第一章　天斬邪刀
第二章　山雨欲來
第三章　節外生枝
第四章　將計就計
第五章　各行其是
第六章　偶得天機
第七章　狂野追殺
第八章　另有玄機
第九章　官匪勾結
第十章　城外劫殺
第十一章　損兵折將
第十二章　陸柄出山
第十三章　公報私仇
第十四章　奸人暗算
第十五章　劍拔弩張
第十六章　夜闖縣衙
第十七章　龍潭虎穴
第十八章　裕州遇險
第十九章　力斬妖道
第二十章　春燕襄助
第二十一章　緊迫跟蹤
第二十二章　丹陽別業
第二十三章　平安脫險
第二十四章　安慶圍捕
第二十五章　霸王許威
第二十六章　血濺莊院
第二十七章　一決生死
第二十八章　兵不厭詐
第二十九章　你追我逐
第三十章　誤入鬼府
第三十一章　忘恩負義
第三十二章　善惡有報

《濁世情鴛》雲中岳

《二○一二年七月二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天斬邪刀

　　二月天，解凍期將屆，河南大平原一片白茫茫，冰封的大地沒有生物活動的跡象。

　　天宇中彤雲密佈，凜冽的罡風，一陣陣掠過死寂的原野，寬闊的南北大官道，看不見任何旅客，沒有車馬往來，顯得更為空茫，更為死寂。

　　已經是黃昏將臨，旅客早就該未晚先投宿了。

　　郭店驛是新鄭的唯一大鎮，在城北四十里，是一處良好的宿站，南來的旅客該在郭店驛投宿，因此這段大道，黃昏時光不會再有旅客行走了。

　　大官道最為明顯，車馬行人把路踏得成了暗黃色，與兩側被冰封雪蓋的大地不一樣，天色一暗便成了一條黑色的巨蟒，南北首尾似乎直通向天盡頭。

　　雲沉風惡寒氣徹骨，路上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步行旅客身影，以堅定沉實的腳程，一步步向南而行，似乎他是天底下唯一的生物。

　　三片瓦皮風帽，放下掩耳僅露出雙目，身材修偉，穿了一件及膝的老羊皮大襖，背了一個走長途的旅行用背囊，腰間有百寶囊和一把佩刀。

　　露在外面的一雙大眼睛，在暮色暗沉中，似乎有隱約的怪異光芒閃爍，像暗夜中的猛獸眼睛。

　　佩的是狹鋒單刀，長兩尺八寸，厚背薄刃，但不是尖刀。刃尖前六寸，刀尖兩面收，兩面開刃，與傳統的單刀不同，可以刺戳挑剔。

　　這是說，這種刀已經失去拼命單刀的功能，不能用於硬砍硬劈，而是須用技巧取勝的特殊武器。使用時本身所冒的風險甚大，必須走險取勝，稍一大意疏忽，結果很可能兩敗俱傷。

　　江湖道上，使用這種刀的人極為罕見。

　　他帶了刀，所以敢天將黑還在趕路。

　　這條大官道上趕夜路很危險。連年旱、澇、蝗天災不斷，人禍連綿，亡命之徒日眾，聚結成小股強盜的所謂盜群出沒無常。夜間正是亡命之徒們，流竄打劫的好時候，旅客碰上了，保證屍體深埋在野地荒泉之下，永遠從世間消失無蹤。

　　他以沉穩的步伐，昂然向南趲程，不理會天色，更不在乎天寒地凍的惡劣天氣。

　　他一雙手也暴露在徹骨寒風中，與其他戴皮手套的旅客不同，手大指長，膚色在冷風中依然紅潤。

　　南面出現小山的形影，滿山的凋林，枝頭上有由雪轉結成的冰棱，像滿山擠滿了張牙舞爪的妖怪。間或有一叢叢松柏，比其他凋了的喬木臃腫龐大，似乎枝丫不勝負荷，隨時都可能被冰雪壓垮折斷。

　　那是新鄭北面的高地，當地人稱為抱獐山或捕獐山，表示他已經距城僅二十里左右了，天色已經黑沉沉。

　　從路右的行道樹枝幹的空隙中，突然出現閃爍的燈光。

　　「唔！真該找地方歇息。」他喃喃自語，口中的水蒸氣化為一陣陣白霧湧出：「也許前面有村落，或者有路旁的野店。距縣城不遠了，該不會是賣人肉包子的野店吧？」

　　其實他並沒走過這條路，只是在途中打聽出有關這條路的概略情形而已。到底走了多少路，他並不清楚，反正早晚會到達目的地，何時到達他並不怎麼介意，有一步算一步。遨遊天下浪跡天涯的人，對宿處要求不苛，任何地方都可以落腳。天寒地凍固然有點不便，但對不畏寒暑的人影響不大。

　　有客店投宿，當然是最好不過了，至少可以有熱騰騰的食物和暖洋洋的床。

　　不久，他失望了。

　　那盞燈不在官道旁，而是遠在路右一兩里的山腳下。官道岔出一條小徑，通向那座聊可算山的小山。

　　「那裏一定有村落，一定可以找得地方借宿。」他喃喃自語，大步踏入了小徑。

　　※※※

　　不是村落，是一座古木森森的破廟。

　　遠看燈光似在一兩里外，其實近大道僅百餘步。那盞氣死風的因燈籠光度有限，因此似乎相當遙遠。

　　廟有三進殿堂，兩廂還有偏殿，規模不小，可惜無人照料，成了破敗的古廟。

　　居然在山門外懸了燈籠，令人起疑。

　　他站在陰森破敗的山門外，留心察看附近的古林，滿地枯枝，落葉已被冰雪所覆蓋，隱約可以看出有人走過的遺痕。

　　沒錯，廟內確有人。那盞燈籠懸掛在背風的斷垣下，不住迎風搖晃，閃爍不定。

　　踏入山門，殿前的廣場雜樹叢生，枯草及肩，中間有被人踩踏的痕跡。大殿的門都不在了，殿內有燈光，果然有人。

　　踏入幽暗的大殿，原來燈光是從偏殿透出的。不但有燈光，而且有人聲。

　　踏入半坍的偏殿，寒風徹骨，幸好沒有風灌入，囚為有人用舊木板，把透風的窗戶坍牆釘死了。一枝松明插在沒有神像的破神龕上，紅色的火焰吐出略嗆鼻的黑煙，照亮了上面多處蛛網重垂的樑柱，與下面到處有碎瓦破木板的積塵地面。

　　兩個面貌老醜，穿了臭味薰人破老羊皮襖的老人，分坐在沒有腳擺平在地的斑駁神案上，興高采烈下棋，不時相互嘲弄挖苦對方的棋藝差勁。

　　棋盤是一塊羊皮繪成的，可以摺疊或捲起收藏。棋子白的是用碗瓷燒製的，黑白分明光亮勻稱，似是出於江南名窰。

　　「妙哉，又來了一個送死的！」那位留了花白山羊鬍，滿臉橫肉猙獰醜惡的老人，抬起頭盯著他獰笑著說：「今天似乎闖入地獄的人不少呢！」

　　「唔！年輕、慓悍、帶刀，是有意來闖地獄的。」

　　另一個三角臉顴上無肉，三角眼冷電森森的老人接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孔老哥，也許咱們收拾不了他呢！」

　　「笑話！」醜惡老人推子而起。

　　「哈哈哈……」他大笑，取下背籮走近，順手放在一旁：「你黃泉雙魔的孔老大，奸滑使詐有名的潑賴，這盤棋你已經輸了，無法挽救，乘機掃了棋局，你看你，手中就偷藏了棋子。哈哈！我敢賭你一文錢，你手中最少也有三個棋子。」

　　「那是給你的。」孔老大聲出手動，三顆棋子一黑兩白，幻化為光芒破空而飛。

　　松明的火光不怎麼明亮，棋子飛行速度驚人，即使目力銳利驚世，也看不到白棋了，黑的更不能看到，能看到白棋子的光影，已經是了不起的神目如電了。

　　相距不足兩丈，棋子一發即至。

　　他大手一抄，速度更是駭人聽聞。黃泉雙魔總算目力老而更佳，但也只看到他的手動了一下而已。

　　棋子射向胸腹，卻驀地失蹤。

　　他渾如未覺，似乎不知有棋子射來。

　　「呵呵呵……」他的笑聲變了怪腔調，泰然走近在一旁坐下：「孔大魔，你這個有名的小氣鬼……」

　　「你說什麼？」孔大魔厲聲問，三角眼中有驚訝的神情，在他的胸腹觀察，似乎想找棋子的射孔創口。

　　「你這些棋子是在江西景德鎮特地訂製的，正是所謂全磁化白玉棋子，你捨得給我？你本來就是一個吝嗇鬼。」

　　「喂！你們兩老魔，在這荒郊破廟搞什麼鬼？」

　　兩老魔驚疑不定，孔大魔居然重新坐下，並沒有出手行兇，已經斷定三顆棋子，並沒有射中這個年輕人。

　　「你是幹什麼的？」孔大魔反問。

　　「趕路的，錯過了宿頭，他笑吟吟毫無敵意，像在和老朋友寒暄：「天氣冷，餓得快，像我這種牛高馬大的年輕人，晚上不飽餐一頓，是睡不著覺的。兩位想必早就來了，有東西吃麼？肚子飽才會暖和，漫漫寒夜也好過些，是嗎？」

　　「少廢話！從哪兒來？」

　　「鄭州。」他信口答。

　　「你認識咱們黃泉雙魔？」

　　「聽說過，從兩位下棋猜中的。你們都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老名宿，江湖朋友誰不知道你的棋子，可在五丈外殺人，發則必中。」

　　「說你的來歷，來意。」二魔沉聲問。

　　魔道人士在最近三十年，人才輩出，老一輩的名宿依然在江湖橫行，高手名宿的數量，比俠義道的英雄更多，正所謂道高三尺，魔高一丈。

　　黃泉雙魔，正是眾多老魔中兇名頗為昭著的魔頭。大魔孔成，二魔關功，三十年來一直走在一起，秤不離陀連袂為禍天下，殺孽之重，江湖側目。

　　他們很少白天出現，所以稱為黃泉雙魔，專門替那些大豪大霸殺掉對頭，索取花紅甚重，普通的豪霸還真請不動他們的大駕呢！

　　所以，他們是名震江湖的殺手。他們的黑白棋子，可在五丈外殺人，勁道之強駭人聽聞，重量比飛錢更輕的棋子，在三丈外根本不可能造成傷害，但他們竟能在五丈外，擊中要害而且發則必中。

　　「沒有什麼可說的，前輩。」他將右手伸出，丟下接來的三顆棋子在棋盤上：「在下姓桂，你們不可能知道我這個小人物。在武林中，沒有我桂星寒的排名。在江湖道上，沒有我的地位。」

　　「混蛋，憑你這一手絕技！」大魔孔成拾起一枚白棋子察看，眼中有驚駭的神情：「沒有人能在暗夜裏，在兩丈內接住老夫的三枚猝發奪魂棋子。所以，在江湖道上，你必定有甚高的地位。」

　　「名望地位，在每個人的心目中，認定標準各有不同。你認定是你個人的看法，沒有追究的必要。哦！你們兩個狼狽為奸三十年，人見人怕的老魔，躲在這荒野破廟中，張開地獄之門，下毒手殺害闖來的人，到底有何圖謀？」

　　「小輩，你不配問！」大魔乖戾地說。

　　「這……」

　　「你得死！」

　　「我要知道理由！」桂星寒語氣堅決地說。

　　「你可以向閻王投告。」

　　「你的意思，我非死不可？」

　　「是的，你不該闖來。」大魔語氣冷厲無比。

　　「沒有其他理由？」

　　「沒有。」

　　「好。」桂星寒長身而起：「你們也得死！」

　　「混蛋，你小輩……」

　　「你們要我死，我有權回報。」桂星寒虎目怒睜，一字一吐：「在下遨遊天下，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們要我的命，我也有宰你們的權利。你這老狗已經下過一次毒手，你必須為你所做的事負責。」

　　大魔一聲怒叫，抓起擱在身側的問路杖跳起來。

　　雙鷹都有一根四尺餘長的烏木問路杖，但知道雙魔底細的人都知道那不是老年人用來探路，用來助力的問路杖，而是威震江湖的兇器杖中劍。

　　江湖人士所用的劍種類繁多，重量、長短、寬窄各有不同，通常可分為普通的長劍和狹鋒劍。

　　長劍可以砍劈，狹鋒劍以輕靈戳刺為主。

　　杖中劍可歸屬於狹鋒劍，也可以稱之為刺形兵器。

　　桂星寒既然知道兩老魔的來歷，當然知道杖中劍的底細。

　　「噗」一聲悶響，他扭身一腳掃在大魔的小腹上。

　　大魔狂叫一聲，倒摔出兩丈外，直滑至壁根下，滾了一身積塵，掙扎難起，這一腳的力道可怕極了。

　　「你可以把杖中劍拔出來了。」他向嚇了一跳的二魔招手：「一比一公平交易。」

　　二魔死死地瞪著他，似乎仍然無法接受，他一腳把大魔擺平的事實。

　　「你……用什麼秘密兵刃暗算了他？」二魔指著掙扎難起的大魔，用不穩定、充滿懷疑的嗓音問：「他已經運功護體了，刀劈鎚擊也傷不了他。」

　　「他幸虧已經運功護體，所以受傷並不重。」

　　「你……」

　　「我踢了他一腳而已！」

　　二魔一咬牙，拔劍出鞘。杖是劍鞘，也可當作兵刃使用。劍身寬僅一寸，棱形開鋒，鋒尖銳利，尖銳如刺，刺中人體，貫穿人體輕而易舉。

　　人的名，樹的影，面對大名鼎鼎的黃泉雙魔，他不敢大意輕敵，冷然拔刀出鞘。

　　他先擺平大魔，就是不敢大意的具體表現。

　　面對不熟悉的強敵，他從不大意輕敵。

　　二魔看清他的刀形，陰厲的眼神一變。

　　刀長兩尺八寸，造型怪異，刀尖前六寸兩面開刃，像是剔肉的刀，刀身冷冽晶亮如一泓秋水，在暗紅色的松明火焰映照下，依然令人感到森森冷冽的刀氣，令人徹骨生寒。

　　「老夫聽說過這把刀。」二魔冷然說。

　　「是嗎？」桂星寒冷冷一笑。

　　「好像是……是……」

　　「天斬邪刀。」

　　「對，天斬邪刀！」二魔訝然驚呼：「你就是兩年前，一鳴驚人的天斬邪刀？」

　　「對，那就是我，天斬邪刀桂星寒。」他刀向上直伸，刀發出亮紅色的光華，那是反射松明火光的光芒：「你的杖中劍，重量在三斤以上，我的天斬邪刀只有兩斤半，你可以毫無顧忌的硬封硬架。而且你的劍長了四寸，一寸長一寸強，上啦！兵刃上你已佔了先機。」

　　尖鋒兩面開刃的刀，不能用刀背擋架對方的兵刃，更別想用來硬封硬架了，功能喪失了一部分。

　　「該死的小輩，你成名沒幾天，說話的口氣，已經狂得不像話了！」二魔怒叫，右手疾揚。

　　一串棋子魚貫破空飛出，速度快得目力難及，相距僅丈餘，沒有閃避的任何機會。

　　刀光閃爍，爆炸的棋子化為粉屑，每一顆棋子皆被刀身所擋住，黑白色的粉屑像飛霧，一顆連一顆急劇爆炸，蔚為奇觀。

　　一聲冷叱，刀光驀然劃空。

　　二魔大喝一聲，撒出重重劍網。

　　刀光過處，才傳出刺耳懾心的破風刀氣迸發聲。如虛似幻的刀光，從劍網的幾微空隙中切入，倏然破網而出，倏然隱沒。

　　人影也乍動乍靜，這短暫的剎那變化，為期太短暫了，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變故，刀光劍影的閃動只是幻覺而已，交手的事其實並沒真的發生。

　　一聲輕響，已換了方位的桂星寒，冷然收刀入鞘，臉上神色一片平靜。

　　二魔以杖中劍支地，左手掩住右脅，指縫有血沁出，皮襖裂口飄落一些斷老羊毛，裂口有血跡，裏面的創口並不大，流出的血不多。

　　大名鼎鼎的一代老魔，一刀受創。

　　「在下另找地方休息。」桂星寒提了背囊向幽暗的後殿走：「妄想打擾的人，後果自行負責！」

　　正殿方向傳來一聲鬼嘯，驀地風生八步，黑氣旋動，松明的火焰搖搖，怪異的形影挾罡風君臨。

　　桂星寒丟掉背囊，長嘯震天壓下了鬼嘯，身形驟動，掌發拳攻勢若排山倒海，衝入黑色氣旋中，掌拳交揮風雷乍起。

　　整個偏殿像被狂風所撼動，塵埃滾滾，黑氣湧騰，唯一的松明終於熄滅，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懾人心魄的風雷聲殷殷不絕。

　　黃泉雙魔連滾帶爬，潛伏在壁根下渾身戰慄。

　　片刻，各種聲息突然消失，從外面傳入的隱隱風聲，是唯一的聲息。

　　腳步聲消失在後殿，有一個人在走動。

　　先前挾黑氣湧入的形影，不知是人是鬼，天大黑，無法看到結果。

　　※※※

　　火光再現，有人擊亮了火焰子。火刀擊打火石的聲音一響，火星飛濺。

　　蜷縮在壁根的黃泉雙魔，掙扎而起臉色泛灰。

　　松明旁站著一男一女，年約半百，人才一表，氣概不凡。男的穿玄袍，佩的是七星寶劍。女的黑衣黑裙，外加玄狐短襖，也佩了劍。

　　他們頭上的皮風帽，分別掉落在地上。鋪放在地上的神案板四分五裂，黑白棋子灑了一地。

　　「你們還好吧？」中年人臉色不正常，臉上仍殘留著冷汗的痕跡，可知這片刻的交手，耗損了不少精力。

　　「內腑有點離位。」大魔苦著臉說。

　　「這一刀屬下受得了。」二魔臉上的沮喪神情可憐，有欲哭無淚的表情流露。

　　「這人到底是何來路？你知道？」中年人指著二魔問。

　　「聽說過而已。」二魔脫下老羊皮大襖，從百寶囊中取物裹傷。

　　「我在聽。」

　　「兩年前，在山東河間府，北地俠義道名宿，尚武山莊主人一劍橫天尚人傑，帶了十二名山莊子弟途經河間，在酒樓與這個使用邪刀的年輕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二魔的話有氣無力。

　　「結果，尚武山莊的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大魔接著說：「尚莊主到了街心，亮劍挑戰。」

　　「結果如何？」中年人問。

　　「天斬邪刀砍飛了尚莊主頭上的英雄巾。」大魔苦笑，吁出一口長氣：「尚莊主不得不服老，自古英雄出少年。」

　　「天斬邪刀一鳴驚人，江湖道上有他的地位。」二魔加以補充：「但這兩年來，很少傳出這人的行蹤下落，所以名號並不怎麼響亮，絕大多數江湖朋友，不知他是老幾，反而對所謂天斬邪刀留有印象。也許，天斬邪刀四個字相當懾人吧！而知道他叫桂星寒的人，恐怕沒有幾個。」

　　「你是說，他是與俠義道結怨的人？」中年人追問。

　　「刀稱之為邪，應該是的。」二魔點頭。

　　「應該是？」

　　「由於以後很少傳出這人的消息，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作為。屬下僅憑個人臆測定論，是否應該就無法斷言了。」二魔實話實說，不敢胡亂下定論。

　　「好，先不要招惹他。」中年人說：「找機會接近他，探他的口風再說。」

　　「屬下哪敢再招惹他？」二魔沮喪地服老，哪有勇氣再向天斬邪刀挑釁？」

　　「我會另派人留意，你們小心了。」中年美婦已拾起兩頂風帽，兩人戴上帽離去。

　　「我的棋子……」大魔咬牙切齒叫，心痛地一一拾起灑了一地的棋子。

　　※※※

　　後殿有火光閃動，裏面有人。

　　「他在裏面。」大魔低聲說，臉上湧起驚容。

　　「應該是。」二魔敷衍的話衝口而出。

　　「你知道，長上是從不饒人的。」

　　「沒錯。」

　　「但今晚……」

　　「他夫婦已用了神兵絕學，輸了。」

　　「可是……」

　　「他倆是十分聰明的。我想，他倆是要等大少主趕到之後，再定對策，犯不著冒不必要之險。」

　　「看來，你我栽得不冤。」大魔不禁打了個冷戰。

　　「這小輩刀下留情。」二魔摸摸右脅。

　　「長上夫婦神術通玄，已獲大少主真傳，武功神術出類拔萃，宇內稱雄，威震江湖，沒料到竟然栽在這個出道僅兩載的年輕人手中，難怪你我遭殃。天殺的，老二，恐怕你我真的老了。」

　　黃泉雙魔年屆花甲，其實不算老，內功火候精純的人，打熬筋骨放勤快些，八十歲依然龍馬精神，依然矯捷靈活。老不以筋骨為能，但並不等於他們不能。」

　　年登花甲，仍在江湖橫行的高手名宿，多得很！

　　「老大，咱們如果服老，那就一切都完了。」二魔冷冷地說：「而且，長上不會因為我們老了，就放咱們一馬，讓咱們隱世逃俗以享天年。」

　　「說得也是。」大魔長嘆一聲：「咱們已是身不由己，至死方休。」

　　「別提了。」

　　「提也沒有用，反而喪氣。」大魔整衣而起：「走，咱們進去找他談談。」

　　「找他談談？」二魔冷笑：「他如果說幾句狂話，你受得了？」

　　「這小子似乎修養不錯，即使說幾句狂話，何必計較？年輕人狂是正常的現象，你不去我去。」

　　「有你怎少得了我？走吧！」

　　※※※

　　後殿更為破敗，但仍可避風雨。

　　今晚沒有良好的宿處了，這間破廟根本沒有廟祝住持。

　　遨遊天下的浪跡天涯客，隨身攜行的日用品應有盡有，所以攜物的囊稱為百寶囊，袋稱為乾坤袋，裏面盛了日用品、救急藥品、工具，甚至食物。

　　點燃一根蠟燭，他取出背囊所藏的食物，坐在神案下進食，一手持烙餅，一手抓肉脯，身側還擱了個酒葫蘆，吃得十分愜意。

　　其實，他心中提高警覺嚴防意外。

　　黃泉雙魔是魔道的名宿，為何躲在荒郊破廟中，佈下地獄等人闖來送死，為何？

　　他知道，即將有莫測的事故發生。

　　他不想示弱走避，誰知道何處可以找到宿處？離開這裏，恐怕連可蔽風雨的地方也找不到了。

　　酒香四溢，他已喝了半葫蘆酒。

　　火光搖曳，雙魔擎著松明進來了。

　　「你小子備有食物。」大魔一面說，一面將松明插在磚縫上。

　　「這表示我是一個不按宿站趕路的人。」他吞下了最後一塊烙餅，滿意地拍拍肚子：「喂！你兩個老魔鬼鬼祟祟，一臉奸相，像盯著雞籠的黃鼠狼，在轉甚麼遭瘟的鬼念頭？不是打我這些食物的主意吧？」

　　「老夫的五臟早就填飽了。」大魔笑著在一旁坐下。

　　「那兩個男女是何來路？」他喝乾了半葫蘆的酒，臉上笑容可掬。

　　「無可奉告。」

　　「奇怪！」

　　「有何可怪？」大魔問。

　　「你兩個老魔，是天不容地不留的魔道名宿，怎麼可能年老變性，做起別人的奴才來了？」

　　「你說什麼？」大魔憤怒得幾乎要跳起來，按捺不住要爆發了。

　　「你們稱他為長上，厚顏無恥，卑態可憎。」他安坐不動，但虎目中冷電暴射。

　　「你……」

　　「你最好給我安分些，不要給臉不要臉，想在我面前撒野，我一定把你整治得成一堆零碎，不信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小輩……」大魔心中一虛，口氣仍硬，一聽便知色厲內荏，火爆不起來。

　　「那雙狗男女的天煞煉魂術，已有七成火候。這是白蓮社的絕技之一。你們是彌勒教的人？」

　　雙魔臉色一變，像被蠍子螫了一下。

　　「在下對什麼社什麼教並無成見。」他繼續用平淡的口氣表明立場：「問題是，必須不影響在下的利益。一旦有了利害衝突，在下只重視自己的利益。」

　　「什麼意思？」大魔硬著頭皮問。

　　「意思簡單明瞭：井水不犯河水。」

　　「這……」

　　「那兩個狗男女，不該遽下殺手。」

　　「你傷害了老夫……」

　　「你給我聽清了！」他虎目怒睜，聲色俱厲：「是你們下毒手在先，這是事實。這兩個狗男女總算太過自恃，不曾進一步拔劍行兇，一看情勢不利，便用五行潛蹤術躲起來，沒進一步激發我報復的怒火。你們告訴他，今晚的事到此為止。」

　　「你的意思是……」

　　「今後你們的人，如果再向在下採取挑釁的行動，在下反擊之烈，將讓你們做噩夢。」

　　「你不要威脅恫嚇，該知道咱們有威加天下的實力。」大魔口氣仍硬。

　　「是麼？」他冷笑：「你們的仇敵也遍天下。你如果忽視在下的警告，災禍是可以預見的。酒足肉飽，呵呵，在下要休息了，你們不想走嗎？」

　　「你又不是豬，吃飽了就睡。」大魔悻悻地說：「小輩，老夫不相信你真是路過的旅客。」

　　「那你相信甚麼？」他泰然問。

　　「有所圖謀的人。」

　　「你們有什麼好事讓人圖謀的？」

　　「少管閒事，你最好趕快離開，奔你的前程，介入別人的閒事，是會送命的，你該知道江湖禁忌。如果你是沖著咱們的事而來的，鐵定會送掉你的小命。說吧！你介入有多深？」

　　「呵呵，你這橫行江湖的老魔，簡直像一個初闖江湖的無知白癡！」他嘲弄地說。

　　「你……」

　　「我如果介入，你兩個老混蛋早就沒命了！」

　　「哼，你在等候時機。」

　　「少廢話了，你們滾吧！不要打擾在下安眠。」他下逐客令：「我可要熄燭了。」

　　黃泉雙魔橫行江湖三十年，三十年是一世。積了三十年的江湖經驗，應該知道目下的情勢脈絡。

　　「你狂不了多少時候的。」大魔取下松明，往外退：「屆時你即使想走，也來不及了，哼！」

　　雙魔並不愚蠢，怎敢再撒野？連他們的長上也栽了，再逞強撒野，真可能丟掉老命。

　　燭火一熄，殿中黑沉沉，想闖入的人，須冒受到暗器致命攻擊的風險。

　　奇寒徹骨，罡風呼嘯，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似乎充滿陰森詭譎的殺氣。

　　一個黑影在殿外停留片刻，悄然退走。

　　※※※

　　鬼鬼祟祟的人影，先後抵達破廟。至於那一雙俊偉的中年男女，離開後就不曾返回。

　　黃泉雙魔在廟外接待抵達的人，把來人悄悄安頓在大殿的東面房舍內。

　　三更後不久，七個人悄然接近桂星寒歇息的偏殿。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除了風聲之外，沒有其他聲息，接近十分容易，其實用不著鄭重其事接近，天寒地凍，人早該沉睡如死。

　　投入一顆小物體，砰然一聲暴響，火光閃耀，煙屑湧騰，是江湖朋友使用的所謂火彈，用途是照明與嚇唬潛藏的人。

　　火光爆發的瞬間，衝入六個人，十二條大手揮動，暗器似飛蝗，向蜷縮在壁根下乾草叢射擊，向用作被褥的一大張狼皮集中。

　　到處為家的江湖浪人，夏天是一塊布，冬天是一塊狼皮、狗皮、鹿皮、羊皮，在任何角落皆可露宿，不需多花客店的宿費。

　　當然有身分的人是不屑出此下策的，甚至帶了僕從隨行，投宿旅店神氣得很。

　　那塊狼皮下的確像有人在沉睡，當然是天斬邪刀桂星寒在睡覺。

　　六個人拔刀劍隨暗器衝出，似乎打出的十二條暗器缺乏必中的信心。

　　火光漸熄，刀劍皆指向狼皮。

　　一把刀挑開了狼皮，所有的人皆怔住了。狼皮下沒有人，僅於草堆積得像蜷縮的人而已。

　　殿口出現黃泉雙魔，竟然不敢衝入。

　　「怎麼？死了？」大魔急問。

　　「沒有人。」挑起狼皮的人大聲宣佈，甩掉狼皮：「這小輩溜掉了！」

　　「咱們被愚弄了。」另一個也收劍退走：「他娘的混蛋，是個怕死鬼！」

　　「可是他如果真怕死，溜走豈不省事？」大魔搶入，拾起了狼皮：「犯得著丟掉保暖的皮裘？你們在皮上留下了十二個洞孔。」

　　十二個洞孔，是暗器所造成的。

　　六個人踢飛乾草，拾回自己的暗器。

　　「這叫做金蟬脫殼。」有人說。

　　「對，這才能吸引咱們的注意，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偷偷溜走，丟掉皮裘值得的。」另一個人同意。

　　「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咱們該小心些。」大魔大感不安，實在想不出桂星寒留下狼皮的理由。

　　眾人不再逗留，出殿走了。

　　※※※

　　雲沉風惡，辰牌時分，天色依然暗沉，不像是大白天。

　　桂星寒背了背籮，從小徑進入大官道。

　　背籮中，少了一條狼皮衾。

　　他真有點冒火，但忍下了這口惡氣。

　　六個傢伙襲擊，那時他躲在神龕上，目睹襲擊經過，幾乎忍耐不住要操刀報復。但他忍下了，一比八畢竟有點冒險，而且他不想樹下強敵，一個剛出道不久的年輕人，多樹強敵不是什麼聰明的事。

　　匆道彌勒教底細的人，都不敢與這個江湖道上實力最龐大、最神秘，人才輩出的秘密會社為敵。

　　十餘年前，教主龍虎大天師在洛川造反，把陝西搞得烈火焚天。

　　後來，龍虎大天師李福達兵敗潰散，走京師用劫掠得來的金銀珠寶，捐官做了山西太原衛指揮使，官位不小，與山西的勳臣世家武定侯郭勳狼狽為奸。

　　武定侯郭勳就是編輯中國第一部武俠小說，水滸傳的編輯人。

　　他搜集當時各地有關匪盜傳說加以編輯，以施耐庵的筆名作有系統的整理、刊行，成為大明末期四大傳奇小說之一。

　　龍虎大天師被捕之後，牽扯出武定侯。結果，滿朝文武大臣打錯了算盤，必欲置武定侯於死地，反而觸怒了當今皇帝，犯了皇帝的忌諱。結果，武定侯沒死，龍虎大天師也沒死，死的卻是四十餘名文武大廈，殺頭抄家，慘絕人寰。

　　直至龍虎大天師的徒孫在四川造反，招出從前的罪案，新皇帝才替這些被殺頭抄家的文武大臣「昭雪」。

　　龍虎大天師從天牢三次死刑中逃得性命，在天下各地重建秘扈，實力轉入地下，更為強大，更為囂張，氣候漸成，彌勒教的香壇，如雨後春筍般在各地茁長。

　　一個出道不久的年輕好漢與彌勒教結怨必定凶多吉少。

　　桂星寒當然有所顧忌，能忍則忍。

　　他卻不知，傷害了在彌勒教地位甚高的黃泉雙魔，更挫折了地位更高的兩個中年男女，彌勒教怎會輕易的放過他？

　　躲了一夜，次日他束裝就道，不打算與這些人計較，但心中難免憤火難平。

　　他昨晚如果不事先提防意外，十二枚暗器一定全射在他的身上了。

　　「這些混蛋真可惡，他娘的！他們最好見好就收！」他一面走，一面低聲咒罵。

　　年輕人耐性有限，他心中的怒火在燃燒。

　　他以為雙方爭個宿處，是極為平常的事，事過後沒有牽纏的必要，黃泉雙魔應該見好即收。

　　僅走了兩里路，他終於明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黃泉雙魔並沒有見好就收。

　　六個人影急如星火，正從後面快速地趕來。

　　※※※

　　背籮往路旁的行道樹一放，他冷然踱至路中心。

　　官道平坦筆直，正好施展。

　　六個面貌猙獰的中年人，形成大包圍。

　　「他娘的混蛋！」他盯著前面那位大牛眼中年人大罵：「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們還加二呢，幹什麼？說！」

　　「要你的命！」大牛眼中年人兇狠地說。

　　「就這麼簡單？」他強忍怒火，渾身的肌肉躍然若動。

　　「對，就這麼簡單。」

　　「不需要理由？」

　　「你發現咱們的聯絡站，非死不可。消息不能走漏，死人是不會走漏的。」

　　「聯絡站？」他一怔。

　　江湖忌諱甚多，知道的秘密越多，死的機會也越多。他真不該一頭闖進秘密會社的聯絡站，難怪這些人不擇手段，群起而攻。

　　「對，聯絡站，咱們要在這條路上辦事。小輩，你真不該闖進來，認命吧！」

　　「你們要辦什麼事？」

　　「你可以向閻王爺打聽！」中年人傲然地說。

　　他知道是禍躲不過，呼出一口長氣，冷然四顧，功行百脈早作準備。

　　「你們走吧！」他出奇的冷靜，一字一吐：「貴教目下正在發展期間，不宜使用威嚇殺戮手段與天下為敵。我天斬邪刀成名沒幾天，不希望與貴教結怨。昨天我怕你們，加以迴避，你們應該心滿意足了。閣下，我相信貴教也不希望樹敵，我走我的陽關道，留一分情義，日後好相見，是麼？」

　　「小輩，你說的真輕鬆。」那人不領情，不住狂笑：「闖入咱們的鬼門關禁區，你飛死不可，小輩，你認命吧！」

　　故事重演，十二條臂膀齊揮，暗器漫天，以驚人的速度向他集中攢射。

　　人向下一挫，幻化為令人目眩的貼地旋風，脫離了暗器聚集的中心，飛起一道炫目的光華，到了第一個人的腳下。利刃破風的懾人銳嘯傳出，光華已旋至第二名中年人腳下，人影也隨之幻現。

　　「啊！」第一個人狂叫著倒了，右腳齊膝而折。

　　旋風更快，光華如逸電流光。

　　只有一個人來得及拔出長劍，但沒有出招的機會，光華已急似雷霆斜掠而至，剛拔出劍的人右手齊肘中分，手與劍同時落地。

　　六個人比賽誰倒得快。

　　一眨眼間，倒了五個人，不是斷手就是折腳，痛得站立不牢。

　　唯一沒倒的人，是最後中刀，斷了右小臂的大漢，忍住痛保持不倒。

　　蹄聲急驟，北面來的騎士策馬衝到，人飛躍而下，半空中長劍出鞘。

　　好俊的輕功，好俊的騎術。

　　「歹徒該死！」嬌叱聲震耳。

　　雖則是女性嗓音，仍然令人入耳心驚。

　　嬌叱聲與劍光從天而降，光華熠熠的鋒尖，有如從天降了的雷電，撲勢之猛空前狂野。

　　桂星寒身形疾轉，一刀拍偏了斜降而下的劍尖，傳出一聲鏗鏘金鳴，女騎士斜飄八尺，輕靈地著地。

　　桂星寒心中暗驚，這一劍如果偏了小小的角度，他恐怕逃不出劍下，女騎士劍上的勁道也令他心驚，虎口仍感到發熱。

　　又來了更高明的勁敵，激起了他的豪氣。

　　一聲怒嘯，他揮力搶攻，刀風似沉雷，火雜雜無畏的反擊。

　　女騎士顯然也感到吃驚，劍上傳來的反震力，已明白表示對方的分量，也一聲嬌叱，劍起處，吐出了無數目力難及的閃爍光華，放棄硬接的念頭，用深奧的技巧尋瑕蹈隙反擊、進攻。

　　以快打快，一沾即走，變化萬千，刀風劍氣迸發直逼三丈外，人影閃動已難辨實體，金鐵交鳴，聲震欲聾。

第二章　山雨欲來

　　換了三四十招，速度更快了。

　　「是昊天神劍！」桂星寒突然高叫：「接我的天絕三刀！」

　　刀光乍斂乍放，從漫天徹地的劍影中斜掠而出，傳出令人心悸的利刃破風銳鳴，人影倏然中分。

　　女騎士斜掠出丈外，頭上的皮風帽卻向另一方向飛跌，露出盤著辮髻的頭部，以及極為靈秀的面龐，那一雙充滿靈氣的明眸，流露出驚駭的神情。

　　這一刀，如果低半寸，她的頭……

　　桂星寒的左臂外側，老羊皮襖出現一條兩寸長，被劍尖拂過的裂口，裏面的羊毛從裂口翻出。

　　「真該死，你的武功超絕，刀法通玄，竟然在往來大道上殺人行兇。」年輕貌美的女騎士，發起怒來仍流露出動人的風情：「你這種人活在世間，日後……」

　　「閉嘴！女人。」桂星寒怒叱，虎目怒睜：「你們這六個雜碎，每個人都是武功出類拔萃的名家，用暗器殺人的高手。你們可以行兇，在下就不能自衛傷人？你這話簡直狗屁！」

　　這六個斷手斷腳的人，的確配稱高手名家，內外功成就不凡的有名人物，居然一再倚多為勝，向他明暗下手，本來就激起他無比的憤怒。這個女人竟然指責他行兇，可把他激得爆發了。

　　女人的武功，比這六個人高明得多，猝然向他襲擊，更引起他的仇視。

　　他以為女人也是彌勒教的妖孽，怎配指責他下毒手？罵的話當然刺耳，他一點也不在乎對方是女人。

　　「你自衛傷人？」美麗少女頗感意外。

　　「咦？你不是他們的人？」他聽出女人的口氣不對。

　　「你是見鬼啦！我根本不認識他們。」女人大聲抗議。

　　他愣了一下，舉目察看在路旁的座騎。鞍後有馬包，是旅客所攜帶的大馬包，裏面有睡具、日用品。

　　「冒失鬼！」他悻悻地說，氣消了一半。

　　「你說什麼？」女人沉聲質問。

　　「你既然不是他的人，為何猝然加入攻擊？」

　　「我是……」

　　「所以你是一個冒失鬼，不問情由便拔劍表現你的打抱不平勇氣。哼！你最好間問他們為何向在下行兇，為什麼行兇與倚眾群毆。」

　　「這……」女人一怔。

　　「不過，你最好不要問。」

　　「為何？」

　　「問了你會害怕，而且會惹禍上身。」他冷冷地說，收刀入鞘。

　　「什麼意思？」女人黛眉一挑。

　　「他們是彌勒教頗有地位的人，你敢問？哼！害怕了吧？」

　　「你……」

　　他急步到了樹下，抓起背籮大踏步走了。

　　※※※

　　六個人咬牙切齒，互相協助用腰巾裹傷，天寒地凍，傷口不至於惡化，但不可能行走了。斷了手的人，不可能背了斷了腿的同伴，遠走兩三里路返回破廟，只能在原地等候同伴趕來施救。

　　女郎牽了座騎走近，鳳目中有警戒的神色。

　　「你們是彌勒教的人？」她冷然問。

　　「是又怎麼樣？」斷了右小臂的人怪眼一翻，口氣依然強硬。

　　「本姑娘就知道你們是理屈的一方。」女郎自以為是。

　　「少管閒事，哼！」

　　女郎冷冷一笑，扳鞍上馬。

　　「活該！」女郎扭頭說，健馬前躍。

　　※※※

　　「我回去叫人來抬你們。」斷了右手的人向同伴說，用左手握住斷臂的上端，痛得渾身抽搐，也許是精力耗盡而冷得發抖。

　　「兩個老魔應該跟著一同出手的。」一個斷了右腳的人，咬牙切齒抱怨：「天剛亮，那邊根本不必留下人負責接待，他們分明是貪生怕死，不敢一同前來宰了那小狗滅口。」

　　「不要怨天尤人了，兄弟。」斷臂人失聲長嘆：「兩個老鷹已經是驚破膽的老鼠，當然會找藉口逃避災禍。怪只怪咱們學藝不精，六個一流高手，也對付不了一個方出道小有名氣的小輩，咱們哪有臉怨天尤人？你們定下心等候，我回去……」

　　「哈哈哈……」路右狂笑聲震耳，凋林中鑽出一個背了包裹，手中有一根老山藤杖的人，風帽繫得牢牢的，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一跳兩跳便到了路中，像一頭餓虎，狠盯著即將到口的美味羔羊。

　　斷臂人看出來意不善，但並不緊張，哼了一聲，狠盯著在一旁怪笑的不速之客，意思是說：你這傢伙能耍出什麼？

　　只看到一雙眼睛，怎知道來人是誰？

　　但看到可以斷定身分的特徵，卻又不同了。

　　怪人抄起老羊皮大襖的下襬，露出裏面的一截銀扇袋。

　　「銀扇勾魂客楊其昌。」斷臂人大駭，認出那一段銀色扇袋的來歷。

　　用短兵刃的人，通常用袋盛裝兵刃，當然是特製的，與刀鞘劍匣的作用相同。比方說：簫、扇、筆、新月刀等等，一看便知不是一般實用的盛器。

　　這個用銀織成的扇袋，長度將近兩尺，裏面的扇，長度一尺八，比一般用來搧涼的摺扇長了將近一倍，沒有人會用這種大摺扇來搧風。

　　大驚之下，左手慌忙地拔劍。

　　銀扇勾魂客楊其昌，一個在江湖俠名遠播，稱雄二十載盛譽不衰的怪傑，邪魔歪道恨之切骨的高手名宿，懲戒歹徒惡棍的手段相當狠，所以綽號叫勾魂客。

　　其實，俠義英雄中，那些欺世盜名的偽善者，也把銀扇勾魂客看成了毒蛇猛獸，極為仇視。

　　真正方方正正的英雄豪傑，也不見得歡迎他。所以，他只能稱怪傑。

　　「妙哉，你們這幾個混蛋，像是遇到了什麼禍事，不會是受到天譴吧？」勾魂客不理會伸出的劍，狂笑像得意拾得金錠的花子：「哈哈哈，據在下所知，天老爺最勢利，很少懲罰你們這種作惡多端的匪徒。我敢打賭，絕不是天老爺弄斷了你們手卿，哈哈哈……」

　　「不要過來！」斷臂人舉出的劍不住的抖動，色厲內荏喝阻慢慢接近的銀扇勾魂客。

　　「那就刺我一劍呀，哈哈……」

　　「站住！你想怎……樣……」

　　「我要知道，你們在這條路上搞什麼鬼。」

　　「你……」

　　「你還是乖乖從實招來的好，免得我再弄斷你另一隻手，哈哈！你知道我一定會下手不留情的，一定會得到所要的消息。」

　　斷臂人一咬牙，一劍吐出

　　一聲怪響，山藤杖一伸，搭住了斷臂人的右肩。

　　右手斷了小臂，右肩本來就承受不了壓力，斷臂人狂叫一聲，向下挫倒。

　　「我勾魂客心硬如鐵，絕不因為你們是些半死人而手軟，不乖乖招供，保證你們快活。」銀扇勾魂客的山藤杖，輕點著對方的右肩：「招！」

　　「你……不要賣狂，本教……」

　　「你想把彌勒教的招牌抬出來唬我？」

　　「你這專門與本教作對的混蛋！哎……」

　　山藤杖抵住了右肩井，斷臂人快要痛昏了。

　　「在下暗中盯住你們一群雜碎，已經有好些日子，始終猜不出你們這群人，在這條路上鬼鬼祟祟，到底在弄些什麼玄虛。」勾魂客得意地說：「今天好不容易發現你們成了半死人，正好乘機要口供。」

　　「你也算是一代俠義高手……」

　　「哈哈！我說過我是俠義高手嗎？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看不順眼，就多管閒事的無聊武林人。而貴教所作的許多事，都讓在下看不順眼，難免雙方都有是非啦。」

　　「我不信你敢把我一個受了重傷的人，用喪心病狂的手段逼供。」斷臂人強忍痛楚，說的話居然咬字清晰：「我不怕你……你……」

　　「哈哈，難怪你一口咬定我是俊義高手，原來打量我不敢用殘忍手段逼供，你這一廂情願的主意，錯得離了譜，我立刻糾正你的錯誤……」

　　山藤杖正要向斷臂人敲落，路對面人影乍現。

　　銀扇勾魂客非常了得，人向下一挫，斜掠出兩丈外，快逾電光石火。

　　一道冷電掠過他先前站立處，幾乎貼他的頭皮飛過，假使他不見機身形下挫，難逃冷電貫體的噩運。

　　冷電掠過後才傳出銳利的破風聲，速度之快叫人膽寒。

　　兩個人影，取代了他先前的位置。

　　「好傢伙，你這妖女的飛劍絕技驚世駭俗，悄然發射令人無法防備，天知道你用這種陰毒手段，謀殺了多少人？」銀扇勾魂客悚然的高叫：「我猜，你們是傳說中七仙女中的兩個妖女。我碰上妖教中的重要人物了，運氣真不錯。」

　　小飛劍飛射出五丈外，勁道消失翩然落在路旁的樹林內。

　　是兩個皮風帽已經掀起掩耳，露出美麗面龐的年輕女人。

　　嚴寒天氣，依然保持紅潤的健康面龐，眉自如畫，尤其一雙明亮的大眼極為動人。胴體被淺藍色的大氅所掩蓋住，隱約可以分辨佩劍的位置。

　　「你走的是死運。」那位身材稍高，曾經用小飛劍猝然偷襲的女人語氣兇狠：「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殘害我們六個人，本仙女要抓住你示眾江湖，所以剛才沒用飛劍取你的性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銀扇勾魂客也是個高手行家，當然知道剛才那把小飛劍，並沒有志在要他的命，僅意在逼他自救，以便逼他放棄斷臂人。目的達到了。

　　妖女要活捉他示眾江湖，語氣近乎狂傲，沒把他這個一代怪傑看成勁敵，似乎吃定了他。

　　彌勒教據說有七個年輕貌美，妖術通玄的美麗女人，稱為七仙女，見過七仙女本來面目的人並沒有幾個，所以江湖朋友僅當成傳說而已。

　　十餘年前，彌勒教在陝西舉事失敗，教主龍虎大天師被擒囚入天牢，該教的主事人死傷殆盡，元氣大傷。以後從半公開活動改為秘密發展，所羅致吸收的人才，數量越聚越多，其中不乏身手超絕的高手，也暗中網羅了不少高手名宿替該教賣命，聲威如旭日初升，已赫然成為諸多江湖秘密組合中實力最龐大，人才最鼎盛的會社。

　　龍虎大天師打出的旗號是彌勒教，是白蓮社所屬的各種組織之一。

　　當年參與推翻蒙古大元皇朝，舉兵反抗的天下各路群雄，白蓮會是其中的主流。一斗米教、焚香教、彌勒教、拜天教……大多數是白蓮會的分支組織，或者借白蓮會的旗號招兵買馬。

　　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所參加的香軍，其實也是白蓮教的分支，至少他們共舉教主韓山宣做領袖，也擁護過小明王。

　　朱元璋登基，著手鏟除白蓮會，徹底整頓天下寺觀，嚴制和尚老道數量，杜絕造反的病源。白蓮會不敢稱教，也不稱會，改稱社。

　　後來徐鴻儒在山東造反，才正式恢復白蓮教的名稱。

　　漢末晉代期間，和尚之多駭人聽聞，各地寺產之豐，幾乎到了天下稅賦皆空地步。

　　因為和尚不完糧，不出徭役。田地寄名在寺廟，就可免繳糧賦。

　　結果，和尚造反有案可稽的，大規模的造反事件，足有三十七宗之多。

　　朱元璋早知弊病所在，出家人的條件規定得十分嚴格，不論男女，四十歲以前，絕對不許為僧為道，而且必須考試，發給度牒。

　　少林寺原來有三千多位僧侶，目下還不到五百名。

　　少林是唯一允許建立僧兵的寺院，人數已經少得可憐了。其他各地小寺院，有一二十個和尚已經不錯啦！

　　上次山東響馬造反，官府曾經出動少林的僧兵助陣。結果，由於人數太少，在徐州附近的亳州。三百名僧兵，被白衣軍消滅了三分之一，少林僧兵從此一蹶不振，只好改弦易轍，暗中調教俗家門人子弟。

　　由於有了俗家門人子弟，逐漸形成「派」的氣勢。

　　武當也是朱家皇朝一手扶植的，早就暗中調教俗家門人子弟，因此成「派」的氣勢，比少林更大些。

　　「派」是江湖朋友弄假成真的戲稱。武林朋友也自劃門戶，一知半解的分武技為內外功。

　　結果，少林與武當有了「派」的名稱，也分別成為外家內家的總稱。

　　其實，一寺一觀的俗家門人，皆稱少林弟子或武當弟子，並不稱少林派或武當派門人。

　　反而是各地練武人，對稱門稱派十分熱衷，三個人可以稱門，五個人就可以稱派。

　　白蓮社供神也供佛，神佛不分，非驢非馬，名副其實的大雜燴。

　　河南地區是少林弟子的勢力範圍，白蓮社彌勒教在這裏沒有發展的空間，被看成異端。

　　而現在，彌勒教的七仙女出現在少林左近。難怪黃泉雙魔一種人，夜間活動頻繁。

　　銀扇勾魂客一聽對方自稱「本仙女」，便知道不幸而料中，碰上了可怕的強敵。

　　拚武功，武朋友一言不合就生死相拼。

　　但要他們與會妖術幻術的人玩命，絕大多數提不起勇氣，勝之不武，敗了可能枉送性命。

　　銀扇勾魂客是少數不在乎妖術幻術的人，所以敢和彌勒教作對。

　　他並不害怕，妖女的話也激怒了他，山藤杖遞交左手，右手取出他威震江湖的尺八九合銀織大扇，唰一聲抖開扇，銀光耀目生花。

　　「我銀扇勾魂客在江湖道上，還算不了什麼人物。」他左杖右扇，豪勇地逼近：「就算被你們擒住示眾江湖，也增加不了你們多少聲威。聽說你們妖術通玄，可移山倒海驅神役鬼，在下不信邪，陪你們玩玩。」

　　據說，龍虎大天師身上有龍虎刺青圖案。又說刺青在雙臂上，左青龍右黑虎，行法時雙手一動，龍虎齊出騰雲駕霧搏擊，十分可怕。

　　妖女緩步迎上，劍從大氅內拔出，劍身幻發青濛濛的奇光，有令人心悸的魔力。

　　「原來你就是再三與本教為敵，浪得虛名的銀扇勾魂客。」妖女的明眸中，幻射出陰冷無比的光芒：「你好大的狗膽，為何無緣無故殘害本教的幾位功曹？」

　　「你可以問問他們呀！他們還沒死，也沒成為啞巴。」銀扇勾魂客不承認也不否認：「當然啦！你不妨把賬記在我頭上。」

　　另一名仙女將斷臂人扶至一旁，引至五位同伴附近遠離鬥場。

　　「是這個浪得虛名的人傷害你的？」這位仙女向斷臂人問。

　　「他還不配！」斷臂人咬牙說。

　　「是誰？」

　　「一個叫天斬邪刀的人。」

　　「天斬邪刀？」

　　「叫桂星寒，是真名是假名還不知道。黃泉雙魔被那人打傷了，所以由我們出面對付他，沒想到……」

　　「他一個人就殘害你們六個人？」這位仙女意似不信。

　　「是的，他的刀……好可怕。」斷臂人痛苦地說：「弟子無能，所有暗器無效，沒有人能接下他一刀，任由他放手切割，弟子……」

　　「那人呢？」

　　「被一個女人趕走了。」斷臂人向南面一指。

　　「那個女人是何來路？」

　　「不知道。」斷臂人搖頭。

　　銀扇勾魂客聽了個字字入耳，對斷臂人的坦率頗感佩服。對方盡可指證他是兇手，以掩飾嫁禍給他。

　　「四姐，先擒下姓楊的匹夫。」這位仙女向同伴高叫：「我們的人需要及早治療，不能拖延。」

　　「我這就擒下他。」與銀扇勾魂客對峙的妖女嬌叫，青鋼劍一揮，青霞濛濛，罡風乍起。

　　銀扇勾魂客只感到眼一花，接著眼前的妖女驀然消失，一叢青光罩住了他，神智一亂，不由自主被奇異罡風帶動身形，向青光特別明亮處衝去。

　　感覺中，他是被風飄走的，像是御風而飛，身軀的重力消失了。

　　半昏迷中突然感到腰背一緊，有一條強勁的手臂攫住了他，騰雲駕霧的感覺更強烈了。

　　耳中同時聽到妖女的一聲暴叱，以及有物在身側不遠處砰然爆裂。

　　「不可魯莽窮追，追不上了。」是另一名妖女的急叫聲。

　　※※※

　　六個受傷的功曹，或坐或躺，臉有驚容。

　　「誰看清剛才的人影了？」被稱為四姐的妖女，向六個功曹沉聲問。

　　六個功曹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回答。

　　仙女的地位比他們高得多，武功與妖術皆出類拔萃，面對面的強敵被救走，居然連人影也沒看清，他們遠在四五丈外，怎知道來的人是人是鬼？

　　即使看清了，他們也不便回答，以免引起誤會，怕得罪有傷妖女的自尊。

　　「那狗東西用的是五行遁術。」另了妖女臉上驚容仍在。」四姐，你如果窮追，恐怕剋制不了他，反而會吃虧。這個人，將是咱們最難對付的勁敵。」

　　「我懷疑是高人用法術將人攫走的。」四姐不安的表情刻劃在臉上：「只看到一個朦朧的光影，似乎並沒具有人的形態。」

　　「是人，沒錯。」另一妖女堅決地說。

　　「可是……」

　　「咱們並沒留心，變化太突然，我的眼角的確看到人影，眼角餘光是相當銳利可靠的。」

　　「算了，以後再調查，我到聯絡站找人來善後，六妹你在這裏必須小心些。」四姐洩氣地說。

　　路旁不遠就是樹林。救人的速度太快，一起落便消失在林中，她倆沒看清是人是鬼，不是她們的錯，對方的速度太快了，事出突然，眼睛出了差錯平常得很。

　　※※※

　　兩個人坐在林中的雪地上，輪番喝著葫蘆裏的酒。天寒地凍，喝幾口擋寒是一大享受。

　　銀扇勾魂客臉色還沒恢復正常，經歷過莫測兇險的人，所表現的就是這副德性，對所發生的事實半信半疑。

　　天斬邪刀將皮襖反穿，所穿的夾褲本來就是兩用的：一面青一面白，反穿便與反穿的羊皮大襖同色，也與冰封的大地色彩相差不遠。

　　他救走銀肩勾魂客時，速度本來就快極，整個人抱住銀扇勾魂客，像一條巨大的八爪魚，難怪已失去人的形態，目力佳的人也不易看清。

　　「我發誓，我完全是神智清明的。」銀扇勾魂客臉紅耳赤的為自己辯護：「還沒開始交手，怎麼可能受制？分明……分明……」

　　「分明是身軀臨時出現什麼症狀，所以暫時失去控制，對不對？」天斬邪刀笑問。

　　「這……」銀扇勾魂客臉一紅。

　　「哈哈！當然啦！像這種所謂問心無愧的怪傑，邪不勝正，妖術豈奈你何？你武功高強，定力夠，真正的妖怪也奈何不了你，何況一個小女人的妖術？」

　　「好了好了，我栽了是事實。」銀扇勾魂客洩氣地說：「我眼前除了怪異的光芒外，一無所見，也是事實，不明白的是，妖女並沒有施妖術呀！」

　　「只有你這種自以為心正百邪迴避的大呆瓜，才會相信妖術對你無效。」

　　「你……」

　　「你像個大笨蛋似的，面對面與她打交道，自以為正式交手時，對方才會發動施術。其實，你與她面對面一站，她已控制了你的心智，她要你看到什麼，你就看到什麼。你看到了怪光，神智就毫不遲疑指揮你的軀體，不由自主的投入，她的劍就會在光中等候你。」

　　「罷了，這些妖術委實不可思議，該如何破解？」

　　「你必須出其不意，毅然地向她發起猛烈的攻擊。務必在她的目光、聲音、法器等等有效及體之前，以閃電似的奇速擺平她。不然，你就會被她擺平，夠簡單吧！」

　　「說來容易，老弟。」銀扇勾魂客嘆了一口氣。

　　「做起來其實困難，老哥，所以如果沒有這種機會，你必須謙虛些，斷然放棄溜之大吉。」

　　「你對付得了她們？」

　　「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你也會妖術？」

　　「我不明白你口中所說的妖術，到底意指什麼？任何東西都有正反兩種作用。你武功高強，用武功幫助人救苦救難，同時也可以用武功為非作歹，殺人害人。告訴我，武功是什麼術？不會是單純的技擊術罷？」

　　「我明白你的意思。」銀扇勾魂客不住點頭。

　　「我涉獵過這種頗為深奧的心靈控制術，如果我一旦成為眾所共尊的俠義英雄，我使用在歹徒惡棍身上，不會有人認為是妖術。」

　　「我知道，你會被捧為神聖，你用的是神術。」銀扇勾魂客苦笑：「所以，你最好走俠義英雄的道路。老弟，幫助我對付這些為禍江湖的妖孽。」

　　「沒胃口。」天斬邪刀搖頭拒絕：「那不關我的事，老兄。」

　　「你……」

　　「我自己的事已經夠煩了。你知道，人要想活得如意，並非容易的事，哪有閒工夫去管什麼妖孽？我不知道什麼是俠義英雄，也不明白俠義英雄是幹什麼的。我覺得，我犯不著去找我不瞭解的道路走。」

　　「人只要立志……」

　　「有志者事竟成，是嗎？這些話，古聖先賢說了幾千年啦！」

　　「你要往南走？」銀扇勾魂客知趣的話鋒一轉，知道他不願談論有關接觸內心的敏感話題。

　　「是的，荊山。」天斬邪刀將半空的酒壺放入背籮，整衣而起：「聽說九靈丹士在荊山深處，挖到一些空青，在那兒煉丹。我要去找他要一些空青，替將失明的朋友治眼疾。」

　　「荊山不可能有空青呀！」銀扇勾魂客大搖其頭：「那一帶沒有礦坑，沒有古代富貴人家的墓葬群落，地底下不可能有空青凝結。而且，九靈丹士也不在荊山。」

　　「為何？」天斬邪刀大感失望。

　　「去年九九重陽，他在浙江天臺山，與伏龍居士爭古仙人留下的石室，雙方死纏了一個多月之久。據說，兩人都受了傷，而且傷勢不輕。傷養好了，該已是年底歲杪，怎麼可能跑到荊山來，湊巧挖到空青煉丹？」

　　「哦？你怎麼知道他的底細？」

　　「他的得意門人滄海客王琛，和我有深厚的交情，他師父的行蹤，可說一清二楚。年初我和他在揚州分手，消息絕對可靠。」

　　「似乎我白跑一趟了！」天斬邪刀換穿皮襖夾褲，提了背籮：「但我不死心，到荊山走走。楊老哥，小心珍重。」

　　目送天斬邪刀走遠，銀扇勾魂客也準備動身。

　　「好小子，你以為你躲得過麻煩？」他微笑著喃喃自語：「彌勒教不會放過你。我只要在旁敲側擊放上幾把野火，就會愈陷愈深了。」

　　※※※

　　接近十里亭，便看到動身的旅客，成群結隊頂著徹骨寒風趕程，都是腳程快的步行旅客，有些背了包裹，有些挑了箱籠。

　　天斬邪刀在這些規矩本分的旅客來說，沒人知道他是老幾。但看到他居然從北面來，不免向他投過好奇的目光。這種天氣，如果不按店投宿，後果是相當嚴重的，可能在途中凍死。

　　看他從北面來，便猜想他是夜間趕路的旅客，天亮後才湊近縣城，這種時節趕夜路實在膽氣可嘉。

　　當然，旅客的好奇目光也許另有用意。

　　他並沒介意，大踏步接近十里亭。

　　「咦！怎麼一回事？」遠在百步外，他便頗感驚訝地自言自語。

　　亭中有五個勁裝大漢，衣外加了一件背心式皮襖，兩佩刀，三佩劍，五雙怪眼，目光遠遠地便落在他身上，有兩個大漢正緩緩走出亭外。

　　也許是彌勒教的人在籌著他，消息早該傳到縣城了。彌勒教的人在抱獐山建聯絡站，破廟距縣城二十餘里，那麼，縣城毫無疑問也有他們的徒眾活動。

　　「最好不要惹火我。」他心中暗叫：「也許我該查證他們在這一帶活動的目的。這些混蛋，最好不要的一帶建香壇為非作歹。」

　　為非作歹與他無關，只要受害人不是他。

　　他告訴銀扇勾魂客，還沒選擇打算往哪一條路走，確是實情，世間有些事是不由自主的。目下是他體會世情，歷練生活的遊蕩期，不需面臨抉擇關頭，還有充裕的時間，讓他選擇想走的道路。

　　不管何種道路，其中沒有做俠義英雄這條道路，因為他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做俠義英雄的料。

　　也不會走兇魔這條路，不然彌勒教那些人，包括黃泉雙魔在內，昨晚都會死在他的天斬邪刀之下。

　　昨晚和今早，他都有把那些人斬光屠絕的充足理由，但他卻聊加薄懲放過他們。

　　斬手斷足，怎能算是「薄懲」？

　　他認為是薄懲，可知他絕非是一個悲天憫人，量大如海，能打掉牙齒和血吞的慈悲大菩薩。

　　「暫且不和他們計較。」他向自己說，立即向路口一竄，越野而走。

　　立即引起亭中人的疑心，紛紛奔出亭，飛掠急追。

　　※※※

　　這一帶是平坦的原野，麥子深埋在冰雪下，一望無涯，無處可以藏匿。

　　五個人這一追，很難一口氣逃至天盡頭。

　　他也不想拼命有多遠就逃多遠，反正只要離開官道，沒有旅客目擊，他就可以給這些人臉上塗顏色了，他不是一個怕事的人。

　　奔出里外，他慢下來了。

　　五個人的腳程非常了得，一躍兩丈快逾奔馬。

　　「站住，別跑！」追得最快的大漢沉喝，聲如乍雷，已追至近身後十步左右了！。

　　放下背籮，他倏然止步，雙手叉腰，屹立如山，臉不紅氣不喘，呼吸平靜，哪像一個一口氣逃出里外，精力將竭的膽小鬼？

　　「你們追什麼？」他的嗓門也夠大，聲震耳膜。

　　「你逃避什麼？」接著追近的第二名大漢反問。

　　「去你娘的蛋！」他感到心中好笑，火雜雜地衝上，劈面來一記黑虎偷心，鐵拳如電先下手為強。

　　大漢勃然大怒，先動手的人一定理虧，招式也太狂妄，冒火啦！上盤手一撥，右手乘隙急出，一記鬼王撥扇還以顏色，這一掌同樣狂妄。

　　糟糕，上盤手沒能格開重拳，大拳頭毫無阻滯長驅直入，砰一聲擊中胸口，把大漢打得飛退出丈外，幾乎仰面摔倒。

　　又一聲砰然大震，第一名大漢被一腳掃跌出丈外。

　　打擊有如迅雷疾風，先後奔到的四名大漢，來一個倒一個，拳打掌飛招式粗俗，但勁道與速度皆快得驚人，一擊便中，中了便倒。

　　眨眼間，四個魚貫狂奔而至的人倒了三個。

　　第五名大漢腳下差了些分量，所以最後到達，大吃一驚不敢衝進，一拉馬步，亮出四平門戶，神色緊張的嚴陣以待。

　　四個同伴一上去就栽了，怎能不驚？

　　「咦？你們是少林弟子？」桂星寒一怔，火消了一半，看了對方所亮的門戶，頗感詫異！

　　「不惜，你是幹什麼的？」大漢沉聲反問。

　　「該死的，你們少林弟子，不會是扮劫路的強梁吧，是麼？」

　　「廢話！」

　　「那你們幹什麼？堵在十里亭看風景？」

　　「咱們在留意可疑的人。」

　　他立即想到彌勒教的人，餘下的火氣全消了，而且心中感到可笑。

　　顯然少林弟子，發現了彌勒教的匪徒在這一帶活動，活動的目的，也必定影響了少林弟子的權益。

　　「我可疑嗎？我是趕路的旅客。」他心平氣和地說·

　　「你帶了刀，你心虛……」

　　「去你娘的！合法穿州過縣的旅客，帶刀自衛並不犯法呀，你們擺出劫路的姿態，我能不害怕心虛麼？」他笑罵，轉身提起背籮。

　　「這個……」

　　「喂！你們少林弟子一向少管閒事，雖則有幾個爭強好勝的弟子，介入江湖糾紛，但不失正派，居然大舉出動，公然注意往來的旅客，遭了什麼禍事了？」他笑吟吟毫無敵意，語氣中含有諷刺成分。

　　少林僧兵慘敗亳州，被趙大元帥和楊虎大將軍──楊寡婦紅娘子的丈夫──殺得落花流水，便開始半公開的造就俗家子弟，迄今僅十餘年，的確出了不少人才。少林弟子正式在江湖上大放異彩，打破閉關自守的樊籠，成就斐然，聲譽甚隆。

　　而以內家拳崛起的武當弟子，目下已傳至第五代門人了。

　　不論任何有組織的組合，人一多就難免良莠不齊。少林武當同是武林主流，人一多，其中難免有些不肖弟子，挾技凌人甚至淪入邪道。

　　有了聲譽名望，難免沾沾自喜，忘了自己是老幾，少不了出現自命俠義或者武斷鄉曲，甚至稱雄道霸的子弟，江湖也就增加一些是非。

　　五個人聚集在一起，怒形於色躍然欲動。這些人禁受得起打擊，當然是桂星寒下手也有分寸，對方不拔兵刃下毒手，他也就用普通的拳腳應付。武朋友挨上幾記不致命的痛擊，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

　　「咱們奉上命所差，留意過境的可疑旅客，尤其須注意攜有兵刃的人。」大漢據實相告：「你就是攜有兵刃的人，而且行跡可疑。」

　　「你們打算怎麼辦？整了我？」

　　「廢話，咱們不是強盜。」

　　「說你們的打算。」

　　「咱們只負責注意你，你最好不要在本縣逗留。」

　　「為何？」

　　「我也不知道，只知奉命行事，你如果逗留不走，自有人負責監視你。閣下，你真是過境的旅客？」

　　「很難說，遨遊天下的人，隨遇而安，在何處逗留無法逆料。」

　　「你最好早離疆界。」

　　「理由何在？」

　　「我也不知道。」大漢搖搖頭：「反正據我所知，最近幾天，官府可能宣告戒嚴。」

　　「戒嚴？山裏來了強盜？」桂星寒一驚。

　　「我們真的不知道為何。」大漢苦笑：「一旦戒嚴，擅自攜刀帶劍走動的人，勢將加以逮捕囚禁。閣下，我是為你好，你一表人才，不像為非作歹的人，一進監牢，可就麻煩大了，所以還是早走早好。」

　　「謝謝閣下的好意關照，我會小心避免意外。」

　　五大漢態度不錯，還真有名門弟子氣概。

　　「你們知道有彌勒教的人，在附近暗中活動嗎？」他取回背籮，走了幾步扭頭問。

　　「彌勒教的人？」大漢一怔：「沒聽說過有人在左近活動，閣下聽到風聲了？」

　　「不是聽到，而是見到。」

　　「咦？這……」

　　「十里外那座小山，山下有座破廟。」他向北一指：「我見過該教兩個頗有地位的人，黃泉雙魔。」

　　「哎呀！」

　　「他們在破廟建聯絡站，好像人數不少，我還以為你是他們的人呢！所以不想生事趨避。你們如果沖他們而來，最好小心了。再見，諸位。」

　　「閣下的話是真是假？」大漢急急追問。

　　「絕對真實。」

　　「老弟台貴姓大名？」

　　「在下姓桂，桂星寒。你們對付不了這些妖人，趕快把你們的長老請出來以保萬全。再見。」

　　「請留步……」

　　他腳下一緊，匆匆走了。

　　※※※

　　要找的人不在荊山，他沒有前往湖廣的必要，往回走卻又不甘心，有點進退兩難。

　　這裏即將戒嚴不宜逗留，好在並不急在一時，且先安頓下來再說。

　　往回走，彌勒教的人很可能在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想與大群妖人拼老命。

　　縣城的南關北關最為紫榮，南關更是商業精華區，關外便是橫跨淆河的南關橋，旅客往來必經的要津，著名的旅店，十之七八在南關。但過往官員的住宿驛站卻位於西關，叫永新驛。所以在南關落腳的旅客，通常不會是有身分的人物。

　　他就是一個沒有身分名望的浪人，因此直趨南關，打算先找宿處安頓了，再決定今後的行止。

　　走在南關大街上，空敞寬闊的大街行人稀少，南來北往的旅客早已動身就道，天寒地凍很少有人外出走動。

　　街左出現一座大宅院，前面的大廣場四周老槐屈曲，門樓前樹立有旗桿，門前兩側有石鼓，匾額上有三個大字：進士第。

　　是地方上有身分的人家，閒雜人等禁止接近騷擾的士紳宅院。

　　他卻發現一個佩劍中年人，啟門外出向城裏走。

　　「也許是保鏢護院。」他想。

　　大戶人家僱保鏢護院，平常得很，但他心中生疑，卻也懶得理會。

　　前面街右不遠處，是規模不小的苑陵老店。

　　新鄭曾經是鄭國與韓國的都城，相近還有一個苑陵縣。新鄭一度併入苑陵，以後恢復新鄭。以苑陵作店名，益顯其老。

　　不但老，而且大，僅店前的停車駐馬場，就佔地三四畝，可知規模之大。

　　他踏入店前的廣場，後面便跟來了銀扇勾魂客。

　　「喂！小子，真巧啊！落店？」銀扇勾魂客將包裹挑在山藤杖上，和他走了個並排：「你在這裏落店，實在不聰明。」

　　「怎麼說？」他笑問。

　　「你這是明知故問？」

　　「是嗎？」

　　「你廢了他們六個人，居然不遠走高飛，反而在這裏等他們來宰你，真是愚不可及。他們來了許多妖鷹鬼怪，你雙拳難敵四手。」

　　「呵呵！他們有重大陰謀急於進行，怎會為了被我廢掉他們幾個小人物，便丟了大事不管？為了小事分心，因小失大的，他們並不蠢。」

　　「咦？你知道他們在進行某種陰謀？」

　　「猜想而已。」

　　「你一定得到風聲。」

　　「說實話，沒得到風聲。」他否認：「我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事不關己不勞心。」

　　「關己就放手而為？」

　　「也許吧，人不能苟活，那是懦夫的行徑，不足為法。要做懦夫，口家扛鋤頭種莊稼豈不活得平安？何必佩刀在天下玩命？楊老哥，你的處境並不比我好。」

　　「我知道，你有天斬邪刀自保有餘。但我也有長處。」銀扇勾魂客傲然地說。

　　「你有什麼長處？」

　　「不打沒有把握的仗，銀扇勾魂客死纏的能耐，是頗有名氣的。」

　　「哈哈！你算了吧！如果我不轉回去看結果，你已落在那個什麼仙女手中了！」

　　「上一次當學一次乖。」銀扇勾魂客臉一紅：「只怪我不自量，以為妖術只能嚇阻凡夫俗子，沒想到竟然如此可怕。呵呵，我欠你一份情，請你上酒樓喝幾斤好酒，聊申謝意，如何？」

　　「呵呵，算起來你是前輩，會賬少不了落在我頭上，你少打算盤，免啦！」

　　兩人有說有笑踏入店門，先安頓再說。

第三章　節外生枝

　　要保持消息靈通，必須在外面走動。

　　天寒地凍，新鄭城似乎在沉睡中，街道上行人寥落，遇而或有三兩匹馬一二輛車經過，冷冷清清，似乎連狗也懶得在外面遊蕩。

　　兩人並肩出店走動，順便找酒坊午膳。

　　經過那家進士第，院門外有人有馬，主人像在迎客，客人有男有女，數目不少。

　　銀扇勾魂客突然止步，訝然觀察這些人。

　　「楊老哥，有什麼不對麼？」桂星寒發現他的眼神有異，忍不住低聲問道。

　　「你出道不過兩年，認識的有頭有臉人物不多。」他倚老賣老，擺出提攜後進的前輩神態。

　　「沒錯，我很少管閒事。」桂星寒表現得相當謙虛，本來就與高手名宿少接觸。」

　　「我認出幾個大有來頭的人。」

　　「大概是活神仙，活菩薩。」

　　「伏魔劍客張永新、八臂金剛徐風、五湖逸客谷方，都是俠義道中大名鼎鼎，口碑極佳的高手名宿，他們在這裏叫什麼？」銀扇勾魂客頗感驚訝，意似不信所見的事實：「伏魔劍客像是主人，透著古怪。」

　　「這家大院子曾經有武林人出入。」桂星寒泰然地說：「如果他們與少林弟子有關，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這座城似乎即將有重大事故發生，咱們真得特別小心，最好放聰明些，及早遠走高飛免惹是非。」

　　「咦？你聽到什麼風聲了？」

　　「我與少林弟子曾經有所衝突……」桂星寒將交手的經過說了。

　　「唔，是有點古怪。」銀扇勾魂客欣然說：「彌勒教的人、俠義道高手名宿、少林弟子，在這裏大集合，官方要戒嚴……好呀！不清楚心中不舒暢，得多費心留意，看他們到底在耍什麼花招。小子，你打算遠走高飛？」

　　「在江湖遊蕩的人不能怕事呀，老哥！」桂星寒慢吞吞地說：「怕事哪能獲得見識？躲在家裏豈不安全，我不逞強惹是非，但災禍臨頭不會退縮。」

　　「所以，你廢了那六個人？」

　　「他們無理性地要殺我，我廢了他們回報，已經夠仁慈了，是麼？」

　　「狗屁！」銀扇勾魂客笑罵：「靠武技爭名奪利的人，廢了他們比殺了他們更殘忍，所以我的綽號叫勾魂客，一死百了，那些窮兇極惡的混蛋活現世，要仁慈多多。」

　　兩人有說有笑，掀開街右鄭都酒坊的厚厚門簾，進入酒香撲鼻的店堂。

　　※※※

　　這是賣酒的酒坊，買酒攜走的顧客進進出出。

　　在店堂喝酒的人不多，所供應的下酒熟食樣式也不少，空蕩蕩的店堂，近午時分只有五六個酒鬼，佔了兩桌，已有了五七分酒意，大聲議論口沫橫飛。

　　兩人叫來了兩壺高粱，幾味肉脯豆乾一類下酒小萊，並沒引人注意，在角落的座頭淺斟細酌。

　　「喂！老三，這幾天是怎麼一回事。」鄰桌一位粗眉大眼的中年酒客向同伴問：「捕快們走動得特別勤快，而且今早召集丁勇的火簽，已經從縣衙發出，好像將有災禍發生了，你是否聽到什麼風聲？」

　　「不知道。」另一個酒客老三不住搖頭：「我知道的是，本城一些不安分的人，這幾天一定不好過，恐怕得進監牢吃太平飯。」

　　「真的？」

　　「大概錯不了。據我所知，前天從北面來了幾個打扮怪異、說話腔調也怪怪的人，住進了縣衙官舍，我想，一定與這幾個人有關。」

　　「這幾個人還在官舍？」

　　「應該在，他們不許其他的人接近官舍。」

　　另一桌有三位酒客，三個陰陽怪氣不住喝悶酒的人。

　　「喂！老三。」一位生了一雙鷹目的槽客，突然隔桌打招呼，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怪笑：「你知道縣衙來了神秘的貴賓，一定在衙門裏有一份差事，是嗎？」

　　「哼！我在衙門裏有沒有差事，與你何干？」老三大牛眼一翻，對鄰桌鷹目酒客的無禮舉動大為不悅，說的話火藥味十足。

　　「那表示我想借重你呀！」鷹目酒客笑容詭異：「當然會有好處給你啦！」

　　「豈有此理……」

　　內堂的甬道人影急閃，四個男女快速的衝出，四面一分，守住了店堂的四方。

　　在店堂的掌櫃與五名伙計，對店中的變故泰然自若，對四個皮襖內藏有刀劍的男女，絲毫不感驚訝。

　　桂星寒臉色一變，重重放下酒杯。

　　酒客老三罵聲未止，人突然向桌上一伏，手腳一鬆，像是趴伏在桌上睡著了。

　　另兩位同伴，也向桌上一仆。其中一個身形不穩，砰然倒摔像個死人。

　　桂星寒也向桌上一伏，逐漸失去知覺。

　　銀扇勾魂客已經先一剎那，身形一歪摔倒在地。

　　食堂中，早就有一種令人昏迷的氣體充塞其間，無色無味不能發覺，到發覺時人也倒了，而非進來的四個男女施放的。天下間絕無入鼻即昏的藥物，人的抵抗免疫力，是相當強烈的。

　　※※※

　　「你曾經聽說過，青天大白日，在整座酒坊食廳，施放迷魂藥的事嗎？」桂星寒懊喪地問。

　　這是一間地底避兵的秘窟，位置可能在房舍側方的地底下，屋中挖了地道通向秘窟，避兵避火有多種用途，是一般稍具財力的人家所建的。

　　地窟長兩丈，寬一丈，堆放了一堆雜物，點起一盞幽暗的菜油燈。

　　共有十一個人被囚禁在內，部分綁了手腳。綑繩是堅韌的牛筋索，張力奇大，而且打的是死結，猛虎也掙不斷這種行家所用的繩索。

　　毫無疑問，十一個人都是上當的酒客，大半是本城的酒鬼，一個個萎靡不振，有兩個不斷哭泣，叫喊饒命，有幾個卻是醉昏了。

　　桂星寒和銀扇勾魂客，也顯得軟弱無力，顯然曾服下某種令人脫力的藥物，難怪所有的人皆無力掙扎。

　　桂星寒沒帶刀，銀扇勾魂客的扇囊已經不在身上了，被沒收了！

　　「你少見多怪。」銀扇勾魂客居然還有心情嘲笑桂星寒：「江湖上有幾個歹毒的人物，是用毒用疫的宗師級混蛋，可以在片刻間，把整個村落的人擺平，甚至弄死。日後你最好別碰上他們。」

　　「他們最好不要惹我。」桂星寒恨恨地說：「利用酒坊捉人，這是本地的牛鬼蛇神所做的卑鄙勾當，知道他們的來歷麼？」

　　「酒坊神不知鬼不覺易了主，人都換了。」

　　「這……」

　　「只怪我不曾注意，沒有戒心鐵定會上當的。我應該看出照料的酒保，整理臺面的手腳不俐落。」銀扇勾魂客不勝懊悔：「那個掌廚的混蛋，切肉脯的刀法也緩慢生硬，切的肉片比我的手法還要槽。」

　　「你這是後知後覺，他們的來歷……」

　　「不久自知。」

　　沉重的室門外，傳來隱隱的腳步聲，有人正拾級而下，地窟外面的上升秘道似乎坡度並不高。

　　門被推開了，火光一亮。三個人，一個舉著火把。

　　砰然一聲響，丟下一個昏迷不醒，被打得五官流血的人，正是那位酒客老三。

　　舉火把的人，伸手向桂星寒一指。

　　兩個扮成伙計的大漢，如狠似虎抱起他架了便走。

　　※※※

　　那雙水汪汪明眸，真有勾魂攝魄、令男人心跳加快一倍的魔力。

　　他僅喝了三四杯酒，平時三五斤高粱算不了什麼，但在這雙迷人的明眸下，他卻感到醉意上湧。

　　他相信，如果這年輕美麗的紅潤面龐，能有令男人心醉，讓女人嫉妒的魅力，而被輕裘裹住的胴體，一旦除去輕裘，也必定具有爆炸性的、令男人瘋狂的魔力。

　　「我想，你就是那幾個香主所要捉的天斬邪刀。」安坐在太師椅上，笑容充滿魅力的美麗女郎向他說：「聽說你傷了他們幾個人，沒錯吧？」

　　他在兩名扮店伙的人挾持下，動彈不得任人擺佈。

　　這是一間小小的廳堂，像是只供內眷活動的內廳。那位在太師椅內安坐的美麗女郎臉蛋美得令人目眩，看年紀應該在雙十年華上下，一點也不像一個練武的人，倒像一位風華絕代的大戶人家小姐或少婦。

　　左右是兩位男女恃從，男的高大健壯，滿臉虯鬚，像一頭具有無窮危險性的猛獸。

　　女的二十餘歲年華，臉蛋也是美得出奇。一個猛獸與一個美女擔任侍從，可能也兼任保鏢。

　　男侍從背繫的降魔杵，重量可能有十二斤。

　　女侍從的佩劍，外表的裝飾十分華麗。

　　「他們再三向我下毒手，我有權自衛傷他們，」桂星寒聽出美麗女郎的口氣，似乎另有玄機：「他們，不是你們的人？」

　　「不是。」美麗女郎點頭：「你知道他們是彌勒教的人？」

　　「事先並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們的身分？」

　　「聽說是什麼七仙女。至於黃泉雙寬，江湖朋友對他們頗為畏懼。」

　　「你不畏懼？」

　　「沒什麼好畏懼的。」他淡淡一笑：「一個遨遊江湖的人，如果沒有玩命的豪氣，何必出來現世？任何人的名頭也唬不倒我！」

　　「很好，很好，我們正需要你這種人才。」美麗女郎欣然說，水汪汪的明眸緊緊吸住他的眼神。

　　「你們？你們是什麼？」他一怔，心中恍然，這些人顯然不是彌勒教的人，而且顯然不在乎彌勒教。

　　彌勒教勢力固然龐大，但並不是勢力最強大的組合。吸收的愚夫愚婦雖多，但只能在廣大的民間發揮影響力，與那些玩命的黑道組合相較，實力顯得單薄了些。

　　龐大與強大是不同的，不能相提並論。

　　「先不要問我們是什麼。閣下，彌勒教正在調兵遣將計算你。」

　　「我知道，我不介意。」

　　「你對付得了他們？」

　　「他們也知道要對付我，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所以在還沒準備妥當之前，不會冒失的發動。所以在這期間，我是安全的。」

　　「我會幫助你對付他們。你願意在互利之下，和我們合作嗎？」

　　「合作什麼？」

　　「我們已經來了三天，來得匆忙，人手不足，要在這附近辦事。我們幫助你把彌勒教的人趕走，你幫我們辦事，事了悉從尊便，並無約束。閣下可以權衡利益，短期的合作雙方同蒙其利，我希望你心甘情願和我攜手合作。」

　　「你們要辦什麼事？」

　　「屆時自知，事先不能洩漏天機。」

　　「這……如果我不願合作呢？」

　　「你對我們已沒有利用價值，結果你應該知道。」

　　江湖鬼蜮，沒有利用價值的結果，任何一個江湖闖道的人，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殺人滅口，這是殘酷的江湖金科玉律。

　　合作什麼？絕不會是大仁大義的好事。

　　「我需要時間考慮，需要冷靜的權衡利害。」他設法爭取時間：「倉促決定，表示我是一個輕於言諾，信口開河，不負責任的匹夫，給我三天時間，小姑娘。」

　　「恐怕沒有三天時間。我給你一夜的工夫考慮，明早你必須給我肯定的答覆。」美女語氣堅決。

　　「這……」

　　「一夜。」女郎加以強調，不容誤解：「因為你是一個出道不久，小有名氣的好人才，所以我破例給你一夜時間權衡利害，我希望合作愉快，雙方沒有遺憾，辦起事來必定一切順利。帶下去！

　　兩名扮店伙的人應喏一聲，挾了他重回地窟。

　　※※※

　　銀扇勾魂客隨後被帶走了，返回時口角溢血，舉步維艱，顯然吃了不少苦頭。

　　銀扇勾魂客是成名人物，所受的待遇也就不同。

　　兩店伙將人往壁角下一推，架走了另一名酒客。

　　「受得了吧？」桂星寒關切的低聲問。

　　「還受得了，至少老命仍在。」銀扇勾魂客有氣無力，但口氣並不絕望。

　　「那鬼女人向你要求什麼？」

　　「混蛋要求！」銀扇勾魂客不屑地說：「我年已四十出頭，不是毛頭小伙子，江湖有我的聲譽地位，畢竟我是江湖怪傑之一。他娘的混蛋，居然要我向一個黃毛丫頭，宣誓效忠，簡直豈有此理！」

　　「呵呵！看來成名人物，日子也不好過。」

　　「該死的！你還笑得出來？」銀扇勾魂客瞪了他一眼。

　　「我哭，能解得了困境嗎？」

　　「說的也是！」銀扇勾魂客苦笑。

　　「當然啦！笑並不等於我心情愉快！」

　　「能苦中作樂，這才叫灑脫，他們要求你什麼？」

　　「合作……」他將經過說了。

　　「他娘的！這是年輕英俊的好處。」銀扇勾魂客發起牢騷來了：「那妖女媚骨天生，她看上你了。」

　　「老哥，你在睜眼說瞎話，呵呵！」他怪笑：「那漂亮的小女人，只露出美麗的面龐，渾身裹在狐裘內，你居然有眼，看出她天生媚骨。如果是真，我算是服了你，能不能把透視女人的秘技教給我？謝啦！」

　　「去你的！憑我的相人術，老弟。」

　　「原來你還是一個相人師，失敬，靠看相混口食，你日後至少不會餓死，呵呵！」

　　「他娘的，我看你真的是心情愉快呢！」

　　「生死關頭能心情愉快，常可化險為夷。老哥，知道那女人的來路麼？」

　　「不知道。」

　　「那……」

　　「她年紀太小，可能和你一樣，出道沒幾天，知道底細的人不多。這種出道沒幾天的人最危險，行事不顧後果，而且心狠手辣，急於立威揚名，高手名宿是她們取而代之的目標，我看，我是完蛋了。」

　　「有我在，而且有一夜工夫，希望未絕，老哥。」

　　「屁希望，咱們被軟骨散制住了，沒有解藥，你站起來給我看看，你想逃？」

　　「不是軟骨散。」

　　「咦？你知道是……」

　　「是一種可壓抑經脈暫時麻痹的藥物，藥效大約一個對時。」他以行家的口吻說：「我需要時間。」

　　「你只有半個對時的時間。」

　　「放心啦，你最好睡一覺，心理上有所準備。除非他們在今晚之前處死你，你死不了。」

　　「你保證？」

　　「包打保票。當然，首要條件是，他們在今晚之前，沒把你帶離這座地窖。」他說得信心十足。

　　「不管以後變化如何，他娘的！先歇息養神再說！」銀扇勾魂客欣然說，心情開朗，喜形於色。

　　※※※

　　美麗女郎所料不差，彌勒教的人正在調兵遣將，等候時機對付桂星寒，眼線早就佈置妥當，桂星寒一落店，就落在眼線的有效監視之下了。

　　桂星寒與銀扇勾魂客在鄭都酒坊進膳，只見進不見出，再笨的眼線，也知道兩人在酒坊出了意外。

　　酒坊的後面是一條風火巷，用來阻絕火災的火路，平常不會有人行走。巷對面，是另一條橫街的一座大宅後院，建有丈餘高的粉牆。

　　天黑後不久，十餘個黑影有如鬼魅，悄然出現在大宅的後院，無聲無息逐漸侵入堂內。

　　兩仙女並肩出現在小院子裏，面對黑沉沉的廳門。寒風刺骨，兩仙女改穿了青灰色的夜行勁裝，外面加了一件狐皮背心。

　　「你們如果不出來打交道，本仙女用驅煞術把你們全弄死在裏面。」那位稱四姐的仙女口氣兇狠，她是七仙女中排名第四的仙女。

　　彌勒教上次不幸敗亡之後，組織加強，內部的職稱嚴密而繁多，只有該教的人才知道他們排名的高低，外人無法從職稱中分辨地位的等級。

　　七仙女是聖堂香主，聖堂香主有多少，恐怕連聖堂的總執事也弄不請數量，因為升遷調補的權責，操在教主的幾個掌權少主手中。

　　少主有多少，連教主的親信也不知其詳，因教主本身，除親生子之外，另有不少義子義女，他們都具有少主的身分。

　　聖堂香主的地位已經很高了，上一級是護法，下一級是各路巡察，都屬於核心人物。

　　七仙女以天罡排名，所以第四的是天權仙女。

　　另一位六妹，一聽便知是開陽仙女。

　　兩仙女現身，其他的十個男女隱身在四周。

　　廳門開處，踱出美麗的女郎，身後跟著男女兩侍從，緩步下階泰然自若。

　　「我本來想領教你的驅煞大法，但不忍心讓本宅的主人受到傷害，所以不得不出來啦！」美麗女郎悅耳的嗓音，在夜空中特別動聽：「去年我曾經碰上法術通玄，號稱妖仙的百靈真人。他是南天一教死鬼教主的七大弟子之一，我用劍器擊散了他的移山倒海大法。你這位香主，妖術大概比百靈真人高一倍，所以敢大言不慚，敢大言用驅煞術把我弄死在裏面。好了，你可以施展了。」

　　一聲劍吟，夜間依然光亮的長劍出鞘。

　　「百靈真人浪得虛名，他只會施展一些小障眼法，算了，連他那死鬼師父南天一教老教主，也只會一些嚇唬凡夫俗子的邪幻術而已。小心了，要你好看。」天權仙女聲落劍出鞘，劍一動隱隱風雷乍起。

　　罡風越厲，黑霧隨劍湧騰，數道黑虹交叉旋舞，隱隱傳出刺耳的鬼嘯聲，眨眼間便籠罩住美麗女郎。

　　一聲冷叱，黑霧湧騰中，劍光似匹練，黑虹向上八方飛射。

　　一聲輕雷，匹練穿霧排空而至。

　　天權仙女疾退兩步，一聲嬌叱，劍尖前綠芒暴射，迸射出滿天綠火流光。

　　匹練盡退，滿天綠火流光也一洩而散。

　　「難怪你敢誇海口吹牛。」天權仙女冷冷地說，劍重新開始拂動，綠焰流光再次湧發：「以神御劍，如此而已，但應付百靈真人的障眼法，你綽綽有餘。而在本仙女面前，你絕難僥倖。納命來！」

　　美麗女郎眼中，看到一個巨大無比奇形怪狀，極為猙獰的怪物，挾風雷而至，三個燈籠似的巨眼綠焰噴射，巨口一張，慘綠色的一道火流破空降臨，腥臭味中人欲嘔。

　　已知對方會用邪術驅使鬼物，心中便不會驚恐。

　　冷哼一聲，心神合一，劍發似奔雷，迎著噴來的綠焰一劍揮出，同時左手一抬，一顆寒星沒入湧來的怪物體內。

　　一聲暴吼，綠焰四散迸射。風雷倏斂，怪物無蹤。

　　美麗女郎飛退丈外，幾乎失足摔倒。

　　天權仙女也急退三步，身前有一團白霧迸散。

　　是美麗女郎射出的一顆灰白色彈丸，大僅如雞卵，被天權仙女的劍擊碎了，化為白霧迸散，被寒風一吹，眨眼間便無影無蹤。

　　天權仙女再向上風急移兩步，避免被白霧波及。

　　兩人都頗感意外，互相懷有強烈的戒心，對方的造詣顯然比估計中的分量重，兩度狠拼誰也沒佔上風。

　　「還算不錯，定力可圈可點。」天權仙女重新舉劍逼進，口氣頗傲：「但還不夠好，你只能接下本仙女一些小技巧。本仙女知道你的底細，你已經死了一半了！」

　　「本姑娘不以為然，彌勒教的仙女如此而已。」

　　美麗女郎口氣也不甘示弱：「本姑娘比你們早到兩天，你們一到，本姑娘就知道了，所以你也死了一半！」

　　「是嗎？你知道本仙女為何而來？」

　　「你以為如何？」

　　「本仙女的來意，諒你也無法知道。你這江湖女飛賊，對本教毫無諱言，具有一些威脅，但不成氣候，本仙女還不屑與你計較。把天斬邪刀和銀扇勾魂客交給我，本仙女不咎既往。不然，哼！你們，必須死！」

　　「少吹牛了，你還奈何不了我。所有的人，都在江湖拓展實力，都在羅致英雄好漢壯大自己，貴教如此，本姑娘也不例外。天斬邪刀兩人已經願意替本姑娘效忠，你不要妄想了，最好見機滾蛋！」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決定了？」

　　「不錯，決定了。」

　　「決定與本仙女為敵？」

　　「一點不錯。」

　　「你死吧！」天權仙女厲聲叫著，接著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信號。

　　傳出擊破門窗的暴響，隱藏的人現身破門而入。

　　同時，怪獸的形影再現。

　　兩仙女的身影在風雷中隱沒，怪獸的形影不止一個，而是無數個，噴出的綠焰流光也多，形成可怖的交叉電射火流。

　　美麗女郎一聲嬌叱，無畏地揮劍直上，立即陷入電射火流中，她的劍也迸射出滿天雷電。

　　傳出兩聲厲叫，她的兩個男女侍從，在御風雷黑霧而至的怪物襲擊下，厲叫著砰然倒地。

　　傳出數聲鏗鏘的金鐵震鳴，劍光倏然透霧影而出。

　　嬌叱震耳，兩道光華向逸出的劍光集中。風雷急驟，異光漫天。

　　劍光萎縮，在光華的壓迫下沉落。

　　一道淡影貼地射出，疾逾電火流光。

　　沉落的劍光陡然反升、暴漲，夭矯如龍猛然與兩道光華接觸，金鳴震耳，爆散出無數火星，風雷聲倏然靜止，黑霧迎風消散。

　　兩道光華飛退兩丈外，人影重現。

　　天斬邪刀出現在院子裏，右手有美麗女郎的長劍，左手挾起美麗女郎退了幾步，將人交給從廳內出來的銀扇勾魂客。

　　「照顧她，她還有點良心，罪不至死。」他冷冷地說，重新向前舉步。

　　屋內已無聲息，那些破門而入的人，有五個已經退出，登上左右廂的屋頂。其他的人大概出不來了。

　　「小子，小心她恩將仇報。」銀扇勾魂客將人抱住，心不甘情不願。

　　「以後再說。」他輕拂著長劍，向兩仙女接近。

　　兩仙女握劍的手不穩定，驚容明顯可見，並肩分立雙劍立下門戶戒備，似已失去主動攻擊的勇氣，可知剛才的雷霆一擊，她們心中有數，精力已耗掉了三五成，劍上的光華已斂。

　　「是你……」天權仙女驚呼。

　　兩仙女並沒有與天斬邪刀照面，大概曾參與盯梢，因此知道他的面容，黑夜中居然一下認出了他是誰。

　　「我，天斬邪刀。」他逼近至發招的最佳位置，聲如洪鐘神色冷厲：「在江湖遊蕩的人，宗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讓一步天下可行。而你們，再三向在下無情的殺伐，再三下毒手行致命的攻擊。在下毀你們下毒手的六個人、聊施薄懲已是情至義盡。趕盡殺絕不斷煎迫，未免太過分了，女人，我要討公道。」

　　「你……你膽敢窺探本教的秘密……」

　　「放屁！」他粗野的大叫：「那座破廟是人人可以投宿的地方，不是你們的秘密香壇所在地。在下並非閒著無聊的人，哪有閒工夫窺探你們的秘密？女人，不要強詞奪理，既然你們擺出強梁面目，乾脆你就用劍還我公道。你的道行有限得很，一比一你們很難撼動得了那位姑娘心神，在我面前你們毫無機會。上吧，我等你們。」

　　「閣下……」

　　「少廢話！你們強者的氣概不會消失吧？」

　　一聲奇異的聲浪破空而至，有如鬼哭。

　　兩仙女的劍光，突然閃動了一下。

　　「咦？不錯。」他一怔，身形突然消失。

　　不遠處旁觀的有四個人：銀扇勾魂客、美麗女郎、男女兩侍從。

　　大概銀扇勾魂客的照料得當，不但救醒了美麗女郎，也救醒了她的兩個男女侍從，退在一旁戒備。

　　他們都看清院中的一切動靜，也聽到了鬼哭似的怪聲。

　　兩仙女仍在原處站立，面容清晰可辨。

　　可是，桂星寒卻不見了，像是平空消失了，或者會飛騰變化遁走了。

　　「小子……」銀扇勾魂客驚呼。

　　兩仙女的身影，突然緩緩向前一栽，幻發光華的劍倏然隱沒，然後人影也消失無蹤。

　　真像用土遁遁走了，更像與大地融合為一體。

　　「老天爺，他們真的會變化？」銀扇勾魂客駭然驚叫，只感到渾身毛髮森立，嗓音走了調：「連桂小子也會妖術，或者他們都是鬼怪。」

　　「從西北角走的，去看看！」美麗女郎低叫，一躍而出。

　　※※※

　　大宅前面的大院子又寬又大，真是令人羨慕的富貴人家。

　　三個黑形站在南首，背後是沒有人居住的南房。三支劍光華閃爍，四周飄落一陣陣淡霧，似乎三個仗劍人是騰雲駕霧棧的，定下身形雲霧仍在。

　　三個都是男人，兩仙女不知躲在何處。三支長劍已在列陣等候，算定桂星寒有追來的能耐。森森殺氣瀰漫了整座大院子，已完全籠罩在詭譎莫測的氣氛中，這三個人影就充滿了鬼氣。

　　桂星寒劍垂身右，鋒尖向外斜張，神色一片肅殺，一步步向前接近，無形的殺氣好濃，他的身影，也與對面的三個人一樣充滿鬼氣。

　　劍傳出隱隱怪異的嘯吟，像是從九幽地底傳上揚出的地動異鳴，久。

　　一步，又一步……從他冷肅陰森的神情中，可知他已把對方看成可怕的勁敵，緩慢沉穩的接近步伐，已表現出他已有面對不測兇險的準備。

　　一叢黑氣形成渦流，無聲無息的旋抵他身後。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旋身劍光似奔電。

　　傳出一聲鬼嘯，黑色氣旋一洩而散。鬼嘯聲則消失在東南角的遠處牆根下，餘音仍然有令人毛髮森立的威力，詭異的氣氛益發濃烈。

　　對面的三個人，左右兩個開始徐徐外移八尺，再前進近丈，形成倒三才陣，霧氣益濃，而且傳出隱隱的風雷聲與怪異的呼嘯雜聲浪。

　　整座廣大的院子中，充滿怪異邪門的詭譎氣氛，膽氣不足的人，必定魂飛膽落發瘋似的逃命。人對不可測的事物，所採取的正常行動，就是急急走避；趨吉避凶是自保的本能。

　　「再有人膽敢偷襲。」他一字一吐，聲如沉雷：「他一定死！」

　　對面三個人，腦袋搖晃了兒下，馬步不穩，似被聲波震撼得有點受不了。

　　死！這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逐步接近，劍上的風雷聲漸烈，劍上的隱隱光華也逐漸熾盛，他的左手也徐徐抬起、外伸。

　　一聲異嘯破空傳來，悠悠忽忽，如泣如訴。

　　對面的三個人突然渾身湧起輕霧，驀然隱沒。

　　他的劍恰好升起、指出。

　　綠焰一閃，無數鬼火被霧迸散。

　　他踏出一步，卻又頹然收回。抬頭凝望對面屋頂上的夜空片刻，他轉身便走。

　　對面的屋頂上，數道淡綠色的流光一閃即逝。

　　※※※

　　銀扇勾魂客感到毛髮森立，覺得氣溫突然降低到渾身發冷的程度，似乎見了鬼，也似乎不願接受眼見的事實。那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怪現象，在他這個號稱天不怕地不怕，目力聽覺皆超人一等的高人來說，絕不可能發生耳目上的錯覺，這些現象應該不是真的。

　　至少那一股捲向天斬邪刀身後的黑氣，濃度並不高，根本看不見任何物體，更不可能有人藏身在內。

　　但天斬邪刀那回身的一劍攻擊，不但黑氣迸蕩逸走有如活物，所傳出的鬼嘯，確實是從黑氣中傳出的，而且可以感覺出那是驚怖的痛苦厲嘯。

　　那一劍擊中了人或獸，人或獸受傷逃走了。

　　那怎麼可能，濃度並不高的黑氣中，不可能有人或獸隱藏在內。

　　那三個人的倏然隱沒，也讓這位怪傑心中發寒。

　　正感到驚疑，猛然發現身側人形幻現，一股冷風侵體，勁道奇大的一條手臂，抓住了他的左膀，把他猛然拖得身形急旋。

　　「快走！」耳中聽到天斬邪刀的低喝。

　　身不由己，被拉住飛掠而走。

　　「等一等！」他聽到美麗女郎的急叫聲，

　　「你真的也會妖術……」他悚然地說。

　　是天斬邪刀拉了他脫離現場，一掠之下便進入了黑暗的內廳堂，眼前一黑，神智也逐漸模糊了。

　　※※※

　　神智模糊中，這位見多識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江湖怪傑，真的感到恐怖膽落了。

　　眼前突然看到朦朧的奇怪光影，在他四周閃爍流傳，耳中隱約聽到可怕的各種怪聲浪，從四面八方忽遠忽近地傳來，鼻中嗅入各種古怪的氣味。有些氣味中人欲嘔，像是發自腐爛的屍體。

　　似乎腳不點地，天斬邪刀是挽著他的腰脊掠走的。

　　感覺中，他已經進入一種他十分陌生，似乎只有在噩夢中才會發生的力場中心，四周有各種詭異的力道，不斷的推拉擠壓，軀體出現反射性的抽搐抖動。

　　在失去知覺之前，他聽到天斬邪刀有點走樣的聲音。

　　「我得找地方把你藏起來。」天斬邪刀在他耳畔說：「強敵已至，我不能分心照顧你。」

　　最後身軀一震，他終於昏了過去。

　　※※※

　　罡風呼嘯中，隱隱傳出令人毛髮森立的怪聲浪。

　　天斬邪刀站在一座大宅的屋頂上，仗劍屹立在屋脊的中段。

　　脊左，是一頭雄獅、一頭猛虎。

　　是戴了獅頭虎頭面具的人，獅虎怎麼可能出現在屋頂？

　　兩人手中都有一把沉重的、可硬抓刀劍的爪形兵刃；猛獸用爪名正言順。

　　「你就是天斬邪刀？」獅形人沉聲問。

　　「正是區區在下。」他泰然承認。

　　「你手上沒刀。」

　　「我那把刀，是唬人的。」他神態自若，毫無火氣，輕拂了一下手中的劍：「在我這種人手中，持有何種兵刃並不重要。比方說，你們吹口氣也可以殺人。我那把刀，意在警告那些圖謀我的人，最好小心些，可以壯我的聲勢。閣下，你們不知道該何時放手嗎？」

　　「易地而處，你會放手嗎？」

　　「我不知道。」他坦然搖頭：「我沒參加過任何組合，更沒擁有主宰江湖的龐大實力，無法體會一個自以為主宰天下的強者心態。但我知道，必須避免可能引起巨大損失的事故發生，我不積極向你們報復，就是這種心態的具體表現，畢竟與你們為敵，我的日子也不好過。所以雙方何不在鬧至不可收拾前，橋歸橋路歸路，把這件事忘了？

　　「小輩，你在說不可能的事！」

　　他的態度口氣明顯的軟弱，對方的態度口氣當然更為強硬。

　　「你只有聽任處置一條路可走。」虎形人接口，威脅的成分更強烈。

　　一個弱者，處境是極為可悲的。

　　「他娘的！你們似乎吃定我了。」他不再示弱，怒火漸生口出粗話了。

　　「那是一定的。」獅形人得意地說。

　　「你兩個傢伙，比那些什麼香主什麼仙女，道行似乎高不了多少。我懷疑剛才施展乾坤大法的人，不會是你們兩個傢伙。喂！比你們高明的人在何處？」

　　他估料得頗有根據。

　　對召喚那三個人撤走，用乾坤大法追逐他的人，如果是這兩個扮猛獸的傢伙，恐怕早就施法下手了。

　　「擒捉你這個小輩，還用得著咱們的祖師堂守護天尊動手？小輩納命來！」獅形人高叫。

　　狂風乍起，兩人揮爪飛撲而上。

　　這瞬間，兩人的人形身軀消失，幻化為真的一獅一虎，而且形體脹大了一倍，真像兩頭猛獸，張牙舞爪迎面飛撲。

　　他的劍疾升，正要揮劍屠獅殺虎，只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及體，一陣心悸，汗毛直豎。

　　危險光臨的兇兆，敏感的人就可以產生這種反應。

　　心中一動，他的劍驀然化虹而飛。

　　撲上的一獅一虎，兇猛地一撲而下。

　　劍化虹破空，他所立處人影已沓。

　　「咦？」獅形人撲了個空，駭然驚呼。

　　「這混蛋用金遁飛走了。」虎形人抬頭叫。

　　化虹的劍，已飛至簷外。黑夜中仍可看到虹影，所以虎形人認為他道術高明，借劍以金遁脫身。

　　一聲暴震，劍虹迸爆火星飛濺。

　　同一瞬間，屋頂出現三個穿袍的人，袍袖飛揚，狂風仍烈。

　　「劍是拋出的！」其中一個穿袍的人怪叫。

　　「把前鋒後是擲出的。」另一個糾正同伴的錯誤。

　　「混蛋！這小輩奸似鬼。」第三個人大罵：「我們上當了，還以為他用元神附劍遁走呢！」

　　「追！」

　　三人出動，一閃即逝。

　　獅形人已修復原狀，頭上的獅形面具並沒變。

　　「咱們也追！」虎形人說。

　　「怎麼追？往何處追？」獅形人問。

　　「這……」

　　「你有兩位守護天尊高明？」獅形人悻悻的問。

　　「總不能站在這裏等呀！」

　　「咱們只好回去。」

　　「好吧！回去。」

　　兩入跳下屋，匆匆撤走。

第四章　將計就計

　　天斬邪刀在街屋上掠走，竄高降低起落輕如鴻毛，不知身在何處，反正的確是在城裏。即使飄落在街上行走，他也不知道街名，必須回到客店，取了行囊脫身離開險地，不能再在新鄭逗留了。

　　敵勢過強，爾後派來對付他的人，必定比兩個獸形人更高明，甚至比那三個會乾坤大法的妖術通玄的什麼守護天尊更高明些。

　　顯然彌勒教來了許多精銳，可知必定在新鄭有重大的陰謀在進行，他犯不著強出頭，與眾多高手玩命，遠走高飛是上策。

　　登上一座大宅的瓦面，正想跳下街再找店，對面另一座屋頂，忽然升起兩個人影。

　　「真有人膽敢前來生事呢？」其中一人高叫：「來吧，閣下膽氣不小。」

　　他倏然止步，頗感意外，聽口氣，不像是彌勒教的人，而且兩人都沒帶兵刃。

　　兩人所擺出的氣勢，也顯得毫無火氣，或者滿不在乎，像站在屋頂賞夜景的人。

　　「你們似乎不認識我。」他的口氣也不帶火氣。

　　相距遠在兩丈外，黑夜間怎能看清面貌？

　　「你是哪座寺廟的大菩薩？我們該認識你嗎？」最先與他打交道的人，站在原處無意欺近：「何不亮你的名號，說出你的來意？」

　　「在下不知身在何處，途經此地而已。」

　　「真的呀，你一定不是什麼好路數，難道說，你走路通常走屋頂的？下面的街道不好走？」

　　「夜禁開始啦！街道哪能走，被巡丁抓住，說不定會枷號示眾呢！」

　　「有道理，走路的確冒風險。看你在屋頂掠走起落的情景，也不像有意前來打探偵伺的人。可是，你得交代得一清二楚。首先，亮名號。」

　　「在下只是一個小人物，你們不會知道在下的名號。既然你們不是在下的對頭，彼此沒有干連，沒有結怨的必要，在下繞道走。」

　　「你走得了……」

　　他向側飛躍而起，恰好避開那人快速的撲擊。

　　另一人從側方攔戳，也撲了個空。

　　前面是一條小街，他不假思索一躍而下。

　　真巧，一個人影恰好沿小街飛掠而至，一上一下，恰好在中心點會合。

　　下面的人，居然發覺頂門上空有警，但止不住掠勢，百忙中伸手扭身急撥，出手出於本能反應。上空有物砸下，伸手撥開自救，所發的勁道當然猛烈，倉促間出手，依然具有爆發性的威力。

　　他是頭上腳下飄落的，腳被撥偏，如受巨鎚重擊，身形一歪，上體下沉。

　　他像一個八爪魚，把下面的人抱住了。

　　「哎呀……」被抱住的人尖叫。。

　　聽出是女性的叫聲，他驟發的勁道急收。

　　糟了，他收勁，被抱住的人卻發勁，砰一聲響，將他摔在地。

　　但女人也倒了，她的雙手充纏住不放。

　　他被壓在下面、必須及時解脫。

　　手一鬆，在女人的胸肋敏感部位掏了一把。

　　女人像彈簧一樣，鬆手一蹦而起。

　　他貼地一滾，長身而起飛躍而走。

　　「該死的……」女人在後面尖聲叫罵，飛縱而上狂追。

　　竄出大街，他心中一寬。沒錯，正是南關大街，所投宿的苑陵老店，位在前面不遠。

　　自從在鄭新酒坊中了暗算之後，他一直就不知身在何處，彌勒教高手群起而攻，向美麗女郎索取他和銀扇勾魂客，雙方大打出手，他已帶了銀扇勾魂客遁出地窖。這期間，他也弄不清身在何處。

　　向側一閃，便消失在街坊的房舍暗影中。

　　女人站在街心不住向四周用目光搜索，對他的突然消失大感吃驚。

　　大街又寬又廣，怎麼可能突然失去蹤影呢？

　　街北兩個人影電射而至，是先前在屋頂攔阻的兩個人。

　　「是葛姑娘嗎？」最先奔近的人急問，腳下一緩。

　　「哦！徐叔，你們……」女郎反問。

　　「追一個人。葛姑娘，你不是在羅家協商嗎？」

　　「沒談妥，羅大俠不願相助，所以只好辭回，剛經過那條小街……」葛姑娘將經過說了，當然不便將被大男人在腰間摸了一把的事說出，氣憤之情，溢於言表。

　　「看來，你碰上的是同一個人。」徐叔也將在屋頂上所發生的經過說了，最後說：「依情勢猜測，這人不會是志在圖謀張家的人，也不可能是我們這些人的往昔仇家，也可能真是不相關的夜行豪客，脫身的輕功委實快得駭人聽聞。不管他是何來路，咱們今後得小心了。」

　　三人一面往回走，一面低聲交談。

　　他直待兩男一女走遠，這才從簷下飄落。

　　「不知楊老哥是否返店了？也許我該回去找找看。」他自言自語。

　　略一思量，決定先返店再說。

　　從女郎與徐叔的談話中，他聽出女郎的聲音有點耳熟，心中恍然。

　　是那位冒失女騎士，昊天神劍術造詣不凡的女英雄。

　　想起這個冒失女英雄，只覺臉上一熱，剛才暖玉溫香抱滿懷的情景歷歷在目，不由心中怦然。

　　那女騎士不但臉蛋美，喜嗔的表情也極為動人。

　　他心目中，有了這位葛姑娘的良好印象。

　　※※※

　　店伙對旅客剛落店便失蹤，次向夜間又突然返店的事，雖則大感驚訝，卻也不便追問。

　　已經是深夜了，店伙不敢偷懶，忙替他準備茶水，送來酒食，銀扇勾魂客終於出現在他房裏。

　　兩人的客房相鄰，便於相互照應。他對這位江湖怪傑甚有好感，銀扇勾魂客更是把他當成最佳夥伴。

　　兩入都饑火中燒，先填飽五臟廟再說。

　　「老哥，我聽到彌勒教的妖女，把那個用詭計脅迫我們的女人稱為江湖女飛賊。」酒足飯飽，他提出問題：「你久走江湖，見聞廣博，應該聽到一些風聲，是否知道女飛賊的底細？」

　　「最近幾年，的確出了不少年輕強悍的男女匪盜，這些人的底細，很難令人摸清。」銀扇勾魂客雖然是老江湖，哪能瞭解所有的江湖人物？

　　「她有不少人，男女隨從十分出色，武功極為紮實而高強，善用大量迷香。老哥，這可是線索呀！」

　　「而且善用流光彈，這是與白羽箭性質相同的暗器，具有警告性質，表示光明正大。但她卻又用迷香算計人，完全沒有光明正大的氣概。這鬼女人必定性情難測，一定是相當可怕的女飛賊。」

　　「想起來了？」他追問。

　　「可能是這個人……」

　　「誰？」

　　「飛天夜叉。」

　　「廢話，夜叉是妖神，本來就可以飛天呀！」

　　「別給我講道理。江湖人的綽號，稀奇古怪，標新立異，是沒有理由好講的。」銀扇勾魂客用教訓晚輩的口吻說：「我的銀扇哪能用來勾魂？我這一輩子跑遍大半壁江山，從來就沒見過真的鬼魂！」

　　「老天爺，她這麼一個美麗的女人，為何要取這麼可怕的綽號？她真有夜叉那麼可怕？」

　　「也可能是江湖朋友替她取的綽號。這女飛賊出道好像不到一年，幹了幾宗大案，頗為轟動，但真正內情恐怕知道不多。你知道，謠傳是經常會被誇大的。尤其她是女人，一個美麗強悍的女好漢，受到推崇或者譏諷，壓力都比男人沉重。」

　　「怕她的人，也難免加油加醋譭謗她。從她脅迫我們的作為估計，我相信許多和她打過交道的人，都會把她看成惡魔，飛天夜叉的綽號名實相副。經過這次教訓，她應該不會再有打你我的壞主意了。」

　　「但願如此，可仍得提防她弄鬼。」銀扇勾魂客鄭重地說：「你以德報怨救了她，千萬不要寄望她能感恩圖報，一個女飛賊是不能信任的，說不定她真會做出恩將仇報的無義勾當呢！」

　　「我打算明天就走，往南走，走得越遠越好。」

　　「你怕她？」

　　「我怕彌勒教陸續不斷趕到的人，那些人必定一個比一個強。那三個會施乾坤大法的高手，很可能是他們的祖師堂三十六守護天尊中的三個，我已經感受到無法對付了，再不走很可能把命斷送在這裏呢！」

　　「情勢的確惡劣得很。怪事，他們為何把該教的高階層人物派到此地來？據我所知，他們的總教壇可能仍在山西，南路總壇設在湖廣。天下四路總壇中，沒有祖師堂，只有總教壇才設有守護天尊，四路總壇只有護法的地位高。七仙女是聖堂香主，表示她們與守護天尊一樣，隸屬總教壇祖師聖堂，地位很高。新鄭小地方，用得著從總教壇派重要人物來辦事？」

　　「事不關己不勞心。」他坦然說：「我可沒發伏摘奸的興趣，天色不早，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口氣趕兩站，趁早遠走高飛大吉大利。」

　　「老弟，恐怕你走不了。」銀扇勾魂客離座往房門走：「那些混蛋如果肯輕易放過你，就不配稱天下第一大秘教。」

　　「他們最好識趣些，見好即收。」他悻悻地說。

　　「那是你的想法，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合實際。」銀扇勾魂客出房，一面說一面信手準備掩上房門：「你既然在江湖闖蕩，該知道那些強者的想法：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嗯……」

　　房門沒能掩上，反而向房內栽倒。

　　他吃了一驚，飛搶而出。

　　陰風四起，光影搖搖。

　　三隻空酒杯先一剎那破空而飛，他隨在杯後，速度與全力擲出的杯幾乎相等。

　　黑霧與怪影幻現在房門外，一隻巨大無比的大，形如虎爪但放大了百倍，抓向仆倒入房的銀扇勾魂客，一看便知志在抓人。

　　三隻空酒杯到了，巨爪猛然上抬。

　　他也到了，手中暗藏的一雙木箸破空而出。

　　暴響連連，三隻酒杯，爆裂成粉屑。木箸貫入巨爪，貫穿爪背而過，沒入爪後怪影憧憧的黑霧中，砰然一聲，綠火迸射。

　　傳出一聲刺耳的怪號，巨爪倏然幻沒，陰風四散，怪影與黑霧向後飄出消逝。

　　他一把抓住地下的銀扇勾魂客，閃在門後將人塞在牆根下。

　　一聲刀吟，他的天斬邪刀出鞘，身形乍沒出現，現身時已處身在房門外的黑暗小院子裏，揚刀屹立有如天神當關，一雙虎目似乎有怪異的光焰閃爍。

　　「我會找你們的

　　收了刀，他哼了一聲，大踏步回房。

　　※※※

　　「他娘的，又欠了你一條命的情。」恢復元氣的銀扇勾魂客，坐在凳上洩氣地說。

　　「他們並不想要你的命，志在活捉你而已。你不欠我什麼，別放在心上。」天斬邪刀苦笑：「他們不斷玩陰的，委實防不勝防。」

　　「用這玩意向我的背心下手，會是志在活捉？」銀扇勾魂客將從背肋起出的暗器，在燈下審視。

　　「無影懾魂針。」天斬邪刀說：「摘掉了定向穗。老哥，用釘尾擊中你的，如果志不在活擒你，釘必定穿透你的身軀了。」

　　釘長五寸，分量不輕。釘身隱泛灰色的反光，速度快必定目力難及。

　　定向穗也是灰色的，具有隱形作用，與一般使用鮮明色彩，有警告性的暗器不同，所以稱無影；那是心性歹毒的人所使用的暗器。

　　一般具有英風豪氣的人，不屑使用具有隱形作用的暗器。

　　「看清是什麼人麼？」銀扇勾魂客順手丟掉釘：「這傢伙不會就此罷手的。」

　　「是那個戴獅面具的人。」天斬邪刀肯定地說。

　　「他們主要是對付你的。」

　　「沒錯，但也把你算計在內了。老哥，今後你得特別小心。那些傢伙的武功，也許不怎麼樣，不會和你憑真本事硬功夫拼搏，他們的妖術，卻可毫不費力把你打進十八層地獄。」

　　「你真的不怕妖術？」

　　「他們還奈何不了我。」天斬邪刀不作正面回答。

　　「你也會，是不是？」

　　「道不同，各人的的看法也就不同。」

　　「你是說……」

　　「沒什麼好說的。俗語說：戲法人人會變，手法方式各有秘技。今晚也許有事，小心提防。」

　　「我會小心的，明天見。」銀扇勾魂客手一揮，轉身出去了。

　　誰都可以聽出，這位怪傑的口氣，並不怎麼肯定，天知道明天是否能見。

　　掩上房門，天斬邪刀著手安排防險事宜。

　　※※※

　　客店的廚房規模甚大，可以應付百餘位旅客膳食，與在各天所需的熱水，甚至還可以供應客人取暖的火盆，所以伙計有二十餘名之多。

　　夜將闌，旅客們皆已就寢，灶間顯得清靜，只有幾個伙計在照料，隨時可以供給旅客的茶水。

　　天斬邪刀居然親自將餐具送回廚房，他應該叫店伙收拾的。

　　廚間的伙計並沒感到驚訝，而且親切的回答他有關本城的動靜。

　　廚間暖洋洋，旅客來取暖或找食物是平常的事。

　　「不遠處對街那間大宅進士弟，是什麼樣的人家？」他在灶口伸手取暖，向收拾碗盤的店伙問。

　　灶臺的角落，一隻老貓正睡得喉間發出咕嚕咕嚕怪聲，表示這地方暖和正好睡覺，今晚不必去捉老鼠充饑了。

　　他的目光，就一直在睡貓身上停留。

　　「哦！大概你是指張家大宅。」店伙說：「張老爺在四川順慶府做知府，並未攜眷就任。目下大宅中，住著張大人一家眷口。」

　　「哦！知府，官不小呢！」他顧感詫異，明明看到張家有武林人進出，怎麼卻是現任知府宅第？犯得著請許多知名人物當護院？

　　銀扇勾魂客曾經認出幾個人，都是俠義道中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

　　那位伏魔劍客張永新，與八臂金剛徐風，就是名震天下的超等高手，當代的風雲人物，武林朋友十分推崇的英雄。

　　「而且是大大有名的清官。」店伙進一步說明：「曾經兩任知縣兩任知州，當地州縣百姓，先後送了三把萬民傘，本城的人深以為榮。」

　　「這年頭，清官越來越少了。」

　　「所以本城的人以他為榮呀！」

　　「好像他們家進出的人不少呢！家大業大。」

　　「他們家沒幾個人，而是聽說曾經派人回來，準備把家眷帶入四川順慶任所，所以有些親友前來相助，以便護送家眷入川，近期內便可動身。」

　　「隆冬水枯，這時乘船走三峽入川，風險太大，相當危險呢！」

　　再聊了片刻，他返回客房。

　　他懷中，有一隻老貓。

　　※※※

　　銀扇勾魂客睡得不安穩，提心吊膽等候災禍降臨。明知彌勒教不會放過他和天斬邪刀，怎敢放心大膽安睡？江湖行道者，日子並不好過。

　　午夜一過，他被鄰房奇異的聲浪所驚醒。

　　聲浪並不大，但好恐怖。

　　隱隱風雷聲中，夾雜著可怖的鬼哭神號。

　　他完全失去啟門前往策應的勇氣，只能暗中祝禱天斬邪刀平安。

　　終於萬籟俱靜，他鼓起勇氣到了天斬邪刀房外。

　　房門是上了閂的，他震斷窗扣從前窗搶入房中。

　　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室中流動著刺鼻的各種怪味，甚至可嗅到血腥。

　　敲亮火摺子，這才發現房中像遭了兵劫似的，所有的家具都毀了，連床也半崩塌，衾枕零亂。

　　床頭有一灘鮮血，碎肉散佈在一丈方圓內。

　　「他……他完了……」他心中狂叫，只感到毛骨悚然渾身發冷。

　　人都碎了，好慘！

　　可是，再一仔細察看，心中大惑。碎肉中，有不少皮毛。

　　人不可能有皮毛，殘留的碎毛難以分辨是何種動物。

　　天斬邪刀不在房中，碎骨肉與皮毛絕不是人所遺留的。他無法找出答案，惶然離開了混亂的房間。

　　※※※

　　五個人影從越城而走，沿大官道北行。五個人三男兩女，腳下甚快。

　　「人已經死了。」走在最前面的人用肯定的口吻說：「我的誅仙劍不見血，是不會返回的。」

　　「我們應該進去查證的。」另一人說：「我們都用元神御劍入室追蹤，不曾目擊結果。沒錯，我們的劍都曾沾血，但沾血並不能代表把那小輩殺死了。說不定他只是受了傷。咬破舌頭拼元神，灑血遁走也是度劫大法之一。」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第一個人冷笑：「你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輩看成地行仙，滅自己的威風。咱們再練十年，或者二十年，也不可能煉成血光遁法。」

　　「五把元神御劍全力一擊，就算是地行仙，也難逃這雷霆萬鈞的猝然一擊。」另一人傲然地說：「別談死人了，咱們的大事需用全副精力進行呢。」

　　「咱們真的得催促他們趕快進行了。」

　　走在最後的人語氣有憂慮：「這兩天風聲突然緊了起來，似乎新鄭城將要發生災禍。人心惶惶，公人滿街走，不明來歷的人，明暗間活動頻繁。該死，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曹巡察夫婦兩人先到多日，為何還沒把此地的情勢摸清？」第一個人轉變話鋒：「反而為了這個該死的小輩之事，勞動聖堂的人替他們善後。聽他們的口氣，這小輩並不是張家請來的人，實在不必勞師動眾的，會不會是曹巡察夫婦有不可告人之秘？」

　　「回去問問不就明白了？」第二個人信口說。

　　五人腳下一緊，折入路口一條小徑。

　　他們大概心情愉快，邊走邊談忽略了身後動靜。

　　其實，他們即使留意身後，也不會發現異象，跟蹤的人跟蹤術十分高明。

　　跟蹤的人真不少，是從客店跟出城的。

　　蟬、螳螂、黃雀、獵人，都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

　　城郊有不少村落和農莊，隆冬季節很少有人在外走動，裏面藏匿三五十個陌生人，沒有人會發現有異。即使是這些人出外走動，也不會引人注意，行走時僅露出雙目，誰能分辨是不是本地人？

　　小徑盡處，便是一座小農莊，靜悄悄燈火全無，大概家太都被拴在房子裏，便於夜間行動方便。

　　五個人隱沒在一座偏院內，出入大概不需從門戶，跳牆、登瓦往來自如。

　　廳堂中燈火明亮，有人在等候辦事的人返回。

　　四個人：兩個仙女，另兩個是在破廟中，被天斬邪刀驚走的一對中年英俊男女。

　　「參見使者。」中年人離座相迎，恭敬地行禮。四人皆肅立恭候，可知這五個人的地位必定相當高。

　　「使者辛苦了。」排名第四的天權仙女，也用近乎阿諛的口氣說。

　　彌勒教總壇的祖師堂，設有三十六位守護天尊，地位甚高，直接由教主指揮。之外，另設有不定額的所謂聖堂使者。

　　這些人負責與各地人聯絡，直接傳達聖堂的符令指示，本身地位並不太高，但許可權卻大，是教主的心腹，傳符令時更有如教主親臨。

　　七仙女是聖堂香主，地位其實比使者高，但實際上的權威，卻比使者差上一大段的距離。

　　仙女們在使者面前，說話是否得體，還真得字字小心斟酌，才能避免引起誤會。

　　「不算什麼。」第一位使者大剌剌地往大環椅上落座，挪了挪腰間的寶劍，和特大號的百寶乾坤袋，臉上有得意的表情。

　　這位使者大概地位最高，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慓悍之氣外露，年約半百舉動矯捷靈活，一看便知武功根基渾厚，並非全憑妖術混到今天的地位。

　　「那小輩也的確頗有道行。」第二位使者生了一張三角臉，頰上無肉一臉陰狠相：「由於你們把他說得非常了不起，固此咱們起初使用陰煞滅神術擺佈他，他居然能緊護元神，而且又能對陰煞施以禁制。最後，咱們只好用了誅仙劍御神一擊，五劍齊下碎裂了他。」

　　「其實那小輩修為淺得很，沒有反擊的能力，僅能自保而已。」

　　第一位使者加以補充，臉上的得意神情更濃：「咱們不想驚動店中的人，不希望使用驚世駭俗的法術引起騷亂，因此也不希望引人注意，所以速戰速決，一舉斃了他，快速撤走了事。今後，你們可以放膽進行了。」

　　「你們應該對付得了張家請來的那些人。今後如無特殊事故，我們不會出面協助。咱們不用公然露面。明天我們就動身前往安陸總壇視察，你們辦事要積極些，趕快辦妥以便通知四川的人，讓他們安心。」

　　「是的，我們即將發動，料想不會再發生事故，請使者放心。」中年人恭敬地說。

　　「但願你們能順利辦妥這裏的事，以免有負四川方面的人所託……」

　　兩仙女幾乎同時倏然而起，發出一聲警號，身形似電，猛然啟門飛出廳外去了。

　　※※※

　　院子裏站著兩個黑影，左面廂房的屋頂也有兩個，黑夜中看不清面貌，但裝束打扮一目了然。

　　在對面的屋頂上，也陸續有人現身，共有五個之多，分別在屋脊上，沒有跳下來的打算。

　　罡風振衣，形影依稀可辨。

　　沒錯，這一面上下四個人，衣袂飄飄，頭上光光，是四個和尚，而且外面披了袈裟，一看便知是頗有地位的僧人。

　　五使者與中年夫婦都出來了，看清是和尚，大感意外。

　　對面屋頂上的五個人，相距過遠，看不真切，但從衣著中可以隱約分辨，是一男四女五個人。

　　「果然是你們一群妖孽在本城作怪，我佛慈悲。」那位年歲甚高的和尚，聲如洪鐘字字震耳。

　　對面屋頂上的五男女左右，也出現了四名僧人。

　　「施主們也下去吧！」右方的一位僧人向五男女說，也字字震耳：「老衲允許你機會合在一起，給你佈陣的機會。」

　　「本姑娘不是他的人。」為首的女郎大聲抗議：「事實上，本姑娘是來找他們算賬的！」

　　是被稱為女飛賊的飛天夜叉，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護。

　　「是嗎？」和尚顯然對她的話存疑。

　　「當然。」

　　「你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彌勒教的教匪。」

　　「咦？你真知道？」和尚一驚，不再懷疑。

　　「當然知道。」

　　「知道你還敢來找他們，你不怕妖術？」

　　「我們帶了以流光彈改製的器具，可以剋制妖術。」飛天夜叉口氣強硬，顯然是有備而來。

　　「老衲懷疑你們的器具威力，不見得有施展的機會，諸位請作壁上觀，請勿參與。」

　　四個和尚一打手勢，跳下院子。

　　八比九，使者一方僅多了一個人。

　　面對一個年已花甲的老和尚，五個彌勒教聖堂使者，顯然不怎麼害怕，但劍已在手神色莊嚴。

　　「和尚，你們是幹什麼的？」第一個使者沉聲問，獨自上前質問。

　　「來趕你們離開本城，不許在本城興風作浪。」為首的老和尚一字一吐，語氣相當霸道：「你們再三在本城惹事招非，本城絕不容許貴教在本地建香壇！」

　　「你憑什麼？」

　　「縣衙已頒發告示，驅逐所有不明來歷的不法之徒。你們再三在本城行兇，必須早離疆界。」

　　「如果本法師拒絕……」

　　「老衲已獲知縣大人授權，逮捕不法之徒。」

　　「呸！和尚出家人，知縣會授權給你們執法？豈有此理！」

　　東廂廊下，踱出五個捕快，為首的人，是本縣的捕頭量天一尺項忠。這位爺身高八尺，粗壯如熊。手中一根鐵尺長三尺三，俗稱量天尺，分量相當重，一尺下去，磨盤大的巨石也會粉碎。

　　「法慈大師是少林方丈派來的代表。知縣大人並授權給大師執法，而是恭請大師懲治不法之徒。」量天一尺舌綻春雷，聲震屋瓦：「大師要你們早離疆界，那是對你們這些妖人客氣。」

　　「代表？」使者吃了一驚：「禿驢代表什麼？」

　　「你不需知道。」量天一尺拒絕回答。

　　法慈是少林客院的首席知客，身分相當高，負責接待光臨的有身分有地位的大施主，也必定是該寺院的有道高僧，見多識廣的精明老練和尚。

　　首席知客，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施主自稱法師，請教上下如何稱呼？」法慈大師冷冷地說：「至於老衲代表什麼？不關施主的事，無可奉告，那是本寺的家務。」

　　「貧道至真法師。」

　　量天一尺吃了一驚，不自覺退了一步。

　　「原來道友是大名鼎鼎的七煞真人，幸會幸會。」法慈大師臉色一沉：「當年貴教在陝西劫掠，道友曾在洛川連屠十六座村落，屠殺上千生靈，老少婦孺盡絕，慘絕人寰。老衲怎能放過你，必須將你捕交官府法辦。」

　　「你配……」

　　一聲怒吼，法慈大師一掠而上。

　　七煞真人劍已在手，沒料到大和尚敢赤手空拳衝來，勃然大怒，一聲厲叫，劍幻異虹風雷乍起，左手大袖一抖，雲興霧起，光影搖搖。

　　「孽障大膽！」法慈大師沉喝，雙袖一揮，勁氣似怒濤，袖起人到。

　　一聲砰然巨震，七煞真人飛起丈餘，幾乎把後面的人撞翻，劍上的異虹下斂。

　　像起了一陣勁烈的狂風，雲霧一湧即散。

　　四位使者同聲怒吼，四劍齊出。

　　法慈大師的身形略頓，後面四位和尚恰好及時超越，八隻大袖齊揮，無畏的向湧起的劍山硬闖。

　　「扯活！」後面的七煞真人噴出一口鮮血，用黑話招呼同伴撤走，顯然被法慈的袖勁所傷，知道厲害必須逃走才能保全性命。

　　據說少林的高僧，百步神拳可以隔山打牛，佛門弟子修練降妖伏魔絕技，一切妖術絕難與佛門大法抗爭。一切妖術皆以誘發七情六慾為主；佛門弟子修練，卻以摒除七情六慾為主，先天上就相剋，不受所惑。

　　佛門弟子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如何能「惑」他們？一切皮相幻覺，在他們心目中根本就不存在的。

　　當然，這僅限於有道高僧。

　　四個使者分向兩側飛拋，一沾地便竄入兩廂溜之大吉。

　　兩仙女與一雙中年夫婦溜得更快，最先退入黑暗的廳堂脫身。

　　和尚們真不敢無畏地窮追，房屋內部不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到處都可以隱藏，貿然追入十分危險。

　　任何功臻化境的高手，也不可能長期運功護體，藏匿的人偷襲或用暗器攻擊，三流人物也可以把超絕的高手擺平。

　　「可惜！」法慈大師向黑暗的房舍叫，不勝惋惜：「早知道是這惡毒的妖孽，豈會讓他走脫？」

　　八個和尚與五個捕快，終於失望的走了。

　　※※※

　　飛天夜叉五個人，在屋上目擊雙方交手，眼看和尚們雙袖的威力，感到有點心驚。

　　武功火候不夠的人，手中即使有利器龍泉太阿，也發揮不了威力，勁烈的袖風威力萬鈞，近不了身，龍泉太阿也毫無用處。

　　大名鼎鼎的七煞真人，就禁受不起大袖的攻擊。

　　「少林僧人名不虛傳。」她向同伴低聲說：「這些和尚居然在這裏替官府辦事，咱們希望不大。」

　　「小姐，不如趕到前面去下手。」她的待女也低聲說：「咱們真的惹不起少林和尚，何況來的和尚數量甚多，一個拼一個，小姐或許有勝算，其他的人誰也抵不住這些禿驢。」

　　「到前面下手，咱們毫無希望。」飛天夜叉長嘆一聲：「咱們先準備安排妙計，成功的希望是五比五。趕到前面倉促布置，勝算不會超過兩成。」

　　「如果能夠獲得天斬邪刀的相助，趕到前面埋伏大有可為。」侍女仍然主張另行設法辦事。

　　「可能他已經死在客店裏了，可惜。」

　　脊角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有人故意引起他們注意。

　　五人一驚，齊向右面脊角注視。

　　的確有一個人，跨坐在高䠷的脊角上，何時來的，五個人竟毫無所知。

　　「呵呵，你希望我死在客店嗎？」那人突然一笑，是天斬邪刀。

　　「咦？你……」飛天夜叉駭然驚呼。

　　五個人並列在屋脊上，最外側的一名侍女，距跨坐在脊角的天斬邪刀，幾乎不足五尺，侍女居然毫無所覺，按理，那是不可能的事。

　　飛天夜叉的男女隨從，任何一個人皆可以名列一流高手，被人貼身潛伏了老半天，居然毫無所覺，難怪他們大感吃驚。

　　「我跟在你們後面來的。」天斬邪刀跳起來站穩，挪了挪腰間的刀。

　　「你房內傳出可怕的聲浪……」

　　「妖人在作法興妖，但還奈何不了我。」

　　「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但這次他們來的人太高明……」

　　「他們更高明的人還沒來，來了也奈何不了我，我不想在客店裏驚世駭俗，所以不願和他們計較。」

　　「你願意幫我嗎？」

　　「沒胃口！」他一口拒絕。

　　「你非幫我不可，我……」

　　「沒胃口。喂！你真是飛天夜叉？」

　　「咦？你知道我？」飛天夜叉又吃了一驚！

　　「我在江湖流浪了兩年，找人找得很辛苦，對江湖的動靜多少有些瞭解。女人，你貴姓芳名？」

　　「該死的！你說話怎麼這樣無禮？」飛天夜叉大為光火。

　　女人，可不是恭維的話。天斬邪刀用流裏流氣的語調叫她女人，她哪能不惱火？

　　「咦！你本來就是女人呀！」天斬邪刀調侃的口氣依然濃厚：「而且夜叉男的兇惡醜陋，女的美麗可愛。我在奉承你，有什麼不對麼？」

　　「可惡！」飛天夜叉叫罵，遠在丈五六外，纖手一抬，戟指虛空疾點。

　　一聲長笑，天斬邪刀直挺挺向下飄落。

　　勁厲的指風在他落下後一剎那掠頂而過，破風的銳嘯懾人，可知飛天夜叉的指功可怕極了，真可以虛空傷人於丈五六外，那是修練一甲子，也不見得能練成的超絕指功，令人難以置信，是出於一位妙齡女郎的纖手。

　　「你是一個不知道感恩的女人。」天斬邪刀在下面怪叫：「手一出便想要我的命。我以德報怨，你恩將仇報，下次我要揍你個半死。」

　　「休走！」飛天夜叉憤怒的往下跳。

　　下面沒有人，天斬邪刀已經走了。

　　「我非把你弄到手不可！」飛天夜叉尖叫。

　　※※※

　　聯絡中心與落腳處，相距不會太遠，太遠指揮不便，掌握也有困難。

　　五使者與兩仙女的落腳處，距縣城近在咫尺，西面兩里左右，便是他們的聯絡指揮中心。落腳處受到了強敵侵擾，他們只好奔向聯絡站，那是一座小村旁的農宅，不會引起各路英雄的注意。

　　大廳中擠滿了人，農宅的廳堂本就不夠寬闊。這裏安頓了不少人，其中有黃泉雙魔。但他兩人的地位，在所有人中並不高。座位遠近表示身分地位，兩老魔的地位恰好在中間。比兩仙女低，更比不上那一對中年夫婦。

　　五使者的地位比仙女低，但聯絡站主事人無疑是地位最高的。

　　那是三個年約半百的兩男一女，一個個面目陰沉，似乎天生具有司令人的威嚴，凌厲的目光相當懾人，具有一個強人的條件。

　　五使者九個人，是狼狽逃回來的，大冷天身上卻熱氣蒸騰，可知逃命的速度已施展至極限了。

　　由為首的使者七煞真人，將經過向眾人一一詳述，自客店施法殲除天斬邪刀，至少林八僧與女飛賊飛天夜叉出現，鉅細無遺詳細稟明，少不了加油加醬，把少林八僧說得十分高明，以掩飾逃走的膽怯行為。

　　少林八僧現身叫陣，讓所有的人感到心虛。

　　首席知客法慈大師，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是屬於地位與羅漢相當的高僧，佛門禪功火候精純。知客，客也知他；武林中的成名高手名宿，多數知道這位大師武功了得，那些膽敢前往少林鬧山門的英雄好漢，絕大多數過不了法慈大師這一關。

　　「真糟糕，禿驢們很可能沖咱們而來的。」坐在上首的鷹目中年人，聽完使者的敘述，臉上有不安的神情流露，不住捻動頷下的鼠鬚。

　　「應該不會呀！」

　　坐在下首臉色冷厲陰森，但五官勻稱，依然可以看出昔年風華，只是臉上神色太冷的女人說：「咱伊並未驚動任何人，除了這個死鬼天斬邪刀之外，消息絕不可能走漏，少林僧人絕不可能聞風破空，騰雲駕霧，飛來此地干預咱們的事呀！」

　　「說的也是。」為首的人同意：「按情理，少林僧人遠道而來，動身時咱們恐怕還沒從安陸府啟程呢！他們不可能未卜先知。而且，口氣也不對呀！」

　　「總之，咱們受到威脅，卻是不爭的事實。」七煞真人苦笑：「長上，夜長夢多，咱們行藏已露，禿驢們鐵定會進一步清咱們的動靜，如果不及早下手，成功無望，甚至可能會吃大虧呢！」

　　「只是……伏魔劍客那些人不易對付，咱們後續的人還沒趕到……」

　　「後續的人趕到，也對付不了大批少林禿驢。」七煞真人顯然不想拖延，把事情辦妥走人，可以避免和少林僧人拼命，誰知道少林是否繼續派人前來策應？

　　引起一些辯論，但主張速戰速決的意見佔了上風。

　　商量片刻，主事人不得不下定決心。

　　「好，咱們立即動手，出其不意直搗張家大院。咱們共有十七個人，突襲情勢對咱們有利。」主事的人用堅定的口吻下攻擊令：「四更整動手，出其不意直搏中樞。少林禿驢一定認為咱們在城外藏匿，四更正不是夜行人在城裏活動的時光。張家大院的人、也必定放心地在被窩內睡暖覺。現在，咱們來分配行動人手，」

　　不久，十七個人分為三撥，乘夜黑風高，要從城西南角越城而入。速度甚快，片刻便抵達城根。

　　他們卻沒發現，第三撥人的後面，有一個如幽靈的怪影，亦步亦趨緊躡不捨。

第五章　各行其是

　　三丈寬的護城河結冰已久，不需渡河工具。

　　平時城頭很少有兵勇巡邏，這兩天突然風聲緊急，不但有兵勇巡邏，而且派有守衛，像是得到土匪來犯的消息，全城的丁勇皆已接到召集令出動。

　　剛抵達城根，正要用飛爪爬城。天氣太冷，城高三丈，不可能用壁虎功游龍術攀爬冰冷硬滑的城牆，飛躍也上不了三丈。

　　真不巧，一隊巡邏剛好經過這一段城牆，可以看到高過垛口的紅纓槍，聽得到腳步聲與談話聲。

　　十七個人全都貼身在城根下。城上的人即使將頭伸出垛向下瞧，也不可能看到隱伏著的人。

　　巡邏的人根本不會伸頭察看城下的情景。

　　「城根下有賊！賊要爬牆！賊要爬牆……」怪異的叫喊聲，發自護城河這一面的大柳樹下，聲如暴雷，壓下了凜烈勁急的風聲。

　　糟了，十個巡邏的丁勇，紛紛將頭伸出垛口，槍尖作勢一指，察看城下的動靜。

　　「用箭射射看！」有人大叫。

　　一隊巡邏通常有槍手、刀手、箭手、旗號手。就是說，十個人可能有兩名箭手。

　　用箭射，躲不住啦！

　　「該死的賊王八！去把他搜出來，撤！」主事人憤怒的大罵，下令撤走。

　　行動敗露，怎能不撤？十六個人飛奔過河，向叫喊示警處急搶。

　　城頭上的丁勇，也大喊大叫示威。

　　一排大柳樹下鬼影俱無，叫喊的人早就走了。

　　丁勇不可能出城追賊，他們也休想再進城啦。

　　※※※

　　兩人沿街邊小心的行走，躲躲藏藏，不希望被更夫或守夜人發現。

　　「剛才在城外大喊大叫的人一定是你。」銀扇勾魂客肯定地說。

　　「是我的口音嗎？」天斬邪刀反問。

　　「在江湖遨遊的人，會用各種口音說各種方言，並不足怪。」

　　「剛才你躲在城上幹什麼？」天斬邪刀不想答覆，另起話題。

　　「我曾經聽到你房中有聲息，曾經進房察看，我……我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天斬邪刀笑問。

　　「那些血肉？……」

　　「還有碎皮毛。」

　　「所以，我斷定你沒死，便到處亂竄找你，認為你也許負了傷需要幫助。後來我打聽出有許多人跳城出去了，只好在城頭走動留意動靜。哦！那些賊是什麼人？」

　　「彌勒教的人，十七個。」

　　「哎呀！對付你的？」銀扇勾魂客心中發冷，對方大舉出動豈不可怕？

　　「他們認為我已經被他們殺死了。」

　　「那……對付我？」

　　「呵呵，老哥，你算哪根蔥？他們一個人就可以把你打入地獄。」

　　「別把我看得那麼沒用。」銀扇勾魂客死鴨子嘴巴硬，死不認輸。

　　「當然啦，拼武功，你可以對付兩個，或者三個。」

　　「那……他們……」

　　「要對付張家大宅院的人，我想就是那座進士第，那裏面有一群高手名宿。」

　　「哎呀！伏魔劍客那些人？」

　　「沒錯。」天斬邪刀肯定地說：「以後他們還要去的。」

　　「老弟，幫他們一把。」銀扇勾魂客急急地說：「我雖然不喜歡伏魔劍客哪些人，但他們的確是頗受尊敬的好漢子，如果妖人們成功，畢竟是江湖無可彌補的大損失，江湖上的確需要這些的正人君手主持江湖道義。老弟，你有救助他們的能力……」

　　「沒胃口。」天斬邪刀斷然拒絕：「我不想討好這些正人君子，事不關己不勞心。」

　　「混蛋！那你在江湖闖蕩，又為了什麼？」銀扇勾魂客怒聲說：「拒絕做一些有世道人心的事，你又何必在江湖闖蕩？你練了奇功秘技，是為了袖手旁觀的？」

　　「我自己的事已經夠忙了，哪有閒工夫管不關己的閒事？」

　　「你……」銀扇勾魂客氣結。

　　「我在踏破鐵鞋找人，跑遍了大半壁的江山，管閒事必定耽誤我的行程，理由夠充分了吧？」

　　理直氣壯，多管閒事其實也是江湖大忌，他有權拒絕，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找九靈丹士？」

　　「是的。」

　　「我負責請朋友留意老丹士的下落，比你一個人踏遍天下窮找有效得多。」銀扇勾魂客不死心，開出條件：「九靈丹士對你真的很重要？」

　　「也不算太重要啦！我答應一位失明的朋友找丹士治眼疾，找了俠一年啦！交朋友以誠信為先，答應了的事我會盡力。我辦事有條理，一件一件來，事多了就不能專心，所以，我不能被旁的事纏住！」

　　「我的朋友很多，朋友會替你留意……」

　　「老哥盛情可感，但等於是交換條件，你提的不是時候，我不喜歡。快走小巷，前面有巡街的。」

　　往小巷一竄，把老怪傑拋在身後，不能再聽他嘮叨了，他不想被老怪傑拖入了風暴中心。

　　※※※

　　老怪傑雖則綽號稱怪，骨子裏卻是直正的英雄豪傑，意識上卻與正道人士與俠義英雄保持距離，如非必要，不與這些人打交道。

　　情勢不妙，他會毅然站在正道人士俠義英雄的一邊。

　　匆匆早膳畢，老怪傑出店急趨張家大院。

　　砰一聲大震，他一腳踢在緊閉的大院門上。

　　裏面腳步聲急促，而且傳出含糊的叫罵聲。

　　「幹什麼亂踢門？」院門急速拉開，老門子翻著老眼大叫。

　　「來報喪的。」老怪傑不愧稱怪，說的話大反世俗，輕拂著山藤杖，咧著嘴怪笑。

　　「什麼？你這廝……」老門子臉都氣青了。

　　「我這人報憂不報喜，所以上門必定有憂。」老怪傑往裏闖，一掌撥開擋路的老門子：「伏魔劍客張永新躲在這裏等，等大禍臨頭。」

　　剛繞過照壁，前面側方的垂花門內，閃出一位手長腳長的中年人，顯然已聽到老怪傑說的一些話，因此怒容滿面。

　　「可惡，你胡說些什麼，這人氣沖沖攔住去路：「閣下是……」

　　「我是來報噩耗的……」

　　「該死的東西！」這人一拉馬步，要動手了

　　垂花門內又奔出一個中年人，後面跟著曾與天斬邪刀衝突的女騎士。

　　「周兄請勿魯莽，那是銀扇勾魂客楊老兄。」中年人高聲阻止同伴動手：「你如果惹火了他，保證沒有好日子過。楊老兄，別來無恙。什麼風把你老兄吹來了？」

　　「我不來，你們難逃大災禍。你五湖逸客谷方谷大俠，可能就是應劫者之一。」

　　「老兄的口氣非常嚴重，請到客廳待茶，請！」五湖逸客谷方笑吟吟肅客，對老怪傑的不禮貌話毫不介意。

　　「何止是嚴重，那是災禍！」老怪傑苦笑。

　　垂花門後便是院廊，右轉才是正式院門，大院子栽有已凋的花木，遠處才是五階的宏麗大廳，大院子的格局層房疊棟，從外院門進入。走老半天才能見到主人。大院子套小院子，一進連一進，廂內有廂，所以俗語說：侯門一入深如海。

　　早已有人先奔入通報，大廳內賓客雲集。

　　老怪傑認識一些人，分量夠可稱高手名宿的人中，他認識伏魔劍客張永新、八臂金剛徐風、五湖逸客谷方、神鷹李奎等俠義道名人。

　　這些人，對老怪傑頗為推崇。也有一些人，對老怪傑卻不敢領教，敬鬼神而遠之，甚至頗不友好。

　　男男女女足有二十人之多，漪歟盛哉，難怪彌勒教聚合了十七個妖術驚世的高手，也有所顧忌，不敢貿然地展開攻擊，如非情勢有變，還不至於立即鋌而走險。

　　伏魔劍客位高輩尊，也最受尊敬，因此權充主人，客氣地接待老怪傑，替主客雙方引見。

　　客套一番，一杯熱茶，言歸正傳。

　　「你知道彌勒教吧！他們來了大批人手。」老怪傑首先提出問題：「諸位都是江湖名流，平時各處天南地北，僅有一半是附近的土財主，怎麼居然在此聚會？難道你們已經知道該教圖謀你們？」

　　「江湖朋友誰不知彌勒教？咱們這些人並沒有招惹這些怪人呀！」

　　伏魔劍客大感詫異：「昨天葛姑娘自鄭州來、在北面路上遇到六個彌勒教的人，被一個年輕人所傷，我們才知道該教有妖人出現在本地。」

　　女騎士姓葛，芳名春燕，在江湖露面沒有幾天，是這些人中唯一的晚輩。家住鄭州，與張家大院的主人沾親帶故。123

　　在江湖道中，姑娘是毫無地位名望的人，誰也不知道她是老幾，還沒見過世面闖出名號呢！

　　其實，葛春燕與六個教匪打交道時，老怪傑恰好到了路旁樹林中藏匿，目擊姑娘與六個教匪打交道的經過。

　　「張家大院的主人，是在下的表兄。」那位江湖之豪摩雲手羅人傑說：「家表兄任職四川順慶知府，年初派人返家將家眷護送入川。由於三峽水賊猖獗，為防不測，在下催請朋友相助，護送表嫂一家婦孺入川。據在下所知，在座諸位親友，誰也沒與彌勒教結怨，井水不犯河水，楊兄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那就奇怪了！那些妖人的確沖你們而來。」老侄傑大感詫異。

　　「真的？」伏魔劍客將信將疑。

　　「你們以為我危言聳聽？」

　　「楊兄，你知道我們不會。」

　　「我先把經過告訴你們……」

　　老怪傑將逼迫六個妖人，直至昨晚在城頭與天斬邪刀返店後，所發生的一切變故說了

　　「據我所知，他們是分從南北兩面趕來聚結的。」最後老怪傑加以補充：「我在鄭州發現幾個妖匪行蹤可疑，一時興起便暗中跟下來了，而那些地位甚高的妖人，的確是從南面趕來會合的。我和天斬邪刀落在女飛賊飛天夜叉手中，妖人們硬向飛天夜叉索取我們兩人，這是臨時發生的意外事故，他們絕不可能沖我和天斬邪刀而來。」

　　廳門外一聲輕笑，女飛賊飛天夜叉當門而至。

　　大白天，飛天夜叉膽敢深入堂奧，如入無人之境，令眾人大吃一驚。

　　張家大院有一些家丁和僕婦，這些人派不上用場。而所有的武林高手，皆在大廳聚會，飛天夜叉的輕功號稱飛天，家丁僕婦根本不可能發現她進來。

　　「你們居然不知道妖人的意圖，難怪注定了要遭殃。」飛天夜叉一面說，一面步入了大廳。

　　飛天夜叉出道沒幾天，名號頗為響亮，但真正見過她本來面目的人，恐怕只有一個老怪傑。

　　「他就是飛天夜叉。」老怪傑說：「該死的女飛賊，你是來找我的？」

　　「我當然找你，你要帶我去找天斬邪刀。」飛天夜叉似笑非笑：「他不在客店裏，我跟在你後面來的。」

　　「你最好不要再找他，你不是他的對手。放手吧！真要惹火了他，他將毫無感情的砍你一刀。那小子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一旦生命受到威脅，骨子裏的桀驁怒火，一發將不可收拾，他曾救了你，你還死不放手？」

　　「你少管！」

　　「好，不管。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我無法帶你去找他。你可在店裏等候呀！」

　　「我哪能在店裏枯等，也不便在店裏等。」

　　「他一定去打聽消息了，這小子精得很。哦！你真知道彌勒教的意圖？」

　　「昨晚他們進不了城，在護城河窮搜發聲示警的人。我躲在不遠處，乘機弄到一個活口。」飛天夜叉得意洋祥：「妖術再厲害，也應付不了我的偷襲。」

　　「我知道你的迷香，運用得出神入化，姑娘，活口的口供……」

　　「彌勒教的三少主李大禮，目下在四川廣設香壇。在順慶府的一府四縣五座秘壇皆被張知府所抄沒。三少主為了此事，恨張知府入骨，因此派專使向教主求助，請教主前來擄劫張知府的家小，作為脅迫張知府的人質。」

　　「假使三少主事先知道，你們將護送張知府的家小入川，便不會多此一舉了，他可以在四川等候你們送上門來。派來這裏的人，以為你們是張家的護院保鏢，後來認出你們的身分，所以來的人一批比一批高明，準備一舉把你們送進地獄。你們明白了吧？」

　　所有的人皆大驚失色，心中叫苦。

　　「你們定力夠，武功可以穩佔上風，但眾多妖人一同施法，你們將損失慘重。」老怪傑長嘆一聲：「只有天斬邪刀桂小子，對付得了這些妖人，但我再三求他相助，他再三堅決拒絕。看來，你們必須自求多福了，那些妖人是不會罷手的。昨晚來不成，今晚一定來，你們必須早作準備。」

　　「弓箭暗器都是對付妖術的法室，哼！我們等他們來。」八臂金剛豪壯地說：「事先有所準備，就不怕妖人弄鬼。」

　　「楊兄，你不能再找天斬邪刀談談？」摩雲手憂形於色，急得大冷天也直冒汗。

　　「我去找他。」老怪傑離座。

　　「那就快走呀！」飛天夜叉催促。

　　「他不會理睬，你跟著我枉費心機。」

　　「走著瞧好了，我會盯牢他的。」

　　「走就走。」老怪傑向外走，跟來的卻是葛姑娘。

　　※※※

　　人地生疏，找門路打聽消息並非易事，只有門檻精的老江湖才能勝任，城狐社鼠是消息來源的供給者，外地人如果沒有門路，很難獲得這些人的合作。

　　天斬邪刀早上一現身，他沒死的消息便傳出去了，他不在客店早餐，匆匆洗漱畢，便一溜煙出店走了。

　　他想知道，即將戒嚴是怎麼回事。

　　他並非完全不介意張家大院的事，因為張家有一位他頗為欣賞的冒失女騎士。女騎士驕傲而知道錯誤的宜喜宜嗔表情，留給他的印象頗為鮮明。

　　那位女騎士曾經無意中幫助彌勒教的妖人，不應該死在妖人手中。

　　這就是他不想立即離境的原因之一。本來他打算一早便急速離城南下，遠走高飛，脫身是非外。

　　新鄭戒嚴，對所有來歷不明，以及浪人潑棍全都不利。尤其是攜帶兵刃兇器的人，十之八九會被囚入大牢，或者押解回原籍處刑。

　　他就是身懷利器的人，雖然他並非浪人潑棍。他的旅行證件一切合法，但是有刀就相當危險。

　　情勢還不算火燃眉毛，必要時可以逃到城外避風頭。

　　昨晚五妖人侵入客店下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太過分了；這也是他不急於離開的原因之一。

　　他不生事，但絕不逃避。

　　踏入永福坊，便等於踏入是非場。

　　這條小街本身就有是非，因為這裏是藏龍臥虎的地方，下九流人物的獵食場，下層社會各種合法或非法行業的集中地。

　　如果不是天寒地凍，滿街都是攤販，各種公開或半公開的行業，在正街和小巷中形成旺盛而又曖昧的市場，是本城龍蛇雜混，治安問題叢生地，公人們最頭疼，也樂於利用的都市惡瘤所在地。

　　統治這處地方的人有明有暗，共有三人，各有後臺各有神通。

　　明的是滿天星許大爺許元坤，一個滿臉大麻子的小富豪，在本城頗有影響力的土霸。他的大宅在興隆街的中段，隔鄰就是佔地頗廣的永福宮。那是一座有十餘名香火道人的道觀，是地棍潑皮暫時住宿的是非地，一些無家可歸者的安樂窩。

　　大清早，寒風刺骨，街上冷冷清清，僅供食店有人進出。娼、賭、騙都是夜間活動的族類，大清早必定無門而入，找不到人。

　　推開永福宮的角門，裏面似乎鬼形俱無。角門形同虛設，香火道人不敢管這座門，讓那些牛鬼蛇神任意進出，不論晝夜都洞開供人出入。

　　掀開一間靜室的厚重門簾，推門而入，暖流撲面，酒香四溢。

　　四個圍爐而坐的大漢，全用驚訝的目光迎接他。

　　兩側有木板搭的床，有鋪蓋睡具，靜室成了住家，香火道人怎敢干涉？

　　取暖的炭火甚旺，加了架擱上陶盆，一鍋熱騰騰的羊肉香味撲鼻，小几上有大餅、硬饃、醬料，一小罈高粱酒，這四位仁兄口福不淺。

　　「他娘的，有酒有肉，見者有分。」天斬邪刀笑吟吟，流裏流氣，拖過床角的另一張短凳往火邊湊。

　　他的天斬邪刀藏在老羊皮大襖內，不解開襖是無法看到的。

　　皮風帽挾在腰帶上，露出英俊的面龐，不像一個賺不到食物的潑皮，舉動卻擺明要嘴巴抹石灰：白吃。

　　大漢粗胳膊一抬，擋住了他。

　　「幹什麼的？你是誰？」大漢怪眼一翻，嗓門像打雷質問。

　　「咦！你不認識我？」他撥開擋在前面的大手，小凳一伸：「借光，過去一點！」

　　另一名大漢如受催眠，不自覺的側移，讓他把小羹排妥，甚至順手取了一雙木箸給他。

　　「他娘的，我該認識你嗎？你是老幾？」伸手攔他的大漢依然怒形於色，而且要冒火了。

　　「我姓桂，桂星寒。天斬邪刀，那就是我。」他在小凳落座，順便抓起小几上的酒碗，一口喝掉滿碗酒，木箸伸入肉鍋。

　　四大漢吃了一驚，天斬邪刀四個字真令人驚一跳。

　　問話的大漢臉色大變，幾乎驚跳起來。

　　「你……你你……」大漢驚恐的神色明顯，咬字不清：「你是闖道的好漢，怎麼來咱們這裏放……放潑？這……這裏不歡迎你……」

　　「歡迎，我來；不歡迎，我也來。」他挾起一塊羊肉：「闖道的強龍，不在乎誰是否歡迎。要是你老兄不願意，最好去請滿天星許大爺來評理。」

　　「你要壓地頭蛇？」

　　「豈敢豈敢，在下是善意的。你瞧，我在和你稱兄道弟，客客氣氣把碗言歡。呵呵！敬你老兄一碗酒。」他自己倒酒：「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下與諸位親近，是否傷和氣，看你老兄的啦！我這裏先乾為敬。」

　　又是一口一大碗，豪飲的灑脫態度證明他是酒將。

　　「用不著許大爺出面。」

　　大漢鼓起勇氣，一挺胸膛：「咱們對付得了。說吧，你要幹什麼？我黃大柱子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水裏火裏絕不含糊。」

　　他從懷中掏出一錠十兩紋銀，往小几上一放。

　　「我要知道，南關大街的張家大宅，裏面住了許多武功高強，有頭有臉的風雲人物，他們在幹什麼？張家大宅主人是何方神聖？」他指指銀錠：「十兩銀子，我可以買到更重要的消息，夠了麼？」

　　十兩銀子，可以買到十頭羊，已經是相當誘人的財富了。僱一個長工，每月只需二兩銀子。

　　任何一個南關大街的居民，都可以供給正確的消息。向店伙詢問，也可以獲得正確的答應，犯得著花十兩銀子重金，向地頭蛇打聽？

　　黃大柱子並不笨，知道這十兩銀子不容易賺。

　　「這些事，用不著打聽，是嗎？」黃大柱子不接受銀子，氣唬唬地質問。

　　「一分錢，一分貨，黃老兄。」天斬邪刀也不是大方的散財童子，不作正面答覆。

　　「你到底要什麼？」

　　「少林出動了高僧在貴地耀武揚威，為何？」

　　黃大柱子呼出一口長氣，搖頭苦笑。

　　「不知道。」回答是肯定的：「聽說，是來迎接什麼專使？什麼專使，恐怕只有少林寺主事長老才知道。其他的俗家門人子弟，負責維持本城內外的治安，一問三不知，他們本來就不知道內情。事涉機密，每個人只知奉命行事，問不出所以然的，閣下。」

　　能夠知道迎接專使，已經算是相當靈通了，普通的市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口事。

　　「桂老兄，你可以到東門的延孝寺打聽。」另一位大漢說：「少林的長老，皆在延孝寺掛單。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去我他們問，他們會告訴你的。」

　　「這件事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彌勒教的妖孽，為何要圖謀張家大院的人，大宅的人與彌勒教的人並無恩怨。」

　　提及彌勒教，四大漢臉色大變。

　　「我發誓，咱們一點也不知道彌勒教的事。」黃大柱子惶然說：「倒是少林的弟子，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大舉出動，驅逐這些妖人。本城的道上朋友，不介入任何一方，置身事外嚴守中立，你不要連累我們好不好？」

　　「我沒打算連累你呀，黃老兄，我是一個很上道的人，大方的用正當的手段買消息，事了拍拍手走人，誰也不認識誰。你瞧，我這不是走了麼？呵呵，謝謝諸位的酒菜，你們是最好的東道主。」

　　他揚長出室走了，留下四大漢在房中發呆。

　　※※※

　　地頭蛇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對付外地的強龍，態度與行動很容易加以統合，保護自己的利益從不人後，四大漢進入許大爺的大宅。

　　地方龍蛇的生存環境十分複雜，應付威脅生存的因素也手段多變，韌性極強，這也是他們維持局面的憑藉。

　　大多數正道人士，尤其是成名人物，除非絕對有其必要，不然絕不輕易與地方龍蛇衝突，因此俗語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滿天星許大爺是新鄭的地頭龍之一，對情勢有相當深入的瞭解。早已嗅出危機，知道已處身在風雨飄搖的危境，當然知道如何在危境中爭生存。

　　不久，新鄭的豪霸級蛇頭龍頭，悄然走避一空，先脫出風雨圈外再言其他。

　　暫避風頭，也是龍蛇們應變手段之一。

　　想找地頭蛇討消息，已經無此可能了。

　　※※※

　　天斬邪刀並不想向滿天星的權勢直接挑戰，也知道即使前往許家探索，也不會有具體的結果，對方勢將用無關緊要的消息搪塞敷衍，甚至可能供給假消息，引導他進入迷途。

　　帶了三分酒意，他到了城東開元寺後面的一條小街，踏入了一家酒坊，似乎酒意未足。

　　開元寺坊延孝寺隔了一條大街，延孝寺也是少林高僧掛單的寺院。

　　少林高僧已和彌勒教妖人正式衝突，他要知道少林高僧下一步的行動。

　　少林門人如果應官府徵召，出面維持治安，那麼，彌勒教這些有案查辦的教匪，該是地方治安最大的威脅，少林門人豈能不全力以赴。

　　酒坊食店，是打聽消息最理想的好地方。

　　大清早，店堂沒有幾個食客，七八個酒鬼分別各佔座位，兩三壺老酒，幾碟下酒菜，各吃各的，吃得津津有味。

　　大清早喝酒的人，十之八九是酒癮甚深的酒鬼。

　　他已經有了三分酒意，仍然叫來一壺酒，四味肉脯乾果，獨據一桌自斟自酌。

　　心中有點牽掛，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干預張家的事。那位讓他感到印象鮮明的女騎士，是否值得或者是否需要他伸手相助。

　　女騎士的昊天神劍真的很不錯，居然能從容應付他的天絕三刀。

　　雖則當時雙方都不曾用內力御發刀劍，僅憑技巧相搏，但他深信這女人御劍的內力必定大佳，可能具有不可測的秘傳內功，而且根基深厚。因為從女人深具自信的眼神，以及敢拼敢鬥的豪勇，應付彌勒教妖人的妖術，應該有幾分把握，至少那兩個稱為仙女的女妖，就難以克制這位女騎士。

　　但女騎士應付不了五個妖人，五妖人以元神御發的所謂誅仙劍，火候相當精純，女騎士能否擋住一把劍大成問題，一比五絕難倖免。

　　他能放手不管嗎？他對女騎士甚有好感呢！

　　冒失，其實也是熱心正直的表現。而且女騎士知道冒失錯誤後，所流露的豐富表情也讓他產生好感。

　　喝了半壺酒，門簾一掀，寒風颳入，進來一位佩劍的書生，身後跟著一位十二三歲清秀的書童。

　　書生年約二十二三，劍眉虎目，齒白脣紅，神采奕奕，人如臨風玉樹，英俊修偉，一表人才。所穿的深紫色長袍是緞製品，玄狐皮短外襖也是緞面的，有身分地位的人，才配穿綢著緞，一定是某處學舍的生員子弟，而且是有錢人家的公子爺。

　　小書童也穿了一件羔皮短襖，居然佩了一把外鞘裝飾華麗的匕首。

　　書生的劍卻不華麗，古色斑斕，不同凡俗。

　　他同樣英俊修偉，但臉色如古銅，比起臉白脣紅的書生，就差了幾乎分斯文昧。

　　店伙領著書生找座位，經過他的桌旁，書生僅瞥了他一眼，小書童卻頑皮的伸腳挑他的凳腳，顯然想乘他不備，挑倒長凳把他弄倒。

　　他腰桿一沉，長凳穩如泰山。

　　「哎唷！」小書童反而幾乎摔倒，驚叫一聲，扭身一掌劈向他的背心，要撒野了。

　　小書童的掌緣，眼看要被木箸點中。

　　叫聲引起書生注意，扭轉身大手一伸，抓住了木箸，也攔住了小書童的掌。

　　他也同時扭轉身形，左手一抬，恰好架住書生吐出來的一掌，力道相當。

　　一雙木箸從中折斷，木箸哪堪兩人的手扳扭？

　　小書童得理不讓人，一腿掃出。一聲怪響，長凳折了兩條腿！

　　啪一聲響，書生接了他這記陰攀，由於雙方曾在掌上逐漸加力接觸的勁道爆發。兩人同被震退兩步，勁氣一洩而散。

　　書生身後有退路，他卻撞中食桌，一陣爆響，食桌崩塌，碗盤酒菜撒了一地。

　　「哈哈哈……」小書童在一旁捧腹大笑。

　　書生淡淡一笑，頗為得意。

　　他心中冒火，虎目怒睜。

　　「你不責備你的小跟班？」他沉聲質問：「你是這樣教導這小鬼的？」

　　「你以大欺小，沒錯吧？」書生笑吟吟反問，似乎理直氣壯。

　　「該死的！你如果這樣縱容他，他早晚會替你招來嚴重災禍的。這小鬼天生壞胚，到處惹事招非，惟恐天下不亂，標準的不良少年活見證，如果不好好管教，日後將是神憎鬼厭的禍胎。」

　　「惟恐天下不亂不是壞事呀！年紀小頑皮好動，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我可不要一個懦弱老實乖乖順順的書童跟班。」

　　書生仍然笑容可掬，但所說的話，就不像一個讀書明理的書生了。

　　「罷了！」他瞪了小書童一眼，走向另一張食桌：「小二哥，給我來一份酒菜，打壞的家具我賠。他娘的！晦氣！」

　　「混蛋！你的嘴說話，最好不要不乾不淨，小心禍從口出！」書生笑容消失的好快，說的話也毫無書卷氣，是屬於喜怒無常，性情古怪的人。

　　「你……」

　　「我姓方，方正的方，方世傑。」書主自行通名：「你不服氣是不是？」

　　他虎目一翻似乎要發作，隨即呼出一口長氣，怒火消失，佔鄰桌坐下，掉頭他顧不再理會。

　　他示弱，方世傑卻不放過他，冷冷一笑，神氣的逼近他的身側。

　　「你這廝生得牛高馬大，人模人樣的，居然與一個小孩子計較，感到很光榮是不是？」方世傑進一步挑釁，替惡奴撐腰：「我認為可恥，你得向我的書童小虎道歉，表明你有教養。」

　　他開始正式打量這個不像書生的書生，氣反而消了。

　　這是一個豪門的子弟，披著羊皮的猛虎，笑裏藏刀，城府甚深的人物，對他的威脅是屬於「後患」式的，沒有「立即」的危險。

　　「你這混蛋真有幾分瘋狗味。」他不怒反笑，也擺出笑吟吟的虛偽面孔：「帶了一頭小瘋狗滿街亂咬人。呵呵，我不相信你敢咬我。」

　　方世傑劍眉一挑，哼了一聲右手抬起了。

　　「你穿了儒衫掛了劍，想打架？」他投箸而起：「你已經弄壞了一桌一凳，夠威風了，不要在店中打毀酒坊的生財器具，咱們到街上鬆鬆筋骨。」

　　他往門外走，笑得和藹可親。

　　相反的，方世傑卻虎目中殺機怒湧。

　　兩人的神色表現，前後完全相反。他是先怒後笑，方世傑卻是先笑後怒。

　　「我要你生死兩難！」方世傑跟出陰森森地說：「這可是你自找的。」

　　「要我生死兩難，你以為你是老幾？主宰人間生死的鬼神菩薩？好笑！」

　　他掀起簾子扭頭笑說：「大概你把新鄭城看成你家後院。閣下，這裏可是有王法的地方，縣城即將封城戒嚴，你想行兇最好考慮考慮後果。」

　　街道寬闊足夠施展，行人稀疏不至於引起街坊注意。

　　「公子爺，把這個雜碎交給小的消遣。」小書童摩拳擦掌，顯得興高采烈：「我要打得他滿地爬，要他學病狗搖尾乞憐。」

　　不管主人肯是不肯，聲落人搶出，人小膽氣卻壯，毫無顧忌走中宮一爪探出，金豹露爪招式居然純熟迅疾，小鬼搏金剛向懷裏搶。

　　桂星寒又好氣又好笑，這小鬼狂得不像話。也因此一來，他提高了警覺，對方如無貼身強攻的本錢，怎敢肆無忌憚狂妄進招？

　　「荒唐！」他笑罵，大手一伸，手臂比書童長出半尺，五指箕張，要抵住書童的頭，不許書童近身，近不了身招式毫無用處。

　　這種牴牛式的搏鬥，對付矮小的人萬試萬靈，手一伸一拉馬步，足以將人抵擋在四尺外，對方的手腳沾不了身，擠不進必定白費力氣，雙方抵上老半天，只能在原地手舞足蹈團團轉，所以稱為牴牛。

　　保持距離，書童衝了幾次勞而無功，真急啦！

　　雙手拳打掌劈向他的手招呼，雙腳不住的找機會左掃右踢，勁力逐漸增加，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他心中暗驚，這小鬼拳掌上所發的潛勁，沾手便直撼心脈，有一種奇異的震撼力逼迫氣血崩散，小小年紀，怎麼可能練成這種邪門內功？

　　如果他不事先心有警惕，可能在一照面之下，伸出推抵的手，挨一下就骨肉粉碎了。

　　「難怪你如此頑劣狂妄，原來還真有幾下邪門殺人絕招。」他一面推拒，一面指責：「天知道是哪一個絕子絕孫的混蛋，調教出你這種小魔王，該下地獄！」

　　書童依然無法近身，也無法擊傷他的手，按捺不住啦，猛的伸手探入襖尾，要拔匕首行兇了。

　　他並沒感到意外，認為是必然的現象，任由對方撒野，注意書童拔匕首的手法。

　　略一分神，忽略了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方世傑。

　　「去你的！」耳中聽到左後側方世傑的叱喝聲。

　　這瞬間，他驀然心驚，身形猛然暴縮，意動神動，似乎身軀在瞬間縮小了一倍。

　　一般可怕的掌風，在剎那間及體，似有一具力道萬鈞的鋒利鋼錐撞擊他的背心。

　　方世傑距離他的身後本來有丈五六，滑進一步便拉近至八尺，一掌拍出，行猝然致命一擊。

　　他馬步一虛，身形以驚人的奇速，向前飛撞而出，砰一聲將書童擅得向側後方跌出丈外，衝撞力十分猛烈，可知方世傑這一掌的勁道，委實駭人聽聞。

　　他也衝出兩丈外，向一家民宅的牆壁猛撞，砰然大震中，似乎屋動地搖。

　　他反彈出八尺，幾乎撞翻在地，只感到氣血一窒，眼前金星直冒，肌骨欲裂，雙腿發虛。

　　「你這混蛋用九絕溶金掌偷襲，而且是從背後偷襲。」他吃力地轉身，臉色泛青，身軀恢復原狀，咬牙切齒大罵：「身懷驚世奇學偷襲，你比男盜女娼的賤狗低濫十俗。」

　　方世傑一怔，顯然對他能支撐不倒無法置信。

　　九絕溶金掌，擊中了可將人的骨肉內部溶化成一團爛肉，範圍足有掌心大小，但外表的皮肌是完整的。入體內有掌心大的一團爛肉，誰支持得了？一根針貫入肉中，也令人痛得叫苦連天呢！

　　「咦？你……你居然……」方世傑臉有驚客！「居然還能站立……」

　　「你這狗王八好陰毒，你是故意的……」

　　桂星寒其實受了傷，護體神功倉促間發揮不了多少功能，感到手足發虛，哪能禁受得起方世傑再次攻擊？

　　情勢險惡，走為上策，向側一竄，強忍痛楚拔腿飛奔。

　　「你走得了？」方世傑傲然大叫，折向飛掠而追。

　　街道上行人稀少，叫救命也沒人會理會。

　　他眼冒金星，大街上怎麼逃得掉？衝進一條巷口，正想打算鑽入小巷找民宅藏匿，巷內人形一閃，有人衝出速度驚人，影一現人已近身。

　　他已經感到視線有點模糊，還來不及分辨人影是虛是實，噗一聲響，右頸根已挨了一劈掌，來不及有何反應，已經被人從後面勒住了。

第六章　偶得天機

　　幽香撲鼻，是一個女人。

　　被女人挾勒住應該非常愜意，他卻感到如被千斤巨鉗所夾住，這女人的手一點也不溫柔，他失去了掙扎的力道，任由對方擺佈。

　　「人是我的！」衝近的方世傑沉喝。

　　是七仙女之一的天權仙女，彌勒教地位頗為重要的聖堂香主。

　　「唷！你這位公子爺真會說笑。」天權仙女媚笑如花，美麗的臉龐綻出迷人的笑容：「你的人？你的什麼人呀？侍從？奴僕？朋友？我敢保證，你正追他，滿臉殺氣，絕不可能是追朋友。」

　　「你……」方世傑目定口呆，臉上的殺氣消失得好快，虎目中湧起了另一種熱烈的神采。

　　天權仙女不但臉蛋美，聲如銀鈴十分悅耳動聽，說的話也俏皮又嬌媚，流露出勾引良家子弟的艷冶風情，像在向情人撒嬌。

　　方世傑眼都直了，臉上立即回復笑容。

　　「姑娘好厲害，瞞不了姑娘的慧眼。」

　　方世傑攔住了想衝上去搶桂星寒的書童，笑吟吟的向天權仙女走近：「當然不是朋友，是仇人……」

　　「仇人？真巧呀！」天權仙女不介意對方接近，臉上的笑容可愛極了：「這個人也是我的仇人，所以我要抓他，公子爺……」

　　「在下姓方，名世傑，草字天豪。」方世傑瞥了軟綿綿要死不活的桂星寒一眼，眼睛又回到仙女美麗的面龐上：「其實不算什麼仇人，他欺負我的書童，以大欺小，所以我要他生死兩難。請問姑娘貴姓芳名？與這人有何仇怨？」

　　「唷！方公子，你在盤我的履歷嗎？」

　　「在下不敢？呵呵，姑娘與這人的仇怨，諒必比他欺負我的書童嚴重，姑娘既然要他，在下誠心奉送。」

　　「那就謝啦，我姓曾，小名梅英。」天權仙女的媚目中，也湧現另一種迷人神采。

　　方世傑不但生得年輕英俊，流露在外的英風豪氣中，帶有幾分溫文的氣質，是那種讓懷春少女與蕩婦淫娃，一見便生好感的倜儻俊逸佳子弟。

　　郎有情，妾有意，雙方都被彼此的風華吸引住了。

　　彌勒教在天下各地發展香壇，明暗中網羅吸收各種可用人才。

　　因此，初次接觸後不久，那位地位頗高的中年人，從黃泉雙魔口中，知道桂星寒與俠義道英雄結怨，打了尚武山莊主人一劍橫天尚人傑，便有意網羅桂星寒，所以要雙魔先不要招惹他，找機會接近探他的口風。

　　可是，情勢的演變失去了控制，最後雙方的衝突日益嚴重，不得不走上全力以赴的不歸路。

　　一旦將人擒住了，情勢使可完全控制啦！

　　栓星寒對彌勒教所造成的傷害並不大，該教在用人之際，殺一個勁敵，不如用一個勁敵划算些，既然能將人活擒，哪怕他不聽任擺佈？

　　天權仙女將人弄到，高興得上了天。

　　替她造成有利情勢的方世傑，人才武功更令她芳心狂喜，即使方世傑不主動勾搭她，她也會設法引誘這位俏郎君臣伏的。

　　「曾姑娘，人是你的了。」方世傑大喜過望，把握住親近的機會：「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方公子。」天權仙女捕捉對方眼神的變化，不會是對方送人的承諾變卦了？

　　「這傢伙恐怕活不了多久。」

　　「咦？你是說……」

　　「我已經毀了他的內腑。」

　　「唔！氣色是有點不妙！」

　　「無雙的掌功，擊中他的背心。」

　　「哎呀！有救嗎？」天權仙女驚問。

　　不要說無雙的掌功，普通的掌功擊中背心，也可能震斷心脈，背心禁受不起重物一擊，即使內腑不毀，脊骨身柱也將受損，很可能成為殘廢。

　　桂星寒渾身軟綿綿，氣色灰敗，可能脊骨已斷，內腑已受損嚴重。

　　弄到一個廢人，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我有武當的至寶龍虎金丹，也許……」

　　「咦！你是武當弟子？」天權仙女心中一跳。

　　河南湖廣分界點，也是少林與武當的勢力範圍分界線。

　　少林弟子容不下彌勒教，武當弟子也把彌勒教看成異端。少林與武當一僧一道，道不同但走得很近，同樣獲得官方的支持，是公認的正道門人子弟。三方面一碰頭，少林與武當，將毫不遲疑的聯手對付彌勒教的妖人。正邪不兩立勢同水火。

　　彌勒教需要各種的人才，包括愚夫愚婦，就是不要少林武當的弟子，視之為死仇大敵。

　　「是家父的朋友，從武當的老道身上弄來的，我不認識武當的人，也不屑認識。」方世傑的口氣，顯然對武當弟子頗有反感：「他們的龍虎金丹，確是起死回生，對病與傷有神效的聖藥。」

　　天權仙女心中一寬，她真不希望俏郎君是武當弟子。

　　「給我一顆，謝謝你啦！」天權仙女纖手一伸，美好誘人的晶瑩玉掌，直伸至方世傑的胸間，似乎要毫無顧忌往懷裏掏藥啦。

　　「我只有三顆……」

　　「送我一顆，小氣鬼。」天權仙女笑嗔，神情極為動人。

　　「這……還得花些時間，讓我用神功相輔，不然……」

　　「那就一併勞駕啦，請移駕到我落腳的客店好不好？」

　　「不行，客店人多口雜。」

　　「那……」

　　「我借住在開元寺的一家民宅內，該宅主人只有一對老夫婦。走吧，就在左近不遠。」

　　「可是……」天權仙女大感失望，她希望把俏郎君帶到客店，萬一情勢有變，也有同伴相助。

　　「再拖下去，這傢伙沒救了！」

　　「好！到你的住處去。」天權仙女別無選擇。

　　※※※

　　臉色灰敗氣若游絲的桂星寒，被安置在床上，由方世傑替他脫掉老羊皮襖，卸除他的天斬邪刀們在一旁，專心的檢查他的傷勢。

　　武林人對所練的絕技，通常不願向外人透露。假使方世傑把九絕溶金掌告訴天權仙女，就用不著費心詳加檢查傷勢了。

　　天權仙女心細精明，必定可以看出異處。

　　九絕溶金掌如果擊實，脊骨絕不可能仍是完整的。

　　內腑受到重創，內出血必定嚴重，還用得著檢查？該做的事是趕快準備棺材善後。

　　至少，口鼻該有鮮血流出。

　　桂星寒不但口鼻沒流鮮血，脊骨也沒有碎爛。

　　方世傑十分慷慨大方，給他吞服了一顆龍虎金丹。當然這傢伙不可能看到桂星寒心中的笑意。

　　如果他真的被九絕溶金掌擊中，還能強提真力逃跑？早該當場噴出近斗鮮血，走不了兩步，就嗚呼哀哉找閻王爺攀親去了。

　　「有救嗎？」在一旁等候的天權仙女，不勝焦灼忍不住催問。

　　「大概無妨。」方世傑語氣不肯定：「這傢伙脊骨是完好的，只是……只是氣血像是洩散了。應該不可能呀！金丹入腹即溶，氣血應該立即加速流動，但……但這傢伙氣血運行反而更為微弱。」

　　「那怎麼辦？」

　　「且稍等片刻，也許金丹的藥力還不能催動氣血。氣血不動，不能用內力驅使，那會沖壞已僵化的經脈，他仍是死人一個。」

　　「只能靜觀其變了？」

　　「也只有靜觀其變了。」方世傑陰笑。

　　「但願他有救。」

　　「對你很重要麼？」

　　「他的生死，得由我的長上決定。他傷了我們五個人，誤了我們的大事……」

　　「你的長上？」方世傑一怔。

　　「我們有好些人在新鄭辦事。」天權仙女含糊其詞，當然不便說出身分。

　　「到外面去等。」方世傑也不便追問：「小虎，好好看住他，等他的呼吸轉強，立即來告訴我。」

　　「公子爺請放心，小的會特別留心的。」書童小虎在旁應諾。

　　方世傑不著痕跡的一挽天權仙女的小蠻腰，親密的出房而去。

　　※※※

　　書童小虎根本不會注意床上的桂星寒，在桌旁把玩那把怪異的天斬邪刀。

　　小傢伙鬼精靈，知主莫若奴，主人的想法念頭，瞞不了貼身伺候的奴僕。

　　有龍虎金舟救治，哪用得著用內功相輔治療？

　　主人把一個美如天仙的大姑娘引回住處，用意小傢伙一清二楚。

　　被主人的絕技擊中的人，即使有仙丹妙藥救治，也會成為半死人，哪用得著看守？

　　「這是刀呢，抑或是劍？」小虎把玩著刀自言自語：「真邪門，這傢伙用這種兵刃，定不是好路數。」

　　身旁來了一個人，一手按在他的頂門上。

　　「確是邪門，所以叫邪刀。」這人是桂星寒，用另一隻手將刀取過：「對手如果大意，常會被這把刀，從絕不可能的方向貼身，莫名其妙的被砍倒，因此稱為天斬，合起來就叫天斬邪刀。」

　　小虎似乎脫胎換骨變了另一個人，頑劣桀驁的神情一掃而空，傻傻地蹬著大白眼，成了馴順的呆烏，毫無驚訝或驚慌的神色。

　　桂星寒的手，離開小虎的頂門，取過刀鞘將刀歸鞘，在腰間佩妥，泰然自若穿上老羊皮大襖。

　　他臉上的灰敗氣色已不存在了，精神抖擻，哪像一個受了致命創傷的人。

　　「你們來新鄭有何圖謀？」他向小虎問，嗓門低沉怪怪的。

　　「我們是打前站的。」小虎呆呆回答，神色木然，眼神朦朧。

　　「打前站？什麼意思？」

　　「偵察是否有不尋常的事故發生，留意可疑的不法之徒活動情形。」

　　桂星寒一怔，這小鬼的話不尋常。

　　這主僕二人的行為，比不法之徒更不法惡劣，憑什麼留意不法之徒的活動情形？不法之徒指什麼人？

　　「你家公子是幹什麼的？」他追根究柢。

　　「公子爺的姨丈，在京都錦衣衛有一份差事，是世襲的錦衣衛百戶長。這次他扈駕南奉承天，由於老大爺與公子爺，熟悉江湖情勢，因此自告奮勇打前站，留意那些不法之徒蠢動，沿途真誅殺了不少可能驚擾聖駕的豪強。」

　　桂星寒大吃一驚，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皇帝南幸承天，這還了得？難怪新鄭要戒嚴，即將大捕蛇鼠。

　　承天，指湖廣安陸府。當今皇帝在登極之前，是安陸的國主興獻王。安陸是他的根基，所以登極後改稱承天。

　　皇帝南幸，這是說、當今皇上要回老家看看。

　　上一個皇帝正德，是當今皇帝的堂兄，借江西寧王造反的機會，下江南玩得不亦樂乎，沿途不知殺死了多少人，不知凌辱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迄今猶令天下臣民談之變色。

　　皇帝要經過這裏前往安陸府，所經過的地方肯定會遭殃。

　　可能當地官府已得到密令，但恐怕不知道是皇帝駕臨，反正一定是非常事故，難怪要準備戒嚴罷市。

　　如果小虎的口供是真的，那表示皇帝已經距此不遠了。一旦戒嚴，他這個刀客可能死路一條。

　　「皇帝目下在何地？」他追問。

　　「不知道，可能已經到了河北岸了。」小虎當然不可能知道後面的事。打前站的秘密幹員是早就派出的，負責某一地區的偵察佈置，皇駕過後才能撤走。

　　在小虎的頂門輕拍了一掌，他立即開溜。

　　※※※

　　奔出小街，劈面碰上銀扇勾魂客和被稱為葛姑娘的女騎士。

　　「你果然在這一帶找地方蛇鼠。」銀扇勾魂客大喜過望：「老弟，有事找你幫忙……」

　　「我說過了我不管閒事。」桂星寒盯著葛姑娘，有點恍然：「趕快回店結帳離城，要快。」

　　「老弟，怎麼一回事？」銀扇勾魂客發現他的神色不對，大感狐疑。

　　「禍事。」他舉步急走：「廢話少說，必須趕快離城，遲恐不及，除非你想把老命丟在新鄭。」

　　「這……你的話說的很嚴重……」

　　「不是嚴重，而是大禍臨頭。戒嚴令隨時可能頒發，一旦封城，你這種遊戲風塵，多管閒事以武犯禁的怪傑，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老弟，到底……」

　　一隊丁勇正從對面步伐整齊巡邏，雙手持槍揚槍待發，鋼刀在手隨時可能出刀攻擊，如臨大敵，一個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威力巡邏的神情顯而易見。

　　他領先往小巷一鑽，覓路往城南急奔。

　　葛姑娘急步跟上，臉上有不以為然的表情。

　　「喂！桂兄。」葛姑娘已從老怪傑口中，知道他的底細，坦然的主動向他打招呼。

　　上次他把這位姑娘看成冒失鬼，但內心卻對這位姑娘甚有好感，留有良好印象，但這時情勢急迫，沒有交情打招呼的必要。

　　葛姑娘曾在張家出入，老怪傑必定前往張家，與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打交道，帶了這位姑娘來找他幫忙。

　　「你們在張家出入的人，最好也及早離城。」他頭也不回，一面說腳下一面加快。

　　「你像一個膽小鬼。」葛姑娘女英雄的毛病又發作了：「戒嚴是防盜賊，關你什麼事？」

　　「我離開就不關我的事，你們……」

　　「我們是堂堂正正的武林人……」葛姑娘搶著說。

　　「是麼？官府可沒把你們看成堂堂正正的人，至少你們挎刀佩劍，就不是什麼良民百姓。一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們這種人，先弄至監牢囚禁起來，以策安全。甚至先除掉免貽後患。我也許是膽小鬼，不希望遭了池魚之災。」

　　在官府的心目中，俠義英雄與歹徒惡棍，都是些目無王法的不法之徒，永遠是必須監視列管的對象。

　　一些貪官污吏，更把這些人看成眼中釘，一旦抓住機會，就會扮演滅門令尹。

　　「你到底意何所指？」葛姑娘不放鬆了。

　　「你們如果不見機離城避禍，最好能與少林僧人套上交情。少林僧人接受官府調遣，你們很可能獲得他們協助包庇，或者替他們捕捉不法之徒。不過，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

　　「懷疑少林僧人有否膽量包庇你們。我敢打賭，他們甚至不信任俗家門人所帶來的子弟。對他們的親信，行事稍有瑕疵的人，絕不敢帶來冒險。我得趕快離城，不信邪的人要倒霉的。楊老哥，你最好不要忽視我的警告。」

　　「小子，你得到什麼風聲了？」後面的老怪傑問。

　　「我死過一次了，老哥。」

　　你是說……」

　　「已經有人展開行動，對可疑的人立下殺手。」

　　「多透露一點好不好？」

　　「不好，說出內情，將有無數可怕的人物，將我剝皮抽筋。走也！」

　　他腳下一緊，開始飛奔。

　　他怎能將皇帝來到的消息透露，不引起全城大亂才怪！

　　※※※

　　背了行囊剛出了南關外，越過南關橋，身後已響起宣告重要大事的鑼聲，接著便關閉城門，開啟便門讓市民旅客出入，負責盤查的巡捕和丁勇，刀出鞘弓上弦，出入的人嚴加清查盤問，可疑的人立加逮捕。

　　跟在桂星寒後面的老怪傑，暗叫僥倖大感不安。

　　「小子，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老怪傑趕兩步並肩南行，對桂星寒所獲的消息十分佩服。

　　一個老江湖的消息，反而沒有初聞道的小輩靈通，他感到慚愧。

　　「從權威人士處所得到的消息。也可以說，是死過一次用性命換來的消息。」桂星寒苦笑。

　　「什麼權威人士？」

　　「錦衣衛的密探。」

　　「什麼？開什麼玩笑？」老怪傑嗤之以鼻：「錦衣衛，錦衣衛會出現在這小地方？」

　　「你看我像開玩笑麼？」

　　「真的？」

　　「半點不假，老哥。」

　　「老天爺！這裏出了什麼大禍事？有人造反？彌勒教東山再起？」

　　「不是，恐怕與彌勒教無關，也許彌勒教是為了此事而來。」

　　「到底……」

　　「咱們不能再往南走了，我相信南面的長葛縣也要實施戒嚴，沿途一路上將有官兵巡邏捉人，必須暫且遠離官道，找地方躲一躲，在偏僻地方避風頭，風聲過後再動身，不然將有殺身之禍。」

　　「胡說八道，小子，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老怪傑仍然存疑。

　　「皇帝要經過此地，南下巡幸安陸府。」桂星寒露出玄機。

　　已經出了城，脫離了險境，而且只有老怪傑一個，消息不會傳出驚動平民，不至於引起驚擾，

　　「皇帝巡幸？」老怪傑大吃一驚。

　　「我落在錦衣衛密探手中，一個叫方世傑的年輕人，帶了一個書童叫小虎。老天爺，那傢伙笑裏藏刀，陰險毒辣，出手便要人命……」

　　他將打交道的經過一一說了，餘悸猶在。

　　「如果我所料不差，彌勒教那個仙女，可能賠了身子也賠上性命，那傢伙計算之精無與倫比。」他最後說：「那個仙女的妖術，對付不了功臻化境的人。姓方的九絕溶金掌十分可怕，這表示小妖術絕難撼動得了他。我想，彌勒教在城內的人，可能難逃大劫。」

　　「糟糕！伏魔劍客那些人也完了。小子，你為何不早說，他們如果遭了不幸，你該負責。」老怪傑叫起苦來，臉色大變。

　　「我能說？消息一傳出全城騷動，官方必定嚴加追究，所有的人都向我問罪，官方不把我當作妖言惑眾的逆犯才怪。」

　　他向路右的小徑折入：「向西走遠些，找地方躲幾天再說。」

　　「恐怕走不了，小子，後面有人跟蹤。」老怪傑不勝焦灼：「用輕功趕幾步，也許可以擺脫他們。」

　　後面半里地，共有三個人跟來，全身裹在大襖內，頭上風帽只露出雙目，相距太遠，不易看出異狀，老怪傑卻肯定是跟蹤的人，大概是經驗估料的。

　　「讓他們跟吧，沒什麼好怕的。」他冷笑，虎目中冷電乍隱乍現：「在城內不便，怕被閉上城門甕中捉鱉，出了城，海闊容魚躍，天空任鳥飛，誰怕誰呀？在這種地方，十萬大軍也奈何不了我，哼！」

　　他不但不趕快走，反而腳下一慢。

　　「但願這傢伙不是錦衣衛的高手，小子，我禁受不起九絕溶金掌一擊。」老怪傑心中發虛。

　　「最好來的是姓方的混蛋，他欠我一條命的債。在城外宰他，我不會手軟。」他冒火地說。

　　「他是皇家特務……」

　　「皇家特務又怎樣？他能無緣無故，不問情由便下毒手殺人？我為何不能用同樣手段回報？那是我的債務，不關你的事，你最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小徑繞過一座樹林，便看不到跟蹤的人了。

　　※※※

　　三個人一高兩矮，高的人夾了個沉重藍布卷，兩矮的劍藏在老羊皮大襖內，三人的打扮，皆神似一個本地平凡百姓，但露出的一雙眼睛，明亮銳利，與眾不同。

　　跟蹤不可拉得太遠，近了又怕被發覺，尤其是到了城外，大道與小徑皆罕見有人行走，絕難逃過被跟蹤獵物的耳目。

　　他們並不怕被發覺，腳下漸快。

　　「後面有幾個可疑的人跟來。」高身材的人走在最後，向走在中間的人示意。

　　「我早就發現了，在橋頭我就發現他們躲在城門口鬼鬼祟祟。」中間的人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他跟蹤的是咱們的獵物。」

　　「也許是我們。」

　　「不可能，我們沒有仇家。」

　　「彌勒教……」

　　「他們知道我們的身分，與我們沒有利害衝突。」

　　「但願如此，那些雜碎的妖術委實令人心寒。」

　　「白天我們不必心怯，心一虛那就完了。」

　　「已經知過應付的技巧，不會心虛的。」

　　「那就好，當然如非必要、我們不必和他們正面衝突。以往我是低估他們了，幾乎栽在他們手中。

　　※※※

　　故事重演，你追我趕。但這次，不再分別扮演蟬、螳螂、黃雀、獵人。因為都知道有人跟蹤，在這種天候與地形中，想跟蹤而不被發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根本不知道目標要往何處走，怎能秘密跟蹤？既不能事先安排人手，也不能事先在何處等候，除了跟上動手之外，別無良方。

　　三個人腳下一緊，要拉近距離了。

　　前面樹林擋住了視線，三人心中一急不再顧忌，飛步向前趕。

　　後面零零星星走動的幾個人，也不約而同腳下加快。

　　※※※

　　到了前面樹林邊緣，三個人愣住了。

　　小徑向西延伸，平野一望無涯，小徑十里內不見人影，這表示被追蹤的人不見了，不可能一口氣遠出十餘里外，人畢竟不可能脅生雙翅飛走了。

　　「人一定躲在樹林裏。」

　　身材高壯的人扭頭注視。用目光搜索光禿禿的樹林，這種榆樹林冬天葉子落盡，視界可入林一兩里，林中如果有人躲藏，除非隱身樹後，或者蟄伏在樹根旁，不然難逃眼下。

　　頭上枝丫搖搖，人影飄降。

　　「沒有躲的必要。」人現聲到，同落處，距身材高壯的人不足一丈。

　　身材高壯的人反應超人，大喝一聲，還沒看清人影，雙手掄起三尺長的布囊，搶進兩步攔腰便掃，布囊相當沉重，雙手掄動虎虎生威。

　　「住手！」矮身材的人急叫，女性特有的嗓音，十分悅耳。

　　來不及了，雙方接觸快逾電光石火。

　　飄落的人向下一挫，猛地前撲從布囊下切入，一手勾住身材高壯的人的右小腿，肩撞中膝蓋。

　　「哎……」身材高壯的人驚叫，仰面便倒。

　　飄落的人聽清了叫聲，不再攻擊倒下的人，手一沾地飛躍而起，輕靈矯捷進退自如。

　　「怎麼是你們？」飄落的人是桂星寒，虎目中有怒意：「你這女夜叉真要恩將仇報嗎？我不追究你陷害我的罪行，反而救了你，而你……」

　　矮身材的人是飛天夜叉，在江湖成名沒幾天的女飛賊，一個想出人頭地的女強人。

　　「我不是來找你拼鬥的。」飛天夜叉掀起風帽掩耳，露出美麗的面龐：「我一定要和你談談。」

　　「你要談什麼？」不遠處的樹後，踱出老怪傑銀扇勾魂客，雙手提了包裹和桂星寒的背籮：「小女賊，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姑娘，不要在我們身上打主意。」桂星寒氣消了，語氣仍有不滿：「一旦敵我已明，你再也沒有暗算我的機會了。」

　　「我要和你談談。」飛天夜叉的語氣堅決，一指老怪傑：「楊前輩，沒你的事，請你暫時迴避。」

　　「我有迴避的必要嗎？」

　　「你是前輩，而且你是聲譽甚隆的怪傑，沒有人能迫使你放棄既有的聲望，所以你最好迴避。」

　　「該死的，你就能迫使我就範。」桂星寒又冒火了。

　　「我請你，我不配迫你，雖然我有意鬥一鬥你的天斬邪刀，但沒有多少的勝算，不想鬥了。」

　　「女飛賊用請，一定令人害怕，哼！」

　　「請你相助，你害怕嗎？」

　　「我出外遊蕩，經常碰上意外，膽子越來越小，害怕是正常的反應。這兩天中我接二連三遇險，九死一生，似乎遇險與武功高明無關，都栽在武功比我差勁的人手中，所以膽子越來越小。也許，我不配做一個志比天高，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豪傑，因此毫不介意你的冷嘲熱諷，你的激將法對我無效。」

　　「我請你相助……」

　　「我不會助一個女飛賊，天斬邪刀不是英豪，但也不會自甘墮落，你快死了這條心。」

　　飛天夜叉又默然，鳳目中神情百變。

　　「你是什麼狗屁英雄豪傑？」高大身材的人，是飛天衣叉的男隨從，不服氣的怪叫：「交手用這種怪招，像個潑野的村夫。來來來，大爺和你見個真章。」

　　手勾腳肩頂膝，貼地攻擊的確是潑野的怪招，不是正道，難怪男隨從不服氣。

　　「算了，你本來就不是他的敵手。」飛天夜叉冷冷地說，舉手一揮，掉頭便走：「我們走！」

　　「不要回城。」桂星寒說。

　　「不要你管。」

　　「已經開始戒嚴。」

　　「我知道。」飛天夜叉背向著他：「我們在城門口便看到了。」

　　「趕快遠離城廂，這條南下大官道，必定官兵丁勇絡繹不絕於途，十分危險。」

　　「那是一定的。」

　　「知道為什麼嗎？」

　　「京都紫禁城那位皇帝，一定已經渡過大河了，可能已經到了鄭州。」

　　桂星寒與老怪傑吃了一驚，這女飛賊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

　　「咦？你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桂星寒吃驚地問。

　　「我在磁州便知道皇帝出京南幸承天了，走在他的前面等候機會。」

　　「等候機會？」

　　「這個皇帝特別喜歡珍寶，喜歡神仙，喜歡用奇珍異寶祭祀神仙菩薩。他不像一般皇帝一樣乘船南下，用意是沿途祭祀神佛，隨行的神霄保國宣教高士妖道陶仲文帶了兩隊專使，一隊要到中嶽祭嶽，一隊到武當山。少林子弟在這裏出現，目的就是迎接專使至嵩山。再往南，武當弟子可能已經在南陽恭候專使了。」

　　「老天爺！」老怪傑大驚失色。

　　「皇帝帶了無數珍奇異寶，那些是民脂民膏，我要盜取一些珍寶，所以找你幫忙。」飛天夜叉繼續說。

　　「什麼？你瘋啦？」

　　桂星寒倒抽了一口涼氣：「至少也快瘋了。老天，你知道錦衣衛中的侍衛高手，來了多少？那一個外圍幫閒的密探方世傑，已經是武功驚世的超等高手了。」

　　「我的人手不足，所以我學習使用迷香，憑迷香不足以成事，必須有超絕的高手，以實力做後盾，所以我需要大量人手，需要你……」

　　「大量人手就可以造反，彌勒教可以助你成事。」桂星寒嘲弄地說：「你找錯人了，姑娘。你不需要我，我不會愚蠢得打皇帝的奇珍異寶主意。我不想成為叛逆，讓全天下的人向我喊打喊殺。」

　　「那才會真正名震天下呀！小子！」老怪傑諷刺的口吻明顯。

　　「我是找錯人了，你成不了大事。一個沒有雄心壯志的人，萬事無成，你就是這種人。」飛天夜叉說完，帶了男女侍從大踏步昂然走了。

　　「到處招攬人手，她會闖出滔天大禍來。」老怪傑搖頭苦笑。

　　「問題不在禍闖得是否大，老哥。」桂星寒盯飛天夜叉遠去的背影感慨地說：「而在於是否自不量力。一個盜賊，打一家大戶的主意，事先的偵察踩盤子，佈線安樁，進去摸底，哪一樣不需周詳準備？這個女飛賊臨時起意，倉促之間用脅迫手段網羅人手，毫無計畫，面對無數高手侍衛與大隊御林軍，她毫無機會，這種必敗的蠢事哪能做？雄心大志與妄想是一體兩面，搞錯了一面結果完全不同。」

　　「她還說為了人手不足，學習使用迷香呢！」老怪傑大搖其頭：「現學現賣，管用嗎？」

　　「呵呵！至少她曾經把你我二人弄到手了。」桂星寒提起自己的背籮：「她一定以為皇帝歇宿時，也進酒坊宿旅店呢！異想天開，閉門造車，她把所有的錯誤都犯了，如能成功，該說是天意吧！走也。」

　　「如果這女飛賊所料不差，南面一定擠滿了武當弟子，你與錦衣衛的密探打過交道，訊息肯定會加快傳出。小子，你的處境很不妙！」

　　「也許吧。」桂星寒不介意地說。

　　「所以你最好不要往南走。」

　　老怪傑將包裹掛上了肩：「假使少林武當的弟子，奉命聯手對付你，小子，今後江湖上你將寸步難行。」

　　「咱們走著瞧。」桂星寒冷冷一笑：「真要不講理，我的刀是很利的。他娘的！殺一個人沒有人害怕，殺十個百個也唬不了人，但一殺就上百上千，敢有勇氣面對我的刀的人，恐怕就沒有幾個了。」

　　「喝！你這小子內心還真狂野呢！你砍了彌勒教那六個雜碎，我還以為你心不狠手還不夠辣，看來，我是料錯你了，你其實……」

　　「你以為我天斬邪刀的綽號是白叫的？你明白天斬兩字的含義嗎？該死的，恐怕得用刀了！」

　　將背籮往樹下一丟、他到了路中，一掀大襖，露出刀柄隨時準備用刀。

　　老怪傑臉色一變，急急放下包裹，也將扇袋挪至趁手處，山藤杖也蓄勢待發。

　　「你先袖手旁觀，老哥。」桂星寒低叫：「人很多，你得小心自求多福。」

　　「我會打濫仗，看你的了。」老怪傑鎮定地說：「可能是彌勒教的雜碎，我對妖術實在有點心中害怕。」

　　最先出現的三個人，堵住了小徑。

　　右方樹後又出來了兩個，左方也有人現身，都遠在百步外，一步步向他們接近，神色陰森冷漠，僅露出雙目，每一雙都冷電湛湛。

　　可看到的共有九個人，有兩個身材稍矮，是女的，雖然穿的是男人的老羊皮大襖。

　　都扮成普通的村民，但都露出刀劍。如果把刀劍藏在大襖之內，誰也看不出他們的底細。

　　倒不是他們的化裝易容術高明，而是天寒地凍，只能從衣著上下工夫，誰也難以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九個人成半弧形面對桂星寒，似乎並不介意遠在三四丈外，站在一株大樹下的銀扇勾魂客，也許認為這位老怪傑不足為害。

　　「你就是天斬邪刀桂星寒？」為首的人聲如洪鐘，年紀似乎不小了。

　　「認識在下的人，在新鄭似乎只有彌勒教的人，但你們的氣勢，似乎不是彌勒教的妖孽。」桂星寒頗感意外，不住打量對方九個人，捕捉對方的眼神。

　　如果是彌勒教的人，還用得著盤間他？恐怕早就叫吼著一擁而上了，雙方已經是死仇大敵。」

　　「我只問你是不是妄稱天斬邪刀的人。」那人提高一倍嗓音厲聲問

　　「你們跟來幹什麼？」他反問。

　　「捉你。」

　　「捉我？你知道我是誰？為何捉我？」

　　「消息傳來，指出有你這麼一個可疑的人。這人就是你，所以跟來捉你，你願意放下刀，跟咱們回城嗎？」

　　「你們又是些什麼人？」

　　「回城你就知道了。」

　　回城，表示這些人有自由出入戒嚴區的權勢。

　　他有點恍然，方世傑傳出他逃走的消息了。

　　一個已經半死，而且已經在有效控制下的人逃掉了，就憑這一點理由，方世傑也不會放過他，何況牽涉到面子問題，以及安全的理由。

　　毫無疑問，這些人是方世傑的同伴，錦衣衛派遣在前面打前站的密探，掌生殺大權的官方人士。

　　如果押回縣城，他死定了。

　　一般怨氣與反感湧上心頭，無名孽火開始從心底升起火苗。

　　他有點後悔，不該輕易放過方世傑。

　　「我不會跟你們回城。」他冷冷一笑：「何不叫那個什麼方世傑的人，和我面對面打交道？」

　　「他在城內搜捕你，沒想到你機警，在戒嚴之前偷出城關了。」

　　果然被他料中了，真是方世傑在搞鬼）

　　「他憑什麼搜捕我？」他沉著地問。

　　「他指證你是不法之徒。」

　　「我……」

　　「有什麼理由，回城再說，咱們會給你辯白的機會。不可自誤。」

　　「你們這些人，不會給冒犯你們的人，任何活命的機會。姓方的混蛋陰狠殘忍，無緣無故要置我於死地，出手歹毒，似乎以為他是主宰人間生死的惡魔。」他無限感慨地說，義憤填膺。

　　一個握有生死大權的人，怎可毫無理性的下毒手置人於死？那一記乘虛從背後打他的九絕溶金掌，以他這種修為已臻化境的高手來說，反應稍慢一剎那，肯定會老命難保，方世傑的確像無緣無故要置他於死地。

　　真落在方世傑手中，他不必想也知道結果。

　　難怪方世傑有武當至寶龍虎金丹，武當弟子怎敢不買錦衣衛的賬？

　　那顆龍虎金丹是沖著那位仙女而給他吞服的。也可能方世傑並不知道龍虎金丹的真正功效。

　　如果他真被九絕溶金掌擊中，龍虎金丹也救不了內腑已溶的人，那混蛋只能用他的屍體，來討好那個妖女。

　　他突然想起：那混蛋用得著用寶貴的金丹，來討好一個可疑的女人？妖女所表現的行動態度，才是真正影響治安的不法之徒。

　　少林弟子已經知道彌勒教的人，在城內城外興風作浪。方世傑是密探，難道不知道有關彌勒教妖人的消息？此中疑雲重重。

　　那人已不容他多想，冷然逼近兩步。

　　「有任何理由，你可以向他申訴。」那人語氣轉變為兇狠，雙手躍然欲動：「在下奉到的訊息，是將你逮捕審問。」

　　「你是捕快？」他冷笑。

　　「不要問在下的身分，反正在下有權逮捕你。」

　　「去你娘的！」他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

　　叫罵聲中，踏進一步，右手疾揮，食中二指像鐵槍，急點他的胸口七坎大穴，先下手為強。

　　指尖所發能傷人於體外的罡風勁道，真有貫壁穿牆的威力，必可傷人於丈外，是一種驚人的可怕指功，指一伸潛勁即先發，十分霸道。

　　這不是點穴術，點穴只是幌子。

　　又是一個猝然下毒手的人，這一指並非志在制穴擒人，而是指一出便追魂奪命，必定像鋼槍一樣，將人體貫穿一個兩指大的血洞。

　　桂星寒不會再上當，對這些動輒殺人的特殊人物，懷有高度的戒心，更早一步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令人悚然的濃濃殺機。

第七章　狂野追殺

　　他也動了殺機，身形在指勁倏發時，斜拉馬步身形半扭轉，指勁掠胸而過，餘勁讓皮襖傳出摩擦的怪聲，壓力依然及體相當猛烈。

　　冷哼了一聲，他反掌拂出以牙還牙，他用上了雷霆萬鈞的內勁絕學，一掌還一指兩不相虧。

　　那人沒料到他能在倉促之間行功反擊，也認為一指急襲必可一擊致命，伸出的指還來不及收回，反擊已經浪濤般及體。

　　一聲狂叫，這人飛震出丈外，半途噴出一口鮮血，仰面便倒。

　　「斃了他！」有人厲叫，劍出鞘龍吟震耳。

　　八個人幾乎同時撤兵刃，同時發難。

　　這些皇家密探，是沒有什麼武林規矩好講的，職責所在，達成任務第一，動手時一擁而上，是理所當然必須使用的手段，與個人的行為無關。

　　除了幾個英雄觀念特別強烈的人以外，幾乎沒有人重視單打獨鬥，通常是個個爭功，一擁而上，誰先把目標弄到手，誰就是首功。

　　桂星寒知道這些人十分了得，不想逞英雄以一敵八，一聲冷笑，人形一晃便從刀劍交加中逸出，先脫出兵刃匯聚危險中心。

　　閃動中，天斬邪刀出鞘，幻化為一道淡虹，從人叢的右方破空閃耀。

　　「呃……」最右外側的一個使劍人，剎不住腳步收不回劍，直衝出丈外，腳下大亂，上身一挺，再叫了一聲，向前一栽。

　　右背肋一片猩紅，老羊皮大襖裂了一條長大縫，鮮血泉湧，似乎有內臟從裂縫內向外擠。

　　面對面雙方同時出手攻擊，右背肋不可能挨刀，刀從何處來的？

　　這人不但右背肋挨刀，而且一刀致命。

　　邪刀，名不虛傳。

　　主動攻擊，永遠是制勝的不二法門，在原地比劃老半天，虛張聲勢，絕對解決不了問題的。

　　這瞬間，刀光大迴旋，反附在眾人背後如影隨形，灑出滿天雷電，無情的切割人體，每一刀皆刀頭飲血，成了血肉屠場。

　　一旦在生死關頭刀出劍發，便會失去理性，目標只有一個，殺死對方。

　　不是你死，就是我去見閻王，夠簡單吧？

　　人群倏散，第一次生死接觸中止。

　　擺平了兩男一女，剎那間的接觸收了三條人命。

　　為首的一個挨刀的人，已經停止掙扎。

　　第一次血腥接觸，對方幾乎損失一半人。

　　桂星寒並沒有乘勝追擊，橫刀屹立威猛如天神。

　　五男女快速地聚在一起，驚駭欲絕。

　　旁觀的銀扇勾魂客，也感到渾身毛髮森立。旁觀者清，事實上老怪傑並沒有看清變化，甚至不明白刀是如何切割人體的，僅看到模糊的刀光閃爍，光到人倒，瞬間即流逝，重新在另一具軀體閃爍，如此而已。

　　「這小子的刀法好邪門！」老怪傑悚然地說：「挨刀的人，根本不知道刀自何來。」

　　速度達到某種極限，怎能發覺刀自何來？

　　「你……你這廝罪該萬……死……」一個持劍的手抖動得厲害的人厲叫：「我要抄……抄你的家，滅……滅你的門……」

　　抄家滅門，在這些皇家密探來說，稀鬆平常有如家常便飯，絕非恫嚇。

　　桂星寒開始逼近，刀發出隱隱龍吟，放射出炫目的光華，虎目中冷電四射。

　　「我的要求很簡單，殺死你。」他一字一吐，殺氣騰騰：「你們這些雜種，比毒蛇猛獸更歹毒。我只有一條命，絕不容許你們再任意殘害我。」

　　「你……」

　　「我既沒有招惹你們，受你們無端殘害也不計較，遠走高飛逃避你們，你們仍然不放過我。」他咬牙切齒，氣湧如山。

　　「你們迫我揮刀，目的達到了！」

　　「在下奉命行事，有何理由，必須向咱們的主事上申訴，不該妄圖反抗……」

　　一聲怒嘯，他揮刀直上。

　　「納命！」那人怒吼，左手猛揮。

　　五男女的左手幾乎在同一瞬間揮出。

　　暗器漫天飛舞，利器破風的厲嘯入耳驚心。

　　人與刀幻化為流光，一閃即沒。所有的暗器，皆飛出四五丈外飛墮在林中。

　　流光出現在側方，一掠即逝。

　　「哎……」側方的兩個女人，握刀劍的手突然齊肘而折，扭頭狂奔逃命。

　　「不能留活口，後患無窮。」銀扇勾魂客大叫：「慈悲不得。」

　　老怪傑不是慈悲的人，對方已撂下狠話要抄家滅門，唯一的自救之道是滅口，以免後患無窮。

　　桂星寒毀了彌勒教六個人的手腳，結果後患無窮、

　　身側多了一個人，飛天夜叉。

　　「打蛇不死，報怨三生。」飛天夜叉冷冷地說：「前輩，我們幫他善後。」

　　「逃走了兩個受傷的？」

　　「他們逃不了，我的人堵在外面。」

　　「這小子心不夠狠，日後會吃大虧。」

　　「也許他無家可供人抄，無門讓人滅，所以不在乎抄家滅門的威脅。」

　　「有人要逃，動手吧！夜叉！」老怪傑取出大銀扇：「小心他們的霸道暗器！」

　　「雕蟲小技，何足道哉？那女的交給我，她的輕功你攔不住她。」

　　聲落，飛天夜叉已遠出五丈外去了。

　　那女人的逃走輕功，的確令人驚駭，去勢如電射星飛，向樹林方向遠颺。

　　飛天夜叉更高明，飛天的綽號不是白叫的，三五起落便追在對方身後了，幾乎難以看清形影，穿枝越樹身形十分美妙靈活。

　　老怪傑追另一個人，在百步外趕上了。

　　桂星寒纏住了先前打交道的人，似乎沒有出刀的機會。這人十分機警，利用樹幹閃躲，八方遊走逐漸離開鬥場，不時用暗器掩護。

　　再神奧的刀法，也奈何不了不接招的人。

　　每一株樹幹皆粗有合抱，利用樹幹閃躲，對方的武功即使高明一倍，也不易獲得近身的機會。再用暗器阻敵，很可能把高明的對手送下地獄，所以說追人遇林莫入。

　　這位密探就採用這種手段，逐漸撤離現場，所使用的暗器叫做透骨針，屬於尖利而分量相當重的中型暗器，擊中人體勁可透骨，極為霸道。

　　這種針型暗器打造容易，而且可以大量攜帶，一袋針數量不下三十枚，臂套上也可以加八枚針插夾囊，高手名家足以對付二三十個對頭。

　　桂星寒追逐的身法，足比對方快兩倍，但對方不接招，八方竄閃，在樹林中速度快，並不能獲得近身的機會，反而再三追錯方向，浪費精力。

　　「你這混蛋刀法神乎其神，在下居然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這人一面竄逃，左閃右避，一面咒罵：「我會查出你的底細，掘掉你的根苗，你等著好了。」

　　「你憑什麼？」桂星寒速度放慢，不再急於追逐，要有計畫地將對方向林外逼：「憑你這高明不了多少的劍術，和女人用來補衣服的透骨針？」

　　「你知道在下是何種身分？在下就有掘根拔苗的權力。」

　　「你又是哪座廟的大神佛？」桂星寒不予點破，讓對方暴露身分。

　　「在下是……足以讓你滅門破家。」這人相當機警，當然不敢暴露身分。

　　「在下知道方世傑那狗東西的身分。」

　　「少做夢，那是不可能的。」

　　「他招了供。」

　　「胡說八道！」這人嗤之以鼻：「咱們這些人，時機屆臨才露身分。時機沒到，寧可粉身碎骨，也不會供出真正身分，你在妙想天開。」

　　雙方身形一慢，各自暗中調息行功，以恢復耗損的體力，距離無形中拉近。

　　「你不相信他招了供？」

　　「當然不信。」

　　「少誇海口了，閣下。等皇帝的龍駕到達了新鄭，你們才敢亮身分，沒錯吧？這一兩天之內，紫禁城那位天子就可以光臨了，是嗎？」桂星寒不再有所顧忌。

　　這人的鷹目中，出現驚恐的表情。

　　「該死的東西，你竟然真的知道犯天條的消息，罪該萬死……」

　　驚怒交加中，從樹後閃出雙手齊揚，六枚透骨針像暴雨，猛然向桂星寒集中攢射。

　　刀光比先前更快一倍的速度，從樹的另一面繞過。針的速度驚人，但還沒到達桂星寒先前所立之處，刀光已繞樹電掠而至。

　　發覺針出手，人影已杳，已來不及有所反應了，身形剛想閃回原來藏身的樹後，樹後刀光已現。

　　一聲輕響，這人的右大腿齊膝而折！

　　刀光遠出丈外，傳出收刀入鞘聲。

　　「補我一……刀……」這人跌倒在地狂叫。

　　「你雙手仍有勁道，用你的劍自殺該無困難。」桂星寒斷然拒絕，轉身大踏步往回路走。行囊不能丟，他要轉回去取背籮。

　　發出一聲低嘯，知會可能走散了的老怪傑。

　　「我絕不自殺。」那人沖他遠去的背影厲叫：「我要請求指揮大人，行文天下掘你的根苗，天下雖大，諒你也無處可逃……」

　　身側出現一個人，迎風吹送來淡淡的女性幽香。

　　這人正在撕衣袋作傷巾，上藥裹傷強忍痛楚，發現身旁來了人，厲叫聲倏然中止。

　　女人僅露出一雙眼睛，穿的是皮風帽老羊皮大襖，神似土著村民，卻露出佩劍。

　　先前飛天夜叉現身，慫恿銀扇勾魂客動手滅口，追逐逃走的女人，這位仁兄被桂星寒追得生死須臾，並未留意飛天夜叉現身。

　　飛天夜叉現在出現在一旁，這人當然不認識。

　　「你這種人斷了一條腿死不了的。」飛天夜叉冷冷地說，女性的嗓音明白表示是女人。

　　「不錯，兩條腿斷了，在下也死不了。」這人咬牙切齒重新裹傷。

　　「好人不長壽，禍害留千年。」

　　「你說什麼？胡說八道！你佩了劍。」

　　「對，殺人的劍。」飛天夜叉拍拍佩劍：「鋒利得很。」

　　「你是誰？」

　　「我是我！」

　　「名號！」這人的脾氣相當暴躁。

　　「我不想招惹你這種人。」

　　「你如果不是少林弟子，便是武當門人。」

　　「你這種想當然的想法很可笑。」

　　「我要知道你是誰。」

　　「免了。」

　　「你……」這人要冒火了。

　　「你一定是西山三霸天之一。」

　　「咦？你知道我？」

　　「京都西山三霸天，兩男一女。西山設有錦衣衛特設的武學舍，聘請許多高手名宿任教頭，各種人才都有，包括兇名昭著的宇內兇魔。你們西山三霸天，也是武學教頭中的三個。」

　　「咦？你怎麼可能知道。」這人大吃一驚。

　　「第三霸天女霸紅燕子，剛才招了供。」

　　「你……」

　　「我宰了她。你們，再也沒有機會抄別人的家，滅別人的門了。」

　　一聲厲叫，這位霸天看出危機，強忍痛楚打出一枚透骨針，再抓起身側的長劍，想單足跳起來，拼一口元氣作破釜沉舟一擊。

　　可是，跳不起來。

　　飛天夜叉纖手上抄，沒收了力道不怎麼猛烈的透骨針。

　　「你們不是錦衣衛的官兵待衛，只是一些替他們賣命的殘毒虎狼，天斬邪刀原諒你們對他的迫害，但你們不會就此放過他，所以……」

　　「你……你是誰？」這位霸天以臀著地，驚恐的向後挪動：「我……我不再和……和他計較……」

　　「你不會，你一定會挑唆錦衣衛的人，行文天下捕殺他，窮索天下抄他的家滅他的門。唯一可以阻止你的良方，就是宰了你。」

　　「你……」

　　「我，心狠手辣的飛天夜叉，我姓林，林月冷。閣下，你可以在閻王爺面前告我一狀……」

　　「不要……」

　　沒收的透骨針，奇準的貫入這位霸天的大嘴，劍吟聲在耳，鋒尖已貫心而入。

　　「你的人全死光了，我不信死人會說話，會說出你們是怎樣死的。你們不死大亂不止。」飛天夜叉抽劍轉身，冷笑著走了。

　　※※※

　　「你這種人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不知厲害，婦人之仁。」銀扇勾魂客跳腳大叫：「你只要放走一個人，今後你將成為天下人追殺的落水狗。上次你廢了彌勒教六個鼠輩，結果成為彌勒教窮追猛殺的目標。天老爺，你到底想扮哪一種亡命英雄？」

　　桂星寒坐在大樹下，一臉尷尬。

　　飛天夜叉與男女兩隨從，在一旁竊笑。

　　「我……我總覺得他……他們只是奉命行事。」桂星寒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殺多了，有傷天和……」

　　「狗屁！那你為何取綽號為天斬？」老怪傑不放過他：「天殺不如我殺，殺這些殘民豺狼你竟然手軟。你又不是佛門弟子，妄論有傷什麼天和？他娘的！他們宰你卻不管什麼有傷天和。」

　　「老哥……」

　　「難怪你一聽風聲不對，就找地方躲，我不跟你走了，你這種面惡心善的人，在江湖闖蕩危險得很，跟著你走一定死無葬身之地。小子，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你有屁就放好了。」桂星寒也惱火了。

　　「趕快埋掉你的天斬邪刀，溜回家扛鋤頭種莊稼，或者做小本生意，安安分分做良民，娶一個粗俗的老婆，養一群沒出息的兒女。小子，這就是你應該走的路，趕快拿定主意回家吧，以免枉送性命。」

　　「他娘的，你別把我看得那麼沒出息。」桂星寒憤然跳起來，提起背籮：「一定是方世傑那混蛋下的令，我今晚就進城去找他了斷，殺他娘的落花流水，看他能出動多少人送死！」

　　「桂兄，你如果進城一鬧，我盜取皇帝珍寶的大計落了空啦！」飛天夜叉失望地說：「一有警兆，防衛必將加強十倍，侍衛如雲戒備森嚴，我哪有成功的機會？再等兩天好不好？皇帝來了再和他算賬。」

　　「你說的是外行話。」老怪傑說：「這裏死了九個人，那些打前站的人必定緊張得雞飛狗跳，戒備也將加強十倍，你同樣沒有機會。」

　　「那……我趕到鄭州去下手。」飛天夜叉改變計畫：「少林的大批門人在這裏戒備，再加上彌勒教大批妖人助威，我成功的機會不到一成。桂兄，即使你願意幫助我，勝算也增加不了多少。情勢失去控制，我必須改變計畫才有希望。」

　　舉手一揮，她帶了隨從離去。

　　「也許我該助他一臂之力。」桂星寒喃喃自語。

　　「小子，你說什麼？」老怪傑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他含糊其詞，提起背籮：「咱們先找地方安頓，再作打算。」

　　「真打算進城大鬧？」

　　「有何不可？」

　　「小子勇氣可嘉，可惜匹夫之勇，小子，你知道將要面對多少超絕的頂尖高手嗎？」

　　「我不會逞匹夫之勇，不會像傻瓜英雄，堂而皇之向那姓方的混蛋叫陣。他會玩陰的，我也會玩，哼！」桂星寒兇狠地說。

　　「玩陰的，我奉陪。」老怪傑眉飛色舞：「我是打爛仗耍詭計的專家，咱們把新鄭城鬧個天翻地覆。我要撿一把劍使用，不能用活招牌銀扇招搖，日後我還得在江湖鬼混呢！成為天下共捉的逆犯，在江湖將寸步難行，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小子，你最好也不要用天斬邪刀。」。

　　「該用刀的時候，我會用刀，哼！其實任何物品到了我手中，都可以成為俐落的殺人利器。」

　　一個年輕氣盛，膽大無畏；一個性情反常，綽號稱怪的老江湖，兩人聯手走在一起，肯定會掀起狂風巨浪，野性一發，便難以收拾。

　　※※※

　　城廂戒嚴，並非真的封城。

　　皇帝的聖駕還遠在大河附近，遠在新鄭的縣城，怎能斷絕交通？新鄭本來就是南北大官道的交通要衝。

　　所謂戒嚴只是城門半閉，加緊盤查進出的市民和旅客，可疑的人立加扣押而已。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將可能影響治安的蛇鼠，暫且捕送囚房看管，以防萬一。

　　連那些有身分有地位，卻有不安分記錄的豪霸，也一併送入牢房押管，防微杜漸免生事端。

　　飛天夜叉有先見之明，她的人已經在昨晚撒離，潛伏在西郊十里左右的小村中，化裝易容在城外各處活動，頗為積極。

　　她帶了男女侍從，趕回落腳的小村，立即整理行裝，準備動身北上。

　　少林門人在這裏，接受密探的驅策，一面等候迎接祭嶽的專使，一面協助官府維持治安。要接近皇帝的宿處盜取珍寶，很難通得過把守外圍少林弟子的這一關。

　　再往南走，武當門人也將前來迎接專使。

　　武當的俗家門人眾多，在江湖道上實力雄厚，絕大多數是白道與俠義道的英雄好漢，事實上比少林弟子更富號召力，人才也多些，這一關更難通過。

　　因此，她必須改變計畫，趕往鄭州附近再下手，避免與少林武當的門人子弟衝突。

　　北上鄭州不足百里，沿途必定遇上許多巡邏的官兵丁勇，受到嚴格的盤查，很可能大隊的御林軍騎兵已在途中戒備。

　　她們的身分，必須讓官兵不至生疑而留難。

　　她恢復大戶人家，雍容華貴大閨女的裝束。

　　據說夜叉會千變萬化，她就是會變化的女夜叉，扮村姑適合身分，扮貴婦淑女亦無懈可擊。

　　還在整裝待發，所有的人全在忙碌。

　　她共有十五個人，十一男四女。所有的人借住在相鄰的三家農宅內。每座農宅相距皆在二十步左右，由於忙著整理行裝準備動身，並未派出警戒。

　　她的侍女在外面的堂屋裏，交代另一名侍女將馬包攜出，以便安置在座騎上，座騎已拴在前面曬麥場的老槐樹下。

　　門外突然傳出一聲輕咳，小院子裏竟然出現了三個人。

　　兩侍女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要走了嗎？」領先踏入廳門的中年人笑容可掬，神情似乎頗為友善。

　　中年人鷹目炯炯，相貌堂堂，留了大八字鬍，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接著入廳的，是一個留了花白山羊鬍，臉色薑黃有病容，神情要死不活，腰間有判官筆袋的花甲老人，老眼昏花，無精打采，真像一個入土大半的老病鬼，但判官筆袋相當沉重，可知袋中的判官筆分量一定不輕。

　　最後跟入的年輕人，英俊修偉氣概不凡，笑容足以讓少女們沉醉，瀟灑英偉的氣概，更具有吸引異性注目的魔力，人如臨風玉樹，極為出色。

　　「咦！你們是……」侍女有點不知所措。

　　「在下姓項，項英。」中年人大馬金刀地落座，笑容依然友好：「江湖朋友抬愛，稱在下的綽號冷劍天曹。這位姑娘打扮像侍女，內功拳劍恐怕足以名列一流高手而無愧色。勞駕，請貴長上飛天夜叉林姑娘出來談談好不好？」

　　「項爺……」

　　「請！」冷劍天曹含笑伸手促駕。

　　內堂踱出風華絕代的飛天夜叉，真有十分名門淑女的雍容華貴風華，沖這三位不速之客嫣然一笑，矜持地頷首為禮，落落大方。

　　「原來是邯鄲三劍客的項大爺俠駕光臨，久仰大名，可惜無緣識荊，今日幸會。」飛天夜叉說的話，可就缺乏淑女味了：「在新鄭，知道我飛天夜叉的人，似乎只有彌勒教的妖匪。項大爺能正確無誤找來，想必諸位該已協助官府。將彌勒教妖孽繩之以法了，所以能循線找到此地來啦！」

　　「林姑娘，咱們不管彌勒教妖人的事。」冷劍天曹明白表示拒絕回答問題：「在下替姑娘引見敝同伴……」

　　留了花白山羊鬍的老人，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七大怪人之一，病陰判樊不平。一個亦正亦邪，非正非邪。性情陰狠難測的怪人，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高手名宿，與瘋子哥榮合稱七怪人中，最令人頭痛的一雙惡魔。

　　年輕英俊的人，正是笑裏藏刀的方世傑。

　　方世傑在三人之中的地位最低，輪不到他說話打交道。老實說，他也無心打交道，自飛天夜叉出堂的那一剎那，他那雙大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飛天夜叉那可愛的面龐，直了眼，哪有餘暇說話？

　　那次與彌勒教的天權仙女見面，他就是這副德行。這次見了飛天夜叉的表情更槽，似乎靈魂已經不在軀體了，已經附在飛天夜叉身上了。

　　當然，盛裝的飛天夜叉，比那位又妖又媚的仙女，氣質上就高了好幾品。論美貌，仙女也差了一級。

　　飛天夜叉心中一動，難免留意地多看了方世傑一眼。

　　美目盼兮！方世傑快要喜極欲狂啦！

　　年輕、英俊、多金、有權勢，會討好女人。方世傑全具有這些讓女人動情的條件。一個美男子該有的條件都具備有了，所以在江湖上行走，眾所周知他極有女人緣，他也自命風流，喜歡女人。

　　飛天夜叉多看了他一眼，這表示對他已另眼相看了。用不著多費心機勾引，認定飛天夜叉對他有意了。

　　那位仙女也是對他一見鍾情的。

　　飛天夜叉心中有數，湧起強烈的戒心。

　　同時對病陰判更懷有莫名的恐懼，這個江湖七怪人之一的老人精。大多數江湖成名人物，把這老怪看成毒蛇毒獸，聞名掩耳而走。

　　她發覺鄰舍的同伴，沒有一個前來探視。

　　心中大感恐慌，情勢顯然惡劣，對方不知到底來了多少人，鄰舍的十二個同伴可能凶多吉少。

　　客套一番，似乎對方的態度並無惡意，她強抑心中的恐懼，小心翼翼周旋。

　　「姑娘的口碑不佳，離開是明智之舉。」冷劍天曹並沒表示身分，說的話開始有強烈的威脅：「縣城戒嚴，姑娘可知道是何緣故？」

　　「不知道，我昨天才聽到一些風聲。」她怎敢透露內情？說起話來不露痕跡：「我這種人，一有警兆就遠走高飛，不需要知道緣故。少林高僧大批光臨，想必牽涉到少林榮辱，他們到底要對付什麼人，我也不想知道，遠離疆界迴避是上策。」

　　「你與少林僧人打過交道？」

　　「沒有，項前輩帶了許多高手名宿南來，難道與新鄭的戒嚴有關？」她明知故問，神色絲毫不變。

　　病陰判位高輩尊，但像個沒口子的葫蘆，一直就冷眼旁觀，要死不活的老眼，不時有意無意地捕捉她眼神的變化，像伺伏獵物的陰森豹子。

　　「是有一點關聯。」冷劍天曹含糊其詞：「聽說姑娘曾與天斬邪刀有過節，可有此事？」

　　這才是正題，她心中一跳。

　　「沒錯，我曾經將他弄到手。」她不需隱瞞什麼，小心應對：「不巧的是，彌勒教的妖人不講道義，恃強逼迫要索取天斬邪刀，雙方的衝突造成他脫身逃走的機會，迄今仍然查不出他的下落。也許，他已被彌勒教的人弄走了，項前輩也要這個人？」

　　「是的，要這個人。」

　　冷劍天曹冷冷一笑，臉色開始轉變：「你與他有何過節？」

　　「談不上過節啦，我根本不認識他，從沒聽過他這號人物。我捉到他，完全出於意外。同時被我捉到的銀扇勾魂客，就比他有用得多。我不斷羅致人才，以壯大我的實力，如果要我專門算計他，我毫無興趣呢。」

　　他說的是事實，以往她根不知道天斬邪刀這號人物，所以神色很自然，不需刻意地壓抑神情的變化。

　　「我不相信你的話。」冷劍天曹厲出猙獰面目，和藹的笑容消失無蹤。

　　「項前輩有何用意？」她立即嗅出危機。

　　「你與他必定有所勾結，更可能他是你的人，如果你捉他真是意外，犯得著為了拒絕把他交出，與聲威動江湖的彌勒教結怨？」

　　「項前輩，事涉顏面與威信，本姑娘不會在脅迫下低頭。即使是一個小蛇鼠，我也不會交給彌勒教的妖人。我飛天夜叉雖然出道短暫，但我有我的聲威地位，一旦在脅迫下低頭，日後我還用混嗎？項前輩，閣下來意顯然不善，到底有何意圖，何不明白相告？」

　　就算她低聲下氣求這些人放她一馬，對方也不會輕易放過她，事已至此，與其委屈受辱，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挺起胸膛周旋。

　　「好，姑娘快人快語，在下尊敬你。你飛天夜叉的成就，是江湖朋友有目共睹的，你有你該有的聲威地位。」

　　冷劍天曹像逮住老鼠的貓，笑容又出現在臉上，是得意的獰笑：「我要請你留下，等我的人捉到天斬邪刀後，會押解到此地來，與姑娘再對證一些小枝節。」

　　「這……」

　　「姑娘會答應吧？」

　　「我能拒絕嗎？」

　　「不能。」冷劍天曹威風凜凜，斬釘截鐵地說。

　　「好，我必須答應。」她也答覆得乾脆。

　　「我知道你不會做笨事。」冷劍天曹更得意了

　　「我飛天夜叉敢冒大不韙做女盜，不聰明行嗎？諸位估計，在這裏要等多久？希望不要誤了我們的行程。」

　　「呵呵！應該很快，我們派了不少人追蹤他，已經知道他往南動身，他走不了多遠的。」

　　她心中暗笑，那九位仁兄仁姐，大概沒安排接應的人，所以人死光了，沒有人傳遞消息。

　　「那傢伙逃的本領非常了得，你們的人能追得上他？」她故意搖頭苦笑：「我把他囚入地窖，依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覺逃掉了，隨即出動所有的人手追蹤覓跡，同樣枉費心機。項前輩，你的人靠不住。」

　　「我派出的人全是超絕高手。林姑娘，你懷疑我的實力？」冷劍天曹大為不悅。

　　「這個……」

　　「要不要試試？」

　　「試什麼？」她一怔，對方挑戰性的口吻非常明顯。

　　「你能擒住天斬邪刀和銀扇勾魂客，表示你的武功必定也是超絕的。」

　　「我當然不自甘菲薄。」

　　「外面打麥場很寬，足以施展。」冷劍天曹整衣而起：「在下與姑娘印證幾招劍術，看姑娘是否真是武功超絕的後起之秀。」

　　冷劍天曹雖則年僅四十出頭，但卻是名震江湖二十餘年的高手名宿，向一個出道僅年餘的女性晚輩叫陣，實在有失風度。

　　印證，通常用在友好同道身上。

　　但目下情勢，已經算是仇敵了，仇敵怎能用印證比高低？可知這位前輩，也是笑面虎一類的人物。

　　「項叔，何不讓小侄領教林姑娘幾招劍道秘學？」方世傑及時自告奮勇：「林姑娘綽號叫飛天夜叉，在彌勒教眾多妖人攻擊之下，依然能飛騰變化脫身，小侄十分佩服，希望能見識見識林姑娘的飛騰變化絕技。」

　　那天晚上如果沒有桂星寒的暗中相助，她難逃彌勒教妖人的毒手。

　　她心中凜然，這個風流俠客，是從彌勒教仙女口中得來的消息，但妖女並不知道那天晚上，桂星寒暗中救走她的經過內情。

　　她對這個出色的英雄俠客，憑空增加了幾分反感，也就自然而然多看了對方幾眼，也就自然而然地把這個風流俠客，與桂星寒作一比較。

　　她覺得，沒有人能與桂星寒比較。

　　一個大閨女，如果心中將兩位異性年輕人，用意識作比較，那就表示她心目中，對比較的人有良好的印象，心目中有這個人。

　　「唔！你的家傳劍術，有卓越的成就，游龍劍術已超越令尊的技巧，只是……」冷劍天曹故意把語調拖長，表示前一段話未必真實：「只是有時候心浮氣躁，急功心切，還真需要加強鍛煉，在冷靜沉著方面下工夫。不過，你應該可以向林姑娘較量一下輕功，飛天夜叉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你的空中搏擊術應該是可以派上用場，你老爹就是一隻鷹。」

　　不理會飛天夜叉肯是不肯，三人神氣的大踏步出廳。

　　飛天夜叉向兩侍女，暗暗打出一連串手勢，接過侍女奉上的連鞘長劍，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面出廳。

　　她不想反對自取其辱，對方的要求也不容反對。

　　顯然冷劍天曹已控制了全局，村中各處皆有人走動。

　　她的左右鄰，皆有兩三個人把守，可知裏面她的同伴，已經受到有效的控制，無法衝出來與她會合。

　　冷劍天曹到了曬麥場，與病陰判耳語片刻，然後打出一串手勢，招呼各處的人注意。

　　「這是有計劃的行動，難道他知道我的打算？」她心中嘀咕，大感不安。

　　這些人皆是錦衣衛的密探已無疑問，真正的侍衛還沒到來。假使這些人知道她準備盜取皇帝的珍寶，那就大事休矣。

　　不容她多想，方世傑已立下門戶亮劍相候了。

　　「林姑娘，在下的劍術頗佳，十年練劍，加上兩年歷練，自信甚有心得。」方世傑笑吟吟一團和氣，可是口氣就不怎麼謙虛了：「過去曾會過不少名家，技巧日臻圓熟，姑娘放手施為，不必客氣，請指教。」

　　「我也練了幾年劍，歷練還感不足。」她心中冒火，但口氣卻平和謙虛：「雖則也會過不少名家，但輸多贏少。這次但願不令閣下失望，我將遵命全力施為。」

　　劍出鞘光華隱隱，劍身似乎幻發出朦朧的幽光，晶亮如一泓秋水，略一揮動，幽光恍若化虹飛去，即使外行人也知道是寶劍級的利器。

　　「輕虹劍！」一旁從沒說話的病陰判，第一次說話卻是訝然驚呼聲。

　　「老前輩是行家。」她丟掉劍鞘淡淡一笑：「的確是輕虹劍，武林十大名劍之一，吹毛可斷卻無大用。劍身太輕，不能用來硬封硬架，一旦受損，磨劍極為費神，因此不宜封架走中宮硬攻的兵刃。」

　　大敵當前，她居然把兵刃的缺點當眾宣告。

　　冷劍天曹點了一下頭，但臉無表情。

　　病陰判臉上居然出現笑的線條，也許是真的在笑，所流露出的陰森意味令人心底生寒。

　　「小伙子，你勝的機會不會超過三成。」病陰判向方世傑說，腔調懶洋洋要死不活：「除非你善用你的不正常手段，以三成勝算玩命，勇氣可嘉。」

　　「樊老伯，用不著你提醒我該怎麼做。」方世傑瞪了病陰判一眼，有點惱羞成怒：「交手相搏，能有三成勝算，已經值得一拼了。你老人家與人相搏，是不是每一次都預先估計，勝算不足九成便抽身拔腿？」

　　「有時候我曾抽身拔腿。」病陰判陰惻惻地說：「比方說，去年三魔五鬼鬧京都，面對四海妖神洪荒，老夫抽冷子給他一枚奪魂針，拔腿便跑。那老魔的神魔掌，可在兩丈內毫無徵兆中殺人於無形。老夫真要和他拼命，勝算恐怕不會超過半成。你上吧，可別站不牢摔倒了。」

　　方世傑氣得臉色都變綠了，卻又不敢向病陰判發作，怒火沖天發劍向飛天夜叉衝去，要將氣轉發在飛天夜叉身上。像是發瘋，一招怒龍歸海走中宮狂野的猝然搶攻，劍氣猛然爆發的聲音，宛若響起一陣輕雷。這一招勁道非常猛烈，強行封架絕難將劍封出偏門，除非勁道相當。

　　飛天夜叉也惱火了，這傢伙外表溫文，雖則說話驕傲自信，怎麼如此缺乏風度？

　　她不信邪，輕虹劍毫不遲疑封出。

　　雙劍接觸快逾電光石火，無法避免正面接觸，錚的一聲狂震，劍鳴殷殷中，人形倏然中分。

　　方世傑是斜向衝出的，直衝出兩丈外馬步一虛。

　　飛天夜叉只斜退了一步，身形也有點不穩。

　　「引力術！」冷劍天曹訝然輕呼。

　　「對，這聽不得老實話的狂小子，是被自己力道帶跑的……」病陰判是行家，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

　　話未完，方世傑已猛然飛升了，後空翻飛越兩丈空間，翻轉時劍下如天雷下擊，飛翔攻擊的身法驚世駭俗，似乎失去了重量，人變成飛鳥倏然下搏。

　　飛天夜叉輕功蓋世，所以綽號飛天。但她記起冷劍天曹對方世傑所說的一句話：「你老爹就是一隻鷹。」這句話一定有暗示的意義。

　　江湖上以鷹為號的高手名宿，為數甚多，都是輕功出神入化的名家，以空中搏擊的技巧見長。僅輕功高明，還不配稱鷹。

　　不管綽號稱哪一種鷹，皆以空中搏擊為主。

　　目下享譽江湖，以鷹稱雄的高手，老一輩的以七隻鷹聲譽最隆，這一代也有十個以上的年輕新秀。

　　冷劍天曹所指的一隻鷹，當然指老一輩七隻鷹之一。這表示鷹的下一代，藝自家傳，必定更為高明，青出於藍，凌空下搏的絕技更為高明。

　　方世傑反飛而起，她便知道世方傑的意圖了。

　　再一看翻騰下搏的凌厲聲勢，也感到心驚。

　　劍光下擊如雷霆，她不上當，不敢用萬笏朝天向上攻擊的招式接招，對方的表現，也激起她好勝的念頭，誰怕誰呀？飛天夜叉哪能不如鷹？

　　輕虹劍從雷霆側方格出，錚一聲震鳴，她的身影斜飛沖天而起，兩側翻騰重回原地上空，到了剛輕靈著地的方世傑上空。

　　「好！」冷劍天曹大喝其采。

　　輕虹劍化虹疾下，輕靈曼妙真有如仙女飛天降凡。

　　方世傑馬步還沒穩下，劍也不能及時上舉，冷哼一聲，身形反而下挫，扭身一掌向上吐出，疾滾出丈外才一躍而起。

　　如果飛天夜叉事先不知道，這傢伙身懷九絕溶金掌，勢必上當。

　　疾下的勁道形成一線，正面形成點的威力圈，而掌力卻以面的範圍一湧而至，點絕難擋住面的強勁攻擊。

　　掌一亮她便心生警兆，劍虹回收、上升、飛舞、翻騰，身形不沾地反而斜步飛起，遠出丈七八，美妙的飄然降落，九絕溶金掌的餘勁，仍讓她感到肌肉發僵發緊，心中暗罵這傢伙陰毒。

　　「夠了！」冷劍天曹沉喝。

　　滾出丈外躍起的方世傑，衝出的身形只好強行剎住。

　　飛天夜叉也知趣的收回邁出相迎的馬步，強抑迎上刺對方十七八劍的衝動。

　　「閣下好可怕的掌力。」她走向丟落的劍鞘，一面冷冷地說：「如果我的注意力放在你的劍上，你便成功了，我還真以為你要較量劍術呢！」

　　「雙方交手，任何絕技都可用上……」

　　「我知道。」她打斷方世傑的話：「問題是，只有在仇敵拼搏時，才能使用任何絕技。我飛天夜叉是盜，盜亦有道。武林朋友與無仇無怨的人印證較技，拼拳腳絕不會暗拔小刀捅對方一刀。」

　　「我想你還不明白你的處境。」方世傑收了劍，臉上回復了笑容，走近她低聲說。

　　「是嗎？」她心中一跳。

　　她的處境十分險惡，桂星寒不能被他們抓來，派去的九個人全都死了，等不到人，這些人會就此罷手，輕易的放過她嗎？

　　那是不可能的，她心中明白。

　　「你會被帶回縣城，和桂小狗一同帶回縣城。」方世傑傍著她重返農舍。

　　「這是你們的打算？」她開始不安。

　　「對。」

　　「你們……」

　　「如果你傷在我的劍下，我才有機會照料你，可惜你失去機會了。」

　　「哦！這就是你的好意？」

　　「你不領情，是嗎？」方世傑冷笑。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她明知故問，當然是有意探口風。

　　「以後你就知道了。」

　　已經回到廳堂，冷劍天曹臉色一變，不再和藹可親，安坐堂上有如縣大爺升堂。

　　「樊老，不能再等了。」冷劍天曹向坐在右首的病陰判說。

　　「真的不能再等了。」病陰判說話依然要死不活：「一定出了意外，姓桂的人可能已遠走高飛，咱們的人要不是追不上，就是追錯了方向。」

　　「林姑娘，把你的人全召來。」冷劍天曹轉向飛天夜叉：「跟我們一起回城。」

　　「一起回城？」她心中一驚。

　　要來的終須會來，是孤注一擲的時候了。

　　「對，一起回城，我們要從你口中，證實一些可疑的消息是真是假。」

　　「可是，縣城戒嚴……」

　　「戒嚴令是我們頒發的。」冷劍天曹不再有所顧忌，泰然暴露身分。

　　「哦！你們……」

　　「你最好不要妄動那把輕虹劍。」冷劍天曹沉喝，制止她拔劍：「有任何反抗的舉動，你將生死兩難。你的輕功很了不起，但絕不能插翅破空飛走。任何人拒捕，殺無赦。」

　　病陰判的判官筆，不知何時已撤在手中。

　　「小女孩，就算你脅生雙翅，變成鳥沖天而飛，老夫也會像射鳥一樣把你射下來。」病陰判的筆尖遙向著她：「老夫筆中所藏的針，稱為奪魂毒針，中者無救，發則必中，三丈內可射蚊蚋，你最好識趣些。」

第八章　另有玄機

　　「輕虹劍給我。」冷劍天曹大手向她一伸。

　　她銀牙一咬，絕望地呼出一口涼氣。

　　「這把劍在最近一甲子中，共換了七個主人，連你也算上，共換了八個之多。」冷劍天曹對輕虹劍的底細，似乎一清二楚：「每一個主人，下場都相當悲慘，這把劍最後一個主人，是江南第一鉤，金鉤李鰲所有。他不用劍，將劍當寶藏。十年前，大江之豪駝龍駱志遠，率水上好漢攻入李家大宅藏珍樓，金鉤李鰲身首異處，藏珍樓被他死前縱火焚燒，這把劍失蹤，不知被何人取走了。我不問你這把劍的來龍去脈，那不是我所管的事。但這是兇器，我得暫時替你保管。」

　　一步步加壓，解除武裝便任由宰割了。

　　她必須作生死一搏，落在這些人手中，結果將只有一個：死。

　　方世傑對一個稍有可疑的人，毫不留情地下毒手取命。可知這些人，已把殺人看成家常便飯，即使所殺的人，與他們所執行的任務毫不相關。

　　她必須拔劍，目光落在相距不足一丈，病陰判那支沉重的判官筆上，筆尖稍下方的斜鋒表面，的確有一個豆大的小孔，小孔足以射出致命的毒針。

　　她將輕虹劍的缺點說出，病陰判卻把判官筆的優點加以宣揚。

　　「你們的劍，也必須繳出。」冷劍天曹向退在一旁的兩侍女一指。

　　她心中一震，暗暗叫苦。

　　也許她能憑絕頂的功夫脫身，她的十四個隨從呢？有幾個能逃出大劫？

　　「罷了！」她絕望地說，緩緩抬手要將劍遞出。

　　門外有五個人，手按劍鞘神色冷肅，堵住了廳門躍然欲動，衝出去死路一條。

　　她認了命，聽任命運的安排。

　　連鞘的輕虹劍向前一遞，冷劍天曹冷然伸手相接。

　　※※※

　　桂星寒與銀扇勾魂客，躲在南關門外右面的河堤大柳樹下，目送四名大漢，偕同六個男女出城南下，沿官道南奔，腳下甚快。

　　天寒地凍，在道上行走的人，皆全身裹得密不通風，只露出一雙眼睛，很難分辨男女，更不可能分辨是些什麼人。

　　桂星寒卻認出其中一個女人，是那天在抱獐山破廟中，兩個中年男女的中年女人。

　　那四個大漢，大襖下露出的刀鞘，式樣完全相同，四人的步伐也相當整齊。

　　「錦衣衛的人便衣人員到了，真正的皇家侍衛。」銀扇勾魂客低聲說。

　　「你是說……」桂星寒訝然問。

　　「走在前面的四大漢。」

　　「你認識？」

　　「認識他們的佩刀，單刀，叫繡春刀。」銀扇勾魂客曾在京都逗留過，所以不陌生：「這種刀的刀身狹，弧度大些，可用在騎軍馬戰。咱們江湖人所用的單刀，在馬上只能亂砍亂劈，大隊人馬衝鋒，單刀用處有限。沒錯，那四個人佩的是繡春刀，正式的御林軍官兵，地位比方世傑那些外圍密探要高。」

　　十個人已經去遠，不知道路旁有人潛伏。

　　「他娘的蛋！」桂星寒粗野地咒罵：「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你說什麼？」銀扇勾魂客問。

　　「那六個男女是彌勒教的人。」桂星寒憤然說：「彌勒教在陝西起事造反，血流成河，是官府有案的逆犯，捕獲絕不待時的妖逆。現在他們居然與錦衣衛的便衣人員走在一起，這代表什麼？」

　　「你確定那六男女……」

　　「那個女的，正是那天晚上在破廟中，繼黃泉雙魔之後，用妖術向我攻擊的一雙中年夫婦，妖術相當厲害的女人，她的眼睛瞞不了我。」

　　「你肯定？」

　　「千真萬確。」

　　「這……也許是方世傑弄到那仙女，招降了彌勒教的人。」

　　「唔，有此可能。」

　　「如果是，飛天夜叉很不好。」銀扇勾魂客苦笑。

　　「老哥，你的意思……」

　　「彌勒教的人，恨飛天夜叉入骨，認為她捉了你而不將你交出，犯了他們的大忌。現在，一旦為密探所用，女飛賊正是影響治安的歹徒，豈不是正好公報私仇，借機鏟除飛天夜叉？」

　　「哎呀，飛天夜叉又幫我宰九個密探。」

　　「希望飛天夜叉已經走了，不然凶多吉少。彌勒教的人消息靈通得很，必定知道她的落腳處。」

　　「老哥，你也知道？」

　　「她們藏身在西鄉。」

　　「咱們走！」桂星寒一蹦而起。

　　「進城？」

　　「到西鄉，去我姓方的那混蛋。」

　　「助飛天夜叉？好，這女飛賊很可愛，敢向皇帝打主意，而且脾氣很對我胃口，值得助她一臂之力。咱們抄捷徑，我知道她在何處。」

　　老怪傑弄來一把劍，山藤杖丟掉了，活招牌銀扇改繫在背上，穿大襖便看不到痕跡。如非絕對必要，不想亮銀扇自找麻煩。

　　桂星寒卻不在乎日後麻煩，他要用他的天斬邪刀。

　　※※※

　　輕虹劍如被冷劍天曹截獲，飛天夜叉有任由宰割的了。

　　可想而知的下一步行動，是繳她的百寶囊。再下一步。該是擒人上綁了。

　　她別無抉擇，一咬銀牙將劍遞出。

　　劍是橫著遞出的，她不甘心授人以柄，按規矩，遞劍繳交應該柄鞘在前。

　　冷劍天曹手一伸，貼她的手抓住了劍。

　　突變倏生，三方齊動。

　　病陰判的判官筆向前一伸，吸引她的注意。

　　方世傑校跨一步，大手爪扣她的手臂。

　　冷劍天曹抓劍的手，放手扣指疾彈，兩股指勁破空，擊中她的胸正中鴆尾大穴。

　　「你們……」她手腳一震，跌入了方世傑的臂彎中。

　　「哈哈哈……」方世傑得意的狂笑。

　　內堂走道入影乍現，飛出一個人體，似乎附有一個怪物。

　　變化太快，所有的人，似乎在同一瞬間發動，令人目不暇給。

　　方世傑的狂笑聲未落，人影已凌空飛到。總算不錯，眼角瞥見人影凌空撲來，雖然無法分辨，但可以肯定是一個人。

　　這傢伙是凌空搏擊的專家，對凌空撲來的人影也就特別敏感，變生倉促，第一個本能反應便是自保要緊，不假思索將到手的飛天夜叉丟開，雙掌立即向撲下的人形吐出。

　　噗啪兩聲悶響，擊中撲下的人體。

　　糟了，顧得了上面，顧不了下面，噗一聲肚臍挨了一擊，被隨在人影下的另一個人影，一腿掃在肚腹上，力道十分可怕。

　　哎一聲狂叫，被掃得身形飛拋而起，向坐在側方的病陰判飛撞，兩人兇猛的撞成一團，長凳崩坍，像倒了兩座山。

　　人影志在救人，衝到時下撲，一面伸手去抓倒下的飛天夜叉，一面用腿掃擊方世傑。假使先攻擊方世傑，必可將人掃得內腑崩裂而死。

　　這瞬間，內堂飛出無數瓦片，氣旋直射毫無章法，破風的厲嘯驚心動魄。

　　被飛拋而入被方世傑擊中的人影，是把守在內堂走道口的警戒人員。

　　隨人影下方搶人的人，是天斬邪刀桂星寒，抓起發僵的飛天夜叉，貼地撤走重新退回內堂。搶入、救人、攻擊、撤退，急如星火，一進一退似乎在眨眼間完成了，進如雷霆，退如電逝。

　　在走道口用瓦片掩護，製造暴亂的人是銀扇勾魂客。

　　「帶走！我和他們算賬。」桂星寒退入走道，將飛天夜叉往銀扇勾魂客身上擱。

　　「小子……」

　　「快走！」一聲刀吟，天斬邪刀出鞘。

　　兩位侍女由於是面向內堂走道口的，看到有人從走道口用瓦片飛擲，以為是自己的人，機靈地向下一仆，快速的爬向走道口，忙亂中，雖然能拾回輕虹劍，因為劍正好在她倆爬行的路線上，順手牽羊拾了加快爬走。

　　門外把守的五個人，吶喊著一湧而入，被瓦片擊倒了三個，瓦片的爆裂聲似連珠花炮爆炸。

　　一聲震天長嘯，刀光閃爍震出滿天雷電。

　　冷劍天曹很幸運，被方世傑雙掌擊中的人體，把他壓翻在地，沒受到瓦片攻擊，跌倒在病陰判身側。

　　這位名劍客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將壓來的人掀翻，憤怒地一蹦而起，憤怒地拔劍。

　　這個已被擊昏後擲入的警衛，事實上壓倒了兩個人：病陰判和冷劍天曹，兩人本來是並排坐在條凳上的，變生倉促，怎能閃躲？

　　很不妙，刀光已排雲馭電而至。

　　剛出鞘的劍，不假思索的擋向刀光，反應驚人，這一劍甚至在倉促間，也可發揮六七成勁道，一代名劍客，名不虛傳。

　　劍上傳來的兇猛反震力駭人聽聞，被震得向側方飛撞·砰一聲大震，兇猛的撞在牆壁上，反彈倒地，只感到右半身發麻，眼前星斗滿天。

　　晚一剎那爬起的病陰判，剛伸手在地上抓跌落的判官筆，噗一聲響，耳門挨了一靴尖，嗯了一聲再次倒地，一倒下去就爬不起來了，昏厥啦！

　　方世傑最精明機警，連滾帶爬竄出門外去了。事實上腹痛欲裂，渾身脫力，頭暈目眩，內臟似要往外翻，哪有餘力與人交手拼命？甚至沒有看清踢肚腹的人是誰，逃命脫出險境要緊，完全失去拼的勇氣。

　　剎那間的暴亂，倏然中止。

　　桂星寒扭轉冷劍天曹的左臂貼身擒實，天斬邪刀橫擱在對方的咽喉下，只要略一拖刀，便會割斷冷劍天曹的喉管，冷然屹立，威風凜凜。

　　除了昏迷不醒的病陰判之外，堵在三方的人有五個，有兩個頭青臉腫氣色敗壞，是被瓦片擊中的，握劍的手在發抖。

　　投鼠忌器，沒人敢衝上來救冷劍天曹。

　　門外，又先後到了九個男女，也被室內失控情勢鎮住了，不敢冒失的衝入。

　　冷劍天曹是他們的領隊，領隊的咽喉是否保得住，全在他們的表現而決定，誰敢負責？

　　「你這混蛋，一定是這一群暴民的領隊！」桂星寒冷冷地說，事情發生了他反而冷靜沉著。

　　其實他的性情開朗而暴躁，有一切年輕人的缺點，但情勢越緊張，他反而越沉著了。

　　「咱們不……不是暴民。」冷劍天曹卻無法冷靜沉著。喉間的刀子可不是玩的：「是……是官方辦……辦案的人。你……你是誰？」

　　貼背而立，看不到身後的人，看得到也不認識，也看不到真面目。

　　這些人當中只有方世傑認識桂星寒。而方世傑卻在外面痛得蜷縮在地，不斷大嘔大吐。

　　「天斬邪刀。」

　　「咦！你……」

　　「你們要找我，我來了。」

　　「我……我們只……只想查證你是……是不是不法之徒，皇……皇命在……身……」

　　「混蛋，你少給我撒漫天大謊。」桂星寒的左手加了一分勁，冷劍天曹的手臂可就受不了啦。

　　「不……不要用勁，哎……有話好說……」冷劍天曹大叫，再不叫左手廢定啦！

　　「大爺不和你說，有理也說不清。」

　　「桂……桂老兄，誤……誤會是……是可以澄……澄清的……」

　　「誤會？姓方的混蛋，出手便是一記偷襲的、致命的九絕溶金掌，不問青紅皂白不問情由，殺了再說，這是誤會？」

　　「他……他是職責所……在……」

　　「大爺不屑和你們鬥口，閣下，你想死嗎？」

　　「這……」

　　「不但你要死，你的所有人都得死。如果你懷疑我的天斬邪刀浪得虛名，我將會糾正你的錯誤。」

　　「桂老兄，有……話好說……」

　　「把飛天夜叉的人釋放，把他們都送到此地來，換你的命，也換你的人的命。你願意交換嗎？」

　　「這……」

　　「你先死！」

　　天斬邪刀十分鋒利，略一拖動，刃口所觸處立即沁出血珠。

　　「我願交……換……」冷劍天曹快要崩潰了。

　　「我等你下令。」

　　片刻，十二個男女押來了，當堂割斷綑繩，一個個咬牙切齒，聽從桂星寒吩咐，急急的從廳堂退走。

　　桂星寒將冷劍天曹推至曬麥場中間，勒令其他的人退至北面場邊緣。

　　共有二十名男女，一個個怒目而視，卻又不敢妄動，眼睜睜聽任領隊任人擺佈。

　　「你知道在下為何留你一命嗎？」桂星寒冷冷的問。

　　「你說吧！」冷劍天曹心中恨極，卻又不敢發作。

　　「我要讓你帶大批的錦衣衛的人來找我。」

　　「你說什麼？」冷劍天曹大駭。

　　「我的刀很利，你的人將洗乾淨脖子挨刀。然後，我去我你們的主子皇帝，把新鄭城鬧個烈火焚天。皇帝奈何不了我這個江湖亡命，砍你們的頭，抄你們的家。」

　　「你……你知道我們的底細？」

　　「對，完全知道。」

　　「桂老兄，你是怎麼知……知道的？」

　　桂星寒心中一動，就陪對方玩陰的好了。

　　「彌勒教人多嘴雜，他們能每個人都守口如瓶嗎？」他冷冷的一筆，泰然自若收回刀：「閣下，你好好準備調兵遣將，我等你，等你的人讓我殺個血流成河，讓你知道什麼是天斬，什麼是邪刀。哈哈哈！後會有期，不見不散，不死不休。」

　　用勁一推，冷劍天曹被推出三丈外。

　　狂笑聲搖曳，桂星寒已消失在村內。

　　「不許追！」冷劍天曹大吼。

　　怎麼追？追也迫不上了。桂星寒走的身法，宛若電火流光，村中房舍散亂，到處都可以藏人。村外果樹雜樹叢生，更易於竄逃。

　　「回城再說。」冷劍天曹沮喪地說：「咱們將有橫禍飛災，必須趕快回城商量對策。這混蛋亡命如果驚了聖駕，咱們將有許多人人頭落地。」

　　※※※

　　新鄭城的戒備，加強了三倍。

　　搜捕天斬邪刀的格殺令，竟然不曾頒下。

　　治安人員佈滿城廂，人心惶惶。所有的市民皆惶然不可終日，一點也不明白戒嚴的真正內情，只是感覺出風雨滿城的氣氛大不尋常，人人擔心大禍臨頭，從每一個治安人員的臉上，皆可看出憂慮的神情。

　　天一黑，夜禁立即展開。

　　每一條大街的管制柵門，皆關閉而且加鎖，除了巡邏人員所走的小柵門派有四名丁勇把守之外，大柵派有四名弓手警衛，射殺膽敢犯禁在街上走動的人。

　　大街小巷除了警衛之外，空曠死寂鬼影俱無。所有的家犬皆拴在屋內，只有貓才能在外走動。

　　天氣太寒冷，貓是不會外出走動的。

　　戒嚴的名義是防匪，犯禁在外走動的人，一律以匪論處，格殺勿論，因此天一黑便成了死城。

　　除了本城的捕快丁勇之外，多了不少身分特殊的人，這些人攜有特殊的符令，出現時常令市民心驚膽跳，弄不清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碰上了只好惶然走避。

　　新鄭城在沉睡中，但卻有不少人不能安睡。

　　幾位少林高僧，就是不能安睡的人。

　　二更天，四名高僧出現在南關長街，張家進士第的大廳中，由首席知客大師法慈率領。

　　出面招待權充主人的是伏魔劍客，以及張知府的表弟摩雲手羅人傑。八臂金剛、五湖逸客、葛春燕姑娘等等，都是陪客。

　　「張施主，務請勉為其難，設法派人與銀扇勾魂客聯繫，讓老衲能與他當面懇談。」法慈大師的語氣誠懇，但卻憂形於色：「只有他或許能與天斬邪刀商量，也只有他才瞭解天斬邪刀這個人。」

　　伏魔劍客張永新，與張家並非本家。而張家目下所有的賓客，聲皇地位以他最孚眾望，所以權充主人。

　　張家目下僅有老幼婦孺，不便以主人身分招待陌生男賓。摩雲手雖然可算是半個主人，但聲望地位比伏魔劍客低得多。

　　「事關全城安全，在下怎能不盡力？」伏魔劍客也憂形於色，極感不安：「只是銀扇勾魂客楊老哥，前來示警之後，便前往敦請天斬邪刀，從此一去不回，在下委實無法知道他的蹤跡。即使大師不光臨促請，在下也會找他情商。這次能獲大師周全，向遠來的貴賓保證咱們這些人清自，隆情厚誼不敢或忘，豈敢不為大師盡力？」

　　「大師，咱們被困在屋中，寸步難行，想出去找線索也無法可施呀！」以輕功享譽江湖的神鷹李奎，接著說出困難所在：「楊老哥途經此地南下，可能已經遠抵長葛了，想找他與天斬邪刀商量，那是不可能的。咱們這些人中，唯一與天斬邪刀打過交道的人，只有葛春燕姑娘。如果大師能向那些貴賓，請求他允許葛姑娘外出自由走動，或許能找得到這個刀客，不然咱們實在無能為力。」

　　「葛姑娘知道他可能的去向嗎？」法慈大師面有難色，怎能向那些密探，請求讓葛姑娘外出走動？」

　　所有武功高強的人，都有安全上的顧忌。連少林那些俗家弟子，在戒嚴令頒下時，就不再允許在外走動了，這種管制是必要的。

　　「也許從彌勒教的妖人身上，可以找到他活動的線索。」

　　葛春燕憑女性的感覺猜測，似乎頗有把握地又說：「彌勒教的妖人不會放過他，他未必肯甘心，也會與妖人算賬，從妖人潛伏盤踞的地方著手追尋，應可獲得一些蹤跡。大師的門人眾多，消息靈通，應該知道妖人的下落，何不從他們著手？」

　　「敝寺的幾位俗家弟子，曾經見過天斬邪刀，可惜匆匆打過交道，見面可能已無法分辨。老衲去找負責的專使商量，請他允許姑娘，隨同本寺的俗家弟子伴同偵察，姑娘願否同往？」

　　「很好呀，願效微勞。」葛春燕欣然說：「只是……專使肯嗎？」

　　「為了他們的存亡，他們應該肯。」另一位高僧，修養可就沒有法慈好：「出了意外，他們難保人頭。天斬邪刀已撂下狠話，他們已經為了自己的腦袋，是否能保住而憂心如焚，不肯才怪。」

　　「老衲這就前往找專使商量。」法慈大師立即告辭：「專使如果應允，老衲再前來敦請葛姑娘動身。」

　　客套一番，四高僧告辭走了。

　　※※※

　　「你們沒感到奇怪嗎？」伏魔劍客神色凝重，向眾人詢問。

　　「張叔，有何可怪？」葛春燕愕然問。

　　「少林高僧再三向彌勒教妖人叫陣，結果如何？」伏魔客冷冷一笑：「不但高僧們不再追究，俗家弟子也絕口不提。按理，彌勒教妖人，該是最嚴重的威脅。事實上，不但少林弟子也絕口不提，捕頭量天一尺也裝聾作啞，諸位，此中有何陰謀？」

　　「只要妖人不再前來騷擾行兇，管他有什麼陰謀？」

　　八臂金剛不願費心猜測陰謀：「我希望葛姑娘能找到天斬邪刀，請他幫助咱們一臂之力對付妖人。官方的事，咱們最好置身事外，而且避得越遠越好，免生是非。」

　　「波詭雲譎，委實令人心中懍懍。」伏魔劍客苦笑：「已經捲入是非，咱們只好盡力而為了。」

　　「我這就著手準備，法慈大師很可能成功。」葛春燕先行告退。

　　彌勒教的妖人，可能不會再前來大舉襲擊了，情勢緊張，妖人們不至於敢冒大不韙興風作浪。

　　伏魔劍客仍不放心，徹夜派人嚴防意外。

　　※※※

　　專使借住縣衙，縣衙這兩天停止審案。

　　知縣大人的官舍，成了專使辦理要公的臨時指揮中心，徹夜燈火通明，警衛森嚴，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忙碌得很。

　　前往縣衙必須經過縣前街。身為少林高僧，當然必須在街上行走，管制各處柵門的人，早已獲得指示，允許這些少林僧人夜間通行，不屬於夜禁管制的特權人物。他們可以隨意在各處通過供巡邏人員與更夫往來的小柵門。

　　三更的更柝聲剛起，街上鬼影俱無，每一戶人家的門窗更閉得緊緊的。這一帶似乎更沉寂，成為禁區之後，無人敢外出走動，有如鬼域。

　　四位高僧步履緩慢，似乎已感覺出什麼地方不對了。

　　鬼嘯聲劃空而至，似乎是從對面街道的下面傳過來的，是從地底傳出、升起，順風播送而來。

　　街兩側的屋宅，突然有飄忽的異物流動，忽隱忽現，配合著鬼嘯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

　　四位高僧根本不在乎鬼魅，相互打手勢示意。

　　「嘿嘿嘿……」鬼嘯聲突然夾雜著令人入耳便感到毛髮森然的陰笑。

　　法慈大師冷冷一笑，腳下絲毫不變，解下披著的袈裟握在手中，同時解開念珠的活扣。

　　寒風轉厲，黑霧湧到，鬼嘯聲更近更急，飄忽的鬼影激增了三倍，此隱彼現乍明乍滅，顯現時越來越近，已可看出真實的形影，都是些奇形怪狀，似人非人似獸的怪物，乍現乍隱的速度也增快了。

　　四高僧幾乎同時拂動袈裟，狂風乍起，湧來的黑霧隨風四散，袈裟拂動更急，像是狂風挾殷殷輕雷光臨大地，聲勢驚人。

　　一聲冷叱，第一顆念珠脫手。

　　傳出一聲厲叫，接著青芒破空射出。

　　「大膽！」法慈大師沉叱，右掌猛然吐出。

　　嘭然一聲大震，青芒倏然幻沒。

　　法慈大師也退了兩步，哼了一聲，左手的袈裟一振，排霧而出。

　　再傳來一聲怪響，罡風四蕩。

　　法慈大師又退了兩步，袈裟再次飛揚。

　　巨大的怪影從霧中出現，突幻化為流光後退隱沒。

　　「準備超度這些孽障。」法慈大師沉聲說。

　　四位高僧本來列成四象陣，向四方分別用袈裟作防禦性的攻擊，立即同聲唸佛號，右手脫下僧帽。

　　黑霧終於完全消失，飄忽的怪影無蹤，一切恢復原狀。

　　四高僧沒有出手的機會，重新戴上僧帽。

　　前面三個人影，遠在三四丈外，當街而立像突然幻現的幽靈。看穿著打扮與身材，可看出是兩女一男，全都佩了劍。

　　「少林一代首席知客，果然名不虛傳。」中間發話的是男的，顯然是為首的主事人，語音陰森冷厲，似乎不像人聲。

　　「道友出動十人以上，同時施展陰煞滅魂術，當是貴教地位甚高的人物。」法慈大師壽眉軒動，似已動了怒意：「再不知自愛，休怪老衲動嗔念。」

　　「大和尚，你該說犯了戒動了殺機。」那人已接近至兩丈左右，似乎不敢太過接近：「你要施展佛門降魔大法，「在下自信還可以與你拼搏三天三夜。」

　　「是嗎？」

　　法慈大師冷冷一笑：「老衲苦修半甲子，也許距修至無人無我境界遙之又遙，如果到了無生關頭，又何能成佛？而且降魔弘法，也是修禪的宗旨之一，你們這些孽障下毒手在先，老衲……」

　　「在下無意下毒手，只是想試試你們的道行。」

　　「遁詞！」法慈大師沉喝，的確動了嗔念。

　　「我警告你，大和尚。」那人的嗓門更大：「你們如果繼續保護張家那些人，本教將向你們大張撻伐。北來的專使已明白告訴你們，不許管本教的事，你卻出入張家，明顯的忽視專使的指示，與本教作對。」

　　「老衲也警告你。」法慈大師聲如洪鐘：「專使要求老衲不管你們的事，所以老衲不再過問你們的活動。張家那些人中，有幾位施主與老衲交情不薄。老衲不管你們與張家有何仇怨過節，有老衲在，你們休想撒野。專使也不曾容許你們在戒嚴期，鬧出任何不幸事故來。從現在開始，見面休怪老衲慈悲你們。老衲會向陶真人稟告你們在這裏興風作浪的事，陶真人明天不來後天一定可以到達的，目下這位姓藍的專使，絕對不敢再包庇你們。老衲不為已甚，現在給我走。」

　　「大和尚，你……」

　　「老衲知道你是誰。」法慈大師喝斷對方的話：「你的頭，值一千兩銀子。」

　　「你……」

　　「京都來的人，會賣你三分帳。天下各州縣，不論官府或英雄好漢，對一千兩銀子的賞金，可是眼紅得很。少林的門人子弟，目下有老衲管束，你們是安全的，以後可就難說了，你最好少說一些威脅性的話，老衲若不是為大局著想，你難逃大劫。」

　　「你似乎真的知道我是誰。」那人口氣一軟。

　　「老衲升任首席知客，已有十載歲月，對江湖一些風雲人物，多少曾經留意。以你方才施法的道行估計，老衲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你威脅我嗎？」

　　「也許吧！」

　　四高僧同時舉步，向對面三個人闖去。

　　那人略一遲疑，領了兩女閃在一秀。

　　四位高僧昂然而過，揚長而去。

　　※※※

　　彌勒教的重要人物，並未在城內落腳。

　　在京都的人現身之前，該教的重要人物，真的不敢在城內潛伏，怕被官方的人查出他們的底細。捕頭量天一尺，公事公辦就不會放過他們。密探的專使到達，情勢並不完全對誰有利。

　　天下有兩處地方，彌勒教的徒眾可以半公開活動，但也不敢明目張膽暴露身分。

　　一處是京都，錦衣衛和兩廠的特務，默許他們存在，很少干涉他們的活動。

　　當年該教陝西舉事失敗之後。教主龍虎大天師，挾攻城掠地所獲的大量金銀財寶，化名張寅，交通官府籠絡權貴，國戚勳臣文武貪黷官員，甚多收受他的賄賂。最後以捐栗買官，外放任職太原衛指揮，才有機會交結權臣武定侯郭勳，走對了門路。

　　以後被薛良首告事敗，他又逃入京師暗中活動。所以在京都，仍有許多混帳官吏暗中包庇他。

　　第二處是安陸府（承天府），當今皇帝的老家。

　　其實，這兩處可以半公開活動的地方，外表似乎是龍虎大天師聲威仍在，骨子裏卻是出於皇帝所授意，以及一群貪官所支持。

　　龍虎大天師造反罪該萬死，但失敗之後己不成氣候，皇帝正好利用他，來對付那些忠心耿耿，膽敢管皇帝家務事的文武大臣。

　　一舉拔除百餘名大臣抄家殺頭，等於是龍虎大天師替皇帝拔除眼中釘。因此，示意文武大臣不必管彌勒教的事。

　　其他各地官吏，卻根據往昔所頒下的逆犯妖人名單，依法捕拿妖人法辦，擒獲之後，迅速正法，這就是所謂絕不待時。

　　一般的死刑犯，通常是秋後上法場，叫秋後決。

　　新鄭就是「其他地方」，依法緝拿叛逆妖人。

　　皇帝不可能下聖旨赦免逆犯，所以只有京都與安陸兩地的官吏，在皇帝的暗中授意下，將逆犯的公文歸檔不再過問，網開一面裝聾作啞。

　　密探專使來自京都，包庇彌勒教是意料中事。

　　但責任重大，明白的警告彌勒教的人，在皇駕所經的地方，不許該教鬧事，因此所有的重要人物，不得不隱身城郊以防意外。

　　一旦影響皇帝的安全，密探們勢將毫不客氣群起而攻。

　　指揮中樞仍然建在城北郊，距城約六里，地名合水村，是黃水與捕獐山水會流處的小村落，有小徑通向縣城，往來相當方便。

　　他們的先遣人員，曾經在捕獐山的破廟，建立了聯絡站，與天斬邪刀起了衝突。指揮中樞建立，比聯絡站近了兩倍里程，片刻便可到達縣城。

　　這裏是新建的指揮中心，舊的指揮中心距縣城太近，自從那天晚上入城失敗之後，返回時發現少了一個人，心中一虛，便斷然放棄了。

　　他們並不知道所丟失的那個人，是被飛天夜叉暗中跟蹤乘機擄走的。

　　十個人飛越城牆，從大官道折入小徑，無精打采奔向六里外的合水村。

　　與少林四位高僧打交道的一男二女，走在最前面，表示男妖人的身分地位，在這些人中是最高的。

　　三人身後是戴了獅頭面具的，然後是戴虎頭面具的人，與同伴在一起，他倆依然戴了面具趕路。這表示他們不敢大意，沿途很可能會發生意外，隨時準備應變，避免暴露本來的面目。

　　再後面，是七煞真人。

　　這妖道是聖堂使者，地位已經很高了，但在這些人中，身分地位不高不低，左上臂裹了傷巾，是被法慈大師的念珠傷的，流了不少血，可知創口相當大。

　　少林高僧的念珠，下面的九顆最大，真有鴿卵大小，挨一下災情慘重。

　　檀香木製鴿卵大的念珠，堅硬沉重。法慈大師用指彈發，可傷人於百步內，禪功火候之純不問可知，沒打斷手臂委實幸運。

第九章　官匪勾結

　　小徑其實不小，可通運糧的大車，兩側草木叢生，路雖寬視界仍然不良。

　　前面傳來一聲輕咳，路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相距不足十步，像是平空幻現出來的。

　　「什麼人？」走在前面的主事人沉喝，像是平空響起的一聲焦雷。

　　一開口就用以音制人的絕技，這位主事人失敗歸來，驚怒的情緒仍在，可找到發洩的對象了。

　　幻現的人絲毫不受震耳喝聲所影響，泰然自若又發出一聲輕咳。

　　十個人左右一分，列陣戒備。

　　一聲刀吟，對方拔刀了。

　　「天斬邪刀！」有人驚呼。

　　「對，那就是我。天斬邪刀，你們的對頭。」

　　遠在十步左右，似乎仍可感受到刀氣的壓力。人的名樹的影，天斬邪刀的名號，在這些人中，已經具有震懾的威力。

　　七煞真人就是心中最害怕的一個，上次五個使者襲擊客店，五支妖劍行雷霆一擊，妖劍沾血飛回，以為已經殺死了天斬邪刀，結果卻是空歡喜一場。

　　七煞真人是聖堂使者，地位並不高，外出頒發聖堂符令時，才能顯示他們的權威。平時，他只是供奔走的執役人員而已，是教主的親信，實際上的地位，比聖堂仙女低，雖則仙女無權指揮他。

　　目下妖道地位低，面對仇敵，地位低的人必定打前鋒，打旗的先上，勢將由他打頭陣，他實在沒有勇氣面對這把天斬邪刀。

　　上次五個使者，五支妖劍行法突襲，也勞而無功，哪有勇氣一個人面對天斬邪刀。

　　果然不妙，主事人無名火起。

　　「把這混蛋拿下，我要剝他的皮。」主事人憤怒地下令，舉手一揮：「我要活的。」

　　七煞真人心中狂跳，應喏一聲拔劍向前舉步。

　　「我等你施展元神御發誅仙劍，考驗我能否在剎那間，砍你致命的一刀，快！」桂星寒豪勇的沉喝，明白地表示，他一點也不怕什麼元神御劍。

　　御發誅仙劍固然以法術御發，但如無精湛神奧的內功作根基，沒有用神意駕御外物的能力，就只能暗中出其不意殺人，作用不大。

　　碰上定力夠內功火候純青的高手，反擊可以技巧斷絕精力之源，飛出的劍便成了廢物，御劍的元神也將受到傷害。

　　上次五劍偷襲依然失敗，目下面面相對，鐵定會絕望，心中早虛。

　　但妖道怎敢抗命？硬著頭皮上。

　　開始舞劍，開始走天罡步，開始唸唸有詞匯聚神意，開始凝聚御劍精力，開始畫符唸咒……

　　這不是短期間，便可將劍飛出行雷霆一擊的。

　　絕大部分練成內功，但火候並不精純的內家人物，以內力攻擊之前，也得凝神聚氣擺弄老半天。經驗豐富的對手，以快速的行動猛攻，不許對方有運氣行功的機會，通常可迫使不能以內功決戰。

　　真正練至神動功發的人畢竟不多，可用神意立施法術的人也相當罕見。能在倉促間以小技巧，或者以障眼法唬人的小術，已經算是高手了。

　　七煞真人行法，必須有充分的準備時間。

　　按理，桂星寒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七煞真人所吸引，無暇兼顧其他的變化了。

　　電光一閃，青虹破空，發自主事人手中，隨即幻化為一個兩丈高的巨靈，巨靈之爪隨青虹伸出，與青虹同時在眨眼間，向桂星寒集中。

　　桂星寒的刀光，不可思議地似乎在同一瞬間，出現在主事人身前，破風的尖厲銳嘯驚心動魄。

　　「天斬邪刀！」他的沉叱聲似沉雷。

　　主事人的腦袋，突然飛起三尺高。

　　電光青虹倏沒，巨靈無影無蹤。

　　七煞真人的劍還沒飛起，卻聽到身後傳出了可怕沉叱聲，心中一慌，神智大亂，扭頭回顧。

　　主事人的腦袋飛起，看得一清二楚。

　　兩個女人被刀風的餘勁，震飄出丈外。

　　驚恐的厲叫聲暴起，男女八個人四面飛逃。

　　七煞真人聰明機警，向前一竄化虹而走。

　　桂星寒剛穩下馬步，人都跑光了。

　　「混蛋！這些怕死鬼。」他收刀大叫：「我的迫供妙計落空了。」

　　路旁竄出飛天夜叉和銀扇勾魂客，兩人神色不正常驚容仍在。

　　「小子，你知道你殺的這人是何來路？」銀扇勾魂客撕破無頭屍體外襖，察看襖內的衣著物品，嗓音似乎更為走樣。

　　「管他是何來路，他乘機偷襲，我有權宰他。」桂星寒提不起勁：「到他們的巢穴去抓人，我一定要查出他們與那些京都密探勾結，到底有何陰謀，居然聯手來對付我，哼！」

　　「這傢伙是在陝西進攻洛川的十大神將之一，混天元帥孫強，刀槍不入的巨匪元魁。」銀扇勾魂客拉開死屍的衣襟，露出裏面的鎖子護身甲：「你一刀砍掉他的頭，真走運，如果砍胸腹，你奈何不了他。」

　　「結果是一樣的，他一定死。」桂星寒說：「第一刀砍不進，第二刀一定是腦袋或四肢。喂！你們還敢不敢跟我去搗他們的巢穴？」

　　「我算是服了你。」飛天夜叉餘悸仍在：「這妖匪流露在外的魔鬼形象，委實令人望之心膽俱寒。你一個人就敢面對一群妖魔鬼怪。水裏火裏，我跟你去闖，至少也可以見識見識。我覺得，我的膽氣越來越壯了。」

　　「膽氣固然可派上用場，但最好增加信心，面對妖術通玄的妖人，信心最重要。」

　　「小子，你一刀便砍掉他們的首腦，逃回去的人如此這般一說，巢穴內你還能找得到人？」銀扇勾魂客說：「你是不是糊塗了？我保證連老鼠也跑光了。」

　　「唔！有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這些妖匪精明機警，欺善怕惡，風聲不對就溜得比任何人都快，忽聚忽合，靈活得很。」

　　「那就去找那些京都來的雜碎。」桂星寒恨聲說：「他們欠我一筆債。」

　　「走啊！我是債務見證人。」飛天夜叉不勝雀躍：「我的武功應該可派上用場了。」

　　「小子，他們都是可怕的高手，人多勢眾……」銀扇勾魂客卻鼓不起勇氣。

　　「你可以袖手旁觀，抽冷子打落水狗撿死魚。」桂星寒剝下死屍的外襖，包起頭顱：「我要在新鄭放起焚天烈火，讓皇帝砍他們的頭。他們官匪聯手，毫無理性地坑害我，必須付出代價，他們惹火我了。」

　　「可是，小子，今後你……」

　　「老哥，成為朝廷頒旨天下捉拿的欽犯，也是揚名立萬，千載成名的良機呀，今後我在任何地方，一亮名號便可予取予求，名利雙收妙極了。走，進城！」桂星寒興高采烈舉步。

　　銀扇勾魂客搖搖頭苦笑，但跟在後面表示參與。

　　※※※

　　縣大爺的官舍大廳中。

　　少林四位高僧由密探專使接見，氣氛不融洽，場面很僵。

　　專使是一位姓陳的百戶，正式的錦衣衛軍官，頗有名氣的御前帶刀侍衛，穿了便衣依然氣概不凡，虎目虯鬚相貌威嚴。

　　燈火通明，便衣人員進進出出，顯得忙碌緊張，可知皇帝的車駕已距新鄭不遠，所有的人徹夜忙，加強佈置安全警戒網，不敢有絲毫鬆懈。

　　陳百戶領了八名隨從，接見專誠求見的少林四高僧。

　　法慈大師是少林派來、迎接祭嶽專使的全權代表。至於皇帝是否召見他們，得看他們的機緣了。

　　陳百戶據案高坐，神氣得很。

　　「不行。」陳百戶語氣斬釘截鐵，斷然拒絕法慈大師提出，允許葛姑娘自由活動，去找天斬邪刀的請求，語氣堅決，別無商量。

　　法慈大師神色不安，急得冒冷汗。

　　「陳大人明鑒。」法慈大師不死心，繼續陳明利害：「茲事體大，那位刀客如果真橫了心，任性胡來，萬一驚擾了聖駕，誰也擔負不起責任。目下只有葛姑娘稍微瞭解這個人，由葛姑娘出面找他……」

　　「不行！」陳百戶不耐的揮手，聽不入耳。

　　「陳大人……」

　　「不行。」陳百戶越來越不耐煩。

　　「可是……」

　　「不行。」陳百戶聲音提高了一倍：「張家大院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本座沖大師全面，允許他們留在張家，保護張知府的家眷，已冒了萬千風險。想允許他們外出活動，絕對不行。」

　　「他們是俠義道英雄人物……」

　　什麼叫俠義道？什麼英雄？哼！」

　　「這個……」

　　「不法亡命，如此而已。」

　　「他們……」

　　「不行。」陳百戶大為不悅：「諸位大師可以走了，夜已深。本座公忙，請不要再來了，我不會再見你們了。呂參贊，送客。」

　　正確地說，不是送客，而是下逐客令。

　　陳百戶顯然對什麼德高望重高僧，缺乏應有的敬意，可能是不信佛的人，面對高僧也不假以辭色。

　　被稱為呂參贊的人，立刻離座促客。

　　四高僧你看我我看你，無可奈何，主人的態度堅決強硬，他們只好乖乖告辭。

　　※※※

　　四位高僧沿大街趕回延孝寺，不想再到南關張家通知葛姑娘了。

　　「讓他們去死吧！我們用不著多管閒事。」一位高僧憤憤的發牢騷：「好心沒有好報，真是豈有此理。最好讓天斬邪刀向皇帝行刺，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說不定大快人心，天斬邪刀成為不世英雄呢。」

　　「師弟，不許胡說。」法慈大師心裏雖不痛快，但不得不制止師弟發牢騷：「真要鬧出事來，本寺的人哪有好日子過？緝拿逆匪欽犯的事，一定會落在我們頭上的，結果如何？所以，我們不得不找天斬邪刀商量，既可說服他不鬧事，又可利用他對付妖人，兩全其美。專使與彌勒教妖人暗中勾結，該是拒絕我們要求的最大原因。我佛慈悲！這件事真煩人。」

　　「不是煩人，而是禍人……」

　　「噤聲！」法慈大師低叫。

　　街上鬼影俱無，夜空寂寂天氣奇寒。

　　「師兄，怎麼啦？」後面的高僧毫無發現，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人。

　　「屋上有人掠走。」法慈大師指指街右的房屋：「身法非常驚人。」

　　「我們不必管閒事了，師兄。」

　　「也許……也許與專使有關。」

　　「那又怎麼樣？」

　　「咱們回去看看。」法慈大師的口氣不像一位高僧。

　　「唔，有意思，值得一看。」

　　四僧低聲商量片刻，轉身往回走。

　　※※※

　　陳百戶遣走了四位高僧，臉上的神色很難看，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

　　少林僧人是迎接祭嶽專使的代表，所有的密探還真不敢得罪這些德高望重的高僧。

　　而且，法慈大師是首席知客，負責接待各方施主大德，也負責祭嶽專使的安全重任，地位高責任重，因此麻煩事也特別多，陳百戶無法避免與法慈打交道，打交道的瑣事當然煩人。

　　全權迎使代表，是少林的監院大師法慧。

　　這位監院大師上了年紀，說話像是惜語如金，不理會一切繁瑣事務，一切對外交涉，完全責成法慈大師負責，不會親自前來打擾陳百戶，陳百戶也無法與這位老和尚溝通，深感煩惱。

　　「這賊和尚簡直得寸進尺，管的事越來越多了，不勝其煩，真不知趣。」陳百戶忽不住向屬下發牢騷：「狗捉老鼠，多管閒事，他憑什麼干預那個混帳刀客的事？分明故意危言聳聽，有意為天斬邪刀脫罪。哼！」

　　「長上，恐怕和尚也是一番好意呢！」呂參贊加以勸解：「天斬邪刀既然揚言報復，出了事大家受害。這裏是少林的勢力範圍，少林僧俗子弟皆前來嚴防意外，出了事，少林的顏面何在？如果能阻止出事，對咱們負責治安的先遣人員也有好處呀！」

　　「區區一個小亡命刀客，咱們真的應付不了嗎？哼！」陳百戶並不認為少林僧人懷有好意：「賊和尚分明藐視咱們這些人，以為只有他們出面才能解決困難，哼，什麼東西！」

　　「長上，恐怕咱們真的應付不了那個亡命刀客呢！」呂參贊憂形於色：「冷劍天曹那些人，已經感到膽怯。派去搜捕那刀客的九個人，屍體已經在一處土坑找到了，這消息封鎖不了多久的，長上須早謀對策。」

　　「屍體上有劍留下的創口，怎能認為是那刀客所為？你們都被那混蛋虛言恫嚇所驚，都變成驚弓之鳥了。派一個人去找那個什麼守護天尊，要他出動所有的人手，協助我們的人，務必在明天午夜前，提那個混帳刀客的頭來見我。」

　　「長上，使不得。」呂參贊惶然說。

　　「為何使不得？」

　　「那刀客鬧事，起因由於他與那些人的衝突，波及我們的人，我們已經損失慘重，再由那些人公然出面協助，那刀客更為振振有詞興風作浪了。如果因此而驚了聖駕，今上不砍我們的頭，都堂大人也會砍咱們的腦袋，或者咱們要死在天斬邪刀下……」

　　「你給我閉嘴，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陳百戶勃然大怒，拍案怒叫：「天王菩薩也驚不了聖駕。禁衛軍一到，立即全面封鎖，連蒼蠅也飛不近車駕，你簡直杞人憂天。快，給我派人去通知守護天尊，明天午夜之前，砍不了那混帳刀客的頭，我就砍他們的頭充數，以免那混帳刀客撒野。」

　　今上，指皇帝，是京都的官方人士對皇帝的內部稱呼，意思是當今皇上。

　　都堂，指目下的錦衣衛指揮使陸柄。京都人士，稱他為陸堂。衛所的部屬，則稱他為都堂。其他人士，也有稱他為陸都堂的。

　　陸指揮使名列天下四大奸惡之一，但卻是唯一不陷害正人君子的人。

　　目下陸指揮使正親領侍衛與御林軍，保護車駕南下承天。

　　今夜，現在，此時此刻，皇帝大禍臨頭。

　　當日皇駕駐蹕衛輝府，夜宿行宮。

　　行宮失火，風狂火湧，皇帝身陷火海中。

　　陸指揮使是陪伴皇帝長大的，他的母親是皇帝的乳母，兩人感情深厚，情同手足。

　　陸指揮使親自揮動火斧，衝入火海把皇帝背出，鬚髮被火燎光了。

　　據傳說，他是火德星君降世，大火燒不死他，連背上的皇帝也沒受傷。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子夜。

　　新鄭城皇帝車駕前面的先遣專使行館，也發生了重大事故。

　　衛輝行宮大火，有目共睹，不得不向外發佈消息，以「數有前定」輕輕交代了事。因為隨行的神霄保國宣教高士陶真人陶神仙，早已在車駕進入衛輝之前，一陣大旋風把車駕颳得人仰馬翻，陶神仙已經算定將發生大火災，數已前定，無可避免。

　　同時，也未卜先知，算定皇帝死不了。

　　新鄭事故，由於皇帝仍在大河北岸，些小事故沒有發表的必要、因為那與皇帝無關。

　　陳百戶是先遣治安人員的指揮官，對錦衣衛那一群外圍密探的辦事效率，一直就具有充分的信心，認為這些人武功高強，無所不能。

　　一個區區刀客，算得了什麼？但死了幾個人，這位刀客居然敢揚言要掀起焚天烈火，他的信心動搖了，首次對那些外圍密探產生不滿與懷疑，一怒之下，產生求助外力的念頭。

　　彌勒教有不少神仙級人物在這裏，正是可以借用的最佳外力。

　　彌勒教在京都，與錦衣衛東西兩廠，明裏是對立的，暗中卻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默契，在利害關係上，各行其是，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這種默契，其實是嘉靖皇帝所「暗中」授意的。

　　陳百戶一發怒，包括呂參贊在內的八名屬下，怎敢再陳明利害？軍令如山，他們唯一可做的事是服從。

　　「屬下遵命。」呂參贊的臉，成了難看的苦瓜臉：「屬下這就派人發出訊號。」

　　「發訊號？不派人去找？」

　　「稟告長上，他們有一組人，就潛伏在縣衙附近，留意一切動靜……屬下是指守護天尊那些人。負責聯絡的是副使楊百戶，他可以發訊號將那些人的首腦召來。」呂參贊據實稟告，其實這件裏通外人的事，大家心知肚明，陳百戶早已知道底細。

　　彌勒教不在南北兩京附近造反，這是「默契」主要條件之一。因此，彌勒教的人不可能向皇帝行刺驚擾聖駕，而且是該教發展的護身符。

　　殺死一個允許他們發展存在，甚至暗中支持他們獲有生存空間的皇帝，對該教毫無好處，有百害而無一利，反而是大災禍。

　　繼承的下一個皇帝，會允許該教暗中生存發展嗎？

　　陳百戶敢借助彌勒教外力，當然知道雙方的微妙關係。

　　他的部下當然有人不同意。

　　狼子野心，一涉及利害關係，這些教匪很可能鋌而走險，會發生失去控制的大災禍，驚動聖駕不可收拾。

　　呂參贊就是不同意者之一，認為身負重任的人不宜玩火。

　　「我要馬上見他們。」陳百戶不再追問。

　　「屬下這就派人請楊副使發訊。」呂參贊心不甘情不願應喏，退至堂下，找來在角門等候差遣的下屬，耳語片刻打發那人立刻動身。

　　楊副使帶了一些人，以縣衙作行轅。陳百戶所住的縣大爺官舍，其實也位於縣衙內。

　　※※※

　　縣衙徹夜辦理要公，警衛森嚴，進出的人，皆需檢查兵符腰牌。

　　其實，縣衙已被錦衣衛佔用，各地區的治安負責人，已派至全城各地區設立警備站。縣衙所留下的人，全是高階層人士。

　　外圍密探的幾個聯絡人，並沒有長駐在縣衙指揮，他們必須按情勢的變化與需要，親赴責任地區指揮坐鎮。

　　冷劍天曹這一組外圍密探，人數最多，責任地區在城西南角，以及城外的西鄉和南鄉。

　　他這一組，也就是與天斬邪刀發生衝突的當事人，因此重要的負責人，經常在縣衙聽命，由信使傳遞最新的消息，隨時向上級呈報情勢的變化。

　　陳百戶要召見彌勒教的城內聯絡人，冷劍天曹這一組人，與彌勒教關係密切，哪能少得了冷劍天曹參與？

　　最先趕到的是冷劍天曹一組五個人。

　　其中的方世傑氣色仍然不好，上次挨了桂星寒一腳踢中小腹，傷勢沉重，雖有武當療傷至寶龍虎金丹救治，顯然還未完全復元。

　　片刻，兩名軍官領著三位男女入廳，成為陳百戶的貴賓，所有的人皆頗感驚訝。

　　熱烈客套一番，貴賓的姓名也讓主人驚訝。

　　為首的貴賓，是風華絕代，驚艷四座，淑女氣質醉人的吳娥姑娘，所佩的輕靈女性飾劍，寶光四射，十分華麗。

　　洵洵溫文外型如中年書生的吳世，毫無嚇死人的氣質和體格。腰間所佩的劍，分量可就不輕了。

　　高不及四尺的老株懦，面貌蒼老醜陋的吳飛，卻挾了一把與身材同高的鐵骨天王傘，重量可能也與身材幾乎相等，至多相差一兩斤而已，誰也不明白怎能用來打鬥？

　　三個男女的姓名，串連起來，字音就與「無我」、「無是」、「無非」一樣。

　　所有人都明白，那是嘲世的假姓名。

　　年華雙十千嬌百媚的吳娥，吸引了所有眾人的注意力。彌勒教人才濟濟，怎麼選一個美麗的小姑娘出來撐大旗？委實令人驚訝，莫測高深。

　　方世傑眼都直了，似乎忘了體內的傷痛。

　　他的身分地位不高，總算不敢露出勾引女人的惡形惡相，但自始至終，他的目光不曾須臾離開吳娥的身軀，魂不守舍，甚至到了神魂顛倒的境界了。

　　雙方客氣的引介，冷劍天曹地位低，卻忍不住搶先發話，臉上懷疑的神色顯而易見。

　　「據在下所知，貴方此地的負責人，是一位姓孫的人。」

　　冷劍天曹在官方的地位低，只是錦衣衛武學舍的一位教頭，一個聘僱人員，根本沒有軍人身分。

　　但在江湖道上，卻是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與江湖人打交道勝任愉快，說話極為有分量。

　　「是呀，吳姑娘，我的屬下，從未提及你們三位呢。」陳百戶接著提出疑問。

　　「那位孫大叔已調至城外另有公幹。」吳娥嫣然一笑，用極為悅耳的嗓音解釋：「城內的一切事務責任，午後改由我負責。我午間剛由南面趕到，這半天工夫，所發生的事故動靜，我可說已經全部了然。陳大人請放心，有何需要我們效勞之處，但請吩咐，定然不讓諸位失望的。」

　　「姑娘想必已經知道，仍然是有關天斬邪刀的事。」

　　陳百戶粗眉深鎖，臉色不豫：「你我雙方都出動了不少精銳，但迄今仍毫無線索。這件事十萬火急，務必在明晚子夜前，至遲不能超過破曉時分，如不能在這期間，將這個罪該萬死的刀客斃了，將引起嚴重的後果，很可能城內封屋城外封村，三十里內斷絕行人……」

　　「哈哈哈……」廳門外傳來震耳的狂笑，人影當門而立。

　　所有的人皆大驚，有大半的人跳起來拔刀劍在手。

　　「天斬邪刀！」冷劍天曹駭然大叫。

　　桂星寒的風帽掀起掩耳，露出的面孔並沒有化裝易容，與他照過面朝過相的人，一眼便可以認識他。

　　廳門外本來該有兩名把門的警衛，顯然這兩個警衛嚴重失職，讓陌生人公然光臨，而不加以阻止。

　　「不用你們辛辛苦苦找我，我來了。」

　　桂星寒當門而立，有如虎踞柴門，一夫當關。

　　左手一揚，沾血的皮襖包裹向堂下一丟，包裹散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人頭髮結半散，生了虯鬚，因此像一個毛球，面孔猙獰極為恐怖。

　　「這個就是你們彌勒教那個姓孫的人，真名叫孫強，是妖教十大神將之一。當年在陝西造反興兵時榮任允帥，兵敗遁逃仍是彌勒教的重要人物。他在官府的檔案中，頭值一千兩銀子賞金。」

　　桂星寒聲如洪鐘，朗朗而言聲震屋瓦：「我把他的頭砍下來了，並不是為了領賞，而是表示我天斬邪刀，已經向你們這些官匪勾結坑害我的人，展開了無情的打擊，用我的天斬邪刀討公道。」

　　陳百戶這些人，與彌勒教的人明暗之間打交道，從不提彌勒教三字。

　　自己人之間，除了少數人心知肚明之外，其他的人皆以「那些人」稱呼彌勒教的妖匪，彼此心照不宣。

　　雙方照面，也僅以「你們」、「我們」相稱。

　　「你這該死的逆賊……」冷劍天曹咒罵著，毅然豪勇的揮劍衝出。

　　他的四位同伴，包括方世傑在內，也隨後跟進，情勢已不允許他們退縮。

　　「且慢！」

　　吳娥的嬌叱聲，聲浪雖小，依然悅耳，但入耳卻感到耳膜欲裂，腦門如受重物撞擊，甚至產生剎那間的暈眩現象，渾身不舒服。

　　已衝出的冷劍天曹五個人，吃了一驚駭然止步。

　　擋在廳門的桂星寒渾然未覺，音波對他不起作用，只略一皺眉，冷冷一笑，拔刀出鞘。

　　「我來對付他。」吳娥舉步下堂，裙袂飄飄有如仙女臨凡，美麗面龐上的笑容十分誘人，怎麼看都神似一位可愛的淑女。

　　所有的人，都用狐疑的目光，緊盯著她移動，似乎無法相信她會身懷絕技，敢與天斬邪刀相搏。

　　她那迷人醉人的笑容，也不像與刀客交手，倒像是有意勾引男人，或者想用柔功媚力降服兇暴的刀客。

　　「女人，你真美得令人魂不守舍，美得令人心醉。老天偏心，能給你的都給你了。」桂星寒也笑容可掬，說的話卻流裏流氣邪味十足：「你對付得了我嗎？」

　　「我總該試試呀！不試怎知？」吳娥接近至一丈左右止步，水汪汪的媚目緊緊吸住他的眼神。

　　「早晚你都會試的，我等你。」

　　「用你的刀等我？」

　　「你也有劍呀！」

　　「這是飾劍，我很少用。」

　　「少用並不等於不用。好，我收刀。」

　　刀入鞘，他的掌心慢慢變了顏色，似乎血色全無，表面泛起一層怪異的淡金色薄膜。

　　由於他雙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內，對面的人，不可能看到他雙手的奇異變化。

　　「你殺了我們的人，聰明嗎？」吳娥的嗓音也變了，細細柔柔但依然悅耳：「尤其是你已經知道我們的來歷底細。」

　　「我不殺你們的人，你們的人早就將我粉身碎骨了。情勢不由人，姑娘，這與是否聰明無關，你舉劍我拔刀，不是你就是我，劍及心刀臨頭，哪有餘暇權衡利害？這是十分簡單明瞭的事，只能做，不用想。」

　　「桂兄，這不是理由。」

　　「沒有人需要講理由，有理也講不清。你們的來歷底細的確可以震懾絕大多數英雄好漢。但我是一個出道沒幾天的年輕人，抱有崇高的信念，具有真摯的熱情和勇氣，在這莽莽鬼蜮江湖中遨遊闖蕩，豈能因為你們這種強梁組合，向我說一句威脅恐嚇的話，我就乖乖扮驚弓鳥漏網魚兒溜之大吉？那我日後還用混嗎？還有什麼好混的？你希望我是這種人嗎？」

　　「你可以和我並肩攜手，開拓你的事業前程呀！」

　　「哈哈！跟你們打江山？」他大笑：「你看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胸無點墨言談粗俗，舉止輕浮狂誕，穿起龍袍也不像個皇帝……」

　　「你人才一表，相貌堂堂。」

　　吳娥打斷他的話，雙手在身前似乎毫無意識的緩緩相互撫摸：「你沒有理由故作狂誕，你應該像英雄好漢般，站出來宣示你的信念和勇氣，爭取你應該獲得的尊榮。我，可以給你最強力的支持。我，可以幫助你獲得想要的一切……」

　　他的右後方，閃出僅露雙目的銀扇勾魂客。

　　「小子，你也像一個大笨蛋似的，面對面與妖術通玄的妖女打交道，讓她暗中施法制你。」老怪傑大叫大嚷：「你曾經用這些話來嘲諷我，你自己卻當局者迷，犯了同樣的錯誤，難道說，你已被妖女的美色迷昏了頭？」

　　「哈哈，男人被女色所迷，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呀，你豈不是少見多怪嗎？哈哈！你看，這女人有多美，多夠女人味……」

　　話未完，他猛地左手一抄。

　　傳出一聲怪響，是從他緊握的掌中傳出的。

　　異象發生了，他的沉重老羊皮大襖，像被狂風所掀動，像有百十隻看不見的怪手，在他身上拉扯，連刀也不住蹦跳欲飛。

　　他挫下馬步，虎目中幻發出奇異的懾人幽光，左手握拳舉在胸正中，右手左揉右挽徐徐揮動，與無形的拉扯力，匯合成環繞體外的陣陣無形渦流。

　　吳娥開始曼妙的起舞，體外迸發陣陣慘綠色幽光。

　　銀扇勾魂客大駭，向下一伏開溜。

　　一聲沉喝，桂星寒反擊了，右掌一翻，猛地虛空一掌吐出。

　　吳娥連退三步，裙袂飄揚。

　　一聲嬌叱，桂星寒厲地一震，渾身火發，瞬即火焰飛騰，火焰帶有綠色的焰尾，可知溫度必定甚高，老羊皮大襖在火中變形。

　　他一咬牙，左手緊握的五指一鬆，向前一揚，掌中飛出一團散碎的紅芒。

　　吳娥尖叫一聲，舞姿倏然加快，驀地風雷乍起，全廳的燈火在同一瞬間熄滅。

　　銀扇勾魂客被飛天夜叉緊緊的抓住，緊縮在門側的壁根下戰慄。

　　耳邊聽到桂星寒似已力竭的叫聲：「走！」

　　兩人衣領一緊，被拖了急走。

　　※※※

　　三人在南郊的一座樹林中歇息。桂星寒已經透支了大量的精力，亟需調息以恢復元氣。

　　「這妖女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妖魅？」

　　銀扇勾魂客餘悸仍在，向飛天夜叉詢問。

　　老怪傑這幾天來，隨桂星寒多次與彌勒教的人周旋，經歷過怪異詭譎的變故，本來已經見怪不怪，但今晚看到的可怕情景，仍感到毛骨悚然，膽顫心諒。

　　「你問我，我問誰呀？」飛天夜叉更驚怕，這些事故，根本不能用常情來解釋的。在人們能夠理解的範圍中，那是不可能發生的非常理現象，即使是親眼目擊，仍然無法接受所見的事實。

　　「恐怕只有這小子知道，可惜他不會說。」老怪傑指指在樹下休息打坐的桂星寒。

　　「說你也不信呀！」

　　「我能不信？你看他燒掉了襖面布料的大襖，變成什麼鬼樣子了？他像火窟裏逃出的倖存者。他身上所發的火，絕不可能是他活得不耐煩，而引火自焚的。我看得千真萬確，妖女並沒有用火燒他。」

　　「我看到妖女遠在他前面一面丈，像受到無形魔手攻擊的狼狽相。」飛天夜叉搖頭苦笑：「總之，他兩人都不是人，一定。」

　　「我不是人？」桂星寒長身而起，伸伸懶腰。

　　「也許是妖怪，我摸摸看，你是不是無血無肉冰冷的怪物。」

　　飛天夜叉真的伸手去摸他的手，毫無顧忌的摸他的臉。

　　當然不是冷冰冰的，雙手溫暖有血有肉。

　　「最好讓我抱抱。」桂星寒腔調怪怪，作勢抱她入懷，可知心情大佳，並未受到傷害。

　　「啐！」飛天夜叉扭身轉開，感到渾身一熱。

　　黑夜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可以想到是極好看的，臉紅似火，表情豐富。

　　「妖女的道行，高得出乎我意料之外。」桂星寒呼出一口長氣：「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必定已獲得龍虎大天師真傳。另一個男的，似乎更可怕。」

　　「你應付得了她嗎？」飛天夜叉關切的問。

　　「面對面較量，她奈何不了我。」

　　「以她的造詣，殺掉皇帝該無困難吧？」

　　「別說笑話了。皇帝身邊武功高的高手甚多，禪功道術出神入化的高僧和老道，最少也有二十個。那位活神仙神霄保國宣教高士陶仲文，就不是彌勒教這些邪門人士所能對付得了的。」

　　「沒錯，他確已修至地行仙境界。」銀扇勾魂客是老江湖，見聞廣博：「他受藝於羅田萬玉山，萬玉山就是眾所周知的活神仙。早幾年在京都風雨雷雲壇，陶仲文還是致一真人，與龍虎山張天師張彥頤共同登壇，明裏奠神暗中鬥法，張天師就差了一兩分道行。所以這次皇帝南幸，帶陶仲文而不帶張天師隨駕。」

　　「桂兄，你對付得了陶高士嗎？」

　　飛天夜叉不死心，大概仍在打算盜取皇帝的珍寶。

　　「大概對付不了，我對修真之學涉獵並不深。家師說我不是神仙中人，我只會一些皮毛小技。」桂星寒說得相當謙虛，但「大概」兩字，也表明他不自甘菲薄。

　　「咱們該走了，今晚不能再招惹那些人啦！」銀扇勾魂客舉步便走。

　　「你還想盜取皇帝的珍寶？」

　　桂星寒一面走，一面向傍在左側的飛天夜叉問。

　　「我不甘心呀！」飛天夜叉大感沮喪。

　　拼武功，她信心十足，但和會法術的人相抗，她想起就有毛骨悚然之感。

　　「放棄吧！小丫頭。」桂星寒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並不靠那些珍寶活命養家。」

　　「我毫不在乎那些珍寶，我爹是億萬富豪呢！」飛天夜叉急急解釋：「我做女飛賊，主要是……是……」

　　「走成名捷徑，案子做得越大，成名越快，甚至可一鳴驚人。」桂星寒搖頭苦笑：「許多初出道闖江湖的人，志比天高，但踏踏實實做人，成名的機會少之又少。因此，一些好高騖遠的子弟，改走捷徑妄想一步登天，走上了不擇手段，甚至無所不為的不歸路，最後的下場可悲，已注定了他是一個失敗者。」

　　「你呢？」。

　　「在這裏惹了災禍，不是我的錯。」桂星寒意指這次的衝突。

　　不但與天下第一秘教為敵，更與朝廷的錦衣衛打打殺殺。與錦衣衛衝突，就等於向皇帝挑戰，形同叛逆，也等於與天下的官府為敵。

　　皇帝要經過這裏，他將成為向皇帝行刺，大逆不道的欽犯，天下共誅十惡不赦的死囚了。

　　豈僅是一鳴驚人，那簡直是轟動天下。

　　「你也放手吧，還來得及，桂兄。」飛天夜叉有自承失敗的表示。

　　「出了事就不要怕事，我必須面對逆境。」桂星寒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我……」

　　「你放手？」

　　「是的，不能做力所不逮的笨事了。」

　　「好現象。」

　　「你也放手好不好？」飛天夜叉央求。

　　「我放手而他們不放，日後我那有好日子過？」

　　「那你……」

　　「我要逼他們放手。」桂星寒語氣堅決，信心十足。

　　「你打算如何逼？」

　　「走著瞧，皇帝即將到來，那些人不解決和我的糾紛，死路一條，他們會急得上吊。」

　　「我幫你迢他們放手。」

　　「不，這是我和他們的事。」桂星寒斷然拒絕。

　　飛天夜叉默然，有點感傷。她知道，桂星寒討厭她是賊，不屑和她作伴，該是分手各奔前程的時候了。

　　但她卻難以割捨這段波詭雲滴，曾經互相傷害，卻又共患難的情誼。

　　這期間，桂星寒在她的心目中，分量越來越重，桂星寒的一言一動，皆可左右她的情緒變化。

　　即使走在桂星寒身邊，她也感到心情特別愉快。與桂星寒一次輕微的手眼接觸，她也感到心跳加快，身軀起了異樣變化，那種難以言宣的震撼感覺，既恐慌又快樂，樂於承受，卻又心中惶亂不安。

　　這種感覺是何時發生的？她卻理不出頭緒。

　　也許，是發生在那次彌勒教妖匪登門索人。桂星寒卻從地窟逃出，把她陷入妖術所困的身軀，挾離現場脫困的那一刻吧！

　　總之，桂星寒已完全主宰了她的情緒變化。

　　剛才桂星寒是恢復疲勞，高興的捉弄她，有點失態戲諺地說要抱抱她。她又羞又急，惶亂的閃避舉動出於女性羞怯的惶急本能，其實心念本意卻正好相反。

　　能依偎在她心儀男子懷中，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事。

　　「等那個皇帝過後，我就走。」她幽幽地說。

　　「這時你想走，也走不了。」

　　「我知道……」

　　桂星寒並不瞭解他的心意，黑夜中也看不到她神色的變化。

　　「先遣警戒人員，恐怕已經佈滿許州附近了。」桂星寒再往北一指：「往北，更是寸步難行。沿途兵馬絡繹，丁勇步步設防，旅客絕不許可通行，道路已經封鎖，犯禁的人後果可怕。」

　　三人談談說說，奔向六七里外的落腳處。

　　※※※

　　僅歇息了一個半更次，五更初正之間，銀扇勾魂客便被桂星寒叫醒了，立即收拾行囊。

　　住在鄰舍農宅中的飛天夜叉，與她的十二名同伴，也被喚醒，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夜黑如墨，寒風刺骨，村中不時傳出大吠聲，沒有任何人在外走動。

　　田野空茫死寂，寒夜淒清。

　　麥苗全覆埋在冰凍的大地之下，要不了多久，春的腳步光臨，冰雪融化大地解凍，新的麥苗將以驚人的速度茁長，這一帶便呈現一片無際的青綠，接著便是麥浪壯觀的夏季了。

　　「辛苦了大半夜，睡眠不足，小子，你就十萬火急把我們叫醒，你在搞什麼呢？」銀扇勾魂客一面打理包裹，一面嘀咕埋怨。

　　「另找地方歇息，養精蓄銳。」

　　桂星寒將背籮綑妥，試拔他的天斬邪刀看是否趁手。

　　飛天夜叉不需自己整理行囊，因此穿著停當，便前來幫桂星寒收拾。

　　在這皇再睡一兩時辰，豈不省事？飛天夜叉也對他的決定大惑不解。

　　「天一亮，這裏保證受到大批高手包圍。」桂星寒將背籮背上了背：「不要小看了那些人，每個混蛋都是精明的好人才。如果我所料不差，天一亮官兵丁勇必定各就各定位，各在訊地執行封鎖，路上不再有人行走，交通斷絕，這裏距城不足十里，正是封鎖區的邊緣。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

　　「他們沿途的封鎖區，確是十里左右。」飛天夜叉說：「我從磁州跟了一段里程，略為瞭解他們的習慣。封鎖地區，通常是一日程。難道說，是皇帝昨晚在鄭州駐駕？」

　　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昨晚皇帝在河北岸的衛輝府駐駕，絕不可能知道昨晚行宮大火，皇帝幾乎葬身在火窟中，消息應該在今早，從衛輝府傳出。

　　即使錦衣衛使用八百里雞毛報飛傳，消息也不可能這時傳抵河南岸。

　　他們並不知道警戒地區負責人陳百戶，為了天斬邪刀出現的事慌了手腳，被迫提前採取緊急戒嚴手段，似便製造鏟除天斬邪刀的機會。

　　除不了天斬邪刀，陳百戶的腦袋肯定會保不住。

　　狗急跳牆，任何手段都得搬出來施展。

　　陳百戶並不知道皇駕何時可以到達，京都到承天，數千里行程，事先不可能訂定行程時間表。

　　僅能從不斷前後飛傳的訊息中，估計聖駕可能抵達的時間。

　　每一區城市，每一段行程，先遣警戒人員都專派某一位官員負責，聖駕過後才解除責任，再飛趕超越到前兩的城市，另賦任務。

　　新鄭這段地區的負責人是陳百戶，責任區北起縣北五十里，與鄭州交界，南至長葛縣界二十里。這一地段發生任何意外，他都得負全責。

　　性命要緊，陳百戶能不全力以赴？

　　「小子，你的意思是逃出警戒區外？」銀扇勾魂客怎知桂星寒的打算？

　　「我引他們到警戒區外痛宰。」桂星寒虎目中冷電湛湛：「御林禁衛軍與造反的妖孽欽犯勾結，殘害我一個無辜的人，天理何在？我不會放過他們，哼！」

　　「豁出去了？」

　　「沒錯。天一黑，我再到城裏大開殺戒，把新鄭鬧翻天，讓皇帝砍這些混帳們的腦袋。」

　　「小子，可不要鬧得太大了。」銀扇勾魂客似乎不勝惶恐：「成為欽犯，名氣有了，但畢竟風險太大，日子難過，重賞之下，你將成為眾所爭奪的獵物。」

　　「我現在放手，同樣會成為欽犯。老哥，亡命逃避的人，獵他的人更多。龍虎大天師是天下共知的欽犯，敢狂言要獵他的人有幾個？名氣越大，敢獵他的人越少。我燒起一把焚天烈火，敢獵我的人寥寥無幾，我如果膽怯放手逃了，那才真的日子難過。」

　　「這也是實情。禍闖得越大，怕你的人就越多。一個敢轟轟烈烈幹一場的好漢，他所獲得的尊敬也水漲船高。小子，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好好的幹吧！我將設法勸阻伏魔劍客那些人參與。」

　　反激作用生效，老怪傑眉飛色舞，心中暗笑，年輕人受

　　不了激不怕後果嚴重，一激就堅定豁出去的決心，正中老怪傑下懷。

　　「你最好不要參與，那些人敢不聽錦衣衛密探的驅策？甚至會替那些人打頭陣，你勸阻得了他們嗎？說不定你也會被列名欽犯，被他們擒住解去領賞呢！」

　　「怎麼會？你不要危言聳聽。」

　　「是嗎？走著瞧好了。」

　　桂星寒領先出房，扭頭向跟在後面的飛天夜叉說道：「你人多，在高手眼中，人多反前是累贅，你一定要帶著他們，盡快的遠離危險區，以免有人落入了他們的手中，你日後的處境將十分惡劣。」

　　「你不會善用人手，佈下埋伏等他們來嗎？他們人多，而我有可用的人手……」飛天夜叉大表不滿，對他固執的孤軍奮戰態度不敢苟同。

　　「人多便形同是造反啦，我不希望這次的偶發事件，被他們描繪成預謀，你們先走，要快！」

　　「咦？你的意思……」

　　「快走，越快越好，桂星寒嗓音一變。

　　「小子有所發現了。」

　　銀扇勾魂客低聲說道：「咱們走，不要縛住他的手腳……咦！」

　　桂星寒已經不見了，像是眨眼就無影無蹤。

　　飛天夜叉一跺腳，氣沖沖的趕上走在前面的同伴。

　　她本來打算說服桂星寒，利用她的人手佈伏，與對方決戰，讓她有機會並肩聯手。桂星寒顯然不願和她合作，她十分失望。

第十章　城外劫殺

　　破曉時分，小徑旁的棗樹林前，四位高僧席地而坐，不誦經卻高談闊論。

　　「那個什麼神將元帥，大概死得心不甘情不願。」法慈大師在沒有外人的地方，說的話可就沒有高僧味了：「如果他知道天斬邪刀，等候他前往挨刀，一定會趨吉避凶，在大街上和我們拼纏，就可以逃過大劫了。」

　　「生有時，死有地，師兄，咱們不是相信因果嗎？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那個神將元帥殺人揮刀，死在刀下理所當然呀！」另一位高僧說的因果似是而非：「他如果在大街上和我們拼搏，我們能沾血腥殺他嗎？」

　　「就算我們不得已殺他，也不能用刀。」第三位高僧更不像高僧：「那個陳百戶震怒地決心全力一擲，一意孤行，不知會枉送多少性命，連累多少人挨刀。師兄，你覺得他們十路埋伏，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呵呵！這得看天斬邪刀是不是朦然無知了。」法慈大師大笑：「糊糊塗塗一頭撞入埋伏區，不死也得脫層皮。」

　　「狗多咬死羊，何況圍起來咬？」

　　「他們不是狗群，而是虎狼群。」法慈大師的口氣有憤懣味：「以北面兩里地小河溝來說，那是進出城的小徑。十個人以妖術和暗器，同時猝然猛攻，天斬邪刀不被撕成粉碎才怪。」

　　「南面的雙池小徑，也是鄉民出入縣城的必經之路。」第四位高僧不甘寂寞：「那一路埋伏，實力又太弱了，十個武功不怎麼高明的教頭兼密探，絕對禁不起天斬邪刀的切割。」

　　「可不一定哦！」法慈大師說：「兩邊是冰已解的池塘絕地，出其不意先用暗器，一逼之下，不死於暗器，也將被逼落片刻可將人凍僵的深池裏。」

　　「毫無防備的人，怎能逃得過暗器陣？看來，天斬邪刀只有靠菩薩保佑了。」

　　「管他呢，那是菩薩的事。」法慈大師整衣而起：「呵呵，事不關己不勞心。咱們到別處走走，找地方化緣，一夜沒睡，饑寒交加受不了啦，走也。」

　　「我佛慈悲。」其他三僧也一躍而起。

　　四位高僧緩步離去，寶相莊嚴，這才有高僧的氣派了，情緒控制得很好。

　　棗林中潛伏著一個人，把四高僧的話聽得字字入耳。

　　「這四個大和尚很有意思。」這人是桂星寒，沖著四位高僧緩緩離去的背影暗笑：「苦修了幾十年，還沒修至六根清淨境界，居然玩弄借刀殺人的遊戲，大概他們受了滿肚子委屈，受不了啦！」

　　他往東北方向竄走，宛若電火流光。

　　※※※

　　小河寬僅丈餘，流經這一帶荒野，可灌溉兩里多連綿不絕的麥地。小徑在河北岸，是鄉民進城的必經道路，平時並沒有多少人行走。荒野裏枯草荊棘叢生，間或生長著一些不足兩年的小榆樹。

　　十個人分為三組，潛伏在小徑北面，眼巴巴監視著東面，那是縣城的方向。

　　昨晚三更，天斬邪刀還在城裏興風作浪。

　　直至四更天將盡，仍然有人看到一個來去如風的人影，在縣衙附近飄忽不定，甚至打昏了三個巡街的密探。

　　這表示天斬邪刀，在天亮之前必須撤出城遠走，該從東面來，走這條路的可能性非常高。

　　十個人腰間，皆攜有大型的乾坤百寶袋，是盛裝法器的寶貝，表示十個人都是具有神通的術士。

　　枯草高及腰際，坐在草中才能看到遠處的景物。想看遠些，必須站起來。

　　天終於亮了，東面毫無動靜。

　　最東的一組人，等得心中焦躁。

　　三人與同伴的一組，相距約二十步左右。

　　「這雜種可把咱們累壞了。」一個術士站起來遠眺，口出怨言：「把他弄到手，我要剝他的皮。」

　　「恐怕他不會到這條路上來，輪不到你剝他。」另一同伴說：「我覺得，大少主這一招十路埋伏並不妙，人都分散了，守株待兔，是最笨的主意。咱們應該全面搜尋他，窮追猛打，就算捉不住他，至少也可以把他遠遠的趕離縣城，暫時解除危機。」

　　「三宮主受了傷，大少主沉不住氣。也就是說，他有點心怯。」第三個人又接著說：「大少主剛趕到不久，一點也不瞭解天斬邪刀這混蛋的底細，一時大意，被那混蛋在面前傷了三宮主，傷了他的自尊。因此，他堅持配合陳百戶，雙方聯手佈十路埋伏，他自己帶了人策應，希望能親自擒了天斬邪刀碎屍萬段。哼！既然設了十路埋伏，哪有機會讓他親自出馬擒住天斬邪刀？比方說，我們發現了，他能及時趕來親自下手嗎？」

　　「我們把死人交給他，也算是他親自出馬呀，他親自帶人出城策應，證明他並不心怯。老七，你批評他心怯是不公平的。」

　　「我無意批評他，他缺乏旺盛的鬥志是事實。」

　　「也怪不了他呀，他的道術比三宮主差了一分半分神通，三宮主一時大意受了傷，他也一時大意來不及出手。不管是否真的大意，他沒能出手是事實，對天斬邪刀不無顧忌，沒有制勝的把握，所以寄望在埋伏上，不能說他的鬥志不旺盛。」

　　「算了算了，沒有爭論的必要。」老七悻悻地說：「老三，看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到。」站起遠眺的術士搖搖頭：「三里外鬼影俱無，那雜種不會從這條路上來了，咱們的運氣不佳。｝

　　「也許是走運！」

　　「是死運！」沉雷似的叱聲起自身後。

　　像掠過一陣狂風，挾如電刀光一掠而過，掠過小徑，掠過小河，遠出三十步外，突然向下一閃即沒，像被野草荊棘吞沒了。

　　三個人都倒了，一個腰被砍斷了一半，一個左頸被割開，一個頸右裂了口。

　　西面的兩組人，總算發現逸走的人影了，還不知死了三個同伴，吶喊一聲追過小河，狂追人影，把埋伏的事拋諸腦後。

　　第二組人在最西，因此反而追在第三組四個人的後面，顧前不顧後，注意力全放在逸走的人影上。

　　前面的人影倏然隱沒，他們以為必定是伏倒在草中躲藏，毫無戒心的跟著第三組人飛掠。

　　第三組有四個人，其中之一是指揮，追的也最快，兩三起落便到了人影隱沒處。

　　草下沒有人，像竄入草叢的野兔。

　　野兔竄入的地方，絕不是兔藏身的地方，入草便貼草隙飛遁，原地絕不可能找到。

　　草叢高僅及腰，藏不住人的。

　　「大家小心……」這人大叫，倏然止步回顧。

　　先前的朦朧人影，正反往他們先前埋伏處電掠而走，而跟在後面的第二組三個人，正瘋狂地向草下擲倒。

　　用不著小心了，這一組三個人已經死了。

　　「天斬邪刀……」有人認出人影是誰了。

　　人影不易分辨是誰，太快了，而且是背影，能分辨的是那把刀，刀的型式怪異，呈現的刀光也就不同，是從刀光中分辨出是天斬邪刀。

　　天斬邪刀指人，也指刀。見過這把刀的人，莫不望影心驚。

　　這些人在這裏埋伏，要宰天斬邪刀，反而被天斬邪刀所痛宰，兩衝錯斬了六個人。

　　天斬邪刀的身影刀光，已隱沒在他們先前的埋伏區，反客為主，取而代之，不知自身在何處。

　　全憑人多勢眾以及埋伏敢勝，目下人手死了十之六，埋伏失效，鬥志迅速沉落，甚至絕望崩潰，叫喊聲充滿驚恐的意味，四個人不約而同，恐怖得失去追趕的勇氣，也進退維谷。

　　為首的人發出震天警嘯，卻鼓不起勇氣上前去搜尋，四個人表面上列陣自保，其實隨時準備逃走。

　　人影不再出現，四個人越等越害怕，手中的劍已經顫抖得抬不起來啦，也支撐不下去啦！

　　幸好天斬邪刀不再出現，這些人實在害怕那把殺人無聲無息的邪刀。

　　※※※

　　北面不足三里，另一組埋伏也是十個人，是錦衣衛的密探，聽到南面傳來的嘯聲了。

　　埋伏，如非絕對必要，是不能移動的，而且必須避免暴露位置。

　　十路埋伏，可知必定有十組人，分別在可以通行的地點佈伏，每組最少也有十個人。

　　另有遊動策應的人，在十路埋伏的地區待機而動。

　　警嘯聲傳出，表示獵物已被發現，左右兩路埋伏的人，不必再在埋伏區守候了，必須盡快前往支援，兩三里距離片刻便可趕到。

　　奔出半里地，通過一處荒地。

　　他們必須盡快趕到，參與包圍、攻擊或搜捕，用任何可用的手段，誅殺最可怕的天斬邪刀。

　　沿途不可能有兇險，天斬邪刀已經被發現了。

　　荒草荊棘叢中，突然彈丸似飛蝗。

　　有人在等候他們經過，而且人數甚多。潛伏在草中的人並沒現身，相距兩三丈，彈丸一閃即至，驟不及防的人，毫無閃躲的機會。

　　砰啪啪一陣爆裂聲中，十個人無一倖免，慘號著紛紛摔倒，創口成了血洞，有些創口仍在冒煙。

　　是流光彈改造的霸道暗器，本來是用來照明或縱火的器具，改製成暗器威力倍增，是用來專門對付彌勒教妖人的利器，貫入人體才爆炸，但在體外卻不會造成傷害，與兒童玩的摜炮性質相同。

　　被擊中的人，除非擊中要害，不然不會致命，但傷勢卻痛苦萬狀相當嚴重，挨上三兩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不痛死也會痛昏。

　　人影暴起，刀劍齊揮收拾殘局。

　　為首的人年約半百，右脅與右肩背，出現兩個血洞，皮襖炸得皮毛往外翻，摔倒後居然撐得住，吃力地翻身坐起，痛得渾身的肌肉不住抽搐。

　　他看到人影，看到兵刃的光芒，牙關一咬，顫抖的手吃力地拔劍。

　　跌坐在地上，劍不易拔出，抬頭上望，看到露出美麗面龐的飛天夜叉和飛天夜叉手中的長劍，以及利鏃似的侵人目光。

　　「你……你是誰……」他氣竭聲嘶，咬字倒還清晰。

　　「飛天夜叉。」

　　這位仁兄是最近趕到接受差遣的人，並不知道飛天夜叉與冷劍天曹一群人衝突的經過，更不知道飛天夜叉與彌勒教妖人之間的過節。

　　「為……為什麼？為……什麼……」

　　這人可能不知道飛天夜叉是何人物，怎麼無緣無故用歹毒的暗器偷襲。

　　「你不知道為什麼嗎？」

　　「在……在下……」

　　「你們這些人在幹什麼？」

　　「搜捕一……一個叫天…天斬邪刀的人……人……」

　　「那就對了。」

　　「你……」

　　「我要替天斬邪刀，清除對他不利的人。」

　　「你是他……的同黨……」

　　利劍終於拔出了，對面的劍光也在這一剎那下射。

　　※※※

　　白天，四鄉十里內的村莊，所有的人皆不許離村走動，民壯全被召集沿路佈哨戒嚴，交通斷絕，晝夜皆有成隊的丁勇巡邏。

　　白天不可能再有人進出縣城而不被發現，天斬邪刀已被阻絕在城外。

　　十里戒嚴之外，大批高手奔東逐北。

　　血腥好濃好濃，不時有人抬回屍體。

　　可是始終沒能攀握天斬邪刀的動向，阻止不了他飄忽不定的快速打擊，打了就跑神出鬼沒，刀一現必定有人送命。

　　撤走時快逾電火流光，無人能追得上他，任由他在這數十里方圓的荒野麥地來去自如。他不逞英雄，避免與大群高手決戰，猝然暴起一擊即走，扔這些高手殺得望影心驚，心膽俱寒。

　　這些人起初是信心十足，鬥志高昂勇氣百倍。然後是憤怒如狂，誓為死去的同伴報仇。接著是心驚膽跳，鬥志沉落，最後是……

　　派出的人開始後撤，信心全失，撤回十里有民壯丁勇列陣佈哨的戒嚴區，倉皇集結膽顫心驚，完全失去出擊的勇氣。

　　這次傾巢出擊，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付出慘重的代價，問題仍未解決。

　　彌勒教的人，損失最為慘重。

　　他們不甘心，不再接受密探們的指揮，分道揚鑣各自為政，另組行動隊發揮攻擊埋伏的手段，身手不夠高明的人全部遠離。

　　陳百戶也另有打算，他必須解決迫切的危機。

　　※※※

　　天斬邪刀離開了西鄉，西鄉已經沒有他狩獵的對象，那些人已經撤離，他不需在沒有對手的地方逗留，他有他的打算。

　　他不能進入十里戒嚴區，至少白天不能，丁勇民壯都是一些可憐蟲；他不能傷害這些被強制徵召的可憐蟲。

　　他進入北鄉地區，另闢狩獵場。

　　皇帝的車駕從北面來，他往北移動。

　　近午時分，上阜最高處，升起了裊裊青煙，有人在平坦的阜頂生火。

　　四周枯草形成草墊，壓伏在冰凍的大地上，一望無涯不影響視界，只有一些散落的矮樹叢，沒被嚴冬的冰雪所壓倒，枯枝正好利用升火。

　　立起兩個三腳架，樹枝穿上一隻洗剝乾淨的大肥雞，置在架上徐徐轉動。枯枝生的火頗為旺盛，肥雞已油光水亮，皮呈脆黃色，香昧迎風飄揚。

　　午間有一隻烤雞入腹，真是極為愜意的享受。

　　他坐在地上，興致勃勃專心烤他的雞。

　　背籮已經不在身邊，酒葫蘆卻栓在腰間。有酒有烤雞，夫復何求？南面王不易，對人生已別無所求啦！

　　西北風勁冽，煙上升度有限，一吹即散，雖於上阜高處，遠在里外的人，事實上看不到人煙，但仍可吸引一里以內的人。

　　也許，他要利用煙火把獵物引來。

　　西南半里外有人接近了，來勢相當快，可能是被煙火引來的，是一個人。

　　他坐的地方，可以遠眺三里外。

　　但如果來人利用散佈在各處的矮樹叢，以隱秘的行動接近，將很難發現，他所處的地勢並不理想。

　　他以為獵物被引來了，到了百步外卻發現料錯了。來的是一個人，不是獵物，而是一個他熟悉，而且有點喜愛的女人。

　　是葛春燕姑娘，風帽掩耳掀繫在上面，露出美麗的面龐，遠遠地便一目了然。

　　「你倒是愜意得很呢，桂兄。」葛姑娘喜滋滋地奔近，往他身側坐下，大有江湖不拘禮俗女英雄氣概：「是不是見者有份？我餓了！」

　　他對葛姑娘本就有好感，好感更增加了些，不打不相識，相識逐漸會發生好感。

　　「分你一根雞腿。」他欣然說：「敢喝的話，喝兩口高粱可以擋寒。」

　　「小氣鬼，分一半好不好？」葛姑娘嫣然一笑，伸手搶他貫著雞的樹枝：「再烤就焦啦，我來分！」

　　「唷！你是反客為主嗎？」他撥開葛姑娘的纖手：「下酒要烤香些，再等一等。喂！我知道你姓葛，可否請問芳名？」

　　「小名春燕，我的輕功不錯呢。」

　　「劍術也不錯，你已獲昊天神劍的精髓，可以擋住我的天絕三刀，真不錯，他們派你來做說客呢？抑或是勒令你向我遞劍？」

　　「是少林的長老，要我向你求情的。」葛姑娘嘆了一口氣：「你把他們殺慘了，向少林長老施壓力，要求少林弟子出動對付你。少林長老對他們勾結彌勒教妖人，感到十分憤慨，並不在乎他們施壓力，只是念及你真在新鄭掀起狂風巨浪，不知會累及多少無辜。」

　　「少林僧人出動，也奈何不了我。」

　　「桂兄，少林弟子不會出來對付你。」

　　「那……」

　　「法慈大師知道你對我這個冒失鬼，略有少許好感，所以曾經向來使請求，讓我自由走動，以便找你商量，請你暫時離開，不要驚擾皇帝聖駕，專使卻毫不客氣斷然拒絕了。現在，他們已被你殺得心膽俱落，只好重新要求法慈大師出面擋禍消災，我才能自由走劫。

　　「如果我不答應呢？」

　　「少林弟子不會出城助紂為虐，任何後果法慈大師一肩挑。」

　　「你回去告訴那個專使，我在北面抱獐山破廟等他，我要他澄清陷害我的理由，追究責任。申牌初，我等他。他如果不來，哼，看情勢，皇帝今天薄暮時分該可趕到。晚上我進城，找皇帝評理。」

　　「御林軍還沒有到達，皇帝的車駕，不可能在傍晚到達。通常先遣的一部分御林禁軍，在車駕前面一日程部署。所以如果今晚先遣御林軍到達，明早他們動身，那麼，明晚車駕便會抵達了。」

　　「我會往北迎上，或者乾脆到鄭州等。」

　　「桂兄，你一離開新鄭，這位專使就沒有責任了。鄭州是另一位專使的責任區。你往北走，這位陷害你的專使可就樂歪啦！等於是上天保佑他平安。」

　　「我不會讓他樂歪，老天爺也不會保佑他。」桂星寒冷笑：「我有的是時間，我有耐心等皇帝的到來，不搞他個烈火焚天，絕不善罷甘休。你告訴他，他最好到破廟和我了斷，申牌初，過時不候。

　　「好，我一定把話傳到。」

　　「現在，我們喝酒吃雞。」

　　※※※

　　葛春燕高高興興越野而走，心中充滿快樂。她如願的找到了桂星寒傳達訊息，任務達成固然感到高興，但真正令她歡欣鼓舞的原因，是桂星寒用老朋友般灑脫的態度對待她。

　　那種無拘無束自然灑脫的融洽相處，笑鬧著爭著喝酒撕雞的情景，似乎他倆是多年相知的朋友，或者是多年鄰居玩伴，她渾然忘記處身在刀光劍影的危境中。那種相知、契合、受到真誠讚美與鼓勵的感覺，讓她覺得所產生的親和感，形成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她拉向桂星寒的力場中心，叩開了她少女的心扉。

　　任何一個熟識或不識的人，看到她現在神采飛揚，明眸中異彩光燦的表情，都可看出她的人生已進入全新的境界，她是一個快樂滿足的青春少女。

　　前面右首一叢凋落的矮樹中，鑽出擋住去路的老侏儒，就用困惑的目光，審視她臉上興奮快樂的神情，似乎感到困惑。

　　她臉上的興奮快樂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對這個老侏儒不算陌生。少林高僧那天晚上，跟在桂星寒身後潛入知縣大人公館，目擊桂星寒拋下孫強的腦袋大鬧廳堂，曾經看到這個侏儒與兩個妖人同伴，法慈大師曾將消息透露給張家大院的群雄。

　　這個侏儒在江湖兇名昭彰，令人聞名喪膽，看成惡毒兇殘的毒蛇猛獸。

　　天殺星魏不揚，恨他的人稱他為三寸釘。

　　這惡賊在陳百戶那些人面前化名為吳飛（無非）。陳百戶是錦衣衛的正式軍官，不知道吳飛是何人物。

　　冷劍天曹卻對天殺星一清二楚，悚然而驚，心中有數。

　　法慈大師知道這個殺星，伏魔劍客更是心中叫苦。

　　彌勒教妖人圖謀張知府的內眷，已經讓伏魔劍客這些人心驚膽跳了，再來了這麼一個武功超絕的殺星，張家大院的高手名宿中，還真找不出能和天殺星拼搏的人，所以把這個殺星列為最可怕的勁敵。

　　她心中一凜，暗叫不妙。

　　一聲劍吟，她心怯地首先撤劍。

　　「嘿嘿……」天殺星手持著幾乎與身同高的天王傘，鬼眼色迷迷的盯著她，發出惡狼般的怪笑：「你這漂亮的小女人滿臉春情，遇上什麼快活的好事了？嘿嘿嘿……你是張家請來保護女眷的人之一。」

　　她心中叫苦，這惡魔怎麼可能知道她的底細？

　　如果彌勒教的妖人，不知道張家大院內眾英雄的底細，怎會十萬火急，分向南北請來眾多高層人物，進行入侵大計，又怎敢十七個人便準備大舉襲擊。

　　伏魔劍客一群人，一直就犯了知己不知彼的錯誤。」

　　「是又怎麼樣？」

　　她把心一橫，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了，舉劍的手，穩定堅強內力澎湃。

　　初生之犢不畏虎，她並不怕這個老殺星，乍見面心理上難免被老兇魔的名頭所懾，激動的情緒一穩定，她的勇氣與信心也就逐漸恢復了。

　　「老夫要你。」天殺星的意思簡單明瞭。

　　「你這老妖……」

　　「你對我有大用，嘿嘿嘿……」天殺星一攏天王傘，獰笑極為醜惡：「既可陪老夫上床暖腳，又可作為脅迫伏魔劍客的人質，嘿嘿嘿……來得好！」

　　天王傘一聲怪響，撐開足有五尺方圓，成了一具碩大無朋的巨盾，足以容納三四個侏儒護身。任何兵刃也不可能攻擊盾內的人。

　　她發起猛烈的攻擊，劍吐出漫天金蛇，風雷乍起，攻擊的速度近乎人體的極限。

　　響起十餘聲清鳴，劍擊中傘面聲如暴雨。

　　傘骨是鐵枝所製，傘面是九合金絲所織，韌性奇大，劍尖刺入深入不及半寸，隨即被反彈而出，有如棒擊皮鼓，鼓敲棒反彈，雙方都不會受到傷害。

　　傘面共有六處狹窄的活動掩蔽口，持傘人的兵刃，可從掩蔽口透出，不需挪開傘再出招反擊，設計得十分精巧，攻擊防禦功能卓越。

　　一根金屬管剛伸出一隻掩蔽口，葛姑娘的身影已快速地在傘前消失。

　　她在剎那間攻出十餘劍，皆被天王傘擋住了，乘勢飛躍而起，前空翻急向傘後飄落。

　　天王傘疾轉，擋住了想從後面進招的劍。

　　她不可能比天王傘移動快，上空超越無效，她立即繞圈追逐，製造進招的良機。

　　很不妙，傘反而將她逼得不住後退。

　　「嘿嘿嘿……」傘後的天殺星怪笑：「老夫要把你全身的精力耗光，再好好享受你。這裏四野無人，犯你剝光在這裏享受一番，一定十分夠味，嘿嘿嘿……」

　　一處掩蔽口金屬管乍現，一枚淡淡的、肉眼幾乎難及的釘形暗器，從管口噴出，速度驚人。

　　她看不見傘後的天殺星，天殺星卻可清楚的看到她，管口出現，她毫無所知。

　　右上臂一麻，揮動的劍突然出現勁道半途消散現象，剛向側旋出，劍突然失去控制，飛脫出丈外，右手也失去感覺。

　　她還不知道右上臂已貫入一枚四寸小針，劍突然脫手，她大吃了一驚，本能的向著墜劍處躍去。

　　糟了，體內先天真氣出了岔。

　　巨大的天王傘，像一座山般隨後壓到。

　　她感到手腳發麻，腳一沾地渾身一軟，向下一栽，天王傘已到了身後。

　　「到手了……」耳聽天殺星狂喜的叫聲，她感到心向下沉，絕望的舉手扣向自己的咽喉。

　　手一動，隨即無力地搭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背心猛地一震，身軀猛然斜升欲飛。

　　一聲怪響，天王傘下壓。

　　她的雙腳，幸好順利地間不容髮滑出。

　　「定下心調息。」她耳中聽到熟悉關切的語音，感覺出身軀著地被輕輕翻轉。

　　「是他！」她心中狂喜地叫。

　　神智是清明的，僅身軀失去控制而已。

　　躺在地上，她看到不遠處桂星寒的背影。那把天斬邪刃，似乎發出炫目的光華。

　　她的輕功非常高明，已估計出桂星寒在千鈞一髮中，抓住她的背領飛躍，這瞬間已離開現場五丈以外了，對桂星寒的輕功，佩服得五體投地。

　　※※※

　　桂星寒不出刀，笑吟吟的繞大圈子，不疾不徐繞走，讓天殺星張著沉重巨大的天王傘，跟著他轉動，真像跟著主人的狗。

　　天殺星人矮腿短，怎跟得上他？他走一步，天殺星要走三步。

　　天王傘的重量，幾乎與天殺星的體重相等，這可是沉重的負荷、支撐不了多久的。

　　江湖朋友都知道，這兇魔與人交手，通常一出手，便將對手逼住，立下毒手追魂奪命，三丈內針不虛發。

　　從傘的掩蔽口中，可發出兩種致命的武器，一是蟠龍筒射出的麻痹毒針，是活捉對手的武器。

　　一是鋒利的短匕首，稱為藏鋒刀，長僅一尺，隨傘向對手壓去，發則必中。

　　如要追趕高明的對手，這兇魔就難以勝任了。

　　葛姑娘輕功超絕，真不該捨長用短近身相搏的。

　　桂星寒繞走的身法十分怪異，不時扭動順逆不定。天殺星抓不住發射毒針的機會，更沒有貼身用藏鋒刀攻擊的可能。

　　「我要把你累死，累得像一頭病狗，再好好擺佈你，把你一身骨頭拉長以恢復正常。」桂星寒一面遊走，一面笑吟吟挖苦諷刺老兇魔：「那天晚上你的兩個男女同伴，是貴教什麼人？你從實招來。」

　　追逐無望，天殺星不再上當，停在原地等候，天王傘半張，左手暗藏著蟠龍筒。

　　筒內有九枚毒針，可單發亦可齊發，十分歹毒，可惜這種小弩筒功能有限，針的重量也小，威力僅及三丈左右，是「暗」才有大用的利器。

　　「少吹大氣了，小輩。」天殺星利用機會調息養力：「你奈何不了我。嘿嘿嘿……老夫等你送死，也等那個漂亮的小女人死。」

　　桂星寒心中一震，葛姑娘中了毒！

　　「是嗎？」他仍在笑，但惡向膽邊生：「你等不到我死，死的一定是你。」

　　他徐徐向前逼近，左手背在身後。

　　「你瞧，你送死來了。」

　　天王傘再次全張，像龜殼般形成無隙可擊的保護盾。

　　「刀來了！」喝聲似沉雷，刀光似雷電。

　　筒口伸近掩蔽口，刀光也到達傘前。

　　一道青虹從天而降，從傘上邊緣超越，虹尾形成弧形下搭，閃電似的落在傘後的天殺星背部，傳出叭一聲爆響，碎帛與羊毛紛飛。

　　「哎……」天殺星狂叫，人向下一仆。

　　是桂星寒的腰帶，遊走時已解下捲握在左手。

　　江湖朋友的腰帶，有千百種用途，是江湖人必備的物品之一，與百寶囊同是江湖朋友的隨身至寶。

　　比方說，插兵刃、攜物、爬牆、捉人，綑人……

　　當然可作兵刃，而且是非常管用的兵刃。不論內家外家武朋友，皆可運用自如。

　　帶尾下擊，這一記柔勁的丹鳳點頭，力道絕不會輕。天殺星所穿的羔皮外襖，被擊中級已經震爛了，比挨了一巨鎚更沉重，背骨已受到重創。

　　桂星寒越傘躍過，單足向下疾點。

　　但他突然收回，靴底硬從天殺星的背上斜收。

　　天殺星的頂門炸開了，紅白一齊迸流。

　　是自碎天靈蓋而死的，內丹已成的修道人，在走投無路時，自殺應劫的神奇秘術。

　　天斬邪刀既然稱天斬，妖魔鬼怪哪有活路？自殺是唯一的道路，至少也可以避免酷刑的逼供。

　　摘走天殺星的百寶囊，桂星寒急急找解藥。

　　毒針的用途是擒活口，豈能不帶解藥？

　　毒針貫入姑娘的右上臂，創口不需敷治。服了解藥姑娘仍然躺在桂星寒的懷中，等候藥力行開，等候手腳恢復行動的能力。

　　即使立即可以復原，她也不想移動。

　　「徐徐吐納，助藥力行開。」桂星寒溫柔關切的叮嚀，讓她感到好親切，好溫暖。

　　想像中，被男人抱住是非常危險，非常可怕的事，怎麼被桂星寒抱在懷裏，情形完全相反呢？

　　地面太冷，桂星寒不得不把她抱在懷裏。

　　她感到渾身發燙，寒冷的天氣早就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在街上，是不是你抱……你攔住我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你這冒失鬼。」桂星寒調侃她：「幸好我早一剎那看出是你。真得設法治一治你的冒失毛病，你就不把自己看成淑女嗎？」

　　「從小就練武，拳打腳踢舞刀弄劍，會是淑女嗎？你廢話。」她白了桂星寒一眼，咬著櫻脣羞笑。

　　「小心嫁不出去哦！起來活動，我看到你的手可以動了。」

　　她心不甘情不願掙扎下地，感到依依不捨。

　　「好啦好啦！」她噘起小嘴：「我還沒想到要出嫁，整天在屋子裏勞累到死呢！謝謝你及時趕來救我。你怎麼知道我有危險？」

　　「你以為我能放心讓你一個人走？這附近不知有多少心黑手辣的可怕人物活動。」

　　「謝謝你關心我。」

　　「別客氣，我們是朋友，我不希望你有危險，你有密探所發的通行腰牌嗎？」

　　「有。」

　　「好。你不能亂走了，往東，三里左右，便是外圍警戒區，有丁勇駐守。轉往東南，不遠處就是大官道。剛才我暗中跟在你後面，似乎發現你有點失魂落魄，也像是心中有事，因而不管東西南北信步而行。這次，可不要大意了。」

　　她臉上一熱，瞥了桂星寒一眼，芳心怦然、她想：「為了你才失魂落魄呀！」

　　當然她沒有勇氣說。

　　「好走。」桂星寒拍拍她的香肩。

　　「你小心，日後見。」她惶亂的匆匆走了，像受驚的小鹿。

　　「這冒失可愛的小女孩。」桂星寒在她身後喃喃地說，他真的喜歡這個活潑大方的小女孩。

　　※※※

　　五個人站在天殺星的屍體旁，眼中爆發出悲憤的神色。

　　天王傘跌在一旁，蟠龍筒躺在屍體旁邊，筒尾的精巧發射機械全毀了。

　　「只有一個人可以逼他自絕。」那位中年人憤恨地說，咬牙切齒臉色冷厲。

　　這人是那天晚上，代表彌勒教與陳百戶洽商，自稱吳世的中年人，地位最高的全權代表。

　　身邊跟著一個十二三歲少年，小小年紀，一雙冷厲的大眼居然十分懾人，與年齡不大相稱。

　　他佩了一把匕首，定然是殺人經驗豐富的小魔頭。

　　「沒錯，那人一定是天斬邪刃。」另一位中年人粗眉深鎖：「可是背上的創傷，卻不是利刀所造成，而是分量不輕的大型鈍器，這就不符所料了。

　　「像他那種超塵拔俗的高手，而且會五行遁術的年輕人，任何物品用在他手中，都可成為致命的武器，殺人不需用刀。」

　　「魏天尊功臻化境，所使用的外門兵刃與暗器，是對付伏魔劍客的主力，必要時可以和少林的禿驢們分庭抗禮。這表示天斬邪刀的武功道術，其高明的程度，出乎咱們意料之外，至少目下在新鄭的人中，沒人能對付得了他。可不能再不斷派人搏殺他了，這會斷送許多弟兄的性命，暫且放過他……」

　　「我會另行設法的。」吳世陰陰獰笑：「此人不除，本教將元氣大傷，他非死不可，你們走著瞧好了，不久定有好消息。」

　　「長上打算……」

　　「天機不可洩漏。」

　　「傳出信號，咱們的人立即撤出。」

　　信號傳出了，在外面活動的人紛紛撤出危險區。

　　※※※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意思是說，好事不會再三光臨你的頭上，倒霉的事卻會接上連三臨頭。

　　一個正走霉運的人，必定是精神散漫，垂頭喪氣，反應能力必定差了許多，難免會處處出差錯，禍事自然而然不斷發生了。

　　葛春燕也許在走霉運，麻煩接二連三。

　　桂星寒不再暗中保護她了，必須趕往抱獐山破廟，預先偵察一番，作好防險準備，需要充分的時間佈置。同時，也深信的到了警戒區，便可放心大膽返城，不可能再發生意外了。

　　僅走了半里路，右側不遠處，人影紛現，閃出了飛天夜叉以及男女兩名隨從，快速的攔住了去路。

　　雙方不陌生，不是仇敵。

　　葛春燕對飛天夜叉前往張家，透露彌勒教的事，所有的人心存感激，都對飛天夜叉另眼相看，不以飛天夜叉是女飛賊而有所歧視。甚至看成站在同一邊的朋友麼

　　「咦！是林姐。」葛春燕欣然打招呼，隨即臉色一變，油然興起戒心：「怎麼啦？你們的神色不對。」

　　「你以為我會有好臉色給你看？哼！」飛天夜叉冷笑：「那些官匪相互勾結的賤種，大概已經知道情勢惡劣，對付不了桂星寒，所以情急唆使你出馬，集三方之力對付他，是嗎？」

　　「咦！你胡說些什麼？」她訝然叫。

　　「可惡，你明明知道我說些什麼。」飛天夜叉沉叱：「你給我反穿皮襖裝羊（佯）。」

　　「你怎麼不問情由亂入人罪……」

第十一章　損兵折將

　　「哼！你不要強辯。我曾經看到少林和尚，在西鄉各處成群結隊走動。你也在這裏出沒，分明是項莊舞劍志在沛公，好，先擒住你再說。」

　　「林姐，你冷靜些……」

　　飛天夜叉哪能冷靜？任何威脅到桂星寒安全的障礙，都必須盡可能加以排除。

　　一聲嬌叱，人劍俱進，輕虹劍迸發出萬道彩虹，滿天光華吞吐。

　　有理說不清，葛春燕必須自衛。

　　同時，一股莫名的妒氣油然而生。

　　飛天夜叉本來與桂星寒是敵對的，銀扇勾魂客曾經將經過告訴伏魔劍客一群人，之後才改變態度，從恩將仇報轉變為相助桂星寒，這才成為同仇敵愾的朋友。

　　非女人不足以瞭解女人。

　　她也是與桂星寒衝突，轉變成化敵為友的。而她對桂星寒，便因接觸而產生令她依戀的奇妙感情。

　　飛天夜叉的轉變，她一點也不喜歡。

　　「誰怕誰呀？」她也怒叫，劍一起雷電交加。

　　她的昊天神劍術，連桂星寒也讚譽有加，妒意激發了怒意，當然全力以赴。

　　拼武功劍術，飛天夜叉信心十足，敢向皇家侍衛挑戰，憑借這分勇氣就令人刮目相看了。

　　兩人都對劍術下過苦功，都勇氣十足信心堅定，搭上手各展所學，絕招殺著有如滾滾江河，奇招迭出險象橫生，但見人影依稀，滿天雷電聲勢駭人。

　　男隨從雙手持降魔杵，緊張地在旁戒備，女隨從更是緊張焦的跟著移動，苦於插不上手。

　　兩人的輕功似乎也半斤八兩，閃動進退速度之快，無以倫比，每一次生死須臾的接觸，皆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開始與結束。

　　旁人絕對無法參與搶救或協助。好一場真正的超絕高手，驚險萬分的勢均力敵的拼搏，誰也無法在近期中獲得上風。

　　逐漸打出真火，招式也就越來越兇險。

　　每一次瞬間強力接觸，所爆發出來的震耳金鐵交鳴聲，也就越來越驟急，入耳驚心。這表示雙方正逐漸放棄巧招，採用全力以赴的絕著，逐漸冒險切入近身，行致命的雷霆一擊了。

　　如果再拖延片刻，將有人走險。

　　走險，很可能一接觸便生死分野。

　　糾纏中，猛然傳出一聲最急劇的震耳劍鳴，旋動快速的人影倏然分開，震力將兩人各震得退了三四步，劍上的勁道也半斤八兩棋逢對手。

　　「今天非斃了你不可！」飛天夜叉怒叫，挺劍向前逼進，衣領中冒出由汗所蒸發出的霧氣，像山中因氣候激變所產生的上升雲霧。

　　「我也有此同。」葛春燕當然也不甘示弱：「你這種不講理的人，死掉是最好不過的了。」

　　其實這是氣話，為自己的性格掩飾，她就是一個衝動冒失，不太講理的人。

　　雙劍相對，即將爆發雷霆一擊。

　　男女兩隨從，太過關注主人的安危，注意力全放在兩人的激鬥上，忘了留意四周的動靜。

　　遠處八個借草木掩身，逐漸接近的人，已到了三十步外，這時突然不再悄然接近，長身而起飛掠而進，三五起落便到了近旁。男隨從發現有人電掠而來，心中一驚，大喝一聲，降魔杵一揮，飛快地堵住來向，迎接速度最快的第一個人，威風凜凜無所畏懼。

　　男隨從以為是張家大院的人，是來接應葛姑娘的俠義英雄，必須阻止這些人加入，不在乎對方人多。

　　喝聲驚動了兩女，停止發招同向掠來的人注視。

　　「不許再進！」男隨從大喝，聲如沉雷。

　　領先到達的人剎住腳步，炯炯虎眼狠盯著凜若天神的男隨從。

　　後面七個人隨後到達，男隨從臉色一變。

　　兩個人是熟面孔：冷劍天曹和方世傑。

　　「他們是什聲人？」最先到達的中年人，用洪鐘似的嗓音向冷劍天曹問，不怒而威，氣概不凡。

　　腰間所佩的刀是繡春刀，侍衛所使用的軍刀。

　　七個人在左右列陣，一個個高大慓悍氣勢逼人。

　　冷劍天曹與方世傑所站的位置，是地位最低的左外側，不但地位低，也沒具軍人身分。

　　「啟稟大人。」冷劍天曹欠身恭敬地回話：「那位姑娘姓葛，是陳大人允許她，幫助維持治安，身家清白頗有地位的人。那一個叫飛天夜叉，是……」

　　「是什麼？」

　　「據說是一個女飛賊。」

　　「據說？」

　　「江湖人如此云云，屬下沒有瞭解詳情。」冷劍天曹畢竟是個江湖名宿高手，不便亂入人罪。

　　事實上飛天夜叉出道為期甚短，身處京都的人，怎知道一些江湖傳聞是真是假？不知者為不知，高手名宿豈能以耳代目信口開河？

　　「女飛賊如果屬實，不能輕易放過她。」這位大人可不是不輕信人言的人，重責在身也不容許任何疏忽：「她們雖然身在警戒區外，但攜有兇器就應該嚴辦。」

　　「回大人的話，這位女飛賊是向天斬邪刀尋仇的。」冷劍天曹說：「屬下曾經逮捕她，卻被天斬邪刀救走了，他們之間，不知到底有何關係，搜尋天斬邪刀刻不容緩，可否交由葛姑娘處理？葛姑娘的武功足以勝任。」

　　「這個……」

　　「天斬邪刀一定就在北面不遠，必須盡快搜獲他。」

　　「也好。」大人點頭應允：「走！」

　　「葛姑娘，飛天夜叉交給你了。」冷劍天曹臨行，向葛春燕交代：「咱們搜尋天斬邪刀的事十萬火急，不能留下人協助你。」

　　八個人掠走如飛，向北如飛而去。

　　葛姑娘沖八人遠去的背影啐了一聲，伸伸舌頭做鬼臉。

　　「你果然是協助他們的人。」飛天夜叉火又來了。

　　「見你的大頭鬼！」葛春燕的氣也上升了：「我和桂兄是好朋友。不久前，我和他在一起，宰了那個三寸釘天殺星魏不揚，就是那個改名為吳飛的死侏儒。你可不要紅口白舌胡入人罪。」

　　飛天夜叉心中一動，怒火消了。

　　「不久前你和他在一起，宰了天殺星？」飛天夜叉不再衝動，開始用心機：「是真是假？你沒扯謊？」

　　「用得著扯謊？哼！我挨了天殺星一枚毒針，不殺死他我哪有命在？」

　　「我不相信，說說看。」

　　葛春燕不想和飛天夜叉胡纏，她必須趕快回城，向陳百戶傳達桂星寒的口信，早走早好。

　　事不關心，關心即亂，她急於替桂星寒傳口信，便忽略了其他的徵候。

　　冷劍天曹本來是由陳百戶指揮，而這一個佩繡春刀，氣勢威嚴的什麼大人，把冷劍天曹當屬下使喚，這代表什麼意義？

　　當然，她不可能知道錦衣衛的指揮系統，也不知道錦衣衛先遣駐駕新鄭有些什麼人，陳百戶專使的身分底細，她更是一無所知。

　　急於動身，她只好將與桂星寒在一起的經過說了。

　　飛天夜叉聽完，大吃一驚。

　　抱獐山破廟，位於北行大道旁不足一里，正是最重要的戒嚴區。

　　皇帝車駕經過之前，抱獐山附近，恐怕每株草木都經過仔細搜尋了，桂星寒居然在破廟約會，簡直拿自己老命開玩笑。

　　「你的話，我還沒能全信。」飛天夜叉不動聲色，臉色仍然難看：「在查證之前，暫且放你一馬。」

　　「你少吹牛，你根本奈何不了我。」葛春燕撇撇小嘴：「你不必奢言放我一馬，你們三個人一起上，本姑娘還不在意呢。」

　　「是嗎？」飛天夜叉又冒火了，劍舉上啦！

　　葛春燕倏然飛退三丈外，化不可能為可能。

　　不必起勢前躍三丈，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她竟然能在原地猝然飛退三丈，簡直驚世駭俗。

　　「唔！逃的功夫確是了不起。」飛天夜叉由衷地說，也感到有點心驚，雖則語含嘲弄。

　　「你飛天夜叉會飛，也了不起呀！」

　　「少給我貧嘴。」飛天夜叉又要冒火了。

　　人哪能飛？葛春燕的話，諷刺的成分濃厚，並非真心奉承。

　　「就算你會飛，我也不怕你。」葛春燕傲然地說：「將來，我也要取一個能飛的綽號。」

　　「飛蛇、飛鼠如何？」飛天夜叉以牙還牙嘲弄地說。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

　　「那就飛狐吧，你可真像一個狐狸精。」

　　「啐！」

　　「我鄭重警告你。」飛天夜叉笑容斂去，聲色俱厲。

　　「你算什麼東西？哼！」

　　「今後你必須離桂星寒遠一點。你們這些替官府做走狗的人靠不住。」

　　「你少管我的閒事。」葛春燕飛掠而走。

　　「我們去找他。」飛天夜叉向兩隨從匆匆揮手，向北急奔。

　　抱獐山距城二十餘里，實在不能稱之為山，樹林卻相當茂盛，人藏身在內很難發現。

　　冷劍天曹八個人，並非以抱獐山為目標，本能地向可能有人隱藏的地方走。

　　他們也無心留意搜尋每一處地方，八個人也搜不了多少可疑處所，走在一起不住張望，用意就是將天斬邪刀引出來。

　　真要窮搜，出動上千兵馬也無能為力。

　　遠出五里外，前面是一座頗廣的樹林，遠在里外，便可看到一個人站在林外，向他們遠眺。

　　「就是他！」方世傑目力銳利，對桂星寒大概印象深刻，一看外型便知道遇上了目標：「天斬邪刀，他佩刀的方式一看便知。」

　　「你們不可魯莽，由本座與他打交道。」那位大人冷靜地交代：「留意信號行事，我不希望白跑一越，如果讓他逃掉，我唯你們是問，唔！他像在等我們。」

　　對方沒有「動」的跡象，應該是在等候他們。

　　以身作餌現身招引危險性甚高，一頭闖進埋伏裏後果嚴重。大概八個人信心十足，藝高人膽大，不怕一頭栽入陷阱裏，人多其實也不怕埋伏。

　　「他所站的地勢高，早已發現我們了。」另一人腳下放快：「故意現身引我們的。長上，我們反被他引來，情勢恐怕失去控制，對我們不利。」

　　「廢話！」

　　一眨眼，林前的人影不見了。

　　「快！」

　　八人狂風似的趕到林前，傻了眼，樹林廣闊，人可以藏匿在任何地方，如何找？

　　「天斬邪刀，我們要和你談談。」為首的大人只好高叫，實在不知該如何搜尋。

　　林空寂寂，高叫了三次毫無口音。

　　※※※

　　冷劍天曹心中雪亮，雙方一定會作決定性的解決。

　　天斬邪刀既然現身將他們引來，絕不會一走了之，也不會因為他們的人多，而心怯溜之大吉。

　　八比一，他們掌握了勝機。

　　可是這位號稱劍客的名宿，卻有點憂心忡忡，被對方先發現引來，心理上也就有了被動的感覺，心中不是滋味，從獵人變成了被獵者，心理上所承受的壓力要沉重得多，信心也就大打了折扣。

　　上次他們的人更多了幾倍，天斬邪刀還不是來去自如？

　　他們不想分開搜尋，而情勢急迫，不容許他們定下心來等候，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姓桂的，咱們要和你談談。」冷劍天曹只好硬著頭皮，亮大嗓門高叫。

　　領隊的這位大人脾氣不怎麼好，但也不得不壓抑火氣，忍下在附近狂搜的衝動，已經知道狂搜無濟於事，偌大的樹林區，八個人實在無能為力。

　　「時辰未到，沒什麼好談的。」西面遠處，傳來桂星寒震耳的語音。

　　桂星寒拒絕談，理直氣壯。約定申牌初，在抱獐山破廟談，目下是未牌初早著呢！而且這裏距抱獐山也有七八里，時地都不對。

　　葛姑娘的口信哪能傳得這麼快？

　　「你是個膽小鬼嗎？」冷劍天曹用上了激將法。

　　「你自以為是大膽的英雄？」

　　「在下一代名劍客，本來就是英雄。」

　　「好，你一個人過來。」

　　「這……」冷劍天曹心中一跳，反而被激了！

　　「這可以證明誰是膽小鬼，閣下，希望你不是一代膽小名劍客，我等你。」

　　為首的大人，向他打出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手勢。

　　「我來了。」他把心一橫，向聲音傳來處奔去。

　　軍令如山，他也不甘心作膽小名劍客，即使那位大人不打手勢命令他前往，他也必須硬著頭皮上。

　　他不可能知道桂星寒藏身在何處，只好昂然向前走，讓桂星寒找他。他並不急於與桂星寒碰頭，爭取同伴佈置的時間。

　　薑是老的辣，桂星寒果然不出所料來找他了。

　　「你不必往前走了。」身後突然傳來桂星寒的語音，似乎發自耳後。

　　他心中一跳，但不慌不忙徐徐轉身。

　　桂星寒不曾在叫陣之後，從背後襲擊他。

　　上次桂星寒突然從屋內制住他，雙方並沒交手，那次被制完全是意外，因此他還沒弄清桂星寒的武功根基，也就自以為桂星寒不見得能勝得了他。

　　桂星寒並沒附在他身後，而在右後側三丈以外，語音似乎發自耳後，那是上乘的傳音技巧而已。這種技巧並非什麼不傳之秘，比千里傳音術差遠了。

　　「閣下，你已經完全瞭解項某的身分，是嗎？」他暗中默默行動，沉著穩定頗有老江湖的修養：「你還知道些什麼？」

　　「該知道的，在下都知道。」桂星寒更為沉著，語氣不凌厲，不帶霸氣：「不知道的也有，所以要向你揭秘解惑。」

　　「你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是犯天條的嗎？」

　　「絕不比勾結妖逆龍虎大天師嚴重，不要抬出天條來唬我。」

　　「不關你的事，閣下。」

　　「正相反，我是你們勾結之下的受害人。我要知道內情，因為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天下各地官府，都有捉拿妖逆餘孽就地斬決的指示。你們身為錦衣衛皇家禁軍身分，怎麼可能與妖逆勾結，除非你們存心附匪，在此地圖謀即將到來的皇帝。」

　　「胡說八道！」

　　「你是不打算吐露勾結內情了？」

　　「咱們這些人，只知奉命行事。你口中所謂的妖逆，何以為證？龍虎大天師在何處？你見過他與咱們在一起嗎？」

　　「這些強詞奪理的話，你可以向新鄭的百姓說，在下不吃你這一套，我要用我的方法和你理論。」

　　「你要……」

　　「把你弄到手之後……」

　　左側人影電掠而至，七個人分兩側堵住他的退路。

　　一聲冷笑，天斬邪刀出鞘作龍吟。

　　「逆犯好大的狗膽！」這位大人虎目怒張，威風凜凜，聲如乍雷打斷桂星寒的話，那君臨一切的氣概十分懾人，真有虎將的威勢。

　　「哦！你這混蛋是什麼東西？」桂星寒不怒反笑，有意激怒這位不可一世的大人：「我敢打賭，你要不是吃錯了藥，就是失心瘋了，或者是一頭瘋狗。」

　　「大膽匪類！」

　　「閉上你的狗嘴！」桂星寒破口大罵：「你不要扮瘋狗亂吠亂咬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混蛋，憑什麼指我是匪類逆犯。你看你，穿得像半民半匪，佩了殺人的刀，說的話卻又不像百姓平民，你憑什麼在我面前胡說八道？我穿的佩的與你相差不遠。還有，那個混蛋雜碎。」

　　他用刀向方世傑一指，方世傑本能地驚退了一步。

　　「他在大街上，無緣無故縱奴僕行兇，而且乘我不備從背後偷襲，打了我一記致命的九絕溶金掌。你們憑什麼任意殺人？在下在大街上行走，清清白白的穿街過府正常旅客，你們為何不問情由便下毒手殺我？接著再勾結在陝西造反的彌勒教妖孽，聯手四出搜索我無休無止。你們這些勾結匪類的狗雜種不死，天道何在？不宰光你們這些賊王八，絕不罷手。」

　　你糊塗裝到底，不指出對方是錦衣衛的身分，乾脆就指稱他們是匪類，以便製造大開殺戒的借口。

　　就算對方敢冒洩密的大不韙，透露錦衣衛身分，他也可以用對方勾結匪類的罪名，指對方也是叛逆而大張撻伐。官匪勾結，人人得而誅之。

　　「在下奉命查緝奸宄匪徒。」方世傑大聲分辯：「你這混蛋一臉賊相，所以要捉你法辦……」

　　「狗東西！你就是奸宄匪徒。你奉誰之命，你是什麼東西？查緝奸宄匪徒，是新鄭捕快的事。你撒泡尿照照你的臉孔，你像個捕快嗎？」

　　「在下是……是……」

　　「你是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勾結彌勒教妖孽逆犯的主謀。那個被你弄到民宅的漂亮女人，就是彌勒教聖香堂的香主七仙女之一。」

　　「你也無憑無據指證她是彌勒教的人……」

　　「那我就唯你是問！」

　　刀一揚，方世傑又嚇了一跳。

　　「本座從京師來，先鋒營指揮，御林軍中軍百戶羅。」那位大人不得不亮身分了，一字一吐神氣得很：「京都禁軍南巡，奉命肅清沿途匪類，你……」

　　「你這混蛋居然是禁軍的軍官，居然穿了便服，居然公然勾結逆匪陷害無辜，證據確鑿，罪加三等。」桂星寒興高采烈大叫大嚷，高舉鋼刀：「好哇，大爺把你們剁掉手，穿了琵琶，拖至官府領賞。告發你們通匪的罪狀，一定可以領一份可觀的賞銀。」

　　「閉嘴……」

　　「匪官看刀！」他聲如沉雷，揮刀直上。

　　理直氣壯，當然勇氣百倍。

　　羅百戶快要氣炸了，臉都變綠啦！在京都，錦衣衛被人看成毒蛇猛獸，作威作福，操生殺大權無惡不作，不論是在京或出京，天下臣民誰敢在他們面前抬頭說話？

　　這可好，碰上一個胡說八道的狂漢，不但罵得痛快，而且氣吞河嶽揮刀，這還了得？

　　「我要剁碎了你餵狗！」羅百戶咬牙切齒，拔出繡春刀疾衝相迎。

　　就在雙方即將接觸的瞬間，羅百戶的四個手下，幾乎在同一剎那左手急揚，右手刀以比羅百戶的速度快一倍的身法，猛從兩側撲上了。

　　四種暗器先發，飛刀、鋼鏢、鐵翎箭、鐵蒺藜，全是歹毒的利器，四個人面對面發射，計算極精，絕不會誤傷到自己人，大概平時配合得十分圓熟。

　　四把刀形成聚合的刀山，勁道之快速猛烈極為驚人，一看便知是武功超絕的高手，御前帶刀侍衛中的頂尖超拔人才。

　　桂星寒早就料到這些人的意圖，一個先鋒營指揮，擁有許多部下，怎麼可能親自揮刀與匪徒搏鬥？身臨前敵本來就是兵家大忌，主將一死必定全軍大亂。而且看羅百戶揮刀迎上的氣勢舉動，也沒有奮勇格鬥的意念。

　　他前衝的身軀突然前仆，身形一旋便滑到羅百戶腳前，本來是頭前腳後的，倏忽中腳旋出前面，一腳掃中羅百戶的右腳。

　　所有的暗器落空，四把刀也來不及折向下劈。

　　一聲怪叫，羅百戶扭身便倒。

　　他的身形貼地而轉，刀伸出了。

　　千鈞一髮中，冷劍天曹、方世傑和另一位使劍的中年人，三把劍齊向下指。

　　一聲長笑，他反向後面的四名使繡春刀的人飛躍而起，刀光似驚電，從最右側的兩個人身後一掠而過，遠出三丈外倏然轉身橫刀屹立，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他的長笑聲向四面轟傳，震耳欲聾：「大爺要逐一擺平你們，說一不二。你們死不了，大爺不要你們的命，我要讓那位回老家的皇帝，明白你們勾結逆匪的彌天大罪。」

　　兩個人的右腳，皆齊膝而折，摔倒在地掙命，連坐起來扼住斷腳的精力也沒有了。

　　片刻如果無法裹傷，必將鮮血流盡而死。他口說不要這些人的命，這些人不裹傷，人死了不是他的錯，他並沒食言。

　　羅百戶不但不救助傷者，反而領了兩名侍衛，狂怒地揮刀向桂星寒衝去，似乎同伴受傷是極為平常的事，大概這就是所謂紀律吧，殺敵第一，救傷不是身臨前敵第一線兵士的事情。

　　桂星寒開始遊走，要把這些實力仍在的人引散。

　　冷劍天曹不是軍人，有豐富的應付江湖武朋友的經驗，看了羅百戶有勇無謀的表現，心中一涼。

　　「羅大人，不能追逐。」冷劍天曹不得不提供意見了：「你會讓他逐一把我們殺掉的，這匪徒全憑身法快速靈活，把我們引散以便分而擊之。」

　　羅百戶終於醒悟，停止追逐結陣後退。

　　六個人半弧形列陣，三把刀三支寶劍實力仍在。

　　桂星寒在三丈外不再接近，橫刀屹立豪氣飛揚。

　　「你們以為陣腳很堅固是不是？」他逐一打量這六個人，找尋弱點：「暗器遠攻，刀劍近身合擊，主意不錯，問題是你們六個人，是否能每個人都能圓熟地配合，能否六合一，看刀！」

　　刀光乍起，像一道閃光，繞向對方的右側後方，快得難以看清人影，只看到淡影流動，刀光似電。

　　陣勢立亂，豈能在原地等候接鬥？所有的人，皆追逐著刀光左抄右截。

　　瘋狂暴亂的片刻周旋，漫天徹地的刀光劍影激旋狂舞，利刃破風的嘯吟動魄驚心，不時爆發的金鐵撞擊聲，令人心沉膽顫。

　　驀地傳來一聲厲叫，接著又是一聲驚呼。

　　人影飛拋，另一個滾動。

　　暴亂倏然中止，風止雷息。

　　「叭噠！」飛拋的人摔出兩丈外，右腿骨像是斷了，小腿軟綿綿拖動，已失去了作用。

　　滾出丈外的人，右臂似已失去活動的能力，刀已不在手中，痛得掙扎難起。

　　桂星寒遠在兩丈外，右手拖住那位使劍的中年人背領，像狼叼住一頭小豬拖著走，光芒四射的天斬邪刀，在對方的頸旁磨動，用的是刀背。

　　只剩下三個人：羅百戶、冷劍天曹和方世傑。

　　倒地的與被擒的三個人，幸好都是完整的。

　　「滾！」桂星寒沉叱，一腳將擒住的人踢倒。

　　「這次在下用的是刀背。」他輕拂著刀，瞥了羅百戶三個陷在驚恐中的人一眼：「在下的刀不宜使用刀背敲人，稍差分寸便只能殺人。下一次，你們三個，可別撞上我刀上的背刃，小心了。」

　　他的刀尖前三分之一，背部開鋒等於兩面開刃，與劍相同，所能使用的刀背範圍不大，刀背擋架兵刃或者敲擊，稍差分寸便損及鋒刃，所以已損失拼命單刀的一半功能，交手時須避免使用刀背，而刀背卻是封架的最佳部位，缺了口的刀劍，不能再使用了。

　　雷霆一擊，表示他有以一比六的攻堅力量，而且僅用技巧，便擺平了一半人。

　　一個右腿骨被敲斷，一個右肩骨也敲裂了，一個被踢斷了兩根肋骨，三個人已失去了揮刀舞劍的能力，也無法憑自身的力量逃走。

　　「我要把你們困在這處樹林裏，等你們的掌令長官前來，公佈你們勾結匪逆，意圖劫持皇帝的逆謀。」

　　桂星寒一面說，一面揚刀逼進：「你們最好乖乖就擒，以免被在下誤傷，砍斷了手腳，活的機會有限。也許，你們死了反而幸運些，一旦逆謀洩漏，你們的家小也將一同遭殃，說不定會誅族呢！」

　　這可夠狠了。

　　這些人指稱他是匪類，他指證這些人勾結妖匪謀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咬一口，他成了揭發逆謀的英雄。

　　傳來幾響擊掌聲，然後是一聲悅耳的嬌笑。

　　幽香撲鼻，隨風飄來，令人心神一蕩，精神振奮。

　　羅百戶本來已經心膽俱寒，已經沒有絲毫威嚴存在，四個得力部屬已全部受到重創，已瀕臨絕望邊緣，官威掃地，驚恐莫名。

　　這時突然有外人出現，他這種失敗者的狼狽相，哪能好看？急怒之下，本能地拾回已失去的尊嚴，恢復耀武揚威的習慣。

　　「幹什麼的，不許走近。」羅百戶的權威性叱喝隨口而出。

　　是一個戴狐皮風帽，披了狐裘，內穿連身軟緞寶藍色八褶長裙，眉目如畫美得出奇的女郎，渾身散發著醉人的幽香。可是，小蠻腰上的佩劍，可就不像一個千嬌百媚的淑女了，而是仗劍稱雄的女英雌。

　　女郎是從一株大樹後踱出的，一面鼓掌表示激賞，一面嬌笑，以吸引眾人的注意，笑容可愛極了。

　　桂星寒一皺眉，虎目狠盯著女郎美麗動人的面龐。

　　「顯然這裏有人倚眾群毆，八比一。」女郎悅耳的嗓音，含有強烈的不滿：「這在江湖道的武林朋友來說，是不可原諒的惡劣行徑，毫無武朋友的頂天立地氣概，本姑娘看不順眼，路見不平，必須拔劍相助。」

　　「這裏的事，與江湖規矩武林道義無關。」冷劍天曹只好出面打交道，羅百戶缺乏與江湖男女打交道的經驗：「也沒有不平事招引江湖人士干預，這是官方擒捕不法匪徒的案件。」

　　「哦！你們像官方辦案的人嗎？」

　　「自鄭州至許州，三百里戒嚴，你應該知道的。」

　　「本姑娘從密縣來，一出山區便感到有異，因此四處打探，不明所以。你們是……」

　　「我們是執行公務。姑娘如果是不明所以的旅客，最好脫身事外，退回至密縣的大道，過幾天再動身，目下南北兩路皆已戒嚴封鎖，任何旅客也禁止通行。你走吧，以免被波及。」

　　「不對。」女郎輕搖螓首，表示不信：「你們把這個人當歹徒嗎？他似乎無意認罪，也不像歹徒見了公人就逃走呀！到底有何隱情……」

　　「閉嘴，不是你該過問的事。」羅百戶故態復萌，又大冒其火了。

　　「不像官兵抓強盜，此中一定有見不得人的隱情，天下事天下人管，本姑娘管定了。喂！兄臺，他們指你是罪犯，你怎麼說？」

　　女郎向桂星寒詢問，問的口氣並不公正，偏袒桂星寒的意味頗為明顯，分明是已有先入為主的念頭。

　　「他們才是官匪勾結，半官半匪的大罪犯。」桂星寒心中好笑，不好拒絕女郎的好意：「即將發生百載難逢的盛事，這些人要大逆不道殺皇帝圖謀不軌……」

　　羅百戶心中大急，皇帝即將到來的消息，怎能事先洩露？心一急就鋌而走險。繡春刀光芒一閃，挾迅雷的聲勢猛然撲上了。

　　錚的一聲金鳴，天斬邪刀錯偏了繡春刀，左馬步探入，抓住羅百戶的領口一帶，左腳起膝，狠狠地撞中羅百戶的小腹。

　　刀把斜撞，重重地擊中羅百戶的左頸側軟弱部位。

　　兩記打擊皆十分兇狠沉重，一氣呵成，一照面勝負立判，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呃了一聲，羅百戶半昏迷伏倒在桂星寒腳前。

　　冷劍天曹這才如噩夢初醒，這才知道桂星寒的武功可怕，毫不取巧硬攻硬搶，從正面中宮楔入擒人，一接觸便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將一個地位甚高的御前侍衛生擒活捉，似乎不費吹灰之力手到擒來。

　　這位名劍客，只感到毛骨悚然。

　　上次被桂星寒偷襲制住，這與武功高低無關，大意失手非戰之罪。現在，桂星寒所展示的實力，足以讓那些自以為身手超絕，自以為功臻化境的高手心底生寒。

　　「多死無益！」

　　這位名劍客機警地大叫，意在向方世傑提警告，猛地斜竄三丈，急似漏網之魚，穿越樹叢，去勢有如流光逸電。

　　方世傑不需警告，從另一方向飛掠而走，速度比冷劍天曹快一倍，逃走的輕功身法是超一流的，身影比冷劍天曹消失的速度也快一倍。

　　「唔！這混蛋不但掌功驚世，輕功更不含糊。」桂星寒也有點心驚，總算進一步瞭解方世傑的所學，知己知彼，瞭解敵人多一分，也多一分勝算。

　　美麗女郎也眼神一動，狠盯著方世傑急速遠去的背影愣了一愣。

　　「像是流光遁影絕學。」女郎喃喃地說：「能修至這種境界，天下大可去得。兄臺，這年輕人是何來路？他不像一個辦案公人呀！」

　　「我只知道他姓方，叫方世傑，武功非常了不起，個性陰狠像個笑面虎。他縱走加上雙手助勢，流光遁影卻是身形盡量收縮以減少阻風，兩種輕功是不同的。這個混蛋的輕功，是屬於在空中可以自由控制的飛翔身法。」

　　「哈！你的看法相當精確。我姓李，小名鳳，仗劍初闖江湖，請多指教。請教兄臺尊姓？」

　　「姓桂，桂星寒，在江湖遨遊一段時日，卻不曾有志闖江湖揚名立萬，但有人替我加了個難聽的，而且相當唬人的綽號：天斬邪刀。」

　　「天斬邪刀？我好像聽過你這號人物。」李鳳表示不是毫無所知的初出道小人物：「你把這些人……」

　　「把他們吊起來，等他們的主腦人物前來理論。」

　　「斃了豈不一了百了？這種人……」

　　「不！他們是活口，也是證人，不能斃了以免貽人口實，不能讓他們誣賴我理屈而殺人滅口。」

　　「好，我幫你把他們吊起來。」李鳳欣然說，義形於色，表現熱心。

　　六個人的腰帶派上了用場，用來綑住雙手吊在橫枝輕而易舉。

　　桂星寒於心不忍，替被砍斷腳的人裹傷上藥。

　　那位右肩骨被敲裂的侍衛，如果再被綑住吊起來，右臂鐵定會成廢物，甚至創傷延至內腑，傷加劇可能老命不保。

　　「閣下，不……不要酷待我們。」這人慘然說：「後續到來的指揮官，性情比羅大人更兇暴，不會和你們理論，更不會管我們的死活，必定會指揮圍攻……」

　　「我不信他們會魯莽行事，不追究你們通匪謀逆的重大陰謀。」

　　桂星寒冷冷地說：「在京都，一句謀逆的謠言，也會引起軒然大波，最少有十個以上的相關衙門嚴加追究。」

　　「桂兄，你還不明白嗎？」侍衛沮喪地說。

　　「我明白什麼？」

　　「當初龍虎大天師囚在天牢，今上就派有密使與他達成某種協議。」

　　「皇帝派密使與造反首領達成協定？」桂星寒有點恍然，但意似不信。

　　「是的，錦衣衛也只有少數的人知道。北鎮撫司的一些有關官員，可能知道密議的內容。」

　　北鎮撫司與南鎮撫司衙門，是錦衣衛正式辦案的對外機構，一在京都一在南京，完全不受刑部衙門的管轄，那是皇帝私人的掌刑秘密而又公開的機構。

　　「你知道？」

　　「不知道，只聽到一些風聲。」

　　「我對風聲頗感興趣。」

　　「今上要利用龍虎大天師，乘機鏟除一些他厭惡的文武大臣，將那些大臣攀咬出來。雙方的協議是，不能以白蓮社名義活動，不能在京都附近倡亂，你如果咬定他們是彌勒教，在官府罪名是無法成立的。咱們利用他們對付你，他們也借我們的勢找你公報私仇，如此而已，你無法坐實咱們通匪罪名的。桂老兄，放手吧，走得遠遠的大家平安，何苦冒與天下為敵的危險？」

　　「他娘的混蛋，官府坑害良民，最惡毒的手段是買盜栽贓，所以稱破家令尹。」桂星寒咬牙切齒：「連皇帝都做這種絕子絕孫的狗屁勾當，哪能天下不亂？龍虎大天師能打破天牢脫困，內情卻如此簡單，天殺的！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桂老兄，你該知道咱們身不由己呀！」

　　桂星寒一腳把對方踢翻，丟掉手中的綑人腰帶。

　　「好！就算你們身不由己。」

　　他虎目怒張，神光似電不怒而威：「替我警告你們的人，離開我天斬邪刀遠一點以策安全，下一次碰頭，一刀一個不再和你們講理，你們滾吧！」

　　他昂然大步離去。

　　李鳳姑娘神色百變，跟在他後面盯著他的背影發呆。

　　※※※

　　「你的綽號為何叫天斬邪刀？」李鳳傍在他右側，轉螓首微笑著問。

　　「這與我用的刀有關。」他不想多加解釋：「你從密縣來，有同伴嗎？」

　　「有一位侍女，在西面的村落暫借農舍歇息。桂兄，你呢？」

　　「孤家寡人一個，雙肩擔一口，一人飽一家飽，四海遨遊隨遇而安。」

　　「你輕易放過那些人，大丈夫氣概，豪傑胸襟，要在江湖行俠仗義？」

　　「什麼行俠？」

　　「這……」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哦！天色不早，這一帶兇險重重，趕快離開吧！過三兩天才能到縣城，目下南北大官道沒有旅客走動，攜刀帶劍的人，處境尤為兇險。」

　　「你呢？」

　　「我不甘心。」

　　「你的意思……」

　　「我要等他們的主要負責人理論，如果得不到令我滿意的答覆，哼，我要放一把焚天烈火。」

　　「我的劍很利。桂兄，請不要拒絕我的劍加入。」

　　「咦？你……」

　　「我覺得，你是一個值得我尊敬的朋友。」李鳳大方地挽住他的臂彎，真像是好朋友：「就算你提攜後進，帶我見見世面，好嗎？」

　　「呵呵！一旦你介入我的事，今後你在江湖闖蕩，將寸步難行，揚名立萬的機會成空。別開玩笑了，姑娘，這不叫提攜後進，而是毀掉後進的大好前程。如果你真認為我們是朋友，我會趕你離開。」

　　「你要趕我走？」

　　「是的，因為我也把你看成朋友，初見面你就古道熱腸站在我這一邊，表示你對我的信任，熱誠可感，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你走吧！容圖後會。」

　　「我好高興，桂兄。」李鳳喜不自勝，笑吟吟白了他一眼：「既然把我看成朋友，朋友就該有難同當，你趕不走我的。放心啦，有我一把劍助威，你不會後悔的。我的劍術很不錯呢！」

　　「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李鳳扭著小腰肢拒絕解釋，宜喜宜嗔且刁蠻的神情十分動人：「獨木不成林。闖起禍來，兩個人必定比一個人有勁些，喂！要往何處走？」

　　「這個……」

　　「你再囉囉嗦嗦，我會恨你的，嘻嘻！不瞞你說，我是很難纏的！」

　　桂星寒傻了眼，搖搖頭苦笑。

　　其實，他對李鳳甚有好感，頗有一見投緣的感覺，他很想進一步瞭解李鳳的為人。至少在第一印象上，還真有幾分一見如故的契合緣分存在。

　　葛春燕姑娘性情爽朗明快，留給他的印象相當鮮明。但葛姑娘在親友的管束下，凡事作不了主，所走的道路有既定的方向，與他的道路方向殊途不同歸，只能保持普通的道義交情。

　　飛天夜叉又是另一類型的人，在氣質上頗為接近。只是，飛天夜叉是一個女飛賊。他無法突破心理的障礙，不想與飛賊為伍，無形中產生排斥感。

第十二章　陸柄出山

　　李鳳的出現，頗令他感到意外，起初頗有戒心，現在他越來越喜歡這位初闖道的小姑娘了。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說：「這可是你自找的，以後可別埋怨我事先沒警告過你。畢竟你是一個成年的大姑娘，你自己所做的事自己擔當負責。當然我會站在朋友的道義立場，做我所能做到的事，包括替你擋一切災難，有難同當。」

　　「不說有福共用？」李鳳跳腳輕笑。

　　「哈哈！我們這一類浪跡天涯的流浪者，說福不靈說禍靈。目前身在災難中，說福未免大早了些。可能會有一場慘烈的殺搏，你必須做好心理上的準備。」

　　「往何處走？」

　　「反正說出來你也不知道，走就是啦！」

　　「我不是正跟著你走嗎？」

　　「哈哈，也許我該拖住你，感情地叫一聲女孩別走，因為這一走吉凶難料。」

　　「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哪管得了是吉是凶？你怕嗎？」

　　「怕我也得走呀！不是嗎？」

　　※※※

　　六個人，有大半不能勉強行走。

　　那位與桂星寒打交道，肩骨受創的侍衛，便是可以勉強行走的人，但也不能丟下長官和同伴不管，只好硬著頭皮在原地等候救援，等候巡邏的人發現他們。

　　巡邏沒等到，等到快步而來的飛天夜叉。

　　看到這些人手中的繡春刀，飛天夜叉眼都紅了。

　　「好哇！你們這些半官半匪的害民賊，似乎全都受了傷，可讓我碰上了。」飛天夜叉欣然嬌叫：「大概又是天斬邪刀所做的窩囊事。他那個人外剛內柔，死老虎不吃人，樣子難看而已。我是專門替他善後的人，你們認命吧！」

　　劍吟隱隱，輕虹劍出鞘光芒四射。

　　「不需小姐費心，殺這些雜碎污了小姐的手。」男隨從拉掉降魔杵的套袋，大踏步上前：「屬下手癢，正好一一打破他們的狗腦袋。」

　　這種天王使用的降魔杵，重量有十餘斤，大石頭也一砸粉碎，打破腦袋甚至不需用勁。

　　生死關頭，這位侍衛再次發揮自救的長才，同伴已失去拼老命的力道和勇氣，他是唯一能有膽氣自救的人了，必須硬著頭皮賭運氣。

　　「姑娘想必是飛天夜叉了。」侍衛上前相迎，居然勇氣十足無畏無懼：「確是天斬邪刀傷了我們，大仁大義不與我們計較。」

　　「我計較。」飛天夜叉伸手虛攔，阻止男隨從揮杵：「冷劍天曹那些人，所加給本姑娘的侮辱刻骨銘心。他們職責所在，找我理由正當，但受彌勒教唆使找我，就不可原諒了。」

　　「他們也是不得已，身不由己……」

　　「住口！我不聽這些遁詞。」

　　「我有交換性命的消息，如何？」

　　「值得嗎？」

　　「絕對值得。」侍衛語氣肯定。

　　「我不信。」

　　「說出消息後，姑娘如果認為不值得，再殺我們為時不晚。聽我說完，即使沒有價值，對你也不會有損失，是嗎？」

　　「唔，有道理，你說說看。」

　　「我先說我們遭到不幸的經過……」侍衛利用說經過的機會，緩和飛天夜叉湧起的殺機，最後說：「緊要關頭，來了這麼一個美如天仙的女郎，這女郎……」

　　片刻之後，飛天夜叉帶了兩名隨從，腳步加快追蹤桂星寒，侍衛與羅百戶六個人的性命保住了。

　　※※※

　　彌勒教南北兩地的人已先後趕到，分別在城內城外落腳。抱獐山的聯絡站，按理早已取消了，何況風聲鶴唳，情勢緊急，撤站理所當然。

　　但桂星寒是相當小心的，一點不敢大意。

　　「我在這裏約會陳百戶。」

　　他向李鳳說：「已不足半個時辰，他們來不來無法估計，我先在四周搜搜看，這裏曾經是彌勒教設下的聯絡站。」

　　「為防萬一，搜一搜應該的。」李鳳自告奮勇：「你搜外面，廟內由我負責。」

　　「廟內應該不會有人，但也得小心在意。」

　　「好啦，好啦！我不但小心，而且機警能幹呢！」

　　李鳳媚笑著推他動身，自己往破廟門舉步，舉動大方親暱，有意無意地流露出撒嬌的風情。

　　桂星寒呆了一呆，那纖纖的玉手在他的肩臂輕推，他竟然感到心中怦然，彷彿那纖纖玉手有一種親和的熱力，一觸之下，渾身產生異樣的波動，心跳陡然加快。那薰人欲醉的幽香，也產生了催情作用。

　　他舉步離去，心中暗叫：我是怎麼了！

　　他並非不曾與異性接觸過的處男，至少在最近期間，他曾經摟抱過葛春燕，曾經救過飛天夜叉肌膚相親。

　　兩位姑娘皆是年輕貌美的美女，相貌和風華氣質，絕不比李鳳差，他一直就不曾有過這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也許，這就是所謂緣分吧。

　　有些男女即使睡在同一張床上，也不曾產生心動的現象，甚至連生理本能的衝動也付闕如。

　　走了幾步，他情不自禁轉首回顧。

　　李鳳嬝嬝娜娜的背影，剛消失在破廟門內。而他怦然心動的感覺，似乎比剛才更強烈了。

　　「這是一個可愛的女孩。」他喃喃低語。

　　※※※

　　桂星寒不自命英雄，並不代表他不是英雄。

　　英雄與平凡的人，其實相差無幾。

　　英雄也是人，有人的一切優點與缺點，同樣會有七情六慾，有凡人的正常感情變化和需要。

　　當然，他不會排斥女人。

　　緣分兩字，深究時玄之又玄，不必深思，卻平凡得有脈絡可尋。

　　他與葛春燕相處的感情不好也不壞，那是打出來的交情。

　　葛姑娘冒失魯莽，幸好他是個不怎麼計較的人，能化敵為友，已經算是頗有緣分了。之後相處的時間有限，無法獲得感情進一步發展的環境，各有前程，不可能走上日久生情的道路。

　　與飛天夜叉的交情，更是從激烈的打打殺殺中產生，先天上的排斥感，壓下了進一步親近的慾望。

　　李鳳與他第一次見面，便不著痕跡地讚美他。

　　英雄也需適時適當的讚美與鼓勵，因為英雄絕對不是聖人。

　　三個萍水相逢的女人給與他的感受迥然不同，自然而然的，他感情的天平便傾向於李鳳這一方，隨接近時光相等分量漸增。

　　也許，這就是所謂緣分吧！沒有一個身心正常的男人，能排斥一個對他讚美、鼓勵、熱誠親近的女人。

　　似乎，他已決定了所走的方向，再深深注視了廟門一眼，這才放心開始搜索廟四周的可疑徵候。

　　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久久仍然存在。

　　※※※

　　在廟外繞了半圈，凋林中鬼影俱無，也找不出有人走動留下的痕跡，不可能有人潛伏。

　　按葛春燕傳訊的時間估計，先遣的埋伏人員應該早片刻到達了。

　　一無所見，但他的思路，已經投落在廟內搜索的李鳳身上了，注意力也就留意廟內所傳出的聲息，一有動靜，他便會以最快的速度衝入。

　　果然有了動靜，李鳳的一聲嬌叱破空傳來。

　　心中一急，他飛越廟牆狂野地衝入內殿。

　　破廟佔地不廣，躍登屋頂便一覽無遺。

　　他已有所警覺，看到飛升的人影便立即迎頭截住。

　　「要活口……」他急叫。

　　可是，已叫晚了一剎那，下面劍光飛騰的晶亮劍光，已逐影上升。

　　人影距簷口不足三尺，上升的劍恰好到達，劍尖翻正貫入人影的下體，貼恥骨滑入腹部，入體近尺，勁道極為猛烈。

　　上升的人影如受雷擊，渾身一震，但仍然上升，被上面的桂星寒一把揪住背領，消去升勢，一頓之下，同時向下飄落。

　　他已看出這人是誰了，另一手抓住對方失手放棄的拐杖劍。

　　是黃泉雙魔的大魔孔成，老相好。

　　大魔的拐杖劍原來是抓在手中的，逃走時劍竟然還在杖鞘內不曾拔出。這是說大魔是驚弓之鳥，見了人就逃走，沒有拔劍一拼的念頭，脫身第一沒有鬥志。

　　他首先認出拐杖劍，因此急叫留活口。

　　下面中院站著李鳳，是將人追出的剎那間，飛劍追擊上屋逃走的大魔，急動之下發劍，準確度十分驚人，身形穩下劍已中的，技巧精絕無與倫比。

　　他抓著人飄落，對李鳳的身手大感心折。

　　「是會妖術的人。他一定是你所說的彌勒教的妖匪，我不得不殺他們。我討厭利用迷人神智的邪術殺人的敗類，幾乎上了他們的當。」。

　　「他們？」桂星寒拔出大魔腹下所中的劍，利用大魔的衣衫擦掉血跡遞給李鳳。

　　大廈已經有氣出無氣入，雙目睜得大大的，厲光仍然熾盛，令人望之心悸，猙獰可怖的瀕死形象，會讓膽小的人做噩夢。

　　「裏面還有一個。」

　　「一定是二魔關功。」

　　「那人突然用棋子向我急襲，我只好給了他一劍。」

　　「那就是二魔關功，他們的奪魂棋子相當歹毒。這兩個老魔在彌勒教的地位並不高，武功卻高強，性情陰險毒辣，江湖朋友提起黃泉雙魔，膽氣便消失了一半。你能在短暫的片刻斃了他們，非常了不起，天下大可去得，你的造詣修為大出我意料之外。」

　　「謝謝你的誇獎。抱歉，沒替你留活口。」李鳳挽了他的臂彎向後殿走：「他們一個突用棋子而下殺手，一個用可以讓人心亂的妖術行兇，我猜他們必定是彌勒教的妖人，不得不傾全力反擊。」

　　「其實並不需要活口，我與彌勒教的妖人結怨，雙方各展神通你死我活，不需什麼口供了。我只是感到奇怪，這兩個老魔怎麼還留在這裏，他們的秘窟建在城內城外，實在沒有把人留在這裏的必要，所以存疑……」

　　「你說的，並不需要活口。」李鳳打斷他的話，指指已經斷氣的二魔屍體：「見了彌勒教的妖人，就像這二魔一樣，立下殺手斃了準沒錯。」

　　我們到外面去等。」他不再理會二魔的屍體往外走：「時辰快到了。」

　　「桂兄，你與誰有約？」

　　「城內戒嚴的指揮官，一個姓陳的百戶，錦衣百戶。」他信口答。

　　「錦衣百戶？」

　　「對，也就是紫禁城的侍衛。」

　　「哎呀，你是說錦衣衛派到外地抓人，帶了聖旨的緹騎？」

　　皇帝派往外地抓人的錦衣衛官兵，稱為緹騎。緹騎並不限於錦衣衛的官兵，另有兩個單位的人也稱緹騎，那就是東西兩廠，三個單位合稱廠衛。

　　「不是緹騎，而是御林禁軍出現在這裏。」

　　「什麼？御林禁軍出現在這裏？」

　　不知經過多少歲月了，至少在最近幾個世代裏，從來不曾有過皇帝光臨這一帶的事，百姓們八輩子也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東西，他們也不曾夢想過，看一看天老爺的兒子是不是真的頭上有角的玩意兒。

　　皇帝通常稱天子，意思是天老爺的兒子，所以傳國玉奎上所刻的字大書「受命於天」。皇帝也是龍，坐的椅叫龍座，穿的衣叫龍袍，既然是龍，頭上該長了角與眾不同，表示坐在龍座上統治江山的，是天老爺的兒子，或者叫龍子的怪物。

　　百姓小民能看看皇帝，該多好？

　　但皇帝不希望被百姓看到，以免被看出他不是老天爺的兒子，因為他與凡人並無不同。他更不是怪物，身上絕對不比凡夫俗子多長一件器官。

　　所以，皇帝出巡各地必須戒嚴，不許平民百姓看出他與凡人並無不同，保持神龍見首不見尾，就可以保持神秘和威嚴。

　　「不出三天，京都紫禁城那位皇帝，就會經過這裏。」。

　　桂星寒不再隱瞞：「身負戒嚴的這些先鋒禁軍，勾結彌勒教的人陷害我，欺人太甚，我要公道。」

　　「桂兄，你要向皇帝討公道？」

　　「有何不可？」他咬牙說：「大不了像彌勒教的龍虎大天師一樣，乾脆興兵造反。古代湯武革命，不是高舉弔民伐罪的旗號嗎？」

　　「那你就該與龍虎大天師合作聯手呀！」

　　「沒胃口，那混蛋用愚民手段裹脅百姓，建立他們的強盜事業，名不正言不順，所用的手段也殘忍卑劣。」

　　「桂兄，你真要號召天下群雄興兵，我替你搖旗吶喊，替你羅致天下豪傑……」

　　「小鳳，你算了吧！」他無意中改了親暱的稱呼，表示心情開朗，對這次事故，並沒有太大的怨恨：「發發牢騷說來玩消口氣而已，可別當真。呵呵，看你弱不禁風的淑女相，做女將軍舉大旗像什麼呀？」

　　「像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幹什麼，我都會毫不遲疑站在你身邊，同心攜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小鳳，你瞭解我嗎？」

　　「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瞭解現在的你。桂……星寒，你不認為這是我對你所表現的承諾嗎？」

　　「謝謝你信任我……」

　　「你值得我信任，星寒。」李鳳拉住了他，螓首羞怯怯地依偎在他壯實的胸膛上。

　　蹄聲隱隱入耳，有幾匹健馬正向破廟飛馳。

　　※※※

　　飛天夜叉並不知道桂星寒的去向，只能在各處窮找尋蹤覓跡。冰凍大地，很難找出留下的履跡，因此浪費了不少時間，始終找不出桂星寒的去向。

　　但所尋的方向大致不錯，而且終於抵達抱獐山。

　　蹄聲隱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急急穿越一處樹隙，果然看到離開官道的九匹健馬，九騎士伏在鞍上飛馳，越野而走速度驚人。

　　「小姐，跟他們的去向趕。」男隨從大聲說：「其中幾個人佩的是繡春刀，穿輕裘但健馬負荷甚重，裏面一定穿了甲，很可能與桂星寒有關。」

　　「快追！」飛天夜叉不假思索下令。

　　九匹健馬行進的方向，與他們差了相當大的角度，她們必須斜向追趕，很可能無法會合。即使他們敢不珍惜體力用輕功急趕，也只能在里外會合點，跟在後面追趕，不可能將健馬截住。

　　她心懸桂星寒安危，毅然用輕功急追。

　　良駒的全速衝刺距離，只能及三至五里。中速程度，則可遠及二十里，之後便血液沸騰，後繼無力了。

　　三至五里之內，輕功絕難與健馬對抗。兩條腿的人，全速衝刺的距離，絕難超過兩里，兩里外便體力耗盡，呼吸困難，搖搖欲倒了。

　　只有肌肉構造特異的人，才能長期奔跑而呼吸不至於困難，血液的沸騰點也低，爆發力與眾不同。

　　這種天生異稟的人非常優秀，普通人即使肯下苦功勤修苦練，也無法克服先天體質上的差異，下十倍苦功，也比不午天生異稟的人，耐力與爆發力依然相差甚遠。

　　天生異稟，也就是練武根基之一。

　　名師擇徒，花一輩子歲月，也難找到這種有優異體質的人。所以有些名師，收徒寧缺勿濫，寧可將絕學帶入墳墓，也不濫收門人弟子有辱師門。

　　事急矣！她硬著頭皮用輕功追逐健馬。

　　※※※

　　破廟前氣氛緊張，殺氣好濃好濃。

　　九騎士雁翅分列，中間為首的人身材特別高大雄健。

　　六把繡春刀，三把雁翎刀。

　　九騎士都穿火紅騎裝，外穿輕狐裘短襖，內穿鎖子短甲，可承受刀砍斧劈。

　　每個人的皮風帽皆放下掩耳，僅露出一雙神光炯炯的大眼。

　　為首那人的眼眶外肌膚，幾乎是暗紅色的。與一般人的暗黃或古銅色不同，與蒼白更沾不上邊，似乎他是一個有紅色肌膚的西域人。

　　他那雙特高特長的腿，更是與眾不同，站在那兒真像鶴腿，可能走起路來也像鶴。

　　「你就是什麼天斬邪刀桂星寒？」這人中氣充沛，聲震耳膜，虎目神光似電，似乎有紅色的火焰放射，正是天生異稟的火眼金睛。

　　「不錯，那就是我。」桂星寒的嗓門也大，不能在這時輸氣。

　　在他右後側的李鳳，卻膽氣不夠，在對方九雙似乎可以殺人的凌厲虎目逼視之下，心怯的神情暴露無遺。

　　有些人的目光，真可以令人喪膽。那些曾經殺人如麻的人物，眼中的殺氣連鬼神都害怕。

　　「聽說你很勇敢，殺了我不少人。」

　　「沒錯，因為理在我這一方……」

　　「不要說你的理，我已經調查過了。你的事，只怪我的部屬無知愚蠢，但你不該殺我不少人，情理可容，法理難許。」

　　「你們可以玩法，我也可以不加理會。」

　　「你還要鬧下去？」

　　「公道未申……」

　　「我不追究你的錯誤。」

　　「你是……」

　　「先不要問我是誰，告訴你，我言出如山，一言九鼎，無人可以違抗。」

　　「好，我尊敬你。」

　　「聽說你很勇敢，造詣非凡。」

　　「小有成就，亡命而已。」

　　「我要試試你的膽氣和武功。」

　　「這……」

　　「這幾位是我的部下，有名的鐵衛武將，一比一公平相搏，你敢和他們較量嗎？」

　　「有何不可？」

　　「壯哉！」那人手一揮：「能砍倒他，砍！」

　　「卑職遵命！」一名甲士行軍禮應喏，大踏步出列到了場中心。

　　一聲刀吟，繡春刀出鞘。這種厚背薄刃鋒利如剃刀，刀身有弧度適於馬戰的軍刀，可以雙手使用，亮晶晶如一泓秋水，刀外型就有令人膽落的殺氣，比單刀長，比劍短，擇舞自如極為靈活。

　　「真刀較量，死無怨恨。」甲士亮刀沉聲說：「小子，怕死就不要拔刀。」

　　天斬邪刀出鞘，光芒也極為耀目。

　　寶刀對寶刀，兵刃上棋逢敵手。

　　「誰怕誰呀？」桂星寒揚刀逼進，豪氣飛揚：「在下的刀，兩年來還沒碰上敵手。閣下，我上啦！」

　　「隨時歡迎……」

　　人影斜衝而至，宛若勁矢離弦，只看到人影一動便已近身，似乎雙方相距的兩丈距離空間，並不存在，一動即近，目力僅能看到動的跡象而已。

　　人似要撞及，卻看不到刀光。

　　甲士反應超人，目力似乎更為銳利，桂星寒神乎其神的快速接近身法，居然逃不過甲士的眼下。

　　繡春刀幻化眩光，及時與衝來的人影接觸。

　　一刀落空，又一道眩光再發，然後是第三道眩光。

　　刀沒砍中人影，人影似是虛幻沒有實體的鬼魂。

　　再發的眩光是第二刀，同樣沒砍中人體。甲士運刀之快，已臻速度的極限，一眨眼的瞬間連發三刀，追逐著貼身旋動的人影，破風聲似瞬發的風雷，一發即止，無法分辨是三刀連發的尖銳破風聲。

　　一聲怪響，人影倏分。

　　碎毛紛飛，是狐毛。

　　甲士疾退五六步，馬步大亂，幾乎立腳不牢。

　　右背肋襖裂，狐毛翻出，裂縫長度近尺，露出裏面鐵青色的鎖子甲，互串的小鐵環出現一道淺淺的刀痕，深有一分，所造成的刀痕極為驚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把鎖子甲擺放在地上砍，刀只會捲口，不可能砍入一分。

　　如果沒有鎖子甲保護，這一刀很可能將人斜砍成兩段。

　　「這傢伙的刀真邪，是怎麼砍中我的？」甲士大驚失色，摸索著鎖子甲被砍處訝然驚叫。

　　高手面對面揮刀相搏，居然在揮了三刀之後，反而被砍了一刀，又居然不知道這一刀從何而來的？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換一個來！」桂星寒豪勇地高叫。

　　另一位甲士哼了一聲，拔出雁翎刀。這玩意是衝鋒陷陣的利器，一刀可將人劈成兩半。

　　「你們不中用，退，都退！」為首的紅眼人沉喝，揮手趕人。

　　八名甲士應聲後退，退出廣場。

　　「女人，你也退。」紅眼人粗大的手指指向臉色不正常的李鳳。

　　李鳳嚇了一跳，乖乖向後退，退入破廟內，不敢停留。她看桂星寒那神奇的一刀，也嚇了一大跳。

　　旁觀者清，她這個旁觀者，竟然沒看清桂星寒是如何出刀的，又如何在可怕的雷霆三刀攻擊之下，完全無恙毫髮未傷的。甲士那如電的三刀，超絕的高手名家，也絕不可能在貼身相搏中逃得性命，甲士的刀法是超絕中的超絕高手。

　　桂星寒滿腹狐疑，這個人為何把八名護衛趕離身邊三十步以上，豈不古怪？

　　「你在玩什麼花招？」他惑然問。

　　「我要和你談談。」紅眼人挪動那雙瘦長的鶴腿，背著手神態輕鬆。

　　「談什麼？」

　　「你很了不起。」

　　「誇獎誇獎。」

　　「我目下掌理南鎮撫司，即將回京城掌理北鎮撫司。」

　　陸柄掌理錦衣衛，世襲的本職是副千戶。

　　但他並沒在京都統領，跑到南京坐鎮南鎮撫司。嘉靖帝準備南幸，他才趕回京都佈置護駕南下。

　　後來皇駕返回京都之後，陸柄不再離開京都，在天下各處要地，廣置莊院作為密諜活動中心，他自己不再在外走動，也因而被酒色淘空了身子。

　　他所培養的密諜，把天下的貪瀆大官，以及地方的強梁巨猾，殺得心膽俱寒。

　　他被名列四大奸惡之一，史上也被列為奸佞。但這人一身硬骨，生平不曾陷害一個正人君子，而且周全善類，一擲萬金毫無吝色。許多被奸臣昏君陷害的正人君子，在他手中得以昭雪存活。

　　四大奸惡唯一得以善終的人，就是他。

　　桂星寒不知京都官府的事，但卻知道錦衣衛的南北兩鎮撫司，知道兩鎮撫所掌理的「天牢」是怎麼一回事，不由大吃一驚，有點恍然。

　　他所面對的人，一定是威鎮天下的可怕人物。

　　「我不怕你。」他沉著地說：「龍虎大天師都活得好好的，我一個小人物，到處都可以藏身，天下大得很呢！你無奈我何！」

　　「不要扯上龍虎大天師。」

　　「可是……」

　　「那混蛋不犯在我手上便罷，被我弄到手，哼！我要剝他的皮。」

　　「你們勾結他……」

　　「那是幾個佞臣所操縱的狗屁事。目下我不能有傷君心，裝聾作啞放他一馬，小丑跳樑不成氣候，一旦成患我饒不了他。」

　　「你在玩火。」他搖頭苦笑。

　　「我是火德星君降世，玩火是老本行。廢話少說！」

　　「你要說什麼？」

　　「先鋒營被你搞得雞飛狗跳，用十萬火急塘報遞送河對岸，我只好帶了八虎賁趕來看究竟，本來打算出動騎軍搜殺你的。」

　　「我會往西南山區跑。」

　　「不必了。你聽我說，我即將回京，打算建立幾支行動諜隊，需具有奇技異能，武功超塵拔俗的勇士，擔任鋤奸發伏，抑豪強懲惡霸主幹，已派人至天下各地，物色各種優秀人員。你，好，真好。迄今為止，我的八虎賁還沒碰上敵手，你一照面，便砍了名列第三的虎賁致命一刀。我要聘請你做我的參贊，協助成立行動諜隊，我每年贈你五千兩銀子獎金，訂約期一年，每年換約，去留悉從尊便，絕不勉強。不要辜負大好頭顱，桂星寒。」

　　話說得誠懇，條件更是優厚無比。武林人最好的出路，是做保鏢護院，一年也不過賺三二百兩賣命錢。

　　僱一個長工，一年賺二三十兩銀子，已經是極高的價碼了。

　　「閣下抬愛，我很感激。」他收了刀搖頭苦笑：「可惜你我無緣，相逢恨晚。」

　　「什麼意思？」

　　「我殺了你很多的人，慚愧。閣下洪福大量不予追究，但你那些部屬如何想法？我跟了你，曾陷你於不義，你的部下也將對你離心離德，他們不會忘了，我殺害他們袍澤朋友的仇恨，日後如何相處？」

　　「這個……」

　　「我無德無能，只好辜負了你的抬愛。日後我會替你留心物色人才，到京都替你效力。」

　　「好吧，你這個人值得愛惜。這裏的事，我將責成我那些飯桶部下，立即撤銷緊急搜殺令，不許他們追究你的事。你最好暫且遠離，以免那些心懷激忿的人暗中報復。我要回鄭州，不能兼顧這裏的事，有些人陽奉陰違成了積習，我很難嚴厲管束這些世家勳臣子弟。」

　　「好，我立即西行迴避。但言之在先，他們如果不肯罷手，我有權採取報復行動。我再說一遍，抱歉。」

　　「我接受。日後有暇光臨京都，別忘了找我把酒言歡。」

　　「你……」

　　「我，陸柄。」

　　「哎呀！」他大吃一驚。

　　「後會有期。」陸柄扭頭便走。

　　他呆立在原地，目送陸柄偕同八虎賁上馬離去。

　　※※※

　　李鳳曾經表示過，和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真夠情義的。

　　可是，李鳳退入破廟，竟然不敢逗留，直退至後殿才藏身在暗處等候。

　　那位虎賁甲士，揮刀向桂星寒攻擊三刀，勁道、速度、技巧、辛辣……舉目江湖，能接下或躲閃得了這三刀的高手名宿，恐怕真找不出幾個。

　　如果對方九個人同時揮刀進攻，桂星寒哪有僥倖的可能？

　　桂星寒如果遭到不幸，這些人怎能輕易放過李鳳？

　　李鳳預留退路，也是人之常情。

　　聽蹄聲遠去，李鳳出來了。

　　「咦？星寒，他們怎麼走了？」李鳳眼中疑雲重重，急於找到答案。

　　「他們不再追究我的事。」桂星寒不便多說：「他們很講理，知道錯不在我。」

　　陸柄趕退八虎賁甲士，趕走李鳳，目的是雙方所談的話之內容，不容第三者知道。桂星寒當然明白陸柄的用意，怎能將經過告訴李鳳？

　　他尊敬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絕不會洩漏那些涉及機密的內容。

　　「他們那位首領是什麼人？」李鳳追問，心中謎團急欲解開。

　　「那人自稱陸柄。」

　　「哎呀！他是錦衣衛指揮使，目下坐鎮京都，怎麼跑到此地來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人的底細？」桂星寒一怔。李鳳說，她剛出道闖江湖揚名立萬。

　　江湖上的絕大多數高手名宿，恐怕也不知道陸柄是老幾。

　　桂星寒知道錦衣衛的首腦，稱為指揮使，但卻不知道指揮使是陸柄。百姓小民哪有閒工夫管皇家的事？天高皇帝遠，不關百姓小民的事。

　　指揮使是經常更換的，陸柄的前一任是陳寅，再前一任是王佐、駱安、朱宸。朱宸是嘉靖帝登基後，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

　　這是說，短短的十八年中，更換了五位指揮使。

　　陸柄的世襲職是錦衣衛總旗。嘉靖八年武職的會試中，勇奪了武狀元，才正式襲任錦衣衛副千戶。

　　平民百姓，怎知道這些事？

　　李鳳知道，而且知道底細。

　　「聽人說的啦！」李鳳一言帶過。

　　「消息靈通，是闖江湖必具條件之一。我消息不夠靈通，其實我很少與江湖朋友打交道。」桂星寒不再追問，也沒放在心上。

　　「你怎不乘機宰了他？」李鳳不勝惋惜。

　　「宰了他？你說的真輕鬆。」桂星寒苦笑：「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了防身鎖子甲，只有細小的暗器才能穿甲而入。那個和我拼刀的甲士，刀上的勁道真有千鈞，用刀擋必定觸刀即折。一比二，我勉可應付，也只能應付而已，勝算有限。」

　　「他和你說什麼？」

　　「我和他講理。」

　　「把責任推到彌勒教身上？」

　　破廟門傳來一聲輕咳，步出飛天夜叉三個人。

　　「本來責任就是在彌勒教妖人身上呀！」飛天夜叉悅耳的嗓音像是唱歌，笑容可愛極了，表示心情愉快：「星寒兄愣頭愣腦，直腸直肚，不會扯謊，也不會用心計，當然實話實說啦！」·

　　「哦！你們也來了？」桂星寒頗感意外。

　　「早就來了。」飛天夜叉走近，指指破廟角的斷垣：「像老鼠一樣躲在牆洞裏。你揮刀時我就來了，驚出一身冷汗，那個甲士的刀法好可怕。幸而相距甚遠，看到了也來不及救應，真要衝出去，我這三個人恐怕他們派一個甲士，就可以擺平我們了。哦！星寒兄，這位小妹是……」

　　「她叫李鳳，認識不久的朋友。」桂星寒完全忽略飛天夜叉的神色變化，也不想揣摸怪異的笑意有何含義：「錦衣衛密探不再找我，但為防萬一，我只好迴避，這就退出警戒區外。你最好也走吧！他們職責所在，為防意外，他們有些人會不顧一切的。」

　　「你的問題解決了，我的問題還沒了斷呀！」

　　「你是說……」

　　「彌勒教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飛天夜叉又走近，盯著李鳳微笑：「所以，你我仍然是有難同當的搭檔，還有一段時日相處。李小妹，你一個人？」

　　「我還有一位侍女，留在新鄭到密縣大道的村落暫住。嘻嘻！你在我面前托大嗎？你貴姓？」

　　「你該認識我呀，我本來就比你大三兩歲，叫你一聲小妹理所當然呀！」

　　桂星寒愕然，說話怎麼隱含玄機。

　　「我該認識你嗎？」李鳳臉色微變：「我從密縣來，初出道……」

　　「你怎麼可能從密縣來呢？密縣小地方，街頭的張三與街尾的李四，站在大門口叫一聲，交代事情也不必走動。左鄰右舍家裏多養一條狗，全城都知道。那座城對四鄉所發生的事故，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一清二楚。一年中看不到十個八個外地人，大道上沒有幾個商旅往來。只要向任何一個市民打聽，你這位天仙化人的小姑娘，他們必定一清二楚，你真的是從密縣來的？」

　　「咦？你怎麼瘋瘋癲癲，說這些無聊的事？」李鳳大表不滿。

　　「我是指出事實，指出有些事瞞不了人。」飛天夜叉依然笑容可掬：「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有點來路不明。我和星寒兄的處境相當危險，有些事必須小心謹慎，嚴防意外，便可活得長久些。當然我們不會把你看成可疑的敵人，但你故意隱瞞你的來向，我覺得你無此必要，是嗎？」

　　「你小心，我也會保護自己呀！來蹤去跡坦然無諱，是江湖闖道者的大忌。」李鳳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你會留下線索，讓你的仇家尋線追蹤嗎？」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為了一些小事爭執好不好？」

　　桂星寒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要結束話題：「林姑娘，你把李鳳當成可疑的敵人，是無此必要的。目下我們唯一的仇敵是彌勒教妖人，李鳳姑娘不久之前，就殺了該教地位不低的黃泉雙魔，屍體還留在廟內呢。」

　　飛天夜叉一怔，大感意外。

　　她轉頭注視男隨從。男隨從搖搖頭苦笑，表示迷惑。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李鳳笑問：「我不認識黃泉雙魔，我也深信沒有江湖名宿高手認識我。似乎你和星寒兄，都對彌勒教懷有強烈的戒心，該教想必具有震懾江湖的實力。我殺了他們的人，似乎已經捲入是非中了，日後我真得提防他們報復呢！」

　　「不是什麼風聲，而是頗為可靠的消息。」飛天夜叉有意透露一些口風：「彌勒教有許多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其中排名七仙女的兩女，星寒兄曾經和她們交過手。所以，你不能怪我對你起疑。」

　　「我們必須及早離開，這裏仍然是險地。」桂星寒打鐵趁熱，不希望飛天夜叉再起猜疑，立即動身舉步：「彌勒教會把黃泉雙鷹被殺的賬，毫不遲疑地記在我頭上，與你們無關。李鳳姑娘，你這就回去和你的侍女會合嗎？」

　　「是的，你在何處落腳，回頭我去找你。」

　　「在西南方向十里外的魯家莊。」

　　「回頭見。」李鳳興高采烈走了。

　　飛天夜叉目光灼灼狠盯著李鳳的背影離去，鳳目中神色百變。

　　她的落腳處也在魯家莊方向，事先並不知道桂星寒的真正落腳處，心懸桂星寒的安危，只帶了兩名隨從四處奔忙窮找，有機會便痛宰那些埋伏的人，飄忽不定倍極辛勞，希望能減輕桂星寒的壓力。

　　「你知道老怪傑在何處嗎？」桂星寒一面走一面問著，沒留意飛天夜叉臉上神色的變化。

　　「可能在城裏，設法阻止少林長老出面阻止你。」飛天夜叉其實不知道銀扇勾魂客的下落，只憑老怪傑的行動加以猜測而已：「星寒兄，這個李鳳是怎麼一回事？你是怎樣認識她的？」

　　她在明知故問，可知她是一個頗會用心機的人，與李鳳見時，情緒的控制就高人一等。她能在焦急中擺出明朗的笑臉，也非常人所能及。

　　但畢竟她很難完全控制情緒反應，機心也不夠，因此並不怎麼技巧地盤請李鳳，幾乎反而露出馬腳。

　　桂星寒心胸坦蕩，將與李鳳見面的經過說了。

　　「你好像懷疑她是七仙女之一。」桂星寒最後說：「不要多疑，好嗎？七仙女都是經驗豐富的成名人物，她卻什麼都不懂。你畢竟出道比她早，也該提攜後進呀！」

　　「她既然殺了黃泉雙魔，按理我不該再懷疑她，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算了，以後再說。」

　　「你一定聽到什麼風聲了。」

　　「也許我被人愚弄了。」

　　「怎麼一回事？」

　　「有人提醒我，彌勒教要出動女將軍圖謀你。」

　　當初龍虎大天師在陝西興兵造反，悍將中有十大元帥，而且有女將軍，統率賊眾攻城掠地頗為出色。

　　龍虎大天師有三個兒子是親生的，也收養了不少義子義女，親信弟子也有男有女，而且女的似乎要比男的出色。

　　他的三個兒子大仁、大義、大禮，武功和道術，就比不上他的幾個養女，女弟子似乎也都比男弟子強。

　　造反期間，第三個兒子李大禮，表現最為出色。目下在下一代的人中，領導能力也最強，可以獨當一面，具有蠱惑群眾追隨他的魅力和神通。

　　「他們早就出動女將對付我了。」

　　「所謂女將軍，該是意指他們地位很高的女人。當年興兵叱吒風雲的女將軍，兵敗死傷殆盡所遺無多，就算有，目下也是半老徐娘了，怎能派半老女人蠱惑你？七仙女是最近幾年崛起的新秀，還不配稱女將軍。」

　　「哈哈，你真會說諷刺話。」桂星寒大笑：「我承認七仙女都是花容月貌的絕色美女，但她們還蠱惑不了我。我也承認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喜歡年輕貌美的女人是正常的，絕不是罪過，但不會被女色蠱惑。你也是年輕貌美的絕色佳麗呀！我可曾對你流露有失風度的舉動？」

　　「那是因為你討厭我是女飛賊的緣故。」飛天夜叉撇撇嘴：「等皇帝駕到，我去偷他的珍寶給你看。或者……或者……」

　　「或者什麼？」

　　「對我計算你，逼你的事，仍然懷有怨恨，因此我一切意圖補償的舉動，你都拒絕接受。」

第十三章　公報私仇

　　桂星寒默然，腳下顯得有點沉重。

　　人與人之間，見面第一印象十分重要，一旦印象不佳，以後便很難改變惡劣的成見。

　　飛天夜叉控制酒店，把他和銀扇勾魂客弄入地牢，逼兩人投效，吃了不少苦頭。若要說他對這件事完全沒有怨恨，那是欺人之談。

　　假使那天晚上，侵入向飛天夜叉索人的不是彌勒教妖人，而且要索取的人不是他，就算來人把飛天夜叉生吞活剝，他也懶得伸手過問。

　　他並不認為飛天夜叉與他並肩對付仇敵，是補償對他的虧欠，而是同仇敵愾所形成的共識，並非因意圖補償對他的虧欠，而站在一邊並肩應敵。

　　在心理上，他一直就存有疏離感。

　　飛天夜叉對他的沉默，心中大感不安。

　　「你不想說什麼嗎？」飛天夜叉終於忍不住沉悶，用失望的口氣打破僵局。

　　「沒有什麼好說的。」桂星寒腳下一緊。

　　「我……」

　　「你已經有了名氣，經過風浪，你的所作所為，該有力量擔承責任與結果。老實說，迄今為止，我還弄不清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根本不配干預別人要做什麼，該做什麼。我揮刀殺人，哪有臉去勸人為善，所以你根本不需介意我的作法和想法，儘管去做你所想要做的事吧！」

　　久久傳來飛天夜叉充滿倦意的聲音：

　　「小心那個女人。」

　　走了十餘步，他聽不到跟來足音，扭頭一看，飛天夜叉三個人已經不見了。

　　魯家莊在城西十五六里，遠在緊急戒嚴區外。

　　桂星寒返回寄住的農舍，已是黃昏降臨。農舍主人剛替他備妥晚膳，銀扇勾魂客便興沖沖地趕來了。

　　「我從城裏帶來了好酒。」銀扇勾魂客將兩隻酒葫蘆往桌上一擱，喜形於色：「沒有倒霉事需要擔心了，咱們該好好慶祝一下。」

　　「你高興什麼？」他笑問，取酒葫蘆替老怪傑倒酒。

　　「別潑冷水好不好？」老怪傑一口乾了半碗酒：「官方撤消對你的十萬火急搜殺令，難道不值得慶祝？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顯然是你小子神通廣大，事情極不尋常，是不是你付出了某種交換條件？」

　　「我停止進入戒嚴區。」他顯得意興闌珊，提不起勁：「那個皇帝，至少不必擔心我去找他理論了。」

　　「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

　　「他娘的！你失去見皇帝的機會了。」銀扇勾魂客沒酒醉，說的卻像是醉話：「在京都，要見皇帝真不簡單。首先得在御林軍的監視下去擊登聞鼓，然後滾釘板表示你的勇氣和決心，再立下生死狀，遞冤狀由值鼓人員訊問，認為真的需要皇帝處理，才經值殿御史奏呈進行初審。能不能見到皇帝，還是未定之天。現在你只要一揮刀就可以見到他，竟然輕易地放棄，實在可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天大機緣呢！」

　　只有告御狀或許能有幸見到皇帝，平民百姓哪有這種幸運擊登聞鼓告御狀，並不能保證可以見到皇帝，除非是告變。告變，意思是告有人造反，而且有憑有據，皇帝才會親自審理。

　　上京告變的人，是唯一可享受特權的人。不需申請路引（通行身分證），可以住驛站（官方招待站）。最先得訊的地方官，需無條件派人照料入京；沿途各州縣官府，不得留難並需派人加意保護過境。夠神氣吧？其他的冤狀，可就無人理睬了。

　　「罷了，我並不希望成為欽犯，那日子不好過，我又不想隱姓埋名。」桂星寒一口喝了一碗酒：「我猜，這兩天皇帝便可以到達。明天天一亮，城內城外任何蛇鼠也動彈不得，你會回張家嗎？」

　　「不回去了，那邊不需要我這種二流人物幫場。張家這幾天應該無驚無險。先鋒營禁軍已經到達，飭令彌勒教的妖人離境，違者格殺勿論。那個陳百戶，好像已經被看管起來了。」

　　「那混蛋如被看管，必定會激怒他的死黨，遷怒在我頭上，我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桂星寒笑不出來，虎目中殺機怒湧。

　　陸指揮使顯然重視他拒絕投效的理由，所以不勉強他投效。他殺了不少錦衣衛的官兵和密探，那些人的同袍友好怎肯甘休？錦衣衛的官兵，都是世襲的皇親國戚功臣子弟，平時作威作福權傾天下，通家世好狼狽為奸，同伴被殺，豈肯坐視不管？公不能為所欲為，私底下必定同仇敵愾肆行報復，這是人之常情，陸指揮使當然心知肚明，確也無法管束這些激進人士胡作非為。

　　「小子，你的處境似乎並沒改善。」銀扇勾魂客見多識廣，已經知道不宜樂觀太早了。

　　「屁的改善，恐怕更為險惡呢！」

　　「似乎我也脫不了身。」

　　「那是一定的。」

　　「該死，咱們成了同一條破船上的難友了。」

　　「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會在你身上浪費精力。管他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呀？」

　　「對呀！除死無大難，他們來好了，明的暗的咱們陪他們玩！」

　　「日後張家有何打算？還要入川？」

　　「他們還敢入川？」銀扇勾魂客苦笑：「在這裏已經應付不了，動一動只有死路一條。皇帝去後，找地方把張知府的家小藏起來，用些手段故佈疑陣，或許能度過這次劫難。你仍要到荊山？」

　　「不到黃河心不死，走一趟也安心些。天大地大，來，敬你一碗酒。」

　　※※※

　　天剛黑，李鳳帶了一位十四五歲俏巧侍女，踏入魯家莊的莊門。莊丁大概心中有數，這些帶了劍的江湖男女，必定是同一路的人，不待詢問便把她倆領到桂星寒安頓的農舍。

　　她倆帶了簡單的行囊，還真有點闖蕩江湖兒女英雌的氣概。但主婢倆身上的華麗衣著，以及令人沉醉的徹體幽香，可就不像一個能吃苦耐勞，不畏餐風宿露的闖道者了，她們哪能適應闖道者的生涯？

　　侍女叫丁香，奴婢當然隨主人姓。丁香小小年紀，卻生了一雙眼神極為銳利的大眼，不苟言笑，外表比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毫無天真無邪的少女氣息，走動時輕靈如貓，與一般少女蹦蹦跳跳迥然不同。

　　桂星寒替銀扇勾魂客引見，老怪傑不住皺眉頭。但一聽李鳳殺了黃泉雙魔，老怪傑疑團盡釋，一改懷疑冷淡的態度，對李鳳大表歡迎。

　　能輕易地一劍一個殺了黃泉雙魔的人，足以躋身於超等高手之林，多一個高手並肩站，就多一分力量，難怪老怪傑的態度轉變。

　　農舍主人熱誠地替兩女準備宿處，安頓停當，在廂房的小廳品茗。天氣寒冷，小廳中還特地設了一個取暖的火盆，水壺就擱在火旁，隨時皆有沏茶的沸水供應。菜油燈光度不足，很難清晰地看出彼此的神色變化。

　　丁香侍候茶水，婢女是沒有座位的。

　　「小子，你認為皇帝在兩三天之內，可以到達這裏嗎？」銀扇勾魂客自然而然地把話題放在目下最重要的事件上。

　　「我是從陸指揮使的行動估計的。」桂星寒說：「他回鄭州，皇帝應該還在河北岸，即使過了河，在鄭州也會有一段時間逗留。這不關我的事，定下心歇息幾天再動身。」

　　「我陪你走一趟荊山，沿途找朋友放出風聲，應該有人知道九靈丹士的下落。」

　　「謝啦！希望不要耽誤你的事。」桂星寒由衷地道謝，轉向李鳳問：「你呢？你的去向在何處？」

　　「我只是出來見見世面，並沒有特定的去向。」李鳳話中的含義，完全表現對他的信任和倚賴：「有你帶攜在江湖遨遊，我是三生有幸。你請放心，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而且可以成為你的有力臂膀。星寒兄，我對我的武功修為有信心，希望你也能肯定我的成就，不會吝借我共用你的光彩吧？」

　　「我會盡全力照顧你，但願不至於讓你失望。」桂星寒的口氣有托大之嫌，但也表示他歡迎李鳳並肩遨遊江湖的心意：「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你我一刀一劍，天下大可去得。眼前最嚴重的問題，是錦衣衛密探中的一些人，以及彌勒教妖人的威脅，在這幾天必須解決，所以，我們這幾天必須特別小心……」

　　話未完，他一向吹熄了唯一的菜油燈。

　　銀扇勾魂客也十分警覺，抓起水壺淋熄了炭盆的火。

　　「星寒兄……」黑影中傳來李鳳的急叫。

　　他們的兵刃都是隨身攜帶的，處身在危險區，必須時時刻刻提防意外，兵刃不在身是十分危險的事。

　　侍女丁香首先拔劍，但聽得到劍鳴，卻看不到人影，小廳太黑了。

　　「出來戒備。」外面的黑暗小院子，傳來桂星寒的低叫聲。

　　銀扇勾魂客吃了一驚，桂星寒怎麼可能在吹熄燈的同一剎那，便到了廳外？

　　「這小子是個鬼。」老怪傑噙咕，身形下挫，退至壁根蛇行，小心地滑出廳外。

　　下挫的剎那間，感到一陣陰風掠身側而過，還以為是從廳外颳入的寒風，因此並不在意。

　　竄出小院子，側方不遠處，李鳳主婢的身影，似乎在同一瞬間幻現。

　　「我真的老了，這兩個初出道的小姑娘也比我快。」老怪傑藏身在牆角下，心中暗暗嘆息老之將至。

　　老怪傑有所感慨，是有原因的。下挫竄走時，明明聽到位於內側的李鳳，出聲叫喚桂星寒，而出去之後，位於內側的李鳳反而比他先出廳，他竟然毫無所覺，這表示李鳳主婢後動先出，不但速度比他快一倍，超越時無聲無息，更令他悚然而驚。

　　桂星寒比他快，理所當然。他知道桂星寒會遁術，彌勒教的妖術無用武之地，即使桂星寒在他眼前變化，他也不以為怪。

　　對面的瓦脊，出現八個人影，天太黑，無法分辨這些人的身分面目，每個人皆僅有雙目露在外面，即使面對面也認不出是些什麼人。

　　院子裏，也並肩站著三個人，黑夜中仍可看出他們叉腰屹立的無畏勇猛氣勢，可以感覺出懾人心魄的殺氣凌厲迫人。

　　「姓桂的，給我滾出來！」中間那人喝聲震屋瓦，氣勢凌厲無匹。

　　屋上的八個人身形倏動，扼守在三方的簷角。上去的人很可能身在半空，便會被暗器射下來，三方堵死，下面的人不可能從屋上脫身了。

　　桂星寒幻現在三人的面前，相距丈餘面面相對。

　　李鳳一閃即至，並肩一站劍已在手。

　　侍女丁香出現在李鳳的後外側，掩護主人的外側後方十分盡職。

　　桂星寒沒拔刀，因為對方三個人手中也沒有兵刃。

　　「我，天斬邪刀桂星寒。」桂星寒的嗓門也不小：「有人敢亮名號嗎？我天斬邪刀算起來，也算小有名氣的人物，可不希望面對一些不敢亮名號的膽小鬼，殺幾個無名膽小鬼污了我的刀。」

　　「咱們來了這許多人，殺你一個小有名氣的小輩，已經很有面子，不亮名號與是否膽小無關。」中間打交道的人，顯然拒絕亮名號：「殺死了你，咱們也不怎麼光彩。咱們來唯一的要求是殺死你。」

　　「我知道你們是些什麼人了。」

　　「知道就好。哈！又怎麼多了兩個女人？」

　　「我天斬邪刀有同伴並不稀奇呀！」

　　「不對，咱們已經摸清你的底細了。你孤家寡人，有女的仇敵，卻沒有女的同伴，這兩個……」

　　「喂！閣下是前來調查家世嗎？」李鳳搶著說：「天斬邪刀有否女同伴，用不著查，是嗎？飛天夜叉就是他的女性朋友，。」

　　「少給我胡說八道。」為首的人怪叫：「飛天夜叉曾經捉住天斬邪刀和銀扇勾魂客，脅迫他兩人入夥，不但咱們查得一清二楚，彌勒教的人更知道詳情，曾經向飛天夜叉脅迫索取天斬邪刀，這已不是秘密。你兩個女人不是飛天夜叉，到底是何來路？犯不著與這個要犯一起死，你們最好滾蛋，還來得及。」

　　「嘻嘻！你們的人，會讓我走嗎？」李鳳向上遙指屋上的人，笑聲悅耳似銀鈴。

　　「當然會，咱們不想多牽連無辜。」為首的人舉手一揮，右方屋頂上的三個人閃在一旁：「走！」

　　「可惜你大方，我卻不想走。」

　　「你……」

　　「我是天斬邪刀的好朋友，好朋友患難與共。而且，我實在看不出，你真有放走我的宏量。那不是你們辦案的習慣，你唯一的目的，是把我們拆散，分而殲之，成功的機會比較大些。」

　　「閉嘴！」

　　「理直氣壯，我必須說。」李鳳似乎成了主人：「你們一定是擅自前來公報私仇的，犯了最嚴重的錯誤……·」

　　「不是犯錯誤，而是犯軍法。」桂星寒接口：「閣下，你們知道後果嗎？」

　　「你一定死，沒有任何值得憂慮的後果。」

　　「如果我死不了，後果將嚴重得誰也承擔不起。」

　　「你一定會死的……」

　　「不見得。不客氣地說，你們先鋒營與密探，沒有可擋得住在下天斬邪刀的人才，在下隨時都可以來去自如。你們殺死不了我，我就會去找你們的皇帝，去找陸指揮使，你們的腦袋絕對保不住。」

　　「你不要說大話。」

　　「是嗎？如果你們有把握要我的命，會派出這許多爪牙來嗎？可知你們根本就沒有殺掉我的信心。」桂星寒坦率地指出對方心虛的事實。

　　多派一些人，固然成功的機會相對地增加，但也表示沒有必可成功的把握，增加人手壯膽以增加聲勢而已，也表示沒有獨當一面的人才。

　　「這個……」為首的人心中一虛，語氣不穩定了。

　　「你們走吧！以免不保首領。」

　　「早晚咱們會找你算帳……」

　　為首的人口氣已經軟弱，已隱約流露出怯意，正在心中盤算權衡利害，打算製造最佳的撤走藉口。

　　如果殺不了他，他也許真的會去找皇帝，或者去找他們的指揮使，驚動聖駕，他們誰能承擔得了責任？那將是天大的禍事。

　　「算賬選日不如撞日，立即解決以免夜長夢多。」李鳳看出對方已有怯意，急急截斷對方的話。

　　侍女丁香與主人心意相通，突然閃電似的飛撲而上，劍出狠招銀漢飛星，灑出滿天星芒，出其不意突起發難，毫無所懼向三人搶攻。

　　桂星寒不想與錦衣衛仇恨深結，所以不打算與這些人拼命，曉以利害勸這些人瞭解後果的嚴重性，眼看對方意動，有撤走的可能，沒料到變生倉卒，李鳳出乎意料之外，突然搶先下手攻擊，和平解決的希望落空。

　　侍女丁香飛撲進擊，狠招銀漢飛星攻的是上盤，這種出招的技巧極為危險，攻擊高手更是險中之險。

　　但是，這僅是亂人耳目的佯攻。

　　李鳳如影附形隨後躍出，這才是真正的攻擊主力。她的身法，比丁香迅疾一倍以上，見影而不見形，劍在丁香的劍招已發之後超越，後發先至，像一道閃電，搶先一剎那與對方接觸。

　　三個人的武功非常了不起，目力也極為銳利，反應超人，在這電光如火似的剎那間，三把繡春刀幾乎同時出鞘，立加反擊風雷狂發。

　　「錚！」一把刀與李鳳的劍接觸，刀突然斜震而起。

　　劍光流轉，奇準地貫入為首那人的左肋。

　　丁香的劍後至，劍尖幻化的星芒，貫穿一個人的脖子，左入右出劍到如穿魚。

　　李鳳的劍光再轉，那位刀被震起的人，馬步還沒穩下，劍光已貫腹而入。

　　一照面，一剎那，三個人全完了。

　　屋頂上的八個人，在劍光迸發時，怒吼著紛紛往下跳，刀劍的閃光似奔電。

　　桂星寒不能不動刀了，李鳳主婢必定身陷重圍。

　　一聲怒嘯，他刀發滿天雷電。

　　躲在牆根下的銀扇勾魂客，也毫不遲疑地現身衝出，不敢使用銀扇，用劍毅然衝入血肉屠場。

　　四比八，但一個桂星寒似乎已經夠應付了。

　　李鳳主婢聯手的默契極為圓熟，一衝錯便擺平了兩個剛跳落的人。

　　這是一場慘烈的快速大屠殺，激烈而毫不精彩，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殺人的技巧也不能相比，桂星寒四個人已可完全主宰全局。

　　剎那間暴亂便結束了，共有九具屍體，躺在血泊中，沒有活的人。

　　「糟！逃掉了兩個。」銀扇勾魂客數畢屍體，頓腳叫起苦來。

　　九具屍體，卻有五具是李鳳主婢擊斃的。黑夜中搏殺，雙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暴亂中逃掉兩個機警的人，是極為正常無法避免的事。

　　「逃掉兩個豈不更好？」李鳳拖了一具屍體的髮結，從院角的地面拖出：「他們逃回去如此這般一說，其他的人不被嚇得膽裂魂飛才怪，今後必定望影心驚，永遠不敢再找我們送死了，哎……」

　　屋槽下暗器悄然破空下降，一個人影隨在暗器下疾降，雁翎刀如天雷下劈，從李鳳的頂門上空下擊，身手高明極了。

　　李鳳扭身便倒，一枚透風鏢釘在她的右肩後，鬆手丟掉屍體，伸手急撐地面以支援身軀。

　　刀光橫空，人影幻現，錚一聲狂震，天斬邪刀崩開了光臨李鳳頂門的雁翎刀，反手一拂，刀光似電，削斷了那人下踹的一雙小腿。

　　是桂星寒，在千鈞一髮中到達，問不容髮地擋住了力道千鈞的雁翎刀，反手出刀的同時，抓起李鳳斜掠出丈外，生死須臾危極險極。

　　砰一聲大震，雙腳已斷的人重重地摔落，左掌一揮，啪一聲拍中自己的天靈蓋。

　　雙手力道仍在，居然可以自拍天靈蓋自殺。

　　「我的右後肩……」李鳳含糊地叫。

　　「是鏢。」桂星寒焦灼地說：「希望不是毒藥鏢。老哥，找那人的百寶囊搜解藥。丁香姑娘，抱你家小姐回房準備救治。」

　　侍女丁香一言不發，接過李鳳抱了便走。

　　※※※

　　不是毒藥鏢，鏢釘在琵琶骨上。幸好天氣冷，李鳳穿了狐皮外襖，等於是一層皮革，加上幾層衣衫，鏢貫入的力道減弱了許多，傷勢不算重。

　　丁香負責裹傷。桂星寒和老怪傑不便相助，在小廳重新生火取暖沏茶，一面等候一面交談，對密探們這次大規模襲擊，並沒感到太大的意外。

　　「我們必須立即準備離開。」桂星寒向稟明處理傷口的侍女丁香說：「此地已經不安全。逃走了一個人，將激起密探們更大的公憤，後續大舉前來報復的人，實力之龐大將難以估計，必須盡快動身。」

　　「小姐傷勢不輕，不宜走動。」丁香木無表情，斷然拒絕他的主意。

　　「必要時我背她走。」桂星寒的態度也堅決。

　　「傷勢不曾穩定之前，不能移動。」丁香的態度更堅決，不苟言笑的面孔像有一層濃霜：「小婢絕不冒創口崩裂的風險。」

　　不管桂星寒有何表示，說完便冷著臉走了。

　　「你有了難題。」銀扇勾魂客苦笑。

　　「似乎是的。」桂星寒大感煩躁。

　　「多一個同伴，就多一分照料的麻煩；同伴是女人就更麻煩。小子，你有了兩個麻煩。」

　　「顯然是的。」

　　「這個小侍女，倒是對主人忠心耿耿。」

　　「她與李鳳名雖主婢，情同姐妹，所以我不得不容忍她，她對我似有敵意。」

　　「小子，你不覺得這個小女孩，是否太世故了些？哪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女？簡直就是城府甚深的中年女人，委實令人迷惑，莫測高深。」

　　「她一直就反對李鳳與我結伴同行，似乎對男人毫無好感，因此對我敵視，當然不會有好面孔給我們看啦！」桂星寒為丁香的態度辯護，毫不介意丁香的敵意態度：「十個奴僕有九個少年老成，你又何必大驚小怪？」

　　「我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銀扇勾魂客粗眉深鎖：「少年老成，應該是平時受到虐待的結果。既然她們情同姐妹，就不會有受虐待的事故發生。那小丫頭的目光好遙遠，好寒冷。不苛言笑，舉動冷靜沉穩，發起攻擊時卻有排雲馭電的氣勢。小子，對這種莫測高深的人，你必須心中有所提防……」

　　「老哥，你愈說愈玄了。」桂星寒含笑打斷老怪傑的話：「她對主人忠心，應該獲得尊重的。我去勸李鳳，再耽誤下去，恐怕就走不了啦！」

　　「能攔住你和這把刀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出了事，第一個倒霉的人一定是我。我是武功最差勁的一個，何況我不能使用勾魂扇拼搏。去勸她吧！走得愈快愈好。」銀扇勾魂客知道情勢不妙，急於離開趨吉避凶。

　　※※※

　　大批高手來得比預估的時間快得多，四更初魯家莊便陷入包圍。

　　十具屍體仍在小院子裏，農舍主人全家老少被綑綁在牛欄裏，表示他們也是受害人。

　　分頭追緝連夜展開，大索附近村落。

　　八個人押了三個男女，在魯家莊的西面兩里外的樹林裏，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從聲音分辨每個人的身分。

　　三男女之一，是七仙女的老四天權仙女。三個男女並沒上綁，劍與囊仍在身上，表示他們並非是真正的俘虜，僅暫時被看管而已。

　　為首的人是冷劍天曹項英，副手是方世傑。其他六個人，一個個義憤填膺，神色冷厲，對天權仙女三個人虎視眈眈，躍然欲動。

　　「梅英，事已至此，你不必再隱瞞甚麼了。」方世傑不再扮演多情的風流劍客，雖則語氣仍然溫柔，但含義卻充滿兇兆：「農舍一家老少的口供，絕無虛假，天斬邪刀身邊的兩個人，絕不可能是你所說的飛天夜叉。」

　　「飛天夜叉十五個人，在西鄉完全在咱們的監視下。」一個怒形於色的人沉聲說：「她們的落腳處，距魯家莊足有十二里，天一黑她們就不再外出，目下仍在咱們的人有效的監視下。女人，你指證她就犯了嚴重的錯誤，諉過嫁禍的老把戲，你玩錯了地方。」

　　「而且這兩個女人，曾經出現在天斬邪刀身邊，我與方老弟曾經與她們打過交道。農舍主人，所指證的就是這兩個女人。」冷劍天曹語氣也不友好：「受傷的孫侍衛回城之後，就說出這兩個女人可疑。

　　「而且，孫侍衛是與飛天夜叉打交道的人，飛天夜叉並沒傷害孫侍衛與羅百戶，帶了兩個隨從，鍥而不捨追蹤天斬邪刀，證明他們之間，仍有恩怨未了，不可能聯手殺害我們的人。你們如果不招出內情，休怪咱們得罪你了。」

　　「我根本甚麼都不知道，只能憑猜測把消息告訴你們。」天權仙女沉著地說：「所謂內情，也只是你們想當然的看法。你一口咬定那兩個女人，是我們的重要人物，這種想法實在可笑，簡直荒謬絕倫。」

　　「諸位，不要逼我，所發生的事故，我毫無所知。你們不能不講理，畢竟雙方仍算是並肩站的人。我只有一句話：拿證據來。要不，你們可以向我們的使者質問。」

　　冷劍天曹發出一陣陰笑，這種笑聲充滿兇兆。

　　「你知道我們的使者在何處。」天權仙女聽出兇兆，再次提出使者作護符。

　　「是的，我們知道。」冷劍天曹腔調怪怪地，我們兩字尤其怪：「你們的舉動，我們是不會忽略的，並不以為你們與我們有協議，而忽略了危險性掉以輕心，你們仍然是對今上具有潛在威脅的人。」

　　「甚麼意思？」

　　「小意思。嘿嘿嘿……說貴方使者的事。曾姑娘，你一定要我們這樣做嗎？」

　　「你們做甚麼？」天權仙女已看出危機，但還不明白是甚麼觸發了危機。

　　「去找貴使者質問的事呀！」

　　「你們去找他好了。」

　　「我們會去找他的，嘿嘿嘿……」冷劍天曹的陰笑，委實令人聽了不自在：「曾姑娘，你知道嗎？咱們這些人辦事，講究……講究甚麼……哦！想起來了，講究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讓半個嫌犯漏網。」

　　「你……」

　　「即使是捕風捉影的傳聞，我們也會抓一大堆有關，甚至與傳聞無關的人，追查個水落石出。而這件事證據該已有了七八成正確，你想，我們會怎麼做，是嗎？」

　　天權仙女終於悚然而驚，知道不妙了。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讓半個嫌犯漏網。說這兩句話輕鬆簡單，其實這裏面充滿血腥，不知冤死了多少無辜，每一句話都飽含血和淚。

　　手剛搭上劍把，右肩背便挨了一擊。

　　是方世傑，在八尺外用九絕溶金掌攻擊。

　　「世傑，你……」天權仙女劍拔不出來，踉蹌站穩嘎聲叫：「你……你不能這樣絕……絕情待……我……」

　　另兩位男女大駭，不敢妄動。

　　四周的六位高手，手已伸出蓄勁待發，只要兩男女有所異動，必定受到六位高手無情的攻擊。

　　「梅英，我抱歉。」方世傑一把扣住了天權仙女：「不要怪我，我不能失職。」

　　「你……」

　　「合作是你唯一的生路，梅英。」

　　天權仙女與方世傑攀交時，自稱曾梅英，從男歡女愛一拍即合中，密探與彌勒教的人搭上了局，雙方各得其所，暫時合作各取所需。因此，兩人是這次事故的關鍵性人物。

　　因利害而結合，也將因利害而分開。

　　兩人的地位都不怎麼高，發生利害衝突，他倆也就最先倒霉，勢弱的一方必然會成為犧牲品。

　　方世傑絕不可能做出失職的事，而且他是勢強的一方。

　　「天啊！我……我的確甚麼都不……不知道……」天權仙女崩潰了，她的美色已無能為力了。

　　「我曾非常公正地對待你。」冷劍天曹說，舉手一揮：「拿下，押走。」

　　另兩位男女毫無反抗的機會，六隻巨手搭住了他們。

　　※※※

　　飛天夜叉十五個人，落腳在西鄉的邊緣，南面不遠處是至密縣的大道，距新鄭已在十六八里外。數十里外可以看到蒼色的隱隱山區，那就是嵩山的餘脈。

　　她在調查李鳳的行蹤，沿途的村落應該可以查出線索。

　　走密縣的外地旅客甚少，往來的十之九是本鄉本土的人。陌主人在這條路上行走，絕難遁形，不需向特定的蛇鼠打聽，只消詢問幾個村童便可了然。

　　當然不可能有人看到李鳳主婢，那種遍體幽香的特定人物，即使僅露出雙目，也會引起村民的特別注意，何況李鳳穿了名貴的狐裘，而且帶了劍。

　　即使遠在戒嚴區外，她也不敢掉以輕心，夜間仍然派有警戒的人，在寄住的農舍佈下警戒網。

　　但她忽略了遠端的警戒，沒留意有人在遠處監視。

　　監視，不需接近。

　　天剛破曉，她仍不死心，準備早膳，繼續向密縣大道以西一帶村落打聽。

　　桂星寒不理會她的警告，她不便再嘮叨，以免反而要增加桂星寒的反感，她必須提出證據，以揭破李鳳主婢的謊言。

　　而且，要掀開李鳳主婢的身分之謎。

　　她從羅百戶的同伴侍衛口中，獲得可靠的線索，但必須求真求實，不能憑片面的、主觀認為可靠的消息，便指證李鳳主婢的身分可疑。

　　顯然桂星寒對李鳳極有好感，她不能像個妒心重的女人力爭。

　　她之所以繼續求證，原因是李鳳殺了黃泉雙魔。這是她慎重的表現，希望找出李鳳是敵是友的確證。

　　如果是友，桂星寒就不會有危險。

　　她所強烈關心的，是桂星寒的安全。桂星寒身邊多兩個武功高強的女人，她並不怎麼介意。

　　整裝待發，每個人的行囊皆留在農舍，準備西行遠出三十里外，沿途向各村落的人查詢。

　　遠遠地，便看到村口柵門站著兩個佩刀的人。

　　天氣寒冷，農暇季節，但已經有村民在外走動，犬吠聲此起彼落。

　　柵門口那兩個佩刀人，絕不可能是村民。

　　柵外是百十步的村道，與官道銜接處，沒有歇腳亭供應茶水，也有兩間小店販賣旅行必需品，門還沒開，歇腳亭內也隱約可見有人走動。

　　男隨從臉色一變，迅速拉掉降魔杵的護袋。

　　「小姐，有人等候我們。」男隨從向院子裏低叫，同時發出通知住在鄰居的同伴。

　　片刻，十五個人在柵門口列陣。

　　扼守在柵門外的人，增加至五個了。

　　百十步外岔道口的歇腳亭，可看清的也有五個人。

　　五個人一字並肩扼守柵口，一個比一個雄壯。風帽掀起掩耳，露出威風凜凜極具威嚴的面孔，虎目精光四射，威猛雄壯令人望而生畏。

　　所穿的狐皮襖是火狐皮，袖口與下襬所露出的毛是棕紅色的。·佩刀是繡春軍刀，襖內可能穿了鎖子甲。

　　飛天夜叉心中暗暗叫苦，這些人可能已經在這裏等候許久了，她的一切動靜，顯然皆在對方的有效掌握下，大白天，想脫走十分不易。

　　可見的人已經有十個之多，附近還藏有多少？

　　生死關頭，她反而沉著冷靜。

　　「哦！你們是沖本姑娘而來的？」她臉上流露出微笑，不讓內心的恐懼形之於外。

　　「不錯。」中間那位留了大八字鬍，身材特別強壯的中年人聲如洪鐘，凌厲的目光，不轉瞬地狠盯著她，真有懾人心魄的氣勢。

　　「你們認識我？」

　　「知道你是叫女飛賊的飛天夜叉，好像是姓林，本部有關你的資料不多，大概你還不算成名人物。」

　　「你們是……」

　　「我，大漢將軍龍驤右衛驍騎尉周。」

　　錦衣衛的大漢將軍，名額有一兩千之多，十之七八是世家出身的子弟，大半是御前帶刀侍衛，官品自四品至六品。驍騎尉是正五品，官品已經與一等府的知府大人相等了。

　　大漢將軍通常由御林禁軍二十衛中選任的。錦衣衛是二十衛軍的首衛。

　　這人自稱龍驤右衛驍騎尉，表示他不是錦衣衛正科出身的人。龍驤衛有四衛人馬，是隨駕的最精銳親軍。論戰力，龍驤四衛的子弟，比錦衣衛強得多，錦衣衛的人，根本不配衝鋒陷陣。

　　大漢將軍的出現，表示皇帝即將到來，甚至可能已經到了新鄭了。

　　飛天夜叉被「大漢將軍」四個字唬住了，以為真是一個「將軍」呢！她和一般百姓小民一樣，對京都的軍銜身分毫無所知，憑常識以為「將軍」必定是統率上萬兵馬的指揮官，地位嚇人聲威顯赫的國之棟樑。

　　她也感到奇怪，這位「將軍」怎麼只帶了幾個部屬，在這荒村僻野中，費神地對付一個「女飛賊」？

　　「捉賊不是你一個將軍的職責吧？」她笑容斂去，笑不出來了。

　　「我要知道那個叫天斬邪刀桂星寒的人，目下藏身在何處。」周將軍虎目怒睜，咄咄逼人。

　　她心中一跳，錦衣衛的人果然不放過桂星寒。

　　「我怎麼知道他的下落？」她沉聲答，其實她的確不知道桂星寒目下在何處。

　　「不許隱瞞。」周將軍沉叱：「你不甘心，不斷在新鄭左近追逐他，不時曾經碰頭，分分合合始終線索不斷。所以，我唯你是問。」

　　她恍然，這些人還以為她仍然與桂星寒為敵。

　　同時她也感到心驚，幸好不曾與桂星寒聯手並肩對付仇敵。

　　這些人並不知道，她暗中殺了不少密探。

　　她所用的殺光滅口手段，確是用對了。

　　「不瞞你說，我正在出動所有的人，全力搜尋他的下落。」她知道情勢不利，必須利用情勢製造脫險的機會：「昨晚天黑之前，他可能在西南一帶潛伏。我正要往西走，也許能將他搜出來，他逃不掉的。」

　　她已經相當精明老練，表情控制得很好，眼神坦率，不會暴露內心的感情變化。

　　周將軍逼視著她，顯然正留心捕捉她的眼神變化，向同伴打眼色，甚至用手勢相互示意。

　　「昨天黃昏時光，你曾經見過他嗎？」

　　「這……」

　　「不許說謊！」

　　「見過。」她佯裝嚇了一跳，表示心怯。

　　「在何處？」

　　「我也不知是何處，反正就在那一邊。」她向東北一指，那是抱獐山方向。

　　「他同行的有些甚麼人？」

　　「一個男的，兩個女的，無法分辨是甚麼人。」她不敢隱瞞，當然也有意隱瞞重要的情節：「我只有三個人，三比四，我毫無勝算，所以不敢動手。」

　　「幸好我們已查證確實，你不是那兩個女人。」

　　「咦！你的意思……」

　　「那兩個賤婦，夥同天斬邪刀，昨夜在魯家莊，殺了我們十個人。你聽著，我們要他們三個人，活的。」周將軍聲色俱厲：「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我希望他……桂星寒是活的。」

　　含糊其詞，語氣曖昧。

　　「三個都要活的。」周將軍粗心大意，不在詞句上挑毛病。

　　「我盡力而為。」

　　「好，你可以動身了，往西。」

　　「這……」

　　「往東，你一定死。」

　　「我本來就要往西。」

　　「那就好。記住，不許玩花招。」

　　「你……」

　　「我們會有人留意你的舉動。人弄到手，往這裏送，記住，要活的。如果你帶了捉住的人往西走，不回到此地來，哪怕你飛到天盡頭，我也會把你捉住化骨揚灰，走！」周將軍揮手趕人，移至一旁讓出去路。

　　「我可不是你的密探。」她大聲抗議。

　　「你還不配，你只是受到徵用的人。」

　　「你……」

　　「快滾！」

　　她銀牙一咬，帶了人憤然出柵。

　　※※※

　　官方可以任意徵用平民百姓，但可以折算徭役。

　　連紫禁城的皇官內院，都有徵用的人充勞役。京都的平民百姓，一年最少也有兩個月，替官府執役，而且是無償的勞役，是明定的差役，不能逃避。

　　天下各地府州，衙門裏約有一半人，上至站堂司庫，下迄打掃執炊，都是挨家按戶徵用的，期限長則一年，短則三五天。地方官照例沒有經費養這些人，只好根據民眾應義務供役的規定，輪流徵調民眾充任以折算徭役期。

　　每個平民，除了女的，自十四歲至六十歲，每年須義務一至兩月，不但無償，連吃飯都得自備。至於臨時徵調修橋鋪路等等，還不算在出役的賬內。

　　比方說，衙門裏的三班六房，也有三分之一是出役的人擔任的，但有飯吃，沒有工錢而已。

　　連捕房的巡捕，也有三分之一是無償徵用的。唯一賺錢糊口的方法，就是勾結專任巡捕，與城狐社鼠掛鉤，暗中為非作歹上下其手。所以，一個青衣巡捕走在街上，人人側目，巡捕聲譽之壞，無以復加。

　　這位姓周的大漢將軍，徵用飛天夜叉，是絕對合法的，百姓小民唯一可做的事是服從，依法有據沒有理由好講。

　　遠出三里外，飛天夜叉往路右的樹林一鑽。

　　往回路眺望，沒看到人影。

　　她心中雪亮，跟蹤的人不怕苦了兩條腿，用的是越野遙監跟蹤技巧，不需接近監視。

　　十五個人聚集在樹下，一個個怒形於色。

　　「我們分批向西走，三里外越野。」她寒著臉，語氣有強烈的憎恨：「那些混蛋跟不了多久的，他們不可能遠離。」

　　「越野之後，切記逐漸隱起身形，盡量遠走，潛伏一段時日，分散至南陽聚會。爾後的行動必須保持隱秘，等我到達後再決定行止。」

　　「小姐今後的打算……」男隨從神色不安，已聽出她的口氣，是分散遠遁潛蹤，有點不以為然。

　　人一分散，力量也就瓦解了。

　　「你們都走，我們絕不能與這些人抗衡。我留在後面吸引他們，掩護你們脫身。」

　　「小姐……」幾個人同聲急叫。

　　「我們不能以卵擊石，暫避風頭是第一要務。我一個人方便些，可以保待神出鬼沒的自由活動。我必須以你們的安全為念，多一個人我就多一分顧忌。」

　　「可是……」

　　「不要和我爭辯。」她說得斬釘截鐵：「在南陽府城等我。現在，我們來分組。」

　　片刻，第一組四個人出發。

　　她是最後走的，是第三批，僅帶了男女兩隨從。遠出三里外，往路右的樹林一鑽便形影俱消。

　　跟蹤的人，從此失去這十五個盜賊的蹤跡。

　　※※※

　　密探們不可能離開警戒區過遠，不可能放棄職守擅自行動。皇駕即將到來，那少數膽敢擅離職守的人，在最重要的時刻，必須各歸本位，以免上級從嚴追究，失職是極為嚴重的罪名，須冒死罪之險。

　　萬一皇帝受驚，那就更糟糕。

第十四章　奸人暗算

　　桂星寒對情勢相當了然，因此盡量向西走，遠離戒嚴區，以便找到安全的地方，讓李鳳養傷，這期間一切行動皆必須停止。

　　他們在一條小河旁的荒野小屋中藏身，那是村民看守田野作物的茅舍，麥將熟的季節，才有看守居住，冬季不可能有人駐留。

　　遠離村落，安全第一，但食物張羅不易，須到遠處的村落購買，而且白天不能前往。

　　李鳳的傷勢並無大礙，但三五天之內不可能復原。

　　必須等皇帝過境三五天之後，才能重新露面活動，正好讓李鳳安心養傷，以後再作其他打算。

　　桂星寒不便經常在茅屋中逗留，看守人住的小茅屋，比棚屋好不了多少。屋分內外間。外間鋪麥秸做床，內間是簡單的灶間，外間讓李鳳主婢做臥室，他和銀扇勾魂客，只好擠在灶間睡柴堆，白天就沒有地方可去，呆坐在內間實在受不了。

　　他和老怪傑坐在屋左的野地裏，這一帶的小樹叢高約丈餘，聊可避風，躲在樹下真象像草窩。

　　「今夜你有何打算？」銀扇勾魂客閒散地問：「我是指你與錦衣衛那些人的事。」

　　「迴避。」他不勝煩惱：「我心中內疚。」

　　「你心中內甚麼疚？」

　　「殺那些人，是沒有必要的。」他用手搥打地面：「陸指揮使不追究我的事，盛情可感，我豈能肆意屠殺他的部屬？雖則他那些部屬不聽管束。」

　　「由不了你呀！黑夜中他們入侵……」

　　「黑夜中脫身不難，我們可以一走了之呀！即使是大白天，他們也不可能攔住我們。」他不勝煩惱，心中有愧自然感到難安。

　　「情勢不由人。小子，不是你的錯，你懊惱也無濟於事。心中有內疚的感覺，日後你很難有勇氣面對他們的，搏殺勢必加劇，你將失去揮刀的力道。」

　　「他們早晚要回京都的，不會再有搏殺了。」

　　「是嗎？」銀扇勾魂客冷笑：「小子，這是一廂情願的不切實際想法。」

　　「你是說……」

　　「他們可以驅使或逼迫任何人對付你。比方說，少林弟子。」

　　「這……」

　　「所以，你必須狠狠地揮刀，讓所有的人不敢找你，才是自救之道。以龍虎大天師這個大欽犯來說，天下間敢找他的人屈指可數。」

　　「我不能。」他苦笑：「捫心自問，即使不發生昨晚的屠殺事故，冷靜思量，我也不能再次揮刀痛宰他們，畢竟他們職責所在，身不由己。」

　　「你小子這樣想……」

　　「以方世傑那混蛋來說，發現可疑的人，他為了盡職，有權對付我，只是手段卑劣過火而已。他打了我一掌想要我的命，當時我就有權報復宰了他，但我悄然一走了之，原因就是我不能因為他盡職而報復他。」

　　「罷了，你小子的所作所為，有意無意地往正道上走，無法促使你成為江湖怪傑了。怪，是不重視理性的，你絕難勝任，你沒有怪的條件。」

　　「別提了，煩人。」

　　茅屋前出現侍女丁香嬌小的身影，佩的劍鞘尖快要垂及地面，怎麼看都像一個剛發育的女孩，但臉上冷漠的神情，沒有絲毫女孩氣質，倒像一個飽歷人間辛酸，心中充滿仇世念頭的老婦。

　　「你要幹甚麼？」桂星寒訝然問。

　　丁香舉目四顧，向前舉步。

　　「我四處走走，看有何動靜。」丁香一面走一面說：「順便察看附近的村落，入暮時分去找食物。」

　　「不能到處亂走，太危險……」

　　「我知道甚麼叫危險。」丁香頭也不回急步走了。

　　桂星寒跳起來，想追出相阻，卻被銀扇勾魂客一把拉住了。

　　「她只聽她主人的話，你勸阻不了她的。」老怪傑搖頭苦笑：「這是一個令人難測的小女孩，你無法阻止她做任何事。」

　　「可是……」

　　「昨晚她出其不意發動襲擊，你根本不可能及時制止她。」

　　「她是有點怪。」桂星寒無可奈何地說，洩氣地坐下了：「但對主人忠心耿耿，倒是值得稱道的。」

　　「我總覺得，有些甚麼地方不對勁。」銀扇勾魂客喃喃自語。

　　「你說甚麼？」

　　「沒說甚麼。」銀扇勾魂客支吾以對：「我也許真老了，常起疑心自言自語，這是老之已至的徵兆，不是好現象。」

　　其實銀扇勾魂客並不老，四十餘歲正壯年，只是成名得早，名氣不小，加以性情古怪，平時穿著打扮毫不講究，讓人在感覺上，感覺他是前輩，也就想到老字而已，他自己也從不為老不老辯護，更沒有糾正對方的興趣。

　　桂星寒就沒把他看成老前輩，叫老哥叫得怪順口。

　　※※※

　　最近的村莊也在三里外，如果相距不遠，就用不著在田地附近建看守小屋，堆放不重要的笨重農具了。

　　在一座棗林深處，丁香與一雙男女面面相對。這雙男女扮成村夫，劍藏在寬大的老羊皮襖內。

　　「為何這時才趕來？」丁香的話冷冰冰，口氣哪像一個沒有地位的小婢女？

　　「你們沿途留下的記號很難找，中途又發現幾組搜索的人，因此耽誤了。」男的說，神情相當恭順。

　　「人都來了？」

　　「恐怕有些人來不及趕來，他們要躲避搜索的人。」

　　「你們的膽子愈來愈小了。」

　　「錦衣衛的雜碎反臉，不得不小心提防呀！昨晚的事，大少主很不高興呢！」

　　「他還挑剔甚麼？」

　　「錦衣衛的人突襲秘站，向我們興師問罪。大少主認為，你們不該攻擊搏殺他們，更不該由你和三宮主發動，影響大局，咱們失去官方的暗中支持了。」

　　「情況緊急，我你如果不搶制機先突下毒手，死的將是我們了，怎能怪我們？畢竟面對兇險的是我們，情勢也千變萬化，不是我們所能控制得了的，哼！站在兇險外說風涼話容易，當事人卻須面對千難萬難，這公平嗎？」

　　「這……這是大少主的事。」男的欲言又止：「大少主也……也對你們遲遲不下手，頗……頗為不滿，所以要……要你們趕快下手。」

　　「有一個老人精在旁，難免有所顧忌呀！下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只有一次機會，三宮主怎能不謹慎？我走了，等我的信號。」

　　「是的，我們會注意信號。」

　　丁香扭頭便走，臉色更冷了。

　　※※※

　　附近的地勢並不怎麼隱蔽，麥田已變成冰凍的原野，視界遼闊，但西南一帶是荒野，雜樹叢生荊棘遍佈，地裏的小徑也有行道樹生長。

　　銀扇勾魂客是老江湖，對警戒的事相當重視。侍女丁香走後不久，他便興起觀察四周防險的念頭，並不以離開戒嚴區甚遠而放心歇息。

　　侍女丁香去找地方購買食物，桂星寒只好進入茅屋陪伴李鳳。

　　李鳳的傷並不重，但為了不至於牽動肩背的創口，右臂加了吊巾，避免右手活動幅度過大，表面上看她必定右手活動困難，其實並無阻礙。

　　她不必像一般病人躺著休養，半倚半坐在粗製的長凳上，整理她行囊中的雜物，頗為專心。

　　她的行囊是一個包囊，行動時由侍女丁香攜帶。丁香也有自己的包裹，體積略小些。

　　她的百寶囊所盛物品簡簡單單，包囊中除了換洗衣物之外，沒有可疑的物品，行家如果加以檢查，必可發現她根本沒具有行走江湖的準備。

　　當然不可能有人檢查。老怪傑和桂星寒都是男人，哪能檢查一個大閨女的包囊？也沒有必要，兩人已把李鳳主婢看成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即使沒當成朋友看待，也不可能檢查兩女的包囊。

　　看到桂星寒進入，她嫣然一笑匆匆收拾雜物，將包囊繫妥。

　　桂星寒乖乖轉首他顧，不便看到包囊的內容，女人的衣物男人視為禁忌，即使有些衣物本來是為取悅男人而製的。

　　幽香滿室，壓下了茅屋原有的怪味。這間看守人的茅屋有幸，破天荒有這麼一位遍體幽香的高貴女人光臨。

　　柴門是半開的，好在門背著風，冷風不會吹入，屋內依然寒氣甚濃。

　　「我認為還是走遠些，找農舍安頓比較妥當。」桂星寒在草鋪的地面盤膝坐下：「在這裏甚麼都不方便，樣樣都缺，至少在小河裏洗漱，就不是你所能習慣的……」

　　「唷！星寒，你以為我是大家閨秀，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千金小姐？」李鳳笑吟吟，左頰綻放一個醉人的笑渦：「我是出外見世面，體會江湖生涯的人。別人能，我也能。你能睡草窩，我當然能，不要為我擔心，好嗎？」

　　她的纖纖玉手，大方自然地搭在桂星寒的右肩上，桂星寒一抬頭，便幾乎與她俯下的臉龐接觸。

　　「傻女孩，那是說給那些無財無勢的笨蛋聽的。」桂星寒伸手輕拍按在肩上的小手，溫潤的感覺與異樣的觸感震撼著他，心潮一陣洶湧，眼前美麗可愛的面龐，似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牽引著他：「你和我，名義上是在江湖見世面，事實我們都不曾從事江湖行業，沒幫助江湖朋友所從事的工作，僅偶或管管江湖事，或者有意無意地介入江湖糾紛，並不能算是江湖人。像這樣睡草窩衣食不周，也絕不能代表過的是江湖生涯。」

　　「你的意思……」

　　她的手，反轉握住了桂星寒的巨掌，滑下長凳，貼在桂星寒身側擠坐在一起。

　　「我的意思……」桂星寒只感到心跳加快，入鼻的幽香更濃，情不自禁緊握住掌中的可愛小手，有急欲一親幾已相貼的粉頰一吻的衝動：「像飛天夜叉，她有十幾個男女隨從，穿金戴銀衣食依然奢華，行走天下依然像女皇宮主，她卻是不折不扣的江湖女英雌呢！」

　　「有了權勢，就有追隨的人呀！星寒，我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坦誠地回答。」

　　她快要整個人倚在桂星寒身上了，在耳畔呢喃。

　　「你要問甚麼？」

　　「我覺得，有人追隨擁護，並不是壞事。」

　　「一千個江湖闖道者，有九百九十九個人，希望有人追隨擁護·而且努力爭取這種權勢地位。」

　　「你呢？」

　　「我還沒打算這樣做，一些事我還丟不開。」

　　「甚麼事？」

　　「朋友有病痛上的困難，我答應他出來託一個叫九靈丹士的人，討藥治病或者把人請去醫治，已經找了一年多，迄今仍然沒有著落。」

　　「那不是甚麼重要的事……」

　　「話不能這樣說，問題不在是否重要。」桂星寒不住輕撫那可愛的小手，有點暈淘淘的意亂情迷感覺，幸而理智還是清醒的：「輕於言諾的人是靠不住的，答應了的事就必須守信。沒找到九靈丹士之前，我不打算進行其他的事。」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一個可敬可信的人。」她微笑著將粉頰輕倚在桂星寒的胸膛上，吐氣如蘭，親暱的舉動，誘發了桂星寒的生理變化。

　　「你還沒把問題說出來呢！」桂星寒有點不穩定的大手，緊挽住她投懷的小蠻腰。

　　「彌勒教的實力，是不是非常龐大？」她在桂星寒懷中，抬起動人的面龐，快要觸及下頷了。

　　「是的，非常龐大。」桂星寒含糊地說，有渴望親一親那紅艷艷的臉頰的衝動，甚至有不顧一切，親吻那醉人櫻脣的需要。

　　「如果他們誠意地拉攏你，有大量的人擁護你……」

　　「我們不談這些，我不想沾惹這些野心太大的妖人。」桂星寒總算沒昏了頭：「通常一些有抱負有理想的人，志在揚名立萬，不管他走的是正道或邪道，多少有些英雄氣概，很少殘害無辜的人。而彌勒教的妖人，卻在殘害普通的愚夫愚婦，一旦不受裹脅，注定了人死財空。江湖下九流朋友，固然手段毒辣，為害甚烈，但仍有行規不至於太過殘暴。而彌勒教妖人滅門絕戶的手段，絕大多數江湖人士深痛惡絕。」

　　「可是……」

　　「算了，我不要談他們。」

　　「他們對你……」

　　「他們最好見機放手。」桂星寒輕撫她吹彈得破，也因生理激情而引起嫣紅發燙的粉頰：「他們將會發現，所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哦！你是不是擔心他們會傷害到你？」

　　「這個……」

　　「我會迴避他們，不希望波及你。過幾天，他們會走的，不可能在這裏多作停留。以後他們在東，我們往西走，天下大得很呢！他們不可能長期聚集大批人手，作長期的追蹤，放心啦！」

　　「何不和他們的主事人談清楚？」

　　「沒有必要，我不想談。哦！你打算往何處遊覽？」

　　「下湖廣，走江南……」

　　「我要先到荊山。」

　　「到荊州再下江南，我們乘船安逸。」

　　「對，可以先到洞庭湖放舟，也許可以碰上蛟龍，我一直不相信洞庭有龍這種怪物。」

　　「你就是一條會飛騰變化的龍。」她咭咭笑，縮在桂星寒懷中，綿綿地撫摸不曾修剪的小鬍子。

　　桂星寒終於激情地緊抱著她，親她火熱的粉頰。

　　她嗯了一聲，火樣的熱情爆發，屋中寒氣襲人，她倆卻感到春已降臨大地，緊擁熱吻驅走了徹骨的寒流。

　　一聲輕咳，驚醒了迷醉了的一雙男女。

　　桂星寒吃了一驚，俊臉如火，鬆了擁抱慌亂地站起整衣，瞥了門外冷然注視的侍女丁香一眼，匆匆地溜出門外呼出一口長氣，遠遠地走避。

　　李鳳在意亂情迷中清醒，瞪了丁香一眼，臉上的春情很快地消退，第一次湧現不快的神色。

　　「怎麼啦？」她冷冷地問。

　　「聯絡上了。」丁香不像是婢女了，沒有外人在場，臉色似乎更為寒冷，眼神更為幽深。

　　「如何？」

　　「大少主將到。」

　　「很好。」她輕點螓首。

　　「恐怕不太好。」

　　「怎麼一回事？」

　　「大少主責怪我們不該殺了錦衣衛許多人，被他們查出一些可疑線索，正派人對我們興師問罪，情勢對我們極為不利。」

　　「變生不測，怎能怪我們？這……」

　　「大少主恐怕不認為是變生不測，我們恐怕得多費口舌解釋呢！那老邪怪呢？」

　　「他說要到處走走，不知走到何處去了。」

　　丁香默默地瞪著她，眼神怪怪地。

　　「怎麼啦？」她一怔。

　　「那麼，只有你和他兩人在這裏了？」丁香說話了，語氣也怪怪地。

　　「是呀！」

　　「你放過機會了？」

　　「咦！放過甚麼機會？」她訝然反問。

　　「你沒趁機使用離魂香。」丁香沉聲說。

　　屋子裏八面透風，效用有限。」她大聲反駁：「萬一效力不足，引起他的疑心，豈不前功盡棄，反而陷入絕境？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三宮主，你不要強辯。」丁香扭頭瞥了遠處站在寒風中的桂星寒背影一眼，再看了看零亂的草窩：「你們卿卿我我擁抱在一起，至少該有一千次機會，制他的穴道，甚至置他於死地，是嗎？」

　　「我可不想冒險……」

　　「三宮主，我知道這小畜生人才出眾，武功驚世，是個好人才，是懷春少女們夢寐以求的……」

　　「歐護法，你給我閉嘴！」她羞惱地沉叱：「少給我胡說八道語出不遜。他的人才武功皆與我無關，我結交過比他更出色的男人。你心裏明白，我們一等一甚至超等的高手，武功與道術皆奈何不了他。我只有一擊的機會，必須有九成把握才敢動手，萬一失敗，死的將是我，我能不小心謹慎，等候最佳時機嗎？」

　　彌勒教有多少護法，該教的弟子也所知有限。既然名之為護法，可知必定是身手超拔的人物。這位嬌小玲瓏小女孩似的侍女丁香，竟然是身分地位皆高高在上的護法，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李鳳竟然稱為三宮主，表示她是龍虎大天師的第三個女兒了。

　　龍虎大天師造反稱王，兒女稱少主宮主理所當然，至少在教中弟子面前，可以收到振奮人心士氣的功效。

　　這位大天師到底有多少親生兒女，以及多少義子義女，也只有該教的至親心腹，才知道其中隱秘。大少主，該是他的親生長子李大仁。

　　可是，在教中弟子面前，不論少主或宮主，都不稱姓名。似乎一些重要地區，都是大少主或其他少主活動，到底哪一位是真的大少主，知道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因此京都出現的大少主，與在南京活動的大少主，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開封的大少主，也絕不是湖廣武昌那位大少主。教中弟子們，從不追究也不敢追究誰真誰假。

　　「老邪怪不在，大少主將到，正是動手的好機會。馬上動手，現在。」丁香一字一吐，語氣堅決。

　　「他不會回來了。」她無可奈何地說：「你一回來，他不會親近我。」

　　「我找藉口離開，讓你們親熱。」

　　「這……」

　　「男人在這時候是最脆弱的。」丁香用行家的口吻說：「像狼。公狼平時兇狠、機警、精明、有耐心；一旦碰上母狼，所有的精明機警都不存在了。」

　　「你形容得不倫不類。」她不悅地說。

　　「好好利用吧！時辰不多了。」丁香冷冷地說完，扭頭向桂星寒走去。

　　※※※

　　「我要一錠碎銀。」丁香向桂星寒說，臉上的寒森神情沖淡了許多，話也說得柔和了些：「那邊三里外有一座小村莊，可以買到食物。小姐帶的是金葉子，在小村莊派不上用場。」

　　桂星寒心中有鬼，也對冷森的丁香沒有好感，從荷包中掏出一錠二兩莊碎銀遞過，不再叮嚀小心一類關切的話，他知道說了也是枉然，丁香不會理睬的。

　　「我會帶午膳回來的。」丁香居然淡淡一笑，掉頭快步走了。桂星寒搖搖頭，茅屋前的李鳳正向他招手。

　　「不要介意丁香的態度。」李鳳臉上綻起令他心蕩的媚笑，挽了他的手重回茅屋：「她小時候生活很苦，來到我家一直就懷有心病，乖巧聰明又肯下苦功，只是神色就是改不過冷淡的毛病。我看得出，你不喜歡她。」

　　「我只是覺得，她不喜歡任何人。」桂星寒拉了李鳳在長凳上排排坐：「對每個人都懷有敵意。奇怪，你的性情開朗活潑，怎麼會與一個性情截然相反的人合得來？我不會介意她的態度，只是覺得有某些地方不對。」

　　「比方說……」

　　「比方說她的武功，昨天晚上她的表現，只有超拔兩字才能形容，與她的年紀毫不相稱。恕我多問，她練了幾年內功？」

　　「哦！她六歲賣到我家，整整苦練了八年。」李鳳倚偎在他肩下，手在狐襖內摸索：「星寒，你好像練的不是內功，而是煉丹，是嗎？」

　　「煉丹與練功其實並無多少差異，只是方法與目標各有所不同而已。因此要求的深度，以及修煉所演化的生理變化呈現有異，功能也就各擅勝場，在修至化境之前，彼此火候相當，是很難分出優劣界限的。」

　　「你真壞，並沒回答我的問題。」李鳳扭身抱住了他的虎腰，臉偎在他的胸膛上：「我可以聽到你的心跳聲，表示你沒練成，不能保持血氣柔暢平靜……」

　　「你……你像一團火。」他忘情地親親李鳳的鬢腳：「我又不是木頭人，哪能保持氣血柔暢平靜？」

　　「你真的喜歡我，是不？」李鳳突然抬起面龐，臉上又羞又喜的神情美極了。

　　「何止是喜歡？」他雙手捧住嬌艷的面龐鄭重地說：「小鳳，你相信世間真有一見鍾情的事嗎？」

　　「你認為呢？」

　　「各種相，以及各種緣，因緣湊合，才會發生這種現象。」

　　「咦！你煉丹，怎麼談起佛門的因緣來了？」

　　「佛與玄，有些地方是異中有同的……唔！奇怪。」他突然鼻翼掀動，在李鳳的身上嗅。

　　「星寒，奇怪甚麼？」

　　「你身上散發的香味，怎麼……怎麼突然有……有極為微小的變……變化……」

　　「不可能的，你……」

　　「唔！」他抬起頭，搖搖腦袋，眼神一變。

　　「你真難纏……」

　　他猛地一扭身，無巧不巧地避開李鳳插向他七坎大穴的雙指，指擦胸而過，傳出激烈摩擦外襖的擦刮聲，皮襖的布面裂了縫。

　　雙手一用勁，李鳳的身軀飛拋而出。

　　他挺身而起，身形一陣急晃。

　　李鳳猝不及防，被摔翻在壁角下，猛地飛躍而起，反應超塵拔俗。

　　慢了一剎那，他已踉蹌飛退出門。

　　一聲嬌叱，李鳳電射而出。

　　屋後側的枯草叢中，丁香隨嬌叱聲暴起。

　　「咦……咦……」桂星寒已遠出二十步外，發出奇怪的嘯聲，在餘音裊裊中，踉蹌奔入矮樹叢。

　　「用暗器……」丁香尖叫。

　　丁香是從屋後聽到嬌叱聲才現身的，追趕時也就慢了好幾步，心中大急，因此提醒李鳳使用暗器。

　　李鳳沒有發射暗器的機會，桂星寒在生死關頭，強烈的求生意識，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在頭腦昏眩，眼前發黑的惡劣情誇下，居然產生神力，竄逃的速度，甚至比平時更快上一倍。

　　※※※

　　李鳳主婢走後片刻，銀扇勾魂客像瘋子般狂奔而至。

　　「小子……」老怪傑站在茅屋內門口狂叫。

　　四周鬼影俱無，門口掉落桂星寒的荷包。

　　那時，不論男女，腰間掛各式各樣精美荷包蔚成風氣，裏面可以盛裝小巧物品。比方說小珍飾、小金銀錠、制錢、銀票……在腰袋中盛錢，已經不時興了。荷包不但可以當飾物，也可以表示身分。普通的平民百姓，荷包的精美就比富豪大戶差得多。

　　桂星寒掏銀子給丁香，荷包的繡帶並沒拴牢。

　　「小子發警嘯示警，這時兩個人都不見了，大事不妙。咦！小子的荷包……」銀扇勾魂客拾起荷包，倒抽了一口涼氣。

　　「小子！」他再次大叫。

　　衝入屋中，抓起桂星寒的背籮和自己的包裹，順手也抄起李鳳的包裹，急急撤離現場。

　　※※※

　　藏妥包裹，銀扇勾魂客開始尋蹤搜跡，他不死心，繞至西南角小心翼翼逐段推進。

　　這次，他不再帶劍。他的趁手兵刃是銀扇，換用劍也表示膽小，沒有擔當，他一直就為了這件事苦惱。但如果不用劍，被錦衣衛的人發覺他的身分，今後他休想在江湖逍遙自在了，會被當成欽犯緝拿。

　　現在，他顧不了後果啦！桂星寒是他最欣賞的年輕人，出了事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聽到聲息，立即往樹下一伏，悄然蛇行，突覺頂門上空有高速飛行掠過的聲音，驚得毛骨悚然。這是暗器穿枝透隙的聲浪，假使他伏下的速度慢了一剎那，背心可能貫一支弩箭或者一枚鋼鏢。

　　他一躍而起，大旋身銀扇唰一聲抖開了。

　　啪一聲脆響，拍飛了第二枚透風鏢。銀扇抖開面積大，有如一面盾牌，不但可以拍擊兵刃，正面也可以擋住暗器，禁得起劍刺刀砍。

　　三個人快速現身，堵住了他的身後。

　　「原來是你這浪得虛名的甚麼江湖怪傑。」為首那人怪叫，一聲劍吟青芒出鞘：「妙極了，那天殺的甚麼天斬邪刀，一定躲在這附近，你是他的死黨，唯你是問。」

　　他吃了一驚，暗叫不妙。

　　他認識這個人，也認識這把青芒暴射的七星劍，一個名震江湖的兇悍老道，曾經在解州雲臺觀修真的法師，天殛真人太玄。

　　彌勒教的妖人來了，他對妖術有莫名的恐懼。

　　另兩人是一刀一劍，慓悍之氣令人心悸。左面那人的左掌，晶光四射的是一枚透風鏢，隨時都可能出手，大概剛才的兩枚暗器，是這位仁兄所發的了。

　　「太玄仙長，人是我的，不要和我爭。」亮鏢的人火爆地叫：「第三鏢要不了他的命，我飛天虎今後不用鏢算是栽了。」

　　銀扇勾魂客臉色一變，心中叫苦。黑道大豪飛天虎莊元彪，手中刀和鏢在江湖罕逢敵手，輕功尤佳，所以綽號叫飛天虎。這傢伙天生的冷血，揮刀時六親不認。他的扇能否擋得住飛天虎狂野的刀，大有問題，再加上妖術通玄的天殛真人，他毫無希望。

　　「你一鏢打死了他，還會有口供嗎？」天殛真人大為不悅，沉下臉阻止飛天虎發鏢：「給我站到一邊涼快去，他是我的，我要活口，我要他乖乖地跪下討饒，我要……呃……」

　　同一瞬間，天殛真人背部傳出一聲不太猛烈的爆炸，有火光閃動，威力似乎並不大。

　　天殛真人說了一連串的我要。現在，他沒有甚麼可要的了。人向前一栽，丟劍仆下了，背心出現一個血洞，是某種小型爆炸物所造成的創口，血肉一團糟，大羅天仙也救不了這種創傷。

　　一個人影破空下搏，劍出狠招天龍行雨，從飛天虎的背後上空下搏，與爆炸聲同時到達。

　　銀扇勾魂客福至心靈，已猜出來人是誰了，猛地向前飛仆，手一沾地奮身急滾，銀扇就在這瞬間旋削，把那位揚劍待發的人右小腿削斷了。

　　變生倉卒，猝然的襲擊極為快速猛烈。飛天虎根本不知道殺神自天而降，頂門中劍依然不知如何被殺的。這傢伙先用鏢偷襲，也死在偷襲下。

　　「快走，大批妖人快到了。」宰了飛天虎，輕靈飄落的飛天夜叉急叫，向南一指：「他們將從這一面來，有十幾個之多。」

　　「謝啦！那就快溜。」銀扇勾魂客一聽有十幾個妖人，哪有勇氣逞英雄？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他知道飛天夜叉也怕妖術，所以改製流光彈，作為對付妖術的利器。但如果對方事先有所防備，流光彈的效用有限，威力並不比飛刀鋼鏢大，用來偷襲或許有效而已。一枚流光彈擊斃了天殛真人，就是偷襲僥倖成功的，真要面對面相搏，飛天夜叉絕對逃不出妖道的手掌心。

　　※※※

　　「你真是救苦救難大菩薩！」銀扇勾魂客藏身在一叢矮樹下，向身旁的飛天夜叉由衷地道謝：「那個甚麼天殛真人，我老怪傑絕對禁不起他的妖術擺佈。那個黑道大豪飛天虎，第三鏢可能要了我的命。你怎麼來了？好像只有一個人？」

　　「我是指引那些人來的，抄到前面看動靜。」飛天夜叉向前一指。

　　百步外，十三個男女分為兩撥，利用地勢分別潛行竄走，越野北行，警戒的措施頗為周到，可以隨時應付意外的襲擊。

　　「真是彌勒教的人？」

　　「是的。」飛天夜叉往右側方一指：「我是被一群人追蹤，也有十幾個，目下可能距此不遠。你追我趕，一點也不有趣。幸好我是一個人，還能來去自如。」

　　「還有一批人？他們真要傾巢而至呢！」

　　「那群人是錦衣衛的侍衛老爺。」

　　「天殺的！他們聯手勤快得很呢！」

　　「不，他們要活捉星寒兄，也要捉彌勒教的妖人。正確地說，雙方鬧翻了。哦！你沒和星寒兄在一起？」

　　「原來是在一起的呀！我在四周走動戒備，聽到桂小子發出警嘯……」銀扇勾魂客把變故說了，最後取出桂星寒遺落的燈包說：「人都不見了，桂小子卻還留下他的荷包，一定出了意外……」

　　「哎呀！」飛天夜叉變色驚叫。

　　「怎麼啦？桂小子失荷包，並不表示他……」

　　「他身邊的那兩個女人，是不是李鳳主婢？她們是彌勒教的人，星寒兄可能已遭了毒手。」飛天夜叉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錦衣衛的人，已證實兩個妖女，確是彌勒教的重要人物，認為她兩人幫助星寒兄，屠殺了錦衣衛十個人，所以與彌勒教反臉。老天！我已經得到消息，錦衣衛的一個侍衛，用消息交換他的性命，說出這兩個女人，其中的李鳳可能是彌勒教的妖女，因為他曾經對這個李鳳有點眼熟，依稀記得這女人曾在彌勒教的藏身秘窟出入，只是不敢確定而已。本來我想提醒星寒兄提防的，又怕引起他的誤會，因此往密縣方向，查這兩個女人的行蹤……」

　　「你真的很蠢哪！」銀扇勾魂客收起荷包埋怨：「既然有可疑的消息，你就該告訴他呀！你怕引起他的誤會，反而誤了他的性命，你……」

　　「這不能怪我呀！那兩個鬼女人，殺了彌勒教頗有身分的黃泉雙魔，因此我不敢確定消息的正確性。而且在破廟我提出疑問時，星寒兄就感到不悅，認為我疑心太大，指我把李鳳混認是七仙女之一。廢話少說，我們得趕快找他的下落。」

　　「我們盯牢彌勒教的人，或許有希望。我們只有兩個人，可合不可分，像盲人瞎馬般四處亂找，不但難以找到，自身更有危險。」

　　「那就走！」飛天夜叉變得十分急躁不安，一竄三丈迫不及待飛趕。

　　※※※

　　共有十六個人，聚集在一條小河旁。

　　小河的冰還沒解凍，可以看到有些地方呈現擠裂的現象。河寬約兩丈左右，輕功稍有成就的人，可以一躍而過，不需冒險踏冰而渡。河岸的枯葦在寒風中抖動，響聲亂人聽覺。

　　「他不可能逃到此地，更不可能踏冰而過，初春的冰承載不了一個人的重量，也沒有踏裂的痕跡。」李鳳大冷天中，熱化的霧氣不但從口中逸出，也從衣領內冒發，可知經過長期奔掠，相當耗損精力：「咱們必須往回搜，或者沿河上下搜尋。」

　　已經遠離茅屋五里以上，一直就不曾發現桂星寒所留下的蹤跡。

　　「你認為他受到離魂香的侵襲了？」那位曾經自稱吳世，作書生打扮的人沉聲問。

　　「如果他沒受到侵襲，豈肯善罷甘休逃走？」李鳳急急分辯：「他的武功和道術，絕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能對付得了的，發覺神智有異，才見機拼全力逃走。」

　　「你如果能肯定，為何遠追到此地來？」吳世不滿意李鳳的分辯：「離魂香入鼻即受到禁制，即使嗅的分量不多，也支援不了片刻，逃出一里半里，一定神魂脫離軀體，一倒下去就起不來了，至死方休。三妹，你真的誤會。快往回搜，分兩路散開，留意每一處樹叢草坑，必須在他死前找到他，我要活的。」

　　「何不先搜河岸？」侍女丁香不同意往回搜：「這小畜生也許天生異稟，離魂香的效果慢。我和三宮主是同時追出的，眼睜睜看他去勢宛若電射星飛，三五起落，便似乎平空幻沒消失了，可能真有奔出五六里，香效才發揮作用的能耐呢！」

　　「你們的神行術也追不上他？」

　　「當然，草木擋住視線，有讓我們亂了視覺的可能。」丁香臉色冷森，不願坦然承認神行術不如桂星寒。失敗者找藉口掩飾自己的無能，是正常的反應。

　　「有沒有追錯方向的可能？」吳世緊鍥不捨追問，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一帶白搜。

　　「應該不會，他確是從這一方向遁走的。」丁香答覆的語氣不怎麼肯定。

　　「好，先搜搜看。」

　　立即分派人手，分別向上下游河岸搜尋。

　　※※※

　　側方百步左右，飛天夜叉和銀扇勾魂客潛伏在亂草叢中窺伺。他倆伏在下風，而李鳳幾個人，說話的嗓門甚大，雖則遠在百步左右，依然可以隱約聽到不怎麼模糊的語音。

　　「楊前輩，你在這裏等。」飛天夜叉說，開始緊繫腰帶，將劍改繫在背上。

　　「你幹甚麼？」

　　「引走他們。」

　　「你去引？」

　　「不錯，不能讓他們再仔細搜尋。」

　　「你不要冒險，這些妖人可以騰雲駕霧，御氣飛行瞬息千里……」

　　「鬼話！我對我的輕功有信心。」

　　「你打算……」

　　「引他們去和錦衣衛的人結算，那些人可能已經循蹤追來了。放心啦！我會小心的。」貼地一竄，兩起落便形影俱消。

　　「女飛賊名不虛傳，她真的會飛。」銀扇勾魂客大感驚訝，飛天夜叉掠走速度，委實駭人聽聞，眨眼間便冉冉消逝在視線外。

　　片刻，里外嬌嘯聲劃空而至。

　　剛分為兩撥，沿上下游搜出二三十步的十六個人，不約而同停止搜索，向嘯聲傳來處張望。

　　一聲令下，十六個人向嘯聲傳來處飛奔。

　　※※※

　　「沿河岸找。」飛天夜叉堅決地說：「回頭找已經不可能了。我擔心他踏破冰層，跌落冰下那……老天！不要讓這種事發生，不要……」

　　她發瘋似的向小河飛奔，向上游急走，留心察看枯葦的折斷形狀，以及河面是否有裂洞。

　　銀扇勾魂客比她細心，跟在後面用樹枝探撥枯葦。

　　她倆先前潛伏處在下游不遠處，向上游搜尋，也就是向李鳳那些人所立處接近。

　　她本能地強烈感覺出，李鳳所追的方向大致是正確的，銜尾窮迫，被追的人如果折向，追的人一定可以看到的，只有直追才會失去被追者的形影，因為被追者逃走的速度太快。

　　她心中焦灼，搜尋的速度無形中加快，不久便看到踏草的痕跡。

　　那是八個往下游搜的人所留下的足跡。

　　她心中大亂，這一段河岸不用搜啦，急急前奔，要超越彌勒教妖人已經搜過的地段。後面，突然傳來銀扇勾魂客的歡呼聲。

　　「這小子在這裏，老天爺保佑。」銀扇勾魂客丟掉樹枝，從乾蘆葦叢中，拖出死人似的桂星寒。

　　她歡叫一聲，回身奔到。

　　桂星寒可能是被枯葦絆倒的，倒下去就起不來了，下面距結了冰的河面不足三尺，距彌勒教妖人搜到處，也只有十步左右。

　　如果飛天夜叉引走妖人的嘯聲，慢片刻傳到，桂星寒勢必被搜出，大事休矣！

　　人一拖上來，兩人臉色大變，笑容僵住了，倒抽了口涼氣。

　　人似乎已經僵了，死人哪能救？」

　　「不！不……」飛天夜叉掩面尖叫，聲淚俱下。

　　人拖上來時，硬得像一段木頭，當然是死了，僵化了。這是說，人死去沒多久。

　　天寒地凍，人也會發僵。

　　人死後不久，各種器官功能喪失，器官、筋、骨、肌肉，因能量中斷而失去輸送供應功能，便會因神經失去作用而強烈收縮、凝結，便呈現暫時的僵化現象。

　　之後，便開始結構壞死、鬆弛、腐化了，成為一堆軟綿綿爛肉啦！

　　桂星寒死了，那是一定的，屍體發僵，表示死去沒多久，他們來晚了。

　　銀扇勾魂客也老淚縱橫，心中一陣酸楚，聽到飛天夜叉那撕裂人心的尖叫聲，老怪傑驀然心動。

　　這不像是發自關切朋友的感情激動。飛天夜叉與桂星寒之間，甚至還不能算是朋友，桂星寒甚至在有意無意間，與飛天夜叉保持距離呢！

　　飛天夜叉擒捉桂星寒，逼迫入夥是事實·，桂星寒救過飛天夜叉，也是事實。

　　難道說，這女飛賊存有感恩的心念，圖報無由的負疚念頭，而發出的至情激動現象？

　　他知道不是。失去圖報機會，不會令人如此痛傷，飛天夜叉激情的表現，不像與負疚念頭有關。

　　「她愛上了這個該受到天妒的英才！」老怪傑淒然嘆息：「桂小子卻渾然不覺，便遽然撒手離開人世。」

第十五章　劍拔弩張

　　嬌嘯聲吸引了兩方人馬的注意，全向該處急奔，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本能地奔向有動靜的地方。有如黑夜中荒野的飛蟲，本能地向耀目的火光飛去。

　　雙方都懷有強烈的戒心，在樹叢凋草中小心地急進，不敢公然放膽一擁而上，便形成乍現乍隱的陣勢。

　　領先急進的吳世，最先發現對方的人。

　　「三妹，你和歐護法火速離開。」他縮在一株樹下，臉色微變：「是冷劍天曹那些人，快！」

　　李鳳也一驚，與丁香不進反退川，向側一繞，三兩閃便消失無影無蹤。

　　對面的人，也發現他們了。發現了目標，警覺心與緊張的情緒便會鬆懈許多，一聲暗號之下，人陸續現身往主事人身邊聚集。

　　共有十二個人，有五個是帶刀侍衛。

　　冷劍天曹與方世傑的地位，當然比帶刀侍衛低，也當然負責對外打交道或傳話，笨鳥兒先飛，打旗的先上。冷劍天曹與江湖人士熟悉，是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主將。所以列陣停當之後，領先出列打交道。

　　五個帶刀侍衛，臉色極為冷森，虎目怒火熾盛，有如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

　　被丁香發動突襲所死的十個人中，有大半是身分地位不低的侍衛。這些軍老爺袍澤感情深厚，替同袍復仇的念頭十分強烈。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原來你們躲在這裏。」冷劍天曹皮笑肉不笑，是老練的江湖嘴臉：「吳老兄，你知道我們為何而來吧？

　　「你們的理由不充分。不要逼我，姓項的。」吳世不再示弱，語氣也就不友好：「咱們遠撤出戒嚴區外，已經情至義盡，真要鬧翻了，誰也得不到好處。」

　　「衛裏的將爺要求並不苛刻，你心裏明白。」

　　「要求不苛刻？老兄，你們要求的，是莫須有的要求。」吳世英俊的面龐殺氣湧騰：「既要在下向你們投到，又要在下交出我們的兩個女人。我的要求也不苛，那就是彼此保持和氣。目下天斬邪刀……」

　　他想說出桂星寒已受制，想趁機要求對方共同搜尋的建議，先把快要死的人找到，爾後再解決其他棘手的問題，那就省事多了，雙方主要的目標，本來就是桂星寒。

　　可是，情勢已由不了他主宰。

　　「你給我閉嘴！」震耳欲聾的沉喝，打斷了他的話。

　　是那位領隊的人，虯鬚戟立相貌威猛的侍衛，隨著喝聲大踏步而出，手按刀鞘屹立如天神，站在他面前八尺左右，像一座山。

　　「你的人，殺了我的部屬。」侍衛一字一吐，聲色俱厲，銅鈴眼厲光四射，像要吃人：「你是全權使者，當然是你一手策劃的。有何理由分辯，我會給你機會，但不是現在，帶你回去再說。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錦衣衛和東西兩廠，合稱廠衛，是皇家兩大特務系統對外的組織名稱，內部還有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小組織。在職掌上，幾乎無法把他們分開；名稱不同，卻又是事權幾乎相同的組織。

　　被廠衛弄到手的人，不死也得脫層皮。

　　雙方既然已經因出了人命，憤而分道揚鑣，便成了勢不兩立的仇敵，雙方的人皆心中明白，一旦落在對方手中，唯一的結果是任由宰割，絕無他途。

　　吳世受不了對方咄咄逼人的態度，更無法接受這種斷絕去路的要求。

　　「辦不到！」吳世的嗓門，更有懾人的威力，斬釘截鐵，強硬率直：「閣下，不要把我對你們的讓步，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你還不配在我面前說這種該死的大話，少在我面前撒野……」

　　侍衛哼了一聲，猛地一耳光摑出。手長腳長的人，跨出一步出手摑耳光，真有泰山壓卵的聲勢，極易引人反感。侍衛憤怒中出手，顯然沒把對方看成人物，倨傲托大的態度，激怒了所有彌勒教妖人。

　　吳世雖然憤怒，卻也識勢地退出、挪移，並沒乘勢招架這種最容易反擊的狂妄招式，採取最消極的方法閃避，顯明地示弱。

　　他的同伴，卻受不了侍衛的倨傲態度。

　　一枚扔手箭，挾風雷而至，直奔侍衛的心坎，一閃即至，這種大型的箭可以及遠，可知勁道必定驚人。

　　一聲怪響，箭反彈跳墮。

　　侍衛退了一步，巨眼暴張，左手向前一揮，一枚晶亮的鐵膽破空而飛，體積雖大，但速度太快，所以僅看到一道晶虹，光到人倒。

　　「呃……」將箭扔出的人，不知道侍衛的鎖子甲，並不怕粗大的箭，以為必定箭到人倒，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鐵膽已經及體，侍衛的反擊太快了。

　　即使是體積最小的一寸徑鐵膽，擊中人體也會骨裂肉陷。侍衛這枚鐵膽有寸半徑，真有如千斤巨鎚狠砸，也是用扔手勁發出的，與扔手箭手法幾乎相同，噗一聲擊中胸口，胸骨內陷，被脊骨所擋住，身軀倒擲而出，撞翻了後面的兩個同伴，勁道可怕極了。

　　一聲刀嘯，繡春刀出鞘。

　　侍衛的同伴要快一步，他的輕功首屈一指，人似飛隼般斜躍衝出，下搏時劍似雷電轟擊。

　　一個剛閃開摔倒同伴，以免被撞及的中年人，還沒有拔劍的準備，劍光已如雷電自天而降，劍從右頸側貫入，直透胸腔。

　　立即引起可怖搏殺，唯一可做的事是殺死對手，二十餘個人群毆，一接觸便有人死傷不可收拾。

　　※※※

　　「該替他準備後事了，讓我拖他走。」銀扇勾魂客冷冷地說。

　　她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桂星寒的上身，背胸相貼抱得緊緊地，不住輕輕地搖晃。臉上滿是淚水，臉頰在桂星寒的髮髻摩擦。

　　不知道為甚麼，她就是毫無理由地喜歡這個不喜歡她的男人，而且喜歡的程度與時日俱增。

　　她心中否認，與感恩圖報無關。

　　也許，她想拉近桂星寒對她劃出鴻溝界限的距離。

　　也許，得不到的東西偏要想得到。

　　當然，她拒絕相信是佔有慾在作怪。

　　她警告葛春燕，要葛春燕離開桂星寒遠一點，就是佔有性的具體表現，當然也摻入了其他方面的感情。

　　她的愛落了空，桂星寒冷僵的屍體，就抱在她懷中，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那種撕裂心肺的感覺，形容為傷心欲絕絕不為過。

　　「林姑娘……」老怪傑不知該從何勸解。

　　「不要管我。」她冷冷地說，任由淚水似泉湧：「我還有人手，我會替他善後。」

　　「你沒有必要……」

　　「我有的，前輩。」她抱住桂星寒輕輕地前後晃動，語聲遙遠：「不僅是我對他有一份虧欠，而且我喜歡他，甚至愛他，雖則我知道他並不喜歡我。」

　　「可是……」

　　「我應該倔強地，直接警告他，那兩個女人，確是彌勒教的妖女。天啊！我為甚麼介意他不悅？」

　　「你喜歡他，所以介意他不悅。男與女，都一樣；如果你對某人沒有印象，也就不在意對方的情緒變化反應。我想，你確是真心喜歡他。」

　　「是的，所以我決定暗中跟在他後面……唉！」

　　「堅強些，姑娘，你還有很長的人生道路要走。」銀扇勾魂客對她最後那一聲充滿絕望的嘆息深感不安，硬著頭皮婉言相勸。

　　「我會活下去的。」

　　「那就好，唔！荷包內沒有他的路引，可能在懷袋內。」老怪傑一面打開荷包搜查一面說：「希望路引不是偽造的，才能替他辦理後事。」

　　男人的衣服，基本型式變化不大，通常開襟可分三種型式。褂，中間開襟；襖，掩襟；套，圓領，也就是圓領套頭衫。不論那一種衫，懷袋都設有內層，僅皮襖在襖面設袋。袍衫一類，還另有袖袋。腰帶設暗袋，叫腰袋或腰囊。

　　貼身藏妥，指的就是懷袋。

　　外出旅行，遠出百里外，必須申領路引，上面有詳細的戶籍記載。沒有這玩意，只好按無名屍體處理，往亂葬崗一埋，一了百了。

　　她用麻木的子，探入桂星寒懷內。

　　「你怎麼啦？」銀扇勾魂客看到她臉上的神色變化，頗感納悶。

　　「他的心還……在……跳……」她狂喜地，幾乎要跳起來。

　　老怪傑將信將疑，蹲在一旁伸手相探。

　　「不可能的。」老怪傑搖頭放手苦笑。

　　「沒錯，他活著」飛天夜叉堅信自己的感覺，跳起來將桂星寒的身軀擺平，急急將皮襖脫下加蓋在桂星寒身上：「幫助我，替他推拿肌骨活血，我幫助他呼吸，他……他還活著。」

　　她用對口度元氣，以及有節拍壓胸的方法，有耐心地幫助桂星寒增大呼吸量。

　　老怪傑不忍拂她的興，在桂星寒的上下肢用工夫。

　　「這小子也會邪術，已經羽化登仙了。」老怪傑一面推拿一面嘀咕：「即使不是死僵，這老半天，死人也會凍成冰棒……」

　　「求求你閉嘴！」她叫聲嘶啞，有如哀求。

　　「好好好，我真該閉上這烏鴉嘴。咦……這……這條手臂像……像動了一下。」

　　「他的口中有熱氣了。」她狂喜地歡叫，鳳目中的淚水反而流得更多。

　　喜極而泣，就是這副德性。

　　※※※

　　好殺成性，是衛將爺們的特徵，本來就是掌生死大權的特殊人物，從不理會對方的申訴和要求，一旦認定對方該死，那就絕對冷酷無情加以處決。

　　所以，一言不合，就立即揮刀相向，不顧一切先殺了再說。

　　方世傑所表現的驍勇，今天似乎最為出色，他飛躍攻擊彌勒教後方的人，其實比在前面針鋒相對交手安全些，出其不意便擊斃了一個人。

　　第二個人，可沒有那麼容易了。

　　這人手中的劍，也是吹毛可斷的神物，無所畏懼地硬接他的青霜寶劍，劍術極為辛辣霸道，與他的游龍術似乎難分軒輊。

　　傳出一陣清越的金鐵交鳴，兩人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拼搏，進退間迅捷絕倫，你來我往棋逢敵手，逐漸遠離原處，狂野的纏鬥險象環生。

　　為首的侍衛雖然用鐵膽擊殺了一個妖人，身上穿了甲不怕兵刃暗器及體，但四肢五官仍不能禁受打擊，碰上了吳世，可就佔不了便宜啦！

　　人大多大亂，大白天施展妖術效果並不佳，吳世用上了真才實學搶攻，專向侍衛的四肢五官攻擊，劍術就比侍衛的刀法神奧得多。一輪驚心動魄的狂攻，把侍衛逼得一步步後退，三四十劍之後，待衛只有招架與閃退的份，失去反擊回敬的機會，逐漸險象環生了。

　　片刻之後，四周共倒了五個人。彌勒教的人，多死了一個。

　　雙方都是有組織的組合，只許有一方是勝家，輸的一方，必定死光為止。

　　激鬥正酣，刀光劍影飛騰。

　　突然傳出二短一長三聲怪嘯，發自吳世口中。

　　眼看不久將勝算在握，緊要關頭他居然發出撤走的信號。

　　彌勒教的人紛紛撇開對手，溜之大吉。

　　吳世是最後撤走的，掩護同伴先撤出現場。最後一劍把侍衛逼退出丈外，身形起處，有若星跳丸擲，向西北角如飛而遁。

　　十二個密探與侍衛，正越野向鬥場飛馳而至。

　　難怪吳世在佔得優勢時撤走，原來侍衛們策應的另一批人馬到了，十二匹健馬飛馳蹄聲如雷，可惜仍然來晚了，馳抵現場，妖人們早已無影無蹤。

　　死了三個，帶走了彌勒教三具遺屍。

　　彌勒教失去搜尋桂星寒屍身的機會。侍衛們並不知道彌勒教妖人計算了桂星寒。

　　飛天夜叉驅虎鬥狼的妙計十分成功，幸運地爭取到尋找桂星寒的好機會。

　　這一場衝突，加深了彌勒教與錦衣衛之間的仇恨。

　　利害相結合而產生的仇恨，並非不可化解的，如果重新因更好的利害條件，一定有重新結合的可能，問題在於有沒有更好的條件作價碼了。

　　※※※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銀扇勾魂客在一旁搖頭晃腦，怪腔怪調說風涼話：「你小子一無呼吸，二無體溫，硬邦邦，死翹翹，十足一具冰冷死屍，居然被這個夜叉救回陽世，委實不可思議。真邪門，天下居然有死而復生的怪事？」

　　桂星寒在一旁活動筋骨，不時猛搖腦袋，似要搖掉遺留未退的昏眩感，活動時雙腳仍有欠靈活，有點像宿酒未醒的酒鬼。

　　「如果沒有你們施救，我的魂魄可能已經出竅了。」桂星寒一面活動取暖一面說：「我的靈智遠沒完全模糊，知道用本能保住心脈，利用體能沖淡毒物的誘發力，就是不能完全清醒，因此就差那麼一把勁，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真會逼得人發瘋。謝謝你助了我一把勁，有外力相助，我才活過來了。林姑娘，我欠你一份情。」

　　「沒甚麼啦！你也曾經救了我。」飛天夜叉開心地笑，愁容全消：「喂！你是怎麼一回事？」

　　「哈哈！該問他遭了甚麼禍事。」銀扇勾魂客悻悻地說：「女禍，女人禍水，準錯不了。」

　　「你胡說甚麼呀？」飛天夜叉大發嬌嗔。

　　「你也有一份。」

　　「甚麼？你……」

　　「如果你板起臉，揪住這小子的衣襟，警告他那兩個女人是妖女，豈不太平無事？」

　　「妖女殺了黃泉雙魔，我能無憑無據說她們是妖女？星寒兄肯信嗎？」飛天夜叉力加分辯。

　　「這也怪我。」銀扇勾魂客苦笑：「我一個成了精的老江湖，也因此事而沒生絲毫猜疑。妖女們殺了自己人以取信於這小子，委實夠狠夠毒，這是絕大多數的江湖組合，包括最冷酷黑道幫派，也做不出這種狠毒的事來，難怪我們都上了當，可怕。」

　　「黃泉雙魔在江湖朋友眼中，是頗為可怕的兇魔，但在彌勒教中的地位，卻上不了臺盤，因為彌勒教以蠱惑裹脅一般愚夫愚婦為主。該教的弟子武功高強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聚合領導群愚的能力。」桂星寒說：「黃泉雙魔性情古怪兇暴，相貌醜陋更沒有耐性，在該教派不上多少用場，只能擔任聯絡站的跑腿。這種人，注定了是可以犧牲的。」

　　「你小子是後知後覺。」銀扇勾魂客嘲弄地說：「上了當才想通。」

　　「到底你是怎樣上當的？」飛天夜叉的好奇心更旺。

　　桂星寒哪有臉說出當時意亂情迷的光景？也說不出口，男女間的事，是不能搬出來當眾敘述的。

　　「她受了傷，在茅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她逮著了好機會，便迫不及待施放一種香；一種可以令嗅入的人，魂魄離體成了白癡的毒香。」桂星寒簡略地說明經過：「幸好我習慣了她所使用的脂粉香，一發覺香味有了變，就心生警覺，鎖住元神全力遠逃脫身。」

　　「你居然發現她的體香有異……」

　　「老哥，別提了好不好？」桂星寒討饒。

　　要發現一個女人的體香，突然有了變化，那表示兩人的親密程度，已到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步了。寒冷的天氣，香味散發效力有限，而且茅屋透風，除非雙方緊密依偎擁抱甚或更進一步羅襦半解，不然絕難發現香味有異，老怪傑一聽便聽出語病。

　　「那妖女殺了黃泉雙魔，仍未消除我對她的猜疑，因此著手調查她的行蹤，她根本不像一個初出闖道的人，言談舉止漏洞百出。」飛天夜叉顯然不明白，老怪傑語氣中的曖昧含義：「星寒兄，她不會死心的，除非你不再以天斬邪刀的身分出現，不然她將繼續計算你，今後得特別提防她弄鬼。」

　　「我不會改變身分，更不會隱姓埋名。」桂星寒疲倦的雙目中，湧發另一種怪異的光芒：「她很厲害，武功與道術，恐怕比我相差不遠，居然用邪門手段來計算我，可知她對我一定不陌生。好啊！我會去找她。」

　　「你還要去找她？」飛天夜叉白了他一眼：「哼！她一定張開雙臂歡迎你……」

　　「我也歡迎呀！她那種出色的大美人，誰不歡迎呀？」桂星寒停止活動，臉上已逐漸恢復紅潤，出現開心的神采：「只是她那個侍女丁香很討厭，不像一個侍女，卻像管家婆，我得設法治好她的毛病。」

　　「你……」

　　「好啦好啦！我不找她，她也會找我的，彌勒教也會命令她找我，是嗎？」桂星寒拍拍臉色不豫的飛天夜叉肩膀：「再次謝謝你，林姑娘。哦！能請教你的芳名嗎？只聽說有人知道你姓林，是父姓吧？」

　　女人成家就隨夫姓，也就是姓名隨出嫁而消失了。父姓，意思是在室閨女。桂星寒的意思，顯然在試探飛天夜叉是不是有了婆家的人，在稱呼上免鬧笑話。

　　這期間雙方都在生死途中闖蕩，桂星寒一直就沒真正打聽飛天夜叉姓甚名誰，可知他不願與女飛賊打交道的心理。

　　江湖一些名號響亮的人物，僅亮綽號的人為數不少，真姓名反而不為世人所知，這與他們不願洩底，或者曾經落案有關，也許有不可告人的隱情。飛天夜叉如果不通名，誰也不知道她的底細。

　　「你就叫我飛天夜叉好了。」飛天夜叉賭氣一跺腳，避到一邊去了。

　　「生氣啦？呵呵！」桂星寒大笑：「在江湖闖蕩的人，並不認為向姑娘們請問芳名，是無禮的魯莽舉動。別放在心上，好嗎？」

　　「好了好了，該討論正經事啦！」銀扇勾魂客打斷兩人的話，不希望久留險地：「下一步有何打算？當務之急，該是趕快離開，須防那些人去而復來，我可不希望受到兩方的人馬夾攻。」

　　「的確需要離開險地。」桂星寒知道自己元氣還沒全復，很難應付兩方面的人：「林姑娘，你的人呢？」

　　「我打發他們往西遠走，日後在南陽聚會。」飛天夜叉感到不安，神色有異。

　　人都走了，她才感到孤單。當初決定時，由於關心桂星寒的安危，決定留下尋找桂星寒，沒想到找不到或找到之後，下一步該怎麼走。

　　現在，找到桂星寒了，桂星寒的動向她並不瞭解，面臨的問題，是她何去何從。

　　她可以一個人走，無牽無掛。但是，她平空生出孤零零的感覺。

　　桂星寒是不會和她走的，在心理上她已有準備。

　　「哦！你取消盜取皇家珍寶的計畫了？」桂星寒頗感意外。

　　「算了。」飛天夜叉洩氣地說：「已經暴露形跡，出了事日後也脫不了關連，成功的機會並不大，按理我也該見機放手的。」

　　「那就暫且結伴一起走吧！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安定的保障。」桂星寒提出邀請：「反正我們是有難同當，真要發起威來，咱們三個人，足以衝垮一隊御林軍。」

　　「好呀！他們最好避免讓我們發威。」飛天夜叉心中大喜，求之不得：「我要回去取行囊……」

　　「不要亂跑了，得避避風頭。」桂星寒說：「好在天氣寒冷，三兩天不換衣物算不了甚麼，等皇帝走後，再取回行囊豈不風險少？」

　　「我把妖女的行囊帶走了，也可以派用場呢！走啦！」銀扇勾魂客催促兩人上路。

　　「我才不要妖女的東西。」飛天夜叉大聲說。

　　※※※

　　新鄭城被各式各樣衣甲鮮明的兵馬圍成一個堅固的鐵桶。城郊十里之內，除了持有特別符牌的人之外，只許兵馬巡邏走動，其他一概禁止通行。

　　本城所有的治安人員，都已經在警區坐鎮，不能擅離，也不能越區走動。城內臨時召集的丁勇，城外的鄉勇，皆鎮守在防區內，實際指揮權已移至御林衛軍手中，各就定位也禁止擅自走動。

　　原來在新鄭負責部署的人，近午時分便離城南下了，責任轉移，警戒任務已由另一批人所取代。

　　但幾個有特殊關連的人，破例留下了。

　　冷劍天曹、方世傑幾個人，奉命留下善後，因為他們對最近三天來所發生的特殊意外事故，有深入的瞭解，也是事故的重要關係人物。

　　至於正式軍職人員，陳百戶、羅百戶等等，皆在午前領了所屬人馬夾密探，浩浩蕩蕩南下了。

　　留下的人，並沒留在城內。指揮站設在西郊外的張家莊，距城僅四里左右，位於淆河南岸，新來的指揮官，有一群似乎並不怎麼出色的部屬。軍容不整懶懶散散，與其他盔甲鮮明軍容壯盛的御林鐵衛不同。身上兵刃的盛具甚多，形形色色種類不同，大多數不是軍中所用的制式兵刃，連護臂套也是鐵瓦式的金屬製品。

　　有些人所使用的刀，就不是制式的繡春刀。

　　總之，這些人像是一隊雜牌軍。

　　可是，每個人的符牌都是象牙製的。

　　象牙製的符牌，俗稱牙牌，是出入朝房宮殿的身分證明。出入宮禁任何一座門，都需不嫌煩瑣逐一查驗，即使是熟悉的人也不例外。

　　夠資格出入午朝門參加朝會的大官小官，都有這種牙牌，隨時可能收繳或頒發。遺失這牙牌，那是大災禍，死定了。

　　侍衛親信，也都必須憑牙牌出入。

　　雜牌軍持有牙牌，那是絕不可能的事。因為宮中所頒發的牙牌，不論性質如何（內外官都不同），都有統一編號，每年不定期查驗校證，絕不可能發給無關的人持有。調職移動，要與印信同時呈繳，丟失牙牌，等於是丟掉了老命。

　　大軍雲集，表示明天傍晚時分，皇帝的車駕便可到達新鄭。鄭州至新鄭是一日程，不足百里。皇帝的車駕人馬眾多，御車龐大，不可能一天走上一百里，按理應該分兩天。那麼，今晚皇帝的行宮，應該在中途的郭店驛附近，明天傍晚時分才能抵達。

　　※※※

　　張家莊的大祠堂內，成為這隊人的臨時指揮站，入暮時分燈火通明，但似乎警衛並不森嚴。

　　雜牌軍，警衛不森嚴是正常的事。

　　地當西行大道，居然派這種雜牌軍駐紮。好在西面五六里，共有五處御林軍的防區，各村莊本身的鄉勇，也有新來的官方軍職人員監督列陣守衛，如果發生事故，應該不會波及張家莊的雜牌軍。

　　一座農舍的小廳內，方世傑與天權仙女，膳後在廳中掌燈品茗，氣氛融洽，相處親暱不像是敵人。

　　這家農舍分派給幾個密探居住，方世傑這一間內廳比其他人的舒適，小廳內甚至有取暖的火盆，可知他的身分地位並不低。

　　「奇怪！你們這些人，似乎絲毫不緊張，甚至懶散無所事事。」天權仙女其實也顯得懶散，幾天的俘虜生活顯然過得相當如意滿足：「今上車駕已到，正是刺客光臨的緊要關頭，你們不加強巡邏搜索，反而安逸地在此閒散享福，是不是反常？」

　　「呵呵……這些不關我們的事。今上是否到了，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奉到的指示，只是準備膽大包天的狂徒來找我們。你不必多問好不好？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事。」

　　「只因為我是外人？」

　　「是呀！上級指示得夠明白，不信任投誠合作的人，雖則並沒指名道姓說你。」

　　方世傑似乎缺乏機心，泰然自若坦誠相告。以他的身分地位，也應該知道皇帝的確切行蹤。

　　問題是，他憑甚麼膽敢把一個逆犯帶在身邊？即使這個逆犯已經投誠合作。

　　「我明白，我不可能獲得你們的信任。你也明白，我是真心真意跟著你的。」天權仙女笑容可人，一點也不為目下的處境擔心憂慮：「我所知道的事，都已經毫無隱瞞告訴你們了。我和你一樣，對上級的事所知有限。跟在桂星寒身邊的兩個女人，如果真是有如你們所說，是彌勒教的人，那一定是不屬於河南路香壇的弟子，我不可能知道她們是誰，你要我怎麼說？編一套謊話誆你們？」

　　「算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目下重要的是。今晚你們的人最好不要走險接近縣城。」

　　「他們不會來的。」

　　「是嗎？梅英，不要說得太肯定了。」方世傑臉上，有詭異難測的表情：「雙方已經反臉兵戎相見，都死了不少人，你們那些心懷異志的重要弟子中，妄想抓住機會，劫持皇上走險作孤注一擲，是有這種可能的。」

　　「哦！你所指的狂徒……」

　　「桂星寒。」方世傑搶著說：「希望你們那些人，不要前來走險攪局，以免玉石俱焚與桂星寒陪死。梅英，我真的不希望你的人前來送死，不希望你揮劍與曾經是自己人的弟子相向，以免日後見面雙方必須走上絕路。」

　　「他們不會來，劫持皇上對他們毫無好處。而且，他們沒有這分能力。」

　　「那可不一定哦！你們聖堂的一些人，武功超絕法術通玄，用法術穿越千軍萬馬，也如入無人之境，入城劫持皇上輕而易舉。」

　　「你算了吧！世傑。」天權仙女嫣然媚笑：「你以為我不知道？活神仙陶仲文，和他的小天師兒子陶世恩，都來了。三十六天將帶了各種可怕的法器隨行，在皇上的行宮，佈下了天羅地網。陸指揮使的天兵飛虎營，更在天羅地網外圍，佈下了金城湯池。彌勒教那些人，如果真具有遁入的神通，早在河北岸沿途下手了，還用等到現在？」

　　「這個……」

　　「你以為我們的消息，真的不靈通？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們為何不讓桂星寒長驅直入，自投虎口，卻在外圍等他，他會來？」

　　「他一定來，佈下的棋局，他一定按局走。」

　　「甚麼棋局？」

　　「不久自知。」

　　「好，我拭目以待。」

　　「你不會失望的。」方世傑肯定地說。

　　「如果你碰上他，有勝他的信心嗎？」

　　「我並非真的勝不了他。」方世傑臉一紅，言不由衷的人就是這般窘態：「不過，輪不到我應付他。京都西山錦衣衛武學舍的教頭中，武功比我高百十倍的人多的是，我算不了甚麼，所以樂得清閒。」

　　談話間，一聲低沉的怪聲破空傳到。

　　「準備應變。」方世傑一蹦而起，火速將佩劍摘下，改繫在背上。

　　※※※

　　午後不久，便有人陸續離開縣城向西走，每個人走的路線都不同，有些走官道，有些走村徑、有些乾脆偷偷摸摸越野而走。

　　每個人的身分裝扮都不同，有些則攜有兵刃。

　　這些人一出警戒區，沿途便不再停留。有些攜有包裹行囊，似旅客卻又不像。

　　桂星寒三個人，已經遠離警戒區十餘里，附近的村莊雞犬不驚，沒發生任何事故。村民得到村正里正甲首的通知，這幾天禁止前往將近三十里的縣城，理由是大軍過境，其他不許詢問。

　　再往西十餘里便是山區，那就是嵩山的東伸餘脈。

　　一個背了行囊，佩了一把虎頭鉤的大漢，沿小徑大踏步向西奔，一看便知是途經此地的江湖豪客。通常，這種人很少在鄉村小徑中走動。

　　小徑在各村集間蜿蜒，是各村落往來的通道，平時只有附近村落的鄉民往來，一個陌生的帶兇器旅客，極易引起鄉民的注意。

　　經過一株大樹旁，樹下安坐著銀扇勾魂客。

　　「喂！老鄉。」銀扇勾魂客笑吟吟揮手打招呼：「城裏鬧翻了天，好幾天了，你居然從縣城來，必定是非常特殊的人物，歇歇腿，喝兩口酒擋寒，如何？」

　　酒葫蘆搖得稀里嘩啦響，裏面還有半葫蘆酒。

　　「鬼的寒，跑路跑得渾身熱呼呼。不過，有酒也不錯。」大漢取下背上的包裹。在一旁坐下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去他娘的特殊人物。我從鄭州來，沿途只能抄小徑走，大道禁止通行，兵馬如潮。」

　　「從鄭州來，該知道鄭州的事。」

　　「鄭州已封城兩天。」大漢說：「好像是甚麼皇帝要來，那怎麼可能？見鬼。」

　　「天下間沒有不可能的事，老兄，怎麼往這裏走？」

　　「繞城走呀？繞至歸西北面的魯家莊，被一隊兵勇攔住了，說是必須往西走，不然就綑起來看管。」

　　「那是對你客氣，你也幸運地碰上鄉勇，而不是官兵，不然你就有罪受了。」

　　「我只好乖乖遠走囉，先避避風頭再說。再在前走，一定可以找到繞往南面的小徑。我有急事要趕往裕州，不能逗留耽誤行程，當然，我知道很幸運，被扣留那就災情慘重，有牢獄之災。」

　　「牢獄之災還算幸運呢！你這種人，抓住了要殺頭，或者剝皮。」老怪傑不像有意嘲弄，正經八百更不像開玩笑：「好像上一個皇帝，就喜歡剝皮。他的幾副漂亮的馬鞍，就是人皮所製的。好像其中一張人皮，是京都大賊陳希的，你也是江湖有名的悍賊，抓住你剝皮硝製之後，做馬鞍一定很漂亮。」

　　大漢丟掉葫蘆一蹦而起，手搭上了鉤鞘。虎頭鈞的鞘構造怪異，與九環刀鞘的製法差不多，與其稱為鞘，不如稱為匣比較符合實情。

　　「混蛋！你這傢伙認識我？」大漢警覺地怪叫。

　　「你那個朝天鼻，加上左頰的紅胎記，雖則風帽的掩耳放下了，仍然可以隱約看到。你這混蛋是獨行劇盜疤面虎劉英，早晚你這腦袋會被掛在城門口示眾。」

　　「你……你是……

　　老怪傑一掀襖尾，露出銀扇囊。

　　「我不曾目擊你犯案，事不關己不勞心，不會管你是甚麼虎，你滾吧！」老怪傑拾回酒葫蘆，揮手趕他。

　　「銀扇勾魂客！」疤面虎劉英吃了一驚，但也看出老怪傑沒有敵意，往後退：「你這該死的怪傑，天不收地不留，有敵人沒有朋友，怎麼做起官府的……皇家的走狗來了？這不是你的作風。」

　　「你混蛋！我也是被兵馬趕離縣城的。」

　　「沒騙人？」

　　「去你娘的！」

　　「你最好也走，說不定兵馬會推進到此地來。」疤面虎往來路一指：「那邊十餘里，有處小村叫張家村。」

　　「我知道，在河旁邊。」

　　「那裏有一批不三不四的人，好像專門捕拿江湖人殺雞儆猴。」疤面虎說：「幸好我是偷偷摸摸探入的，不然後果可怕。」

　　「偷偷摸摸，是你這劇賊的習慣。」

　　「沒有這種習慣，我活不到現在。」

　　「反正也活不久的！喂！看出是些什麼人？」

　　「看不出，卻知道他們抓了些甚麼人。」

　　「你看到了？」

　　「看到一部分。哼！我是探道摸底偵伺的行家。」

　　「我知道，大白天你也可以神出鬼沒千變萬化。喂！看見了些甚麼人被捉？」

　　「我看到神鷹李奎和五湖逸客谷方。唔！還有女的。另一處囚禁著一群男女，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互相交談，皆自稱弟子，很怪異，根本不像師徒的關係。」

　　「彌勒教的人。」老怪傑心中狂跳，臉色大變。

　　神鷹李奎、五湖逸客谷方，都是張家大院所聚會的俠義英雄。神鷹李奎，更是主事人伏魔劍客張永新的知交，俠義道中頗有地位的名宿。

　　這是說·張家大院的人，已經全被逮捕押出城，少林高僧已庇護不了他們啦！

　　彌勒教的人被捕，似乎不是意外。

　　很不妙，正邪雙方的人被捕，而且押出城外一同囚禁，意味著可能一同被處決。

　　早兩天到達佈防的軍方指揮者與密探，顯然已向南推進走了。後續抵達的指揮者，為了安全的理由，把一切可疑的人逮捕處決，是極有可能的事。

　　「彌勒教的人？胡說八道。」疤面虎嗤之以鼻：「我曾經多年在京都作案，早就知道龍虎大天師的事。」

　　「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你的消息果然靈通呢！」怪傑嘲弄地說。

　　「那傢伙如果沒有武定侯郭勳的包庇勾結，早就死在法場了。京都人士，都知道他兩人訂了協議。皇帝如果真來了，武定侯必定也隨駕同來。」

　　「那是一定的。」

　　「那豈不明白了？」

　　「明白甚麼？」

　　「彌勒教的人，絕不會在皇帝附近生事，甚至會暗中幫助武定侯，防止不法之徒驚擾皇帝，武定侯是皇帝的親信，勾結龍虎大天師，其實出於皇帝的主意，京都知道內情的人多得很呢！因此，彌勒教的人應該是皇帝的忠實走狗，會被捉住砍頭？沒知識。」

　　這是實情，老怪傑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過，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老怪傑冷笑：「以利害相結合的人，早晚會因利害而互相殘殺。不關你我的事，你走吧！」

　　「胡說八道！」疤面虎嘀咕著提了包裹動身。

　　※※※

　　後面的樹林裏，桂星寒著手準備，脫掉皮襖，僅穿淡青色緊身衣褲。大冷天，他一點也不介意寒冷。

　　刀繫在背上，百寶囊加帶繫緊。皮護腰上，排了一排他精心削製的柳葉刀，輕飄飄像柳葉，風一吹就掉，哪能作為武器？能丟出丈外，已經難能可貴了。

　　飛天夜叉在一旁幫助他檢查，背繫的天斬邪刀，走動時是否礙事，衣袖褲腳，走動時有否擦及身上其他雜物而發出聲音。她是行家，輕功綽號稱飛天，知道一個夜行人，身上的穿著與武器，該如何整理而不妨礙行動，行動不發出任何聲息。

　　「你不問我今晚要到何處？」桂星寒向她笑問。

　　「大丈夫行事，何須問及婦孺？」她理直氣壯似笑非笑：「我不會干預你的行事。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不會做壞事的人，一個可以信任甚至信賴的人。」

　　「我要去找那個叫李鳳的妖女，天知道她是不是真叫李鳳？」

　　「好哇！捉她來，我替你宰她。」她欣然說。

　　「我不宰她。」

　　「咦！你……」

　　「我要問清楚內情，也許她是被逼的……」

　　「你是見鬼。」她跳起來：「她當然必須奉命行事，甚麼被逼的？」

　　「這個……」

　　「你不殺，我殺。」她笑不出來了，柳眉倒豎火冒三千丈：「敵我已經分明，你不下手，我下，我一見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東西，果然幾乎要了你的命。她該死。我跟你去，我一定要宰了她！」

　　「你宰不了她，她的妖術厲害。」

　　「這……」

第十六章　夜闖縣衙

　　提起妖術，她嘴硬不起來了，的確心中發毛，沒有勇氣面對真正妖術通玄的人。

　　她有堅定的信心，憑武功，連龍虎大天師也不在她眼下，但妖術……

　　任何一個練了幾年武功的人，除非他曾經碰上更高明的人，而且吃過虧，不然必定認為自己了不起，人都是一雙手兩條腿，誰怕誰呀？

　　她也犯了同樣的毛病，但卻知道妖術可怕，因為她對妖術一知半解，而且吃過虧。

　　「要不要我指點你一些應付妖術的心法與技巧？」桂星寒笑問。

　　半天的相處，桂星寒逐漸瞭解她的性格，也知道她之所以自命女飛賊，完全是打抱不平的頑皮心理在作怪，向那些豪強挑戰下手，並沒打善良人家的主意。

　　敢向皇帝打主意，可知她是怎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孩。

　　她已經表示放棄盜劫皇帝珍寶的主意，雙方已經沒有利害衝突。

　　葛春燕是這一類型的人，說風是風說雨是雨。

　　桂星寒對葛春燕有好感，瞭解飛天夜叉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地對她產生好感。接近才能瞭解對方的為人，半天的相處，飛天夜叉在桂星寒的心目中，有了極為鮮明的印象，消除了往昔的成見。

　　「那還用說嗎？多笨的問題。」飛天夜叉開心地大叫大嚷：「喂！要不要拜師？」

　　「老天爺！我敢收你這種潑野的徒弟？」桂星寒盯著她怪笑：「我肯定地相信，你師父一定被你捉弄得頭疼萬分。」

　　「才不呢！我是師父眼中的聰明肯學的好徒弟，我爹娘眼中的乖女兒，你可不要紅口白舌壞了我的名聲。」飛天夜叉得意洋洋，但背著他裝鬼臉。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

　　「哼！」飛天夜叉直翻白眼。

　　「還有半天工夫，我先教你臨陣磨槍。」桂星寒停止整裝，轉向在一旁的老怪傑叫：「老哥，老半天沒聽到你說話，發甚麼呆？」

　　銀扇勾魂客坐在一株大樹下，倚樹假寐，但口中下意識地咬嚼一條草梗，證明並沒真的假寐養神。

　　「我在想，疤面虎這傢伙的話，有幾分可信度？」銀扇勾魂客睜開雙目：「他的話，你躲在不遠處，應該都聽到了，我心中亂得很。」

　　「亂個屁！」桂星寒說：「虧你還是一個老江湖呢！那混蛋所說的情節，最少有一半是編出來騙人上當的；部分情節，是有人要他這樣說的。」

　　「小子，你不要疑心生暗鬼。」老怪傑不同意他的評論：「那惡賊人非常的壞，卻是一條好漢，不會撒謊，更不會騙人。小子，他沒有理由騙我上當。」

　　「是嗎？」

　　「當然。」

　　「你沒聽出語病？」

　　「甚麼語病？」

　　「張家莊距城有多遠？這地方你我都知道。」

　　「四里多一點，這……」

　　「那已經在警戒區內一半距離了，四周多少兵馬民壯列陣封鎖？」

　　「這……」

　　「換了你，你能經過那地方嗎？你真相信他能白天神出鬼沒，往來自如？在荒野走動，能逃得過四面八方上千雙監視的銳利眼睛？只有神仙或鬼怪才能辦得到，凡人絕不可能？」

　　「唔！小子有道理……可是，他為何要編這些話來騙人？」

　　「有人授意他的，希望我們到張家莊。」

　　「為何？」

　　「我敢打賭，他們已經知道你我在一起了。你與伏魔劍客那些人有交情，他們也知道葛姑娘曾經銜命與我聯絡，他們有難，你我能坐視？有彌勒教的男女被囚，其中顯然有李鳳在內，她們坑害我，算定我不會善了！我想，他們已經知道我還活絕。」

　　「這……這只是你憑空猜測……」

　　「我不會憑空猜測，而是就事論事。」

　　「那麼，你為何準備要去？」

　　「我去，但不是去張家莊。」

　　「那你要去……」

　　「進城，把新鄭城鬧個天翻地覆。」桂星寒虎目中殺機怒湧：「錦衣衛那些混蛋，不但不肯罷手，反而出動騎軍對付我們，是可忍孰不可忍。天殺的混蛋！他們惹火我了。」

　　「老天爺！進城……」老怪傑大驚失色。

　　「不錯，進城。林姑娘，我們來討論甚麼叫妖術。」桂星寒拉了飛天夜叉的手，走向堆放背籮包裹的樹下，那是他們暫時落腳的地方。

　　「我叫林月冷。」飛天夜叉緊握住他的手，臉紅得像西天的紅霞，喜上眉梢。

　　「月冷？」桂星寒一怔：「真要命，你是故意和我唱反調嗎？」

　　「甚麼意思？」飛天夜叉白了他一眼。

　　「我叫星寒，你叫月冷，冷月的光芒，怎麼比也比星寒亮呀！」

　　「啐！名又不是我自己取的小你怎麼不說……不說……」飛天夜叉說不下去了，頰紅似火躲到他身後。

　　「不說甚麼？」

　　「為什麼不說冷月伴寒星？」

　　「哦……」桂星寒突然怔住了。

　　※※※

　　「我要去張家莊，不看個究竟放不下。」銀扇勾魂客固執地說，一面整理包裹，將包裹藏在樹的橫枝上。迄今為止，他們不敢找村落歇腳投宿。

　　夜幕將降，是行動的時候了。

　　「不要去，老哥。」桂星寒誠懇地說：「那是陷阱，我幾乎敢打包票。」

　　「你又不是天下四大錢莊的東主，你所打的包票不可能兌現。即使你是寶源錢莊的東主，開出的票也不見得能保兌。」老怪傑不願談正題，在不關緊要的題外事大做文章：「去年我在京師通州，山西人所開的寶源錢莊，給找開了一張憑票即付，不扣釐金的五百兩莊會票，在北京皆可兌現的保票。結果，我在保定就栽了，票不但被止付，而且還送官究辦呢！」

　　「唷！看不出你還是有錢的江湖怪傑呢！」桂星寒只好放棄勸阻的念頭，乾脆打趣老怪傑：「絕大多數江湖浪人，身上掏不出一百兩銀子呢！」

　　「你呢？不會鬧窮吧？」

　　「不會，我不是在江湖混名利的人，對從事江湖行業毫無興趣，沒有錢哪敢在天下遨遊？」桂星寒拍拍腰囊：「我不但帶有可觀的金銀，還帶有南京寶泉局所開發，天下各府通匯的官會票，有好幾張，面額自一百兩至三百兩。你需要嗎？」

　　「你說過，我是一個有錢的江湖怪傑。該動身了，有二十幾里路要走呢！」

　　官營的寶泉局，所開的銀票稱為官會票。私營的錢莊，所開的銀票稱莊會票。俗稱官票和莊票會票，功能是相等的，甚至莊票的信用，要比官票高。大商賈做買賣，動輒千兩萬兩，隨身所能攜帶多少？因此官票莊票，成為金融流通的利器。

　　但這玩意缺點甚多，開票承兌，只限於同一銀號的分店，只有該系統的人，才有辦法分辨真偽。面額稍大的，兌現時還得覓保具結。普通的商號，不收陌生人的大額銀票，偽造銀票罪名嚴重，很可能會被判處死刑。

　　闖蕩江湖的人，真的絕大多數身上掏不出百十兩銀子，除非他是大豪大霸。

　　那年頭，米一斗不過二十文制錢，而一兩銀子，可換一千文制錢，甚至一千二。私鑄錢換得更多。身上有百十兩銀子，已經算是有錢人了。所以一二十文錢，可以引起一場大糾紛，甚至打破頭出人命，賺一二十文錢真不容易。

　　桂星寒帶了金銀和會票走江湖，身懷巨金相當危險。

　　※※※

　　臨時結伴，各有各的事，各有目的，當然不可能統一行動。

　　這期間，銀扇勾魂客一直就單獨行動，為張家大院那些俠義英雄奔忙。

　　今晚，老怪傑仍然為了那些人操心。

　　桂星寒也有自己的事，不得不分道揚鑣。

　　飛天夜叉一顆芳心，已完全寄託在桂星寒身上了，就算桂星寒要去跳刀山，她也將毫不遲疑跟著往下跳。桂星寒本來不許她參與的，但想像得出必定白費心機，姑娘們纏人的功夫，絕不是一般男人所能應付得了的，尤其是像飛天夜叉這一類型的姑娘更為難纏。

　　兩入的衣衫是淡青色的，近乎灰色，與當時的大地顏色相吻合，但不是夜行衣，以高速掠走，不會引起衣袂帶風聲。

　　夜黑如墨，寒風凜冽，兩人越野潛行，小心翼翼逐段奔向縣城。

　　「我仍然有點擔心楊老哥。」桂星寒藏身在一叢枯草下，全神貫注察看前面下一段進路有否危險：「我相信我的判斷，張家莊是可怕的陷阱。」

　　「銀扇勾魂客是人精，用不著你擔心啦！」倚伏在他身側的飛天夜叉，看法比較樂觀：「他不會糊糊塗塗一頭撞進去。如果你不放心，我們不進城好不好？」

　　「不進城？不行。」桂星寒斷然拒絕：「不大鬧一場，日後那些人將肆無忌憚，放心大膽向我揮刀舞劍，我哪有好日子過？他們有大索天下的權勢，必須殺得他們心膽俱寒，才能嚇阻他們妄動，讓他們不敢找我才是上策。」

　　「那就不要多想老怪傑的事呀！心無二用；你如果分心，那就……」

　　「好吧！我得專心辦自己的事了。唔！前面有人馬巡邏，我們繞右面走。」

　　蹄聲隱隱，二十餘匹健馬越野小馳。是巡邏的騎軍，彌補戒區之間的空隙，也是快速打擊的主力，任何地方有警，都可以快速趕到聲援。

　　已經進入警戒區，他們必須神不知鬼不覺穿越。

　　要說他真能專心辦自己的事，那是違心之論。

　　銀扇勾魂客是他尊敬的朋友，共患難的知交，互相關切，這是朋友的道義。

　　今晚他所要進行的事，並沒有多少意義，一時的激憤報復而已，何時進行無關宏旨。

　　他愈想愈丟不下，愈想愈心中難安。

　　※※※

　　新鄭已成了一座死城，未牌時分便已宣告軍事接管，禁止所有的市民外出走動，連家犬也必須拴在屋內，家家閉戶，人人驚悚。

　　全城的士紳，以及退休教仕的故老官員，皆被召至縣衙待命，隨時準備皇上召見垂詢民意。

　　行宮設在西門城外，華麗的官帳連綿屏列。原野中停滿了龍車御輦，旗幟如海，在罡風中飄揚獵獵有聲，燈火通明有如白晝。

　　只是，停車場沒停有大馬輦與大涼步輦，也沒有步輦、紅板轎。

　　那是皇帝專用的御車御轎，表示皇帝其實並不在行宮，目下究竟在何處？外界不可能知道。

　　總之，已經宣告聖駕光臨，信不信由你。

　　城內城外一片燈海，成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行宮以西兩里地，火把形成四五里長的火屏，成半圓形排列，每隔二十步是兩支火把，每隔五十步是一堆篝火，極為壯觀。

　　火把與篝火旁，皆設有一座小軍帳，有三個甲士負責守衛。這是行宮外圍的第一線警戒區，三個甲士是弓手、刀手、槍手，任何風吹草動，皆可能有箭射出。

　　後面半里，是騎軍的帳幕，馬嘶聲在寒風中遠傳數里外，打破荒原的沉寂。

　　兩個人要突入這千軍萬馬環繞的行宮，那簡直是開玩笑癡人說夢。

　　內部明裏的警戒，已經如此周延、綿密，浩大、壯盛，外面暗中的伏哨、巡邏、搜捕網等等，必定更為嚴密，更為精銳。

　　桂星寒志不在皇帝，行宮的燈火城引誘不了他。

　　神不知鬼不覺深入，他從城西南角越城而入。

　　看到行宮的燈火城，他改變了主意。

　　※※※

　　縣衙已經不是先鋒營的指揮部，先鋒營已經早就帶了兵馬離城南下了。

　　錦衣衛的精銳飛虎營，是陸柄另行組織的親信單位，名義上他們仍是錦衣衛的建制官兵，但名冊留在原單位並未外調，實際上已成了飛虎營的成員。

　　後來陸柄正式與大國賊嚴嵩翻臉之後，先後再成立了幾個秘密執行任務的組織。幹得最有聲有色，今天下大奸大惡土豪惡霸心驚膽跳的組織，是赫赫有名威震天下的鐵血鋤奸團。其中一部分精銳，就是從飛虎營調用的。

　　接替先鋒營的單位，就是飛虎營。

　　已經是二更將盡，知縣大人公館中，飛虎營的幾位重要負責校尉，在大廳品茗談論公務。正式辦公的地方是縣衙，晚上有人值夜而已。

　　按理，皇帝聖駕已到，駕駐行宮，行宮在城外，飛虎營的人應該徹夜忙碌的。可是，這幾位重責在身的校尉，卻無憂無慮在公館品茗，無所事事自得其樂。

　　廳堂廣闊，燈火通明，儘管廳外的門廊，有六位甲士守衛，警衛並不森嚴。

　　第一次暗哨聲傳到，六位校尉互相打手勢示意，依舊談笑自若，但有意無意地整理身上的繡春刀，以及軟甲等各種附帶佩件。

　　第二次暗哨聲傳入，六個人置杯而起。

　　堂上六個人一字排開，發出一聲叱喝。

　　把門的三甲士左右一分，遠離大開的三座大廳門。

　　人影乍現，一男一女當中門而立。

　　「請進。」為首的校尉聲如洪鐘，大踏步下堂伸手揖客，豪氣飛揚，威風凜凜。

　　桂星寒一怔，隨即昂然入廳。

　　飛天夜叉淡淡一笑，並肩舉步。

　　顯然，這些人在等候他們，似乎料定他們會來，看到他們之後，絲毫沒感到驚訝。

　　校尉氣概不凡，嚴肅地先行軍禮致敬。

　　「我，上騎都尉歐陽長虹。」校尉相當客氣：「閣下想必是天斬邪刀桂星寒，幸會。這位姑娘尊姓芳名……」

　　桂星寒拉了飛天夜叉一拉，阻止她回答，不希望她亮名號，捲入這場是非，日後兇險重重。

　　「請不必多問。」桂星寒也客氣地行禮：「區區正是天斬邪刀桂星寒，來討公道的。」

　　在武官六品十二勳中，上騎都尉是正四品，官階與爵位皆相當高了。但在錦衣衛中，上騎都尉算不了什麼，他們很少有外放的機會，天下各衛所根本容納不了他們這些勳臣子弟。

　　比方說，各地衛指揮使，官階只有正三品。

　　連錦衣衛本身，也矛盾百出。官階爵位高低大小，與職掌無關，有職才有權，有權才有勢。以南北兩鎮撫司來說，兩位鎮撫的官階只有從五品，比上騎都尉低了兩階，名義上是錦衣衛的對外衙門，衛內的上騎都尉，反而得看鎮撫的臉色。

　　桂星寒怎知道這些事？反正都是些御林軍的將爺，官階大小與他無關，他來，就不怕任何大官小官，連陸指揮使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你來要我的人是誰，先鋒營的人早已不在新鄭城了，你白來一趟。不過，你真要找的人，我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得到，但是……」歐陽長虹最後兩個字拉得長長的。

　　「但是甚麼？」

　　「其一，我要試試你是否真的勇敢無匹。你如果過不了我這一關，你前往找他們不啻送死。其二，我要你保證不侵擾聖上的行宮。」

　　「你知道我真要找的人？」

　　「不錯。」

　　「他們都是你的袍澤……」

　　「現在已經不是了。」

　　「你的意思……」

　　「他們已經透過某一種管道，由武定侯郭侯爺，借其他名義，調離原單位，執行某一種秘密任務，與我們不但不相干，甚至可能對我們不利。郭侯爺甚至把他的八家將，派出相助那些人。八家將號稱山西八彪，一個個都是刀槍不入，內外功火候純青，打盡山西無敵手的可怕人物，你恐怕應付不了。」

　　「我不是逞匹夫之勇的笨蛋，應付不了我就不會來。你最好不要試試我的勇敢與否，刀揮劍發是不能試的。」

　　「不試，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歐陽長虹堅決地說。

　　「你在逼我。」

　　「那就算是吧！」

　　「好，你試吧！」

　　一聲刀吟，歐陽長虹首先拔刀。

　　其他五個人紛往堂下搶，五把刀兩面一分。

　　「我當先。」飛天夜叉拔劍上。

　　「那是我的事，請你退。」桂星寒拉住了她，天斬邪刀出鞘。

　　歐陽長虹的繡春刀，晶亮如一泓秋水，森森刀氣逼人膚髮，所流露出來的殺氣懾人心魄。膽氣不足的人，看到懾人的刀光便已心虛手軟，再被森森刀氣一逼，精神很可能崩潰。

　　歐陽長虹威猛逼人的氣勢，也有令對手膽寒的威力，橫刀屹立凜若天神，虎目炯炯懾人心魄，一個勇將所具有的凌厲氣勢，站著不動也表露無遺。

　　其他五個人半弧形列陣，威猛凌厲的氣勢同樣強烈，也散發出一股陰森詭譎的氣氛，誰也猜不透他們是否加入，又何時加入圍攻。

　　這可不是印證較技，更不是以武會友，刀一出將生死立判，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劇烈的生死搏鬥，任何些微的疏忽，便將人鬼殊途。

　　桂星寒夷然無懼，吸口氣功行百脈，刀一舉，無邊殺氣風起雲湧。

　　一聲令下，雙方同時行獻刀禮，向對手致上敬意，先禮後兵表示尊重對手的禮數。

　　滑進一步，天斬邪刀發龍吟。

　　對方有軟甲護身，小臂有護套，腳下有護膝，短皮靴裏面可能包有鐵瓦。這是說，他攻擊的地方有限。

　　同時，他也不希望一刀砍下對方的腦袋。

　　這是一場形勢對他不利的生死相搏，一場並不怎麼公平的生死決鬥。

　　再滑進一步，距離接近至出刀的部位。

　　歐陽長虹屹立如山，極為冷靜地等候他先發起攻擊，炯炯虎目緊吸住他的眼神，似乎要主宰他的一舉一動，在神意上，雙方已先一步以氣勢作猛烈接觸了。

　　飛天夜叉仗劍在他後方戒備，躍然若動，像一顆即將向侵近巢穴憑獸發起撲擊的母豹，身上每一根肌肉，皆接近激烈釋放爆發力的臨界點。

　　一聲沉叱，天斬邪刀猛然幻化為炫目的光弧，刀氣迸發中，他豪勇地撲上了。

　　外圍五把刀，幾乎同時向前聚合。

　　歐陽長虹的刀，有如電光乍閃。

　　刀光有如滿天雷電驟發，人影如流光乍合。

　　天斬邪刀的光芒，在行將接觸的電光石火間，出現略為扭曲的閃光，再猛然暴漲。

　　人影也在剎那間，扭曲變形失去人的形態。

　　利刃破風的銳厲呼嘯中，同時傳出了鏗鏘的金鐵交鳴，以及重物體的打擊迸爆聲，驀地聚合的刀光，狂野地怒張，人影也一蹦而散。

　　乍合乍分，這電光石火的接觸，目力難及，旁觀者也無法看清這瞬間的變化。

　　刀光人影蹦散，表示一接觸便倏然分開了。

　　勝負已判，一接觸便有了結果。

　　桂星寒取代了歐陽長虹所站立的地位，天斬邪刀斜舉作龍吟，左手立掌半伸，刀氣散逸的嘯聲隱然消逝，四周燈光搖搖徐徐恢復原有的光芒。

　　歐陽長虹退至堂內側，左臂無力地下垂。左肘挨了一刀背，臂沒斷十分幸運。

　　另三個人暴退丈外，胸、脅、肋皆有刀痕，鎖子甲外的戰襖，被劃裂的裂縫清晰可見。另兩人斜衝出丈外，一個背部有裂縫。

　　唯一沒中刀的人，搖頭晃腦腳下大亂，搖搖欲倒，總算能勉強穩下馬步站住了。

　　右背肋挨了桂星寒一記重掌，鎖子甲只能消去七成勁道，另三成直震內腑，難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倒下了，相當幸運。

　　「住手！」歐陽長虹沉喝。

　　想重新撲上揮刀的三個人，聞聲猛然收勢。

　　「你對付得了山西八彪。」歐陽長虹收刀入鞘：「他們在張家莊佈下埋伏等你。但人大多，閣下雙拳難敵四手，聽我的忠告，不要去。」

　　桂星寒心中一驚，暗暗叫苦。

　　銀扇勾魂客完了，被他不幸而料中。

　　「不要去騷擾行宮，以免把事情鬧大了。」

　　「陸大人呢？」他沉聲問。

　　「目下可能已抵達長葛縣了。」

　　「他不在行宮？」

　　「不在。」歐陽長虹答得簡單明瞭。

　　「武定侯呢？」

　　「不知道。」

　　他扭頭收刀大踏步出廳，頭也不回偕飛天夜叉突然凌空而起。

　　外面的三個警衛只覺眼一花，人已失蹤。

　　歐陽長虹六個人也隨後奔出，人已不見了。

　　「糟！這小子一定去行宮鬧事。」一位將爺叫起苦來：「咱們將受到連累……」

　　「讓他去吧！反正聖駕該已接近長葛了。」歐陽長虹往回走：「陶真人已經隨專使前往嵩山祭嶽，沒有人能擋得住這小子的刀。行宮目下由郭侯爺的親軍警衛，讓這小子前往鬧一鬧，咱們樂得坐山觀虎鬥。咱們都閉上嘴，沒有咱們的事。」

　　原來皇帝已經走了，並沒在新鄭停留。目下的行宮是虛設的，皇帝已用金蟬脫殼計走掉了。

　　新鄭不但有彌勒教的妖孽橫行，更有一個令人難測的天斬邪刀鬧事，復有一群桀驁不馴的錦衣衛親軍，勇於私鬥，要找天斬邪刀替同胞報仇，在這裏停留未免太危險了，一走了之是唯一的上策。

　　陸大人不但是勇冠三軍的驍將，也是足智多謀忠心耿耿的謀臣，情勢波詭雲譎，他怎敢大意，任由皇帝涉險？萬斤重擔他承受不起，因此不在新鄭逗留。

　　從鄭州出發，車駕便以高速趕路，沿途不歇息，午後不久便通過新鄭南下了。

　　皇帝早幾天在河北岸衛輝駐蹕，行宮三更大火，幾乎被燒死在行宮內，幸有陸大人冒死衝入火海，將皇帝救出大難不死，但已驚破了膽。

　　向外發佈的消息，是行宮失火。

　　陸大人的看法卻不一樣，認為有叛逆縱火。到底實情如何，大概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皇帝本來已是驚弓之鳥，一聽新鄭有危險不宜逗留，比陸大人更心焦，親頒聖旨務期早過新鄭，克期趕往長葛駐蹕。

　　這位皇帝真像驚弓之鳥，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三月初一渡過黃河趕到鄭州，三月初三便到達鈞州，從鈞州打發使者祭中嶽，他自己十萬火急南奔。

　　三月十二，嘉靖帝終於趕到承天老家，比一般乘座騎旅客，幾乎速度快了一倍。通常，如此龐大的車隊，加上有兩萬兵馬隨行，每天的行程不會超過六十里，比一般乘馬旅客慢一倍的。

　　而他，一天幾乎趕兩百里。

第十七章　龍潭虎穴

　　這一帶的單姓莊，通常是同姓的族人聚居，不接納外姓人居住，儼然成為一個獨立的小王國，甚至家法取代了王法，外人不得過問。因此，通常都建了莊牆，像一座城堡，僅留四座莊門出入，有效地阻止陌生人進出。如在交通要道附近，也絕對避免道路穿莊而過。一旦天下大亂，莊就是一座具有自衛力的城堡。

　　張家莊就是這一類型的村落，入侵的人，非飛越莊牆不可。莊牆如果派有人防守監視，入侵的人絕難逃出防守者的眼下。

　　張家莊並非大戶，莊中的房屋並不多。目下已被一大群官方人士所徵用，便成了防守嚴密的小城池。

　　一個朦朧的人影，接近了西南角的莊牆。

　　向南望，燈光燭天處，便是五里左右的西門外行宮所在地，那一帶的燈火照得滿天通明。天寒地凍，雲沉風惡，燈光在雲層的反射下，天空顯得特別明亮。

　　行宮的外圍警戒區，已接近張家莊兩里外，站在莊牆上，可以清晰看到火把和篝火。不時有一隊在外圍巡邏的騎兵，距離莊場不足一里越野而過。

　　如果張家莊有警，巡邏騎兵片刻便可趕到。

　　暗伏在牆頭的兩名警哨，發現了遠在半里外悄然接近的人影。

　　警哨是行家，接近的人也沒料到牆頭有人警衛。

　　警號傳出，全莊黑沉沉靜悄悄。唯一的燈火，是張家祠堂前的兩盞氣死風燈籠。

　　※※※

　　連越三座房舍，外面鬼影俱無。銀扇勾魂客開始心中犯疑，怎麼可能找不到警衛？莊牆內外不見人蹤，已經令他生疑了，錦衣衛與密探們，不可能不派人守衛佈哨的，至少也該要求張家莊的丁勇，在莊外把守佈哨。

　　三座房屋外面，居然沒派有守門的人，這不是官兵的作風，除非這些兵並沒受過訓練。

　　御林禁軍，會沒受過訓練？

　　再繞過一座大宅，不錯，看到守門的警衛了，有兩個人，在門外往復走動。

　　他心中一寬，總算沒跑錯地方。

　　要救人，必須先找到囚禁人的地方，豈能在黑夜中，破門毀屋逐室搜尋？

　　最可靠的手段，是擒人間口供，不但可以知道囚禁人的所在，而且可以知道盤據在這裏的是些什麼人，捉不到活口，就得大費手腳了。

　　他像一頭向獵物接近的靈貓，沿壁根蛇行鷺伏逐漸接近門外的警衛。

　　警衛有兩個，不能冒險快速接近奮然一擊。

　　警衛每一次回頭走動，他就能乘機接近四五步。

　　他是很有耐心的，終於接近門右警衛身後三丈左右了。可是，他油然興起戒心。

　　兩個警衛，突然站在一起了，黑夜中，他也感覺出兩雙怪眼，正凌厲地瞪著他，感覺出兩個警衛正發出無聲的冷笑。

　　他蜷縮著爬伏在牆根下，屏住呼吸不敢稍有移動。

　　片刻，又片刻，好漫長的片刻。

　　兩個警衛像是僵化了，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言不動，目光像釘住了他，感覺出的無形壓力逐漸增加。

　　雙方都在等，等時機光臨。

　　終於，兩個警衛動了。

　　「你就不怕被凍僵？」踏出一步的警衛說話了：「在下等得不耐煩，失去耐性了，沒有機會讓你悄然撲上來的。閣下，你要我請你現身站起來嗎？」

　　他心中一涼，對方早就知道他來了。

　　他一咬牙，銀扇出囊，躍起、撲出、扇發，扇攻一名警衛，右手翰指用上了點穴術，要制另一名警衛，想同時把兩名警衛迅速擺平。

　　在江湖高手名宿中，他的排名不高也不低，自信武功出類拔萃，經驗豐富機警精明，倏然搶攻佔了優勢，一比二他有必勝的信心。

　　可是，信心動搖了。兩名警衛似已料中他的行動，左右一分遠出兩丈。

　　「他娘的混蛋！」右面的警衛看清了他的巨大銀扇，火爆地破口大罵：「怎麼會是你這個浪得虛名的雜碎？你銀扇勾魂客居然敢前來撒野？你他娘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你不自愛闖來，會誤了咱們的大事。呸！你算甚麼東西？」

　　他撲擊的速度快，勢若雷霆萬鈞，但對方閃避速度之快，似乎比他更快些。一撲落空，他知道糟了，對方身手之快捷高明，更令他大吃一驚，不敢再冒險循蹤迫擊，追擊也必定落空在勞心力。

　　對方口氣之大，立即激起他的怒火。

　　「楊某還不知道你是甚麼東西呢！」他徐徐邁步逼進：「口氣狂得可以，但不知閣下手中刀是否真有分量？」

　　「你馬上便可以分曉，看刀！」

　　拔刀、衝進、發招，一氣呵成，刀勢之猛烈，無以倫比，刀字出口，刀已光臨。

　　噗噼啪……連聲爆響中，他一口氣拍偏了綿綿及體的瘋狂七刀，被逼退了五六步，險象環生，大面積的銀扇，幾乎封不住狂野切入的鋼刀，更抓不住用巧招反擊的機會，陷入挨打。

　　另一名警衛並沒有參與的打算，在一旁不住冷笑。

　　「浪得虛名的怪傑，如此而已。」冷笑著的警衛，袖手旁觀冷嘲熱諷：「伏魔劍客那些人，把你說得非常了不起，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你如此而已，委實令人失望，何必在江湖現世？你好可憐哦！」

　　他的確可憐，被逼得手忙腳亂八方遊走，只能吃力地左封右擋，銀扇無用武之地。

　　警衛狂攻了百十劍，冒火啦！

　　大喝一聲，刀風陡然驟變，從破風銳嘯轉變為隱隱殷雷，極為懾人心魄，那是御刀勁道突然改變的徵兆。

　　在銀扇勾魂客的眼中，這種轉變卻是不吉之兆。

　　第一聲隱雷傳出，隨即一聲爆震，不怕刀砍劈的銀扇，如受千斤巨斧所劈，被刀砍得斜掀而起，空門大開，馬步一亂，身軀暴露在侵入的刀光下。

　　「要活的！」沉叱聲及時傳到。

　　刀光疾移，政下的一刀，化不可能為可能，中途折向鋒刃走偏。

　　警衛不但半途換招，而且左掌同時疾伸，從掀起的銀扇旁切入，掌一翻按在老怪傑的胸口。

　　「嗯……」老怪傑終於支撐不住了，仰面便倒。

　　警衛搶進兩步，一腳踏住老怪傑的右肘，有效壓制住銀扇的活動，刀尖則點在老怪傑的咽喉上。

　　「你能挺得住在下百十刀的攻擊，江湖上難怪有你的地位。」警衛冷冷地說：「在咱們這些人面前，還不配張牙舞爪。綁上押走。」

　　門內出來了三個人，領先那人就是高叫留活口的人，手一揮，身後的兩個人上前，按住了老怪傑，首先繳了銀扇，然後搜身，熟練地上綁。

　　「小心了，那混蛋應該已到了左近。」這人向兩警衛指示：「那混蛋的刀法很可怕，要用智取避免力敵，沒進入可控制的範圍，不許爭功搶先動手。」

　　片刻間，全莊重新寂靜。

　　※※※

　　一隊巡騎小馳而過。

　　十二匹健馬輕快地馳過張家莊的東端一里左右。

　　黑夜間，騎兵只能負責示威性的巡邏，無法兼任搜索的任務，不可能仔細觀察樹林草叢是否有人隱伏，也不可能下馬分枝撥草搜尋，所以示威嚇唬的作用，才是騎軍巡邏的目的。

　　所經處右側不足十步的草叢中，就隱伏著桂星寒和飛天夜叉，即使騎軍擦身而過，也不可能發現他們。

　　「看出甚麼不對嗎？」健馬已遠出百步外，已看不到形影了，飛天夜叉長身而起。

　　「那些混蛋，的確在張家莊埋伏。」桂星寒一面向張家莊接近一面說。

　　「怎見得？」

　　「這些騎軍，是從張家莊的北面不足半里，小馳繞過來的，並沒有與張家莊的民壯打交道。」

　　「用不著打交道呀！」

　　「不然。這是巡邏人員的規矩，每到一地，必須查詢該地的防守人員當前狀況。這表示張家莊的民壯已撤回莊內，故意敞開大門讓人長驅直入，沒有人佈階，可以放心大膽闖進去。」

　　「我們怎辦？」

　　「警戒伏哨，必定暗設在莊牆附近。如非必要，不要殺警哨，以免打草驚蛇，先滲入再說。我走在前面。必要時，改暗進為明闖，以最快的速度，疾趨莊中心，以免浪費時間。」

　　「明闖會不會誤了被扣人的性命？」

　　「他們的目標是我，應該不會。」

　　「裏面毫無聲息，不知老怪傑是否來了？沿途有重重關卡，希望老怪傑行動受阻……」

　　「民壯與官兵雖多，阻止不了老怪傑的。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已經進去了。趕兩步，也許我們還來得及策應。」桂星寒心中一急，腳下加快，挫低身形利用草木掩身，乍起乍停快逾電火流光。

　　飛天夜叉的輕功超塵拔俗，居然能配合桂星寒快速絕倫的速度。

　　前面，莊牆在望。

　　※※※

　　銀扇勾魂客是可敬的硬漢，他本來就是折磨人的專家。江湖朋友折磨人的手段，狠毒殘忍眾所周知，一旦落在仇家手中，生死兩難的命運便已注定了。

　　內廳燈火明亮，門窗緊閉光線不可能外洩。十五個人據桌高坐，輪流向銀扇勾魂客嚴刑迫供。

　　他已經遍體鱗傷，依然拒絕透露桂星寒的消息和行蹤。他知道桂星寒進城準備鬧事，咬緊牙關熬刑不吐露半個字，甚至在忍受非人所能忍受的分筋錯骨，可能會成為廢人的酷刑時，臉上居然出現奇怪的笑意。

　　他癱軟在地上，五官流血臉形扭曲可怖。兩個人分別按住他，反扳他的雙手向上施壓。

　　肩關節的大筋，被扭鬆，拉長，擠壓，所產生的痛楚，可令人痛昏。

　　「招！那雜種到底在何處？」坐在上首的中年人，用震耳的嗓音厲聲逼問。

　　「在……天底下人……人間……嗯……人間世……嗯，。」

　　他破碎的聲音，已很難分辨字句，只能憑習慣猜測他所說的話。

　　「長上，這樣問不出所以然的。」坐在一旁的冷劍天曹有點不忍：「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怪傑，生死等閒的亡命……」

　　「我不信邪。」中年人兇狠地說：「給我用小刀割他，用鹽水洗，用……」

　　「把他整死了，對我們毫無好處哪！」

　　「這……他還能挺多久？」中年人向上刑的人問。

　　「支撐片刻該不至於斷氣。」一個上刑的人說。

　　「長上，何不讓曾姑娘用煉魂術試試？」坐在下首的方世傑說：「必要時，我們必須暫時信任彌勒教的人。曾姑娘已發誓和我們衷誠合作，誠心誠意替我們效命，我們正好利用她的長處，行法誘出這個亡命的口供。這方面曾姑娘學有專精，不妨一試。」

　　「彌勒教的人都不可信任，即使他們已歃血效忠。她很可能乘機攫取她所需要，有利於她的口供。彌勒教圖謀那雜種的心念，比我們更切。如果我們擒住了那雜種，說不定她會用五鬼搬運術把人攝走呢。」

　　「不會的，長上，屬下可以有效控制她，她即使想弄鬼，也逃不過屬下的手掌心。」方世傑表現得信心十足。

　　「這……好吧，叫她來試試。」

　　立即派了一個人，前往召喚天權仙女。

　　※※※

　　莊院高僅一丈左右，輕功小有成就的人，也可以一躍而過，擋小偷也派不上用場。

　　危險的是趴伏的警哨，接近至百步左右的人，難逃警哨眼下。

　　桂星寒與飛天夜叉事先已提高警覺，接近的身法極為小心，蛇行鴛伏利用一切地勢障礙，靜時與地形同色，動時如一縷輕煙目力難及。

　　桂星寒領先潛行，在二十步外已可清晰看到，牆頭上的兩個依稀可辨的人頭。再沿牆頭仔細觀察，果然隱約看到每隔二三十步，便有兩個不易分辨的稍隆起物體，行家一看便心中有數，那是潛伏的人。

　　天寒地凍，人不可能久伏在牆頭，能長期保持紋絲不動，果然略加細察，便看出動的象徵。他的目力極為銳利，黑夜中二三十步內明察秋毫。

　　小心地到達牆下，猛地長身而起，身軀貼牆上升，牆頭潛伏的人怎知牆根有人？看到有物在眼前移動，已來不及有何反應了，雷霆打擊已經及腦。

　　移動的物體，是桂星寒的一雙巨爪，一搭一收，警哨的腦袋像蛋殼般破裂。

　　警哨當然是高手，但在驟不及防下，哪有運功抗拒的機會？腦袋一破，身軀呈現反射性的抽搐痙攣，掙扎的力道無法將身軀彈起，無法用行動向左右牆頭的同伴示警了，掙扎幾下便逐漸鬆弛。潛入時殺警哨，表示必要時用強攻。

　　※※※

　　銀扇勾魂客不愧稱鐵漢，快要被這些人弄成一堆死肉了，依然頑強地拒絕招供，不時諷刺怒罵，無邊的痛苦無法擊潰他的精神。

　　痛苦中，他看到一張美麗的面龐。

　　他不認識六仙女，但卻有點面熟，本能地知道是彌勒教的妖女。這些人用酷刑折磨他，他承受得了。現在，妖女要用妖術擺佈他了。

　　肉體的痛苦他承受得了，妖女要擊潰他的精神了。

　　「楊前輩，你不覺得這樣無謂地忍受痛苦，太不值得嗎？天斬邪刀與你不沾親不帶故，你又何必替他隱瞞？」天權仙女在他身前坐下，臉上綻起亮麗的笑容。他坐在室根倚靠在牆上，左右有兩個人挾持著他。其實他渾身已經精力耗盡，根本沒有抬手掙扎的力道了，甚至無法倚靠在牆上，挾持的人一放手，他就會倒下去，失去支撐坐起的力量。

　　「呸！」他噴出一口血水。

　　天權仙女手一揮，毫無勁道的血水，被掌風拂偏了。

　　「叭」一聲暴響，挾持他的人抽了他一耳光。

　　「不要打他了，我知道用何種手段對付這種人。」天權仙女阻止挾持人再下手。

　　「最好先把他整得半死。」挾持他的人獰笑。

　　天權仙女從所佩的香囊中，取出一根小銅管，拔掉塞子，倒一些泛藍色的藥末在手指上。

　　「他的神智仍可表達七情六慾，這種人不難對付。」天權仙女沾有藥末的手指，伸向他的鼻端：「勞駕，管制住他的頭以免晃動。」

　　有人揪住他的髮結，向後拉緊下沉，一手叉住他的咽喉，他的臉向上仰，頭動彈不得。

　　纖指剛要伸近他的鼻端，傳出一聲狂叫，接著刀吟懾人心魄，滿廳雷電交加，燈火搖搖。

　　叫吼聲乍起，似乎屋宇將傾。

　　天權仙女反應超人，向下一仆，人影依稀變形，幻化為輕煙流逸而沒。

　　挾持他的兩個人，兩把小木刀一貫胸，一入脅，大半段人體。兩人都沒穿軟甲，不是正式的錦衣衛軍官，猝不及防之下，完全沒有閃躲的機會。

　　第三把小木刀貫入牆內三寸，是襲擊天權仙女的木刀。假使天權仙女不向下挫，難逃木刀貫背的厄運。這把小木刀不敢射得太低，低低了如果落空，銀扇勾魂客就完了，這一刀志不在殺人，僅具有威嚇作用，天權仙女才能在千鈞一髮中幻形而遁。

　　好一場雷霆萬鈞的可怖急襲，廳內的人根本不知道衝入的人是誰，只知道有一刀一劍瘋狂地揮舞，滿廳雷電驚心動魄，接觸的人肢體零落，如此而已。

　　聰明的人永遠是幸運者，看到可怖的刀光劍影，便知道該如何趨避，以免在混亂中枉送性命。

　　有人溜走，有人死亡。

　　外面吶喊聲大起，埋伏的人來勢如潮。

　　廳中黑沉沉，燈火全滅。

　　有人點起了燈火，有人上屋搜尋敵蹤。

　　廳內擺了七具死體，俘虜銀扇勾魂客失了蹤。

　　※※※

　　人佈得大散，襲擊太急太突然，而且入侵的人在屋內發動猛烈的突襲，一擊即走來無影去無蹤。張家莊真正可派用場的人，僅有百名左右，分散至各處埋伏，內部出了意外，哪來得及策應支援？

　　人雖多，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擋住天斬邪刀的雷霆攻擊，注定了失敗的厄運。

　　其他的人，根本沒看到入侵的人是高是矮。

　　十幾個首腦人物，在大廳大發雷霆，一個個憤怒如狂，怨天恨地暴跳如雷。

　　冷劍天曹成了眾矢之的，臉色難看已極。

　　「你確定那人是天斬邪刀？」主事人厲聲質問：「你看清了？」

　　「相貌沒能看清，但那特殊的刀光，除了他，沒有別的人使用這種刀。」冷劍天曹的臉像苦瓜，說的話餘悸猶在：「另一個使用劍的人，以巾蒙面委實無法看到面貌，身法也快得驚人。事出突然……」

　　「你們只會推卸責任。」主事人拍案叫吼：「你們有十幾個人，被兩個人殺得落花流水，連人影也沒看清，一個半死的俘虜也被救走了。你們真有種，真有出息，死了的七個人白死了，連兇手到底是誰也沒弄清。」

　　「咱們設下十面埋伏捉他，反而被他殺入中樞予取予求，消息傳出，咱們的臉往哪兒放？」另一個留了大八字鬍的人憤然說：「這個甚麼天斬邪刀如不趕快除掉，我絕不返回京都，他必須死。」

　　「別廢話了，咱們已經欲罷不能。準備如此周全，人手如此眾多，居然功敗垂成，咱們還有臉空手返回京都？好在侯爺已替咱們辦妥公幹的公文，咱們必須在百日內活剝了他。」

　　「莊北那些人已經追下去了，咱們要不要跟上去？」另一個豹頭環眼的人說：「他們在外面準備漁人得利，想必有所發現。」

　　「算了，等他們將人弄到手，再向他們索取，不怕他們不將人交出。那些傢伙都會神行術，咱們想跟去也力不從心。方世傑。」

　　「屬下在。」方世傑欠身應喏。

　　「你留心些，一有消息立即稟報。」

　　「你得注意，有彌勒教的人在咱們附近潛伏，妄想渾水摸魚，表示曾姑娘並不可靠，她並沒真心向咱們效忠，好好利用她，不可誤事。」

　　「屬下當特別留心。」

　　「你知道就好，誤了事我唯你是問。」

　　※※※

　　桂星寒背著奄奄一息的銀扇勾魂客，落荒而走宛若排雲馭電。

　　飛天夜叉也全力施展緊跟著他，勉強可以配合他的速度。

　　遠出三里外，桂星寒突然發出注意的信號，腳下一慢，猛地斜竄丈餘，閃入一處灌木叢。

　　「怎麼啦？」跟入的飛天夜叉低問。

　　「伏下，留意楊老哥。」桂星寒將老怪傑往草中一塞，急急低聲說：「不要讓他發出呻吟聲。記住，不管有任何變化，你都不要現身。」

　　他往外鑽，飛天夜叉一把拉住了他。

　　「星寒，為甚麼？」飛天夜叉不安地追問。

　　「有可怕的高手追來了。該死的！他們怎麼可能掌握我們的走向？可能是妖術中最難練成的搜魂術。切記定下心用定靜心法行動，小心了。」

　　飛天夜叉一把抓了個空，桂星寒已經遠出三丈外去了。

　　飛天夜叉怎能定得下心來？暗暗焦急心神大亂。

　　抬頭向來路張望，看到原路右後方遠處，黑沉沉的夜空中，似乎有幾星螢火隨風飄逸，速度驚人，因此隱約出現光芒曳尾的現象，也有閃爍情景發生。

　　天寒地凍，哪兒來的螢火？

　　「他們才真的會飛！」她心中暗叫，悚然而驚。

　　※※※

　　人當然不會飛，用某種特殊機巧，幫助與增進速度，並非不可能的事。

　　冬天不會有螢火，這是常識。

　　那像是螢火的光芒，是從背繫的劍把金屬裝飾，反映遠處火把的光芒而形成的，高速移動時，視覺出現扭曲，便看到光芒曳尾景象。

　　飛天夜叉先入為主，意識中已接受妖人可以飛天遁地的觀念，看到異象，便認為是妖人在行法了。

　　五個人，形成五星螢火流光。

　　搜魂術玄之又玄，但說穿了就不怎麼神秘了。一個老江湖，也可以憑經驗知道逃走的人，可能逃走的方向、距離，甚至知道可能在何處藏匿，便可以準確地循蹤追及。人逃走的心態，是可以預測的。

　　精明機警的人，可以輕易地擺脫對方的追蹤。

　　越野用超絕的身法狂追，五個人毫無顧忌地飛掠，認為逃走的人必定急於脫出警戒區外，逃的方向必定向西奔，錯不了。

　　一聲怪笑從對面的草叢中傳出，然後出現閃爍的刀光。

　　五個人吃了一驚，猛然兩面一分剎住腳步拔劍出鞘。

　　人影幻現，相距不足三丈。

　　為首的人是吳世，駭然變色。

　　桂星寒橫刀屹立擋住去路，幻現的身法駭人聽聞，像是鬼魅幻形，也可能早就藏匿在原地，在發出怪笑時長身而起，並不足怪。

　　如果桂星寒不先發笑聲警告，倏然現身猝行不意的攻擊，五個人最少也得死掉一半，他們在猝不及防下，毫無應變的機會。

　　「甚麼人？」右面的一個道裝人沉叱。

　　「天斬邪刀！」

　　一聲怪叱，五支劍同時向前一指，鋒尖電氣火花迸發，五個人的左掌也同時虛空拍出，默契極為圓熟，五人如一行致命一擊。

　　掌吐出殷雷震耳，與劍尖迸發的電氣火花相應和，怪味刺鼻，熱浪逼退了寒風，這瞬間，真有恍若天動地搖的感覺，令人目眩神移，不知人間何世，似乎眼前的景物已變，怪異的光芒迸射，鬼影憧憧陰風大作。

　　刀光也在這剎那間迸發，雷電交加。

　　連聲狂震中，三支長劍飛騰而起。

　　刀光流瀉中，飛起一顆人頭。

　　人影倏然隱沒，一切異象消失。

　　好靜，血腥隨風飄散。

　　草中躺著一具無頭死屍，是那位穿道裝的人。頭拋在丈外的草叢中，牙齒死咬住一叢草梗。

　　片刻，人影重新幻現。

　　三個手中沒有劍的人，分立在四五丈外，披頭散髮衣衫零亂，形如厲鬼。

　　吳世也距出劍位置三丈以上，手中劍無力地插入泥土中，支撐不穩的身軀，胸襟被劃開一條裂縫，幸而不曾受傷。

　　「咱……咱們的五……五雷天心正……正法，竟……竟然失……失敗了……嗎？」吳世衰弱的語音，像一個精力已竭，若哭無淚的失敗者訴苦。

　　用五雷天心正法一擊，失敗的事實擺在眼前，五個人死了一個，三個人的劍被震飛，衣衫零亂形如厲鬼，能不承認失敗嗎？

　　也許可以硬著頭皮否認失敗，因為天斬邪刀不見了，也許是被五雷天心正法一擊，已經骨肉化泥，犧牲一個人而碎裂了天斬邪刀，應該算成功勝利。

　　「那傢伙受了傷，要不要追去斬草除根？」一個拾回劍的人不理會是否失敗，更不想承認失敗：「他受傷必定嚴重，逃不了多遠的。」

　　「如何追？往何處追？」另一個人冷冷地說：「敲鑼打鼓去找？

　　說氣話解絕不了問題，事實擺在眼前，黑夜茫茫，天斬邪刀往何處逸走無法估計，如何追？

　　最後，四個人帶了同伴的屍體走了。

　　※※※

　　飛天夜叉看出桂星寒有點不對，腳下有點蹣跚，氣息不穩定。

　　「你怎麼了？」架住了桂星寒的手膀駭然發問：「渾身熱氣，氣息有異！」

　　「沒甚麼，我要先調息片刻。」桂星寒席地坐下：「留意楊老哥，務必讓他保持溫暖。」

　　「那邊雷電交加……」

　　「彌勒教的天師級人物來了。」

　　李福達教主自稱龍虎大天師，其他幾個配穿道裝的重要親信，對內對外都可以稱天師。配稱天師的人，必定是地位極高妖術通玄的重要人物。

　　桂星寒第一次看到穿道裝的人出現，所以說天師級的重要人物來了。

　　飛天夜叉不敢再多問，因為桂星寒已經開始行功調息。

　　銀扇勾魂客僅服下固本濟內傷的藥，荒野中無法用金創藥敷傷，幸好天氣太冷，近期傷勢不至於惡化，對痛楚已經麻木，一直不曾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遠出警戒區外，桂星寒在樹林的背風處，將銀扇勾魂客放在草堆中，安頓停留。

　　「老哥，支撐得住嗎？」他關切地問。

　　「還好，死不了。」銀扇勾魂客已恢復兩三分元氣，說話有氣無力：「我身上有碎骨頭需要整理嗎？」

　　「幸好沒有。」

　　「那就好，大概得在床上躺上一兩個月享福了。」

　　「也許要三個月，你的手腳大筋全被拉長了。」

　　「不會成殘吧？」

　　「應該不會。天殺的混蛋！我想起方世傑那雜種的龍虎金丹。」

　　「那是武當至寶。」

　　「武當長老級的人才有龍虎金丹，這混蛋卻用來討好女人任意施捨。好，我要找他要。」

　　「算了，他們走動時人數一大群，找他十分危險。」

　　「你就別管啦！」桂星寒向飛天夜叉伸手：「給我幾顆流光彈。」

　　「你要幹甚麼？」飛天夜叉驚問。

　　「我不甘心。」桂星寒咬牙說：「那個狗皇帝縱容錦衣衛的人，容許他們勾結彌勒教的逆匪行兇。陸指揮使無能，管束不了部屬。天殺的！我要讓他們永遠後悔，先宰張家莊的幾個混蛋，再到行宮放火，不搞他個烈火焚天，難消這口怨氣。」

　　「哎呀……」

　　「你別叫，你不許去，我去。」

　　「你……」

　　「拜託，留下照顧楊老哥。」

　　「不要管我。你去，你們一起去，並肩聯手生死相共，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銀扇勾魂客大聲說：「小子，要發揮統合的力量，發揮你的智慧。個人逞英雄單打獨鬥，在那些人面前，英雄氣概不值半文錢。」

　　「但是，老哥你……」

　　「不要管我，天亮前你們回來帶我走。」

　　「好，天亮之前我們一定回來。」

　　「你們一定要回來，小心了。」

　　※※※

　　張家莊中相當忙碌，死了人非辦善後不可，以為入侵的人已經救走銀扇勾魂客，該已遠走高飛，遠出二三十里外了，已沒有嚴加提防的必要。所佈下的埋伏，也因之而撤除。

　　潛伏在莊北，意欲漁人得利的彌勒教妖人，也經證實主要的人物遠追之後，留下的餘眾已經撤走，也不需另派人手提防監視，內憂外患皆已消失，該收兵歇息準備為死人善後了。

　　戒備當然不可掉以輕心，派了幾個人扼守在張家祠堂四周。祠堂是停屍間，也是臨時的指揮中心。

　　張家莊的民眾，家家閉戶沒有人敢外出找死。

　　冷劍天曹幾個密探主要人物，安頓在祠堂左廂的客房內，幾個人聚集在小廳中烤火取暖，一面品茗一面討論今後的行動細節，每個人皆顯得心事重重。

　　天權仙女也在座，她的身分，在這些人心目中並無地位可言，只是一個還可以利用的人而已。

　　他們與彌勒教之間的關係，仍然是曖昧不明的，即使雙方事實已經你打我殺，刀劍相向熱鬧得很，勢同水火不相容，按理該是敵我分明，沒有妥協轉寰的餘地。

　　可是，他們並不能真正證實，與桂星寒結伴的李鳳兩個女人，是彌勒教的弟子，拿不出確證令人心服，也就不便大動干戈興師問罪。

　　同時，來自高階層的壓力，也迫令他們放棄進一步的激烈行動，因此雙方不得不暫時忍耐，保持表面上相安無事的曖昧局面，甚至有走向和解的跡象。

　　彌勒教的人在莊北埋伏，冷劍天曹一群人就不介意。但在暗地裏，卻小心提防妖人們搗鬼。

　　冷劍天曹和方世傑，都是主戰最力的強硬派，可是真要和桂星寒拼命，卻又心虛膽怯，每一次接觸，兩人都是一沾即走，每接觸一次，就增一分怯念，也多增一分恨意，發誓要宰了桂星寒才甘心。

　　方世傑是最聰明的人，機警絕倫善看風色，輕功超絕，逃走也比別人快。

　　他知道桂星寒恨透了他，這場災禍就是他引起的，那一記九絕溶金掌沒把桂星寒打死，他知道大事不妙，桂星寒早晚會找他算賬的。桂星寒在毫無戒備下，挨了他一記致命重掌，依然活得好好的，如果面對面交手拼命，他能有多少成勝算？不用猜也知道他不是桂星寒的敵手，心中怕得要命。

　　不久前桂星寒狂野地殺入小廳，他一看到刀光，便知道來人是桂星寒，怎敢逞英雄奮勇爭先？

　　事實上他比天權仙女逃得更早一步。桂星寒殺人，他卻從後堂溜之大吉，被狂野潑辣的刀光嚇了一大跳，心中一虛便立即逃走。

　　除非人多勢眾，他一個人絕對不敢和桂星寒拼命，讓同伴擋災，保全自己的性命是第一要務。

　　「我該和曾姑娘前往探探口風。」他向冷劍天曹說：「也許他們已經把天斬邪刀弄到手了。」

　　他們，意指彌勒教的人，提起時敵時友的妖孽，不便言明大家心照不宣。

　　「你認為他們真能把人弄到手？不免大樂觀了吧？就算他們真的很了不起，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得手呀！」冷劍天曹不以為然，看法與他不同：「這兩天以來，咱們出動大隊人馬，大白天也追蹤不易，現在夜黑如墨，誰有追蹤天斬邪刀的能耐？」

　　「如果他們發現天斬邪刀而及時追趕，一定可以追及。」天權仙女語氣肯定。

　　「為何？」

　　「大少主親自出馬，有三位從安陸趕來的護法同行，都是法道通玄的教中真仙，神術舉世無雙，都是可以御風飛行的地行仙，連夜梟也逃不過他們的掌心。」天權仙女的話，誇大得令人吃驚。

　　不信邪術的人聽了，當然嗤之以鼻。

　　天權仙女無意中洩露了天機，表示她與彌勒教的人暗中有聯繫。

　　其實她投效的誠意，錦衣衛的人根本不相信，正好利用她與彌勒教暗中通消息的機會，監視眾妖人的一切活動，互相利用，算定她玩不出甚麼新把戲。

　　「也許那甚麼護法真的很了不起，真的是地行仙。」冷劍天曹的話，含著諷刺味：「能移山倒海，能飛劍在千里外取人首級。但天斬邪刀的妖術，絕不比地行仙差，這點我可以打保票。憑他今晚來去自如，殺咱們七個高手於剎那間的能耐，真正的地行仙，未必能夠辦到。好吧！你們去走一趟也好。」

　　「好，我和曾姑娘這就動身。」方世傑離座，領先向廳門走。

　　距廳門還有十餘步，猛地挫馬步大喝一聲，雙掌齊吐，絕學九絕溶金掌出手遙攻。

　　桂星寒正跨過門檻，大踏步登堂入室。

　　「來得好！」桂星寒一掌斜發，歹毒兇猛的九絕溶金掌力斜衝，餘勁擊裂了側方的一座茶几：「我正要找你這狗東西。」

　　語音未落，順勢一掌拂出。

　　方世傑雙掌吐出，還來不及重新聚力，反擊的無儔掌力及體，大叫一聲，側摔出丈外撞上了牆壁，倒下時奮身一滾，斜竄而走。

　　後跟的天權仙女在方世傑發掌的同時，警覺地拔劍。

　　桂星寒身後，跟入蒙了面的飛天夜叉，看到天權仙女便知道是妖女，纖手一揚，一顆流光彈破空而飛，從桂星寒身側掠過拔劍超越。

　　天權仙女怎敢接下不明來歷的暗器，扭身急閃。

　　「嗤……啪……」火光一閃，流光彈在桌上爆散。

　　這種照明兼縱火的小彈丸，威力並不大，火力也不怎麼旺，本來不是暗器，殺傷力也有限，不沾上火就不會受傷，爆炸力小傷不了人。

　　可是，桌旁的幾個人，嚇了一大跳，紛紛走避，只有兩個人衝出幫助方世傑。

　　飛天夜叉到了，劍吐千朵白蓮，劍出似穿魚。

　　一聲長嘯，桂星寒則拔刀撲向天權仙女。

　　天權仙女比方世傑更機靈，乘勢滾倒嬌叫一聲，身形驀然消失，像土遁，也像化虹逸走了。

　　桂星寒來不及追趕，一名揮舞繡春刀的人，已狂衝而至，取代了天權仙女的位置，刀似狂龍銳不可當，刀法比一般武林高手高明多多。

　　「錚！」天斬邪刀搭上了繡春刀，繡春刀翻騰而起。

　　「天斬邪刀！」桂星寒沉喝，聲似乍雷。

　　刀光一閃，人頭飛起。

　　剛衝上的冷劍天曹，頂門上走了真魂，一照面便劈了一個最高明的侍衛，任何膽氣足的人也會膽寒，猛地雙足急點，向後飛退。

　　砰啪啪數聲怪響，擊滅了四盞菜油燈，小廳一暗，僅有流光彈留下即將熄滅的火光。

　　廳外吶喊聲雷動，有人湧來聲援了。

　　廳內敵蹤已逝，留下了三具死屍。

　　※※※

　　天權仙女的輕功，並不怎麼高明，甚至比飛天夜叉還差了一大段距離，卻不往內堂躲而往外逃，而且笨得躍登屋頂，想從屋頂逃往隔鄰的祠堂。

　　祠堂有眾多高手歇宿，這一隊人的精銳，全在祠堂安頓，其中有大名鼎鼎的山西八彪。

　　剛越過屋瓦，桂星寒銜尾追及。

　　「她是我的！」飛天夜叉高叫，拉了桂星寒一把，身形似電飛掠而上。

　　森森劍氣迫體，天權仙女知道厲害，不敢轉身接招，向下一仆，骨碌碌向下滾，先逃命再說。

　　這瞬間，灰霧洶湧，人影倏杳。

　　飛天夜叉已從桂星寒的訓練中，瞭解一些施法的技巧心訣，夭矯騰空而起，飛越灰霧上空，劍光倏然下瀉，空降搏擊的技巧妙到巔毫。

　　前面簷口升上方世傑的頭部，這傢伙總算夠情義，從內間溜走，立即從後院登屋，及時協助情婦脫困，一手搭簷，一手打出一顆打穴珠，向疾落發劍的飛天夜叉急襲，同時發出一聲只有天權仙女才明白的暗號。

　　啪一聲怪響，打穴珠剛飛上，便被一塊青瓦所擊中，瓦片破碎，打穴珠也失蹤。是桂星寒所發的瓦片。

　　淡淡的人影側滾，是天權仙女，間不容髮地躲過下降的一劍，反應超塵拔俗。

　　再一滾，便消失在簷下。

　　方世傑並不知道桂星寒所發的瓦片是以他為目標的，以為是桂星寒賣弄絕技，用瓦片擊落他的打穴珠。那是不可能的事，桂星寒跟在飛天夜叉身後，還在屋脊上呢！瓦片遠從兩丈外飛來，居然擊中了他剛離手的小小打穴珠，可把他嚇了個心膽俱寒。

　　大驚之下，鬆手向下急降，一拉剛滾落的天權仙女，往屋內一鑽，不敢從屋上逃走了。

　　飛天夜叉並不能真的飛，飄降時無法控制身軀活動自如，沒料天權仙女聽到方世傑的信號，折向滾離原位，劍勢控制不住，十拿九穩的一劍落空，雙腳一點瓦面，再次飛躍而起，猛撲從側方脊角衝來的兩個人影。屋下黑暗，她不敢放膽飄降追逐妖女。

　　「錚！」刀劍乍合，火星直冒。

　　她的輕虹劍是寶劍，御劍的內力也十分驚人，已可發出強烈的劍氣，威力因有寶劍而倍增。

　　與衝來的人行雷霆接觸，感到劍上傳來的反震力極為可怕，內勁一窒，反震力猛然爆發，整條右臂如受千斤巨鎚痛擊，幾乎失去知覺。

　　身軀也向後彈，仰面倒飛急摔。

　　一條強壯的手臂托住了她，有效地消去跌勢。

　　「不可逞強亂闖。」耳中聽到桂星寒熟悉的語音，她心中大定。

　　托她的手一鬆，她踉蹌站穩，腳下踩碎了幾片瓦，仍感到右手痠麻感久久未消。

　　她看到飛騰的刀光瘋狂地割裂衝來的兩個人，那是桂星寒的天斬邪刀，以無以倫比的勁道與技巧，把一刀將他震飛的那個人，攔腰劈成兩段，形如在法場執行腰斬的劊子手，刀出腰斷乾淨俐落。

　　「他像個天神！」她心中暗叫。

　　正想揮劍躍向對面的屋頂，桂星寒已出現在她身側。

　　「人太多，走！」

　　桂星寒不管她肯是不肯，一挽她的纖腰，身形破空，眨眼間便連越三間屋頂。

　　「到行宮。」桂星寒放了她，向下飄落。

　　祠堂已遠在三四十步外，那兒吶喊聲音動，屋頂上人影此起彼落，大批高手仍在窮搜入侵的人。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與大批高手侍衛拼命，實在是最危險最愚蠢的事。

　　桂星寒不愚蠢，一擊即走避免陷入圍攻困境，他的目的，也只是大鬧一場出口怨氣，無意大開殺戒與對方決戰，目的達到了便遠走高飛。

　　行宮在望，燈火通明，循光接近，不必費神尋找。

　　「流光彈。」飛天夜叉一面飛掠，一面將一把流光彈遞到桂星寒手中。

　　這玩意兒嚇唬與震懾的功能真不錯，真正的威力並不大，體積也小，爆炸的威力甚至不及兒童玩的摔炮。縱火的時間也有限，體積小藏藥不多，片刻便燒完發火的藥料，只能算是江湖朋友常用的小器物，但從高中手中發出，卻成了可怕的武器，鴿卵大的體積，貫入人體爆炸燃燒，足以令人做噩夢。

　　行宮的所有帳幕，都是綾羅綢緞所製，火一起就不可收拾。因此嘉靖皇帝在鄣德府，行宮大火燒得不亦樂乎，陷身火海幾乎被燒成烤龍，如無傳說是火德星君投胎轉世的陸指揮使，衝入火海將皇帝背出，大明皇朝的歷史必定改寫。

　　外環第一道以火把構成的警戒線官兵，守衛的人根本看不到滲入防線的兩個人影。

　　超越三道警戒線，接近了第一重帳幕。

　　燈火通明，燈球火把將附近照耀得有如白晝，甲士往來巡走，警衛屹立在寒風中精神抖擻。

　　已經是四更初正時刻，該睡的人都睡了，除了警衛走動之外，行宮靜悄悄。

　　策劃得十全十美的事，也經常因發生意外而功敗垂功。桂星寒預定要燒御帳，計算得相當準確，從北面切入，放火後從南面快速突圍撤走，警衛絕對不及攔截，混亂中脫身更為容易。

　　剛到了兩座軍帳的中間空地，意外發生了。

　　帳門一掀，出來了兩個甲士。

　　火光明亮，第一名甲士目光朦朧身影，貼在對面的帳根下移動，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有刺……客……」甲士大叫，拔刀急搶而出。

　　糟糕，營區的警衛全驚動了。

　　事先本來就知道可能有警，應變的措施十分完善，一旦真的有警，整個行宮區便沸騰起來。

　　御帳附近，像被搗破的蟻窩。

　　不能再深入了，而且他倆也不知御帳的正確所在，只知深入中心，猜想中心必是御帳所在而已，事先並沒預作偵查，怎知御帳的正確位置。

　　「立即縱火！」桂星寒叫，錚的一聲崩開甲士的刀，起腳把甲士踢翻，一把小刀也把後到的另一名甲士擊倒，掠出對面的軍帳三刀兩刀砍倒。

　　飛天夜叉的流光彈，像暴雨般向其他帳幕拋灑。

　　警衛甲士潮水般湧到，吶喊聲雷動。

　　一刀一劍向後突圍，虎入羊群當者披靡。

　　桂星寒的刀不再使用刀刃，用刀背左盪右決，遇帳發彈，遇人用刀，一馬當先突圍而出。

　　幾座軍帳火起，行宮大亂。

　　他倆還不知道，皇帝已經不在行宮，反正鬧事的目的已經達到，不再留戀，衝出原野遠走高飛。

　　※※※

　　行宮第二次失火，負責警衛的人遭了殃。幸好皇帝不在行宮，已經南下長葛縣沒受到驚嚇。

　　全城大亂，雞飛狗走。

第十八章　裕州遇險

　　他們在三十里外的一家農舍投宿，安頓銀扇勾魂客養傷，距城甚遠，購藥甚感不便，因此不宜久留，先穩住傷勢，爾後再作打算。

　　銀扇勾魂客的銀扇製造不易，外門特殊兵刃，本身就具有來源不繼的缺點，丟了之後有如玩蛇的花子丟了蛇，沒得玩了。

　　扇被侍衛們沒收了。百日之內，銀扇勾魂客也無法與人動手，扇丟了也好，反正也用不著。

　　近午時分，他們已經睡了半天，疲勞盡消，精力充沛。猜想這些緝拿的人，這半天可能正在大搜城郊，得準備應付遠程搜索的人了，疲勞盡消便有精力應付強敵。

　　三人所帶的應急救傷藥相當完善，銀扇勾魂客的傷勢已經控制住了，沒有嚴重的破裂創傷，但內腑一團槽，筋骨受損，這種嚴重的傷勢，換了普通的人，即使有靈丹妙藥，恐怕也難以搶救。

　　老怪傑仍在沉沉入睡。飛天夜叉在榻旁，重新檢查李鳳的包囊。

　　「簡簡單單的衣物，居然敢冒充出道闖名號的江湖人。」她將一些頗為名貴的衣物丟了一地，都是一些愛美女人的衣飾。

　　「你怎麼啦？自言自語發牢騷？」桂星寒恰好推門而入笑問。

　　「沒你的事。」她慌忙將衣物掃成一堆，羞紅著臉。女性的衣物不能呈現在男人眼下，這是禁忌，尤其是陌生的男人。即使衣物不是她的，她仍感難為情。

　　「哦！你不是不要她的衣物嗎？」桂星寒一眼便看出是李鳳的衣物。

　　「她？哪一個她呀？」她撇撇小嘴：「像回娘家小媳婦的包裹，準備回娘家炫耀的衣飾。只有你這笨蛋，才把她看成初出道揚名立萬的女英雄。她最好不要再打狐媚你的主意，我不會放過她的。」

　　「你也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因為你奈何不了她。」桂星寒轉身出房：「她在彌勒教中地位一定很高，武功和妖術，至少比那些甚麼七仙女高兩倍，甚至三倍。所以，你不要管閒事，我和她的賬，得由我和她當面算清。喂！外面來了客人，你要不要見她？」

　　「我不要見任何人……咦！甚麼客人？」

　　「葛春燕姑娘，她居然能找到這裏，很了不起。」

　　她心中一跳，葛春燕，那個她曾經警告過，要遠離桂星寒的美麗小姑娘。

　　從那時候起，她已經把葛春燕看成競爭的勁敵。

　　別的陌生人她可以不見，葛春燕她不能不見啦！她氣憤地一腳踢得衣物紛飛，腳步沉重匆匆跟出。

　　※※※

　　簡陋的農舍堂屋裏，葛春燕神色緊張不安，完全忽略了飛天夜叉臉上的敵意，她本來就是一位性情急躁，少用心機的活潑小姑娘。

　　「你們必須趕快遠走高飛。」她神情焦急，說話像是連珠炮：「皇帝已經走了，御林禁軍已走了大半天，縣城今晚可能解嚴，目下仍然在管制中。他們留下的人很多，恐怕不止一百。我已經獲得正確的消息，他們是完全留下對付你們的人。我聽那個甚麼陳百戶說，不殺掉你們不回京都。」

　　「讓他們來找我好了，不殺光他們，我也不會罷手。」桂星寒早料到那些人不肯甘休，心理上早有準備：「天下大得很呢！我陪他們在天底下玩命。」

　　「有我一份，哼！」飛天夜叉問。

　　「你昨晚開口說了話，有人已聽出你的口音。」葛春燕毫無心機說：「你是不是飛天夜叉林月冷？」

　　「不錯。」

　　「那就對了，搏殺令中有你的名號。」

　　「好哇！我也陪他們玩命。」

　　「老天爺！你們還不知道情勢嚴重嗎？」葛春燕拍拍前額叫起天來。

　　「你少危言聳聽，有甚麼嚴重？」飛天夜叉氣呼呼一臉不屑狀。

　　「他們是官方人士，有如朝廷的欽差緹騎，有金牌玉符，不但可以調用各地的官方治安人員，更有金銀收買各門各道高手名宿，向你們群起而攻，你們將在天下各地寸步難行，重賞之下公私齊發，你們有多少機會？」

　　情勢的確極為惡劣嚴重，形容為寸步難行並不為過。見不得天日的小鬼，哪鬥得過大群金剛？

　　「我們會特別當心的，也不必太過顧忌。當他們知道所付出的代價，高得令他們無法承擔時，他們就會遁回京都的。」桂星寒可不想表現出憂心忡忡的懦夫相，事實上他也不怕錦衣衛的報復。

　　如果他害怕這些是皇家特權人物，早該一聽錦衣衛三個字就驚惶遠逃了。他敢到行宮放火向皇帝的權威挑戰，哪在乎皇家行文天下拿他當欽犯法辦？

　　只要他丟掉造型特殊的天斬邪刀，改個名字或者稍加改變容貌，誰知道他是老幾？天下大得很呢！天知道天下各地，有多少逃犯生息其間？

　　龍虎大天師，就是名動天下的大欽犯，活得比任何人都如意。

　　「他們有大多大多可以利用的人……」

　　「人愈多，死的人也愈多。哦！你們那些人，不是已被冷劍天曹那些人扣押在張家莊嗎？」

　　「怎麼會呢？不過，伏魔劍客幾個人，倒是隨少林弟子走了，要隨祭嶽專使前往祭嶽。他們是昨天走的，要趕到鈞州府；參加少林設置的迎使禮壇，少林方丈在禮壇迎接皇帝專使。」

　　伏魔劍客一群俠義英雄沒被扣押，當桂星寒發覺疤面虎的口供可疑時，便知道俠義英雄被扣押的事也是假的，疤面虎只是那些密探們利用作為傳播假消息的工具，意在引誘他前往自投羅網的詭計而已。

　　「人都走了，你和留下的幾個人，擋得住彌勒教的妖孽前往張家行兇擄人？」

　　「張家的老少，已經藏匿在隱秘的安全地方了。妖人們沒有目標，不會前往白貧工夫而且皇帝前的紅人活神仙陶真人，曾經派人向妖人嚴重警告，不許他們再生事端，不然將抄沒他們的安陸香堂，甚至會挑了他們的湖廣總壇。

　　「那麼，你是無事一身輕了。」

　　「本來我打算護送張家的內眷赴四川。」葛春燕欲言又止：「赴川之行中止，我也不……不想回家，反正赴川不能成行，在各地走走增長見識也是好的。桂兄，你……你不嫌棄我這個同伴吧？我希望和你們結伴同行。」

　　「甚麼？你還敢和我們同行？」飛天夜叉大驚小怪：「你明明知道我們處境兇險，在江湖寸步難行，居然還敢同我們結伴，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甚麼好怕的，林姐。」葛春燕一挺酥胸，拍拍佩劍：「多一把劍，就會讓許多人為性命擔心，殺的人也更多，有膽量為重賞賣命的人也愈少。」

　　「你不能和我們同行。」桂星寒鄭重地說：「他們抄你的家易如反掌。你這種俠義女英雌，天生就不是亡命的料，一他們只要行文鄭州，以任何理由可抄你的家，不需親自帶兵蒞境，就可以殺人於萬里外。聽我的忠告，離開我們愈遠愈安全。」

　　「我不怕……」

　　「你不要嘴硬。」飛天夜叉下逐客令：「星寒兄是刀客，我是賊；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不要你替咱們增光彩。你走，離開我們遠一點。」

　　「葛姑娘，我們真的不能連累你。」桂星寒語氣誠懇，他對葛春燕本來就有好感：「你如果有意幫助我們，請在俠義同道中，將我們的事故經過公諸天下，相信必定有不少俠義英雄，不受那些人的收買與我們為敵，就算是幫助我們了。」

　　「好，我會努力進行這件事。」葛春燕慨然說：「至少伏魔劍客那些人，會替你們盡力，他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連少林弟子也不會與你們為敵。」

　　「但願如此，謝啦！」

　　葛春燕立即告辭，她是一個急性子的人，急於回城放出消息，當然她心中另有打算。

　　錦衣衛的將爺們，平時是不能隨便離開京都的。負責出京捉拿要犯，是東西兩廠特務的事。

　　不管是廠或衛，其實兩者的成員，是二而一的組合；兩方面的人調來調去，都是自己人。

　　「不同的是，兩廠可以花重金在外僱請人手，更有權培養外圍走狗，財源也廣。

　　錦衣衛都是世襲或蔭賜的正式官兵，有一定的編制。

　　另一不同處，是錦衣衛在南京也有編制，有正式的衙門，稱南鎮撫司。這就是說，錦衣衙的將爺們，在外公幹時，可以從南京的衙所調用人馬。

　　這也表示出桂星寒處境的惡劣，負責人陳百戶，可以就近調派南京方面的人，協同捕殺所要對付的「欽犯」，南北兩京的高手齊出，兇險程度可想而知。

　　次日一早，飛天夜叉扮成一個小廝，化裝易容進城打聽消息，扮小廝扮得十分神似。

　　她感到詫異，城內並沒貼出捉拿在行宮縱火欽犯的榜文。

　　城中轟傳著行宮發生小火災的事故，也證實了皇帝其實並沒在新鄭逗留的消息。

　　她想：葛春燕故意捏造危言聳聽的消息，用意是希望與桂星寒結伴遨遊江湖。

　　「你休想如意。」她向自己說：「我得留意這丫頭搬弄是非，防人之心不可無。哼！」

　　※※※

　　銀扇勾魂客回到縣城養傷，桂星寒上下打點，安排在一家小客棧內長住，僱了一個傭人照料。

　　市民們因皇帝過境，所興起的興奮熱潮，逐漸冷卻下來，市面恢復舊觀。

　　被暫時囚禁的城狐社鼠，也先後陸續釋放，歹徒惡棍們重新活躍，打聽消息不愁沒有門路。

　　有關錦衣衛將爺與密探留下的消息，竟然毫無線索，似乎沒有任何可疑的人留下。新鄭小得可憐，不需著意調查，些少雞毛蒜皮的小事故，也瞞不過城狐社鼠的耳目。

　　的確沒有人留下，沒有操京師官話的人走動。

　　彌勒教的妖人也毫無蹤跡，可能已返回各地香壇了，已沒有在此地逗留的必要。新鄭沒設有該教的秘密香壇，無處可以容身。

　　他們奉命前來新鄭集結，聯絡站就設在城外，不至於引起外人注意的地方。抱獐山破廟，就是最先設立的聯絡站，鬼使神差被桂星寒闖入，引起了這場血腥風暴。

　　桂星寒大為放心，葛春燕的消息定然是訛傳。

　　料想皇帝已經到達老家安陸府（承天府），沿途該早已解禁，官道中旅客絡繹於途，南北通行無阻，留下銀扇勾魂客養傷，他和飛天夜叉秘密動身南下。

　　飛天夜叉對化裝易容術造詣不凡，女扮男裝成了他的兄弟，背籮內隱刀藏劍，扮成長途旅客，踏著曉風殘月就道，不徐不疾南奔。

　　南面張了羅佈下網，等候他倆進網入羅。

　　※※※

　　早幾天，南陽府北面的裕州，也緊急戒嚴斷絕交通，戒備森嚴兵馬雲集，比在新鄭更嚴密一倍。

　　負責綏靖的人，赫然是武當弟子，配合地方治安人員，早在三天前就把當地的，以及過境的牛鬼蛇神，一一清除淨盡。

　　官方不但乘機掃除了不少城狐社鼠，也捉住了幾個有案的江洋大盜，以及曾經懸榜捉拿的重要逃犯，成果十分豐碩。

　　少林弟子在新鄭、鈞州，扮演了重要的綏靖角色。

　　武當弟子在裕州，更做得有聲有色。

　　皇帝派往武當朝山的欽使，是在裕州由武當的真人們接走的。

　　武當能躍登天下第二武林魁首，完全是朱家皇朝傾力支持的。永樂大帝派人重建武當，徵集湖廣、河南、南京等等各地的丁夫，足有六十萬人之多，可以媲美秦始皇徵集百萬囚徒建皇陵。

　　武當弟子把效忠皇室列為第一要務。

　　皇帝主子的好壞，與他們效忠的忠誠程度無關。

　　當初永樂大帝，曾經與武當的祖師爺張三丰，可能訂有密約或協議：武當不得干預朱家皇室的事。

　　至於張三丰是否曾經保證，放棄支持假死逃亡在外的建文帝重回南京爭回皇位的條件，外人不可能知道內情，恐怕將是永遠不白的歷史懸案。

　　可以斷言的是：大明皇朝最偉大的永樂大帝，絕不會平白無故，派六十餘萬丁夫工匠，花費千百萬兩銀子，把武當地修建成天下第一道家洞天福地，讓張三丰一群老道在內享福。

　　南陽府，一般的看法是少林武當勢力範圍的分界點，佛道兩家無形中涇渭分明。

　　少林弟子已經從鈞州迎了專使，返回嵩山去了。

　　是否有俗家人南下，誰也懶得過問。

　　※※※

　　裕州是府屬州，名義上比縣高一等，其實城池與新鄭大小相等，但卻管轄兩縣：舞陽、葉縣。市面也並不比新鄭繁榮，民情也沒有新鄭複雜，至少往來的旅客商賈，就比新鄭少了一半。

　　在這裏打聽消息，更為容易。

　　錦衣衛留下的一些人，已不再穿甲，不穿公服，對外不暴露身分，以另一種面目暗中活動。

　　留下的人中，以具有密探身分的人為多，這些密探本來就沒有軍職，絕大多數是武學舍禮聘的教頭，皇帝出京才用得著他們。

　　而皇帝出京，一百年也難碰上一次，因此他們沒有任何權勢，身分地位也不登大雅之堂。說難聽些，他們只是一群臨時調用的老狗而已。

　　但他們的江湖地位，比錦衣衛的人高上百十倍。因此對外的一切活動，責任皆落在他們身上。

　　冷劍天曹最可憐，地位不高不下，但所負的責任卻重，一切對內對外事務，皆需他經常處理，真像一個打雜的走卒。

　　地位比他高的人有幾個。比方，病陰判樊不平，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位仁兄以老賣老，十分托大，從不過問雜務，說話陰陽怪氣，對任何人皆愛理不理，連錦衣衛的人也對這陰判敬鬼神而遠之。

　　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工作，也就落在冷劍天曹的頭上。與彌勒教的妖人周旋，則非方世傑莫屬。

　　他們與彌勒教之間，關係非常微妙，是敵人，也是朋友，至少在利害與目標方面，目下是一致的。

　　天斬邪刀，是他們雙方的共同威脅。

　　兩方的人，都是同時離開新鄭的，暗中各展神通，作了妥善的安排。都認為天斬邪刀在行宮縱火之後，不會再在新鄭逗留了，必須在前面追趕或等候，各張羅網，看誰能搶得先機。

　　在要求江湖群雄合作方面，錦衣衛的人做得最為成功，威迫利誘兼施，成效卓著。

　　彌勒教的人，則完全潛伏在暗處，他們沒有號召群雄的力量，只能誘使一些黑道邪道人物助威。

　　這天午後不久，方世傑偕同天權仙女曾梅英，大搖大擺進入東大街的了條橫巷，在一家大宅前叩門。在門子的引領下，在大廳拜會宅主人。

　　主人赫然是大少主吳世，打扮像一位有身分地位的士紳，本來就一表人才，站在大街上，誰敢說他不是本城的士紳？

　　方世傑對吳世是主人的事，一點也沒感到驚訝。

　　天權仙女曾梅英，其實是雙方的牽線人。

　　「在下此來，專誠前來討消息的。」方世傑客套畢，直截了當道出來意：「吳前輩早來兩天，佈置比咱們綿密完善，人手也充裕，但不知所獲線索如何？」

　　吳世的年紀，比他幾乎大了一倍，身分地位甚高，因此他稱之為前輩。

　　但他知道對方自稱吳世，與陳百戶打交道時通的名，卻不知吳世是彌勒教的大少主，姓名當然不會是真的。天權仙女不可能將吳世的底細告訴他。

　　「如果有線索，我還在這裏眼巴巴枯等，到處亂跑窮忙？沒知識。」吳世對他可就不怎麼客氣了：「哼！你在打甚麼爛主意？」

　　「吳前輩……」

　　「即使有了線索消息，我也不會告訴你呀！」

　　「吳前輩，何必呢？雙方的誤會已經過去了，前輩不認為應該互釋前嫌，為共同的目標，而互相策應襄助嗎？大家都有好處，對不對？」

　　「那可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本教的弟子，卻忘不了你們煎迫的恥辱和仇恨，目標相同也彌補不了你們對本教所加的傷害。你不配做說客調人，一切免談。」

　　「既然吳前輩積恨難消，衛所的大人們，也難忘袍澤被殺的仇恨，看來，雙方似乎已沒有捐棄成見，合則兩利的可能了。」方世傑嘆了一同氣：「那就各行其是吧！希望貴方的人，不要在咱們附近出沒，免滋誤會，咱們也不會干預貴方的行事。敝方已獲得新鄭傳來的快報，天軒邪刀出乎咱們意料之外，不但不曾遠走高飛，反而帶了銀劍銀扇勾魂客，重回新鄭城養傷。」

　　「他們沒來？」吳世頗感意外。

　　「沒有動的跡象。看樣子，他們在新鄭將有一段時日逗留，咱們正好加強佈網的準備，等候他前來送死。」方世傑不但透露消息，也透露己方的虛實，似假猶真。

　　「如果他往北走鄭州呢？哼！你們替他打算嗎？」

　　「不會往北走，他的目的地是荊州。吳前輩，你們也算定他往南走呀！不然為何也在此地佈網張羅等他？」方世傑技巧地探口風：「正是英雄所見略同。」

　　「本教鄭州方面，也安排有對付他的人。」

　　「我們也有。」方世傑不作進一步解釋，離座告辭。

　　雙方都在南北兩地派有人，有如堵住洞穴捉鼠。

　　兩人走在東大街上，泰然自若返回住處。街上行人不多，大冷天外出走動的人大都行色匆匆。

　　天權仙女穿女裝，狐皮外襖頗為名貴，風帽並沒放下掩耳，美麗的面龐引人注目。

　　方世傑也露出英俊的面龐，郎才女貌十分出色。天斬邪刀還遠在數百里外的新鄭，他們沒有隱起行藏的必要，公然佩劍在大街上走動，令人側目。

　　迎面來了一高一矮，穿老羊皮大襖猥猥瑣瑣的村漢，青土布風帽已泛灰舊，掩耳幾乎連眼睛也包住了，縮頭拱腰雙手籠在袖內，慢吞吞從街邊一步步接近。

　　方世傑哪會注意兩個窮苦村漢？天權仙女更對村漢不屑一顧。

　　「武當門人答應全力相助，我得前往拜會入雲龍致意。」方世傑一面走一面說：「梅英，你不必擔心，他們不可能知道你的底細。見面時你少說話，以免他們起疑，對咱們不利呢！」

　　「我知道這個人的底細，放心啦！那老賊雖則看似精明，其實糊塗，你只要奉承他幾句，他連見到殺父仇人也視若未見。」

　　「不要說刻薄話。你怎麼罵他是老賊？他可是名震江湖的俠義道名宿，極罕眾望的當代大俠呢！」

　　「本教對異己的稱呼，叫老賊已經夠客氣了。」天權仙女格格嬌笑：「我那些姐妹把你叫成狂徒，那是抬舉你，知道嗎？」

　　兩人談談說說，逐漸去遠。

　　兩個窮村夫神情一直不變，等兩人去遠才互相打眼色示意，一打手勢，分頭走路。

　　高身材的村夫，轉身走回頭路，遠遠地跟蹤，腰不再彎，背不再駝，腳下也輕快了許多。

　　※※※

　　寸步難行，這句成語形容得十分傳神，千真萬確，從字面上看，拋開含義不談，絕對無誤。

　　要是不信邪，找一個人打賭，要他在街上一寸寸地走，那他就輸定了。那真的難行，真不容易。所以，這句話只能作為過於誇張的意會形容詞。

　　江湖朋友活動的範圍大得很，怎麼會寸步難行？除非被無數對頭圍得像鐵桶般堅固。

　　桂星寒與飛天夜叉不但擺脫了在新鄭跟蹤監視的眼線，而且成功地穿州過縣，神不知鬼不覺平安到達裕州。只要不強出頭暴露身分，天寒地凍，人都裹在厚重的衣襖內，僅露出一雙眼睛，誰知道對方是甚麼人？除非遍設關卡，檢查每一個人，而且必須脫帽甚至脫衣，才能驗明正身。

　　還沒進城，桂星寒便看出異樣，嗅出危機，因為在城門口，他發現了可疑的人。

　　是一個矮小的頑童，頭上僅戴了一頂圓氈帽，露出臉部五官輪廓分明。

　　沒錯，是方世傑的跟班小虎，正跳跳蹦蹦往城裏走，精力充沛像小牛犢，愉快地越過他身側。

　　毫無疑問，方世傑在這裏逗留。

　　他與錦衣衛結怨，起因就是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虎，冤家路窄，又被他碰上了。

　　他把小虎指給飛天夜叉看，然後到了城南的小街，那一帶全是貧民住宅，編了一串莫須有的理由，用五兩銀子住進一間姓許的民宅，。

　　安頓畢，兩人立即外出踩探。又是冤家路窄，遇上方世傑和天權仙女。

　　兩人分頭行事，小心翼翼打聽消息。

　　剛被釋放的許多城狐社鼠，以及恢復自由的牛鬼蛇神，對官府反感甚深，拒絕與有關的治安人員合作。有些則手頭拮据，亟需金銀開銷，只要肯用心機，善用技巧，肯花金銀，找對了門路，任何消息都可以買得到，各種手段運用之妙，因人而異。

　　他倆犯了最大的錯誤：不知己也不知彼。

　　人地生疏，人手不足是致命傷。

　　他倆的江湖經驗，比起對方的人差得遠了，他倆在江湖遨遊為期甚暫，桂星寒更甚少與成名人物接觸。飛天夜叉反而經驗豐富些，她知道羅致人才培養根基，跟隨著她的十四名男女隨從，都是小有名氣的江湖人，實力漸增有人可用，漸成氣候。

　　可是，她的人已先到南陽府城等候聚會。府城距州城還有百餘里，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目下身在何處，不可能趕來聲援策應。

　　這就是說，他倆像兩頭羊，一頭撞入猛虎群中，而且猛虎早就伏在該處等候了。

　　※※※

　　桂星寒返回住處時，已是黃昏將臨。

　　飛天夜叉早他片刻返回，宅主人夫婦準備晚膳相候，住處是東廂房，有小廳堂供東廂房的人活動，兩人在小廳堂進食，交換所獲的消息。

　　「小冷，我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對。」桂星寒一面進食一面說，劍眉深鎖神色有點不安。

　　兩人相處的這幾天，親密的程度與時俱增，他戲稱飛天夜良為小冷，爾後便成了習慣。飛天夜叉也以牙還牙，叫他大寒。

　　「有甚麼不對？」飛天夜叉追問。

　　「你不覺得方世傑與那個妖女，公然露出本來面目，在大街上招搖走動，是否有點不合情理？」他說出心中的疑問：「他倆在福星老店投宿，那是本城江湖朋友喜歡落腳，品流不怎麼高級的老店，一亮相便無人不曉。這就是說，他們希望讓人知道行蹤，為何？」

　　飛天夜叉驀然心動，臉色一變。

　　神色有異，他也悚然心驚。

　　「誘餌！」飛天夜叉投箸而起。

　　「我跟蹤他，跟糟了！」他警覺地跳起來，急打手勢示意。

　　不約而同，兩人向自己的臥室急奔。幸好背籮還沒打開，他火速將刀取出，插在襖內的腰帶上，急急忙忙重出小廳堂。

　　飛天夜叉比他慢些，姑娘們在外行走麻煩多，對面的房門半開，飛天夜叉仍在房內收拾。

　　反應快慢，可以決定情勢的安危。他第一個反應，便是衝出廳外的小院子。

　　天還沒黑，但他聽到屋上有聲息，這時候不可能有人在屋頂活動，會被人當賊看。

　　剛聽到聲息，他立起反應，身形側閃，倏沒倏現，現身時已到了小院子的側方牆根。

　　利器破風懾人心魄，足有十枚各種暗器，自天而降速度驚人，全貫入他先前現身處的方磚地上，有兩枚爆出火星，小院子的方磚地面相當堅硬，尖利的暗器偏向射及，會斜跳而產生火星。

　　五六個人影，隨暗器向下跳落，手中有刀劍，刀光劍影飛騰。

　　暗器幾乎擊中了他，激發他的野性，一聲怒吼，天斬邪刀狂野地出鞘，在六個人還沒飄落的剎那間，刀光起處，灑出滿天雷電。

　　情勢急迫，刀一出，他只有一個念頭：殺死對方。

　　殺不死對方，死的將是他。

　　第二批人飄落，飛天夜叉也衝出院子，人如怒鷹沖霄直上，半空中也劍發繽紛彩虹。

　　上空是彩虹，下面是雷電，無情地切割脆弱的人體，斷肢殘骸撤了一地。

　　「跟著我！」桂星寒一鶴沖霄躍登屋頂。

　　飛天夜叉空中搏殺升力消失，飄落在血泊中，單足一點地，身形再次騰空扶搖直上。飛天夜叉的綽號不是白叫的，她的輕功委實高明，已超出體能極限，成就令人難以置信。

　　剛登上瓦面，就看到桂星寒砍翻了第三個人。屋脊的背面，爬伏著一個人，手一伸淡芒破空。

　　她不曾發現伏在脊後的人，那人僅露出頭的上半部。即使發現，也躲不過目力難及的暗器，感到右腿輕微一震，並沒介意。

　　側面屋頂人影飛掠而來，最快的是一個女人。

　　人大多，在屋頂交手相當危險，瓦一破腳向下沉落，死路一條。

　　她向前飛躍，跟上揮刀殺出一條去路的桂星寒，腳一沾瓦，突然感到身法控制出了意外，腳不聽神意的指揮，瓦片爆聲中，右腳一軟向下挫，氣血一窒，她發出一聲驚呼。

　　前面的桂星寒聞聲扭頭回顧，吃了一驚，疾退兩步一把架住了她。

　　「我的……腿……」她驚叫。

　　桂星寒一挫腰，抱住了她的雙腿彎，將她扛上肩，一躍兩丈，大白天飛屋越瓦急遁。

　　後面，傳出震耳的沉喝：「站住！不許你們趁火打劫，渾水摸魚。」

　　膽氣最大最勇敢的人，常會從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合圍的高手不下二十名之多，不但暗器偷襲無功，圍攻也失敗了，小院子擺平了九具屍體，屋頂上也死了四個人。剎那間的瘋狂搏殺，丟了十三條性命，仍然讓驍勇絕倫的桂星寒逃了，失敗得好慘。

　　從鄰屋趕到的人，共有九個男女，為首的人正是大少主吳世緊跟在後的女人僅露出雙目。

　　後一批趕來的十餘名高手，追趕桂星寒去了，主事人陳百戶與冷劍天曹攔住了吳世九個人。

　　「快追吧！閣下。」吳世沉聲說：「沒有我們參與，你們這裏來的人，不被那混蛋殺光才怪。再耽誤片刻，就追不上他了。」

　　「你們……」

　　「我們目標相同，你殺或我殺有何分別？」

　　「嘻，對。」陳百戶醒悟，飛掠而走。

　　※※※

　　「你們是真蠢呢，抑或是假笨？」吳世用嘲弄的口吻，向客人方世傑說：「放著一大群武當的高手名宿不用，卻匆匆召集三十二個人，就想把那混蛋送入陰曹，你們真會打算呢！」

　　「就是因為有你們在旁虎視眈眈，我們才不便要武當弟子出面呀！你心中明白，武當弟子討厭你們！」方世傑不介意對方的嘲弄：「陳百戶也由於急功心切，也太過自負，迫不及待下手，人手調配不及，實在不該不自量力妄動的。他那種人，實在不堪大任。」

　　「你不要小看他，他的謀略用錯了地方而已。」吳世仍然話中有話：「兵貴神速，這就是他們兵法的要求。他是京都禁衛軍八虎將之一，誰不知道霹靂虎陳傑的威風？他老爹曾經被上一個皇帝賞識，榮任豹房二總管，單手可以力搏虎豹，他比他老爹的武功高強。他那股與生俱來的殺氣，我的法術大部分技巧撼動不了他。一個小刀客，哪放在他心上？」

　　「好了，我們不談這些……」

　　「你來要談甚麼？有話就說，天色不早，可別耽誤我的睡眠。」吳世顯然在下逐客令，其實天黑不久，哪能上床安睡？江湖人都是夜間活動的族類。

　　「陳百戶要我轉告，有武當弟子在場，貴方的人務必迴避，以免引起誤會。」

　　「我仍然是一句話：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吳世不作正面答覆：「我知道，你與武當有甚深的淵源，不便向他們透露你與本教交往的內情，情有可原。」

　　「這並非甚麼了不起的秘密。」方世傑離座準備離去：「每個人活在世間，沒有所謂真正光明磊落的英雄，多少有一些不便告人的事，在下也不例外。與武當弟子有淵源，並非不可告人的事。我方世傑有至親是勳臣世家子弟，當然也算是出身名門。在西山錦衣衛學舍任教頭，這可是頂天立地的正道英雄光彩已極。所謂與你們交往，沒有人敢指責我交通匪類，因為我是奉命行事，我不怕你用公諸天下的手段威脅我。告辭。」

　　送走了方世傑，廳中的七個男女表情各異。

　　「這混蛋來傳這種無聊的話，有何用意？」吳世臉色陰沉向眾人詢問意見。

　　「他們以為勝算在握，不許咱們插手。」一位穿道裝的中年人冷冷地說：「有武當的幾個老道躲在暗中支持，他們有恃無恐，所以乘機表示和我們劃清界限，用意不點自明。」

　　「哼！我不相信他們能成得了事。他們有勇無謀，一有風聲就像一群失去控制的瘋虎，再這樣拖下去，桂小狗的聲威日漸驚世壯大，成為江湖人士聞名喪膽的風雲人物，咱們除去他的機會，也將愈來愈渺茫了。」

　　「所以，咱們必須更積極些，及早圖謀，免貽後患。」一名中年女人正式說：「大少主，三宮主號稱靈幻仙姑，為何不以另一面目現身？她在暗中活動，大少主不覺得指揮不便嗎？」

　　「她另有打算。」

　　「大少主的意思……」

　　「她如果不用李鳳的面目活動，就無法吸引桂小狗的注意了。你們注意，不要和錦衣衛的人直接衝突，畢竟雙方目標相同，沒有其他方面的利害衝突。他們如果能殺死桂小狗，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我還是一句話：他殺與我殺並無不同。陳百戶那混蛋剛愎自用，就是聽不進忠言，不許咱們參與，讓他們去死吧！哼！」

　　「那也會連累我們呀！」

　　「怎麼會？」

　　「桂小狗殺他們的人愈多，聲威愈盛。目下本教的弟子中，至少有一半的人，已失去面對桂小狗的勇氣，日後……日後將愈來愈嚴重……」

　　「放心啦！桂小狗活不了那麼久。」

　　吳世的口氣雖然肯定自信，但不安的神色卻無法令所有的人放心。

　　※※※

　　右後股外側，貫入一枚四寸長的毒針，側貫在股間，這地方不怎麼敏感也不激烈，但毒性一發，可就支援不住啦！

　　幸好是斜插在後外側，沒傷到股骨。

　　桂星寒將毒針拔下，在燈下仔細觀察。針構造十分精細，居然針尾是空的，可以將一綹定向的小絲穗，納入尾管收藏，發射後絲穗曳出，便可以產生定向作用，製造的技巧十分精妙驚人，製造費用必定奇昂，出於超拔的名匠之手。

　　前一寸針尖稍粗糙，是故意不加打磨的，便於淬毒，所淬的毒略帶嫩綠色。

　　打磨這種針，至少需要三天工夫，其他的製造時間另計。可知使用的人，不會隨便亂用。

　　毒性並不猛烈，不會迅速斃命。當然擊中要害的話，一顆小石子也會置人於死地。

　　射腿股，表示發針的人志在活擒。

　　「你感到怎樣了？」他向躺在床上，在被窩內打冷戰的飛天夜叉關切地問。

　　「有點冷。」飛天夜叉虛弱的聲音，像是從齒縫中透出來的：「渾身虛脫，手腳不……不易動彈，我……我像是廢……廢了。」

　　「是一種令人麻痹的毒。」

　　「我……」

　　「我知道針的主人是誰。」

　　「是……是那個和冷劍天曹在一起的……」

　　「對，使用判官筆那個老鬼。他的判官筆是兩半鑄合的，中有發射飛針的機簧。記得上次我助你脫險時，倉卒間擊昏了他。」

　　「知道他的底細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哼！我會找到他的，討不到解藥，我要殺他個血流成河。」

　　「你要……」

　　「去找他。」桂星寒殺氣騰騰，吹熄了菜油燈：「你好好歇息，我很快就回來。」

　　「哎呀！你……你一個人……」

　　「還有一把刀。」

　　「大寒……」

　　他掩上門，匆匆走了。

　　這裏是南門外的小街巷，他倆躲在一家房舍的柴房內，架板為床，偷來一床棉被取暖。

　　※※※

　　裕州信鬼神的人多，信佛的少，因此州城附近，頗負盛名的宮觀甚多。

　　城北隅後漢時代，湖陽公主所建的煉真宮，規模不小，莊嚴而又華麗，是本城的道教聖地，武當的幾個老道，與一些俗家弟子，就在煉真宮落腳。

　　宮右的一條小街，稱為朱家大宅的十幾位賓客，佔住了東跨院，幾間廂房成了陳百戶的指揮中心。

　　大多數人手皆已外出，窮搜桂星寒的下落。

　　他們人數甚多，分開在城中各處投宿，分區監視留意桂星寒的蹤跡，佈置頗為周詳綿密。可是，人太分散，應付驟然發生的事故，就有點人手不易迅速集中，力不從心的弊病。

　　這次發現桂星寒的行蹤，就來不及集中所有的人應變，僅倉卒間集中了二十餘人，哪能攔得住桂星寒？結果反而葬送了十三個人，失敗得好慘。

　　如果他們小心謹慎，等人手到齊後再發動，桂星寒早就撤走了，所以倉卒發動並不算錯。

　　陳百戶住在朱家，冷劍天曹幾個密探首腦，也安頓在這裏，住在這裏的人最多。

　　如果發生重大事故，可以獲得武當弟子的支援策應。冷劍天曹與方世傑，便是與武當弟子取聯繫的中介人。陳百戶對武當弟子毫無影響力，他也不曾降尊紆貴自貶身價，與這些江湖好漢打交道，如非必要，他不想請武當弟子相助。·

　　三更將過，人陸續返回。

　　天寒地凍，天一黑就家家閉戶，街上行人幾乎絕跡，到何處搜尋一個逃走速度奇快，武功超塵拔俗的人？總不能勒令知州大人封城，挨家挨戶搜索呀！

　　方世傑回來了，他有自知之朋，憑他的能耐，搜一隻老鼠也力不從心，所以不參加搜索。

　　他是從吳世的住處直接返回朱家的，並不瞭解搜索的情形，但一看到陳百戶憤怒的表情，便知道結果了，用不著花心思猜測。

　　他返回自己的廂房，經過病陰判的房外。心中一動，伸手叩門。

　　「進來。」裏面傳出病陰判的嗓音。

　　推開來，他一愣。

　　江湖朋友的宿處，房門一定上閂，以免發生事故，對頭可以長驅直入。

　　房門並沒上閂，也不是病陰判拔閂讓他進房的，病陰判坐在房中間的八仙桌旁，自斟自酌正在喝酒，似乎一直就不曾移動，不可能離座拔閂讓他進來。

　　他對這位名列天下七怪人之一，陰鷙怪僻的老前輩，並沒有多少好感，更不怎麼尊敬這位地位比他高，甚麼人都不買賬的怪人。

　　「樊叔沒出去？」他走近笑問。

　　「我出去幹甚麼？坐。」病陰判指指右首的方凳。

　　「桂小狗必定仍在城內。」他坐下說。

　　「那又怎樣？」

　　「這……」

　　「挨家挨戶打門搜查？」

　　「天亮以前，的確無從查起。」他不得不承認事實，城內能藏身的地方多得很呢！

　　「他會來找我。」

　　「甚麼？他會來找你？」他吃了一驚，意似不信。

　　「他帶走了同伴，那同伴極可能是飛天夜叉。」病陰判不愧稱江湖老人精，一猜便中。

　　「我知道，是被你擊傷的。你的奪魂針百發百中，飛天夜叉也飛不出你的針下。」

　　「我不是有意射她的，目標是桂小狗。」病陰判為自己的失誤辯護：「沒想到桂小狗太過勇猛，衝得太快。而飛天夜叉也快，恰好取代了桂小狗的位置。」

　　「你認為毒死了飛天夜叉，桂小狗會來找你算賬？」他總算明白，病陰判所說桂星寒要來的理由了：「桂小狗已經查出咱們的落腳處，恐怕真會找來呢！今晚，咱們得小心了。」

　　「我等他來。」病陰判摸摸判官筆袋，陰陰一笑：「這次，他一定死，奪魂毒針不會再落空了，我要在最佳的距離要他的命。」

　　「很不妙，三更已過，咱們的人有一大半還沒回來，桂小狗如果現在闖來……」

　　「他會和我打交道，我只要讓他接近至丈二以內，就算他練成了五行遁術，也遁不出我的毒針威力圈。我一個人就足以對付他了，他一定會和我面對面結算。你如果害怕，回房熄燈躲起來好了。」

　　「你知道我不會躲。」他抗議。

　　「躲也躲不過。」

　　「甚麼意思？」他大為不滿，受不了這種幸災樂禍刺人的話。

　　「他一來全宅驚動，你躲得了嗎？不出來？」病陰判冷笑：「別人怎麼說你？貪生怕死？」

　　他一咬牙，哼了一聲出房走了，心中暗罵老怪刻薄，說的話句句傷人自尊。

第十九章　力斬妖道

　　天權仙女的地位很特殊，既不是俘虜，也不是客人，她只是一個必要時與彌勒教聯繫的媒介人，方世傑的情婦，不受其他的人指使，也不受陳百戶指揮。

　　一旦有事故發生，她只和方世傑並肩站。

　　由於她還有利用價值，陳百戶也就懶得過問她的事，也用不著差遣她辦事跑腿，當然也不允許她參與涉及機密的事務。

　　她並沒參與搜索桂星寒的行動，早已知道那是毫無成效浪費時間的事。在新鄭那種有如金城湯池的情勢中，桂星寒也來去自如，城內城外兵馬並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結果如何？目下憑一些有限的人手，搜一條小街也得費大半夜工夫，能搜得到人嗎？這比在大海撈針似乎更難些，她才懶得浪費時間作無望的事。

　　她與方世傑住在一間廂房裏，在燈下整理自己的衣物和兵刃暗器，等候方世傑返回。

　　她並不替方世傑的安全擔心，方世傑比她更聰明更機警，並沒參與搜索，僅代表陳百戶，前往找大少主吳世提警告，不會有危險。

　　方世傑氣沖沖進房，她一看臉色，便知道方世傑受了氣，並沒感到意外。

　　「受了吳爺的氣？」她笑問：「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吳爺才華超絕，難免剛強自負，你奉命前往向他提警告，他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呀！」

　　目下她名義上已脫離彌勒教，與吳世已無主從的關係，因此稱吳世為吳爺。

　　「與吳世無關。」方世傑餘怒未息，將與病陰判打交道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那老混蛋鬼迷心竅，可能是有意爭功，妄想一個人搏殺桂小狗，我看他在找死。咱們與桂小狗周旋期間，那老混蛋有哪一次表現得像樣的？他只會偷偷摸摸在一旁打爛仗，現在居然吹起牛來了，簡直不知死活。」

　　「哈！有意思。」她臉露喜色：「病陰判的毒針，真的中者無救？」

　　「不知道。」方世傑搖頭：「他把毒針稱為奪魂，是不是真的中者必死，只有他心中明白。往昔在江湖行走時，到底用毒針殺了多少人，我並不清楚，依我看，他發射毒針的判官筆，勁道與威力，都比袖箭厲害多多，即使不淬毒，也可將人一針斃命。」

　　「如果飛天夜叉死了，桂星寒恐怕真的會來找他償命呢！」

　　「也許吧！桂小狗跟蹤我們，知道我們的落腳處，他來替飛天夜叉報仇，大有可能。」

　　「好機會。」她興奮地說。

　　「甚麼好機會？」方世傑冷笑：「咱們的人，顯然不想太早返回以免挨罵。這裏已沒有幾個人，桂小狗來了，你我都得遭殃。梅英，我心中明白，我對付不了桂小狗，愈來愈沒有勝他的信心。」

　　「吳爺沒告訴你，安陸方面來了幾位法師？」

　　「沒有。你的意思……」

　　「那是專門趕來，對付桂星寒的人。」

　　「你的意思，是去找吳世？」

　　「不要你去找。」她急急收拾雜物。

　　「這……哦！吳世在貴教中，到底是何身分？」

　　「抱歉，我不能說。」

　　「我不會勉強你，梅英。」

　　「謝謝你。」她往房門走：「我一發出信號，他們就會來了。」

　　「哦！你……」方世傑一怔，但並不吃驚。

　　「桂星寒一天不死，我們一天不得安逸。世傑，我不想放棄這大好機會。幾位法師的神通，比吳爺高數倍，搏殺桂星寒綽綽有餘。」

　　「這……」

　　「請不要阻止我。」

　　「好吧！我不阻止你，也不知道你的事。」

　　「謝啦！我出去發信號。」

　　「請便。」

　　方世傑對天權仙女的仍然傾向彌勒教，一向保持諒解的態度。事實上錦衣衛中有一部分，所謂桀驁的世家子弟，過去曾經得過龍虎大天師的好處，也受到武定侯郭勳的收買，對彌勒教仍然保持友好的態度，至少也存有暗袒的念頭。只是彌勒教已被宣告為逆匪，這些桀驁子弟在表面上，只好保持疏遠的曖昧態度，以免蜚語流言。

　　錦衣衛的官兵，與天下各衛所的官兵一樣，都是世襲的子弟兵，上一代的人對某些人有好感，下一代的人也必定克紹箕裘，不會有多大改變，除非發生了急劇的、利害關係影響自身的變故。

　　彌勒教不在京都附近圖謀不軌，與錦衣衛就沒有急劇的利害衝突，雙方沒有仇視的因素存在，何況皇帝是包庇彌勒教的主謀。龍虎大天師三進三出天牢，部分原因就出於錦衣衛的周全。

　　這次如果不是李鳳主婢應變經驗不夠，殺了錦衣衛的九個人，走掉一個活口，激怒了錦衣衛的人群情洶洶，雙方怎會反臉成仇？

　　但李鳳已經失蹤，錦衣衛抓不住確證，只能心知肚明，殺幾個人報復消恨，不便公然決裂，仍然保持曖昧的局面，保留互相利用的均勢，認為彌勒教仍有利用價值，所以不會發生大規模肆意報復的事故。

　　方世傑就是態度曖昧的人中最傾向於彌勒教的人，而且他有一個彌勒教的美女情婦。

　　※※※

　　冷劍天曹非常精明能幹，江湖經驗更是豐富，運氣也不錯，知道如何估計逃走人的去向。

　　他帶了四個人，首先到達南關。其他的人皆在城中搜尋，他卻出城尋蹤覓跡。

　　他不能早早返回住處，以免挨陳百戶的咒罵埋怨，也不像其他的人一樣，到處走走敷衍了事，非常認真地逐街察看形勢，最後出城到了南關。

　　街上是鬼影俱無，要找目擊者談何容易？

　　沿南街往南走，距關門還有百十步，迎面來了一個更夫，提著燈籠敲打著更柝和更鑼。三更起更，更夫的起更點就在南關門左近。

　　五個人一分，攔住了更夫。

　　「巡夜的。」他掏出一塊不知所云的腰牌亮了亮，表明身分：「你剛從北面來？」

　　更夫看到五個帶了刀劍的神氣人物，早已嚇得幾乎握不住更槌，怎敢察看腰牌是啥玩意？

　　「老……老爺，這是小的更區。」更夫驚恐地說：「從北面到關門，回頭走正是三更起更時分。」

　　「你不要怕。」冷劍天曹擺出笑臉：「你從北面來，可曾看到不尋常的形影行動？」

　　更夫的附帶工作，是提醒居民防火防盜，也只是「提醒」而已，救人捉賊不是他的事。夜間街上只有更夫和徵派執行夜禁巡邏的民壯走動，正是打聽消息的好對象，也只有他們才能看到為非作歹的人活動。

　　「不尋常？唔！不久前，那邊……」更夫指指街右的屋頂，語氣帶有恐懼：「好像……好像有鬼。」

　　「有鬼？」

　　「這……也許……也許我眼花……」

　　「甚麼樣的鬼？」冷劍天曹提高嗓門。

　　「看不清，好像很大，很大的鬼影在飛，一眨眼就不見了。」

　　「往何處去？」

　　「順著屋頂，往這一邊飛。」

　　這一邊，指南關門。

　　「好，謝啦！」冷劍天曹滿意地拍拍更夫的肩膀，表示讚許。

　　夜間不但四座城門是閉上的，南北兩關門也關閉禁止通行，關牆比城牆低，丈餘高而已。偷爬關牆被抓住，責打或枷號示眾而已，爬城牆被抓住，碰上嚴厲的知州知縣，很可能被判死刑。

　　五個人跳關場而出，王法管不了這些人。

　　※※※

　　當他們盤問更夫時，街上的一條小巷口，蹲伏著一個人，把雙方的對話聽了個字字入耳。

　　由於相距不遠，這人先發現冷劍天曹五個人迎面急步而來時，本來貼著街邊房舍暗影走動，立即閃入巷口隱起身形，無意中聽到雙方的話。

　　冷劍天曹五個人越牆而走，這人暗中跟隨，身形閃動之快無與倫比，動時似電火流光，伏時蜷縮形影猛然消失，起伏之間無聲無息。

　　城外沒有夜禁，夜間走動的人稍多，尤其是夜間幹活工作的人，必須在外走動，因此就有了查詢的對象，多少會得到一些消息。

　　冷劍天曹五個人，沿途盤問頗為順利。

　　跟蹤的人影，一直緊盯不捨。

　　※※※

　　擔任總指揮的司令人，不能到處亂跑，必須在指揮中心坐鎮，及時處理各方途來的消息，策定行動應變計畫，緊急事故，更必須有當機立斷的決心和才華。因此陳百戶必須沉著地坐鎮，儘管他又焦急又憤怒。

　　他和六位親信，在大廳堂烤火，品茗，等候各方傳回的消息，希望能接到擒住桂星寒的捷報。

　　死了十三個人，仍然讓桂星寒逃掉了，難怪他憤怒，不住咒罵自己的部屬是飯桶。

　　今晚鐵定無法睡覺了，他愈想愈生氣。

　　沒有人撤回，他生氣也找不到對象發洩。

　　偌大的廳堂，只有七個人等候，另有一個伺候茶水的大漢，外面院子裏有一名警衛。廳堂中懸了四盞燈籠，光度仍嫌不足。

　　虛掩的廳門，突然自行打齊了，發出吱格格怪響，兩扇門開啟的速度相等，不徐不疾，像有兩個無形的人，緩緩將門推開的。

　　冷風颳入，氣溫驟降。四盞燈籠開始搖擺，速度漸增光影搖搖。

　　陳百戶臉色一變，倏然離座。

　　伺候茶水的人，大吃一驚，水壺失手墮地，雙膝發軟似乎無法站立。

　　「定下心神！」陳百戶沉聲斷喝。

　　他的六位部屬，推凳而起手按上了刀把。

　　陰風益厲，炫光連閃，輕煙從雕花方磚地升起，一種奇怪的聲浪，似乎從雲天深處傳來，先是隱約可聞，然後逐漸增大，像是聲源漸漸接近。

　　炫光再速閃三次，令人視覺大亂。

　　眼一花，堂下出現五個巨大的鬼物，獸首人身，頭頂高及上面的承塵，一雙巨爪像龍又像虎，渾身棕毛，腥氣令人欲嘔。

　　陳百戶哼了一聲，案桌被他奮神力掀起、飛出、砸落，茶盤茶杯飛至廳口。

　　砰然大震聲中，案桌四分五裂。

　　炫光再次連閃，鬼物驀爾失蹤。

　　七把繡春刀同時出鞘，反射的刀光像電光閃爍。

　　「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連陶真人的神術，也嚇唬不了我霹靂虎陳魁，現出你的本來面目，哼！」陳百戶聲如沉雷，聲震屋瓦。

　　鬼物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五個同樣巨大，金盔金甲光芒萬丈，瑞氣湧騰的金甲神祇。

　　陳百戶再哼了一聲，繡春刀向堂下一伸，口中唸唸有詞，俯身一手抄起兩尺徑大小，炭火旺盛的烤火盆，炭火在陰風呼嘯中燃燒得更旺，熱浪四散。

　　火盆如果扔出，堂下必定炭火散飛，很可能引起火災，五個金甲神絕難避免炭火沾身。

　　炫光又急閃三次，五個金甲神倏然隱沒。

　　五個穿戴整齊的老道，取代了五個金甲神的位置，金色的光芒，突然變為一色紅，精繡的道袍一色紅，紅如熊熊赤焰。

　　古定劍、拂塵、百寶乾坤袋，背上還有幾支小三角杏黃旗，老道們該帶的法器，他們都帶齊了。

　　所穿的大紅道袍，確是道教法師所穿的正式法服，大明皇朝規定的制式道袍，但不同的是，前襟繡了兩個犯禁的圖案：左青龍，右白虎，徑大約五寸，青白絲繡光澤奪目，形狀神似，栩栩如生。

　　這才叫顯出原狀。先前的巨大鬼物，以及唬人的金甲神，都是障眼法所造成的幻覺，確有懾人心魄的威力，凡夫俗子不被嚇得半死，也會大小便失禁褲襠一團糟。

　　當然，在陳百戶七位御前帶刀侍衛眼中所看到的景象，與伺候茶水的大漢眼中所看到的形象必定大有差異，甚至迥然不同。

　　「原來是你們這些人。」陳百戶放下火盆，虎目怒睜神光四射，擺了擺晶亮的繡春刀：「好傢伙！諸位有意向陳某示威的？」

　　「這是對你客氣，略顯神通而已，知道嗎？」那位留了掩口髯的老道，一字一吐有金石聲，每一字皆直薄耳膜，聽覺受到擾亂。

　　「那你就全力施展吧！陳某受教陶真人座下，雖則為期短暫，自信還小有成就，降魔心法略通一二。你施展吧！我等你。」

　　刀一拂，刀氣似風濤，虎目神光暴射，無邊殺氣湧騰。憑凌厲的氣勢與殺人如麻的殺氣，陳百戶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一個氣吞河岳茹毛飲血的戰神。

　　五個老道臉色微變，氣勢減弱。

　　陶真人陶仲文，婦孺皆知的活神仙，不但名滿京都，而且天下聞名。

　　總領天下道教的龍虎山張天師，本來就是自宋代以來，天下聞名眾所周知的神仙，但在京都風雨雲雷神壇祈福鬥法，也栽在陶仲文手下。

　　陳百戶自稱受教於陶真人座下，給與五老道心理上的威脅頗大。

　　陶仲文施展的稱為仙術，張天師的稱為符籙道法；龍虎大天師的稱為妖術或幻術；雖然各具神通，但在名稱上就有很大的差異。

　　邪不勝正，是指心理與行為的表現，與術的字面上正邪解釋無關。術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道行與修為深淺才是勝負的關鍵。

　　「你跟隨陶仲文學了幾天心法，就敢在貧道面前撒野？可惡。」老道的氣勢雖減弱了些，但被陳百戶狂傲的態度激怒了。

　　氣旋起自袖底，老道左手一抬，口中默唸咒語，一亮掌，四面八方突然傳出隱隱風雷，燈籠猛烈地搖晃，恍若頃刻間地動天搖。

　　一道光華飛起，接著是第二道，夭矯如龍騰空旋動，然後向下疾沉，像一道光箭，挾風雷射向陳百戶，只見光而不見影，不知到底是何物體。反正廳中光度本來就不足，燈籠急劇搖曳，視線更為模糊，只能看到疾射的光華而已，速度也快得驚人。

　　第二道光華接踵而至，然後是第三道……

　　陳百戶也左手捏訣，默唸咒語，訣動勁風怒發，四周的風雷隨他的手訣移動、扭旋。

　　一聲狂震，繡春刀刀氣似寒冰。

　　第一道光華，在刀尖前崩散，星芒四迸，化為螢火迎風而散。

　　第二道光華也接遁崩裂；

　　第三道……

　　第四道光華崩散，陳百戶猛地退了三步，腳下一亂，臉色驟變。

　　「殺！」六名同伴驟然撲出，六把刀幻化為刀山。

　　第五、六、七道光華，在一把刀的激烈飛騰中亂蹦亂跳，倏明倏滅，在刀山中穿梭有如活物。

　　風吼雷鳴，光影繽紛。

　　猛地傳出一聲沉叱，刀山倏逝。

　　穿梭中的三道光華，化為螢火四散飄墮。

　　七人橫刀屹立，神色莊嚴。

　　「你只有這麼一點點道行，七個人勉強可以破解貧道的雕蟲小技。一個內功火候不差，定力中等的武林高手，也可以抵擋貧道的七星追魂劍，你們卻需要集七人之力，如此而已。陳百戶，不要逼貧道用搜魂裂魄大法，送你們下地獄。」老道口氣轉硬，聲色俱厲。

　　「妖道，你試試看？」陳百戶厲聲說，刀氣重發：「裂不了本官的魂，你死！」

　　「你還嘴硬？」

　　「不是本官嘴硬，而是深具自信。本官只要再支持片刻，不但武當的道長可以趕到，山西八彪也將返回，山西八彪如果抄沒不了你們山西的老巢，北鎮撫司的袍澤，必定大會山西。」

　　「聖駕一旦北旋。」另一名威風凜凜的軍官，一字一吐聲如洪鐘：「本衛的弟兄，必定一舉殲滅貴教安陸府至尊香壇。我警告你，最好別在這裏撒野。」

　　「任何威脅，也嚇唬不了貧道。」老道神色微變，口氣一軟：「貧道並不想與諸位生死相見，只想借你這地方辦事，請你們迴避，留一分情義，日後好相見。你們如果不賣三分賬，貧道只好走極端了。」

　　「你要借我這地方辦什麼事？」

　　陳百戶也口氣一軟，並不想真與妖道們生死相見。

　　「捉天斬邪刀。」老道簡要地說。

　　「廢話！我的人正在遍搜全城。天斬邪刀帶了一個受傷的同伴，逃出咱們的天羅地網，目下不知躲在那一處角落，我的人已全部出動搜捕他，而你，卻說要借我這處地方捉天斬邪刀，你開什麼玩笑？」

　　「不久他就會前來此地。」

　　「什麼？他會來這裏？」陳百戶嚇了一跳。

　　天斬邪刀敢闖行宮縱火，當然敢來這裏找他。

　　「不久便可分曉。」老道冷冷地說，不多作解釋。

　　「不是詭計？」

　　「貧道如果計算你們，有足夠的實力，不必用詭計，借你這處地方，捉住桂小孽障，不啻替你們除去最可怕的仇敵，對不對？」

　　「這……」

　　「你借不借？」

　　「好，借給你們。」陳百戶爽快地答應了：「在下帶人前往煉真宮安頓。」

　　「謝謝，務請立即撤出，桂小畜生隨時皆可能到達。你們如果仍在此地，誤傷恐難避免，法術一施，天地變色在數者難逃，也會影響貧道行法的情緒，因為你們如果死傷慘重，貧道也無法向教主交代。」

　　「我這裏還有幾個人，招呼一聲馬上就走。」

　　「請趕快些……唔！外面有人。」老道倏然轉身向外察看。

　　「可能是報信的人返回。」陳百戶泰然地說。

　　朱家大宅漆黑一片，天寒地凍，夜間關上門窗放下簾子，閉得密不透風，疏忽了一個小洞孔，室內必定冷得受不了，所以說針大的洞，碗大的風。由於閉得緊密，冬天降臨之前，所有的裂縫洞隙，都得設法封閉、填滿，所以不可能有燈光洩出。

　　五老道進入後，廳門仍是大開的，燈光外洩，整座朱家大宅，這裏是唯一可以看到燈火的地方。

　　※※※

　　房舍太多，誰知道要找的人住在何處？」

　　沒發現有警哨，也就無法擒警哨問口供。

　　桂星寒像夜間飛舞的飛蛾。他不能破門窗找人問口供，萬一驚動了全宅的人，那就麻煩大了。所以，他只好先踩探全宅。

　　看到了燈火，飛蛾自然而然地向燈火撲去。

　　伏在側方的瓦面，便看到院子裏的牆角躺著一個人，倚壁半坐像是睡著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躺下去片刻便會凍僵。

　　能看到大開的廳門，但看不到門內的景物，隱約聽到人聲，知道廳內有人，而且人數不少。

　　天色不早，他不能耽擱，也因心中焦躁而失去耐性，發現有人他心中大喜，不假思索地往下跳。

　　雖然他的活動輕如鴻毛，居然被廳內的老道發現了。

　　他已全神貫注，飄落時便聽清老道「外面有人」四個字。接著聽清了陳百戶的話，他對陳百戶的嗓音不陌生。妙極了，找對地方啦！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屋簷下。

　　人影一一幻現在院子裏，五個老道都出來了。

　　「沒有人。」為首的老道大聲說。

　　陳百戶七個人跟出，頗感意外。

　　如果是報信的人，怎會突然失蹤？

　　「是不是道長聽錯了？」陳百戶說。

　　「貧道的聽覺不會錯，十丈內貧道可以聽到蚊鳴蟻語。」老道傲然地說：「的確有人在屋頂潛行，而且向下跳落。」

　　老道的話，誇張得離了譜。蚊可以有振翅的鳴聲，蟻哪有語可言？說蟻爬或許不假，蟻爬在枯葉上，是會發出聲音的。至於能在十丈內聽得至到，那就神乎其神匪夷所思了，鬼才相信。

　　「你們退回去。」另一老道取下背插的拂塵：「貧道用搜魂術·試試，便知是否有人了。」

　　陳百戶心中暗罵妖道吹牛，悻悻地帶了人退入廳內。五老道五方一分，圍成圓圈面向外，左手捏訣，右手輕揮拂塵。冷風呼嘯，哪能聽得到微小的聲息？五老道卻煞有介事，用神意向五方搜索。

　　片刻，毫無動靜。

　　「沒有人。」為首的老道停止揮動拂塵：「不要管他你們了，必須立即佈陣。小畜生可能即將趕到，遲恐不及。他們如果遭到不幸，就算是在數者難逃吧！」

　　他們，意指陳百戶幾個人。

　　「對，不能耽誤了，佈陣。」另一老道取下背插的七大小杏黃旗。

　　小院子與廳門及門廊，以八卦型式遍插杏黃旗，外加百寶囊內取出的各種怪法器。

　　五老道分工合作，佈陣的速度甚快。

　　※※※

　　桂星寒貼在簷下，心中暗暗焦急。

　　五妖道的搜魂術對他無效，他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呼吸，收斂元神達到無外無內的境界，意識一片空茫。用行家的說法解釋這種現象，是指他的軀殼已成了無生命體，他的元神已收斂成極為輕微的附著物，他的精神與肉體，已經不存在這處空間裏。

　　除非妖道的道行比他高，不然絕難用元神感覺出他的存在。

　　五妖道的搜魂術，元神所搜的距離，很可能遠及數十步，難怪妖道敢吹牛，說十丈內可聽到蚊鳴蟻語。其實那不是用耳聽的，而是用元神探索。

　　佛門弟子說：納須彌於芥子。把菩薩所居住的巨大須彌山，納入一顆細小的芥子中，表示佛法無邊，也是佛門弟子追求的至高境界。

　　玄門（非道教）弟子所追求的境界，似乎更高、更玄之又玄：無外無內。

　　須彌山很大，大得凡夫俗子難以想像，但仍可縮小得納入細小的芥子。

　　須彌山之所以稱山，是實體，不行它有多大，一定有輪廓，有邊際。芥子也是實體，不管它怎麼個，裏面仍可容物，至少可容納縮小了的須彌山。

　　而玄門大得無外，小得無內，想想看，那是何種光景？大得沒有邊際，小得裏面已無物質。

　　宇宙很可能有邊際，只是我們不知道這邊際以何種形式存在。原子小得仍有核，核裏面還有些什麼？至少咱們這一代的人，恐怕仍然找不出結果來。

　　玄門弟子的理論玄之又玄，他們追求的境界，就是理，玄理。這種理，大概只有神仙才能解，因此玄門修真之士，追求的境界就早修成神仙。成了神仙，也就可以隨意變化於無形，無形就無外無內了，沒有再探討爭論的必要，你怎能爭論不存在的東西？

　　桂星寒的修為，距大成之期遙之又遙，至少他無法把軀殼幻化於無形，仍然感受到五妖道元神搜魂的震撼。

　　他心中焦躁，不能讓妖道擺妥陣勢擺佈他。

　　他也感到慶幸，假使遲來片刻，一頭撞入陣中，魔火煉金剛，早晚會被煉化的。

　　長嘯震天，刀光自天而降。

　　一名老道首當其衝，聽到嘯聲，機警地挫馬步，左掌疾吐，響起一聲輕雷，拂塵動處，撤出罡風狂旋的護身網羅，道袍外振，宛如飛蓬怒張。

　　刀如霹靂，行電光石火接觸。

　　一聲狂震，血雨紛飛。

　　刀光排雲馭電，捲向另兩名老道。

　　「嗷……」慘號聲驚心動魄。

　　電光連閃，風吼雷鳴，院子成了天昏地黑的暴吼屠場，斬殺聲與怒吼聲併發，碎裂的衣衫飛舞，人體在刀與劍糾纏中分裂。

　　一剎那，又一剎那。

　　最後一道刀光靜止，瞬間的慘烈惡鬥結束了。

　　躲在廳內向外偷窺的八個人，被院子裏所發生的可怖異象驚得真魂出竅，張口結舌快要嚇僵了，渾身因驚怖而猛然戰抖。

　　他們根本看不清景物，只看到刀光劍影飛騰，看到赤紅色的身影被砍裂，聽到風雷聲懾人心魄，急劇流動的怪影如妖似魅，如此而已。

　　只有兩個站立的人影，死一般的靜，血腥刺鼻，有些破爛肢體仍在抽搐。

　　桂星寒抱刀屹立，有如天神當關。

　　為首的老道劍已不在手中，左手仍有一支香黃旗，道袍零亂，道冠的頂失了蹤，臉色猙獰如厲鬼，驚怖欲絕的神色寫在臉上。

　　「你走，我不想斬光殺絕。」桂星寒聲如沉雷：「今後貴教的人膽敢再向在下行兇，刀刀斬絕絕不容情。留你做活口，滾……」

　　老道發出一聲悲憤的叫號，踉蹌奔向不遠處的院門，消失在門外，所經處留下一串血跡。

　　廳內，已經鬼影俱無。

　　桂星寒緩緩收刀入鞘，行家如果留心，將可看出他已經力盡，收刀的力道運得極為勉強。

　　他強定心神，一步步向廳門走。

　　假使陳百戶八個人仍在廳中等他，他的處境相當不妙，八個人一擁而上，他……

　　他不能慌張，不能暴露體內賊去樓空的秘密，利用緩緩舉步的機會，作緊急調息養氣的努力。

　　他不能撤走，心虛撤走必定引來強敵追逐。與其逃走被人迫殺，不如咬緊牙關行破釜沉舟一擊。

　　解藥還沒有著落，他能撤走？

　　踏入廳門，內堂出來了兩個人。

　　冷笑一聲，他堅定地向前邁步，無畏無懼。

　　※※※

　　冷劍天曹真幸運，對尋蹤跡有獨到的工夫。

　　他的四名同伴，也是密探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都是在錦衣衛武學舍中傳授江湖經驗的名教頭，尋穴覓洞學有專精，查緝人犯易如反掌。

　　桂星寒背了一個人逃命，用輕功飛簷走壁能支持多久？勢必降落街道急走，難免會被一些夜不歸者看到。尤其是出了城遠離險境，走街巷才能長久支持。

　　不久，他們堵住了小巷中的一座民宅。

　　分配扼守的位置停當，冷劍天曹帶了兩位同伴，躍登屋頂飛越正屋，在後進的屋頂上偵查片刻，看清了房舍的格局。

　　「匆匆逃來的人，不可能叫開大門向主人借宿。」他用老練的口吻分析：「老馮，如果換了你，你該在何處藏身？」

　　「夜間沒有人住宿的地方。」同伴老馮指指後進的空後院：「廚下灶間，客廂或廄房。」

　　「先搜廚下灶間。」他立下決定。

　　有些人在發覺做某件事成功在望時，常會因興奮過度而渾忘可能併發的後果；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冷劍天曹是精明的老江湖，居然也發生這種錯誤。

　　憑他的武功造詣，哪禁得起桂星寒一擊？老實說，他根本沒有勇氣面對桂星寒。

　　目下他雖然有四個同伴，這四位同伴或許可以集五人之力，以圓熟的聯手默契，給與桂星寒致命的打擊。但目下的情勢是身在房屋內，不可能獲得五人聯手一擊的機會，很容易讓桂星寒分而殲之。

　　由於他的下意識中，認為一個逃走的人，必定心怯而急於逃命，沒有反擊的念頭，何況需要保護一個受傷的人，必定只顧逃命像被追急的老鼠，是容易對付的。

　　成功的追及目的物，興奮的成就感，使他渾忘可能面臨的後果，希望早些見到目的物。

　　正要往下跳，老馮一把抓住了他。

　　「咱們估計是可能藏在這一家，但其他左右幾家也有可能。」老馮說：「因此搜查不但要快，而且要秘密。找出他的藏匿處，不可打草驚蛇。所以我認為，分開搜三家以爭取時效，如何？」

　　「也好。」冷劍天曹從善如流：「你帶兩個人下去，我和天成兄搜左右鄰。」

　　「好。」老馮向兩位同伴手示意：「如果落空，我再搜後面那一家，留意信號。」

　　五個人分搜三家，完全沒將可能受到反擊的情勢計入，搜查本來就危險性甚大，人愈少愈危險，五個人一分散，哪還有自衛的力量？

　　※※※

　　飛天夜叉渾身發僵，氣血逐漸渙散。

　　桂星寒只有保住元氣的藥物，沒有驅除或排出毒物的解毒藥。解毒藥如不對症，比不服用更槽。能保住元氣，就可以暫時阻止毒物入侵內腑的速度。

　　她睡在密蓋的棉被中，仍然冷得難受，毒藥在體內與保元的藥物糾纏，所產生的痛楚折磨著她，問歇性的昏眩感是由痛楚而產生的反感，神遊太虛知覺逐漸模糊，支撐得十分艱難。

　　她聽到柴房月緩緩被推開的聲息，恍恍惚惚中，以為桂星寒回來了，房中漆黑，視覺已失去作用。

　　「大……寒……」她虛弱地叫。

　　房中佈滿柴草的殘屑，人走在上面，必定會發生踏斷柴的聲浪。

　　她料到有人走近，本能地心生警兆。

　　不可能是桂星寒，桂星寒不會放輕腳步偷偷摸摸。她感到毛髮森立，知道危機來了。她想竄起逃走，手腳卻不聽指揮，連挪動手臂也力不從心。

　　咔察一聲，火星飛濺，有人使用火石火刀，一擊之下火星激射。

　　火星引燃火媒，嘬口一吹，火媒升起火焰，點燃了油管的油芯，柴房一亮。

　　這是江湖人使用的火摺子，構造複雜，體型不小，使用並不怎麼靈光，經常出毛病，所以大多數江湖朋友，不願攜用這種照明用具。

　　有些構造更精巧的，有防風的丁字管，體型更大，攜帶更不便。基本的機具是：火刀、火石、火媒與盛管、油管與油芯、防風丁字通氣管，只要一沾水，這玩意就成了廢物。

　　看到火光·她知道大勢去矣！高舉著火摺子的人，不是桂星寒。

　　真是不妙，共有三個人，她看到兩個人的繡春軍刀，是錦衣衛的御前帶刀侍衛。

　　老馮拉掉她的棉被，她無神的雙目，狠瞪著這三個臉色冷酷的人，心中打定主意：死不開口。

　　「是女人。」老馮踢了她一腳。

　　另一人取走她身側的輕虹劍，拔劍出鞘。

　　「輕虹劍！」這人是識貨的行家，興奮地叫：「她是飛天夜叉。這女賊果然與桂小狗走在一起，被咱們完全料中了。」

　　「女人。」老馮又踢了她一腳：「桂小狗呢？他為何不在？說！」

　　她不加理睬，像啞巴嘴閉得緊緊的。

　　「快說！」老馮怒叫，又踢了她一腳。

　　她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死瞪著老馮眼神怨毒。

　　「我要你生死兩難。」老馮一把劈胸揪起她怒叫。

　　「她廢了，而且快要死了。」沒收了輕虹劍的人說：「你逼死她也是枉然。」

　　老馮略一察看，頹然放手將她丟下。

　　「難怪那小狗不在，把她丟在這裏，讓她自生自滅，知道她沒救了。」老馮沮喪地說：「咱們白忙了半夜，快去把老項叫來。」

　　「我去發信號。」這人挾了輕虹劍轉身便走。

　　距柴門不足三步，一隻纖手出現在門口，掌向前虛按，無形的可怕勁流湧入。

　　「呃……」這人上身一挺，倒摔而退，輕虹劍扔落柴堆下，手中的繡春刀拋起丈高。

　　老馮與另一同伴大吃一驚，火摺子一拂，柴房重陷入黑暗中。

　　「桂小狗，趕快投降。」老馮大叫：「不然，在下斃了飛天夜叉。」

　　門外出現一個朦朧的人影，嬌笑聲悅耳似銀鈴。

　　「你斃了飛天夜叉，與本姑娘何干？」嚦嚦鶯聲更為悅耳，最後又是一陣銀鈴似的輕笑。

　　是女的，不是桂星寒。

　　老馮兩個人，竟然不敢揮刀衝擊。柴房的門本來就窄小，對方堵住了門，衝出去不是易事，即使對方是女人。重要的是，一位同伴莫名其妙地倒飛後撞，之後更聲息全無，顯然已經見閻王去了，這女人的武功可怕，怎敢冒險衝出去送死？

　　「你是甚麼人？」老馮硬著頭皮問。

　　「女人，你沒聽出來嗎？」

　　「我問你是誰？」

　　「你們要我的人。」

　　「我們要找你？你是誰？

　　「李鳳。」

　　老馮駭然。躺在地下的飛天夜叉也心中叫苦。

　　「該死的妖婦。」老馮咬牙叫：「我們已經查出，你是彌勒教的妖女。」

　　「是嗎？你少唬人了，你們這些飯桶，除自以為是之外，還有什麼牛黃馬寶？給我滾出來！」

　　門外同樣黑暗，但稍亮些，因為外面是灶間，灶間有紙窗透入微弱的天光。

　　往外看，也僅能看到朦朧的身影。李鳳手中沒有劍，從她的身態概略可以看出，敢赤手空拳堵住門，可知並沒並有把這些武功超絕的侍衛放在眼下。

　　兩人不敢往外衝，暗中向老天爺禱告，希望冷劍天曹兩個能及時趕來策應。只要有人在外出手攻擊，他們便可乘機衝出去了。

第二十章　春燕襄助

　　「你進來。」老馮暗中神功默運，功貫鋼刀，隨時準備衝出，也防備對方衝入。

　　「嘻嘻！你們這些威震京都，號稱無敵的御前侍衛，好像不怎麼樣嘛！依我看，都是一些名不副實，虛有其表，在吃皇糧的膽小鬼。」

　　「妖婦你……」

　　「你衝出來，本姑娘就收回那些侮辱你的話。」

　　「在下捉住了飛天夜叉，看守欽犯要緊，不和你計較，除非你衝進來……」

　　「你以為本姑娘不敢衝進去？」

　　「衝給我看！」

　　「來了。」

　　人影幻沒，陰風颯然飄入。

　　「啊……」黑暗中傳出老馮的痛苦狂叫。

　　門外傳來悅耳的嬌笑，但不見人影。

　　老馮的狂叫聲，分明是被人擊倒了，而李鳳卻在外面發出笑聲，不可能進來殺了老馮再出去。

　　「哎……唷……」另一人也厲叫。陰風徐斂，綠光乍明乍滅，有隱約的氣流輕嘯聲傳出，地有細枝屑沙沙作響。

　　燈光乍現，李鳳拿著一支燭，站在門外向裏張望，臉上的笑意可愛極了。

　　她緩步而入，瞥了三具屍體一眼。老馮與一名同伴的屍體仍在抽搐，五官流血死狀猙獰可怖，身上沒有傷痕血跡，不是被兵刃殺死的。

　　「果然是你跟在他身邊作怪。」李鳳盯著飛天夜叉得意地笑：「你沒有和他同床共枕的機會了。」

　　「呸！」飛天夜叉開口了。

　　「我要利用你等他回來。」李鳳踢了飛天夜叉一腳：「我不會殺他。」

　　「你……」

　　「我想通了。」李鳳得意洋洋：「他殺了我們不少人。但他如肯投效本教，我們會重用他，我也願意嫁給他，跟他一輩子。」

　　「他不會要你。」

　　「所以，你得幫助我。」

　　「什麼？」

　　「幫助我勸服他，我允許你活，不然……」

　　「你少做清秋大夢。」

　　「你不要嘴硬。拒絕我的人，下場非常悲慘，我要把你賜給群男弟子享受，至死方休。本教弟子不禁男女之私，所以男子可以共同享受一個女人……」

　　「包括共同享受你。」

　　「賤女人，不要激怒我。」李鳳憤怒地重重踢了她一腳，臉上得意可愛的笑容消失了。

　　「你能把我吃掉？」飛天夜叉冷笑。

　　「必要時，我會吃你的心肝。」李鳳滿臉殺氣：「說，你願意幫助我勸服他嗎？」

　　「你最好去死！」

　　李鳳大怒，順手抽出一根柴枝準備揍人。她是背對著柴門，不知道門外有人出現。

　　剛舉起柴枝，破風厲嘯聲入耳，啪一聲爆響，一根木柴沉沉地擊中她的背部，木柴斷成數段，傷不了她，但也把她打得向前傾，火焰一晃，燭熄了。

　　「該死的冷劍天曹，你還敢回撒野？」黑暗中傳出李鳳的大罵聲，追出柴門去了。

　　老馮苦等冷劍天曹兩個人趕來支援，卻不知冷劍天曹兩人已被李鳳趕跑了。

　　飛天夜叉急得心亂如麻，想逃走卻手腳不能動彈，連在地下轉動也力不從心，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聽覺仍在，有人輕靈地接近。

　　「噤聲，我帶你走。」來人附耳說。

　　「你……」她覺得嗓音有點耳熟。

　　「飛燕葛春燕。」

　　她心情一懈，嘆了一口氣。

　　※※※

　　一燈如豆，葛春燕把飛天夜叉安頓在床上，居然弄來一隻火盆，升起炭火，放在床邊取暖。

　　「你取了綽號？誰給你取的？」飛天夜叉問。

　　有火盆增加溫度，她的發僵感覺稍減。

　　「我自己取的。」葛春燕得意地拍拍酥胸。

　　「自己取？不會使人認同的。」

　　「早晚會有人認同的，我不是向你說過嗎？我要取一個會飛的響亮綽號。我小名叫燕，等於是現成的綽號，飛燕，不錯吧？」

　　「鬼的不錯，爛透了。」

　　「什麼？你……」

　　「江湖道上，女英雄多如滿天繁星，以飛燕為綽號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個。庸庸俗俗，平平無奇，爛透了，你也來充數呀？」

　　「這……真的？」

　　「我不會騙你，日後自知。」

　　「哪……林姐，我該取什麼好？」

　　「反正飛燕太平凡，不好。像我，飛天夜叉，人見人怕，沒有人敢掠美，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是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才叫得響亮。」

　　「是你自己取的？」

　　「當然。」

　　「嘻嘻！原來你也是自己取的。幫我想一想好不好？林姐，想一想嘛！」

　　「這個……」

　　「謝謝你啦！快想想嘛！」

　　「別吵別吵，我在想呀！你吵來吵去，我怎麼想？」

　　飛天夜叉顯然精神氣色好了許多，因為葛春燕在問過她所服用的藥物後，認為可以加用某些強化功能的藥，能收到相輔相成的功效。

　　練武的人，對基本的金槍、跌打，一般性的氣血變易用藥，多少有些認識，藥性順逆沖克也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因此一些大師級的武林世家，都有些獨門的膏丹丸散，頗具神效。

　　葛春燕的家傳妙藥，派上了用場，功效不錯，可惜拔毒的功能有限。

　　毒有千百種，不對症的解藥，不但無益反而有害，所以沒有對症的解藥，服了反而危險。

　　葛春燕的丹藥，總算可以暫時阻止毒性蔓延。

　　「好，好，不吵不吵。」葛春燕做鬼臉。

　　「大寒說你是急性子，他還真瞭解你呢！」飛天夜叉白了葛春燕一眼，話中另有含義：「迄今為止，他還不想瞭解我呢！先不要想你的紳號，你能不能去幫助他替我取解藥？」

　　「哎呀！我本來就是暗中前來找他的呀！他到何處去了？我馬上去。」葛春燕跳起來。

　　「煉真宮附近的朱家大宅。」

　　葛春燕像一陣風，帶上門飛快地走了。

　　飛天夜叉默然注視著孤燈，片刻才嘆口氣閉上無神的雙眼。

　　※※※

　　桂星寒並不急於向廳內的人接近，他在爭取恢復元氣的時間。

　　與五妖道全力一搏，耗盡了精力，在氣血還沒歸流之前，他發不出一成勁道應變。

　　一成勁道，應付不了一個三流人物。而眼前的五個人，卻是超等的高手。

　　陳百戶那些人，被可怖的瘋狂搏殺嚇壞了，見機撤走避風頭，他們非常聰明，五妖道擋不住天斬邪刀，他們人手太少，真正可派用場的高手還沒回來，可不想等天斬邪刀切割他們。

　　他們的人去搜捕天斬邪刀，天斬邪刀卻反而直搗他們的老巢，來者不善，就讓五妖道替他們擋災，誰勝誰負，對他們都無損失，走是上策。

　　留在後面房間的人，卻不知外面的情勢。

　　病陰判與方世傑晚來了一步，還以為陳百戶與彌勒教的人條件談不攏，一言不合打起來了。這與他們兩人無關，所以遲遲不出免惹麻煩。

　　已沒有動靜，兩人不約而同奔出廳堂察看。冤家路窄，天斬邪刀恰好出現在廳門。

　　病陰判早有心理準備，算定天斬邪刀會找來，見了面沒感到意外，來得正好。

　　方世傑已經知道病陰判的打算，膽氣一壯，但神色仍有點不安。儘管口頭上稱英雄道好漢，背地裏吹吹牛可替自己增光，面對天斬邪刀，還真缺乏無畏地揮劍直上的膽氣。

　　所有的人都不見了，只有他們兩個人。

　　病陰判胸有成竹，心理上沒有壓力，具有必勝的信心，表現得沉著自信，與往昔在旁候機打濫仗的態度完全不同。這種沉著自信的勇氣表現，影響了同伴的心情，至少方世傑因此而獲得鼓舞，勇氣增加了幾分。

　　只有兩個人，一切得靠他們自己了。

　　病陰判是行家中的行家，終於看出桂星寒的神色有異，再仔細留意察看，心中狂喜。

　　「這混蛋已呈賊去樓空現象。」病陰判向身側的方世傑低聲說：「不要激動，不要爭著出手。我一定要接近他一丈之內，驚動了他，我唯你是問。」

　　方世傑口中不便抗議，心中卻暗罵對方混帳。

　　「就算他力竭倒地，我也不會搶著上前查看。」方世傑不抗議，卻語中帶刺：「反正他是你的獵物，大功一件，最少以連升三級，甚至可膺選首席教頭。憑我這三級教頭的幾手三腳貓功夫，哪敢與你這一級教頭爭功？看你的啦！」

　　兩丈、丈五……已進入奪魂毒針的威力圈。

　　病陰判的判官筆，並沒向前指出，一步一頓向前接近，判官筆不住輕拍著左掌，臉色陰森猙獰，一雙怪眼冷電森森極為懾人。

　　只要雙方再進一步，判官筆就可以在一拍之後，左掌一收，筆便可以順勢向前吐出了。

　　桂星寒卻站住了，天斬邪刀鋒尖斜指在右腳前。

　　「你筆中的毒針，只能發射一次。」桂星寒嗓音陰森，略呈疲倦的虎目緊吸住對方的眼神：「我要在剎那間殺死你，除非你的針能在剎那之前殺死我。我和你賭命，你的毒針，絕不能在剎那之前要我的命。」

　　病陰判的筆，斜擱在左掌心不動了。

　　毒針細小，不可能射中即死，即使能奇準地貫穿心房，也不可能針入即死。

　　而這把造型怪異，不符傳統的天斬邪刀，卻能在剎那間分裂人體，刀及命除。

　　「是嗎？」病陰判口氣強硬，心中卻慌，以命換命，划得來嗎？心理上的壓力不勝負荷。

　　「把解藥給我，你可以平安離去。要不，就和外面的四個妖道一樣，在天斬邪刀下分屍。」

　　病陰判心中狂跳。一旁的方世傑更是心驚，顯然天權仙女召來的重要高手，已經送掉老命了，難怪桂星寒呈現疲態，難怪陳百戶留在這裏的人都不見了。

　　「你已經夠狂了。」病陰判色厲內荏。

　　「你給不給？」

　　病陰判怎肯給？只有一條路可走。

　　左手五指一鬆，判官筆離開左掌心。

　　這瞬間，一隻茶杯排空而至，啪一聲在病陰判的後腦爆裂成碎屑。

　　人影如飛隼，猛撲一旁的方世傑背影。

　　病陰判向前一栽，判官筆中毒針迸射。

　　桂星寒是面向後堂的，早一剎那看出是怎麼一回事，強提真力扭身便倒，與判官筆尖的動向相反。

　　毒針從他的右上臂擦衣而過，高速擦過的聲音表示已劃開了皮襖。

　　方世傑果然了得，居然察覺身後有警，反應超塵拔俗，向前仆倒，急滾一匝斜飛而起。

　　人影一撲落空，腳一沾地再次翻滾飛騰，折向猛撲斜起的方世傑，身形輕靈迅捷絕倫。

　　方世傑也不弱，輕功超絕而且經驗豐富，人飛起，半途兩記側空翻，砰一聲大震，撞毀了一座窗，跌出廳外如飛而遁。

　　桂星寒反應不怎麼靈活，丟掉刀，就地一滾，壓住了病陰判，一時撞在對方的耳門上，立即搶奪百寶囊，猜想解藥必定藏在百寶囊內，或且藏在腰袋中。

　　人影撲錯了方向，被方世傑逃掉了，倒旋而回，身法驚世駭俗。

　　「解藥藏在他的筆管內。」人影嬌叫。

　　桂星寒挺身而起，奪過判官筆，筆柄有堅木雕鬼頭的活塞，撥開塞果然掉出一隻筒形玉管，和八枚備用的奪魂毒針。

　　「謝謝你，小燕子。」他欣然說：「晚一剎那，我可能輸了這筆命的賭注。」

　　「快走，武當的老道，可能從煉真宮趕來了。」人影是葛春燕，風帽繫妥掩耳，僅露出雙目，赤手空拳膽大包天凌空向方世傑撲擊，但桂星寒仍一眼看出是她，所以叫她小燕子。

　　方世傑真成了驚弓之鳥，完全失去接鬥的勇氣，劍已在手，卻只顧閃避逃命，根本就不知道，從後面凌空撲擊的是人是鬼。

　　反正與桂星寒同來的人，必定是可怕的人物，眼角已發現病陰判倒了，不逃命豈不是白癡？

　　桂星寒扔掉判官筆，飛奔出廳。

　　立即闖入七個人，有五個是穿青道服的老道。這是道侶們除了法服之外，平時穿著的常服，與大紅的法服不同，色青而沒加其他飾物。

　　另兩人是陳百戶和一個人才一表的中年人。

　　「我們來晚了。」一名老道嘆息著說：「看是否有人需要救治，快找。」

　　病陰判需要救治，後腦皮破肉傷，左耳門受到重擊，左耳出血，昏厥了。

　　※※※

　　「你怎麼知道他的解藥藏在判官筆裏？」桂星寒元氣漸復，向替飛天夜叉蓋被的葛春燕問。

　　「伏魔劍客知道這老怪人的底細，在新鄭城我就知道了。」葛春燕滑下床，坐到火盆旁：「那老鬼非常陰毒，有毒蛇的性格。」

　　「毒蛇性格？」桂星寒好奇地問。

　　「對，毒蛇性格。毒蛇咬中兔鼠一類獵物，由於力量沒有獵物大，速度沒有獵物快，追也追不及，因此一咬即放，任由獵物逃走，然後循氣味尋找，很少錯失。這老鬼也是如此，毒針不射要害，任由對方逃走，他會跟在後面，等對手倒下，再帶至偏僻處加以凌辱，快意之後才將人殺死，所以被名列天下七怪人之一，非常陰毒可怕。」

　　葛春燕娓娓道來，表示她正努力吸取江湖經驗，瞭解江湖奇聞武林秘密，作為闖蕩江湖的本錢，作好仗劍行道準備。

　　她剛邁出第一步，表現可圈可點。

　　「我該斃了這陰毒老鬼的。」桂星寒不勝後悔：「這種人不死，江湖血腥不止。」

　　「他死了，江湖血腥也不會止。」躺在床上的飛天夜叉說：「春燕，你怎麼沒留在新鄭張家？」

　　「那邊已用不著我了，我……」

　　「所以你跑來裕州？」

　　「我是跟在那些錦衣衛後面來的，躲了好幾天，知道他們有些什麼人，知道他們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希望能及時等到星寒兄示警。沒想到你們一來，就中了他們的詭計，好險。」葛春燕是直性子，有什麼說什麼：「這間屋子，是我用十兩銀子借住的。」

　　「你知道我們有了困難？」桂星寒問。

　　「說來也是巧合。這裏距你們藏身的地方，僅隔了十幾間房屋，睡眠中聽到瓦面有聲息，便悄然跟在他們身後，卻發現是兩批人。我跟蹤落在最後的一個，看出是女的，卻不知她是妖女李鳳。等她趕走了外面的兩個人，我也跟下去了。等她凌逼林姐，我只好出手。」

　　「你沒斃了她？」

　　「我……我不能從別人背後下毒手。」葛春燕苦笑：「即使這人真的該殺。」

　　「好女孩。」桂星寒拍拍她的肩膀：「我很慚愧，當我決定揮刀時，我是不管從何處下手的。不過，我不會毫無理性地偷襲。」

　　「星寒兄……」

　　「我無意自責，畢竟是他們無理性地要殺我，人多勢眾，佔盡優勢，連官府也參與迫害搏殺，我無法忍受他們無情的迫害。」

　　「星寒兄，你們最好秘密回頭北上，悄然遠走高飛。」葛春燕鄭重地說。

　　「為何？」

　　「彌勒教方面，我不清楚。錦衣衛方面的消息，我瞭解大概，並沒深入，已經令人吃驚了。」

　　「武當弟子介入？」

　　「是的，俗家弟子以入雲龍為首。那些老道我一個也不認識，我本來就不曾在江湖走動過。實力最大的一批人，是武定侯郭勳的家將和門客。」

　　「哈！那混蛋侯爺是不好惹。」桂星寒本能地手撫上了刀把：「他在山西開府，豢養不少身懷奇技異能的門客，文武俱備，隱然有異志。龍虎大天師父子，就是他的門客。哼！他最好帶了狐群狗黨滾回山西。」

　　武定侯在山西，赫然以古代四公子的孟嘗君自居，門客近千，網羅天下奇才，名重一時。

　　論武，則以龍虎大天師為首。龍虎大天師興兵舉事失敗，身入天牢。武定侯就有本事替龍虎大天師翻案，暗中協助京都扮散財童子，活動在公卿巨室間，也獲得嘉靖皇帝默許，居然把龍虎大天師弄到山西邊地，榮任太原衛指揮使。當時，龍虎大天師改姓換名為張寅。

　　太原是邊疆（長城山西邊）第一重鎮，兵精糧足號稱無敵勁旅，絕不是阿貓阿狗都可以擔任指揮的，只有優秀的將軍才能擔任。

　　再就是衛指揮使，甚至全衛的官兵，都是世襲的，外人根本難以調入。

　　龍虎大天師不但混入軍籍（大明皇朝軍民分籍），而且居然化不可能為可能，榮任太原衛的最高指揮官，可知神通之廣大，完全是武定侯在暗中翻雲覆雨。

　　要說武定侯沒心懷異志，恐怕只有傻瓜才會相信。

　　要說錦前衛沒與武定侯勾結，也是鬼話。

　　錦衣衛指揮使陸柄，恐怕是唯一敵視武定侯的人。但他的手下眾侍衛們，陽奉陰違他根本無法管束。所以後來他把心一橫，私自成立外圍組織，親自指揮掌握，幹得有聲有色。

　　飛虎營和鐵血鋤奸團，就是他在這種情勢下建立的，在他有生之年（他死在嘉靖三十九年，死贈忠誠伯），武定侯不敢提反字。

　　「當然會增加我不少困難和兇險。」

　　「你走不走？」

　　「我並不想找那昏君理論。」

　　「那就沒有和這些混蛋玩命的必要啦！是嗎？」

　　桂星寒默然，葛春燕的話頗有道理。

　　「大寒，還是往北走好了。」飛天夜叉也感到情勢嚴重，得為自身的安全打算：「等我餘毒離體，我到南陽召回我的人。我知道你在在乎虛名浮譽，暫時迴避並不影響你的聲威，答應我好不好？」

　　「好吧！我暫時迴避。」桂星寒悻悻地說：「北面他們一定還有人。我們東走舞陽，繞道陳州走開封，或者乾脆下鳳陽，到江南走走，那該是草長鶯飛，春風已綠江南岸了，你去不去？」

　　「我當然去啦」飛天夜叉興奮地嬌叫。

　　「你呢？小燕子。」

　　「我……」葛春燕欲言又止。

　　「如果你志在遨遊天下，見見世面以增長見識，我誠意地邀請你同行。如果志在行俠江湖，我……」

　　「去他的行俠江湖。」葛春燕爆發似的打斷他的話：「我一個小女孩，行什麼俠？我想我不配。」

　　「大寒，她和我們同行，我覺得錦衣衛不會放過我們，我們會連累她的。」飛天夜叉比較會用心機，真不希望葛春燕同行。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牽涉情感問題，她不得不自私。她一直把葛春燕看成競爭的勁敵，不希望葛春燕接近桂星寒。

　　「我已經介入了，而且介入甚深。沒有什麼好怕的，林姐。」葛春燕說得理直氣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呀？」

　　「這個……」

　　「林姐，我不會要你們負責後果。每個人的所作所為，都必須自行負責。林姐，想起我的綽號嗎？」

　　「這……」

　　「什麼綽號？」桂星寒問。

　　「在江湖行走，沒有綽號多不光彩！」葛春燕說，隨即將她與飛天夜叉討論綽號的事說了。

　　「我叫你小燕子，不是很好嗎？」桂星寒翹起大拇指：「不錯，你凌空搏擊的身法，真了不起，你與小冷難分軒輊，似乎都會飛。」

　　「且慢！你叫誰小冷？」葛春燕訝然問。

　　「我。」飛天夜叉得意地說。

　　「叫你小燕子，不生氣吧？」桂星寒笑問。

　　「我高興。」葛春燕喜上眉梢：「我也叫你大寒。林姐，你好好安睡，我守夜，須防那些人再來這附近窮搜，小心些總是好的。」

　　「不，你陪小冷。」桂星寒往房外走：「我守夜，最好能弄到一兩個活口，我要知道那些人的實力和打算，多瞭解對方一分，就多一分勝算。」

　　※※※

　　飛天夜叉的十四位隨從，都是她忠心耿耿的助手。在新鄭她第一次著手進行網羅羽翼，以便增加人手培植實力，所用的手段不當，剛著手便失敗了，鬼使神差碰上了桂星寒和銀扇勾魂客，總算沒一敗塗地。

　　她不但打消了增加人手的計畫，更放棄了做女飛賊的念頭。

　　在南陽等她會合的隨從，她必須加以安頓，既然不再做女飛賊，這些人就沒有跟著她耀武揚威的必要。其實作案時，她不需要隨從們參與，憑絕世的輕功神出鬼沒，盜取土豪劣紳惡霸的庫藏，並沒公然搶劫，因此從沒落案。

　　她的隨從們，僅負責踩探、聯絡、傳訊、佈線，接應也盡量避免現身暴露身分。因此這些隨從們，對踩探佈線有獨到的工夫，化裝易容踩盤子探門路，連最能幹的地方精明捕快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

　　這天近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臉色蒼黃，健康狀況欠佳的老旅客，嘴脣上的鬍子泛灰，牙齒蒼黑，走起路來要死不活，手點打狗棍，冒著寒風孤零零向南又向南，奔向南陽府城。

　　皇帝的車駕，在裕州住了一夜，打發祭武當的專使動身，便啟程走捷徑至唐河，並沒經過南陽，盡快趕往安陸老家，不希望在路上再發生意外變故。

　　因此，南陽的人並不知道皇帝曾經南來，市面沒戒嚴，也沒看到御林軍的盛況。

　　巳牌時分，她到達趙河鎮。距鎮口百十步，路旁的歇腳亭內有兩個旅客，擱在板凳上的一隻包裹上，繫了三根紅絨繩，打了一個雙環結。

　　她看到了包裹，腳下一慢。

　　左手向後一背，打出一串手勢。她並沒停留，不徐不疾入鎮，出鎮南不遠，便往路旁的大樹放下包裹席地坐下，掏出一塊大餅慢慢細嚼。

　　不久，一個旅客跟到，往她身旁一靠，放下包裹，坐在她身旁吃大餅。

　　「小姐，怎麼一回事？等得我們心驚膽跳，為何這時才趕來？」旅客是她的侍女扮的。

　　這位侍女大有來歷，在江湖頗有名氣，叫喬惠，是名號響亮的神偷喬義的愛女。名義上是飛天夜叉的侍女，其實她們無主僕名分，反而是飛天夜叉的指導老師，穿房入戶撬窗開鎖的技術，都是喬惠所傳授的，是非常得力的助手。

　　「有了些耽擱。」飛天夜叉簡要地說：「你們回頭找我？」

　　「是呀！我們怎能放心？預定今晚在裕州改信記，沒料到小姐總算趕來了。小姐，我們得到的消息很不妙，似乎天下的牛鬼蛇神都有志一同搜尋天斬邪刀，賞格高得嚇人。小姐，幸好你沒和他走在一起。」

　　「我正和他走在一起。」

　　「哎呀！」

　　「如果沒有和他走在一起，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小惠，你聽我說……」

　　她將概略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出今後的打算。

　　「暫避風頭遠走高飛，並不能保證今後不再有風險，因此必須有防險的準備，策定各種應變的計畫。」她指示機宜：「你們都曾經落在錦衣衛的控制下，表示他們有許多人認識你們，因此必須改變我們往昔行動的習慣，務必完全改頭面在暗中活動策應。我在趙河鎮等候你們，你趕回南陽把人帶來，再從長計議。」

　　「好的，姜玉山留在鎮上照料，我這就趕回南陽把人帶來。」喬惠興沖沖地動身走了。

　　她這些隨從非常能幹，她必須好好運用。她與桂星寒遨遊天下的心態不同，有運用組織的才幹。桂星寒那種孤軍奮鬥的心態，她無法苟同，因此預作周全的安排，自保第一，安全優先。

　　※※※

　　裕州暗潮激盪，牛鬼蛇神風雲際會。

　　彌勒教死了四個地位甚高的法師，部分主張收服天斬邪刀，不咎既往的人士，也受到刺激而改變主意，主戰的情緒達到沸騰點。

　　天斬邪刀在煉真宮附近大開殺戒，煉真宮是武當弟子落腳的勢力範圍，已經令武當弟子難堪了，再加上錦衣衛的挑撥和唆使，群情洶洶。

　　重賞的消息傳出，貪心鬼聞風而至，爭名逐利，誰不踴躍爭先？

　　錦衣衛設有一個半公開的接待小組，負責與江湖群雄聯繫。負責人就是冷劍天曹，方世傑是副手，經費充裕，出手大方，不但收買消息，也收買投效的人，赫然成為風頭甚健的官方代表人物。

　　偵查網不斷擴張，官府所接到的指示，發自南鎮撫司（南京），但並非正式的公文塘報，責成治安人員查緝要犯桂星寒，死活不論。

　　但不論死活，皆需以四百里飛傳呈報南或北鎮撫司，由兩鎮撫司境查驗接收，以免該地方官府解送途中發生意外。

　　裕州是嫌犯最後一次出沒的地方，也就是各方人士著手追查的起點，因此牛鬼蛇神風雲際會，不三不四佩刀掛劍的人滿街走。

　　地方蛇鼠成了各方籠絡的紅人，平白多了一筆意外收入，非常賣力地奔走，每一處陰暗的角落，都有蛇鼠出沒尋蹤覓跡，熱鬧得很。

　　嫌犯根本不在城內，追查的牛鬼蛇神們，人人歡喜，也人人失望。

　　※※※

　　五天之後，葉縣傳來消息，有人看到一個疑似桂星寒的刀客，帶了一位身材稍矮的隨從，午夜出現在北行大道中，風塵僕僕向北趲趕。

　　一些急功心切的人，興奮地往北動身追趕。

　　這表示要犯已經往回走，獵物有了著落。

　　又過了兩三天，鄧州傳來可靠的消息，有人夜間在南行中途站王良店，與一個自稱姓桂的刀客衝突。刀客沒亮刀，赤手空拳把五個江湖豪客打得落花流水，向南揚長走了。

　　要犯通常晝伏夜行，與江湖朋友的習慣相符。

　　這表示嫌犯已經繼續南下，必定按預定的行程，繞道經襄陽下荊州，這消息應該不假，又一些牛鬼蛇神向南奔，一個個興高瑟烈。

　　鄭州這條路，正是前往武當山的大道。皇帝所派的朝山專使，由武當弟子組成的迎使團護送，走的就是這條路，因此武當弟子最為緊張。一天之內，留在裕州的武當弟子走了個一乾二淨。

　　錦衣衛的人早已撤走了，裕州恢復了寧靜。

　　※※※

　　桂星寒出現在陳州府城，已經是夏初四月了。

　　那時，嘉靖皇帝的聖駕，正浩浩蕩蕩，急急忙忙，快馬加鞭往京都趕。

　　陳州的人，根本不知道皇帝南幸的事。

　　江湖上的消息傳播，比官方的消息快得多。江湖朋友隱約聽到一些風聲，知道一些頗為誇張的傳聞。有關天斬邪刀大鬧新鄭裕州的故事，在江湖道上不脛而走，愈傳愈離譜，天斬邪刀成為勇如天神，出沒千軍萬馬御林禁軍中，如入無人之境的曠世之雄。

　　轟傳的結果，千金賞格失去了魅力。

　　誰敢為了千金與曠世之雄玩命？

　　陳州府衙，早半月便接到錦衣衛轉發的公文。推官大人照例轉發各州縣，官樣文章如此這般，隨即應當束之高閣，連榜文也懶得揭示。

　　要捉拿一個叫桂星寒的刀客，這豈不是開玩笑嗎？江湖上亡命刀客成千上萬，哪一個會用真名實姓公然走動？何況誰也沒見過這個人。

　　桂星寒並沒有改名換姓，只是通常很少通名而已。

　　江湖朋友重視綽號，有些人以綽號在江湖闖蕩一輩子，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誰。

　　※※※

　　四月仲夏，陳州大平原野仍是暮春景色，草長鶯飛，江山一片錦繡。

　　他以為妙計成功，已經擺脫了錦衣衛的糾纏。

　　飛天夜叉向他說，已經把十四位隨從打發回家了，在天下遨遊不需眾多人手呵護。

　　葛春燕成了飛天夜叉的伴當，兩人結伴比較方便些。有兩女同行，也可避免蜚語流言。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悠哉優哉按站行止，沿途僱車或僱馬，甚至僱腳夫攜帶行囊，毫不引人注意，江湖朋友更不屑留意無利可圖的人。

　　桂星寒成了遊學書生，人本來就英俊挺拔，氣概不凡，扮書生甚合身分。

　　兩位姑娘成了他的侍女，大戶人家的侍女不同一般婢僕，氣質風華不下於一般千金小姐。

　　脫掉了冬裝，他們脫胎換骨成了另一種人。

　　申牌時分，所僱的馬車駛入南門外大街。

　　侍女當然得照料主人的一切，包括住宿打尖與外界打交道。

　　南門外大街有不少客店，旅客通常不喜歡在城內投宿，城外可以任意所之，半夜啟程也無人干預。

　　在飛天夜叉的指示下，趕車伙計在悅來老店的停車場停下了。

　　「這家客店冷冷清清，一定不好。」葛春燕提出抗議：「林姐，換一家好不好？」

　　「冷冷清清少雜亂，別挑剔啦！下車下車。」飛天夜叉推開車廂門，不擊跳板一跳而下，白了半躺在車內的桂星寒一眼：「公子爺！別再睡啦！到了地頭，還得四處走走呢！」

　　「天氣暖洋洋，車行輕晃，正是大好睡覺時光，好安逸哦！」桂星寒跳下地，裝腔作勢伸懶腰，打呵欠，正經八百撣青衫上的塵埃：「這裏就是陳州府？怎麼這樣亂糟糟？不像一座歷史名城呀！」

　　開始搬下行囊的車夫，是個年紀已半百的漢子。

　　「公子爺，這裏是城外，是有點亂，城裏就好多了。」車夫一面說，一面向奔來招呼的店伙示意提行囊，等店伙一走，突然放低聲音：「公子爺，最好不要住這家悅來老店。」

　　「為什麼？」飛天夜叉瞪了車夫一眼。

　　「這家店常年鬧鬼，是有名的鬼店。」車夫不住搖頭：「最好換一家。」

　　「鬼店？有鬼？」葛春燕興趣來了：「妙哉！我從來就沒見過真的鬼，假鬼卻見過好幾次。捉一個真鬼來逗弄，一定怪好玩的。」

　　她的嗓音十分悅耳，聲音也不小，引起附近一些人的注意。她美麗的面龐，與穿的華麗衫裙，也受到注目，說的話更令那些人吃驚。

　　一個小姑娘居然要捉鬼來玩，難免令人吃驚。

　　停車場停了幾輛客車貨車，不遠處大得上車馬行人往來不絕，人聲嘈雜，這時正是落店時光，但這家悅來老店，投宿的旅客卻零零星星。

　　停車場對面是拴馬欄，有五個長程旅客，正在把五匹健馬拴在欄上，解鞍卸馬包準備落店，有三名店伙在照料座騎。

　　五騎士都是慓悍的彪形大漢，穿了天青色對襟騎裝，鞍袋插有刀劍，皮護腰有暗器鞘袋。

　　五個騎士的目光，全被葛春燕吸引過來了。

　　唯一留意五騎士的人，是警覺性最高的飛天夜叉。

　　仍是飛天夜叉至櫃檯打交道，流水簿上留下她們三人的路引記錄：林蘭、葛芝、桂星。

　　減少一個寒字。身分是開封府學附學生，兩侍女。

　　府學附學生，正式的名稱是附學生員，也就是俗稱的秀才。附，不是公費生，但秀才身分卻是不假，算是有身分地位，官府不能任意徵調差使的上等人了。普通州縣的治安公人，見了秀才便矮了一截。

　　一般公人，極少會把一個秀才，與一個朝廷要捉的兇犯聯想在一起，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穿州過縣，也可以享受稍特殊的待遇。至少在一些執行公務的捕快線民心目中，盤查盯梢一個秀才，是十分愚蠢的事，吃力不討好替自己找麻煩。

　　安頓在三進客院最好的兩間上房中，洗掉一身風塵安頓停當，已經是黃昏降臨，旅客落店最混亂的時光，客院裏陸續有旅客進住，但數量不多。

　　飛天夜叉在外面走了一趟，返回時神情怪怪的。

　　客店供應膳食，晚膳送到桂星寒所住的客房外間。房中已掌了燈，外面隱隱傳來旅客的活動聲浪。

　　「這問客店真的有鬼。」飛天夜叉一語驚人。

　　飛天夜叉的綽號是妖神，當然她不怕鬼，居然說起鬼來煞有介事，正經八百不像開玩笑。

　　「是嗎？男鬼還是女鬼？」桂星寒也正經八百反問，臉上有掩不住的惡作劇笑意。

　　「你放正經一點好不好？」飛天夜叉要惱火啦！

　　「你礁，我不是很正經嗎？」桂星寒忍住笑：「鬼由心生，這是正直不阿的人所持的信念。修道人承認有元神，也就承認有精魄的存在。精魄，也就是俗稱的鬼。不論是元神或精魄，本身是沒有形質的，只能存在於虛無的狀態裏。本質強烈的，或許會依附在某種有生命或者無生命的體質內，借以延遲消散的時間。」

　　「你在鼓吹迷信嗎？」葛春燕忍不住向他挑釁。

　　「這與迷信無關，我只是說明一種迄今為止，仍是撲朔迷離，很難證實的現象而已。元神或精魄一旦離開軀體，它就成了無形質的異物，本身已沒有力量存在，所以不會也不能傷害有軀體的生物。傷害人的是人的本身，與神鬼無關，所以正直不阿的人，看法是正確的。絕大多數的人怕鬼，他卻不知道，鬼更怕人。人實在沒有理由怕鬼，因為人死了仍可變鬼，鬼死了那就神形俱滅，連鬼都做不成啦！呵呵！你打聽到甚麼風聲了？」

第二十一章　緊迫跟蹤

　　「鬼。」飛天夜叉沒好氣地說。

　　「別生氣嘛！甚麼鬼？」

　　「酆都五鬼。」

　　「唔！聽說過這些人物。」桂星寒說：「三峽上游涪州一帶江面，無惡不作心黑手辣的黑道大豪，陰狠惡毒的殺手兼隱身大盜。他們躲在陳州？不可能呀！」

　　「剛到的，就住在這家客店裏。」飛天夜叉消息之靈通，頗令桂星寒驚訝。

　　「算了吧！我們還在逃禍避災，見不得天日地亡命，不能多管閒事。」

　　「大寒，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於要來。依我看，恐怕與小燕子有關。」

　　「怎麼與我有關？」葛春燕惑然：「我跟你們第一次外出遊蕩，除了在新鄭裕州認識一些高手名宿之外，與其他的人毫無接觸。」

　　「你沒忘了張知府的家小吧？」飛天夜叉問。

　　「沒忘呀！張家的家小已經躲起來了……」

　　「彌勒教的妖人圖謀張家，是受四川方面妖匪所委託，要將張知府的家小，擄至四川安慶府，作為脅迫張知府的人質。酆都五鬼來自四川，你沒想到有何關連嗎？」飛天夜叉的思路，銳敏廣闊，有謀士的才幹。

　　「那也與我無關呀！在張家主事的人是伏魔劍客張永新。」

　　「但你是唯一在各方走動，連錦衣衛也對你另眼相看的人。你自己以晚輩自居，不知道自己的重要，別人可不這麼想，你受到各方重視是事實。」

　　「哎呀！沖我來的？」葛春燕一驚。

　　「不久自知。」

　　「林姐，你是說……」

　　「如果我所料不差，恐怕與我們三人都有關。我擔心的是，彌勒教妖人已經循蹤追來了。」

　　「唔！真得預防萬一。」桂星寒心生警兆：「但也不必心慌自亂腳步，我們提高警覺，料亦無妨。」

　　「要不要查底？」

　　「先不必打草驚蛇。明天咱們四處遊覽，靜觀其變。」桂星寒沉著地說。

　　※※※

　　陳州是古太昊氏之墟，周代古陳國的都城。這座歷史名城留下許多古跡，值得一遊。但府城的形勢和面積，皆比新鄭裕州小了四分之一，外面用護城堤團團圍住，似乎隨時皆可能被沙河和蔡河淹沒。

　　古跡應該首推城郊西北角的古太昊陵，但當時卻不「應該」，因為那時只是一片隱藏的廢墟，沒有人加以整理。這座號稱中國金字塔式的古陵墓，直到後來的大清皇朝，乾隆十年才奉敕整修，設官春秋祭祀。

　　做天莫做四月天；忽冷忽熱，乍雨乍晴，每個人的要求都不一樣，所求不遂就怨天罵人。

　　桂星寒三人打扮得光鮮亮麗，攜了雨傘和食籃，布包捲了雨傘，也捲了刀劍。

　　客店在南門外，當然先遊覽城南的勝境。出街口不遠，東面就是厄臺古跡。厄臺，也叫弩臺。

　　但去年春季，已改名為弦歌臺。

　　這是一片久經風雨摧殘，很少加以整修的原野，一邊是一處畝大的土高臺，另一邊是一座建有臺基的佛寺，不倫不類，哪來的古跡？

　　他們僱了一名店伙做嚮導，一看當地的光景，心涼了一半，這開甚麼玩笑？

　　「小二哥，你帶我們來，到底要我們看什麼？」桂星寒洩氣地向店伙問。

　　「公子爺，你們不是要看孔聖人絕糧的地方嗎？瞧，就是這裏。」

　　孔子絕糧的地方確是陳州，孔子遊陳蔡，在這裏餓肚子，餓得隨行的弟子慘兮兮。

　　「難怪。」桂星寒怪腔怪調：「這裏的薺菜並不多，拔野菜充饑怎能管事？」

　　「那就是厄臺。」店伙指指那座土臺：「孔聖人厄運當頭，就在那裏揍錢。去年改為弦歌臺，表示孔聖人雖然挨餓，依然弦歌不斷。」

　　「去你的！你倒有幾分學問呢，諷刺得夠了吧？」桂星寒無意中粗話出口，與書生打扮不符：「這叫做苦中作樂，什麼狗屁弦歌不斷？」

　　「看什麼？」

　　「裏面所供的一字王佛，其實就是孔聖人。」

　　「真的呀？怎麼會有一字王佛？」

　　「故事可長啦！本來……」

　　「我不要聽故事。走吧！我們去遊西園。」桂星寒大感失望，遊興全消。

　　「遊西園要走十幾里，公子爺要不要僱車？」店伙討好地說，有女眷隨行，應該僱車轎。

　　「不必。」

　　「遊西園公子爺要謹慎些。」

　　「怎麼說？」

　　「西園以西，是陳州衛的衛地，那些衛所的將爺不好說話，吃閒飯的餘丁更為可惡。公子爺的兩位小姐千金千嬌百媚……」

　　「啐！你少給我胡說八道。」葛春燕大發嬌嗔，店伙說話時的曖昧眼神惹火了她。

　　西園在西門外，再往西是陳州衛城。百餘年來，人丁增加了許多倍，而朝廷所發的糧餉，仍然是五千六百人。不襲職的人稱為餘丁，各謀生路，軍職卻不能改，大多數淪落成流氓地痞販夫走卒。

　　陳州附近，這些人成了人人頭痛的牛鬼神蛇。

　　他們是站在厄臺邊沿近大道的一邊，身後不遠處，就站著六個不三不四的人，一看便知是潑皮地棍，目標顯然是他們，不時向兩位姑娘指指點點，做出一些下流的手勢，嬉笑聲與髒話陸續傳來。

　　「小二哥！你所說的將爺餘丁，是指那些人嗎？」桂星寒拍拍葛春燕的肩膀，阻止她發威，向店伙一面說，一面悄悄打手勢指向那六個潑皮。

　　「是的。」店伙點頭會意：「只要一鬧事起了糾紛，他們便會仗勢行兇，把人弄到衛城，那就災情慘重，可能就此失蹤呢。」

　　「有這麼厲害？唔！可能他們不懷好意，他來了。」

　　「給他們一些銀子，就不會有事的。」店伙好意地說：「公子爺身邊有女眷，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不如……」

　　「我明白，不如破財消災。」桂星寒淡淡一笑：「如果他們不是衛城的人，我可以遞張名帖到府衙，巡檢會把他們放進牢裏快活。府衙的公人，卻管不了衛城的人。好，你去打發他們吧！」

　　遞給店伙一錠十兩莊紋銀，店伙向六人走去。十兩銀子可買兩三畝田，已經是一筆可觀的財富了，用來打發小潑皮，應該可以把事擺平。

　　片刻，店伙回來了。

　　「公子爺，他們要你親自去打點。」店伙哭喪著臉，將銀錠遞回。

　　「也好。」他泰然自若向六個潑皮走去。

　　六個潑皮雙手叉腰一字排開，六雙怪限死瞪著他。

　　「怎麼啦？」他笑吟吟打招呼：「怪在下沒給足諸位的面子？」

　　「不是面子問題。」為首那位絡腮鬍大漢，一雙精光四射的怪眼亂翻。

　　「那又是什麼問題？你老兄似乎有話要說，說吧！我在聽。」

　　「你們為何不到厄臺寺隨喜？」

　　「我們該進去嗎？」

　　「該。」

　　「為何？」

　　「咱們有幾位朋友，在寺中要見你。」

　　「好，我就走一趟。」

　　「請。」

　　※※※

　　他們遊本城名勝，事先就央請店伙計代僱嚮導，有心人該已知道他們要到何處遊覽，城內城外，真正能稱為名勝的地方，屈指可數。

　　最近的地方就是厄臺，有心人不用猜，也知道厄臺是第一站，孔子絕糧處，讀書人光臨本城，豈能錯過？在這裏等候，十拿九穩。

　　打發店伙回店，三人緩步到了厄臺寺山門外，留心地向內觀察，首先便看到殿前大院的幾株老松下，散落地站著幾位遊客。

　　是帶刀劍的遊客，是等候他們的人。

　　「請。」為首大漢在旁伸手催促。

　　厄臺寺根本就沒有遊客，也不見香客。這種小寺僧人不多，出家的規定極嚴，一些小寺院加以拆除，和尚們併入大寺院嚴加管理。中小型寺院能有一二十個老年和尚苦修，已經不容易了。

　　連經常有三兩千和尚的少林寺，目下也老僧不足五百。

　　朱明皇朝一代，佛門弟子吃盡了苦頭，太祖高皇帝曾經在鳳陽皇覺寺出家，知道出家人造反的可能性有多高。登基之後，大舉整頓天下寺院宮觀，嚴加管理所有的僧道，每一個和尚皆必須通過考察，才能獲得度牒。違反皇律的僧道，罪名極重，因此被砍掉腦袋的高僧住持，幾乎每年都有。

　　所以，佛門弟子把朱皇帝，看成佛門第二次滅法的罪人，著於史書永誌不忘。

　　本來就破敗的厄臺寺冷清清，這幾個遊客帶來了滿寺殺機。

　　一進山門，八個遊客圍上來了。

　　六個潑皮，也堵住了山門。

　　「在下潘勇。」那位佩了潑風刀，留了鼠鬚的身材魁梧遊客，迎面一站抱拳為禮，聲如洪鐘：「諸位膽氣之豪，令人佩服。」

　　「好說好說。在下桂星寒……」

　　「天斬邪刀桂星寒。那一位姑娘是飛天夜叉？」潘勇豪爽地替他亮名號。

　　「我，飛天夜叉林月冷。」飛天夜叉傲然地說。

　　「還有我，凌雲飛燕葛春燕。」葛春燕也不甘人後亮出名號。

　　出了事就不要怕事，對方顯然已知道他們的來歷，再逃避豈不見笑方家？他們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乾脆表明身分。

　　葛春燕自從桂星寒叫了她一聲小燕子之後，堅決拒絕飛天夜叉另外替她想綽號，要定了飛燕，再加上凌雲兩字，就響亮動聽啦！她十分滿意。

　　可能桂星寒叫她麻雀，她也會欣然接受。

　　「我不認識你。」桂星寒感到甚麼地方不對，潘勇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毫無印象。對方報名而不提綽號，也與江湖朋友的習慣不符。

　　他再留心打量這些人，的確有些不對。

　　氣勢不凡，卻沒有江湖人那股懶散自負的神情流露，一個個慓悍沉著，八個人只有一支劍，卻有七把以力勝的潑風刀。

　　這種刀短而面積大，刀一拂可發出虎虎風聲，作用沒有雁翎刀靈活；雁翎刀的面積小些。

　　潘勇是唯一佩劍的人，氣勢也有異。

　　從外表與眼神估計這個人，他有點悚然的感覺。這是一個外表豪爽，氣大聲粗的人，其實骨子裏不是那麼一回事。從任何角度觀察，都可體悟出這個人無情冷酷，極具危險性。

　　連臉上的肌肉，也表現出剛性強韌的線條。這種人處事一定冷靜而大膽，一旦有所決定，行動時精神與勁道會猛然爆發，全力以赴志在必得。

　　那深沉陰鷙而且堅定的眼神，明白顯示出決心與勇氣，和強者的慾望與要求，不容對方拒絕或反抗。

　　「我也不認識你，現在認識了。」潘勇一字一吐，剛強有力：「我可以看出，桂兄，你偽裝出來的氣概風標騙不了人，你我是同類。」

　　「我從來就沒打算偽裝騙人，只是一種承認宿命，不得不扮懦夫，躲避災難的苟全行為而已。」他說得謙虛，含義卻強硬：「甚麼同類？我不懂。」

　　「你天斬邪刀的威名，已轟動江湖。」

　　「可能的，江湖上消息傳播是很快的。但如果桂某所料不差，閣下的消息，恐怕不是來自江湖傳聞。」

　　「沒錯，來自某一權勢甚大的組合。」

　　「錦衣衛？」

　　「不必理會是些甚麼人，談咱們會晤的正事。」

　　「談甚麼事？可以看得出，會無好會。」

　　「好不好全在你的決定。」

　　「我會衡量利害。」

　　「好，你聽著。東南半壁江山，海盜與倭寇蠢然而動。北地邊疆烽火漫天，朝廷大軍紛向南北遣調。這兩年來，天下大水，咱們河南湖廣，兩年來顆粒無收，民窮財盡饑民嗷嗷待哺。桂兄，天下洶洶，正是我輩英雄豪傑爭江山奪社稷的大好機會。」

　　桂星寒聽得毛骨悚然，也怒火上升。

　　「在下是陳蔡四府，反明復陳義軍的總指揮。」潘勇不知道他內心的變化，繼續大言：

　　「咱們陳州，曾經是古帝神農伏羲的國都。虞舜之後建陳國，垂四百餘年。漢淮陽王重建陳國，也歷經四百年。目下咱們正在尋找淮陽王劉家宗支的後裔，滅明興陳……」

　　「你給我閉嘴！」桂星寒忍無可忍，聲如乍雷。

　　「桂兄，你不要像懦夫一樣，不敢聽英雄豪傑的壯語。」潘勇的嗓門提高了一倍：「天下非朱家一人的天下。天下洶洶……」

　　「去你娘的！」桂星寒破口大罵：「連年天災，兵連禍結，天下洶洶，每個人皆應咬緊牙關，發憤圖強克服困難以度過難關，興兵奪江山只能增加水深火熱，你這是狗屁英雄豪傑的混帳想法。龍虎大天師在陝西舉兵，打出滅明興唐的旗號，他姓李，自認是李唐的後裔。」

　　「你，姓潘，要打出滅明興陳的旗號舉兵，要找出一個劉漢的後裔，捧出來扛大旗。我姓桂，不姓劉，我也不是英雄豪傑，我不會替你們陳國打江山，我也不是陳國人，復陳對我毫無好處。」

　　「你一定得到彌勒教的好處，卻又想從中取利。閣下，離開我遠一點，知道嗎？」

　　「可惡！你。」潘勇怒吼：「彌勒教大批精銳，即將傾巢而至。錦衣衛的高手侍衛，也將蜂湧而來。咱們認為你是超塵拔俗的好人才，在新鄭出入千軍萬馬叢中，如入無人之境，正是咱們所要的曠世將才。所以表面上敷衍他們，希望你加入咱們重整乾坤的神聖行列……」

　　「狗屁的神聖行列。」桂星寒的怒氣反而消了許多：「你找錯人了，閣下。在新鄭時，彌勒教的人起初也打算降伏在下，替他們賣命，後來被我殺慘了，才不惜工本全力圖謀我。你應該與彌勒教合作，復陳復唐各取所需。你和龍虎大天師才是同類，志同道合野心相等，天知道日後你們兩人火拼的結果如何？別把我扯在一起，好嗎？」

　　「閣下，你所組織的暴民，暴不起來的。」飛天夜叉也忍不住說話了，她消息靈通得很：「他們並非走投無路活不下去的人。那個皇帝在安陸府，已頒發聖旨，減免河南湖廣災區兩年賦稅，湖廣連明年也全部減免，災民已有活路，暴不起來的，我相信聖旨已經由布政司正式頒佈了。脫身事外吧！我看你並不像一個嗜血的人。」

　　潘勇默然，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南北兩京、山東、浙江、河南、湖廣，兩年大水災，民不聊生，去年冬大水才退盡。河南湖廣兩年顆粒無收，官府的糧賦用征，的確民情洶洶，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就會鋌而走險，因此各地紛紛有野心的人，暗中出面組織暴民，培養舉兵的資本。

　　嘉靖帝在老家安陸頒發減免賦稅的聖旨，等於是給與饑民活命的機會，成千成萬因繳不出錢糧，而被囚入各地監牢的人，紛紛釋放歡天喜地出了囚牢，重見天日歡歡喜喜回家，重新下田向著天爺爭取糧食，消失了向朝廷反抗的念頭。

　　今年稻麥欣欣向榮，豐收在望，能號召多少人興兵造反？百姓小民造反能得到多少好處？

　　「罷了，也許你有點道理。」潘勇眼中陰冷凌厲的眼神，逐漸隱去。

　　「我不懂道理，潘兄。」桂星寒誠懇地說：「我只知道，龍虎大天師在陝西舉事，共死了二十幾萬人。二十幾萬具屍體堆積起來，高得像一座山，血流成一條河。我相信那些死了的人，在九泉之下該已明白，明朝改為唐朝，對他們已無意義，對生者也不見得有好處。皇帝姓朱或姓李，並沒有多少分別。我感到慶幸，因為我不是屍堆中的一具死屍。你如果執迷不悟，屍堆中一定有你。」

　　「我不知道他們即將趕到的，是些甚麼人。」潘勇呼出一口長氣：「但已可斷言，必定是精銳中的精銳。桂兄！但願還來得及。」

　　「謝謝，容圖後會。」桂星寒居然興起惺惺相惜的感覺，抱拳施禮轉身走了。

　　潘勇說「但願」還來得及，可知必定情勢急迫。潘勇是地頭龍，對地盤內的情勢，必定有全盤的瞭解，不然不至於催促桂星寒動身。

　　※※※

　　僱車買馬都來不及了，脫身要緊，首先使得遠離城市，城市中竄逃不便。而且如有錦衣衛的人出現，勢將調動公人出面，挨家挨戶搜索，白天哪能躲得了？

　　出乎桂星寒意料之外，飛天夜叉已經準備妥三匹健馬。三人匆匆將行囊打成馬包，綑上馬包便立即動身，急如星火。

　　※※※

　　飛天夜叉胸有成竹，她領先馳上至商水的小官道。陳州交通發達，東南西北皆有官道。

　　他們要前往南京，領略江南煙雨意境，走商水像是背道而馳，像是慌不擇路。

　　他們都是第一次途經陳州，人地生疏，但概略的方向，還不至於弄錯。

　　健馬小馳，桂星寒馳近飛天夜叉右側。

　　「小冷，怎麼向西走？我們不是從西面來的嗎？」他惑然問。

　　「東北南都有人把守。」飛天夜叉說：「這些狗東西，已經知道我們是從西面來的。」

　　「原來如此。你怎知道三面都有人把守？」

　　「就是知道。」

　　「這……」

　　「別忘了，我是神出鬼沒的飛賊，能神出鬼沒，可不是憑運氣亂奔亂竄，而是憑偵查踩探與判斷觀察的本領而獲致的成就。」

　　「他們必定知道我們的去向，很快便會追來的。」

　　「等他們動身追，我們已遠出三十里外了。到了商城再折向南下，他們追不上的。」

　　「但願如此。」桂星寒直咬鋼牙：「這些天殺的混蛋，比咱們想像的更精明，更難纏，居然能緊迫追蹤而至，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情勢不由人，由不了你是否喜歡呀！幸好那位潘勇深明大義，不然我們真會被堵死在陳州了。他們這種突然集中人手快速追趕的手段，確也令人防不勝防，今天就有措手不及的危險情況發生，日後真得特別小心。」

　　桂星寒不住沉思，任由馬匹小馳。

　　「你在想甚麼？」老半天沒聽到他說話，飛天夜叉頗感意外。

　　「我在想反擊的主意。」

　　「反擊的主意？」

　　「你知道他們總香壇的所在嗎？」

　　「不知道。」飛天夜叉搖頭：「連他們的一些重要人物，也不知道總香壇的正確位置呢。你的意思……」

　　「擒賊擒王，去找龍虎大天師。」

　　「老天爺！他是地行仙……」

　　「別笑話了。」桂星寒大聲說：「他如果真是地行仙，會三次被捉打入天牢接受擺佈？會再三改名換姓逃災避禍？只要抓住機會，弄掉他身上所攜帶的各種技巧法器，我一刀就可以擺平他。哼！我要設法挖他的老根，找出他的魔窟，用刀掃庭犁穴。要避免被人追殺，最佳的策略是先把對方的首腦砍掉。」

　　「好，我們可以著手調查。」飛天夜叉膽氣一壯。

　　「大寒，你說得對。」跟在後面的葛春燕不甘寂寞：「我們去挖他的巢穴，他自保不暇，哪敢氣勢洶洶迫殺我們？我們拼命逃，他們就會拼命追。」

　　「哼！我會把他們的根挖出來的。」桂星寒恨恨地說。

　　要挖龍虎大天師的根，的確十分不易。自從山西與京師兩處總教壇被挖掉之後，妖道痛定思痛，不希望第三次被人掘根挖穴，總教壇設得十分隱秘，除了一些親信，以及極為重要的執事人員之外，根本不知道總教壇到底設在何處。

　　各地香壇的壇主香主，都是該地的人士，沒有離開本地香壇至總教壇參拜的必要；所以各地的香壇主事人，也沒有知道總壇所在地的必要。向這些香壇探消息，保證白費工夫。

　　※※※

　　桂星寒離店後不久，酆都五鬼帶了十餘個人，潮水似的湧入悅來老店，直奔三進院桂星寒的客房，聲勢洶洶猛然破門而入。

　　先後共來了四批人，悅來老店像是遭了兵災。

　　引來了許多市民圍觀，議論紛紛。

　　※※※

　　七個男女七匹馬，馳入思陵別莊。

　　這裏也叫七柳場。因為路旁有七株牛腰粗的巨柳。

　　思陵別莊在場西北角，也是古思陵廢墟的邊緣，附近已形成村落的雛形，約有五六戶人家。距城僅三四里，出南門外大街口片刻可到。

　　思陵別莊，是本城頗負時譽的潘大爺產業。站在別莊的莊口向西北眺望，可以看到兩里外厄臺寺的殿頂，中間有樹林溝渠相隔，步行片刻可達。

　　潘大爺叫潘正源，不叫潘勇。在本城，沒有人敢到思源別莊撒野。

　　潘大爺在大廳接待來客，換穿了士紳式的團花長袍，先前陰鷙深沉的眼神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坦誠爽朗氣度雍容，甚至親切的目光。

　　兩名隨從在一旁伺候，老老實實像僕人。

　　七位男女客人，神情都不怎麼友好。

　　為首的人，正是一表人才的大少主吳世。

　　「潘兄，為人謀而不忠，閣下何以教我？」吳世臉色難看，毫不客氣當面指責。

　　「老兄，你不能怪我謀而不忠。」潘大爺並沒生氣，說話慢條斯理風度極佳：「閣下何不自問，你們的舉措是否錯誤？」

　　「怎麼說？」

　　「你們派酆都五鬼住進悅來老店，發現桂小輩落店，卻不但不見機撤走，反而住在同一進院子監視。是你們驚走了桂小輩，不是我。」

　　「你沒派人堵截，沒錯吧？」

　　「閣下，我可是有身分地位的人。」潘大爺臉一沉，笑容消失了：「你要我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一群暴民打劫過往的旅客？你這是甚麼意思？今後我還用在本城稱大爺？官府怎麼說？閣下，你說的話太不上道。」

　　理直氣壯，所提出的問題極為嚴重。悅來老店等於是思陵別莊的近鄰，潘大爺是本地的士紳，能派人向悅來老店的旅客行兇？地方人士怎麼說，怎麼想？

　　吳世冷冷一笑，左手徐舉。

　　六男女的手，徐徐移向劍把。

　　潘大爺冷笑一聲，鼓掌三下。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做愚蠢的事。」潘大爺的雙目中，出現陰鷙深沉的眼神，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我也是一代之雄，也曾認為是天命所歸的主宰。如果我應付不了你們，就不會容許你們入境。你們是乖乖走出去呢，抑或要我派人抬你們出去？」

　　兩廂、內堂、廳外，共出現六組虎形人，虎頭面具，虎紋衣，猙獰可怖，令人一見魂飛魄散。

　　每一組是三個虎形人。一挾盾揚刀，一持五弩，一挺鉤鐮槍。

　　五弩，是一發五支弩箭的中型匣弩，衝鋒陷陣，這玩意像灑出滿天鐵雨。

　　吳世七個人，兩具匣弩就夠了。

　　對付妖術，匣弩也是最靈光、最具威力的武器，散佈面大，施術的人根本無法及時脫出威力圈，不發則已，發則可貫重甲。

　　吳世傻了眼，一咬牙，一頓腳，扭頭便走。

　　潘大爺送客出廳，外面大院子似乎鬼影俱無，但無形的殺氣，敏感的人可以感覺得出來。

　　「他們往何處走的？」吳世在階下扭頭沉聲問。

　　「恐怕你得自己去查了。」潘大爺冷冷地說。

　　「我會去找陳百戶，霹靂虎陳魁。」

　　「他最好不要來。」潘大爺冷笑，拍拍身側一位虎形人的肩膀：「這位爺帶了飛虎營南京分遣隊，比他早走兩天，在南鎮撫司留下話，警告霹靂虎不要來，如敢抗命，軍法從事，要將他就地正法，提頭回京覆命。」

　　「我要剁碎他餵狗。」虎形人兇狠的語音懾人心魄：「陸都堂對那些趨炎附勢，忠誠可疑，甚至賣主求榮的子弟，痛心疾首極為厭惡。在南京，我不能殺那頭虎。在這裏，我有將他正法的一千個理由。你！」

　　虎形人用手向吳世一指，那一個「你」字像沉雷。

　　吳世嚇了一跳，不由自主退了兩步。

　　「武定侯已經包庇不了你，你最好別惹我生氣。如果我不高興，也會剁了你餵狗。」

　　「你……」

　　「你還不滾？我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吳世打一冷戰，狼狽而走，憤怒地搶出垂花門，上馬飛騎急遁。

　　※※※

　　大廳中，虎形人取下面具，露出本來面目，是一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

　　其他的虎形人，已經不見了。

　　「呵呵！周大人，你真會生氣，宰了這個傢伙？」潘大爺笑問。

　　「嚇嚇他而已。」周大人苦笑：「陸都堂不願有傷君心，皇上曾經暗示，要都堂不要管彌勒教的事。都堂從安陸用四百里飛傳手令，要我們相機行事。他真要惹火我，我的弟兄會下手的。」

　　「都堂真的很看重天斬邪刀？」

　　「是的，說那是一條正直剛毅的好漢。」

　　「都堂沒看錯人。」潘大爺翹起大拇指：「我陳兵逼他，用打天下來引誘他，反而挨了他一頓教訓，真不錯，希望日後能為都堂效力，這種人實在太少了。」

　　「都堂已在著手積極籌畫，羅致人才，準備成立另一組人，專門對付彌勒教一類江湖敗類與不肖的豪霸。我們這個飛虎營，性質是對內的，辦起事來縛手縛腳，處理棘手的事常有無力感。日後成立，我希望參與，可以放手大刀闊斧轟轟烈烈幹一場。也許有一天，我會和這個刀客聯手出擊呢！」

　　「你認為妖人們收拾不了天斬邪刀？」

　　「我沒見過天斬邪刀，但從他在新鄭的表現估計，彌勒教的妖人如想收拾他，不啻癡人說夢。」

　　「你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必了，我得趕回南京，留意陳百戶那些人的動靜。那傢伙很精明，估計之精令人佩服，他居然斷定天斬邪刀必定走陳州，披星戴月趕到南京調人手，要在天斬邪刀到達江邊，乘船上荊州之前加以搏殺。他不敢不顧警告趕來陳州行兇，必定在江邊佈網守候。」

　　「他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都堂恨透了這些吃裏扒外的子弟，這些混蛋不但趨附武定侯，甚至還替嚴嵩父子做走狗，讓天斬邪刀多殺幾個，就少一些麻煩。錦衣衛不加以整頓，背叛的人將愈來愈多，真煩人。你要不要到南京散散心？」

　　「我哪能走得開？陳蔡四府的民心，的確有點浮動，兩年的天災，真把百姓拖慘了。」

　　「我下午動身。到南京走走吧！這裏不會有事的。」

　　「以後再說吧！」

　　陸柄是錦衣衛的指揮使。錦衣衛有不少人，受到武定侯、嚴嵩父子等奸佞權臣收買，吃裏扒外公然背叛，陸指揮真也無可奈何。

　　飛虎營是陸柄的第一個親自指揮的組織，南北分駐。

　　這次隨駕南幸，返京之後隨即成立另一組織鐵血鋤奸團。他本人在天下數處要地，建造秘密的園林別墅，作為鐵血鋤奸團的活動聯絡站，懲奸除霸雷厲風行。

　　他這些親信子弟，不稱他指揮使，稱陸都堂，也簡稱都堂或陸堂，全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

　　飛虎營行動之快捷，有口皆碑，一晝夜趕三百里是常事，所以稱飛虎。

　　※※※

　　過了商水城，已經是未牌末，問清了去向，馬不停蹄奔向項城。

　　逃的人最重要的是，盡快遠走高飛，走得愈遠愈好，才能擺脫追蹤者。

　　這條小官道很少有外地人行走，可以放蹄飛馳。可惜座騎不爭氣，這種匆匆購買的普通馬匹，哪能勝任奔馳？已經走了七八十里，腳程比徒步似乎更慢些，就這樣一步步向南行。

　　三人並不急於趕路，估計應該擺脫追蹤的人了。即使想趕路，也力不從心。

　　再走了十餘里，三人乖乖下馬，牽了將力竭的座騎，一步步向南又向南。眼看晚霞滿天，路上行人絕跡，舉目遠眺，五六里以內鬼影俱無。路兩側是荒原曠野，看不到麥地。

　　沒有麥地，表示沒有村落。

　　得找地方投宿，這三匹糟糕的馬，還得好好照顧，人需食物馬需草料。可是，沒發現村落的形影，不但食物沒有著落，宿處更成問題。

　　愈走似乎愈荒僻，心情愈焦躁。

　　「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飛天夜叉發起牢騷來了：「荒林、野地，除了鳥獸之外，不見山水村落。大寒，我們到了甚麼地方了？」

　　「可能是陰陽界。」葛春燕也大為不耐，隨聲附和：「天孤地寂，野曠人稀，天黑之後，我保證一定群鬼出沒，魑魅橫行。大寒，今晚鐵定要挨餓，要不要未雨綢纓，先打幾隻鳥充饑。」

　　「哪來的鳥？這玩意能吃。」飛天夜叉指指左近矮林的飛鳥，體型大渾身黑，是烏鴉。

　　烏有千百種，並非每種都能吃。

　　晚霞滿天，倦鳥歸林。的確有許多鳥飛翔，但都是小鳥。

　　那些吵死人的烏鴉，數量似乎多得驚人，一群群一堆堆亂飛聒噪，根本不怕人，體型最大。但這種不吉利的鳥中強盜，肉難以下嚥。一些餓慌了的人，寧可吃烏鴉的同類喜鵲，雖則喜鵲的肉同樣不可口。

　　「你以為會有天鵝、雁雉讓你打？」桂星寒笑了：「獵野雉，你得到樹林下去趕。我也不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反正必定已經到了古代的項國，沒錯。」

　　「真是豈有此理。」飛天夜叉說：「似乎每到一處地方，就有一個古國。我想，久遠久遠年代之前，這附近必定二十里一個國，三十里一個王。」

　　「你說對了，確是如此。」桂星寒正經八百不像開玩笑：「那時候，一個家族就是一個國；一個群族，就有一個王。後來人多了，為了爭生存，你趕我，我滅你，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只關心挨餓的事。瞧，前面是不是有村落的影子？」葛春燕雀躍地歡呼：「住宿填五臟廟的問題解決了，南無阿彌陀佛！五行有救。」

　　「南無阿彌陀佛是佛，五行有救是道。」飛天夜愁容盡消，高興起來了：「小燕，為圖一時安逸，你連佛帶道一起抬出來禮拜奉承了，沒出息。」

　　兩三里外，暮色蒼茫中，隱約可以看到整齊的樹林和幾株高大的白楊。

　　還有一座長崗，崗上松林似海。

　　有整齊的樹林，表示可能是果樹。表示是人栽種的作物，不是野林。

　　這一帶沒有山嶺，視界有限，沒有高的物體分辨位置，無涯的林梢盡頭與天銜接，走上三兩天，還不知身在何處，必須找到村落，才能知道置身於何地。

　　「走啊！至少今晚不用在荒郊露宿挨餓了。」桂星寒也興高采烈歡呼。

　　三人牽了三匹疲馬，腳下加快。

　　※※※

　　路左伸出一條小徑，小徑盡頭有燈光，似乎遠在里外，燈光搖曳忽明忽滅，那是因為有樹林相隔，才發生搖曳明滅現象。

　　已不容許他們猶豫，不假思索牽了座騎進入小徑。

　　不足一里，兩盞長明燈籠呈現眼前。

　　「不是村落。」桂星寒在燈籠下發怔，有點進退失據，不知是否該繼續前行。

　　兩根有如神道碑似的石碑柱，長滿了石苔，在燈籠的光芒映照下，可以分辨碑柱的大篆字。

　　右柱上刻的字徑尺見方：揚州絕域。左柱上的字體字徑相同：丹陽別業。

　　「甚麼意思？」飛天夜叉訝然問。

　　「揚州、丹陽，都是地名呀！」葛春燕也大感驚訝：「我聽說過這些地方，都是江南勝地。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確是地名。」桂星寒說：「揚州丹陽，一在江北一在江南，到南京就可以知道這些地方了。至於絕域……唔！是有點古怪……甚麼人？」

　　他放掉韁繩，轉身警覺地沉喝。

　　天已全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月下旬沒有月亮，星光也被蔽天的枝葉遮住。

　　小徑兩側是結實累累的桃林。一聲輕咳，踱出兩個背了行囊的人。

　　「你們到底進不進去呀？」那位留了花白山羊鬍的老旅客，頓了頓棗木打狗棍，嗓門沙啞，像老公鴨：「你們三人三馬，擋住了門啦！」

　　「你們是……」

　　「錯過宿頭的旅客，找地方借宿。」

　　「我們也是。」

　　「那就進去呀！」

　　「好，進就進。」

　　兩座碑形柱，很可能是別業的外門，沒建有院牆，整齊的果林權充界限。

　　進入二十餘步，身後淡霧裊裊湧升。

　　「咦！這裏到底是甚麼地方？」飛天夜叉愈走愈驚訝，她是闖了兩年天下的女賊，北邊到過京都，南曾經到過湖廣，見識比葛春燕多而廣。

　　葛春燕只知道揚州丹陽的地名，飛天夜叉看到這兩個地名寫在一起，便感到驚訝，可知她必定知道這兩地是怎麼一回事。

　　看了兩旁的景物，飛天夜叉更驚訝。

　　天色雖黑暗，但已經沒有大樹生長，星光朗朗，附近景物清晰可辨。

　　「他娘的！不會是做夢吧？」跟在後面的老旅客怪叫：「是不是到了江南了？」

　　「這裏是河南。」桂星寒接口：「老伯，你不會是夢見江南煙雨路。」

　　近處清晰可見，遠處景物依稀。小徑向百步外燈光映掩的房舍伸展，兩旁荷池、小亭、花圃、小橋流水歷歷在目，綠草如茵，小溪垂柳絲絲，一片江南景色，亭臺也是江南纖麗格局。

　　「難怪外面碑柱上刻著揚州絕域，有人把揚州花花世界搬到此地來了，算是本地的一絕。」另一位旅客嘀咕：「他娘的！真有點邪門。」

第二十二章　丹陽別業

　　往右的小亭踱出一男一女，男的穿青衫、束髮，佩劍。女的穿水湖綠連身彩衫裙，也佩劍。兩人才貌相當，二十來歲有如一雙金童玉女。

　　「這裏是湮沒了的揚州丹陽郡治秣林縣，所以稱絕域。」年輕書生背著手，跟在後面說：「那已經是魏晉以後的事了。如果把這裏當成南京的揚州丹陽，那就一錯三十里。諸位也是來投宿的？」

　　「沒錯，錯過宿頭。」桂星寒和氣地打招呼：「兄臺難道是此地主人？請教尊姓大名。在下姓桂。」

　　「在下也是錯過宿頭，早半個時辰投宿的。在下姓葉，葉其昌。那位是在下的女伴，聶姑娘芳華。丹陽別業的主人姓封，十分好客，只是人丁甚少，房舍甚多，住宿十分方便。」

　　「聶芳華姑娘？」老旅客訝然稱呼：「武昌仁義大爺翻天神手聶良欽的千金，就叫幻劍飛衛聶芳華，這五六年來譽滿江湖，劍下罕逢敵手。」

　　「聶姑娘正是葉大爺的千金，幻劍飛衛聶芳華。老伯貴姓？」葉其昌扭頭向老旅客打招呼。

　　「老朽崔公權。」老旅客回答的語氣有點勉強。

　　「擒龍客崔前輩，久仰久仰。」

　　「擒龍客已花甲出頭，擒條蛇也力不從心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你不要奉承我，江湖朋友都罵我老不死，久仰什麼？」

　　「老伯，如果你自己認為老了，那就一定老了。」桂星寒聽出擒龍客口氣不愉快，有意沖淡不快的氣氛：「人活在世間，羨老而不羨少。有些人一離娘胎就夭折了，能活到老伯年近古稀的人並不多。」

　　談說間，到了已相當古樸的門樓外。

　　「諸位，自己進去，不會有人招呼，座騎得自己照料。」葉其昌熱心地指點：「只有兩位老僕，其他都是女眷。在下聊算熟客，先領諸位安頓。」

　　房舍甚多，桂星寒三人，在東院的廂房安頓，一切都得親自照料，好在設備完善，連盥洗用具都是現成的，院子裏的水井清澈微寒，自己打水使用十分方便。

　　安頓停當，已是二更時分，一位十餘歲的清秀婢女，送來了熱騰騰的可口食物，晚膳相當豐富。

　　婢女說，主人已經就寢，夜間也不宜見客，請客人自便。

　　一切似乎都有點反常，至少在這荒僻的地方，建了一座具有江南風味的園林大宅，就有點不平常。

　　人丁少，卻把亭臺花池整理得花團錦簇，這需要多少人手？

　　來了幾個盜賊，怎辦？

　　※※※

　　大群人馬湧入小小的商水縣城。這座城，比江南一座中型的村落還要小，城周四里多一點，站在北門的小城樓上大叫一聲，連南門外的雞犬也會驚吠起夾。

　　引起的驚擾是可想而知的，尤其這些人都是佩刀掛劍的豪客。

　　錦衣衛中，的確也有一些將才，雖則絕大部分是世家紈絝子弟，以及一些掛名的功臣後裔。

　　陳百戶具有幾分將才，但性情驕傲暴躁，迷信武力，而且心狠手辣。

　　百戶的官職並不高，但他世襲的爵位高，在京都作威作福，握有實權，比那些掛名的勳臣子弟強多了，他的百餘名部屬，都是實職的御前帶刀侍衛。

　　在京都，連他的頂頭上司陸指揮使，也不敢對他怎樣，因為他是皇帝面前的紅人。

　　驕傲自負，桀驁不馴；魯莽暴躁，兇暴殘忍，這就是他的寫照，所以在京都，他的綽號叫霹靂虎，說風是風，說雨是雨。

　　他的確有幾分將才。桂星寒在裕州失蹤，南北兩路都有人發現桂星寒的蹤跡，進一步追查，卻又毫無音訊，眼線皆無法證實消息的真實性，他便心中有數。

　　桂星寒要到荊州，到荊山去找人，那麼，走南陽下谷城襄陽，是必然要走的道路。因此，他應該集中人手循蹤窮追。

　　但他卻不作此想，他對自己的判斷深具信心。

　　他派了三路人馬，向東窮追，分別向陳州、汝寧、光州追趕，自己帶了一批人，快馬加鞭在皇帝車駕的前面，披星戴月南下湖廣。

　　沿途並無發現，他益具信心。

　　在湖廣他說動楚王府的二護衛，封鎖水陸兩途。

　　隨即飛棹東下，疾奔南京，說動南鎮撫司的一部分袍澤，分三路北上攔截，封鎖大江北岸，等候桂星寒逃抵江邊乘船西上。

　　他卻沒料到，陸指揮使在抵達安陸府之前，便已秘密派親信飛傳命令，調動飛虎營保護桂星寒。

　　飛虎營的行動，比南鎮撫司的人快兩倍，甚至三倍。南鎮撫司的人距陳州還有兩日程，飛虎營已經在陳州，嚇走了從河南追抵陳州的人馬了。

　　追抵陳州的人馬，是彌勒教的人。

　　陳百戶所派的三路人馬中，追向陳州的一路實力最堅強，由方世傑領路兼領隊，有天權仙女同行。

　　方世傑非常聰明，緊躡在彌勒教大群人馬後面。他知道錦衣衛方面的人，江湖經驗欠缺，人地生疏，跟在彌勒教的人身後必有利可圖。

　　彌勒教的人，由吳世領隊。他們在陳州查出桂星寒的去向，浪費了不少時間。

　　大群人馬追抵商水，略一打聽，知道桂星寒已走了一個半時辰。

　　天快黑了，吳世卻不想耽誤時間，立即動身追趕，顧不了人疲馬乏。

　　後面有人跟來，吳世冒火啦！他早知道方世傑躡在後面，愈想愈火，在陳州所受的氣，要找人發洩了。

　　「不許跟來，給我滾回去！」他留在後面堵在路中大吼大叫。

　　「吳前輩，講講理好不好？」領隊的方世傑驅馬上前。

　　「混蛋！你不配和我說話，去叫冷劍天曹來。」吳世怒火沖天怒吼。

　　「樊叔不在。」方世傑不願進一步激怒吳世。

　　「他沒跟來？」

　　「他走湖廣，從汝寧出信陽。」

　　「陳百戶呢？」

　　「他與樊叔一起走的。」方世傑坦然說：「桂小狗要到荊州，如不從信陽一路下湖廣，那就會走陳州往南繞。我負責這一路。」

　　「喝！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錦衣衛把你這種貨色，抬出來扛大旗，難怪你跟在後撿便宜，你哪禁得起桂小狗三下兩下切割？去你的！我就可憐可憐你，讓你跟在後面好了，看你能不能撿到死魚？」

　　吳世發出幾聲不屑的冷笑，得意地退回與同伴商量。

　　知道對方實力狀況，就用不著擔心意外了。方世傑聊可算一流高手，哪有力量在後面候機扯後腿？

　　※※※

　　小廳佈置頗為雅緻，江南式的明窗，所貼的紙花，圖案卻不是花鳥人物，竟然是一些看不出形狀，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在雲彩中飛舞。

　　外面暗沉沉，小院子裏淡霧縹緲。

　　「這些代表什麼？」飛天夜叉與葛春燕，站在明窗前欣賞窗花，不時指指點點。

　　女孩子剪窗花，是女紅之一，也是一種消遣，看誰家女孩的手最精最巧。

　　「妖怪。」葛春燕信口說，指指點點。」這是人首蛇身的女蝸；這是半人半獸的三皇；這是沒有頭的刑天；這是帶者十個金烏孩子的羲和……」

　　「胡說！這都是我們的祖先呀！」

　　「是嗎？那麼，我們都是他們生下的怪胎了。」葛春燕格格嬌笑：「如果他們不是妖怪，我們就是妖怪了。」

　　再仔細觀察，不像是紙剪的。飛天夜叉一時好奇，伸手去摸。

　　纖手被一旁的桂星寒抓住了，把她拖離窗臺。

　　「不要動它。」桂星寒低聲說，神色肅穆。

　　「怎麼啦？」飛天夜叉一怔。

　　「這座別業有點古怪。」桂星寒說：「連這些窗花都古怪，有一種妖魅的氣氛流動。」

　　「怎麼會呢？」

　　「你們站到廂房走道口，側著身子用眼角瞄這裏窗花，看會發出些什麼變化。」桂星寒一面說，一面拈起桌上的燭臺。

　　是三柱燭臺，紫銅盤龍座。是古代形如守宮的龍，線條簡單古樸，雲雷紋底腳，形態奇古。

　　不可能是三代以前的古物，因為古物不可能有三柱。三柱，表示可點三枝燭。雙柱至九柱的燭臺，那是唐代以後發展出來的器具了。

　　他到了廳口，燭臺靠近右廳門，輕輕將廳門推拉，燭火開始搖曳閃動。

　　「那些怪物是活的！」飛天夜叉驚呼。

　　但轉正臉定神察看，怪物毫無異狀。

　　「而且會脹大！」葛春燕也叫。

　　「夠邪門吧！」桂星寒回到桌旁，放下燭臺，到了窗下仔細察看那些窗花。

　　是江南式的四格大排窗，窗花之多可想而知。

　　「大寒，怎麼一回事？」飛天夜叉滿臉疑雲，連她自己也覺得身上綻起雞皮疙瘩，有毛骨悚然的感覺，感覺出確有妖異的氣氛。

　　「這是一種特製的紙。不是棉紙。」桂星寒說：「含有多角面的反光質，從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光影變化。假使在黑暗中，從不同的數處方向，發出不同的明滅不定光線，你將會看到各種可怕的形影，甚至可能會被嚇瘋。」

　　「你是說……」

　　「我相信你兩人的房中，也有奇怪的窗花。」

　　「這……我沒留意。」

　　「我也沒留意。」葛春燕接口。

　　「我還猜不出別業主人的用意。」桂星寒回到桌旁，打開百寶囊：，取出一隻盛藥的扁葫蘆，倒出三顆丹丸，一人一顆：「吞下。」

　　「大寒，這是……」

　　「安神保元的丹藥。今晚，我們得特別小心。」

　　「哎呀！」兩位姑娘同時驚呼。

　　「抱歉，我不能讓你們落單，立即收拾到我的房裏來，你們倆睡床，我打坐。」

　　「有……有兇險？」飛天夜叉打一冷戰。

　　「不知道，但小心撐得萬年船。萬一發現異常事物，立即用上我教你們的辟邪心法，劍不要放在枕下，放在身側。」

　　兩位姑娘芳心生寒，立即回房拾掇。

　　※※※

　　大隊人馬夜間追逐兩三個人，是十分犯忌的事，很容易追過頭，白忙一場。

　　這條路白天已經很少有人行走，夜間怎麼可能找到人探問消息？沿途村落稀少，有村落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村民怎知道是否有人經過？

　　人疲馬乏，吳世愈追愈洩氣。

　　所有的男女同伴，怨聲載道叫苦不迭。

　　扮男裝跟在他身後的李鳳，一抖韁與他並轡小馳。

　　「大哥，再拖下去，所有的人都會垮了，座騎也完啦。」李鳳的嗓音也充滿倦意：「快半夜了，晚膳還沒有著落呢！」

　　「不撐下去，明天就趕不上了。」吳世頑強的態度不改：「我們辛苦，桂小狗也好不了多少呀！通常逃的人，要比追的人苦兩倍。」

　　「他如果半途折向逃走，我們再也追不上他了，誰知道他往哪一條路折向？我們得花多少時日，才能查出他的去向？」

　　吳世默然，不得不承認李鳳的話有道理。

　　「這些鬼地方，怎麼如此荒僻？」他煩躁地抽了座騎一馬鞭。

　　「這一帶我們都不熟悉。」李鳳又跟上：「真該派人打入四府義軍臥底，在這一帶一定有發展。」

　　「鬼的發展，在荒僻地方養老喝西北風嗎？我們的發展在通都大邑，這地方只配由強盜盤據稱王，我們不是強盜。好吧！找地方歇息，明早再作打算。」

　　真好，前面就有燈光出現。

　　前面兩三里，正是揚州絕域丹陽別業。

　　※※※

　　桂星寒非常小心，仔細搜查房中的可疑事物。

　　臥房有兩座明窗，窗花不是古代的神話人物，而是各種奇形怪狀古代傳說的鳥類，而且都是抽象的渦雲式造型。

　　比方說駿馬，三條腳爪分三方旋曲，有如龍爪，尾羽拉得長長地像捲雲。

　　床，他搜了三遍。這種房屋型的精雕大床，床上床下後櫥，他一寸也不放過。

　　「大寒，你把我驚嚇得緊張兮兮。」飛天夜叉在整理翻亂的被褥：「沒有什麼嘛！」

　　「到底要找什麼？」葛春燕指指窗戶：「把窗拆下來好不好？這種妖怪圖案裝飾窗子？」

　　「不可。」桂星寒將單一的燭合放回圓桌上：「在沒發現異狀之前，怎能破壞器物？畢竟我們是客人，主人好心的招待應該心存感激。」

　　「找到什麼嗎？」飛天夜叉問：「比方說：紙人紙馬，木妖骨怪……」

　　「林姐，你真相信這些呀？」葛春燕調侃飛天夜叉：「聽說湖廣的鬼巫，茅山的法師，白蓮社的妖孽，都會移山倒海撤豆成兵。」

　　「龍虎大天師，就是白蓮社的傳人。」飛天夜叉搶著說：「他的師父王良，據說是白蓮會的直系弟子。你如果不信邪，會吃大虧的。」

　　「你如果真信邪，也會吃虧的。」桂星寒阻止兩人再辯論：「睡吧！我要熄燭了。」

　　兩位姑娘只好和衣往床上躺，將劍藏在身側。三人同行多日，心胸坦蕩，相處親暱而自然，像是極為熟悉的朋友，反而忽略了兒女情懷，性別的界限逐漸模糊，趕路期間經常擠在草窩中露宿，緊張的情勢，減弱了兒女之私與男女之防。

　　「你真要打坐？」飛天夜叉睡床外，以手支頤注視著他：「下半夜記得叫醒我，守住房門我可以勝任的。」

　　「睡吧！別囉嗦，不需勞駕你值夜，你應付不了特殊的意外事故。」

　　「睡就睡。」飛天夜叉賭氣躺下了：「你以為你是鐵打的人嗎？白天你已經累壞了。哼！不識好人心。」

　　桂星寒不理她，吹熄燈火面對著房門，用五嶽朝天式打坐，片刻便成了個石人。

　　萬籟俱寂，聽不到房外任何聲息。

　　片刻，兩位姑娘傳出均勻柔細的呼吸聲。由於寂靜如死境，因此輕微的呼吸聲他也可以聽到。

　　片刻，他突然感到一陣倦意，悄然湧上心頭，全身進入完全鬆弛境界。

　　※※※

　　吳世一群人馬，幸運地在三岔路口，碰上了年輕書生葉其昌，和幻劍飛衛聶芳華姑娘。

　　這次，他倆沒佩劍，攜手夜遊，夜涼如水。

　　看到有人，領先的吳世大喜過望，發出一聲停止的信號，勒住了座騎。

　　「荒野黑夜，兩位居然雅興不淺。」吳世在馬上打量這一雙金童玉女，極感意外，不時扭頭向小徑盡頭的燈籠火光注視：「你們是那邊人家的百姓？」

　　「是呀！」葉其昌笑吟吟和藹可親：「那是我家的別業，度夏避暑小莊，下月梢，家小就會前來度夏了，目下只有一些婢僕照料。諸位似乎人困馬乏，這條路趕夜路的旅客十分罕見呢！」

　　「原來是尊駕的別業，很好。在下姓吳，與二十餘位同伴要趕往項城。請問老弟兄貴姓？」

　　「在下姓封，封其昌。」葉其昌通名，葉改成了封：「到項城還遠著呢！沿途村落甚少，好在大路只有一條，諸位可以不必擔心迷失道路。」

　　「在下希望借貴別業暫宿一宵，方便嗎？」

　　「非常歡迎，只是人手不足……」

　　「不要緊，我這些人都可以照料自己。」

　　「諸位請便，在下領路。」

　　後面，方世傑十四個人，也牽著座騎跟來了。

　　※※※

　　飛天夜叉本來心情緊張，哪能定下心安睡？

　　她的手，在薄衾內緊抓住輕虹劍，突然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怪聲浪，若有若無隱隱傳來，像是傳自床下的地底，也像是傳自窗外。

　　她悄然坐起，握住劍下床穿小蠻靴。房中太黑，她居然能熟練地摸索著結束停當。

　　房門悄然而開，朦朧幽光透入。

　　她不假思索，放輕腳步出房。

　　外面本來是一座雅緻的小院子，花木扶疏。這時，她看不見花木，也沒留意，卻看到一條長廊，整條長廊皆沐浴在朦朧的幽光下，如虛似幻。

　　一個模糊的人影，背部向著她，正嬝嬝娜娜前行，是穿八褶裙的女人背影。

　　她本能地向女人背影走去，像躡鼠的貓。

　　長廊已盡，女人向右一折便消失了。

　　她腳下一緊，進入一座月洞門。前面，女人正款步進入一座屏門，再次消失。

　　竄入屏門，她愣住了。

　　「這是什麼地方？」她傻傻地自問。

　　眼花紛亂，目眩神移。

　　滿天幽光，不知光源所自來。一條白石走道，直伸至遙遠的天盡頭。

　　兩旁，有巨大的五彩屏風，分隔成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奇怪間隔。巨屏比明窗大十倍，屏上用明亮絢麗的五彩，刻畫出的各種古代神話妖怪圖案，也比窗花的圖案大十倍。每一頭妖怪，皆躍然欲動。

　　到底有多少間隔？根本無法數清，反正向前延伸，延伸，直伸展至天盡頭。

　　她警覺地扭頭回顧，身後的屏門不見了，換上了一道明亮的高大山牆，雪白的牆壁，迎面繪了一個巨大的怪物大彩像。

　　是刑天。沒有頭，雙乳成了可發光的巨眼，肚臍是血盆大口，右手舞動巨斧，左手擁盾。

　　天際突然閃過一道炫光，像是電光金蛇，但沒有雷聲發出，光度頗為強烈。

　　炫光一閃之下，刑天大神的巨斧，突然揮動起來了，雙乳形成的巨眼厲光暴射，似要向她衝上，那把巨斧真的在舞動。

　　她心膽俱寒，扭頭狂奔。

　　糟了，炫光連閃，眼前光影繽紛，五彩光華旋動，無數怪物漫天狂舞，張牙舞爪欲攫人而噬。

　　她尖聲狂叫，拔劍拼命砍劈衝來的怪獸。

　　那些妖怪是砍不死的，劍砍即分，劍過即合，她逐漸到了力盡崩潰邊緣。

　　在一隻巨爪掠過她胸口的一剎那，激起了她先天的潛能，生死關頭，她爆發出巨大的洶湧潛力。

　　一劍劈在妖怪的肩膀上，她借力飛升，劍撒出滿天雷電，迸發出千道彩虹。

　　炫光連閃，天地混沌，已可聽到殷殷雷鳴，從天際綿綿傳至，聲音漸大。

　　連越五個巨靈怪獸的上空，身形輕如無物，憑意志可以自由飛翔，輕虹劍在她手中，意到任意所之，在空中飛騰搏擊，巨靈怪獸應劍紛紛委地。

　　這才是傳說中的飛天夜叉，在空中與巨靈怪獸，劇烈纏鬥在雷電交加中，天地已經不存在了。

　　錚一聲狂震，她一劍砍在刑天大神的巨盾上。這次，她無法控制自如了，兇猛絕倫的反震力，震得她手臂痠麻，真氣一洩，被震飛出十餘丈外，腳下一虛，向黑暗的無底大地沉落。

　　身軀一震，她知道飄落實地了，眼前一亮，跌落在一座宏麗殿堂的寬大拜池裏。

　　燈火輝煌，但死一般的靜。

　　剛驚駭地打量四周，身後罡風壓體。

　　一聲嬌叱，她大旋身一劍猛揮。

　　是嬌艷如花的李鳳，錚一聲架住了她的劍，惡向膽邊生，她用上了絕學，劍光流瀉，閃電似的一劍貫入李鳳的胸口。

　　身後，刀風颯然。

　　她不假思索地撇劍、扭轉，順勢旋身一劍反揮，反應超塵拔俗。

　　可是，她大吃一驚，尖叫一聲，手猛然急鬆，輕虹劍翻騰下墜。

　　凜冽的刀光，卻光臨她的頂門。

　　「大……寒……」她閉上鳳目慘叫。

　　萬籟無聲，一切突然靜止了。

　　拜池其實是舞池，約有五丈方圓，由於是朱紅色的，所以也稱朱池。

　　她對面，仗劍屹立著一位風華絕代的美婦，定神細看，有點眼熟。

　　幻劍飛衛聶芳華。她終於想起這美婦是誰了。

　　她也記得，葉其昌與這位聶芳華，也是在丹陽別業投宿的旅客。

　　「你深愛那個桂星寒。」幻劍飛衛犀利的目光，凌厲地投落在她臉上：「所以能招發中途移勁丟劍，寧可死在他的刀下。」

　　她如受雷殛，這才記起剛才發生的可怕經過，低頭用目光搜尋。沒有李鳳的屍體，也不見桂星寒的形影。

　　「是的。」她茫然地回答，不死心仍用目光搜尋殿堂各處。

　　「但你們不像是愛侶，倒像是親如手足的兄妹。」

　　「你少管閒事。」

　　「另一個女孩葛春燕，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也喜歡大寒，但好像不懂什麼叫男女之愛，淘氣直率。我也喜歡她，而且她曾經救過我。」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告訴對方這種不可告人的內心秘密：「她對遨遊天下十分熱衷，別的事卻忽略了。我想，她真的把大寒當成兄長。」

　　「大寒喜歡你嗎？我是說，愛，男女之愛。姑娘們羞於出口，把愛說成喜歡。」

　　「我不知道，大概有點喜歡我吧，他對我做女飛賊不以為然。」

　　「那就表示他心中討厭你。」

　　「這……」

　　「殺了他！」幻劍飛衛厲聲說：「不是愛，就是恨；你必須毫不遲疑地殺了他。」

　　「不！絕不！」她厲叫：「你少管我們的閒事。愛不是在口頭上說來好聽的，情到深處無怨尤……」

　　「你不殺他，你死！」

　　「你……」

　　一聲嬌叱，幻劍飛衛身劍合一撲到。

　　大快了，幻劍名不虛傳。她剛一劍封出，對方的劍已經從不可能切入的方向切入，電光一閃，鋒尖人體，渾身一震，眼前朦朧。

　　「大……寒……」她聲嘶力竭尖叫。

　　黑暗掩沒了她，天地一片茫茫。

　　※※※

　　葛春燕也被奇異的聲音所驚醒，也悄然下床仗劍向房外摸索。

　　門外幽光朦朧，她看到一個冉冉退走的身影，不假思索地飛掠而進，志在必得。

　　她的輕功已修至化境，不讓飛天夜叉專美。可是，她用盡全力，一躍遠及四丈，快逾電光石火，打破她平生的最高記錄，仍然追不上那個人影，可望而不可及，始終保持在三丈左右的距離。

　　前面的人影，竄入一座月洞門，一閃不見。

　　她毫不遲疑地追入，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追這個人。衝入門中，眼前一亮。

　　糟了，各色各樣的妖怪巨靈，挾風雷而至，從前側洶湧而來。

　　她想退，已無退路，身後也有妖怪巨靈，堵住了她的退路。

　　她唯一的選擇，是拼命向前逃命。

　　是一條白石路，向無窮遼遠的天底下延伸。

　　她的輕功迅捷如電，但仍不夠快，妖怪巨靈不時到了身後，她不得不轉身自保，不能完全放開腳程逃走，時奔時停，殺了不少鬼物。

　　可是，一個鬼物被砍裂，反而變成了兩個，因此追趕的妖怪巨靈，不但沒減少，反而愈來愈多，徒然浪費精力，腳下愈來愈不俐落了。

　　不知逃了多久，前面的白石路似乎沒有盡頭，兩側雲霧洶湧難見景物，可能是萬丈深淵。行將力盡，前面突然垂下一條可怕的巨尾，像蛇尾。

　　她聰明伶俐，從小就纏住家塾的夫子，聽夫子講古代的神話故事，也讀了不少書，因此在這方面的才華知識，就比飛天夜叉廣博，窗花紙剪的神話人物，她一見便如數家珍。沒錯，是女蝸娘娘的尾巴。

　　一劍砍在尾巴上，劍反彈而起。巨尾一圈，捲住她的腰猛甩。

　　「哎……」她尖叫，被甩飛好高好高，似乎深入雲端，翻入滾滾天地茫茫。

　　她惶恐中憶起自己的綽號：凌雲飛燕。

　　劍隱肘後，手腳急張，一提氣身輕似燕，有如羽化登仙，神意合一任意所之，穿雲乘霧悠然而下，像燕子一樣在天空雲霧裏飛翔。

　　終於，她悠然而降，腳一沾地，響起一聲輕雷，眼前雲消霧散，景物一變。

　　是一間宏大華麗的臥室，遠處那張大牙床，有鮮艷名貴的鴛鴦枕，鴛鴦被，龍鳳銷金帳，妝臺上有龍鳳喜燭……

　　房中間，丰神絕世的葉其昌，笑吟吟地背手屹立，笑容真有令少女們心蕩的魔力。

　　「你是我的新娘。」葉其昌溫柔的聲音十分悅耳：「我等了你一生一世。」

　　「嘩！你胡說些什麼？」她大怒：「新娘？簡直荒天下之大稽，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我們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見你的大頭鬼！這叫認識嗎？別笑死人了，我認識的阿貓阿狗多得很呢！」葛春燕潑辣的性格爆發了：「見一次面就想要我做新娘，我從來就沒聽說過這種荒謬的事。你去死好了！」

　　「你早晚會做新娘的。」葉其昌笑意更濃了。

　　「不關你的事。」

　　「我會讓你認識我，喜歡我。」

　　「你為何不去死？」

　　「喂！小美人……」

　　「閉嘴！」

　　「那就叫你小燕子。」

　　「閉嘴閉嘴閉嘴！」她暴跳如雷：「不許你叫我小燕子，不許！」

　　「桂星寒就能叫？」

　　「那是當然，我喜歡。」

　　「你就不喜歡我？我那一點比不上桂星寒？」

　　她頑皮地裝腔作勢，扭頭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審視寵物，不時做鬼臉，撇撇嘴，表示不滿意。

　　「我看你嘛，倒還像個人樣。」她擺出老氣橫秋氣派：「不過……不過……」

　　「不過怎樣？」

　　「我有四位兄長，每一位兄長的人才風標，都比你強三倍，你哪能比？」

　　「至少比桂星寒高三品。」

　　「你少做夢了，你只是一個繡花枕頭，或者花緞子蓋著的雞籠，外面好看裏面空空。大寒像兄長一樣愛護我，我要他帶我遍遊天下名勝，見識見識英雄好漢，經歷一些值得老來回憶的事。」

　　「你會做他的新娘嗎？」

　　她突然愣住了，低頭沉思。

　　「怎麼？舌頭被老鼠咬斷了？」葉其昌催促她。

　　「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她一挺酥胸：「我年紀還小，也許也許我會認真去想。」

　　「你不能做他的新娘。」葉其昌沉聲說。

　　「你見鬼！我並沒說要做他的新娘，就是想做，也不關你的事。」

　　「你連想都不要想。你想，我就宰了他。」

　　「你敢？」

　　「敢不敢立可分曉，我這就去宰他。」葉其昌臉色難看，轉身便走。

　　「站住！不許你去找他。」她沉喝。

　　「我要刺他百十劍。」

　　劍向前一拂，擋住去路。

　　「不要逼我殺你。」她沉聲說。

　　「你配說這種話？讓開。」

　　「拔劍！」她咬牙說：「我會殺死你。」

　　「為了他而殺我？」

　　「不錯，除非你不要管我們的事。」

　　「我管定了，你一定要做我的新娘。」

　　「所以你一定死，拔劍。」

　　葉其昌冷笑一聲，拔劍出鞘。

　　一聲嬌叱，她毫不遲疑進招，昊天神劍絕招像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攻勢之猛烈空前絕後。她對自己的劍術極具自信，勇氣與信心超人一等，狂攻百十劍，把葉其昌逼得手忙腳亂，滿室遊走，險象環生，似已失去還手之力。

　　連桂星寒也稱讚她的劍術了不起，在意識中她信心十足，把昊天神劍發揮得淋漓盡致，無畏無懼勇往直前。

　　可是，每一劍皆差那麼一點點後勁，無法一擊中的，那一點後勁就是爆發不出來。

　　一連三劍，把葉其昌逼近妝臺。

　　機會來了，抓住了致命一擊的機會。

　　劍剛發，燭臺的龍鳳花燭，燭花突然爆裂，火星像焰火般爆散。

　　那面徑尺大的銅鏡中，飛出髮如飛蓬，豹頭虎爪的西王母，巨爪一伸，立即漲大十倍。

　　「我完了！」她的劍被抓住了。

　　「大……寒……」她竭力尖叫，巨爪搭落在她的胸口，立即失去知覺。

　　※※※

　　吳世二十名男女，安頓在另一座跨院。方世傑十四個人，也住在一座三面有房的院子。

　　有兩位老僕兩位僕婦，替他們張羅食物。夜已深，這些人不便察看這座江南式的別業，到底有多少房舍，形勢如何。

　　總之，這是一座佔地甚廣，富貴人家所建造的別業，建在這種地方未免不尋常。

　　吳世是老江湖，二看便心中犯疑。

　　跨院的小花廳十分華麗，明窗淨几一塵不染。吳世纏住了主人葉其昌，有意探口風。

　　相陪的是明艷照人，已換了淑女衫裙的李鳳。現在，她不叫李鳳，叫吳鳳，是吳世的妹妹。

　　一位侍女泡來一壺龍井本山茶，異香撲鼻。這種茶產自西湖，在杭州一兩銀子，也買不到一兩真品，比吃銀子還要貴。

　　「封公子。」吳世的話十分客氣有禮：「我們在追尋一男兩女，他們有座騎，連夜走這條路南行。公子伉儷在道中散步，可曾見過這三人三騎？」

　　「兩院客院，住了幾個天黑後投宿的人。」葉其昌神色泰然自若，語氣豪爽：「好像沒有一男兩女同行，全是男的。吳爺，會不會是女扮男裝？」

　　「應該不會。哦！投宿的是些什麼人？」

　　有一個自稱什麼擒龍客崔公權、胡大海，還有兩個叫公治方良和楊超。」葉其昌記性不差，神色絲毫不變：「都是從項城來的，而且都攜有刀劍。舍下曾經請過一些護院，對武朋友小有認識。也只有你們這種人，才有膽量走夜路。」

　　「哦！在下聽說過擒龍客這個人。這人脾氣很不好，武功卻是超拔的名家。」吳世臉色微變，似乎對擒龍客頗有顧忌：「那個叫胡大海的人，是他的得意門徒。師徒倆在江湖鬼混，到處打抽豐，一言不合，會把對方打得半死，稍不如意，就會揭穿別人的秘密。只有這四個人？」

　　「今晚是特殊，兩三年來，很少看到一兩個走夜路而需要投宿的人呢！」

　　「封公子的別業，採用江南格局。」沒有可疑的人投宿，吳世話鋒一轉：「但不知尊府的長輩，在何處得意？要維持尊府的局面，非億萬富豪莫辦。」

　　「家父封公旭升，曾經在江西有一份基業，確也是億萬富豪。家父本籍是丹陽，丹陽封家是頗有名氣的。這座別業，是二十餘年前購自本城富豪葉家，斥資十萬兩紋銀，改建成江南風貌的格局。」

　　吳世的臉色大變，李鳳也流露驚容。

　　「封公子知道南昌的天師李自然？」吳世的嗓音也變了。

　　「他是家父的方外知交。」

　　「有個叫林華的人……」

　　「百變金剛林華嗎？他是家父的拜兄。」

　　「那麼，令尊是江西寧府四先鋒之一，神劍天王封旭升了。」

　　「正是家父。」

　　吳世幾乎落杯，自負的神態一掃而空。

　　二十年前江西寧王宸濠興兵造反，百變金剛林華，是招降廬山賊與郡陽盜群的勇將，改任密諜首領潛伏京師，功業彪炳劍下無敵。

　　神劍天王封旭升道術通玄，與號稱天師的大法師李自然，可能是同門師兄弟，是寧府四先鋒大將之一，真正的劍下無敵勇將。

　　寧王兵發南京，半途獲報，知道王陽明（守仁）從贛南發兵，攻他的老巢南昌，便採用最笨的下策，不取南京而回兵救南昌。

　　兵自安慶撤回時，知府張文錦的敢死隊，用火箭攻擊寧王的先鋒船隊，毀船四百艘，寧府先鋒軍全軍覆沒，四大先鋒無一生還。

　　封其昌口稱「家父」，可知神劍天王封旭升，並沒死在安慶血戰中，從火海中逃出，借死遁世，跑到這裏隱居納福。

　　龍虎大天師在陝西舉兵事敗，其間僅相隔七年而已。

　　有神劍天王在這裏，就算有龍虎大天師在，也不敢在此地撒野。吳世天膽，也不敢在封其昌面前充人樣。不論是武功或道術，龍虎大天師哪敢在神劍天王面前放肆？那簡直是班門弄斧，小巫見大巫。

　　「令尊一向可好？」吳世居然坐正身軀。

　　「託福，依然龍馬精神，但已不再過問外事，對打江山奪社稷故事毫無興趣啦！龍虎大天師聽說有東山再起的打算，準備得怎樣了？」

　　吳世心中更驚，對方定然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了。據說天師李自然與神劍天王，皆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能呼風喚雨，移山倒海。

　　可是，卻不知道造反必敗。

第二十三章　平安脫險

　　「根基仍然不穩。」吳世含糊其詞：「這十餘年來，真正可用的人才並不多，一些愚夫愚婦再多也沒有用，必須羅致一些有號召力的人助勢。封公子，令尊不至於真的沒有再造乾坤的打算？」

　　「誠如閣下所說，沒有人才呀！」

　　「以令尊的號召力，東山再起該無困難。」

　　「吳兄是否有意聯乎結盟？」

　　吳世心中一緊，暗自警惕。

　　龍虎大天師在陝西造反，位於邊地很少引人注意，不旋踵便被剿平，身入天牢待決。而寧王在江西起兵，直撲南京天下精華地區，因此轟動天下，全國騷然，軍威比龍虎大天師盛十倍百倍。

　　一旦雙方聯手結盟，龍虎大天師除了聽命接受驅策之外，別無他途，這種盟還能結？到底誰替誰打天下？簡直開玩笑。

　　「我說過，我們的根基不夠。」吳世不得不敷衍：「茲事體大，這得向家父稟明，我作不了主。令尊這裏，是否已控制了四府情勢？」

　　「我們的根基不在這裏。兄臺不姓吳了。」

　　「在下李大仁。」

　　「失敬失敬，原來兄臺就是貴教的大少主，李兄，能否替兄弟引見令尊？」

　　「這……家父目下在四川。這樣好不好？在下即派人入川，轉達貴方的意見，先保持聯繫，爾後再從長計議，封兄意下如何。」

　　「好，一言為定。」葉其昌當然明白這是敷衍的話，話鋒一轉：「李兄所要追的一男兩女，是何來路？也許兄弟能幫得上忙，這裏是項城，甚至南京穎川，都是兄弟的勢力範圍，希望為李兄效勞。」

　　「是一個姓桂的小輩，他與舍妹有一段解不開的結。」李大仁不願多說，反正人不在此地。

　　「情結？」葉其昌盯著李鳳微笑。

　　「男女之間，情與仇經常會混淆不清的。」李鳳落落大方，嫣然一笑媚態橫生。

　　「對，情與仇都很難處理。」葉其昌整衣而起：「夜已深，賢兄妹請安歇，明早再聆教益，晚安。」

　　送走了葉其昌，兄妹倆相對發怔。

　　「明天得早些走。」李大仁低聲說。

　　「何不借他一臂之力？」

　　「日後脫得了身？」

　　「這……」

　　「咱們的人，願意做他們的馬前卒嗎？江山誰不想要，這傢伙面呈忠厚。心存詭詐，是屬於欲得必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我敢打賭，他有逼我們聽命於他的歹毒念頭，快通知我們的人，今晚要小心提防。」

　　「唔！真得小心提防。我懷疑……」

　　「懷疑什麼？」

　　「全宅已佈了六丁六甲。」李鳳鄭重地說。

　　「我們查查看。」李大仁悚然而驚。

　　雙方都擺明了需要人才，這就有了利害衝突。

　　大少主李大仁，在彌勒教地位極高，道術與武功皆超塵拔俗，居然親自出馬，帶了二十餘名高手男女，追逐一男兩女，可知被追逐的人，必定是更超拔更強勁的人才，值得爭取的高手中的絕頂高手。

　　假使李大仁聰明，採用積極合作的手段，進一步表示洽商合作結盟的態度，局面必定改觀。可惜他不夠聰明圓滑，沒能通過葉其昌的試探。

　　李大仁勇悍有餘，思慮卻欠周，從他一味追殺桂星寒的迷信武力表現，便知道他不是一個胸有城府，可獨當一面的將才，與深藏不露的葉其昌相較，明顯地在智謀才華方面差了一段距離。

　　身在對方的勢力範圍內，他有身在虎穴的感覺。無論是幫派會或黑道組合，互相吞併似是家常便飯的定律，只要有機會，必定吞掉對方以壯大自己。

　　李大仁在陳州，不敢反臉脅迫潘勇，就因為潘勇聲稱是四府義軍的總指揮，真正的地方大龍頭，是準備造反的爭江山英雄，反臉那會有好結果？

　　查的結果更令他心驚膽跳，整座丹陽別業，處處設有禁制，內部還有機關埋伏，簡直是一座極端詭譎莫測，一旦發動禁制便與世隔絕的絕域。

　　揚州絕域，可能是對外的警告示意。

　　他立即去找方世傑示警。兩害相權取其輕；情勢不妙，他必須暫時與錦衣衛聯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實力，讓葉其昌不貯輕舉妄動。

　　方世傑吃驚的程度，比他更甚，反應更是激烈，立即備戰嚴防意外，氣氛一緊。

　　午夜一過，整座丹陽別業，皆籠罩在縹緲的淡霧中，有如處身在雲霧裏。

　　幾座樓臺不時出現奇怪的閃光，忽明忽滅像鬼火。

　　※※※

　　另一座院子客房，住了擒龍客師徒，公冶方良、楊超。只有江湖之豪，才敢無所顧忌趕夜路。

　　擒龍客崔公權，確是江湖上神憎鬼厭的名宿，一個非黑非白，以敲詐勒索大豪大霸，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下兇人之一。

　　接待他們四人食住，負責安頓他們的老僕，自稱封忠，年近花甲有點老態龍鍾，看不出任何異處，怎麼看也像一個終年勞碌的僕人。

　　但當一切停當，食罷洗漱之後，在小廳泡了一壺茶待客時，言行就完全變了。

　　替四位客人斟妥茶，封忠自己也斟了一杯，不再客氣，也在桌下首位坐下。

　　「崔爺久走江湖，在江湖享譽四十年，聲威依舊，依然在江湖得意。」封忠先奉承一番，口氣完全不是一個僕人：「想必以多識廣，熟悉江湖典故武林秘辛。」

　　「好說好說，老夫就憑這點本錢，在江湖上逍遙自在的。」擒龍客心中頗感詫異，但還沒在意：「不過人老了，不得不知趣地認老，江湖是年輕人的天下，再戀棧早晚會埋骨溝渠的，所以老夫帶了門人歷練一些時日，不久便將返回故里蹈光隱晦了」

　　「呵呵！崔爺恐怕不會如意呢！」封忠皮笑肉不笑，盯著擒龍客的目光令人莫測高深。

　　「怎麼說？」擒龍客不在意地信口問。

　　「崔爺曾經看清門外碑柱上的字了。」

　　「不錯。」

　　「崔爺可知道揚州絕域四字中，絕域兩字的意義嗎？」封忠的老眼中，突然放射出陰森的光芒，先前的昏花老眼，已經不存在了。

　　「你告訴我，好嗎？」擒龍客突然心生警兆，感到汗毛森立。

　　「意義與字面一樣，非常簡單。揚州是此地的古地名，源自東魏天平二年。絕域，也就是死境，呵呵！老僕說得夠明白嗎？」

　　「老夫仍然不明白。」

　　「好，說明白些。除非是葉封兩家主人請來的佳賓，光臨本別業的人，必定絕命於此，從此在人間消失。不過，也有例外。」

　　擒龍客四個人，同時變色而起。

　　「有何例外？」擒龍客左手一伸，扣住了封忠的右肩井，大拇指楔入肩井穴，牢牢地制住了。

　　「具有奇技異能，名號響亮或者人緣甚佳的人，只要願意歃血盟誓替敝主人效忠，就可以活命。」封忠毫不在意穴道被制，泰然自若陰笑依舊。

　　「如果不呢？」

　　「死！」

　　「貴主人是何來路？」

　　「男主人姓封，女主人姓葉。其他，老僕不可能告訴你們。」

　　「你非說不可。」擒龍客厲聲說。

　　「如果不呢？」封忠仿對方的口吻，維妙維肖，腔調幾可亂真。

　　「你先死！」

　　「不見得。」

　　封忠的右手一拂，顯然穴道並沒被制住。

　　擒龍客哎了一聲，飛退丈外幾乎仰面摔倒。

　　胡大海警覺地虎跳而起，伸手拔劍。

　　「咱們走了眼，混蛋！」叫公冶方良的人，劍先一剎那出鞘，一劍向封忠揮去，先下手為強。

　　「跪下！」封忠站起沉叱，右手食中兩指一伸。

　　公冶方良真聽話，收勁丟劍跪伏如羊。

　　叫楊超的人，已經搖搖晃晃在一旁躺下了。

　　胡大海的劍剛舉起，便向前一栽。

　　擒龍客的打狗棍不在身邊，驚怒地拔劍，劍剛拔出一半，突然睜大雙目，像是見了鬼，向前面一無所有的上空狂叫一叫，渾身顫抖向下挫倒。

　　他一定看到了令他喪膽的景物，所以驚嚇過度，精神崩潰了。

　　※※※

　　一個被幻劍飛衛劍刺入胸口，一個被西王母的巨爪所抓住，哪能不驚痛欲絕，被死亡所震懾？

　　姑娘發出絕望痛苦的驚叫，本能地扭動為生命而掙扎。

　　飛天夜叉猛然一震，發覺身軀被一條堅強的手臂所抱住。

　　「醒一醒，醒一醒，靜下來……」耳中聽到桂星寒焦灼的聲音，在耳畔轟鳴。

　　她倏然驚醒，停止掙扎，發覺自己被抱住，渾身已被大汗所濕透，雙手握拳抓得緊緊的，掌心全是汗水，渾身肌肉仍在繃緊。

　　「大……寒……」她虛脫地叫。

　　「你在做噩夢，別怕，別怕。」桂星寒放了她，轉向另一邊尖叫剛止的葛春燕，拍打著臉頰叫：「醒一醒，噩夢醒了，小燕子，小燕子……」

　　「我……」葛春燕掙扎欲起，但起不了，小燕子三個字，讓她猛然甦醒。

　　「你在做噩夢，好了。」

　　桂星寒放了她倆，急急跳下床，房中漆黑，隱隱可聽到各種奇奇怪怪的聲浪。

　　「趕快準備走，行囊也背上。」黑暗中傳來桂星寒沉著穩定，極具權威的聲音：「不論發生任何事，看到聽到些什麼異象，記住我的話，默運辟邪心法的控制心神。一切有我，我應付得了。」

　　背起行囊，劍也繫在背上。兩位姑娘被桂星寒穩定沉著的話所鼓舞，必中大定。

　　桂星寒的馬包式行囊最大，但不妨礙行動。

　　「我領先，小冷斷後。」他面授機宜：「小冷，我知道你的引力術火候相當精純。」

　　「我頗有心得。」飛天夜叉大為興奮，她對桂星寒的稱讚十分敏感。

　　「記住，只用御、引、曳、挽四訣，多用大盤手，切記，衝動反擊必定遭殃。除非壓力及體，不可浪費精力胡亂發勁出招。現在，我們走。」

　　天太黑，三人保持手觸的距離，小心翼翼，向前摸索，腳下盡量放輕。

　　桂星寒走在前面，不時伸手探索葛春燕是否跟來了。

　　兩位姑娘心已提到嗓子眼，但並不害怕。她們都留了心，發覺所走的路線，腳下時磚時石，兩側時壁時草，不走直線，彎彎曲曲時走時停。

　　有時漆黑，有時煙霧湧騰。各種奇異可怕的聲浪，在耳畔忽隱忽現，忽遠忽近。

　　不時有怪異的陰風從體側呼嘯而過，可以感覺到的怪異壓力，從四面八方與上方及體，但壓力都不大，及體時只覺發渾身冷，毛髮森立。

　　不久，眼前出現隱約的流動光影。

　　她倆不斷默運心法，仍感到心中惶亂，昏眩感間歇性侵襲，有時似乎意識空洞洞，平空生出無依的愁緒。有時則昏然欲睡，倦極欲眠。

　　桂星寒不斷用觸摸，用奇怪的聲音，提醒她們不要怕，不要理踩看到與聽到的異象。

　　可以看到光亮了，是一盞發出朦朧幽光的紅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款擺，光影朦朧。

　　「伏下。」桂星寒將她倆按下：「無論出了任何事，切記不要站起。」

　　「你……」飛天夜叉抓住了他。

　　「這一關非過不可，這裏是唯一的生門。」桂星寒語氣堅定自信：「我一定可以過。如果我過不了，就無法保護你們了，所以我一定要過，必須過。放開我，小……冷……」

　　他向前一竄，倏忽而沒，行囊卻留在原地。

　　她倆這才發覺，處身在一處花臺下，左側後方是一座房舍，右側後方是一條長廊。

　　前面，是綠草如茵的一塊草地，草地對面是一排平房。左前方，則是一棟有幾星綠光閃爍的高樓。那盞紅燈籠，掛在草坪邊緣的燈柱上。

　　這一帶，是唯一沒有煙霧的地方。

　　片刻，又片刻。她倆的心，跳的速度愈跳愈快，濕透了緊身衣褲，經微風一吹，好冷。

　　幾團綠火急速地從草地上升起，開始旋舞，各種奇異的聲浪，愈傳愈近。

　　一陣寒顫從脊梁向全身擴張，汗毛根根直豎。

　　「林……姐……」葛春燕的聲音全變了。

　　「不要說話，默運心訣。」飛天夜叉挽住了她，給她力量：「信任大寒，好嗎？」

　　「我……我信任他。」

　　「他知道，他死，我們也死，所以他會全力以赴，他有保護我們的意志與信心。我願把我的生命交到他手中，你呢？」

　　「你的問題真好笑。」葛春燕鎮定下來了：「我敢打賭，我們都可以活著走出這處絕域。」

　　火光一閃，四盞氣死風燈籠從草坪四周升起八尺高，血紅色的光芒，令視覺更為清晰。

　　草坪中央白影幻現，劍的光芒也是紅色的。

　　那是一個白衣白裙的美麗女人，右手高舉七星劍，左手是一條三尺長雪白紗巾，腰間有大型的八寶乾坤袋，梳了宮髻，珠翠滿頭，恍如仙姬臨凡，渾身似乎有一圈靈光散發，風華絕代，壯嚴端麗高不可攀。

　　一眨眼，桂星寒也突然幻現。

　　他幻現的姿勢很怪，屹立在白衣女郎對面三丈左右，像個十字，左手平伸，右手的天斬邪刀也平舉伸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像一座山般屹立不動。

　　這樣舉刀，支持不了片刻的。但他的手堅定如鑄，刀的重量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你很了不起。」白衣女郎發話了，聲如銀鈴極為悅耳動聽。

　　「誇獎誇獎。」

　　「你精通八門金鎖天網大陣。」

　　「稍有涉獵，因此浪費了不少工夫。」

　　「你比那些人強一百倍，他們沒有一個人敢突圍求生。」

　　「姑娘所說的人是誰？」

　　「追你們的人。」

　　「哦！他們追到了？我和兩位小妹，是規規矩矩請求投宿的，對貴寶宅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無禮冒犯的地方，何苦相逼？請放我一馬，感激不盡。」

　　「這裏是絕域，你們不該闖來。」

　　「不知者不罪，請姑娘高抬貴手。」

　　「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姑娘請指示明路。」

　　「歃血為盟，向我們死心塌地效忠。」

　　「你們是……」

　　「你沒有問的必要。」

　　「這……」

　　「閣下，你是二十年來，唯一能衝破裂魂煉獄的人，也是唯一能遊走八門金鎖天網魔境的人。因此，我們十分珍惜你，你將受到重用，名利權勢美女金珠，任由你盡情享受，希望你不要錯過機會了。」

　　「抱歉，我天斬邪刀只是一個浪跡天涯，胸無大志的遊客，名利權勢，美女金珠，對我沒有吸引力，我也不可能帶著這些玩意遨遊天下。姑娘貴姓芳名？那位幻劍飛衛是你們的什麼人？」

　　「我姓封，封飛瓊。幻劍飛衛是我的二嫂，封其昌是我二哥。他不姓葉，葉是家母的姓。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你是唯一能讓我說這些話的人。」

　　「在下深感榮幸，封姑娘，請放我們一馬。」

　　「我也很抱歉。你們三個人，必須向我們效忠歸附。桂兄，我以至誠邀請你，我相信你我會成為最要好的朋友。以你的智慧，加上我的才華，共同參研天玄地秘真諦，很可能合籍雙修得成正果呢！」

　　「謝謝你看得起我，可惜我自感形穢，天生庸才沒有野心，爛泥糊不上牆。姑娘，真不要放我們一馬？」桂星寒語氣漸變，出現輕鬆的神情。

　　「你必須……」

　　「我必須帶了兩位小妹離開。」

　　「你算了吧！她們不是你的小妹，而是……而是……」

　　「不騙你。不管你怎麼想，我和她們跌患難，甚至同生死的朋友，我把她們看成小妹，我本來就比她們年長幾歲。封姑娘請讓路好不好？」

　　「不行。除非……除非你也把我看成小妹。」封飛瓊堅決地說。

　　「老天爺，我這兩個小妹俏皮搗蛋，已經夠頭痛了，再加你一個……不，我寧可去跳河。」

　　「你……」

　　「讓路，封姑娘，我不想砍你一刀。你是個大美人，砍了未免暴殄天物。」

　　「你這該死的賊囚！膽敢侮辱我……」

　　「你是自取其辱。」

　　一聲嬌叱，封飛瓊護身的靈火閃動，纖手的紗巾一拂，數道金芒破空疾射。

　　桂星寒馬步一拉，左手捏訣連拂三次，七道金芒突然回頭反飛，風雷聲乍起。

　　舞劍動，光華滿天，白影在七道飛旋的金芒中起舞，一道火紅色的電光從乾坤袋中，穿越金芒夭矯飛騰，一聲怪響，電光飛散，每一顆火星，幻化為一位天神，或者一頭怪獸，凌空急降。

　　第一道金芒被紗巾擊落，沒入地中，劇擊中第二道，一迸而散。但明眼人可以看出，封飛瓊被自己所發，卻又回頭反飛飛的七道金芒，鬧了個手忙腳亂。

　　手忙腳亂中，依然用乾坤袋的法寶攻擊。

　　一聲長嘯，天斬邪刀幻發耀耀光華，桂星寒的身影卻不見光華向前飛射。

　　天神怪獸在長嘯聲中，已紛紛飄落，隱沒。

　　兩位姑娘的確沒看到桂星寒的身影，只看到天斬邪刀所幻化的光華向封飛瓊撲去。

　　她倆真驚得心膽俱寒，滿天異物，各種光華，各種聲浪，根本無法分辨，似乎天在動，地在搖，如果不是趴伏在地，不被嚇倒才是怪事。

　　最後，她倆什麼也分不清了，整個草坪成了天地混沌，已非莽莽人世間。

　　最後她們所看到的是，炫光急劇的閃爍，怪異的爆震綿綿，然後突然萬籟無聲。

　　兩人倒抽了一口涼氣，有筋疲力盡的感覺。

　　身後，兩個戴了厲鬼面具的人，兩把刀指向她倆的背心，不讓她們爬起來。

　　草坪四周，也有八個戴鬼面的人。

　　中央，桂星寒左手扣住了封飛瓊的右手脈門，七星劍已掉落草中。

　　桂星寒的天斬邪刀，斜擱在封飛瓊的頸側。

　　八個戴鬼面具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衝上搶救。

　　「叫他們走，好嗎？」桂星寒呼吸不穩，但說話的口氣仍然輕鬆。

　　「如果我不呢？」封飛瓊咬著下脣，渾身汗透，白衣裙一濕，曲線玲瓏真夠瞧的。

　　「我會要他們好看。」

　　「你試試看？哼！」

　　「真要我試？」

　　「當然。」

　　「娥你這條羅裙該洗了，我幫你脫……」

　　「啐！該死的你……」

　　「他們敢不走嗎？」

　　封飛瓊飛腳便踢，不理會擱在頸上的刀。

　　桂星寒一扭身，連胸挾背把她抱住，收了刀，毫不客氣在粉腿上捏了一把，她尖叫起來。

　　「哎……你……你敢殺我？」

　　「大概敢。你是這裏的千金小姐，我不信你的命，比我這不值錢的流浪漢更不值錢，要不要打賭？賭你一定輸。」

　　「該死的！你的命值一百萬金珠。」

　　「你少抬舉我了，那些混蛋只出一千兩銀子賞金宰我。你這麼一說，我今後日子難過，他們提高賞格，我的命有如風前之燭。你做做好事，別亂估價好不好。」

　　「你最好趕快死。」封飛瓊忍住笑，哪像是生死仇敵？卻像一雙有情男女拌嘴。

　　嬌喝一聲，十幾個戴鬼面具的人飛快地退走。

　　「勞駕，帶我們出去。」桂星寒說：「謝啦！」

　　「你自己可以出去，我討厭你，不帶。」

　　「我這人很懶，能省事就盡可能省。你這鬼八門金鎮天網陣，利用房舍和機關佈設，巧奪天工。不瞞你說，我確是心中害怕。帶著兩個丫頭時滾時爬，累都累死了。有你高抬貴手，帶我們出去省事多多，我可不笨，不會自找麻煩。你好人做到底……哎……」

　　封飛瓊趁機踹他一腳，小蠻靴踏中他的右腳面。

　　「好，我帶。」

　　「你這小氣鬼，乘機扳本不吃虧呢！腳被你踏扁啦！小心我要你背我走。」

　　「你去死吧！走。」

　　兩位姑娘過來了，飛天夜叉看得牙癢癢地。

　　這哪是死仇大敵？簡直就在打情罵俏。

　　※※※

　　沒有座騎，只好靠兩條腿了。

　　一口氣逃出十里外，已是破曉時分。

　　「不能走大道。」桂星寒腳下一慢：「又多了一批強敵，他們會循大路窮追，把我們追得上天無路，吃定我們了。」

　　「你打算怎麼辦？拼了？」飛天夜叉問。

　　「拼？別說傻話了，蟻多咬死象，我可不想被他們剁成肉醬。先找小路，再找村民問去向。」

　　前面有一條岔道，向右伸，比大道小不了多少，可以看到車轍。

　　見路便走，哪管路通向何處？這叫做慌不擇路，在人地生疏處逃亡，真不是愉快的事。

　　又走了十餘里，路一分為二，仍然沒看到村莊，望眼全是樹林或曠野，可知愈走愈偏僻，再埋頭急走，可能會迷失在這一帶的荒野裏。

　　「該死！這地方的人，怎麼這麼懶？岔路該豎路碑的呀！」桂星寒嘀咕著埋怨。

　　「這地方哪來的石頭？」葛春燕一點也不著急，反正桂星寒會帶她們走。往何處走，無關宏旨。

　　「總該用木製將軍箭是不是？」

　　「大寒哥，你何不向本地的人建議？」飛天夜叉心情也開朗，有談笑的心情了。

　　其實她是有心人，比葛春燕會用心機，不著痕跡地改了稱呼，甚至臉都不紅。

　　桂星寒對封飛瓊說，她和葛春燕是小妹，順理成章加上一個親暱的哥字，也是理所當然。

　　「建議？我揍他們一頓。」桂星寒沒留意稱呼上的變化，往右面的路走：「最近的村落必須負責，連縣大爺也要負責。」

　　「你發起牢騷來了，罕見呢。」葛春燕趕前兩步，突然臉一紅：「昨晚我和林姐心中驚慌，怎麼可能一上床就睡著了？」

　　「而且噩夢連連，真受不了。」飛天夜叉也臉一紅，想起夜中的情景。

　　她寧可死在桂星寒的刀下，那時的心態代表甚麼意義？當然那一刀她不可能架住，她也不想架住。

　　幻劍飛衛逼她殺桂星寒，簡直豈有此理。

　　「那些臥室，窗花是新貼上去的，花紙用一種可以令人精神迷亂的藥浸透的，慢慢化為氣體洩放出來。另一些法器和神智崩潰的藥物，藏在牆內從磚縫釋出，太過技巧，所以我們查不出可疑事物。」

　　「你不怕？」

　　「這一類藥物，性質都差不了多少，那就是所謂裂魂煉獄。我一發覺有異，可來不及了。為了助你們度過難關，我無法分身反擊。真奇怪，這家人到底是何來路？有機會我真得進一步追查，以免日後上當。」

　　「你和那個姓封的妖女，打情罵俏可親熱呢！」

　　「我如果不輕輕鬆鬆胡纏，表示我什麼都不在乎，那麼，天知道結果如何？我輕鬆談笑風生，在暗中準備不毒手的人就會焦急了。你兩個鬼丫頭，竟然毫無警覺心，我一看到兩把刀出現在你們的背心上，我膽都被嚇破了。幸好我福至心靈，用機智扳回劣勢，好險，你知道嗎？」

　　「謝謝你如此關切我們，大寒哥。」飛天夜叉激情地抱住他的虎腰，將臉緊貼在他的肩後背上。

　　她知道自己在流淚，歡喜得流淚。

　　「大寒哥。」葛春燕也信口改了稱呼，挽住他另一條手膀，聲音抖動：「我真希望你能答應妖女的條件，我和林姐算不了其次……」

　　「你兩個丫頭都給我閉嘴。」桂星寒苦笑：「就算他們捧我做皇帝，我也不會答應為他們效忠。你們就會鑽牛角尖，不會往好處想嗎？喂！你們沒感到奇怪嗎？」

　　「奇怪什麼呀？」飛天夜叉躲在他後面問。

　　「我們怎麼如此倒霉？擺脫不了他們的追蹤，已經夠狼狽了，再不斷碰上更強更霸道的人暗算狙擊，簡直是雪上加霜。這些意外實在沒道理，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們，沒有任何利害衝突，為甚麼？」

　　「一定是我們三人都在走霉運，一定。」葛春燕拍拍自己的腦袋：「你看我？一出門就禍事接二連三。第一次出門替張家辦事，就碰上最不好惹的彌勒教妖人干預，接著是一連串的逃命……」

　　「你少廢話，我們並非真的在逃命呀！」飛天夜叉搶著說：「如果真的是在走霉運，可能是我帶來的。聽說，手風正旺的人臨時改行，就會轉盛入衰，可能一背三年。至於何時可以時來運轉，得看老天爺的臉色了。」

　　「咱們走遠些，就可時來運轉。」桂星寒腳下一緊：「咱們辛苦些，盡量避免與人接觸，我不信他們真有洞燭未來的神通，能動用天兵天將，差使城隍鬼卒，追蹤得千準萬確。趕兩步。」

　　避免與人接觸，這是逃亡者的金科玉律。追蹤的人就沒有線索可查，只能憑經驗猜測逃亡者的去向，因此成功率不大，浪費時日，可能永遠失去逃亡者的蹤跡了。

　　※※※

　　龍虎大天師有三個兒子，以及不少義子義女。

　　他到底有多少子女，恐怕連他的親生子女也弄不清。

　　他的三個外界所知的兒子、叫大仁、大義、大禮。這三個兒子之所以為世人所知，是因為這三個兒子同時被捕囚入天牢，同樣在天牢三進三出，最後一次出獄，從此父子四人便失去蹤跡。

　　錦衣衛中有他們父子四人的底案，但從此不再追究而束之高閣。此中秘辛，只有嘉靖皇帝，以及幾個相關的文武佞臣知道。

　　總之，這件轟動天下，導致四五十位大臣抄家殺頭，一直就由皇帝本人操縱的真假李福達大案，就此不了了之，沒有人再敢提及了。

　　錦衣衛的高階層人士，當然心知肚明，即使知道某些人是彌勒教妖人，也不加過問裝聾作啞。

　　方世傑的十四個人，當然不會與吳用這些人正面衝突，彼此保持微妙的相安局面，也保持必要的戒心。除非發生嚴重的利害衝突，不然誰也不想打破這種微妙局面。

　　這次如不是李鳳處理不當，殺了錦衣衛幾個人，雙方絕不會反臉成仇。

　　錦衣衛的人也抓不住確證，無法證實李鳳的身分，也就無去真正反臉興師問罪，只能退一步不相往來。

　　李鳳這次與吳世（大少主李大仁）走在一起，但她已經隱去李鳳面目，因此方世傑這些錦衣衛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她就是李鳳。

　　其實方世傑、冷劍天曹、陳百戶，甚至桂星寒，都曾經在新鄭縣衙見過李鳳的真面目。這女人的化裝易容術，的確十分高明。

　　不相往來的局面，終於在丹陽別業被打破了。

　　李大仁知道情勢危急，立即與方世傑商量對策，將丹陽別業主人的身分說出，曉以利害，雙方終於同仇敵愾，捐棄成見正式攜手合作同度難關。

　　李大仁的妖術道行頗高，二十餘名弟子都是可派用場的高手，加上錦衣衛十四個武功超絕，勇悍絕倫的侍衛，實力空前強大。

　　雙方的人同心協力，由李大仁主持佈陣，把住宿的客院佈成金城湯池，據險死守等候天亮。

　　如果沒有李大仁指揮，方世傑勢必突圍，很可能死傷慘重，李大仁也將受到牽連而損兵折將。

　　已經知道有警，客院所設的禁制，難不倒李大仁李鳳兄妹，一一加以破解，毒物也無法造成傷害，內部威脅消除，外面封家的人也就不敢貿然發起攻擊。

　　天終於亮了，防守的人磨拳擦掌準備突圍。

　　封其昌出現在院子裏，不知是從何處進來的，依然是書生打扮，佩了劍。

　　李大仁卻改了裝束，披髮仗劍以法師面目出現。

　　「你們要走了嗎？」封其昌笑吟吟，似無敵意。

　　「只要能出去一個人。」李大仁冷冷一笑：「閣下該知道後果。」

　　「問題是，不可能出去一個人。」

　　「不見得，姓封的。再說，我們後續的人，將會將這方圓百里內，每一頭狐鼠搜出來。丹陽別業雖說是了不起的絕域，絕難抵擋兵馬的掃蕩。」

　　方世傑也出來，穿勁裝外披軟甲，威風凜凜，生死關頭他表現得很出色。

　　「咱們這些人如果失蹤，陳州衛的兵馬朝發夕至。」方世傑聲如沉雷：「閣下，咱們不管尊府的事，尊駕最好不要妨礙咱們捉拿欽犯的公務，不要逼咱們採取玉石俱焚的行動。」

　　「你放一百個心，兵馬到此地來，找不到可疑事物，找不到任何蹤跡。既沒有人看見你們經過這裏，也沒有任何物品留下讓你們的人追查。這裏有最為秘密的地方，處理失蹤的東西，刀劍皆熔化成鐵塊，人馬骨肉成灰。李大少主是行家，他有處理這種事的豐富經驗。好吧！你們準備突圍吧！」

　　聲落，突然人化輕煙，驀爾消失。

　　李大仁見怪不怪，僅臉色大變。

　　方世傑目定口呆，渾身毛髮聳立。

　　「這傢伙真是可幻化的妖怪？」方世傑臉色泛灰，語音走了樣：「誰禁得起這種人一擊？」

　　「咱們用火攻。」李大仁畢竟是曾經帶兵，親自衝鋒陷陣的人，天生稱雄道霸的料，殺人放火的經驗豐富：「至少可以火化了這鬼絕域，破釜沉舟和他們拼了。」

　　他們身在別業內，從內部放火並非難事。

　　「且慢。」方世傑卻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最好再和他們談談，目下他們並沒發動，咱們畢竟是客人，客人先動手顯然理虧。」

　　「沒有甚麼好談的了，閣下。」李大仁沉聲說：「難道你想向他們屈辱地投降？」

　　「錦衣衛的人，還沒學過投降兩字呢！在下認為，沒有必要多樹強敵，能和平解決皆大歡喜，不然就玉石俱焚。再談不攏，再放火從一處方向突圍，應該可以殺出一條生路，十之三四定可脫身。」

　　「好，再和他們談談。」李大仁並不想死掉十之七八，當然希望能和平解決。

　　「姓封的。」方世傑大叫：「咱們離開貴地，走了不可能再回來，忘了所發生的事，好來好去不傷和氣，雙方沒有必要仇連怨結，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仇敵好，是嗎？」

　　「咱們不曾損傷貴別莊一草一木，算起來卻是神交的志同道合朋友，犯得著互相殘害嗎？」李大仁也闡明利害：「為敵為友，在你一念之間。」

　　封其昌出現在院門口，似笑非笑。

　　「記住你們的承諾：走了就不再回來。」封其昌定然知道利害所在，更知道不可能在對方放火突圍時，能把所有的人留下，所以態度軟化。

　　「咱們不可能回來。」李大仁心中一寬：「而且忘了這裏所發生的事。」

　　「好，你們可以準備走了。」

　　「咱們深領盛情。」

　　「盡快離開。」封其昌一揮手，倏然不見。

　　※※※

　　離開丹陽別業，已是巳牌初的事了。

　　為了防備封家的人在途中弄鬼，方世傑十四個人，正式與彌勒教的二十四個人聯手，三十八匹健馬急急忙忙南下，沿途無暇打聽桂星寒三人三騎的去向，也打聽不出任何消息。

　　他們並不知道桂星寒的遭遇，更不知道桂星寒也在丹陽別業。

　　桂星寒與兩位姑娘的座騎都丟了，沿途怎能獲得三人三騎的消息？

　　以後一段時日，成了盲人瞎馬。但他們仍然掌握桂星寒的主動去向：荊州的荊山。

　　這是銀扇勾魂客從新鄭放出的風聲，請朋友們留意九靈丹士的下落，據說九靈丹士曾經出現在荊山。

　　這是他們所獲的唯一線索，也只能憑這點線索估計桂星寒的行動。

　　失去桂星寒的行蹤，他們並沒灰心。錦衣衛利用官方的勢力，彌勒教利用江湖組織，公私兩面雙管齊下，誓獲桂星寒而甘心。

第二十四章　安慶圍捕

　　桂星寒遠離要道，潛行隱伏的策略，應該可以成功地擺脫追蹤者，而且深具信心。

　　當天他們便遠出五十里外，已經超越了項城地界，至於到底身在何方，他們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反正隨遇而安，掌握向南的方向，早晚一定可以到達大江，他們有的是時間。

　　通常他們都會辛苦些，繞村落而過。除非有其必要，不然不會現身向村民問路。

　　飛天夜叉穿房入戶的本領是第一流的，進入農舍盜取食物，簡直是大材小用，牛刀小試。

　　未牌時分，他們在一座小村的西面小崗上，躲在茂密的樹林內，坐在地下進食。

　　飛天夜叉從村落弄來了不少食物，包括兩隻大雄雞，豎了兩個三腳架，拾來枯枝生火，把雞烤得油光水亮，興高采烈進食。

　　「喂！你在想甚麼？」飛天夜叉用手肘輕碰桂星寒的手臂。

　　桂星寒啃著一條雞腿，目光卻很遙遠，似在沉思，反正表現得有點心神不屬。

　　「哦！我在想，丹陽別業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他收回遙遠的眼神：「他們這種作法，顯然在羅網人才。但網羅人才應該在通都大邑進行，在這種偏僻城鎮，大白天也沒有幾個旅客，能網羅到甚麼人才？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事實證明，昨晚我們同時望門投止的，就有九個之多。」飛天夜叉說：「我不知道擒龍客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幻劍飛衛是何來路，但聽綽號和口氣，必定是江湖上的高手名家已無疑問。大寒，會不會與四府義軍有關？他們在累積造反的本錢。」

　　「當然有此可能。」桂星寒的語氣並不確定：「但按理推測，思源別莊的潘大爺，既然是四府義軍的總指揮，他既然明大義放手不管我們的事，就不會再縱使丹陽別業的人計算我們。他有權力控制豫東四府，應該可以完全控制陳州府的人，對不對？」

　　「也許他無法在實質上，完全控制手下的活動。」

　　「林姐，你不會在這方面鑽牛角尖好不好？」葛春燕在這一夜中，似乎成熟了不少，不再心直口快，說的話也有骨有刺了。

　　「小燕，你是指哪一方面？」飛天夜叉反而顯得大而化之；也許故意顯得大而化之。

　　「大寒哥想的是那個甚麼封飛瓊。」

　　「是嗎？」飛天夜叉碰碰桂星寒的手膀，怪腔怪調做鬼臉。

　　「當然也想到她。」桂星寒坦然說：「在想該如何防備她。你知道昨晚，她用什麼法術對付我？我死過一次了，你們知道嗎？」

　　「我們只知道天地混沌，你是說……」

　　「玄武誅妖大法。江西的守護神，許真君許旌陽的遺世絕學之一。他用這種神功大法，專對付蛟龍與山精木怪，法一施元神馭刃連續攻擊，每一擊皆以泥丸宮為目標。按我們住處的禁制佈置，分明是邪魔外道；而封飛瓊所施展的玄武誅妖大法，卻又是玄門正宗，她居然把我當成妖魔鬼怪來殲誅，簡直豈有此理。」

　　一股奇異的氣流，在四周瀰漫，三丈外的枯枝敗葉，突然像被風吹得擦地遊走。

　　兩位姑娘第一個反應，便是倚坐在樹幹上，瞪著驚恐的大眼，手腳失去活動能力，手中的雞腿雞翅，掉落在身上，可知連握食物的力量都消失了。

　　桂星寒一躍而起，天斬邪刀已經出鞘。

　　一陣銀鈴似的悅耳輕笑，充滿整個樹林，聽不出聲源在何處，似乎每一笑聲都是獨立的。

　　天斬邪刀煥發烙焰光華，刀一伸陰風而起，樹林中傳出簌簌異聲，壓下了滿林輕笑。

　　驀地刀光一閃，萬籟俱寂。

　　桂星寒舉刀屹立，虎目中異光閃爍。

　　「唷！你這麼兇幹什麼啦？」對面出現羅衣勝雪，劍垂身側的封飛瓊，媚笑如花，但紅撲撲的臉蛋，汗珠涔涔而下，高聳的酥胸起伏急驟。

　　「離開她們遠一點。」桂星寒臉上也有怪怪的笑意：「你距離她們大近了，我不信任你。退！」

　　兩位姑娘倚樹而坐，正好與桂星寒、封飛瓊，形成不等邊的三角形頂點，封飛瓊稍近兩步左右。

　　封飛瓊不但不退，反而向兩位姑娘側移一步。

　　纖足尚未沾地，刀光如電風雷隨之。

　　錚一聲金鳴，封飛瓊飛退丈外。

　　桂星寒擋在兩位姑娘面前，天斬邪刀發出隱隱嘯吟。

　　「你怎麼可能被李大仁追逐得走投無路？」封飛瓊大感驚訝：「你的武功與道術，至少比他強兩倍。那傢伙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在龍虎大天師的所有子女中，他是長子，也是最差勁的一個。」

　　「你說哪一個李大仁？」桂星寒一頭霧水：「我不認識他。妖人大多，加上錦衣衛的混蛋一大群，人多勢眾，我哪能應付得了？」

　　「我明白了，你有所顧忌。」

　　「這……」

　　「你這兩位女伴，的確是你的累贅。」

　　「胡說！她們有能力自保。」

　　「武功也許不錯，但……」

　　「她們的武功當然不錯，而且是超拔的。」

　　「但在李大仁面前，她們只能任由宰割。」

　　「李大仁可能躲在山西老巢，有武定侯包庇他。」

　　「那個叫吳世的人，就是李大仁。」

　　桂星寒臉色一變，兩位姑娘倒抽了一口涼氣。

　　龍虎大天師的長子，居然親自出馬，難怪他們吃驚，按理應該不可能。

　　「胡說，那傢伙甚至比不上他的幾個手下高明。他派在外圍暗中活動計算我的一個叫李鳳的女人，就比他高明多多。」桂星寒不肯置信：「他名義上是那群妖孽的主事人，其實沒有勇氣和我真正放手一拼。據我所知，龍虎大天師的三個兒子十分了得，藝自家傳青出於藍，已獲白蓮會真傳……」

　　「我告訴你，那是彌勒教有意製造出來，掩世人耳目，以便鞏固李家權威的漫天大謊。龍虎大天師的三個兒子，除了老三李大禮尚可獨當一面之外，大仁、大義的武功與道行，皆比不上其他的義子義女，也沒有幾個護法高明。他們人多勢眾，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你又來了。」桂星寒大搖其頭：「昨晚我已經表明態度，算我怕你好不好？」

　　「有我在你身邊，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也會搞得天下大亂。」桂星寒拒絕的態度十分堅決：「謝謝你的好意，我並沒掀起滔天巨浪的野心。那些人雖然實力龐大，我還應付得了。我希望以後見面，是朋友而非仇敵，請你轉回去好不好？」

　　封飛瓊目不轉瞬注視著他，眼中有複雜的神情流露。

　　「也許，你我無緣。」封飛瓊嘆了一口氣，收劍入鞘：「我們相識的地方不對，我年初才返回丹陽別業。如果在江湖上相遇，一定不會這麼糟。」

　　「人海茫茫，能相遇的機緣並不高，說不定命定了的，他方相遇反成仇。」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至少，我曾經把你當成可以理喻的人，所以並無敵意，希望能保持朋友的交情。」

　　「口是心非。」封飛瓊嫣然一笑，走近向兩位姑娘比手劃腳連揮三掌：「剛才你提及我曾經用玄武誅妖大法對付你，差一點就咬牙切齒呢！」

　　桂星寒收了刀，瞥了兩位姑娘一眼，兩女正活動手腳，滿臉狐疑。

　　「你們被定身法定住了。」桂星寒向兩女說：「如果我說你們會揮劍向我攻擊。你們相信嗎？」

　　「我不知道。」飛天夜叉跳起來：「反正我一直就覺得不可思議，似乎不可能發生的事，都可能會發生。封姑娘，我想你真的會定身法。」

　　「你聽他胡說，那只是控制神意的雕蟲小技，他就絲毫不受影響。」封飛瓊熱心地加以解釋：「道行高的人，可以遠在百步外控制對手的心智，即使中間有高樓大廈隔絕。一旦接受控制，可差遣出千里外辦事，事不完成，控制不會自解。」

　　「別人能疏解嗎？」飛天夜叉傻傻地問。

　　「可以，但得費不少工夫，而且道行必須比施術的人高明，稍一不慎人就會變成白癡。至於我控制你們的小技，卻是無害。如果你們有些甚麼三長兩短，他不揮刀要我償命才是怪，所以，我哪敢對你們下重禁制？」

　　「不會的，他精得很呢！」飛天夜叉挽住封飛瓊喜悅地說：「他知道你對我們沒有惡意。我想過了，被那些人窮追千里，實在受夠了，這口怨氣實在咽不下。封姑娘，如果有你走在一起，該多好？我們……」

　　「算了，我很相信一個緣字，但不甘心，所以跟來試試。」封飛瓊拍拍飛天夜叉的肩膀，像個老大姐：「結果，注定了的挽不回來。」

　　「甚麼意思？」

　　「我雖然不能做你們的朋友，但不會再加害你們。」封飛瓊不作正面解釋，轉向桂星寒：「那些人已經追過項城，犯了追蹤者的大忌，追到前面去了。只要你們細心而有耐心，就可以擺脫他們了。後會有期。」

　　說完，含笑揮手，翩若驚鴻冉冉遠去，像是御風而逝姿態妙曼飄飄若仙。

　　「這就是神行術？」葛春燕吃驚地嬌叫：「我算是開了眼界，再也不敢驕傲自負了。」

　　眨眼間，封飛瓊潔白的身影，已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裏，羅袂飄飄的映像仍然留在他們的意識中，印象非常強烈。

　　「她只能支援片刻。」桂星寒說：「但已經足以驚世駭俗了。愚夫愚婦看到，必定以為是仙女下凡，跪下來膜拜，死心塌地奉若神明。」

　　「大寒哥，你也會嗎？」

　　「除在生死關頭，我不會在別人面前施展」。桂星寒的話頗為含蓄：「我就是她和我不同的地方，所以她知道與我無緣。」

　　「我不懂。」

　　「她會隨時展露所學，以所學來爭取權威。而我盡量隱藏我的所學，緊要關頭才用來自保。所以，她知道我不可能幫助她建立權威，她不適宜和一個沒有野心的人在一起，浪費她的生命。」

　　「我想，我懂了。」飛天夜叉的悟力，比葛春燕高：「所以，你不喜歡我做替天行道的女賊。用所學來為非作歹，有違練武的宗旨和良心。」

　　「小冷，我們所有的人，都不配替天行道，當然也不能把自己看成獨善其身的廢物。」桂星寒接過葛春燕遞來的食物，語重心長地說：「所行所事只要合乎情理，不貪圖什麼好處，該過問的事，不妨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你如果認為盜取豪霸的財富，去幫助需要幫助的窮人，首先你自己就看法錯誤，這與以暴易暴並無不同。你能放棄，我很高興。」

　　「我也高興。哦！你認為封姑娘……」

　　「丹陽別業絕不是等閒的避暑度假地方，一定隱藏有令人不寒而慄的陰謀所在。我們如果落入他們手中，這一輩子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你如果答應和她合籍雙修，豈不……」

　　「那就表示我這一輩子，得替他們做馬前卒了。好啦好啦！危險算是過去了，我打算等風聲過去之後，再作下一步的打算，你們以為如何？」

　　「希望封姑娘不要再來了。」葛春燕餘悸猶在：「她那種妖魅似的人，緊盯在身旁神出鬼沒，想起來就渾身不自在，真會做噩夢。大寒哥，我和林姐聽你的，你是男子漢，該你拿定主意。」

　　「小燕，我們可不能全聽他的。」飛天夜叉笑嘻嘻白了桂星寒一眼：「他甚麼事都以我們的安全為念，因此所拿定的主意，一定畏首畏尾，不會是好主意。」

　　「林姐，你有主意？」葛春燕明顯地站在飛天夜叉的一邊。

　　「先不要遊江南。」飛天夜叉胸有成竹。

　　「江南快要到了。林姐。」

　　「錦衣衛的雜碎，會出動南鎮撫司的人對付我們，江南必定大抓特抓欽犯，你受得了？」

　　飛天夜叉只是想當然的揣測，卻不知陳州潘大爺，與南都南鎮撫司的關係，更不知陸指揮使已出動飛虎營的勇士，暗中支援他們。

　　「那你的打算……」

　　「乘船上湖廣。」

　　「上湖廣？你要幹甚麼？」桂星寒一怔。

　　「辦你的事。」飛天夜叉得意地說。

　　「辦我的事？」

　　「去荊山，找九靈丹士。」飛天夜叉正色說：「銀扇勾魂客曾經表示九靈丹士不可能在荊山，但並不能肯定，所以你心中存疑，依然走上了南陽道。雖說迫於情勢，不得不放棄先下江南，陪我們到江南一遊，其實心中仍有牽掛，為人謀而不忠的事耿耿於心。」

　　「別胡說……」

　　「是嗎？就算我胡說好了，到荊山。」

　　「大寒哥，你就依我們一次好不好？」葛春燕用央求的手段下功夫：「不管是否能找到九靈丹士，事了乘船直下江南，為時未晚呀！何苦在風聲仍緊時候，到江南做他們的獵物，屆時你忙著保護我們，累不累呀？」

　　一軟一硬，而且理由充分，何況他的確忘不了到荊山走一趟的事，為人謀而不忠的感覺耿耿於心。

　　「好吧！我們到大江僱船。」桂星寒只好同意：「那些混蛋最好見好即收，再不識趣行兇，哼！」

　　「只要一上船，他們就找不到我們了。」飛天夜叉畢竟有兩年江湖經驗，信心十足：「人躲在船上不露面，一走千里，怎麼查，放心啦！我相信他們從此之後，不會再打擾我們了。」

　　「但願如此。」桂星寒卻不怎麼樂觀。

　　※※※

　　踏入安慶府地境，已經是五月中旬了，端陽節一過，寒衣已經可以收箱入櫃了。對在外旅行的人來說，行李的負荷減輕了許多。

　　他們扮成三兄弟，兩位姑娘扮十三四歲少年，只要在臉上略加一些風塵之色，便不需易容了。

　　安慶是南京最南端的一府，與江西交界。他們盡量往南走，離開南都愈遠愈好。

　　他們卻不知道，皇帝已在四月杪返京都，是從湖廣乘船北上的，大江一帶，留下不少錦衣衛的人，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他們。

　　錦衣衛那些不可一世的驕兵悍將，死了那麼多人，怎肯甘休？本來就是掌握無上生死大權的人，贏得輸不得，輸了就橫定了心蠻幹到底。

　　彌勒教更不肯甘休，完全放棄網羅他為羽翼的打算，只有一個李鳳，仍然抱著降伏他的念頭。

　　飛天夜叉不像桂星寒那麼粗心大意，她一過了廬州，就主持行止，打尖投宿皆小心翼翼預作安排，有條不紊指揮若定，沿途沒發生任何意外。

　　這天申牌初，天色尚早，三人僕僕風塵，踏入安慶府城的集賢門。

　　要僱船，必須自北至南，貫穿府城到大南門附近投宿。大南門又叫鎮海門，城外濱江大街棧埠林立，客店區在西街，要僱船可找客店的伙計設法。

　　過了行人擁擠的十字街，飛天夜叉不但不向南大街走，反而一拉桂星寒的衣袖，鑽入一條小巷。

　　「咦！不是要到江邊僱船嗎？」葛春燕大感困惑：「不是說好了嗎？趁天色還早，到碼頭僱了船馬上就走，不要在通都大邑多作逗留。」

　　「江邊不能去了。」飛天夜叉咬牙說：「方世傑那混蛋，正帶了安慶捕房的人，在碼頭區伺伏，眼線佈在每一家旅舍內守株待兔。」

　　「哪怎麼可能？」桂星寒意似不信：「哪有這麼巧？你怎麼知道的？未卜先知的神仙？」

　　「唷！你認為我沒有幾分神通？」飛天夜叉居然有心情說笑：「他來了兩天，是從下游乘船來的。他並不知道我們要來，可能是從南京沿岸往上查，恰好到達安慶。相信我，沒錯。」

　　「好，就相信你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你說得像真的一樣，我算是服了你。」桂星寒有點醒悟。

　　在陳州，飛天夜叉居然在倉卒間，備妥了遠走高飛的座騎，當時他就起了疑心。

　　一進城就知道情勢如何，未免太神了。葛春燕滿腹狐疑，居然不再追問，急性子的人通常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問就表示心中有數。

　　轉了好幾條街巷，飛天夜叉像是識途的老馬，在一家小街的狹隘小宅叩門。

　　出來了位老態龍鍾的婦人，一言不發領了他們直趨屋後，安頓在兩問廂房內。

　　「這是甚麼地方？」葛春燕忍不住發問：

　　「阜民坊的一家民宅，姓柳。」飛天夜叉說：「這裏很安全，只要白天少進出，便不會引起街坊的注意，短期逗留不會有事。」

　　兩女同住一間房，隔鄰是桂星寒的住處。

　　「你在安慶活動過？」葛春燕先前在街上不便問，這時可就忍不住追根究柢啦！

　　「不曾。」飛天夜叉一面安置行囊一面說：「我的人三天前就趕到了。我們一天走不了六七十里，為的就是由我的人先佈線。」

　　「你的人並沒打發回家？」

　　「你真笨哦！他們能丟下我回家？我嚴格要求他們，絕不許可生事，化整為零只負責眼線工作，我們才不會又聾又瞎。」

　　「下一步怎麼走？」

　　「等那些雜碎走後再僱船。」

　　「林姐，會不會是你的人暴露行藏，被他們循線跟來了？」

　　「不可能，他們從陸路來，而那些雜碎，是乘船由下游來的。」

　　「但願如此。」

　　※※※

　　出城西正觀門不遠，便是小小的萬松山。

　　午後不久，方世傑與天權仙女，帶了六名同伴，出現在萬松山萬家大院。

　　在安慶上下游，論英雄人物，滄海神犀黃銳，穩可坐前三把交椅。

　　他不但擁有幾家進出山產的棧房，也是巡江民壯的總旗。江上發生事故，他就是救生、防匪、清理航道的民壯總指揮，深獲上下游三府民眾的愛戴，協助官方維持治安不遺餘力，為人急功好義深孚人望，疏財仗義為善從不人後，江上的好漢也相戒不在安慶江面作案鬧事，是本府的受尊敬仁義大爺。

　　本府的巡檢大人，陪同南京南鎮撫司的錦衣衛將爺前來公幹，降尊紆貴光臨黃家，滄海神犀不但沒有蓬蓽生輝的光榮感覺，反而心中懍懍，坐立難安。

　　他知道大事不妙，這種將爺上門，那就表示即將有禍事上門，會無好會。他帶了三位心腹，兢兢業業接待這八位男女貴賓。

　　客套一番，先由姓汪的巡檢道明來意。

　　「黃大爺，我要這三個人。」最後方世傑取出三張畫像，是桂星寒與兩位姑娘的圖形，居然有五七分神似，出自善於憑述繪形妙手：「天斬邪刀桂星寒，飛天夜叉林月冷、另一個女人可能叫葛春燕，都是欽犯。」

　　滄海神犀年已半百，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審視圖形片刻，粗眉深鎖。

　　「在下沒聽說過這幾位男女，必須進一步瞭解，需要有關資料，愈多愈好，將爺可否供給？」滄海神犀是老江湖，辦事當然老練：「比方說，他們所犯的案，手法、特徵、身世……」

　　「我們也所知有限，案由你也不必知道。」

　　「總該有些頭緒呀！比方說來蹤去跡……」

　　「他們可能從江上經過，也可能從廬州或六安州來。」方世傑避重就輕：「我們已沿江佈錢。我從南京往上查，沿途毫無線索。人手不足，必須地方人士鼎力支持。黃大爺人手足，希望能與在下的人密切配合，一旦獲得線索，切記不可妄動，再就是請黃大爺告知地面上的朋友，緝獲任何一人，可獲一千兩銀子賞金。故意縱放，與欽犯同罪。」

　　「將爺，這該是捕房的事。」滄海神犀一聽對方不提案由，就心中有數，大起反感：「要動用民壯，須由推官本人頒發火簽。民壯動用一天，可不是簡單的事，上千壯丁與百餘艘大小船隻……」

　　「黃大爺，你給我聽清了。」方世傑大為不耐，作成作福的嘴臉可憎：「我來，是要求閣下提供私人協助。如果調用民壯，我會要求知府下令，那就會打草驚蛇，反而誤了大事。」

　　「這……」滄海神犀心中冒火，卻又不敢發作。

　　「不要敷衍我，知道嗎？」方世傑冷冷一笑：「你滄海神犀名號響亮，在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兜得轉，所以我才找你協助，推三阻四對你毫無好處。」

　　「方爺，問題是你們所提供的資料，比沒提差不了多少，近乎捕風捉影，要在下如何著手協助。」滄海神犀心中一轉，及時改變態度：「在下對這三個男女欽犯一無所知，就憑這三張圖形，怎麼查？江上與碼頭，每天旅客成千上萬，老天爺！不動用民壯，辦得到嗎？在下天膽，也不敢推三阻四，只是要把事情辦妥，得有辦妥的條件與本錢呀！」

　　「絕對不能動用民壯，那會打草驚蛇。」方世傑語氣堅決，不容誤解：「我相信你有這份能耐，你的各門各道朋友，不會讓你失望；你也最好別讓我失望。」

　　「你請放心，我會盡力。」滄海神犀強顏歡笑，表面熱心的神情無懈可擊：「只要欽犯敢遁來本城，保證他插翅難飛。」

　　「那就謝啦！我知道你靠得住。」

　　「好說好說，在下理該盡力。」

　　之後，由方世傑的人，概略提供一些細節，包括桂星寒從陳州遁走的一些經過。

　　表面上雙方融洽協調圓滿，其實滄海神犀心中憤火中燒。

　　送走了這些權貴，他立即暗作安排。

　　※※※

　　鬧江皎胡偉離開自己的住宅，走向百步外的同安前橋，橋頭有一個大漢在等候他，這裏是約會的地點。清水塘有一閘兩橋，他的家就在前橋旁不遠。

　　大漢是一位頗有交情的朋友，叫神拳鐵掌尚懷玉，一位水路貨船隻的保鏢，名義上算是白道朋友。沒幹保鏢前，自己曾經在位西郊開設武館，算是老鄰居。西門外的清水塘其實是一條小河，是本城的名勝區。元朝這裏出了一位忠臣，死守安慶五年，直至被陳友諒攻陷，全家死節，所以曾經改名為盡忠塘。

　　這人就是淮西副使僉都元帥府事余闕，城陷操戈奮戰死在塘內。西門外面對清水塘的余忠宣廟，就是紀念這位大元忠臣的。府學東側那座廟，奉把他的妻、子、女、甥。

　　鬧江蛟胡偉，卻是大江黑道群豪中，實力頗為雄厚的一豪，名號頗為響亮。表面上，他與神拳鐵掌一白一黑，勢不兩立，但骨子裏互相迴避，井水不犯河水，也出於一份道義的感情。

　　「老哥得到鷹爪的警告了？」神拳鐵掌開門見山，傍晚時分橋頭沒有遊人，說話不必顧忌。

　　鷹爪，表示官方的治安人員，當然也包括了專捉叛逆的錦衣衛官兵，不必明提，心照不宣。

　　「沒錯，來頭不小。」鬧江蛟說：「賞格也夠重，加起來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銀子，幾乎可以買一千畝田。」

　　「對，重得令人垂涎。」

　　「但用來買命，價碼仍不算高。」

　　「當然得冒風險。」鬧江蛟是黑道之豪，當然知道賺一文錢冒一文風險。

　　「有人傳下話，誰敢領這些賞，全家的命都得賠上。」神拳鐵掌冷冷一笑：「這是兄弟約你老哥來，所傳的重要信息。」

　　「咦！這麼嚴重？」鬧江蛟吃了一驚。

　　「這算點子的親朋不來報復，傳話的人也會事後親自下手。老哥，傳話下去吧！這種錢沾不得，沾了肯定會賠上老命的。」

　　「內情可否見告？」

　　「我也不清楚，不過，拿那些錢不合乎道義。再就是那些鷹爪的強梁態度，委實令咱們安慶的朋友受不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活得沒有尊嚴，那算是白活了。所以，希望任何人，不要替咱們安慶的英雄好漢丟臉。」

　　「我答應把話傳出，管不管用，兄弟無法保證。」鬧江蛟表明態度：「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又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誰也無法保證朋友們中，個個都是講道義的血性英雄。」

　　「把話傳出就是了，只要你我不沾手，出了事就與咱們無關，這年頭誰也不敢保證誰清白，兄弟還得進城傳口信，大家小心了。」

　　「對，大家小心，好走。」

　　要黑道人士守道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一兩銀子賣命人多的是。三千兩銀子，可是一筆驚人的大財富，真可以買幾百畝肥田，甚至一千畝。

　　※※※

　　錦衣衛來了兩船人，舟泊鎮海門碼頭。大部分有頭有臉的人，皆住在碼頭的懷寧老店，不想耽在船內失去活動自由，反正他們有的是錢。

　　天黑後不久，接二連三出去幾批人，一個個興高采烈，動身匆匆忙忙，攜刀帶劍穿甲，行動極為迅速，可知這些人隨時皆可能出動，反應極為靈活。

　　方世傑帶了五個人，其中有他的情婦天權仙女。六千男女繞過西門，走上北行的集賢門官道。這是至桐城的官道，可通車馬。

　　北門叫集賢門，早已有二十餘名男女等候他們到來。

　　三十餘位男女，展開腳程飛奔，一口氣奔出十餘里，路左小山在望。

　　那就是脊現嶺。皖山山脈終於大龍山，在此伏而後現，像一條龍脊，所以叫脊現嶺。後來又訛為集賢嶺，府城北門，就是以集賢命名的。

　　有兩個人在山麓相候，立即兩面一分，潛行急走，包圍了山下的一座大宅院。

　　方世傑今晚表現得十分勇敢，因為他帶了兩位武功超絕的侍衛做護身符，更有天權仙女保護他的身後，四個人一馬當先，躍過院牆放膽深入。

　　大廳外燈籠光度明亮，廳內有人聚會，聽到門房老僕的呼叫聲，廳內人群湧出。

　　一聲怒嘯，兩個灰衣人飛躍下階，迎向領先衝來的方世傑四男女，一根雙頭鐵拐，以及一把狹鋒刀，火雜雜向四男女湧去。

　　打上門來，黑夜中非奸即盜，還有甚麼好講的？唯一解決的辦法是先拼個你死我活。

　　揮動雙頭拐的灰衣老人，瘸了右腿依然走動如飛。單手使用狹鋒刀的人左手細小，而且似乎短了半尺以上，是沒有作用的廢手，右手運刀卻勢如奔雷掣電，勁道與速度皆表明是刀法的大師級人物。

　　錚一聲大震，方世傑接了雙頭拐一擊，身形斜飛而入，一連三個倒空翻，遠出兩丈外，腳一沾塢仰面便倒，然後急滾而入，反應超人極為出色。

　　一名侍衛及時攔住了灰衣老人，繡春刀迸發出滿天雷電，一連十餘刀，把灰衣老人逼得連連後退，雙頭拐封不住快速如電的刀光，失去了硬封的威力。

　　另一名侍衛與天權仙女，總算擋住了揮舞狹鋒刀的另一名灰衣老人。

　　眾人紛紛逾牆而入，大宅中也人群紛紛吶喊著湧出。

　　眼看要展開一場大混戰，大廳內奔出五個衣著華麗的人。那位年約半百，相貌威猛的人，將長衫的下襬掖在腰帶上，雙手捧著烏光閃亮的霸王鞭。

　　「住手！」這人聲如乍雷，威風凜凜有如霸王再世：「登門搶劫，你們眼中還有我霸王許威在？誰是首領當家？站出來說話。」

　　宅中人應變的急度十分迅捷，片刻間便聚集了五十個人則上，四面合圍，人數多了一倍。

　　沉喝聲令人心驚，惡鬥倏然中止。

　　方世傑一照面便被一拐震飛，感到心中發毛，再發現兩名待衛並不能穩佔上風，更是心驚。

　　發出一聲信號，他的人迅快地結陣。

　　「南鎮撫司捉拿欽犯的人，我，侍衛方世傑。」他獨自上前，乾脆冒充侍衛的頭銜：「你這裏是集賢嶺許家大院嗎？」

　　霸王許威大吃一驚，其他的人也臉色一變。

　　捉拿欽犯，這是破家滅門的大災禍。除非是無家無業的亡命，不然必定被南鎮撫司四個字，嚇得魂不附體，有如大禍臨頭。

　　霸王許威心中一懍，但並不真的害怕。

　　「在下正是許家大院主人許威。」他硬著頭皮打交道：「許某是本府正正當當的百姓，地方的士紳，你們趁黑夜蜂擁而入，捉甚麼欽犯？」

　　「本官不管你是甚麼人，王親國戚本官也可以任意捕拿。傍晚時分，你窩藏了來自桐城的欽犯，一男兩女，男的叫桂星寒，你敢否認嗎？」

　　「草民傍晚時分，的確接待三位賓客……」

　　「叫他們出來！」

　　「他們不是一男兩女，而是兩男一女，男的也不叫桂星寒，你們弄錯了。」

　　「廢話！叫他們出來。」

　　大踏步出來了兩男一女，穿兩截式村夫村姑裝，挾了劍，年紀都在四十上下。

　　「在下姓謝，謝明達。」為首的人虎目炯炯有神，人才一表：「這兩位是舍弟謝明遠，拙荊譚珠，咱們從六安州動身返回江西九江故里，一早從桐城來，在許家作一夕停留，明早買棹西上。但不知誰把在下當成桂星寒欽犯？在下沒聽說過這個人。」

　　許家大宅距城十五六里，並不知城中所發生的事故。方世傑是昨天趕到的，今天才正式要求安慶群雄，協助他捉拿欽犯，許家的人怎麼可能知道？何況他們需要在家等候貴賓光臨。

　　侍衛們不知道謝明達是何方神聖，方世傑也沒到過江南，對江南的風雲人物所知有限，當然也不知道謝明達兄弟的底細。

　　天權仙女卻臉色一變，暗叫不妙。

　　「那是廬山雙兇，天兇地兇兩個殺人兇魔。」她附耳向方世傑低聲說：「搶先動手的兩個老鬼，就是天殘地缺一代魔頭。很糟，今晚這裏群魔亂舞，恐怕全是殺人不眨眼，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鬼，如果不好好處理，恐怕咱們過不了關。」

　　方世傑的江湖知識，比天權仙女差遠了，天權仙女說這些人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鬼，他哪能不信？錦衣衛嚇唬官民百姓，可以予取予求，對付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兇魔，不會產生任何嚇唬作用。

　　「水蛇張六，水鼠李九，給我滾出來！」他扭頭怪叫如雷。

　　二十餘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兩個傢伙並沒進來，他們跳不過院牆。」有人高聲回答。

　　「去把他們拖進來。」他暴怒地叫。

　　一個人轉身走了，開了院門找尋，片刻重新回到現場，垂頭喪氣。

　　「人不在，跑掉了。」這人苦笑著說。

　　「方大人，怎麼一回事？」霸王許威是主人，必須上前打交道。

　　「有兩個人密報，你這裏窩藏欽犯。」他硬著頭皮說：「欽犯有三個人，從桐城來。」

　　「那兩個蛇鼠張六李九，大人也相信他們的話？」霸王許威有哭笑不得的感覺：「本府有好幾個以蛇鼠為綽號的人，但都不叫張六李九。方大人，你被人愚弄了，有人故意嫁禍，寒舍也鬧了個雞犬不寧。」

　　「混蛋！我要剝他們的皮。」他憤怒地大罵。

　　「恐怕你再也找不到他們的鬼影了。這兩個混蛋可惡，我也要查。」

　　「我這就回城查。打擾了，告辭。」

　　「方大人諸位辛苦，不送。」

　　三十餘個人，氣憤填膺返城。

　　另兩批人也撲了個空。入城查的一批，查出是三個窮水夫。在東門蓮湖門附近查到的三個人，是在小孤山江面，被水賊搶光了的落難水客。

　　白忙了一夜，方世傑氣得七竅生煙。

　　※※※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半點不假。

　　霸王許威是宇內兇魔，而且人手眾多。這種人不欺負別人，已是阿彌陀佛了，誰還敢欺負他們？南鎮撫司的人不敢在泰山頭上動土，除非調動兵馬進襲，而方世傑又不敢調動兵馬。

　　滄海神犀可就不同了，他本身就是府城民壯的總旗。地方不靖一旦有警，需要調動民壯，他就是總指揮，聽命接受節制。

　　在私，他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有家有業，家宅就在城外。

　　這種人，正是可以任意宰割的好對象。

　　一早，三十餘名將爺，佔據了萬松山黃家大院。

　　一門老少包括莊丁佃戶，全被囚禁在東跨院內。

　　大廳成了大堂，方世傑與四位侍衛，成了問案的大老爺，高坐堂上威風凜凜。

　　滄海神犀與大院的六個執事人員，站在堂下接受盤問，雖然不曾加綁上銬鏈，也沒勒令下跪，但囚犯的身分已經確定，受刑吃苦恐怕在所難免。

　　堂下兩側，十名侍衛像是站堂官，也像是在御前列班，更像掌刑人。

　　「你還敢強辯？還敢否認那些虛報消息，引在下上當的混蛋不是你的人？」方世傑把案桌拍得砰然怪響，聲色俱厲擺足了威風：「說，你何時可以把人交出來？」

　　已經訊間了許久，火氣愈來態旺。他是一個主觀性極強的人，一口咬定的事絕不會更改。

　　「我仍然是一句話，我不認識你所說的人是誰，怎能把人交給你？」滄海神犀可能已吃過苦頭，說話有氣無力：「你那種信口出重賞的手段，難免會引來一些打抱不平的人不滿。我只能告訴你，我絕不可能差遣人去騙你們，不會用我的身家性命來冒險……」

　　「再給他幾下！」方世傑拍案怒吼。

　　上來兩個人，一個架住了滄海神犀的雙臂向後扳，一個在小腹上連下三記重掌。練了內功的人，小腹不怕打擊，但碰上了內功更高明的高手，功深者勝，小腹同樣禁受不起重擊，大腸小腸很可能因打擊而糾結，痛得眼前發黑。

　　滄海神犀的功能聚於頭部，小腹難禁內家重拳的打擊，嘔了兩聲，痛得臉色發青、

　　「再問你一次。」方世傑聲色俱厲：「那幾個人目下躲在何處。」

　　「我……我……我不知道你……你所說的人是……是誰……」滄海神犀痛得在地下蜷縮成一團，說的話幾難分辨字音，口角有血溢出。

　　口角有血溢出，表示腰以上曾經受到重擊。小腹再挨了幾下，普通的人可能難以救治了。

　　「你們。」方世傑指指其他六個執事人員：「你們仍然不說嗎？」

　　「你打死我們也是枉然。」一個執事人痛苦地說：「我們從不過問外事，怎知道到底發生了何種事故，能說甚麼呢？」

　　出來六個人，一人對付一個，一陣拳腳交加，片刻間，六個執事仆而後起，最後再也爬不起來了，有三個斷了手或腳，哀號聲令人惻然。

　　「你……你太過……分……了……」滄海神犀仰天長號。

　　「打！」

　　兩個人抓住了滄海神犀，把他當成練拳的沙袋。

　　「用分筋錯骨手法讓他快活。」方世傑怒不可遏，被滄海神犀忍痛的神情激怒了。

　　受到分筋錯骨手法折磨過的人，即使用輕手法，沒將筋拉開，沒將骨完全移位，也將成為殘廢，除非有仙丹妙藥及時救治。

　　片刻，滄海神犀似乎成了一堆爛肉。

　　「把他們丟下地窟，我們再去找其他的地方龍蛇盤問。」方世傑問不出所以然，但也知道不能再逼了。

　　不久，他帶了八個人，氣勢洶洶進城，去找本城另一位大爺。

第二十五章　霸王許威

　　殺雞儆猴，嚇壞了許多牛鬼蛇神，大半天工夫，城狐社鼠紛紛逃離溜之大吉，有些倒霉鬼遭了殃，吃足了苦頭。雷霆手段固然甚有功效，但把人嚇跑了，就無人可用啦！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錦衣衛派出辦案的人，從不使用懷柔手段，因為枉殺幾個人，在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對要求合作的人，唯一的手段是順我者生，絕對聽命服從，不管對方是些甚麼人，都必須承認他們是主宰。

　　彌勒教的人，就不願和他們合作。李大仁從丹陽別業脫險之後，立即與他們分道揚鑣，原因在此，在新鄭就各行其是，甚至反臉成仇。

　　方世傑辦事的態度也頗為實際，先把地方龍蛇以威迫利誘手段徹底控制，那些排外性強烈的蛇鼠，就不敢再出面搗蛋了，那些大爺級的龍蛇，還能不替他盡力？

　　花了一天工夫，安慶的大爺級人物，沒有誰敢敷衍塞責，一個個願意傾全力替他奔走，不再有人前來密告捕風捉影的消息，成功地消除了一切阻力。

　　碼頭不論晝夜，客貨船來來往往，不斷有船進出，燈火通明，金保門一帶，成了不夜市，通常在三更以後，才會人稀街靜。

　　懷寧老店規模不小，門面有五間之多，有十餘座大小客院。南京的南鎮撫司將爺們，包了兩座大客院，住了六十餘名男女，穿公服的佔了一半。

　　忙了一整天，兩座客院寂靜無聲。一名警衛站在兩座院門的中間，往復走動留意一切動靜，連伺候的店伙，也必須經過盤問才許進入。

　　屋頂出現五個人影，陰森森有如鬼魁幻形。

　　警衛一點也不吃驚，冷靜沉著踱入院子。

　　「不需通報，進不進悉從尊便。」警衛鎮定的語音，表示見怪不怪。

　　廳門拉開了，燈光外洩。

　　五個人飄落，輕如鴻毛，不理會警衛，昂然進入明亮的大廳·

　　廳中有五個人相候，站起迎客。

　　「沒想到是諸位來，請坐。」方世傑不再傲慢，但口氣依然托大。

　　不速之客是集賢嶺霸王許威、廬山雙兇、天殘地缺，五個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魔頭。

　　昨晚他闖集賢嶺許家大院，今晚魔頭們禮尚往來。魔道人士睚眥必報，必定來者不善。

　　「閣下想不到老夫來，想誰？天斬邪刀？」霸王許威五個人，在對面一排交椅落坐，皮笑肉不笑神情似無惡意，口氣卻有嘲弄成分。

　　「那小狗膽子愈來愈小，逃命要緊，就算給他吃了一百個熊心豹膽，他也不敢來。」方世傑傲氣又生，口氣充滿自負：「被趕慌了的狗，是不會反噬的。在下等候通風報信的人，的確沒料到諸位光臨。」

　　「忙了一天，你不累啊？」

　　「皇命在身，身不由己，再累也得撐下去呀！請問諸位午夜光臨，有何指教？」

　　「通風報信呀！」霸王許威哪有嚇人的氣勢？簡直就是冷嘲熱諷的專家。

　　「在下先行謝過。」

　　「你一天之內，把安慶的幾個仁義大爺，整得半死，一個個灰頭土臉，不啻替老夫拔除眼中釘。沖這份情義，老夫也應該有所回報，對不對？」

　　「那是他們罪有應得，愚弄欽差該當何罪？許大爺請勿放在心上。」

　　南北兩鎮撫司，派出辦案的錦衣衛官兵，通常公有文書稱之為提騎，捉拿人犯享有特權，如同欽差。錦衣衛本來就是皇帝的親軍，替皇帝執法，只向皇帝負責，比真正派出的欽差更有權威。

　　「你說要捉的有三個人？」

　　「對，天斬邪刀桂星寒，飛天夜叉林月冷；另一個女的，很可能叫葛春燕。」

　　「每個人的賞金是一千兩銀子？」

　　「由府衙撥發？」

　　緹騎勒令地方官府撥發，可在歲入額中扣除。但領受的人，卻有曝光的顧慮。

　　「不，咱們自行交付。」方世傑鼓掌三下，廳後走道出來了一名大漢。

　　大漢的身材並不怎麼魁梧，雙手平伸，每一手曾套著三隻銀箱的搬繩，下面懸著三隻沉甸甸的銀箱，平穩沉實，毫無顫動現象。

　　一隻銀箱盛銀五百兩，五十錠，三十一斤多四兩。六隻銀箱三千兩，一百八十六斤半，箱的重量不計。這位大漢分明有意示威。

　　「誰要？」大漢的目光，在五位來客身上瞟來瞟去。

　　手平抬伸直，握住十斤的物品，能支持片刻，已經是臂力了不起的人了。一百斤，免談。大漢的雙手，竟然絲紋不動，似乎隨時皆可能將幾個銀箱擲給需要的人，誰要，誰就得接。

　　要接，就得將桂星寒三個人交出，一手交人，一手交銀，不是開玩笑。

　　「暫且寄下。」霸王許威淡淡一笑，伸手輕輕虛空下撥示意放下：「老夫改天來拿。」

　　大漢猛然一晃，似已不勝負荷，舉起的銀箱下沉半尺，但總算拉開馬步穩住了，不曾當堂出彩，古銅色的臉膛發蒼泛青。

　　「在下靜候佳音。」方世傑冷冷一笑，揮手示意要大漢退走。

　　「老夫保證閣下不會失望。」

　　「但願如此。期限。」

　　「這……」

　　「在下不能久留，需沿途佈線。下一站是九江。」

　　「至遲三天。」霸王許威肯定地說。

　　「好，三天。」

　　「告辭。」

　　「好走。」

　　※※※

　　五個魔道高手名宿，沿城外環城小徑，繞走集賢門，沿途全是茂林修竹，一面是垂柳絲絲的護城河。

　　廬山雙兇不是本地人，不瞭解當地的情勢，但卻知道安慶是客旅往來的大埠，船隻來來往往十分複雜，要查三個竄逃的默默無聞小輩，是十分困難的事，憑區區一張圖形，有如在大海撈針。

　　圖形經過三四個人轉述，幾乎可以保證必定走樣。

　　「許老哥，你能在三天之內，查出這三個小輩的下落？天兇謝明達就心中存疑：「以碼頭區來說，一天到底有多少旅客進進出出？」

　　「逃竄的人，不會在碼頭上船。我已經在至桐城的官道，派了不少人留意南京的動靜，對可疑的人立加擒捕。如果他們已經逃到府城，必定在附近的漁村僱船，派人在江濱村落潛伏查訪，必有所獲。」霸王許威似乎信心十足：「除非三個小輩不走這條路，不然絕難逃出我的手掌心，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銀子，夠你辦一次大喪事。」左面不遠處的竹林，傳出悅耳的嗓音。

　　但所說的話，可就不怎麼悅耳了。

　　天殘地缺是霸王許威的死黨，行動永遠比別人快。人影似流光，兩人分別從兩側，毫無顧忌地衝入黑暗的竹林，不在乎受到暗器的襲擊。

　　天兇地兇反應也快，也兩面一抄。

　　不是夜梟，是人。

　　霸王許威到了，堵住小樹林的另一面。

　　天殘地缺繞出竹叢，也堵住另一側。

　　「小女人，你一定是甚麼飛天夜叉。」霸王許威聲如洪鐘，得意已極：「綽號很嚇人，輕功的確可圈可點。膽氣更佳，居然敢從懷寧老店跟來。」

　　林內傳出一陣嬌笑，表示發笑的人心情愉快。

　　「出來吧！你願意隨老夫回集賢嶺嗎？」

　　嬌笑聲再起，沒有答覆。

　　五人不約而同，閃電似的向林裏闖。

　　「你們在林子裏趕鬼嗎？」小徑傳來嬌滴滴的語音，顯然就是在林內發笑的女人。

　　五人穿林而出，臉上掛不住，也大為吃驚，怎麼人反而遠在五六丈外？

　　小徑中穿青灰色夜行衣的女人，曲線玲瓏，隆胸細腰極為惹火，甚至近乎誇張，該高的太高，該細的又太細，像甚麼？像細腰蜂。

　　「你們一出許家大院，我就跟來了。你們在懷寧老店與錦衣衛的人打交道，我一清二楚。」女人銀鈴似的語音，語氣含有諷刺味：「你們能發現我從懷寧老店跟來，已經是很了不起啦！」

　　女人的話，有如打了他們一耳光。

　　更難堪的是：他們並不知道女人是從懷寧老店跟來的。霸王許威的話，僅是信口猜測而已。

　　女人的話意極為明顯：他們一出門就被盯上了，躡至懷寧老店，跟到這裏。

　　如果不是有意現身，他們根本不知道有人跟蹤。

　　「老夫似是輕估你了。」霸王許威不但心驚，也感到憤怒：「你真是他們所要的飛天夜叉？」

　　「不是。」

　　「葛春燕？飛燕？」

　　「也不是。」

　　「你是誰？」

　　「我姓李，李鳳。」

　　「你存心給老夫過不去？」

　　「不，來警告你。」

　　「甚麼？你……」

　　「你給我聽清楚。」李鳳截斷他憤怒的叫吼：「你有很多狐鼠可用，很可能發現桂星寒的行蹤。記住：我要活的桂星寒，死傷唯你是問。」

　　「可惡……」

　　天殘一閃即至，狹鋒刀似奔電，刀光一閃，李鳳被斜劈成兩截。

　　太快了，那是無法躲閃的致命一擊。

　　一刀奏功，天殘斜掠出丈外，轉身得意地察看自己的傑作，這一刀得心應手美妙極了。

　　老魔突然打一冷戰，毛髮森立。

　　李鳳的身軀，本來是被刀分開的，這時卻緩緩併合，徐徐恢復原狀，既沒有血流出，也沒倒下。沒錯，定睛再看，確是一個完整的人，活生生的美女。

　　「記住我的警告，不然，哼！」李鳳不笑了，語音轉厲：「我要你們神形俱滅，集賢嶺許家大院，將在片刻間從人間消失。」

　　所有的人，皆清清楚楚看到天殘突襲，一刀砍中了李鳳，怎麼人毫無損傷？難道是眼花了？

　　「你……」霸王許威大駭，當然相信不是眼花而產生的錯覺。

　　「千萬不要忽視我的警告。」

　　「老夫……」

　　李鳳的身軀，突然縮小，幻化為一道輕煙，夜風一吹，流瀉而散。

　　「妖術！」天殘駭然大叫，刀幾乎失手掉落。

　　五人不約而同，如見鬼魅般撒腿狂奔。

　　※※※

　　雙蓮寺是府城三大叢林之一，但寺內的和尚不足三十人，都上了年紀，很少與權勢人士往來，因此香火不旺，苦行清修默默無聞。

　　寺前的小街形成市場，是城內消閒的好去處，有幾家酒坊食店，夜市時高朋滿座，白天食客並不多，近午時分也沒有幾個食客光顧，須在申牌後才有大批食客湧入，街上白天行人也不多。

　　鬧江蛟胡偉神色沮喪。與一位魁梧的食客，隔桌喝悶酒，已經喝了三斤花雕，臉色發青，酒量不錯。

　　魁梧大漢正相反，喝了三壺酒，紅光滿面。

　　「胡兄，不要再一口接一口灌好不好？悶酒愈喝心愈煩，想開些不就沒事啦！」魁梧大漢勸別人不喝，自己卻倒了一碗，一口喝了一大半：「世間事有許多不能斤斤計較，不然鐵定日子難過。」

　　酒肆中食客不多，小貓三個五個。他倆這一桌遠在壁角旁，附近幾桌空蕩蕩，連店伙也無精打采，躲在店堂一側打瞌睡。白天生意清淡，養足精神夜市才好招呼食客。

　　身旁來了一個人，是神拳鐵掌尚懷玉。

　　「日子難過也得過，人活著本來就艱難。」神拳鐵掌拖出條凳落坐，向遠處的店伙，打手勢示意加碗筷酒菜，向魁梧大漢頷首表示打招呼：「他的手下弟兄，被人脅迫做跑腿，滿江放眼線捉人。他挨了幾記狠的，成了缺爪的蛟，所以心裏不痛快。」

　　「你也差不多，老哥。」鬧江蛟的笑，比哭更難看：「你那些徒子徒孫，全被趕到江岸各村鎮，毫無代價地替別人搜村盤查，配合捕快做跟班。你比我稍幸運些，沒被打得鼻青臉腫。」

　　「罷了，咱們是霉運當頭的難兄難弟。」神拳鐵掌嘆了一口氣，一臉無奈相：「兄弟姓尚，尚懷玉，匪號稱神拳鐵掌，是胡老哥的老鄉鄰。」

　　「在下姓熊，熊海。」魁梧大漢抱拳為禮：「久聞大名，有幸識荊，深感榮幸。請多指教。」

　　「算了吧！熊老兄別客套，兄弟小有名氣，便已經受小名氣所累了，名一大，可能就遭殃啦！我和胡老哥，就是活榜樣。」

　　「哦！兩位有了困難？

　　「別提啦！洩氣之至。兄弟的綽號固然有點誇張，但畢竟還算有點分量，真是拼命，兄弟還算不輸於人。但碰上一些不能與不敢和他們拼的人，就只好認命了。熊老見膀闊腰圓，必定孔武有力。

　　「還過得去啦！」

　　「兄弟的拳腳，真的還過得去。」

　　「在下也不弱，能使用十二斤的降魔杵，單手攻擊揮舞自如。兩位，相見也是有緣。又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兩位如果有困難，但願在下能助兩位一臂之力，何妨提出商量，或許可以找出解決之道呢！」

　　店伙送來了碗筷酒菜，神拳鐵掌客氣地先敬酒。敬完酒，便將這兩三天的變故簡要地說了，當然也有所保留，而且隱下有人傳話，禁止本城的弟兄，貪圖賞金者嚴懲的事。

　　「他們最後一步棋，下得真陰毒。」鬧江蛟酒意上湧，咬牙切齒義憤填膺：「熊老兄，你也是江湖闖道的人，想必知道咱們江湖人，道義為先。不論是白是黑，都有必須遵守的道義行規。」

　　「在外面混的人，不論他怎樣強調理想和抱負，說穿了，總脫不了名利二字。」神拳鐵掌加以補充：「爭名也好，奪利也好，都必須知道該不該爭，該不該拿。錦衣衛辦案，與咱們風牛馬不相及，他們無權要求，更無權脅迫我們無條件替他們賣命跑腿。那天斬邪刀咱們一無所知，無仇無怨；他犯了何種大案，他們也不肯言明。咱們這些混世的人，日後還得在江湖走動，為何要捲入這種是非裏？日後天斬邪刀的親朋好友登門問罪，咱們怎麼說？他娘的！真是豈有此理。」

　　「那些混蛋的毒棋，是把咱們安慶的有頭有臉人物，壓得抬不起頭來，聽任他們驅策奴役。然後扯出那些兇殘惡毒的邪魔外道，接收咱們的地盤，今天一早，就迫不及待脅迫咱們的弟兄，聽任他們擺佈了。」鬧江蛟眼中，噴射出怨毒的光芒，拳頭捏得緊緊地：「所以，我鬧江蛟只能孤家寡人來酒肆買醉了。」

　　「咱們本城的幾位大爺，已經被整治得大半成了殘廢。今後，是邪魔外道的天下了。」神拳鐵掌痛苦地捏碎了一隻飯碗：「那些混蛋再逗留幾天，天知道要有多少人被逼死？我……我打算……」

　　「我也打算拼。」鬧江蛟一掌拍在桌上，碗盤亂跳：「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沒有甚麼好怕的。咱們混世的人，絕不會貪生怕死。」

　　「兩位，冷靜些。」熊海加以勸解：「須防隔牆有耳，誰敢擔保這裏沒有他們的眼線？」

　　「不會有，熊老哥。他們都在忙，能用的人全派上了用場。本城的弟兄也大半被迫派出做跑腿，他們也不會吃裏扒外出賣自己人。」

　　「你們如果查出天斬邪刀……」

　　「那得看他的造化了。」鬧江蛟長嘆一聲：「如果是咱們的弟兄發現，而又沒有那些混蛋在場，多半會裝聾作啞。那些混蛋逗留不了幾天，而咱們的弟兄，爾後還得在本地混呢！」

　　「我在想，也許我幫得上忙。」熊海淡淡一笑。

　　「怎麼說？」

　　「天斬邪刀一定被迫得不耐煩。」

　　「不煩耐又能怎樣？那些混蛋多如過江之鯽，每一處地方，不但飭令官府協助，更脅迫該地的龍蛇聽命，狗多咬死羊，他毫無機會。畢竟他也是咱們的江湖同道，我希望他不要走這條路來。」

　　「我想，該是他反擊的時候了。」熊海自言自語。

　　「你說甚麼？」

　　「我說，他應該反擊。」熊海說：「一頭惡狗追你，你如果抱頭鼠竄，狗一定把你的腿當大餐。假使你拾起一塊磚頭，或者撈起一根木棍，結果將完全不同，再兇惡的狗，也不敢無所顧忌地撲上來。」

　　「這是常識呀！」鬧江蛟說：「但他要對付的不是狗。」

　　「差不多啦！也許，他需要你們幫忙。」

　　「幫甚麼忙？」

　　「那些混蛋，不是脅迫你們相助嗎？」

　　「是呀！」

　　「幫倒忙你們總該會吧？」

　　「幫誰的倒忙？」鬧江蛟沒會意過來。

　　「幫那些混蛋的倒忙。消息真真假假，兩面通風報信，重要時刻倒拖一把，甚至倒打一耙。這些把戲，你們不會變嗎？」

　　「咱們是行家。」

　　「好，敬行家一碗酒。」熊海乾了一碗酒：「如不及早反擊，等他們愈聚愈多，那就來不及了，日後哪有好日子過？跟隨他的人，也感到不光彩呀！」

　　※※※

　　眼線只注意前來府城的人，不理會離開府城往北走的旅客。

　　從府城北行前往桐城，第一站須經過集賢（脊現）嶺。再往北，第二站是月山。

　　許家大院距集賢（脊現）關不還，一在山上一在山下。集賢關目下府衙並沒派有丁勇駐守，僅有十幾個老丁勇看管，在關下的官道旁，有一座小村落，建有一座相當美觀的大涼亭，供應旅客茶水。

　　小村落距許家大院不足一里，涼亭正是監視往來往客的最佳位置，城僅十七八里。也是歇腳喝口茶的好地方，可在村店購買食物，養足精力之後，一口氣可以趕到府城。

　　霸王許威在小村和月山兩站，都派有眼線監視，注意從桐城來的旅客，是否有一男兩女。

　　眼線只知道天斬邪刀要從桐城來，沒留意往桐城走的旅客了。

　　注意了也無法發現岔眼的旅客是誰，他們並不認識天斬邪刀。北面來的人如果年輕，就會受到盤問，甚至檢查行囊，搜身看是否有兵刃暗器。

　　近午時分，兩個少年村童通過涼亭往北行。

　　然後是一個黑臉膛壯漢，挑了兩個大穀籮，頭戴斗笠，甩開大步任北走，一看便知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從城裏買日用品返家。

　　眼線共有五個人，對於村童毫不在意。

　　里外的許家大院，派有專人與涼亭時眼線保持聯絡，用信號與音響交換信息，兩個時辰派人瓜代。

　　遠出里外，壯漢與兩村童走在一起了。

　　再遠出三四里，路左的樹林傳出一聲鷹鳴。

　　這裏是小山丘起伏的蔽地，官道彎彎曲曲視線難以及遠，天上白雲悠悠，有不少蒼鷹迴翔。鷹不可能在林中發出鳴聲，行家一聽便知是信號。

　　三人往樹林一鑽，官道前後沒有旅客發現他們。

　　※※※

　　五個到涼亭接班的人，全都帶了刀劍，只要往路中一站，旅客哪敢不接受盤查？

　　「實在用不著如此勞師動眾。」一個留了鼠鬚的接班人，極不情願地發牢騷：「派兩個人在院外的岔路口，豈不省事多多？江湖人的氣質，化裝易容也掩不住的，看到可疑的人再盤查，犯不著像劫路的在這裏張聲勢，咱們成了攔路小走卒啦！」

　　「別埋怨了，孫老哥。」交了班的一位大漢說：「派往月山鎮的人才辛苦呢！人手少，夜間還得負責伏路。亡命的人通常走夜路，白天輸值算不了甚麼。」

　　「白天用不著派這許多人呀！好好歇息，晚上也有精神些，日夜輸值實在很累人。」

　　「你可以偷懶，在亭子裏睡一覺呀！我們回去了，小心些。」

　　「小心個屁。」

　　你瞧，北面有人來了。

　　里外道路轉彎處，有三個人影正繞過彎道。

　　「咦！一男兩女。」孫老哥驚呼。

　　「可能是正主兒來了。」

　　「廢話，月山鎮並沒有消息傳來。」另一個長了一雙金魚眼的人說：「走吧！沒有我們的事，交班啦！回去得好好喝幾杯老酒。」

　　「等一等。唔！恐怕真是正主兒來了。」

　　「唔！是有點不對。」

　　遠遠地，三個衣著麗都的人，正像遊山客一樣，慢吞吞邁步，漸來漸近。

　　真是一男兩女，符合他們要捉獵物的特徵。

　　※※※

　　扮挑穀籮的壯漢是桂星寒，兩個小村童是兩位姑娘。

　　逃走逃不掉災禍，反擊是自保的上策。當然，反擊需要具有實力。

　　反擊如不及早，等對方的人愈聚愈多，受脅迫的龍蛇也將愈來愈多，就永遠沒有反擊的機會了，逃亡之路，也將愈來愈兇險。

　　飛天夜叉與葛春燕採取聯合陣線，力勸桂星寒趁早反擊，對方居然迎頭截住，再不反擊，就會被迫到天盡頭，日子難過，兇險日甚。

　　桂星寒也的確忍無可忍啦！立即準備反擊計畫。

　　不能在府城內反擊，官府可能被逼封城。

　　鑽入樹林，林內已有人相候。

　　「咦！是你呀？」桂星寒完全明白了，拍拍飛天夜叉的肩膀：

　　「難怪你消息靈通，我還真以為你能未卜先知呢！把戲拆穿啦！」

　　是飛天夜叉的男隨從，扮成村夫，推了一部盛農具的板車，車上有木箱穀籮，裏面藏有他們的刀劍、行囊，早一個時辰便在此相候了。

　　「他的綽號叫神熊。」飛天夜叉正式替雙方引見：「姓熊，名海，是家父的田莊採辦。」

　　飛天夜叉的兩位男女隨從，其實算是她的保鏢。神熊熊海，就是那位使用降魔杵的男隨從。女隨從叫飛鶯喬惠，目下仍留在城中，與其他十二位男女潛伏在城內外，不管其他閒事，只負責探道傳訊。

　　她這些隨從，都與桂星寒見過面，只是不曾相聚在一起，始終不曾交談過。

　　神熊曾經與桂星寒交過手，一照面便被桂星寒用技巧擺平了。表面上他輸得不服氣，以後卻心服口服。但他也頗為自負，對桂星寒再三採取逃避的表現不以為然，因此對激使桂星寒反擊的事，進行得非常熱心。這次，他總算如願以償了。

　　「公子爺，要不要把人手集中？」神熊興奮地問。

　　「不，咱們人手少，要和他們玩技巧。」桂星寒胸有成竹：「我誠懇地請你們在旁暗助，但千萬不可暴露身分。現在，請你把所知道的情勢告訴我。」

　　※※※

　　十個人把大路堵死了，十雙怪眼湧起既迷惑，又興奮的神情，目迎緩步而來的一男兩女。

　　男的英俊修偉，穿的卻是一襲大袖飄飄，黑得令人心中發毛的怪博袍」

　　說袍，袍是雙層的。長衫，衫是單面的。天氣暖和不宜穿袍，但這人的確穿袍，走動間衣袂飄動，可以隱約看到內層是斑灰顏色，充滿妖異詭怪氣氛。

　　如果晚上翻轉穿，便會失去人的形態。

　　兩位姑娘正相反，一色月白底翠藍雲雷圖案花邊勁裝，一般高，一般美，像是雙胞胎姐妹花，曲線玲瓏透凸，令男人一看便心跳加快，劍繫在背上，腰間有百寶囊。外面披了同一質料圖案的薄綢大氅，走動間飄飄若仙，十分養眼。

　　背繫的劍，可就不養眼了，會令人害怕。飛天夜叉的劍穗，發出五彩的光澤，那是她的劍名標誌：輕虹寶劍，武林十大名劍之一。

　　桂星寒的天斬邪刀，斜懸在左腋下。那是讀書人佩劍的方式，他佩刀代劍。

　　經過長期逃竄生涯，他們與華麗的衣著絕緣，一旦改裝，像是脫胎換骨。

　　兩位姑娘最高興，年輕的少女哪能不愛美？

　　瞥了攔路的十名驟悍大漢一眼，桂星寒將雙手往身後一背，斯斯文文踱著方步，往中間昂然直闖。

　　兩位姑娘一左一右，也神氣地邁進。

　　「站住！」中間為首的豹頭環眼中年人，喝聲像沉雷，眼中有疑雲：「亮名號。」

　　雙方都攜刀帶劍，用江湖口吻喝問理所當然。如果向一個村夫喝叫亮名號，笑話鬧大了，村夫聽不懂，大多數的人不知名號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攔路盤查的人，只知道要查一男兩女三個逃犯。逃犯當然會化裝易容掩去本來面目，不然豈能稱「逃」？絕不可能大搖大擺公然亮相。

　　這一男兩女，哪像是被錦衣衛追殺的逃犯？

　　「你們，幹甚麼的？劫路？混蛋！」桂星寒的嗓門更大，更神氣，氣大聲粗，威風凜凜。

　　他那身怪黑袍，已經令人心中發寒，再橫眉豎眼大罵，真有懾人心魄的魔力。如果不是相貌英俊，呈現的形象就可以稱魔鬼。

　　「去你娘的！」中年大漢也回罵：「大爺要盤查你們的底細，要知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你們最不願，最害怕，最不敢招惹的人。」桂星寒直逼近至三尺內：「好狗不擋路，滾到一邊涼快去，還來得及保住你們的命。」

　　「你……你是……」大漢氣懾，退了一步。

　　「天斬邪刀。」

　　「飛天夜叉。」飛天夜叉拍拍酥胸。

　　「凌雲飛燕。」葛春燕也神氣地第一次亮名號，神情極為得意。

　　十個人並不怎麼吃驚，僅略感意外。

　　「就找你們。」中年大漢迅速拔劍：「家主人正在等你們，最好乖乖跟我們走，不然……」

　　「不然怎樣？」

　　「把你們抬回去。」

　　「你們的主人是誰？」

　　「霸王許威。」

　　「去叫他來，我要間他願意挨我多少刀，去！」

　　中年大漢怒火上沖，大喝一聲，進步出劍，鋒尖閃電似的疾攻右肩井，要先毀右手。

　　桂星寒扭身切入，比對方的劍快三倍，一把扣住大漢握劍的手腕，一轉身，左上臂撞上了大漢的手肘，有骨折聲傳出。

　　「去你的！」他沉叱，左腿一抬，踢在大漢的後臀上，右手同時鬆開。

　　「哎……」大漢狂叫，會飛，飛摜出兩丈外，撞翻了一個同伴。

　　同一瞬間，九大漢紛紛撤兵刃、

　　同一剎那，兩位姑娘像母大蟲，劍劈掌飛衝入人叢，長久鬱積的怨氣爆發，手下絕情大開殺戒，虎入羊群劍到人倒。

　　小村的村民驚得魂不附體，家家閉戶，雞飛狗走。

　　留下兩個重傷的人做活口，八具死屍散佈面積，僅有三丈方圓，可知被殺的速度十分驚人，十條好漢不堪一擊，一衝錯便雲收雨散。

　　許家大院人聲鼎沸，人群湧出。

　　大院通向大道的小徑，長度不足一里。等大群高手抵達半途，殺神已在岔路口等候他們了。

　　※※※

　　四十六個人在岔路口，把桂星寒三個人團團圍住了。

　　霸王許威身邊，有六個人保鏢，其中最主要的是天殘地缺，這兩個人也是許家大院的守護神。

　　霸王許威的霸王鞭，重量可能超過十二斤，如果單手使用能揮舞自如，真可以稱霸王之勇了，一鞭下砸，磨盤大的巨石也將碎如齏粉。

　　看了桂星寒陰森黑沉的怪異打扮，這些人還真有點心中發毛，不敢貿然發動攻擊。

　　他們已經看到半里外，涼亭前大道中的屍體，心理上的威脅相當大，衝上的勇氣大打折扣。

　　「該死的狗東西！你殺了老夫派在涼亭的人？」霸王許威憤怒如狂，快要氣瘋了。

　　「不錯。」桂星寒卻笑吟吟一團和氣。

　　「為何？」

　　「他們該殺。」

　　「老夫……」

　　「是你派他們送命的。」

　　「混蛋！你們……」

　　「我，天斬邪刀桂星寒。你為了三千兩銀子，要殺我們三個人，去向錦衣衛領賞。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明白你該死的理由了吧？」

　　一亮名號，霸王的氣焰減弱了許多。

　　「你找死，你送上門來了，我要把你砸成肉泥，我要……」霸王許威爆發出一連串怒吼。

　　「就憑你們這四十幾個人？」桂星寒截斷他的怒吼，輕蔑地指指四周的人。

　　「我霸王許威一個人就……」

　　「老狗，你沒問錦衣衛打聽有關在下的事？」

　　「甚麼事？」

　　「在下與錦衣衛結怨的經過。」

　　「有問的需要嗎？」

　　「有，不問，那是你的不幸。」

　　「為何？」

　　「在河南新鄭，京都紫禁城那位皇帝，南巡回老家，他們惹火了我天斬邪刀。在上萬御林禁軍，數百錦衣衛侍衛的重要保衛下，我天斬邪刀殺得進去，衝得出來，皇帝不敢在河南停留，十萬火急逃往湖廣老家。」桂星寒聲如沉雷，字字震耳欲聾。

　　一聲刀嘯，怪異的天斬邪刀出鞘。

　　「你們這區區三五十個人。」他繼續誇大地亂吹，刀徐徐環指：「比上萬御林甲士勇敢嗎？不客氣地說，還不配殺來祭刀，禁不起三下五下切割。瞎了你的狗眼，事先不打聽打聽，膽敢派人攔路劫殺，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我就砍下你的狗頭成全你。」

　　他這一番誇大的話，嚇壞了不少人。

　　霸王許威弄不清他的話是真是假，但錦衣衛出動許多人手，不借破例出重金懸賞是事實，如果天斬邪刀容易對付，這筆空前龐大的賞金，恐怕早就被人領走了，還輪得到他霸王許威撿便宜？

　　情勢已不容許退縮，馬行狹道船抵江心。

　　一聲怒吼，霸王鞭舉起了。

　　這瞬間，天殘地缺老規矩先行撲上了，雙頭鐵拐攻下盤，狹鋒刀噴出滿天弧光。

　　桂星寒黑袍陡然縮小，似乎已隱入刀光中，天斬邪刀從中間貫入，從狹鋒刀與鐵拐的幾微空隙中，貫穿、切入、怒張。

　　刀風銳嘯似龍吟，熠熠光華猛然收斂。

　　雙旋鐵拐飛旋而出，貼地亂飛沙石滾滾。

　　狹鋒刀連著一條手臂，拋擲出兩丈外。

　　「天斬邪刀！」沉叱聲震耳欲聾。

　　刀光再閃，再次怒張。

　　分向兩方衝出的人影，終於衝倒在地，血腥刺鼻，剖裂的身軀在塵埃中掙扎。

　　天殘的右手隨刀飛走了，然後是右肋大開裂。

　　地缺的雙頭拐早已失手拋出，然後腦袋飛起三尺高。

　　桂星寒抱刀屹立如天神，虎目冷電湛湛狠盯著霸王許威，嘴角有冷酷的笑意。

　　兩位姑娘兩支劍，在他身後戒備，準備應付身後人群的圍攻，冷靜的神情令眾人卻步。

　　「你這狗屁霸王，衝上來！」桂星寒沉叱，天斬邪刀向前一拂。

　　舉起霸王鞭的霸王許威，僵在當地臉色死灰。本來應該在天殘地缺衝上攻擊之後，隨後加入行致命一擊的，豈知天殘地缺一上去就完了，失去隨後乘隙加入的機會，機會已在稍縱之下即逝了。

　　另四位保鏢不得不上了，怒吼聲中，四支劍吐出四道雷電，一擁而上。

　　月白色的淡淡身影，從桂星寒身後倒翻騰凌空飛越，兩支劍在飄落四保鏢身後的剎那間，已先一剎那化為電虹下射，各貫入一名保鏢的背項。

　　劍光再旋，人影飄落，各劃過一名保鏢的腰背，將腰割斷了。

　　桂星寒龐大的黑色身影，恰好從白影上空飛越，天斬邪刀光華電閃，光臨霸王許威的左肋。

　　三人配合攻擊妙到巔毫，黑白光影你起我降，默契之圓熟令人大嘆觀止，已經心神合一融為一體了，一刀兩劍成了追魂奪命的可怖雷電，速度之快，與飛騰撲擊之準確，令人為之目眩，看不出他們是如何出手攻擊的。

　　霸王許威大吼一聲，鞭一沉斜砸電掠而來的刀光。

　　刀光也疾沉，鞭砸將盡，被桂星寒的左手一把扣住了，鞭成了廢物。

　　「你死吧！」

　　兩面開刃的刀尖，無情地貫入霸王許威的右背肋，鋒尖透出左腹前三寸。

　　刀一扭一沉，霸王許威痛昏了。

　　「殺！」桂星寒一腳將霸王許威的沒斷氣屍體踢飛，刀向四周一指。

　　兩照面，七個可怕的宇內兇魔便從世間除名。·

　　慘叫聲與驚怖叫喊聲齊發，四周三十九名爪牙，像驚飛的烏鴉，四面八方飛奔逃命。

　　「接收許家大院。」飛天夜叉領先便走。

　　對本城的人來說，集賢嶺這座壯觀的莊院，稱為許家大院，名氣榮登安慶第一大院。但在江湖朋友口中，卻被稱為霸王莊。

　　霸王莊易主，新莊主是天斬邪刀。

　　半個時辰之後，消息已傳遍全城。

第二十六章　血濺莊院

　　第一批趕赴許家大院，查證消息真偽的錦衣衛高手，共有十人之多，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由一位捕快帶路，出了城加快腳步北行。

　　侍衛們散處各地追查線索，一時無法召回，連方世傑這位主事人，也帶了人到東門外蓮湖一帶，查證三個可疑嫌犯的去向。這十個侍衛，是留守在懷寧老店的另一主事人，加以臨時召集的，其中有兩個侍衛，在新鄭曾經與桂星寒朝過面，正好前往指認。

　　至許家大院約十六八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十一個人腳下一緊急如星火。

　　十里亭在望，遠遠地，便看到亭中坐著一個黑衣人，眾人毫不在意。

　　領路的捕快，不認識桂星寒，但憑公人的銳敏感覺，遠在百步外便心生警兆。

　　「諸位將爺，亭中的黑衣人形跡可疑。」捕快一面走，一面向侍衛們發出警告。

　　黑衣人坐在亭內，面向北，一直安坐不動，南面來的人，只能看到背影。

　　「可疑什麼？小賊？」領隊的侍衛反應遲鈍，毫無戒心：「捉小賊，那是你的事。但目下你的公務必須擱下，我們的事要緊。」

　　「小的意思是……」

　　「是什麼？」

　　「可能是沖諸位來的。」

　　「什麼？狗屁。」侍衛嗤之以鼻。

　　談說間，距亭已至二十步內。

　　「也許是……是天斬邪刀。」捕快不安地說。

　　「你是活見鬼了。」

　　「將爺……」

　　一聲狂笑，亭中黑影暴起，眼一花，黑衣人已黑袍飄飄，擋住了去路。

　　「哈哈哈……」狂笑聲繼續：「來得好，在下已久候多時。」

　　「天斬邪刀！」認識桂星寒的侍衛駭然驚呼。

　　十一個人反應十分迅疾，熟練地列陣。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刀出鞘氣勢極為磅礡。

　　「你們是來找我的？」桂星寒不敢大意，天斬邪刀也出鞘。

　　一比十一，他怎敢大意？那位捕快雖然沒有侍衛們了得，但必定是安慶府身手最高明的名捕，激鬥中多了那麼一個高手捕快，仍然是頗為危險的威脅。

　　「不錯，閣下必須為屠殺咱們的袍澤償命。」為首的侍衛咬牙切齒：「咱們是軍人，不會和你用武林人的規矩，作無聊的個人英雄式決鬥，你必須死！」

　　「我不會怪你們倚眾群毆，這是你們的職責。」桂星寒泰然地說：「面對眾多的強敵，武林人也有搏鬥的不同方式。這是殊死的搏鬥，那就各顯神通各展手段吧！」

　　「納命！」十個人分為三組，前面兩組四象陣，後一組兩人負責策應，刀光似鋼又似山，兇猛地衝進，勢如排山倒海。

　　「留兩個活口！」桂星寒高叫，在刀陣前後退，保持與對方鄉忡進的速度相等。

　　陣後路旁的草叢中，月白的身影電射而出，兩支劍有如奔雷掣電，射向陣後劍下絕情。

　　首先遭殃的，是那位跟在陣後推進的捕快，被身後遞來的劍拍中右耳門，立即昏厥摔倒。

　　一聲長嘯，天斬邪刀幻發熠熠光華，在對方陣勢因陣後受到攻擊，陣腳一亂的剎那間，人刀渾如一體，閃電似的貫陣而入，刀光過處血肉橫飛。

　　好一陣慘烈的搏殺，三方衝陣，陣勢大亂，僅支撐了片刻，死掉一半陣勢便瓦解了。

　　僅逃走了一名侍衛。捕快也被飛天夜叉弄醒，趕狗似的趕走了。

　　※※※

　　九具屍體拖到涼亭堆放，留待錦衣衛派人來收屍。

　　桂星寒不時察看屍體，不住沉思，背著手在亭口往復走動，劍眉攢得緊緊的。

　　「大寒，你在想甚麼？」飛天夜叉對他的舉止大感困惑：「該走了吧，等他們大批人馬湧到，豈不等於被他趕走的？我們所建立的聲威便隨之失去了呢！」

　　「天色不早，不會有大批人馬出城了。」桂星寒語氣肯定：「我在想，他們為何只派十個人來？」

　　「他們的人，全分散在城裏城外，窮搜我們的下落，倉促間當然無法召集大批人手，只能派遣所能召集的人出城對付我們。」飛天夜叉自以為是，分析眼前的情勢，當然也有幾分道理。

　　「方世傑那混蛋工於心計，陰狠機詐城府甚深，他事實上比冷劍功曹更能幹，比陳百戶的武功更高明。他知道我的刀可怕，再加上你們兩把劍，不啻如虎添翼，怎會愚蠢得只派十個人前來送死？」

　　「會不會這十個人急功心切，自以為了不起奮勇爭先？」葛春燕說：「我與他們打過交道，多少瞭解他們的性情，似乎每個人都驕傲、自負、急躁、不馴。事實上他們長官與部屬之間，經常意見相左，不折不扣的驕兵悍將，一個個榮騖不馴，很難以軍令約束。」

　　「我知道，連他們的指揮使，也管束不了他們。侍衛固然名義上隸屬於錦衣衛。其實事權不一，侍衛須直接由皇帝指揮行事，另有軍令系統，軍令是不能牴觸皇命的。問題是，方世傑該已知道我們佔據了許家大院，知道我們要引誘他們出城決戰，只派十個人來，想做甚麼？去許家大院叫我們出來投案？」桂星寒指指堆放的屍體：「這些人中，沒有一個稱得上超等高手，沒有一個可以獨當一面，居然由一名捕快率領，浩浩蕩蕩前往許家大院示威，活得不耐煩了？」

　　「這……」兩位姑娘發怔。

　　「晚上到懷寧老店去找他，就知道他們到底在弄些甚麼玄虛了。」

　　「喬惠傳來信息，說下江他們又來了三船人，人手倍增，咱們前往風險太大。」飛天夜叉有點不安，對方人多勢眾的確危險：「又說曾經發現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卻只查不出可疑線索。畢竟喬惠熊海對安慶不熟，無法追查這些人的底細，要我們特別小心。會不會是他們從南京調來的密諜？」

　　飛天夜叉是心細型的人，思慮比較周到些。葛春燕卻相反，反應是直覺的。

　　「今晚我去走一趟，先鬧他個雞飛狗走。」葛春燕磨拳擦掌，躍然欲動：「我們既然正式展開反擊，必須一鼓作氣，給他們幾分顏色塗臉，不怕他們玩陰的。要打，就拼命打。他們就是這樣對付我們的，被他們一追千里，想起來就冒火。」

　　「誰都不能去。」桂星寒說：「這一定是陷阱，要讓我們認為他們不堪一擊，讓我們放心大膽去找他們，佈下明暗的陷阱等我們上當。」

　　「有此可能。」飛天夜叉鄭重地說：「小燕，他們一定會等候我們的，人手增加一倍，碼頭區附近再佈下捕快丁勇，四面一堵，我們可能插翅難飛。」

　　「他們實力增加，甚至可能主動出擊呢！我們不能操之過急，有的是時間。回去再商量，謀而後動才是上策。」桂星寒開始往回走：「他們不能等，錦衣衛的人，豈能長期在京都以外鬼混？時間對我們有利，急不得。」

　　※※※

　　許家大院在江湖朋友口中，稱之為霸王莊，院牆的建築格局有如城牆，房舍的建築堅固古樸，整座莊院，有如一座城堡。

　　那些食客和魔道朋友，樹倒猢猻散，霸王許威一死，各奔前程，走避一空。

　　這就是世情，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

　　一些莊丁奴僕，也大多數作鳥獸散。留下的一些老弱婦孺，全躲在院後面的房舍裏，他們哪有能力驅趕暴客？任由桂星寒三個人佔據主宅。

　　主宅房舍甚多，一連七進，兩側也大院套小院，層層重疊，連廂並棟，裏面的甬道迴廊，大白天走在裏面，也感到幽暗陰森。重要的建築皆有重門複壁，夜間重門加鎖，便成為許多隔絕的地區，生息其間的人便不相往來，天不亮彼此不可能見面。膽小的人住在這種地方，大白天也會疑神疑鬼嚇得半死。

　　桂星寒三個人，佔據這麼大的一座莊院，用意就是引錦衣衛出城來找他們。在這種地方和大群高手決戰，到處都可以藏身，百十個高手名宿，一闖進來就會星散在各處，失去群毆圍攻的優勢，正好逐一殲除，按理應該是好主意。

　　如果錦衣衛不出城，好主意也成了餿主意啦！

　　桂星寒所擔心的，就是錦衣衛的人不來，以逸待勞在客店，佈下天羅地網等他。

　　錦衣衛派了十個人出城，就表示有出城搜尋他們的決心，但為何僅派十個，就令他困惑不解了。

　　那些人應該蜂湧而至，仗人多的優勢，一勞永逸行致命一擊，實在沒有零星將人投入的理由。

　　回到許家大院，在空洞洞的巨大宅院內，巡視了一遍，天色就快黑了，由兩位姑娘下廚準備晚膳，備妥住宿的房間，準備膳罷進行下一步行動。

　　飛天夜叉不許她的人將信息送來大院，怕被眼線所發現，要瞭解情勢，必須進城，因此消息不靈通，沒能掌握最新情勢的變化。

　　他們不是強盜，不能將躲在各處的老少婦孺趕走，只好再三警告那些人，不許接近主宅免生意外，因此天一黑，有些房舍仍可看到燈光。其他各處鬼影俱無，黑沉沉有如鬼域。

　　主宅在第二進，堂深院奧，房舍甚多，三個人住在裏面，實在大大了。晚膳設在一座小花廳內，主人使用的那間膳堂太大，點起兩支燭臺，比鬼火亮不了多少。在小花廳，至少在氣氛上不那麼陰冷。

　　「大寒哥，你估計他們今晚會來嗎？」葛春燕是急性子，急於知道當前的情勢。

　　「他們如果有所動靜，熊海會趕在前面示警的，不要擔心好不好？」飛天夜叉顯得無憂無慮：「我希望他們放勤快些，蜂擁而至早作了斷。」

　　「我總認為等他們來，不如前往宰他們來得實際些。」葛春燕一直就是主戰派，主張主動出擊控制變局：「挨打的滋味我受夠了，想起來就不甘心。」

　　「問題是，雙方實力懸殊。」桂星寒苦笑：「別忘了在新鄭的故事，我和小冷都曾經險遭不測。那時，他們有所顧忌，必須以皇帝的安全為首要，所以不敢遠離，被迫採取守勢，備多力分，可以任由我飄忽不定，自由選擇目標出入。目下主客易勢，他們已無顧忌，可以任意所之，任意主動向我們行致命的攻擊，一旦落入他們的陷阱，那就大勢去矣！」

　　「安慶的地方龍蛇，已經不受他們脅迫，作消極的應付，所以他必須親自應付我們的襲擊。我不會冒失地去闖他們的陷阱，讓他們等空歡喜一場吧！」飛天夜叉的十四名屬下深具信心，認為足以監視錦衣衛的動靜，對方發動大規模行動之前，就會有信息傳來，因此並不贊成向懷寧老店展開行動。

　　「我擔心暗中的一批人。」桂星寒對所發生的反常事故，仍然難以釋懷：「如果是來官南鎮撫司的密諜，這些人在暗處活動，委實防不勝防；那些人都是陰謀活動的專家。」

　　驀地，他倏然放碗而起，似有所覺。

　　「怎麼啦？」嘆天夜叉一驚。

　　葛春燕反應更為敏感，跳起來迅速將佩劍改繫在背上，表示即將有行動，劍繫於背劍鞘不會礙手礙腳，夜間更是靈活方便。

　　「他們來了！」桂星寒一口吹熄了兩座燭臺：「咱們低估了方世傑這混蛋。」

　　銳嘯劃空而至，砰啪啪數聲暴響，有物擊毀門窗，有物隨後跟入，爆炸聲震耳，火光與青煙湧騰，屋頂人影飄忽，不知底來了多少人。

　　「屏住呼吸快走。」黑暗中傳來桂星寒的叱喝：「是毒煙與青磷毒火。」

　　在屋內縱火施放毒煙，毒上加毒。

　　「只有他們這間小花廳有燈火，難怪這些人能準確地找到他們。

　　到處都傳出擊破門窗進入的聲音，對方果然傾巢而至大舉襲擊了。

　　「我斷後，快退入密室。」桂星寒向在前面摸索的兩位姑娘叮嚀：「不可浪費精力接鬥，敵勢不明……」

　　兩聲爆震，綠火青煙湧騰，有人從已先擊破的窗戶，投入兩枚青磷毒火彈。

　　他們已退入另一處內間，豈知道這裏已被人擊破了窗戶，在外面潛伏。

　　火光一閃之下，跳入兩個以口罩蒙住口鼻的，劍光閃爍，不怕毒煙猛然撲到。

　　一聲沉叱，天斬邪刀立加反擊，錚一聲架住一把劍，反手極力劃開了對方的肚腹。

　　人化驚電，斜截住一劍走空的另一個人，挫身側掠，刀過腿斷。

　　「哎……」這人狂叫，仰面便倒。

　　桂星寒快速地斃了兩個人，但已耽誤了一剎那，等他追出甬道，前面已失去兩位姑娘的蹤跡。

　　甬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事實上無法看到走在前面的人。他以為兩位姑娘已先走一步，也就腳下一緊，向原定脫身的密室急奔，黑暗並不妨礙他的活動，這條甬道他早已熟悉，距密室不遠。

　　糟了，前面火光連閃，有人從甬道對面衝來，青磷毒火彈連續爆炸。

　　青煙已嗆得他呼吸困難，這玩意捂住口鼻，也阻止不了肺部受到刺激，而且甬道中濃度很快地增加，眼中也受到刺激，淚水模糊影響視覺。

　　另無抉擇，他揮刀向前急衝，劈面碰上幾個朦朧的人影，生死關頭到了。

　　※※※

　　兩位姑娘摸索著奔向密室，沒留意桂星寒是否跟在身後，事先已走熟了這條兩段式甬道，黑暗中仍可摸索著牆壁急走。他倆並不知道，對方已把許家大院房舍的格局摸清了。在這期間，她們只知道錦衣衛曾經派人，前來找許大爺求證消息，侍衛們並沒在大院逗留，根本不可能瞭解大院房舍的格局。

　　剛繞過第二段甬道，以牆壁作掩護的密室門，被人撞破了，砰然大震聲中，一個黑影兇猛地撞上了走在前面的飛天夜叉。

　　黑暗中相撞劍貫入黑影的胸口，但也被兇猛的撞力所震倒，兩人跌成一團。

　　青磷毒火彈恰好爆炸，火光一閃。

　　第二個黑影，毫不遲疑地一刀向剛起的飛天夜叉砍落，生死間不容緩。

　　葛春燕也反應出乎本能，飛身超越，一劍崩開黑影的刀，一腳踢中對方的鼻部。

　　靴尖前包鐵，這是女性練武人常用的防衛性武器之一，既可保護腳趾，也可增加小蠻靴的壽命，用來進攻，比用手攻擊的威力強三倍。

　　黑影挨一靴尖，腦袋幾乎爆裂，大羅天仙也無法挽救，被踢得仰面便倒。

　　「林姐……」葛春燕勢盡飄落，扭頭急叫。

　　可是，飛天夜叉不見了。

　　她心中大急，想回頭找尋，但已經沒有機會了，一劍一刀已狂野地攻到。

　　一聲嬌叱，她用上了昊天神劍的殺著，身劍合一崩開劍，掌拍偏了刀，幾乎在同一剎那楔人、衝出，削掉了使劍人的半邊腦袋，再貫入使刀人的右肋，身形飛躍而起，撞破了大排窗，躍入一座小院子。

　　糟了，淡霧一湧，她感到眼前發黑，雙腳不聽指揮，向前摔出。

　　一個黑影從霧影中鑽出，按住了她。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擒住一個……」按住她的人欣然高叫。

　　「你去死吧！」她已陷入半昏迷境界，突然聽到頗為熟悉的語音。

　　按住她的人向前一仆，伏倒在她身上掙扎。

　　她感覺出被人背起，便失去知覺。

　　※※※

　　桂星寒像是瘋了，被兩位姑娘失蹤的事所激瘋的。

　　他已經弄不清身在何處，本能地見人就揮刀，殺開一條血路，有路就走，見人就揮刀，瘋狂地奔東逐北，希望能看到兩位姑娘的身影。

　　青磷毒火的煙，實在令人受不了。這玩意正確地說，並非真正的毒物，江湖朋友甚少使用，也沒有專用的解藥，只能用布帛沾水掩住口鼻，減少吸人的濃度，但也支持不了多久。

　　不但嗆得難受，呼吸困難，眼睛也刺得雙目難睜，眼淚鼻涕一齊流。

　　襲擊的人中，都是薄蟬紗紮眼，戴了掩口鼻的罩，因此並不受煙毒的威脅。

　　他必須出去，不然可能會被困死在內。可是，兩位姑娘下落不明，是否仍困在屋內？

　　衝入一座大聽，毒煙瀰漫，磷火光芒漸弱，視界模糊，兩把刀卻排煙而至。

　　雙方接觸，已經近在咫尺，貼身發招，刀長的人就不夠靈活了。

　　兩位姑娘都用劍，身材也嬌小，打扮也不同，一瞥之下敵我已分。

　　刀一上一下，兩面齊至急如電耀霆擊，他身旋刀轉，軀體收縮上旋，錚一聲擋住了攻上盤的刀，攻下盤的刀，則間不容髮地掠靴底而過。

　　天斬邪刀光華暴射，一旋之下砍掉右面攻上盤那人的半個腦袋。翻騰急轉，刀再發似雷霆，光華掠過左面那人的右肩，右臂以及肩胸的一段軀體，離體飛跌而出，刀的勁道駭人聽聞。

　　他心中焦躁，刀的勁道當然可怕。

　　不能再逗留了，屋內已無法找尋兩位姑娘。

　　砰然大震中，他撞毀了大窗，衝入餘煙裊裊的大院子，猛地騰空直上，躍登瓦面。

　　一陣嗆咳，他幾乎踩碎屋瓦摔倒，淚水如泉視界模糊，吃足了苦頭。

　　幸好屋上沒有毒煙，煙比空氣沉重。

　　伏在屋脊的鎮火塔旁，好半晌才止嗆收淚。

　　他感到奇怪，怎麼沒有聲息了？

　　整個莊院黑沉沉，連後莊許家的老少婦孺住處，也看不到燈火，更不可能有人在外走動。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他機伶伶直打寒噤。

　　「小冷，小燕……」他厲聲狂叫，縱向另一座屋頂。

　　沒有任何回音，好靜好靜，血腥味隨風飄散。

　　他發狂般逐屋飛躍，竄上跳下不住狂叫。

　　「小冷！小燕……」

　　「小冷！小燕…」

　　※※※

　　葛春燕被一陣劇烈的震動所驚醒，神智仍然模模糊糊，逐漸眼前清明，只是渾身乏力，昏眩感也令她無法恢復精力。

　　嗅入的淡霧，顯然具有毒性，她嗅入不少，短期間發生的虛脫感控制了她。

　　她終於知道劇烈震動的原因了，背著她的人，正以一根手杖，擊倒了兩個人，利用屋角牆垣竄逃，後面有人窮追不捨。

　　「誰往外跑？滾回來！該死的東西，貪生怕死須受剮刑處決，站住！站……」

　　叱聲震耳，顯然在後面狂追的人，誤以為背她的人是同伴，誤以為同伴貪生怕死逃離鬥場。

　　相距在二十步外，天色黑沉沉，看錯人並不足怪，因此大呼小叫追趕。

　　貪生怕死逃離現場，當然得追究。

　　側方屋角突然鑽出一個人，距背她的人身後不足十步。

　　「不是我們的人，快追！」鑽出的人大叫，飛躍而進速度驚人。

　　背她的人猛地鑽入一條長廊，腳下一緊。

　　後面追的人愈追愈多，不時發出追逐的信號。

　　這就是桂星寒躍登屋頂，發現人已撤走的原因所在，人都循信號發出處狂追，愈追愈遠。

　　背她的人終於跳越院牆而出，往山林中一鑽無影無蹤。林中黝黑，草木森森，人往裏面一鑽，除非有獵犬，不然絕難將人搜出來。

　　※※※

　　飛天夜叉從昏昏沉沉中醒來，感到渾身虛脫，而且雙手動彈不得，似乎天在動地在搖。

　　燈籠的光也在搖，但可以看清景物。

　　是一處船艙，她對船舶不陌生。

　　她被丟在艙角，雙手被反綁，牛筋索韌性奇大，綁得她雙手痠麻。

　　體內顯然受到藥物所控制，氣海根本無法聚氣。她是行家，知道並非是制穴或制經術所造成。

　　艙內有兩個人，正在喝茶。她的輕虹寶劍，就擱在兩人的身側。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暗暗叫苦。

　　她認識這兩個人：李鳳和侍女丁香。

　　講武功，一比一，這兩個鬼女人，並不一定能勝得了她。但兩個妖女的邪術，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擺平她。她雖然從桂星寒處練了辟邪心法，概略地知道一些有關妖術的技巧、法器、藥物，但畢竟修為有限，碰上道行高如李鳳這種人，仍然相差太遠了。

　　「該死的妖婦，原來是你們在搞鬼。」她氣憤地咒罵：「你到底是彌勒教的甚麼人？」

　　李鳳兩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真想知道？」侍女丁香陰笑著反問。

　　這位侍女丁香·平時面孔陰森，冷冰冰不想多說話，任何時候的神色，都令人看了反胃，似乎這世間欠了她大多，她有理由仇世。

　　「當然。」飛天夜叉當然想，至少該知道是死在甚麼人手中的。

　　「現在告訴你已沒有多少關係了，我是……」

　　「你是那妖婦的侍女丁香，我要知道她……」

　　「我不是侍女。」

　　「那……」

　　「護法冷面魔女歐天香。」

　　飛天夜叉大吃一驚，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冷面魔女歐天香，名列天下七怪人之一，與病陰判樊不平列名七怪人，輩分也相同，已經是中年女人了，竟然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侍女。

　　天下七怪人年歲相差不遠，但武功卻相差懸殊。病陰判的武功不怎麼樣，全憑判官筆中的奪魂毒針，任意殺人而威震江湖。

　　據江湖朋友所知，冷面魔女的武功，在天下七怪人中坐三望二，舉手投足皆可置人於死地，心狠手辣，殺人時臉上神色絲毫不變，冷森的面孔，是綽號的由來，黑白兩道朋友，把她看成沒有人性的魔女。

　　能榮任彌勒教的護法，必定是功臻化境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

　　「我算是服了你。」飛天夜叉由衷地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這個一代高手名宿，居然扮侍女以接近天斬邪刀，計算一個晚輩。」

　　「我算不了甚麼。她。」冷面魔女指指李鳳：「你應該更佩服她。」

　　「她又是甚麼嚇死人的高手名宿？」

　　「她是教主的女兒，第三位千金，所以稱三宮主李天鳳，化名為吳娥。她是千面靈狐范媚的得意門人，你所看到的李鳳，也不是她的真面目。」

　　飛天夜叉真的心驚了，悚然大駭。

　　她記得，桂星寒曾經在新鄭，直搗錦衣衛指揮中心，與陳百戶打交道。當時，彌勒教的專使恰好在座，那位叫吳娥的女人，曾經與桂星寒雷霆一搏。

　　而這妖女以李鳳面目接近桂星寒，桂星寒居然不知道妖女是曾經交過手的吳娥，可知道妖女的易容術，是如何高明可怕了。

　　「在本教，我叫三宮主靈幻仙姑。」李天鳳嫣然媚笑，十分得意：「教中的弟子，知道我叫李天鳳的人沒有幾個。你現在知道了，是十分光榮的事，所以你也將死得十分光榮。嘻嘻！當然我們對光榮的看法和解釋，與你們世俗的看法和解釋不同。」

　　「如何不同？」飛天夜叉硬著頭皮問。

　　「比方說，我們在祭壇赤身露體禮拜，公然在弟子們面前，向德高望重的法師獻身，是無上光榮的事。」

　　「呸！無恥。」飛天夜叉咒罵。

　　冷面魔女歪身伸手，一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

　　「你知道我把你捉來，而且是瞞著自己人，偷偷把你捉來的原因嗎？」靈幻仙姑李天鳳笑問。

　　「不知道。」

　　「我要桂星寒。」

　　「你去死好了，他要殺你。」

　　「我已經接到信息，他沒死。」

　　「你就要死。」

　　「本教要將他剝皮抽筋，但我捨不得，我要他，他是我所遇見的佳子弟中，最佳的一個，我要他……」

　　「他會一刀宰了你。」飛天夜叉咬牙大叫。

　　「他不會，因為我將以你飛天夜叉的身分接近她，嘻嘻……」李天鳳笑得花枝亂抖。

　　「甚麼？你……」飛天夜叉大驚！當然笑不出來。

　　「我要留住你，模仿你的音容笑貌，然後把你送回香壇，用你作獻牲。」

　　「你這天殺的妖婦……」飛天夜叉扭身伸腿飛掃，居然可用上半分勁。

　　半分勁派不上用場，被冷面魔女抓住她的粉腿，又給了她兩個耳光，砰一聲摔摜在艙窗下。

　　※※※

　　桂星寒第一次感到孤單，他覺得把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失落了。

　　當然，兩位姑娘不是屬於他的，但在感覺中，似乎卻像是他身上的某一重要部分，而不是外物。外物是可以失去的，身上的某一部分可不能失去。

　　他就有失去身上某一部分的感覺，絕對不能失去。

　　相處這段時日裏，千里逃亡其實算不了辛苦，但也處身在緊張中，從來也沒想到兒女私情。

　　兩位姑娘皆是女英雌，個性爽朗、活潑、外向，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在緊張忙碌、隨時皆可能發生兇險中，哪有花前月下培養親密感情的機會？因此他們相處，只能算是親密的朋友而已。

　　一旦分離，而且在兇險中分離，感情立即強烈地改變，打破了親密朋友的界限，邁入關切、思念的境界。再加上分離在生死不測的兇險情勢中，那生死的恐懼、憤怒、憎恨、報復等等錯綜複雜的情緒影響，就會把他們緊密地結合成一體，就會激發出暴烈的情緒，去找尋失落的一部分。

　　在全莊院窮找了半個更次，他已經確定兩位姑娘，已經落在錦衣衛手中了，屍堆裏沒有她們。

　　兩位姑娘如被活擒，只要他堅強地活著，能不斷增加壓力，對方才不至於毫無顧忌地將兩位姑娘處死。

　　他不會想及其他的問題，唯一的念頭是壓迫錦衣衛和他結算。

　　救人如救火，他立即奔向府城。

　　神熊熊海那些人，直接與飛天夜叉聯繫，他無法與那些人取得聯絡，不知飛天夜叉是否已逃至府城，與他們會合了？

　　當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飛天夜叉不可能獨自脫險逃入府城。

　　到達碼頭區，已經是五更初。

　　※※※

　　有些人命苦，入錯了行，注定了勞碌命，三更燈火五更雞，別人睡覺他得忙碌。

　　辛勤苦讀想功成名就的讀書人，以及想出人頭地有所成就的練武人，也會三更燈火五更雞，埋頭苦讀辛勤苦練，但都是自發性。

　　碼頭的船夫，以及一些供應夜間活動人士吃食的小店，卻是不得不在夜間活動的人，他們靠此營生，不得不三更燈火五更雞夜間活動。

　　有兩艘上江來的客貨船靠上碼頭。碼頭本來還有一些人活動，距懷寧老店不遠的一家食店，原來僅有三個食客，立即湧入十餘名客人，店伙立即全部出動，店堂中人聲嘈雜，顯得活躍起來。

　　附近一些旅店，也有些人隱隱走動，那是一些準備一早趕船的旅客或貨主，準備離店以便上船動身。離埠的客船，通常在曉色朦朧中啟航。

　　店堂中已有二十餘名食客，夜間食客們總算不再喧嘩，一個個埋首進食，沒有時間嘮叨。

　　桂星寒那一身怪異的黑，出現在店堂，並沒引起多少人注意，僅店伙略感驚訝而已。

　　沿江各大埠，往來的旅客形形色色，經常可以看到各種行徑怪異的人，見怪不怪。

　　奔波搏殺，他一夜未眠，在懷寧老店附近進食，等於是在天羅地網邊緣徘徊。

　　這裏，應該有外圍的眼線活動。

　　這表示他要蠻幹了，直接向錦衣衛挑戰。距天亮還有一個時辰，他活動的時間不多。

　　不久，過來兩位中年食客。看穿著打扮，不像是水客，短衫內藏有匕首一類短兵刃，不是好路數，流露在外的江湖氣質，明眼人一看即心中了然。

　　「老兄，早。」那位生了一個朝天鼻的中年人，在他的右首拖出長凳坐下：「在下姓錢，錢財的錢，天下人人都愛的錢。請教。」

　　另一位中年人，在他的左首落坐。大木桌可坐八個人，一左一右權充陪客。

　　「在下姓桂。錢老哥，有何指教。」他心中雖然急怒交加，但仍可穩定地控制情緒，在沒摸清對方意圖底細之前，他的態度是良好的。

　　「在下料中了。」錢老兄頗為得意。

　　「老兄料中甚麼？」

　　「你是他們要捉的欽犯，天斬邪刀。」

　　「沒錯，那就是我，我並沒打算隱姓埋名逃災避禍，公然和他們刀對刀劍對劍。」

　　「所以你老兄獲得江湖朋友的尊敬喝采，天斬邪刀已成大名動江湖的英雄好漢。桂兄，安慶沒有可以擔當的人物，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

　　「甚麼意思？」他一怔，口吻不對。

　　「桂兄，你已經是風雲人物，固然是各方爭取的對象，但也樹大招風，一些地方小廟，不敢收容接納，必須強而有力，敢擔當的組合，才敢與閣下打交道，才配與尊駕平起平坐。」

　　他恍然，原來是作說客的人。

　　「我知道，安慶的龍蛇成不了事，在下也無意在此久留，辦完事另有打算。」

　　「在下代表某一個組合，竭誠歡迎桂兄前往小聚，交你這位朋友，絕對可以保證桂兄的安全。錦衣衛南鎮撫司那些人，有名的欺善怕惡，能力有限，只能欺負一些地方小龍蛇。」

　　「沒錯，安慶群豪被他們整慘了。老兄的抬愛，在下心領了，一方面在下有私務不克分身，另一方面是在下不希望被江湖朋友誤解，誤以為在下像被追急了的蛇鼠，情急求庇於某些人。再就是咱們素昧平生，連累諸位於心難安。」

　　「這個……」

　　「錢兄，也許貴組合真有龐大的實力，不畏錦衣衛作威作福，無奈你們何。」桂星寒誠懇地說：「但為了在下一個人的私事，貴組合有多少人肯同意，與錦衣衛為敵？他們會有多少人送命？據在下所知，大江上下游，幫、派、會、社等等多如牛毛，真敢和錦衣衛為敵的會社，至少在下還數不出幾個。」

　　鄰座一位年約花甲的食客，突然格格怪笑。

　　「敢和錦衣衛為敵的幫會教派不可能有，替錦衣衛辦事出賣同道的人卻多。」老食客用筷子向錢老兄一指：「他就是……咦！小伙子，你知道了？」

　　錢兄兩個人，一左一右仰面便倒，倒下便動彈不得，瞪著流露出驚恐神色的怪眼。

　　「我一眼便看出這兩個混蛋不是東西。」桂星寒的手，從桌上伸至桌面，丟下兩個袖箭筒：「前輩的笑聲，促使他們情急下手，其實他們應該坐下來就出手的，膽氣畢竟不足。」

　　「他們是南京來的，黑龍會的名殺手。」老食客說：「天斬邪刀的綽號，給與他們心理上的威脅甚大，所以下手有所顧忌，難怪有不少江湖朋友，喜歡取一些嚇死人的綽號。小伙子，你怎樣處置他們？」

　　「已經斷了他們的任脈，丹田已毀。」桂星寒站起拍拍肚皮，表示五臟廟已經填滿，該結賬了，放下一兩碎銀：

　　「現在，該前往懷寧老店走走」

　　老食客離座走近，拈起兩具袖箭筒。

　　「不邀我做伴？」老食客笑問。

　　「老前輩……」

　　「鬼手無常施不常。」

　　「哦！施前輩，久仰久仰。」

　　「銀扇勾魂客楊其昌，稱我一聲施老哥。」

　　「咦！前輩知道在下與楊老哥的交情？」

　　「他來了。」

　　「他在河南養傷……」

　　「來了。」

　　「他在此地？」

　　「昨天傍晚他失了蹤，不知道溜到何處去了。我們是昨天午間，乘船從九江來的，沿江逐埠停留，打聽你的消息。一落店，就知道錦衣衛在這裏要捉你。」

　　「哎呀！他……這裏的錦衣衛高手，有許多人認識他，他……」

　　「不必擔心他，他精得很呢！我們是來助你的，水裏火裏都算我們一份。」

　　「施老哥……」

　　「別婆婆媽媽，我們幫你是無條件的。老弟，自助人助，如果你沒出息，沒有人會幫你。楊老弟把你說得非常了不起，希望他不要言過其實。你怎麼說？」

　　「哦！看來兩位老哥，都不知道入暮時分，集賢嶺許家大院所發生的事故了。」

　　「不知道，只知道錦衣衛的人，以懷寧老店作指揮中心，傾全力對付你。老弟，你不打他們，他們就會毫無顧忌拼命打你，我贊成打上門去，幹啦！」

　　「我正有此打算。」

　　「那就走呀！」

　　「好，先謝謝老哥襄助的盛情。」

　　「別客氣。我助你，因為你是有理的一方。」鬼手無常手中的一具袖箭筒一伸，崩簧響處，弩出筒貫入錢老兄的咽喉，丟下筒又使用另一具，把另一人也斃了：「打蛇不死，報怨三世；這些殺手如不斃了，後患無窮，走啊！懷寧老店。」

　　※※※

　　方世傑到達安慶時，來了三艘快船。另外三艘快船是昨天午後到達的，晚到了三天，領隊的人是陳百戶，以及冷劍天曹、病陰判一些高手名宿。

　　人手倍增，懷寧老店被包下了，不再接待其他旅客，可以避免閒雜旅客礙事，便於佈置埋伏，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勁旅，佈防設伏學有專精。

　　夜間的警戒非常嚴密，天一黑就嚴禁有人走動，所有的店伙，天不亮不許出房。

　　五更正，即將破曉。枯候了一夜，天快亮了，擔任警戒的人，難免有點鬆懈，夜行人活動的時間已過，不會有人前來送死啦！

　　隱伏在最外側房舍的兩個警衛，大意地離開瓦溝，跨坐在脊角的飛簷上，伸伸懶腰向前面房舍的屋頂眺望，星光下一無所見。

　　「那個王八不會來了。」一名警衛向同伴說：「長上的膽子愈來愈小，可把咱們累慘啦！天亮以後可能會很快地出動，咱們哪有精神辦事拼老命？那狗王八綽號唬人，我不信他的刀真有那麼厲害，我倒要鬥他一鬥，看甚麼狗屁天斬邪刀是啥玩意。」

　　「你最好不要逞英雄鬥他一鬥，他那把怪刀，絕不是咱們三五個人應付得了的，免得枉送性命。」另一名警衛好意地說：「派出做誘餌的十個人，三兩下衝錯便死了九個，嚇得長上那種目空一切的人，也心中發毛停止一切行動，寄望在這裏張網佈羅等他，你敢不要命鬥他一鬥？」

　　「你……」

　　「有所發現，你我唯一可做的事，是發出警號立即撤走，千萬不要誤事，知道嗎？」

　　「我仍然想鬥他一鬥，哎……」

　　瓦片飛旋而至，擊中人體的爆裂聲，與飛行的破風聲同發，可知瓦片的速度十分驚人。

　　兩個警衛發出可怕的叫號，摔落屋上再往下滾。他們頗為稱職，叫號聲代表警號。

　　不遠處的懷寧老店，似乎聲息全無，毫無動靜，沒有人聞警現身。

第二十七章　一決生死

　　毫無動靜，表示叫號聲並沒引起注意。

　　屋脊上，桂星寒與鬼手無常，取代了兩警衛的位置，向四十步外，相隔五家房舍的懷寧老店張望。視界僅可及高低差距並不大的屋頂，不可能看到屋下的情形，但應該可以聽到屋下的人聲，卻毫無聲息。

　　「知道他們的部署嗎？」鬼手無常問。

　　鬼手無常與銀扇勾魂客，同時名列江湖怪傑，他的手非常厲害，所以平時不帶兵刃。

　　「吃飯之前，我曾經接近偵察了片刻。」桂星寒說：「是到船上偵察的，留在船上的人招了供。」

　　「船上人的口供不可靠，他們怎知道客店的部署？」鬼手無常對口供存疑。

　　「不需知道部署，知道所用的兵刃，憑常識判斷，便可知概況了。

　　「他們使用繡春刀，一部分人用劍……」

　　「他們從南鎮撫司，弄來三十具三弩。」桂星寒冷冷一笑：「在下面佈陣，等候來人往下跳。三弩每發三支勁矢，下去的人會變成刺猬。」

　　「唔！厲害，那簡直就是死亡陷阱，下去一個死一個，只有鐵打的金剛才吃得消。」

　　「用這個趕他們出來殺。」桂星寒一抓黑袍，取出兩隻中型革囊遞給鬼手無常，他腰間還有兩隻同型的革囊，重量不輕。

　　「這是什麼？」鬼手無常訝然問。

　　「老哥知道摜炮吧！」

　　「當然知道啦！過年過節的小孩玩具呀！」

　　「囊中的摜炮，比小孩玩具大十倍。裏面盛的不是單純的火藥，加上了狼糞和青磷，以發煙為主，製造簡單，又便宜又實用，在屋子裏使用，沒有人能受得了，除非練成了龜息術。江湖朋友好像把這玩意兒，叫做青磷毒火彈。這玩意兒是沒有預防解藥的。」

　　「咦！你使用這種下三濫玩意兒？」鬼手無常舉起革囊，大為不悅：「這玩意兒如果在布料紙張爆炸，會引起火災。」

　　「我是從他們的屍體上搜出來的。」桂星寒虎目中殺氣怒湧：「天黑後不久，我被這玩意兒整治得死去活來。最少也有三十個人，用這玩意兒發起突襲。我不但灰頭土臉，而且丟失了兩位女伴。」

　　「飛天夜叉？」鬼手無常驚問。

　　「是的，還有一位葛春燕姑娘。我們住在集賢嶺許家大院，天一黑他們就出其不意突襲。現在，天將破曉，我以牙還牙，用他們的毒物回敬，絕不會發生大火災。老哥如果認為不當，我就放棄……」

　　「既然是他們的東西，使用絕對合理。老弟，動手吧！」鬼手無常可不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所以被稱為怪傑，立即掏出一顆青磷毒火彈。

　　「謝謝老哥的支持。」

　　「別廢話，繞過去！」

　　這玩意兒分量不輕，用勁投出，可遠及百步外，投得愈高，爆炸的可能性愈高。

　　懷寧老店規模不小，裏面院子天井甚多。當第三顆青磷毒火彈爆炸時，下面立即人聲鼎沸。

　　綠光連閃，青煙湧騰。

　　叫喊聲中，有人往屋上跳。

　　瓦片滿天飛旋，破風厲嘯驚心動魄。兩人揭瓦連續飛擲，威力可遠及百步外。

　　「啊……」被瓦片擊落的人，發出可怖的狂號。

　　下面的人零零星星往屋上跳，一部分人被嗆得暈頭轉向，嗆咳聲此起彼落，表示已章法大亂。人一亂，黑暗中怎知道身旁閃來的人是敵是友？

　　兩個挾匣弩的人，躍登瓦面不停咳嗽，身旁人影幻現，刀光及體大劫臨頭。

　　對面屋頂躍上兩個人，其中之一正是方世傑。

　　「天斬邪刀……」方世傑沒看清人影，卻從狂烈的刀光中知道來的是甚麼人，駭然脫口驚叫。

　　驚叫聲引起桂星寒的注意，刀光飛射，勢若排雲馭電，一閃即至，四五丈空間距離似乎不存在，但見刀芒閃動，刀氣便已光臨。

　　方世傑大喝一聲，青霜寶劍急封，左掌同時吐出，用上了九絕溶金掌。

　　只要劍能架住刀，九絕溶金掌力便可乘隙突入了。

　　刀光略沉疾轉，青霜劍沒能架住刀，刀卻掠過他的左掌上方，削斷中指尖半寸，連食指與無名指的指甲，也被削斷了。九絕溶金掌力在刀氣一震之下，吐出遠不及丈便一洩而散。

　　他反應超人，身形倒飛而起，一連串後空翻，半途變成側空翻轉移方向，飄落下面青煙瀰漫的院子，捂住口鼻往房舍中一鑽，溜之大吉。

　　鬼手無常是從側方掠到的，一爪抓住了另一人的後頸，信手將人飛扔出兩丈外。

　　「好高明的九天鷹翔身法。」鬼手無常注視著向下飄落的方世傑身影驚呼：「這是四海魔鷹方四海的秘學，但這傢伙絕不是那頭鷹。」

　　「見好即收，咱們走。」桂星寒開始撤走：「這傢伙叫方世傑，錦衣衛武學舍的教頭。」

　　「難怪，他一定是四海魔鷹方四海的子侄。」

　　※※※

　　安慶的人已見怪不怪，對懷寧老店出了駭人聽聞的事故，並沒感到驚訝，南鎮撫司的將爺們出了意外，與市民無關痛癢。

　　抬出十四具死屍，上了一艘快船，運回南京辦理善後，南鎮撫司的官船成了運屍舟。

　　沒有人敢單獨離店，不敢再帶同捕快四出搜捕，也無法派人脅迫城狐社鼠一同行動，躲在店中人人自危，大肆搜捕桂星寒的工作全部停頓，自顧不暇，安慶的黑白道好漢們，人人額手稱慶鬆了一口氣。

　　滄海神犀在床養傷，他的手下弟兄，依然可以派上用場，但並非被迫接受驅策，而是替天斬邪刀傳遞手書，投入懷寧老店，由店伙拾交錦衣衛的將爺。

　　本地的好漢們，誰也招惹不起，所以不敢不替天斬邪刀傳信，又怕被錦衣衛的將爺問罪，所以只好扮膽小鬼，將書信投入店門，撤腿便跑。

　　監督好漢們投書的人，是老怪傑鬼手無常，躲在店左的街旁，看到店伙拾了書信才離開。

　　老怪傑本來打算自己趨店遞書的，但滄海神犀為了表示拒絕與錦衣衛合作，這才派人代為投書，也乘機出口怨氣，方世傑把安慶的群豪整慘了。

　　鬼手無常是老江湖，接觸面比銀扇勾魂客更廣泛，出面與地方龍蛇打交道，可說勝任愉快。

　　已經是巳牌初正時分，他離開監視的街角，踏入店右首不遠的廬江酒坊。

　　兩個人在等他：神熊熊海，扮男裝的飛鶯喬惠。

　　「是施前輩嗎？」神熊已備妥酒菜，肅容入座。

　　「晚輩姓熊，熊海。這位是敝同伴，喬惠姑娘。前輩放出消息，約咱們的人在此會面，請問有何指教？」

　　「你們認識銀扇勾魂客？」鬼手無常直截了當：「他是老夫的知交。」

　　「月前在新鄭……」

　　「我知道，我在他口中知道你們的事！你們確是飛天夜叉的人了，楊老弟桂老弟都曾提及你們。桂老弟昨晚在集賢嶺許家大院遇險，你們知道嗎？」

　　「今早才知道的，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

　　「桂老弟要我找你們。哈！飛天夜叉與你們失去聯絡，是嗎？」

　　「是的，我們正急得六神無主。桂爺他……」

　　「他在清水塘西岸，與錦衣衛的人約會。飛天夜叉與葛姑娘，恐怕已經落在錦衣衛手中了，所以他要和那些人徹底了斷，吉兇難料。」

　　「施前輩，據我們所知，錦衣衛昨晚並沒離開懷寧老店，家小姐並沒落在他們手中。只是，家小姐失蹤是事實，桂爺……」

　　「他正在設法營救。銀扇勾魂客也是昨天傍晚失蹤的，我已經放出信息，也許不久便可獲得線索，會不會與你家小姐有關聯？看來，我們得分頭加緊追查線索了，何不到許家大院踩探一番？」

　　「查的人已經返回，人都逃光了，莊院內的確經過慘烈的惡鬥，房舍一團糟。沒有屍體留下，也找不到許家的人查問經過。」

　　「聽滄海神犀說，許家大院對面山上的集賢關，住有一些老卒，另有幾個黑道小有名氣的人物，在那兒藏匿，很可能從他們當中，查出一些線索。走，我們去問那些人，也想到許家大院走一趟，也許也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呢。」

　　「也好，願隨前輩前往勘查。」

　　桂星寒與錦衣衛約會在西門外，鬼手無常幾個人卻出北門至集賢關，一北一西，雙方錯過了。

　　神熊熊海所獲的消息，應該十分可靠，證實昨天傍晚，錦衣衛並沒前往許家大院。那麼，飛天夜叉與葛春燕的失蹤，就與錦衣衛無關。如果能早一步將消息告訴桂星寒，或許會免去一場可怖的殺戮。

　　※※※

　　人數將近八十名，浩浩蕩蕩繞城而走。

　　正式的侍衛，外穿軟甲佩有繡春刀，但沒穿軍裝，行動以俐落為主。

　　沒有軍職的教頭與密探，則穿勁裝佩刀帶劍。

　　兩名捕快領路，冷劍天曹一馬當先。這些人都氣瘋了，一天一夜中死掉二十餘個人，在這些驕兵悍將，自以為皇帝第一，他們第二的人來說，簡直是破天荒的奇恥大辱，復仇之火燃燒得烈焰沖天，一個個像瘋子，發誓要將桂星寒剁了餵狗。

　　方世傑是最冷靜的人，他與天權仙女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他是唯一能抑制住怒火的人。

　　天權仙女當然更冷靜，錦衣衛死多少人，與她毫無關係，只要死的不是她的情人方世傑就好。她是不會替這些人送死的，她永遠不會爭先恐後，主動向桂星寒遞劍或施展妖術，這不是她的戰爭。

　　「那混蛋竟敢下戰書叫陣，你知道有何用意嗎？」方世傑一面走一面低聲問：「這期間他一直就在逃命，昨晚他偷襲也並沒成功，一沾即是用毒火彈騷擾，為何突然有了打硬仗的念頭？」

　　「你別忘了，飛天夜叉身邊有可用的十幾個人手，先四面埋伏，除掉我們一個算一個。這次，你千萬別再逞能，老實說，你不是他的敵手，你心中明白。」天權仙女對這個情人十分滿意，真不希望情人有甚麼三長兩短。

　　「我也不得不面對他呀！畢竟這場禍事起因在我。」方世傑長嘆一聲：「我真後悔，給了他一顆龍虎金丹救了他的命，那次讓他死掉，豈不天下太平？」

　　「你似乎有責怪我的意思。」天權仙女臉色不悅：「其實要不是你賣弄懷有武當至寶，我怎會要你救他？他是本教所要的人，誰知道你也在計算他？」

　　「你別多心好不好？我從沒想到會怪你。」方世傑賠笑：「你們的人何時可以趕到？」

　　「我怎麼知道？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呀！聽你的口氣，你們將近八十個人，似乎並沒有必勝的信心呢！」天權仙女語帶諷刺：「他如果再邀一些朋友助拳，你們得要地方官府派人抬屍回京都了。」

　　「你不要把我們看得如此不中用，那混蛋除了用詭計逃亡，打了就跑之外，還有甚麼值得驕傲的？」方世傑也有點不悅：「你們派了一個大少主來，又做了些甚麼值得稱道的事？」

　　再說下去，可能就會傷到自尊而反臉了。

　　前面傳來一聲信號，打斷了他倆的話。

　　在前面開道的四個人，發出了有警的信號，眾人腳下一緊，有人發出憤怒的咒罵。

　　※※※

　　八十個人，在橋頭列陣。

　　二十四具連弩，舉弩待發。這種一發三矢的三弩體積不大，是單人使用的利器。昨晚損失了六具，被桂星寒連人帶弩搏殺的。留下了五具破損的，丟失了一具。

　　這裏是同安前橋，橫跨清水塘，也是西行道路的要津，堵住橋就斷絕了交通。

　　清水塘其實是一條河，築了水閘便成了塘，一座相當大的水庫，灌溉西郊的稻田。

　　所有的人，看到堵住橋頭的桂星寒，在無比憤怒中，卻又產生出無比的恐懼。

　　那已經不像是人，像可怕的天神。

　　臉上畫了鬼面花紋，黑袍像屍衣，左手擁一張五尺長，兩尺寬，寸半厚的堅木板盾，右手挾了一具三弩，腰間有一袋弩矢。

　　天斬邪刀繫在背上，皮護臂，皮護腰、靴管，都排插著大型的六寸柳葉刀，一柄柄尾尖反射日光令人心悸，整個人似已扭曲變形，成了半人半獸，半鬼半神的怪物，令人一早心膽俱寒。

　　這些人雖則憤怒如狂，卻沒有人敢衝上橋頭。

　　匣弩勁道雖強，但如想貫穿一寸半厚的堅木，無此可能，貫一寸也相當困難。

　　弩以勁道勝，但那僅限於大弩。小型弩力道不足，弩矢也輕而小。匣弩以多勝（雙弩至九弩），勁道卻比弓箭差遠了。

　　「把兩位姑娘還給我，我放你們平安離境。」桂星寒一字一吐，震耳欲聾：「要不，我天斬邪刀殺得你們血流成河，刀刀斬絕，絕不留情。陳百戶，你怎麼說？放還是不放，我等你一句話。」

　　他心理上已有最壞的準備，只不過仍抱有一線希望而已。希望一線，未免太渺茫了，因此他全身佈滿了殺人的武器，作最壞的打算。

　　南北兩鎮撫司的錦衣衛官兵，如果決定要抓的人犯，一旦抓入天牢，就極少有可能活著出來了，不管是不是冤枉，命運便已決定了。

　　他們只捉人，不放人；只處決人或虐死人，不讓人活著出去。

　　兩位姑娘被捉，活命的機會不超過萬分之一。這些人天生的冷血，為了報復不顧一切，一旦抓住了仇人，結果不問可知。

　　「該死的逆犯，少給我胡說八道。」陳百戶怒吼，嗓門也夠大：「趕快投降，本官給你一條生路。事到如今，你還想頑抗？」

　　「去你娘的！放還是不放？」

　　「你要我下令進攻嗎？」

　　「我在問你……」

　　根本就沒有甚麼好說的，說的話各走極端，誰也冷靜不下來，只有一條絕路可走。

　　一聲怒吼，陳百戶舉手一揮。

　　二十六具匣弩打頭陣，兩具一組衝上橋頭，每組相距三四步。第一組發射畢，立即兩面一分，讓第二組超越發射，一組連一組勢如雷霆。

　　第一組六枚弩矢，釘在木盾上聲如暴雨。

　　第二組剛衝出，桂星寒的匣弩發射了，弩頭略擺，弩矢的散佈面增加。

　　「哎……啊……」二枚弩矢擊中了第二組兩個人。

　　第三組衝進，勇悍絕倫。

　　桂星寒背上匣弩，這玩意發射後，裝矢不易，必須有充裕的時間。

　　飛刀一把接一把破空而飛，他也一步步後退。

　　持匣弩的人章法一亂，蜂擁而進。後面的人，也揮刀舞劍狂衝而上。

　　「哎……噢……」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人體摔拋。

　　軍令如山，有進無退。

　　弩矢貫在木盾上，密密麻麻重量漸增。

　　他已退到橋中段，錦衣衛已損失了二十三個人，重傷未死的人狂叫救命，但沒有人理會。

　　再擊倒了兩個，他飛退急撤，追的人緊跟不捨，不要命地狂追。

　　在橋頭丟掉木盾，他展開輕功，不徐不疾掠走，引眾人窮追。

　　一陣好追，不久他便消失在萬松山的如海松林中。

　　黑袍更面，黑色消失了，換上了灰綠斑紋，三兩閃形影俱消。

　　五十餘名高手像鴉群，入林不久便四面八方分散了。

　　※※※

　　慘號聲間歇地傳出，追散了的人彼此無法策應，盲目地循聲追逐，奔東逐北愈追愈散。

　　三名侍衛不敢再奔逐，小心翼翼向前搜進，三雙怪眼搜索前、左、右三方的松樹，匣弩隨時可向發現的目標攢射，大過寄望在匣弩上，注定了要走噩運。

　　「轉身！」身後傳來怒吼聲，弩弦狂震。

　　「啊……」後面兩名侍衛來不及轉身，背心中弩向前一栽，匣弩扔掉了。

　　走在前面的侍衛駭然轉身，匣弩發射。

　　身後沒有人，三枝弩矢穿過松枝簌簌怪響。

　　「給你一刀！」吼聲震耳，但看不見人，白芒一閃即至，端端正正楔入胸口。

　　「啊……」侍衛也扔匣弩仰面便倒。

　　「集合！集中，不許走散，不許走散。」前面傳來陳百戶的厲叫聲。

　　人如果集中，便會失去追逐的速度，人多了行動不夠快，不可能每個人的速度皆相等。

　　這表示人死得差不多了，已失去各自奮勇追趕的勇氣，主客易勢，大勢逆轉。

　　「我要逐一殺光你們，不死不散。」桂星寒舌綻春雷大叫，引對方來追。

　　他的身影與松林的色彩相差不遠，伏下時如果不移動，對方很難發現他的形影，動如脫兔，一閃即沒，對方看到了也追之不及。

　　好一場慘烈的大搏殺，萬松山成了殺人的屠場。

　　未牌時分，山上已聽不到殺聲了。

　　三兩個傷勢還能支持的人，驚恐萬狀地返城。

　　最後，沒受傷的人也陸續下山了。

　　※※※

　　八個人飛奔下山，一個個精疲力盡。

　　總算不錯，還剩下十分之一的人。更幸運的是，還有一具匣弩。

　　這就是驕兵悍將的結果，急功心性激怒中狂追，忘了遇林莫入的禁忌，結果幾乎全軍覆沒。

　　陳百戶再也驕傲不起來了，死亡的恐懼征服了他，連防身的鎖子甲也脫掉丟棄，以減少重量，逃的速度可以增快些，這就是所謂棄甲丟盔。

　　鎖子甲是無數小鐵環串連的短袖掩身鐵衫，重量有十斤左右。禁得起刀砍劍劈，甚至刃尖稍粗的槍也可擋住，但卻擋不住狹鋒的箭矢。練武人的鐵布衫（鐵菩薩）名稱由此而來；鐵布衫也禁不起細小尖銳的兵器攻擊。

　　鐵葉甲是整塊打造的胸甲，功能更佳也更重，細小尖銳的武器也難以貫入。練武人的金鐘罩，就具有相同的功能，只是為期甚暫，而且必須有充裕的時間運功。

　　丟掉甲固然可以減輕重量，但卻失去了防身的器具。

　　衝下山腳的小徑，前面傳出一陣陣陰笑，怪影一閃，鬼怪似的桂星寒攔住去路，那把怪異的天斬邪刀，在陽光下幻發懾人光芒。

　　看誰的反應快，人影一現相距不足三尺。

　　陳百戶怒吼一聲，左掌傾全力虛空拍出，這位百戶的混元大真力火候相當精純，情急行猝然一擊，破空的勁道依然猛烈，掌出聲似殷雷。

　　唯一握有匣弩的人，火速扣發出三道鐵流。

　　怪異的人影一閃，再閃，三閃，像有五六個怪影同時出現，與分身術一樣難辨孰真孰假。

　　方世傑反應更是高明，向下一仆，雙手同時發射六枚打穴珠，然後飛躍而起。

　　天權仙女則採另一種方式，身形突然下縮，驀爾消失，像土遁一樣遁走了。

　　冷劍天曹揮劍直上，是最勇敢的人。

　　病陰判先射出判官筆中的毒針，也形如瘋狂撲上了。

　　一照面倉卒間狹路相逢，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誰慢誰死。

　　可是、他們各向一個虛影攻擊。

　　最外側的一個虛影，出現在他們的左側方，左手先扔出一陣飛刀，天斬邪刀隨即貫入人叢，光華幻化為眩目的弧光閃隊，無情地割裂人體。

　　猝然與強敵遭遇，各自反應不同，也就有不同的結果。通常最勇敢的人，死的機會最大。這與人類反自然淘汰定律相同：戰爭死亡淘汰最強健勇敢的人。

　　動物植物，都是適者生存，只有最強健最勇敢的才能存活，弱者一一淘汰。

　　人類的戰爭正好相反，最強健最勇敢的一一淘汰，留下一些懦夫和膽小鬼才能苟活，把懦弱的基因遺傳下來，再慢慢培養一大群人，準備另一次戰爭大淘汰。

　　所以只有在神話中，才能找得到開天闢地的神勇英雄。這種神勇，已經一代代逐漸在遺傳中消失了。

　　四周擺了六具屍體，其中沒有方世傑和天權仙女。

　　陳百戶是唯一還沒斷氣的人，混元大真力傾全力一擊，來不及重新聚勁自保，失去自保的功能，而且護身甲也丟掉了，被一刀剖開了右肋。

　　「你……你好殘……忍……」他趴伏在地，右手仍緊握著繡春刀，吃力地抬起頭，向站在一旁盯著他的桂星寒，發出憤恨的聲音。

　　「我不否認。」桂星寒收刀：「但我的刀，不妄殺不殘忍的人。而你們的刀，你們的手，卻專殺無力反抗的人，所以我對我所做的事不後悔。」

　　「你……補我一刀……」

　　「告訴我，你們如何解決了兩位姑娘？」

　　「我……我不懂你在說……說些甚麼……」

　　「昨天傍晚你們突襲許家大院……」

　　「我們…沒……沒有……呃……」

　　問不出甚麼了，陳百戶已經停止呼吸。

　　桂星寒轉身抬頭，凝神留意方世傑飛躍而入的樹叢片刻，那一帶樹林青翠，茂草高與人齊，十分茂密。

　　「我不信你逃得掉。」他冷然自語。

　　※※※

　　碼頭西北末端，沿江岸伸展出一條大道，連接沿江各村落，直抵十五里外的皖口鎮。

　　這座鎮也叫山口鎮。那些曾在官府落案的罪犯、逃避仇家眼線的亡命、黑道的好漢、走私與偷渡客，都在這一帶出入，僱船也有門路。

　　為了追查桂星寒的行蹤去向，方世傑曾經由滄海神犀的爪牙，帶他前來勘查了兩次，所以對皖口鎮不陌生。從這條路返回府城，可以直達碼頭。

　　從茂林修竹鑽出，大道在望。前面不足一里便是江濱，透過樹梢，可以看到江上行駛的船隻風帆。

　　「你還敢回店，乘你們的快船回南京？」天權仙女向他問：「世傑，你想過了嗎？」

　　這裏距府城碼頭，約在五六里左右。他如果往左走府城，當然是回店乘自己的船，五艘船仍然泊在碼頭，船上和懷寧老店中，還留下一些侍衛和船夫，上船下放南京方便得很。但相當危險，桂星寒可能在碼頭等他。

　　往右，就得到皖口鎮僱船了。

　　「我想過甚麼？」方世傑左右為難，還拿不定主意往左或在右。

　　「你的未來。」

　　「我的未來？我是西山錦衣衛武學的名教頭……」

　　「你還能回去做教頭？」天權仙女冷笑：「你的人已經全軍覆沒，你回去做甚麼？接受軍法審判？雖然你沒有軍職。」

　　西山錦衣衛武學極負盛名，教頭的榮銜十分崇高，本身並無軍職，是禮聘來自天下各地，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是十分光榮的特殊人物，調教出不少超拔的侍衛人才。

　　後來大明皇朝覆沒，滿清龍興長白，入關之後，所有的典章制度，幾乎原封不動加以繼承。西山錦衣衛武學也被接收，也作為訓練三旗侍衛（初級侍衛）的武學。教頭制度也保持僱聘傳統，調教出身手更超絕、更忠心的皇家侍衛。威懾朝野，名震天下的血滴子超級特務；也出自這所武學。

　　方世傑怎肯放棄這名震京畿的榮銜？逃回南京的念頭極為迫切，卻沒進一步想到逃回的後果。

　　現在，天權仙女提醒他了。

　　「你這是甚麼意思？」他悻悻地問。

　　「你心中明白。」

　　「我又不是領隊。」

　　「但你是引起大災禍的罪魁禍首。」

　　「胡說八道！」他大為不悅，被觸及痛處，當然心中不愉快。

　　「是嗎？」天權仙女冷笑：「回去，就算他們不追究你的責任，你也無立足呀！你沒想到，在江湖開創你的英雄事業嗎？」

　　「這……」

　　「你老爹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一隻鷹，四海魔鷹方四海有極重的分量，十年前仍是一代梟雄，與武當的浮雲子有甚深的淵源。你只要打出你老爹的旗號，就可以成為現成的風雲人物。」

　　方世傑意動，低頭沉思。

　　「本教香壇遍天下，執天下秘密會社的牛耳。」天權仙女繼續下工夫：「我們會全力支持你，保證你可以創出輝煌的局面。世傑，英雄不是天生的，需要有人捧抬。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以你的才華，你該有號令江湖的局面，這次失敗，錯不在你，而在陳百戶剛愎暴躁，根本不接納你們的意見，魯莽地迷信武力一意孤行，一錯再錯不可收拾。我是旁觀者清，你們栽得太冤。」

　　「茲事體大，我得鄭重考慮。再說，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方世傑總算是有擔當的人，開始往府城方向舉步：「從貴教這期間所表現的態度估計，全力支持我的可能性並不高。」

　　「你要知道，彼一時此一時……」

　　「算了，此一時我是落水狗。」他自嘲地說：「就算我挺身自立門戶，在你們眼中，並沒有利用價值，除非我願意接受你們的驅策。」

　　僅走了百十步，路左的茂草叢中，升起桂星寒鬼怪似的身影，天斬邪刀光芒四射。

　　「算定你們會走這條路，在下已久候多時。」桂星寒到了路中，劈面堵住了：「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今天終於有單獨見面的機會了。」

　　「姓桂的，你要趕盡殺絕嗎？」方世傑色厲內荏，拔劍咬牙切齒。

　　走不了，只好拼命。一比一，桂星寒比他倆高明多多，除了拼命，別無選擇。

　　他倆可以分向南北逃走，應該可以逃脫一個人。方世傑輕功超絕，天權仙女會遁術，桂星寒只能追一個人，不可能在剎那間把兩人都擺平。

　　輕功超絕的人，碰上可怕的仇敵，拼命的意願並不大，至少可用遊鬥術周旋，最後仍可利用輕功說身。遊鬥術可以應付武功高明一倍的強敵，而且此時隨時可以擺脫糾纏，溜之大吉。

　　方世傑擺出的氣勢，就不像肯拼命的魯莽匹夫。

　　天權仙女更機警，移至側方隨時皆可能一躍三丈。

　　「大概會的。」桂星寒語氣陰森冷酷：「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讓你活著回去，你將重新帶了無數人，在天底下窮追不捨，日子不好過。」

　　「閣下……」

　　「換了你，你又如何打算？不過……」

　　「不過甚麼？」

　　「把兩位姑娘的下落告訴我，我放你一馬。」

　　「她們一直就跟在你身邊，你怎麼問起我來了？」方世傑一頭霧水。

　　先前桂星寒曾經提過同樣的問題，但陳百戶在激怒中，不理會其他的事，衝動地立即發起攻擊。錦衣衛在天下各地捉人·從不讓被捉的人巧言分辯，口口聲聲奉命行事，有理以後再說。

　　十之七八被捉的人，沒獲得有理以後再說的機會；除非能買通關節。

　　「你這狗娘養的裝甚麼蒜？」桂星寒修養太差，沉聲咒罵怒火沖天。

　　「閉上你的狗嘴！你到底想說些甚麼？」方世傑也不相讓，氣大聲粗。

　　「昨晚你們突襲集賢嶺許家大院……」

　　「見你的大頭鬼，你怎麼顛倒黑白？」方世傑搶著打斷桂星寒的話：「你是轟動天下，天生殘忍的刀客，不是藉口雌黃的三姑六婆。」

　　「你……」

　　「你說話可要負責的，你已經是風雲人物。昨晚分明是你大鬧懷寧老店，識破我們所佈的弩陣，用下三濫的縱毒火手段，殺掉我們十四個人。我看你是在做白日夢，夢見我們去襲擊霸王莊。」

　　「咦！這個……」

　　「要不，就是你看到了鬼魂。」

　　「你敢說不是你們飛天夜叉與葛姑娘，在襲擊中失蹤，我找你們要人。」

　　「你見鬼，你……」

　　人影電閃，刀光似奔雷。

　　「錚」一聲暴震，青霜劍輕搭刀尖，借刀飛躍兩丈，腳一沾地折向又出三丈外。

　　刀光折向，猛撲一旁的天權仙女。

　　天權仙女怎敢接招？側射三丈外有如流光逸電。

　　方世傑到了，大喝一聲虛攻一劍。

　　一沾即走，不沾亦走，你退我進，你左我右，這就是以弱鬥強的纏鬥，輕功高明的名家，也會有這種方法周旋，常可把強敵纏得暴跳如雷。

　　但一旦被兵刃的威力圈罩住，那就兇險絕倫。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長久相處，合作的默契相當圓熱，短期間真把桂星寒纏住了，有驚無險。

　　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對付不了不接招的人。

　　追逐了幾圈，桂星寒立即改變策略，不再理會在另一側虛張聲勢的天權仙女，盯住了方世傑，也不再急急追逐，緊躡不捨不再出刀攻擊。

　　「好哇！咱們來練練輕功躡形術。」桂星寒語氣輕鬆，保持兩丈距離，腳下如行雲流水，亦步亦趨：「在下以輕功自豪，碰上了高明的對手，難免有點技癢，好好練啦！加快些！快，快……」

　　追逐一個人，他輕鬆多了。方世傑的輕功，其實比兩位姑娘差了一段距離，挪騰搏擊的身法巧妙些而已，比速度至少也差了兩分。

　　而兩位姑娘的輕功，論速度如果全力施展，比他快一倍該是最低的估計，一里以上的長距離施展，很可能快兩倍以上。

　　要不了幾圈，方世傑已氣息大亂了。

　　「快！快！你像拉破車的老牛，快……」他盯在後面怪叫催促。

　　天權仙女也跟在他後面，不時冒險攻出一兩劍。但他置之不理，任由天權仙女在後面胡亂揮劍。

　　心中一急，便忘了危險。

　　天權仙女對方世傑這位人才一表的情夫，確是出於真心的喜愛，雖則她仍是彌勒教的人，仍然與彌勒教保持聯絡，有意無意地扮演中間人，成為雙方交通的橋樑。錦衣衛對她處境也加以默認，甚至有些事，還得交由她轉達給彌勒教，關係相當曖昧。

　　方世傑一被盯牢，她卻無能為力，聯手的默契也被打破，無力感讓她芳心大急。

　　一急便鋌而走險，驀地用足全力，劍化驚電人似是附劍而起，飛刺桂星寒的後心。

　　這次，桂星寒不饒她了，本來是佈下的陷阱，她毫無所知地往裏跳。

　　「三絕三刀！」沉叱聲似乍雷，刀光反旋。

　　她的劍已經遞出，刀光驀然出現在她的左頸側。

　　她渾身毛髮森立，死亡斷頭的恐怖令她失魂，不甘就死，倉卒間縮頭推劍急擋刀光。

　　刀勁不是劈落的，錚一聲擋住了劍，像是吸住了，向上一揚。

　　桂星寒的大手，已扣住了她的右肩井，不但大姆指制死了穴道，信手一甩，她飛跌出兩丈外，砰然摔落在草坪中，滾了兩匝便動彈不得。

　　方世傑已逃出五丈外，扭頭一看，只感到魂飛天外，熠熠刀光竟然在一眨眼間，光臨頸側要害，森森刀氣徹體生寒，眼看要刀下頭落。

　　這瞬間，眼角餘光看到的景象是：被摔飛的天權仙女，正翻騰著向下墜落。

　　這表示桂星寒這剎那間的停頓，仍可閃電似的跟上揮刀。

　　求生的本能，發揮了潛能，猛地將劍後揮指向桂星寒急速衝來的胸口，拼個兩敗俱傷，同時身軀下沉，萎縮至最小限度，急沉著地。

　　刀光果然疾退，刀氣似乎仍在頸際停留。

　　著地連滾三匝，一躍而起。

　　桂星寒站在面前相候，天斬邪刀伸出，相距不足八尺，兩丈方圓皆在刀的威力圈內。

　　「我要砍斷你的手腳，讓你慢慢的死。」桂星寒有如鬼怪的面孔，這時似乎更為可怖。

　　方世傑快要崩潰了，劍竟然不敢舉起來，他知道，只要劍一動，刀光便會光臨了，手一定斷，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輕功他也顯然差了一大段距離。拼，不可佬有絲毫勝機；逃，腳下太不爭氣死路一條。

　　「有種你……你就給我一刀痛快。」他嘶聲叫喊：「不怨你。」

　　「你這狗養的混蛋該死一千次。」

　　「在下並不該死。」他大聲抗議：「我所做的事，絕不後悔，那是我的本分，職責所在。我有權清除一切可疑的人，以保護皇上的安全。你是個刀客，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不能怪我在新鄭計算你，那是我的職責。」

　　「擅離職守千里追殺，也是你的職責？」

　　「我是奉命行事。」

　　「勾結彌勒教妖人，也是你的職責？」

　　「那與我無關，該由上級負責。」

　　「混蛋！我不接受這種託詞。你計算我之後，立即與天權仙女勾搭上了。我要知道你們突襲許家大院的事，要知道兩位姑娘的下落。我與你們錦衣衛的仇恨，與她無關。她們如果有三長兩短，我會殺上京都，刀刀斬絕你們這些殘民以逞的混蛋。說！用你的命交換消息。」

　　「你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他依然態度強硬：「我告訴你。昨晚天黑之後，我們的人就在懷寧老店，佈下弩陣等你送死，絕對沒有人遠至集賢嶺突襲。你要我說甚麼？編謊來騙你？」

　　大道東西兩端，都有人向這裏走動。

　　桂星寒狠盯著他的雙目，吼他的眼神找線索。

　　「那些青磷毒火彈，不是你們使用的火器？」桂星寒不死心，繼續追問。

　　「我們不用這種下三濫的玩意。」他堅決否認：「錦衣衛有時也借用神機營的火槍，但那玩意又長又笨重，沒有人願意使用，同時也禁止帶出京師。」

　　「那就怪了。」桂星寒劍眉深鎖，相信方世傑不是撒謊：「難道說，是霸王許威的爪牙做的好事？唔！這些人一定早就躲藏在後莊。」

　　「你到底想知道些甚麼？」方世傑聽不清桂星寒的話，也聽不懂其中含義：「匣弩是從南京錦衣衛武備庫偷借的，由陳百戶親自秘密運來……」

　　從皖口鎮方向來的人，繞過西面的樹林，便看到這裏的人了，當然也讓這裏的人所看到。

　　「小冷！」桂星寒狂喜地大叫，不再理會方世傑。

　　來的人是飛天夜叉，依舊昨晚的月白色勁裝，但髒兮兮成了灰斑色，輕虹劍仍繫在背上。

　　「大寒，你怎麼在這裏？」飛天夜叉飛奔而至，猛然撤劍衝向方世傑：「姓方的惡賊，休走。」

　　方世傑正奔向不遠處躺著的天權仙女，趕忙止步旋身，大喝一聲，青霜劍發似奔電。

　　錚一聲狂震，雙劍接觸，兩人同向側飄出丈外，半斤八兩勁道相當。

第二十八章　兵不厭詐

　　「不要管他，小冷。」桂星寒急急喝止：「我錯怪了他們，他們所受的懲罰也夠了。」

　　飛天夜叉不再衝上，徐徐後退：

　　「他是罪魁禍首，怎可輕易放過他？」飛天夜叉其實已退出發招團外，口氣卻表示不願甘休。

　　「他說得不錯，那是他的職責所在，雖則手段卑鄙惡毒了些。念在他曾經給我服了一顆龍虎金丹，我不再追究他的罪惡了。小冷，你為何離開許家大院不轉回去？我找得你好苦。」

　　「我被人追得上天無路，然後我又追可疑的人，最後不知身在何處，不久前才在西面看到大江，向村民問路，便到了此地。」

　　「那些人是何來路？」

　　「不知道。哦！你沒擒住人問口供？」

　　「沒有活口，他們匆匆撤走，可曾看到小燕？」

　　「沒有。我還以為她和你在一起呢！滿莊毒煙，雙目難睜，我好不容易衝出房舍，便被三個刀法可怕的人，追得亡命飛逃。」飛天夜叉收劍走近：「我們的行囊，是不是全完了？」

　　「行囊？」桂星寒信口問。

　　「要不要去找小燕妹？希望她無恙。」

　　東面從府城方向來的人，出現在百步外。

　　「星寒！」嬌叫聲入耳，兩個人飛奔而來。

　　「真是老天保佑，也真是巧極了。」桂星寒呼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

　　是已換了青色衣裙的葛春燕，和趕來追尋他們的銀扇勾魂客。

　　方世傑解了天權仙女的穴道，看到桂星寒的人愈來愈多，心中一虛，拉了天權仙女，往北面的茂林修竹中一鑽，溜之大吉。

　　桂星寒肯放他，其他的人恐怕會撥劍相向，再不見機溜走，一定後悔的。

　　一陣歡呼，桂星寒欣然與鑷扇銀扇勾魂客寒暄，四人在路旁坐下，暢談別後。

　　銀扇勾魂客的傷勢雖重，但救治及時，又有良好的藥物調理，復原的速度甚快，不等傷勢完全痊癒，便急急就道追尋桂星寒的下落，至湖廣乘船東下，沿途打聽桂星寒三人的消息。

　　他在襄陽碰上了鬼手無常，兩人是知交好友，同是江湖怪傑，客地相逢喜出望外。他談起桂星寒的事，鬼手無常大感興趣，不待敦請，便要求一同追尋桂星寒的下落，慨然允助一膏之力。

　　「昨天傍晚我在東門雙蓮寺附近，發現了黑衣喪門曹威、玄華仙姬江雪，那就是你在新鄭抱獐山破廟，出手相搏的一雙妖孽夫婦，他們是彌勒教的巡察，地位甚高，老怪傑說出失蹤的經過，我在暗中盯住了他們，一跟就跟到十里亭，他們離開道路越野而走，一走便走到集賢嶺霸王莊，與潛伏在莊中的人，發起猛烈的攻擊。」

　　「原來是彌勒教在挖鬼，我居然把他們忘了，栽得真不冤。」桂星寒拍拍良己的腦袋：「我真蠢，居然以為他們已經放棄尋仇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你們，隨後跟人想弄清是怎麼一回事，鬼使神差救了葛春燕。」銀扇勾魂客苦笑：「我哪敢和他們拼命？同時也不知道所救的人是葛姑娘。」

　　「我嗅入的灰霧有毒，昏迷了一天。」葛春燕與飛天夜叉親密地擠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容說明心中的愉快：「真感謝楊前輩的照顧，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好在你體內的抗毒性不錯，快要把人急死啦！」銀扇勾魂客苦笑：「我也被追得筋疲力盡，幾乎累得舊創復發，又不敢覓醫解毒，只能乾著急。」

　　「進城時，有人好意告訴我們，你和錦衣衛硬幹，便和楊前輩出來碰運氣，天幸被我們碰上了。」葛春燕手搭住飛天夜叉的肩膀，笑吟吟地問：「冷姐，你和大寒哥是怎樣脫身的？」

　　「我是被他們追逐出莊的……」飛天夜叉把先前所說的經過再說了，最後說：「我也曾猜想是彌勒教的人作祟。但沒發現有人用妖術，所以……」

　　「哦！冷姐，原來你也是剛才遇上大寒哥的。」葛春燕打斷飛天夜叉的話。

　　「是呀！這一帶我沒來過，人地生疏，看到大江才知道身在何處。」

　　「我們都很幸運，是嗎？」葛春燕整衣裙跳起來，她就是無法做一個端莊的淑女：「楊前輩，我們去找鬼手無常施前輩吧！」

　　「對，真該去找他。」桂星寒也跳起來：「他老人家去找神熊。小冷，你知道你那些人的藏身處吧？我們去找他，也許他們已經聯絡上了。

　　「好，那就走吧……」飛天夜叉慢吞吞地整衣而起。

　　「大寒，我們先走。」葛春燕拉了桂星寒的手，撒腿便跑，裙袂飄飄，速度甚快。

　　「這瘋丫頭樂瘋了。」銀扇勾魂客向飛天夜叉做鬼臉：「夜叉，你有了相當強勁的情敵，好自為之。記住，當仁不讓。」

　　老怪傑對飛天夜叉甚有好感，對葛春燕在新鄭就懷有戒心，性情本來就有點古怪，對正常的人就不怎麼感興趣。葛春燕就是俠義道正常的人。

　　「我不怕她。」飛天夜叉懶得多說，與銀扇勾魂客同行。

　　前面，葛春燕親熱地挽著桂星寒的手膀，腳下甚快，一面走一面嘀嘀咕咕低語，狀甚愉快親暱，已經遠出三十步外了，府城在望，已可看到西碼頭的房舍。

　　「楊老哥，請快兩步，有事商量。」桂星寒在前面招手，將葛春燕向前送。

　　「商量下一步行動？」老怪傑快步跟上問。

　　「商量住宿的事，須防錦衣衛情急反噬。」

　　「好，說說你的打算。」

　　投宿的瑣事，飛天夜叉不便過問，腳下一緊，跟上了葛春燕。

　　※※※

　　錦衣衛的人忙得很，忙著派人收屍，沒有再找桂星寒結算的力量，不得不把復仇的事暫且丟開。

　　銀扇勾魂客與鬼手無常，在東碼頭的淮西老店落腳，帶了桂星寒與兩女，也在淮西老店投宿。安頓畢，老怪傑立即表示要出去找鬼手無常。

　　「有人在店中傳達的施老哥的口信。」老怪傑向桂星寒說：「他與林姑娘留在府城的人，一同前往集賢關踩探，林姑娘，神熊熊海是你的人嗎？」

　　「是呀！」飛天夜叉點頭：「他是隨從的領班，武功很了得，降魔杵分量不輕……」

　　「你們共有十四個人？」

　　「對，女領班是飛鶯喬惠。」

　　「他們關心你的安危，都去了。」

　　「我去找他們。」桂星寒說：「施前輩前往集賢關，是我請他去的。」

　　「你算了吧！你是主將，搏殺了半天，跑腿的事還用得著你親自出馬？」老怪傑不同意桂星寒一同前往，理直氣壯：「好好歇息吧！人畢竟不是鐵打的。你留在這裏，可以監視錦衣衛的動勢。」

　　「冷姐，你在店中和大寒哥做伴，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安全保障。」葛春燕也要外出：「你的人都走了，現在去找他們要取行囊換衣裙，也是白費勁，等他們回來再說吧！你這身打扮，也不宜外出。我和楊前輩往北走，順便到許家大院找些線索。」

　　他們的行囊，其實已由飛鶯保管，許家大院只是他們準備行動的臨時佔用落腳處，並非住宿的地方，要換衣改裝，必須找喬惠。

　　飛天夜叉這身裝扮，在郊外活動尚無大礙，在城內附近，可就令人側目了。

　　銀扇勾魂客的銀扇活招牌，已經被錦衣衛所沒收，活動反而方便，沒有人知道他就是銀扇勾魂客。要想再製造那麼一把怪扇，一年半載也不見得可以製成，算是砸了招牌丟了綽號啦！以兵刃特點作綽號，想永遠保持還真不是易事。

　　桂星寒的天斬邪刀搏號，取得並不高明，除非他能永遠保存這把刀，不然早晚會被勾銷的，誰也不敢擔保，對某種物品能有效地永遠保有。

　　寶刀寶劍，隨時皆有易主的可能，而且易主的可能性甚大。寶刃必然會引人覬覦，性命也可能因寶刃而丟，因此江湖朋友流傳的諺語說：刃在人在，刃亡人亡。

　　別人搶了你的寶刃，是不會讓你活命的。

　　銀扇勾魂客丟了銀扇，活動反而更自由積極，偕同葛春燕繞城東北行，興高采烈出店。

　　店內，只剩下桂星寒與飛天夜叉兩個人了。

　　「我去叫店伙準備食物。」安頓停當，桂星寒在房們的小客廳品茗，精力耗損過巨，顯得有點疲倦：「小冷，要不要叫店伙替你買衣裙？你這樣是無法在外面走動的，一有動靜，實在不方便。」

　　「晚上再說吧！反正目下城內外風風雨雨，不宜在外走動引人注意。」飛天夜叉不介意地嫣然一笑：「你認為我像小燕一樣，適合穿普通婦女的青衣布裙嗎？」

　　葛春燕所換穿的青衣布裙，就是普通婦女的穿著，成了一位小家碧玉，平平凡凡毫不出色。人是衣裝，佛是金裝；即使美如天仙，穿了青衣布裙也出色不了多少，僅臉蛋美是不夠的，氣質風華無法顯現。

　　飛天夜叉穿的仍是昨天的月白色勁裝，曲線玲瓏妸娜多姿，走在街上，幾乎可以吸引所有的目光，在碼頭走動，真可以引發一場暴亂。

　　「在江湖走動，除非你有意揚名立萬，而且有揚名立萬的能耐，穿體面些就容易引人注意。」桂星寒離座走近，親暱地拍拍她的臉頰微笑：「你這鬼樣子跑出去，不引起碼頭一場暴動才怪。小冷，你知道你是最美的夜叉嗎？」

　　他一陣大笑，出廳去找店伙。

　　「夜叉不論美醜，都是會吃人的。」飛天夜叉在他身後說，也發出一串銀鈴似的嬌笑。

　　※※※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躲在不遠處的草木叢中，直待桂星寒四個遠出視線外，這才重新回到路上來。桂星寒輕易地放過他們，頗令他倆感到意外。

　　方世傑是有心人，有點醒悟。桂星寒向錦衣衛追問兩位姑娘的下落，必定認為襲擊許家大院，是錦衣衛所為，因此憤怒焦急之下，橫定了心大開殺戒，導致錦衣衛全軍覆沒的厄運。

　　如果兩姑娘不曾及時出現，他和天權仙女哪有命在？

　　回到路上，他又面臨往左或往右的難題。

　　船上和懷寧老店，還留有一些人。他孤家寡人跑回去，對留在店中的人怎麼說？說自己及時逃走留得性命，抑或據實把桂星寒不殺他的事和盤托出？

　　「你決定何去何從了嗎？」天權仙女看出他心中的猶豫：「很難下決定是不是？」

　　「確是如此。」他坦然地說：「要做一個才華絕世，任何事皆可當機立斷的英雄豪傑，並不是容易的事，我就缺乏這份才華，日後的成就如何，並不樂觀。」

　　「任何事都有幾分兇險，問題是你有沒有能力和勇氣承擔風險。」天權仙女用鼓勵的口吻說：「你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還怕日後沒有成就？」

　　「哈！我想，我真的需要建立我自己的局面。」

　　「不要想，要做。世傑，你不是池中物，只要你能把握機會製造時勢，一定可以飛騰變化，我跟著你，也感到光彩和安慰呀！」

　　「看來，你是真心的對待我。」他含笑挽住天權仙女的小蠻腰，有力地挽緊：「我很高興。」

　　「咦！你……」

　　「今天，你可以一走了之的。」他情急綿綿地在白嫩的粉頰親了一吻：「這期間，你我雖然同甘苦共患難，但每當緊要關頭，你都是避開險境候機脫身。今天，你第一次和我拼命同抗危難。」

　　「因為今天只有你我兩個人。」天權仙女偎入他懷中：「以往，我總覺得你的伙伴，從沒把我看作自己人，貌合神離把我看成非我族類。所以，我也覺得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今後如果我自立門戶，你們的人真會全力支持我？」他鄭重地問。

　　「那是一定的。」

　　「他們對你大概有所指示，有何條件？」

　　他當然知道，天下絕無白得的錢財。

　　「無所謂條件，只希望能共存共榮合作無間。世傑，天下各地，有不少名氣不小的組合，與我們保持同樣的友好關係，我們從沒向他們要求甚麼。」

　　「彌勒教是第一大秘會，應該有客人的雅量。哦！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問。」

　　「你我之間，還有甚麼該不該的？」

　　「那個唆使天斬邪刀，屠殺我們十個人的李鳳與侍女丁香，到底是不是你們的人？」

　　「世傑，請相信我，我的確不知道這兩個女人是誰，更不敢亂猜是我們的人。」天權仙女用懇求的語氣表白：「本教弟子滿天下，有些事是不宜讓不相關的人知道的。七仙女的地位不高也不低，只負責執行，而不涉及決策，也不許過問職責以外的事，所以……」

　　「在新鄭以專使面目，與陳百戶見面的三個人。」方世傑抓住話題不放：「三個人是吳世、吳非、吳娥。吳世是大少主李大仁，是真的？」

　　「我們都確認他是真的大少主。」

　　「那位美麗如仙，武功驚世，全力一擊，驚走天斬邪刀的吳娥，到底是甚麼人？」

　　「可能是祖師堂三十六守護天尊之一。」天權仙女坦然地說：「我的地位不高，七仙女還不配出入祖師堂，只認識幾位守護天尊，其他的天尊我見面也不認識，真的，我不認識她。她既然與大少主同行，應該是聖堂的重要執事。聖堂除了三十六守護天尊之外，有許多執事人員兼理外務。」

　　「這位吳娥，想必也不是真名，迄今為止，我知道敵我三方的人，都不曾發現她的蹤跡，豈不可疑？」

　　「你……你懷疑……」

　　「他就是李鳳。」方世傑肯定地說。

　　「別胡思亂想了，你簡直想入非非。」天權仙女嬌笑：「李鳳如果是吳娥，會屠殺你們的人？彌勒教希望借助錦衣衛的力量，抓住天斬邪刀剝皮抽筋呢！我想，你的意思並不在此。」

　　「你是說……」

　　「你很想她。」天權仙女媚笑著擰了他一把：「你與絕大多數英俊的男人一樣，風流自命，見一個愛一個，你以為我不知道呀？」

　　「想她？我只見過她一面……」他尷尬地一笑。

　　「一見難忘，也一見鍾情呀！這樣吧！日後你可以向大少主打聽，也許我會替你盡力。」

　　「唷！你倒是大方呢？」

　　「男人有幾個女人，並不是罪大惡極的事。世傑，我這種女人，看多了世情，是甚麼都不在乎的。本教對兒女之私，從不干涉壓抑。老實說，人活在世間，追求名利固然是首要目標，那也只是表面的假象，骨子裏說穿了，還不是為了飲食男女？如果禁止飲食男女，還有人肯替本教賣命嗎？我跟了你，本教弟子根本就不以為怪。」

　　「算了，日後再說。能和你們的人見面嗎？」

　　「你的意思……」

　　「我要和你們地位較高的人談談。」

　　「這……」

　　「我是當真的，我要為日後打算。」

　　「你現在就想見他們嗎？」

　　「對。」

　　「往西走。」天權仙女往西面一指。

　　「不在府城？」

　　「不在，所以沒有人知道本教有人在安慶活動。船泊在皖口鎮，相距僅十五六里，往來十分方便。據我所知，大少主已經來了。」

　　「好，帶我去找他。」

　　「趕兩步。」天權仙女欣然說。

　　※※※

　　銀扇勾魂客和葛春燕，從蓮湖門入城，並沒往北走，沒有趕往集賢關的打算。

　　果然所料不差，鬼手無常與神熊一群人，已從集賢關失望地返城，在城內的聯絡站與銀扇勾魂客碰面，立即分配人手四出活動。

　　銀扇勾魂客與神熊一群人不陌生，由他指揮策劃一切應變事宜。

　　鬼手無常偕同葛春燕，登門拜望養傷的滄海神犀。

　　錦衣衛的四艘快船，載滿了棺木，天氣暖和，屍體雖有棺木盛殮，也不宜存放，快船陸續下放南京，在南京辦理後事。

　　城內城外，牛鬼蛇神重新開始活動，百無禁忌，錦衣衛已不再控制他們了。

　　※※※

　　人是鐵，飯是鋼。博殺了半天，嗅足了血腥，體能大量消耗，最急迫的需要，就是飽餐一頓美味食物，補上體能的損耗。

　　店伙送來豐盛的酒菜，擺設在桂星寒的臥室外間，圓桌上八味菜餚，雞鴨魚蝦美味可口。

　　四壺花雕，加上一壺女兒紅，烈酒淡酒各喝各的，關上房門，這裏是他倆的天下，不必再顧慮錦衣衛的人打上了來。

　　桂星寒一面進食，一面把昨晚激鬥分散後，所發生的經過，簡要地一一說出。

　　「如果我知道是彌勒教所為，今天這場慘烈的搏殺便不會發生了。」他最後感慨地說：「錦衣衛會查出這件血案的始末，必定可以查出彌勒教兩次借刀殺人的因果，今後將有所舉動，彌勒教的日子必定不好過。」

　　「我們也會向彌勒教討公道，是嗎？」飛天夜叉信口問：「他們人多勢眾……」

　　「人多勢眾並不足恃，錦衣衛今天的慘敗便是明證。」桂星寒的虎目中，湧現肉食獸的陰厲光芒：「論勇猛，彌勒教還沒有人，能與陳百戶那些人相提並論。論妖術，他們也不比丹陽別業的人高明。小冷，還記得那晚在丹陽別業，我們所經歷的事故嗎？」

　　兩個姑娘迄今為止，還沒將那晚的夢境說出，那牽涉到她們內心的感情變化，不足為外人道。

　　那天晚上，彌勒教與錦衣衛的人，都同時在丹陽別業歷險，當然知道丹陽別業的妖陣是怎麼一口事。李大仁如果妖術能壓得住主人，怎會作破釜沉舟的打算？

　　「怎會忘了？」飛天夜叉似乎餘悸猶在：「大寒，別業主人的妖術，你剋制得了呀！」

　　「只是幸運而已。」

　　「幸運？」

　　「有些伎倆，我還沒有本領破解呢！比方說，利用燈火引發幻覺與意識的高深技巧，就很難控制心智。窗花的圖案，可以深入人的意識中，鮮活地幻現在眼前，他們的活動，完全發自你潛藏的想像。如果我們不曾讀過書，不曾見過古跡所陳列的神話故事圖案，你怎麼知道那些窗花圖案是刑天、伏羲、女媧、羲和、蚩尤？一點點引導，就可以誘發一連串潛意識想像擴張，委實難以抗拒，稍一大意就陷入神智崩潰的結局？」

　　「幸好我沒崩潰，也不算厲害呀！」

　　「不厲害？那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保護你們的結果。你不信是不是？哦！我知道，我曾經傳授給你辟邪的心法。你看看我的手。」

　　桂星寒放下筷子，張開手掌，慢慢伸近飛天夜叉的面前，五個指頭徐徐屈曲不定，形成各式各樣的線條。有時像張開手腳的人，有時像野獸張牙舞爪；有時候像某些物體在舞蹈……

　　他口中，發出奇怪的聲浪。虎目中的光芒，也在變幻、閃動、轉移……

　　飛天夜叉先是好奇地微笑，然後臉上的表情百變，然後變得神情茫然，然後……

　　強中更有強中手。最超絕的魔法師，有時也會受愚弄，就看誰的道行高。

　　※※※

　　桂星寒被拖至壁根，倚坐在地上。

　　他目光茫然，像個沒有知覺的白癡。

　　飛天夜叉在拾掇兩人的物品，把他的天斬邪刀和百寶囊，用撕開的棉被裏布裹住，輕虹劍也一併裹了，攜帶比較方便。

　　將房門拉開一條縫向外瞄，看到廊下有兩個旅客，倚在廊柱下交談。

　　她發出兩聲暗號，兩個旅客急奔而至。

　　「越窗往屋上走。」一個旅客搶入房低聲說：「有幾個地頭蛇，派在店中照顧他們，是滄海神犀的人，所以不能從店門出去。」

　　「你們帶人先走，我聽後。」她閃出房，警覺地留意是否有人出現。

　　※※※

　　不久，葛春燕搶入房中，酒菜仍在，房中鬼影俱無。後面湧入鬼手無常、銀扇勾魂客、神熊熊海、飛鶯喬惠一大群人。

　　葛春燕在床後的草席下，翻出一個紙方勝，匆匆打開看了一遍所寫的字句，隨即交給鬼手無常。

　　「老天爺，真被我料中了。」她抽口涼氣：「冷姐不妙，我……」

　　「火急燃眉，你要冷靜。」鬼手無常拂動著寫滿字的紙張：「按計行事，立即動身。有滄海神犀的弟兄沿途照應，但仍然不可大意。」

　　「施前輩，桂小哥的妙計行得通嗎？」神熊滿臉愁容，坐立不安：「家小姐……」

　　「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行不通也得行。」鬼手無常沉聲說：「只有那妖婦把桂小哥，帶往你家小姐囚禁的地方。老實說，目下誰也不知道彌勒教的人，到底在何處藏匿。」

　　「立即動身，遲恐不及。」銀扇勾魂客的話，在神熊這些人心目中有分量。

　　片刻，人去房空。

　　※※※

　　兩艘快船來自上江，駛入皖口鎮碼頭，船夫們一陣忙碌，整帆牽帆手腳俐落。

　　碼頭停泊的船隻不多，都是些貨船。私家船隻通常泊在碼頭西端，這些船隻以快船為主，都是沿江一些大戶的自用船隻，不許閒人靠近。

　　左鄰有五艘快船停泊，船上不見有人活動。

　　剛泊妥搭上跳板，碼頭上出現方世傑與天權仙女兩個人。

　　大少主李大仁剛好出艙，在艙面便看到急步而來的方世傑，頗感意外。

　　天權仙女搶先登船，恭敬地向大少主行禮。

　　「吳兄……不，大少主李兄。」方世傑含笑行禮：「諸位似乎剛到。」

　　「不錯，從九江趕來，在小孤山小有耽擱，晚到了半天。」大少主皮笑肉不笑回禮：「稀客，但在下無任歡迎。你們真找到天斬邪刀了？」

　　「曾姑娘可以稟告一切。」方世傑的臉色沉重：「在下是專誠前來拜會的，但絕不是落水狗。」

　　「咦！方兄……」

　　「啟稟大少主，屬下剛從府城來，最近所發生的變故，容屬下稟明……」天權仙女欠身急急地稟告。

　　「請方兄至艙內接待。」大少主伸手肅客。

　　這艘船上，共有二十餘名男女，皆扮成舟子，大少主是唯一穿著華麗的人。

　　中艙俗稱官艙，是招待賓客的地方，也是主人的宿處。方世傑就是賓客。

　　鄰船的艙面，有人向這一面打手勢信號。原來左鄰的三艘快船有人躲在艙內，不是空船。

　　聽完天權仙女的稟告，在座的十餘名彌勒教首要人物，臉上全變了顏色，被桂星寒的神勇驚得心中發寒，甚至有些直流冷汗。

　　「經此挫敗，錦衣衛顯然不能再和天斬邪刀周旋了。也無此能力，死傷太過慘重，劫後餘生的人，返京後必將引起軒然大波，後果難以逆料。」方世傑說出自己的處境：「所以，我決定不再回京，我還有一些朋友。南京方面，家父的一些友好，仍可獲得他們的協助，在江湖創局面仍然遊刃有餘。這期間當然難免遭遇一些困難，希望能獲得貴教鼎力支持。」

　　以往錦衣衛這些驕兵悍將，全力對付桂星寒，不但與彌勒教目標相同，而且利害一致，實力十分堅強，是彌勒教最可倚賴的戰友，大少主仍然不敢太過親近，各懷鬼胎保持距離。目下錦衣衛已沒有利用價值，大少主哪有興趣支持扶植一個失勢的喪家之犬？

　　方世傑並不蠢，當然知道失勢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一見面，為了維護自尊，硬著頭皮聲稱不是落水狗，但他心中明白，其實是喪家之犬，比落水狗好不了多少，不承認也不行。

　　「自創局面是好事呀！何況你有足夠稱霸江湖的條件。」大少主臉上不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不屑的陰笑：「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繼續襄助在下全力對付天斬邪刀，你的人可不可以在最近期間趕到？」

　　方世傑一怔，心中暗恨。

　　他哪有能力繼續對付天斬邪刀？如果還有能力，他犯得著前來請求支持，犯得著丟棄基業另創局面？大少主這番話，比摑了他兩耳光更疼痛。

　　他也是一個胸有城府的人，緊要關頭可以控制情緒的變化。

　　「那得看大少的所謂最近期間，近至何種程度了。」他心中的恨意，絲毫不曾形於臉面：「安慶至南京，順水快船一晝夜可趕到。」

　　「召集人手回航，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確是如此。」他不得不承認事實。

　　事實是：他能否召集得到敢助拳的朋友，連他自己也懷疑。

　　「方老兄，你知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嗎？」

　　「那可不一定哦！」他淡淡一笑：「咱們追逐桂小狗三個人，花了月餘時日，結果如何？大少主在這十天半月期間，如果能斃了桂小狗，就用不著區區在下。如果不，在下的人仍然可派用場，不是嗎？」

　　「好吧！我給你半月期限，如何？」

　　「好，半月。」

　　「半月期限如能趕到，本教全力支持閣下在江湖揚名立萬。如果不，老兄不要來找我了。」

　　「一言為定。」他硬著頭皮說。

　　他道自己不可能辦得到，在南京召集人手談何容易？錦衣衛全軍覆沒的消息，必定比他先傳抵南京，誰還敢不要命，幫助他對付可怕的天斬邪刀？

　　他如果態度強硬，甚至反臉，恐怕出不了船，這些人將他的屍體沉入江底。

　　他立即告辭，偕臉色難看的天權仙女匆匆登岸。

　　一個失勢的人，還能要求甚麼？

　　※※※

　　鄰船過來了兩個人，那是早幾天便在安慶偵察的領隊。

　　彌勒教目下的主事人是大少主，這一隊人，幸運地中了頭獎。

　　結果並不幸運，入暮襲擊許家大院，死傷過半，失敗得相當慘重，比錦衣衛全軍覆沒好不了多少。

　　大少主聽完稟告，後悔不迭。

　　「我真不該在小孤山多逗留了一天。」他頓足後悔：「這小狗命不該絕。」

　　「屬下本來要天權仙女，唆使錦衣衛的人協同襲擊的，他們也同意了，午間出動十餘名侍衛，打算虛張聲勢，逼桂小狗入莊藏匿不至於竄走不定。」負責人繼續稟告：「豈知反而弄巧成拙，小狗逃匿的目的達到了，錦衣衛卻因此而喪膽，在懷寧老店佈陣死守，導致我們奇襲缺乏支援，失敗得委實不甘心。」

　　「那表示天權仙女沒盡全力了。」大少主臉上變了顏色：「她要負責。她剛走，你們為何不早些過來稟報？你們也誤事。」

　　「大少主明鑒。」這人哭喪著臉，不勝惶恐：「大少主的船剛停妥，她就帶了方世傑來了。屬下一直就沒責備她失職，事實上她也影響不了陳百戶的決策。方世傑畢竟不是正式的侍衛，陳百戶不可能對他言聽計從。」

　　「她失職是事實，哼！」

　　「屬下派人把她追回來。」

　　「這……算了。」大少主氣消了大半：「也許我錯怪了她。三宮主早就秘密抵達這一帶府州了，你們可有她的消息？」

　　「沒有！」那人搖頭：「三宮主的化裝易容術出神入化，她如果不和我們聯絡，就算迎面相遇，也沒有人能認出她來，也許，她已經到南京去了。」

　　「你們留心些。」大少主煩惱地緊皺眉頭：「她堅持單獨行動，我擔心她出意外。」

　　「那是不可的的事，三宮主在江湖行走八載於茲，從來就沒出過意外。再有冷面魔女歐護法在她身邊照料，沒有人敢在泰山頭上動土。」

　　「但願如此。要切實派人盯牢桂小狗，千萬不可打草驚蛇，我們人手不夠，必須謀而後動，我們再也經不起再次失敗了，這小狗如不早除，將是本教的心腹大患。」

　　「是的，他已經是咱們的心腹大患了。」

　　立即召集重要的執事人員，研討行動大計。大少主帶來了六十餘名弟子，實力仍然足以一拼。

　　※※※

　　兩個村夫拾了一隻大木箱，一個村婦在後面跟隨，戴了低檐的遮陽帽，毫不引人注意。

　　木箱內，藏著昏迷不醒的桂星寒。

　　遠出八九里，大道向江濱靠，所經處全是茂林修竹，江濱盛長著丈餘高的蘆葦，視野有限。

　　迎面來了垂頭喪氣的方世傑，與臉色同樣沮喪的天權仙女。

　　兩人心事重重，哪有心情留意平凡的村夫村婦？

　　「我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超過村夫村婦，方世傑說話有氣無力：「大少主可能也知道我不會回來，為何仍然讓你跟著我？」

　　「你日後總會在江湖闖道，不是嗎？」天權仙女的回答也懶洋洋地。

　　「不錯，我方世傑不是池中物。」

　　「一旦你有所成就，有我在你身邊，你會與彌勒教為敵嗎？」

　　「這叫甚麼？放長線釣大魚？」

　　「有甚麼不對嗎？我告訴你，有不少巨豪大霸身邊，有我們的人隱身，有些已隱伏十年以上了。一旦發現這些豪霸，有對本教不利的消息，本教將先一步展開行動，勸阻不聽便立加制裁。世傑，你打算離開我了？」

　　「你知道我亟需人手。」

　　「我會幫你。」

　　「你是我最滿意的女人。」

　　「我知道我的魅力有多少分量。」天權仙女可不是甚麼含蓄的女人：「我知道如何取悅男人，如何獲取自己的快樂，不論在任何方面，你我都是相配而且力敵的一對露水鴛鴦。今後，我希望……」

　　「你希望什麼？」

　　「希望能保持良好的恩愛情誼。不管你日後飛黃騰達，或者落魄江湖，一旦非分手不可，能夠好聚好散，不傷和氣，揮揮手後會有期。」

　　「我會有這分灑脫的豪情。」

　　「但願如此。」

　　又有兩名大漢擦身而過，遠處又來了兩個人，終於引起他倆的注意。

　　「是姓葛的小潑婦！」方世傑驚呼。

　　「那老鬼是銀扇勾魂客。」天權仙女也認出迎面而來的人是誰了。

　　「快走！」方世傑拉了天權仙女，急急往路左一竄，溜之大吉。

　　「休走！」遠處的葛春燕大叫，一躍三丈餘。

　　草木叢生的地方，怎能追及兩個輕功高手？

　　大道前後不見人蹤，在路旁歇息的村夫村婦，猛然往南面的蘆葦叢一鑽，抬了木箱急走，繞了半里地，便到了一處小江灣。

　　一艘小型貨船，泊在蘆葦圍繞的江岸，十分隱秘，不走近絕難發現。兩根桅桿皆已放下，貨船的艙本來就比客船低，躲在蘆葦圍繞中，不可能被人發現。

　　有四個人跳下船相助，木箱上了船。

　　八個人操縱兩根長槳，船立即啟航，悄然滑出蘆葦叢，緩緩向江心移。

　　桅桿豎起了，掛帆的人技術十分純熟。

　　「那艘船！」一名大漢在岸邊，用手指著剛升帆的船：「一定是躲在灣裏的，極為可疑。」

　　「能找到船追趕嗎？」銀扇勾魂客焦急地問。

　　中帆升起，前帆也斜升，船破水上航，由於沒載貨，雙帆吃飽了風，輕快地向上游飛駛。即使能立刻追趕，也不易追上了。

　　「楊前輩，前面五六里是皖口鎮，在下只能找到貨船或者漁船，船速趕不上這艘吃水輕的小貨船。」大漢直搓手搖頭。

　　「那……那怎辦？」葛春燕急得跳腳。

　　「退回府城。」大漢說。

　　「老大，退回去……」

　　「退回去只有七八里，但在府城，在下可以供給諸位性能良好的快船，速度比這艘船快三分之一。只需記牢這船的特徵，一天便可追及。」

　　「走，回府城。」老怪物斷然決定。

　　※※※

　　貨船不會引人注意。三宮主李天鳳使用貨船，難怪連彌勒教的人，也不知道她的行蹤。

　　其實她是很小心的，一直就在彌勒教的船隊附近出沒，可以暗中跟隨自己人行動，有了意外，也可以很快獲得自己人聲援。

　　貨船上共有十二名船夫。女人共有四個，包括三宮主與冷面魔女。

　　冷面魔女天生的發育不全，表面看像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其實已經年近半百，快要成為老太婆了，唯一可分辨年齡的是那雙銳利、陰森、懾人的眼睛。她負責看管飛天夜叉，制了穴道更用牛筋索綑上手腳，身在船上，即使不加綑綁也插翅難飛。

　　船向上游飛駛，船上一陣忙碌。

　　兩個侍女打開木箱，拖出昏迷不醒的桂星寒。

　　塞坐在艙壁角的飛天夜叉，只感到心膽俱裂。

　　「大……寒……」她淒厲地狂叫，向前挪動。

　　一旁的冷面魔女，一把揪住她的髮髻，把她拖回踢了她一腳，又甩向艙角。

　　「你知道該怎麼死了吧？小潑賤。」坐在不遠處，打扮雖是村姑裝，但脫掉外衫裙，現出月白勁裝的三宮主，不但身材與她相差無幾，面貌更是神似，怎麼也看不出是兩個人。

　　兩人都是天生的瓜子臉，年歲相若身材相當。三宮主稍矮寸餘，在小蠻靴下加以掩飾。年輕貌美的女人，其實打扮起來面貌都相差不遠，尤其是臉型本來就差不多的人，假扮起來費不了多少工夫。

　　三宮主以李鳳面目，有計畫地與桂星寒攀交，面型就與飛天夜叉相差有限，也因此而獲得桂星寒的喜歡，所以兩人的外貌本來就相去不遠。

　　三宮主以吳娥身分，在新鄭知縣公館現身，兩頰加了明亮的色彩，而在夜間，因此成了鵝蛋臉，一尖一圓，連彌勒教的自己人，也不敢把兩個人認為是同一個人，難怪桂星寒自始至終，沒疑心李鳳就是那個吳娥。

　　貨船不大，共分四艙。為了方便，她們住在前艙。扮船夫的人，利用舷板往來，不需穿艙而過，閉上艙門，便成了女人的天下。

第二十九章　你追我逐

　　桂星寒成了唯一的男人，卻無法享受艷福，昏迷不醒被擺平在艙窗下，像個死人。

　　「你……你們把他怎樣了？」飛天夜叉尖叫、掙扎，仍想向桂星寒爬去。

　　「你心痛是不是？」三宮主一把揪住她的領襟獰笑：「他一點也看不出我是假的，可以說，是你讓他落在我手中，但我不會饒你。」

　　「你……」

　　「你知道本教的活人獻牲，是怎麼一回事嗎？」

　　「呸！」

　　「那就是把你剝光，反綁手腳像豬羊一樣，放在大盤裏送上祭壇，不同的是，豬羊是跪伏的，人卻是仰面向上的，你該知道是何情景了吧？」

　　「你放心，我不會活著讓你們送上祭壇。」飛天夜叉咬牙切齒，鳳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我飛天夜叉踏入江湖的第一天，便知道自己選擇怎麼死。」

　　「咱們走著瞧，你一定會光著身子上祭壇的。至於他。」三宮主臉上的神色變了，鳳目湧現光彩，伸手輕撫桂星寒的臉龐，溫柔纏綿連嗓音都柔婉得醉人：「他好喜歡我，我和他恩恩愛愛度過良宵，唯一令人不滿的是，他不肯投入本教。所以，我要把他帶回修真的洞天，過一段神仙生活，相信他便可回心轉意投入本教了。」

　　飛天夜叉心中發冷，隨即喜上眉梢。

　　「你既然和他恩恩愛愛過良宵，那表示他把你看成我。」飛天夜叉得意地說，但也感到臉上一熱：「他喜歡的是我，你永遠扮成我嗎？」

　　三宮主這番話，其實有語病，但兩人都沒有找語病的念頭，只在兒女私情上鬥嘴。

　　「你少得意，我是以李鳳的面目與他在一起纏綿的，我把真象告訴了他，他千真萬確表示原諒我的過去，原諒我不得已計算他，親口說他喜歡我。由於他堅持要我脫離彌勒教，所以我才不得不用迷魂散，和乾坤大法再制住他，把他帶回安陸我修行的洞府。哼！你笑不出來了吧？」三宮主得意洋洋，臉上紅雲像晚霞。

　　飛天夜叉的確笑不出來。桂星寒在遭到李鳳暗算之前，喜歡李鳳是事實。

　　事後桂星寒曾經表示要找李鳳，找到了又怎辦。桂星寒沒說，也不想解釋。

　　「你……你把他弄醒，我要聽他親口說才相信。」飛天夜叉大呼小叫：「我不信你的一面之詞。」

　　「還沒到時候。」三宮主不接受挑戰：「反正你會看到聽到的，但不是現在。」

　　冷面魔女不理會艙內的事，也沒留意她們所說的話，從窗縫向外眺望，留意是否有船追來，江上船隻往來不絕，風帆片片各式船隻都有，只要留心觀察，定可看出後面跟來的是不是追蹤船。

　　「小姐，大少主的船泊在皖口鎮。」冷面魔女通常很少稱三宮主，叫小姐。

　　船輕快地越過皖口鎮江面，可以看清兩里外碼頭的船影。這段江面足有五里寬，魔女居然可以分辨碼頭上自己人的船隻。

　　「嘻嘻！讓他們白忙一場好了。」三宮主嬌笑：「我早說過，人多耀武揚威成不了事，他們就是不相信，讓他們忙，活該。」

　　「小姐，你不怕他生氣？」

　　「生氣又能怎樣？」三宮主滿不在乎：「再說，我也沒看見他的船，是嗎？」

　　「好了好了，我也沒看見。」冷面魔女往第二艙走：「我也懶得管你的事了。」

　　另一位侍女，也隨冷面魔女返回第二艙歇息。第三與尾艙，是十二名船夫的住處。使用風帆用不著操槳，僅留一名控帆，船逆水上航，速度仍然相當快，一個時辰行駛十餘里絕無問題。

　　※※※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在草叢躲了許久。這次他們聰明，不再拼命逃竄，有耐心地躲在草叢中，算定銀扇勾魂客這些人不會久留，追也將往遠處追，不可能在附近撥草分枝窮搜。

　　許久許久，兩人這才回到大道，急急奔向府城，神情更為沮喪。

　　走了三四里，府城在望，迎面來了一名大漢，健步如飛，撒腿急奔。

　　「咦！孔巡察，你怎麼啦？」天權仙女伸手虛攔，訝然驚問。

　　彌勒教的各路巡察，地位頗高，僅位於聖堂香主之下，負責督察各路香壇。

　　七仙女就是聖堂香主，恰好是各路巡察的上司。

　　「天斬邪刀在淮西老店，被人擄走了。」孔巡察上氣不接下氣，但說話仍然清晰：「飛天夜叉好像也失了蹤。銀扇勾魂客一些人，曾經向這條路追逐，卻又轉回碼頭，僱了船往上游追趕，屬下奉命奔赴皖口鎮報訊，十萬火急告辭。」

　　不管天權仙女是否應允，舉步飛奔。

　　「哎呀！」方世傑醒悟：「原來是先前他們是追人的，半途折回僱船追，追得上嗎？」

　　「那艘船。」天權仙女心思更細密：「還有，兩村夫所抬的木箱。」

　　兩人躲在距大道不遠的草叢，仍可看到上游里餘，突然升起的桅桿，和隨後張起的風帆，自然而然地想到，那艘船是從河灣駛出的。

　　「應該是你們的人，擒走了天斬邪刀呀！」方世傑提出疑問：「但你們的人趕往皖口鎮報信，表示不是你們的人所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是貪圖賞金的水路好漢所為。」

　　「那也不應往上游走呀！領賞該在府城懷寧老店，向錦衣衛一手交人一手交銀。」

　　「本教也懸賞一千五百兩銀子呢！」

　　「那麼該是駛往皖口鎮，向你們的人領賞了。而你們府城的眼線消息不靈，失去時效，這時才將消息傳回，人恐怕早已送交大少主了。」

　　「當然有此可能。」

　　「何不轉回去看看？」

　　「對，回去看看。」天權仙女欣然同意，也急於知道桂星寒的下落。

　　※※※

　　生有時，死有地，似乎冥冥中真有主宰。

　　如果桂星寒被擒走的消息不曾傳出，或者晚一兩天傳出，方世傑天權仙女，必定乘船東下南京，隨運屍船下航，遠離是非場脫身事外了。

　　彌勒教的人，也將在安慶搜尋桂星寒的下落，很可能久留在安慶，也等於脫身事外。

　　兩人回到皖口鎮碼頭，大少主只留下一艘船，等候接運散佈在府城，陸績趕回的人。大少主的兩艘船，與早在碼頭停靠多日的兩艘，忙著拾掇準備開船。

　　兩人說出途中所發生的事故經過，等於是他們曾經目擊抬木箱的村夫村婦，見過那艘可疑船隻的桅桿和風帆。不由方世傑拒絕，大少主把他兩人留下了。

　　船急急離埠，揚帆向上游飛駛。

　　※※※

　　揭開艙板，便是霉氣刺鼻的貨艙。這種小貨船通常可以附載幾個旅客或貨主，沒有人則不需艙板，貨堆滿便封艙，設備因陋就簡。

　　天快黑了，侍女鬆了飛天夜叉手上的綑繩，給她吃了三個飯團，又將她的手綑妥，揭開艙板，準備把她丟下底艙藏匿。

　　三宮主李天鳳與另一侍女，扶起昏迷不醒的桂星寒，口中唸唸有詞，在桂星寒的鼻端，擦了一些粉末，片刻，桂星寒便雙目半張，嘴脣開始歇動了。

　　兩人細心地餵桂星寒茶水和食物，桂星寒似乎恢復一部分知覺，憑本能吞食，像受到飼養的動物。

　　飛天夜叉感到一陣心酸，淚下如雨。

　　「天殺的賤婦！你們不能這樣對待他，她尖聲叫罵：「他英雄一世……」

　　侍女揪住她連推帶按，將她壓入艙底，蓋上了艙板，叫罵聲便微弱了。

　　眼前黑沉沉，霉氣中人欲嘔。她的手腳是分開綑綁的，便躺下來用雙手拼命抬起猛踹艙板，一面大聲叫罵，一連串的髒話咒罵不休。

　　直至感到口乾力盡，這才飲泣著停止咒罵。

　　隱約可以從板縫中，聽到上面一些微弱聲息。起初她凝神傾聽，聽不出所以然來，不久之後，一陣倦意襲來，她終於在無限傷感和困倦中沉沉入睡。

　　她又開始做夢了，煙霧、綠火、刀光、劍影、飄忽搏殺的模糊人影忽隱忽現，刀氣劍氣不時在她身體四周壓迫徹體生寒。但她，手腳不能動彈，拼命掙扎，叫喊，冒汗……

　　噩夢連連，一連串破碎的片斷兇險絕境，接二連三出現，卻又銜接不起來。

　　各種怪物的影像，也間斷地出現。許家大院的慘烈搏殺情景，與丹陽別業的奇異噩夢參差地出現、交替，最後混在一起了。

　　就這樣渾渾噩噩，驚恐憂患交煎，她不知驚醒了多少次，精神萎頓不堪，度過了漫漫長夜。

　　艙底其實不知晝夜，在她的感覺中，經歷過無數噩夢的折磨，這一夜應該過去了。上面昏迷不醒受到禁制的桂星寒，這一夜不知曾否清醒？她目下自身難保，哪有能力救助桂星寒？心中的憂慮不安，快把她逼瘋了。

　　最後一次驚醒，是被丹陽別業所發生的驚電殷雷所驚醒的，神智還沒清醒，便感到天動地搖。

　　不是天動地搖，而是船在猛烈顛簸、搖晃、震動、扭擺。她的身軀，也隨之滾動、跌滑。

　　「哎呀！怎麼一回事？」她驚叫，拼命扭動身軀，以減少滑撞。

　　她對乘船不陌生，而且水性不差，完全清醒之後，便知道船正在風濤中急劇轉折、衝浪、閃避。船底傳來水流急劇變化的響聲，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

　　「船像在不斷轉向，為何？」

　　眼前漆黑，身在艙底，怎知道外面發生了些甚麼事？反而增加她的憂慮和焦急。

　　※※※

　　快船，一聽便知是速度快的船隻。船輕、形尖、破水力強，槳長而多，帆輕而大，通常屬於自用的代步船，不是用作生計的生財器具。

　　大少主的四艘船都是快船，比沒載貨的貨船要快三分之一，風力佳更可快一半以上。

　　駛出碼頭，小貨船已遠在上游十餘里，已經混入上行的各色船隻中，不易分辨了。

　　快船上人多，快不了多少。

　　天黑之後，已拉近至三里左右了。風帆吃飽了風，八名舟子全力以赴，船逆水急航，破浪而近。

　　大少主與方世傑在艙面坐鎮，不斷催促控帆的人加勁。

　　視界不及里外，幸好在江上航行的船隻，夜間都懸有艙外的航燈。那是一種圓形的氣死風燈籠，但風勢大大，仍然不能懸掛，風大夜間也必須停航。

　　不久，小貨船的航行燈已經不易分辨了。

　　「追上了，我要剝他們的皮。」大少主不住咒罵：「他們好大的狗膽，敢在虎口爭食。」

　　「大少主，也許不能怪他們。」方世傑在旁勸解：「可能他們並不知道你們在皖口鎮。」

　　「你猜，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他們只知道錦衣衛懸賞一千兩銀子，安慶的牛鬼蛇神都知道這件事。」

　　「那為何不在安慶和你們交換？」

　　「我們的人快要死光了。」

　　「這……」大少主醒悟，錦衣衛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們在九江、湖廣都派有人手。也許這些人知道安慶我們已經崩潰，便帶人前往九江找我們的人領賞。應該是這段江面活動的水上朋友，你最好不要和他們來硬的，追上了有話好說，免傷和氣。」

　　「追上再說，哼！」

　　三更將盡，斗轉星移，終於接近小貨船十丈左右。小貨船已發覺不對了，開始採取遊移航線，試探來勢洶洶緊跟在後的快船，船上的十二名舟子也全力以赴。

　　其他三艘快船，逐漸加快跟上，逐漸散開，表示將採用齊頭並進，先超越迎頭攔截。

　　目下正是大江的春汛期，江上濁浪滔滔，水流湍急，浪花直撲艙面，在江中攔截，非常危險，稍一大意發生碰撞，便將同歸於盡。

　　黑夜中看不清對方，風浪也亂了聽覺，唯一的上策，是將船逼往江邊靠。

　　大少主真不該操之過急，下令逼近靠船。

　　當然，更好的辦法是等天亮後再打交道。

　　大江在小孤山一段，水流最為湍急洶湧。鄱陽湖的水與大江併合，巨流洶湧東下，江面遼闊，船如果撞毀翻覆，人一瀉數百里，九死一生。

　　方世傑知道危險，但不便相阻，阻止也無效，大少主不會聽他的。

　　他鑽入艙內，拉了天權仙女低聲商量。

　　「你諳水性嗎？」他低聲問。

　　「能浮起來，怎麼啦？」天權仙女正鬧暈船，胃裏難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抵坐在艙壁發暈。

　　「你們那位大少主靠不住。」

　　「到底怎麼啦？」天權仙女怎知道艙外的事？站都站不起來，幸好胃內的食物早已消化淨盡，嘔不出甚麼來，噁心得無法理會其他的事。

　　「他要將船靠上去。」

　　「這樣才可以躍登呀！」

　　「躍登？開玩笑，那叫撞船。」

　　「撞船？哎呀！」

　　「貨船比快船堅牢，但結果是一樣的。記住，隨時準備撞破破窗跳出去。」

　　「你是說……」

　　「我去找幾個浮水的竹筒給你，小心了。」方世傑匆匆往後艙走。

　　船上的救生用具，就是刨掉外皮的竹筒。

　　片刻，傳來一陣吆喝驚呼，砰然一聲大震，船艙開始崩裂，船一歪，她向艙壁摔去。

　　一隻大手及時抓住了她，砰一聲艙窗崩毀，黑暗中她感到懷中塞來兩隻竹筒，本能地抱得死緊，強勁的大手也挽住她的腰。

　　浪花撲面，她跌出艙外去了，冰涼的水淹沒了她，不知天地何在。

　　※※※

　　朝霞滿天，江上風帆片片，船隻悠然上下，天空中水禽成群翱翔，滔滔江水向東流，顯得安詳、靜溢，昨晚險惡的風濤，似乎並不是真實的，並沒發生可怕的撞船事故，甚麼也不曾發生。

　　天權仙女一覺醒來，發覺自己蜷縮在方世傑懷中，衣裙已被體溫蒸掉大半水分，僅感到略為涼涼的。

　　除了一劍一囊，身無長物。

　　她和方世傑躺在江岸的草叢中，居然睡得頗為香甜。

　　挺身坐起向四周察看，確定身在江東岸。

　　她想起昨夜的情景，船撞翻後，方世傑帶著她向江岸急泳，水性相當高明。似乎在水中的時間並不長，可知毀船處距江岸並不遠。

　　她並不知道艙外的情景，不知道貨船在緊要關頭，突然轉帆向江岸衝，和她所乘坐的快船撞上了。黑夜中快船來不及閃躲，同歸於盡。

　　她收回目光，注視身邊沉睡的男人。方世傑並沒耗損太多的體力，依然神清氣朗，英俊的面龐閃亮著健康的色澤，睡態安詳，風采依舊。大多數的人睡態惡劣，比死人還要難看。

　　她感到心中暖暖地，情不自禁低下頭親吻方世傑的臉頰。她沒看錯這個男人，兇險關頭全力呵護著她，這份愛與情慾無關，雖則他們的結合出於情慾。

　　方世傑猛然驚醒挺身坐起，幾乎把她撞翻。

　　「怎麼啦？」方世傑警覺地問。

　　「世傑，我們在什麼地方？」她也嚇了一跳。

　　「不知道，得找村落弄食物。」方世傑站起四面眺望：「要小心，碰上貨船上的人，很可能有麻煩，他們也許會在這附近登岸。」

　　「大水一沖，可能一沖三十里。」天權仙女笑了：「怎麼可能也在這附近上岸？」

　　「走著瞧，你最好相信我的感覺。」

　　「感覺？」

　　「對，我感覺這附近有危險氣息。」方世傑拉了她的手，舉步向東面找尋村落。

　　這一帶是丘陵區，小山連綿起伏，偶或可看到小小村落的模糊形影，林深草茂，罕見人跡。向東遠眺，隱隱青山重巒疊嶂。

　　「咦！這是什麼鬼地方？怎麼沒看到田野？」方世傑一面走一面嘀咕：「荒僻冷寂，四野不見人煙，連村落也不易找，更不用說城鎮了。」

　　「沒有路，當然不可能有村落城鎮了。」天權仙女也有點焦急：「世傑，不如回到江邊，也許可以看到沿江邊行駛的小船或漁舟，可向他們求救。」

　　「你以為那是一條小河嗎？」方世傑大搖其頭：「沒有船隻會靠在江邊行駛。即使看到岸上有人叫喊揮手，也不會靠岸向我們打招呼問候。只有江上出了事的人向岸上求救，哪有岸上的人向水中的船隻求救的？快死了這條心，別讓人拿來當笑話看。」

　　方世傑說的話甚有道理，這種向水中求救的事，只有在海中孤島上，才有此可能發生。大江兩岸荊州以下江面，兩岸都是繁榮的城市，江面遼闊，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岸上向江中求救的事。

　　披荊斬棘越過第三座小山，前面山腳下出現一角山牆。

　　「有村落了！」方世傑雀躍地歡呼。

　　那是兩座小山夾峙的一片密林，可看到倚山而築的房屋形影。

　　「民以食為天。」天權仙女也大喜過望：「我首先想到的是可口的食物充饑。」

　　兩人腳下一緊，向村落飛奔。

　　他們卻忽略了左方不遠處，一個青衣人藏身在樹後，留意他倆的動靜，這人眼中充滿了敵意。

　　※※※

　　三宮主李天鳳是一個極有耐性，工於心計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心腹，有單獨行動的自由。

　　當然，在名義上，她是教主李福達的第三個女兒，與大少主是兄妹關係。

　　可是，龍虎大天師李教主，到底有多少親生子女，又收養了多少義子義女，恐怕連他本人也弄不清正確數量，外人弄不清他的子女之間的乾濕關係。

　　三宮主與大少主是不是親兄妹，誰也不知其中秘辛，反正兩兄妹之間，有時在一起合作無間，有時各行其是誰也管不了誰。

　　在新鄭與桂星寒相處期間，她就對桂星寒產生特殊的感情，那強烈的佔有慾，隨桂星寒的出色表現而漸趨成熟。她希望桂星寒能投效彌勒教，成為未來的三駙馬，必定可以獨當一面，成為彌勒教新一代的領導人物。不論是人才或武功、道術，在她心目中，桂星寒都是無雙的、極為出色的理想佳侶。

　　她心中已有了決定，桂星寒是她的。

　　她的心意，在新鄭便被她的保鏢冷面魔女看穿，因此責備她懷有私心，遲遲不向桂星寒下手。

　　假使她及時下手，桂星寒恐怕在新鄭便難逃大劫。

　　之後，她一直就隱身在暗處，偶或以另一面目，隨大少主行動。但大多數時間，她像伺鼠的貓，無聲無息悄然在旁等候機會，神出鬼沒極有耐心地守候，與大少主大張聲勢耀武揚威的手段大異其趣，也等於是兄妹倆明暗兩張網，看誰能先撈獲桂星寒這條大魚。

　　暗的網比明的網有效，她成功了。

　　她要及早遠走高飛，不能讓大少主從她手中把桂星寒奪走，她有她的打算，有把握讓桂星寒成為彌勒教的支柱型人物。

　　她心滿意足，不但擒住了桂星寒，而且擒住了情敵飛天夜叉。在公，她在彌勒教算是大功一件，她完成了大少主犧牲了許多弟子，也無法完成的大事。在私，她替彌勒教網羅到不世的奇才，也替自己找到滿意的住侶，可以達成合籍雙修的心願。

　　船乘夜破水上航，一個時辰可航行十五六里，速度已經夠快了。如果是白晝，可望增至二十里左右，是這種空載貨船的極速，不能再快了。

　　她將飛天夜叉藏在艙底，本來打算在船上，再和桂星寒一夜纏綿，船在江中，小艙是她的天地。

　　可是，剛把伺候的侍女打發回後艙，船夫便發出發現有船跟蹤的警號，打破了她安享春宵的計畫，不得不登上艙面指揮。

　　黑夜中看不出船型，只能憑艙燈看到船影。

　　的確有四腔船，以稍快的速度銜尾窮追。

　　她又發現另一艘船，似乎速度比前四艘稍快些，像是指揮船，時左時右，但速度並不能超越前四艘船，最為可疑，更具危險。

　　除了催促船隻加快之外，她無能為力。

　　丟掉了船上一切雜物，以減輕船重，總算船速增加了些，後追的船隻不再是愈來愈近了。

　　冷面魔女渾身是水，也陪在她身邊，抓牢了舷板，緊張地向船後眺望。

　　「會不會是水賊的船？」她頗感心焦，在江上碰到水賊，有理說不清。

　　在江上搏鬥十分危險，水賊們如果一窩蜂躍登，黑夜中除了拼命博殺之外，不可能冷靜地先禮後兵打交道，水賊們也不見得肯賣彌勒教的賬。

　　「不可能，水賊不會搶空的貨船。」冷面魔女分析得頗有道理。

　　「那麼，會是什麼人？」

　　「我疑心是鬧江蛟胡偉，這混蛋替錦衣衛跑腿，好像是專門供應似真猶假的消息，誰也不知道這混蛋存什麼心眼。」

　　「大少主好像也與他搭上線呀！」

　　「他那種地方實力雄厚的豪霸，處事的手法圓滑得很，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這種人搭上了線，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連錦衣衛也奈何不了他。」

　　「本教與他也沒有利害衝突呀！」

　　「這可難說了，小姐。」冷面魔女是宇內兇魔，在江湖橫行了將近半甲子，經驗與見識，比宮主豐富多多：「大江這一段水面，上起九江湖口，下迄太平府，都是這條蛟的勢力範圍。本教既不能給他多少好處，也撼動不了他的根基。他能講些少友情敷衍大少主，已經難能可貴了。為了三千兩銀子重賞，他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

　　「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們……」

　　「你就把地方龍蛇的眼線，看得那麼不中用？我敢保證，你一離開淮西老店，他們便發覺了。」

　　「真糟！這些傢伙愈來愈近了。」三宮主愈來愈感到不安，後面的船隻似乎愈來愈近了。

　　「是很糟，五艘船一夾，咱們糟得不可能再糟了。你的水性如何？」

　　「尚可去得。」

　　「如果船翻了……」

　　「濁浪排空，我……我恐怕難以支持。」

　　「得靠岸走。」冷面魔女的水性，大概也不怎麼高明：「必要時，船衝上江岸。」

　　「對，在江心實在危險。」

　　後面，五盞船燈愈來愈近了。

　　自始至終，他們沒想到會不會是大少主的船，桅桿上所懸的一面小杏黃旗信號，晚上即使駛至切近，也看不到那面杏黃旗，旗已被風帆掩蓋住了。

　　她們駛過皖口鎮，只發現大少主的兩艘船。而現在銜尾追來的卻有五艘之多，怎會想到可能是大少主的船？大少主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擒住了桂星寒，也不可能知道她們的船。

　　※※※

　　飛天夜叉被塞在底艙，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知道外面所發生的事故？

　　猛烈的搖擺震動，把她顛簸得暈頭轉向，心中一急，只好盡量保持緊貼艙角的姿勢，以減少滾動。侍女綑綁的手法相當精明，背綑的雙手，用繩索勒在脖子上，她就無法將手移到前面來。如能從腳下將手移至前面，便可用牙齒咬斷手上的綑繩了

　　雙腳並綑，不能走動。如果跌落水中，她的手腳都不能支持身軀浮起，死路一條。

　　她不但關心自己的安危，更替被制昏迷的桂星寒擔心。

　　「放我出去，船要翻了。」她大吼大叫，無法穩住滾動的身軀。

　　砰一聲巨震，她被拋起三尺高，幾乎碰到上面的艙板，摔落時幾乎撞破頭。

　　水從板縫急瀉而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身在混沌中，天地何在。

　　仍在滾動，她已經陷入半昏迷境界，被人抓住也無法掙扎。

　　昏昏沉沉中，她模糊地覺得被人抱住小腰，然後冷水一淹，她終於失去知覺。

　　※※※

　　黑夜中船發生猛烈碰撞，船的大小相差不遠，風高浪急，鐵定會兩敗俱傷，彼此同沉。

　　快船沒有貨船堅牢，首先破裂翻覆。

　　貨船僅多支持片刻，也船底朝天。

　　十餘個人分散了，狼狽地向岸上游去。

　　冷面魔女忠心耿耿，牽引著三宮主，在下游三里左右，爬上了泥濘的灘岸。

　　筋疲力盡，但不得不勉強支撐，不時發出呼叫聲，召喚同伴前來會合。

　　不久，總算有七個人先後趕來聚集，其他五個人，很可能被波臣召走了。

　　「天啊！我枉費心機。」三宮主不住搥打著草地，痛心疾首他叫號：「如果我查出是鬧江蛟做的好事，我發誓，我會滅他的門，掃清這一段江水。」

　　一艘快船破裂沉沒，其他三艘船分別掉轉船頭，搶救落水的人，已經遠漂下四五里外。另一艘則消失在江灣的蘆葦叢中，沒有搶救落水人的打算。

　　水勢湍急，風浪不小，夜黑如墨，搶救落水的人，實在十分困難。搶救的快船必須降帆掛槳，需要眾多人手控舟，救一個人就花掉不少時間，因此很快地往下游漂流，遠離沉船區，目力難及了。

　　她的船堅牢，翻覆稍晚，因此她們登陸的江岸，是最上游的一段陸地。

　　丟了船，她一點也不在乎，在乎的是被制昏迷的桂星寒，船一沉必死無疑。

　　費了無數心力，用盡心機，好不容易把她心愛的男人擒住，卻因撞船而一切成空，難怪她痛心疾首，比割掉一塊心頭肉更痛苦萬分。

　　「不要再傷心了，小姐。」冷面魔女加以勸解：「生有時死有地，冥冥中自有主宰，他是命該如此，不可回天。」

　　「我要回安慶。」她咬著銀牙說。

　　「回去幹什麼？」冷面魔女訝然。

　　「去找鬧江蛟。」

　　「你能證明是他所為嗎？」

　　「這……」

　　「黑夜中看不清船號，江上這種船多得很。而且他顯然在名義上幫助大少主，你能一口咬定是他所為？人地生疏，咱們留在此地調查，一年半載恐怕也難查出線索，你能興師問罪嗎？」

　　「他們也沉了一艘船，人也將漂流在這一帶，天一亮，給我搜出幾個來。」

　　「好吧！天亮再搜。」

　　她們的行囊全丟了，幸好兵刃和百寶囊是隨身擄帶的，有九個人，足以和大批牛鬼蛇神一拼。

　　※※※

　　飛天夜叉從昏昏沉沉中醒來，突然發現被人抱得緊緊的，天氣暖和，但夜風一吹，濕了衣褲仍感到涼涼地，而且抱住的部位卻熱流蕩漾。

　　她大吃一驚，手腳猛地伸張掙扎。

　　她並沒發覺手腳為何可以自由活動，只知道手腳可以用勁了，勁雖不大，掙扎的力道仍然可觀。

　　「哦！你醒了？」熟悉的語音，令她心花怒放。

　　「大寒哥……」她狂喜地叫，猛地扭了自己一把，痛得尖叫。

　　「你怎麼啦？」桂星寒將她抱緊問。

　　「我不是在做夢。」她歡叫，原來她擰自己一把，是想求證是不是做夢：「天啊！你是真實的。」

　　她激情地、肆無忌憚地在桂星寒身上摸索，揉捏，捧著桂星寒的臉，猛地將桂星寒的頭緊抱在懷中，喃喃地叫喚，喜極而泣。

　　她的確怕做夢，自從離開丹陽別業之後，那些可怕的夢境，不斷地糾纏著她。

　　他倆蜷縮睡在草叢中，桂星寒用體溫保護她不至受寒。

　　「我當然是真實的，不是鬼魂。」桂星寒擰擰她的粉頰：「好好歇息，等我恢復元氣，替你解氣海和心包絡與三焦經的禁制。」

　　「哦！你……你不是被他們弄成昏死……」

　　「重要的是，上船後不久，那個冷面魔女十分精明，為防萬一，暗中用歹毒的逆經分流手法，制了我的任脈。」

　　「這種手法如在平時，我半個時辰就可以自解。但在妖婦的藥物禁制下，我沒有機會全力行功。」

　　「要不是老天爺保佑，她們的注意力被追來的船隻所吸引出艙，我哪有機會？天可憐見，在撞船的前一剎那，我恰好大功告成。小冷，我們是兩世為人。」

　　「當然得謝謝老天爺，最先要謝你。哦！大寒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真被妖婦擒來，我膽都被你嚇破了，我好恨我自己，我……」她又開始飲泣。

　　「好了好了，兇險已經過去了。我不是被她擒來的，而是故意讓她把我擒來救你的。」

　　「到底是……」

　　「一言難盡。起初，我以為你和小燕，是被錦衣衛擒走的，。」

　　桂星寒將為了搶救她和葛春燕，與錦衣衛在萬松山決鬥，盡殲錦衣衛高手，追逐方世傑的經過說了。

　　「原來你是被妖婦乘隙擒走的，小燕也被銀扇勾魂客楊老哥所救，你兩人及時出現，我放過了方世傑那混蛋。」桂星寒最後說：「妖婦工於心計，化裝易容術也出神入化，吳娥李鳳完全是兩種型式的人，她的真名是三宮主李天鳳，龍虎大天師李教主的女兒。龍虎大天師如果造反成功，她鐵定是名正言順的三宮主。」

　　「你怎麼發現她冒充我？」

　　「見到你，我高興得上了天，連方世傑我也放過了，哪能分辨你的真假？」

　　「那你……」

　　「是小燕發現的。」桂星寒加以解釋：「你我三人千里逃亡，這期間你一直與小燕同行同宿，你們從來就沒使用過脂粉，身上除了體香別無異味。」

　　「那妖婦一時大意，洗不淨身上的脂粉香，雖則換穿了你的月白勁裝，掩蓋不住脂粉餘香。小燕喜極欲狂，但一抱住你就發覺有異了。」

　　「她一告訴我，我就知道你落在她手中了，因此將計就計，利用她帶我找到了你。」

　　「你冒了萬千風險，我……」

　　「值得的，小冷，哪怕是上刀山蹈劍海，我一定要找到你。我擔心所撞的船，是小燕那些人的。明天，我們一定要找到她們。」

　　「哎呀！現在就找。」飛天夜叉要跳起來。

　　「不行。」桂星寒按住了她：「天太黑，怎麼找？」

　　「天啊！如果她有三長兩短，我……我不要活了……」她掩面哭泣。

　　「放心啦！如果是她們乘坐鬧江蛟的船，那一定是故意碰撞的，必定有妥善的防險準備。別哭啦！近來好像你不再是傲嘯江湖的女英雌，倒愈來愈像多愁善感的軟弱少女了。」

　　「大寒，我想，關切一個你所愛的人，那種椎心的滋味，實在……實在……」

　　「我知道，小冷。」桂星寒無限溫柔地輕撫她濡濕的頭髮，緊緊地將她抱住，語音有點澀澀地：

　　「一旦控制不住，會發瘋的。錯殺了那許多錦衣衛的人，我只能說，我抱歉。」

　　「大寒……」

　　「不要說，小冷。」

　　「哦！我……」

　　「好久沒有這樣抱你了，幸好你在我懷中是真實的。」桂星寒親吻她涼涼的臉頰，臉頰沾滿了淚水：「這感覺真好。你可不要從我懷中飛走了，據說夜叉是會飛騰變化的。」

　　桂星寒還有心情說輕鬆的話，表示心情愉快，死裏逃生的感覺，已由喜悅快樂的情緒取代了。

　　※※※

　　遠遠地，便看到三艘快船，半擱在灘岸上，每艘船都派有船夫守望。

　　走在前面探道的銀扇勾魂客，打出手勢便藏身在樹叢後向前窺看。

　　鬼手無常與葛春燕、神熊，急急跟到兩面一分。

　　「是彌勒教的船，沒錯。」銀扇勾魂客指指第一艘船：「看到桅桿側方的杏黃旗嗎？那就是他們的信號，該教各地的香壇弟子，一看便知是自己人。」

　　「是昨晚打撈水中人的船隻。」鬼手無常說：「他們在這裏幹什麼？」

　　「不知道。」

　　「他們為何撞沉自己人的船？」

　　「要不要捉活口間口供？」銀扇勾魂客怎知其中秘辛？所以要捉活口。

　　「不能打草驚蛇。」鬼手無常反對動手：「桂小哥的船被撞沉已無疑問，他與林姑娘的生死，是我們最關心的事，還是沿江搜尋為上。」

　　「不，消息一定在這些人身上。」

　　「我先上。」葛春燕躍然欲動，她比任何人更焦急。

　　神熊更關切主人飛天夜叉的安危，解下降魔杵的護套塞在衣帶內潛行而進。

　　「那就速戰速決。」鬼手無常只好同意：「記住，不可各自為戰，帶離現場再問口供。」

　　十五個人分為五組，悄然向快船接近。

　　船上沒有幾個人，每艘僅留下三或四個人留守看管船隻，派一個人在艙面警戒，不知大禍臨頭。

　　最先躍登的是葛春燕，她比一隻燕子更靈活，破空飛射人到劍出，悄然無聲劈翻了一名警衛，毫不遲疑搶入艙內，勢如瘋虎。

　　※※※

　　大少主算是尋蹤搜跡的第一流專家，果然找到不少人往東走的痕跡。

　　他帶了五十餘名男女弟子，循蹤一陣急趕。

　　方世傑和天權仙女失蹤，他一點也不介意，反正方世傑這個人，已失去利用價值，死活與他無關，這個年輕人日後的發展，也不見得對彌勒教有利。

　　他這一船人，本來共有二十六個人，不包括方世傑和天權仙女。共救起二十一個人，他也幾乎被淹死，氣得暴跳如雷，發誓要抓住貨船的人剝皮抽筋。

　　當然，他已經認定桂星寒在貨船上，因此不敢大意，把可派用場的高手全帶來了，總數接近六十大關，實力空前雄厚，足以對付桂星寒。

　　留守看船的人只是二流人物，必要時才動用這些人。

　　可是，逐漸遠離江岸，船上留守的人，已經無法及時策應他了。

第三十章　誤入鬼府

　　「前面有村落。」在前面搜蹤的人扭頭叫：「那些人一定到村中找食物，正好甕中捉鱉。」

　　的確是村落，卻又不太像。

　　果樹錯列，房屋的形影依稀。接近至一里左右，才看到房屋建在花木圍繞中，似乎每一座房舍都是獨立的，每一座房舍都有高高的院牆。

　　再接近，原來只有兩排房屋，中間形成一條街，卻沒有店舖。

　　大江兩岸這一段江面，兩岸都是山區，所有的州城縣城，都小得可憐，有些連城牆都沒有，僅有兩三百戶人家的小縣不足為奇，因此鄉村的村落，也小得可憐，三四十人家的村落，已經算是大的了。

　　這座村落，恐怕不足二十戶。兩山夾峙，滿野蒼翠，不走近根本不知道有村落，房屋就建在茂林修竹中，連中間形成的街，也兩側行樹成蔭。

　　似乎不見有人，是一座大白天也沒有人活動的死村，甚至沒有家犬，沒有家禽散放在外。

　　看房屋的格局，每一棟皆牆高門重，絕不可能是農舍，簡直就是豪門大戶的別墅。

　　五十幾個人擠在街口，困惑地打量兩側的房舍。可是院牆太高，僅能看到裏面的屋頂。

　　「大少主，這地方好怪異。」身側穿了一身黑衣的黑衣喪門曹威，用不安的口吻說：「我敢打賭，每家房舍都是堅牢的巖堡。」

　　「這鬼地方地曠人稀，山不高林卻茂，正是盜賊出沒的好地方，人們築巖堡居住，是正常的事呀！」大少主冷冷地說：「他們很早就發現我們，大概認為我們是強盜而躲起來了。叫門，查問一下。」

　　沉重的大院門一推便開，裏面的小院子鬼影俱無。繞過照壁，沿院徑到達垂花門，向裏察看，前院也不見人蹤，真是空的。

　　眾人擁入前院，更感驚訝。

　　在大院子張望，遠處的大廳門是大開的，廳堂甚寬闊，空闊無人。

　　大院子前方，豎了一根旗桿，有小小的旗斗，竿頂垂掛著一面色紅如丹朱，繡有黑白色圖案的三角絲穗旗，微風吹過，紅旗輕展。

　　所有的人，皆被這裏堅牢、空寂、透著古怪、流動著詭譎陰森氣氛的房屋，弄得心神不寧。

　　一陣稍強的微風吹過，紅旗終於開始招展了。

　　可以看清所繡的黑白圖案了，是一個黑白分明的鬼頭，巨眼獠牙奇形怪狀，猙獰可怖鬼氣懾人。

　　「太原鬼面神！」有人驚呼：「天下第一神秘盜群，這是他們的標幟。」

　　太原鬼面神，指一群可怕的劇盜，神出鬼沒，作案滿天下，一個個武功驚世，敢殺敢拼兇殘無比，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蹤去跡，殺戮之慘，舉世驚慄。

　　被這群劇盜光顧過的豪門巨宅，照例不留活口，老少婦孺也一個不留，因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底細，更不知道到底是些什麼人。

　　作案之後，現場必定留下一面小三角旗，旗上就繡有這種黑白鬼頭圖案，近桿處留下名號：太原鬼面神。留下標記表示負責。

　　江湖朋友都以為賊巢必定在山西太原，太原在邊疆（長城）附近，屬軍管區（九邊之一），地處邊陲，地瘠民貧，中原的江湖朋友，極少涉足該地，因此沒有人願意遠走邊疆自討沒趣。

　　「快退出再說。」大少主急叫，領先退走。

　　剛退出院門外，裏面傳出砰然連聲怪響，可以聽出是所有的門窗，皆已陸續閉上了。

　　沉重的院門，最後也閉上了。

　　所有的人，皆心情沉重。老天爺，居然闖入天下第一神秘劇盜窟裏來了，而且闖入盜屋中。如果他們的秘密香壇被外人闖入，他們的反應如何？

　　盜窟沒有人，已明白表示任由他們長驅直入，另有對付的妙計，敵意已明，絕不可能是示怯，或者害怕而逃走一空。

　　眾人聚集在街心，有點不知所措。

　　「請貴地主人現身，咱們並無惡意。」大少主舌綻春雷，發出震耳的叫喊。

　　每個人皆準備撒兵刃，作最壞的打算。太原鬼面神作案時雞犬不留，已明白表示，不容許見過他們的人，透露他們的面貌底細。現在，有人竟然闖入盜窟，哪能允許闖入的人活著離開？

　　大少主並不真的害怕，只希望能和平解決。彌勒教是天下第一大秘教，打出白蓮社的旗號，具有強大的實力，夠資格與天下第一神秘盜群打交道。

　　不遠處右首第六家大宅，搶出兩個人。

　　「這些住宅都是空的。」搶出的方世傑高聲回答：「我們已經查了五家房舍，人都不在。」

　　「廚下灶火尚溫。」另一人是天權仙女，女人對廚房比較留意些：「人走得匆忙，可能躲在村外。」

　　「咦！你們也來啦？」大少主頗感意外，還以為兩人已被水沖走了呢！

　　「來找食物。」方世傑偕天權仙女奔近：「二十餘座大院，竟然空無人跡，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十分可疑。大少主，你們……」

　　「這裏是太原鬼面神的垛子窰。」大少主神色有點不安：「咱們無意中，發現了天下之秘。」

　　方世傑大吃一驚，顯然對太原鬼面神不陌生。

　　「那……那怎麼可能？」方世傑驚中有疑，意似不信：「太原鬼面神的垛子窰，據說在山西太原，一南一北，相距數千里。」

　　「那一家的院子有旗竿，上面升有紅色的鬼頭旗，正是太原鬼面神的標幟，千真萬確。」大少主指指那家房屋：「他們居然留下空屋，豈不可怪？」

　　「也許他們遠出千里外作案，留在這裏的人發現你們人多，心中一虛，都躲起來了……」

　　一陣嘿嘿怪笑，來自街右一家大宅的南房屋頂，出現一個頭戴可怖鬼面具的人，背上繫著一把巨型劊刀，一身青勁裝，腰間圍了一塊虎皮裙。正確地說，應該稱為虎皮護腹兼護腰。

　　「你們可以活一個時辰。」這位怪人的嗓音，像一聲聲焦雷：「從所有的人進入本寨起算。」

　　「閣下，可否賜見面談？」大少主採取低姿勢：「咱們誤闖貴地，毫無惡意……」

　　「沒有什麼好談的。」這人斷然拒絕：「這裏共有二十二戶小宅，諸位可以任意歇息，不要妄想突圍脫身，四周已被徹底封鎖，妄動者立斃。」

　　「閣下……」

　　「嘿嘿嘿……」怪笑聲中，這人一閃不見。

　　原來這裏是一座寨堡，由二十二戶小宅所構成。令人詫異的是，為何這些劇盜，完全違反防守的定律，任由入侵的人佔據，反而在外面封鎖？

　　小宅一點也不小，而是二十二座小砦堡，牆高壁堅，門窗厚實，反被入侵者佔據，如何可從外面攻入？簡直匪夷所思。只要入侵的人能關閉門窗，在內死守，假使有飲水食物，死守一年半載也可支持。

　　不合情理，太過反常。大少主心中犯疑，竟然不敢下令入屋歇息。

　　屋裏面會有些什麼古怪？進去後是否會成為入甕之鱉？比方說，門窗可以自動封閉，噴出某種致命的劇毒，或者本來就撒有致命的毒物，糊糊塗塗一頭闖進去，會有什麼結果？

　　可是，方世傑與天權仙女，已經先後進入五家宅院，目下似乎精神肉體皆十分正常，毫無異樣的感覺，證明宅內沒有毒物。

　　「混蛋！他們以為吃定我們了，該死！」大少主冒火了：「先在外面歇息，暫時不要登堂入室。我要去找他們的當家說話，你們小心戒備。」

　　正在挑選跟隨的人手，街中段一家宅院的屋頂，突然傳出一陣奇異的嘯聲，連綿不絕，高低起伏變化甚大，大有高亢處裂石穿雲，低沉處宛若龍吟滄海。

　　「老天爺！這人長嘯的功力，委實駭人聽聞。」方世傑臉色大變：「這是什麼人所發？又傳遞什麼訊息？也許是他們的當家……」

　　「傳遞封鎖的信號，意在賣弄而已。」大少主冷笑：「在下不信邪，哼！這地方能陷得住我們？方兄，要不要一同去找他們的首領當家？」

　　「算在下一份。」方世傑激起了豪氣：「別讓這些強盜把咱們看扁了，走。」

　　街尾的一座宅院，踱出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相距不足百步，目光銳利的人，可看清面貌。

　　「咦！那是歐護法。」天權仙女目光銳利，一眼便看出是冷面魔女歐天香。

　　※※※

　　鬼面怪人說：從所有的人進入本寨起算。

　　這是說，還有人沒有進寨。

　　鬼手無常與銀扇勾魂客是老江湖，也是這一群的領導者，兩人在前面探道，分枝排草循蹤急進。地面留下有大批穿靴者走過的痕跡，循蹤急進速度甚快。

　　葛春燕跟在後面，與後面的人保持目視聯絡。她這一組三人實力最強勁，因此在前面探道打先鋒。已獲得大少主一群人追蹤的口供，他們不敢大意，以十五個人的力量，的確禁不起大少主五十餘人一擊。

　　她心中焦躁，不知道桂星寒和飛天夜叉的消息，只從口供中知道船已被撞沉，船上人生死不明，難怪她心焦，一股勁催促兩位怪傑加快。

　　終於，看到了村影。

　　「這些妖孽人數甚多，一定會到村落找食物。」鬼手無常向後面打出有所發現，要大家當心的信號：「不能再接近了，得好好觀察有何動靜。」

　　「施前輩，這是什麼地方？」葛春燕跟上問。

　　「不知道。」鬼手無常苦笑：「全是荒山野地，走了老半天找不到道路，恐怕連附近市鎮的人，也不知道這地方的底細。」

　　「咦！看看這是什麼？」銀扇勾魂客突然在隱身的草叢中，扳動一塊斑駁的破石碑。

　　清除了碑上的泥屑石苔，隱約可看到字跡。這只是碑的一角，約有三尺長兩尺寬，呈長三角形，風化的程度相當嚴重，碑上的字已不易分辨。

　　鬼手無常也從八尺外，扳起另一塊石碑。

　　兩碑一合，看清了碑文，三人都愣住了。

　　他們外出闖蕩江湖，對地理多少有些印象，不至於南北不分，兩京不辨。

　　是一座界碑，碑文令人困惑。

　　碑文前三個字最大：太原郡。下面並列刻的是：晉陽和成縣界。

　　「誰把山西太原晉陽的界碑，數千里迢迢，搬到此地打破丟棄的？」鬼手無常不勝詫異：「這個人，一定是思鄉情怯，把界碑弄來聊慰鄉思。他有毛病。」

　　「施前輩，這是南北朝的地名。」葛春燕知道有關古代的神話故事，可知她讀了不少書：「南朝宋齊梁陳，建都在今天的南京。梁取代陳，所改的太原郡可能就在這裏。隋朝平陳，太原改為豫章。豫章就是今天的江西。我想，這裏應該就是太原郡故地。」

　　「真要命，這些皇帝們，怎麼老喜歡把地名改來改去？」鬼手無常搖頭發牢騷。

　　「為了好大喜功，或者避諱呀！有什麼可怪的？」銀扇勾魂客撇撇嘴：「甚至連歷代的人名，也高興就加以改！其實皇帝本人倒不見得能注意到這種事，都是那些拍馬屁阿諛諂媚的狗屁臣下，熱衷這些玩意，狗屎。」

　　「這是說，我們進入江西了？」鬼手無常仍感疑惑：「怎麼可能？按船行速度，應該還在安慶府地界，過了小孤山才是江西呀！」

　　「到村裏一問就知道了。」葛春燕也不便多說，急於進入村落。

　　長嘯聲破空而至，綿綿不絕。

　　葛春燕跳起來，大喜過望。

　　「是大寒！」她雀躍地歡呼：「他表示退！退！危險，危險……」

　　「還說什麼？」鬼手無常追問嘯聲的內容。

　　「危險……」她解釋嘯聲變化多端，可以表達既定的簡單訊息。江湖朋友常用的警訊，幾乎已經成為眾所周知的通用信號，瞬息問可傳數里外，十分管用。

　　她不假思索地拔劍出鞘，警覺地四顧搜尋敵蹤。

　　「先退遠些。」鬼手無常不敢忽視桂星寒的警告。他們的實力，本來就擋不住大少主的人，如果不幸闖入埋伏區，那就注定了全軍覆沒的厄運。

　　「我要進去找他。」她拒絕後退。

　　「你不聽桂小子的話，他會不高興的。」銀扇勾魂客怪笑：「你希望他不高興嗎？」

　　「這……」

　　「平時你們吵吵鬧鬧怪有趣的，不傷和氣；緊要關頭，你最好聽他的。那小子辦事精明果決，你如果無法配合他，那就凶多吉少……」

　　「好啦好啦！退就退。」她極不情願地往後撤。

　　他們退，監視的人立即發動，林隙草叢間，怪異的身影快速地竄走。

　　「真有人埋伏。」鬼手無常看到了閃動的人影，心中暗驚，發出火速撤走的信號：「這鬼地方有鬼，快走，那些混蛋似乎不像人。」

　　後面神熊與飛鶯四組十二個人，撤兵刃在手循原路飛掠而走。

　　「真該鬥一鬥才走。」葛春燕一面走一面嘀咕：「沒弄清是些什麼人，就望影而逃，不甘心哪！」

　　「少廢話啦！桂小子要我們走，必定知道敵勢極強，你不信任他？」銀扇勾魂客知道，只有抬出桂星寒，才能讓這位急躁的小姑娘服貼。

　　※※※

　　冷面魔女的出現，讓所有的人大感意外。

　　冷面魔女也看清了這一面的人，同樣感到意外·舉手一揮，三宮主帶了七位男女隨從奔出。

　　「大少主來了。」冷面魔女領先便走：「怎麼會是他們跟來？唔！昨晚撞船的人……」

　　「你們怎麼也在這裏？」大少主臉色難看：「三妹，你們是那艘貨船上的人？」

　　「是呀！哎呀，是你們撞毀了我的船。」三宮主臉色更難看：「我以為是鬧江蛟的人所為，想不到……我枉費心機！」

　　「大水沖倒了龍王廟。」方世傑的話，有幸災樂禍的意味：「似乎老天爺有意作弄我們，安排我們一同陷入盜窟應劫呢！」

　　雙方說出經過，三宮主當然不承認真實的情況，諉稱在江濱擒住飛天夜叉，隨即前往淮西老店，用離魂香擒獲桂星寒，為免引起錦衣衛的注意，將人帶上船立即離埠而走，要將人帶往湖廣香壇處置。

　　她完全否認知道有弟子在安慶的事，謊話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而且，她反咬一口，指責大少主操之過急，不該黑夜中窮追將船撞沉，讓桂星寒與飛天夜叉死在水中，失去把兩人活祭的機會。

　　大少主後悔不迭，但也頗感安慰，至少桂星寒這個心腹大患，再也威脅不了他啦！

　　當前的難題，威脅性似乎同樣嚴重。有三宮主九個人加入，大少主心中略寬。

　　商量片刻，立即展開行動。

　　太原鬼面神給他們一個時辰期限，必須盡快解決。

　　大少主挑選了七個人，其中有方世傑參與。

　　在街內不可能找得到談判對象，眾人準備停當，由其他的人在街口列陣策應，大少主一馬當先，出街口沿先前接近的來路，小心翼翼向前試探。

　　如果遠出百步外，沒有人出面阻攔，那麼，在街口的人！快速跟進，脫離這神秘莫測的盜窟。

　　遠出約五十步左右，前面矮樹叢中，接二連三站起一排戴了鬼面具，披了虎皮裙的人，數量不少於三十名，三十餘雙怪眼狠盯著他們，躍然欲動，刀劍在陽光下，反射出懾人的光芒。

　　「咱們是彌勒教的人，追逐仇家，船隻沉沒，無意侵犯貴地。」大少主神色從容，獨自上前打交道：「在下李大仁，請貴當家賜教。」

　　「沒有甚麼好談的。」那位迎面攔住去路的人，聲如洪鐘威風八面：「太原隱境二十年來，先後有上百名入侵者，迄今為止，無人活著離開，因此咱們太原鬼面神的根柢，江湖上無人知悉。你們也不例外，絕不容許半個人活著離開。」

　　「閣下……」

　　「貴教香壇遍天下，但總教壇究竟在何處，連貴教的弟子也毫無所知。所以，你該瞭解咱們的，你們還有半個時辰。如想早死，無任歡迎。」

　　「我想，你就是太原鬼面神的當家了。」大少主改變策略，瞭解對方多一分，就多一分勝算。

　　「我們這裏，人人都是當家。」

　　「哦！那豈不是天下大亂？」

　　「我們哪能與你們比？貴教主以未來大唐天子自命，一人之上萬民之下，可以任意宰割那些追隨你打天下的人，沒有刑堂屠殺自己人。我們不，我們都是真正志同道合，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我們不會把弟兄當弟子奴役，所以有事即人人奮勇爭先，絕不可能發生驅使弟兄送死的事故發生。閣下，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不明白閣下的用意。」大少主的確不明白，他不明白雙方組織的形態，與雙方的話題有何關聯。

　　「這是說，咱們一旦發起攻擊，必定人人奮勇爭先，盡快把對手斬光殺絕。貴教的一些高高在上首腦人物，據說妖術通玄，但在如潮的慘烈搏殺中，妖術的作用有限得很。十餘年前貴教在陝西舉兵，貴教主還不是乖乖成為待決之囚？」

　　「我明白了，你們不會和在下的人公平相搏。」

　　「對，太原鬼面神從不為個人的名利打算。退回去，閣下。

　　「閣下……」

　　這人的潑風刀向上一舉，後面三十名鬼面人，一面往前推進，一面調整陣勢，由一列橫隊，結成三人為一組的十組橫陣。

　　潑風刀向前一沉，長嘯聲震天，三十人同聲長嘯，腳下一緊，來勢如潮。

　　大少主臉色一變，不再從容，喝聲走，急急後撤。八個人怎能應付三十名驍勇的強盜圍攻？再不見機撤走就走不了啦！

　　一聲沉叱，三十名悍匪向下一挫，形影俱消，隱沒在矮樹叢草中。

　　退回街口，大少主氣得臉色泛青。對方顯然知道彌勒教的底細，根本沒把號稱天下第二教放在心中，斷絕談判之路，似乎已經把他們看成必死的人了。

　　他總算明白了，即使是威震天下的人，在某些特定地方，聲威依然震懾不了真正的強者。

　　在丹陽別業，他就幾乎出不了揚州絕域。

　　迄今為止，他還不知道桂星寒曾經與他，同在丹陽別業投宿。他更不知道，他們一群人之所以能脫出丹陽別業，完全沾桂星寒的光。如果桂星寒出不了丹陽別業，他那一群人達將埋骨在內。

　　太原鬼面神盜群，在這裏就是真正的強者。

　　他領兵舉事時，曾經衝鋒陷陣，知道群眾攻擊的威力有多大。

　　盜群向潮水似的奮勇爭先，他目下所有的六十餘名烏合之眾，鐵定會一衝就垮，一衝便可能死掉一半以上，支持不了片刻。

　　「大少主，咱們唯一的生路，是向江邊集中全力突圍。」方世傑開始為生死擔心了，知道太原鬼面神的可怕，作案時雞犬不留，對闖入盜窟的人，毫無疑問將更為殘酷，必定把他們屠光殺絕，他也在數難逃，因此要大少主作破釜沉舟的打算。

　　「在途中和大批盜群死拼，能有多少機會？」大少主憂心忡忡，有此顧忌：「天知道他們有多少人？目前就可能損失一半人手。」

　　「出去一個算一個，總比全軍覆沒好得多。大少主，在下願意打頭陣。」方世傑似乎豁出去了：「他們已經把這裏圍住，咱們正好從一點突圍。前面只有三十個強盜，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破陣而出，錯失了機會，我好後悔。」

　　方世傑的話確有幾分道理，剛才大少主如果能斷然下定決心，人人抱必死的念頭，毅然衝陣，後面的人快速的衝出、投入，必可破陣而出。

　　「你看到的只有三十個強盜，怎知道他們後面潛伏了多少人？哼！」大少主悻悻地說：「在曠野中受他們圍攻，機會有多少？我要在這裏佔住房屋，和他們決死。」

　　佔住房屋死守，當然比被圍殲有利，有險可守，盜群不可能像潮水般湧入屋中。

　　「那些房屋都很古怪。」三宮主李天鳳說：「門窄，窗小，牆特別厚，內部可以看出有複壁。」

　　「大哥，如果被堵死在裏面，怎辦？房舍的格局，比丹陽別業似乎更堅實。除非裏面有足夠的食物飲水，被堵在裏面……」

　　「甕中捉鱉。」對面的屋頂上，傳出桂星寒震耳的嗓音：「四面放火，裏面的人便會成為烤鴨薰魚。」

　　「強盜們讓出房屋，就是等你們進去，以便一網打盡的。」

　　「這裏僅是他們出發至天下各地，作案之前的聚集處所，不是正式的住處。也作為萬一官兵蒞臨，讓官兵住宿，以便聚而殲之的死亡陷阱。你們進去死守，正合他們的口味。」

　　「你這混蛋竟然沒死？」大少主大吃一驚。

　　「這……這怎麼可能？」三宮主更是吃驚。

　　「哈哈哈哈……」桂星寒大笑：「天將近午，日正當中，可以保證你們所看到的，絕不是我天斬邪刀的鬼魂。」

　　人影一晃，又多了一個人。

　　「我飛天夜叉是妖神，妖神也是死不了的。」與桂星寒並立在屋脊上的飛天夜叉，手中有她的輕虹劍。

　　「李天鳳，我等你。」

　　桂星寒背繫的刀，確是天斬邪刀。

　　三宮主把他兩人的刀劍和百寶囊，包在一起放在船艙內。桂星寒脫身時，把刀劍順便帶走了。

　　一聲怒吼，大少主率先飛躍登屋。

　　一聲長笑，桂星寒與飛天夜叉一閃即逝。

　　「大少主，不要理會他們了。」方世傑苦笑：「對付太原鬼面神，咱們已力不從心。再有這兩個禍害在內部搗蛋，咱們真的要死定了。」

　　「這混蛋故意嚇唬我們。」大少主跳下，盯著一座院門恨聲說：「你們聽說過，真有開門揖盜的人嗎？那些悍賊之所以丟下房屋不管，絕不可能是故意引人進入，以便加以堵死在內。」

　　「這該死的刀客，不會嚇唬我們。」三宮主反而替桂星寒辯護：「他也是身在危境中的人，我們死了，對他毫無好處，用不著嚇我們。我們搜過幾棟大宅，裏面的確令人起疑。」

　　「起甚麼疑？」

　　「裏面根本沒有女眷的居室，家具不多。找了五家，才找到一些食物。把門窗堵死，出來可就難了。唔！我去找他。」

　　「找誰？」

　　「天斬邪刀。」三宮主肯定地說：「他也是同一條破船上的人，命運是相同的。」

　　「對，決死突圍，他的天斬邪刀，是唯一決蕩的武器。」方世傑附和著說：

　　「在萬松山，我們錦衣衛七八十名悍將勇士，就是一把刀擊潰了的，一群悍寇毛賊何足道哉？大少主，他是咱們唯一的希望。」

　　三宮主向冷面魔女打手勢地示意，匆匆向街尾走。

　　※※※

　　桂星寒與飛天夜叉，跨坐在街尾的大宅屋頂上，中間擺著一籃食物，點心烙餅都可以用手抓食，兩人無憂無慮，一面進食一面談笑自若。

　　三宮主躍登屋頂，笑吟吟走近。冷面魔女則遠在脊角，不便接近。

　　「你最好別過來。」飛天夜叉黛眉一挑，鳳目冷電森森：「你我的賬，日後再和你算。」

　　「我不怕你。」三宮主強抑怒火，笑容有點僵，媚目一轉，落在桂星寒身上，蓮步輕移，一步一步走近：「你和星寒只是朋友，而我卻與他是同衾共枕，恩恩愛愛的仙侶，還輪不到你干預我和他的事呢！」

　　「三宮主，呵呵！你說的話真的勇氣可嘉，連臉都不紅，可憐哪！」桂星寒怪笑，並不阻止她接近：「你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我是一個勇敢的江湖女霸，敢做敢當的女將軍。我所做下的事，毫不介意蜚語流言。」

　　「我用美色引誘你是事實，有甚麼不敢說的？當然，你們男人挑得起放得下，但你不能否認你和我這場露水姻緣，是你心甘情願做我裙下之臣的，你能否認嗎？」

　　「不要臉！」飛天夜叉怒叱，拔劍而起。

　　桂星寒呵呵一笑，拉住飛天夜叉。

　　「我當然否認，而且堅決否認，呵呵！」桂星寒的邪笑飽含調侃嘲弄：「這種床笫間的私情，我不會亮大嗓門四處宣揚表示我艷福齊天。出於你的口中，那就會影響我的人格，所以，我得提醒以正視聽。」

　　「提醒我你不是我裙下之臣？」三宮主也笑，笑容又妖又媚。

　　「不錯，喚醒你的白日夢。你把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甚至思念殷切，勾起氾濫情慾的白日夢，當成真的了，實在可憐。你的妖術道行不差，熟悉離魂、滅神、煉魂等等大法，可是，你卻控制不了你自己的神魂。」

　　「胡說八道，甚麼意思？」

　　「你記得我們相處了多久的時日，又同衾共枕了多少風月良宵？」

　　「反正有好些時日，有……」

　　「是嗎？你在淮西老店把我擄走，便直接疾趨江邊藏舟處，登船立即發航動身，那時我已經人事不省了，記起來沒有？」

　　「是呀！我必須制住你帶走，因為你堅決拒絕向本教效忠……」

　　「而你卻說相處了好些時日。」

　　「本來就是呀！你曾經巧我甜言蜜語，曾經信誓旦旦……哈！你話中之意……」

　　「你真笨哪！爛女人。」桂星寒邪笑著搖頭：「你的妖術修為不差，對控制對人們心神有頗深的造詣，用不著我點醒你，想想看吧！從你入店以迄離店，前後不過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中，是你一生中一段空白歲月，你只活在你所希望的美夢中。呵呵！你該知道南柯一夢的故事吧？」

　　三宮主愣住了，皺著眉頭思索。

　　「南柯一夢那位仁兄，夢中做了一生富貴榮華的蟻王夢，醒來時黃粱還沒熟呢！夢中與我相處了一段時日，比起那人的一生歲月，還差得太遠呢！」桂星寒繼續說。

　　「胡說八道，你和我……和我……和我……」三宮主說不下去了，臉色突然蒼白如紙。

　　「在你和我返店之前，我便知道你是假的飛天夜叉了。」

　　「不可能的，我的化裝易容術……」

　　「該死的！原來你會做不要臉的夢啊！」飛天夜叉跳起來：「嘩！我還以為你真的……真的……去你的！你這做白日夢的妖婦！」

　　妖叱聲中，揮劍猛撲而上。

　　三宮主向側一閃，倉卒間拔劍自保。

　　冷面魔女一閃即至，劍上風雷驟發，截住了飛天夜叉，劍出狠招七星聯珠，有效地阻止了飛天夜叉向三宮主追襲，是一個極為盡職的護法保鏢。

　　飛天夜叉的武功拳劍，根基相當深厚，比起彌勒教的超拔高手，差的只是對妖術一竅不通而已。

　　自從追隨桂星寒之後，她的辟邪心法日趨精純，一般妖術障眼法，她已經有了可觀的免疫力，揮劍更是信心十足。

　　封了三劍，便瓦解了冷面魔女的狠招七星聯珠，立即反擊回敬，一口氣把冷面魔女迫近簷口。

　　桂星寒跨坐在屋脊上，一點也不替飛天夜叉擔心。

　　「喂！女人，他向僵在一旁的三宮主邪笑著打招呼：「你在丹陽別業，一定也做了不少春情漾溢的綺夢，說來聽聽好不好。你不會害羞不便啟齒吧？你這種女人，是甚麼都不在乎的，是嗎？」

　　「咦！你怎知道丹陽別業的事？」三宮主又是一怔，意似不信。

　　「我的神通，比你廣大多多，能知過去未來，當然無所不曉。」桂星寒信口開河：「人算不如天算，我仍然無法違天。」

　　「本來，我打算讓你把我帶回你們的總香壇，一舉鏟除貴教的根苗，豈知天不從人願，被你老哥把船撞沉，失去掘根挖苗的機會，真可惜。」

　　「你該死，你……」三宮主惱羞成怒，咒罵著揮劍兇狠地猛進。

　　「哈哈哈哈……」桂星寒大笑而起，一手抓住提籃，身形一晃，幻化一道流光，神乎其神地繞過槽口，左手一揮，擋住了要向下飄落的冷面魔女。再一閃，已回到原地。

　　「呃……」冷面魔女叫了一聲，輕虹劍已貫脅而入。

　　三宮主一撲落空，追隨流光衝進三四步。

　　「你也死！」飛天夜叉一腳踹飛了冷面魔女，大旋身猛撲三宮主。

　　「錚！」三宮主的劍上勁道極為凌厲，但飛天夜叉似乎更強勁一分半分。

　　火星飛濺，兩人各向側飄。

　　「留幾分勁和那些強盜拼吧！三宮主。」重新跨坐在脊頂的桂星寒好意相勸：「殺出一條生路，比死在這裏好多了，是嗎？」

　　「我要殺死她！」飛天夜叉恨透了這個妖婦，怎肯干休？衝上就是一記飛星逐月，無畏地放手搶攻。

　　三宮主不想和她拼命，斜掠丈外繞近桂星寒。

　　桂星寒順手抓起快斷氣的冷面醫女，向三宮主拋去。

　　「把她帶走救治。」桂星寒叫：「再不走，你也會擺平在這裏。」

　　三宮主不接人，任由冷面魔女摔落，砰一聲壓碎了不少瓦片，向下滾墮。

　　「你一定要幫我們對付太原鬼面神。」三宮主到了桂星寒身旁，語氣霸道：「難道說，你們也想死在這裏？

　　飛天夜叉不便出手攻擊，在一旁揚劍待機虎視眈眈。

　　「我不會幫助你們揮刀，只為自己殺人。」桂星寒一口拒絕：「你們集中全力，認準方向出其不意衝出，必可突圍而走，當然得犧牲一部分人。」

　　「可是……」

　　「二十年來，太原鬼面神作案遍天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根柢，今天被你們闖入他們的盜窟，他們肯放過你們嗎？置之死地而後生，你們只有一條路好走。」

　　「他們會放過你？」

　　「他們奈何不了我。」桂星寒語氣十分肯定。

　　「你算了吧！他們包圍了這條街……」

　　「你怎麼這樣笨？」

　　「我笨？」

　　「太原鬼面神在天下各地作案，為何要雞犬不留滅口？原因是作案時，所出動的人都在二十人左右，實力並不真的強大，不希望讓人看出他們的作案手段和估出實力…」

　　「你可以看看四周的地勢，要包圍這條街，需要多少人手？一千個人夠不夠？」

　　「你……」

　　「他們不可能有上千人手。」桂星寒等於是面授機宜：「就算有一千，你們由一點突圍，如果速度夠快，你們面對的強盜，絕不會超過五十人。」

　　「以六十餘位高手快速衝擊，還對付不了五十個強盜？你對你們的人，連這點信心都沒有？」

　　三宮主猛然醒悟，急急撤走。

　　「讓他們和強盜們拼命吧！」桂星寒阻止飛天夜叉追逐：「對我們也有好處。兩敗俱傷，我們也可以省些勁，離開更容易些。」

　　「我們真能出去？」飛天夜叉收劍走近坐下問。

　　「只有你我兩個人，千軍萬馬也可以來去自如。」桂星寒意氣飛揚，拍拍胸膛：「如果是我一個人，不宰光他們為世除害，我絕不離開。所以出去之後，你去和小燕會合，我再……」

　　「你再轉回來收拾他們？哼！那一定有我。」飛天夜叉盯著他得意地笑：「小燕他們是否跟來了，誰也不知道，休想隨便把我打發走，休想。」

　　「他們一定來了。」桂星寒肯定地說。

　　「怎見得？」

　　「那個宣示警告的強盜，已經透露了口風，說等所有的人進入之後起算時間，一個時辰發起攻擊。」

　　「那又怎樣？」

　　「表示有人還沒有進入，應該是小燕那些人，強盜們太貪心，想一網打盡。

　　「同時，也暴露了他們人手不足的缺點，在外面追逐搏殺入侵的人，只要有人逃抵江邊，往水裏一跳，這處盜窟，必將大白於天下，能繼續存在嗎？」

　　「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揣測。」

　　「你不信任我的估計？」

　　「至少不會全信。」飛天夜叉咕咕笑：「好啦好啦！吃飽了再說。

　　※※※

　　方世傑出現在一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桂星寒不加理睬。飛天夜叉撇撇嘴哼了一聲。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久久，方世傑只好硬著頭皮提出請求。

　　「我們？」桂星寒冷笑：「錦衣衛？彌勒教？」

　　「反……反正就……就是我們。」

　　「老兄，你有沒有搞錯？」

　　「我……我搞錯甚麼？」方世傑裝糊塗。

　　「錦衣衛也好，彌勒教也罷，都是我天斬邪刀的生死對頭，千里追殺誓不兩立的死仇大敵，你們死光了，我會狂醉三日大事慶祝。」

　　「你老兄居然要求我幫助你們，幫助死仇大敵。老天爺！我看你一定是瘋了，要不就是把我當成白癡，虧你怎麼說得出口？我算是服了你這狗屁混蛋，你已經語無倫次了。」

　　「桂兄，你應該知道，太原鬼面神也不會放過你，只有同舟共濟，才能度此難關。」方世傑不得不強詞奪理：「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嗎？」

　　「哈哈！在新鄭，你們數萬禁衛軍，也奈何不了我天斬邪刀，這一小群強盜，能奈何得了我？而且，我一點也不急，只要我不闖進屋子裏被困住，這地方我和飛天夜叉可以任意縱橫，隨時可以離去。」

　　「你們死光了，我們日後就可以逍遙自在。」飛天夜叉也恨恨地說：「我們等你們死光的機會，已經等得太久了。走開！你去死好了。」

　　「如果你肯助我們一臂之力，日後所有的恩怨一筆勾銷。」

　　「你算了吧！少往你臉上貼金。」桂星寒不屑地說：

　　「在錦衣衛，你算老幾？在彌勒教，你同樣一文不值。老兄，不要在我面前提高你的身價好不好？」

　　「你再不走，休怪本姑娘得罪你了。」飛天夜叉跳起來，火爆地撥劍。

　　「不要自取其辱。」桂星寒警告要拔劍的方世傑：「你的游龍劍術，絕對招架不住飛天夜叉的劍。你的九天鷹翔輕功，也比她差了一段距離。你如果拔劍，妄想出口怨氣，一定死。」

　　最後三個字聲色俱厲，方世傑嚇了一大跳，氣沮地退了兩步，怎敢拔劍？

　　「我已無顏返回京都。」方世傑硬著頭皮說：「彌勒教方面，大少主可以作主，彌勒教今後不再向你尋仇，他的保證有如金科玉律。」

　　「你回去告訴他。」桂星寒一字一吐。

　　「告訴他甚麼？」

　　「今天不管他死與不死，我與彌勒教的仇恨，早晚會算個一清二楚，誓不兩立。不是我天斬邪刀去見閻王，就是彌勒教傷亡殆盡。」

　　「你……」

第三十一章　忘恩負義

　　「我不是替天行道的英雄豪傑，但有必要採取自保的手段鋤惡除好。這次要不是發生意外變故，我鐵定會直搗他們的總香壇挖根掘苗。今後我將正式在江湖叫字號，高舉天斬邪刀為江湖主持正義，以免被你們這些混蛋追殺不休，他們必須找隱秘洞窟躲起來苟全性命。」

　　「何必呢？冤家宜解不宜結。」方世傑仍圖掙扎：「彌勒教香壇遍天下，如果他們不與你作對，你在江湖叫字號，是不是要容易得多？」

　　「我會結合志同道合的朋友，徹底鏟除他們的香壇。」

　　「桂兄，你號召不了幾個人的。你的綽號叫天斬邪刀，有幾個人肯相信你能主持正義？」

　　「咱們走著瞧。」

　　「聽你的口氣，以及近來的作為，就知道你沒有雄霸天下名號響亮的才華，而是處處樹敵的一勇之夫。我去叫大少主兄妹向你賠不是，向你保證……」

　　「免了。」

　　「桂兄……」

　　「即使他們不死在太原鬼面神手中，也逃不過在下的天斬邪刀。你也一樣，下次絕不饒你。」桂星寒揮手趕人：

　　「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來，知道吧？」

　　方世傑打一冷戰，沮喪地走了。

　　※※※

　　飛天夜叉食畢用巾淨手，盯著他不住強忍笑意。

　　「你盯著我幹甚麼？」桂星寒也忍住笑瞪了一眼：「你這種不懷好意的笑意，一定在轉甚麼古怪壞念頭。」

　　「如果她不死，你真能狠得下心砍她一刀？」飛天夜叉笑問。

　　「這傢伙禁不起我一刀……」

　　「你別想裝糊塗迴避。」

　　「胡說！」

　　「你知道我說的她是指誰？」

　　「哦！顯然不是指方世傑這混蛋，我會錯意啦！」

　　「你心中明白，哼！」

　　「呵呵！你是指那個什麼三宮主了。」

　　「嘻嘻！可說到你心眼裏去了吧？」

　　「我承認，的確狠不下心砍她一刀。」桂星寒不笑了：「我覺得在彌勒教的人中，她不算太壞。」

　　「雖則她曾經傷害過你，但比起其他邪魔兇梟來說，她對你已經夠仁慈了。對我，她……」

　　「我明白，她對你確是一片癡心。」飛天夜叉握佳桂星寒的大手，嗓音微變：「在新鄭你曾經傷了她。她為了你，不惜與她的兄長分道揚鑣，形同背叛，用心良苦。愛一個人，愛得如此痛苦而危險，我好感動。」

　　「咦！你……」

　　「大寒，我的確同情她，雖則我恨透了她。能拉她一把，就伸手拉她吧！我也願意助她。」

　　「小冷，我覺得方世傑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桂星寒坦然說：「我的綽號叫天斬邪刀，有幾個人肯相信我能主持正義？彌勒教香壇滿天下，真要傾全力和我作對，今後你我在江湖行走，必定兇險重重。」

　　「你的意思……」

　　「比起太原鬼面神這些喪盡天良的劇盜來，彌勒教的人要可愛多了。所以，我要助他們一臂之力。」

　　「日後如果他們仍然不放過我，再向他們動刀尚未為晚。」

　　「好啊！我們走。」飛天夜叉不勝雀躍。

　　「不必急，要把握時機，我們先行準備。」

　　※※※

　　大少主在絕望之中，仍然能沉靜地分配人手，方世傑帶回桂星寒的警告，並沒讓他精神崩潰，卻記得桂星寒告訴三宮主的話，置之死地而後生。

　　方世傑在旁緊握住天權仙女的手，不住作深呼吸以穩定情緒。

　　「我想，該是我倆緣盡分手的時候了。」方世傑突然將天權仙女緊緊地抱在懷中，嗓音變了：「起始我就沒有利用你們替我助勢的念頭，喜歡你完全出於真心，這期間雖會發生一些波折，並沒影響你我的感情。」

　　「現在我算是甚麼都沒有了，緣起緣滅自有後果前因，就算是命定了的吧！你一定要緊跟在我身後，在我倒下之前，你不可以超越，該超越時千萬不可遲疑。」

　　「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好情人。」天權仙女含淚抬頭凝視著他：「世傑，我沒看錯你。真的，我是多麼希望，你日後能擁有你的輝煌局面，叱吒風雲傲嘯江湖。」

　　「不論如何結局，我已經了無遺憾。出去時，我求你不要心有二念，你有生路，我也會有。」

　　「是的，我要殺出一條生路來，有你跟著我，我揮起劍來也有力些。」

　　三宮主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呆呆地向遠處桂星寒曾經出現的屋頂眺望。

　　屋頂上，桂星寒與飛天夜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

　　葛春燕本來就不願意退走，所以走在最後。

　　終於被她看清追來的人，一面退一面留心，看出是一些似人似獸又似鬼的人，數量只有十幾個，分為兩隊，分枝排草奔掠如飛，毫無顧忌地銜尾狂追不捨。

　　「楊前輩，是十幾個打扮得像鬼怪的人。」她跟上銀扇勾魂客：「我們不能退，大寒哥與冷姐如果跟來，恐怕會上當。一定是彌勒教的所謂神兵，他們會把我們追到江邊逼我們跳水。」

　　銀扇勾魂客心中一慄，退到江邊豈不是無路可走了？

　　「槽！我們豈不是要背水一戰了？」銀扇勾魂客跟上鬼手無常：「施老哥，他們逼咱們跳江。」

　　「哎呀！桂星寒害人不淺。」鬼手無常開始埋怨，弄不清桂星寒為何發警嘯要他們退走。

　　「你水性如何？」

　　「去你的！我不跳水。」

　　「不跳水，逃得掉嗎？」

　　「拼死他們。」鬼手無常冒火了，不願真的跳水逸走。

　　「恐怕非拼不可了。」

　　「佈下埋伏解決他們。」鬼手無常咬牙說。

　　「我帶人截住他們的後路。十幾個神兵，就把我們追得跳水逃命，像話嗎？」銀扇勾魂客本來就有拼的意思，正中下懷：「桂小子到底在弄甚麼玄虛？難道他被神兵困住了？」

　　「收拾了這些鬼神兵，我要轉回去。」葛春燕悻悻地說：「他受困，卻要我們退，他以為我們能放心。」

　　人分為兩組，由鬼手無常帶第一組的人，繼續往前走，然後猛然回頭。

　　十四名戴了鬼面具的悍賊，急於把人留下，一個個爭先恐後飛步急趕，一頭撞入埋伏裏。兩組人前後夾攻，每一擊都是致命的狠招。

　　片刻間，只剩下兩個受傷的人。

　　※※※

　　六十幾個人，以必死的決心突圍，威力是難以估計的，真正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出手之狠可想而知，有如一群脫押的瘋虎。

　　方世傑表現得比往昔勇敢，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他的確已經一無所有啦！自己開創局面，他哪有可供開創的人手？如果大少主這些人全軍覆沒，他鐵定在數者難逃。

　　青霜劍一揮，他領先向先前來路處踏草而進。天權仙女緊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使用離魂香。

　　遠出百十步，矮樹叢草中怪影暴起，刀槍如林，吶喊聲震耳欲聾。

　　兩側，也怪影如潮水般湧到。

　　足有三百名以上悍賊，他們陷入三面包圍。

　　已別無抉擇，一聲怒吼，方世傑首先揮劍楔入人叢，劍如狂龍鬧海，左掌以九絕溶金掌進擊，每一擊九如九天雷霆，生死關頭，他全力卯上了。

　　一比五以上，似乎注定了是大輸家。

　　危急間，左方圍攻的悍賊後方，炫目的可怖刀光，幻化為一道道閃電，隨伴著懾人心魄的劍虹，無畏地貫圍而入，所經處波開浪裂，斷頭裂腹的屍體散飛，慘號聲壓下了助威的吶喊，好一場慘烈無比的大屠殺，兩個人便殺出一條血路，屍體撒滿了草叢，虎入羊群，血肉橫飛。

　　三宮主受到七個悍賊圍攻，眼看力盡招架無力，身側刀風似殷雷，光臨她左側背的兩把刀，發出震耳的震鳴，刀從她身側猛然飛起。

　　她眼角看到熟悉的刀光，和被砍裂倒下的屍體，只感到精神一振，手上重生神力。

　　「謝謝你，你終於沒忘了我。」她興奮地大叫，一劍刺中一名悍賊。

　　旋身四顧，她感到毛骨悚然。

　　不但圍攻她的七個人全倒了，附近還倒了另七具死屍。而那炫目的懾人刀光，已到了大少主身後，三名從背後攻擊大少主的悍賊，正在刀光下崩潰。

　　「老天爺！他不是人。」她顫慄著自語。

　　一聲嬌叱，她衝向擁來的三名悍賊。

　　「去接應你的人！」身後響起飛天夜叉的嬌喝，喝聲從她的頂門上空飛越。

　　她所看到是，飛天夜叉像下搏的飛隼，一劍劈開一名悍賊的頭顱，身形下沉、仆倒、急滾，另兩名悍賊斷了一條腿，狂叫著摔倒。

　　飛天夜叉身形再起，像是一飛沖天，身劍合一平射，輕虹劍貫入側方另一名悍賊的背心。

　　「我還以為我勝得了她，看來我再練三五年，也奈何不了她。」她失神地自語。

　　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她，那天晚上在霸王莊，飛天夜叉如果不被毒煙熏得七葷八素，她冒冒失失出手擒人，結果如何？飛天夜叉三下五下，恐怕就可以把她擺平，現在想起來仍感到毛骨悚然。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配合得宜，居然可以應付八名悍賊的圍攻。兩人已先後斃了五名悍賊，御劍的勁道銳減，眼看要被衝散，支撐不住了。

　　「錚」一聲暴震，青霜劍被一把鬼頭刀格開，另一把單刀乘隙切入，劈向他的右腰肋。

　　「我完了！」他心中狂叫，已無力躲閃，劍也不可能收回招架。

　　身側伸來一隻手，扣住了揮刀悍賊的右腕，刀鋒距他的腰肋不足半寸便停住了。」

　　「不必急於脫身。」熟悉的語言震耳：「不殺光他們絕難脫身，殺！」

　　刀光一閃，使鬼頭刀的悍賊，戴了鬼面具的頭顱飛起、跌落。

　　他扭頭一看，天權仙女正嬌喘吁吁往他身邊靠。

　　四周三丈方圓內已無敵蹤，屍體散亂。

　　可怕的刀光，已到了另一處混戰的人叢。

　　「梅英，跟上他。」他拉了天權仙女急走：「天斬邪刀是我們的保護神。」

　　「他前面是飛天夜叉。」天權仙女說：「他們兩個人，可以衝潰一隊兵馬。世傑，你們錦衣衛的人栽得不冤。天老爺！他們如果前往我們的總香壇……」

　　「今天的血海屠場，就會故事重演。」身側傳來大少主有氣無力的語音：「這個人，將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太危險了，得設法除去這危險。

　　方世傑心中暗罵大少主不知感恩，他感到心中一寒，覺得大少主這個人，比這些悍賊更可怕。

　　「大少主，你知道要除去他，所要付出的代價嗎？」他拉了天權仙女，向前飛步急趕。

　　風掃殘雲，鬥場血腥刺鼻，屍體零落，慘絕人寰。

　　雙方都有作殊死鬥的打算，鬥場分佈甚廣，已不再有混戰的情形發生，三三兩兩分散在各處死纏不休，反正雙方的人，已所剩無幾了。

　　※※※

　　大少主不但是不知道感恩的人，而且是睚眥必報陰險狠毒的梟雄。

　　桂星寒所表現的英勇無敵氣勢，更讓他嫉妒害怕，圖謀桂星寒的心念更切，不管要付多大的代價，除去這心腹大患。

　　他衝進三宮主身側，悄然斜向截出，出其不意把夾攻三宮主的一名悍寇刺死，一聲沉喝，斜刺裏吐出一掌，遠在八尺外，掌勁把另一名悍寇拍出八尺外。

　　三宮主精力耗損過巨，但依然速度甚快，衝進兩步劍出似穿魚，把那名悍寇刺了個後心貫前胸。

　　「三妹，你聽我說。」他到了三宮主身旁，一面拭汗一面說：「這把刀不除，本教將步太原鬼面神的後塵，你願意這種劫難發生嗎？」

　　「你的意思……」三宮主上氣不接下氣，但已聽出他話中的含義。

　　「良機不再，日後沒有計算他的機會了。」

　　「這……」

　　「趕快設法，我在旁候機。只有你才能計算他，其他的人靠不住。」

　　「可是……」

　　「你已經誤了一次事，枉死了許多弟子，不可再誤，快去！」他聲色俱厲，把三宮主向遠處瘋狂揮刀，掩護飛天夜叉撤出八名悍寇組成的刀陣，正一刀砍掉一名悍匪右手的桂星寒身邊一推。

　　三宮主臉色大變，被他凌厲的語氣，以及猙獰可怖的神情嚇壞了，不敢不從，向桂星寒奔去。

　　側方不遠處與兩名悍匪交手的方世傑，已看清兄妹倆的舉動，哼了一聲，一劍震退一名悍匪，不再招呼在一旁纏鬥的天權仙女，悄然撤走。

　　大少主已遠出二十步外，像躡鼠的貓。

　　※※※

　　所有的人，精力皆已耗損得差不多了。如果存心計算某個人，混亂中是相當容易的。

　　桂星寒與飛天夜叉一刀一劍，八方縱橫所向披靡，何處有激鬥，他倆就往何處趕。

　　七名悍匪的刀陣，仍具有強大的威力，重新左右一夾，又將飛天夜叉逼至土坡下。

　　「你們不找我嗎？」桂星寒怪叫，從左方貫入，錚一聲震開一把雁翎力，天斬邪刀向右大迴旋，大鵬展翼刀尖遠及八尺外，一揮之下，一名悍賊的右脅斜裂而開，內臟外流。

　　飛天夜叉一躍而出，刀陣又解。

　　「注意養力，小冷。」桂星寒截住她的後方，一刀劈翻了跟蹤追擊的另一名悍賊。

　　悍賊們早已發現他的刀可怕，沒有人敢主動向他攻擊，除非避無可避，不然絕不敢接他的刀。

　　「收拾這幾個首領再走。」飛天夜叉說：「殘局我們不負責收拾。」

　　其實，殘局並不容易收拾，有些悍賊見機四散，有些仍在纏鬥，而彌勒教的人，死傷過半實力不足，仍陷在苦鬥中。

　　飛天夜叉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她認為她和桂星寒，已出盡死力擊潰了賊群，大開殺戒已除殲五六成悍賊，沒有再奔東逐北收拾殘局的必要。

　　「好的，我們真該撒手了。殺！」隨著殺聲，桂星寒一刀砍掉一名悍賊半個頭顱。

　　人影狂衝而入，一聲嬌叱，衝來的人與一名悍賊撞上了，劍與刀接觸、錯開，發開震耳的金鳴。

　　刀劍錯開，左手派上了用場。三宮主扣住了悍賊的右肩近頸處，悍賊也抓住她的髮髻。

　　桂星寒一閃即至，左手從三宮主的右方伸出，扣住了悍賊抓髮髻的左手脈門，天斬邪刀毫不留情地，貫入悍賊的左胸。

　　這瞬間，三宮主脫手棄劍，右肘旋身就是一記霸王肘，正中桂星寒的肚腹，順旋勢左手疾出，纖手用足餘力，點在七坎大穴上。

　　變生倉卒，各方齊動令人目不暇給。

　　飛天夜叉恰好衝到，來不及收劍，扭身飛起一腳，噗一聲掃中三宮主的右胯。

　　哎一聲尖叫，三宮主摔翻出丈外。

　　飛天夜叉目眥欲裂，身形未穩，不可能搶救仰面摔倒的桂星寒、身後劍氣壓體，一聲怒叱，劍光急旋，錚一聲狂震，天權仙女連人帶劍震飛兩丈，虎口被震裂，屈一膝跪倒。

　　同一瞬間，方世傑人如怒鷹，從三丈外飛騰而起奮身下搏，錚一聲暴震，火星飛濺中，竄來一劍向桂星寒刺下的大少主，也連人帶劍斜震出丈外。

　　「無恥！」方世傑怒吼：「你比我更忘恩負義，更不要臉。」

　　怒吼聲中，挺劍猛撲咬牙切齒的大少主，展開游龍劍術步步搶攻，各展所學有你無我。

　　飛天夜叉追至桂星寒身旁，但已失去將人背走的機會，三宮主與天權仙女纏住了她，立即陷入進退兩難困境，無法完全保護已陷入半昏迷的桂星寒。

　　「你幹甚麼？混蛋！」大少主憤怒地大罵：「你為何幫助仇敵？你該死！你！」

　　方世傑的劍依然勁道十足，上下翻飛來一劍接一劍，有效地阻止大少主向桂星寒接近、金鐵交鳴聲中，他守得十分綿密，不許大少主越雷池半步。

　　「我方世傑早該死在萬松山，但桂小子饒了我，他在你們全軍覆沒的生死關頭，不念舊仇替咱們解圍，從鬼門關把你們拉回陽世，你們竟然恩將仇報，用這種無恥手段回報他，你已經不是人了。」

　　方世傑一面封架，一面義正詞嚴指斥大少主的不是。在武功修為上，他比大少主差了一大段距離，幸好雙方皆已瀕臨精力耗盡境界，他居然可以阻止大少主的瘋狂攻擊，不許大少主接近傷害桂星寒。

　　「狗東西！我要剝你的皮。」大少主怒吼如雷，劍連續吐出朵朵劍花。

　　「錚錚錚……」方世傑沉著地封架，移位反擊依然強而有力。

　　百忙中扭頭回顧，看到飛天夜叉顧得了前，顧不了後的窘境，心中一動。

　　一聲怒吼，他爆發了餘勁，錚一聲狂震，把大少主震飄出丈外。

　　這剎那間，他借力凌空翻飛，倒空翻兩翻騰，遠出兩丈外，怒鷹翻雲身法可圈可點，在行將力盡的關頭，居然能有出色表現，令他自己大感意外。

　　「把人帶走……」他身在空中怒吼，饑鷹搏兔身劍合一從三宮主的頂門上空撲落，恰好替飛天夜叉擋住了右後方的空隙。

　　三宮主吃了一驚，上空聲到劍及，來不及變招封架，斜飄丈外脫出下搏的威力圈。

　　飛天夜叉已別無抉擇，一劍震退天權仙女，收劍疾退，抓起桂星寒扛上肩，順手拾了天斬邪刀，展開輕功如飛而遁。

　　方世傑跟在後面，放腿狂奔。

　　「一定要斃了他們！」大少主瘋子似的厲叫，領先奮餘力窮追。

　　※※※

　　在陝西舉兵造反時間，大教主的三個兒子，表現得皆相當令人失望，只知道燒殺搶劫姦淫擄掠，兇暴殘忍，不折不扣的盜賊作風，完全沒有打江山奪社稷的豪情風範，除了一味殺戮，毫無長處，因此不旋踵便被官兵撲滅。

　　憤怒沖昏了靈智，他大叫大嚷，命令所有的人，務必追上殺掉桂星寒。

　　而鬥場的殘局還沒收拾，他的手下只剩下十幾個人，一個個已瀕臨精疲力盡，精神與體力皆到達危險的崩潰邊緣。

　　但戴鬼頭面具的悍賊殘餘，卻剩下二十人以上。

　　假使他不追桂星寒，集中所有的人手，收拾二十餘名悍賊，應該十分順利，所以飛天夜叉要桂星寒退出，讓他們收拾殘局。

　　他的命令，沒有人敢違抗，連三宮主也不敢對面頂撞他，他是除教主他老爹龍虎大天師之外，彌勒教第二號人物。他本性殘忍，教中的弟子畏之如虎。

　　三宮主不敢不跟他追，天權仙女更不敢遲疑。

　　另一個跟上的人，是七煞真人至真。其他的人，根本脫不了身，也無法聽到他下令的聲音，散處在草木間也無法看到所發生的變故。

　　四個人同樣真力將竭，追的速度有限得很。

　　為了追桂星寒，他不管其他仍在苦戰中的弟子了。這表示這位以打江山將才自命的大少主，連統率幾十名弟子的才華也不足。

　　桂星寒大殺悍賊，用意是挽救大少主這群人全軍覆沒的厄運，豈知枉費心機，大少主是扶不起的阿斗，自己決定了全軍覆沒的命運，外人無法挽救。

　　※※※

　　飛天夜叉的精力，被搶救桂星寒的意識所激發，改肩為背，依然掠走如飛。

　　後跟的方世傑，可就災情慘重，精力將竭，逐漸被拋在後面二十步以上了。

　　再後面二十餘步，大少主四個人氣喘如牛，勉強能盯住方世傑，但也休想將距離拉近。

　　「大寒，大寒……」她一面狂奔，一面淒然尖叫：「你怎樣了？告訴我，告訴我該怎辦，大寒……」

　　桂星寒昏昏沉沉，無法回答她。

　　她並不知道葛春燕那些人，是否真的跟來了。桂星寒在盜窟長嘯示警，其實也不知道葛春燕是否跟來。

　　黑夜中沉船，跟來的葛春燕是否發現沉船的事，誰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見得能循蹤找來援救。

　　她相信桂星寒的判斷，認為葛春燕必定追蹤而至，因此本能地向江邊的方向飛奔，其實她也不知道到江邊的正確方向。

　　桂星寒的體重，幾乎超過她一倍，長期背負奔逃，能支持多久？狂奔五六里，她快要支撐不住了。

　　汗已流盡，手腳發虛，口乾舌燥，眼前星斗亂飛。

　　同時，她關心桂星寒的生死，心中更是驚恐，五內如焚。

　　奔上一座小山，她終於感到難以支持，把心一橫，將桂星寒放在草地上。

　　「大寒，大寒……」她聲嘶力竭，咬字不清：「你怎麼了？我要知道你……你的傷勢，我……」

　　「再……再過片……刻……」桂星寒含糊的語音，幾乎讓她興奮得跳起來。

　　「片刻怎麼了？」她大聲問，憂慮與驚恐呈現在臉上，心中發寒。

　　片刻，含義是甚麼？片刻便斷氣，天人永隔？

　　「我……」

　　「請告訴我，大寒……」

　　「五臟可……可以……」

　　「五臟怎麼了？」

　　「可以歸……位……」

　　「謝謝蒼天！」她跪倒在地伸手向天興奮地大叫，聲淚俱下。

　　五臟歸位，表示傷勢已經控制住了。

　　三宮主那一記霸王肘，真摳他的五臟六腑震離原位，內傷沉重。普通的人肚子挨了一擊，十天百天很可能下不了床，甚至可以致命。

　　五臟離位，在練武人來說，算不了甚麼，武師們的跌打保元藥就有保內腑的功能。

　　知道傷勢症狀，就可以大膽用藥了。飛天夜叉立即打開桂星寒的百寶囊，取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三粒丹丸，放入桂星寒口中，用口度氣入腹。

　　她一蹦而起，左手握住天斬邪刀，右手斜舉輕虹劍，像一頭將發威的母老虎。

　　方世傑大汗如雨，氣喘急迫踉蹌奔到。

　　「快帶走他，我擋住他們。」方世傑吃力地說：「桂兄就算是死了，也不要落在他們手中，快走。」

　　「他服了藥，不能移動他。」她咬牙說：「不斃了他們，絕難逃出他們的毒手，拚了。」

　　「好吧！看來是逃不掉了。」方世傑一面調息：「你保護桂兄，我盡量纏住他們。」

　　「謝謝。」

　　她用緊迫呼吸術調息，盡量補充先天真氣。

　　最先追到的是大少主，長衫汗濕可以絞出水來，呼吸急促，喘息聲入耳清晰。看了飛天夜叉與方世傑，兩人暴虎憑河的氣勢，居然心中暗慄，不敢冒失地衝上揮劍攻擊。

　　扭頭一看，三宮主三個人，還遠在五六十步後，腳下踉蹌沉重，無法加快趕上來。

　　「方世傑，你敢背叛我？」大少主咬牙切齒，頰肉扭曲臉色猙獰一步步逼進。

　　「放你娘的狗屁！」方世傑粗野地大罵：「方某是錦衣衛武學的教頭，家姨父是錦衣衛世襲百戶，在下的身分地位，比你這混蛋逆犯高貴一萬倍。背叛？呸！你是甚麼東西？」

　　「你已經是喪家之狗，投奔本教……」

　　「去你娘的！在下任何時候，都可以回京都重整旗鼓。本來在下已經動身返回懷寧老店，被你硬拖來追逐船隻耽誤了歸隊行程。」

　　「你這混蛋豬狗不如，恩將仇報沒有半點人味。桂星寒臨危救了你的狗命，你身在險境仍然無恥地暗算他，你這種人……」

　　一聲怒吼，大少主恨極狂衝而上。

　　飛天夜叉從側方飛射而出，天斬邪刀一伸，像一道破空的雷電，輕虹劍蓄勁待發，形如瘋狂怒極猛撲。

　　大少主不敢接刀，明知刀是虛招，閃身一劍斜截，反應居然相當靈活，避招反擊的身法可圈可點。

　　錚一聲狂震，輕虹劍與七星劍接觸。

　　大少主位於下坡，直向下退出三丈外。

　　「不可追擊！」方世傑急叫。

　　飛天夜叉怎敢追擊？恨恨地退回桂星寒身側。

　　大少主在惡鬥悍賊時，消耗了大量的精力，被一劍震退三丈，大感吃驚，還沒悟出其中道理，怔在當地，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七星寶劍，似乎想看劍上的力道，為何發不出應有的水準？

　　如在平時，飛天夜叉哪敢硬接他的劍？

　　三宮主嬌喘吁吁趕到，天權仙女也接踵到達。

　　七煞真人的地位，比七仙女低，但並不表示武功也低，緊跟天權仙女趕到。

　　「斃了他們，上。」大少主厲叫。

　　「讓……讓我喘……喘……口氣……」三宮主不住喘息，臉色蒼白大汗如雨：「我……我挺……挺不住了，需要歇……口氣…」

　　天權仙女更糟，乾脆以劍支地，屈下右膝著地，拼命仰天呼吸。

　　「用誅仙劍先斃了姓方的叛逆。」大少主向後到的七煞真人下令。

　　七煞真人極為狼狽，渾身血染道袍，與汗水相融合，臉色泛青，上氣不接下氣，站在那兒搖搖欲倒，似乎連舉劍的力道也消失了。

　　「大少主，你……你饒了我吧！」七煞真人像病入膏肓的垂死老人：「屬下氣機將……將散，連拔起一根草也……也力不從心了，哪……能用元神御……御發誅仙劍？請……請讓我歇息片……刻……」

　　「大少主，恐怕只有你自己上了。」方世傑冷笑著說：「衝上來，閣下。」

　　「混蛋！你配向我說這種話？」大少主怒叱。

　　方世傑在錦衣衛那些人中，地位不高也不低，武功也名列中上之間，但卻負責與彌勒教的人打交道。

　　論武功，他頗為自負，哪將彌勒教的人放在眼下？他差的只是對妖術頗懷戒心而已。

　　他敢勾引彌勒教地位頗高的七仙女，可知並不在乎彌勒教的妖人。這期間他對大少主保持友好尊敬，完全是利害關係，一方面可以利用彌勒教，一方面也沖天權仙女份上，才能一直保持交往聯絡的關係。

　　在新鄭，錦衣衛第一次與彌勒教反臉，他就曾經毫不遲疑地，擒住與他同衾共枕的天權仙女。

　　「大少主，別往你臉上貼金了。」方世傑已抱定豁出去的決心，說起話來也大聲些：「經過這場空前慘烈的大搏殺，你的法寶已經用光了，精力枯竭，妖術也失了效。憑真才實學，你還不配吹牛。」

　　「先調息吧！反正他們已經跑不了。」三宮主提醒大少主，阻止他發怒衝上拼搏：「你必須有十成精力，才能斃得了那個母飛天夜叉。」

　　三宮主的話語出由衷，不敢再輕視飛天夜叉的武功造詣。沒有精力，的確無法施展妖術。拼武功，她相信大少主並無多少勝算。

　　方世傑大感不安，對方有四個人，如果精力恢復，他和飛天夜叉勢難獲得勝機，更無法兼顧情況不明，似乎昏迷不醒的桂星寒。

　　他退至飛天夜叉身旁，憂形於色。

　　「林姑娘，你一定要帶走桂星寒。」他憂心忡忡鄭重地說：

　　「走一步算一步……」

　　「我不走，我要等他站起來。」飛天夜叉堅決拒絕：「他服下丹藥，可能在用性命交修的絕學行功，動不得。再說，再背著他奔逃，肯定會增加他的傷勢，吉凶難卜，我不能走。」

　　「在這裏只能等死。」

　　「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這……」

　　「請不要說了。方兄，你可以走。」

　　「林姑娘……」

　　「他沒欠我們甚麼了。」

　　「我也不走。」他一挺胸膛：「我一生中，只做一些損人利己的事。家父四海魔鷹方公四海，也是江湖朋友畏懼的梟雄。也許，今天我該做一個大丈夫所應該做的事。我的命是桂兄所救的，我願意用這條命回報他。」

　　「方兄……」

　　「就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他轉身便走：「我去擾亂他們調息。」

　　所有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內功火候精純，皆已修至意動神動境界，因此調息時，不需正式打坐吐納，站立同樣可以行功。

　　他折了一些樹枝，向下坡的四個人接近。

　　所有的人，暗器與毒物，甚至妖人們百寶乾坤袋中的法器，皆已全部用光，唯一可用的，是手中碩果僅存的刀劍。

　　有些被殺死的人，死時手中甚至連刀劍也折斷或被打落了。

　　一聲怒吼，他連續擲出尺長的小樹枝，小樹枝急自飛旋，分別向大少主四個人連續攢射，滿天呼嘯聲頗為動人心魄，力道仍然充足。

　　這一招居然甚有功效，對方非分神躲閃或拍擊不可，也就無法靜下來運氣吐納，先天真氣無法匯聚，氣海也就無法催動氣機。

　　「你這狗娘養的混蛋！」大少主怒吼如雷，揮劍猛撲而上。

　　他繞著半弧形路線移動，連續以樹枝攻擊。

　　三宮主退了十餘步，拉遠距離以爭取行功的時間。

　　「梅英，你去阻止他騷擾。」三宮主向天權仙女下令：「你去纏住他，我們才能抓住機會行功調息。他這樣一鬧，對我們不利。」

　　「可是，三宮主，我對付不了他。」天權仙女有自知之明：「不可能阻止他騷擾……」

　　「不許推諉，你是用甚麼手段籠絡他的，忘了嗎？不要忘了你女人的魅力。」

　　天權仙女嘆了一口氣，不再歇息，提著劍向方世傑奔去去，劍一張，堵住方世傑的進路。

　　「世傑，我請你離開。」天權仙女疲勞未復，臉色蒼白得可怕，舉劍的手，也呈現顫動不穩。

　　方世傑呼出一口長氣，虎目中的黯然神情清晰可見。

　　「梅英，我們已經分過手了。」他嘆息：「以雙方因利害而結合的感情來說，我們那樣緣盡分手，算是最幸運的了，不要逼我走上最淒慘的結局，好嗎？」

　　因利害而結合，不論是男女關係，或者朋友關係，一旦因利害而分開，最佳的結局，當然是皆大歡喜，和和氣氣揮揮手分道揚鑣。

　　但這種幸運的分手結局，通常很少發生，大多數會走上你死我活，不是你就是我的悲慘結局。

　　他們兩人，分別代表了錦衣衛與彌勒教的利益中介人，有利則合，有害則分，這期間分分合合，彼此心照不宣，因為仍有利益可圖。

　　方世傑本來仍有借助彌勒教之力，進入江湖另創局面的念頭，因此對這份露水情緣，仍有點留戀依依難捨，直至面對死亡，這才和和氣氣分手。

　　現在，他看透了大少主的險詐，知道日後根本不可能借助彌勒教，幫助他另創局面，在絕望中，反而激發了他的豪情。

　　天權仙女不可能背叛彌勒教，他也不可能做彌勒教的奴才走狗。

　　現在，他將面對悲慘的結局。

　　「世傑，如何結局，在你一念之間。」天權仙女流下了傷感的珠淚：「你只要調頭走開，日後我會找你重續前緣。」

　　「我不能，梅英。」方世傑也感到心酸：「你知道，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剩下的只有一點點自尊，我不能忘恩負義，把這一點點自尊斷送掉。」

　　「你怎能說這種話呢？你與他們本來是死仇大敵。世傑，你之所以落得如此狼狽，完全是出於他們之賜，他們任何補償，也改變不了生死敵對的情勢。」

　　「如果我還留在懷寧老店，你這些話甚有分量。但目下的情勢，與錦衣衛無關；我個人的感受，更與錦衣衛無涉。」

　　「站在這裏的方世傑，是一個講道義的武林人，恩怨分明的武林豪士。桂老兄從悍賊的刀下救了我，我必須盡可能回報他。必要時，甚至可以用性命來回報他。梅英，他也救了你。」

　　「我……」

　　「你們彌勒教的弟子，都不是知道感恩的人。」

　　天權仙女默然，臉呈愧色。

　　「你不可能感恩圖報，背叛彌勒教與我並肩站。你們彌勒教的男女，只知道男歡女愛，對男女情義不屑一顧，所以我不敢妄想你能和我共患難。」

　　「你看看飛天夜叉，她就有與所愛的人，同生死的決心和勇氣，在你們的心目中，一定又可笑又可悲。」

　　「你不要說了。」天權仙女鐵青著臉叱喝。

　　「我還能說什麼呢？反正說什麼你也聽不入耳。」方世傑苦笑：「請你讓開，好嗎？」

　　「我不，你必須離開……」

　　方世傑斜掠而走，樹枝破空射向大少主。

　　一聲嬌叱，天權仙女追上一劍刺出。

　　一聲大震，方世傑旋身一劍急封，再次飛躍而起，撲向三丈外的三宮主。

　　「錚！」三宮主飛起一劍，將方世傑的劍封出偏門半尺。

　　天權仙女到了，劍出花中吐蕊指向背心。

　　人影來勢如電，輕虹劍在千鈞一髮中，崩開天權仙女的劍，危極險極。

　　方世傑哎了一聲，斜掠出丈外，左背琶琵骨肌裂骨傷，被天權仙女的劍尖，劃開了一條三寸長的創口，鮮血染紅了被大汗濕透的衣衫。

　　天權仙女斜衝出丈外，恰好躲過飛天夜叉的第二劍。

　　「回去照顧桂兄！」方世傑大叫，一劍將三宮主震退出丈外。

　　大少主正向桂星寒掠去，劍上已隱現光華，可知已恢復了不少精力，抓住機會要斃了桂星寒。

　　可是，忽略了飛天夜叉的速度，飛天夜叉當然不可能會飛，但飛掠的速度絕對比飛快。

　　劍距躺在地下的桂星寒不足一尺，輕虹劍已排雲馭電光臨右脅肋，劍氣觸體生寒。

　　大少主大駭，這才知道飛天夜叉了得，百忙中旋身撇劍自救，失去刺死桂星寒的好時機。

第三十二章　善惡有報

　　一聲狂震，大少主被震飄丈外。

　　飛天夜叉重新拾起在桂星寒身邊的天斬邪刀，一道一劍左右一張，像維護小雞的母雞。

　　但她心向下沉，大勢去矣！

　　方世傑背部受傷，動一動就痛入骨髓，運劍的勁道急劇減弱，腳下也移動困難，被天權仙子纏住了，從絕對優勢，轉變為處處受制岌岌可危。

　　三宮主與七煞真人，正一步步逼進，與大少主形成半弧，三支劍由三方徐徐逼近。

　　「蒼天佑我！」她心中狂叫。

　　她只能擋住一個人，或者擊斃一個人。身後躺在地上的桂星寒，必定會受到兩支劍的致命攻擊。一支劍便夠了，兩支劍哪有命在？

　　「我要活的夜叉。」三宮主憤怒地厲叫。

　　三人徐徐推進，徐徐形成三才陣合圍。

　　只要一聲令下，三支劍將猛然聚合。

　　桂星寒所躺處，距小山頂僅十餘步，山頂生長著茅草，平坦的小山沒有樹木可以藏身。

　　※※※

　　十三個悍賊，窮追十五個高手中的高手，誤以為逃走的十五個男女，是彌勒教的後續人馬，知道主隊被陷，因而心虛逃走，因此放心大膽窮追。

　　亡命驚逃的人，是容易對付的。

　　他們根本就沒料到逃走的人敢反擊，毫無顧忌地爭先恐後飛奔。

　　一頭撞入反擊的埋伏中。十五個男女高手前後夾攻，兵刃暗器齊飛，手下絕情。鬼手無常與銀扇勾魂客是老江湖，看到追來的人，都戴了鬼面具猙獰可怖，不由大吃一驚，出手哪敢留餘勁？招出立下殺手。

　　十三個悍賊粹不及防，一照面便倒了一半。留下兩個活口。

　　飛天夜叉的一名隨從僅受了輕傷。

　　鬼手無常按住了一名活口，拉掉鬼面具，現出廬山真階目，是一個黑凜凜、眉心有一顆朱砂痣的大漢，黑面膛留了稀疏的亂頭髮。

　　「咦！你這傢伙是江湖道上，頗具俠名的三眼虎陳彪，你怎麼戴上鬼面具，做彌勒教的神兵？」鬼手無常大感意外：「原來你是披上羊皮的狼。」

　　頗具俠名的人，廁身彌勒教鬼混為數不少，但願做神兵的人，似乎不多。因為神兵是彌勒教興兵造反時，攻城掠地的先鋒軍，正式的叛逆，抄家殺頭罪不容誅。而教中的弟子，只是秘密會社的普通罪犯而已。

　　三眼虎陳彪的右肩被砸碎了，是被神熊熊海的降魔杵砸碎的。

　　「去你娘的！什麼狗屁神兵？」三眼虎雖然只剩下半條命，依然兇悍無比。

　　他們是在外圍埋伏的人，根本不知道被困在窟內的人是何來路，也不知道首領與彌勒教大少主打交道的經過，當然不明白甚麼是神兵。

　　太原鬼面神在天下各地作案，從來不留活口，只留下旗號表示負責，因此沒有活口能說出經過，江湖朋友對太原鬼面神的打扮，人言人殊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鬼手無常雖然是老江湖，也不知道太原鬼面神的面具。

　　「那麼，你是什麼人？」鬼手無常一愣。

　　「哼！大爺不會告訴你。」

　　「是嗎？老夫卻是不信。」鬼手無常冷笑：「老夫的綽號叫鬼手無常，天生一雙整人的鬼手，剝皮抽筋不必用刀，我會把你身上每一條肌肉，每一條筋，一片片一絲絲抽出來。」

　　「大爺受得了。」

　　「好，咱們走著瞧。把你整死了，還有你的同伴可以拷問口供。」

　　鬼手無常是問口供的專家，其實不需使用剝肉抽筋的慘無人道酷刑，折了一段樹枝，在三眼虎被砸碎的創口上撥、轉、搖……

　　「哎……哎唷……」三眼虎僅支持了片刻，便痛得嘶聲大叫。

　　「忍著點，老兄。」鬼手無常邪笑，繼續挑動創口：「也許你真的有猛虎一樣勇敢兇猛，承受得了無邊的痛苦，但老夫不信邪，等一下女性迴避……」

　　「你要……幹……幹甚……麼？」

　　「在你的創口撒尿。」

　　尿有鹽分，撒在傷口上痛苦難當。

　　「你這絕子絕孫的老狗……哎……」

　　「再來幾下，你會痛昏，然後…」

　　「住手！你……你……」

　　「沒有口供，天老爺也不能要老夫住手。」

　　「哎……我……我招……」三眼虎崩潰了，受不了痛楚的折磨。

　　「好，我在聽，你們這種怪打扮，代表甚麼人？」鬼手無常停止挑動傷口。

　　「咱們是……是……」

　　「是甚麼？」

　　「太原鬼……面神……」

　　「甚麼？」鬼手無常大吃一驚：「太原鬼面神，橫行天下滿手血腥的神秘巨盜，太原鬼面神？你們……你們的垛子窰，不是在山西太原嗎？」

　　「這裏就是古太原地域。」

　　「老天爺！你一個頗具俠名南江湖俠義名人，竟然是太原鬼面神巨盜，你……你真該下地獄。」鬼手無常憤怒地用樹枝猛撥傷口。

　　「哎……唷……」三眼虎狂叫。

　　「說，你們在幹甚麼？」

　　「你……你們的人，已被我們困死在垛子窰，就……就等你們跟人，以便一……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你想得真妙。」

　　「你們退走，我們豈能讓你們洩露咱們的秘密，所以……」

　　「所以，你們窮追滅口。」

　　「施前輩，不能再耽誤了。」不遠處的葛春燕心急如焚，忍不住大聲催促：「大寒哥一定知道他們的秘密，所以要我們退，他卻被困死在盜窟裏，我們必須十萬火急趕去策應。救人如救火，前輩。」

　　「不能忍，小丫頭，不問清便匆匆忙忙闖去、會上當的。三眼虎，你們有多少人？」

　　「三……三四百……」

　　「我先走！」葛春燕跳起來，撒腿便跑。

　　一聽盜群有三四百，她急啦！桂星寒只有一個人，就算有飛天夜叉在，兩個人怎禁受得起三四百悍匪圍攻？她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前往支援。

　　她卻沒想到，十五個人趕去，濟得甚事？還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她一點也沒考慮到後果，更沒想到桂星寒要她們退走的用意；十五個人與大群悍匪拼命，不死掉大半才是怪事。她關切兩人的安危，其他毫不計及。

　　情勢嚴重，已不容鬼手無常權衡利害，她一走，鬼手無常也心中大急。

　　「咱們一起走，小丫頭不許亂來。」鬼手無常一掌拍破三眼虎的腦袋，下令急進。

　　葛春燕一馬當先，她比任何人都焦急。

　　※※※

　　飛天夜叉已到了山窮水盡絕境，不可能獲得方世傑的幫助了。

　　面臨生死關頭，她並不驚慌，情勢極為兇險，她的刀和劍，只能同時擋住兩支劍的攻擊，對方的第三支劍，必定將桂星寒釘死在地上。

　　在死之前，她要與對方同歸於盡，刀伸劍張，她鎮靜地準備迎接這最後雷霆一擊。

　　天斬邪刀咬定了三宮主，輕虹劍釘牢了大少主，她徐徐轉移，神功注入刃尖，即將爆發出石破天驚的功力，與對方同歸於盡。

　　三支逐漸縮小，劍氣徹骨奇寒。

　　三支劍縮小、聚合。

　　小山預的茅草梢頭，出現葛春燕的身影。一瞥之下，便已看清不足二十步的情景。

　　下面的人，也看到人影出現。

　　茅草很滑，人影倏然滑下，有如殞星飛墮，滑下十步猛然破空而起，半空中劍光映日生花，隼鳥穿林身劍合一飛射而下。

　　「我凌雲飛燕……」嬌叱聲先一剎那光臨。

　　一聲怒叱，天斬邪刀一振一崩，輕虹劍同時猛然一絞，爆發出強勁的刀風劍氣，同時與兩支劍接觸，爆發出反耳的金鳴。

　　第三支劍是七煞真人的，右手齊肘而折，劍無力地跌落在桂星寒身上，連衣衫也無法割破。

　　葛春燕的劍反拂，身形飄落，扭轉，劍尖毫不留情貫入七煞真人的右肋，入體近尺。

　　大少主與三宮主斜震出丈外，踉蹌急退。

　　飛天夜叉真力已竭，腿一軟，仆倒在桂星寒身上，渾身發抖。

　　「小燕……子……」她大叫一聲，驀爾昏厥。

　　她冒了萬千風險，把第三支劍分給葛春燕。假使葛春燕慢來一剎那，或者擋不住第三支劍，不但桂星寒被殺死，她也不要活了。

　　她用生命作賭注，來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幸運地贏了這一賭注。

　　她與葛春燕相處，比與桂星寒親密得多，情投意合無話不談，與桂星寒卻必須保持男女的距離，神意的契合，已幾乎到了神意相通境界。因此事春燕一接近三宮主改扮的飛天夜叉，便看出破綻。

　　葛春燕在空中下搏時，報出名號的用意，到了她耳中，便成了圓熟的默契。

　　她成功了，贏了這場賭注。

　　※※※

　　銀扇勾魂客七手八腳，替桂星寒推拿，老怪傑已看出傷勢和被制的穴道，必須用推拿術幫助氣血循環，穴道疏解後，還得用先天真氣排除經脈的淤積，幫助藥力發揮最大效能。

　　葛春燕救醒了飛天夜叉，兩人抱成一團喜極而泣。

　　良久，飛天夜叉整衣而起。

　　「她呢？」她向在一旁垂頭喪氣的方世傑問。

　　「她走了。」方世傑無精打采：「我留不住她。」

　　「不忍心？」

　　「這……我也留不住她。」

　　「但你憂心忡忡……」

　　「我擔心她。」

　　「擔心甚麼？」

　　「大少主。」方世傑嘆息：「那混蛋鷹視狼顧，陰險機詐，無容人之量。我擔心，那混蛋不饒她。」

　　「應該不會吧？目下他們人手不足……」

　　「多死幾個人，那混蛋一點也不在乎的，彌勒教弟子成千上萬，再補上一個仙女小事一件。」

　　葛春燕向方世傑招手，再召來神熊熊海。

　　「葛姑娘，怎麼啦？」方世傑滿眼疑雲。

　　「你不想看究竟？」葛春燕低聲問。

　　「我……我無能為力。」

　　「那個三宮主，將是大寒哥的心腹大患。」葛春燕鳳目中殺機怒湧：「我要去找她，你去不去？」

　　「這……」

　　「除非你不再關心曾仙女了。」

　　「我去。」方世傑一咬牙。

　　葛春燕與神熊商量片刻，神熊召來了老搭擋飛鶯喬惠，四人悄然開溜。

　　※※※

　　滿地屍骸，怵目驚心。

　　大少主站在一具屍體旁，臉上的神情十分可怕。

　　「怎麼沒有人留下來？他們竟敢擅自離去？」他似乎在向屍體發問，屍體是他的一名親信隨從。

　　三宮主在左近觀察一具屍體，那是她的侍女，胸和背皆受到致命的刀傷，附近有兩具戴了鬼面具的屍體，草中有兩把厚背單刀。

　　「恐怕我們的人都遭到不幸了。」三宮主抬頭向這一面慘然地說：「這裏有兩具匪屍，沒穿虎皮戰裙，是從外圍撤回的匪徒，殺光了我們留下的人。」

　　「桂小狗要為這件事負責。」大少主爆發似的厲叫，把責任往仇敵身上推。

　　他如果不帶人窮追桂星寒，留在此地的人怎會被殺光？他離開時，雙方的殘餘仍在苦鬥，彌勒教剩下的幾個人，其實並沒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再有撤回的悍匪加入，覆沒的命運便注定了。

　　「我發誓，我會找到他的。」三宮主疲倦的鳳目中，重新湧起懾人的光芒：「我靈幻仙姑有千百種化身接近他，我不信他能三度從我手中逃生。」

　　武功與道術，她都比桂星寒差了一大段距離，但桂星寒卻兩度栽在她手中，智慧比體力更有力量，所以她深具信心，有把握三度將桂星寒弄到手。

　　「都是你壞事。」大少主狠瞪著她：「我不會原諒你一再犯錯。」

　　一個沒有擔當的指揮者，絕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成功，一切功勞都是他的；失敗，一切過失都是他人的。

　　爭功諉過，是這種人的特徵。

　　大少主就是這種人，不但誘過於敵人桂星寒，更誘過於自己的三妹，反正失敗的責任與他無關。

　　「你這是甚麼話？」三宮主臉色一變，沉聲抗議：「你為甚麼不怪罪黃泉雙魔？」

　　「甚麼意思？」

　　「黃泉雙魔是最先招惹了這把天斬邪刀。」三宮主的話其實是反諷，並非真的怪罪黃泉雙魔：「然後第二個罪魁禍首，巡察黑衣喪門與玄華仙姬，他們沒能一舉斃了這個桂星寒，失敗而且暴露了身分。」

　　「總之，一切的過錯，都是這些死了的弟子們，未能盡責的過失，死了活該。」

　　「我當然也有錯，我還沒死，你把過錯往我身上推，我認了，回去開法壇，我會承擔一切責任，你滿意了嗎？」

　　「你還敢強辯？」

　　「我不但沒有強辯，而且承認過失。你是未來的第二任教主，我哪敢和你強辯？我要回船把人叫來春後，弟子們的靈骸不能留在這裏曝屍。」三宮主冷冷地說完，轉身便走。

　　「也許你我都有責任。」大少主口氣一軟：「桂小狗的大批黨羽，可能正往江邊走，你這時回船，日後就沒有向他報復的機會了。」

　　三宮主打一冷戰，不敢再走了。

　　大少主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天權仙女身上。

　　天權仙女知道自己的地位低，不便在旁聆聽兄妹倆的談話，默默地尋找同伴的屍體，逐一將屍體拖至一處擺放。

　　「曾梅英，你過來。」大少主高叫，目標轉向天權仙女，眼中重湧怒火。

　　天權仙女一怔，默默地快步走近。

　　「大少主有何吩咐？」她軟弱地說。

　　「你知罪嗎？」大少主厲聲問。

　　「弟……弟子已經……已經盡了力。」她嚇了一跳，臉色泛灰。

　　「閉嘴！你不但不曾盡力控制方世傑那混蛋，甚至戀姦情熱暗存反叛的念頭，在眼看成功的緊要關頭，任由方世傑背叛我們而不及時向他下手，你該當何罪？」

　　人都死光了，只有天權仙女可以做代罪羔羊了。

　　「天啊！弟……弟子……哪能控制得了他？」天權仙女大駭，渾身顫抖哀叫：「他是一個好色之徒，弟子的美色在他的心目中，並無多少分量。他甚至公然表示打三宮主的主意，不許我干涉。弟子……」

　　「你也會強辯？」

　　「弟子無能，有負大少主所託……」

　　「那就表示你失職。」

　　「弟子……」

　　「你為何不死？」大少主兇狠的語氣懾人心魄：「你希望我下令開刑堂嗎？」

　　天權仙女臉色死灰，腿一軟跪下了。

　　「求……大少主慈……悲……」她俯伏哭泣著哀求。

　　「你該有力量用你的劍自栽，和其他弟子暫時在這裏作伴·我不希望開刑堂，留在這裏是你的光榮。」大少主一字一吐，語氣冷酷無情。

　　天權仙女從崩潰中猛然甦醒，一蹦而起。

　　「我不要留在這裏曝屍。」她一挺酥胸，臉色鐵青：「我要求開刑堂，我寧可屈辱而死。假使刑堂長老都受你的控制，彌勒教還有甚麼前途可言？」

　　「大膽……」

　　「不平則鳴，無所謂大膽。要開刑堂的人是你，我有權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大少主怒不可遏，倏然拔劍。

　　「殺人滅口，這是你最善利用的手段。」天權仙女不再害怕，神色凜然：「三宮主，你不說該說的話嗎？」

　　「不關我的事。」三宮主往外退：「我一直就單獨行動，你不屬我指揮。我不能越權，也不知道你們的行動計畫責任誰負。」

　　劍尖指向天權仙女的胸口，她慘然閉上雙目，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發出一聲悲痛的嘆息。

　　右方十餘步外的矮樹叢中，升起方世傑的身影。

　　「殺吧！反正這裏要多加上你們三具死屍。」方世傑聲如洪鐘，拔劍高舉：「死無對證，你們之間的功過是非，只有在閻王爺面前，才能算得清了。」

　　「你這狗東西，吹牛愈吹愈離譜了。」大少主冷笑，向天權仙女揮手：「去，殺掉他就可以表白你的忠誠了。你精力已復，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天權仙女一言不發，向方世傑走去。

　　「我是他們在陝西造反期間，在戰亂中收養的孤女。」她在方世傑的劍尖前沉聲說：「畢竟他們對我有養育十餘載的恩情，我不能反抗他們。」

　　「我明白。」方世傑柔聲說。

　　「如果你還要我，一生一世，我會陪伴你到天涯海角，無怨無悔。」

　　「梅英。」方世傑感情地低喚，收劍向她伸出雙手。

　　天權仙女淒然一笑，毫不遲疑地上前，將雙手伸出，纖手顫抖著交到堅強的大手裏。

　　兩人含情脈脈注視著對方，片刻，兩人相偎相倚，級緩轉身舉步離去。

　　劍光似雷電，大少主狂野地飛撲而上。

　　矮樹下人影暴起，降魔杵有如天雷轟擊，錚一聲擊偏了劍光，火星飛濺。

　　同一瞬間，另一側人影奮飛、疾射，劍光疾沉，幻化一道流光，劈開了大少主的頂門。

　　是葛春燕，巧燕翻雲凌空三記前空翻，輕靈妙曼如飛如舞，飄落在三宮主身前丈餘，翩然卓立。

　　擊偏劍光的是神熊熊海，貼地滾出丈外，奇險地脫出大少主瀕死的雙腳飛蹴，被潛伏在一旁的飛茸喬惠，抓住手膀斜飛兩丈。

　　大少主擲出的劍，從喬惠的身側飛旋而過。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抱著逐漸去遠，一直不曾回頭看結果。

　　「現在，只有你我兩人了。」葛春燕的劍，指向不知所措的三宮主，威風八面：「我等你。」

　　她飛騰搏擊劍劈大少主的神化身法與技巧，把三宮主驚得目定口呆，幾難相信眼見的事實。

　　「怎麼會是你？」三宮主仍在震驚中。

　　「當然是我。」葛春燕意氣飛揚：「也應該是我。想當初在新鄭，你們的目標是計算張家的內眷，我是前往襄助張家的人，我才是你們的仇敵。」

　　「桂大哥只是無意中介入的人，你們再三出動大批人手迫害他，你用卑鄙的手段計算他，根本就找錯了對象。」

　　「如果沒有他介入，你早就死了。」

　　「不錯，所以我非常感謝他。」

　　「我看得出，你愛上了他。」

　　「你可別表錯了情，摸錯了方向。感謝與愛，是兩碼子事。我初履江湖，要在江湖歷練一段時日，體驗天下眾生相，見識七情六慾的世情冷暖，有一段極為艱險的路程好走，我不會過早找到情感的寄託。」

　　「飛天夜叉林大姐，歷練過人生的狂風巨浪，轟麥烈烈了無遺憾，她才是桂大哥最理想的佳侶。」

　　「桂大哥自認俗務羈身，無意在江湖闖蕩，與我的理想與抱負南轅北轍，我不會讓他涉入我的感情生活，你明白嗎？」

　　她這番有如表白的話，說得順口流利，理直氣壯，真把三宮主唬住了。

　　「你有未來江湖風雲人物的氣概。」

　　「不錯，凌雲飛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斃了你彌勒教大少主兄妹，江湖上該有我凌雲飛燕的地位。你們，就是我揚名立萬，躋身風雲人物的保證。」

　　「拔劍，我會用真才實學殺死你。你的妖術儘管施展，不過，我懷疑你是否有獲得施展的機會，因方我要在最短暫最快速的時間內，送你下地獄。」

　　「你也吹起牛來了。」三宮主愈聽愈冒火。

　　「是否吹牛，一試便知，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定要殺死你。你會用妖術，會千變萬化，你不死，將是桂大哥最可怕的心腹大患。」

　　「你永遠殺不了我，而我一定可以殺死你，你永遠沒有揚名立萬的機會，你死吧！」

　　纖掌驟然吐出，異動發似山洪，雖則精力尚未全復，但這一掌已具有石破天驚的威力。

　　葛春燕冷哼一聲，身形乍隱乍現，出現在三宮主的左側方，可怕的掌勁連她的衣袂也沒沾上。

　　她從桂星寒口中，已經知道三宮主那晚在新鄭縣衙，第一次與桂星寒見面交手，用的就是出其不意的可怕掌功攻擊，桂星寒錯估了三宮主的實力，幾乎吃了大虧。

　　她不接掌，對自己的劍術信心十足。

　　劍氣迸發，鋒尖逼體有如迸射的電光。

　　三宮主臉色一變，掌一出本來志在必得，突然發現人影幻沒，知道不妙，不假思索地向後暴退，間不容髮地避過直指左肋的電光，被葛春燕避掌反擊，如在同一瞬間完成的速度，嚇出一身冷汗。

　　沒有她穩定情緒的時間了，那一掌突襲已耗損了不少精力，葛春燕不再客氣，如影附形步步搶攻強壓，昊天神劍術狠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不許她有喘息的機會，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但見滿天電光吞吐，劍氣徹骨奇寒，似乎每一劍皆直指要害，每一劍都是致命的雷電。

　　「錚錚錚……」一連串爆震，人影急速地閃挪移動。

　　三宮主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狂亂地封架閃躲，右股、腰背，甚至右上肩，多次被鋒尖擦過，生死間不容髮，片刻間，便被逼退了三四十步，有兩次幾乎被屍體所絆倒。

　　這是一場絕望的拼博。一個精力行將耗盡的人，與一個不留與人拼命，精力充沛的人交手，結局幾乎可以預見了，能封架已經不錯啦！

　　葛春燕說得不錯，她沒有施展妖術的機會。在如此狂猛的雷霆攻擊下，她哪有機會施展妖術的可能？稍慢一剎那，很可能連中數劍。

　　何況她的毒物與法器，皆已耗光使盡了。而利用聲光感人的大法，需要強旺的精力，不然豈能發出震撼神智的各種魔音？

　　繞過先前天權仙女拖來排放的七具屍體，一腳踏在血泊裏，草叢沾血，特別滑溜，感到腳下一滑，右肋猛然一涼，她失去平衡，仰面便倒。

　　葛春燕的劍，排空疾下。

　　他總算很了不起，奮身急滾，爬起一劍虛攻，如飛而遁，不敢再拼命了，保住老命要緊，逃是唯一的生路。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

　　逃是百十步，只感到渾身虛脫，右腿一軟，右肋奇痛而臨，砰一聲摔倒在地，劍脫手丟出丈外。

　　「哎……」她尖叫，本能地伸手在右肋摸索。

　　摸到痛楚發生處，摸了一手血，摸到一處創口，痛得又尖叫一聲。

　　右肋挨了一劍，從肋縫楔入，可能已傷及腹膜，難怪有虛脫的感覺。

　　「我要支持下去……」她尖叫，掙扎著撐起上身。

　　這瞬間，她看到右側前方八尺左右，有一雙男人的腳，短快靴一看便知。

　　本能的反應便是向前急爬幾步，伸手拾劍。

　　手距劍把不足三寸，劍已被快靴踏住了。

　　她絕望地長嘆一聲，抬頭一看，只感到寒流起自尾間，直沖崑崙頂。

　　不等他有何舉動，便被一腳踢翻了一匝。

　　「哎……唷……」她掙扎著吃力地爬起，搖搖欲倒無法站立。

　　是一個戴了鬼面具的悍賊，猙獰的鬼面具令人膽落。這人抬起她的劍，一步步向她走近。

　　她踉蹌後退，如見鬼魅。

　　「我這地方算是完了，太原鬼面撲的根基，毀在五六十個人手中，簡直豈有此理。」悍賊咬牙切齒一步步邁進：「我要知道你們到底是些甚麼人。」

　　「我……我們是迫不得已。」她開始知道害怕了：「我們曾經要求與你們攀交情，你們卻斷然拒絕了。憑彌勒教的江湖地位，夠格與任何組合談判，你們……」

　　「那個可怕的刀客，似乎不是你們的人。」

　　「他姓桂，天斬邪刀桂星寒，是本教的死仇大敵。」

　　「胡說八道！他幫助你們殺掉咱們一大半弟兄。」

　　「這是實情，我們是追逐他而誤闖貴地的。」

　　「好，日後我會去找他。」

　　「本教可以提供全力支援。」

　　「你必須死，死人不會說出今日的真象。」

　　「閣下……」

　　悍賊將她的劍伸出了，她驚怖地仰面摔倒，雙手在身後撐住地面，慌亂地向後挪動。

　　猛扭頭，看到左側不遠處，方世傑背手卓立，臉上有憐憫的神情流露。

　　「方兄，救……我……」她狂叫求救。

　　悍賊也看到方世傑，丟掉劍撥出雁翎刀戒備。

　　「抱歉，我不能救你。」方世傑語氣懶散，無動於衷：「我是回來我你的。葛姑娘大洪大量，不再理會你的死活。但我不能忽視你，我必須以梅英日後的安危為念。我愛她，她是個好女人，保護她是我的責任，所以你不能活著回去。」

　　「求求你……」

　　「抱歉，我不能。我這人很壞，也夠狠，為了自己的利益，我會不擇手段以達到目的，這就是我跟來的原因。你可以選擇，讓我帶你走呢！抑或讓這個悍賊帶你走，任擇其一。」

　　「我……我跟你走……」

　　「你知道結果？」

　　「我願賭。梅英說，你曾經對我動心。」

　　「不錯，我好色，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罪行，天下的男人誰不好色？站起來，我帶你走。」

　　悍賊倏然舉刀，先下手為強。

　　刀尚未砍落，人影倏然近身，啪一聲響，背心挨了一重掌。

　　方世傑的絕技，九絕溶金掌。連將練成金剛法體的桂星寒，也幾乎斷送在九絕溶金掌下。

　　「嗯……」悍賊上身一挺，丟刀搖搖晃晃倒下了。

　　三宮主快要嚇昏了，悍賊的刀讓她魂飛魄散。她是一個勇敢的女人，但在精神最脆弱的時候，勇氣消失了，沒有勇氣面對死亡。

　　方世傑瞥了三宮主一眼，轉身大踏步離去。

　　這裏是賊巢附近，除了悍賊之外，附近三十里內杳無人煙。一個受了重傷的人，不可能獲得救助，能支持得了多久？

　　「救……我……」她嘶聲狂叫。

　　方世傑不加理睬，昂然離去。

　　※※※

　　桂星寒可以站起來了，但飛天夜叉不許他走動，派兩位隨從砍兩根樹枝做擔架，用兩件衣衫作架墊，把他當作病人抬著走，一行人奔向江邊上船。

　　鬼手無常和銀扇勾魂客，走在擔架的兩側。

　　「小子，你是不是仍然打算到荊山？」銀扇勾魂客笑吟吟拍拍他的肩膀。

　　「是的，不走一趟心裏不踏實。」他走安慶準備啟船，本來就打算上荊山。

　　「我想，你不必去荊山了。施老哥知道九靈丹士的下落，所以我請他同行。」

　　「施老哥，真的？在何處？」他大喜過望。

　　「贛南，雲山的仙霞觀。」鬼手無常說：「那是四月天的事。你聽說過西玄煉氣士其人？」

　　「三元極真洞天主人？」

　　「不錯，目下在仙霞觀煉丹。」

　　「這位老道不好說話。」

　　「你怕了？」

　　「怕我也得去呀！」

　　「好，讓那眼睛長在頭頂上，自以為是地行仙的老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鬼手無常欣然說：「他煉丹的地方，老規矩列為禁區，誰敢亂闖，他會把人整得半死不活，甚至用來試藥，十分可惡。」

　　「就算仙霞觀是地獄，我也會去闖一闖。」

　　「呵呵！我知道你會。」

　　※※※

　　飛天夜叉挽了葛春燕，走在擔架後面。

　　「小燕，你向李天鳳所說的話，是真心的？」飛天夜叉心情開朗，在葛春燕耳畔說悄悄話。

　　「我說了些甚麼話？」葛春燕臉一紅，故意裝糊塗。

　　「你少來。」飛天夜叉又咭咭笑：「我跟去了，你以為我會放心，讓你去鬥妖術通靈的兄妹倆？」

　　「冷姐，我不會說違心的話。」葛春燕欲言又止：「真的，我剛出道，本來打算護送張家的內眷入川，之後便乘船東下，遨遊江湖歷練，三年兩載再返家，洗淨手腳做閨女。」

　　「待嫁？」

　　「去你的！」葛春燕臉紅到脖子上了，拍了飛天夜叉一掌，突又嘆了一口氣：「終身大事，我們女人是聽天由命的，世俗如此，由不了我們作主。也許，你不一樣……」

　　「我怎麼不一樣？」

　　「你可以任性做飛賊，可知你是一個不受世俗拘束的人，你可以自己找終身伴侶，我好羨慕你。大寒哥無意在江湖揚名立萬，你也決心放棄飛賊生涯，你們正好結伴遨遊天下。你們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雙佳侶。」

　　「你不反對我和大寒，到你家拜訪令尊堂吧？」

　　「你的意思……」

　　「讓大寒拜訪令尊堂，讓令尊堂看看，大寒是不是佳子弟呀！」

　　「不和你說啦！你……」

　　「你真笨哦！小燕。」

　　「笨？」

　　「你真以為大寒無意在江湖揚名立萬？」

　　「那是他說的呀！」葛春燕坦然說。

　　「所以我說你笨呀！男人的話哪能全信？」

　　「你是說……」

　　「他為何取綽號為天斬邪刀？」

　　「這……」

　　「在新鄭抱獐山破廟，他與彌勒教起了衝突。次日在途中碰上了彌勒教的人襲擊。」

　　「是呀！那時我在場，和他……和他……」

　　「他為何在破廟能忍耐，卻在大道上揮刀？把六個妖人的手腳砍掉，為何？」

　　「忍無可忍……」

　　「是嗎？只有你這笨丫頭，才會認為是忍無可忍。」

　　「你是說……」

　　「揚名立萬，笨丫頭。你以為他不知道彌勒教是天下第一大教？不知道該教香壇遍天下？他們偏挑實力最龐大的彌勒教妖人揮刀，居然不殺人滅口，僅砍掉手腳留作見證，這是無意在江湖揚名立萬的作為嗎？你可以向江湖朋友打聽，天斬邪刀的聲戚，已在江湖不脛而走了。」

　　「可是，他的目的是找九靈丹士呀！」

　　「我敢給你保證，他辦完九靈丹士的事之後，便會舉刀傲嘯江湖，敢不敢和我打賭？」

　　「這個……」

　　「但他不會打出俠義英雄旗號，會像楊施兩位老哥一樣，做一個江湖怪傑，你介意嗎？」

　　「我曾經追隨他這個天斬邪刀，不是嗎？」葛春燕苦笑：「看了伏魔劍客那些俠義英雄的窘相，我覺得他們活得未免太辛苦了，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綑得死死的，寧可任人宰割。在新鄭如果沒有大寒哥介入，天知道他們會遭遇些甚麼災禍？」

　　「挨刀送命的災禍。」飛天夜叉說：「連少林弟子也庇護不了他們。小燕，和我一起陪伴他，好不好？

　　「可是，你和他……」葛春燕臉又紅了。

　　她的芳心，一直就在彷徨。要說她願意離開桂星寒，那是違心之論。丹陽別業的一場夢幻，便已經表示她的心已經寄託在桂星寒身上，情根深種不克自拔。

　　可是，有飛天夜叉在。飛天夜叉對桂星寒依戀更深，她覺得自己介入有罪惡感。

　　生死見交情，共患難可以將男女之愛拉近，一旦昇華到契合境界，想離開豈是容易的事？

　　「小燕，我們還年輕，不需要想得太遠，有你和我同行，至少可以不必擔心李天鳳那一類女人計算他。而且，我們必須防止他接近那一類的女人。你個性爽直，替他撐門面；我會用心機，負責運籌帷幄。咱們三人打出旗號，在江湖轟轟烈烈創局面，不枉人間走一場，如何？」

　　「你是當真的？」葛春燕羞紅著臉笑問。

　　「當真的。但有條件。」

　　「條件？你……」

　　「我永遠是大姐。」飛天夜叉拍拍高聳的酥胸。

　　「我本來就把你當成大姐呀！」

　　兩人相挽著嬌笑，引起擔架上的桂星寒注意。

　　「喂！你們在笑甚麼？」桂星寒扭頭問。

　　「笑你們做落湯雞的事。」葛春燕高聲答：「有人想到安陸府做駙馬，結果駙馬沒做成，卻做了落湯雞。」

　　「去你的！你也會作怪？」

　　兩女笑成一團，前面透過林梢，已可看到風帆，江邊快到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