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鼠輩
第二章　天涯怪乞
第三章　鬼神愁
第四章　伏魔劍客
第五章　四海游龍
第六章　孟家少女
第七章　戲耍遊龍
第八章　快劍膽怯
第九章　小魔女
第十章　四大殘毒
第十一章　太真玄女
第十二章　魔女情深
第十三章　誤中迷香
第十四章　活閻羅
第十五章　面對群雄
第十六章　智捉人質
第十七章　辛姑娘
第十八章　群雄南下
第十九章　身不由己
第二十章　慾魔喪命
第二十一章　半路遭伏
第二十二章　辛家母女
第二十三章　天雷掌
第二十四章　柘林激戰
第二十五章　初次合作
第二十六章　人質轉移
第二十七章　被陷盧莊
第二十八章　義救俠女
第二十九章　臨近決戰
第三十章　智找秘窟
第三十一章　腥風血雨
第三十二章　智鬥二道
第三十三章　蹩龍被縛
第三十四章　重返開封
第三十五章　祖孫相見
第三十六章　相認師叔
第三十七章　再用美人計
第三十八章　網開一面

《蛟索縛龍》雲中岳

《二○一二年八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江湖鼠輩

　　上百萬人口的開封府城，亂轟轟地實在令人受不了，又髒又亂的街道，滿城煙塵瀰漫，到處都是垃圾，牛馬糞臭、羊膻、汗臭、糞尿臭……

　　即使是王府大街，也同樣髒亂不堪，這就是中原第一名城。

　　兩年前，周王殿下曾經一怒之下，要求知府大人封城，禁止外地的人遷入，甚至勒令最近三年在府城僑籍的人，立即遣返原居地，以減少人口的壓力。

　　可是，行不通，天災人禍頻傳。

　　僅從附近府州逃荒而來的災民，已超過二十萬，城外本來的禁建區，已形成擁擠雜亂的市街，假使封城遷僑，不鬧民變才是怪事。

　　四鄉群盜出沒，治安更差。

　　勇悍的人，成了各種行業人士爭取的對象。

　　尤其是商旅，極需大量的保鏢打手人才，以保障旅途的安全，武功高強的人最為吃香。

　　稱雄道霸的豪強擴展地盤，城狐社鼠聚眾結夥。

　　開封本來設有兩家鏢局，最近五、六年來，具有實力的鏢局已增至六家之多，沒亮旗號的小型流水鏢局，更是無法計算，保暗鏢的單幫客也生意興隆。

　　真正信譽卓著的鏢局有四家：中州、四海、威遠、振武。

　　這四家鏢局的人才濟濟，鏢師都是名號響亮的高手，但每年仍得在陰溝裏翻船，賠上幾筆有分量的鏢。

　　所以所賺的刀口錢，反而沒有那些小鏢局賺得多。

　　總之，亂象已顯，鋌而走險的人多，討刀口食生意興隆，但兇險也相對倍增。

　　中州與四海兩家鏢局，已經不再保大宗的紅貨，因為紅貨（暗鏢）的風險太大，鏢一丟就成了賠的定局。

　　他們寧可少賺些，派出大批人手保不怎麼值錢的貨物，保人的鏢概不考慮。

　　出動的人手多，利潤反而減少，這年頭，任何一種行業的生意都不好做。

　　中州鏢局正為了有經驗的人愈來愈少而發愁，偏偏在鏢局當了四年掌鞭，跑遍東西南北的老手姜步虛姜大掌鞭，突然辭職返鄉，鬧了個愁上加愁。

　　掌鞭不是鏢師，只負責管車，假使途中碰上劫鏢的強梁，掌鞭、車夫、騾夫、肩夫，按規矩不能參加打鬥，劫鏢人也按規矩不能傷害這種人。

　　但這些人如果逞強硬出頭，那就一視同仁，三刀六眼一起算了。

　　姜步虛十九歲就替中州鏢局趕車，高大魁梧孔武有力，趕車的技術呱呱叫，經驗豐富機警絕倫，他那根丈八趕車的長桿鞭，具有外門兵刃虯龍棒的威力。

　　因此在漫長的趕車生涯，十餘次大規模的劫鏢事故中，沒有任何一個毛賊或高手，能接近他的車，更不用想劫他的貨了。

　　在開封城裏，江湖行業的人提起中州鏢局的姜大掌鞭，多少有些印象，但誰也沒有把他當成人物。

　　趕車的人物，那配稱人物？

　　傍晚時分，器宇軒昂的姜步虛，提了一隻大包裹，那是他的全部家當，混了四年，全部家當也只有這麼多，混，當然不可能發財。

　　他出現在大相國寺，他在這裏租了一間房，辭了工，順便把家當帶回來。

　　※※※

　　大相國寺目下叫崇法寺，但本城的人仍然稱舊名，大相國寺比崇法寺響亮得多。

　　大相國寺位於大南門內。

　　其實，假使把汴故宮與周王府隔開，那麼，將大相國寺作為府城的中心點，不算離譜，所以也是府城的精華區，也是最髒亂的中心。

　　每月開放五次，開放時香火鼎盛，萬頭鑽動，成為全城最熱鬧的地方，附近的街巷店舖生意興隆。

　　今天不是開放日，但街巷中仍然市況不差，逛街的人摩肩接踵。

　　天氣這麼炎熱，走在大街上實在令人快活不起來，一股薰臭味與熱氣，把人的火氣逼得更旺。

　　雜亂人多，是非也多。

　　這附近一帶，本來就是牛鬼蛇神的獵食場。

　　他左手提了包裹，踏入寺右的大街，再往西，便是府衙所在地。

　　行人眾多，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剛接近他租屋的小街口，對面站在屋簷下的兩名青衣大漢，突然舉步接近，粗魯地撥開擋路的幾個行人，急跨兩步便到了他面前，態度不友好。

　　他十分機警，警覺地橫移兩步，扭頭回望。

　　他心中一寬，兩大漢不是找他的。

　　身後，是兩個穿青衫，文謅謅像學舍生員的年輕英俊少年郎。

　　眉目如畫沒有多少頭巾味，手中各有一把出自江南的絹花摺扇，明亮銳利的明眸，似笑非笑地目迎氣勢洶洶逼近的兩名大漢，挑釁的意味相當明顯，一點也不像是膽小怕事的讀書人。

　　他一眼便看出兩書生的破綻，心中暗笑。

　　兩大漢兇睛一翻，劈面擋住兩書生的去路。

　　最右首大漢的大牛眼狠瞪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討厭的蒼蠅，不耐地伸手將他撥開，手上的力道相當強勁，硬將他撥得暴閃八尺，幾乎撞上了街旁的一株槐樹幹。

　　「你們這兩個小狗還在啊？」另一名大漢向兩書生狠狠地說：「還以為你們逃出城躲起來了呢！」

　　「可惡，你！」為首年紀較長的書生星目生光，唰地一聲合攏徐徐扇動的摺扇：「幹什麼的？」

　　說的話一點也不斯文，卻有地方惡少的氣概。

　　「找你的。」大漢獰笑。

　　「找本公子有何貴幹？」書生這句話總算帶了點文味，神氣地反問。

　　「昨天……」

　　「昨天廟會。」書生搶著說，頗有威儀。

　　「你們……」

　　「我們來逛廟會，沒錯。」

　　「我家小姐進香，你們兩個小狗瘋言瘋語調戲我家小姐，打傷了兩位隨從趁亂溜走，可有此事？」

　　「不錯，有這麼一回事。」書生笑吟吟地一團和氣：「不過，必須更正的是，那個什麼汴京一枝花先對本公子眉目傳情，而非本公子調戲她。好，你們是……」

　　「在下兄弟是范府的護院，奉范大爺所差，搜尋你們兩個小狗，弄至范府讓你們快活。」

　　開封范家，是本城十大豪強之一，為富不仁，交通官府，甚至與周王府的人搭上線，名列十大豪強之首。

　　本城的市民，暗地裏將這位范軒宇范大爺，叫作犯不得，確也無人敢沖犯這位豪強。

　　范大爺有三子二女，美稱汴京一枝花的范春燕范大小姐，是范大爺的長女，十七、八歲的大閨女滿街跑，經常在郊區跑馬，拳劍雙絕，脾氣火爆，誰沖犯了她，保證灰頭土臉。

　　本城稍有身分地位的年輕子弟，誰也不敢接近這位美麗的女豪傑，所以十七、八歲還沒找到稍像樣的婆家。

　　只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惡少紈絝子弟，願意與她接近追逐裙下，她卻不願在這些惡少中選擇郎君，高不成低不就，似乎她並不急於找婆家。

　　姜步虛對府城附近的新鮮事，有相當廣泛的瞭解，對於一些風聞與奇事秘辛，也喜歡探究來龍去脈。

　　他像一個冷眼旁觀來世外的幽靈，注視著世間人事的浮沉，默默地隱藏自己，置身事外不參與足以引起注意的糾紛，一直不曾發生難以收拾的意外變局。

　　他並不認識范家的護院，在開封，那一家大戶不豢養打手豪奴？

　　沒有人手那能稱豪道霸？

　　兩個書生反而比兩大漢神氣，按理說，秀才遇著兵，兩書生應該害怕躲避才合情理。

　　他避在一旁，有意看結局。

　　其實，大漢強橫地推了他一把，心中難免有點不快，想看結果也是正常的反應，這是年輕人的劣根性之一。

　　「是不是范大小姐回心轉意了？」書生笑容依舊，似乎不介意被人一而再的罵作小狗：「所以派你們請本公子上她的妝樓？妙啊！那就走，領路啦！」

　　「哈哈哈……」大漢狂笑，巨爪一伸，要扣書生的右手脈門：「我帶你走……」

　　「狗爪子挪開！」書生的摺扇，反而敲中大漢的脈門，道：「無禮！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大漢的手突然發僵，僵在當場張口結舌，狀極可笑。

　　另一大漢一怔，突然醒悟。

　　「是練家子會制穴術！」大漢急叫，踏出一步猛地鐵拳疾飛，一記黑虎偷心走中宮兜胸強攻，居然拳風虎虎，有擔任護院的充足本錢。

　　另一名書生卻從側方切入，伸腳輕輕一挑，靴尖吻上了大漢的右腳膝彎外側。

　　身形一挫，鐵拳落空，隨即砰然摔倒，像倒了一條大牯牛。

　　「你也躺！」稍年長的書生摺扇一揮，敲在被制住脈門的大漢肩尖上。

　　禁制驟解，大漢也倒下了。

　　引來不少閒人圍觀，喝采之聲此起被落。

　　兩大漢一蹦而起，羞怒交加，怒吼著要拔藏在腰間的匕首行兇。

　　嘩笑聲中，兩把剛拔出的匕首，突然落入一位英俊的年輕白衣人手中。

　　那是一個身材高壯的公子爺，所穿的月白長衫是綢製品，氣概不凡，劍眉虎目頗具威嚴。

　　他腰帶繫著精緻的荷包，有公子哥兒時興的如意結繫流蘇飾物，一看便知是位身分地位不簡單的公子爺。

　　誰也沒看清變化，圍觀的只覺眼一花，白影乍現，一雙手便分別奪過兩大漢手中的鋒利匕首，而且是肉掌握住匕首奪獲的。

　　「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公子爺沉叱，信手將匕首向街旁的陰溝一丟：「你們兩個豬一樣的蠢貨瞎了豬眼，居然膽敢在柏家的嘉賓前無禮，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給我滾？哼！」

　　兩大漢大驚失色，就憑對方赤手抓匕的手法，就令人心驚膽跳，怎敢再逞強？臉紅脖子粗地慌亂的排開人叢，狼狽而遁。

　　「我猜，你是大名鼎鼎的李白衣。」少年書生明亮的星目中，有挑釁的神情：「似乎，你與開封柏家是對立的，沒有理由把在柏家作客的人稱為嘉賓，到底有何用意？我聽你解釋。」

　　「在下正是李白衣。」白衣人笑吟吟地說：「區區與開封柏家道不同不相為謀，迄今為止還說不上對立。他做的他的武林俠客，我做我的邪道大豪，在雙方不曾發生利害衝突之前，相互保持尊敬是必要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邪道大豪，有權保護開封豪強犯不得，以免他受報？」

　　「呵呵！區區絕無此意……」

　　「你故意趕走兩個惡奴，有意截斷我進一步追究藉口，用意至為明顯。」

　　「在下只希望不要在大庭廣眾間鬧事而已，以免江湖朋友恥笑你尚義門的子弟，沒有容人之量，堂堂許大門主的閨女，當街向奴才們挑釁，江湖朋友怎麼說？我在保全你們許家的聲譽，你明白嗎？」

　　看熱鬧的人叢中，突然傳出一陣狂笑聲。

　　「大閨女才方便在大街追逐男人呀！」有人怪叫。

　　人群一亂，有不少人急急走避。

　　兩個少年書生是假貨，立即陷入惱羞成怒的困境。

　　李白衣背手含笑而立，笑容邪邪地。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有計畫地將人逼上梁山。

　　姑娘們臉皮薄，年紀輕修養不夠，發現上當已無法克制情緒，除了硬著頭皮往圈套裏闖之外，別無他途。

　　稍年長的假少年摺扇一揮，向李白衣疾進，扇指處勁流山湧，疾逾電閃走中宮探入。

　　另一假少年一聲嬌叱，飛躍而起，從人叢上空飛越，凌空猛撲向外溜走的兩名大漢。

　　這兩位仁兄，正是發出狂笑，與出言挖苦的人，從人叢中竄走的身法靈活萬分。

　　假少年全神下撲，忽略了人叢中另有接應的人，飄落時纖手一伸，食中兩指虛空下點，無形的指勁發於體外，將八尺外的一名大漢點得向前一栽。

　　這瞬間，她也感到脅間一震，顯然章門穴已被高手所制，雙腳失去控制向下栽。

　　李白衣背著手不言不動，似乎有意等候摺扇及體而不加反抗。

　　假書生一怔，摺扇勁道倏收，扇骨前緣距李白衣的胸口七坎大穴不足一寸停住了。

　　李白衣邪邪地笑，毫不在意停在胸口的摺扇。

　　「你在弄什麼玄虛？」假書生怒聲問。

　　「等你呀！」李白衣終於說話了。

　　「你……」

　　「你是我的了……」

　　「呢……」假書生身軀一震，摺扇失手墜地。

　　身側閃出一個青衫中年人，笑嘻嘻地一手挾住了她，挽了便走。

　　她想掙扎，卻發現渾身已僵，想叫罵，卻感到喉頭發緊，雖能張口，但叫不出聲音。

　　李白衣俯身拾起摺扇，得意洋洋地獨自離去。

　　※※※

　　站在街角看結果的姜步虛，犯了看熱鬧的大忌。

　　他是衝突發生時最先接觸的人，應該放聰明些及早溜之大吉，以免引起雙方的注意，但他卻留在原地看結果，果然殃及了。

　　當假書生開始向李白衣遞扇時，他便知道要糟。這許家的小姐衝動魯莽，硬往佈置了的圈套裏鑽，上當吃虧是必然的結果。

　　他剛想移動，卻駭然一震。

　　兩個黑衣中年人，出現在他左右，發出一陣刺耳的陰笑，兩雙餓狼似的怪眼死瞪著他。

　　他想轉身溜走，免惹是非，但已來不及了，左右肩搭上了兩雙強勁的手，大拇指深深扣入肩井穴，可怕的勁道及體。

　　「咦？你……你們……」他不勝驚駭地顫抖著叫。

　　「你是尚義門暗中保護她們的人，沒錯吧？」制住他右肩的黑衣中年人獰笑著問。

　　「不！我……我不是……」

　　「去你娘的！」黑衣中年人突然一掌劈在他的耳門上，打擊力相當沉重。

　　※※※

　　地方豪強與天下名流，身價是有差別的。

　　犯不得范軒宇，是開封的地方之豪。而尚義門名列天下四大名門之首，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卻是天下之豪，俠義道眾所尊敬的高手名宿。

　　地方之豪固然身價比天下之豪低，但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卻是擁有強大實力的地頭蛇，過往的天下之豪一些強龍，有必要投鼠忌器避免衝突。

　　本城的另一位俠義道名流，快劍柏鴻翔，也是名氣相當高的天下之豪，與尚義門交情深厚，所以許門主的愛女，在柏家作客。

　　至於那位李白衣，可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十豪強之一，姓李，名叫白衣，綽號也叫李白衣，名頭身價，與許門主相等，是江湖朋友極為害怕的邪道名人。

　　從外表看，令人絕難相信他會是邪道的風雲人物，不但像一位豪門公子，更像一位才貌雙全的猖狂書生。

　　大街上擄人，這是極為犯忌的事。目擊的人中，必定有江湖朋友，風聲一傳出，必定掀起了狂風巨浪。

　　李白衣與范大爺，立即成了眾手所指的目標。

　　※※※

　　大南門范家，成了風暴中心。

　　快劍柏鴻翔的家在小南門，兩家相距不遠。

　　半個時辰後，身材魁梧的快劍柏鴻翔，帶了八名子侄，佩劍勁裝登門投帖。

　　范家氣氛緊張，護院打手已經嚴陣以待。

　　門子領了客人直入大院，范大爺大開庭門降階相迎，身後也帶了八名隨徒，瘦削的面龐繃得緊緊的。

　　「柏兄枉顧，無任歡迎。」范大爺打禮迎客，死板板地肅客升階：「請，堂上相見。」

　　「范大爺不必客氣，請。」快劍客氣地讓主人先登階，臉上的神色相當難看：「來得倉卒，范大爺休怪柏某冒失。」

　　「好說好說。」范大爺領先便走：「柏兄如果慢一步，兄弟也將趨府往拜呢！」

　　「所以柏某不得不先來拜候。」

　　肅客登堂，雙方再客套一番就座。

　　「范大爺或許已明白柏某的來意。」快劍首先便話上正題，臉上殺氣漸盛：「咱們都是有身分地位有人，用不著拐彎抹角繞圈子說話。」

　　柏某要知道的是：當街設計擄走尚義門許門主的愛女許巧雲主婢，是范大爺所授意呢？抑或是李白衣的主謀？為何？請坦誠相告，柏某洗耳恭聽。」

　　「如果我說我毫不知情，已派出大量人手追查，柏兄是否相信？」范大爺鄭重反問。

　　快劍臉色一變，虎目中冷電乍現。

　　「柏某要聽范兄充分的可信理由。」快劍畢竟老於世故，不作正面答覆。

　　「許姑娘在尊府作客，女扮男裝滿城遊蕩，在大相國寺看不慣小女跋扈，瘋言瘋語作弄小女，其實算不了一回事，小有芥蒂在所難免，但要我擄人出氣，我還沒有這麼大膽。」

　　「你是說……」

　　「我不否認我認識李白衣，那是三年前在孟津的事。迄今為止，我與他還沒見過第二次面，他是否真的悄悄抵達開封，我發誓絕沒聽到任何風聲。」

　　「柏兄，這是最拙劣的嫁禍陰謀，咱們都被一群居心叵測的人陷害了，我已經派出大量人手加緊追查，請柏兄相信我。」

　　快劍怔住了，對方一口否認，如何提出證據興師問罪？

　　「柏兄，俗語說，一山不容二虎，你我正是開封最具有實力的人物，玩弄陰謀詭計的人，就希望你我發生不可收拾的衝突。」

　　范大爺繼續陳明利害：「這件事除非你我衷誠合作，全力把他們的陰謀發掘出來，不然必定中了他們的詭計，互相殘殺之後，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快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范大爺的分析也合情合理，當街亮名號擄人，本來就不合情理，即使一個沒有身分地位的人，也不會如此明日張膽做這種犯忌的事。

　　「好，我相信你，相信有人居心叵測，設下陰謀詭計暗算我們。」快劍的盛怒徐消，冷靜下來了：「咱們分頭進行，獲得消息必須盡快通知對方，我這就回去安排，先從現場詳細調查。事不宜遲，告辭。」

　　「據目擊的人相告，現場還有一個人被兩個黑衣人打昏擄走了。」范大爺一面送客一面說：「那人還帶了一隻大包裹，咱們趕快在那附近調查這個人的底細？也許其中有所關連的。」

　　「好的，我的朋友也許已查出一些蛛絲馬跡，我不信這些狗東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飛騰變化無影無跡了。」

　　※※※

　　姜步虛轉了運，轉了霉運，真有點不太妙。

　　在中州鏢局幹了四年，見過大風大浪，跑遍了半壁江山，運氣一直就不錯，沒碰上大災大難，幾乎幸運之神一直就眷顧他。

　　剛辭工不到一個時辰，就一頭鑽入死神的手掌心。

　　幸運之神捨棄了他，走在大街上，居然禍從天上來，人的際遇真是令人迷惑，也許真的天心莫測。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冰涼的井水潑醒了他。

　　首先，他看到老老少少五個人，其中包括打昏他的兩個黑衣中年大漢。

　　五雙怪眼惡狠狠地盯著他，每個人的臉上皆有可怕的獰笑。

　　他只有一個感覺，五頭餓狼正對他這頭小羔羊猛吞口水，張牙舞爪正要撲上向他撕咬。

　　謝謝老天爺慈悲，身上每一部分仍是完整的，除了耳門仍感疼痛之外，手腳都是完整的。

　　有一點不妙，雙肩井被怪異的手法封死了穴道。

　　這是說：他的雙手已失去活動自由的能力。

　　最後，他發現正處身在一處簡陋的密室中，陽光從窄小的窗口透入，該是近午時分了。

　　他想：「兩個假書生所受的待遇，可能沒有他這麼糟。」

　　一般來說，經過精密設計所獲的目標，在設計人目的還沒有達到之前，不會受到虐待的。

　　而他這個無關的無辜第三者，那就糟透了，唯一的可能，是殺掉滅口。

　　「你……你們……」他驚恐地叫，坐在壁根下直發抖，真像一個窩囊廢。

　　「你先別慌，不要怕。」那位留了鼠鬚，生了一雙三角眼的中年人，用明顯的假冒偽善神態安慰他：「放乖些，把你們尚義門暗中保護許巧雲的伙計，詳詳細細告訴我們，我們保證不會為難你的。

　　「畢竟你是一個聽候使喚的小人物，不需要你承擔貴門的恩怨是非。呵呵呵……小兄弟，你貴姓大名呀？」

　　「我……我不知道你……你們到底在說……說些什麼？」他發著抖說：「我……我叫姜步虛，一腳踏空上下沒著落的意思。我……我老爹替我取這個倒霉的名字，注定我這輩子死活都沒有著落……」

　　「少廢話！」

　　「我是中州鏢局的趕車伙計，掌了四年的鞭，今早才辭工，準備回老家改種莊稼過日子，正要進入小街我所租的住處，便被你們在腦袋上來這麼一記劈掌。我雖然在鏢局裏趕車，可沒練什麼武功，你們……」

　　「去你娘的！少在我面前放潑。」中年人怒叱，三角眼冷電森森：「再胡說八道，就要你好看。」

　　「老天爺！生死關頭，我那敢胡說八道……」

　　「給他一點顏色塗臉！」中年人怒喝。

　　一個黑衣人劈胸揪住他的領口，提起抵在牆上，一連五六拳搗在他的肚腹上，再用膝猛撞他的左脅，打得他鬼叫連天。

　　如果是換了普通的人，五臟六腑必定會震得離位，甚至會嚴重的內出血，也會斷了三兩根肋骨。

　　黑衣人哼了一聲，手一鬆，他重新跌落壁根下，哼哼哈哈成了一團死肉。

　　「夠味了吧？」中年人獰笑著問道：「再不招，就不止一點顏色了，保證足以開染坊，招！」

　　「天啊！你要我招……招什麼？」他窮叫大嚷聲嘶力竭：「你們可……可以檢查我的包裹，可……可以向街坊問問看，或……或者向中州鏢局……」

　　「再給他三分顏色！」

　　換了另一名大漢揍他，這位仁兄孔武有力，抓小雞似的將他一陣損摔，一頓拳打腳踢，幾乎存心要打散他一身骨頭，拆掉他每一條筋肉。

　　終於，他昏死在牆根下。

　　第二盆涼水將他潑醒，他連呻吟的力量都消失了，口角流血，出氣多人氣少，睜大一雙白眼直咽氣，大概三魂七魄已有一半離了體。

　　「小混蛋，學乖了吧？」問口供的中年人，對他的可憐死相毫不動心，獰笑更可怕：「對付不招供的人，另有一套最靈光的手法，那叫做分筋錯骨，非常非常的霸道，你是尚義門的子弟，該熟悉那種手法。現在，你願招供嗎？說！」

　　「老……天……爺……」他嗥聲哀叫：「我……我姜掌鞭在……在開封，並不是無……人知道的陌生人……」

　　「用分筋錯骨讓他快活，他不乖。」中年人火爆地下令，先踢了他一腳。

　　兩名大漢剛將他揪住擺平，剛準備上手。

　　他無神的雙目一動，手指令人難覺地抽動了兩下。

　　在一旁檢查包裹的人，將衣褲雜物擺了一地。

　　「朱老哥，恐怕咱們真的擄錯人了。」檢查包裹的人抬頭道：「尚義門的保鏢，那會隨身帶著這些窮人使用的雜碎？」

　　「對，這小子確是走在兩個假貨的前面。」擒他的兩名黑衣人之一說：「擒他不費吹灰之力，兩個假貨一直就毫無表示，很可能真的捉錯了人。」

　　問口供的朱老哥眉心緊鎖，兇狠地打量他片刻。

　　「是有點不對勁。」朱老哥冷冷地說：「這小子生年壯，確是沒練過武，練了幾天武功的人，不會這麼窩囊，尚義門的子弟是頗為自命不凡的。」

　　「恐怕真的捉錯了人。」檢查包裹的人再次表示。

　　「是嗎？」朱老哥三角眼中兇光暴射。

　　「問問中州鏢局的人就知道了。」另一名大漢說。

　　「那有閒工夫去問。」朱老哥冷笑。

　　「那……」

　　「捉錯了人，馬上處理掉。」朱老哥轉身便走：「斃了暫時丟入地窖，晚上再帶出去埋了，快！」

　　「我送他上路。」準備上刑的一名大漢說，一掌劈向他的天靈蓋。

　　朱老哥是為首的人，大概身分較高，所以有權下令殺人，因此領先向門外走。

　　到了開著的房門口，似乎感覺出身後有點異樣，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對，是有點不對勁，怎麼突然之間毫無聲息了？似乎靜得可怕。

　　驀然心動，倏然轉身察看。

　　老天爺！怎麼所有的人全躺下了？

　　姜步虛躺在原處像是死人，而四個同伴分別擺平在四方，更像四具死屍，直挺挺地像是僵了。

　　「咦？你們……」朱老哥狂叫，一躍而回。

　　驀地陰風乍起，地面散了的包裹雜物旋走，沙沙發聲，抖散了的衣物飛起像的活物。

　　「有鬼！」朱老哥發瘋似的狂叫，抱頭轉身狂奔。

　　噗一聲響，天靈蓋一震，人重重地向前栽倒，便失去知覺，也直挺挺地擺平在房中。

　　※※※

　　這是南郊的一座大宅，西端兩里外的大官道，直抵四十餘里外的朱仙鎮。

　　平時，很少有人經過這條通向大宅的私人通道，因此，大宅裏發生任何事也無人得悉，陌生人離開官道踏入小徑，便無所遁形。

　　這種大戶人家遠離道路的大宅，是策劃罪案的好地方，隱密性最佳，幾乎可以完全隔絕外界的干預。

　　大宅內有不少房舍，卻沒有多少人走動。

　　堂奧深處發生不尋常事故，除非附近有人，否則聲息也無法外傳。

　　姜步虛出現在另一座小院子，重整的包裹改為一隻扁袋綑在胸腹前，找來一床棉被撕被單製成拖地的罩袍，頭上一隻布袋割了四個眼孔。

　　這時的他，已變成一個略具人物的龐大怪物。

　　從前面看，只看到眼孔的一雙眼睛；從後面看，也可以看到兩個眼孔，不論是從前面看或從後面看，都難以分辨前後。

　　房屋內部光線幽暗，即使是大白天日色近午，也視野朦朧，有些地方甚至白晝也需要點燈。

　　開封地勢低，而風沙卻大，秋冬之際，城北近河一面幾乎有如沙漠，所以所有的房屋，採光並不比防風沙重要，大戶人家的居室簡直陰森森鬼氣沖天。

　　他扮成這種妖魔鬼怪的形狀，突然現身，真可以把膽小的人嚇昏，世間不信鬼怪的人並不多。

　　那位兇殘的朱老哥，武功必定超人一等，但一看四位同伴無聲無息被擺平在地，看到莫名其妙的陰風乍起，竟然嚇了個膽裂魂飛，糊糊塗塗也被擺平了。

　　他雙手暗藏了兩根凳腳。

　　任何平凡的物體到了他手中，都會成為致命的武器，凳腳本來就是短棒，用來揍人非常趁手而霸道，即使是村夫俗子，也可以用來打破人的頭。

　　他沿著幽暗的通道，一跳一跳地進入同樣幽暗的內堂，起落無聲，僅可看到布帛飄動。

　　內堂有人聲傳出，循聲尋覓輕而易舉。

　　※※※

　　這座院子的內堂相當寬闊，有兩列兼作門的大排窗，作為向內院採光的光源。

　　所以比通道要明亮些，反而妨礙眺望通道的視線，必須人進入堂門，堂內的人才能看到來人的形象。

　　共有八名男女，分三方據案高坐，一面品茗，一面商討陰謀進行的步驟。

　　八名男女，都是面貌陰森，年紀約在半百左右的人，內室商談，居然個個都佩帶有隨身兵刃。

　　上首主位是灰髮如飛蓬，深目高顴鷹勾鼻，渾身散發出死亡氣息的人，腰帶上懸掛著筆囊，囊中必定盛有判官筆或魁星筆。

　　「現在，咱們按計行事，加強騷擾製造一些恐怖事件，姓柏的必定十萬火急地派人赴鄭州，把尚義門主拖來，讓許門主往咱們的圈套裏鑽。

　　「咱們報仇有望，公私兩便，事了帶著銀子遠走高飛，希望不要出差錯。這幾天，諸位必須提防暴露身分，以免日後禍患不已。」

　　這人得意洋洋的說著，似乎信心十足。

　　「有許老匹夫的女兒作餌，還怕許老匹夫不被咱們牽著鼻子往圈套裏鑽？」高坐左首被許姑娘叫作李白衣的人冷冷地說：

　　「當年華山正邪大決鬥，許老匹夫刺了在下一劍，劍疤永在，刻骨銘心。這次，我要鬥一鬥他那把追電劍，一劍之仇，誓在必報。」

　　「你算了吧！小王。」右一席的穿花衣裙女人，叫李白衣為小王，四、五十歲的女人，居然穿了花衣裙：「你可不要難忘一劍之仇，而魯莽衝動亂了章法。許老狗名列宇內十大劍客之一，他那把追電劍可絕壁穿銅，絕不是你我這種一流高手所能對付得了的，他是超等的高手。

　　「你如果妄想與他決鬥，你送命不要緊，咱們也跟著倒霉，明理些好不好？」

　　「毒蠍五娘所言不差，王老弟。」另一位金剛型巨人拍拍李白衣的手臂善意地說：「咱們如果真有與他決鬥的能耐，還用得著花半年的時光，召集有志一同的朋友，費盡心機等候機會計算他嗎？」

　　「有件事諸位必須留意。」為首那位髮如飛蓬的人，拍拍手引起眾人的注意：「絕劍柏鴻翔與四海鏢局的局主神彈周永泰，面和心不和不曾插手。

　　「但與中州鏢局的局主多臂熊熊天豪，保持頗為莫逆的交情，熊局主吃刀口飯為人持重，不會因身事外而得罪江湖朋友。

　　「諸位如果不小心，無意中惹上了中州鏢局的人，那麼，熊局主就會帶了他一身霸道的暗器，幫助姓柏的對付咱們了。

　　「因此，諸位的招子務必放亮些，避免與中州鏢局的人發生糾紛，以免加樹強敵，至要至要。」

　　「沒有什麼好怕的，陳老哥。」唯一年輕些打扮頗為高貴艷麗，佩了一把狹鋒飾劍的女郎朗聲說：「咱們的人手夠多了，江湖十豪強來了三位，還有冒充李白衣的王秀士，足以把開封鬧個天翻地覆，正好趁機拔除四家鏢局，日後咱們的同道朋友，日子也好過些，不是嗎？」

　　陳老哥苦笑道：「桃花仙史，你可不要節外生枝好不好？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也是江湖十豪強中唯一的女豪。

　　「你要知道，咱們受託鏟除柏老狗，趁機公報私仇一併除去尚義門主一舉兩得，鬧得太大，保證不可收拾，只要有一個人暴露身分，咱們日後誰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對，你們已經沒有好日子過了！」堂口突然傳來刺耳的，似乎不帶人味的怪嗓音。

　　八個男女，幾乎同時驚跳起來。

　　龐大的灰色怪物，堵在堂口鬼氣沖天。

　　「桀桀桀桀……」怪物的可怕笑聲，令人聞之毛髮森森，心膽俱寒。

　　八男女火速離座，在堂下半弧形列陣。

　　「該死！」陳老哥沉叱：「什麼人？膽敢在這兒裝神弄鬼，班門弄斧，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亮名號！」

　　「桀桀桀……」怪物的怪笑連綿不絕，一直不曾停頓，似乎不需換氣。

　　一聲暴吼，一名中年人雙手齊揚，電芒破空，共飛出六把迴風柳葉刀，向怪物連珠攢射而來。

　　同一瞬間，桃花仙史彩裙飄飄，隨連珠飛刀之後電掠而出，絳袖交揮中，桃色淡霧激湧，空間裏，流動著醉人的桃花幽香。

　　另六位高手，也同時撤兵刃。

　　怪物仍在桀桀笑，六把飛刀旋飛而至，在怪物稍向上抬，似手非手的布帛輕拂下，六把迴風柳葉刀回頭反飛，速度陡然增加了一倍。

　　怪物的袖形布帛再次拂動，陰風乍起有如狂飆，桃花飛霧也同時回湧。

　　「滾！」怪物的叱聲震耳欲聾。

　　手腳箕張隨霧撲到的桃花仙史，首先右小臂挨了一棍，強猛的震力，將身軀扭轉，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她那誘人犯罪的豐臀也挨了一下重的，身不由己向側飛拋而起，摔倒在堂下直滾至壁根去。

　　已撤出兵刃的六個人，以及發射飛刀的那位仁兄，卻吃足了苦頭。

　　六把被歪風颳得回頭反飛的迴風柳葉刀，幻化為六隻會交叉飛舞的光環，飛行的破風銳嘯懾人心魄，把七個人籠罩在飛舞的威力圈內。

　　刀、劍、筆、鉤狂亂地擊打可怕的激射回轉光環，有三位仁兄仁姐一擊落空，被光環從肩外或脅下掠過，衣裂肌傷狼狽萬分。

　　「扯活！」陳老哥狂叫：「是多臂熊……」

　　聲未落，人已仆倒，間不容髮躲過反旋而回的另一把飛刀，奮身急滾，撞倒了大排窗，逃入陽光普照的小院子，亡命飛逃。

　　「桀桀桀……」怪物的笑聲如在耳後。

　　「我跟你拼了！」陳老哥厲叫，大旋身一筆吐出，身筆合一全力拼命強攻。

　　一筆走空，身後沒有人，還來不及收招，腦門便挨了一棍，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

　　失去知覺的前一剎那，看到窗下躺著一男一女兩位同伴，女的正是毒蠍五娘。

　　老傢伙心中明白，同伴可能一個也沒逃出怪物的手下。

　　※※※

　　兩個假書生被蛟筋綑住雙手，吊在秘室的屋樑下，僅腳尖可以及地，身柱穴被制住，毫無掙扎的力道，被吊得天昏地暗。

　　綑索其實不是真的蛟筋，而是被泡製成半透明的牛腋皮條，韌性奇大，通常用作弓弦，或者作為木匠使用的工具鑽洞機轉動繩。

　　假使泡了水再綑人，那就愈綑愈緊，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保證皮開肉裂。

　　幸而綑她們的人沒將蛟筋浸水，不想過早要她們的命，要留她們作誘餌。

　　正感到昏昏沉沉，心中絕望，突然聽到轟然一聲大震，沉重的秘室門崩倒了。

　　定神一看，只感到膽裂魂飛。

　　怪物站在室門外，那可怖的形狀真令人作噩夢。

　　一跳，再一跳，怪物出現在眼前。

　　「哎……」稍年長的假書生尖叫，她是許門主的女兒許巧雲。

　　怪物的布帛一動，一隻手挾住了她，另一手猛地一拉，可禁得起切割的蛟筋竟然應手而斷。

　　「何處被制？」怪人放下她問。

　　謝謝天！是人聲而不是妖物，語氣柔和，蠻悅耳的。

　　「身……柱穴……」她站立不牢，往下倒。

　　怪人手急眼快扶住了她，輕柔地將她仆伏在地，接著解下假書生侍女小茜。

　　略一探索，怪人斷然用催氣疏經手法解了穴道。

　　「你們聽清了。」怪人退在一旁鄭重地說：「宅中的人，全被在下弄昏了，兇殘的人成了白癡，其他的人罪不至死。所以，你們絕不可殺人，你們答應嗎？」

　　「恩公是……」許巧雲仍然站不牢，搖搖晃晃虛弱地問。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

　　「可是……」

　　「不要可是，答應嗎？」

　　「我絕不殘害他……們……」

　　「我信任你。這裏是城南郊，趕快回城，你們的人應該搜到城外了。」

　　「我們的人？」

　　「對，柏家的人。小心了。」

　　「恩公請留步……」

　　可是，怪物像閃電般出室，一閃不見。

　　「老天爺！他……他是人還是鬼？」侍女驚呼。

　　「沒知識！」許巧雲精神來了：「鬼會救我們嗎？」

　　「人，那有這麼龐大怪異的？」

　　「鬼也不可能有這麼龐大呀！快走，先找兵刃。哼！我一定要查出到底是些什麼人計算我們。」

第二章　天涯怪乞

　　陳留縣城，在府東南五十餘里，騎快馬要不了兩個時辰，往來十分方便。

　　這座小小的城池，比一座大莊集大不了多少，卻是歷史的名城，縣境散佈著不少古老的市集，以及歷史久遠的古老家族。

　　北門外汴河旁的姜家莊，就是眾多古老家族之一，雖然莊子並不大，僅百餘戶人家，人丁似乎並不旺。

　　在這裏大平原地帶，歷代兵連禍結，幾乎每一次兵禍都被波及的城鎮。

　　人丁不旺幾乎是正常的現象，天災人禍，一死就是上千上萬，而太平盛世卻又保持不了多少年。

　　莊東姜二老爹總算能保持家道不致中落的局面，兩三百畝地，養了兩兒一女，長子已經成家，有了孫兒，一家和樂安分守己，甚獲族人的尊敬。

　　莊東北角有一座汴河神祠，由附近的田莊村集供香火，名義上由姜家莊照料管理。

　　因此各處村集前來求神祈福的人，多少與姜家莊的人熟悉，甚且沾親帶故，姜家莊自然而然地成為香客的接待站，人人好客蔚成風氣。

　　神祠有兩個香火道人，其實他們不是天師道的法師，而是管理祭招的管祠執事，只不過民間一般世俗的稱呼習慣上，把他們叫成香火道人而已。

　　首席管祠人是個右腳微破，年屆古稀卻精力仍旺，滿肚子文章典故，但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似乎頗有道行的樣子。

　　大概一些所謂有道高人，就是這副德行。

　　鄉人不管他是不是老道，都稱他為蔡道人，儘管他一點也不像一個天法道法師。

　　蔡道人與姜家往來最密切，與姜二老爹是二十年的酒友，與其他村民卻甚少往來。

　　姜二老爹是本莊的老好人，年輕時曾經外出見世面，據說在南京做過糧商，經銷南方的米，而非北方的麥，安安分分賺了幾文。

　　由於見過世面，在本莊頗獲莊中子弟的尊敬。

　　姜二老爹家中，有靜室，有書房，私塾裏那兩位有秀才身分的老夫子，讀的書未必比姜二老爹多，書房的書千奇百怪，泰半被讀書士子稱之為閒書雜著。

　　姜二老爹有兩個兒子，姜步虛是老二，由於田地不多，通常由地由長子繼承，次子必須另行設法買田產，不然分家之後只能替兄長種地。

　　姜二老爹也是排行第二，目下的所有田產，全是他在外地努力經商所賺來的。

　　所以，姜步虛沒滿十八歲，就已經離家在外見世面了，一年後返家，一事無成。

　　滿十八歲，他到府城另謀出路，快快活活當了四年掌鞭，還真賺了不少辛苦錢。

　　府城的人，包括中州鏢局的豪客鏢師，都以為他是本地人，卻不知道他老家是在鄰縣陳留。

　　其實陳留距府城只有五十餘里，也可以算是本地人了。

　　姜步虛扮妖怪救了許姑娘，便無牽無掛地徒步返鄉與家人團聚。

　　不過，在他來說，這四載闖南走北的掌鞭生涯，算是正式結束了，所以走得心安理得無牽無掛，府城所發生的風波與他無關。

　　這天午夜時分，他出現的神祠後面，蔡道人所住的靜室。另一位香火道人，則住在祠左的小屋內。

　　靜室真的靜，似乎空無一物，地面鋪了一層細沙，走在上面軟軟柔柔地。

　　兩個蒲團，兩人南北對坐，中間是唯一的家具：粗木板製的矮長案。

　　一燈如豆，陰森的氣氛充滿全室。

　　「一點消息都沒有？」蔡道人的聲音也陰森森地，與平日祥和的神情判若兩人。

　　「啟稟師父，沒有任何線索，」他沉靜地說：「上個月在崤山，找到兩個曾經在荊山撼天寨落草，擔任小頭目的老賊，目下淪落為管草料的人。」

　　「他們怎麼說？」

　　「他們只知道二十二年前那一天，三位寨主同時失蹤，大寨主雷霆大天尊一家老少似乎平空消失了，上千嘍囉群龍無首，不數天便風消雲散，各謀生路。

　　「兩個老賊一度曾經進入漢中投奔漢中賊，老了才逃回河南，無處落籍只好在崤山賊割草養馬了。」

　　「難道他們沒聽到一些風聲？」

　　「他們確是一無所知，猜想是被某些可怕的仇家高手，神不知鬼不覺混入山寨，把三位寨主秘密處決了。」

　　「廢話！沒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要得了雷霆大天尊的命。」

　　「上次徒兒在巴蜀、成都以南的峨嵋、三峽荊山一帶，扮了一年採藥人，幾乎跑遍了所有的盜窟山寨，那些強盜們互通聲息，消息靈通，也都不知道撼天寨事故的任何線索，兩個老小賊捕風捉影亂猜測，難怪他們。」

　　「他一定躲在某一處地方。」蔡道人恨恨地說。

　　「天下太平，天底下到處都可以容身。」他苦笑：「就算他不隱姓埋名，窮鄉僻壤的平民百姓，誰知道雷霆遠是二十餘年前，湖廣荊山的山大王，撼天寨的大寨主雷霞大天尊？」

　　「他一定隱姓埋名了。」蔡道人肯定地說。

　　「二十餘年，不是短日子，假使他是個懷有豪情壯志的人，二十餘年歲月漫漫，豪情壯志恐怕已經銷磨淨盡了，甘於隱姓埋名不做出岫之雲，想找到他的確不是易事。」他有點沮喪，呼出一口長氣。

　　「你不再幫我了？」蔡道人語氣蕭瑟。

　　「徒兒還沒有放棄的打算。」

　　「那你……」

　　「改弦易轍。」

　　「隨鏢走遍大河兩岸，奔忙四載也毫無訊息，你……」

　　「以江湖人面目，遨遊天下。」他想起這次府城的變故：「從身懷奇技異能的人物著手，很可能找出乾元大真力與天雷掌的線索。」

　　「唔！有此可能。」蔡道人欣然說：「我還是一句老話，查出下落，務必趕回告訴我。」

　　「師父，能不能讓徒兒概略瞭解，師父找這個人的原因……」

　　「你不必知道，那是我與他的事。」蔡道人語氣堅決，極為冷森。

　　「徒兒將盡快的動身。」他不敢追問下去：「一有消息，全力追查，獲知下落，立即兼程返報。」

　　「一切小心。」蔡道人語氣不再冷森：「為師一腳已殘，已失去奔波天下的精力，一切得靠你自己。江湖鬼蜮，波詭雲譎，稍一大意，萬劫不復。」

　　「徒兒自當加倍小心，謝謝師父教誨。」

　　※※※

　　開封正邪再起風浪的事件，轟動江湖。

　　與范軒宇勾結的幾個主謀，已經查出來了。

　　假李白衣，是無雙秀士王士秀，黑道的狂妄高手。

　　主事人是魔道的兇殘名宿，點龍一筆陳偉。

　　兩個女的：臭名滿江湖的毒蠍五娘楊春艷，與最年輕身價最高的桃花仙史史芳華。

　　一是用毒專家，一是使用迷香的高手而且名列江湖十豪強之一。

　　點龍一筆也是十豪強。

　　還有一個身材高大天生神力，敲詐勒索專家門神歐禮。

　　事情的經緯並不複雜，身分一露就真相大白。

　　十年前江湖大亂，曾經掀起狂風巨狼，正邪雙方在華山蒼龍嶺大決鬥。

　　無雙秀士與點龍一筆，皆曾經敗在許門主的追電劍下，仇怨牽纏，抓住機會就不擇手段報復，這種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不平凡的是，主謀人竟然是開封十大豪強之一的犯不得范軒宇。

　　事發後的當天，范家一門老小匆匆逃出大南門，在問罪的快劍柏鴻翔率人登門的前一個時辰逃掉的。

　　范宅只留下幾個奴婢照料，一問三不知。

　　無雙秀士是唯一被許姑娘帶回的人證，囚禁主婢倆的人宅是犯不得的城外別業之一，留嚇五個成了白癡的人，問不出任何口供，

　　當天晚上，無雙秀士逃掉了。

　　所有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追查那位扮鬼怪的人是何來路。

　　快劍柏鴻翔是開封天下大豪之一，消息靈通眼線甚多，終於查出那天同時被擄的人，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大掌鞭姜步虛。

　　按常情，姜步虛可能已經遭到不幸了，屍體雖沒被發現，誰都可以估計一個被波及的小人物，其結果和下場不問可知。

　　但有些人卻不作此想，有相反的意見，假使不是被誤擄的，真象如何？

　　同謀？誘餌？媒子？

　　快劍柏鴻翔，就是持這種相反意見的人之一。

　　一個所謂豪強，絕不是受人尊敬的名流仕紳，想稱豪稱強，必要的條件是擁有爪牙，有助聲勢的朋友，有勢力範圍，所做的事難免脫法霸道。

　　犯不得之所以與外人同謀，問題就出在兩虎不相容，雙方都住在大南門小南門，地盤近鄰甚至重疊，難免涉及利害衝突，找到機會就想假藉外力除之而後快，才鬧出這次出了人命的事故。

　　豪強們有自己的處事標準，有自己的看法，自然與那些弱小人士的標準和看法不同。

　　快劍認定姜步虛有吃裏扒外投效犯不得的嫌疑，心中有了成見，並不因為找不到姜步虛的屍體死無對證，而改變自己的看法。

　　所以他的爪牙奉命追查犯不得的去向，也積極尋覓姜步虛的下落。

　　姜步虛所租的房舍還沒辦妥退租手續，一些家具也還留待處理。

　　不分晝夜，皆有人秘密監視這間小街內，位於貧民區的小小土瓦屋。

　　※※※

　　姜步虛並不瞭解豪強們的想法，就在風風雨雨中回到府城。

　　這天未牌時分，他背了包裹，穿了一襲寬大的青長衫，一身光鮮，與往昔穿短褐衣貧民服完全不同，風塵僕僕踏入小南門。

　　大南門是南北六官道所經處；小南門則是另一條通歸德至南京的官道，這條官道第一站便是陳留縣，所以他回府城必須走小南門。

　　快劍的大宅，就在小南門內。

　　在府城混世的城狐社鼠，對四大鏢局的人多少有此認識。

　　鏢局算是江湖行業中，最受人尊敬的行業，名列白道的代表，地位僅次於公門人，論聲譽卻又在公門人之上。

　　混混們對他這位中州鏢局的名掌鞭，並不算陌生。

　　還沒進城，便被眼線盯上了。

　　他真不該穿得人模人樣，準備改變身分，反而引起有心人的懷疑。

　　數由前定，合該他走上豪霸的道路。

　　本來，他打算以江湖遊俠的面目在江湖遨遊，畢竟他曾經在鏢局混了四年，對白道與俠義道多少懷有三五分敬意。

　　遊俠可稱為俠義道，俠義道與白道是有分別的，甚至有些時候，雙方會刀劍相見。

　　俠義道英雄，所做的事合情合理，但大多數不合法，法所不容就會有衝突是非。

　　快劍就是俠，以武犯禁的俠。

　　嚴格地說，開封十大豪強，都可以稱之為地方的土豪惡霸，距俠的要求標準還差了一大段距離。

　　所以，快劍有不少打手狐犬，這些人狗仗人勢，那將一個混口食的大掌鞭當人看？

　　開始是兩個打手跟在身後，然後是四個、六個，進了城，人數已增至八個。

　　他脫險之後，暗中留意許姑娘主婢的動靜，證實許姑娘僅問出口供，帶走了假李白衣，依約並沒傷害其他的人，便直接帶了行囊返回陳留故里，並不知道府城以後的變故風波。

　　這時重返府城，怎會知道有人要計算他？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一個從不與人結下深仇大怨的人，怎會介意身畔的路人是誰？他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背著包裹神情愉快沿街昂然趕路。

　　噗噗兩聲悶響，雙腳一震，他向前一栽。

　　雙腿的膝彎，被兩個打手在身後飛腳掃中了，打擊力十分猛烈，幾乎踢斷了他一雙腿。

　　即使是內家先天氣功練至十成化境的人，不運功同樣是血肉之軀，也禁受不起沉重外力的打擊。

　　一個好夢正酣的地行仙，同樣禁受不起弱不禁風的人持棍一擊敲破腦袋，他也不例外。

　　立即出現另兩個人，反扭雙手架起了他，往街右的小巷子一鑽，避開了行人眾多的大街上。

　　八個人圍住了他，摘下他的包裹，將他抵在一處院牆上，八雙餓狼似的怪眼，兇狠地盯視著他。

　　他感到一頭霧水，更感到膝彎脫力筋骨欲折。

　　「可找到你了！」打手頭頭向他獰笑著說，語氣兇狠充滿不吉之兆。

　　「你……你們是怎……怎麼一回事？為何找我？」他強按心頭怒火問。

　　「你的事發了。」打手頭頭說。

　　「我什麼事發了？」

　　「揍他！」

　　兩個打手毫不留情地雙拳輪番痛擊，打得他五臟六腑往外翻。

　　那天，假李白衣的爪牙，也是這樣不問情由，把他打得七葷八素的。

　　似乎，所有的強梁都喜歡用拳頭揍人，都喜歡不聽分辨打了再說，打人的人才能表示是強者，強者有理，先把弱者打個半死才能予取予求。

　　「大概你以為犯不得逃掉了，便不能證明你的罪行了，哼！你以為開封府城的人都是笨蛋？」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他仍然一頭霧水。

　　「噼啪！」兩聲暴響，打手頭頭給了他兩耳光，打得他感到眼前星斗滿天。

　　「帶走，看大爺如何整治這種賤骨頭！」打手頭頭神氣地下令。

　　前面巷底轉角處，轉出兩個老少花子，老的灰髮披散及肩像個鬼，小的年約十一、二歲，骯髒討人嫌，生了一雙機靈的大眼。

　　兩人分別挾了棗木打狗棒，背了八寶乾坤袋，城內城外像這種窮叫化，沒有五百也有三百，毫不引人注意，誰也沒把窮叫化當人看。

　　「好哇！沒有人的小巷子，正是作奸犯科的好地方。」老花子怪叫：「這些混蛋不是快劍柏小輩的打手嗎，居然在小巷子裏為非作歹呢！」

　　「對！師父，正是柏大英雄的狗黨狐群。」小花子的嗓門更大：「上啊！打斷他們的狗腿，讓他們知道天涯怪乞也知道主持正義，保證可以替師父增光彩，也讓小花子沾沾師父的光。」

　　任何窮叫化都可以忽視，但忽視天涯狂乞，保證灰頭土臉日子難過，甚至丟命。

　　邪道的頂尖人物，江湖四乞之首。

　　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天涯怪乞南宮不正可怕，那一定是初出道一無所知的小混混，早晚會碰大釘子。

　　取名為不正，當然夠邪了。

　　天涯怪乞為人不但邪得尖酸刻薄心狠手辣，而且可以名列魔道人物，行事只問當時的情緒而不問是非。

　　對向俠義英雄挑釁的興趣極濃，不論黑白道的高手名宿，皆把這位可怕的老花子當成毒蛇猛獸，相戒避免招惹毒蛇猛獸上門。

　　八個打手一聽天涯怪乞的名號，全都大驚失色。

　　「快走！」打手頭頭焦急地沉叱：「我擋他一擋，快！把人帶走！」

　　「哈哈哈……」小花子一面飛奔，一面怪笑道：「誰也走不了，小花子我打狗學有專精。」

　　相距還在二、三十步外，小花子真不該太早亮名號。

　　打手頭頭斷後，一面狂奔一面留意身後。

　　兩個花子身法快得不可思議，有如勁矢離弦，說話間已拉近至十步之內了。

　　一聲怒吼，打手頭頭雙手發射連珠鏢阻敵，小巷狹窄，鏢可以有效地封鎖整個正面。

　　小花子領先狂追，對連珠鏢不無顧忌，打狗棒共擊偏了六枚透風鏢，距離又拉遠了五、六步。

　　打手們總算奔出大街，大街人多，兩個花子當然不便當街撒野。

　　「咱們走著瞧！」小花子沖著八打手的背影大叫：「反正花子閒著也是閒著，保證給你們沒完沒了。」

　　八打手在人群中飛奔，其中一人將姜步虛扛在肩上，另一名扛了姜步虛的大包裹。

　　說巧真巧，一老一小兩個花子站在巷口窮叫，立即引起行人的注意。

　　街北，恰好來了兩位明艷照人的少女。

　　街南，也無巧不巧地出現兩位同樣出色的美麗女郎。

　　看打扮，必定是一主一婢，主梳了三丫髻，婢梳雙丫。

　　兩位少女都穿了黛綠衫裙，而且都由侍女挾帶著盛了劍的長布囊。

　　同樣年輕、美麗、自負的女郎，雙方碰頭各走各的當然平安無事，發生事故突然面面相對，可以預見的是：必定大眼瞪小眼有是非。

　　「咦？南宮前輩，發生什麼災禍了？」街北的少女突然笑吟吟地問，明眸卻投向對面的女郎。

　　「哦！原來是惜春宮的小魔女，呵呵！」天涯怪乞欣然說：「唷！兩年不見，黃毛丫頭變成了鳳凰啦！該找婆家了吧？」

　　「南宮大叔，我可要罵你了。」小魔女紅雲上頰，大了嬌嗔啦！

　　「別罵別罵，我老要飯的可不希望你老爹出頭，請出鎮宮至寶凝霜劍，刺老花子百十個劍孔。」

　　天涯怪乞嬉皮笑臉，一點也沒有前輩的風度，難怪被稱為怪乞，名實相副。

　　「南宮大叔，你還沒把災禍說出呢！」

　　對面駐足看熱鬧的女郎，臉色微變，明亮如一泓秋水的鳳目，飽含敵意地盯視著小魔女，以眼還眼，雙方的敵意皆從眼神中流露無遺。

　　「柏鴻翔那雜碎的爪牙，在小巷子裏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涯怪乞瞥了街南女郎一眼：「人已被打得半死，老要飯的目擊其事，可惜晚了一步沒趕上，被他們帶了人鬼也似的溜走了。」

　　「哦！姓柏的展開報復了？」小魔女臉色一沉。

　　點龍一筆一群邪道黑道高手，擄劫俠義道許門主愛女的事件，已經轟動江湖。

　　途經開封的江湖人士，將這件事作為話題，誰都想到這是正邪之間的衝突，都認為是華山正邪大決鬥的餘波。

　　自然而然地各持己見，各有立場，道相同的人少不了站在同道上說話，不足為奇。

　　天涯怪乞是邪道名宿，自然對正道人士有反感。

　　小魔女既然稱魔，當然往邪道一面站。

　　「可能是的。」天涯怪乞點頭。

　　「被擄的人，是那一位道上的朋友？」小魔女的話帶有濃濃的江湖味，和同仇敵愾胳膊往裏彎的感情。

　　「沒看清，可能不是老花子所認識的人。」天涯怪乞搖頭：「反正被擄的人，絕不會是他們的同道。點龍一筆那群臭蛋，做的事雖然不光明，但許門主的女兒不曾受到傷害，而點龍一筆的幾位朋友，卻被廢成白癡，再大肆擄人報復，不是太過分了嗎？小丫頭，你說老花子在場目擊，該不該管？」

　　「該的，南宮大叔。」小魔女粉臉生寒：「現在，大叔多了一位幫手。」

　　「好哇！你參加一份？」

　　「對，算晚輩一份。」小魔女肯定地答覆。

　　街南的美麗女郎，突然哼了一聲。

　　「諸位沒弄清真象，便互通聲氣與風作浪，未免大意氣用事了吧？」女郎冷冷地說：「開封城已經是風雨連綿，諸位又何必再添增幾許風雨？」

　　「哦？小女孩，你弄清真象了嗎？」天涯怪乞怪腔怪調地問。

　　「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事。」女郎坦率地說。

　　「你卻責備老花子意氣用事。」

　　「這……」

　　「老花子是目擊的證人。」

　　「我只是從諸位的談話中，分辨出意氣用事的微候，事實也確是如此。」

　　「是嗎？」

　　「至少，前輩並不知道被擄的人是誰，據你認定被擄的人是你們的同道，理字上就站不住腳。比方說，犯不得與快劍是同道，假使被擄的人，是犯不得的朋友或爪牙，結果如何？」

　　「小女孩，不要在老花子面前表現你牙尖嘴利。」天涯怪乞冷冷地說：「假使那八個雜碎所做的事並非見不得人，該與老花子講理，擄了就跑，就表示他們心虛。小女孩，你打算阻止老花子干預嗎？」

　　「這……」女郎語塞。

　　「你知道老花子的底細，知道小魔女的來歷，居然敢強出頭，可知你必定自以為了不起，有阻止老花子的份量，你姓什麼？」

　　「我姓孟，我並不以為自己了不起，前輩不必另找藉口。」女郎悻悻地說。

　　「唔！姓孟，老花子明白了。」天涯怪乞眼神微變：「三谷四門五世家，五世家的第一家姓孟，一代豪俠幻劍功曹孟守仁，五代以來劍術武林無出其右。

　　「也只有桐柏山孟世家的子女，才不在乎我天涯怪乞，更不在乎三谷之首長春谷，魔道至尊九天飛魔的子女。」

　　「我要她在乎，哼！」小魔女臉罩濃霜，伸手抓過侍女手中的劍囊：「長春谷惜春宮出外闖道的人，也不怎麼介意什麼武林五世家。」

　　街對面，突然傳來一陣聲不大，但入耳卻有如轟鳴的陰笑。

　　天涯怪乞首先臉色大變，悚然而驚。

　　是一位穿青衫，背著手站在屋簷下的中年人，粗眉大眼、國字臉膛，不怒而威，虯鬚戟立目光如炬。

　　陰笑聲是這人所發，是一種可用音傷人的奇功。

　　中年人笑完發話：「在大街上動刀劍，想驚世駭俗嗎？開封府的推官羅鳳起羅大人，是剛愎固執，以抑豪強懲貪頑享譽南部的強項書生，他會容許浪人亡命，在大街上行兇殺人嗎？開封十豪強就不敢公然唆使爪牙動刀劍，他們相當聰明，親朋子弟上街就不敢佩劍握刀。」

　　「難怪姓柏的敢迫不及待擄人報復，原來有了堅強的靠山。」天涯怪乞悻悻地說：「有你排名風雲十傑第二傑，刀過無情孫不群出頭，我天涯怪乞如果不識相乖乖罷手，腦袋那能安穩地擱在脖子上？」

　　「我同樣不介意刀過無情。」小魔女傲然地說，躍然欲動開始解劍囊鎖口帶。

　　「不可魯莽，小丫頭。」天涯怪乞及時伸手阻止道：「冷焰寶刀可怕，魔幻三刀更是無情。」

　　「哼！這……」小魔女依然不服氣。

　　「姓孫的，咱們回頭見。」天涯怪乞高叫道：「好好把守柏家的門戶，看你的冷焰寶刀能否把柏家封鎖得風雨不透？小丫頭，走！」

　　「孫某隨時恭候大駕光臨。」刀過無情獰笑道：「看閣下是否真能變成無孔不入的風雨。」

　　天涯怪乞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

　　風雲十傑，才是當代最具聲威的江湖風雲人物。

　　本身不但武功傑出各具驚世奇學，在各地武林朋友中，身價、地位、聲譽，都有眾望所歸的號召力。

　　眾所周知的是，每一代的風雲十傑，都是白道或俠義道人士，邪魔外道牛鬼蛇神，都不配名列十傑之林，沒有人願意公認邪魔外道是傑。

　　刀過無情孫不群正是風雲十傑之一，手中的冷焰寶刀吹毛可斷，刀法與內功火候皆超塵拔俗，絕招魔幻三刀據說十年來罕逢敵手。

　　這位豪傑在江湖整整風雲了十年，盛譽未衰，有人奉承他，捧他是江湖長青樹，今後十年，恐怕仍然沒有取代他地位的人云云。

　　盛名之下無虛士，但盛名之下也讓一些人得意忘形難保令名。

　　世間沒有長青樹，武林更沒有長青樹。樹也許活一萬年，十萬年，但一定會朽死的，一定。

　　能在江湖風雲十年，已經是老天爺太照顧他了。

　　上一代的風雲十傑之首，至尊劍成武雄，只風雲了四年，最後在山東德州，被一個三流混混一小刀刺瞎了右眼，從此在江湖除名。

　　天涯怪乞名列邪道頂尖人物，橫行江湖半甲子，固然人見人怕，許多高手名宿都把他看成毒蛇猛獸，但被人整得灰頭土臉的日子也不少。

　　所以老花子從不敢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

　　刀過無情不但比老花子的名頭響亮，而且四十來歲正盛年，老花子卻是花甲出頭的人了，所以，老花子必須忍下這口惡氣。

　　初生之犢不怕虎，小魔女就是初生之犢，十七、八歲心比天高的小姑娘，出道沒多久沒逢敵手，那將一些過氣的高手名宿放在眼下？

　　「南宮大叔，你真願忌那浪得虛名的刀過無情嗎？」小魔女一面走一面不快地嘀咕：「他的冷焰寶刀非常名貴，我的逸虹劍也鋒利呀！如果被名頭唬倒，初出道的人還有什麼好闖的？」

　　天涯怪乞苦笑道：「小丫頭，你說得真輕鬆。天下各處的泥土裏，每天都有蛆蟲啃那些闖道者的腐爛屍體，大半屍體是還沒聞出名頭的人的。

　　「那姓孫的混蛋，對宰殺那些想向他爭名的人，是絕對刀下無情的冷血殺手，也許他不敢公然殺你，怕你老爹九天飛魔大發魔威。

　　「但斬掉你一雙手，既可保持豪傑的名家風度，又可博得武林朋友的尊敬和同情，你老爹如果敢問罪，他那些豬狗朋友豈肯坐視？」

　　「你以為我穩輸不贏？哼！」小魔女更為不悅了。

　　「你不要哼，也許你惜春宮的神功絕學真了不起，但憑他殺人的經驗，就比你豐富一千倍，只有武功比他強三倍的人，才能對付得了他。

　　「不要急，小丫頭，咱們好好策劃策劃，多找幾個人，兩個人對付不了他，那就上去四個，甚至六個，就可以埋葬他了，絕不可逞英雄，自以為信心十足向他單挑叫陣。喂！你一個人來的？」

　　「我爹娘在對岸封丘逸園作客，我等得不耐煩，所以帶了侍女冬梅過河遊覽府城名勝，昨天剛到便夜遊龍廷，幾乎與周王府的衛軍打起來，怪好玩的。」小魔女興高采烈地說，一聽便知她是一個闖禍精。

　　「聽說過點龍一筆擄劫尚義門主愛女的事？」

　　「只聽到一些風聲。」

　　「所以你有點不以為然？」

　　「對，雙方還沒交涉就先傷人命，是不是過分了？」

　　「所以我老花子也不服氣呀！這樣吧，咱們分頭找人助拳，我也是前天才來的，本來是過境，走關中，不知道附近能否找到朋友。喂！能過河把你老爹老娘請過河來嗎？」

　　「這……我試試看。」

　　「好，咱們這就分頭行事了。」

　　※※※

　　小南門柏家的大廳，氣氛相當緊張。

　　自從許姑娘主婢失蹤的後片刻，柏家的快馬傳信使，已帶了急信向四方飛傳，召集朋友應付急難。

　　他已經知道這件事絕非意外，絕不是他一把劍所能應付得了的。

　　次日一早，信息便傳抵鄭州，到了許門主手中，許門主的人第三天一早就趕到了。

　　而快劍並沒將許姑娘已經脫險的信息傳出，也來不及阻止應召趕來正在途中的朋友。

　　其實他也不想傳信阻止朋友趕來相肋，正好趁機集中全力對村點龍一筆一群牛鬼蛇神。

　　趕來助拳的人絡繹於途，搜蹤的人正有計畫地廣佈搜索網。可是，點龍一筆一群牛鬼蛇神，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連外地的朋友也得不到絲毫的線索。

　　顯然，牛鬼蛇神們仍然潛伏在府城附近。

　　多日搜索勞而無功，今天居然把姜步虛弄到手，這些俠義英雄們的興奮神情，真像窮花子拾到了一堆黃金，誰也懶得冷靜地分析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情理道義。

　　消息傳得十分迅速，擒姜步虛的事本來就發生在大街上。

　　來得最快的人，是中州鏢局的局主，多臂熊熊天豪，只帶了三名伙計登門。

　　多臂熊不是怕事的人，但鏢局不能開罪各方面的英雄好漢，從不介入私門與意氣之爭，與各方神聖皆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

　　所以名義上與開封十大豪強保持友誼，但不與任何豪強走得太近，骨子裏，他對十大豪強頗有敬鬼神而遠之的心態。

　　中州鏢局人數眾多，鏢師以下的伙計足有兩百人手以上，所有的人，都不許在十大豪強的地盤內惹事生非。

　　這說明多臂熊是個有遠見的人，與十大豪強保持距離，因為不論他與那一豪強走得太近，都會發生難以收拾的局面。

　　十大豪強之間，彼此都有利害衝突。

　　一山不容二虎，有十頭老虎，早晚會出大災禍。

　　犯不得終於發難計算快劍，大災禍終於降臨了。

　　大廳有人滿之患，堂上堂下坐滿了人。

　　身分高坐在貴賓席的人，就有九名之多，其中有刀過無情和桐柏山孟世家的女公子孟念慈。

　　快劍與相貌威猛的許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父女，今天是主人。

　　客人多臂熊四個人，倒像是被審問的囚犯。

　　「熊局主，姓姜的已經不是貴局的伙計，實在不需勞駕局主替他說話辯護。」快劍的臉色不好看，說話氣大聲粗：「每一項證據，皆在在指出姓姜的與范軒宇有勾結，你居然說他不認識范軒宇，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多臂熊為人四海，修養也夠，臉上雖然仍然泛著微笑，但外露的堅毅神情，仍具懾人威嚴。多臂熊鎮定地說：「姜步虛在敝局幹了四年的掌鞭，他只是一個和氣謙虛，與人無爭的平常伙計，雙手有百十斤力道而已，他沒有與人爭名利的理由。

　　「他一早辭工，還沒到家，柏兄便把他看成范大爺的同謀，實在令人難以信服，他沒有與范大爺搭線的價碼。

　　「不錯，他已經不是敝局的伙計，但四載同甘苦共患難情不可抹，我知道他的為人，所以願為他盡一番心力。

　　「柏兄，我以至誠擔保他是無辜的，他只是走了霉運，無意中被波及的受害者，請將人讓我帶走。

　　「你們可以進一步調查，如果有確鑒的證據與他有關，我負責把人完整地交給你，我熊天豪是個有擔當講道義的人。」

　　「熊兄，你是說，咱們這些人，是沒有擔當不講道義的人了？」刀過無情冷冷地說：「咱們好不容易才獲得唯一的線索，易地而處，你老兄肯將人交出嗎？」

　　這位風雲十傑排名第二的豪傑，一點也沒有風雲豪傑的風度。

　　「至少，我熊天豪絕不捕風捉影，在沒獲得罪證之前，絕不傷害一個趕車的小人物。」

　　多臂熊逐漸按捺不住，說話有了火氣：「柏兄，可否將許姑娘擒回的無雙秀士，所招的口供讓在下明白一二？無雙秀士應該知道姜步虛這個人吧？」

　　「無雙秀士任何口供都沒招。」快劍訕訕地說：「咱們低估了他的修為，囚禁在秘室沒加制他的經脈穴道，當晚便被他用縮骨功鑽窗縫逃掉了。點龍一筆主持大局，無雙秀士不可能知道一個做釣餌的車夫人是何來歷。」

　　「許姑娘，你應該知道姜步虛被擒時的情景吧？」多臂熊轉向許姑娘詢問：「真是他引誘你們入伏嗎？」

　　「我只知道他走在我的前面，向側閃開，范家的打手就出面了。」許姑娘神情有點不安：「雙方衝突，他並沒走避，在城外被囚的秘室中沒有他，這也是事實。

　　「我主婢倆自信武功頗有成就，被迷香暗算上當，並不表示我主婢武功不如人，我們都無法脫逃，他一個不會武功的車夫，居然毫無損傷在外逍遙自在，也是事實。熊局主，你不覺得可疑嗎？」

　　「你們問過口供了吧？」多臂熊轉向快劍問：「好像已經超過一個時辰了，他怎麼解釋那天的事故經過，與為何能在外追逐自在的理由？」

　　「還在問。」快劍說：「有三位問口供的專家，正在秘室偵訊，不久當有結果。」

　　「熊某希望見見他，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很難說，熊局主。」刀過無情冷笑：「閣下最好不要見他，萬一這件事牽連到你，閣下的處境豈不太槽？是嗎？」

　　刀過無情這番話，不啻指責熊局主也是范軒宇的同謀。

　　「欺人大甚！」多臂熊咬牙說，拂袖而起：「你們人很多，七嘴八舌心懷成見，似乎吃定了熊某，不留餘地，好，咱們走著瞧！

　　「姓柏的，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不管你用何種手段對付姜步虛，在我見過他之前，你們如果不在與范大爺或者點龍一筆對證之前處置了他，我會傳俠義柬向你討公道，我不怕你抬出任何神聖做靠山，是非自有公論。告辭！」

　　「你說清楚再走！」刀過無情拍案而起，鷹目中冷電森森。

　　「姓柏的，你怎麼說？」

　　多臂熊不理會刀過無情，轉向主人厲聲問。

　　「你已經聽清孫兄弟的話了。」快劍冷冷地說。

　　「許門主，你怎麼說？」

　　多臂熊找上了許門主。

　　「這裏由柏兄作主。」許門主避重就輕。

　　「好，我說。」多臂熊一咬牙。「點龍一筆那一些人是逃不掉的，范軒宇也不會上天入地，當這些人一旦被擒，證明與姜步虛無關，那麼，熊某將與諸位公私兩了，熊某說得夠明白嗎？」

　　「你配說這種話？哼！」刀過無情不屑地說。

　　「配不配日後自有分曉。」

　　多臂熊領了三名店伙離座：「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十年前華山正邪大決鬥，起因也是小小的衝突，死傷之慘，十年後武林元氣未復。

　　「這次事故也自是華山決鬥的餘波，誰敢說不是再次暴風雨的先兆？看今天的情景局面，諸位像是有意掀起風波，是福是禍諸位心中明白，咱們就坐等災禍降臨吧！」

　　「可惡！」

　　有人怒叫道：「馬不知臉長！」

　　多臂熊頭也不回出廳而去，身後傳來群雄刺耳的訕笑嘲弄挖苦聲浪。

第三章　鬼神愁

　　一間堅牢的內室，暫時充作囚房。

　　無雙秀士鑽窗縫逃掉了，所以這間囚房的唯一小窗已被封死，點起燈照明。

　　姜步虛雙手被分開，綑牢在牆釘上。

　　雙腳用三十斤的腳鐐管制，動彈不了，由高手制住了丹田氣機，即使練了縮骨功，也沒有行動的可能。

　　三個問口供的專家，已經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所招的經過很簡單，那些人發現他不是尚義門的門人，查出他確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車夫，打了他一頓把他丟在一間小房內，沒派人看守。

　　他強忍著痛楚掙扎著逃走，在城外躲了幾天，回城另找活路，如此而已。

　　一再地盤，一再地問，一再用刑，他的口供毫不改變。

　　幾個身分地位最高的人，由快劍引領進入囚房，其中有刀過無情、許門主父女、孟姑娘念慈與五名男女。

　　「他招出那些人的下落嗎？」快劍向問口供的中年人問：「他好像快要撐不住了。」

　　「很抱歉，這小子什麼都沒說。」中年人苦笑：「用了九陰搜脈，以及胡老哥的離魂大法，沒有用，他似乎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柏大叔，恐怕他真的是無辜。」許姑娘看清姜步虛扭曲變形的面孔，有點不忍：「要不要派人向中州鏢局，調查他最近兩三個月內的行蹤？便知道他是否有與犯不得勾結的可能了。」

　　「熊局主本來就袒護他，怎麼查？」快劍不同意。

　　「大爺，不必向中州鏢局查。」那位負責看守的大漢在旁說：「前院的追風腿駱老七，曾經向街坊打聽，問了好些人。」

　　「怎麼說？」快劍問。

　　「上次他隨鏢師奪魂鉤羅北，押鏢遠赴西安，回程轉接了西安關中百局的鏢，在崤山與混世天王一群強盜起了衝突，僵持了二十日，過不了崤山隘道。

　　「鏢是在他辭工的前一天安全抵達的，前後共費時三個月零七日，所以在這三個月內，他根本不在府城。」

　　「這……」快劍一楞。

　　「三個月之前便互相勾結妥當，難道無此可能？」刀過無情冷笑：「點龍一筆策劃詭謀，豈是臨時起意的？說不定早已準備半年以上了。」

　　「侄女是兩天前抵達的，他們怎麼可能知道侄女的動靜，而預早半年策劃定計呢？」

　　許姑娘終於犯疑，覺得不合情理。

　　「我來問就知道了。」刀過無情陰森森地說：「我不信他是鐵打的人，讓我用挑筋抽肌的手段對付他，那怕他不招？哼！」

　　「哎呀！」上刑的中年人驚呼，臉色一變。

　　「你們讓開！」刀過無情乖戾地叫。

　　挑筋抽肌，那是一種慘無人道的酷刑，用小刀割開肌肉，剔出筋用鉤鉤住筋徐徐拉長，或者鉤住某條肌肉的腱部，往外撕拉。

　　事後，人即使不死，也會永遠殘廢，是最為惡毒殘忍的手法，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刀過無情的綽號不是白叫的，為人本來就冷酷無情。

　　剛拈起刑具架的剔肉小尖刀，負責上刑問供的另一名中年人伸手虛攔。

　　「孫兄，三思！」這人沉聲說：「我召魂使者胡大剛的離魂大法，絕不可能有閃失，這人的口供，絕對可信。

　　「孫兄不信任在下的神術，在下不介意，但你要用挑筋抽肌手段對付他，在下從此不再過問諸位的事，就此告辭，一切後果與在下無關。」

　　「那你為何不走？」刀過無情冷笑。

　　「胡兄，何必因為一個小人物的死活而傷了和氣？」快劍苦笑勸解。

　　「話不是這樣說，畢竟咱們都是俠義道中人。」召魂使者向室門走：「李老兄用九陰搜脈對付他，在下已經心中有愧，諸位如果有這種看法，為何不加入魔道黑道稱雄？你簡直無恥！」

　　氣息奄奄，整個人完全走樣的姜步虛，突然雙腳一收，三十斤重的腳鐐拖動嘩啦啦的怪響。

　　「好，姓胡的，我尊敬你。」姜步虛突然以中氣充沛的嗓音叫道：「至於這一群他們必須為他們的無恥而付出慘重的代價！」

　　眾人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步虛的雙手，突然間變成無骨的軟肉，滑出了綑繩，像兩條變形蟲，滑出立即又恢復原狀。

　　他扭曲泛青的臉，一陣抽動隨即恢復原狀。

　　「錚錚！」腳鐐扣脛的鐵箍鉚釘，突然變形鬆脫繃飛，雙箍暴響彈開了，燈火搖搖，陰風乍起。

　　刀過無情手急眼快，手中的小刀猛地脫手飛擲，翻騰著飛向他的心坎要害，反應超塵拔俗。

　　他手腳一伸，挺立原地，左手微抬，小刀入手。

　　「還給你！」他叫，手將小刀拋回，是拋而非射。

　　刀過無情見多識廣，憑姜步虛那種在眾目睽睽下脫困的神技，足以驚世駭俗，便知碰上了可怕的、身懷絕世的奇技的高手，怎敢狂妄地接刀？

　　身形一閃，讓小刀墜落身側，伸手急拔隨身佩帶的冷焰寶刀，要拔刀拼命了。

　　糟了，二十斤重的腳鐐，突然飛摜而出。

　　鐐練粗如雞卵，兩端有鐵片扣脛箍，張開時寬有兩尺，飛舞而出勁道驚人，挨上了必定災情慘重。

　　室中人多，必定有倒霉鬼中頭彩。

　　眾人驚叫著躲閃，手忙腳亂向外退。

　　「噗！」一聲響，一隻脛箍擊中刀過無情的左肩，沉重如山，力道驚人，所有的燈火，也同時熄滅。

　　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無法拔出，仰面便倒，順勢倒滾翻，迅疾地滾出室門。

　　他只感到肩痛如裂，勇氣沉落，翻起身來便溜之大吉，室內幽暗異象動魄驚心，怎敢不溜？

　　人都狼奔豕突走散了，囚室正開始崩坍。

　　※※※

　　囚室在內院深處，光線不足，地方窄小施展不開，燈一熄敵我難辨，因此所有的人皆急於退出，加以陰風來得怪異，難免令人心驚。

　　奔出院子得見天日，這些高手名宿膽氣一壯。

　　「那是什麼怪物？咱們等他出來！」刀過無情羞怒交加，拔出冷電森森，青芒閃爍有如鬼火升騰的冷焰寶刀，左手仍在伸拇指揉動左肩被擊處。

　　「屍變！」有人驚恐地叫。

　　「咱們並沒把他弄死呀！」那位負責用九陰搜脈逼供的人說。

　　這位仁兄是大名鼎鼎的俠義道名宿，但聲譽並不佳的陰豹李長興，由於身上沒帶有兵刃，因此逃得比所有的人都快。

　　「不可危言聳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弄玄虛。」許門主急叫，拔劍戒備：「這個姜步虛扮豬吃老虎，孫兄，你在引鬼上門。」

　　「老天！那天救我的妖怪。」許姑娘並不糊塗：「無雙秀士供說，他們是被會御陰風的妖怪所擊昏的，也……也許……」

　　轟隆隆連聲大震，小院的花廳門崩窗裂。

　　一聲刺耳的怪笑傳出，跳出長衫凌亂沾有血跡，臉色青灰，雙目似乎有鬼火閃爍的姜步虛。

　　小院子並不小，設有些盆栽花草，本來就是內眷玩耍的地方，足以讓高手名宿放手施展。

　　共有九個人列陣，其中沒有召魂使者胡大剛。

　　快劍及時發出警嘯聲，緊急召喚爪牙進入內院。

　　姜步虛手中輕拂著沉重的腳鐐，粗大的鐵環鏈轉動時，發出嘩啦啦怪響，鏈兩端的扣脛比鏈重，揮動時重力增加，挨一下真會骨折肉爛。

　　刀過無情在倉卒間挨了一下，居然不曾受傷，可知盛名之下無虛士。

　　這位排名第二的豪傑果然了得，必定已修至神動功發境界，讓體神功在神意一動的剎那間，便可驅發神功護體，至少在剎那間可以發揮四成護體功能。

　　天賦佳有恒心的人，須苦練半甲子歲月，方能有此成就。

　　「你們這些狗養的雜種！怎能如此酷待我一個趕車的小伙計？你們心目中還有天理、國法、人情嗎？」姜步虛破口大罵：「殺人可怒，情理難容。既然你們不把別人當人看，可知你們的良心早已被狗吞吃了，我就以牙還牙，也不把你們當人看。

　　「姓柏的狗雜種，你將為了今天的事後悔八輩子，也欠我一條命的債，趕快還；其他的人如果也不要良心向我動爪子，必須同樣承擔償命的債務！」

　　「原來你是人啊？」刀過無情憤怒地舉步揚刀逼進。

　　在所有的人中，這位豪傑的身價地位最高，即使主人快劍不催請，也得保持尊嚴出面招攬所有的是非。

　　「混帳東西！你以為我是鬼嗎？」姜步虛不認識這位豪傑，罵得十分難聽：「你又是什麼東西？」

　　「狗東西斗膽……」

　　一聲怪叫，姜步虛向前衝出。

　　刀光乍閃，破風聲懾人心魄。

　　但見冷森的光芒閃動，卻看不清刀身，可知速度與勁道，皆達到視覺的極限，假使再快些，必定連光也看不見了。

　　「錚！」一聲暴響，鐐鏈斜砸刀身，竟然爆出一串火星，可知側方接觸刀身的鐵鏈同樣會受損。

　　刀不曾折斷，但刀過無情的手，卻受不了兇猛的震勁，驚叫有聲，連人帶刀斜震出丈外，腳撞毀了一隻荷花缸，花折水溢碎缸爆散。

　　「再給你一下！」姜步虛怪叫，疾衝而上。

　　許門主大吃一驚，但不加思索地一劍急截，搶救身形未穩的刀過無情。

　　在道義上必須出手搶救，別無選擇，側方出劍逼姜步虛自救，圍魏救趙所採的行動十分正確，格鬥的經驗極為豐富，攻其所必救。

　　又一聲暴震，許門主人劍也被鐐鏈震飛。

　　剛穩下馬步的刀過無情，距姜步虛還在八尺外，剛看到情急搶救的許門主被震飛，突然發覺一隻怪手已到了眼角。

　　他還弄不清手自何來，「啪！」的一聲右頰便挨了一耳光，這才看清是姜步虛的手。

　　這手來得太不可思議，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姜步虛的身影還在八尺外，怎麼手掌同時及頰的？

　　這一耳光，把這位目空一切的當代豪傑，打得眼冒金星，也打掉了他不可一世的傲氣與信心。

　　他手中有刀，馬步已穩，竟然挨了耳光，既使膽大包天的人，也會感到毛骨悚然，心底生寒。

　　不等鐐鏈光臨，這位豪傑採取了最正確的行動，飛掠而起，躍過院牆再飛升屋頂。

　　扭頭下望，只感到心膽俱寒。

　　下面還有八個人，包括武功比他差不了多少的許門主父女，以及似乎更高明但深藏不露的孟姑娘。

　　八個人在鐐鏈的八方掃擊下，向四面八方竄閃奔逃，似乎他們手中的兵刃皆成了廢物累贅。

　　一聲怒吼，鐐鏈纏住孟姑娘的劍，一掄之下，孟姑娘被帶起飛旋，半途脫手丟劍，身軀像翩舞的蝴蝶，飛出牆外出了。

　　幾乎在同一剎間，姜步虛的身影出現在李老兄的身側，左手扣住了李老兄的背頸像抓鵝，側躍八尺，鐐鏈有如天雷下劈，光臨許姑娘的頂門。

　　刀過無情感到心中一涼，八個高手竟然在這一瞥之下崩潰了。

　　「滾倒！」刀過無情狂叫。

　　許姑娘的經驗，並不比刀過無情差多少，聲傳到身軀已著地，急滾一匝斜竄而起，像老鼠般鑽入崩坍了的花廳門，逃為上策。

　　所有的人，皆趁機逃出小院門。

　　李老兄逃不掉，被姜步虛扣住頸背左縱右躍，沉重的身軀似乎已失去重量，全身軟綿綿地像個死人。

　　他完全失去掙扎或活動的能力，張口結舌雙目翻白，狀極可憐可笑，頸骨很可能裂了。

　　「你下來！」姜步虛用鐐鏈向屋頂上的刀過無情一指，軟鐐鏈竟然直舉像銀槍：「我聽說過你手中那把刀，你跑不了，我會找你討債，用挑筋抽肌的手段回報你，你最好下來砍我十七、八刀永除後患！」

　　「放了李老兄，咱們到城外地方找放手一拼！」刀過無情厲叫，色厲內荏。

　　外院的打手群湧到，但被躲在外面的快劍攔住了，九個武功驚世的高手也一擊便潰，這些三流打手上去不啻驅羊鬥虎，不上為妙。

　　「你要我放了這位仁兄？」姜步虛一腳踏住李老兄的肚腹，將人踏牢在地上。

　　李老兄已經回過氣來，手腳只能虛脫地抽動。

　　「他已經栽了……」刀過無情硬著頭皮說。

　　「他用九陰搜脈整治我，你又怎麼說？」姜步虛沉聲問，一點也不在乎院門外眾多的打手。

　　「他是奉命行事……」

　　「你這狗雜種說的話不帶人味！」姜步虛大罵，低頭向李老兄問：「你是誰？」

　　「我……我姓……姓李……」李老兄痛苦地回答，似乎一口氣很難接上。

　　「我知道你姓李，亮名號！」

　　「陰豹李……李長興」

　　「你用九陰搜脈歹毒絕技折磨我。」

　　「放……放我一……馬……」

　　「欠債還錢，對不對？」

　　「饒我，我……道歉……」

　　「我不殺你。」

　　「我……錯了……」

　　「我留你現世。」

　　「不……不要……哎……。

　　鼻尖被兩個指頭捏掉了，接著右手被拉起一扭，肩骨怪響，筋被拉長扭轉，手臂失去活動能力，即使能及時醫治，這條手臂也廢定了。

　　「你，到城外去！」姜步虛丟下陰豹，飛躍而起登上院牆，腳一點牆頭，人如怒鷹向屋頂飛躍。

　　刀過無情不是傻瓜，九個人也大敗虧輸，他一個人怎敢再逞強？向側飄落往屋角一鑽，老鼠般竄走了。

　　追之不及，姜步虛憤怒地踢毀一段屋脊。

　　忽地心中一動，姜步虛叫道：「姓柏的，你好好準備！」

　　他向人群喧嘩的院外大叫：「我隨時都會來找你討債，你賴不掉的，今天在場的人，都必須為你們所做的狗屁事負責，我會逐一把你們廢掉，以免日後你們再傷害無辜。」

　　鐐鏈一陣抽打，屋頂遭殃，在碎瓦紛飛中，他消失在屋後。

　　※※※

　　平地一聲雷。

　　姜步虛大鬧柏家，擊敗刀過無情，廢了陰豹的消息不脛而走，轟動江湖。

　　最感驚奇的人是中州鏢局的熊局主，鏢局的伙計們，根本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人怕出名豬怕肥，找姜步虛的人愈來愈多。

　　小南門柏家人人自危，召集友好的信柬向八方飛傳。

　　風雲人物必定有許多朋友，沒有人吹捧，那能登得上風雲人物的寶座？英雄本來就是捧出來的。

　　反之，風雲人物必定有許多仇敵。

　　一個老好人，絕對不可能成為風雲人物。

　　親痛仇快，刀過無情日子難過。

　　曾經在柏家露面的人，同樣感到憂心忡忡日子難過。

　　總之，這件事如果擺平不了，誰也休想安逸，誰也不敢對姜步虛的威脅掉以輕心。

　　因此，所有的貴賓都留在柏家共謀對策，眾志成城，人一多，威脅當然相對地減少，人多人強，這是永遠不變的金科玉律。

　　人一多，意見也多。

　　綜合貴賓們的高見，可以分為主戰派與主和派。

　　一般說來，武朋友最為世人所詬病的事，是好勇鬥狠，誰怕誰呀？

　　所以主戰派的力量直線增加，人數超過主和派數倍，主人快劍不得不作破釜沉舟的打算了。

　　柏家成了風暴中心，不論晝夜戒備森嚴。

　　英雄豪傑們紛紛向開封趕，為朋友兩脅插刀，這是道義，同時，助拳也是揚名立萬的最佳途徑。

　　今天，兩天，毫無動靜。

　　姜步虛似乎失了蹤，兩天不露面，反而引起更多的謠言。

　　第三天，柏家來了幾位貴賓。

　　尚義門的子弟精銳，也在這天趕到，許門主的十大門徒，全部到齊。

　　風雨欲來，快劍已欲罷不能，只為陸續趕來的人，幾乎全是義憤填膺的主戰派。

　　陰豹李長興的被廢，讓那些剛愎自大的英雄豪傑們火冒三千丈，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些英雄豪傑們的心態是可以理解的。

　　搜索網愈張愈廣，眼線也愈派愈遠。

　　※※※

　　大南門外不遠，大官道兩旁濃蔭蔽天，與城北有如沙漠的景象迥然不同。

　　那就是有名的玉津園，是府城仕女的遊春好去處。

　　目下有周王府的一名長史，領了幾個人管理，而由府庫撥銀修葺，王府的內眷不時前來遊樂，平時禁止閒雜人等在內流連。

　　由於大官道穿園而過，因此分隔為兩園，也就有兩座園門，整段兩里長的官道平坦筆直，路兩旁榆槐成蔭。

　　除了車馬在中間行駛之外，旅客皆走在路兩旁的樹蔭下。

　　盛暑時節，通常巳牌以後未牌正末之間，熱烘烘的大官道旅客不多，遠在里外也可以看出熟悉的人是老幾。

　　天涯怪乞師徒倆的花子裝，就是活招牌，認識老花子的人，遠在兩里外也可以認出他的身分。

　　其實，老花子並非真的窮叫化，一個真正的窮花子，那有在江湖叫字號的份量？不餓死已經是天老爺見憐了。

　　老花子這身花子裝，是向各地豪強示威的標誌，也是勒索大戶對頭的本錢；窮花子身分最容易引起是非。

　　師徒兩剛通過路左的玉津園門往南走，後面里外的三匹駿馬四蹄突然增快，三騎士已看出老小兩花子的身分，所以加快往前趕。

　　蹄聲引起天涯怪乞的注意，扭頭一看，三匹馬已接近至二十步內，臉色一變，一拉小徒弟打出示警的手勢，退至溝旁站住了。

　　「仇家？」小花子漫不在乎地問，緊抓住棗木打狗棍躍然欲動。

　　座騎慢下來了，三位穿青衫的佩劍騎士氣概不凡，三雙神光湛湛的鷹目，不懷好意地緊盯著老花子，座騎緩緩向前接近。

　　「很難說。」老花子沉靜地說。

　　「什麼意思？師父。」

　　「應付得宜，就是有成見但沒有仇恨的點頭之交，應付不好，就是不是你就是我的仇敵了。」

　　「徒兒懂了。」

　　「懂了就好？」

　　「誰？」

　　「俠義道的仁義大爺，拳劍出神入化，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之一，姓賀。」

　　「伏魔劍客賀世榮？」小花子臉色一變，先前初生之犢的神情一掃而空。

　　人的名，樹的影。

　　超凡高手的名頭，確有震懾人心的強大威力。

　　「七大超凡高手中，有幾個姓賀，笨！」

　　「另兩個……」

　　「洛陽的魔爪洪鈞、妙手海平，難道我沒將中州的神聖人物告訴你？」

　　「中州雙傑。」小花子又變了臉色。

　　嗓音不小，已接近的三騎士當然聽了個字字入耳。

　　「小小年紀便知道咱們中州雙傑，果然不愧稱老江湖的衣缽傳人。」駐馬據鞍微笑的一位騎士和氣地說：「假以時日，將出現一位新一代的江湖四乞。」

　　「江湖四乞那比得上洛陽雙傑名號驚世呀？」老花子悻悻地說：「我天涯怪乞承認身分名頭不如人，姓洪的，你儘管挖苦嘲弄好了，在人矮簷下低頭，並不是什麼受不了的不名譽事情。何況，目下有賀大劍客在，我這小鬼怎惹得起金剛菩薩呀？」

　　「你那張闖禍的嘴，最好洗得勤快些。」馬上的妙手海平陰笑：「可惡！」

　　「老海，你不是專程來督促老夫洗嘴的吧？」老花子嘴上不饒人：「你三位大菩薩氣勢洶洶，是不是大太陽曬得發熱昏，想找我老花子出氣消火？」

　　「別耍嘴皮子，老花子。」年已半百出頭的伏魔劍客，似笑非笑神情並不友好：「聽說你和惜春宮的小魔女走在一起，有其事吧？」

　　「這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老花子本來就與丘老魔交情不薄。」

　　「聽說……」

　　「呵呵呵！你一代天下名劍客，只會聽說呀？孟家那位眼高於頂的千金，目下在柏家助拳，她當然會把咱們干預柏家爪牙當街擄人的事說出。

　　「武林朋友不論邪正，都有站在自己立場多管閒事的劣極性，不順眼就只知自己的理而出頭，並不是什麼天大的奇事異聞。

　　「所以，諸位是沖著那天的事故，而來向老花子提出嚴重警告的，沒錯吧？」

　　「在下說的是另一件事。」伏魔劍客臉色一沉。

　　「老花子耳目還靈光聰敏，說啦：我在聽。」

　　「南宮老兄往南行。」

　　「不犯法吧？」

　　「但如果前往十里莊，去找那位突然冒出土的姜步虛，那就不符合柏老弟的利益，也影響了在下的辦事興趣。回城去吧！南宮老兄。」

　　「如果老花子不轉頭回城……」

　　「你知道後果，是嗎？轉回去吧！好走。」

　　馬鞭徐揚，三騎小馳。

　　「混蛋！這些人的心目中，那有別人的活路？」天涯怪乞沖馳出的健馬吐口水：「看來，他們已經查出姜步虛的落腳處，前往先下手為強了。小乞，咱們繞道走，看是否有機會渾水摸幾條小魚。」

　　「走啊！師父。」小乞欣然說。

　　「可惜小魔女不在，她那把逸虹劍，足以當洛陽雙傑。她老爹如果過河來了，伏魔劍客一定心跳加快掌心冒汗，有熱鬧可看了，走！」

　　※※※

　　十里莊，官道西側的一座小村落，村東莊口傍著官道，建了一座十里亭，亭附近加建了幾間小店。

　　平時，莊戶們並不禁止旅客人莊，旅客其實沒有入莊的必要，小店可以供應旅客各種日用品，茶水膳食一應俱全，莊中沒有任何吸引旅客的事物。

　　小店共有七家，卻有三家是食店，本來不接待旅客住宿，除非旅客出了意外，非住宿不可。

　　姜步虛就落腳在北首第一家小食店，他有辦法說服了小店的主人收留，當然多花了一些銀子，有錢可使鬼推磨，他本來就是有錢的人。

　　最北端的雜貨小店旁，是一位莊中的大嫂，所開設的裁縫店，專門替旅客修補因出了意外事故，而破損脫線的衣物。

　　他在府城買了幾件現成的青布長衫，有點不太合身，因此早膳畢，便在裁縫店督促那位大嫂，按他的意思修改幾件長衫。

　　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他落腳在城郊，也不怕有人知道，只是不想住在城中等柏家的英雄們上門鬧事。

　　在城裏，一個毫無身分的小車夫，與那些稱大爺的人衝突，絕對佔不了便宜，那些勢利的巡捕嘴臉難看得很，真正有擔當以抑豪強為己任的官吏丁役，畢竟沒有幾個。

　　其實昨天他一落店，眼線便發現了他。

　　當附近村店陸續出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憑他闖蕩四方的經驗和見識，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快劍柏鴻翔是府城的大爺，被一個不值一文的小車夫折辱，柏大爺受得了，其他親朋爪牙肯干休嗎？

　　有財有勢的人有時候是輸不起的。

　　店堂窄小，一座粗製木案是剪裁的工作臺，堆放著針線籃、碎布、剪刀、量尺……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位大嫂帶了一位八、九歲的小女娃，一釘一線埋頭改縫衣衫，不理會外界的事務。

　　姜步虛不便在店堂久待，在門外的涼棚下坐候。

　　棚中有兩列排凳，一張小桌，方便旅客歇腳，甚至還備有施茶的桶和碗。

　　這種路旁純樸的房舍，不論秋冬皆有施茶水的好風氣。

　　蹄聲得得，一匹雄健的棗騮來自路南。

　　遠遠地，便感到藍光耀目，騎士那一身寶藍色的勁裝，以及裝飾兼擋陽光的寶藍輕綢披風，委實神氣萬分，引人注目，人要衣裝的目的是達到了。

　　接近至百步內，騎士的鮮明形象更強烈了。

　　年輕、英俊、魁偉、劍眉虎目英氣勃勃，腰間的佩劍古色斑斕，鞍後的馬包居然是寶藍緞子精製的，遮陽帽也是寶藍緞製。

　　鞍轡鮮明，踏鐙雖然不是響鐙，但卻是銀色的，十分搶眼，一副銀鐙可值兩百兩銀子。

　　棗騮輕快地小馳，人出色馬亦駿，騎士那顧盼自雄的神情令人羨慕崇敬，老天爺所能給他的一切都給了，人間麟鳳大概就是指的這個人。

　　騎士沒有留下喝口水的意思，鞍袋旁就備有精緻的水葫蘆。

　　烈日當頭，旅客稀少，人的火氣大概一定旺，人際關係不易維持心平氣和。

　　姜步虛是唯一安坐涼棚，寫意地喝茶的人。

　　騎士突然在棚外勒住座騎，晶亮而光彩流轉的星眸，注視著怡然自得的姜步虛。

　　「喂！你。」騎士用馬鞭向他一指：「距開封府城還有多遠？」

　　行道樹枝濃葉茂，視野有限，但從樹梢向北望，府城東北隅的上方寺（清代改大延壽甘露寺）鐵色琉璃塔高有三十丈，遠在三十里外也可看到一清二楚。

　　平原地帶有那麼一座三十丈高的建築，極為搶眼，蔚為奇觀。

　　「這裏是十里亭，你瞧，亭在街尾。」他並不因為騎士無禮而不悅，向北面三十步外的巨型十里亭一指：「片刻便可到府城打尖，不用趕。」

　　「你還管我趕不趕呀？豈有此理。」騎士的火氣好大：「我看你是找挨罵，欠揍！」

　　一言不合就出口傷人，甚至還要揍人，這就是武朋友的劣根性，一練武就以為自己比別人強。

　　姜步虛平時為人隨和，中州鏢局的上下人等，都知道他是一個什麼都不爭的好青年，不出風頭的老好人，絕不因三兩句閒言閒語紅臉。

　　但今天，他似乎變了，大概天氣熱，火氣旺的關係吧！不再忍耐啦！

　　十里亭就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停留，附近的幾家小食店中也有鬼鬼祟祟的貨色。

　　那麼，這位神氣的佩劍勁裝騎士，藉口問路生事，很可能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關。

　　就算他能忍，對方也一定會露出猙獰面目的。

　　「他娘的！」他粗野地跳起來：「大概今年我沖了那位值日太歲星宿，好心好意說了幾句好話，說得不到好報，我到底招惹了誰呀？」

　　「你招惹了我四海遊龍，你真的欠揍，混蛋！那就給你一頓好揍！」

　　藍影飛離雕鞍，飛入涼棚，真的矯若遊龍，起落間遠及三丈外，輕靈美妙落地無聲，而且速度迅疾有如飛騰變化，微風颯颯中馬鞭臨頭。

　　「好！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姜步虛喝起采來，聲出人已斜穿出棚外，馬鞭距頂不足三寸，閃掠的身法神乎其神，才真的像矯若遊龍，更像鬼魅幻形。

　　藍影跟蹤掠出，跟至座騎旁。

　　姜步虛飛上馬背，單足一點雕鞍，猛地矢矯飛騰，半空中一連串急劇後空翻，從頂點翻騰至飄落三丈外，直翻了九匝，姿勢不易看清。

　　反正只可看到依稀的急翻形影而已。

　　藍影直立在鞍上，吃驚地注視著遠在三丈外，沾地點塵不驚的姜步虛。

　　「好！」左鄰小食店的涼棚中，傳出悅耳的叫好聲：「比雲龍九現身法更高明，困難度更高。」

　　是一位村姑，但美好的五官與靈秀的明眸，絕不屬於一個勞苦的村姑所有，穿得老氣，而且臉色也薑黃，但氣質的流露卻相反。

　　村姑身旁，也並站著一位臉色薑黃的小村姑，五官更為靈秀出色，明眸更晶亮如一泓秋水。

　　兩位大小村姑身旁的長凳，各擱了一隻長布卷。

　　「混蛋！你想搶我的綽號呀？」四海遊龍怒叫：「非揍死你不可！」

　　藍影飛掠而下，剛飄降，剛想抽出馬鞭，姜步虛的身影突然一閃不見。

　　「咦？」四海遊龍飄落，轉身訝然叫。

　　姜步虛站在棗騮旁，右手抓住了鞍右的銀鐙。

　　「你再撒野，我毀了你的鞍具，揍斷一條馬腿，你信是不信？」他似笑非笑地作勢拉扯銀鐙：「你這混蛋那像一條遊龍？叫潑野的瘋狗還差不多。」

　　「別放潑！」四海遊龍怒叫，將馬鞭塞入腰帶，拍拍手：「來來來，不較量輕功，比拳腳，看你的拳腳是否有輕功一樣高明，看我能不能把你揍個半死？」

　　「好，看我能不能把你打得滿地爬。」姜步虛放了銀蹬，大踏步接近。

　　兩人身材一般高，同樣雄壯，同樣英俊。

　　不同的是，四海遊龍衣著華麗，英氣勃勃不可一世；姜步虛則青衫飄飄，斯斯文文沒有嚇人的英氣流露。

　　一時瑜亮，氣勢相當。

　　面面相對，姜步虛一撈長衫下襬，裝腔作勢塞入腰帶內，舉起大拳頭吹口氣，雙掌一搓，這才拉開馬步有板有眼，絲毫不帶火氣。

　　「還欠了一個動作，沒在掌心吐一口口水再搓。」小村姑幾乎笑得花枝亂抖，出言嘲弄：「村夫打架，就是這副德行。」

　　四海遊龍心中冒火，笑不出來，姜步虛擺出這種好笑的姿態，分明是有意作弄人。

　　姜步虛瞥了小村姑一眼，吐出三個字：「多嘴婆！」

　　「去你的！」四海遊龍沉叱，一記現龍掌走中宮強攻，拍向姜步虛的胸口，勁道山湧，速度驚人。

　　高手對高手，用上內力發招不足為奇，這一掌吐出，挨上了必定的受力千鈞。

　　姜步虛左閃，右掌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不可思議地指尖貼上了對方的掌緣。

　　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四海遊龍並沒有看到他出手封架，所以並沒變招繼續攻擊。

　　一沾之下，人影乍分。

　　「你這傢伙掌上有狠毒的鬼勁。」姜步虛在丈外怪叫：「混蛋！你要下毒手玩真的啊？」

　　他冒火了，四海遊龍這一招平凡的現龍掌，假使他真誤認是平凡的招式而出手封架，保證手一接觸便掌碎臂裂，對方的掌上注入了可怕的狠毒無比奇功。

　　他的手神乎其神，沾上了對方的掌，幸好是試探性蓄勁內蘊的接觸，不然麻煩大了。

　　既使蓄勁內蘊，仍然感到指尖麻麻地，手臂如通電觸，氣機一陣波動，所以他知道對方身懷可怕的絕學，練成狠毒的驚世奇功。

　　「去你娘的！相打無好手，誰和你玩假的？」四海遊龍也破口大罵，心中暗驚，這時，才知道自己剛才掌上有所感覺，定然是與姜步虛的身體某一部份，有過不明所以的接觸，但仍然不知道接觸的是手指。

　　「我怕你，你最好見好即收。」姜步虛不悅地說：「彼此無仇無怨，我不會用絕學和你拼老命。」

　　「我卻要……」

　　「混蛋！你什麼都不要。」姜步虛的嗓門增高一倍：「你這廝人模人樣，卻面呈忠厚心有奸詐，總有一天你惹火了我，我一定要把你這條龍弄成一條蟲！」

　　四海遊龍勃然大怒，飛撲而上。

　　姜步虛身形閃動，快得不可思議。但見剎那間共幻現五個虛影，共換了五次方位。

　　而身形快捷如電的四海遊龍，僅能撲向三個虛影勞而無功，共發了三次爪功攻擊三位虛影，耗費精力，速度已經足以駭人聽聞了。

　　「我要和你捉一個時辰的迷藏，你的寶馬保證一定被人順手牽走，來吧！」姜步虛也心中暗驚，但語氣輕鬆：「用多些勁，誰怕誰呀！」

　　他確是不想用絕學相抗，以免過早暴露所學。

　　他總算有點醒悟，這條龍不是柏家請來對付他的，假使是，不動劍死逼才是怪事。

　　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包括化了裝易了容的兩個村姑，全都不動聲色的熱鬧而不加入，因此他明白這條龍不是柏家請來對付他的人。

　　四海遊龍總算不糊塗，一個趕路的人，那能耗一個時辰捉迷藏？

　　既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對付不了不接招不近身的人，何況輕功已分了勝負，想追上姜步虛談何容易？簡直不可能。

　　馬沒有人照顧，偷馬的人多著呢！

　　「你是個會逃命的濫貨！」四海遊龍向座騎走去：「日後休讓我在施展不開的地方堵死你，哼」

　　「你少臭美，快滾！」

　　「我，四海遊龍蔡永泰。」四海遊龍在馬上高叫：「亮名號，膽小鬼！」

　　「名號？」姜步虛一楞。

　　「混蛋！你連名號都不敢亮？」

　　「唔！真需要名號。」姜步虛自言自語。

　　「快說！」

　　「喂！你叫四海遊龍？」

　　「如假包換。」四海遊龍自豪地拍拍胸膛。

　　「誰贈給你的？」

　　「你少管！」四海遊龍臉一紅。

　　「自己取的？」

　　「那又怎樣？」

　　「好，我也自己取。」

　　「取什麼？」

　　「你取龍……」

　　「不許你也取龍！」四海遊龍怪叫。

　　「你少管！」姜步虛學對方的口吻惟妙惟肖：「我才不屑取龍，免得日後龍遊淺水遭蝦戲。」

　　「混蛋！你……」

　　「有了。」

　　「有什麼？」

　　「我和那些俠義英雄有債務糾紛，必須取霸道些的綽號，對，霸道些，叫……叫……」

　　「那就稱魔呀！」小村姑的聲音似銀鈴。

　　「多嘴婆！」姜步虛第二次挖苦小村姑。

　　「你……」小村姑跳腳，被大村姑一把拉住了。

　　「到底你要叫什麼？難道要我等到太陽下山嗎？混蛋！」四海遊龍不耐地催促。

　　「叫鬼神愁！」姜步虛興高采烈地高叫。

　　「狗屁！」四海遊龍嗤之以鼻。

　　「不好，難聽死了！」小村姑急叫。

　　「我。」姜步虛高舉右手，不理會旁人的意見，聲如洪鐘：「鬼神愁姜步虛。鬼神愁！鬼神愁姜步虛！」

　　「不要，不要！」小村姑尖聲叫：「難聽死了，不好，要改……」

　　「再多嘴，要你好看！」姜步虛板起臉說。

　　「你……」

　　「不改，不改，不改！」姜步虛聲震耳膜。

　　「你……你兇什麼？」小村姑嚇了一跳，被他的堅決與大嗓門發威神情所驚。

　　「這傢伙是個瘋子，至少快要瘋了，所以取這種狗屁綽號，呸！」四海遊龍大搖其頭，瞥了小村姑一眼，撇撇嘴，策馬向北走了。

第四章　伏魔劍客

　　姜步虛對四海遊龍的印象並不壞，雖則對這位稱龍的年輕人深懷戒心。

　　回到涼棚重新坐下，有意無意地留心兩村姑的動靜。

　　他已看出兩村姑化了裝易了容，疑心她們是快劍派來的人，心中懷有成見，也就油然生出敵意。

　　兩村姑在小店的涼棚落坐，低聲嘀嘀咕咕交談，小村姑不住向他注目，晶亮的明眸神情相當複雜。

　　兩個村姑過來了，在姜步虛的對面排凳坐下。

　　「你知道他們的人愈來愈多。」中年村姑沉靜地說。

　　「是的，人愈來愈多。」他笑笑。

　　「你怎麼還不走？」

　　「走？為何要走？」

　　「遠走高飛呀！總不能等他們潮湧而至把你困死吧？蟻多咬死象，好手也怕人多。」

　　「我如果就此遠走高飛，他們就會神氣地自以為理直氣壯，把我追到盡頭，誰也受不了。」」

　　「那是可能的，英雄們的行事，不會有始無終，他們是十分可敬的。」

　　「而且，我剛剛創名號，剛站起來，為了保持我的聲譽，保障我的名號，我必須站得四平八穩，堅強地屹立應付一切危難，接受一切挑戰。

　　「所以我不能退縮，不能膽怯，不能逃走，一定要撐過這段揚名立萬最艱難時期，撐過了，鬼神愁在江湖有了分量；撐不過，姜步虛就成為江湖笑柄，永遠爬不起來。」

　　「需要有人扶一把嗎？」中年村姑熱切地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論正邪，不論俠魔，他的成功，必定背後有不少人替他撐持，或者搖旗吶喊。」

　　「但我也相信，每一個成名人物，揚名立萬前的第一段艱難時期，都是憑自己的努力和血汗撐過的，沒有一個真正的雄霸天下人物。是在名家高手卵翼下創出自己的局面的。」

　　「這……確也如此。」中年村姑點頭會意：「所以，每天都有許多壯志凌雲的人踏入莽莽江湖，每天都有許多英雄好漢壯志未酬死在江湖。

　　「真正能成功也躋身高手名宿的人並不多，每一個成名人物背後，都背負著痛苦和辛酸，付出不少血汗代價。」

　　「我知道，但我仍然感謝大嫂的好意。」他由衷地說：「所以，我必須挺起脊梁，無畏無懼地迎接挑戰，撐過這段艱辛時期。」

　　「也好。記住，必要時，我們母女是站在你一邊的。」

　　「母女？」他一楞。

　　定下神正想追問，村姑母女已經回到鄰店進入店堂，不再在涼棚逗留。

　　「她們是何來路？」他自言自語。

　　北面，蹄聲得得，塵埃徐揚，三位騎士正策馬小馳，漸漸走近。

　　※※※

　　天涯怪乞師徒地頭熟，越野抄近道飛奔，把即將收穫的麥田踐踏出兩條道，從十里莊的北莊門衝入。

　　莊內靜悄悄的，很少有人在外走動，絕非因天氣炎熱而躲在家裏，而是這些膽小怕事的村民，知道既將有禍事發生，或者曾經受到警告，乖乖地躲在屋子裏避災。

　　奔近東莊門，兩人吃驚地止步。

　　莊門外不遠處，就是南北大官道。

　　莊柵門是大開的，門內二、三十步的出莊車徑中間，六個人各分南北面面相對，神情都相當沉靜，但即使沒有任何舉動，旁觀的人也可以看出雙方的敵意來。

　　北首，是個相貌威猛的中年人，身後的兩名隨從，更粗壯得像門神，像金剛。三人都佩了劍，背手而立，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

　　南首的三個人，同樣一表非俗，也是一主兩從打扮，也都佩了劍。

　　兩方的人，都不約而同扭頭注視衝來的兩花子。

　　「喂！南宮花子，見了鬼嗎？」北首的威猛中年人含笑打招呼：「你算是三生有幸，快過來見見孟大俠，不要說你不認識武林五世家之首，威震江湖的一代大俠幻劍孟大俠吧？」

　　天涯怪乞闖了一輩江湖，當然認識幻劍功曹孟守仁，上次在大街所碰上的孟姑娘，就是這位世家大俠幻劍功曹孟守仁的愛女孟念慈。

　　話說得平和毫無火氣，捉挾嘲弄的意味卻十足。

　　「要說不認識那是騙人撒謊，說認識卻又是實情。」天涯怪乞一面說，一面點著棗木棍走近苦笑：「我天涯怪乞又邪又怪，與孟大俠氣不對味不同，幸好沒因為名利有衝突，所以還不致於見面就打破頭。

　　「老魔，你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悄悄遁過河了？小丫頭呢？」

　　「大概你在渡頭等。」老魔說。

　　「是呀！在柳園口渡。」

　　「我卻是從上游乘馬過來的，趕上啦！」

　　盛暑時節，久沒下雨，黃河水位一天天直降，河面寬不過三里左右，水深及肩而已。

　　有些等不及渡船的人，乾脆脫掉衣褲徒步往來，乘馬而渡更是保險。

　　而每年雨泛的季節，河水暴漲，河上濁浪排空，驚心動魄，渡船也不敢冒險行駛，河兩岸斷絕了往來，交通斷絕極為不便。

　　開封的城牆高有三丈，兵家必爭之地城牆不得不加高。

　　而黃河的河床，卻高出城牆兩尺，所以後來李自成攻開封，攻不破就挖堤決水灌城，全城陷入水中，淹死了幾十萬人。

　　對面的幻劍功曹淡淡一笑，虎目中漸現殺機。

　　「丘老魔，你過河來看熱鬧，實在不怎麼聰明。」幻劍功曹也話中帶刺：「你與點龍一筆那些雜碎毫無交情，這時趕來不怕瓜田李下嗎？」

　　「我九天飛魔過來看熱鬧，是因為我高興。」老魔一陣陰笑：「至於我九天飛魔所行所事，從不理會旁人的看法，更不在乎瓜田李下犯嫌，所以我是魔，魔中之魔。是否聰明，那是見仁見智的世俗看法，只要我認為聰明就夠了，誰說我笨我都不介意。」

　　「丘老魔，何必呢！」幻劍功曹採取低姿勢：「當年華山決鬥，你老兄置身事外，目下只是餘波蕩漾，實在不需勞動你老兄出面干預……」

　　「喂！你幻劍功曹可是領袖群倫，聲譽極隆的名宿，可不要信口開河亂開黃腔，指鹿為馬，你說話要負責的。」

　　「你……」

　　「我說過我要干預嗎？」

　　「這……」

　　「我說過是來看熱鬧的，沒錯吧？」

　　「可是……」

　　「不要可是，我九天飛魔雖不是金口玉牙，但說話算數，那需要你代替我說話聲明？豈有此理。你們藉口華山決鬥餘波，糾眾趁機大張撻伐，難道不許別人旁觀看熱鬧？是不是怕有些見不得人的事暴露難堪？你說！」

　　老魔聲色俱厲，咄咄逼人。

　　「丘老兄，你是知道的，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人，彼此必定多少有些成見，一旦在情勢混亂時在場看熱鬧，誰也不敢保證情緒穩定，小風浪也會變成暴風雨。」

　　「那就做出一些光明正大，合乎義理可以留傳後世做榜樣的事讓人看呀！」

　　「點龍一筆……」

　　「你給我少胡說八道，點龍一筆恐怕早就逃出千里之外了。」

　　「他們……」

　　「我是指你們正在進行的陰謀。」

　　「這……」

　　「姜步虛只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車夫，他在中州鏢局幹了四年掌鞭，算起來也該是快劍柏鴻翔的鄉親近鄰，你們是這樣任意凌辱鄉鄰的？

　　「陰豹用足以致命的九陰搜脈殘害他，他廢了陰豹一臂一鼻並不算過分。你，把手摸按著你的心。」

　　「什麼意思？」

　　「捫心自問呀！誰對誰錯？老實說，你幻劍功曹如果出面，憑你的身分名頭，你簡直就在侮辱你自己。哼！我警告你，只要你站出去，我九天飛魔也必定挺身而出，我說話算數，你最好是相信。」

　　「好吧！我不出去總可以了吧？」幻劍功曹得意洋洋地說。

　　「我就在你身邊看著你。」

　　「丘老魔，你上當了！」天涯怪乞大叫。

　　「我上什麼當？」老魔問。

　　「伏魔劍客與洛陽雙傑親自出馬，馬上就到了。」天涯怪乞苦笑：「這個狗屁功曹把你拖在莊子裏，你連看熱鬧的機會也沒有啦！」

　　九天飛魔臉色一變，粗眉深鎖。

　　「伏魔劍客來了？可能嗎？」老魔似乎不肯相信：「快劍夠請這位大菩薩的分量嗎？」

　　「不信老花子的話，你會後悔。」

　　老魔哼了一聲，大踏步向莊門走。

　　幻劍功曹向隨從一打手勢，也舉步向外走。

　　※※※

　　四海遊龍徐徐策馬北行。

　　他人生得英俊雄偉，鮮衣駿馬英氣外露，到任何地方都吸引人們的注目，再加上目無餘子，到處都會引起人們的反感。

　　小小一件問路枝節，也引起一場風波，可知他是存心生事，到處惹事生非以提高知名度的闖禍精。

　　離開十里莊不過二里地，迎面來了兩匹座騎，騎士是女的，漂亮的輕綢製裝飾華美的遮陽帽，泛著珍珠色，穿的緊身女騎裝是月白，頗為搶眼，劍插在鞍袋旁。

　　右面超前一乘的女騎士，小蠻腰間多了一具月白色，繪了一個雙劍交叉圖案。

　　那是武林五世家，湖廣桐柏山孟世家的標幟，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頗具有權威性，也是劍道名家的象徵，在武林有其地位。

　　由於遮陽帽加有邊飾，對面平視不可能看到下頷以上的面部，無法分辨出那女騎士是美是醜。

　　但從月白色的騎裝估計，必定是年輕的女性，玲瓏的身材，也說明女騎士具有矯捷的身手。

　　寶藍色極為搶眼，炎陽下，月白色似乎更為搶眼，反光度更為強烈。

　　官道寬闊，可寬四車並馳，行人與馬匹皆循道去行走，走在行道樹的濃蔭下，各走各的不可能有爭道碰頭的事發生，除非有一方故意生事。

　　相距仍在十步外，四海遊龍突然勒住了座騎，鼻中哼了一聲，馬鞭向上一拂，一段樹枝應鞭斷落。

　　馬鞭直懸在手腕上，雙手齊動，枝葉紛墜，手中剩下三段拇指粗四寸長的樹枝。

　　這片刻，兩位白衣女騎士已到了路對面。

　　「喂！你幹什麼？」四海遊龍突然向路對面的女騎士高叫。

　　異性相吸，兩個衣著光鮮的人也目光相吸，這是正常的反應。

　　兩位白衣女騎士，早已從帽飾的流蘇空隙中，留意藍得刺目的色彩，當然早已看清人才一表的騎士面貌，因此更為暗中留神。

　　路外側，是一片灌林叢，因缺了雨水滋澗而萎象畢露，混生的雜草形成不便走動的蔽地。

　　白衣女騎士勒住了座騎，前一位女騎士一掀遮陽帽，露出明艷照人的面龐，柳眉一挑，鳳目中有怒意，被激怒的面龐一點也不嚇人，反而增添了三分吸引異性的神彩。

　　「無禮！」女騎士可沒有姜步虛那麼好說話，一言不合便小性大發。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四海遊龍人如臨風玉樹，對女性早有強烈的吸引力，既使無禮，也容易獲得女性的原諒。

　　至少，女騎士掀帽露出面龐的心態，便足以令人回味，用故意裝出來的怒意，以掩飾內心的秘密，看不出真正問罪責備的意思。

　　一聲大喝，三段樹枝幻化為三隻球形怪影，連環飛旋而出，射向女騎士的馬頭。

　　女騎士正是幻劍功曹的愛女孟念慈，也就是在大街上與老花子和小魔女衝突的孟姑娘。

　　只不過那天她穿了黛綠衫裙像個淑女，今天穿了騎裝便像武林女英雄，同樣明艷美麗，絕代風華。

　　孟姑娘大怒，也吃了一驚，看不清是何種暗器，不但速度快，旋轉更快速，已完全失去樹枝的形狀。

　　路寬四五丈，飛行的距離過了中段速度不減，後勁驚人，馬匹絕對禁受不起一擊。

　　她的反應極為迅疾，一抖韁拉高馬頭，馬急退三步，馬頭拉高時暗器不再構成傷害了。

　　她對四海遊龍有好感，本來就是少女懷春的一段尷尬歲月，對英俊的異性相當敏感，四海遊龍卻用這種手段來吸引她，未免太不解風情啦！

　　怒火真的上沖了，正要躍落興師問罪。

　　「哎！狗娘養的……」路外側的灌木叢傳出驚呼怒罵，一個剛鑽出樹叢的蒙面青衣人，被第三根樹枝掠過右肩外側，衣裂肌傷，手一鬆，掉落一枚淬毒的三棱鏢，轉身重新鑽入灌木叢，如飛而遁。

　　「是暗算你的人。」四海遊龍據鞍微笑：「我在這一面可以從樹隙中看到他的形影，情急走險似乎志在必得呢！」

　　侍女已飛躍下馬，但無法追趕暗算的人了。

　　「是毒手三郎尤成全的毒藥鏢，小姐。」侍女拾起鏢說：「毒蠍五娘的義弟，沒錯。毒蠍五娘與點龍一筆同謀，這些人一定還潛伏在府城附近興風作浪。」

　　「謝謝你啦！」孟姑娘接過鏢向四海遊龍道謝，臉上紅雲益增三分明艷。

　　誤會了對方，免了一場災難，又羞又喜的可愛神情，讓對面的四海遊龍目定口呆，魂不守舍的傻態令人發笑。

　　年輕小伙子看到心儀的異性，就是這副德行，幸好還不致於手足無措。

　　「請不要介意。」四海遊龍總算能及時定下心神，問道：「是仇家？」

　　「是，也不是。」孟姑娘嫣然一笑：「只不過湊巧捲入一場是非，各為朋友各施手段，並無私人仇恨，明槍暗箭，各展奇謀而已。我姓孟，爺臺……」

　　「唔！你的百寶囊圖案……」四海遊龍策馬越過路面：「我不陌生……」

　　「我是……」

　　「哎呀！姓孟，雙劍交叉圖案，我該知道呀！」四海遊龍欣然說。

　　「桐柏山孟家，幻劍功曹是我爹。」

　　「對了，幻劍功曹孟大俠。孟姑娘，你也應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我應該知道嗎？」孟姑娘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臉上與明眸中的表情豐富。

　　「四海遊龍蔡永泰。」

　　「哎呀！原來四海遊龍就是你呀？」孟姑娘興奮地說：「你出道不到兩年，把大江兩岸的歹徒惡霸整治得焦頭爛額。我早就聽說過許多有關你這位遊俠，崛起江湖的英雄事蹟，可惜我很少出門，幸會幸會。」

　　「我是第一次北遊，大江我熟悉，大河卻毫無所知，所以北遊以增見識。算起來我們是鄰居呢！你怎麼也來到開封府遊玩？」

　　「隨家父遊歷，打算到京師天子腳下見識見識，沒想到途經開封，便碰上一場風波，家父的幾位朋友需要幫助，只好留下來了。」

　　孟姑娘說起謊來臉不改色，流利極了。

　　「哦？什麼風波？」

　　「華山決鬥的餘波。」

　　「我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哦！令尊十年前曾經參與了？」

　　「四門五世家泰半參與了。」

　　「好啊！算我一份。」四海遊龍雀躍地說。

　　「這……」

　　「老鄰居不歡迎嗎？」

　　「我是由衷歡迎，只是……」

　　「有困難？有顧忌？」

　　「有幾位老一輩的人作主，所以……」

　　「放心啦！我會尊重老前輩們的，我也是俠義門人子弟，正邪之鬥我義不容辭站在俠義道一邊。」

　　「請到開封等我好不好？我好爭取一些時間在老一輩的人面前先容。」孟姑娘本來就無意拒絕，但不無顧忌。

　　桐柏山在湖廣與河南交界處，地望上仍屬於大江南北。

　　四海遊龍出道兩載，在大江南北聲譽鵲起，據她所知，大江南北的豪霸寢食難安，被這位武林新秀整治得焦頭爛額。

　　據說還沒碰過敵手，為人驍勇狂野，心狠手辣，像這種年輕氣盛的新秀英豪，在那些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心目中，是難以駕馭的危險人物，好評有限。

　　所以她必須先微求老一輩的人意向，冒冒失失地立即引見，很可能弄巧成拙。

　　據她所知，伏魔劍客或許忍受得了狂傲的年輕人，但刀過無情或者宇內十大劍客之一的許門主，可不是有容人之量修養夠的老前輩。

　　若事先不疏通，很可能雙方見面，三言兩語不投機，必定反臉成仇，必須先有所準備。

　　「好，我到開封相候。」四海遊龍首肯，顯然也不願冒冒失失的去見那些老不死毛遂自薦。

　　「開封在江湖朋友口中，最享盛譽的客店是南大街的汴京老店，回頭我去邀你，如何？」

　　「我在汴京老店靜候你的芳駕，回頭見。」四海遊龍喜悅地說，揮手示意，駿馬小馳而出。

　　「回頭見！」孟念慈依依地揮手道別。

　　一見鍾情，兩人心中都留有對方美好的印象。

　　四海遊龍誇大其詞，不問情由便奢言站在俠義道一邊，言義不容辭四個字，說得未免太輕率。

　　其實，這只是藉口，要藉此親近孟念慈，其他後果概不考慮。男人一旦鍾情於某一個女人，只管眼前那顧將來？

　　※※※

　　當姜步虛踏出裁縫店時，外面涼棚外的路旁，已有七騎士七匹馬相候，人坐在鞍上神氣萬分，全都向他注目，似乎把他看成妖怪。

　　七騎，兩個是一身白的孟念慈主婢、快劍柏鴻翔、那天擒他的八大漢中的一個、伏魔劍客賀世榮、洛陽雙傑魔爪洪鈞、妙手海平。

　　他暗感心驚，來的人似乎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孟念慈已除去遮陽帽的面龐，暗喝了一聲采：「好個明艷照人的小美人！」

　　那天在囚室，他見過這位小美人，那天穿了綠衣裙，看所站的位置，這位小美人的身分地位頗高，但自始至終不曾說過話。

　　還有另一位同樣美麗的少女，好像曾經替他辯護，卻不起作用，所說的話沒有分量。

　　那位少女他認識，正是被他救出樊籠的許姑娘，許門主的女兒。

　　似乎，他覺得許姑娘總算還有點理智，比那位號稱風雲十傑之一的刀過無情，多了幾分人味。

　　那天他的臉被折磨得變了形，走了樣，已經無法與今天的他比較異同了，所以認識他本來面目的快劍和那位大漢，帶了後臺高手來指認他。

　　他左手挾了修改妥當，摺疊整齊的幾件長衫，右手拋弄著向裁縫大嫂買來的一根木尺，神色從容，泰然自若到了棚口。

　　「是他！就是他！」大漢指著他大呼小叫：「只是氣色好了許多，是他，沒錯。」

　　「你是那天欺負我的八個狗雜種之一，沒錯！」他氣唬唬地用尺指向快劍：「姓柏的，你這狗娘養的雜種那天跑得比發狂的狗還要快，今天又帶了一群狗男女耀武揚威，你比狗要卑賤一百倍。你下來，還我公道！」

　　快劍怎敢下馬，用目光向伏魔劍客求援。

　　姜步虛罵得相當毒，狗男女三個字誰也受不了，本來神情並不激動的伏魔劍客，氣得臉都青了。

　　孟念慈主婢，更是粉臉生寒，鳳目中殺機怒湧，把他恨入骨髓。

　　假使有許姑娘在場，他不至於罵得那麼惡毒。

　　洛陽雙傑更是怒火如焚，憤怒地一躍下馬。

　　「你這位年輕人，怎麼如此可惡？」伏魔劍客倒是沉得住氣，沉靜地扳鞍下馬，掛好韁往路旁一站：「你就是姜步虛？」

　　「不錯，那就是我，綽號叫鬼神愁，鬼神愁姜步虛。」他順手向後一揮，一疊長衫飛落身後的歇腳凳上：「不論鬼神，見到我都發愁。」

　　「胡說八道！」伏魔劍客口氣轉厲：「你真是中州鏢局的車夫？」

　　「半點不假，在中州鏢局本本分分辛苦了四年，到頭來幾乎送命在你們這些豪強手中，這世間已經沒有天理國法人情了。」

　　他也臉一沉，聲色俱厲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老幾，更不知道你是那一位主宰人間生死的神聖，你最好退在一旁，讓那位可敬的鄉親姓柏的還我公道！」

　　「老夫……」

　　「我不管你是誰，你最好保持自尊像個人樣，讓姓柏的把坑害我的理由說個一清二楚，弄清楚黑白是非你再出頭尚未為晚。姓柏的，過來！」

　　快劍與所有的人皆已下馬，屋旁搶出幾名打手將座騎牽至路旁的大樹下。

　　「你是范軒宇的爪牙，設計擄劫許姑娘的媒子。」快劍的大嗓門像在叫喊：「許姑娘在我家作客，等於是陷害我，一石二鳥重新掀起正邪衝突的風波。」

　　「我要人證旁證！」姜步虛的嗓門也大：「而且必須有人證明我姜步虛在中州鏢局，從關中那趟鏢抵達開封之前，那三個月零七天的走鏢期間，我那一天在開封與范大爺的人在一起勾結？」

　　「你該是三個月以前就投效范軒宇……」

　　「該是？」

　　「這……」快劍愈急愈無法清晰地用言詞表達，用該是兩個字就犯了想當然的錯誤。

　　「就憑該是兩個字，你就把我吊起來加三十斤重的腳鐐，用各種酷刑折磨我，用九陰搜脈毀我全身經脈，用離魂大法探求我的隱私，最後要用殘酷的挑筋抽肌絕子絕孫的手法凌遲我？好，我等你舉證。」

　　「事實證明你是個武功驚世的高手，必定是點龍一筆那些人請來對付我的可怕邪道兇魔。」

　　「在下今年二十三歲，十九歲至中州鏢局趕車，整整四年出頭，清清白白，全開封的人都可以證明我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車夫。

　　「不錯，在下練了幾年武功，家傳技擊術，加上師門的內功心法，到底配不配稱為高手，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你們把我的野性逼出來的。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姜步虛正式以鬼神愁的身分，以牙還牙了斷你我的恩怨是非。現在，你必須舉證，舉出令人心服，令我滿意的人證旁證，你說吧！」

　　「設下陰謀詭計的人皆逃掉了。」洛陽雙傑的魔爪洪鈞，忍不住厲聲說：「所以你撒賴……」

　　「放你的狗屁！」姜步虛沉叱：「沒有人證旁證，你們就能毫無理性地用酷刑逼供？你簡直狼心狗肺……」

　　魔爪洪鈞真不該衝動強出頭的，這一挨罵，便怒火爆發地失去了理性，暴露出豪強面孔來。

　　他急進兩步，憤怒地一爪走中宮長驅直入。

　　先動手的人，既使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旁立的人，誰也沒看清姜步虛是如何出手封架的。

　　伏魔劍客功臻化境，劍術舉世聞名，耳目之靈無以復加，居然也沒有看清變化。

　　伏魔劍客假使不被激怒，必可阻止慘劇發生，必定及時阻止魔爪洪鈞情急出手。

　　旁立的人只覺眼一花，大名鼎鼎綽號稱魔爪，爪功在武林稱尊的高手洪鈞，抓出的右手掌背，已被姜步虛抓住了掌背。

　　「你也未免太狂了！」姜步虛右手的布尺尖，抵在魔爪洪鈞的咽喉下：「你的爪功非常的了得，但在我鬼神愁面前還不夠好，你膽敢用絕學要我的命，我有權以牙還牙，你怎麼說？」

　　白影一閃即至，冷森森的劍尖到了姜步虛身右近尺。

　　「放了他！」孟念慈劍上龍吟隱隱，任何時候皆可能遞出貫脅，情急拔劍救人無可厚非，卻沒想到後果，可把姜步虛激怒了。

　　「放就放！」姜步虛冷笑。

　　尺尖離開了魔爪的咽喉，魔爪已楞住了，似乎仍然不信剛才自己被制住，震驚仍未恢復。

　　有骨折聲傳出，魔爪的身軀，突然向側方的冷森森長劍撞去。

　　孟念慈大吃一驚，火速收劍躲閃。

　　糟，所閃的方向落入姜步虛的算中，只覺眼一花，手一震，握劍的右手脈門挨了布尺一擊，五指一鬆，感到身側微風颯然，人影掠過，劍已易手。

　　情勢在猝然間失去控制，豪強們的本能反應是不假思索地出手。

　　人同此心，五個男女不約而同，以閃電似的奇速拔劍，攻出。

　　情勢混亂，五個人所採反應步驟幾乎一致。

　　剛將劍搶到手的姜步虛，沒料到五個人會同時攻擊，發覺兇兆已來不及了。

　　伏魔劍客的劍叫昆吾劍，是目下武林十大名寶劍之一，與許門主的追電、九天飛魔的逸虹，屬於同一品質。

　　可絕壁穿銅的寶劍，全力一擊，可怕極了，情急搶救，當然全力施為。

　　雙傑之一的妙手海平，不但劍可怕，施展的切入妙手也同樣可怕。

　　唯一差勁的是那位大漢，但已算是將近一流的高手了。

　　雷霆一擊，五劍齊聚。

　　一聲怒吼，冷森森的劍化虹飛騰，從匯聚的劍山中破空上升，罡風似隱雷，劍氣迸散的氣流厲嘯驚心動魄，矢矯而起的長劍在半空升至頂點時，開始從電虹變為翻騰，力道聚失。

　　下面，五劍所聚處沒有人，沒有血，但一叢碎布帛，卻在劍氣中像蝴蝶般飛舞。

　　同一剎那，被扔撞而出的魔爪身軀砰然著地。

　　同一瞬間，孟念慈的身軀，也被爆散的強烈劍氣，斜震出丈外。

　　「噢！我的手……」摔倒的魔爪，發出可怕的狂叫，聲如狼嗥。

　　右手指骨掌骨全碎，手成了一把軟肉，肌膚仍是完整的，這隻右手不能再使用魔爪了。

　　姜步虛出現在街中心，像是從地下突然冒出來的，髮髻被震散披頭散髮像個鬼，臉色泛灰口角有血沁出。

　　身上的長衫只剩下幾小片，內衣和長褲碎裂處處見肉，有幾處創口鮮血外流。

　　「我……會回……報你……們……」他的嗓音變得虛脫無力，一步步的向後退：「我一……定……」

　　十里莊的莊口遠在百步外，九天飛魔與天涯怪乞師徒，與老魔的兩隨從，正大聲咒罵著狂奔而來。

　　「伏魔劍客，你好不要臉……」

　　鄰店的村姑母女，也撤劍飛撲而上。

　　「殺掉這些無恥英雄！」母女倆尖聲大叫。

　　孟念慈撲上拾回墜下的劍，竭力向座騎奔去。

　　姜步虛噴出一口鮮血，身形突然幻化為淡淡流光，消失在路對面莊旁樹林內。

　　伏魔劍客只感到毛骨悚然，喝聲走，也奔向座騎。

　　伏魔劍客看到受了重傷的姜步虛，居然還能化虹逸走，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劍客，只感到心膽俱寒。

第五章　四海游龍

　　一天天過去了，柏家的朋友們不但不會散去，而且朋友愈來愈多。

　　邪道人士也聞風而至。

　　每個人都在找鬼神愁姜步虛。

　　鬼神愁的綽號像平地一聲雷，向江湖轟傳，也赫然成為震驚天下的風雲人物，一朵平空冒出來的武林奇葩，誰也弄不清他的來龍去脈。

　　可憐的伏魔劍客，成了眾矢之的。

　　十天半月過去了，鬼神愁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

　　在柏家聚會的群雄，緊張的心情也日漸放鬆。

　　也許，鬼神愁傷發死掉了。

　　也許，他怕俠義道的人數太多而遠走高飛了。

　　但見多識廣的伏魔劍客，知道災禍早晚會降臨的。

　　搜捕點龍一筆一群邪道兇徒的行動，也進行得如火如荼，卻勞而無功。

　　開封是中樞大埠，人口近百萬，交通四通八達，商旅往來如過江之鯽，任何地方都可以隱藏。

　　加以俠義道人士之間，肯無條件兩脅插刀衷誠合作的人並不多，甚至有些人因利害攸關而堅拒合作。

　　以四大鏢局來說，沒有一家願替快劍賣命，中州鏢局的熊局主，甚至展開杯葛行動。

　　任何一家鏢局，都不願無理性地與邪道人物結怨，想要他們干預業務以外的恩怨是非，等於是廣樹仇敵砸自己的招牌，不是生意經。

　　而江湖行業中，有許多與邪道人士有關，等於是邪道人物的庇護所，俠義道人士根本打不進他們的圈子。

　　伏魔劍客與許門主一群人，在這圈子裏有仇人而無朋友，可知搜捕行動的失敗是必然的事。

　　俠義道人士以柏家為中心，城南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控制面不大。

　　城東，是邪道、魔道、黑道人士的活動區。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住在大梁老店，無形中成為魔道人士的注目中心，老魔代表那些性情古怪、行事藐視世俗、是非界限模糊的所謂離經叛道人士，揚言代表第三者冷眼旁觀情勢的發展，看俠義英雄們，如何以合乎道義的方法，解決他們與一個無辜車夫的糾紛。

　　必要時，就會站出來主持公道。

　　風雨欲來，都在等候姜步虛的出現。

　　鬼神愁的綽號，行情一天天看漲。

　　※※※

　　姜步虛根本不在府城，他回到陳留老家養傷。

　　五劍合力一擊，他確是飽吃苦頭，劍氣所聚幾乎毀了他的玄功內丹。

　　任何高手名宿，在猝不及防受到突襲，絕難倖免。

　　真不巧，他師父已在他動身返府城的當天，應霍山一位朋友的邀請飄然而去，何時返祠無法預料。

　　蔡道人腳下不便，不良於行，千里迢迢遠赴霍山，歸期自難預料。

　　這天晚間，父子倆在靜室入定，一個時辰之後，這才點起菜油燈，靜室出現朦朧的幽光，寂靜的靜室真有陰森的氣氛流露。

　　「打算動身了嗎？」他老爹問。

　　「是的，爹。」他伸伸手腳坐在蒲團上，神情顯得悠閒懶散：「明天。」

　　「找那些人報復？」

　　「因勢利導，無所謂報復。藉他們揚名，他們也是事非得已，情勢不由人，情有可原。豪強們的作為，還能希望他們遵守道義？

　　像他們這種嘴臉和手段，已經算是比較溫和的了，比他們兇殘惡毒百倍的人多著呢？所以我不打算開殺戒。」

　　「那你打算……」

　　「繼續利用他們興風作浪，或許能從他們身上，找出雷霆大天尊的線索。」

　　「兒子，你師父的事，你不覺得可疑嗎？」

　　「爹的意思……」

　　「你師父要求你查雷霆大天尊的下落，卻要親自與雷霆大天尊了斷，為何不有事弟子服其勞由你出馬？你師父腳下不便，行嗎？」

　　「這……」

　　「其次，你師父只將太素玄功傳給你，只告訴你雷霆大天尊的內功叫乾元大真力，善用絕學天雷掌，卻沒將剋制該兩種絕學的武功傳給你，你師父能剋制嗎？」

　　「我想，師父一定認為我們家的大輪迴手，足以剋制天雷掌，太素玄功必定可克乾元大真力，所以……」

　　「問題是，你師父並不知道我們家傳大輪迴手真正威力，他怎知道你足以剋制天雷掌？除非你師父另有剋制的絕技。」

　　「也許吧！」

　　「所以，日後假使你真的找到了雷霆大天尊，趕快返家報信，可別逞能，我不希望你讓雷霆大天尊用天雷掌或其他絕技打死你。」

　　「我會小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兒子，盡快追查，你已經為此花了五年光陰，我不希望你為了報師恩，一輩子在尋仇覓蹤中浪費生命，早日了斷回家種莊稼，知道嗎？」

　　「孩兒將盡全力，早日返家。」

　　「一切小心，你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希望有第二次，歇息去吧！」

　　※※※

　　巳牌正，姜步虛踏入寄宿的小食店，後面跟入五個男女佔據了食廳。

　　他的行囊仍在店內，有人在這裏等他不足為奇，但這五個人，卻令他大感意外。

　　應該是快劍的爪牙，卻料錯了。

　　「是你們呀？」他向店主和一名小伙計，揮手示意要他們迴避，獨自與五男女打交道：「你們不趕快逃離開封，大概活得不耐煩了，你們知道快劍找來對付你們的人，是些什麼大菩薩嗎？」

　　五個人，赫然是點龍一筆、桃花仙史、毒蠍五娘、毒手三郎、無雙秀士……

　　除了毒手三郎，其餘四人都是熟面孔。

　　但四個人在他僅留下模糊的印象，因為那天黑衣大漢，是將他打昏後帶走的，之後便將他交給另一批人問口供。

　　而問口供施刑的人，都成了白癡。

　　所有的人，都沒將他與那天現身的妖怪聯想在一起。

　　「咱們的消息靈通得很，甚至那天在這裏，你與他們交手的經過，咱們也一清二楚，如果咱們真的害怕，早就遠走高飛啦！」點龍一筆沉著地說，態度相當客氣：「姜老弟，咱們是專誠在此相候，請隨咱們前往某一處地方，與咱們的主事人見面，歡迎老弟參加咱們的行列。」

　　「沒興趣。」他斷然拒絕：「在下與那些人的過節，自己會設法了斷。」

　　「姜老弟，請聽我說……」

　　「你才該聽我說。」他臉一沉：「你們的手段，比他們更卑劣更可惡，我不找你們算賬，已經情至義盡，你們居然妙想天開，邀我入你們的夥，豈有此理。諸位，給你們片刻工夫遠離十里亭，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姜老弟，咱們是誠意來找你商量的……」

　　「我和你們這些濫貨，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他冷冷一笑：「我對玩弄陰謀詭計來暗的深惡痛絕，所以對你們的印象壞透了，你們還不滾？」

　　毒蠍五娘是最陰狠的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玩毒專家之一。

　　另一個女人桃花仙史，則是使用迷香的高手，上次在大街上暗中洩放迷香，把武功比她高明十倍的許姑娘弄翻，使用迷香的技術十分高明。

　　用毒與用迷香的人在一起，即使伏魔劍客在場，也不見得穩佔上風，武功再高強的人也是枉然。

　　「小老弟，話不要說得太難堪。」毒蠍五娘冒火地說：「邀你入夥，是看得起你，知道嗎？」

　　「就算我不識抬舉好了，大嫂。你們再不走，更難堪的話就要出口了！」

　　「你敢？別以為你能在伏魔劍客的劍下逃命，就敢在咱們這些人面前賣狂。」

　　「你這老虔婆給我聽清了。」他開始罵人了：「你們一群雜碎也許真的了不起，而我鬼神愁絕不是你們幾個人所能威脅對付得了的。

　　「假使你們膽敢不自量力想來硬的，那我一定會把你們整治得哭爹叫娘的。哼！你們還不滾？」

　　手一抄，他抓過桌上擺的一筒木箸，抽出五根亮了亮，表示他要用木箸對付。

　　「我來教訓他！」無雙秀士怒叫，踏前兩步。

　　微風從大開的店門吹入，姜步虛在食廳內側，他眼神一動，哼了一聲。

　　「那位一身媚骨的女人，你的桃紅紗巾假使動一動，我一定在你迷死人的五官上，留下一些記號作見證。」他大聲警告。

　　上次許姑娘被擄，交手的經過他一目了然，便已知道有人在一旁施放迷香，所以特別留了心。

　　無雙秀士的邁步，神情一點也不像要上前拼命的人，用意是吸引他或分散他的注意，讓桃花仙史施放迷香，五個人的眼神與表情的變化，難逃他的法眼。

　　在江湖混了五年，他已經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見識與經驗極為豐富？這些人的詭計怎瞞得了他？

　　憑這五塊料，五比一也絕不是伏魔劍客的敵手，居然敢他面前逞能，此中定有陰謀。

　　陰謀除了迷香、毒藥、暗器之外，就只有五個人猝然合擊了，卻由無雙秀士一個人從容上前，當然此中定有古怪。

　　桃花仙史不信邪，桃紅色的紗巾向上提。

　　一根木箸破空飛出，連站在對面的無雙秀士也沒發覺。

　　「哎喲！」桃花仙史尖叫，接著傳出木箸快速飛行的破風聲。

　　木箸穿透了桃花仙史的左耳輪，出現一隻小洞孔，鮮血涔涔而下。

　　「下一次，射瞎一目。」他冷酷地說：「絕不留情，獨眼仙史迷不了男人了。」

　　毒蠍五娘的左手，徐徐移至背後。

　　「大嫂，你的手大概不想要了？」他虎目中神光電射，狠盯著臉色不正常的毒蠍五娘：「獨臂也許比獨眼幸運些，所以你願意丟臂而不丟眼。」

　　「你這天殺的小狗……」桃花仙史沾了一手血，發瘋似的咒罵。

　　「我要毀掉你的門牙！」他怒叫，大踏步而上。

　　「罷了，咱們走！」點龍一筆向後退：「姓姜的，不是朋友，就是仇敵，咱們等你。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有咱們這些人聯手對付那些俠義英雄，比你一個人被他們搜殺好一千倍，想想吧！老弟。」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事人，要他千萬不要把鬼神愁當作仇敵。」他大聲說：「你們已經陷害我一次，千萬不要有下次。」

　　五個人狼狽退走，桃花仙史在店門轉身，手捏住耳孔止血，怨毒地死瞪了他一眼。

　　「你記住，我絕不放過你！」桃花仙史的媚目中，怨毒的眼神令人心悸。

　　「你該擔心我鬼神愁是否肯放過你！」他也兇狠地說：「下次，哼！」

　　※※※

　　姜步虛重返十里莊的事，很快地傳抵府城。

　　小南門柏家，突然緊張得人人兵刃不離身，警衛增加兩倍，院門外把守的人，從一個變成四個。

　　大白天，當然不怕有人公然打上門來。

　　當姜步虛出現在南大街柏家附近時，所引起的騷動是可想而知的。

　　他後面，跟了三個充眼線的打手，畏畏縮縮跟蹤不敢接近，消息早已傳出了。

　　出面交涉，眼線通常是不出面的，分量不夠。

　　他青衫飄飄，與往昔粗俗大漢的形象完全不同，認識他的人，倉卒間還真不敢主動打招呼，怕認錯人。

　　四個把門打手事先已得到消息，看到姜步虛出現在大院門的前面街道，仍感到驚惶。

　　打手們的武功還不配列二流，碰上了一個能廢了魔爪洪鈞的魔爪，在伏魔劍客五人用劍全力一擊，依然活得好好的人物，怎能不驚怕？

　　如果打上門來，最先倒霉的人，一定是只能仗人多打濫仗的打手們。

　　上次，姜步虛就是從裏面打出來的，倒霉的一流名宿陰豹李長興被廢了右臂，捏掉鼻尖，目下仍在客院養傷呢！這輩子算是完了。

　　「你們別慌。」姜步虛站在街旁，沖著驚怕的打手邪笑道：「我又不是強盜，在開封我鬼神愁不至於登門搶劫，所以，我會在晚上來，一定。」

　　四個打手膽氣一壯，居然挺了挺胸膛。

　　「你最好不要來。」其中一名打手壯著膽說：「咱們有專門對付你的前輩。」

　　「是嗎？請來了那座廟的神聖呀？」

　　「哼！反正……」

　　「反正比伏魔劍客強，是嗎？」他笑得更邪了：「喂！那賀老狗還在吧？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他知道我一定會找他討債的，欠債的人日子難過得很呢！哈哈哈……」

　　他狂笑著舉步向北走，向大相國寺走。

　　等於是登門示威恫嚇，鬼神愁的聲威又增了一兩分。

　　※※※

　　柏家佳賓雲集，每天都有朋友趕來會合。

　　有些朋友的朋友有些是神交的同道；有些是慕名而來，希望能為衛道除魔盡一分心力的人。

　　總之，正邪壁壘分明，每個人都希望藉機揚名立萬，一個個大義凜然不甘人後。

　　至少，能與高手名宿風雲人物平起平坐稱兄道弟，無形中提高了身價地位。

　　有些人已出外活動，聽到姜步虛現身柏家的消息，紛紛趕返柏家應變。

　　孟念慈與四海遊龍，在麗景門（小南門）外逛列仙吹臺名勝，消息傳到，兩人匆匆返城而去。

　　在院門外，恰巧趕上主人快劍，與伏魔劍客、刀過無情幾位名宿親自迎接貴賓。

　　貴賓是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小了。

　　孟念慈是晚輩，不可能冒失地露面參與迎客，知趣地退在一旁，準備隨後跟入。

　　四海遊龍本來也該算是晚輩，他本來就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但卻無意貶身價乖乖做晚輩，背手旁立無畏地打量貴賓，虎目炯炯，傲態畢露。

　　三位貴賓也對他留了心，那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佩劍人，瞥了他一眼，三角眼中立即起了疑雲。

　　主人不主動引介，客人當然不便亂向陌生人打招呼。

　　主客相偕進入，四海遊龍不急於跟進，一挽孟姑娘的手臂，示意且慢跟入。

　　「那三位貴賓是何來路？」他向孟姑娘詢問：「我覺得，那位眼神陰厲的佩劍人，似乎對我懷有敵意，我卻不認識他是老幾。」

　　「你該聽說過他們呀！」孟姑娘毫無心機地說。

　　這幾天，兩人意氣相投，郎才女貌，成了要好的朋友：「廬山小天地的雲深小築主人，風雲十傑之一，昊天一劍白雲深，和他的妻子飛羽流光葛靈芝。另一位是奪命飛鎚晁隆，黃州的名武師。

　　「哦！原來是他們。」四海遊龍笑笑：「不怎麼嘛！好像缺乏風雲十傑的氣概呢！上次我兩次遊廬山，在九江會見了幾位不怎麼名實相副的高人，可惜沒碰上這位昊天一劍，迄今仍感到遺憾。」

　　「咦？你的口氣……」孟念慈頗感意外。

　　「沒什麼啦！」四海遊龍神情如謎：「在江湖遨遊，一方面是增長見聞，見識見識武林絕技，如果沒有雄心和勇氣，怎能見識高手名家的驚世絕學？

　　「昊天一劍的劍術享譽武林，怎可輕易放過領教的機會？你說，他的劍術，與伏魔劍客兩人比較，誰高明些？」

　　「他們是好朋友，各有勢力範圍，不可能在一起比較印證，互相謙讓尊重，所以……」孟念慈往裏走：「像他們這種分地位的人，除非是仇敵，不可能在亮劍比高下的機會，誰不知道他們孰優孰劣。」

　　「他們會接受挑戰嗎？」四海遊龍跟上追問。

　　「得看時機對不對，通常是不會的。」

　　「哦！得等時機？」四海遊龍像在自言自語：「時機是可以製造的。」

　　※※※

　　內堂的花廳中，雙方熱烈的客套一番，還不等主人將近來的情勢說出，貴賓已主動提出了問題。

　　「賀兄，剛才在門口，兄弟所看到的那佐英俊的年輕人，姓什名誰？」昊天一劍問，三角眼中冷電森森，凌厲的殺氣令主人心中疑雲大起。

　　「姓蔡，四海遊龍蔡永泰。」伏魔劍客警覺地問：「白兄，有什麼不對嗎？」

　　「哦？真是他。」昊天一劍神情更為森冷。

　　「賀兄認識他？」

　　「知道一些消息。」

　　「聽他說，他出道……」

　　「兩年左右，威震大江南北。」昊天一劍冷冷一笑：「打起行俠仗義招牌，行事卻是不折不扣的豪霸作風。去年在九江，把九江好些各門各道的高手名宿，折辱得抬不起頭，兄弟不在家，沒沾惹上是非。」

　　「這小子是很狂，但確有才氣。」幻劍功曹笑笑：「幸好是站在咱們一邊的，不難駕馭。白兄弟似乎對這人不怎麼欣賞……」

　　「兄弟對一切狂野而向豪霸之途努力邁進的人，都不怎麼欣賞。」昊天一劍客笑容仍冷：「也許，多活了幾年，對勇敢進取四個字有不同的體驗，膽子愈來愈小。也許，該稱之為妒嫉心態吧！我們都老了，不是嗎？」

　　「是的，咱們都老了。」伏魔劍客無限感慨地說：「所以，該他們年輕人出頭了。」

　　※※※

　　每個人都有野心和慾望，問題是：該用何種方法和手段，來滿足這野心和慾望。至於所用的方法和手段是否正當，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

　　總之，凡是對自己有利的，那就正當。

　　四海遊龍的野心和慾望並不複雜，那是世上絕大部分的人所具有的要求目標：躋身風雲人物之林，名利雙收，簡單明瞭。

　　所以，他花了兩年時間，在大江南北藉口行俠，到處惹事生非，幾乎沒逢敵手，專向高手名宿挑戰，已經成功地躋身年輕俠士之林，知名度如旭日東昇。

　　他的運氣真不錯，首度北上中原，就碰上俠義道高手名宿需要助拳，有孟念慈領引見人，他已成功地獲得興高手名宿平起平坐的地位。

　　而且，他對明艷照人的孟姑娘，產生了強烈的愛意。

　　同樣地，孟姑娘也悄悄地向他撤出纖纖情網，互相吸引的結果，掀起了激盪情潮。

　　兩人從返報的眼線口中，瞭解姜步虛的行蹤，立即重出柏家，向大相國寺追趕。

　　四海遊龍並沒將姜步虛看成勁敵，上次交手他認為自己並沒用真才實學迫攻，姜步虛所表現的膽小形象，也讓他認為姜步虛不敢和他放手拼搏。

　　現在正好在孟姑娘面前，露兩手絕技，以搏取姑娘的好感，所以迫不及待追趕，也趁機與姜步虛了斷十里亭的未了衝突。

　　大白天，街上行人眾多，就算能追上，豈能當街撒野？

　　年輕人就是魯莽衝動，兩人都是急於建立威望，心比天高的自命不凡人物，想到就做不考慮後果，追入行人摩肩接踵的南大街，這才發現要找一個人並非易事。

　　四海遊龍對快劍所派的眼線完全陌生，他根本不認識這些任眼線的小人物。

　　孟姑娘在柏家算是晚輩，一個大閨女自然不可能與小人物保持接觸。

　　因此，兩人像是盲人騎瞎馬亂闖，無法找到眼線供給消息。

　　唯一的憑藉，是他倆都認識姜步虛，以為只要追上去，就可以任所欲為了。

　　相國寺人更多，怎麼找？

　　兩人不死心，繞了圈，再向北走，前面十字街三層高的文昌閣在望。

　　十字街簡直就像一座大廣場，文昌閣則是大廣場的中心。

　　東南西北四條寬廣平直的大街，以這座雄偉壯觀的建築為中心，車馬往來不絕，行人真像過江之鯽，老天爺！怎麼去找一個特定的人？

　　「這小子一定躲起來了。」四海遊龍傻了眼，自我解嘲地說：「他本來就是一個膽小鬼。孟姑娘，你對府城應該很熟悉。」

　　「我？我一點也不熟悉，我也是第一次來呀！」孟念慈苦笑道：「只在柏大叔家中住了那麼十天半月而已，所知道的是，往前走是周王府，往後走是府前街。」

　　「知道姜小子相國寺的住處吧？」

　　「不知道，只知是小街的一條小巷內。」

　　「回頭找人問問看。」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這種存心引人注意的咳聲，對那些心高氣傲的人來說，那是挑釁的信號，也是不懷好意的表現。

　　四海遊龍不悅地扭頭觀看，哼了一聲。

　　是一個留了花白山羊鬍，大熱天穿了黑長衫的乾瘦陌生人，一雙鼠目骨碌碌地亂轉，嘴角湧現令人望之心生警惕的不懷好意陰笑。

　　「你一回頭，就找到老夫了。」這人的陰笑更濃了：「要問什麼，你就問吧！」

　　「在下找的不是你。」四海遊龍不悅地說：「你不配，你又是誰？」

　　「這小丫頭知道老夫是誰。」這人向臉色大變的孟姑娘一指：「叫她說。」

　　「你最好自己說。」四海遊龍傲態畢露：「看能不能嚇唬得了區區在下。」

　　「老夫並不想嚇唬任何人，通常只要人的命。這幾天，有幾位南邊來的朋友認識你，所以，雖然你找的人不是我，而我卻要找你，反正誰找誰無關宏旨，碰了頭見了面，結果是一樣的。」

　　「找我？很好……」

　　「見了一見魂飛百里飛的人，一點也不好，嘿嘿嘿……」這人發出一陣可怕的獰笑：「聽說，你要做一個威震天下的大遊俠，所以取綽號為四海遊龍，你一定有龍一樣的神通和能耐。」

　　「哦！你就是兇名昭彰的一見魂飛百里飛？呵呵！不怎麼樣嘛！同樣有手有腳，兩個眼睛一張爛嘴！」

　　四海遊龍也傲笑著繼續說：「天下四兇之一，的確讓許多人害怕，但依我看，你這副德行，絕對飛不了一里，更不必說飛百里了。」

　　「小輩……」

　　「去你娘的！」

　　隨著咒罵聲，四海遊龍豪勇地一掌劈胸吐出，走中宮無畏地強攻，掌出看不出所潛隱的勁道，平平凡凡速度也不快，像是信手攻擊示威性的舉動。

　　一見魂飛卻不認為是狂妄的示威舉動，眼神急變，隨掌勢飄退，身形飄動的剎那間，左掌吐出袖口，也信手一揮，像是本能地出手拆招，更將對方拍向胸口的手撥偏，以便趁機反擊。

　　雙掌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觸，驀地傳出一聲怪響，勁流激射，然後傳出隱隱風雷。

　　一見魂飛本來身形向後退，卻突然向右後方飛震出丈外，撞倒了兩個行人。

　　一旁的孟姑娘，只感到可怕的暗勁潛流猛然迸爆，遠在四尺外，仍感到爆散的壓力十分強烈，簡直就像一座無形的鐵牆撞倒，把她震出三尺。

　　一見魂飛身形再次暴退，臉色十分可怕。

　　「你這小狗好陰毒！」一見魂飛咬牙咒罵：「天殺的！你用這種出手便致人於死的可怕絕學，計算謀害了多少人？你該死……」

　　四海遊龍一躍而上，虎目中殺機怒湧。

　　一見魂飛大喝一聲，一袖拂出，驀地罡風虎虎，勁氣如狂濤，好精純的鐵袖功。

　　罡風勁氣湧發中，三顆有刺的鐵蒺藜從袖底破空激射，看不清形影，一發即至，無法閃避。

　　四海遊龍無畏地躍進，即使看到了暗器的形影，也來不及閃避了。

　　身形一頓，三顆鐵蒺藜全在胸腹交界處及體，刺將衣衫刺了幾隻小孔，反彈墜地失去作用。

　　「老鬼你才該死！」四海遊龍瞥了腳下的三顆鐵蒺藜一眼，大罵著再次飛撲而上。

　　一見魂飛大吃一驚，扭頭狂奔而走。

　　四海遊龍怎肯甘心，跟蹤便追！

　　「小心另一兇……」孟姑娘急叫，也跟蹤飛掠。

　　可是，行人紛紛走避，亂得狼奔豕突，她一個大姑娘，怎能硬從慌亂的人叢鑽走，往陌生男人身旁擠撞？

　　三追兩追的，便失去了四海遊龍的身影。

　　她最後看到寶藍色的身影，是在一條巷口，按常識判斷，必定是追入小巷裏了，大街上行人雖多，但寶藍色的強烈色彩，絕不至於看不見平空消失的。

　　她不假思索地追入小巷，芳心大感焦灼。

第六章　孟家少女

　　一見魂飛百里飛名列天下四兇之一，平時在江湖行走，同行的人中，有一位綽號叫無我人妖陳宗禮的人，兩兇魔狼狽為奸，江湖上的朋友把這兩個兇殘的老魔看成了毒蛇猛獸。

　　所以，孟念慈提醒四海遊龍，小心還沒現身的無我人妖陳宗禮。

　　四海遊龍不畏暗器的表現，也令她振奮，在她以往前估計中，四海遊龍絕對比不上她老爹幻劍功曹高明，更比不上伏魔劍客。

　　但她老爹和伏魔劍客，在這雙方對進猛撲的電光石火緊要關頭，即使事先已運功戒備，也不可能夷然無損，絕不可能將一見魂飛以內力發射的鐵蒺藜反震。

　　小巷七彎八折，視界有限，追了百十步，她心中一虛，怎麼聽不到奔跑聲或是行人的驚呼聲？

　　「一定追錯了。」她想，立即止步。

　　身後，陰森的冷笑令她毛骨悚然。

　　在府城，誰也不敢公然在大街上拔刀劍公然而鬥，在小巷裏，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

　　身後，共跟來了三個人，她都不算陌生，至少聽說過這些人物。

　　無雙秀士王士秀、桃花仙史，她並不感到意外，早知道點龍一筆那些人仍在城內外藏匿，這時化了裝跟在她身後，她應付得了。

　　可是，她應付另外一個人必定凶多吉少。

　　一個年已半百出頭，穿了男裝具有男人的身材，卻有一張白白淨淨的面孔，沒留鬍子，春山眉加上小嘴巴，想想看，那像什麼？

　　像極了周王府裏那些中宮（太監），那不男不女的面孔就是活招牌。

　　江湖朋友畏之如毒蛇猛獸的無我人妖陳宗禮，就是這位外形像中宮的老兇魔。

　　老天爺真會開玩笑，她叫四海遊龍小心一見魂飛的另一兇，指的就是無我人妖，豈知無我人妖卻出現在她身後，她算是栽定了。

　　「你……們……」她駭然驚退，有點心虛。

　　「此路不通！」只退了三步，身後傳來另一人的獰笑，提出令她心驚的警告。

　　止步扭頭一看，心中一涼。

　　又是兩個人，兩個她也應付不了的可怕人物，一看長相，她便猜出這兩個人的身分。

　　好色如命的色魔花花太歲陽起鳳，家有大閨女的人，聽說這位色魔蒞境，莫不心驚膽顫！

　　另一位貌美如花的女道姑，卻是天下聞名的蕩婦。

　　巫山魔境雲雨神宮的巫山神女，專門引誘年輕英俊子弟的女魔，看外表像位青春少婦，其實已經是年過半百的女人。

　　據說已練成長春術，美得令良家父老屏息，妖媚的蕩態足以令老道學也不克自持。

　　「這是一個可造之材。」巫山神士媚笑著說：「陽起鳳，不許你沾手，人是我的，雲雨神宮需要有根基的弟子照料，以免後繼無人。」

　　「不能給你。」花花太歲斷然拒絕：「好宮主，做做好事，不要奪人所好，功德無量，這沒開臉的尤物，正合我花花太歲的胃口。」

　　「你們都不要爭。」前面的無我人妖大聲說：「這小美人是孟世家的閨女，正好弄來做人質佈陷阱，事了之後，你們再爭尚未為晚。」

　　「對呀！」無雙秀士正色說：「這小丫頭比許門主的女兒更有價值，用她來佈陷阱設埋伏，必定可以把那些英雄豪傑引入陷阱送死，不能給你們。」

　　「王秀士，你膽敢過問我屬意的女人！」花花太歲不悅地沉聲說：「我看你是吃多了撐著了，忘了你是老幾，想沖犯我花花太歲的忌諱，哼！」

　　「陽老兄，你的意思是指，我無我人妖也沖犯了你的忌諱？」無我人妖勃然怒發：「咱們這些人，最近表現得令人失望，各行其事各懷機心，簡直就是臨時湊合的一群烏合之眾，成得甚事？事先說好了先弄到幾個人質，人還沒弄到手，就爭先恐後你爭我奪，像話嗎？」

　　「陳兄……」花花太歲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陳宗禮說話算數。」無我人妖沉聲說：「事了之後，你們再公平的競爭。桃花仙史。」

　　「有何吩咐？」桃花仙史笑吟吟地回答。

　　「你的迷香還靈光嗎？」

　　「靈得很，陳老哥。」桃花仙史傲然拍拍高聳的酥胸：「天下十大迷香之一，可不是一流高手名宿所能抗拒得了的，保證千靈萬靈。」

　　「擒下她！」無我人妖揮手下令：「交起手來很可能傷了她，所以交給你。」

　　「遵命。」桃花仙史怪腔怪調地應喏，裙快飄飄，臀浪搖搖，向孟念慈媚笑著接近。

　　「桃花仙史，你的迷香失效了。」孟念慈沉著地徐徐拔劍：「許小妹上了你的當，我不會。在柏家助拳的人，都有辟香的靈藥攜在身上提防意外，不客氣地說，你還沒有憑武功勝我的分量。」

　　她說的話並非誇大，桐柏山孟世家的家傳武學，在武林獨樹一幟，拳劍皆具有崇高的地位。

　　尚義門的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固然是一代武林宗主之一，但比起孟世家依然差了那些一分半分分量。

　　點龍一筆一群人，設下圈套計算許姑娘，出動了眾多人手，可知他們心中明白，想與三五個高手與許姑娘相搏，勝算絕不會超過五成，因此使用迷香相輔，這才把許姑娘擄劫成功的。

　　孟念慈的真才實學，比許巧雲高上三分兩分，該是最保守的謙虛估計，憑桃花仙史這種只配供跑腳搖旗吶喊的貨色，那配與她動劍？

　　劍一出鞘，她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先前心虛的神情一掃而空，成為沉靜堅定信心十足的強者。

　　一舉一動堅強中不失嫵媚，儀態萬方舉止雍容，很難令人相信她是一個初出道的黃毛丫頭，真有幾分宮主的氣質流露。

　　桃花仙史的蕩婦形象，在她面前簡直成了卑下的賤婢，一聽迷香對她已失效，本能地急向後退。

　　「那就交給我啦！」巫山神女嬌呼，隨即發出一陣浪笑，身形疾射而出，半途佩劍出鞘，驀地劍氣迸發，劍揮出幻化為一叢流光。

　　「著！」孟姑娘冷叱，劍幻化為逸電，一無阻滯地鍥入襲來的漫天流光中，這才傳出撕裂勁流劍氣的呼嘯聲，逸電的亮度增加了一倍，掩蓋了流光的光芒。

　　「哎！」的一聲驚呼，巫山神女在逸電及體的瞬間飛退，反應超人，急進急退似在同一剎那完成。

　　握劍的右手大袖，出現一個劍孔兩面貫穿。

　　孟姑娘的馬步絲紋不動，森森長劍斜舉寶相莊嚴，似乎她剛才並沒出劍反擊，收放自如神乎其神，幻劍名不虛傳，一招便擊敗了威震江湖的巫山神女。

　　「人是我的。」花花太歲緩步上前，臉上湧現貪婪的得意神情：「好宮主，你已經失去爭的權利了，孟家的劍術神奧無匹，你和她鬥劍，吃虧是意料中事。」

　　孟姑娘身形徐轉，劍勢就在這徐轉的動態中，控制了緩步接近的花花太歲，鳳目亮晶晶氣勢磅礡，像一座絕對冷靜的女菩薩塑像。

　　「好厲害！」花花太歲止步，神色一變：「靜如處子，動如雷霆，內功劍術已修至不可能境界，孟世家能保持五代盛譽而不衰，絕非倖致。你是我的！」

　　喝聲中，一雙大袖連環揮出，罡風似殷雷，勁烈的渾雄袖風，以山崩海立的聲勢向前湧發。

　　孟姑娘一聲冷叱，劍湧千層浪，無畏地貫入勁烈的袖風中，劍氣將袖風遏得兩面分張。

　　可是，袖風中迸射出三道更銳猛的指勁，觸及劍身展出金鐵撞擊的琤琮清鳴。

　　孟姑娘竟然用劍擊散了三指突擊，卻沒能分心留意下盤。

　　花花太歲的右袖底，趁左手發指連續攻擊的掩護間隙，射出一根有如水晶般半透明的拇指粗怪索，噗一擊，索尾悄然擊中姑娘的右膝外側。

　　「哎！」孟姑娘驚叫，斜撞而出，右腳似已失去支撐作用，活動困難，索的勁道怪異得匪夷所思。

　　眼看要摔倒，桃花仙史恰好站在一旁，趁機一閃即至，左手勒喉，右手扣住握劍的右手曲池穴，胸貼背牢牢地將孟姑娘擒住了。

　　「人是我的了！」桃花仙史高興地嬌叫。

　　「你只會撿死魚啊？」花花太歲大怒：「女人，你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陽老兄，人我負責事後交給你。」無我人妖擋在桃花仙史面前急急地說：「先別亂了章法，辦正事要緊，先撤走再說，咱們在這裏逗留得太久了。」

　　「好，我相信你陳老兄的金口玉牙。」花花太歲極不情願地讓步：「事後，你得負責把這小美人完完整整地交給我，我唯你是問。」

　　「我絕對負責，完全保證。」無我人妖拍胸膛嗓門夠大，但不男不女的面孔表情曖昧，眼中有令人不敢信任的詭譎光芒：「這個美麗的小女人，絕不會變成男的，一定可以完完整整地交給你。」

　　無我人妖身後，桃花仙史已繳了孟姑娘的劍，由巫山神女制了雙肩井要穴，留雙腳走路，兩面將人架住，準備動身。

　　五個高手名宿，制住一位出道不久的小姑娘，這件事如果不是發生在無人的小巷中，傳出江湖必定無人肯信。

　　沒有人相信無我人妖這種拔尖的邪魔，會糾合幾個聲威同樣遠播的高手，向一個小晚輩聯手圍攻自損名頭。

　　因此，絕不許可有目擊的證人。

　　五個人都暗中留了心，留心小巷兩端是否有住民經過，如果有，這人的命運便注定了。

　　留意小巷兩端，卻忽略了上空。

　　小巷並不窄小，兩側是高高的屋牆或圍牆，偶而可以在這一小段內，發現一兩座緊閉的側門，有點像防火巷，平時罕見有人行走。

　　「嘿嘿嘿……」巷右上空的屋頂側簷上，傳出一陣刺耳的陰笑：「交給他？你們還沒問我肯不肯呢！你們這種虎口爭食，奪人所好的作法極為犯忌，易地而處，諸位將有何種反應？」

　　五人吃了一驚，抬頭上望。

　　「姜步虛！」無雙秀士不勝驚訝急叫。

　　點龍一筆幾個人，上次在大街上計算許姑娘，順便擄走姜步虛，當然留有深刻的印象。

　　但爾後人交給審訊的人看管，便不再過問，其後發生變故妖怪出現，陰謀被搗散，審訊的幾個人成了白癡，誰也不明白姜步虛是如何脫逃的。

　　無雙秀士被許姑娘帶走，也會被詢及有關姜步虛的事，他怎知姜步虛是老幾？所以招不出所以然。

　　逃脫之後，發現快劍那些俠義英雄們，也在大索姜步虛，因此所有的邪魔皆感到詫異，對姜步虛的活動皆暗中留意，這才由點龍一筆在十里亭現身，招引姜步虛入夥。

　　姜步虛卻出現在再次擄人的現場，難怪無雙秀士吃驚，但並不害怕。

　　有關姜步虛擊敗洛陽雙傑，以及受到伏魔劍客五人用劍突襲的事，邪魔門不曾目擊，認為僅是傳聞有誤，或者有心人渲染而已。

　　目下有無我人妖、巫山神女這種超等拔尖高手在，當然沒有害怕的必要。

　　「對，就是他！」桃花仙史更是記憶力驚人，對年輕英俊的男人更是過目不忘，姜步虛便是年輕英俊的男人，站在屋上青衫飄飄，神姿英發，比上次受到兩個黑衣大漢打擊挾持完全不同。

　　「小伙子，下來說話！」無我人妖還來不及有所表示，挾持著孟姑娘的巫山神女，已搶先將孟姑娘交給桃花仙史，向上媚笑如花招手嬌呼。

　　「我在上面聽了老半天，應該下來啦！」姜步虛笑吟吟地說，不是陰笑，而是見了漂亮女人的喜悅笑聲：「呵呵呵！你巫山神女比我年長一倍，叫我小伙子我一點也不介意，雖然你美得像朵花，一身媚骨仍有少婦風華，你不叫我也會下來的！」

　　人站得筆直，屋頂離地面約有兩丈高下，跳下來輕而易舉，但他不是跳，而是身不動腿不彈，直挺挺地向樹幹般向下插。

　　向下降要快並不難，要慢可就難似登天，人的噸位重，重力加速度一定快。

　　可是，他直挺挺的身軀，卻是緩緩向下沉，甚至連衣袂也不曾飄動，腳下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懸浮物托住他，緩緩冉冉而降似乎失去重量了。

　　他是背著手冉冉下降的，臉上的笑容令巫山神女這淫婦感到心旌搖盪。

　　「唷！你會變戲法呢！」巫山神女昏了頭，忘其所以喜悅地嬌叫：「你是怎麼辦到的？是安滑輪用天蠶索，一定！我怎麼看不見你身上的索影呀？」

　　說了好幾句話，按理，姜步虛早該降下地面了，但他是一寸寸悠然沉落的，所以身形仍然虛懸在空中，僅降下丈餘而已。

　　花花太歲是高手中的高手，行家中的行家，經驗與見識皆是超拔的，反應更是驚人。

　　「羽化煉形術！」花花太歲沉喝：「快把人帶走，用暗器斃他……」

　　沉喝聲中，戟指連點三指，可傷人於丈五六的神奇指勁連續破空。

　　右手袖底，晶虹再次激射而出。

　　無我人妖也不慢，三把小飛劍幻化為三隻光團，急驟旋轉有如匹練橫空。

　　姜步虛的身形，陡然上升二尺。

　　從下方斜向上發的指勁與小飛劍，全部落空，激射而至的晶虹，也因長度不夠而落空虹尖端距他的靴底，仍有一尺距離。

　　假使他不上升而續降，所有的攻擊勢將他攢聚。

　　「來而不往非禮也，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背在身後的雙手前揚，身軀突然如流星殞墜，筆直疾沉。

　　他的雙手，共揭了十片大青瓦。

　　青瓦迴旋飛舞，罡風呼嘯，漫天急旋，極為壯觀，有時交叉飛越，測難來蹤去跡。啪一聲暴響，碎瓦紛飛，一塊瓦擊中無雙秀士的背心，勁道十足。

　　無雙秀士向前一栽，被打得眼冒金星，咬緊牙關滾身而起，拔腿飛逃。

　　桃花仙史本來要聽花花太歲的招呼，趕快把俘虜帶走，剛退了一步，一塊青瓦已旋過她的頭頂，打散了頭上的盤龍髻，大概斷了不少美麗的秀髮。

　　「哎呀！」她驚惶地尖叫，向下一縮，丟掉孟姑娘，向牆根鼠竄而逃。

　　無我人妖像瘋子般手舞足蹈，掌拍腳飛狂亂地擊打飛旋而至的青瓦，響起幾聲暴震，共擊碎了四塊近身的青瓦，鬧了個手忙腳亂。

　　巫山神女和花花太歲聯手，背對著四手四腳齊飛，也擊碎了三塊瓦。

　　花花太歲的袖底晶虹索狀兵刃，擊碎了最後一塊瓦，猝然的暴亂終於中止。

　　姜步虛站在孟姑娘身側，神閒氣定仍然背手而立。

　　孟姑娘雙手被制，想站起卻未能如願，躺在姜步虛腳旁，粉頰蒼白驚容明顯。

　　「你……你真是姜……姜步虛？」無我人妖驚疑地問，嗓音大變。

　　「不錯，那就是我，鬼神愁姜步虛。」姜步虛淡談一笑：「如假包換。」

　　「中州鏢局的……的掌……掌鞭？」

　　「也沒錯，全開封的人，都知道我是中州鏢局的姜大掌鞭；當然，現在不是了，辭工啦！」

　　「你……你是真……真人不露相……」

　　「也沒錯，人的一生際遇，誰也無法預料，是福是禍，冥冥中早有安排。我姜步虛曾經是莊稼漢，做過採藥人，幹了四年車夫掌鞭，現在改行做稱雄道霸的江湖浪人。

　　「人為了活下去，一生中不知要經過多少風浪，誰也不敢說自己命中注定了一輩子靠那一行業過活，天災人禍都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所以，你如果認為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掌鞭，而沒把我放在心上，那你以後的日子一定非常難過。快劍柏大爺那些英雄們，就是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所以現在日子難過。」

　　「憑你這兩手絕活，我無我人妖就不敢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剛才下降的身法，是不是傳聞中的羽化煉形術？」無我人妖終於情緒穩定下來了。

　　「不是。」他堅決否認：「武林輕功派流甚多，但修至登峰造極境界的人得未曾有。據我所知，羽化煉形術可以凝神飛升而非下降；凌空虛渡是斜移平飛；步步生蓮則是藉激烈反升的氣流保持不墜；流光遁影其實歸功於一個快字。」

　　「那你……」

　　「我又不是傻瓜，會將不傳之秘告訴你？」

　　「姜老弟，咱們有志一同，何不開誠佈公談談……」

　　「哈哈！我和你們沒有什麼好談的，有志一同但利害不同，能開什麼誠佈什麼公？」

　　「任何利害都可以談……」

　　「是嗎？」他用腳挑了挑孟姑娘的身軀：「你們要擒這位孟姑娘，做設埋伏陷阱的人質，就與我有了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怎麼談？誰肯讓步？」

　　「你的意思是……」

　　他劈胸揪住孟姑娘往上提，臉上的邪笑怪怪地，猛地伸手擰了吹彈得破的粉頰一把，再捏住櫻口像在審驗馬匹的牙齒。

　　孟姑娘羞憤交加，猛地抬膝攻擊姑娘們最愛也最害怕的部位。

　　他放手將姑娘推倒，毫不留情地踢了粉腿一腳。

　　「我想通了。」他向無我人妖邪笑：「我不像你，我是一個年輕力壯的正常大男人！」

　　「混蛋！你諷刺我？」無我人妖激怒地大駕，居然臉一紅。

　　「豈敢豈敢，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

　　「混蛋想法，哼！」

　　「那是一定的，凡是有違義理道德的想法，一定可以列為混蛋想法，包括你們擄女人做人質的想法在內。」

　　「你胡說些什麼？」

　　「你好像也聽不得老實話。」

　　「你……」

　　「這小美人很美，很夠味。」他又用腳挑孟姑娘的小腰肢：「她曾經與伏魔劍客幾個混蛋聯手，扎了我一劍，我有權採取任何有利的報復行動回報他。」

　　「這就是江湖手段，應該。」無我人妖不自覺地做應聲蟲，邪魔人士的觀念和想法，本來就與眾不同。

　　「我想，孟世家是武林俠義世家，朋友眾多，有許多朋友混身公門成為白道人士，這些人如果群起而攻，日後我在江湖遨遊，必定寸步難行。」

　　「所以，最好把人交還給我……」

　　「不行，人是我的。」他斷然拒絕：「如果我把她當成燒鍋的，帶在身邊暖枕鋪床，她孟家不但不敢行兇，孟家那些豬狗朋友也將卻步。同時，也可以保證她今後不至於揮劍謀害親夫，你說妙不妙？」

　　「你這天……天殺的壞……壞胚！」孟姑娘躺在地上尖聲咒罵，羞憤交加。

　　「老弟，你這是一廂情願。」無我人妖苦笑：「以你的人才武功，你可以找比她美一百倍的女人做燒鍋的，天下間絕色美女多如牛毛……」

　　「我卻想要這一個。」他截斷對方的話：「你老兄反對嗎？」

　　「我們當然反對。」巫山神女嬌叫，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做孟家的女婿，保證你日子難過。人交回給我們，我負責替你找三、五個天下絕色少女……」

　　「去你的！我要那麼多女人做什麼？你倒有五七分鴇婆相，你雲雨神宮中，就養有不少迷死人的絕色少女，你想勾引我呀？」

　　「只要你點頭，我……」

　　「沒胃口，雲雨宮主。」他俯身抓起孟姑娘：「我就要這一個合胃口的……」

　　巫山神女在巫山，建了一座取樂的艷窟，專門勾引江湖佳子弟淫樂，稱為雲雨神宮，因此江湖朋友也就順理成章，戲稱她為雲雨宮主，她也以此為榮，這就是離經叛道叛逆性蕩女的心態。

　　這剎那間，三個人同時出手合擊。

　　花花太歲的晶虹怪兵刃，是全長四尺的縛龍索，內功深厚的人使用時，可筆直如槍，掃擊如棍，可抽可纏，軟硬自如且可及遠，十分神奧霸道。

　　左手，是威力可及丈七、八的射天指奇學，武林最高明的指功之一，比槍更厲害的絕技。

　　無我人妖是拂雲袖，與神奧的龍爪功。

　　巫山神女灑出腰帕中的霸道雲雨香，劍也在超凡的速度下出鞘、擊出。

　　驀地風生八步，人影依稀如虛似幻。

　　暴亂正熾，屋頂已傳下狂笑聲。

　　「免送，後會有期！」屋頂上挾住孟姑娘的姜步虛聲如洪鐘：「你們這些混蛋狗男女，不動手則已，動則一窩蜂明暗齊來，全無半點高手名宿的風度氣概，真不要臉。我怕你們，日後最好不要在落單時碰上我。」

　　「休走……」無我人妖怒叫，飛躍而上。

　　「哈哈哈……」狂笑聲搖曳。

　　登上屋頂，花花太歲和巫山神女也上來了。

　　姜步虛將人扛上肩從躍如飛，己遠在三十步外的屋脊上，再兩起落，形影俱消。

　　「這小狗可怕，將是心腹之患。」無我人妖不敢追，毛骨悚然的向同伴說：「假使他真要等咱們落單，任何人也逃不出他的毒手。」

　　「我會設法弄到他的，哼！」巫山神女喃喃地說：「一個對女人有興趣的青年，是不難對付的。」

　　她領先往下跳，總不能站在屋頂上眼巴巴枯等。

　　※※※

　　姜步虛在小巷所租的小屋，不分晝夜都有眼線監視。

　　這是他城內的落腳點，與城外十里莊的寄宿處不同，柏家既然監視十里莊的小食店，當然也會派人監視小屋。

　　野獸與人相差不遠，安土重遷，如非真正有其必要，是捨不得放棄巢穴的。

　　大白天，不能在街屋上面飛簷走壁，他從另一條小巷跳下，脫掉長衫將孟姑娘包住，制了啞穴，抱著人覓路返回居處。

　　他知道有眼線在附近監視，小心地繞巷底的鄰屋越牆而入，跳天井入室。

　　天井後面是臥室和灶間，家具簡單廚具甚少，平時很少在家起炊，而且經常隨車隊在外地走鏢，根本不需舉炊，這裏只是他偶而住宿的窩巢而已。

　　左右鄰是連棟的土瓦屋，同一型式的貧民住宅，鄰居們男的白晝在外工作謀生，女的窩在家裏很少出門拋頭露面。

　　所以鄰居之間甚少往來，誰也懶得過問鄰居的生活細節，因此甚少是非。

　　姜步虛出了事，惹上了本城的豪霸，鄰居們怎敢招惹這些來來往往的打手豪奴？

　　因此不管姜家有任何動靜，鄰居們乾脆把大門關得緊緊地，誰敢出來探動靜？

　　除非失火，絕對無人敢出來看究竟，豪霸們的作威作福嘴臉，善良的平民百姓沒有不害怕的。

　　臥室前面，還有一處小小的堂屋，近牆的走道經過臥室和灶間，之後便是通向屋後防火巷的唯一小後門。

　　前進是堂屋和穿堂，是唯一活動與待客的地方。

　　他一個人居住，已經算是相當體面了，鄰舍相同的建築，甚至將穿堂改為臥室，前前後後住八、九個人，三代同堂平常得很，這裏本來就是貧民窟。

　　姜步虛在後進小堂屋將孟姑娘往地下擺平，取回長衫穿上，拍活姑娘被巫山神女所制的雙肩井，解了啞穴，大馬金刀地往八仙桌前的長凳一坐，像是官老爺坐堂問案，更像一家之主的丈夫嘴臉。

　　孟姑娘好半天才活動手腳復原，發覺自己已完全恢復自由，頗感意外。

　　「你……你在我身上弄……弄了些什麼禁……禁制？」她終於定下心神，寒著臉質問。

　　「你是昏了頭，女人。」姜步虛也沉下臉，一臉丈夫相，語氣粗暴：「你見過有幾個做丈夫的，在老婆身上施禁制？」

　　「該死的！你不要嘴上缺德……」她憤怒地尖叫。

　　「女人，你給我閉嘴！」他拍桌怒叫：「剛到家你就撒野，小心我抽你一頓皮鞭！」

　　他的趕車長桿鞭，就擱在壁角裏。

　　「我跟你拼了！」孟姑娘火爆地抄起一張條凳，真要撒野了。

　　糟糕，手剛抄起條凳，雙肩尖便各挨了一劈掌，雙手力道洩散，意動神動所運的內功，也被點在丹田上的一根手指所點散。

　　她駭然失驚，弄不清桌對面的姜步虛是如何越過這一面的？打擊來得太快，有如迅雷疾風，她連人也沒看清，那有防備的機會？

　　後續的打擊更快更暴烈，勁道不輕不重，掌劈落左右勁根，反掌抽拍雙脅脅，腳掃踢膝股，拳頭在肩上起落……

　　反正一記連一記，像是暴雨打殘花，毫無憐香惜玉的風度，大概暴戾的丈夫揍老婆，就是這副德行。

　　她想像自己是鐵砧，正受到鐵匠的大鎚猛敲，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金繩亂飛，景物完全走了樣，痛楚像浪潮般君臨。

　　反抗毫無希望，手動打擊臨手，腳動打擊臨腳，似乎她所練的家傳技擊，完全忘了派不上用場，氣散功消，神意不合完全走樣，一點也不像一個身懷絕技的女英雄，而是可可憐憐的小媳婦。

　　「哎……噢噢……」她只有本能地叫喊，狂風暴雨似的打擊快令她崩潰了。

　　謝謝天！打擊終於停止了。

　　姜步虛抓牢她的頭上三丫髻，將她仰面抵壓在八仙桌上，雙腳離地，情景香艷撩人。

　　「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姜步虛另一手扣住她的牙關，惡狠狠地說：「今後你再敢出言頂撞撒野不安分，我一天揍你十二頓，讓你滿地爬，甚至會吊起來狠抽，你就是欠揍！」

　　「你……你……」她含糊地叫，痛得淚下如雨。

　　「我所受的折磨，比你痛苦一千倍，一萬倍！」他放手咬牙切齒：「你們都是強人，算我活該；目下我是強人，你必須有勇氣承認命苦。」

　　「天啊！我……我並沒有虐……虐待你……」她軟倒在凳腳下，痛苦地嘎聲哀叫。

　　「那天你在場，你沒說一句公道話，反而是受了苦的許姑娘，肯替我辯解。」

　　「我在柏家作客，而且是晚輩，那……那有我說……說公道話的餘地？我……」

　　「在十里莊，你毫不遲疑地向我揮劍。」

　　「我……情勢不……不由人……」

　　「我不聽你的廢話，不許你強辭奪理！」

　　「我……」

　　「閉嘴！」姜步虛大喝。

　　「你……你到底要……要怎樣……」她可憐地問。

　　「首先第一件事是，我餓了。」

　　「什麼？」她一時弄不清話中的含意。

　　「燒鍋，你是燒鍋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廚房，你是真的不懂？你老娘沒教你怎麼樣做媳婦？」

　　她總算明白了，姜步虛真要把她當成老婆。

　　「我……寧可死！」她尖叫，強忍痛楚一蹦而起。

　　「又撒野嗎？」姜步虛重新揪住她的胸襟，仰按在桌上：「你這身漂亮華麗的勁裝，不適宜下廚房，我先給你剝掉，下廚房一定要像個下廚的……」

　　「不……要……」她死按住挺秀的酥胸，以免衣衫被剝除，哭泣著尖叫：「饒……我……」

　　「饒你不得，你一定要像個聽話的老婆……」

　　小天井人影縱落，微風颯然。

　　寶藍色光芒入目，四海遊龍及時趕到了。

　　「好哇！護花使者來了。」姜步虛揪起孟姑娘，躍出天井道：「你來晚了，你這條蹩龍！」

　　四海遊龍追丟了一見魂飛，回頭尋找孟姑娘，當然白費工夫，心中一動，便直奔姜步虛的小屋。

　　兩人本來就打算前來的，猜想孟姑娘可能先來了。

　　跳落天井，便看到敞開的堂屋內光景。

　　「你這混蛋該死！」四海遊龍眼都紅了，憤怒地拉開馬步，雙爪移動徐徐接近：「你把孟姑娘怎樣了？你該死一千次，你……」

　　「去你娘的蛋！」姜步虛也拉開馬步，擺出最平常的雙盤手徐徐移位破口大罵：「她已經是我的老婆，你管我把她怎樣了？要我死一千次？你是什麼東西！馬不知臉長……來得好！」

　　兩人瘋狂地撲上了，拳拳著肉，爪爪及體，看誰先力竭氣散功消，看誰能重擊對方的要害。

　　每一擊皆真力澎湃，勁道如山，記記兇狠落實。

　　小天井窄小，有如鼠鬥於窟，力大者勝，任何花招技巧皆無用武之地，丈餘寬見方的小天井那能施展，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蠻勁決勝負。

　　忍痛倚在門內側觀戰的孟姑娘，被這場鬥牛式的瘋狂鬥毆驚得直冒冷汗。

　　她在想：「假使姜步虛用這種方式揍她，結果如何？」

　　她不敢想結果，感到渾身的肌骨更疼痛了。

　　她想加入，但小天井容納兩個人已經嫌太擁擠了，想用劍，伸手一摸，連劍鞘都不見了，原來劍已被桃花仙史所沒收，桃花仙史一逃，劍便遺留在小巷內。

　　小天井即使能多容納一個人，她也無能為力，渾身痠痛用不下兩成勁，上去除了挨揍之外，絲毫幫不上四海遊龍解除困境。

　　「噗！」一聲沉悶聲響，姜步虛一記霸王肘，兇狠地撞中四海遊龍的左肩，力道空前猛烈。

　　兩人衣衫凌落，姜步虛的長衫成了破布罩，這是爪功所造成的結果；四海遊龍神氣的寶藍色勁裝，也遍佈裂片，算是報銷了。

　　沉重的打擊極為可怕，四海遊龍所承受的肘勁真有數百斤，馬步大亂，身形暴退，砰一聲背部撞在牆壁上，牆壁搖搖。

　　姜步虛如影隨形迫近，左肘又來一記霸王肘，右拳續飛，在對方的左頰著肉，。左手再來一記快速的短衝拳，搗在四海遊龍的小腹上，如擊皮鼓。

　　四海遊龍也擊中他的勁部，雙爪狠扣他的喉管，但喉管軟如棉滑如膠不受力，一抓之下立即被韌勁彈開，想抓破皮也力不從心。

　　屋頂人影紛現，監視的眼線終於將人召來了。

　　「下面在交手，小心！」有人高叫。

　　是許門主的噪音，來的人一定不少。

　　姜步虛一拳搗在四海遊龍的左頰上，鼻血立即迸流。

　　他猛地向堂屋一鑽，撞翻了傍門而立的孟姑娘，順手一抄，想將人抓住。

　　孟姑娘反應依然靈活，奮身一滾便鑽入桌底下。

　　「不許你動她！」衝入的四海遊龍叫吼，臉上全沾了鮮血，狀極可怖。

　　一抓落空，姜步虛不得不斷然放棄，四海遊龍已經衝入，小天井有不少人連續下跳。

　　「我會把你搶回來的，女人！」姜步虛向桌底的孟姑娘叫，向走道急竄，消失在灶間內。

　　後門外是防火巷，他不升屋頂，沿防火巷急竄，幽暗的防火巷隱形容易，登屋恐怕脫不了身。

　　※※※

　　小南門柏家人心惶惶，警衛加強了一倍。

　　姜步虛搶孟世家大閨女做老婆的消息，成為江湖朋友茶餘飯後的笑料。

　　姜步虛的威脅，固然令群雄心驚，但真正令群雄惶然不安的事，是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雲雨宮主一群妖孽的出現。

　　這些妖孽都是殺人如屠狗，比毒蛇猛獸更令人喪膽的宇內兇魔，天不怕地不怕兇殘惡毒，真可能把柏家弄成血海屠場。

　　這三個妖孽，十年前皆不曾參與華山正邪大決鬥，柏家的英雄們，根本無權請求他們以江湖道義出面理論，也請不動他們的魔駕。

　　至於九天飛魔、天涯怪乞一些人，柏家的伏魔劍客、昊天一劍幾位名宿，並沒把他們計算入強敵數內。

　　天涯怪乞武功不怎麼樣，還真不敢在伏魔劍客面前撒野。

　　九天飛魔雖然綽號稱魔，其實骨子裏是個相當講理的人，不惹火了他，就不會有威脅。

　　滿城風雨，各方趕來助拳的不斷進出府城。

　　天一黑，柏家如臨大敵。

　　二更天，群雄晚膳畢，位高輩尊的一群人，在大廳聚會，一面品茗一面研商對策。

　　柏家是一座大四合院內套幾座小四合院的大建築，足有七、八十間房舍，十數座院落，各處燈火明亮，嚴防暴客入侵。

　　黑影出現在東跨院的一座屋頂上，直立在屋脊中間的鎮火塔旁，青衫飄飄，星光下，警哨看得一清二楚，警號立即發出了。

　　大廳的名宿們，第一個升上瓦面的是昊天一劍的妻子，飛羽流光葛靈芝，這位宇內輕功名家女英雄，三十年前年方及笄，便已是輕功數一數二的女俠士了。

　　目下在柏家的群雄中，論輕功她仍然首屈一指，所以是最先登上瓦面的人，可是，仍然不夠快。

　　青衫飄飄的黑影，卻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柏家一陣大亂，遍搜敵蹤雞飛狗跳。

第七章　戲耍遊龍

　　四海遊龍感到憤怒，也感到痛苦。

　　與姜步虛見了兩次面，都沒獲得決定性的勝利。

　　尤其是第二次，不但毀了一襲心愛的勁裝，也受了一些皮肉之傷，鼻破血流污了臉，最後仍然讓姜步虛得意地溜掉了。

　　他也獲得群雄的讚揚，感到光彩，他在大街追逐天下四兇之一的一見魂飛，這個兇魔與風雲十傑齊名。

　　昊天一劍白雲深、刀過無情孫不群，都名列風雲十傑，這兩傑如想擊敗一見魂飛，並不是容易的事，恐怕還沒有「追逐」的能耐呢！

　　最主要的是，他從姜步虛手中，救回孟姑娘，雖然孟姑娘是無我人妖五個人擒住的。

　　姜步虛能擊敗無我人妖五個人，搶奪孟姑娘，這件事也令群雄心驚膽跳。

　　無我人妖與一見魂飛狼狽為奸，武功修為不相伯仲。這表示姜步虛的武功修為，比無我人妖高出甚多，目下在柏家的群雄，真沒有幾個能與姜步虛相抗衡的人。

　　亂了半個更次，毫無動靜。

　　大院重歸沉寂，但燈火仍然輝煌，警哨加強了些，貴賓們紛紛返回客院歇息。

　　客院有幾座小院，貴賓們分散在各處小院住宿；近東那座小院安頓了六位貴賓，四海遊龍就是其中的一位，也是年紀較輕的一位。

　　武林無歲，江湖無輩；誰行誰就是名人、老大。

　　四海遊龍在南方聲譽鵲起，有他應有的地位。

　　初遊北地，便追逐兇魔一見魂飛，誰還教輕視他的聲譽地位？所以他雖然年輕，卻夠分量與前輩們平起平坐。

　　三更正已過，貴賓們仍然沒有睡意。

　　三更，是嗜黑族類最活躍的時光，夜行人最喜愛的好時刻，誰敢斷定今晚那位青衫入侵者不會重來？

　　所以貴賓們心中有事，有事便有點坐立不安，睡意早就被不安的情緒趕走了。

　　四海遊龍就在小廳品茗，有孟姑娘陪伴，他更不想早早歇息。

　　他有好幾套寶藍色勁裝，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被姜步虛毀了一套，他恨死了姜步虛。

　　今晚，他換了一套同色的勁裝，由於搜入侵的黑影而佩了劍，還不想卸除，也許猜想今晚還可以派得上用場，入侵的人很可能去而復返，有佩劍不離身的必要。

　　孟姑娘丟了一把劍，也換了一把古色斑爛的好劍，是屬於女性使用的輕靈飾劍，不但重量輕了三斤四兩，而且短了兩個兩尺八。

　　對面的一套太師椅，坐著另兩位俠義道名人：西安神刀門大弟子關中狂客陸南星，與昊天一劍連袂抵達的奪命飛鎚晁隆。

　　神刀門，是天下武林四門之一。

　　天下各地門派林立，真正具有代表性的大門派，門以四門為武林朋友所公認。神刀門與尚義門同列四門之一，聲威自然不同凡響。

　　神刀門的門主叫斷魂刀客陶維揚，親傳五門人極為出色，在江湖名號響亮，二十年來各擁有勢力範圍，光大門楣替師門增光，局面令人稱羨。

　　大弟子關中狂客陸南星，在關中的名氣平平，但在江湖道上，光芒幾乎掩蓋了乃師斷魂刀客陶維揚。

　　三十五、六歲正壯年，刀法之狂，罕逢敵手，也是一個目無餘子的狂傲英雄。

　　奪命飛鎚晁隆是前輩名宿，但與年輕人談得來，不像昊天一劍那麼以老賣老。

　　他與關中狂客頗有交情，因此兩人午夜品茗，打算清談秉燈待旦。

　　四海遊龍與孟姑娘意氣相投，低聲傾談不理會旁人，對奪命飛鎚兩個人不假辭色，各自品茗誰也不理會誰。

　　名氣相當的人如果不是有交情的朋友，相處在一起，很可能有是非。

　　不久，雙方的噪音逐漸提高，這是必然的現象。

　　說到得意或失意的事，情緒難免激動，噪門逐漸提高勢難避免，也必然引起旁人的注意

　　「姜步虛那混蛋，竟然膽敢如此侮辱你。」四海遊龍一聽孟姑娘說及姜步虛逼她下廚的事，激怒地提高了噪門火爆地說：「我絕不饒他，下次碰上了，哼！我一定用絕學送他下地獄！」

　　「蔡兄，冷靜些好不好？」孟姑娘放低噪音：「如果你激怒，下次碰上了，一定不夠靈智清明，不能全力發揮，你會吃虧的。」

　　「你放心，下次一照面，我就用讓他做噩夢的絕學對付他。本來，我自始就沒把他看成勁敵，所以只用平常的武功和他相博。下次，哼！他非死不可！」

　　關中狂客有名的狂，愈聽愈起反感。

　　狂的人有種人側目的毛病，那就是只許自己狂，見不得別人狂。

　　關中狂客就是這種狂人，愈聽愈感到不是滋味。

　　「蔡老弟打遍大江南北無敵手，想必具有驚世絕學。」關中狂客轉首微笑，笑容怪怪地：「本來嘛！所謂絕學，假使珍惜使用，或者挾技自珍，早晚會吃虧的。

　　「萬一對方同樣具有驚世絕學，一照面便立下殺手，不讓對手有施展絕學的機會，結果如何？蔡老弟假使一開始就用絕學下殺手，何至於血流破面衣衫零落？」

　　血流破面衣衫零落，正是四海遊龍狼狽的寫照。

　　關中狂客有失厚道，一棍子戳中別人的創口。

　　「你多什麼嘴？」四海遊龍虎目怒睜：「難道說，你老兄也具有驚世絕學，準備與在下分高低，一照面便向在下立下殺手？」

　　「呵呵！老弟別生氣，咱們是站在一邊的。」關中狂客心中暗惱，但臉色卻泰然自若：「在下不知道什麼叫絕學，有技不傳帶進墳墓藝從此絕，並不是什麼好德性。

　　「在下練了二十年刀，天下間刀法有千種萬種，那算得上絕學？老弟別抬舉我啦！」

　　「閣下說話笑裏藏刀，該算是絕學啦！」四海遊龍不再激動：「幸好咱們是站在一邊的，在下深感遺憾！」

　　「遺憾？老弟之意……」

　　「在下的意思，是沒有各展絕學一搏的機會呀！也許，你我可以來一場賭博。」

　　「在下不是賭徒。」

　　「不是賭金銀，是賭命。」

　　「什麼意思？」關中狂客粗眉一軒。

　　「日後碰上功臻化境的高手邪魔，咱們拈鬮上陣，看誰的絕學能在最短期間，將對手殺死；各以三場決勝負，能先後三場皆將對手殺死的人是勝家。

　　「假使各勝三場，當然難分勝負，那就你我再公平一博，剩下的人是勝家，老兄意下如何？」

　　「胡鬧！」奪命飛鎚一看即將鬧僵，只好出面排解：「自己人怎能用這種荒唐的賭法？蔡老弟的絕學，真能對付得了姜步虛？」

　　「那是一定的。」四海遊龍傲然說：「那小子如果來了，閣下定可大開眼界……」

　　廳門口傳來一聲輕咳，黑影當門而立。

　　「姜步虛！」孟姑娘惶然嬌呼。

　　「說曹操，曹操就到。」奪命飛鎚喃喃自語。

　　姜步虛青衫飄飄，大搖大擺邁步入廳。

　　「你這混蛋真會吹牛，你那有什麼狗屁絕學？」姜步虛嘲弄地說：「你那雙狗爪子的狗爪功，只會刨地找骨頭，只會撕破在下的衣衫，狗屁！」

　　「好，你來了！」四海遊龍咬牙而起。

　　警訊發出了，氣氛一緊。

　　「我說過要來，當然會來。」姜步虛一點也不緊張：「來等你一照面，使用絕學送我下地獄呀！不要臉瞎吹，十里亭第一次照面，你就用絕學對付我了，也許，你真懷有狗屁絕學，我倒是真想開開眼界呢！」

　　奪命飛鎚是幾個人中，輩分最高的人，不由他畏縮，必須挺身出面打交道。

　　「在下晁隆，匪號稱奪命飛鎚。」奪命飛鎚劈面攔住姜步虛，暗中運功戒備：「閣下就是姜步虛？」

　　「不錯，鬼神愁姜步虛，那就是我。」姜步虛背著手，神色泰然自若：「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畢竟我趕鏢車趕了四年，對橫行天下的人物多少有些印象。

　　「你腰間所纏的流星鎚鏈子比傳統的鎚鏈長一倍，三丈內鎚出奪命追魂，十分霸道。」

　　「閣下……」

　　「少廢話，這裏沒你的事。」姜步虛擺出高手名宿的嘴臉：「我要和這條蹩龍了斷一些事。」

　　廳口，第一個出現的人是昊天一劍，住得最近，所以來得最快。

　　「姜老弟，你來得正好。」昊天一劍的三角眼陰晴不定，邁步入廳說道：「何不平心靜氣談談？」

　　「我不是來和你們談的。」姜步虛向側移，避免前後受敵。

　　「那你來……」

　　「來搶回我老婆。」姜步虛向孟姑娘一指，笑容邪邪地：「好像她不守婦道，與這條蹩龍親親密密……」

　　一聲怒吼，四海遊龍憤怒地逼前兩步，在丈外一掌吐出，絕學出手了。

　　姜步虛外表泰然自若，但暗中早作提防，事先已知道四海遊龍要用絕學對付他，他怎敢大意？

　　他剛想接掌，突然發現四海遊龍眼中，倏然湧發的異芒可疑，心中一動。

　　他已經領教過對方的爪功，知道對方所發的怪異勁道十分詭奇。

　　假使這種詭奇異勁加強，或者變異，那麼，很可能出現無可抗拒的真正「絕學」，威力很可能石破天驚。

　　在不瞭解對方底細之前，貿然用自己的絕學接招，萬一抗拒不了，結果如何？

　　知己不知被，是兵家大忌。

　　意動神動，他也一掌吐出。

　　雙方相距近丈，同以神奇的掌力遙攻遙接，行家一眼便可看出，他兩人的內功修為，必定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超凡境界了。

　　能將掌功發於體外，傷人於三尺以內，已經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因為以掌發出，勁道不可能聚於一點迸發，勁道擴散威力必定減弱。

　　所以掌功傷人於三尺以內不難練成，三尺以外便勁散功消，近丈傷人，根本無此可能，恐怕只有傳聞而無事實可證了。

　　兩人相距丈外發掌，連昊天一劍這種高手中的高手，也認為兩人是在開玩笑，擺架子唬人。

　　奪命飛鎚和關中狂客，更是心中冷笑，這算什麼兒戲？擺樣子唬行家，豈有此理。

　　還好，兩個高手已在姜步虛現身時，暗中默默行功戒備，並非全無防備。

　　兩人的掌吐出，一無風聲，二無異嘯，真像遙相比劃，更像用虛招製造續攻的好機。

　　剎那間，燈光搖搖，潛勁陡然爆發，氣流加速形成隱隱風雷，怒湧的氣旋像是龍捲風。

　　奪命飛鎚和關中狂客首當其衝，強烈的氣旋斜湧，湧向遠在丈外的兩人所站處，看出異象，被引偏的強烈氣旋已經及體。

　　「砰匍！」奪命飛鎚和關中狂客，倒摔而出的身軀，兇猛地背部撞上牆壁，牆壁搖搖，廳柱也有搖動現象發生。

　　似乎整座大廳，正受到強勁狂風的摧撼，燈光滅而復明，令人動魄驚心。

　　昊天一劍疾退至廳口，幾乎被門檻所絆倒。

　　四海遊龍馬步一虛，幾乎隨被引偏的勁道衝出。

　　姜步虛臉色一變，眼神呈現困惑與驚疑。

　　「你這小子使奸！」四海遊龍怒叫，吸口氣待發第二掌，左掌搭上了右小臂，右掌向外一翻。

　　姜步虛確是使奸，不硬接而用上了神奧的引力術，雖然表面上看是正面直向發掌接招，其實用上了斜走引力的妙著。

　　奪命飛鎚與關中狂客，吃足了苦頭。

　　四海遊龍向外翻的手掌，將發未發的瞬間，姜步虛眼中困惑與驚疑的神情，也在急劇改變，斜立胸前的手掌，也向外一翻。

　　身後，突傳出輕而急的長劍出鞘聲。

　　身後唯一的人是昊天一劍，這位功臻化境，劍術通玄的風雲十傑之一，用劍攻擊必定狂猛無匹，如果在背後襲擊，想得到必定更為可怕。

　　雙方功力悉敵，加上超塵拔俗高手用劍夾攻，即使是三流人物，也可以計算出必然的結果。

　　他已別無選擇，生死決於電光石火的一念之間。

　　一聲長嘯，他身形一晃，風生八步，整座大廳在嘯聲中飄搖，燈火乍明乍滅中，人影倏然隱沒。

　　四海遊龍的掌，就在這瞬間吐出，隱隱風雷聲比先前的一掌稍強，但排山倒海的暗勁潛流卻猛烈一倍，大廳似乎陷入滔天狂濤中。

　　昊天一劍光芒四射的長劍，也在這一瞬間吐出一道電虹，劍氣破空聲有如金石錯鳴，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位於掌勁劍氣匯聚中心的姜步虛，已經先一剎那消失無蹤。

　　一股依稀難辨的淡淡青煙，流瀉出大關的窗口。

　　不是青煙，是姜步虛，逸走的身法太快，所以誤認為青煙。

　　掌勁與劍氣一迸而散，罡風勁流徐徐靜止。

　　「你走不了！」四海遊龍大叫，身形乍起，也幻化為淡淡的寶藍色輕煙，穿窗而出倏然隱沒。

　　廳口湧現五六個人，來晚了半步，只看到逸走的淡影。

　　「這兩個年輕人，到底出於何處高人門下？」邁步入廳的伏魔劍客駭然變色：「就算是出身於絕世高人門下，也不可能修至這種超凡境界。諸位，今後切記不可逞強，與他一比一玩命，太危險了。」

　　「幸好四海遊龍是咱們一邊的人。」感到渾身痠痛的奪命飛鎚臉色蒼白，語氣中仍飽含驚恐：「也只有他，才能擋住姜步虛。」

　　「難怪這條龍狂，他真有狂的本錢。」氣色更差的關中狂客驚然說：「幸好我沒惹火他，我真挨不起他這種不可思議威力萬鈞的巨掌。」

　　「所以他懷劍進入廬山，我就知趣地迴避他呀！」昊天一劍苦笑：「賀老哥，得設法控制這條龍，假使他拂袖而去，目下咱們沒有人擋得住姜步虛。」

　　「恐怕只有孟老哥，才能設法留住他。」伏魔劍客賀世榮的目光，落在孟姑娘身上：「念慈侄女，四海遊龍可曾透露他是何人門下弟子？」

　　「他一再表示藝自家傳，侄女也不便追問。」孟姑娘搖頭表示所知有限：「據他說，他所練的內功心法，屬於至陽至剛，聚勁一擊，可按石成粉於三尺內。」

　　「不可能是至陽至剛。」奪命飛鎚是內功行家，行家的話可信度高：「發時毫無霸氣，觸及對方的勁道才迸發隱隱風雷，是屬於陰極陽生的玄門先天氣功，僅餘勁就讓我無法抗拒。假使用來御使兵刃，寶刀寶劍也會在他的兵刃前崩碎，可怕！」

　　「我只擔心那個姜步虛。」關中狂客說：「四海遊龍太過浮躁，對付不了他。」

　　「老天爺！但願雙仙兩位前輩能趕快前來。」伏魔劍客沮喪地說：「不然，咱們只好先妥作安排，以三對一的陣勢暫且應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比一，誰也應付不了他，老夫耄矣！」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明顯地呈現驚容，心情沉重。

　　※※※

　　四海遊龍恨透了姜步虛，他有充分懷恨的理由。

　　姜步虛不但侮辱他喜愛的孟姑娘，甚至毫無顧忌地登門搶人。

　　他那一掌威力駭人的絕學，被姜步虛用巧勁引偏誤中自己人，使他臉上掛不住，這比輸招更難堪。

　　追上屋頂，姜步虛的身影已遠在第三進房屋的瓦面。

　　「不殺你此恨難消！」他怒叫著破空飛躍而進。

　　姜步虛的身影，消失在屋脊後。

　　看不見屋脊後的影物，他不顧一切循屋勢狂追，直追至柏家大院的最東端，仍不肯甘休，飛越一條小街上空，躍登鄰舍的瓦面。

　　姜步虛的形影早就消失了，他只是衝動地盲目追逐，根本不知道姜步虛的去向。

　　連越九棟房屋，眼角餘光瞥見右首不遠處另一座屋頂，一個黑影從瓦脊右端升起。

　　他以為是姜步虛，不假思索地飛躍而進。

　　黑影也發現了他，頗感意外地停立觀望。

　　「流光遁影，高明！」黑影喝采，銀鈴似的噪音極為悅耳。

　　不是姜步虛，是女人！

　　他的怒火仍在燃燒，發現追錯人，本該消去敵意，放棄攻擊陌生人的愚蠢舉動，但他正在火頭上，而且已從這一面的屋頂飛撲，三丈餘空間眨眼即至，情勢已控制不住，仍然狂野地衝落，左爪已光臨黑影的頭部。

　　「該死！」黑衣女郎驚罵，間不容髮地斜移丈外，乘勢拂出一掌回敬，出手捷逾電閃，閃避的身法更是神乎其神，硬從他的爪下脫出。

　　「噗！」一聲輕響，他感到右脅一震，挨了一記重掌，被震得偏離落腳點，幾乎失足摔跌出脊角的鴟吻外。

　　腳一沾瓦面，他無名火發，大喝一聲，一掌向遠在丈二左右的黑衣女郎拍去，激怒中用上了絕學。

　　黑衣女郎並不認為遠在丈二外發掌是唬人的，能將絕頂輕功流光遁影練至化境的高手，不可能在丈外發虛掌唬人，這一掌必定非同小可。

　　由於先前一掌反擊得手，未免得意戒心不足，也興起強烈的好勝念頭，一聲嬌叱，雙掌來一記推山填海硬接，採的雖是守勢，卻表現出後續猛烈反擊的氣概，身形前傾躍然欲動。

　　這瞬間，身側人影從簷下竄升，貼瓦棧射到。

　　「保住心脈……」急喝聲在同一瞬間入耳。

　　黑衣女郎還來不及會意轉念，但吐出的雙掌倏然一頓，可怕的怪異勁道，已排空而至，自己所推出的掌勁回頭反走，而且與對方強壓的勁道合流，洶湧而至勢如排山倒海，一切反應皆晚了一剎那。

　　直撼內腑震力極為狂猛的勁道剛及體，但覺渾身一震，接著身形被另一股力道所帶起，神智恍惚中，耳聽風聲呼呼，大片青瓦爆裂散飛聲同時入耳，身臨急劇浮沉，身上的痛楚急劇增加。

　　「我非宰了你不可！」耳聽四海遊龍發瘋似的咒罵，但咒罵聲倏忽遠去。

　　※※※

　　室中一燈如豆，散發出柴草的霉味。

　　這是一間柴房，堆放了不少柴草，僅近門便有地方迴旋。

　　燈就擱在門旁，不至於接近易燃的柴草。

　　黑衣女郎被擺放在散滿碎枝草屑的狹窄地面，任由姜步虛全神貫注檢查全身的經脈。

　　女郎仍在半昏迷狀態，蒼白的秀臉不時湧起忍受痛苦的表情。

　　她是小魔女丘姑娘，九天飛魔的愛女，潛山長春谷惜春宮的小宮主。

　　那一身黑色勁裝，把美好的身材襯托得玲瓏剔透，渾身綻放出動人的青春氣息。

　　「很古怪。」姜步虛一面檢查一面惑然自語：「絕不是陰柔的邪功所造成的傷害，每一條經過胸腹的經脈，都有震得經脈變形瘀血的現象，陰柔邪功只能使經脈萎縮封經閉穴。可是，那條蹩龍發掌的景象，的確是陰柔的怪勁，怎麼會出現相反的傷害現象？真怪。」

　　「我……我要……要死了……嗎？」小魔女昏昏沉沉地嘎聲問。

　　「很難說，我正在替你做徹底的查驗。」

　　「查……查不……出……」

　　「放心，我一定可以找出問題所在來。」

　　「我……我好難……受……」

　　「那是一定的。」他苦笑：「身前的每一條經脈都受損，真會痛得要人命。只要能確實分辨出及體的內功是陰是陽，就可以用對症的手法疏解或導引。」

　　「能不能兩……兩樣都……都試……」

　　「胡說！你不要命啦？手一下即使不起反作用，也會毀了附近的經穴，你希望日後做廢人嗎？」

　　「可是……」

　　「你知道有更高明的人施救嗎？我會帶你去，但必須在一刻或兩刻時辰內施救，不然……」

　　「你……你……」

　　「必要時，我會死馬當作活馬醫。」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得看你的造化了。唔！有苗頭了。」

　　「怎……樣了？」

　　「極泉有異。」他分別拉起姑娘的左右手，分別伸兩指探入撕開的衣袖縫內，先左後右探索兩肘窩：「極泉穴是血脈出入胸膈的通道，血浮湧擴張而流速加劇，可疑的是溫度並沒倍增。告訴我，你是不是隱隱感覺出乾嘔煩渴，而不感燥熱？」

　　「是有……有一點。」

　　「手少陰心經如果受到陽罡內功所損，將導致血脈迸流；反之，則血脈回注心坎。我要先用太極自然衍化疏引功，找出溫度為何不增的原因，就可以判斷那傢伙的內功根柢了。」

　　「我……有救了……」

　　「也許。記住，不要抗拒痛楚，全身放鬆，全神貫注作細水長流的吐納，你一定可以度過難關。小姑娘，信任我，和我合作。」

　　「我……信……任你……」

　　※※※

　　四更天。

　　全城在沉睡中。

　　姜步虛拈起油燈，開啟柴門。

　　「只要你不跳躍打鬥，必可平安回家，我不送你了。」他一面向外面觀察一面說：「這裏是小南門外，吹臺東側半里地的一座農舍柴房。」

　　「我……我渾身虛軟，你……你不送我……」小姑娘躲在他身後，嬌怯怯地說。

　　「我還有事未了……」

　　「還是要去搶女人？」

　　「別胡說！」他熄了燈火：「不關你的事。哦！你怎知道我搶女人？」

　　「開封城耳朵尖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去……去看熱鬧的，沒想到……」

　　「沒想到，熱鬧沒看成，碰上了那條蹩龍，幾乎送了小命。你們這些人就是閒得無聊，好像碰上閒事不管，就活得不耐煩。」

　　「人家……」

　　「好了好了，時候不早，我送你回去，是不是住在十里莊？」

　　「你怎麼以為我住在十里莊？」

　　「你就是那天化裝為村姑的多嘴婆。」他調侃小姑娘：「喂！你貴姓？」

　　「我叫丘明月，很俗氣是不是？」

　　「圓姿替月，不錯呀！好像叫月的姑娘們，都長得白白胖胖的，你卻像香扇墜一樣的小美人，應該叫星什麼的才名實相副。喂！你走不走？」

　　「走就走，我住在東大街的大梁老店。」

　　「哎呀！那豈不是要進城？」

　　「大概是的。」

　　「煩人。」他苦笑。

　　「又怎麼啦？」小姑娘躲在他身後偷笑。

　　「這座千百年來你爭我奪的瘟城，城牆高有三丈。」他大發牢騷：「想爬上去得爬上老半天，累死人。帶著你這位大姑娘偷越城牆，碰上巡城查夜的丁勇……」

　　「那一個丁勇奈何得了你？連鬼神見了你都發愁。至少，你曾經把我平平安安帶出城，對不對？」

　　「多嘴婆！走吧！」

　　「再叫我多嘴婆，我……」小姑娘大發嬌嗔。

　　「你本來就是多嘴婆，你又能把我怎樣？」

　　「你……可惡……」

　　兩人一面鬥嘴，一面往外走，像是兩個熟悉的玩伴，嘻嘻哈哈無憂無慮的老鄰居。

　　※※※

　　早膳後不久，寶藍色的身影出現在小巷的小屋前。

　　四海遊龍穿得更光鮮，佩了劍，聲勢洶洶堵住了大門。

　　身後，孟姑娘也一身黛綠，佩了劍，女英雌的形象同樣鮮明。

　　兩人走在一起，真堪匹配，男的英俊魁梧，女的美艷婀娜，可算是一雙璧人。

　　「姓姜的，你如果不出來，在下可要破門打進去了。」四海遊龍嗓門像打雷，威風凜凜，滿臉怒容：「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大門開處，姜步虛青衫飄飄泰然踱出門外。

　　「你送回我那燒鍋的，我會原諒你三次。」他嘻皮笑臉，笑得邪邪地：「昨晚你這狗娘養的好狠，出手就想要我的命，但我不怪你，男人為了爭女人，不擇手段是正常的事，誰的頭被打破，不必怨天尤人。喂！你還真像一個送親的呢！」

　　比起四海遊龍來，他在英風豪氣上差了一段距離，距離同樣英俊魁梧人才一表，但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

　　但他那份瀟灑飄逸的風華，四海遊龍就萬難企及了。

　　巷子兩端，早就有少少看熱鬧的人靜候好戲上場，其中有不少俠義道名人，有地方的城狐社鼠。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六男女，也佔了一席地袖手旁觀。

　　他這番酸甜苦辣皆備的嘲弄話，引起一陣哄笑。

　　小魔女丘明月倚在乃母身畔，狠盯著明麗照人的孟姑娘。

　　她身外側站著支棍怪笑的天涯怪乞師徒，老少倆的起哄怪笑聲特別刺耳。

　　這段時日所發生的正邪鬥法事故，江湖朋友大多了然，姜步虛突然冒出來，以第三方受害者的立場，向俠義英雄們報復，獲得除俠義英雄以外的人士同情。

　　似乎，正邪勾心鬥角的風波，已經不是當前重要的大事，他反而成了眾所矚目的目標啦！

　　一個盛怒激憤的人，與嘻皮笑臉的人鬥口，穩輸不贏，必定會走上必然要走的老路：動武。

　　「我要你把所說的每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咽回肚子裏！」四海遊龍兇狠地舉步逼進：「昨晚你逃得快，今天你除非會飛天……」

　　「哈哈！你少臭美，昨晚你人多勢眾，我鬼神愁不得不讓你充人樣，今天在這麼多英雄好漢面前，我不信還有那些狗娘養的有臉一擁而上。我不會飛天遁地，你這條鱉龍也不會飛騰變化。喂！敢不敢打賭？」

　　「混蛋……」

　　「你不要鬼叫連天，在這裏和我比嗓門。」

　　「你這……」

　　「我準備和你賭，采頭是孟家的千金。」他的嗓門也夠大：「誰最後站在這裏耀武揚威的人是贏家，采頭就是這人的。

　　「算起來吃虧的是我，她本來就是我的老婆，用老婆做采頭和你賭，丟人現眼挨罵的是我，你說吧：賭不賭？賭你一定是大輸家。」

　　「喂！快答應吧！」有人起哄怪叫：「這可是天掉下來的大便宜，絕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好，我就和你賭。」四海遊龍下不了臺，非答應不可：「反正你是死定了……」

　　「是嗎？你不要太過自信了，我鬼神愁早就準備對付你的寶貝，你注定了是大輸家。」

　　「荒謬絕倫！」九天飛魔怪叫聲如沉雷：「你兩個混球簡直豈有此理，就不怕讓人笑掉大牙？胡搞！」

　　四海遊龍一咬牙，急衝而上，掌伸出了。

　　「寶貝來也！」姜步虛與高采烈怪叫：「打！打！打……」

　　他的左手大袖中，藏了一大堆兩寸長，兩寸粗的木炭，喊一聲射出一段，一段連一段的連綿不絕。

　　本來分量輕的木炭，飛行時卻傳出隱隱風雷聲，可知勁道與速度必定極為猛烈。

　　一步錯，全盤皆輸，四海遊龍自以為是英雄，做夢也沒料到他會用上了賴皮打法，措手不及。

　　黑忽忽的物體滿天亂飛，怎能不怕打？

　　木炭一觸掌勁，便碎成粉末，黑粉滿天飛舞，片刻間，漂亮的寶藍勁裝成了灰裝，英俊的臉蛋成了尉遲恭的黑臉，而且雙目難睜，肺部吸入大量炭粉，嘴巴咽喉同樣難受。

　　「打！打！打……」叱喝聲也連綿不絕。

　　四海遊龍鬧了個手忙腳亂，有苦說不出，一而再前衝，都一而再被木炭逼退。

　　輕脆的木炭面積大，擊中身軀根本不可能造成傷害。

　　但在姜步虛手中發出，就成了可沒石貫甲的利器，擊中身軀木炭炸爆成粉，但可怕的勁道已經先行入體，直撼內臟痛入骨髓。

　　四海遊龍發瘋似的拍打連綿而至的木炭，仍然先後被五段木炭擊中胸腹，每中一段，不但身形不穩，馬步也動搖，進一步卻退兩步，狼狽萬分。

　　「這條蹩龍上了大當，栽得好慘！」有人嘆息著叫：「十賭九輸，他是不該賭的。」

　　「快拔劍！」旁觀的許門主大叫：「用魚躍龍門身法必能近身。」

　　魚躍龍門是雙手御劍平伸，斜躍再平飛凌空撲擊，對方可攻的部位只有頂門和雙肩，但有劍伸在前面形成護障，筆直地平飛衝刺，一躍便可近身，近身木炭便無法使用了，確實是值得一試。

　　可是，四海遊龍沒有機會拔劍。

　　「啪！」一聲響，炭粉爆飛，木炭不可思議地鍥入雙掌佈下的銅牆鐵壁，在四海遊龍的嘴巴開花。

　　上次被打得鼻傷血流，這次嘴巴遭殃，嘴唇出現裂痕，炭粉猛往口中鑽。

　　「呃……」四海遊龍連退三步，小腹下又挨了兩段木炭，受不了啦！

　　一聲長笑，姜步虛趁他馬步大亂的機會，袖底飛出一條牛筋長索。

　　他是掌鞭的大行家，對運鞭學有專精出神入化，長桿鞭本來就是一根丈八長繩，可以遠及三套車的領路健騾，如臂使指極為精妙。

　　騾車與馬車不同，通常分為一至三套車；一套，指一匹騾拉動的車；兩套，兩匹騾一前一後；三套，三匹騾成一路。

　　這是說，三套車前後三匹騾的長度距離，足有兩丈以上，長鞭指揮第一匹健騾，沒有熟練的運鞭技術絕難如意。

　　所以一個熟練的大掌鞭，在趕車行業中的地位頗高，玩鞭的技術優劣也決定待遇的高低。

　　四海遊龍眼前朦朧，眼睛早被炭粉掩塞，雙目難睜，那知道腳下有變？更沒料到姜步虛能在兩丈外攻擊他。

　　牛筋索破空抖出，矢矯如龍到了下盤，索頭閃電似的急繞，奇準地纏住了右腳，兇猛的勁道傳到，速度與勁道皆達到神奇境界。

　　「龍飛了！」姜步虛怪腔怪調怪叫。

　　四海遊龍右腳先起，手舞足蹈斜升飛翻精采絕倫，「叭噠」怪響聲中，摔飛出丈外狼狽萬分。

　　孟姑娘一閃即至，拔劍情急救人，劍光如匹練，奇準地砍斷了再次光臨四海遊龍脖子的牛筋索。

　　四海遊龍一躍而起，劍終於出鞘了。

　　「兩打一，狗屁！」有人大叫。

　　「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四海遊龍，你是個大輸家，有目共睹。」

　　姜步虛的牛筋索長有兩丈餘，斷了一半，丈餘長反而更具威力。

　　索到了孟姑娘的下盤，速度增加一倍。

　　孟姑娘已來不及收勢沉劍，本能地飛躍而起閃避。

　　在她後面的四海遊龍卻遭了殃，這次被纏住了左腳，砰一聲再次摔倒。

　　雙目難睜，手上即使有龍泉太阿，也成為廢物。

　　四海遊龍只能強忍著激憤，利用聽覺和姜步虛死撐。

　　對遠在丈外攻擊出神入化的牛筋索，毫無防衛的能力，手中的劍確是成了廢物，爬起發瘋似的揮劍佈下綿密的劍網自保。

　　如此死撐，能撐多久？

　　孟姑娘疾降而下，圍魏救趙揮劍猛撲姜步虛。

　　「也給你三分墨塗臉。」姜步虛怪叫，木炭再次連續飛射。

　　孟姑娘怎敢重蹈四海遊龍的覆轍？攻勢半途中止，向左急急繞走，立即脫離保護四海遊龍的有利位置。

第八章　快劍膽怯

　　姜步虛的用意，就是要將孟姑娘逼開。

　　他一躍而上，牛筋索纏住了四海遊龍的長劍。

　　四海遊龍本能地揮劍抽劍，劍網立即出現剎那的空隙。

　　姜步虛鑽隙而入，一拳搗在對方的肚腹上。

　　響起一聲奇怪的暴響，人影急遽飛分。

　　四海遊龍倒飛丈外，倒撞人觀戰的群雄叢中，跟來助聲勢的妙手海平手急眼快，將人接住了。

　　姜步虛也挫退丈外，吃了一驚。

　　這一拳足有五、六百斤的力道，竟然被反彈震退，感到整條右臂又酸又麻，氣極有撼動現象。

　　「我會把你一身零碎絕學，一樣一樣挖出來！」他向人叢大叫：「你這混蛋陰毒得很，經常突然用上邪門絕學弄鬼，令人莫測高深防不勝防。你給我記住，除非你不爭我的女人，不然我一定可以刨出你的根柢來。」

　　四海遊龍仍在暴跳如雷，掙扎著要掙脫幾個挾走他的人，咬牙切齒要和姜步虛拼命。

　　但群雄心中有數，這位渾身黑污，雙目佈滿炭粉的遊龍，不如說是一條瞎蟲要形容恰當些，那能再和機警刁鑽，武功深不可測的姜步虛拼命？

　　眾人緊擁著他急急撤走。

　　孟姑娘也精明機警，乾脆跳上屋溜之大吉。

　　一場為女人興師問罪的鬧劇，灰頭土臉狼狽收場。

　　※※※

　　來福老店在寺後街，是頗有名氣的酒坊食店。

　　這裏供應烈酒徐沛高梁燒，極合那些不三不四的豪客胃口，也是地方混字號人物流連忘返的聚會處。

　　一般說來，這種店的酒客，品流都不高，形形色色十分複雜。

　　姜步虛的身分，最適合這種酒坊，距住處不遠，平時算是他解決午、晚兩餐的地方。

　　但由於他在家的時日少，那時的苦哈哈們假期有限，所以一天在來福老店解決兩餐的時日並不多。

　　傍晚，他出現在來福老店，店伙們都認識他。

　　並不因為他近來聲譽鵲起，成了眾所矚目的人而加意巴結他，只替他備了一張地位明顯的食桌，張羅幾味可口的下酒菜，算是全食廳的佳賓了。

　　店堂鬧哄哄，二十餘副座頭有了九成座，酒肉香味四溢，汗臭體臭俱來。

　　喝了三杯酒，一名大漢不打招呼，便打橫拖出長凳落坐，臉上有怪怪的表情。

　　「喝悶酒？」大漢邪笑著替他斟酒：「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凡事煩惱，活得豈不辛苦？」

　　「哈哈！你老兄說話真有幾分玄理。」他睥睨著滿臉橫肉的大漢：「但卻表錯情，你看我，人生得牛高馬大，標準的酒囊肉袋，有酒有菜，任何煩惱的事也丟在腦後了，正好喝個痛快，我這一輩子也不曾因活得辛苦而喝悶酒，事實上我活得非常愉快。」

　　「愉快？不見得。」大漢說：「俗語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得罪了地方豪霸，被人一而再把住處鬧得天翻地覆，我不信你真能心情愉快？」

　　「老兄，你真該相信。」他喝酒、吃菜，口中有菜說話含含糊糊，吃相粗俗：「他們在我的住處鬧，我也到柏家搗亂，來而不往非禮也，公平得很。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事實上我佔了些上風，能不感到愉快嗎？」

　　「你還要搗亂？」

　　「那是一定的，酷待我的那些人，欠我的債還沒還呢！不鬧怎能甘心？我不鼓勵賴債有理。」

　　「他們畢竟要保持所謂俠義身分，不能明目張膽倚眾大動干戈，假使他們橫定了心，撕下面具，給你來暗的，結果如何？」

　　「我寧可相信他們保持身分，保持英雄形象，不斷派人前來單挑，打破頭撕破衣褲鬧過了就算。如果來暗的，那就會出人命，他們不笨，不至於採這種辦喪事的絕路。」

　　他這些話，是說給店堂食客聽的，食客中必定有柏家的眼線，等於是提出嚴重的警告。

　　迄今為止，由他所引起的衝突中，不曾鬧出人命，他不是一個復仇心切的嗜血者。

　　「那可不一定哦！老弟。」大漢陰陰一笑：「你知道問題所在嗎？」

　　「你老兄另有見解？」

　　「不錯。」

　　「說說看，我會尊重你老兄的見解，畢竟你老兄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瞭解江湖人士心態的人，你的經歷和見識都足以指引我這種半吊子半途出家的年輕人。」

　　「快劍是貴地的十大豪強之一，比起你這趕車的人，不論聲望、地位、權勢，都強十倍只多不少。」

　　「對呀！我算那門子蔥？」

　　「你知道就好。所以，即使他錯了，犯了十惡不赦的罪行，他也不會向你這種小人物認錯賠不是，得積極設法保全自己的聲望地位權勢，不惜任何代價。」

　　「他正在積極地做。」

　　「而且做得相當成功，替他助拳的人愈來愈多。」

　　「來的人一批比一批武功高強。」

　　「你的處境，也就愈來愈危險惡劣。」

　　「那是可能的。」

　　「需要幫助嗎？有不少抱不平的人願意替你助拳。」

　　「哦！你代表點龍一筆那些人？」

　　「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信任你們。」他坦率地說。

　　「為何？」

　　「因為最先酷待我的人是你們，我敢放心地，一無芥蒂地接受你們的幫助嗎？如此一來，快劍那些狗雜碎們，豈不咬定我是你們的幫兇？

　　「他們把酷待我的罪行，認為是理直氣壯問心無愧，錯在我，他就有權用大嗓門高呼，有權不擇手段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並無意加入邪魔外道行列。」大漢似乎有知人之明：「我並不代表點龍一筆那些人，他們志不大才不高，只想出口氣報小仇小恨，風聲不對就撒腿扯活，成不了大事的烏合之眾。」

　　「那你代表什麼人？」

　　「一群志在主持江湖正義，雄霸天下的英雄好漢。」大漢傲然地說。

　　他默然，低頭沉思。

　　趕了四年鏢車，事實上他已經是個老江湖，對江湖動靜與情勢有客觀而深入的瞭解，只不過不曾干預介入而已。

　　中州鏢局在此地聲威遠播，在河南更是首屈一指信譽最佳的鏢局，江湖動靜、武林情勢豈能不靈通？

　　天下洶洶，群雄並起，有心人積極發展實力。

　　而各地的豪霸們，也紛紛壯大自己，為保全既有的利益而廣蓄羽翼，抗拒外力侵襲自己的地盤。

　　最近十年來，各種秘密組織各展神通，每一個江湖闖道者，相約投靠某一組合，有所歸屬就有安全感，人多勢眾才能縱橫。

　　兩年前，他就知道有某些人，在暗中招兵買馬，打起正義鋤奸團的旗號，要開創驚世的局面。

　　該組合並不公開招兵買馬，派有專人負責招賢納士的工作，對他們認為符合該團宗旨的武林俊彥，進行遊說禮聘，絕不濫收亂撿。

　　據說，該團迄今壯大的速度緩慢，基本原因是合乎該團宗旨的人才不多。

　　「是這個嗎？」他伸出右手，四指緊握，伸大拇指上指，再倒轉拳拇指向下。

　　頂天，立地，這是正義鋤奸團的半公開手式記號，知道這手式的人甚多。

　　正義鋤奸團旗號還沒能鮮明地打出，手式卻搶先流傳天下。

　　正義助奸團的組織，目下仍是江湖機密，成員到底是些什麼人物，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江湖道上的高手名宿，以及擁有地盤與強大實力的豪霸們，皆對該團懷有戒心，甚至恐懼。

　　正義鋤奸，這個「鋤」字委實令人不寒而慄，血腥味濃厚，看字面就知道是使用雷霆手段的暴力集團。

　　正義兩個字，同樣令豪霸們心中懍懍。

　　一個講正義的人，絕對不可能成為豪霸。

　　一個講正義的人，絕不可能擁有爪牙。

　　一個講正義的人，只能成為當地的賢達，仁義道德的眾望所歸精神領袖。

　　一個講正義的人，必定成為豪霸們嫉恨的對象。

　　有不少人，明暗之間，正在準備或已經著手，進行調查該團底細的大計。

　　另有一些人，已經打算在該團羽翼未豐之前，加以撲滅剪除，而且已付諸行動了。

　　一萬個人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個人，所行所事所作所為，與正義二字背道而馳。

　　所以，正義鋤奸團壯大的速度緩慢，是意料中事，夠資格參加的人，太少太少了，而且，真正的正義之士，不見得肯參加這種組合。

　　「對，這個。」大漢也打出頂天立地手式。

　　姜步虛眼中有疑雲，全神貫注觀察大漢的神情變化。

　　正義鋤奸團的人，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間，暴露自己的身分。

　　「你要我相信嗎？」他正色問。

　　「我曾帶你去見讓你相信的人。」大漢也正色答。

　　「這個……」

　　「你已經碰上不義的事，而且受到傷害，不是嗎？」

　　「我處理得了。」

　　「是嗎？等他們的前輩趕到，你有多少機會？」

　　「他們的前輩？」

　　「對，他們的前輩。你要知道胳膊往內彎的道理，也必須明白互通聲氣交相謀利的金斜玉律。你一個小小的車夫，那一位豪強肯為你失去威信？除了本團之外，你得不到有力的正義人士支持。」

　　「好，我願意和你去見能讓我相信的人。」他肯定地答覆。

　　「今晚，三更起更，文昌閣下見。」大漢低聲叮嚀。

　　「在下準到。」

　　「告辭。」

　　「不送。」

　　大漢推桌而起，昂然出店走了。

　　角落邊一副座頭的三名食客之一，稍後即與同伴耳語片刻，匆匆出店而去。

　　※※※

　　從來福老店繞過寺後街的東端，這一帶是夜市，攤販雲集，各種燈籠火把照得全街通明，遊人眾多，二更末三更初才罷市。

　　大漢通過擁擠的夜市，折入北向的橫街，行人漸稀。

　　一過夜市管制柵口，行人更少了。

　　後面，跟來了三個人。

　　大漢腳下一緊，後面的三個人立即飛步急趕。

　　「朋友，留步。」跟至身後的一個中年人沉喝。

　　大漢一掠三丈，倏然轉身。

　　「有何高見？閣下。」大漢冷冷地問。

　　「朋友真是這裏面的人？」中年人打出頂天立地手式，逼近至八尺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人人都會打這種手式。」

　　「不錯。問題是，會有什麼結果。」大漢語氣更冷：「真，可以取信？假，得小心正義鋤奸團的懲罰，冒充他們的人，懲罰是極為嚴厲的。」

　　「那麼，閣下何以取信？」中年人聲色俱厲。

　　「只有鬼神愁姜步虛，才有資格要求取信。朋友，你還不夠分量，不配。」

　　「是嗎？在下不以為然，而且，在下要帶你走，你最好不要拒絕。」中年人神氣地說。

　　「哦！三比一，你吃定在下了？」

　　「大概是吧！」中年人更是霸氣十足。

　　「我也不以為然。」大漢鼓掌三下，嗓音提高了一倍：「兄弟們，迎客！」

　　小街兩側的屋角暗影中，接二連三出來了三個灰衣人，現身從容不迫，黑夜中，依然可以感覺出三人流露在外的凌厲殺氣，邁步的氣勢，真有高手名家的沉穩無畏精神，令人心中懍懍。

　　中年人一驚，兩位同伴立即列陣戒備。

　　「在下知道你們是誰了……」中年人驚呼，身形向街右丈餘高的屋簷飛升。

　　「知道了，你也死了！」一個灰衣人接口，右手大袖一抖，冷電破空而飛。

　　另兩名中年人也不慢，向後飛退。

　　另兩名灰衣人所發的兩道冷電，也同時破空飛出。

　　人怎能比暗器快？

　　飛退的身軀如中雷殛，仰面摔倒、滑出，僅發出兩聲絕望是呻吟，掙扎即止。

　　尚未登上瓦面的中年人，半空中呃了二聲，像中箭的雁，手舞足蹈往下掉。

　　※※※

　　大梁老店龍蛇混雜。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住了一座獨院，老魔夫妻與女兒住在內進，前進有兩名隨從與兩名僕婦照料，是老魔的得力臂膀。

　　天一黑，三人在食廳進食。

　　小姑娘丘明月顯得焦躁，大有食不知味的意思，充滿靈氣的明眸，不住向黑暗的窗外注視。

　　好幾次想放著停止進食，都被乃母用眼色制止，她不得不耐心地進食。

　　知女莫若母，乃母顯然知道愛女不安的原因。

　　她母親早年綽號稱飄緲仙子，迄今為止，江湖上的朋友提起飄緲仙子尚惜春，仍然感到心虛膽寒。

　　這位仙子整治得罪她的人，手段相當暴烈，不將對方整治得半死不活，絕不輕易罷手，一點也沒有仙的寬宏大量。

　　至於她的丈夫九天飛魔，更是令人心驚膽跳。

　　這位魔道前輩，全憑心情好惡而管閒事，不怎麼重視是非，所以被稱為魔，懲治仇家的手段，比乃妻更暴烈，殺孽頗重。

　　幸好有時候他也講理，不惹火他還不至於災禍臨頭。

　　所以上次在十里莊，幻劍功曹就敢用緩兵計，想把他拖延在莊子裏，讓伏魔劍客能在外面的十里亭，放心大膽對付姜步虛。

　　老魔早就看出愛女的尷尬，愈看愈感到火冒。

　　「你給我放乖些！」老魔突然放下酒杯，氣沖沖地說：「少打歪主意出鬼點子！」

　　「爹，女兒又……又怎麼啦？」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說，眼中閃爍著慧黠的光芒。

　　「你那點鬼心眼，你以為爹不知道？」

　　「女兒……」

　　「從今以後，沒有為父的允許，不許離開客院一步，不然，打斷你的腿，哼！」

　　「可是……」

　　「不許可是！」

　　「這不公平，爹本來同情他……」

　　「現在不同了。」老魔沉聲說。

　　「他現在的情勢更惡劣……」

　　「那是他自找的，哼！」

　　「女兒要……」

　　「你什麼都不要！」老魔一掌拍在桌上，杯盤亂跳：「他年紀輕輕的，就公然在大街上爭風吃醋搶女人，豈有此理！我警告你，我不容許我的女兒，和這種自以為風流的雜碎在一起鬼混！」

　　「爹……」

　　「我是當真的，要不，我宰了他永絕後患！」

　　一聽老爹要宰姜步虛，姑娘可就傻了眼。

　　昨晚她受傷，姜步虛替她療傷打通經脈，帶她偷越城關返回大梁老店，事實上動身時，她已完全痊癒了。

　　姜步虛一到店門，便轉身匆匆走了。

　　返店後她不便將姜步虛救她的經過說出，孤男寡女相處的事不便啟齒，因此老魔夫妻並不知道愛女遇險的經過。

　　她一到開封，便聽說有關姜步虛的事，對俠義道人士的霸道作為有了成見。

　　十里亭首度相逢，她對姜步虛有了強烈的印象，再經過昨晚的意外變故，她心湖中起了漣漪，人在客店，心早就飛向姜步虛身邊了。

　　對孟念慈姑娘，敵意愈來愈濃。

　　她當然在乎姜步虛與四海遊龍當街爭風的事，但卻感情地不歸罪於姜步虛，而將恨意投注在孟念慈身上，認為孟念慈是罪魁禍首。

　　原諒所愛的人，遷怒於憎恨的第三者，這是某些女人的通病。

　　「丫頭，不許再瘋瘋癲癲到處亂跑。」飄緲仙子似笑非笑地提出警告：「早上的事你看見了，不是嗎？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間，他們的確鬧得不像話，公然為了爭女人而大打出手，這種人你一個大閨女居然不避之惟恐不及，反而繼續與他接近，像話嗎？」

　　「娘，這裏面有古怪……」

　　「什麼古怪？這可是有目共睹，千真萬確的事，柏家那些英雄豪傑把那小伙子恨入骨髓，成了眾矢之的。

　　「你爹不喜歡這種好色之徒，不許你接近是為你好，就算你爹不宰他，那些英雄豪傑也會宰他的，你犯得著捲入這場令人非議的是非中？」

　　「可是……」

　　「不許再說了，乖乖待在客院。」飄緲仙子沉下臉：「不許再惹你爹生氣，那小伙子與俠義英雄為敵，已經夠危險了，如果你爹也找他，會有些什麼結果？」

　　小姑娘小嘴一撇，賭氣放下木箸，不吃了。

　　※※※

　　文昌閣臺高三丈，閣高三層。

　　上面有報時報更的鐘鼓，聳立在市中心氣象恢宏，有十餘名掌更人在內居住，由兩名陰陽生負責管理。

　　三更起更，夜禁開始，每條街的管制柵門關閉，只留小柵門便利更夫與巡夜的丁勇往來。

　　因此平坦廣闊的十字街，空闃無人像一處杳無人煙的大廣場，只有一些貓狗在裏面走動。

　　姜步虛不在乎夜禁，他不走大街，飛簷走壁的從屋上奔掠，毫不在乎地疾趨巍峨的文昌閣。

　　臺側的角落暗影中，出現五個黑影。

　　這時，星光朗朗，任何人出現在五十步內，皆難逃眾人的監視。

　　他是從南大街方向，大踏步而來的，五個黑影確知他後面沒有人跟蹤後，立即現身相見。

　　「姜老弟可真準時。」曾經與他打交道訂約的大漢亮聲打招呼：「在下還以為老弟不敢來呢！」

　　其他四個人年紀都在半百左右，星光下面貌依稀可辨，反正都是一些面目陰沉，態度毫不熟切的人，倒有點像討債的債主，愛理不理冷傲之氣外露。

　　「在下剛揚名立萬，豈能不守約，言而無信？」他的星目夜間又黑又亮。

　　這正是所謂經過苦練的夜眼，已將四個黑衣人的相貌看得一清二楚，對方冷傲的神情，更令他疑雲大起。

　　他本來就對大漢的身分存疑，再一看這四位仁兄的冷傲神情，心中大感不自在，因此說話的態度就顯得不客氣，而且飽含狂傲的氣概。

　　「在下十分佩服老弟的膽氣。」大漢抱拳為禮。

　　「好說好說。」他用江湖味甚濃的口吻回了一禮：「這與膽氣無關，而是正義鋤奸團的人，該是些頂天立地，為人間主持正義，制裁不義奸惡之徒的不世豪傑。

　　「在下獲貴團寵召，不勝榮幸，逢迎惟恐不及，怎敢膽小違約不來？但不知兄臺尊姓大名，同來的四位爺臺如何稱呼，又如何能讓在下相信諸位是主持正義的人？」

　　「老弟先不必急於知道咱們的名號……」

　　「這就不對了，老兄。」他搶著說，語氣一冷：「如果諸位連名號都不亮，在下怎能相信諸位是正義鋤奸團的不世豪傑？」

　　「老弟初闖江湖，咱們亮了名號，老弟也不可能知道咱們……」

　　「不可能知道諸位的底細，更不知道諸位是那座廟的神聖菩薩？」他替對方說出想說的話，卻飽含諷刺：「老兄，你可別忘了，我鬼神愁在中州鏢局，走了四年鏢，跑遍了東南西北，多少也算是一個老江湖。」

　　「這……」

　　「老兄，你知道你們的處境嗎？」

　　「你的意思……」

　　「冒充正義鋤奸團的人，不但會受到該團的制裁，也成為不義之徒博殺的目標。閣下在來福酒坊大庭廣眾之間，亮了身分手式，沒錯吧？」

　　「不必和他夾纏。」一名黑衣中年人向大漢說：「把咱們請他會面的意思告訴他。」

　　「好哇！我在聽。」他的嗓門夠大。

　　他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有點冒火。

　　「你聽說過極樂天君吧？」大漢問：「老江湖應該知道的。」。

　　「哦！宇內雙兇的第一兇，極樂天君呂如風，橫行天下半甲子的劊子手。」他的怒火再旺了兩分：「去年中秋，湖廣岳州君山群魔亂舞，對外宣稱組成一個什麼風雲會，公推宇內雙兇為正副會主。

　　「會主據說就是極樂天君呂如風，副會主是第二兇活閻羅羅雲鵬；好像雷聲大雨聲小，之後便沒有下文，一定是轉入地下暗中發展，目下該有不少會眾潛伏天下各處啦！你是……」

　　「風雲會四海堂首席星宿朱。」大漢拍拍胸膛自豪地說：「接引三十六天罡排名第十二天滿星，翻天鷂子朱永貴。中州鏢局熊局主如果知道我到了開封，一定會頭痛得三天三夜睡不安枕。」

　　「哦！幸會幸會。貴會有四海堂，意思是四海豪傑歸心囉？貴堂又有接引三十六天罡，可能是招引好漢入夥的星宿了，貴會野心不小呢！貴同伴是……」

　　「這兩位是本堂十大提調的兩位。」翻天鷂子向站在最前面的兩個黑衣人抬手：「江湖十大暗器名家的兩位，以後我會替你引見。」

　　「這時引見怕貶了他們的名頭？」

　　「等你成了咱們的會友自己人之後……」

　　「抱歉，在下不會成為你們的會友。」他斷然表明態度：「在下剛出道，對入會投幫毫無興趣，你們既然不是正義鋤奸團的人，絕不會替我主持正義討回公道，咱們今晚的約會，簡直是最糟的浪費，誤了在下向柏家討公道的大事，告辭！」

　　「你走得了嗎？」那位江湖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冷森的語音十分刺耳。

　　「哦！逼上梁山啊？」他的怒火已消，準備與人交手，他必定將激動的情緒盡快地摒除淨盡。

　　那時，大明皇朝已是日薄崦嵫，不但水滸傳、金瓶梅、西遊記等等奇書已經刊行，連唱原曲的歌妓，也演出水滸的各段情節，所以江湖朋友都知道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逼上梁山的傳說典故。

　　「你以為如何？」暗器名家咄咄逼人。

　　「老兄，你又以為如何？」

　　「哼！不要以為你對付得了那些俠義英雄，就敢面對我的追魂奪命暗器，咦……」

　　人影一閃即逝，五個人張口結舌像呆鳥。

　　「咱們碰上鬼了！」翻天鷂子隨即駭然驚叫：「誰知道他是如何變化的？眼一花，就……就……」

　　「快走！」暗器名家也嗓音大變：「我的暗器可以殺人，但是殺不了來無影去無蹤的鬼！」

　　五個人如飛而遁，嚇壞了。

　　黑影又從文昌閣的第一層飄降，是姜步虛。

　　「原來也是怕鬼的人。」他目送飛遁的五個人影苦笑：「但他們在世間為非作歹，卻不怕鬼神報應，真令人百思莫解。」

　　他發出一聲尖厲刺耳的鬼嘯，左手按嘴，接著發生鬼哭神嚎似的怪聲浪，右手大袖猛揮，風聲呼呼，塵埃飛揚有如飛沙走石。

　　開封城的街道，無風黃塵盈寸，有雨滿街爛泥，用強勁的袖風連續激盪，真像漫天風沙，陰風慘慘。

　　五個人影去勢更疾，躍登屋頂如飛而遁。

　　為非作歹的人心目中沒有鬼神，但傳統的觀念中，卻有鬼神存在，一旦目擊異象，疑神疑鬼是正常的反應，這五位「高手」就是這種人。

　　※※※

　　四更初。

　　柏家的中院，突然傳出啾啾鬼聲，倏忽不定時東時西。

　　但看不到形影，而且不時傳出風聲鬼嚎，偶爾有一兩星鬼火，綠慘慘地隨微風飄浮，忽明忽滅似隱似現，全宅陷入不測的氣氛籠罩下。

　　負責警衛的人，當然都是一些膽氣夠的角色，但也被鬼聲異象弄得心中發虛，毛骨悚然，不知如何是好，緊張得直冒冷汗。

　　宅中的人，誰也別想睡了。

　　幾個不信鬼神，膽氣特壯的人，八方追逐異聲鬼火，卻徒勞無功，一無所見。

　　宅院的院子相當廣闊，有亭臺花木供佳賓遊憩。

　　許門主移山倒海與愛女許巧雲，仗劍在院子裏戒備，附近還有幾位高手名宿伺伏，隨時皆可以發起猛烈的攻擊。

　　但皆被異聲所吸引，有些定力不夠的人，甚至不自覺地喃喃自語胡說八道，走動時也顯得笨拙不穩。

　　「是有以聲惑人心神的高手搗亂。」暗影中藏身在花圃旁的關中狂客陸南星，以鎮定的口吻大聲說：「人在宅外，用折向傳音術愚弄咱們。」

　　「吱溜溜……」屋頂傳出鬼叫聲。

　　潛伏的人急湧而出，抬頭上望。

　　瓦面上灰影入目，像一個灰色的圓柱，沒有頭和手足，站在簷口更顯得壯大，鬼叫聲確是從灰圓柱發出的，隱約可以看到圓柱下端有布帛擺動。

　　一聲怒嘯，一位不信邪的高手，挺劍飛躍而起，從側方登躍，撲出，劍發飛星逐月狠招，劍氣陡然迸發，劍化飛星猛攻怪物的左脅。

　　怪物的身軀突然暴脹，陰風乍起。

　　距體還在兩尺外的劍虹，突然向上疾升，一聲狂叫，這位仁兄連人帶劍翻騰著倒飛，砰然大震中，壓碎了不少瓦片，滾落簷下聲勢驚人。

　　下面的人只感到眼一花，注意力被滾落的同伴所吸引，竟然不知道怪物是如何隱沒的，反正屋上鬼影俱無，灰圓柱形怪物硬是平空消失了。

　　而同伴摔落鬼叫連天，卻是不爭的事實。

　　「是什麼玩……意？」有人驚惶地叫。

　　「爹，女兒想起來了！」許姑娘跳起來急急地說：「就是這……這怪物，從歹徒們手中救了女兒，沒錯，只……是……只是……」

　　「只是怎樣？」許門主急問。

　　「只是既然他救了女兒，不許女兒傷害無雙秀士那些人，應該是友非敵，不至於前來鬧事……」

　　鄰院也住了幾位貴賓，突然傳來一聲暴叱，接著是一聲狂叫，刀劍出鞘聲隱約可聞。

　　「咱們有人遭殃了！」許門主急叫，首先躍登院牆。

　　十大弟子紛紛從暗影中現身，隨門主至鄰院支援。

　　可是，鄰院高手亂竄，有人躍登瓦面，快速地搜索敵蹤，卻一無所見。

　　一位仁兄被打昏在牆根下，救醒時只知道被一個灰影打昏的。

　　全宅都在亂，但誰也沒看清入侵的是人是鬼？

　　※※※

　　亂了一個更次，假使每天晚上都亂，誰也休想歇息，白天那有精神辦事？

　　每個人都羞憤難當，臉上掛不住，幾十位高手名宿，居然不知道裝神弄鬼的灰影，到底是人是鬼，表示這些高手名宿根本派不上用場。

　　四更將盡，全宅終於重歸寂靜。

　　內院是主人的居室，賓客止步的內堂燈火通明，渺無人蹤，用燈火壯膽，可知快劍柏鴻翔早已膽怯心虛，被鬧得受不了啦！

　　姜步虛穿了一襲寬大的灰袍，出現在燈火通明的內堂中，腳下沉重，走一步便傳出重踏方磚地的聲浪，有意讓內室的人聽到。

　　「啪噠！」他一掌拍碎了一盞懸在壁間的大燈籠。

　　「再不出來，堂中每一樣家具保證全碎！」他的大嗓門也震耳欲聾：「早晚你是非出來不可的，我不信你能躲在內房的床上，抱著老婆躲在被子底下，向老婆拍胸膛，保證你是男子漢大豆腐，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宅中房舍甚多，連廂疊院內外分明，外賓不論男女，都不可能冒失地往內院裏闖。

　　何況距外院和客院都相當遠，內院的聲息不易外傳。

　　他在內堂大吼大叫，堂後內室裏的人，那能裝聾作啞不出來？

　　總不能情急發信號，要爪牙或賓客闖入內堂救命。

　　五、六盞明燈一一熄滅，僅剩下通向內室的走道堂口，所掛的一盞照明燈籠，光度有限。

　　一聲鬼嘯，陰風乍起，模糊的光影閃動，內堂像是在剎那間，從陽世變成陰曹地府。

　　兩個穿裙的人影，就在這變幻的瞬間，揮動著手中的長劍，衝出堂口。

　　「哎呀！」一個女的被陡變的景象所驚，駭然止步驚呼，手中劍在抖動。

　　另一位中年女人，也大吃一驚，目定口呆。

　　「快劍為何不出來？」姜步虛站在劍尖前沉聲問。

　　「你……你是……」

　　「討債的！」

　　「討……討債？」

　　「對，討債的鬼神愁姜步虛。」

　　一聲嬌叱，兩個中年女人立即神智清醒，反應超人，雙劍同時吐出，行致命的一擊。

　　姜步虛的身影，突然從兩劍的空隙中一閃而過，響起兩記耳光聲。

　　一名中年女人挺劍前衝，砰一聲摔倒在壁根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掙扎難起。

　　另一名女人的右臂被扣住，扭轉，劍脫手墜地，咽喉也被大手叉住。

　　「絕劍呢？說！」姜步虛兇狠地說：「是不是躲在床底下？」

　　「他……他……」中年女人發話艱難，作無望的掙扎扭動。

　　「不說，扭掉你的鼻子，與陰豹一樣，女人丟了鼻子，一定醜死了，說！」

　　「他……他剛……剛剛動身走……走了。」

　　「走了？他和犯不得范大爺一樣，棄家一逃了之？豈有此理！」姜步虛憤怒地把女人推倒：「把一些朋友留下替他擋災，他真是個男子漢大豆腐啊？」

　　「他……是和……和伏魔劍客賀老爺一……一起走的。」女人躲在壁根下顫慄：「他……他實在受不了你每晚前……前來騷擾，所……所以決……決定……」

　　「決定什麼？」

　　「決定親……親往河……河北岸的衛輝府，催……催促答應即……即將趕來主事的兩位前輩，也……也許請的人已在途中了。」

　　「什麼前輩？」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我另找人問，哼！」

　　「饒……我……」

　　唯一的燈籠倏滅，姜步虛已經走了。

第九章　小魔女

　　天快亮了。

　　夜間活動的族類該歸巢了。

　　客院的燈火減少了許多，累得要死的英雄們，抓住機會好好睡一覺，鬧事的人應該一去不再回啦！

　　刀過無情是風雲十傑之一，從刀山劍海中闖出今天的局面，十傑的名頭絕非僥致的。

　　他確有稱風雲十傑的本錢，睡覺時，他的冷焰寶刀一定塞在被子裏，任何時候都可以將刀抓住、揮出。

　　即使在他的家中，冷焰寶刀也必定放在枕畔，旦夕提防仇家的不意襲擊，所以他活得相當苦。

　　他睡得相當警覺，並不因天快亮了而掉以輕心。

　　他確是對姜步虛懷有強烈的戒心，但並不害怕，只要他有冷焰寶刀在手，姜步虛奈何不了他。

　　他的鄰室，是四海遊龍的宿處。

　　這條龍一而再被姜步虛戲弄得灰頭土臉，依然不加收斂，對搜尋入侵的姜步虛十分熱衷，浪費的精力也比別人多，一睡下去，就倦極夢入華胥。

　　兩間上等客房相距不遠，平時隱約可以聽到一些活動的聲息，現在，早已聽不到任何聲息了。

　　當房門響起三聲輕叩時，他一驚而醒。

　　他立即分辨出是用手叩門的聲音，警覺地抓住刀，無聲無息地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靴披妥長衫。

　　問候的僕人不會在這種時候叩門，朋友也不至於不識相在這時候打擾清夢。

　　敵人絕不會叩門，是誰？

　　「篤篤篤！」門又被叩了三下。

　　他貓似的到了門旁，先全神貫注傾聽片刻。

　　沒聽到任何聲息，但他本能地估計出人一定默默地站在門外。他無聲無息地拉出門閂，躍然欲動。

　　「篤篤……」

　　叩至第二下，不等第三下叩及，他猛地拉開門，右手已蓄勢待發。

　　門外鬼影俱無，走廓的照明燈籠光芒與平時一樣明亮，整條二十餘步長短的步廊，一無所有，一無所見。

　　依他的反應估計，叩門的人絕不可能在叩了兩下之後離開，必定僵立在門外，驚訝得暫時失去反應力。

　　鬼影俱無，誰叩門？

　　在他的銳利神目中，的確毫無所見。

　　可是，在他的感覺中，卻感覺出有異，甚至感覺出有人，但他的雙眼確是一無所見。

　　這瞬間，眉心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雙目立即發黑，除了滿天星斗之外，確實是一無所見了。

　　還來不及有何反應，小腹又挨了一擊，可怕的內撼勁道入體，氣散功消。

　　他是行家中的行家，本能地知道眉心挨了一拳，小腹挨了一腳。

　　房內漆黑，他扭曲著摔倒，生死關頭忘了痛楚，強提真力滾入床底，手裏仍能緊緊抓住冷焰寶刀。

　　他知道房中的擺設，雖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仍能準確地滾入床底，再從床腳竄走。

　　他經驗豐富，精明機警，貼地屏息匿伏，連徹骨奇痛也忘了。

　　雙目等於是瞎了，就算他有能力拔刀，也沒有盲目自保或攻擊的機會，因此，他完全放棄了拔刀而鬥的念頭，集中力量匿伏，用心神來估計對方的行動。

　　暫時的失明立陷死境，他必須等候復明。

　　姜步虛的搏鬥與搜索的經驗，比他差了一大段距離，被打得昏天黑地的人，竟然沒發出任何聲響，也是極為反常的事，真不敢貿然衝入。

　　房中太暗，又沒有聲息，想冒險闖入，真需要有超人的膽氣。

　　危急中，他想起鄰房的四海遊龍。

　　他是名震天下的豪傑，當然不便出聲大呼大叫，這是心怯求救的懦弱行為。

　　迄今為止，他除了知道不明不白挨了揍之外，毫無有關襲擊者的概念，幸好他不是一個迷信鬼神的人，不然真以為是被鬼神所懲戒呢！

　　這時出聲呼叫，怎麼向趕來聲援的人解釋？

　　雙目仍然疼痛昏眩，眼前朦朧，信手一摸，摸到床尾所放置的一張單人四方凳。

　　小腹的痛楚穩定了些，雙手仍可用勁，悄悄挺起上身，將凳向光影朦朧的房門擲出。

　　房門外的走廊有照明燈，向外看光影朦朧，房外的人自明入暗，易遭暗襲，入侵的人不敢大意闖入，對他這個風雲十傑難免有所顧忌。

　　果然所料不差，凳剛飛出房門口，怪響震耳，堅牢的方凳碎裂。

　　「四海遊龍，你不會睡死了吧？」他心中暗叫。

　　儘管他與昊天一劍一樣，對狂妄囂張的四海遊龍討厭得要死，但卻有自知之明，論真才實學，他還真拼不過身懷絕技，莫測高深的年輕人。

　　至少，四海遊龍敢公然向姜步虛叫陣。

　　儘管每次叫陣都灰頭土臉，但這並非表示四海遊龍不行，而是姜步虛太狡猾機靈，兩人並沒真正決鬥拼命，無法估料雙方的武功到底誰高明。

　　他當然明白，四海遊龍絕不會睡得像條豬。

　　※※※

　　四海遊龍沒睡死，但真的疲憊不堪。

　　柏家鬧妖怪，這位年輕俠士是不信有妖怪的人，因此追逐得最賣勁，比其他的人也耗損更多的精力，結果疲勞過度，睡得昏昏沉沉。

　　木凳被擊砰，響聲驚醒了這位年輕俠士，昏昏沉沉中怒火上沖，剛睡下不久，就有人在外面吵擾，豈不是有意騷擾他的睡眠嗎？

　　趿上便鞋，他冒冒失失地拉開房門。

　　「誰在吵鬧？」他邁步出門火爆地叫：「還讓不讓別人睡呀？」

　　他以為住的是旅舍呢！

　　大概睡意仍濃，被人吵醒難免冒火。

　　眼前人影乍現，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影。

　　「你也在呀？去你的！」更熟悉的嗓音入耳。

　　他完全清醒了，可是清醒得晚了些。

　　他這時的穿著打扮，與白天的神氣光景迥然不同，赤著上身，僅穿了一條長褲，光著腳丫子跟著便鞋，頭髮草草挽了一個懶人髻。

　　剛從床上爬起，那有時間穿得光鮮？

　　「砰噗！」兩聲悶響，左右頰各挨了一拳，這記左右開弓乾淨俐落，快速如電。

　　他只感到眼前星斗滿天，這才真正清醒了。

　　上身剛往後仰，右腳背便挨了一踏。

　　便鞋只是軟布面，毫無硬度的布鞋，一腳踏下去，鞋裏面的光腳丫子怎吃得消？稍用半分勁，保證會痛得跳起來。

　　「哎……」他終於叫出聲音，往房內退了兩步，立即一躍而出。

　　「姜步虛！」他怒叫，踢掉便鞋，赤足沿走道狂追：「我要剝你的皮……」

　　「哈哈哈……」姜步虛的狂笑聲逐漸遠去，走道唯一的燈籠倏然熄滅。

　　房內匿伏的刀過無情，感到一陣輕鬆，渾身舒泰。至少，眼睛不怎麼模糊，小腹也不怎麼痛了。

　　有四海遊龍擋災，姜步虛不會再回來鬧事啦！

　　同時，他也心中暗笑，四海遊龍顯然也吃了虧，多一個人挨揍，在精神上至少可以分擔一些痛苦。

　　「這狂妄小子大概比我還要倒霉！」他想。

　　他清晰地聽到拳頭著肉聲，更聽清四海遊龍忍痛的本能喊叫，至少，他也挨了兩下，並沒痛得出聲喊叫，比喊叫的人當然幸運些。

　　全宅再次大亂，直亂至天亮。

　　※※※

　　中州鏢局在大梁門（西門）外，規模宏大，一排九間門面，中間是壯觀的大廳堂。

　　外面，有廣大的停車場、駐馬欄、下車階下馬石，平時車水馬龍，相當忙碌，假如碰上啟鏢日，大廣場更是壯觀。

　　一早，西行的一趟小規模車隊己打發走了，伙計們一身輕鬆，僅有幾名伙計，在清掃騾馬糞。

　　鏢局局主多臂熊與兩名鏢師，站在前廊的階上，目送鏢車駛上西行的大官道，瞥了兩廊的旗桿架一眼。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大大小小十餘面鏢旗低垂，似乎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虎牢關一帶山區，聽說嘯聚了一批好漢。」他向右首的鏢師雙槍將黃茂昌說：「這趟鏢雖然貨多值少，或許引不起有名頭的綠林朋友興趣，但對那些鋌而走險，臨時嘯聚的毛賊，仍然具有誘惑力。

　　「我有點擔心過不了虎牢關，也許得派人趕到前面去瞭解情勢，以免在陰溝裏翻船。鏢咱們賠得起，但難免聲譽受損。」

　　「我帶人跑一趟好了。」雙槍將點頭自告奮勇：「那一帶我熟悉，還有幾位朋友可用，近來鋌而走險的人愈來愈多，咱們這碗刀口飯，也愈來愈難吃了。」

　　「咦？他們來幹什麼？」多臂熊粗眉一軒，臉上變了顏色。

　　六個人，正踏入廣場，向店門闖，來勢洶洶，領先的人是昊天一劍白雲深，風雲十傑排名第三的江南名劍客。

　　後面的五個人：兩眼有黑圈的刀過無情，昨晚挨了揍留下瘀了血的黑眼圈。

　　一身寶藍的四海遊龍，與一身綠的孟姑娘。

　　另兩位是快劍的好友，也是開封有頭有臉的爺字號人物，本地的地頭蛇，流星劍曾裕廷、神鏢客張魁。

　　江湖朋友對這兩位仁兄頗有印象，其實劍和鏢都不怎麼出色，幾近誇大，連躋身開封十大豪強也稍欠分量，怎麼算也輪不到他倆排名。

　　自從上次到柏家救姜步虛失敗，多臂熊受到奚落含怒而走之後，雙方已是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對頭。

　　中州鏢局兩三百位上下伙計，對柏家的人仇視日深。

　　多臂熊的名頭，雖然沒有風雲十傑響亮，但他是江湖上的實力派人物。

　　身為鏢局主人，宗旨是和氣生財，如無絕對必要，絕不與牛鬼蛇神紅臉，所以極少與人決鬥拼命，因此表現得不怎麼傑出。

　　若論真才實學，風雲十傑中，真正比他高明的人不超過一半，昊天一劍還真不便在他面前擺威風。

　　上次侮辱他的人，就是刀過無情。

　　刀過無情在風雲十傑中排名第二，比昊天一劍的第三分量要高些。

　　但他今天卻走在後面，讓昊天一劍走在前面，很可能是為了有一雙黑眼圈，不便逞英雄出頭作主。

　　黑眼圈是挨揍的標記，難免有點自卑感。

　　他心中惱怒，但不便發作。

　　所有的伙計都停止工作，所有的目光都是不友好的。

　　中州鏢局的人，全都知道姜步虛向柏家報復的事故。

　　三人站在階上，毫無降階相迎的意思。

　　如果姜步虛的事故不曾發生，這六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是多臂熊降階歡迎的貴賓。

　　漸來漸近，雙槍將首先不耐地哼了一聲。

　　「登門問罪嗎？」雙槍將嗓門夠大：「這年頭，不講理不在乎道義的人，似乎愈來愈多了，咱們吃鏢局飯的漢子，也愈來愈難混啦！」

　　「他們敢？」另一位鏢師鐵掌開山程玉昆虎目怒睜：「江湖朋友中，畢竟還有許多明是非講道理的人，再說，開封仍然是有王法的地方。」

　　「中州鏢局一比一，或許對付不了名頭嚇死人的高手名宿。」雙槍將火氣愈來愈旺：「咱們有權三五個對付一個，或者十個對付一個。

　　「咱們總不能讓所謂天下第一的高手，說一聲關門倒店就摘招牌擲包袱走路。」

　　「弟兄們！」鐵掌開山攘臂高呼道：「抄傢伙準備，有人要摘咱們中州鏢局的鏢旗招牌了。」

　　這一叫嚷，真有人握刀劍湧出。

　　廳堂內大踏步出來了一個人，知府衙門捕房的名捕快摘星手江名琛。

　　「那一個雜碎敢在江某的管區內撒野，江某一定把他弄到監獄裏吃太平飯。」摘星手聲如沉雷，威風八面：「民心似鐵，官法如爐，連九天飛魔那種飛行絕跡的兇魔，也乖乖地待在大梁老店，不敢為非作歹耀武揚威，他知道公然行兇是丟人現眼的事，一點也不光榮。」

　　「熊兄，這不是待客之道吧？」昊天一劍在階下訕訕地說：「在下此來，只想向熊兄請教有關姜步虛的底細，並無他意。」

　　四海遊龍年輕氣盛，劍眉一軒。

　　「你是公人？」四海遊龍沉聲向摘星手問。

　　「不錯，我姓江。」摘星手冷冷地答。

　　「你知道姜步虛的事？」

　　「我拿錢辦事，所管的就是了解糾紛的根源，當然知道此中是非。」

　　「你不管他不斷到柏家徹夜騷擾的事？」

　　「有人提出控告嗎？你？」

　　「這……」

　　「去叫柏大爺向衙門控告，提出人證物證，空口說白話，你算什麼？」

　　公門人八面玲瓏，精明老練，四海遊龍這種人除了賣狂之外，簡直一無是處，有如呆免對老狐狸，說不了三句話，就陷入困境。

　　四海遊龍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哼了一聲，氣勢洶洶往上邁步，要動武了。

　　「蔡老弟，不可魯奔。」昊天一劍拉住了四海遊龍：「咱們是有事前來請教的，不可失禮。」

　　「請教不敢當。」多臂熊也不希望在自家門前起衝突，打手式示意請摘星手暫勿干預：「老實說，姜步虛在敝局趕了四年車，敝局的人都瞎了眼，居然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實在慚愧。

　　「四年來，他趕車從來就不曾失閃過，多次與劫鏢賊衝突，他的車一直就毫無損傷，咱們的人真該起疑的。白兄，在下確是無可奉告。」

　　「他的根柢……」

　　「白兄，不要浪費工夫了，除了知道他是本地的無根無柢的老實人之外，沒有人能供給進一步的消息。

　　「白兄，你們錯了，無可挽回，事實上你們並不想挽回，在下無能為力，確是不知道他的根柢。」

　　「他與犯不得之間……」

　　「白兄，算了吧！何必再扯上范大爺？假如他真的與范大爺有勾結，想想結果吧！白兄，他一根手指頭，也可以要快劍柏老兄死一百次，你老兄心中明白，不是嗎？」

　　「這……」

　　「白兄，在下很忙，無暇奉陪！失陪了。」多臂熊抱拳為禮，轉身入廳走了。

　　六個人在階下發僵，四海遊龍不得不強忍怒火。

　　俠義英雄們假使犯了法落了案，就只好做亡命之徒啦！毆打公人就是犯法，而且罪名不輕呢！

　　六個人繞城而走。

　　走城外遠不了幾步，走城內會引起對頭的注意，這些主要的高手名宿，盡量避免白天四出暴露行蹤。

　　剛接近大南門，迎面碰上派來尋找他們的三個人，是快劍的好朋友。

　　一看迎來的人神色惶急，昊天一劍心中一動，平空感覺出不吉之兆。

　　「怎麼一回事？」昊天一劍遠遠地便急聲問。

　　「羅家兄弟與四方行客的屍體已經發現了，賀前輩派晚輩催請諸位趕往現場。」急奔而至的中年人惶然說，上氣不接下氣體能消耗可觀。

　　「昨晚失蹤的人？」昊天一劍一驚：「他們是策應眼線的，監視姜步虛的人怎麼說？」

　　「正義鋤奸團的人與姜步虛接觸，眼線將消息傳出之後，仍然繼續監視，一直跟蹤姜小輩返回住處。

　　「店外策應的羅家兄弟與四方行者，可能跟蹤正義鋤奸團的人，一整夜斷了消息，不久前才在十里莊的荒野，發現他們的屍體。目下賀前輩正帶了人在現場處理，找尋可疑的線索，請諸位前往勘查……」

　　「那就快走！」昊天一劍心中大感不安：「出了人命，可就不堪收拾了，糟！」

　　出了人命，麻煩大了，這表示尋仇報復的小風波，將轉變為血腥大報復的狂風巨浪。

　　※※※

　　屍體棄在荒野的草叢中，距姜步虛以前寄住的小店不足一里。

　　這是說，多少與姜步虛有關，在地緣上找線索，首先便令人想起姜步虛。

　　問題是，姜步虛涉入有多深。

　　監視的眼線相當精明，從來福老店跟蹤姜步虛返回住處，便把守住屋前屋後，不敢太過接近。

　　之後，一直不見姜步虛外出，屋中沒有燈火，猜想人已安睡，當然不敢潛入查證。

　　姜步虛與冒充正義鋤奸團的人，在文昌閣約會，在住處附近負責監視的眼線，根本不知道他不在屋內。

　　姜步虛在柏家騷擾，眼線也毫無所知。

　　這是說，姜步虛可以在眼線的嚴密監視下，無聲無息來去自如。

　　那麼，死了的三個人，如果不是死在正義鋤奸團之手，便是被姜步虛宰了。

　　屍體經過行家的徹底檢查，發現是被暗器擊斃的。暗器已被起走，而且破壞創口形狀，驗不出是何種暗器所殺的。

　　兇手是行家，人數不下於三個，將屍體帶出城，一個人絕難辦到。

　　姜步虛只有一個人，但同情他的人甚多，九天飛魔、天涯怪乞就是代表性人物。

　　人一多，意見也多。

　　在場的十餘位高手名宿，倒有一半認為必定與姜步虛有關，認為找姜步虛求證，錯不了，激憤中的人是不講理性的。

　　另一些人認為與正義鋤奸團有關，但正義鋤奸團不可能濫殺無辜。

　　另一些人認為邪魔人士必須負責，甚至懷疑那些渾水摸魚的人搞鬼。

　　伏魔劍客是事實上的主事人，三位朋友被殺，想冷靜也冷靜不了，立即派人為死者善後，返回柏家調派人手，加緊偵查兇手的線索。

　　人是分批走的，四海遊龍與孟姑娘走在最後，先到姜步虛以往借宿的路旁小食店，向店伙查問姜步虛的底細，盤問借宿期間的活動情形。

　　小店共有五個人，三男兩女，他們怎麼知道姜步虛的底細？

　　借宿期間的行動，極為合作地交代得一清二楚，鉅細無遺，都是一些日常小事務，毫無參考的價值。

　　四海遊龍調查姜步虛，與三個死者的事無關。

　　三個死者他不認識，並無仇恨可言，甚至認為雙方已勢成水火，死幾個人理所當然。

　　他之所以要找姜步虛理由充分，但絕不是為了要替三個死者復仇而緊鍥不捨。

　　毫無所獲，他甚感失望。

　　「咱們直接回城去找他，把他邀出城決鬥。」他向孟姑娘焦躁地說：「昊天一劍那些人愈老愈膽小，辦事諸多顧忌，凡事怕貽人口實謀而後動，什麼事也辦不成。

　　「白天咱們不便逼他，晚上他卻可以到柏家鬧得雞犬不寧，早晚咱們要被他氣瘋的！」

　　「再去找他，同樣討不了好。」兩人一面走上返城的路，一面交談，孟姑娘顯然不同意再次登門挑釁：「好漢怕賴漢，他不會接受你要求的決鬥，會重施故技使奸發潑胡纏。」

　　「賴漢怕死漢。」他咬牙說：「我會用絕技逼他不得不和我拼命，哼！」

　　談話間，到達十里亭。

　　亭後的樹叢枝葉搖搖，鑽出小魔女丘明月，和邪笑著的天涯怪乞師徒。

　　「你們才回來呀？」老花子用怪怪的嗓門叫，一躍入亭，支著打狗棍站在亭口邪笑：「聽說你們死了人，所以跟來瞧瞧，死的是那幾位大英雄呀？」

　　「臭花子，你這浪得虛名的濫貨，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死不死人沒有你的事！」四海遊龍冒火地堵住了亭口：「咱們都知道你與姜步虛有勾結，最好別讓在下抓住證據，有宰你的藉口！」

　　「千錯萬錯，上門弔喪的人沒有錯，你這小混蛋豈有此理！」老花子能說會道，笑罵皆有技巧：「喝喜酒濫朋友都來湊熱鬧，送喪卻只有夠交情的人才上門，你這小混蛋……」

　　四海遊龍一聲怒吼，疾衝而上。

　　「哈哈哈……」老花子狂笑著倒飛出亭後：「小丫頭，人是你的了！」

　　小魔女斜掠急迎，一閃即至。

　　「打！」聲到掌及，纖纖玉掌閃電似的到了四海遊龍左脅。

　　上次小丫頭驟不及防，也沒料到四海遊龍出手便用上霸道絕學，接了一掌幾乎送了小命，發誓要討回公道，見面便出手搶攻，毫不遲疑地也用上了絕技。

　　九天飛魔號稱魔道至尊，潛山長春谷名列三谷之首，不但輕功號稱飛魔，內功拳劍更是出類拔萃。

　　老魔出身玄門高人門下，所練的內功稱為太極玄功。

　　太極玄功派流最廣，種類繁多，有稱兩儀真氣或兩儀大真力，有些則稱乾罡坤極神功，或者渾天玄功等等。

　　不管叫什麼功，真能修至陰陽合運生生不息境界的人，屈指可數。

　　老魔十年前便已修至這種境界，因此戲稱為九轉神魔功，可隨神意轉移所發神功的勁道，時陰時陽令對手防不勝防。

　　其實，這種境界只能算太極玄功的基礎火候，距合運凝陰陽為一的境界遙之又遙，能隨神意而轉移陰陽，是技巧而非火候純青的現象。

　　但老魔的成就，已足以橫行天下了。

　　小魔女已獲家學真傳，差的只是火候，技巧已能如意發揮，所以她才敢向四海遊龍討公道。

　　四海遊龍勃然大怒，手下敗將居然膽敢貼身搶攻，要不是瘋了，就是瞧不起他這位年輕英雄。

　　「你找死！」他怒吼，轉身揮掌硬接。

　　有如山洪暴發似的渾雄掌力，被一股無形的陰柔勁道所引偏。

　　小魔女也身形不穩，隨外引的怪勁扭轉嬌軀，右掌同時再次搶攻，仍然光臨四海遊龍的左脅。

　　四海遊龍一驚，小魔女的反應快速嚇了他一跳，已來不及收招反擊，馬步一沉，以脅硬接來掌。

　　上次姜步虛不知道他懷有怪異的護體奇功，在他的肚子上攻了一拳，兩人同被震退丈外，他夷然無損，姜步虛卻感到手臂酸麻，幾乎上當。

　　「啪！」一聲響，掌及左脅。

　　勁氣激盪，他踉蹌斜衝出八尺外，馬步一亂。

　　小魔女身形急劇地扭轉，也斜震出八尺。

　　「姜大哥估計正確。」小魔女變色叫：「你練了一種外柔內剛的邪門氣功，不明就裏的人，拳掌及體必定折斷手臂。

　　「你這廝外表狂妄暴躁，骨子裏卻陰險狠毒，與人交手從不理會武林規律，出手就用絕學傷人；姜大哥要掘出你的根柢來，現在你的邪功傷不了我了，打！」

　　聲出掌發，閃掠如電，一口氣狂攻了十餘掌，一沾即走，攻勢連綿。

　　四海遊龍其實並不真的暴躁，狂妄倒也確有其事。

　　姜步虛用打濫仗的手段對付他，的確令他暴躁如雷，真要與勢均力敵的高手拼搏，他的沉著穩定與先前判若兩人。

　　在小魔女八方遊走快攻下，拳掌佈下綿密的銅牆鐵壁，不但封守自如，而且還乘機反擊了三拳五掌。

　　一剛一柔，纏上了，勁氣襲人，打得激烈萬分，人影快速閃動不易貼身行致命一擊，短期間難分勝負。

　　孟姑娘愈看愈心驚，這才知道那天在大街上，小魔女知道她的身分底細，依然敢向她挑釁的原因了。

　　小魔女的確身懷絕技，不在乎她孟世家的幻劍絕學。

　　她極為關心四海遊龍，已把四海遊龍看作未來的江湖俠侶，關心便心懸愛侶的安危，本能地手按劍靶，逐漸逼近鬥場。

　　天涯怪乞晃身攔住去路，冷冷一笑。

　　「你最好讓他們公平相搏，小丫頭。」天涯怪乞拂動著手中打狗棍：「記住，你們是俠義門人子弟。」

　　「不關你的事，讓開！」她不悅地嬌叱。

　　「我老人家……」

　　「我找你！」她作勢拔劍。

　　「你最好趕快溜走。」天涯怪乞還真不願用棍接她的幻劍，側閃八尺：「姜步虛正往這條路上來找你，要抓回他的燒鍋的，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天殺的缺德鬼！我和蔡大哥正要回城，逼他到城外來決鬥，他來好了！」孟姑娘臉紅脖子粗：「你再胡說八道，休怪我動劍對付你這過了氣的邪道老朽！」

　　「我老人家已經被人看成老朽廢物了，豈不哀哉？」天涯怪乞怪眼一翻，手動棍發：「給你一記花子打狗！」

　　出其不意棍攻下盤，孟姑娘早有防備，人往上跳，長劍出鞘上身疾沉，來一招身在空中平射發劍的銀漢飛星，避招反擊恍若電耀雷擊。

　　而且姿勢十分美妙靈活，鋒尖化虹直迫老花子的上盤。

　　走險反擊，風險倍增，假使老花子能挫體疾沉，棍往上挑，那……

　　太快了，老花子真來不及變招反擊，扭身側內，劍間不容髮從右肩上空電掠而過，徹骨劍氣令老花子感到徹體生寒。

　　人老了，反應確是比年輕人差，心中知道該如何避招反擊，手腳卻跟不上神意的指揮，幾乎逃不過這一招狂野的反擊急襲。

　　「打斷你的狗腿！」老花子暗驚中扭身揮棍，猛劈猶在空中的雙腳。

　　孟姑娘半空中吸腹收腿，劍光迴旋，「啪！」一聲劍脊與打狗棍接觸，身形著地倏然追擊，劍發狠招三星追月，一連三劍，把老花子逼退了兩丈，換了三次方位。

　　天涯怪乞傲嘯江湖，武功雖然並不怎麼出色，但狂放豪勇又善打濫仗，刁鑽潑辣機驚絕倫，武功比他高的成名人物，常會一不小心栽在他手上。

　　今天，老花子真有老之已至的感慨。

　　孟姑娘的劍勢果真奇幻難測，神意契合已到了完美境界，人與劍合而為一，人具智慧，劍亦具有靈性，似乎發招的前一剎那，便具有任其予取予求的無窮威力。

　　假使老花子不是經驗豐富，生理機能並沒真的老化，這一招空前快捷的三星追月，恐怕連一星也無法躲閃。

　　每一劍所幻化的寒星，皆如影附形擺脫極為困難，雖然脫出威力圈，但已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發虛。

　　一聲嬌叱，孟姑娘發起了主動搶攻，劍化長虹經天，射向遠在丈外驚容明顯的天涯怪乞。

　　「厲害！」老花子怪叫：「給你塗臉！」

　　老花子親眼看到姜步虛戲弄四海遊龍，用木炭塗臉。棍本來尖端點地，突然向上一挑。

　　泥土飛揚，挑起一叢塵土，向襲來的劍虹飛撒，這是打濫仗的妙著。

　　姜步虛的木炭，威力比塵土差得遠，塵土是任何兵刃皆擋不住的利器，雖然塵土勢難造成傷害。

　　孟姑娘吃了一驚，急急變招閃避。

　　「你算什麼高手前輩？可恥！」她大罵，身上已飄沾上一些浮塵：「老狗，你……」

　　「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但不再挑土：「老夫綽號稱怪，交手怪招百出，眾所周知，這也是老夫只能稱怪，而成不了大英雄大豪傑的原因所在。

　　「來吧！老花子的乾坤八寶袋中，還有不少讓你心驚膽跳的寶貝，即將掏出來讓你大開眼界呢！」

　　「妙啊！」一旁的小花子怪腔怪調怪叫：「女人最怕蛇怕蟲蟻，師父的乾坤袋中，不是有許多毒蛇蟲豸嗎？快往她身上丟啊！師父。」

　　孟姑娘花容變色，急退丈外。

　　滿身塵埃不要緊，衣裙髒了可以洗，但一把毛蟲毒蛇上了身，那可不是一位大姑娘所敢想像的大災禍。

　　「老鬼，你給我牢牢地記住！」她咬著銀牙叫罵：「下次，我要帶暗器專門對付你，我……」

　　「老花子隨時等著你，而且準備一些讓你做噩夢的法寶，保證你魂飛魄散的……」

　　不遠處把小魔女一掌逼退的四海遊龍，人化流光飛掠而至，以為孟姑娘吃了虧，狂怒地猛撲天涯怪乞，半途拔劍出鞘，氣勢洶洶，快速駭人聽聞。

　　「快走！這條蹩龍瘋了！」天涯怪乞急叫，一躍三丈奔上官道。

　　小花子像老鼠，竄走的身法十分奧妙，隨時折向令人難測，真不易追趕。

　　小魔女纏鬥了百十招，還沒能摸清四海遊龍的出招手眼心法步，但對強勁的壓體內勁，逐漸摸清適應與減輕的技巧，怎肯罷手？

　　「劍上見真章！」她也拔劍，跟上嬌叱。

　　「你配？」孟姑娘截出，劍發有如駭浪驚濤。

　　兩女早有成見，好不容易冤家路窄，正好乘機結算，搭上手便各展所學全力以赴，攻則空前猛烈，防守時劍網綿密風雨不透。

　　四海遊龍無法追及老少兩花子，退回在旁觀戰，片刻便收劍入鞘。

　　「你們旗鼓相當，並無決戰的打算。」他在旁不住嘀咕：「這樣糾纏下去，大概三天三夜也是不了之局。念慈，讓我打發她。」

　　「不要你管。」孟念慈一面揮劍一面叫道：「我不信她還能支撐多久，我一定要她後悔，一定！」

　　但她心中明白，她的幻劍固然變化神奧，而小魔女的劍同樣潑辣而詭變難測，確是棋逢敵手，不但急切裏求勝機會有限，久鬥之後也佔不了優勢。

　　兩人都打出真火，都不肯甘休。

　　但見劍起處滿天電火，分合間徹地流光，好一場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連自以為了不起，志在雄霸天下的四海遊龍，也感到暗暗心驚。

　　能有機會見識高手拼搏，必定獲益匪淺，這一來，他狂傲的氣焰減弱了不少，無形中收斂了許多。

　　至少他心中明白，在劍術上他還得下苦功。

　　「天色不早，我們還得趕回城找姓姜的呢！」他不能不管，拖下去會誤事：「老花子逃掉了，很可能把這小魔女的老爹找來，不趕快處置她，老魔一來就大費手腳了，交給我。」

　　「你也挺劍上吧！」小魔女大叫：「等什麼？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英雄，從不以群毆為恥的！」

　　小魔女聰明刁鑽，已逐漸摸清孟念慈的劍路，雖然還沒找出應付的契機，但孟念慈已經抓不住主宰全局的機會了。

　　假使有四海遊龍加入，後果必定嚴重，因此明裏激四海遊龍加入，其實是用英雄二字扣牢這位狂妄的遊龍。

　　四海遊龍果然上當，完全打消了加入的念頭。

　　「小魔女，你將會為這些侮辱英雄的話付出代價！」他恨恨地說，隨著激鬥的中心移動，隨時準備策應孟念慈：「我要你記住，所付的代價一定很高。」

　　遠處的樹林中，傳來老花子的嘯聲。

　　是招呼小魔女快撤的信號，可從嘯聲中聽出焦灼的感情。

　　可是，小魔女已經無法抽身了。

　　※※※

　　天涯怪乞說姜步虛正往這條路來找孟念慈，確是實情，卻也有一半錯，姜步虛並非為了孟念慈或四海遊龍，而走上這條路的。

　　柏家有賓客被殺的消息，已傳遍全城。

　　有些消息說與姜步虛有關，屍體出現在以往姜步虛落腳的十里莊，他一時好奇，大搖大擺南下看個究竟。

第十章　四大殘毒

　　天涯怪乞與小魔女，比姜步虛先一步出城，飛步急趕，要在他之前察看情形動靜。

　　而姜步虛，卻是從容不迫大搖大擺就道的，腳程慢了兩三倍。

　　過了五里集，劈面碰上匆匆返城的第一批人，是由昊天一劍與刀過無情領隊，除了流星劍與神鏢客之外，還有三位俠義道中頗有名氣的大人物。

　　七個人中，竟有兩人名列風雲十傑，實力極為雄厚，想向他們尋仇的人，真得考慮考慮後果。

　　冤家路窄，偏偏碰上了他們要找而不敢找的姜步虛。

　　沒有四海遊龍與孟姑娘同行，這兩位豪傑的膽氣大打折扣，因為四海遊龍是唯一敢和姜步虛拼老命的人。

　　官道寬闊平坦，視界可及三里外，老遠便可看清對面的來人是誰。

　　他們不想示弱迴避，每個人心中各懷鬼胎，誰願意裝孬種提出迴避的意見？因此大家都不提，只好硬著頭皮等候變化。

　　其實，人多膽氣就壯，七比一，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昊天一劍的松紋古定劍也是名劍，都可以和任何高手名宿放手一拼。

　　刀劍聯手更是無可克當，因此心中雖然有點虛，但並不害怕。

　　姜步虛也看清他們了，腳下絲毫不變，泰然自若相迎，青衫飄飄步履安樣，赤手空拳面對七位佩刀帶劍的高手，他夷然無懼，神色反而更從容。

　　雙方逐漸接近，氣氛緊張。

　　「妙極了，不是冤家不聚頭。」他遠在二十步外，便以震耳的嗓音大聲說：「柏家的宅院廳多房眾，在下又沒有內線，晚上去找你們，真有如在高粱地裏抓兔子，白忙一場。城外是拼死活的好地方，你們來得好，真好！」

　　行動可以表現勇氣和信心，他的表現給與七位仁兄的心理威脅頗為沉重。

　　反之，七位仁兄不得不保持自尊，硬著頭皮上，神色上就輸了第一步棋。

　　官道上旅客三五成群，誰肯示弱丟人現眼？

　　終於，面面相對了。

　　「老夫正要找你！」昊天一劍冷靜地上前打交道：「你也來得好。」

　　「當然好，我這人甚少病痛，好得很。」他流裏流氣地說：「可是，那位刀過無情孫大豪傑，似乎不太好，表示挨了揍的黑眼圈，十天半月消不了。

　　「打起精神來，別怕，我又不會咬你，為何躲在後面畏畏縮縮，不敢挺身來向我報一掌一腳之仇？」

　　刀過無情實在受不了，鋼牙一咬，大踏步上，與昊天一劍並肩一站。

　　「姜步虛，不要嘴上缺德！」昊天一劍強忍怒火：「昨晚你殺了咱們三位朋友，太過分了。柏老弟虐待你，你並沒受到致命的傷害，下毒手殺人報復，天地不容，你……你……」

　　「我嚴重抗議你這種血口噴人的指控，你簡直就是一個生了一張髒嘴的王八鴇婆！」

　　姜步虛憤怒地破口繼續大罵：「老天爺！你怎麼會成為受人尊敬的風雲十傑的？要不是天下的人瞎了眼，就是武林無人。

　　「說年歲吧！你也活了一大把年紀，畢竟你是一個成名人物，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要負責的，可不能信口開河，像龜公鴇婆在教坊妓院裏一樣胡說八道。昨晚一整夜，我都在柏家遊蕩，你說我殺了你們三個朋友，拿證據來！」

　　「你……」昊天一劍臉紅耳赤，下不了臺，至少迄今為止，沒有人敢把風雲十傑罵得如此惡毒。

　　「你們這些可憐蟲，用得著我鬼神愁下毒手屠殺？真要殺，昨晚刀過無情這老混蛋，鐵打的腦袋也會破裂，肚子會變成一鍋爛肉湯，那有機會亮著黑眼圈，一臉欠揍相在外丟人現眼？」

　　刀過無情畢竟是武功高超的行家，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昨晚姜步虛假使存心要他的命，眉心的那一拳只要再增半分勁，即使腦袋不破，雙目也將爆出眶外黑白一齊流，廢定了，比丟了鼻子的陰豹更慘。

　　「你這小狗狡猾陰毒，偷雞摸狗打濫仗，你配在老夫面前說此大話？」刀過無情嘴上不服輸，嗓門雖大，臉色卻時白時紅，徐徐拔刀：「勝得了老夫的刀，再吹牛還來得及。」

　　姜步虛順手折了一根從頭頂上空垂下的柳枝，粗僅如拇指，長約三尺，道：「你以為手中有一把還算鋒利的刀，就以為很了不起嗎？

　　「你出來，別站在人堆裏窮嚷嚷表示英雄，我反對殺人，卻不反對你用寶刀把我大解八塊；你的刀號稱無情，刀本身的殺氣極為凜冽，加上你殺人的純熟精妙技巧，殺掉我算我命該如此，我的親朋好友，絕不會出面指責你天地不容，上吧！」

　　刀過無情怎能不出來？

　　一聲龍吟刀嘯，晶芒刺目的冷焰寶刀完全拔出，邁出五、六步立下門戶。

　　刀光耀目，刀氣懾人，陰森的殺氣在空間洶湧瀰漫，似乎烈日也突然消失了勢力，一代風雲豪傑的氣勢，也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你要用柳枝接老夫的刀？」刀過無情陰森森地問，刀勢已將姜步虛控制在威力圈內。

　　「有什麼不對嗎？你怕柳枝？」姜步虛輕拂著柳枝，柳葉簌簌而動。

　　「要刀劍嗎？」

　　「不必。」

　　「這可是你自找的。」

　　「是呀！咱們都是成年的人，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所做的事都必須負責，包括用柳枝擋劍，或者與閻王爺過招，都可以算是自找的。少廢話，我要進招了。」

　　「你隨時都可以進招……」

　　人影一閃即至，柳枝臨頭，數十張柳葉簌簌抖動，傳出颯颯的風聲。

　　刀過無情大怒，這豈不是兒戲嗎？一聲喝叱，一刀斜削臨頭的柳枝。

　　刀過無聲，光芒一閃之下，柳枝立折斷掉尺餘，刀太快太利，吹毛可斷，柳枝那堪一擊？

　　可是，數十張柳葉，似乎就在刀過枝折的同一瞬間，脫離了柳枝，似乎每一張柳葉都是枯葉，枝一震便同時脫枝飄落。

　　不是飄落，而是像鐵彈般彈落，每張柳葉都成了鐵彈，也像名家所發的柳葉刀，勁道十足地向刀過無情彈落，向頭胸疾下。

　　刀過無情怎知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毫無應變的機會，柳葉彈落，有如雨打殘荷，擊中身軀與護體神功接觸，如金石交擊。

　　「哎……」這位風雲豪傑吃足了苦頭，雙目難睜，痛楚如浪濤般的光臨，狂舞著寶刀急急後退。

　　右手腕一麻，揮舞著護身的寶刀失手墜地。

　　剛忍痛睜開朦朧的雙目，想察看刀是如何被打落的，鐵掌如刀，巨拳如千斤巨鎚，已經暴雨似的光臨身軀，拳拳著肉掌掌及體。

　　一聲哀叫，刀過無情扭曲著摔跌出丈外，發出可怕的呻吟，痛苦地掙扎難起，口角溢血，鼻血也注流，像是被擊中的垂死猛獸。

　　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任何人也來不及插手。

　　「我要一個個擺平你們，絕不寬恕！」姜步虛一腳將冷焰寶刀踢飛出三丈外的水溝，輕拂著光禿禿的尺餘長柳枝：「先打個半死，再卸下身上一些零碎留作紀念，看你們爾後是英雄呢？抑或是狗熊。誰是下一個接受懲罰的人？站出來！」

　　大名鼎鼎的刀過無情，用寶刀鬥柳枝，一照面便丟刀挨揍，一下子就倒了，口鼻流血，掙扎難起，沒有人會相信，卻事實俱在。

　　流星劍膽都快要嚇破了，扭頭狂奔逃命。

　　神鏢客膽氣壯些，抖手便是三枚追魂透風鏢。

　　姜步虛身形乍隱乍現，似是從三枚追魂透風鏢的窄小空隙中鑽過去的，在神鏢客的面前乍現。

　　「噼啪！」耳光聲清脆，神鏢客仰面便倒，口鼻立即流血，烏天黑地翻轉身，手腳並用向路側爬，一不小心，滾落兩尺深沒有水的溝底。

　　流星劍只逃出十步，柳枝像鋼鞭抽上了雙肩、背部、腰臀，一鞭一條痕，痛入骨髓，一聲狂叫，腳下失閃，一頭栽入一堆馬糞中。

　　昊天一劍大駭，轉身飛掠而走，要與第二批人會合，希望伏魔劍客能對付得了姜步虛。

　　其他的人逃得更快，這些可敬的英雄豪傑知道大事不妙，逃的速度空前絕後，不逃才是一等一的大笨瓜，為首的人逃，他們還能留下來等死？

　　「你們逃得了？站住！」姜步虛飛步急趕，喊叫聲震耳欲聾。

　　當然不會有大傻瓜站住，反而逃得更快。

　　他突然哼了一聲，向右一竄，消失在路右的樹林內，形影俱消。

　　逃的人無暇回頭察看，回頭必定慢了一兩步，拼命向前逃，不管姜步虛是否追來。

　　※※※

　　官道半途向東岔出一條小徑，穿越牧澤與逍遙宮故址，可抵小南門，是住在小南門的旅客，走南下大官道的捷徑。

　　柏家在小南門內，往來十里莊皆走這條小路。伏魔劍客第二批人，從這條小路來，也從這條路回去。

　　昊天一劍是第一批的人，卻走的是大南門大官道，半途碰上了姜步虛，走了霉運。

　　七個人，被擊倒了三個，其中包括武功最高深的刀過無情。

　　跟著昊天一劍逃命的三個人，都是俠義道的成名人物，速度居然不比昊天一劍慢，逃命的人通常要比平時的速度快些。

　　四個人只顧逃命，希望與第二批人會合，卻不知伏魔劍客一批人已抄捷徑走了。

　　逃得太急，忽略了前面路兩側的可疑微候。

　　追趕的姜步虛卻留了心，看出警兆。

　　這四個傢伙不逃散，反而向來路逃，不合情理，因此他早已留心前面的徵候，一發現警兆，便先一步竄入路旁的樹林。

　　昊天一劍逃了兩里地，卻不見伏魔劍客一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飛奔。不久，十里亭在望。

　　路右的樹林荒野，一群有心人跟來了，越野而走隱起身形，保持同樣快的腳程，緊鍥不捨。

　　越野當然比沿官道狂奔慢，想追及不是易事。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路旁潛伏著天涯怪乞師徒，遠遠地留意小魔女激鬥孟姑娘。

　　師徒倆並不怎麼擔心小魔女的安全，九天飛魔的輕功傲視武林，小魔女不但盡獲真傳，甚至大有青出於藍的境界。

　　因為小魔女的身材嬌小，所以顯得更輕靈一兩分，只要小魔女存心脫身，孟姑娘與四海遊龍只能白瞪眼，絕難把她留下。

　　可是，師徒倆卻發現昊天一劍四個人，沿官道狂奔而至，大事不妙。

　　多了四個高手名宿，小魔女脫不了身啦！

　　催促小魔女脫身的警哨發出，師徒立即穿林重返不遠處的十里亭，準備隨時策應小魔女撤走。

　　小魔女不是無法撤走，而是不甘心撤走，孟姑娘的劍術比她神奧不了多少，劍上的內勁她卻深厚一分半分，雙方各有所長，勝負未分豈肯撤走？

　　四海遊龍已聽出天涯怪乞的嘯聲，循聲遠眺，看到了狂奔而來的昊天一劍四個人。

　　等四人接近老花子藏身的樹林不遠處，立即發出一聲長嘯。

　　「白前輩，搜路東的樹林。」四海遊龍嘯畢，舌綻春雷大叫。

　　昊天一劍看到寶藍色的身影，心中一寬。

　　老劍客心中明白，四海遊龍身懷不可測的奇學，對付姜步虛，四海遊龍比伏魔劍客更靠得住些。

　　雖然四海遊龍從來就沒贏過姜步虛，吃虧在暴躁粗心和魯莽上，姜步虛只在小技巧上佔了便宜而已，硬拼死纏，還不知鹿死誰手，至少可以擋住姜步虛，其他的人必要時可以一擁而上，穩佔上風。

　　老劍客本來對四海遊龍深懷戒心，盡可能與這位狂妄的年輕人保持距離，但今天情勢惡劣，事急且相隨，不得不破除成見和衷共濟了。

　　百忙中扭頭回顧，看到跟來的三位同伴，不見姜步虛追來，心中大定，腳下一慢。

　　老劍客氣喘如牛，不便高叫，向路有的樹林一指，意思是問四海遊龍，樹林內有古怪？

　　「天涯怪乞師徒躲在林子裏。」四海遊龍會意，進一步加以解釋。

　　昊天一劍那將天涯怪乞放在眼下，拒絕入林搜尋。

　　「姜步虛快來了……」老劍客向來路一指，強抑氣息高叫。

　　「老花子礙事。」四海遊龍大叫：「姜步虛讓我收拾他，讓他來！」

　　昊天一劍想想也對，正好乘機脫身，讓四海遊龍與姜步虛打交道，向同伴一打手式，向林中一鑽，老花子算得了什麼？毫無顧忌地向裏搜。

　　搜了百十步方圓，那有老花子的蹤影？

　　四人向北掠走，到達林緣。

　　「老天爺！妖魔鬼怪全來了！」老劍客藏身在一株大樹後，惶然驚叫：「糟！大事不妙，他們怎麼提前趕到了？而且……」

　　「而且，是跟蹤咱們而來的！」一位同伴臉色泛白，語氣飽含恐懼：「假如姜步虛是他們的人……」

　　「快與四海遊龍會合，走！」

　　北面雜林稀疏的荒地裏，七個相貌獰惡的人正飛步越野而來，身形時隱時現，掠走如飛，已經接近至五十步內，顯現時相貌、穿著、打扮清晰可辨。

　　四人轉身飛奔，急如星火。

　　小魔女知道姜步虛即將到來，勇氣倍增，信心十足，運劍如獲神助。

　　居然在片刻間，一連七八劍，把孟姑娘逼得八方閃避，似乎找出幻劍的弱點，劍劍進逼得心應手，連她自己也頗感意外。

　　四海遊龍再也無法忍耐，假使姜步虛趕到，就無法分心照顧孟姑娘了，小魔女劍勢一變，表面上似乎佔了優勢，他不能坐視啦！

　　「我來打發她！」他拔劍沉叱，猛地身劍合一從中切入，劍化電虹鍥入雙劍之中。

　　「錚！」一聲鏗鏘清鳴，三劍接觸火星飛濺，驀地劍氣迸爆，罡風厲號。

　　小魔女飛退丈外，幾乎失足摔倒。

　　「不要臉！」她再側躍丈餘，脫出對方雙劍控制的威力圈，舉袖拭汗大罵：「蹩龍，你如果想爭取風雲人物的地位，倚多為勝是絕難如願的，你永遠不能成為不世之雄，只配做一個人多勢眾的打手。」

　　「我就公平地除去你這小魔女！」他怒叫，揮劍疾衝而上。

　　小魔女已耗損了三四成精力，經歷了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怎敢逞強與四海遊龍拼搏？急掠丈外徐徐退走，定下心神調息以恢復精力。

　　「你們兩個總有落單的一天！」小魔女恨恨地說：「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四海遊龍正打算再次撲上，昊天一劍四個人恰好穿林而出。

　　「妖魔鬼怪來了！」後天一劍一面狂奔一面叫：「蔡老弟，賀老他們呢？準備自保。」

　　自保？表示這位風雲十傑的名劍客心中已虛。

　　「什麼妖魔鬼怪？」四海遊龍一驚，放棄衝向小魔女下毒手的念頭：「賀前輩早已走了，是在你們動身的後片刻走的。」

　　「如果真是妖魔鬼怪全來了，咱們情勢險惡。」孟姑娘變色說：「這些惡魔全是血腥殺手，永泰，是拼命的時候了！老天！希望咱們的人能及時趕來。」

　　「念慈，妖魔鬼怪指那些人？九天飛魔？」四海遊龍毫無所懼收劍瞥了不遠處的小魔女一眼：「她老爹的名頭嚇唬不了我！」

　　「九天飛魔具有人性，要來的魔才是真正的魔鬼之魔！」孟念慈顯得心神不定，握劍的手呈現不穩定顫動：「也許，我們暫且迴避……」

　　「你如果被某個人的名頭所唬倒，第一個念頭是逃避，那麼，你一輩子都會逃避。」

　　四海遊龍豪氣飛揚地一挺胸膛：「就算妖魔鬼怪真有飛天遁地之能，我也不會逃避。我等他們，我不是為了打倒一些小人物而在天下闖道的，我要會一會真正名震天下的高手名宿！」

　　昊天一劍四個人，在亭前列陣戒備，如臨大敵，神色緊張臉上有恐懼的表情流露。

　　四海遊龍與孟念慈並肩站在最右首，兩把劍已經歸鞘，敵蹤未見便亮劍戒備，這算那門子英雄？

　　小魔女退在二十步外，困惑地注視官道的動靜，官道兩端有幾位旅客行走，但不見什麼妖魔鬼怪現形，也沒有姜步虛的形影。

　　「這位老劍客在弄什麼玄虛？」她心中嘀咕。

　　好靜，沒發生任何異狀。

　　「白前輩，你不是說妖魔鬼怪全來了嗎？」四海遊龍忍不住發問，昊天一劍臉色不正常，不會是說謊的人：「好像路上只有幾個旅客。」

　　「躲在林子裏，七個人。」昊天一劍向北面的樹林一指：「至於為何不追出來，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真不知道他們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姜步虛呢？」

　　「這……也應該來了。」

　　「應該？」

　　「他擊倒了刀過無情和……」

　　「刀過無情孫前輩死了？」四海遊龍吃了一驚。

　　「沒死，比死更令人難堪！」昊天一劍苦笑道：「有刀在手，卻被人用拳掌打得頭破血流，在一個高手名宿來說，這比殺了他更慘。」

　　「姜步虛與妖魔鬼怪有關？」

　　「不知道。」昊天一劍不敢胡亂猜測，他想起姜步虛指斥他的話；畢竟你是一個成名人物，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要負責的，可不能信口開河，像龜公鴇婆在教坊妓院裏一樣胡說八道。

　　「是什麼妖魔鬼怪？」

　　「你沒聽說過四大殘毒？」

　　「江湖朋友誰都知道。」

　　「他們的綽號是什麼？」

　　「哦！確是妖魔鬼怪。」四海遊龍臉色一變：「說四大殘毒，豈不簡單明瞭？」

　　以妖魔鬼怪綽號橫行天下的人，為數不少，不清楚說出全綽號，容易引起誤解。

　　但提起四大殘毒，便知道是專指四個殘忍惡毒的人，絕不會誤將馮京當馬涼。

　　血妖魯雄、慾魔韋武、厲鬼苗光、殘怪陳沖。

　　江湖朋友提起這四位兇殘惡毒的血腥殺手，無不咬牙切齒走避惟恐不及。

　　同時，也受到那些財足勢大的豪強歡迎，只要肯花重金，按他們所開的價碼付錢，他們就會忠實地辦妥要辦的事。

　　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他們都敢包攬，包括無理性地屠門滅戶雞犬不留。

　　他們很少公然露面，按理絕不可能走在一起，因為四個殘毒各行其事，肆虐天下二十餘年，從來沒有兩人聯手作案的記錄。

　　想找他們辦事的人，如果不知道門路，踏破鐵鞋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真是他們嗎？」孟姑娘熟悉江湖動靜，意似不信，怎麼可能同時在這裏出現：「一個殘毒已經夠令人害怕了，四個……」

　　「老夫絕不會眼花。」昊天一劍堅決地說。

　　「怎麼毫無動靜？」四海遊龍有點不安：「也許，他們不是為我們而來。」

　　「一定為我們而來。」昊天一劍語氣更堅決。

　　「為何？」

　　「因為我們也是為他們而來開封的。」

　　「你是說……」

　　「早在三個月前，我們便查出風雲會的會主，分頭派人聘請他們前來開封聚會，脅迫正義鋤奸團的幾位主事人加盟。」

　　「點龍一筆那些人，拐許姑娘引起風波，也是脅迫陰謀的一部分？」

　　「那倒不是，點龍一筆那些人與風雲會無關，只不過湊巧趕上了這檔子事，增加了我們的困難。」

　　「原來如此！」四海遊龍恍然：「也好，我正要會會兇名滿天下的超等高手，他們才是我揚名立萬的目標，我等他們。」

　　「他們一定會現身的，憑他們的見識，也該知道我們是來對付他們的。正義鋤奸團對各方人士都具有潛在的威脅，風雲會更是俠義道人士的在背芒刺。

　　「兩者都是以血腥達到目的的集團組合，兩者合流結盟，將這令人做噩夢的大災禍，俠義道人士必須阻止大災禍的發生。因此，他們勢將先摧毀影響他們談判的阻力。」

　　「你們幾位前輩，對付得了他們？」

　　「老朽與伏魔劍客幾個人，只是先趕來佈置的先遣人員，沒料到他們來得太快。一比一，老朽不是他們任何一人的敵手，所以……所以希望柏老弟能及時把主事的人催來，不然……」

　　「不然，咱們這幾個人，就只能任他們宰割了？」四海遊龍語氣中飽含諷刺的意味。

　　「這……這是事實。」昊天一劍沮喪地說。

　　「是嗎？」

　　「老弟……」

　　「你們走吧！到路旁的小店躲一躲。」

　　「那你……」

　　「我等他們。」

　　「小店躲得了災禍嗎？」

　　「那就往南逃呀！逃到朱仙鎮，逃到許州，逃到……」

　　「我知道你的意思，逃回廬山。」昊天一劍不介意四海遊龍的諷刺：「如果我昊天一劍真的不堪他們一擊，我就不會跑來搖旗吶喊打先鋒逞匹夫之勇。」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四海遊龍不再挖苦昊天一劍了：「你是怕他們人多，到底有幾個？」

　　「只看清妖魔鬼怪，另三個不認識，也可能是他們的隨從……」

　　「也可能是更高明的兇魔。」

　　「可能的。」

　　「我想，他們已等得不耐煩了。」

　　「或許要等我們的人趕來，以便一網打盡。」

　　「對，他們就潛伏在林內等候。」四海遊龍退近亭欄，跳上欄坐在欄上：「反正我們也不急，讓他們等好了。其實，他們如果聰明，先把我們吃掉，再等候吃另一批豈不省事？真笨哦！」

　　林內潛伏的人不受激，毫無聲息。

　　※※※

　　小魔女等得不耐煩，四海遊龍六個人似乎把她忘了，也讓她心中不是滋味。

　　「喂！呆鳥等呆鳥，你們真有耐性呀！」她不悅地大叫：「蹩龍，林子裏只有天涯怪乞師徒，你居然相信浪得虛名的昊天一劍胡說八道，他如果說見了鬼，你也乖乖地相信嗎？」

　　「小丫頭可惡！」昊天一劍怒叫：「你如果不信鬼，何不進林子去瞧瞧？那個厲鬼苗光比真鬼兇厲一百倍，你見了他不死才有鬼！」

　　「你以為我不敢？哼！」小魔女向北面的樹林舉步，她根本不相信真有四大殘毒，分明是天涯怪乞師徒在林子裏裝神弄鬼，以便策應她撤走。

　　她的確應該撤走的，有這許多高手名宿在，她無法引孟姑娘和她一比一公平決鬥，機會不再，再不撤走就脫身不易啦！不如乘機大搖大擺離去。

　　只走了十餘步，她突然止步凝神傾聽。

　　一陣若有若無的奇異聲浪，確在她耳中出現波動感，但真想聽清，聲浪卻又消失了。

　　她心中疑雲大起，重新舉步。

　　怪！耳中又感到音浪波動。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她真有白日見鬼的感覺。

　　確是音波震動，但卻聽不到清晰的聲音。

　　最高明的兩種傳音奇功，修至化境的大有人在。

　　一是傳音入密，在短距離內可以定向傳入對方的耳中，只有受訊人可以聽得到，或者第三者也可以聽到一部分微小的聲浪。

　　二是千里傳音，可在百步內定向傳訊，音浪大更為清晰，傳音的經路比傳音入密廣十倍，所以經路的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到。

　　不論千里傳音或傳音入密，傳音的經路有一定的方向，中間不能有吸音的物體阻隔，而且經路上的第三者也可以聽得到；經路以外，則聽不到任何聲浪。

　　兩者的運功傳導性質不同，練法迥異。

　　她是行家，她老爹九天飛魔，就具有三、四丈內傳音入密的火候能耐。

第十一章　太真玄女

　　顯然有某種傳音的奇異人或物，正向她傳遞某種訊息，與傳音入密或千里傳音完全不同，是一種她感受得到卻完全不明所以的傳音怪技。

　　她有點毛骨悚然，本能地想：是鬼所發的異聲？趨吉避凶，是人或獸的本能。

　　對不明原因的不可思議現象，大多數人都會產生恐懼感，恐懼就會使人本能地逃避，除非之這有極為強烈的好奇心和自信心。

　　絕大多數的人都怕鬼，她也不例外，驀地向右飛射三丈外，再一躍便上了官道。

　　「林子裏真有鬼！」她大叫，向北急走。

　　她一走動，潛伏的人便沉不住氣了，認為她要逃走，不能眼看她脫身啦！

　　潛伏的人，並不知道她是昊天一劍那些人的仇敵。

　　一聲鬼嘯，幻影依稀，似逸電，如流光，反正一眨眼間，前面十餘步外路左的林子裏，逸出一個淡影，在官道中間幻現，劈面攔住了。

　　亭外的昊天一劍目力超人，幻現的人清晰入目。

　　「慾魔韋武！」老劍客脫口驚呼：「果然是妖魔鬼怪，我沒看走眼！」

　　那是一個髮如飛蓬，猙獰如鬼，穿了一襲寬大青灰色長衫，左手挾了二把兩尺兩寸鐵怪手的人。

　　年約半百上下，臉色青灰，雙目似乎有綠芒閃爍，即使是大白天，突然現身，真會令人心膽俱寒，以為鬼魅白日幻形。

　　人影接二連三電掠而出，一個比一個猙獰的人，出現在亭側，與昊天一劍六個人相距三丈左右，面面相對不住陰笑。

　　「你們幾條小魚，不值得咱們動手收拾。」那位紅光滿面，連一雙怪眼也反射出紅光的人，用刺耳的嗓音說：「白雲深，你猜中了，咱們要等你的人趕到，再一網打盡！」

　　看長相，便知這人是四大殘毒之首，血妖魯雄，所佩的刀也是一色紅，紅鞘紅靶紅綢吹風。

　　這把刀，與刀過無情的冷焰刀同為天下名刀之一，性質相反，稱為血焰刀。

　　刀本身不可能發生冷焰或血焰，而是注入所練的內勁陰陽性質有異，加上有意渲染的外形而惑人，便成為該刀的註冊商標了。

　　「姓白的，那個小輩是什麼人？」另一位三角眼吊客眉，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厲鬼苗光，伸手指指高坐在亭欄上的四海遊龍：「這小輩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先把你們這幾條小魚吃掉，再等候吃趕來的大魚，的確省勁省事。所以，咱們只好出來了。」

　　一聲長笑，四海遊龍跳下亭欄，邁步上前雙手叉腰昂然屹立。

　　他人如臨風玉樹，與五個鬼怪似的人物一比，在氣勢上就超人一等。

　　他鄙夷的目光，在五個猙獰人物上打轉。

　　「你們還有一個沒現身。」他趾高氣昂地說：「你們真是所謂的四大殘毒嗎？嘖嘖嘖！原以為你們全是些三頭六臂，一口可吞下三五個人的諸天魔王呢！原來卻是這麼幾個狗都不吃的雜碎，果真是傳聞不可盡信。」

　　幾句刻薄傷人的話，把五個兇殘惡毒的人，激怒得咬牙切齒，昊天一劍幾個人則心中叫苦直冒冷汗，這豈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嗎？

　　第五個人最高最瘦也最醜，竹竿似的兩條腿向前一跳，像傳說中的僵屍走路，一跳便到了四海遊龍面前，相距不足八尺。

　　四海遊龍紋風不動，叉腰而立如嶽峙淵停。

　　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兩人表面沉靜，其實皆已神功默運，並腿前跳便已表示渾身已潛勁待發。

　　「活行屍冷寒！」昊天一劍吃驚地脫口叫。

　　極少在晝間現身的惡毒七大畸形人之一，令人毛骨悚然，聞名喪膽的殺人魔王。

　　「你！我要你死！」活行屍死板板陰惻惻的怪嗓音，真有入耳生寒的魔力。

　　「是嗎？哈哈哈……」四海遊龍卻豪笑震耳：「證明給我看好不好？我總不能憑你一句話，叫我死我就自己死，是嗎？」

　　「你就死吧！」

　　大袖一揮，風雷乍起，強烈的寒濤湧發，驀地陰雷殷殷，走石飛沙。

　　四海遊龍虎目中殺機怒湧，雙手急劇地吞吐拂揉，馬步沉實，屹立在走石飛沙中，激旋的氣流在他身外形成猛烈的渦流，爆發的寒濤一波一波向外迸散。

　　三袖、五袖……風雷更驟，寒濤連續爆發。

　　昊天一劍五個人，變色急退，退入十里亭，整座巨亭像在狂風中搖撼，在風沙中震顫，聲勢之雄壯，動魄驚心，似乎到了陰曹地府。

　　「去你的什麼東西！」風雷殷殷中，傳出四海遊龍震聾起聵的怒吼。

　　殷殷風雷驟變，寒濤爆發的渦流狂猛地外進。

　　風雷聲猛烈三倍，成為霹雷乍雷。乍雷三震，似在同一瞬間爆響。

　　灰影倒飛而起，活行屍的驚叫聲懾人心魄，倒震出三丈外，這才緩下飛勢，後空翻一匝臀部著地。

　　一聲撕裂人心的鬼號聲再次傳出，活行屍的身影，已遠在三丈外，發瘋似的衝入樹林，枝葉搖搖，逐漸去遠。

　　而在第一聲鬼號傳出時，血妖四個人，已大驚失色，不約而同先一剎那急退，然後隨在活行屍左右，驚駭地逃入樹林。

　　風消沙止，塵埃漸散。

　　孟姑娘出現在四海遊龍身側，仗劍替他護法。

　　他渾身汗水，霧氣蒸騰，雙目半閉，呼吸深長，臉色紅潮徐徐斂去。

　　亭中的昊天一劍目定口呆，心中暗叫僥倖。

　　這才是四海遊龍的真才實學，在碰上強敵猛襲時，突然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反擊，石破天驚。

　　由於活行屍的袖功，激發出猛烈的風雷寒濤連續迸爆，見多識廣的昊天一劍，居然無法看出後續更強烈三倍的雷電霹雷，究竟是兩人續發奇功所造成的現象呢！抑或是四海遊龍單獨發出的奇學所形成的聲勢？

　　風沙擋住了視線，老劍客其實沒看到四海遊龍出招。

　　總之，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神功絕學作致命一擊的可怕拼搏，確是不爭的事實。

　　四海遊龍終於呼出了一口長氣，全身徐徐鬆弛，呈現疲態的虎目完全張開，臉上的汗水也乾了。

　　「永泰，你……你感到怎……怎樣了？」在旁仗劍戒備的孟姑娘惶然問，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還好，謝謝你的關心。」他握住姑娘的手，示意收劍：「念慈，記住，下次碰上這活行屍，切記不可讓他有充裕的時間行功，他的陰煞大潛能已有九成火候，可傷人於兩丈左右，僵屍功火候也有八成，寶刀寶劍如果沒有精純內功御使，也難以傷他……」

　　「可……可是，我們不能偷襲暗算……」

　　「那就由我來對付他，你一定要避免和他交手。」

　　昊天一劍匆匆出亭，臉色仍然不正常。

　　「蔡老弟，咱們走吧！必須防更可怕的魔頭趕來。」昊天一劍餘悸猶存：「要不是你擊敗了活行屍，嚇壞了四大殘毒，他們如果一擁而上，咱們……」

　　「我如果不是擔心他們一擁而上留了後勁，活行屍那有命在？哼！」四海遊龍挽了孟姑娘舉步：「白前輩，他們還有些什麼更高明的人物？」

　　「回去再說，伏魔劍客賀老，知道的消息要詳盡些，讓他說以便老弟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六人腳下一緊，急急向府城趕。

　　四大殘毒確有七個人，另兩人不在現場。

　　小魔女當然知道兇名昭彰的四大殘毒，對慾魔韋武更懷有強烈的戒心，因為這兇魔酷好女色，是有名的美女鑒賞家兼收藏家。

　　根據傳聞，慾魔在天下各地，建有連他自己也記不清的享樂秘窟，每一秘窟都藏有絕色美女。

　　行腳天下期間，白天在秘窟大享艷福，由爪牙在外面活動，夜間出去為可觀的花紅殺人，作案時碰上絕色美女，必定帶走送入秘窟淫辱。

　　因此，四大殘毒中，慾魔韋武是唯一留活口的人，留的活口僅限於絕色美女。

　　至於這些活口美女的結果和下場，可就沒有人知道了。

　　「你走不了，小美人，哈哈哈……」慾魔攔住去路得意地狂笑道：「許久沒有碰上像你這般超凡的美女了，含苞待放，靈慧脫俗，好，真好，你一定認識我，我卻不知道你，貴姓芳名呀？」

　　小魔女自以為輕功超凡，豈知看到老魔現身的速度，不由心中暗慎，暗叫不妙。

　　她老爹號稱飛魔，當然並不能真的飛上九天，而慾魔韋武的身法，似乎並不比她的老爹差。

　　慾魔的年紀，與她老爹不相上下，名頭也不相上下，輕功也不相上下。

　　但論兇殘惡毒與懾人的聲威，她老爹卻差遠了，她老爹那能與一個血腥殺手相提並論？雖則她老爹綽號也稱魔，此魔與彼魔是完全不同的。

　　「你說我走不了，我卻不信。」她穩定心神，打主意利用智慧脫身。

　　人的名，樹的影；被四大殘毒的聲威所懾，她在心理上就缺乏信心和安全感。

　　「你必須相信，小美人……」

　　她右腳一挑，塵埃飛揚向老魔激射，身形借一挑之力，躍出路東飛掠而去。

　　身後，狂笑聲如在耳後。

　　腳一沾地，側翻騰飛兩丈，升至頂點再前空翻折向著地，再斜升飛躍，真像怒鷹沖天而起。

　　「好美妙的八禽翱翔身法，我知道你的底細了！」身側傳出慾魔的喝采聲。

　　她大吃一驚，從落側竄三丈外。

　　她以為慾魔的輕功比她高明，一定自始至終緊隨在她身後追逐。

　　其實她不夠冷靜，由於心中早虛，膽氣沉落，只顧逃走，完全忽略了情勢的變化。

　　慾魔始終沒能緊迫追逐她，只用控制自如的御音術，以語音跟隨她移動而已。

　　幾個起落飛騰，事實上她已遠離官道，進入路東的荒野，足有百步以上了。

　　她心中一定，腳下不敢不停頓，拔劍拉開馬步，逃不掉只好拼，作最壞的打算。

　　這裏，已經看不見十里亭了。

　　這一心虛停頓，慾魔已找住機會近身了。

　　「不要枉費心機了，哈哈！」慾魔獰笑，迫近至八尺內隨時皆可出手：「九天飛魔是你的什麼人？」

　　她終於醒悟，慾魔根本沒有她靈活，並不能如影隨形跟牢她。

　　「那是我爹。」她鎮定地說：「你講不講理？」

　　「講理？理很難講，小美人。」慾魔得意揚揚，眼中慾火湧升：「四大殘毒從不與人講理，這世間有理講不清，不如不講，小美人，跟著我，我保證善待你，我會給你任何女人所喜愛的東西，我會……」

　　「閉嘴！你……」

　　「哈哈哈哈！首先，你得學乖，那就是在我面前，你必須永遠表示唯命是從……」

　　兩人搶著說話，她抓住好機會側射三丈，急劇地連續五折向，最後發現老魔兩次追錯了方向，已被她擺脫出五六丈外了。

　　正想用全力飛逃，老魔休想拉近這五六丈距離，無奈她何了。

　　「要活的！」遠處的老慾魔急叫。

　　她剛作勢縱出，突覺氣機一室，真氣洩散，雙腿一軟，踉蹌兩步搖搖欲倒，眼前星斗滿天。

　　她這才發覺，手腳已不聽指揮，長劍脫手掉落腳下的草叢。

　　前面兩丈左右，一個戴了鬼面具，頭上戴了遮陽帽，穿了一襲黑中泛灰的寬大長衫，佩了裝飾華麗長劍，身材不高不男不女的人。

　　「在我太真玄女有效控制下的人，想不活也無此可能。」這人的女性嗓音十分的悅耳。

　　她心中叫苦，完全絕望了，身形一晃，跌翻在地。

　　南海妖女、慾海淫娃、蓬萊宮一代妖姬太真玄女，正是慾魔的無數姘頭之一，也是天下十大迷香宗師之一。

　　只有練成不需呼吸奇功的人，才不怕這位慾海淫娃。

　　這位專門羅致俊男美女的南海女妖，訓練了一群男女弟子為禍江湖，凡是家有佳子女的各門各道人士，包括最兇狠的豪霸，皆對這位慾海淫娃懷有強烈的戒心。

　　通常，這妖女獨自行走時，不帶男女隨從示威，白天便戴上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穿著黑或青灰色寬大長衫，與道袍相差無幾。

　　太真玄女，一聽便知是女冠一流人物。

　　「謝啦！太真，我以為你跟不上呢！這小美人的輕功，似乎已獲她老爹九天飛魔的真傳，沒有你，真會被她飛掉呢！」欲魔大踏步走近，道：「許久沒遇上這種有根基的靈秀小美人……」

　　「我要。」太真玄女伸手虛攔要俯身擒人的慾魔，語氣堅決肯定不容誤解：「我比你更需要有根基的俊男美女，反正日後會給你的，不要和我爭。」

　　「太真……」

　　「我是當真的。」

　　「好吧好吧！」慾魔苦笑道：「但你得保證，在我享受她之前，不許你的人沾她，你保證？」

　　「唷！你威脅我嗎？」太真玄女嬌滴滴的語調中，含有強烈的反抗意味。

　　「喝！你給我來這一手？」慾魔獰笑。

　　「因為你要求保證就是威脅，你知道我是一個對威脅有反感的人。」

　　「好了好了，咱們犯不著傷了和氣。」慾魔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你能對付得了她老爹九天飛魔嗎？那傢伙難纏得很呢！開封的俠義道混蛋，就不敢公然找他算賬。」

　　「他算什麼？」太真玄女冷笑：「我一個女侍，也可以送他進枉死城。」

　　小魔女氣得想吐血，躺在地上渾身發軟，讓兩個色慾男女把她當成贜物分了，而且還輕視她老爹。

　　她剛想咒罵，突然轉怒為笑。

　　慾魔一怔，被她的動人笑容挑動已消降的慾念。

　　「哦！這小美女笑得好動人情慾……」慾魔脫口叫，花叢老手居然禁不起挑逗，可知小魔女的笑容的確動人。

　　「她沒有笑的理由……」太真玄女急急接口。

　　兩個高手中的高手太過自恃，居然沒發覺警兆。

　　小魔女仰面躺在草叢中，上方的視界廣闊，她看到了令她興奮驚喜的景象，本能地流露出快樂的微笑。

　　快樂的人，笑容當然動人可愛啦！

　　太真玄女的語音突然中斷，人向前一栽，撲倒在小魔女身上，立刻失去知覺。

　　慾魔也好不了多少，脖子被一條腰帶勒得死緊，一拖便倒，頭剛著地，耳門便挨了一腳。

　　只聽「嗯」一聲，也立即昏迷不醒。

　　「但願妖女的百寶囊中有解藥。」唯一站立的人是姜步虛，蹲下摘取太真玄女的百寶囊：「多嘴婆，你這麼聰明刁鑽的小丫頭，聽到我的傳警聲，不往十里莊內找地方躲，反而想硬往府城逃，你其實很笨呀！」

　　「我……我以為是鬼聲啦！」她理直氣壯欣然說：「老天爺！你那種不可思議的怪聲，真可以嚇死人，入耳只感到汗毛直豎，真像從陰曹地府傳來的鬼聲，你這是什麼鬼功所發的？」

　　「我是裝神弄鬼的專家。」姜步虛將倒出的八隻小玉瓶小彩陶葫蘆，逐一審視細察：「你的輕功，比兩個兇魔高明一分半分，女魔是猜出你的逃向，抄到前面來佈迷香的。」

　　「我要剁了她的手。」她恨聲說。

　　「我把她打昏了，你不能剁她。」姜步虛找到所需的小玉瓶，倒出一顆丹丸，捏碎撒入她的鼻孔：「吸氣，你不是很大膽嗎？敢與四海遊龍孟姑娘拼，為何只顧逃命，不敢與兇魔拼命？膽小鬼！」

　　「人家被他們的名頭嚇慌了嘛！我又學不會你打濫仗的技巧，所以……所以……」

　　「所以，一而再上當吃虧，下次，我可不想再替你擋禍消災。」

　　「你……」

　　「別再跟著我，好嗎？」

　　「人家……」

　　「別賴在地上，你可以活動手腳了。」

　　姜步虛留下三瓶各式解藥，將其他的盛器用太真玄女的劍砍破，賞了兩魔幾個巴掌，讓兩魔慢慢清醒。

　　「呃……呃……」慾魔昏昏糊糊地叫。

　　「快走！」姜步虛跳起來向小魔女叫：「我得去看看十里亭的結果。」

　　「喂！等我一等……」

　　姜步虛已遠去五六丈外，她迷藥初解，用不上勁追趕。

　　「天涯怪乞師徒應該到了。」姜步虛大聲說：「多嘴婆，小心提防意外，趕快回城。」

　　語音仍在，人已不見了。

　　※※※

　　十里亭鬼影俱無，人都走光了。

　　姜步虛為了幫助小魔女，失去目擊四海遊龍發威的機會，更不知道血妖活行屍五個人被四海遊龍石破天驚的絕學嚇走了。

　　他懶得向亭旁小店的人打聽結果，反正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斷骨碎肉，可知必定沒有受傷。

　　這種結果不問可知，一定是勢弱的一方，見機撤走了。

　　他奔向府城，準備向俠義英雄們，打聽被對殺的三個人有何意見和打算，他對昊天一硬栽贜，指他是兇手的事十分不滿。

　　他是抄小徑走的，小徑通向小南門。伏魔劍客幾個人，走的就是這條路，昊天一劍幾個驚破膽的人，所以在途中並沒碰上他們。

　　這條路很少有旅客行走，往來的幾乎全是城南郊的本地民眾。

　　說是小徑，其實可通車馬，田野處處，地氣濕宜種桑麻，視野有限，對面來的人，接近至百步內，方能看到身影分辨面目。

　　走了三四里，前面小徑折向處處，出現十除名健步如飛的人。

　　首先，他認出領先急走的人，是快劍和伏魔劍客，一看便知是領路的，後面，必定是身分地位高的人。

　　最搶眼的兩個人，是年約花甲，身材修偉氣概不凡的名宿，一穿灰白寬長衫，一穿青道袍。

　　兩人頭上都梳了道髻，腰間有劍，手中有拂塵。

　　跟在後面的九名男女，除了一個尚義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之外，全是生面孔。

　　快劍也看到他了，腳下一慢。

　　「是他，姜步虛。」快劍吃驚地叫：「沒錯，他是從十里莊來的，一定與他有關。」

　　敵眾我寡，他不想逞英雄，一比十三，再笨的人也知道該採取何種正確的行動。

　　向路右的矮林一竄，人多人強，先避一避再說，只有呆鳥才會向一群氣勢洶洶的人打交道講理。

　　他一走，不啻表示心虛。

　　「休讓他逃掉！」有人大叫。

　　「他走不了！」

　　穿道袍的人聲如洪鐘，修偉的身軀輕如飛絮，向前飄出立即化為流光，速度駭人聽聞，眨眼間便遠出二十步外去了。

　　穿灰白寬長衫的人也不慢，一掠三丈銜尾追出。

　　速度稍慢的有六個人，但在高手名家眼中，已經快得難辨形影了。

　　最慢的是快劍，雖則輕功已是出類拔萃，但比起其他的人來，真有老牛拖車的感覺。

　　追了片刻，人都走散了。

　　※※※

　　在城裏，強梁們畢竟有些顧忌，不至於太過明目張膽糾眾行兇鬧事。

　　但是在城外郊區，尤其是無人目擊的處所，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會發生，包括殺人擄掠。

　　人多勢眾，其危險性與一群暴民相等，一群氣勢洶洶的強者，與一群瘋子並無多少不同。

　　不管這群人是歹徒惡棍，或者俠義英雄，其危險程度是相等的。

　　也許，姜步虛真不該逃，該留下來與這群俠義英雄高手名宿講理解釋，或許會有幾個真正有理性的人，肯接受他的解釋辯護。

　　他一逃，貽人口實，有理講不清了。

　　這些高手名宿想追上他，至少這人的輕功與體能，要比他高明一倍，不然無此可能。

　　但散佈各處追搜，攔住他的可能性就增加了。

　　伏魔劍客這些人，固然輕功造詣參差不齊，片刻便追散了，也等於是散佈在各處，作廣泛性的搜索，碰上的機會大增。

　　伏魔劍客的輕功，在這群人中不是最佳的，他與許門主和關中狂客陸南星走一路，三人的輕功火候相差無幾。

　　在這群人中，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因此前面不見自己人，後面也看不見同伴，只能盲目地在矮林荊棘叢生的荒野中奔東逐北。

　　鑽出一處麻園，前面是雜草叢生小土丘起伏的曠野。

　　久旱不雨，草木在艷陽下奄奄一息，人在其間走動，草木的折斷聲瞞不了高手們的聽覺。

　　「前面不會有人，咱們轉回去。」年輕的關中狂客實在不想浪費精力，不想在大太陽下作無望的追逐：「這小輩反正會返城的，在城裏找他要容易得多，他的輕功神乎其神，恐怕早就遠出一二十里外了。」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三人火速轉身，吃了一驚。

　　姜步虛就站在他們先前鑽出的麻園缺口，身上與臉部甚至不見汗影，神定氣閒背著手微笑，與他們大汗濕透胸背兩脅的狼狽相迥然不同，那像一個亡命而逃的人？

　　「呵呵！老兄，你不要把我鬼神愁形容得太過火，我又不是神仙，那能片刻便逃出一二十里外呀！」姜步虛笑吟吟地說，信步踱出麻園：「你們太過分，我不甘心逃避，現在，你們道歉滾蛋還來得及。」

　　「你說的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話。」關中狂客硬著頭皮充好漢，忘了那晚被掌風震倒的事：「陸某知道你的掌功非常了不起，我要和你拼刀，你的兵刃呢？」

　　「你是神刀門的最得意門人，要用刀拼是正常的事。」姜步虛拍拍腰帶：「腰帶藏了一根蛟筋索，就是我的兵刃，該使用時，我會毫不遲疑地使用。

　　「世間沒有真的蛟筋，那只是四根弓弦所編織的指粗三尺弦索，用來抽人，靈光得很，老兄，你就拔刀上啦！看你能不能像刀過無情一樣，用刀把我大解八塊？拔刀！」

　　關中狂客的刀技，比刀過無情差了一大段距離，假使這位年輕狂客知道不久之前，刀過無情被整治得灰頭土臉，很可能鬥志全消不敢拔刀。

　　一聲刀嘯，鋒利的鋼刀出鞘。

　　「這可是你自找的。」關中狂客咬牙說，刀勢已經把姜步虛控制在威力圈內，任何時候皆可揮出致命一刀，懾人的強大氣勢令人心虛膽怯。

　　「我不自找，你同樣會拔刀行兇，不是嗎？」姜步虛拉開馬步，雙盤手徐徐揮撥，有板有眼：「我鬼神愁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真高超，你要小心了，操刀上啦！」

　　關中狂客綽號稱狂，本來就是不能容物的人物，被飽含嘲弄的話一激，怒火上沖頓忘厲害。

　　他憤怒地一聲沉喝，人刀俱進，快速的刀光幻化為朦朧刀幕，利刃破風的簌簌嘯鳴懾人心魄。

　　姜步虛的身影，在刀幕籠罩下萎縮，突然肢體變形，從下蹲成團變成斜向拉長伸展。

　　伸展的手臂已失去手的形狀，卻像章魚的延伸腳爪，不可思議地穿透刀幕，纏住了關中狂客握刀的右手。

　　腳爪上，真像生了不少吸盤，貼上手臂便牢牢地纏實了，勁道陡然增加十倍。

　　刀幕幻滅，刀嘯乍息，一聲慘叫，關中狂客狂叫著被飛摔而起，升上丈餘高急劇翻騰，在三丈外砰然落地，地面亦感到震動。

　　大名鼎鼎的關中狂客，一招攻擊便栽了。

　　刀已到了姜步虛手中，連旁觀的超等名宿伏魔劍客，也沒看清楚，關中狂客是如何丟刀被制的。

　　總之，姜步虛並沒使用蛟筋索，有目共睹，確是赤手空拳一照面便奪刀將人摔飛的，想搶救更是免談。

　　姜步虛如影隨形跟到，一腳踏住了關中狂客的右肘彎，鋒利的刀尖，點在對方的右肩井穴上，鋒尖已刺破衣衫，頂入肌肉。

　　只要向下一送，便可將人釘在地上，貫穴擠骨裂肉，連三尺小童也可辦到。

　　「我要毀掉你操刀殺人的手，閣下反對嗎？」姜步虛臉色一沉：「以後你手上用不上四兩力，不可能揚刀狂嘯天下了。」

　　「沖我來，閣下！」伏魔劍客在丈外沉聲叫，劍已在手。

　　一代名劍客果然不同凡響，懾人心魄的殺氣極為強烈，劍上傳出的隱隱龍吟，也令人心驚。

　　昆吾寶劍，可絕壁穿銅，劍術通玄的人如果有一把寶劍，威力可增三倍。

　　「沖你來就你來。」姜步虛怪叫，手一動刀光破空，幻化為三尺大的光輪，向伏魔劍客劈面飛去，嘯風聲壓下了昆吾劍的劍吟。

　　伏魔一劍吃了一驚，不敢揮劍擋刀，萬一毀了同伴的刀，如何向神刀門解釋？

　　老劍客總算反應超人，當機立斷向左急閃。

　　刀飛行的速度太快太狂猛，幾乎擦右肩而過，刀氣徹骨奇寒，翻騰著一掠而過。

　　右手使用兵刃的人，遇險閃避必定向左移位，右手的兵刃可防意外，恰好落入了姜步虛的計算中。

　　閃勢未止，姜步虛已先一剎那近身，左手神乎其神地錯開老劍客的右臂，劍便震出偏門，空門大開，正面胸腹成了不設防的城。

　　太快了，連人影也沒能看清，噗一聲響，臉口七坎要穴便挨了一記頂心肘。

　　貼身攻擊，肘部威力驚人，不論是頂心肘或霸王肘，前者向前向上頂，後者斜撞攻擊脅，都是狠招重擊，擊實了保證胸骨折斷，脅骨內陷。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老劍客的護體神功禁受得起普通刀劍的砍劈戳刺，但姜步虛的內功練氣術更精純高深，沉重一擊老劍客同樣受不了。

　　「呃……」老劍客做夢也沒料到，姜步虛膽敢在一代名劍客面前，赤手空拳行貼身攻擊。

　　他一時大意，吃足苦頭，挨一記頂心肘便慌了手腳，儘管所受的傷害微乎其微，但信心卻已崩潰了。

　　馬步一虛，沉重的打擊力道撼動馬步，惶然後退，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

　　姜步虛像附骨之蛆，貼身跟進右拳發以連珠，雙頰、鼻尖、咽喉、兩胸尖……

　　退了四五步，挨了八九拳之多。

　　貼身近距離發拳，距離不夠很難發揮全力，但中拳處全是軟弱要害，力道不足同樣令人受不了。

　　鼻尖和咽喉中拳，實在可怕，前者鼻破眼冒金星，後者發嘔咽氣，勁道超過某一程度，便會出人命。

　　貫入中宮鐵拳連續飛點，讓那些不屑也不願貼身相搏的高手名宿措手不及，必須且有充足的「貫入」本錢，與及把握住最佳的「貫入」攻擊時機，缺一不可。

　　姜步虛就具有充足的本錢，能把握住最佳的攻擊時機，出拳飛點只求快速與準確，勁道不需沉重，他已完全控制了全局。

　　上次他痛揍四海遊龍，四海遊龍仍能反擊了幾記拳掌，伏魔劍客竟然毫無反擊之力，被打得好慘。

　　一聲長嘯入耳，人影入目。

　　「孽障斗膽！」沉喝聲像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令人耳中轟鳴。

　　嘯風聲似風雷，背部有可怕的兵刃光臨，可怖的潛勁先一剎那及體。

　　姜步虛不得不放棄伏魔劍客，大旋身右手猛揮，蛟筋索隨勢飛起，左掌封出形成堅固的防衛網。

　　風雷迸發，蛟筋索與拂塵的馬尾毛纏住了。

　　是那位穿灰白寬長衫的人，左掌已伸出袖口，乘勢吐出，驀地響起一聲氣爆，聲如沉雷霹靂，可怕的掌力像排山倒海迎面壓到。

　　「咦……」姜步虛驚叫，封出的一掌接實，人倒飛而起，後空翻兩匝重重地飄落。

　　灰白長衫老人，也連退三步，臉色驟變。

　　第二個道裝老人，正電射而來。

　　姜步虛轉身飛掠而去，腳下有點不穩定。

　　「我找到線索了……」他一面飛掠一面叫，聲未落人已消失在麻園深處，伏魔劍客那些人，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不可貿然追趕！」灰白長衫老人急叫，臉色泛蒼，這一掌大概耗了不少真力，情急救人，不得不以絕學行雷霆一擊。

　　※※※

　　這是一處起伏不定的雜草區，間或生長著一些散落樹叢，平時沒有人經過。

　　東西兩里外有農舍，不時可看到羊群在草叢間吃草活動。

　　姜步虛坐在一叢小樹中，以五嶽朝天式打坐，臉色有點蒼白，呼吸不絕如縷。似乎，他是一具坐化了的屍體，而不是有生命的活人，不言不動毫無活的跡象。

　　倉卒間接了一記雷霆一擊，穿灰白長衫老人的奇功和內力之渾雄，超出他的想像之外。他沒料到對方會用上性命交修的神功內勁，從他背後全力下毒手攻擊，要不是他意動神動立即運功內保，很可能左手腐裂，心脈被震斷，九死一生。

　　左手保住了，心脈也沒被震斷，但內腑被循臂而上的可怕強勁真力所震傷，氣機有窒礙散逸的現象。

　　再用全力脫身遠逃，竭澤而漁妄用真力，傷勢有急速惡化現象，只好冒險找地方行功自療，引氣歸流疏通經脈因受創而變異的淤積。

　　這裏距鬥場不足五里，伏魔劍客那群人，很可能循蹤追來搜尋，那就表示這些俠義英雄們的所作所為，與邪魔外道並無分別，趕盡殺絕的惡劣作風不可原諒。

　　只需半個時辰，他就可以恢復精力。

　　他在心中發狠，假使那些人敢追來，柏家將會成為辦喪事的大本營，他也有權趕盡殺絕。

　　吞下幾顆隨身攜帶的丹藥，他僵屍型的身軀漸漸發生變化，臉色開始轉佳，不再像一個死人了。

　　這期間，沒有人接近至一里以內，他心中的激憤逐漸淡化，不再介意那些人行兇下毒手啦！

　　可是，他聽到人聲和腳步聲。

　　已淡化了的激憤和不滿，重新從心底湧升。

　　「你們太過分了！」他心中暗叫。

　　※※※

　　九天飛魔的輕功不是吹的，施展時真有飛的氣勢。

　　他的兩個隨從雖則壯實得像門神，像大牯牛，但同樣輕靈矯捷，飛掠時身輕似燕，似乎重量已消失了，絕難令人相信他們那龐大沉重的身軀，能跳上丈高的牆頭，更不可能一躍可遠及三丈。

　　那是不可能的，最矯捷的豹，也僅能勉強達到這種標準。

　　三人輕鬆愉快地從曠野的北面，向南飛掠而去，與其說他們在逃避什麼，不如說他們在嬉戲或者練功來得恰當些，時動時停，心情愉快。

　　九天飛魔在最前面，連鞘長劍抓在手中便於施展，一躍沖天直上，升至頂端立即美妙地後空翻、大回轉，飛隼投林斜插、展翅回雲，最後平沙落雁，飄落草叢點塵不驚。

　　這一連串美妙壯觀的變化，直距是三丈六尺以上，寬度空間也有兩丈（大回轉與展翅回雲，一向左一向右），高度也在三丈左右。

　　那根本不是人所能辦得到的極限，只有鳥才有此能耐。

　　所以，他綽號叫飛魔，在九天翱翔的飛魔。

　　後面的兩個隨從，也表演了難度極高的幾種身法，差的是展翅回雲轉動的空間稍窄，大回轉無法完成兩周，火候與控制肢體的技巧經驗稍差而已。

　　三人同時飄落，表演過程蔚為奇觀。

　　後面百十步，四個男女以全速猛追，老遠便看到上空的驚人大表演，腳下沒停，仍奮力猛追。

　　四男女全是魔道中的拔尖人物，當代的風雲十傑中，有一大半的武功和聲威不如他們，但他們是邪魔歪道，不配稱傑。

　　三個男的：一見魂飛百里飛、花花太歲陽起鳳、無我人妖陳宗禮，女的是雲雨神宮的宮主巫山神女。

　　四個人都是輕功超絕的名家，但在九天飛魔面前，這四位名家差得太遠了。

　　一方是傾全力猛追。

　　另一方則時走時停外加表演，依然能長期保持百十步距離。

　　「丘老兄，等一等好不好？」上氣不接下氣的花花太歲大叫：「談不攏你再走，還怕咱們擋得住你嗎？」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不走了，仰天狂笑聲震耳膜：「老夫和你們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說的，一句話：道不同不為這謀。」

　　四個人終於抓住機會，飛快地接近至三丈內，喘息聲清晰可聞，精力耗損頗為可觀。

　　「丘兄不願參與會盟談判，可曾為日後禍福打算過？」花花太歲鼓如簧之舌作說客：「如果會盟成功，彼此禍福與共，患難相扶持，一致對外，丘兄能置身事外嗎？

　　「多一位朋友，就多一分力量與仗持，壁壘分明，不是朋友就是敵人，誰也休想置身事外。

　　「丘兄已介入此事，至少也身在風雲中，不管任何一方，對付第三者必將採激烈行動，丘兄即使想遠走高飛，恐怕也來不及了。」

　　「老夫知道你這些話的用意，更明白你所說的禍福指的是什麼。」九天飛魔臉一沉，不怒而威：「三十年前丘某初出道，就有人用這些話向丘某威迫利誘，結果，那些人而今安在？丘某卻活得好好地，陽老兄，聽得進老實話嗎？老實話通常會刺傷人的。」

　　「丘兄有話請說，咱們本來就希望與丘兄說個明白的。」花花太歲相當客氣。

　　「我這種魔道拔尖人物，天生的剛愎狂傲，與任何人都難以相處，更不習慣看別人的臉色，誰敢對我不利，我會用更暴烈的手段加倍奉還，你們與誰會盟，老夫毫無興趣，只要不損害到我的利益，我會裝聾扮啞視而不見，否則，就會有大災禍。

　　「你們有非常厲害的主子做靠山，但我不會害怕，憑你們諸位的分量，還不配脅迫我，話挑明了說，我不是一個善於勾心鬥角的人，希望你們在採取激烈手段對付第三者的時候，那位第三者不是我，不然，血腥大災禍必定會發生，而首當其衝的人，鐵定有諸位在內，諸位，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你們請便吧！」

　　「丘兄，別無商量？」花花太歲鄭重地問。

　　「對，別無商量。」九天飛魔的答覆斬釘截鐵：「假使我九天飛魔想在江湖嘯聚橫行，憑長春谷惜春宮的百十位男女，也足以在江湖稱雄道霸，掀起滔天風浪，犯得著與你們一些世所不齒的人，稱兄道弟奔走驅策？」

　　「這……」

　　「貴會主來了嗎？」九天飛魔轉變話題。

　　「恕難奉告。」

　　「相煩閣下，把丘某的話轉告貴會主。」

　　「在下當據實稟報。」

　　「謝啦！告辭。」

　　「丘兄去找姜步虛？」花花太歲也轉變話題。

　　「不，去找天涯怪乞。」

　　「十里亭出了人命，像黑夜中曠野燃起的篝火，吸引了所有的飛蛾蟲豸，成為矚目的暴風雨中心，姜步虛會去，天涯怪乞也會去。」

　　「貴會主也會去？」

　　「無可奉告。」

　　「牽涉到正義鋤奸團，該團的老龍頭可能會去查線索，姜步虛涉嫌，貴會也難脫嫌疑，是嗎？」

　　「是丘兄的意思？」

　　「哈哈哈！我九天飛魔聲譽不佳，誰也不會重視我的意思，走也！」

　　說走便走，三人身形一晃，便暴退三丈餘，轉身如飛而去，去勢有如電光石火。

　　「追不上了，雲雨宮主。」無我人妖攔住了要追出的巫山神女：「咱們再下十年苦功，也奈何不了這位名實相副的飛魔。」

　　「我該在接近的剎那間，洩放雲雨香的，可惜，機會錯過了。」巫山神女不勝惋惜地說：「我想到對付他的妙計了。」

　　「什麼妙計？」花花太歲問。

　　「設法把他的愛女弄到手，還怕他不聽咱們的？」巫山神女冷冷一笑：「點龍一筆幾個混混，設計劫持許門主的女兒，就幾乎成功了。」

　　「對啊！」花花太歲眉飛色舞：「小魔女是老魔的掌上明珠，把她弄到手，老魔如果不上弔，就得讓咱們牽著鼻子走，對，值得一試。」

　　「不能試，必須去做。」無我人妖鼓掌表示贊成，而且更為熱衷：「咱們先去給活行屍冷兄備案，請他派人防止老魔情急撒野。」

　　「備案有此必要。」花花太歲說：「活行屍是會主在開封的全權代表，也是這次設計迫鋤奸團的主事人，他會支持咱們劫持小魔女的行動。」

　　「那可不一定哦！」巫山神女持相反意見：「陰司三使者設計引姜步虛入夥，事先已徵得活行屍的意，殺人嫁禍也是他首肯的，現在怎樣？卻怪陰司三使者做得不夠完善，把陰司三使者罵得狗血噴頭，要自己出馬善後。

　　「所以，活行屍對任何事的支持，都有反覆無常的顧慮，最好由他來分派劫持的人手，以免日後責怪咱們擅作主張，要不，咱們就逕自行動，成敗皆由咱們負責，小小一件事其實用不著勞師動眾。」

　　「依你之見……」花花太歲居然肯微詢巫山神女的意見，顯對主事人活行屍的性格，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的確不希望發生意外糾紛。

　　「咱們逕自行動。」巫山神女堅決地說：「大不了失去控制，老魔寧為玉碎，由咱們善後對付老魔，難道咱們四個人就一定奈何不了他？我不信。」

　　「老魔除了輕功比咱們高明之外，絕難在咱們四人聯手之下討得了好，沒有什麼好怕的。」一見魂飛第一次表示意見。

　　四個兇魔中，一見魂飛的武功是最高明的，說的話也分量夠。

　　天下四兇之一，名氣就比無我人妖三個人都響亮。

　　「好，我贊成逕自行動。」無我人妖放棄向活行屍備案的主張，他本來就是一見魂飛為禍天下的好搭檔，也很可能有不正常的曖昧關係。

　　「那就走，小魔女很可能隨天涯怪乞師徒，在十里莊附近看風景，也許打算暗助姜步虛。」花花太歲下了決定：「咱們暗中前往，見機行事。」

　　四人剛舉步動身，突然聽到右首不遠處的矮樹叢，發出分枝拔葉聲，也看到枝葉簌簌而動。

　　「什麼人？」一見魂飛沉叱，反應最快，聲出人動，閃電似的衝近矮樹叢。

　　偷聽別人的機密計謀，犯了江湖大忌，被發現了，結果將僅有一個：滅口。

　　一聲怒叱，無我人妖已到了側方，配合得恰到好處，虛空一爪攻向矮樹叢。

　　威震武林的十大爪功之一龍爪功，丈五以內可撕肉折骨，一陣勁風散而急收，矮樹叢枝葉紛飛，幾株小樹被連根拔起，飛起三尺再下墜。

　　樹叢內鬼影俱無，附近也聽不到小動物竄走的聲息。

　　「可能是狐兔。」花花太歲在一旁直搖頭：「似乎，咱們都老得視茫茫耳無聲了，要不就是緊張過度，風吹草動也疑神疑鬼啦！」

　　身後，踏草聲入耳。

　　四人迅速轉身，頗感驚訝，確是有人出現。

　　左後方也有一片丈餘高的灌木叢，姜步虛正鑽出樹叢踏草而來，似乎因突然發覺有人而止步，警覺地故意擄衣捋袖，然後邪笑著向前接近。

　　一看清來人是姜步虛，四人臉色大變。

第十二章　魔女情深

　　除了一見魂飛沒有見過姜步虛之外，其餘三人都曾經被姜步虛作弄得灰頭土臉，難怪臉色大變。

　　要不是自以為人多勢眾，一比一誰也不敢向姜步虛叫陣。

　　「你們這些混蛋，這幾天混在一起從不落單，我鬼神愁等得不耐煩，所以跟來討公道。」

　　姜步虛一面走，一面用大嗓門窮嚷嚷：「我知道你們這些混蛋的主事人，是一見魂飛百里飛，你是天下四兇之一，敢不敢和我這初闖道的年輕人公平一搏？」

　　他先前故意擄衣捋袖的舉動，確是心虛的表現，再指名單挑，也表明怕對方人多。

　　「我敢和你公平一搏。」巫山神女媚笑如花款步上前，扭動間，渾身散發出醉人的芳香，流露出迷人的萬種風情：「你從我手中搶走了孟家的大閨女，我不甘心呀！所以……」

　　「所以，你準備用什麼雲雨香，把我擺平做你的裙下之臣，也打算利用我對付那些狗屁俠義英雄？」

　　姜步虛等對方接近至八尺左右，才開始向後緩退，保持距離，明白表示對雲雨香有顧忌：「咱們先把話說清楚，理直氣壯，動起手來至少勇氣倍增，孟家大閨女是我的……」

　　「是你的燒鍋的，你以為你有權奪回去？」巫山神女向前疾射，纖手伸出了。

　　「小心……」花花太歲急叫，飛躍而上。

　　姜步虛有計畫地將巫山神女誘離，計算得十分精密，巫山神女一衝，已離開同伴三丈以外了。

　　太真玄女的迷香，比巫山神女所使用的雲雨香品質更高，雲雨香只能算一流的，太真玄女的迷香，卻是宗師級的絕品。

　　迷香的功效大同小異，能令人昏迷的藥物種類並不多，不像毒物千奇百怪毒質各異，因此各種派流的辟香與解香藥物，性質大多數相差不遠，宗師級的絕品，對解第一流的迷香至少也有九成藥效。

　　姜步虛從太真玄女處獲得解藥，再小心地避免落在下風，因此他一點也不在乎雲雨香了。

　　示怯後退，只是將巫山神女遠離同伴的手段，巫山神女急於使用雲雨香，硬往他佈下的陷阱裏跳。

　　花花太歲旁觀者清，看出了危機，己來不及挽救了，人剛飛躍而出，巫山神女同時倒下了。

　　巫山神女並非單純地突然衝近施放迷香，而是雙管齊下猝然出擊，右手將可用腰帕的絲巾彈射而出，絲巾中藏有入鼻即倒的雲雨香。

　　左手更是陰毒，五枚牛毛針破空而飛。

　　絲巾不怕刀砍劍劈，一沾人體必定像鐵線蛇一樣將人纏住，雲雨香一湧，頂尖高手也無用武之地。

　　牛毛針也稱梅花針，因為一發五枚，成梅花形散佈，射中重要部位，可以深入經脈要害。

　　絲巾與牛毛針，所攻擊的部位皆在中盤以上。

　　可是，絲巾射出，牛毛針也隨後疾發。

　　前面不足八尺的姜步虛卻向下一挫，像是土遁般隱沒了，絲巾和針全部落空，從姜步虛的頭頂上空飛越而過。

　　淡淡的人影貼地，蛟筋索奇準地纏住了巫山神女的右脛。

　　一聲慘嘯，人影暴起。

　　「砰！」巫山神女摔翻在地，精采絕倫，腳上飛頭著地，衫裙飛揚。

　　人影捷逾電閃，從飛躍而至的花花太歲右下方掠過，蛟筋索同樣纏住了右脛。

　　「砰！」花花太歲也倒了，摔得更重更慘，手鬆腳軟掙扎難起。

　　人影重現在右側三丈外，是姜步虛。

　　「你們也來玩玩。」他輕拂著蛟筋鞭，向驚呆了的一見魂飛和無我人妖招手：「何證你們一玩就發愁，二比一，你們仍然佔優勢，來呀，別怕。」

　　兩兇魔互相一打手式，同時拔劍。

　　一聲長笑，姜步虛向左繞走，繞向左面揚劍待發的一見魂飛，明顯地要避免兩兇魔聯手合擊，釘牢一個人從側方找空門進攻。

　　無我人妖夠朋友，立即移位至一見魂飛的左首，仍然保持並肩迎敵的陣勢，也擺明了要兩人聯手合擊，心虛的神情表露無遺。

　　四個人倒了兩個，怎敢一比一單挑？

　　姜步虛重新遊走，繞大圈子製造進攻的空門。

　　巫山神女狼狽地爬起，揉揉腳踝，發覺小蠻靴被蛟筋索勒得靴統有點變形，幸而皮骨不曾受傷。

　　一聲怒叱，猛地向正在繞近的姜步虛撲去，粉臉泛青，媚目中發射出怨毒的光芒，絲巾破空抖向姜步虛的右側背，殘留的迷香仍具有迷人的威力，順風飄散應該有效。

　　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事先已用手式取得默契，同時左手齊揚。

　　三枚鐵蒺藜與三把小飛劍，全向姜步虛集中射去。

　　側背，有絲巾與雲雨香夾擊。

　　一聲長笑，他飛躍而起，側空翻三匝，遠出三丈外飄落，脫出暗器的威力圈，絲巾雲雨香同時落空。

　　「不陪你們玩了，無趣之至。」他向後退道：「等在下辦完了重要的事，再找你們消遣，再見。」

　　「你走得了？」一見魂飛怒叫，與無我人妖憤怒地疾衝而上。

　　「哈哈哈哈……」他轉身狂笑著飛奔。

　　奔勢並不快，兩兇魔竟然不敢放膽追。

　　※※※

　　大南門有南北大官道，南下許州湖廣。

　　小南門也叫麗景門，也有一條稍小的官道，經陳留至歸德府或陳州府，稍小，其實也不算小了，可容四車並行，行旅絡繹於途。

　　兩官道之間的小徑，也是貫連兩條官道的小道。

　　岔道口有一座涼亭，距小南門約三里左右。

　　姜步虛遠在百步外，便看到涼亭有兩位年約半百出頭，穿了華麗長衫的人，坐在亭內，目光卻落在小徑這一面，不理會官道上的往來旅客。

　　亭旁的大槐樹下，有兩匹鞍轡鮮明的健馬，可能是兩人的座騎，因為兩人都穿了緊身騎褲，腳下有快靴，腰帶上插有馬鞭。

　　沒佩有刀劍，不像是武林中人，但炯炯老眼不現老態，氣概風標處處流露出武林健者的氣息。

　　他腳下一慢，心中有數。

　　兩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目光有點懾人。

　　他踏入涼亭，泰然自若地到了茶桶旁，用勺舀茶水注入碗中，嗅了幾下才一口喝掉一碗茶。

　　開封城內城外，所有的井水都不可口，十之八九是苦的，唯一可口的甜水井在鐵琉玻璃峪旁，叫海眼井或甘露井。

　　所以後來滿清的乾隆帝，把上方寺改為大延壽甘露寺，甘露就指這口井。

　　「夠味！」他吧唧著嘴說：「不知道是那一位大慈大悲大菩薩，在茶桶裏放了一把蒙汗藥，不但消除了苦水味，也增加了睡覺的功能，真好。」

　　「是那位仁兄放的。」那位穿海青長衫，留了大八子白花鬍的人，指指亭側的水溝：「小兄弟，你不怕蒙汗藥？如果是毒呢？也不怕？」

　　官道旁的水溝深有兩尺，很寬，可以看到溝底躺著一個年約半百，尖嘴縮腮，腰間佩了一把匕首的人，像是睡著了。

　　「不怕是假，世間有幾個膽大包天的人，敢將毒藥往肚子裏灌呀？連九州毒王那玩毒的祖宗，也不敢把別人的毒藥往嘴裏塞呢！我算老幾？」

　　他在亭欄的排凳落座：「那位放蒙汗藥的仁兄在睡大頭覺，大概是報應，總不會是喝了自己的蒙汗藥，讓自己好好睡一覺吧？」

　　「被人捏著鼻子灌了一碗有藥的茶，他還能不睡嗎？事先沒服解藥便在茶桶裏下藥，那能不睡？」

　　「那就難怪了，在大路旁施茶水的桶中下蒙汗藥，會被天打雷劈的，除非他先知道某個人一定從這裏經過，而且必定口渴非喝茶不可，你們是某個人嗎？」

　　「是，也不是。」

　　「怎麼說？」他不滿意這種模棱兩可的答覆。

　　「是，因為老夫兩個人，是那位仁兄的仇敵中，頗有分量的兩個；不是，因為他不是神仙，並不知道老夫要經過此地，雙方人數相當多，他只打算捉一個算一個，並無特定的對象，當然希望捉得愈多愈好。」

　　「你捉我，我捉你，雙方都希望有人質，增加決勝的價碼，怪好玩的。」

　　「你是他的人嗎？」

　　「我像嗎？」

　　「很難說，賊的頭上，絕不會刻上賊字，那麼，小兄弟貴姓大名呀？」

　　「鬼神愁姜步虛。」

　　「咦！你？」兩個老人都同感吃驚，全用不予置信的目光打量他。

　　「我不像嗎？」他一點也沒有敬老尊賢的表現，說話流裏流氣。

　　「是你把刀過無情打得頭青臉腫？」

　　「是呀！他欠揍，所以應該頭青臉腫。」

　　「是你殺掉咱們的三個人？」老人沉下臉，老眼中冷電乍現，神情威猛。

　　「在下對殺人興趣缺缺，真要殺，刀過無情能活到現在？這期間，在下還沒想到要殺人洩憤，以後，可就難說了，兩位是……」

　　「你初出道？」

　　「在下初出道，並不表示什麼都不懂。」

　　「你懂多少，與老夫無關，老夫要帶你往柏家證實一些事，你反對嗎？」

　　「廢話！在下當然反對。」他有點冒火：「你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要帶我走？你家的奴僕吃你的拿你的，你家的六畜家禽也仰賴你飼養，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因為你有權這樣做。

　　「我鬼神愁與你素不相識，不知道你是老幾，你居然要帶我去柏家，簡直是吃多了撐著了的白癡，你以為你是誰？皇帝？神佛？豈有此理！」

　　姜步虛一聽對方是刀劍無情的黨羽，心裏已感到不自在，對方竟然明白表示吃定他了，要擺出強者面目擺佈，難怪他冒火。

　　這番話鋒利傷人，兩個老前輩怎受得了？

　　「小輩，你說的話很刻毒。」這位老前輩勃然大怒：「你以為打了刀過無情一頓，就敢在老夫面前賣狂？老夫要讓你……」

　　「也讓在下打一頓？」他也劍眉一挑，倏然站起怒目相對，說的話更無禮。

　　「你能擊敗刀過無情……」

　　「事實俱在，你不承認也不行。」

　　「可知你必定身懷奇學，真以為自己了不起。」

　　「這也是事實。」

　　「所以，休怪老夫也用奇學來對付你。」

　　「你儘管把壓箱子的絕活掏出來。」

　　一步步緊逼，每句話都傷人，完全不給對方有下臺階的機會，可知他確是激怒了。

　　「那就先給你一掌！」

　　亭中寬闊，有足夠的交手空間，但這位前輩一點也沒有前輩的風度，毫不遲疑的說打就打，聲出掌吐，竟然向一個晚輩搶先出手，一切武林規矩禮數全免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刀過無情名列風雲十傑，居然被打得頭青臉腫，可知姜步虛的武功修為，必定比刀過劍情更高明更深厚。

　　難怪這位老前輩，不顧一切猝下毒手，用絕學驟然搶攻。

　　姜步虛剛要拉開馬步，慢一剎那危機猝然光臨。

　　掌出平平凡凡，毫無威勢可言，豈知掌吐半途，突然速度加倍，勁道更是陡然加強三倍。

　　掌勁陡然爆發，響起一聲爆炸性的霹雷，罡風驟發，如山猛勁壓體，真有如睛空乍雷，聲勢駭人聽聞。

　　「哎呀……！」倉卒間出掌封架的姜步虛驚叫，吃足了苦頭，倒翻而退，兇猛地撞毀了身後的亭欄，跌翻出亭外去了。

　　老人哼了一聲，飛躍出亭追擊。

　　姜步虛爬起便跑，一掠三丈落荒而遁。

　　「你走得了？」兩個老前輩同聲沉叱，銜尾猛追，片刻便消失在北面的雜林內。

　　※※※

　　受了傷的小獸，初期的竄逃速度是極為驚人的。

　　但過了某一期限體能耗盡，逃不動就只好找隱秘處藏身，八成機率可以逃脫獵人的追捕，但只有兩成機率逃脫獵犬的嗅跡追獵。

　　姜步虛又受了傷，那一記猝然的雷霆一擊，令他吃足了苦頭。

　　大意的人，上當是必然的。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兔，脫逃的速度極為驚人。

　　可是，兩個老前輩不是獵人，而是最精明的獵犬，循蹤追捕成竹在胸，並不因為速度趕不上而甘心，居然能準確地循蹤追尋。

　　遠出兩里外，姜步虛已到了強弩之末，精力即將耗盡，該是找隱秘處藏匿的時候了。

　　這時的他，以狼狽兩字形容還不夠貼切，該形容為負傷的小獸，精力將竭臉色泛灰，只差身上沒有血淋淋的傷痕而已。

　　後面百步外，兩個不甘心的前輩正循蹤急趕。

　　附近沒有村落，沒有藏匿的地方，荒野只有樹林草叢可以容身，但絕難逃過經驗豐富的前輩眼下。

　　從樹林草叢逃命，不可能不留下蹤跡。

　　除非有奇蹟發生，不然受傷力竭的小獸，最後必定被獵犬追及的。

　　繞過一處田野，他快要崩潰了。

　　憑他的感覺和經驗，他知道追趕的人，已愈來愈近了。

　　他無法在全力奔逃中，湮沒或不留下所經之處的痕跡，炎熱氣候的草木，經過時枝折草偃的遺痕一看便知。

　　「我得擺脫他們。」他在心中暗叫。

　　腳下愈來愈沉重，剩餘的精力即將耗盡，奔跑的速度，比平常的村夫快不了多少，再勉強拖下去，必定達到體力崩潰地步，怎能擺脫高手名宿的追逐？

　　前面一叢矮灌木叢，傳出一聲熟悉的低喊，人影鑽出，劈面攔住了。

　　假如是敵人，他算是完了，幸好他體能已盡，但耳目仍然銳利，喊聲熟悉，人影也熟悉，十分幸運，是朋友而非敵人。

　　「姜大哥，你……你怎麼啦？你……」

　　他臉色泛灰，大汗濕衣，腳下踉蹌，似乎整個人都走了樣，難怪令人吃驚。

　　「我受……傷不……輕。」他踉蹌前奔：「後……後面有……有可怕的高……高手追……追趕……」

　　是小魔女，奔近拉起他的手，搭上肩架住了他，幫助他保持奔跑方向。

　　「姜大哥，不能逃。」小魔女一面奔跑一面說：「必須擊敗他們才有活路，你先躲一躲，我阻止他們……」

　　「不行，兩個老……老傢伙可……可怕……」

　　「有多可怕？」

　　「聲如沉雷的掌……掌勁，可……可傷人於丈……丈七八左右，你……你絕難禁……禁受他……他們雷霆一……一擊。」

　　「哎呀！有……有這麼厲害？」小魔女也吃驚地說，知道自己的確禁受不了可傷人於丈七八的可怕掌力。

　　「是真的，我就是一……一時大……意，沒……沒料到老鬼一……一出手便……便下毒手，傷……傷了氣機，快……快到了油盡燈枯境……地……」

　　「是什麼人？」

　　「不知道，反……反正是快劍的人。」

　　「那……怎麼辦？」

　　「逃，盡快……逃！」

　　「他們快要追到了？」

　　「是……的……」

　　小魔女突然將他扛上肩，一手抱住他的膝彎，吸口氣功行百脈，腳下一緊，向東南越野飛掠。

　　肩上扛了一個體重幾乎超過一倍的人，用輕功長途飛奔，能支持多久？

　　小魔女一點也不在意能支持多久，一點也不介意能否負荷得了，不顧一切全力施展，向東南的曠野飛掠而去。

　　她的速度駭人聽聞，九天飛魔的女兒，不但輕功出色，負載力居然同樣驚人。

　　※※※

　　小徑的西端，距大官道不遠處，九天飛魔與兩名隨從，攔住了天涯怪乞師徒。

　　老魔不想與一見魂飛那些人纏夾不清，輕而易舉地擺脫了兇魔們的追蹤，他是來找愛女的，任何人的閒事皆與他無關。

　　「南宮不正，你少給我嬉皮笑臉打馬虎眼。」老魔氣沖沖地怪叫：「小丫頭偷跑出來找你，不要欲盡彌彰急急否認，她呢？」

　　「丘老哥，女兒是你的，怎麼找我要人呀？」天涯怪乞一點也不在乎老魔發怒，依然嬉皮笑臉道：「你要我不管姜步虛的事，我沖咱們的交情，答應不介入不干預，一直就遵守諾言。

　　「迄今為止，我還沒正式與姜步虛面對面說過半句話，小丫頭也一樣，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少給我胡扯，她呢？」老魔沉聲問。

　　「我怎麼知道？」天涯怪乞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你那刁鑽鬼精靈的女兒，實在令人頭疼，不久前她碰上了四大殘毒的慾魔韋武，和人人聞名膽寒的蓬萊宮太真玄女……

　　「哎呀……」老魔大驚失色。

　　「你鬼叫什麼呀？」天涯怪乞怪腔怪調撇撇嘴：「吉人天相，恰好碰上姜步虛，把兩個男女魔頭弄得灰頭土臉。」

　　「你說謊！」老魔冷笑：「姜步虛對付得了這兩個男女惡魔？別替他臉上貼金了。」

　　「老哥，你也是聽不得老實話的人，我是事後才趕到的，小丫頭匆匆把經過說出，便一溜煙走掉了，她會飛，老花子那能攔得住她？你找我要人，這豈不是冤哉枉也？我總不能躲起來，不讓她找到我，對不對？」

　　「往何處走的？」

　　「往東。」天涯怪乞說：「丘老哥，今後，你真得小心，最好趕快帶了小丫頭遠走高飛，返回潛山避禍，愈快愈好。」

　　「什麼話？你……」

　　「四大殘毒恐怕不會放過令嬡，太真玄女也不會就此甘休，丘老哥，俗語說……」

　　「你少給我滅自己的威風，我九天飛魔不是被人唬大的，走吧！趕快去找小丫頭，找到她，哼！真要砸斷她的腿，絕不許她與姜步虛那混蛋小子接近。」

　　「其實，姜步虛那小子真不賴……」

　　「不許多說！」老魔不勝煩惱地怪叫。

　　※※※

　　連受兩次傷，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何況受的又是內傷，能留得命在已是僥天之幸了。

　　服藥、行功疏解淤損的經脈、休息，這是恢復健康的不二法門。

　　傷上加傷，這次，姜步虛幾乎起不了床。

　　這裏是南鄉的一座小村落，只有一二十戶農家，離城遠在十二三里外，正是休養的好地方。

　　小魔女天真活潑能言善道，與一家農舍的老大娘攀上了交情，而且身上帶有金銀，將姜步虛安頓在農舍裏。

　　她告訴老大娘，兄妹兩人在路上碰上了賊，哥哥被打成重傷，暫在此地調養三五天。

　　姜步虛真需要調養三五天，假使不完全痊癒，再碰上對頭拼搏，不但不能用全勁，甚至可能引發舊創，結果不問可知。

　　經過半天休息，他已經可以起床走動了，只是不能用勁，用勁內腑便隱隱作痛。

　　住的是廂房，設備簡陋，小魔女在門廓下，找來兩張條凳，幾塊木板，煞有介事地鋪設了一張床，加一張草席就大功告成。

　　天氣炎熱，但蚊蟲太多，她居然不介意。

　　姜步虛踱出房門，便看到她興高采烈地抹除席上的灰塵。

　　「你在幹嘛？」姜步虛訝然問。

　　「鋪床。」她臉紅紅地嫣然一笑。

　　「鋪床？睡門外？」姜步虛怪笑：「我又沒發神經，裏面是有點熱，又臭又髒，但我受得了。」

　　「我睡的。」她紅暈上頰道：「替你把門做門神，我不信能有惡鬼能過得了我這一關。」

　　「老天爺！你老爹老娘在大梁老店，一定等得心焦，你能不回去？」姜步虛直搖頭：「謝謝你的關心，我還應付得了一些牛鬼蛇神。」

　　「老花子南宮大叔知道我的動靜，他會告訴我爹的。」小魔女硬著頭皮說謊，靈秀的鳳目中有詭譎的光芒：「我不放心你的安全，那些可敬的英雄們，任何壞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我不許有意外發生，所以……」

　　「拜託拜託！」姜步虛苦笑：「你和我一樣最容易上當，你在這裏，兩個容易上當的人在一起，更容易發生意外，你如果不回去，日後讓你爹知道，不找我拼命才是怪事，你得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小魔女爆發似的跳腳叫：「我就知道你討厭我是小魔女……」

　　「你怎麼說這種話？」姜步虛正色搶著說：「我如果討厭你，我會留意你的安全嗎？我知道，這期間只有你和天涯怪乞師徒，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人，我很珍惜這份情誼，不要疑神疑鬼的好不好？」

　　「那麼，你……你是喜歡我的？」小魔女不勝雀躍地欣然問。

　　「那是當然，只是……」

　　「只是什麼？」小魔女的喜悅神情僵住了。

　　「我有許多麻煩事未了，不希望把你牽扯在內。」

　　「你……」

　　「你一定得回城，免得你爹娘擔心，哦！你對那些英雄們有多少瞭解？」

　　「你是指……」

　　「我碰上兩個人，我想知道他們的來歷，這兩個人，也是擊傷我的可怕高手，先一個是與伏魔劍客走在一起的人，出現時有兩個，穿了道裝……」

　　姜步虛將經過詳說了，對兩個道裝名宿的描述十分詳盡。

　　「唔！好像是七仙中的兩仙。」小魔女頗感不安地說：「方外人士名宿甚多，當代極受推崇的有十六個人，稱為七仙九菩薩，如果我爹的消息不假，他們是南陽紫山的紫靈丹士，和襄陽樓霞觀的道全法師，兩入都名列七仙之一，與伏魔劍客交情深厚。」

　　「與我交手的人，穿的不是道袍，那麼，該是紫靈丹士了，他俗家的姓名……」

　　「誰也不知道這些方外人的身世姓名，反正他們都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仙，俗家姓名誰也懶得追究，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根柢。」

　　「那就有點不對。」他遲疑地說：「七仙都是成名半甲子的高人名宿，不可能是姓雷的，可是……」

　　「你在說些什麼？」小魔女沒聽清他的話。

　　「我是說，紫靈丹士應該不會最霸道威猛的天雷掌。」他定下心：「而他的確是用天雷掌，出其不意給了我一記狠的。」

　　「天雷掌？」小魔女搖頭：「天雷掌是早年綠林大豪雷霆大天尊的驚世絕學，掌功中首屈一指的最剛猛秘技，紫靈丹士的掌功並不出色，可能他是用掌心雷對付你，他練成掌心雷是最近十年的事，所以稱仙。」

　　「掌心雷？不可能。」姜步虛語氣肯定：「掌心雷是成道內丹加上技巧的玄門度劫神功，我懂，你說他是最近十年，才用掌心雷對付強敵？」

　　「是呀！怎麼啦？」

　　「那就有點接近了，另一個人……」姜步虛將涼亭交手打交道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那傢伙一出手就用上了天雷掌，火候似乎比紫靈丹士更精純些。」

　　「你知道天雷掌？」

　　「知道概略情形，可惜不會深入瞭解。」

　　「你所說的這兩個人，我沒有印象，據家父所知，伏魔劍客方面的主事人中，武功與輩分最高的，確是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至於為何還請來更高明的人，我爹就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了。」

　　「我會查出來的，哼！你該走了吧？」

　　「不走不走不走！」小魔女憤憤地坐下了：「除非你恢復元氣傷勢痊可，不然我一定要留下來照料你。」

　　「你……」

　　「你煩不煩呀？」小魔女白了他一眼，再嫣然一笑。

　　「我一天之內，先後兩次被人出其不意打傷，已經夠倒霉了，似乎，霉運還捨不得離開我，你在這裏，一定會引來更倒霉的災禍。」

　　「災禍來了，有我去頂。」小魔女得意地說：「你只管好好養傷，別的事讓我來擔心好不好？」

　　「你……」

　　「進房歇息吧！我要找老大娘備晚膳。」

　　※※※

　　有一位善體人意、俏麗活潑的人在旁照料，一切都不必費心，心情自然輕鬆，復原的腳步也就自然加快。

　　姜步虛調養了兩天，體內的淤積逐漸清除，經脈也在行功與丹藥的雙管齊下中復原，度過了難關。

　　小魔女卻吃足了苦頭，不但張羅飲食梳洗得親自經手，晝夜不斷巡邏守望更透支大量精力，日夜擔心有人找來尋仇，即使小睡片刻，也經常在噩夢中驚醒，風吹草動也以為有人找來了。

　　也難怪她擔心，姜步虛在她心目中，是武功深不可測的超凡人物，而擊傷姜步虛的幾個人，無疑更是超凡中更超凡的高手。

　　那兩個仙，就是宇內眾所周知的超凡名宿，假使這些人找來了，她自身難保，那能保全不能施展內功抗拒的姜步虛？

　　姜步虛說，她在這裏，一定會引來更倒霉的災禍。

　　因此，她特別小心，短短的兩天相處，她盡量克制自己魯莽衝動的性格，發現任何動靜，皆能冷靜地先潛伏察看，直至發現真相方有所舉動。

　　為了姜步虛，她有意無意地改變了自己。

　　站在農舍前的大樹下，可以向北遠眺兩里外的土坡，坡長兩三里，坡頂的幾株大白楊高聳入雲，十里外也可以看得真切。

　　比起其他樹木，大白楊真像巨靈般壯觀，其他樹木全成了侏儒。

　　午後不久，樹下出現八個青衫客，遠在兩里外，依然可以清晰地看清輪廓，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佩了刀劍兵刃，行家一看便知是武林人在此聚會。

　　躲在門外大樹下的小魔女心中一緊，暗叫不妙，雖則相距甚遠，誰也不敢保證這些人不會到村落來。

　　看不清面貌，但她心中有數，不管是任何一方的人，都對姜步虛具有潛在的威脅。

　　她想進屋通知姜步虛，但姜步虛這時剛午睡片刻，也是服藥後調養的時辰，調藥力順暢地進入奇經百脈，最好不要打擾。

　　用布卷住長劍，她打算前往窺探，看到底是些什麼人，為何來此地有何行動。

　　剛準備動身，村西傳出犬吠聲，吠聲急劇，一聽便知有陌生人向村落接近。

　　人是從村西接近的，她無法看到村西的景物，村落房舍零亂，擋住了視線。

　　她知道村西的小徑，向西伸展直達四五里外的大官道。

　　岔道口往北，四五里就是十里莊和十里亭，也就是姜步虛上次寄宿的地方，多次發生事故的是非場。

　　不用猜，也知道來人是從大官道過來的。

　　「糟！難道他們查出姜大哥養傷的消息，大舉前來包圍搜查？」她心中暗暗焦急：「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他們還真有除惡務盡的打算呢！」

　　她一向以小魔女自居，覺得能稱魔是件頗為愜意的事，儘管她並不知道魔的真正含意，姜步虛與俠義群雄為敵，她認為理所當然。

　　因此，她濫用除惡務盡的成語，把自己當成魔，也替姜步虛列為魔道中人，無形中，她對俠義群雄懷有成見和惡感，壁壘日益分明。

　　她作了防險的準備，向村外移動，必要時，將強敵引走換取姜步虛的安全。

　　遠出百十步，她暗叫不妙。

　　村外圍有小徑，便於鄰村的人往來，往來的人不需貫村而過，以免引起猛犬的追逐，也防止被村民誤會是雞鳴狗盜。

　　從西接近的人，不入村而繞村西北通過，難怪犬吠聲不怎麼激烈。

　　看通路，這些人恰好經過她準備引敵的地方，似乎預先知道她的行動，正確地沖她而來的，可能有人在暗中瞭解她的一舉一動。

　　她本來沒有躲藏或潛伏的打算，等看到繞村而過的人群，想潛伏藏匿已來不及了，對方也同時看到了她。

　　這時找地方藏匿，反而吸引對方的注意和戒心。

第十三章　誤中迷香

　　小徑沿途栽了柳樹，而且形成繞村的柳林，不但是風水林，也是有效的防火林。

　　郊野雜林野草叢生，田野不論麥子或高粱，天旱時一起火，勢如燎原不可收拾，必定沒及村落。

　　但有了外圍的柳林，火勢就會被柳林所阻而中斷，村落可保安全，那些飽含水分，而不含油脂的柳樹，只會冒煙而難以起火燃燒。

　　柳樹也難以隱身，細條枝葉不能提供隱蔽，她站在小路旁的柳樹下，老遠便被對方看到了。

　　小魔女也看清了對方，心中的憤怒減弱了些。

　　是天下四兇之一的一見魂飛百里飛、狼狽為奸的無我人妖陳忠禮、花花太歲陽起風、雲雨神宮宮主巫山神女、無雙秀士王士秀，以及大名鼎鼎的蕩婦桃花仙史，六個男女腳下甚快，沿小徑快步而來。

　　不是俠義群雄，兇魔們趕盡殺絕理所當然，因此她先前的憤怒減了許多。

　　她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兇魔，怕的是俠義群雄中的七仙九菩薩。

　　假使她知道這幾個兇魔，曾經打她老爹九天飛魔的主意，曾經與她老爹較量過，就不會掉以輕心了。

　　可是，她並不知道那天她老爹曾經到十里莊找她。

　　她更不知道一見魂飛四個兇魔，追不上她老爹之後，轉而在她身上轉惡毒的念頭。

　　心中一寬，這六個兇魔對她不構成威脅，舉目向北眺望，大白楊樹下的八個青衫客，已分為數處，悠閒地相互交談。

　　相距兩里地，居高臨下，應該可以看到村外走動的人，但八個青衫客，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一見魂飛武功與名頭，在六個人中首屈一指，因此神氣地走在前面，真有司令人的氣概。

　　遠在百十步外，六雙怪眼早已投注在她身上了。

　　她真應該走避的，至少也該將這些人往村郊引，人多勢眾，她還沒有以一比六的能耐。

　　她不能示怯走避，她的心還留在姜步虛身邊呢！

　　村西，又傳出犬吠聲。

　　即使輕功已修至化境的超凡高手，想經過村落而不引起犬吠，那是不可能的事，地行仙恐怕也難辦到。

　　這表示後續有人，群魔分批湧到。

　　一見魂飛六男女，眼中有怪怪的神情流露，相距十餘步，便相互打手式傳遞信號，終於在三丈外止步，六個人臉上都沒有明顯的敵意。

　　「小魔女，你在搞什麼鬼，弄什麼玄虛？」無我人妖首先邪笑著問：「你老爹滿城亂跑找你，你卻跑到城外鬼鬼祟崇出沒，是串通好了愚弄人嗎？到底玩弄些什麼陰謀詭計？」

　　她心中一寬，原來這些兇魔不是沖她而來的，也不是沖姜步虛而來，不然他們早該進村了。

　　「看熱鬧。」她心中一動，信手向北面兩里外的大白楊一指：「怎麼啦？犯忌啦？」

　　「哼！這裏的事，看熱鬧犯了大忌。」一見魂飛臉色一沉，語氣中充滿兇兆：「管不該管的事，有如自掘墳墓，你說，你老爹已經偷偷地來了？」

　　「家父一代魔道至尊，那有閒工夫管你們的事？」她不屑地撇撇嘴：「就算他老人家要管，她不會偷偷地來去。」

　　「你丘家的人，最好置身事外。喂！老夫有件事問你。」一見魂飛神色不再冷厲，甚至有了笑意，是屬於黃鼠狼向雞拜年那種笑。

　　「本姑娘該回答嗎？」

　　「事關難解的仇恨，你最好回答。」

　　「你問什麼？」

　　「從慾魔和太真玄女手中，救走你的人是誰？是你老爹嗎？」

　　「要是家父，那兩個狗都不吃的東西，那有命在？我爹不宰掉他們才怪！」她得意地說。

　　「說的也是，你老爹其實除了輕功稍過得去之外，不論武技內功，都比四大殘毒差那麼一分半分，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把你輕易地救走，是誰？」

　　「你管他是誰？」

　　「小魔女，早晚你會說的。」一見魂飛陰笑，向同伴打出走的手式：「慾魔與太真玄女絕不會放過你的，必須小心提防，回頭見。」

　　六個人同時舉步，魚貫沿小徑向北走。

　　一聲嬌笑，小魔女突然向側方飛射三丈外。

　　同一瞬間，六個兇魔同時飛撲而上，成一列撲出，兩端最快，意在包抄。

　　一撲落空，六個老江湖居然估計錯誤。

　　「我早就知道你們不要臉。」小魔女再退兩丈，破口大罵：「一群毫無高手名宿風度的狗男女，眉來眼去一肚子壞水，只會偷雞摸狗玩弄陰謀詭計，瞞得了本魔女的法眼？

　　「為保持你們的前輩聲譽名頭，敢不敢與本魔女一比一公平決鬥？百里老狗，我向你單挑。」

　　眼前沒有旁人作證，六比一，那有公平單挑的機會？她說的是廢話。

　　偏偏有人證明她說的不是廢話，小徑人影電射而來。

　　「我這裏有五個人，正好一比一單挑。」四海遊龍震耳的嗓音傳到：「咱們都是成名人物，公平決鬥誰死誰倒霉。」

　　五個人：四海遊龍、孟念慈姑娘、許門主移山倒海、昊天一劍、妙手海平。

　　上次在大街上，一見魂飛用調虎離山計，引走四海遊龍，這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五個人電射而來，衝勢狂野。

　　「你是我的！」四海遊龍最先到達大叫，身為前輩的昊天一劍，整整落後了十二步。

　　大叫聲中，無畏地揮劍猛撲一見魂飛，根本沒將老魔左近的五同伴放在眼下。

　　一見魂飛右側的無我人妖勃然大怒，一聲怒叱，斜刺裏截出，左大袖一揮，拂雲袖風雷驟發，右手一抄，霸道的龍爪功隨袖虛空抓出。

　　「該死！」狂衝的四海遊龍怒吼，快速的身形一頓，身形半轉，劍發漫天電虹迸射，劍氣迸爆勢如崩山，強行鍥入袖風爪影內。

　　嗤嗤兩聲裂帛響，無我人妖的左大袖斷裂而飛，身形急向側方暴退，右手幾乎被劍觸及手爪。

　　龍爪功可以硬抓刀劍，但卻在四海遊龍的劍尖前幾乎斷指。

　　昊天一劍恰好到達，劍已在手卻不願乘機攻出。

　　「你本來就有斷袖之癖，這可名實相副啦！」老劍客嘴上缺德，在旁揚劍獰笑：「不服氣就拔劍上，老夫不想乘人之危佔你的便宜，老夫不好此道。」

　　幸好孟姑娘遠在三四丈外，找上了桃花仙史，沒留意這一面的變化。

　　一個老前輩，在好友的女兒面前說這種話，老臉往那兒放？可知這位老劍客的德性如何了。

　　四海遊龍一劍震揮人妖，豪勇地重新撲向一見魂飛，霸氣十足，氣吞河嶽。

　　一見魂飛真有魂飛魄散的感覺，上次他引走四海遊龍，並非出於甘心情願，而是交手時吃了虧，不得不溜走的。

　　尤其是近身發射，發則必中的三顆鐵蒺藜，射中四海遊龍的胸腹，不但傷不了毫髮，反而被震落勞而無功，總算知道這條龍身懷絕技可怕極了。

　　無我人妖乘隙發起攻擊，一見魂飛便知道要糟，但已來不及策應，也沒料到無我人妖一照面就當堂出彩，一看四海遊龍狂野地衝來，只感到心膽俱寒。

　　「撤！」老兇魔狂急地下令，飛掠而去。

　　「我不信你還能逃得了。」四海遊龍怒叫，劍隱肘後無所畏懼地窮追。

　　上次在城裏追逐，被老兇魔逃掉，心裏一直不痛快，這次在郊外，看老兇魔要往那兒逃。

　　一見魂飛像是人精，怎會笨得落荒而逃？折向全力飛掠，奔向房舍零亂的小村。

　　「窮冠莫追！」昊天一劍急叫：「妖婦的迷香厲害，村中房舍參差易受暗算。」

　　所有男女兇魔，皆不約而同往村裏逃。

　　雙方都是高手名宿，武功修為相差有限，利用房屋隱身偷襲暗算，追的人失敗的機會多一倍，所以說窮寇莫追。

　　四海遊龍心中有數，不得不恨恨地停止追趕，向兇魔們的背影大聲咒罵，以消心中的怨氣。

　　小魔女聰明刁鑽，也往茂草中一鑽，這些人是沖姜步虛而來的，她必須將這些人引開。

　　透過草隙向北望，白楊樹下的八位青衫客，正好奇地向下面觀望，但並無離開前來察看的打算。

　　「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她心中自問：「也許，與一見魂飛這些兇魔有關。」

　　她發現四海遊龍五個人，正越野而走，去向正是坡頂的大白楊樹。

　　「也許，我該去看看。」她想。

　　接著，她陡然失驚。

　　六個兇魔躲入村落，姜步虛也在村內。

　　「糟！」她失聲驚叫，向村邊的農舍狂奔。

　　※※※

　　強敵不追，六個兇魔心中大定，重新聚集在村邊，目送四海遊龍五個人揚長而去。

　　「咱們要不要前往助威？」花花太歲遲疑地問：「顯然，伏魔劍客那些人，已經聞風趕來搗亂了。」

　　「不前往行嗎？」一見魂飛向兩里外的白楊樹林張望：「咱們都是搖旗吶喊的人，分量只有那麼重，如不前往聽候差遣，日後那有好日子過？」

　　「是呀！尤其是我們這些剛加入的人，處境更惡劣。」桃花仙史美麗的面龐，出現無可奈何的神情：「當初我們夥同點龍一筆，綁架許門主的女兒，向那些浪得虛名的俠義道狗熊，報復華山受挫的恥辱，那曾想到涉入風雲會在開封的事？

　　「情勢不由人，咱們不得不接受你們的驅策，你百里老哥的名頭威望，比咱們幾個人高得多，在風雲會的地位，似乎也高不了多少，違抗差遣日後沒有好日子過，我們豈不更慘？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認啦！」

　　這位大名鼎鼎的蕩婦，還真有女光棍的氣概。

　　江湖十豪強與天下四兇這些人，固然威震江湖名號響亮，但比起四大殘毒和七大畸形人一類超凡的名宿，分量就差了不少斤兩，桃花仙史與無雙秀士在一見魂飛面前，也只有唯唯否否的分量。

　　桃花仙史有意發牢騷，立即引起無我人妖的不快。

　　「女人，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無我人妖一照面便被四海遊龍削掉衣袖，早己感到臉上無光，乘機找人出氣：「要不是你們這群三流貨色，鬼撞牆似的恰好在這裏尋仇綁架，無端惹起風波，咱們怎會遭遇許多意外麻煩？要是你們不願接受驅策，可以一走了之呀！」

　　無雙秀士一臉尷尬，拉拉桃花仙史的衣袖，用眼色示意不可再多言，以免多言招禍。

　　「咱們走得了嗎？」無雙秀士神情落漠，語調有氣無力：「點龍一筆陳老兄，僅表示奔得太累，想休息一天半天，便挨了殘怪陳沖兩耳光，受到嚴重警告，不得偷懶，這還是殘怪陳沖認為沖同宗份上，揍兩耳光從輕發落呢！換了在下不姓陳……」

　　「很可能被揍得半死。」花花太歲冷冷地說：「眼下執行調度的人是四大殘毒，大權在握，直接受會主指揮，有權處理內外事務，惹火了他，誰也沒好處。」

　　「他們四個人，包括活行屍和太真玄女，早些天在十里亭，被四海遊龍和救走小魔女的神秘怪人折辱，有氣沒地方出，咱們可就跟著受氣倒霉。」一見魂飛也乘機發牢騷：「算了，王老弟，俗語說：事到頭來不自由。既然你們惹了禍，咱們替你承擔起來，彼此都有好處，受些委屈，值得的。咦？小魔女她要幹什麼？」

　　他們所站立處，正是姜步虛養傷的農舍前曬麥場，可以透過樹隙，看清百步外小魔女現身後的一舉一動。

　　小魔女正急急飛掠而來，急如星火。

　　「她要妄想向咱們再次挑戰。」無我人妖咬牙說：「咱們打她的主意，她竟然一而再主動送上門來，可惡！讓我好好整治她。」

　　如果這傢伙知道，小魔女敢惡鬥四海遊龍和孟姑娘，就不敢說這種大話了。

　　「我來。」巫山神女信心十足地說：「我用雲雨香擒她，你們出面萬一失手傷了她，在她老爹面前就難以交代了，那老飛魔要發起威來，四大殘毒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他的老伴飄緲仙子尚惜春，更是有名的心狠手辣的雌老虎，只有完整的小魔女，才能逼老魔公母倆就範。」

　　「我暗助宮主一臂之力。」桃花仙史自告奮勇：「先站在上風，等機會算計她，我的迷香是十大絕品之一，比宮主的雲雨香威力差不了多少呢！」

　　「也好。」巫山神女不敢太過托大。

　　事實上，桃花仙史的迷香，並不比雲雨香差，迷倒人的速度甚至更快更靈光些，同時使用迷香的人，彼此心中有數，儘管口頭上誰也不服輸。

　　兩人左右一分，列陣相迎。

　　小魔女眼看六個兇魔全在農舍前現身，心中焦灼自不待言，心中一橫，便橫定了心，憤怒地衝入曬麥場，立即毫不遲疑地撤劍。

　　但她總算能控制情緒的衝動，劍一引倏然止步，鳳目瞥了並肩分立的兩蕩婦一眼，警覺地向上風移位。

　　「給你們十聲數滾蛋！」她冷冷地說：「趕快到白楊樹林與你們的人會合，不許在村落中生事連累村民，不然本魔女……」

　　無我人妖正在氣頭上，大概這輩子從沒有人膽敢對他說這種話，一個黃毛丫頭，竟然狂妄地面對六個威震江湖的兇魔，給十聲數滾蛋。

　　「我要你生死兩難……」無我人妖狂怒地叫吼，狂衝而上，從兩蕩婦的空隙中衝越，左手先揚，三把小飛劍化虹破空，右手不用龍爪功，用劍，劍出鞘冷電森森，身劍合一隨三把小飛劍前衝、發招。

　　小魔女身形一扭一旋，乍隱乍現，三把小飛劍呼嘯而過，全部落空。

　　「著！」小魔女的冷此陰森震耳，信手一劍飛出，奇準地從無我人妖的劍側鍥入，劍氣迸發電虹乍現，這一劍破招進擊神乎其神。

　　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她這一劍極為神似孟家的幻劍招路。

　　她聰明絕頂，機靈慧黠，與孟姑娘拼搏，已經大致摸清孟姑娘的劍勢劍路，暗中加以參詳研究，悟出其中契機，自然而然地用上了自己所參的劍招劍勢。

　　一聲驚叫，無我人妖側射兩丈外，挫右膝幾乎跌倒，臉色泛灰。

　　右脅近背處，裂了一條血縫，鮮血泉湧，顯然割裂了肌肉。

　　假使閃慢了一剎那，必定是刺入而非割裂。

　　狂攻一招，反而受傷掛彩。

　　「聊施薄懲，下一個就不會如此幸運了。」小魔女長劍一引，大有一代名家的氣概風標：「你們走，我不希望同類相殘。」

　　「我……我不要活了！」無我人妖狂號，一而再受挫，這位性變態的兇魔，已快要崩潰了。

　　狂號聲中，瘋狂地揮劍奮不顧身撲上了。

　　兩蕩婦左右繞出，同時出劍搶救。

　　「不可激動……」兩蕩婦同聲尖叫。

　　面對無我人妖自殺性的攻擊，小魔女心中一軟，揮出的劍疾收，疾退丈外，輕易地擺脫三支劍的集中合擊。

　　可是，她忽略了風向。

　　「冷靜些！」兩蕩婦分別抓住了形同瘋狂的無我人妖，向上風急拖。

　　小魔女本能地移位，移至下風。

　　「你這一代兇魔，怎麼放起潑來？」小魔女不悅地沉聲說：「這算什麼？你不要活那是你的事，挺著胸膛往我的劍尖衝，未……未免……嗯……我……」

　　噗一聲響，劍失手墜地，身形一晃，搖搖欲倒。

　　神智將昏未昏的瞬間，她看到狂喜地撲上來的兩蕩掃，也看到淡淡顯現的另一個熟悉的人影。

　　「大……哥……」她狂喜地、含糊地、感情地狂叫，其實聲音小得可憐，神智立即昏迷，向下一栽。

　　兩蕩婦欣喜欲狂，爭先恐後放了無我人妖，同時撲上擒人，爭功的意圖極為明顯，看誰先到手就是誰的。

　　人影似流光，從一見魂飛三個人所站的空隙中掠過。

　　三個兇魔竟然毫無所覺。人影幻現時才知道多了一個人，只看到背影，不知是如何幻化出來的。

　　「噼啪！」耳光聲暴響。

　　「哎……」兩蕩婦分向兩面斜衝，尖叫出聲，各挨了一耳光，被打得向兩側斜撞。

　　「不知自愛。」現身的姜步虛，一手抓起小魔女扛上左肩，轉身面對著六個吃驚的兇魔：「我對你們動不動就使用下五門的迷香，動不動就倚多為勝一擁而上的舉動，十分厭惡反感，下次再撒野，我鬼神愁一定痛加懲戒，保證把你們整治得半死活，快滾！」

　　美麗女人的臉不能打，打了一定難看。

　　兩蕩婦深以有迷人的臉蛋自傲，昏天黑地中，感到左右頰辣辣地發麻，便知道臉蛋要變紅變腫，這比刺她他一劍更舌，破了相那就更可悲。

　　「太歲……斃……了他……」巫山神女掩面痛苦地向花花太歲求助，她自己也揮劍拼命，左手一面發射霸道的牛毛針，一面散發雲雨香。

　　桃花仙史的內功修為，比巫山神女差了一大段距離，左頰了一耳光，支持不住地摔倒在地，頭昏目眩掙扎難起，無法加入搏鬥了。

　　花花太歲不能不上，情勢逼人無可抉擇。

　　一見魂飛和無變秀士，也只好硬著頭皮衝出。

　　無我人妖受傷並不重，肌肉傷算是最普通的創傷，但不能再激烈運動，動就流血難止，疼痛加劇，即使能忍受痛楚，也用不上勁。

　　他很聰明，一而再受到挫折，激動之餘，總算能冷靜下來了，不但不衝上聯手，反而悚然向後退。

　　一聲長笑，姜步虛反擊了，影動風生，似流光，如逸電，閃動間淡影依稀，肩上有一個人，依然快速絕倫，在漫天劍影中倏然進出，當者披靡。

　　巫山神女的牛毛針像被風颳走了，雲雨香完全失效，劍剛吐出，便感到劍尖人影倏滅，接著漂亮的髮髻一緊，被無窮大的力道拖得仰面便倒。

　　「你生得賤！」耳聽姜步虛在她耳畔叱罵，噗一聲豐臀挨了一腳，滾了三匝，痛得眼中再冒金星，幾乎癱瘓在地。

　　剛挺起上身，剛想爬起，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毛骨悚然，心驚膽跳。

　　她只看到一個能直立的人，是無我人妖。

　　他正如見鬼魅般向後退，退出了曬麥場，臉上驚恐的神情十分嚇人，而且渾身在顫抖，拖著的劍也劇烈抖動。

　　無雙秀士與一見魂飛，趴伏在地痛苦地顫抖叫號。

　　桃花仙史躺在地上，張口結舌像是驚呆了。

　　花花太歲昏倒在她身旁不遠處，沒死，可以明顯地看出仍在呼吸。

　　「怎……麼可……能……」她心膽俱寒脫口驚叫。

　　一剎那間，五個動手的人全倒了，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即使是五個笨手笨腳的村夫，也不可能在這極短暫的剎那間被擺平了。

　　轉首張望，看到抱著小魔女的姜步虛，泰然自若進入農舍的院門。

　　五個兇名昭著的兇魔，在剎那間，被姜步虛單手兩腳，一照面就擺平了，他們的兵刃全成了廢物，暗器的迷香全派不上用場，武功無用武之地。

　　「妖……怪……」桃花仙史終於驚魂入竅，發出驚怖的尖叫，慌亂地爬起便路。

　　「救人……要……緊……」巫山神女跳起來急叱，右頰紅腫，成了半臉神女。

　　※※※

　　老大娘替兩人沏了一壺茶，端了一張小桌，放在屋前的大槐樹下，兩張小凳對面坐著品茗。

　　大槐樹濃蔭蔽日，樹下涼風徐來，暑氣全消。

　　透過北面樹隙，可以看到兩里外坡頂的白楊林，甚至可以看到在那一帶活動的人影。

　　「送給你防身。」姜步虛將從太真玄女處，沒收來的一隻小玉瓶，塞入了小魔女的手中。

　　「那是什麼？」小魔女喜悅地把玩著可愛的小玉瓶，欣然問：「好像是太真玄女的……的盛藥瓶。」

　　「正確地說，是太真玄女盛迷香解藥的盛具，太真玄女是天下十大迷香宗師之一，她的解藥宇內無雙，迷藥與毒藥不同，毒藥的種類複雜。有些相生相剋，因此解藥必須對症。

　　「迷藥的種類有限，使用的情況也有限，所以大同小異，通常能解獨門神妙迷香的解藥，也可以解品質次等的迷藥。」

　　頓了一頓，姜步虛加以詳細解釋：「我學過煉丹術，對這類事物頗有涉獵，除非我完全大意忽略，一般的迷魂藥物對我無效，你就是大意，有必要送給你防身。」

　　小魔女突然紅暈上頰，快紅到脖子了，急急地迴避他的目光，臉上表情豐富。

　　雲雨香並非是純粹的迷魂藥物，其中有誘發原始本能情慾的催化劑。

　　巫山雲雨神宮，號稱男人的天堂。

　　小魔女被雲雨香迷昏，藥物在她身上引起了些什麼變化，她心中明白，難怪臉上表情豐富。

　　「謝……謝謝你啦！」她期期艾艾含糊地說。

　　「如果有提防的必要，不需浪費丹藥。」姜步虛不理會她的窘態，泰然自若地進一步說明：「取一顆丹九在鼻端磨擦，猛嗅數次，丹藥將遺留薄薄一層粉末在鼻端，嗅入胸肺的微小粉末便有辟毒的功能。」

　　「人家知……知道啦！」她漲紅著臉說，噘起紅艷艷的櫻唇，表示討厭嘮叨。

　　「重要的是事先防範，等到感覺出昏眩，己來不及取解藥了，這表示你已經嗅入不少迷魂藥物，藥物一發作，你想取解藥已經無能為力了，所以與任何人打交通，切記不要像傻蛋呆鳥一樣，站在下風同一位置，比手劃腳論是非講黑白，對那些善用迷香的人，更需特別留心。」

　　「你……你真的……真的關心我是不是？」她說話的聲音低低柔柔，慧黠刁鑽的神情已無跡可尋，甚至連抬頭的勇氣也沒有了。

　　「廢話！」姜步虛笑了：「似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呢！」

　　「我……我好高興……」

　　「且慢高興，該動身了。」

　　「動身？」

　　「是呀！我已經復原了，難道還想賴下來不走？」

　　「你真的復原了？」她驚喜地抬頭，接著立即轉首他顧，粉頰紅暈綻放。

　　「真的復原了，這兩天真謝謝你的辛苦照料，走吧！咱們到白楊坡看他們在搞什麼鬼，再送你回城。」

　　姜步虛喝掉杯中茶，起身向農舍走，要向農舍的主人道謝。

　　「白楊坡有禍事了，不知道爹和老花子來不來？」她喃喃自語。

　　原來這座村落，就叫做白楊坡村，坡頂長了白楊林，那地方就叫白楊坡。

　　※※※

　　白楊坡真有禍事，所有的英雄好漢，紛從四面八方接近，敵友分明各走各路，避免在途中碰頭。

　　目下不是結算仇恨的時候，寧可在發現仇家時折向迴避。

　　白楊坡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會晤談判的消息，本來是十分秘密的大事，卻被有心人故意散佈消息，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比起點龍一筆計算許門主的事故，白楊坡會晤可是震驚江湖的大風暴，各路英雄好漢陸續抵達。

　　點龍一筆所掀起的小風波已煙消雲散，無人加以理睬了。

　　當姜步虛偕同小魔女登上坡頂時，白楊林內已聚集了不少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各找同道聚在一起，各劃地盤涇渭分明。

　　人一多，情緒就難以控制，因此主事的人不敢妄動，不敢派人將不相關的人趕走。

　　主要的集團有三，在坡南分別佔了一株大白楊作為聚集地。

　　每株大白楊皆粗逾半腰，矗天而起高有十餘丈，上面還有喜鵲窩，有不少受驚的喜鵲在枝葉間呱噪，沙啞的叫聲令人心煩。

　　風一吹，千萬張巨大白楊葉劈啪聲，嚴重影響聽覺，難怪所有的人，說話都調高了嗓門。

　　聽風辨器術在這裏無用武之地，太嘈雜了。

　　幸好這附近沒有柳樹，也沒有其他雜樹林，所以沒有蟬鳴，耳根不至於更嘈雜。

　　蟬最討厭大白楊，最喜歡柳樹。

　　每株大白楊下面，至少可以圍坐七八十個人而不嫌擁擠，不會受到日曬之苦，恰好可容納一個集團的人聚集在一起。

　　所有的目光，皆向兩人集中。

　　四海遊龍這一集團，是俠義道英雄的代表性人物，除了伏魔劍客昊天一劍幾位名宿之外，赫然有擊傷姜步虛的兩個道裝前輩在內。

　　這些俠義道英雄的目光，幾乎沒有一雙是對他倆友善的，四海遊龍更是躍然欲動，要撒野了。

　　另一集團的人中，四大殘毒全來了，活行屍與不男不女戴面具的太真玄女也在。

　　中間的六個高手主事人，其中兩個就是在茶亭中，突下毒手幾乎把姜步虛，打入十八層地獄的人。

　　一見魂飛幾個人也在，一個個狼狽萬分。

　　這一集團的人，目光也是兇狠怨毒的。

　　另二集團只有八個人，就是最先到達的青衫客，實力最為薄弱，人數相差太遠了。

　　其他三三兩兩散佈的人，大概是聞風前來觀禮等候結果的江湖群豪，其中有天涯怪乞師徒。

　　沒有九天飛魔的惜春宮子弟，小魔女反而喜上眉梢，她就怕碰上她老爹，更怕她老爹向姜步虛問罪。

　　江湖群豪對姜步虛完全陌生，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但有些早些天提前趕到的人，曾經聽說過鬼神愁與俠義道結怨的事故，而不曾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見了也不認識，因此他倆出現，並沒引起群豪的注意。

　　姜步虛是唯一身上沒帶兵刃的人，他的泰然自若的神情，給所有的人留下鮮明的印象。

　　尤其是那些挨過揍的人，更被他的氣概所震懾，覺得自己矮了半截，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

　　「鬼神愁！」突然有人高叫。

　　時勢造英雄，他抓住了揚名立萬的契機。

　　他在三個集團的東南，一株已有十餘人坐觀成敗的白楊下，挽了小魔女排排坐，向十餘位江湖群雄善意地頷首打招呼，對四周議論紛紛的聲浪置之不理。

　　他倆的出現，談判的主要人物皆被他倆所吸引，片刻後人聲漸止，中斷的談判這才重新進行。

　　談判的主要對象，顯然是那八位青衫客。

　　八個人年在四十至五十之間，正是人生的巔峰期，所以每個人都沉著穩健，氣概不凡，穿一式青衫，佩一式鯊魚皮鞘青鋼劍，一式打扮，八人如一，不同的只是相貌而已，連表現在外的氣勢也是相同的。

　　八個人一字排列坐，大熱天，雙手皆籠在大袖內，坐得筆直，真像八具坐式石人，加以神情沉靜肅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神秘妖異地氣氛。

　　對面，坐了三列人，足有四十名男女，前一列坐了六個，兩個是在茶亭中向姜步虛下毒手的人。

　　後一列，是四大殘毒、活行屍、太真玄女和五個相貌猙獰的人。

　　中間那人身材魁梧，坐在地上也有六尺高，暴眼勾鼻絡腮鬍，佩了一把比雁翎刀更重更長的閻王令，重量真有二十斤以上，雙臂沒有千斤神力，揮舞三五下就會精疲力竭，一令劈下，大石磨也會俐落地中分。

　　江湖朋友如果不粗心，看了這人的相貌和閻王令，必定知道他是宇內雙兇之一，黑道中兇殘惡毒的巨豪活閻羅羅成棟，目下的風雲會副會主。

　　副會主親自出馬談判，對方的主事人身分名頭必定很高。

　　但眾所周知，正義鋤奸團組成，是最近幾年的事，主事人是誰？擁有那些人才？人云亦云，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

　　正義鋤奸團是殺手集團，也是眾所周知的事。

　　由於冠以正義兩手，因此所接的買賣，皆以主持正義為宗旨，制裁那些不義的人，絕不為私人無關正義的事出頭，因此甚獲弱小者的好評和尊敬，也受到那些多行不義的人所仇視。

　　這八位青衫客，穿著、打扮、氣質、神態，幾乎全同，臉部沒有易辨認的特徵，所有在場的群雄，都不認識他們的名號身分。

　　連自以為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天涯怪乞，也不知道這八個青衫客是老幾。

　　「諸位請看，不速之客愈來愈多。」活閻羅聲如洪鐘，說話時發眉俱動：「在下認為，諸位仍以移駕至老槐莊呂家，比較清靜些，這樣委實談不出什麼結果的。」

　　「在下堅持在白楊坡會晤，用意就是本團與任何人談判，上有天下有地，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欺瞞世人。」中間那位青衫客語氣沉穩堅定，神情也莊嚴肅穆：「要談些什麼，羅副會主儘管說，在下是全權代表，當盡可能給與閣下明確的答覆，至於答覆是否能令閣下滿意，在下就不敢保證了。」

　　「如果在下堅持至呂家才有談的必要呢？」

　　「閣下最好不要堅持。」

　　「在下堅持。」活閻羅沉聲說：「這裏不是便於談判的地方。」

　　「那麼，告辭。」

　　八個人舉動如一，同時挺身躍起。

　　「且慢！」活閻羅也挺身而起：「諸位前來，沒有一分誠意。」

　　「正相反，在下確是抱有萬分誠意，前來聽取貴會的意見的，以便瞭解貴會的真正意圖，當然，貴會高手如雲，風雲際會，且有強大實力，敝長上對貴會確也深懷戒心，因此得到貴會信使的邀請英雄帖，以及聽到貴會所散佈的警告與威脅的消息，不敢掉以輕心，答應派人與貴會面對面商談。

　　「但本團有本團的宗旨和立場，在下是全權代表，有權採取安全措施提防意外，老槐莊呂家，是貴會的重要堂口所在地，俗語說，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所以在下堅持在白楊坡見面，閣下既然堅持在呂家商談，那就沒有什麼好談判的必要了。」

　　「沒有結果，尊駕如何向貴團主交代？」

　　「沒有結果也就是結果，不是嗎？」

　　「尊駕不希望這種結果吧？」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結果不是單方面一廂情願所能造成的，在下只要知道，貴會的要求是什麼，閣下要把事情搞得複雜，責任不在我。」

　　「我想，貴團根本沒有商談的誠意，也無視本會的警告與威脅，只派你們幾個連名號都不願露的人，前來敷衍了事，你們要走，請便，但請將在下的意見，轉達給貴團團主。」活閻羅話中的威脅，愈來愈明顯了。

　　「在下再次申明，本團是抱有誠意而來的。羅副會主的意見，在下當鄭重轉達團主。」

　　「好，其一，改期會談，下次希望由貴團主親自出面，本會會主也親自蒞臨，雙方主事人會商，必能解決重大事務；其二，本會的先決條件，貴團務請重視。」

　　「何謂先決條件？」

　　「那是本會必須達成的目標。」

　　「那是什麼？」

　　「正式會盟；假使貴團真有困難，那就退而求其次，凡是尊奉本會旗號的朋友，貴團接買賣時，務請慎重考慮，不可損害本會朋友的利益。」

　　「哦！這等於是城下之盟。」青衫客冷冷地說，但臉上神色絲毫不變。

　　「本會的實力與威望……」

　　「在下承認貴會的實力與威望，對本團的確具有相當程度的潛在威脅，好，在下必定將閣下的意見，與所提的先決條件轉呈團主，後會有期。」

　　「請留步！」活閻羅得理不讓人，知道自己佔了上風，乘勝加強壓力：「今天的會晤，可說一事無成，在下很難向會主交代。」

　　「怎麼說？」

　　「在下以副會主之尊前來與會，卻不知尊駕在貴團的身分地位，甚至不知道尊姓與名號，當天下群豪之面，羅某何以向天下同道解釋？請留下名號。」

　　「正義鋤奸團的弟兄，不求名求利，所以沒有亮名號的習慣，在下全權代表的身分，天下群豪目下有目共睹，羅副會主又何必計較在下的名號？」

　　「在下堅持。」活閻羅聲色俱厲，盛氣凌人。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你是說……」

　　「閣下用武功求證，或許可以從在下的武功中，找出在下的根柢來。」青衫客的態度出奇地強硬。

　　「哼！羅某正有此打算。」活閻羅露出猙獰面目，舉手一揮：「魯兄，看能不能摸清這位仁兄的根柢？」

　　血妖魯雄應喏一聲，跳起來大踏步越眾而出。

　　商談變成武鬥，這是豪霸人物所採的必然手段，誰強誰就是主宰，絕無例外。

　　青衫客也冷冷一笑，舉手一揮。

　　站在最右首的另一位中年青衫客，抄起衣袂掖在腰帶上，順手摘下佩劍，撥劍出鞘將鞘丟給同伴，泰然舉步出列，臉上冷漠的表情絲毫不變，冷靜的神情，有令人膽寒的威勢。

　　活閻羅派人下場，青衫客當然有權派同伴出面。

　　「魯老兄是天下四大殘毒之首，幹的也是殺手行業，算起來，咱們是道不同的同道，幸會幸會。」中年青衫客的話同樣冷冰冰，但字句卻頗為客氣：「咱們這種行業的人，留名露面列為大忌，在下是不敢犯忌的膽小鬼，套用同行的規矩，魯兄不妨稱在下一聲無名膽小鬼好了，請賜教，無名膽小鬼恭候教益。」

　　血妖魯雄心中冒煙，被這一番諷刺兼挖苦的話，激怒得快要爆炸了。

　　舉目江湖，沒有人敢在四大殘毒面前說這種話，連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也不敢狂妄地充人樣。

　　伏魔劍客就是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之一，在血妖面前就不配說大話。

　　「好，就算你是無名膽小鬼。」血妖強抑怒火，語氣陰森，拔出懾人心魄的血焰刀：「貴團的弟兄，都是具有奇技異能的殺手，我血妖在風雲會，只能稱二流小人物，小人物對無名膽小鬼，半斤八兩誰也不吃虧。」

　　「好說好說，請進招。」中年青衫客徐徐舉劍，漠然的眼神一變，冷電乍現，殺氣洶湧如潮。

　　劍升至進手頂點，青芒濛濛有如地獄鬼火閃爍，似乎四周湧起陰寒徹骨的冷氣，強大的懾人心魄殺氣隨劍散射，劍勢控制了三丈方圓的空間，隨時皆可向某一點發起致命的一擊。

　　血妖眼神一變，心中的怒火迅速收斂。

第十四章　活閻羅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憑中年青衫客劍上的強大氣勢，就配與天下四大殘毒分庭抗禮。

　　對方不是狂妄的膽小鬼，而是劍上具有驚世造詣的高手，血妖假使不冷靜地應付，後果可怕，因此怒火快速地熄滅。

　　四周鴉雀無聲，連在白楊上空的喜鵲也飛走了。

　　血焰刀紅芒閃爍，似乎散發出陣陣熾熱的刀氣。

　　面面相對，誰也不想示弱移位爭取空門進手。

　　雙方都是超凡的高手，唯一的正確行動，是以雷霆萬鈞的威脅，強行攻破對方的防衛網，移位爭空門那是浪費時間，也表示缺乏信心勇氣不夠。

　　蓄勁待發，這片刻的對峙，似乎時光已經停頓了，好漫長的片刻。

　　終於，緊張兇險的氣氛，升至臨界點。

　　旁觀屏息以待的群豪，突然看到青紅兩種光芒，突然躍動、迸射、閃爍。

　　刀風劍氣迸發聲，以及震人心魄的金鐵交鳴，在兩種迸射的光芒後傳後，激起的罡風氣旋呼嘯聲，有如九天傳下的隱隱風雷。

　　屏息以待的群雄中，傳出吃驚的叫聲。

　　乍合的人影乍分，血紅色的刀光疾射三丈外。

　　青白色的劍芒，也疾退丈餘。

　　血妖幾乎摔倒，泛灰的髮髻被擊散，成了一個披頭散髮的魔鬼，不少斷髮被罡風吹得向外散飄。

　　退了丈餘的中年青衫客，右腿外胯被刀劃了一道裂痕，有鮮血溢出，大概傷了皮肉。

　　一聲長嘯從中年青衫客口中發出，劍光與人影破空，不等身形穩下，便在震耳長嘯聲中，身劍合一向四丈外遠處，身形踉蹌的血妖撲去。

　　血焰刀已難舉起，血妖顯然已驚破了膽，髮結被對方一劍擊散，在心理上所造成的威脅極為沉重，信心與鬥志就在這剎那間崩潰。

　　斜刺裏人影來勢如電，與血妖交情最深厚的慾魔韋武，情急飛躍而進搶救血妖，半途撤出兩尺二寸長的鐵怪手，斜截化虹射向血妖的劍虹。

　　寶藍色的人影，與耀目的經天長虹，由另一方向射到，同一剎那中途相遇。

　　「無恥！」沉叱聲震耳欲聾。

　　一聲劍吟，一聲驚呼，火星飛濺，人影乍合乍分。

　　慾魔韋武斜飛兩丈，砰一聲摔倒，再急滾而起。

　　寶藍色的身影重現，是四海遊龍。

　　血妖搏鬥的經驗十分豐富，在同伴慾魔撲近搶救的剎那間，斜竄兩丈，先一剎那擺脫中年青衫客的追擊，驚出一身冷汗。

　　中年青衫客右腿受了傷，難免影響身法的靈法，來不及半途折向追擊，匆匆穩下馬步，左手剛動，即將有所行動，叫聲已先一剎那傳到。

　　「保持風度！」為首的青衫客急叫。

　　中年青衫客冷冷地一笑，左手拋起一道冷虹，飛起尺餘，隨即隱沒在掌心，扭頭大踏步歸隊。

　　血妖的左手，指尖也露出一星紅芒。

　　雙方皆修至神意相通境界，暗器皆能隨心所欲發收。

　　四海遊龍威風八面，劍遙指著狼狽不堪的慾魔。

　　「你已經犯規，無恥。」他聲如沉雷，威風凜凜：「有種你就衝上來，我四海遊龍勾消你慾魔的名號，上次在十里亭，四大殘毒沒有你在場，在下深感遺憾，現在看你的了，閣下。」

　　慾魔心虛地斜退，臉色難看已極。

　　活閻羅大吃一驚，似乎難以置信眼前的事實，一個小有名氣剛出道不久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一劍便將大名鼎鼎的慾魔震飛摔倒？

　　剛想踱出替慾魔解圍，身側那位青衫老人，已打手式相阻，沉靜地舉步而出。

　　正是那位在茶亭中，突下毒手給了姜步虛一記天雷掌的人。

　　姜步虛哼了一聲，也舉步而出。

　　這老傢伙假冒俠義道的人，藉口替刀過無情出頭，他誤以為老傢伙真是俠義道的名宿，俠義道名宿通常不會一照面便用絕學下毒手，因此上了大當，幾乎被對方一記天雷掌打入地獄。

　　他並不瞭解天雷掌，只從師父蔡道人口中，知道那是一種至陽至剛的超凡掌功，發時的氣爆聲有如天雷狂震，無堅不摧。

　　他在一天中，共碰上兩個用天雷掌的人，幾乎栽在這兩個人的掌下。

　　他有對付天雷掌的信心，可是，無法知道誰懷有天雷掌絕技，對方突下毒手，他毫無準備，發覺不對已來不及運功相抗了。

　　他在外奔波五載，要找的就是懷有天雷掌絕技的人。

　　可是，碰上了兩個都懷有天雷掌絕技的人，到底那一個是他師父要找的對象？這兩個人誰是雷霆大天尊？

　　他並不急，冷靜地靜候機緣求證。

　　他恨透了這個假冒俠義道的老人，當然也氣憤對方卑鄙地突下毒手。

　　「我來監場。」他朗聲說：「在場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下三濫的潑賤癟三，沒有種就不要在江湖上稱雄道霸充人樣，想做英雄受人尊敬，就得具有做英雄的氣概和勇氣，一比一公平拼搏，誰死誰倒霉，怕死就不要站出來丟人現眼。」

　　「混蛋！你憑什麼？」活閻羅怒吼。

　　「你這狗娘養的不要狂吠，你罵人我比你罵得更絕。」他劍眉一挑，虎目怒睜：「憑我鬼神愁的價碼，就配站出來主持公道監場。」

　　他向出來的老人一指：「這位老不死無恥已極，兩位老狗藉口替刀過無情報被在下痛打之仇，卑鄙地突下毒手，打了在下一記天雷掌，假使他勝得了四海遊龍，在下再和這老狗算賬，這老狗是你們風雲會的黑道歹徒，卻替俠義道的刀過無情報受辱之仇。

　　「原來身為黑道殺手的正義鋤奸團，也不恥與風雲會秘密打交道，而俠義道的浪得虛名老朽，居然與風雲會勾結，這世間那還有黑白是非？不服氣的話，你出來。」

　　四海遊龍哼了一聲，劍向他一指。

　　「你少給我多管閒事，滾到一邊涼快去，你我的過節，以後再算。」四海遊龍火爆地怪叫，漲紅了臉怒火沖天：「俠義道的英雄，絕不會與風雲會勾結，而且正打算向風雲會挑戰，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這老傢伙站出來找我沒你的事，滾開！」

　　「你少臭美，我……」

　　「你說這老傢伙用天雷掌打你？」四海遊龍用劍向青衫老人一指，轉變話題。

　　「不錯。」

　　「你知道什麼叫天雷掌？」

　　「當然知道。」姜步虛硬著頭皮咬定：「武林朋友，誰不知道天雷掌，是早年綠林巨霸，雷霆大天尊的絕世神功？這老傢伙是不是失蹤多年的雷霆大天尊，把他的天雷掌逼出來，相信在場的高手名宿中，必定有知道雷霆大天尊與天雷掌秘密的人，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憑你這些話，就知道你對天雷掌狗屁不通。」四海遊龍傲然地說：「這個老傢伙既然厚顏無恥冒充俠義道的人，就不配替雷霆大天尊提鞋，什麼東西！哼！」

　　兩人不像是仇人，倒像聯手挖苦青衫老人的好搭檔，一彈一唱，把青衫老人挖苦得老臉泛青。

　　「你兩個小狗真該死。」青衫老人陰森森地說：「其一，要正視聽的是，老夫並沒冒充俠義道的人，刀過無情還不配與老夫平起平坐；其二，老夫只從手下弟兄的口中，知道刀過無情被鬼神愁打得頭青臉腫，信口提出詢問而已，並沒表示老夫是替刀過無情報仇的人……」

　　「呸！你這老狗真無恥，居然否認你自己所說的話。」姜步虛破口大罵：「老狗也比你高三級……」

　　「住口！」

　　「我鬼神愁有話就說，不說怎知是非黑白？不錯，你並沒明白表示替刀過無情報仇，卻一清二楚指在下殺了你們俠義道三個人，狂妄地要帶在下至柏家求證，呸！你連自己說的話也不敢承認，那有臉站在這裏充人樣？你不覺得你很可憐嗎？可恥。」

　　青衫老人忍無可忍，鐵青著臉一步步向姜步虛接近，鷹目中有濃濃的殺機，和切骨的怨毒光芒。

　　「沖我來，我四海遊龍的事未了。」四海遊龍徐徐移位，劈面攔住去路：「撤兵刃，你是四大殘毒的頂頭上司，在風雲會必定位高輩尊，不會像鼠輩一樣冒充雷霆大天尊吧？我四海遊龍蔡永泰請閣下亮名號。」

　　青衫老人倏然止步挫身，大吼一聲，來一記雙掌齊發的推山填海，赫然也是突下毒手。

　　雷聲乍起，勁道如山崩海立。

　　四海遊龍早已看出對方走動時，默默地運氣行功，而且聽姜步虛指出對方突下毒手的可恥舉動，因此暗中留了心，怎會上當？

　　一聲沉叱，劍湧千層浪，怪異的劍氣聚於一線，劍吐出便形成無數線狀的力場，貫入風雷殷殷的掌勁所形成的勁柱。

　　劍氣與掌勁接觸，迸爆出更猛烈的風雷聲，地面走石飛沙，聲勢之雄，無與倫比。

　　劍身突然迸射出一道更眩目的光華，衝破掌勁長驅直入，有如白虹經天。

　　青影突然一瀉而出，風止雷息。

　　四海遊龍寶藍色的身影重現，馬步一亂，但釘牢地面穩住了，手中劍仍發出隱隱龍吟，呼吸一緊，臉上汗光閃閃，眼神略變。

　　青衫老人出現在側方三四丈外，臉色泛灰，喘息聲隱約可聞，眼中冷電已隱，疲態明顯。

　　「老天一招受挫。」青衫老人像在叫號：「年輕人，老夫會再找你，不是你死，就是我去見閻王，你我只許有一個人留在世間。」

　　「在下等你。」四海遊龍沉聲道：「日後見面，不死不散，留下名號……」

　　青衫老人大叫一聲，飛掠而走。

　　叫聲因羞憤而發，充滿了仇恨的感情。

　　四周看熱鬧的群雄，同時發出驚訝的叫聲，議論紛紛，被兩人渾雄無匹的內功相搏所驚。

　　俠義道群雄，也大感驚訝和興奮，僅憑四海遊龍一劍震飛慾魔的表現，就足以讓這些目空一切的高手名宿心驚，也為俠義道出現一位武林奇葩而慶幸。

　　活閻羅臉上無光，惱羞成怒，一咬牙，大踏步出場，不再另派手下出去丟臉。

　　正義鋤奸團的主事人，毫不遲疑地邁步出迎。

　　「閣下請轉。」四海遊龍伸手虛攔，虎目中神光再現：「那位風雲會的副會主，是沖在下而出來的，在下有權向他挑戰，宇內雙兇在江湖橫行了半甲子，兇殘惡毒滿手血腥，再組成什麼風雲會，人多勢眾為禍更厲，在下不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憑手中劍與一身所學，挑戰這位一代兇梟。」

　　主事人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轉身歸隊。

　　「對，自古英雄出少年，向高手名宿挑戰，必定名利雙收。」姜步虛在一旁鼓掌喝采，大叫大嚷：「活閻羅兇名震天下，七大超凡高手甚至七仙九菩薩，也奈何不了這血腥兇魔……」

　　「你鬼叫什麼？」四海遊龍厲聲叫：「沒你的事，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

　　「唷！蹩龍，你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

　　「我在替你助威，成全你，知道嗎？」

　　「可惡！你……」

　　「活閻羅出來了，快向他挑戰，別等他老掉牙就來不及了，擊敗一個老掉牙的老朽，絕難成為英雄的，所以向他挑戰要趁早，打倒他，你就與七仙九菩薩齊名了。」

　　引起一陣哄笑，把活閻羅氣得臉色發青。

　　一聲怒極長嘯，活閻羅龐大的身軀，輕靈快捷得像一頭獵豹，一閃便超越三丈餘空間，身形再起，手腳箕張猛撲興高彩烈、毫無防備的姜步虛。

　　即使被撞中，也會骨裂肉扁。

　　一聲長笑，姜步虛身形一閃即沒，幻現時已遠出五丈外，笑聲仍在空間裏轟鳴。

　　他的身法，直比活閻羅快一倍。

　　活閻羅身軀沉重龐大，身上的閻王令重有二十斤，身法比姜步虛慢，是必然的現象，並不表示撲擊的速度火候差。

　　人雖沉重，反應卻快，一撲落空，腳一沾地身形已經轉向，銜尾跟蹤再次猛撲而上。

　　「去你娘的！」姜步虛笑罵，腳一挑，一團沙土向撲來的活閻羅飛灑，轉身撤腿便跑：「小鬼怕我，我怕閻王，走也！走也……」

　　活閻羅猝不及防，倉卒間只能以手護住雙目，鬧了個灰頭土臉，激怒得快要瘋了，渾忘身外一切，丟下所有的事，咬牙切齒狂追。

　　「我活閻羅要活剝了你……」

　　活閻羅的怒吼聲逐漸去遠，去勢如電射星飛。

　　「長上……」風雲會的人狂叫。

　　姜步虛與活閻羅的身影，已消失在坡下的矮林叢草中，速度駭人聽聞。

　　坡上大亂，風雲會的人紛紛隨後追趕。

　　「該死的！我也要剝他的皮！」失去對象的四海遊龍，也向姜步虛背影消失處大罵。

　　失去擊敗活閻羅的機會，難怪他冒火。

　　假使他擊敗了活閻羅，聲威就可以凌駕宇內雙兇，直逼七仙九菩薩，天下七大超凡高手就被他比下去，可惜機會被姜步虛勾消了。

　　※※※

　　四海遊龍一鳴驚人，時勢造出他這條人中之龍。

　　姜步虛白楊坡嬉笑怒罵的怪傑形象，也博得江湖朋友的讚揚。

　　可是，鬼神愁的綽號，卻令江湖群豪心中懍懍，鬼與神，代表了正邪雙方，所以不論正邪，都感到心中不安，暗中發愁。

　　白楊坡之會，不歡而散，主要人物立即隱起行蹤，展開波詭雲譎的暗鬥。

　　落腳在柏家的俠義道群雄，真的人人發愁。

　　鬼神愁姜步虛，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

　　快劍柏鴻翔最發怒，簡直寢食難安，風吹草動也會驚跳起來，整天叫苦連天。

　　所有的人都不能走，鬼神愁的事還沒了呢。

　　死去的三個人，停棺在側院，等待家屬來領屍，也等候機會查緝兇手，好替死者報仇。

　　到底是不是鬼神愁下的毒手？有一半的人已改變態度，不敢再肯定是姜步虛所為，主戰派逐漸失勢。

　　姜步虛如果下毒手，死的人恐怕不止三個，很可能是三十個，真敢拍胸膛敢與姜步虛一決高下的人，真沒有幾個人。

　　嗓門最大的，只有一個四海遊龍。

　　爪牙四出，搜尋姜步虛的下落。

　　這件事不解決，誰也休想安逸，如何解決，尚無定論。

　　※※※

　　姜步虛是故意將活閻羅引走的，他有他的打算。

　　城南郊的地勢與村落的情形，他相當熟悉，引一群武功參差不齊的人在這一帶捉迷藏，他佔了絕對優勢，有計畫地將人引散，以便分而蠶食。

　　盛怒的活閻羅，激怒得像瘋子，不顧一切地全力狂追，把姜步虛恨入骨髓，誓獲之而甘心。

　　假使輕功相差太遠，不可能將人迫及，但姜步虛在片刻間，便瞭解活閻羅的輕功火候深淺。

　　他保持若即若離的速度，時快時慢讓老兇魔覺得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力竭，便會精疲力盡任殺任宰。

　　一陣好追，後面跟來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四位心腹保鏢仍可保持三五十步距離之外，其他的人都走散了，連那位青衫老人也不知去向。

　　四個保鏢的輕功值得驕傲，僅比活閻羅差那麼一分半分。

　　風雲會主要首腦的保鏢非同小可，武功雖然比首腦差，比其他黨羽自然要高些，是該會的核心人物。

　　這四位保鏢的武功，其實比活閻羅相差有限，輕功也相差無幾，因此還能正確保持追的方向。

　　但繞過南面的黃沙溝集，四個保鏢暗叫不妙。

　　前面不見人影，後面不見同伴，田野疏落，荒野與樹林星羅棋佈，視界不及百步，地面的荒草荊棘看不出任何有人走動的痕跡。

　　黃沙溝集距府城已在二十里外，西南三十餘里是有名的朱仙鎮。

　　在這一帶如果找不到路，真會迷失在樹林曠野中，連方向也摸不清。

　　四個保鏢心中一急，立即分為兩組，分頭追趕，他們對副會主忠心耿耿，不能知難而退。

　　而且，保鏢丟失了主人，像話嗎？沒找到主人，回去如何向會中兄弟交代？

　　十餘里兜圈子追逐，誰也無法正確計算到底走了多少里路，反正負責從左面追尋的兩個保鏢，已是大汗濕透衣褲，可以絞出水來，氣喘如牛，腳下已經不俐落了，只能踏草排荊盲目地向前急走，不知身在何處。

　　他們並不知道，西南角三里左右，是小小的市集黃沙溝集。

　　集期時，日中為市，目下市集已散，日影西斜，即使找到了小徑，也看不到村民行走了。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荒郊曠野，任何事故皆可能發生。

　　兩個保鏢心中焦躁，快累垮啦！早已經無力奔跑了，只能分枝排草急走，速度已愈來愈慢。

　　「副會主今天怎麼如此反常？」走在前面高大如巨熊，挾了一把劊刀的保鏢，一面用樹枝開路，一面嘀咕：「為了一個小輩，不惜降尊紆貴大動肝火親自追逐，不管重要的大事，咱們這些做隨從的人……」

　　前面本來一無所見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怪笑，樹幹後鑽出邪笑著的姜步虛，劈面攔住去路。

　　「這就是做狗腿子的悲哀，主子往地獄裏跳，你們也得跟著跳，哈哈哈……」姜步虛雙手叉腰擋住去路，赤手空拳哈哈怪笑：「這也是那些大豪大霸追求的目標，不擇手段爭名爭利，就可以統率一大群狐犬任所欲為，什麼狗屁傷天害理的事，都有人替他做。

　　「你們的主子活閻羅過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所以不知道利用爪牙的好處，一時激忿犯了窮寇莫追的大忌，你們這些老狗可就累慘啦！這不能怪他。」

　　兩保鏢抓住他說話的機會調息，心中頗為緊張。

　　「小輩，你逃的本事真不賴。」挾沉重劊刀的保鏢，定下心神冷冷地說：「似乎你已經把敝長上擺脫了，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但要說明的是，不算擺脫，而是暫且讓貴主鬆鬆筋骨，我鬼神愁做事從不魯莽，膽小怕事，算定貴主必定有許多高手爪牙跟來，不先消除爪牙，倒霉的一定是我，所以……」

　　「你有清除爪牙的能力嗎？」

　　「大概有。」他肯定地說：「所以，我在這裏，所以，等到你們了。」

　　「也等到瘟神了。」保鏢拍拍胸膛：「我，九殺瘟神司徒祿，二十年來，九殺瘟神的劊刀，沒殺了兩百個高手，至少也有一百，你……」

　　「你要殺我？」

　　「不一定，在下希望能捉活的，交給敝長上處治，他會活剝了你以消心頭之恨。」

　　「你不一定要殺我，我也不一定報復你，你非常的幸運，喂！司徒老兄，在你動劊刀之前，可不可以像男子漢一樣，答覆在下一些問題？」

　　「好，你問吧！」九殺瘟神表現得很大方，其實是要利用機會多恢復幾成元氣。

　　「在貴主身側的兩個老傢伙姓啥名誰？那位被四海遊龍一劍擊敗狂號而逃的老傢伙，用的是不是天雷掌？」

　　「無可奉告。」九殺瘟神搖搖頭：「他們是會主請來坐鎮的客卿，據說都是身懷絕技的老前輩，對咱們這一代的中年人來說，陌生得很，即使聽說過他們的名號，但從未謀面，怎知道他們是誰？

　　「何況，他們從不露名號，也很少與咱們這些人相處，那位客卿掌出確有轟雷似的聲音和威力，掌勁可外發傷人於七八丈左右，至於是不是傳聞中的天雷掌，恐怕無人得悉了，因為咱們這一代風雲人物中，誰也沒見識過什麼天雷掌。」

　　「問道於盲。」姜步虛苦笑：「你九殺瘟神是名震天下的名宿，居然什麼都不知道，沒實話，你們連當一個隨從都不稱職，浪得虛名的人，只能派這麼卑賤的用場，我可憐你們，你們這些過了氣的老朽前輩，何苦還在世間聽人驅策活現世？」

　　「你小子生了一張惹禍招災的臭嘴，難怪敝長上恨之入骨，好了，你說得夠多了，該上路了。」九殺瘟神咬牙切齒，拔出刀匣中的沉重大劊刀逼進：「我九殺瘟神橫行天下二十餘年，心狠手辣，天生的冷血，殺你一個剛出道的小輩，這把刀一定感到委屈，但……」

　　「你給我聽清了。」姜步虛面對逐步退近的九殺瘟神，毫無移位閃避的意思，站得筆直屹立如山：「你九殺瘟神荼毒天下殺了多少人，與我無關，我不是受害者的親友，也不曾目擊你的罪行，所以我不想管，那是俠義道英雄，或者正義鋤奸團殺手的事。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不需多浪費唇舌向你逼供，我也沒有殺你為世除害的胃口，你們走吧！還來得及。」

　　另一位保鏢的兵刃更霸道，是兩旁有鋸齒的蜈蚣鉤，普通的刀劍碰上這玩意，簡直成了易碎的小玩具。

　　「這小狗實在罪該萬死！」這位保鏢也從匣中取出蜈蚣鉤，殺氣騰騰繞走，要繞至側方準備夾攻：「司徒老兄要活捉你，我勾魂無常卻不想留活口，非碎裂了你這小狗不可，你的魂我勾定了。」

　　「我要活的！」九殺瘟神大叫，劊刀鋒刃向前，雙手運刀狂野地撲上了。

　　劊刀沉重，面積大，攻勢固然猛烈，像刀山般強攻猛壓無可克當。

　　但比起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在靈活威力上就差遠了，難怪刀過無情能榮登風雲十傑之列，這位殺人如麻的瘟神只能做保鏢隨從。

　　其實，風雲會的保鏢隨從，比江湖一流高手中的高手，武功更為高明，名頭也響亮得多。

　　刀過無情或許在招術刀法上，比九殺瘟神靈活巧妙些，論真才實學，刀過無情還真差了那麼一分兩分，拼起命來勝算有限得很。

　　劊刀非常可怕，普通的刀劍經不起一碰，但也是他活該倒霉，卻碰上了專打濫仗的姜步虛。

　　袖底飛出蛟筋索，宛若靈蛇夭矯，從刀山上空飛越，招發丹鳳點頭。

　　九殺瘟神連索影也無法看清，看清也招架不住。

　　像閃電，像天空中射的金蛇亂舞，啪一聲響，索尾擊中九殺瘟神的腦門，尾梢恰好搭中腦戶穴。

　　長桿馬鞭驅趕車最前端的領隊馬，用的就是這種手法招術，行家要擊中馬的任何部位，皆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所用的巧勁妙到顛毫。

　　假使多用一分勁，保證可以打破腦殼骨。

　　衝上推刀的九殺瘟神如中雷殛，腳下一亂，腦袋一震，張口結舌像是中風。

　　姜步虛側移兩步，輕拂著蛟筋索，衝剛繞過來的勾魂無常眨眨眼，咧嘴一笑。

　　九殺瘟神砰然衝倒在草叢中，像倒了一座山，劊刀摔出丈外，撞中樹幹枝葉搖搖。

　　「妖術……」勾魂無常驚怖地狂叫，倒提著蜈蚣鉤撤退狂奔逃命。

　　逃出百步外扭頭回望，踉蹌站住了。

　　荒草萋萋，林空寂寂，姜步虛的身影已不見了。

　　林前的草叢中，九殺瘟神龐大的身軀隱約可辨，無聲無息像具死屍，掉在樹幹下的大劊刀，映著斜陽幻出耀目的光芒。

　　「啊……」

　　勾魂無常驚魂初定，仰天發出震耳的警嘯，提心吊膽往回走，打算弄清同伴九殺瘟神的死活，總不能丟下同伴獨自逃命。

　　九殺瘟神沒死，昏迷不醒而已。

　　※※※

　　活閻羅並非不知道利用爪牙，身為副會主有眾多人手可用，而是一時狂怒激忿之下，也太過自恃，橫定了心狂追姜步虛，所有的手下爪牙皆無法配合，他的武功修為比爪牙們高深多多。

　　假使姜步虛片刻間便逃得無影無蹤，就沒有追的興趣了。

　　但是姜步虛卻經常出現不穩定狀態，若即若離、時快時慢，逼得他非追不可，追之不及棄之不甘，把他激怒得快要爆炸，憤怒沖昏了頭，更不理會手下爪牙是否能跟來了。

　　終於，姜步虛鑽入一座榆林，消失了形影。

　　老兇魔怎肯甘心？咬牙切齒窮搜不休，發誓要將姜步虛搜出來剝皮抽筋，犯了得意濃時便好休的大忌。

　　正搜得七竅生煙，警哨聲劃空而至。

　　一點不假，是他的保鏢以嘯傳警，聲源在東北數里外，他的爪牙總算跟來了。

　　他發出兩長一短的嘯聲，是要爪牙起來聽命的訊號。

　　他並沒閒著，繼續在林中搜尋可以藏匿的蔽地，料定姜步虛必已真力告竭，在林子裏某一處蔽地躲起來調息，以恢復精力，必須加緊將人搜出來。

　　嘯聲召來同伴，也可以召來敵人。

　　人在憤怒激忿中，很容易犯了嚴重的錯誤。

　　※※※

　　另外兩位走散了的保鏢，聽到嘯聲便停止追搜，不再尋找另兩位同伴，匆匆向嘯聲傳來處急趕。

　　人都喜歡走容易走的地形，兩人沿林緣的矮草區急走，嘯聲約在三里外，片刻可到，主子發嘯聲相召，必須趕快前往會合聽候差遣。

　　真巧，繞過林的前端，便看到姜步虛的背影出現在二十步外，正腳下踉蹌，瀕臨虛脫的神態一看便知。

　　走在前面的保鏢，向同伴打出放輕腳步的手式，伸手向姜步虛的背影一指，隨又打出，悄悄撲上擒人的手式信號，腳下放輕速度加快。

　　姜步虛一步一顛，歪歪倒倒向前走。

　　兩打手則像向蟬接近的螳螂，隨時準備揮出可握住獵物的大鐮鉤，急急接近身後無聲無息。

　　三丈、兩丈、一丈……姜步虛毫無所覺，大概真力已竭，腳下踏草聲浪甚大，耳目皆已遲純，不知身後有人接近，不知即將大禍臨頭。

　　到得最近的保鏢，急走兩步右手伸出了，五指如鉤作勢抓人，大力鷹爪功是擒人的最靈光絕技，沾體到手，有如老鷹抓小雞，手到擒來。

　　這瞬間，姜步虛突然止步轉身。

　　面面相對，幾乎撞上了，大鐵鉤似的五指，距姜步虛的左肩不足半尺。

　　「你們才趕過來呀？」姜步虛咧嘴一笑，怪腔怪調：「這比滿野找人方便多了，而且有效，是嗎？」

　　手急向下扣，五指齊下，保鏢反應奇快，先下手為強。

　　姜步虛左掌一指，四個指尖指過保鏢的右爪脈門，右掌同時揮出，著肉，反擊之快，捷逾閃電。

　　噗一聲響，鐵拳擊中眉心。

　　這部位不易擊中，擊中就勝了一大半，保鏢連拳頭也沒看到，當然不會躲閃。

　　「哎……」保鏢厲叫，雙手掩目踉蹌急退，鼻血迸流，眼角也有鮮血冒出，這一拳真可以打掉半條命。

　　再伸腳一勾，保鏢仰面便倒。

　　「輪到你了。」姜步虛向後到的最後一位保鏢一指：「我要口供。」

　　這位保鏢居然沉得住氣，毫不驚惶，很可能頗為自負，更可能武功比九殺瘟神、勾魂無常高明些。

　　大喝一聲，右掌虛攻一記現龍掌，左手來一招笑指天南，食中兩指虛空點出。

　　相距丈五左右，可知掌功指力皆可外發傷人於丈五六，算是超凡的火候了，足以躋身於超等高手之林而無愧色，苦練半甲子也很難達到這種境界。

　　姜步虛向下一挫，快要蹲在地上了，強烈的掌風指勁從他頭頂掠過，氣爆的震波仍震得頭皮發麻，好可怕的掌功指勁，被擊中那有命在？

　　向前一仆，袖底的蛟筋索電掠而出。

　　「翻！」姜步虛的沉叱震耳欲聾。

　　他自己也翻，後空翻沖天而起，手中的蛟筋索隨他的翻勢抽緊、上縮、收回。

　　保鏢狂叫一聲，也身形飛起，也是後空翻，只是姿勢拙劣得很，是被蛟筋索勒住右腳摔翻的。

　　砰然大震，地面似乎也在震動，保鏢跌了個手腳朝天，兩匝後空翻再重重著地，摔得天昏地暗。

　　姜步虛是在原地上空翻騰，也是凌空翻騰兩回轉，飄落時卻不退反進，竟然到了保鏢摔落處，真像一頭可任意翻騰的鷂子，完全違反了正常的物理定律。

　　一腳將保鏢踢得向上蹦，信手抓住髮結，將人按倒將頭往後扳，壓得死緊。

　　「扭斷脖子痛苦少，扳斷脖子保證痛得你死去活來。」姜步虛兇狠地說：「你要扭還是要扳？說！」

　　保鏢又不是白癡，敢選扭或扳？扳也是死，誰也不想選死。

　　「不……要……」保鏢雙手伸在頭上，按住他抓髮結的手，阻止他用勁扳：「有……有話好……好說，在……在下認……認栽……」

　　「你們那兩位客卿，招他們的名號。」他沉聲說：「不招，扳斷你的脖子，絕不容情。」

　　「老……天爺！誰……誰也不知那……那些客卿的底……底細，恐……恐怕除了會主與……與三位護……護法之外，再也沒……沒有人知道那些人的來……來歷了，他們足有十人以上，平……平時很少露面。」

　　「你說謊！」

　　「在下如果說謊，天……天打雷……雷劈，你……你打死我……我也說不出所……所以然來。」

　　這位保留的口供，真的成分有九成以上。

　　又是一個不知道的，姜步虛頗感失望。

　　「那位與四海遊龍交手的老狗，用的是不是天雷掌？」他不死心，繼續追問。

　　「在下不……不知道什麼叫天雷掌……」

　　「你又是不知道，哼！」他手上加了半分勁。

　　「哎……不……不要……」保鏢驚恐地狂叫：「我說的是實情，只……只聽說多年前有一個綠……綠林大王，叫……叫什麼雷霆大王尊，會這種叫天雷掌的怪功。」

　　「不錯。」

　　「江湖朋友誰也不願招……招惹綠林大王，所以真領教過天雷掌的人，我敢打賭，風雲會的老前輩中，絕對找不出一個，你說你會天雷掌，我一定相信，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天雷掌。」

　　「去你娘的！」他放手，一腳把驚軟了的保鏢踢翻，一躍三丈，冉冉而去。

　　「救……我……」那位眉心挨了一拳的保鏢狂叫：「我的眼……眼睛看……看不見……了」

　　※※※

　　小魔女不知道姜步虛的用意，還真以為他心怯脫逃。

　　本來，江湖人士誰不怕宇內雙兇？禁受得起閻王令一擊的高手名宿，真數不出幾個。

　　她芳心大急，也就急起直追。

　　憑她的超凡輕功，應該追得最快。

　　可是，人群一亂，風雲會的人更是漫山遍野湧出，她又不敢衝過人群，怕被纏住脫不了身，只好往外繞。

　　糟了，不但姜步虛失了蹤，連活閻羅那龐大的身影也不見了，該往何處追？

　　瞎貓是碰不上死老鼠的，她傻了眼。

　　白楊坡的群雄，沒有熱鬧好看，也失望地各走各路，到處都有人走動。

　　奔下一處草坡，右側有人急掠而來。

　　「小丫頭，等一等。」是天涯怪乞師徒：「不可亂跑，風雲會佈下了不少伏樁，你如此亂跑危險！」

　　「南宮大叔，怎麼啦？」她只好止步相候：「伏樁是對付正義鋤奸團的，怕什麼？」

　　「伏魔劍客那些俠義英雄，故意放出風聲，引來不少看風色的人，有意搗散風雲會脅迫正義鋤奸團奸謀，風雲會的狗雜種一定會惱羞成怒，很可能見人就下毒手，你怎能亂闖？尤其是你……」

　　「我又怎麼啦？」

　　「你和姜步虛一同現身。」

　　「是呀！那又……」

　　「這幾天，你都和他在一起？」

　　「是……的……」她紅雲上頰，也十分得意。

　　「你老爹為了找你，快急瘋了，眼下還在城裏像熱鍋上的螞蟻，拼命打聽你的消息，這一來可好，你和姜步虛神氣地並肩現身的消息傳出……」

　　「那又怎樣？」

　　「你老爹要氣瘋了。」

　　「這……」她的臉色暗下來了。

　　「你……你真是的。」老花子搖頭苦笑：「你老爹不許你與那小伙子交往，你卻和小秋子在一起逍遙了幾天，那還了得？你老爹不運起九轉神魔功，把小伙子打爛才是怪事，走吧！趕快回城找你娘。」

　　「可是……」

　　「不要可是，你不希望你老爹，氣瘋了把小伙子打成肉泥吧？」

　　「我……我……」

　　「我看得出，你老娘並不反對你和姜步虛交朋友，你最好設法讓你娘站在你的這一邊，你老爹心中的火就燒得不怎麼旺了。」

　　「好嘛好嘛！」她一臉無奈：「但我得先找到他，活閻羅追他……」

　　「那小伙子一身奇學，武功深不可測，要你替他擔心呀？活閻羅也許真的了不起，但想追上他要他的命，不啻癡人說夢，無此可能，走吧！可別落在風雲會的暗椿手中，走得愈快愈好。」

　　欲速則不達，怕鬼的人，碰上鬼的機會反而多。

　　天涯怪乞是江湖怪傑，真才實學並不差，但比起風雲十傑與七大超凡高手，那就難免相形見絀了。

　　與宇內雙兇和四大殘毒相較，老花子也相差了一大截，所以他心中有點憂慮，怕在途中碰上兇神惡煞，嘴皮子上逞能是一回事，拼老命又是另一回事。

　　好不容易找到了至府城的大道，距城還有三五里，路右的樹林中，踱出五個獰笑的人，踱至路中雁翅列陣，劈面攔住了。

　　四大殘毒，加上一個扮男裝戴了面具，看不到臉上表情的太真玄女。

　　太真玄女露在面具外的雙目，煥射出怨毒陰厲的火花，顯然恨透了小魔女。

　　慾魔更是羞憤交加，也怨毒交加。

　　「可等到你了。」太真玄女狠盯著小魔女，咬著銀牙殺氣騰騰：「早些天在十里亭，是誰救走你的？你得從實招來，不然，你將生死兩難。」

　　「臭花子，你也算一份。」慾魔找上了天涯怪乞：「你這個亦正亦邪的老怪，人人討厭的老廢物，早些替你除名，日後就會少生是非。」

　　「天殺的！似乎你們吃定我天涯怪乞了。」老花子心中叫苦，嘴上卻不示弱：「老花子的名頭和武功，雖然比你們差了那麼一點點分量，但你們如果想在公平決鬥下，替老花子除名，未免太高抬自己了，你挑我，好吧！老花子就陪你玩玩。」

　　打狗棍一領，豪勇地劈面便點，棍風虎虎，竟然破天荒主動向比自己高明的對手槍攻。

　　老花子對強攻興趣缺缺，善打濫仗，所以稱怪。

　　老花子反常的舉動，反而令慾魔迷惑，向左一閃，拔出鐵手卻不急於反擊。

　　「你找死？」慾魔厲聲問。

　　「就算是吧！」天涯怪乞怪叫，棍一沉，跟蹤再次攻擊，鐵牛耕地走中宮攻下盤。

　　「混蛋！」慾魔破口大罵，不閃不避，鐵手向下一拂，硬抓到了腳前的打狗棍。

　　一聲怪叫，老花子收招變招，立即展開狂風暴雨似的三十六路巧技打狗棍法，每發一招一沾即變，八方遊走運棍如風，點打挑撥如雨打殘荷。

　　小魔女卻不急於動手，面對威震江湖的太真玄女，她一點也不心怯，任由對方移至上風有利施放迷香位置，暗中取出一顆丹丸放在鼻端磨擦。

　　「妖婦，你還是不必知道比較好。」她本來就是嘴上不饒人的刁鑽小姑娘，口吻充滿嘲弄味：「你一個與天下七大超凡高手齊名的人，被人打昏卻不知道對方是誰，說出來多丟臉？你敢問，我可不忍心說呢！」

　　太真玄女不受激，反而冷靜下來了。

　　「受到暗算偷擊，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陰溝裏翻船，並不足奇。」太真玄女已洩出迷香，等候人倒：「世間十之八九的高手名宿，都有過這種不愉快的經驗，我太真玄女也曾上過多次當，多上一次當不要緊，無損於我的名頭聲譽。」

　　「是嗎？那你又何必追根究柢？」

　　「不甘心呀！小丫頭，你的嘴很利很缺德，我會讓你知道後果是如何可悲，倒也！倒……」

　　「哎呀！我倒也……」小魔女學對方的腔調，維妙維肖，而且做作誇張地扭扭小腰肢，搖晃了幾下：「路上牛馬糞太多，髒死了，我拒絕倒下。」

　　她重新站穩了，噗嗤一笑。

　　「太真道友，你的解藥被這小魔女奪走了。」血妖在旁點醒發怔的太真玄女：「不要寄望在迷香上了，拔劍上擒下她。」

　　與慾魔遊鬥的天涯怪乞，向門人小花子桑小乙打出撤走的手式。

　　「小丫頭，你老爹找你，你還在這裏逗兇魔們玩呀？」老花子一面遊走一面向小魔女示意：「小伙子如果先一步回城，被你老爹碰上，你知道會有些什麼後果，誰被擺平都對你沒好處。」

　　小魔女心中一震，總算知道事態嚴重。

　　太真玄女飛躍而上，半途拔劍出艄。

　　「小潑婦，還我的解藥來！」太真玄女一面撲上一面怒叫。

　　殘怪陳沖與魔鬼苗光，同時向小乞桑小乙掠去。

　　「全留下！」血妖同時急叫，不拔血焰刀，雙手箕張，從慾魔的側方繞出，更助慾魔堵住天涯怪乞，不許老花子採用遊鬥術拖延。

　　遊鬥術如果夠機警靈活，足以和武功高明一倍的高手名宿，纏鬥一兩個時辰，甚至拖上一天半天。

　　慾魔的武功，不可能比老花子高一倍，論機警與經驗，甚至比老花子差一分兩分，血妖旁觀者清，因此發令同時動手。

　　小花子桑小乙武功最差，有自知之明，在這些宇內大名鼎鼎的兇魔面前，除了逃跑別無他途，向側一竄，兔子般飛快地溜走。

　　老花子可走不了啦！一聲狂笑，血妖截住了退路，三面堵攔不許他後退。

　　「此路不通。」血妖狂笑著叫。

　　身側人影入目，眼角餘光看到閃動的人影，人已近身了，快得不可思議。

　　是小魔女，在太真玄女撲到的前一剎那，全力施展絕頂輕功移影換形術，到了老花子身後，毫無所懼地欺近血妖斷然出其不意攻擊。

　　噗一聲響，小蠻靴重重地踢中血妖的左腰胯。

　　血妖渾身堅如鐵石，刀劍難傷，胯骨不是要害，踢中傷不了一根汗毛。

　　但小魔女的靴類裏了鋼尖，勁道也極為兇猛，血妖失驚之下，撼動了馬步，急退三步。

　　「走啊……」

　　小魔女興高彩烈到叫，一掠三四丈，閃電似的脫離現場。

　　老花子無後顧之憂，虛晃一棍便擺脫慾魔的鐵手，縱躍如飛溜之大吉。

　　血妖怒吼如雷，暴怒地狂追。

　　「追不上的，魯老哥。」慾魔高叫：「小魔女會飛，她老爹九天飛魔沒偷懶，把壓箱子的絕活教給女兒了，追只是白費勁。」

　　血妖追出百十步，不得不承認老了。

　　前面五六十步小魔女嬌小的身影，真像電火流光般貼地激射，短短的百十步距離，竟然慢了一半，怎麼追？

　　「我一定要把她斃了！」現場的太真玄女咬著牙說：「暗算我奪解藥毀迷香的人，一定是她老爹九天飛魔，這筆賬不算清絕，不甘休。」

　　「不是她老爹所為。」慾魔肯定地說：「如果是，咱們計算他的愛女，他肯輕易放過我們？而且，諒他也沒有一舉打昏你我的能耐。」

　　「那又是誰？」

　　「這……」

　　「紫靈丹士？」

　　「我是有點懷疑是兩個妖道所為，卻又不像他們的作風，咱們這些惡名昭彰的人，落在他們手中，誰也休想寄望他們手下慈悲。」

　　「我會查出來的，哼！」

　　血妖鐵青著臉返回，羞怒交加，平白挨了一個小輩一腳，臉上真是掛不住，快要氣瘋啦！

　　※※※

　　三人在里外的官道旁會合，前面城頭在望。

　　「四大殘毒不怎麼樣嘛！」小魔女開心地說：「可惜我的內功火候尚淺，內勁不足，不然這一腳，一定可以讓老妖痛上十天半月。」

　　「你千萬不可大意。」天涯怪乞好意提出警告：「一比一，他們任何一個都不是你的敵手，四個妖魔鬼怪在一起，什麼卑劣的事都可以做出來，你如果認為他們不怎麼樣，日後會吃虧的，他們會用盡可恥的手段對付你，武功再高也會上他們的當。」

　　「上次我就吃虧上當。」小魔女恨恨地說：「我怎麼也不會相信一個前輩高手名宿，會用迷香下流手段對付一個初出道的年輕晚輩，所以上了當吃了虧，以後，哼！」

　　其實，她的九轉神魔功火候相當精純，只是以為自己年輕欠火候，所以信心不足。

　　她踢了血妖一腳，竟能把血妖踢退三步，可知血妖表面上死要面子硬撐，表示不在乎這一腳，其實已受到震傷。

　　假使她對自己有信心，能聚力一擊，血妖的傷勢必定加重三倍，甚至可能踢裂胯骨，痛十天半月算是最輕的創傷了。

　　以她目下的修為，全力一擊，擊破血妖的護體神功並非難事。

　　斜陽西沉，官道上行旅漸稀。

　　小魔女心中焦急，擔心姜步虛先返城碰上她老爹，走得匆忙，沒留意身後跟來的旅客是些什麼人。

　　將接近城門，天涯怪乞也忽略了身後。

　　他們前面十餘步有一位旅客，看背影毫不起眼，像一個上了年紀的村夫，腳下也不怎麼俐落。

　　他們急於趕路，眨眼間便接近村夫身後。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在官道上行走，誰會料想到前後的旅客心懷鬼胎？

　　村夫突然止步轉身，陰陰一笑。

　　「你們才回來呀？」老村夫的刺耳嗓音直震耳膜。

　　三人一驚，天涯怪乞更是臉色一變。

　　「咦？你……」天涯怪乞訝然叫。

　　不等三人有所反應，身後突變已生。

　　三人中，小魔女的武功修為遙遙領先，但江湖經驗卻是最差最少的一個，剛生警惕，剛要有所行動，剛伸手搭向劍柄……

　　「嗯……」她輕叫，感到脊心一震，有怪異的力道及體，整條督脈立即僵麻。

　　她知道，有某種可怕的遙發勁道，凝聚為一點，擊中了她的脊中穴。

　　即使她來得及運功護體，也抗拒不了這種可怕的勁道，在背後暗算她的人，早有準備在行走間運氣行動，出其不意猝然偷襲。

　　在昏躍之前，她感覺出在她有方的天涯怪乞，與她同時向前一仆。

　　後面丈餘，四個旅客有三個搶出，制了她的腦戶穴，用的是昏字訣手法，將她擱上肩扛了便走。

　　官道寬闊，足有四丈以上，路對面也有三個旅客行走，目擊五個人前後夾擊偷襲。

　　「咦？你們怎麼扮強盜劫路？」一名旅客驚呼。

　　「朋友，別胡說，請聽老夫解釋……」在前面攔路的村夫急急表白，向路對面發話的旅客走去。

　　「沒有必要，閣下。」那位旅客大聲說，撒腿便跑：「你們真該去做劫路賊的，真無恥……」

　　咒罵聲中，飛掠而走。

　　「朋友留步……」老村夫拔腿急迫。

　　旅客怎敢留步？跑得更快。

　　※※※

　　窮寇莫追；活閻羅犯了迫的大忌，追深藏不露的勁敵，危險何止增加十倍？

　　人追丟了，老兇魔仍不死心，發誓要將姜步虛搜出，抓住剝皮抽筋，不然絕不罷手。

　　搜得七竅生煙，仍然不肯放棄。

　　聽到同伴的警嘯聲，仍不肯離開，反而發出召來同伴的長嘯，然後又繼續在林子裏窮搜尋。

　　依嘯聲的距離估計，同伴應該趕來會合了，可是，一直沒聽到動靜。

　　等得不耐煩，心中暗罵手下的人飯桶，再次發出催促手下趕來的嘯聲。

　　嘯聲未落，右方傳出踏碎枯枝的腳步聲。

　　循聲扭頭一看，怒火再次爆發。

　　是姜步虛，不住邪笑大踏步向他接近。

　　「沒有用，閣下。」姜步虛一面接近一面說：「你那些可敬的保鏢爪牙，不會應召前來助你了，他們自身難保，雖則對你忠心耿耿，力所不逮想趕來還不是白送死？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他們選擇了最正確的最佳行動，逃回城逍遙去也。」

　　老兇魔終於悚然醒悟，爆發的怒火剎那間煙消火滅。

　　看姜步虛談笑自若的神情，那像一個示怯逃走的人？他居然想將對方抓來剝皮抽筋任殺任剮，辦得到嗎？

　　「是你把他們弄走的？」老兇魔強作鎮定：「在下估錯了你的能耐。」

　　「任何人都會犯錯，你估錯是平常的事，用不著後悔，你盛怒如狂來追我，的確犯了後悔也於事無補的大錯，現在，你願意平心靜氣談談嗎？」

　　姜步虛站在他前面一丈左右，讓他有最佳的攻擊距離，又道：「或者先拼老命決勝負，強弱分明就可以談出結果來；兩個都以為自己是強者，絕對談不出結果的。」

　　「你要談什麼？」老兇魔總算能強抑怒火不再爆發。

　　這番話飽含威脅性，稍有自尊心的強者，委實聽不入耳，不氣炸才是怪事，他居然忍受得了？

　　「談貴會的……」

　　「老夫不與你談會務，免開尊口。」老兇魔厲聲搶著說：「本會與正義鋤奸團之間，早晚會有嚴重的利害衝突，所以暗中積極準備，各方施加壓力，促使該團出面會談，以免日後血流成河，這件事不容許任何外人干預，你如果妄想干預本會……」

　　「去你的！我又不是吃多了撐著了，閒得無聊管你們的狗屁事。」姜步虛也搶著大聲說：「我不知道風雲會是啥玩意，也不明白正義鋤奸團是什麼東西，你們會談也好，打打殺殺也罷，關我屁事，我為何要干預？」

　　「那你……」

　　「向你請教。」

　　「請教？」

　　請教是客氣話，難怪老兇魔詫異。

　　「對，請教。貴會有十位身分地位特殊的客卿，你知道他們的底細，憑你活閻羅的聲威地位，絕不會對一個阿貓阿狗表示尊敬，今天，來了兩位客卿，對不對？」

　　「沒錯。」活閻羅的聲威地位，不便說謊：「他們兩位曾經目擊你折辱刀過無情，把你看成勁敵，因此要試試你的武功家數，給了你一記重擊。」

　　「他們貴姓大名呀？」

　　「這必須由你去打聽，本會的客卿地位超然，他們不願亮號，在下即使知道，也不會洩他們的底。」

　　「這麼說，你是知道的了？」

　　「那又怎樣？」

　　「你不願將他們的名號告訴我？」

　　「那是一定的。」

　　「如果我逼你說呢？」

　　「混蛋！你配？」老兇魔又冒火了，舉目江湖，誰敢說逼他？

　　「配不配即將分曉，我準備有效地逼你說出他們的名號，你不信？」

　　「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老夫……」老兇魔暴跳如雷。

　　「先別激動，激動老得更快。」姜步虛嘲弄地說：「你自稱老夫，其實並沒真的老，五十出頭正是人生的巔峰，可是，你的口氣矛盾，用老來唬人，其實卻自以為寶刀未老。

　　「至少，你心中並不服老，認為必定可以把我這種傲世的年輕人，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翻不了身，現在，你可以拔出閻王令了。」

　　「你沒帶兵刃？」老兇魔又冷靜下來了，多少年來，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賣狂，現在卻有了，豈會是容易打發的弱者？

　　就憑姜步虛折辱刀過無情的能耐，以及在客卿猝然下毒手行致命一擊，依然平安無事的超凡表現，老兇魔怎敢不冷靜應付？

　　「我這種人，手中有沒有兵刃無關宏旨，你盡可放心用閻王令把我剁碎，何必介意我是否有兵刃？就算我沒有，你也不會認為勝之不武而後轉，是嗎？」

　　「對，我非宰了你不可。」老兇魔憤怒地拔令。

　　人影一閃即至，根本無法看清，太快了，像是平空隱沒幻現。

　　「叭！」

　　耳光聲暴起，人影急分。

　　閻王令僅拔出一半，老兇魔連退兩步，左頰變了顏色，像是見了鬼。

　　「混蛋！你……你的手怎……怎麼可能擊……擊中我的臉？」老兇魔語無倫次，驚怒交加。

　　「我一伸手，就給了你一耳光，這可不是假的吧？」姜步慮仍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一直不曾離開原地，不曾揍老風魔耳光。

　　當然假不了，老兇魔的左頰，指印逐漸顯現，這一耳光揍得不輕。

　　老兇魔總算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定下心神魔功默運，大喝一聲，左掌虛空吐出，無儔的掌力發如山洪，右手迅速拔入。

　　再以左掌行雷霆一擊，掩護右手拔閻王令，炯炯鷹目死盯著姜步虛，要看姜步虛的身形到底是如何移動的，迄今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挨了耳光。

　　這一掌勁道極為可怕，丈五六內真可以擊石成粉，就算不擊實，也必定可以將姜步虛阻擋在丈外近不了身，能抗拒這一擊的人屈指可數。

　　糟了，閻王令同樣僅出鞘一半，對面人影隱沒，掌勁在兩丈外自行洩散。

　　右眼角幾乎同時看到人影幻現在右側，噗一聲右肘挨了一記重擊，沉重的打擊直撼右肩，可反震外力的護體魔功絲毫不發生作用。

　　只感到右手一麻，五指一震，閻王令重新滑入鞘中。

　　幾乎在同一剎那，右耳門、右脅、腰脅、脅背，共挨了七記重擊。

　　老兇魔斜衝出三步，七記重擊傷害不了他，連右耳門要害的一擊，也只能使他暈了一剎那而已，護體魔功總算沒被擊散。

　　一聲厲吼，老兇魔放棄拔閻王令的念頭，衝撲來的姜步虛連拍二掌，風雷乍起中，最後來一記可摧山的老僧撞鐘，聚雙掌的勁道為一，進馬步向姜步虛撞去。

　　人影在他連續攻出的如山掌勁力場中心，不可思議地閃動、扭曲、滑入。

　　噗噗兩聲悶響，心坎共挨了兩記重擊，一記頂心肘和一記霸王肘，前者直撞上挑，後者斜撞橫推，都是力道萬鈞的狠著。

　　換了氣功根基不夠，練氣內功火候不夠精純的人，這兩記重擊即使傷不了心房，也會斷三兩根胸骨，死不了也將在床上躺十天半月。

　　老兇魔禁受得起，暴退五六步，吃力地穩住身形，再次急拔閻王令。

　　徒手相搏吃足了苦頭，必須兵刃保命了。

　　「去你的！」姜步虛如影附近跟到，劈面就是一拳，正中鼻尖。

　　老兇魔根本沒看到姜步虛出手，也沒看到大拳頭光臨眼前。

　　鼻尖是軟骨，也是護體魔功的保護力薄弱的部分，鼻尖內陷再彈出，居然不流血不破裂。

　　但被波及的雙目卻受不了，雙目是任何氣功也保護不了的要害。

　　「啊……」老兇魔厲叫，以手掩目踉蹌急退。

　　「我下重手了！」姜步虛沉喝。

　　老兇魔大駭，幾記重擊已經受不了啦！還有重手，那還了得？

　　感到丹田一震，先天真氣一窒，似乎身上某處地方裂了縫，真氣一洩而散。

　　是挨了姜步虛的三個指尖，像鶴嘴般啄在丹田上，一股神秘的潛力，擊破護體魔功直抵丹田，像一隻燒紅的烙鐵，無情地貫入體內。

　　「啊……」老兇魔狂叫，仰面砰然摔倒。

　　整個人似乎崩散了，龐大的身軀蜷縮，痛得抱住小腹，顫抖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願意說了嗎？」姜步虛站在一旁問，臉上汗影閃亮，可知下重手耗了不少真力。

　　「你……你用什麼邪……邪門萬毒的兵……刃打……我？」老兇魔蜷縮著吃力地問。

　　「手。」

　　「任何人的手，也……也破不了我……我的護體先天真……」

　　「注入內丹的大輪迴手是例外。」

　　「你說會……麼手？」

　　「沒聽清就算了，我不會再失言告訴你，活閻羅，我要知道兩位客卿的名號底細。」

　　「我……」

　　「你不說？我會要你說，那怕把你一身兩百多根骨頭，逐根拆散也在所不惜。」姜步虛冷冷道。

　　「除了殺……掉我……」

　　「我不殺你，我對殺人興缺缺缺，殺人有傷天和，有損道基，哼！你不說？」

　　「我……哎……」

　　姜步虛連踢五腳，把老兇魔踢得滿地滾。

　　「再給你幾下，你就是損了氣機，就會骨鬆肉裂，你這把老骨頭就需人整理了。」

　　「小狗，你……」

　　「你還嘴硬？」

　　「哎唷……」

　　又挨了幾腳，老兇魔痛得大聲狂叫，一個橫行天下滿手血腥，自以為是生死主宰的高手名宿，被揍得七葷八素，叫起痛來，比平常人好聽不了多少。

　　「你招不招……來得好！」

　　身後人影來勢如電，姜步虛像是背後長了眼，來人欺近的身法有如鬼魅，他居然感覺出來了。

　　喝聲中，他半扭虎腰，左手不可思議地平翻至身後，似乎他的手是軟的，關節的轉動完全違反了生理機能，可以任意轉折扭曲。

第十五章　面對群雄

　　擒拿術說來神秘，其實毫不複雜。

　　那是一種反生理機能的制人術，道理非常簡單。

　　比方說，胳臂往裏彎是天生的生理機能，你只要抓住對方的手往外彎，對方就會服服貼貼任你擺佈了。

　　擒拿術碰上姜步虛這種怪手，必定無用武之地。

　　嗤一聲裂帛響，有某些東西被他抓裂了，而且指尖觸及一種令男人中電的物體，這種物體他不算陌生。

　　當了四年大掌鞭，跑遍了大江南北，接觸過不少各式各樣的人，當然包括女人。要說這四年中，他的手不曾碰觸過女人，那是笑話，也是欺人之談。

　　一陣香風入鼻，聽到女性悅耳的驚呼。

　　他斜移八尺，怔住了，左手，有一幅嫩黃色的輕綢。

　　一個半裸的動人女性服體，呈現在眼下。

　　半裸女人也驚駭地愣住了，忘了有所反應，大概是事出意外，剎那間失去反應力。

　　那是一個年輕而成熟的黃衣裙女郎，上體的華麗大袖綢衫被劈胸抓裂了，裝飾用的流蘇小坎肩也破裂墜地。

　　敞開了動人心魄的酥胸，裏面的胸圍子也斷了一條肩帶，露出大半部羊脂白玉似的胸懷。

　　「你……你你……」女郎終於驚魂初定，急急拉破衫掩蓋胸前的尷尬，漲紅了動人的秀美臉龐，羞、急、怒種種表情極為豐富。

　　「抱歉……」姜步虛也臉紅耳赤：「你這種從背後接近的身法，快得像鬼……像變化，是十分犯忌的事，不能全怪我。」

　　「你……你還怪我？」女郎大發嬌嗔。

　　「好好好，不怪你。」他將破綢帛一舉：「這……這怎麼辦？」

　　「你……」

　　「好，我要這個活閻羅賠，都是他惹的禍。」他丟了綢帛：「他身上的百寶囊中，一定有金銀。」

　　正打算走近躺在地下的活閻羅，女郎卻有意無意地擋在活閻羅面前。

　　「我是一番好意，你卻用撕衣來回報我？」女郎扳起毫無威勢的臉，反而更增三分逗人心亂的風情。

　　「你的一番好意？」他一愣。

　　「你這樣問口供，拙劣得很。」

　　「這……」

　　「我打算幫你問：我有一千種妙手段，要那些所謂不怕死的人乖乖招供。」

　　「很抱歉，你應該早些打招呼……」

　　「好吧好吧！不怪你就是了，哦！我認識這位活閻羅，你把他給擺平了，真了不起呀！」

　　看清女郎小蠻腰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必定是名貴的利器，必定是在江湖走動的新秀女英雌，認識橫行天下的活向羅並非奇事。

　　「他太過自信驕傲，被我用小巧手法擺平的。」

　　「我幫你問口供，你貴姓？」

　　「我姓姜，姜步虛。」

　　「哎呀！轟動江湖的鬼神愁。」女郎驚喜地叫：「幸會，幸會，我姓辛，出道三年，無拘無束遨遊天下，不時管些不平事，昨天一到開封，在客店就聽到江湖人士談論有關你的事，沸沸揚揚毀譽參半。」

　　「我就是聞風出城看熱鬧的，來晚了，趕到白楊坡，人早已散了，好哇！活閻羅是天人共憤的宇內雙兇之一，把他交給我……」

　　「辛姑娘，恕在下打岔。」姜步虛搖頭苦笑：「我與活閻羅無仇無恨，各逞意氣引起些小是非，那是我和他的糾紛，姑娘務請置身事外，人不能交給你……」

　　「我要定了！」

　　辛姑娘強橫地說，左手掩住破衫，右手一伸，春筍似的五個纖纖五指半屈半伸，似乎手上有輕霧湧發，要用手來硬的了。

　　這期間，他鼻中一直嗅到陣陣醉人的幽香，以為是這位人生得美，而且愛美的辛姑娘，身上所發的幽香品質高雅，並不足怪。

　　他臉色突然一變，感覺出體內起了異常的變化。

　　辛姑娘的手剛伸出，他身形一晃。

　　「哎呀……」他突然失聲驚叫。

　　驀地，身形驟起，一躍三四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咦？」

　　辛姑娘伸出的手僵住了，也訝然驚呼。

　　躺在地下的活閻羅，早已停止呻吟，蜷曲的龐大身軀正在放鬆，像一堆死肉。

　　姜步虛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荊棘裏。

　　「不可能！」辛姑娘向他消失的樹林斷然宣告：「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卻是發生了。」

　　※※※

　　晚霞滿天，黃昏將臨。

　　在一處曠野裏，姜步虛用五嶽朝天坐式運氣行功。

　　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他克服了常人絕難克服的困難，撐過最艱難的時刻，從生死關頭中掙扎，硬把踏入鬼門關的一條腿抽出來。

　　好倦，好，意識模糊，整個肉體皆需要安息。

　　但他的理智，卻嚴厲地警告自己，不可安息，假使一懈怠，就會昏迷不醒，那就永遠在地獄裏安息了。

　　憑他的常識，像他這種內丹已成的人，三五天不眠不休，也不可能感到極端的困倦。

　　就算快死了，快要到了生命的盡頭，也不可能意識模糊陷入即將昏迷境界，練內丹的人向人間告別，通常是安詳地坐化的。

　　那麼，身體內一定被某種異物所侵害，才會發生這種可怕的變化。

　　他也煉丹，對藥性有深入的瞭解，所以，向他施放迷香的人詭計難逞。

　　體內的異物不是迷香，那是他可以肯定的事。

　　那又是什麼？

　　毒物？

　　在場的有兩個人，活閻羅和香噴噴美麗肉感動人情慾的辛姑娘。

　　活閻羅已經被他整治得像條病狗，絕對耍不出什麼新把戲，沒有機會施放致人於死的毒物。

　　而且，這老兇魔根本不玩毒。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辛姑娘在用毒物計算他。

　　果真是貌美如花，毒如蛇蠍。

　　那有香噴噴的毒物？他卻碰上了。

　　無色無臭的毒物已經夠厲害了，利用香味來引誘人的嗅覺自尋死路，才真算厲害的上品毒物呢！

　　真氣再三甚至再四再五聚而復散，總是在緊要關頭被意識朦朧所打消，要不是他求生的意志極為強烈，早就放棄聚氣的努力了。

　　一個時辰的生死掙扎，他已可有效地控制意識，克服了困倦和昏迷的感覺，從灰暗的地獄門跨出陽世，跨入晚霞的金亮光芒下。

　　他已經渾身僵直，大汗徹體，衣褲直可以擰出半盆汗水來，身體因僵直蹦緊而不住地顫抖。

　　困難仍未度過，仍須繼續努力。

　　右前方人影入目，左後方也傳來踏草聲。

　　兩面都有人接近，而且顯然皆以他為目標。

　　有前方的人距離較近些，速度加快了。

　　他打坐的地方遍生叢草荊棘，由於他的身材高，頭部高出草梢，接近至百步左右的人，如果留心察看，不難發現他的頭部。

　　白楊坡之會，人都走散了，失伴的人在各處尋找同伴，是十分正常的事。

　　來人即使接近至百步內，看到他的頭部，也很難及早認出來是他，所以接近的速度並不大快。

　　顯然，接近的人也提防碰上敵人，不想冒失地奔近察看。

　　他難免有點焦急，怎麼這樣巧？只要再等片刻，他就可以用練內丹的超世內功，滌盡排除軀體內的毒物了。

　　只要毒物在起初的毒發時期，要不了他的命，他就可以控制毒物超越生死難關了。

　　那些道行深厚，在深山絕地修真的玄門高士，就具有這種能耐，毒蛇猛獸煙瘴劫難何足道哉？

　　真要命，來人終於發現了他。

　　「咦？是你這小輩，你在搞什麼鬼？」這人的嗓音他不陌生，正是在茶亭計算他的兩老鬼之一。

　　這位老鬼當時並沒出手，出手的那位客卿，在白楊坡以天雷掌絕學，重施故技向四海遊龍下毒手。

　　但被四海遊龍一劍破天雷，把老鬼氣得羞怒而逃掉了。

　　另有一個人，活行屍冷寒，七大畸形人之一，有名的真正血腥屠夫。

　　「他好像快要死翹翹了。」活行屍可怖的面孔出現獰笑，道：「他這鬼樣子，還能搞出什麼鬼來？」

　　「唔！好像他真的去死不遠了，氣色灰敗，身軀出現迴光反照式的顫抖，是被打傷的，錯不了。」客卿自以為是地下結論道：「也許，是被副會主所打傷的，如此，副會主可能就在這附近。」

　　「不能讓他死在這裏，把他帶回去處治。」活行屍乖戾地說：「在咱們這些人間主宰的手中，死活必須由咱們主宰，我帶他走。」

　　「好，我來對付這兩個人。」客卿警覺地向前一指：「光線不對，不易看清是什麼人，咦！好快的身法，他們看到我們了。」

　　兩個人來自西面，背後是快要接近地平線，霞光萬道的落日斜陽，光芒刺目生花，因此客卿與活行屍，只能看到急掠而來的模糊人影。

　　「唔！是一男一女……哎呀！」活行屍突然吃驚地、不自覺地退了兩步：「四海遊龍……」

　　寶藍色的身影冉冉而來，快逾電火流光，另一位是一身綠的孟姑娘，速度也是駭人聽聞。

　　在滿天霞光迎目映照下，遠看是黑色的，近了才分辨出是寶藍和綠色。

　　活行屍上次在十里亭，用絕學向四海遊龍行致命一擊，反而被四海遊龍用絕學回敬，幾乎送掉老命。

　　如今一看清寶藍色的身影，便感到心驚膽跳。

　　驚叫聲高亢，里外也可以聽清。

　　「是你這死了一半的活行屍，在這裏行兇嗎？」

　　飛掠而來的四海遊龍，由於順光可以遠眺，聽到叫聲，便已看清相貌可怖的活行屍。

　　在開封的人，都知道鬼神愁姜步虛，是四海遊龍的死對頭。

　　「老夫正要替你殺掉鬼神愁。」活行屍心虛地說：「不要過來……」

　　四海遊龍與孟姑娘，已到了兩丈外止步。

　　這位客卿的武功修為，大概比另一位同伴高不了多少，同伴在白楊坡一招落敗羞怒遁走，有目共睹事實俱在。

　　因此，看到四海遊龍出現，難免有點緊張。

　　「小輩，你管閒事未免管太多了。」客卿沉靜地拔劍出鞘，意在阻止四海遊龍向活行屍攻擊。

　　客卿一頓又道：「白楊坡本會與正義鋤奸團會晤，閣下冒大不諱出面搗亂已經過分，還在附近搜索惹事生非，你眼中還有咱們風雲會在？哼！」

　　「在下不在乎風雲會是什麼東西，你給我讓開滾到一邊去。」四海遊龍與客卿打交道，目光卻死盯在狼狽的姜步虛身上。

　　他虎目一轉，轉投在活行屍臉上：「是你把這小子弄成這鬼樣子的？憑你？老鬼怪，你給我聽清了，我與這小子的過節，我會和他親自了斷，用不著你越俎代庖，你憑什麼說要替我殺掉他？我用不著你討好我，哼！」

　　活行屍真有點膽怯，也憤火中燒，咬牙切齒解開衣內所纏的勾魂鐵鏈，這次，可不敢以老賣老，不敢赤手空拳用陰煞大潛能攻擊了。

　　「混蛋！你以為老夫真怕你啊？」活行屍憤怒地拂動著稱為勾魂鏈的粗鐵鏈，作勢攻擊：「勝得了老夫的勾魂鏈，你再猖狂尚未為晚。」

　　「你上吧！這次絕不饒你。」四海遊龍傲然地說：「你那九成陰煞大潛能御鏈，還不能成氣候，不必打腫臉充胖子，接我一劍！」

　　聲出劍發，劍遞出風雷乍起，豪勇地走中宮正面強攻，身劍齊進，似乎無數火樹銀花向前迸射，劍勢之猛烈無與倫比。

　　雙方各懷絕學，二次相逢，當然全力卯上，以絕學行決定性的雷霆一擊。

　　錚錚兩聲暴震，火星直冒，勾魂鏈封住了兩劍，沉重的鐵鏈，竟然無法震偏那輕靈的長劍。

　　風雷陡然強烈一倍，劍虹如經天長虹排空而入。

　　勾魂鏈已被震出偏門，變招也力不從心，無法及時收回封架排空而入的猛烈劍虹。

　　斜刺早飛出一道劍芒，客卿看出危機，不得不出手搶救活行屍了。

　　「卑鄙！」一旁的孟姑娘咒罵，閃電似的跟上，劍發流星趕月，劍尖如影隨形到了客卿的後心。

　　客卿不敢不回身自救，撤招過來，來一招回龍引鳳，連封帶打要破招回敬。

　　很不妙，孟姑娘用的是誘招，先一剎那沉劍，孟家的幻劍名不虛傳，連虛招誘招也中含詭變殺著。

　　噬一聲裂帛響，劃破了客卿的長衫下襬。

　　「該死！」客卿怒叱，劍的速度陡增，爭回了先機，力劃鴻溝急急沉劍。

　　錚一聲清鳴，孟姑娘被震得側退八尺。

　　雙劍接觸，誰的御劍內力強，誰就是勝家。

　　孟姑娘劍術雖然奇幻絕倫，但比內力卻相去遠甚，雙劍無可避免地接觸，強弱立時可見。

　　身形未穩，劍無法收放自如，客卿的劍已排空而至，劍氣徹體生寒。

　　孟姑娘既控制不了身形，也控制不了被震偏的劍，知道完了，只能絕望地等候長劍貫體。

　　生死間不容髮，斜刺裏劍虹耀目，挾風雷而至，是四海遊龍。

　　錚一聲狂震，劍氣四散。

　　客卿驚叫一聲，飛退丈外。

　　「你也接我一劍！」四海遊龍大叫，身劍合一追擊，風雷隱隱中，劍尖前似乎迸射出一道霞光。

　　那是晚霞在劍身上所造成的視力錯覺，聲勢更為驚人。

　　客卿本待穩下馬步接招，還有點不服輸，但眼角瞥見不遠處搖搖晃晃站起的活行屍，連站都站不穩，像是受傷不輕。

　　他心中一震，不假思索地一躍三丈，到了活行屍身旁，架起飛掠而走。

　　二比二變成二比一，一個四海遊龍一比一已是勝負難以預料，二比一那是活路？不撤走才是一等一的笨瓜，用救人來作為撤走的藉口，至少可以保全顏面。

　　「窮寇莫追，老鬼厲害！」四海遊龍高叫，阻止孟姑娘追趕。

　　「這老鬼是何來路？」孟姑娘悚然地說：「劍上的勁道可怕極了，不能碰，一碰就震得整條手臂發麻，有點像傳聞中的罡氣。」

　　「是一種走剛猛路子的乾元功的一種。」四海遊龍說：「不但火候比活行屍渾厚，而且可以剋活行屍的陰煞大潛能，與他交手，最好不要被他近身行直接狠拼，那會劍折人傷的。」

　　「看來，風雲會這次動用了不少頂尖高手，像是志在必得呢！」孟姑娘收劍苦笑。

　　「你們已經如願搗散雙方的會盟談判，會雲會算是失敗了。」

　　「但願如此。」

　　「咦？那小子呢？」四海遊龍跳起來，在附近飛步窮找。

　　半死不活的姜步虛不見了，像是上天入地無影無蹤啦！

　　附近不可能藏身，但就是不見了。

　　「會不會是被風雲會的人，乘機偷偷地拖走了？」孟姑娘也在找，一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可能，這附近絕對沒有第三個人潛伏，能將那小子拖走，而逃過你我的耳目。」四海遊龍道：

　　「可是……人呢？」

　　「難道他是自己逃掉的？」

　　「也許。」孟姑娘口氣不穩定。

　　「哼！便宜了他。」

　　「他會找我們的，我好擔心。」孟姑娘猶有餘悸地說：「他居無定所，神出鬼沒，我們找他不易，他找我們卻方便得很，我……」

　　「別怕，我會收拾他的，讓他來找我好了，我一定可以用絕學埋葬了他永除後患。」四海遊龍信心十足地說：「他被兩個惡魔整治得半死不活，而兩個惡魔卻不堪我一擊，你還怕什麼？」

　　「這……」孟姑娘顯得有點憂心忡忡。

　　「走吧！天快黑了，得趕幾步進城呢！」

　　※※※

　　客卿架住活行屍的右臂助力，健步如飛落荒而逃。

　　「你好像不會受傷？」客卿逐漸消去架力。

　　「沒……有。」活行屍仍有點情緒不穩：「得謝謝客卿那解危的一劍。」

　　「你怎麼被擊倒了？被劍擊倒而不受傷，太幸運了，我以為……」

　　「擊倒我的不是劍。」

　　「哦？那是……」

　　「他攻出的劍，被你搶救的一劍影響，手上略頓，我抓住機會躲閃，豈知他左掌一伸，一股可怕的無情勁道，挾奇異的氣流呼吼，猛然迎面壓到。

　　「我毫無抗拒的能力，頭暈目眩內腑翻騰，倒摔出丈外，不知天地何在，這小畜生好可怕，天知道用的是何種神奇秘學？」

　　「我也弄不清他御劍的內功屬於那一派流的奇學。」客卿老臉一紅：「老夫浪跡天下四十餘載，自信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內外功流派知識頗為淵博，對方一出手，我就知道是那一流派的武功根柢，可是，這小子……」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陰笑，入耳清晰直撼腦門，令人聞之毛髮驚立，真有點像是鬼笑魂號。

　　兩人大驚失色，兩面一人候然轉身，劍在手，勾魂鏈離腰，反應驚人。

　　又是一驚，也感到心中發虛。

　　身後不足八尺，只見姜步虛背手而立，不懷好意的陰笑未止，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像伺羊的狼。

　　「少吹牛了，老傢伙。」姜步虛不笑了，語氣飽含嘲弄：「你混了四十多年，到頭來只配做一個不敢露名號的什麼客卿，你要是真有本領，不自立門戶創門建派才是異數，我鬼神愁出手讓你猜三次，看你是否能知道我的武功流派根柢，準備了。」

　　客卿老臉發赤，無名火起，弄不清姜步虛為何知道自己的客卿身分，這番語也挖苦得令人受不了。

　　「你也吹起牛來了？」客卿咬牙道：「在茶亭，你被敝同伴一掌打得落荒而逃，居然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慚，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在江湖玩命的人，都是活得不耐煩的貨色，何足為奇？」姜步虛真有無比感慨：「我幹了四年掌鞭，跑遍了大河兩岸，見過無數稀奇古怪的事，遭遇過不少風險，但都能平安無事，所有的兇險幾乎都可以預知。

　　「可是，踏入江湖沒幾天，碰上你們這些各門各路牛鬼蛇神，便一而再碰上致命的兇險，似乎隨時都可能被殺丟命。

　　「即使是所謂正道人士，也隨時可能獸性發作，不擇手段殺人，實在是令人憤慨，人的耐性有限，我也不例外，你們如果再用不斷用卑鄙惡毒的手段要我的命，我將無可抉擇地開殺戒，那對你們所有的人，都是最不幸的噩耗。」

　　「哼！老夫會……」

　　「希望你們會尊重自己的人格尊嚴，憑你的所學，光明正大地與在下公平搏鬥。」姜步虛搶著說：「貴同伴猝然用絕學向陌生人下毒手，已經卑劣得不可寬恕，與偷襲並無兩樣，他是誰？」

　　「老夫不管他人是誰？」

　　「你呢？貴姓？」

　　「老夫甘願做一個隱名的客卿，就不會宣示名號，你為何要問？」

　　「知道對方的根柢，就佔了一半勝機呀！」

　　「哼！你連一成勝算也沒有。」

　　「證明給我看。」

　　「拿命來！」

　　沉喝聲中，劍發狠招怒海藏針，吐出一道道雜亂無章的電虹，中間暗藏注了全部真力的電芒，隨時皆可能製造致命一擊的好機會，對手絕難分辨那一道電芒是致命的一劍，胡亂封架必定上當自暴空門。

　　可怕的電虹，罩住了赤手空拳的姜步虛。

　　「刺穿他！」一旁的活行屍興奮地大叫。

　　劍浪怒湧中，蛟筋索直像針一樣鍥入洶湧的劍浪空隙，更像蛇一樣纏住了客卿握劍的手腕。

　　「起！」姜步虛的喝聲似沉雷。

　　劍浪乍消，電虹崩散，傳出客卿一聲驚叫，身軀上升前飛。

　　蛟筋索滑出，重新飛舞。

　　「叭叭叭！」抽中人體的暴響震耳。

　　上升飛起的客卿，升至頂點的前一剎那，已經結結實實地被抽了三記，蛟筋索抽在腰、背、臀皮勒肉厚的部位，滋味並不好受。

　　內家對內家，一鞭一條痕。

　　「哎……唷……」砰然摔落的客卿鬼叫連天，劍已脫手拋出丈外去了。

　　活行屍大駭，大喝一聲，雙掌來一記推山填海，陰厲的罡風狂颳，向姜步虛全力猛襲。

　　姜步虛不在乎陰煞大潛能，一聲狂笑，蛟筋索一圈一抖，陰風四散，陰煞潛能化為冷風飄散了。

　　活行屍總算爭取到寶貴的一剎那，一跳便到了剛爬起的客卿身邊，挽了便走。

　　「你敢走？」一剎那的寶貴時刻消失了，姜步虛已攔住去路，冷叱震耳欲聾。

　　「放……我們一……馬……」活行屍竟然討起饒來了。

　　活行屍這為惡一生的歲月中，大概是破天荒第一次向敵人求饒，可知膽氣與信心皆已崩潰了。

　　任何一個自以為功臻化境的人，面對一照面便將更高明高手名宿摔飛的強敵，信心和膽氣都會沉落，活行屍也不例外。

　　這位客卿的武功修為，比活行屍高深得多。

　　「沒那麼便宜的事。」姜步虛拒絕讓步。

　　「我……我有消息交……交換。」

　　「說說看是否值得交換。」

　　「小魔女是你的同伴？」

　　「不錯。」姜步虛心中一跳。

　　「還有天涯怪乞師徒？」

　　「聊可算是朋友。」

　　「他們被俠義道狗熊們擒走了。」

　　「廢話！不可能。」姜步虛嗤之以鼻道：「他們的小意氣衝突，並無仇恨過節，你想挑撥呀？」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咱們有幾個道上的朋友，目擊其事發生，他們扮成旅客，前後暗算偷襲，俠義群雄扮劫路的，你必須相信。」

　　姜步虛口中不相信，心中卻是一清二楚，的確有此可能，那些俠義英雄們有時是很可恥的。

　　「好，我相信你。」姜步虛讓步道：「如果不是真的，我一定卸掉你的五官和手腳，滾！」

　　活行屍架起渾身痛楚難當的客卿，亡命飛遁。

　　※※※

　　接近小南門，紅日即將西沉，恰好趕上閉城的時刻，恰好來得及進城辦事。

　　小魔女是他唯一的朋友，現在，他有充分的理由，向俠義英雄們大張撻伐了。

　　以往，他向孟姑娘挑釁生事，以孟姑娘不主持公道為藉口，理由牽強無法令人心服，所以他所施的壓力有限，理不直氣不壯遊戲而已。

　　大天雷掌已有多條線索，得加快進行求證了，正好藉小魔女的事，與師問罪把事情鬧大，把真正的高手名宿揪出來。

　　俠義英雄中的兩個仙，都具有疑似天雷掌絕學的嫌疑，正好進一步追查，公私兩便。

　　進了城，首先得經過柏家，柏家是俠義英雄們的司令臺，目標明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宏大的院門外，兩名大漢盡職地把守在門兩側。

　　豪門巨宅的把門人號稱打手或惡僕，不三不四的人休想前來生事。

　　他曾經進出柏家多次，也曾在門外示威。

　　重施故技，他又來了。

　　上次來文的，這次來武的。

　　入暮時分，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兩個把門大漢怎知有人打他們的主意？

　　站在門兩側像門神，成了最顯著的目標，漫不經心地觀看匆匆往來的行人，沒留意街南有人從街邊突然快速接近。

　　站在右面的大漢，總算警覺些，看到突然疾衝而來的人，舉動有異，速度也大逾常規。

　　「鬼神愁！」大漢看清面貌，魂不附體狂叫。

　　同伴反應遲鈍，剛轉臉來看，耳門便挨了一劈掌，摔倒便失去知覺。

　　「你走不了。」姜步虛揪住了魂不附體，要往院門逃的大漢背領。

　　「饒命……」大漢發狂似的厲叫。

　　「替我傳口信。」

　　「我……」

　　「告訴屋子裏的人，我三更正準到。」

　　「我一……一字不漏傳……傳給大……大爺。」

　　「好，滾進去傳話。」

　　大漢向前飛撞，撞開半掩的大院門，跌入門內狂叫。

　　※※※

　　從小南門到姜步虛落腳的小街，必須先繞至相國寺的後街再北折，街尾折入小巷，是必經之地。

　　也就是說，他在小南門柏家現蹤，返回他所租的小屋，所走的路線是一定的，除非他另有他事而改道，不然就非這樣走不可。

　　剛抵達後街口，這一帶天黑之後，行人逐漸稀少，往宅區沒有商店，連照明的門燈也少得可憐。

　　前面有一家住宅，居然懸了門燈。

　　遠遠地看到燈光，沒看到任何行人。

　　但接近至二十步內，街中心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似是平空幻比處來的，也像是早就站在該處的人，街燈朦朧，視覺出了差錯而已。

　　他的視覺不可能出差錯，這人絕不是早就站在街中的。

　　他心中雪亮，這人現身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心目中有鬼神的人，真會驚得匐匍下來叩拜現身的鬼神。

　　不是鬼神當道，而是沖他而來的人，就算是鬼神吧！真的鬼神見了他也會發愁，他的綽號就叫鬼神愁。

　　這瞬間，他已看清幻現的人足誰了。

　　輕功宇內稱尊的九天飛魔，也在魔道人士中稱尊，小魔女的老爹是友非敵。

　　心中一寬，戒心盡除，泰然向前接近。

　　看清了九天飛魔的陰森臉色，他又感到心中一緊。

　　小魔女與天涯怪乞師徒，被俠義道的人擄走了。

　　他與小魔女連袂出現在白楊坡，他為了想引走活閻羅，以便追查那位用天雷掌的老兇魔底細，丟下小魔女不管，可以說，小魔女被擄，他難辭其咎該負責任。

　　目下見了小魔女的老爹，他能泰然自若，毫無愧色地相見？該怎麼向他解釋他與這件事的因果？

　　已經接近至十步內，他腳下遲疑。

　　「你這花花浪子，我女兒呢？」九天飛魔果然發作了，幾乎暴跳如雷。

　　「老伯，她……她她……」他吃了一驚，站住了，不知該如何啟齒。

　　他怎麼成了花花浪子？這老魔簡直開玩笑，他大事未了，還沒有時間去想女人呢！

　　「我非斃了你這混蛋不可。」九天飛魔見他卻步不進，認定他心虛，咬牙怒吼：「你存心拐帶她到處亂跑，存心給我難堪，存心……」

　　「老伯，講講理好不好……」他急急分辯。

　　「你還有理？好，我給你講理。」九天飛魔一閃即至，十步距離邁步即及。

　　他已有警覺，看九天飛魔的神色，那像個給他講理的人？警覺地向側移位。

　　一聲怪叫，九天飛魔扭身就是一掌拍出。

　　他早知九天飛魔的九轉神魔功，是玄門正宗的太極玄功，火候將臻爐火純青境界，連小魔女的火候也可以和四海遊龍分庭抗禮，怎敢大意接招？

　　身形一晃，從隱隱風雷似的掌勁側方逸走。

　　「你走得了？」九天飛魔更為憤怒，向他移動的方向連拍三掌。

　　可怕的掌勁有如排山倒海而至，連綿狂湧風雷大作。

　　怎能和一個盛怒的人講理？

　　他心中一動，走不了？他不信老魔真能飛上九天。

　　他向下一挫，驀地形影俱消。

　　附近唯一的一盞門燈光度朦朧，小巷更是幽暗，九天飛魔目力超人，竟然無法看清他是如何幻化的。

　　反正沒看到逸走的形影，以為他挫馬步飛躍上屋走了，不假思索地飛升此面，不禁愣住了。

　　房屋參差，各處大街有燈光照耀，光度比小街小巷下明亮多多，但看不到動的形影，附近百步內空茫死寂，絕對沒有任何形影升降飛躍。

　　老魔暗感心驚，站在屋角的影中發怔。

　　「我是真的老了。」老魔心中暗叫。

　　同時，他也感到憤怒，九天飛魔的輕功宇內稱尊，居然被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輕易地從眼下逃得無影無蹤，這豈不是在陰溝裏翻船嗎？真有點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乃是意料中的事。

　　「你跑不掉的。」他突然激動地向夜空大叫：「我絕不饒你，絕不……」

　　※※※

　　姜步虛算是開封的地頭蛇，他在任何一處角落皆可藏身，熟悉每一條街巷，假使他不願現身，連本地的蛇鼠混混也不知他的去向。

　　他卻忽略了，快劍是開封的豪霸，比他更熟悉開封，而且可用的人手多得無法計數。

　　剛跳落後花園的粉牆，對面不遠處，便是看守花園的小屋，黑沉沉地不見燈光。

　　這是本城古宅之一，李家大院的後花園。

　　盛暑期間，李大員外一家老小，都前往城外東鄉的大農莊去避暑去了，只留下幾個僕人照料。

　　他知道後花園是女眷遊玩的地方，極少引人注意，而他認識看守後花園的老僕李三拐，是一個年已花甲，破了右腳的老好人，所以曾經在李三拐這間小屋住了兩個晚上，也是他預定重返府城時的落腳點。

　　他所租來的小房舍，眼下已不宜再居住招搖了。

　　天剛黑，李三拐應該掌燈的。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沒來由地毛髮森立。

　　假使他先前不曾碰上九天飛魔攔截，這時很可能不會突發這種怪異的感覺，必定毫無戒心地進入小屋。

　　當然，得先向李三拐打招呼。

　　他仰天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以平抑悸動的洶湧心潮，抄起長衫的下襬掖在腰帶上，沉著地越過幾處花圃，踏入小屋前的小廣場。

　　小屋黑沉沉，門窗都是大開的，也許李三拐不在屋內，到前面正屋辦事去了，因此屋內無人，不掌燈該是正常的現象。

　　他在場中心坐下，方磚砌的地面餘溫猶在。

　　他用五嶽朝天坐式打坐，吸口氣全身放鬆，立即進入物我兩忘境界，他成了一個沒有生命的石人。

　　其實，他的神意控制了附近的空間，也就是玄門所謂神遊，佛門所謂六識，一種人間世難以令人理解的超意識神技，一種沒有先天秉賦的人絕難修成的異能，因此，有人稱之為神通或道術，有人則稱之為邪術妖異。

　　萬籟俱寂，花叢修草間的蟲鳴也似乎全部停止了，甚至連鄰街的隱隱傳來人聲，也在這片刻間斷絕聲息，靜得極為詭秘，似乎有某種神秘的潛能，把這附近的活動聲光全部控制成虛無死域。

　　右後方十餘步外的一座花壇下，突然傳出擦動枝葉聲，然後傳出一聲驚怖的狂叫，兩個人影跌跌撞撞衝出，抱頭狂奔而走。

　　前面黑暗的小屋堂屋裏，猛地飛出一把青銅劍，急劇地翻騰，飛越十步空間，鋒尖恰好轉正，兜胸疾落快速絕倫，近身才發出破風聲。

　　怪事出現了，鋒尖突然反轉上升，翻騰三匝，喳一聲下降，插入磚縫，植立在他身前兩尺左右，伸手可及，似是有人在旁隱形操縱。

　　這一記飛劍殺人絕技，功力火候精妙絕倫，在十餘步外鋒尖恰好轉正及體，出自飛劍名家之手，絕不是胡亂擲劍唬人的手法。

　　一聲怪嘯，四面出現六個人影，形成六方包圍，圈子廣約三丈方圓，同時出手，他必定為成兵刃集中的力場中心，大劫難逃。

　　他呼出一口長氣，整衣而起。

　　「閣下，你還不肯放手嗎？」他前面的一個黑衫人沉聲問，山羊鬍已泛灰色，年歲不少了。

　　「問題是，你們卻進一步前逼。」他冷冷地說：「你們，全是一些沒有擔當，迷信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我能放手嗎？」

　　「閣下……」

　　「你們還不滿足嗎？」他搶先反問。

　　「什麼滿足？」

　　「如意地搗散了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的會盟大計，免除了你們日後受到他們聯盟報復的隱憂，在雙方鬥智鬥力上，你們都棋高一著估了上風。」

　　「我們有權自保，是嗎？」

　　「不錯，任何人都有權自保，你們這些自認為是俠義的英雄的人，當然有權採取任何手段，保障自己的權益和生命，我，也不例外。」

　　「閣下……」

　　「你們不以這次勝利為滿足，立即開始對付不相關的我以及前來看風色的所謂邪道魔道人士，假如成功，今後你們那些所謂英雄豪傑，便可任所欲為高枕無憂了，你們全力以赴是必然的事。

　　「就算我鬼神愁指天誓日聲明放手，你們能作得了主，收了刀劍回轉柏家，向你們那些負責策劃陰謀詭計的人覆命嗎？」

　　「只要閣下肯隨咱們往柏家一走……」

　　「在下會去的，一定。」

　　「那就請動身。」那人神氣地說。

　　「在下約定了時間，一定依約前往。」

　　「在下不管什麼約定，閣下一定要隨咱們立即動身。」

　　「抱歉，我鬼神愁是個守約的人，屆時自會前往，諸位，你們走吧！三更正，咱們柏家大院見。」

　　「哼！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在下只好……」

　　「你已經神氣夠了，給我滾！」

　　滾字出口，插在地上的劍突然飛起，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所拔起、飛出。

　　劍呼嘯著、翻騰著飛出，以奇速從那人的左側飛過，飛出丈外重新貫入方磚地中，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

　　一隻左耳跌落在那人的左肩，再跳落在腳前。

　　「哎……」那入驚怖地狂叫，以左手掩住鮮血迸流沒有耳朵的耳孔，鮮血從指縫流瀉而出。

　　他大袖一揮，風雷乍起，一旋之下，雙袖交叉連拂，像是乍雷連連，氣旋的爆炸震耳欲聾，直有如夏日的暴風雨驟然光臨，風雨連綿，乍雷殷殷。

　　六個包圍的人，連滾帶爬摔了一地，刀劍也撤了一地。

　　「妖……術……」最先狼狽爬起的人狂叫而逃，聲如狼嗥，大概膽都快要嚇破了。

　　丟掉左耳的人剛爬起，便被重新打倒，牙關被捏住，小腹也被壓牢。

　　被削落的耳朵，被塞入捏開的大嘴內。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三更正鬼神愁準時光臨。」耳中聽到姜步虛震耳欲聾的語音：「誰要想不按規矩倚眾群毆，一律廢了絕不容情，小魔女和天涯怪乞師徒，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最好趕快逃，逃到天盡頭我找不到的地方，記住了沒有？」

　　「呢……啊啊……」這人怎能回答？嘴巴裏有自己的耳朵塞住，吐不出又不能咽下，吃足了苦頭。

　　等壓力一鬆，首先吐出耳朵，驚恐地爬起，鬼神愁早已不見了。

　　※※※

　　三更初。

　　街上行人斷絕，夜禁開始，只許更夫和巡夜的治安人員往來。

　　姜步牽不走街道，飛簷走壁從街屋的屋頂往來，好在開封城的樓房甚少，街道也不太寬，高低差有限，往來不至於太浪費精力。

　　距柏家大院還有半條街，前面一座房舍的屋脊後，黑影長身而起，共有五個人劈面攔住了。

　　「請留步。」中間站在屋脊中段鎮火塔旁的黑影抱拳為禮：「姜老弟嗎？算算你也該來了。」

　　「套兄弟交情嗎？」他一躍而至，站在瓦面上腳下輕靈，毫無聲息發出：「老兄，我鬼神愁軟硬不吃，半途攔截後果自負，我打賭你們攔不住我，賭不賭？」

　　「你是個賭徒嗎？」

　　「我是一個趕車的，雙肩擔一口，偶而上上賭場，有時候甚至賭命呢！吃鏢行刀口飯的人，誰不賭？我總不能表現得與眾不同，對不對？」

　　「我知道你隱藏得很好，熊局主也算是一代英豪，見多識廣，你在他鏢局幹了四年掌鞭，他居然不知道你是身懷絕技的曠世高手，老弟，不要裝瘋扮傻，你扮混混的歲月已經結束了，咱們談談。」

　　「唔！你老兄的口氣不對，不像是柏家的人。」他有點恍然：「老兄，有什麼好談的？你們已經失敗了，那些俠義道的英雄們，勾消了你們壯大自己聲勢的如意算盤，你們再不見機撤離開封，下一步就很難走了，老兄。」

　　「不見得，老弟，咱們還沒有輸掉這盤棋，閒話少說，老弟雙拳難敵四手，只要你招呼一聲，咱們保證傾全力替你搖旗吶喊，如何？」

　　「主意真好，可惜我不上當，呵呵！你們副會主活閻羅，是個睚眥必報的貨色，被我狠揍了一頓，現在卻派你們來幫助我，天知道會發生什麼災禍？在我背後捅一刀？」

　　「老弟……」

　　「套用你老兄的話：閒話少說，不過，我倒有件事請教。」

　　「什麼事？」

　　「救活閻羅那位美得要人命的女郎，是不是你們的十大客卿之一？」

　　「這……無可奉告。」

　　「那就算了。」他知道不可能問出結果來，不再拖延：「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行其是最好避免碰頭，好來好去，讓路。」

　　「如果……」

　　「沒有如果，再見……」

　　語音猶在，人已幻化為電火流光，竟然從五人並列的中間空隙穿越，一閃即逝。

　　五人大吃一驚，像是見了鬼，五雙銳利無比的眼睛，居然沒看清人影，僅感到眼一花，身側微風颯然，對面的人影不知是如何幻滅的。

　　「這傢伙真的會變化妖術！」打交道的人驚叫：「誰看清他是怎樣遁走的？」

　　「絕不會是土遁，屋頂上沒有土。」一個冒失鬼脫門說：「反正……反正一眨眼人就不見了，與這種跡近妖魅的人交手，咱們的勝算機會有多少？」

　　「絕不會多於兩成。」另一人沮喪地說：「老大，咱們要不要跟去渾水摸魚？」

　　「那不是我們的事，另有專人負責，咱們如果冒失地闖去，天知道會發生何種事故？免了吧以後咱們最好離開這個鬼神愁遠一點，以策安全。」

　　「而且愈遠愈好。」那位冒失鬼一點也不冒失，說的話相當理智：「惹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接近，早晚會被嚇死的。」

　　「去你娘的！」老大拍了對方一掌。

第十六章　智捉人質

　　柏家的會客大廳燈火輝煌，全宅進入嚴陣以待情況。

　　廳中幾位首要人物，正在詰問狼狽撤回的九個人，那位丟了耳朵的仁兄不在場，在客院裹傷。

　　首要人物中，除了兩個道裝老者之外，另有兩位雖然不穿道裝，卻梳了道髻的老人，和兩位年已花甲出頭，穿了僧常服，頭頂光光戒疤明顯的大和尚。

　　「你們兩位名震天下的暗器名家，說好了配合孫施主飛劍取敵，怎麼突然變卦，鬼叫連天逕自撤走了？」那位打了姜步虛一記天雷掌的老道，向兩個臉色仍不正常的中年人厲聲指責。

　　「紫靈道長，這……這不是在……在下的錯。」一位中年人語氣仍帶有驚恐，急急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天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手中所挾的三枚奪魂錐，突然像三條蛇一樣在手中蠕動，而……而且……而且……」

　　「鬼話！鋼錐是硬的，會蠕動？」紫靈丹士嗤之以鼻：「而且什麼？」

　　「而且會……會咬人，咬我的手指……」

　　「呸！你愈說愈玄了。」

　　「老天爺作證，我說的是實話，我……」

　　「道長明鑒，孫兄說的確是實情。」另一位暗器名家沮喪地為同伴作證：「在下的追命飛刀，也是在掌中蠕動，吃驚之下舉至眼前察看，這……這……」

　　「怎麼了？」

　　「刀刃中分，像……像嘴巴一樣開……開合不止……」這位仁兄不住打冷戰：「真的會……會咬人，我……我發誓，它……它的確會……會咬人……」

　　「胡說八道，鬼話連篇。」紫靈丹士冒火地說：「你要我相信嗎？」

　　「這……這這……」

　　「咬了你？」

　　「這是千……千真萬確的……」

　　「創口呢？」

　　暗器名家伸出血跡斑斑，敷了藥散的雙手。

　　「我手上也有幾個奪魂錐咬傷的創孔。」另一位名家也伸出雙手：「信不信道長心中有數，我神錐奪魂楊坤不是信口開河的人，在下不是真的心目中沒有鬼神的人，很可能是鬼神向在下提出警告。

　　「我這一輩子，絕不再玩弄奪魂錐了，不是在下為人謀而不忠，而是鬼神明明，在下不得不退出遠走高飛了，告辭！」

　　「很抱歉，在下也得遠走高飛，抱歉。」飛刀名家也惶然說，離座匆匆惶然出廳。

　　神錐奪魂楊坤走得更快，似乎有鬼神在暗中趕他走。

　　「分明是兩個浪得虛名的膽小鬼，編這種鬼話來掩飾他們的怯懦，哼！」紫靈丹士恨恨地說。

　　廳外匆匆奔入一名大漢，神色不安。

　　「鬼神愁已經出現在街對面的屋頂。」大漢急急地稟報：「距三更正還有片刻。」

　　※※※

　　每條街都有更夫走動，更柝聲報出頗為準確的時辰。

　　當更夫轉過北面的街口，便會敲起三更正的更柝聲，更夫所走的速度和路線是固定的，所差無幾。

　　姜步虛是個守時守信的人，他在等三更正。

　　站在街對面的屋頂上，只能看到柏家大院的燈火，看不到院內的景物，更看不見裏面活動情形。

　　因為這一帶的房屋，都比柏家的房舍低。

　　他站在屋脊的中段，泰然自若地向柏家眺望，時辰未到，他不想提早進去。

　　「混蛋！」他突然破口大罵：「這附近怎會有許多蛇鼠？這些可敬的英雄們，人數真不少呢！」

　　他的語音清晰，嗓門大，連對街的柏家，也聽得一清二楚。

　　附近一長列房屋，高低不等參差不齊，不易發現潛伏的人，目力所及處的確看不到人影，他卻知道附近有不少潛伏。

　　按情理，這些潛伏的人，必定是柏家派出的英雄好漢，大概已算定他要從這一面侵入柏家，派人潛伏以便阻止他長驅直入。

　　拒敵於宅外，這是上上之策。

　　柏家的南房，屋頂出現了黑影。

　　南房，也就是院門內的一排房舍，是僕從或地位低的晚輩住處，與正屋相對，中間隔著大院子。

　　這人飛越前院，登上了院牆頭。

　　「姜步虛，我等你。」這人大叫。

　　是四海遊龍，聲如洪鐘怪神氣的。

　　「哈哈！是你這條蹩龍。」姜步虛大笑：「你這傢伙簡直沒出息，為了出風頭爭著打頭陣，每次都由你先搖旗吶喊，難道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真的不中用，任由你這剛加入的小輩耀武揚威？時辰未到，你等吧！三更正還有片刻，你又何必急著找晦氣？」

　　「大爺等不及了。」

　　「那你就過來呀！四丈寬的街，又不是鴻溝天塹，一下一上而已，小心，不要跳斷腿哭爺叫娘……」

　　「混蛋！」四海遊龍受不了激，躍下院牆飛步過街。

　　「別踏破別人的屋瓦……」姜步虛怪叫。

　　四海遊龍的輕功已臻化境，從下面跳登高不足丈六的瓦面，怎麼可能踏破堅實的大青瓦？

　　可是，怪事出現了。

　　直升兩丈高，輕如鴻毛向瓦面飄落，右足一沾瓦面，噼噼兩聲怪響，有二四塊大青瓦四分五裂，響聲清晰入耳。

　　「你這混蛋弄鬼！」四海遊龍憤怒地大吼，身形再起，向屋脊飛躍。

　　姜步虛站在屋脊的中段，必須向左或向右飄落，佔住高度相等的地位，屋脊的脊瓦也堅牢，可增馬步的堅實。

　　暴怒的人，最容易上當。

　　剛向右面飄落，右足沾上了屋脊，距姜步虛所立處足有一丈距離，姜步虛如果出手攻擊，必須移位近身。

　　四海遊龍只留意姜步虛的身形是否移動，卻忽略了腳下有物貼瓦伸來。

　　剛站脊瓦的腳一震，足踝便被蛟筋索纏住了，來不及有何反應，無窮大的力道已經爆發及體。

　　「龍飛了……」傳出姜步虛興高采烈的怪叫。

　　四海遊龍驟不及防，飛翻而起，幸而所穿的快靴是半統的，靴統可以保護足踝，不至於被蛟筋索勒傷，但可怕的力道卻來不及抗拒。

　　遠飛出兩丈外，在升至頂點時，才能恢復控制身軀的活動，轉正身軀向下疾落，落向右鄰的室頂，反應已經是十分驚人了，已臻化不可能為可能境界。

　　這瞬間，三面室頂人影暴起。

　　姜步虛目力超人，夜暗中可以明察秋毫，眼角瞥見左方鄰室現身射來的最快黑影，赫然是打了他一記疑似天雷掌的風雲會客卿。

　　「來得好！」他大叫，向射來的客卿迎去，一閃即至，劈面碰上了。

　　「你死吧！」客卿也大叫，雙掌齊推，來一記兇猛的推山填海，有衝力助勢，掌勁可增一倍。

　　姜步虛這次不再上當，也用上了剋制天雷掌的絕學，哼了一聲，右掌一翻、一抄、一吐。

　　奇異的氣流呼嘯聲，在天雷掌的狂震聲中，依然隱約可聞，很像是罡風透入某種窄小縫隙的聲浪，天雷掌的狂烈氣爆聲，壓不下這種怪異的聲浪。

　　同一瞬間，另一處屋頂，在白楊坡被四海遊龍擊敗的客卿，與另一名魔道高手，同時到了四海遊龍翻落的地方，四掌齊下，乘機撿便宜猝然下毒手。

　　兩人都以為四海遊龍是被摔飛的，摔落時那有能力自保？因此志在必得，機會太好了。

　　四掌齊下，風雷乍起。

　　「去你娘的！」四海遊龍怒吼，雙掌一分，不等身形穩下，毫無顧忌地分接兩人的合擊，所表現的豪勇跡近狂妄，一比二硬接硬拼，目無餘子。

　　隱雷聲直撼腦門，比兩個魔頭所發的風雷聲浪要小得多，但直撼腦門的威力，卻又大得多。

　　兩種聲音不同，內撼的威力也強弱迥異。

　　兩方面幾乎是同時發動以絕學相決，中間相距兩座屋頂，兩方面同時傳出風雷狂震聲，以及驚人的屋頂塌裂聲。

　　似乎，兩面的人都在使用天雷掌行雷霆一擊。

　　姜步虛這一面是一比一，公平相搏。

　　四海遊龍這一面是二比一，出掌的聲勢也最渾雄猛烈。

　　天雷狂震聲中，兩面兩座屋頂，在同一瞬間崩塌，聲勢驚人。

　　其他晚到一步的黑影，紛紛四散走避。

　　塵埃滾滾中，四海遊龍飛射而出。

　　「姜小子，你卑鄙地派黨羽埋伏，你……」四海遊龍站在另一座屋頂上怒吼。

　　「你混蛋！」姜步虛出現在另一座屋頂：「這些狗東西是風雲會的人，要把你我兩人一起埋葬掉，乘機漁人得利，你鬼叫什麼？」

　　「唔！不錯，的確是那些混蛋。」四海遊龍嘴上不肯認錯：「你沒投入他們那一秋？」

　　「你放屁！」姜步虛粗魯地大叫：「我不像你那麼沒出息，投入快劍那些雜碎堆裏做鷹犬，喂！你碰上一些什麼人？」

　　「不知道。」

　　「我好像聽到雷聲霹雷，難道你也碰上會用天雷掌絕學的人？」

　　「他們配用天雷掌？什麼東西！現在，該輪到你我全力一拼了，有種的話就不要使奸，來硬的……」

　　街口，傳來三更正的更柝聲。

　　「時辰到了，咱們到柏家去拼，走啊！」

　　「走……」

　　姜步虛已經往下跳，一閃不見。

　　四海遊龍疾追而去。

　　※※※

　　柏家各處燈火輝煌，甚至還有火焰熊熊的火把。

　　到處都是人，等候姜步虛現身。

　　嘯聲從正屋的瓦面傳出，姜步虛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竟然出現在屋頂，發出震耳的長嘯。

　　大院裏出現十餘位首腦人物，僧道俗俱全，老相好只有兩個：尚義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與孟世家的幻劍功曹孟守仁。

　　所有的房舍屋頂都不見有人現身，這些英雄們大概知道在屋頂交手，主人快劍柏鴻翔，明天就得請大批工人修屋頂了，所以不希望在屋頂上打交道。

　　「姜步虛，下來談談。」幻劍功曹在廣闊的院子大聲叫，人多氣壯，說的話也就不怎麼客氣了。

　　「在下和你們這些混蛋，沒有什麼好談的。」姜步虛也大聲說：「你們如果不上來公平相搏，妄想在下面倚眾群毆，在下一定踏破所有的屋頂，進出內院到處放火。

　　「我是鬼神愁無根無柢，什麼古怪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包括在城內街坊放火，因為你們所做的卑鄙事，比公然放火更可惡。」

　　「你到底想幹什麼？」

　　「要公道。」

　　一聲怒叫，鄰屋的瓦面出現追來的四海遊龍。

　　「我正要向你討公道。」四海遊龍怒叫，登上正屋的瓦面。

　　「你給我站在一邊去，等我和這些混蛋們先討公道。」姜步虛沉聲說：「這些人中，你這傢伙總算很有幾分氣概，逗你玩玩消遣怪有趣的，真要把你打個半死我還真於心不忍呢！」

　　「混蛋！你……」

　　「你不要個服氣，死鴨子得張嘴硬，哼！你以為這些日子你所鬧的笑話，真的與武功高低有關嗎？」

　　「你小子每次都使奸，敢和我堂堂正正，憑真本事硬功夫，來一次公平決鬥嗎？」四海遊龍怒道。

　　「我會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但不是現在。」

　　「在下……」

　　「你給我閉嘴！站到一邊涼快去。」姜步虛聲如沉雷，威風八面：「你只是一個搖旗吶喊的小輩，下面正主兒全是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那輪得到你強出頭？目無尊長，你把他們都看成你的爪牙鷹犬？」

　　他這一發威，四海遊龍竟然有點心驚膽虛。

　　他這番話，也讓下面的高手名宿臉上掛不住。

　　「蔡老弟，請忍耐。」下面的許門主不得不出面：「下來吧！不要讓他有毀屋放火的藉口，魔道中人，什麼殘毒的事都可能做得出來的。」

　　有些人在自己人多勢眾，氣焰高張時，喜歡得意妄形亂開黃腔，不理會所說的話，給與對方的傷害有多深，逞一時口舌快意，鑄下了無可彌補的大錯。

　　「許門主，你給我牢牢地記住，記住你今晚所說的這番昧良心的話。」姜步虛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厲聲說：「我鬼神愁就算是魔道中人吧！至少迄今為止，我在你們多方迫害之下，自信還沒有做出任何可以稱為殘毒的事。

　　「至少，我還沒有不擇手段擄人要脅，你們擄我、酷待我，我承受得了，所以能夠容忍你們的殘毒。

　　「目下，你們暗算了小魔女丘姑娘，擄走了天涯怪乞師徒，他們三個人與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你們身為俠義門人，竟然用暗算的卑鄙手段擄走他們，到底是誰殘毒？連風雲會的人也不會用這種可恥心的手段對付不相干的人，好，我會讓你們後悔八輩子……」

　　「且慢！」四海遊龍大叫。

　　「你怎麼啦？」姜步虛冷笑。

　　「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哼！難道沒有你一份？」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你何不問問他們？」

　　四海遊龍往下跳，往群雄面前一站，劍眉一軒，虎目睜圓。

　　「許門主，姜小子的話是真是假？」四海遊龍狠盯著許門主：「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沒聽到絲毫風聲。」

　　「這件事與……與姜步虛無關。」許門主有點失措：「十方行者圓覺大師，與九天飛魔有過節，意在逼老魔出面，解決……」

　　「那麼，是真的了？」四海遊龍聲色俱厲。

　　「這……」

　　「小魔女與姜小子是朋友，那能與姜小子無關？」

　　「蔡老弟……」

　　四海遊龍哼了一聲，走向幻劍功曹。

　　「孟老伯，這裏的事，小侄不管了。」四海遊龍沉聲說：「小侄覺得很丟臉，四海遊龍仗俠義之劍，在江湖揚名立萬，英雄一世，敢作敢當，可不想做一個下三濫的幫兇，日後我還要做人呢！

　　「老伯如果也退出，小侄願護送老伯南返桐柏山，風雲會那些人如敢追來撒野，小侄將傾全力應付他們。」

　　「賢侄……」幻劍功曹大感為難。

　　「小侄在客院相候，明晨即至客店投宿。」四海遊龍說完，大踏步走了。

　　「姜小子，你最好別到客院來。」遠出三十步外，四海遊龍回頭向屋上沉聲叫，再次轉身舉步。

　　「那可不一定哦！」姜步虛怪腔怪調地答：「喂！你知道嗎？我對你這條蹩龍的好感，是愈來愈增加了。」

　　「姜小子，你最好知道，我要揍死你的心念，也是愈來愈殷切了。」四海遊龍再次轉身，語氣兇狠：「咱們的賬，早晚會有結算的一天。」

　　最後瞥了一臉尷尬的幻劍功曹一眼，這才轉身大踏步走了。

　　幻劍功曹進退兩難，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有人打算上來嗎？」屋頂上的姜步虛嗓門像打雷，聲震屋瓦：「圓覺老禿驢，你怎麼說？」

　　指名叫陣，是極為嚴重的挑戰，稍具聲望的武林朋友，也不會唾臉自甘退縮。

　　七仙九菩薩，並非指他們都是跳出三界外的方外高人，也不是四大皆空的慈悲高僧，只不過是七位道家法師，以及九位佛門弟子而已。

　　誰真能跳出三界外？

　　誰又能修至四大皆空境界？

　　十方行者圓覺，是九菩薩之一，在天下十方雲遊，是個睚眥必報，禪功超凡的老和尚。

　　論武功，十方行者的排名並不太出色，但剛愎暴躁敢鬥敢拼卻大大有名，江湖朋友真不敢招惹這位標榜除惡務盡的菩薩。

　　十方行者還來不及有所表示，右側那位面目陰沉的青衫中年人卻躍然欲動。

　　「這小輩不知死活，將是江湖一大禍害。」青衫中年人恨恨地說：「讓我上去收拾他！」

　　不等其他的人有所表示，青衫中年人已一鶴沖霄扶搖而上，輕功已臻化境，躍登瓦面無聲無息。

　　「小輩，你狂夠了。」中年人移至屋脊，手按上了劍柄：「江湖道上，容不下你這種狂人！」

　　「我狂是正常的事，因為我年輕，上了年紀的人狂，那就不是好現象，我不知道你憑什麼容不下我，至少我認為你不配代表江湖道各方人士，你假借任何名義動劍，都是卑劣怯懦的行為表現……」

　　一聲怒極沉叱，中年人的劍倏然出鞘，聲出劍及，火光照耀中，眩目的劍光似乎已貫穿了姜步虛的身軀，攻擊的速度太快了，沒有讓人躲閃的餘地。

　　「好……」下面有不少人興奮地喝采。

　　可是，喝采聲突然中斷，似乎這些叫好的人，咽喉突然被人掐住了。

　　劍被姜步虛挾牢在左脅下，而非貫穿身軀，兩人貼身面面相對。

　　「噼啪噼啪……」耳光聲清脆驟急。

　　一聲狂叫，中年人丟了劍，摔倒骨碌碌向下滾，瓦片碎裂聲中，另傳出清脆的啦啦小聲響。

　　那是堅硬的牙齒，貼瓦滾動下落的聲音。

　　下面有人手急眼快，接住滾下的中年人。

　　「老兄，你得滿地找牙了。」上面的姜步虛，拂動著奪來的長劍說：「大概你的大嘴裏，沒有幾顆牙留下了，這是最輕微的懲罰，但你的命保住了，趕快找牙，也許可以重新栽回口中呢！」

　　人影一躍而登，十方行者圓覺不得不上來打交道。

　　老和尚生了一雙又粗又短的灰眉，和深陷的鷹目，手中的黑檀木行者棒沉重堅實，比鋼鐵更具韌性，一棍下去，磨盤大的巨石也碎成石屑。

　　「你就是十方行者了？」姜步虛語氣冷森，暗中神功默運：「你還有什麼歪理好說嗎？」

　　「老衲不是為說理而來的。」老和尚的語氣同樣的冷厲：「你管了這檔事，能得到什麼好處？」

　　「在下所做的事，從不寄望能得到什麼好處。」

　　「那你……」

　　「公道，我要的事很簡單，公道。」

　　「年輕人，這世間公道很難講……」

　　「所以，我只按我的公道標準待人處事，比方說，我心目中的所謂俠義標準，就與你們打出的俠義旗號看法不同，所以，我打算上門來要求我所承認的公道。」

　　「你打算……」

　　「把你先弄到手，交給九天飛魔，夠簡單明瞭吧？我是一個很講理的人。」姜步虛冷冷地道。

　　「好狂妄的打算，老衲……」

　　「你動了殺機，和尚。」姜步虛向前接近，順手將劍丟掉：「出家人四大皆空，沙門戒律你違犯了大半以上，何必穿上僧袍自欺欺人？你根本就是佛門敗類，一個可憐可笑的人間雜碎……」

　　一聲怒吼，行者棒當胸便點，力道如山，有如萬斤巨鎚向前飛撞。

　　姜步虛早就算定老和尚會突下毒手，他對這些高手名宿的心理變化，有充分的深入瞭解。

　　這些人不動手則已，動手則贏得輸不得，輸了就斷送了英名聲譽，所以必定行雷霆一擊。

　　手一抄，他閃電似的抓住了到了胸前的棍尾。

　　力比力的較勁，神功對神功。

　　棍棒利於遠攻，他向十方行者接近，用意就是減輕對方遠攻的壓力，貼身便消去棍棒的五成優勢。

　　出手快，一定可以抓住對方的棍，果然一抓便中。

　　十方行者大驚，奮全力奪棍，渾身肌肉跳動，腳下堅硬的脊瓦開始崩裂。

　　雙手對單手，應該把姜步虛的手震毀的。

　　姜步虛寶像壯嚴，單手承受無窮神力的震撼，腳下的脊瓦也開始碎裂。

　　一聲冷叱，他的手徐徐後收。

　　十方行者僅支持了片刻，感到棍上突然傳來一股可怕的怪異引力，不但所發的震力急劇驟減，而且引力逐漸加強增烈，抗拒無力，上體不由自主向前傾。

　　「我要震毀你的禪功，毀了你一生的根基。」姜步虛臉上出現殘忍的表情，語聲冷酷無比。

　　他的左手，緩緩按上了和尚的前額。

　　兩人的腳下，已接觸屋樑，整座大宅像在狂風中搖撼，到處傳出支支格格怪響。

　　「貧……僧……僧認……認栽……」十方行者急切中討饒，感到按在前額的手掌，傳來烙鐵似的可怖熾熱燒灼感，護體禪功呈現脫體消散異象，不得不認栽。

　　「你是俠義道中人？」姜步虛問。

　　「貧……貧僧……」

　　「你為何也仿效邪魔歪道的作為擄人？」

　　「那丘……丘老魔不……不易對付，不……不擄他的女兒，不易逼……逼他就……就範。」

　　「人藏在何處？」

　　四周人影紛現，有八個人登上撼動中的屋頂，八方包圍，刀光劍影耀目。

　　「不……要上……」十方行者厲叫。

　　任何人接近搶救，首先遭殃的必定是十方行者，即使老和尚不叫，這些行家中的行家，也不會貿然地上前出手搶救，投鼠忌器不敢太接近。

　　「你是個聰明人，不是嗎？」佔住右首的紫靈丹士沉著地說，左掌虛引，右掌作勢攻擊，隨時皆可能一掌吐出，在丈外以掌力攻擊輕而易舉。

　　「也許，我鬼神愁自信並不笨。」姜步虛的左掌中指，從十方行者的前額徐徐滑下印堂眉心。

　　「所以你知道毀了圓覺大師，你也將葬送在此地。」紫靈丹士擺出強者的態度。

　　「是嗎？」姜步虛手一抄，便抓住渾身發僵的十方行者拖近，右手已將奪來的行者棒向紫靈丹士伸出，將十方行者挾在脅下。

　　他早就知道那天用天雷掌計算他的人，就是這位七仙之一的紫靈丹士。

　　但紫靈丹士的身世，與雷霆大天尊沾不上絲毫關係，必須進一步壓迫，或許能查出一些線索來。

　　這也就是他調查計畫中的一部分打算，早晚他會把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兩個人，弄到手好好追查。

　　「你知道是真的。」紫靈丹士沉聲說：「生死關頭，咱們俠義門人，必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難免會發生不顧道義的意外發生。」

　　「這是說，八人圍攻是意外了？」

　　「貧道……」

　　「我鬼神愁記住你的話，也會做出一些讓你們感到意外的事故，讓你們心驚膽跳。」姜步虛道。

　　「放下圓覺大師！」紫靈丹士沉喝聲如暴雷。

　　「休想。」

　　「貧道……」

　　「哈哈哈哈……」

　　狂笑震天中，行者棒以泰山壓卵的聲勢，向紫靈丹士攔腰便劈，單手掄棒力道萬鈞，人動棒及，威力遠及丈五六，棒動風雷驟發。

　　紫靈丹士心中雪亮，八人圍攻根本威脅不了高手中的高手，屋頂不便施展，不可能八個人同時出招圍攻，擺出的陣勢根本不堪一擊，只能虛張聲勢恫嚇而已。

　　老者沒料到他敢猝然攻擊，更沒料到他敢向最強勁的人出手，一驚之下，大吼一聲，連拍三掌急封攔腰掃來的行者棒。

　　雷聲殷殷震耳，可怖的劈空掌力，將行者捧的掃勢消去五成勁道。

　　果然是傳聞中的天雷掌，威力驚人。

　　行者棒突然脫手飛射，人影似流光，從紫靈丹士的左側空隙一掠而過，消失在屋後進的屋頂後。

　　紫靈丹士大叫一聲，雙手抓住了行者棒，連人帶棒飛起三尺高，砰一聲大震，瓦片碎裂聲大作，摔倒在瓦面，連人帶棒向下滾。

　　其他七個高手中的高手，皆來不及出手策應。

　　「糟！十方行者被擄走了！」另一端的道全大法師沮喪地叫，首先飛躍而起，急起狂追。

　　※※※

　　柏家的東跨院後側，另建有一座偏僻的側廂，平時少見人跡，外表像是用來堆放雜廢物品的所在。

　　其實，那是柏家作為懲罰犯錯下人的地方，也就是說，那是私設的囚牢。

　　兩行柵房，分隔為六間囚室，左男右女，後端有大磚牆分隔，因此囚室的人，既看不到同受處罰的同伴，也看不到左、有、後三方囚室的動靜。

　　西北角那一座小院，卻是真正的囚室，那是囚禁外人的絕境，與監禁自己人的地方迥然不同。

　　姜步虛被囚的地方，就是那座小院。

　　小魔女丘明月，與天涯怪乞師徒，都是外人，卻不囚禁在小院，而秘密幽禁在懲罰下人的囚室內，用意是避免姜步虛前來救人，來了也找不到囚人的所在。

　　可是，姜步虛擄走了十方行者，老和尚很了不起，也許不會招供，但小心為上，平時罕見人跡的囚室，增加了高手暗中戒備，外表不露痕跡。

　　小院囚禁外人的囚室，更是虛張聲勢戒備森嚴，引誘姜步虛前來救人，安下窩弓佈下金鉤，橫定了心不顧十方行者的死活，與姜步虛徹底了斷。

　　室內共有一橫兩直三條走道，懸了兩盞照明的燈籠，內外本來各有一個人看守，但姜步虛走了之後，內外看守各增加兩人。

　　在室內把守的三個人，注意力並不放在囚室內的人身上，反而把守在門內兩側，全神貫注留意外面的動靜，不時透過門側牆上的小窗，與在外面把守的人，用手式暗語打招呼。

　　這一切變故，皆落在小魔女眼中，她聰明機警，已猜出柏家必定是發生了難以控制的變故。

　　她知道後面的磚牆後，有另一間囚室，裏面很可能是老江湖天涯怪乞，但苦於無法溝通。

　　她腳踝有鐐，手腕有小型銬枷，柏家把對付外人的戒具，搬來使用在她的身上，她插翅難飛。

　　「喀！喀喀喀！」她用銬輕叩室後的牆壁。

　　這是江湖朋友似乎通用的手語變化，意思是說：注意，有變化。

　　各地的江湖人手語各有流派，只有熟悉的人才能運用自如，可以傳遞簡單的普通訊息，表達暗示或暗號，有時候還蠻管用的。

　　後間囚禁著怪乞的門人桑小乙，是江湖朋友頗為熟悉的難纏小鬼。

　　他江湖經驗比小魔女豐富得多，早已看出警衛的神色有異，立即叩出三短聲，表示準備應變的暗號。

　　兩人用聲音打暗號，由於看不到直走道的情形，不知道在直走道巡視那位仁兄也是一個老江湖。

　　桑小乙年紀只有十三歲，武功不甚了了，因此不會在手腳上加刑具禁制，俠義道的高手名宿完全忽略了他，認為一個沒出息的少年花子，不值得重視。

　　高大魁梧的看守，出現在囚室的柵門口。

　　「小子，你會作怪呀？」看守的大嗓門飽含輕蔑：「是你敲牆壁沒錯，向誰在打暗號？嗯？」

　　「他向你老祖宗我打暗號。」鄰室的天涯怪乞怪叫：「你他娘的混球，你知道暗號是什麼？」

　　「你這狗娘養的老乞，命在旦夕嘴上仍然損人啊？」看守離開桑小乙的囚室，到了天涯怪乞這一間的柵門前：「是什麼暗號，你說來聽聽好不好？」

　　「這個……」

　　「你如果不說，大爺就打破你裏面的糞桶，臭死你這老狗。」

　　每問囚室都備有一個糞桶，囚犯用來解決大小問題，桶上有蓋，打破了真令人受不了。

　　「別急別急，我說。」天涯怪乞不慌不忙地說：「暗號的意思是說，咱們準備離開，打破樊籠飛魔女，掙脫金鉤走花子。」

　　「哈哈哈哈……」看守狂笑：「囚室堅牢有如銅牆鐵壁，內外戒備森嚴，你們如何離開？變鳥變老鼠出籠穿窬？別作夢了，老乞。」

　　「真的呀？」

　　「千真萬確，你們除非會五行遁術。」

　　「你聽說過天下第一偷吧？」

　　「你是指……」

　　「天底神偷。」

　　「不錯，很了不起的天下第一偷，你提他……」

　　「他姓啥名誰？」

　　「天底神偷桑無塵。」

　　「姓桑？真巧，我那位徒弟也姓桑，叫桑小乙。」

　　「那又怎麼樣？」

　　「天底神偷之所以稱神，是指他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出高樓大廈，甚至出入皇宮大內，把他要偷的東西弄到手，此中的技巧，包括可以開啟任何重量的怪鎖，絕不會偷不成改為搶，講究穿屋越房無影無形。

　　「你們扣門鏈的三斤大將軍鎖，一根柳條或者一根小鐵枝，三下兩下就可以開啟，能鎖得住神偷嗎？」

　　「哈哈！可惜你是天涯怪乞，不是天底神偷。」

　　「天底神偷是我那徒弟的老爹。」

　　「什麼？他？這……」看守吃了一驚。

　　「他跟了我兩年，離開他老爹時，是十一歲，已經獲得他老爹的真傳。」

　　「唔，鎖扣得好好地。」看守扭頭仔細察看鄰室的大將軍鎖，寬心地冷笑：「我一直留意動靜，就算他真是天底神偷的兒子，也休想有機會動手腳。」

　　「你真像豬一樣笨，老兄。」天涯怪乞嘲弄地說：「我把你纏住，胡扯了老半天，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打開了那把鎖，要不是情勢可能有了難測的變化，我們還不想早走呢！」

　　看守一怔，奔向桑小乙的柵口，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大鎖察看。

　　這瞬間，桑小乙一腳踹在柵門上。

　　大將軍鎖並沒開啟，但扣住的不是門鏈的雙環，扣住一個環而已。

　　柵門以極為兇猛的勁道向外撞，扣門的大鐵鏈一崩，大將軍鎖兇猛地彈出，鎖與鏈同時擊中看守的胸腹，勁道極為沉重，再被踢開的柵門撞中，一連串的打擊避無可避，看守仰面便倒。

　　桑小乙隨柵門衝出，一腳踢在看守的耳門上，看守立即昏厥。

　　桑小乙拔取看守的劍，到了鄰房，袖底取出一根扭曲的小鐵枝，三撥兩撥就撥開了巨大的大將軍鎖，迅速俐落而且無聲無息。

　　潛伏在門兩側，利用小窗向外察看動靜的另兩名看守，位置與直走道不在直線上，曾聽到同伴與天涯怪乞對話的聲浪，並沒介意。

　　老怪乞自從被上了戒具推入囚室，一直就笑罵諷刺不絕，沒有介意的必要，因此毫不起疑，還不知劇變已生。

　　老花子是老江湖，情勢有變，不得不冒險脫身，內外警衛增加兩倍，半夜三更，正是審囚決囚的好時光，與其任人宰割，不如冒險一拼。

　　銬枷與腳鐐都是用鎖管制的，而非用鉚釘釘死的死囚刑具，有桑小乙這位開鎖專家在，解脫毫無困難。

　　出了囚室，桑小乙將劍交給老花子。

　　「師父，要不要下殺手？」桑小乙咬牙問：「他們用卑鄙的手段對付我們……」

　　「別急，徒弟。」天涯怪乞悄然向橫走道移：「時辰未到，他們並沒有傷害我們，我們也不能先下殺手取命，何況可以留作人質，忍耐，徒弟。」

　　「可是……」

　　「不要說了，你準備救小魔女，我來對付兩個看守，就怕驚動了外面的警衛，相當棘手。」

　　「師父，用這個。」桑小乙在破鞋的底部，取出一支小刀片，和一枚開了鋒的洪武制錢。

　　「我還真忘了你有一身零碎呢！好。」天涯怪乞欣然道：「那些俠義英雄們可以暗算，我邪道人物為何不能用暗器？哼！」

　　兩個看守沒聽到動靜，注意力重新放在窗外，靠在窗側向外留心察看，不知身後有人接近。

第十七章　辛姑娘

　　老花子一向自命不凡，但經過近來的變故，看到雲集開封的超等高手名宿，膽氣比往昔弱了許多。

　　因此，在生死關頭，難免有點心慌沉不住氣。

　　閃出牆角，看到兩個看守之一的頭部離開窗口，以為看守必定轉頭回顧，心一急，左手立即發射小刀片，彈出飛錢，狂野地揮劍地揮劍跟進。

　　真不巧，轉頭回顧的反而是另一名看守。

　　「哎呀……」另一名看守驚叫，急急轉身拔劍，無意中躲開飛錢的襲擊。

　　「錚！」架住了老花子攻來的一劍，火星直冒。

　　另一名看守被四寸長，形如窄小柳葉刀的小刀片，貫入有背脅，嗯了一聲，滑倒在窗下，吃力地反轉手在背脅摸索，站不起來了。

　　老花子不善用劍，心一急，貼身欺近，左掌一伸一屈，五指成了鋒利的鐵爪，插入看守的右脅，扣住了下面的浮脅骨，猛地一扭一扳。

　　「啊……」看守狂號，向下挫。

　　老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劍柄撞在對方的腦門上。

　　糟了，響聲驚動了外面的三名警衛。

　　「裏面怎麼啦？不好！」有人大叫：「快發警訊！」

　　老花子來不及拔門閂衝出，桑小乙還沒將小魔女救出囚室，當機立斷，取過一旁的門杠，頂住堅牢的室門，再打熄燈籠。

　　「砰砰砰……」撞門聲震耳欲聾。

　　「我們被困住了！」老花子向摸索近的桑小乙和小魔女說：「先找劍，必要時放手一搏。」

　　門外人聲鼎沸，有人繼續撞門。

　　「南宮不正，是你在裏面弄鬼嗎？」伏魔劍客的叫聲，從小窗外傳入：「你如果不乖乖出來討饒，在下一定先廢了你一手一腳，再慢慢消遣你，你最好識相些，快！給我滾出來！」

　　「出去和他們拼了。」小魔女咬著銀牙，進出憤怒的聲音：「我要大開殺戒，我……」

　　「不行，小丫頭。」天涯怪乞拉住了她：「蟻多咬死象，何況那些混蛋都是高手名宿，一比一，你我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那……在這裏等死？」

　　「我暗他們明，咱們等他們衝進來，黑暗中來一個殺一個，至少可以賺回老本。」天涯怪乞的那個殺字，說得堅決冷厲：「他們最好別讓我老花子活著離開。」

　　「南宮大叔，其實你老人家，可以答應他們的條件，充任他們的代表，前往與我爹協商的。」小魔女憤怒徐消，沮喪地說：「至少……」

　　「那麼，我天涯怪乞就成了貪生怕死，欺善怕惡浪得虛名的下三濫了，我這一輩子也白活啦！」老花子苦笑：「你老爹更不是肯在脅迫下低頭的人，我老花子變成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豈不哀哉？」

　　砰然大震中，兩扇沉重的室門被撞破了，門閂折斷，粗大的門杠也從中分為兩段。

　　室內黑沉沉，總算沒有人乘機衝入。

　　「老花子，給你十聲數出來討饒。」外面傳來昊天一劍信心十足的得意語聲：「數盡不出，咱們就用煙把你們薰出來。」

　　「哈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這裏面還有你們三個走狗，你昊天一劍不介意朋友的死活，其他來助拳的豬狗朋友麼說呢？除了一個個衝進來拼命之外，老化子不想出去和你們一大群欺世盜名的混蛋拼命。」

　　天涯怪乞是邪道的頂尖人物，小魔女更是眾所周知的年輕一代高手，三支長劍堵在門旁暗處出手，衝進去的人必定凶多吉少。

　　就算為首的紫靈丹士玄功了得，也難以抗拒三位高手三支劍猝然襲擊，衝進去的空間窄小，有三頭六臂也施展不開。

　　真正不怕死，敢不要命往鬼門關硬闖的人並不多，外面真來了二十餘名高手，以伏魔劍客為首。

　　這位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之一，手中有名劍昆吾，也不願冒受到暗襲的兇險逞強往裏面闖。

　　裏面三名看守的安全，也讓外面的人卻步。

　　彼此既無深仇大恨，也非生死對頭，硬著頭皮衝進去生死相搏，而又對名利毫無幫助，誰願意做這種傻瓜？昊天一劍硬不起來了，口氣不再得意。

　　「你們能挾小魔女要脅九天飛魔，老花子為何不能？向你們學呀！」

　　「哈哈哈哈……」震天的豪笑聲發自屋頂。

　　「姜大哥……」室內的小魔女狂喜地大叫。

　　外面火光明亮，囚室屋頂上的姜步虛左手架住十方行者，右手輕拂著蛟筋索，威猛如天神。

　　「我鬼神愁學得更快，這位十方行者就是我的人質。」姜步虛聲震屋瓦：「似乎你們一群成名人物中，只有一個成名不久的四海遊龍，敢保持英雄氣概和我拼老命，你們真應該慚愧的。

　　「南宮前輩，你們出來，誰敢撒野，我把十方行者分解為十塊丟下去，江湖上的九菩薩，該改稱八菩薩了。」

　　天涯怪乞大喜過望，小魔女首先仗劍衝出。

　　「不把逸虹劍還給我，我一定放火燒了這座龜窩。」小魔女用劍遙指著伏魔劍客厲聲說：「三條命換一把劍，你換不換？」

　　天涯怪乞師徒，已把三名看守拖出。

　　二十餘名高手真不敢衝上撒野，誰也不敢擔當致十方行者於死地的罪魁禍首。

　　「丘姑娘，急什麼呢？留下劍，日後才有機會向他們討債呀！我負責幫你追討，快上來。」姜步虛在屋上急叫：「欠債的人會寢食難安的，別讓他們無債一身輕。」

　　小魔女丟掉劍，飛躍而起。

　　「是啊！我聽你的。」她往姜步虛身邊一靠，興奮得渾忘囚室所受的苛待：「這可是你說的啊！你得負責幫我追回寶劍，能保持債主身分，我好高興，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暗算我的人，這賊禿驢是主謀，交給我好不好？」

　　「不好。」姜步虛向上來的天涯怪乞師徒，打出向東速撤的手式：「我是一個守信的人，今晚他是安全的，和尚，後會有期。」

　　手一鬆，十方行者挫倒在瓦面。

　　「快走！」姜步虛挽了小魔女的手，向東飛躍。

　　前面，天涯怪乞師徒掠走如飛。

　　跳下另一條小街，街上鬼影俱無。

　　「為何急於撤走？」天涯怪乞放慢腳步：「不大鬧一場，真的於心不甘。」

　　「他們主要的高手，佈置在真的囚牢附近，片刻便可趕到，怎能不趕快脫身？」姜步虛輕鬆地說：「而且，我另有打算。」

　　「老弟，什麼打算？」

　　「宇內雙兇那些人，潛伏在柏家附近伺機而動，俠魔雙方因利害衝突，已是勢如水火，我不想夾在中間，暗中在一旁打落水狗撿死魚。

　　「南宮前輩，你老人家見多識廣，可知道風雲會那位用天雷掌的客卿，到底是什麼來路？」

　　「慚愧，老花子對風雲會那些神秘客卿，的確摸不清底細，不過，你說那位客卿會用天雷掌，恐怕你弄錯了，天雷掌是一代綠林巨霸雷霆大天尊的蓋世絕技，綠林朋友也許會淪落黑道鬼混，但雷霆大天尊不會，假使他真想東山再起，一定重操山大王舊業，絕不會與風雲會的一群雜碎鬼混。」

　　「可是……」

　　「老弟，你是不是與雷霆大天尊有過節，結了怨？」

　　「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知道天雷掌的真面目。」姜步虛苦笑：「先後幾次受到疑似天雷霆的致命攻擊，所以我要查出此中秘辛來。」

　　他掩飾得不著痕跡，理由也充分。

　　天涯怪乞人老成精，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卻又無法猜出其中玄機。

　　「我幫你留意，查那些已露面客卿的底細，老弟在何處落腳？」

　　「還沒決定。」

　　「跟我去找我爹娘，好不好嘛？」小魔女緊挽著他的臂彎，笑吟吟地徵求他同行。

　　「老天爺！我敢跟你去？你老爹正打算剝我的皮。」姜步虛不勝懊惱：「幸好我把你救出了，不然……煩透了。你老爹也是一個不講理的人。」

　　「大哥……」

　　「不要亂跑了，小魔女。」姜步虛在吹彈得破的粉頰上擰了一手，一跳便上了街右的屋頂：「我還真怕你老爹揮舞著劍，氣勢洶洶找我算賬呢！諸位，好走！」

　　「等我……」小魔女焦急地向屋頂飛升。

　　街道房屋高低不等，屋頂上人影已杳。

　　※※※

　　弱小動物的窩巢受到強敵的侵擾，通常會加以放棄遷地為良。

　　但猛獸卻不會放棄，即使巢穴被佔據，也會作殊死鬥，除非實在無力奪回來。

　　他預定在李三拐的花園小屋落腳，經過俠義英雄們的騷擾，按常情，沒有人認為他還會回來住宿，畢竟他不是猛獸，江湖禁忌是暴露行藏便遠走高飛。

　　就有人算定他必定回來，而且估計得十分正確。

　　俠義英雄派了十個人來，吃足了苦頭。

　　這次，似乎人數甚少。

　　三更將盡，小屋的堂屋燭光明亮，兩隻相當名貴的雙龍燭臺，共點了明亮的四支大紅燭。

　　唯一的八仙桌上面，高貴的端莊的辛姑娘，換穿了玉色衫裙，似乎比穿黃色衣裙更出色，肌膚瑩潔白嫩的姑娘們，穿玉色衣裙必定更為嬌艷出色。

　　身上除了腰帶所懸的香羅帕，以及裝飾用的繡金荷包之外，沒有兵刃，看不到暗器囊，小腰肢不勝一握，不可能藏有兵刃。

　　半夜三更，高坐在看守花園的老殘廢所住的簡陋小屋內，真會被人誤以為是狐仙顯靈呢！

　　燭臺不是李三拐的，李三拐的全部家當，也沒有這兩座燭臺價值高。

　　茶具也不是李三拐的，開封除了極少數極少數附庸風雅的大戶外，極少使用這種宜興出產的紫砂壺，所以絕不是李三拐的。

　　大門是大開的，燭光顯得更為明亮。

　　姜步虛站在大門口，眼神百變。

　　「怎麼不進來？」辛姑娘嫣然一笑，流露出醉人的風情：「說起來你也算是半個主人，不是嗎？」

　　「你是一個極為難纏的勁敵，一個非常傑出的對手。」姜步虛舉步入廳，神色開始輕鬆：「鳩佔鵲巢，反客為主，哦！午夜品茗，雅興不淺呢！」

　　「請坐。」辛姑娘笑容更為動人，那像一個勁敵？問道：「姜兄，聽到一些什麼風聲了？」

　　「呵呵！我說得不夠明白嗎？」他打橫落座，順手接過纖纖素手奉敬的小茶杯：「姑娘冰雪聰明，貌賽臨凡謫仙，我這種凡夫俗子上當吃虧，理所當然，哦！活閻羅還好吧？我想他一定發誓要將我剝皮抽筋。」

　　「不能怪他呀！姜兄，他橫行天下半甲子以上，宇內罕逢敵手，被你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一頓拳腳打得昏天黑地，換了你，你能不恨之切骨？」

　　「辛姑娘，你說這種話就有欠公允了，在江湖稱雄道霸，本來就是賭命的生涯，用性命來追求名利，不可能永遠都在贏，風雲會脅迫正義鋤奸團加盟，要對付的主要目標是俠義道群雄，殺了俠義道幾個人嫁禍在我頭上，三番兩次明暗齊來要脅我就範。

　　「老實說，我絕對有權自衛報復殺掉活閻羅，但我沒殺他，他應該知道感恩，再說，武學深如瀚海，絕技日新又新，誰也不敢說他是頂尖人物，誰誇口說自己天下無雙，一定是白癡，武林沒有長青樹，他敗了應該輸得起，是嗎？」

　　「我們不談這些，好嗎？」辛姑娘媚笑如花，嬌媚地白了他一眼：「你和四海遊龍，爭風吃醋爭奪孟世家的小丫頭，鬧了個滿城風雨，姜兄，孟家的小丫頭長得並不怎麼樣嘛！值得打破頭去爭嗎？」

　　「哈哈！那是我們男人的事。」他喝掉辛姑娘奉上的第三杯茶，來者不拒，臉上的神色令人莫測高深，笑聲帶有濃濃的邪味：「不錯，孟家小丫頭長得並不怎麼樣，但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緣，夠簡單明瞭吧？說粗俗些，情人眼裏出西施，天下男女各佔一半，每個男人都想娶一個美如天仙的宮主，每個女人也都想嫁一個潘安子都一樣的才貌雙全丈夫，請問，天下間有多少美麗宮主？又有幾個潘安子都？辛姑娘，你美如天仙……」

　　「而且，我是一個宮主。」辛姑娘嬌媚地、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真像一個為情所迷的懷春少女。

　　假使換一個角度看，也許該稱之為妖媚。

　　「哦！我明白了。」他突然傻傻地拍拍自己的腦袋。

　　「你明白什麼？」

　　「你真是一個宮主？」

　　「沒錯呀！」

　　「難怪你在江湖遨遊，依然隨身攜帶著紫金雙龍燭臺，以及宜興紫砂壺等等日常的用具。」

　　「習慣所使然，也因為我有人役使，有什麼不對嗎？」辛姑娘不著痕跡地含笑按住他的右手，阻止他用茶具添茶，而保持主人的風度，雅緻地用另一手親自替他斟茶。

　　假使真是習慣所使然，有人役使，斟茶應該由使女丫環動手，而簡陋的小屋中，並沒有第三個人，當然沒有使女丫環供役。

　　此情此景，不像是主客秉燭品茗，倒像是一雙愛侶，親密地秉燭喁喁情話。

　　辛姑娘高貴端莊的風華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派純真無邪，可愛可親的神韻。

　　他的右手本能地想收回，男女授受不親嘛！

　　可是，收不回來，輕按住他手腕的四隻纖纖玉指如春筍，但壓力卻沉重如一座山。

　　江湖兒女如果在男女授受不親上，以道學的眼光大作文章，那就不是江湖兒女，不配做江湖兒女，甚至不是升斗小民平常百姓，乖乖做二門不出大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免生是非以免蜚語流長。

　　所以辛姑娘這種舉動雖則有失大家風範，但在江湖兒女方面來說，事屬平常不足為怪，倒是他的表現，不夠豪邁跡近造作了。

　　辛姑娘問他有什麼不對，是一語雙關。

　　是神色不對呢？抑或是美麗可愛的小手不對？

　　他的神色就表現出不對，至少眼神不對；先前輕鬆甚至傻傻的表情消失無蹤，甚至流露出恐懼和震驚等等弱者的神情。

　　假使他想用勁將手抽回，那麼，必然會發生某些變化，那輕按的可愛小手，很可能改按為抓，五指一收，必定扣實他的脈門。

　　「我聽說過，雖則我是初出道的人。」他的聲調也變得不對了，含有濃濃的驚恐，放棄抽回手的意圖：「九州毒王辛若天，老一代最神秘最可怕的玩毒宗師，名副其實的毒物之王，你姓辛。」

　　「所以，我配稱宮主呀！」辛姑娘的笑更為動人了，滿懷喜悅的青春美麗少女，笑起來真有無窮的媚力，有令男士們神魂顛倒的魔力。

　　可是，那隻可愛的小手，五指卻自然地徐徐改按為握，完全控制了他的手腕。

　　如果雙方不是敵對的，男的英偉，女的艷麗，午夜小室秉燭親密地品茗，風光旖旎情話喁喁，該是情海男女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人生最甜美的享受。

　　但這份情愛發展得太畸形，深深地隱藏著無窮殺機。

　　據江湖傳聞，九州毒王身上一衣一帶，誰沾上了有死無生，除非能夠獲得他的獨門解藥。

　　這位威震九州的毒王，其實並不如傳聞中的可怕，真正被毒死的人為數不多，有許多死亡事件牽涉到他，大多數是屬於傳聞而無確鑿的事實佐證，以訛傳訛，他便成為最神秘最可怕的死亡之王。

　　姜步虛已經上過一次當，中了辛姑娘一次毒香暗算，這時更坐在一起喝了三杯茶，肌膚相親手已受到控制，根據傳聞，他體內恐怕已有足以死一百次的毒物了。

　　知道對方的身分，知道自己的處身險境，他必須得保持鎮靜，只有絕對的冷靜，才能度過難關。

　　「為什麼呢？」他臉上綻發安詳的微笑：「據我所知，令尊為人如何，我這後生小輩，豈能以耳代目妄加評論？但可以斷言的是，一個沒有理性，不分黑白是非的人，絕不會成為天下聞名的曠代宗師。

　　「令尊在世間，敢說樣樣不缺，該有的都有了，為何替風雲會這種黑道梟霸撐腰？委實讓我這後生小輩百思難解。」

　　「因為地缺孔榮孔老伯，與家父交情不薄。」辛姑娘回答他為什麼的理由：「孔老伯在風雲會任客卿，會主極樂天君對他老人家極為尊重。我在江湖遨遊三載，這次恰好碰上這檔子事，孔老伯恐怕應付不了俠義道的頂尖高手，我怎能袖手旁觀？」

　　「這是說，風雲會有地缺打頭陣，必定可以得到九州毒王毒宮子弟的支持了？」他淡淡一笑，語氣流露出不滿：「我受到俠義道英雄們迫害，受到風雲會的梟霸煎迫，算是百分之百的受害人，而我與任何一方都沒有不解的仇恨，與辛姑娘你更是素昧平生……」

　　「我並不想和你結怨，不希望將你列為仇敵……」

　　「你已經傷害我一次了，這次……」

　　「茶內沒有毒……」

　　兩人搶著表示意見，幸好都不帶火氣。

　　「我知道。」他舉起右手：「所有的茶水，全在掌心蒸化了，掌中沒遺留任何有毒的殘屑，謝啦！辛姑娘……」

　　「我小名叫雲卿。」辛姑娘眼中有驚疑：「可能嗎？我親眼看到你喝掉茶的。」

　　上次，姜步虛中了毒香而不倒，反而以奇速遠走高飛，小姑娘認為不可能，這次，小姑娘仍然認為不可能。

　　用掌心將茶水快速蒸化，內功精純的人不難辦到，但需正式花時間行功，而且速度甚慢。

　　玄功中的三昧真火，可臻這種境界，但要修成發於體外的三昧真火，首要的條件是內丹已成。

　　而要修至內丹已成境界，下三四十年苦功不見得有成，下苦功是不夠的，必須加上超人的天賦，沒有天賦，修一百年也是枉然，或許需要修一千年。但普通人恐怕是活不了這麼久的，事實上是根本活不了這麼久。

　　「你我都親眼看到，你的纖手控制了我的脈門。」他不作解釋，話鋒一轉。

　　「這……」辛雲卿紅雲上頰，纖手玉指本能地抽動了一下，或許兩下，想放手卻又不願。

　　「你再看清楚，有時候，人的眼睛是靠不住的，再銳利的眼睛也有所謂盲點，或者失神……」

　　不需再看清楚，辛雲客的目光，一直就注視著兩人的手，一直不曾移動視線。

　　手的感覺最敏銳，比眼睛更銳利，眼睛看不見的細微物體，用手摸觸卻可以感覺得出來。

　　辛姑娘本能地感覺出自己的手掌，似乎有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感。

　　可是，一點也沒發覺兩人的手移動，而姜步虛的手，卻清清楚楚放在她的小手旁，而不在她的掌握中。

　　她的手仍保持抓握的姿勢，確是明明白白擱在桌子上。

　　姜步虛的手，確實不在她的手中，看得一清二楚，絕非失神或眼花。

　　五指一收，這才發現手中的確空無所有。

　　眼一花，真有鬼，明明手中空無一物，怎麼突然又感覺出有物存在了？

　　翻掌五指一張，掌心赫然有一隻小茶杯。

　　沒錯，是姜步虛所用的小茶杯。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眼一花，眼角看到眼側出現一隻大手。

　　她本能地想閃避，眼睛的反應最為靈敏，可以本能地指揮頭部閃避迎面飛來的物體，可以指揮眼瞼自動閉合躲避飛沙。可是，仍然慢了一剎那。

　　「再次謝啦！」

　　耳中聽到姜步虛的道謝聲，臉頰同時感到被那隻大手擰了一把。

　　「你……」她羞急地叫。

　　她突然愣住了，張口結舌。

　　燭火搖搖，亂人視線，小廳堂空空如也，姜步虛形影俱消。

　　「怎麼一回事？」她突然大叫。

　　敞開的門外，出現兩名待女。

　　「小姐，怎麼啦？」一名侍女探頭惑然問。

　　「人呢？」她傻傻地問。

　　「小姐，人不是在裏面嗎？」侍女更是迷惑：「沒有人出來呀！是不是躲到裏面灶間去了？」

　　通向內間與廚房的走道口，閃出另兩名侍女和一位中年僕婦。

　　「怎麼？小姐，人呢？」中年僕婦訝然問：「剛剛還聽到你們談話的聲音……」

　　「人走了。」她不勝驚疑：「不在了。」

　　「絕對沒有人從大門出來。」門外的侍女斬釘截鐵表示：「我和小春一直就堵在門側……」

　　「絕不是從灶間走的。」後面走道口的侍女，也堅決表示自己盡職。

　　中年僕婦手一振，飛升丈餘手搭橫樑，仔細察看可以藏人的每一個角落。

　　上面沒裝設承塵，樑柱各處真可以藏身，但蛛網遍佈，人上升一定有積塵下墜，躍上藏身，下面的人絕不可能毫無所覺。

　　「不要找了。」辛姑娘銀牙一咬，一掌拍在桌上，茶具亂跳：「我絕不饒他，絕不！」

　　看神情，她似乎怒不可遏，但眼神百變，伸手不住輕撫右頰被擰的部位，臉色也百變，變得紅似西天的晚霞。

　　※※※

　　柏家大院四周，潛伏了不少風雲會的高手，沉著地等候柏家發生變化，以便乘機殺人渾水摸魚。

　　一等再等，眼看五更將盡東天發白，柏家依舊戒備森嚴，沒發生預料中的變化。

　　終於，他們失望地撤走了。

　　如果不能乘亂殺人，所付出的代價將空前慘烈，本大利小的生意，願做的人不多，雙方還沒正式決裂，如無一舉殲除對方主要人物八九成的勝算，就難以控制情勢不可收拾了，聰明的人不會做這種笨事。

　　一場可能由姜步虛入侵柏家所引發的風暴，也因姜步虛以快速救人脫身而消弭。

第十八章　群雄南下

　　破曉時分。

　　客院中的四海遊龍開始拾奪行囊。

　　孟姑娘也在替他收拾，神色惶然，鳳目中隱有淚光，依依之情形諸於外。

　　「永泰，真……真的要走嗎？」孟姑娘一面替他摺疊一襲寶藍色勁裝，一面幽幽地問。

　　「是的，念慈。」他在整理百寶囊，語氣充滿怒意：「再不走，我花了兩年光陰，辛辛苦苦在刀山劍海中，所聞出的英雄聲譽與建立的形象，都會被你們這些假俠義之名，進行梟霸勾當的人葬送無遺。」

　　「人一多，難免會犯錯的。」孟姑娘嘆息一聲：「其實，紫靈仙長的顧慮，並非毫無道理，風雲會是黑道兇梟所組成，卻有不少邪道魔道的高手名宿明暗中支持。

　　「那九天飛魔正是魔道中的代表性人物，隨時都可能接受風雲會的禮聘，紫靈仙長希望藉機逼他置身事外，阻絕他做風雲會幫兇的途徑，容或手段有欠光明，但情有可原，永泰，我相信以後……」

　　「以後，必定有同樣的事故發生。」他搖頭苦笑：「任何事有一必有二，我已經看出，你們這些人中，對這件事沒有一個人不以為然，都認為理直氣壯……」

　　「因為風雲會的人，擄人脅迫在先呀！」

　　「念慈，不要替他們作說客，好嗎？」他面對著孟姑娘，輕拍姑娘的肩膀：「不要以為我不過問其他的事，便像個張眼瞎子，畢竟我是一個有志闖道揚名立萬的英雄，我會留意重要的徵候動靜。」

　　「你是說……」

　　「許姑娘被擄，確是華山正邪決鬥餘波的延續，但與這次風雲會、正義鋤奸團、俠義道群豪各方精英，三方面大會開封對明爭暗鬥，可說風馬牛不相及。

　　「點龍一筆與無雙秀士那些掀起風暴的人，時運不濟恰好趕上這場明爭暗鬥，而被風雲會的人因勢利導脅迫投效，目下進退兩難。

　　「華山決鬥餘波算不了什麼，十年來那一天沒有人尋仇報復？紫靈丹士實在沒有利用餘波的必要，最近他甚至忘了這件事隻字不提，我沒弄錯吧？」

　　「我們的注意力，已完全放在替被殺的羅家兄弟，與四方行客報仇。」

　　「你們仍然認為是姜步虛殺的？」

　　「這……」

　　「念慈，我不希望你說謊。」

　　「從來福老讓找出了線索，附近街道也找到那天晚上，聽到街上有打鬥聲的居民，證實是風雲會的人，冒充正義鋤奸團眼線，引誘姜步虛至文昌閣脅迫入夥的人所為。

　　「所使用的暗器，很可能是斷魂釘和問心針，是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中，一釘百了溫武鳴，與天下一針曾文興的霸道暗器。

　　「這兩個人，有人知道早在風雲會君山聚會之前，已和一見魂飛走在一起，而一見魂飛卻是籌組風雲會的元老之一，所以……」

　　「所以，你們仍然不肯與姜步虛善了。」

　　「永泰，是姜步虛不肯善了。」孟姑娘眉梢眼角流露出憂慮：「他不會放過我的，天哪！你一走，我……我我……」

　　「我願意護送你回湖廣桐柏。」

　　「騎虎難下，我爹能一走了之嗎？」孟姑娘的淚水終於流下香腮：「道義在肩，生死與之，情勢不由人，在劫者難逃，你知說一旦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結盟，將有多少人遭殃？」

　　「風雲會人多勢眾，消息靈通，正義鋤奸團的殺手刺客神出鬼沒，每個人都是不世奇士，武功深不可測，兩者聯手結盟，今後除了向他們低頭歸順的人之外，誰也休想平安苟全，我孟家名列武林五世家，恐怕第一個遭殃的人就是我，我……」

　　這一番話極有分量，理由充分。

　　按情勢論，事實也是如此，俠義道群雄這次大會開封，主要目的就是阻止該兩個會團結盟，假使失敗，日後必將人人自危，想邀請天下英雄奮起自衛，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敢挺身而出回應了。

　　女人的眼淚，具有無窮的威力，四海遊龍對孟念慈極有好感，孟念慈對他更是一往情深，情人的眼淚威力更大，四海遊龍想割捨談何容易？

　　「不要傷心，念慈。」他心中一軟，溫柔地摟住了顫抖的嬌軀：「我在你身邊，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你告訴紫靈丹士那些人，不要招惹我，我不過問他們的事，千萬不要在我身上轉惡毒的念頭。」

　　「永泰，你……」孟姑娘興奮地招起含淚的面龐。

　　「我到客店投宿，暗中在你左近活動。」

　　「和我爹住在一起……」

　　「不，我受不了那些玩弄陰謀詭計的人，除了你孟家的子弟，我不和他們打交道，不要勉強我，念慈，姜步虛如果再找你，我要他永遠後悔。」

　　「你……你真的能對付得了他？」

　　「哼！你會親眼看到，我用家傳絕學送他下地獄，我一定可以找到使用絕學的機會，你等著瞧好了。」

　　「你的家傳絕學是……」

　　「請不要問，姜步虛在對街現身時，風雲會一群該死的混蛋妄想渾水摸魚，緊要關頭，被我用準備對付姜步虛的絕學，把乘機偷襲的兩個高手，打得吐了一屋頂血，十天半月保證起不了床，要不是我在倉卒間接招，他們那有命在？」

　　「好，我不問就是。」

　　「我走了，你要小心保重。」他提起包裹：「我會留意在你左近出沒，你只要提防意外，碰上強敵用遊鬥支援片刻，我就可以趕到現身的。」

　　「永泰……」孟姑娘投入他懷中含淚低喚。

　　※※※

　　開封畢竟是眾所矚目的大埠，也是周王府的所在地，治安人員責任重大，對近來的風風雨雨大感憤怒，即將有所行動，暗中調兵遺將準備用雷霆手段彈壓。

　　治安人員也就是所謂白道人士，與俠義道英雄之間，維持有極為微妙的關係。

　　有許多俠義英雄，改行成為白道人士。

　　俠以武犯禁，有時候與白道人士有利害衝突，但一般而言，兩者之間合作的情形，比為敵的情形要濃厚些。

　　這與黑道與綠林道的相處情形相差不遠，黑道朋友如果落了案走投無路，上山投綠林當強盜平常得很。

　　同樣的，綠林朋友的垛子窯被官兵挑了，四方逃亡做黑道混混，也極為普遍。

　　所以官方的動靜，俠義英雄必定最先得到消息。

　　近午時分，英雄好漢們分為數批，陸續乘座騎或步行，悄然出了大南門，沿大官道南下，向南又向南，離開府城是非地。

　　不久，風雲會的黑道高手名宿，也分批倉皇離城，也走上南下的旅程。

　　姜步虛是最後離城的，一出城便看到周王府的鐵衛軍，在城門佈崗派哨，立即開始盤查，向每一個出入城內外的人搜身。攜有刀劍武器的人，當堂上綁加銬押走。

　　一場風暴，因官方的干預而風止雨息。

　　※※※

　　風雨並沒真的止歇，向南掠過豫南的。

　　九天飛魔的消息頗為靈通，天涯怪乞更是消息來源充足的老江湖，不但知道官兵出動的時刻，而且知道是中州鏢局熊局主，利用各方壓力，迫使官兵介入干預的經緯。

　　但老魔並不急於離城，跟在風雲會最後一批人的後面動身，兩乘輕車，八匹駿馬，從容不迫離城南下。

　　天涯怪乞師徒，買了兩匹健驢，人大驢小，悠哉優哉跟在車馬後面，相距約半里徐徐南奔。

　　過了十里莊，前面行旅漸稀，烈日當頭，寬廣的大官道熱浪蒸騰，旅客們都找地方歇息避暑，末牌左右才束裝就道。

　　車馬卻不顧炎熱，徐徐南行。

　　九天飛魔一馬當先，顯然仍在生氣，債主面孔令人望而生畏，跟在後面的兩位隨從，不住互打眼色偷笑，大概知道主人生氣的原因。

　　前面道右出現一座松林，緩緩踱出活行屍冷寒，和一個右腳斷了小腿，裝了木腳支著鐵拐的花甲老人，臉色青中泛灰，相貌與活行屍同樣難看。

　　九天飛魔哼了一聲，伸馬鞭阻止兩位隨從驅馬超越，保持領先、座騎向前緩緩接近。

　　活行屍兩人往道中一站，有意陰擋車馬。

　　在兩丈外勒住座騎，九天飛魔凌厲的目光，狠盯著馬前的兩個人，冷冷一笑，不言不動。

　　「嘿嘿嘿嘿……」活行屍只好先發話，先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乾笑：「丘老兄，也要南下嗎？」

　　「混蛋！」九天飛魔突然大罵：「老夫遨遊京師，倦遊返家，我長春谷惜春宮在潛山，不南下難道反往北走？豈有此理！」

　　「丘老兄，先別生氣好不好？」活行屍嚇死人的尊容，居然綻起邪邪的嘲弄神情：「你好像吃了一桶火藥，犯得著嗎？不錯，咱們的人，以往的確曾經對令嬡不怎麼禮貌，好在彼此都不曾造成傷害，實在沒有再計較的必要，冷某代表敝方的人道歉，成了吧？」

　　「蟻多咬死象；該死的！你們似乎吃定我了。」九天飛魔居然不生氣，居然捋鬚微笑：「我九天飛魔聲譽不佳、口碑差所以稱魔，一向沒有容人雅量，甚至被人看成睚眥必報的魔頭，但時勢不由人，是嗎？」

　　「丘老兄，人是難免會有所改變的，是嗎？」

　　「對，有道理，不但人會有所改變，連大石頭也會改變，物換星移，同樣是變，好吧！你們人多，我九天飛魔如果不識相不改變，恐怕就永遠回不了潛山惜春宮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計較往昔的過節。

　　「冷老兄，你大概還有什麼話要說，極樂天君派你斷後，絕不會僅要你老兄，簡簡單單滅自己的威風，道歉了事的，是嗎？」

　　九天飛魔一家，有三部雙頭輕車，八匹座騎，車內的女眷不算，可看到的八騎士、六車夫，就有十四個人。

　　而活行屍只有兩位，怎麼老魔反而說對方人多？

　　「丘老兄，人際間辦事，利害攸關，應該是互惠的，互惠才少是非。」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丘老兄是明白人……」

　　「該說是明時勢的人，說啦！我在聽。」

　　「留駕在這附近，短期間請勿南下。」

　　「唔！好像並沒苛求。」

　　「本來就沒有苛求哪！丘老兄，紫靈丹士與伏魔劍客那些兒死了三個同伴便誓在必報，打算在前途與敝會敞開來算，很可能與正義鋤奸團的人破除成見聯手，因此，多一個外人在場，任何一方的人都會多一分顧慮。」

　　「對，等於是多一個目擊證人。你們任何一方，都不希望自己的見不得人手段，落在目擊證人眼中，以免日後證人在江湖胡說八道，好，我九天飛魔明時勢，知禁忌，到前面找村落打尖落腳，休息一段時日。冷老兄，應該滿意了吧？」

　　「嘿嘿嘿……」活行屍沒料到九天飛魔人老變性，竟然採取低姿勢，有點不知所措：「假使……假使丘老兄能……能改道，走歸德轉徐州再南下，遠不了多少，敝會將……將深感盛情。」

　　意思很明顯，要求車馬向後轉，或者抄小道東行，改走陳留小官道。

　　遠不了多少是場面話，不遠千里也遠八百里。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反常地大笑，向後面的人打出自己人才知道的手式：「好，我說過我是明時勢知禁忌的人，該讓步時時就讓步，後面里餘，向東岔一條右通車馬的小徑，老夫這就轉回去，冷老兄，有件事請記住。」

　　「丘老兄，什麼事？」

　　「老夫接受貴會的道歉，不計較往昔的過節，你說過，辦事應該是互惠的，因此，貴會從現在開始，約束你們的人，離開我丘家的人遠一點，我說得夠明白嗎？」

　　「這……」

　　「哈哈哈哈……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一聲吆喝，老飛魔兜轉座騎向後轉。

　　三十年來，九天飛魔從沒如此低聲下氣。

　　三十年來，沒有人敢如此逼迫惜春宮的人。

　　按理，活行屍已佔盡便宜，面子十足，目的已經達成，已沒有任何挑釁的藉口和理由，應該滿足地走人，神氣地返報佳音。

　　可是，活行屍卻僵在當地，沒有任何興奮的表情，卻有迷惘不安的神情流露。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是成名人物應有的修養，得意濃時便好休，這是禁忌。

　　官道寬廣，車馬開始掉頭。

　　「這老魔在搞什麼鬼？」活行屍向同伴低聲問。

　　「我也不知道。」裝了假腳的人搖頭。

　　「他性情大變。」

　　「不錯，變得陰沉難測。」

　　「咱們怎麼辦？」

　　「這……」

　　「不是咱們預期的情勢。」

　　「問問裏面的人吧！你我如果找藉口，畢竟有損咱們的聲譽。」裝了假腳的人似乎愛面子，不願在對方完全示弱後再藉故生事。

　　活行屍立即向松林打手勢，原來林內有人潛伏。

　　一聲怪嘯，松林人影湧現。

　　九天飛魔哼了一聲，跳下座騎。

　　輕車內，老魔的妻子飄緲仙子尚惜春一身勁裝，首先下車怒容滿臉，隨後下車的小魔女更是鳳目噴火。

　　共出來了二十餘名男女，領先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一見魂飛百里飛，女的是穿了男裝，戴了鬼面具的太真玄女，那身灰黑色的寬大長衫，如上猙獰的面具。大白天出現，仍然具有震懾人心的魔力。

　　小魔女眼都紅了，便待衝出，卻被乃母一把拉住了。

　　輕車內共出來了九個女人，陣容甚盛。

　　雙方列陣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又開始狂笑：「狼子野心，半點不假，老夫總算明白了，徹底瞭解風雲會是什麼東西，難怪那些俠義英雄們，為何不顧一切後果，及早圖謀你們以便永除後患的原因所在了。

　　「目下，你們羽翼未豐，連我這魔道人士也不恥你們所為，活行屍，你過來，我倒要看你怎麼說？」

　　活行屍居然老臉一紅，不肯過來。

　　「丘老魔，我的事與風雲會無關。」太真玄女的女性嗓音十分悅耳，與醜怪獰惡的面具成強烈對比：「是我太真玄女與令嬡的過節。」

　　「哦？不是風雲會的事？」九天飛魔臉一沉：「南海妖女，老夫也要找你。」

　　小魔女一閃即至，鳳目噴火。

　　「既然是你我兩人的過節，你出來。」小魔女點手叫：「不相干的人不要插手，你我來一次公平的大結算生死搏鬥，你一代妖女，成名的前輩，不會害怕吧？」

　　「憑你也配說這種大話？可惡！」太真玄女像男人一樣大踏步上前：「在我殺死你之前，你必須將那天暗算我的人招出來，把偷走的解藥交還，也許我會放你一馬，說！」

　　「妖女，你還沒問我是否肯放你一馬呢！你只會在嘴皮子上逞能嗎？」

　　一聲怒叫，太真玄女手動劍出鞘。

　　太真玄女與四大殘毒、天下四兇齊名，上次用獨門迷香擒小魔女，不費吹灰之力，而且眼看小魔女在慾魔韋武的攻擊下，只有逃避而還手乏力，因此那將小魔女放在眼下？劍出鞘便毫無顧忌地搶攻。

　　太真玄女用的是適於女性使用的玄天神女劍，一種輕靈神奧不以力拼而享譽武林的劍術。

　　這種出於玄門的劍術以柔剋剛，比太極劍更富變化。

　　劍如匹練橫空旋舞，倏忽便破空疾射宛若電射星飛，鋒尖隱約難辨，小魔女的胸腹與右脅，全被迸射的快速電虹所控制，攻勢迅疾絕倫，躲閃非易。

　　小魔女丟失了寶劍逸虹，沒有寶劍在手，反而令她更為憤發，丟棄倚賴神刃的念頭，在御劍內力與技巧上上功夫，無形中她的技巧更上一層樓。

　　孟姑娘的家傳絕學幻劍也勝不了她，太真玄女何足道哉？

　　上次鬥慾魔她膽氣不夠，被四大殘毒的名號所震懾，以至施展不開，這次，她的信心何止提高三倍？

　　一聲冷叱，她拔劍、移位、進步、出招，神乎其神地從迸射而來的電虹空隙切入、中的。

　　旁觀的人只看到雙方的劍都幻化為電虹，幾乎目力難及的接觸，聽到一聲驚呼，看到人影從交織的電網中逸出飛射丈外，如此而已。

　　是灰黑色的人影，當然是太真玄女。

　　一招失手，高手名宿的聲威降至谷底。

　　小魔女不乘勝追擊，對太真玄女的迷香仍有幾分顧忌，雖則她已用了太真玄女的獨門解藥，卻又怕妖女改變了迷香的配方，解藥恐怕效力大打折扣。

　　「拼武功劍術，你還不配在本姑娘面前稱前輩。」她輕指著長劍冷冷地說：「下一劍，我要削掉你的耳朵，包打包票，衝上來！」

　　太真玄女的右胯，袍裂了一條縫，中段有黑濕的液痕，一看便知是血液。

　　一見魂飛二十餘名男女大驚失色，幾乎不信眼中所見的事實。

　　就算九天飛魔親自出手，也不可能一招擊敗名頭輩分相等的太真玄女。

　　站在遠處觀望的活行屍，與裝了假右腳的人，也吃了一驚，急掠而至。

　　太真玄女真的驚慌失措了，膽氣直線沉落，不勝駭異地撫摸右胯的創傷。

　　傷勢甚輕，割裂了一條淺縫而已，但足以讓人心驚膽跳，搶攻一招反而受傷，已經表示在劍術修為方面，雙方相差甚遠。

　　一見魂飛知道不妙，太真玄女的心理壓力太沉重，再挺劍上不啻自殺，失去信心的人注定了丟命的噩運。

　　顧不了不許旁人插手的警告，一見魂飛一躍而上。

　　「小丫頭，咱們都估錯了你的武功修為。」一見魂飛拔劍在手，鷹目中冷電森森：「你的劍術頗為神奧，老夫陪你練練，沖我來，上次你逃得快，這次……」

　　「我知道你的暗器鐵蒺藜極為霸道可怕，我要砍掉你的手。」小魔女徐徐挺劍逼進，膽氣超人一等，一點也不介意天下四兇的嚇人名頭。

　　小魔女一頓又道：「其實，你們這些高手名宿，真才實學有限得很，僅倚仗邪門歪道的伎倆稱雄道霸，如此而已，上次六比一你也無奈我何，這次我絕不饒你。」

　　她的話也有幾分真實性，一見魂飛確是為人陰毒，經常出其不意用鐵蒺藜殺人，狼狽為奸走在一起的無我人妖，也經常用小飛劍偷襲下毒手。

　　不論對方是什麼人，高手名宿或後生晚輩一視同仁，能用鐵蒺藜或小飛劍猝然殺掉對方，是最省事最簡單的辦法，能不動手拼搏就盡量避免動手。

　　因此死在他們暗器下的人，比死在他們拳掌劍爪下的人多好幾倍。

　　孟姑娘的武功劍術，與小魔女不相伯仲，但孟姑娘見到一見魂飛，便被兇名所震懾，一心只想逃避，被逼動手也施展不開，心怯的神情一覽無遺。

　　「小丫頭，你將為這些話付出代價，永遠後悔。」一見魂飛兇狠地說，劍一舉，龍吟隱隱。

　　「百里飛，你不要大言了。」不遠處的九天飛魔聲如洪鐘：「你如果不全力應付，後悔的將是你，我女兒的九轉神魔功火候雖然不夠精純，但她的射星劍術卻不比幻劍差，上啦！你不會先鬥嘴皮子吧？」

　　一見魂飛獰惡的面容一變，變得更為獰惡了，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獰惡中有驚容流露。

　　射星劍術四個字，也把活行屍嚇了一跳。

　　「屠龍仙客施全，是你的什麼人？」一見魂飛連聲調也有點變了。

　　屠龍仙客施全，是老一代的玄門高士，輩分比目下的七仙九菩薩還要高，射星劍術號稱武林秘學，與孟世家的幻劍同以快速鑽隙著稱，對手如果防守稍有空隙，常會莫名其妙挨上一劍。

　　太真玄女放手搶攻，防守自然不夠嚴密，所以會莫名其妙挨了一劍。

　　「師公，有什麼不對嗎？」小魔女膽氣更壯，主動何前進逼。

　　「如此而已，你一劍！」一見魂飛聲出劍發。

　　劍閃電似的點出，攻上盤，左手卻悄然發射三枚鐵蒺藜攻下盤，極為陰毒。

　　小魔女早懷戒心，對方劍發手動，她突然一閃不見，幾乎同時出現在一見魂飛的右後側。

　　移影換形，輕功身法中最難練成的絕技。

　　「哎……」一見魂飛驚呼，前衝丈餘，三枚鐵蒺藜遠飛出五丈外勞而無功。

　　「可惜！」小魔女也嬌呼：「偏了那麼一點點。」

　　一見魂飛的右背腰，衣穿孔有血沁出，假使左偏一寸，必定刺中腎俞穴，至少也會傷及足太陽膀胱經。

　　活行屍剛想衝出，裝了假右腳的人卻搶先半步，鐵拐一點地，人貼地飛射而出。

　　九天飛魔一閃即至，快得令旁觀的人也無法看清。

　　「地缺，你不要臉！」九天飛魔怒叱，劍發似奔雷。

　　「錚！」鐵拐與劍接觸，火星飛濺。

　　地缺孔榮，七大畸形人之一，與活行屍同是畸形人，但武功修為卻比活行屍高深多多。

　　這位老殘廢心狠手辣，很少與人打交道鬥嘴皮子，平時極少開口說話，也從不與人講理。

　　所以，由名頭比他低的活行屍出面打交道，只負責下毒手殺人。

　　九天飛魔斜震出丈外，劍缺了口。

　　地缺也退了兩步，冷冷一笑，伸左手食指勾了兩勾，示意要九天飛魔上前發招，極為托大。

　　「時辰不早，咱們上吧！等什麼？」活行屍解下勾魂鏈大叫：「早些了斷，斬草除根以免後患。」

　　「要群毆嗎？算我一份。」松林前站著姜步虛，聲如洪鐘：「鬼神愁專打濫仗，多多益善。」

　　「哈哈哈哈……」一旁的天涯怪乞狂笑如殷雷：「老花子對撿死魚打落水狗，學有專精，留幾條小魚給我，小姜，上啊！徒弟，你也別閒著，上！」

　　二十餘名風雲會的高手，有一大半知道姜步虛難纏，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一見姜步虛便心膽俱寒。

　　他們的副會主活閻羅，也被姜步虛整治得像條蟲，誰還有勇氣上前拼搏自尋死路？

　　一見魂飛最聰明，無我人妖也不笨，兩人首先轉身飛逃，像是見了鬼，這兩個兇魔狼狽為奸，進退默契圓熟。

　　喪了膽的人，不足言戰；有人先逃，就有人效法，用一哄而散四個字來形容，的確傳神。

　　「不許走……」活行屍厲叫。

　　不叫倒好，這一叫，逃的人逃得更快

　　主客易勢，多數成了少數，不想逃的只剩下三個人：活行屍、地缺、太真玄女，他們是首腦，不能先逃。

　　再不逃就嫌晚了，姜步虛正大踏步而來。

　　地缺是唯一不瞭解姜步虛的人，也沒有必勝九天飛魔的把握，不得不明瞭時勢知興衰，知道大勢已去。

　　「走吧！以後再說。」地缺低聲說。

　　活行屍巴不得老殘廢趕快說走，猛地一躍三丈。

　　「姜大哥……」小魔女興奮地大叫。

　　叫聲中斷，她愣住了。

　　天涯怪乞師徒是掠走的，姜步虛卻是大踏步而行，所以落在後面。

　　天涯怪乞師徒，將接近現場，但後面已無人蹤，姜步虛已經不見了。

　　※※※

　　前面十餘里，是開封第一大鎮朱仙鎮，該鎮的岳忠武廟，天下聞名。

　　日影西斜，大官道上車馬漸稀。

　　姜步虛青衫飄飄，左肩掛著包裹，泰然徐徐南行，不像一個趕宿頭的旅客。

　　在開封惹事招非的人，幾乎不約而同往南行，可知這條路上必定是非多，不必急急趕路。

　　他發覺九天飛魔的車馬，仍然向南走了。

　　原來老魔並非真的肯在脅迫下低頭，而是故意裝腔作勢，誘使活行屍那些人暴露猙獰面目，以便在理字上站得住腳。

　　他懶得多管閒事，等九天飛魔的車馬動身之後，才獨自動身南下，不再與天涯怪乞同行。

　　前面路右出現一座簡陋的歇腳亭，居然有茶水供應，可知附近必定有村落。

　　茶亭中，已有兩名灰衫旅客歇息，等他接近至十步左右，這才跟出亭口。

　　兩人年約半百，相貌平平凡凡，很像有修養的地方仕紳，一團和氣一臉老實相，但腰間卻佩了劍，人的相貌氣概不唬人，劍卻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加理會，瞥了對方一眼，泰然自若趕路，沒打算入亭歇息。

　　兩位旅客也不打招呼，突然拔劍出鞘，並肩邁步踱出官道，明顯地要攔住去路。

　　他腳下一慢，神色不變。

　　果然，兩人並肩攔住去路，隱發龍吟的長劍，隨他接近的速度徐徐升劍，兩雙神光內蘊的眼睛，不帶表情地注視著劍尖。

　　劍道行家，就是這種氣概，神意內凝，外表看不出威勢和危險，靜如山嶽渾忘外界的變化，動將如電火雷霆石破天驚。

　　「幹嘛啦？」他在丈外止步，語氣略帶責難：「不會是攔路打劫的吧？」。

　　「求證。」站在右首的人說。

　　「求證什麼？」

　　「屆時自知。」

　　「多久？」他對這人的挑釁舉動大感困惑。

　　「現在。」這人語氣十分肯定。

　　「用劍求證？」

　　「是的，閣下亮兵刃。」

　　「屆時兩位就可看到，可否明示來意？」他搖頭拒絕，只希望先瞭解對方的用意：「在下對無謂的紛爭毫無興趣，動刀劍是萬不得已的事，理不直氣不壯，你絕對勝不了我的，閣下。」

　　這人淡淡一笑，舉手一揮。

　　同伴打手式示意，將劍拋出。

　　「接劍！」同伴出擊招呼，向後退。

　　劍靶前尖後，劃出一道美妙的光弧，重心在前，飛行不疾不徐。

　　他搖頭苦笑，泰然將劍接住。

　　「開封的人，都說你十分了不起，在下頗感懷疑，實在弄不明白，風雲會高手如雲，為何提起鬼神愁就談虎色變。」這人亮劍立下門戶，殺氣開始瀰漫：「現在你有劍，在下要進招了。」

　　他右腳前移，劍垂在腳尖前，馬步不丁不八，握劍的手似乎毫無勁道，臉上神色安詳。

　　「你隨時都可以進招……」

　　他的語氣顯得托大，話未說完，這人已劍出似奔電，行空前猛烈的攻擊，氣勢磅礡，每一劍皆行正面突擊，風雷驟發悍勇絕倫，與劍道宗師級的名宿毫不遜色，絕非武林等閒人物。

　　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共攻了一劍之多，不但速度駭人聽聞，御劍的內力更是驚人，一流高手立下嚴密劍網，也擋不住這人的中宮強壓破網而入。

　　傳出一陣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攻得愈狂猛，封得愈綿密。

　　他用前面的有腳為軸，以後面的左腳，作小幅度的快速旋扭移位，劍信手揮灑，僅用劍術中最簡單的指天畫地封架，保護住中宮八寸左右的空間，來一劍接一劍，不回敬不追擊，任由對方盡情發揮。

　　劍招中的指天畫地，性質與徒手搏擊的雙盤手相近，都是防守的招術，手急眼快必可見招破招，反擊也容易取得進手好機。

　　當然，防守的招式缺點也多，假使力道不足，擋不開對方的兵刃或拳掌，反而自陷危局，毫無反擊回敬的機會，成了純粹挨打的局面。

　　好處是防守的空間窄小，假使封得開，反擊也水到渠成順手得很。

　　他劍上的御劍勁道，足以將對方強勁的劍勢封偏。

　　最後一劍他反擊了，下沉畫地震開攻中宮下盤的一劍，順勢滑進一步，劍向上一挑。

　　鋒尖閃電似的到了那人的右臉下，妙到巔毫。

　　那人臉色大變，飛退丈外，右脅裂了一條兩寸長小縫，沒傷到肌膚。

　　「閣下在劍上下了苦功，很好，但還不夠好。」他輕指著長劍沉靜地說：「你攻擊的速度必須快三倍，御劍的內勁也必須強三倍，才能攻人在下的中宮。

　　「即使如此，你也勝不了區區在下，你們走吧！我不傷害無意傷害我的人，我想，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

　　手一拂，劍輕靈地飛向另一個站立處。

　　「我想，我已證實你不是風雲會的人；俠義英雄們將你列為仇敵，也是真的了。」那人收劍苦笑：「風雲會的副會主活閻羅，也不可能從容接下我這一招七星聯珠，難怪你在開封一鳴驚人，老弟，你為何兩方面的人都得罪了？」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呀！他們兩方面都毫無理性地找上我，我初出道怎能怕死裝孬種逃避，日後我還用混嗎？他們不能如此苛待我而一笑了之，是嗎？」

　　「有道理，需要幫助嗎？」

　　「謝啦！兄臺，能聽得進忠言嗎？」

　　「兄弟就教。」那人謙虛地抱拳說。

　　「風雲會存心脅迫你們會盟，以便壯大聲勢震懾江湖，俠義英雄們心懷鬼胎。你們會盟成功，必定威脅他們的生存和利益，所以蓄意破壞，目下他們雙方都操之過急，出了人命，雙方都被迫走上全力周旋的絕路，也因此而極端重視你們的態度和立場。」

　　「那是一定的。」

　　「假使你們心懷激忿，志切報復，結果，將無可避免地走上兩面對敵的絕路，要不，就必須與某一方聯手，徹底地消滅另一方，結果是喪失立場聲譽，喪失你們標榜的正義宗旨，成為一個欺世盜名自欺欺人的混世集團。」

　　「謝謝老弟的忠告。」

　　「這就脫離是非地嗎？」

　　「是的，遠離是非。」

　　「祝順風。」

　　「謝謝，老弟，後會有期。」兩人同時行禮致謝。

　　「後會有期。」他抱拳行禮。

　　兩人含笑揮手，從亭後的樹林輕快地走了。

　　※※※

　　這是最寬闊的南北大官道，旅客絡繹於途的交通大動脈，人人都可以走，誰也干涉不了誰。

　　但鬼鬼祟祟跟在別人身後躡行，卻是犯忌的事。

　　走不了兩三里，他便發覺身後有人，像附身的鬼魂一樣緊跟不捨，而且愈來愈逼近。

　　猛地扭頭邪笑打算示威，笑容卻僵住了。

　　的確有人躡蹤，已經到了他身後不足一丈，腳下無聲無息，甚至湧起的俘塵也不多。

　　風迎面吹來，跟蹤的人腳下輕靈，踏在三五寸厚的浮塵上，當然聲音輕微。

　　按理他絕難聽到身後的聲息，也絕不可能嗅到下風的氣味，可是，他居然知道身後有人躡蹤。

　　是一位梳了盤龍髻，穿了鵝黃衫裙，雍容華貴的艷麗少婦，也可能是年過三十的婦人。

　　美麗而又打扮出色的年輕女人，很難估料真實的年齡，也許二十、三十，甚至四十，反正一瞥之下，絕難分辨到底年齡有多大。

　　但盤龍髻，卻明白表示不是閨中少女。

　　又不是吊膀子勾引良家婦女，那能扭頭向一位雍容華貴的女人邪笑？難怪他的笑容僵住了。

　　總算看清女郎佩了劍，不是普通豪門大戶人家的高貴夫人。

　　「你怎麼啦？」女郎也頗感驚訝，沉下臉質問。

　　他腳下一緊，女郎亦步亦趨。

　　「你像個鬼一樣跟在後面，煩不煩呀？」他扭頭大聲抗議，腳下逐漸加快。

　　「你怕鬼？」

　　「怕。」

　　「原來是個膽小鬼。」

　　「所以我跟在那些英雄豪傑們的後面避風頭呀！」

　　「你並不想避，不是嗎？」

　　「我……」

　　「急於追孟家的大閨女？」

　　「胡說八道！」

　　「你好笨哦！」

　　「笨的人有肉吃，聰明人會挨餓。」

　　「你為何拒絕正義鋤奸團的幫助？」

　　「那不是他們該幫助的事，君子愛人以德，我不希望他們背棄正義的宗旨，這世間還真需要一些主持正義的人，讓那些任所欲為的豪霸們有些顧忌。」

　　「休走……」

　　一聲長笑，他飛掠而走。

　　女郎穿了長裙，那能在大官道上飄揚裙袂飛奔？

　　「我怕你，不要追來！」他大叫。

　　「你知道我……」女郎竟然敢追，裙袂飄揚，像是佛寺壁畫中的仙女飛天，路人為之張口結舌。

　　「那位玩毒的辛宮主，相貌與你相似，你如果不是她的姐姐，就是她的母親，所以我怕你，不要追來，不然我一定大叫女瘋子。」

　　「你戲弄我的女兒，我絕不饒你。」

　　※※※

　　姜步虛聽了女郎的話，嚇了一跳，果然不幸而料中，同時，也心中暗叫僥倖，假使晚一剎那發現身後有人，這時……

　　上次接近辛宮主，就幾乎一腳踏入鬼門關，再被她老娘接近，不死才怪。

　　第一次與辛宮主見面，他步步提防，冒險相處一室午夜品茗，幸而辛宮主並沒用毒計算他。

　　他心中明白，假如對方真的全力施毒，他能否抗拒得了大成問題，也許憑他的修為與強烈的戒心，或可全身而退，但也將大吃苦頭，不死也脫掉一層皮。

　　他敢和辛宮主賭運氣，可不敢與辛宮主的老娘賭命。

　　他這一招還真管用，辛宮主的老娘果然停止追趕了。

　　官道上不時有旅客往來，被看成女瘋子，畢竟是極為難堪的事，女人追男人，本來就令人側目。

　　「你跑不了的，我在前頭等你。」辛宮主的老娘在他後面怒叫。

　　他心中頗感困惑，九州毒王該是年登花甲的老翁，這位辛宮主的老娘，到底是九州毒王的妻子呢？抑或是媳婦？

　　「男不與女鬥，你等吧！也許會等得頭髮變白，為何不早些返回萬毒宮納福？」他一面飛奔一面大聲說：「與我這種人玩命，你將偷雞不著蝕把米，哈哈哈……」

　　笑聲搖曳，他的速度突然增加了一倍，沿官道飛掠，冉冉遠去。

　　※※※

　　歇馬營，是官道旁的一座小鎮，位於朱仙鎮與尉氏縣城的中途，所以也是一處歇腳站。

　　南面二十餘里，便是小小的尉氏縣城。

　　據說，遼金時代，金哀宗南下，曾經在這座小市集駐驛，所以叫歇馬營。

　　從府城至尉氏縣城，路程約百里左右，通常算一程，但乘座騎大半天便可抵達。

　　最先離開府城的俠義英雄們，首批先行的人是乘座騎走的，雖則是午後動身，半天該已抵達縣城了。

　　徒步的人腳程也相當快，大概志在趕路，半天趕百十里輕而易舉，入黑之前已先後進入尉氏縣城。

　　歇馬營應該沒有人留下，這裏只有三十餘戶人家。

　　路旁的小鎮天一黑，便家家閉戶不見有旅客行走了，沒有生意可做，家家閉戶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唯一可供趕上不宿頭旅客借宿的小食店，反常地店門大開，甚至懸了一盞可作為門燈的燈籠，似乎在有意吸引旅客的注意。

　　小食廳燈火明亮，只有一副座頭有三位食客，其中之一是幻劍功曹孟守仁，另兩位是一僧、一道。

　　店伙已被打發躲到裏面去了，三人神色泰然地品茗，低聲交談，似有所待。

　　跟著南下看熱鬧的江湖人士，確在尉氏親眼看到孟家的人進城，親眼看到幻劍功曹在北門的張家老店，與店伙打交道商討落店細節，但他卻反而出現在歇馬營，表示他神不知鬼不覺反往回走。

　　小鎮沒有打更的人，只能憑經驗估計更鼓時刻，從星斗的方位估計，應該是三更初正之交了。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三位青衫客出現在店門外，迎門一站，堵住了店門，花花太歲陽起鳳站在後面，可知身分地位是最低的一個。

　　「原來是你大悲和尚主事，難怪料中了咱們的行動。」為首的青衫客虯鬚戟立，聲震耳膜，一面說一面舉步入廳：「看來，雙方都有了周詳的準備，各展神通，沒有多饒舌的必要了。」

　　和尚是九菩薩之一大悲僧，年已花甲，依然神目炯炯，臉色紅潤，像個四十來歲的人。

　　「花施主也不是為饒舌而來的，極樂天君請你大力神范宏撐腰，本來就請你大展神通。」大悲僧淡淡一笑，拍手示意：「坐，有興喝杯茶，保證茶中絕無異物，花花太歲陽檀樾，貧僧不陌生，另一位是……」

　　「年下詹凌風。」那位乾瘦像竹竿的青衫客，臉色灰中泛青，不像個活人，說話也帶有幾分鬼氣相當陰森刺耳：「大和尚應該知道我這號人物」

　　「嘿嘿嘿嘿……」年近古稀的老道，笑聲特別刺耳：「至少，貧道知道施主的驚世名號，陰司三使者之一，勾魂使者伸一個手指頭，就可以勾掉超等高手的魂，貧道如果所料不差，陰司三使者必定全來了。」

　　「咱們陰司三使者三十個手指全伸出，也撼動不了你五湖散仙吳一仙長的一根汗毛。」勾魂使者冷笑，語氣充滿調刺：「諸位在此地等候，可知已有周密的準備，知道咱們一些助拳的人留在後面，是否打算阻止咱們助拳？」

　　「誰都不會貿然阻止任何人助拳，反正這次劫難人人有份，在劫者難逃，來的人愈多，愈容易徹底解決，以免日後糾纏不清。」大悲僧見對方無意坐下，不再促請：「極樂天君跟來，用意不點自明，因此貧僧在此相候，轉達紫靈道友的意思。」

　　「呂會主跟來，是因為你們已擺出結算的陣勢，不得不跟來作一番了斷。」大力神沉聲說：「當呂會主發現你們的人，全部南下走在一起，他便知道你們的打算了，能不跟來嗎？」

　　「有三個人被貴方的人謀殺嫁禍，紫靈道友能罷休嗎？」大悲僧臉色一沉：「貧道在此相候，轉達紫靈道友的意思，不知范施主是否願意接受？」

　　「在下當然接受，請說。」

　　「明早天一亮，雙方各展神通。」

　　「在尉氏？」

　　「不，在任何地方。」大悲僧一字一吐。

　　「包括這裏？」

　　「對，包括這裏，貴方是否提前發動，悉從尊便，但只要貴方發動，我方將不遵守明晨發動的約定，比方說，施主就可以隨時發動，貧僧也立即反擊。」

　　門外，突然出現雍容華貴的辛夫人。

　　「似乎你們都鐵定了心各走極端，何必呢？」辛夫人並沒有進入的打算：「十年前華山之會，雙方死傷之慘，憂目驚心，這次再來一次規模更大的殘殺，恐怕三十年一世仍難恢復元氣。」

　　「咦？你是誰？」兩方面的人都吃了一驚，六個人幾乎同聲發問。

　　「不要問我是誰。」辛夫人苦笑：「雙方各讓一步，豈不江湖幸甚？」

　　「女檀樾，敝方能讓一步嗎？」大悲僧搖搖頭：「敝方有三個人被謀殺，謀殺的現場那晚有人目擊，甚至已認出三個兇手的身分，請問，紫靈道友與伏魔劍客賀施主，如何向死者的親朋，與同患難的朋友交代？」

　　「總該有解決之道，不是嗎？大師是出家人，佛門弟子慈悲為懷，或許能平心靜氣，提出解決之道。」

　　「女檀樾可問問極樂天君，他會接受解決之道嗎？」

　　「我……」

　　「紫靈道友並不想承擔雙方死傷殆盡的責任，但他已別無抉擇，除非……」

　　「除非什麼？」

　　「交出三個兇手。」大悲僧語氣極為堅決：「這是唯一避免兩敗俱傷的解決之道，貧僧不知道女檀樾是何許人，但堅信女檀樾絕難說服極樂天君讓步，因為他認為他的實力，已經有把握一舉殲除貧僧方面的人。

　　「甚至這位助拳的大力神花施主，也絕不會同意讓步，他一輩子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女檀樾出面干預而不站在他的一邊，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請趕快離開。」

　　大力神更不知道辛夫人是何許人，對有人干預大感不悅，但由於辛夫人的高貴風華極為耀眼，一時不便發作，知道這位膽敢出面干預的美麗女人不好惹，犯不著橫生枝節樹敵。

　　「小女人，你走吧！」大力神不悅地揮手趕人：「這件事已成定局，各走極端無可挽回，只許一方雄霸天下，你沒有干預調解的分量。」

　　麗質天生的女人巧妝打扮之後，尤其是在夜晚光度有限的地方，不易看出年齡，大力神還真以為辛夫人是年輕的少婦，叫小女人理所當然。

　　「小娘子，你如果是趕來看風色，隔岸觀火看熱鬧的人，最好趕快轉回開封，遠離是非之地。」勾魂使者善意地說：「看風色是十分犯忌的事，池魚之災你受不了的，走吧！你真不配強出頭做說客。」

　　好色如命的花花太歲眼都直了，身分地位低不便發言，以行動表現心意，身形一晃，便到了門口，兩人門內門外面面相對。

　　「小娘子……」花花太歲淫笑著說，腔調充滿邪味。

　　正想伸手有所舉動，毛手毛腳是這惡賊的慣技。

　　「你的狗爪子如果敢伸出，我一定砍掉你的狗爪子。」外面門側傳出悅耳但飽含怒意的女性嗓音：「或者弄瞎你一雙狗眼，絕不寬貸。」

　　原來門外側有人藏身，門內的人當然聽聲不見人。

　　心念被人料中，花花太歲心中暗驚，伸手抓人的念頭並沒有完全消退，左手食中兩指徐徐升起。

　　這惡賊功臻化境，射天指絕技是指功中，最具威力最可怕的一種，威力可遠及丈八左右，猝然一擊，應該可以將遠不及丈的辛夫人擊倒。

　　「我們走吧！這些人已注定了在劫難逃，沒有人能阻止這場大劫發生。」辛夫人向藏身門側的人揮手，轉身嘆息一聲以背向敵：「花花太歲，我饒你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剛才你的手想伸出時，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花花太歲心中一抖，勁已蓄滿待發的手指一鬆，悚然退了兩步，竟然不敢出指攻擊辛夫人的背部。

　　話說得太托大，誰敢斷定是虛言恫嚇？他不想死第二次，駭然後退。

　　人影一閃即逝，辛夫人的身影像是幻沒了，出指攻擊的機會消失，他又嚇了一跳，就算他剛才不畏恫嚇出指攻擊，也無法擊中如此快速的人。

　　「話已傳到，貧僧也該走了。」大悲僧整衣而起，拈起擱在椅側的羅漢竹製手杖：「施主們，貧僧告辭，後會有期。」

　　三人出了店門，大悲僧轉身，默默地立左掌深深稽首道別，泰然轉身走了，眼神怪怪地，似乎在等對方動手。

　　「咱們該放手一博的。」勾魂使者低聲向大力神說：「至少可以殺一殺賊禿驢的威風。」

　　大力神和右手一拇指向肩後一伸，搖頭示意表示屋後有人潛伏。

　　「他們人多。」大力神也低聲說：「賊和尚就希望咱們提前發動，你以為他們三個人，就敢在這裏等候嗎？老弟，一比一，咱們也勝算有限，賦和尚的金剛禪功火候精純，我的大力金剛掌奈何不了他。」

　　※※※

　　雙方都認為自己有必勝的把握，因此不惜作孤注一擲，一舉殲滅對方一勞永逸，誰勝誰就可以主宰江湖，就可以任所欲為號令天下。

　　兩方面的人，都把一部分注意力，擺放在正義鋤奸團方面，誰能先一步爭取到該團，誰就可以獲得絕對優勢。

　　即使無法爭取合作，能誘使該團袖手中立，就成功了一半，至少可以減少壓力，避免第三方介入。

　　可是，正義鋤奸團的人，似乎平白失了蹤，反而令正邪雙方暗暗焦急。

　　在沒有獲得正義鋤奸團正式表明態度之前，正邪雙方皆有所顧忌，暫時採取觀望守勢，不想搶先發動暴露實力，暗中則積極準備，風雨欲來前暫保片刻的寧靜。

　　正邪雙方的人，都無法阻止前來看風色的人南下，看熱鬧的各方人士紛紛抵達尉氏縣城。

　　這些人為了防範意外，逐漸與同道組成小集團相互呼應，氣候漸成，以至正邪雙方皆不敢忽視這些小集團，不敢再干涉或驅逐，以免引起反感另樹強敵。

　　九天飛魔一家老小，住進大東門附近的悅來老店，實力比其他小集團強大，風雲會的人再也不敢派人找他們示威了。

　　正邪雙方都又恨又怕的鬼神愁，不知躲在何處落腳，所有的眼線，都沒發現他的蹤跡，很可能在城外某一處角落投宿，兩方面的人，都把他看成最嚴重的威脅，都在找機會除掉他永絕後患。

　　其實他無意保持神秘躲起來，一是趕不及進城落店，再就是不希望與辛姑娘母女再起糾紛。

　　他的確對辛姑娘母女深懷戒心，最好能避免碰頭。

　　玄門弟子對煉丹與冶金學有專精，煉丹難免涉及毒物，天下間所有物質，多少都具有毒性，飯吃多了也會把人脹死，懂得愈多，愈覺得毒物可怕。

　　他懂，所以深懷戒心，除非萬不得已，他不希望與玩毒的大宗師玩命，天下間絕無可解多種毒質的解藥，連九州毒王也怕另一宗師的毒物。

　　再就是他發覺辛姑娘對他的敵意相當薄弱，他又何必逞能樹立強敵？其實，他對自稱宮主的辛姑娘頗有好感，雖則他曾經上當大吃苦頭。

　　他在城北郊找到一處小村落，在一家人口簡單的農戶借宿，放心大膽睡大頭覺，次日天色大明，寄了包裹，弄一根束木棍做手杖，悠哉優哉覓路進城打聽消息。

　　小村落向東伸出一條小徑，三里左右與大官道接，三岔口小徑的南北兩側，各生長一株半腰精粗亭亭如蓋，枝濃葉茂的大槐樹，所以也叫雙槐口。

　　雙槐口大官道向南五里，就是尉氏縣城，向北五里，則是本縣三大鎮之一的廬館鎮。

　　兩株人槐樹下，建了露天的歇腳固定式長排凳，另一側則樹了栓馬欄樁，便利乘馬的旅客栓座騎。

　　他施施然抵達雙槐口，已是日上三竿，天色不早了，大太陽逐漸炎熱，官道上北行的旅客漸稀，南下的旅客已近乎絕跡。

　　北上的旅客早就動身了，南來的旅客還遠在府城十里莊附近呢？因此往來的行人，幾乎全是北鄉的居民，看不到鮮衣怒馬的旅客。

　　遠遠地，便看到槐樹下的排凳上，坐著兩個穿青直裰（及膝短衫）的人。

　　走近之後，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中年人，女的年約四十出頭，青衣布裙青帕包頭，生了一雙白多黑少的死魚眼。

　　身側，各有一根形如鴨舌槍的鐵手杖，烏光閃亮分量不輕，用來做兵刃，雙手使用威力絕不比鴨舌槍差，已可算是重兵刃，絕不是作為問路杖的玩物。

　　兩雙怪眼目迎他到來，眼神極為凌厲，女的死魚眼中，更多了一份懾人的厲氣和詭秘感。

　　他暗懷戒心，但神態自若，施施然點著束木棍，臉上有怡然自得的神情，微笑著經過槐樹下，不疾不徐向官道走，僅泰然地瞥了兩男女一眼。

　　「站住，你。」男的突然沉叱，聲如沉雷。

　　他站住了，徐徐轉身回顧。

　　「哦？大叔是叫我嗎？」他沉著地問。

　　這人年約半百，稱一聲大叔表示客氣。

　　「廢話！這裏還有誰？」這人的態度相當霸道，一面說一面站起，身高竟然有八尺左右，顯得又高又瘦，鷹日中冷電四射。

　　「說得也是。」他故意四面張望：「這裏的確沒有旁人，應該是叫我，倒是我的不是了，抱歉，哦！大叔有何見教？」

　　「你賊頭賊腦，由何處來？」

　　「那邊的小村。」他往西面來路一指。

　　「往何處去？」

　　「進城。」

　　「哼！你不像本地人。」

　　「那又怎樣？」他說：「大官道往來全是外地人。」

　　其實，他的中原語音咬字清晰，標準的開封腔，不折不扣的本地人。

　　「姓什麼？」

　　他心中雪亮，有麻煩了。

　　「鬼神愁姜步虛。」他不怕麻煩，乾脆亮名號：「閣下高名上姓呀？應該算一號人物吧？」

　　那人一怔，眼神一變，女的也似乎吃了一驚，突然支杖而起。

　　「你還不死心嗎？」那人沉聲問。

　　「死心？開玩笑！」他頗感意外，俠義英雄們怎敢兩個人就在路上示威，不怕風雲會的人蠶食？「心死了，人活著實在沒有意思，我鬼神愁要做某一件事，一定全力以赴把事辦妥，老兄，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在下陳瑞。」那人一挺胸膛表示膽氣足：「就算本會的人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你這位江湖新秀，咱們願意補償閣下的損失，開出合理的價碼來。」

　　他恍然，原來不是俠義英雄方面的人。

　　「陳老兄，我不知道你算老幾，也不知道你陳瑞是那座廟的神佛，我懷疑你是否夠分量代表貴會談條件，依我的看法，只有貴會正副主才配和我談，至少也要客卿身分的人出面，你……」

　　「陳某就是風雲會的客卿……」

　　「好，證明給我看。」他搶著說：「並不是任何一個阿貓阿狗，拍拍胸膛用大嗓門，說自己是風雲會的客卿，就可以讓人死心塌地相信的。據我所知，我鬼神愁曾經與貴會的兩位客卿交過手，我要那兩位客卿出面打交道，你能說出他們的身分底細，我才能相信閣下是風雲會如假包換的客卿，可以配和我談條件，不然，你最好去叫他們兩個來。」

　　俠義英雄中，有兩個會使用天雷掌的人，他只知道其中一個，是主持大局的紫靈丹士。

　　風雲會的兩個客卿，也使用天雷掌，迄今為止，他仍然不知道兩個客卿的根柢，副會主活閻羅，是知道客卿底細的人，但寧死不招供，他無法可施。

　　也許，從這個姓陳的客卿口中，可以探出一些線索。

　　「可惡！」陳瑞怒叫：「你要在下如何證明？」

　　「那是你的問題。」他卻神態輕鬆，與對方激怒的神情成強烈的對比。

　　在氣勢上，他已佔了上風，通常最先激怒的人，必定是被逼急了的一方。

　　「把曾經在白楊坡隨活閻羅現身的兩客卿，身分來歷說來聽聽，不然我不相信你是客卿，免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行其是。

　　「我不會咬牙切齒把你打個半死，因為我無法認定你是風雲會的人，冤有頭債有主，我是一個講理的人。」

　　這簡直是故意刁難的耍賴手段，一步步將對方逼上梁山。

　　陳瑞的怒火已快要沖上天靈蓋，鐵杖一提要爆發了。

　　「老伴，這小鬼在用激將法，不要上了他的當。」女人畢竟心細冷靜些，伸手虛攔阻止陳瑞動手：「讓他走獨木橋好了，反正與你我無關，我們在這裏辦我們的事，他不在這裏豈不正好嗎？」

　　「哈哈！我知道你們膽小，呂會主知道我鬼神愁不好惹，不會派你們巡風把路的人出面對付我，以免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他大笑著昂然舉步：「哈哈哈……陳老兄，咱們後會有期，我走啦！」

　　他是真的不想動手，風雲會爪牙眾多，那能在每個爪牙身上浪費時間？而且，他沒有胡亂找人逼供的壞習慣，除非對方主動找上了他。

　　陳瑞夫婦上不當，任由他大搖大擺離去。

　　遠出里外，他向路旁的田野一鑽，形影俱消。

第十九章　身不由己

　　他不知道陳端是何人物，卻知道那是假名。

　　風雲會的客卿，保持極端神秘，不會公然暴露客卿身分，自然不會在暴露身分之後道名。

　　江湖的成名人物，特別重視綽號，陳瑞一直就吞吞吐吐，最後僅亮了姓名，這姓名不可能是真的，天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姓陳名瑞的人？

　　他叫姜步虛，世間必定另有叫姜步虛的人，但保證沒有幾個鬼神愁姜步虛，綽號姓名同畢竟罕見。

　　但陳瑞表示可以代表風雲會談條件，身分絕不至於比活閻羅副會主低得人多，因此，他認為值得在陳瑞身上找線索。

　　陳瑞夫妻倆顯然對他深懷戒心，不敢逞強動手。目送他向縣城揚長而去，心中恨得要死。

　　「真該斃了他為會主除去憂患。」陳瑞沖他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這小畜生的態度實在該死一千次，狂妄得令人受不了。」

　　「咱們行嗎？老伴，咱們倆聯手，比活閻羅強多少？」女人搖頭苦笑：「活閻羅對被折辱的經過，不願多說含含糊糊，發誓要將這小畜生化骨揚灰，可知必定吃足了苦頭，咱們碰上了，還能不小心？你就是沉不住氣，我可不想被小畜生整治得灰頭土臉，說不定還得掉老命呢！」

　　「老伴，你不要長他人志氣……」陳瑞不甘心地說。

　　「你就是聽不得老實話。」女人板著臉大聲說：「反正日後有機會再碰頭的，你最好放聰明些，不要太過熱心逞強，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了，重要的是，我不想中年做寡婦，哼！中年喪偶老年喪子，都是人間慘事。」

　　陳瑞惱羞成怒正要發作，縣城方向，八個健步如飛的男女，已逐漸接近，八個男女中，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走在最後。

　　這位名列天下四兇之一的一見魂飛已是高手中的高手，聲威地位直追天下七大超凡高手旗鼓相當，卻走在最後，可知走在前面的六男女，身分必定高一級，實力空前強大。

　　夫妻倆立即停止爭吵，匆匆整衣向官道旁移動。

　　八男女飛步而至，領先的花甲老人一打手勢，既沒出聲招呼，也沒停留，向北匆匆而過，雙方似乎不是同夥。陳瑞夫妻倆在後面百十步跟上，亦步亦趨但保持距離。

　　路西，跟蹤的人不走官道，飄忽如鬼魅，利用路旁的草木掩身，緊鍥不捨。

　　北行里餘，八男女折入一條東行的小徑，小徑旁潛伏著一名中年人，現身領路向東急走，現在有九個人了。陳瑞夫婦跟到，毫不遲疑地跟入小徑東行。

　　八男女腳下一緊，速度倍增，小徑中罕見人跡，正好施展腳程趕路。

　　深山大澤，必隱龍蛇，市井風塵，也有奇人異士隱身。

　　天涯怪乞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打聽消息的門路多，與各種牛鬼蛇神都有往來，消息來源比九天飛魔多十倍，簡直不能比。

　　城東北尉繚子臺的南面，有一座頗有名氣的天慶觀，住了十幾個上了年紀的香火道人，平時替縣民驅邪作法，祈福消災，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巳牌初，天涯怪乞像個真的花子，鬼鬼祟祟進了天慶觀，直趨觀後的靜室。

　　花子與香火道人廝混，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即使讓外人發現，也不以為怪。

　　靜室簡陋，有案一鼎一蒲團，連法器也沒有。

　　天慶觀的主持大法師叫清風，又老又醜而且乾瘦，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坐上蒲團上簡直就像一具坐化了的乾屍，要死不活的老眼，半茫然地注視著隔案坐地的老花子，總算有一分半分活的形象。

　　「你說，怎麼人全不見了的？」天涯怪乞猛抓頭皮：「他娘的！太反常了。」

　　「一方有心，一方有意，死結解不開，只有一條路可走，總不能大家擠在城裏大眼瞪小眼呀！在城裏打打殺殺是犯忌的事啊！」清風道長有氣無力地說，但似乎說話並不怎麼吃力：「難道留在城裏現世？」

　　「你是說，都溜走了？」

　　「應該說，擺棋局去了。」

　　「誰先下？」

　　「黑子先佈局，紅子先攻。」

　　「誰持紅子？」

　　「你真其蠢如豬，是誰先將人誘來的？」

　　「總不會雙方擺出陣勢對仗吧？」

　　「你以為他們都是英雄好漢呀？」

　　「你的意思……」

　　「誰有機會殺掉對方幾個人，就毫不遲疑地不擇手段地殺，誰有佈陷阱的才華，就竭盡所能佈置陰毒的陷阱，總之，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殺戮，方式與上次華山大決鬥完全不同，那次是一場英雄好漢式的公平搏殺。」

　　「在何處下第一顆棋子？」

　　「不知道。」清風老道搖頭：「方外人不問塵俗事，問也無能為力，上了年紀筋骨都不聽使喚，懶得深入瞭解冤冤孽孽，老友，趕快脫身事外，不客氣地說，你那幾手三腳貓功夫，涉入其中，唯一的結果，將是屍體，飽了本縣的蛆蟲。」

　　「你是地主，你不管？」

　　「怎麼管？我算老幾？即使天下的人死光了，貧道也無動於衷，讓他們殺吧！多死一個就省下一個人的糧食。」

　　「可是……」

　　「你走吧！別耽誤了貧道的清修，仍是一句老話：遠離地獄之門。」清風老道下逐客令，伸伸懶腰打哈欠。

　　「我不會走，我要看結果，當然，我會盡量避免捲入血腥屠場。」

　　「但願如此，盡量兩字是送命之媒，好走，不送。」

　　※※※

　　世事如棋局局新。

　　每動一步棋，有如佈下一個陷阱。

　　同時，也給與對方沉重的一擊，而且動子的人，都認為這一著定然是制勝的好棋，對手絕難招架，將不死也將吃馬吞車。

　　這一帶沒有山，舉目遠眺，田野直伸展至天盡頭，但有崗有阜有樹林。

　　城東城南都有矮矮的崗阜，城東過小黃河約十餘里，有一座錦被崗，像一床大錦被覆蓋在地上，上面長滿了樹木，秋天樹葉變色，所以稱錦。

　　崗南的小農莊，是往昔的江湖大豪，曾經任開封周王府武學舍教頭的百步飛虹孫禮，放下刀槍搬弄鋤犁的小小農莊。

　　百步飛虹的綽號，不是平白撿來的，他的拿手絕活鏢槍，百步內穿心貫腹發則必中，對面的人只能看到淡淡的一星槍尖光芒，旁觀的人也只能看到電射的虹影橫天而過，速度駭人聽聞。

　　百步飛虹與尚義門許門主算是近鄰，交情不薄。

　　許門主這次不西返而南行，擺明了要與俠義道朋友共患難，途經尉氏，前來孫家作客是理所當然的事。

　　許門主的親友子侄門下弟子，浩浩蕩蕩十八個人，加上孟世家的幻劍功曹一家四男女，還有一位神氣的四海游龍。

　　二十三個人一早登門拜望，實力極為雄厚，風雲會的人如果想打他們的主意，至少在人數上必須超過一倍以上，不然休想撒野。

　　即使能集結一倍以上的人手，也不敢貿然發動襲擊，所付出的代價將極為巨大，本大利小，不是生意經。

　　何況，許門主與幻劍功曹，不是俠義英雄的主腦人物，料定風雲會不會笨得願意以損失重大的代價，換取幾個次要人物往自己臉上貼金。

　　所以天還沒亮，二十三個人就乘夜色偷越城關，神不知鬼不覺地前往錦崗，煞有介事拜望百步飛虹。

　　江湖人士心中雪亮，定然是許門主希望把百步飛虹請出來，放下鋤犁重抬刀劍，為俠義道朋友飛槍除魔盡一分心力。

　　其實，本縣的人都知道，孫家農莊除了一些佃戶和長工之外，根本沒有閒雜人等落戶或寄住。

　　這是說，萬一有外敵入侵，孫家農莊自衛的能力有限得很，甚至沒有自衛能力，要百步飛虹丟下家當，重入江湖挺槍玩命，未免有點殘忍，百步飛虹也不見得肯重入江湖。

　　午後，孫家農莊一片寂靜，烈日炎炎，午後正是最熾熱的時光，暫時放下工作休息，是正常的現象。

　　客人預定未牌左右辭別返城，客廳中只有主客雙方的長輩品茗敘舊，其他的人則在客室休息。

　　許巧雲姑娘是晚輩，在客室招待內眷的小花廳，與孟念慈姑娘喁喁傾談。

　　「風雲會的人，真會前來半途埋伏襲擊嗎？」孟姑娘低聲問。

　　「會的，一定會。」許姑娘肯定地說：「他們必定認為我們倚仗人多勢眾，不會有人襲擊，所以他們將計就計，偏偏大舉襲擊示威，我們雖有二十三個人，但真正可以稱超等高手的只有你我的老爹，與蔡大哥三個人。

　　「他們有把握集中眾多的高手，發起致命的殲滅性一擊，如果成功，風雲會的聲威將陡升至巔峰，我們的鬥志將沉入谷底，所以他們一定會來的。」

　　「超等高手只有兩個。」孟姑娘糾正對方的錯誤計算：「蔡大哥是不會幫助我們的。」

　　「他幫你，不是嗎？」

　　「這……」

　　「你是真不明白呢？抑或是裝糊塗？」許姑娘臉上有調侃的笑意：「只要你在場，幫你與幫我們有何不同？就是因為他只幫助你，拒絕與紫靈仙長那些人打交道，所以才派我爹邀你爹同行呀！」

　　「哦！原來是計謀的一部分。」孟姑娘微慍地說：「我爹可能不知道被利用了。」

　　「孟姐姐，你爹一定知道紫靈仙長的用意，不要多心好不好？」許姑娘臉一紅：「正邪決戰無可避免，生死存亡即將分曉，我們必須同舟共濟，利用一切有利的情勢。

　　「我們這些人中只有蔡大哥能對付風雲會的可怕高手，而他卻一怒之下撒手不管，我們等於是斷了一條臂膀，所以紫靈道長不得不出此下策，把他拖入暴風雨中心，事非得已……」

　　「事非得已，十方行者就可以公報私仇，計算丘明月以逼九天飛魔脫身事外，甚至想脅迫老魔替我們搖旗吶喊。」孟姑娘悻悻地說：「假使他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會恨你們一輩子。」

　　「不會發生難以收拾的意外，因為估計他們派來埋伏襲擊的人，超等高手不會太多，只要我們能沉著應付，策應的人必定可以盡快趕到聲援，便可以殲除他們了，孟姐姐，你對蔡大哥信心不足？」

　　「胡說！我對他的武功有強烈的信心，風雲會那些高手中的高手，誰也傷害不了他。」孟姑娘信心十足地說：「而且，我深信他能夠保護我不受傷害。」

　　「希望如此。」許姑娘的口氣，有幾分不以為然。

　　論搏鬥的經驗與江湖見識，許姑娘都顯得豐富些，尚義門每一位弟子皆人在江湖，為名利揮劍揚刀。

　　而孟姑娘生長在武林世家，故步自封少在江湖惹事招非，真正與人交手獲取搏鬥經驗的機會不多，見識也有限。

　　與人交手搏命，生死在剎那之間，在旁的人絕對不可能在生死間不容髮時搶救，尤其是眾多高手拼搏混戰，誰能保護另一人的安全？

　　「我們好好歇息養力吧！天色不早了呢！」孟姑娘不願再談論打打殺殺的事，離座而起：「進城有十餘里，沿途都可以埋伏，今晚恐怕我們這些人中，也許有一半人看不到今晚的月華上升。」

　　※※※

　　錦被崗向西伸展的小徑，是往返縣城的唯一通道，沿途都可以埋伏。

　　平原地帶，視界本來就有限，田地中的高粱與原野的草木，都可以容納大量人手潛伏。

　　在中途的路北土平丘上，野草及肩雜樹叢生，兩個青衣大漢坐在樹下的草叢中，透過草隙向小面的小徑監視。

　　小徑兩端里餘之內有人出現，便暴露在眼下無所遁形，有充裕的時間把警號傳出。

　　枝濃葉茂，人躲在樹下仍感到炎熱，兩大漢渾身冒汗，依然盡職地分別監視路東小徑折向處。

　　「午間了，肚子鬧饑荒，該進食啦！」一名大漢開始解下腰帶所懸的食物荷葉包：「大熱天在這裏枯等，天知道那些混混何時才動身返城？依我之見，直接殺入孫家農莊豈不省事？」

　　「閉上你的臭嘴！少廢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另一名大漢擺出教訓人的嘴臉：「直接殺入孫家農莊，咱們豈不成了強盜？沒知識！風雲會如果被江湖朋友看成強盜集團，日後還能混嗎？首先官府就要殺你的頭，白道英雄就會振振有辭群起而攻了，還有日後嗎？」

　　「好好好，算我沒說。」大漢採取低姿勢：「吃飯總可以吧？」

　　「可以呀！用食物塞嘴，是最好的避免胡說八道的好辦法。」

　　兩人各自打開自己的食物包，乾荷葉包著烙餅、肉脯、蒜瓣、醃瓜等等，香噴噴地引人垂涎。

　　一旁突然伸來一隻大手，一把便抓走大漢的肉脯。

　　「見者有份，謝啦！」大手的主人是姜步虛，在兩人的一側席地坐下，一門便咬掉半塊肉脯。

　　「混蛋東西！那是我的肉脯……」大漢怒叫，伸手急奪。

　　「見鬼！這是牛肉脯，你的肉做脯能吃嗎？」姜步虛撥開大漢伸來搶奪的大手：「別小氣，獨食不肥，在這附近枯等了半天，沒準備吃的，實在令人受不了，快要餓昏啦！喂！」

　　他向另一名呆了的大漢伸手：「水葫蘆，我要喝幾口，渴了老半天，吞烙餅真辛苦。」

　　「你是那一組的？」大漢拒絕給水：「他娘的！怎麼看也認不出你是誰，你是……」

　　「我是你老弟的叔叔的哥哥呀！你這傢伙真健忘，你不給嗎？我揍死你這混蛋！」

　　「你……」大漢要跳起來。

　　噗一聲響，耳門挨了一巴掌，掌到人躺，躺下去就昏迷不醒。

　　「咦？你怎麼……」被抓掉肉脯的大漢吃了一驚，同伴被打倒了怎能不驚？

　　「我也要揍你。」

　　大漢不跳起，急急伸手拔劍。

　　「你給我放乖些。」姜步虛伸手警告，食中二指向前一伸。

　　「呃……」距指尖遠在三尺外的大漢，上身一晃便向側扭身便倒，倒了也起不來啦！同樣昏迷不醒。

　　「肉脯真夠味，可惜沒有酒……」姜步虛盯著左方的樹林自言自語，突然拍拍身側碗粗的樹幹：「這是柘樹呢！一定是用來養天蠶和朽林，難怪樹上除了柘蠶之外，還有許多可惡的有毒毛毛蟲……」

　　其實，柘葉對其他的昆蟲來說，並不可口，所以農家在滿山滿野的柘樹上養也稱天蠶的柘蠶，根本不怕其他的昆蟲與柘蠶爭食。

　　其他毛毛蟲可怕，柘蠶更可怕，有大拇指粗，長了一身肉刺，看外表就令怕蟲的人心驚膽跳噁心反胃。

　　草木急動，有人向外急竄。

　　「哈哈哈哈……」他大笑。

　　「喂！真……真的有……有毛蟲嗎？」不遠處有人低叫。

　　「沒有。」他的回答簡單明瞭。

　　「你……」

　　「免得你在魯班門前弄斧出乖露醜呀！」

　　「你可惡……」

　　「要不嚇唬你，你就會不服氣賣弄輕功，想出其不意攫走我奪來的食物，那一定會被我捉住的，出來吧！怕毛蟲的膽小鬼，你該又饑又渴，快撐不住啦！」

　　人影飛掠而至，是小魔女丘明月。

　　「你……你真壞哦！」小魔女口中在說，目光卻警惕地在枝葉間搜視蟲影。

　　「別在樹上找蟲啦！這不是柘樹，所以秋天不會變成黃樹林，坐下啦！食物自己拿，先喝口水。」他將水葫蘆遞過：「你是跟蹤北面那群人來的？」

　　「是的，有十方行者和五湖散仙，我不甘心。」小魔女擠在他身側，滿意地坐下喝水：「這些俠義英雄鬼鬼祟祟越野潛行，不知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似乎不是對付你，哦！這兩個人……」

　　「風雲會的伏路眼線，對面側坡下。」他向小徑對面一指：「有許多高手中的高手潛伏，看來，這些人已經走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不歸路，大劫無可挽救了，丘姑娘……」

　　「我告訴過你，我叫明月。」小魔女擰了他一把，臉紅紅地羞笑。

　　「明月天上才有呀！記住，不要介入他們的血腥糾紛，你與十方行者的過節，不甘心也得暫且放棄。」

　　「人家……」

　　「真要做多嘴婆？」

　　「不跟你說。」小魔女賭氣抓起一塊烙餅，鼓起紅馥馥的腮幫子表情豐富。

　　「我不希望兩方面的人都對付你，成為眾矢之的日子難過啊！咱們坐山觀虎鬥，有機會再渾水摸魚，見機行事避免招搖，讓他們了斷恩怨是非。」

　　「這裏安全嗎？」

　　「不安全，太近了，吃飽之後，把這兩位仁兄弄醒，咱們迴避，避開風暴的中心。」姜步虛道。

　　「我聽你的。」

　　「不聽就趕你走，哦，你老爹呢？」

　　「在城裏。」

　　「又是偷跑的？」

　　「不和你說。」小魔女臉又紅了。

　　「可是……」

　　「人家……人家好……好想和你在……起，我……」小魔女偎在他的肩膀上，語氣幽幽甚至有幾分關切：「好……好像什麼都……都沒有著落，什麼事都……都不順心亂糟糟的……」

　　他感到心潮洶湧，小魔女依戀他的少女情懷昭然若揭。

　　在他這個在天下風塵僕僕五載光陰，見過天底下眾生相的硬漢來說，他很難體會一位純情少女的心情，這與他硬漢生涯格格不入。

　　但這並不表示他不需要感情生活。他同樣需要世間溫情的滋潤。

　　可是，情勢不由人。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此時此地，溫情足以誤事。

　　身旁就有兩個昏迷不醒的人，像兩具屍體，刺目的刀劍，代表即將到來的殺戮和血腥，不能有感情脆弱的情況發生。

　　輕拍小魔女的肩背，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

　　「你老爹會不會找來？」他用嚴肅的話題壓抑心潮：「希望他不要一時大意，一頭撞進他們的埋伏裏去。」

　　「不會。」小魔女果然被話題分了心：「我爹知道正邪雙方即將爆發血腥衝突，局外人實在應該識相遠避，所以和所有從開封來看風色的人，在城內等候情勢變化，等情勢明朗之後才出城走動。」

　　「那就好。」他心中一寬，至少不會與老魔碰頭：「趕快進食，早些離開險地。」

　　「十方行者那些人躲起來了，雙方都在佈伏，不會在這裏打起來的，急什麼嘛！」小魔女抱怨道。

　　「會有人失去耐性的，非打起來不可，我可不希望陷在夾縫裏成為眾矢之的。」他開始進食。

　　二十三匹健馬，分為兩路奔馳而來。

　　小徑其實並不小，足以讓兩乘大車相錯而過。

　　四海游龍一身寶藍，特別光鮮耀眼，他那匹棗騮也特別神駿，果真人如虎馬如龍。

　　他策馬走在最後，而且與前面的孟家子弟，保持一段距離，所以像是獨行客。

　　這匹棗騮也最為雄駿出色，頸長適度，胸肌特別發達，蹄盤大如海碗，蹄寸低，鼻孔大，瞳孔又大又黑，額生一塊白星，所以這匹馬其實不叫棗騮，該叫玉頂。

　　也許，他獨自一人一騎感到無聊，因此時走時停，每一次起走，玉頂便換用一種步法，他似乎自得其樂，人與馬混成一體。

　　在一次停頓之後，他發出一聲低嘯。

　　玉頂通靈，一提左後肢，右前肢隨後舉蹄。

　　小走步，輕靈美妙地像在踩花。

　　小走百十步，玉頂的四蹄又變，左前肢與左後肢幾乎同時起步，然後是右前肢和右後肢……

　　將近六尺高的駿馬，居然平穩地、輕快地小馳，似乎除了四蹄有次序地移動之外，馬身與人的身體卻沒有動的姿態，看不到升沉的差異。

　　好精純的大走步，很可能經過名騎師千錘百煉而獲致的成就，因為馬是天生不會大走步的動物。

　　馬天生就是桀驁不馴，任性飛馳的動物。

　　一千匹馬，幾乎很難發現一匹具有天生大走步的，必須加以嚴格的後天訓練，它才會聽命就範。

　　如果有，可以算是天生的神駒了。

　　騾和驢，卻是天生的大走步，也是天生慢速度的動物，很難找到一匹以左前肢右後肢起步的騾和驢。

　　想訓練騾和驢小走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鞍上絲紋不動的四海游龍，神光四射的虎目，卻不住在前面的路兩側掃瞄。

　　大走步小馳里餘，驀地傳出他一聲震天長嘯。

　　前面馬隊的最後一騎是孟念慈姑娘，距玉頂約有半里多一點，她聽到嘯聲，警覺地扭頭回顧。

　　玉頂的步法驟變，左後蹄一起，右後蹄隨即上升，而前面的左右蹄，在後面兩蹄先後著地時，同時飛起。

　　蹄聲如雷，玉頂奮蹄飛馳，在騎術來說，稱為襲步，風馳電掣，狂襲敵陣，是戰馬的最終目標，也是人們最冷酷的要求。

　　「結陣！」他的喝聲如沉雷。

　　二十名男女騎士警覺地勒韁下馬，由四名騎士將所有的座騎牽至路旁。

　　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四海游龍飛落雕鞍，健馬玉頂不需人照料，四蹄屹立如鑄，屹立在路中像一匹石馬。

　　「前面荒野。」四海游龍站在孟姑娘身側，將劍改插在腰帶上：「派人搜路兩側的草叢，小心暗器。」

　　許門主是老江湖，向幻劍功曹投過疑惑的目光。

　　前面有里長的荒野，草長及腰荊棘叢生，里外，則是茂密的野榆林，如果行人設伏，應該躲藏在易於隱身的林子裏。

　　「我看到兵刃的閃光。」四海游龍進一步說出理由：「念慈，希望他們不是沖你們而來。」

　　許門主與幻劍功曹早有默契，心理上早有準備，只是有點不相信埋伏的人，會捨棄樹林而改取荒野草叢。

　　再就是四海游龍遠落在馬隊後面，怎麼可能發現里外的埋伏？不合情理。

　　看到兵刃的閃光，那就合情合理了。

　　許門主不再懷疑，舉手一揮。

　　四名尚義門的子弟大踏步出列，兩面一分進入路兩側的荒野。

　　幻劍功曹也打出手勢，孟姑娘向一位侍女立即打手勢示意，侍女牽來了兩女的座騎。

　　「你幹什麼？」四海游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問。

　　「我去看看。」她平靜地說：「也可以策應搜路兩側的人。」

　　「尚義門的事，許門主處理得了。」四海游龍大聲說，有意讓許門主聽到：「這條路上如果有埋伏，那一定是尚義門的仇家，與你無關，再說，怎麼也輪不到你出去打頭陣。」

　　「永泰，你知道我是非去不可的。」孟姑娘顯得無奈：「許家去了四個人，孟家焉能袖手？」

　　許巧雲姑娘說得不錯，四海游龍既然保護孟念慈，只要孟念慈出場，四海游龍豈能袖手？

　　這是一個為情所迷的笨男人，可以控制利用的大傻瓜。

　　「我陪你去。」大傻瓜果然上當，立即領先便走，沿小徑大踏步昂然而行：「跟在我身後，小心暗器。」

　　六個人以小徑為主軸，一字排開小心向前搜進。

　　躲在路兩旁草叢中的人，知道行藏已露，躲不住啦！

　　草高僅及腰部，接近至十步內，一定可以發現潛伏在草中的人，已完全失去用暗器奇襲的優勢。

　　本來昂然大踏步邁進的四海游龍，突然一躍三丈餘，再一閃又遠出兩丈，身形倏轉，劍已在手，炯炯虎目狠盯著路右丈餘的草叢。

　　「家父是打埋伏的專家，行兵佈陣的悍將。」他聲如洪鐘，殺氣騰騰：「你們是班門弄斧，現身吧！讓在下看你們是什麼玩意。」

　　快速超越，再回頭堵截，潛伏的人吃了一驚，變生倉卒措手不及，根本就來不及發射暗器。

　　草叢急分，路兩側共有十二個人，以奇速分向外側飛退，向西急撤速度驚人。

　　「不可追趕！」四海游龍攔住跟上的孟姑娘：「暗器可怕，你的護體內功，抗拒不了專破內家氣功的外門暗器，不可冒險，那是些什麼人？」

　　「風雲會的人，錯不了。」孟姑娘即使想追也不敢冒險，語氣中流露出惶恐：「風雲會的十大提調中，有兩位大名鼎鼎的暗器名家，名列天下十大暗器名家威震江湖，這兩個提調，也就是暗殺我們三個人的兇手。」

　　「你認識？」

　　「不認識，我很少在江湖走動，聞名而已，就算他們混在剛才十二個人的中間，我也不認識他們。」

　　「他們是……」

　　「天下一針曾文興、一釘百了溫武鳴，他們的特製針釘不但可破內家氣功，而且對面的人難見針釘的形影，所以發則必中，中者有死無生。」

　　「好，我記住了。」四海游龍收劍，發出一聲吆喝。

　　獨自在小徑屹立的棗騮玉頂，蹄聲得得小馳而至。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樹林相候。」他扳鞍上馬，向前面里外的樹林一指：「這些狗東西向樹林逃，那裏一定有他們另一批埋伏的同伴。」

　　「等我一等……」孟念慈姑娘急叫。

　　蹄聲急促，玉頂已馳出二十步外去了。

　　※※※

　　埋伏襲擊失敗，十二個人越野急撤，快速地撤入里外的樹林，安全地隱入了樹林的深處。

　　按常情論，陰謀敗露，必須遠走高飛，不可能再發動襲擊了。

　　四海游龍到了樹林前，健馬五頂開始往復小馳，用小走步向北，再用大走步調頭往南，簡直就是在表演馬術示威，有意等候林中人發動襲擊。

　　假使剛才的十二名暗器高手猝然衝出襲擊，他幸逃大劫的機會不到十二分之一。

　　可是，潛伏的人竟然不敢妄動。

　　一見魂飛的暗器手法，也許沒有天下十大名家高明，但發射鐵蒺藜的勁道，絕不下於天下十大暗器名家。

　　上次面對面發射三枚鐵蒺藜，全部擊中四海游龍的胸腹，結果，四海游龍毫不在乎，三枚鐵蒺藜卻全被震落。

　　這十二位埋伏的暗器高手，大概已從一見魂飛口中知道詳情了，心中一虛，怎敢輕舉妄動？

　　玉頂往復來回小馳兩次，許門主一行二十二名騎士到了。

　　「人躲在林子裏，人數不少於二十人。」四海游龍大聲向領先弛到的許門主說：「如想證實這些人的身分來路，就必須入林拼搏，必將付出得大的代價，該怎麼辦，許門主可以斟酌權衡利害，事不關己不勞心，在下毫無興趣參與。」

　　他明白地表示置身事外，笨得可愛，假使孟姑娘不假思索地衝入林子，他能置身事外不跟進去？

　　許門主心中為難，遲疑難決。

　　不衝進去交手，怎能證實埋伏的人是風雲會的爪牙？

　　衝進去，得付出多少代價？

　　衝進去，必定有死傷，也就表示大殺戮就從此展開，正邪雙方決鬥，就從他手中展開序幕。

　　點龍一筆擄劫許姑娘，掀起正邪華山決鬥的餘波，這次正邪大決鬥，似乎也將由他父母點起第一把火。

　　在心裏上，負擔是相當沉重的。

　　「他們並沒動手。」幻劍功曹策馬上前，及時替許門主解圍：「假使咱們闖進林子裏，等於是咱們挑起的糾紛，魔崽子們就會用特大的嗓門，將責任推在咱們頭上了，許門主，何必操之過急？」

　　「依孟兄之見……」許門主不得不多加考慮。

　　「埋伏絕不會只設一處，他們會動手的。」幻劍功曹冷笑：「這處埋伏以暗器突襲為主。可知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主持大局，即使咱們能把他們一舉殲除，除去一些小爪牙沒有多少好處，以上駟對下駟，勝之不武，前面另一處埋伏，就會有主腦人物露面了。」

　　「可能的，孟兄。」許門主乘機下臺階：「走吧！咱們見見他們的主腦人物。」

　　蹄聲急驟，馬隊向西急馳。

　　四海游龍仍然策馬斷後，嚴防埋伏的人追趕。

　　一場可能兩敗俱傷的搏殺，被四海游龍機警地勾消了。

第二十章　慾魔喪命

　　前面兩三里，也就是姜步虛向伏路警哨奪取食物的地方，路西百十步，埋伏的人已久候多時。

　　按預期計畫，許門主那些人，在第一埋伏區最少也折損一半以上的人，倖存的人向縣城逃，逃到此地撞入第二處埋伏。

　　所剩無幾的人，必定是許門主與幻劍功曹少數幾個高手，一定可以一網打盡。

　　被弄昏的兩名伏路警哨，剛被姜步虛幾耳光揍醒，神智還沒完全恢復，便聽到震耳的蹄聲。

　　「哎呀！來……了……」一名警哨完全清醒了，狼狽地爬起抬頭眺望，看到了揚起的塵埃，看到了人馬：「快發出警號……」

　　「咦？咱……咱們怎……怎麼了？」另一名警哨一面掙扎爬起一面問。

　　「咱們被剛才那個混蛋出其不意打昏了，笨頭。」第一名警哨咬牙說：「下次被我碰上，我要剝他的皮，不會再上當了，快發訊號。」

　　「很不妙，人馬怎麼這樣多？」第二名警哨也完全清醒了，一面站起向路對面埋伏的人打手勢，一面不安地說：「好像他們沒被咱們佈在前面的埋伏襲擊，要不就……」

　　「要不就是他們繞道過來的，沒闖進咱們前面的埋伏區，會主估錯了他們的實力，天殺的！剛才那該死的混蛋到底是何來路？」

　　這兩位仁兄，大概是隨著會主趕到開封的爪牙，不認識姜步虛，吃虧上當不足為奇。

　　「一定是紫靈妖道的人……」

　　「胡說八道！如果是，咱們那有命在？雙方已決定生死相搏誓不兩立，你認為他們會對咱們慈悲手下留情嗎？沒知識。」

　　「你又懂得多少？哼！準備下去吧！」

　　蹄聲漸近，塵埃飛揚。

　　東南角的野地裏，突然傳出一聲震天長嘯。

　　二十二匹健馬速度漸減，最後在半里外勒住了座騎。

　　後面半里外，棗騮玉頂是唯一仍在小馳的馬，徐徐向前接近，知道前面發生了變故。

　　兩名正想動身離開的警哨，被震天長嘯驚得跳起來。

　　「哎呀！那邊怎麼有人鬼叫連天？」第一名警哨驚叫：「糟！不是咱們的人。」

　　枝葉簌簌而動，姜步虛突然鑽出。

　　「笨蛋！當然不是你們的人。」姜步虛笑吟吟地說：「你們埋伏守株待兔，別人將計就計兩面夾攻，各顯神通看誰倒霉，還不快滾？」

　　「又是你……」第一名警哨怒叫著拔劍。

　　「滾！」姜步虛笑叱，舉手一拂。

　　「哎……」警哨尖叫，倒飛而起，砰一聲摔翻出兩丈外，爬起狂奔下坡。

　　第二名警哨機警些，不拔劍扔頭便跑。

　　突然，感到一股無形的狂猛怪勁及背，身軀飛撞雙腳離地，也砰然衝倒在兩丈外，狂亂地爬起狂叫著飛奔。

　　不啻暴露了行藏，半里外許門主一群人看得一清二楚，兩個人狂叫著飛奔，連面貌也可以清晰地分辨。

　　但卻看不見坡頂矮樹叢中的姜步虛和小魔女，也不知道坡頂到底藏有多少人，更弄不清這兩位仁兄狂叫飛奔的緣故，還以為是埋伏的人故弄玄虛呢！

　　「埋伏的老把戲派不上用場了。」許門主扳鞍下馬，牽著座騎一面接近一面高叫：「料想諸位不是下三濫的鼠輩，為何不敢像英雄好漢一樣，挺起脊梁站出來當面論英雄？出來吧！好朋友。」

　　沒有人現身，靜得可怕。

　　久久，依然毫無動靜。

　　終於，東南角有人踏草而來。

　　「兩位大師，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許門主迫不及待高聲問。

　　是兩位高僧，大悲僧和十方行者。

　　「他們走了，撤得匆忙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大悲僧輕拂著羅漢竹杖苦笑：「還以為這些埋伏的人，是被你們發現而見機撤走的，或者他們發現詭計難逞怕受到夾攻，不得不及早脫身，你們還好吧？」

　　「還好，幾乎中了他們的埋伏……」許門主將四海游龍發現埋伏的經過說了。

　　「好險！我佛慈悲！」大悲僧臉色一變：「咱們的消息仍然個夠正確，認為他們從這一地區開始，往西至縣城一帶，共佈了三道埋伏，沒料到卻是四道，所以往東一帶不曾分派策應的人。

　　「假使你們闖入，這一帶的人根本不可能趕往策應，你們將受到重大的傷亡。真得好好向蔡施主道謝，他……」

　　「在後面，他不願與咱們走在一起。」許門主向十方行者說：「他對圓覺大師與姜步虛的過節，仍然耿耿於懷，因此，兩位大師最好避免與他碰頭。」

　　「咱們這就轉回去告知昊一道友。」大悲僧說：「孽障們不知出了何種意外，倉卒間匆匆撤走，另兩處理伏也可能放棄，沿途諸位仍須小心，回頭見。」

　　「咱們這就快馬加鞭，全速趕往縣城，回頭兒。」

　　※※※

　　十八名埋伏高手，向北越野急走。

　　後面二四十步，陳瑞夫婦與八男女另成一隊，保持目視距離，跟隨前面的十八個人匆匆北行。

　　十八名埋伏高手實力十分強大，其中四個正是妖魔鬼怪四大殘毒。

　　領先趕路的兩位仁兄，正是活閻羅的四保鏢中的兩個，九殺瘟神與勾魂無常，走在最後的兩個，是被姜步虛戲弄得灰頭土臉的兩個伏路警哨。

　　所有的人，皆顯得垂頭喪氣。

　　「瘟神，到底是怎麼回事？」血妖魯雄悻悻地在九殺瘟神後面問：「咱們不但不殺出去，反而像喪家之犬一樣急急溜走，日後咱們還用叫字號嗎？老兄，你不是一個有擔當的司令人，在下真後悔在你手下辦這種窩囊事。」

　　「魯兄，咱們如果不能出其個意先擺平他們一半人，勝算必定大打折扣，將會付出重大的代價。」九殺瘟神有耐心地解釋：「咱們的眼線已被發現，被打傷趕下坡地，又發現他們另有策應的人，兩面夾攻咱們輸定了。

　　「最重要的是，東面埋伏失敗的信號恰好傳到，情勢更是不利，魯兄，在下奉到的指示是埋伏突襲，情勢不利即斷然撤離。

　　「魯兄，這事情並不是一天兩天便可以解決的，急什麼呢？難道你還擔心沒有機會施展嗎？」

　　「隨時都有施展的機會，但要想獲得真正樹立威望的機會並不多。」慾魔韋武用充滿惋惜的口吻說：「只有在天下高手名宿雲集注目下施展，才能威震天下，眼看雙方高手即將作生死存亡相決，咱們卻悄然溜走，委實於心不甘，真沒面子。」

　　「還沒到時候，韋老兄。」勾魂無常冷冷地說：「而這一天很快會來的，而且會來得快，華山正邪決鬥，結果。十年來咱們黑道朋友偃旗息鼓，只能偷偷摸摸活動，幾乎抬不起頭來。

　　「這次他們知道，雙方都是勢在必得的生死關頭，而情勢卻對咱們有利，咱們不需操之過急。」

　　「對咱們有利？哼！他們陸續趕來的人愈來愈多，似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而咱們卻無法獲得第三方同道的聲援……」

　　「人多沒有用，韋老兄。」九殺瘟神樂觀地說：「情勢本來就對咱們有利。」

　　「怎麼說？」

　　「他們能長久聚在一起嗎？以神刀門來說，山門在西安，他們能不回去嗎？尚義門在鄭州，許門主能往南走多遠？而咱們風雲會卻是統一號令的組織，各地都建了秘密的堂口，長期食宿毫無問題，他們卻早晚非散不可，所以情勢對咱們有利。」

　　「就因為他們人多，所以會主不打算硬拼，分別蠶食，有利可圖才動手。」勾魂無常加以補充：「他們已經看出劣勢，所以也故意分散人手到處亂跑，急於誘使咱們動手襲擊，反佈埋伏引誘咱們上當，今天他們走運，下一次……」

　　雙方佈伏各展神通，因此所派的人皆越野而走，田野與荒郊生長著高莖作物與草木，視野有限，而且速度甚快，一旦碰頭，想迴避已來不及了。

　　前面三五十步一處曠野的東首，十餘位男女正沿東西向的鄉間小徑，向西健步如飛急趕血妖十八個男女，也恰好從南面掠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雙方都無意示弱退避，只有一條路可走：馬行狹道有進無退。

　　十六個人，有兩僧兩道，其中有伏魔劍客賀世榮，俠義道這次主持行動大計主將之一，還有神刀門門主陶維揚、得意門人關中狂客陸南星。

　　人數相當，都是日下江湖上的風雲人物，狹路相逢，誰肯示弱迴避？

　　「混蛋！他們竟然抄到前面來了。」脾氣最暴的殘怪陳沖，首先發出怒吼，領了兩個相貌醜惡的門人，率先搶出向前急迎。

　　血妖一聲怪叫，拔出紅芒暴射的血焰刀。

　　「選日不如撞日；反正早晚會結算的，既然碰上了，那就早些了斷，咱們先和他們單挑，我血妖笨鳥先飛，打旗的先上。」血妖的大嗓門足以讓後面跟來的陳瑞夫婦聽得一清二楚：「伏魔劍客，我挑你！」

　　四大殘毒固然兇名震天下，大多數高手名宿不願招惹他們，不願，並非不敢。

　　名列風雲十傑的昊天一劍，雖然對他們深懷戒心，但並不真的害怕，逼急了同樣敢奮勇挺劍而鬥。

　　伏魔劍客名列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之一，真才實學比昊天一劍更高明紮實些，血妖指名單挑，這位老劍客動了無名孽火。

　　「笨鳥對笨鳥，血妖曹雄，你挑對人了。」伏魔劍客十六個人光列陣相候，拔劍越眾而出：「老夫就陪你玩命，昆吾劍對血焰寶刀，半斤八兩旗鼓相當，看今天到底是誰的寶刃易主，來得好！」

　　紅芒劃空而至，昆吾劍迸射出漫天白虹，刀風劍氣以雷霆萬鈞的聲威陡然迸發，紅芒白虹立即糾纏成一團，各展所學為生死存亡而奮威一擲。

　　※※※

　　血妖的吼叫聲，確是有意催促後面的十個人盡快趕上，目下十八比十六，雙方實力相差無幾，多十個人，這場決鬥贏定了。

　　吼叫的目的達到了，前後相距不足百步，只是樹叢茂草擋住了視線，看不清情勢而已。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這些高手名宿趕路，根本不怕有人攔阻或跟蹤，從不派人向四方戒備，神氣地只願向前疾走。

　　姜步虛與小魔女，採用從側方齊頭並進的跟蹤方法，盯牢了陳瑞夫婦這十個人。

　　跟在後面盯稍，假使被對方發現，可能採用留置幾個人潛伏截後路的辦法，把盯梢的人解決掉，前後一夾有如魚兒進網，鳥兒進籠。

　　從側方跟蹤，辛苦十倍，但安全性十分可靠，兩人的輕功超塵拔俗，所以不怕辛苦，採用從側方跟蹤的方法，而且相距甚近。

　　血妖的叫吼聲傳到，前面的八男女立即警覺，用手勢知會後面的陳瑞夫婦。正要向前飛趕，右面的矮樹叢突然有聲息。

　　「真打起來了，這次該不是光說不練啦！」小魔女俏甜的語音十分悅耳，聲源發自十餘步外的樹叢：「趕上前去看看，也許可以渾水摸魚摸幾條漏網的魚呢！」

　　「哈哈！為何不說可以打幾頭落水狗？」姜步虛的嗓音更是震耳：「魚很少發生打鬥，只有人和狗，才會鬥得死去活來。」

　　八位男女中，都是新近趕到，不曾與鬼神愁姜步虛照面的人，怎知道發話的一男一女是誰？反正口氣飽充諷刺，絕非自己的同伴，八成是俠義道對頭。

　　「誰在胡說八道？」為首的花甲老人怒叫，上了年紀依然暴躁：「狗東西！給我滾出來，讓老夫看看你們是什麼東西。」

　　左有兩個中年人，已先一步左右齊出，兩面包抄反應極為迅疾，應變的動作配合得十分圓熟俐落。

　　姜步虛與小魔女，剛鑽出矮林，便撞入兩個中年人的有效攻擊距離，恰好落入險惡的聚力中心。

　　兩個中年人不約而同大聲叱喝，雙劍左右夾擊，猝然發起猛烈的夾攻，劍山左右湧發向中間壓到。

　　不問情由便突下毒手，這是最為犯忌的事。

　　「可惡！」姜步虛怒叫，身形憤然向下隱沒。

　　小魔女正好相反，後空翻凌空飛升重入矮林。

　　劍山在這剎那間匯合，慢了一剎那。

　　姜步虛在兩丈外幻現，虎目睜圓。

　　「混帳東西！你們一點也不像一個成名人物。」他冒火地發出惡毒的咒罵：「你們用這種手段，不知殘害了多少光明磊落的人，真該斃了你們這些混蛋為世除害的。」

　　即使是超凡的高手，也不可能從猝然的夾攻中倖存，猝不及防，雙劍齊下，活命的機率，不會超過十分之一，難怪姜步虛冒火。

　　兩個中年人大吃一驚，幾乎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怎麼雙劍一出，已入死境的人，居然一上一下幻沒逸走的？真以為碰上了妖魅呢！

　　「你會變化嗎？」右面的中年人傻傻地問。

　　「會變化？廢話……」

　　「再變給我看看。」中年人厲叫，揮劍兇猛地撲上了。

　　左首的中年人也不慢，身劍合一奮身猛撲。

　　小魔女的身影，從樹下貼地掠出，快逾電光石火，到了左首中年人身後，扭身飛腳側端，噗一聲踹在中年人的腰脊上，打擊迅若雷霆。

　　中年人嗯了一聲，挺胸揚劍向前栽。

　　同一瞬間，右首中年人一劍吐出，像是電光一閃，無情地刺入姜步虛的上盤，而姜步虛的右手，卻扣住了中年人的咽喉，兩人面面相對幾乎貼身而立。

　　「真想扣斷你這狗養的咽喉。」姜步虛兇狠地說。

　　中年人的劍，並沒有貫入姜步虛的胸口，而是被姜步虛的右臂挾住了劍身，劍成了廢物。

　　「砰！」被小魔女踹中腰脊的人倒下了，可能腰脊已斷，身失去柱的支撐，倒下就掙扎難起。

　　一照面的剎那間，用劍再次攻擊的人，一倒一被制，旁觀的人甚至還沒有看清變化，變化發生與結束都太快了，結束也令人大出意料之外。

　　為首的花甲老人駭然變色，急急拔劍作勢衝上。

　　陳瑞夫婦飛掠而至，吃了一驚。

　　「彭兄小心！」陳瑞急叫：「他是鬼神愁……」

　　花甲老人正待衝出搶救同伴，駭然止步。

　　鬼神愁三個字，具有震撼人心的魔力。

　　姜步虛收手，兩耳光把中年人打得七葷八素，再一腳將人踢翻，轉身面對著臉色大變的花甲老人。

　　花甲老人的九名男女同伴，急急在花甲老人兩側亮兵刃列陣戒備。

　　前面百十步外吼聲此起彼落，兵刃交鳴聲清晰可聞，顯然正展開一場可怕的生死惡鬥。

　　陳瑞這些人如果擺脫不了姜步虛的糾纏，休想趕到前面去協助四大殘毒。

　　「你們先下毒手，我鬼神愁有權討公道。」姜步虛取出蛟筋索不住輕拂，虎目中神光電射：「你們人多，有權劃下道來，一擁而上或者單挑，我聽候吩咐。」

　　「這些高手名宿臉皮厚得很，人多人強，那有勇氣單挑？」小魔女已拔劍在手，隨時可以應付意外：「八比二，目下沒有旁人看熱鬧，正好一擁而上，盡快殺掉我們滅口，這是他們揚威示霸的一貫手法，大哥，咱們動手搶制機先，以免陷入包圍死無葬身之地。」

　　冷嘲熱諷，實在讓那些目空一切的高手名宿受不了。

　　激將法用在武林朋友身上特別有效，因為一百個練了幾天拳腳的武林朋友中，倒有九十九個半氣大聲粗，自以為了不起目空一切，只要用半句話一激，就會怒火沖天動拳甚至動刀而鬥。

　　花甲老人偌大年紀，居然也不例外。

　　「陳老弟，你說這個乳毛未乾，說大話人模人樣的小潑棍，就是在開封一舉成名的鬼神愁？」花甲老人怒火快要爆發用諷刺性的口吻向陳瑞問。

　　「他說是的，彭兄最好是相信。」陳瑞苦笑，手中的鴨舌杖因抓握得太緊而呈現顫動，可知心中因緊張而不安：「我相信他的確是鬼神愁，那小丫頭魚龍反躍的身法無人能及，一定是九天飛魔的女兒小魔女。」

　　「就算他是真的鬼神愁，老夫卻不信他真的有超人的能耐。」花甲老人彭兄咬牙說，揚劍獨自上前：「小輩，老夫就單挑你。」

　　「好，妙！」姜步虛氣消了，舉步迎上：「你挑我，我鬼神愁深感光彩，就憑你不揮眾群毆的豪氣，我鬼神愁對你有幾分好感，下手不會太絕，你可以放心大膽全力施展了。」

　　這番話比鋼刀還要鋒利，句句傷人，狂妄托大會把人氣死，任何有修養的人都會受不了。

　　花甲老人彭兄果然怒火爆發，一而再受激快要氣瘋啦！手中劍突發龍吟，鷹目中厲光暴射。

　　「彭老冷靜……」陳瑞的妻子翻著死魚眼急叫。

　　可是，花甲老人彭兄已身劍合一，狂野地撲上了，劍發狠招飛星逐月，一星星電芒連續飛射，劍勢已將姜步虛控制在威力圈內。

　　猛烈的劍氣，如狂濤怒湧，一劍連一劍威力萬鈞瘋狂進擊。

　　姜步虛的身影急劇地閃動，馬步在五尺方圓的草地上挪移，手中的蛟筋索化為伸縮如靈蛇的怪物，在連續射來的劍影中旋舞，不時輕觸電射的劍身，劍必定被輕震出偏門，一連九劍，皆無法進入中宮行致命一擊。

　　九劍沒能把姜步虛逼退，花甲老人第一波攻勢的銳氣，在攻出第十劍時減弱了一半。

　　蛟筋索第十次輕觸劍身，但這次震力完全消失，索尾竟然貼著劍身伸張，像蛇一樣滑進，突然纏住了彭兄的手腕，梢尖在脈門一搭一收。

　　花甲老人呃了一聲，順劍勢向前衝，從姜步虛讓出的空隙衝過，砰一聲，摔在兩丈外，仆地再向前滑出丈餘，劍脫手多滑出兩丈外消失在樹下的草叢中。

　　「劍術比活閻羅的閻王令靈活多多，可惜後勁乏力。」姜步虛不乘勝追擊，口吻不再有諷刺成分：「老人家，像我這種能擊敗活閻羅的年輕人動手，開始就行破釜沉舟式的全力一擊，你活的機會不超過兩成。

　　「假使現在你碰上四海游龍，決鬥的結果不問可知，他對替高手名宿除名的興趣濃厚得很。」

　　花甲老人吃力地爬起，咬牙切齒找劍，卻不知劍已滑入樹叢，倉卒間當然找不到。

　　一聲厲叫，花甲老人放棄找劍，雙手箕張形如瘋狂，一記猛虎撲羊向姜步虛撲去，雙手的十個手指半張半屈，那有力的線條已表明必定可以抓裂人的肌骨，爪功的火候必定精純至抓石成粉境界了。

　　姜步虛向側一閃，再一閃便到了小魔女身側。

　　「去你的！你偌大年紀還放潑呀？」姜步虛不悅地叫：「手中有劍也栽了，爪功能擋得住蛟筋索的抽打？我饒你，我可不想做殺你的劊子手，明月，咱們走！」

　　兩人手牽手一聲長笑，身形乍起飛射入林。

　　花甲老人突然老淚縱橫，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我……我一劍橫天彭天浩，橫行天下半甲子，劍下罕逢敵手，今……今天……」花甲老人掩面狂叫，聲如狼嗥：「今天一招失手，我……我不要活了……」

　　「彭老，貴副會主活閻羅，同樣橫行天下罕逢敵手，結果如何？」陳瑞的妻子翻著死魚眼語聲陰冷：「那些俠義英雄惹火了鬼神愁，活閻羅身為主事人，不知道利用情勢漁人得利，反而妄想逼他就範反臉成仇。

　　「迄今，仍不想改變策略，早晚咱們這些高手名宿，會被這突然冒出來的鬼神愁，一一打入十八層地獄，幸而你沒下令圍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兩位不該袖手旁觀的，不是嗎？」一劍橫天不叫了，沉聲說：「會主請你們來說洩氣話的？」

　　「你是一個不知道感恩的人。」陳瑞冒火地說：「咱們夫婦倆如果出手，不是我長他人志氣，咱們這些人，最少有一大半被擺平在這裏，我已經告訴你他是鬼神愁，你仍然心高氣傲向他挑戰，不到黃河心不死，居然想把責任往我身上推，我可憐你，哼！」

　　夫妻倆一打手勢，飛步離去。

　　※※※

　　四大殘毒這群人的運氣真不好，碰上了實力強大的勁敵，後面跟來的人又被姜步虛纏住，情勢惡劣，一照面便不可收拾。

　　血妖魯雄的如意算盤，是單挑以拖延時間，讓後面的一劍橫天趕到，兩面夾攻必可穩操勝算。

　　俠義群雄這一面，所採的手段卻是速戰速決。

　　伏魔劍客口說單挑獨自上前，後面的兩僧兩道卻從側方超越，無所畏懼地撲向人叢，其他的人也在神刀門主斷魂刀客的率領下，無畏地一擁而上。

　　十六比十八，俠義群雄只少了兩個人，但主力是兩僧兩道。

　　兩僧是大悲僧和十方行者，九菩薩中的兩位菩薩，卻沒有菩薩的慈悲襟懷，衝勢最為急猛。

　　血妖的血焰刀，在昆吾劍的狂風暴雨攻擊下，顯然還手乏力，難以支撐多久。

　　大悲僧最先投入，劈面碰上了九殺瘟神。

　　「和尚休想撒野！」九殺瘟神怒吼，大劊刀劈面來一記雲橫秦嶺；雙手運刀攔腰便砍。

　　大悲僧一聲宏笑，羅漢竹杖猛地一挑，當一聲將劊刀挑得向上崩，扭身切入竹杖發似奔雷，一杖抽在九殺瘟神的右脅上，力道空前沉猛。

　　「哎……」九殺瘟神怪叫，向左斜撞。

　　「去你的！」跟在大悲僧後面的老道怪叫，一劍急沉，劍下臂落，血光崩現。

　　草地上，落下一條右臂，五指仍然死抓住大劊刀，手齊肘而斷。

　　十方行者碰上了勾魂無常，錚一聲暴震，鑌鐵方便鏟與沉重的蜈蚣鉤硬碰硬，都是雙手使用的沉兵刃。

　　方便鏟的分量更重，火星飛濺中，勾魂無常硬被震得斜衝出丈外，馬步還沒穩下，被恰好衝上的關中狂客陸南星，順手一刀砍掉了斗大的頭顱，枉送了性命。

　　混戰就會發生這種難以預測的變故，生死的際遇非常難測，一位萬夫莫敵的將軍，很可能被一個小兵一槍斃命。

　　如在平時一比一拼搏。關中狂客絕對接不下勾魂無常三五刀，關中狂客雖是神刀門的超凡門人，門主斷魂刀客的得意親傳弟子，但比起勾魂無常，不論身分威望，皆相差十萬八千里。

　　勾魂無常是活閻羅的四保鏢之一，刀沉力猛威震江湖，關中狂客那能比？可是，勾魂無常連人影也沒看清，腦袋便被砍掉了。

　　到了閻羅王那兒，連個告狀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刀，砍出了漫天血腥。

　　殺戒正式掀開，不可收拾。

　　右側與另一名老道拼劍的慾魔韋武，眼角瞥見勾魂無常的腦袋飛離頸子，眼都紅了，向下一仆，躲過老道臨頭的一劍，奮身急滾。

　　到了關中狂客身後，鐵手向下點出，嗤一聲貫入關中狂客的海底要害。

　　關中狂客的一位師弟，剛好疾衝而至，慾魔韋武還來不及收回鐵手，更來不及站起，鋼刀已從天而降，大劫臨頭。

　　喳一刀響，慾魔的右大腿分家，再一刀送入海底，刀尖直入肚腹。

　　「啊……」慾魔與關中狂客同時狂叫，倒在草地上發狂似的掙扎叫號，兵刃都留在體內，深入肚腹，怎能不死？

　　尤其是慾魔的二尺二寸鐵手是鈍器，從海底插入肚腔，內臟一團糟，大羅金仙也救不了。

　　好一場快速猛烈的瘋狂搏殺，片刻便死傷枕藉，人群四散，追逐不休。

　　※※※

　　距城不遠的鄉間小徑，平時必定有人行走。

　　伏魔劍客一群人，便是利用小徑往西走，不幸碰上越野而來的四大殘毒，狹路相逢而爆發第一場血腥殺搏。

　　小徑以南的野地裏，散佈著七具屍體，血腥中人欲嘔，斷肢殘軀觸目驚心。

　　五個從縣城返鄉的鄉民經過此地，驚得魂飛魄散狂奔而逃。

　　接著七名勁裝人士經過，停下察看不住搖頭嘆息。

　　他們都是從開封跟來看熱鬧的江湖人士，早已表明中立態度的豪強，跟來看熱鬧也看風色，以便瞭解正邪雙方的情勢，作為日後因應的策略。

　　勝利誰屬他們極為關心，任何一方取得主宰權，都會影響他們日後的行止和利益，也決定他們傾向於那一方的立場。

　　誰主宰江湖，誰就獲得這些人的擁護，中立態度是暫時性的，這就是想在江湖揚名立萬的豪強們的心態。

　　當然也有例外，比方說九天飛魔與天涯怪乞，一輩子我行我素，誰也不沾，地位超然自劃鴻溝，對已有的名位相當滿意，誰也休想脅迫他們接受驅策。

　　「咱們替他們收屍，這是道義。」一位佩了三棱刺的中年人說：「以免被野狗殘害了屍體。」

　　「張老兄，你千萬不要妄動。」另一位長了一雙三角眼的中年人提出警告：「天色還早，他們會有人找來收屍的，咱們如果冒失地收屍破壞現場，受到責怪小事一件，假使被他們誤會是咱們做的血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嫌疑，你百口莫辯，那才冤哉枉也，說不定會賠上老命呢！最好見機速避免生是非。」

　　「你算了吧！王老兄。」佩三棱刺的中年人苦笑：「憑咱們這些人，能做下這場血案？我認識那位頭已離開脖子的勾魂無常，咱們七個人聯手，也禁不起他的蜈蚣鉤三下五下痛擊，替他們收屍，等於是賣雙方的人情。」

　　眾人的去向不遠處，突然出現姜步虛和小魔女的身影。

　　這七位仁兄，大概趕到開封為期甚暫，聽說過有關鬼神愁姜步虛大鬧開封的事蹟，卻不知鬼神愁的相貌是方是圓，見面自然不相識。

　　「喂！年輕人。」三角眼中年人不理會同伴收屍的高論，轉向姜步虛打招呼詢問：「不久之前這裏發生的搏殺，你兩位可會在旁目擊？」

　　「沒有。」姜步虛搖頭：「在下不在此地。」

　　「咱們剛經過此地，錯過目擊獲取經驗的機會，十分可惜，能目擊絕頂高手生死相拼，必定獲益匪淺，你也是來看風色的？」

　　「在下對看風色毫無興趣，好慘，難道他們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可嗎？雙方有上百的人手，難道每個人都懷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你一定是初闖道的人，你不懂。」三角眼中年人擺出前輩嘴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算什麼呢？江湖恩怨牽涉到名利，才值得拋頭顱灑熱血啊！」

　　「謬論！」姜步虛嗤之以鼻。

　　「是嗎？似乎你真的不懂。」三角眼中年人不住搖頭：「這次正邪衝突，表面上是以正義鋤奸團的傾向為藉口，骨子裏的文章已不算秘密。」

　　「什麼秘密？」

　　「十年前華山正邪大決鬥，其實規模甚小，參與的真正高手名宿並不多。」

　　「我知道，七仙九菩薩就不會參與。」

　　「宇內雙兇在華山決鬥的前幾年，就與紫靈丹士大悲僧有難解的仇恨，活行屍冷寒，與天下七大超凡高手的摘星換斗鄧玉秋，也有親友的血賬要算。雙兇組成風雲會壯大自己，用意就是結合群力與俠義道對抗。

　　「他們曾經公然揚言，任何人干預風雲會的行事，誓將全力施行報復，不但用威脅利誘手段吞併黑道行業，更肆無忌憚綁架勒索殺人劫財。

　　「受害最深的，是白道人士，而神刀門與尚義門的子弟，泰半在任職公門或幹白道行業的人。

　　「去年，風雲會的接引三十六天罡的幾個，一把燒掉襄陽的棲霞觀，那是七仙之一的道全法師山門，年初，風雲會的三位提調，三上廬山雲深小築，暗殺了昊天一劍的五位子侄，劫了九江五湖鏢局一筆紅貨，弄沉了五艘鏢船，損失重大，賠了一萬八千兩鏢銀。

　　「天下各地天天有大大小小血案發生，至少有一半牽涉到風雲會，所以，雙方都在找大舉結算的藉口，不擇手段製造了斷的機會，正義鋤奸團正好成了導火線，年輕人，明白這大局攸關的因果了吧？」

　　「哼！你們這些局外人，推波助浪也有責任。」姜步虛憤憤地說。

　　「年輕人，能怪我們這些局外人嗎？告訴你，沒有任何人可以真的置身局外。」三角眼中年人用世故而帶些許有哲理的口氣說：「風雲會殺光了俠義群雄，誰又敢公然不尊奉他們的旗號？年輕人，真正有風骨的人有幾個？

　　「上了賊船，要想活命，你就得跟著做強盜，除非你甘心情願挨刀做烈士，呵呵！你年輕，保有赤子之心，和傲視天蒼的豪氣，可敬又可愛。

　　「但是，過不了多久，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你就會發覺當年的想法，一點也不可敬不可愛了。」

　　「王老兄，你就少發幾句廢話牢騷吧！」佩三棱刺的中年人張老兄臉色不正常，大概被王老兄觸及心中的隱痛：「不教晚輩做大聖大賢，要下拔舌地獄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命道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誰也勉強不來的，走吧！趕快離開現場，以免惹禍上身。」

　　說走便走，七個人急急向縣城走了。

　　姜步虛呆呆地目送眾人去遠，心中波濤洶湧。

　　王老兄的幾句話，像春雷一樣震撼著他：「俠義英雄們得勢，大多數的人不敢明目張膽為非作歹，風雲會殺光了俠義群雄，誰又敢公然不尊奉他們的旗號？」

　　他在各地名山採了一年藥，做了四年鏢局的大掌鞭，對江湖情勢不算陌生，該算是大半個江湖人。

　　以江湖行業分類，車船店腳夫，抓住了就該殺，車夫正是江湖行業的主要型類人物，雖則鏢局的車夫，與車馬行的車夫性質不同，但同樣是車夫是錯不了的。

　　王老兄這番話，有七八分接近事實。

第二十一章　半路遭伏

　　王老兄的一番話，震撼著姜步虛。

　　「你在想什麼？」小魔女惑然地拉住他的手膀，眼神流露出綿綿的關切。

　　「這些人。」他指指猙獰可怖的幾具屍體，失聲嘆息：「他們是勇者嗎？」

　　「你認為如何？」小魔女搖頭苦笑反問，無法答覆他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他又是一長嘆：「有人說，悠悠百年；有人說，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迅速而短暫。活在世間的長短，各人的看法不同，看得開，就活得不那麼艱難；看不開，必定度日如年，也許，這些人只是看得開，與勇無關。」

　　「你是說，他們對生死看得開？」

　　「不是，而是賭徒式的看得開。」

　　「我不懂。」

　　「舉世滔滔，生口日繁；食之者眾，去之者寡；因而有了一大群以生命作賭注，博取名利的亡命匹夫，輸了付出生命算不了什麼；贏了，就可在人慾橫流中予取予求耀武揚威，活得風光，死無怨尤，我想，這就是他們甘心情願揮刀投入，死而無怨的原因所在了。」

　　「大多數甘心情願的人，多少受到這種心態所左右。」小魔女顯得懂事多了：「而不甘心情願的人也揮刀，原因就複雜多了，所以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哥，你已經……」

　　「我？我辦妥所要辦的事，就回家種莊稼。」姜步虛神色變得輕鬆了：「我一點也不想揮刀殺人或被人所殺，也不想遊戲人問追求名利的樂趣，該走了，別讓有心人誣指我們是兇手，收屍的人應該快來了，唉！這些人……」

　　※※※

　　共收殮了九具屍體，四具是風雲會的。

　　到底有多少人受傷，雙方都守密以免影響情緒，只有九殺瘟神丟掉右手的事無法隱瞞，一隻手無法使用沉重的大劊刀了。

　　四大殘毒少了一個慾魔，武林除名是最平常的事。

　　勾魂無常與慾魔，都是風雲會的悍將，損失可說極為慘重，俠義群雄算是贏了第一場搏殺，雖則多損失了一個人。

　　雙方都提高了警覺，對大規模的混戰搏殺盡量避免。

　　雙方參與的都是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誰也不希望在莫名其妙的混戰情勢中去見閻王。

　　因此，城內城外，不再看到成群結隊活動的人，開始各展神通，偵查對方首腦與重要人物的落腳處，以便作擒賊擒王殲滅主腦的打算。

　　似乎一夕之間，劍拔弩張的情勢突然鬆弛了，化明為暗，暗潮激盪，表面平靜，骨子裏禍伏機隱，各自隱藏實力，只派一些次要人物在外引人注目，候機行決定性的致命一擊。

　　從四面八方聞風趕來看風色的人，則懶懶散散地四出走動。

　　有些人暗中幫助某一方提供消息，某些人則在意無意地向所傾向的一方暗送秋波，當然還有一些身懷奇學待價而售的人露面。

　　來看風色熱鬧的人，大多數落腳在大東門附近的客店，俠義英雄們則有一部分人住在南門與南郊，部分則落腳在城內外的朋友家中。

　　風雲會在尉氏城沒設有聯絡站，但本城的黑道朋友可以提供隱密的住處，很容易獲得安全庇護所。

　　尉氏是府城南下的必經要道，往來的旅客車馬絡繹於途，而且是南下的第一座宿站，因此城雖小，城外四周的雜亂市街範圍甚廣，事實上佔地比縣城還要廣闊。

　　有些旅客為了免麻煩，不願進城投宿，所以城南郊北郊的小街，大小客店比城內多一兩倍。

　　城郊沒有夜禁，北門外南門外的街市，名義上稱為南關北關，其實沒建有關城，因此也沒有夜禁。

　　夜間誤了腳程的旅客，很可能三更半夜才抵達，小街市客店多的地方，無形中成為不夜城，甚至五更初還有旅客到達，也是一些夜不收戶混混們活動的地方。

　　姜步虛就落腳在南關的六福客棧，那是一座小規模的客店，只有四間大統鋪，五六間簡樸的，可以招待有眷旅客的所謂上房。

　　比起城內東門大街的高尚客店，悅來老店，設備差遠了。

　　九天飛魔一家老小，住在東門大街的悅來老店。

　　姜步虛在大東門外將小魔女連哄帶騙趕進城，繞城趕回南關的六福客棧，天已經黑了，城門已閉斷絕交通。

　　落店時光，六福客棧人聲嘈雜，旅客進進出出忙碌非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落店的旅客品流複雜，但大多數是平凡的販夫走卒，僅有兩家攜有女眷，要往府城投親的旅客，分住在姜步虛所住的上房左右，有一家還有兩個小孩，景況似乎都不太好。

　　住在這種旅店裏，絕不會發生什麼重大事故，大不了鬧鬧小偷，或者損失不大的撞騙。

　　三更將盡，全店人聲漸止。

　　姜步虛早已入睡，房中漆黑無聲無息。

　　左右鄰房，開始飄出一陣陣極淡的氣味，似香非香，即使嗅覺最靈敏的人，也感覺不出這種極淡的氣味，更不可能在充滿汗臭與牲口怪味的客店中，分辨出這種氣味與眾不同。

　　三更，四更……

　　這種氣味幾乎充滿全店，綿綿不絕，嗅久了，更難分辨這種氣味有何異樣了。

　　姜步虛的客房毫無動靜，毫無異樣。

　　全店死寂，三更後再也不見有人走動了，連店堂值夜的店伙，也在櫃檯內沉沉入睡。

　　四更將盡，右鄰房的房門悄然而開。

　　這間客房的旅客，是至府城投親的中年夫妻倆，帶了兩個五、七歲的兒童，衣著襤褸，像是逃荒的樸實莊稼漢，毫不引人注意。

　　即將五更天，不可能發生意外事故了。

　　兩個小孩像老鼠般溜出，到了姜步虛所住客房的前面，一在門一在窗，蜷縮著傾聽房內的聲息。

　　沒有人會懷疑五、七歲的小孩為非作歹，尤其是五更初睡得正熟期間，連夜間活動的蛇鼠，也該準備返回洞穴了，宵小毛賊也該滿載而歸啦！

　　房內毫無聲息，整座客店也寂靜如死。

　　三聲擊掌聲從北面遠處傳來，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年歲稍大兩歲的小孩本來伏在門側，貓似的跳至小院子，發出幾聲口技，像是兩頭貓為爭食而示威。

　　扮夫婦的兩個人，立即從房中竄出，無聲無息到了門窗下，用極為技巧的手法，熟練的撬門卸窗。

　　微風颯然，三個黑影從對面的房頂飄降。

　　兩個小孩一打手勢，到了左鄰房的門廊下，三個黑影兩面一分，一個跟在兩小孩身旁，兩個分別閃在扮夫婦的兩人身側。

　　窗本來就是半開的，天氣太熱，旅客怎能緊閉門窗入睡？姜步虛也不例外，並沒閉上窗睡覺。

　　窗一啟，女的和新來的黑影悄然鑽入，接著，房門從裏面開啟，把門外的兩個人接入房內。

　　這種小客店的上房，設備簡陋家具不多，兩床、一桌四椅、一櫃，沒有內間，可以馬馬虎虎容納一家四口，格局一目了然。

　　火刀一擊，火摺子火焰上升。

　　入室的四個人，已有三個人堵住了床，匕首與刀劍齊伸，動作十分迅速，床上如果有醒著的人，也來不及有所動作。

　　「咦？人呢？」掀帳拉開薄衾的女人驚呼，手中的匕首不知該往何處放。

　　床上空空如也，夏日用的薄衾內沒有人，一隻小包裹擱在枕上像個人頭，如此而已。

　　「不可能的！」一個戴了頭罩的人語氣堅決無比：「店外圍共有十二個監視警哨，沒有任何人能離開客店而不被發現。」

　　「人的確不在床上。」另一個戴頭罩的人開始搜索室內每一角落：「全店的人都昏睡不醒，不可能有人走動，這傢伙竟然不在房中，一定昏倒在某一處角落，趕快通知外面的人進來遍搜全店，人一定還在。」

　　扮夫婦的兩人急急出房，鄰房兩個小孩與另一對扮夫婦的人恰好衝出。

　　「人不在房中，你們居然毫無所知？」女的向那對夫婦急問。

　　「我發誓，我從牆縫中親眼看到他熄燈上床的，一直就毫無聲息，門窗都在我監視下，貓鼠外出也休想逃過我們的耳目，人絕對不會外出。」男的驚惶地為自己辨護：「真要讓他溜走了，你們派在店外圍監視的人，難道也一無所見？」

　　「把人召來，搜遍全店每一角落。」女的悻悻地說：「我不信他會變，變成蚊子神不知鬼不覺飛走了，一定還在店內，昏倒在某一角落。」

　　在店四周監視的共有十二個人，全是戴了面具穿了夜行衣的人，加上兩間客房扮旅客的六名大小男女，十八個人立即逐室窮搜。

　　所有的店伙與旅客，皆被大量長期施放的藥物迷昏了，有些昏倒在走道上，有些躺在各處小院中，店堂、房內、廚下……無一倖免。

　　檢查一遍，就是沒有姜步虛的形影。

　　「糟！真讓這小子逃掉了，這小子恐怕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那位戴頭罩的首領終於承認失敗：「假使他另有陰謀，咱們處境不妙。」

　　「是的，天色不早，再搜下去，咱們恐怕就走不了啦！」另一名戴頭罩的人依然地說：「咱們經過如此周詳縝密的佈置，依然勞而無功，日後如果不集中全力圖謀他，恐怕再也沒有除去他的機會了。」

　　十八個人，分為三批急急撤走，分別出店從三方飛簷走壁脫離現場，大概藏匿的地方分散在各處，所以撤走時不走在一起。

　　從店後撤走的六個戴頭罩夜行人，越過一條小街，飄落街後的曠野，向南郊越野急走。

　　在客店搜尋耽擱太久，已經是五更將盡，東天已泛魚肚白，必須及早遠離，因此速度甚快。

　　暗算失敗心情不佳，警覺心不夠是意料中事，誰也沒有留意有人跟蹤，只願急急遠走高飛。

　　即使留意身後，以難以發現跟蹤的人，四個灰影乍起乍落逐段跟進，飄忽如鬼魅速度驚人。

　　剛進入一處平坡，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陰笑，和兩聲故意引人注意的輕咳，以及似是暗號的彈指聲，像是發自耳畔，想必人已附身在後了。

　　六人吃了一驚，兩面一分倏然轉身，刀與劍已經在手，反應超人身手非常了得。

　　兩丈餘四個灰影並肩排列，不言不動，似乎早已站在該處，或是像四個石人。

　　「什麼人？」為首的戴頭罩，手中有劍的人沉聲問：「接近咱們身後，咱們竟然毫無所知，諸位的跟蹤術高明值得驕傲，當非無名小卒，亮名號，明示來意以免自誤，說！」

　　「咱們正是無名小卒，亮名號恐怕有污尊耳。」中間臉上畫有塊狀花紋的人語氣陰森帶有鬼氣：「諸位把整座客店的人迷昏，卻走得如此匆忙，大概事情辦得不順利，鬼神愁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很喪氣是不是？」

　　「你們……」

　　「我們是冷眼旁觀者，對情勢比你們局中人瞭解多多，要不要在下把鬼神愁的下落奉告？」

　　「在下願聞。」

　　「他晚膳後返回客房安歇，你們的監視眼線只看到他入房，認為他不至於立即有所行動，因而有片刻鬆懈，卻沒料到他從前面入室，立即從後面穿越簷下由前廊走了，你們即使全神貫注，也無法看到他怎樣走的。」

　　「鬼話！人不是蠍子，不可能從簷下爬出前廓，你少騙人，說這些外行話……」

　　「你就是聽不得內行話，所以發現人失蹤便亂了章法，心驚膽跳溜走，沒錯吧？」

　　「你是……」

　　「我說過，我們是旁觀者。」

　　「把他脫走的經過說出，有何用意？」

　　「要你們死得暝目。」

　　一言驚醒夢中人，這句話充滿了兇兆。

　　「原來旁觀者想渾水摸魚……」

　　「不，是除魔衛道。」

　　「混帳東西該死！」

　　六個人幾乎同時揮兵刃狂野地撲上，六比四要以大吃小。

　　天快亮了，必須速戰速決，對這種趕來看風色準備渾水摸魚的人，最有效的處理手段是快速斬殺淨盡，可以收到殺雞儆猴立威的功效。

　　刀劍起處風雷驟發，六個一等一的高手一湧而上。

　　四個灰影並肩屹立如山，對狂野地壓來的刀山劍海毫不動容，似乎渾然未覺，把這些一等一高手當成一群無害的綿羊，綿羊是不會用角拼命撞入的。

　　刀鳴劍吟中，傳出一聲冷哼。

　　四個灰影八條手臂，在同一剎那拂動。

　　「呃……」怪聲突然傳出。

　　「唔……」

　　最中間戴頭罩的首腦，衝向中間的灰影，劍吐出迅疾的虹影，隨即虹影乍斂，灰影身形半扭，讓劍掠胸前而過，左手挽住了首腦的胸腰，消去衝勢。

　　「這是你在世間所走的最後幾步路。」灰影冷冷地說，手一鬆，首腦摔倒在草中無聲地抽搐掙扎。

　　六個人全倒下了，有一半咽喉有物貫入，叫不出聲音，只能像快斷氣的雞鴨拼命掙扎扭動，另一半仍有臨死的呻吟發出，掙扎更猛烈。

　　「收回暗器，用他們的兵刃滅跡。」灰影向同伴下令，俯身拔出首腦喉間的暗器，拾劍在創口刺下，擴大的創口，幾乎把頸骨貫斷，再也驗不出創口是暗器所造成的了。

　　六具屍體並排擺在一起，四個灰影向北走了。

　　※※※

　　接近城根，護城河的大柳樹下，閃出一高兩矮三個人影，背水而立似有所待。

　　四個灰影鎮靜地變行為列，仍然是並肩一字排開。

　　「你們的輕功真不錯。」為首的灰影冷冷地說：「片刻間便繞到前面相候，或許，你們已經知道，咱們是故意引你們跟來的，並不表示你們真的輕功高明。」

　　「這做有志一同，呵呵！」身材高的人大笑：「諸位發射暗器的絕技駭人聽聞，跟蹤的身法更是超塵拔俗，老夫號稱老江湖，竟然看不出路數，不弄清楚，難免於心不甘哪！」

　　「哦！原來是你這不正老邪。」灰影的口氣不再冷森：「難怪躲在一旁看熱鬧，老江湖做出這種犯忌的事，會招殺身之禍的。」

　　「我天涯怪乞早就惹下了殺身之禍，多一兩次又何妨？老兄，能否將殺那些兔崽子的原因相告？」

　　「無可奉告，南宮老兄，忘了你所見到的事。」

　　「這……」

　　「這些混蛋計算鬼神愁，浪費了一夜工夫失敗了，任何人對鬼神愁不利，最好不要落入咱們手中，南宮老兄，在下說得夠明白吧？」

　　「哦！這個……」

　　「你老兄是鬼神愁的朋友，所以咱們對你保持尊敬，不要再多問，好嗎？」

　　「好，不問就不問，老夫出城找他，他目下……」

　　「他不在客店，恐怕只有真正的鬼神，才能知道他的去向下落。不要去了，再見。」

　　四人沿城河向東繞，隱沒在小徑的盡頭。

　　兩個矮人影是桑小乙，和小魔女丘明月。

　　「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小魔女不安地說：「姜大哥沒有其他的朋友，難道是紫靈丹士那些人另派的人，另生毒計製造事端，以便接近姜大哥……」

　　「不可能。」天涯怪乞信心十足地說：「俠義英雄們如果擁有這種可怕的暗器高手，必定直截了當找姜大哥了斷，咱們留心些，也許能看出一些跡象。」

　　※※※

　　天一亮，六福客棧鬧翻了天。

　　全店包括四十餘名店伙，共有一百七十餘人昏迷不醒，天亮後才由在別處住宿的夫役，返店催促旅客就道，才發現這可怕的變故。

　　幸好有幾個一知半解的人，用冷水將人救醒。

　　大亂了一個時辰，膽小的旅客驚慌失惜地離店，以為撞了邪碰上了鬼，六福客棧成了旅客卻步的不祥旅店。

　　姜步虛是店中大亂正熾的時光返店的，真被嚇了一大跳。

　　但當他返房後檢查房中的徵候，了然於胸不以為怪，心中有數，便知道昨晚離開後，店中遭了劫，有人來找他行兇，旅客們遭了池魚之災。

　　不能再住店了，那會連累許多無辜，結了賬，他匆匆離開六福客棧，另找藏身的去處。

　　左脅掛了包裹，右手點著棗木打狗棍，外表像投親的旅客，但所穿的青長衫卻又像大戶人家的子弟，總之，四不像引人注目，想隱起行蹤相當困難。

　　大白天，他並不想隱起行蹤。

　　他是循大官道南行的，道上旅客絡繹於途，他成了南行旅客之一，南關有不少居民目擊他就道。

　　兩里、三里……他腳程快，把許多旅客拋在身後，似乎沒有人跟蹤。

　　前面錦屏崗在望，茂密的樹林鬱鬱蒼蒼。

　　本地人不叫崗，叫筆架山，因為起伏像筆架，沒有山的地方，把崗叫成山，至少也神氣些，總比沒有山好。

　　其實，跟蹤的人有好幾個，在後面遠遠地盯梢，不敢跟得太近。

　　不久，跟蹤的人失去他的蹤跡。

　　※※※

　　孟世家之所以稱世家，原因是武功絕技不外傳，子侄們都以家傳武學享譽武林，不收門人徒弟。

　　因此，孟家的人手並不多，比起尚義門的許門主，人數相差甚遠，神刀門的門人甚多，門主斷魂刀客陶維揚，就有五位出類拔萃的得意門徒。

　　幻劍功曹這次北上與同道聯手，除了愛女與兩名侍女之外，僅有六名子侄隨行，十人十騎勢孤力單，天亮才開始準備行裝，出了城已是日上三竿。

　　四海游龍一身光鮮，寶藍色騎裝極為出色耀眼，佩劍的裝飾也華麗奪目，早已在大南門外駐馬相候。

　　他的寶駒棗騮玉頂鞍後繫緊了馬包，一看便知正要走長途，顯然要離開尉氏南下，對頭大可從容趕到前面去佈埋伏玩陰謀。

　　雙方早有默契，十一匹健馬踏上南下的旅程。

　　城門口有兩名閒漢，頗感意外地低聲交談。

　　「殺戮剛展開，孟家的人怎麼撒手開溜？」一名閒漢苦笑：「與風雲會的亡命相較，俠義英雄們像一盤散沙，風聲不對就一拍四散各保首領，難怪俠義道永遠不可能主宰江湖大局，可嘆。」

　　「有什麼好怪的？少見識。」同伴用諷刺的口吻說：「你可以在天下任何一座城查查看，保證牛鬼蛇神歹徒惡棍的人數，一定比俠義英雄多一千倍，甚至多一萬倍。

　　「幻劍功曹不是傻瓜，眼看情勢惡化不可收拾，他可不想在這裏被風雲會埋葬掉，再晚一點就走不了啦！風雲會的會主一到，雙方必將全力以赴，誰知道能否活到一刻？」

　　「哦？呂會主還沒趕到？」

　　「不知道，咱們睜大眼睛看吧！」

　　※※※

　　這次，四海游龍緊跟在幻劍功曹身後，與孟念慈姑娘並轡小馳。

　　孟家的人獨自南返桐柏，沒有其他俠義道的人同行，因此他與孟家的人走在一起，以保護者自居。

　　「念慈，紫靈老道暫且忍耐的作法，非常的危險。」四海游龍扭頭向孟念慈姑娘道：「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切實際，風雲會絕不會等你們重新號召俠義群雄，到湖廣岳州搗他們的山門堂口，怎肯因死了重要爪牙勾魂無常和慾魔，就乖乖偃旗息鼓撤走？」

　　「永泰，依你的看法……」

　　「他們一定會分頭追趕，盡可能鏟除這次曾經露面的人，不讓你們平安返回居住地召集同道，日後就沒有幾個人敢站出來與風雲會作對了。」

　　「你是說，有人會追來？」孟姑娘顯得憂心忡忡：「我們是第一批動身的人，風雲會來不及召集人手追趕，只要趕到許州，就可以與許州的朋友聯手……」

　　「即使快馬加鞭，到許州也要一天半。」四海游龍笑笑：「一天半可以發生許多事故，他們也會快馬加鞭趕上來，逃避絕非善策，我們最好等他們趕來徹底了斷。」

　　「也許，他們把注意力放在紫靈仙長那些人身上，集中全力攻擊，抽不出人手來追趕我們。」

　　「念慈，你也犯了一廂情願的錯誤。」

　　「我只是有此希望……」

　　「希望是不切實際的，你並沒把對方的希望計算在內。」

　　健馬小馳，談說間錦屏崗橫列在官道右側，真有橫列如屏的氣概，也的確有點像筆架。

　　官道上車馬漸稀，炎陽高照，視界可及三里外，老遠便發現懷有敵意的人。

　　後面沒有追來的人馬，策馬走在前面的兩位孟家子侄，突然勒住座騎，發出一聲警哨。

　　嘯聲突然中斷，馬長嘶，人落鞍，劇變已生。

　　四海游龍一聲沉喝，健馬玉頂舊蹄狂奔，越越幻劍功曹。

　　兩位孟家子侄，躺在路中呻吟掙扎。

　　路兩側的矮林中，人影紛紛掠出，攔住去路，人數超過三十之多，聲勢空前強大。

　　兩位孟家子侄，是被暗器擊落的，發現警兆已晚了一剎那，總算盡職地及時傳出警嘯。

　　四海游龍在二十步外飛躍下馬，掛上韁拍拍玉頂的肩膊，玉頂用美妙的退步，徐徐退了十餘步方馳至路側。

　　幻劍功曹父女後一步到達，兩位侍女跟上搶救兩個受傷的人。

　　「孟叔請退！」四海游龍左手一伸，攔住了憤怒搶出的幻劍功曹，聲如洪鐘，虎目中神光炯炯不怒而威：「這些狗雜種一點也沒有英雄好漢的豪氣，只會一而再無恥地埋伏偷襲暗算，小侄與他們先打交道，那個狗娘養的副會主活閻羅是我的獵物。」

　　他將佩劍改插在腰帶上，昂首闊步向前走。

　　三十二個男女，以活閻羅、活行屍、一見魂飛中心，雁翅列陣氣勢洶洶。

　　活閻羅與七仙九菩薩平分秋色，固然氣大聲粗目無餘子，但左右兩位仁兄活行屍和一見魂飛，卻是見了四海游龍就心驚膽跳的敗軍之將，這一照面，自然比上次在白楊坡露面的聲威差遠了，神氣不起來啦！

　　要不是倚仗人多勢眾，很可能有一大半的人變色而走，四海游龍在白楊坡的表現，的確讓這些高手名宿心膽俱寒失去鬥志。

　　四海游龍在三丈外止步，叉腰而立有如天神當關。

　　「二度相逢，這次不是你就是我。」四海游龍盯著活閻羅聲如洪鐘：「我四海游龍向你活閻羅單挑，你最好不要驅使眾多爪牙送死。」

　　「小輩，你還不配向本座叫陣。」活閻羅沉聲說：「你還不夠分量，本會的弟兄……」

　　「我知道你們狐群狗黨眾多，動手時像瘋狗一樣一擁而上，所以早兩天在府城，買了一袋鐵翎箭。」四海游龍拍拍脅下的百寶大革囊：「家父是百步穿楊的神箭手，強將手下無弱兵，所以在下的箭，也是追命符。

　　「不同的是，家父用弓我用手發，應付群毆保證箭箭奪命追魂，對付你們這些狐犬，在下不得不用暗器，你們給我小心了，最好不要倚多為勝打群架，活閻羅，你出來。」

　　威風八面，氣吞河嶽，狂傲無禮，目無餘子，真可以把那些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豪霸，氣得肝火焚心要吐血。

　　活閻羅心中恨極，居然忍下了。

　　「小輩，你不要賣狂不知死活。」活閻羅咬牙沉聲說：「本會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你與紫靈丹士那些人毫無交情，何必淌這一窩子渾水？你在湖廣闖了兩年道，曾經與許多自命俠義的雜碎衝突。

　　「本會的弟兄，有不少人知道你這號人物，何苦自貶身價，與這些欺世盜名的混蛋混在一起？離開他們，本會將待你如上賓。」

　　「呸！你風雲會是東西？」四海游龍打斷對方的話：「同樣是一群卑鄙的雜碎，做你們的上賓沒有什麼好光彩的。你聽著，兩條路隨你選，一，你們滾蛋，好狗不擋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二，看誰擺平在這裏。」

　　一句話就可以逼出人命，這幾句話真可以引起一場戰爭。

　　雙方都以強者的面目擺出豪霸陣勢，面對面針鋒相對，毫無轉圜餘地，唯一可走的路是看誰擺平在這裏。

　　這幾句霸氣十足的話，已把活閻羅扣得牢牢地下不了臺。

　　大家都知道，活閻羅有四位忠心耿耿的保鏢隨從，平時他不屑與對手打交道，四位保鏢足以擺平一切糾紛問題，這就是當主子的特權。

　　所以，他說四海游龍不配向他叫陣，他那些狐犬爪牙會為保護主子而奮勇直前。

　　四個保鏢已經死了一個，另一個斷了右手已淪為二流爪牙。

　　人叢後搶出兩個慓悍的巨人，正是另兩個保鏢，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快活刀田野、鐵金剛于山。

　　快活刀的兩尺四寸雁翎刀，僅比活閻羅的閻王令小一號，但更鋒利更靈活。

　　鐵金剛的金色降魔桿分量更沉重，雙手使用力道萬鈞，一桿足以將健馬打成兩段，人更不用說了。

　　「小輩，你狂夠了吧？」快活刀的大嗓門像打雷，雁翎刀映日光芒四射：「大爺要將你剁成肉醬餵狗，保證你快活。」

　　「大爺做監場。」鐵金剛火爆地移至一旁，橫杵戒備：「不許遊鬥、不許退縮、不許……」

　　「不許你不死！」四海游龍嘲弄地說：「蠢貨，你一起上，免得大爺多費手腳。」

　　雙方竟稱大爺，世間大部分事故皆由於禍從口出。

　　鐵金剛的火氣，比快活刀更狂，火爆地一跳而上，降魔桿金光暴射，一杵掃出，勢如雷霆。

　　任何兵刃接觸，保證刃毀人亡。

　　四海游龍早已神功默運，左手一伸馬步倏沉，閃電似的一把扣住了攔腰掃來的降魔杵，僅馬步略挫，像大鐵鉗咬實後拉。

　　「去你的打腫臉充胖子。」四海游龍豪氣飛揚地笑罵，右手疾揮。

　　「噼啪噼啪」四記耳光聲爆發，鐵金剛口鼻鮮血迸流，連眼角也出現血水。

　　「滾！」四海游龍聲如沉雷，一腳把鐵金剛踹得倒翻出丈外。

　　「這玩意對付你的快活刀，妙極了。」四海游龍將奪來的降魔杵，單手舉起向大吃一驚的快活刀一指：「看你的刀是否真的快活，操刀上！」

　　最後一個上字聲如乍雷，把心中發虛的快活刀震得嚇了一跳，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果真是聞聲膽寒。

　　驀地金芒耀目，風吼雷鳴，沉重的降魔杵在四海游龍手中輕如無物，如舉竹枝揮舞自如，杵動風雷驟發，像金山般凌空壓到。

　　心虛的快活刀大駭之下，已來不及後退，倉卒間移位揮刀招架，馬步一亂。

　　活閻羅已看出危機，大喝一聲飛步槍出。

　　主將親臨，爪牙們無人約束，頃刻大亂，怒吼中齊向前湧，像潮水般淹向幻劍功曹八男女。

　　但是，他們必須先通過惡鬥中的人，四海游龍堵住了官道，至少得從官道兩側超越。

　　長嘯震天，四海游龍發威了。

　　錚一聲大震，快活刀連人帶刀震飛出丈外，腳下穩不住馬步，扭身失足摔倒。

　　金山找上了撲來的活閻羅，響起數聲震耳的金鐵交鳴，沉重的閻王令被崩得三方亂飛，暴退至路側，最後震出路右，毫無還手之力。

　　金山側旋猛壓，勢如雷霆，從路右想繞過超越的十一名高手男女，有七支刀劍化為碎鐵崩裂飛走了，而且震倒了四個人，一個個虎口血出滾倒逃命。

　　風掃殘雲，無可克當。

　　但從路左繞出的十餘個男女，已乘機超越，撲向幻劍功曹八個人。

　　人多人強，雙拳難敵四手，四海游龍畢竟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仙，一個人擋不住潮湧而上的人潮，堵不住三四丈寬的官道。

　　「我要大開殺戒！」他怒吼，手中的降魔杵向驚駭的活閻羅飛擲。

　　劍吟震人心魄，四海游龍撤劍了。

　　同一剎那，那的左手發出追魂奪魄的雷電：八寸長的鐵翎箭。

　　他不是暗器名家，鐵翎箭也只是新購的，可知以往他不屑用暗器傷人，初次使用難免點不順手，但他發射的力道極為猛烈，因此速度驚人。

　　準頭不怎麼精確，但射擊人叢卻威力倍增。

　　劍還沒揮出，中箭者的慘叫已先行入耳，撲向幻劍功曹的人潮，減少了一半。

　　「我和你拼了！」活閻羅發瘋似的厲叫，奮全力揮閻王令撲上了，沒有降魔杵的威脅，閻王令應該佔上風，穩可將劍擊斷，因此無所忌憚地撲上。

　　劍就在這剎那間從閻王令的側方，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貫入。

　　「錚」一聲暴震，閻王令封住了電射而入的輕靈長劍。

　　糟了，劍尖外張，劃開了活閻羅的右脅外側，裂了一道五寸長的創口，深及脅骨的表面。

　　活閻羅向左閃，這才發現右手有點脫力，疼痛感也接著光臨，有氣洩功消現象發生，大駭中飛退丈外。

　　大事不妙，受了傷。

　　一聲撤退吼聲發出，這位不可一世的活閻羅不得不見機下令撤退，受了傷揮動沉重的閻王令倍感吃力，能支撐多久？

　　四海游龍到了，劍如經天長虹破空無畏地射到。

　　自從在開封露面之後，這位副會主好像從來就沒有打過一次漂亮的勝仗。

　　上次被鬼神愁把他整治得灰頭土臉，四個保鏢更是災情慘重，迄今仍在做噩夢。

　　他知道四海游龍了得，沒想到竟然接不下三兩招便掛了彩。

　　這一劍他不敢接，大吼一聲作勢接招，卻雙腳一蹬暴退兩丈，依然感覺到劍氣迫散護體神功的壓力猶在，驚出一身冷汗。

　　人像潮水般退走，分別退入路兩側的樹林。

　　錦屏山的樹林枝濃葉茂，平時禁止百姓採樵，人一鑽進去，即使沒有遇林莫入的禁忌，也無法追及逃入的人。

　　路上，倒了四個人，有一個已成了死屍，另三個掙扎難起，四個人全是被鐵翎箭射倒的。

　　四海游龍不能不追，他憤怒地盯住活閻羅的背影，咬牙切齒窮追不捨，不理會遇林莫入窮寇莫追的禁忌，誓在必得。

　　因為他聽到一位侍女的驚呼：「小姐被太真玄女用迷香擒走了！」

　　他聽說過這位南海妖女，一個整天戴面具穿男裝的女妖，人被擒走，他怎肯甘休？不追也得追。

　　幻劍功曹的兩個子侄，也是被暗器射傷的，傷勢不致命，但已無法行走。

　　受傷的風雲會爪牙與一具死屍，都需要處理。

　　愛女被擄走生死不明，幻劍功曹急得直冒冷汗，七個人得照料五個傷者和一具屍體，人手不足顯而易見。

　　正在發愁，大群騎士從縣城方面趕到，領隊的人是伏魔劍客，來晚了一步。

　　俠義群雄雖不是寬宏大量、肯善罷甘休的人，這次暫且忍耐，分別趕回原住地召集同道的行動。

　　原是誘敵現身決戰的計謀，由孟家子弟打先鋒，策應的人備有座騎，可以作有效的快速支援。

　　可是，計畫不夠周詳，也沒料到對方竟敢在距縣城不過五里，就發動凌厲的攻擊。

　　估計中，風雲會很可能在二十里左右的岳塞鎮以北，那一帶小河交錯的曠野伏擊，豈料知己不知彼，被風雲會打個措手不及，策應的人無法支援。

　　假使沒有四海游龍在場，作誘餌的孟家子弟必將全軍覆沒。

　　城南郊，成了風暴的中心。

　　雙方皆將全力投入，各展奇謀準備決定性的一刻到來。

　　在沒有決勝的把握之前，雙方都不敢輕舉妄動。

　　雙方都有人落在對方手中，都擁有要脅的籌碼。

第二十二章　辛家母女

　　四海游龍的聲威，再次提升至巔峰。

　　他的輕功非常了得，橫行三丈直上五尋輕而易舉，直線飛射有若勁矢離弦，穿枝入伏有如飛隼。

　　枝濃葉茂雜草及肩的樹林中，絕頂輕功大打折扣，反而沒有輕功差勁的人方便，蛇行鼠竄卻可派大用場。

　　加以逃走的人多，想盯牢特定的目標困難重重。

　　而且，活閻羅逃走的經驗與見識，絕不是出道兩年的四海游龍所能企及，三追兩追，不但活閻羅蹤跡已杳，連一些狐犬爪牙也形影俱消。

　　心高氣傲的四海游龍不死心，發瘋似的滿山窮搜，有如盲人瞎馬，不知身在何地。

　　錦屏山的最西端，是一連串向西伸張，起伏坡度甚小的曠野，裏面散落著一些貧苦農戶的村屋。

　　古老破敗的農舍比貧民窟的房屋更簡陋，稍有身分的人不屑在這種地方落腳，卻是相當安全，不引人注意的藏匿所在。

　　風雲會就有不少人，在這一帶藏匿。

　　姜步虛昨晚不在六福客棧度宿，無意中逃過一劫。

　　他在城內城外活動打聽消息，找出不少線索，因此出城南行，消失在錦屏山的山林內，跟蹤的人白忙了一場，完全失去接觸。

　　那兩個具有天雷掌絕學的客卿，是他必欲獲得的目標，其他的恩怨是非，他毫不介意，因此對正邪兩方的計謀行動不加理會，那不關他的事。

　　他也打聽出俠義群雄暗中積極準備的消息，紫靈丹士與道全法師，也是他的目標，這兩個老道的掌功也像是天雷掌。

　　俠義群雄站明處不難找，所以他並不想操之過急。

　　風雲會站在暗處神出鬼沒，得多花工夫尋蹤覓跡，務必先把兩個客卿找出來，以免夜長夢多。

　　風雲會的首腦人物，就藏匿在錦屏山南鄉一帶發施號令，潛伏在城內的人只是一些次要人物，他不想在次要人物身上浪費工夫。

　　大白天，烈日當頭，想隱下身形尋找無此可能，必須多花時間逐段慢慢偵查。

　　偵伺一處農舍許久，直沒有發現有可疑的人出外走動，他等得不耐煩，決定放棄另找目標。

　　剛想離開潛伏偵伺的樹叢，東面樹林傳出簌簌枝葉急動聲。

　　兩個刀劍在手的中年人狂奔而出，向三十步外的農舍飛奔，大汗徹體氣喘如牛，狼狽已極。

　　虛掩的農舍柴門，突然搶出兩男一女。

　　「是這幾個三流混蛋，躲得真穩當呢！」他心中暗叫，可找到躲藏的巢穴了。

　　是花花太歲與巫山神女，另一個是無雙秀士。

　　無雙秀士不是三流高手，而是二流，花花太歲與巫山神女，卻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名宿，甚至已躋身特等之林。

　　在他的心目中，這些人只配稱三流。

　　「咦？你們怎麼啦？」花花太歲急問：「為何如此狼狽？你兩個像是見了鬼。」

　　「見的不是鬼，是龍！」奔得最快的人上氣不接下氣，但總算咬字清晰。

　　「胡說八道，什麼龍？」

　　「四海游……龍……」到了曬麥場的人腳下一軟，幾乎摔倒。

　　「咱們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後到的人叫：「羅副會主接不下他三招，大家小心，他追來了！」

　　花花太歲是極為自負的人，但一聽副會主活閻羅也接不下三五招，自負不起來啦！

　　「你們不往會主處撤，怎麼把人引來這裏？豈有此理。」花花太歲冒火了：「想把咱們拖在一起倒霉嗎？羅副會主呢？」

　　「人都逃散了，怎知道。」先到的人往柴門走：「口渴得要命，喝口水再說。」

　　「你說人追來了……」

　　「可能而已……」

　　兩人的語音未落，遠處已衝出有如瘋虎的四海游龍。

　　「我不信你們能上天入地。」四海游龍怒叫如雷，來勢如電：「上天入地是龍的能耐。」

　　躲在另一端的姜步虛，聽了個字字入耳，心中暗笑：這條狂妄魯莽的蹩龍口氣不小，怪有趣的。

　　他覺得，自己對這條蹩龍的好感愈來愈多了。

　　像個無形質的幽靈，他悄悄向農舍移動。

　　逃不掉，就必須拼老命。

　　「佈陣擒他，沉著些。」巫山神女是最鎮靜的人：「事急可以入屋脫身，沒有什麼好怕的。」

　　兩個逃來的人無法沉著，躲在一旁發抖。

　　無雙秀士的武功，是最差勁的一個，怎敢逞英雄迎接火雜雜無畏地衝來的龍？連劍也不敢拔出，閃在一旁直流冷汗，心中發寒。

　　花花太歲抽出縛龍索，立下門戶嚴陣以待。

　　巫山神女背著手避在一旁，含笑俏立像個旁觀者，笑容又俏又媚，足以令男人心動神搖，果然不愧稱一代尤物，艷名滿天下的雲雨宮主。

　　「容不得你撒野！」花花太歲怒吼，縛龍索幻化晶虹，先下手為強，射向狂衝而來的人影。

　　縛龍索長有四尺，可作長鞭使用，注入內力，可將人的腰一勒兩斷，抽打時可像鋼刀一樣將骨肉劈開，可軟可硬極為霸道。

　　這傢伙的射天指，是指功中最厲害絕技，由於內功已臻化境，指力可在丈八左右傷人。

　　當代的武林名家中，能修至這種境界的人屈指可數，能在一丈左右傷人，已算是名家中的名家了。

　　這一索全力一擊，磨盤大的巨石也會觸索中分。

　　可是，來人是身懷曠世絕學的四海游龍。

　　四海游龍長驅直入，急如星火。

　　大手一抄快逾電光石火，奇準地抓住了抽來的縛龍索，順手一揮，馬步略沉。

　　「哎……呀……」花花太歲狂叫，身形飛起，丟掉索手舞足蹈不住翻騰，砰一聲大震，摔落在兩丈外，滾了幾滾一躍而起，臉色泛灰驚怖欲絕。

　　四海游龍站在巫山神女面前，虎目怒睜不住冷笑。

　　「我要知道活閻羅的藏匿處，你非說不可。」四海游龍聲色俱厲，像俯視著羔羊的猛虎：「你儘管裝出局外人的淑女像，我同樣會下手不容情辣手摧花，說！」

　　「我知道你這條龍十分了得，天下無雙，所以我藏拙表示怕你呀！」巫山神女的媚笑更動人更可愛，一點也不在乎他獰猛狂怒的神情：「羅副會主不在這裏，也許我會帶你去找他，當然你的態度要和善些，你對美麗的姑娘們，難道總是這麼兇巴巴的？」

　　四海游龍突然晃晃腦袋，不住眨眼。

　　側方不遠處的一株槐樹下，傳出一聲輕咳。

　　「力拔山兮氣蓋世，楚霸王有烏騅與虞姬，寶劍名馬佳人，這是英雄希望擁有的三寶。」姜步虛飽含嘲弄的語聲震耳欲聾。

　　「蹩龍，你眼前的不是佳人，而是可怕的毒蛇，你嗅到的香味是雲雨香……」

　　巫山神女指掌齊出，在四海游龍的胸腹行致命的攻擊。

　　「哎……唷……」發出尖叫的反而是巫山神女，手指欲折掌心如裂，痛得跳了起來。

　　四海游龍像呆瓜，雙腳釘牢地面，雙眼發直臉泛紅潮，挨一指一掌便略為晃動一下，直挺挺地捱揍，雙手下垂毫無不手的跡象。

　　「鬼神愁……」花花太歲大駭，一蹦便衝入農舍溜之大吉。

　　兩位被迫得真力已竭的仁兄，更是心膽俱寒，老鼠般竄走了。

　　無雙秀士總算夠朋友，奮力踹了四海游龍一腳，這種躍起飛踹的力道極為兇猛，必定可將人的腰脊踹斷，十分兇狠霸道。

　　四海游龍僅上體向前略晃，腳下絲紋不動。

　　「還不快走？」無雙秀士向巫山神女低喝，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巫山神女怎敢再撒野？狼狽飛逃。

　　姜步虛大踏步而至，取出一粒小丹丸，在四海游龍的鼻端磨擦片刻，退在一旁向四面搜視。

　　四海游龍片刻方移動雙腳，作深長呼吸。

　　「你他娘的像個大白癡。」姜步虛在不遠處，用怪腔怪調的口吻嘲罵：「更像伸長脖戶等候挨刀的呆頭鵝，死了寵物的神經病，你一定是想美人想瘋了，現在眼前還可以湧現大白羊似的美女幻象，血脈賁張像追侶的花面大青狼，鼻子裏還可以感覺出裊裊餘香，喂！綺夢醒了吧？大白癡！」

　　四海游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跳起來。

　　「我要剝她的皮，這賊淫婦可惡……」四海游龍不理會姜步虛的冷嘲熱諷，咬牙切齒舉目四顧。

　　最後逃的巫山神女背影，還在東面百步外的林隙一閃即沒。

　　「追不上了，蹩龍。」姜步虛急叫，阻止四海游龍追趕。

　　「混蛋！我不領你的情。」四海游龍怪叫。

　　「真的呀？」

　　「我已經發現警兆，已運功自保，任何人也傷害不了我，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哼！這條縛龍索可破內家氣功，一定可以勒斷你的狗腦袋，你還死鴨子得把嘴硬呢！」姜步虛一跳挑起花花太歲遺落的縛龍索，信手纏在腰間。

　　縛龍索算是寶物，很可能真是猛獸蛟龍的筋所製造，比他的牛軟皮冒充蛟筋的索強千萬倍。

　　花花太歲用這根寶刃，殺了許多武功比他更高明的對手。

　　現在，他有了趁手的寶刃了。

　　「小孩的玩意，你還拿來當寶？」四海游龍仍不輸口：「我現在有急事，你我的賬，日後再算！」

　　「你有什麼狗屁急事？天掉下來了？」

　　「這……」

　　「去你娘的！你一個七尺高狗熊一樣的大男人，表現出吞吞吐吐娘娘腔，實在讓人受不了，要吐。」雖然沒真的吐，卻裝出嘔吐的怪相。

　　可把四海游龍氣得跳起來，伸手拔劍。

　　「殺掉你這狗娘養的混蛋！」四海游龍拔劍咒罵。

　　姜步虛一跳三丈，哈哈怪笑。

　　「不耽誤你辦急事，哈哈！看你那情急的鬼樣子，一定遭了禍事，你滾吧！咱們的賬明天再算，那個什麼幻劍功曹的女兒，早晚我要……」

　　「去你的娘！你什麼都別想要。」

　　「咱們走著瞧，你不是跟在她孟家的人身邊做護花使者嗎？她們呢？」

　　「活閻羅那王八狗雜種，在路上打埋伏，像一群瘋狗，我一個人照顧不來，孟姑娘被太真玄女乘亂擄走了，所以我拼命追趕。」

　　「你他娘的混球，怎不早說？」姜步虛直搖頭：「風雲會早就找算擒幾個有分量的人質，逼紫靈丹士那群混蛋屈服，幻劍功曹是俠義群雄的主將之一，他的女兒正是有分量的人，活閻羅把她弄到手，這次正邪結算勝了一半啦！

　　「你這個大白癡，還不趕快去找？你害苦了那些俠義群雄，這就是狂妄逞能的結果，去你娘的！」

　　四海游龍臉色泛青，撒腿便跑。

　　「大白癡，你往那兒找？」姜步虛跟在後面大叫。

　　「去找活閻羅。」

　　「活閻羅在何處？」

　　「不……不知道。」

　　「滿山亂找？」

　　「我……」

　　「去你的！你真是個大白癡啊？你為何不僱請幾個村夫，滿街敲鑼尋人？比你這樣鬼撞牆似的亂跑有效些。」

　　那年頭，家中有人走失，通常會僱請幾個人，張貼啟事敲鑼喝，這種人是專業性的，算是正當的行業。

　　「你少給我說風涼話……」

　　「求求我，怎麼樣？」

　　「求你什麼？混蛋！」

　　「求我帶你去找人呀！」

　　「你……」

　　「求我並不丟人，不求你就得上吊。」

　　四海游龍倏然止步，鐵青著臉。

　　「好吧！我就求你。」四海游龍怒叫，臉紅脖子粗。

　　「唷！你像吃錯了藥，那有用這種態度求人的？」姜步虛笑吟吟地挖苦他：「你好像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你行嗎？你的嘴並不太大嘛！吞得下我嗎？」

　　「你少廢話，不要惹火我……」

　　「唷！你還要噴火？你想怎樣？」

　　「混蛋！我已經求你了。」

　　「求我什麼？」

　　「求你帶我去找人。」

　　「唔！這還差不多，為了女人，你拋掉自尊情有可原，跟我來。」

　　「找不到人，我跟你沒完沒了。」

　　「你少臭美，我本來就跟你沒完沒了。」

　　「你……」

　　「哈哈哈……加快兩步。」

　　※※※

　　一個自以為處身局外，冷眼旁觀的人，一定得保持冷靜，方能掌握各種變局。

　　姜步虛就是這種人，沒有心理負擔，他對揍人和被人揍的恩恩怨怨不放在心上，所以能掌握變局。

　　四海游龍卻是當局者迷，急躁的性格也容易誤事。

　　姜步虛早就知道歹徒們藏匿的幾處隱秘農舍，曾經在幾處地方偵伺，他的目標是那兩個不知名號底細的客卿，對其他的人不感興趣，一而再不見兩客卿的身影，他辛苦地在各地奔忙。

　　現在，他必須打上門去了。

　　一口氣奔至山南麓，前面的林緣，出現一處有三五農舍與幾處牲門欄的三家村，一陣犬吠迎接他兩個不速之客。

　　幾個在屋外活動的村夫小孩紛紛走避。

　　「蹩龍，開始罵街。」姜步虛往村中心的活動廣場一站，嗓門像打雷：「你一罵他們的祖宗八代，他們就會咬牙切齒衝出來拼命了。」

　　「姜小子，這裏是……」凹海游龍不信這種小村，會有江湖豪霸潛藏。

　　「這裏是風雲會的一處龜窩，裏面躲著死剩的三大殘毒，還有一個活行屍，另一個七大畸形人之一的地缺也躲在裏面，他們都是活閻羅的死黨，也許活閻羅已經逃來此地了，快罵呀！

　　「你不會逞英雄闖進去逐屋窮搜吧？說不定裏面擺了迷龍陣，等你這條蹩龍闖進去送死呢！你會個會罵陣？要不要我教你？」

　　四大殘毒已經死了一個慾魔，所以姜步虛改稱為死剩的三大殘毒。

　　每一座農宅，都有院子廂房等等建築，每一家的房舍絕不少於十間，破門闖進去搜豈不費事？

　　要搜完也得花老半天工夫，對一個性子急躁，而且心中焦灼的人來說，入屋窮搜是十分吃力不討好的事。

　　「躲在裏面的混帳狗王八，給我滾出來！」四海游龍不是學舍裏的文弱讀書人口不出髒語，罵起人來比姜步虛還要順溜而且狠毒，那一聲混帳，就讓那些稍有自尊心的人激怒得七竅生煙。

　　四大殘毒怕定了四海游龍，活行屍也是見了他就心驚膽跳，但罵得太毒，而且想躲也躲不住，不出來同樣會被搜出，將會受到更難堪的羞辱。

　　三家農舍的院門先後開啟，先後湧出二十餘名男女，一個個怒形於色，也流露出驚恐的神情。

　　為首的人，果然是三大殘毒、活行屍、地缺。

　　「咱們一起上，碎裂了這兩個混蛋小雜種。」血妖魯雄拔出血焰刀，咬牙切齒怒吼。

　　「活閻羅不在。」四海游龍向姜步虛焦灼地說。

　　「你放心，他會來的，這裏是他預定聚集的地方。」姜步虛說：「笨蛋，你只要把這些人一一擺平弄到手做人質，你就勝了一半。」

　　「你……」

　　「我當然幫你，你我是有志一向。」

　　姜步虛的話是一語雙關，表示也是為了孟姑娘而來，等於是宣佈主權，為同一個目標而相助。

　　對方二十餘名高手，已經完成合圍，即將發起猛烈的圍攻。

　　蟻多咬死象，他倆竟然滿不在乎地談笑自若，可把這群外表咬牙切齒，骨子裏心虛膽寒的高手名宿鎮住了，激起的膽氣急劇沉落，遲遲不敢發動。

　　有時候，人多是靠不住的，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百萬大軍也會不戰而潰。

　　血妖魯雄是四大殘毒的首位，更是令人膽寒的著名血腥殺手，居然不敢領先衝上揮刀，其他的人更不敢自告奮勇捨命爭先。

　　也難怪他們膽寒，四大殘毒以及活行屍，全都是吃過苦頭的人，先後被姜步虛和四海游龍，整治得灰頭土臉。

　　再次面面相對，勇氣與信心早已消失了一大半。

　　「喂！你們怎麼不發動圍攻？」姜步虛怪腔怪調地大叫，取出縛龍索揮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風聲：「別害怕，這根縛龍索是花花太歲的寶刃，軟綿綿用不上勁，打不死人的，發動啦！」

　　花花太歲的名頭，絕不比四大殘毒低多少，縛龍索可硬可軟，眾所周知比刀劍更令人害怕，怎麼打不死人？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騙外行人嘛！

　　「我要用暗器鐵翎箭，把他們像射雁一樣一個個穿心貫喉。」四海游龍兇狠地說：「不久前活閻羅三十二個雜碎，被在下一衝就垮亡命飛逃，現在，你們逃不了。」

　　「二十三個雜碎，咱們一人一半，你既然用暗器，就多分給你一個。」姜步虛大聲說，似乎在分贓：「你如果把他們都射死了，就沒有戲法好變啦！」

　　兩人一彈一唱，二十三個合圍的人愈聽愈心寒。

　　副會主活閻羅三十餘名高手名宿，實力比二十三個人至少雄厚一倍，卻被四海游龍一衝就垮亡命飛逃，聽起來就讓人毛骨悚然，不管真實性如何，震撼人心的威力絲毫不減。

　　地缺是唯一不瞭解姜步虛底細的人，上次這老殘廢與九天飛魔交手略佔上風，因姜步虛的出現，活行屍心虛下令撤走，因而不會與姜步虛較量。

　　鐵拐一點地，篤一聲身形衝出，到了姜步虛面前，雖然裝了木腳，身法似乎更為靈活。

　　「小輩，聽說你很了不起。」地缺陰森森地說：「咱們這些人中，老夫的身分地位最高，我要找你單挑，你不反對吧？」

　　「好哇！總算找到一個有英雄氣概的人了，在下不但不反對，而且無比歡迎。」姜步虛頗感意外，但欣然答允：「前輩老當益壯，佩服佩服，請教前輩尊姓大名，在風雲會的身分地位又是什麼？」

　　上次活行屍、地缺一群人與九天飛魔打交道，只有九天飛魔知道地缺這個人的底細。

　　姜步虛與天涯怪乞師徒晚到一步，沒聽到九天飛魔與地缺的對話，因此不知道這裝了木腳的人，是七大畸形人之一的地缺，僅保持最後一瞥的印象而已。

　　其實，九天飛魔也不知道地缺在風雲會的身分，僅從情勢的變化中看出，活行屍並不能直接指揮地缺。

　　活行屍在風雲會的地位甚高，但外人並不知道底細。

　　「小輩，你不必知道老夫是誰，更不需知道老夫的身分地位。」地缺的口氣十分托大：「反正你如果能把老夫擺平在此地，江湖上你的身價將為之倍增。」

　　假使地缺通報了名號，局面可能改觀。

　　辛雲卿姑娘已經明白地說過，地缺孔榮與她老爹九州毒王交情不薄，地缺在風雲會任客卿，等於是宣告任何人對地缺不利，辛家都不會坐視。

　　他真不願與辛姑娘母女結怨，對毒物懷有強烈戒心。

　　再就是他對辛雲卿甚有好感，不希望成為不相容的仇敵，所以如果知道這老殘廢是地缺，這場惡鬥很可能不會發生。

　　活閻羅不在此地，打倒一些爪牙於事無補，樂得賣辛姑娘一份人情，改向另一處秘窟逼活閻羅現身。

　　「我鬼神愁目下的身價已經非常高，再加倍當然欣喜若狂啦！好，不管你是老幾，在下先擺平你再說。」姜步虛向四海游龍打手勢：「替我留意那些混蛋弄鬼，你的鐵翎箭能擔任公證嗎？」

　　「能。」四海游龍拔出三支鐵翎箭，信心十足地說：「誰敢違反單挑的規矩，我要他的命，其他的人，都給我滾到一邊去，眼看身不許動免滋誤會，滾！」

　　「現在，是你我兩人的事了。」姜步虛向地缺抱拳行禮：「在下候教。」

　　「哼！」地缺用一聲冷哼作為回答，鐵拐徐徐上升、前伸。

　　江湖朋友都知道，七大畸形人與對手打交道，通常很少講道理，惜話如金，今天，破例與姜步虛多說了幾句話。

　　縛龍索一抖一拂，突然變成一根筆直的四尺硬捧。

　　殺氣湧騰，雙方逐漸接近，即將展開石破天驚的狠拼。

　　兩人神功默運，鐵拐與縛龍索已注入內力，功深者勝，很可能三下兩下就可以決定誰是勝家。

　　※※※

　　北面山坡的茂林前緣，散佈著幾群坐山觀虎鬥的人。

　　最接近的一群是六個女的，中間兩位是外表像是姐妹的辛夫人與辛雲卿母女，四位健美的年輕侍女，像稱職的保鏢向四周戒備。

　　相距在百步外，透過枝葉空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鬥場的一切，但無法聽清雙方的對話。

　　「這兩個年輕狂妄小子，武功深不可測，氣勢與膽勢皆高人一等，膽大包天，實在很可惡。」辛夫人推了推愛女：「你再不下去，孔老恐怕要栽呢！」

　　「不會啦！娘。」辛雲卿笑吟吟地一點也不焦急：「女兒已經告訴他，孔伯伯與爹的交情，他出手會有分寸的，孔伯伯不會有危險。」

　　假使她知道姜步虛根本不知道老殘廢是地缺孔榮，不焦急才怪。

　　「他？那一個他？」辛夫人聲調怪怪地：「女兒，你有沒有搞錯？」

　　「娘！」辛雲卿紅暈上頰，扭著小腰肢撒嬌。

　　「你先用毒計算他，現在又找上孔老。」辛夫人鄭重地說：「你們之間，可說是鐵定的對頭，他初出道便一鳴驚人，不會輕易放過打倒高手名宿，增加威望揚名立萬的機會，孔老正是他打倒的對象，你想他會不全力以赴嗎？

　　「除非，孔老改變利慾薰心的荒謬行徑，辭去風雲會客卿身分脫身事外，不然，你與他的敵對形勢不會改變。」

　　「娘，女兒真不明白，孔伯伯為何要替風雲會……」

　　「不好了！快走！」辛夫人驚呼，長身而起，向下面的農舍飛掠：「孔老要糟……」

　　※※※

　　姜步虛對自己的武功修為深具自信，不論單打或群毆，他都有應付的能力，依敵勢的強弱而進退自如，勝負他毫不介意，心理上沒有負擔。

　　但這便成了他的弱點，最大的弱點則是他一直以局外人自居，所以沒有強烈的制勝念頭，出手有分寸，不想下重手開殺戒，點到即止不夠積極。

　　他知道老殘廢的身分地位，必定比活行屍高，但絕不會在副會主活閻羅之上，武功當然不可能比活閻羅高明，單打獨鬥對他沒有威脅。

　　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十分危險，知己不知彼危險加倍。

　　地缺的鐵拐算是重兵刃，普通的刀劍必定一觸即折，縛龍索長有四尺，正是剋制拐的軟兵刃。

　　索成了棍，筆直地與拐尖遙遙相對，雙方已運足真力神功，看陣勢氣氛，就知道雙方都要行強攻猛壓的全力一擊，很可能一擊便決定生死存亡。

　　四海游龍在一旁虎視眈眈，監視活行屍一群人，左手挾了三支鐵翎箭，右手的劍發出隱隱龍吟，隨時皆可能發射鐵翎箭揮劍撲上。

　　雙方的懾人氣勢逐漸升至頂點，似乎頭上的烈日已失去熱力，無邊殺氣充塞在天宇下，連遠在三丈外的人群，也感到殺氣森森懾人心魄，不自覺地徐徐向後退，怕被殺氣波及。

　　地缺的木腳下，一段被壓住的小木板突然爆裂，發出破碎的響聲，在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喘的反常寂靜中，響聲顯得特別刺耳，有幾個人竟然驚跳起來。

　　響聲引發突變，緊張的氣氛衝破了臨界點。

　　一聲冷哼，地缺疾衝而上，鐵拐似奔雷破空狂射，所裝的木腳與真的腳並無二致，快速穩固而且靈活，似乎比真的腳更管用。

　　接觸的速度快逾電光石火，身形一動便貼身了。

　　縛龍索夭矯而起，閃電似的纏住了鐵拐的前段，猛地向外張，要將鐵拐引偏。

　　接觸太快，旁觀的人幾乎無法察覺變化。

　　鐵拐的前段突然在索一搭之下，從中自行折斷、彈出，速度倍增，疾射姜步虛的胸口。

　　縛龍索竟然來不及發揮外引抖拉的勁道，變化太快了。

　　姜步虛發揮本能反應的潛能，衝進的馬步急停，右手索仍向外彈升，左手扭腰反抄。

　　千鈞一髮，生死分野，索彈升時帶偏了鐵拐前段。

　　鐵拐的前段擦右勁側飛過，生死間不容髮。

　　他的左手，扣住了繼續射抵胸部的鐵拐後段，硬將搗來的千鈞力道逼住，馬步下沉。

　　這瞬間，地缺左手脫離鐵拐，閃電似的伸抵他的右脅下，雙方貼身了。

　　倉卒間，他轉體、扭腰，馬步再沉。

　　「噗」一聲怪響，他感到右背脅熱辣辣地。

　　「滾！」他大吼，右膝兇猛地撞在地缺的右胯上。

　　人影驟分，剎那間的接觸也在剎那間分開、結束。

　　地缺飛退丈餘，仰面摔倒急滑。

　　一條布帛隨風飛起、飄落。

　　是姜步虛的布帛，右背脅起自腰帶上方，終抵右琵琶骨下端，被利器削刮掉一條兩寸寬，近尺長的裂縫，這件青衫成了破衣不能穿了。

　　護體神功並沒能完全抗拒利器的削刮，肌膚表面出現紅斑，皮雖然沒被刮掉一層，但也受到輕微的刮傷。

　　假使他的反應不夠，慢一剎那轉體扭腰沉馬步，那麼，地缺左手暗藏的利器，必定貫入體內向上升，一定可以剖開他的右脅肋開膛。

　　地缺的內功火候相差不太遠，內功對內功，一定可以給與致命的傷害，他死過一次了。

　　一連串的變化，發生與結束僅是剎那間事，完全憑本能的反應變化，不可能倚靠六識來指揮行動。

　　姜步虛年輕，反應迅捷靈活，生死須臾的重要關頭，他逃出死神的掌心。

　　「你這老狗好陰毒！」他穩下馬步大罵，隨即咬牙切齒飛撲而上。

　　慢了一剎那，地缺滾身而起，向農舍一躍三丈，再起步便消失在農舍裏。

　　而活行屍那些人，在地缺被撞飛的同一瞬間，知道大事不妙，不約而同一哄而散。

　　都是一些聰明人，聰明人腿一定快，利用房舍脫身的經驗也十分老到，似乎眨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根本不可能認定目標追趕。

　　「喂！姜小子，窮寇莫追，還有要緊的事……」四海游龍大叫。

　　姜步虛已追入農舍，顯然被地缺陰毒的殺人手法所激怒，咬牙切齒窮追不捨。

　　鐵拐是兩段式的，前段可以彈出殺人，毫無武林人光明磊落的氣概，利用兵刃的機巧殺人，永遠不會成為受人尊敬的英雄，只能算是卑劣的謀殺犯邪魔外道。

　　地缺的左手，掌心中暗藏了一把外形如燧刀的新月掌中刀，可用刀背敲擊燧石生火，常被人誤認是生火用具而非兇器，用作剖開人體的利器十分管用。

　　姜步虛要不是反應快運氣好，胸不被洞穿，脅肋也將被新月掌中刀剖開，難怪他激怒得誓獲老殘廢而甘心。

　　四海游龍心中一急，也追入農舍。

　　※※※

　　辛夫人母女與四侍女，是看到地缺飛退摔倒而火速現身向下趕的。

　　相距在百步外，無法看清交手的經過，以為是雙方一照面便被打倒的，怎知所發生的生死須臾事故經過？

　　辛雲卿當然感到焦急和不滿，她卻不知道姜步虛不認識老殘廢是地缺孔榮。

　　絕大多數的人，都有自以為是的缺點。

　　感情豐富的人，天真地認為我看青山多嫵媚，青山看我應如是；天知道青山如果有生命，會不會把人也看得多嫵媚？

　　辛雲卿就犯了一廂情願的錯誤。

　　她對姜步虛有好感，天真地認為姜步虛也該對她有好感；地缺與她辛家有交情，姜步虛也應該重視與尊重這份交情。

　　姜步虛一照面就把地缺打倒，她受不了啦！

　　地缺不是好東西；七大畸形人有一半不是好東西，九州毒王也不是善男信女，人見人怕口碑差得很，沒有人敢在萬毒宮辛家的人面前充人樣，提起九州毒王，莫不敬鬼神而遠之。

　　辛雲卿人生得聰明美麗，大概一直就沒有人敢拂逆她，姜步虛居然在她說出辛家與地缺的交情之後，毫不客氣一照面便把地缺打倒，嚴重地傷害她的自尊。難怪她急怒交加，把對姜步虛的好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趕到農舍，已經找不到任何人了。

　　「不要管了，女兒。」辛夫人察看地面，找不到血跡，心中一寬：「孔老沒受傷，這個陰險精明的老江湖，用不著替他擔心，只要他存心逃命，任何人也追不上他的，目下我們還不能露面。」

　　「不，女兒非找他算賬不可。」辛雲卿憤怒地說：「他不能這樣對待我。」

　　「女兒，有些事你必須牢牢地記住。」辛夫人鄭重地抓住愛女的手膀說。

　　「娘的意思……」

　　「你長大了，不再是什麼都不用擔心的小女孩。」辛夫人鄭重其事叮嚀：「這次帶你出來遊歷見世面，讓你瞭解江湖大勢，你可以暗中幫助孔老，但千萬不可明裏以萬毒宮辛家的身分幫助他。」

　　「但是……」

　　「不要但是。」辛夫人沉下臉：「正邪之鬥，其實是江湖霸權之爭，所以才有人不顧一切用性命投入，如果讓人知道萬毒宮替風雲會撐腰。後果將極為嚴重。」

　　「我們並沒幫助風雲會……」

　　「是嗎？孔老是風雲會的客卿，你怎麼向江湖人士解釋幫助他與風雲會無關？」

　　「這……」

　　「俠義道群雄，大半是白道人士，白道人士又有一大半與官府有關連，一旦威脅到他們的生存，他們就會不擇手段反擊的。」

　　「娘，我們萬毒宮不怕任何人挑釁。」辛雲卿信心十足地傲然說。

　　「是嗎？」辛夫人冷冷一笑：「風雲會之所以敢掀起狂風巨浪，是因為他們的山門堂口安在暗處，隨時可以移動搬遷，外人無從尋根掘穴，萬毒宮能移動搬遷嗎？」

　　「這……」辛雲卿一愣。

　　「萬毒宮可以應付三五十名高手入侵，也許能應付三五百，但能應付三五百或三五千官兵攻打嗎？白道人士一旦橫了心，不難製造官兵出面的藉口，女兒，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們敢？這……」

　　「一旦威脅到他們的生存，連一個平常百姓也敢，女兒，記住，不能站在明處露面幫助孔老，而且必須盡量不讓他知道我們在暗處助他，這老殘廢為人陰險精明，如果讓他知道我們來了，他一定會放心大膽任性胡來，所以你最好少露面。」

　　「女兒記住了，我只要找那個什麼鬼神愁。」辛雲卿固執地說。

　　「你最好是記住。」辛夫人舉手一揮，兩名侍女退至她身後：「你去吧！我仍然隱身在暗處，自己小心，我不可能一直就在你身邊照料。」

　　「女兒自當小心。」辛雲卿順從地說，領了兩名侍女匆匆走了。

　　「這丫頭……」辛夫人沖愛女的背影苦笑。

第二十三章　天雷掌

　　殺戮正式展開，正邪公然決裂。

　　各種引誘的計謀與手段不再是秘密，雙方都將引發的責任推給對方，各自用大嗓門相互指責，走上了誓不兩立的不歸路。

　　誰也走不了，也不能走不願走，俠義群雄們返城佈置，風雲會隱伏在每一陰暗角落積極準備。

　　地缺知道自己的缺陷，木腳絕對沒有真腳靈敏，即使輕功已臻化境，但絕難與姜步虛這種超等高手比速度，因此先找地方躲藏，候機遠走高飛。

　　風雲會的人，都知道鬼神愁可怕，老殘廢並不怎麼相信，經過這次兇狠陰毒的全力一搏，總算知道後生真的可畏。

　　他這老一代的高手名宿，橫行霸道的歲月已經過去了，過去了的永不會再來。

　　他匿伏在鄰舍的牲口欄附近，堆放草料的草倉房，眼看活行屍和兩三名同伴，急如喪家之犬匆匆逃經倉房。

　　他躲得更隱密，不隨同伴逃走，直等到看清姜步虛與四海游龍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方向，他這才放心大膽溜之大吉。

　　一口氣逃出三里外，藉草木掩身飄忽不定，即使追蹤術最高明的人，也不可能準確地預估他的去向。

　　已經離開錦屏山區，接近山西北兩三里的城郊，透過草木的空隙，可以看到兩三里外的縣城。

　　伏在田野中的小徑草叢，留心察看來路的動靜，田野寂寂，一無所見，再察看小徑兩端片刻，也沒看到鄉民走動。

　　「小狗大概追趕活行屍去了，我得趕快前往警告副會主。」他喃喃自語，扶弄著短了三分之一的鐵拐直咬牙：「丟掉拐尾我不甘心，在尉氏無法找到工匠打造，我得回去找，不然再碰上對頭，沒有兵刃豈不危險？這該死的小狗，大概已經遠出十里外了，可是……」

　　他必須下定決心，是去向副會主警告呢？抑或是回去拾拐尾？

　　沒有拐尾，鐵拐的威力消失大半，碰上強敵，半節鐵拐自保也不是易事，更不用說攻擊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不能沒有兵刃任人宰割，一咬牙，走上了回頭路。

　　重回現場，該是安全的。

　　回程他仍然採取安全措施，藉草木掩身繞道潛行，相距僅三四里，要不了片刻，村舍在望。

　　隱身在草叢中向下窺伺，運氣不錯，三座村舍安靜如恒，不時可以看到三兩個村民走動，可知已經沒有佩刀帶劍的人逗留。

　　事後遠離現場，這是江湖朋友的金科玉律，所有的人，該已遠走高飛了。

　　他仍然不敢大意，偵察了許久，確定沒有異狀，鬼神愁絕不可能仍在村中逗留，心中一寬，小心地繞走，從村舍的西側接近。

　　隱身在廣場西端的樹後，大喜過望，運氣真好，那半段拐尾，靜悄悄地擺在廣場的東北角小溝旁，烏光閃亮吸引目光。

　　拐尾一半已斜滑入小溝，如果滑下溝去，就得費事尋找了。

　　他隱伏在西側，必須越過廣場拾取，心中一興奮，就忘了危險，木腳一點，輕靈地跳入廣場，欣然向東北角走去，腳下輕快，人逢喜事精神爽。

　　剛越過廣場中心，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乾咳。

　　他大吃一驚，乾咳聲似乎發自耳後。

　　他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反應極為敏捷，挾在脅下的斷拐隨身而轉，向後揮出自保，前衝八尺才倏然轉身。

　　廣場中心，站著叉手而立的四海游龍，虎目神光電射，兇狠地死盯著他。

　　他倒抽一口涼氣，心中一寒，幾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以他這種超拔的高手名宿來說，怎麼可能被人踢近身後而一無所覺？要不，就是這個四海游龍，真的有龍一樣能耐，能夠飛騰變化。

　　心中一震，猛然想起必須先有兵刃，倏然急轉身軀，想先拾回拐尾裝上再說。

　　糟了！小溝旁站著鬼神愁姜步虛，手中輕晃著拐尾，身上仍然穿著破青衫，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邪笑，不懷好意地向他揚手打招呼。

　　「蹩龍，沒錯吧？我說過這老混蛋一定會回來的，這不是回來了嗎？」姜步虛緩緩向前邁步：「這老混蛋的鐵拐，彈射的裝置十分精巧，找兵器名匠打造，一個月不見得能製造妥當，他捨得丟嗎？你就是沒見識，吵吵鬧鬧逼我拼命追，論經驗見識，你那能比得上我呀！」

　　「就算你的經驗與見識比我豐富一百倍，我仍然可以把你打個半死。」四海游龍氣呼呼地說：「你吹牛說媲美神機妙算的諸葛亮，狗屁！至少，你說活閻羅會來的估計，就靠不住。」

　　「這怎能怪我靠不住，兔崽子們全逃掉了，消息傳出，活閻羅又不是像你一樣的大白癡，他還敢來嗎？不過，如果他能及時召集足夠的人手，認為足以把你我埋葬掉，他會來的，一定。」

　　談笑間，一前一後把他堵住了。

　　「你兩個小狗，真以為吃定老夫了？」他拉開馬步舉起半節鐵拐戒備，色厲內荏：「老夫橫行天下半甲子，身經百戰殺死無數強勁的高手……」

　　「半甲子又算得了什麼？烏龜活了一千年，依然是一隻烏龜，絕對變不了龍。」姜步虛嘲弄地說：「我敢武斷地說，半甲子以來。你所殺死的強勁對手，絕對不是憑你的武功光明正大殺死他們的，你只是一個陰毒無恥的謀殺犯，我卻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公平殺死你。」

　　「姜小子，沒有你的事。」四海游龍嗓門大得很，拔劍出鞘：「他是我的，我不要他死，我要活的，用他來做人質，你聽清了，不許你插手。」

　　「你不要以為你的嗓門大……」

　　「理直氣壯，當然嗓門大。」

　　「狗屁！」姜步虛笑罵。

　　「把拐尾還給他。」

　　「什麼？你要……」

　　「我要這老狗心服口服，也要證明我的武功比你高強。」四海游龍搶著說，拍拍胸膛豪氣飛揚，真有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

　　「你吹起牛來了。」

　　「剛才你和他搏鬥，死過一次幾乎丟命，我要讓老狗全力施展，讓他重施故技，才能證明我比你高明，證明我的真才實學比你渾厚，你只能憑小聰明打濫仗，根本不配和我真才實學見真章，丟給他！」

　　「你這混蛋吹起牛來臉一點也不紅，我算是服了你。」姜步虛又好氣又好笑，將拐尾向地缺一拋：「這老狗卑鄙陰毒，你這混蛋也相去不遠，正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好吧！就讓你如願。」

　　地缺接住拐尾，火速裝上。

　　「你們在胡扯，有何用意？」地缺一面裝拐尾，一面惑然問。

　　「用意？」姜步虛取出縛龍索：「拖延時刻呀！很簡單吧？」

　　「拖延時刻？」

　　「是呀！活閻羅不久會趕來的，他才是咱們的目標，這條蹩龍和你一樣，出手就用絕學出其不意猛襲，一下子就想把對手擺平，但這次保證也不至於立下殺手，他打算把你活擒交換人質，上啦！你可以盡量施展。」姜步虛一抖縛龍索：「你如果想逃走，得問我肯是不肯。」

　　「你們打錯主意了。」地缺冷笑：「不錯，活閻羅副會主的確預定在此處，與派至各處搏殺紫靈妖道的弟子會合，但此地有警，所有的人都不會來了，你們等吧！枉費心機。」

　　「是嗎？不久自有分曉。」姜步虛輕鬆地微笑：「我相信你們在山上一定派有瞭望的人，發現這裏只有一兩個人打鬥，必定將信號傳出，活閻羅擒走了孟家的女兒，必定藏匿在附近某處地方，躲避紫靈丹士大群高手追搜。

　　「他發現沒有大批的人前來搜尋，必定高興得要死，一聽只有一兩個人交手，必定好奇地趕來察看。

　　「老狗，你似乎並不怎麼瞭解活閻羅的個性，可知你在風雲會的地位並不高，雖則你的武功並不比活閻羅差，殺人的技巧，甚至比他高明多多。」

　　「廢話少說！」四海游龍等得不耐煩，大聲催促：「老狗，在下要進招了，準備好了嗎？」

　　「老夫早就準備好了，你隨時都可以進招……」

　　「那就看招！」

　　劍似乎突然幻化為無數急劇迸射的電虹，排山倒到海似的走中宮排空直入，徹骨裂膚的劍氣浪濤似的狂湧，每一道電虹皆狂猛地直射要害。

　　「錚錚錚！」地缺封住了三劍，暴退了六步。

　　第四劍似乎速度增加了一倍，地缺採取閃避移位虛接手法躲閃，先機全失，沉重的鐵拐竟然崩不開輕靈的長劍，接招的勇氣沉落，被逼得八方狂亂地閃避，只能用遊鬥來勉強支持。

　　一代高手名宿，完全遞不出招式。

　　姜步虛說得不錯，四海游龍一出手就用絕學，出其不意猛襲，一下子就想把對手擺平。

　　這一照面間的狂風暴雨式狂攻，猛烈凌厲銳不可當，地缺的拐尾，毫無機會指向中宮，不可能獨得彈出拐尾的機會。

　　三番兩次，幾乎被連綿吞吐的電虹及體，遊鬥也險象環生步步見險。

　　鐵拐的重量超過長劍三倍以上，而且拐長了兩尺，出招的勁道倍增。

　　按理以老殘廢的內功火候運拐，絕對可以輕易崩開直線從正面攻來的長劍，爭取空門乘機反擊回敬，可是，竟然無法震偏長劍三寸以上。

　　「這蹩龍劍勢之狂野，委實匪夷所思；御劍真力的渾厚，也極為驚人，他真有威震江湖，傲視武林的本錢。」姜步虛心中嘀咕，無形中提高了戒心。

　　看一場武林高手的搏鬥而能留心體會，必定獲益匪淺，雖然沒有親自搏鬥所獲的經驗來得寶貴，但也比自己苦練體會有益多多。

　　看到四海游龍大發神威的豪勇表現，他對四海游龍的真才實學改變評估，不敢再掉以輕心。

　　同時，也從中找出別人無法瞭解的優點與缺點。

　　「用你的彈拐呀！老狗，你左手的怪刀怎麼也用不上呢？貼身就可以出手哪！」姜步虛在一旁怪叫：「你偌大年紀，又有一段假腳，影響步法的靈活，用遊鬥支持不了多久的，快下毒手呀！老狗。」

　　他恨透了地缺，彈拐與新月掌中刀極為陰毒，要不是四海游龍堅持出手，他真想親手廢了這老殘廢消一口惡氣。

　　地缺並非用遊鬥周旋，而是被逼得狂亂地閃避，不但無法抓住彈出拐尾的好機會，甚至沒有絲毫搶入近身的機會，他在旁大叫大嚷，更增心理上的壓力，憤恨交加中，激起陰毒的念頭。

　　風雷大作中，突然傳出一聲真氣迸爆的異鳴，四海游龍的劍尖，把地缺的右胯割裂了一條血縫。

　　哎一聲驚叫，地缺向左震出、失足、摔倒，倒地處，距姜步虛僅一丈左右。

　　滾動中，拐尾破空化虹飛出。

　　一聲長笑，姜步虛仰面躺倒、前滑。

　　拐尾並非射向四海游龍，而是猛襲姜步虛。

　　拐尾速度太快，無法用肉眼分辨，按理定可一發即中，相距太近了。

　　不但拐尾落空，從姜步虛的胸腹上空飛越，姜步虛的右腳，反而貼地踹在地缺的左肩上。

　　這一腳，反而救了地缺的老命。

　　地缺倒滑尺餘，滾身而起，恰好躲過四海游龍趕到的一招金針定海，危機間不容髮，幾乎貫入右大腿把地缺釘在地上。

　　姜步虛一躍而起，大喝一聲，身形斜飛，有如電光一閃，速度駭人聽聞。

　　砰一聲大震，把四海游龍撞得扭身摔倒。

　　姜步虛也倒了，一滾而起。

　　「你這混……蛋……」摔倒的四海游龍大罵，以為姜步虛爭功要搶擒地缺。

　　咒罵聲戛然而止，利器破空的厲嘯傳到，足有十件以上速度驚人的暗器，從兩人的上空幾乎貼體飛越，厲嘯聲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假使姜步虛撞晚了一剎那，兩人身上最少也將貫入三枚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

　　「到屋子裏去！」姜步虛急叫。

　　四海游龍不假思索一躍三丈餘，兩起落便鑽入最近的一座農舍。

　　發射暗器的人，共有四個之多，同時，人影如潮水般一湧而至，再不見機暫避，第二批暗器恐怕更難躲閃，兩人都得留下擺平在地上。

　　四海游龍以為自己的輕功宇內無雙，所以綽號稱可飛騰變化的龍，卻看不清姜步虛的朦朧形影，遠在五丈外便失去姜步虛的蹤跡，而兩人幾乎是同時撤走的。

　　「姜小子……」四海游龍入屋便大叫。

　　農舍的外廳簡陋，設備少景況一目了然。

　　「別叫，咱們中了頭彩！」通向院子的走道，傳來姜步虛的語音：「先避一避，另找處所收拾他們。」

　　「什麼頭彩？」四海游龍順從地竄入走道。

　　「風雲會的會主來了。」院子裏出現左手抓了一聲曲尺長尺餘寬木板的姜步虛。

　　「哎呀！這豈不是正好宰他嗎？」四海游龍跳起來：「混蛋！你竟然莫名其妙領頭逃跑，你……」

　　「你他娘的混球！來了將近二十個人，你我兩人禁得起他們一擊！」姜步虛向內院急走：「極樂天君道術通玄，吞刀吐火據說已修至地行仙境界，身邊的幾個客卿，都是身懷奇技異能的神秘高人。

　　「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中，有一半是他花重金禮聘的走狗，剛才那群暗器，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要了你的小命，你還敢吹牛？」

　　「你……」

　　「我害怕，你別跟著我好了。」姜步虛越牆而走，竄入村外的樹林。

　　「怕死鬼，你打算永遠逃命？」四海游龍口氣仍然強硬，但行動卻相反，緊張在他後面急走。

　　「我要製造機會。」

　　「什麼機會？」

　　「製造我掌握主動勝機的機會。」

　　「我……」

　　「你最好不要逞英雄，因為他們不是英雄不做英雄，所以非常容易把你這種英雄送入地獄，十個人宰不了你，他們會斷然派一百個人剝你的皮。

　　「只有你這種大白癡，才得意洋洋騎著名馬，佩著寶劍，公然招搖替美人做護花使者，所以你這種人一定死得最快。」

　　「你……」四海游龍要冒火了。

　　「紫靈丹士那些人，就比你聰明一百倍，他們會玩弄陰謀詭計，會利用你這種大白癡作餌，知道怎樣避實擊虛，怎樣因勢利導製造勝機，哼！你不服氣是不是？」

　　「不管怎樣，我不能辜負孟姑娘……」

　　「把命豁上？」

　　「並無不可。」

　　「好，你他娘的情聖，我帶你到另一處地方找，很可能有機會。」

　　「在何處？」

　　「我花了一夜工夫偵查，已經概略摸清他們的佈置，極樂天君帶了大批人手到了此地，那表示紫靈丹士並沒上當，急急撤走重返縣城另作打算，避免鑽入風雲會佈下的陷阱，剛才我留了心，確知副會主活閻羅沒跟來。」

　　「他擒走了孟姑娘。」四海游龍像在吼叫。

　　「他一定得意洋洋，安置人質去了，說不定正在準備吃慶功宴呢！」姜步虛毫不激動：「得意忘形易於對付。」

　　「在何處？」

　　「我會帶你去，但沒有保證，你如果另有門路，請便。」

　　「我跟你去。」

　　「悉從尊便。」

　　※※※

　　南關的東南角街尾，伸出一條小徑，通向二十五里外的青龍崗青龍井集，鄉野大道中只有本鄉本土的人行走，罕見有外地人士往來。

　　三里左右，是南鄉的財主盧大爺的農莊，縣城的人稱為盧莊或盧家田莊。

　　莊不大，由於地近南關，因而附近建了一些散落的農舍，以及養牛養羊的牧戶，這些人對盧家的佃戶長工，懷有五七分敬畏。

　　這是說，盧家是兩鄉一帶的土豪，連縣城的平民百姓，也對在城裏走動擺足威風，打手豪奴前呼後擁的盧大爺，都保有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盡量避免沾惹盧家的人。

　　天下所有的城鎮，必定有土豪，每一個土豪，有如當地的小小王朝，誰膽敢侵犯這小小王朝的勢力範圍，就得付出可怕的代價。

　　因此，盧莊附近所發生的任何大小事故，附近的人誰也不敢胡說八道，想從附近的人口中打聽消息，不啻問道於盲。

　　盧莊的東北，是茂密的柘樹林，名義上主權是盧家的產業，但已交由城內的大梁木工場經管，不但有大梁木工場的人蓋了房屋看守，更由盧家的子弟經常派人巡查，嚴禁外人擅人。

　　這些柘樹，不是用來養蠶的，而是製造名貴家具物品的原材，最需要照料的是鞍材和弓材。

　　以柘木所製的馬鞍，稱為柘鞍，木質密細緻而且輕潤，最為名貴，選定某根合適健壯枝幹之後，便安裝型架。

　　型架有多種規格，按馬背的形狀、弧度、寬窄、大小而分號，那一種馬須用那一種形狀的鞍，大宛馬的鞍就不能用在口外馬上，每種鞍的規格大小都不同。

　　安裝妥型架，枝幹只能按照型架所限的形狀生長，每年除了冬季之外，須經常派人檢查、修護、校正……風雨過後更費神。

　　一根鞍材，自選定安裝型架，以迄伐下候乾製鞍，為期不算長，十年而已，或者十五年。

　　俗語說，十年樹木，就是這意思。

　　十年，世間有許多人活不了十年。

　　所以，這種柘林不但禁止外人進入，凡是無人管制闖來的牛馬，被打死了活該。

　　也因此一來，盧莊的這一片柘林便成了禁區，附近的鄉民，一輩子也不知道林內是何種光景。

　　誰也沒料到，柘林成了風雲會的秘密聚會處。

　　毫無疑問地，盧大爺如果不是與風雲會某些人有交情，就是受到了脅迫，不得不提供柘林給對方藏身掩護。

　　林內有幾間看守留駐的土瓦屋，容納百十個人不成問題，由盧莊提供飲食，毫不引人注意。

　　姜步虛昨晚奔波了一夜，得到不少消息，領了心中焦急的四海游龍，快速地接近柘林的南端。

　　大白天，想逃過監視人員的眼下不是易事。

　　救人如救火，他倆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慢慢蛇行鷺伏悄悄接近，時不我予。

　　尤其是四海游龍，出道以來志在揚名立萬，一舉一動皆以英雄好漢自命，不屑鬼鬼祟祟辦事，加以心中焦躁，根本不在乎是否有警哨潛伏。

　　距柘林還有里餘，曠野中行動絕難逃過警哨耳目，人畢竟不是能變化的神仙。

　　「看到前面的樹林嗎？」姜步虛腳下一慢，向前伸手指點：「再近一些，就可以看到外圍的一圈酸棗樹，防止人畜穿越，還有警告牌。」

　　「哦？那是什麼地方？」四海游龍問。

　　「走近就知道了。」姜步虛不多加解釋：「林子裏建有住屋，那就是風雲會用作臨時聚會處的秘窟，孟姑娘有八成可能囚禁在裏面，你怕不怕？」

　　「混蛋！你這是什麼話？怕我也得去。」

　　「好，算我沒說，反正為了女人，上刀山你也幹，而我，可不想捨命陪君子。」

　　「你……」

　　「你自己去索人，假使你害怕，可以打退堂鼓，還來得及，我害怕。」姜步虛邪笑：「他們人多，沒有必要硬去闖刀山，我寧可躲在一旁，等你把人救出之後，再從你手中搶人，你這條蹩龍比一大群牛鬼蛇神容易對付。」

　　「你這混蛋少做夢……」

　　「哈哈哈哈……」姜步虛一跳三丈，大笑而走，三兩起落便消失在右方的茂草雜林中了。

　　※※※

　　四海游龍並不笨，對姜步虛的性格多少有些瞭解。

　　先前以快速行動直搗活行屍一群人的藏匿處，姜步虛那有半點害怕的表現？而現在卻溜之大吉，其中必有深意。

　　他不再表現英雄氣概，向另一方向竄走，藉草木掩身，繞遠些悄然接近。

　　他的竄走速度驚人，輕功或許比不上姜步虛，甚至比小魔女也差上那麼一點點，僅比起其他的所謂輕功高手，敢說高明多多。

　　遠繞出里外，竄出一叢矮林，果然看到一排濃密的酸棗樹，樹上結累累小果實，尖利的刺又長又硬，樹高丈餘，牛羊絕難穿越，人更是望之卻步。

　　他似有所覺，向下一伏，斜竄三丈外，從一旁抄出。

　　「什麼人？滾出來！」他長身而起，劍已在手。

　　四五丈外，灌木叢前緣升起五個穿淺青勁裝，以青巾蒙面，僅露出雙目的人。

　　「名不虛傳，果然不愧稱游龍。」一名蒙面人喝采：「咱們知道必定有人要進去，沒想到閣下來得最快，請往左繞，那一帶外圍的爪牙已經清除，進去之後，就得靠你自己了。」

　　「你們……」聽口氣沒有敵意，他收斂了狂態。

　　「呵呵！不要問咱們的來歷。」蒙面人善意地拒絕暴露身分：「在某一方面來說，咱們是你無害而且有利的朋友，但如果某種情勢改變，咱們很可能成為你的敵人。」

　　「說清楚些，好嗎？」

　　「抱歉！不能再多說了，活閻羅那群人，比你早到片刻，裏面到底有多少魔崽子，咱們無法查出。」

　　「你們不進去？」

　　「不，不關咱們的事。」

　　「那……我們……」

　　「請勿多問，祝順利。」

　　五人身形向下一挫，無聲地隱沒在灌木叢內。

　　他知道有許多江湖人士，趕來看熱鬧風色，這些人真正嚴守中立隔岸觀火的並不多，多少有點傾向於某一方面的人。

　　對這五個蒙面人，猜想可能是傾向於俠義英雄的人士，清除外面的爪牙卻不挺身而出，態度友好是友非敵。

　　向左一繞，他大膽地找地方飛越酸棗籬。

　　※※※

　　姜步虛的打算，與四海游龍不同，畢竟孟姑娘的安危與他無關，他沒有理由公然向龍潭虎穴闖。

　　繞至盧莊東北角，接近盧莊通向柘林的小徑。

　　遠處的田野高粱地人影乍現乍隱，他目力銳利，看出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一瞥之下逃不過他的似電神目。

　　「這些傢伙不愧稱老江湖，也查出此地的秘窟了。」他喃喃自語。

　　那個熟悉的身影，是洛陽雙傑的老二，妙手海平，與伏魔劍客同列天下七大超凡高手。

　　他廢了洛陽雙傑的老大魔爪洪鈞，妙手海平見了他有如老鼠見貓。

　　俠義群雄們大概來了不少人，消息相當準確。

　　他為四海游龍叫屈，俠義群雄們不斷玩弄陰謀詭計，所有的一切行動，皆瞞住四海游龍，四海游龍成了被玩弄的大傻瓜，被耍得團團轉，單人獨劍闖劍海刀山，他旁觀者清，不滿的情緒增高了兩三分。

　　同時，他也感到些許快意。

　　紫靈丹士的一群俠義英雄們，用詭計擒住小魔女威脅他，現在，風雲會擒了孟姑娘作為要脅的人質，俠義群雄們的處境相當困難，報應真來得快，他應該感到快意。

　　「極樂天君上當了，被誘往錦屏崗無法趕回來。」他對俠義英雄們的計謀相當激賞，聲東擊西直搗秘窟十分成功，很可能犧牲一個孟姑娘，而獲得殘餘大批爪牙的勝利。

　　他潛伏不動，等候好戲上場。

　　停止潛伏，耳目特別靈敏，隱隱感覺出左近有極為輕微的聲息。

　　沒錯，左近有人，但再定神仔細用耳力傾聽，卻又一無異象。

　　以他的修為來說，定神留意，十丈內落葉飛花他不難察覺，左近如果真有人潛伏窺伺，必定相距在十丈外，超出他的感覺範圍外了。

　　十丈外，對他已無威脅可言，而且他有堅定的信心，潛伏的人絕非為他而來的。

　　片刻，遠處有人蛇行鷺伏，接近外圍的酸棗籬，猜想俠義英雄們，正打算如何進入了。

　　正準備向前接近，走近些可以目擊情勢發展，右後方突然傳出輕微的踏草聲。

　　「咦？」他吃了一驚，心中嘀咕：「先前聽到左側十丈外有聲息，有人潛伏在該處，怎麼竟然無聲無息地到了我的後右方，我竟一無所覺，可能嗎？」

　　他心中暗懍，如果可能，那麼這人的輕功潛行術，簡直匪夷所思，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了。

　　至少，他還沒修至這種移動有如輕煙境界。

　　要快，不難辦到；要快而又無聲無息，難上加難。

　　草聲再起，他呼出一口長氣，心中一寬。

　　是一個緩緩向他潛伏處接近的人，一步步輕輕探索而進，相距遠在十丈外，絕不是先前潛伏在左側方的可疑人物，方向不對，聲息也有異，不是同一批人。

　　他平貼在草地上，凝神用耳力留意動靜。

　　草木擋住視線，站立時視界也不及三丈，伏下連一丈外的景物也模糊不清，他只能用敏銳的聽力留意動靜。

　　除了天涯怪乞師徒與小魔女，他沒有朋友，所碰上的人，多少會發生不愉快的糾紛。

　　「有三個人！」他心中暗叫，警覺地向側潛移。

　　先前感覺出有一個人，現在卻變成三個，可知來人的腳下輕靈得不可思議，幾乎逃過他靈敏的聽覺。

　　能分辨十丈外潛行高手有幾個人，他的聽覺已修至不可思議境界了。

　　踏草聲終於到了切近，經過他先前潛伏處。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這三個人與他有關，他心中大感興奮，忘了置身事外的打算，一蹦而起。

　　「妙極了，冤家路窄。」他欣然大叫：「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債主恭候多時，正好連本帶利一起算。」

　　三個人，一個中年婦人他不認識，另兩個老傢伙，正是在茶亭冒充俠義英雄，打了他一記天雷掌的人，所以他說冤家路窄。

　　他已經知道這兩個老傢伙，是風雲會的客卿，活閻羅很有種，沒將客卿的身分底細招出來。

　　三人倏然轉身，看清是他，同時臉上變色，顯然對他深懷戒心。

　　「鬼神愁！」打了他一記天雷掌的老人脫口驚呼：「你怎麼在這裏？」

　　「混蛋！我不能在這裏嗎？」他破口大罵：「你們昨晚在六福客棧鬧了一夜，我有權回報來這裏以牙還牙，你這老卑鄙打了我一記天雷掌，這筆債你能不還？」

　　「我不知道六福客棧的事……」

　　「你是風雲會的客卿，身分地位高高在上，副會主活閻羅的計謀不至於瞞你，你敢說不知道？」

　　「你想怎樣？」

　　「欠債還錢，哼！少給我裝糊塗，你知道我要怎樣，亮名號，你不會是無爹無娘的無名雜種吧？」

　　罵得惡毒，一旁的中年婦人無名火發，冷哼一聲，突然疾衝而上，劈面一掌吐出，遠在丈外發掌，如果不是有意唬人的虛招，必定有傷人於丈外的神奇掌力，含怒出手威力必定驚人。

　　姜步虛並不認為這一掌是唬人的虛招，而且衝來的速度以及出掌的手法也極為迅疾怪異，令人猝不及防，另有一股詭異陰森的氣氛懾人心魄。

　　他第一個念頭是接不得，上次就幾乎栽在老傢伙的天雷掌下。

　　倉卒間，他向右一閃，形影幾乎出現在兩丈外，這一隱一現之間，似乎時間並不存在，而是兩個形影在同一空間呈現，他掏出了真才實學，應付可怖的巨變。

　　以行家的眼光評估，這是修至化境的變化幻形術。

　　兩老人不約而同左右一分，配合中年婦人的行動，同時拍出一掌，風雷乍起。

　　中間是陰厲詭異，兩側是罡猛雷霆，兩種勁道匯聚，天地變色，形成一處三丈方圓的力場中心，碎草紛飛，塵埃滾滾。

　　他卻出現在力場中心外，位於那位打他一記天雷掌的老人右側後方。

　　看了力場中心的神異現象，他也感到毛骨悚然，假使他逞強接招，很可能被兩種可怕的勁道，撕裂成碎片或成了一團爛肉。

　　他算是第一次碰上如此可怕的勁敵，是拼老命的緊要關頭了。

　　他神功默運，似乎外形突然改變，吸口氣手腳伸張，身形像是被一層朦朧的湧騰光浪所籠罩。

　　外面的人所看到的形象呈現扭曲浮動，連他的面貌也不易看清，他的真實形體怪異得不像實體，簡直就像一個妖靈幻現。

　　他的掌，按上了老人的右肩。

　　場中心仍在草飛沙揚，餘勁猶在，力道正在消散，隱隱風雷似乎仍在耳際震鳴。

　　三個發招的人，招勢剛盡，馬步仍保持發招的狀態，準備續發第二招。

　　他們仍沒發現斷草沙塵飛揚，勁氣仍在激旋的中心人已不在了。

　　他不能傷了這個老人，念動勁收。

　　他的師父蔡道人，要求他找出會天雷掌的人，而且禁止他多管，他只能找，而不能傷人。

　　這是說，他只能挨打。

　　他知道的是，師父蔡道人要親自對付會天雷掌的人，其中恩怨他毫無所知，傷了人如何向師父交代？

　　一聲沉叱，他爪落上掀。

　　一聲驚叫，老人身形猝然飛起，向中年婦人飛摜，手舞足蹈慣勢猛烈。

　　「去你的！」他出現在另一名老人身側，一腳把老人踢飛出丈外。

　　嬌叱聲中，中年女人第二次攻出陰厲詭異的掌力。

　　他向下一挫，飛滾而起，仍感到渾身冷流徹骨，氣機有窒息浮動現象。

　　「禮尚往還！」他人起聲出，一掌斜揮，勁氣有如狂飆，把陰厲詭異的冷流引得激旋而散。

　　中年女人布裙飛揚，斜飛出丈外。

　　交手為期極暫，說來話長，迄中年女人被他的渾雄掌勁震飛，而中年女人第一次發招所激起的陰厲詭異氣旋，仍沒完全消散，四人攻擊周旋速度之快，無與倫比。

　　中年女人一聲長嘯，長劍出鞘。

　　兩老人也用劍，在長嘯聲中，三支劍三方發動，森森劍氣湧發陣陣風雷，從三方面向他集中，有如三方雷電驟變，以他為中心迸射匯聚。

　　他掏出平生所學，縛龍索夭矯如龍，人與索渾如一體，朦朧扭曲的形影也成了柔軟的繩索，在三劍聚合的劍網中虛空夭矯遊走、閃爍、隱沒、浮現……

　　好一場怪異力道的纏門，五丈方圓的威力圈內劍虹飛騰，人影依稀幻現無常，威力圈毫無規律地快速變更，所經處風行草偃，有如移動中的龍捲風。

　　都是修為已臻化境的高手，縛龍索在三方聚力逼攻下，無法崩開或纏牢勁道萬鈞的長劍，只能作勢均力敵的快速攻擊與防守，誰也不可能掌握勝機。

　　他吃虧在於不能下毒手傷人，而對方卻可放手施為招招取命，因此應付十分吃力，精力的耗損比對方快一倍多兩倍。

　　飛沙走石草葉激舞中，他剛閃至外側，身旁劍影翻騰，破風聲入耳。

　　「接劍！」喝聲隨劍到達。

　　原來外圍的草叢中有人潛伏，擲劍的勁道並不比超等高手差。

　　他不假思索地左手抓住劍，右手迅速收了縛龍索。

第二十四章　柘林激戰

　　姜步虛與對方武功相差無幾，內功修為火候相當，縛龍索絕不可能與長劍對抗，軟兵刃有先天上的缺陷。

　　潛伏的人旁觀者清，所以擲劍相助。

　　一聲長嘯，劍動處有如天風降臨。

　　「錚！」中年女人的劍首先接觸，火星四濺。

　　砰一聲大震，中年女人摔倒在三丈外，劍拋掉了，狼狽爬起飛躍而走。

　　「錚！」兩老人的劍聚集，三支劍行雷霆接觸。

　　「叭噠！」一個老人重重地摔倒在兩丈外。

　　「休走！」他大叫，氣息已有不穩現象。

　　打了他一記天雷掌的老人，已飛掠出三丈外，劍出現豆大的缺口，虎口有血沁出。

　　一逃一追，瞬即失蹤。

　　被震倒的老人不但虎口迸裂，右手甚至抬不起來了，渾身已被大汗濕透，渾身顫抖吃力地爬起。

　　老人猛抬頭，看到四周站著四個灰衣蒙面人，四隻怪眼冷電四射，兇狠地瞪著他目不稍瞬。

　　「你……你們……」老人驚駭地問，本能地伸手拾取掉落在身旁不遠處的長劍。

　　鄰近的一個蒙面人，是唯一沒有劍的人，腰帶上卻有空鞘，伸腳一挑，劍跳起一把抄住，舉起略一察看，試試劍鞘，居然甚為合適，順理成章據為已有。

　　老人慢了一步，吸口氣緩緩站起。

　　「原來是你！」對面的蒙面人陰森森地說：「我們是誰，閣下應該心中有數。」

　　「你認識老夫？」老人強作鎮靜：「老夫二十年不曾在江湖行走……」

　　「反正我認識你，就算你在墳墓裏躺了一百年，爬出來一露面，我仍然可以認出你是早年江湖四毒中，最狠毒最卑劣的毒心秀士劉興邦。」

　　「你是……」

　　「如果我所料不差，分別派人脅迫本團弟兄家屬，逼本團接受加盟風雷會毒計的人，一定是你毒心秀士所策劃的毒謀，你毒心秀士讀了一輩子書，只會用知識學問策劃毒害人的計謀。

　　「呂會主極樂天君神通廣大，能找到你請你出山替他賣命，大概花了不少金銀，是不是有一座金山給你享受？」

　　「你們是正義鋤奸團的人？」老人臉色大變。

　　「不錯。」

　　「閣下，留一分情義，本會並沒趕盡殺絕……」

　　「是嗎？當你們把紫靈丹士那些人鋤除淨盡之後，下一批該消滅的人是誰？」

　　「你不能用想當然的說法來判斷本會的行事……」

　　「是嗎？」

　　「你們想怎樣？」老人戒備地說：「乘人之危？」

　　「在下已經有殺你的藉口，不能算乘人之危。」

　　「講講理好不好？本會並沒與貴團決裂，貴團豈能藉口參與正邪結算……」

　　「殺你的藉口，與正邪決算無關，紫靈丹士那些人，其實比你們還要可惡，更為陰險。」

　　「那……」

　　「你一代老魔，合二人之力，圍攻一位初闖道的年輕人，而這位年輕人是本團心目中的朋友，理由充分吧？」蒙面人沉聲說：「我反對你指責在下乘人之危，事實上你毒心秀士功臻化境，目下已恢復元氣，我遵守武林道義和你一比一公平決鬥，你反對嗎？」

　　「公平決鬥？亮名號，看你配不配與老夫決鬥。」老人態度轉為強硬，一比一沒有什麼好怕的。

　　正義鋤奸團標榜正義，應該不會玩花招。

　　蒙面人拉掉蒙面巾，露出留了花白虯髯鬚，以及有一口黃色整齊而尖利的完整牙齒，白眉尾梢上捲的面孔，故意露出尖齒相貌十分嚇人。

　　「八荒獅黃天才？」老人驚恐地叫。

　　「你還認識我。」蒙面人重新繫上蒙面巾：「在下配不配與閣下決鬥？」

　　「不！不要……」毒心秀士如見鬼魅，轉身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第二次躍起，劍光已到了後心，有如電耀霆擊。

　　※※※

　　會天雷掌的老人輕功出類拔萃，逃起命來當然更快。

　　但在姜步虛面前，卻又差了一大截，何況圍攻時已耗掉五七分元氣，相去更遠啦！

　　一口氣逃出里外，惶急中扭頭一看，真好，後面鬼形俱無，沒有人追來，五行有救。

　　腳下並沒停，剛將頭轉正，便看到前面出現頭臉汗影閃亮的姜步虛，手中沒有劍，雙手叉腰堵在前面不足三丈，臉上有怪異的笑意。

　　「你才來呀？」姜步虛笑問。

　　「我跟你拼了！」老人咬牙叫吼，缺了口的劍向前一指，傾餘力身劍合一搶攻，劍上居然可發隱隱風雷，傾餘力一擊威力依然驚人。

　　晶芒一閃，縛龍索神乎真神地從袖底飛出，貫入劍氣的空隙，閃電似的纏住了老人的右腕脈。

　　砰砰大震，老人被捲飛、翻騰、摔落，重重地摔了個背脊著地，手腳朝天，地面亦為之震動。

　　還來不及掙扎，握劍的右肘已被踏住了，脖子被一隻手掐住，腦袋被另一隻手掌按住右太陽穴，將腦袋向左壓扭，力一發便定可以將脖子扭斷。

　　「再不服貼，就扭斷你的老雞脖子。」姜步虛兇狠地說，手上加了半分勁。

　　「不……不要……」老人想大叫，咽喉被管制只能嘎聲透氣：「我……我認栽……」

　　「這還差不多。」姜步虛放手，一蹦而起。

　　老人暈頭轉向，掙扎了片刻，才能虛脫地搖搖晃晃爬起，狼狽得像病狗。

　　「你……你不要欺……欺人太……太甚……」老人含含糊糊地叫嚷。

　　「咦？你這老賊怎麼胡說八道？我怎麼欺人太甚了？你欠了我一記天雷掌突襲的債，還沒正式討取，你們三個超等的高手名宿，猝然下毒手圍攻，誰欺誰啦？你不是一個狗屁不值的混蛋癟三，說話可要負責的，是嗎？」

　　「你……你要……要……」

　　「欠債還錢，我的要求簡單吧？」

　　「上次我打了你一掌，不能全怪我。」老人哭喪著臉說：「連紫靈丹士那群混蛋，也被你鬼神愁整得昏天黑地，我不得不用心機，突下毒手用絕學對付你……」

　　「你用的掌功好狠毒霸道，是什麼掌功？」

　　「老夫拒絕透露所學秘技。」老人頑強地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天雷掌，沒錯，哼！你是風雲會的客卿，客卿全是身懷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為了一些金銀替風雲會賣命，通名號，看你的名號到底值幾兩金銀，快說！」

　　「老夫從不通名，你把老夫看成野草隱士……」

　　「狗屁！說！」

　　老人大喝一聲，拍出一掌，由於歇息了片刻，恢復了部分元氣，這一掌真力凌厲湧發，果然像是響起一聲輕雷，威力驚人。

　　姜步虛巨掌一伸，神功默運硬接一掌，他一直對天雷掌的底細懷有神秘感，算是第一次正式承受雷霆一擊，以便揣摩天雷掌的奧秘。

　　手臂一震，撼動了馬步，但他失望了，對方元氣未復，這掌力道有限，無法發掘天雷掌的奧秘。

　　這瞬間，老人已逃出三丈外。

　　砰一聲大震，他趕上飛踹，雙腳踹在老人的背部的雙琵琶骨上，老人重重地仆倒。

　　一頓拳掌，把揪起的老人打得天昏地黑，他手下有分寸，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

　　「哎……哎唷唷……」老人發瘋似的狂叫。

　　「我要口供。」他將老人丟下一腳踏住腰脅，語氣兇狠：「那怕把你一身兩百多根老骨頭，一根根拆散打碎，也在所不惜，招名號！」

　　「哎……老……夫……」

　　「招！」

　　「老夫是過氣的……的名宿，那有臉丟人現眼？你……殺了我吧！我……」

　　俯身抽了老人兩耳光，他不甘心罷手。

　　「你那位同伴的名號，你得招。」他揪住老人的衣襟猛搖：「不招就讓你快活。」

　　「他……他是……」

　　「是誰？」

　　「毒心秀士劉……劉興邦。」老人不敢不招：「往……往昔的江……江湖四毒之一，躲在山東避……避仇二十年，不……不甘寂寞重行出山，他與極樂天君早年小……小有交情，所……所以受聘替……替風雲會辦事……」

　　「毒心秀士？唔，聽說過這個人，他也會天雷掌？他真姓劉？」

　　「他當然姓劉，老一輩的高手名宿，有許多仍然記得他毒心秀士，他練的掌功，叫裂石崩雲掌，簡稱崩雲掌，在武林掌功中，排名不上不下，還不算是絕技，不是傳聞中的天雷掌。」

　　「你呢？你的是天雷掌？」

　　「老夫絕……絕不露名號，只能告訴你，我不會天雷掌，也沒見識過天雷掌。」

　　「你是不打算招了？好，我要你哭爺叫娘，用重手法好好整治你，我不信你的老骨頭能挨得起拆。」

　　「不……不要……」

　　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咳，草梢拂動，人影乍現，聲出人到速度驚人。

　　「別折磨他了，要不就斃了他。」九天飛魔怒氣沖沖欺近：「我要找你。」共來了三個人，九天飛魔夫婦，另一位是天涯怪乞，三個人都汗光閃閃。

　　飄緲仙子與天涯怪乞退在老魔身後，臉上有怪怪的笑意，與老魔盛怒的神情相反，似乎有意看熱鬧。

　　「我要他招供。」姜步虛放了老人，但並不想逃跑：「老伯，請不要管……」

　　「你要他招什麼供？」

　　「他的名號、他的掌功。」姜步虛大聲說：「他和另一個什麼毒心秀士劉興邦，冒充紫靈丹士的人，出其不意打了我一記天雷掌，幾乎震毀了我的心脈，我有權回報他，他非招供不可。」

　　「我替他回答你的問題，用不著逼他丟人現眼。」

　　「這……」

　　「他是早年頗有名氣的泰山逸客洪鍾靈，算起來還是相當受人尊敬的俠義英雄，只是不保晚節，十二年前謀害了老友擒龍客謝幕天，從此偷偷摸摸幹些見不得人的事苟活。

　　「他的掌功不錯，是威力驚人的大排山掌，修為精純所以掌出風雷發，如此而已，他這輩子那曾見過天雷掌？別抬舉他了。」

　　「呸！白費工夫。」姜步虛洩氣地說。

　　「你說什麼？」九天飛魔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他一把揪起泰山逸客：「你給我聽清了，下次別讓我碰見你，碰上了本利一起還，絕不寬貸，給我滾！」

　　砰一聲響，泰山逸客被摔飛兩丈外。

　　「小子，我找你……」九天飛魔一躍而上，伸手便抓。

　　「我怕你，省些勁吧！老伯。」姜步虛一面叫一面飛掠而走，去勢如電火流光。

　　「你走得了？我要剝你的皮……」九天飛魔怒叫如雷，急起狂追。

　　※※※

　　人是不能不服老的，至少，世間誰也沒真正看到長生不老的活神仙，神仙都是死了的，所以才供在寺廟裏吃冷豬肉。

　　人一定要死的，生與死之間的周期有長有短，也必定有生理上的強弱限制。

　　練武人的生理，比不練的人的確要強健些，同樣有限制，有規律。

　　勤於練武的人，生理巔峰狀態是一世──三十歲。

　　勤於練先天內（氣）功的人，生理巔峰狀態是一甲子──六十歲。

　　除了那些生具異秉，或者大白癡之外，絕大多數的人，都逃不過這先天的生理限制和規律。

　　越過了巔峰，能保持現狀已經難能可貴了，有些人誇誇其談，說什麼武學深如渤海，永無止境，要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就是自欺欺人。

　　所謂欺人，指的是欺外行人。

　　九天飛魔練先天真氣練得很勤，而且持之有恆，所以一直就在江湖遊蕩，以為自己了不起。

　　他的輕功的確值得誇耀，敢吹牛說武林無出其右。

　　論年紀，他還沒滿六十花甲，理論上說，他剛到達生理上的巔峰狀態。

　　但他忘了，姜步虛也練的是先天氣功，二十餘歲的小伙子如日之升，距生理期巔峰期遙遠得很，每天都在成長、進步，而且屬於生具異秉，獲明師真傳的年輕人。

　　先半里，他落後了二十步以上，差了一大段距離。

　　一陣狂追，各展所學全力飛掠，有如電火流光，快得令人目眩。

　　之後，他乖乖地放棄追逐。

　　站在曠野中，目送姜步虛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遠處的野草雜林中，似乎眨眼間背影就消失隱沒了。

　　「我這一輩子，不可能追上他了。」老魔禁不住失聲長嘆，真有老之已至的感慨。

　　右則十餘步外高及肩部的草叢中，突然傳出一聲悅耳的輕笑，隨即微風過處，幽香隱隱。

　　「你把鬼神愁追得像漏網之魚，九天飛魔果然不愧稱當代魔中之魔，威靈顯赫，足以自豪了，何必感慨？」辛夫人率領兩位明艷照人的侍女，一面說一面排草而出：「那小子的確快，很難追上，丘老，你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都知道，令嬡與他曾經一而再走在一起，把正邪雙方的人鬧得雞犬不寧，你為何追得他望影而逃？」

　　「你是……」九天飛魔老眉深鎖，警覺地問。

　　「十幾年少在江湖走動，丘老大概不知道我這號人物了，丘老，你還沒有答覆我的疑問呢！」

　　「那小子可惡，帶壞了我的女兒。」九天飛魔恨恨地說：「一個浪人色鬼，老夫絕不容許他引誘我的女兒，老夫最恨這種好色之徒。」

　　「哦？他是個浪人色鬼？」

　　「一點沒錯。」九天飛魔冒火地說：「他和四海游龍那個混蛋，在開封大街上爭風吃醋，公然爭奪孟家的大閨女，至今死纏不休，不久前有人看到風雲會的人，擒住孟姑娘押送至盧莊柘林，他就趕來搶人了，我料定他會來，所以趕來看究竟，果然不出所料，他真來了，哼！」

　　「哦！原來如此。」辛夫人微笑頷首：「我聽說過這件事，在開封已成為茶餘酒後的醜聞，看來，家中有閨女的人都得擔心提防了，丘老，我幫你設法斃了他。」

　　姜步虛與四海游龍為了爭風吃醋，在大庭廣眾公然大打出手的事，在開封早已成為笑料，兩人都成為挨罵的好色之徒。

　　「斃了他未免過分。」九天飛魔老臉發赤：「老夫不……不能恩將仇報，只要他遠離我的女兒於願已足。」

　　姜步虛一而再救了小魔女，向紫靈丹士那群人強索大鬧柏家大院，轟動江湖，眾所周知。

　　為了這件事，中州鏢局的熊局主，在東京酒樓大宴友朋慶祝，把姜步虛受到俠義群雄迫害，以及中州鏢局仗義討公道受辱的經過，加油添醋向外宣揚。

　　九天飛魔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當然不能恩將仇報斃了姜步虛。

　　「令嬡怎麼說？」辛夫人笑問：「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結冤仇，僅僅把這小伙子痛懲，解決得了問題嗎？丘老，我一個局外人施懲，是不是要容易方便些？」

　　「別提了，當然也該怪我家教不嚴，煩人。」九天飛魔顯得心事重重：「我自己的事，我處理得了。」

　　「丘老……」

　　九天飛魔扭頭就走，健步如飛顯得心神不寧。

　　「夫人，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一位侍女說。

　　「什麼事奇怪？」辛夫人問。

　　「似乎一些閨女們，對那些花花子弟特別注目呢！小姐早知道鬼神愁的臭事大起反感，所以第一次見面就用奇毒對他，可是，第二次就……」

　　「別說了。」辛夫人也顯得不勝煩惱：「丘老魔的問題不難解決，大不了一走了之，沒有任何牽連，而我們……真煩人，有孔老的事梗在中間，早晚會成為生死仇放，實在令我憂心忡忡。」

　　「夫人，依小婢之見……」

　　「你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

　　「這……」

　　「把孔老弄走。」侍女的口氣異常堅定。

　　「可是……」

　　「夫人，不是小婢多話。」侍女鄭重地說：「老爺只是同情孔老是個殘廢，因同情而結交，這份交情談不上深厚，道義基礎也薄弱得很，老實說，孔老替風雲會賣命，並非完全沖同道的情義而投靠，骨子裏的原因卻是貪圖豐富的禮金。

　　「這次本宮的人途經開封，湊巧碰上正邪結算這檔子事，發現孔老也來了，因而沖孔老與老爺的交情份上暗中相助，替孔老擋災已是情至義盡。

　　「如果因孔老而與人結怨成為生死仇敵，太不值得了，風雲會的作為本來就令人側目，把孔老悄悄弄走脫出是非，不但可以保全孔老的性命，也可以保全萬毒宮的聲譽。」

　　「我會考慮你的辦法。」辛夫人意動。

　　「人世間，誰又沒有朋友呢？」侍女繼續陳明利害：「朋友有許多種，不可能一視同仁，如果把每一個朋友都當成生死之交，一生一世擔負朋友的恩怨是非，人活在世間未免太苦了，一輩子都得為朋友的恩怨是非而奔忙，弄不好，很可能賠上了身家性命呢！

　　「老實說，孔老如果發現小姐在暗中相助，向風雲會透露消息，那他就有陷友於不義的不義行為。」

　　「走，我們去找雲卿丫頭。」辛夫人匆匆地說。

　　※※※

　　姜步虛無意中擊潰了風雲會三位趕來柘林，策應柘林秘窟的三個高手客卿，減少了四海游龍的壓力，也等於幫助入侵的俠義群雄一臂之力。

　　擺脫了九天飛魔，他繞至柘林的東北角飛越。

　　已經證實兩老人的身分，與天雷掌無關，現在，可疑的人只剩下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了。

　　這兩個俠義群雄的首腦人物，要找他們求證還真不是易事，必須多費手腳，製造有利的藉口。

　　迄今為止，他還沒正式見過紫靈丹士。

　　不久之前，他認出風雲會的會主極樂天君，雖則不會證實這位邪道主家人的身分，他信任自己的直覺估計。

　　雙方的主將皆已到達，血腥殺戮已無可避免。

　　他還沒有參與的打算，正邪之鬥與他無關，只想做一個坐山觀虎鬥的第三者，希望能親眼看到紫靈丹士或道全法師，施展大天雷掌絕學。

　　遠遠地，便聽到柘林深處，傳來嘈雜的人聲，裏面已經發生衝突了。

　　柘林深處建了工場，製造定型的器具，以及看守樹林工人的房舍，佔地頗廣，四周柘樹圍繞，形成一處與外界隔絕的處所。

　　「蹩龍發動了，這傻瓜真以為自己是無敵救美大英雄呢！我得看看他到底有多神氣。」他想。

　　四下無人，他不假思索地往柘林中一鑽。

　　※※※

　　四海游龍救人心切，一顆心已完全放在孟念慈身上，就算要往刀山上闖，他也會毫無遲疑揮劍上，女人的魔力真大。

　　他並不知道紫靈丹士也知道柘林秘窟，更不知道俠義群雄也趕來救人。

　　單人獨劍他敢無所畏懼地往龍潭虎穴闖，勇氣與信心超人一等。

　　穿林直入，直搗中樞，林間有小徑，是整林工人的通道，認準方向走，錯不了。

　　到底秘窟在何處，他一無所知，柘樹枝濃葉茂，視野有限，他見路就走，不管東南西北。

　　心中焦急的人，就是這副德性。

　　剛掠出小徑折向處，劈面碰上兩個村夫，佩了腰刀，粗壯如熊外形慓悍。

　　「咦？什麼人？」一名村夫沉喝：「喂！你這油頭粉面的小鬼蛋，是怎麼進來的？居然佩了劍呢！」

　　他大踏步向前闖，虎目怒睜。

　　「狗東西！讓路。」他也用大嗓門罵人：「不要說你們不認識大爺我。」

　　「你是什麼東西？盧家的人該認識你嗎？揍死你這小鬼蛋！」村夫囂張地怒叫，衝上劈面來一記黑虎偷心，當胸便搗，居然拳風虎虎，勁足力沉分量不輕。

　　他恍然，原來是盧家的看林打手，難怪不認識他四海游龍。

　　手一抄，搭住了搗來的大拳頭，將人帶近身，閃電似的兩記陰陽耳光，再加上耳門的一劈掌。

　　「你敢撒野？」第二名村夫大叫，拔刀衝上。

　　砰一聲大震，被打昏的村夫摔翻出兩丈外，大手再伸，一把扣住砍來的鋒利腰刀。

　　「去你的！」他冷叱，當胸一記魁星踢斗，正中村夫的胸腹交界處。

　　村夫嗯了一聲，仰面飛跌出丈外。

　　「大爺不殺你們這種可憐蟲。」他向掙扎難起的第二名村夫說：「但你如果不招供，大爺一定打斷你的手腳，說一不二，風雲會的人住在何處？說！」

　　「哎……唷！你……你……」村夫躺在地上，抱著胸腹狂叫。

　　「你不說？先折斷你操刀的右手……」

　　「不，饒我，我……我說……就……就在前……前面一……一里左右……」

　　「活閻羅來了嗎？」

　　「老天爺！我……我只是盧家的看……看林人，怎……怎知道他……他們的事？他……他們的人，我，我……一個也不……不認識。」

　　「好，我不為難你，滾到一邊發信號傳警，大爺要光明正大闖進去。」

　　「我……我滾……」村夫連滾帶爬向路旁衝。

　　村夫的告警嘯聲傳出了，工場住處附近的警衛紛紛現身，屋內的人也外出探視，還不知到底發生何種變故，寶藍色的身影已接近柵口五十步內了。

　　「四海游龍！」警衛是風雲會所派，一眼便看出他的身影相貌。

　　「果然找對了地方！」他欣然叫，腳下一慢，一步步向柵口走去。

　　片刻，裏面的人紛紛趕到柵口，咒罵聲此起彼落，被他那傲視蒼天的狂態激怒了。

　　看到猙獰可怖的活行屍出現在柵口外，他心中一寬，姜步虛的消息果然靈通，活閻羅一定在此地了。

　　同時，他也感到詫異，活行屍怎麼可能帶得比他快？

　　如果活行屍是抄近道來的，那麼，錦屏山的人必定都來了，也表示會主極樂天君那些人也來了。

　　這是說，他將要面對風雲會全部高手。

　　他想到了姜步虛，姜步虛如果在，該多好？

　　儘管他把姜步虛恨得牙癢癢地，內心中確把姜步虛看成唯一的勁敵，至少迄今為止，他還沒真正擊敗過姜步虛，心中默認舉目天下英雄，唯蔡與姜。

　　假使有姜步虛在，風雲會何足道哉？

　　可惜，姜步虛丟下他，不知到何處鬼混去了。

　　一挺胸膛，他步伐堅定地向前邁進。

　　近了，柵口外高高矮矮排列了將近四十個男女。

　　他用目光搜尋，發覺活閻羅不在場。

　　在中間列陣的，是四個穿青衫年紀已經不小的人，左右是六名勁裝中年男女。

　　活行屍站在右面三個中年男女的外側，可知身分地位比所有十個人低。

　　活行屍名列七大畸形人，聲威地位與四大殘毒相等，也與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不相上下，目下卻只能在外側排列。

　　「好狂的小輩。」中間那位佩了魁星筆的人沉聲說，冷電森森的鷹目殺機怒湧：「你們說，羅副會主被這小輩擊中一劍？可能嗎？」

　　「就是他。」活行屍外側的一個中年人欠身回答，這人是隨同活閻羅前往襲擊幻劍功曹的人：「他的鐵翎箭，共射倒了咱們四個人，已經打聽出有三個人落在紫靈丹士手中，受傷不輕，另一位死了。」

　　四海游龍在三丈外止步，傲然掃視眾人片刻。

　　「活閻羅為何不在？」他聲如洪鐘，神情威猛氣勢逼人：「叫他出來，不要讓你們這些人替他擋災。」

　　「小輩，你來得好。」佩判官筆的人語氣陰森刺耳，臉上有懾人心魄的殺氣流露。

　　「大爺當然來得好。」

　　「羅副會主不在。」

　　「誰能代表他作主？」

　　「老夫作得了主。」

　　「好，那就唯你是問，我，四海游龍蔡永泰，你，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你憑什麼能代表貴副會主作主？」

　　「老夫天府魁星孫承宗，風雲會三大護法之一，老夫威震江湖，你還沒出生呢！」

　　「哦！你就是在成都橫行霸道的天府魁星，老鄰居，久仰久仰，只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你如此而已，護法的地位甚高，難怪你誇口敢代活閻羅作主。」

　　「小輩牙尖嘴利……」

　　「閣下，不要擺出前輩臭面孔唬人。」他打斷對方的話，一點也不懂得敬老尊賢：「在下追逐活閻羅而來，不是來和你們鬥嘴皮子的，活閻羅擄走了孟念慈姑娘，逃命比誰都逃得快，在下追蹤而至，不達目的絕不甘休。

　　「把人完整地交給我，在下拍拍屁股走路；不交，這裏將血流成河，不是在下擺平這裏，就是你們死光，閣下，在下說得夠明白嗎？」

　　「小輩，普天之下，沒有人敢對老夫說這種該死的話，你……」

　　「現在，你已經聽到了，先禮後兵，在下先和平地提出要求，一旦動手，便是生死相決之局，有人死傷，就決定了只許有一種結果，閣下是主持大局的人，你那些風雲會弟兄的生死存亡，決定在你一念之間。

　　「千萬不要因一時激憤，把這裏變成屠場，擺滿了貴會弟兄的屍體，現在，我等你一句話，人交或不交？」

　　他為人魯莽暴躁，沒想到情勢極為兇險時，居然能說出這番利害攸關，極有說服分量的話來。

　　可惜的是，風雲會人多勢眾，一個個磨拳擦掌氣勢洶洶，天府魁星即使想衡量利害，也壓不下爪牙們激動憤怒的情緒，無法冷靜地採取有利的策略應付。

　　「小輩，你在提不可能的要求。」天府魁星斷然拒絕他的要求：「只有紫靈丹士和幻劍功曹，才配當面談判雙方的糾紛，本會的弟兄先後有兩批人被殺，目下雙方都各有人質在手，你竟然不知自量獨自前來，狂妄地要求放人，換了你，你怎麼說？」

　　「我並不代表紫靈丹士那些人……」

　　「那你更不配出面要求了。」

　　「正相反，在下有權要求。」他堅決地說。

　　「理由何在？」

　　「孟姑娘是在下所保護的人，在下把人丟了，就有權將人救回，閣下，我要答覆。」

　　「小輩……」

　　「閣下，你要和在下鬥嘴鬥到天黑嗎？」

　　群眾大嘩，天府魁星更有氣得臉色發青。

　　「你這小狗咄咄逼人，罪該萬死！」天府魁星怒不可遏，舉手一揮：「接引天罡！」

　　「屬下在！」左首的兩男一女同時欠身回答。

　　「把他斃了，上！」天府魁星憤怒地下令。

　　「天猛星、天孤星、天損星遵命。」三人各報星名，抱拳恭敬地行禮，並肩齊步昂然出列。

　　天孤星是女的，走在中間，一張死板板印堂發青的半老徐娘面孔，幾乎令人懷疑她不是女人。

　　天猛星生了一雙金魚眼，絡腮灰鬍像個刺蝟。

　　天損星骨瘦如柴，像挨了三個荒年的孤老頭。

　　三支冷電森森的長劍出鞘，成半弧形列陣鋒尖向中遙聚，劍吟有如隱隱風雷，森森劍氣壓下了炎陽熱浪，似乎在這劍向前一指中，氣溫驟然降低了一半。

　　四海游龍莊嚴地拔劍，大敵當前，他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與往昔怒鬥姜步虛的神情迥然不同。

　　這才是所謂名家風度，舉手投足皆流露出氣吞河嶽的威勢，與傲視天蒼的豪情。

　　劍徐徐升至定位，劍身緩緩出現躍動的熠熠光華。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他一字一吐，聲如沉雷，虎目中神光迸射，威風八面：「你們，上！」

　　好霸道的口氣，好壯闊的豪情。

　　三星同聲沉喝，劍吐無數電虹，風雷乍起，三面齊聚勢如排山倒海。

　　他在三星聲出劍發的同一剎那，馬步左移劍疾沉疾升，驀地左移的速度驟增三倍，劍身似乎因速度過快而消失了，但風雷聲比對方三支劍的劍吟強烈一倍。

　　按常情論，他應該擺脫三劍的聚力中心，攻擊右方的人，因為右手劍宜向右攻擊。

　　他卻相反地攻擊左面的人，移位旋身宛若電光一閃。

　　左面出劍的人，是骨瘦如柴的天損星，連人影也沒看清，僅感覺出凌厲無匹的劍氣掠體而過，而劍尖所攻處卻不見人影。

　　乍合乍分，狂亂的劍光倏然收斂。

　　四海游龍取代了天損星的位置，屹立如山，冷靜像石人，臉色莊嚴，虎目注視著沾血的劍尖，似乎呼吸也停止了，他成了絲紋不動的石像。

　　劍尖的鮮血，緩緩從劍鋒循劍脊流下。

　　天損星卻取代了他的位置，釘牢了馬步，上身再晃了兩晃，劍尖徐降，張大著缺牙的嘴，卻叫不出聲音。

　　終於，劍失手掉落。

　　右脅開了一個大洞，劍從脅肋近右乳外側貫入，斜貫至胸口，貫穿了氣管和食道，入體足有一尺以上。

　　「一個。」四海游龍冷冷地說。

　　噗一聲響，天損星向下仆倒、掙扎、抽搐。

　　天孤星和天猛星，被同伴莫名其妙倒地掙命的景象，嚇了一大跳，人倒了這才驚覺，急急移位。

　　這瞬間，四海游龍已發起猛烈的搶攻，風吼雷鳴，劍虹閃爍懾人心魄，劍虹從天孤星的正面迸射而過，光臨天猛星的咽喉，迴旋至原位光芒虹影候斂，空間裏流動著濃濃的血腥，劍吟聲隱隱震鳴。

　　兩個人影分兩面衝跌，摔倒在丈外。

　　「呃……」天孤星丟掉劍，躺在地上抱腹蜷臥如蝟。

　　天猛星咽喉被割開，在地上掙扎像還有氣的挨刀鴨。

　　「三個。」四海游龍毫不帶感情屹立，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僅劍上的鮮血多了些許而已。

　　剎那間的雷霆一擊，嚇壞了一半高手名宿。

　　劍劍追魂，招招奪魄，招發神奧莫測，劍出冷酷無情，自始至終不曾發生兵刃碰撞聲，殺人的技巧神乎其神，一人一劍，劍到斃命。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他劍上的霸氣和殺氣，證明他這兩句話的真實性無可懷疑。

　　「我知道你要下令圍攻了，閣下。」他用劍遙指大驚失色的天府魁星，聲如沉雷：「你將會看到滿地屍體，你將發現什麼叫做電耀霍擊，我四海游龍闖道兩載，打通大江兩岸無敵手，你們一群土雞瓦狗，算得了什麼？下令吧！我等你。」

　　不等天府魁星有所表示，兩側兩個青衫中年人已互相一打手勢，再向天府魁星點點頭，緩步並肩而出，神態從容似乎深具自信。

　　「小輩，你狂夠了，太看得起你自己啦！你配孫護法下令圍攻？」右首的中年人陰森森地說：「你的劍術的確不差，御劍的內力也令人莫測高深。」

　　「誇獎誇獎，你知道就好。」四海游龍傲然地說：「兩位用的刀是尖刀，必定具有神鬼莫測的刀法，也許在下碰上勁敵了，請示名號。」

　　「尊駕出道兩年，也許聽說過咱們的名號，我，章世賢；他，溫世傑。」

　　「唔！連在一起亮名，世賢世傑就十分響亮了，雷電雙豪，在下久聞大名，如雷貫耳，江湖朋友聽到兩位的名號，保證會心虛膽寒發抖老半天。」

　　「你發抖了嗎？」

　　「你看我握劍的手抖動嗎？」

　　「沒有，膽氣不弱，咱們雙豪兩個人同時出馬，閣下絲毫不受咱們的聲威所動，在氣勢上咱們輸了一分半分，只好看結局如何了。」

　　「對，在下相信很快就可以看到結局，章老兄的五雷梭，溫老兄的飛電錄，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中，兩位榮居二三，幾乎不曾聽說過有人抗拒得了。」

　　「你不怕？」

　　「所以我不會發抖，哦，順便告訴你們一件最重要的事。」

　　雷電雙豪所站的位置，與他成銳三角形，他是頂點，相距約兩丈，雙豪之間，間隔不足一丈。

　　雙豪已蓄勁待發，刀不在手，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中看不見任何物體，兩雙怪眼陰森可怖地狠盯著他，無形的殺氣充塞在四周，任何時候皆可能發射致命的暗器，又將他完全控制在死亡威力圈內。

　　假使他有任何「動」的跡象，就會打破這緊張的平衡局面，爆發猛烈的致命一擊。

　　「有何重要的事？」雷梭章世賢陰森森地問。

　　「我四海游龍仗劍闖道，要做一個不世的英雄，英雄，必須是活的才有意義，死的英雄不值半文錢，所以一隻活的螞蟻，比一頭死了的獅子強。」

　　「你說這些話有何用意？」電錄溫世傑說：「廢話連篇，這淺顯的道理，還要你說呀！」

　　「我的用意非常明顯，只是提醒你們，要做一個活的英雄，首先要具有你死我活的條件，那就是為了活，我會用任何可用的正當手段，盡快殺死對方，愈快愈好，愈快活的機會愈多。」

　　「廢話！」

　　「比方說，我不會讓你們兩種致命的暗器，在同一瞬間以我為中心，集中行致命一擊，所以……」

第二十五章　初次合作

　　生死關頭，每一行動皆必須全力施展。

　　任何有所保留的想法都是愚蠢的，所付出的代價很簡單：把命送掉。

　　以字出口，四海游龍「動」了，身劍合一向有前方仆倒，速度有如電光一閃，幾乎目力難及，他用上了全部精力。

　　人仆出，劍脫手破空射向右面的雷梭章世賢。

　　同一剎那，左手的鐵翎箭向左前方的電錄溫世傑飛去。

　　生死須臾，死活決定於剎那間，誰爭取到剎那的機先，誰就是勝家。

　　暗器名家，同樣對勁敵的暗器懷有戒心，任何些微的變化，皆可影響暗器的準頭。

　　劍急劇翻騰，像一具盾牌向前飛旋，暗器想從空隙中穿越，必須在速度上快三倍以上。

　　「叮叮！」三枚雷梭有兩枚沒能穿越，被急旋的劍所擊中，隨即轟然爆炸，化為十片銳利的鐵尖，激射出五丈外，威力駭人聽聞。

　　準頭已失，十片銳利的鐵尖散亂而飛。

　　另一枚從四海游龍的背部上空電掠而過，遠飛出五丈外再轟然爆裂，鐵尖的飛行銳厲嘯聲驚心動魄。

　　三把化虹的電錄，僅穿透四海游龍仆倒前一剎那的虛影，全部落空。

　　「呃……」電錄溫世傑叫了一聲，身形一晃，雙手急急抱住小腹近下陰處，該處露出三寸長的鐵翎箭翎尾，足有五寸貫入腹腔。

　　像是同一剎那，四海游龍貼地前射、躍起、掌發，快得連旁觀的三十餘名高手也無法看清。

　　雷梭章世賢剛扭身閃避迎面飛騰而至的劍，等發現四海游龍近身，已來不及應變了。

　　一聲怒叱，聲到掌及，響起一聲霹靂輕雷，可怖的掌勁及體。

　　「啊……」雷梭章世賢發出刺耳慘嚎，身形倒飛丈外，隨即開始手舞足蹈翻滾，再遠出丈餘重重摔落，五官鮮血怒湧，口中更是鮮血狂噴。

　　四海游龍急急暴退，臉色因耗勁過度而泛灰。

　　「斃了他！」天府魁星悲憤地拔出魁星筆，厲叫著領先衝出。

　　人如潮湧，刀劍如林。

　　四海游龍真力將竭，手中無劍，不得不急急後撤，雙拳那能擋得住四十雙手腳？

　　逃也逃不了，腳下有不穩的現象發生。

　　唯一可用的武器，是革囊中僅存的七支鐵翎箭，即使一箭收買一條人命，也無濟於事，情勢岌岌可危。

　　右側方三十步外，柘林中傳出一聲震天長嘯，二十餘名俠義道群雄狂風似的衝出，總算在重要關頭起到了，刀劍的閃光懾人心魄。

　　伏魔劍客手中的昆吾劍光華四射，是這一隊人的首領，人衝出林外，嘯聲仍然聲撼林野。

　　幻劍功曹越眾超出，向四海游龍掠去。

　　「蔡賢侄，移過來！」幻劍功曹大叫：「咱們結陣殲除這些江湖蟊賊！」

　　四海游龍心中一寬，大喜過望，急往這一面移動，勇氣回升，似乎平空增加了一倍的精力。

　　「給我一把劍。」他興奮地大叫，飛躍而至。

　　「蔡兄接劍！」幻劍功曹的一名子侄搶出，將劍迅速拋過。

　　「我四海游龍要大開殺戒！」他接劍高舉，虎目睜圓怒吼。

　　天府魁星知道大勢已去，急急率領爪牙們退入柵口。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四海游龍趕上了，一劍貫入退在最後的中年人背心。

　　主客易勢，柵口附近立即展開一場慘烈惡鬥。

　　遠處通向盧莊的另一處柵門，另一隊俠義群雄主力，已經毀柵衝入，直衝中樞追殺退走的爪牙。

　　※※※

　　四海游龍發動攻擊後，中樞住宿處一陣大亂。

　　大亂中，姜步虛像幽靈般從屋後乘亂潛入。

　　三棟房舍，每棟都有三進九間，全是堅牢的土瓦屋，佔地甚廣，三五十個人如想攻入，恐怕片刻間便會死掉一半，進去之外勢必各自為戰，被殺的機會倍增。

　　這些在江湖稱雄道霸的人，畢竟不是兵勇，誰也不願鑽入不明底細的房舍內，讓躲在裏面的人利用地勢痛宰。

　　群雄擊潰外圍的爪牙，疾趨房舍前空敞的廣場。

　　房舍外，活閻羅也恰好列陣相候。

　　這是一次成功的突襲，順利深入中樞，兵臨城下，逼風雲會的主腦人物決戰。

　　主人在房舍前列陣，足有三十人以上，再加上陸續撤回的爪牙，人數不斷增加。

　　以大悲僧為首的俠義群雄，共來了三十二名。

　　中間主事的人，赫然是活閻羅，右首，是五位打扮不同的客卿，其中有地缺孔榮。

　　看到狼狽逃回的爪牙，被湧到的群雄追殺得七零八落，活閻落眼都紅了，氣湧如山目眥欲裂。

　　大悲僧與十方行者來得最快，後面是五湖散仙昊一真人、移山倒海許正衡父女、摘星換斗鄧玉秋、妙手海平……三十餘名高手名宿潮水般湧倒。

　　「紫靈丹士何在？」活閻羅咬牙切齒怒吼。

　　群雄沉著地列陣，三十二個人只有四個受了輕傷，出其不意直搗中樞，以勁微的代價，換取最佳戰果。

　　「似乎貴會主極樂天君還沒趕回來，用不著大呼小吼，你還不配向紫靈道友打交道，不配和我大悲僧吹鬍子瞪眼睛。」大悲僧輕拂著羅漢竹杖，神定氣閒笑容滿面：「紫靈道友帶了些人，正在錦屏山附近，與貴會主捉迷藏，不久便會到來，現在貧僧是主事人。」

　　「你們的消息果然靈通，哼！」

　　「諸位更靈通些，而且洞悉咱們的計謀，成功地擄走了孟施主的愛女，委實令人佩服，紫靈道友沒能洞燭機先，估計錯誤，以為貴會只派少數人在道上騷擾而已，沒料到竟然由尊駕親自出馬，一步錯，幾乎全盤皆輸。」

　　「你們還不認輸？哼！幻劍功曹是你們的主將，他難道不以愛女的生死為念？」

　　「孟施主的愛女是一條命，俠義道朋友每個人也是一條命，咱們已經被你們殺了好些人，丟了好些條命，多丟條又算什麼呢？我們也擒住了你們三個人，羅副會主，你會不會為了三位弟兄的生死，向咱們屈服？」

　　「那不一樣，和尚。」活閻羅用權威的口吻說：「一個公主與貧賤人家的棄女，天生就注定了不同的命運，儘管兩者都是一個人，同樣地，一個操生殺大權的強者，不可能與一個窮濫的乞兒相提並論。

　　「你不承認也不行，因為這是事實，任何強辯也無濟於事，兵刀戰亂，可以犧牲一百萬個兵卒，卻不能犧牲一位名將，和尚，你明白這淺近的道理嗎？」

　　「尊駕……」

　　「不要用你佛門弟子的眾生理論來強辯，那種一隻螻蟻與人同具佛性的論調，改變不了事實，你大悲僧名列九菩薩之一，與盧莊一位蠢木匠的身價，絕對不一樣，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所以，你才配與我活閻羅站在這裏面對面打交道；而一個蠢木匠，見了我就嚇得魂飛天外，我想，你已經瞭解我的用意了。」

　　「也許，老衲完全明白貴會的打算了，但不知貴會是否也明白咱們的打算？」

　　「當然，你們的到來，已明白表示你們的打算了，孟姑娘的死活，你們一點也不介意……」

　　天府魁星一群人，正狼狽萬分撤回。

　　追得最快的四海游龍，狂野地從側方衝入廣場。

　　「我四海游龍介意。」四海游龍聲震耳膜，在一側揚劍發威：「活閻羅，你枉稱一會的副會主，你沒有種，你逃得比任何人都快，你只是一個浪得虛名的雜碎，一個一文不值的膽小英雄，你出來，當天下群雄之面，你如果有種逃跑，我算是服了你。」

　　「副會主，這小畜生殺了雷電雙豪，殺了咱們不少弟兄。」不遠處的天府魁星悲憤地大叫：「快把孟小潑婦拖出來，把他們兩人碎屍萬段，替弟兄們復仇！」

　　「姓孫的，你也曾經是一代之雄，不要受到一時挫折，就如喪考妣似的大哭大叫。」四海游龍用劍向天府魁星一指：「闖道的人生死等閒，用性命來爭名奪利稱雄道霸，拼死了命該如此，說這種話就不上道了。

　　「不要妄想用孟姑娘的生死來挾制我，你最好像個人樣保持你高手名宿的尊嚴，活閻羅，把孟姑娘交給我帶走，萬事皆休；不然，這裏將血流成河。

　　「大悲和尚，請你們退，他們在我的保護下擄走了孟念慈姑娘，我有權和他們徹底的了斷，退！」

　　最後一個退字聲如沉雷，聲勢驚人，大悲僧看了他那瘋狂悍勇的神情，也暗暗心驚，老眉攢得緊緊地，呼出一口長氣徐徐後退。

　　對一個急怒中的人，最好見機避免激發他更強烈的野性。

　　五個客卿中，地缺是個驚弓之鳥，見了姜步虛和四海游龍就心驚膽跳，怎敢逞強出來自找麻煩？

　　出來一個年約花甲，穿了土布短襖，形容枯槁，一舉一動顯得不死不活，手中撫弄著一柄烏光閃亮佛手筆的人，一步一頓懶洋洋越眾而出，老花眼半閉半開，真像一個入土大半，身體健康欠佳的半死老頭。

　　「小輩殺孽之重，無人能及。」半死老頭在丈外止步，說的話漏風，原來下門牙已經脫了兩顆：「說了許多大話，我老人家聽不順耳。」

　　「是嗎？不順耳又怎樣？」四海游龍冷笑：「前輩的武功或者暗器，一定比三位天罡星聯手，或者比雷電雙豪並肩都強，有信心用佛手筆斃我這條龍，所以獨自出來單挑，好，有種，我尊敬你，請問前輩尊姓大名？」

　　「那個十方行者認識我。」半死老頭用佛手筆，向不遠處的十方行者一指。

　　四海游龍一看十方行者便有氣，怎肯向十方行者發問？

　　「你一點也沒有一個前輩的氣度。」四海游龍不屑地挖苦對方：「擺出以老賣老臭架子，給誰看呀？這麼簡單的亮名號小事，你卻要把小事弄得複雜萬分。連說出自己姓名的力氣都沒有了，好可憐！我，四海游龍蔡永泰，記住了沒有？」

　　自取其辱，半死老頭臉色更難看了。

　　「他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兇殘的木客周全。」大悲僧在旁提醒他：「小心他的五毒陰風，以及寶刃難傷的怪異護體邪功，老衲的金剛禪功已有八成火候，也無法擊破他這種邪功絕學。」

　　「金剛禪功算不了什麼，防護有餘，攻力不足。」四海游龍傲然地說：「他的邪功如能禁受得起在下全力一擊，才配稱絕學，木客周全，你準備好了沒有？」

　　「小輩，老夫要你生死兩難……」

　　「吹牛！」

　　聲出劍發，劍化虹疾射中空，速度空前，豪氣勃發中行強壓式的搶攻。

　　「錚」一聲震鳴，佛手筆封住了威力萬鈞的一劍。

　　木客周全的左掌同時吐出，腥風刺鼻，寒氣襲人，真像從九幽地底颳出的一股狂飆。

　　四海游龍的左掌，也同時吐出，響起一聲輕雷，狂風乍起。

　　一陰一陽兩股強烈的勁流接觸，響起一聲怪異的強烈氣爆。

　　人影驟分，各向右後方飛退丈外。

　　「如此而已！」四海游龍高叫，再次搶攻猛撲而上，劍上併發的劍氣強烈一倍，劍湧現眩目的熠熠光華。

　　錚錚兩聲爆震，以及重次拼掌的氣爆更為熾烈，兩人再次震飄，勢均力敵一記一重擊，每一擊皆是無上內功的拼搏，聲勢之雄，驚心動魄。

　　第三次迫攻，仍是四海游龍搶先發動。

　　第四次……

　　勢均力敵，行家一看心中雪亮，必須等到雙方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才會有近身狠拼一決勝負的機會，年輕力壯的一方，很可能獲得先機。

　　第五次……

　　第六次……

　　敵我雙方人人變色，被兩人石破天驚的可怕內功相拼鎮住了，被陰風勁流逼得不住向外退，以免被這兩種可傷人於兩丈外的奇功波及。

　　※※※

　　房舍甚多，人卻沒有幾個，能派得上用場的高手，都在屋前的廣場準備放手一拼。

　　姜步虛像一個幽靈，在人影稀疏的房舍內飄蕩。

　　外面的打打殺殺與他無關，他要找出孟姑娘被囚禁的地方。

　　孟姑娘是他找紫靈丹士的媒介，也是藉口。

　　泰山逸客與毒心秀士用的不是天雷掌，他所要找的人只有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了。

　　其實，他不必以孟姑娘作為找紫靈丹士的媒介，任何時候他都可以找兩個老道挑，兩老道用疑似天雷掌的掌功計算他，他有強而有力的報復藉口。

　　也許，是為了替四海游龍出口氣吧！是他把四海游龍帶來的，做一件事應該有始有終才對。

　　搜完了一棟住宅，三進房舍逐一搜索相當費時費力，絲毫沒有囚人的跡象，他感到相當棘手，救人如救火，怎能費時費力乾耗？

　　潛入第三棟住宅的後院，越牆跳落後進小院，猛地向牆角一閃，右面走廊通道出現一個挾刀的大漢，毫無戒心直趨後進的內廳。

　　廳內本來空無一人，大漢的腳步聲傳出，裏面便閃出另一名大漢，站在廳口目迎急步而來的同伴。

　　「前面怎麼樣了？」大漢問，心情顯得緊張不安。

　　「還挺得住，只是不太妙。」進來的大漢也顯得不安：「要是會主那些人不能及時趕來，咱們恐怕得死掉不少人，副會主傳下話，要所有的人守住這裏，不管侵入的人是誰，千萬不可逞英雄露面拼鬥，只許潛伏用暗器下殺手，務必支撐至會主趕來，話傳到了，我出去覆命。」

　　「好，我把話傳給許護法。」

　　「目前還不急，那些狗雜種不會在混戰發生之前衝進來，似乎他們也在等候，紫靈丹士那妖道迄今還沒露面呢！我走啦！」

　　「小心了，我覺得靜得反常，也許有人滲進來了呢！」

　　「不可能，他們投鼠忌器，怎敢派三五個人滲入送死？你多慮了。」挾刀大漢一面說，一面往回走：「何況他們心中明白，咱們的人手比他們多，不可能抽調人手枉送性命。」

　　「那可不一定哦！那些可敬的俠義群雄們，會經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妙事，說不定真有人闖來送死呢！等著瞧好了。」

　　院子重歸寂靜，內堂的廳門大開，不見人影沒有人聲，像是空屋。

　　按常情，雙方在前面廣場對峙，所有能派上用場的人都必須出去準備拼命，屋子裏無人是正常的事。

　　即使有人，也是派不上用場的三流貨色。

　　姜步虛不敢掉以輕心，雖則他已經搜過一棟宅子，的確不曾發現宅子裏有什麼人物。

　　外面火雜雜拼鬥正激烈進行，活閻羅為何要派人通知內院的人戒備？

　　這處內院，必定有什麼古怪。

　　「也許，這裏是囚禁人質的地方，我找對地方了。」他心中暗忖：「裏面必定有高手把守，而且嚴陣以待，我得特別當心了。」

　　閃在門側探頭向廳裏張望，他臉色一變。

　　「原來盧莊是欺騙外人的農莊，這裏才是盧大爺為非作歹的秘窟。」他低聲訝然輕哼。

　　三棟名義上供工人住宿的房舍，外表採同一格局：三進九間。

　　但是這一棟的後進，外表相似，內部卻與眾不同，整座後進也比另外兩棟的後進寬大得多。

　　內廳門格局一樣，但往裏看，內部迥異，不是傳統的內廳。

　　堂寬度稍廣，深度卻不足兩丈，中間的神龕又高又大，外用神幔垂閉，看不清所供的到底是不是祖先牌位。

　　神案也巨大，神道法器都是大型的。

　　通向左右廂間的門，竟然是鐵製的。

　　通向內堂的兩座門，金光閃閃擦得雪亮，是銅鑄鏤雲雷圖案的所謂名貴金門，重量大概真有數百斤。

　　沒有人把守，鐵門金門的裏面，必定別有洞天，要發覺其中奧秘，必須啟門進入。

　　鐵門金門都沒有門把門環，可知必定只能從內部開啟，除非破門而入，破門需用沉重的巨鎚才能辦到，外人只能望門興嘆。

　　難怪不需派人把守，誰也休想破門而入。

　　抬頭上望，承塵顯然是排木而非木板，高有丈六，刀砍劍劈枉費心力。

　　牆壁是雙層大青磚砌成，千斤巨鎚也不易擊垮。

　　神案上的大金鼎爐點著大香，香煙嫋嫋，兩盞長明燈，放射出暗青色而非暗紅色光焰。

　　他腳下遲疑，難以決定是否進去。

　　進去沒有用，他無法破門潛入。

　　剛才來傳口信的人，為何不進去傳信？

　　接口信的人是怎麼出來的？怎麼知道有人前來傳信？

　　疑問重重，想冒失地闖進去，真需要超人的勇氣，或者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

　　思量片刻，他悄然撤走跳院牆而出。

　　不久，他重新跳牆而入，雙手挾了幾大綑乾麥秸，是最佳的引火物。

　　用火摺子點燃麥秸，奮力投上神案。

　　煙升火起，火焰燃及神幔。

　　※※※

　　廣場中，四海游龍怒鬥木客周全，兩人棋逢敵手，已狠拼了百招以上。

　　木客周全的五毒陰風，已被四海游龍排山倒海似的至陽至剛掌勁。壓迫得愈來愈衰弱，腥風陰氣在丈外已發揮不了威力。

　　可以剋制刀劍的外門兵刃佛手筆，也在長劍的雷霆攻擊下採取守勢。

　　假使無法保持精力，很難再支撐百十招。

　　四海游龍精力旺盛，養氣控勁的功夫十分精到圓熟，與往昔暴躁激動的性情完全相反，是屬於遇小事急躁，遇大事精明的人物，正是見小敵怯見大敵勇的劉秀型霸才。

　　但四海游龍如想在百招之時，擊潰木客周全陰柔韌性奇大的防衛衛網，似乎無此可能。

　　活閻羅還沒看出危機，以為木客周全正在使用消耗手段，消耗四海游龍的精力，這是具有陰毒柔功的高手，所擅長使用的取勝良方。

　　另兩位客卿，卻知道情勢不妙。

　　「副會主，出去三兩個人，向賊和尚挑戰。」那位生了一張三角臉的客卿低聲說：「以便讓本客卿暗助周老一臂之力，周老已是強弩之末，支持不了多久啦！」

　　「周老守得緊密，狂小子精力即將耗盡……」

　　「是嗎？哼！再拖十招八招，佛手筆絕難封住長劍正面強攻猛壓，五毒陰風也抗拒不了渾雄掌力的再三迫攻，周老已到了真力將竭境界，你還沒看出來嗎？

　　「好吧！我這就派人製造混戰。」

　　活閻羅不是外行，總算看出危機，暗中一打手勢，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並肩躍出。

　　這兩位仁兄只怕姜步虛和四海游龍，對付其他的人卻深具信心。

　　「許門主，別閒著。」一見魂飛拔劍向移山倒海遙指：「來來來！咱們來玩玩，看你尚義門到底憑什麼敢吹牛稱尚義，晚算不如早算，你等什麼？」

　　「我挑神刀門門主斷魂刀客陶老兄。」無我人妖嗓門更大：「什麼狗屁神刀？上次華山盛會，你閣下露了幾手，好像不怎麼出色，這次應該修為精進了不少，來吧！我等你，你不會害帕吧？」

　　指名單挑，雙方的聲威身價相當，眾目睽睽，誰有勇氣拒絕挑戰？

　　移山倒海冷冷一笑，與斷魂刀客一打手勢。再向大悲僧點點頭，大踏步上前。

　　廣場兩側，已先後出現不少趕來看熱鬧的人。

　　傾向於俠義道的人所站處，自然接近大悲僧所站的廣場外側。

　　與黑道風雲會走得近的人，當然往廣場內側靠。

　　態度曖昧不明的人，則散處中間袖手旁觀，對高手拼搏極感興趣，希望從中獲取經驗與見識。

　　上次在白楊坡，姜步虛出現得不是時候，看熱鬧的人僅看到四海游龍出手，正義鋤奸團也僅派了一個人出場，令看熱鬧的人大感掃興。

　　這次，大概不會令人失望啦！

　　重要人物一一登場，所有的人皆緊張地屏息以待。

　　人叢突然傳出喧嘩聲，讓出一條通道。

　　喧嘩聲吸引了所有人士的注意，只有激鬥中的四海游龍和木客周全，仍在全神貫注拼搏，無暇分心旁騖，天掉下來也與他倆無關。

　　挑戰的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駭然止步臉色大變。

　　許門主與陶門主，也不由自主停步不前。

　　姜步虛昂然闊步，從人群讓出的通道往裏走。

　　人叢中突然閃出一個中年佩劍人，迎面攔住去路。

　　「老弟，別再來搗亂好不好？」中年人沉聲說：「江湖上的頂尖高手風雲際會，機會難逢，讓咱們江湖朋友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好不好？你一出面……」

　　「讓開，老兄。」姜步虛冷冷地說：「你想見識什麼？殺人的技巧？你這種惟恐天下不亂的心態，實在要不得，我不管你存了什麼心眼，別管我的事好不好？」

　　「閣下……」

　　「你想承攬我鬼神愁的恩怨是非嗎？」

　　「在下希望尊駕暫且袖手旁觀。」

　　「如果我拒絕呢？」

　　「哼！你不要引起眾怒，那對你毫無好處。」

　　「閣下，你必須明白，我鬼神愁處理自己的恩怨是非，如果有人居然認為在下激起眾怒，那就表示這些人心目中沒有是非黑白，存心激怒我鬼神愁，老兄，在下說得夠明白嗎？走開！」

　　他不悅地舉手一揮，中年人大叫一聲，斜撞而出，重重地撞倒了一旁的三個人，四人跌成一團。

　　大踏步進入廣場，人聲徐止。

　　「姜小輩，你來幹什麼？」活閻羅怒叫：「這裏不關你的事……」

　　「閉上你的狗嘴！」姜步虛聲如洪鐘，虎目怒睜：「我鬼神愁為何不能來？你們雙方都有人欠了在下的債，在下應該來，而且，在下另有最大的理由。」

　　「什麼最大的理由？」

　　「你這狗養的雜碎，帶了狐群狗黨，把我鬼神愁所要爭的女人孟姑娘擄走，我能不來？」

　　「你……」活閻羅吃了一驚，這是什麼歪理由？

　　「在開封，眾所周知我鬼神愁與四海游龍，為了爭孟姑娘打得天昏地暗，你應該知道擄走孟姑娘會有什麼後果，哼！」

　　「豈有此理……」

　　「以後我會和你風雲會講理，喂！蹩龍，你這混球是不是昏了頭？丟下正事不幹，在這裏替那些混蛋打前鋒，好像玩得很高興呢！簡直胡搞，你到底要不要辦正事？我知道孟姑娘的下落了，你要不要去搶她？」

　　「好，我先打發這個老狗。」四海游龍大叫，手中劍一緊。

　　先前要活閻羅派人製造混戰的客卿，實在受不了姜步虛的狂傲態度，猛地電掠而出，半途拔出所佩的金色尺八簫，簫出囊立即傳出令人聞之心浮氣散，神智昏亂的邪門八音。

　　「金簫客單良謀！他還沒死！」人叢中有人驚叫。

　　「小輩，你得對搶女人的卑劣行為負責。」金簫客怒吼著撲上，八音齊鳴，金芒激射。

　　遠在二十步外廣場邊緣看熱鬧的人，一陣騷動，有人掩耳而走，有人急急退避，被簫音所波及，紛紛後退。

　　姜步虛不介意亂人神智的簫音，大喝一聲，射形倏動，喝聲像是石洞裏陡然響起一聲焦雷，壓下了邪門的八音，震波空前猛烈。

　　左閃、索出、急旋、下挫，一連串避招反擊動作，似在同一瞬間完成。

　　金簫中，射出一道金色的激光，從姜步虛的右脅貼衣擦過，遠射出五丈外。

　　是一枚金針，只能見光而不見影。

　　同一瞬間，金簫客狂叫一聲，身形乍起，腳上頭下凌空急翻，砰一聲摔落在兩丈外，滾了兩滾驀爾昏厥，右腳鮮血染透了褲管。

　　右小腿肌肉成環形斷裂，兩根脛骨也斷了一根，右腳算是廢了，必須像地缺一樣，截斷右腳改裝木腳行走了。

　　是被姜步虛的縛龍索所造成的嚴重傷害，總算沒被當堂勒斷。

　　「你這老狗好陰毒，非斃了你不可！」姜步虛大罵，一躍而上。

　　他所指的陰毒，是指金簫客金簫中的金針，金針擦肌而過，護體神功的抗拒力微弱，竟然無法反震斜擦而過的金針，可知如被擊實，不死也得身上留孔。

　　以八音邪門聲浪亂人心智，乘機用針攻擊，能逃得過大劫的人，得未曾有。

　　四海游龍恰好刺了木客周全一劍，刺裂了對方的右外肩，魚龍反躍到了姜步虛的右側方。

　　「姜小子，你要斃一個半死的人嗎？」四海游龍大叫：「快，辦正事要緊。」

　　金簫客與死人並無兩樣，被摔了個頭先著地，怎能不昏？倒不是因腳傷而痛昏的。

　　姜步虛的右腳已經挑出，幸而意動神動及時收勁，這才看清金簫客真的昏了，怎能向一個半死的人加上一腳？迅即後跳。

　　「跟我來！」他收索叫。

　　「我趕得上你，叫什麼？」四海游龍氣呼呼地說：「你以為你比我快？哼！」

　　「你又吹牛了，走！」

　　兩人飛掠而走，人叢急急讓路。

　　「這兩個色鬼真不像話。」有人大搖其頭。

　　大悲僧看破好機，趁對方膽落發起襲擊，一聲怪笑，首先揮舞羅漢杖衝出，頓時全場大亂。

　　許門主陶門主同時飛躍而進，十方行者也電掠而出。

　　吶喊聲如雷，各找對手。

　　遠處房舍的後進，火舌沖破了瓦面。

　　※※※

　　房屋內部家具愈多，愈容易失火，更便於放火，除非家具全是不易燃物體。

　　神龕、神案、拜座、桌椅……都是易燃物，接二連三投入的大綑麥秸，燃燒的速度甚快。

　　廳堂沒有人把守，火一起搶救慢，一發不可收拾，火沿神幔升上神龕，逐漸延及上面的承塵。

　　承塵雖然是堅木所製不易引燃，但火勢旺時間夠，依然照燒不誤，不久便火苗升上屋樑，隨即衝破屋頂。

　　內室鐵門金門內的人，發現外廳失火，已來不及撲救，不得不全體出動救火，因而門戶洞開。

　　大亂中，姜步虛踏瓦而至。

　　「不要下去，下面有不可測的金城湯池。」姜步虛向要往下跳的四海游龍大叫：「在外面截擊，等裏面的人逃出來相機救人。」

　　登上屋頂救火的幾個人大吃一驚，火鉤火斧一擁而上。

　　四海游龍超越姜步虛，大喝一聲，一劍錯開一支長火鉤，切入一掌將人拍飛。

　　「四海游龍到！」四海游龍吼叫聲似沉雷：「四海稱雄，唯我獨尊！下去！」

　　接二連三把三個救火的人打落地面，在下面救火的人便不敢上來了。

　　姜步虛悄然往屋後跳落，隱身暗處留意撤出的人，有四海游龍在前面發威，他落得清閒。

　　他旁觀者清，也無意四海稱雄，因此比四海游龍冷靜，每一步皆比四海游龍佔先一著。

　　後進佔地甚廣，連廂並計及後院，更為廣闊，進入搜尋的確困難重重，在外面等候，也必須正確估計逃出來的方向位置，估計錯誤必定白費工夫。

　　他等對了地方，那是東廂院外側的一座不起眼偏門，不遠處積放了一堆堆木材，一出門便可利用積材中間的彎曲走道，隱沒在五六十步外的柘林中。

　　共有三批男女，先後悄然外撤。

　　估計完全正確，第二批撤走的十四名男女，他認出兩個女的：巫山神女、扮男裝的太真玄女。

　　被背綑雙手，以巾縛嘴的俘虜共有四名，孟姑娘果然在內，由太真玄女揪住背領，連推連拉匆匆急奔，腳下顯然加了限腳牛筋索，走動不便。

　　投鼠忌器，他不能冒險突襲搶救，以免對方情急傷害俘虜，四名俘虜必定凶多吉少。

　　紫靈丹士抓到風雲會三名俘虜，風雲會卻弄到四名，這場鬥智鬥力的正邪決鬥，顯然風雲會佔了些小上風。

　　風雲會被殺的人中，真正被俠義群雄搏殺的，其實沒有幾個，風雲會也弄不清被殺的人遭了誰的毒手。

　　他發出一聲警嘯，通知在屋前激鬥的四海游龍。

　　「那大傻瓜似乎除了揮劍找人拼搏，逞英雄樹立聲威之外，把真正要辦的事並不放在心上，真是一無是處。」

　　他心中對四海游龍頗感不滿，認為四海游龍無法配合他的行動。

　　姜步虛發出警嘯之後，隨即動身跟蹤，等候機會搶救俘虜，希望四海游龍能夠及時跟來。

　　四海游龍總算不糊塗，居然對姜步虛十分信任，一聽到警嘯聲，便知道姜步虛的用意，一腳將一名中年人踢下瓦面，急趨屋後。

　　西廂瓦面上來了一個人，正是向姜步虛表示叫陳瑞的客卿，隨後躍登的是陳瑞的妻子，這一對夫妻從不落單，也從不向人表明名號身分。

　　「小輩竟敢冒大不韙放火，該死！」陳瑞怒吼如雷衝到，劍發如匹練橫空。

　　「去你的！」四海游龍不用劍封架，冒火地在丈外一掌拍擊。

　　響起一聲輕雷，陳瑞連人帶劍向後震飛。

　　「哎呀！」陳瑞的妻子大駭，及時接住飛撞的陳瑞：「當家的，你……你……」

　　「我受得了，只……只是胸口隱痛，退！這小子的掌力可……怕……」陳瑞驚駭地說道。

　　「你給我聽清了。」四海游龍沉聲說：「我是殺人放火的專家，但在行俠闖道期間，殺人而不放火，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玷污我四海游龍的俠譽，這把火不是我放的，雖然我有放火的一百個理由，這次放你一馬，以後碰上殺無赦。」

　　說完，飛躍而走。

　　「老伴，以後切記離開這小輩遠一點。」陳瑞一面揉動胸口一面驚恐地說。

　　「當家的，這小輩用什麼掌功對付你？」

　　「不知道，很像……很像雷霆大天尊的天雷掌。」陳瑞猶有餘悸地打一冷顫：「但氣勁迸發的響聲小些，掌出輕雷聲已經入耳，猛烈的壓力有如萬斤巨鎚撞擊，我的護體神功一洩而散，如被擊實，骨碎肉爛而肌膚完整。

　　「我剛才就有內腑要從內部炸裂的感覺，但願不是真的天雷掌，不然，咱們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他，他一定是那綠林大盜的後人。」

　　※※※

　　這一面的柘林，生長得特別繁茂，厚厚的樹葉擋住了陽光，林下顯得比別處幽暗，視野難及十步外。

　　而且，建了四通八達，曲曲折折的小徑，沒有一條小徑是真的，走來走去不知到底那一條是出入主要道路，很可能不斷在附近兜圈子。

　　第一批男女飛快地進入柘林，瞬即失去蹤跡。

　　第二批十四名男女與四名俘虜，已接近至二十步內，腳下迅疾，急如漏網之魚。

　　領先的是三位穿道裝的老道，一面走一面揮動著作法器的拂塵，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唸什麼咒語，愈接近柘林，拂塵揮動愈急。

　　斷後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老醜，女的豐滿艷麗，兩支劍不住向後面拂動，提防有人追蹤的意圖十分明顯，隨時皆可能向跟來的人展開兇狠的攻擊。

　　他們沒發現在側方跟蹤的姜步虛，也許是後面房舍傳來的殺聲擾亂了聽覺和視覺。

　　中間，太真玄女揪住孟姑娘的背領，將人向前推。

　　前面，是美麗的巫山神女，一手抓住孟姑娘的腰帶，將人向前拖。

　　「這小輩追來了，斃了他！」一名中年人驚恐地急叫，但行動卻相反，不但不曾回頭迎擊，反而腳下加快向前奔逃。

　　「我們曾送他入地獄。」斷後的老醜男人傲然地說：「你們怕這條蹩龍，老夫和桑姑娘可沒把他放在眼下，來得好！」

　　四海游龍來勢如電，速度駭人聽聞，手中劍隱傳龍吟，光華熠熠懾人心魄。

　　「對你們卻不好！」四海游龍大概已看到被拖走的孟姑娘，聽清了老醜男人的話，惡狠狠地氣沖斗牛，無畏地揮劍狂野地撲上了。

　　「不要操之過急……」右傾草木叢中傳出姜步虛的急叫聲。

　　已來不及了，四海游龍根本聽不進他的警告。

　　一男一女雙劍一分，劍發如山崩海立。

　　其他的人腳下加快，飛搶入林，三兩閃便消失在柘林內，不理會斷後兩男女的死活，志在脫身，不理會其他的變化。

　　姜步虛身形幻現，隨即丟下四海游龍的事。緊躡在人群後入林，已看出四海游龍足以對付斷後的兩男女。

　　「這冒失鬼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心中暗暗嘀咕。

　　他總算對四海游龍的輕功，予以更高的評價。

　　一個急怒交加的人，速度是會比平時倍增的，四海游龍來得太快，他想阻止已來不及了，對方人多勢眾，像這樣冒失地硬攻硬搶，必定勢難如願，假使對方情急毀去人質，豈不落個兩敗俱傷？

　　深入柘林百十步，他悚然而驚，怎麼眨眼之間，前面便不見人影聲息俱無？

　　更令人心驚的是，四面八方薄霧飄浮。

　　「不妙，奇門陣式加上毒煙毒霧。」他脫口低呼，火速疾退。

　　※※※

　　大敵當前，無暇旁顧。

　　四海游龍一看對方的劍勢，全知道碰上了勁敵，定下心神，不再分心留意姜步虛的行動，他已經聽到姜步虛警告的喝聲，但已經看見孟姑娘，救人心切，誰也阻止不了他操之過急了。

　　一聲怒嘯，他掏出了平生所學，迎著攻來的山崩海立劍勢，揮出的劍光華驟然強烈一倍，劍身突然傳出連綿不絕的隱隱輕雷震鳴。

　　三劍搶攻，勢難避免接觸，三人出劍的勁道與速度，皆已達到體能的極限，劍一出便注定了優勝劣敗，誰能從對方的中宮楔入，誰就是勝家。

　　老醜男人看到驟變的劍光，聽到劍上傳出的隱隱輕雷震鳴，驀地臉色驟變，想撤招易攻為守或者閃避已來不及了。招一發難收，而且接觸也太快了。

　　「桑姑娘閃……」老醜男人狂叫。

　　叫聲中，三劍乍合。

　　響起一聲震耳爆震，老醜男人與桑姑娘兩支劍，碎成寸段飛爆而散，碎屑破風聲尖銳刺耳，可知爆裂的速度極為驚人，勁烈的劍氣侵肌徹骨。

　　光華連續吞吐，隱隱輕雷聲更強烈。

　　人影飛躍而起，從兩男女中間上空飛越。

　　兩男女則仍向前挺劍疾衝，速度卻減了一半。

　　「等我！」飛越的四海游龍高叫，飄落身形再起：「姜小子，等……我……咦！」

　　沒看見姜步虛，卻看到前面柘林中煙霧迷漫。

　　身後，兩男女衝倒在地上掙命，老醜男人右脅出現劍孔，女的咽喉鮮血狂流出創口。

　　他上過一次當，幾乎栽在巫山神女的雲雨香下，因此一看到煙霧，便想到迷香或毒霧一類要命玩意，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禁受不起這些玩意的撥弄。

　　不敢追人，卻又不甘心放棄，傾聽片刻，林內沒有人聲，卻可聽到隱隱風聲與奇怪的異鳴，視力透不過煙霧，當然一無所見。

　　大熱天，怎麼可能有煙霧？熱浪逼人，也沒有一絲風，林中的異象令他悚然而驚。

　　正感進退兩難，突然聽到左側方柘林深處，傳來姜步虛一聲長嘯，那一帶的柘林沒有煙霧。

　　他不假思索飛掠而走，對姜步虛的倚賴加深了。

　　※※※

　　火一起，必定驚動鄰村，盧莊的壯丁長工，最先吶喊著趕來救火。

　　殺人放火的事極為嚴重，驚動官府那還得了？這種有如鬧匪的大案，風雲會的人不在乎，大不了一走了之，俠義群雄可就擔當不起啦！

　　因此，當有人喊出失火兩字時，大悲僧大吃一驚，斷然下令撤走，救人不成反而惹上了大麻煩，怎能不走？

　　活閻羅當然不笨，怎敢留在盧莊等官府前來查辦？俠義群雄從前面撤，他也從後面帶了人溜之大吉，屍首也全部帶走，讓盧莊的人救火善後。

　　一場剛如火如荼展開的慘烈搏殺，被姜步虛一把火驅散了。

　　沒有人知道放火的人是誰，姜步虛與四海游龍皆在鬥場現身，誰也沒懷疑火是他倆放的。

　　俠義群雄不可能派人放火，正邪雙方的人都懷疑是對方的人所為，仇恨更深無可化解。

　　看熱鬧的江湖好漢，也失望地一哄而散。

第二十六章　人質轉移

　　姜步虛從柘林的北面飛越，繞林向東北搜尋蹤跡，直搜至東面，一直不曾發現有人出林。

　　東面一帶曠野雜樹星羅棋佈，草高及肩荊棘叢生，視野有限，只能看到奔走的人，假使是潛行，就不易發現了，因此必須小心地仔細搜索。

　　柘林外圍的酸棗林高有一兩丈，攜有俘虜飛越困難，必須砍開缺口鑽出，因此他繞棗林尋找蹤跡。

　　他失望了，人仍然躲在柘林內，除非他敢冒險重行入林搜尋，不然休想將人找到。

　　終於，他發現小徑的出口，是一座丈餘高的柵門，兩側仍以酸棗樹作籬。

　　小徑向東伸，腳印蹄跡隱約可辨，何時留下的很難判定，久沒下雨，浮塵厚有四五寸，更增判斷的困難。

　　他坐在一株樹下，向遠在三十步外的柵門監視觀察，柵門緊閉，不像有人在近期內出入過。

　　踏草聲入耳，有人急掠而至。

　　「你在搞什麼鬼？」奔到的四海游龍怒聲問：「在趕兔子嗎？」

　　「我又怎麼啦？」姜步虛一蹦而起：「還知道跟來，你不算贏嘛！」

　　「你不追他們，卻跑到外面來遊蕩……」

　　「追他們？我可沒有你那麼蠢，哼！那些人裏面有會妖術的高手，冒失地追進去，不死才怪，我對救人毫不熱衷，犯不著追進去送死。」

　　「呸！膽小鬼。」四海游龍冒火地叫吼：「要不是聽到你的警嘯，以為你又有所發現，所以十萬火急循蹤趕來，不然我早就銜尾窮追趕上他們了，都是你誤事，你這混蛋靠不住。」

　　「你再怪我誤事，我必定把你的笨腦袋打成爛柿子。」姜步虛也大叫大嚷：「你他娘的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人家一大群人押著四個俘虜，你居然像頭發瘋的牛衝上去救人，我問你，如果對方把劍擱在孟姑娘的脖子上，逼你丟劍或者趕你滾蛋，你怎麼辦？」

　　「這……」

　　「衝上去，讓孟姑娘的腦袋掉下來？」

　　「你少管！你……」

　　「混蛋！我能不管？孟姑娘是我要的人，你……」

　　「揍死你這混蛋！」四海游龍憤怒地衝上，雙掌齊出來一記上下交征，同時攻擊上下盤，勁道十分猛烈：「你少做夢……」

　　也許真有天生一物剋一物的事實存在。

　　四海游龍遇大敵勇，對方愈強他愈沉著，但一碰上姜步虛，要不了三句話一激，就急怒交加暴躁不安，拳打腳踢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姜步虛擺平，卻又抓不住用絕學一擊的機會，三番兩次被姜步虛整得灰頭土臉。

　　姜步虛逐漸瞭解他的底細，知道他的武功深不可測，所以給他來軟的，針對他的缺點靈活運用激將法，加上巧招雙管齊下，每次都得心應手。

　　這次也不例外，哈哈一笑，險之又險地在他的右掌及體前側閃，引誘他變招走險繼續攻擊。

　　果然所料不差，他眼看一掌即將擊實，卻又在千鈞一髮中走空，而姜步虛的身影，卻又在掌側不遠處，閃避的距離不足，有機可乘，不假思索地扭身變拍為削，掌似鋼刀跟蹤猛削，姜步虛的右脅，變招追擊快逾電光石火，按理絕無落空的可能，必定一擊即中。

　　豈知眼一花，沒看清姜步虛的身軀是如何扭動，如何脫出他的掌及威力範圍的，小臂便被不知所來的怪手抓住。

　　倉卒間感到手臂一震，身形便被一股無法預料，更無法抗拒的詭奇力道所撼動，馬步一虛，不由自主向前飛起、摔出。

　　雙方交手速度本來就奇快絕倫，出招封招神意如一，招一出便沒有變招的機會，接觸太快了，甚至連轉念的剎那時間也沒有，所有的動作皆由本能的銳敏反應所控制。

　　所以即使是超塵拔俗的高手名宿，碰上修為相當的對手，也經常有亂了章法拳打腳踢的村夫打架場面出現，因為雙方都因太快了而碰撞在一起，變成了以反應相搏，而無法用神意技巧拼搏了。

　　人飛出，他總算有時間摒除反應而使用神意了，半途控制身軀來一記前空翻，消去衝力單足點地，向下一挫倏然轉過身形，順勢大喝一聲，一掌拍出，反應極為驚人，掌出風雷乍起，下重手了。

　　姜步虛果然跟蹤追擊，卻錯開一個小角度，奇準地恰好避開他落地轉身攻擊的掌力正面，身形疾轉，貼他的手臂切入，又貼身了，貼上他的右背脅。

　　噗一聲響，右背腰一震，他感到如受萬斤巨鎚所撞擊，挨了一肘，打擊力空前猛烈。

　　沒中要害，他受得了，身形前傾，馬步不穩而已，還來不及反擊，下面雙腳已被姜步虛的右腳所絆住。

　　「這是和我爭女人的代價，哈哈……」姜步虛的怪笑聲真會令人氣瘋。

　　他前仆、滾翻、躍起、憤怒地伸手拔劍……

　　「左邊……」姜步虛的叱喝聲入耳。

　　他連想都不想，旋身左轉劍出亂灑星羅，撤出凌厲的劍網，暴射出致命的電芒。

　　似乎，他和姜步虛早已成為神意相通的最佳拍檔，默契圓熟的兩個同軸齒輪，動則同時發揮合作的能量。

　　雖然，他們剛才還拼得你死我活的。

　　共有四個快速的人影，分別撲向他和姜步虛。

　　撲向他的兩個人，正是與活閻羅現身的五客卿中的兩個，一把光芒刺眼的長劍，已化虹而至行將及體，另一把狹鋒刀也近身了，挾凌厲的刀氣行雷霆一擊。

　　生死間不容髮，他掏出壓箱子的渾雄劍術。

　　劍透入化虹而至的如電劍山中，扭身長劍斜移，錚一聲封住狂猛的一刀，劍氣迸發輕雷隱吟，貼刀電射有如激光橫天。

　　退了兩步，他橫劍屹立凜若天神。

　　「呃……」手中有劍的客卿向前一栽，在草中掙扎，五指仍死死地抓住劍不放，右脅下的劍孔鮮血如泉水般湧出，這一劍直透胸腹，入體足有八寸以上。

　　「啊……」刀脫手飛落的客卿，手按住丹田狂嚎，踉蹌向側方衝出，最後摔倒在十步外。

　　他舉劍的手呈現不穩，臉色蒼白，一經全力一擊，他耗去不少精力。

　　轉首左顧，他心中一寬。

　　姜步虛赤手空拳，把一個揮舞著霸王鞭的客卿，以及鐵拐風雷俱發的地缺孔榮，逗弄得團團轉。

　　三個人像走馬燈般飛逐急旋，鞭和拐始終無法獲得聯手合攻的機會，看似激烈萬分，其實毫無威脅可言。

　　「姜小子，你還有心情逗樂嗎？」他忍不住大叫：「你還要不要辦正事？」

　　「急什麼呀？誰急誰倒霉……咦！好險！老殘廢的左手刀很可怕，滾！」

　　地缺的鐵拐對貼身的強敵用處不大，因此對緊躡在身左的姜步虛攻不出招式，只好用左手暗藏的新月刀進攻，掌中刀正是貼身相搏的最佳武器。

　　一口氣狂攻了七招，一刀比一刀兇險，旋勢更急，反而讓客卿的霸王鞭找不到空隙遞招。

　　滾字聲震耳膜，地缺的左肘已先一剎那被姜步虛扣住了，身形倏然飛起，砰一聲被摔飛出兩丈外，鐵拐脫手遠飛出三丈左右，摔了個天昏地黑。

　　接著是一聲狂笑，霸王鞭易手，丟了鞭的客卿臀部挨了一腳，身形追隨著地缺的背影飛起。

　　地缺摔倒，客卿更從上空飛越，砰然倒地。

　　「每人留下些碎銀，絕不饒恕。」姜步虛大叫大嚷，一躍而上。

　　地缺剛雙手撐地撐起上身，便看到叫嚷著躍來的姜步虛，大驚之下重新向下一伏，奮身急滾。

　　人影來勢如電，劍虹劃空而至。

　　霸王鞭疾揮，錚一聲鏗鏘金鳴，劍與人向側震飛丈外，姜步虛也腳落實地。

　　「咦？你……」姜步虛看清了來人，臉色一變。

　　是辛雲卿姑娘，怒容滿面到了地缺身側，像保護小雞的母雞，徐徐升劍。

　　「你可惡！你……」辛姑娘咬著銀牙說：「你已經知道孔老的底細，卻一而再挫辱他，你……」

　　「哎呀！我明白了。」姜步虛恍然：「你是說，這……這個老卑鄙是地缺孔榮？」

　　「你要裝糊塗？」

　　「我想裝也裝不了，我怎知道這老卑鄙是你所保護的地缺孔榮？似乎我所碰上的高手名宿，一個比一個驕傲，都不屑在我這個初闖道的後生晚輩面前亮名號，這個老卑鄙也不例外，他的飛拐尖和掌中刀，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有權懲戒他……」

　　「你休想！」辛姑娘一劍點出，橫蠻地怒叫。

　　姜步虛飛退丈外，搖搖頭苦笑。

　　四海游龍到了，虎目睜圓狠盯著辛姑娘。

　　「姜小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四海游龍神氣地說：「你很怕這個黃毛小丫頭，交給我。」

　　「蹩龍，你不怕？」

　　「我四海游龍連老天爺也不怕。」

　　「好，我聽你吹牛聽煩了，就交給你，千萬小心，最好不要接近下風，手最好避免沾上她的衣裙，她踩過的地面你最好避開。」

　　「什麼？你是說？」

　　「她是萬毒宮的小宮主，明白了吧？」

　　四海游龍一驚，狂傲的神態一掃而空。

　　「我知道如何對付玩毒的人。」四海游龍迅速收劍入鞘，雙手各挾了三支鐵翎箭，虎目中殺機怒湧：「我要在四丈以外殺死她，你信是不信？」

　　「又來吹牛了。」姜步虛嗤之以鼻。

　　「是否吹牛，即將分曉。」四海游龍雙手開始徐徐運勁揮動：「以絕世神功御箭，威力媲美雷霆霹靂，假使我手中有弓箭，百步外我的箭可貫重甲，我知道她會用毒，她已經死了一半了，你走開，看我的！」

　　姜步虛扭頭回顧，看到兩具屍體，這才知道四海游龍在短短的一照面間，便殺掉兩個具有超凡身手的客卿，殺孽之重，無與倫比。

　　再細看四海游龍行功運勁的氣勢，他有點心驚，小伙子臉上信心十足的神情，真有殺人於四丈外的磅礡氣勢。

　　他所稱以絕世神功御箭，絕非虛言恫嚇。

　　「算了，蹩龍。」他對辛雲卿的好感仍在，不希望鬧出不可收拾事故：「也許你真具有令人莫測高深的絕世神功，不是吹牛，但我與小宮主的小衝突，不希望你介入，用不著你招攬我的是非，走吧！辦正事要緊。」

　　丟掉霸王鞭的客卿，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躲在辛姑娘身後的地缺，眼中湧起驚疑又興奮的神情，不住打量辛姑娘的背影，極感意外地怪眼生光。

　　「是毒王辛老弟的女兒嗎？難怪你幫助我。」地缺狂喜地大叫，急急向鐵拐掉落處移動：「快幫我用奇毒斃了這兩個小輩，他們是愚伯最可怕的仇敵。」

　　人影乍隱乍現，超高速移位的人影如幻似虛。

　　剛伸手拾拐，拐已先一剎那被不知所自來的腳踏住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頸背一緊，打擊光臨。

　　脖子被扣住往上拉，小腹被膝蓋撞了一記，五臟六腑受不了，痛徹心脾不知人間何世。

　　還沒看清來人是誰，本能地用上了左手的掌中刀，向身側的人一拂，餘力仍然急猛。

　　刀僅拂出一半，左手便被扣實了，馬步一虛，重心後移，感到身軀倒翻而起，眼前天昏地暗。

　　砰然一聲大震，被摔翻在地，終於看清摔倒他的是姜步虛。

　　姜步虛擒人的快速身法，把神氣萬分的四海游龍嚇了一跳。

　　這才明白，一而再被捉弄得灰頭土臉的原因，也明白姜步虛身上為何不帶刀劍的原因了。

　　姜步虛原來站在他身邊，距拾拐的地缺足有四丈以上，他居然沒看清姜步虛的身影移動，居然不明白這四丈餘空間是如何跨越的。

　　反正就這麼眼睜睜地看到人影幻沒，同時在地缺身邊顯現，如此而已。

　　像這種在光天化日下，可令空間和時間消失的人，身上實在不需要帶刀劍的，隨時皆可以置人於死地，已修至在大太陽下也來去形影無蹤境界，委實不可思議。

　　他一直就弄不明白，與姜步虛多次交手，儘管防守得天衣無縫潑水不入，但結果卻無法防止姜步虛的手貼身及體。

　　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姜步虛拾起鐵拐，拐尾壓指在地缺的咽喉上。

　　「你這老狗一點也不像一個前輩名宿，只是一個卑鄙無恥狗娘養的賤種。」姜步虛咬牙切齒怒火沖天地大罵：「就算你與毒王辛老前輩有深厚交情，也不該陷友於不義，把辛姑娘拖入你的恨山仇海中。

　　「你怎能無恥地要求一個小姑娘替你殺人擋災？毒王有你這種朋友替萬毒宮增光彩，他算是倒了八輩子霉。」

　　「你……你你……」地缺嘎聲叫，咽喉被頂住說話咬字不清。

　　「辛宮主，請不要過來。」姜步虛伸左掌阻止辛雲卿接近：「老賤狗，你在江湖橫行數十年，殺了多少無辜？又結了多少冤仇？你有權要求朋友的女兒替你擔當嗎？

　　「你要是說不出足以令江湖朋友信服的理由，我鬼神愁要開殺戒把你弄成一團碎骨爛肉，說！」

　　「好哇！要講理由，憑我天涯怪乞的名頭身分，配代表江湖朋友作公證。」叫聲中，右方草叢簌簌而動，鑽出天涯怪乞師徒和小魔女，怪叫著踏草而至：「陷友與賣友罪過相等，都是武林道義所不容的喪德無義蟊賊。」

　　「你滾遠一點，這裏沒有人需要公證。」四海游龍沉聲說：「宰掉那無恥老王八，一了百了大快人心，姜小子，你還等什麼？」

　　「姜……姜兄，你如果傷了他。」辛雲卿大感焦急：「我……我會恨你一輩子。」

　　「你閉嘴！你已經是自身難保。『四海游龍威風凜凜神氣地說：「再廢話，連你也一起宰了。」

　　「可惡！你一而再在我面前無禮……」

　　「那又怎樣？」

　　辛雲卿鳳目中殺機湧現，收劍入鞘。

　　「你會發射幾支箭，就吹起牛來了。」辛雲卿從革囊中，取出兩疊銀色物分別握在手中：「同時用暗器攻擊，我給你發令的先機。」

　　相距在三丈左右，正是暗器最具威力射程，雙方的暗器如果同樣霸道，最可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

　　辛雲卿讓對方發令，已明白表示有充分信心獲勝，所以奉讓先機。發令的人可以獲得一剎那的優勢。

　　生與死，決定就在那麼一剎那優勢。

　　「姜小子說我陰毒，與那老王八一樣壞，想想倒也有點慚愧，所以我要做一個真正的英雄。」四海游龍亮著大嗓門表示英雄氣概：「因此我不想佔你的便宜，我要公平地和你賭命，喂！老花子。」

　　「你叫什麼？」天涯怪乞笑著問。

　　「你說你配作公證？」

　　「那是當然，江湖四乞任何一乞，都是當代的高手名宿，公證力有口皆碑。」

　　「好，你來公證做發令人。」

　　「老花子深感榮幸。」天涯怪乞大踏步接近。

　　眾人的注意力，皆集中在老花子身上，四海游龍與老花子大打交道，難免分神。

　　「你不必查驗雙方的暗器。」四海游龍說：「只管發令就成……」

　　身側人影幻現，身柱穴突然一震。

　　「姜小子你……」四海游龍嗓音大變。

　　是姜步虛，重施故技用上了超人的幻形術。

　　「混蛋！你向一個不相干的小姑娘逞英雄嗎？」姜步虛收繳了他雙手的六支鐵翎箭，替他納回箭袋，順手給了他一耳光，一掌拍活了身柱穴。

　　姜步虛又道：「我說你陰毒抬舉了你，你只是一個糊塗笨蛋。大白癡，給我滾遠些，不許你干預我和辛姑娘的事，去你的狗屁英雄。」

　　他羞怒交加，憤怒地一掌猛劈。

　　他就是學不乖，與姜步虛交手就是冷靜不下來。

　　顧得了上盤進攻，忘了下盤受襲，只感到右腳一震，被姜步虛出其不意絆倒了，臀部著地狀極狼狽可笑。

　　剛想跳起來撒野，姜步虛的鐵拐已壓在他的右肩上。

　　「你再撒野，我一定把你的笨腦袋打成爛柿子。」姜步虛邪笑著說：「也許，會打斷你一雙龍爪，早些廢了你，就可以避免你和我爭女人。」

　　「該死的！你除了會使詐……」

　　「你還嘴硬是不是？耳光是最佳的對嘴老方法……」

　　他仰身急倒，脫離鐵拐的制壓，飛滾而起，挨耳光是最丟人的事，不得不冒險脫身。

　　躍起剛要拔劍，心中一懍。

　　辛姑娘附近，辛夫人與四大漢四侍女雁翅分列，神色不友好，氣氛一緊。

　　地缺出現在一旁，臉上有陰險的笑意。

　　「辛宮主，我這條命算是保住了，謝啦！」地缺毫無臉紅地趨前行禮：「辛老弟來了嗎？賢伉儷在萬毒宮納福，久沒在江湖走動，老朽天生勞碌命，一直就在江湖浪跡，多年來行腳都在湖湘一帶，無暇至貴宮與賢伉儷小聚，深感歉疚。」

　　「拙夫的確在萬毒宮清修，幾乎與外界斷絕了往來。」辛夫人沉靜地說：「最近兩三年，雲卿丫頭每年都外出遊歷以增見聞，對孔老在風雲會得意的事，並非全然無知，可惜所獲消息甚少，不知道孔老投效風雲會的內情，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孔老往昔在江湖獨來獨往，眾所周知，竟然為風雲會賣命，委實令人百思不解，孔老，是不是曾經受到風雲會的挾制？」

　　「風雲會崛起江湖，短短兩年聲勢如日中天，這都是會主極樂天君雄才大略，有遠見有才幹所獲致的斐然成就，禮賢納士眾望所歸的結果，不會用挾制手段對付會中的弟兄。」

　　「哦！這次貴會設計挾持正義鋤奸團，趁機鏟除紫靈丹士那些所謂俠義人士，是貴會雄霸江湖的必要手段了？雲卿丫頭無意中知道你這位孔伯伯，在開封秘密活動，她一時興起，暗中四處跟蹤，希望有機會幫助你滅除災害，夠辛苦的。」

　　「原來如此，那天副會主活閻羅，落在姜小輩手中，危急關頭突然出現干預，追逐姜小輩的小姑娘，想必就是雲卿侄女了，雲卿侄女既然干預這件事，可否助愚伯一臂之力，除去這幾個本會的死仇大敵？愚伯感激不盡……」

　　「孔伯伯，我不會幫助你殺人。」辛雲卿板著臉斷然拒絕：「對幫助風雲會毫無興趣，我找鬼神愁和四海游龍的理由，與任何人無關，那是侄女個人的恩怨是非。」

　　「賢侄女……」

　　「孔老，你就不必把雲卿丫頭拖入江湖稱雄道霸的是非圈子好不好？剛才鬼神愁責備你的話，難道你還不覺悟？請你記住，下不為例，現在，請你離開，保證沒有人能傷害你，以後得靠你自己了。」辛夫人鄭重地說。

　　「辛夫人，沖老朽與尊夫的交情，你們如果袖手不管，要朋友何用？」地缺厚顏無恥地大聲說：「老朽與尊夫稱兄道弟，生死見交情……」

　　「孔老，你說這種話就不上道了。」辛夫人語氣帶有濃濃的江湖味：「拙夫的所謂朋友上百上千，江湖人見面即使是死仇大敵，也有風度地稱兄道弟，你還沒有生死見交情的分量。

　　「幸好，拙夫僅將你看成點頭之交的朋友，不然，你早就把萬毒宮作為抬高身價的本錢了，今天小女管了這檔子事，救了你的性命，已經情至義盡，你無權再進一步要求什麼了。」

　　「老朽並非要求……」

　　「你已經提出了非份的要求，居然要求小女替風雲會除去死仇大敵，存心貶低萬毒宮的威望，你一點也不尊重萬毒宮的江湖地位。」辛夫人臉色一沉，不怒而威：「為了避免你利用萬毒宮的聲威，助長風雲會的氣焰，必須釜底抽薪把你帶走，既可保全你的性命，也等於替拙夫盡一分朋友情義，張龍！」

　　「屬下在。」一名大漢出列欠身行禮：「聽候宮主吩咐。」

　　「把孔老帶走。」

　　「屬下遵命。」

　　「不要傷了他。」

　　「是的，他不會受到傷害。」

　　地缺心中一寒，知道放潑無濟於事。

　　其實，他心中明白，他與毒王的交情泛泛，見面點頭之交而已，多年來不通音訊，他根本就不配到萬毒宮投帖拜望。

　　這次要不是姜步虛揭開辛雲卿的萬毒宮小宮主身分，他做夢也沒想到萬毒宮有人在江湖走動，更沒想到辛雲卿會幫助他。

　　辛夫人早年在江湖行走，綽號稱玉羅剎，亦正亦邪不好說話，真要發起威來可能六親不認，憑他與毒王的泛泛交請，怎敢在玉羅剎面前放潑？

　　要帶他走，那會有好事？猛地一躍三丈，飛掠而走。

　　辛夫人搖頭苦笑，搖手示意阻止大漢張龍追趕。

　　姜步虛趁機一拉四海游龍，向另一方向如飛而遁。

　　天涯怪乞也一打手勢，師徒倆偕同小魔女跟蹤便追。

　　一口氣奔出里外，這才緩下腳步。

　　「你這膽小鬼見人就逃，滅了我四海游龍威風。」四海游龍氣沖沖地抱怨：「你小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被萬毒宮的人嚇破膽了？哼！」

　　「你這大白癡不要不知好歹。」姜步虛靠在一株大樹下歇息：「你真以為你那幾支準頭差勁的鐵翎箭，對付得了小宮主？你是昏了頭，她身形一動，奇毒四散飄揚，沾上身嗅入鼻，人就與閻王爺攀上了交情，我死過一次了，不想死第二次，你不怕死，下次可以找她。」

　　「她沒有施毒的機會……」

　　「十個人左右一抄，不放毒也可以輕易地殺死你。」一旁的天涯怪乞苦笑：「小宮主的老娘，早年號稱玉羅剎。意思是漂亮的兇惡羅剎婆，吃人的鬼神，她的武功，絕不是你這種後生晚輩應付得了的。」

　　「老花子，你不要長他人志氣……」

　　「是嗎？你的鐵翎箭也許很了得，但萬毒宮辛家的暗器你知道多少？」天涯怪乞冷冷地問。

　　「這……」

　　「玉羅剎早年手中一串銀花，漫天飛舞罕逢敵手，以後在花蕊中加了毒囊，根本不需擊中人體，便可將人毒斃，用天女散花手法發射，五丈方圓內的人無可倖免。

　　「你與小宮主持暗器，唯一的機會是箭出手便向後飛退出五丈外，她老娘既然來了，會讓你撒野？你毫無機會，咱們這些人誰也休想活命。」

　　「南宮前輩，你是浪費唇舌。」姜步虛乾脆往樹下一坐：「萬毒宮的人假使不離開，咱們進入柘林救人的打算泡湯了。」

　　「你還要去搶救孟念慈？」小魔女在他身側坐下，鼓著腮幫子生氣：「你說，你到底在轉些什麼鬼念頭？」

　　「鬼神愁搶女人的事，已是轟動江湖的重大消息，風雲會膽敢搶先將孟姑娘擄走，我如果膽小怕事溜之大吉，鬼神愁日後還用在江湖上混嗎！」姜步虛用特大的嗓門說：「怪只怪那條蹩龍誤事，每次行動都慢了一步，看來，我只好單獨行動自己去搶救了，他靠不住的。」

　　「你小子才靠不住。」四海游龍跳起來：「我宰了不少高手名宿，你呢？你只會鬼鬼祟祟打濫仗，你根本不敢和風雲會堂堂正正叫陣，沒有我，你救得了誰？」

　　「哼！蹩龍，你的意思是說，幫我救孟姑娘，你放手不和我爭風吃醋打頭了？」姜步虛道。

　　「去你娘的！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四海游龍又要衝上撒野了：「搶救孟姑娘是我的事，你……」

　　「好了好了，人還在風雲會手中，你們爭什麼呀？」天涯怪乞從中插入擋在中間：「你們倆爭風吃醋的事已是轟動江湖，貽笑武林了，再鬧下去，早晚會真的誓不兩立打破頭……」

　　「被打破頭的人一定是他。」四海游龍咬牙說：「必要時，我會用絕世神功送他下地獄。」

　　「這混蛋對吹牛真有一套，你看他臉都不紅呢！」姜步虛邪笑，懶洋洋地整衣：「既然你認為搶救孟姑娘是你的事，那就去呀！等你救出之後，我再和你了斷，從你手中搶回來，總比和風雲會無數高手搏命安全多了，你快走吧！遲了就來不及啦！」

　　「當然我會去，哼！」四海游龍扭頭便走，去向是盧莊柘林，走的是回頭路。

　　「喂！小伙子，你往那兒去救人？」天涯怪乞大聲問。

　　「他們藏在柘林內。」四海游龍扭頭說。

　　「人早就走啦！」

　　「走了！你知道？」

　　「老花子不趁熱鬧，只在外圍遊蕩看風色，旁觀者清，外圍的動靜那瞞得了我這老江湖？」

　　「哦！他們把孟姑娘押住何處去了？」

　　「俘虜共有四個人，沒錯吧？」

　　「對，押解進入柘林的人有十幾個，我宰了斷後的一男一女，一追便將人追丟了，姜小子膽小怕死，說林中有什麼妖術、毒霧……」

　　「對，為首的三個妖道，是大名鼎鼎的湘西神巫教三仙師，老花子見了他們就害怕。」天涯怪乞道。

　　「他們不在林子裏？」

　　「早就走了，老花子恰好碰上，但卻不敢露面造次，眼睜睜地目送他們押著俘虜御風飛行……」

　　「見鬼！胡說八道。」四海游龍根本不相信妖術，更不相信一大群人能御風飛行。

　　「你不信拉倒。」天涯怪乞聳聳肩，不再多說。

　　「我要知道他們往何處走的？」

　　「你要去追？」

　　「毫無疑問。」

　　「好，東北。」天涯怪乞伸手一指：「老花子不但知道去向，而且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無所不知，這是我天涯怪乞混世活命的本錢。」

　　「請你告訴我。」

　　「免費將消息奉送。」

　　「謝謝。」

　　「那地方，你曾經去過，目下，是風雲會會主極樂天君，引誘紫靈丹士前往大結算的所在，萬一勝不了俠義群雄，再退到盧莊柘林，挾持人質再作孤注一擲。

　　「沒料到你們把盧莊柘林先一步挑了，只好把人質帶走與極樂天君會合，人算不如天算，極樂天君輸了一半啦！」

　　「我去過那地方？」四海游龍一怔：「我在尉氏不認識任何人……」

　　「錦屏崗孫家農莊，白道大家百步飛虹孫禮的家。」天涯怪乞搖頭苦笑：「今早先來了一群人，孫家農莊易手，百步飛虹猝不及防，防也防不了意外，那些人著手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他們的會主，把紫靈丹士一群首要人物引來，現在很可能正展開慘烈的拼搏。

　　「活閻羅一群次要的人手，把大悲僧一群高手牽制在此地，大悲僧根本不知道紫靈丹士被誘往何處，仍在盧莊外圍等候消息，似乎趕不上這場決定性的搏殺了。」

　　四海游龍一躍三丈，去勢宛若星跳丸擲。

　　「這冒失鬼倒是性情中人，只可惜孟姑娘存心不良，他受人利用而不自知，情之一字害人不淺。」姜步虛搖頭晃腦正經八百地說：「那個為首的紫靈丹士尤其可惡，專做些見不得人的狗屁事，南宮前輩，你真不該把這消息告訴蹩龍的，他這一趕去，紫靈丹士不啻增加一倍實力，但不見得能救出孟姑娘。」

　　「你也對孟姑娘有情呀？是不是也該趕去援救？」小魔女醋意十足，恨恨地白了姜步虛一眼。

　　「小丫頭，你可不要鑽牛角尖想歪了。」姜步虛碰碰小魔女的肩膀大笑：「你多大了？你懂什麼叫情？不害臊！皮厚！」

　　「你……」小魔女恨恨地給了他兩粉拳，臉紅如火，連脖子都紅了。

　　「你一定要知道，我根本不介意酷待我的人。」他握住小魔女的手沉靜地說：「我幹了四年掌鞭，其實也算是江湖人，江湖手段我懂，為名為利，任何狠毒手段都是正當的，看不慣受不了，就不要做江湖人，孟姑娘並沒有傷害我，我為什麼要向她施報復？」

　　「你要藉口搶她做……做……反正……反正你對她有情，沒錯，一定。」小魔女蠻橫地說，不但不抽回手，反而把他的手握得緊緊地，臉上一片飛紅，眼神表情豐富，撒嬌的神態明顯可愛。

　　「情，不會生根在恨裏，在她來說，我與她之間只有恨，我又不是大白癡，要和恨過一輩子？」

　　「那你……」

　　「你真笨哦！小丫頭。」

　　「你說我笨？我……」

　　「好了好了，別撒嬌了，你不笨，你是個鬼精靈，我藉機胡鬧，另有用意。」

　　「我要知道，告訴我好不好？」小魔女笑吟吟地膩聲問。

　　「日後自知，天機不可洩露。」

　　「人家要知道嘛！不告訴我，我要吵得你……」

　　「別吵別吵，以後再告訴你。」

　　天涯怪乞直皺眉，乾咳了一聲。

　　「你兩個親親密密膩在一起，我老花子很可能要霉運當頭了。」天涯怪乞頓著打狗棍說。

　　「南宮前輩，你又怎麼啦？」姜步虛笑問：「有霉運才有好運呀！不霉怎知道好？你……」

　　「你和四海游龍為了爭女人鬧翻了天，小丫頭的老爹把你看成好色之徒，嚴禁你親近他的愛女，發誓要打破你的頭，小丫頭為了找你，一而再偷溜，老魔很可能找到此地來，看了你們的光景，不但你們兩個倒霉，我也將跟著遭殃，小丫頭，快跟我走。」

　　「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小花子桑小乙跳起來叫：「師父，她不走我們走，老魔來了。」

　　遠處出現九天飛魔和兩名隨從的身影，正用超塵拔俗的輕功如飛而來。

　　姜步虛向樹後的草叢一鑽，形影俱消。

　　「姜大哥，等我……」小魔女急叫，也向草叢中一鑽。

第二十七章　被陷盧莊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老天爺給了人一雙眼睛，要人多看；兩隻耳朵，多聽；一又手一雙腳，多用手勤勞，多用腳走路。

　　但是，卻只有一張嘴，用意是要人少開口胡說八道。

　　地缺少了一條腿，走得不夠遠，逃出里外便止步回頭，向後面的天空，揮動著大拳頭張口大叫大吼。

　　「鬼神愁四海游龍，你兩個雜種小輩，只要我地缺有一口氣在，誓將你們化骨揚灰。」他向蒼天胡說八道：「老夫橫行天下四十年，從沒受過如此刻骨銘心的羞辱，我發誓一定……」

　　一旁的矮樹叢中，鑽出活行屍和天府魁星，以及兩名大漢，一個個汗流浹背。

　　「咦！孔客卿怎麼還在此地逗留？」天府魁星頗感意外：「副會主已傳下口令，要所有的人趕往錦屏崗孫家農莊，集中全力搏殺所有的鷹爪狗熊，我們正在尋找走散了的人，孔客卿像是十分狼狽，鐵拐也丟了？在發什麼誓呀？」

　　矮樹叢中，又鑽出八名蒙面青衣人，一字排開從容不迫，像是八個鬼魂現身，每個人手中皆沒有刀劍，八雙怪眼冷電森森。

　　「他在向蒼天發毒誓。」中間那位蒙面人語音陰森懾人：「發誓要將鬼神愁和四海游龍化骨揚灰。」

　　地缺五個人，都是超等的高手名宿，一點也不在乎八個掩去本來面目的蒙面人，藝高人膽大，對方既然蒙面，必定不是什麼有名頭聲望的高手名宿。

　　「什麼人？你們是誰？」活行屍可怖的面孔扭曲，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拉下你們的遮羞布，讓老夫看看你們是些什麼東西，哼！」

　　「你們已經不需看咱們是些什麼東西，這世間你們已經不需要什麼了，只需要最後一塊安身屍坑。」

　　「大膽！老夫……」

　　「我知道，你是活行屍冷寒，與那位地缺孔榮，同列七大畸形人，兇殘惡毒人神共憤，你的陰煞大潛能威力萬鈞，你的六尺長勾魂鏈殺死了無數英雄好漢。

　　「那位地缺孔榮，左手的新月掌中刀，殺人手法之陰毒世無其匹，至於那位天府魁星，在四川殺人如麻……」

　　「住口！知道咱們的名號，竟然敢賣狂……」

　　「不是賣狂，而是為正義而鋤奸。」蒙面人搶著說。

　　「正義鋤奸團！」一名大漢驚叫。

　　「不錯。」

　　一聲鏈響，勾魂鏈從腰間彈出，活行屍搶先動手。

　　「殺！」喝聲似沉雷。

　　八個人十六隻手，十六件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向五個人集中攢射，破風厲嘯懾人心魄。

　　勾魂鏈僅揮出一半，便順勢翻騰著飛出五六丈外，掃折了一大叢草木，聲勢依然驚人。

　　「呃……呃……」一代兇殘的活行屍，向前一栽，雙手抱著胸口蜷縮成蝟，痛苦地掙命。

　　「找個土坑埋了，別忘了拾取兵刃同葬。」為首的蒙面人下令，首先拖住一具屍體。

　　從此，七大畸形人少了活行屍和地缺，江湖朋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猜想是尉氏孫家農莊正邪大決鬥之前，貪生怕死逃走，隱姓埋名找地方躲起來納福啦！

　　救火的莊丁都走了，只有盧大爺帶了十餘名親信，在火場善後。

　　火災並不算嚴重，僅燒毀了後進，沒波及其他房舍，但是所燒毀的卻是盧大爺一生聚積的精華。

　　站在充滿煙硝味的院子裏，面對著仍然在冒青煙的瓦礫場，盧大爺真有欲哭無淚的感覺在心頭。

　　跟在他身後的十餘名親信隨從，一個個憤怒地咬牙切齒。

　　「無妄之災，無妄之災。」他喃喃地埋怨。

　　「報應照彰，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身後傳來不友好的語音。

　　隨從們警覺地轉身戒備，他也訝然轉身回顧。

　　「鬼神愁！」有人驚叫，人人變色。

　　「不錯，那就是我……」姜步虛背手而立，神色泰然自若：「與風雲會沾上邊的人，遭災是必然的事。」

　　「鬼才與風雲會沾上邊。」他痛苦地說：「他那些人中，有我往昔的一位朋友，半夜三更帶了力劍來了一大群人，要求借地方辦事，我敢拒絕嗎？」

　　「這是濫交朋友的結果，濫交朋友因而倒霉的人，不止你一個，用不著怨天恨地。」姜步虛著。

　　「你……你想怎……怎樣？」

　　「借你這地方歇息，找些吃的喝的，不傷和氣，有問題嗎？」

　　「老天爺，我敢有問題嗎？」盧大爺哭喪著臉，像一個面對債主的破落戶：「你們任何一方的牛鬼蛇神，我都不能得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只是受波及的受累人，不能為任何一方的人鐵肩擔道義……」

　　「我並沒要求你擔道義呀！盧大爺，我只要求借你這地方歇息，要求一些吃的喝的，不算過分吧？」

　　「我不得不相信你再來，只為了歇息吃喝，是嗎？」盧大爺道：「請隨我來，這裏不便招待。」

　　盧大爺順從地往外走，走向另一棟大宅，工場附近有幾個人在收拾殘餘雜物，每個人皆流露出警戒的神色，但不敢有所舉動。

　　「你這些打手很乖，而且忠心。」姜步虛一面走，一面指點著跟在後面的十餘名隨從說：「人手多，必要時可以放手一搏。」

　　「算了吧！沒有人願意和鬼神愁玩命一搏。」盧大爺苦笑。

　　「那就怪了，迄今為止，我鬼神愁連一個人也沒殺，玩什麼命？」

　　「你沒公然殺人，但……」盧大爺吞吞吐吐。

　　「但什麼？」

　　「聽風雲會的人說，他們有許多人平白無故失蹤，有些是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而你行蹤飄忽神出鬼沒，因此連活閻羅也懷疑失蹤的人，是被你秘密殺死的，只有你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殺掉他們。」

　　「這簡直是血口噴人，豈有此理。」姜步虛大感不悅：「活閻羅也算是一代兇梟，怎麼可以像三姑六婆一樣胡說八道！哼！下次碰上他，我要他說個一清二楚，打爛他的三姑六婆嘴。」

　　進入另一座大宅，直趨二進院西側的食廳，只有一名隨從領路，一名小廝打扮的少年後跟。

　　兩人談談說說並肩而行，賓主之間毫無敵意流露，雙方都表示出局外人身分，與正邪之間沒有干連。

　　盧大爺不但乖順，而且一再抱怨是被波及的受害人，真像一個無可奈何的弱者，無力反抗任何一方的可憐蟲。

　　二進院的食廳不大，配住二進院的人，必定是身分地位高的工頭、管事、領班等等高階人士，人數當然少得多，食廳自然比前進院小。

　　「小的先到廚下招呼一聲，要廚下準備食物。」領路的隨從在廳口避在一旁，稟後從一側的走道，匆匆向後側的廚間走。

　　「姜爺請。」盧大爺伸手客客氣氣肅客入廳：「酒菜片刻便可備妥，希望能讓貴賓滿意。」

　　「盧大爺客氣。」姜步虛毫無戒心地入廳：「我這人天生勞碌命，對飲食的要求馬虎……哎呀！」

　　隨著驚呼聲，身軀向下急速沉落。

　　砰一聲輕響，靈活的翻板恢復原狀。

　　翻板足有一丈見方，堅木厚度約兩寸，上面刻了方磚紋，食廳光線本來就不足，毫無戒心的人不可能看出破綻。

　　翻板恢復原狀的前一剎那，他向下迅速沉落，聽到盧大爺所發出充滿得意與兇兆的笑聲，後悔已來不及了。

　　「這天殺的混蛋好陰險！」他心中在咒罵。

　　※※※

　　健馬越野飛馳，全力衝刺。

　　這種普通的座騎，能飛馳三五里已經算是好馬了，越野表示要抄近道，飛馳必定有急事。

　　馳出一片小矮林，前面出現三個飛奔的人影，相對而進，騎士立即警覺地放鬆韁繩，本能地挪正腰刀，隨時準備出刀自衛。

　　三個奔跑的人也腳下一慢，拭掉滿臉汗水，也整理腰間的刀劍，警覺地三面一分，攔截的態勢顯而易見。

　　座騎終於勒住了，騎士大概心中明白，這種狂奔了兩三里的普通座騎，已消失一半精力，想逃脫輕功高手的追逐，勢難如願，只好見機靜候變化。

　　「是你，我見過你，你一定也認識我們。」擋在馬頭前的人氣息不穩，但聲如洪鐘：「有事？」

　　這位老兄，正是一見魂飛百里飛，左首另一位，是老搭檔無我人妖陳宗禮。

　　「是的，在下認識百里前輩。」騎士在馬上欠身沉著地回答：「在下奉莊主所差，前往孫家農莊，有消息轉告苗前輩。」

　　苗前輩，指四大殘毒的厲鬼苗光，也就是盧莊主口中的往昔朋友。

　　「不要去了，厲鬼苗光不在孫家農莊。」

　　「哎呀……」

　　「所有的人，都不在孫家農莊了。」

　　「解決了？」

　　「差不多，日後沒完沒了。」

　　「誰勝了？」

　　「你關心誰勝？」一見魂飛怪眼中射出懾人的冷電。

　　騎士打一冷顫，心中恍然，看這三位名宿的氣色，那像勝利者？

　　「不關咱們盧莊的事，當然盧大爺希望貴會獲勝。」騎士小心翼翼回答：「在下這就返回盧莊……」

　　「且慢！我們還有人在貴莊嗎？」

　　「沒有了，所以大爺派在下送口信。」

　　「什麼消息？我替你轉告苗老兄。」

　　「這……」

　　「消息重要嗎？」

　　「是的，非常重要。」

　　「說！」

　　聲色俱厲，騎士又嚇了一跳。

　　「家主人已將鬼神愁弄翻在陷坑內，特地派在下通知苗前輩，鬼神愁是你們的對頭，如何處置他該由苗前輩作主。」

　　「妙極了！原來這小畜生還在貴莊逗留，難怪只有一個四海游龍在孫家農莊出現。」一見魂飛大喜過望：「咱們這次估錯了四海游龍的能耐，緊要關頭他突然趕到，下手之毒驚心動魄，咱們有一半人不幸死在他的劍下，情勢逆轉失敗得好慘，能擒住鬼神愁，總算可以出口怨氣，走吧！咱們去把他弄走。」

　　矮樹叢中竄出小魔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身形未定劍已出鞘，猛地疾升凌空撲擊馬上的騎士。

　　「大膽！」一見魂飛怒叱，三顆鐵蒺藜破空而飛，隨即拔劍飛躍而上。

　　騎士大吃一驚，扭身貼馬肩滑落，著地飛躍兩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小魔女凌空撲擊的身法美妙絕倫，腳一點馬臀，凌空側飛翻，險之又險地躲過三枚鐵蒺藜，向下飄落立即斜向射出，一劍貫入騎士的腰背，身軀隨劍前縮，雙腳蹬住騎士的背臀，後空翻反飛。

　　一見魂飛一撲落空，撲錯了方向，無我人妖與另一名中年人，則衝向小魔女翻落處。

　　「你死吧！」無我人妖沉叱，人在丈外先發出三把小飛劍。

　　中年人到了，刀光如電勇悍絕倫。

　　小魔女來不及接招，先避暗器要緊，身形翻落萎地如泥，伏下時似已隱沒在草中，縮小至最極限，貼地滑出兩丈，從刀下逸出險狀橫生，小飛劍距地面兩尺左右飛過，而她的身軀厚度似乎不及一尺，三支小飛劍落空。

　　一連串遇險，她竟然將騎士擊斃了。

　　一比三，她的處境兇險萬分。

　　「活擒她。」中年人大叫：「咱們極需人手，有惜春宮的人相助，咱們的實力可增一倍，活擒她就可以逼老魔夫妻就範。」

　　三方合圍，徐徐逼近，對付輕功已致化境的人，以靜制動比八方追逐有效。

　　「本姑娘給你們向後轉的活命機會，不許你們去盧莊。」小魔女信心十足地說：「你們不可能有同時出手的機會，不要自誤，快走！」

　　林叢中人影再現，小宮主辛雲卿領了兩位侍女，輕盈地並肩而出，堵住了東北方的退路。

　　「你不能讓他們走，丘小妹。」小宮主其實與小魔女年歲相若，卻托大地擺出尊大的派頭：「他們想走，得問我肯是不肯。」

　　小魔女已從乃父九天飛魔口中，知道有關九州毒王的底細，對辛雲卿深懷戒心。

　　但辛雲卿為了救地缺，曾經向姜步虛遞劍，她曾經目擊經過，因此對辛雲卿極感不滿，戒心漸被不滿的意識所沖淡，逐漸產生和辛雲卿放手一搏的念頭。

　　「你少管閒事。」小魔女悻悻地說，心中暗感詫異，辛雲卿怎會出面幫助她？

　　「我管定了。」辛雲卿蠻橫地說。

　　「你……」

　　「姜步虛陷身盧莊，消息如果傳抵風雲會，結果如何？走脫了一個人，將是不堪設想的大災禍，丘小妹，你願意大災禍發生嗎？」

　　「你是姜大哥的仇敵……」

　　「他事先不知道地缺的身分，我錯怪了他，你曾經目擊他用巧計縱走了地缺，我還得感謝他呢！」

　　小魔女一怔，她可不希望一個和她同樣美麗的女人，感謝她心目中的愛侶，這比仇敵更令她擔心。

　　平空多出三個勁敵，一見魂飛三個人的合圍自然瓦解，也就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列陣戒備避免被反包圍，四比三保持均勢避免混戰。

　　「真是年頭大變，一些小小年紀的後生晚輩，說大話說得比高手名宿更猖狂，老夫實在受不了。」一見魂飛愈聽愈冒火，說的話恨意明顯。

　　老兇魔對小魔女確有幾分戒意，所以三人聯手準備速戰速決，卻不認識辛雲卿是何人物，聽口氣似乎與地缺孔榮有關，也牽涉到姜步虛。

　　不管與誰有關，小小年紀面對他這種高手名宿，說出這番托大的話，他當然受不了。

　　「我不是說大話，而是的確有殺你們滅口的能耐。」辛雲卿語利如刀：「有件事請教，地缺孔前輩是不是已經在呂會主身邊了？」

　　「人都走散了，老夫怎知道孔老兄在何人身邊？何況在孫家農莊拼搏，各找對手拼老命，那有餘暇理會旁人的事？自始至終，老夫都不曾發現孔老兄在附近拼搏。小女人，你與地缺孔老兄有何淵源？」

　　「你不必知道，無此必要。」

　　「算我多問了，小女人，你貴姓？是那位名頭嚇死人的晚輩？」

　　「無可奉告。」辛雲卿緩步向前接近：「我給你們公平決鬥的機會，一比一憑武功生死相搏，不要錯過機會了，我也不知道你是誰，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根柢，機會均等，生死各安天命。」

　　「老夫亦有同感，只是，憑老夫的身分名頭，與你一個雙十年華的少女決鬥，委實臉上無光，勝之不武。」一見魂飛傲然向前相迎。

　　「是嗎？剛才你們三人合圍，三個高手名宿，打算聯手圍攻一個雙十年華少女？怎麼說？我沒看錯吧？」辛雲卿徐徐拔劍，鳳目中概怒湧：「不要說些自欺欺人的話壯膽，為你的生死存亡全力以赴吧！我進招了。」

　　「小心他的暗器！」小魔女關切地叫。

　　辛雲卿的話提醒了她，按情勢論，她不可能在一比三的惡劣情勢下，把三個高手名宿留下，走脫一個，風雲會的人將蜂擁而至，姜步虛危矣！

　　她必須借重辛雲卿，斃了這三個強敵除去後患，因此提醒辛雲卿小心暗器。

　　骨子裏，她希望辛雲卿使用暗器，盡快擺平這三個強敵，救人如救火，殺人必須愈快愈好。

　　她曾經目擊辛雲卿要和四海游龍拼暗器的經過，猜想辛雲卿的淬毒暗器必定極為霸道可怕。

　　「我知道，這兩個高手名宿，剛才就幾乎用暗器擊中你了。」辛雲卿卻不理會她的警告：「當他暗器出手的前一剎那，我的暗器一會立即貫入他的身軀，我希望他保持一個前輩高手名宿的尊嚴，不要在交手之前發射暗器。

　　「一旦雙方交手開始，他想發射暗器也已力不從心了，稍一分神便會送命，那有餘力分心發射暗器？」

　　談笑自若，氣定神閒，小小年紀，赫然有名家風度與氣勢流露。

　　一見魂飛臉色漸變，居然有點心驚，不再冷傲托大，默運神功力注劍尖，拉開馬步佈下嚴密的防衛網，劍氣逐漸增強，龍吟隱隱從劍身傳出。

　　左掌心暗藏的鐵蒺藜，不敢分勁待發，勁道聚於長劍，全力運劍準備迎接對方雷霆萬鈞的攻擊。

　　辛雲卿的劍，似乎沒有劍氣發出，但光華熾盛，每一條光線皆躍然欲動。

　　兩位侍女的劍並沒出鞘，兩雙冷電湛湛的鳳目，分投在無我人妖與中年人身上，四隻纖手隨時皆可能發射出致命的遠程暗器。

　　眼神之森冷，似乎不屬於一個少女所應有。

　　無我人妖一代妖魔，居然在侍女的冷森目光注視下，左手不敢擅動，不敢抽冷子發射小飛劍。

　　感覺中，這兩位年輕的侍女可以隨時舉手投足殺人，甚至連目光也可以殺人。

　　一見魂飛真的心寒了，感覺中，左掌心暗藏的鐵蒺藜會移動，尖利的刺似乎比往昔鋒利多多，多年苦練不怕尖刺的掌皮，竟然出現被扎的反常現象。

　　心虛的人，就有這種事實並不存在的幻覺發生。

　　他的手經過多年的千錘百煉，可以硬抓鋒利的刀劍，所以發射鐵蒺藜不需戴手套，而現在居然感覺到掌心被扎，鐵蒺藜會自己移動不聽指揮。

　　目光接觸到辛雲卿殺機怒湧的眼神，看到美麗面龐流露出的信心十足神情，老兇魔的兇悍霸氣迅速沉落，舉劍的手有不穩定的現象呈現了。

　　以往，他的敵手見了他就嚇得膽裂魂飛；現在，他也有見了辛雲卿便心怯魂飛的感受了。

　　「如果老夫就此離開，走得遠遠的。」他覺得說話走了樣，咽喉有什麼東西梗住不好受：「風雲會被四海游龍殺得七零八落，眼看要風消雲散，老夫這些人已沒有什麼好混的了，只好自求多福各找生路，小姑娘，你會讓老夫走嗎？」

　　也許，這一輩子在某一段時期，他曾經向某些人，說過這種屈辱的話，但那也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記不起來啦！

　　但可以定的是，他絕對不曾向一個美麗的少女說過這種話。

　　「前輩，我怎能信任你呢？」辛雲卿遲疑地問。

　　「老夫年已花甲，不曾在一位小女孩面前花言巧語。」

　　「這……」

　　他左手一張，三顆鐵蒺藜滾落草中，右手徐抬，劍尖向下沉落，丟劍的舉動顯而易見。

　　「請不要，前輩。」辛雲卿阻止他棄劍：「你們走吧！請。」

　　「我反對！」小魔女大聲抗議。

　　「丘小妹，讓他們走。」辛雲卿徐徐後退：「我想過，殺人並非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法。」

　　「可是，姜大哥生死須臾……」

　　「我們來得及前往盧莊救他。」

　　「但是……」

　　「丘小妹，我相信姜大哥所說的話，迄今為止，他還沒開過殺戒，你要替他殺，他能安心嗎？」

　　「這……你們走！」小魔女揮劍向三個兇魔大叫：「別讓我再見到你們。」

　　一見魂飛兇焰盡消，搖搖頭苦笑收劍，向同伴舉手一揮示意後撤，狼狽地走上了回頭路。

　　一名侍女將死了的騎士擱上馬背，牽了便走。

　　「你要幫我？」小魔女一面走一面問，臉上的敵意仍不曾完全消失。

　　「是呀！」辛雲卿與她並肩舉步：「我以為他和四海游龍趕到孫家農莊搶女人，怎知道他仍然留在盧莊遇險？丘小妹，你好像也沒到過孫家農莊，你是跟蹤那個死騎士來的？」

　　「我有些瑣事耽擱了。」她不便將躲避老爹的事說出：「我本來打算趕往孫家農莊的，以為他也去了，看到這個傳信的傢伙，才躲起來等候，沒想到三個兇魔也恰好趕到，你是……我是從孫家農莊轉回來的，那邊的事已經結束了，一直不曾發現地缺孔老伯的蹤影，也許他真的見機半途走掉了，姜大哥似乎對孟姑娘並不認真，你認為如何……」

　　「我也不知道，只是……」

　　「他與四海游龍爭風吃醋是事實，你對這件事似乎也不怎麼介意，是嗎？」

　　「你在探口風，可惡！」小魔女半真半假笑嗔：「我們四個人，盧莊卻有一莊子的打手，要不要先請一些人協助？也許可以找得到天涯怪乞師徒，他倆可能仍躲在盧莊的附近呢！」

　　「如果盧大爺膽敢拒絕放人，我要他整莊的人三兩個月起不了床。」辛雲卿信心十足地說：「我真要生起氣來，也是不講理的。」

　　「比方說，曾經把姜大哥整治得幾乎丟了命？」

　　「我是氣他在人街上搶女人的事呀！」辛雲卿臉一紅，掩口偷笑：「那是他逞能，自命不凡拼命行功排毒的結果，其實他如果認輸，找地方休養十天半個月就可以痊癒，那種毒並不致命，但痛苦是難免的。」

　　「難怪他怕你。」小魔女悻悻地說。

　　「你錯了，他是什麼都不怕的，只是他為人灑脫，不認真計較而已，他這種玩世的態度，實在可惡。」

　　「咦！你是說……」

　　「你還沒看出來嗎？」

　　「看出什麼？」

　　「孟念慈。」

　　「怎麼扯上孟念慈？」小魔女確是一頭霧水。

　　「任何人都必定認為，他一定趕往孫家農莊搶奪孟念慈的，但他卻沒有去，留在盧莊無牽無掛，我卻十萬火急趕去看究竟，沒發現他這才恍然，可知他對情愛的事，也不認真計較，他這種態度，害人不淺。」

　　小魔女聰明慧黠，早已經聽出弦外之音，好在她不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心直口快不懷心機。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宮主。」她惡作劇地在辛雲卿灼熱的粉頰上擰了一把咯咯笑：「你一定很喜歡四海游龍那種人，沒錯吧？」

　　「胡說八道！」辛雲卿羞紅著臉伸手要打她。

　　「四海游龍那種人才真的可愛而不可惡呀！愛就愛得轟轟烈烈，為了情愛舉劍上刀山蹈劍海，見人就殺鬧得烈火焚天，敢愛敢恨像個瘋子狂人。

　　「他那樣亂整，被他所愛的人可能災情慘重，你到過孫家農莊，可曾查出他將孟念慈救走了沒有？」

　　「這……好像那些獲勝的俠義群雄們，仍在加緊追索，緊鑼密鼓忙著搶救，很可能還不知道被擒人質的下落，你的意思是……」

　　「他就沒有姜大哥聰明冷靜，他所知道的追尋線索，都是姜大哥提供給他的，一而再妄動失去搶救的機會，那種轟轟烈烈的愛很刺激，你喜歡？」

　　「你……我可真要打你了。」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小魔女腳下一緊：「希望你日後碰上另一個四海游龍型的大英雄，轟轟烈烈愛一場，天下間為名色兩字奮鬥的英雄很多，我卻喜歡和姜大哥這種灑脫的人，無拘無束相處，趕兩步！」

　　※※※

　　火場亂糟糟，餘燼已全部熄滅，瓦礫場中水流滿地，數十名莊丁，在盧大爺的監督下，努力清理火場，撿拾被溶化了的金銀器物。

　　金銀可以重鑄，損失不大，以金銀製造的器物則損失慘重，這把火燒得盧大爺心痛已極。

　　四個抬了凝成巖塊狀金銀的人，奉命抬離工場抬回盧莊存放。

　　剛抬出宅前的廣場，便看到左右另兩座大宅前面，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具屍體，看打扮便知道是莊丁。

　　門外的門階下，也躺了兩個打手。

　　「哎呀！」兩個莊丁狂叫，丟下東西扭狂奔入屋。

　　「有死人……」入內之後繼續傳出狂叫聲。

　　片刻間，清理火場的人驚惶萬分向外湧。

　　這次，有了活人。

　　廣場中間，辛雲卿四女一字排開，俏立如仙，像是從天上降下的瑤姬，小魔女是唯一不穿裙而穿勁裝的人，但她美麗的面龐同樣像仙女。

　　奔出的人大吃一驚，兩面一分。

　　盧大爺出來了，四名打手捧鳳凰似的保護著他。

　　「咦！你們……」盧大爺吃驚地叫。

　　「九天飛魔的女兒小魔女！」一名打手驚叫，大概是消息最靈通的人。

　　消息靈通的人，一定會聯想到鬼神愁的事，眾所周知，鬼神愁與小魔女是一夥的。

　　「砰……噗噗……」

　　最先接近廣場的莊丁，有人開始莫名其妙向下栽。

　　似乎有傳染性，真像倒骨牌，接二連三依次輪番跌倒，跌倒的人，全都昏迷起不來了。

　　六七十個人，只有門階前的人平安無事，片刻間人便少了一半，即使膽子再大的人也會魂不附體。

　　盧大爺倒還沉得住氣，身後與左右還有三十幾個人，這些人想逃又不敢逃，一個個嚇得臉無人色。

　　有幾個膽都快嚇破了，還以為倒的人都死了呢！

　　死的恐懼控制了這些人，終於有人重新逃入屋中。

　　「天啊！你……你們好……好狠毒的心腸。」盧大爺悲憤地狂叫：「我這些莊丁都……都是無辜的，他們只是來善後的人你……你們稱雄道霸的事與我無關，我也不……不曾參與，風雲會用脅迫手段，借我這地方辦事，我能反抗嗎……」

　　「閉嘴！你還敢叫冤屈？」小魔女厲叱：「你還膽敢說你不曾參與？你與厲鬼苗光的交情，能瞞得了人？」

　　「我只是往昔曾經與他小有交情，是他不講道義，帶了人前來脅迫我合作的……」

　　「你承認合作了？」

　　「不，不是的。」盧大爺道：「我只是不得不答應借地方給他們辦事，以免他們傷害我盧莊的人。」

　　「你少給我強辯，事實俱在，你必須為你的罪行負責，我們已經把你所派的傳信人屍體，帶回留在樹林外，他已經招了供。」

　　「我確是不得已，我……」

　　「你的人都沒死，但他們的死活卻操在你手中；你的死活，則操在我們手中。」辛雲卿接口：「派人繞屋後走，把被你用陷坑擒住的鬼神愁，平安無事地交出來。不然，你盧莊所有的男女老少，一個也別想活，快去！」

　　「天！你們是……」

　　「不要管我們是誰，你們現在所站的地方，是唯一安全的所在，不要妄想倚仗人多衝過來，來多少都得躺下，絕無例外，你如果拒絕把人交出，保證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辛雲卿舉手一揮，兩侍女款步向前接近。

　　「我派人去把……把他拉……拉上來……」盧大爺驚恐地急叫，被兩侍女冷厲的目光嚇壞了。

　　「要快，多耽誤分秒，就多接近枉死城一步。」一名侍女冷冷地說：「帶我們去，想弄鬼的人殺無赦，盧莊的三兩百男女，片刻便可死得精光大吉。」

　　盧大爺心膽俱寒，渾身額抖直冒冷汗，滿地擺著形如死人的莊丁，怎敢用全莊的性命作賭注反抗？

　　共派了六個人，帶了麻繩工具，由兩侍女押解，繞屋側奔另一座大宅。

　　「陷坑深有三丈六尺，我不能保證跌下去的人是否安全無恙。」盧大爺的臉像是死人面孔，說的話有氣無力：「身手靈活的人也許死不了，但斷手斷腳……」

　　「那你就得死！」辛雲卿臉色大變，三丈六尺的深坑，足有三層樓的高度，猝不及防掉下去，下面伸手不見五指，身手靈活同樣會遭殃。

　　通常兩丈深的陷坑，掉下去也非死即傷，斷手斷足平常得很。

　　「天啊……」盧大爺喪膽地叫號。

　　※※※

　　這座大宅裏沒有幾個人逗留，留下的人皆散躺在各處昏迷不醒。

　　二進食廳的門外，躺著兩名看守，刀掉落在一旁，食廳門是大開的。

　　原來兩座大宅的人，皆被弄昏了。

　　萬毒宮九州毒王不使用迷香一類藥物，用毒，假使用解迷香的方法救治，必定枉費心機。

第二十八章　義救俠女

　　六個莊丁帶著辛雲卿的侍女，指出陷坑的所在，開始扳動門旁的翻板控制機關，拉開坑下壁的閉鎖閂塞，翻板便可以轉動使用了。

　　平時不開啟，閉鎖閂塞頂住了翻板，翻板便不能轉動，人在上面走動有如地板般堅牢。

　　翻板極為沉重，是中柱旋轉式頗為精巧的設計，活動十分靈活。

　　中柱式，翻板須旋轉一周才能復原，比活頁側柱式的功能大，而且可以連續使用，活頁側柱式的簡單易設，但使用後須派人將板拉起復原。

　　有人點起火把，轉起翻板向下照看。

　　坑太深，四壁滑如鏡面，下面黑沉沉，不易看清坑底的情況，姜步虛穿的是破青衫，更不易看清。

　　「姜爺……」一位侍女向下面大叫。

　　沒有任何聲息，更看不清坑底有物體活動，立即由兩個人縋繩下降，也許人跌昏了需要將人吊上來。

　　「坑底沒有人。」下面傳上驚恐地叫聲。

　　「什麼？」侍女鳳目帶煞，一把抓住為首的莊丁：「是這一座陷坑嗎？」

　　「哎唷！」莊丁的脖子被尖利的指甲扣住，痛得尖叫：「我……我天膽也……也不敢帶錯地方，姑娘如……如果不……不信，請……請救醒看守的人問問看，他……他們在姜爺跌下陷坑時，就……就派在這裏封閉翻板，擔任看守的兩個人，饒……命……」

　　另一侍女仔細檢查翻板，與坑下方的乘載閂塞，確定沒有任何破壞的痕跡，不可能從滑溜溜的三丈六尺坑壁，爬上來破壞翻板脫困，何況坑外有兩名看守，破壞必定發出巨大的聲音。

　　六個魂飛魄散的莊丁，抬了兩個昏迷的看守，在兩位侍女的押解下，重新回到了屋前廣場。

　　辛雲卿與小魔女怒火沖天，盧大爺急得跪地發誓，顫抖著將姜步虛上當，跌落陷坑的經過說了。

　　並且，指天誓日聲稱，是親眼看到姜步虛翻落下去的。

　　侍女救醒了兩個看守，兩人一口咬定自始至終，陷坑的翻板不曾發生異狀，也沒有任何外人接近。

　　控制啟閉翻板的機關在門側，雙絞鏈索透壁轉入地下，控制八個巨型啟閉閂塞的活動伸縮，在坑下根本不可能開啟翻板。

　　掉下的人即使能爬上來，也無法破壞八具巨型閂塞掀開翻板出困，有千斤神力也無可奈何。

　　那麼，人呢？

　　盧大爺即使有一千張嘴，也無法說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要處死你一莊所有的人。」盛怒的辛雲卿一口咬定盧大爺使詐，將人秘密藏匿等風雲會的人來處理：「盧大爺，我給你片刻時辰，把鬼神愁交出來換全莊男女的命，你最好不要認為這是虛言恫嚇。」

　　第三座大屋的屋角，傳出一陣陰笑，踱出一群男女，足有二十餘人之多。

　　其中有些人裹了傷巾，有些人行走行些不便，有些衣服破裂，血跡斑斑，相當狼狽。

　　領先的六七個人，仍然顯得精力旺盛，與其他同伴不同，一看便知是首腦人物。

　　首腦人物通常很少參與惡鬥，指揮掌握最為重要，有組織人數眾多的集團，主將親臨敵陣是犯忌的事。

　　這些首腦人物，顯然在孫家農莊正邪大決鬥中，不曾親自參與混戰，因此保持精力仍然相當神氣。

　　走在最前面的紫袍人年紀花甲，梳了道髻不穿道衣，相貌猙獰，有一雙冷電森森令人發寒慄的鷹目，佩了劍手挾雲帚。

　　身後，是三個穿了道衣的老道，再後面，是活閻羅、陳瑞夫婦、一劍橫天彭天浩。

　　小魔女吃了一驚，手急眼快用劍制住了盧大爺的胸口。

　　「會主極樂天君來了，小心！」她向辛雲卿低叫，臉色大變：「他們怎麼回到此地來了？這個盧大爺一定是風雲會的重要人物。」辛雲卿臉色一變，她與風雲會並無過節，甚至暗中保護地缺孔榮，無形中成為風雲會的外圍同路人。

　　而且會在副會主活閻羅受到姜步虛折辱時，出面驚走了姜步虛。替活閻羅解危，所以她相信風雲會不至於將她看成仇敵。

　　但小魔女卻與風雲會的人有過節，有理說不清。

　　「你趕快從屋後走，還來得及。」她向小魔女急急催促：「我與他們毫無瓜葛，他們不會對我怎樣，你不同，你是他們得之而甘心的人……」

　　「不要呆啦！你要和這麼一大群敗兵講理嗎？快走，遲恐不及，風雲會的人不會和你講理。」小魔女大為焦急：「何況你擺平了這麼多人……」

　　一直裝得順馴的盧大爺，抓住機會大喝一聲，雙掌分向兩女吐出，身形倒飛，魚龍反躍遠出兩丈外。

　　隨著身形再起又翻出兩丈，身法靈活速度驚人，輕易地擺脫劍的控制。

　　小魔女的經驗與反應，皆比辛雲卿豐富老練，眼角餘光瞥見盧大爺雙掌上提，便感覺出兇兆，一推辛雲卿的肩膀，乘勢下仆滾倒。

　　變生倉卒，她居然能兼顧辛雲卿。

　　可怕的徹骨裂膚掌勁，像怒濤般湧過，只感到氣血一湧，半身發麻，如被擊實，不骨碎肉裂才怪，僅被餘勁掠過已感難支，擊實必死無疑。

　　她聽到辛雲卿嗯了一聲，身軀側翻而出，知道不妙，一滾而起，拖起軟綿綿的辛雲卿放上肩。

　　「快撤！」她急叫，向屋內急竄。

　　兩侍女大驚，拔劍斷後砍翻兩個撲上的打手，掩護小魔女脫身，隨後跟入。

　　叱喝聲如雷，人潮急湧而至。

　　※※※

　　小魔女以為自己僅被掌力餘勁波及，剎那間的氣血一湧半身發麻，是必然的受震現象，不以為意，肩上扛著辛雲卿，全力飛奔。

　　她有自知之明，憑她和辛雲卿四個人，想和風雲會大批首腦人物拼搏，不啻是以卵擊石。

　　辛雲卿的毒物固然厲害，但風雲會有很多暗器威震天下的高手，殺人於三五丈外易如反掌，對方如果以暗器攻擊，她們毫無機會，除了見機逃走之外，別無生路。

　　逃入柘林百十步，她感到驀地眼前發黑，頭重腳輕，喉間發緊噁心，腳下一虛，向前一栽。

　　在昏厥的前一剎那，她發覺摔落的辛雲卿早已失去知覺，同時聽到兩侍女的驚叫，便不省人事。

　　不知經過多久，她從昏天黑地中逐漸清醒，頭腦仍然感到昏沉，渾身發軟。

　　睜開眼定神察看，發覺處身在草木叢中，上面不見日色，原來身在栽植約三四年，高僅丈餘，未加修剪的柘林下，難怪枝濃葉茂，野草與枝葉交纏。

　　身側，躺著臉色泛青，不住發出低弱呻吟的辛雲卿，一名侍女不安地替辛雲卿推拿左半身。

　　「哎……」她也感到右半身發麻：「這……這裏是什……什麼地……方……」

　　「工場後面的柘林。」侍女低聲說：「千萬不要大聲叫嚷，那些人過去不久，很可能派人搜查，他們可能知道我們逃不了多遠。」

　　「你是說……」

　　「我是說，那些人過去不久。」侍女憂形於色：「我不明白，那些人為何不在工場安頓？反而由盧大爺親自帶領，進入後面的柘林，老天爺保佑，希望他們是從這裏逃走，避免紫靈丹士的人追趕，走了就不再回來。」

　　「你家小姐……」

　　「很糟！中了七煞撼心掌，一種可怕的毒掌功，毒性已用藥控制住了，但撼心的震傷無法遏止。」侍女的淚水流下腮邊：「假使不在近期內，找到練成真氣療傷疏經導脈術的人，小姐恐……恐怕凶多吉少，我……我不要活了，我……」

　　「還能支撐多久？」她大驚，想挺身坐起，卻感渾身脫力，頭暈目眩，連抬起半尺的頭也重新沉落。

　　「不知道。」侍女痛苦地搖頭：「你也受到撼心震力所波及，傷勢不嚴重，但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心頭沉重，無法用神意凝聚真氣，催動不了氣機，無法行功自療，是否繼續惡化無法預料。」

　　「完了！」她沮喪地說：「能不能早些離開？離開才有機會找人救助……」

　　「咱們仍在盧莊的柘林內，一出去就無法藏匿了，不能冒險，不久前曾經有不少人在西面巡走……」

　　不遠處，傳來三聲彈指聲。

　　「小華姐發現有人了，千萬別出聲。」侍女臉色一變，將已出鞘的劍放莊身側順手處，繼續替辛雲卿推拿，以幫助血液流動。

　　「我的劍……」

　　「你不能動，動就引起疼痛，一出聲，咱們都完了。」侍女焦灼地說。

　　「我們只能在這裏等死？」她絕望地嘆息。

　　「我和小華姐尚可一拼，他們將付出可觀的代價。」侍女的語氣不怎麼肯定：「可慮的是，我們在這裏能躲多久？小姐的傷不能拖……」

　　用憂心如焚四個字形容，毫不為過。

　　「我一定要站起來。」她咬著牙，開始定下心神凝聚真氣。

　　那是無望的掙扎，渾身脫力，頭暈目眩，經脈有阻滯，那能凝聚真氣？

　　不遠處，傳來柔和的腳步聲。

　　侍女警覺地抓住了劍。

　　「右面二十餘步是林中的小徑，經常有人巡走。」侍女低聲解釋：「距小徑近反而安全，搜尋的人反而忽略了小徑的左右，只要不發出聲響，不會引起注意的。」

　　她放棄運氣的努力，以免因身體的顫動而發出聲響。

　　※※※

　　兩個莊丁打扮的人綽刀在手，沿小徑巡邏。

　　小徑兩側林密草盛，巡邏僅是警戒的一部分，負責察看附近的動靜，期能早一步發現接近的人。

　　「搜林外的人真夠辛若的，周圍足有二三十里，人手不夠，不累垮才怪。」一名莊丁大有幸災樂禍的意味：「咱們負責林內警戒，可算走運哪！三位法師已重新佈下禁制，根本不可能有人侵入，咱們安逸得很。」

　　「我不明白，風雲會的人，應該嚴加防範那些俠義英雄們追來，為何卻輕重不分，派人追搜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女人？」

　　「無關緊要？你是真不懂還是裝蒜？」莊丁擺出權威面孔：「小魔女是惜春宮的小宮主，那位會玩毒的是萬毒宮的小宮主，只要把她們弄到手，九天飛魔與九州毒王，還能置之不理？兩宮的人，都會替風雲會賣命，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懂嗎？少見識。」

　　「那可不一定哦！」另一莊丁不以為然：「真要激怒惹火了兩宮的人，情勢之險惡，絕不比這次正邪大結算好多少，老兄，想想看，她們就這麼一進一出，咱們便有六十七個人抬入莊，迄今仍然不省人事。

　　「三位大法師也會玩毒，但卻不知道如何救治，所以派了善用迷香和暗器的名宿，搜捕這幾個小女人，兩宮的人如果興師問罪，咱們活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你這是淺薄的看法，狗屁！虎毒不食子，兩宮的人可說毫無選擇的餘地，至於那些俠義英雄，目下救死扶傷忙著善後，怎會想到呂會主不遠走高飛，帶人重返被挑了的地方藏身？所以絕不可能前來追查。

　　「等陸續趕來的人到達，呂會主必定全力反撲，假使有這幾個小女人相助，一定可以一舉消滅紫靈丹士那群殘餘，不信你等著瞧。

　　「說不定，大爺也得參與其事，呂會主已向九幽鬼王陳老前輩保證，事後以十萬兩銀子賠償大爺的損失，大爺已脫不了身，恐怕非參與不可了。」

　　「你還高興？哼！大爺如果參與，你我將是必死的馬前卒，你居然高興呢……」

　　一聲呼哨傳來，急驟的腳步聲漸近。

　　「喂！你們兩個。」飛奔而來的打手一面叫，一面奔近匆匆地說：「裏面傳話，小女人們並沒遠逃，很可能藏匿在林中某些隱密處所，要所有的巡哨速返哨所，不許在外面走動，由裏面派重要的人員出來，從進入地窟逃入林的地方，仔細循蹤搜尋，各哨所的人，留意附近的動靜，不得有誤，趕快撤回哨所。」

　　「遵命。」兩個莊丁順從地說：「咱們這就撤回哨所，這就用信號通知前面第三哨的人。」

　　「好，我前往第五哨站，小心了。」打手繼續前奔，不久折入另一條小徑。

　　兩個莊丁發出兩聲短嘯，直至前面傳回一聲信號，這才盡職地回頭飛奔。

　　※※※

　　相距不足二十步，兩位姑娘聽了個字字入耳。

　　「糟了！」侍女焦灼地叫苦：「他們如果從我們逃入處循蹤搜尋，要不了多久，就會找到我們了。」

　　「哎呀！必須及早離開。」小魔女也沉不住氣了：「要不就你們先走……」

　　「恐怕走不了，說不定一頭撞入他們的哨站呢！」

　　枝葉輕搖，另一位侍女小華竄近。

　　「非走不可。」侍女小華匆匆解腰帶：「我背小姐走，小蓉姐，你背丘姑娘，不能在這裏等死。」

　　辛雲卿恰好神智一清，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小蓉……」辛雲卿虛弱的聲音幾不可聞：「你……你們走，不要管我，去找我娘，去……快去……」

　　「小姐，不能留下你。」侍女小蓉堅決地說，由小華幫著將辛雲卿抱放在背上，用長腰帶背妥。

　　「不要管我！」小魔女拒絕讓小華背：「我發聲吸引他們，掩護你們脫身。」

　　「丘姑娘……」

　　「你們聽著。」小魔女聲色俱厲：「帶一個，你們還有希望脫身；帶兩個，四個人都得死！」

　　「可是……」

　　「沒有可是，快走！」

　　北面，她們入林的方向，隱隱傳來了叫喊聲，一聽便知搜林的人正在佈置，即將展開行動了。

　　「你們快走！」小魔女沉聲催促。

　　「可能走不了。」背妥辛雲卿的小蓉絕望地說。

　　「枝葉一動，誰也走不了。」小華斷然說：「那就在這裏等，殺一個算一個。」

　　「那就先佈下毒區。」小蓉也知道走不了，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內三外六周天大陣，來一個死一個……」

　　南面枝葉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怪異的若有若無怪聲浪。

　　小魔女突然有了神力，竟然挺身坐起。

　　她對這種聲浪不陌生，那天在十里亭，碰上了慾魔和太真玄女之前，姜步虛就曾經用這種怪聲浪警告她。

　　「姜大哥！」她興奮地低叫：「真是你嗎？」

　　「你叫誰呀？」小蓉一驚。

　　「姜大哥，他來了。」小魔女語氣極為肯定。

　　「真的？」小蓉向下一伏，並不完全相信。

　　枝葉搖動了幾下，約在南面不遠處。

　　「快跟我來，真是你們。」姜步虛的語音清晰傳到：「但不必驚慌，鎮定些，我已經開設了迷蹤道，把他們往林外引，你們在北面留下的蹤跡，我已經掩飾妥當，來！」

　　四人大喜欲狂，小華立即背起了小魔女。

　　枝葉輕搖，姜步虛到了。

　　「哎呀！你們……」看到背著的人，姜步虛大吃一驚。

　　「小姐和丘姑娘都受傷不輕。」小蓉狂喜中有憂傷：「必須及早救治……」

　　「跟我來！」

　　※※※

　　柘林內部分為三部分，北面與盧莊一段，是真正的植材林；中間，是工場所在地；以南，三面是植材。

　　中間，所種的柘樹矮小，像是初植林，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樹都經過修剪，限制生長不能成材，卻在地底建了地窟，是盧大爺真正藏匿金銀珍玩的所在。

　　即使知道盧大爺底細的人，注意力皆放在工場大宅第二進。那形如神堂，沒有鐵門金門的內廳，裏面的確放置了不少金銀器物。

　　但是，真正有價值的金銀珍寶，卻藏在這不易受人注意的林下地窟中。

　　地窟到底有多少座，恐怕除了盧大爺幾個親信之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地面的矮柘樹中，零星搭了三五間毫不起眼的小棚屋，外表像是供看林人歇息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地底下另有洞天。

　　風雲會的人，在情勢緊急時，由盧大爺的親信領路，帶了俘虜撤至矮林地窟藏身。

　　沿途，內三位法師佈放迷魂毒煙，行法佈下禁制，有效地阻止姜步虛和四海游龍追入。

　　但主事的三位法師，並不知道盧大爺秘窟的底細。

　　藏匿處是一座設備簡陋的地窟，假使來人加以留心搜尋，不難找出地窟的門戶，而且地窟無險可守。

　　三位法師不願在這裏等災禍臨頭，所以帶了俘虜急急撤走奔向孫家農莊，與會主會合，落在天涯怪乞師徒眼下。

　　而現在，這些劫後餘生的人又回來了。

　　這是另一間簡陋的地窟，巨型大方磚砌壁，上面用浸油的巨松作頂，上覆木炭屑兩尺，再覆土栽樹。

　　樹草的根一近木炭屑便不再伸展，所以不會毀壞窟頂。

　　四面都有地道相通鄰窟，但都有巧妙的雙層暗門，外表與牆相同，必須用燈火細察才能發現。

　　發現是門也無法啟閉，只有管理的人，才知道啟閉的機關在何處，外人無從得悉。

　　點起窟中原有的油燈，可以看清簡單的家具，兩座放置雜物的櫥櫃，窟中瀰漫著霉味，顯然許久許久沒有人照料，久置不用只能充作雜物儲藏室啦！

　　「把人解下，我先看看。」姜步虛將燈擱在牆上：「這裏很安全，是閉置許久的地窟，我是無意間發現的，可惜無法開啟各處地道的門，把經過告訴我，我要瞭解受傷的情形。」

　　侍女將迫盧大爺放人的經過說了一遍。

　　「誰也沒想到盧大爺外表裝得像個懦夫膽小鬼，骨子裏身懷絕技陰險難測。」小魔女咬著銀牙接著說：「變生倉卒，不當場斃命已經夠幸運了。」

　　「原來是被這個混蛋的掌所擊中，還好，總算沒完全擊實，辛姑娘又有解毒的藥。」姜步虛一面檢查辛雲卿的身軀一面說：「確是七煞撼心掌，小蓉姑娘竟然知道這種掌功，用了對症的解藥，很好。

　　「其他的事交給我，我有把握疏通收縮了的經脈，只是需要時間，看來，咱們無法目擊這場正邪決戰的終局了。」

　　「大哥，你是說……」

　　「我需要很長的時間，多次替你們兩人疏通經脈，而風雲會的殘餘重新躲到盧莊柘林，以為紫靈丹士那些人絕不會料到他們出此下策，一而再的估計錯誤，難怪鬥智鬥力皆落在下風。

　　「紫靈丹士那些人一定會找來的，而且會來得很快。櫃上有水葫蘆，有一籃食物，是從另一座設備完善的地窟偷來的，你們只要定下心休息，其他的事讓我來擔心好了，辛姑娘，放鬆全身，忍著點，不要抗拒，明月，你也躺下來慢慢調和呼吸。」

　　兩位侍女仍然不放心，全神貫注把守窟門，凝神以耳貼壁，傾聽外面的聲息。

　　※※※

　　真氣療傷打通經脈，先天真氣有八成火候的人，都可以辦得到，要想用真氣自療，就需要練至九成以上。

　　每人疏通一刻時辰，中間姜步虛歇息片刻，疏導三次之後，姜步虛開始進食，兩位姑娘臉色已恢復紅潤，連辛雲卿也可以坐起活動手腳了。

　　「你們兩個只能喝水，再半天才能進食。」姜步虛坐在一旁啃著大餅，神色泰然：「外面沒有異樣聲息，也許咱們還有機會看到終局呢！」

　　「怎麼也許？」小魔女用水葫蘆喝水。

　　「天快黑了，紫靈丹士那些人不是笨蛋，夜間絕不敢發動，他們知道夜間襲擊會付出多少代價。」

　　「你是說，一夜工夫……」

　　「你們的經脈可以復元，明天，你們要答應我，除非萬不得已，只准看不准加入，元氣沒完全復元，我不許你們妄用真力，你答應嗎？」

　　「我和辛姐姐只用眼看不動手，信譽保證。」小魔女笑吟吟保證，暗地裏向辛雲卿打眼色：「你躲在這裏逍遙自在，怎麼不在陷坑裏？害我們窮緊張白擔心，幾乎送掉性命，大哥，你要負責。」

　　「很抱歉，總算吉人天相，恰好混進他們的地窟偷食物，發現風雲會的人大批湧到，亂糟糟地派人外出搜什麼魔女，我心中一動，弄到一個人套口供，便搶先一步出去偵查。

　　「好不容易才發現你們進入柘林的蹤跡，小心地加以掩飾，另設蹤跡引誘他們追往錯誤的方向，回頭再找你們，口供稱你們用毒，我不得不小心從後面向你們打招呼，幸好沒鑽進你們的毒陣裏。」

　　「你還沒說為何不在陷坑裏呢？」

　　「那盧大爺奸詐似鬼，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個工於心計的陰險貨色，那座食廳門窄窗小，大白天也幽暗，那像一座大戶人家的食廳？」他將戲弄盧大爺的經過一一說了。

　　最後說道：「那陷坑的翻板是中軸旋轉式的，太過精巧，出乎我意料之外，一腳踏下去就後悔不迭，幾乎栽了，旋轉式的優點，是人跌黠去立即閉死，但也有缺點，練了爪功與反應快的人，可用爪功隨下沉翻轉的板面扣牢，乘旋轉的轉勢，於翻板翻上時滾落坑口對面，利用翻板翻上的剎那，擋住廳口盧大爺的視線，伏竄在幽暗的壁角隱身，你們趕來救我，我非常感激。」

　　「大哥，你怎麼不趕往孫家農莊？」辛雲卿迴避他的目光，恢復紅潤的粉頰更紅了，大方地隨小魔女改變稱呼：「孟姑娘的確被他們押往孫家農莊，但半途便知道事不可為，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我知道，這是我意料中的事，所以我不去。」姜步虛坦然地說：「假使我真有意搶孟姑娘，我會帶著唯一的情敵四海游龍奔忙？四海游龍能在我的再三戲弄下毫髮無傷？你們明白了吧？」

　　「人家還是一頭霧水呀！」小魔女一語雙關，讓人無法認定這個「人家」，是指她呢？抑或是辛雲卿？

　　「你也是旁觀者，應該旁觀者清呀！」姜步虛拍拍小魔女的肩膀：「我如果也去，必將成為正邪兩方的仇恨中心，他們雙方都在鬥智鬥力，小衝突我可以露面胡鬧，決勝關頭再露面那就愚蠢了，所以我放聰明些躲得遠遠地，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反而躲到風暴中心來了。」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小魔女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你也在裝糊塗。」姜步虛擰擰她的鼻尖：「要不就鑽牛角尖，你老爹就把我恨得牙癢癢地，這一次，風雲會恐怕是裁定了。」

　　「那可不一定哦！」辛雲卿受到小魔女慧黠的形象所影響，說的話也不再正經八百：「我看到呂會主，還有一大群高手名宿，似乎實力仍在呢！」

　　「紫靈丹士的實力更雄厚，而且詭計更高明。」姜步虛搖頭苦笑：「想不到這些號稱俠義的人，如此令人心中懍懍，紫靈丹士早就悄悄到達，打了我有記天雷掌就躲起來暗中控線。

　　「他那些朋友消息靈通，比方說昊天一劍，這位老劍客的家在廬山，對四海游龍打遍大江兩岸，志在揚名立萬的事知之甚詳，當然知道四海游龍的武功深不可測，更知道四海游龍從大江打到大河的意向。

　　「因此，不惜利用孟姑娘，籠絡四海游龍，來對付風雲會的人，甚至不惜犧牲孟姑娘，激四海游龍全力以赴。」

　　「你說得未免離譜了吧？怎麼可能認定他們不惜犧牲孟姑娘？」小魔女不同意姜步虛的看法。

　　「離譜？你等著瞧好了。」姜步虛冷笑：「孟家子弟帶四海游龍到孫家農莊，拜會百步飛虹孫禮，卻不帶足夠的人手，有此必要嗎？孟姑娘被擄，連她老爹幻劍功曹也不急於救她。

　　「你走著瞧，只要孟姑娘在風雲會手中，四海游龍就一定會像個瘋子一樣，向風雲會的人大開殺戒。

　　「就算呂會主把孟姑娘無條件交給紫靈丹士，這老雜毛也不會無條件接受，除非四海游龍不幸意外死了，不然紫靈丹士那些人絕不會罷手。

　　「而且，他們希望我和四海游龍，保持爭奪孟姑娘的均等情勢，以增加對風雲會的壓力，把我也利用上了，所以我不上他們的當，脫身事外懶得理會他們的閒事，人算不如天算，仍然無法脫身事外，明天，你們最好做一個冷眼旁觀者。」

　　「你呢？參與？」

　　「我盡可能坐山觀虎鬥，除非他們昏了頭找上我，我可不想替任何人擋災。好好歇息，今天晚上不會有事，三個道術通玄的法師，已佈下妖陣防範意外，安全得很。」

第二十九章　臨近決戰

　　七匹健馬揚起滾滾塵埃，在落日餘暉下衝入盧鋪鎮。

　　領先的騎士是四海游龍，他那身寶藍色騎裝極為搶眼，寶馬玉頂也最為神駿，足以稱七匹座騎的領隊馬。

　　盧鋪鎮在縣城北面十里左右，是本縣的三大鎮之一，雖然位於官道要津，但距城過近，很少有旅客在鎮上投宿落店，除非旅客趕不上宿頭誤了腳程。

　　幾家小食店都可以留宿錯過宿頭的旅客，沒有正式的旅舍，按理是不可能有闊綽的旅客投宿。

　　而這七位雄糾糾氣昂昂，佩劍帶刀卻沒有行囊馬包的旅客，天快黑了也不該出城北行趕夜路，更不至於在鎮上歇宿。

　　七匹健馬再鎮民的驚訝注視下，衝入鎮尾在路右的一家宅院前，一字排開勒住了座騎，氣勢洶洶。

　　「就是這裏。」騎士神刀門門主斷魂刀客，用馬鞭向緊閉的院門一指：「三個人：助拳人大力神范宏、走狗花花太歲陽起風、蕩女桃花仙史。至於其他三五個風雲會的二流貨色，不必計算在內。」

　　斷魂刀客這次損失最為慘重，死了最得意的門人關中狂客陸南星。

　　他有五位親傳弟子，關中狂客是成就最高的大弟子，也是他預定的衣缽傳人，未來的神刀門門主。

　　因此，他成了主戰派最強硬的急先鋒。

　　其他五位騎士，都是他神刀門的子弟。

　　以他的名頭聲譽，花花太歲概略相等，高也高不了多少。

　　但與輩分高聲譽赫赫的大力神相較，他就不夠分量了，他能禁受得起花花太歲的射天指猛攻，絕難擋得住大力神的大力金剛掌重擊。

　　四海游龍扳鞍下馬，拍拍寶馬玉項的脖子掛韁在鞍，玉頂自行退至路旁，不需神刀門的子弟特別照料。

　　「陶門主，要不要打進去？」四海游龍氣大聲粗，虎目中燃燒著怒火。

　　「他們是一代黑道之雄，應該會挺起胸膛出來的。」斷魂刀客手按刀靶，殺氣騰騰：「花花太歲，你我旗鼓相當，出來吧！走不掉的，我等你！」

　　五位神刀門弟子，開始鼓噪罵陣。

　　院門開處，出來了七個人，人數相當，誰也休想倚多為勝。

　　果然不錯，為首的是大力神范宏，這位與七仙九菩薩齊名的黑道名宿，氣色比往昔差多了。

　　早些天在北面的歇馬營，面對大悲僧依然威風凜凜，今天在殺氣騰騰的四海游龍面前，神氣不起來了。

　　花花太歲氣色更差，腰帶上插了一把普通的長劍，自從寶刀縛龍索被姜步虛奪走之後，一直就找不到趁手的兵刃，與人拼搏，武功不能完全發揮長處，見了四海游龍，真有如老鼠見了貓一樣沮喪畏縮。

　　桃花仙史是武功最差的一個，但比神刀門的弟子卻又高了一級半級。

　　陶門主真要找上她，想在百招之內勝她並非易事，如果沒有幾分真才實學，怎能成為掀起這次開封正邪結算風波的首謀者之一？

　　「光棍打九九，不加一。」大力神咬牙說：「咱們遠走高飛承認失敗，你們追來就不上道。」

　　「老狗！你們從開封銜尾緊追算是上道；在下追你們，卻是不上道。哼！天下的道，都被你歪曲了，你算什麼狗屎前輩？不要臉！」

　　四海游龍繼續怒罵：「回答在下兩件事，在下放你們一馬，不然，必須有一方的人擺平在這裏，在下的要求合乎道義吧？」

　　「該死的小輩，你以為吃定老夫了？」大力神受不了羞辱，憤怒地拔劍出鞘。

　　「你心裏明白。」四海游龍手動劍出鞘：「在孫家農莊，好像沒有幾個人能平安地接下我四海游龍二五劍，連貴會倚為長城的陰司三使者，三人聯手也僅能支撐七八招，最後碎劍望影而逃。你與陰司三使者有過命交情，你一定知道他們三個懦夫逃往何處，是嗎？」

　　「老夫只是替他們助拳的人，離開孫家農莊各奔前程，怎知他們逃往何處去了？你追來就為了這件事？」大力神口氣一軟。

　　「這是附帶的小事。陰司三使者是貴會的重要人物，必定隨同呂會主亡命，能找到他們，就可以找到呂會主。呂會主是在下要知道下落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最重要，那就是孟姑娘到底囚禁在何處？兩件事，在下的要求不算苛，閣下如果不合作，那就挺劍上，你不上我上！」

　　四海游龍咄咄迫人，劍徐徐上升：「四海稱雄，唯我獨尊！殺！」

　　一聲怒吼，大力神一劍封出，「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大力神天生神力，劍上的力道極為驚人。

　　但雙劍相接，無法震偏四海游龍的劍，可知四海游龍劍上的勁道，絕不弱於他御劍的神力，各不相讓，像是黏住了。

　　接著兩人同聲沉喝，雙方的左掌同時從劍下方吐出。

　　大力金剛掌至陽至剛，掌出風雷俱發，與四海游龍吐出的殷雷隱隱掌勁，在劍下接實。

　　人影乍分，四海游龍挫退一步。

　　勁氣迸爆中，大力神飛退丈外，仰面摔倒來兩記狼狽的後滾翻，在塵埃飛揚中斜竄而起，躍登屋頂如飛而遁，一照面便吃足了苦頭。

　　花花太歲大吃一驚，心膽俱寒，扭頭向後飛奔，往屋內一鑽，從屋後溜之大吉。

　　桃花仙史慢了一步，剛飛縱而起，熠熠刀光電射及體，刀氣侵骨。

　　「妖婦納命！」斷魂刀客陶門主的沉喝似焦雷。

　　※※※

　　這一帶沒有村落，附近全是荒郊曠野，地廣人稀，距官道已在五、六里外。

　　大力神的神力首次碰上勁敵，威力萬鈞的大力金剛掌，被四海游龍更強勁的掌力所剋制，左手已有點移動不靈，落荒而逃。

　　他一門氣逃出五里外，在雜樹野草叢生的曠野狂奔。

　　晚霞漸消，天快黑了，正是逃生的好機會。

　　蹄聲入耳，從面里餘，棗騮玉頂奪蹄飛馳，有如星馳電掣，馬上的寶藍色光影極為鮮明。

　　他心中一寒，折向往矮樹叢中狂奔。

　　喀勒勒！喀勒勒……

　　蹄聲接近了左後方。

　　他不由自主地向右飛奔，奔入及肩的草叢。

　　喀勒勒……

　　蹄聲傳自右前方。

　　他向下一伏，喘息如牛。

　　喀勒勒……

　　蹄聲繞著大圈子響，地面亦感到震動，圈子愈縮愈小。

　　棗騮玉項已從飛馳轉變為小走步，所繞的圈子逐漸縮小。

　　馬上視界可以及遠，躲在草中的大力神心中愈來愈慌，心跳亦隨蹄聲的接近而加快。

　　「我要把你拖回縣城，說一不二！」四海游龍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他知道躲不住了，四海游龍早知道他躲藏的地方。

　　「老夫認栽！」他跳起來厲叫：「老夫只是助拳的人，放我一馬！」

　　人馬的影子出現在十步外，他覺得馬上的四海游龍真有魔鬼般的可怖。

　　「助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有權直接了當殺死你！」四海游龍陰森森的語音更令他害怕：「但我不要你現在死，我要把你拖回城交給孟老伯。孟老伯丟了女兒，他知道該怎麼處置坑害女兒的兇手。」

　　「老夫仍可一拼，你來吧！」他顫抖的手吃力地將劍舉起。

　　「我來了！」

　　「不！不要過來……」他狂叫、踉蹌後退。

　　「我會先扭斷你雙手的大筋。」棗騮玉頂一步步向前接近。

　　「不！你……你到底想怎樣？」

　　「想要你答覆所提的兩件事。」

　　「我……」

　　「答不答悉從尊便，反正命是你的。」

　　「我……我不能出……出賣朋友……」

　　「那就得賠上老命，生死見交情，可敬！」

　　「呂會主躲……躲到盧莊去了，他料想你們不會重返那座柘林。孟姑娘也由二位法師，帶往盧莊藏匿。」

　　他崩潰了，他不想死：「盧莊的主人，是早年的獨行大盜黑風太保盧奎，與厲鬼苗光頗有交情。厲鬼出賣朋友，以威迫利誘手段逼黑風太保合作，借他那地方藏匿，打算再召集人手埋葬你們。」

　　「記住，有多遠你就走多遠，不要妄想到盧莊告警，才能保住你的老命，哼！」

　　蹄聲急驟，棗騮玉頂絕塵而去。

　　※※※

　　花花太歲非常聰明機警，大力神上屋逃命，他卻像老鼠似的竄入屋內，從屋後脫身。

　　斷魂刀客是俠義英雄，怎敢像歹徒惡棍一樣，揮刀闖入民宅行兇？他真押對了寶，順利地溜之大吉。

　　鑽出鎮尾，他又遲疑難決了。

　　向北逃回開封，能逃過俠義英雄的追殺？

　　他真後悔，不該在大局不可為之後各自逃命的，應該繼續追隨呂會主同進退，至少人多可以壯膽，隨大力神遠走高飛，確非明智之舉。

　　毫無疑問地，俠義英雄們己開始乘勝追擊，分頭搜殺逃散的人，斬草除根永除後患。

　　假使風雲會散了，也會這樣做的。

　　一咬牙，他豁出去了，越野南行，下定決心往盧莊找會主歸隊。

　　大力神靠不住，走在一起早晚會遭殃，老魔接不下四海游龍三兩招，跟一個輸家在一起，毫無希望。

　　繞過城東郊，已是星斗滿天，黑夜是最好的掩護，不會有兇險啦！即使追來的人是四海游龍，也奈何不了他。

　　前面燈光閃爍，透過草木的空隙，他知道前面有人家，饑渴交加的感覺突然強烈起來。

　　他與大力神幾個人，就是躲在盧鋪的民宅中找食物而遇險，食物還沒準備停當，四海游龍就找來了。

　　盧鋪有俠義群雄的眼線，這裏應該不會有吧？

　　經過孫家農莊的半天搏殺，再拼命逃走，精力即將耗盡了，連一個二流高手他也應付不了啦！

　　人生地不熟，只能循燈光走。

　　不久，屋影入目，真不錯，是一處小小的三家村，每座農宅都有燈光，可能村民正在晚餐，飲食有著落了。

　　奔近第一家農舍，衝過曬麥場，毫無顧忌地闖進敞開的院門，急急越過院子，饑渴交加，他僅可能爭取時間。

　　站在大開的大門外，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簡樸的廳堂內，有幾個與環境毫不相襯的女郎，因他的突然出現而停止談笑，全用含有憐憫意味的目光向他注視，似乎認為他是前來乞討的花子。

　　他認識一個人，所以大吃一驚。

　　不久前的一個傍晚，在歇馬營的小店內，他與大力神陰司三使者在一起，與大悲僧幾個對頭打交道，宣佈正邪雙方正式決裂。

　　一點不錯，現身用悲天憫人的口氣，勸雙方不要走極端的女郎，正是這位風華絕代的美嬌娘。

　　那時，他色迷迷地想入非非，因而受到警告。

　　他不知道這位風華絕代的女郎是何來路，卻知道必定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假使他知道這位女郎，是萬毒宮的宮主辛夫人，不轉身逃命才是怪事。

　　「從村東南的小徑走，約四里左右便是盧莊。」辛夫人和氣地說：「你可以趕幾步找呂會主歸隊。在這座小村落歇宿的人，都是與雙方無關的江湖人士，不會傷害你，但也不便留客。在村落內，你是安全的，出了村，就得靠你自己的運氣了，你請吧！」

　　他知道，飲食的事告吹了。

　　另兩家農舍的江湖人士，可能更不好說話。

　　風雲會敗沒，牆倒眾人推，來看熱鬧等結果的江湖人士，有幾個是真正嚴守中立的。

　　「你是說，沿途有危險？」他硬著頭皮問。

　　「應該有，閣下。」辛夫人肯定地回答他：「你們雙方都仍然擁有足以一搏的實力，事情還沒了結，換了你，你敢鬆懈嗎？」

　　「請問，外面有那些人……」

　　「抱歉，無可奉告。天一黑，第三方人士誰也不願犯忌在外走動。」

　　「這裏又有些什麼人？」

　　「右鄰一家，有九天飛魔一家老少，和鎮八方駱英幾個大豪，你可以和他們打個招呼，他們的消息或許靈通些。」

　　一聽有九天飛魔在，他吃了一驚，如果小魔女要找他算賬，麻煩可大了。

　　「承告了。」他惶然退走，居然知道說話要客氣，往昔的狂傲氣勢一掃而空。

　　「不客氣，祝你幸運，希望你能碰上自己人。」辛夫人憐憫的口吻，顯然對他的處境十分同情。

　　他剛離開，不遠處便出現了九天飛魔夫妻倆的身影。

　　辛夫人客氣地出門相迎，將九天飛魔夫妻迎入廳，客套一番，侍女奉上香茗。

　　辛夫人母女大概好潔，所用的食具茶具都是從萬毒宮帶來的。

　　辛雲卿曾款待過姜步虛，所用的茶具是精品中的精品。

　　九天飛魔曾經見過辛夫人，但並不知道辛夫人的底細，在這裏落腳時，才由他的妻子飄緲仙子尚惜春，親自前來拜望，這才知道辛夫人是萬毒宮的女主人。

　　飄緲仙子與辛夫人玉修羅，是同一代的女英雄，只是不曾見過面，套兩句老話：聞名久矣！只恨無緣識荊。

　　見面之後，感情也就拉近了。

　　九天飛魔夫妻臉上有憂慮的神情流露，辛夫人卻泰然自若無憂無慮。

　　「辛夫人，愚夫婦打算出去碰碰運氣。」九天飛魔顯得憂心忡忡，而且天涯怪乞師徒，迄今仍然不曾返回，老朽確是放心不下。」

　　辛夫人含笑勸解：「丘老，不要坐立不安滿懷憂慮好不好？我的人已從盧莊的親信口中，證實兩個丫頭帶了兩侍女躲起來了，並沒有落在極樂天君手中，陷阱中也沒有鬼神愁的蹤跡。

　　「你放心，即使是大白天，那些人想擒捉雲卿那丫頭也不是易事，天黑之後，更不必妄想，她一定會佈下周天大毒陣自保。極樂天君已證實雲卿丫頭的身分，他敢派人數已經不多的高手前往送死？」

　　「這兩個丫頭真是膽大包天，區區四個人就放往龍潭虎穴闖。」九天飛魔苦笑：「我那丫頭可惡透頂，再三警告她不許與鬼神愁接近，結果卻拼小命去救鬼神愁，簡直忤逆不孝，日後絕不允許她在外亂跑了。」

　　「我也弄不清兩個丫頭為何走在一起的，據我所知，她們是互相敵視的呀！」辛夫人似笑非笑，大概明白其中緣故：「我女兒與鬼神愁更是敵意明顯，居然冒險趕去救他。我看，似乎所有的人都反常了。」

　　「是反常啦！」飄緲仙子也似笑非笑，有意勾心鬥角：「鬼神愁好色風流，眾所周知，我那丫頭偏偏喜歡和他在一起胡鬧，毫無介意蜚語流長，不是反常是什麼，說不定是中邪呢！」

　　「說起來還真令人感到奇怪。」辛夫人說：「我女兒本來對四海游龍甚有好感，近來卻絕口不提這條龍了，明天找到她們之後，我倒要問個明白。

　　「我擔心的是，她們很可能被捲入正邪兩方生死決鬥的夾縫內，萬一受到兩方的仇視攻擊，咱們兩宮的處境都相當困難呢！」

　　「辛夫人，我們有必要籌謀對策，準備應付意外，以免措手不及。」九天飛魔是直性子，沒留意她們試探性的勾心鬥角神色：「極樂天君極可能遷怒兩宮，不知會搬弄什麼卑鄙惡毒把戲，不得不防。」

　　「兩宮利害一致，有採取攻防相助的必要。」辛夫人欣然同意：「丘老有何高見，請提出商量是否可行。有件事希望賢夫婦諒解，那就是萬一與風雲會的人衝突，請貴宮的人對地缺孔老手下留情。」

　　「辛夫人，愚夫婦不見得能抵擋地缺呢！」九天飛魔苦笑道：「七大畸形人在江湖的聲望，比起正邪雙方的頂尖人物，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正邪的頂尖人物，畢竟還能保持武林道義和尊嚴，真正下毒手殺人的例子並不多，而七大畸形人是幾近瘋狂的仇世者，會用一切惡毒的手段殺掉他們所仇視的人。

　　「地缺的飛柺和新月掌中刀，前者可射殺三五丈外的人，後者貼身猝下毒手發則必中，遠近留可將人置於死地，令人防不勝防。所以，我還真不想與這種人結怨交手，寧可忍口氣迴避他。」

　　「那我就放心了，咱們這就從長計議。」辛夫人欣然說。

　　她們卻不知道，地缺孔榮已經不在人間了。

　　風雲會已經發現有不少人神秘失蹤，但卻不明白失蹤的人到底遭到什麼災禍，猜想可能是俠義英雄們，另派有一些高手秘密活動，秘密鋤除落了單的對頭。

　　紫靈丹士的人，也發現有人神秘失蹤，也懷疑是風雲會做的好事，雙方互相猜忌，卻無法獲得確證。

　　辛夫人是唯一知道些少風聲的人，知道姜步虛拒絕正義鋤奸團的幫助，但並沒想到正義鋤奸團的人，秘密活動鏟除對姜步虛可能造成威脅的人。

　　因此，一點也不瞭解地缺的活動情形，更無法知道地缺的命運，還以為地缺已經躲起來了呢！

　　※※※

　　運氣來了，連泰山都擋不住。

　　霉運當頭，一定會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必遇打頭風。

　　花花太歲一直就霉運當頭，自從碰上姜步虛之後就霉到家了。

　　出了小村，他不敢沿小徑走。

　　他鬼鬼祟祟小心翼翼越野而行，希望能平安到達盧莊，步步提防意外，睜大眼睛拉長耳朵，想早一步發現懷有敵意的獵食暗樁。

　　遠出里餘，剛感到心寬，沿途一無所見，大概不會有對頭潛伏獵食了。

　　辛夫人大概危言聳聽嚇唬他，紫靈丹士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極樂天君把盧莊作為集合地點。

　　心中一寬，警覺性就減低了些。

　　他是分段潛行探進的，時起時落所隱忽現，寧可辛苦些，不敢放心大膽狂奔疾走。

　　剛隱伏在一叢矮林前緣，目光便落在右前方三十步外的一處茂草地，仔細察看有否異狀，下一步的隱伏處，預定在那處茂草地的左側。

　　星光朗朗，遍野蟲聲唧唧，二十步外的景物看處真切，四周毫無可疑事物。

　　剛想長身而起，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掠向茂草地，左後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乾咳，接著枝葉搖晃發聲。

　　他吃了一驚，潛伏不動扭頭察看。

　　聲息已止，枝葉也停止搖動。

　　一定有人，毫無疑問。

　　可是，對方不再移動，他能潛伏多久？

　　潛伏的人是否已經發現他了？

　　心中一虛，決定冒險，只要全力一竄，剎那間便可遠出二十步外，對方無奈他何。

　　上身徐升，勁貫雙足。

　　「嘿嘿嘿……」乾咳換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枝葉又開始在搖動了：「快縱出去呀！前面有人等你。」

　　他大吃一驚，一咬牙，悄悄撥劍在手，神功默運力貫左手的食中二指。

　　他的射天指威力可及丈八左右，是指功中最難練最霸道的絕技，黑夜中發指，武功比他高三兩成的人，也會栽在他的指下。

　　「何必裝神弄鬼？」他壯著膽徐徐挺身而起：「咱們最好像個男子漢，堂堂正正站出來打交道。」

　　他不想受到對方倚仗人多圍攻或偷襲，所以要求像男子漢一樣堂堂正正打交道。

　　左後方沒有人出現，右方卻傳出一聲冷哼，枝葉簌簌而動，一個灰影長身而起，大踏步到了前面空曠的短草坪，一聲劍吟，拔劍出鞘。

　　「在下知道你花花太歲並不是什麼男子漢，今晚姑且把你看成男子漢堂堂正正打交道。」那人冰冷的語音流露出濃濃的殺氣：「來來來，許某給你公平決鬥的榮耀，你如果能用射天指射穿許某的頭顱，就可以大搖大擺離開。」

　　尚義門的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一門之主氣概非凡，手中的神刃追電劍，反射出的星光，有如無數閃爍著的電芒。

　　在當代的高手名宿中，許門主不算是頂尖的風雲人物，但不論正邪雙方的英雄巨擎，面對這位宇內十人劍客之一的一門之主，還真有點氣沮心虛。

　　當年華山正邪決鬥，許門主是主事人之一，追電劍大發神威，出足了風頭。

　　所以，點龍一筆幾個人，在許門主的女兒身上打主意，計擒許巧雲姑娘，揭開了這次開封風暴的序幕。

　　花花太歲氣沮心虛了。

　　如果他的神刃縛龍索仍在，他並不在乎許門主，縛龍索不畏追電劍，軟硬自如，極易製造近身使用射天指的好機。

　　目下用劍，必須將勁道貫注在劍上，左手分勁使用射天指的機會不到三成。

　　「許門主，你說起大話來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說大話為自己壯膽：「有件事請教，你們俠義英雄，居然扮起劫路賊來了，這應該是咱們黑道朋友的老本行，你們在這裏有何企謀？」

　　「封鎖。」許門主的話簡單明瞭。

　　「封鎖？封鎖什麼？」

　　「不許盧莊的人脫逃。」

　　他暗叫不妙，顯然紫靈丹士已經知道風雲會的集結處在盧莊，他逃回來歸隊，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得走！」他心中暗叫。

　　身形乍起，他向許門主撲去，射天指先一剎那出手，劍出隨後吐出，發瘋似的行致命的一擊。

　　許門主上當了，向左移位，對射天指深懷戒心，大喝一聲，追電劍破空飛出接招，射天指的指力擦身掠過，發出尖銳的破風厲嘯。

　　「錚！」雙劍接觸。

　　花花太歲用上了全部的精力，藉劍上傳回的震勁，身形乍起，向左前方飛射，宛若破空飛去，速度驚人，三兩起落，便消失在遠處的夜空下。

　　「祝你幸運！」許門主穩下馬步，大叫相送。

　　消失處突然傳出一聲慘叫，顯然花花太歲並沒得到幸運。

　　※※※

　　百餘匹健馬分為三組，每組三十餘名騎士雄糾糾氣昂昂，每組前後相距半里左右，每位騎士帶了充足的兵刃暗器，甚至有人帶了長兵刃斬馬刀和長槍。

　　天一亮，三隊人馬開始從柘林通向盧莊入口處，向東繞柘林外圍奔馳，外圍酸棗樹形成的樹籬可阻擋人馬，騎士們也無意闖入。

　　繞一圈，真有二、三十里。

　　兩圈之後，已是近午時分。

　　柘林中靜悄悄，沒有任何動靜。

　　第一隊人馬，拉開了柘林工場的通道柵門，沒有人出面抵抗，順利地佔領了工場。

　　棗騮玉頂最先馳入工場，四海游龍寶藍色的身影十分搶眼。

　　今天，他穿了勁裝，四寸寬的皮護腰有兩袋鐵翎箭，裹鐵嵌釘的護臂套內側各有一把小匕首，不用劍而改佩狠傢伙雁翎刀。

　　任何人看了他這一身打扮，必定心中發虛嚇一大跳，真需要有超人的膽氣，才敢和他交手。

　　紫靈丹士第一次堂堂正正現身，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威儀，道袍下襬掖在腰帶上，背領上有拂塵，腰間有劍，脅下另有一隻革製法袋。

　　共有五道四僧，都是名列七仙九菩薩的世外高人，但今天全都帶了刀劍入世。

　　伏魔劍客、昊天一劍、刀過無情、摘星換斗、尚義門主移山倒海、神刀門主斷魂刀客、幻劍功曹孟守仁、妙手海平……頂尖人物幾乎全來了。

　　「他們不出來，咱們進去！」四海游龍聲如洪鐘，威風凜凜：「他們既然不加理會，藉一些機關埋伏託庇龜縮不出，那就表明一切武林公義江湖規律，對他們已無約束力，咱們當然無須尊重，只有各盡手段各顯神通了。」

　　「賢侄，可否先派人進去，先禮後兵？」幻劍功曹有點憂心忡忡：「也許……」

　　「孟老伯，那是浪費工夫。」四海游龍一口拒絕：「極樂天君是輸不起的貨色，如果他有種，這半天他早該露面打交道了，不是嗎？

　　「我知道老伯擔心愛女的安危，但這是無法解決的問題，他們如果將令嬡押出來，脅迫咱們放手滾蛋，老伯有何打算？」

　　「這……老朽不可能為了自己的女兒，而誤了同道們的日後生死存亡。」

　　「對，老伯的答覆大義凜然，保持了武林世家的風節和尊嚴。誰無兒女，誰願意為兒女的安危甘心做懦夫？

　　「風雲會用這種裹脅手段充人樣，算是打錯了混帳主意，極樂天君只有這麼一點點領袖才華，風雲會可以休矣！」

　　「最好能設法把他們逼出來。」昊天一劍老眉深鎖：「和機關埋伏與迷香毒霧玩命，畢竟所付的代價……」

　　「白前輩，只要我願意，他們不敢不出來！」

　　「老弟之意……」

　　「四面八方放火，地窟也躲不住。」

　　「放火？這……」

　　「我知道，你們不能用這種手段，但我能，我本來就是殺人放火的專家。機關埋伏不足為害，咱們人多。我需要十個人跟著我，砍樹作問路的推架，我負責前鋒，誰願跟著我？」

　　妙手海平首先出列，片刻便組成開路前鋒，每個人砍樹枝草草製成犁狀木推架，十個人形成前後兩組人字隊形，開始沿入林的小徑推進。

　　四海游龍緊隨在推架木犁後，隨時可以發起猛烈的攻擊。

　　眾人紛紛服用辟毒藥物，鼻端也抹上藥末。

　　兩人為一組，在第二組推架木犁後跟進，各組相距五步，準備停留，動身時，每人手中有一塊作盾的拼裝長方形木塊。

　　從推架木犁的製造形狀，木板盾的型式，以及人員的編組、隊形、分配的戒備區，皆由四海游龍指導，處處顯示出他有組織與行軍佈陣的才華。

　　三十二個人，在他的指導下合作愉快，連紫靈丹士也對他刮目相看，甚至也親自釘製護身的木盾。

　　推架木犁很簡單，前面是探道尖木，中間是承重與下探的犁狀木棍，後端是木犁如果下沉，便可以承載的橫木架，全長丈二，使用的人一手便可向前推動探道。

　　準備期間，看熱鬧探風色的各路群雄，先後紛紛趕抵工場。兩宮的人也全來了，共有二十餘名男女。

　　看了俠義群雄準備的情形，有不少人搖頭嘆息，小小一座樹林根本無堅可守，風雲會居然躲在裏面死撐，感嘆極樂天君志大才疏，不成氣候，敗沒已成定局。

　　當然也有人認為紫靈丹士失策，區區三十二個人，進入偌大的廣袤林區奔東逐北，談何容易？

　　就算把工場外的兩隊人馬也加入，人手也不夠分配。

　　其實，這是四海游龍所定的策略，人馬先繞林示威打草驚蛇，再孤軍突入，對方除了死拼之外，只有從林側撤走的最後一條路。

　　逃走，外面有兩隊人馬，突人的人也可以迅速退出，乘座騎窮追猛打，比在林內拼命容易多多。

　　四海游龍希望極樂天君採用最後一條路，孤軍突入兇險大而收穫少。

　　極樂天君不上當，橫定了心在林內決戰。

　　一切準備停當，許巧雲姑娘與一名侍女，兩位神力門的子弟，押來了四個盧莊的打手，跟在四海游龍身後，被迫領路作嚮導。

　　入林里餘，毫無動靜。

　　共發現六座與路同寬的陷阱，與七支射虎的伏弩。

　　沿途不時飄浮著一陣陣輕煙，有兩個解藥用量不足的人，發生嘔吐和神智模糊現象，經急救後仍能隨同行動。

　　正走間，跟在領先推動犁狀木架後的四海游龍一聲沉叱，左手一揮，木盾擋住推架人的上身，右手的鐵翎箭破空電射而出。

　　他後面的幻劍功曹也同聲暴叱，射出一枚三棱透風鏢，紅纓劃出一條紅芒，速度驚人。

　　木盾篤篤怪響，暗器的鋒尖貫透木板。

　　「哎……」左前方的丈高橫枝上，有人狂叫著往下掉，像中箭的猿猴，是被鐵翎箭射下來的。

　　「啊……」右側方的樹影中，也傳出刺耳的叫號，幻劍功曹的鏢，也擊中了一個偷襲的中年人。

　　眾人奮勇疾進，速度加快。

　　又超越五座陷坑，前面柘林一變，變得矮而疏，第一座棚屋入目。

　　事先已從盧莊的人口中獲得口供，知道已到達中樞了。

　　四海游龍一聲長嘯，丟掉木盾飛躍而進，不理會後面的人，獨自衝向棚屋。

　　迄今為止，他仍然對紫靈丹士這群人懷有成見，如無必要，絕不向這些人表示友好態度，只與幻劍功曹的孟家子弟打交道。

　　四面八方殺聲入耳，人影紛現。

　　後面，隱隱傳來蹄聲，另兩隊人馬，即將趕來了。

　　互不兼顧，各找對手，恨重如山，死至方休。

第三十章　智找秘窟

　　這裏，矮林外有高林，視界不良，根本就沒具有作為生死決鬥場的條件。

　　這些人，也不是聽號令進退的兵勇，人一亂，就各散西東。

　　沒有需要死守的根基，碰上硬對手就八方逃避，沒人加以管束，愛到那裏就到那裏。極樂天君選對了地方，假使撤出林外逃避，曠野中人那能與健馬比腳程？不全軍覆沒才怪。

　　而在這裏，要脫身並非難事，把所有的人都引入林來，再逃出去就不怕被大群的人馬追逐了。

　　四海游龍像一頭憤怒的瘋虎，一口氣衝抵第一座棚屋，途中雁翎刀勢若電耀霆擊，劈翻了在經路上出現的五個對手，衝入棚屋前的空地，長驅直入勇悍絕倫。

　　棚屋前，活閻羅與血妖魯雄、厲鬼苗光、盧大爺，以及四名打手，剛列陣停當。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四海游龍在三丈外止步，舉刀沉喝聲如震雷：「活閻羅，把孟姑娘平安地交給在下帶走，我饒你，而且拍拍手走路，如果不……」

　　「該死的孽龍，本副會主與你誓不兩立！」活閻羅痛心疾首地厲叫，閻王令向前一指：「你……你為了一個女人，殺了本會許多弟兄，我和你拼了！」

　　四海游龍獰笑道：「你是非拼不可的，也注定了非死不可的，你要知道，要找一個具有驚世聲威，擁有左右江湖盛衰實力、武功登峰造極而又敢拼死的人拼搏，而且能在眾目睽睽下殺死他，這種機會太少太少了。

　　「呂會主和你活閻羅，就是我踏破鐵鞋要找的，具有上列條件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殺死你的，我要讓天下江湖同道知道，是我消滅了橫行天下號令江湖的風雲會。我，四海游龍才是名副其實的蓋世之雄。」

　　活閻羅幾個人，只感到毛骨悚然，這才知道事態嚴重，這才知道這次血腥事件的根由。

　　舉目四顧，附近已沒幾個人了，殺聲和叱喝叫號聲漸遠，雙方的人正在林中奔東遠北，你追我趕難分敵我。

　　不時可以聽到左近草木叢中，傳出求救的呻吟，不時飄來一陣陣血腥味。

　　原來緊跟著四海游龍進退的幻劍功曹，也不知道追人追到何處去了。

　　八比一，眾寡懸殊。

　　但活閻羅卻感到心底生寒，激怒的情緒一掃而空，不敢發起圍攻，舉起的閻王令反而不夠穩定。

　　再定神打量眼前這位威風凜凜的年輕人，老兇魔不由機伶伶打一冷顫。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這才是志在雄霸天下的蓋世之雄形象，不知要有多少高手名宿在他的刀下倒下去。

　　鮮血和屍堆將會把他報送至聲威霸權的最高峰。

　　大江兩岸，有不少高手名宿倒下去了。

　　風雲會的根基在大江，應該知道這個事實。

　　現在，來到大河兩岸，立即有不少高手名宿倒下了，而風雲會卻首當其衝。

　　非拼不可，非死不可。

　　「你是個殺戮狂！」活閻羅嘎聲叫，自己也感覺出叫聲走了樣。

　　「彼此彼此。」四海游龍居然有禮地欠欠身表示受教：「閣下綽號稱活閻羅，你威震天下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以殺戮得來的，你這狗雜種少在我面前充人樣。

　　「我宰了你活閻羅，至少有一大半江湖同道為我喝采，為我的殺戮而喝采，你不配指責我是殺戮狂！」

　　「你……」

　　「混蛋！你不下令圍攻，要站在這裏和我鬥嘴皮子嗎？」四海游龍一反常態，不主動攻擊：「你應該在貴會弟兄的屍體前，舉起閻王令發誓替他們報仇，將我四海游龍碎屍萬段，對不對？」

　　附近，有風雲會弟兄的屍體，也有俠義英雄的遺骸，四面都有搏鬥的聲浪傳來。

　　「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要求退出。」盧大爺向前走了兩步，哭喪著臉申訴，一臉無辜相：「我只是沖苗老兄的交情，假我這地方讓他們辦事，我……」

　　「閉嘴！」四海游龍沉叱：「你這狗東西沒有一點英雄氣概，你只是一個玩弄詭計的怕死混蛋。咱們昨晚就住在你的莊院裏，你所做的事在下一清二楚。

　　「說與你無關？哼！你謀害了鬼神愁，用詭計傷了小魔女和另三位姑娘，你莊裏躺了六七十個半死不活的莊丁打手，你敢說與你無關？你簡直無恥……」

　　相距不足一丈，正是劈空掌力威力最可怕的距離。

　　盧大爺突然雙掌連環拍出，罡風乍起，重施故技，用七煞撼心掌絕技突下殺手。

　　「你在班門弄斧，哼！」四海游龍屹立如山，挺立以胸腹承受掌力。

　　一見魂飛曾經面對面用鐵蒺藜突襲，三枚霸道鐵蒺藜著反彈勞而無功，掌力絕對沒有鐵蒺藜襲擊力聚於一點的威力大，及體便一洩而散。

　　盧大爺大駭，作勢急退。

　　「去你娘的！」

　　刀光一閃，盧大爺的腦袋飛起三尺高，鮮血一噴，屍體仰面便倒。

　　冷酷無情的一刀，把活閻羅嚇得心膽俱寒。

　　「這傢伙是個瘋子！」活閻羅驚怖地狂叫，像發風一樣的倒縱入棚屋，從棚後如飛而遁。

　　血妖和厲鬼也膽裂魂飛，向兩側滾倒。

　　長嘯震天，四海游龍狂衝而上。

　　這兩位大名鼎鼎的殘毒，看到四海游龍的猙獰殺相，和驚心動魄的刀光，怎敢抗拒？採用最正確的行動保命：滾倒躲避。

　　四個打手型大漢卻不夠機靈，反應不夠快，驚慌地舉刀劍封架，不知道主人活閻羅早已經走了。

　　刀光狂野地楔入、分張，血雨繽紛，人體分裂，人影一掠而過，裂屍擲倒。

　　四個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你飛不了天！」已消失在棚後的四海游龍大叫。

　　追勢並不快，而且活閻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矮樹叢內，不知去向。

　　「你會帶我找到極樂天君的。」昂然急進的四海游龍喃喃自語，臉上湧起令人發寒顫的笑容，從另一方面追蹤，從容不迫並不急於追趕。

　　※※※

　　棚屋側方的矮樹下，鑽出姜步虛和小魔女四位姑娘。

　　「這條蹩龍還真有幾分霸才霸氣呢！」姜步虛神色有點不安：「如果我說他一點也不在意孟姑娘的生死，你們相信嗎？」

　　「像他這種具有人龍條件的人，很容易獲得很多人鳳的愛慕；但如想獲得四海稱雄唯我獨尊的霸權，可不是容易的事。」

　　小魔女居然鄭重說出一番大道理：「目下機會來了，孟姑娘算什麼呢？以後，會有比孟姑娘強一百倍的人鳳愛慕他，他又何必介意孟姑娘的生死，而輕易放棄雄霸天下的機會？我們撒手不管吧！大哥，除非你真對孟姑娘有意……」

　　「胡說八道！」姜步虛笑罵道：「我本來就不管他們的事，所以躲在這裏避風頭，誰知道他們又回到這裏拼命，我那有能力阻止意外發生？

　　「現在亂得一塌糊塗，碰上任何一方的人都可能發生誤會，不如重新躲到地窟裏，等平靜之後再出來，這就準備下去躲……」

　　話未完，他一跳兩丈。

　　對面樹影中一聲急叫，閃出天涯怪乞師徒。

　　「姜小子慢來！」天涯怪乞大叫：「是我老花子……」

　　姜步虛已準備身形再起，擒人的手已經伸出，聞聲剎住腳步。

　　「你的狗爬術不錯呀！」姜步虛調侃老花子：「我正打算打斷你的狗腿呢！對付鬼鬼祟祟的人，最妙的辦法就是揪出來揍一頓。兩位是跟這些人來的？」

　　「昨晚就來了，好辛苦。」老花子向兩位姑娘一翻怪眼：「你們兩個丫頭膽大包天，你們的老爹老娘昨晚幾乎急白了頭髮，還不趕快脫出是非場？

　　「你們兩宮的人已經決定採取聯合行動，在外面等盧大爺算賬，弄不好很可能與風雲會衝突，極樂天君不會坐視盧大爺遭殃。」

　　「盧大爺已經死了。」小魔女指指不遠處的屍體：「他又想扮豬吃老虎，被四海游龍砍掉他的頭。」

　　「極樂天君是否能活著離開，還難以逆料。」辛雲卿也表示不想立即離開是非場：「不可能與兩宮的人衝突了，他自顧不暇呢！」

　　「小子，你過來，有件事找你商量。」老花子不理會兩女嘮叨，向姜步虛招手，示意避至一旁說話。

　　「什麼事？」姜步虛走近，兩人向外移。

　　「幹嘛神秘兮兮？」小魔女跳腳叫：「南宮大叔，是見不得人的事嗎？」

　　「多嘴婆！」姜步虛嘲笑小魔女的口頭禪脫口而出：「男人對男人的話，姑娘們最好不要聽。」

　　「啐！」小魔女當然不便竊聽，乖乖地迴避。

　　「想去救孟姑娘嗎？」老花子拉著姜步虛遠走幾步，突然低聲提出爆炸性的問題。

　　難怪老花子要躲開小魔女，要讓小魔女知道，保證會醋海生波。

　　「我為何要救她？」姜步虛頗感意外：「我看她老爹並不焦急，甚至認為幻劍功曹有意製造危機，利用四海游龍打前鋒，以達到他們的目的呢！

　　「我看穿了他，所以放手不再干預；本來我也打算利用她來達到我的目的，後來想通了，我的目的是找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求證一件事，其實不必利用她，也可以達到目的。」

　　「這個……你找紫靈丹士……」

　　「恕我不能說。」

　　「可是……」

　　「咦？我不明白，你們江湖四乞與俠義英雄之間，多少有點意氣用事，面不和心也不和，似乎，你似乎十分同情他們呢！」

　　「我承認江湖四乞，都對紫靈丹士那些所謂正道人士，心存芥蒂不以為然。」天涯怪乞苦笑：「但與極樂天君那些人比較，俠義英雄們雖然並不可愛，至少這些人還不會作惡多端。孟姑娘如果不能脫出魔掌，日後的江湖風暴必定更為猛烈。」

　　「你是說……」

　　「風雲會設有一處或兩處秘密訓練爪牙的地方，有計畫地擄劫各門各道的有利用價值的男女，加以特殊的訓練，也作為日後該會的忠實爪牙培養所。

　　「極樂天君知道，江湖人士對子女的生死並不怎麼介意，想利用孟姑娘脅迫幻劍功曹或紫靈丹士，事實上效果有限，甚至毫無效果。

　　「但如果把各方的高手名宿子女，訓練成風雲會的忠實爪牙，結果如何？這就是迄今為止，極樂天君一直不曾利用所擄獲的人質，提出作為脅迫價碼的原因所在，他根本就沒有脅迫的打算，不圖近功而著眼遠利。」

　　「唔！確是夠狠夠毒！」姜步虛臉色一變：「總有那麼一天，孟姑娘會打出孟世家的旗號，替風雲會誓死效忠，成為風雲會的重要執事人才，甚至會向她老爹遞劍。」

　　「這是可能的，該會的祖師堂三法師，就有令人移心變性的能耐，三妖道就是訓練特殊人才的主事人。」

　　天涯怪乞誠懇地繼續說：「小老弟，你不希望這種可悲的事發生吧？真要等到那一天到來，你的處境並不比幻劍功曹好多少，風雲會必定全力對付你，日子是很難過的。」

　　「你的意思……」

　　「把孟姑娘救出，防患於未然。當然，如果極樂天君死了，三法師也去見閻王，風雲會瓦解土崩，這種可悲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老花子冷眼旁觀，除了你插手之外，絕難挽救日後江湖更慘烈風暴，紫靈丹士那些人消滅不了風雲會的首腦，四海游龍也靠不住。」

　　姜步虛感到有點毛骨悚然，真有那麼一天到來，日子的確很難過，屆時風雲會的實力，將龐大得足以主宰江湖，不難查出他的根柢，那麼……

　　風雲會的人，就曾經打小魔女的主意，今後不會輕易罷手。

　　「你知道人質藏匿的地方？」他問。

　　「老花子辛苦了一夜，蛇行狗爬累得半死，老天爺也該大發慈悲，賞給一些酬勞呀！」天涯怪乞得意地說：「只是我老花子有自知之明，沒有你參與，誰也休想成功，所以……」

　　「好，我答應你盡力，但沒有保證。」

　　「連老天爺也不會給任何人保證，廢話！」天涯怪乞大喜過望：「但千萬別讓丫頭們知道。」

　　「為何？」他信口問。

　　「你少給我裝糊塗。」天涯怪乞怪腔怪調：「小丫頭對你生情，提起孟姑娘就冒火，把孟姑娘看成最可怕的情敵，要讓她知道你要去救孟姑娘，保證會壞事。」

　　「那就把她們哄走……」

　　「你去哄哄看？保證會引起她更大的疑心。」天涯怪乞直搖頭：「最好不要輕試，小丫頭心眼多，機伶慧黠，愈哄愈糟，我敢給你打保票，她一定正在盤算如何套你的口風了。」

　　「也該試試呀！不試怎知？」

　　兩人故作輕鬆，泰然自若談笑著回到原處。

　　「我要猜三次，猜那些人懷些什麼鬼胎。」小魔女果然先發制人，鳳目亮晶晶在兩人的臉上搜視：「辛姐，你認為姜大哥是不是真正的男子漢？」

　　「那還用問嗎？多笨的問題。」辛雲卿也會作怪：「連那些被他戲弄得灰頭土臉的人，也承認他是一個了不起的男子漢。」

　　「男子漢一定不會在我們小女孩面前說謊，對不對？」

　　「那是一定的。」

　　「所以，我們來猜……」

　　「好了好了，多嘴婆又多了一張嘴，老天爺！我算是服了你們。」姜步虛搖頭苦笑，一臉無奈相，惹得所有的人都掩嘴而笑。

　　「那就說給我們聽好不好嘛？」小魔女纏定了他：「南宮大叔是人精，他的鬼花樣多得很，把你拖到偏僻處鬼鬼祟祟說悄悄話，說了些什麼好事呀？」

　　「我們準備去搶孟姑娘。」姜步虛心中一轉，改變策略一語驚人。

　　天涯怪乞心中叫苦，暗罵嘴上無毛做事不牢。

　　「什麼？」兩女同時驚叫。

　　「老花子知道孟姑娘藏匿在何處，我想邀你們一同前往，老花子認為你們不會答應。要你們趕快出林與你們的爹娘會合。」

　　「大哥，你的意思如何？」

　　「我堅持己見，邀你們一同前往，如果你們不願意……」

　　「誰說我們不願意？」小魔女跳腳：「我和她的賬還沒算清，正好算個一清二楚，辛姐，幫我助威好不好？」

　　「我們是患難與共的好朋友，是嗎？」辛雲卿眉飛色舞，渴望弄清姜步虛與孟念慈之間的糾紛結局：「我們人手已足，任何一方的人也不敢冒昧挑剔，走啊！」

　　矮柘林附近，走動的人漸稀，留下的幾乎全是屍體，偶而有一兩個重傷的人，發出垂死的呻吟。

　　雷霆萬鈞的攻擊，雙方的死傷頗為慘重，人已四散，個別的惡鬥急驟減少。

　　風雲會的人四散而走，紫靈丹士的人則以工場為中心，預定乘座騎分批出林追逐，不許元兇惡首脫逃。

　　可是，始終不知道極樂天君呂會主的去向。

　　兩隊人馬已分別從林外兩側搜尋，出林逃走的風雲會餘孽，被追及絕難倖免，因此聰明機警的人，不作亡命飛逃的打算，謹慎地蟄伏潛行逐漸遠走高飛。

　　一個時辰之後，林中完全歸於沉寂。

　　趕來看風色的各路群雄，在工場的三座大宅逗留，暫時停止走動，以免引起誤會，弄不好便會成為兩方攻擊的目標。

　　兩宮的人都留在工場，與各路群雄採一致行動。

　　血腥味仍濃，屍體已被移走，受傷的人也由紫靈丹士的人救出，風雲會的死傷則由盧莊的工人善後。

　　所有的人，都認為殺戮已經結束了，風雲會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不可能有任何人留下了。

　　沒有人看到四海游龍的屍體，到底是死了呢？抑或是追人追得太遠，來不及趕回？誰也不知底細。

　　健馬玉頂，已由孟家的子弟牽走了，盧莊柘林已沒有正邪雙方的人留下。

　　極樂天君與活閻羅失蹤，正邪大決鬥還沒正式結束。

　　終於，一座棚屋前出現了人影。

　　附近三里方圓內，共有五座棚屋，真要找，得找上老半天。

　　這一座棚屋像瓜棚，四面沒建木板牆，一、二十根柱子，裏面僅設有桌椅，沒有使用的其他家具，一覽無遺，四面透風，是僅供休息的棚屋。

　　這附近的地底下，到底有多少座地窟，恐怕連莊主盧大爺也弄不清數目，甚至不知道有那幾座是廢棄了的，久棄不用的地窟連出入口也不知在何處了。

　　俠義英雄們根本不知道棚屋區有地窟，僅知道極樂天君利用棚屋區作為聚集處，混戰之後追逐四散，連棚屋他完整地留下，沒有人知道有地窟，更沒派人仔細搜尋。

　　這人是四海游龍，沒有人會想到他仍然留在此地。

　　俠義英雄們都知道他個性暴躁，自以為英雄蓋世，衝動激憤勇悍地奔東逐北，怎麼可能神秘地留在原地？

　　他仍是先前的裝扮，但丟棄了雁翎刀，改換了一把不知從何人身上奪獲的長劍。

　　人少，沒有混戰的機會，不需霸道的雁翎刀應敵，用劍可以表現英雄本色。

　　他站在棚屋前面的空地內側近棚柱處，用手中的一根小木柱，敲打著地面，發出噗噗怪聲浪。

　　「你們如果再不出來，我會撬開掩蓋，堆乾草木料放火燒，一定可以把你們活活薰死在裏面！」

　　他一面敲打，一面沉聲說道：「裏面有通風孔和聽音孔，我知道你們可以聽清每一個字，我已經等了你們一個時辰，目下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我四海游龍一個人，應該出來和我一決生死了。」

　　片刻，三尺見方的一塊地面徐徐向下沉落，魚貫跳出了十二個人。

　　最先出來的是血妖魯雄、厲鬼苗光、殘怪陳沖，接著是活閻羅、陳瑞夫婦，以及七名男女。

　　面對十二個氣湧如山，恨意似海的十二名高手名宿，四海游龍站在空地中間，威風凜凜有如天神當關，綽劍在手目空一切。

　　所有的人，都是他手下敗將，難怪他目空一切，沒把這些人放在眼下。

　　「好像貴會主不在，難道還躲在地底下不敢出來？」他不等對方列陣，舌綻春雷厲聲問：「憑我四海游龍的聲威身價，配向他叫陣，快叫他出來！」

　　人多人強。

　　這些人雖說都是他的手下敗將，但個人的武功修為相差不至於太遠，一比一當然不是他的對手。

　　但是十二個人圍攻，他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齊下的刀劍。

　　但他的聲威，已鎮住這些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

　　以往，妖魔鬼怪四大殘毒從不饒人，江湖朋友聞名喪膽，天不怕，地不怕；今天，三個殘毒居然一反常態，不但兇焰盡消，而且臉有懼容。

　　「你這狗東西實在太狂！」活閻羅咬牙切齒：「你真想要向敝會主挑戰？」

　　「我四海游龍站在這裏叫陣，不會是假的吧？」四海游龍傲然地說：「貴會主是個怕死鬼，他只配帶了一些忠實心腹走狗悄然往來出沒無常。

　　「明知我們要全力襲擊你們的藏匿區，他居然不管貴會弟兄的死活藏匿不出，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他該出來了吧？」

　　「按情勢估計，敝會主即將趕回來了。」活閻羅得意地說：「你可以稍候，就可以與敝會主見面，假如你急於找死，認為你可以應付得了本座十二個人圍攻，可以立即發動。你很了得，咱們不會和你作英雄式的單打獨鬥。」

　　「貴會主即將趕回來？」四海游龍一怔。

　　「不錯，即將趕回來，因為他根本不在這裏。」活閻羅得意地仰天狂笑：「哈哈哈……紫靈妖道自以為得計，以為可以把本會的精銳困在此地一網打盡。

　　「但是卻不知道你們在這裏耀武揚威的同時，會主已帶人在孫家農莊發起突襲，把你們留在孫家農莊的人以及傷者，擄獲作為人質，派人秘密南下了。

　　「要不了一年半載，這些人將以風雲會忠心耿耿的弟兄面目出現，席捲江湖揚威天下。鋤除你們這些老一輩的過氣人物算不了什麼，利用你們的親朋子弟開創新局面，才是千秋大業的正確作為。咱們留在這裏的人一擊即走，你明白原因了吧？

　　「不過，你居然知道咱們有地窟藏身，的確令人大感意外，可能是盧大爺的弟兄出賣了他，盧莊知道林內地窟區秘密的人並不多。」

　　「天下沒有真正無人知曉的秘密，唔！似乎，紫靈丹士又失敗了一次，不過，還沒輸光，還有我呢！你們十二個土雞瓦狗不堪蔡某一擊，我等你們的會主！」

　　四海游龍威風八面地收劍入鞘，抱肘屹立像一座山：「我等片刻，他不來，我四海游龍再屠光你們等他，我一定要讓天下同道，知道我四海游龍消滅了風雲會為世除害。」

　　「你這混蛋小輩，簡直在癡人說夢話！」活閻羅已經可以控制激怒的情緒，大敵當前，激怒於事無補：「本會的實力空前強大，任何人也撼動不了本會壯大根基。

　　「該死的！你為了孟家的閨女，甘心替紫靈丹士那些人賣命，氣勢洶洶要討取女人才肯罷手，現在好像你已經隻字不提了，你還想不想要孟姑娘？你認為本座不至於將孟姑娘的屍身給你看？」

　　「用人質的死活來要脅，連孟老伯也不在乎你們那一套老把戲了，你這種老掉牙的脅迫手段，千萬年來一直都有人使用，唬不了真正的英雄豪傑，碰上真正的英雄豪傑毫無作用。

　　「當年楚漢相爭，楚霸王英雄蓋世，也用烹劉太公的手段逼劉邦退兵，拙劣得很。結果，劉邦要求烹了之後，分他一杯羹為了爭江山，烹了老爹又算得了什麼？

　　「我四海游龍志在四海稱雄唯我獨尊，你殺了孟姑娘，我會用最慘烈的手段屠盡你們替她報仇。

　　「救得了她當然好，救不了我並不內疚，我只要為救她而盡了全力就情至義盡了，你嚇唬不了我的。」

　　右方不遠處的矮柘樹下，一聲長笑湧出八個人。

　　「哈哈哈……」領先的神刀門門主斷魂刀客仰天狂笑：「千萬年來，大義滅親的可歌可泣故事史不勝書，活閻羅，你妄想用孟姑娘的生死作為脅迫手段，不會成功的，反而會激起蔡老弟雄霸天下的豪氣。」

　　「咦？你們……」活閻羅吃了一掠：「你們怎麼沒……沒走？」

　　「你失望了？」斷魂刀客冷笑道：「追逐出林外，在下就心有所疑，因此悄然帶了子弟潛返工場隱身，所以現在我來了，我神刀門子弟壯烈犧牲過半，不將貴會妖孽鋤除淨盡，你想我會甘心嗎？蔡老弟，不要等了，上吧！殺一個是一個。」

　　「好，殺一個是一個。」四海游龍重新拔劍：「陶門主，活閻羅是我的，管束你的人，不要爭功。」

　　人數相差不遠，活閻羅沉不住氣了。向身後的人打手勢，再邁步迎上。

　　「蔡小輩，我活閻羅也認為你是我的。」活閻羅口氣轉硬：「該死的！你真以為吃定我了？」

　　四海游龍一怔，對方竟然擺出一比一決鬥的陣勢呢！

　　「你在搞什麼鬼？」他訝然問：「你為何不下令圍攻？公平決鬥你行嗎？大概你右脅的創口復原了，而且向極樂天君臨時學了幾手保命絕招？」

　　上次活閻羅擄走孟姑娘時，被四海游龍一劍傷了右脅，迄今創口結了痂，但並沒完全復原。

　　這時居然仍有勇氣拼搏，難怪四海游龍驚訝，不合情理的事，驚訝自在意中。

　　兩名爪牙，悄悄從後面穿越棚屋走了。

　　「上次本座志在擒人，得手後無意戀戰，一時大意被你傷了本座的肌膚，你就吹起牛來了，哼！」活閻羅毫不臉紅說大話，打腫臉充胖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勝了本座你再吹牛尚未為晚。」

　　「有我無你，那是一定的。」四海游龍舉劍向前主動退進，殺氣直透華蓋：「江湖道上，你閣下已注定除名，四海稱雄，唯我獨尊！殺！」

　　殺字聲若焦雷，劍動風雷驟發，豪勇地走中宮強攻，吐出一道迸射的光華。

　　活閻羅這次聰明了，不再冒險硬接。

　　閃身進步走偏門避招反擊，閻王令蕩起滿天風雷，疾斬對方的腰脊，移位極為靈活，避招反擊一氣呵成，這一令具有劈山斬嶽的威力。

　　行家一眼便可看出，活閻羅沒有接招的實力和勇氣。

　　另一面，血妖魯雄已出列，紅光閃爍的血焰刀向斷魂刀客陶門主一指，獰笑著指名挑戰。

　　「陶門主，你這浪得虛名的雜碎，別閒著，我血妖陪你玩命！」血妖的刺耳嗓音，有一股懾人心魄的妖異魔力：「憑你那幾招欺世盜名的爛刀法，居然敢妄自尊大組派立門，那麼，咱們四大殘毒都可以稱宗稱主了，可恥！」

　　四大殘毒固然兇殘驚世，江湖朋友畏之如毒蛇猛獸，但把神刀門的絕學諷之為爛刀法，也未免過分。

　　陶門主的武林地位與威望，雖然並不比四大殘毒高，至少也相等。

　　陶門主的刀法，稱為神也許太過誇張，但絕不是血妖所諷刺的「爛」。

　　唯一佔上風的是：血焰刀是武林寶刀之一。

　　「是否浪得虛名，不久便可分曉。」陶門主的金鋼狹鋒刀一揚，刀氣徹骨裂膚光華耀目，與火焰刀的血紅火芒相映輝，一紅一青特別刺目。

　　一聲暴叱，血妖狂野地搶攻了，滿天紅芒電射，勁烈的刀氣發如狂飆。

　　※※※

　　兩個爪牙是相貌猙獰的中年人，身分地位也定不低，能在副會主身邊同進退，絕非僅可，供跑腿的小人物。

　　因為兩人撤走的身法速度驚人，一兩閃便消失在棚屋後面的矮柘林內，神刀門的人即使看到了，也無法攔阻。

　　繞出里外，前面出現一座八根柱的兩丈高木架臺，那是整修柘樹安裝定型架的器具，需要七、八個人才能抬走移動，毫不引人注意。

　　兩爪牙來勢如狂風，到了架臺的最外側柱腳旁，一人警覺地向四面守望，一人探手伸入柱腳旁的一個以草掩蓋，極為隱秘的洞孔。

　　先是傳出三聲敲擊聲浪，一長兩短。

　　片刻，再敲一次，然後用勁向上一拉，放手掩蓋妥洞口，退至一旁戒備，目光落在架臺中間的地面。

　　右側的樹叢下，一雙雙眼睛透過低垂的枝葉空隙，與茂密的草梢，注視著兩個爪牙的動靜。

　　他們是姜步虛七位男女，在這裏守候已久，像是守株待兔，耐心令人佩服。

　　天涯怪乞伏在姜步虛身側，老眼放光大喜過望。

　　天涯怪乞興奮地低聲說：「設計的混蛋真該死！原來啟閉的機關在那根柱架旁，誰會想到與活動的工作架臺有關？難怪咱們七個人搜遍了附近各處，甚至連門戶都找不到呢！

　　「昨晚我看到有人在這一帶消失，的確看到有人是被背綑了雙手，就那麼片刻間，人便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個人警戒。

　　「老花子正要擒人問口供，這人突然離開飛掠而走不再回來，因此斷定人質必定藏匿在這附近的地窟內，可是不知開啟的方法，不得其門而入。」

　　「即使你找得到機關，也不知道信號和開啟的手法。」姜步虛也低聲說：「我猜，如果地底下有人，必定閉死出入門戶，外人即使找到機關也無法開啟。

　　「派來的自己人，須先敲出信號，下面的人開啟機關，地窟門才能任由上面的人用機關自由啟閉。這座地窟，比我和四位姑娘藏身的廢窟靈巧。

　　「盧大爺是老狐狸，他遍建地窟亂人耳目，其中只有少數幾座是他所使用的密窟，這座必定是其中之一，但願人質真囚禁在裏面。唔！我得準備了！」

　　他拍拍身左爬伏著的小魔女示意，兩人開始小心地悄然向前蛇行。

　　辛雲卿與天涯怪乞，在三丈後蛇行跟進。

　　兩侍女與小花子桑小乞斷後，留意後方的動靜。

　　架臺中間的地面，一塊三尺見方的地面緩緩下沉三尺餘。

　　停止下降後，便形成為最上端的一級升階，下降的地道有九級，末端便是一座沉重的裹鐵窟門。

　　外人即使能開啟地面的洞窟口，也無法打破這座裹鐵窟門進入。

　　共躍上來七個人。

　　最先的三個，赫然是穿著法服，掛了乾坤法袋的老道。

　　兩個女的：女扮男裝的太真玄女、毒蠍五娘楊春艷。

　　「怎麼回事？」

　　最先躍上的老道問。

　　「上稟大法師。」守候的一名爪牙行禮恭敬地回話：「四海游龍與陶門主一群人，找到副會主藏身的地窟，特派弟子前來，請三位法師前往救援。」

　　「咦？怎麼可能？」

　　「現在可能已開始交手了。」

　　「好，走！」

　　當最後一個人躍登坑口時，一個小紙包從後方悄然飛起，奇準地拋入坑洞口，沿著級道滾落。

　　滾了三級便受震破裂，無色無臭的藥粉向下散飛。

　　窟口有一個大漢，正在緩緩關閉沉重的窟門。

　　上面，人已飛掠而走了。

　　坑洞口正緩緩的上升。

　　窟門因坑洞口上升而逐漸幽暗，拉門的大漢已將門閉了大半，驀地手一鬆，失足滑倒，爬伏在門下失去知覺。

　　藥粉已湧入窟內，隱隱燈光從門縫洩出。

　　片刻，坑洞口重新下沉。

　　首先跳入的姜步虛像一陣風，颳入窟口將門推開。

第三十一章　腥風血雨

　　上一次交手，活閻羅三招便掛了彩，並不表示他比四海游龍差得太遠，而是當時目的不在殲滅志在擒捉人質，也因急怒而大意失手。

　　這次，他特別留心不再躁急，一沾即走小心翼翼，希望能製造致命一擊的好機。

　　這一來就像是遊鬥，表面上兩人全力施展險象橫生，事實卻是有驚無險，四海游龍還真奈何不了他。

　　血妖與陶門主的惡鬥，反而顯得激烈無比。

　　兩把刀漫天徹地狂舞，三丈方圓內全被血色與青色流光所籠罩，砭骨的刀氣迸發勁道遠及三丈外，人影與閃爍刀光令人目眩。

　　第三者休想進入威力圈中插手相助，因此陶門主的七名子弟，只能在外圍提心吊膽地戒備。

　　厲鬼苗光已看出苗頭，四海游龍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驍勇了得，活閻羅足以纏住這條龍，而陶門主所帶來的七個人，似乎不像是真正的高手。

　　「咱們上吧！陳兄。」厲鬼向殘怪叫道：「咱們先清除那些小輩，以免礙事。」

　　「也好，會主來了之後，將會發現這裏已經不需擔心，只有死人需要料理啦！」殘怪欣然同意，向陳瑞夫婦一打手勢：「鬼王，你夫婦倆請不要閒著好不好？助副會主早些打發孽龍升天，以免夜長夢多。」

　　陳瑞臉色一變，冷冷一笑。

　　「那狂小子根本不曾使用絕學拼搏。」陳瑞指指八方迫攻的四海游龍：「咱們任何人加入，都會引起他的殺機，保證誰上誰死，要是不信邪，你老兄何不試試？」

　　陳瑞夫婦是唯一知道四海游龍具有絕世神功的人，怎敢硬著頭皮往鬼門關裏闖？

　　「你們四大殘毒的聲威，比我夫婦低不了多少。」陳瑞的妻子冷冷地說：「真才實學甚至高出一分半分。試試一定會死的，你們本來就是這小狗的手下敗將，千萬不要逞能嘗試加入，你殘怪上去準死，可不要用激將法把我夫妻扯進去墊棺材背好不好？」

　　殘怪受得了，厲鬼可就怒火上沖啦！

　　「會主花重金請你們來看熱鬧，簡直是最大的浪費！」厲鬼咬牙說：「陳兄，咱們就上，讓這位浪得虛名的九幽鬼王，知道本會人才濟濟，比他高明的人多的是，咱們上！」

　　殘怪本想伸手攔阻，但厲鬼已先一步向激鬥中的飛舞劍光衝去，也就爭步奔出，左右齊上。

　　「愚蠢！」陳瑞抽口涼氣說。

　　四海游龍聽活閻羅說會主將到，因此心中早有打算。

　　他要等極樂天君到來後，再大發神威，劍上只用了三分勁，已經把活閻羅逼得八方遊走，主宰了全局。

　　假使活閻羅不用遊鬥術爭取時間，絕難支持十招八招。

　　雙方都在等，都有意拖延，都在爭取時間。

　　如果有第三者加入，必定打破平衡局面，不論是那一方面的人加人，都會引起激烈的變化。

　　厲鬼與殘怪不知厲害，冒冒失失地突然加入，受不了激，魯莽衝動，一頭撞進了鬼門關。

　　「不……要……」活閻羅看出危機，狂叫著喝阻，倉卒間神功驟發，閻王令被迫行雷霆一擊。

　　來不及了，四海游龍一聲冷叱，劍上風雷強烈三倍，劍光有如九天劈下的迸射電光。

　　「呢……啊……」慘叫聲隨狂亂的人影迸發，從左右衝入的人影爭劇反彈而出，灑出滿天血雨，身軀反彈飛拋。

　　「我跟你拼了！」活閻羅厲叫，閻王令再次不顧一切狂揮。

　　「你死吧！」四海游龍再次沉叱，劍光疾射，響起一聲破空的輕雷，光華熾烈三倍。

　　「錚！」閻王令接觸劍尖，沉重的令比劍重兩倍，竟然被劍震得向側盪去，光華排空直入。

　　「咱們拼了他！」其他六名爪牙厲叫著舉劍揮刀，發狂似的一擁而上。

　　「不可……」陳瑞狂叫。

　　叭噠噠怪響，厲鬼與殘怪拋起的屍體摔落，腹裂胸開死狀極慘。

　　活閻羅則暴退丈餘，仰面便倒，咽喉現孔頸骨亦斷，這一劍神乎其神擊中不能中的要害部位。

　　劍光如萬道金蛇亂舞，每射出一道電光，就響起一聲輕雷，狂風大作，輕雷殷殷，四海游龍的依稀身影不易看清，劍光則強烈刺目驚心動魄！

　　人潮蜂擁而至，三法師最先達到。

　　「天雷霹靂……住手！」最先掠到的老道驚叫，意思是叫四海游龍手下留情，情急大叫，起不了任何作用。

　　叫聲中，三個老道右手有七星劍，左手有拂塵，情急救人瘋狂地撲上了。

　　人體飛擲，電光更為強烈，像是天地混沌。

　　風吼雷鳴，殷雷聲驚心動魄，天地變色，塵埃飛揚。

　　血妖魯雄與陶門主，已被四海游龍劍斃活閻羅三個人所發的輕雷聲所驚，停止惡鬥向鬥場察看，恰好看到六名爪牙被劍擊中、挑飛，只驚得毛骨悚然。

　　接著是三位法師投入，風吼雷鳴的異象，把旁觀的人嚇得發寒顫。

　　見多識廣刀法稱神的陶門主，也感到徹體生寒。

　　響起一陣震耳的金鳴，人影四分，罡風徐止，雷聲漸斂，血腥令人作嘔。

　　六個爪牙的屍體拋向六方，是被劍挑飛的。

　　四海游龍站在屍堆中，臉色蒼白大汗如雨，但舉劍的手穩定如鑄，氣息有點急促，虎目彪圓，久鬥之後依然威風凜凜。

　　三個法師分立三方，本來蒼白的臉部變成灰色像是死人面孔，三支七星劍仍然發出隱隱震鳴，三支拂塵只剩下禿柄。

　　血妖魯雄如見鬼魅，驚恐地後退，突然轉身狂奔而遁，被死屍嚇破了膽。

　　從此，四大殘毒正式從江湖除名。

　　唯一倖存的血妖，也從此失蹤。

　　「你……你這傢伙好……好殘忍……」對面那位老道嗓音不穩定，氣色太差表示呼吸也出了差錯：「你……你練成了霹……霹靂神功……你是雷……」

　　「我殘忍？你混蛋！」四海游龍大罵：「三比一，接著六個人一窩蜂而上，我不殺他們，鐵定了要被他們亂劍分屍。然後，你們三個狗養的牛鼻子老道聯手狂攻，居然說我殘忍，你簡直混蛋加三級，呸！」

　　「你……」老道氣沮，想發威卻又心虛。

　　「我知道你們，神巫教三仙師，三個無所不為陰險惡毒的妖仙，曾移山倒海驅神役鬼。」四海游龍嗓門特大，威風八面：「我親眼看到你押解著孟姑娘，躲入這處柘林地窟區，沿途施展妖術呼風喚雨，裝神弄鬼嚇人。

　　「現在，如果你們使用妖術，我四海游龍必定斬盡殺絕為世除害，說一不二。你們九個人，最好不要倚多為勝……」

　　「蔡老弟，咱們也上去九個人……」陶門主大叫。

　　「沒你的事！」四海游龍不客氣地一口拒絕：「不許再有混戰的情形發生，混戰一發生人都走散了，這些膽小鬼四面八方一走，曾誤了在下的大事，我要正大光明逐一鏟除他們，一劍一個絕不留情！」

　　三位妖仙情急救人，結果，一個人也沒救到，反而讓六個爪牙加快送命。

　　雷霆一擊，災情慘重！

　　霹靂神功，真有雷霆的驚世威力。

　　九幽鬼王陳瑞夫婦倆失了蹤，被四海游龍的絕世神功驚破了膽。

　　其實，除了老道之外，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霹靂大神功是啥玩意，也沒有人聽清老道所說霹靂神功四個字的意義。

　　因為連見多識廣的陶門主，也沒聽說過這種神功。

　　九幽鬼王陳瑞夫妻之所以溜走，並非被霹靂神功四字所驚走的。

　　四海游龍並沒有答覆老道的質問，老道的問題並沒引起眾人的注意，眾人之所以驚駭，是被四海游龍殺人技術的殘忍兇狠驚破了膽。

　　陶門主碰了一鼻子灰，乖乖閉嘴。

　　「原來你就是四海游龍。」老道的口氣，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小輩，你並不是紫靈丹士的人，平空冒出你這麼一個可怕的煞星，完全破壞了本會殲滅俠義群雄的大計，你……」

　　「閉嘴！少給我擺出受冤屈苦主面孔逞口舌之能！」四海游龍威風八面大叫：「不錯，我就是我，與你們雙方的人無關。你風雲會的狗屁大計，影響了我四海游龍的利益，一切後果必須由你們負責，唯一解決之道是必須有一方去見閻王。

　　「你們已獲得充分的時間喘息，精力已復，現在，一個一個上，我四海游龍蓋世之雄，不希望我的對手是懦夫膽小鬼。

　　「你們必須像個英雄一樣，公平地一比一拼死活，不是你們死光，就是我四海游龍擺平在這裏，你上！」

　　他簡直就在說廢話，三個法師猝然霹靂一擊，也幾乎力盡崩潰，誰還敢和他一比一作英雄式的拼死活？

　　「你這孽障為了一個女人……」

　　「為女人丟命甚至丟江山，平常得很。」四海游龍搶著說：「你們膽敢劫持孟姑娘，想利用好來迫我，犯了最大的錯誤，必須為錯誤而付出可怕的代價。

　　「你們為了一個女人，可以付出百十條人命作代價，我四海游龍為了一個女人，殺掉百十個人又有何不可？

　　「反正你們願意付，我就了殺，甚至洗村屠城，在我來說，都不算是嚴重的事，我在等你們的會主，帶更多的人來讓我殺。」

　　「大法師，把孟念慈交給他好了。」穿男裝的太真玄女在一旁大聲說：「他和鬼神愁都不是紫靈丹士的人。副會主由於心懷激忿，不顧屬下兄弟們的反對，堅持擄劫孟念慈，不在乎得罪第三方的人，而至損失了許多弟兄，副會主也因而送了命。

　　「把人交給他，要他置身事外，他如果拒絕，斃了孟念慈再和他拼命尚未為晚。」

　　太真玄女的用意很簡單，把孟姑娘帶出來談條件，以人質的生死作為談條件的本錢，進退裕如可以主宰情勢。

　　她認為將刀架在孟姑娘的脖子上談條件，必定可以挽回眼前的頹勢。

　　「好，去把她押來。」大法師不得不出此唯一策略，目下人手不足，進退兩難，委實沒有放手一拼的勇氣。

　　「孟姑娘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最好準備承受蔡某的霹靂搏殺！」四海游龍語氣極為兇狠。

　　「閣下不要欺人太甚。」大法師怒火上沖：「不要逼風雲會集中全力，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明暗俱來和你決死，就算你有三頭六臂……」

　　「老道，你也不要料錯我四海游龍的決心。」四海游龍兇狠地說：「也許你會動用一兩百個敢死好漢，或者出動五百，甚至一千的人來對付我，我卻不信把這五百或一千個敢死好漢斬光殺絕之後，還有人敢來找我送死。

　　「你們這些人爭名奪利也許表現得非常勇敢，但勇於送命的絕不會有上百上千之人。你就沒有被我一劍宰掉的勇氣！」

　　咄咄逼人，霸王面孔的氣魄表露無遺。

　　大法師心虛的神情，也溢於言表，還準備回敬幾句場面話，但一觸及四海游龍殺機熾盛的虎目，只感到心底生寒，打一冷顫，硬將話咽回腹中，咬牙切齒向太真玄女揮手示意，太真玄女急急走了。

　　氣氛緊張，雙方的人屏息以待。

　　片刻，緊張的氣氛，因太真玄女的重現而瀕臨爆炸邊緣。

　　「大法師，大事不好！」太真玄女老遠便尖叫：「地窟是……是空的，人質與看守全……全部失……失蹤……」

　　「混帳！你們膽敢戲弄我四海游龍！」四海游龍爆發了，手一動長劍出鞘。

　　一聲厲吼，三位法師同時雙手齊揮，驀地狂風乍起，煙霧湧騰，利器破風聲懾人心魄，刺鼻的異味隨風飄散，眩目的閃光有如亂舞的金蛇。

　　三妖仙先前來不及施展妖術，現在總算抓住機會了。

　　誇口說狠話吹牛是一回事，面對事實又是另外一回事。

　　四海游龍並非真的不怕妖術，對迷香毒物更深懷戒心，大喝一聲，左手迅疾地拔出有臂套的小匕首，貫入煙霧湧騰的暗影內，從斜方向飛躍而起，遠出三丈外再折向抄三妖道的退路，不敢從煙霧中穿越。

　　陶門主更是心驚，領了七名弟子急退。

　　三法師七男女不見了，四海游龍也不知追向何方。

　　煙霧終於消散，陶門主看到一名妖道的屍體，肚腹貫入四海游龍射出的小匕首，鋒尖向斜上方穿透了腹膜。

　　想必是仰面用魚龍反躍身法退走，被匕首貫入腹部向上斜穿而透腹膜，一擊致命。

　　※※※

　　跟隨三法師聽候使喚的人，並非是超塵拔俗的高手，當然也不是普通的隨從侍役，必須有事時能派得上用場，至少能看守捉來的人質，行動時能配合得上三位法師。

　　四個隨從兩男兩女，兩女的身分地位相差懸殊。

　　太真玄女人稱南海妖女，蓬萊宮的一宮之主，武功修為與名頭，比四大殘毒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一位毒蠍五娘，就差得太遠了。

　　毒蠍五娘是開封綁架主謀點龍一筆的同諜，與點龍一筆只能算是江湖二流人物，被迫向風雲會效忠。

　　她只配搖旗吶喊跑腿放哨等等雜務，而點龍一筆與無雙秀士僅被派作眼線而已。

　　毒蠍五娘是所謂新進的人，是另兩位男隨從的跟班，正確的說，是隨從的聽候使喚跑腿的。

　　三位法師作法撤退，四個隨從從後面先一剎那逃走，各不相顧。

　　四人早已被四海游龍嚇破了膽，逃走當然用上了全部精力亡命飛逃，那管得了同伴的死活快慢，誰快誰的命就可保住。

　　毒蠍五娘武功差得遠，逃走的速度也就最慢。

　　因此，她聽到一位法師被匕首擊中的慘叫，更是魂飛天外，雙腿因驚恐而力道急減，跑得更慢。

　　所謂慢，是指她與其他的人比較而言，其實她的輕功非常紮實，一躍兩三丈相當了不起。

　　落在後面的人，運氣一定不會好。果然不錯，惡運當頭，身後人影冉冉近身，似乎突然附在她的身後了。

　　「帶我去囚禁人質的地方，不然，哼！」是四海游龍聲音：「我將把你撕成千百塊，說一不二。」

　　「我……我帶你……去……」她魂飛魄散，摔倒在地，連滾帶爬折向而走，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消失了：「不……不關我……我的事，我……」

　　※※※

　　工場的三座大宅都有人歇息，那是聞風趕來看熱鬧風色的江湖群豪。

　　有些人已經走了，有些人不死心，仍在等候最後消息，等最後的結局，以便作為日後走向的依據。

　　聰明的人應該知道如何見風轉舵，應該知道如何尊敬最後勝利者。

　　兩宮的人在一座大宅歇息，擺出的陣勢真沒有人敢去招惹他們。

　　俠義群雄陸續有人趕到，陸續帶來一些受傷的人救治，也帶了屍體；勝利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終於，紫靈丹士匆匆趕到，這位正道人士的主將氣色並不怎麼好，身後跟著二十餘位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

　　其中有三道兩僧，有幻劍功曹、伏魔劍客和昊天一劍……

　　共背來了二十一具屍體，損失相當沉重。

　　「他們並沒全勝。」九天飛魔站在宅前的階下，對身旁的辛夫人說：「屍體中沒有呂會主極樂天君。如果斃不了元兇惡首，今後仇恨牽纏誰也休想安逸。」

　　「就算能斃極樂天君，風雲會同樣能推舉新的會主，正邪之鬥，永遠不會停止。」辛夫人苦笑：「世間永遠有追求名利權勢的野心家出現，建幫組會永遠是爭名逐利權勢的最佳手段。

　　「風雲會即使風消雲散了，不久就一定有其他的幫會取而代之。丘老，你我這種獨樹一幟的名流。總有一天會成為野心家們，爭取或消滅的對象。」

　　「呵呵！辛宮主有意建幫組會？」九天飛魔大笑：「或者退而求其次，建立萬毒門也不錯呀！」

　　「我那當家的懶散得很，這幾年甚至連門也懶得出，萬毒宮總共不過二三十人，他還嫌多了呢！建門？談都不要談。」

　　辛夫人顯然沒有組會立門的野心：「我在江湖遨遊，主要是察看江湖動靜，留意是否有人打萬毒宮的歪主意，尤其是像風雲會一類實力龐大的組合，才有能力向萬毒宮的權威挑戰。丘老，你的惜春宮最好嚴加提防意外。」

　　「我會留心的。」九天飛魔笑不出來了：「這次適逢其會，兩方的人都在打小女的主意，我還敢不提高警覺？」

　　紫靈丹士一群人，佔住一座大宅，原先在內歇息的江湖群雄，識趣地遷出，另找地方歇息。剛將屍體往大宅移，喧嘩聲大起。

　　姜步虛偕同小魔女四位姑娘，從最外側的大宅屋角出現，解著七男一女，女的赫然是孟念慈姑娘。

　　七位男的都是年輕人，都是俠義群雄那些高手名宿的晚輩。八個人聚在廣場中心，一個個垂頭喪氣。

　　四位姑娘急急離開，表示置身事外。

　　姜步虛赤手空拳，縛龍索纏在腰間，嬉皮笑臉看守著八個俘虜，八個俘虜不但不敢逃走或反抗，而且乖乖地成兩排盤膝坐下。

　　俠義英雄一陣亂，從大宅湧出。

　　紫靈丹士最後出來了，二十四位高手名宿居然不敢冒失地搶出救人，一個個滿臉狐疑驚訝，弄不清姜步虛在搞什麼鬼。

　　當然，他們知道八個晚輩子弟，都是被風雲會擄走的，怎麼卻在姜步虛手中？

　　「鬼神愁步虛！」在廣場外看熱鬧的江湖群雄中，有認識他的人驚呼。

　　今天，紫靈丹士不再穿灰白色寬長衫，正式穿了青道袍，以道裝面目出現。

　　姜步虛一眼便認出這位俠義英雄首腦，正是那天他痛打關中狂客和伏魔劍客時，從背後打了他一記天雷掌的人。

　　另一個老道也在，但那天這位老道來不及出手。

　　仗魔劍客也在，這位名列天下七大超凡高手的老劍客，在鬼神愁面前威風盡失，看不出超凡的氣概。

　　幻劍功曹滿臉驚疑，失措的表情暴露無遺。

　　「正邪決鬥結束了，我鬼神愁與你們的過節還沒了。」姜步虛神態輕鬆，但所說的話卻令群雄緊張：「你們的人都來了，正好作一了斷。」

　　「爹，救救女……兒……」孟念慈哀叫。

　　「鬼神愁，原來你是風雲會的人！」幻劍功曹怒叫：「你……你……」

　　「怎麼說，悉從尊便，反正不管我鬼神愁是何方神聖，你們都必須和我了斷的。」姜步虛輕拍孟念慈的頭：「大家都知道，你女兒是我要的人，風雲會膽敢擅行擄走，犯了我鬼神愁的忌諱，所以受到懲罰，我把她奪回來了。

　　「現在，我鬼神愁有兩件要求，閣下作不了主，免開尊口，叫能作主的人出來談判。紫靈丹士，你不出來嗎？」

　　紫靈丹士那能不出來？

　　姜步虛挑選這種地方示威，眾目睽睽群雄畢集，押著人質公然叫陣，稍有身分的人也不會退縮。

　　在四周譁然聲中，紫靈丹士舉手示意，阻止己方憤怒叫吼攘臂欲出的人妄勸，沉靜地舉步上前。

　　「姜施主，貧道不知道你存了什麼怪心眼，不過，向兩方面的人施壓挑戰，並不是聰明的事。」

　　紫靈丹士毫不激動，臉上甚至有笑意：「也許你認為利用這次機會揚名立萬，一鳴驚人，成為不世的英雄。

　　「就事論事，施主的確獲致空前的成功，成為有目共睹實至名歸的江湖巨霸，正邪雙方的高手名宿，先後一一成為你揚名立威的踏腳石，鬼神愁的名號已威震天下了。施主，你還要什麼？」

　　姜步虛大感意外，也暗暗佩服紫靈丹士城府極深，在這許多第三者的旁觀注視下，能低首下氣示弱，真了不起。

　　幻劍功曹的表現，就不夠高明了，一口就咬定姜步虛是風雲會的人，明白表示要使用暴力解決。

　　「我要知道這次開封正邪決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姜步虛聲如洪鐘，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事情發生得十分勉強，名不正言不順，最後居然把我鬼神愁列為禍發之媒，簡直豈有此理！」

　　他踢了一名人質一腳：「這八位被風雲會先後擒住的人質，不但不會受到虐待，反而像貴賓一樣被招待在地窟內，自始至終，不見風雲會的人將他們押出來，作為要脅的價碼。」

　　北面廣場外觀看勢鬧的人叢中，鑽出了天涯怪乞師徒。

　　「是我老花子請求姜老弟，去救孟姑娘幾個人質的！」天涯怪乞嗓門更大：「同行的還有萬毒宮、惜春宮的姑娘們，我們都是參與的證人，所以夠資格公諸天下。

　　「人質的看管人以神巫教三法師為主，老花子認識的人有南海妖女蓬萊宮主太真玄女、巫山神女、毒蠍五娘等等。

　　「八個人質在地窟內，與太真玄女九個看守，快快樂樂根本就像一家人，人質沒加任何的禁制。」

　　「我鬼神愁是個冷眼旁觀的人，這期間一直覺得事情的演變疑雲重重，因此躲在一旁避免積極參與，發現你們雙方的所謂你襲我擊生死相拼，真正在激鬥中被殺的人，沒有幾個是真正的高手名宿。

　　「而真正出盡死力大開殺戒的人，是被捲入風暴中的大傻瓜四海游龍。紫靈丹士，你能舉出合理的理由交代嗎？」

　　四周看熱鬧的江湖群雄議論紛紛，情緒有點激動。

　　「貧道實在不明白施主這些話，到底用意何在？」紫靈丹士修養到家，一臉無辜相：「風雲會是否優待所擄獲的人，貧道怎能替呂會主作答？

　　「雙方一直就在不期而遇中生死相搏，武功高明的人，存活的機會自然增多，你以為這是官兵死守城池，非死光殺絕不可嗎？

　　「施主，你到底要貧道交代什麼？你又希望正邪兩方給你什麼好處呢？施主難道希望兩方的人死光殺絕才甘心嗎？」

　　這一番質問的確有分量，薑是老的辣。

　　按常情論，第三方面的人本來就無權過問，憑姜步虛的聲望地位，更無權插手評論誰是誰非。

　　「你們是否死光殺絕，我鬼神愁毫不介意，我要知道的是真象，顯然你紫靈丹士不會把真相公諸天下。」

　　姜步虛沒有深入追究的打算：「我鬼神愁無端被牽入成了受害人，我有權討回公道。第一：快劍那些曾經酷待我的人，包括那你們上刑時在場的孟姑娘，全部得趕回開封柏家，等候我鬼神愁前往討公道。

　　「其二：你和道全法師在我背後偷襲，一記天雷掌幾乎要了我的命，這筆賬咱們必須算清，半個時辰後，咱們三個人在東北角，至孫家農莊的小徑當面算。

　　「你們如果不來，或者帶了狐群狗黨倚多為勝，在下不會現身，你們所有的人必須小心在下的偷襲……

　　「你……」

　　「這八個在下救出的人，皆被在下用封經手法所制，必須在十天之內，在開封柏家等在下疏解，如果不去等，吉凶禍福自行負責。」

　　「閣下！」紫靈丹士臉色一變。

　　「半個時辰，柘林外小徑見！」姜步虛不再多說，一躍三四丈，如飛而去。

　　※※※

　　姜步虛說得不錯，真正出死力大開殺戒的人，只有一個大傻瓜四海游龍。

　　其他正邪兩方的高手名宿，真正在見面時生死相拼的人寥寥無幾，除非是萬不得已而不得不下毒手。

　　通常是一沾即走你追我趕，人多時更是各找對手一哄而散。

　　另一位肯拼的人是陶門主，因為陶門主的得意門人關中狂客陸南星，不幸被殺死了。

　　關中狂客是未來的掌門人，神刀門中最優秀的弟子，雖然還不配稱高手名宿，但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義英雄。

　　他被殺之後，神刀門的弟子義憤填膺，難怪陶門主不顧一切，率領得力門人發瘋似的找風雲會的人拼命。

　　三位法師死了一個，餘眾四散，四海游龍不肯甘休窮追，陶門主也帶了七位門人飛掠而走。

　　視野有限，起步又晚了，輕功比四海游龍差，因此追出三、五十步，便失去了四海游龍的蹤跡。

　　追得太急，方向錯誤也一無所覺。

　　陶門主有自知之明，假使沒有四海游龍，他這幾個人絕對無法應付妖術通玄的妖仙，因此必須緊跟著四海游龍。

　　急急鑽出一處矮樹叢，奔入一座棚屋前的小廣場，棚屋側方鑽出殺氣騰騰，手中血焰刀紅芒暴射的血妖魯雄，劈面遭遇，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剛才兩人惡鬥勝負未分，惡鬥因四海游龍的大開殺戒而中止，血妖魯雄心膽俱寒溜之大吉，竟然不曾遠走高飛。

　　現在再次相逢，似乎不見其他的風雲會爪牙在場。

　　「四海游龍何在？」血妖怒吼。

　　「這是你我兩人的事。」陶門主厲聲說，拔刀獨自大踏步逼進：「你配向四海游龍叫陣？」

　　一聲冷哼，棚內躍出一個青衣人。

　　又一聲輕咳，棚左放出另一個。

　　陶門主吃了一驚，不進反退。

　　「你這兩個罪魁禍首躲在這裏？」陶門主嗓音大變，向身後的七位門人打出速向後退的手勢。

　　「閣下，你們後退無路。」棚內躍出的人陰森森地說：「你們唯一的路是衝上來，衝向咱們的針風釘雨，碰你們的運氣吧！衝上來。」

　　「快衝呀！大名鼎鼎的神刀門門主，用不著害怕針風釘雨！」血妖咬牙切齒說：「你陶門主是刀法如神的超等高手，天下一針與一釘百了，卻是武功僅算二流的小人物，你怕什麼？」

　　風雲會的十大提調，全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能是二流小人物。

　　天下一針曾元興，一釘百了溫武鳴，同列天下十大暗器宗師級的名家，聲威絕不比陶門主差。

　　用暗器殺掉三位俠義英雄，意圖嫁禍給姜步虛，正是這兩位暗器名家，所以陶門主說這兩人是罪魁禍首。

　　紫靈丹士向風雲會所提的和解條件，就是要求交出這兩個兇手償命。

　　陶門主警覺地轉身回顧，心中一涼。

　　確是後退無路，十餘名咬牙切齒的男女，已堵住退路，為首的人赫然是紫袍刺目，相貌猙獰的風雲會會主極樂天君呂如風。

　　他仰天長嘯，向同道示警求援，希望在附近的四海游龍，能聞聲起來援手。

　　「本會主就等你們的人趕來救應，來一個死一個！」呂會主惡狠狠地咬牙說：「本會主在白楊坡會後，曾經派人與你們取得協議，共同設法將正義鋤奸團的人引出，一舉殲除這些日後的心腹大患，雙方再坐下來解決歧見，避免兩敗俱傷共存共榮。

　　「該死的孽障，你們卻不遵守協議，反而乘機屠殺本會的人，你們必須償付這筆血債。陶門主，你必須死！」

　　「陶某並非不遵守協議，而是貴方下毒手在先。」陶門主厲聲說：「陶某的得意門人關中狂客遭了你們的毒手，神刀門與你們誓不兩立！」

　　「本會主也有此同感，雙方必須有一方從世間消失。你們詐稱四海游龍與你們無關，無法控制他的行動，其實卻是你們的陰謀詭計，利用他來屠殺本會的人，竟然殺死了本會的副會主，本會與你們不共戴天！」

　　天下一針從左面逼近，一釘百了則從右方移動。

　　兩雙手垂在身側，走動時自然地擺動，手中看不到異物，也毫無拔佩刀拼鬥的打算。

　　兩雙怪眼放射出懾人心魄的冷電，腳廣緩慢像是幽靈漫遊，僅外我所流露的寒森殺氣，也令對手心虛膽寒。

　　「陶門主，時辰已到！」右方的一釘百了沉叱。

　　陶門主八個人，八把刀排列成陣，一聲沉喝，刀山湧發，向極樂天君十餘個人狂野地衝去。

　　打蛇打頭，衝向人拼命，比用刀拼暗器勝算要大些，刀不是拍打暗器的有效兵刃。

　　而且，針和釘如果從後面發射，必定誤傷前面的呂會主一群人，所以陶門主賭兩個暗器名家，投鼠忌器不敢發射針釘。

　　一步錯，全盤皆輸。

　　呂會主十餘個人，突然倒飛疾退。

　　電芒破空，急如驟雨。

　　兩個暗器名家一面跟進，一面雙手連續飛揚，針風釘雨漫天徹地，一叢叢連續飛射。

　　陶門主輸了這一步棋，以背示敵大事休矣！

　　一聲怒嘯，他回頭反撲，叮叮叮一陣金鳴，刀震碎了五、六枚透骨針，刀如狂龍光臨天下一針的身軀。

　　一陣顫抖，他身上最少也有七枚透骨針入體，他居然禁受得起，生死關頭激起了同歸於盡的潛力，狂烈的刀光閃電似的光臨人體。

　　天下一針做夢也沒料到，中者必定渾身發軟的透骨針，七、八枚貫體，陶門主竟然渾如未覺，撲勢反而更為快速猛烈。

　　他發現危機光臨，已來不及有所反應了，刀光一閃，鋒刃砍入左脅，脊骨卡住了刀，總算僅斷了一半腰身，沒變成兩段。

　　砰然大震中，兩人撞成一團摔倒。

　　七位門人，全被針和釘所擊斃。

　　從此，神刀門從江湖上除名。

　　這瞬間，寶藍色的光影電射而至。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聲如雷震，與寶藍色的光影同時抵達。

　　而先一剎那，三支鐵翎箭已沒入一釘百了溫武鳴的身軀。

　　這位宗師級的暗器名家，根本不知道有人接近，更不可能發現比聲音快一倍的鐵翎箭，從左後側電射及體，箭到人倒。

　　對面，呂會主十餘名男女已經不見了。

　　「陶門主……」四海游龍抱住陶門主的身軀，離開抽搐著，腰被砍裂一半，肚腸流出的天下一針，移放在一旁焦灼地大叫。

　　陶門主的胸腹，共中了九枚透骨針。

　　這種針長四寸，頭重尾輕，所以不用定向穗，入體透骨勁道驚人，想取針必須割開創口，中針人短期間死不了，痛苦卻非不所能忍受。

　　當然，貫入要害很快便會死亡。

　　「老……老弟……」陶門主嘎聲叫。

　　「你中了暗器，我替你……」

　　「我不行了，胸腹已……已穿孔像……像蜂窩……」

　　「哎呀！這……」

　　「小……心……」陶門主渾身一展，氣息漸弱。

　　「小心什麼？陶門主……」

　　「昊天……一……劍他……他們……」

　　「他們怎麼啦？」

　　「出……出賣你……呢……」

　　「陶門主……你……你說什麼？」

　　陶門主喘出最後一口氣，告別了人間。

第三十二章　智鬥二道

　　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走了，這兩位仙不敢不前往應約。

　　包括孟姑娘在內的八個人質，經過高手名宿的徹底檢查，發現不但任督二脈有異，連其他十二經脈也有異象。

　　誰也不知道是被何種手法所制，沒有人敢自告奮勇疏解，誰也不敢負疏解錯誤的責任。

　　兩老道一走，五湖散仙與大悲僧十方行者，氣勢洶洶到了兩宮的人佔住的大宅前。

　　天涯怪乞師徒首先外出，九天飛魔與辛夫人也神色冷然步出門外。

　　雙方都不友好，氣氛一緊。

　　「我想，有人要恩將仇報了。」天涯怪乞嗓門特大：「老花子多管閒事，今天恐怕過不了關。」

　　「就算你今天過得了關，日後也將日子難過，南宮老弟。」九天飛魔也聲震四野：「多年前，老夫與十方行者曾經搞得很不愉快，所以在開封他一看到我的女兒，就油然興起歹毒的報復念頭。

　　「老弟，這些人惹不得，惹了保證災禍連綿不斷，管他們的閒事那還了得？呵呵！老花子，這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人了！」

　　「誰要是不講理。」辛夫人陰森森地接口：「我玉修羅絕不饒人。我不過問他人的陰謀詭計，但這些陰謀詭計必須不損害到我辛家的人，而且，我對恩將仇報的人深痛惡絕！」

　　明白地表示三方面組成了聯合陣線，也明白地表明進行強力的反擊，任何人挑釁，等於是挑起另一場惡鬥。

　　五湖散仙的口氣總算溫和：「貧道要知道諸位援救敝同伴的經過，不得不前來打擾。孟姑娘八個人，根本不明白諸位是如何把她們救出的，只知突然神智昏迷，醒來便受到諸位的控制了。」

　　「如何將人救出，那是鬼神愁的事，他不會洩露本身的所學。我老花子其實也弄不清他所用的手段。」天涯怪乞冷冷地說：「老道，你想證明什麼？」

　　「想證明我們是風雲會的人？」九天飛魔沉聲說。

　　「丘施主主請勿火上添油。」五湖散仙提出警告。

　　「難道不是嗎？」九天飛魔不在乎老道的警告：「昊一真人，你們肚子裏那點點牛黃馬寶，老夫一清二楚，你何不明明白白說出你們所要說的話來？」

　　「丘老哥，你這種推論我老花子不敢苟同。」天涯怪乞搶著說：「他們的人被風雲會正正當當擒走，這不會是假的吧？」

　　「是不假。」

　　「那……」

　　「風雲會崩潰在即，大勢已去，為避免對頭趕盡殺絕，因而採取平安交還人質策略。」九天飛魔大聲說：「這就是兩國相爭，戰後交換俘虜的老把戲。老花子，這就是他們的意思，認為咱們窮途末路，不得不耍手段把人質交還給他們。昊一真兒老夫沒猜錯吧？」

　　「有此可能，不是嗎？」五湖散仙冷冷地反問。

　　「如果老夫否認呢？」

　　「貧道要證據。」

　　「老天爺！一切皆不出鬼神愁所料，這小傢伙委實令人佩服。」天涯怪乞苦笑：「我這個成了精的老江湖，見識和智慧都不如他這個初闖道的小伙子，慚愧！老道，鬼神愁早已料到你們會玩這種把戲。」

　　「貧道不該要證據嗎？」

　　「該，真該。」天涯敢乞舉手一揮：「所以，咱們把看守人質的兩個爪牙弄來了，名號頗為響亮的巫山雲雨神宮宮主巫山神女，她的口供絕對可信吧？你信不信？」

　　「那得看怎麼樣問口供。」

　　「好，咱們當天下江湖同道之面，問這位名號響亮的巫山神女怎麼說。」天涯怪乞用大嗓門宣佈，廣場四周的江湖群雄紛紛向這裏移動。

　　「喂！有那兩位問口供專家，肯大公無私地一獻身手？歡迎相助。」

　　「且慢！」五湖散仙臉一沉：「貧道要把人帶走鄭重地訊問……」

　　「放屁！」走近的一名豹頭環眼的中年人，怪眼一翻厲聲叱罵：「你一點也沒有一代高手名宿的風度，說的話不帶半點人味。

　　「哼！人不是你們擒獲的，你憑什麼要帶走？是不是怕在這裏公開訊問，暴露你們正邪雙方的陰謀？抑或是擺威風給江湖同道看？」

　　「孽障可惡！」五湖散仙勃然大怒。

　　「你最好安分些，不要用屎尿糊自己的臉！」中年人雙手叉腰，大環眼怒張：「你如果敢撒野，我要不把你整得哭爹叫娘，就取銷我八荒瘟神的名號！」

　　八荒瘟神，比九州毒王更令人害怕的魔道巨擘；九州毒王用毒，八荒瘟神施瘟疫；用毒還可以控制少數人的死活，瘟疫會死人一大堆。

　　五湖散仙打一冷顫，大悲僧與十方行者臉色驟變。

　　小魔女與辛雲卿，肩上扛著巫山神女和無雙秀士，大踏步走出門到了廣場，將人往地上一放。

　　「人還沒弄醒。」小魔女踢了昏迷不醒的巫山神女一腳，退至一旁：「片刻就會醒來，是好是分開問口供，一個一個問……」

　　「小丫頭，你不要在班門弄斧，看我八荒瘟神的手段，我是問口供的專家。」八荒瘟神走近，在百寶囊中掏法寶：「大羅天仙，也會乖乖地把他的八輩子前生往事，鉅細無遺招出來！」

　　怒嘯震天，群雄驚恐地急急退回原位。

　　「呂會主來了！」有不少人同聲大叫。

　　足有三十位男女，風雲會的殘餘趕來了。

　　極樂天君和兩位法師領先，三十位男女氣湧如山衝入廣場。

　　五湖散仙與兩僧急撤，大宅內的伏魔劍客一群人，紛紛搶出列陣，正邪雙方的實力依然相當。

　　天涯怪乞與兩宮的人，也湧出列陣戒備。

　　八荒瘟神從容不迫，退至一旁袖手旁觀。

　　紫靈丹士和道全法師不在，五湖散仙昊一真人便成了主事人。

　　極樂天君盛怒而來，按理雙方已經過多次大規模拼搏，目下已是決定性的最後殘局，雙方見面唯一的情勢是盡快全力生死相決，結束最後的殘局。

　　可是，極樂天君卻不曾立即發起搶攻，對方已佔據中樞長驅深入，不發起搶攻極為反常，不合情理。

　　「紫靈丹士為何不出來？」極樂天君厲叫：「五湖散仙，你在弄什麼玄虛？」

　　「紫靈道友不在。」五湖散仙臉色不正常：「這裏，貧道可以作主，要和要戰，呂會主劃下道來，沒有什麼玄虛。」

　　「是你策劃毀了本會的中樞？」

　　「是鬼神愁所為，與貧道無關。」

　　「不是四海游龍那畜牲？」

　　「紫靈道友控制不了四海游龍，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八荒瘟神向九天飛魔打手勢，然後緩步上前。

　　「喂！你們怎麼啦？」八荒瘟神大叫：「你們兩方死仇人敵面面相對，所說的話怎麼像在打啞謎？咱們這些作壁上觀的人，怎麼聽不懂？」

　　九天飛魔惜春宮的人，首先向屋內退。

　　萬毒宮的人，也和天涯怪乞師徒向後撤。

　　廣場側方站出出兩個年約半百出頭，穿了村夫裝但佩了劍的人。

　　「八荒瘟神，閣下不明內情，當然聽不懂啦！」那位佩了光禿禿的佩劍的村夫朗聲說：「他們不是在打啞謎，而是情勢失去控制，不得不用默契來打交道的權宜手段。」

　　「你知道內情？」八荒瘟神問。

　　「概略知道。」

　　「說說看。」

　　「早些時候白楊坡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奸團約會，被四海游龍和鬼神愁搗亂，不歡而散，情勢便失去控制。

　　「因此雙方的主腦人物，利慾薰心認為對對方都具有潛在威脅，必須破除成見暫時採取暗中合作，先除去潛在的威脅保障自己的權益，犧牲一部分正義感特別強烈，以及態度極端強硬的人，以便將潛在威脅的人引出，所以訂了一個什麼臨時協議。

　　「這臨時協議只有少數人知道，我敢和你打賭，這所謂潛在威脅，一定指正義鋤奸團，你信是不信？」

　　「我當然相信。」八荒瘟神說：「我明白了，由於控制不了四海游龍，又鑽出一個多事的鬼神愁，情勢因而失去控制，所以才有目下的結果。

　　「老兄，他們惱羞成怒了，再不走就得遭殃啦！哈哈哈……誰敢追來，我八荒瘟神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哈哈……」

　　長笑聲中，鑽入屋中形影俱消。

　　極樂天君身後，躍出八個暗器名家，四個撲向八荒瘟神，四個撲向兩位村夫。

　　八荒瘟神走了，兩村夫也飛掠而走。

　　四周的江湖群雄，見機一哄而散，咒罵著逃出工場，以免遭池魚之災被殺滅口。

　　※※※

　　兩宮的人從屋後撤出，穿林而走。

　　八荒瘟神趕上了九天飛魔，一面走一面咒罵。

　　「喂！瘟神。」天涯怪乞趕上叫：「你在後面灑放瘟疫，誰來善後？你……」

　　「你別胡叫好不好？」八荒瘟神笑了笑道：「八荒瘟神已經年近古稀，你看我像個古稀老人嗎？」

　　「哎呀！你……冒充的？」

　　「他姓黃，黃天中。」九天飛魔替天涯怪乞引見：「他的武功不怎麼樣，更不會使用瘟疫，但他的老哥八荒獅黃天才，卻是功臻化境的天下八大神秘高手之一。」

　　「要不是冒充瘟神，那些混蛋不發瘋似的進攻才怪。」黃大中說：「所以我要丘老哥趕快走。風雲會有不少可怕的暗器名家，一擁而上暗器齊飛。你們就算有萬毒宮撒毒，自己也難免有損失，犯得著嗎？」

　　「我猜，那兩位仁兄一定是正義鋤奸團的人。」天涯怪乞肯定地說：「他們一直就不露面，神出鬼沒隱身有術，只有他們才知道正邪兩方訂了臨時協議，果然神通廣大，難怪正邪雙方都把他們看成潛在威脅，不惜暫且放下深仇大恨，暫時合作對付該團。」

　　「丘老，你們有何打算？」後面的辛夫人高聲問。

　　「去看看鬼神愁，與兩老道交涉的結局，如何？」

　　「好，小心他們追來……」

　　「放心啦！工場內短期間不可能平靜，協議的秘密揭開，受騙的人怎肯甘心，保證吵吵鬧鬧沒完沒了，那有時間來追我們？」

　　九天飛魔信心十足地說：「而且，四海游龍還在裏面追尋孟念慈，假使闖進工場，不天翻地覆才怪，那小子任何人也控制不了他！」

　　「姜大哥例外。」小魔女信心十足地說。

　　※※※

　　紫靈丹士與道全法師，在俠義道中聲譽極隆，名列九仙，武功與道術皆出類拔萃，是這次正邪勾心鬥角的主事人，可以冠冕堂皇拒絕任何人的脅迫。

　　他們可以不理會姜步虛的要求，將約會置之不理，俠義群雄不會怪他們處理不當。

　　但情勢不由人，不由他們置之不理。

　　姜步虛選擇現身的時地極為適當，眾目睽睽有目共睹，兩老道位高輩尊，能拒絕嗎？

　　何況有八個人被制了無人可解的經脈，能置之不理嗎？

　　最重要的是，兩老道有對付得了姜步虛的自信，而且認為大局已定，風雲會的威脅已除，估計錯誤，以為姜步虛是唯一的遺患，正好一舉加以清除。

　　兩人並肩沿小徑北行，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對策。

　　「咱們如果不能活捉他，孟姑娘八個人後果難以逆料。」道全法師的口氣，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樂觀：「就算能活捉他，他橫定了心不解孟姑娘八人的禁制，寧可同歸於盡，咱們同樣束手無策。混帳東西！他吃定我們了。」

　　「放心啦！道友。」紫靈丹士卻顯得信心十足：「這小輩初闖江湖，而又缺乏雄心壯志，表示膽氣不足，膽氣不足的人必定怕死，他絕不會寧可同歸於盡。哼！只要擒住了他，我要他生死兩難，看我怎樣擺佈他。哼！」

　　「你真能確定對付得了他？」道全法師正色問。

　　「那是一定的。」紫靈丹士信心十足：「上次我急於救人，那一掌沒能運足全勁，他也幸運地藉勢前衝減少受力，所以能逃脫摧心腐髓大劫。

　　「道友，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這小輩除了巧鬥出色之外，武功修為根基差得遠。只要你能有效地替我堵死他的逃走之路，我一定可以活捉他，要他神形俱滅。相信我，道友。」

　　「希望如此。」道全法師語氣中仍然有點缺乏信心：「雖然不會有旁人目擊，希望用不著我插手，畢竟你我的聲望地位，聯手向一個初出道的小輩攻擊，會引起江湖朋友的非議，影響咱們的威信。」

　　「道友，你可不要誤事啊！」紫靈丹士皺著眉頭說。

　　「我會做我該做的事。」道全法師苦笑：「咱們都活了一大把年紀，看破世情，明時勢知利害。這次咱們結合同道開封之行，大多數人此行名不正言不順，恐怕只有貧道和昊天一劍白施主，是受害最重，理直氣壯必須參與討公道的人。按理，貧道應該全力以赴，與風雲會誓不兩立。」

　　「道友，你後悔了？」

　　「後悔什麼呢？」道全法師嘆了一口氣：「我不是說過，活了一大把年紀，看破世情，明時勢知利害嗎？雙方糾纏下去，歲月漫漫，永遠仇恨牽纏，禍遺子孫，何必呢？

　　「既然協議中極樂天君負責，賠償我棲霞觀的損失，今後雙方的人不侵害對方的權益，暗中共謀江湖之福，我還能苛求什麼呢？

　　「沒想到成功在望，鬼神愁竟然把孟姑娘幾個人救出，斷絕了雙方光明正大以人質謀和的大計，以後還得大費手腳。極樂天君失去談和的本錢，情勢不樂觀。

　　「總之，鬼神愁不死，災禍不止，我能不知利害袖手旁觀因而誤了大事嗎？」

　　「道友能知道利害，我就放心了，極樂天君方面，你大可放心。」紫靈丹士得意地陰笑：「這次能趁機除掉他那些尾大不掉的一些客卿，以及一些想除而又無力除去的朋友。

　　「風雲會的根基更為穩固，完全消除大權旁落的威脅，他必定極樂得像是上了天，丟了人質，他會另行設法找尋談和的有利價碼，不會介意的。

　　「他知道鬼神愁和四海游龍，都不是我們的人，不會怪我們控制不了意外的情勢。唔！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

　　「擔心他對付不了四海游龍。」紫靈丹士有點不安：「雖然咱們盡量安排讓那狂小輩孤立，但狂小輩驍勇絕倫，極樂天君方面，真沒有幾個人能有制勝的把握，這個狂小輩，很可能成為雙方的心腹大患。」

　　「不會的，幻劍功曹控制得了那狂小輩。好色是英雄好漢的弱點，孟姑娘會針對弱點下工夫的。貧道所擔心的，仍然是鬼神愁姜步虛，這個人，似乎沒有弱點可以控制，他完全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談說間，前面出現兩個人的背影。

　　真巧，二十步外的兩個人，恰好聽到身後有聲息，扭頭回顧雙方照面。

　　「咦？九幽鬼王！」紫靈丹士訝然驚呼：「你夫婦倆不是在羅副會主身邊嗎？怎麼獨自俏然離去？」

　　九幽鬼王陳瑞夫婦臉色一變，轉身警覺地相候。

　　「紫靈丹士，你怎麼知道老夫在活閻羅身邊？」九幽鬼王驚訝的表情顯而易見：「老夫只是替呂會主助拳的人，並不是該會重金禮聘的客卿，因此保有行動的自由，不受任何人節制。

　　「風雲會絕大多數弟兄，都不知道老夫的真正身分名號，而你一眼便知道老夫的底細，甚至知道老夫的活動情形。

　　「老道，我不信你真的已經修成半仙，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委實令老夫莫測高深。喂！你兩位是主持大局的主將，不會是專程追逐老夫而來的吧？」

　　「大局已經底定，主事的人用不著親自出馬追逐任何人。」在丈外止步的紫靈丹士神色泰然，並無敵意流露：「貧道瞭解施主不受任何人節制，施主是有名的陰險桀驁高手名宿，顯然看出情勢不利，夫妻倆為人謀而不忠，貪生怕死，危急時脫身遠走高飛，是嗎？」

　　「老夫逃，絕不是被你們這些欺世盜名，欺善怕惡的人嚇逃的，你紫靈丹士也沒有把老夫嚇逃的分量。老道，你是來追我鬼王的？」

　　「你配貧道專程追趕？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紫靈丹士嘲弄地說：「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好不好？」

　　「那你們來幹什麼？散步？」

　　「胡說八道！」

　　「送行？」

　　「你以為貧道不配把你送上黃泉路？」

　　「不要太過自信了，老道。」九幽鬼王冷笑：「百十招之內，你無奈我何。老夫如果用遊鬥式周旋，三天三夜你也撈不到老夫一根汗毛。」

　　「你說起大話來了。」紫靈丹士向前逼進：「你如果不見機滾蛋的話，貧道就要你下地獄！」

　　九幽鬼王向乃妻打手勢，向後徐退。

　　「看樣子，你並不打算與老夫浪費精力，不然你早就火冒三千丈撲上來了。」九幽鬼王一面退一面說：「老夫也不想和你拼命，咱們日後江湖上見，後會有期！」

　　右側方矮樹叢枝葉搖搖，鑽出姜步虛高大的身影。

　　「他當然不敢浪費精力，必須用全部精力應付我鬼神愁。」姜步虛大踏步接近，說的話信心十足：「因為我鬼神愁讓他們兩個超等的頂尖高手名宿同來，他就知道我有勝他們的把握，怎敢再耗損精力送你下地獄？

　　「紫靈丹士，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兩個成名老前輩，卑鄙地從背後偷襲，給了我鬼神愁致命的一記天雷掌，這筆賬必須算個一清二楚，你怎麼說？我不希望你是一個賴債的下三濫混混，最好簡單明瞭還我公道。」

　　「姜施主，能不能心平氣和談談？」紫靈丹士採取低姿勢：「貧道情急救人，事非得已，好在並沒造成傷害，彼此無仇無怨，貧道誠意向施主道歉，有何條件，施主何不明示？」

　　「我的條件非常簡單。」

　　「怎麼簡單？」

　　「乖乖讓在下在你背上打一掌。」

　　「別開玩笑……」

　　「老道，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你……」

　　「那就與在下公平拼搏，為保命而全力施展。道全法師如果不願作證人，可以兩人聯手，但不能在一旁放冷箭偷襲，以免引起在下的殺機。你們不要命與我無關，我卻不希望因此而開殺戒。」

　　「施主似乎認定可以任意宰割貧道了。」紫靈丹士不再示弱，鷹目中殺機怒湧。

　　「在下還不至於如此狂妄，事實上那天尊駕一掌之賜，幾乎要了在下半條命，所以在下誓在必報。」

　　姜步虛口說不狂妄，擺出的毫不在乎神態卻狂妄得很，背著手渾身鬆懈，不像一個即將拼搏的人。

　　「你放心，我不會殺死你，只要把你揍得鼻青臉腫留下半條命，你卻可以毫無顧忌殺死我，你佔了天大的便宜，上吧！你還等什麼？」

　　「你已經逼得貧道無路可走了！」紫靈丹士陰森森地說。

　　「事實上正好相反，在下已經替你留下平坦的活路。」姜步虛也臉色一沉，語氣轉厲：「如果在下不邀你出來，在工場眾目睽睽之下，要求你解釋人質的疑團，幾乎可以保證你無法圓滿交代。

　　「你的解釋將愈描愈黑，結果如何你心裏明白，我承認我有私心，不得不暫且將公義擱在一邊。假使你不是在下所要找的人，哼！」

　　哼什麼，他不再解釋。

　　蔡道人要他找出具有天雷掌絕學的人，而且要求他查出之後立即返報不加干預。

　　假使紫靈丹士被證實是他所要找的人，公然揭發紫靈丹士的陰謀，必將引起軒然大波，他如何向蔡道人交代？

　　「你存了什麼私心？」紫靈丹士沉聲追問。

　　「很簡單，不希望你成為眾矢之的，一旦你逃遁亡命，我就找不到你了。人不自私，天誅地滅；我不想成為天誅地滅的人，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紫靈丹士已別無選擇，吸口氣徐徐拔出古色斑斕的松紋古定劍。

　　「貧道拒絕作證。」道全法師沉聲說，也拔劍出鞘：「姜施主可允許貧道與紫靈道友聯手？」

　　「歡迎！」姜步虛解開縛龍索輕拂著：「在下早就把你計算在內了，兩位聯手是意料中之事。」

　　退至一旁的九幽鬼王，不住搖頭苦笑。

　　兩老道雖然不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但比天下七大超凡高手或風雲十傑高明多多，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居然敢向兩老道挑戰，要不是狂妄得走火入魔，就是發瘋找死活得不耐煩了。

　　兩個拔尖的超等高手名宿，聯手對付一個初闖江湖的年輕人，也是令人駭異難以置信的事，即使在大規模混戰的場合裏，這種情形也罕見發生。

　　九幽鬼王是被四海游龍的慘烈搏殺嚇破膽子的人，卻不信姜步虛有抗拒兩老道聯手的能耐。

　　四海游龍渾身帶有殺人的利器，霸氣十足；而姜步虛手中僅有一根不起眼的縛龍索，外表也缺乏英風豪氣。

　　兩老道已修至傳說中的地行仙境界，兩人聯手，足以將銅筋鐵骨的人，打入九幽地獄。

　　「我們得走。」九幽鬼王向乃妻低聲說道：「殺目擊的證人，是江湖道上的金科玉律。」

　　「不要小看了鬼神愁，老伴。」他的妻子卻有不同的看法：「這兩位老道聯手，不可能一照面便擊潰神巫三法師，而四海游龍卻辦到了。

　　唯一能與四海游龍抗衡，甚至捉弄四海游龍的人，就是這位鬼神愁，你可不要小看他了；咱們退遠些，預留退步，定下心坐山觀虎鬥，看了結果再走尚未為晚。」

　　「也好，退遠些作壁上觀。」

　　道全法師亮劍，立即產生陰森詭異的氣氛。

　　近劍尖處，有一隻太極圖案，紅白分明，光芒閃爍，不知是何種奇異染料所繪製，不像是漆，有金屬光芒反射。

　　劍氣一發，太極圖的黑白光芒熾盛，在濛濛的劍身光芒中閃爍、旋動，光芒強烈數倍，像是活物。

　　松紋古定劍的劍吟，宛若隱隱風雷懾人心魄。

　　而姜步虛的縛龍索，軟綿綿地懸垂在身側，看不出用勁的跡象，倒像是一條垂死的、扭動著的蛇。

　　凌厲的殺氣，遠在四丈外的九幽鬼王夫婦，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只感到毛髮森立，殺氣逼人。

　　姜步虛徐徐移步走位，避免兩面夾攻，爭取一比一的有利情勢，三人移位的步法逐漸的加快。

　　武功修為相差不太遠，想形成夾攻的機會並不多，甚至於連並肩出手的機會也不容易抓住。

　　對方移位的身法如果夠靈活，被盯牢的一個人，常會擋住了同伴的移動，剎那間的耽擱，便會形成一比一的局面。

　　姜步虛盯牢了道全法師移動，繞走斜切極為靈活，紫靈丹士左迫右抄，始終抓不住夾攻或並進的機會。

　　明顯地，姜步虛把道全法師看成稍弱的對手，當成主要的攻擊目標，可把道全法師氣瘋了，氣一動，就沉不住氣走險。

　　一聲急叱，風起雲湧，劍上的太極圖突然像是脫劍破空，幻化為黑白兩色的渦形流光，宛若有奇形怪狀的異物交織飛騰。

　　徹骨勁流如驚濤駭浪般，向急速移動的姜步虛奔騰湧撲，憤怒地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

　　同一聲暴叱，松紋古定劍已幻化為滿天青霞，挾著呼嘯罡風與隱陰殷雷，旋出一側奮起撲擊。

　　異象變幻中，姜步虛倏然隱沒在渦流旋風中。

　　紫靈丹士左袖一揮，掌吐出袖口，電光激射中，響起一聲乍雷，眩目的閃光亂舞，刺鼻的煙硝四散，熱流撲面，輕雷徐斂。

　　暴亂中，響起道全法師一聲半窒息性驚呼。

　　黑白渦流旋光倏沒，風止雲散。

　　人影從側方流瀉而出，貼地逸出三丈外。

　　真像猛虎咬豬，拖的速度相當迅疾。

　　縛龍索套勒著道全法師的脖子，仰面朝天被拖著滑動。

　　姜步虛則一手兩腳爬行，一手抓住索的兩端，兩人的姿態怪異，狀極可笑。

　　紫靈丹士位於相反的方向，遠在四丈外，轉身時已來不及搶救了，但仍然怒吼著挺劍衝進。

　　姜步虛長身而起，一腳踢在道全法師的耳門上，應腳昏厥，很可能早就被勒昏了。

　　「你用的是掌心雷，狗屎！」姜步虛輕拂著縛龍索，快速地遊走：「那種小孩玩的摜炮形玩意兒，根本就不算武枝，你少給我獻寶，掏出你的曠世絕學天雷掌讓我開開眼界。唔！劍術不錯！」

　　嘲笑聲中，紫靈丹士狂風暴雨似的連攻了十餘劍之多，劍如狂濤洶湧，青虹漫天徹地。

　　但姜步虛在懾人的劍網中飄忽如魅，有驚無險，縛龍索曾經多次楔入劍網，光臨紫靈丹士的咽喉。

　　好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遠在四五丈外的九幽鬼王夫婦，居然看不清兩人身影的實體，更無法看出兩人攻守的招式，反正青虹如電，索影像靈蛇，如此而已。

　　驀地傳出一聲驚呼，一聲狂笑。

　　遠處的九幽鬼王嘆息一聲，大有兔死狐悲的感慨在心頭。

　　「一個在地下爬，一個在天上飛。」他的妻子也黯然嘆息著說：「一代俠義道領袖人物，落得如此下場，真夠可憐的了。」

　　姜步虛的縛龍索，纏住了紫靈丹士的右腳踝，雙手握索急劇地旋轉，愈轉愈快。

　　紫靈丹士飛起半空，手腳絕望地揮舞，痛苦地表演空中飛人，手中仍然死抓住古定劍不肯丟棄。

　　飛旋一、二十圈之後，旋勢加快，可怕的離心力將血液猛往腦部衝，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終於，眼前一片混沌，天旋地轉中，劍脫手飛拋。

　　旋勢立即變緩，飛的高度也漸減。

　　假使突然停頓損落，紫靈丹士很可能成為白癡。

　　終於，姜步虛身形挫低、斜伏、滑出，然後一蹦而起，迅速解了縛龍索纏在腰間。

　　紫靈丹士沉重地斜摔在草中，滾滑出三丈外，再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翻了兩次身，昏昏沉沉掙扎著爬起。

　　他像個喝了十斤老酒的醉鬼，昏眩感短期間不可能消失，雖然能站立，但搖搖欲倒不辨天南地北。

　　姜步虛到了，拉掉老道的百寶囊扔出三丈外，扯斷袖椿除去臂套袋的暗藏法寶，再給了老道兩耳光。

　　「趕快清醒！」姜步虛嗓門像打雷：「我給你運氣行功的時間，讓你使用天雷掌絕學，我等你。」

　　「我跟……你……拼……了……」紫靈丹士含糊地狂叫，昏昏沉沉循聲撲出，招出猛虎撲羊。

　　一撲落空，本來就不分東南西北，聽力也不靈光，撲錯了方向。

　　姜步虛一腳掃在老道的右脅上，把老道踢翻出丈外。

　　「混蛋！你要打濫仗嗎？你又不是下三濫的潑皮！」姜步虛大罵：「而是拔尖的、超絕的武林高手。」

　　猛虎撲羊這一招，本來就是潑野的貼身搏擊招術，一般武林高手不屑使用。

　　這一腳，可能踢斷了一兩根脅骨，老道滾了兩滾，哀叫著掙扎難起。

　　「站起來運氣行功！」姜步虛叱喝：「再放潑，我要把你整治得像條病狗！」

　　正要舉腳再踢，九幽鬼王到了。

　　「老弟，你不要再折磨他了。」九幽鬼王用憐憫的口吻說：「他已經精力耗盡，夠可憐的了。」

　　「我根本沒在他身上造成傷害，你少替他擔心！」姜步虛氣勢洶洶：「他精力仍在，我要等他施展天雷掌，他曾經用天雷掌要了我半條命，我要他用天雷掌和我堂堂正正的一拼！」

　　「他只會掌心雷……」

　　「他已經用過了，那不是掌心雷。」

　　「他根本不會天雷掌，老弟。」

　　「廢話！我曾經挨了他一記天雷掌。」

　　「天雷掌是早年一代綠林巨寇雷霆大天尊的絕技，這老道怎麼可能會這種威力萬鈞的武林絕技？」

　　「他就是隱名逃世的雷霆大天尊！」

　　「哈哈哈……」九幽鬼王大笑。

　　「你笑什麼？」姜步虛厲聲問。

　　「你誤把馮京當馬涼，所以好笑。我告訴你，這次參與正邪決鬥的人中，恐怕只有三或四個人，曾經見過雷霆大天尊本人，當然是指年輕時的雷霆大天尊。

　　「紫靈丹士在江湖神氣了四十年，他的一舉一動皆眾所矚目，榮居俠義道領袖人物之一，你怎麼把他看成那位綠林巨寇？」

　　「這……那些人早年曾經見過雷霆大天尊？」

　　「我，便是其中之一。另兩三個，是神巫教三法師，九幽鬼王一語驚人：「所以，我失魂落魄逃命；所以，三位法師全力一擊也救不了活閻羅的一些爪牙。

　　「咦？你在說些什麼？」姜步虛聽得一頭霧水問道：「那麼，你知道有關雷霆大天尊的消息了？」

　　「雷霆大天尊已經失蹤二十餘年，誰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是……」

　　「但是什麼？」

　　「霹靂神功確已出世，天雷掌已經重現江湖。」

　　「你是說……」

　　「不久之前，這兩種可怕的神功絕學，不但把老夫嚇跑，而且斃了活閻羅，嚇壞了三法師。」

　　「什麼？你說雷霆大天尊不久之前出現了？」

　　「不是雷霆大天尊出現了，而是這兩種神功絕學出現。」

　　「在何處？什麼人？」姜步虛狂喜，急急追問。

　　「四海游龍，他幾乎屠光了風雲會的高手名宿。」九幽鬼王猶有餘悸地打一冷戰：「好慘！那簡直是驚天動地的大屠殺，老夫膽都快被嚇破了，所以……」

　　姜步虛一躍三丈餘，如飛而去。

　　※※※

　　九幽鬼王的妻子，抱著昏迷不醒的道全法師，往已吃力地站起的紫靈丹士身側放下。

　　老太婆黯然地說：「道全法師被打昏了，並沒有受傷，他即將甦醒，你們結伴回去吧！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你們的下場驚醒了我夫婦的名利夢，再不找地方隱世避仇，也會和你們一樣栽得好慘。抱歉，我們不能護送仇敵回去。」

　　人影紛現，香風入鼻。

　　好多好多的人，全用困惑的目光，向這四個狼狽的仇敵注視。

　　「老鬼，你夫婦竟然能把這兩位仙，弄成這鬼樣子？」九天飛魔滿懷狐疑，意似不信地問：「可能嗎？一定是用什麼詭計暗算……」

　　「是鬼神愁的驚世傑作，我老鬼算那棵蔥？」九幽鬼王苦笑：「三下兩下，兩仙變成兩條蟲，就是這麼回事，丘老兄如果不信，何不問問他們？」

　　「不用問了。」辛夫人嘆息一聲：「姜小哥深藏不露，修為深不可測，他如果沒有必勝的信心，會向這兩位仙約會單挑嗎？」

　　「咱們必須趕快遠離險境，不必等姜小哥了。」天涯怪乞說：「等他們正邪雙方採取聯合陣線，第一個要對付的人一定是我們這些人。」

　　「咱們到縣城去等消息。」九天飛魔斷然說。

　　九幽鬼王夫婦，已先一步走了。

第三十三章　蹩龍被縛

　　工場三棟大宅靜悄悄，只有一棟大宅內有人走動。

　　那是以五湖散仙為首的俠義英雄們歇息處，裏面的人正忙碌地救死治傷。

　　跟來看熱鬧的江湖群雄，早已看出情勢惡劣，不宜作壁上觀以免殃及池魚，一哄而散不想等結果了。

　　因此，這些人並不知道正邪雙方，最後用何種方式了斷，料想主事人紫靈丹士不在，不會有結果。

　　工場內並沒發生進一步的搏殺，局外人無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

　　四海游龍氣沖沖地到達工場，手中劍血跡斑斑，護臂套上的兩把匕首不在了，發出就無暇回收。

　　他的箭袋中，鐵翎箭僅剩下四支。

　　沒有人跟隨他行動，其實沒有人跟得上他。

　　工場外側的柘林內，百餘匹健馬散佈在四周。

　　唯一迎接他歸來的，是他的寶馬玉頂。

　　親熱地輕撫聞聲馳近的寶駒，他的目光落在大宅門外兩個警衛身上，兩警衛神色漠然，把他看成陌生人。

　　他本來就不理會這些人，僅與孟家的人打交道，需要他領導時他才出面，這些人是否肯聽他的指揮，他毫不介意，因此在搏殺時他任意的奔東逐北，獨來獨往不管是否有人跟在後面進退。

　　迄今為止，十方行者一直不曾為了計算小魔女的事，專誠向他道歉，昊天一劍那些人也很少理睬他。

　　連局外人也已經看出，真正出盡死力的人是他。

　　紫靈丹士那些人皆在玩弄陰謀上耍手段，即使雙方的主力狹路相逢遭遇，也各找對手一哄而散。

　　除了他，真正肯拼命敢拼命的人並不多。

　　神刀門是肯拼敢拼的人，結果是全軍覆沒。

　　不肯拼敢拼的人，常會獲得幸運之神眷顧；肯拼敢拼，死得最快。

　　他牽著玉頂，走近門外的警衛。

　　「孟姑娘被救回來了？」他冷冷地問。

　　「是的。」一名警衛也冷冷地回答。

　　呼出一口長氣，他飛身上馬。

　　「蔡兄，不進去看看孟老前輩嗎？」警衛這才顯得焦急：「孟姑娘他……」

　　「不必了！」他斷然拒絕：「我問過毒蠍娘，她也是看守人質的警衛，招出八個人質，事實上受到優厚的待遇。

　　「而你們這些所謂正道俠義英雄，對一個不相關的人也用酷刑凌辱，對一個小晚輩毫無羞恥地加以計算。諸轉告孟老伯，我在縣城等他一同返鄉。」

　　「蔡兄……」

　　玉頂揚蹄，向棚口急馳。

　　他所指對一個不相關的人用酷形凌辱，指的是姜步虛在柏家的遭遇；對一個小晚輩毫無羞恥地加以計算，指的是十方行者對付小魔女的事。

　　這裏已沒有他的事了，唯一待辦的事是護送孟姑娘一家人返鄉。

　　「孟姑娘受了傷！」另一名警衛情急大叫。

　　他吃了一驚，勒住座騎轉頭回顧。

　　他唯一的關切，唯一的眷戀：孟念慈。

　　「是被鬼神愁制了經脈，連紫靈丹士老神仙也無法疏解。」警衛抓住機會，簡單明瞭地說出原因。

　　兜轉座騎馳回，他扳鞍下馬，大踏步往裏闖。

　　另一座大宅的屋角，姜步虛隱身在暗處不住搖頭。

　　「這大白癡似乎真的英雄過不了美人關。」姜步虛自言自語：「真是當局者迷，他居然對所有的事不起疑心。我會弄到你的，我不急。」

　　※※※

　　站在床邊，四海游龍臉紅脖子粗。

　　包括孟姑娘八個人，他都詳加檢查過了，以最高明的導氣搜脈術一而再試探，全都證明主要的玄門任督二脈，的確有明顯的不順現象，卻又不知道變化出於何種原因，說不出所以然來。

　　說不出所以然，當然無法疏解，也不敢用真氣導引術嘗試，難怪他臉紅耳赤。

　　四海稱雄，唯我獨尊？他連愛侶的經脈如何被制也不懂，如何唯我獨尊？

　　「永泰，真的無法疏解嗎？」下床整理衣裙的孟念慈，羞紅著臉不安地問。

　　「慚愧，我真的無能為力。」他總算知道謙虛了：「姜小子這該死的傢伙，可能真有些鬼門道令人莫測高深。」

　　「那麼，我是非到柏家等候他不可了。」孟念慈嘆了一口氣，臉色不正常時青時白，雙手呈現顫抖：「如果知道他在何處，你會去找他嗎？我擔心的是，你奈何不了他，他一而再戲弄你，他才是唯我獨尊的天下之雄。」

　　像一記焦雷，一記悶棍，狠狠地打在他的頭上，愛侶竟然也把他看成弱者，毫不留情打擊他的自尊。

　　也許，這是老實話，老實話通常會傷人。

　　出於愛侶之口，比鋒利的刀更具威力。

　　「我會找到他的！」他氣沖沖地往房外走：「我會把他像牛一樣牽來，他不配和我爭天下之雄，更不配和我爭女人！」

　　「昊一真人和白老伯，知道他在何處藏身。」孟姑娘跟在他身後出房，沒看到他臉上怒湧的殺氣。

　　「好，我去找五湖散仙，找昊天一劍！」

　　「永泰……」

　　「不要為我擔心。」他憤憤地說，沒留意孟念慈變異的嗓音，沒看到姑娘慘變的臉色，大踏步走了。

　　※※※

　　玉頂輕快地馳入盧莊的東莊門，柵門大開，偌大的莊院，外面竟然不見有人走動。

　　這是通向柘林工場的莊門，平時只有本莊的人往來。

　　柘林打打殺殺，盧莊本來沒受到波及，但工場內死了不少無辜的打手，連盧大爺也成了冤死鬼。

　　抬回不少受傷的人，以及中毒等候惡運的一些莊丁，按理，莊內應該鬧翻了天，必定有不少人哭哭啼啼的。

　　可是，一片死寂。

　　四海游龍固然驕傲自負，魯莽暴躁，一但碰上真正的兇險情勢，他反而顯得機警精明。

　　沒有人在外走動，他提高了警覺。

　　一姓的村莊，必定有祠堂。盧莊的祠堂頗為壯觀，連進疊廂佔地甚廣，足以容納全莊子弟在內聚會。

　　他在祠堂前下馬，掛上鞍玉頂寶駒便自行離去。

　　踏上階，拍拍巨大的門廊柱，發覺居然是石製的，這一帶罕見能制石柱的大石。

　　仔細察看緊閉的三座大祠門，心中疑雲大起。

　　小村莊的祠堂，犯得著大花工本，建造如此壯觀堅牢有如城門的大祠堂？

　　警覺心更為提高，他仰天吸入一口長氣，伸腳推推中門的門扇，沉重的內部裹鐵門扇向內啟。

　　裏面暗沉沉，神案上面更暗，空敞的廳堂由於門窗緊閉，顯得幽暗陰森，視界不良。

　　「姜小子，你給我滾出來！」他向幽暗的廳堂大叫：「難道你想變兔子，等我把你趕出來嗎？」

　　「嘻嘻呵呵……」裏面傳出嘲笑聲，笑聲不高，含含糊糊，真有點像姜步虛嬉皮笑臉時，所發的嘲弄怪笑聲。

　　他哼了一聲，用腳推開另一扇門，由於光線增加了一倍，裏面的光度也增加了，已可看清巨大的廳柱，以及大神上面的華麗各式法器。

　　「你不打算滾出來嗎？」他沉聲問。

　　笑聲消息，看不見任何活動的物體。

　　「大爺不想浪費時間搜屋。」他冷冷地說：「我去做火把往裏丟，別人能在工場的房舍放火，我當然能燒仇家的祠堂。

　　「反正我已經宰了盧大爺，他已經用不著這座祠堂了，最好連莊子也一起燒掉，我本來就是殺人放火的專家！」

　　他再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勁風呼呼，有物從廳內飛出，一聲怪響，一張長凳在他的背部四崩五裂。

　　不錯，很像姜步虛戲弄他的手法。

　　一聲怒叫，他轉身飛躍入廳。

　　「蹩龍小心……」他轉身躍出的剎那間，外面不遠處傳來他熟悉的叫聲。

　　沒錯，是姜步虛！

　　姜步虛在屋外，正向他提出警告。

　　這一叫，救了他的命。

　　心念一動，神動功發，躍出的身軀縮小，渾身成了金剛不壞的物體，同時，長劍也出鞘，撒出了重重劍網，勁烈的劍綿綿爆發，風雷乍起。

　　足有二、三十件可怕的暗器，從三方向他集中攢射，穿透勁烈劍的異嘯驚心動魄，擊中身軀像是暴雨打殘花。

　　沒有人能從這種暗器陣中倖存，猝然的突襲足以將天下第一高手送下地獄。

　　一見魂飛的鐵蒺藜也可以破內家氣功，面對面突襲也傷不了他。

　　神功啟運，天下間除了少數特殊暗器之外，想傷他不是易事，暗器近體便會反彈崩飛。

　　砰然縱落，來一記側滾翻，身形剛升，剩下最後四支的鐵翎箭已先行破空，人影夭矯，有如電火流光，射出廳外砰然墜地，再向前翻滾，手腳一伸，蜷縮如蝟。

　　沒有人追出，卻傳出瀕死者的叫號，有人被鐵翎箭擊中，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蜷縮在廣場前緣的石階下，像是死了。

　　片刻，踱出一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

　　「沒錯，他死了！」這人審視片刻，向廳內興奮地大叫，再一躍下階向他撲落。

　　人影暴起，劍光似奔電。

　　中年人的頭飛起，屍身仍向前飛出。

　　「我等你們出來！」他將劍高舉，向廳門大吼：「四海稱雄，唯我獨尊！懦夫們，我四海游龍要斬絕你們！」

　　埋伏偷襲失敗，裏面的人不得不出來了。

　　他一怔，疑雲大起。

　　五湖散仙和昊天一劍，斬釘截鐵的告訴他，鬼神愁躲在祠堂裏睡覺歇息，盧莊的人怕得要死不敢趕人。

　　又說，風雲會的人已經逃掉了，殘餘不足二十人，往南逃返回湖廣山門重整旗鼓，今後必將潛蹤匿跡，不敢暴露身分了。

　　眼前湧出的人，卻是會主極樂天君、兩位大法師、一劍橫天、泰山逸客、快活刀田野……共有三十人之多，風雲會的殘餘精銳全在此地。

　　這裏距工場近在咫尺，俠義英雄們的消息如此差勁？可能嗎？

　　終於，腦海中靈光乍現。

　　現在，他終於想起孟姑娘在房中，表情怪怪的依稀情景了，是孟姑娘要他向五湖散仙和昊天一劍討消息的。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他突然想起陶門主臨死之前，斷斷續續所說的話：「小心昊天一劍……他們出賣你……」

　　怒火焚天，他激憤地仰天長嘯，劍向前一指，在怒嘯震天中，向陣勢仍沒列妥的人叢中瘋狂地衝去。

　　人群湧出，第一波六個人四劍兩刀，排山倒海似的急迎，首先發射暗器遠攻。

　　他無畏地撲上，劍激發出眩目的閃光，殷殷風雷懾人心魄，強攻硬搶氣吞河山嶽。

　　金鐵交鳴中，火星飛濺，三個強敵刀劍崩裂，斷頭穿胸在他劍下崩潰。

　　左面三個人遠在丈外，便被他連拍三掌，掌一動就是一聲輕雷，就有一個人被拍飛。

　　人影有如殞星飛墜，兩名法師從上空驟然下撲，劍化金蛇掌吐黑霧，急逾電光石火。

　　他不可收招或閃避，因為他並不知道上空有高手撲落。

　　妖道法術無邊，內功超絕，劍掌齊下，真可以把他化為一堆腐骨爛肉。

　　屋頂有人貼簾下落，奇準地貼上了第一名法師的背部，縛龍索纏住了另一名老道的脖子。

　　「讓開！」姜步虛的喝聲似乍雷。

　　他不讓開，向前衝，間不容髮地避過人體壓頂的危機。

　　姜步虛左手勒住老道的脖子，壓在老道的背上砰然摔落。右手的縛龍索一抖，另一老道被索勒頸也重重下摔，立即失去知覺。

　　「真是天雷掌！」姜步虛放了已昏的老道，一蹦而起向轉頭駭然回顧的四海游龍咧嘴一笑，撒腿便跑，退在一旁袖手旁觀。

　　兩個法師昏迷不醒，把包括極樂天君在內的二十二個人，驚得心膽俱寒。

　　一個四海游龍已經令人受不了，一照面便損失了六個人，再加上一個不費吹灰之力，便擺平兩位法師的鬼神愁，這還了得？

　　一聲信號，二十二個人狼奔豕突四散逃命。

　　劍光如電，掌發殷雷，四海游龍在長嘯聲中，緊盯著極樂天君窮追，劍劈掌飛先後擊殺擋路的六個人，奔突的人群波開浪裂。

　　可是，極樂天君逃的速度駭人聽聞，有如流光逸電，眨眼間便消失在廳堂深奧處，卻多了六個替死鬼。

　　※※※

　　寶駒玉頂馳入工場，三棟大宅內已人去屋空。

　　繞廣場小馳兩匝，宅前出現尚義門門主的女兒許巧雲，牽著座騎到了門外，臉有愧色而且驚恐不安。

　　「都走了？」他勒住座騎冷然問。

　　「是的，都走了，屍體打算留在縣城寄厝，活的人回開封。」許姑娘惶然答：「紫靈丹士老神仙和道全法師，都被鬼神愁打傷了，不得不走。」

　　「你為何留下來？」

　　「開封事故，可以說我是引發禍變之媒，是鬼神愁把我從點龍一筆那些人手中，救出魔掌的。我想，他對我也許還有點慈悲，希望能等到他，請他高抬貴手，不要再追究恩怨是非，我們的死傷已經夠慘重了。」

　　「孟姑娘參與出賣我的陰謀，是嗎？」

　　「這……蔡爺……」

　　「是嗎？」他聲色俱厲。

　　「蔡爺，她也是事非得已。」許姑娘哀聲說：「雙方死傷殆盡，紫靈老神仙和道全法師都不在，五湖散仙作不了主，再拼下去，必將同歸於盡，因此……」

　　「因此，出賣我？」

　　「呂會主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

　　「除掉我？」

　　「蔡爺，你的神勇和稱雄的野心，委實令所有的人害怕，而且，這也是唯一能保全雙方殘餘元氣的辦法。」

　　「我不死，這是你們的不幸。」他咬牙切齒聲色俱厲：「你告訴那些人，要他們特別小心，我會去找他們，逐個送他們下地獄。你，今後最好別讓我再看到你！」

　　「蔡爺……」

　　蹄聲急驟，寶駒玉頂騰躍而去。

　　※※※

　　距縣城里餘，追上了兩宮的人。

　　聽到如雷蹄聲，兩宮的人與天涯怪乞師徒避至道勞，全用怪異的目光和神情，目迎這位神情沮喪的一代之雄。

　　四海游龍不但沮喪，簡直像是鬥敗了的公雞，緩緩勒住座騎，鬆垮垮地坐在鞍上，挺不起胸膛。

　　「諸位，勞駕轉告姜小子。」他有氣無力地說：「我認輸，孟姑娘是他的了。」

　　辛雲卿噗嗤一笑，搖搖頭。

　　「大英雄，你怎麼說話語無倫次？」辛雲卿笑吟吟地擺出訓人的態度：「孟姑娘又不是貨，怎能將她讓來讓去的？你以為你是誰呀？就算孟姑娘甘心被讓，姜大哥不見得肯接受呀！這算什麼？」

　　「年輕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天涯怪乞老氣橫秋在火上添油：「年輕人可貴的地方，就是為情為愛可以爭風吃醋打破頭，你們還沒爭個你死我活，怎麼就輕言放棄？

　　「你放心，姜小哥所制的經脈，其實是唬人的，是這位萬毒宮的小宮主玩的把戲，十天半月經脈自會復原。現在，爭的勇氣又提升了吧？」

　　「老花子，你少激怒我。」四海游龍幾乎在鞍上跳起來：「我認輸，與姜小子制了孟姑娘的經脈無關。」

　　「那就怪了，為何？」天涯怪乞怪腔怪調質問。

　　其實，所有的人都不明白。

　　「罷了！」四海游龍垂頭喪氣：「正邪雙方共謀，要把我誘入盧莊的祠堂送我上西天，孟姑娘是共謀者之一，是她引誘我去的。」

　　「什麼？正邪雙方真的共謀了？」天涯怪乞吃了一驚，眾人也臉色一變：「老天爺！今後，咱們這些把雙方都得罪了的人，必定日子難過，這些天殺的混蛋！」

　　與九天飛魔並立的黃天中，飽含深意地哼了一聲。

　　「他們自顧不暇，那有能力專門找你們算賬？」黃天中臉上有陰森的殺氣流動：「一旦證實了他們雙方聯手的事實，他們就必須旦夕提防災禍降臨。」

　　「什麼災禍？」天涯怪乞問。

　　「正義鋤奸團。」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這次雙方開封之會，本來都想爭取正義鋤奸團採取中立，不要過問江湖恩怨是非，也防止正義鋤奸團與對方結盟合作。

　　「一旦決裂，正義鋤奸團便成為雙方的心腹之患，必欲除之而後快，聯手鏟除是最有利的手段。正義鋤奸團為了自保，肯放過他們嗎？你們等著瞧，他們才真的沒有好日子過呢！」

　　「我也不會讓他們過平安日子！」四海游龍咬牙說：「姜小子不殺人，我殺，殺人放火是我的專長……」

　　「哈哈哈……」路右狂笑聲震耳，樹叢中馳出一匹健馬，馬上的姜步虛得意洋洋：「蹩龍，殺人放火是你的老本行，即使你不大聲嚷嚷，別人都會知道你是那一種貨色，三法師和九幽鬼王就一清二楚。喂！你有寶劍，有名駒，美人何在？哈哈哈……」

　　「揍死你這混蛋！」四海游龍大罵，驅馬衝出路右。

　　「哈哈哈……」姜步虛策馬斜馳，落荒飛奔。

　　玉頂奮蹄狂追，逐漸遠去。

　　「姜小哥真會整人，四海游龍又得吃苦頭了，這位大英雄永遠學不乖，姜小哥吃定了他。」辛夫人挽了愛女便走：「我們到客店等他，女兒，你們追不上他的。」

　　辛雲卿與小魔女打眼色準備溜走，這下可走不成啦！

　　※※※

　　半里、一里……寶駒玉頂追了個首尾相連，隨即從左側超越。

　　姜步虛的馬差勁，只顧伏鞍拼命策馬狂奔，似乎不知玉頂正快速超越。

　　四海游龍的騎術超塵拔俗，靴滑離銀蹬，剛想挺身撲向伏鞍策馬的姜步虛，突然感到右腿一震，似是挨了狠狠的一鞭，大叫一聲，幾乎落馬。

　　原來挨了縛龍索一擊，他竟然不知道姜步虛的手，是如何運鞭揍他的。

　　一聲長笑，姜步虛飛落草叢。

　　「來來來，快用你的天雷掌獻寶！」姜步虛招手叫，滿臉邪笑得意洋洋引人反感，拉開馬步比手劃腳：「我知道你一直就在找機會，用神功絕學送我去見閻王，現在機會來也！哈哈哈……」

　　四海游龍一躍下馬，火冒三千丈，縛龍索抽在膝蓋骨下方，這部位被擊中，整條小腿會不由自主向前彈跳，又痠又麻。

　　他的右腳靴尖輕踏在銀鐙上，身形右傾，全身的力量皆落在靴尖上，蓄勁準備離鞍撲出，小腿突然不由自主向前彈跳，換了旁人不摔落才是祖上有德，命不該絕，他也幾乎落馬。

　　缺德的戲弄性一擊，又把他激怒得氣昏了頭。

　　「我就用天雷掌揍死你這混蛋！」他怒叫如雷，火雜雜衝上。

　　掌連續交叉吐出，輕雷聲殷殷，勁流如狂濤，陣陣激烈的氣爆迸發，遠及兩丈依然有徹骨裂膚的威力，他掏出了神功絕學憤怒地搶攻。

　　姜步虛的一雙巨掌，隨身形的快速挪移而呈現反常的異象，像內家的震手，但方向卻是相反的，完全異於正常的生理構造，所作的大幅度震動也不符力學原理。

　　但強勁的掌勁一近身，便轉化為旋動的渦流，形成怪異的旋風，以速度更猛一倍的勁道，匯合襲來的第二掌罡流，成為更大的氣旋向外一洩而散。

　　第七掌、第八掌……快速的如影附形狂攻，始絡無法擊實姜步虛的身軀。

　　兩人都滿頭大汗，每一次出手皆耗損大量的精力。

　　外表上看，姜步虛只能全力化招，完全失去反擊的能力，四海游龍氣吞河嶽的攻勢主宰了全局。

　　十七掌、十八掌……每下愈況，接近強弩之末。

　　每一掌皆用全力，必定每下愈況賊去樓空。

　　能連發十八掌而依然威力萬鈞，足以稱神功絕學了。

　　一流高手也僅有三、五擊之力，交手時如無好機，只敢用一般武技拼搏，絕不濫用絕學連續作沒把握的攻擊。

　　一聲長笑，姜步虛突然從引偏的激烈氣旋旁切入，怪異的手，從不可能的方向及體。

　　「噗！」掌背擊中四海游龍的右耳門，而接近切入的方向卻是左側，這一掌背來得真是不可思議。

　　「呃……」四海游龍腦袋一歪，眼前發黑。

　　糟了，拳、掌、指、爪暴雨似的，在渾身上下前後的軟弱部位肆虐，眼睛、耳後藏血穴、咽喉、鼻孔、腰眼、小腹……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手同時進攻，也無法真正分辨手從何來，防不勝防，想封架更是免談。

　　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也無法擊破他的護身霹靂神功，刀砍劍劈也無法造成傷害。

　　可是，姜步虛的一個指頭，戮在他的肚臍下方四寸中極穴上，雖然制不住穴道，也會讓他感到如受針錐刺入般震動，不痛，但卻會跳起來。

　　他發狂似的雙手亂舞封架，眼前已經不辨晝夜了。

　　「大輪迴手對天雷掌，你真走運，哈哈哈……」姜步虛一面攻擊一面狂笑：「你永遠學不乖，永遠無法練至陽極陰生境界，再三兩下你就會力盡崩潰，要你好看！」

　　再挨了十幾下，他快要瘋了。

　　腿彎一展，右腿彎的大筋，被姜步虛兩個指頭扣住一拉一彈，他仰面便倒。

　　「你老爹偷懶，沒好好用鞭子抽你逼你下苦功，所以現在丟人現眼。」姜步虛繞著他轉，靴尖在他身上重重地挑踢，一連二三十腳，把他踢得渾身肌骨欲散，氣散功消，痛楚綿綿光臨。

　　「住手！不……不要打了……」他蜷縮在地痛苦地狂叫，受不了啦！

　　「我沒用手，用腳。」姜步虛仍在踢。

　　「那就住腳！」他胡叫：「我認栽，今……今後不……不和你搶……撿女人。」

　　「你還胡說八道！」姜步虛再加上兩腳：「那女人害你，你居然轉讓給我，豈有此理！」

　　「好，好，我……我豈有此理。」他吃力地挺身坐起：「我算是服了你，你才是天下第一，我……我第二，唯你獨尊。你這混蛋打得我好……慘……」

　　「只對你老爹沒教好你，只知道教你殺人放火。」

　　「胡說！我爹早就不殺人放火了，我……」

　　「你爹目下在何處逃世避禍？」

　　「與我爹無關，那是你我的事。」他搖搖晃晃站起：「你不要神氣，我回家苦練，日後我會後你，看誰才是真正唯我獨尊！」

　　「我等你，蹩龍，你真有出息，你老爹一代綠林之豪，威震天下，你卻改名換姓，跑到江湖來稱雄，狗屁！你爹不是雷霆大夫尊雷震遠嗎？」

　　「我是隨母性，家母姓蔡。」四海游龍重新坐下，揉動全身各處，顯然仍感到疼痛不適：「聽我爹說，我娘是獨生女，所以……」

　　「且慢！」姜步虛心中一動：「你爺爺……該說你外祖父是什麼人？」

　　「聽家母說，姓蔡，家祖母……我外婆去世後，外祖父披髮入山訪道，綽號叫蔡道人，武功非常了不起……」

　　「你外祖父蔡道人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

　　「胡說！豈有此理。」

　　「真的，不騙你。」四海游龍長嘆一聲：「不瞞你說，我娘嫁給我爹，外祖父氣得快發瘋，我爹一害怕，就躲起來不做綠林好漢了。

　　「這次我出處闖道，娘要我暗中查訪，希望有一天能認祖歸宗，蔡家的這一代輩名就是永。我擔心的是，外祖父不要我這個孫兒，所以我一定要稱雄天下出人頭地，讓蔡家以有我這種孫兒為榮。」

　　「狗屁！你在丟你外祖父的臉！」姜步虛笑罵，心中打定了主意。

　　「我們再拼劍！」四海游龍跳起來。

　　姜步虛兩拳頭把他打倒，壓在地下捏開他的牙關，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顆丹丸，硬塞入他口中，一拍下顎丹丸入腹，一蹦而起。

　　姜步虛拍著手笑嘻嘻地說：「好了，那是萬毒宮小宮主，送給我制人整人的定時丹，解毒的期限是二十四個時辰，兩個子午你一定痛得叫爺叫娘。

　　「小宮主本來很欣賞你的英風豪氣，可惜你那大英雄的表現令她失望。也許，我會設法改變她對你的看法，但首先你得讓她的定時丹，磨一磨你霸道的銳氣。」

　　「不許你和我再談女人！」四海游龍怒叫，用手掏舌根，卻又嘔不出已入腹的丹丸：「天殺的！你為何用定時丹害我？」

　　「你是個不知道感恩的人，我幾次救你，你依然為了一個害你的女人，用天雷掌要置我於死地！」

　　「混蛋！是你要我使用天雷掌的。你……你想要我向你叩謝救命之恩？休想！休想！」

　　「好，算我白救了你。」

　　「你……你到底想怎樣？要我兩天後去見閻王？」

　　「不，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屆時自知。」

　　「我不去。」

　　「你不去無所謂，反正兩天後死蹺蹺去見閻王的不是我。」

　　「你……」

　　「我不信任你，怕你開溜或撒野，你非去不可，所以用定時丹制你。」

　　「我不信你的丹丸是定時丹，根本沒有毒藥味。」

　　「是嗎？等你子午兩時肚子痛得哭爺哭娘，你就會知道是不是定時丹了，萬毒宮的毒，怎麼可能有毒藥味？

　　「兩天，你要痛四次，所以，你要想少痛一或兩次，你必須乖乖跟著我，盡快去見那個人，最好晝夜兼程，我要走了，你最好乖乖地跟來。」

　　姜步虛向座騎走去，寶駒玉頂卻向四海游龍馳來。

　　「你這混蛋！」四海游龍咬牙罵。

　　姜步虛轉身就是一耳光，踢了一腳。

　　「蹩龍，你給我聽清了。」姜步虛揪住四海游龍的衣袖往下按，聲色俱厲：「今後你如果膽敢沒大沒小亂罵人，我一定揍得你叫皇天！」

　　手一鬆，四海游龍踉蹌退了三四步。

　　「你小子……你算老幾？」四海游龍跳腳叫：「我四海游龍出道兩載，打遍大江兩岸無敵手，名號響亮威震江湖，你卻出道沒幾天，居然厚著臉皮說我沒大沒小，簡直混蛋透頂……」

　　「你皮癢了，你再罵試試看？」姜步虛急進兩步揚起拳頭。

　　四海游龍飛身上馬，總算恢復了元氣。

　　「你給我好好記住，日後我跟你沒完沒了！」四海游龍在馬上恨聲的說：「你領路，怎麼走？」

　　「到縣城，天快黑了，累了一天，該落店歇息。」姜步虛扳鞍上馬：「明天一早就走。」

　　「你說過，最好晝夜兼程……」

　　「少廢話！肚子多痛一次，要不了你的命。」

　　蹄聲得得，姜步虛策馬先走了。

　　※※※

　　兩宮的人都有車馬，一同住府城趕去。

　　天涯怪乞師徒則南下許州，殷殷道別各奔南北。

　　黃天中這位神秘人物，昨晚返城便告辭走了。

　　九天飛魔知道他叫黃天中，知道他的兄長是八大神秘高手的八荒獅黃天才，卻不知八荒獅是正義鋤奸團的首領。

　　他更不知道正義鋤奸團在左近神出鬼沒，鋤除走散的爪牙以減少姜步虛的壓力，公私兩便。

　　惜春宮和萬毒宮的車馬，組成一隊啟程北進。

　　姜步虛乘坐棗騮，在車馬後面一里左右徐徐北行。

　　小魔女和辛雲卿也乘馬，緊跟在他後面小馳。

　　後面，四海游龍乘坐寶駒玉頂，玉頂神駿非凡，鞍上的四海游龍卻顯得無精打采，不時用憤怒的目光，狠盯著姜步虛的背影直咬鋼牙。

第三十四章　重返開封

　　姜步虛似乎忘了身後有一個四海游龍，不時扭頭和兩位姑娘有說有笑。

　　終於，他發現了四海游龍憤怒兇狠的目光。

　　「喂！蹩龍。」他嘲弄地叫：「我看到你的鬼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一副心術不正的鬼模樣，正是所謂鬼頭鬼腦一副賊相，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打宰你的妙主意！」四海游龍語氣充滿兇狠：「不宰你此恨難消！」

　　「你行嗎？哈哈……」

　　「大爺上了你的當……」

　　「你少臭美。哈哈！大英雄上當，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至於你要宰我的念頭，笨得無可救藥，那是荒謬的自殺笨主意，我可不想宰你，宰掉你我就沒有夠分量的對手啦！無趣之至。」

　　「你……」四海游龍虎目怒睜，玉頂躍然欲發。

　　「你想衝上來撒野？哼！」姜步虛臉一沉，不怒而威，玩世的神情消失無蹤：「我警告你，別讓我失去耐性，尤其不要激起我狠揍你一頓的念頭，給我放乖些。要是不願跟走，受不了我的嘲弄，你的寶駒腳程快，可以加上一鞭逃命，我絕不會追你。」

　　「追你也追不上，哼！」

　　「命是你的，我為何要追你？」

　　「我根本不相信你已經用定時丹制我。」

　　「哈哈！你何不問問辛小宮主？」姜步虛大笑：「喂！雲卿，要是不給他服解藥，他會死嗎？」

　　「那是一定會死的。」辛雲卿掩口而笑。

　　「所以，他不敢逃跑……」

　　四海游龍咒罵一聲，策馬前衝。

　　「我要揍得你鼻青臉腫！」姜步虛兜轉馬頭怪叫：「這可是你自找的。」

　　四海游龍吃了一驚，及時勒住了座騎。

　　「總有一天，我……」四海游龍咬牙叫。

　　「你又怎麼啦？造反？哼！」姜步虛用馬鞭向前面一指，聲音提高了一倍：「你走前面領路，我要時時刻刻盯著你，免得你轉壞念頭，快！」

　　四海游龍不加理睬，玉頂四蹄屹立如山。

　　「你皮癢了，我要抽你一百鞭，以為抗命者戒！」姜步虛暴怒地抽出縛龍索。

　　四海游龍一驚，玉頂從側方繞出，超到前面去了，不想被縛龍索抽一頓。

　　「你給我好好記住。」姜步虛厲聲說：「你是我的俘虜，膽敢不聽我的，我保讓你會後悔，我一定把你揍得哭爺叫娘！」

　　「你這混蛋……」

　　姜步虛策馬前衝，玉頂也急馳，四海游龍只罵了半句，一看不對只好逃。

　　「不要逼他了。」小魔女真有點不忍。

　　「我就是要磨練他。」姜步虛無意追趕，緩下座騎：「這小子魯莽暴躁，早晚要碰大釘子頭破血流，甚至會送命。他這種性情，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大英雄，只能成為人見人怕的豪霸，要不得！」

　　「哦？你打算……」

　　「造就他。」姜步虛瞥了後面低頭沉思的辛雲卿一眼：「他們是相親的一對……」

　　「你說什麼？」小魔女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走吧！」

　　他本來想解釋，辛雲卿很欣賞四海游龍的英雄氣概，欣賞就可以產生好感和愛意。

　　四海游龍顯然不可能再死纏住孟念慈，辛雲卿比孟念慈強多了，兩人才貌相當，不難成為令人羨慕的一雙江湖仙侶。

　　當局者迷，他忽略了辛雲卿對他的情意，忽略了辛雲卿注視他的綿綿眼波，還真以為辛雲卿對四海游龍有好感，所以有意促成這一雙美好姻緣。

　　小魔女性情爽朗，可不像辛雲卿那麼矜持含蓄，早就看出辛雲卿對姜步虛的感情，所以有意偕辛雲卿同行，卻沒發覺姜步虛真正的想法心意。

　　這也難怪，雙方是對頭，怎麼可能替兩人撮合？

　　※※※

　　午間在一座小市集打尖，兩宮的人已先包下了一座食店預留了一桌給姜步虛四個人進食。

　　姜步虛卻另有花招，命店伙計搬一張長凳擱在食棚側方，兩碟菜擱在長凳上，切了一大角硬烙餅。

　　「你在這裏吃。」他雙手叉腰，狠盯著四海游龍，兇巴巴地說：「但願你真能安安逸邊吃一頓。」

　　「你什麼意思？」四海游龍氣得幾乎要跳起來，

　　「不久之後，你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天殺的！你要我站在這裏吃？」

　　「正是此意，俘虜配上桌嗎？」

　　巨拳疾揮，忍無可忍的四海游龍怒火沖天，不假思索地一拳揮向姜步虛的左頰，勁道如山，如果擊中，很可能打掉幾顆大牙。

　　他早就算定四海游龍會情急動拳頭，身形急挫，一記霸王肘撞在四海游龍的左脅下，反擊之快，真有如電光一閃，四海游龍的大拳頭毫無用處。

　　「呃……」四海游龍吃足了苦頭，掩脅急退直不起腰，受不了啦！

　　脅肋是要害，肘攻又是狠著，力道稍重，至少會撞斷兩三根脅骨。

　　「你似乎永遠學不乖。」他如影附形跟進，亮了亮大拳頭：「我打給你看看！」

　　「不要，不……」四海游龍急叫，向側急閃。

　　「吃不吃悉從尊便，哼！」他不再前迫，進入食棚就座。

　　四海游龍氣得要吐血，站得遠遠地咬牙切齒，強忍饑渴，拒絕進食。

　　「你故意整他？」辛雲卿忍不住低聲問。

　　「玉不琢，不成器。」他飽含深意地向辛雲卿微笑：「他是一塊好材料，所以他必須養成英雄的風度，雲卿，不怪我吧？」

　　「咦？怎麼扯到我的？」辛雲卿滿臉狐疑：「而且，我一點也不明白你為何要琢他，他是你的對頭，他恨死你了，而你也在折磨他。明月妹，你明白大哥的意思嗎？」

　　「我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小魔女直搖頭：「反正絕不會是毒藥，別管他啦！」

　　辛雲卿還想追問，棚外突然傳來四海游龍的叫喊聲。

　　全店的食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了一跳。

　　「哎喲！哎……」四海游龍抱住肚腹，蹲在地上叫喊，痛得頭上青筋跳動，真冒冷汗。

　　「哎呀！這位客官病了。」店伙驚叫著奔出，熱心地幫助食客。

　　「小二哥，別理他。」姜步虛急叫：「我這個隨從有老毛病，老毛病經常發作，他受得了，片刻就會好的，你幫不了他的忙。」

　　四海游龍肚子痛得蹲著跳來跳去，硬撐著免得出醜，要是倒下去，就會滿地打滾了。

　　「正好午時。」姜步虛搖頭晃腦，說風涼話：「有人就是不信邪，不信吃了子午定時丹，自以為是叱吒風雲的大英雄，所以才痛得雞貓狗叫變狗熊。」

　　鄰桌兩宮的人，都弄不清姜步虛的用意，一個個強忍住笑，乾脆不加理睬埋頭進食。

　　片刻，痛楚漸止。

　　一位旅客在拴馬樁上拴座騎，眼中有重重疑雲，緩緩向還沒站起的四海游龍走去。

　　「咦？你老兄不是大名鼎鼎的四海游龍嗎？」旅客不勝驚訝的詢問：「你怎麼如此狼狽？」

　　四海游龍那一身寶藍騎裝，有如活招牌。

　　「滾開！」四海游龍怒叱。

　　「咦？你怎麼……」

　　「你少給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旅客勃然大怒，一拉馬步要動手了。

　　「閣下，你最好息怒。」姜步虛到了，斜身切入擋在兩人中間。

　　「這條龍未免太過狂妄無禮！」旅客嗓門夠大：「在下也是一片好心，他竟然出口傷人……」

　　「好了好了，老兄。」姜步虛賠笑：「他已經夠狼狽了，痛得像是丟了半條命，一個暴躁狂妄的人，狼狽中很難接受旁人的好意。你老兄也在羞怒中想動手，修養不見得比他好多少，別放在心上，好嗎？」

　　「你老兄話中也帶刺。」旅客冷笑：「你是……」

　　「姜步虛。」

　　「鬼神愁？」旅客臉色一變。

　　「錯不了。」

　　「久仰久仰。」旅客悻悻地說，轉身向另一家食店走去，口中喃喃自語，大概在說氣頭上的話。

　　「你永遠學不乖，永遠想出風頭惹禍招災。」姜步虛瞪了四海游龍一眼：「要不了多久，你一定會與天下為敵，永遠成不了受人尊敬的大英雄。痛夠了，你給我乖乖填飽肚子，還要趕路呢！」

　　證實肚子裏的確是定時丹在作怪，四海游龍硬不起來了，痛楚過後，感到饑渴交加，一咬牙哼了一聲，到了長凳旁憤憤地進食。

　　「這才是能屈能伸大丈夫。」姜步虛仍不放鬆，在一旁嘲弄地說。

　　四海游龍這一輩子，那曾受過這種難堪的侮辱？憤怒得快要爆炸了，手中的半塊烙餅，挾風雷聲勢向姜步虛扔去。

　　姜步虛完全料中他的反應，手一抄便抓住了烙餅，虎目彪圓，大踏步邁進。

　　四海游龍一拉馬步，卻又有點心虛地向後退。

　　「你最好騎上你的寶貝馬，逃出我的視線外。」姜步虛兇狠地說：「到路上去死，免得我拆散你一身賤骨頭，快滾！」

　　滾字聲如乍雷，震得聲波撼人心魄，四海游龍吃了一驚，急退數步。

　　姜步虛一腳踢飛長凳，菜翻碟破，再將烙餅丟在腳下，哼了一聲。

　　「別讓我再看到你！」姜步虛態度又變，變得陰森冷厲：「以免殺你污我之手！」

　　「給我解藥……」四海游龍大叫：「我就走……」

　　「哼！」姜步虛轉身回座，不加理睬。

　　眾目睽睽，四海游龍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躲起來。

　　他終於明白，姜步虛吃定了他，而且命在姜步虛手上，不管他是否喜歡，必須接受這事實，憤怒妄動無濟於事，反而會遭致更難堪的羞辱。

　　一賭氣，他在牆根坐下，橫目瞪眼生氣，食物沒有了，他必須忍受饑渴。

　　姜步虛存心不給他進食，食畢便動身北行。

　　他不敢不跟著走，沒有解藥老命難保，那一陣毒發的肚痛，完全勾消了他想逃走的念頭。

　　※※※

　　在府城南關落店，柏家的人緊張得亂了方寸。

　　姜步虛已和俠義群雄訂了十日之約，他不急。

　　天色還早，他先在柏家附近轉了一圈，老規矩先把柏家的人嚇唬一番，這才悠哉優哉的返回客店。

　　四海游龍被安頓在他的右鄰房，他懂得管制這條桀驁不馴的龍，反正跑不了，用不著時時刻刻管束。

　　兩宮的人分別住在兩進客院，兩位姑娘也不便前來找他，如果發生事故，可以相互策應。

　　客院有供旅客交際的小廳，廳後是膳堂。

　　姜步虛剛梳洗停當，店伙在外叩門。

　　「客官，有人外找。」店伙在門外叫：「目下在院廳相候，姓許，客官是否願見？」

　　「好，相煩轉告，在下隨後到。」他藏妥縛龍索，準備應付意外。

　　到了房門外的走廊，鄰房門口站著臉色難看的四海游龍，虎目向他投過挑釁性的兇狠眼神。

　　「你最好不要去。」他向四海游龍邪笑，一點也不在乎對方兇狠的目光：「姓許，很可能是尚義門許門主，你們曾經是一個鼻孔通氣的同道，一丘之貉，如果我揍他，你幫誰？」

　　「鬼才和他們是同道！」四海游龍怒火又升：「他們最好離開我遠一點，哼！」

　　想起被出賣的往事，這條龍確是怒火沖天。

　　「如果孟念慈也來了……」

　　「閉嘴！」四海游龍怪叫，衝入房門，重重地關上房門。

　　姜步虛沖著對方的背影做鬼臉，心中暗笑。

　　踏入小客廳，他淡淡一笑，果然所料不差，來人是許門主移山倒海。

　　另有兩個人，一僧一道，都上了年紀，相貌清癯。

　　僧人真有幾分有道高僧的氣概，老道也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三個人的神色都不怎麼友好。

　　「呵呵！許門主不是打上門來吧？」他擺出惡劣的浪人姿態，沒把對方看成身分甚高的一門之主，但仍然客氣地向一僧一道行禮：「這兩位世外高人，定然是九仙九菩薩之一，久仰久仰！」

　　「老衲釋慧桓。」老道也客氣地稽首。

　　九菩薩的伏龍尊者，與大悲僧有深厚的交情。

　　「貧道修真太行，煉丹齊雲嶺，齊雲修士清淨。」老道冷冷地自報名號，果然也是七仙之一。

　　「幸會幸會，兩位前輩應該知道在下鬼神愁姜步虛，也知道這次正邪劫數的前因後果了。許門主與兩位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老衲仍感迷惑的是，施主的作為，似乎並不怎麼合乎道義。」伏龍尊者雖是有道高僧，仍然難脫相護偏袒之嫌：「愚意認為，得意濃時便好休，施主是否該見機及時罷手？」

　　「大師不像是充調人來的。」姜步虛不悅地說。

　　「施主之意……」

　　「兩位是示威來的？」

　　「施主請勿誤會……」

　　「真的嗎？大師要在下罷手，為何不叫紫靈丹士負責一切後果？」

　　「這小輩不可理喻。」齊雲修士的修養就差遠了，一看情勢便知道兩位聲譽甚隆的名宿，並沒受到應獲得尊敬，早已心中冒火，第一句話便飽含責難味，火藥味更濃：「年輕氣盛，目無尊長……」

　　姜步虛身形倏動，大手一伸，劈胸便抓。

　　老道反應超人，哼了一聲抬手急扣，一記金絲纏腕迅捷如電，牢牢地扣住了姜步虛的脈門，真力迸發。

　　可是，感到扣住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手，而是堅硬如金鋼的金屬棒，所發的真力回頭反走。

　　姜步虛的大手，真力倍增長驅直入，揪住了老道的領襟，將老道迫壓在凳上。

　　「老道，你也未免太狂妄了。」姜步虛左掌斜立，隨時皆能發出攻擊：「你比紫靈丹士高明多少？」

　　「施主放手……」老道驚叫。

　　「你比極樂天君強多少？道術比神巫教三仙師神奧多少？呸！憑你這糟老道幾手鬼畫符，也敢在我鬼神愁面前撒野？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伏龍尊者大駭，武功超絕神術通玄的齊雲修士，怎麼可能被這種粗俗的手法，壓在凳上動彈不得的？

　　對方的武功內勁必須強一倍以上，方能有這種現象發生。

　　和尚一蹦而起，拉開馬步要助老道脫因。

　　堂口出現羅裙飄飄的萬毒宮主辛夫人母女，黛眉帶煞怒容滿面。

　　「慧恒禿驢，你一動，我就要你死！」辛夫人也是前輩，一字一吐聲色俱厲：「你如果是風雲會的歹徒惡棍，出手不會有人怪你。但你不是，你是代表俠義道的高手名宿，出手我不會原諒你！」

　　許門主心中一寒，手足無措。

　　「姜老弟，兩位前輩確是有意替雙方排解的……」許門主急急解釋，也急急擋住了伏龍尊者。

　　「你們不配！」姜步虛放了齊雲修士：「一個心有成見，剛愎自負的人，就算地位高八輩，武功天下第一，也不配做調人。你們走，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誰回來，打斷一條狗腿！」廂門口出現小魔女，兇巴巴地叫嚷示威。

　　禍由口出，老道一時氣忿，以老賣老太過托大，自取其辱吃足了苦頭，窘得老臉泛青，一言不發狼狽出廳而走，不理會兩個同伴是否跟來。

　　姜步虛這次不再狐單，萬毒宮的人出頭，任何想出風頭逞英雄的人，最好秤秤自己的分量再作決定。

　　即使沒有兩宮的露面表示支持，也沒有幾個英雄好漢，敢公然向姜步虛挑釁。

　　至少目下以紫靈丹士為主的這一群人，全是姜步虛的手下敗將，如果在這期間，請不到武功更高、聲望更隆的人支撐，約期一到，姜步虛打上門來了斷，沒有人能擋得住他。

　　以往，俠義道英雄們寄望在四海游龍身上，而現在，四海游龍被他們出賣，目下反而成了他們的仇敵。

　　同時已成為姜步虛的俘虜，早晚有那麼一天，這個俘虜獲得自由，很可能挾恨向他們報復，必定災情慘重。

　　情勢急迫，紫靈丹士已失去鎮靜，因此接到聞風趕來襄助的一僧一道，便請兩個名滿天下的名宿，迫不及待地向姜步虛示威。

　　一僧一道的武功和道術，不可能比紫靈丹士高一倍，也許能與極樂天君相伯仲，即使高些也高得有限，怎能與姜步虛一拼？

　　老道一走，和尚的膽氣迅速地沉落，只好任由許門主出面了。

　　「姜老弟，可否平心靜氣談談？」許門主仍抱有一線希望，能將雙方的仇恨化解。

　　「許門主，你更不配和我平心靜氣談。」姜步虛斷然拒絕：「你們眾口一詞，指責我是風雲會的人。

　　「你的女兒，的確是我扮鬼怪救走她的，迄今為止，你尚義門仍然是支持他們最力的人。風雲會鎩羽散亡，你們有些人明裏表示正邪之鬥已經結束，各奔前程勝利返里，其實暗中已經秘密重回，躲得穩穩地，一旦實力夠了，就會傾巢而出送我去見閻王。

　　「你回去告訴紫靈丹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那些陰謀詭計不可能成功的。現在，你可以走了，你們那些俠義英雄，才真的不可理喻！」

　　「甚至比風雲會更壞更毒！」小魔女恨恨地說：「許門主，至少這次風雲會的人，表現就比你們這些口口聲聲標榜俠義的人英雄些。」

　　「你們再不走，就會很難堪了！」姜步虛冷冷一笑，出廳走了。

　　許門主嘆息一聲，和伏龍尊者沮喪地離去。

　　※※※

　　南關是城外，柏家則在小南門，不但需要經過南關的幾條街道，還得進出城門。

　　老道已經走了許久，許門主與伏龍尊者連袂匆匆返城，距城門口還有半條街，身後已經被人貼上了。

　　日影西沉，即將關閉城門，進出城門的人其多，甚至顯得擁擠，街上更是行人摩肩接踵，誰知道身後有仇敵接近？

　　等發覺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

　　二對一，兩個人對付一個，兩面一挾，鋒利的匕首不接脅，直接探入腋窩。

　　另一人則先在身柱穴拍了一掌，經穴半封半閉，假使一用勁，穴道便會自行封閉，失去活動能力。

　　伏龍尊者禪功驚世，但驟不及防之下，不可能立即行動護體，與平常人並無多少不同。

　　「借一步說話。」挾住許門主右臂的人在他的耳畔說：「不妄動，就不會有人受傷，如果有人被殺，這人一定是自命不凡，妄圖僥倖的人，走！」

　　進入一條小巷，兩人被面對牆壓住。

　　「如果你們三個人一直能保持同時同退，咱們就不易同時制住你們了。」那人又說話了：「缺點是，走掉了齊雲修士老雜毛，他一個人驚鹿似的急走，咱們一時弄不清情勢，措手不及被他走掉了，可惜。」

　　「老兄，你們知道咱們的動靜……」許門主定下心探口風，為自己的生死努力找生機，製造機會。

　　「所知不多，但夠用就是。」那人陰笑：「一僧一道一到府城，咱們便一清二楚了。」

　　「你們是……」

　　「不必知道咱們的來歷，你們只要實話實說，便可不受到傷害，不然……你知道不然的意思……」

　　那人語氣轉厲：「你們兩位，都是有聲望的風雲人物，你們的一舉一動，應該都具有作之親作之師的典範，所以在下姑且相信你們的確不曾參與。

　　「紫靈丹士一些苟且人士的卑劣勾當，因此不會不明不白便制裁你們。現在我問你，風雲會已經風止雲散，你們下一個目標指向什麼人？」

　　「咱們大多數的人，都同意良機不再，希望能利用這次大好時機，清除那些無法無天的邪魔外道。」許門主說得理直氣壯：「華山正邪之鬥，迄今不足十年，開封又再起風波，規模更大，長此以往，日後江湖將永無寧日，因此……」

　　「因此，你們就有了舉俠義之劍的藉口，以除魔衛道為名，行鋤除異己之實。下一個目標，你不知道？」

　　「在下並不知詳情，而且的確還沒作出定論，因為鬼神愁的事沒擺平之前，根本不可能對下一步行動有所決定，大多數的人對鬼神愁懷有強烈的懼念，有他在……」

　　「有他在，你們鋤除異已的大計便無法進行，所以你們目下最迫切的事，是擺平鬼神愁，下一個目標，刀劍指向正義鋤奸團，對不對？」

　　「這只是某些嫉惡如仇人士的想法。」

　　「你尚義門的義字，代表什麼義？」

　　「武林道義。」

　　「不是正義？」

　　「正字很難講，閣下。」

　　「唔！你總算不是假仁假義的漢子。請將口信帶給紫靈丹士那些人，好嗎？」

　　「什麼口信？」

　　「告訴他，要他以武林道義，堂堂正正與鬼神愁了斷，召回那幾個正向公門人士施壓力，想玩弄官方把戲的人。

　　「如果繼續不擇手段玩弄陰謀詭計，就會有摘奸發伏的人用雷霆手段大開殺戒！」

　　「你們……」

　　「數到十，你們就可以走了。一……二……」

　　十數聲出，四個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兩人僵在當地，不敢追出。

　　「大師有何打算？」許門主訕訕地問。

　　「門主的打算又是什麼？」伏龍尊者反問。

　　「我並不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但……鬼神愁的事，確也令俠義道人士棘手……」

　　「老衲明白，一旦你們公然承認錯誤，勢將造成江湖道消魔長的印象和不利情勢，日後俠義道人士的處境將十分的惡劣困難。」

　　「大師的意思……」

　　「老衲不敢說在江湖德高望重，畢竟仍具有俠僧的浮名虛譽。」伏龍尊者長嘆一聲：「世間真正能挑得起放得下的人並不多，浮名虛譽害人不淺。走吧！回去與他們從長計議。」

　　「這些人……」

　　「正義鋤奸團的人，錯不了。這些功臻化境，神出鬼沒的殺手，一旦橫定了心，武林精英損失之重，將空前絕後，誰也休想安逸。」

　　「馬行狹道，船過江心……」許門主搖頭苦笑。

　　※※※

　　中州鏢局對面的汴京酒樓，是三教九流人士喜愛的三座酒樓之一。

　　下午姜步虛抵達落店，熊局主就派人邀請了本城一些知交好友和有頭有臉人物，在汴京酒樓置酒高會，筵開八席盛況空前。

　　樓上燈火輝煌，三山五嶽的朋友濟濟一堂，儘管人數近百，但沒有喧嘩聲，每個人都臉色沉重，笑不出來。

　　另一些心懷鬼胎的人，更是坐立不安。

　　酒過三巡，熊局主放杯起立。

　　全樓一靜，鴉雀無聲。

　　「朋友們，今晚請諸位大駕光臨，事由已用書信附帖奉達，兄弟不再贅敘。兄弟吃鏢行這口刀口飯，馬馬虎虎可以算是白道人士。俠義道人士中，有七八成是白道人士，咱們不自甘菲薄，而且以此自豪。今晚請諸位來，用意是表白兄弟的立場與決心。」熊局主聲如洪鐘，語聲一頓，炯炯虎目環視一匝，神色莊嚴。

　　「鏢局是江湖行業，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生意人和氣生財，不開罪任何朋友。」他清了清喉嚨，冷冷一笑：「鬼神愁的事，咱們開封人有目共睹，對咱們這位鄉親的作為，是非自有公論，兄弟的看法是，他是咱們開封人的光榮。

　　「因此，兄弟鄭重申明，有那一個吃裏扒外的混帳王八蛋，膽敢遊說唆使吃公門飯的白道朋友，玩弄貪贓、枉法、栽贓等等老把戲，就是咱們的公敵，我陪他玩刀頭舔血三刀六眼的遊戲。

　　「在座的朋友，如果不同意兄弟的作為，請喝完杯中酒離去，絕不勉強，熄燈！」

　　鏢局有十幾個執役的人，與十餘名店伙，沉靜地將所有的燈火吹熄。

　　全樓黑暗，寂靜無聲。

　　不同意的人，可以無愧地一走了之，以免在眾目睽睽之下臉上掛不住，有傷感情，無需向朋友解釋不同意的理由，更不必多費唇舌為自己辯護。

　　片刻，似乎沒有人移動。

　　「掌燈！」

　　燈光再現，一陣歡呼。

　　「謝謝諸位隆情高誼。」熊局主舉杯道謝。

　　※※※

　　各方面紛紛傳來警告、干預、反擊的消息，柏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

　　柏家這群俠義英雄，都是些聲望足以領導群雄的高手名宿，也有代表俠義道發言人的分量。

　　要他們向一個初出道的小人物鬼神愁公開道歉，承認錯誤賠罪，那是極為困難的事。

　　他們日後的聲望地位，必將江河日下成為笑柄，一落千丈可能一蹶不振，誰都不希望發生這種情勢。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們沒有勇氣承擔可能的責任後果，只好硬著頭皮作最後掙扎。

　　兩宮的人支援鬼神愁，是不爭的事實，有兩宮的人出面，必定有大部分有心幫助的同道卻步。

　　因此，讓兩宮的人脫身事外，是亟需進行的要務，孤立鬼神愁的工作，必須加快進行，而且必須在鬼神愁前來興師問罪之前完成。

　　三更天，辛夫人母女仍未安睡，在小廳與惜春宮飄緲仙子母女品茗話家常。

　　毫無疑問地，話題的焦點是姜步虛。

　　大多數自以為是的女人，對世間事物，都有一廂情願的想法，認為自己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合理的。

　　別人的想法和做法，一文不值，而且荒謬可笑。

　　飄緲仙子是女強人，辛夫人玉修羅更不是省油燈。

　　兩人都有女待嫁，有心目中屬意的東床佳婿人選，那就難免表面上和和氣氣，十分投緣談笑風生，骨子裏卻藏鋒隱芒，勾心鬥角各顯神通。

　　「尚姐，尊夫對姜小哥的浮滑浪子惡形惡相，好像還有點耿耿於心呢！」辛夫人笑吟吟透著萬分親切，話中卻含有玄機：「一個人定了型，是無法再改變的，除非他真有決心改變自己的氣質。依我看，我倒是很欣賞姜小哥的這種大事認真，小事糊塗，灑脫不羈的個性呢！」

　　「其實，我們家老爺，對姜小哥的態度，也有不同的看法啦！」

　　飄緲仙子心中暗笑，口中卻佈下嚴密的防衛網：「他的綽號叫飛魔，早年在江湖所鬧的風流公案可真不少呢，怎能要求別人才德兼備可以供在廟堂裏呢？

　　「何況姜小哥是故意擺出這種形象，讓那些俠義英雄把他看成無害的人，不會和他們爭名奪利，對他們沒有威脅，如此而已。所以，我們家老爺才同意女兒，交姜小哥這位朋友。」

　　一位侍女出現在廳口，打出一串手勢。

　　「該死的！」辛夫人大為光火。

　　「怎麼啦？」飄緲仙子訝然問。

　　辛夫人所提出的問題，被飄緲仙子所扣住，正感到不是滋味，侍女一打手勢，等於是打消了她再提問題扳回劣勢的機會，所以大為光火。

　　「有不速之客搗蛋。」辛夫人明亮的鳳目中殺氣外湧，長身而起。

　　「正好聊施薄懲，讓他們來！」飄緲仙子也整衣而起：「他們還真不死心呢！」

　　「這些自命英雄的貨色，自以為是江湖的主宰，其他的人全是邪魔外道，只有他們才配使用俠義之劍，制裁任何異端。」

　　辛夫人伸手接過侍女奉上的劍冷笑著繼續說道：「姜小哥初出道，人微言輕毫無身分地位，卻膽大包天向他們的權威挑戰。

　　「他們明知自己理屈，也不可能承認錯誤自棄權勢威望，向一個後生小輩低頭的，他們會使用任何卑劣的手段，來保有自己的聲望權勢。

　　「看來，咱們必須替他們在江湖除名，爾後姜小哥才不會有麻煩。」

　　「那就把開封鬧個天翻地覆，我受夠他們了。」飄緲仙子也接過侍女遞來的劍：「咱們出去迎客吧！」

　　外面是供旅客活動的院子，四周廊柱懸了幾盞照明的燈籠，不時可以看到店伙和旅客走動。

　　旅店本是人人可來的地方，誰知道那些人是前來鬧事的不速之客？

　　微風颯然，屋頂先後飄落五個黑影。

　　原來這些人從屋上接近，難怪負責警戒的侍女，知道有人入侵。

　　姜步虛住在右鄰的客院，這裏如果發生打鬥，鄰院的旅客必定可以聽到動靜。

　　辛夫人與飄緲仙子，已先一步踏入院子，兩宮的侍女和僕婦冷然袖手旁觀。

　　辛雲卿和小魔女十分投緣，兩人經常在一起相處，這時也挾劍並肩站在院角，準備隨時撲出。

　　有長輩出面，她倆不便放肆，但心中都有隨時動手的打算，對那些忘恩負義的俠義道英雄恨之切骨。

　　「膽敢前來撒野的人，後果自負。」辛夫人沉聲說，先發制人用話扣住對方：「如果不幸死在這裏，可不要向江湖朋友喊冤叫屈，誣賴萬毒宮的人行兇妄殺無辜。希望來的都是真正有擔當的英雄，而不是卑鄙無恥狗屁不如的下三濫混混！」

　　「辛夫人，咱們並無惡意。」為首的青衫人沉靜地說，不介意她諷刺挖苦：「江湖朋友誰都知道，招惹了萬毒宮的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諸位這種行徑，算是善意嗎？哦！尊駕是……」

　　「在下尚若天。」

　　「哦！五世家的江右尚世家，神手妙刀尚若天。閣下的善意，何不賜告？」

　　「尚某以全權代表身分，特來與兩宮情商。」

　　「情商什麼？」

　　「請兩宮置身事外，商量對雙方皆有利的條件。」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辛夫人，可否先與丘老兄商量……」

　　不遠處出現九天飛魔，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

　　「老夫沒有商量的必要。」九天飛魔聲如沉雷：「辛夫人的意見就是我丘家的意見。姓尚的，你這種製造歧見離間兩宮的把戲，不必玩了。

　　「我這種邪魔非常重視信諾，一言九鼎，既然已經表示一切由辛夫人作主，老夫一定信守不渝。

　　「辛夫人不需要與老夫商量，她就是兩宮的全權代表，說不可能，那就一定步可能，別無商量。」

　　「丘老兄，這是何苦……」

　　九天飛魔哼了一聲，一閃不見。

　　神手妙刀一怔，其他四人也大感意外。

　　毒王不在，辛夫人的身分地位聲望，皆比九天飛魔差了那麼一點點分量，兩宮採一致行動，按理應該由九天飛魔作主。

　　但如果論實力，辛夫人善用毒，武功再高強，也不可能與奇毒相抗衡。

　　老魔竟然讓辛夫人作主，這就無法製造兩宮的裂痕啦！

　　「辛夫人，姜步虛只是一個初出道的狂妄小輩。」神手妙刀不死心，繼續向辛夫人鼓如簧之舌：「以他的鬼神愁綽號來說，已經狂得令人心中懍懍，這種人如果在江湖闖道，必定掀起無窮風波……」

　　「姓尚的，你不是做說客的材料。」辛夫人大為不耐：「兩宮已拒絕了你的要求，下一步你們這條怎麼走，你就直截了當說出來好不好？你們打擾了旅客的安寧。」

　　「辛夫人，不要逼咱們走極端。」神手妙刀態度轉變為強硬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是嗎？走什麼極端？」

　　「這……」

　　「對兩宮的人群起而攻？你知道所付出的代價吧？」

　　「咱們不會群起而攻。」

　　「是嗎？那又怎樣？」

　　「辛夫人既然執意拒絕，那就是這四位暗器名家的事了。」神手妙刀向四位同伴一指，退了三步。

　　辛夫人這才發覺不妙，只顧與神手妙刀打交道，忽略了其他四個人。

　　暗器名家有四個之多，大事不妙。

　　這四個穿青勁裝，像隨從一樣的暗器名家，利用雙方打交道的機會，佔住了有利的位置。

　　兩人為一組，在兩側超前八尺左右，恰好將辛夫人和飄緲仙子，控制在威力圈內，甚至可以控制廊下的僕婦和侍女。

　　相距僅丈二左右，暗器一發即至，天色黑暗，燈光微弱，暗器的威力可增十倍。

　　這時想使用奇毒，已嫌晚了些，勉強使用，也會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是那四位暗器名家？不是唬人的？」辛夫人心中暗驚，但語氣更為沉著鎮定。

　　四個暗器名家同時哼了一聲，不言不動像四座石人，陰厲的氣氛極濃，給人的心裏壓力十分沉重。

　　「他們不會唬人，只會用暗器殺人。」神手妙刀代為回答：「現在，尚某再問一次，兩宮的人，願不願置身事外？」

　　「很毒很高明的主意，用五個人來與本宮主拼命，五條命可以換取你們無數人的安全。」

　　「咱們確是有勇氣和你辛夫人賭命。」神手妙刀大言不慚：「只要能接近你三丈之內，咱們便成功了一半。辛夫人，尚某認為你不會笨得願意和咱們賭，五個人的命值不了什麼，你萬金之軀划算嗎？」

　　「你們五個人都有拼死的決心？」

　　「我們來了，不是嗎？其實沒有賭的必要，犯不著為姜小輩拼個兩敗俱傷，所以我寧可相信你不願賭。現在，在下必須獲得夫人的金諾，請表示意見。」

　　「你錯了，本夫人願意賭……」

　　「哈哈哈……」狂笑聲震耳。

　　狂笑聲發自院角的暗影中，與兩方的人恰成直角。

　　「嗯……」四個暗器名家，突然身形一晃，每人的雙手抖動，灑落不少各式暗器，隨即雙手掩耳，腳下大亂，猛地扭身摔倒。

　　神手妙刀也渾身一震，向前一栽。

　　笑聲不大，也不怎麼震耳。但一聽到笑聲，便感到天旋地轉，身軀立即失去平衡。

　　神智是清明的，腦門也沒有受擊的感覺，就是覺得眼前暈眩，頭重腳輕，突然失去平衡感，有噁心嘔吐的現象，身軀失控像是中風。

　　辛夫人和飄緲仙子，卻沒受到波及，僅感到笑聲怪異而已。

　　「娘，快退！」兩女同聲急叫。

　　辛夫人和飄緲仙子恍然大悟，倒飛而起退入走廊。

　　人影乍現，手中輕拂著縛龍索。

　　最先爬起的人是神手妙刀，剛站起，「叭！」一聲右肩尖挨了一索。

　　「哎……」神手妙刀跳起來，疾退五六步幾乎摔倒，想伸手拔刀，右手卻抬不起來。

第三十五章　祖孫相見

　　姜步虛，手中的縛龍索有如靈蛇。

　　院門口，四海游龍雙手叉腰像門神。

　　「這些傢伙沒有半點人樣，真可恥！」四海游龍的嗓門像打雷，那像是吃了毒藥定時丹的人？

　　「哎唷……」第一個暗器名家厲叫，人還沒站起，右掌背挨了一索，手掌骨裂，皮開肉綻。

　　四個暗器名家的平衡感還沒恢復，雖然能爬起，但還在搖搖晃晃歪歪倒倒。

　　耳內某一種器官受到怪異的音波震得起了變化，就會遵致平衡感暫時失控，笑聲雖止，短期間難以恢復正常。

　　每個人的右手掌，皆被抽了一索，右掌算是報廢了，碎骨頭是很難癒合復原的。

　　「讓我想想看，要不要毀掉他們的左手？」姜步虛陰森森的語音充滿兇兆：「他們的左手仍可發射暗器，以後不知有多少真英雄被他們的暗器所殘害……」

　　五個人一哄而散，向院門口飛逃。

　　「我這一關過不了的！」四海游龍大喝。

　　過不了就跳牆，五個人亡命跳牆逃生，毀了一手已經受不了啦！再毀左手豈不變成了廢人？

　　「這些怕死鬼簡直丟盡了武林人的臉面，哼！」四海游龍大聲挖苦。

　　「蹩龍，你還要參加他們嗎？」姜步虛笑問。

　　「去你的！你……」

　　「趕快回去睡覺，子時快到了，哈哈哈……」

　　四海游龍一咬牙，轉身便走。

　　於時，子午定時丹一天發作兩次，一子一午，準得很。

　　午間四海游龍吃足了苦頭，趕忙回房應變，準備接受子時的痛楚考驗。

　　※※※

　　九天飛魔第一次和顏悅色，招待這位曾經讓他火冒三千丈的鬼神愁。

　　辛夫人母女也在座，有老魔在座，兩個一心想做丈母娘的女人，不再勾心鬥角。

　　「這些人真是愈來愈不像話了。」九天飛魔不勝感慨直搖頭，居然不再表現憤怒的神情：「任何犯忌的事，都會不擇手段一一出籠，難怪江湖上道消魔長，俠義道後起無人。像紫靈丹士大悲僧這種人，早該真正跳出三界外苦修，何必還在江湖現世？」

　　「這叫做狗急跳牆呀！」辛夫人也不生氣，心平氣和：「不會有下次，我會佈下萬毒大陣等他們，他們這種出人意外的伎倆，確也令人防不勝防。」

　　「這都是沾了俠義英雄這塊招牌的光，伯母以為他們應該規規規矩打交道，所以上了他們的當。」姜步虛笑吟吟毫無慍色，他本來就是一個大量的人：「其實他們並沒有賭命的決心和勇氣，只想迫伯母接受他們的條件而已。

　　「只要伯母採取行動，他們就會挾尾巴滾蛋的，他們不會再來了，他們知道嚇唬的把戲可一不可再。」

　　「那可不一定哦！」九天飛魔說：「他們目下唯一可用的伎倆，就是出人意外，你斷定他們應該不會來，他們就偏偏來。」

　　「喂！」小魔女不想聽這些無趣的事，向姜步虛叫：「你把那條蹩龍，像押犯人一樣押來，到底想打什麼主意？你煩不煩？」

　　「我與他有一段公案未了，得早些解決。」

　　「到底是什麼公案？透露一點嘛！」

　　「天機不可洩露……」

　　「別賣關子，大哥，說啦！」辛雲卿不甘寂寞，叫大哥叫得怪順口又俏又甜。

　　「暫時不能說。」姜步虛口風緊得很：「明天我要帶他走，可能的話，三五天才能回來，一方面是這件事必須早辦妥，了卻最重要的心願。

　　「另一方面是，給俠義英雄們，有充裕的時間招兵買馬，我要一勞永逸徹底擊潰他們，以免日後牽纏不休，我要他們提起鬼神愁就發愁。」

　　「你要去三五天？去何處？」小魔女一驚，急急追問。

　　「帶四海游龍走呀？」

　　「唷！你倒會用心機避重就輕呀！我問的是要去何處？」小魔女鬼精靈，抓住主題。

　　「反正不遠。」

　　「不管你走多遠，反正我跟你跑一趟，我留在這裏，一天我要到柏家鬧三次，甚至五次。」小魔女得意洋洋，明白表示留在府城的後果要他負責。

　　「要去的人不是你。」姜步虛不理會她的勒索：「我倒是想請辛小妹跑一趟，有辛小妹在，蹩龍才會相信真被定時丹控制了，有姜太公在此的作用。」

　　「你請我，我好高興。」辛雲卿大樂：「只是，我那有什麼定時丹？」

　　「哈哈！萬毒宮的小宮主，什麼丹都有，你肯去，謝啦！」姜步虛轉向辛夫人說：「伯母請放心，沒有兇險。」

　　「你真不要我去呀？」小魔女怪腔怪調做鬼臉，笑容更怪：「真的？」

　　「好啦好啦！我怕你的花招。」姜步虛真怕她等得不耐煩，在府城鬧事：「丘伯父伯母，請兩位老人家授權給小侄。」

　　「授什麼權？」九天飛魔笑問，老人家當然知道愛女難纏，全宮的人都管不住小丫頭，留在府城那還了得，保證會鬧翻天。

　　「揍令嬡的權。」姜步虛笑著說：「她皮得很，離開你們，她像脫了韁的馬，誰還管束得了她？」

　　「那是你的難題，哈哈！我養了她這麼大，煩都煩死了，好不容易有人插手管，我可一身輕鬆啦！」九天飛魔大笑，一語雙關。

　　「為免那些英雄們，趁我不在時撒野，天快亮，我去柏家跑一趟，嚇唬他們一下。」

　　「好哇！我和辛姐一起去。」小魔女興頭來了，不理會管束的問題，摩拳擦掌欣然叫：「來而不往非禮也；咱們把柏家的地皮翻過來！」

　　「不許胡鬧！」九天飛魔板著臉：「一切得聽姜小哥的安排，你們不是去做強盜，可別讓他們找到藉口向江湖呼冤，知道嗎？」

　　※※※

　　五更初，開封府城仍在沉睡中。

　　柏家雖然旦夕戒備森嚴，但天快亮了，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間，難免有點大意疏忽。

　　大院門虛掩，把門的兩個警衛，必須監視街兩端，以及特別留意對街屋頂的動靜。

　　街兩端監視容易，夜間不會有人行走，一頭野狗走動，也難逃眼下。

　　但對街的屋頂卻不易發現有人活動，人跳下街，一衝便到了院門。

　　上次姜步虛騷擾柏家，就是從對街接近的。

　　風雲會的人，也潛在屋頂黑暗角落待機蠢動，是入侵的良好通道。

　　姜步虛這次也從對街接近，但換了方式。

　　兩個警衛分別坐在門外兩側的石鼓上，真不容易接近。由於天快亮了，難免顯得懶散些。

　　姜步虛突然出現在對街的屋頂，時而蹲伏，時而站立，時隱時現形影難辨。

　　隱現數次，終於被警衛發現了。

　　「咦？對面屋頂有東西在動。」發現的人一蹦而起，向同伴招呼。

　　「沒有呀！」同伴也跳起來凝神察看：「你是不是看到貓了？或者眼花？」

　　「沒有呀！」同伴也跳起來凝神察看：「你是不是看到貓了？或者眼花？」

　　「我發誓，絕不可能是貓。」發現的人堅決表示看到了東西，為了求證，小心地移步接近街心。

　　兩位姑娘像貓，沿街邊悄然接近。

　　「最好上去看看，的確有物活動。」認為是貓的人說，也不由自主向街心移動。

　　「要上你上，我可不想自找麻煩。」已到了街心的人說，向屋上搜視。

　　屋脊後面，徐徐升起一個人頭。

　　「是人！」這位仁兄驚叫：「退回去發訊……」

　　兩位姑娘身形似電，到了兩人身後，纖掌如山，一劈掌擊中耳門。

　　「廢了！」小魔女向辛雲卿招呼，將昏厥的人拖至院門口。

　　廢了易如反掌，背部身柱用內力一震，震毀了督脈，身柱神經一斷，便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廢人，比殺了更淒慘，這種懲治人的手段相當狠毒。

　　小魔女一而再受到傷害，家傳寶劍逸虹還沒有追回，正所謂恨重如山，所以下手狠毒之至。

　　姜步虛一躍而下，推開院門大喝一聲，飛身躍起，踹倒了繪有四君子園案的照壁，折入垂花門，狂笑聲中，奔入大廳前的大院子。

　　來硬的，直接打上門。

　　兩位姑娘連聲嬌叱，打爛了廳廊的兩盞大燈籠，踹倒了三座大廳門，這才心滿意足退至姜步虛身後，拔劍在手向後面戒備。

　　各處大亂，老半天才有人趕到。

　　客院裏新近陸續趕到的人為數不少，這些人根本不相信一個初出道的小輩，能有擊敗七仙九菩薩，以及對付得了宇內雙兇的能耐。

　　兩個冒失鬼來得最快，大概是想有所表現，怒吼聲中，衝向仰天狂笑的姜步虛。

　　「什麼人敢前來撒野？」最先搶到的人怒吼，來一記猛虎撲羊，雙爪狂野地走中宮探入，表現得勇氣十足，狂猛悍野目中無人。

　　姜步虛雙掌一分，奇準地架開雙爪，雙掌一合，來一記鐘鼓齊鳴，右拳左掌在兩耳門重重一擊，耳膜破裂人也被打昏。

　　「這種貨色也敢逞能。」他怪叫，抓起昏厥的人，砸向撲到的第二個人。

　　那人吃了一驚，閃身躲避，恰好落入姜步虛算中，先一剎那到達定位，一把扣住右臂扭身便摔，砰一聲大震，背部著地。

　　姜步虛不放手，再次大喝一聲，將人掄飛一匝，向急湧而來的人潮砸去。

　　「鬼神愁在此，來人多多益善，上！哈哈哈……」姜步虛舌綻春雷狂笑大叫，聲震屋瓦。

　　「不要衝上，列陣！」有人大叫。

　　姜步虛雙手叉腰，有如天神當關，等候對方列陣，不住嘿嘿怪笑。

　　人群即將合圍，驀地長嘯震天，縛龍索起處風雷驟發，兩位姑娘的兩支劍八步風生，衝向崩坍了門的大廳，出其不意的猝然攻擊，讓對方措手不及。

　　合圍的陣勢一衝即垮，首當其衝的八個人，被縛龍索抽得皮開血綻的，就有五個之多，另三個被跟上的兩支劍刺倒了。

　　將所有的人引出，三人反而攻入廳登堂入室。

　　又是一陣大亂，屋內雞飛狗跳。

　　鑽出一處小院，劈面碰上了紫靈丹士與道全法師，還有五名高手，剛從一座房屋內狂奔而出。

　　「住手！姜步虛，你不能這樣……」紫靈丹士狂叫，劍起處風雷乍起。

　　老道不敢不揮劍自保，姜步虛已不由分說撲上了。

　　「錚」縛龍索崩開攻中宮的一劍，居然發出金石的鏗鏘清鳴，身形切入，巨掌疾揮。

　　老道來不及閃退，「叭！」一聲挨了一耳光，被打得昏天黑地，仰面斜退。

　　後跟的道全法師剛發現紫靈丹士身形閃開，還沒看清變化，天太黑了，剛將劍遞出，右腿已被纏住了。

　　巨大的掀力及體，一聲驚叫，被扔飛出丈外，手舞足蹈有如在風中狂舞。

　　兩位姑娘乘機鑽隙超越，劍左右分張，刺中兩名連人影也沒看清的高手，飛躍續進。

　　後面的三名高手大駭，功臻化境的兩老道打先鋒，一照面便倒了，太可怕啦！見機扭頭狂奔，重新鑽入屋中溜之大吉。

　　「鬧夠了，走！」姜步虛向兩位姑娘下令，領先躍登屋頂。

　　再鬧下去，必定群眾合圍，把他們堵在某一處絕地，可就是走不了啦！

　　他們從右鄰撤走的，遠出第三家大宅，後面敢追來的，只有五個人，輕功身法相當驚人，追了個首尾相連，急如電火流光。

　　一聲長笑，姜步虛倏然止步轉身相候。

　　「送得夠遠了，諸位。」他收了縛龍索，站在屋脊等候五人到來。

　　星光下，他認得五湖散仙和十方行者兩個人。

　　另三人都是年屆花甲的人，手中都握有連鞘長劍。

　　「施主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五湖散仙悲憤地厲叫，不像一個有道全真。

　　「你給我閉上含血噴人的狗嘴！」姜步虛破口破口大罵：「只許你們一而再派人到客店行兇，不許在下報復，你這是什麼狗屁道理，居然說我過分？」

　　「你……你……」

　　「我又怎麼啦？」他厲聲反話：「我給你們十天工夫準備，你們卻迫不及待派人行兇，玩弄陰謀詭計，你還有理？呸！」

　　「去的人並非咱們授意，而是他們激於義憤，而逕自前往……」

　　「混蛋！不要強詞奪理，我不吃你們那一套。我鬼神愁不是不講理的人，但同樣會被不講理的人激怒，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以牙還牙互不相虧。

　　「今後，你們再膽敢前往玩弄陰謀詭計，我將加倍回報，搗毀柏家見人就下毒手，說個定還得放上一把野火，絕不容情。回去轉告你的人，不要再耍花招，記住了沒有？」

　　一個身材修長的人，將五湖散仙拉回，越眾而出，冷冷一笑。

　　「小輩，你說完了沒有？」這人的嗓音陰森森帶有鬼氣，有一股令人心悸氣沮的氣勢流露。

　　「說完了，閣下又有何高見？」姜步虛不為對方的氣勢所懾，嗓門大氣壯聲粗，流露出潑皮相，沒有半點名家高手的氣質。

　　「你就是鬼神愁？」

　　「如假包換，要不要驗明正身？」

　　「真是你擊潰了風雲會？」

　　「不會是你。」

　　「小輩……」

　　「老不死，豎起你的老驢耳聽清了。」姜步虛嗓音像打雷，有意讓全街的人都聽到：「我不知道你是老幾，更不知道你是那座廟的大菩薩。

　　「俗語說：江湖無輩，武林無歲。憑我鬼神愁能擊潰風雲會，能把你們這些欺世盜名的俠義英雄，整治得灰頭土臉，救了你們不少浪得虛名的狗熊，我就配享有我的聲威，有我的地位。

　　「你不要倚老賣老在我面前充人樣，你得問問旁人配不配和我說話，你想幹什麼，做給我看，不要擺出老不死的賊相，用嘴皮子說大話唬人。哼！什麼東西！」

　　「你……」

　　「你是自取其辱。」

　　一句話就可以逼死人，何況他放炮竹似的，說了那麼多諷刺怒罵的話，每一句都鋒利傷人。

　　練了幾天拳腳的所謂武林人，那一個不好勇鬥狠、爭強鬥勝？

　　有了幾次打鬥經驗，而且勝了幾場，更是氣大聲粗，自以為老天爺第一他第二，誰也沒被他放在心上，赫然以第一高手自居，怎受得了旁人指摘？

　　這人被罵得七竅生煙，徐徐拔劍出鞘。

　　「我霸劍天罡第一次被一個不知死活的小輩，用這種狂妄的話羞辱！」這人快要爆炸了，但握劍的手卻堅定沉穩：「只有一種結果，可以清洗所加於老夫的羞辱，別無他途。」

　　「那是你自找的。」姜步虛冷冷地說：「你霸劍天罡田政，名列風雲十傑之首，應該有一個第一傑的氣概風標，卻賣老賣狂自取其辱。閣下，我可憐你，今晚，你將從風雲十傑中除名，昊天一劍白雲深，可以向上升一名了。

　　「這是你自找的結果，你永遠也清洗不了所受的羞辱，因為你不會有舉劍叱吒風雲的機會了！」

　　手一抖，縛龍索銳利的嘯風聲乍起。

　　話說得托大，信心十足。

　　一拉馬步，潑皮的形象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氣吞河嶽，舉手投足皆有一代名家氣勢，縛龍索斜舉如槍，注入的內勁已有懾人的威力，這種彈性極佳的蛟筋索，是不可能成為硬槍的。

　　「田老，小心他索當槍用。」另一人沉著地叫，用意是要霸劍天罡不可氣忿激動。

　　霸劍天罡畢竟是一代高手名家，經過刀山劍海磨練的一代風雲十傑之首，劍一舉，情緒的波動立即消失，六合如一冷靜下來了。

　　劍發出隱隱龍吟，劍氣迸發，劍身似已隱去，變成一道電氣火花閃爍的光華。

　　姜步虛右腳徐徐前探，主攻的現象十分明顯。

　　屋瓦不受力，在瓦面上以內勁御刃相搏，不會有靈活的閃動移位空間，而且不可離開瓦脊以避免被人從上向下逼攻。

　　屋脊也是最堅硬牢實的地方，踏破瓦足向下陷的機會也少得多。

　　綽號稱霸劍，劍術必定以強攻為主。

　　一聲冷叱，霸劍天罡發起空前猛烈的進攻，劍排空點出，像一道電光突然激射，形成挾風雷齊至的激光，勁道極為強猛。

　　對方的內功修為如果比他差一分兩分，兵刃一觸他的劍，不但會被震偏，甚至可能震毀，劍勢也將毫無阻滯長驅直入，一劍便可以將對方殺死擺平，霸道絕倫，所以在風雲十傑中排名第一，足以誇稱天下第一劍。

　　這次，碰上敵手了。

　　縛龍索是軟兵刃，本身就具有剋制劍的功能，甚至可以剋制刀，內力不足無法砍斷索。劍很少使用砍劈的招式，所以易受軟兵刃的剋制。

　　「錚！」索一抖，奇準地擊中射來的激光。

　　激光一吞一吐，第二劍更快、更猛烈。

　　「錚錚！」連接兩劍，索尾驟發一聲輕雷，乘隙突入到了霸劍天罡的右腋附近。

　　霸劍天罡已感受到索上迸發的可怕異勁，感到護身先天真氣陡然猛烈波動，吃了一驚，滑退八尺，突然感到手心淌汗，毛髮森立。

　　一索反擊回敬，風雲十傑之首被逼退了八尺。

　　一聲低吼，姜步虛乘勝追擊，縛龍索來一記天外來鴻，斜抽外抖再變丹鳳點頭，索尾光臨頂門。

　　「錚錚錚……」劍幻的激光，將飛舞的索影連連封震，剎那間封了九劍，毫無反擊回敬的機會，直退至脊角，險象橫生。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會掉下去啦！

　　「錚」第十劍急封，霸劍天罡經驗豐富，借力斜飛而起，向瓦面飄出兩丈。

　　「你走不了！」姜步虛沉叱，如影隨形跟蹤追擊，索如靈蛇，更像鋼槍，當胸疾吐。

　　「錚！」劍間不容髮接住這一索，霸劍天罡的身形再次斜飄。

　　「好！」姜步虛喝采，第二索附形而至。

　　霸劍天罡大駭，太快了，劍已來不及接招，大喝一聲一袖抖出，要用可硬按刀劍的神奇精純內功，將索震開或纏住。

　　「嗤！」聲銳嘯，大袖裂成兩幅，成了破袖。

　　索突然反抽，有如電光一閃。

　　另一位青衫老者，早就看出霸劍天罡回手乏力，及時看出危機，情急救人疾掠而上，劍出風雷乍起，搶攻姜步虛的左脅背，圍魏救趙搶救霸劍天罡，逼姜步虛撤招自救，走險救人很夠朋友。

　　姜步虛當然不想冒險拼兩敗俱傷，索在千鈞一髮中迴旋，一聲怪響，纏住這人的劍向外一抖，旋身就是一掌，閃電似的拍在那人的右胯上。

　　「哎……」那人狂叫，丟掉劍飛拋，斜衝出丈外，瓦片碎裂聲大起，失足摔倒骨碌碌向下滾。

　　霸劍天罡斜飄至簷口，一腳踏坍了屋詹，也身不由己向下飄墜。

　　「哎呀！」五湖散仙驚叫，一躍而出，急抓向下滾的人，總算抓住了右腳。

　　姜步虛損耗了不少真力，每一索皆全力以赴，他碰上了強勁的對手，不敢再戀戰，立即領了兩位姑娘急撤，真怕其他的人趕來圍攻。

　　柏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

　　破曉時分，四匹健馬已離開府城十里左右了，馳向五十餘里外的陳留縣。

　　四海游龍仍然騎了他的寶駒玉頂，顯得無精打采，大概昨晚子時肚子痛得受不了，耗損了不少元氣，睡眠不足加上又急又怒，當然打不起精神來。

　　姜步虛根本懶得理睬他，與兩位姑娘三騎並轡小馳，並不急於趕路，任由他跟在後面生悶氣。

　　「喂！他怎麼啦？」小魔女沒話找話，指指後面的四海游龍：「你看像不像是鬥敗的公雞？」

　　「不像，倒像一頭魂不守舍的病貓。」姜步虛的大嗓門，有意讓後面的四海游龍聽到。

　　「廢話！貓怎會魂不守舍？貓也有魂嗎？」

　　「貓如果沒有魂，怎會修成妖？少見識。」姜步虛說：「我在巴東，就聽說當地有貓妖。他魂不守舍，我想，他一定……」

　　「一定什麼？」

　　「想孟念慈，沒錯。」

　　「大哥，你怎麼胡說？」辛雲卿嬌笑著說：「孟念慈那樣恩將仇報對待他，他還想？」

　　「你不懂，雲卿。」姜步虛老氣橫秋地說：「他自命不世的英雄，英雄用情是很專的，嘿嘿嘿……寧可酒醉鞭名馬，不願多情負佳人；蹩龍為了孟念慈，充任護花使者出生入死……」

　　「姜小子，我又惹了你嗎？」四海游龍暴怒地大叫：「閉上你的臭嘴，混蛋！我警告你，永遠不要把我和那條毒蛇扯在一起，永遠不要把這件事做話題，永遠……」

　　「你才要給我閉嘴，你這混蛋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姜步虛打斷他的話，冷嘲熱諷挖苦他：「你怪她，罵她是毒蛇，公平嗎？」

　　「她本來就是口蜜腹劍的毒蛇！」

　　「哼！在她那些人中，她只是一個小晚輩，說話沒有一點分量，只能聽命行事，她能違抗她老爹和五湖散仙那些人嗎？她能做一個叛逆的女兒嗎？」

　　「你少替她辯護，哼！」

　　「我為何要替她辯護？你以為我真的要和你搶她做燒鍋的？狗屁！只怪你蠢得像豬，偏偏臭美不自量，取綽號為可以飛騰變化的龍……」

　　「閉嘴！閉嘴閉嘴！」四海游龍暴跳如雷，臉紅脖子粗：「少給我說風涼話，小心我刺你百十劍和你拼了，你……」

　　「你可以拔劍呀！我並沒有沒收你的劍。」

　　「總有一天，有一天……」

　　「到那一天再說大話猶未為晚，目下你休想撒野，省些勁吧！蹩龍。」

　　「天沒亮就上路，你到底要把我帶到何處？」四海游龍沮喪地問，鬥口他知道絕對討不了便宜，姜步虛那張利嘴缺德而又可以刺傷人的自尊。

　　「快了快了，不久便知。」姜步虛用馬鞭向南一指：「二十里就是陳留縣。」

　　「到陳留縣幹什麼？」

　　「要你好看。」

　　※※※

　　健馬馳入姜家莊，一群村民熟絡地打招呼。

　　「步虛侄，怎麼就回來了？」一位中年壯漢含笑打招呼，滿臉狐疑打量兩位姑娘和四海游龍。

　　姜步虛身上從來不帶刀劍，而三位男女客人卻穿了勁裝佩了劍，四海游龍的寶藍勁裝尤其出色。

　　「五叔你好。」姜步虛滑下鞍，牽著座騎往家門口走：「碰上一些瑣事耽誤了，帶了幾位朋友回家聚一聚，不久仍得離家混口食吶！」

　　兩位姑娘一怔，愣住了。老天爺！姜步虛把她們帶回家，豈不尷尬？

　　但是，兩女也感到心中狂喜，這表示姜步虛對她們已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在大院門外，姜二爺恰好出門，也感到十分意外。

　　兩位姑娘早己乖乖下馬牽著走，不敢失禮。

　　只有四海游龍仍然一臉桀驁不馴相，坐在玉頂上不願下馬，眼中有重重疑雲，弄不清姜步虛在搞什麼鬼。

　　「爹，孩兒回來了。」姜步虛上前行禮：「孩兒帶了幾位朋友回來。」

　　「哦！先進去再說。」姜二爺笑笑說。

　　「明月，雲卿，這是我爺。」姜步虛替兩位姑娘引見：「丘明月姑娘，辛雲卿姑娘。那個肚子裏快要冒火的大傻瓜，叫蔡永泰。」

　　「歡迎歡迎，請進。」姜二爺欣然肅客，領先進入院門。

　　四人在門側的栓馬樁栓妥座騎，隨姜步虛入院，進入大廳，兩位姑娘趕忙問安，臉紅紅地羞態可掬，甚至有點手足無措。

　　家中老少全來了，少不了熱鬧一番。由姜母領兩位姑娘進內堂款待，大廳不宜招侍女眷，老太太對兩位姑娘透著親熱，總算消減了不少窘態。

　　有四海游龍在，姜步虛不便多說，姜二爺也一頭霧水。不便問。

　　略一小敘家常，姜永虛對四海游龍的身分與交情隻字不提。

　　「爹，師父可有信息傳回？」姜步虛問及正題。

　　「你師父半途就折回，已回來三天了。」姜二爺說：「據他說，半途得到消息，要訪的道友已遠赴山東嶗山訪道，短期間不會南旋。孩子，你問你師父……」

　　「孩兒正感到焦慮，不知師父何時返家，這可好，免得為了安置人的問題左右為難。」姜步虛大喜過望：「孩兒這就去見他老人家。」

　　「事情重要？」

　　「是的，十分重要，是福是禍，即將揭曉。」

　　「你在說些什麼？這麼嚴重？」

　　「不久孩兒當詳盡稟告。」姜步虛不便說。

　　※※※

　　汴河神祠靜悄悄，風調雨順，香火反而少，人只有在天災人禍威脅生存生計，才想到向神求助，這也許是人的天性吧！

　　剛踏進廟門，便看到破腳支拐的蔡道人，在殿前的院子清除花卉的害蟲。

　　「師父，徒兒回來了！」姜步虛趕忙趨前行禮。

　　「咦？你也提前回來了？」蔡道人大感意外。

　　「小妹，見過我師父。」

　　兩位姑娘又是一怔，乖巧地上前行禮問好。

　　「蹩龍，拜見我師父。」姜步虛沉下臉，向一臉桀驁相的四海游龍叱喝。

　　叫拜，而不是叫見。

　　四海游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後跳八尺。

　　「你的師父與我何干？你少來！」四海游龍怪叫，遠遠地抱拳施禮：「道長你好。」

　　「他怎麼啦？」蔡道人一頭霧水，老眼炯炯打量四海游龍，驀地眼神漸變。

　　「這傢伙是徒兒的俘虜。」

　　「俘虜？」

　　「對，俘虜。兩位小妹姓丘，姓辛。師父聽說過惜春宮和萬毒宮嗎？」

　　「唔！聽說過，九天飛魔與九州毒王，早年……」

　　「兩位小妹就是兩宮的小宮主。萬毒宮的辛小宮主，用毒的絕技青出於藍，徒兒請她相助，用奇毒制住了那個吃錯藥的大笨瓜。」姜步虛笑吟吟地指指豎眉瞪眼的四海游龍：「這傢伙雖然不是師父要找的人，但有關的消息全在他身上。」

　　「咦？你是說……」蔡道人一驚。

　　「他是最近兩年來，威震江湖名號響亮的年輕才俊，綽號叫四海游龍的大英雄，非常的了不起。徒兒如果沒有兩位小宮主的相助，還真奈何不了他，更不可能把他帶來問口供。這位大英雄脾氣暴躁，英雄蓋世自命不凡，寧死不招供，還得大費手腳呢！」

　　兩位姑娘與四海游龍大感驚訝，弄不清他為何在師父面前胡說八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蔡道人緊盯著四海游龍，老眼中眼神的變化更強烈了。

　　「這傢伙明知吞了奇毒，只有一天可活，仍然毫不在乎，勇敢不怕死的確不錯。」

　　「我問你……」

　　「師父，別急。他的內功很精純，火候大概已有八九成，據說……不，是他說，叫什麼霹靂神功。」

　　「咦？那是乾元大真力的別稱，他……」

　　「那就對了，只是……徒兒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如果真是乾元大真力，他應該是雷霆大天尊的兒子，但是，他不姓雷。喂！蹩龍，你姓什麼？」

　　「混蛋！」四海游龍一頭霧水，故態復萌不假思索脫口大罵：「你明明知道我姓蔡，也知道雷霆大天尊是我爹，你……」

　　「師父，徒兒被這條龍弄糊塗了。」姜步虛不住摸腦袋，一臉迷惑相：「雷霆大天尊姓雷，那是錯不了的，而兒子卻姓蔡，豈不內情複雜？所以乾脆把他帶回來，讓師父問口供。他的毒發期快到了，最多還有一天可活，師父有充裕的時間，好好拷問他。」

　　「可惡！你……」四海游龍仍在咆哮。

　　「假使師父拷問出雷霆大天尊的下落，想提早結束這條龍。」姜步虛向身後的兩位姑娘，悄悄打退走的手勢：「請師父招呼一聲，有事弟子服其勞，徒兒就進來砍下他的龍腦袋，免污師父之手。」

　　他不等蔡道人有何表示，與兩位姑娘匆匆退出祠外。

　　「你真是雷霆大天尊的兒子？」裏面傳出蔡道人變嗓的凌厲語音。

　　「當然，你……」四海游龍的語氣仍然強硬。

　　「你敢走？」顯然四海游龍要溜走，所以蔡道人沉聲叱止。

　　「你……你兇什麼？」

　　「滾過來！」

　　姜步虛挽了兩位姑娘不再偷聽，向不遠處的河堤大柳樹走去。

　　「你在搞什麼鬼？」小魔女忍不住問。

　　「不久自知。」姜步虛在樹下落坐。

　　「大哥，你的師父是……」辛雲卿傍著他坐下問。

　　「蔡道人，四海游龍的外祖父，很可能改宗，應該稱祖父。」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魔女也傍著他坐下，仍然一頭霧水。

　　「我也不太清楚，猜想是家師的愛女，愛上了雷霆大天尊。一個武功道術皆可稱宗師的名門淑女，愛上了一個強盜頭子……」

　　「哎呀！不妙！」兩女同聲驚呼。

　　「是有點不妙，家師大發雷霆，火冒三千丈，當然不肯善了，結果……我想，雷霆大天尊深愛家師的女兒，怕被家師找到他們要他的命，斷然放棄荊山撼天寨，結束強盜生涯，夫婦倆找地方躲起來了。」

　　「我明白了，四海游龍之所以姓蔡……」小魔女自作聰明說：「是希望還老丈人一個兒子……」

　　「兒子能還嗎？你別亂猜好不好？」

　　「你也在亂猜呀！」

　　「也得有點脈絡可尋呀！家師只有這麼一位愛女，家師母早逝，師父老人家父兼母職一手帶大的。猜想是我那位從未謀面的師姐孝心可嘉，將一個兒子繼承蔡家的香煙，取名蔡永泰，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哎呀！你師父會不會一掌劈了蹩龍？」辛雲卿驚呼，顯然同情四海游龍的處境。

　　「唔！沒聽到大發雷霆的聲音。」姜步虛側耳傾聽：「大概不會……」

　　姜步虛將受乃師之囑，花了五年光陰，搜尋雷霆大天尊的下落經過，概略地說了。

　　「恨深愛亦切；家師如果真能看破世情，早該披髮入山不問世事了，何苦仍在茫茫人海中苫苦追尋？」姜步虛繼續說：「何況世事滄桑，歲月如流，經過歲月的沖淡，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

　　「雷霆大天尊也不必躲起來呀！」小魔女不以為然。

　　「不躲行嗎？他能和妻兒抗拒尊親？像你，你我是朋友，你老爹把我追得望影而逃，你以為我怕你老爹嗎？」姜步虛苦笑：「你老爹吹鬍子瞪眼睛……」

　　「不許胡說！」小魔女明媚地白了他一眼，臉紅到脖子上了。

　　「所以我有把握師父不至於向孫兒下毒手，因而把蹩龍帶來，讓他們祖孫骨肉團聚，但願我沒做錯。」姜步虛喟然嘆息一聲：「人倫乖變，畢竟是人間一大慘事。」

　　「你做得對，大哥。」辛雲卿感到有點酸楚：「我相信你師父的愛女，絕不是不孝的女兒。」

　　「我看，他們祖孫倆的公案，不是短期間能解決得了的。」姜步虛挽起兩位姑娘：「我們回家去等，這裏已用不著我們操心了。」

第三十六章　相認師叔

　　午餐畢，姜步虛在大廳話家常。

　　院口，姜步虛的兄長，領著四海游龍進入院子，指指大廳，含笑將四海游龍一推，轉身逕自走了。

　　父子倆點頭會意，緩步出廳，站在階上背著手，神態悠閒含笑而立。

　　四海游龍眼眶紅紅地，臉上尷尬的神情，令人感到可笑，趑趄不前，甚至有點畏縮，往日威風八面，不可一世的傲態，已消失淨盡。

　　「還不滾過來，希望有人擺駕接你嗎？」姜步虛裝腔作勢，故意板著臉吆喝。

　　四海游龍一陣遲疑，進退兩難，最後一挺胸膛，大踏步到了階下站住了。

　　「上來！你又不是傻鳥。」

　　四海游龍不敢不遵，遲疑地一步步拾級而上。

　　「哭過了是不是？」姜步虛仍不放鬆他，似笑非笑回復玩世的神情。

　　「兒子，不要戲弄他了。」姜二爺含笑阻止兒子惡作劇：「畢竟你是他的師叔，要有師叔的風度。永秦，屋裏坐，還好吧？」

　　「姜爺爺，永泰給你老人家請安。」四海游龍乖乖地行禮，臉上訕訕地說：「先前多有冒犯……」

　　「不知者不罪，不怪你。」

　　「爹，不要寵他。」姜步虛正經八百叫嚷：「他老爹是強盜頭子，教子無方，所以天生頑劣魯莽暴躁，狂傲自大，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四海稱雄唯我獨尊，早晚他會碰釘子碰得頭破血流。」

　　「你……」四海游龍故態復萌，又要冒火撒野了。

　　「你看，他就是這副德行，欠揍！」姜步虛臉一沉：「你來幹什麼？」

　　「來……來請師……師叔向……向辛小宮主討解藥。」四海游龍嚇了一跳，強忍怒火結結巴巴地說：「快……快要午時了，解藥……」

　　姜步虛心中好笑，其實午正已經過去了，大概這條蹩龍忘了時辰，卻沒忘了肚子痛。

　　「你爺爺沒宰你？奇蹟。」

　　「爺爺請師叔去見他，說有事相商。」四海游龍不再膽怯，情緒穩定下來了：「爺爺原諒了我爹娘，爺爺很可能自己去走一趟。」

　　「你應該去叫你爹娘來，哼！你爺爺要我去有事交代，幹什麼？」

　　「聽爺爺的口氣，要我隨師叔遨遊天下歷練……」

　　「老天爺！你這惟恐天下不亂的闖禍精自大狂，我敢帶你去闖蕩歷練？我一天要揍你三頓，甚至加倍，你敢跟著我？而且你的武功差勁……」

　　「你以為我願意跟著你跑腿打濫仗？你少臭美！」四海游龍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臉紅脖子粗跳起來：「你沒有什麼了不起，你只會投機取巧打濫仗。要不是我爺爺，把參悟的什麼太素玄專功以柔剋剛，傳給你專門剋制我家的乾元大真力，你根本不是我的敵手。」

　　「是嗎？」

　　「當然，我怎甘心讓你踩在我的頭頂上，發施號令作威作福？我又發瘋。你最好去向爺爺說，讓我自己去稱雄四海，我要……」

　　「你要的是一頓好揍。」姜步虛一閃即至。

　　四海游龍已經舉起了大拳頭，準備迎敵，一看姜步虛的邪笑，心中一虛，掉頭一躍下階。

　　「我不怕你。」奔入院子轉身拉開馬步，擺出打鬥門戶漲紅著臉揮拳叫道：「等我弄清你那一雙鬼手，是如何能如意地翻來轉去的秘密，我就可以搶回唯我獨尊的地位了，你沒有什麼好神氣的。」

　　「是嗎？」姜步虛背著手徐徐接近，邪笑更濃了：「這次，我要把你整治得服服貼貼，永難或忘，說不定打掉幾顆門牙醜死了……」

　　四海游龍不怕姜步虛發怒，卻對他的邪笑感到恐慌，臉色一變，心虛地一步步後退。

　　「你敢走？哼！」

　　四海游龍被沉喝所驚，慌張地斜跳兩丈。

　　「師叔，不要這樣好不好？」四海游龍愁眉苦臉，心虛氣沮：「畢竟你是師叔……」

　　「你不服氣是不是？」

　　「我……我不敢不服貼，當然你的確比我高明，至少大前天你不費吹灰之力，眨眨間把兩個法力無邊的妖仙，整治得像死狗的能耐，就讓我心服口服。」四海游龍說的是真心話，這就是他不敢不聽任姜步虛擺佈的原因所在。

　　「你的口氣就沒有半分敬意。」

　　「冤枉，以後我會聽你的，只要你不計較爭奪孟念慈的事……」

　　「我看你是真的皮了……」姜步虛疾衝而上。

　　四海游龍大叫一聲，繞道從側方跳上廊，奔向廳口。

　　「姜爺爺……」四海游龍情急求救，幾乎與從廳內出來的兩位姑娘相撞。

　　兩位姑娘反應快，訝然閃開大感困惑，讓四海游龍順利逃入大廳。

　　「好了好了，別逗他了。」姜二爺含笑攔住兒子：「你去見你師父，我會照料他的。」

　　「永泰，你給我出來！」姜步虛向廳內大叫。

　　「師……師叔……」四海游龍畏畏縮縮向外走。

　　「你給我記住。」姜步虛說：「沒規矩不成方圓；再不改你暴躁無禮的個性，出了差錯。我要把你揍得叫皇天，說一不二！」

　　「例霉！」四海游龍沖他走向院門的背影發牢騷：「這豈不是存心整人嗎？連老天爺都會出差錯。」

　　※※※

　　姜步虛去找師父商談，姜二爺在客廳與四海游龍話家常，總算知道蔡雷兩家骨肉乖分的前因後果。

　　其實原因並不複雜，江湖兒女的一段情愛糾紛而已。

　　當初雷霆大天尊立寨荊山，嘯聚山林也算是一代之豪。

　　蔡道人的愛女在江湖行道，途經荊州府，得悉一個告老還鄉的小有賢聲退職知州，在夷陵州下游，被撼天寨的強盜將全家劫走了。

　　蔡姑娘動了俠念，單劍獨闖撼天寨，與雷霆大天尊起了激烈衝突，最後打出了交情，雙雙陷入情網。

　　就在蔡姑娘護送退職知州返鄉的同時，雷霆大天尊遣冰人赴蔡府提親。

　　蔡道人一聽愛女曾在撼天寨逗留多日，曾與雷霆大天尊同遊，怒火沖天逐走了冰人，提劍要找雷霆大天尊算賬。

　　結果，蔡姑娘先獲得消息，趕赴撼天寨示警，一雙愛侶被迫棄寨遠走他方潛藏，婚後即隱世做了農莊的莊主，覺得鋤犁比刀槍混口食安心多多。

　　蔡道人不甘心，仗劍走天涯誓獲這一雙愛侶而甘心。

　　歲月漫漫，二十餘裁歲月依然難以或忘，但心中的恨念，總算慢慢沖淡了。

　　雷霆大天尊有三個兒子，四海游龍排行第二，隨母姓繼承蔡家的香煙，奉命外出闖道，也奉命打聽乃祖的消息，所以姜步虛才知道線索。

　　蔡道人晚年，早已將故鄉忘了，寄跡天下，極少返回故里，因此雷家雖不斷派人暗中等候，也派人在天下各地尋訪，可惜有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要不是姜步虛這次轉向江湖尋覓，蔡道人很可能將含恨而終。

　　末牌時分，姜步虛從汴河神祠返家，父子倆在內堂，有一番計議。

　　「你師父怎麼說？」姜二爺問。

　　「師父的意思，希望孩兒帶攜永泰歷練一兩年。」姜步虛顯得有點無奈：「他老人家準備見過女兒女婿之後，即披髮入山清修了。」

　　「你沒答應？你本來就準備走動三年兩載的。」

　　「孩兒當然不便拒絕，只是……只是……」

　　「只是孺子不可教也？」

　　「不是嗎？」

　　「為父曾經仔細觀察，永泰這孩子是有一點浮躁，可是，兒子，你沒發現他的優點嗎？」

　　「這……」

　　「你不要先入為主，主觀地認為強盜的兒子，天生血液裏有強盜的劣根惡菌，這種想法很危險，要不得，兒子。」姜二爺正色說。

　　「爹，要改變一個人已經定型的氣質，實在不是容易的事，何況彼此又沾親帶故，更為不便。」

　　姜步虛不勝煩惱：「有教無類，這種聖人的觀念不切實際，所以一些大賢，寧可求其次，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教英才而不教白癡，可沒有大笨瓜肯集天下大奸大惡而教之，教也是白費勁。」

　　「那你不準備磨練他、教他？」

　　「孩兒只好盡力而為……」

　　「那你不勝任，放棄吧！」

　　「爹的意思……」

　　「盡力而為，那是不負責任的自欺欺人作法，已經注定了失敗的定局。要做，就必須全力以赴，有目標有步驟，勢在必成。好吧！為父去向你師父婉辭……」

　　「爹，這豈不是顯得孩兒無能了？」姜步虛苦笑。

　　「盡力而為？」姜二爺心中暗笑。

　　知子莫若父，老人家知道自己的兒子靠得住，只是心理上有障礙，沾親帶故教子弟不易，觀念上有待克服而已，需要時間克服和調整，並非難事。

　　「孩兒當全力以赴。」姜步虛一挺胸膛，信心十足：「這小子其實本質不壞，這期間孩兒已不斷磨練他，逐漸有可喜的改變，孩兒有把握。」

　　「你知道責任很重嗎？」

　　「孩兒知道。」姜步虛說：「乾元大真力又稱霹靂神功，剛氣太重，把師父的太素玄功心法傳給他，督促他苦練，在養氣持志上下工夫，他會水火並濟共上一層樓的，暴躁狂妄的氣質定可改變。」

　　「兒子，你聽著。」老人家鄭重叮嚀：「為父希望江湖上出現一位真正的遊俠，不希望產生一個唯我獨草的豪霸。出了差錯，我唯你是問。」

　　「孩兒願負全責。」姜步虛鄭重宣示。

　　「很好，為父拭目以持。」

　　※※※

　　一早，四匹健馬馳近南關。

　　四海游龍顯得神采飛揚，與昨日判若兩人，像是脫胎換骨了。

　　他們是夜間趕路的，一早便趕到開封。

　　南關距小南門柏家相距頗遠，徒步要走老半天。但柏家人手足，有不少城狐社鼠供奔走，消息傳遞十分靈活，派來監視的眼線甚多。

　　住在東京老店的兩宮男女，一舉一動皆在眼線的有效監視下。

　　但眼線無法跟蹤姜步虛四個人的行動，完全不知道四人曾經遠走陳留。

　　回程時，眼線發現了他們，卻無法追查他們從何處來，更不可能追查四人這兩天的去跡來蹤。

　　總之，柏家的人一看到姜步虛，便感到心慌膽寒。

　　姜步虛根本不在乎眼線，在客店歇息一個時辰，近午時分，四人出現在南關最有名氣的中州酒樓。

　　姜步虛穿了青衫，不再像一個浪人，有兩位俏麗的少女作伴，他也只好穿得體面些，有如玉樹臨風，修偉的身材平添三分英氣。

　　四海游龍穿得更出色，寶藍色騎裝特別醒目，雄偉健壯威風神氣，佩了劍流露出懾人的英雄氣概，走到那兒都會引人注目。

　　辛雲卿白衣白裙，小魔女一身綠；辛姑娘文文靜靜，小魔女俏麗活潑。

　　四個人出現在食客還沒大量湧到的中州酒樓，所有的食客皆投以羨慕的目光。

　　午間不宜喝酒，但仍然叫了兩壺意思意思。

　　四人一面進食，一面有說有笑交談；明知有眼線在旁窺伺，他們毫不介意。

　　「師叔，你打算怎辦？」四海游龍聲如洪鐘，有意讓有心人聽得一清二楚。

　　「我是開封人，對不對？」姜步虛的嗓門也大。

　　「是呀！那又怎樣？」

　　「有人在開封稱大爺，多方施詭計不斷暗算我，謀殺我，欺負我，不是嗎？」

　　「不錯，這些狗娘……這些地方豪霸十分可惡。」四海游龍粗話剛出口，被兩位小姑娘瞪了一眼，趕忙改口：「而且近乎惡毒，打著俠義英雄的旗號招牌，盡做些卑鄙無恥勾當！」

　　「所以，我有權報復，我要把他們趕離開封府，廢了那些助紂為虐的假英雄。」

　　「那就動手吧！等什麼？」四海游龍傲然一笑：「師叔，我不像你，你廢他們，我殺。」

　　「不能殺，永泰，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殺人說不定得打人命官司呢！」

　　「我也不贊成殺掉他們。」小魔女插嘴助威：「雖然他們都該殺，這些稱雄道霸的人，橫行霸道不知結了多少仇家，咱們廢了他們，讓他們的仇家找上他們的門，比咱們親手殺他快意多多。」

　　「不管殺或是廢，早些了斷，以免夜長夢多。師叔，我打頭陣。」四海游龍虎目炯炯，狠盯著角落一桌的兩名大漢：「想起被他們把我出賣給風雲會的仇恨，我恨不得一口氣宰光他們，方消心頭之恨。」

　　「別急，蹩龍。」姜步虛叫順了口，蹩龍兩字衝口而出：「我給他們充分的時間準備，就希望他們邀來更多的假英雄，以便一網打盡，免得日後在江湖上行走，被他們的豬朋狗友騷擾。」

　　梯口站著兩個人，向他們這一桌接近。

　　這兩人真是絕配，一個身材修長，穿了白綢長衫，佩了劍，人才一表。

　　一個五短身材，穿黑短打扮，佩刀，滿臉橫肉，三角眼陰森森冷電四射。

　　「正主兒來了。」小魔女江湖經驗豐富：「這位才是真正的李白衣。無雙秀士假冒他的身分，計算許門主的女兒許巧雲，掀起這場風波，他也該來了。」

　　「在下正是李白衣。」白衣人抱拳為禮：「諸位的事，在下已經查明底細，特地向姜兄道謝。在下昨天到的，在開封沒有幾個朋友。」

　　「呵呵！李兄名列江湖十豪強，同行的這位也是十豪強之一，天狼星武定。兩位聯袂光臨開封，不需要太多的朋友助威，亦可應付裕如。兩位，久仰久仰，請坐，在下作東，借一杯水酒與兩位親近親近。」

　　四海游龍泰然讓座，店伙重整杯盤，客套一番，雙方重新引見。

　　江湖十豪強有正有邪，所以稱豪強而不稱豪俠。

　　桃花仙史與點龍一筆，也是十豪強中的兩豪強，一般說來，十豪強的口碑都不見佳，桃花仙史與點龍一筆，本來就是黑道人物。

　　李白衣和天狼星，卻是亦正亦邪的人物，當然口碑還不至於太差，但也好不了多少。

　　因此，姜步虛雖然話說得熟絡，話中卻有刺，帶有諷刺味。

　　「點龍一筆幾個傢伙欺人太甚，簡直豈有此理。」李白衣橫眉豎眼表示憤怒：「幸好有姜兄涉入，救出了許門主的愛女，真相大白，李某幾乎道到無妄之災，請接受李某的衷誠謝意。」

　　「呵呵！好說好說，其實姜某只是適逢其會，揭發陰謀另有其人，姜某不敢居功。」

　　「李某來晚了些，風雲會的人已經風消雲散，冒充李某的無雙秀士下落不明，算是白來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風雲會仍有部分實力，不至於完全風消雲散。李兄如想追尋，恐怕得跑一趟湖廣洞庭君山了。」

　　憑這兩位豪強，想到君山尋仇，簡直妙想天開。

　　點龍一筆無雙秀士幾個人，向風雲會投靠，只配做跑腿而已，毫無地位。

　　姜步虛話中之意，仍帶有諷刺味。

　　「急不在一時，日後在下會向他們討公道的。」李白衣總算不敢賣狂：「姜兄向柏家的俠義英雄挑戰，但不知準備何時向他們劃道？」

　　「不是挑戰，是討公道。」姜步虛糾正對方的話病：「急不在一時，李兄。」

　　「何時發動，可否知會一聲？」

　　「李兄的意思……」

　　「大丈夫恩怨分明。」李白衣慨然說：「在下欠姜兄一份情，屆時當助姜兄一臂之力。」

　　「李兄，抱歉，大丈夫做事一肩挑，這是我和他們的事，絕不拖朋友下水，以免日後恩怨牽纏。何況我們四個人，足以應付裕如。」

　　「姜兄，他們人多勢眾，多兩名人手，也多兩份力量，咱們至少可以替姜兄搖旗吶喊呀！」

　　「李兄盛情可感，謝啦！不是在下不識好歹，的確不願旁人介入，以免貽人口實。」

　　「好吧！屆時咱們各行其是，既可盡在下些少心意，又可避免貽聯手的口實，無損姜兄的聲望。」

　　「李兄……」

　　「姜兄請放心，咱們不會連累你的。」天狼星誠懇地說：「咱們會製造正當的藉口，與姜兄無關，製造藉口太容易了。」

　　顯然話不投機，之後不再論及柏家的事，閒聊些江湖見聞，主客雙方總算保持和氣。

　　兩名大漢在他們改變話題時，會賬匆匆下樓走了。

　　※※※

　　李白衣和天狼星會晤姜步虛之後，似乎已經知道此行的目標僅達到一半，姜步虛拒絕他們的相助，使他們感到十分失望。

　　出了中州酒樓，兩人沿大街向城門走，一面低聲交換意見，忽略了身旁的變化。

　　剛經過一條小巷口，後面便跟上了兩個行人，首先感到背部一震，有打穴珠一類暗器，擊中了脊中穴，渾身一震，便失去挺直脊梁的能力。

　　兩個人分別架住了他們，迅疾地進入小巷，小巷有兩個接應的人，各帶了一隻巨大的背籮，人往籮內一塞，背了便走。

　　禹王臺南面，有一段曠野，擄說是往昔的校場，也就是傳說中岳飛槍挑小梁王的地方。

　　李白衣一直就是神智清明的，僅渾身發軟無法控制自己而已，被拉出背籮，又被人在腰脊踢了一腳，穴道解了，好半晌手腳仍感到軟弱無力。

　　天狼星也受到同樣的待遇，但因為身材短小，不至於擠壓在籮內，穴道一解，便可以站起來。

　　八個人圍住了他們，一式村夫裝，脅下挾了用布包著的刀劍一類兵刃，一律青巾包頭，八張面孔雖然不同，但平平凡凡看不出特徽。

　　總之，八個人的穿著、打扮、氣質，都相差不遠，連高度身材也相差無幾。

　　「咦？你們……」李白衣站起活動手腳，心中大感驚疑：「你們用這種卑劣的手法，在大街上擄人，到底有何用意？」

　　他的劍和百寶囊都在，天狼星的刀也沒被繳走，身上也不再受到禁制，應該不能算是俘虜，對方不可能是敵人，敵人豈會如此寬大對待他們？

　　但八個人的冷漠神情，卻明明不懷好意。

　　「閣下。」面面相對的中年村夫，嗓音有撼神的威力：「你們找鬼神愁聯手，要協助他對付柏家的人，在下要知道閣下有多少誠意，可否表明一二？」

　　「尊駕是……」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說！」

　　「在下要知道尊駕的身分來歷。」

　　「不可能。」中年村夫斷然拒絕：「現在，閣下只有回答的義務，不許問，在下不會答覆你任何問題，兩位應該知道目下的處境。」

　　他哼了一聲，拔劍出鞘。

　　「我李白衣名列天下十豪強，不會受人任意脅迫。」劍在手，他膽氣一壯：「如果閣下能在公平決鬥中，勝得了在下手中劍，或許還有商量。」

　　「哦！原來你以為咱們不繳你的劍，是一時大意，不知道你兩位是李白衣和天狼星，所以妄想用劍來闖生路。

　　「好，我一定會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咱們是講道義正大光明的人，老五，你陪他玩玩吧！」

　　「遵命！」左方不遠處的中年人應喏，聲如洪鐘，拔出裹在布卷內的劍，順手將布卷和鞘插在腰帶上，大踏步而出。

　　「進招！」中年人用左手食指向他勾了兩下，態度極為托大。

　　能敢鬥敢拼，才能成為豪強。李白衣不但敢鬥敢拼，而且的確武功驚世，劍術超群。

　　一聲沉叱，他豪勇地揮劍撲上了，劍發狠招亂灑星羅，在剎那間連續點出七劍之多。

　　「錚錚錚……」七聲清鳴，中年人雙腳僅滑移小小的幅度，信手揮灑，劍如靈蛇扭曲閃動，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七劍狂野的攻擊，似乎劍上並沒注入真力，封架速度之快，無與倫比。

　　最後一劍他被震得左移兩步，劍上傳來的可怕反震力，震得他手膀發麻，撼動了馬步。

　　「還你七劍！」中年人冷叱，劍化長虹自中宮無畏地射入，速度增加了三倍。

　　「錚！」他神意合一，居然奇準地封住了這一劍。

　　劍向左震，火星飛濺，馬步一虛，硬被斜震出八尺外，大吃一驚，握劍的右手虎口發熱，震力好可怕，可知對方這一劍已用上了真力。

　　「第二劍！」中年人並沒乘虛追擊，聲落才挺劍衝進，仍是走中宮強攻，一劍疾吐，風雷乍起，可知這一劍必定真力加倍，劍已發。

　　太快了，他不敢不憑本能揮劍急封。

　　糟了，一劍封空，對方以奇速發劍，卻突然停頓，讓他封出的劍掠劍尖而過。

　　劍光再進，鋒尖點在他的頸項下。

　　他僵住了，臉色死灰。

　　「你……你的劍術神……神乎其神……」他幾乎語不成聲，垂下劍等候鋒尖貫喉：「定……定非泛泛之輩，我……我要知道你的名……名號。」

　　中年人冷冷一笑，收劍退走。

　　「天狼星，你還有機會。」為首的中年人找上了天狼星：「你也可以獲得公平決鬥的機會，這才公平。老六，你陪他玩玩刀。」

　　「遵命。」另一位中年人說，拔出布卷內的刀，刀身晶亮如一泓秋水，映著烈日反射出亮晶晶的眩目光華，刀一拂，冷電熠熠閃爍不定。

　　「不要怕，不是寶刀。」中年人笑笑：「只是打磨得特別細心而已，在下接你幾招天狼刀。」

　　再笨的人也應該心中明白，對方既然已經知道他們豪強的身分，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豈會笨得不繳他們的刀劍？又怎肯和他們公平決鬥？

　　「罷了！」天狼星不得不認栽。

　　刀，不能玩，只能拼命；拼，不死必傷，所以稱拼命單刀，刀勁一發，極難中途停頓，很難收發由心，因為刀極少使用點字訣，每一刀皆具有可怕的殺傷威力範圍。

　　「去他娘的！我碰上了一個懦夫。」中年人恨恨地收刀退回原位。

　　「現在，兩位必須說了，在下洗耳恭聽。」為首的中年人沉聲說。

　　「咱們的確抱有萬分誠意，替鬼神愁對付柏家的人。」李白衣不敢不說：「大丈夫恩怨分明……」

　　「真的嗎？」中年人打斷他豪壯的話。

　　「千真萬確。」

　　「你這狗養的雜種！你侮辱了大丈夫恩怨分明這句武林的金科玉律！」中年人破口大駕：「第一句話你就撒謊，你只是一個卑鄙的混混雜碎，居然厚著臉皮，在江湖稱豪強，呸！」

　　「你怎麼……」

　　「我替你說，你這無恥混蛋！」中年人搶著說：「你如果只想討好那些英雄，值得寬恕情有可原，但你卻是得了柏家一些金銀，便替他們賣命，你來了三天，同行的還有七個狗都不吃的江湖兇梟。

　　「一旦你加入鬼神愁向柏家襲擊，那麼，柏家那些釣名沽譽的英雄們，就有機會用特大的嗓門，向天下狂叫呼吁，有了號召天下群雄除魔衛道的藉口，可以放心大膽公然大撒俠義柬，鬼神愁便成為天下俠義英雄的公敵了，好毒的陰謀！」

　　「你……你們……」李白衣大駭，對方連他有幾個人都一清二楚，想狡辯也挽不回頹勢了。

　　「我們是替鬼神愁主持正義的人，現在，咱們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殺死你們了，為你們的生死作全力一拼吧！希望你們真有豪霸的氣概和豪情……」

　　右方二十步外的短林，突然傳出震天狂笑。

　　人影湧出，足有二十人之多，為首的人，赫然是手點羅漢竹杖的大悲僧。

　　八位中年人臉色略變，成半弧形列陣。

　　「原來是你們在暗中搞鬼！」大悲僧冷冷地說：「正義鋤奸團沒錯吧？難怪正邪雙方惡戰期間，有不少高手名宿無緣無故失蹤，必定是你們的傑作了？」

　　「哦！似乎咱們忽略了你們，還以為你們躲在柏家，等候鬼神愁前往興師問罪，無暇外出走動呢！沒想到你們利用李白衣這九個見利忘義的雜碎，公然玩弄詭計，暗中派人佈網張羅，果然精明，佩服佩服！」

　　「正邪雙方都有人無緣無故失蹤，老衲便起了疑心，知道有人在睹中幫助鬼神愁……」

　　「哈哈哈……」矮林的同一地方，狂笑聲再起。

　　第一個跳出林的人是四海游龍，寶藍色的鮮明身影十分耀眼。

　　第二個現身的是姜步虛，後面跟著兩位小姑娘，一白一綠，形象更為鮮明。

　　「大悲僧，我四海游龍要不斃了你這賊和尚，就不算游龍。鬼神愁是我的師叔，我替師叔殺人……」

　　不等四人走近，二十餘名高手名宿，包括大悲僧在內，從相反的方向狂奔而走。

　　李白衣剛轉身，身後一名中年人已揚劍相候。

　　「衝上來！」中年人沉叱。

　　他心膽俱寒，飛躍而起，向左方逃命。

　　中年人同時破空飛騰，速度快了一倍。他的身形剛縱落，剛要再次縱出，劍光流瀉而入，有如長虹入地，鋒尖貫背而入。

　　天狼星很聰明，反向前躍出。

　　四海游龍電掠而至，迎面堵住了，流光遁影一閃即至。

　　「讓路！」天狼星人刀一體，狂野地揮刀奪路。

　　「什麼玩意！」四海游龍一劍封出冷叱。

　　「錚！」一聲震響，刀飛騰斜拋。

　　「去你的！」四海游龍一腳疾飛。

　　「哎……」天狼星倒飛而起，「叭！」一聲仰面摔倒，口中鮮血狂噴。

　　後面恰好有一位中年人，腳一動，靴尖便吻上了天狼星的天靈蓋。

　　從此，李白衣和天狼星，從十大豪強中除名。

　　「謝謝諸位道義相助。」姜步虛上前行禮道謝。

　　「好說好說。」為首中年人苦笑：「咱們慚愧，幾乎栽在此地。」

　　「是我這位師侄起了疑心。」姜步虛拍拍四海游龍的肩膀：「他以為你們那兩位眼線，是柏家的人，可能對有意相助在下的李白衣不利，所以李白衣一走，咱們便跟下來了。丘小宮主鬼精靈，先一步發現柏家的人，便暗中跟蹤他們前來。」

　　「哦？蔡老弟怎會是姜兄的師侄？」

　　「如假包換。」四海游龍得意洋洋地拍胸膛。

　　「呵呵！咱們還特地訂定下對付老弟你的計畫呢！幸好不曾妄動。」

　　「他確是在下的師侄，此中緣由在下不便說。」姜步虛誠懇地說：「兄臺暗中仗義相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在下不希望朋友們介入，以免口後恩怨牽纏，可否請諸位置身事外呢？」

　　「姜兄，這次正邪結算，歸根究源，他們兩方的人，其實皆以本團為目標，本團有權以牙還牙。」

　　「兄臺，柏家的事，請貴團不再過問，感激不盡。」

　　「好吧！兄弟立即放手。」中年人慨然說：「但在下必須派人在暗中活動，有任何不利姜兄的情勢發生，將盡快派人暗中通知姜兄早作防備準備，絕不出手干預，在下只能做如此保證。」

　　「也好，畢竟我們幾個人，目標太明顯，無法四出活動打聽消息。這次如無諸位相助，可能上了李白衣的惡當，謝謝。」

　　「呵呵！咱們還沒好好謝你呢！再見。」

　　「再見！」

　　八個人帶走了兩具屍體，匆匆走了。

　　※※※

　　一早，寶藍色和翠綠色的身影，使出現在街南，大搖大擺向柏家的院門接近，經過時在街邊止步，向把門的兩個警衛嘿嘿陰笑。

　　這兩個人是四海游龍和小魔女丘明月，都是惟恐天下不亂的闖禍精，走在一起，沒事也會出事。

　　街上有不少行人往來，一大早都有事在身，往來匆匆，誰也不願多管閒事。

　　對街，卻有幾個中州鏢局和四海鏢局的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說說笑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幾天將有好戲上場，每天都有人前來等候熱鬧。

　　兩個把門的大漢，乖乖地退至虛掩的大院門前，隨前準備啟門退入，膽怯的神情顯而易見。

　　當然，他們心中明白，大白天，鬼神愁不會打上門來生事，那樣會引起江湖人士的公憤的。

　　晚上，可就得特別當心了，鬼神愁已經再三光顧柏家，讓柏家的群雄徹夜難眠。

　　「喂！游龍，要不要打進去？」小魔女神氣地大叫大嚷：「你師叔是個爛好人，不開什麼殺戒，跟他打進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你這條龍……」

　　「我這條龍殺氣重，下手不留情，是殺人的專家，奪命的英雄。」四海游龍嗓門更大：「小宮主，咱們不能打進去，畢竟咱們不是強盜，驚動街坊究竟不便。這些怕死鬼，一定會大叫大嚷大喊搶劫，不會做天坍下來一肩撐的笨事，結果如何？除非有正常的理由……」

　　「本來就有正當的理由呀！」

　　「什麼理由？」

　　「他們陷害你，出賣你，有憑有據。而我，不但被他們迫害，被他們偷走的逸虹劍，迄今仍在他們手中呢！你說，是不是正當理由？」

　　「哈哈！師叔說你鬼精靈，我看並不怎麼精嘛！」

　　「怎麼說？」

　　「他們偷了你的劍，犯得著打進去公然登門搶回嗎？白天不便來，晚上豈不好辦事？何況搶回並不光彩，那是下策。」

　　「你有上策？」

　　「是呀！要他們公然三步一叩五步一拜，當然天下英雄之面，披紅掛彩送還。要不，就連根拔掉這些欺世盜名英雄的基業，凡是參與這次計算我們的人，一個也不要放過，也讓他們嚐嚐受迫害的滋味，看爾後還有誰，敢假借俠義英雄名義坑害無辜，欺世盜名，這豈不是上策。」

　　「唔！你有道理。今晚，咱們來。」小魔女鼓掌稱讚，興高采烈。

　　用大嗓門公然一彈一唱，不但示威的目的達到了，也等於同時達到宣佈行動的目的。

　　柏家大院裏的人，聽得心驚膽跳。

　　這些俠義英雄們，對四海游龍的性格，有深入的認識，畢竟曾經一起相處過一段時日，知道他出手非常兇狠，含笑殺人真有霸王之勇，真要殺入柏家，那……

　　兩入都是出道不久的小晚輩，而柏家裏面卻有許多超等的高手名宿，兩人這一鬧，裏面的人委實受不了，怎能龜縮不出？日後他們還有臉在江湖叫字號？

　　院門開啟，有人出來了。

　　四海游龍一怔，搖頭苦笑。

　　「豈有此理！」小魔女氣憤地一跺腳。

　　出來的人，是幻劍功曹孟守仁。

　　「我們走，晚上再來！」四海游龍恨恨地說，灑開大步離去。

　　「蔡賢侄請留步……」幻劍功曹高叫。

　　四海游龍和小魔女走得更快，不加理會。

　　「來軟的，這算什麼？可惡！」小魔女一面走，一面發牢騷。

　　幻劍功曹本來是四海游龍唯一的朋友，而他的愛女孟念慈，卻在最後緊要關頭，被迫出賣四海游龍，唯一朋友的情份因而一筆勾銷。

　　四海游龍本來心懷激憤，但經過姜步虛的勸解，知道孟姑娘的確身不由己，也就逐漸淡忘孟姑娘所加結他的傷害仇恨，面對過去愛侶的父親，他硬不起心腸發威，只好一走了之。

　　無形中，他暴露了弱點。

　　小魔女鬼精靈，也看出問題的癥結。四海游龍雖然性情暴躁，但卻是性情中人，要他向孟世家的人勸劍發威，事實上勢難辦到。

　　有恨，愛仍在，假使切不斷這根愛恨牽纏的情絲，四海游龍與孟世家的問題與矛盾便難以解決。

第三十七章　再用美人計

　　開封位於平原，北面十餘里，有一條年年鬧水災的大河。

　　所以如想來這裏遊覽風景名勝，保證會失望，古跡或許略有可觀，如此而已。

　　另一原因是周王府佔了幾乎半個城，古東京勝跡全在周王府內，連宋代的城郊四苑，也劃入王府禁區。

　　閒雜人等休想越雷池一步，無處可去，只好到亂七八糟的大相國寺去湊熱鬧。

　　午後，四匹健馬到了大河旁，沿堤西行，繫馬在柳樹下，步行觀看壯闊的大河景色。

　　夏日水淺，兩三丈高的巨大臨河堤，像一條巨龍，上下一望無際，綿亙千里極為壯觀，工程之浩大，令人大嘆觀止。

　　即使水淺，河面也比河堤內的地面高，因此每當一年兩汛洪水期，河水洶湧到達警戒線，千里長堤上下，最少也有數百萬百姓日夜警戒。

　　一旦決堤，千里盡成澤國，數百萬人無家可歸，人畜一死就是十萬百萬。

　　這就是拼命將堤加高的結果，這條大河真是害人不淺。

　　十餘年前，河決滎陽東境，開封城與陳留縣，成了大河北的城。

　　四年後，又一次洪水，大河又回歸故道，開封又回到河南岸。

　　這一段河面與上游相較，狹窄了許多，只有三里左右，水深僅及腰部。

　　遠眺柳園口渡頭，河中涉水往返的旅客絡繹不絕，每個人都將行李頂在頭上，一個跟一個滿河都是喧鬧聲，當然都是一些單身的強壯旅客。

　　各種大小渡船，仍然照常行駛，乘坐的大多數是老少婦孺，或者車、馬、轎。

　　「永泰，你家在大江上游，江水清，河水濁。」姜步虛向四海游龍說：「看了這處渡頭情景，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師叔，我那能笑得出來？」四海游龍苦笑：「老天爺！萬一上游山洪暴發，這一下要淹死多少人？」

　　「很少有這種情形發生，反正一下雨，大家都知道不能冒險了，就算天有不測風雲，也只能認命啦！」

　　「據我所知，大江自夷陵州直至南京，就算秋冬水枯，也沒有任何一段江面可供旅客徒涉。師叔你說江水清並不正確，至少近武昌一段就開始渾濁了。

　　「聽說黃河鯉號稱鯉中上品，極為鮮美，師叔是本地人，能不能找處食店大快朵頤？」

　　「晚上我帶你們到西門的大梁店，那兒的活泉不是苦的，買來養的鯉魚最可口，但貴得要死。我們四個吃兩條魚盡夠了，保證鮮美不下於大江的魚鮮。」

　　其實，枯水期黃河鯉產量有限，大多數來自各地的小河和池塘。

　　開封上下游河床平坦，水深僅三四尺，那能有多少魚生息其間？所以一般食店裏所賣的所謂黃河鯉，十之七八是騙人的，要嚐真品須至有名的食店。

　　大梁居在西門外，距周王府禁區瓊林苑不遠，上桌的都是貨真價實的黃河鯉。

　　姜步虛是本地人，當然知道在何處可以吃到當地名產。

　　從黃河鯉談到當地的特產與風土人情，四人坐在大柳樹下天南地北聊天，頗為投緣，連脾氣暴躁的四海游龍，談起所見所聞也興高采烈。

　　遠遠地，堤南的大道塵頭大起。

　　堤頂寬有三文餘，偶或有遊客在堤上觀賞河景，三里外的開封城歷歷在目，多數房屋比河堤低得多。

　　最高的是城東北王府故宮的艮岳，上方寺的琉璃鐵塔尤為壯觀，真有矗天而起的氣勢，居高臨下，人馬遠在五里外也可以看出奔馳的景況。

　　人馬是從大西門出來的，足有二十匹以上，來勢甚急，掀起滾滾塵埃。

　　「咦？那是些什麼人？」小魔女指指塵埃飛揚處的人馬：「人不少呢！為何成隊奔馳？」

　　「也許是巡邏的護衛官兵，從瓊林苑來的。」四海游龍自以為是的說道：「可惜不易看清。」

　　「是柏家的人。」姜步虛笑笑：「沖著咱們而來的。永泰向他們示威，要今晚去找他們，所以他們迫不及待，先一步找咱們了斷，先發制人是上上之策。他們眼線多，應該猜到咱們來逛河堤看黃河之水天上來。」

　　「哈哈！哪一條河的水不是天上來的？」四海游龍大笑：「師叔，咱們怎麼辦？」

　　「人多勢眾，逃呀！」美步虛怪笑。

　　「師叔，又打濫仗呀？」四海游龍大為不滿。

　　「不逃遠些，難道要在這裏有遊客目擊的地方行兇嗎？準備向西走遠些，好好結幾分顏色給他們塗臉。永泰，去牽座騎。」

　　片刻，四匹馬沿堤下的小徑向西小馳。

　　二十二匹健馬，在兩里後飛馳急趕。

　　※※※

　　這一段河堤，顯得特別厚實。

　　可能是某一年代，這裏曾經發生可能潰決的事故，因此曾經加厚、加實，挑來填堤後的河土，形成一座長長的大丘，已經長滿了疏林野草，但視野仍然相當良好。

　　二十二匹健馬到了丘下，騎士們紛紛下馬繫妥座騎，分為四組，氣勢洶洶的向河堤的一面接近。

　　四海游龍在寶藍色的鮮明身影，站在寬有五丈的河堤上，背手而立威風凜凜，等候這些來勢洶洶的精英，臉上居然湧起怪怪的微笑。

　　短短幾天相處，在性格上他有了明顯的變化，近墨者黑，他已經柒上了姜步虛臨敵反而輕鬆的氣質，不再橫眉豎眼氣貫斗牛。

　　只有他一個人，面對二十二個氣盛的男女高手名宿。

　　他認識不少人，其中有幻劍功曹、五湖散仙、十方行者、許門主父女……

　　過去，他曾經替這些人出生入死，替他們殲除不少風雲會精銳，出盡死力。最後，他被出賣，幾乎送命在風雲會的人手中，九死一生。

　　現在，總算成為仇敵。

　　通常，最可怕的仇敵，是最要好的朋友變成的。

　　他感到陌生的人，有一半以上。

　　那位曾被姜步虛逼落屋下的霸劍天罡，他就不認識。

　　出道僅兩載，風雲十傑中，他僅認識刀過無情和昊天一劍，這兩位名宿，也是這次才認識的。

　　紫靈丹士不在，大悲僧也不在，他所認識的人中，地位最高的可能算道全法師了。

　　果然不錯，道全法師終於獨自上前了。

　　面對二十二個人，他不言不動沉重鎮定，僅虎目中神光湛湛殺氣漸濃，像把門的天神，不理會這些氣勢洶洶的人。

　　「蔡施主，姜施主何在？」道全法師見他不理不睬，只好丟開前輩的尊嚴，向晚輩主動打招呼：「可否請他當面談談？」

　　「他不會和你們談，你們也不是來談的。」他虎目一翻，不住冷笑：「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保持你們俠義道高手名宿的尊嚴，一個一個上，和我四海游龍拼鬥賭命，你是第一個先上嗎？」

　　「蔡施主，可否冷靜些？畢竟咱們過去……」

　　「老道，你提過去是什麼意思？」他虎目睜圓，聲如雷震：「大爺我替你們出生入死，你們今天能站在這裏、充人樣，而沒被風雲會送你們下地獄，完全是大爺和家師叔鬼神愁成全你們的，而你們卻無恥地將大爺出賣給風雲會，你還有臉提過去？你真不要臉，呸！」

　　道全法師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居然忍下了。

　　「施主怎麼可能成為鬼神愁的師侄？你們為了孟姑娘……」

　　「你給我閉嘴！」道全的話，觸及了他的痛處，怒火爆發了：「再提這件事，我要打掉你滿嘴的狗牙！」

　　「施主何必激動？」道全法師嚇了一跳，弄不清他為何突然暴怒：「也許，施主被鬼神愁愚弄……」

　　「放傷的狗屁！」他粗野地大罵：「大爺的事，你給我免開尊口！」

　　「可否請他……」

　　「不行，把我的事先了斷。家師叔今晚去找你們，你們可以在柏家和他打交道。」

　　「凡事總該有商量……」

　　「算了吧！迄今為止，你們只想在你們的要求下，逼咱們放手了之。」四海游龍冷笑：「咱們是不會放手的，你們也不會丟掉聲望地位認栽，只要有機會，你們一定會毫不遲疑除掉我們永除後患，所以咱們乾脆給你們機會。

　　「在城內你們不便撒野，所以咱們出來成全你們，多言無益，最好別讓我無情地羞辱你，拔劍吧！這是千萬年來唯一解決糾紛的老辦法。老道，為你的生死榮辱拔劍，這本來就是你們追來的目的。」

　　道全法師怎敢與他拼劍？

　　這次曾經參與柘林決定性一戰的人，都有自知之明，一比一，誰也不是他的敵手，連紫靈丹士也禁不起一擊。

　　「貧道不曾與你交手，畢竟咱們曾經是並肩聯手的同道……」

　　「那你還等什麼？滾回去，叫敢交手的人出來！」他聲色俱厲，毫不客氣：「叫敢吹牛的人上！」

　　老道氣得老臉發青，卻又不敢發作。

　　霸劍天罡出來了，仍然擺出不可一世的風雲十傑第一傑的面孔。

　　這位第一傑那晚被姜步虛迫落屋頂，居然認為自己一時大意失足，並沒被擊敗，因此仍然氣大聲粗，自命不凡。

　　「道長請退。」霸劍天罡神氣地說：「與這種狂妄的小輩鬥口，未免有失身分，自貶身價，一些狂妄小輩，就是利用前輩們的寬宏大量，來自抬身價的。讓在下教訓他，讓他知道狂妄會有何種結果。」

　　假使這位風雲第一傑，知道柘林之鬥的經過詳情，就不敢說這種話了。

　　後來趕到的人，都不可能知道柘林之鬥的經過詳情，曾經參與的人，誰肯將自己的狼狽情形說出，滅自己的威風，貶自己的身價？

　　所以對以後趕來的人，報喜不報憂，反正風雲會死傷枕藉，風消雲散是事實，俠義道參與的人是勝家也是事實，何必打自己的耳光把經過的實情說出？那樣是會把趕來助拳的人嚇跑的。

　　四海游龍心中冒火，快要爆炸啦！

　　一個人不可能在短期間變化氣質，怒火一沖就故態復萌。

　　「你這個老狗說的話，才是真的狂妄已極！」他虎目怒睜，語利如刀：「你配在大爺面前說這種狂妄的話？

　　「你真該撤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尊容，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要死不活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棺材。講話流口水，咳嗽屁又來，這種前輩，天下間沒有三千萬也該有一千萬。

　　「你要想受到晚輩的尊敬，首先你必須自尊，你所說的這些話，不感到羞恥嗎？你是在自取其辱！」

　　第二次被小輩罵自取其辱，霸劍天罡真氣瘋了，一聲怒吼，拔劍信手切入就是一劍。

　　他含怒出手，劍出鞘已神功驟注，劍動風雷乍起，劍光激射宛若天雷狂震，電光與雷聲動魄驚心。

　　這就是霸劍，猛烈絕倫無可克當，一流高手氣功火候不夠精純，兵刃一接觸便會崩飛或毀裂，以強猛的勁道壓迫中宮，對方非接招不可，來不及閃避。

　　四海游龍雖然不認識這位風雲第一傑，但姜步虛已經告訴他柏家有這麼一個人，因此早懷戒心，也早有意把第一個交手的人，以雷霆萬鈞的聲威加以擊潰。

　　「什麼東西！」他也同時怒叱，同時拔劍揮出，硬碰硬真力發如山洪，霹靂神功爆發，風雷聲比對方更猛烈一倍，兩道幻化為激光的劍身接實。

　　一聲狂震，氣爆震耳，罡風激旋，激起滾滾塵埃。

　　霸劍天罡嗯了一聲，斜震出兩丈外，手中劍缺了豆大的缺口。再踉蹌退了兩步才穩下身形。

　　老臉一青，眼中有駭絕的神色流露，也似乎仍難相信對方能接下這一劍雷霆迅擊。

　　那天晚上姜步虛已先耗了四五成真力，仍能把霸劍天罡一索震飄丈外。這一劍狠拼，震遠了一倍。

　　「憑你這一點點修為，居然在大爺面前吹牛托大了老半天。你真不要臉！」四海游龍氣消了，不再暴躁：「你一定是那個什麼風雲第一傑，怎麼如此差勁？也許真的是武林無傑，江湖無人。衝上來！你這浪得虛名的無用老狗！」

　　霸劍天罡一咬牙，挺劍疾進，沉叱一聲，以十成真勁運劍拼命了，一招飛星逐月仍然走中宮強猛切入，風雷強烈了一倍，劍身所幻化的激光，已難看清光影了，這一招真有雷震霆擊的威力。

　　「去你的！」四海游龍仍然硬接，但這次不是封架，而是以攻還攻吐出。

　　兩道激光相對迸射，猛地一聲狂震，火星飛濺，風雷殷殷中，霸劍天罡身隨劍側移，馬步一亂。

　　四海游龍也身轉劍隨，激光再發。

　　一聲氣爆，劍尖聲破護體氣功的異響刺耳，霸劍天罡的右肩挨了一擊，鋒尖入體兩寸，貫透了琵琶骨，胸腔必定受創了。

　　巨大的震力一進，霸劍天罡向前摔倒下仆。

　　「替你除名！」四海游龍沉叱，跟上來一記力劃鴻溝，要砍掉霸劍天罡的右腳。

　　人影來勢如電，劍光似匹練橫空從側方射到。

　　「錚！」架住了他的劍，火星直冒。

　　霸劍天罡忍痛一滾，乘機脫險。

　　「你已經勾銷他了……」搶救的人急叫。

　　四海游龍的劍，已同時破空疾飛，聽清叫聲廝熟，在千鈞一髮中撤回五成勁道。

　　「錚！」搶救的人及時封住他反擊的一劍，斜震出丈外踉蹌穩下馬步。

　　假使他撤不回五成勁道，對方很可能劍毀人滅。

　　是幻劍功曹，以往他唯一的朋友。

　　「你以後千萬不要在我面前動劍，千萬不要。」他咬牙說：「我對你們這些恩將仇報的人深痛惡絕，我會替你們一一除名！」

　　「賢侄……」

　　「老伯，回去吧！保持你孟世家的聲譽，唯一的方法是離開這些人。風雲會實力仍在，你孟世家距風雲會的山門最近，第一個要報復的，捨你其誰？

　　「你為何仍然跟著這些爭名奪利的人鬼混，他們會捨命幫助你孟世家，抗拒風雲會嗎？想想吧！你得到了些什麼？」

　　「賢侄，道義在肩……」

　　「那你就挺劍上吧！」四海游龍殺氣騰騰地說，劍徐徐上升。

　　出來了四個人，一面出來一面撤兵刃。

　　「不按規矩自以為是混混的賤種，膽敢厚著臉皮倚眾群歐，我四海游龍必定劍劍誅絕，絕不留情。」四海游龍厲聲盯著四個人說：「我四海游龍敢單人獨劍，闖道揚名立萬，就不怕一群瘋狗撒野，我會像宰瘋狗一樣宰光你們，說一不二。」

　　四個人打一冷顫，被他殺氣騰騰的神情嚇了一跳，腳下遲疑，進退失據。

　　柘林的大屠殺，有目共睹。

　　幻劍功曹是目擊的人，知道他有屠殺眾多高手的能耐，倒抽了一口涼氣，伸手阻止身後的四個人超越。

　　「賢侄，你能不能請鬼神愁開出價碼來？」幻劍功曹轉用軟的：「他這樣殺進殺出……」

　　「是你們先搶著行兇，沒錯吧？」

　　「是他先撂下狠話……」

　　「他有權自衛，是嗎？」

　　「希望他能平心氣……」

　　「你們來了這許多人，是平心靜氣嗎？」

　　「這……」

　　「你走吧！你根本作不了主。」

　　「賢侄……」

　　「你如果作得了主，就不會讓你的女兒，把我當禮物送給風雲會了。老伯，你怎麼還有臉在我面前大言不慚的？太過分了吧？你退不退？」

　　「我一定要見鬼神愁。」幻劍功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硬著頭皮撒賴。

　　「他不會見你們！」

　　「可是……」

　　「除非你們一擁而上，讓我先殺個落花落水。要是我殺不光你們二十二個卑鄙的瘋狗，他才會出面善後。」四海游龍的話，不啻明示姜步虛已完全關閉了談判之門，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先殺了再說。

　　「閣下，你真以為你對付得了咱們這些人？」那位領先而出的中年人厲聲問。

　　「你們這一群土雞瓦狗，比風雲會那些人強多少？僅神巫教三妖仙，三兩下就可以把你們屠個精光大古，你們這群下三濫，或許可以擋得住四大殘毒片刻，也只片刻而已。

　　「別以為你們柏家還有不少人，只要萬毒宮的辛小宮主進出一次，你們能活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閣下不要大言……」

　　「是嗎？」四海游龍左手伸出相招：「你們四個上，我允許你們四人群毆，生死由命，我四海游龍替你們在江湖除名，上！」

　　「罷了！咱們走吧！」幻劍功曹長嘆一聲，轉身向四人示意撤走。

　　人都上了馬，只有孟念慈站在座騎旁不言不動，臉上有痛苦的表情，茫然向天注視。

　　「女兒，該走了。」幻劍功曹在馬上催促。

　　「爹，你們先走吧！」她轉過臉注視著馬匹，輕撫馬鬃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你怎麼啦？」

　　「女兒要留下來。」

　　「咦？你……」

　　「爹並不在乎女兒的生死和幸福，反正女兒早晚會嫁出去的，因為女兒並不能為孟世家帶來多少榮耀，嫁出去就不是孟家的人了，所以生死和幸福皆與孟家無關，所以女兒才會被迫做出斷情絕義的事。」

　　「大膽！你怎麼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幻劍功曹臉紅耳赤沉叱。

　　「爹，女兒敢武斷的說，已經有人又在打女兒惡毒的主意了。」她的目光，兇狠的落在不遠處的道全法師身上。

　　「這一返回柏家。某些人就會慫恿爹，要女兒到客店去找蔡永泰和姜步虛，不管用任何手段，即使要一哭二鬧三上吊，請他們大發慈悲，保全某些人的尊嚴威望，爹能拒絕這些人的要求嗎？女兒能拒絕爹嗎？」

　　「你好大的膽子！」幻劍功曹惱羞成怒了。

　　「女兒如果大膽，就不會任人擺佈了。爹，女兒不想再被迫去丟人現眼，被迫不顧羞恥去哀求他們放手，寧可現在就去求他，女兒甘願盡最後一次力，至於他是否肯寬恕女兒，女兒就不敢保證了。」

　　「他會寬恕你的。」道全法師訕訕地說：「要不，你爹絕難逃過他那雷霆一劍。」

　　「但願如此。」她鳳目中放射出堅毅的光芒：「爹，女兒盡最後一次力，不論成功與否，今後，女兒再也不會受人擺佈了。」

　　「事在人為。」道全法師奸笑：「只要你肯用心，挑撥他兩人反臉並非難事。」

　　「我說過我會盡力。」

　　「那就讓令嬡試試吧！」道全法師向幻劍功曹笑笑：「目前咱們真的需要爭取時間，走一步算一步，真要讓他們今晚前來行兇，誰能擋得住他們？」

　　「好吧，女兒，小心了。」幻劍功曹總算臉有愧色，也的確被女兒的話說得心中不安。

　　「女兒自會小心。」

　　蹄聲急驟，二十一匹馬向東飛馳而去。

　　※※※

　　孟念慈整了整衣裙，向堤上眺望，百步外，寶藍色孤零零的身影，凝立在柳樹下，面向河，背影顯得那麼孤單。

　　「蒼天，助我！」她向上蒼呼救。

　　她是一個非常乖順的女兒，在孟家，一家之主的權威是無上的，為了保持門風，男人的地位提升至高峰，女人的地位就卑微可憐，一個女兒的分量，比一個兒子差了千萬倍，因為女兒早晚會離開的。

　　所以，她父親就毫不遲疑地犧牲她，來保全俠義英雄們的聲威顏面，一而再利用她所愛的人替他們賣命，甚至無情地犧牲她所愛的人。

　　注視著寶藍色的背影，她心碎地流下兩行珠淚。

　　「我好可憐！」她掩面低叫，感到心如刀割，滿懷心酸，她怎麼有臉去見被她出賣的愛人？

　　在她的記憶裏，這輩子她從來不曾向父親要求過什麼，或者反抗過什麼，唯一記得的是順從、順從，最後仍是順從，甚至把心愛的人帶去送死她仍然順從。

　　今天，她終於產生了反抗的意識。

　　但是，這一點點反抗意識，本質上仍然屬於順從：完成乃父所要達到的目的。

　　抹乾淚水，她挺了挺胸膛，轉身要向堤上走，走向那孤零零的寶藍色身影。

　　前面一叢灌木中，升起綠色的身影。

　　「小魔女！」她心驚地輕呼。

　　小魔女臉色陰沉，一步步向她接近。

　　「你如果不走，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小魔女冷酷的語音震撼著她：「好一個孝順的女兒，大概你老爹毫無理性地叫你死，你也會乖乖地去死的！」

　　「讓我再見他一面。」她咬著銀牙懇求。

　　「絕不！」小魔女語氣極為堅決：「對他，對我們這些人，都是不公平的！」

　　「丘姑娘……」

　　「我絕不會心軟，因為我不是男人。你我都是女人，也知道女人的魅力與魔力，一旦男人對某一個女人動情，所產生的變化，是無法用常理來衡量的。

　　「自古以來，因女人而引起的亡國滅郡戰爭，史不勝書。四海游龍外剛內柔，所以他很難逃脫你的殘忍情網，所以，我必須阻止你進行更可爬的陰謀；所以，我必須拔除禍根殃苗。」

　　「不要逼……我……」

　　「是你在逼我，孟念慈。你必須把你孟世家的幻劍全力發揮，也許能闖過我這一關，因為我還沒完全摸清幻劍的劍路精華，你還有僥倖的機會，拔劍！」

　　「我……」

　　「假如你不拔劍，我同樣會毫不遲疑殺死你，為了雙方的安全，雙方都將全力以赴。」

　　她覺得世事無常，可笑又可悲，上次在十里亭第一次全力拼搏，四海游龍幫她對付小魔女；現在，小魔女則為了幫四海游龍而逼她拼搏。

　　「我非見他不可。」她堅決地說，拔劍出鞘。

　　「我絕不許可你再蠱惑他。」小魔女說得更堅決，拔劍堵住去路：「他曾經說你是一條毒蛇，其實你比真正的毒蛇更可怕，不殺掉你將永遠是個禍害，殺！」

　　說殺就殺，聲落劍出，展開霸道的射星劍術，豪勇地猛烈進攻。

　　孟家的幻劍以守為主，防守中會突出奇招反擊，如虛似幻神乎其神，對方中劍之後，仍不知道是如何中劍的，所以稱幻劍。

　　小魔女的射星劍術，以狂野的攻勢主宰戰局，抓住機會就綿綿強壓，氣勢懾人。

　　這一次，小魔女不再心怯，而且信心十足，一陣銳不可當的綿綿狂攻，把她逼得八方遊走，只能用避實擊虛的技巧應付。

　　總算不錯，共接下小魔女百十劍狂攻，也回敬了二十餘劍有驚無險，守得極為嚴密。

　　小魔女這次並不想躁進，所以攻勢依然猛烈而無懈可擊，她很難抓住突出神奧殺著的機會。

　　小魔女又狂攻了十餘劍，攻勢似有慢不下來的趨勢。

　　最後一劍幾乎擊中她的右臂，她險之又險地疾退丈外，再向側一閃，擺脫了小魔女的緊迫盯人追擊。

　　「你想遊鬥嗎？」小魔女不再迫攻，舉劍徐徐盯緊著她移動：「那個不要臉的無恥老道說，你們需要爭取時間，怎麼爭取？美人計？」

　　「他們要等得力的朋友趕來助拳，今晚之前不可能趕到。」她趁機歇息以恢復精力：「要見他是我的意思，你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來助拳的是那座廟的大菩薩？」

　　「我怎知道？」

　　「你不想說，你只想用美人計，接招！」

　　又是一陣猛烈的狂攻，她不得不用遊鬥術應付。

　　她感到困惑，小魔女的進境，在這短短十天半月之內，為何進步得如此神速？上次十里亭交手，小魔女根本對她構不成威脅。

　　小魔女第二次狂攻依然落空，心中有數，雙方的修為相去不遠，用遊鬥術可以對付高明三成至五成的高手，短期間絕難分出勝負來的。

　　擊出最後一劍，小魔女停止攻擊。

　　「孟家的幻劍，如此而已。」小魔女站在兩丈外，輕拂著長劍頗為得意地說：「你的遊鬥術倒是相當高明，我用移影換形輕功身法也追躡不住你。」

　　「論打鬥的經驗，你差遠了。」她不介意小魔女的諷刺：「真要生死相拼，你最多只有三成勝算。」

　　「你是說，你還有壓箱子的本領沒掏出來？」

　　「哼！總有一天……」

　　「今天就是這一天！」小魔女一閃即至，劍化虹而至。

　　她斜掠丈外，再一閃便換了方位。

　　白影出現在一旁，辛雲卿仗劍微笑。

　　「小妹，交給我。」辛雲卿說：「她會遊鬥，我會讓她寸步難行。」

　　她心中叫苦，萬毒宮的小宮主，不需用劍也可以要她的命，豈只是寸步難行而已？

　　她飛退丈外，鬥志全消，轉首向堤上觀望，寶藍色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永泰哥……」她發狂似的大叫。

　　小魔女哼了一聲，舉劍準備撲上。

　　辛雲卿搖搖頭苦笑，搖手示意阻止小魔女衝上。

　　「除惡務盡。」小魔女抗議，但並沒衝上。

　　「可憐可憐她吧！」辛雲卿收劍嘆息。

　　「可是……」

　　「小妹，你我都有慈愛的爹娘。」

　　「這……」小魔女臉上的殺氣徐徐消退。

　　「讓她去找自己的道路吧！」

　　兩女手挽手嘆息一聲，飄然而去。

　　※※※

　　孟念慈淒悽惶惶，任由座騎馱著她走向府城。

　　她心裏有數，四海游龍是不會再愛她了。

　　就算四海游龍仍念舊情，不再向柏家問罪，問題仍然無法解決，柏家最主要的敵人是姜步虛。

　　以往，四海游龍對付不了姜步虛。

　　目下情勢應變，四海游龍竟然不知為何，竟然成了姜步虛的師侄，情勢變得更為難以控制，師侄怎能影響師叔的決策？

　　她知道，她找四海游龍無補於事。

　　前面路右的岔道，馳出一匹座騎。

　　她吃了一驚，怎麼想到鬼神愁，鬼神愁就出現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勒住座騎，她第一個念頭是找地方逃走。

　　「你過來，我不會咬你的。」姜步虛邪笑著，兜轉馬頭等她跟上：「我想，你有話要對我說。」

　　她壯著膽策馬跟上，向府城走。

　　「只要你放棄向柏家尋仇。」她想起道全法師的話，挑撥的妙計也許真的用得著：「我願答應你任何條件，絕不後悔。」

　　「是嗎？包括做燒鍋的？」

　　「不錯。」她硬著頭皮說，臉紅耳赤又羞又憤：「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你是一個頗不平凡的姑娘。」姜步虛不再邪笑：「你孟家能得到多少好處？」

　　「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事。」

　　「俠義道英雄們，將希望寄託在你一個小姑娘身上，而你又沒有女強人女霸主的才幹，我真替那些人可悲，比風雲會的黑道豪霸，差得太遠了。」

　　「我不想聽這種話。」

　　「好，我說些你喜歡聽的。」

　　「我在聽。」

　　「你回去告訴那些人，要我罷手的條件很簡單。」

　　「如何簡單？」

　　「要他們那些為首的高手名宿，在拜帖上具名，在客店披紅掛彩，到客店奉還逸虹劍，承認錯誤道歉賠禮。這種要求不算苛吧？」

　　「姜爺，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她焦灼地說。

　　「為何不可能？面子上難看？」

　　「問題是……是……」

　　「是什麼？」

　　「這樣一來，豈不是等於公然的承認，他們與風雲會勾結落實？不如殺掉他們來得仁慈些。」

　　「哼！他們都是一些沒有擔當的人。」

　　「有擔當還要我拋頭露面不顧羞恥……」

　　「好了好了，你回去據實轉告，讓他們決定，好嗎？如果不是念在你是個頗不平凡的姑娘，我根本沒有和他們談條件的興趣。」

　　「姜爺……」

　　「好走。」姜步虛兜轉馬頭，飛馳而去。

第三十八章　網開一面

　　柏家來助拳的朋友愈來愈多，一個個十萬火急趕來為朋友兩肋插刀，一個個氣大聲粗，口口聲聲為道義不惜赴湯蹈火。

　　可是，真正能派得上場的人卻沒有幾個，連一個能撐大旗的人卻沒有幾個，只憑人多氣壯而已。

　　這些人不但氣大聲粗，而且一個比一個神氣。

　　想請他們對付風雲會，絕大多數的人皆裹足不前；但一聽是對付一個幹了幾年車夫，初出道的狂妄小子鬼神愁，他們興高采烈踴躍得很。

　　具名敦請他們參與行俠盛舉的，全是紫靈丹士一群高手名宿，面子上夠光彩，何況要對付的鬼神愁名不見經傳，再了不起也只是一個車夫，有什麼了不起？所以來助拳的人都十分踴躍。

　　只有一些知道開封正邪衝突內情的人，利用各種藉口避免參與，甚至有些人不齒紫靈丹士一群人所為，乾脆不加理睬。

　　紫靈丹士一群首腦心中有數，來的人數量雖多，真正可派上用場的人沒有幾個，難免心中焦灼，食寢難安，簡直慌了手腳。

　　鋌而走險的計畫再三失敗，更是心急如焚。狗急跳牆，道全法師硬著頭皮寄望在美人計上。

　　好不容易等到孟念慈返回，一看孟姑娘臉上沮喪的神色，道全法師的心涼了一半。

　　幾個人在內堂秘室，向孟念慈盤問經過。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這件事也照例避免讓助拳的人知道內情，以免另生枝節。

　　十方行者誘擒小魔女的事，被四海游龍知道了，一怒之下與他們反目，就是最明顯的教訓，人多嘴雜，有些事是不宜讓大家知道的，美人計就是其中之一。

　　「女兒，到底怎麼啦？」幻劍功曹急急地問，心中有愧，口氣不怎麼自然，似乎並沒含有多少親情的關切，僅有些少愧意而已。

　　「女兒失敗了。」孟念慈羞愧不安，欲哭無淚，也不敢哭。

　　「把經過說來聽聽。」紫靈丹士更為焦急，右頰被姜步虛摑了一記耳光，紅腫還沒全消，因此臉色特別難看，簡直就醜惡猙獰。

　　她只好含悲忍愧，將經過一一說了，最後將姜步虛所提的條件，原原本本詳細說出。

　　「他今晚一定會來的。」她最後說：「除非天黑之前能派人給他滿意的答覆。」

　　眾人面面相覷，直冒冷汗。

　　「如果正義鋤奸團也來趁火打劫。」大悲僧滿臉愁容：「南無阿彌陀佛！明天，咱們完整的人，恐怕就沒有幾個了。」

　　「罷了！情勢迫人，咱們只好走最後一步棋。」紫靈丹士咬牙沉聲說：「走一步算一步，總不能坐以待斃！」

　　「道長，請三思……」主人快劍柏鴻翔心驚膽跳：「那……那些人惹……惹不得……」

　　「事到如今，貧道不得不走險了。」紫靈丹士臉上有獰猛的神情：「你們願意接受姜小輩的條件嗎？今後，咱們這些人不但要在江湖除名，更可能成為各方指責的目標和尋仇的對象，結果如何？你們願意發生這種結局嗎？」

　　沒有人願意回答這可怕的問題，誰也不願意以一生心血獲得的成就，作必定身敗名裂的孤注一擲，這種結果誰也承受不了。

　　「訂約由貧道出面，踐約的事，只要大家小心些，在作法上巧妙些，便不至於風聲外洩了。即使透露天機，有貧道一力承當，諒不至於連累你們……」

　　「道長，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幻劍功曹哭喪著臉：「秘密牽涉到第三個人，便不算是秘密了，咱們或許有自信不至於自掘填墓洩漏天機，他們呢？

　　「天南雙毒和京都三惡煞黨羽眾多，分佈南北非常活躍，一旦獲得俠義道朋友不干預他們行事的保證，必定欣喜欲狂，任所欲為，豈有不向外宣揚之理？結果如何？」

　　「今晚鬼神愁一來，結果又如何？」紫靈丹士冷笑：「日後的結果早著呢！誰也無法逆料，而今晚可能發生的結果，卻迫在眉睫。」

　　「這是飲鳩止渴。」幻劍功曹長嘆一聲，神色一怔：「道長，抱歉，一錯不能再錯，我不得不反對與殘毒的邪魔外道訂互不侵犯密約。

　　「風雲會畢竟是有組織，有約束章規的黑道之雄，咱們可以和他們訂權宜的約定。而天南雙毒、京都三惡煞這種失去人性的個人組合，一旦……」

　　「你反對？」紫靈丹士沉聲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堅決反對。許門主不在，他如果在，也必定堅決反對，尚義門十之七八是白道人士，邪魔外道橫行，首先受害的人就是他們。」

　　「那你的意思……」

　　「今晚鬼神愁不來便罷，來了，我孟家的人奮勇當先，死而後已。如果道長堅持與邪魔外道訂約，我孟家的人立即退出柏家。」幻劍功曹莊嚴地說：「我仍是一句話：一錯不可再錯，請道長三思。」

　　「白施主，你呢？」紫靈丹士向昊天一劍徵詢意見。

　　「我……我的勢力範圍，有天南雙毒的爪牙暗中活動。」昊天一劍苦笑：「九江最近兩年十七件慘案中，有三件有證據指向他們的爪牙。

　　「假使江右群雄不再干預過問，那……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所以，白某期期以為不可，這種惡毒的人少沾為妙。」

　　「好吧！你們可以置身事外。」紫靈丹士不悅地說：「貧道以個人身分，去和他們談談，也許可用同仇敵愾的理由，說動他們出面。

　　「四海游龍以俠義英雄自詡，心狠心辣豪情萬丈，從大江打到大河，早晚會與天南雙毒京都三惡煞有致命的利害衝突。圖謀須及早，他們應該知道利害和日後的情勢。」

　　「道長……」連柏鴻翔也慌了手腳，想加以勸阻。

　　紫靈丹士冷哼一聲，不悅地拂袖出室走了。

　　※※※

　　幻劍功曹一家老少，安頓在客院。

　　父女倆離開密室，沮喪地返回客院住處。

　　「女兒，為父抱歉。」幻劍功曹一面走，一面黯然地說：「諒我……」

　　「爹，女兒……女兒感到好……好委屈……」孟念慈忍不住掩面飲泣。

　　「女兒，我們還來得及拾回親情，是嗎？」幻劍功曹熱切地緊攬住愛女肩膀：「不管我們能否度得過這次劫難，至少為父已經知道往日之非，能向我的女兒表達歉意，為父已經心滿意足了，女兒……」

　　「爹……」

　　院子裏站著許門主父女，用怪怪的眼神迎接他們。

　　「孟兄，怎麼啦？」許門主忍不住關切地問。

　　「沒什麼。」幻劍功曹笑得勉強：「我們父女倆話家常，發覺我一直就忽略了自己的女兒。呵呵！許兄，你瞭解你的愛女嗎？」

　　「也許說不上十分瞭解，但我愛我的女兒，卻是千真萬確的事。」許門主的笑容卻漾溢著滿足：「孟兄該知道，兒女們的想法，與老一輩的人多少有些歧異，想完全瞭解她們談何容易？我想，只要有愛，這就夠了。」

　　「我好慚愧，許兄。」幻劍功曹情不自禁再次攬住愛女：「這次我不帶兒子而帶女兒來，就是不可原諒的私心在作祟，認為女兒是可以犧牲的……」

　　「爹，請不要……」孟念慈伸手掩住乃父的嘴，含淚而笑：「女兒要從側院門，出去走一趟。」

　　「咦？女兒……」

　　「爹別問好不好？」

　　「好，但爹非常關心你……」

　　「女兒非常高興，謝謝爹的關心。」孟念慈欣然跳躍而去。

　　「孟兄，你……」

　　「不要管我那丫頭的事，咱們到客院小廳談談今晚可能發生的災禍，看咱們是否能躲得過。」

　　「呵呵！孟兄，災禍是躲不過的，要來的終須會來。」許門主大笑：「世間有太多的無奈，你我是不能不面對它的。

　　「鬼神愁救了我的女兒，而我父女不得不面對他的搏殺，鬼神愁幫助我們徹底擊潰了風雲會，目下我們又不得不向他舉劍揮刀，這就是人生，人生……」

　　※※※

　　一個心情開朗的人，必定有勇氣面對事實，而且能以清明的神智處理事故，心中不再有負擔。

　　孟念慈換穿了村漢男裝，從客店的後面越牆而入，一頭鑽入辛家所住的客院後面，客房側方的防火巷，老鼠似的向巷口竄，劈面被一名侍女攔住了。

　　「是你，做小偷？」侍女堵住巷門笑問。

　　她換了裝，卻沒易容，所以侍女一看便認出她的身分，忍不住好笑。

　　「好姐姐，可否請你家小姐來談談？」孟念慈一點也不驚慌，笑吟吟地向侍女打招呼，她身上沒帶劍，友善的態度已明白表示是善意而來。

　　「唷！叫我姐姐，我可不敢當，你在玩什麼花招？」侍女一點也不怕她這位女劍客，萬毒宮的侍女武功或許差那麼一點點，用毒足以讓超等的高手心中怕怕。

　　「我是來奉告消息的。」

　　「要找四海游龍？」

　　「不，請不要驚動他，我沒臉見他。」

　　「你總算還有良心。」

　　「好姐姐，請讓我見見你家小姐好不好？」

　　「這……」

　　「你家小姐心地好，好說話，她很體諒我，所以我特地來求見她……」

　　「好吧！你等一等，可不要出去亂跑。」

　　片刻，辛雲卿偕侍女匆勿到了巷口。

　　「你膽子不小呢！」辛雲卿笑笑：「不管你弄什麼玄虛，都不會成功的。是派你來回信的嗎？」

　　「不是，他們不會答應姜爺的條件，而且有人橫定了心，要鋌而走險。」

　　「歡迎走險。」

　　「辛姐，可曾聽說過天南雙毒和京都三惡煞？」

　　「抱歉，沒聽說過，我很少在江湖走動。」

　　「也許令堂知道，小魔女丘姐也可能知道。」

　　「你的意思……」

　　「鋌而走險的人，情急向這些邪魔外道兇神惡煞求援，當然會訂一些不可告人的密約。」

　　「不能怪他們，你們也會與風雲會訂了密約。」

　　「柏家的人，絕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此事，知道的人也大多數表示反對，但卻有人一意孤行。」

　　「這叫做垂死掙扎。」

　　「請轉告姜爺，提防天南雙毒和京都三惡煞，他們目下潛藏在……」

　　片刻，她從原路跳牆走了。

　　※※※

　　東門外最綺麗的名勝，是四苑之一的宜春苑，目下是周王府的禁區，不許王府以外的人接近。

　　苑東南兩里左右，有一座頗有名氣的梁園，據說，是京都某一位官品甚高的京官，留在故鄉的產業，派有奴僕看管。

　　紫靈丹士扮成一個走方的窮道人，騎了小驢接近了梁園的小徑。

　　小徑與大道銜接，全長約一里左右，是梁園的私有道路。

　　因此岔道門建了管制的柵門，但平時無人看守，也沒有大膽的鄉民敢亂闖官紳的產業，被抓住送官，必定挨板子甚至枷號示眾，這是官紳的特權。

　　紫靈丹士不怕被抓住送官，逕自拉開柵門乘驢向園門接近。

　　距園門還有二十餘步，一聲唿哨，路旁的樹林跳出四名相貌猙獰的大漢，佩刀繫劍慓悍之氣外露。

　　「送財路來的？」一名大漢獰笑：「老道，你沒走錯地方吧？」

　　紫靈丹士雙足撐地，小驢走不了啦！

　　「兩天前，貧道接到貴長上的口信，提出相助的條件，貧道特地前來回覆貴長上的。」

　　老道已易了容，右頰紅腫未消不得不易，所以大漢真以為他是走方窮道人，說話當然不客氣。

　　「哦！紫靈老神仙嗎？」大漢一驚，趕忙讓路：「得罪得罪，請便。」

　　「不客氣。」老道總算有求於人，不敢擺出高手名宿的傲相。

　　雙腳一縮，小驢剛舉蹄，突然頭向下一栽，屈前蹄伏下了，幾乎把老道顛下驢背。

　　「哈哈！這頭小倔驢怎麼啦？」大漢在一旁怪笑。

　　對面樹林中，踱出姜步虛和四海游龍。

　　「連小倔驢都不肯助紂為虐。」姜步虛大笑：「哈哈！正邪攜手，畢竟是犯忌的事，這比男盜女娼更令人卑視的勾當？小驢比人可愛多了，知道這種絕子絕孫，受人唾罵的事做不得。」

　　紫靈丹士大駭，感到脊梁發冷，身上什麼都沒帶，想自保也無兵刃可用。

　　四大漢一怔，怒火勃發。

　　「咦？你們好大的膽子！」為首的大漢迅疾地拔刀：「這穿寶藍的傢伙……」

　　「我，四海游龍蔡永泰。」四海游龍聲如洪鐘：「你一定知道我是誰，你們本來就打算勾結柏家的人，對付我和鬼神愁，所以我們來了，不需你們去找。」

　　大漢嚇了一跳，兇焰消減了一半。

　　「咱們還沒與他們談妥。」大漢沉聲說：「你們無權找上門來。」

　　「紫靈老雜毛來了，大爺們就有權來。」四海游龍拔劍：「防患於未然，這是江湖的金科玉律，等你們採取聯合行動，瓜分江湖利益，豈不成災生禍？快叫什麼天南雙毒與京都三惡煞出來，大爺要他表明態度。」

　　一聲怒吼，大漢憤怒地出其不意衝上就是一刀。

　　「錚！」一聲暴震，劍光一閃，刀便飛入樹林，大漢虎口鮮血淋漓，劍光再閃，鋒尖點入大漢張開的大口內。

　　「你也未免太狂妄了！」四海游龍冷笑：「一個小爪牙也敢向我四海游龍動刀，難怪你們膽敢妄想與柏家的雜碎正邪合污，要送我這條龍下地獄，哼！」

　　三大漢張口結舌，不敢衝上，怎麼同伴一刀便栽了？

　　劍尖竟然奇準地貫入同伴的口中，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存心殺人，豈不任意予取予求？

　　一名大漢發出一聲警嘯，但不敢移動。

　　紫靈丹士打一冷戰，向後退。

　　「誰要是敢扮膽小鬼開溜，我鬼神愁一定弄斷他的雙腳大筋，說一不二。」姜步虛背著手站在一旁邪笑：「向我出手的人，廢手。」

　　紫靈丹士倒抽一口涼氣，乖乖打消逃走的念頭。

　　四海游龍收劍，一腳把大漢踢翻。

　　「饒你一命，下不為例。」四海游龍神氣地說：「貴長上沒表明態度之前，在下不便開殺戒。」

　　人潮蜂擁而出，足有二十名高高矮矮的男女，為首的是五個面目陰沉，滿臉殺氣的中年人。

　　「該死的！你們鬧到我這見來了！」那位佩劍的京都三煞老大暴跳地怒叫。

　　「你這個連狗都不吃的貨色，不是也在打咱們的壞主意嗎？」四海游龍大罵：「你只要說一聲你要和柏家的人站在一邊，我四海游龍要是不屠光你們，就對不起老天爺，說，你這混蛋！」

　　「氣死我也……」這位仁兄火冒三千丈，怒吼著狂衝而上，半途拔劍，前衝、揮出，風雷迸發，力道如山，徹骨裂膚的劍氣像怒濤般及體。

　　四海游龍掏出了平生所學，豪勇地一劍硬接，響起一聲霹靂，一聲金鐵狂震，崩開對方的劍，立即回敬劍發似電耀霆擊。

　　「錚錚錚……」這位仁兄狂亂地急劇閃動，險象橫生接了七劍，竟然換了十三處方位，完全失去反擊的能力。

　　沒封住三劍，在右脅和左背脅。留下了三道小裂縫，是被劍鋒擦過的創痕。

　　最後錚一聲暴震，這位仁兄連人帶劍飛翻入路右的樹林，枝葉搖搖，身軀撞中一株老槐樹，反彈而出，掙扎了幾下便失去知覺。

　　「這種貨色，也敢在我四海游龍面前張牙舞爪，簡直沒把自己當人看。」四海游龍像一座天神，劍向駭然變色的人群一指：「還有誰把自己看成豬？出來！讓我四海游龍痛宰，出來十個八個不嫌多，來吧！」

　　最強的首腦，出手便只有挨打的份，其他的人，真被四海游龍的豪氣嚇得心底生寒。

　　「我鬼神愁也宰幾個玩玩！」姜步虛也抖出縛龍索：「風雲會兩三百個高手，幾乎被我這位師侄宰個精光大吉，我卻沒撈到幾個，愈想愈不甘心。喂！蹩龍，別搶先，咱們叔侄倆一人一半公平分配，上吧！」

　　「住手！」另一位仁兄狂叫：「咱們只……只想騙一點好處，並沒真心與柏家的人合作，只是……」

　　「我不相信你的話，紫靈丹士這老雜毛，是成了精的老賊，你們騙得了他？」

　　「我發誓……」

　　「你如果信鬼神，還敢在天下各地為非作歹？哼！」

　　「咱們立即離境，立即走人……」

　　「好，給你們片刻拾掇上路，快走！」

　　眾人抬了昏厥的首領，匆匆奔入園門。

　　「你敢走？」姜步虛的縛龍索伸直如槍，向欲逃的紫靈丹士指。

　　「姜施……主……」老道心膽俱寒，不敢移動：「咱們委實無法答……答應你的條件，被……被逼得走……走投無路，你……你殺了我吧！我……」

　　「我不殺你。」

　　「你的條件太苛，比……比殺了我更……更……」

　　老道的化裝後外型，本來就難看，這時更顯得衰弱、可憐、悲哀。

　　似乎，一代高人的雄風，已遠再一百年以前消逝了，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為保持令名，而不擇手段的衰翁，為保持聲譽地位而作絕望掙扎的無助老人；精神與肉體皆瀕臨崩潰邊緣的失敗者。

　　姜步虛惻然心動；四海游龍呼出一口長氣，收劍轉首他顧。

　　「你的路已走到盡頭。」姜步虛硬著頭皮說，語氣已不帶譴責。

　　「每個人都會走到路的盡頭。」老道虛脫地像在呻吟：「你已經逐一斷絕了我的外援，但你休想我向你哀求乞命！我……」

　　「你在柏家仍有上百人手。」

　　「有什麼用呢？敢來的，全是二三流的、好勇鬥狠的、希望揚名立萬的匹夫，只有命可以一賭的賭徒。」老道的神情，充滿窮途末路的悲哀：「稍有名氣的都珍惜羽毛，都不會來了。你來吧！我會在柏家等你。」

　　老道軟弱地拉住了小驢，艱難地爬上了驢背，頭也不回狼狽動身，背影令人惻然。

　　※※※

　　已經是入暮時分，密室中已點了燈火。

　　十幾個人神色凝重，空間裏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天南雙毒與京都三惡煞三十幾個人，四海游龍一個人，就像趕豬一樣被他趕跑了。」紫靈丹士像是蒼老了十年，往昔的神氣與威嚴不再存在：「這最後一步棋也走不成了，貧道已無能為力。」

　　「那……那咱們怎麼辦？」大悲僧憂形於色：「拼命，咱們這些人行嗎？天知道今晚他們會來多少人？兩宮、正義鋤奸團……」

　　「為俠義道留一分元氣吧！打發朋友們走，還來得及。」紫靈丹士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諸位願意留下，貧道不勉強。江河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貧道也想開了，風雲了一輩子，何苦還戀棧區區浮名虛譽？但我不會貪生怕死哀求乞命，必須手中有劍轟轟烈烈兵解。」

　　「在劫者難逃，貧道想走也無顏在世間立足。」道全法師神色漠然，似已看破生死：「人早晚會死的，修仙只是欺人自欺的騙局，道友，咱們就聯手應劫吧！」

　　「我和柏老弟去打發朋友們離開。」昊天一劍倒能保持英雄氣概，推椅而起：「晚上希望能與許門主聯手，鬥一鬥四海游龍，許兄有興趣嗎？」

　　「一言為定，白兄。」許門主笑笑：「大丈夫恩怨分明，要我向姜步虛出手，我還真缺乏這份豪氣。」

　　「咱們是困獸之鬥，還有什麼豪氣？」昊天一劍苦笑：「柏老弟，走吧！打發朋友們的禮品，可得由你破費啦！抱歉！」

　　兩人出室走了，打發助拳的人離去。

　　※※※

　　二更天，大院子四周懸了百十盞燈籠，幾十支火把。

　　大廳中，也燈火通明，留下準備生死一拼的男女，還有三十人之多，足以應付一群高手名宿的挑戰。

　　廳堂廣闊，分組聚合在一處品茗，生死關頭，這些人反而不再緊張，不時低聲聊天，靜候強敵光臨。

　　緊張的氣氛，隨時光的飛逝而增漲。

　　三更正，明亮的院子裏出現四人的身影。

　　穿青衫的是姜步虛，四海游龍是寶藍，辛雲卿一身白，小魔女綠得生機勃勃。

　　三十位男女湧出，在廳階下列陣。

　　姜步虛四個人，並不急於動手，四海游龍以往慓悍暴躁，事事爭先，今晚卻從容不迫，一反常態。

　　「師叔。」四海游龍終於第一個發話了：「一些成名人物應該永保武林人的英風豪氣，給後生晚輩做榜樣，為何捨此而不為，卻熱衷於玩弄陰謀詭計？真令人搞不懂呢！日後我也會這樣嗎？」

　　「傻小子，連道點淺顯道理你都搞不懂？」姜步虛令人又恨又怕的邪笑更濃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任何人，包括武林人和皇帝百姓在內，對自己所獲得，所擁有的東西，都不會輕易放棄，包括名和利。

　　「他會盡一切可能，甚至不擇手段加以保護、維持、增加，玩弄陰謀詭計又算得了什麼？有些人更絕更毒的手段都會施展出來呢！」

　　「我家的逸虹劍被他們搶走偷走，他們也認為已經獲得了，擁有了，不論用何種手段獲得的，死也不肯放棄。」小魔女銀鈴似的語音十分悅耳，但流露的殺伐味卻有點懾人：「所以，他們必須用命來付出作代價，讓其他貪婪的人，知道掠奪別人的東西，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因為別人也會保護自己擁有的東西。十方行者，你位高輩尊，不會龜縮不出吧？你出來！」

　　十方行者怎能不出來？挾了方便鏟大踏步出列。

　　「我就是看這個老賊禿不順眼！」四海游龍上前兇狠地說：「他一個輩高位尊，名列九菩薩的高手各宿，做出這種卑劣的狗屁事，我送他上靈山到極樂世界做真的菩薩，免得他在凡間現世。」

　　昊天一劍一打手勢，與許門主急步槍出。

　　「四海游龍，敢一比三嗎？」昊天一劍大叫。

　　「很好，一比三。」四海游龍豪氣飛揚拔劍：「土雞瓦狗，何足道哉？上！」

　　三才陣剛完成三方包圍，主陣的十方行者剛揚鏟發令，四海游龍已先一剎那大喝一聲，人化流光，劍似奔電，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撲上了，長劍破空飛電相隨，豪勇的聲勢凌厲無匹。

　　昊天一劍與許門主合聲的速度慢了一剎那。

　　方便鏟攔腰便掃，遠攻力道萬鈞，老和尚禪功迸發，來不及閃避只好拼命，拼個兩敗俱傷，撈回老本再說，完全放棄自保的念頭。

　　只要將四海游龍擋住，昊天一劍與許門主兩支劍，就可以到達四海游龍的左右背脅了。

　　豈知四海游龍的劍光，從鏟上方電射而入，左手一抓，便扣住了力道萬鈞的方便鏟柄，向外奮神力一拉一推，鏟便被帶出偏門。

　　中宮大開，劍排空直入。

　　十方行者大駭，丟鏟仰面便倒，奮餘力急滾。

　　劍光急旋，霹靂撼人心魄。

　　昊天一劍與許門主，飛震出丈外馬步難穩。

　　劍光化虹向地上滾動的十方行者急射，有如電光下劈，眼看要將老和尚釘死在地下。

　　斜刺裏伸來一支劍，人影近身。

　　「永泰……」惶急的叫聲及時傳到。

　　四海游龍硬將劍撤回，左手一伸便抓住了孟念慈的右肩。

　　「你給我牢牢地記住！」他兇狠地將孟姑娘推至一旁：「離開我遠一點，不要讓我殺死你！」

　　「我知道欠你很多很多。」孟念慈軟弱地說：「我們欠你，你可以殺死我，可否留一條活路給他們走？他們也是被情勢所迫……」

　　「我不聽你的廢話，你走！」四海游龍滿臉怒容：「他們的罪行，不需你承擔，你也沒有承擔的分量。」

　　「追根究源，我才是罪魁禍首，如果我不認識你，就不會引起無法預測的變化……」

　　四海游龍哼了一聲，劍向不遠處階下的群雄一指，要發威了。

　　「只有用他們的血，才能清洗他們的罪行！」他一字一吐，殺氣騰騰懾人心魄。

　　孟念慈晃身擋在他的劍尖前，淒然閉上雙目。

　　「永泰……」她淚如泉湧：「這世間，血洗不清罪行，寬恕才能讓人不再製造罪行……」

　　不遠處，姜步虛發出一聲輕咳。

　　「永泰，告訴他們。」姜步虛聲如洪鐘：「要他們帶了逸虹劍，到客店道歉，不必認錯，不必披紅掛采張揚，留一份情義。辦不到，明晚我們再來。」

　　三人手挽手，轉身揚長而去。

　　階下的人都走了，幻劍功曹到了愛女身旁。

　　「賢侄，明早我們會帶劍去。」幻劍功曹訕訕地說：「我很慚愧，我們的確虧欠你很多，姜老弟說得不錯，為了名利，人會自私而冷酷地盡一切可能，不擇手段加以保護、維持、增加他的既有利益。我唯一可做的事，是請你寬恕，以後，是我們這些人閉門思過的時候了。」

　　說完，黯然轉身離去。

　　四海游龍呼出一口長氣，掉頭便走。

　　「永泰……」孟念慈在他身後感情地輕喚。

　　他略一遲疑，重新舉步。

　　「不原諒我嗎？」

　　他驀然心動，想起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違抗父命，嫁給心愛的人，夫妻倆逃世，骨肉乖分二十餘春。

　　如果沒有姜步虛，骨肉將永無團聚之期，老爺爺將九泉含恨。

　　孟念慈不敢違抗親命，她錯了嗎？

　　姜步虛當他罵孟念慈是毒蛇時，曾經半諷刺半嘲弄地開導他，那時，他心中已不再恨這位他曾經一度熱愛過的女人。

　　「我們還能再見嗎？」淒切的語音令他心弦為動。

　　他徐徐轉身，火光明亮，孟念慈滿臉淚水的面龐，對他依然有強烈的吸引力，而且增加了一些憐惜的感覺。

　　他覺得，他實在無法恨這個女人。

　　突然，他想起江湖道上流行的兩句諷刺性的話：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他覺得好笑，心裏也抽了一下。

　　愛也好，恨也好，事到如今，沒有計較的必要了。

　　「回去，做一個乖女兒。」他僵硬地說，沒來由地又想起了他母親：「才不至於骨肉乖分。」

　　轉身一掠三丈，他走了。

　　身後，他清晰地聽到一聲淒涼哀怨的嘆息。

　　姜步虛和兩位姑娘在街心相候，接到人默默地南行。

　　街上行人絕跡，夜色淒清。

　　「放不下？」姜步虛問。

　　「有一點。」他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難以割捨……」

　　「師叔，不談這些，好嗎？」

　　「也好。歲月如流，冥冥中自有主宰。哦！打算上京都見識呢？抑或入關中一滌胸襟？」

　　「我反對。」小魔女叫：「我要去江南。辛姐，幫我爭取好不好？」

　　「我沒意見。」辛雲卿是個溫柔的姑娘，從不爭什麼。

　　「就是你煩人。」姜步虛擰了小魔女一把。

　　四人越牆而出，鐘鼓樓恰好傳出四更初的鐘鼓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