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冰絕頂
第二章　捨身取義
第三章　火海死谷
第四章　人海飄零
第五章　翩翩驚鴻
第六章　知人知面
第七章　荒陵夜搏
第八章　親朋故舊
第九章　地窟追逐
第十章　樊籠飛鳳
第十一章　悠悠往事
第十二章　不測之約
第十三章　臨危不懼
第十四章　風雲五劍
第十五章　倏生巨變
第十六章　直衝重伏
第十七章　義無反顧
第十八章　虎穴雄風
第十九章　視死如歸
第二十章　禍福須臾
第二十一章　大顯神威
第二十二章　風雨前奏
第二十三章　一招傷敵
第二十四章　分道揚鑣
第二十五章　招災惹禍
第二十六章　危哉綺鄉
第二十七章　龍亭之會
第二十八章　浮屠古堡
第二十九章　奪魄金梭
第三十章　懾魂魔音
第三十一章　群雄萃聚
第三十二章　初會太清
第三十三章　獨闖虛雲
第三十四章　如虛人魔
第三十五章　雙劍東下
第三十六章　飛爪歐朋
第三十七章　廢墟艷窟
第三十八章　梭珠爭威
第三十九章　聖手神醫
第四十章　小聚天倫
第四十一章　千里戎機
第四十二章　怒海餘生
第四十三章　恩怨情仇
第四十四章　海陸大戰
第四十五章　妙著奇招
第四十六章　回龍今昔
第四十七章　魔消障除
第四十八章　豪情志酬

《霹靂天網》雲中岳

《二○一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玄冰絕頂

　　「孩子，今日是什麼日子了？」蒲團中端坐著的老人問，語聲聽去陰沉冷厲，其實感情內蘊。

　　這是一間以巨木架成的木屋，十分寬敞，分為內外兩間，內間分為兩室；外廳中，中堂是書架，擺著百十部經籍，三墳五典，琳琅滿目。書架前，是一張書案，文房四寶琴鼎俱備。室的右側，是以狼尾草編成的一個蒲團，上面盤坐著一個白鬚白髮的褐衣老人。

　　他眼神凌厲，不怒自威，鼻直口方，臉色紅潤，要不是他那如銀長鬚直飄胸腹，誰也不相信他是個年登耄耋的老人。

　　西面，是個高大雄偉的青年人背影，正面向牆壁，數著橫木上的刻痕。

　　橫木共有十餘根，粗如海碗，構成堅固的木壁，不僅可防範風雨，更可防範巨獸入侵。

　　橫木從中間那根起，排列著無數刻痕，看去整齊井然有序，長短皆有規律，但仔細分辨，卻可看出異處。

　　每十條刻痕中，有一條略長且粗，第三百六十條，更為粗長，每三條粗長的刻痕，尾端又多出二十八條。

　　在最初十條特為粗長的刻痕中，乃是渾圓而深度相同的痕跡，內行人一眼就可看出，那是以造詣越塵拔俗的指力所劃成。以後就不同了，那是以刀鋒刻上去的。再往下，又是指力所劃，可是深度極淺，而且有毛邊。愈往下，深度逐漸增加，毛邊漸少；往下便是直追最先的劃痕，著力勻整，刻度鮮明。

　　青年人注視片刻，用冷冷的聲音低沉地答道：「今日是十八年零八天，不久就可加上一劃了。」

　　「加上去吧，目前已是午牌初。」老人說。

　　青年人伸出巨大的虎掌，伸出食指，在橫木上信手向下一捺。巨木著指現痕，深有一寸，碎木粉像被擠出，飄下地面，好渾厚的指力。

　　青年人緩緩轉身，現出了面目。一頭烏黑閃亮的長髮挽在頂端，一身兩截古色粗布緊身衣，肩寬膀圓，身高將及八尺，緊身衣似乎裹不住他那身怒突的肌肉，好雄壯的小伙子，端的像一頭猛獅。

　　他長眉斜飛入鬢，有一雙黑多白少神光外射的大眼睛，鼻梁直挺，齒白眉紅，長圓型的臉蛋，肌肉繃得緊緊地，臉色在古銅色的光采下，閃閃生光，令人感到在英武中而又有樸實之感。

　　不但他臉上是古銅色，他那雙巨大的虎掌，也泛發出古銅色的光采，證明他是在風霜雨雪中，打熬鍛煉出來的筋骨，每一片肌肉，每一顆細胞，都經過了萬千錘煉。

　　他的目光不太友好，注視著老人說：「該練劍了，老頭子。」

　　「是的，該練劍了。」老人陰沉地答，緩緩起身，在蒲團下摸出兩把木劍，「唰」一聲擲一把給青年人。

　　青年人對來勢如電，罡風凜凜的射來木劍，不在乎地伸兩指一夾，豈知木劍來勢奇猛，中含無窮潛力，他雖則夾住了，但身形一踉蹌，被震退了三步。

　　「記住：任何時候，皆須小心在意，也許我殺機倏現，隨時會取你的性命。」老人冷厲地說完，舉步出屋。

　　「我隨時等著，隨時接受挑釁，但願你的殺機突現，我也可放手一拼。」青年人冷然回答，尾隨老人出室。

　　出到室外，一陣奇勁的罡風，捲帶著雪花飛舞而來，將兩人的身影罩在朦朧雪光之中。

　　四周，是白茫茫的銀色世界，雪已停了，但彤雲密佈，罡風凜烈，狂風過處，颳起地面的積雪，漫天飛舞著如銀如絮，聲勢駭人。

　　木屋在山麓一處山嘴下，俯瞰著西南一片廣大遼闊的平原，更遠處天宇之下，仍可隱約地看到銀色的山脈。

　　屋後，自北至東，白皚皚的奇峰綿亙不斷，沉靜死寂，被冰雪封住了，一座座高聳的峰頭，全沒入彤雲之中。那些兀立的無盡山峰之下，樹林全成了白色，被雪整個覆罩住了，凝結了的冰柱，直與地面結連在一塊兒。

　　在這冰雪封了的大地上，人獸絕跡，唯一的生物，就是這倆老小。

　　木屋外，是一片略向西南傾斜的三畝大廣場，雪厚達三尺，還不算下面已被冰封的厚度。

　　這兒，是邊荒異域的陰山絕域；西南，是莽莽荒原，胡人的天下，南距黃河足有三百里。

　　那時，大明的勢力範圍，僅包括邊牆（萬里長城）以北百里之內，而這一地段，韃靼人新興起的土默特酋長俺答，在陰山之南黃河之北，興風作浪，想突破長城南下牧馬，邊關旦夕數驚，所以情勢十分緊張險惡。

　　冰封大地，烽煙暫歇，在如銀世界、酷寒的惡劣氣候中，除了自求生存度過寒季外，別無他事可為。

　　老少兩人踱至冰原中，上下分立。偌冷的天氣，他們的薄薄單衣怎能耐寒？委實叫人替他倆耽心。

　　不用耽心，他們已無視於徹骨奇寒，身上而且還騰起裊裊輕霧，不久輕霧又凝結成冰珠緩緩落下。

　　老人站在上首，木劍斜指，劍訣左引，說：「進招！小心我削掉你一支胳膊。」

　　小伙子屹立如山，木劍尖徐徐下降，冷冰冰地說道：「沒那麼容易，丟胳膊的也許是你。你那一招『孕化萬機』，我已有破解之法，哼！你小心了。」

　　語音一落，他身劍合一倏然疾進，猛然前撲。

　　老人直待人劍近身，突然向右側邁進兩步，木劍破空銳嘯，化成一道褐色光環，中有百十道劍影，四面猛射盤舞，向少年人攻到。

　　少年人一劍走空，猛地右腿微撤，身形左旋，冷哼一聲，橫劍上托，「嗤」一聲隨肘一帶，木劍斜飛而出，覷破好機鍥入對方劍影下端，再向上吐，人亦身隨劍走轉過身來。

　　「得」一聲脆響，人影在急如星火中倏分倏現，各自飛飄丈外，兩人舉劍遙遙相對，屹立如同化石。

　　片刻，老人用冷冰冰的語音說道：「這一招你破解得很好，可是失之於靈巧，你該將劍尖外撇，準可在我的左胯骨下開一條血槽。」

　　「哼！那制不了你的死命，我不屑用撇字訣。」少年人也用冷酷的聲音答。

　　「呸！蠢材！你錯了。雙方在生死存亡的決鬥中，假使能先令對方先負輕創，必令其震駭，心膽俱寒，爾後可主宰全局。每一劍皆想擊中要害，那是荒謬無知的下乘劍術，下次你非改不可。」

　　少年人默然頷首，沒做聲。

　　「進招！」老人沉聲喝。

　　少年人沉叱一聲，急進猛撲，萬千劍影飛騰，兇猛地放手搶攻，但見雙劍難分，人影依稀，罡風激盪，雪花飛揚，好一場狠鬥。

　　半盞茶時分，再次發生雙劍交錯的聲響，人影又分。兩人相距丈外，舉劍相對。老人一字一吐地說：「你的功候已登堂入室，不枉我十八年來的心力。可是你雖然能訓練到與我相等，亦僅能取我的地位而代之，仍算不得宇內高手，天下仍難以闖蕩。」

　　少年人冷冷地說道：「你該放我下山回到中原了吧？」

　　「還早，你必須勝我一籌，方能離開陰山，不然你只有埋骨於此。」

　　「你到底是何居心？帶我到這鬼地方來凌虐了十八年。哼！你要不將我的身世說出，你總有一天被我挫骨揚灰。」

　　「居心目前讓你猜，反正對你我是憎恨入骨。我要讓你練好絕學，再折磨你作為消遣。走！該練內功了。」

　　「不！今天我要下山。」

　　「放屁！早著哩！」

　　「拿來！」少年人伸出手掌，厲聲說。

　　「什麼？」

　　「解藥。老鬼，你給是不給？」少年人沉聲問。

　　「你做夢。」老人冷笑說。

　　「你已無奈我何，我年輕力壯，我要纏死你。」少年人一面說，一面徐徐舉劍欺近。

　　「又大言了，畜生！你雖年輕力壯，而且靈慧絕倫，能自創絕學，可是在渾厚的『死寂潛能氣功』一擊之下，絕難僥倖，不信你且試試。」

　　少年人大喝一聲，挺劍猛撲。

　　老頭子冷然一笑，劍向右一引，一掌推出。

　　少年人也在這一剎那間，同時拍出一掌。

　　兩人的掌上潛勁一湧，並無掌風發出，亦無勁氣迸射之音浪，看去一無異處。

　　但奇事發生了，兩人身前的雪花突然向外激射，中間現出一個尺大雪溝深有尺餘。

　　老頭子雙足陷入雪中，深達脛骨。少年人臉上泛青，「登登登」連退五步，雪地上現出五個尺深足印，向後帶出兩條深溝。

　　「哼！早著哩。」老頭子陰森森地說。

　　「我不出一年，就可趕上你了，你別得意。」少年人說，並將木劍擲還。

　　老人接過木劍道：「一年後即使你將與我相伯仲，仍是三流武林高手。」

　　少年人大踏步轉身，推開木門進入木屋。

　　老人向他背影投過一瞥喜悅的目光，隨又泛起了奇怪的空虛神色，嘆口氣推門進入室內。

　　少年人取過書架上一尊古玉瓶和一隻茶杯，倒滿一杯淡黃色的液體，回身向老人說：「瓶裏慢性腐髓汁快告罄了，我多喝些亦無不可。」

　　「管你喝多少皆與我無關，反正你必須喝下，哪一天時辰到了，我會給你解藥，咱們可放手一決生死。」

　　少年一口喝乾杯中毒汁，便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吁出一口氣，即閉目垂簾運氣行功。片刻，他身上騰起陣陣輕霧，身畔氣流輕噓發聲，他已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老人自去書案後坐好，拖出一個酒葫蘆兒，就葫蘆嘴咕嚕起來，室中酒香撲鼻，他在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一面喝酒一面輕吟：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光膽。山僧不知英雄漢，只管嘵嘵問姓名。」

　　他將酒葫蘆放下道：「好詩！可浮一白，好磅礡的口氣，誰說咱們的第一個皇帝只配稱草莽英雄？憑這首詩，足可與漢高祖的大風歌媲美。」

　　這首詩，是明太祖初渡江時，潛行至太平府不惹庵投宿，寺僧一再詢問他的來歷，他索筆硯題下了這首詩。後來太祖登極，聽說詩已失蹤，大怒之下，把不惹庵的和尚捉到京城，要砍下他們的禿腦袋。

　　當時，當家老和尚早已涅槃，在眾多的僧人中，有一個聰明的和尚，善解人意，似乎已摸清太祖的自大狂性格，便說：「亡師坐化之時，曾留下一偈。」

　　太祖問：「偈上怎說？」

　　和尚泰然自若，唸道：

　　「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深恐鬼神愁；故將法水輕輕洗，尚有龍光射斗牛。」

　　這是說，寺僧是在不得已中洗掉了聖跡。這一記馬屁拍對了，所有的和尚都保全了首領。

　　這首詩，不知何時被人抄入集中了。後人也將這兩首詩，載入了《龍興記》中。

　　老人搖頭晃腦，一面喝酒一面吟哦。半個時辰之後，他看見少年人已行功完畢，剛睜開雙目，正待站起的瞬間，突然一張嘴，一股酒箭閃電似射出，直沖少年後心。

　　少年人向前一俯，身後像長了眼睛一般，再向右一竄。

　　可是他仍慢了半分，酒箭掃中左臀，只打得他向前一栽，幾乎撞上了木門。老頭子冷冷地說道：「沒用的東西！記住：任何時間，你都有性命之憂。」

　　「哼！我記住了。」少年人轉頭氣呼呼地說。

　　老人取出一本書，劈面扔給他說：「這是太公陰符，好好地讀，下午，給我背誦出來，如有疑義思而後問。」

　　少年人接過書，上身略晃，可見來書的力道也是不小，隨時皆得謹慎留意。

　　※※※

　　冰雪溶解了，冬去春來。除了插天奇峰冰雪永不解溶以外，山下已罩上了一層綠色的外衣，林木欣欣向榮，荒原中狼尾草在壯實地蔓延擴展。

　　整個春夏雨季中，荒原上偶或出現一些戰馬，近山麓一帶，卻經常可以看到牛馬和蒙古人的蹤跡。那是好戰的土默特部，但已極少看到慓悍的青年，他們已逐漸移向陰山近東的一面，不時仍向大同一帶騷擾。

　　這一年中，老少兩人仍像生死對頭股，加緊地仇視和決鬥，無休無止。少年人在劍術輕功拳掌方面，論招法則佔盡優勢，神奧的奇招時現，已參悟了上乘劍道神髓。可是老人的進境也不弱，少年人始終敗在他那神奇深厚的掌勁之下。

　　※※※

　　秋去冬來，又是大雪紛飛的時候了。

　　這天，一老一小拼鬥了半個時辰，在休息之時，老人用木劍向東北那三座插天奇峰遙指，用低沉的聲音徐徐說道：「瞧那兒，就是陰山玄冰峰。」

　　「我早知道了。」少年人也沉聲說。

　　「目下冰封路徑，玄冰峰上更是任何生物亦難倖存之地。但是，你必須往那裏走上一趟。」

　　「假使我不去呢？」

　　「你非去不可。別忘了，你的性命在我手中，任何抗違之舉，皆可耽誤你的性命，沒有你反抗的餘地。」

　　「我相信定能制你死命，奪取你囊中的解藥。」

　　「我也相信你能辦到，可是你已遲了一年，要不然，我也不會要你上玄冰峰。」

　　「為什麼？」少年變色地問。

　　「安靜些，你洩露了心中的懼念，要不得，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記住：任何時地，即使已至死亡之頃刻，亦不可洩露你內心的秘密。」老人聲色俱厲地教訓他。

　　「你最好少管。」少年人激動倏止，冷然說。

　　老人雙目神光一閃，正色道：「十九年來，你服下老夫的天下奇毒腐髓汁，至今毒汁已侵入骨髓之內，雖大羅金仙亦無法將毒化去或者排出體外，老夫的解藥亦是枉然。」

　　「既然如此，今天不是你就是我。使我不解的是，你因何要如此待我？在咱們必有一人濺血之時，你何不直說？」少年人一面說，一面沉著地徐徐舉劍。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但不是現在。少安毋躁，聽我下文。」老頭子泰然往下說。

　　「看你能胡說些什麼。」少年的劍緩緩下垂。

　　「世上唯有一種玄門至寶可解此毒，就是萬載玄參。據老夫所知，玄冰峰上就恰巧生有一株。你如果想珍惜性命，知道你的身世和老夫何以凌虐你十九年之緣故，必須取得那株萬載玄參。」

　　「是取給你交換這些秘密麼？」

　　「非也，找到萬載玄參，你必須在那兒吞下。」

　　少年的眼中，泛上了迷惘的神色，深深凝注老人一眼，用困惑的口吻問道：「你這倒教我困惑了，為什麼？那萬載玄參乃是玄門成道至寶，你為何不要？」

　　「別問那麼多。」老人暴躁地說，片刻又道：「這可使你保全性命，且可功力驟增，方配與老夫的八十年修為一拼。」

　　「理由太過牽強，令人難信。」

　　「信不信在你。從明日起，你必須啟程前往，給你的期限是一月，一月後要是趕不回來，你即將毒發埋骨冰原之中，就看你是否找到萬載玄參了。」

　　「明天就啟程麼？」

　　「是的，明天就走，過了春正，萬載玄參即隱入玄冰之下，你得再等一年。也許那時，你的骸骨已經成了冰屍了。」

　　「我是非去不可了？」

　　「正是，非去不可。那萬載玄參生長在中峰頂巔，那兒有一個天眼，很不易找，因天眼已被萬載冰雪所掩。找到後，立即吞下，並挖冰洞躲在洞內行功半個時辰。」

　　「還有什麼交代麼？」

　　「明天再說。」

　　翌日，大風雪漫天狂舞，天地一色，白茫茫奇寒刻骨，罡風裂肌。木屋前，老人神色木然向東北眺望，青年身背小包裹，斜背長劍，在老人身前站定，神色奇冷。

　　老人送給他一個小布卷說：「這裏面是三顆六陽大乘補天丸，不僅可以祛寒，而且壯陽補身固元培本。三十年前，恨天翁伊老怪物和我打賭，考問老夫經籍，輸給我五丸，今將此至寶賜你。記住，非萬不得已到了饑寒交迫的生死關頭，不可暴殄天物。」

　　青年人眼中又透出迷惑之光，這些年來，老人死死逼他練功，一點不對立時拳腳交加，語侵如刀，似乎所有的恨意全在他身上發洩。可是在那近乎嚴苛的凌厲神色中，卻又隱約地透露出強烈的愛護之情。這矛盾的情愫，青年人確是感覺到了，弄不清其理安在，也是他不願暗中下手襲擊老人的內在原因。

　　而今天，老人竟將宇內武林至寶六陽大乘補天丸慨然相贈，這豈是生死仇之人所能辦到的麼？

　　老人不等他思索，忙往下說道：「為你的生命，好好地珍惜你自己。記住：萬載玄參決定你的生死，你非得到它不可，而且……記住：堅韌不拔，不屈不撓，事必可成，你去吧！願你一月後平安歸來。」說完，他緩緩轉身。

　　青年心中一震，十九年來，他從沒聽過老人這種充滿真誠和愛心的言語，不禁感上心頭，顫聲道：「老伯，我明白了，你老人家一直瞞住……」

　　「住口！」老人突然轉身，聲色俱厲地喝止他，往下說道：「當你服下玄參之時，功力即可登堂入室，躋身於武林高手之林，就配與老夫一拼。那時，你可以知道一切內情。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身世極為……極為顯明，我，就是殺你全家的兇手，我要成全你，造就你，給你一次公平的報復機會。你若是得不到萬載玄參之助，一切枉然。滾！快滾。」

　　「你所說的可是真情？」青年激動地問。

　　「是的，千真萬確。」老人毫不遲疑地答。

　　青年人一咬牙，驀他身形一閃，快逾電閃，投入了茫茫風雪之中。

　　老人直待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方舉步入屋。他眼角滴下兩顆珠淚，喃喃地自語道：「老友，我已遵你的遺囑盡了全力，可是，我內心自疚難安，明知你的遺言是錯誤的，而仍遵囑而為。咿！連我也錯了啊！」

　　不久，他換了一身銀白色短衫，背劍掛囊，掩上了柴門，也投入茫茫風雪之中，追蹤青年的去向一閃而逝。

　　※※※

　　玄冰峰，在他們的住所東北方向一百里，四周群峰羅列，人獸絕跡。那兒的冰雪萬年不化，其冷可知，任何人畜如無異秉，皆無法在那兒生存。

　　在茫茫風雪中，青年人那孤零零的身影，正以無上修為與奇寒掙扎，一步步踏著奇滑的雪花，猱身攀上一座座奇峰，兢兢業業向玄冰峰爬去。

　　雪滑風急，冰崖又滑不留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絕不能抗衡無窮的大自然威力，在這兒，人的力量確是太渺小了。

　　每一天，他最多僅能攀過兩重高山，時爬時停，艱苦異常，但他體內似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鼓舞著他，這力量就是他的意志和十九年來所受的殘忍教育所形成的毅力。

　　在他身後五六里，一個銀色與雪色相同的身影，也緊緊地躡住他的蹤跡，鍥而不捨。

　　玄冰峰之東南，群峰深處的銀色世界中，也有三個黑影分兩路向玄冰峰接近，他們的功力奇高，行動甚為迅捷，可是他們要遍搜每一座峰頭，所以反而顯得緩慢。

　　※※※

　　一天天過去了，青年人一鼓作氣往前走，凜烈的罡風，將他颳下了峰頭，要命的雪崩，又將他帶下了深谷，如此者再三，但阻不了他的鋼鐵般的意志，仆而又起，不屈不撓，冒萬險一步步接近了玄冰峰。

　　在冰天雪地中，白晝與黑夜差別不太大。白天，銀光耀目令人目中發花，夜間，灰沉沉天地一色，他只能憑體內潛力的消耗量而定行止，休憩時便掘雪洞藏身。

　　短短一百里（當然不算爬越山峰及繞道的里程），他竟走了整整十天，方到了玄冰峰之下。

　　「終於到了，但卻正是剛開始哪！」他自語說，古銅色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緊了緊已縮小一半的包裹，紮緊木劍絲縧，眼中泛出堅毅的神色，向高聳入雲白皚皚的奇峰一步步爬去。

　　浮雪全是虛附在山石間的，人一觸動便向下掉，禁受不起半分力，稍一大意，便隨雪墮下深谷，其苦可想而知，難矣哉！

　　在山峰的東面，一中一左一右三個黑影十分搶眼，也向峰上逐漸接近。

　　南面山勢太過峻峭，青年人逐漸向東移，看看轉出一道石壁，便可與最左那孤零零的黑衣人會合了。

　　這是一道山脊，兩人終於同時登上，相距兩丈，雙方同時照了臉。

　　青年人猛一抬頭，吃了一驚。對面巖下，突然無聲無息地升起一個幽靈般的人物。一身黑色長袍，衣尾塞在腰帶上，內穿狐皮短褂，背插長劍，一頭灰髮挽了一個道士髻。目眶深陷，獅鼻大口，灰鼠鬚一翹一翹地，唇外交出兩枚黑黃色的大板牙。

　　黑衣人也看見了他，突然咧嘴陰笑道：「咦！這冰天雪地裏竟然有人，邪門！喂！小伙子，你知道陰山玄冰峰在何處？」

　　青年也站穩身形，用冷冰冰的嗓音說道：「這兒就是。」

　　「真的麼？」

　　「騙你則甚？豈有此理。」

　　「唷！小小年紀就學到了大不敬，無可救藥，無可救藥！你，貴姓大名？在這兒幹啥？」

　　「少管閒事。」青年人說完，奪路欲走。

　　「且慢！你還沒有給我滿意的答覆。」老傢伙伸手虛攔著問。

　　「我用不著亦無答覆你的必要，讓開！」

　　「站住！在我老人家之前，不曾見過你這種狂妄之人。」

　　「今天你可見到了，該無憾了吧！」

　　「小畜主牙尖嘴利，不知死為何物。你知道我是誰？」

　　「管你是誰，反正不會是三條腿的人。」

　　黑衣人桀桀獰笑，陰森森地說：「你年紀太輕，怪不得不識貧道的臉貌，但至少你的師門長輩，曾告訴你宇內英豪的名號。你可曾聽說過『隱簫逸琴，樂天知命』？」

　　青年人淡淡一笑道：「正相反，在下一無所知，也沒拜過師父，你不必說了。」

　　「哼！你不想知道也就算了。喂！在隆冬大雪之日，你來這兒幹啥？」

　　「找萬載玄參。」青年人似乎不知道撒謊，直截了當說出。

　　黑衣老人眼中異光一閃說：「哦！你可找到了麼？」

　　「正要往上找。少陪！」他轉身就走。

　　「站住！乖乖替貧道滾下山去。」老傢伙厲聲叫。

　　青年冷然回身，傲然地說道：「假使我不呢？」

　　「你非滾不可，不然你得死！」

　　「我就有點不信邪。」

　　「滾！好無禮的小輩。」老怪物沉聲叫，陰陰地走近。

　　青年站在高處，雙手一叉腰，冷笑道：「鬼叫什麼？你叫誰滾？」

　　「知命子叫誰滾，誰敢不滾？去你的！」說完，一掌拍出。

　　掌出，罡風倏起，勁烈的潛勁，帶著飛舞的雪花，突向青年人捲去。

　　青年人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夷然無懼，冷哼一聲，也回敬了一掌。

　　「蓬」一聲悶響，雪花狂舞，青年人竟被震飛丈餘，向下一落，趴在崖旁一堆雪花上。雪花著力即陷，只聽他發出一聲驚呼，隨著雪花滾落南面山壁。

　　驀地，雪巖像是溶化了一段，紛紛崩落，挾著青年人，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山下飛瀉而下。

　　老傢伙在千鈞一髮中，撲倒在山脊右側，眼看雪巖以驚人的聲勢崩塌，臉上變了顏色。他伏在地上不敢稍動，喃喃地說道：「這小子練有『死寂潛能氣功』，雙絕窮儒那傢伙並沒死。」

　　他正想爬起，突聽右面響起了哈哈狂笑。他轉頭一看，一雙黑影正以奇快的輕功，橫掠而過，口中仍在哈哈大笑，看著接近。

　　他感到笑聲中氣充沛，令人聞之氣血翻騰，而腹下的雪層，也簌簌而動。他心中一懍，沉聲輕喝道：「阮老鬼，你再笑咱們全得見閻王，尤其是你這陽世閻王，陰間閻王饒你？」

　　「哈哈……」

　　「呵呵！還有我無常，閻王爺不知可否收我？」

　　「我」字一落，突然天動地搖，半峰裏的雪層，像被神力所摧，紛紛向下崩塌，以千軍萬馬衝鋒陷陣的聲勢，挾轟隆巨響飛砸而下。

　　在三個黑影驚叫聲中，但見雪濤一湧，黑影隨即消失不見。

　　良久，雪崩止住了。東南兩面，面目全非，雪層形成一道斜壁，雪花直堆滿了山谷。玄冰峰自山腹下起，露出了零星的巖石和灰黃色的泥層。

　　※※※

　　翌日同一時刻，青年人突又在峰下亂雪堆中出現，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他竟然沒死！在驚天動地山河易色的雪崩中，竟然逃出此劫，奇蹟！

　　也可以說是奇蹟，局外的人可不知道，他在兩丈深雪的下面，所承受的壓力是如何的沉重，和破冰雪而出得慶生還的喜悅心情是多大。「再世為人」四字，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方可體會出這簡單的四字中，悲哀的深沉和重生的喜悅，與心靈的感受是怎麼回事。

　　午夜，他到了半峰，衣衫零落，手腳僵硬，他已精疲力盡，無法再支持了。

　　他拔出木劍，依山壁背風處掘了一個雪洞，打開包裹取出食物包塞入懷中，另有一張半截熊皮，將身軀一裹，倒入洞中再將雪掩上身軀，只露出半片頭面，沉沉睡去。

　　鉛灰色的蒼穹，漸漸變成灰白，天亮了。

　　他剛欲起身，突聽峰巔響起一聲動人心魄、令人毛骨悚然的厲號，聲不大，但入耳清晰。

　　山壁間，雪塊簌簌而下。他心中暗暗叫苦說：「糟！又將雪崩了。這些人既然敢到這冰天雪地中鬼混，該知道強烈音波振動可以造成雪崩的常識哪！」

　　落雪之聲漸止，並未雪崩。他心中又驚，自語道：「唔！聽音源，似在峰頂；聽聲音，卻不似人類口中所發，難道山頂有怪物匿伏麼？我這一上去，豈不……」

　　他感到寒氣愈來愈濃，心裏面的冷比外界的冷更難抵受，略一思索，他頓萌退意。

　　但他不能退，想起十九年來相處的那位老怪人的叮嚀和臨行之時那些令他驚心動魄、永銘心坎的惡狠狠警語，令他憑空生出無窮勇氣。是的，他必須取得那萬載玄參，方能練成絕學，逼老怪人說出內情。他已經有二十一歲了，身世仍茫然無知，他必須逼老人道出真情，他有權知道自己的一切。

　　他正欲縱起，驀地心生警兆。他耳目特靈，已聽到身側十餘丈外，有人撥雪而上的輕微聲響。

　　他仍躺著不動，凝神靜聽。

　　忽聽一個蒼老的喉音說道：「和尚，你聽到峰頂上的嘯聲麼？那恐怕不是人類哪！」

　　另一個沉重而中氣充沛的嗓音說道：「老道，在和尚的凝血飛針之下，洪荒異獸也無法倖存，怕什麼？要怕，你請吧！哼！你比你師父的膽識差遠了，難怪你一輩子也抬不起頭，連大樑也輪不到你挑。」

　　「笑話！我陰風散人的膽識有目共睹，我不過是提醒你小心而已，誰說我怕了？幹嗎你那麼嘮叨？哼！要不是念在你高我一輩，道爺非刺你兩劍不可。」

　　「唷！道爺，三當家，少在和尚面前發橫好不？快些，趕先一步，聽說那幾個宇內兇魔全出來插手了，別跑在後面枉費心機，咱們可不敢和他們拼老命。」

　　語聲漸遠，幾不可聞。

　　突然，蒼老的喉音又起：「糟！哎……」

　　「轟隆隆」巨震中，再次發生了雪崩，兩條灰影向青年人藏身處撲來，因為只有這兒是山崖，雪塊無法到達。

　　青年人剛被巨大雄猛的雪崩聲驚得破雪坐起，恰與撲來的兩個灰影照面。灰影突見雪中冒起一個黑毛怪物，似乎吃了一驚，無暇細辨，沉喝一聲四掌齊揚，各拍四掌。

　　青年人迫得只好出手自衛，雙掌一合一帶，先化去前兩掌，再疾拍而出。

　　「蓬蓬」兩聲暴響，掌掌接實，青年人身軀竟被震退一丈，再向後一坐，帶著一聲驚叫，滾下另一面山腹去了。

　　兩條灰影各退兩步，恰好崖上砸下一堆雪塊，他們向左一閃，腳一落地，人已隨著腳下浮雪，不由自主一瀉而下，跌落在洶湧的雪濤之中。

　　青年人手足齊用，凝氣提身浮在雪上，向下一瀉千里，片刻便到了山下。幸而他功力超人，不妄用真力，不與巨大的雪團抗衡，傾全力將身軀保持在雪堆之上，有驚無險到達了谷底。

　　不但食物包已失，禦寒的熊皮也丟掉了，這可好，一切完蛋。

　　但他並不氣餒，挖個雪洞藏身。第二天，他饑寒交加，吞下了一顆六陽大乘補天丸，一咬牙道：「今天非上去不可，不然一切休矣！」

　　他手持木劍，存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向上爬去。

　　快到山巔了，下面百十丈處，又有兩個黑衣人點著一根木棒兒，正全力向上攀來。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罡風利如刃，颳得雪花像無數利箭，漫天狂射。他牙關緊咬，猛地一滾而上。

　　突然，一聲厲號在他頭頂上響起，一個巨大的白毛怪物，突向他撲到。

　　他臨危拼命，不管怪物是啥玩意，身軀滾轉的剎那間，大吼一聲雙手齊推，十九年苦修的全部力道，隨掌而出作生死一拼。

　　白毛怪物沒料到青年人從他軀體下急滾而過，被雙掌結實地拍在後小腿上，奇大的勁道將它拍得立足不牢，身軀一震，便向前一栽。

　　青年人上來處本是危崖，白毛怪物本想將他推下山去，豈知人沒推到，自己反而被人從後面擊了兩掌，向前一栽的瞬間，剎不住它那無窮沉重的衝力，竟然狂吼著向崖下跌去。

　　這一跌，山為之撼，地為之搖，整個玄冰峰四周，造成了空前的巨大雪崩之災，直待一盞茶時分，一切方歸於平靜。

　　青年人跌倒在峰頂一塊巨石之下，被那巨大的撼天狂震，驚得血液也幾乎凝結了，蜷伏在雪地裏半晌動彈不得。

　　直待一切復歸平靜，他方敢悄然爬起，放眼打量四周，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峰尖並不大，約有半畝左右，聳立著幾座巨石，冰雪現出眩目的銀光，罡風呼嘯而過，恍若萬馬奔騰。四面的千年積雪已經全部崩塌，只剩下聳天而起的峰頭。他如果要想下去，除了變成飛鳥以外，萬難辦到。

　　峰頂的千載冰雪並未塌下，覆蓋住一切，到哪兒去找天眼？

　　除了呼嘯著的罡風和奇冷徹骨的冰雪之外，只有他孤零零一個人，他像是已脫離了紅塵，到了蒼穹之外啦！

　　他想：「這峰頂只有半畝大，不會太難找的，即使我必須將這些積雪鏟平，亦不是難事。」

　　他動手用木劍挖掘積雪，積雪出奇的堅硬，他像一個石匠般從正南起掘，十分艱辛地一寸寸向中央推移。

　　凡事看去容易，做起來卻不簡單。他食物袋已經丟失，勢不能長久逗留，而積雪的厚度不知究竟有多深，愈往下掘愈堅硬，挖至五尺之下，簡直像在鑿鋼，其困難的程度可想而知。

　　第一天，他只挖了一個兩丈大圓孔。當夜，大雪又將洞填平了。當他在早上發覺這突然的變故時，激動得幾乎發瘋，一絲絕望的念頭，爬上了他的心坎。

　　但是他不氣餒，發狂地猛掘。第二天，進展更慢，他雖用了全力，但是，無情的風雪比他更堅強，挖掉一尺，立即補上一尺，他的一切努力，全屬徒勞。

　　終於，在第三天他知道絕望了，頹然放棄了這愚蠢的挖掘舉動，坐倒在一座巨石下休養，驅散兩天一夜的疲勞。

　　在饑寒交迫中，他吞下了第二顆六陽大乘補天丸。

　　一連三天，他用木劍插遍了每一寸積雪，沒發現雪下有任何事物，積雪委實太厚了。

　　最後一顆六陽大乘補天丸他不敢再服了，服下就沒有生還的機會啦！

　　他倒在石下，渾身脫力，絕望地嘆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找不到萬載玄參，就無法解去體內奇毒，老怪物坑得我好苦。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實在不甘心。」

　　突然，他手掌觸到一處特別寒冷的石縫，無意間向那兒注視半晌。驀地，他目中頓現異采，一蹦而起。

　　那兒，細小的石縫中，盤纏住一條細小的鬚根，其色與冰雪相同，如不留心細察，絕難發現，鬚根所經之處，附近石壁特別寒冷。

　　他歡呼一聲，舉起木劍順鬚根向下猛掘。花了一個時辰，他發現鬚根已穿入巨石之下，不禁暗暗叫苦。

　　曙光既現，他豈能見難即棄？花了一天一夜功夫，在行將力盡的剎間，他只覺腳下一鬆，跌入石下一個黑黝黝的深穴中。

　　一陣清香直透鼻心，他的腦袋正撞在一叢有掌大柄葉的植物上，清香就是由這兒發出。怪！洞中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溫暖如春，酷寒盡消。

　　他神智一清，在腹中餓得發痛之際，雙手並用，挖出那叢散發清香的奇怪植物，連莖帶根全吞入腹中。

　　他脫口叫道：「正是萬載玄參，這兒就是天眼，也許是那白毛怪物怕被人採去，故將巨石堵住了天眼，卻被我在無意中發現了玄參的向陽鬚根……」

　　說到這兒，突覺丹田下升起一道暖流，瞬即分行全身奇經百脈，如怒濤之洶湧，一發即不可遏止。

　　他趕忙定下心神，坐下行功，片刻即靈臺空明，萬慮俱消。不知經過了多少時辰，直至真氣突破了生死玄關，渾身舒泰，方散去奔流在體內的真氣，凝聚於丹田，徐徐爬出深坑。

　　他知道，自己的修為得萬載玄參之助，功力雖未登堂入室，仍待假以時日，辛勤苦練，方可臻歸真返璞之境。如果不下苦功，萬載玄參便算是浪費了啦。在這一瞬間，他為自己訂下了練功日程，無論如何，他必須按時苦練。

　　如何下山？這又得考驗他了。事實上他雖服下了靈藥，在未經過長期的苦練和不斷的錘煉，增進的功力並不太多。萬載玄參的藥性他知道得十分清楚，那是一種不能立即脫胎換骨，僅能徐徐發揮潛能的聖品。這玩意還有一種可貴的特性，是功力只進不退，不像九葉靈芝和千年何首烏一類奇藥，如果停頓一年半載不練，便會緩緩退步，爾後如想再進，需得多花一倍以上的時間。但萬載玄參則不同，練一分進一分，即使停止練功，功力絕不會退步，爾後再練，仍然與日俱進。所以這玩意十分寶貴，玄門羽士視為人間的成道至寶。

　　他要想用目下的技藝功力攀下山去，事實上無能為力。最後，他決心冒險，將全身的衣褲脫下，運指力將木劍裂為兩片，撕腰帶將衣褲紮成一個十字風篷，準備冒險。

　　準備停當，他手持風篷走到崖邊，自語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篷兒，別誤我！」

　　他提氣輕身，向崖下縱去。他縱下處是山峰南面，罡風颳不到，人直線下墜，十字風篷將他的身軀帶得不住飄搖，他不時向下拍出凌厲的掌風，幫助身軀向上浮升。

　　如此一浮一沉，瞬即降下了五十餘丈絕壁，「匍」一聲摔在峰下的積雪中，像一個雪球，直滾下近百丈方被雪堆阻住。

　　這一摜一滾，幾乎將他全身筋骨肌肉一一拆開，渾身無力，好半晌無法動彈，像是昏厥了。

　　大雪飛舞，漸漸地將他覆埋，但他仍未醒來。

　　山下，一個銀白色的身影，正踉蹌向上爬，一步步向雪中的青年人走近。

　　近了，原來是怪老人，他步履維艱，像是受了重傷，仍掙扎著向上爬。

第二章　捨身取義

　　怪老人頰上肌肉不住抽搐，眼角的淚水已凝結成一層薄冰，口中的霧氣急劇地噴逸，顯然他也到了力盡的境地。

　　終於，他接近了只露出後腦勺一片黑髮的青年人身畔，伸出顫抖著的大手，吃力地將青年人拖起，背在背上，循原路退下峰腰。

　　老人的腳下愈來愈沉重，深入雪中尺餘，舉步極為困難，但他仍在勉強支持。

　　終於，他左腳剛踏到雪上，突然向前一滑，重心立失，向後便倒。

　　兩人身軀一左一右，骨碌碌向下滾滑，一瀉百十丈，直抵山麓方被阻住。

　　怪老人像是油盡的燈，人事不省。

　　距老人左側十餘丈外，躺著青年人，他身上只繫著半段腰帶，渾身古銅色的健壯肌膚，騰起陣陣輕霧，霧經罡風一吹，便成了白色粉末四散飄落。他經這次滾動，竟然甦醒了。

　　他掙扎著爬起，搖搖頭，張目四顧，突然發現了怪老人，似乎吃了一驚。

　　等他看清了滾落的痕跡，恍然大悟，只覺心潮一陣波動，閉上了星眸，喃喃地說：「是他救了我，為什麼？」

　　怪老人臨行前告訴了他，自承是殺他全家的兇手，為何竟冒萬險前來救他？不怕奇慘的報復麼？這些事，把青年人搞糊塗了，百思莫解。

　　他沉思片刻，大踏步走近怪老人，毫不遲疑地在腰帶中取出布卷兒，解開，取出最後那顆六陽大乘補天丸，塞入怪老人口中，一捏牙關丸入咽喉，再用掌在怪老人身上一陣拍打，以活動氣血經脈。

　　神藥入腹，怪老人漸漸甦醒，當他第一眼看清替他拍打活血的人是青年人時，眼中泛起了喜悅的神色，虛弱地說：「孩子，你幸而平安了！」

　　青年人自懂人事以來，從未見過老人如此慈和的神色，只覺感情一陣激動，幾乎熱淚盈眶。他強捺心神說：「是的，我平安了。」

　　「看你的神色，定然已獲得那萬載玄參，恭喜你啦！」

　　「你是真心替我恭喜麼？」青年沉著臉問。

　　「是的，扶我回去，我被兩次冰雪覆埋撞擊，內外傷都幾乎到了致命的地步，只幸而不死。」

　　青年人將他背起，一面問道：「你打算將我的身世在何時說出？」

　　「回去就說。是的，我也真該說了，你需要更堅強的磨煉和更高深的見識去參悟絕學，創造奇藝，方能完成你祖父的遺志。要是仍然跟著我這無用的孤老頭，即使你獲得我的全部藝業，也不過和我一般，永難成為武林出類拔萃的一代雄才，走！」

　　青年人愈想愈糊塗，摸不清怪老人話中的涵義，但他不再多問，灑開大步向西南走去，沒入茫茫風雪之中。

　　※※※

　　這天，老少兩人練功已畢，木屋中破例地燃起一盞孤燈，蒲團上的老人，已一掃往日的陰沉容色，臉上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歡容，向對面的青年人說道：「孩子，十九年來委屈了你，我又何曾好過呢？這都是你祖父的遺命，我不得不如此而為。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已盡了全力了。」

　　他指了指那隻古玉瓶繼續道：「那玉瓶中所盛的不是慢性腐髓毒汁，而是我早年所製的參露歸元聖藥，強身健體，練筋洗骨，得來非易。」

　　「老伯，我真該死，我該知道世間斷無十九年仍不發毒的毒藥，早該發現內情……」

　　老人搖手止住他往下說，接口道：「你錯了，別說是區區十九年，隱伏一百年再行毒發的毒藥有的是，不算稀奇。武林中有一個惡毒的賊和尚，名叫百毒如來曇宏，他的奇歹毒藥簡直令人談之色變，日後遇上這個人，必須特別小心。」

　　他略為停頓，目中神光四射，精神似乎一振，說道：「今晚，我要說出十九年前，有關武林中一場轟轟烈烈的事蹟，這事蹟也就是你的家世。在我述說之時，不可插口打岔，免得亂我心神……」

　　他用深沉的語音說出十九年前，武林中道消魔長，令俠義道一蹶不振的壯烈事蹟來。

　　時至今日，「回龍嶺決死雄獅」的傳說，仍然盛傳不衰。三雄決鬥，玉獅的英雄事蹟，仍在江湖傳頌。

　　時光不會倒流，歲月一去不回頭，但在這兒，卻泛出十九年前的往事。

　　※※※

　　那時，江湖中黑白道保持著均勢，旗鼓相當，誰也不敢挑起軒然大波；儘管也有仇殺、械鬥、爭利和逞強爭氣等零星事件發生，但像是大海中的三五個小泡沫，瞬間便會消失，引不起紛擾。

　　武林中真正的領導人物共有三人，江湖朋友稱他們為「宇內三雄」。雖然他們並未經過推舉，但論交遊和修為，他們不再作第二人想，自然而然地成為各集團的中心人物。

　　白道英雄的公認領導人，姓楊名鈞，字世群，綽號叫玉獅，家住河南府龍門鎮伊河之旁。

　　黑道的領導人，是個不守本分的三清羽士，法號太清，人稱他無情劍；他的劍術，也確是無情，能在他劍下逃生的人，屈指可數。據說他有四名弟子，全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的道觀叫做清虛宮，座落在江西贛州府屬的雩都縣之北，雩山向南山麓之下，那是由十數座宮觀拱衛的聖地，黑道朋友的大本營。

　　另一派三不管的集團，是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獨善其身的高人逸士，其中當然也有掛羊頭賣狗肉的奸蟲。這群人的無形領袖，是一個禪門弟子，名叫九指佛天如。他的廟叫做天龍禪寺，位於湖廣沅州城北郊。可是，他極少在天龍禪寺禮佛，遊蹤四海，經常帶著兩位門人出現在河南開封府。那兒，他有一位得意的俗家小徒，叫飄萍生古如風。古家在開封有錢有勢，家廟十分幽靜，九指佛帶著兩名弟子，就在古如風的家廟中參禪。

　　這一派的人，為數極多，包括了武林六大門派中的大部分高手，他們視功名富貴如浮雲，懶得管世俗的煩惱。事實上六大門派中，有五派是和尚和道士，自稱世外高人，並不足怪。

　　除了這三位被尊稱為「宇內三雄」的無敵高手外，另有一些宇內奇人與神憎鬼厭的山野怪物，他們亦正亦邪，獨來獨往，誰招惹了他們，誰就倒了八輩子霉。

　　江湖中流傳著四句歌謠，提起了誰都知道所指何人，歌詞的全文如下：

　　「恨天怨地，哭笑無常，隱簫逸琴，樂天知命。」

　　這裏面，共包括了九個人，按歌詞的排名是：恨天翁伊朋、地闕叟陶潛、哭老怪甘棠、笑閻羅阮士英、毒無常班廷和、玉簫客岳景明、琴癡雲嵩、落魄狂生尚樂天、知命子玄丹。

　　排名的先後與功力高低無關，只是為了順口胡謅，以便於記憶而已。

　　此外，還有兩句口頭禪：

　　「若要倖生，莫逢三靈。」

　　這三靈，武林朋友不論黑白，提起他們就得頭疼三天，敬鬼神而遠之準沒錯兒。

　　三靈的排名是：天靈婆耿又春、地靈老怪丁遠、百靈丐呼延浩。這三個男女，出沒無常，飄忽如魅，而且心狠手辣，端的神鬼皆懼他們三分。

　　武林均衡的局面保持得不算長久，因為九江府「慶運鏢局」的一支暗鏢被劫之事，掀起了軒然大波，終於爆發了空前的烈火狂飆，竟至不可收拾。直至目前為止，天下各地武館和鏢局，以及有關武林的各種正當行業，全都關門大吉、銷聲匿跡，江湖中蛇鼠橫行，鬧得烏煙瘴氣。

　　所謂「物極必反」；又道是「久治必亂生」，黑白道先天上就勢同水火，絕不可能同存，終於為了慶遠鏢局的一支暗鏢，引發了燎原大火。

　　雙方各不相讓，更有人從中推波助瀾，結果雙方便約定在江西寧都縣之北五十餘里，梅江東岸十餘里山區，土名兒稱為回龍嶺的山麓小谷中，舉行一次火辣辣的慘烈火拼。

　　約定地點是無情劍選定的，玉獅和一眾俠義英雄必須前往應約，雖則是在無情劍的老巢附近，也不容許他們退縮不前，便於十一月初十日，出現在回龍嶺上。

　　他們卻不知，無情劍老謀深算，早已與九指佛一幫中立人士，取得了諒解，要他們加入一舉解決玉獅所率領的俠義英雄。

　　九指佛的功力，比無情劍差不了多少，至於因何會突然變成無情劍的一夥，其中原委仍然如謎。

　　在回龍嶺四周，已佈下了天羅地網。這次罕見的群雄決鬥，天下的有名高手大部分參與了。

　　玉獅楊世群在傳出俠義柬的同時，亦修書派人遠赴京師，敦請至交好友雙絕窮儒谷逸前來助拳，可惜信使到得不是時候，雙絕窮儒已經遠遊東海，失蹤已經二十年，生死不明，失望而歸。

　　巧的是雙絕窮儒在偶蒞武夷山之時，風聞回龍嶺正邪大決鬥即將舉行，便日夜不停飛趕而至，可惜仍晚了一步。

　　※※※

　　十一月初十日這一天，玉獅率領了一百二十名朋友，在巳時初出了寧都城，沿梅江北上回龍嶺。

　　玉獅人如其名，生得玉面朱唇，三綹灰髯拂胸，身高八尺，雄壯如獅，身穿綠底團花夾緞勁裝，腰懸長劍，泰然地領先而行。

　　他身後，跟著大名鼎鼎的七豪傑。他們七人是生死至交，雖各處天南地北，但經常聚會。他們的大名是：關西梁氏三英、劍閣雙雄彭氏兄弟、三峽潛龍凌嘯天、銅陵鐵沙掌尉遲豪。這七人交情深厚，江湖人稱他們為「七豪傑」。

　　七豪傑之後，是慶遠鏢局東主飛槍鄧成，總鏢頭金刀無敵張英。再往後，是涼州威遠鏢局局主神拳楊威遠、總鏢頭雙槍客侯傑。

　　後面的人，無一不是武林中的有數高手，聲譽最隆的計有天涯跛乞宋浩然、江南老怪夏田、酒仙印清隆、玄靈道長、雲山居士、風雷劍管叔謀、知機子道洪等等。

　　最後一位，是玉獅的另一生死知交，武陵狂生譚堅，他與六名英雄負責斷後。

　　一進入回龍嶺，沿途有引路的小賊，把他們引入右面一處小山谷，沿小溪直上。

　　山谷不大，草木皆已凋零，兩旁小山的坡度不大，看去並無異狀。

　　他們都是光明磊落的英雄豪傑，沒想到無情劍會事先佈下天羅地網，要將他們一網打盡，終於抱恨回龍嶺。

　　其實他們起初並不敢大意輕進，但他們之前半里之遙，也有一群人向裏走，引路的人告訴他們說，那是九指佛一行三十人，正向谷中鬥場走去。

　　他們一聽九指佛來了，戒備之心盡消，泰然深入，幾乎全軍盡沒。

　　他們卻不知，九指佛一行三十人，已經被引入另一條山谷，樹木和山嘴擋住了視線，他們毫無所知。

　　剛可看到半里外谷底的廣場，猛聽一聲淒厲的長笑，由前面破空傳到，震人心魄。

　　玉獅突然舉手示意後面的人止步，朗聲道：「鬥場無人，笑聲有異，準備，可能有變。」

　　眾人心中雖驚，但神色未變，紛紛向兩側一散，手按住刃柄全神戒備。

　　「桀桀……桀桀桀……」淒厲的笑聲綿綿傳到。

　　「姓楊的，你是飛蛾撲火，好啊！」另一個蒼勁的喉音說。

　　「生路已絕，你們認命吧！」又是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

　　「哥兒們，準備替他們收屍！」這聲音像個老公鴨在叫。

　　眾俠大為心懍，也無名火起。還未照面打交道，對方就出言侮辱，似不可能出諸黑道霸主所為，豈有此理！

　　玉獅心中駭然，突然大喝道：「快搶兩面小山，快！」

　　眾俠無暇細思，隨聲向兩側小山飛搶。山不高，草木凋零，視界甚廣，要搶上這種斜度不大的小山，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他們晚了一步，已經落入陷阱之中了。

　　「呼」一聲響，右面小山脊上，響起一發旗花的爆聲，一支沖天炮升空十餘丈。

　　「啪！」旗花在半空爆裂，五色彩煙裊裊四散。

　　接著響起一聲震天巨吼：「賣烤豬，每條一百兩白銀。」

　　喝聲一落，兩面山脊上現出無數人影，無數強弓射出了暴雨般的青磷箭，向剛搶到山下的眾俠攢射。

　　箭，傷不了這些武林佼佼高手。可是青磷箭射落地上，枯木乾草見火即燃。弓箭手之後，又有無數火把飛出。怪！沿山腹至山麓，發出了綿密的轟爆聲，火舌飛騰，顯然事先在這兒佈下了油罐和火藥罐，只片刻間，山谷成了火海，慘叫厲吼之聲大起。

　　「往谷內衝！」玉獅大吼，拔出長劍道：「跟我來！」

　　他首先向內闖，掌劍齊飛，將近身的青磷箭擊飛，人快如電閃，向還未成火海的內谷通道撲去。

　　預定鬥場之後端，枯林中突然閃出無數黑衣人的身影，長劍映日，刀光霍霍。

　　中間，站著一個方面大耳，虎目含威，滿面紅光，十分雍容俊逸的偉岸中年老道，火紅色的道袍十分搶眼，手中持著拂塵，背插長劍。

　　一點不假，正是黑道的公認霸主，一代奇才無情劍太清老道。誰相信這位滿面正氣，態度雍容的玄門方士，竟然是領袖黑道群豪的梟雄？

　　衝出火場的人，只有一半功力稍高的人，其餘的毫無疑問，已經葬身火窟之內了。

　　這一半人衣衫零落，多多少少皆帶有些少火傷。玉獅狂怒地前撲，急取無情劍。

　　「且慢！楊施主，聽貧道說完再動手不遲。」無情劍淡笑著說，語聲低沉，直震耳膜。

　　玉獅正在狂怒之中，怎肯聽他呼喝？切齒撲到，一面厲吼：「卑鄙無恥！狗東西你配說人話？」長劍如經天長虹，冷電飛旋而至。

　　無情劍左手一揮，兩側的人倏然掠開。「嗆啷」一聲清鳴，銀芒耀目，他撤下了寶劍，手法之俐落與迅捷，令人肉眼難辨，但見銀芒一動，劍已到了手中。

　　兩人手中都是斷金切玉的寶劍，銀虹飛射，雙劍所發的刺耳劍嘯和直蕩丈外的劍氣，令人毛骨悚然，動魄驚心；功力之高，不愧稱宇內三雄之一。

　　雙方終於接觸了，但見兩道銀虹同振，劍氣絲絲迸流，人乍合乍閃，人影一止，方聽到一聲極為輕微的雙劍相交清鳴。

　　人影一止，突又向前再衝，湧起了千百朵白蓮，前撲之勢快得幾難辨影。

　　人影再分，龍吟又起；兩入換了兩招，似乎難分軒輊。兩人的造詣皆已登峰造極，每一招都是神奧絕倫、生死呼吸間的殺著，一切花招誘招全都用不上，每一招都可能有人濺血。

　　這時，其餘的人一一脫險投入場中，殺聲雷動，皆欲必得無情劍而甘心。

　　林前那些男女老少黑衣人，全部將刃平舉，也作勢迎出，眼看一場兇狠的纏鬥行將展開。

　　「叫你們的人住手！反正你們都得死，不爭在片刻，貧道要讓你們的這些自命俠義道的釣名沽譽之徒，死得明明白白，無怨無尤。」無情劍將劍斜指，一面說一面全神戒備，雙目始終盯緊玉獅的眼神，不敢稍為大意。

　　玉獅用眼角餘光，打量四周形勢，心中暗叫「大勢去矣」！

　　左右後三方，大火熊熊；前面，無情劍的三山五嶽悍寇，已將谷底堵死，人數超過四倍之多，實力相去懸殊，即使想突圍脫身，也不是易事。

　　真要拼命突圍，估計在六十餘人中，能僥倖的人，恐不超過十分之一。

　　玉獅心中忖量，如果立時動手，機會微乎其微；他自己或可全身，但其餘的人生死堪虞，莫不如暫時忍耐，靜待機緣。

　　他將劍垂下，脫口大喝道：「請諸位稍侍，先結陣自衛。」

　　喝聲一落，眾俠立即後撤，在玉獅身後結成環陣，靜待令下。

　　無情劍也垂下劍，面罩寒霜，徐徐發話道：「你我雙方雖無仇怨，但雙方的朋友卻是生死對頭，冰炭不同爐，勢不兩立。老實說，你們這些自命白道英雄的人物，管的事委實太多，處處與貧道的朋友為難，管制住咱們的活路，令人憤慨萬端。這次慶遠暗鏢事件，不過是導火之媒而已；其實雙方各走極端之舉，終究不能避免，仇怨深結，結算之日終於到來。目下，咱們也不必妄論是非，你們已落入貧道掌握之中，為免有傷天和，有兩條路任由你們選擇，讓你們三思。」

　　玉獅一直用凌厲的眼神緊盯住老道，這時沉聲說道：「道爺，你認為楊某能接受城下之盟麼？哼！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不是做夢，楊英雄，你非接受不可。即使你能逃過貧道劍下，但你的朋友可萬無生理，所以你必須接受。」

　　「你說早了些，老道。」

　　「還未算早。其實我可將這條谷底通路封死，把你們燒得精光大吉一了百了。但貧道不願違反上天的好生之德，留你們一條活路，希望你明白此理。」

　　「你還有臉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哼！尊駕也算得一代霸主，竟用這種卑鄙惡毒的詭謀，已令武林蒙羞，永為世人所不齒，楊某與閣下同列宇內三雄，目下面面相對，為保持你在武林的聲望，敢與楊某一決生死麼？」

　　「貧道寧可鬥智不鬥力。勇如楚霸王，亦被手無縛雞之力的韓信逼死烏江。論功力，你不見得能操勝算；論聲望，咱們同列宇內三雄，貧道犯不著和你拼命。」

　　「當天下英雄之面，你竟說出這種沒出息的懦夫話語，楊某替你惋惜，你憑什麼竟能爬上黑道霸主寶座的？你既然不敢與楊某一較絕學，一切不用說了。」

　　無情劍冷冷一笑道：「你說貧道不敢與你一較絕學麼？」

　　「正是，你不是心中害怕麼？楊某劍下絕無僥倖的亡魂。你自號無情劍，如果咱們雙劍相逢，你毫無逃生之機。」

　　老道一陣嘿嘿笑，陰森森地說道：「你真想一試貧道的無情劍？」

　　玉獅哈哈狂笑，笑完說道：「真想？哈哈！楊某不必想，為了道長的武林名望，你怎能讓他們失望？」他用劍向三百餘名黑道高手一指，接著狂笑不已。

　　無情劍果然按捺不住怒火，但他是個雄才大略，工於心計之人，略一衝動，便已壓下了怒火，說道：「你太不知自量了，閣下，等你的朋友死光之時，咱們再拼不算太晚……」

　　玉獅又用一陣狂笑打斷他的話，豪壯地舉劍說道：「寶劍哪！委屈你了，你在我手中，堪稱天下第一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宇內三雄，玉獅排名在先，看來今後武林後繼無人，誰敢否認楊某的武林地位？」

　　「哈哈！老衲第一個承認楊施主的豪語。」這句話像一聲乍雷，在谷後枯林中傳出。

　　眾人一怔之下，轉頭一看，枯林右側林緣，現出一群花花綠綠的老少男女。最先那人是個身軀頎長的大和尚，年在五十開外，紅光滿臉，劍眉虎目，身穿青條子玉色長袍，手持九錫禪杖，正是宇內三雄之一，九指佛天如，他那左手的四個指頭，正撩著袍袂，大踏步出林。

　　無情劍的手下，向兩側徐徐移動，讓出一條通道，放天如和三十名男女進入場中。

　　無情劍等他們排列停當，向步入場中的九指佛冷然道：「天如道友，你別忘了咱們的信約，說話要當心些。」

　　天如在側方一站，呵呵一笑道：「道友請勿見責，貧僧斷然無違約之理，但請記住，貧僧僅答允不參與任何一方，亦不妄論爭執的是非，此外並無其他允諾，請別忘了。」

　　「剛才你的論調，即已超出你的承諾了。」

　　「呵呵，道友言重了。這是題外話，也是事實，楊檀樾的武林聲望與手中劍功臻通玄，乃是無可諱言之事。貧僧語出由衷，讚亦出諸真誠，道友想亦不至反對吧？」

　　「住口！你若想食言違約，貧道成全你就是。」無情劍厲聲叱喝，傲態凌人。

　　「貧僧無意違約，道友大可不必掛懷。」九指佛仍是笑容可掬，毫不生氣。

　　「那就好！請退至谷右作壁上觀。」無情劍舉手逐客。

　　九指佛身後，突然閃出一個紅色身影，身材偉岸，雙目外突，身穿大紅袈裟，手上提著一條八寶禪杖。眾人大多數認得，他是括蒼山雲樓寺方丈，功臻化境的天龍上人。

　　他踱至鬥場，冷笑道：「太清道友叫咱們退至一旁作壁上觀，貧僧反對。」

　　無情劍向天龍上人含笑點頭說道：「天龍大師的意思是……」

　　「貧僧的意思，極為明顯。記得在武昌府聚會之時，天如法兄確曾允諾不管雙方之事，但並不能代表與會之人全體的意見，也並未說明不許參加任何一方。貧僧亦曾想及道友之言，說及目下情勢之中，非敵即友，並無第三條路可走。太清道友此語，確是由衷至理，貧僧已經有所決定，相信此舉確是至當。」

　　無情劍問道：「天龍道友有何高見？」

　　天龍上人冷冷一笑道：「與道友聯手，別無他途。」

　　他這句話出口，玉獅一群俠義門人全部駭然一震。

　　在天如所領的一群人中，又閃出一個健壯中年人，腰上盤著一把軟刀，手中是一把金光閃閃的大弓。由金弓上就令人記起，他是衡山的金弓銀彈俞伯平。

　　金弓銀彈向前與天龍上人並肩一站，呵呵一笑道：「太清仙長請不必多疑，其實天如大師亦有相助之意，既然不予理會，讓咱們算上一份。」

　　天如臉上倏然變色，沉聲道：「俞檀樾，你怎能血口噴人？」

　　金弓銀彈寒著臉說：「在下絕無此意，但事實俱在。」他轉向無情劍，突然大喝道：「事不宜遲，咱們動手。」

　　「手」字一出，閃電似一張弓弦，「嗤」一聲銳嘯，弓弦狂鳴，一顆銀星以肉眼難辨的奇速，急襲玉獅胸膛。

　　這一著奇變，眾人全都怔住了。天如手下二十餘人中，有十餘人一聲不吭，悄然轉身如飛隱了去。

　　玉獅一直在凝神戒備，雙目注視著兩僧一道，其實暗中已在相度情勢。他目中突泛出堅毅的冷芒，似早有決定，虎目射向九指佛，並透視大和尚身後枯林，根本不去注意金弓銀彈的說話。

　　在十餘人無聲後撤的剎那間，金弓銀彈的銀星已到。玉獅猛地大吼：「跟我衝！右方。」

　　長劍一揮，銀星向上折射。接著寒芒一閃，連人帶劍猛撲九指佛。

　　九指佛哈哈一笑，禪杖向右一蕩，人隨杖轉，恰好閃在無情劍身左，一杖反揮攻向玉獅右脅。

　　這一瞬間，玉獅身後之人疾逾電閃，從九指佛讓出的空隙裏掠出，湧向仍在觀望的十餘人身前。

　　「擋我者死！」七豪傑的梁老大發出震天巨吼，長劍幻化萬千青虹，衝入人叢中。

　　那十餘名男女還未決定是否相助無情劍，是否要同流合污，眾俠突然發難，他們大吃一驚，紛向兩側一閃，並舉刃在身前自衛。

　　這不過是眨眼間事，六十餘人已經衝出重圍。兩側的兇悍惡寇，沒料到眾俠竟然找上了九指佛的人，更沒料到九指佛的人竟然不堪一擊，讓眾俠一衝便垮。等他們吶喊著合圍，眾俠已遠出十丈外了。

　　天涯跛乞走在武陵狂生之前，耳中忽傳到狂生的傳音入密絕學：「宋兄，帶他們向右衝，不可回頭。」

　　梁老大和慶遠鏢局東主飛槍鄧成，兩人同時回身搶到，同聲大吼：「結陣！擋住追兵。」

　　吼聲中，七豪傑同時回身兩翼一張。

　　「退！」玉獅大吼，一劍震開天龍上人的禪杖，反手一撩，「嗆」一聲接住無情劍攻來的一劍，一振腕，雙劍倏分，他人已到了缺口。

　　「楊兄，交給我！」慶遠鏢局的總鏢頭金刀無敵張英已回身撲到，超出玉獅迎向追到的無情劍。

　　「不成！張兄速退！這兒留不得。」玉獅一閃而前，一劍揮出，讓金刀無敵後撤。

　　這時，武陵狂生和七豪傑全到了，擋住兩翼攻到的人，眼看又將陷入重圍。

　　玉獅擋住無情劍，再次大吼：「退到右側谷底，快！」

　　無情劍狂笑著揮劍道：「別做夢，那是一條死路，哈哈……」

　　說退就退，由玉獅和武陵狂生、慶遠鏢局東主飛槍鄧成、金刀無敵，四個人斷後，狂風似的向後急撤。

　　無情劍和九指佛急起直追，他倆身後三百餘人像一陣狂風，喊殺連天捲到，聲勢驚人。

　　天涯跛乞在前，領著眾人越過山谷最狹處，向右竄到谷底，叫聲「苦也」！

　　原來這兒是一處死谷，三方面山壁高有百丈，滑不溜手，要上去除非脅生雙翅。

　　前無進路，後有追兵，六十餘人想向上鑿壁而登，也得要一天的時間，除非能將追兵阻在外面一晝夜，不然全得埋骨於此。

　　「咱們拼了！天絕我們。」天涯跛乞回身狂叫。

　　「拼了！」眾人回頭返奔。

　　突然，後面崖頂上有人叫道：「諸位，速上！」隨聲掛下一條由數十條山藤接成的長索，冉冉降至地面。

　　這種山藤不大受力，即是說每次只能有兩個人沿藤而上，多一個人便有墜斷之虞。因為整條山藤的本身重量，已經超出三千斤以上，藤的接頭負荷已夠沉重了。

　　放藤之人不知是敵是友，但也算是一線希望。天涯跛乞便對身旁的威遠鏢局局主楊威遠說道：「楊兄請在這兒主持大局，我去招呼世群兄。」

　　「宋兄請便，要能支持半個時辰，大事定矣！」

　　「小心上面那放藤之人，我走了。」天涯跛乞說完，轉身走了。

　　楊威遠對身畔的江南老怪夏田道：「長老，請主持大局，我冒險攀上一探。」

　　「不！」江南老怪道：「酒仙印老兒酒箭可射三丈外，用口而不用手，可請印老兒一試。」

　　酒仙印清隆上前道：「讓我老不死的打頭陣。」他取出腰中酒葫蘆，咕嚕嚕吸了一半入腹，捷如猿猴向上猱升。

　　印老兒腹中噴出的酒箭，三丈內可貫穿寸厚木板，由口中噴射，令人防不勝防，有他打頭陣，大家放心等待。

　　印老兒奮勇攀藤而上，距崖上一二十丈，已清晰地聽到劍氣狂嘯之聲。而進入谷底的狹窄谷口，玉獅與七豪傑已將追來之人擋住了，正在作生死之搏，居高臨下，雖看不見但聽得真切。

　　他一咬牙，急升而上，距崖頂尚有三丈，突見一支長劍出現在上面，高高舉起正欲砍斷山藤。

　　他大吃了一驚，嘴一張，酒箭激射而出，向砍落的長劍射去。

　　「噗」一聲劍向上一蕩，持劍的人向後急退，酒仙已乘這剎那間的空隙，一躍上崖，隨即向下大喝道：「快上！」

　　崖頂上，一個用黑巾蒙面的高大黑衣人，正用一把銀光四射的長劍，八方撲擊，翼護住繫在一座巨石上的山藤結。外側是三個黑衣悍寇，三支長劍四面搶攻，上攻人下攻藤，功力皆已登堂入室。

　　蒙面人似已無力衛護山藤，圈子愈縮愈小。

　　崖前剛才用劍砍藤之人，酒仙認得是無情劍的第二位門人，叫陰風散人妙聖，正剎住退勢向前撲到。

　　「雜毛，你得死！」酒仙大吼，摘下了酒葫蘆兒。

　　陰風散人一看清是酒仙，吃了一驚，發出一聲長嘯，扭頭便跑。

　　酒仙不上當，他停步不追，吸入一口酒，「呼」一聲激射而出，向最近一名悍寇射去。

　　※※※

　　且說天涯跛乞，他急掠到了谷口最狹處，剛好撞上玉獅急退而來，他脫口叫道：「千萬別退，爭取時辰。」他用的是傳音入密之術。

　　玉獅一怔，叫道：「咱們不退了，著！」劍出絕招「斗轉星移」，劍氣急旋，萬千銀星飛射，將逼到的無情劍和九指佛擋住，而且將他們逼退了三步，一僧一道臉上全變了顏色。這一招「斗轉星移」，乃是玉獅的成名絕學，威力奇大，銳不可當，非必要不見他輕易施用。這次挾忿出手，果然非同小可，但見劍上發出的萬千銀星，神奇地八方飛旋而至，勁烈的內家劍氣，自右向左猛牽，似有無窮吸力，帶得人立足不牢，向前栽出。

　　無情劍心中一震，他想與九指佛同時攻襲，接下這一招，可是九指佛已不等他示意，先自退了。無情劍不願冒險，也跟著後退三步。

　　玉獅逼退兩人，橫劍大吼：「狗雜毛，休逼人太甚，來來來，咱們來一決生死，別累及旁人，你想要楊某的性命，要是你自問不行，就死了此念，免得貽笑江湖。」

　　無情劍被「斗轉星移」這一招逼退了三步，本已臉上發燒，再經玉獅一激，他可算得目無餘子自命不凡的一代梟雄，被玉獅一再用話擠逼，確是忍無可忍。

　　他無名火剛升，玉獅又發話了。

　　「剛才那一招，你兩人都不敢硬接，枉稱宇內三雄，連楊某的一招也未接下，丟人。九指禿驢，你好，你終於投入黑道的羽翼下了，斷送了你一生的俠名，吹！你兩人一起上。」

　　這時，後面的人已呼喝著追到。九指佛突對無情劍道：「太清道友，反正他們跳不出死亡之阱，咱們何不成全他？道友如果感到心有所懼，讓貧僧先鬥他一鬥。」

　　無情劍早已怒火如焚，再經此一激，怎受得了？他心說：「好啊！連賊和尚也小看我無情劍了，難道我真怕楊老匹夫不成？」

　　他舉劍向後一揮，喝道：「退！守住這兒，不許任何人衝出，聽命行事。」

　　眾寇聞聲後撤，守住谷口靜待令下。

　　谷底是向右折入的，深有百十丈，看不見後崖上掛下的山藤，當然不知谷後有人接應出險。

　　無情劍陰沉沉地緩緩舉劍踏進道：「姓楊的，貧道就成全你，讓你有一次公平的機會。」

　　玉獅徐徐舉劍，冷笑道：「也許你會送命，濺血的是你，且等片刻。」他向天涯跛乞招手，用傳音入密之術問道：「宋兄弟，怎樣了？」

　　天涯跛乞便用傳音入密之術將崖下的情勢一一說了，並說：「目下未聞異動，可能援手之人是朋友，但如何令眾人皆能全身而退……」

　　玉獅突然接口道：「由你主持召集朋友們，告訴他們，我要徵求七位甘心赴死之人，與我死守這段狹小地段。今日覆亡之運已定，唯一可做的事，是保全殘力，以待日後東山再起。枉死無益，但也必須有人非死不可，犧牲一己，保全俠義道的實力勢在必需，快！毋負我所託。」

　　「世群兄，你是俠義道的支柱，不能……」

　　「我意已決，請勿亂我心神。請轉告敝友雙絕窮儒谷逸，請他無論如何須至舍下攜走孫兒玉琦，為楊家留下一脈，培育他成人，日後是否替我報仇無關宏旨，但得教他屠盡白道以外之人。」說完，轉身徐徐舉劍，向無情劍迎去。

　　天涯跛乞聽了毛骨悚然，「屠盡白道以外之人！」這句話把老花子聽得打一冷戰。

　　他急忙轉身，用傳音之術將形勢概略說明，並代傳玉獅的意思。

　　第一個轉身列陣的是武陵狂生譚堅。

　　第二個是飛槍鄧成。

　　第三第四是關西三英梁老大和老二。

　　第五第六是劍閣雙雄彭氏兄弟。

　　第七位是三峽潛龍凌嘯天。

　　人仍在紛紛挺刃加入，已超過了七人。

　　第八人是銅陵鐵沙掌尉遲豪，他沒有地方列陣，即搶在山崖邊。

　　第九人是涼州威遠鏢局總鏢頭雙槍客侯傑，他乾脆，走到三峽潛龍身後說道：「凌兄，借光。」

　　三峽潛龍不明所以，剛一轉身，雙槍客已搶步跨出，擋在他身前，豪邁地笑道：「借光，這地方是我的，請退。」

　　三峽潛龍哈哈一笑道：「老朋友，對不起，君子不掠人之美，沒你的分兒。侯鏢頭，你給我乖乖退下。」說完大踏步搶出。

　　這一面爭持著赴死，另一面也同時發生了爭吵。

　　慶遠的總鏢頭金刀無敵張英，到了劍閣雙雄彭老二身後，沉聲道：「彭二哥，這塊埋骨之處讓給我。」

　　「少來嚕嗦，這是我的。」彭老二斷然地說。

　　「老兄，這不公平，你兄弟倆全算上，怎不留一處給別人呢？說不過去罷？」金刀無敵不悅地叫。

　　「你最好站在後面，不然我可要罵你了。」彭老二頭也不回，語音也有點不悅。

　　行將進擊的玉獅，耳中全將他們的語聲聽得真切，只覺熱血沸騰，豪情千丈，大喝道：「只要七人，其餘退後，聽我楊世群的最後要求，方算得肝膽相照的朋友。彭二哥退！侯兄弟退！快！」

　　無情劍踏進兩步，獰笑道：「誰也別想活，除非閣下能答應貧道的條件。」

　　「你做夢！看吧！這些都是血性男兒，在等待拋頭顱灑熱血，你上！」他也踏出兩步，雙方相距只有一丈二尺了。

　　身後群雄神情木然，緩緩向後退去，不久即消失在山嘴之後。

　　鐵沙掌並不走，另一個不走的是天涯跛乞，他喃喃地自語道：「慷慨赴死，視死如歸，俠義道大義永存。楊大哥確是人中之龍，武林之光。」他聲音突轉高亢，說道：「楊大哥，俠義道萬千英雄豪傑，將以有你這樣的大哥為榮。」

　　他一領鐵拐，補上了玉獅留下的空隙。

　　這一瞬間，崖頂陰風散人的嘯聲恰好傳到。

　　九指佛突然仰首向天，哈哈狂笑，笑聲幾與佛門至高無上的降魔絕學獅子吼相埒，亦似九天殷雷狂震。山谷中聲音交相折傳，笑聲威力倍增，直震得兩側崖上沙石不住滾下，所有的人耳中雷鳴。

　　笑聲與嘯聲幾乎同時發出，以致陰風散人的嘯聲，全被笑聲沖散。

　　唯一知道崖上有人發嘯的人，是天涯破乞，因為他極為留心谷底的動靜，故而知道。

　　他對九指佛突然發笑，沖散嘯音的巧合，也第一次起疑，對九指佛的相助無情劍之事，更為迷惑，九指佛態度改變得太突然了，也太幼稚得令人難信。

　　笑聲連綿良久，所有的人對九指佛的渾厚內力，也有了重新的估價，對他有點兒憚忌。

　　正欲進擊的無情劍和玉獅，亦被笑聲所感，心潮一動，真氣便現浮動，便各退兩步。

　　無情劍屹立不動，厲聲道：「光頭，你笑什麼？有何可笑？」

　　九指佛停住笑說：「貧僧笑你兩人，話還未說清，便要先拼，假若有一人死了，話未說出豈不太冤？所以貧僧忍不住要笑。」

　　玉獅知道，目前必須拖延時間，便冷然道：「牛鼻子，有話快說，免得你冤死。」

　　無情劍已聽出九指佛語氣之中，像在說他必然會死，心中大恨，可是卻又不好立時翻臉。便忍下一口惡氣，向玉獅沉聲道：「其一：今後不許管江湖的是非，廢去你的武功，你負責約束你的朋友。其二，血濺回龍谷，埋骨於此。」

　　玉獅哼了一聲，淡淡一笑道：「假使楊某兩者皆不選擇呢？」

　　「你非選擇不可，你已身陷絕地，由不得你。」

　　「還有其三麼？」

　　「沒有其三，別無抉擇。」

　　「好，我選擇其二，血濺回龍谷。看招！」

　　聲落，劍出龍吟，萬朵白蓮怒湧，劍氣銳嘯刺耳，身劍立杳，閃電似撲向無情劍。

第三章　火海死谷

　　谷底絕崖之上，酒仙一加入，蒙面人壓力大減，長劍一揮，立將最右那人刺倒，人影急閃，飛撲正前方大漢。

　　酒仙那口酒箭，急射左側悍賊。那傢伙一低頭，舉劍便拍，「噗」一聲拍個正著。

　　劍向左反震，將那人身軀帶得向左一飄。酒仙猱身搶進，「砰」一聲暴響，酒葫蘆將那傢伙的腦袋幾乎砸入胸腔之內，扔劍栽倒。

　　山藤微晃中，崖下的群雄一一向上猱升。

　　玉獅奮身猛撲，存心一決，劍出「平地生蓮」，攻向老道。

　　無情劍不閃不退，冷哼一聲，進步揮劍，攻出一招「萬丈波濤」，萬千劍影亦是由下向上捲到，雙方都是拼生死的進手招，就看誰的功力深厚，變化是否神奧了。

　　「叮叮叮」三聲鏗鏘的劍鳴乍響，人影倏分，身形未定，復又閃電似前撲。那怒濤般的裂肌劍氣，四散迸射，直蕩兩丈外，兩方的人紛紛後退。

　　人影倏進倏退，難辨身影，氣流激盪的銳嘯，令人毛髮直豎，入耳心驚。雙方觀戰的人，全驚駭得瞠目結舌。

　　兩個黑白道頂尖兒高手，這是第一次拼命，其兇猛危險的程度，可想而知。

　　無情劍畢竟略差半分，在玉獅狂野的十二招搶攻下，他被迫退離原位八尺以上。玉獅想在百十招內取勝，恐亦力不從心。

　　突然，崖左頂端飛起一聲長嘯，破空傳至，那是陰風散人的嘯聲，將警訊傳到了。

　　無情劍心中一驚幾乎挨了三劍，攻出五劍封住玉獅長江大河似的奇招，驀地大吼：「點子扯活，大家上！」

　　眾賊聞聲不敢怠慢，叱喝著向上一湧。

　　最先撲上的是個使三節棍乾瘦老兒，奔至玉獅身側，「泰山壓頂」舉棍便砸。

　　玉獅只向左一閃，劍尖疾吐。乾瘦老兒只覺眼前銀芒一閃，「叭」一聲三節棍砸在地上，心口一涼，人便向前一栽，腳抽搐了兩下，寂然不動，死了！心口上有一處劍痕，幾乎透胸而過。

　　銀芒反掃，剛好接住無情劍的一招「三星逐月」。「叮」一聲清鳴，無情劍竟被震得斜飄八尺。

　　玉獅身形退了三步，猛地一聲大吼，人向左一閃，萬千銀芒貼地向兩側飛旋。

　　劍出如電閃，血花飛濺，湧近的四名狠賊足股齊膝而折，同時栽倒。

　　這一瞬間，他連斃五人，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甚至連人影也未分清。

　　同一瞬間，左右方也同時拼上了，慘叫之聲與兵刃撞擊聲，直沖霄漢。

　　十條雄獅抱必死的決心，形如瘋狂。

　　最先接觸的是飛槍鄧成，這位慶遠鏢局東主已經豁出了老命，賊人湧到，聲勢洶洶，他大喝一聲，手中槍驀地飛出，貫穿一賊心窩。手一帶，槍柄上的蛟筋帶一繃，槍又回到手中。接著急進兩步，雙手持槍，灑出百十點寒星，撲近的五名狠賊倒了三名。

　　十個人已將狹小的谷口堵住，地方窄小，賊人雖有三百餘，真正能插手的不過一二十人。

　　十個人像十頭瘋獅，不進不退，死扼住這條通道，誰也別想突過雷池一步。

　　只片刻間，地上倒了近三十具屍首。

　　最慘烈的是玉獅這一處，無情劍拼死進招，但無法再進一步。而衝上來插手的人，絕難招架玉獅三劍以上的雷霆一擊，左右共躺了七具死屍了。

　　九指佛反而向後退，消失在人叢中。

　　死屍堆積超出了五十具，雙方行動都受到了阻礙。無情劍一看不對勁，突然大喝道：「退！」聲如炸雷，眾賊急忙後撤。

　　十個人屹立在屍堆中，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人家的血，反正全身幾乎找不到一寸不紅之布。

　　天涯跛乞左腳不方便，這時更是搖搖欲倒，因他左脅下捱了三劍，雖不重卻也不輕。

　　無敵金刀手掩小腹，血像噴泉一般，從指縫中不住外湧，雙目像要突出眼眶。他回顧傷在他刀下的八具斷頭折腰的屍體，突然「哈哈」一聲狂笑，「砰」一聲向前一栽，撒手丟下他那把仗以成名、闖蕩江湖四十春的金刀。

　　梁家三英的老大，木然地走近他身畔，伸左手挾起他的身軀。

　　金刀無敵的小腹下，迸出數節小腸，仍竭力笑道：「我……我去了……我感……到榮耀……我……」

　　他語音倏止，閉上口，但雙目仍未合上。

　　梁老大淡淡一笑，拾起他的金刀道：「是的，你安心的去吧！請先走一步。」他大踏步轉身，將屍體放在後面枯草上，將金刀放在他身側，躬身一禮，重行回到鬥場。

　　無情劍已將人手分配停當，大吼一聲，每三人為一組，二十六個人突以全速衝到。

　　第一組三人衝近梁老大，兩人左右分搶，兩把鋼刀上下齊揮，另一人向上一縱，掠過梁老大的頂門。

　　梁老大一聲狂笑，長劍一招「上下交征」，錯開刀影人向右移，右首攻下盤的悍賊額上挨了一劍。電芒一閃，一枚子午問心釘端端正正射入左首攻上盤的惡賊前胸，沒入鳩尾穴盡柄方止。

　　他旋身倏進，頭頂上縱下的悍賊剛降下地面，身軀轉過一半，長劍已電閃而至，貫入右脅下。

　　梁老大旋身斃了賊人，沒想到左後方圍攻天涯跛乞的三人中，有一人突然脫身欺近，盤龍護手鉤出其不意遞到他的左脅下，一點一帶急如電光石火。

　　「噗」一聲悶響，三個人全倒下了。

　　梁老大的劍，貫入最後一賊的右脅。

　　盤龍護手鉤，將梁老大的左腰勾斷一半，內腑外迸。

　　天涯跛乞的鐵拐，敲破了使護手鉤賊人的腦袋。

　　叱喝、厲吼、慘叫、長號、血肉橫飛。

　　片刻間，人影倏止。

　　峽谷口，成了人間地獄。

　　三峽潛龍丟了半個腦袋，衝向他的三名悍賊，全倒在他的身前，他的屍體壓在兩個人的身上。

　　鐵沙掌尉遲豪，一雙鐵掌插入兩賊的胸脅。他自己的後心，一個創口鮮血激射如同噴泉，屍體斜倚在屍堆之旁，死狀安詳。

　　在他防守的缺口後面，一名悍賊已衝入峽谷口內，仗劍而立。他，是二十七人中，唯一能衝入的人。

　　天涯跛乞鐵拐已經丟在一旁，兩具屍體伴在他左右；他胸左挨了一劍，天靈蓋丟了一層皮，呼吸極弱，但確未死去。

　　飛槍鄧成渾身有五道劍痕，雙手持槍傲然微笑。

　　武陵狂生劍尖下垂，平靜地注視身前的賊人屍體，他是唯一沒有受傷的人。在這些人中，除了玉獅，功力以他為最高，是玉獅的至交好友。

　　劍閣雙雄彭老大，左小臂齊肘而斷，但屹立如山，連眼皮兒也沒眨動半下。

　　梁老二左手四指不見了，右脅下鮮血仍在汩汩而流。

　　玉獅左手小臂血流如注，持劍的手微顫，他右足屹立，左腳有些不便。在激鬥中，他感到左足膝骨似被螞蟻蜇了一口，左足立時麻痹。幸而他已斃了一賊，無情劍和另一名胖大和尚，也退出了鬥場，他方能自行封死左足經脈，不讓毒液攻入內腑。

　　雙方的人，誰也沒出聲，寂靜如死，沒有傷者的叫號，沒有深長的嘆息，連空氣也似乎快凝結了。

　　一眾賊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剎那間的瘋狂撕殺，人全變了殘忍的野獸，刀劍無情地鍥入對方的軀體，瘋狂地撕裂對方的骨肉。這十個出奇冷酷的狂人，他們視死如歸，向死亡挑戰，是那麼兇殘和狠辣，把其餘的悍賊全鎮住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吁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接著，有人用慨然的低沉喉音說道：「猛如狂獅，人如其名，不愧白道公認的領袖。」

　　另一個人接口道：「那幾個視死如歸的豪傑，他們為何如此？費解！」

　　※※※

　　四周重行沉寂，玉獅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左側木無表情的武陵狂生道：「譚賢弟，愚兄有一事相求。」

　　「說吧，大哥。」武陵狂生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朋友們大概可以全部安全出險了。賢弟，你也該走……」

　　「什麼，你……你竟要我做貪生怕死無義之徒？」武陵狂生變色搶答。

　　「賢弟別誤會，請聽我說。白道朋友崩潰在即，但絕不會因此而甘心，亦斷不會因此一戰而一蹶不振，東山再起事在必行。我死之後，白道領導無人，英材多歿於此，如何收拾殘局，需有一位有魄力之人從中主持，此事惟有你能勝任愉快，所以我要你離開。我還有一口氣在，可阻賊人一阻，去吧！快！賊人又待蠢動了。」

　　「不！大哥，有生之日，我不曾向你要求過什麼，這次我求求你，讓我埋骨濺血在這兒吧。」

　　「賢弟，千斤重擔落在你的肩上，白道朋友是否重獲生存，是否能東山再起，全在你一念之間。」

　　「不！大哥，別說了。試替我想想，十個人扼守峽谷口，九個人壯烈死難，我卻在臨死前片刻逃生，叫我有何面目重見天下英雄？何況能否逃出，大是疑問，萬一逃不出，死亦落了罵名。」

　　「賢弟，所謂大丈夫當能忍辱負重……」

　　「大哥，不必說了！」武陵狂生不悅地頂了回去。

　　這時，賊人悄然地移動，最前面，是二十名並列的一流劍手。後一列，是二十名功力超人對單刀有奇奧絕學的悍賊。最後，是準備向谷底衝入，對付其餘白道英群的罕有高手，已經一個個撤刃在手，向前緩移了。

　　玉獅身軀略為左傾，他感到左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那不知名的奇毒，已經向上蔓延。他本想運功逼毒，但大敵當前，不能太過耗損真元，反正他知道今天是他的末日，唯一該做的事就是將他們阻住，能多殺幾名狠賊，於願足矣！還待何求？

　　他對逐漸逼近的大批賊人似若無睹，心中在盤算一件自以為是的大事，在緊迫的危機中，總算有了決定。然後他目現異彩，嘴角噙著微笑，向重新欺近的胖大和尚說道：「大和尚，亮名號。楊某枉自行道江湖四十年，竟然不識你這位功力超人，暗器通玄的和尚，委實慚愧。」

　　胖大和尚寬大的袈裟內，顯然藏有三尺長短的外門兵刃，但他手中，卻是一柄沉重的方便鏟。他面露獰笑，陰森森地說道：「本和尚乃是無名小卒，楊大俠當然不會認識我啦！可惜你活得不久了，不然咱們還可攀上交情。」

　　「你不敢亮名號，是否有見不得人之隱？」

　　「楊大俠，少費神了。」無情劍冷冷地發話，手中劍高舉。

　　「來吧！太清雜毛。」玉獅豪放地叫。

　　無情劍怨毒地盯了他一眼，突然將劍向前一揮。

　　人群中飛起一聲長嘯，眾賊像潮水一般急衝而至。

　　峽谷口只有五個人：玉獅、關西梁老二、劍閣彭老大、飛槍鄧成、武陵狂生。

　　他們站在屍堆中，像五尊天神，在死神之前，他們毫不畏縮。為了保全實力，掩護同伴撤出，他們義無反顧獻出自己的生命，以大無畏的鋼鐵意志，昂然接受死神的挑戰。

　　「殺！」飛槍鄧成驀地大吼，金槍八方飛射。

　　「哈哈哈……」彭老大狂笑著揮劍，銀芒似電。

　　在血雨飛濺中，賊人們衝過峽谷口，向谷底捲去。

　　玉獅左足殘廢，但仍然行動如風，長劍八方飛旋，勢如狂獅。「叮」一聲震退無情劍，向左一飄，劍起風雷，胖大和尚方便鏟齊柄而斷，劍尖倏吐的瞬間，和尚剛向後仰身躺倒，劍尖僅劃開和尚的右臂外側，讓他逃掉一死。

　　劍仍向左急掠，三個湧到悍賊三頭齊飛。

　　左面的武陵狂生呵呵大笑，一支劍變成了一個光球，滾經之處但見頭手飛擲，血雨飛灑。

　　真巧！兩人衝殺的方向是相向而進，恰好接著湧到的大批賊人。

　　「聯手！」玉獅大喝。

　　「殺！」武陵狂生叫。

　　兩人一合，無情劍正與另一名悍賊凌空撲到，四面刀劍一合。

　　「哈哈……」玉獅狂笑，一劍揮出。

　　無情劍伸劍便搭，想吸住玉獅的長劍，可是他卻沒想到，來劍竟然在行將相觸的瞬間，反而向下一沉，再向上一吐。

　　劍刺穿了無情劍的脅骨末梢，再向左一蕩，另一名縱來的惡賊雙足齊斷。

　　在這大亂的剎那間，玉獅左手閃電似的疾伸，一縷勁烈指風，擊中了左面武陵狂生的章門穴。

　　武陵狂生已經斃了近十名悍賊，精力行將告竭，最後一劍穿入一人的心坎，而另一支賊人的劍，也點入他的左肩骨，劃過頸後，從肩骨經後頸，開了一條血槽。

　　也就是這一剎那間，指風襲到章門穴，人便向前仆倒在屍堆中。

　　向前一仆的同時，玉獅已經到了，劍出「電閃雷鳴」，四周六名悍寇同時丟劍向前仆倒。他們的胸腹，皆有致命劍傷，把武陵狂生的屍體蓋住了。

　　玉獅正瘋狂地運劍，突覺背心一麻。他心中一凜，暗叫道：「完了！又是這種歹毒的毒針。」

　　他猛地旋身，長劍脫手向剛向後飛退的胖大和尚背影，閃電般飛去。

　　大和尚命不該絕，腳下被屍體一絆，向前一栽。劍如長虹掠過他的頂門，劍鍔在光頭上刮掉一層頭皮，前面剛有兩名悍賊撲到，劍過如穿魚，將兩個悍賊貫穿在劍上，死在一塊兒。

　　玉獅長劍出手，大吼一聲，雙掌左右一分，單足支地旋轉兩匝，兩股奇勁的罡風，排山倒海似的狂瀉而出，像一陣旋風狂飆，他以畢生苦修的功力，作孤注一擲的猛襲，他知道死期到了。

　　罡風怒捲處，懾人心魄的慘叫倏起，近身的十餘名惡賊，像皮球般被摜出兩丈外，滾跌不起。

　　在群寇失色中，他仰首向天傲然一笑。

　　到達谷底的賊人，發現群雄全部失去蹤跡，駭然地向回趕，回到了鬥場。

　　玉獅已知是怎麼回事了，心神一懈，背上奇毒漸逼心脈，真氣行將散去。

　　他突然仰天哈哈狂笑，笑完，朗聲道：「諸位，你們並未如意，功虧一簣，不久報應即將臨頭。哈哈……」

　　笑聲突然中斷，「波」一聲輕響，他的天靈蓋自行裂開，腦漿四濺，他用剩餘的真力，自震天靈蓋，一代豪俠，含恨命喪回龍嶺回龍谷。

　　天靈蓋自行炸裂，屍身竟未倒下，屹立在屍堆中，鮮血在頂門裂開處源源流下，他成了一個血人。

　　在峽谷周圍，十頭猛獅的屍身附近，陪死的悍寇屍體，不下百具之多。

　　兩側兩百餘名惡賊，目睹玉獅在精力殆盡之時，仍能以餘力自震天靈蓋，莫不駭然大震。

　　這是玄門方士成道之時，避免兵解或雷劫的無上絕學，看來玉獅也是玄門的俗家弟子，他的傳藝恩師定然是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三清羽士，假使這人還未飛升，後果未免太可怕了。

　　無情劍當然識貨，他臉上變色，沉聲叫道：「咱們放火，湮沒痕跡。」

　　「阿彌陀佛！道友何必做得如許之絕？」聲發自右側崖壁上，那是九指佛，他不知在何時，屹立在崖壁上三丈高的一塊凸出小石上。

　　無情劍臉色更為獰惡，厲聲道：「天如道友，你怎麼還未離開？」

　　九指佛淡淡一笑，泰然地道：「道友不必在貧僧身上打主意了，貧僧所有的知交好友皆已離開回龍嶺多時，如果貧僧出不了回龍嶺，道友便會憑空多樹無數強敵，道友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傻事吧。」

　　無情劍臉上的殺機略紓，口氣略為緩和說：「道友最好少管閒事，對你大有好處。回龍谷之事，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貧僧當然不管閒事，不勞道友掛念。只是這次白道高手中，有一半人已安全離谷，這事怎能瞞人？一手遮天是不可能之事哩！」

　　「貧道用不著一手遮天，看誰敢奈何得了我？哼！」

　　「貧僧且先為道友道賀，今後武林中人，定然以道友為武林霸主，值得一賀。楊檀樾人已死了，他也算得一代仁義英雄，道友何不高抬貴手，讓貧僧替他們入土豈不大好？」

　　無情劍還在遲疑，猛聽右後方遠處，傳來一聲九天龍吟也似的長嘯，破空滾滾而來。

　　他臉色一變，突然說道：「有高手向這兒趕，敵友難分。諸位，速將朋友們的靈骸帶走，那十個死屍留給天如道友。快！」

　　片刻，無情劍領著眾賊，負了百數十具死屍，飛掠入谷中另一條岔道中，不久即全部隱去。

　　九指佛一躍下地，向並未倒下的玉獅屍體行禮道：「檀樾死事之烈，足以震古鑠今。貧僧力不從心，尚望英靈永鑒，昭昭此心，期能諒我。貧僧即出谷招呼友好，前來為諸位安靈。」說完，大踏步走了。

　　谷外，大火漸熄。谷內，血腥直沖霄漢，鮮血，幾乎匯成一條小河，向谷外滲去。

　　※※※

　　在眾俠攀上的高崖上，一眾俠義英雄散處崖上，一個個怒目睜圓，緊咬鋼牙，趴伏在崖邊，向崖下探望。

　　蒙面人和酒仙，還有五位高手，看守著那堆山藤，準備隨時推下崖去，接應退來的人。

　　可是他們失望了，奔到崖下的是大批的賊人，玉獅和九名同伴一個也不見，看來凶多吉少。

　　賊人退去，不久山谷寂靜如死。良久，酒仙咬牙道：「賊人可能退走了，誰跟宋某一走？咱們要知道大哥的生死存亡，方能決定行止。」

　　要下去的人太多，正在爭執中，龍吟似的嘯聲傳至。酒仙吃了一驚道：「賊人還未撤走，且等片刻。」

　　他向一直未曾開過口的蒙面人一躬到地道：「兄臺臨危援手，保全俠義道數十位朋友性命。為武林保全元氣，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區區姓印，賤名清隆，請教兄臺高姓大名，可否能讓我等一瞻兄臺真面目麼？」

　　蒙面人搖搖頭，一雙虎目閃閃生光，舉手一揖，驀地向左側嶺脊如飛而去。

　　眾人全皆一怔，突聽極為清朗的語聲傳至眾人耳鼓：「諸位珍重，後會有期。時機未至，切不可妄動。權將冷眼觀太清，看他能橫行到幾時。」

　　人影消失，語音亦杳。

　　酒仙嘆道：「這人功力並無可取，但古道熱腸，這次虧他先期在這兒等候，不然大事休矣！」

　　江南老怪鬥雞眼連眨道：「這人似乎知道太清老道的毒謀，為何不事先傳警給我們呢？他救我們出險的圖謀，夏某懷疑他故意市恩，以便……」

　　神拳楊威遠不等他說完，搶著接口說道：「夏老哥所疑之事，不無道理。看這人既有餘暇搜集這許多山藤，應該先行傳警才是。但如懷疑他向我們市恩，卻又不像，一不以真面目示人，二不通名道姓，咱們除了知道他是蒙面人之外，一無所知哪！」

　　一旁的汾陽高手、雲山居士雲彪突然說道：「雖則咱們不辨這人的面目，可是雲某卻有些小發現。」

　　「發現什麼？」眾人訝然地問。

　　「這人雙目神光如電，眼角有紫棱，只消略為留心，便可憑這點線索找出此人的來歷。」

　　江南老怪大聲問道：「諸位，誰知道江湖上有一個眼角有紫棱的人麼？」

　　誰都沒做聲，你看我我看你。

　　酒仙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說道：「咱們留意訪尋這人就是，目下大事要緊，可否請侯總鏢頭與我下去走一遭？」

　　雙槍客侯傑抓起山藤尾，向下放去，一面說道：「不需請，印兄。」

　　兩人順著山藤，向下滑去。一到崖下，便感到血腥觸鼻，兩人只覺熱血沸騰。

　　兩人狂奔到了谷口，只感到頭腦昏眩，心中如絞，狂叫著向屍骸搶去。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這兩個宇內高手，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熱淚盈眶。

　　在滿地凝血中，七屍橫陳，玉獅的屍身屹然不倒，全身血污。

　　屍共八具，沒有天涯跛乞和武陵狂生的遺蛻。

　　這時，陸續到了近二十名同伴，他們不放心酒仙兩人，所以下來一探究竟。

　　二十餘人見到玉獅的死狀，大哭著羅拜於地。

　　風雷劍管叔謀大拜三拜方行站起，沉聲道：「大哥與七位兄長皆為我們而死，我們要將他們的遺體運至他們的家中。」

　　梁三爺將兩位哥哥的屍身放在一處，切齒道：「大哥二哥英靈不昧，佑我親刃仇人之頸。」

　　劍閣彭二爺默然無語，抱起乃兄的屍身，仰首向天，鋼牙挫得咯支咯支直響。

　　威遠鏢局局主突然大吼道：「諸位請聽楊某一言，這次咱們不幸遭太清雜毛的無恥暗算，死亡朋友共有八十名，楊大哥亦壯烈殉身，此仇此恨，綿綿無盡。兄弟認為，外谷六十人死於火陣，就葬在那兒，將他們的名諱刻於崖壁之上，留待後人祭祀，楊大哥八具靈骸，可運返故鄉，但請將他們的兵刃和血衣，同塋於此，以昭告天下武林英雄豪傑，並慰他們在天之靈。區區之意，不知諸位可有同感？」

　　「別廢話，就這麼辦，動手吧！」江南老怪大叫。

　　太清老道和賊人們走了，眾俠大膽辦事。一連三天，大家分途行事，部分人扶柩上路，部分人在谷中經營墳塋，三天後方行離開。

　　從此，白道人士一直銷聲匿跡，退出江湖。

　　怪的是黑道的兇魔們，反而隨著斂跡，並不如以前的囂張兇橫，也是奇事。

　　天涯跛乞生死不明，江湖中沒有他的蹤影。

　　武陵狂生亦不見蹤跡，平白地失了蹤。

　　據黑道中人傳出的訊息說，那天死守峽谷的確是十人，屍橫十具，無一生還。黑道的豪客們，對這十名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英雄豪傑，萬分的敬重，斷不會帶走他們的屍身的。

　　更有人保證說，他們不但不會帶走他們的屍身，而且對回龍谷中眾俠所建的墳塋碑碣，還加以保護呢。

　　這兩具靈骸，怎會平白失蹤了的？

　　※※※

　　當九指佛走後不久，武陵狂生的穴道自解，他悠悠甦醒，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探囊取出一顆丹丸服下，拭掉臉上血跡，深深吸入一口氣，向直立不倒的玉獅屍體沉聲道：「大哥，你成了烈士，卻要我做無義之人，你的心願得償了，卻要我擔承下半生的辛苦。你的好意我不領情，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他拾起自己的寶劍，正要向頸下抹，突又自語道：「不成！我要是死了，太清那狗東西正求之不得。我不能死，我不死，他將會永遠寢食難安。」

　　他踏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山坳中。

　　他身影剛消失，由火場外掣電似的射來一個雄壯的灰髯人，一身灰袍，雙手箕張，直向屍堆射到。

　　來人正是從東海日夜趲程，仍晚到一步的雙絕窮儒谷逸。他雙目紅絲密佈，顯然有長久的時間不眠不休了。

　　當他一看清玉獅的遺蛻時，只覺腦門轟然一聲，眼前發黑，身軀一踉蹌，幾乎栽倒。

　　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屍體前，終於雙膝一軟，坐倒在地，壓在天涯跛乞的身上。

　　他眼前一陣模糊，吃力地說道：「大哥，一別二十年，想不到晚來一步，人鬼殊途。我……我好恨！我不該誤闖毒龍島的，在那兒一呆二十年。我該早些返回中原，該……」

　　突然，他感到壓著的那具屍體蠕然一動，趕忙移開，看清了天涯破乞的那件破百衲衣。

　　他火速將老花子翻轉放平，掏出囊中一顆丹丸納入他口中，一掌按在老花子的胸前，一陣輕撫。

　　老花子悠悠甦醒，掙扎著坐起，虛弱地問道：「閣下是誰？」

　　「老花子，認不得老窮酸了麼？」

　　「哦！老窮酸，你來晚了一步。二十年來你死到哪兒去了？好！我死不了，咱們快離開，楊大哥有事要我轉告你。」

　　「大哥說了些什麼？」

　　「咱們一面走一面說，此事十萬火急，別讓太清惡道先走一步。快！背我走！」

　　「往哪兒走？」

　　「龍門鎮，楊大哥的家。快！」

　　「大哥和朋友們的遺骸……」

　　「別管，賊子們不敢動，自有好朋友善後，快！」

　　雙絕窮儒背起老花子，向谷外如飛而逝。

　　在路上，老花子將這次赴約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當然啦！他對暈倒後的事是一無所知，只將玉獅死前的囑託鄭重地說出，算是盡到了傳信之責了。

　　※※※

　　雙絕窮儒將老花子留置在撫州，自己星夜趕往龍門。

　　他早到了一步，玉獅的老妻和獨子楊念碧，已經裝束停當，準備迎接江西的快報。如果勝了，他們便用不著走避，如果敗了，他們便準備離開。

　　楊念碧自小不喜舞刀弄劍，卻棄武習文，考上了河南府的生員，卻又不上京應考，與乃妻吟風弄月，絕口不談內功拳劍。

　　楊念碧在二十歲時成家，婚後小夫妻倆不但恩愛逾恒，事親至孝，甚得兩老歡心。兩年後，乃妻生下一個白胖胖的小娃娃，取名楊珀，小名叫玉琦。

　　玉獅俠名滿江湖，不時在江湖遨遊，家事全由乃妻主持，老婆子當年也是個了不起的英雌。

　　媳婦在懷孕期間，老婆子就在健胎上下功夫，用奇藥讓媳婦按期服食，煞費苦心。老太婆心中自有她的打算，兒子不能克紹箕裘，孫子可不能再讓他多啃書本了，所以她想培育出一個出類拔萃的英雄小孫孫。

　　晃眼兩年，小娃兒滿了兩足歲，簡直像一頭小牯牛，從小就每天三次泡在藥酒裏，強筋健骨的奇藥不知吃了多少，焉能不壯？

　　楊世群綽號玉獅，本來就夠高大雄壯，他的兒子楊念碧雖然棄武習文，但體格並不弱於乃父。雖說讀書，骨子裏的基本功夫自然不會丟掉的，所以個兒也夠大。

　　祖是英雄，孫是好漢；小傢伙從小就在拍打推拿中長大，兩歲的小娃娃就會推樁踢腿，滾地板豎蜻蜓，有時牛脾氣發作，上百斤的檀木供桌一下子就會被他掀翻，橫衝直撞叫他那文弱的母親疲於奔命。

　　這天晚間，楊家整座巨大的宅院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前時院子以外，六進大廳全隱有許多二流武林高手，他們是楊家的客人，也是在玉獅率高手們到江西赴約期間，做楊大哥的義務保鏢。

　　第七進內院中，祖孫三代四個人和五六名僕婦正在閒談，靜候前廳傳來消息。

　　按行程，玉獅該與朋友們啟程返家了。如果不幸失敗，急傳信使也可能已進入湖廣，不消三五日便可到龍門啦。

　　在刀頭舔血、劍口翻身的武林朋友，對自身生死並不太重視，但對身後的繼承人卻萬分小心。玉獅是白道朋友們公認的大哥，他子孫兩人的安全，不啻千斤重擔，這重擔就落在玉獅的好友落魂旗詹明的肩上。

　　三更初的更柝聲剛起，一條灰影箭似向莊院門急射。

　　落魂旗詹明，正手綽他那威鎮武林的五尺七星旗，帶著兩名徒弟跨出院門。

　　院門外有一條三十丈長的車道，銜接著自北而南，直趨伊闕的大路。大路上，白天人車絡繹，全是前來逛香山的騷人墨客和閒得無聊的大爹小子，雖則是大冷天，人仍不少。

　　灰影來勢如電，急射院門。

　　「誰？站住！」落魂旗亮聲大喝，旗尖兒前伸。

　　兩個徒弟左右一分，院門內也有人影閃動。

　　灰影一晃即至，聲音先到：「我，雙絕窮儒谷逸，你是誰？」聲落，人在落魂旗身前丈餘站住了。

　　「哎！果然是谷兄，兄弟是詹明。聽楊大哥說……」詹明驚喜地收回旗尖，搶前大叫。

　　雙絕窮儒沉聲打斷他的話道：「大嫂可在家麼？」

　　「在，碧賢侄夫婦和珀哥兒都在。怎麼？谷兄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駭人……」

　　「楊大哥在回龍嶺中伏，白道英雄幾乎全軍盡沒……」

　　「怎麼？大哥他……」落魂旗驚叫。

　　「大哥掩護同伴出險，力盡而……」

　　「哎呀！」落魂旗狂叫一聲，身形一踉蹌。

　　「太清妖道恐怕已經派出黨羽前來斬草除恨，快引我去見大嫂。」

　　「谷兄弟，你所說可真？」院門內，傳出了老太婆的抖顫語音，人就屹立在門中，門外兩盞淡黃色的燈籠，照著她那並不蒼老卻已變成灰白的臉容。

　　雙絕窮儒搶前一揖到地，顫聲道：「大嫂，兄弟晚到一步，大哥已經……」

　　「他怎樣死的？是否他已盡了全力？」老太婆頰肉抽搐，眼角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滴，但語音卻十分堅定。

　　「大哥值得驕傲，十個人阻住三百餘名惡賊，保全未死的朋友安全脫險，最後力盡自沖天靈蓋升天。八具靈骸前後，血流成河，至少亦斃了悍寇百名以上。」

　　「太清那妖道呢？」

　　「身受大哥的劍創。他們倚多為勝，且暗設雷火陣誘大哥入伏，卑鄙無恥。」

　　「谷兄弟，請入廳細說……」

　　「不！大嫂，事不宜遲，兄弟即須上路，賊人不久將至，兄弟須按大哥的遺囑行事。」

　　「你大哥有何事相囑？」

　　「大哥在臨危之時，交代天涯跛乞宋兄弟，囑他轉告，著兄弟帶珀侄孫避仇傳藝。兄弟趕到之時，幸而天涯跛乞重傷未死，承他轉告……」

　　「谷兄弟，請稍等片刻。」她回身入內去了。

　　滿臉淚痕的落魂旗，切齒恨道：「谷兄，那妖道是怎樣誘大哥入伏的？」

　　「他們先佈下峽谷絕路，埋伏雷火陣，人一到立即發難，更一舉猛襲。僅此一關，大哥的兄弟們便折損一半。」

　　「這妖道無恥已極，我落魂旗與他拼了！」

　　「不成！賊人勢大，不可枉送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報仇雪恨，十年不晚。」

　　「不！我等他們前來。」落魂旗大聲叫。

　　「你這樣反而誤了大事，大哥在泉下也不會瞑目。」

　　「這話怎講？」

　　「我們突然在江湖隱去，太清妖道便寢食不安。如果咱們全被妖道一一消滅，此後報仇無人，妖道便可高枕無憂，更無所不為了。」

　　落魂旗愴然垂首，淒然道：「如此說來，我只好忍耐了，唉！」

　　這時，老太婆和子媳同時出到門外。老太婆將一包金銀，和在繈褓中睡熟的娃兒，交到雙絕窮儒手中，用堅定不疑的聲音說道：「谷兄弟，孫娃娃名珀，你大哥本已預定替他取字，叫玉琦。萬千重托，望兄弟你一力承擔。」

　　雙絕窮儒背上包裹，捧起娃兒道：「兄弟將傾力而為，不令大哥在泉下失望。別了，大嫂請自珍重。」

　　娃兒的母親泣道：「谷叔叔，今後能讓珀兒返……」

　　「孩子，不可能的，在珀兒未能出道之前，絕不能讓人知道他的下落。」老太婆阻止媳婦往下說。

　　雙絕窮儒退後兩步道：「兄弟走了，珀兒下山之時，當叫他先返故居。不出二十年，兄弟要令珀兒繼承他祖父的英風豪氣。」

　　說完，身形一動，投入茫茫風雪之中。

　　※※※

　　翌日，楊家的宅院，冷落淒清，只有十餘名年老僕婦看守著這座九進的宏大古宅。

　　第三天，有不明身分的男女老少在附近出沒。

　　第四天，到了更多的兇橫惡漢。當他們由僕婦口中，得知宅中女主人已經在四天前失蹤後，一個個懷著恐懼的心情，急急走了。

　　一年，又一年，這座宅院逐漸荒涼剝落，僕婦們更為蒼老了，但女主人和少主人仍然音訊杳然。

　　第十年，監視這間宅院的人也悄然放棄那無望的等待了，關心這間宅院過去那輝煌歷史的人，也逐漸將它淡忘。

　　而江湖中，沒有大規模的廝殺，但暗殺的無頭公案，卻進行得如火如荼。

　　鏢局關門了，武館關閉了，教師爺沒有了，護院的差事無人敢應聘了，衙門裏的巡檢也只能管管小偷兒。

　　總之，白道各種行業，日漸式微，人才衰落。

　　過去有名望的風雲人物，一一消失了他們的身影，有些人閉門不問外事，絕口不談江湖春秋。

　　回龍嶺事件，到今天已經一十九年。

　　※※※

　　木屋中的白髮老人，仍在向下訴說著這次壯烈的前情往事，當然啦！他只能在天涯跛乞和另一些人的口中，知道大致的情形而已。

　　說到這兒，他閉上了雙目，繼續往下說道：「我，就是以詩酒造詣甚深，喜愛名山大澤的雙絕窮儒谷逸。我帶著那娃娃，不敢返回東海毒龍島，怕那些狗東西找到，或者不能離開那兒。最後我只好遠走塞外異域，遠離國門，在這兒落腳苦練。到這兒的那一年，正是俺答入寇古北口侵犯京師的一年，這兒大亂方興，所以倒能在亂中隱身，中原無人前來搜尋。

　　「一老一小在此安身立命，埋首苦練。而如何方能使娃兒發憤圖強，不負他祖父的臨終遺言，我煞費苦心，只好從小在娃兒心目之中，不斷灌輸以恨之意識，並以參露歸元散浸酒令娃兒服食，誆他說是慢性腐髓毒汁，以免他受不了折磨而離開陰山。

　　「十九年來，娃兒雖已將功力練至化境，且先天聰穎過人，大有青出於藍之概。但是內力仍差上一籌，除非能獲神藥之助，不然仍不足以橫行天下。

　　「玄冰峰那株萬載玄參，乃是三十年前一名玄門方士天龍文於偶然中談及，如非福澤深厚且有夙緣之人，絕不能獲此仙品。我曾三上玄冰峰，皆被雪崩所阻。喪身在玄冰峰左近之人，為數不少。

　　「我既與玄參無緣，故不再妄想。這次結廬陰山，主要是想一試娃兒的機緣。果然，他成功了。

　　「此後，只須娃兒痛下苦功，日夕深研我所授的『死寂潛能氣功』，定可有成；一臻通玄之境，三丈內可裂石熔金，無敵天下。

　　「我已盡了全力，今後就由娃兒決定自己的命運了。」

　　雙絕窮儒說到這兒，已感到膝前俯伏著一個人，熱淚滴濕了他的膝上褐衣。他用手輕撫膝上的青年人肩頸，仍合著眼簾往下說道：「還有一年時間，不管娃兒是否功成，我也得離開陰山，重返東海毒龍島。二十年前，我曾和毒龍島主有約，必須在那時重臨該島。毒龍島主姓趙，名無極，他所練的『無極太虛神功』，乃是玄門罡氣中，至高無上的絕世奇學。四十年前我遨遊東海，船遇風傾覆，鬼使神差漂至毒龍島。這一來，我被那兒的風光迷住，也受了二十年的折磨。

　　「那毒龍島主修為已至仙凡之間，無所不能，我這詩酒雙絕的綽號，在他眼中和手下，竟然成了浪得虛名、虛有其表之人。

　　「毒龍島一向不容許外人進入，誤入之人，只有在島中服勞役，老死島中。除非他在島主三掌之下，能夠安然逃脫。

　　「我的死寂潛能氣功，本是武林罕見的奇學，比起佛門菩提禪功及玄門罡氣，只強不弱，可是在毒龍島主之前，竟然成了無用之物。

　　「在那兒，我呆了二十年，雖則島主待我如上賓，但恪於島規，我仍不能離島。二十年中，每五年印證一次，我仍無法禁受三掌。

　　「總算島主仰慕中原絕學，放我平安離島，讓我至中原重研絕學，二十年後再往毒龍島一較。

　　「我本想到武夷山玉泉峰找琴癡雲嵩，與他們研究絕學，並準備和他同進毒龍島。因他的以音克敵無上絕學，或可與無極太虛神功一拼。

　　「可是我一進中原便驚聞回龍嶺正邪大火拼之事。二十年來，我的功力雖亦精進，但去通玄之境，仍然十分遙遠。

　　「約期將屆，我必須往毒龍島赴約。這一去，我可能埋骨島上，老死化外，不能再蒞中原與你並肩仗劍江湖了。」

　　青年人抬起滿頰熱淚的臉蛋，感情地喚道：「祖叔，珀兒隨你老人家往東海一走好麼？」

　　「不能，你有重任在身。孩子，我有些話久蘊於心，骨梗在喉，不吐不快，你可願聽？」

　　「祖叔，請說吧！」

　　「你祖父功臻化境，藝壓群雄，要論他的為人，可以八個字形容：豪氣如山，義薄雲天。可是，他的性情也太過剛耿，嫉惡如仇，下手不留餘地。他一生中，黑道人物死在他手中人，無可勝數。這次回龍谷義薄雲天，壯烈成仁，乃是正大光明一死相決，他的英風豪氣永留人間。孩子，仇固然不共戴天，勢在必報。可是，請記住人在仇恨和憤怒中，行事必將盲目。冤仇永結，無盡無休；必須設身處地，為人為自己須有深省之機。刀頭舔血之事，必有一人不幸，但問是否公平，即無仇恨可言。」

　　「珀兒知道祖叔言中之意。」

　　「這就好，你祖父的遺言，不無偏激；希望你好自為之，毋蹈令祖的覆轍。愛人不是易事，恨人卻不困難；能讓人一步，世間的仇恨便少多了。」

　　「珀兒想：我身上流著楊家的血液，我不能令泉下的祖父失望。但珀兒廁身江湖，善惡之分，是非之明，會慎重思慮。」

　　「但願如此，該練功了。」

第四章　人海飄零

　　又是一年，堅冰未解，大雪茫茫。

　　一雙老少站在木屋前，一身夾褐衣，身背包裹，屹立在雪花飛舞之中，遠眺著眼下延伸至天邊的銀色雪原。看樣子，他們將有遠行。

　　雙絕窮儒伸出大手，向茫茫雪原南面一指，沉聲說道：「我們將永別久耽多年的居所，步向莽莽江湖。這處塞外荒原，像是我們的前程。不，像是你的前程。由安身立命之地，投入茫茫風雪之中，首先，得超越這人獸絕跡，難測難料的無垠窮荒，窮荒的那一邊，便是花花世界，那個花花世界中，其實是危機四伏，比荒原更為險惡難測，但你必須到達那兒。孩子，我們走！」

　　楊玉琦的古銅色臉龐，光彩閃閃，轉首回顧在這兒生活了二十年的木屋，有無比的依依。

　　他再放目四顧，看看消磨了二十年歲月的冰山、雪原，一陣寒風挾著雪花，撲上了他的臉面。他驀地一咬牙道：「是的，祖叔，該走了，我要踏過那莽莽荒原，進入危機四伏，波詭雲譎的莽莽江湖。」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長嘯，投入狂風舞雪茫茫銀花之中。

　　※※※

　　在同一時刻，陝西榆林之北，至伊金霍洛的風雪草原中，兩匹駿馬，一馱行李，一匹鞍上伏坐著一個渾身裹在重裘中的人，正冒著茫茫風雪，向北緩緩而行。

　　這一帶荒原千里，盛夏之際，本是蒙古人放牧之地，但目下大雪積厚八尺，連孤魂野鬼也不在這兒呆著喝西北風，別說是人了。

　　怪！這個人怎麼僅仗著兩匹馬，敢踏入這處鬼門關？

　　更怪的是雙絕窮儒和楊玉琦之老少兩人竟敢橫越絕域。他兩人不懼酷寒，背著小包裹，流星似的向南趕，好快！

　　終於，他們在伊金霍洛之南，遇上了這一人雙馬。

　　而在這一人雙馬之後，也有一雙騎士，正以全速向北追來，遠遠地已經看見三方面的身影了。

　　後來的一雙騎士，馬是千里神駒，人亦不壞，貂皮風帽之下，露出他們那可透人肺腑的鷹目，身材雄偉。

　　前面的一人雙馬，起初發現後面有人追來，便驅馬狂奔，向北急衝。

　　無如後面的雙騎，騎術高出極多，馬匹更是上上之選，不消半個時辰，便已追近至百十丈距離。

　　北面，雙絕窮儒和玉琦也如飛迎至。

　　三方面的人，誰也分不清面目。

　　猛地颳來一陣狂風，在雪花飛舞中，一人雙馬似乎馬失前蹄，馬足陷入齊膝深雪中，一時拔不出蹄，兩匹馬向側便倒。

　　真正快的人，該算雙絕窮儒老少兩人。他倆用輕功在雪上滑行，快逾奔馬。而對面的四匹馬，在可陷抵三尺的浮雪中奔跑，說快未免欺人，馬兒又不是鐵打的，狂奔了半個時辰，已經行將力竭了。

　　馬倒了，人卻如大雁般落在一側，手中多了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

　　這傢伙不知對面飛掠而來的人是敵是友，反正近身之人，皆有戒備的必要，便向急速掠到的老少兩人喝道：「誰？說明來意。」

　　喝聲一出，他掀掉皮風帽納入懷中。帽一除，便現出一個風霜滿面的花甲老人面目來。

　　「哈哈！邱老弟，記得谷某麼？」雙絕窮儒打著哈哈，與玉琦大踏步走近。

　　那人定神一看，大喜道：「哎呀！是谷老，真是你！四十年，你老人家的臉容一如往昔，誰說歲月不饒人？邱應昌給你老人家請安。」說完，丟下劍跪倒行禮。

　　馬蹄飛雪，兩人兩騎在這剎那間奔到。

　　「咦！」兩人兩騎同時止住，也同時發出一聲詫呼。

　　雙絕窮儒一手扶起邱應昌，向馬上的兩人掃了一眼。風帽掩住他倆的臉容，只看到兩雙寒光閃閃的鷹眼。

　　老人家心中一震，開口問道：「老朽谷逸，請問……」

　　「谷老先生，可認得施某兄弟麼？」兩人同聲答，飛躍下馬，順手摘去風帽。

　　兩人國字臉，短虯鬚，年在四十出頭，長相極為相似，一雙大眼睛，眼神極為銳利。

　　老人家滿臉堆笑，上前抱拳一揖，笑道：「原來是小兄弟倆，長得更為健朗啦！不知島主安否？二十年，不算短哩。」

　　施家兄弟笑著回禮，老大說道：「託福，島主風儀如昔。想不到在這邊荒異域，有幸得遇你老人家。敝上思念甚殷，不知谷老因何仍在這兒逗留？約期只有半月了哪！」

　　「老朽正欲赴島主之約，並送敝侄孫返回中原。珀兒我為你引見兩位海外高人。」

　　楊玉琦心中一怔，心說：「好傢伙！大概他們是毒龍島的人，前來找祖叔的晦氣了，哼！我可不信邪！」

　　他淡淡一笑，拱手道：「晚輩楊玉琦，兩位前輩萬安。」

　　老人家一看他的笑臉中，有點不懷好意，趕忙說道：「珀兒，這兩位是……」

　　施老人趕忙接口道：「谷老請諒。敝長上曾告誡門下，不許在江湖上洩露身分，請勿見怪。」

　　又向玉琦道：「敝姓施，名威。那是舍弟施全。老弟請別見外，咱們兄弟雖癡長幾歲，可不敢倚老。來，小兄弟，咱們親近親近。」施威泰然地說完，伸出一隻虎掌。

　　玉琦仍在淡笑，伸出一手。兩手相握，兩人都用了七成勁，兩條鐵臂全成了大鐵鉗，兩人心中都猛然一震。

　　玉琦徐徐收勁，笑道：「施大哥既不見外，小弟高攀了。」

　　施威呵呵一笑，放手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楊兄弟怎說高攀二字……站住！」

　　原來一旁的邱應昌，乘他們攀交情的空隙，悄悄地向一旁移動，被施威喝住了。

　　雙絕窮儒一看不對，忙說：「小兄弟，那是老朽的朋友，姓邱名應昌，不知因何事故與賢昆仲有隙？」

　　施威鷹目中閃過一道冷電，哼了一聲說道：「敝長上的孫千金因慕中原風物，特於去歲仲秋進入中原遨遊，敝兄弟與幾位兄弟奉命暗中呵護，千斤重擔在身。這位邱朋友在長安客邸之內，竟然午夜驚擾小姐芳駕，不知有何圖謀。我兄弟重責在身，故而千里迢迢追捕他鞫問緣故。」

　　邱應昌面色一冷，接口道：「在下為應好友之約，午夜兼程，無意中經過客店屋頂，以致驚擾諸位大駕。無心之錯，實非有意，賢昆仲既不見諒，那也是無法分辯之事。」

　　雙絕窮儒深注邱應昌一眼，便向施威道：「邱老弟個性耿直，老朽倒是相信。賢昆仲可否沖老朽薄面，不究他……」

　　施威豪爽地笑道：「谷老既然與邱朋友有交情，我兄弟豈敢放肆？」

　　施全接口笑道：「不再打擾老人家的正事，小侄告辭，小姐在長安等久了呢！不知谷老是否即至敝處盤桓？」

　　「老朽正欲東行，相信定能如期趕到。如果兩位有便，咱們何不同路？」

　　施威接口道：「小侄等無暇分身，需看夏末秋初，小姐遊興略闌，方能返回。」

　　雙絕窮儒道：「那麼，老朽先走一步了。哦，賢昆仲是伴同秀華姑娘遨遊中原麼？她今年該有二十五歲了……該有婆家了吧？」

　　施威笑道：「大小姐已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了。這次遊中原的是二小姐，她今年才十九歲，你老人家可不認識她哪！同行的還有小少爺，也有十七歲了。」

　　「哦！二十年來世事滄桑，下一代英雄催白髮，我們老了！」

　　施威兄弟同時躬身行禮道：「小侄告退，後會有期。」

　　「請在小姐之前，代老朽致意。珍重。」

　　施威兄弟再向玉琦拱手道：「楊兄弟，再見。」說完，飛縱上馬，馬蹄濺起雪花，向南走了。

　　雙絕窮儒向邱應昌道：「邱老弟，你目下有事往漠北？」

　　「不！我是被追急了，想到漠北躲躲風頭，這兩位施朋友不但功力超人，而且江湖經驗也高人一等。晚輩行道江湖四十餘年，別人叫我江湖客，可說夠奸夠滑了，可是千里長程，仍難逃出他倆的手心，慚愧！聽他們的語意，似不是中原人氏，與你老人家交情也夠深厚。不知他們是哪一路的朋友？」

　　「哈哈！小老弟，你若再問的話，未免太不知忌諱了，枉你行道江湖四十餘年，江湖客的美號可以休矣！走吧！咱們前途見。」

　　江湖客邱應昌臉上一紅，但仍沒有走的意思，打量玉琦半晌，說道：「這位楊兄眼熟得緊，似乎在哪兒見過……」

　　雙絕窮儒哈哈一笑，一面轉身一面道：「這次你可眼花了，這一輩子你是第一次見著他哩。」

　　一老一小展開了輕功，向南急走。遠出三五里，雙絕窮儒突然說道：「珀兒，那位江湖客眼力果然不差，不枉稱老江湖。」

　　「祖叔，珀兒大感詫異哩！」

　　「你的相貌十分酷肖乃祖，同時身材也一般雄壯，與你祖父青年時幾難分辨。唯一不同的是，這些年來你在酷寒烈日下辛勤苦練，肌膚已成了古銅色。但從今起已不需要赤身露體在烈日下苦練了，你的肌膚不久就會恢復舊觀。你祖父綽號玉獅，可知他這玉字的來處。如果你肌膚的顏色一變，我真替你擔心。」

　　「為什麼？」玉琦惑然問。

　　「你這次出現江湖，千萬不能暴露身分，不然在江湖上你將寸步難行。目前你肌膚顏色有異，仍酷肖你的祖父，所以江湖客說對你有面熟之感。如果肌膚恢復原狀，只消一照面，人家就會知道你是玉獅的後人，豈不可虞？」

　　「請祖叔放心，我絕不讓膚色改變。」

　　「那你得在午時練功之際，在曠野烈日之下行功。」略一沉吟，又說：「萬一肌膚漸變，你可以用褐色顏料將手臉染了。」

　　「珀兒記住了。」

　　「武林中有一個行徑怪異，心黑手辣的怪物，叫做如虛人魔歐陽超，對易容之術端的世無其匹，出神入化。可是那怪物是黑道兇魔，不然我倒要找他傳你兩手兒。」

　　「世間真有這種神妙的易容之術麼？」

　　「怎麼不真？易容之術，說起來千奇百怪，染色、衣著、疊骨、屈肢……名目極繁。那如虛人魔更可將五官移位，肌肉收縮，世上能見過他的真面目之人，確是少之又少。」

　　「戴人皮面具豈不簡單？」

　　「不成，有心人一眼就可看出毛病，再精巧的面具，也逃不出高手的神目。」

　　「染色不也易為人看出麼？」

　　「所以你最好在午間練功之時，在烈日下暴曬。風雪愈來愈大了，快走！」

　　「我覺得那位江湖客邱應昌眼神不正，不是個好東西。」

　　「四十年前他剛出道不久，壯志凌雲，不失英雄本色。這些年來，可不知他是否走入了邪道？眼神雖不太好，但卻不是目顯邪淫的好色之徒。」

　　※※※

　　龍門鎮楊府那座九進大宅院中，經過二十年漫長歲月的風雨剝蝕，已經破落了。

　　這二十年來，前十年不時有人在這兒覷探、巡逡、伺伏；後十年，這座大宅院便極少引人注目了，端的是門前冷落車馬稀，只有風雨送黃昏。

　　這天三更初，兩條黑影自後院越牆而入，身法奇快，只一眨眼間便已入了後院。

　　後進門突然無聲而開，一盞淡黃色的燈籠在內伸出，在朦朧的光影下，一個銀鬚皓首的老人出現在門中。

　　黑影並立在石階下，一身銀灰色夜行衣，站在雪地裏也有朦朧之感，他們正是雙絕窮儒和楊玉琦。

　　皓首老人已看清雪地上的人影，將燈籠高舉，用毫無感情的語音說道：「不必來了，閣下。這兒的主人，已經二十年音訊全無，要找人，只有幾個老蒼頭；要問事，無可奉告；要獲財，你們會失望的。」

　　右首灰影衝動地向前一衝。左首灰影卻一手將他拉住，用傳音入密之術向他說道：「不可妄動，千萬別露行藏。」

　　右首灰影是楊玉琦，他也用傳音入密之術激動地說道：「他是鬍子伯伯，啊！我記得他，鬍子全白了。」

　　雙絕窮儒道：「離開這兒你不到三歲，略知人事，總算你還依稀記得二十年前的往事。」

　　「爹媽不知可在……」

　　「不會在家了，也絕不會將行蹤透露給任何人，雖至親亦不例外。」

　　「我去問問他老人家。」

　　「不！你千萬不可探詢家中之事；那樣，你會害了他們，世上沒有任何秘密可以隱藏不露。」

　　「祖叔，我該怎樣？」

　　「看看你的故居，再踏遍天涯，只消找到太清妖道，你能一舉殲仇，你祖母和爹媽自會找到你的。」

　　「我會的，祖叔。」

　　「我不能陪你了，毒龍島之約轉瞬即屆，立身武林，信義為先，我必須如期赴約。在回龍谷屍骸中，不見你祖父的至交好友武陵狂生，也許他沒死，你到他那兒或許可以得到太清妖道的行蹤。」

　　「不，我得先到江西。」

　　「那沒用。我敢斷言，在雩都清虛宮，你絕找不到妖道的蹤跡，這些天來，從陝西至河南，你可曾探到消息麼？我想，他們已有警兆了，不然為何極少見江湖人露面？你只能先找你祖父生前好友暗中探聽，別無他途。」

　　「如果譚家祖叔亦難找到……」

　　「天涯跛乞想亦不會在二十年中逝世，你可留心他的行蹤。珀兒，我該走了。萬事小心在意，多自珍惜。」

　　「祖叔，也許我會到毒龍……」

　　「千萬別來，你有大事待理，萬一陷在島中，萬事皆休。別了。」

　　老人家猛地凌空而起，越過院牆瞬即不見。

　　玉琦按下心潮，癡立良久，驀地一長身掠上屋脊，由前進大門中縱出大路，消失在風雪之中。

　　※※※

　　次日，風雪已停，天空中出現了久未露面的陽光。

　　巳牌正，八節灘的北岸渡頭左側，楊玉琦身穿老羊皮大褂，倚在一座大石上，呆呆地眺望著滔滔流水出神。

　　伊水這一段並未結冰，水經灘下瀉，不少浮冰飛滾而下，甚是壯觀。這段河灘，雖經白樂天予以開鑿，但仍然湍急，平時以渡船往來行客。可是目下隆冬之際，遊人稀罕，擺渡的小舟往來極為不便，每一個時辰方有一船往來，可見冷落得可以。

　　在灘的這一面，可以看清對面香山的雪影屋跡，一片白茫茫，香山寺的紅牆，十分醒目。

　　他孑然一人，形單影隻，顯得心事重重，一絲愁緒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天下茫茫，他到哪兒去找一個身如閒雲野鶴的老道呢？自己不能顯露身分，沒有一個朋友和親人，唯一的長輩雙絕窮儒亦於昨晚離開了他，人海茫茫，其實他是孤獨的啊！

　　後面響起了踏雪的足音，有兩個人大踏步奔向渡頭。玉琦的目光，緩緩落在他們的身上。

　　那是一對少年男女的身影，全身裹在狐裘內，僅由身材高矮和穿著中，可以分清他們的性別。

　　皮風帽罩住了頭面，經裘帶圍住肩膊和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尤其是女的，那雙美眸像一潭秋水，又清又深，一句話：她有一雙叫人想做夢的眼睛。

　　沒有船，兩男女站在渡頭，相對聳聳肩，無可奈何。

　　他們的目光，轉落在三丈外石旁的玉琦身上。

　　玉琦身材將近八尺，高大雄壯。老羊皮外襖乃是村夫俗子的俗物，襯出他的身分僅是個小平民；腰帶沒繫上，敞出裏面所穿的褐夾衫；下身，是窄腳管夾褲；腳下，是一雙老牛皮直縫靴。

　　一頭黑漆光亮的長髮挽在頂端，沒繫上頭巾。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隱現，長眉入鬢，鼻如懸膽，嘴唇抿得緊緊地，古銅色的面色，閃閃生光。乍看去，像是一座英偉的銅像。在他那仇視一切的眼神中，令人感到這是一頭孤獨冷傲的雄獅，隨時都有發生危險的可能。

　　「好雄壯的小伙子哪！」少年人口中，發出一聲令人難覺的輕呼。

　　但玉琦修為已不等閒，聽得字字清晰。

　　「這人的神情好冷，像在冰窟裏剛爬出來的。」少女也在同伴耳畔輕語，聲如銀鈴，十分悅耳，語音雖幾不可聞，但玉琦仍聽得真切。

　　少年人向江對岸注視片刻，渡船靜悄悄地靠在碼頭上，連個鬼也沒有。

　　他嘆口長氣，突向玉琦舉手抱拳一禮說：「請問大哥，渡船要多久才能過來？」

　　玉琦略一點首，木然地說：「要等渡船人滿之時。」他的神情，像一頭負隅頑抗的獅子。

　　少年人一怔，心說：「這不等於白說麼？」

　　少女在鳳目中露出了笑意，說道：「哥哥，你的話太多，可遇上一個不輕易開口的對手了。」

　　少年的眼中也現出了笑意，走近玉琦笑道：「聽兄臺口音，似是本府人氏。兄弟乃是湖廣人，途經貴地，想乘雪天一遊龍門山，渡船太少，真是掃興。請問兄臺，可有另一條路過河麼？」

　　「沒有了。」

　　「哦！白樂天既能著人鑿灘，怎不著人架橋？真令人百思莫解，兄臺可知其詳？」

　　「你該找他問問，可惜他死了近千年。」玉琦不耐地答。

　　少年仍不以為意，繼續往下說道：「看兄臺眼中神光隱現，定是位內家高手。」

　　「不見得。」

　　「臂長過膝，英偉過人。兄弟雙目不盲，已看出兄臺定有超人造詣。」

　　「只配趕狗。」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兄弟姓譚，名芳，草字兆祥，那是舍妹茜茵。請教兄臺貴姓大名。」

　　「楊玉琦。」

　　少年似乎一震，說：「楊兄可是河南府人？」

　　「你說對了。」

　　「小弟有一事動問，尚請坦誠相告。」

　　「請說。」

　　「龍門鎮楊公世群，與楊兄有否……」

　　「楊世群」三字，像一聲巨雷，轟中玉琦的腦門。他正想站起，可是卻忍住了，說：「那是龍門世家，在下卻是河南府南關之人。」

　　「哦！南關附近沒聽說有姓楊的。」

　　「安樂窩之東卻有。」

　　「楊兄可否將楊公之事，略予一說？」

　　「你找他有何貴幹？」

　　「楊公乃武林蓋世奇才，兄弟慕名而至。」

　　「你不知多年前楊公之事？」

　　「略有風聞，兄弟想找楊公的後人一申景慕之念。」

　　「你與楊公有親？」

　　少年一怔，說：「非也，兄弟說過，我兄妹乃是慕名而來。」

　　「何必多此一舉？閣下也許因此惹下不測之禍。」

　　「總比楊兄姓楊，而又在龍門出現要嫌疑少些。」

　　「你認為在下是……楊公的後人？」

　　「確有此念。」

　　「哦！任憑閣下臆測亦無不可。」

　　「楊兄是承認了麼？」

　　玉琦倏然站起，惡狠狠地說道：「你最好少嚕嗦。」說完，大踏步轉身。

　　譚茜茵突然迎面一攔說：「大丈夫該光明磊落，不應藏頭露尾。」

　　「讓開！」玉琦沉聲喝。

　　「我不！你得說明白再走。」

　　「再不讓開你得後悔。」

　　「不見得。」姑娘叉手微笑。

　　玉琦虎掌一伸，去撥她的右肩。

　　姑娘猛地伸手一架，纖纖玉指一刁，「金絲纏腕」急扣玉琦腕脈。

　　「住手！小妹！」兆祥急叫，趕前去拉。

　　可是雙方接觸快如閃電，已經來不及了。雙手同時扣住對方的脈門，內力驟發。

　　「滾開！」玉琦叫，信手便扔，同時放手。

　　姑娘被帶得一踉蹌，身形一衝，猛地扭轉嬌軀，小蠻靴突然飛起。

　　可是她快則快矣，卻一腳走空，玉琦已經飄身走了，鬼魅似的一閃即遠出丈外，回身冷笑道：「在下不願與你們一般見識，下次可不饒你們。」說完，大踏步走了。

　　兆祥正想出聲招呼，小姑娘已搖手止住他出聲，待玉琦去遠，方說：「這人的功力奇高，但不是楊家的後裔。」

　　「怎見得？小妹。」

　　「楊家的十二散手神奇詭異，為武林不傳之秘。我這招金絲纏腕如果遇上楊家的十二散手，準被制住曲池穴或者肩井穴。但他反而抽手曲指，反搭脈門，所以知道他絕不是楊家的後人。」

　　「也有道理，咱們且跟蹤他看看。」

　　兩人順大路向龍門鎮追去，不到半里便追上了。

　　※※※

　　玉琦大踏步進入冷清清的龍門鎮，出了鎮北。這一段時間內，他對自己那座剝落了的宏大府第，連看也沒看一眼。後面的兄妹倆，心中的疑雲又清朗了不少。

　　出鎮不到兩里地，迎面奔來兩個裹在狐裘裏的高大身影，由眼角和鼻上的皺紋，可知定然是兩個老頭兒。

　　玉琦挺胸大踏步而行，不理別人的閒事。但他的眼神一掃過急掠而來的兩人，心說：「這兩人功力不等閒，雙足不沾實地，不帶雪花，有點像踏雪無痕輕功。能用踏雪無痕輕功趕長路的人，確是少見，可見這兩人功力委實驚人。

　　雙方錯肩而過，誰也不惹誰。

　　正走間，猛聽身後飛起一聲長笑，接著，一個蒼勁的喉音響起：「小輩，我老人家準知你倆人溜到香山賞雪景，沒話說，跟老夫乖乖到本幫香堂聽候發落。」

　　「呸！老狗你吠什麼？小小一個河南府香堂，竟要將小爺發落，你做夢。」是譚兆詳的聲音。

　　「我老人家的夢一向是好的。娃娃們，你走是不走？」

　　「要走不難，得問小爺的朋友肯是不肯。」

　　「你的朋友是誰？哼！諒他沒有偌大的狗膽，敢管『無為幫』的大事。」

　　「喏！我的朋友在這兒。」

　　「唷！小狗可惡，敢在老夫面前張牙舞爪，活得嫌命長了麼？哼！打！」

　　玉琦轉身一看，不走了。一個老傢伙已經和兆祥動上了手，拳來腳往，只見勁烈的掌勁拳風，把雪花激盪得四面激射。

　　一旁的茜茵姑娘繫好領上狐裘，向一旁另一名老者掠去，嬌叱道：「老狗，你得滾！」喝聲一落，搶前一掌斜劈而出。

　　老傢伙大吼一聲，伸出蒲扇大的黑漆大手，迎著來掌一把扣出。

　　玉琦一看老傢伙的黑手，心中一震，暗說：「這傢伙練有黑沙毒掌，我得管。」他轉身走向鬥場。

　　姑娘功力不弱，一見毒掌卻也有點心驚，不敢硬接，身形疾轉，閃至老傢伙的右側，「鬼王撥扇」掄出一掌。這次她用上了內家真力，劈空掌勁立吐，如山暗勁隨掌而出，直迫八尺外。

　　老傢伙急閃讓招，說：「咦！難怪你敢猖狂，傷我幫中弟子，原來真有兩手兒。」說著說著，攻出一招「推山填海」，雙掌一吐，凜烈罡風挾著觸鼻腥氣，怒濤似的向前急湧。

　　「蓬」一聲悶響，內勁接實，人影疾分。老傢伙退了三步，雙足陷入雪中，及膝而盡。

　　姑娘也退了三步，可是她被腥風透入鼻中，只感到喉頭發惡，身形一陣搖晃。

　　老傢伙鬼叫一聲，猱身猛撲。巨掌急揮，拍向姑娘肩脅，內力盡吐，腥風怒湧。

　　姑娘剛運功逼出肺部遺毒，無法功行雙掌，眼看要豁出性命全力一拼，因為她已無法閃讓了。

　　玉琦到得正是時候，揮掌直上。

　　「啪」一聲暴響，不但內勁接實，而且掌心幾乎相觸，人影驟分。

　　玉琦也心懼黑沙掌毒，故而向側一閃八尺。

　　老傢伙平飛丈外，一隻右手抬不起來了，勉強用千斤墜定下身形，臉上變了顏色，厲聲叫道：「閣下好高明的混元掌力，你可是玉簫客的門下？」

　　玉琦不理他，冷冷一笑叉腰屹立。

　　老傢伙大概眼花了，他似乎感到玉琦的頭點了一下。他眼中佈上了恐懼的神色，不住後退，結舌地叫道：「閣下是……是奉岳……岳老前輩之命，來……來找敝……敝幫的晦氣麼？」

　　玉琦冷笑著一步步逼近，他心中在暗笑。玉簫客的名號他已在雙絕窮儒口中，知道一些概況。玉簫客岳景明，就是「隱簫逸琴」中的「隱簫」。這人名列宇內奇人，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不但一支玉簫可以降龍伏虎，混元掌也是武林一絕，乃是上乘正宗內家氣功中，罕見的武林絕學，發時無聲無息，但丈內可以隔紙熔金。

　　老傢伙不見玉琦掌力有何奇奧，但勁道一接，不但罡風乍起，無形暗勁更循臂直震心脈，這與傳說中的混元掌有點相像，難怪他大為震驚。加以青年人亦不否認亦不承認，老傢伙更覺毛骨悚然，下意識中，他似乎感到青年人似乎在神色上已經承認了呢。

　　「你給我快滾！」玉琦突然厲喝。

　　「我……我這就走。請教少俠高姓大名？」

　　「少廢話！是不是還想接一掌試試？」玉琦冷冰冰地說，右掌一立，向外一翻，作勢拍出。

　　老傢伙向右急閃，脫口叫道：「承老兄，快扯活！」說完，撒腿就跑。

　　和兆祥正鬥得高興的另一老傢伙，聞聲虛按兩掌，躍出圈外，一見同伴已經遠出三丈外去了，不知發生了何種突變，火速跟上叫道：「怎麼？不將兩個小畜生擒回香堂，咱們……」說著說著，已經掠出了二三十丈。

　　遠遠地，還聽到前面老人驚惶地說道：「你知道插手的年輕人是誰？老兄，那是玉簫客的門人，你可惹得起？」

　　兩人急急似漏網之魚，跑得真快。

　　姑娘已運功將腹中毒氣逼出體外，踱到玉琦身後，俏生生甜蜜蜜地說道：「楊……楊……大俠，你真是岳老前輩的高足麼？他老人家乃是宇內高人，多久未履江湖了。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玉琦向她淡淡一笑，說道：「假使我有幸做岳老前輩的弟子，也不會插手管這一檔子閒事了。」說完，大踏步走了。

　　玉簫客既名之為「隱簫」，自然是隱遁草野的奇人，也自然不會過問江湖是非，所以玉琦有此一語。

　　「楊兄，請留步，兄弟……」

　　兆祥大聲叫，叫聲未落，路右一座被大雪封覆的枯林中，突然傳出梟啼一般的厲笑：「桀桀……格格……」聲音異常淒厲，中氣充沛，直貫耳膜，令人渾身發冷，氣血翻騰。

　　在厲笑聲中，樹枝上的冰雪簌簌而下，樹影後，現出一個白色的高大人影。

　　三人聞聲大驚，趕忙運功強抑心神，並向那兒看去。

　　※※※

　　人影一現，三人心中人駭。

　　那人身高將近九尺，像一個巨無霸，頭上更戴了一頂高頂涼帽，顯得更高。一襲拖地白袍，中間縫上一條蜈蚣形的半尺寬藍色緞帶，遠看去，像在他身前，掛著一條巨大的藍色蜈蚣。脅下掛著一個黑色大革囊，右手點著一根鐵灰色的長大無常棒。

　　他的長相更是唬人，乖乖！哪能算人？說他是鬼倒也名副其實，倒還令人深信。

　　青灰色的長馬臉，隱透出墨綠色的光華，滿面皺紋，紋路是直的。八字吊客眉，一雙三角眼射出陰厲寒芒，凸鼻梁，鼻尖像鷹喙，破嘴唇，長著一排又黃又黑獠牙般的尖利牙齒，下顎特長，難看已極。

　　這傢伙長相之惡，無以復加，假如半夜中出現，別說膽小朋友會嚇死，膽大的和尚老道，也會嚇掉兩魂四魄，伏地求神仙佛祖保佑。

　　玉琦倒沒有什麼，他自經雙絕窮儒苦心孤詣磨煉，生就了鐵打的肝膽，銅鑄的心胸，一身傲骨，對生死毫無牽念；他心中雖驚，但臉上毫不動容，雙手叉腰卓立，冷然注視著怪物冉冉而至。

　　譚家兄妹大概對怪物不陌生，驚得臉上蒼白，戰慄著步步後退，手伸向衫內藏著的劍把上。

　　「桀桀桀……」怪物仍在狂笑，已到了路中。

　　玉琦並不退縮，注視著步步逼近的怪物，運起「死寂潛能神功」護身，功行雙掌，準備全力一搏。

　　怪物見嚇不退玉琦，心中大概也感到這小伙子絕不是等閒人物，進至一丈之內，停下了，扭頭向兄妹倆喝道：「好小子，別打主意逃命，我老人家看中之人，跑上天也是枉然。」

　　「小妹，快走！」兆祥叫，並將身障住姑娘身軀。

　　「不！我們和他拼命。」姑娘叫，「嗆」一聲撤下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

　　「不成！你要落在他手中，哥哥我只有死路一條，有何面目稟告爹媽？」兆祥一面說，一面撤下長劍。

　　「譚兄，這傢伙是人是鬼？」玉琦冷然地問。

　　「桀桀……」怪物仰天狂笑。

　　兆祥一咬牙，答道：「這是宇內以兇淫之名震動天下，無惡不作的毒無常班廷和。」

　　「毒無常」三字一入耳，玉琦心中一震，暗說：「真巧！第一次出現江湖，便碰上了這個兇魔，看來大事不好，前途危難正多。」

　　不錯，這怪物正是「恨天怨地，哭笑無常」的「毒無常」班廷和，一個心黑手辣，好色如命的宇內兇魔。

　　但玉琦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哼了一聲道：「原來他是人，算我孤陋寡聞。」

　　毒無常面色一沉，用那雙可透人肺腑的三角眼，狠狠地盯緊著玉琦，以那不像人類的嗓音，一字一吐地說道：「小娃娃，你冒充玉簫客老匹夫的門下，可騙不了我老人家，你是誰？說！」

　　「我是我。」玉琦昂然地答。

　　「哼！你等會兒就傲不起來了。」

　　「在下等著。」

　　「你說不說可由不了你。」

　　「口是我的。」

　　毒無常陰沉沉地邁出一步，他知道，要鬥口可能鬥不過這小後生，他根本任何不怕嘛。

　　玉琦屹立不動，面含冷笑。

　　譚家兄妹這時已定下了心，反正知道走不掉，人到明知必死的關頭，勇氣反而倍增。他倆人挺劍而上，徐徐分列玉琦左右。

　　「請賢兄妹退！我要鬥鬥這宇內兇魔。」玉琦神情自若地說，揮手令兩人退。

　　「楊大哥，我們三人聯手，或可一拼。」姑娘神色凜然叫。

　　「退！這是我第一次拼搏，不要任何人插手。」玉琦厲聲叫，雙手垂下了，功行指梢。

　　這時，正北官道拐角處，傳來數匹健馬的踏雪聲，現出了四人四騎。

　　四匹健馬都是萬中選一的神駒，鞍鐙鮮明，高大雄駿，踏著輕快的碎步而來。

　　馬上人是一身輕裘的兩男兩女，大狐裘裹住全身，由這名貴的大狐裘上揣測，來人的身分門第自不等閒。

　　四個人安坐鞍上，兩個女的只露出一雙秋水明眸，男的也僅現出臉面。兩個男的生得人才一表，一個是虎目虯鬚，甚是威猛，另一個是玉面朱唇，像個大姑娘，臉上稚氣仍在，可是目中神光外射。

　　四人四騎相距這兒僅有半里之遙，不久將到。

　　蹄聲又響，四人之後三十餘丈，也現出兩人兩騎，與前兩位男人同式打扮，相貌一是圓臉，一是國字臉龐，年歲都在四十餘，神態悠閒而英氣外露。

　　六人六騎右鞍旁的插袋中，皆插有殺人傢伙。兩位姑娘是劍，少年人也是劍，伴同他們的中年人，是一條包成一團的傢伙，聳起一根鐵柄兒。

　　後面兩人一個是不算長的傢伙雙股鋼叉，另一人是一根奇形龍鬚刺，這是水陸兩用的兵刃中，唯一的重傢伙。

　　毒無常根本不管有人沒人，他邁出了第二步，雙方已經相距不足八尺了。兩人的手都夠長，要一動手，伸手可及。他沉聲說道：「小狗，你的口氣可不小，竟敢妄言和我一搏，太可笑了，你，禁不起老人一個指頭兒，接著！」

　　在喝聲中，他輕飄飄地將左手在袖底下伸出，戟食指向前一點，右手的無常棒已置於身後。

　　「嗤」一聲銳嘯，指風破空而飛，點向玉琦胸前鳩尾大穴，潛勁如鋼錐般射去。

　　譚家兄妹本已退了兩步，這時大喝一聲，雙劍齊出，攻向老怪物的左右脅。

　　玉琦不知對方功力如何，不敢硬接指風，身形一錯，橫飄一步，掌向外一翻，強烈兇猛的掌勁疾吐，攻向老怪物前胸。

　　毒無常端的功力超人，收指變掌印出一掌，右手無常棒在袖底左右一閃，點出了兩棒。

　　雙方交手疾逾電光石火，令人目不暇接。

　　「嘭！叮叮！」氣流爆震，金鐵交鳴，人影疾分，向三方面飛去。

　　「桀桀桀……小小年紀，竟敢向老夫遞爪，真是自尋死路。桀桀！小妞兒該我消受了。」說完，向暈倒兩丈外的姑娘走去。

第五章　翩翩驚鴻

　　迎面而來的四人四騎，突然像狂風似的捲到。

　　玉琦接了一掌，只覺被一股奇大的暗勁，將他的身軀猛然一擲，護身真氣似乎無法抗拒那如山暗勁潛流，僅能護住心脈而已。

　　他被震得飛擲三丈外，但並未受傷，只感到氣血浮動，頭腦有點暈眩而已。他所練的死寂潛能氣功，乃是氣功中的無上絕學。他的二十載辛勤苦練，已奠定下渾厚的基礎，再加上萬載玄參人間至寶的培育，洗骨易髓，修為將臻化境。故而雖在毒無常雷霆一擊之下，仍然無損。

　　他身形一落地，眼見毒無常一隻鬼爪已快落下姑娘的腰中裘帶上，怎得不急？單足一點地，即又騰身猛撲。

　　兆祥兄妹倆一時收招不及，被無常棒閃電似的擊中劍身，奇猛的反震力將他們的劍震飛，內腑亦受震動，摜出兩丈外跌得七葷八素。幸而浮雪甚厚，不然準得頭破血流。

　　姑娘人已暈眩，眼冒金星，神智未清，鬼爪已到了。

　　「著！」玉琦撲到，在間不容髮中一掌斜截鬼爪。

　　「去你的！」毒無常信手側揮。

　　「噗」一聲雙掌外緣接實，硬生生把玉琦震飛兩丈外。罡風一爆，地下的姑娘神智頓清。

　　「咦！你小子連挨老夫兩掌，竟然不死，倒有點鬼門道。你是誰的門下，敢向老夫遞爪？說！老夫要拆你的骨頭秤秤斤兩。」

　　毒無常一面朝著玉琦說話，一面仍不經意地伸手向地下的姑娘抓去。

　　突然，兩頭大雁自衝到的健馬上凌空飛起，奇急地撲向毒無常。

　　玉琦也吸入一口氣，瘋虎似的反撲。

　　地下的姑娘也在這電光火石似的瞬間，向側一滾，貼地一竄。

　　毒無常不愧宇內一代兇魔，左爪一揮，大袖蕩起一陣勁烈腥風，襲向撲到的三人。右手無常棒一伸，不偏不倚點中剛竄出五尺的姑娘右腿環跳穴。姑娘嗯了一聲，偃仆在地動彈不得。

　　「嘭！」一聲巨大的音爆乍響，人影中分。

　　毒無常登登登連退五六步，每一步都陷入雪中尺餘，在雪花激射中，他身形踉蹌站穩，鬼臉上綠芒湧起，乍隱乍現，獰惡之容，可怖已極。

　　玉琦這次是全力進擊，受震亦重，飛退八尺，右臂徐徐下垂，古銅色的面頰額際，現出了汗跡。他胸前起伏急劇，正在將真氣納聚丹田。

　　由馬上撲到的人，是那兩個男的，他倆並未退後，落下地來神態從容。

　　那威猛的虯鬚大漢，臉上似現驚容。

　　那俊美的少年人，玉面上泛起頑皮的微笑。

　　四匹馬陡然剎蹄，屹然不動。

　　前兩匹馬上的兩位小姑娘，臉部裹在火狐裘內，看不清表情，但由她們那深如海洋的美眸中，可以看出笑意，向眾人掃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虎目生光的玉琦身上。她倆安坐雕鞍上，並沒有下馬的意思。

　　虯鬚大漢突以中氣充沛的嗓音，向美少年說道：「公子爺，這是咱們所遇上的第一位高手。」

　　少年淡淡一笑，稚氣仍在，說道：「志中叔，真是哩！能接下我倆人一掌的人，以這個怪物為第一人。唔！中原並不是無人哪！」

　　這時，兆祥也醒了，正狼狽地爬起。

　　毒無常看清了來人，一個中年大漢，一個竟是個大娃娃，不由又驚又怒，又有點不信這是事實，來人不但泰然地接下他一甲子修為以上的全力一擊，還將他震退五六步，委實令他不敢置信。可是事實俱在，聽他們的口氣，竟然在藐視中原武學，還在損人呢！

　　他吸入一口氣，陰森森地說道：「閣下何人？能接下老夫一掌的人，值得老夫見識。」

　　虯鬚大漢冷然一笑道：「你真要問？」

　　「老夫問你，是抬舉你了。」

　　「要是不抬舉呢？」

　　「在我毒無常之前露面的人，格殺了事。」

　　「哦！你就是毒無常？」大漢笑問。

　　「老夫這身裝束和相貌，還用問得？」

　　「呵呵！浪得虛名。」大漢大笑起來，狀極愉快。

　　「你小子無禮！」毒無常厲聲罵，緩緩上前。

　　美少年似乎不耐，說道：「志中叔，這怪物既要動手，讓我打發他好麼？」

　　「公子爺，讓我來，聽說這怪物渾身是毒，公子犯不著以千金之軀和他胡纏，其實他也不配與公子動手。」

　　這些話，把老怪物氣得渾身發抖，厲叫叱道：「狗王八，通名號，老夫今天要讓你開開眼界。」一面說，一面將無常棒舉起。

　　「你真要知道？」大漢正色問。

　　「老夫說過，這是抬舉你。」

　　大漢轉面向馬上的姑娘問道：「小姐，要否告訴他？這是一位難得的高手，也許值得我們亮名號。」

　　左首那位小姐將視線在玉琦面上收回，用那嬌甜無比，像黃鶯兒歡唱般的嗓音說：「志中叔，用不著了，憑他還不配。」

　　這時，玉琦正舉步走向地下的茜茵姑娘。

　　毒無常正想說話，突然一棒伸出，想將玉琦點倒。

　　玉琦虎掌倏伸，作勢抓杖。

　　「不可……」馬上的小姐嬌喚。

　　聲未落，玉琦已半途收手，飛起一腿。靴尖帶起一叢雪花，銳嘯著猛襲毒無常，同時身形一閃，已到了姑娘身畔，一把抓起茜茵，向旁急掠，好快！

　　馬上的小姐「咦」了一聲，似在讚美他的奇怪身法，也似乎有點意外的喜悅。

　　毒無常確未料到玉琦使刁，雪花激射而至，嘯聲勁急，他雖練有刀槍不入的護體神功，但要讓雪花沾身，豈不大失面子，便向右略飄，想堵住玉琦的去路。

　　同一瞬間，響起虯鬚大漢的虎吼：「怪物，接著！」

　　毒無常豈敢大意？身形半旋，一棒振出，剛好與襲到的奇猛掌風迎個正著。

　　「啵滋」一聲，掌風與棒一觸，氣流激盪，兩人面面相對。

　　「志中叔，接著！」小姐在馬上叫，手向身旁虯鬚大漢的座騎一探，一根透明的八尺長鞭凌空飛到，疾逾電閃。

　　志中叔退後兩步，抄住長鞭說道：「老毒物，讓你開開眼界。」

　　長鞭一抖，像一條怒龍，風起八步，筆直地虛空指向身前，像是一根透明長槍，嚴陣以待。

　　毒無常心中一凜，忖說：「這是蛟筋鞭，專剋內家氣功，這傢伙內力之渾厚，委實驚人。我得小心了。」

　　無常棒一指，臉上的墨綠光芒閃動，小心翼翼地踏前一步，抱元守一沉著應變。

　　玉琦挾起茜茵，縱至兆祥身畔，拍開姑娘穴道，交到兆祥手上，沉聲說道：「快走！此地不可逗留。」

　　「你呢？」兆祥問。

　　「我得看看。」

　　「我們也不走。」姑娘堅決地說，秋水明眸緊盯住他。

　　「那就退遠些，拾回你們的劍。」玉琦說，避開她的目光轉身向毒無常身側走去。

　　兄妹倆剛拾回劍，激鬥已起。

　　毒無常已忍無可忍，鬼叫一聲，搗出一招「無常開路」，沉重的巨棒輕飄飄地點出。

　　這時，後到的兩人兩騎，已在兩位少女左右分開，但並未下馬，冷然注視著鬥場。

　　無常棒一近蛟筋鞭，鞭突化成一圈晶芒，將棒振開，「毒龍出洞」迎面射出，貼棒鍥入。

　　毒無常旋身搶進，棒一沉，閃過長鞭，「狂風掃葉」橫襲對方下盤，罡風四射，腥氣觸鼻令人作嘔。

　　志中叔對腥風似乎無懼，也身隨鞭轉，招化「貼地盤龍」，迎向無常棒，鞭梢更向上一挑。

　　兩人眨眼間各攻五招，只打得雪花狂舞，勁氣爆裂之聲懾人心魄。

　　三照面五盤旋，各展絕學，兩個超塵高手半斤八兩，攻勢極為猛烈兇險。

　　一旁的玉琦定神觀戰，目不稍睫。他悟性超人，目力極佳，在這生死須臾的激鬥中，獲益非淺。

　　從經驗中得來的教訓，與從師父處得來的大是不同。所以那些武林名家，十分重視「江湖閱歷」，歷練江湖愈久，成就也愈高，拾長補短，重創絕學，方能另闢途徑，保全聲譽。如果悟力不高，故步自封，即使苦練一百年，仍是個見不得場面的庸才而已。

　　他凝神觀戰，茜茵姑娘漸漸地倚近他的身邊，一絲幽香入鼻，他亦無絲毫閃開之意。

　　馬上那位小姐，目光經常在他身上轉，秀眉微鎖，徐徐舉手將風帽向後一推，整了整頷下狐裘，現出了她的廬山真面目。

　　喝！好美！遠山眉含黛，鳳目賽深潭，桃腮勝脂，玉瑤鼻下一顆櫻桃嘴，一頭黑亮青絲挽了個三丫髻，耳下晃蕩著一雙小巧的鑲金翡翠環，脂粉未施，天然國色，令人見了神為之奪，不敢仰視，惟恐褻瀆了這天仙也似的美人兒，罪過！

　　她突然一抖狐皮大氅，說道：「志中叔，不許老毒物弄鬼，叫他走！」

　　「不！姐姐，要老毒物抖出毒物試試。」美少年高聲阻止。

　　「不成！那會傷了旁人。」小姐也亮聲兒叫，鳳目向玉琦一瞟。

　　玉琦誰也不理睬，眼神捉住激鬥中的一鞭一棒，其中的幾微變化，盡入目中。

　　突然，他臉露喜色，脫口叫道：「好！如能下沉半分，便可妙到巔毫。」

　　志中叔大笑道：「再瞧這一下。」蛟筋鞭一振，鞭梢向下一沉，由無常棒的左側一擦而過，猛又向右一彈，「啪」一聲鞭梢突然向右一折，閃電似的擊向老毒物的左胸。

　　老毒物一棒斜點，招式已經將老，想向左推棒，鞭梢準向上折掄，至少肩臂要被掃中。他臨危不亂，哼了一聲，棒向後一帶，左掌向鞭尾疾推。

　　這時他右手棒已經失去先機，只有硬以肉掌接住鞭梢，處於捱打的境地了。

　　雙方都捷如電火流光，已無閃避餘地，「叭」一聲勁道接實，人影疾分。

　　「再來一記！」志中叔大喝。鞭如怒龍飛天，矢矯著撲向毒無常，破空銳嘯懾人心魄。

　　毒無常的掌心現出一道黑印，退飛五尺，三角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不等他站穩，鞭已襲到。

　　這傢伙二次受挫，殺機更盛，一棒斜掠而出，左手已探入革囊之中。

　　「他看家玩意拿出來了，志中叔。」美少年拍手叫。

　　「他敢！」志中叔叫。

　　「叭」一聲鞭棒相交，渾雄的內勁已行全力一擊，兩人身形一晃。毒無常的左手被震出囊中，飛出一條墨綠色的小扁蛇，「嗖」一聲振開雙翅，飛射志中叔。

　　志中叔長鞭猛帶，掃向飛蛇。豈知小飛蛇竟然不怕渾雄的鞭上潛勁，沿鞭影一閃而入。

　　「糟！」玉琦叫，搶前一掌橫拍，如山暗勁驟吐。

　　他快，有人更快，一枚肉眼難辨的小小黑影，早從馬上美姑娘的袖底飛出。

　　在志中叔身前五寸之遙，小飛蛇如中電殛，去勢倏止，更被玉琦全力擊出的暗勁一撞，飛跌三丈外。

　　小蛇長不過一尺，像一條布帶，其薄如紙，墨綠色的光芒閃閃，一動不動。它的額中，端端正正插著一枚黑色的小小髮針，橫卡在頭的中央。

　　玉琦只覺心中一震，忖道：「天！這小姑娘好神化的武學哪！這化骨螣蛇不但飛行速度快極，而且普通刀劍萬難傷它。這小姑娘相距四丈餘，竟能將它擊斃，萬一……」

　　是的，萬一一發不中，第一個被咬的是志中叔，世間似乎沒聽說過有可解化骨螣蛇的藥；第二個倒霉的當然是玉琦，那小髮針乃是由對面射來，他豈能倖免？

　　這一來，玉琦心裏便像塞入了一塊小鉛，對小姑娘賣弄神技之舉，大為憤懣。

　　志中叔也吃了一驚，向毒無常一瞪虎目，冷笑道：「怪不得你惡名滿天下，原來豢養了這種天下至毒之物，你得死！」他向懷裏一伸手，正欲掏出暗器。

　　可是晚了一步，毒無常桀桀一陣大笑，身形似電，消失在路旁密林之中。

　　眾人沒想到老毒物會突然撤走，已來不及追趕了。

　　志中叔的手，剛離開懷中，他手中共有三把銀光閃閃的小暗器，像三條小魚，有可折的透明小翅。

　　他將暗器放回懷中，恨聲說道：「便宜了他，下次非宰了他不可。」

　　玉琦向志中叔抱拳行禮道：「謝謝你們。援手之德，沒齒不忘，他日有緣，定當圖報。」說完，也向南朝龍門鎮如飛而去。

　　茜茵似乎一驚，向兆祥說道：「哥哥，他走了，追上他。」

　　兆祥一把抓住她道：「算了，這人一身傲骨，性情古怪，既不願與我們攀交，追上了也是沒趣。」

　　姑娘怔怔地看著漸漸去遠的身影，幽幽一嘆。

　　馬上的小姑娘紅艷的櫻唇一噘，她感到大為不滿。自始至終，那猛虎一般的小伙子，並未認真看過她一眼嘛！她小手一揮，一帶韁繩，馬兒放開腳程，潑刺刺向龍門鎮急馳而去。

　　志中叔和美少年同時飛躍上馬，隨後便追。美少年臨行，還向兆祥兄妹倆粲然一笑。

　　兄妹倆退在一旁，行禮相送，兆祥並說：「謝謝諸位，我兄妹身感大恩……」

　　可是，他們的馬太快，已遠出十數丈外了。

　　「走吧！哥哥。我們是去龍門鎮呢，抑或回河南府客店？」

　　「回去吧！咱們得小心無為幫的人暗算。不如早些回家吧，爹媽也許在惦念我們了。」

　　「不！我得看看無為幫中有些什麼人物，也許可以得到些少線索呢！」姑娘不依，她還想生事。

　　兩人一面走，一面閒談，兆祥說：「河南府乃是這一帶的首善之區，無為幫的人竟敢在這兒設香堂，真是膽大包天。」

　　姑娘道：「這有什麼不得了？以他們幫中人的身手來說，官府又豈奈他何？」

　　兆祥道：「我想，咱們得找他們的香堂鬧鬧再走。」

　　姑娘說：「到哪兒去找？連他們的大部分幫眾恐怕也弄不清，也從未到過香堂秘窟呢。」

　　兆祥道：「今晚我們到金谷園探探可好？」

　　姑娘道：「金谷園乃是名士宦紳遊樂吟詠之所，怎會有人在那裏設秘窟？你真是。」

　　兆祥道：「我不是指城西郊那座金谷園，而是真正的石崇故居，在府城東北近孟津左近。聽說那兒有一夥行蹤詭秘的人盤據，也許，我們可探出太清妖道的消息。」

　　「那不是太遠了麼？」姑娘問。

　　「只二十來里，不遠。」

　　「你怎能找得到？真正的金谷園遺址誰也不知其詳哪！」

　　「我們可以去找呀！真要知道金谷園遺址，準有天大麻煩。」

　　「為什麼？」

　　「那石崇乃是天下首富，家中奇珍異寶堆積如山。據說在綠珠陪嫁之物中，更有許多得自海外的異寶，在她被孫秀所逼墜樓而死之前，已將那些奇珍埋在園中。」

　　「那並不希奇。」

　　「麻煩在此，奇珍異寶誰不珍愛？不你爭我奪競相挖掘，血流成河才怪。」

　　「你真愚不可及，恐怕孫秀比你聰明得多，地皮早就被他翻過一趟了，哪還有奇珍異寶可尋？」

　　「別廢話了，快走兩步。」

　　兩人向北冉冉去遠，逕奔河南府。

　　※※※

　　不久，六匹馬由龍門鎮馳回，也奔向河南府。

　　玉琦奔入龍門鎮，走入鎮南一家客店之內。他從今晨落店起，就沒進過飲食。心亂如麻，百感交集，他怎還有心思飲食呢！

　　首先他招呼店伙替他準備飲食。經過剛才的拼鬥和眼看那小姑娘所顯露的神技，他不但不灰心，反而引發了他的英風豪氣，雄心萬丈，將腦中的愁緒一掃而空。愁念一除，他的胃口可開了。

　　他在房中一面進食，一面沉思，他想：事在人為，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難道我不如人家一個小姑娘麼？自服下萬載玄參之後，已彌補了先天之不足，我得更為辛勤些，不然怎能繼承祖父的偉業？

　　為此，他重新替自己擬訂練功日程。以往，他練死寂潛能神功是子午兩個時辰。他決定從今始，增加兩個時辰，即卯時和酉時，每隔兩個時辰，練一個時辰的功，其餘時間如無事故，便是思索和演練拳腳兵刃，這時他還沒有兵刃在身，他也不想買劍帶上，免得受人注意，反正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自衛綽有餘裕。

　　午時初，他開始練功。練氣術始源於玄門，大多是打坐練功，但並不像佛門練神功，須趺跏而坐，只須渾身放鬆以意御氣，任意所之。

　　他安坐床上，片刻物我兩忘，在他的身畔，騰起陣陣輕霧，那是體內的熱力隨氣蒸發，一遇外界酷寒的氣流，所特有的現象。

　　翌日一早，他練功畢，天已大明。梳洗畢檢拾行囊，準備上路。他囊中有一大包金珠，這是他祖母交與雙絕窮儒的饋物。

　　他仍穿了一身老羊皮外襖，未戴頭巾，下身是褐布夾褲，像個鄉下人。不同的是，老羊皮襖沒有發膩的油垢和土裏土氣的鄉土味，而且挺胸大步，英氣勃勃。

　　背上包裹，他踏出了店門。天氣比昨日更好，雲層中不時露出陽光，風早已止了。這是正月裏極為罕見的晴朗日子，確為稀見。

　　遠遠地已可看到天津橋南岸的安樂窩，零星的房舍排列在官道兩側。那時，這個原是城內的小鎮，在建國之初幾乎被燒成平地。張道士六公將九賢祠拆了，改建為九真觀的勝跡，這老道對不起「吾家先生」邵康節，老天爺也未放過九真觀的老道，成了精光大吉。

　　這小鎮經過一場大火，至目前尚未復舊觀，所以並不繁華，尤其是隆冬之日，更形冷清。

　　大路中間，十來個頑皮的小娃娃，正興高采烈呼嘯歡叫，雪團兒亂飛，分三方在進行激烈的雪仗。

　　大踏步而來的玉琦，微笑著向鎮中走去。

　　正北馬蹄踏雪之聲驟急，一匹健馬由鎮北狂奔而至。

　　雙方對進，終於在中間相遇。健馬上的人，是一個突眼尖嘴的中年大漢，內穿羊皮大褂，外罩披風，皮風帽下罩雙耳，鞍旁插著一把厚背鬼頭刀。

　　馬來勢奇急，似有要事待辦。

　　玉琦正到了頑重們嬉戲之處，馬也到了。小娃娃們一看怒馬狂奔而至，驚得向兩側宅裏躲避，絕大多數住宅的門扉，幾乎全部掩得緊緊地。有幾家宅門裏的人，聽得門外娃娃們驚叫之聲，打開門向外瞧。

　　馬來勢洶洶，聲勢驚人，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小頑童，大概失驚過度，一腳踩入積雪中，向前一仆，滑倒在地，正好橫趴在路當中。

　　馬不會主動踏人，但馬上人似乎沒注意地下的孩子，依然驅馬狂奔而來，眨眼即至。

　　玉琦吃了一驚，也無名火起，人如閃電，迅捷地搶到，手一抄抓起小童，身形側射的瞬間，一腳橫掃。

　　「噗」一聲悶響，四隻馬蹄斷了三隻，像倒了一座山，馬兒衝倒在雪地裏，來不及嘶叫，馬首肝腦塗地。

　　那大漢連人也未看清，更未料到馬會突然倒地。馬一倒，他來不及脫身，也向前隨馬飛撞。

　　總算他了得，身手不弱，雙腳一登踏鐙，人向前急射，超出了馬頭，「噗」一聲摜倒在雪地裏，去勢太猛，直衝滑了三丈之遙。

　　人馬一倒，方聽到兩側村民的驚叫聲。

　　玉琦放下臉如土色的小童，回身到了死馬之旁，雙手叉腰，虎目冷電外射，怒視著剛爬起的大漢。

　　大漢跌了個昏天黑地，臉上皮破血流，鼻尖兒可能也擦掉了，手一抹，成了個血人。

　　他踉蹌站穩，定神轉身，總算看清了自己的死馬和怒目而視的雄壯年輕人。

　　「你弄翻了我的馬，是吧？」他一步步向玉琦欺近，惡狠狠地叫嚷。

　　「不錯，你好俊的騎術。」

　　「小狗，你活得不耐煩了。」

　　玉琦沒生氣，往下說道：「那小童差點兒喪身鐵蹄之下，生死須臾之間。閣下，你家中可有老小？」

　　這時，有三二十個鄉民往上圍，七嘴八舌，有人叫道：「把這廝送到府衙，枷他三個月，看他還敢當街縱馬踩人不？」

　　大漢大凸眼一瞪，扯掉披風，再解開羊皮大褂的絆紐，露出裏面的藍色緊身衣，右胸襟之上，現出一把銀色絲線繡成的小劍。

　　他徐徐轉身一圈，神情極為獰惡。

　　所有的村民，一看到那劍形圖案，臉上全變了顏色，驚恐地紛紛抽腿溜了。

　　玉琦仍神情冷傲，說道：「唔！閣下好威風，怪不得有人結幫盟派，原來可以嚇唬鄉愚，哼！」最後這一聲哼，冷極。

　　大漢大概知道對方不好惹，能力斃奔馬，豈會是膿包？他走到死馬旁「錚」一聲拔出了厚背鬼頭刀，切齒道：「小狗，拿命來，抵我的寶馬。」

　　玉琦心中冷笑，看他跌得頭破血流，再強也強不到哪兒去，索興激他道：「你是哪一位高人的門下？」

　　「太爺乃無為幫的淨字壇香主。」

　　「你玩了幾年刀？」

　　「哼！太爺玩刀，你還未出世。」

　　「可以割雞麼？」

　　「小狗，你死定了。」大漢步步逼近。

　　「喂，尊駕可知道死字怎樣寫？」

　　大漢沒做聲，咬牙切齒欺近至丈內了，手中厚背鬼頭刀徐徐舉起，前伸。

　　玉琦的臉上泛上殺機道：「閣下，如果你仍不悔悟認錯，向我舞刀行兇，哼！你得準備死。」

　　大漢用左手抹掉嘴上凍凝了的血塊，恨聲道：「小狗！你才得準備死，非死不可。」

　　玉琦冷哼一聲，厲聲道：「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在你一刀砍下之際，就是你畢命之時。你還有時間三思。」

　　大漢冷哼一聲作為答覆，隨即一聲怒吼，鬼頭刀一推，踏出一步，雙手推柄向前疾送，攻出一招「青龍入海」。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玉琦一看這功架，怒火消了一大半，教他殺這種貨料，他委實不願意。

　　刀到，他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刀背，冷笑道：「不是我挖苦你，老兄，說你割不了雞，未免太冤你，唬狗嘛，恐怕也不行。拔回這把刀，饒你就是。」

　　大漢咬牙切齒一掙，恍若蜻蜓撼鐵樹，用盡了吃奶力氣，也沒撼動分釐。他感到刀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拖、掙、撼、扳……都不成。

　　他合該倒霉，放著活路他不走，偏往鬼門關鑽；刀不拔啦，猛地飛起一腿，急挑玉琦襠下。

　　「狗東西該死！」玉琦怒罵，足尖一伸，踢中大漢的右腿彎。

　　「噗叭」一聲，大漢跌了個仰面朝天。

　　一不做二不休，玉琦扔了刀，俯下身子戟指便點。點肩井，雙臂成殘；點中極，管叫他精尿齊洩，戾氣盡消；最後一處是啞穴，他永遠叫罵不成了。

　　他的點穴手法特異，叫「閉穴絕經術」，乃是點穴術中罕見的歹毒手法，別說能解的人絕無僅有；即使能解，如超過半個時辰，經絡全朽，便無能為力了。但手法雖歹毒，經脈卻可任意控制，要人在一個時辰內死，他絕多活不了一時片刻，反之要他不死，他也就死不了。當然啦，要立時死那就簡單多了，手法略重就成，點死穴更快些哩！

　　玉琦不要他的命，卻不知差點兒命送在這傢伙之手。俗語說，斬草要除根。又說：打蛇不死，怨報三生。一念之慈，貽禍無窮，真是不假。

　　※※※

　　處治了兇惡大漢，玉琦大踏步出了鎮北。里外是橫跨洛河的隨橋。這條橋叫天津橋，經過唐宋兩朝的大修，用大石築基，已不是昔日的四樓式浮橋了。目下天津橋雖北接府城南關，但算是城外。想當年隋唐盛世，城周六十里，幾乎包括龍門在內，橋北是宮城的端門，整座天津橋是城內的交通要道。那種盛世永不會再來了，經過一朝又一朝的滄桑，這座除了王世充、安祿山、史思明三個短命王朝外，曾做過十朝都會的名城（河南府的人只承認九朝），一代比一代縮小，把天津橋丟到城外去啦！

　　久雪初霽，宏偉的天津橋上，已有疏落的行人，一個個身穿皮襖或棉袍，頭巾遮住了臉面，誰也看不見對方的真面目，只有玉琦一個人是不帶頭巾的人。

　　橋頭欄杆上，倚著兩個高大的人影，一身全裹在羊皮長袍內，面向外俯視著洛河下的滾滾浮冰。

　　玉琦踏上橋，眼看對岸雄偉的城樓，心中暗叫道：「這兒該是我少年遊樂之地，但是，今日我才見到你的真面目；誰料到我會在邊荒異域，與禽獸為伍，含辛茹苦二十年啊！」

　　他感慨萬端，情不自禁長吁一口氣，這代表了他內心的一聲深長嘆息，他感到與那晚見到長鬍子伯伯時一般，內心隱隱作痛，也感到無比的辛酸。

　　倚在橋欄上的兩個人，也轉身到了橋中，迎面錯肩而過。橋寬約有三丈，可容雙車並行，這兩人竟然若無其事似的，在中間與玉琦擦身而過。

　　玉琦在陰山，雙絕窮儒用奇特的方法鍛煉他，時時刻刻都似乎有性命之憂，從小便養成極高的警覺性。

　　突然，他感到脅下一動，倏然回身。

　　那兩個高大人影，已袖著手泰然前行，錯出了五步之遠，看背影，意態極為悠閒。

　　他一摸腰帶「咦」了一聲，觸手處，多了一個紙卷兒。

　　他火啦！素昧平生，竟開起玩笑來啦，這不是找麻煩作弄人麼？

　　他正想扔掉紙卷，前面兩人卻突然轉頭，呵呵一笑，便又轉身走路。同時，他耳中清晰地聽到了語音：「收著，小伙子。」這是傳音入密絕學。

　　「站住！」他大聲呼喝。

　　兩人不予理睬，置若罔聞，若無其事地泰然自若，出橋走上了大道。

　　玉琦心中有氣，信手將紙卷兒納入懷中，大踏步趕去，他要問個明白。

　　怪！那兩個傢伙像是背後長有眼睛一般，急趕急走，慢趕慢走。

　　他火啦！這明明是有意戲弄人嘛，猛一提氣，展開輕功向前急射。

　　他一急上了輕功，前面兩人哈哈一笑，身形似電，向安樂窩飛射。

　　大街心，廢人死馬仍在，已有人趕著報官相驗，四周圍了不少人。

　　兩人的輕功快逾星飛電射，似乎足不沾地。玉琦用了十成勁，仍然保持著五六丈距離。他心中暗自心驚，也暗自警惕，他得痛下苦功，比自己高明的人委實太多了，如不力爭上游，豈能在江湖揚名立萬，報仇雪恨？

　　到了村緣，兩人影向右一折，竄入村舍叢中，只片刻間，便不見了形影。

　　玉琦只好放棄追蹤之舉，他不能穿房入舍去搜嘛，恨恨地奔回大道中，探手入懷取出紙卷兒一看，傻眼啦！

　　紙卷兒是一張上好的薛濤箋，一絲芝蘭幽香直透心脾，上面用極工整而點劃秀逸的行書寫著：「足下之至交已落入匪手，如欲拯之出險，請於今晚二更初，於白馬寺西側柏園內相候，屆時當為君一盡棉薄。恕不具名。」

　　「呸！我哪兒來的至交？見鬼！」他信手扔掉薛濤箋，剛跨了兩步，突又回頭道：「這人定然認錯人了。箋帶幽香，字體秀逸，似出自閨閣女子之手，我可不能讓箋兒落在歹人手中。」

　　他重又拾起，想撕掉，卻又納入懷中，一面走，一面暗自沉思，心說：「這事大有蹊蹺，反正無事，我何不在今晚前往一覷究竟呢？也許真有人需要援手。今晚暫宿於東關外火燒街，到白馬寺也方便些。」

　　他一面思索著可能遭遇的險阻，一面向天津橋走去。驀地裏，他腦海中突然隱約地映出兩雙深潭也似的大眼睛，一雙是譚茜茵的，另一雙是那位賣弄神技的馬上小姑娘所有。他拍拍腦袋瓜，喃喃地苦笑道：「咦！我怎麼會想到她們的眼睛上去了？」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上了天津橋。

　　他走後不久，十幾個滿臉橫肉的兇猛大漢，驅馬奔到安樂窩，把半死的大漢帶走了。

　　稍後，南陽府城到處都出現了不三不四的岔眼人物，他們搜索各處客邸，要獵獲他們的野物。

　　※※※

　　火燒街，那是宋朝流氓皇帝趙匡胤的出生地，那時這兒是最繁華的一條街道。靠南端，有一家著名的「南雒老店」，是這兒字號最老、聲譽最隆的高等旅邸。

　　可是，這南雒老店所住的客人，卻並不太高級，士子和腰纏萬貫的商賈，並不在這兒落腳，所住的人，全是橫眼睛粗臂膊的提刀帶棒武林朋友。

　　目下的店東，是個大肚子的中年人，叫做哈二爺趙深。他排行第二，見人經常哈哈一笑，所以人都叫他哈二爺，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反而被埋沒了。

　　一早，玉琦住進了這間南雒老店。凡是在東關落店的人，大多是前來懷古探跡，尋幽探勝的名流逸士。要是在春末夏初，或者秋高氣爽之際，西起府城，東至金鏞，到北面漢陵一帶，端的是遊人如鯽，仕女如雲。可是，目前大雪封山，隆冬正酷，鬼也不見形影啦！

　　南雒老店客人極少，兩隻小貓三隻小狗，寥寥無幾。

　　哈二爺今早沒往城內拜客，正在店櫃內與賬房先生聊天。玉琦一進門，哈二爺便感到這小伙子委實搶眼，不但雄壯如獅，且長眉入鬢，雙目像一漲寒潭之水，鼻如懸膽，嘴角旁泛著淡淡的略帶冷傲的微笑。看臉色，似乎是久歷風霜的顏色，那潛在的澎湃青春活力，卻溢於表面；乍看去，英風豪氣如光之四射，器宇超絕宛若雞群之鶴。

　　哈二爺第一眼就看出，這少年人定然不是泛泛之流。別看他衣著落拓，但掩不住他的神采。

　　自從這青年人落店之後，除了進早膳，未出房門一步，房內寂靜無聲，透著邪門。

　　玉琦在房內練功，他無法不在室內練，如想出郊外去練，耽擱時間太多了。

　　午牌一過，店中的氣氛突然顯得緊張起來，看不見的危機，逐漸迫近。

　　是的，危機來了！

　　「篤篤篤！」房門上響起清晰的叩門聲。

　　玉琦已練功完畢，正下地穿上直縫靴道：「沒聽招呼，休來打擾。」

　　門外有人答道：「客官，茶水來了。」

　　玉琦一怔，心說：「誰要茶水了？」但他仍然將門拉開。

　　門外是個瘦長的中年店伙計，捧著一個朱漆托盤，上面有一個青花細磁茶壺，兩隻茶杯，由那透出的一股清香中，可知茶品極高。

　　「誰教你送茶水來？」玉琦不悅地問，這並不是他沒有容人之量，而是在練氣行功之時，是不許有人打擾的，所以他落店之時，定然先行吩咐店伙，不聞招呼，絕不可擅自前來打擾。

　　店伙收了笑容，現出訝然的神色道：「咦！不是客官適才吩咐將茶送來麼？」

　　「絕無此事。」

　　「哦！大概是小可弄錯了房間。抱歉，抱歉！」店伙連聲道歉，賠笑著退走。

　　對面廊下，有一個身穿皮袍的矮個兒，向這兒瞥了一眼，信步走出內廳。

　　「老兄，也給我準備茶水。」玉琦向店伙的背影叫。

　　「是，客官。」店伙回身應喏，走了。

　　不久，仍是那瘦長個兒將茶送來，他一面將杯壺擺到几上，一面信口問道：「客官口音像是本府人，是由龍門鎮來的麼？」

　　玉琦又是一怔，但仍然據實地答道：「你的心思倒也靈巧，猜對了。」

　　「過獎，過獎！小可察言觀色，胡猜而已。客官可另有吩咐？」

　　「我會事先招呼。」

　　店伙含笑告退，順手帶上房門。

　　茶在杯中升起裊裊清香，他信手掂起，先嗅上一嗅。突然，他冷哼一聲，放下了茶杯。

　　他自服下萬載玄參之後，對毒物極為敏感。在雙絕窮儒的薰陶下，他對毒物的知識甚為淵博，不管任何無色無嗅的毒藥，一近他的鼻端或唇間，立有異感；萬載玄參本身就是解毒聖品，難怪他敢公然與毒無常硬拼。

　　他將茶倒在床下壁角內，趴伏在桌上，以耳代目，靜候變化。

　　良久，門外響起沉重的足音。「篤篤篤」叩門聲乍起。

　　片刻，房門悄然推開，瘦店伙的頭伸入門內，看清房中景況，大聲叫道：「客官，客官……」

　　他跨入房中，看清杯中，確是涓滴不剩，伸手推了玉琦一把，才快步出房。

　　廊下人聲和足音雜杳，門外出現了四五名勁裝大漢。

　　有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搶入房中，看了玉琦的臉容一眼，雙手叉腰，向外面的人說道：「可能就是這小子，不管是與不是，先擒回香堂再說。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過真兇；帶走！」

　　「幹什麼？」房外響起了一聲斷喝，其聲清朗，中氣充沛。

　　房外房內的大漢全皆一怔。

　　聲落，房門左側出現一個身披輕裘，眉清目秀，眼神極犀利的書生。頭戴儒巾，齒白唇紅，臉蛋光潔如玉，身材修長，端的如臨風玉樹，人中麟鳳。

　　房外出現了哈二爺的身影，他伸手一攔書生道：「哈哈！公子爺，請不必管這檔子閒事。出門人多自珍重，少問是非……」

　　書生大袖一拂，語氣微慍，打斷他的話道：「住口！天下事天下人管。貴店也算得是正派買賣人，清平世界，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怎敢做出這種黑店行徑？你道河南府治的官吏都是飯桶麼？太不知王法了，這還了得？豈有此理！」

　　房內的大漢快步搶出，大喝道：「書蟲，你吠什麼？」

　　書生劍眉一軒，「啪」一聲脆響，他竟用奇快的手法，摑了大漢一耳光。

　　大概這一記摑得不太輕，大漢嗯了一聲，撞在門框上，滿嘴流血，倒在門檻下呻吟。

　　「反了！」有人叫。

　　「把他帶回香堂，剝了他。」有人附和。

　　「且慢！」哈二爺伸手攔住捋衣捲袖的眾大漢，轉對書生沉下臉道：「小兄弟，你這一掌大出在下意料，端的是真人不露相，在下走眼啦，哈哈！哈哈！請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小生姓楊，名高。貴東主有何見教？」書生傲然地答。

　　「府上是……」

　　「山西五臺山楊家堡。」

　　「楊家堡？」哈二爺和眾大漢全臉上變色，惶然後退。

　　「東主還有問麼？」楊高的語氣極冷。

　　「公子爺可是人稱……」哈二爺氣結地問。

　　「江湖朋友抬愛，稱我為神劍書生楊大公子。楊某愧不敢當，有玷神劍二字。」

　　哈二爺倒抽一口涼氣，臉色死灰。皆因這十年來，江湖中出現了幾個功力奇高的少年男女，名號直撼江湖，這神劍書生自稱是五臺山楊家堡人氏，神劍天下無敵。從此，提起山西五臺楊家堡，人人敬畏。這小伙子橫行江湖十年，亦正亦邪，亦俠亦魔，而且喜怒無常，惹上了他不啻惹火燒身。

　　他遨遊江湖，飄忽不定。與他同時創名號的人，有許州虛雲堡老魔頭如虛人魔歐陽超之子、千面公子歐陽志高，女兒縹緲仙子歐陽素縑。

　　此外，還有幾個少年英雄，他們是金蛇劍李芳、飛爪歐鵬、白衣狂生古天生、綠裳飛燕古鳳、無影客譚兆祥、小花子彭霄等人。這些人，卻是無根的浮萍，沒有赫赫的家世，沒有落腳之窩，神出鬼沒，來去自如，功力時高時低，行事全憑當時的喜怒而定。要真說他們是正是邪，是俠是盜，確是不敢遽下定論。

　　這些人，神劍書生楊高的門第和聲望，皆比他人顯赫，行事亦無可非議。老一輩的人，大多不管他的閒事，他也不和老一輩的成名人物攀交情。

　　哈二爺一聽他就是神劍楊高，嚇傻啦！趕忙喝退眾人，拱手行禮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公子爺落店半日，諸多簡慢，請恕在下昏盲之罪。」

　　神劍書生淡淡一笑，頷首答禮說：「好說好說，在下額上並未刻字招搖，談不上簡慢。請問哈兄，房內之事，不知可肯令在下一聞？」

　　「公子爺下問，豈敢欺瞞？皆因前日午間，有兩個男女在南關打了幫中兄弟，昨日又在龍門讓他們逃了，據說有一個自稱玉簫仙客的門下，管了這檔子閒賬。今晨派出的一名弟兄，在安樂窩又被一個管閒事的人，用奇特的手法廢了。幸而那位弟兄粗通文墨，口不能言，卻可將那小子的面貌書出。房內這位客人，午前落店，恰與在安樂窩出手之人相貌相同，故而……」

　　神劍書生突然哼了一聲，插口道：「哈老兄可是無為幫之人？」

　　「在……在……在下……」

　　「不必在下在上，是不？」

　　「是……在下乃清字壇下……」

　　「唷！失敬失敬，哈老兄乃是第一壇的英雄。」

　　「公子爺謬讚……」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哈兄可肯俯允？」

　　「公子爺請吩咐，哈某力所能逮，敢不如命？」

　　「好說好說，哈兄定能辦到。」

　　「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第六章　知人知面

　　神劍楊高大剌剌地向房內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房中那位兄弟，乃是在下的好友，既然開罪貴幫，在下願向貴幫賠禮。請代向貴壇主致意，日後有暇，楊某定當趨壇致謝。」

　　「些許小事，豈敢勞動公子大駕？」哈二爺陪笑答。

　　神劍踏入房中，說道：「楊某領情，請取解藥來。」

　　「來人哪！取解藥。」

　　應聲進來一個大漢，取來一杯清水，放入一包藥散，倒在面帕中，扶起玉琦向他臉上抹去。

　　在眾人忙亂中，神劍楊高若無其事地靠近左壁間，伸手在板壁間輕撫一下。那兒，壁縫似乎有點露光。

　　兩名大漢扶住玉琦，面帕在他臉上重重地抹過，鼻端似乎沖入一縷香油味，和一絲淡香。

　　一旁的神劍楊高，雙目隨大漢的面帕移動，臉上神色一寬，似有所得。

　　玉琦的古銅色肌膚，乃是被日光久炙而變色，面帕拭過處，絲毫不變。

　　他暗中已運功護身，如果大漢一有異動，他就準備下手制敵，但兩大漢並未異動。

　　他對那香油味大惑不解，倒未聽說過用香油作為解毒之物哩？除非用來灌腸，用不著此物嘛。

　　對這位自稱神劍書生楊高之人，他心中暗自感激這人的古道熱腸襟懷，心中油然興起攀交之念。

　　大漢抹完臉，退出房間。哈二爺說道：「公子不知尚有何吩咐？在下告退。今晚在西花廳，謹備薄酒，向兩位賠禮。尚請賞光。」

　　「謝謝東主盛情，不敢打擾，楊某生性孤僻，不喜群處，幸勿打擾。」神劍書生語中又軟又硬，不失傲岸。

　　「大駕既不願就陋，在下不敢再請，告退。」

　　神劍書生一擺大袖，神情冷然。哈二爺躬身辭出，率眾人倉皇退去。

　　玉琦睜開雙目，他乃是個生性耿介之人，不善做作，並未裝出剛由大夢中醒來的神態，緩緩坐正身軀。看清了正在向他含笑注視的神劍楊高，也含笑站起道：「在下姓楊，草字玉琦。這位兄臺素昧平生，不知光臨斗室有何見教？」

　　神劍楊高淡淡一笑，坐在一旁的靠椅上說道：「兄弟與兄臺五百年前是一家，草字名高，真巧。兄弟就住在左面客房，適才偶經兄臺室外，見房門半開，兄臺似乎暈睡椅中。天寒地凍，出門人宜多珍惜，奇寒中倚椅而臥，極易著涼，故而擅入尊室，欲冒昧喚醒兄臺，豈知兄臺適於此時醒來，尚請原宥擅闖尊室之罪。」

　　玉琦為人忠厚，也對忠厚之人有好感；他認為神劍楊高存心忠厚，替哈二爺開脫暗下蒙汗藥之罪呢。便笑問道：「楊兄英華外露，目中神光似電，如兄弟雙目不花，楊兄定然是武林中佼佼出群的內家高手。」

　　「兄臺果然目光如炬，可惜事實上要令兄弟你失望。我練功十餘年，一無所成，四海遨遊，結交英雄豪傑相互切磋；承朋友抬愛，叫我神劍書生楊高，委實自感汗顏。」

　　「盛名之下無虛士，兄臺何必太謙？」

　　楊高似乎有點得意，笑道：「老弟你口才之佳，愚兄甘拜下風。愚兄今年癡長三十八歲，定比老弟你大十餘歲以上，叫你一聲老弟，不怪我吧？」

　　「小弟怎敢？玉琦高攀了。」

　　「老弟青春幾何？可否見告？」

　　「小弟癡長二十八春，恰小大哥十齡。」

　　「二十八？看去年輕著哩。」楊高前一句聲調略高，似乎心中一寬。

　　「年輕？瞧，我的鬍子一天不刮，嚇人哩。」玉琦手摸下巴，笑將起來。

　　楊高看了看他的臉孔，卻轉過話題道：「聽老弟口音，似是本府人氏，不知目下家住何地，伯父母春秋幾何，目下安否？」

　　玉琦老早就替自己編造了家世，毫不思索地說道：「好教大哥見笑，十五年前，家父在安樂窩替人做小工，無力養家，即遷居北邙山後墾田。小弟即在那時離家，流浪開封一帶，學了些少防身莊稼把式，日前返故居一行，卻已成了無家浪人，家父已不知漂泊到哪兒去了。唉！十五年，也委實太長了。」

　　「老弟，別喪氣，世事滄桑，惟有寄命於天。請問今後有何打算？」

　　「打算？哈哈！正如大哥所說，寄命於天。今後浪跡江湖，也許可以遇上家父。」

　　「哦！浪跡江湖，畢竟不是了局，何不尋找親友暫行棲止？兄弟，年歲不小了，該成家立業了。楊家在河南府是大族，聽說多年前龍門一代英豪玉獅楊世群，家業富甲一方，老弟何不向龍門親族投靠？」

　　玉琦心中一震，暗說：「怪！兩天中，有兩次聽人提起祖父的名諱，難道真是巧合不成？」

　　他為人聰穎絕倫，心思縝密，對神劍楊高的身分，第一次起了疑心，龍門楊家二十年來音訊杳然，門庭冷落，乃是天下武林共知之事實。神劍楊高的名號，由剛才哈二爺等人的語氣中，可知他定然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怎敢對無為幫的人如此指使？對龍門楊家之事他又怎能不知？這時提起這事又有何用意？

　　這些念頭，閃電似的在他腦中閃過，不由心中一凜，暗自警惕。他心中在想，面上神色絲毫未變，這該歸功於雙絕窮儒的二十載心血，將他培養成喜怒不現於詞色的人。他口中卻若無其事地答道：「龍門楊家與我這安樂窩楊家，沾不上半點兒親；正如與大哥你一般，雖同是姓楊，卻談不上宗譜。非親非故，豈能向人乞憐？小弟閒雲野鶴，傲骨天生，何處不可高飛？龍門楊家又怎會容我上門？哈哈！」

　　「難道說，兄弟你今後就浪跡天涯以了此生了麼？」

　　「正是此意。十五年來，小弟略有積蓄，今後決定浪跡江湖。也許二十年之後，我會離群索居，也許披髮入山，也許皈依佛門……」

　　神劍楊高搶著說道：「愚兄家住山西五臺山下楊家堡，薄有田地……」

　　「小弟感謝大哥盛意，而且我也不是株守田園的材料。」

　　神劍楊高心中也一凜，對玉琦聽言知意的靈敏反應甚為驚心，淡淡一笑道：「老弟，你錯了，愚兄並非要邀請你至舍下寄籬，而是想與你結伴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去暴除奸，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玉琦笑道：「小弟孤家寡人一個，正合我意，如果不嫌小弟累贅，有損大哥威名……」

　　神劍楊高大笑而起，搶著說道：「賢弟，這是什麼話？咱們一言為定。走！到二樓花廳，咱們兄弟倆為今日幸遇舉杯相賀。」

　　「好！該小弟作東。」玉琦站起說。

　　「別管誰作東，走！」

　　兩人笑著出房，出走廊到前廳登樓。

　　※※※

　　他們走後不久，有兩名大漢竄入房中，以極為小心的手法，搜查玉琦的包裹。

　　包裹中，有百十張金葉，一盒珍珠，一盒翡翠和瑪瑙，還有二三百兩碎銀，此外，全是些不起眼的衣著。既沒有夜行衣，亦沒有任何兵刃暗器。

　　其實玉琦的身上，還帶著他祖母的飾物，是一串上好珍珠項鏈，中懸一塊暖玉如意，上刻「如意吉祥」四字，後面刻有一頭獅子圖案。這東西，是他祖父與祖母定情之物，他將這家傳至寶戴在項下，從不離身。

　　由於這些金銀珠寶，在人們眼裏，無形中證明他不是個安分人物，一個窮江湖小混混，怎會有這麼多財寶？要不是搶的，至少也是偷來之物。

　　兩大漢將物品一一歸回原位，相對一笑，聳聳肩，逕自走了。

　　※※※

　　在二樓花廳，兩人叫來酒菜酣飲。神劍楊高大杯勸酒，談些江湖見聞和武林典故，話題不時轉到玉獅和宇內三雄之事。

　　雙絕窮儒以詩酒二絕博來雅號，在陰山附近二十年，喝的是蒙古最烈的酒，玉琦豈會是膿包？雖不至千杯不醉，三五百杯不醉絕非吹牛。

　　他兩人喝的是高粱燒，也叫燒刀子，起初神劍書生連來三大觥，充其量只有一升半。

　　玉琦回敬三觥，肚裏裝了三斤。

　　九觥一過，換上小碗。最後，神劍楊高甘拜下風，易碗用杯。

　　兩個人將一罈二十斤高粱燒裝入肚中，神劍楊高心中暗暗叫苦，他自己已感到對面的玉琦，像是變成了三個或兩個人了，樓房在旋轉，胃中物往上翻。

　　但他仍然看得真切，玉琦的臉色除了略深以外，笑容可掬，神定氣閒。

　　他想將玉琦灌醉，他自己卻快躺下了。

　　※※※

　　南雒老店兼辦筵席，酒菜之佳，極為東關的商旅所稱道。四座花廳一座二樓，在遊人眾多的日子裏，經常座無虛席。可是隆冬冷季，不到申酉之時，食客不多。

　　靠窗口一副雅座上，有兩個身材頎長的高個兒，面向窗外，正在小酌，低聲談笑，狀極悠閒。

　　右首一副座頭中，有兩個極為岔眼的人物。一個是皓首銀鬚，亂得像爛雞窩披散在頭臉上，分不出哪是髮，哪是鬚。怪！竟然是個瞎子。朝天皺鼻蓬嘴唇，口中牙齒卻是整齊未落，可惜黑黃觸目。身穿三百年沒有洗曬過的破棉襖，未破處油光膩垢叫人噁心。他左手邊擱著一根黃色五尺手杖，似銅非銅，內現雲紋，喝！竟然是玉的，粗如兒臂，價值連城哩！

　　盲叟的右首，是一個同樣窩囊邋遢的小怪物，高不過五尺，年在二十歲上下。一頭飛蓬黑髮，大眼睛，鼻直口方，齒白如玉。可惜臉上全是污垢，看不出臉色。假使他將臉洗淨，定是一個清秀的小伙子。他那一身破棉襖，足可與盲叟媲美，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手邊擱著一條黃色小杖，那是產自江南的黃竹，心實而沉重，用來打狗，卻是上品。

　　兩個老小怪物的菜餚，十分簡單實惠，一大盤燒鹵，一大盤熟牛肉，一隻白煮肥雞，五壺山西老汾酒。

　　兩個怪物都捨筷而用手，手髒得叫人噁心，但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太不衛生啦！

　　忽聽那小怪物短著舌頭嚷：「瞎子，酒足菜飽了。到了河南府，小花子絕不走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不要欺人太甚，要是在今日解了我的穴道，咱們日後見面哈哈一笑；不然日後見面，小花子不將你當狗打，絕不姓彭。」

　　瞎子鼻子裏冷哼一聲，抓起一條雞腿塞入口中，待骨出肉下肚，方若無其事地說：「咱們到開封，你得陪瞎子走完這條陽關道。你要是不想姓彭，就改了吧，跟我姓崔亦無不可。」

　　「呸！別做你的清秋大夢。小花子說不走就不走。」

　　「你非走不可。」瞎子又將一塊肥肉塞入口中，咕嚕嚕灌了半壺酒入肚。

　　「那是你的黃泉路，我可不願陪你。」小花子堅決地說。

　　「瞎子眼中，沒有陽關黃泉之分。」

　　「哼！想當年你壞事做盡，人人都想將你食肉寢皮。開封府有你的生死對頭，你曝屍斷頭不打緊，那是罪有應得報應臨頭，小花子可不願被殃及池魚，不想陪你曝屍，更不願無辜被人丟入黃河餵王八。」

　　瞎子「叭」一聲一掌拍在桌上罵道：「你再嚕嗦，再點上你的啞穴。」

　　「瞎子，你講不講理？從江南被你逼我到湖廣，又逼著走四川，到長安你說過到河南府定放我自由。這可好，你又食言要往開封府，你有完沒有？」

　　「講理？哼！理每斤三文錢，便宜得緊。去不去悉從尊便，腿長在你的身上。」

　　「你解了小爺的氣門商曲穴，馬上就走。」小花子恨恨地叫，目中射出怨毒寒芒。

　　「到開封府再解。」瞎子泰然地說，口裏又塞入一塊大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玉琦一面留心兩人的對話，聽不出什麼頭緒，他為小花子叫屈，真想管這一檔子閒事。但酒樓之中，萬一翻臉勢必鬧事，耽誤他晚上白馬寺之約。

　　在酒樓雖不能動手，但他被激起了的俠義心腸，並未冷卻下來，他要找機會出手。聽他們的口氣，走的是開封府，反正自己萍蹤無定，日子長著哩！

　　神劍楊高並未完全醉倒，他突然用極低的嗓音，向玉琦說道：「兄弟，你知道那老瞎子是誰？」

　　「大哥，小弟孤陋寡聞，陌生得緊。」

　　神劍楊高的目光，死死地盯緊他的眼神，似乎在捕捉他神色的幾微變化，徐徐地說道：「他叫天盲叟崔真，聲譽之隆，震撼武林。」

　　「是麼？他的行事如何？」玉琦毫無表情地問，將一杯酒倒入咽喉。

　　「哼！誰不知他是個無所不為的黑道兇魔？」

　　「一個瞎子能成得甚事？大哥未免言過其實哪！」

　　「哈哈！他的瞎是裝出來的，騙人的哪！早年他曾在黑道霸主宇內三雄之一、無情劍太清的手下，不知作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據說，二十年前江西回龍嶺撲滅白道群雄的毒計，全出於他的策劃。」

　　玉琦心中一動，隨又泰然。當年回龍嶺群雄決戰，雙方參與的人不計其數。他自經雙絕窮儒的疏導後，決定只找太清一人正大光明生死一決，對其他的人，一概不願過問。雖然這與他祖父的遺言：「殺盡白道以外之人」的激憤言論背道而馳。聽神劍楊高一說，他心潮確是一湧，隨又泰然舉杯，乾了一杯道：「小弟對武林典故，毫無所知，也不願聞。大哥，難得你我一見如故，小弟敬你一杯，乾！」

　　他舉杯沉穩地乾了，向楊高照杯。

　　楊高長吁一口氣，似是失望的嘆息，舉杯倒酒入喉，喃喃地說道：「唔！我……我在浪費時辰。」他向桌上一伏。

　　「咦！大哥，可是醉了？」玉琦推椅而起，上前扶他，楊高已人事不省，幸而並未嘔吐。

　　玉琦半摻半抱，將楊高扶下樓梯。靠窗口那兩個未發一言的人，也正在這時下樓。

　　玉琦喚來店伙，將楊高送返房中。房中除了枕畔有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以外，沒有任何異處。

　　※※※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沉思日間的一切。他雖有三分酒意，思路反而更為清明。

　　漸漸地，他想到神劍楊高的一些可疑舉止，暗自淡淡一笑，似有所決定。

　　他感到微有醉意，想在床上躺躺養神。大冷天，他房中並沒生火盆，而且還脫衣入睡。他剛踱到床邊，解開腰帶脫下老羊皮外襖。

　　身後響起極微弱的紙團落地聲，他倏然轉身。地下，從他的腰帶縫中，滾落一個小紙團，靜靜地停在腳下。

　　「該死！我怎麼這般大意？讓人將紙團塞在腰帶裏而不自知，多危險哪！」

　　他拾起紙團打開，不由一怔。仍是一張薛濤箋，同樣的芝蘭幽香，同樣的字體。上面寫著：「君身陷危境，宜多加小心。請記住：膽大心細；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又是她！」他心中在叫。

　　看箋上語氣，這人對他似乎十分關心，更像時刻皆在左近注視著他的行動一般。

　　他悚然而驚，心中暗忖道：「這人似乎經常在我的身側，怎麼我會毫無所覺？如果她對我存心不善，我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她所說的危境，是指無為幫麼？」

　　想起無為幫，他冷然一笑。他對這個幫產生了無比的惡感，決定有機會得探個明白。身為俠義門人，他沒有理由袖手旁觀，反正已經公開衝突過了，假如他們真要再來找麻煩，他不會退縮的。

　　他還沒決定是否上床略為休息，門外已響起了許多輕微的足音。

　　接著，清晰地傳來隔房的語音。第一個發話的清亮嗓音是神劍楊高的：「閣下，你好沒規矩，給我滾出去！」

　　「在下奉壇主差遣，有口信傳與楊大俠。」是個宏亮的口音，本地人口音極重。

　　「滾！你不見我已經醉了麼？」

　　「口信必須傳到，醉與不醉是楊大俠的事。」

　　「哦！閣下是找麻煩來的，失敬失敬。」

　　「啪！」一聲脆響，接著是身軀撲倒的沉重聲響。顯然，神劍書生賞了那傢伙一記重耳光，把他擊倒了。

　　房外有人在叫：「這傢伙太不知趣，咱們乾脆擒他回去。動手！連隔壁那小子一起帶走。」

　　房門同時拉開，玉琦和神劍楊高同時站在自己的房門外，背手屹立，冷然注視門外的人。

　　門外走廊下，共有八名勁裝大漢，一個比一個兇猛，粗壯如虎。他們一看兩人同時出現，似乎略為一怔，情不自禁向後退了兩步，手按在刀把上。

　　神劍書生醉眼朦朧，臉紅如火，用略帶嘲弄的口吻說道：「誰說擒大爺回去的？站出來我瞧瞧，我要看他是啥玩意兒變的？」

　　八名大漢見他醉得連站也似乎站不穩，膽氣為之一壯，有一個額上有刀疤的大漢，挺挺胸膛，踏進一步，第二步一出，刀便拔出了五寸。

　　「呸！」神劍楊高怒叫，只見人影一閃，大漢「哎」一聲驚叫，滾倒在地，雙手抱頭哀叫起來。

　　神劍書生仍站在原地，他右手向前攤舉，掌心中，有兩個血淋淋的耳朵。他緩緩側轉手掌，兩隻耳朵分別跌落地面。

　　「還有誰敢踏出一步試試？」他眼中陰鷙之光一閃即沒，掃向另七名張口結舌驚呆了的大漢。

　　玉琦心中暗讚：「好快的身法！好神奧的手法！」

　　七大漢連人也沒看清，同伴已受傷丟耳倒地，全驚得呆住了，再一接觸對方那奇陰奇寒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一冷戰，反而倒退了兩步。

　　有一名大漢壯著膽說道：「奉壇主金諭，約閣下今晚二更正在金鏞城下一決。別向咱們使威風，閣下為何不找與你功力相當的高手印證？無為幫不敢自詡高手如雲，夠格接待閣下的香主們仍不可勝數，閣下如有種，今晚可邀朋友前往應約。」

　　「貴幫的高手們，大概也和你一樣高明吧？」

　　「在下不是與閣下鬥嘴而來，晚上見。」

　　「二更正，準到。」

　　「楊大哥，請讓小弟交代他幾句。」玉琦含笑發話。

　　「兄弟請說。」

　　「二更天未免早了些，按江湖慣例，該是三更以後之事，以免驚世駭俗。」玉琦向大漢說。

　　「金鏞城荒涼如鬼域，咱們行事一向不計較世俗之見。」大漢冷笑著答。

　　玉琦不理他，仍往下說：「三更末，金鏞城見。」

　　神劍書生也說：「是啊！你們行事不計較世俗，咱們可得計較。滾！三更後見。」

　　他轉身入房，將一名暈倒了的大漢拋出房外，閉上了房門。

　　大漢們背了兩個半死同伴，狠狠地瞪了玉琦一眼，方魚貫退去。

　　玉琦目送他們身影消失，方向隔房叫道：「大哥，三更末小弟在金鏞城會合。」

　　隔房的神劍楊高含糊地說道：「怎麼？咱們一同前往豈不好麼？」

　　「小弟有事待辦，不克同往，大哥見諒。」

　　※※※

　　凡是知道「白馬馱經」佛門典故的人，對河南府的白馬寺當不會陌生。這座千餘年前，中國佛寺的鼻祖，漢唐兩代，確是風雲際會，光輝燦爛。

　　從竺法蘭攝摩騰的墓殿右垣下，有一條小徑通向西側一座濃密的柏園。那兒，有許多年代久遠的斷碑殘碣。

　　二更初，初月已落下邙山的西峰背。柏園中，陰森森寒風凜冽，積雪一片白茫茫掛滿樹上和鋪滿大地，如果有人站在樹林內，將無所遁形。

　　一條銀灰色的淡影，以奇疾的輕功身法，由西首飛射而至，他是前來應約的玉琦。

　　在正西一座圓形的石碣下，一左一右站著兩個白色的人影，自頭至腳一色白，背上斜繫著長劍。由身材上看，兩人的個兒不大，不辨男女，因為他們倚碣半掩著身形。

　　玉琦一到，他耳目極為銳敏，老遠便看清了那兩個人影，便在他們身前另一座高大石碑下站住了。

　　「閣下果是信人，該走了。」左首那白影說話了。

　　聽口音，確是稚嫩，但卻壓住真嗓說話，顯然想掩飾本來面目。

　　「且慢！」玉琦壓低聲音說道：「在下有事待辦，不克奉陪。晝間傳箋之人，可是你麼？」

　　「就算是吧。」白影答。

　　「閣下傳錯人了。在下並無同伴，更無朋友，兩位定然有所誤會，在下特趕來說明。告辭！」他抱拳拱手，向後緩退，便待撤走。

　　「請稍等。」右首白影開了口，聲音更為稚嫩，定是女人。

　　玉琦依言止步道：「請問有何見教？」

　　「那姓譚的兄妹倆，不是你的朋友麼？」白影問。

　　「非也，萍水相逢，並未論交。」

　　「怪！那麼，你們聯手拼鬥毒無常，又是怎麼回事？」

　　玉琦恍然大悟，傳箋之人，定然是在龍門大道上，那兩個小姑娘之一所為了。他淡淡一笑道：「在下一時激憤，伸手架樑，其實與譚家兄妹素昧平生，僅此而已。」

　　白影略一頷首說：「目下他倆人已身陷危境，命在旦夕。你既然曾為他們仗義出手，也算是俠義神交。今他倆身陷險地，論道義，你不能不管吧？」

　　玉琦略一沉吟，為難地說道：「可是，在下與人另訂有約會，勢難分身。晝間姑娘與貴同伴亦曾仗義助拳，神技嚇退毒無常。如以姑娘及貴同伴的驚世神技來說，援救譚家兄妹，不過是舉手之勞，大可不用在下在旁礙手礙腳……」

　　「要是能如你所說，舉手之勞即可成事，還用找你同行麼？真是！」小姑娘似乎在埋怨他。

　　「在下不信，世間還有比姑娘身手更勝一籌的高手。真要有，在下如果同往，亦是枉然。」

　　「世間的事，並不一定僅憑身手便可解決的哪！事實上我約你前來，亦難以相信你能給我們有何幫助。」

　　玉琦心中冷哼一聲，這些話未免傷了他的自尊心，既然不能對你們有何幫助，何必約我前來？

　　他強抑心中怒意，冷冷地說道：「是的，在下只配稱三流腳色，怎敢與姑娘……」

　　姑娘心中暗笑，這小伙子可上鉤啦，忙打斷他的話，輕快地說道：「楊大俠，請別誤解我的話意，我可不是說閣下的身手不能相助我們，而是那地方太過兇險，布有詭奇的生剋變化。我們對奇門生剋之學一竅不通，也許你也和我們一般無能為力哩。」

　　要說奇門生剋之學，可抓到玉琦的癢處啦！雙絕窮儒既能稱「儒」，對易理之學豈有不通之理？隨他浸淫二十年的玉琦，又豈是弱者？

　　但他並不是一個浮躁而喜歡炫露自己的人，仍然淡淡一笑道：「是啊！在下確是無能為力哩。」

　　姑娘輕吁一聲，慨然說：「看來，我們只好冒險了，或者讓無為幫宰割了那一雙熱血兄妹倆，我們愛莫能助哪！」

　　玉琦略一遲疑道：「姑娘，可不可以等明晚再行設法？」

　　「那怎成？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緩。」

　　「可是……可是我卻不能失信於人。」

　　「是與你約會的人麼？誰？」

　　「三更末，在下與神劍書生楊高約定……」

　　「怎麼？你真和那傢伙套上了交情？」姑娘提高聲音叫。

　　玉琦哼了一聲，冷笑道：「不但套上了交情，而且咱們還與無為幫的人結下樑子，今晚就是赴無為幫之約，準備一拼。」

　　姑娘也冷哼一聲道：「我可以告訴你，那傢伙不是好人，你信是不信？」

　　「當然不信。那楊大俠一表非俗，俠骨義膽，你怎可胡亂毀人？」

　　「你要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說也枉然，但願你小心才好。」

　　「謝謝你的忠告。」他的聲調仍帶些少不悅。

　　「目下是二更正，還來得及。你約會之處是金鏞城，譚家兄妹的受困之地，恰在城北明帝陵後西北荒墳場，相去不遠。你是否可以先去察看一番？」

　　玉琦沉吟片刻，便暗自決定。本來他想前來見見約會之人，說明身分之後，如果對方確是需要助力，他便插上一手。對方既然是功力奇高的馬上姑娘，自然用不著他插手啦。三更，正是他練功的時辰，真要插手，便得耽誤行功的夜課。

　　但他不能見死不救。他與譚家兄妹萍水相逢，並無交情可言；但事實上他確對兄妹倆大有好感，自然無形中對他倆有點關心。

　　他思量片刻，決定先去看看再說，練功日課耽誤事小，他得為譚家兄妹一盡心力。一有決定，便說：「在下願前往一走，但三更末須前往金鏞城應約。」

　　姑娘微笑道：「這點楊大俠不用擔心，從這一帶直至孟津銜接黃河南岸，乃是無為幫四大壇中，清字壇的禁區。要是我們在山上鬧事，無為幫的人便不會在金鏞城應約了。」

　　「在下乃是與神劍楊高相約，必須前往；無為幫的人來與不來，那是他們的事。」

　　姑娘笑道：「哦！我倒是忘了你和他有約。我們該走了。」

　　「請！」玉琦說。

　　姑娘和左首白影同時轉身，突又回身問道：「楊大俠，你不問問我們是誰麼？」

　　玉琦一怔，卻又苦笑道：「姓名乃是一種表記，何必太過重視？」

　　「你怎知道我們是好人抑或壞人？也許我們在計算你呢。」

　　玉琦哈哈一笑道：「要是姑娘想計算在下，乃是反掌易事，何用費心？楊某初履江湖，與人無怨，自信世間尚無計算我的人。何況姑娘晝間曾出手救了在下一厄，在下更無懷疑的理由。姑娘認為是麼？」

　　姑娘笑道：「說來也是情理中事。但你總不至於連請教別人姓名的小事也不願為吧？」

　　玉琦躬身道：「時已不早，別耽誤正事了。請教兩位姑娘尊姓？」

　　「小姓趙，叫……叫……菁。那位是我的小妹，叫飛虹。」

　　「原來是趙姑娘，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說。

　　「啐！你連聽也未聽過，久仰啥了？」姑娘似嗔似笑地啐了他一聲，回身便走。

　　兩位姑娘的身法委實是快，幾若電射光逸。玉琦急起直追，可是漸漸落後。出了大路，姑娘方將身法放緩，玉琦已出了一身汗霧，心中凜然。

　　在他們走後，四個白影在林中一閃而出，向三人身後飛趕。有一個一面走一面說：「少公子，我到金鏞城去等候。」

　　「為什麼？」少公子稚嫩的嗓音在問。

　　「萬一他不回來，我可冒充他出面應約。武林中人一諾千金，咱們可不能讓他失約。」

　　「哼！那個什麼神劍小子，準不是個好玩意，要依我，我宰了他。」少公子悻悻地說。

　　「那怎成？咱們又抓不著人家的把柄，怎能胡亂宰人？且等一段時間再說。」

　　※※※

　　由白馬寺之北上山，這一帶幾乎全是荒墳。在漢唐盛世，這一帶是禁地，皇家的墓陵，是不許閒雜人士接近的。宋以後，這兒方行開放。

　　兩女一男去勢奇急，登上山脊止住去勢。玉琦站在最左，菁姑娘在中，她向後山樹影墳場一指，說道：「瞧那兒，是無為幫清字壇的禁地。在山上下望，無甚奇處，一到那兒，便覺天上斗轉星移，一草一木，一墳一丘，似乎都會移動。」

　　玉琦仔細運神目向下瞧，白雪皚皚，可眺及五里外的一丘一墳，再遠就模糊不清了。

　　菁姑娘繼續往下說道：「昨晚我追隨譚家兄妹追逐五名賊人至此，只一瞬間便失去所有其他人的蹤影。幸而我退得快，未陷入陣中，只聽到四面八方全是啾啾鬼嘯和譚家兄妹呼喝之聲，可是就不見半個人影，真個怪極。」

　　玉琦凝神看了許久，輕聲說道：「這是顛倒五行陣，只是未得其中奧秘，僅將方位互換，戊巳位外掩陣勢，極為簡易。」

　　「啊！你似是深得其中三昧呢！」姑娘喜悅地叫。

　　「不！我所知不多，而且全是自書本中得來，我自己除了不時堆幾塊石子玩玩外，倒未試過真陣。」

　　「我對你深具信心。」姑娘斷然地說。

　　玉琦奇異地轉首凝注她一眼，但然地接觸她的目光，似有所欲言，卻又忍住不說，道：「論陣勢，極為簡易，唯一可虞的事，是有人在陣中主持陣勢變幻。」

　　「難破麼？」

　　「這主持陣勢的人，定然是白蓮會餘孽，只消找到一隻黑狗，加上本身定力修為到家，這陣破之不難。」

　　「虹妹，勞駕到山下找隻黑犬來。」

　　「是，小姐。」飛虹應喏一聲，恍若電光一閃，消失在後面茫茫雪影中。

　　玉琦一怔，聽飛虹的口氣，她們不是姐妹哩。

　　不久，白影如星跳丸擲，飛虹提著一條黑犬，向上飛躍而來。

　　玉琦一手接過，黑犬已經暈死。他說：「且接近陣緣細察，以定行止。」

　　三人向山下掠去，三五里地轉瞬即至。到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墓園旁，玉琦突然恍惚地感到墓旁那垂滿積雪的白楊樹下，似乎有人匿伏。

　　不等他轉念，最外側的飛虹已電射而出，飛撲白楊樹下，玉琦和菁姑娘同時止步。

　　白楊樹下同時冒起兩個白影，只冒出一半，飛虹已經自天而降，纖手倏伸，兩縷指風破空疾射。兩白影在跌撲的瞬間，便已落入飛虹手中。

　　她一手抓住一個人，倒退疾飛，「噗噗」兩聲，扔落菁姑娘腳前。

　　只看得玉琦心中一懍，這小姑娘的身手委實太快了。

　　菁姑娘伸足尖在一人脅下點了一下，那人渾身震悚著爬起，如見鬼魅。

　　「說！昨晚那一雙男女目下何在？輕聲回答。」菁姑娘冷冰冰地輕喝。

　　那白影一身銀衣，身材魁梧，這時已驚得臉色發青，戰慄著說道：「經一天一夜拼鬥，不久之前剛在正東墓園中力盡被困，可能已經被擒。」

　　「在前帶路。」姑娘沉聲喝。

　　「不成，小人從未進過陣內。幫中人內外職司分明，各守其位，不但不知陣中內情，即使知道也不敢擅入，未奉召示入陣之人，將受五刑處死之慘。」

　　「貴幫清字主壇在這兒麼？」

　　「不！誰也不知主壇的所在，除了幫中重要人物。」

　　姑娘扣指一彈，那人翻身直挺挺地跌倒。飛虹上前一手一個，提至墓牆下塞入暗影中。菁姑娘向玉琦說道：「無為幫的人，絕問不出內情，我已試過多次了。」

　　玉琦笑道：「既稱為幫，定然其中暗無天日，外罩神秘外衣，內部詭秘唬人，不然怎能控制幫眾？凡是入幫之人，無一不是亡命之徒和窮兇惡極之輩哩。」

　　「他們幫名無為，該不是收納亡命的幫會哪。」

　　「無為一語出於道書，無為者，無不為也；與論語上的無為二字，相去十萬八千里。據我看來，無為幫的幫主，準是個玄門羽士。」

　　「我也有過風聞，但未能證實。該幫勢力極為龐大，遍佈天下，高手如雲。日後既想行道江湖，似不該與他們結怨，今後，你將寸步難行。」

　　「趙姑娘，你難道就不怕？」玉琦冷然地問。

　　「我？哼！他們來一個死一個，曷興乎來。」

　　「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他們可以暗中計算你，或者用計擺奇門生剋誘你入伏，再……」

　　「你是說，我真怕他們的陣勢麼？我就不信邪。」姑娘似是生氣，向前舉步便闖。

　　「且慢！」玉琦急忙伸手一攔，阻住姑娘的去勢。

第七章　荒陵夜搏

　　玉琦伸手將姑娘的去路阻住，姑娘說：「別攔我，我偏要闖。」

　　「不成，你不能意氣用事，請在這兒等我。」

　　「為什麼？」

　　「你不能涉險，倒不是認為你的功力不行。」

　　「為什麼？」姑娘訝然問。

　　「因為你是個女孩子。」

　　「你說什麼？」姑娘語氣微慍。

　　「你該知道那些人都是萬惡之徒，一句話：我不放心你涉險，請在這兒等我。」

　　姑娘心中一震，說：「啊！你真關心我麼？」

　　「算不了關心，這是道義。」

　　「那我非去不可。」她向前跨出一步，幾乎觸到玉琦的虎腕了。

　　「好！算是關心吧。以半個時辰為定，萬一我無法出陣，請替我到金鏞城，通知神劍楊大俠一聲。」

　　姑娘用光熠熠的明眸，盯視著他，語氣出奇的平靜溫柔，說：「謝謝你，同樣地，我也不放心你涉險。我會不離開你的身畔，讓我們聯手闖一闖吧。」

　　正北方向，里外陰風慘慘的墳丘中，突然響起一聲淒厲的鬼嘯，令人聞之毛髮直豎。

　　玉琦一咬牙道：「好，聯手一闖。請記住，萬一失散，請不必亂闖，以不變應萬變，發嘯聲招呼，我會趕來會合。」

　　他將黑犬挾在腋下，由一座小松林中掩入，向內小心翼翼趟去。

　　菁姑娘姐妹，緊躡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像兩個虛渺的幽靈，她們的功力也委實令人吃驚。

　　※※※

　　在他們說話處後側三十丈左右，跟來的四個白影只剩下三個，伏在那兒凝神傾聽。最左那人說：「少公子，我們進是不進？」

　　少公子略一沉吟道：「不必了，姐姐的功力，應付這些小丑們足矣夠矣！有他帶領闖陣，我很放心。」

　　「那我們就在陣外相等，準備旗花接應他們出陣。」

　　「沒有他們出陣的機會了，哼！」聲發自右側一座荒墳旁，相距僅有五六丈，聲音奇陰奇冷，不像是發自人類之口，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三人似乎並未因這聲音而吃驚，少公子淡漠地說道：「可惜！要是在夏秋之際，咱們可以放上一把火，把那些狐鼠全燒將出來，多好！」

　　荒墳內隱伏的人，見對方根本不理睬他的話，忍不住啦，緩緩出現在墓碑之旁。

　　原來是曾出現在南雒老店酒樓上的天盲叟。他身後，是那個小花子。

　　少公子左側的大漢，向天盲叟冷然發話道：「假瞎子，假如我是你，就乖乖地逃命，免得丟人現眼。憑你那兩手鬼畫符，不配和我們動手，你們早到這兒半個時辰，也會天視地聽之術，卻忘了咱們的天視地聽術比你高明得多多。」

　　天盲叟冷冷一笑，仍用那鬼聲音說道：「少吹大氣，要是知道老夫在此，你們怎敢大聲說話，洩露行藏？」

　　少公子呵呵一笑道：「那因為咱們將你視同三歲小兒，你不信是麼？」

　　「小娃娃牙尖嘴利，該死！」

　　「你最好少出口傷人，不然後悔無及。你要是不信，可以轉身看看。」少公子泰然地說。

　　天盲叟並未轉身，小花子卻將頭一轉，輕叫一聲。

　　天盲叟聞聲回顧，悚然而驚。

　　荒墳兩側，距他們身後僅有三丈左右，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白衣人，腰中各懸著一把長劍，面目在黑夜中不易辨識。他們像兩座石翁仲，也像兩具僵屍，在後面一動不動。

　　天盲叟大為震駭，正所謂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他萬沒想到以自己這種自詡武林高手的人，身後來了人竟然毫無所知，這一觔斗栽得太大太重了。

　　他心中發毛，能無聲無息接近他而不令他發覺的人，功力豈同小可？

　　「你是誰？」他色厲內荏地問。

　　兩個高大的白影並未發言，像是啞巴。

　　小花子膽氣大概不壞，他向一旁跨了三大步，說道：「呵呵！小花子可不管你們的閒事。你們要拼骨，小花子樂得袖手旁觀。」

　　天盲叟大怒道：「住口！我老人家如有三長兩短，你同樣活不成。」

　　小花子道：「也有道理，但小花子可不能助你。」

　　天盲叟哼了一聲，拖著黃玉杖跨前兩步，向白影說道：「通名，閣下。我天盲叟崔真要看你有多少斤兩。」

　　白影之一說話了，語氣泰然，但中含無比威嚴：「在下乃是名不見經傳的江湖末流，名號不通也罷。咱們並非無事生非的人，也不願多造殺孽，在你未向咱們動手舞腳口出不遜之前，你是平安無事的。」

　　另一人也用同樣的調音說道：「我由一數到三，你如不走路的話，將會後悔嫌遲。」

　　「哈哈！你把老夫當真看成小孩了。」天盲叟狂傲地狂笑起來，那雙平時不睜開的眼睛，這時放射出炯炯寒芒。

　　「雖不假也相去不遠。一！」白影沉聲說。

　　天盲叟大吼一聲，閃電似的撲上，黃玉杖一晃即至，兜心搗出一招「毒龍出洞」。

　　白影也應變奇速，寒芒一閃，拔劍猛揮。

　　響起一聲鏗鏘清吟，劍杖相交，兩人都向左疾退。白影橫飄三尺，天盲叟退了八尺以上。

　　「再來一招！」天盲叟怒叫，撲近一杖斜劈而下。

　　白影冷哼一聲說：「二！」

　　劍出「平地湧蓮」，一絞一振。「鏘」一聲劍杖再次相交，罡風迸射，劍化龍吟，兩人再次暴退。

　　兩人的衣袂無風自搖，各自心中暗驚，天盲叟目中兇光熾盛，徐徐舉杖踏進兩步，沉聲道：「小子，你值得驕傲，能硬接老夫兩杖的人，絕非無名小卒，亮名號！」

　　「三！」白影厲聲喝。

　　天盲叟不為所動，再踏進兩步。

　　「接著！」白影沉聲喝，驀地劍化長虹，劍嘯刺耳，銀虹以斗大的光環，射向天盲叟。

　　「哼！」天盲叟鼻中冷哼，黃玉杖罡風激發，萬千杖影如怒龍張爪，迎著銀虹一湧。

　　這次沒有兵刃交鳴的聲響發出，但見銀芒似閃電，八方飛射，黃玉杖影矢矯如龍，飛騰撲擊四面遊走，罡風內勁接觸時的氣流迸爆厲嘯，令人聞之心血下沉。

　　除了他兩人交手之外，其餘的人絲毫不動，宛若並未發生事故一般。

　　激鬥片刻，在人影如虛似幻中，響起白衣人一聲沉喝：「著！」

　　喝聲中人影倏分，天盲叟退飛丈外，勉強止住退勢，上身不住搖晃，他右肩外側，一條兩寸長創口，染紅了四周灰色衣袍。

　　「高明！老夫輸了，後會有期，咱們前途見。」他惡狠狠地說，作勢欲走。

　　「你走得了？哼！」白衣人飛撲而上。

　　「笑話！」天盲叟說，身形一晃，竄入右側矮林之中，那兒荒墳稠密，枯樹連綿，只三兩閃，便隱身不見。

　　小花子早已先溜到一側，也同時隱去。

　　「這傢伙功力倒真夠渾厚，慚愧！」白衣人收劍入鞘，搖搖頭自言自語。

　　遠處的少公子開口道：「全叔叔，你們該走了。」

　　「可否等今晚事了再走？」全叔叔答。

　　「不必了，這兒不打緊。」

　　「那麼我們先走一步，公子多小心保重。」

　　兩人躬身行禮，逕自隱去。

　　由於天盲叟受挫而退，無為幫的人竟大舉出動，與菁姑娘一行人為難，鬧了個血流漂杵。

　　※※※

　　且說玉琦與兩位姑娘的事，他們藉荒墳碑碣掩身，一步步向內趟，在滿地銀花中，想完全不露形跡，乃是不可能之事。

　　趟入半里餘，毫無異狀，忽聽菁姑娘用傳音入密之術，在後說道：「左側墓園中有人。」

　　玉琦道：「請留意，埋伏即將發動了。右側那座宏大墓園，正是太乙生門，可是如果陣勢發動，將變為庚辛兇位。請跟我向東闖。」

　　「為何不走生門，卻走兇險之路？」姑娘訝然問。

　　「置之死地而後生，穿死門即達生門。但我們是破陣，須要直搗戊巳中樞。在陣法上看，中樞在外，其實仍在中央，他們瞞不了我，走！」

　　「走」字一落，三人同向東面那座宏大的墓園掠去。

　　驀地裏，墳左一座涼亭暗影中，傳出一聲尖厲刺耳的鬼嘯，接著轟隆一聲，墓園門的粗大鐵門無人自閉，將三人隔在外面。

　　隨著巨震聲暴響，四面八方升起陣陣濃霧，其色灰黑，伸手不見五指。

　　奇形怪狀的巨大鬼影，在四面八方憧憧而動，作勢攫人而噬，駭人聽聞。

　　整個空間中，充溢著懾人心魄的呼號叫嘯，聲勢洶洶。

　　兩位姑娘畢竟年事過輕，從未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花容失色，驚叫一聲向前一撲。

　　「定下心神，那是幻象，不足為害。」玉琦沉聲喝，伸右臂將兩人攔住。

　　兩位姑娘被沉喝聲驚醒，各伸一手抓住玉琦的虎腕。菁姑娘驚魂初定，以手撫胸說：「厲害，到了這兒，簡直英雄無用武之地……」

　　玉琦為了分她的心，笑道：「菁姑娘，你說錯了，該是說英雌無用武之地。在這兒，心神一亂，必將被自己累死。要是有兩個人同時入陣，也必定自相殘殺，請記住，在這兒只可憑直覺分辨孰真孰假，不可濫行出手損耗真力。打！」

　　在喝聲中，他掙脫被兩人握住的右手，真力凝於掌心，向前一掌拍出。

　　神奇的掌力一發，無聲無息。丈外濃霧之中，響起一聲慘號，一點不假，確是人聲，那是被掌力擊中時的垂死慘叫。

　　菁姑娘倚在他身後，輕聲說道：「啊！你這種掌力，我似乎甚為熟悉。」

　　「怎會呢？姑娘。」玉琦一面答，一面留神四周的特殊聲響，向前探進兩步。

　　「哦！記起來了，雙絕窮儒與你有何淵源？」

　　玉琦奇道：「那是我義祖叔，咦！你怎知他老人家的名號？」

　　姑娘笑道：「我只是略有耳聞而已。哦！你剛由陰山返回中原……」

　　「咦！你怎知道？」玉琦駭然轉身問。

　　姑娘微微一笑說：「你練的是陰柔掌力，我是胡猜而已，別多心。」

　　玉琦搶前一步，一把將姑娘向右一撥，哼了一聲，順勢一把扣出，一振腕，手上多了一把寒芒閃縮的長劍。

　　這一瞬間，響起一聲狂叫，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沉悶響聲，顯然有人跌倒在丈外。

　　玉琦扣住劍身的手掌似是鋼鐵所鑄，絲毫未損，手一揚，劍尖向前一翻，他抓住劍柄，喝道：「小心右側！」喝聲中，他踏進一步，劍閃萬道寒芒，向前猛吐。

　　兩位姑娘左右一分，背向而立，四隻纖纖玉手輕按而出，身形屹立原地。

　　「嗆啷啷」金鐵發出清鳴，三方面同時暴起慘叫之聲。

　　姑娘叫道：「楊世兄，這樣是不行的啊！破去他們的妖法吧！」

　　「楊世兄」三字，把玉琦叫糊塗了。但事實上不許他再往下想，兩支劍已穿透濃霧，電射而至。

　　他一沉虎腕，招出「罡風掃雲」，將兩支長劍擊飛，招化「平分秋色」，霧影中立時響起兩聲慘叫。

　　他飛起一腳，將地下的一具屍體踢飛，說道：「不成！要等破中樞之時方可使用寶物。隨我向右移。」

　　三人亦步亦趨，齊向右移，不到三丈，他說道：「菁姑娘，那鐵柵不知你能弄開麼？」

　　「易事，在哪兒？」

　　「就在你身前丈餘。」

　　「咦！剛才不是在你身前麼？怎又跑到這兒了？」

　　「這就是巧妙之處，事實上鐵柵門並未移動，到了！」

　　菁姑娘玉手一揮，手中多了一把銀芒耀目，寒氣森森迫人膚髮的長劍。一聲龍吟乍起，粗大的鐵柵門像朽木一般，斷了五根，現出一個大缺口。

　　「進！」玉琦叫，首先挺劍躍入缺口。

　　怪！三人一入墓園，眼前一亮，濃霧在鐵柵門外瀰漫，卻沒有霧影敢越園門半分。

　　從園門起，一條走道直通半里外的墳臺。走道兩側，前半段分列著八塊高大的石碑，斑斑駁駁，大概墓園的年代十分古老了。石碑之後，是三對石翁仲和兩對石馬，有兩座翁仲已倒橫在地，一對石馬一斷頭，一側臥。

　　再後面，是寬闊的祭臺，巨大的石香爐倒在階下，祭臺角早已不知弄到哪兒去了。

　　墳共三座並列，墓碑殘破不堪，前屏和后土也已失蹤，這墳塋的子孫可能早已絕種多時了。

　　沿遼闊的墳塋四周，園牆殘破崩圮，慘不忍睹；對墓園主人生前的顯赫聲名，是一大諷刺。

　　四面八方參差著不少古老的白楊，要不是白雪已將大地覆蓋，這兒定然是野草叢生，狐鼠橫行。

　　東側，有一座已崩塌了一半的石涼亭。那兒，有一盞發出慘綠色光芒的小燈籠，迎風搖曳，恍若鬼火。

　　整座墓園內，鬼氣沖天，陰森可怖，似乎四面八方全有看不見的幽靈，伺伏在每一角落。

　　墓園外，黑霧漫天，鬼聲四起，天宇似乎太小了。

　　三人站在走道中，玉琦在左，菁姑娘在中，飛虹小妹在右，她手中也多了一把寒芒四射的寶劍。

　　玉琦打量四周，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那涼亭中的鬼燈，乃是庚辛虛位的號令燈，如能把燈擊毀，這一方陣勢便不打自亂。」

　　「我去毀燈。」菁姑娘說，向前跨了一步。

　　玉琦急忙一拉她的衣袖道：「不！那涼亭四周，定然安下機關暗器，犯不著冒險。」

　　「那我用暗器打它。」

　　「太遠了！遠射三十丈外的暗器，可沒聽說過，除非有弓箭在此。」

　　「那怎辦？」

　　「我們逐漸接近，十丈內我或可勉為其難。」

　　「走呵！」姑娘脫口叫。

　　「小心提防，目前我們步步生險，每一處角落皆可能有人伺伏，大意不得。」

　　他運功護體，步步凝實探索而行。三人雁翅排開，一步步探進。

　　玉琦踏出第七步，猛地用劍向三尺外雪地上點去。「唰」一聲響，雪堆前升後降，滾落洞窟下去了。「支呀」一聲，一塊木板重將洞窟閉上了。

　　「翻板！擒捉三流朋友的機關，設在死門之中，豈不可笑？」玉琦冷笑著說。

　　姑娘卻笑道：「愈是重地，簡單的機關更易收效，進入的人只顧留意奇奧險惡之處，極易著了道兒。如果換了我，確有被陷的可能哩。」

　　看看到了第一對石翁仲之前，沒看出任何異狀，四面沉寂，沒有任何生物。由園外來的淒厲鬼嘯，聲音逐漸低弱了。

　　三人剛通過石人五步左右，突然遠處石馬倒地處的暗影中，崩簧聲及弩箭離匣聲狂鳴，百十支勁矢猶如飛蝗，迎面射到。

　　三人夷然無懼，劍化萬朵白蓮，護住全身，左掌狂飆俱發，劈出陣陣渾雄的如山內勁。

　　百十支勁矢如被罡風所掃，齊向上下左右跌墮。

　　在這剎那間，身後那兩座石翁仲，突然向三人身後奇疾地撞來，手中的石笏突向下猛砸。

　　由於地下積雪過多，石人滑動之時，地面的積雪已經將滑槽覆住，滑動時積雪被猛烈的撞力一擠，首先發出了聲響。這聲響，在功力奇高的菁姑娘來說，豈能逃過她的神耳？她叫：「小心身後！」

　　聲出人旋，劍出「旋龍舞爪」，一招中射出十道銀虹，急襲向玉琦後背撞到的石人，同時一掌劈出。

　　劍過無聲，臂膊粗的石笏碎如齏粉，灑了玉琦一身。接著掌力同到，但聽「蓬」一聲暴響，石人如被千斤巨錘所撞，竟然向後一仰，石屑四濺。

　　接著玉琦也聞警轉身，劍護身後，一掌前推。

　　「轟隆」一聲巨震，石人重重地摜倒在雪地上。

　　另一面，飛虹小姑娘不知身後來了何人，本能地向側一閃，招出「雲橫秦嶺」，向石人揮去。

　　她身材還不到六尺，石人高有丈二，這一劍擊中石人右肩，立時劍發龍吟，火花四濺，石人的右肩掉了一大塊。

　　但石人是死物，重心在下，肩上去掉一塊，並不影響滑動，「格啦啦」異響聲中，旋了一道半弧，反向後面一繞，由中間往後飛撞。

　　這些突變，不過是剎那間事。左面石人倒地，右面石人已轉向由中間撞到。

　　菁姑娘在中，她已面向後方，石人正向她後心撞到。她身後似長有眼睛，向右一閃，左掌疾飛。

　　「啪」一聲脆響，纖掌擊中石人腰脊，石人以更快的奇速向前急衝，「轟隆」一聲，也倒了。

　　隱伏在四周的賊人，全被這三人的無窮神力驚得毛骨悚然，同時發出了驚叫。

　　玉琦撿回黑犬，舌綻春雷大喝道：「滾出來答話，不然休怪咱們心狠手辣。」

　　沒人答腔，他厲聲又叫：「小小顛倒五行陣，如此而已。要不出來，這兒將成血海屍山。」

　　遠處墳墓之後，響起一聲淒厲的鬼嘯。嘯聲一落，每一處碑影樹根下，先後現出無數白衣人。每一個人都是一身白色勁裝，白巾包頭，白色帕蒙面，銀光閃亮的刀槍劍棍斧，白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是黑的。

　　顯然，這兒四處皆有洞窟，可以藏下不少人，不然何以湧出這麼多白色人影？

　　高大的破墓碑後，魚貫出現八名同樣打扮的高大人影，他們的右胸襟上，繡有一支金色小劍。

　　八個人在破祭臺之前一字排開，屹立不動。

　　玉琦冷笑一聲，領先向前便闖，石馬之旁，前後共有八名白衣人，手抱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在走道左右分列。

　　三人到了第一對白衣人之前。

　　「慢來！報名而進。」兩白衣人同聲大喝，兩把鬼頭刀伸出路中，將去路擋住。

　　玉琦止步，劍垂身側，沉聲道：「別擋路，拿開！」

　　「報名而進，這是規矩。」大漢仍同聲呼喝。

　　「我叫你讓開。」玉琦不耐的叫。

　　「報名而進。」大漢的聲音愈來愈大。

　　「你們還不配。真不讓開？」

　　「斃了你！」兩大漢怒叫，刀光一閃，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猛撲玉琦。

　　劍氣銳嘯，劍芒疾射，「嗤嗤」兩聲，劍尖似乎同時擦刀而入，溜出兩星火花，人影倏隱倏現。

　　「噗噗」兩聲，鬼頭刀幾乎同時落地。兩個白衣人身形不住晃動，用手掩住胸前和腹下，嗯了一聲，終於「咕咚咚」先後倒下了。血在他們胸腹滲出，將雪地染成了一團團紅色的花朵。

　　身後的菁姑娘，突以傳音入密之術叫道：「好一招『亂灑星羅』，雙絕窮儒谷老爺子的『星羅劍法』中，以這一招最為辛辣。」

　　玉琦無暇回答，因為其餘幾個白衣人已齊聲怒吼，挺鬼頭刀撲來，勢如瘋虎。

　　他一手挾緊暈死了的黑犬，迎前三步，左足在前，劍尖就垂在左足內側，目中神光倏現，凝神待敵。

　　姑娘又飛快地說道：「咦！這不像星羅劍法的起劍式，你把它改了。」

　　「了」字一出，姐妹倆左右齊出，劍虹吞吐，劍嘯刺耳，徐徐舉劍。

　　「著！」玉琦一聲虎吼，招出最為奇奧的「孕化萬機」，神奇的劍影八方怒射。

　　兩位姑娘則恰好相反，輕靈飄逸地點出一劍，再向左右一振，像在「舞」劍。

　　六把鬼頭刀捲到，刀風懾耳，不愧「拼命單刀」，但見六團光環滾滾而來。

　　「快退！」墓前有人沉聲厲喝。

　　可是晚了，聲音傳到，血雨飛濺，六個人已倒了四名。玉琦和兩位姑娘三把劍，仍和先前一般功架，身形似乎未離原地半分。

　　另兩人手中的鬼頭刀，已斷了近尺刀尖。

　　四個白衣大漢搖搖晃晃，「咕咚」「咕咚」一一先後栽倒。

　　三人踏屍而進，直抵祭臺階下。

　　「你們好狠的心腸，好高明的劍法。」中間靠右那白衣人，用老公鴨似的嗓音說。

　　「咱們無冤無仇，你們擅闖本幫禁地，殺我幫中弟子，請問所為何故？」靠左那人間，聲如洪鐘。

　　「特來向貴幫要人。」玉琦冷然答。

　　靠左那人愕然，厲聲問道：「好沒道理，你們既然討人，為何不按江湖規矩投帖拜會？你們是不是存心與本幫為敵？」

　　玉琦冷笑道：「廢話！你這些廢話可笑之至。」

　　「哼！閣下是不講理的了？」

　　「可以這麼說，講不講理，只有你們清楚。」

　　「請教尊駕高姓大名？」

　　「楊玉琦。」

　　「那兩位呢？」

　　「姑娘家的名姓，豈可隨便問得的？」玉琦冷冷地答。

　　「那定然是見不得人的……」

　　「閉嘴！」玉琦大聲喝止。

　　「把閣下的來意說來。」大漢趕忙轉變話題。

　　「尊駕高名上姓？」玉琦反問。

　　「清字壇下金壇二壇主韓興隆。」

　　「久仰久仰，原來是韓壇主，在下倒失敬了。」

　　「廢話！河南府至關洛道，誰不知我風雷劍韓興隆的名號？哼！」

　　「風雷劍？不是無情劍麼？」玉琦泰然地問。

　　風雷劍冷笑道：「韓某怎敢與前輩高人相比？如果韓某是無情劍，你怎敢在此撒野？哼！」

　　「閒語少說，咱們言歸正傳。」

　　「有屁快放。」

　　「呸！你好沒教養，昨晚那兩位少年男女被你們誘來，目下安在？」

　　「他與你有親有故？」

　　「非親非故。」

　　「你憑什麼找咱們要人？」

　　「憑武林道義。」

　　「哼！你小子未免太不知自量。」

　　「他們目下何在？」

　　「在本壇刑室，大概已將皮剝下了。」

　　「當真？」

　　「信不信在你，反正你也將要步他倆的後塵。」

　　玉琦轉向菁姑娘道：「我們替他們報仇，準備動手。」

　　菁姑娘只覺一陣慘然，說：「都怪我，我該早阻止他們蹈險的。動手罷，我要替他們報仇雪恨，雖然晚了些。」

　　「哈！你們死期在即，還敢大言替他們報仇，可笑啊，可笑！哈哈！」風雷劍狂妄地笑，獨自走下石階大叫：「誰先上？且試試韓某的風雷劍。」

　　玉琦將黑狗放下，向前迎上說道：「血債血償，我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

　　風雷劍氣吞河嶽，在祭壇前廣坪上首站定，傲然拔劍，伸劍傲笑道：「哈哈！小伙子，前三劍是你的。」

　　這時，四面八方的數十名白衣人，將三人團團圍往，撤兵刃準備動手。

　　玉琦一飄而前，站在下首，說道：「楊某豈是佔你便宜的人？」

　　風雷劍一看他那古怪的功架，心中大惑，也暗自心驚，這種怪異的功架，表面上看去，似乎是以防守為主，事實上卻是最兇狠的進攻手法，不出劍則已，出則專走外門，神奧莫測，一般人稱這種功架為邪魔外道，易仿難精，精則駭人聽聞，甚為潑辣狂野。

　　玉琦受藝雙絕窮儒，老人家每日逼他，幸而天資特高，聰穎過人，舉一反三，大有青出於藍之概。經二十載的著意薰陶，玉琦自己參悟出一套詭異霸道的劍法，揉入了老人家的「星羅劍法」中，威力倍增。

　　他神定氣閒，心意神各凝為一，靈臺空明，一步步向前欺近，垂下的長劍，發出嗡嗡振鳴，劍氣微蕩。

　　風雷劍一看他的神態，心中暗叫道：「這小子已得劍道神髓，我這數十載英名，今晚將受到考驗了。」

　　他向左側徐移兩步，劍尖斜指。

　　玉琦卻不向左移，反而向右逼近。

　　風雷劍被他這種大逾常規的舉動，驚得心中一震。

　　「著！」玉琦輕叱一聲，踏前兩步一劍輕飄飄地挑出，待對方沉劍斜撇，他已收劍右滑兩步。

　　一連三次虛招，他輕喝，「三招已過，你小心了。」

　　「你難逃韓某劍下。」風雷劍冷然地說，滑進三步。

　　「劍下分曉，著！」

　　風雷劍只覺銀虹貼地而至，急逾電閃，抵身前尺餘處，突然向左一閃，「嗤」一聲劍氣破空銳嘯之聲乍起，銀虹竟然從右後方急襲上盤肩頸。

　　他總算是經大風浪的高手，身形向右一閃，手中劍招出「射星飛虹」，急襲玉琦右脅。

　　兩人交手都快如電閃，尋暇蹈隙步步搶攻，雖則招式全未用老，但兇狠萬分。

　　巧鬥十餘招，兩人都暗自警惕。最後風雷劍似乎大為不耐，發出一聲長嘯，劍勢立變。

　　銀芒加快，劍上發出風雷殷殷，懾人心魄，劍氣激射丈外。他用上了看家本領風雷劍法，展開搶攻。

　　玉琦像是個肌肉已僵的人，毫不動容徐徐運劍，他在捕捉對方風雷劍法的精微變化，思索如何方能出奇制勝。

　　又是十餘招過去了，猛聽玉琦一聲叱喝，一道銀虹從風雷劍的左側，由對方的劍外側一撅而入。

　　「鏘」一聲劍吟，人影倏分。

　　玉琦退了五步，手中劍仍在震鳴。

　　風雷劍則飛掠丈外，他的劍嗡嗡狂鳴。左上臂外側，鮮血幾乎染透了整條手臂。

　　「再接一劍！」玉琦叫，身劍合一，化作一條長虹，射向風雷劍胸前鳩尾大穴。

　　這一瞬間，階上兩名白衣人同時飛撲而下，兩支長劍像電光一閃，向玉琦射到。

　　「鼠輩斗膽！」菁姑娘嬌叱，纖手一揚，兩絲淡影一閃即逝，沒入兩白衣人的右肩中。

　　「哎……」兩人同聲驚叫，長劍墮地，人向下一栽，滾倒在階下，哀號不止。

　　同一瞬間，風雷劍大叫一聲，手中劍脫手飛拋三丈外，用左手掌按住右小臂，向左急退。

　　「孩兒們上！」階上一名白衣人沉聲大叫。

　　「且慢！誰敢在這兒撒野？」聲如巨雷，發自墓園破柵門。賊人們聞聲急退，各自回到原位戒備。

　　玉琦徐徐轉身，心中微凜。

　　※※※

　　走道上，大踏步走來五個高大的人影。

　　中間一人是個身穿青色法服的老道，一頭灰髮挽了個道士髻，腰懸長劍，鷹目中寒芒冷電四射，雖在黑夜中，但雪光微映下，仍可看出他那紫黑色的臉孔和勾鼻鷹嘴的猙惡尊容。

　　左首那人是一襲白袍，方面大耳，年約四十左右，人才一表。他手中點著一根雙面鴨舌槍，代替拐杖之用。

　　右面是個灰髮老太婆，身穿兩截銀衫，背上斜繫長劍，臉上死板板地，雞皮皺紋像是刻上去的，臉色白慘慘沒帶絲毫血色，像煞了剛由墓中爬出來的僵屍，身材也夠高大，將近七尺。

　　最外側兩人，是全身裹在白衣白中中，只露雙目的高大人影，左右仗劍護衛。

　　五個人大踏步而來，腳下似乎極為沉重，可是雪地上並未留下絲毫履痕，可見他們的功力已到了著雪無跡，似實還虛之境了。

　　五個人迎面撞來，聲勢洶洶。

　　可是玉琦和兩女阻在路中，並無閃讓之意。

　　老道似乎知道不能期望對方讓路，為免沒趣，只好在他們丈外自行止步，一字排開。

　　菁姑娘神目如炬，已看出這三個男女功力甚高，知道以玉琦目下的造詣來說，定然難以和他們一爭短長，她不等玉琦發話，若無其事地向前迎上兩步，「唰」一聲將劍歸鞘，沖老道淡淡一笑道：「道爺，是你在出聲狂吠麼？」

　　左首白袍中年人邁前一步，厲聲大喝道：「閉嘴！在清字壇總壇主面前，你怎敢如此無禮？」

　　菁姑娘哼了一聲，閃電似的向前一衝，一耳光摑出。

　　白袍人身手確是不弱，向後一仰身，一招「如封似閉」攻出，上封來掌，下擊姑娘左脅。

　　老道也在同一瞬間，發覺姑娘絕非等閒人物，一聲不吭雙掌齊吐，罡風狂射，以摧山裂石的雄奇內勁，攻向姑娘右側肩脅。

　　三方面動手，快逾電光石火，沒有變招的餘暇，也沒有閃讓的間隙，他們的功力委實太過渾厚了。

　　「蓬蓬」兩聲狂震，罡風銳嘯著四面迸射，三人的內勁接實，人影急閃。

　　菁姑娘屹立原地，嘴角含笑，頰旁現出一雙笑渦兒，正默默地注視著由身側挺劍撲到，怔怔地呆望著她的玉琦。

　　老道雙手無力地下垂，退滑丈後。那白袍人一雙大袖殘破不堪，退了十來步坐倒在地。

　　這一記雷霆一擊，把在場的人全震撼住了。玉琦想不到姑娘竟有如許渾雄剛猛的內力，應變又那麼神速，對她這麼小小年紀即有如此高深的造詣，大惑不解。

　　也由於這一來，他自策自勵的決心益為堅定。

　　老道有氣無力地叫道：「你……你會妖術？你是誰？」

　　「你們又是誰？」姑娘冷冷地問。

　　「無為幫清字壇，河南府清字總壇主逍遙道人妙如。」老道自報名號。

　　「清字壇總壇，護壇客卿氓山冷面婆婆宋。」那老太婆也自報綽號，只說姓而不道名。

　　白袍人狼狽地爬起，面紅耳赤地說道：「護壇客卿彭家元。」

　　菁姑娘一撇紅艷的小嘴兒道：「咦！你們想造反？稱為客卿，何不逕稱公侯？」

　　「姑娘何必出言損人？請教姑娘是哪位高人門下，貴姓芳名，不知可見告否？」老道前倨後恭地問。

　　「你不必問那麼多，只須知道本姑娘姓趙就成。」

　　「趙姑娘既然不說，貧道亦不勉強……」

　　「諒你也不敢。」姑娘搶著答。

　　「這裏乃是本幫清字壇重地，趙姑娘如無他事，請即離開。」

　　「放出昨晚被你們誘來的兩個少年男女，我們立時離開貴幫重地，不然……哼！」

　　「你真想埋骨在此麼？」老道怒火漸生，語氣轉硬。

　　一旁的玉琦冷笑著接口道：「道爺，就憑你們這幾塊料麼？」他用劍向眾人一指。

　　「小狗，你道咱們收拾不了你們麼？」

　　「確有此想，即以這座簡易的顛倒五行陣來說，還難不倒區區在下。外圍的戊巳中樞主陣的白蓮會餘孽，道行也太過淺薄，更不必說。」

　　氓山婆婆目中寒芒一閃，踏前兩步怒叫道：「小狗語出不遜，憑你，敢說咱們是料？接我一掌！」說完，左掌斜拍而出。

　　玉琦不知厲害，哼了一聲，左掌一揚，也抽出硬接。

　　「噗」一聲悶響，玉琦只覺左臂一麻，一股無窮勁道沿左臂直攻內腑，眼前發黑，身軀也被奇猛的潛力，震得向後急射，直飄丈餘，足一沾地，被地下的黑狗一絆，「噗」一聲坐倒在黑狗身上了。

　　「哎……」菁姑娘驚叫一聲，跟蹤掠到，一手將他的虎腕挽住，向懷裏一帶。

　　他趕忙運功調息，按下心神，勉強站穩說道：「謝謝你，我還承受得起。」

　　人影急閃，對方已發動搶攻，飛虹姑娘一聲嬌叱，劍起萬道銀虹，擋往五人的衝勢。

　　「殺！」祭壇上的人發出號令，紛紛挺兵刃奮勇撲到。

　　玉琦一手抄起黑狗，說道：「先搶祭壇。」他挺劍跨前一步，只覺一陣暈眩，胸隔間隱隱作痛，他知道，內腑已經受到嚴重的震傷。但他的男子漢自尊心支持著他，得奮起支撐，猛一咬牙，強壓傷勢站穩，掙脫姑娘的手，向祭臺走去。

　　「退！」菁姑娘向飛虹叫，緊依玉琦身左，向祭臺上衝。

　　五名白衣人和兩側六名大漢，狂風也似的捲到。

　　菁姑娘柳眉一軒，左手微揚，右手寶劍恍若銀龍飛舞，狂鳴著四面怒張。

　　慘號之聲大起，五名白衣人在兩丈外便倒了三名，衝近的兩名只嗯了一聲人劍變成八段。

　　玉琦雖受傷甚重，但對付其餘小賊仍綽有餘裕，被他刺倒了兩人，已搶到了祭臺之上。

　　左面撲近的另三名大漢，驚得伏地飛退而遁。

　　飛虹一支寶劍十分神異，每一劍皆平平無奇，但每一劍卻恰到好處，將五名高手逼得誰也不敢衝近八尺之內。她從容揮劍，徐徐後退。

　　祭臺後丈餘，是一方高大的樓閣式墓碑，這時突然發出軋軋的機簧轉動聲，接著射出十支沉重的閃亮鏢槍，電射而來，破空勁嘯之聲後至。

　　距離太近，鏢槍來勢奇疾，看來三人性命難保。

第八章　親朋故舊

　　菁姑娘藝高膽大，肘彎一推，在千鈞一髮的危境中，將玉琦推倒在地，長劍順勢揮出，左手一抄，抓住一根槍尖，猛地一振腕。

　　「叭叭叭」連聲暴響中，九根鏢槍全被一劍一槍拍飛，向兩側飛射。

　　響起數聲慘叫，鏢槍將剛由兩側撲上祭壇的賊人，穿魚似的貫胸沒腹，滾下了臺階。

　　「扯活！」老道大喝，首先撤劍飛退。

　　只片刻間，賊人全都四散而逃，紛紛隱入暗影之中，一個不見，只有地下十數具屍體，靜靜地躺倒在雪地中。

　　突然，黑霧由墳後裊裊上升，墓園外的黑霧，也向園內湧入。

　　玉琦虛弱地叫道：「要能射落那亭中的綠燈，妖法自破，可惜……」

　　他語聲未落，菁姑娘綽槍尖，脫手向三十丈外涼亭飛擲，只見寒芒一閃，破空勁嘯方突然升起。

　　黑霧剛湧到涼亭，搖曳著的綠燈突然炸裂，綠芒倏隱。鏢槍撞到燈後的石柱，發出一聲暴響，火花迸射。

　　黑霧逐漸上升，也逐漸散逸，四面的鬼嘯淒號倏然沉寂，萬籟無聲。

　　黑霧向上升散，墳後十來丈處，現出一座高臺，四根大木柱高有三丈，臺僅有一丈見方。

　　臺上面，有一張木案，案上擺著法器，鼎爐上香煙裊裊，有一面杏黃旗迎風招展。

　　臺前，站著一個白袍人影，頭上梳了道士髻，卻不是道士。手上仗了一把松紋劍，正張皇地向下俯視。他身後，站著兩個白衣勁裝大漢，提著鬼頭刀左右拱護。

　　玉琦輕叫道：「那是法臺，要能……」

　　菁姑娘人影一閃，掠上墳頂，又再次縱起。

　　「糟！去不得！」玉琦大叫。

　　可是遲了，姑娘去勢如電，太快了，聲音傳到，她已到了臺下，蓮足一點地，正欲凌空縱上法臺。

　　她還未提勁，臺下暗影中已噴出兩道青色火流，在噝噝聲中眨眼即至。

　　她大吃一驚，腳向下一點，左掌疾拍而出。在她一聲驚呼中，人影已杳。

　　這一瞬間，飛虹已電掠而至，那青色火流剛熄，她已到了臺下，纖手連揚，三枚淡淡黑影脫手飛射。

　　她只顧到臺側隱伏使用火筒噴火之人，卻未留意腳下有異，臺下響起兩聲悶哼，她已向下墜落一閃不見。

　　原來下面是個兩丈寬的深坑，上面鋪有用白布架蒙上的陷坑幕，人一向下落，暗中便有人操縱機捩，布架疾沉。

　　兩女一時大意，還以為那是雪地，布架一沉，她們一時無法提氣，真氣一沉，人便著了道兒。

　　玉琦這時已縱至一旁，拔起兩根鏢槍。就在飛虹身軀下沉，臺上的老道仰天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之際，鏢槍出手。

　　笑聲未落，玉琦已到了墳後，槍出逾電閃，寒星一閃即至。

　　「哈哈……哎唷！哎……」

　　老道竭力大叫，手中松紋劍掉下臺來，雙手掩腹，向臺前欄杆一仆，他腹下，鏢槍沒入兩尺，前有槍桿，尖由後脊心透出尺餘。

　　「嘩啦」一聲，欄杆被他壓垮，向臺下飛墮，「砰」一聲像摔下一條牯牛，跌在坑沿邊。

　　另兩名大漢莫名其妙，他們剛疾趨臺前，另一支鏢槍亦同時破空飛至。

　　「哎……」又一個大漢中槍，向後倒在臺上。

　　玉琦強忍內傷，兩次忍痛出槍，人已力盡。他「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舉步到了坑邊。

　　坑邊雪堆中，突然冒出兩個白衣人，兩把鬼頭刀上下夾攻，瘋虎似的撲到。

　　玉琦雖已力盡，但神智未昏，拼最後一口元氣，向右一晃，劍揮頭落，右首那一把刀尖，亦掠過他的右脅，他的手長，佔盡便宜，如果對方也與他同樣雄壯高大，定然落了個兩敗俱傷。

　　他脅下被刀尖掠過，脅衣盡裂，鮮血由創口中激射而出，染紅了徑尺寬衣衫。

　　他順手將劍傾力向左擲出，飛射後到的左面大漢。

　　劍端端正正插入那人的胸膛，鬼頭刀墮地，前衝的重力未被遏止，「砰」一聲悶響，大漢的屍體沉重地撞在玉琦的身上，兩人同時倒了。

　　玉琦向右一栽，「哇」一聲又噴出一口鮮血，略一掙扎，人已暈厥。在暈厥前的剎那間，他直覺地感到心血向下疾沉，身軀正向無底深淵中疾降。

　　也在這一瞬間，一聲高吭的震天長嘯，以震人心魄的聲勢，由正南方向傳到。

　　※※※

　　那是守候在南面陣外的少公子和被稱為叔叔的兩個中年人。他們在這一瞬間，發現陣中沉沉黑霧已經散去，那隱隱約約如虛似幻的景物，看去已經十分真切，不再有虛浮模糊的感覺了。

　　少公子輕聲道：「他們已將陣勢解了，我們進去啊！」

　　「是的，我們該進去了。」一人也輕聲回答。

　　「走啊！志中叔。」他拔劍而起。

　　志中叔「唰」一聲拔出他那蛟筋鞭說道：「無為幫的閒事，我們也管得太多了。今晚，咱們敞開來幹，走！」

　　另一人的兵刃，是一根前端捲曲，其色紫褐，粗如雞卵的怪玩意。那是江湖中極為罕見，出奇霸道的龍鬚刺，是紫金與海心石所煉成，堅硬逾精鋼，卻又富有彈性，加上一分內力，別說是人，鋼板也會被擊穿。金鐘罩可不畏刀槍，有成就的內家練氣高手，也不畏刀槍錘擊，但如果被這條龍鬚刺擊中，刺尾前端的兩排倒刺，足可令骨肉化泥，萬難倖免。

　　三個人向下掠去，快逾飛星，志中叔並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想知會菁姑娘姐妹一聲。

　　他們來晚了一步，陣中除了清一色的白衣人以外，已經沒有玉琦和兩位姑娘的蹤影了。

　　「什麼人？站住！」迎面一排十餘名蒙面白衣人中，中間那人出聲斷喝。

　　少公子叱道：「你們可是無為幫的人？」

　　「正是，這兒是……」

　　「那就夠了。剛才那三位少年男女何在？」

　　「已至閻羅殿找閻王報到去了。」白衣人亮聲叫。

　　「該死的狗東西們，殺！」少公子大吼一聲，銀芒四射的寶劍湧起千朵白蓮，衝入人叢中。

　　晶亮的蛟筋鞭如神龍夭矯，近身處丈內人仰血飛。

　　「是你這匹夫！」有人叫，挺劍撲上。

　　志中叔哈哈一笑，叫道：「你認識我？也好！滾！」鞭梢已迎向那人振到。

　　那人長劍一振，想將鞭梢震偏，然後猱身撲近進招。

　　「叮」一聲脆響，長劍「嗤」一聲飛射三丈外，那人「哎」了一聲，整條右臂分家，仍被強大的潛力，將他的身軀震飛丈外，「叭噠」一聲，摜了個七葷八素。

　　三頭瘋虎入了羊群，想得到那光景真夠慘的。不消片刻，十餘名白衣人剩下不到三兩個。

　　「噹噹噹！」遠處響起了三聲清越的鐘音，劃長空傳到。立時四面八方響起了尖厲的胡哨聲，遠處向這兒趕的白衣人，聞聲立時四散。

　　只片刻間，人影俱滅。荒墳、枯樹、斷碑、殘碣、白雪茫茫，夜風料峭，這兒仍成為鬼域。

　　志中叔一把抓起一個行將斷氣的賊人，一掌按在他的背心靈臺上，沉聲道：「那三個少年男女現在哪兒？說！」

　　賊人不住喘息，斷續地說：「不……不……知道……恐……恐已……死……」話未完，他自己喘過最後一口氣，先死了。

　　志中叔心中狂震，丟下賊屍，急叫道：「不好！我們快搜！」

　　三人以奇速的身法，在這一帶荒涼死域中窮搜。除了墓園中眾多的賊屍外，一無所見。

　　他們狂怒，焦急，可是全皆枉然；荒山寂寂，只有寒風怒號，如果沒有地下的零星屍身，誰相信這兒是無為幫的清字壇禁地，剛才還是無數賊人的地域呢？

　　直至天色已過三更，山上掠來一個人影，流星似的一掠便至，人未到先已發話：「志中哥，怎樣了？」

　　「小姐與飛虹姑娘失蹤，大事不好。」志中大聲回答。

　　「那小伙子呢？」

　　「也同時不見，咱們正在找。」

　　「怎樣失蹤的。」

　　「她們入陣，我和公子在陣外戒備，等陣勢妖霧一散，我們便闖入陣來，除了賊人，一無所見。」志中叔便將激鬥的經過一一說了。

　　四個人急得跳腳，可是毫無辦法。少公子仍按下心神，問道：「那神劍書主楊高怎樣了？」

　　「三更正，我正在他身側靜候，果然無為幫派人前來傳話，改約明晚三更正，仍於原地了斷。我便現身逸走，並用千里傳音之術，變嗓向他示意明晚再見。他想追我，可是我已先覓妥藏身之地。論功力，那傢伙似乎不下於我，日後小伙子和他相處，恐怕要處處吃虧。」

　　「有我們在旁照顧，何懼之有？」少公子說。

　　「我總感到那神劍楊高眼神太過陰險，定然不是個好東西。他似乎有意接近小伙子，其中含義，確是費解。」

　　「咱們得留心，免得小姐埋怨我們。」志中叔沉重地說。

　　「別談這些了，快些將姐姐找到才是。」少公子焦急地說。

　　志中叔向東眺望，用手一指道：「瞧那兒，那高臺有點岔眼，咱們往那兒搜搜看。」

　　四人往墓園掠去。一近墓園，便已看到被寶劍所毀的鐵柵門和四橫八躺的屍骸，沿走道至墳臺，死屍和石人倒地情形，觸目驚心。

　　少公子脫口叫道：「她們曾在這兒打鬥，我們細搜左近。」

　　他們搜遍每一角落，一無所見。在附近三裏方圓的荒墳場中，不見絲毫岔眼事物。

　　太白金星在西方山頭上閃爍，天將破曉了。北面的山村裏，傳來遙遠的犬吠聲。

　　※※※

　　且說兩位姑娘，她倆先後落下深坑，下墜至五丈下，上面「砰砰」兩聲，洞口似已被閉死。

　　「噗噗」兩聲悶響，她們跌落在一張大網上，接著「卡卡卡」一陣機簧響聲，一側飛出一張同樣質地的大網，上面並帶有許多小鉤兒，上下一罩。

　　網是鹿筋和鋼絲所絞成，堅韌無比，普通刀劍絲毫不起作用，毫無用武之地。

　　可是兩姑娘的劍乃是無價至寶，無堅不摧，加上她們功力通玄，寶刃在手，不啻如虎添翼。人在向上反彈的瞬間，劍化一團光環，只一滾旋之間，上下兩網立時寸寸而斷，人仍向下飛墮。

　　經這一次停頓，兩人已能控制自己體內真氣。菁姑娘奇快地伸手入懷，取出一顆白芒閃閃的夜明珠，黑黝黝的深洞，立時可以依稀地分辨事物。

　　下墮約十來丈，菁姑娘叫道：「準備！著地了！」

　　兩人原是先後跌落，但經巨網一阻，這時已同時下落，長劍外伸，運氣提身向下飄落。

　　「唰唰」兩聲，兩人輕靈地落地，下面是軟泥，間有些碎葉殘雪。

　　人還未站穩，兩側伸出四把撓鉤，閃電似向兩人搭來。在珠光照耀下，可看出兩側是兩個方洞口，四名黑衣大漢各伸撓鉤想要擒人。

　　「有人領路了！」菁姑娘歡叫，長劍將鉤錯開，搶將入去伸手便抓。

　　飛虹姑娘也一撥鋼鉤，猱身搶入，扣指疾彈，兩大漢同時仆倒。

　　可惜！當她們還未抓住賊人時，洞壁側方「卡卡」兩聲，射出兩筒子午斷魂釘，把四名大漢幾乎射成刺蝟。

　　兩姑娘眼明手快，聞聲縮手並火速後退兩步，差點兒被斷魂釘射中。

　　菁姑娘恨恨地叫道：「有人在暗中暗算我們，抓住了他們，格殺勿論。」

　　突然，她們的頭頂上傳來重物落網聲。那巨網僅破了一小半，其餘仍可將下墮之物阻住。

　　她們抬頭一看，吃了一驚。依稀中，一個人影被兩把撓鉤勾入洞壁中。由衣著上看，分明是玉琦。

　　菁姑娘驚叫一聲，由下飛縱而起，升起三丈餘，纖足一沾洞壁，身形又向對壁斜騰而起。

　　第三次沾壁騰起之際，已距破網不遠。

　　驀地機聲格格，似乎地動山搖，網上端，一側的石壁突然伸出，只片刻，便將深洞上端封死了。

　　菁姑娘知道大勢去矣！只好飄然落下，說道：「快闖！我們得找出路，也許還來得及救他。」

　　「往哪兒闖？左？右？」飛虹用劍向兩側一指，請示該往哪兒走。

　　菁姑娘心中已亂，隨口說道：「左，是福是禍，闖了再說。」

　　兩人向左急衝。剛進入十來丈，洞內十分陰寒，向左一折，洞壁濕膩膩地。大冬天，地洞中不該發冷發潮，這地底定然附近有水源。

　　兩人沿洞往左一折，身後「砰」然一聲大震，顯然後面退路已被閉死了。

　　兩人面面相覷，心潮波動。菁姑娘幽幽一嘆道：「這條路吉凶難料，也許我們正一一步走向幽冥。」

　　「小姐，你後悔了麼？」飛虹沉著地問。

　　姑娘搖搖螓首，星眸放光，卻又苦笑道：「飛虹，你曾經見過我後悔任何事麼？」

　　「唉！他也許已經……」飛虹岔開話題。

　　「快走！」菁姑娘突然急叫，領先便走。

　　在珠光朦朧中，映照著兩個纖小的身影，是那麼無助和孤單，走向那不可知的黑暗險途。

　　※※※

　　玉琦在昏迷中滾下了深邃的陷坑，跌落巨網上。他知覺全失，並不知被人用撓鉤拖入網旁石洞。

　　石洞閉死後，黑暗中，兩個黑衣大漢將玉琦用牛筋索綑上手腳，扛在背上。

　　有一人在壁角中摸出一支油筒，擦亮火摺子將筒點上，一先一後沿地洞一步步向下走，一面嘴裏在嘀咕：「真糟糕！被人鬧了兩夜，僅擒住兩個人，咱們的人可快死光了哩！真是大虧老本。」

　　扛著玉琦的人道：「這狗娘養的好重！個兒夠大哩。哼！壇主二更正方由潼關趕來，聽說擒了一個花不溜丟的雌兒，正窩心得緊，豈知便被這狗養的殺將入來，傷了許多人，壇主恨不得剝了他的皮，咱們擒著正兇，大功一件。」

　　「是的，大功一件，至少咱們該獲一百兩白銀。」

　　「小心！你小子別想銀子想糊塗了，掉下那深穴中一切都完啦！」扛著玉琦的人，高聲嘮叨著。

　　拿火把的人，聞聲向右一閃，讓開左側一個大洞穴，一面說道：「笑話！這兒大爺最少也走了百十次，怎會掉下去。」

　　身後那人咳了一聲說：「真怪！這個鬼地方洞穴怎麼會有那麼多？十幾年來，連總幫主親自勘察，也弄不清內部詳情，簡直比秦始皇的墳墓還神秘哩。」

　　前面那人接口道：「誰說不是？咱們壇中的弟兄，不時會迷失在地道中，甚至奇怪地失蹤，可能是這鬼地方真有鬼怪哩。」

　　身後人輕喝道：「別胡說！小心香主們聽去，將你辦上謠言惑眾的罪名，管叫你吃不消兜著走。」

　　前面那人驀地回頭，冷笑道：「怕啥！這兒到刑室還有一段路好走哩，平時誰也不願走這條暗道。哼！造謠言的豈止我一個？早些天林香主在香壇至密室那條通道中，確是親眼看見一個青黑色的惡鬼出現……」

　　「哎……天！這這……這……」後面那人恐怖地叫，「噗」一聲響，他背上的玉琦跌落地下。

　　擎火把的人，本來是轉身向同伴逞見聞的廣博，突見同伴眼睛向前瞪得奇大，臉色驟變死灰，眼中怖極的神色，令人望之同樣毛骨悚然。

　　不止此也，同伴還語無倫次，其聲嘶嗄，而且向後戰抖著後退，背上的人也掉下地面而不自知。

　　他還以為同伴中魔，正想開口。驀地裏，他耳中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聲輕微嘆息聲。

　　他臉上的肌肉凍結了，呼吸也似乎停止了，渾身毛髮全部豎起了，眼中爬上了同樣恐怖的神色。

　　他總算膽子還夠大，屏住呼吸，打著冷顫，用最大的決心徐徐轉身。

　　他不轉身還好，轉身一看，只覺頂門上走了三魂六魄，只有一魄附身，驚得渾身冰冷，握火把的手直抖，身軀也如篩糠般震抖。

　　距他倆身後三丈外，不知何時現出了一個頭頂洞壁上端，手長及地，頭如芭斗眼似銅鈴，腰大二十圍的怪物。

　　怪物頭面黑如鍋底，一雙銅鈴眼綠芒閃閃，大鼻子像是一個大饅頭，血盆口外面齜出一排森森巨齒。身上穿的像是黑袍，一雙漆黑大如蒲扇的巨爪，直垂地面。乖乖！這妖物長相之惡，身形之大，令人一見即魂飛魄散，不被嚇死已是萬幸了。

　　玉琦被摜倒地下，氣血一震，人便悠悠轉醒。

　　兩賊正驚得失魂落魄，突見鬼怪一咧嘴，口中一條尺長的火紅大舌頭，伸縮了兩次，向前跨進一步，足有一丈距離。

　　兩大漢只覺冷風撲面，雙腿支持不了全身的重量，兩眼一翻，「噗噗」兩聲向前仆倒，立時昏厥。

　　玉琦眼看怪物走近，可是他無法動彈。

　　火把跌落地中，骨碌碌向左一滾，跌下一個怪洞中，光線倏沒，洞中伸手不見五指。

　　玉琦耳目極為靈敏，清晰地聽得到怪物輕靈地走近，接著有重物移動的聲音，分明兩個賊人已滾向火把跌沒之處，消失了形跡，他心中暗忖：「鬼物如要推人入洞，該將我先推下才對，怎麼它捨近求遠，去推後面的兩個賊人？」

　　他正在想，突覺身軀已被鬼物提起挾在腋下，挾得甚緊，並無掙扎餘地。他心中暗嘆道：「天絕我也，想不到我會在這兒死在怪物之手。」

　　怪物挾著玉琦，向後退走，身法出奇的輕靈，不像是重有千斤的怪物。

　　驀地，對面隱隱傳來衣袂飄風之聲，怪物突然向側一閃，躲入一個幽暗的岔洞中。

　　玉琦心中大奇，心說：「怪事！這怪物仍會怕人哩！」

　　片刻，衣袂飄風之聲漸近，有一個沙啞的喉音說道：「二哥，慢走些，這段地洞太暗了些，而且還有深不可測希奇古怪的岔洞秘窟，咱們千萬小心些。」

　　衣袂飄風之聲倏止，換上了腳步聲。另一人答道：「咱們仍須快走兩步，上面那四個傢伙簡直不是人，功力之高駭人聽聞。羅香主的本領，敢說升任他做小壇主亦無人多話。但是只一照面，老三，你猜，怎樣了？」

　　「還用猜？準死無疑。」

　　「你說對了，一鞭半招畢命。」

　　「這幾個傢伙比昨晚那兩個娃兒，強得太多了。」

　　「是啊，昨晚咱們只擒住那小丫頭，男的被逃脫在這鬼窟之中，僅兩個人就夠咱們受了，何況四個？」

　　「你還沒算上先前的三個呢。她們跌下了斷魂坑，恐該被王五哥擒住了吧！」

　　「只怕未必，不然該送到刑室了……哎……」

　　接著「噗噗」兩聲，兩人沉重地跌倒了。

　　玉琦分明感到怪物挾著自己悄悄掩出，手一動，經過地道的兩個人便倒了。

　　怪物身軀龐大，卻十分俐落，將地下兩人塞入石縫中，繼續向前走。

　　不久，前面映出隱約火光。怪物似乎一驚，火速後退，轉了一個彎，將玉琦塞入一個洞窟中。接著，一顆奇香撲鼻的丹丸，塞入他的口中，耳中並傳來怪物略帶鼻音的語聲道：「吞下行功，不可亂動。」手一帶，手腳繩索立斷。

　　聲落，怪物已經離開，「格支」一聲，洞門閉上了，洞中萬籟俱寂。

　　玉琦大為困惑，聽聲音，明明是人聲；看形態，分明不是人，人哪有如許獰惡，如許粗壯？

　　由於口中丹丸清香撲鼻，他毫不遲疑吞下腹中。一道暖流滾落咽喉，氣血立時洶湧。

　　他坐正身形，強忍胸腹痛楚，聚納真氣。天候奇寒，他脅下的刀傷已被血液凝住，血流得不太多。

　　當他行功正屆緊要關頭之際，洞外已傳來不少零亂足音。石洞閉得太密實，聽不見外面人的語音，但由地面的震動中，可知定然有不少的人在走動。

　　他不管身外吉凶，仍然行功如故，他本身已具有行功療傷的絕學，加上怪物所給神妙靈丹，雙管齊下，大獲事半功倍之效。

　　※※※

　　在物我兩忘中，他直覺地感到身畔來了人，那人輕靈得像個幽靈，停在身前不到五尺。洞中太黑，他不能睜開雙目，那會被外界視野擾亂神智；雖則目無所見，但那人體內散發的暖流，他已感覺到了。

　　他仍然全力行功，真氣直上重樓，在胸腹之間不絕如縷，驅出體內因震傷而淤積的敗血。

　　他本已獲無上心法，服下萬載玄參後，任督二脈已通，所差的僅是火候而已。由於他距通玄之境尚遠，真氣清而不純，所以在納正內腑，疏導淤血之際，徹骨奇痛令他幾難忍受，渾身漸漸地騰起輕霧，豆大汗珠在額上向下不住滾落。

　　正是生死關頭，如果定力和忍力不到家，輕則功力全失，二十載辛勤苦練之功全付流水；重則立成殘廢，且有性命之憂。這就是所謂真氣走岔；玄門和佛門弟子所指的走火入魔；這是武林極為忌諱，也極為可怕之事。

　　他有超人的定力和堅強不拔的意志，強忍徹心苦楚，不但不放鬆運功之勁，反而更用了全力。

　　在他漸入昏迷的困境之際，也是千鈞一髮的危機中，一隻外冷內熱，掌形奇瘦的小手，按上了他的背後命門穴，接著，另一隻手又按上了臍下丹田要穴。

　　兩股柔和的暖流，從那前後兩手中緩緩度入體內，一經與他自身的真氣匯合，立時發生無窮的潛力。

　　好了！真氣獲得新的生機，澎湃、奔流、洶湧，如有神助，生生不息。

　　軀體內的熱潮退去了，痛楚漸漸消失了，真氣已可任意所之了，不消問得，他那沉重的內傷，神奇地痊癒了。在他的內心深處，感恩的意念隨之油然而生。

　　經外力全力的引導推動下，他的功力又上了一層樓，比他自己苦練一年半載的進境，有過之而無不及。

　　終於，兩隻手離開了他的命門和丹田。他自己再運氣行功一周天，方停止行功，順勢趴倒在地，叩了三個響頭，恭恭敬敬地說道：「小可楊玉琦，多蒙老前輩臨危援手，曲意成全，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請老前輩見示仙號，以便銘於五衷。」

　　一道綠色光華倏現，他抬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怔住了。

　　身前丈餘處，盤坐著一個難分男女的怪人，身材比他要矮上一個頭，面色慘白。一頭銀髮直披至地面，一雙星眸閃閃生光，鼻正，口小巧如弓，面色光潔，可是慘白如紙，在綠光的映照下，像煞個死人臉。身穿一襲綠袍，並無光澤，卻又不是土布。下身罩在袍內，看不見雙足。

　　袍袖甚窄，一雙小手骨多肉少，但潔白如玉，右手上托著一顆綠芒閃閃的鴿卵大寶珠。

　　由面容上看，這人生得如此秀美，定然是個女人。看她一頭垂地銀髮，年歲自不會小，可是臉色卻像個少女，年紀不會超出二十二三。

　　她向他善意地微笑，緩緩地站起，將手虛抬。

　　玉琦只覺身軀被一股奇怪而渾雄的力道，將身子托起，不由駭然。他童真未泯，猛地一挫腰，用內勁運千斤墜向下一沉。

　　他不用勁倒好，一用勁，整個身軀反而向上一彈，倏然站起了。

　　怪女人笑意更濃了，用輕柔的語音說道：「孩子，你頑皮。」

　　玉琦臉上一熱，他只能低頭訕訕一笑。

　　怪女人大概知道他臉皮薄，接著問道：「從你們進入墓園起，你們的情形已經盡入我目中。本來我幽居地府四十年，從不干預陽世間之事。至於為何要助你度過難關，連我自己也費解，也許是你我之間的緣分，也許是你的毅力感動了我吧。」

　　玉琦躬身答道：「謝謝老前輩的成全。」

　　怪女人繼續往下說道：「你不必問我是誰，反正我已經不再作出世之想。聽你的口音，似是本府人氏。」

　　「晚輩乃是本府龍門人氏。」

　　「什麼？」怪女人驚呼，手中綠珠一陣顫動，緊接著問道：「你是龍門人氏？叫楊玉琦？」

　　玉琦一怔，惑然地答道：「晚輩正是。」

　　「你爹爹叫什麼名字？」怪女人逼近一步問，臉上神情十分古怪。

　　玉琦心中一懍，情不自禁退後一步，沉聲答道：「老前輩問晚輩的家世，有何用意？」

　　怪女人似乎平靜下來了，幽幽地說道：「並無他意，老身遁世四十年，對陽世間事早已忘懷，你用不著顧忌。」

　　玉琦沉吟片刻，一挺胸膛道：「家父名銓，字念碧。」

　　怪女人身軀搖搖，用激動的聲音道：「念碧，念碧？」

　　「是的。」

　　「令祖的名諱是……」

　　「家先祖名鈞，字世群。」

　　「什麼？你是說『先祖』？」怪女人尖聲叫。

　　「是的，家祖仙逝已有二十年。」

　　「啪」一聲，綠珠在怪女人手中跌落地下。怪女人的臉上，肌肉不住抽搐。

　　在玉琦驚異後退之時，怪女人長嘆一聲，緩緩拾回綠珠，轉身背向著玉琦，甩奇異的聲音說道：「啊！不會的，二十年前，正是他春秋鼎盛，如日中天之時，他怎會死？孩子，你可不能亂說啊！」

　　玉琦的嗓子也變了，說道：「人有旦夕禍福；老前輩，家祖確已仙逝二十年。」

　　「孩子，能道出令祖的死因麼？」

　　「首先，請老前輩坦誠相告，是否對龍門楊家有怨？」

　　「你多慮了，如有怨，你不會有命了，雖則我並未練過正宗拳掌，但能逃出我手下之人，自信少之又少。」怪女人平靜地說，但並未將身軀轉過來。

　　玉琦並未注意她的語氣轉變，虎目生光，說道：「家祖乃是在敵人圍攻之下，為保全白道武林的實力，力盡而亡。死事之烈，永垂武林。」

　　好半晌，怪女人沒做聲，久久，方用似乎來自遙遠的天外，而充滿哀傷和感慨的聲音說道：「少年子弟江湖老，卻不許英雄見白頭；他這種下場，自在意料之中，可料不到他會那麼快啊！孩子，你爹媽和祖母呢？」

　　「目下隱居何處，晚輩不知其詳。」

　　「你不是和她們在一起的？」

　　「晚輩從小即被義祖叔帶上陰山傳藝，晃眼二十年。」

　　「你義祖叔是誰？」

　　「雙絕窮儒……」

　　「哦！是谷逸，他不枉是你祖父的生死知交。」

　　「正是他老人家，晚輩以有這位祖叔為榮。」

　　「目下你有何打算？」

　　「天涯訪仇，並尋覓祖母和爹媽。」

　　「你義祖叔呢？」

　　「他老人家遠赴東海毒龍島，踐二十年前之約。也許，他老人家永不可能重出江湖了。」

　　「哦！這我知道。你義祖叔的死寂潛能氣功，絕難勝毒龍島的無極太虛神功，所以永不會重出江湖了。」

　　玉琦訝然叫道：「老前輩似乎對晚輩的家世知之甚詳……」

　　怪女人打斷他的話說：「我該知道。咿！可惜我為了守踐昔年諾言，也為了紀念父母的養育深恩，永不能出來重見天日，無法助你達成心願；雖則你是我的嫡……孩子，跟我來。」

　　她高擎寶珠緩緩舉步，向地道深處走去。

　　玉琦如受催眠，緊跟著她身後，左折右旋，不知轉了多少條陰暗的曲深徑窟，終於到了一座以雲石建造，像寢宮一般的石室內。

　　室廣約四丈見方，兩顆乳色大珠虛懸室頂，映出柔和的光芒，四面雲石的反光，更將全室照得十分明亮。

　　所有的床、几、墩、櫥、案……全是雲石所造，床上寢具質料十分精美，似為綾羅一類名貴織物，可見怪女人定是個有潔癖的名門閨秀。

　　尤其是石案之上，文房四寶樣樣俱全，迎面壁上，掛著一幅高五尺寬有三尺的水墨畫，上面畫了一雙相偎相倚，狀極親密的俊美青年男女。

　　玉琦眼尖，首先便感到畫上的俊美男子的面貌極為眼熟，那女的不用細瞧，就知是怪女人的畫像。

　　怪女人收了綠珠，急步走到案前，猛地將畫翻轉，一手扶案一手按畫，無力地靠在案旁，久久未曾移動。

　　玉琦怔在室中，大為尷尬。

　　良久，怪女人徐徐站起，雙手將委地長髮向後輕綰，緩緩轉身。玉琦清晰地看到，她星眸旁的隱約淚光。

　　她臉上泛起一絲苦笑道：「你坐下，是不是感到我這四十年不見無日的人，享受卻如常人麼？」

　　「晚輩所想的，卻不是這些。」他雙目癡癡地凝視著她說。

　　怪女人似乎一震，仍往下說道：「我的奶娘每三月便會來看我一次，這墓中迷宮裏，經常有為非作歹之徒在這兒營窟，所以我不會感到匱乏。你既然想要天涯訪仇，並尋找親人，以你目下的功力來說，確是可虞，無法與人一爭短長。」

　　「晚輩正在不懈地用功勤練，力求精進。」

　　「可惜我自小不喜動刀舞劍，只喜與文房四寶為伍，故對你所助無多。但相見總是上天的善意安排，我想傳你一套練功的無上心法和防身的寶貴絕學，你不會忍心拒絕我吧？孩子。」

　　玉琦怔怔地凝視著她略帶淡淡哀愁的秀靨，只覺心潮沒來由地一陣波動，像有無形中的一種難以言宣的感情震撼著他，情不自禁緩緩上前，緩緩地跪下一膝，抬起頭凝注著她，另一條腿也跪下了。

　　怪女人渾身一震，突然將他抱入懷中，感情地輕喚：「孩子，孩子，孩……子……」

　　玉琦自覺一陣溫暖直注心田。依稀，他憶起了二十年前，依在母親懷中的情景。依稀，那遙遠的歲月中，值得懷念的親情重回到他冰冷的記憶中。似乎，那二十載冰天雪地的苦行歲月，已經在他心田中消逝了。

　　他只覺熱淚盈眶，伏在她懷中讓熱淚靜靜地奔流。

　　良久，只聽她平靜地說道：「孩子，你坐好，聽我傳你一種令真氣回流，自閉經穴，龜息續命的無上絕學。練這種心法，有根基的人，不但可以功力日進千里，更可在酷寒烈日，饑寒交侵中苟延殘喘。這種心法，在名門大派中，詆之為邪魔外道；但功無邪正，但問用之是否邪正可矣。此外，我授你一種趨吉避凶，奇奧絕倫的步法，在高手圍攻之下，可望脫身避禍。」

　　「老前輩，這種心法和步法，可有名稱？」玉琦在一旁石墩上坐下問。

　　怪女人在案前墩上坐下，笑道：「心法名為『玄通』；玄者虛無，通者達也；亦即是無中生有，無所不能。步法名『幻形』，虛虛實實，真假莫辨。」

　　「老前輩，我曾練過閉穴絕經術。」

　　「那敢情好，可以事半功倍。留意我的心法口訣，好好記牢了。」

　　天將破曉，玉琦足練了一個時辰的「玄通心法」和一個時辰的「幻形步法」。他天資特高，悟力超人，在短短的兩個時辰中，已可覷絕學的堂奧。

　　怪女人直待他全部領悟後，方令他停止，說道：「你的悟力大出我之意料，楊家後起有人。今後，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全在你是否能不懈不惰，大成之期不遠。我不留你了，我送你出洞。」

　　「老前輩，晚輩的同伴……」

　　「那兩位姑娘麼？她們的功力比你深厚得多，這些歹人們無奈她何，有驚無險，由你自己去救她們吧！讓你歷練歷練也是好事。我且送你到先前入室的地道。」

　　「救晚輩的怪物，不知可是老前輩所假扮？」

　　怪女人笑道：「不，另有其人。瞧我這身打扮，將長髮一披，便是一個怪物，何用假扮？走！」

　　她領著他出室，擎著綠珠由原路轉出。到了先前石壁前，她將綠珠遞到他手中，黯然地說：「孩子，日後見著你祖母，將這顆綠珠給她，並說：希望她來看看我這生活在陰司四十年的苦命女人。」

　　「老前輩，你認識家祖慈？」

　　怪女人點首苦笑道：「不但認識，而且知交極深。請替我向她問好。」

　　「老前輩可否明示仙諱，晚輩也好向家祖慈稟告。日後晚輩有暇，定來叩省你老人家。」

　　「不必了……」她略一停頓，深深注視他一眼，星眸中神采照人，說：「你祖母知道一切，我姓藍，名碧玉。珍重了。」說完，向後疾退，但聽一聲悠長的嘆息愈去愈遠，人影一閃即杳。

　　「碧玉，碧玉！」這兩字在他耳中轟然振鳴，腦中靈光一閃。他猛地在心中狂叫：「爹叫念碧，那畫中人像我有依稀之感，她對我的激動親情，啊！我怎麼這樣糊塗？」

　　他發足向洞內狂奔，竭力大叫：「祖婆，祖婆，請等等琦兒……」

　　疾轉了兩個彎，前面已經閉死了。他趴伏在地，熱血沸騰地叫道：「祖婆，我會再來伴你，這地府之中，太孤單了啊！」

　　良久，他方緩緩爬起，轉身往回路走。到了先前立身處，那石壁不知何時已自動移開一道大縫。

　　遠遠地，可以聽到外面隱約的足音。他將綠珠貼身藏好，地道中重新成了黑地獄。

　　他悄悄地出到走道中，向左側足音傳來處走去。

　　驀地裏，身後「支」一聲微響，石壁自行閉上了。他耳目的靈敏度又精進了不少，突然聽到身後三二十丈外，有兩個人正以奇快奇輕的身法，向這兒掠到。

第九章　地窟追逐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地下更難辨高低，來人竟然以輕功急急趕路，不用問，定然是對這一帶地形十分熟悉的人，也是絕不含糊的高手。

　　突然來人在十餘丈後倏然而止，有一人輕聲說道：「咦！怎麼會聽到石壁移動之聲？難道鬼怪在白天也會出現麼？」

　　另一人哼了一聲說道：「這裏面還有什麼白晝黑夜？鬼怪我可從未親見，咱們小心些。」

　　兩人似有所警覺，無聲無息地一步步向前摸來。

　　地道中無絲毫光源，玉琦目力雖佳，但也僅能模糊地分辨丈內之物，再遠些便無能為力了。唯一可倚的是耳朵，但對方功力不等閒，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得」一聲，來人一不小心，將一顆小石帶得發出了微響，清晰可聞。

　　玉琦用新學到的心法調息，凝神戒備。他已測出兩人的功力不等閒，而自己卻又想擒住他們鞫問菁姑娘的下落，這不是簡易之事，但他非如此辦不可。

　　他貼壁而立，準備全力一擊。

　　滾石聲一響，兩人似乎略為停頓，片刻即又摸索前行，雙方逐漸接近了。

　　驀地，後面十餘丈轉角處，又傳來了沉重不穩的腳步聲，時起時沒，且有輕微的喘息聲隱隱傳到。

　　前後皆有人，玉琦心中微懍。

　　黑暗中，傳出前面兩人之一的沉亮喝聲：「什麼人？」

　　後面的步音倏止，顯然那人已經止步了。

　　「說。」那人再高叫。沒人回答，玉琦想：「他們在盤道了。」

　　「怎不回答？」那人的喉音更響了。

　　地道中沉寂如死，只有氣流飄蕩的輕噓。

　　玉琦感到前面兩人左右一分，無聲無息地逐漸走近。

　　他們終於進至一丈之內了，玉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兩個黑衣高大人影，右手按在劍把上，左手在身前立掌護身，緩緩移到。

　　玉琦本來不願暗中偷襲，但權衡得失，他不得不決定。

　　黑暗中，來人已接近身側六尺之內。

　　玉琦不願偷襲，但決定出其不意猝然下手。他功行雙掌，力凝掌心，猛地大喝一聲：「打！」

　　聲出，掌繼後倏拍，雙掌分襲兩人，無聲無息但勁道奇猛的真力驟吐。

　　兩名賊人本已凝神戒備，聞聲知警一掌登出，身形向後疾退，同時火速撤劍。

　　他們的功力不等閒，應變也夠快，可是玉琦目力比他們高，而且身在暗處，早已存心計算他們。更妙的是他的掌力是無聲無息的潛勁，令對方無法揣測掌從何來。

　　「噗噗」兩聲悶響，雙掌全皆拍實，一中左肩，一中右臂。

　　左面那人左肩立碎，人向右一衝，「砰」一聲右肩撞在石壁上，他「嗯」了一聲，便躺倒在壁下。

　　右面那人右臂著掌，臂骨立折，「嗆」一聲出鞘一半的長劍飛跌，人亦向左一衝。他的功力比左方賊人要高，在身形左跌瞬間，飛起一腿。

　　「噗」一聲悶響，兩人都倒了。那一腳踢中了玉琦的右胯骨，力道不下數百斤。

　　玉琦功力已增加不少，那一腳仍能把他踢倒在地，危極險極！

　　他忍住痛楚，人一倒地，即順勢向左急滾，奇快地拔出左面賊人的長劍，左手一按地面，身形向右急射，長劍疾揮。

　　右面剛倒地的賊人臂折腳疼，正想掙扎爬起，長劍已到胸際。他臨死拼命，向右略轉，左掌斜拍劍身，再飛起一足，猛襲玉琦下陰，他要拼個同歸於盡。

　　這次玉琦不上當了，一沉腕，人向右飄，把那傢伙的左掌削斷，劍尖下沉，貫入左胸，立時了賬。

　　這乃是眨眼間事，說來話長。

　　玉琦宰了一人，心中暗叫「好險」！要不是已先將賊人的臂骨擊碎，分去他的真力，胯骨準被對方踢碎，那可就災情慘重。

　　他向左一閃，貼壁而立，靜待後面的人現身。

　　轉角上那兒，一點聲息俱無，顯然未弄清這兒的景況，地道中委實太黑了。

　　那人身材中等，手臂脅各處隱有血跡，一支長劍隱在肘後，左腿有點不便，正貼在壁間向這兒凝神戒備。他身穿銀灰色夜行衣，神情疲憊。

　　他是譚兆祥，陷入地洞中已一天兩夜了。乃妹目下不知何往，從昨晚就已經失散，各奔前程。經一天兩夜的拼鬥，他身上負傷累累，行將筋疲力盡了。

　　他不能久呆下去，要找到出路才行，良久不見聲響，他便一步步向前摸索。

　　玉琦也等得不耐，他不能耽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須冒險一闖，譚家兄妹和兩位姑娘需要他援救出險。

　　他劍垂身側，也一步步向前移。

　　雙方愈來愈近，心頭都有點兒沉重。

　　快接近至丈餘了，兩人的身軀皆貼在一側，矮身前移，誰也不敢大意。

　　兩人的衣著都是銀灰，論功力和目力，玉琦稍高半籌，但他不知對方就是譚兆祥，萬一出手便糟了。

　　最先發現對方人影的是玉琦，當他一看到模糊的灰影也貼壁而來時，哼了一聲，立起發難，長劍一伸，騰身向前猛撲。

　　兆祥一聽哼聲，便發現灰影疾撲而來。在兩夜一天中，在地道所發現的賊人，全是一身黑衣，乍一見灰影，心中不無疑惑，以為是自己的小妹，可是又不敢斷定。

　　他向左一仆，一劍斜揮，並乘勢飛退，貼地反掠。

　　「嗆」一聲劍觸清鳴，雙方皆被震退，距離一遠，人影便杳。玉琦目力雖佳，但兆祥貼地而臥，相距兩丈，他無法看見。

　　經此一來，誰也不敢妄動。玉琦按捺不住，他豈能在這兒乾耗？沉聲喝道：「出來！大爺也是單人獨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們倆必須有一個濺血橫屍，出來！」

　　他一面說一面走出路中，凝神準備進擊。

　　兆祥一聽耳音廝熟，大喜道：「是楊玉琦大哥麼？」他也走出道中。

　　「啊！你是譚兄兆祥？」

　　「天哪！你也陷入地道中了？」兆祥收劍奔到。

　　玉琦探囊取出綠珠，綠芒驟現。他一看兆祥渾身血跡，驚道：「你受傷了，可要緊麼？」

　　兆祥一笑，喜悅地叫道：「不打緊，皮毛之傷，只是左腿挨了一記悶棍，有點不便。」

　　「令妹呢？」

　　「一落地道陷阱，便告分散，目下生死不明。」

　　「快走！我們得趕兩步，我的同伴也陷在這兒了。」

　　「誰？有幾個？」

　　「兩位，就是趕跑毒無常的那兩位姑娘，她們是為救你們而來的，我們得盡力。」

　　「這就走！」

　　玉琦收了綠珠，向前便闖。

　　※※※

　　轉了兩個彎，前面傳來人聲，火光大明。玉琦說道：「也許到了他們的秘窟，闖！」

　　前面是一條岔道，有三個賊人高舉火把，正轉過前面角落，向左急奔。

　　兩人腳下加快，緊釘在他們身後。

　　玉琦輕聲道：「讓他們帶路，搗他們的巢穴。」

　　正走間，有一個賊人說：「五哥，刑室那小妞兒真美，落在壇主手中，真夠她受的。目下地道出口全部封死，上面那四個魔頭不得其門而入，壇主叫咱們緊守各處要道，他卻自去痛快，真該咱們倒霉。」

　　另一個賊人叱道：「狗娘養的！你胡說八道不要命不打緊，咱們可能跟你受罪，幹嗎不閉上你那烏嘴？不開口死不了吧？」

　　玉琦大驚，說道：「不好！咱們得趕快到刑室，抓他們帶路。」

　　聲落人向前急射。兆祥心中更急，躡後急追。

　　事已急，玉琦可不管什麼江湖規矩了，鬼魅似的逼近，劍已遞出。

　　「嗤」一聲貫入最後那人的後心。劍是最差勁的凡鐵打造，缺了許多口，鏽跡斑斑，所以發出響聲。

　　出劍拔劍捷逾電閃，屍身未倒人已搶先越過，順手揮劍橫拍，「噗」一聲擊中中間賊人的頸根，劍到人倒。

　　兆祥也在這時撲到，他越過玉琦，長劍銀芒乍閃，急點最先那賊人的風府穴。

　　玉琦手急眼快，伸手扣住向前仆倒賊人的左肩，往懷裏一帶，揮劍鍔在賊人人中穴上一按。

　　最先頭那賊人功力和幫中的地位，都比後兩人高；後面人的火把向下一跌，火光一搖，他便已警覺，「嘿」了一聲，猛地向右旋身，手中火把向後順手掃出。

　　「啪」一聲火花飛濺，劍順火把桿鍥入。兩下裏都夠快，可是兆祥卻搶了先機，劍過無聲，賊人的右脅恰好迎著劍尖，貫入胸腔之內。

　　兆祥跌腳道：「糟！沒救了，這傢伙真不濟事。」他只好撿火把使用。

　　玉琦用劍鍔將賊人點醒，用劍架在他的脖子上說：「老兄，帶咱們到刑室，饒你不死，不然……」

　　賊人被劍拍得七葷八素，但看清了兩人的面容，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走……走不動。由這兒向左折入白石走道便……便……是刑……刑室。」

　　「走不動你就死！」玉琦惡狠狠地說。手略一按，劍鋒幾乎破肌切入。

　　賊人面色死灰，顫抖著急叫道：「我走！我走！」

　　玉琦將他一推，劍點在他的後心上道：「快！領路。」

　　賊人站穩，正想向前一衝。可是他沒有玉琦快，劍尖已破衣而入，冷冰冰的鋒口入肉半分。

　　「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免得後悔。」

　　賊人倒抽一口冷氣，忍著疼痛向前走。不久果見一條岔道在前展開，地下的石面是白色的。

　　賊人領著兩人折向左，踏入白石走道。

　　十丈外，有兩個人的背影，一身黑衣，肘隱單刀，一見火光便猛地轉身。

　　兆祥鬼精靈，已將火把扔了。

　　玉琦更手急眼快，撤劍出手一把扣在賊人頸間，低聲冷冷地說道：「用暗號混近，不然，哼！」

　　三人向前急走，一衝五丈。

　　火光一熄，兩名賊人一撇單刀，兩面一閃，隱身在壁縫間，作勢撲出，有一個厲聲大喝：「什麼人？站住！」

　　三人站住了，玉琦用傳音入密之術，在賊人耳畔說道：「回答，要保命就聽話。」

　　賊人只覺頸上那隻大手，像隻熾熱的火鉗。不要命的人到底不多，他當然得保全性命，大聲回答道：「銀堂香主方仁。」

　　「風。」對方在大喝。

　　「火。」賊人硬著頭皮答。

　　「雷電。」對方又問。

　　「交鳴。」賊人對答如流。

　　「來幹啥？」

　　「有事稟告壇主。」

　　「呸！你想死？壇主剛進去不久，天大的事一個時辰後再說。」

　　這時雙方已進至兩丈之內了。

　　「嚓」一聲，守衛賊人擦亮了火摺子。

　　火摺子是他們的勾魂符，火光一起，玉琦一掌拍暈領路小賊，騰身撲上，兆祥也在同一瞬間，飛步搶出。

　　守衛賊人也夠機警，火速丟了火摺子，伸手去扳壁上的鐵把手，同時一刀劈出。

　　劍如長虹射到，玉琦知道遲延不得，脫手猛擲，一閃而入。同時人凌空縱起，「饑鷹搏兔」向另一人凌空伸爪下擊。

　　賊人一刀落空，「嗯」了一聲，胸前已被長劍貫入，刀竟脫手飛跌，「噹」一聲墮落壁下。

　　另一賊人手剛觸警鈴把手，一刀斜削。豈知玉琦出其不意，卻從上空攻到，人未到掌先到，雄勁的潛流猛襲天靈蓋，賊人腦袋如被巨鎚所擊，一聲未出向後便倒。

　　兆祥趕慢一步，長劍「叮」一聲將飛來的單刀擊落。

　　兩人身形剛止，左面石壁突然發出格格之聲，向內徐移，裏面傳出一個粗嘎嗓音：「馬癩子，幹啥弄得叮噹亂響？吵得壇主火起，得準備砍掉你那癩腦袋瓜。」

　　聲落，石壁移動聲也停了，裏面火光一晃，現出一個黑巾纏頭的大腦袋。

　　玉琦已將劍拔回，一閃便列了石門邊，說道：「你的腦袋瓜也得搬家。」

　　賊人「哎」了半聲，五隻手指已罩住他的腦袋瓜，只一帶，便乖乖躺倒。

　　玉琦手指一帶，閉了他的啞穴，一手抓住他的腰帶向上提，往石門內推，說道：「帶路，往刑室。」

　　賊人夠兇，猛地側轉身軀，右肘後帶，向玉琦脅骨撞到，力道確是不小。

　　「噗」一聲，手肘撞在堅硬的劍把上，賊人只覺痛入心脾，肘骨若裂，啞穴被點叫喚不出，齜牙咧嘴狀極可笑。

　　壁間有一盞紅色大燈籠，光線甚強。玉琦將劍橫在賊人頸下，低喝道：「要死，你就不走；要活，帶咱們到刑室。」

　　賊人看不清身後人，可看清了頸下血腥觸鼻的長劍；劍是芬品，鮮血附在上面，令人看了汗毛直豎。他驚出一身冷汗，乖乖舉步。

　　這是依山鑿成的石通道，下面鋪以白瓷方磚，甚是寬敞，每隔十丈有一盞燈籠插掛在壁間。

　　前面是一條十字通道，他們向左一轉，突然刀光一閃，向玉琦頂門劈落。

　　玉琦向後急退，他的手抓住賊人後腰帶，所以連賊人一同後退。「克嚓」一聲，一把鋼刀端端正正砍入賊人腦袋瓜，幾乎將腦袋砍成兩片。

　　原來壁角裏貼壁站著一個白衣賊人，突然一刀砍出，幸而玉琦身法夠快，沒被砍中。

　　他丟掉賊屍，一晃之下，長劍已點在那人的七坎大穴上，略一用勁，賊人穴道半閉，渾身發軟，丟了刀，面無人色地瞪住玉琦。

　　「打開刑室門。」玉琦輕喝。

　　賊人沒做聲，呆呆地直視，牙齒格格抖震。

　　「你敢不聽？」玉琦厲聲喝，伸一隻指頭兒在賊人期門穴上一按，冷冰冰地又說：「你沒嚐過七陰搜經和分筋錯骨的滋味吧？要不要試試？」

　　賊人一聽，只覺渾身發抖，戰懍著說道：「好漢饒命，我……我這就……就開。」

　　「你要是想聲張，或者弄鬼觸發機關，定不饒你。七陰搜經可治鐵鑄的金剛，你自問忍受得了的話，請便。」

　　「小人……人……不……不敢。」

　　「動手！」玉琦說，撤回一指一劍。

　　賊人轉身走到一盞燈籠下，取下了燈籠，伸手入石縫中摸索。

　　只聽「哢嗒」一聲，接著機輪軋軋之聲大起，石壁徐徐向後退去，隨又向右「支支」急響，潛入卡槽中。

　　石壁門一開，裏面是一個寬廣約十丈見方的大廳，八盞發出慘綠光芒的大燈籠，照得石廳陰森可怖。

　　沉喝之聲乍起，聲勢唬人。

　　正左右三方，共有六座石門，每門兩側，各有兩名赤著上身的大漢，手中執著光閃閃的厚背大環刀。

　　當他們看清廳處來了陌生人時，同聲怒吼，可是卻未離開原位，僅將刀舉至胸前呼喝。

　　玉琦向開啟刑室門的賊人低喝道：「饒你不死，但得委屈閣下一會兒。」手向下一帶，掃中賊人背心靈臺穴，賊人咕咚一聲，栽倒暈厥。

　　玉琦和兆祥大踏步進入廳中，環顧眾賊一眼。他們都躍然欲動，但卻緊守門戶不離原地。

　　「貴壇壇主何在？」玉琦厲聲問。

　　「閣下是誰？」正面一個大漢高聲問。

　　玉琦用劍向他一指說：「你說，壇主何在？」

　　大漢怒叫道：「刑室重地，你怎敢闖來大呼小叫？該死！」

　　玉琦知道這些人都是窮兇惡極之徒，和他們鬥口，那是浪費時間。便向兆祥一揮手，沉喝一聲，向前猛撲。

　　大漢刀沉力猛，等玉琦一撲近，怒叫一聲，揮刀便劈。

　　驀地石門後移，竄出一個身穿白色勁裝，胸前繡有一枝紫色小劍的中年人，大喝道：「什麼人？敢在這兒撒野？」

　　聲出劍出，撤劍的手法迅捷絕倫，像一道閃電，一閃即至，劍氣銳鳴，懾人心魄。

　　雙方皆以奇捷的身法前撲，快得令人無法看清人影。「錚」一聲清朗的金鐵交鳴，兩人在雙劍相錯的瞬間，同時振腕撇劍，各被震退五步。

　　玉琦心中一凜，有這個強敵出現，救人之舉，成功之望微乎其微。這一夜中，他知道自己的功力進步不少，仍難勝得這個白衣人，他用了全力，手臂仍感到酸麻，對方確是可怕的強敵。

　　白衣人也被這一震驚住了，劍尖前指，喝道：「好小子，原來你沒死。」

　　「大爺命長著哩！閻王不收，死不了。閣下尊姓？咱們倒是劍逢敵手。」玉琦冷冷地答。

　　這時，兆祥正站在玉琦身後，六名赤身大漢緊守原位，並未撲上。

　　白衣人傲然一笑，指了指胸前的紫色繡劍，說道：「看這兒，要是不識清字壇中，紫堂香主驚鴻一劍樊和的大名，他算是在江湖白混了。聽說你是玉簫客岳景明的門下，可是真的？」

　　「哈哈！你猜猜也好，等你濺血之時，再告訴你不遲。」他一面笑，一面徐徐移前兩步。

　　驚鴻一劍不住冷笑，也挺劍上前兩步說：「浪得虛名，玉簫客的門人，如此而已。像你這種材料，本幫紫堂香主中，車載斗量。但你能接下本香主一劍，已經不錯了。」

　　玉琦知道拖不得，冷哼一聲，踏出兩步，劍化龍吟向上一振，招出殺著「銀河飛星」。但見劍影倏向右升，驀地回頭反射，捷逾電閃。

　　驚鴻一劍在對方劍向上振的瞬鬧，哼了一聲，一招「流雲飛瀑」斜掠而出，招出一半，立變「流星趕月」，由內側空門猛射玉琦胸前璿璣穴和唇上人中穴，認穴之準，不差分釐。這傢伙在賣弄劍術了。

　　豈知玉琦這招「銀河飛星」是先誘敵深入，然後由側方突然攻入，驚鴻一劍果然上當，遽然猛進。

　　「嗤」一聲裂帛響，驚鴻一劍的左肩衣立時開裂，肩外側鮮血激射。

　　「著！」玉琦倏然叱喝，「唰」一聲長劍再翻，攻到對方腹下，急似電光乍閃。

　　驚鴻一劍一時大意，被對方神奇的招術逼得手忙腳亂，一招先機已失，立處捱打的危局。

　　總算他不含糊，時腕疾沉，人向右急退，口中大叫：「兄弟們上，擒下他們。」

　　叫聲中，他連封五劍，退了丈餘，腰中鸞帶斷墜地下，右胯骨也有一道劍口，總算保全了狗命。

　　玉琦謹記雙絕窮儒所傳要訣，如果無法一劍制敵，就先設法讓對方流血，果然奏效。他連連得手，對方心膽早寒，搶盡了先機，絕招迭出，宛若長江大河，怒潮狂湧，一連三劍，把對方逼退丈餘，全無還手的餘地。

　　六名赤膊大漢真聽話，同聲虎吼，六把大環刀向前一湧，像六條瘋虎。

　　兆祥一聲不吭，向前一衝，突又半途轉向，一招「神龍擺尾」向右後猛旋，急襲後方兩名大漢。

　　「哎唷……」兩名大漢中倒了一名，另一名鋼刀一偏，抽身急退。但晚了半分，右大腿開了一條血槽。

　　前面兩名大漢一左一右，兇狠地撲上，夾攻玉琦兩翼，兩把鋼刀罡風四發。

　　玉琦身形一挫，招出「追雲射月」，劍向左右疾吐，人凌空前掠。

　　刀招落空，劍分別點中兩大漢的前額，在他們還未倒下的瞬間，劍似長虹，射到驚鴻一劍的頂門。

　　驚鴻一劍已緩過一口氣，大喝一聲，振出一朵劍花，他用上了全力。

　　「嗆嗆」兩聲，雙劍連續狂震，人影各退五步。這種拼老命的打法，極為名家所不取，因為只消一方稍弱，必定無可倖免，也許落個兩敗俱傷。

　　玉琦飄落丈外，人剛落地，兩把大環刀已經閃電似的攻到，來勢極為兇猛。

　　好玉琦，臨危不亂，身形向下一挫，他用上了疊骨法，身軀矮不過三尺，在兩把鋼刀下閃過，雙手一伸，單足點地貼地飛旋，攻出一招「大地龍旋」。

　　他身軀倏然恢復原狀，兩大漢四隻小腿斷落地面，上身向前一仆，剛好撞上玉琦拍出的兩掌。

　　※※※

　　這一瞬間，六座石門全部開啟，湧出一批全身白色勁裝，胸前繡有紫色小劍的男女。

　　玉琦和兆祥駭然一驚，暗叫「完了」！僅一個驚鴻一劍樊和，已經無法佔到上風，這一下來了三十餘名紫堂香主，地方又窄小，施展不開，看來今天得埋骨此地。

　　他倆想趕忙撤走，可是來不及了，剛退了兩步，身後已響起極為刺耳的叱喝：「站住！小子，你們的末日到了。」

　　兩人止步回頭，暗叫「苦也」！

　　進入刑室的石門外，一排並列著六名男女。中間，是昨晚被趕走了的天盲叟，這人玉琦在南雒老店曾有一面之識，不算陌生。另兩人是邙山婆婆和彭家元。玉琦就是被邙山婆婆一掌震傷了內腑的，更不陌生。

　　另三人是新面孔，穿一身銀灰勁裝，帶著面罩，看不見本來面目。

　　發話的人就是天盲叟，他沉著臉又說：「生有時死有地，在劫者難逃，你終於還未逃出秘窟。扔劍投降，或許能免你一死。」

　　玉琦知道走不了，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哈哈哈……」他仰天發出一陣狂笑。

　　六個人由天盲叟率領，踏入室中。四面共有近四十人，所有的兵刃全向中間斜指，想闖任何一方皆是不可能之事。假若他們同時向中間衝進，玉琦和兆祥必定屍裂肉飛。

　　假瞎子聞笑愕然，厲聲問道：「小狗，你笑什麼？」

　　玉琦止住笑，舉起手中殘劍，朗聲道：「只有姓楊的拼死好漢，沒有投降的楊家子孫。」

　　一旁的譚兆祥也狂笑道：「楊大哥，快人快語，壯哉！小弟今天也是死得其所。」

　　天盲叟目中兇眼突翻，陰森森地問道：「小狗，你與龍門楊家有何淵源？」

　　玉琦心潮一湧，幾乎脫口吐露身分，但仍然忍住了，泰然地亮聲說道：「凡是姓楊的人都有淵源，五百年前是一家。假瞎子，你問這些廢話，無聊極了，來來來！有種你就和大爺見過真章。如果你們一起上，大爺們兩條好漢同樣不含糊。你，既然忝為武林前輩，在小輩們的叫陣下，假使你有臉退縮，大爺亦不怪你。」

　　天盲叟不理玉琦，轉問兆祥：「那小狗，你貴姓大名？我崔真替你傳信江湖，免得你的家人找不到收屍之處。」

　　兆祥呵呵一笑，也舉劍說道：「要問名號，全在劍上。江湖朋友抬愛，叫我為無影客，姓名你自去打聽。大爺不領你的情，哼！我也想鬥你一鬥，你可敢一試？」

　　「老夫成全你們。」天盲叟冷冰冰地說，舉手一揮，四面的人全退後數步，貼壁而站，垂下兵刃戒備。

　　他踏前五六步，將黃玉杖向後一背，揚左手向玉琦一招，陰陰一笑道：「你先來，我老人家要擒住你活剝，不怕你不吐實。」

　　玉琦向兆祥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譚兄弟，我掩護你向左首石門衝。」

　　兆祥也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不成，我腳下不便，功力目下只能用上三成，不可能僥倖的，咱們拼吧！可是，我對不起你，累你……」

　　玉琦用掌拍拍他的肩膊，大笑著打斷他的話道：「兄弟，別廢話！大哥我先走一步了。」

　　說完，大踏步上前，在天盲叟身前兩丈屹立，雙瞳神光四射，舉劍的手如同鋼鐵所鑄，沒有絲毫晃動，臉上神情從容，嘴角泛著一絲傲視蒼穹的略帶嘲弄的傲笑，血跡斑斑的劍尖，徐徐下降，說道：「老匹夫，上！」

　　天盲叟將黃玉杖緩緩拖至身前，眼中的冷電寒芒盯射著玉琦的臉面，杖也緩緩舉起。

　　四周的人，全被玉琦那視死如歸的豪氣和傲視塵寰的神色所驚，引起了低沉的竊竊私議。有人低聲說道：「啊！這小子的英風豪氣，像煞了當年回龍谷的玉獅，值得可惜！」

　　天盲叟踏出第一步。

　　玉琦也踏出第一步。

　　空氣像是凝結了，所有人都感到寒氣愈來愈濃，汗毛一一豎起，呼吸漸弱。

　　突然，對面彭家元開口了：「崔翁，這種三流小角色，不畏生死，以向老一輩的英雄叫陣為成名之階。你老人家乃是武林知名的前輩，犯不著成全他，請交給晚輩料理，免得有污前輩之手。」

　　天盲叟還未回答，突然後面一陣騷動，一個小花子竟在彭家元身後鑽出。「呼」一聲嘯風之聲傳到，原來是小花子將黃竹杖拂了兩拂。他雙眼一瞪，大聲叫嚷道：「論輩分，該小花子一試。喂，瞎子，怎樣？」

　　彭家元伸手一抓小花子的左臂，向右一推道：「走開！你怎敢在這兒沒大沒小，大呼小叫？」

　　小花子火啦，破口罵道：「呸！你是啥玩意？也來管小花子的閒事啦！」

　　「小鬼，滾你的！」彭家元叫。

　　小花子猛地一杖掃出，並大罵道：「狗東西，你才要滾！」

　　彭家元向後疾退，閃過一杖。小花子得理不讓人，大喝一聲連劈四杖。

　　「噗噗」兩聲，門側兩盞綠色燈籠竟被打得稀爛，碎裂落地，熄了，八盞燈熄了兩盞，光度一暗。

　　「給我滾開，小臭蛋。」天盲叟太叫。

　　玉琦乘他分神的瞬間，突起發難，沉喝一聲，猱身撲上，劍如狂龍，攻出一招「七星倒旋」，七道淡淡劍影自左向右連續點出，看去卻如同七劍同攻。

　　天盲叟鬥少公子的手下志中叔，棋差一著；但對付玉琦，卻強得多多。這一招「七星倒旋」雖則神奧絕倫，可惜內力不夠火候，無法近身搏擊，一切徒然。

　　天盲叟老奸巨滑，橫行江湖一甲子，身經百戰，經驗老到，豈會上當？

　　劍狂舞而至，勢若驚電，他不慌不忙，黃玉杖疾點，振出一朵三尺大杖花，那摧山攪海的渾雄內力，一湧而出，罡風懾人心魄。

　　劍法一滯，七道劍影想鑽隙而入，可是被雄勁的杖風一逼，全被震出偏門，一絲黃影從劍影中射入，半分之差，就要點中玉琦的右上臂。

　　玉琦凜然急退，向左一閃，重又挫腰吸腹，從左盤進，攻出一招「銀河飛星」。

　　天盲叟一聲冷哼，身形急進，「呼」一聲一杖斜揮，他要砸飛玉琦的長劍。

　　罡風雷動，聲勢駭人，玉琦自知內力不如人，怎敢用長劍硬碰沉重的黃玉杖？凌空躍起，向右一竄，順勢一劍後掠，襲取天盲叟的腦袋。

　　「該死！」天盲叟怒叫，沉杖頭射杖尾，去勢如奔電，貼劍射到玉琦的下身。

　　玉琦吃了一驚，百忙中吸腹沉劍，向下一推。

　　「錚」一聲脆響，劍將杖擊沉一尺，但仍未逃出杖影，「噗」一聲杖尾點在小腿外側膝下一寸陽陵泉穴上。

　　幸而玉琦剛習得玄通心法，已可以閉穴絕經，雖然初學乍練，那一點力道亦不太重，所以並未受傷。

　　那一點雖說不重，他已先行閉穴，但也感到右腿如中電殛，半身發麻，真氣一洩，重重地跌落地面，右足一軟，半跪著地。

　　天盲叟一聲狂笑，黃玉杖反手便點，急襲玉琦左乳下期門大穴，急如星火。

　　一旁的兆祥大吃一驚，大吼一聲，拼命撲出，身劍合一攻向天盲叟左脅。

　　「等會兒！」天盲叟叫，黃玉杖收招斜劈。

　　「錚」一聲脆響，劍鳴刺耳，兆祥的長劍竟被震飛，身形也被奇猛的力道一震，斜衝丈餘方行止住去勢。

　　小花子哈哈一笑，人凌空縱起，伸手一抄，將兆祥的寶劍抓住了。

　　兆祥身形一定，叫聲「大勢去矣」！

　　天盲叟的黃玉杖，已向玉琦胸前華蓋穴點去。

　　同時，銀芒一閃，在空中的小花子將劍向他反擲而回，銀芒前的一點紅影十分觸目。

　　真是「大勢去矣」！兩人的性命，眼看要喪在這兒，誰也救應不及了。

　　突然，六盞綠色燈籠，在同一瞬間無故自滅。

　　※※※

　　且說刑室之內，最後一間囚人牢籠之後，那間刑室總管香主的寢室裏的事。

　　昨晚，兆祥兄妹本想前往山後石崇故居，去找無為幫的秘窟，一探他們想要得到的訊息。可是一出東關，便遇上了幾個白衣蒙面人，一聲不吭群起而攻。

　　兄妹倆怎甘心被人撩撥？立時還手。他倆的功力，實際上還比玉琦差上一籌，但對付幾個蒙面人卻綽綽有餘。

　　拼鬥的結果，賊人一死一傷，其餘的人一面破口大罵，一面向白馬寺方向溜走。

　　兄妹倆的輕功，確已登堂入室，可是對方對地形十分熟悉，乍隱乍現幾若鬼魅，始終無法將他們堵住。

　　終於，他們把賊人追到清字壇墓園中的秘窟，立時遭到眾多高手的圍攻，不慎跌落在深坑之內，兄妹倆便告失散，各奔前程。

　　姑娘在秘洞中左衝右突，吃足苦頭，在黑暗中廝殺整夜，難出秘窟重見天日。最後，在力盡之餘，被絆索絆倒，銅網毫不容情地將她擒住了。

　　由於兆祥仍在地道中左摸右突，賊人們正四出堵截搜捕，便碰上玉琦三人趕到，賊人們雞飛狗走，沒空處理俘虜，便把她擱在囚入室中。

　　直至賊人自知無法與上面那四條狂龍一爭短長，便封閉了所有門戶，讓上面變成了死沉沉陰慘慘的荒墳場，壇主方想起俘虜之事。

　　刑室總管香主，就是驚鴻一劍樊和，他將譚姑娘的容貌如此這般一稟報，逍遙道人渾身都軟啦！

　　他吩咐樊和小心門戶，讓他自己去處理俘虜的事。壇主的愛好和性情，幫中無人不曉，他既如此吩咐，樊和怎敢不遵？便將囚人室一段石室暗道封閉，不許任何人從這兒出入。

　　譚姑娘身穿銀灰色夜行衣，被牛筋索上下綑實。她被擒之後，已經力盡暈厥，倒未受傷，擱在囚人石牢後面一間秘室中。那是刑室總管紫堂香主驚鴻一劍樊和的住所。

　　※※※

　　這兒且略表無為幫中，一些重要情況的來龍去脈。

　　這是一個半公開而十分神秘的幫會，在十五年前武林人物一一銷聲匿跡之際，江湖昇平之時建立的，轉瞬間已有十五年的歷史了。

　　幫主是誰？誰也弄不清內情，據幾個武林老一輩的山野奇人透露，那是一個玄門羽士，叫松雲子太乙。這松雲子為人如何，武林名望如何，則不知其詳，反正以前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無為幫發展極速，不到五年，天下聞名。他們的份子極為複雜，良莠不齊，在江湖中自然會生出許多事故，惡跡也就日益顯露。

　　總幫之下，設有四壇，按排名是「清」「淨」「無」「為」。四壇的根據地與總壇相同，誰也摸不清實際的處所究竟在何處，但幫中地位極高的人，卻知道「清」字壇在河南府邙山：「淨」字壇在山東泰山附近：「無」字壇在湖廣沅州之北鳳凰山：「為」字壇則在杭州府天目山附近。

　　四座壇遍佈四方，拱衛呼應著在中間的總幫秘窟。總幫秘窟何在？知道的人太少太少了。

　　除了四壇之外，各地皆暗設分壇，以地為名，統稱某地分壇主。譬如說，開封府設有分壇，該分壇的主壇人，則稱「無為幫開封分壇主」。但習慣上，大多將「無為幫」三字簡略，稱為「開封分壇主」。

　　該幫組織極為嚴密，職司分明。四大壇主之下，設有功力極高的「護壇客卿」；客卿的地位，僅次於四大壇主，乃是最有潛勢力的人。像邙山婆婆、彭家元，都是清字壇的護壇客卿。

　　其次是各地分壇主，獨霸一方，擁有龐大的實力，行事舉足輕重；他們的所作所為，極為江湖人所詬病。

　　分壇主之下，設有三堂，即紫堂、金堂、銀堂。

　　紫堂掌理分壇內外事務，必要時則出動協助金壇對付外人。在分壇中，這些人最為囂張。

　　金堂專門在外面活動，幹那些昏天黑地，以養活幫眾的勾當，這些人則無所不為。

　　銀堂做些巡風、放哨、警衛、通風報信，和出死力拼老命等玩意兒，地位最低，也最吃力不討好。

　　三堂的人，全稱為香主，在右胸襟上繡有三色劍形圖案，以區別身分。這襟下圖案，平時是不許顯露招搖的。

　　幫中人除了經常在一塊兒的人以外，分壇與分壇之間，僅有極少的人互通音訊。在外不期而遇，只消說出幫中秘語和亮出各種辨識身分的記號，即可獲得幫助。這就是秘密組織中，「幫」字的真意所在。

　　至於幫規，幫外人雖不知其詳，但其對內之嚴酷，則是有目共睹之事。而對外，則好處多矣！不然還有誰願意賣命？沒有那麼傻的人。

　　如果一旦加入該幫，除了無為幫自行解散，這一輩子絕無脫離該幫的可能，除非死了。

　　幫中地位分得極為清楚，對本壇以外的人，甚少有見面的機會；四位壇主除了秘窟中的人以外，連分壇主也極少有參拜見識的機會。幫中如有要事，即派地位甚高的紫堂高手傳信。總幫中，也豢養著一批功力甚高的人，經常至各壇及分壇巡察。但這巡察重責，大多數是由總幫的護法擔任。這些護法們，在幫中的地位是超然的，直接受幫主驅使，不受任何幫中人管轄。

　　護法的人數並不太多，他們身上帶著代表幫主的旗令，神出鬼沒，飄忽無定；他們的功力，無一不是武林中佼佼出群、聲譽極隆之人。這裏所指的「聲譽」，僅指他本身藝業的造詣而言，與道德文章無關。

　　短短十五年中，無為幫赫然成為武林一大主流；連武林的六大門派，也對他們深具戒心，側目而視。

　　至於他們的幫主究竟是誰？幫中人諱莫如深，幫外人更難得一見，十分神秘。

　　有人懷疑無為幫既是玄門弟子任幫主，便疑心是二十年前失蹤的宇內三雄之一的無情劍太清，但這些疑雲卻被一一撥開了。

　　江西雩都清虛宮，依然屹立如初，無情劍太清的四名弟子，功力僅能差強人意，並無奇處，每日率領著道侶們做法事。宮中香火極盛，他們夠忙，誰要問他們的師父何在，他們只有兩句話，二十年前返宮途中，傷發升天成道去了。除此之外，一問三不知。

　　而無情劍的生前好夥伴，大多數仍然健在，雖說他們大都洗手遁世，可是仍不時可以看到他們的真面目，他們並未投入無為幫。

　　甚至太清的生前好友，九宮山五通觀觀主雲陽老道，就曾在九江府與九江分壇衝突，擊殺分壇兇漢三十六名之多。後來無為幫大舉出動，把雲陽老道趕得浪跡天涯，至今仍不敢露面，五通觀已化為灰燼。

　　甚至在回龍谷曾出過死力的百毒如來曇宏，在八年前大鬧天目山為字壇，毒斃壇中高手二十五名，擊殺三十名之多。至今，百毒如來的黑名單仍在各地分壇中，幫中人必欲得之而甘心。幫中傳下了重賞格，不論生死，能見禿驢的屍身，重賞黃金千兩。

　　而曾與無情劍交情不薄，天下第一奇人如虛人魔歐陽超，亦曾在十年前把許州的無為幫分壇毀了。因許州是如虛人魔的老巢，他的虛雲堡左近豈肯讓人酣睡？時至今日無為幫仍不敢在許州設壇。那如虛人魔不僅勢力龐大，他本人尤為可怕。無為幫雖敢在嵩縣少林派的聖地建壇，可就不敢踏入許州發財。

　　由這些跡象看來，無為幫主不是無情劍乃是情理中事，沒有懷疑的必要。

　　唯一教人迷惑的是河南府清字壇的人。壇主逍遙道人妙如，與雩都清虛宮的逍遙道人同一名號。而邙山冷面宋婆婆，曾是參與回龍谷暗算群雄的兇手之一，這真是巧極了。

　　有人猜測說：河南府乃是玉獅楊世群的故居，無為幫把一個同名的老道和邙山冷面宋婆婆放在一塊兒，顯然是想藉無情劍的威名，鎮壓楊家的生前好友。

　　至於其中詳情，惟有無為幫的幫主可以了然，外界對該幫的揣測，人云亦云，莫衷一是。

第十章　樊籠飛鳳

　　在紫堂香生驚鴻一劍的寢洞內，三盞長明燈光芒四射，照耀得如同白晝。檀木大床之上，繡枕錦衾極為考究。床中間，擱著已被牛筋索綑住手足、昏迷不醒的譚茜茵姑娘，雙手已變成紫色了，一身銀灰色夜行衣血跡斑斑，證明她曾經經過一場艱苦的廝殺。

　　許久許久，她終於在暈眩中逐漸清醒。首先，她發現渾身酸麻，手腳麻木，隨即恍悟自己已經身入牢籠了。

　　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一旦落在賊人手中，她未來的遭遇，委實太過悲慘了。她第一件事便想到自身的命運，不禁悲從中來。

　　她略一運氣，心中一喜，身上穴道並未被制住，至少她有自絕的機會；能保全清白而死，這對她太重要了。

　　穴道既未被制住，逃生之念大盛。略一試手腳上的牛筋索，糟！不成，牛筋又粗又韌，綑得死緊，如無縮骨功根本就不用想；用內力震斷亦不可能，她的功力還未練到這一地步。

　　再看看地下，白瓷磚光滑如鏡，想磨斷牛筋那是白費勁，絕不可能。

　　舉目打量四周，沒有任何銳利的金屬刺鉤。她曾想到用牙齒咬脫床欄，但木欄粗如兒臂，即使能弄倒，也割不斷牛筋索。

　　她長嘆一聲，自語道：「看來，我只有一條死路可走了。爺爺為了昔年的事，心如槁木死灰；爹爹為人至孝，不敢有傷親心；這千斤重擔落在我兄妹身上。豈知壯志未酬，落得命喪異鄉；看來哥哥也已遭毒手，我怎能再貪生不死？唉！」

　　她閉上佈滿紅絲的困眼，心中暗叫道：「爺爺，爹爹，茜茵去了！可惜無人通風報信，讓你們倚閭而望，多令茜茵痛心啊！」

　　她的舌尖緩緩伸出櫻口外，轉身俯倒。

　　突然，在她翻轉的一瞬，纖足用勁的剎那間，她心中一動。

　　她的舌尖收回口內，纖足向後緊收，吸入一口氣，運起本門神功。

　　她腳上的小蠻靴，尖端是銳利如刀的鋼尖兒，正好派上用場。手足原是分開綑的，她渾身柔軟，足尖兒輕而易舉地挑割著手上的牛筋。

　　她側轉身軀，反綁著的手盡量下縮，「克嚓」一聲，一圈牛筋索立斷。

　　牆壁上突然發出軋軋機輪聲，石門緩緩移開了。

　　她嚇了個花容失色，心血似要凝結了。眼看脫身在即，竟又碰上賊人入室，糟透了！

　　石門人影一現，她剛將手上最後一圈牛筋挑斷，已經沒有機會再解開腳上的牛筋了。

　　人在生死關頭，冷靜的人不會放棄任何可能求生的機會。她已想到，既然沒有解開的機會，與其立時被人發覺再行擒住，不如靜待機緣碰碰運氣。

　　她躺正身形，雙手仍壓在身下，暗地裏運功活血，一面注視著進入室中的人。

　　來人正是清字壇壇主逍遙道人妙如。

　　他一進入石室，室門自行緩緩閉上。在耀目燈光下，他看清了姑娘的絕代花容。

　　乍看去，臉蛋恍若畫裏真真。而她那身銀灰色夜行衣是夾絨緊身褲褂，渾身曲線玲瓏，仰躺在床上，手將下身略為頂高，乖乖！似乎她渾身都是火，這房中似乎已毫無寒意，儘管這已是隆冬之季。

　　牛鼻子只覺丹田慾火向上陡升，衝動地搶前數步。

　　姑娘功貫掌心，準備全力一擊。

　　牛鼻子突又剎住腳步，搭在腰帶上的手緩緩放下了，不經意地在床前一丈左右站立，臉上堆起難看已極的微笑，徐徐發話道：「小丫頭，你的膽子嘛，倒是不小，竟敢到虎穴中抓老虎。小小年紀，未免太狂啦！你姓甚名誰？」

　　姑娘一怔，怎麼這老道轉變得這麼快？她與乃兄闖蕩江湖為期不算短，察言觀色的經驗不太差。由於她人生得美，走江湖的日子裏，少不了要碰上些色膽包天、要色不要命的淫賊，不時找她的麻煩，對這種人，她只消在一瞥之下，便可了然他們心中在想些什麼髒念頭。

　　剛才老道的神色，分明是情慾激盪不可遏止的表露，怎又在瞬間之內，卻變得十分冷酷了？

　　她可不知，牛鼻子闖蕩江湖半生，人老變精，鬼老變靈；她臉上的神色，豈能瞞得了牛鼻子的一雙神目？她不但在暗中運功，更有恃無恐準備出手；在牛鼻子洞若觀火的透視下，怎能不露馬腳？

　　牛鼻子確是看出了端倪，故意在打主意拖延待機。他已在姑娘的無懼而悲壯的眼神中，不但已看出警兆，更看出如果一著失當，小妞兒不自絕尋死，也會拼死保全名節放手一拼。拼，他不怕，卻怕這花不溜丟美絕塵寰的小妞兒，在未經他品嚐之前便被閻王爺召走。

　　他壓下慾火，用言語教姑娘分心。他心中大罵驚鴻一劍該死，怎不將小妞兒的穴道點了呢？牛筋索綑得住一流江湖好手，怎能對付內家高人？

　　姑娘沒做聲，疲乏已極的鳳目，狠狠地盯視著雜毛老道，似乎恨極。

　　老道故意背著手，在原有的距離內，若無其事地左右徐徐走動，僅用目光監視著姑娘的動靜，見姑娘不言不動，他又說道：「說出來，也許你的長輩們與貧道有交情，貧道或許不追究你的罪名，甚至還成全你呢，你還是說的好。」

　　姑娘心中一動，說道：「你是誰？這兒又是什麼所在？」

　　「這兒是無為幫清字壇心腹重地，你插翅也飛不出這個牢籠，安靜些別胡思亂想，女娃兒，你要問貧道是誰，貧道用不著瞞你，你可曾耳聞過逍遙道人？喏！就是貧道。」

　　「逍遙道人？哦！你是無情劍太清老道的弟子。」

　　「哈哈！無情劍？那牛鼻子早已名登鬼籙，不！仙籙。奇聞！貧道如果是那鬼老道的弟子，至少也得自創秘幫，做一幫之主，不比壇主好麼？哈哈！」

　　「原來你是清字壇主，本姑娘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你自己的名號，該亮了罷？」

　　「本姑娘姓譚，你知道姓就成了。」

　　「哦！真巧！昨晚闖來的小伙子姓楊，你又姓譚……」

　　「哎呀！你說有姓楊的人闖來了？」姑娘驚叫。

　　「咦！他不是你的同伴麼？」老道也訝然問。

　　「誰說他是同伴？哼！」

　　老道獰笑道：「不管是不是同伴，反正他已經完蛋大吉了。」

　　「什麼？」姑娘幾乎跳起來了。

　　「什麼，哼！你沒聽清楚？他早已到森羅殿投到去了。哈哈！你也快了！」

　　「了」字一落，他若無其事地轉身。

　　姑娘正要乘機躍起，猝然下手。可是她上身一動，老道已轉過身來，她便只好忍住。老道繼續往下說道：「說起來真巧，那小子姓楊，你姓譚；當年宇內三雄的大英雄玉獅楊世群，他有一好友叫武陵狂生譚堅，兩人同時葬身回龍谷。目下你們也一姓楊一姓譚，豈不巧極？那武陵狂生的武林聲望，並不下於玉獅。貧道年輕時，曾與譚老前輩略有交情，雖非莫逆，也算神交。姑娘姓譚，不知與譚老前輩有何淵源？」

　　姑娘不住冷笑，說道：「本姑娘家住洞庭，譚老前輩則祖居武陵，你白問了。要是你與譚老前輩有交情，何不放我？」

　　「也許我會放你，但……」說著說著，他有意無意地舉手一抹髭鬚，在放下手的瞬間，一縷指風急射姑娘期門穴。

　　姑娘也不是弱手，人防虎虎亦防人，指風一出，她已向前一滾，纖足雖被綁住，仍可同時用勁，雙手一按床緣，身軀向前激射，飛掃老道腰脅。

　　老道哈哈一笑，後退兩步，伸手一抄，好快！已抓牢了姑娘雙足綑綁處，左手也同時伸出，抓住姑娘右肩，向前一送。大拇指在一扣之際，恰好按在姑娘右乳下期門穴上，姑娘渾身力道全失。

　　老道將她往床上一放，自己往她身上一伏，雙手捧住他的粉頰，哈哈狂笑道：「丫頭，你在道爺面前搗鬼，真是班門弄斧，未免太不自量了，哈哈！」他將嘴向前一湊，往姑娘頸下亂嗅。

　　姑娘被他沉重的身軀貼身壓住，羞得無地自容，急得要吐血。她知道大難已至，受辱在即，想嚼舌自絕。

　　可是逍遙道人是花叢老手，見多識廣，捧住姑娘臉頰的手，用勁恰到好處，牙關附近的筋骨絲毫不能牽動，全被制住啦！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這時想自絕也不可能啦！她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目，淚如泉湧，她想破口大罵，可是已經無法出聲，心頭在淌血，比珠淚流得更多。

　　老道拉下她的下顎骨，按死牽動嘴唇的笑筋絡，她不但嘴不能動，連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形諸於外了。

　　他得意已極，在她身側坐下，雙手按在她高聳的玉乳上，逐漸收緊，一面獰笑道：「心肝寶貝兒，你休想亂轉念頭，假如道爺不夠盡興，你得準備打入死囚牢，讓那些久不見天日的死囚好好服待你，要是不信，你等著瞧好了。你穴道被點，牙關被制，任何自絕的希望皆已破滅，該死心了。」

　　姑娘心痛如割，睜開佈滿紅絲的鳳目，用怨毒無比的眼神，厲盯著老道。

　　老道不在乎，改用嘲弄的口吻說道：「也不必傷心過度，道爺不會虧待你，保證你快活。你既然自送上門，怨你自己吧！然後，我會將你心中所藏的秘密一一擠出，哈哈！」

　　「嗤」一聲裂帛響，她的外衣應聲剝落，現出緋色褻衣，衣內貼身胸兜隱約可見。

　　姑娘只覺胸口一甜，一口鮮血由口中泛出，她真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境遇中了。

　　老道發出狂野的獰笑，「嗤」一聲響，姑娘腰中鸞帶中分，下裳也半裂了。

　　一隻大手在她頸下一按，抓住胸口褻衣的領口，假使向下一拉，姑娘這一輩子就不用做人了。

　　在這間不容髮的緊要關頭，石門突然「格格」一聲退開。門一開，外面嘶吼慘叫之聲一衝而入。

　　一條血跡斑斑的灰影急閃而入，劍影射到。

　　老道十分機警，聞聲轉身。他來不及拔劍，向側一倒，左腿疾飛，急襲來人下陰。

　　※※※

　　且說石廳中玉琦和兆祥的險惡景況。

　　六盞綠色燈籠一熄，廳中伸手不見五指，黃玉杖來勢如電，距玉琦的華蓋穴不過分釐之差。

　　同一瞬間，兆祥已發覺小花子將劍向他射來，竟然是劍把在前，那一星紅影，正是雲頭上的劍穗。在他伸手將觸劍把的剎那間，燈光已熄。

　　黑暗中他仍未失準頭，一把扣住劍把，在賊人們嘩叫聲中，向下疾落。

　　玉琦在兆祥捨死攻招，天盲叟在百忙中撇杖砸飛兆祥長劍的瞬間，已經緩過一口氣，爭取了瞬息的寶貴時間。

　　杖已快點上華蓋穴，綠光倏滅。他也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人向後疾倒，「叭」一聲一掌將黃玉杖拍實。奇大的反震力，將他的背脊重重地摜倒在地面，逃出一杖之厄，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賊人驚叫聲中，有人突將火摺子擦亮。

　　「哎……」火光一閃即沒，燃火摺子的人狂叫著倒下了。

　　在忙亂中，玉琦的目力比賊人們要好，便向兆祥落下處一翻一滾，用傳音入密之術喝道：「往正門裏衝。」

　　這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小花子就在左側不遠，一掌向一名賊人的背心上拍落。「叭」一聲暴響，賊人向前一栽，小花子也向一旁竄走了。

　　「他在助我們！」玉琦心中在暗叫。

　　天盲叟的黃玉杖，被玉琦全力拍偏，身形一晃，突覺身側微風凜然。他還沒弄清是誰，反正黑暗中絕不能讓人近身，便向右一閃，仍一杖向玉琦倒地處劈去。

　　玉琦已經離開，恰好有一名想撿便宜的賊人，也奇快地向玉琦倒下處撲到，並一刀扎出。

　　變起倉卒，敵我難分，杖挾風雷而至，「噗」一聲響劈個正著，賊人背骨中分，幾乎被打成兩片。

　　有人在大叫：「各歸本室，舉火！」

　　由於先前有人擦亮火摺子，便被人用暗器擊斃，這時雖聞令下，但不約而同略一遲疑。

　　連天盲叟也知道，已經有高手在暗中搗鬼。他向壁上一貼，大吼道：「小狗已死，快舉火！」

　　喝聲剛落，火摺子紛紛擦亮了。

　　也在這火光一亮的瞬間，玉琦和兆祥已摸到正面右方的石門旁，長劍一分，刺倒迎門而立的兩個人，閃入門內去了。

　　天盲叟心中一懍，他那一杖沒將玉琦擊斃，顯然打的是自己人，這一杖真丟人哩！他大吼一聲，飛搶而入，緊躡兩人身後便追。

　　兩人向前飛奔，急急如漏網之魚。奔了三二十丈，轉了兩個彎，在第三個彎之後，兩人暗叫「完了」！

　　這條石通道同樣有燈光照射，兩側有不少石門，可是閉得死緊，無法進入。而這時他們已到了地道盡頭，前面已無去路了。

　　身後不到四五丈，天盲叟和一眾賊人怒叫如雷趕到。

　　左側石壁縫間，有一根鐵把手橫出外面。右側燈籠柱石縫間，也隱約可見金屬的機扭。

　　玉琦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伸手一扳鐵把手。反正已到絕地，任何險也得冒。

　　「軋軋」兩聲重物移動聲傳出，右側石壁夾向後退。也就在這同一瞬間，裏面有人嬌叫：「小姐，好了！這兒石壁開了，有救啦！」

　　隨著嬌喝聲，縱出兩位姑娘。

　　玉琦喜極大叫道：「趙姑娘，裏面可有通路？」

　　兩人正是趙菁姑娘和飛虹姑娘。

　　菁姑娘也喜孜孜地叫道：「啊！是你，你平安無恙。裏面沒有路，我們已被困住兩個時辰以上了。」

　　天盲叟已經和眾賊驚得呆住了，在三丈外止步，盯視著兩位姑娘手中光芒四射的寶劍發怔。看情形，他們定然曾經吃過苦頭，不然臉上不會泛起驚怖的容色。

　　玉琦長吁一口氣，放掉鐵把手，石壁即恢復原狀。虎目放光地說：「那麼，只好闖！」說完，挺劍向天盲叟走去。

　　菁姑娘伸玉掌一攔，笑道：「楊世兄，交給小妹。這些敗軍之將，不堪一擊。」

　　飛虹卻笑道：「被困得心中冒煙，不殺他們無法消恨，看我的。」

　　白影一閃，她舉劍屹立天盲叟之前，叫道：「不要命的快上！」

　　銀虹一閃，飛射天盲叟。

　　天盲叟不能不接，大喝一聲一杖搗出。黃玉杖比劍長得太多，地道狹窄，按理他該佔絕對優勢，至少一寸長一寸強的便宜是佔定了。地方小，神奇的招術無法用上嘛，全憑硬拼，他佔了兵刃上的便宜。

　　可是他的功力相去甚遠，但見銀芒一閃，黃玉杖便被震出偏門，銀芒已乘虛直入。

　　天盲叟大急，猛地大吼一聲，沉時縮肩，退後三步雙手運杖，全力向下一振。

　　「嗆」一聲暴響，火花四濺，兩人的兵器都是寶刃，渾雄的內勁相接，宛若石破天驚。飛虹姑娘上身晃動，天盲叟則硬生生被震退五六步。要不是被後面的人擋住，可能仍得多退丈餘。

　　其餘眾賊吶喊一聲，向前一擁。地方太窄，真正能出招的只有天盲叟，邙山婆婆和一名錦衣大漢。彭家元和小花子，已經不在人叢之中。

　　菁姑娘嬌叱一聲，銀芒似電，輕靈地向前疾進，但見數道淡淡劍影乍閃乍斂，錦衣大漢「嗯」了一聲，額上鮮血如注，撒手丟劍，搖搖晃晃著倒下了。

　　玉琦插不上手，他縱至燈籠下，伸手至壁縫摸到一個把手，向下一扳。

　　洞壁後端，石壁格格發聲，向右退開。

　　他目力特佳，已看清洞中情景，如晝燈光中，已被他看清老道和床上的譚姑娘。

　　情勢危急，不容許他轉念，不假思索地挺劍撲入，咬牙切齒一劍飛刺老道肩頸。

　　老道機警絕倫，經驗也老到，他不拔劍，身形側仆，飛起一腳掃向玉琦下陰。

　　玉琦志在救人，老道既然避開，不啻給了他最好的機會，他最怕的是老道用姑娘的身軀作擋箭牌。

　　他略為縱起，長劍疾沉，猛削老道小腿，人亦向床邊縱去。

　　老道收腿急退，玉琦手急眼快，猛地抓起姑娘背在背上，足一點人向後飛退，閃電似的到了門旁。

　　老道已將劍拔出，急撲而上，大喝道：「小狗，你敢乘道爺……」

　　玉琦不和他鬥口，閃出石室。老道身形似電，緊跟而出長劍疾吐。

　　玉琦一手將姑娘腰身托在背上，姑娘四肢不能動彈，無法在背上支持重心，全靠玉琦手上的力道按穩，所以搖搖晃晃，影響了玉琦身法的靈活，剛竄出室外，後面逍遙道人已經到了。

　　兆祥本來在菁姑娘身後觀戰，他插不上手，只能在後面光瞪眼。老道的喝罵聲把他驚醒，猛回頭挺劍直奔室門，讓過玉琦，一劍截出。

　　「錚」一聲脆響，兆祥目下僅能用上三成勁，竟被老道震得劍飛人跌，撞在石壁上立時暈厥。

　　玉琦大驚，奮勇回身急衝。

　　老道本欲向兆祥加上一劍，玉琦一到，他便撲奔玉琦，銀虹耀目的寶劍劈面便點。

　　玉琦臨危拼命，不再閃避，拼全力攻出一招煞著「孕化萬機」。

　　這一招乃是集劍法之大成的絕學，但見劍尖充溢在身前六尺圓徑之內，也像千萬張密網重重前罩，噝噝發嘯的劍氣，似乎聲勢更壯。

　　老道心中一懍，無暇細想，身形一挫，渾雄的內勁，由劍上發出，他用上了畢生苦修的超人造詣，封出一招「萬籟俱寂」，萬千劍影將全身封得風雨不透，向前一滾。

　　論劍術，玉琦這一招大有奪天地造化之功，可是內力相去太遠，威力大打折扣。

　　龍吟之聲乍起，接著劍氣一斂。

　　玉琦像喝醉了似的，登登登連退八九步，幾乎將背上的姑娘摔落。他手中，只有不到半尺的斷劍，左肩上鮮血緩緩滲出，目中神光一斂。

　　逍遙道人身形後挫兩步，地下堅硬的白瓷方磚裂了四五塊；他目中噴火，手中劍仍在顫動振吟。

　　遠處人叢中，有人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噫。玉琦耳力特佳，已聽出那是彭家元的聲音。

　　逍遙道人在運氣調息，他被玉琦神奇的招術所驚，用盡了全力，方將那萬千劍影一一化解，最後全力一擊，將對方長劍震斷，勝了這一招確是不易，真力損耗不少。在調息中略一分神，並未留意那一聲輕噫。

　　玉琦似乎脫力，「噹」一聲斷劍墜地。

　　突然身旁伸來一隻纖手，輕輕將他一帶，耳畔聽到菁姑娘溫柔的聲音說道：「請歇會兒，這老道交給我。」

　　人影在身畔越過，是菁姑娘。她徐徐舉劍，向老道一步步迫近，說道：「你的劍法倒是不壞，且讓你再見識見識。你，可是無為幫清字壇壇主？」

　　老道一看姑娘嬌美無匹的秀臉上，泛上了重重殺機，並不動人了，反而令人心中泛上寒意，而手中銀虹閃縮的寶劍，更令人望之心驚。以功架來說，姑娘在神態肅穆中，透出極為飄逸的神采，一看便知她不但已得劍道神髓，內力修為亦臻化境了。

　　他放眼前眺，對面的飛虹姑娘一支劍如狂龍施虐，步步進迫，地下，躺了近十具屍骸，天盲叟和邙山婆婆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看那小姑娘的劍勢和劍氣銳嘯的聲音，便知她的功力和劍法，足夠駭他一大跳。

　　再一看對面的小丫頭，已經逼近至丈外了。他心中一寒，頓萌退意，猛地發出一聲狂嘯，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石室內，石室立即閉上了。

　　菁姑娘未料到老道不戰而退，想追已來不及了。

　　回頭一看，玉琦已將譚姑娘平放在地，解開腳上牛筋索，並解了她的穴道，扶正了下顎，弄活笑筋絡，正將她的破衣襟替她俺上酥胸。

　　譚姑娘還未能動彈，淚如泉湧。

　　玉琦站起，向暈厥了的兆祥走去，並對菁姑娘展顏一笑，頷首道：「謝謝你，趙姑娘，假如兩位遲來半步，一切休矣！」

　　菁姑娘深注他一眼，笑道：「要沒有你趕來，我姐妹也同樣會困死石室。」她向譚姑娘走去。

　　玉琦抱起兆祥，捏了捏他的人中穴，他便緩緩甦醒。

　　在逍遙道人發出嘯聲時，一眾賊人皆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燈籠全部熄滅，賊人們皆閃入石壁中不見。

　　飛虹姑娘不負所望，她擒住一個活的，是個胸襟繡有紫色小劍的矮小賊人，挾背兒一把提到。

　　玉琦背起兆祥，取出懷中綠珠，地道中立時綠光閃耀。

　　飛虹姑娘將賊人扔在地下，收劍入鞘，說道：「奸賊，有兩條路給你走，一是生，一是死；請問，你選哪一條？」

　　賊人仰天狂笑道：「路只有一條，就是死！大爺即使敢指引你們出險，幫中人豈能讓我活著？哈哈！你們死了這條心。」說完，將手往身後一背，閉目抬頭。

　　眾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噗」一聲響，賊人自行仆倒了。飛虹伸手一抓，將賊翻過一看，不住搖頭道：「無為幫的幫規，確是太殘酷了。」

　　原來賊人自己用指甲割破了脈門，鮮血從腰帶內流入褲襠，以致未讓她們發覺。流血過多，已是無法可救啦！即使能救，他也無能為力帶她們出困了。

　　※※※

　　玉琦大踏步向地道先前進入的一端走，一面說道：「咱們小心些，我不信出不了這陰曹地府。」

　　菁姑娘也背起譚茜茵，隨後跟上道：「我對你有信心，定然能走出這可惡的地下迷宮。」

　　轉了一個角落，驀地前面響起輕微的扣指聲，玉琦倏然止步。

　　一道淡淡白影劈面射到，力道並不大。

　　不等玉琦有所異動，飛虹姑娘已經電閃似的越出，伸手一抄白影入手。

　　原來是一個紙團，她就玉琦的珠光下展開，兩人同觀。紙片上清晰地寫著：「遇左即轉，逢上即升，自可出困。」

　　沒題名，不落款，不知是何人所發。玉琦猛地記起石廳之中，小花子暗中出手擊賊，和燈籠自滅，有人在暗地裏施放暗器的事；更記起那假裝妖怪救他並贈丹丸的人。這一切，證明了無為幫中，定然有人甘冒吃裏扒外的大不韙，有意成全他們。

　　「走！沒錯兒。」他堅決地說。

　　「真可信賴麼？」一旁的菁姑娘也看了紙片上的字，有點困惑地問。

　　「絕對可信。」他鏗鏘有力地答。

　　「為何？」飛虹也疑惑地問。

　　「此地不便言明，待出險後在下當予解說。」

　　三人大踏步前闖。玉琦背兆祥在前，菁姑娘背譚茜茵居中，飛虹拔劍斷後，小心戒備闖進。

　　向左連轉兩處彎，突然發現一道三十級的向上通路，石級下，躺著兩個七竅流血的黑衣賊人。

　　玉琦走近一看，回頭輕聲問道：「這兩人乃是被人從後面震碎心脈而死，不知可是兩位姑娘所為？」

　　「這兒我們從未走過呢。」兩位姑娘同聲答。

　　玉琦心中大石落地，鬆口氣說道：「果然在我意料之中，我們快闖！」

　　怪！這一路人影已杳，不見有人阻攔；但每一處向上升的石級下，定然有屍體被人擱下，軀體溫熱，顯然是剛剛死去的人。

　　石級也顯現得十分突然，經這麼久的闖蕩，從未發現過向上升的石級，怎麼這時竟能連續發現？定然有人在暗中將機關開啟，並殺掉看守機關的人。

　　不久，又發現石級，石級下仍然有兩名黑衣人倒斃，致命之傷同是後心一掌，將心脈震斷。

　　石級約有三十級，上端傳出金石撞擊之聲。三人向上疾奔，到了頂端，發現這是一所拱門式的石室，兩側有石椅，可容十人在內憩息。

　　前面，是一扇鐵葉大門，用兒臂粗的鐵閂閉死。外面傳來撞擊，由鐵門和牆壁上傳入，其聲極為沉悶。

　　玉琦收了綠珠，說道：「我們小心戒備，外面有人。」

　　兆祥開口道：「楊大哥，放我下來。」

　　玉琦把他放下，扳住鐵門閂一抽，運神力拉住門環，奮力將門拉開。

　　他們失望了，門雖拉開卻沒有光線，伸手一摸，冷冰冰地原是貼門的石牆。

　　外面的撞擊聲更響了，顯然有人在用重物衝撞石壁。

　　玉琦試用手推撼石壁，嘆口氣道：「石壁奇厚，想攻開洞穴而出乃是白費心力之事。」

　　菁姑娘道：「這鐵門恐怕不是出入門戶，定然是用來掩飾此地一切的虛門，可能另有出入秘道。」

　　玉琦點頭同意，掏出綠珠在牆壁四周尋找機捩。許久，一無所有，牆壁乃是三尺見方的大石所砌成，上面拱形頂壁光滑如鏡，兩側石縫嵌合得十分緊密，顯然是出諸名匠之手。

　　唯一岔眼的是十張石椅，玉琦逐張仔細檢視，不住搖晃、轉動、上拔、下壓。

　　第一二兩張，毫無異狀。石椅狀如石鼓，嵌入石中像是生了根。

　　到了第三張，剛向右一掀一旋，突然椅下「克嚓」一聲脆響，使可以自由轉動了。

　　「機捩在這石椅之下。」他高興地叫。

　　飛虹也好奇地到了第四張石椅下，用勁向右一扭。「克嚓」一聲，接著石門「骨碌碌」向右不徐不疾地，滑入右壁之內，卻又現出同一型式的石壁。

　　玉琦叫道：「這石室地道建造得巧奪天工，牆壁竟有數層哩。」

　　他連連扳動四座石椅，有三道厚有二尺的石壁，一左一右陸續滑開，但仍未見天光，外面撞擊聲仍在沉響；不過聲音愈來愈清晰，不問可知快到出口了。

　　十張石椅全部旋動過後，共有六道石壁滑向兩側。當最後一道石壁滑動過半時，突然外面射入一線陽光，接著「轟隆」一聲大震，碎石屑向內一湧。

　　玉琦還未離開石椅，飛虹已閃電似掠出壁口。外面陽光刺目，在姑娘掠出的瞬間，塵屑瀰漫，對面不辨景物。

　　姑娘越過地下碎石屑，一閃而出。

　　※※※

　　「該你倒霉！」外面有人大喝，嗓音宏亮，中氣充沛。隨著喝聲，一道極為渾雄的潛勁，驚濤似的向塵霧中的姑娘攻到。

　　「姜叔叔……」飛虹驚叫一聲，雙掌虛按，借襲來的暗勁向後飄退。

　　「是飛虹姑娘麼？」外面的人也駭異而驚喜地叫。

　　「姐姐安在？」外面稚嫩的嗓音大叫。

　　「真弟，我平安無事。」菁姑娘背著茜茵，聞聲掠出。

　　玉琦也一拉兆祥，縱出外面。

　　極罕有的嚴冬艷陽天，天空雲層甚薄，陽光從雲層的空隙中射出，驅走了不少寒氣。

　　他們所站之地，竟然是墳前祭臺，那本來破損的大墓碑，以及一道石壁，全被擊得碎裂不堪。

　　外面，分站著少公子和志中叔四個人。他們手中，分別執著拆來的石欄杆等重傢伙，顯然他們正在拼老命向墓碑和石壁進攻，要拆墓而入呢！

　　他們的臉上，喜極的神色極為感人。志中叔長吁一口氣，扔掉手中石欄杆，苦笑道：「小姐，如果你有三長兩短，天哪！這簡直是不敢想像之事哪！唉！下次，可不能讓你胡來了。」

　　菁姑娘放下茜茵，飛虹趕忙接過。

　　「志中叔，別嘮叨好不？我快累壞了哩！」菁姑娘紅艷艷的小小嘴兒噘得老高，但目中神色分明在笑。

　　玉琦含笑上前，抱拳行禮道：「再次承蒙諸位臨危援手，銘感五衷，在下先致上衷誠謝意。」

　　少公子微笑著上前，粲然一笑道：「楊兄還記得我們，我們沒白來……」

　　菁姑娘一跺蓮足，啐他道：「啐！你胡說什麼？這次要沒有楊大哥，咱們全都別想出來。」

　　少公子一伸舌頭，笑道：「好，不胡說，說正經兒的。」便又向玉琦道：「小弟姓趙，名元真，那是姜叔叔志中……」

　　他引見同伴，使雙股叉那人姓柏，名永年；使龍鬚刺那位，姓周名嵐。這些人，他一律稱叔叔，其中關係，他並未進一步說明。

　　他並且告訴了玉琦，他的姐姐叫菁華。可把玉琦搞糊塗了，菁姑娘自稱趙菁，減掉了一個華字，用意何在？這些事他不明白，也不願深想。

　　至於姑娘叫他「世兄」的事，他也似乎忘啦！

　　接著兆祥兄妹也過來廝見了。茜茵姑娘也許是疲乏過度，也許是身上帶著內傷，一直就萎靡不振，傷心得一直未停止過流淚。

　　姜志中一直在微笑，等客套告一段落，說道：「日將中天，我們也該走了，讓無為幫的人收拾這些屍體吧。我想，你們也該餓啦！」

　　說起天色不早，玉琦嘆道：「慚愧，第一次與人定約，便失信於人，太糟了哪！」

　　少公子笑道：「楊大哥，請不必自怨自艾，這事已替你辦妥了。」

　　「怎麼？辦妥了？」

　　姜志中笑說：「是的，昨晚無為幫的人派人到金鏞城，知會貴友神劍書生楊高，改約於今晚在原地了斷。」

　　「咦！姜叔似乎曾經參與此事……」玉琦訝然問。

　　姜志中打斷他的話道：「所有的人全參與了。小兄弟大可放心，永年弟已冒充你的身分，通知了神劍書生，走吧！咱們在路上細談。」

　　菁華去攙扶茜茵，並給她吞服了一顆靈丹。一行人向山上掠去，返回河南府。

　　※※※

　　他們走後不久，無為幫的人紛紛出現，忙著收殮遺骸，處理善後。

　　在秘室之中，逍遙道人召集幫眾，開了一次緊急會議，紫堂香主以上的人物，幾乎全都到齊了。

　　室中燈光如晝，壇主的寶座上，高坐著逍遙道人，一臉鐵青難看已極。

　　後面一列虎皮交椅上，僅坐了三個人，是天盲叟、邙山宋婆婆、彭家元，另有七張交椅空著，由空椅看來，幫中高手可能並未在壇中。

　　壇主左右，也分列著兩行太師椅，左右各十張，已經坐滿了身穿白色罩袍，襟上繡有紫色小劍的男女。有些用布巾吊著胳膊，有些白巾纏頭，看情形，昨晚上激烈的拼鬥，清字壇的傷亡委實慘重。

　　下面兩側的三列交椅上，左側列坐著金堂的香主，右側則是銀堂香主，一個個正襟危坐，鴉雀無聲。

　　金鑼三響，堂主幫眾和兩側的紫堂香主，在鑼聲搖曳中肅然站起，同時抱拳躬身行禮，並高聲唱道：「威加宇內，武林爭雄，壇主萬安。」

　　逍遙道人緩緩站起受禮，鷹目略一掃視，即徐徐坐下，沉聲道：「坐下！」

　　「謝壇主。」眾人同聲答，也同時落座。

　　鑼聲又敲一響，最左交椅上那高個兒站起，直趨壇主臺下，跪下一腿抱拳當頂，朗聲稟道：「紫堂屬下除昨晚為幫殉身以及受傷香主八名外，皆已到臨。金堂香主除死傷外，花蛇韓芳未到，他昨晚守護丙丁主陣中樞，警訊起時即突告失蹤，銀堂香主除死傷者外，全部到齊。」

　　「外壇之人可有人前來。」逍遙道人問。

　　「河南府金堂的兄弟皆已趕到，未奉令召，不敢擅入。」

　　「將東關眼線負責人盛如虎喚入。」

　　「是！」

　　「可曾派人尋找韓芳麼？」

　　「已派人四出搜尋，找到後將盡速喚來。」

　　「多派些人，昨晚本壇出了奸細，本壇主必須查明。」

　　「是！」

　　「下去分派。」

　　「是！」稟報之人行禮退去，到了室門，向外高叫道：「壇主有諭，召盛香主入室。」

　　外面有人將這兩句話向外傳，但聽傳喚之聲，極有韻律地愈傳愈遠。可見這秘室的位置，確是隱秘，戒備森嚴，聲勢確是不小。

　　不久，室外響起了足音，在室門外伸出兩把鋼刀，將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阻在門外。

　　矮小人影躬身抱拳，腦袋幾乎觸到交叉著的鋼刀上，高聲稟告道：「河南府東關，外壇香主盛如虎，奉命入壇參拜壇主。」

　　逍遙道人向外一揮大袖。室門內側站立著的兩名大漢站出門外，喝道：「壇主有令，著盛香主入壇。」

　　兩把鋼刀倏收，盛如虎再次躬身行禮，低著頭進入室中，屏息著由中間走道直趨壇下。

　　距壇下丈餘，那兒有一座拜臺，他跪下俯伏，磕了三個響頭，說道：「金堂外壇香主盛如虎，奉召叩見壇主。願壇主萬安，盛如虎恭領恩典。」

　　「起！看座位。」逍遙道人揮手說。

　　盛如虎再拜而起說：「謝壇主恩典。」

　　一旁過來一名大漢，將盛如虎領至金堂香主的最後末座安頓。

　　秘室中寂靜如死，氣氛極為陰森可怖。

　　逍遙道人凌厲的目光，掃視下面三匝，寒著臉，徐徐沉聲發話道：「月前在開封府，本幫眼線發見了天涯跛乞宋浩然那老不死和落魂旗詹明老匹夫的蹤跡。這兩個專管閒事的白道餘孽，乃是江湖朋友的死對頭，這次突然在失蹤二十年後出現江湖，定向本幫尋事生非；幫主已傳下令諭，各地護壇客卿即往開封分壇報到，預先防範兩個老匹夫向本幫挑釁。想不到本壇諸位客卿走後不到半月，便生出無數事故，不但幫眾被人在外肆意殺害，更鬧到秘壇所在來了。本壇主離開不到十日，便突變累生，你們難道全是些飯桶？豈有此理！」

　　壇下的人誰都不敢做聲，面面相覷。連他自己身為壇主，也被人趕得落花流水逃命，卻怪人是飯桶，豈不冤枉？但誰也不敢出聲分辯，沉默無言。

　　逍遙道人語氣轉厲，繼續往下說道：「本幫建立垂一十五載，一向發展順利，幫中弟兄無不齊心協力，共策大舉。想不到在今晚強敵已入陷阱，勢必就擒之時，在內壇所在，竟然有內奸出現……」

　　驀地裏，室外遠處傳來一聲朗喝：「金堂香主韓芳投到。」

第十一章　悠悠往事

　　逍遙道人倏然站起，厲聲叫道：「押進來！」

　　一陣足聲，夾雜著「押進來」的傳呼。不久，室外出現一個紅光滿臉，卻面現驚容的瘦小中年人，他兩條胳膊架在兩個雄健大漢手中。

　　兩大漢像是在抓小雞般，將韓芳足不沾地架到壇下，手一鬆，韓芳仆倒在地。

　　他叩頭如搗蒜，抖索著叫：「金堂香……香主韓……韓……芳，叩見……壇……壇……」

　　「抬頭！」逍遙道人怒叫。

　　韓芳嚇得渾身都軟了，頭已無法抬起。右面大漢伸手一抓他的頭巾，連頭髮抓實，將他的頭拉起，向上一仰。

　　顯然，韓芳大概牛尿喝多了，已有七成醉啦。

　　逍遙道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道：「大敵當前，壇中弟兄皆在拼命。你，哼！竟有心情喝酒逃避。昨晚你到哪兒去了？說！」

　　韓芳人雖有七成醉，宿酒難醒，可是面臨死亡的生死關頭，他不得不醒，抖顫著說道：「小人在……在……丙丁主陣……」

　　「呸！你的魂在丙丁主陣。誰找到他的？」

　　室外有人高聲答道：「在中樞主陣之南面，相距百丈的一個荒塚破窟內，被金堂香主齊北斗發現帶回。」

　　「押下水牢，會後處治這貪生怕死之徒。」

　　「壇……主……饒……命……」韓芳極力大叫，拼命掙扎。但已被兩大漢挾實，力不從心。

　　後面的彭家元突然站起說道：「稟壇主，如此處治韓芳，未免太便宜了他；可否請壇主略加鞫問，也許可在他口中探出奸細的些少線索。」

　　逍遙道人冷冷地說：「本壇主自有主見。看他宿酒未醒，顯然在昨晚便已醉了。發現內奸的石廳，固然位於丙丁中樞之下。但以他目下的功力來說，如想用石塊一舉將六盞燈籠擊滅，用石片在暗中襲擊燃舉火摺子的人，斷難辦到。且內奸不但功力極高，更熟悉秘室各處機關埋伏，不然絕不可能將看守香主一一擊斃，開啟機關縱那些狗男女逃出。」

　　彭家元默默坐下，神態訕訕然。

　　兩大漢將韓芳挾走。逍遙道人向左後方獨坐的天盲叟，含笑相詢道：「崔護法，那小花子目下可好？」

　　天盲叟崔真的眼皮，絲毫未動，毫無感情地說道：「沒死。昨晚至今晨，小花子和我一直伴同紫堂幾位香主，把守著刑室外暗道，最後還被一個奇快的黑影一石擊中左腿，這時還未退腫。壇主如果心中存疑，可問壇中紫堂諸香主，便可證明本護法之言不謬。」

　　「本壇主並無此意，只是想請教護法，小花子的來龍去脈，以便參詳。」

　　天盲叟眼皮一翻，眼眶內寒芒一閃，說道：「你真要知道？」

　　「本壇主正是此意。」

　　「如果消息外洩呢？」

　　「我想不至於。」

　　「不至於？哼！昨晚發現內奸，也許那人仍在此地參與秘會呢。」天盲叟意似不屑地說。

　　老道也冷哼一聲說道：「其實那奸細貧道已心中有數，哼！他絕逃不過貧道掌心，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你有何可恃？」天盲叟冷然問。

　　「能用摧心掌的人，護法可知天下間有誰具此絕學？」

　　「天下間真正以摧心掌成名的人，第一該算關西梁家三英。可是那浪得虛名的七豪傑，已經橫屍回龍嶺。」

　　「與梁家三英住得最近的人，護法可知是誰？」

　　眾人的目光，全落在邙山婆婆身上。

　　關西，是指函谷關以西之地。函谷關有兩個，一叫秦關，在今靈寶縣南。一叫漢關，在今新安縣東北，與秦關相距三百里，也叫新關。

　　通常所指的關西，即指秦關以西之地。也有人將漢關以西叫做關西，這才是名副其實的稱謂。不同的是，兩地的人心中的地域觀念而已。

　　在座的高手中，唯一功力高而距關西最近的人，要數邙山宋婆婆；所以眾人的目光，全落在邙山婆婆的身上。

　　邙山婆婆倏然站起，厲聲道：「壇主可是指老身有奸細嫌疑麼？」

　　逍遙道人淡淡一笑道：「本壇主不敢，不過宋客卿昨晚的行蹤……」

　　邙山婆婆冷笑道：「壇主可詢問看守水牢的諸位香主，在壇主下令退守之後，老身可曾離開水牢半步？水牢中囚禁著黑判官烏定國，那傢伙是老身的死對頭，為免被那些小狗們救走，老身守在那兒以防萬一，難道有何不當？」說完，冷哼數聲，陰沉沉地坐下生氣。

　　逍遙道人一怔，向下面注目掃視。

　　紫堂香主中，站起兩名大漢，說道：「稟壇主，宋老前輩確未離水牢半步。」

　　逍遙道人沒做聲，天盲叟接口道：「壇主還想知道小花子的來歷麼？」

　　逍遙道人一咬牙道：「護法請說，本壇主還擔得起。」

　　「那就好，小花子乃是天涯跛乞的傳人。本護法點了他的氣門穴，以逆經手法制住，十二個時辰必須以順經手法疏通一次，不然將經血逆流而死。本護法並未點破他的身分，帶著他找天涯跛乞的蹤跡。壇主還有問麼？」

　　「他功力如何？」

　　「可算得一流高手，已得老花子的真傳。可是他氣門被制，僅能使出三成功力。要說他能以摧心掌力連斃一十八名高手，別說他已被制穴，即使不被制住，還得苦練三十年方能辦到。」

　　逍遙道人沉吟良久道：「這麼說來，唯一有嫌疑辦到的人，就只有本壇主了？」

　　天盲叟冷冷地說：「或許彭客卿可辦到一二。」

　　彭家元站起，謙虛地一笑道：「論功力，家元還不敢自信，不敢當護法誇獎抬愛。家元在退走之時，曾被人用飛石擊暈，還是被金堂楊張周三位香主救入秘室，與驚鴻一劍樊香主同時養傷，外室中還有數位香主在，可證明家元之言不虛。」

　　下面有幾位香主，不約而同站起，替彭家元作證，說他確是暈倒秘室，未離開半步。

　　問來問去，愈問愈糊塗。最後老道恨聲道：「這事本壇主慢慢調查，相信他絕逃不出貧道掌心。盛香主，速將小狗們的行蹤稟報。」

　　盛香主站起，高聲道：「謹遵壇主法諭。未時正，那楊姓大漢返回南雒老店，閉門將息，已在哈二監視之下，一有異動，可望用信鴿向壇主稟告。那神劍書生亦閉門不出，曾聲言在午夜要大開殺戒云云。據兄弟們報稱昨日哈二與神劍書生接晤頻繁，哈二大有吃裏扒外之嫌。」說到這兒，住口等待。

　　「說下去！」逍遙道人不耐地催他。

　　「那姓譚的兄妹，一返東關便被一雙中年人接走，健馬快速地奔出龍門，失去蹤跡。至於那兩個小丫頭和他手下的四名老少，返回東關銅馱巷客店，進膳後即整備行裝，馬快如飛，向東走偃師。他們的馬太快，追之不及，已用信鴿通知偃師分壇留意，日落前可獲回報。」

　　「多留意些，你們辦事太過偷懶，哼！給我小心了。」

　　「是！」盛香主膽戰心驚地答。

　　「坐下！」

　　「謝壇主慈悲。」

　　逍遙道人凜然站起，一字一吐地說道：「本幫創業十五載，威加宇內，群雄懾伏，六大門派不敢正視本幫的英雄豪傑。想不到在今昨兩天，被幾個來歷不明的小狗，闖入本壇聖地，大事殺戮揚長而去。今後此事如傳出江湖，不僅本幫威名掃地，而且本壇的人，將無臉面再見天下英雄，此仇不報，誓不罷手。」

　　他略一停頓，天盲叟插口道：「本護法已著人飛報總幫，將傾全力擒殺這一批狗男女，他們將無法保全狗命。」

　　逍遙道人橫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道：「本壇可獨當一面的客卿們，皆已分赴開封，但我們絕不能就此放過，今晚定將那楊姓小子擒住。既然狗男女已經分途逃遁，本壇主即傳下法旗，通示各地分壇，並飛報總幫，擒捉他們剝皮抽筋，方消心頭之恨。今晚楊小狗與神劍書生楊高如到金鏞城踐約，切記活擒那神劍書生，楊小狗則不論生死。」

　　彭家元站起道：「請問壇主，活擒神劍書生有何用意？那傢伙在江湖盛名遐邇，甚為棘手，要活的可就……」

　　「那神劍書生來頭太大，五臺楊家堡咱們不想招惹，只消活擒住他，咱們就有話可說，有路可走。諸位兄弟注意些，聽本壇主的安排……」

　　接著，是一連串冗長的計議，直至入暮，這場秘壇會議方告結束。

　　天色盡黑以後，清字壇的幫眾，紛紛在黑夜中結束上道，向金鏞城匯聚。

　　※※※

　　且說玉琦一行眾人，過了白馬寺，泰然撲奔河南府，一面走一面計議。將抵東關，志中叔壓低聲音說道：「小兄弟，你當真要和神劍書生前往金鏞城踐約麼？」

　　「是的，姜大叔有何見教？」玉琦也低聲答。因為官道上已有行人，不時向這幾位渾身血跡的古怪男女注目。

　　志中叔笑笑道：「無為幫的人，勢必傾全力對付你們，後果堪虞。俗語說：謀而後動，輕身涉險，智者不為。」

　　「但既與人約定，豈可言而無信？」

　　「無為幫的人失信在先，你已無守信之責。」

　　「失信的是我。」玉琦仍頑固地堅持。

　　「我們已替你守信了。」

　　「這……這……」

　　「不必這這那那，我可以告訴你，小兄弟，那必定是極為險惡的陰謀，神劍書生這人靠不住。」

　　「怎見得？大叔豈能血口噴人？」玉琦有點不悅。

　　「你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

　　「他們真要計算我，何必等到金鏞城下手？」

　　「河南府乃首善之區，他們怎敢明目張膽殺人鬧事？萬一擒你不住，無為幫的名望豈不掃地？要是我的想法正確，他們定然已經向你暗中下過毒手，可惜未能如意。」

　　玉琦悚然一驚，他對客店下毒之事竟被姜志中猜中的巧合，不無憬悟，略一沉吟，說道：「此事確已有之。今晚有神劍楊高在，無為幫的人絕不會佔到便宜。楊高的功力，已臻化境，何懼之有？」

　　菁姑娘在後面蹩不住接口道：「你認為神劍書生的功力，比我們高麼？」

　　玉琦笑道：「姑娘別多心，事實在下根本不曾見識過他的真本事，但姑娘的蓋世奇學，在下著實佩服。」

　　柏永年插口道：「論輕功和內力，楊高與我在伯仲之間。要和咱們小姐相較，他差遠了。」

　　玉琦道：「依柏大叔看來，在下的輕功內力可與大叔一較麼？」

　　「論輕功，或許你稍勝半分。論內力，小兄弟別見怪，你只能支援片刻。」

　　玉琦昨晚新參玄通心法，自信進境已跨前一步，聞言大為不服，說道：「在下真如此不濟麼？」

　　「小兄弟如果不信……」

　　玉琦停步，微笑著伸出一隻右手。

　　柏永年呵呵一笑，伸虎腕互相一握。

　　兩人的內力驟發，兩把炙熱的鐵鉗絞實，漸漸地，兩人額上皆冒出汗珠，身軀逐漸下挫。

　　玉琦只感到對方極為強勁的潛力，以雷霆萬鈞的力道，逐寸循右臂直迫心脈，將自己的氣血逐寸後迫。而對方掌指的握力，似要將自己的手掌筋骨握碎一般。

　　他一咬牙，用上了玄通心法，不再抗拒攻來的無窮力道，反而將對方的力道吸住，分佈於全身。

　　這一來，壓力大減。可是由於他初學乍練，還未運用至得手應心的境地，所以額上大汗如雨，十分吃力，腳下已陷入堅硬的冰層，直陷至踝骨。

　　柏永年突覺對方氣血一散，心中一驚，便待撤回真力；豈知就在這剎那間，自己的內力被對方一引，即被消去雄勁的潛力，幾乎心神渙散。

　　幸而他經驗老到，立即按下心神，以意馭力，方能回復原狀。但絕對的優勢已無法保持，對方軟綿綿而強韌無比的怪異力道，令他感到進則無處著力，退又自拔困難，僅能保持不退不進，似乎均勢的尷尬境地。

　　菁華姑娘舉步上前，笑道：「再拼下去，將兩敗俱傷了。」她輕伸玉手，在兩人扣緊了的巨掌上，用中食兩指向下一捺。

　　兩人的雄勁力道，似乎全被一道令人無法抗拒的神奇潛勁，迫得回頭返奔，不由他們不收勁放手。

　　柏永年退後一步，笑道：「小兄弟，我小看你啦！大出我的意料，你的內力比我所估計的要強得多。」

　　玉琦抹掉額上大汗，也笑道：「甘拜下風，甘拜下風！柏大叔要是手下不留情，我這條手臂準完啦！」他伸出已泛白色的右手，搖頭苦笑。

　　菁華姑娘神色一怔，向玉琦問道：「楊大哥，你練的功勁有異，並非谷老爺子的死寂潛能氣功，能見告麼？」

　　玉琦一驚，他沒想到姑娘如此高明，似乎對谷義祖叔所知極多，而且僅下兩指，便知道功勁特異，訝然答道：「趙姑娘果然高明，在下所練的內功名為玄通心法……」

　　「玄通心法……玄通……這心法的名目，倒不曾聽說過哩！」菁華喃喃自語。

　　一旁的茜茵搶前問道：「菁華姐，你所說的谷老爺子是誰？」

　　玉琦心中一凜，趕忙接口道：「那是一位風塵奇人，世人但知他姓谷，別無所知，乃是在下的忘年至交。」

　　「哦……」茜茵失望地垂下頭。

　　菁華訝然地注視著玉琦，似有所欲言，但秋波一轉，卻又忍住了。

　　志中叔不愧老江湖，趕忙岔開道：「該走了，你們幾位一身血跡，傷痕累累，岔眼得緊，再耽誤下去，河南府的府大人就會頒下逮捕令了。」

　　大家相對一笑，轉身上路。

　　志中叔伴著玉琦，兆祥亦在玉琦下首。志中一面走，一面舊事重提道：「今晚小兄弟已決定與神劍書生踐約了？」

　　「是的，人不可無信，必須前往。」

　　「可否聽我安排？咱們乾脆把清字壇挑了。」

　　「大叔有何高見？」

　　「我的計策是……」他將打算悄悄地向兩人說了。

　　玉琦靜靜地聽完，略一沉吟道：「好！一切但憑大叔作主。」

　　志中轉向兆祥道：「小兄弟，你和令妹的傷勢，得好好調息，今晚不必……」

　　兆祥呵呵一笑道：「些小外傷，絕不礙事；大叔也絕不能將我兄妹摒諸事外，是麼？」

　　志中探手入懷，取出兩粒丹丸，遞到兆祥手中，說道：「晚膳時服下，一切外傷皆無妨礙。約於申時初，將有兩位大叔去接你們。」

　　一行人在東關分手，叮嚀後會，各奔前程。

　　申牌初，菁華姐妹與姜志中、柏永年等人，六人六騎出了東關，千里神駒迅捷絕倫，直奔偃師。

　　譚家兄妹則由另兩人接出南關，消失在往龍門的官道上，接他們的兩人，正是曾在漠外荒原出現，追逐江湖客邱應昌的施威施全兄弟。

　　由施家兄弟身上，可以猜出趙菁華姑娘的身分。她正是毒龍島主的孫千金，與乃弟趙元真姐弟倆。

　　她們在去歲秋間進入中原，遊蹤天下，尋幽探勝，陶醉在中原明媚而壯偉的風光裏，樂不思蜀。

　　護駕的人，是島中江湖經驗充足，佼佼出群的高手，共有五人。主要的負責人是姜志中，他綽號「神鞭」；不管是江湖經驗，抑或手底下的功夫，都夠得上「高明」二字。

　　其餘四人是「金劍施威」、「銀蛟施全」、「鬧海夜叉柏永年」、「分水獸周嵐」。這些人的水陸能耐，全部不含糊。

　　至於飛虹姑娘，則是菁華姑娘的貼身侍女，另一名叫逸電，這次留在客邸專等消息，並沒跟來。

　　在一行九人中，功力以菁華為最高，乃弟元真次之。姑娘年僅十九齡，元真只十七歲。

　　※※※

　　毒龍島主趙無極本人，與玉獅楊世群大有淵源。在這兒，且略作交代。

　　八十餘年前，在甘涼以北的邊荒原野裏，有一雙好友為求長生證道，在嚴寒酷暑中苦參上乘玄門心法。

　　這兩人，一是天山煉氣士解應龍，一是虛雲逸客趙無極；其實他們不是玄門道士，而是黃老的門人。

　　有一年，他們見久參並無所成，動了入世之念，神仙之事，究屬渺茫。他們凡心一動，便束裝東遊。

　　到了河南府，因慕龍門佛門勝跡，便到龍門鎮流連，恰好遇上玉獅的父親諱成公楊起鳳。

　　楊起鳳是個老莊的信徒，一見這兩個草野奇人，略一交談，大為驚服，一高興便強邀客人到府，窮經詰難最後成了至交。

　　一住年餘，天山煉氣士知道仙道無憑，不再往牛角尖裏鑽，放棄了飛升的妄想。他看中了尚在繈褓的玉獅，便一住數年，替小娃兒打下了根基，傳授他煉氣之術。

　　而虛雲逸客也在這時動了塵念，他看中了一家原籍應天府的落難窮儒。這窮儒曾經榮任過鎮江府知府大人，後因逆了上司，藉故坐參，最後充軍涼州，幸保首領。

　　當他刑期屆滿後，乃妻攜子帶女也在涼州相候，返回河南府時盤纏已盡，流落異鄉。

　　總算他腹中才學高人一等，有人介紹他到香山寺屈就龍門居士林的文牘，在香山寺接待王公貴人，應付那些俗不可耐的雅士名流。

　　終於，他遇上了年方三十的虛雲逸客，一見投緣，成了忘年至交。

　　從此，天山煉氣士全力調教他的得意小門人，虛雲逸客則成了窮儒家的座上賓，各得其所。

　　窮儒有一位千金，已屆雙十年華，落魄的異鄉人，女兒找不到婆家並不足奇，奇在小千金不願嫁。終於，她被虛雲逸客的絕代風標迷住了。

　　窮儒對虛雲逸客的賞識程度，不在女兒之下，可惜一信玄一信佛，儘管他們之間絕口不談禪玄之理，話題全在琴棋書畫典籍間流連，以致一再遷延。

　　其中反對最力的不是他們本人和家屬，而是天山煉氣士，他老兄最恨佛門弟子，以致對身為居士的老窮儒怎樣瞧也不順眼。

　　終於，一雙好友最後絕交，各走極端，十載友情因而破裂。

　　虛雲逸士一氣之下，立即在龍門鎮成婚。新婚之日，天山煉氣士重禮到而人不到，還是楊起鳳替新婚夫婦倆撐場面，送了他們十分豐富的金珠寶玩，作為他倆的賀禮。

　　之後，虛雲逸士攜妻帶了岳家一門老小，回到應天府。老窮儒一住涼州十餘年，返抵故居之時，已經人事全非，當年親友全凋零了。

　　虛雲逸士為免泰山大人觸景生情，便興起遠遊之念，闔家放舟揚帆，沿江出海。

　　在東海放舟期間，恰遇上張士誠的舊屬，在海域橫行不法，為禍海疆。

　　這天合該有事，五條樓船圍攻一艘艨艟，海上殺聲震天，矢箭如雨。

　　虛雲逸客的三帆大船恰在左近，賊人放下五條梭形快艇，也想吞掉他的船。

　　虛雲逸客豈是省油燈？岳父一家子不知他身懷絕學，嚇得失了三魂七魄，只能求菩薩保佑。

　　虛雲逸客不求神佛，他綽了一支長鉤，人如天神下降，在水面上踏波而行，五艘梭形快艇的人，全成了龍王爺的貴賓。

　　船上的水手，全驚得張口結舌，他們以為船上載的是神而不是人哩。

　　虛雲逸客並不以此為滿足，指揮船伙計駛向賊船，半途中奪得一艘快艇，直衝賊船肆虐處。

　　那艘艨艟乃是毒龍島的早年移民所有，他們都是宋朝遺民，在元韃子攻入臨安時逃入海中的大漢子孫，正當賊人靠近放下飛橋巨爪，只待蜂湧登船的剎那間，救星自天而降。

　　之後，五條樓船逃掉兩艘，虛雲逸客也就成了毒龍島主。毒龍島因海賊未靖，禁止任何人進入島中，以防不測。而他的島民，在他的萬全策劃下，都成了身手高明，水陸能耐超塵拔俗的高手。平時，毒龍島的船到沿海貿易，所以對江湖並不陌生，只是他們極少管閒事，故而知道毒龍島的人並不多。

　　虛雲逸客改稱了毒龍島主，毒龍島成了禁地。

　　晃眼八十年，他的孫兒女也有十九十七了。

　　他對天山煉氣士並未淡忘，兩人雖然絕交，但十年的珍貴友情和煉氣士傾囊資助他舉行婚禮的情義，他至老仍念念不忘；對楊起鳳的慷慨情義，更永銘五衷。

　　他經常派人悄悄至龍門探望楊家，不想天山煉氣士因好友一走，終日鬱鬱寡歡，在十年後竟然遁世，悄然隱去，不知所終。

　　天山煉氣士一走，玉獅驟失明師，以致藝業雖可在武林稱雄，卻始終未臻通玄之境。

　　楊家的家業，在龍門可算首屈一指，一家子樂也融融。毒龍島主知道已不需他費心，所以近五十年來，已經不再派人前來暗中照料了。但永銘心坎的情義，永不會磨滅。

　　直到四十年前，雙絕窮儒漂流到毒龍島，得知是玉獅的好友，大為欣慰，不然雙絕窮儒怎會輕鬆地一住二十年？

　　這二十年中，島主在島規的約束下，當然不能釋放雙絕窮儒。但愛屋及烏，他將雙絕窮儒安置在府第中，與自己的子女侄輩盤桓，並磋研武學，相處如一家人。

　　最後，雙絕窮儒思念義兄殷切，同時也想請來隱簫逸琴兩位宇內奇人，印證島主的絕學是否天下無敵。在島主的安排下，他以二十年再來踐約的諾言，變通地在島規的夾縫中脫身，重入中原。

　　天有不測風雲，雙絕窮儒在到武夷訪琴癡之時，驚聞巨變，攜玉琦遠遁陰山二十載。

　　毒龍島主並未將八十年前的往事告知子女。武林中人對受人恩德之事，深藏於心，不易洩之於外，等到需要他酬恩之時，反應之激烈卻無比熾熱。

　　這次孫子女遨遊中原，他老人家僅告訴她們，可前往龍門打聽龍門楊家的概況而已。可惜她們只知楊家門庭冷落，卻不知內情。

　　至於島主與雙絕窮儒的交情，島中子弟卻是知道的。所以當金劍施威在榆林塞外見到雙絕窮儒和玉琦，便知玉琦定是谷老的子侄，便返報小姐和公子。

　　玉琦在龍門出現，小丫頭被這雄猛如獅，器宇超絕的小伙子，撥動了內心深處的那根神秘和絃，所以便命柏永年和周嵐釘緊了他。

　　隨後得知玉琦與神劍書生攀交，姜志中與柏永年恰在一旁釘梢。姜志中神目如電，他看出神劍書生楊高眼神有鬼，認為必將不利於玉琦，故有酒樓代小姐傳箋之舉。可惜玉琦涉世未深，不信神劍書生會對他不利。他剛由塞外返回中原，確也沒有值得神劍書生計算的理由。

　　他卻未留意與神劍書生住房之間，那木牆上的縫隙，也沒想通賊人用解藥替他拭臉時，香油潤臉的其中原故。

　　菁華姑娘又對譚家兄妹留上了心，起初是好奇。她還未弄清玉琦和譚家兄妹的交情，所以當晚兆祥兄妹入伏遭陷，她並未出手。

　　這晚，金劍施威兄弟奉命赴鄭州，帶逸電侍女到前途準備宿處，故未參與此役。

　　等到白馬寺柏園之約，及古窟聯手之時，姑娘便確知玉琦便是金劍施威所說的雙絕窮儒的子侄了。在神秘地道中，她叫他「世兄」，原因在此。

　　她唯一不知之事，便是玉琦是龍門楊家的後人，即使知道，她也不會知道楊家與他祖父之間，八十年前的情義。

　　她也想歪了，認為雙絕窮儒寄跡毒龍島三十年，他的子侄可能會對毒龍島的人懷有偏見，所以並未將身分向玉琦表白。

　　事實上她也不能表白，她祖父曾禁止島中子弟，透露毒龍島的一切，讓中原武林對毒龍島保持著神秘之感。

　　她終於和玉琦攀上了交情，同時也和譚家兄妹攀交，這反而令她擔上了心事。

　　幸而玉琦對女孩子還沒有分心之情，他大事在身，事實上不許他分心，雖則確也為兩位姑娘的容光而心潮波動，但一泛即逝。他警告著自己，不容許兒女情懷為自己帶來無窮的煩惱。所以他對茜茵，可說全出之於俠義心腸冒險救人。這情景落在菁華眼中，姑娘大放寬心。

　　由姜志中策劃一切，她們決定大舉向無為幫報復，予河南府清字壇致命一擊，至少也得讓他們魂飛魄散，不能再肆虐江湖，便與施威兄弟會合，準備大開殺戒。

　　※※※

　　且說南雒老店中的事。

　　玉琦獨自返回客店，店伙計和哈二爺，並不因為他渾身帶有血跡而驚異，他們大概已得到壇中傳來的訊息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不聞不問。

　　內院客房中，接著他的人是神劍書生。這個年輕英俊的書生，臉上堆出十分搶眼的驚容，低聲關懷地問道：「啊！老弟，你……你怎麼這般狼狽？沒受傷麼？」

　　玉琦淡淡一笑道：「沒什麼，我並未受傷，多謝大哥關注。」說著，踏入房中逕自換衣。

　　神劍書生不客氣地跟入，目光盡在他身上轉，一面埋怨說：「賢弟，昨晚你怎麼走得那麼匆忙？你將愚兄當作外人哪！既然要與人清怨，為何不知會愚兄一聲？看你一身是血，定然對方人多，誰在找你的晦氣？告訴愚兄一聲，哼！算我一份兒。」

　　玉琦笑笑，一面換上外衣，一面說道：「是無為幫的人，差點兒沒命。要不是有幾位功力極高的人插手，小弟回不來了。」

　　「在何處和那些狗東西們拼上了？」

　　「漢陵後山。」

　　「賢弟，你該約我一同前往的。你的功力不錯，但輕功卻比愚兄高明，你走得太快了。」

　　玉琦已換好衣衫，回頭笑道：「小弟也是無意撞上的，豈敢勞動大哥虎駕？」

　　神劍書生跨出房外道：「走！愚兄替你治酒壓驚。」

　　「謝謝大哥，小弟甚為困乏，須躺會兒養神，今晚尚有金鏞城一場死約會哩。」

　　「哦！是的，愚兄忘了晚間金鏞之約了，你真應該好好歇會兒養神。愚兄不打擾你了，保重。」

　　他退出房外，順手帶上房門，獨自一人向外間二樓酒座上闖。

　　樓中食客不少，他一跨進門樓，所有食客的目光，全向他射來。

　　他神情傲然，嘴角帶著嘲弄似的微笑，目空一切，昂然邁步向套間裏走。

　　呼叫鬧酒之聲突然靜止，迎面一副座頭上，徐徐站起一個青巾包頭，敞開老羊皮外襖，短小精悍的中年人，雙手叉腰，橫跨兩步將走道擋住了，一雙精光四射的山羊眼，冷然注視著邁步走近的神劍書生楊高。

　　神劍書生聲色不動，仍是那副傲然與高不可攀的神色，背著雙手，視若無睹劈面撞到。

　　看看雙方行將接近，誰也沒有閃讓的意思。

　　所有的食客鴉雀無聲，有些人已神情緊張地放箸站起了。

　　愈來愈近，神劍書生邁出一大步，逼近中年人身前四尺，眼看要撞個正著。

　　矮個兒終於有點兒心虛，被神劍書生的神色所懾，但似乎並不甘心，向側斜移一步。

　　神劍書生並不因為對方認輸閃讓而滿足，怎肯饒他？就在對方身形未定之際，大袖倏振。

　　「啪」一聲爆響，衣袖振出，矮個兒也已有備，在電光石火間不容髮的剎那間，一掌封出。

　　「哎……」矮個兒狂叫一聲，右臂骨碎掌裂，身軀似被拋出，向側飛撞。

　　「嘩啦……乒乓……」一陣桌裂椅破，杯炸盤碎的驚人聲響乍起，精采絕倫。

　　矮個兒倒在湯汁碎瓷中，翻著白眼珠不住哼哈叫喚。與他同桌的五名夥伴，有兩個搶上攙扶，有三個已驚得張口結舌，呆了。

　　神劍書生仍背著手，泰然止步，若無其事地說道：「好朋友，少來丟人現眼了。在我神劍楊高之前，你們想佔便宜豈非做夢？」隨即臉色一沉，泛上了重重殺機，厲聲道：「有何所圖？說來聽聽。」

　　三大漢被他聲色俱厲的神情，嚇得連退兩步，臉上蒼白，懼容明顯。其中之一壯著膽答：「奉長上金諭，前來與閣下傳信。」

　　神劍楊高臉色更冷，哼了一聲，罵道：「滾你娘的！楊大爺為何要聽你們的擺佈？記著：回去傳本大爺的信，今晚金鏞城如期了斷，其餘一切免談。」

　　說完，冷笑一聲，背著手踱著方步走了。到了套間簾口，突又回頭陰森森地說道：「本人最討厭被釘梢，誰敢在大爺左近鬼鬼祟祟，管教他肝腦塗地，不信大可一試。」

　　他向全樓食客淡淡一笑，踏入套間。

　　※※※

　　金鏞城，正確的說，該叫金墉，在白馬寺東北偏東約五六里一片山坡上。河南府的土著，大多叫它做李密城。據說，隋朝末年的草莽英雄李密，曾經在這兒盤據甚久。唐太宗李世民未做太子時，曾夜探金墉被李密擒住下在牢中。

　　這座古城是魏明帝所建造，在魏晉兩代確是風光過一段時日。直至西晉時，這兒又成了被廢的帝后太子的居所，便失去了昔日的光輝，到了南北朝，卻又成了軍隊的屯戍要地。輪到李密盤據，可就淪為山寨啦！

　　這以後，這座古城大部崩圮、凋零、荒蕪，觸目全是斷瓦頹垣，成了狐鼠之窩。大明建國後，興建了龍門北面的關林，替關夫子建廟享受千秋香火，而這座古城只派了幾名老卒看守，任由它湮沒。

　　近來，那兒白日見鬼，枯林斷垣之中，狐鼠橫行。那幾位年高體衰的老卒，早已搬到山下去住了。

　　白天裏放眼望去，那些崩塌了的宮牆巨宅，不但蛛網塵封，而且陰森可怖。

　　※※※

　　玉琦送走了神劍書生，關上房門先練半個時辰的死寂潛能氣功，再練玄通心法。

　　一個時辰後，他喚來店伙，將晚膳送至房中，仔細檢視一番方行進食。餐後，拒絕了隔房神劍書生的邀談，獨自在房中回憶昨夜間，從生死拼鬥中體悟出來的兵刃拳腳等招術，一個人手舞足蹈苦練不懈。

　　夜來了，他從二更起又重新用功苦練。

　　由南雒老店到金墉城，不過二十來里。以他的輕功造詣來說，要不了一盞茶的時辰。他心中早有打算，好好練功絕不會耽誤。

　　三更更鼓初起，他輕輕推窗而出。鄰房窗下，神劍楊高也恰好躍出窗來。兩人一打手式，向東飛躍上屋，恍若星飛電射，隱入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上，兩人較上了輕功。玉琦在陰山苦練二十載，兢兢業業無時不在生死存亡間求自全之道，在冰天雪地絕壁懸崖中，他怎能不用心求進？他的輕功以「滑」字訣為主，那是在冰雪上最需要的技藝，更輔以「點」「飄」兩訣，幾乎集輕功要訣的大成。所以他的輕功身法，連菁華姑娘也大為激賞，可知他定有超人的造詣，凌駕一切輕功之上。

　　一縱上官道，神劍書生一馬當先。今晚他身穿深灰色夜行衣，背繫寶劍，脅下掛囊，腳下是薄底快靴。一開始，他就用上了八成勁，雙足疾點，肩不搖手不晃，似乎凌空飛射。路面積雪厚實，雙足點處聲息俱無。

　　玉琦為人坦率，但不喜賣弄，他不願用全力與神劍書生較勁，怕對方難堪。

　　他腳下恍若行雲流水，神定氣閒，貼地飛掠，保持輕靈飄逸十分勻稱的速度，始終在神劍書生右肩後五尺之遙，緊跟不捨。

　　他身穿褐布夾衣，在雪地裏十分觸目。他僅有一身銀灰色的夜行衣，昨晚已染透了鮮血，沒得穿啦，只好改著平常的兩截褐衣。

　　說起來也夠可憐，他沒有任何稱手的兵刃，也沒有暗器防身，唯一可倚仗的是一雙肉掌。

　　神劍書生愈來愈心驚，明明身後聽不到任何聲息，但聽到自己破空飛行，氣流在耳畔輕嘯而已。可是當他轉首一看時，玉琦卻像鬼魅一般，正緊附在他右肩後，悄然飄掠聲息俱無。

　　他懍然心驚，暗說：「這人可算得一大勁敵，假以時日，武林中將是他的天下，他年輕著哩！」

　　他心中一發狠，功力由八成逐漸提至十成，逐漸加快，身軀如脫弦之箭，快得成了一道淡淡輕煙。

　　縱躍七八里，在他的想像中，至少也可把玉琦擺落十丈以外，也許更多些。

　　可是當他側首一瞥時，倒抽了一口涼氣。玉琦那高大的黑影，半點不假，仍在他右肩後五尺，如影附形飄然舉步，狀極悠閒。

　　遠遠已可看到巍峨的白馬寺，長明燈的光芒搖曳，鐘鼓梵唄之聲平靜地傳來。

　　神劍書生已感到渾身發熱，額上見汗，不得已只好將身形放緩，用奇怪聲調嘆道：「唉！以常情論，練功多一日則精一分，可是我已虛費光陰二十年。」

　　身後傳來玉琦平靜的聲音道：「大哥因何感慨係之，影射何事？」

　　「由愚兄與賢弟的輕功造詣而言，故有此嘆。」

　　「大哥見笑小弟麼？」

　　「正相反，愚兄感慨出自肺腑。論年歲，愚兄癡長四十齡，比賢弟你年長近乎一倍。可是今晚愚兄甘拜下風，慚愧得緊。」

　　「大哥行道江湖，俗務纏身，行俠仗義之餘，擱下功夫乃是常情。不像小弟終日遊蕩，無所事事，有暇苦練。小弟感到大哥的輕功，比小弟凝實穩健多多呢。」

　　神劍書生苦笑道：「賢弟，別挖苦我了。」

　　說話間，過了白馬寺，寺側小村鎮中，傳出三兩聲犬吠，四條灰影閃出官道，在兩人之後里餘跟進。

　　兩人身形已經放緩，距三更末早著哩！後面的四道灰影，也緊躡而行。不久，四灰影向左一折，分道上山，奔向清字壇秘窟。

　　這四個灰影，正是趙元真、施威施全兄弟，還有一個譚兆祥。

　　※※※

　　金墉古城中，黑沉沉如同鬼域，崩樓塌牆恍若無數巨獸蹲伏，殘柱枯樹像煞了鬼怪張牙舞爪。沒有蟲聲，沒有梟啼，狐鼠亦在嚴冬之時絕跡，只有寒風的呼嘯和風貫枯枝石縫的尖厲狂鳴。

　　城中心原是深宮的遺址前，演武場磚石零落，怪木叢生。積雪深達數尺，仍可看到一堆堆巨大的殘磚形影，遠看像是野獸，也像假山，東一堆西一壘，分佈各處。

　　廣場中間，三個白影不住來回走動，另一個灰影則屹立不動。他們在等人。

　　天空雲層密佈，嚴寒又臨大地，從天黑後，天氣已轉壞，從東北颳來的凜冽寒風，刺骨奇寒。

　　三更將盡，時辰快到了。

　　神劍書生和玉琦，這時正泰然舉步，用平常腳程向城下緩行。

　　黑暗中，傳出一聲尖厲鬼嘯。

　　走動者的三個白影，倏然站定，其中之一說道：「這兩個小輩來了，沒有其他助拳的人。」

　　屹立著的灰影，突用陰森森的聲音說道：「這麼說來，不必老夫出手了。」

　　最外側白影，正是天盲叟。他揮動著手中黃玉杖，陰陽怪氣地說道：「郭老哥是否出手，目下難以逆料。其實那神劍書生的劍術，不見得能勝得了大壇主。是否要咱們出手，且拭目以待。」

　　正說間，神劍書生和玉琦已飛掠而至，在他們身外三丈止步，並肩而立。

　　三個白色人影，一是天盲叟，一是邙山婆婆，另一個是清字壇壇主逍遙道人。

　　灰影穿著一襲葛布灰長袍，身材高瘦，有點仙風道骨的味兒。偌冷的天氣，他竟穿葛衫，邪門！

第十二章　不測之約

　　這人有一張大馬臉，灰色的短眉毛，山羊眼白多黑少，毫無表情，獅子鼻體積佔了臉部小半地位，十分岔眼。癟嘴唇下面，垂掛著百十根尺長白鬚，極為難看。

　　他脅下掛著一個革囊，腰繫長劍，袖子捲起，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

　　神劍書生哈哈一笑，神采飛揚地說道：「幸會幸會，哈哈！諸位，咱們眼生得緊，可否請哪一位仁兄引見引見。」

　　天盲叟眼皮一分，目中寒芒一閃即斂，說道：「小輩，老夫你不會陌生罷？」

　　「閣下敢情就是天盲叟了，咱們可沒見過哩！聽人說，你自從替死鬼無情劍設下回龍谷毒謀後，十幾年不敢露面，不知是否當真？」

　　「呸！小狗胡說八道，老夫先搗爛你這張烏嘴。」說完，一掠而出。

　　「慢著！閣下何操之過急耶？」神劍書生搖手向他示意慢著，屹立不動。

　　「崔兄何必和他一般見識？慢慢整治他不遲。」被稱為郭老哥的馬臉人也沉聲叫。

　　天盲叟崔真只好止住，冷哼一聲道：「小狗可惡！老夫橫行江湖近一甲子，怕過誰來？你敢公然說老夫不敢露面十餘年，令人難忍。哼！等會兒咱們再算賬。」

　　神劍書生仍是那張若無其事的面孔，說道：「瞎子少安毋躁，本書生一不欠債，二不與閣下交易，要算賬亦無不可。貴幫二次寵召，不知何以教我？」

　　逍遙道人陰沉沉地踏前五步道：「在南雒老店出手傷我幫眾的人，可是你這小輩？」

　　「你說對了。」神劍書生不在乎地答。

　　「區區楊玉琦也有一份。」玉琦朗聲接口。

　　「你們，哼！好大的狗膽。」

　　「住口！閣下何以如此缺乏教養，出口傷人？通名！」神劍書生厲聲叫。

　　「哼！貧道逍遙道人妙如，罵你算對你客氣。」

　　「逍遙道人？哦！你是無為幫清字壇壇主麼？」

　　「那還有假？哼！」

　　「也就是死鬼無情劍太清的四大弟子的老大？」

　　「貧道可沒有這般好福緣。」

　　「你不敢承認？」

　　「呸！你在藐視老夫麼？」老道火了，伸手按在劍把上。

　　「豈敢豈敢，是真是假，等會兒便知分曉。太清老道的無情劍法天下無雙，在下的劍法也被武林朋友譽為神劍，是真是假，手底下自然分明，瞞不住人的。你上吧！」說完，他徐徐舉步，並慢騰騰地撤下一把寒芒似電、冷氣迫人的寶劍。這劍劍身比常劍略為細小，鋒芒似有光彩流轉，屬於晝間見光不見影一類神刃，可以斷金切玉，價值連城，與龍泉太阿相較亦不會遜色。

　　「好劍！」玉琦脫口叫。

　　「老道那把也不壞。」神劍書生的語氣相當自負。

　　逍遙道人那把劍雖也算是寶物，但只消一眼便可看出，品質差遠了。

　　邙山婆婆拔劍而出道：「壇主請退，待老身擒下這小畜生。」

　　神劍書生笑道：「老太婆，這也有道理。俗語說，大盜不操矛觚；該你代壇主出手的。」

　　馬面灰衣人突然大喝道：「小畜生！你諷刺本幫是綠林之盜麼？」

　　神劍書生呵呵大笑道：「尊駕別在自己臉上貼金好不？你們的品流，比綠林豪傑差遠了；將地比天，你不慚愧？」

　　灰衣人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小小年紀使如此狂妄，那還了得？你是何人門下？老夫得看看是哪位高人，竟會調教出這種目無尊長、不知死活的門人。」

　　「你還不配問。」神劍書生冷冷地答。

　　「在我玄陰叟郭宗茂之前，還未聽說過不配二字，你真該死。拿下他！」

　　邙山婆婆輕喝一聲，身形一閃，劍出「長虹貫日」，身劍合一，人飛撲而上，劍芒飛射，劍嘯刺耳。

　　「來得好！」神劍書生夷然輕呼，腳下不丁不八，長劍在右側斜舉，並未將老太婆看在眼下。

　　長劍疾射而來，他在劍抵身前尺餘之際，突然右足踏進一半，左足稍撤，身形便向左側轉。長劍突以奇迅奇疾的速度，向來劍一搭，喝聲「著」！

　　這電光石火似的一觸，劍鋒斜貼，鋒尖疾吐，但見寒芒一閃，急射老太婆左肩井和左胸。

　　這一招看似平凡，但迅捷絕倫，快得筆墨難以形容，卻又那麼飄逸瀟灑。

　　老太婆吃了一驚，知道對方的劍術，確已到了通玄之境，而且奇妙詭異神奧，不愧稱「神劍」二字。

　　已沒有她思索的餘暇，她已料到對方內力還差著點兒，用不著捨己之長，和他鬥劍法。

　　百忙中她急轉左肩，右手劍如山潛勁倏發，猛一振腕，向左一崩。

　　「錚」一聲刺耳劍吟暴起，兩人同向右側急退，換了一次方位，各自心中一懍。

　　老太婆以內家劍氣將對方的長劍震開，幸而並不是鋒芒相對，僅用劍脊相振，不然老太婆的劍準斷無疑。

　　她雖能將劍震開，但也稍慢半釐，對方徹骨奇寒的劍尖，已掃過她的左肩，衣衫裂了一道細縫，一髮之差，幾乎掛彩。

　　大名鼎鼎的邙山婆婆，竟在見面一招中，被人一劍劃破肩衣；而對方看去卻是一個少年人，委實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事實。

　　她這臉皮沒處放啦！厲叫一聲，重行撲上。

　　這次兩人都不敢大意了，一仗寶劍和神奧的劍術勝，一以內力渾厚勝，雙方都有點顧忌，以致在起初三照面四盤旋，各展絕學之際，小心翼翼盡量避免硬搶強拼。

　　須知內家練氣的妙處，在於力可傳發於體外。一般內家高手，劈空掌勁可傷人於無形，更可遠屆丈外將人擊倒。練至化境的高手，普通刀劍根本無法近身。所以不管所練劍術是如何神奧，天下無匹，但如無深厚的內力相輔，碰上修為精深的絕頂高手，一切徒然，連攻近身畔亦感無能為力。斷金切玉的神刃固可將對方的內力震散，但相差太遠仍是無能為力。

　　邙山婆婆的內力修為，比神劍書生深厚多多，按理她該搶盡先機，主宰全局。可是神劍書生的劍是千古奇珍，劍術也神奧絕倫，每一招皆令人難測，十分兇猛狂野，在對方渾雄的內家劍氣逼攻下，依然勇悍無比。

　　雙方各有長處，拉成平手。二十次衝錯各換三十招之後，老太婆真力漸虛，她不敢近身出招，只能用全力想擊破對方的重重劍幕，制敵死命。可是對方劍術通神，輕易地步步進迫，那如山潛勁皆被寶刃一一震散，更揮劍勇進。

　　邙山婆婆處境愈來愈險惡，她不敢用劍去招架對方的神刃，吃虧太大啦！漸漸地，她忍無可忍，無名孽火直沖腦門，決心和小伙子拼骨。

　　兩人本在急劇地左盤右旋，尋暇蹈隙展開快攻，強勁的劍氣迸發，將地下的雪花激得四面飛射，兩條人影依稀難辨，倏進倏退，電芒飛舞，招式難分。

　　猛地人影驟分，接著傳出一聲銳厲的劍嘯。

　　邙山婆婆的劍尖，斷掉三寸，她持劍的手微顫，退出丈外站穩，目中兇光四射。

　　神劍書生神情肅穆，退了八尺，手中寶劍仍在振鳴，但持劍的手凝實如鑄。

　　邙山婆婆劍尖被削掉，怒火更熾，身形一止，驀地又飛撲而上，一招「織女投梭」展開急攻，人劍如一瘋狂前撲。

　　神劍書生屹立如岳峙淵停，陰森森地靜待機緣，直等到劍將及身，一聲沉喝，奇招「神龍舞爪」倏出，五道電芒一張一合，人影立杳。

　　「叮……」只有一聲內勁觸及劍尖的輕響，接著飛起一聲慘叫，鮮血激射。

　　神劍書生身形暴退，猛地發出一聲長嘯，旋身揮劍，電芒向後飛射。

　　「錚」一聲鏗鏘金鐵交鳴聲驟起，神劍書生被震得反而向後飛退，落回原地，幾乎跌倒。

　　原來是天盲叟撲到，他那黃玉杖也是寶刃，寶劍難傷，力猛杖沉，剛好將神劍書生接住，換了一招。

　　這一瞬間，邙山婆婆搖搖晃晃，想竭力站穩。她左右肩下垂，一雙臂只有腋下一片皮肉牽連，左頰從顴骨直至下額，裂了一條大縫。

　　「噗」一聲悶響，她終於向前一仆，恰好倒在神劍書生身後，雙腳略一抽搐，便寂然不動。

　　兩聲暴叱乍起，黃玉杖像狂風暴雨，挾隱隱風雷，攻向神劍書生。

　　神劍書生手中寒芒飛射，八面狂旋，迎著黃影反擊。

　　劍氣銳嘯，杖發風雷，兩人展開搶攻，三丈內雪花飛舞，逼得人無法立足。

　　這才是兇狠絕倫的罕見拼鬥，飛騰撲擊人影難分。

　　※※※

　　玉琦目力奇佳，先天的秉賦和後天的奇異培育，令他具有超人的悟力，已將神劍書生和邙山婆婆的詭異招術看了個清清楚楚，神劍書生的劍路，他已有八分了然於胸。

　　他正在凝神注視神劍書生和天盲叟酣鬥，驀地心生警兆。他在雙絕窮儒奇特的薰陶下，無時無刻都在提防可危及生命的徵候，耳目之靈，已臻化境。

　　他清晰地瞥見身後側白影略動，警兆立生。他本已運功護體，趕忙舉掌一撥，身形倏然轉過，並橫跨兩步。

　　「嗤嗤」兩聲破空輕嘯，從他右脅下貼衣擦過。那是一種體積甚小，目力難及的暗器，稍慢半分，勢必被人暗地裏計算了。

　　身後側，不知何時現出一個白衣人，正用綠芒閃閃的鬼眼，奇異地注視著他。

　　「不要臉的狗東西！是你暗算大爺麼？」玉琦冷笑著發話。

　　白影見暗器一發不中，心中一驚，手按腰中劍柄，緩緩舉步走近，一面發話道：「還用得著暗算你這無名的小輩？笑話。」

　　「卑鄙無恥！你還有臉說這種話……」語聲未落，他已凌空縱起三丈，斜飛丈外，向下一沉，即又橫掠三丈以外。

　　原來在他分心向白衣人發話時，身後神劍書生和天盲叟閃電似地向他撲到，不知是無心呢，抑或是有意，一劍一杖悄然襲到肩上和腿下。

　　他警覺心極高，身後罡風未曾壓體，他已騰空而起。下面，神劍書生和天盲叟又纏在一團。

　　他向側方急降，奇快無比。同一瞬間，逍遙道人已晃身撲來，伸手便抓。

　　可是玉琦落勢奇急，先落下地，在間不容髮的危境中，閃電似橫掠三丈外去了。

　　他用上了幻形步，不然絕逃不出逍遙道人手下。

　　逍遙道人駭然一懍，他明明計算得十分準確，這一爪下去十拿九穩，小伙子絕難在爪下逃生。豈知他分明感到爪已光臨對方肩井，不知怎地爪下處卻虛緲不實，他一怔之下，人影突然不見。等他驚覺時，玉琦已到三丈外，追之不及了。

　　這奇異的幻象，把老道驚得毛骨悚然，幾疑小伙子是鬼魅化身，呆住了。

　　玉琦首次用上幻形步，在千鈞一髮中脫出重圍，他自己也驚出一身冷汗。

　　五丈外的玄陰叟郭宗茂突然閃出，厲聲道：「小輩，你這『脫影換形』奇功確是高明，你是何人門下？說與老夫聽聽。」

　　玉琦心中暗笑，知道自己的奇學，已令這老傢伙吃驚了。一面運功戒備，一面答道：「用不著盤根究柢，你還不配問。」

　　「你能不說？哼！等會兒你的腹中隱情全得吐出，任何宇內高人，也難逃老夫的『九陰迷魂術』之下，一切隱情皆會自行吐出。哼！先擒住你再說。」

　　「讓本壇主擒他！」逍遙道人大叫，撤劍衝上。

　　同一瞬間，東面廢墟中，傳出一聲悶哼，隨又寂然。除了玄陰叟和玉琦，無人聽到。

　　玉琦晃身閃開，叫道：「雜毛，你要不要臉？你以一個武林前輩和無為幫第一壇主的身分，竟會用劍鬥我這赤手空拳的人，你難道不懂江湖規矩麼？呸！」

　　逍遙道人冷笑道：「那得怨你自己，為何不帶兵刃前來應約？」說完，又急撲而上。

　　玉琦真不敢招架，看老道劍中的懾人劍氣和劍中發出的嘯吟，可看出老道的功力，將屆登峰造極之境，他不能冒險，也不需冒險。

　　不等老道撲近，他已先行閃讓，幻形步奇妙無比，東歪西倒像有幾個人同時晃動，只一閃之間，便已到了老道身後。

　　老道縱近前的瞬間，向身前的虛影連攻三劍，每一劍皆點中一個虛影，可是也每一劍都落空。

　　他正在驚疑，身後己響起玉琦的吼聲：「打！老道。」

　　隨著吼聲，一道詭異的暗勁潛流已一湧而至。

　　他已運功護身，暗勁襲到，大部分潛勁被他的護身真氣反震回去，少部分仍將他震得向前一衝。

　　老道只覺真氣一窒，不由駭然，火速回身，順手一劍猛揮。

　　身後沒有人，而一道潛勁又在背心攻到。

　　他向前一衝，急急地橫掠八尺，變色地轉身。

　　身後沒有人，身左三丈外，小伙子正將雙掌提至胸前，上身微俯，作勢撲到。

　　一旁的玄陰叟厲叫道：「壇主，抱元守一，以靜制動，用掌佐劍。」

　　老道真聽話，果然不再前撲。

　　玉琦也靜立不動，呵呵笑道：「雜毛，咱們乾耗吧，呵呵！你不上也就拉倒。」

　　逍遙道人有自知之明，這小輩的身法，確是不可思議，要和他捉迷藏，未免太不值得。這種避實就輕的打法，加以在黑夜之間，玉琦又從小在冰天雪地中打下輕功根基，使出幻形步威力倍增，自然得手應心。

　　老道正在想出其不意撲出，玉琦的話，比打他一記耳光還難受，他忍不住了。

　　突然，玄陰叟一閃即至。

　　逍遙道人也不失時機，閃電似撲出。

　　兩人幾乎同時撲到，老道劍截左方，玄陰叟雙手五指箕張，像一頭巨鷹，兇猛地凌空撲到。

　　玉琦直待他們近身，向右後方一晃，人卻像幽靈一般，只一旋之下，人已反欺到兩人身後，雙掌分向兩人後心拍出四掌。

　　「哈哈……」玄陰叟狂笑起來，人並未轉身，僅將雙手向後猛掄，人一沾地，身形已經轉過。

　　逍遙道人也同時撤劍，由左方旋身。

　　玉琦心思靈巧，聰慧過人，連拍四掌，只不過是剎那間事。在玄陰叟五縷指風和一記其寒徹骨的掌風襲到之前，他已經遠出丈外去了。

　　他雖退得夠快，仍然感到寒風從身畔一驚而過，他在酷寒的陰山練功，本已不畏寒暑，但仍感到剛才那陣寒風，令他打一冷戰。

　　「好厲害！這老鬼。」他心中懍然暗叫。

　　三人全部站住了。玄陰叟只覺心中一震，暗忖道：「這小輩的脫影換形輕功，委實已臻化境，乃是一大禍害，如不誅去，後果堪虞。」

　　他面泛殺機，目中兇光暴射。

　　玉琦後方那眼放綠芒的白衣人，這時已用極為輕靈的身法掩近，左手一揚，人即奇快地撲上，一劍振出，急襲玉琦後心，斗大劍花，已將玉琦整個背部罩住了。

　　「不要臉！」玉琦大吼，身形前俯，只一閃，人已從左側急退，驀地旋身，畢生功力聚於掌心，電光石火似的連劈三掌。

　　數絲淡淡黑影，無聲無息地在左肩上貼肩飛過，危極險極，他再次在歹毒的奇異暗器下逃去。

　　白衣人的功力，比玉琦至少也強上一倍，他沒料到玉琦的身法會如此迅捷，神奇莫測。更由於他自信太過，認為這次計算準確，萬無一失的偷襲，對方絕無倖全的機會，所以他在狂喜之下，未免大意了些，被即將到來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玉琦的怒罵聲灌入耳中，他懍然一驚想收招應變，可是已晚了一步，那令人難覺的兇猛潛勁，幾乎在同一瞬間襲到後心和腰脅。

　　他嗯了一聲，人向前一栽，長劍墮地，「哇」一聲噴出兩口鮮血，將雪地濺了無數桃花，倒地不起。

　　玉琦接著飛起一腿，將白衣人的屍身踢飛，伸手抄起他的長劍，飄飛丈外，向神劍書生激鬥處掠去。

　　灰影一閃，玄陰叟已閃電似掠到，迎面一攔，厲聲大喝道：「小輩，納命！」

　　逍遙道人也隨後趕到，在外圍冷然地發話：「丟劍跪倒……」

　　※※※

　　突然，從東北南三方，殘磚碎石和枯林下，冉冉現出了五個銀灰色身影，鬼魅似的電掠而來。

　　在場的人，全都心中一震。

　　逍遙道人一看來的不是自己人，他並未發出訊號令埋伏的人現身嘛，便仰天發出一聲尖厲的長嘯。

　　廢墟寂寂，並無其他人影出現。

　　銀灰色的身影一晃即至，將逍遙道人和玄陰叟圍在中間。正東那纖小的身影，突以清脆的甜嗓子說道：「不必勞駕鬼叫啦，本姑娘已替你把他們一一超登鬼籙，免得他們造孽太多，折了你的冥福，升不了天。」

　　逍遙道人一聽語音廝熟，只覺一道寒流從尻尾骨下升起，透過脊梁直沖昆侖頂進入泥丸宮，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兩腿發軟。

　　玄陰叟一向窮兇惡極，目中無人，這時也感到心中一懍。原來早先那輕弱的聲響，就是幫眾被殺的聲息，他怎能不心驚？

　　逍遙道人極目四望，半點兒不假，東面發話之人，正是大鬧秘窟的小姑娘，她們去而復來了。

　　正南，是同在地道現身的小丫頭和一個身材雄偉的中年大漢，並肩而立。

　　西首，也是兩位姑娘。一是曾經被他褫衣凌逼的譚姑娘，另一個是身材略矮小些，美如天仙的俏人兒。

　　五個人並未撤劍，冷然屹立。

　　另一面，神劍書生和天盲叟，亦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驚，倏然脫出圈子。天盲叟向逍遙道人身畔躍去，神劍書生則到了玉琦身側。

　　天盲叟已看清那高大的身影，怒叫道：「哼！又是你！」

　　高大黑影哈哈一笑道：「正是區區在下。這世界不大，咱們又碰頭了。」

　　「你是存心架樑，與本幫萬千門人作對？」

　　「正是此意。千萬個土雞瓦狗，何足懼哉？」這人正是姜志中。

　　菁華姑娘又發話了：「是你們扔劍跪倒呢？抑或是要我們動手割下你們的腦袋？」

　　「賤婢！你怎能在我老人家面前無禮？」玄陰叟怒叫。

　　姑娘徐徐舉步欺近道：「以老賣老，你比起這座荒城的石頭差遠了，老又何用？本姑娘絕不倚多為勝，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拔劍！」

　　飛虹姑娘也向逍遙道人走去，一面說道：「壇主，別來無恙，本姑娘今晚可不饒你。」

　　姜志中則走向天盲叟，手按在腰間的蚊筋鞭把手上，不住微笑道：「咱們是老相好，半斤八兩，沒說話，拼上一百招，閣下不會變成喪家之狗溜走吧？」

　　神劍書生向玉琦低聲問道：「賢弟，這些人可是你的好友？」

　　玉琦點頭答道：「雖是初識，但交情尚算深厚。昨晚在清字壇秘窟，幸得他們插手相助。」

　　神劍書生打量四周，突然說道：「賢弟，咱們到左近去搜他們的黨羽。」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玉琦的右腕。

　　一條銀灰色的嬌小身影，突然電閃而至，正好切入兩人的中間，嬌嫩的嗓音十分悅耳：「兩位不用費心，附近一百十六名黨羽，全部被點了暈穴，或者死在重手法之下。外圍還有我們的人埋伏，千萬不可亂闖。」

　　神劍書生半途縮手，只覺眼前一亮，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出現了一個容光照人的小姑娘，她的一隻瑩潔如玉的左手，已經伸到玉琦的右小臂側方。

　　玉琦對小姑娘甚為陌生，一旁又到了茜茵姑娘，她說道：「這位是逸電姐姐，華姐姐的小妹。」

　　玉琦頷首為禮道：「趙姑娘，您好。」

　　逸電嫣然一笑道：「楊大哥，請退在一旁觀戰。」

　　她不理神劍書生，向側略轉嬌軀，伸纖掌請玉琦離開，擋住神劍書生的去路。

　　神劍書生訕訕地一笑，也向後退走。

　　鬥場中，三雙對手劍拔弩張，準備出手。

　　玉琦有自知之明，他絕難接下三個高手中的任何一名，但他也絕不能袖手旁觀，便大踏步走向飛虹姑娘身側，朗聲道：「趙姑娘，請讓在下領教壇主的絕學。」

　　飛虹搖手道：「不成！我要與這牛鼻子老道一算地洞中的舊憤。」

　　玉琦卻插入兩人之中，面對牛鼻子道：「老牛鼻子，上啊！」他側身欺近，長劍在身側垂下。有劍在手，他膽氣更壯，硬拼不行，他要和老道游鬥。

　　飛虹知道不能勉強攔阻，免得傷了他的自尊心，一面閃在一旁，以傳音入密之術叮嚀道：「小心啊！我替你壓陣。切記不可硬拼，以先前的奇妙身法周旋，穩立不敗之地。」

　　玉琦一怔，心想：剛才她們定然隱身在左近，已看到一切了。便應道：「謝謝你，趙姑娘。」

　　逍遙道人嘿了一聲，踏進三步，長劍斜指，劍氣噝噝發嘯，眼中兇光暴射。

　　玉琦毫不怯場，側身又欺近兩步。雙方的距離，已拉近至一丈之內了。

　　快接近最佳出劍位置了，玉琦的長劍仍垂在右腿側。

　　不遠處，玄陰叟的長劍在胸前斜立，劍訣外引，緩緩降下劍尖。

　　菁華的寶劍光華閃爍，平置胸前，她左手的劍訣大異常規，中食兩指扣在拇指之下。

　　兩人一步步接近，四周空氣似是凝結了。

　　接近至一丈，姑娘突向這面叫道：「虹妹，換下他！」

　　他，自然是指玉琦。

　　玄陰叟怒火如焚，切齒而恨。眼看雙方將行生死一搏，小丫頭竟敢分心招呼同伴，明明是沒將人放在眼下，太瞧不起人嘛。

　　他猛地向前一衝，乘姑娘還未將螓首轉正的剎那間，劍出如電閃，但見一團光幕湧起，向姑娘迎頭罩落。

　　他這裏剛發動，姑娘已一聲冷哼，長劍疾飛，無數道電芒飛射，鍥入劍幕之中。

　　人影急閃，分而又合一，沒有金鐵交鳴之聲，但聽強烈的劍氣相擊時的迸爆，發出懾人心魄的銳嘯。

　　第一招，兩人一沾即分，並未將招式用老，雙方都因對方的渾厚功力與神奧的劍法悚然而驚。

　　不等身軀站穩，菁華便又再次猛撲，電芒仍然形成無數虛影，直射而出。

　　玄陰叟第一招偷襲未能得手，早已十分不悅，對方竟然再發動急攻，他更心中大恨。

　　他將十成真力凝於劍身，沉喝一聲，歹毒的陰寒奇功驟發，一招「花雨繽紛」出手。這一招是以攻還攻，同樣吐出千朵白蓮，迎面灑落，根本就不顧慮對方的進擊。

　　「嗤嗤嗤嗤……」一陣劍氣交錯撕裂的奇異響聲乍響。

　　「錚……」接著是一聲令人心血下沉的劍嘯振鳴。

　　第二招，強弱已分。劍氣乍斂，人影突然飛退。

　　菁華姑娘緩緩後撤兩步，劍尖微顫，說道：「老鬼，你的陰寒邪門奇功太歹毒了些，今晚你得死！」

　　「死」字一落，她重新向前邁出一步，身形乍閃，奇快地向前疾撲。

　　玄陰叟被震退丈餘，他的右手大袖和右肩附近，留下了十餘個劍孔，尤以肩後側兩道兩寸餘長劍痕十分明顯，鮮血汩汩而流。

　　凡是以劍相拼的人，右肩極不易被對方擊中，尤其不易被「點」字訣擊中這兒。但玄陰叟竟然挨了幾劍尖，雖則傷勢不重，可把他嚇了個心驚膽跳。普通刀劍對他毫無作用，顯然姑娘的劍準是數一數二的神物，而且能在兇狠無匹的一招「花雨繽紛」中，襲中他肩上四五劍之多，他焉能不驚？又焉能不冷汗直流？

　　他總算了得，乃在撤出圈外，身形暴退之際，萌生逃走之念，他被姑娘的神奇功力和奧妙劍法嚇得不敢再留，鬥志全消，不等姑娘踏出第二步，他已向側一閃，由逸電和茜茵兩姑娘所留空隙中，狂風似的逸走，隱入茫茫夜色之中。

　　菁姑娘拼了兩招，真氣確也有點浮動，老鬼由側方突然逃走，她已追之不及。

　　她收劍入鞘，自語道：「這老怪物的功力，似乎比毒無常要高明，可惜他逃得太快了些。」

　　她的注意力始終未離開玉琦這一面，便向玉琦那兒走去。剛剛舉步，敵影已飛逸而沒。

　　玉琦一劍在手，抱定遊鬥的宗旨，向逍遙道人逼近。在強敵當前，唯一自全之法，就是膽大心細，沉著機智。玉琦對這八個字，可說是已得其中三昧，甚至還深具自信，雄心萬丈。

　　這次他不再挨打，突然採取主動，沉喝一聲，長劍斜飛而出。

　　他的大膽進擊，大出老道意料。這一劍不僅兇猛凌厲，而且大逾常規，從右下向左上方急挑，毫無章法，也看不出有內力潛藏於中。

　　「小子該死！」老道近乎咆哮地叫，一招「斗轉星移」倏然飛出，旋轉著的長劍，帶起勁烈的氣流，呼嘯著盤舞著，向玉琦罩去。

　　他這一招攻出，已將玉琦罩在劍幕中。按常情而論，不僅可將玉琦的長劍震出偏門，更可自中宮襲入，玉琦身上如果不斷頭折臂，也將留下十餘個劍孔，因為他這招中，共包含了崩絞錯拂點五訣，不僅攻勢兇猛，防守力也無懈可擊。

　　可是怪事出現了，玉琦的長劍在他的劍脊上輕輕一觸，「叮」一聲輕鳴未落，人已驀爾失蹤。

　　「接著！」左後方突然響起玉琦的輕叱，劍鋒已突如其來到了左脅下。

　　老道懍然變色，已沒有令他轉身出劍的機會了，猛地左手大袖向後猛掄，並乘機旋身。

　　「啪」一聲暴響，大袖拍中玉琦的長劍，兩人都被震得斜飄五步，老道也乘機霍然轉過身來。

　　勁烈的氣流旋舞，帶起陣陣雪花。玉琦只覺掌心發熱，長劍幾乎脫手。

　　「你還能躲？」老道怒叫，身劍合一飛縱而至。

　　「也還給你一劍。」玉琦也叫，只一晃，人已在劍影中霍地消失，「嗤」一聲裂帛響，老道的後襟道袍下襬，掉下了一幅半尺布帛。

第十三章　臨危不懼

　　老道心中一寒，他委實無法和這個鬼魅般的小伙子久纏下去，而且四周還有更強的高手虎視眈眈，環伺待機。如果在白天，他或許可以發揮全力，制住這輕功已臻化境的人，這時死纏實非所宜。

　　令他頓生退意的，乃是埋伏在附近的幫眾，至今未有半個人影出現，可能小丫頭的話並非虛語了。

　　這一瞬間，他正面向玄陰叟這一面，也正是玄陰叟飛遁，菁華姑娘向這兒踏出第一步之時。

　　他厲叫一聲，猛地旋身，向後面剛站穩腳步，眼覷地下破袍角訝然相對的玉琦，閃電似射到。

　　玉琦一晃，急向右方一抄，劍發如風，就是一劍。

　　豈知老道已料定他不敢在前面硬截，定然仍用那神鬼莫測的奇異身法，在左右或後方反擊，正與他以進為退的計謀相合。

　　他向前飛搶，劍貫穿前面的虛影，小伙子果然不見了，同時背心後潛勁已然壓體。

　　他見時機已到，怒叫一聲，人向前急衝，像是避招，遠出三丈餘。

　　前面，是激鬥中的天盲叟和姜志中，兩人打得罡風四射，雪花激射濺散。一條長鞭和一根黃玉杖，正在作生死一搏，全力以赴。天盲叟的杖影，圈子已愈縮愈小，最多只能再拖三二十招，蛟筋鞭已搶盡上風。

　　「扯活！」老道大叫，一劍揮出。

　　「錚」一聲暴響，蛟筋鞭擊中長劍，兩人的身形同時一踉蹌，人影疾分。

　　這些突變，不過是瞬間之事，說來話長。

　　菁華姑娘一聲清叱，急掠而至。

　　飛虹逸雷兩位侍女，也急射而來。

　　可是晚了半步，兩個老狐狸已經遠出五丈外，沒入廢墟暗影之中，一閃不見。

　　所有的人，全往下窮追不捨。論輕功，玉琦和三位姑娘可以並駕齊驅，他距兩個老奸滑甚近，所以追了個首尾相連。

　　菁華和飛虹、逸電相距在五七丈外，起步也晚了些，所以一進入廢墟，只三兩起落，便失去了三人的蹤跡。

　　這荒城廢墟佔地極廣，一入敗瓦頹垣之間，視野極為有限，人在其中實不易發現。

　　菁華心中大急，發出一聲清嘯，召喚暗中潛伏的柏永年和周嵐，凌空飛掠，向前急搜。

　　可是廢墟中已沒有他們的蹤跡，在牆角石堆中，不時可以發現已死去或已暈死的賊人，就是沒有玉琦的蹤跡。

　　她們像沒頭的蒼蠅，四面狂奔叫喚，除了淒厲的寒風呼嘯應和以外，便是從倒塌的古殿堂中，傳來的裊裊回音，哪有人聲回答？

　　※※※

　　在至白馬寺的官道上，玄陰叟在前，腋下挾著已暈厥了的玉琦，去勢如流星破空，他後面，天盲叟和逍遙道人連袂飛騰，緊躡在玄陰叟之後。

　　北面山後，火光沖天而起。

　　後面的逍遙道人恨聲叫道：「咱們中計了！小狗們已分途將我的秘壇毀了。」

　　玄陰叟冷冷地說道：「他們絕逃不出咱們的手心，且讓他們得意些時。咱們且到前面稍等，將這小狗好好拷問，弄清他們的身分，再定日後行上。」

　　前面已可看到白馬寺的燈光。寒風呼嘯，一陣陣狂捲而至，雪花飛舞，愈來愈大了。

　　金墉廢城中，九個男女冒著大雪，仍在淒悽惶惶地搜索，還想在絕望中覓取希望。

　　五更已盡，她們算是絕望了。

　　唯一能沉住氣的是神劍書生，他冷靜地說道：「趙姑娘，也許玉琦兄弟己將賊人追到河南府去了，我們何不回客店等他？」

　　菁華也許是被先入為主的意念所影響，對神劍書生印象特壞。她用手絹拭掉淚痕，沒好氣地說道：「楊大俠，要走請自便，沒人留你。找不到他，哼！無為幫將大禍臨頭。」

　　神劍書生一聽口氣不對勁，他竟然默默地走開。他感到在這絕色俏佳人之前，老有點心虛。由種種跡象看來，似乎除了玉琦之外，全對他懷有敵意，這由敵意而產生的隔閡，把他拒於千里之外。

　　他退後數步，突然抱拳當胸，說道：「楊某告退，諸位珍重。」說完，轉身飛縱而去。

　　譚茜茵已有點支援不住，哽咽著說道：「華姐姐，我……我恐怕……怕楊大哥已……」

　　菁華以無比堅定的語音說道：「不會的，楊大哥絕不是自顧自走掉的無義小人……」

　　茜茵急忙搶著接口道：「姐姐，我是指楊大哥恐怕已被賊人暗算……」

　　姜志中趕忙插口道：「小姐，譚姑娘所料不差，我們快趕往清字壇秘窟一走，或許可以趕上……」

　　「走！」菁華叫。

　　※※※

　　在她們剛離開不久，在雪花飛舞中，奔來一大一小的銀灰色身影，在荒城中轉了一圈，然後隱入一幢破屋中。不久，傳出以下的對話：「小兄弟，他們已將這些幫眾蕩光了，可能已經大勝而去，無法找到他們了。」這嗓音甚熟。

　　另一個嫩嗓子說：「可惜我無法跟隨他們。」

　　「我也不能離開，就在此分手。請記住，有機會速回報令師，那逍遙道人確是無情劍的首徒，已無懷疑。」

　　「有憑據麼？」

　　「當然有，我已發現他在危急之時，用無情劍法拼招。」

　　「還有麼？」

　　「就是他與天盲叟的交情。還有，內壇已接到總幫的密令，說如虛人魔之子歐陽志高，已經秘密首途西來，要各地分壇不可招惹。這密令只有壇主知道，甚為機密。」

　　「歐陽志高，是不是那無惡不作的千面公子？」

　　「正是他，這傢伙心狠手辣，城府甚深，時至今日，真正見到他的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哦！前些天，聽說金蛇劍李芳亦曾在開封府露面，這傢伙的來歷可曾查出？可與無為幫有往來麼？」

　　「那人出沒無常，來去如風，時至今日，還未發現他與幫中往來。」

　　「那麼，我們小心留意。梁叔叔那兒，已和家師取得聯繫。詹老前輩已經進行召集友好，恐怕在近日便要發動了。」

　　「請致意詹老前輩，時機未至，萬勿妄動。」

　　「太清妖道真的毫無音訊麼？」

　　「是的。據上次毒無常前來強索金銀時所透露的消息說，他曾敲詐了總幫一大批珠寶，總幫主並親自盛筵招待他，那天總幫主身穿紫袍，身材矮小。據毒無常尖刻地挖苦說：『那傢伙望之不像英雄，倒像沐猴而冠。』可知太清妖道並不是無為幫的幫主。」

　　「這就怪了。」

　　「有何可怪？」

　　「上次在漢中，我曾與哭老怪甘棠照面，據他說，他也曾聞名前往找過幫主，說那傢伙是個高大而胖肥如豬的人，而不是老道，功力十分了得。」

　　「他可曾道出幫主的名號？」

　　「沒有。」

　　「可能不是太清妖道，我們還得盡力踩探。」

　　「總幫所在地，可有確實的消息？哭老怪奸滑得緊，就是不肯說。」

　　「任誰也是一樣，緊守武林道義三緘其口。據我揣測，以在黃山附近的可能性最大，你可稟知詹老前輩一聲，請他派人前往潛伏打聽。」

　　「好，我走了，請多小心，珍重。」

　　「珍重！請替我向令師問好。」

　　兩人飛掠而出，分向南北隱去。

　　牆角中，一名銀灰色的賊人，已醒來多時，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字字入耳。

　　等兩人走後不久，他掙扎著站起，踉蹌著半爬半伏，投入茫茫風雪之中。

　　他剛轉出另一所破屋的牆角，猛一抬頭，驚得「啊」了一聲，坐倒在地。

　　他伸手去拔背上的單刀，可是已感到力道全失，只拔出五寸餘，便頹然倚在石牆旁，戰抖著問：「你……你……是人是……是鬼？」

　　大雪飛舞，夜色沉沉，在雪光微映下，一個高大的灰影，站在他身前丈餘。一襲灰袍直拖至地面，頜下長髯如銀，直垂至腰際，右手中，持著一根盤龍拐，正站在飛舞的雪花中，僵屍般的臉孔上，雙目神光炯炯，正向賊人咧嘴而笑。在這荒城廢墟中出現，確是令人望之心膽俱寒。

　　灰袍怪人像具僵屍，凝立不動。

　　賊人無力拔刀，但向後倒爬的力量仍在，他手足並用，想退回破屋角。

　　灰袍怪人隨著他緩緩移動，突然開口了。

　　「閣下，你聽到了些什麼？」

　　賊人冷汗直冒，戰慄著答道：「沒……沒聽到……小人剛醒來，他……他們便……便走了。」

　　「他們？你指誰？」

　　「那是……本……本幫……的……的……護……」

　　「哦！你連人也看清了，怎還說沒聽到什麼？」

　　「小人確是……是……毫無所……所知。」

　　怪老人發出一聲陰森森的微笑聲，說道：「你犯了江湖大忌，雖則你並非有意，但也不必怨我。」

　　「你……你……想怎……」

　　「我老人家會告訴你。本來，老夫浪跡天涯，一向多管閒事，這次也管定了這段公案。老夫並無幫助那些少年們之意，而是貴幫行事太過分了些兒，所以老夫得管，只管這一遭。」

　　「你……你是誰？」

　　「誰？哈哈！誰就是我，我就是誰。」

　　「你無名無姓？」

　　「你真要知道？想到閻王爺前告我麼？也罷！告訴你亦無不可，老夫叫恨天翁伊朋，你不陌生吧？」

　　賊人當然不陌生，「恨天怨地，哭笑無常。」這怪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恨天翁，武林朋友要是未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名號，不用在江湖混啦！

　　「老前……前輩，請……問……你老人家……真要向小人下……下手麼？我……我……」

　　「我不殺你的話，要牽連多少人啊！老夫一向就心腸夠硬，即使是像你這種小腳色，我同樣會下手。朋友，你認命吧！你不該身為無為幫的幫眾。」

　　說完，老人家伸大袖一抖，大手在袖中伸出，食指虛伸，一縷罡風擊中賊人天靈蓋，賊人仰面躺倒。

　　恨天翁點死了賊人，轉身便走，並喃喃自語道：「怪事！明明聽到荒城中有許多人聲，怎麼僅有兩個呢？這些屍體又是何人所殺？我得踩探內情。」

　　一面說，一面隱沒在茫茫風雪之中

　　※※※

　　在這段時間內，玉琦卻又有另一番際遇。

　　當他追逐逍遙道人和天盲叟時，由於輕功了得，不到二三十丈，便追了個首尾相連。

　　老鬼們何等奸滑？而且事先又有萬全準備，這一帶的地勢環境，他們早已瞭若指掌。他們對小伙子的輕功造詣，心中有數，一竄入廢墟之中，立即分散隱入破屋圮樓之內，藉殘牆斷垣掩身，轉折盤旋如鼠之竄。

　　玉琦知道身後姑娘們已經追來，放心急追，釘緊了逍遙道人，窮追不捨。

　　豈知廢墟中視界有限，三五轉折，便已和後面的人隔斷，無法互相呼應了。

　　天盲叟亦已不見，只有他們這一對兒追逐不捨。

　　逍遙道人見只有他一個人追來，心中大恨，便貼壁飛竄，左彎右折，將他引向廢墟深處。

　　輕功再高明，在這種廢墟中追逐一個高手，再高明也是枉然，談何容易？玉琦一時靈智蒙蔽，忘了「窮寇莫追」的古訓，遽然深入，終於失手被擒，險些兒含恨九泉，太不值得了。

　　逍遙道人竄過一棟破屋，向對面一個半塌的窗口一竄，窗對面，是一所巨大的破宅院，如果他能避入破宅中，便可以脫身了。

　　玉琦心中大急，猛一提氣，足下加了兩成勁，向窗口老道的背影急射，長劍前指，直向老道背心伸去。

　　老道已上了窗沿，向下一沉便已不見。

　　玉琦身形快極，已銜尾穿窗而到。

　　他左足剛踏上窗沿，突感到一道奇寒徹骨，潛力奇猛而無可抗拒的力道，奇準地擊中了他右脅後的章門穴。

　　他自練了玄通心法後，已可運功閉穴絕經，一遇外力，便可發揮效能。可是他功候尚淺，而且暗中下手的人，功力太高，一擊之下，沉重的打擊便將他擊昏。如果換了旁人，這道兇猛的指風，足以洞穿胸脅，橫屍窗下了。

　　他立即暈厥，手一鬆，長劍落地，身軀仍向前衝。

　　後面撲到一條灰影，那是玄陰叟，他伸手一抄，將行將撲倒的玉琦挾在腋下，向對面破敗的巨型宅第中一竄，瞬即不見。

　　不久，他們由城西南荒地中，一個破洞中出現，玄陰叟挾著玉琦偉岸的身軀，逍遙道人和天盲叟在後緊跟，竄下官道，向河南府如飛而逝。

　　「壇主，為何眼看宋婆婆讓楊高那小狗宰掉？」

　　逍遙道人冷哼一聲，毫無感情地說道：「這叫做借刀殺人。」

　　「為什麼？」

　　「為了她有內奸之嫌。」

　　「也不須假手楊高殺她。哼！你這種手段大毒了。」

　　「無毒不丈夫，崔兄想亦有同感吧？」

　　「哼！你如此胡為，行將失去人心，不可收拾。」

　　「放心，崔兄。一切萬全，不露形跡。」

　　「至少咱們全清楚。」

　　「咱們都是幫中的首要人物，當然清楚。」

　　三人宛如星飛電射，向西急走。本來他們原想返回秘壇，後來發現秘壇方面火光灼天，便知大事不好，秘壇定然被人毀了，便改變主意改赴河南府城，並先覓地拷問玉琦再說。

　　當他們越過白馬寺之時，在寺後紅牆之內，突然飛起一條灰影，像電光一閃，便在三人後面十餘丈處，藉路旁崗阜土堆掩身，時快時慢釘緊不捨。

　　這灰影不像是人，輕飄飄不像是有形質的實體，一晃就是三五丈，好高明的身法！

　　五六里之後，路右一座村舍後面，有一個小土崗，遠遠地便可看到崗上怪木叢生，在大雪中，仍可看到蒼勁的粗大樹幹，間或有三五株古松，聳天而起，向天空張牙舞爪煞是壯觀。

　　「郭兄，土崗上目下鬼影俱無，咱們何不就在那兒將事辦妥？」逍遙道人指著土崗發話。

　　玄陰叟沒做聲，縱出路面直奔土崗。

　　到了崗下，三人倏然止步，三面一分。

　　「晦氣！你在這兒幹啥？」玄陰叟陰森森地問。

　　※※※

　　迎面一株高大一樹幹下，站著一個高大的白影，高頂帽，無常臉，白袍前有一條粗大的藍色蜈蚣形圖案，腰帶下插著一條無常棒，正是宇內兇魔之一，大名鼎鼎神憎鬼厭的毒無常班廷和。

　　他手中晃動著一條藍色的長帶，咧著嘴齜著牙，不懷好意地向三人瞧，鬼眼中厲光閃爍，發話說：「呵呵！晦氣要來的話，泰山也擋不住，看見了我這無常鬼，也不一定晦氣星照命，是不？老陰鬼，別來無恙，咱們好久不見了，快十年了吧？」

　　「無常鬼，你記性不壞，整整十年。」

　　毒無常用手向天盲叟一指，呵呵一笑道：「假瞎子，聽說你已有高就，原來和壇主攀上了交情，可得照顧無常鬼些兒啊！」

　　天盲叟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道：「不錯，誰不知瞎子我是無為幫的上賓？」

　　「恭喜恭喜，祝閣下前程萬里，眼前光明。」

　　天盲叟還未聽出毒無常諷刺的語氣，搶著說道：「好說好說！彼此彼此，班老近來手氣可好？想來定然財色雙收，萬事如意了。」

　　「無常鬼如果好說，還配稱無常？喂！老陰鬼，你挾著的玩意可肯讓無常鬼瞧瞧？」

　　玄陰叟嘿嘿笑，冷冷地說道：「光棍不擋財路，閣下免談。」

　　「免談？哈哈！你忘了見者有份的江湖規矩了，老兄。」

　　「你也忘了，這是老夫帶來之物，江湖規矩是誰也不許過問，對吧？」

　　「廢話少說，咱們說正經的，你的紅貨可是姓楊？」

　　「你像是知道？」玄陰叟詫異地問。

　　「大概是知道。」

　　「你這鬼怪曾釘咱們的梢？」

　　「胡說！剛才無常鬼正要在村中大戶做案，看見你們這幾位高手越野而來，還只道你們要找我無常鬼的晦氣，急得想到這顆樹下上弔哩。」他揚了揚手中的藍色帶，桀桀厲笑，將帶兒繫在袍內。

　　「那你怎知這小狗姓楊？」

　　「這小傢伙曾與老吊死鬼有一面之緣，他那穿章打扮和結實奇壯的身材，極為搶眼，你們曾在我身側掠過，豈有不知之理？」

　　「你是想找他清算過節麼？」

　　「正相反，我無常鬼上次曾與他拆了兩手兒，雖則他曾撞砸了我的好事，可是事後我卻轉了念。」

　　「轉念？你想怎樣？」

　　「這小子能接下我兩掌，確是可造之材，無常鬼年歲不小了，行將到森羅殿報到，可是卻不想將這身零碎帶入陰曹地府。一句話，無常鬼要收他做傳人。」

　　「這小子搗毀了本幫清字壇，傷人無數，而且其中還有一段可疑公案，正要在他身上了結。老班，你死了這條心也罷。」

　　毒無常臉色一沉，他的無常面孔本就難看已極，這一沉下臉，更是唬人，他用不像人類的聲音說道：「我無常鬼為了這小娃娃，在河南府郊區等得好苦，白天又不能進城打聽，我這長相會嚇死凡夫俗子，晚間又不能搜遍府城，那不可能，今晚，總算讓我等著了，哼！管你有什麼鬼過節，什麼屁公案，毒無常要定了。」

　　玄陰叟將玉琦遞給逍遙道人，獰笑道：「姓班的，你在對誰說這種話？」

　　「就算是你。」

　　「你未免將郭某看扁了，哼！」

　　「你這老陰賊本來就是扁的，有啥稀罕？哼！別說是你，貴幫總幫主也不敢不聽我班某人的活。」

　　「哈哈哈……」玄陰叟狂笑起來。

　　「你笑啥，有何好笑？」毒無常厲聲問。

　　「笑你這患有癲狂症之人，大言不慚，太不自量了，你該爬上稱鉤上，自己稱稱斤兩才是。」

　　「是啊！我這就自己稱稱斤兩。」毒無常獰笑著說，一面抽出無常棒，一面將藍色腰帶抽出，一步步欺近。

　　玄陰叟伸手拔劍，緩緩出鞘。

　　「有話好說，大家商量，何必傷了和氣？請聽貧道一言。」逍遙道人大叫。

　　毒無常桀桀怪笑道：「無話可說，沒有商量，除非你將我那未來門人放下交與老夫，不然一切免談。」

　　「在我玄陰叟之前，你休得妄想。」

　　「在我毒無常之前，木石也得聽話。」

　　兩人逐漸接近，劍杖齊舉。

　　兩丈，丈五，一丈了。

　　驀地兩人同聲厲喝，人影急合，罡風狂嘯，劍氣銳鳴，棒化千重山嶽下壓，劍幻萬道銀蛇飛舞。

　　一連串的罡風內力所發的迸爆聲和兵刃偶或輕微撞擊之聲大起，兩人驟進急旋，身形倏忽，一照面間連拆五六招，每一招都危機一髮，險象叢生。

　　正在雙方拼死搶攻中，突然一叢雪花從樹上飄下，在強烈的內家真氣迸射中，別說是雪花，任何除空氣以外的物件，亦無法進入鬥圈三丈之內。

　　異象出現了，雪花飄然而落，穿過罡風迸射的外圍，向下直墮。

　　毒無常正一棒斜劈，左手的藍色帶擠成一團握在掌心，並未發出，他單手運杖，力道足可摧山攪海，這一杖如將對方劈中，即使是鐵人也會被打得稀爛。

　　玄陰叟不敢硬架，論功力，事實上他仍是稍差半分，不敢用劍去碰沉重的無常棒，便急退兩步，腳一沾地，即準備棒招使老，重新反撲。

　　這閃電似的剎那間，雪花不偏不倚，正打在向前遞棒的毒無常後腦殼上。

　　在雪花將臨頂門的瞬間，他分明已感到頭頂上有警，所以頭向前一俯，欲避開一擊。

　　可惜並未避開，「篤篤」兩聲脆響，兩團拇指大雪塊擊中高頂帽，也擊中後腦殼。

　　高頂帽破了兩個洞，雪塊重重地擊落，毒無常不怕普通兵刃鎚打戳砍，可是卻被這兩塊小小的雪花，打得向前一栽，似被雷擊，全身發軟，眼中看到滿天星斗，站立不牢，向前疾衝四五步。

　　「哎……」玄陰叟也驚叫一聲，向右疾射。原來他正等待對方那招「沉香劈山」用老，豈知毒無常竟連人帶棒迅疾地衝到，變生不測，大出意料。

　　毒無常的衝勢奇猛，來得又突然，玄陰叟只感到棒從左耳輪外側半分擦過，趕忙驚叫著向右急避，半分之差，他性命難保，如被無常棒擦中耳輪，他如想不死，就只有立即揮劍將耳朵自行割掉，不然就會中毒而斃。

　　毒無常挨了兩記重擊，豈肯甘休？在狂怒中左手一揚，藍色腰帶電射而出，向玄陰叟捲去。

　　他本已神智有點不清，這時含忿出手，準頭便失，不可能得手應心了。

　　「啪」一聲暴響，帶頭擊中旁邊一顆海碗大樹木。樹應帶立斷，向這一面倒下了，樹上沉重的積雪，「噗簌簌」先行跌落，聲勢驚人。

　　玄陰叟已飛掠三丈外，皮毛未損。

　　毒無常是驚弓之鳥，雪花急墮中，他還以為又有人在暗中偷襲，發出一聲淒厲的鬼嘯，奔入風雪之中，三兩起落，人已消失不見。

　　遠遠地，仍清晰地傳來他的淒厲語音：「你們等著，咱們前途見。」

　　毒無常挨揍之事，不但玄陰叟莫名其妙，不知其故，連一旁的天盲叟和逍遙道人，也不知毒無常因何發狂，又因何自行撤走的。

　　強敵已去，玄陰叟三人喘過一口長氣，就事論事，論功力，毒無常並不可怕，三人都敢於和他一拼，可怕的是他那一身零碎，任何物件也不能沾身，委實可怕，普天之下，用毒之奇歹殘忍，無出其右，江湖中有一個百毒如來曇宏，也算得其中翹楚，這兩個以毒聞名於世的兇人，武林中誰也得對他倆客氣客氣，敬鬼神而遠之。

　　※※※

　　三人揀一株可蔽風雪的大樹下，就雪地裏分三方坐下，將玉琦放在地下，仰天躺平。

　　玄陰叟雙手齊施，一手解了玉琦被制住的穴道，左手在他氣門穴上，一按一揉，再向下一帶。

　　玉琦漸漸甦醒，挺身坐起，張目四顧，心中駭然。

　　「我落在他們手中了！」他心中在暗叫。

　　他不甘束手就縛，任人宰割，猛地向前一仆，手一沾地，伸足橫掃前面的玄陰叟。

　　驀地，他發覺自己已經成了平凡的人，內家真力全行消失，真氣無法提起，也不能凝聚。

　　平時他這一腳掃出，至少也有四五百斤真力，可是這時全力攻出，已不足百斤了。

　　玄陰叟冷哼一聲，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足脛骨，信手一扔。「噗」一聲響，玉琦被摜倒在地，在雪地上轉了一圈，方四仰八叉躺倒，手足像是斷掉了一般。

　　他只感到全身筋骨鬆散，天旋地轉，耳聽玄陰叟不住冷笑，並陰森森地發話道：「小狗，你如果不安靜些，苦頭大著哩。」

　　逍遙道人也在一旁插口道：「你即使是鐵打的金剛，也熬不住咱們的魔火，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將會領略其中滋味了。」

　　玉琦忍住下身傳來的痛楚，略一運氣，便發覺氣門穴已被封死，整條足陽明胃經胸上一段經脈，被閉住一大半，僅有一絲氣血流通，怪不得會感到天旋地轉。

　　性命交關，已不容許他多想，反正落在他們手中，便算是已經走完了生命的旅程啦！死，他不怕，死就死得轟轟烈烈，絕無怯懦苟生的楊家子孫，他緊咬鋼牙，緩緩坐起，突然奮身前撲，奔向逍遙道人。

　　他心有餘而力不足，拼命的機會已經沒有了，老道仍盤坐在地，伸左手閃電似扣住玉琦的右肩，向下一撳，玉琦便半伏在地。

　　「啪啪啪啪！」老道右掌疾如電閃，正反陰陽掌左右拍摑，四記耳光的暴響，像是大年夜的連珠花炮。

　　四記耳光打完，老道左掌一推，將玉琦推翻在地，跌了個手腳朝天。

　　老道陰陰獰笑道：「先磨煉你一下，讓你見識見識。」

　　玉琦既不能運功相抗，這四掌挨得結結實實，感到眼前發黑，金星亂舞，嘴角溢出了鮮血，險些大牙也被打掉，真夠他受的。

　　「老雜毛，總有一天……」他掙扎著罵。

　　可是話沒有機會說完，天盲叟一俯身，便抓住他的左肩和左腿，高舉過頂。

　　「砰」一聲暴響，玉琦被摜倒在地，他感到筋骨鬆散，五臟六腑似被人掏出一般難受，耳中又聽到天盲叟桀桀狂笑和刺耳的語音：「小狗，你一而再逃得性命，這次你可逃不了啦！你的英風豪氣如今安在？」

　　玉琦掙扎著坐起，暗暗抓起兩把雪團，在假瞎子語聲剛落的剎那間，傾全力猛地扔出。

　　天盲叟手一拂，雪團飛散。這一次，玉琦苦頭可大了，一陣子摔、摜、扔、拋，直至渾身鬆弛，終於暈厥，天盲叟方行罷手。

　　一旁的逍遙道人說道：「這太費勁，何不用逆經斷脈法治他？」

　　天盲叟笑道：「這樣過癮些，而且目前還不可讓他死掉，有事問他哩，郭老哥還得問他。」

　　玄陰叟一把將玉琦拖到身邊，橫擱在膝前，說道：「該輪到我治他了。」

　　他一捏玉琦的人中，不住獰笑。

　　玉琦緩緩醒來，緊咬鋼牙，忍受著渾身的徹骨奇痛，堅強地坐起。

　　玄陰叟桀桀大笑，說道：「小畜生，你的忍耐狠勁著實令人佩服，可惜！在老夫面前，你再狠也屬徒然。」

　　「大爺等著，你這老鬼又豈能令大爺心懼？」

　　「強硬對你沒有好處，老夫不信你會是鐵打的人。」

　　「雖非鐵打，卻相去不遠。」

　　「那咱們走著瞧就是，是否鐵打自有分曉。」

　　玉琦知道大難將至，不再和他廢話，猛想起碧玉祖婆所傳的玄通心法可以助自己度過難關，酷寒盛熱亦可夷然安度，體外的打擊自也可以禁受。

　　他心中一靜，便運起玄通心法。不久，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氣息漸弱。

　　他全身穴道全部自行閉住，十二經脈一一截斷，氣血僅有一絲一縷在內腑循環，軀體漸冷。

　　他閉上雙眸，不可理會外界的一切。

　　玄陰叟還在往下問：「小狗，老夫有三件事問你，你得一一從實供出，不然老夫將教你飽受人世間最殘酷的刑罰。」

　　玉琦已進入忘我忘他之境，僅有一絲靈智留意外界的所加反應，對玄陰叟的警告，不予置理。

　　天盲叟繼續往下說：「你最好乖乖地回答，從實坦供；不然在酷刑之後，老夫用九陰迷魂術治你，你仍會在毫無知覺中，把心裏的秘密一一盡情吐露無遺，枉自多受苦楚。」

　　老鬼已發覺小伙子將他的話置若罔聞，竟然閉上眼睛睡覺了呢！他心中有氣，「叭」一聲就摑了他一記耳光。

　　玉琦挨了一記重擊，搖搖晃晃依然安坐如故。

　　玄陰叟冷哼一聲，仍往下說：「第一件事，你與龍門楊家有何淵源？」

　　玉琦沒做聲，老鬼語聲更厲，問：「你與龍門楊家有何淵源？」

　　沒人回答，玄陰叟氣極，伸手拔下玉琦十來根長髮，大吼道：「小狗，你說是不說？」

　　玉琦渾如未覺，安坐如故。

　　玄陰叟大怒，左手一伸，將玉琦按倒在膝前，五指控制住他胸前各大穴。右手伸向玉琦脅下，手中十餘根長髮，挺直得根根成了鋼錐，搭在脅骨近脊處說：「你真是鐵人，老夫也將你化掉。哼！老夫數三下，你要不說的話，有你受的。玄陰真氣搜經之慘，舉世皆知，只消片刻，你便將痛苦終生。」

　　玉琦仍一意行功，置之不理。

　　「一！」

　　玉琦心中略一波動，但沒做聲。

　　「二！」

　　玉琦畢竟還沒有多大信心，不由自主渾身一震。

　　「三！」

　　玉琦一咬牙，他在想：「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心一橫，反而安靜下來。

　　玄陰叟這一氣，幾乎要一蹦而起，手中的頭髮緩緩沒入玉琦脅下，逐分貫入脊骨。

　　玄陰真氣徐發，由頭髮注入玉琦體內，萬年寒冰般的潛流，先流經全身經脈，然後侵入骨中。

　　如在旁人，全身立起變化，每一顆細胞都似要凝死，軀體內似有萬千蛇蟲蟻豸，在內撕咬爬竄，那殘酷的疼痛，不問可知。

　　玉琦練玄通心法為時極短，火候尚差，要說完全不痛，那是欺人之談。

　　他渾身戰抖，但由於他有堅強的意志和超人的忍耐力，徹骨奇痛他仍能抵受，咬緊牙關，一面行功，一面強忍痛楚，一聲不吭。

　　玄通心法為他免去十分之七八的奇痛，經脈也獲得保全。這是對他的一次最嚴重的考驗，他及格了。

　　玄陰叟一見小伙子竟能忍受他的獨門手法，最殘忍的玄陰真氣搜經術的折磨，不由心中大奇，還以為他痛暈過去了呢！

　　他伸手向上一按，小伙子心脈跳動極弱，但十分勻稱，人並未暈厥嘛！

　　老鬼心中一凜，拔出頭髮，惡狠狠地咆哮道：「好傢伙，你果然秉賦大異常人，天下間能禁受得起玄陰真氣搜經術折磨的人，以你為第一人，可稱得上英雄二字。哼！小狗，你別慌，老夫要將你慢慢地消遣，我不相信你是鋼筋鐵骨的鐵漢。」

　　他將玉琦的手腳關節一一拉開，將他拖到大樹下，伸手折下數段樹枝，再將玉琦貼在樹上，用短樹枝插在兩脅之下和腿股叉下。這一來，玉琦便貼在樹上了。

　　玄陰叟又折下一把小樹枝，獰笑道：「你既然要稱英雄，老夫成全你。」

　　逍遙道人急叫道：「郭兄請息怒，他身上有極端重要的秘密，可不能將他弄死。」

　　玄陰叟回頭冷笑道：「老夫這臉沒處放，非碎裂了他不可。」

　　天盲叟也許有點佩服玉琦的不屈氣概，也發話道：「郭兄，要就點了他的死穴算啦！」

　　玄陰叟說：「你是起了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之心麼？」

　　天盲叟說：「正是此意。崔某一生從未服人，這是第一次賞識這位年輕小伙子。難怪！連毒無常這個宇內殺人如踏蟻的兇魔，也對這小伙子動了憐才之念，看來絕非偶然。」

　　玄陰叟陰陰一笑，沉聲道：「崔老弟，你是否也動了憐才之念？」

　　「可能。」

　　「你沒忘了你自己的身分吧？」

　　「姓崔的記得。」

　　「那就好。」

　　天盲叟沒做聲，舉步向玉琦走去。

　　「站住！你想怎樣？」玄陰叟厲聲叱喝。

　　天盲叟徐徐轉身，語音平靜地說：「我天盲叟雙目並未盲，我要看他臨死前的容顏。」

　　玄陰叟嘿嘿笑，沒做聲。

　　天盲叟隨即轉身，走近玉琦，眼皮向上一翻，眼珠露出，寒芒四射，不稍瞬地盯視著玉琦的臉面。

　　玉琦也知死期將至，他手足關節已被卸開，動彈不得；但他不能失去英雄氣概，一雙神目神光炯炯，豪無懼色，注視著天盲叟。

　　「孩子，你值得驕傲，可惜你晚生五十年，咱們無緣。你可有未了的後事待辦，需老瞎子代勞麼？請信任我，我將盡全力替你辦到。」

　　玉琦淡淡一笑說：「謝謝你，人死如燈滅，生死兩茫茫；身後事哪管得這許多？但閣下的盛情，在下仍然心感。」

　　天盲叟將一隻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情地說：「孩子，別了！願你在天之靈平安，我……我將為你祝禱，你我曾多次交手，也曾生死相拼，你的英風豪氣和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將永銘在我的心坎……」

　　玉琦突然「嗯」了一聲，渾身一震。

　　一段三寸長樹枝，從天盲叟脅下無聲地越過，射入玉琦的右脅下第一根浮脅骨之上。浮脅骨，即脅骨最下的兩對，極為脆弱。

　　「嗤」一聲，左脅下又鑽入一根樹枝。

　　玉琦一咬牙，閉上了雙目。

　　天盲叟長嘆一聲，突然身形一晃，投身入茫茫風雪之中，瞬即隱去。

　　逍遙道人緩緩轉身，抬頭仰視蒼穹。他並非不忍卒睹，而是玄陰叟任意胡為，將大有用處的疑犯處死，他有點不悅。他身為壇主，玄陰叟卻是總幫護法，壇主的權力雖大，卻管不著護法的事。玉琦是玄陰叟擒來的，他有處置的大權，壇主無可奈何。

　　而且玉琦的身分未明，壇主更不能一口咬定這人是幫中必得的要犯，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玄陰叟處死玉琦。他心中不悅，乾脆眼不見為淨，不看了。

　　玄陰叟一人在演獨腳戲，「嗤」一聲輕響，第三根樹枝貫入玉琦左肩，老傢伙攤開掌心，掌上還有十餘根小樹枝，用十分刺耳的語音說：「小狗！瞧這兒，從第十根樹枝起，我要用一百支小枝兒，貫穿你肩以下的一百個大穴，讓你慢慢地死。」

　　「嗤」一聲輕響，第四根樹枝貫入玉琦右肩。

　　玄陰叟哈哈一笑說：「在你出聲討饒時，老夫便放你下來。這一節小枝兒，要貫入你的頂上頭皮。」

　　「嗤」一聲，果然由髮結下射入，貫穿頂皮，打入樹中。鮮血從玉琦的頭頂緩緩流下，將面部染得全是血塊兒，天氣奇寒，血止得快，也凝結得快。

　　玉琦仍在勉力行功，保住心脈，看去似乎奄奄一息，事實他在凝神行功。

　　玄陰叟刺耳的嗓音又響：「這一節小枝兒，將要射入你的右耳輪，將耳輪帶走，你永遠不會長出新的耳朵來了。」

　　樹枝一閃即至，直射右耳。

　　※※※

　　驀地灰影一閃，玉琦身前神奇地被一個高大的灰影擋住了，那一節小枝兒，也正好飄落灰影腳前。

　　玄陰叟幾疑眼花，可是灰影已發話了：

　　「夠了，施主未免太狠了些。先是玄陰真氣搜經，再又慢慢凌遲，不是太殘忍了麼？」

　　玄陰叟上前四步，方看清灰影的面目，光禿禿的腦袋上，戒疤明晃晃，臉型上方下圓，神目如電，鼻直口方，看去在威猛中，泛出秀逸之氣。由雪白的劍眉上看去，這人年歲當超過百齡，雖則臉上皺紋並不太多。

　　看了他光頭上的戒疤，就不問可知他是個和尚，穿著一襲便袍，青色的絲縧甚是觸目。身材高大，與後面的玉琦同樣高大健壯。

　　老和尚雙臂背在身後，昂然屹立，一雙炯炯生光的虎目，注視著玄陰叟。

　　逍遙道人也聞聲轉身，心中暗驚。

　　玄陰叟自恃功力了得，一步步欺近，厲聲問：「你是誰？是管閒事架樑子呢，抑或是小狗的同黨？」

　　「阿彌陀佛！施主休問是誰，老衲只是過意不去，故而打擾施主。」

　　「哦！是管閒事的，哼！管閒事管到老夫玄陰叟的頭上來了，你的膽子值得喝采。呔！快通名號，讓老夫也用同一方法治你。」

　　老和尚仍不動氣，平和地說：「施主不必問了，老衲遊蹤四海，行腳天下名山古剎掛單，名不見經傳，即使有名號，施主亦不會聽說過。」

　　「禿驢，你真想找死？」玄陰叟已欺近至六尺之內。

　　「施主何必自損口德……」

　　「啪」一聲響，老和尚挨了一記耳光，接著是玄陰叟的咆哮：「賊和尚，你教訓起老夫來了？」

　　老和尚仍未發作，語氣仍是平靜地說：「施主可以消去嗔念了。苦海茫茫，回頭是岸……」

　　玄陰叟不等他說完，伸手急點老和尚左乳下期門大穴，距離不足五尺，這一手絕無落空之理。

　　可是他點是點中了，而且認穴奇準，所觸處像是觸到了精鋼，手指幾乎被震折。

　　他正想變掌登出，豈知手向外一蕩，腕骨便被一道鋼箍扣住了，渾身力道全失。

　　老和尚再用一分勁，向下一沉腕。玄陰叟真乖，「噗噗」兩聲跪倒在地。

　　逍遙道人連看也未看清，同伴已被制住了，驚得大雪天也會在額上冒汗，悚然後退。

　　老和尚語音略沉說：「施主，你確是太過分了，如在三十年前，你將死無葬身之地。老衲已是世外之人，不管紅塵紛擾，但也不能見死不救，有失我佛慈悲之旨。」

　　奄奄一息的玉琦，突然虛弱地說：「大師所言差矣！」

　　老和尚訝然回頭說：「小檀樾，怎說老衲所言有差？有說乎？」

　　玉琦睜開雙目，強提一口氣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經說有一眾生不成佛者，我誓不成佛。大師既自認出世，為何不在入世處著手？」

　　「小檀樾是說，老衲該管世事，也就是說該插手管這段塵俗紛擾麼？」

　　「大師已經管了。」

　　老和尚頷首微笑，放了玄陰叟說：「去吧！記住老衲之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玄陰叟踉蹌退後五六步，仍兇焰未消，惡狠狠地說：「和尚，郭某甘拜下風。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今晚。」

　　老和尚笑道：「暮鼓晨鐘，喚不醒迷夢之人。你要找老衲，機會不多，即使找到了，又待如何？」

　　「禿驢，你將會被挫骨揚灰。」

　　老和尚臉色一沉，他所說自己是世外之人，大概並不全對。只聽他冷冷地說：「施主，這又是你的不是了，你再三口損老衲，未免太過無禮。」

　　「咱們走著瞧。天下雖大，看你這禿……」

　　老和尚目中神光怒射，沉聲道：「施主，老衲仍未能成道，就因還有些小嗔念未消之故。你再出口傷人老衲立破你的氣血二門。」

　　玄陰叟心中一驚，但並未死心，猛地踏前兩步，連拍三掌。陰寒歹毒的掌力，如怒濤狂湧，潛勁足以洞壁穿銅，向老和尚襲去。

　　老和尚仍屹立不動，掌力一到，宛若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蹤，連衣袂也未飄動。

　　玄陰叟心中大駭，反手拔劍，他還想拼命。

　　老和尚沉聲發話了：「孽障！你已無可救藥，去吧！下次可沒有如許便宜了。」說著，大袖一揮。

　　玄陰叟劍還未脫鞘，身軀像被狂風所颳，飛拋三丈外，跌下雪地仍向前連滾數滾。

　　他後面的逍遙道人也遭波及，只感到一股無形的勁道湧到，想抗拒根本不可能，真氣立散，身軀便被拋起，摜出丈外。他跌得不重，爬起就跑。

　　玄陰叟這才死心塌地，甘心服輸，只覺心膽俱寒，踉蹌爬起說：「無為幫恭候著你們，後會有期。」說完，狼狽而遁。

　　※※※

　　老和尚搖頭嘆道：「自作孽不可活；報應不爽，天理循環。」

　　他回身在懷中取出兩顆朱色丹丸，一顆放入玉琦口中，一顆捏成細末，伸手拔出玉琦身上所中的小樹枝，每拔出一根，即將一些藥末敷在創口上。

　　玉琦已用玄通心法行功，創口流血不多。老和尚細心地一一將創口治理完竣，將手足關節合上，拔掉架身樹枝，將玉琦身軀平放於地，他自己盤坐在一旁說：「用你所練的奇異心法繼續行功，創傷不久自會好轉。」

　　玉琦只覺丹丸入腹，氣血即徐徐不運自行，他凝神一志，心無旁騖，調養全身經脈所受的創傷。

　　老和尚的手，像兩股暖流，在他身上不住運行撫摸，被制的穴道著手立解，創口一一神奇地開始癒合。

　　許久許久，玉琦已感到渾身舒泰，只是身上仍感到虛弱，總算在死神手中逃出來了。

　　老和尚扶他坐起說：「施主尚須調養三兩日方可復原，老衲既然管了施主這檔子閒事，斷無中途撒手之理。據老衲自始至終在旁聽知的結果，並未發現施主與那兩個兇徒有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為何他們竟會如此殘忍地對待施主？望施主不必隱諱，將其中經緯讓老衲參詳，可好？」

　　玉琦伏首一拜，先謝老和尚援手之恩，苦笑道：「小可實在不明其中原委，也許為了小可姓楊之故……」他將從安樂窩出手救小童懲賊人事起，直說至被擒至今止，毫不隱瞞地一一詳說了。

　　老和尚靜靜地聽完，然後問道：「施主所說的龍門楊家，可是指昔年的白道英豪玉獅楊世群？」

　　「是的！」玉琦泰然地答。

　　「施主是與楊家有淵源了。」

　　「請大師見諒，小可無可奉告。」

　　老和尚點點頭，笑道：「連老衲也外行了，施主幸勿見笑。其實論輩分，玉獅仍小老衲一輩，用不著老衲多問的。」

　　「大師千萬原恕，小可有難言之隱。」玉琦惶恐地說。

　　老和尚微笑道：「小施主請勿介意，老衲並無見怪之意。無為幫高手如雲，黨羽遍佈天下，施主既與他們為敵，請問今後施主有何打算？」

　　玉琦苦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小可沒有任何打算。」

　　老和尚不再往下問，轉變話題道：「施主這種超人的忍耐力，委實令老衲佩服。但不知施主所練的邪門心法，受之何人？令師是誰，不知能否見告？」

　　「小可受藝家義祖叔，並未投師。心法受自祖婆，初學乍練，故難禁受玄陰老賊一擊。」

　　「施主的心法，雖不是武林正宗，但確有大用。可是美中不足之處仍多，如不運功，即易受不意之突襲所傷。相見亦是有緣，同時為贖老衲先前袖手旁觀，存心一試施主心地之愆，願贈施主兩種絕學。」

第十四章　風雲五劍

　　玉琦在這短短數天中，發覺自己經過二十年辛勤苦練，仍然不登大雅之堂，無法與武林高手一爭短長，老和尚既說要傳他兩種絕學，自然心喜，忙掙扎站起說：「晚輩願執弟子禮，不知大師可肯將小可收列門牆？」

　　老和尚笑道：「老衲閒雲野鶴，遨遊宇內窮荒絕域，極少涉足莽莽紅塵，大可不必介意虛名俗套，不必了。」

　　玉琦略一沉吟道：「大師是拒絕晚輩了？」

　　「老衲不問世俗，只想贈你防身技藝。」

　　「晚輩卻不敢有違古訓，也可說晚輩沒有師事大師的福緣。授藝之事，晚輩領謝，但請受晚輩一拜。」他略一整衣，再拜而起。

　　老和尚端坐受禮，召他坐下說：「首先，老衲傳你防身之術，先求自全，方能進擊。一般內家氣功，若要練至外力不侵之境，須有一甲子以上修為，方可臻此；在你來說，緩不濟急。火候不夠，仍難禁受高手一擊，所以老衲不能傳你，何況你已有了良好的根基，不需老衲費心。我傳你的絕學，名叫『移穴變經術』，功成之後，渾身經脈變易，一受外力，自行封閉。先記清心訣……」

　　他將心訣用傳音入密之術，唸了三遍。隨即將玉琦按倒，十指運轉如飛，在他身上一陣撲打按揉扣擠，更用內力迫吸齊施，直搬弄了半個時辰，方行住手。

　　老和尚額上見汗，將他扶起笑道：「你的造詣比我想像的要高，確是天生奇材。今後，你若能不斷苦練，不久定可臻於外力不侵之境。」

　　「謝謝大師成全。」玉琦虔誠地說。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今後你必須將自己的經脈記清啊！不然萬一受傷，找不到經脈可就麻煩哩！」

　　他含笑起立，順手折下兩根樹枝，將一根交到玉琦手中，神色一怔道：「老衲授你三招奪天地造化的劍術，但你得緊記老衲的話，免得增加老衲的罪孽，有失慈悲之旨。」

　　玉琦屈膝下跪，朗聲說：「晚輩敬領大師金諭，永銘於心。」

　　老和尚伸手虛抬，將他扶起說：「這三招劍法，老衲亦不知何名。三十年前，老衲偶遊杭州飛來峰，在石壁縫中發現一具石匣，裏面一卷羊皮圖籍中，就載了這三招奇學。圖籍後落款，寫的是師子尊者。」

　　玉琦在老和尚停頓時，輕聲道：「那是禪門二十四祖。」

　　「是的，嵩山少林的菩提達摩尊者，是二十八祖。」

　　「這石匣竟出現在飛來峰，晚輩揣測，可能不是師子祖師的手澤……」

　　「老衲也疑心是後人所假借，但劍招確是天下無雙。老衲自參研此三招奇學後，二十年前遠遊長白，在天池與長白派祖師長白之龍金弘軒相遇。他知老衲來自中原，便苦苦相逼要求印證。老衲被迫無奈，兩招之下，他棄劍負創。惱羞成怒之下，他竟然傾派報復，可是無人能勝得了老衲兩劍以上。今日，老衲將這三招劍法傳你。今後行道江湖，如非窮兇極惡之徒，或者對方確是劍術通玄之人，不許用這三招劍法應敵。你能答允麼？」

　　「晚輩絕不敢有負大師所囑。」

　　「你留意了。這威力奇大的招法，甚為簡易，可是也極為困難，且注意老衲的手眼心法步。」

　　他手中樹枝置於脅下，右足徐徐前伸，在左足續出的同時，樹枝亦斜向上掠，手腕一翻，身形突向右縱起；在沉落的剎那間，樹枝振出一圈圈虛影，歪歪斜斜像是亂堆彩雲，由上至下再向上升，身軀一落地，樹枝卻在左足前垂下，左手立掌，置於胸前。

　　他的舉動極為緩慢，手眼心法步變化萬端，難辦到的是那力向左上移，而形卻又向右衝起，更在衝起的片刻間卻折向左衝降，千難萬難。

　　老和尚說：「這是第一招，老衲用緩慢身法讓你看清。當對敵之時，迅疾出招則無往而不利，對方準會將左半身空門任汝宰割。今晚你記住要訣，並比擬招式。你受傷極重，須調養三天。這三天調養期間，你可以好好體會並練心法。大後天晚上三更正，老衲在這兒等你，再將應敵時的萬千變化與你印證。」

　　五更已盡，風雪更大。老和尚又給他服下一顆丹丸，慈祥地說：「你該回去了，好好靜養。你的悟力確是驚人，我感到萬分欣慰。記住：不懈不怠，萬事可成。天下間沒有速成的神奇絕學，唯一可倚的，是恒心二字。大後天三更見。」

　　「大師，可否賜告法諱？也可讓晚輩心香供奉。」

　　老和尚淡淡一笑道：「自老衲看破紅塵，皈依我佛後，法名已寂，無人知聞。但老衲出世前的名號，也許你還聽說過。」

　　「晚輩進入中原，乃是最近十來日之事，孤陋寡聞，恐令大師失望。」

　　「老衲以往姓樂，名天。」

　　玉琦大驚，駭然道：「大師可是以一柄玉扇稱雄宇內，人稱落魄狂生的樂老前輩麼？」

　　「正是老衲，也就是『隱簫逸琴，樂天知命』的樂天。可是老衲已經脫身世外，玉扇早埋；今晚，只能教你三招劍法。記住：大後天晚上三更正。」

　　「正」字一落，大袖一展，灰影冉冉而逝。

　　玉琦目送灰影消失，喃喃地說：「在短短幾天裏，武林九大奇人中，我已親與兩位打交道，這天下委實不算大哩。」

　　他所指的兩位，一是老和尚落魄狂生樂天，一指毒無常班廷和。

　　他卻不知，恨天翁伊明，這晚上也在金塘城出現呢！

　　他慢慢踱出小村外官道，冒著大風雪走向河南府。身上創傷皆已癒合，痛苦全失，只是還不能運勁，展開輕功趕路，渾身仍感到酸軟無力。

　　東方已泛出魚肚白，天已破曉，官道上狂風勁烈，大雪紛飛，沒有趕早市的村民，沒有在外落荒的野犬，只有他一個渾身染血的孤零身影，在官道中彳亍而行，顯得那麼蒼涼、孤寂、無助。

　　但他的心中是溫暖的，豪氣英風在他心中蘊釀，他對自己有自信，他要憑所學在江湖一展雄才。

　　距東關約有五六里，驀地前後皆現出飛掠而至的人影。河南府方向，來了十二人，相距約有半里之遙。後面兩里左右，也有十一條人影，向河南府飛趕。

　　看看和前面的十二個人相遇了。玉琦眼尖，已看清那是穿著一身銀灰色勁裝，背劍挎刀的大漢。看裝束和神態，分明是無為幫的人。

　　他心中暗叫一聲「糟」！這時要退開已來不及了。其實他也無意閃避；他是個頂天立地奇男子，要他爬溝伏地避開幾個小賊，那是不可能之事。

　　十幾名灰衣人果是無為幫的幫眾，內中就有東關眼線負責人盛如虎。他們走得極為匆忙，冒著大雪急趕。

　　玉琦沒戴頭巾，頭面全堆滿了雪花。大路中各趕各的路，按理誰也不會注意路人。可是盛如虎既然是眼線的首領，就與旁人不同，一雙鬼眼精靈古怪，極為犀利。稍遠時，他便發覺對面的孤單客人腳下不穩；再近些，卻發現在大風雪中，這人竟然不帶風帽不裹頭巾，心中大疑。

　　雙方接近至兩丈內，盛如虎便已看清是誰啦！

　　他先是一驚，但由玉琦那走不穩的步伐看來，顯然已經受傷，已至強弩之末的境地，隨即由驚轉喜。

　　雙方愈來愈近，行將碰頭。盛如虎認得玉琦，玉琦卻不認識盛如虎。但玉琦料到對方是無為幫的人，早懷戒心，表面上聲色不動，實際上他已暗中準備應變。

　　盛如虎奸滑過人，他也聲色不動，泰然經過玉琦身側，錯肩後突然發難，手向後揮的瞬間，身形倏轉，一掌向玉琦脊心拍去。

　　玉琦機警絕倫，早懷戒心，雖然他不敢妄運內家真力，但拳腳上的功夫仍在。

　　掌到，勁風壓體；盛如虎轉身時所帶起的風聲和足音，怎逃得過他的神耳？

　　他向左一閃，並同時挫腰後退。盛如虎未料到玉琦有備，一掌落空，身軀向前略衝，掌由玉琦肩上擦過。他正想變拍為掄，襲擊玉琦耳門。

　　可是晚了，他沒有玉琦快。玉琦已伸手扣住他的脈門，將他凌空摔出，「叭噠」一聲，摜了個頭青面腫。也算玉琦手下留情，脫手而摔，要是不放手，盛如虎這條胳膊算完啦！

　　賊人全部吃了一驚，變生不測，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傻了眼，等他們發現盛如虎被人摔得半死，掙扎不起時，齊聲吶喊，向前一圍。

　　玉琦沉住氣，展開幻形步法，在人叢中左旋右閃，來去自如，並不時攻出一兩掌，並向河南府方向移動。

　　十一名賊人亂抓亂打，亂成一圈。有人叫：「咱們散開些，撤兵刃制他死命。」

　　大家散開，紛紛抽刀拔劍。有人又叫：「這傢伙是南雒老店的楊玉琦小狗，逮住他！」

　　這小子叫的聲音相當大，從東面來的十一人相距不足半里，自然清晰可聞。

　　「楊大哥在前面，快！」人叢中響起了菁華姑娘興奮的叫聲，十一個人電射而來。

　　她們正是菁華姑娘一群人，正從後山清字壇秘窟中返回河南府。

　　她們離開金墉急趕後山，半途遇上大勝而回的趙元真、施威兄弟和兆祥。

　　四人一聽玉琦失蹤，全皆失驚。十一個人重又回到金墉廢墟搜遍每一角落，方淒然返回河南府。

　　說巧真巧，她們到得正是時候。當「楊玉琦」三字傳到菁華耳中時，她喜得快要發瘋啦！叫喚聲一出，她已像電光乍閃，飛掠而到。

　　相距還有五六丈，她已看到玉琦踉踉蹌蹌在刀光劍影中舉步維艱，還手乏力。看賊人們的身手，不值一談，為何他會如許狼狽？

　　她大驚失色，一聲清叱，奇快地撤下長劍，飛入人叢之中，電芒八方飛舞，慘號乍起。

　　恰好玉琦為了閃開兩把鋼刀，腳下虛浮，被滑雪一閃，仆地便倒。

　　姑娘狂怒地撲到，劍發風雷，兩賊刀飛腰折，鮮血四射。她手急眼快，左手已將玉琦挽入懷中。

　　後面的十條瘋虎也到了。賊人們狂喊一聲，有兩名滾入路旁水溝逃命，其餘的全躺下了。

　　玉琦被姑娘挽入懷中，由於賊人挺刀劍上圍時，他不得已用了真力，這時只覺得頭腦一陣暈眩，渾身脫力，只好任由她挽住。

　　志中叔收鞭掠近說：「小姐，我照顧他。」他伸手來接。

　　姑娘粉面一熱，將玉琦送入志中手中，突然驚叫道：「天！血！他……他受傷了。」

　　怎麼不是？這時她方看清玉琦頭臉的血污和她自己手上的血跡，她這手曾經挽過玉琦的腰脅。

　　志中將似要暈厥的玉琦抱起，略一檢視，沉聲道：「他不但脫力，而且渾身是傷。快！我們趕兩步。」

　　一旁的譚茜茵顫聲問：「姜叔叔，他……他要緊麼？」

　　志中叔道：「目前很難說……」

　　話未完，菁姑娘已將一顆丹九的蠟衣捏破，將清香撲鼻的丸藥塞入玉琦口中，一托後頭，丹丸下喉。說：「快走！」

　　施威兄弟倆留在後面，他倆收拾十具屍骸，將他們提至偏僻的溝渠中，撒上一些粉末。直待屍體化成了一灘血水，他倆方急急離開。

　　※※※

　　當天午後，火燒街一家高尚的客店中，內院清幽的整間樓房，全被一位闊綽的大爺包下了，隨之住進了十名男女老少。

　　他們正是菁姑娘一群夥伴，其中沒有施威施全兄弟。

　　在前院，神劍書生楊高，也住進了這間客店，偶或進入內院拜望志中，並探看玉琦的傷勢。

　　他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連趙元真這個小孩子也對他不假以詞色。但志中叔礙於玉琦的情面，仍對他客氣。

　　譚家兄妹也受了菁華姑娘的影響，不大和他敷衍。其實神劍書生不但人才一表，談吐也不俗，是不應受到這般冷遇的。眾人對他印象不佳，他也毫不在意，每天兩次，他如期到玉琦房中聊聊天。

　　玉琦住在樓上一間雅房中，靜靜地養傷。服侍他的人，是飛虹、逸電兩個俏侍女。而菁華和茜茵，更是噓寒問暖，不避嫌隙地陪伴著他，倒令他感到不自在。

　　這是第二天的午後，他剛行功完畢，坐在靠椅上拿起一根小樹枝，準備揣摸那神秘的三招劍法。

　　他已經完全復原，精神充沛，閒下來他反而感到乏味，整日裏沉浸在新習得的武學中。

　　門外起了輕微的弓鞋細碎聲，接著叩門聲三響。

　　他趕忙拉開房門，只覺眼前一亮。

　　門外，站著含笑俏立的一雙美嬌娥。右是茜茵，左是菁華；茜茵略矮一寸，臉蛋兒一般的嬌，一般的艷，不同的是，菁華在嫵媚中，略帶三分英氣，她的眼神不如茜茵柔婉。

　　兩人一般裝束，長袖子綠底團花夾衫，同質鎖口長褲，同色的絲質腰巾，下穿鹿皮鑲鋼尖小蠻靴，腰巾旁的香帕兒，也是全同。

　　兩人並肩俏立，像極了一雙姐妹花。身材也同樣的成熟，凹凸分明，乍看去，幾疑是畫中仙子。

　　玉琦趕忙躬身行禮，笑道：「噫！如果兩位小姐改著坎肩長裙，誰敢相信你們會是叱吒風雲的巾幗英雌？」

　　菁姑娘嫣然一笑說：「楊大哥我們沒有閨閣氣麼？」

　　玉琦笑道：「豈敢豈敢，我是由衷的讚美哪。」

　　茜茵挽著菁華的纖手，也粲然一笑道：「楊大哥要不請我們入室，知趣些，我們走。」

　　玉琦閃在一旁，笑道：「譚姑娘言重了，請進。」

　　這是外間客室，兩位姑娘攜手進入。室中並未生火，空間甚大，有點冷颼颼的感覺。兩人落座畢，菁姑娘關心地問：「楊大哥，今日可仍感到疲乏麼？昨日你渾身有傷，可嚇壞我們了。」

　　「多謝小姐關心……」

　　菁姑娘小嘴一噘說：「我叫你大哥，你這小姐二字能否免去？」

　　茜茵也接口道：「楊大哥怕我們高攀了他哩。」

　　玉琦面紅耳赤說：「兩位如不嫌冒瀆，玉琦豈敢自高身價？我虛長數齡……」

　　「我們早就稱你大哥。」菁姑娘搶著接口。

　　「楊大哥，你不應再稱我們小姐和姑娘了吧？元真弟最小，比我小半齡。」

　　玉琦坦然笑道：「如不見棄，愚兄有僭，稱兩位為華妹茵妹，只是太過有僭了。」

　　菁華說：「這才像話。」

　　茜茵道：「可不許那神劍書生也叫我們為妹。」

　　玉琦道：「茵妹，你們對神劍書生似乎懷有芥蒂……」

　　「不！是戒心。」菁華搶著接口。

　　「據我看來，他這人不時會流露虎視耽耽的神色，至少也有點陰險。大哥，你得多加小心。」茜茵也表示意見。

　　「其實愚兄對他並說不上信賴，只是我看他倒不是壞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他是好人抑或壞人？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總不是壞事哩。」菁華朗朗而言。

　　「謝謝華妹關心，我會小心留意的。」

　　菁華又問：「大哥，內傷真好了麼？」

　　玉琦笑道：「確已好了，真氣已可直上重樓。」

　　菁華正色道：「大哥，小妹對你的武學甚感困惑。想日前在龍門官道中，你鬥毒無常之時，所用身法僅一快字，別無可取。而在金墉廢墟中，你的身法卻神奧絕倫，絕不能以一個快字來形容。大哥，能告訴我們內情麼？」

　　玉琦笑道：「其實我也是初學乍練，妙在步法的變化，這步法乃家祖……祖母所傳授，名叫幻形步。」

　　茜茵突然抓緊話題問道：「大哥，小妹有些話，不知該不該問。」

　　「茵妹有話請說，愚兄不會怪你。」

　　「大哥真與龍門楊家沒有淵源麼？」

　　玉琦一怔說：「奇怪！在我到中原這半月來，猶其是從八節灘相遇祥弟始，直至前晚玄陰叟以死威脅我為止，皆以我是否與楊家有淵源為話題，豈不可怪？」

　　茜茵神色淒然說：「此間大有緣故。」

　　「茵妹能詳說麼？」

　　茜茵一雙星眸，凝注著他，往下說：「二十年前回龍谷慘案發生之後，玉獅壯烈地為保全武林實力而殉身。龍門楊家一門老小，即於事後全部失蹤。白道朋友江湖英雄們，得天涯跛乞老前輩傳示，囑於二十年後起而大舉，屆時自有玉獅的後人出面。目下二十年屆滿，天涯跛乞老前輩已經暗中出面召集俠義道門人。玉獅的好友奪魂旗詹明老前輩，亦已重出江湖呼應，可是至今未見玉獅的後人出面。天下英雄們正在翹首相望，已有眾多豪傑分赴各地，搜尋無情劍太清妖道的匿伏處所。這事目下已是風雨滿江湖，正邪兩道皆有風聞，全都紛紛參與行動。大哥，根據江湖朋友傳聞，你的相貌極似傳聞中的玉獅，不同的是你的膚色有異而已，豈能怪我們疑心？」

　　玉琦倏然站起，神色凜然地說：「茵妹，愚兄亦有事請教。」

　　「大哥有話請說。」她也凜然站起來了。

　　玉琦神色肅穆，一字一吐地說：「請教茵妹，在風雨飄搖中，你站在何人一方？」

　　茜茵也一字一吐地答：「小妹乃是玉獅之生死至交、武陵狂生譚公的孫女兒。」

　　玉琦渾身一震，搶前兩步，顫聲道：「你……你是譚家世妹？」

　　姑娘閉上雙眸，也顫聲叫：「你……你果真是楊家哥哥？」

　　「茵妹，是的。」

　　茜茵騰身一撲，搶入玉琦懷中，淒然叫道：「天可憐見，我終於找到你了。」她哭倒在他懷中。

　　玉琦也淚如泉湧，將她送回椅中說：「茵妹，愚兄的身分，請不必先往外揚，我將先找無情劍先行一決，但不知我祖母和爹媽目下隱身何處，也得先定省他們。」

　　「琦哥，雙絕窮儒他老人家呢？」茜茵抬起淚眼問。

　　「他老人家已專程遠赴東海毒龍島踐約，能否返回中原，仍是未知之數。」

　　菁華倏然站起，正色說：「大哥，你是否對毒龍島懷有恨念？」

　　玉琦一怔，說：「不！毒龍島與我風牛馬不相及，我為何要恨？」

　　「毒龍島曾羈留谷老爺子二十年。」

　　「那是島規所限，與人無涉。而且谷義祖叔安居海島，也得其所哉。我沒有恨的理由，反而感謝島主善待義祖叔的盛情。」

　　「謝謝你。大哥。」青華含笑襝衽。

　　「你……」玉崎大惑。

　　「小妹是毒龍島島主的孫女兒。」

　　「啊！我該打，你對谷義祖叔知之甚詳，而且姓趙。谷祖叔在中原失蹤前後四十年，知道他老人家的人太少了，除了毒龍島的人，有誰知道呢？我該早猜到你的身分的。」

　　「大哥，你從何猜起。」

　　「我不是說得夠明白了麼？還有，在塞外荒原，我和谷祖叔就遇上了兩位姓施的兄弟，他們是毒龍島的人……」

　　「是施威施全兩位叔叔，他們已前往開封替小妹準備起居處所。」

　　「施叔叔曾經說過，伴小姐和少公子遨遊中原。前後相參，我該猜到的。」

　　「在地洞中時，我曾叫你一聲世兄呢！」

　　「哦！那時你已知道我的身分了？」

　　「不！僅知你是谷老爺子的子侄。大哥既然是龍門楊家的子弟，我總算也有交代了。」

　　「此話怎講？」玉琦訝然問。

　　「小妹在至中原觀光之時，爺爺曾經面囑，著小妹往龍門一看府上景況，其中含義，小妹亦是不解。」

　　玉琦心中一懍，說：「難道說，令祖與舍下也有恩怨牽纏麼？」

　　「大哥請放心，據小妹猜測，家祖與府上定然有恩無怨，不然不會待谷老爺子如同家人。據家姐與姐夫說，小時候她們都叫谷老爺子為伯伯。」

　　「但願如此，華妹，萬一其中有怨未消，我真不敢往下想。」玉琦黯然地說。

　　菁華用深如海洋的目光，含笑注視著他。

　　三人將身分一一說出，倍加親熱，茜茵喜悅地奔出房外，不久將趙元真和兆祥找來了。

　　五人中玉琦年歲最大，成了他們的大哥。依次是兆祥、菁華、茜茵，元真居末。

　　元真最活潑，他站在室中，笑嘻嘻地說：「室外風雪漫天，室內風雲際會，小弟之意，咱們同盟兄妹，號稱『風雲五劍』。誰有異議？提出一論。」

　　兆祥笑道：「我第一個同意。」

　　菁華也笑道：「我毫無異議。」

　　元真向茜茵笑道：「茵姐，你呢？」

　　茜茵笑罵道：「就是你這小弟弟麻煩，多此一問。小搗蛋！」

　　元真一伸舌頭說：「唷！你大了半歲，神氣起來啦！」

　　姑娘笑道：「怎樣？不服氣是麼？」

　　元真拱手笑說：「小弟不敢，誰教你是姐姐嘛。」

　　一直未開口的玉琦，突然含笑開口道：「既名風雲五劍，大哥我且獻醜一次，請弟妹們看看這招劍法威力如何。」

　　他撿起桌上樹枝，向兆祥道：「祥弟，請到院中折三段枯枝來。」

　　兆祥奔出室外，折來三段枯枝。玉琦接到，交給菁華、茜茵和元真每人一根，說：「室中極寬，可展手腳，愚兄請三位弟妹輪流下場，以一招為限，看誰可避開愚兄這招詭異奇學。愚兄先行說明，這招劍術乃愚兄新學乍練，是否有用，毫無信心，尚請諸位加以指正。」

　　他站在東首，樹枝向下垂至左足尖，含笑相待。

　　第一個上場的人是菁華，她還有點不相信，但她看了玉琦那古怪的持劍式，可不敢大意。

　　她在玉琦身前丈外，徐徐舉起樹枝。

　　「華妹，我進招了。」玉琦叫。

　　「請！」姑娘肅容答。

　　兩人的樹枝，都注入了內家真力，在手中微微顫動，像是發出劍吟。

　　旁立的三人，分散三方凝神注視，留意兩人的劍勢，目不稍瞬。

　　姑娘的劍平升而起，左手奇異的劍訣倏伸。

　　突然她眼前人影一閃，無數枝影已經由右下方攻到，她驀地一枝振出，從左反欺而上。

　　她不上倒好，身形一動，前面樹枝虛影仍在，但「得」一聲響，不知怎地左肩挨了一點。

　　她吃了一驚，莫名其妙地飛退。玉琦的身形剛向上升，還未開始由左側盤旋下擊呢。

　　「咦！」她退出丈外，詫異地輕呼，眼看玉琦收招向下飄落，接著說：「我這招『萬丈波濤』封得風雨不透，你從哪兒攻入來的？」

　　玉琦笑道：「我確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還在參研之中呢！」

　　「大哥，你簡直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她搖頭笑說，惑然地退下。

　　茜茵並未看清，她見菁華認輸退下，大惑不解，她比菁華差遠了，當然不上為佳。她說：「不敢獻醜，元真弟上吧。」

　　元真也不太了然，揮枝急上道：「看我的！」他揮枝急撲，搶制機先，千百道枝影飛舞，勁風虎虎發嘯。

　　豈知他向前撲進，也是攻向對方的左半身，而對方的枝影，在引逗著他急進。

　　「得」一聲響，他左肩也被點中，退後站穩說：「咦！確是怪事，大哥，你會邪術？」

　　「不！五弟，這確是一招詭異的劍術。」

　　「邪門劍術。唔，大哥，我得好好用功。」他搖頭退下了。

　　菁華仍未看清玉琦的劍勢，困惑地說：「奇哉！你這招劍術不僅神奇，而且十分霸道，事實上我還未接下半招。」

　　玉琦笑道：「即使有奪天地造化的劍術，如無內力相輔，一切皆屬徒然，所以愚兄感到惶恐。」

　　門外叩門聲又起，響起飛虹姑娘的語音：「神劍書生楊大俠到訪。」

　　菁華站起說：「我們不理他，走。」

　　元真卻一拉茜茵的衣袖說：「茵姐，我們練劍去。」

　　所有的人全走了，室中只有玉琦接待神劍書生。

　　※※※

　　第三天的三更初，玉琦已在崗上古樹下恭候老和尚光臨，並先自行功，十分勤勉。

　　三更正，老和尚飄然而至，玉琦叩見畢，老和尚說：「這三天中，你該參悟劍法的大要了吧？」

　　「晚輩略知大要，但仍未純熟，恐教大師失望。」

　　「先演練給我瞧瞧。」

　　「晚輩遵命。」

　　玉琦仍折枝代劍，誠意正心將三招一一演練。

　　「好！不在老衲一番心血。」老和尚喝采而起，折下一段樹枝說：「你已得三招劍術的神髓，極為難得。現在我將這三招的精微變化和在對敵時應變的機契傳你，老衲明日即離開白馬寺掛單的處所，西入流沙，也許，這一生你我已無再見之緣，沒有機緣再看你仗劍行道了。盡今夕良夜，你得將這三招融會貫通。」

　　他以枝代劍，在八方輪番出劍，並一面講授，每一變化先作兩次緩慢解說，第三次則劍發如電。

　　玉琦悟力超人，不僅一一了然，更能舉一反三，不時提出疑難的見解請示教益。

　　許久，老和尚收枝問：「三招變化盡在於此，你可了然？」

　　「晚輩已略有所得，尚請大師指正。」

　　「下場！你先攻我三招。」

　　「晚輩遵命。」

　　只一瞬間，人影倏杳，但聽見樹枝所發的破空銳嘯，只看到雪花飛舞中，淡淡的灰影飄搖。

　　驀地裏響起老和尚的喜悅喝聲：「該我還手了，小心！」

　　人影更急，每一瞬間方位皆異，每一剎那人影皆幻化無窮，罡風更厲，嘯聲懾人心魄。

　　半盞茶時分，僅有的三招，竟用各種角度，各種身勢和各種不同的方位，共攻百次之多。

　　幸而玉琦體質特異，秉賦超人，不但毫無疲態，而且攻則兇猛凌厲，防則無懈可擊，風雨不透，似有無窮精力源源而生，永不枯竭。

　　「夠了！」老和尚叫，含笑屹立，丟下樹枝說：「孩子，你是我一生中，所看到的天下第一奇材，假使你能勤奮不懈，你將成為武林第一高手。」

　　玉琦棄枝拜倒說：「謝謝大師成全，晚輩定當夙夜匪懈，力爭上游，俾不負大師所望。」

　　老和尚笑容一斂，神色莊嚴地說：「你雖已得劍法神髓，但內力還未登堂入室，劍招的威力，僅能發揮四成。所以如與高手相搏，切記不可硬拼。最重要的是，絕不可濫用，以免被人竊得，武林是非多矣。此生此世，除了你的子孫，不許傳與旁人，以免武林生劫。如果有違老衲之言，必遭天譴。」

　　玉琦叩首再三，朗聲道：「晚輩謹守大師法諭，如有私相傳授之事，定受天報。」

　　老和尚面色稍霽，說：「天色尚早，你將所學的心法練與老衲參詳。以你目下的內力造詣來說，有這般成就已不是易事，或許，老衲會對你有所幫助。」

　　玉琦道：「晚輩遵命。」

　　他在雪地上坐下，首先運起「死寂潛能氣功」。

　　老和尚在他身側對向而坐，用一隻大手按在他的氣門穴上。不久，他搖頭道：「此種氣功，如欲登峰造極，還得苦練二十年。」

　　玉琦停止行功說：「晚輩還練有一種保命全身功夫，還請大師指點。」

　　「讓我瞧瞧。」

　　玉琦依言運起「玄通心法」，呼吸似已停止，脈息極細而似有若無，生機若絕，四肢如冰。

　　老和尚驚道：「你這邪門心法有點像『神宮堡』的絕學，可有大用。」

　　玉琦散去功力，奇道：「大師似知道這種邪門奇學。」

　　老和尚道：「我確有些少耳聞，卻又不敢斷定，即使與傳聞中的相似，卻也有些少不同。」

　　「神宮堡指誰而言？」

　　「神宮堡據說是祈連山的一座大堡，極為神秘，百年前在江湖中甚有名望，但卻不知實際上是否有這座奇堡存在於世間。堡主據說是崑崙派的旁支，崑崙派卻不承認有這門遠親。聽人說堡主姓藍，百餘年來，神宮堡的人從未在江湖露面。其實這些傳聞是否屬實，誰也不知道真假。」

　　玉琦總算知道了地洞中藍碧玉祖婆的來龍去脈，一絲喜容爬上了他古銅色的臉面。

　　老和尚未注意他的神色，正低首沉思，突然一拍玉琦的肩膊，喜叫道：「你身具兩種陰柔奇學，竟然不知另創曠世神功，該打！」

　　玉琦驚問：「大師所指，晚輩愚魯，請為明示。」

　　老和尚哈哈一笑，往下說：「你第一種氣功，乃是陰柔潛勁，第二種心法，更屬純陰之術。二陰相合，陰極則陽生，陰陽衍化，孕育萬機。假使你能二法同參，即可臻於大成。如果能得至純的陽剛外力相引，立可通玄。可惜！我練的先天真氣並非純陽，不然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玉琦不住地低聲喃喃自語：「二陰相合，陰極陽生，陰陽衍化，孕育萬機……」

　　老和尚身軀平空而起，落在他身後，沉聲說：「老衲助你一臂之力，二法同參，先替你竟合運之功，再求大成。行功。」

　　他雙掌分落在玉琦的靈臺和命門上，先天真氣緩緩導入玉琦體內。

　　玉琦立即行功，在身後注入體內的先天真氣引導下，直貫重樓。他先運死寂潛能氣功，逐漸靜止，換上玄通心法，進入人我兩忘之境。

　　起初，他交錯行功，倒不太吃力，等到兩功合運，他便感到經脈似乎容納不下澎湃如潮，威力一發不可遏止，而且愈來愈熾熱，終於變成陣陣火流的氣血。

　　他感到身軀似要片片爆裂，也像處身在熔爐之中，渾身發出熾熱的氣流，痛苦萬端。

　　但他以無窮的信心和超人的堅韌力，與徹骨奇痛相抗衡，絕不鬆懈半分。

　　四周的冰雪逐漸溶化，泛流至三尺外又行凝結成冰。

　　雪風仍然狂舞呼號，曙光已臨大地。

　　不但玉琦渾身霧氣蒸騰，老和尚也渾身炙熱如火。

　　在天色行將大明前，他們的身上熱流方行漸散。

　　終於，他們停止行動。老和尚疲憊地站起，抖掉衣衫上的薄冰，喜氣洋洋地說：「孩子，你已更上一層樓，今後的成就，全在你自己了。能否達到通玄之境，也得看你的機緣。」

　　玉琦只覺精神充沛，氣機大異往昔，再三叩謝道：「大師成全之德，晚輩沒齒不忘。」

　　老和尚將他攙起，黯然道：「老衲行將遠出玉門，深入大漠，今日即拾掇首途，你自珍重。」

　　語聲一落，人影去如電閃。

　　玉琦怔怔地目送老和尚身影消失，茫然舉步。

　　※※※

　　客店之內，四更末發生了一件大事，在功力奇高的三位小姑娘住處，更加上姜志中三位老江湖的照應下，竟然發生了不可思義的突變。

　　他們的住處是一所獨院，通往前進院子的一面，是一條走廊，左右後是亭園，花盡樹枯，積雪極厚。相距五七丈，是高聳的圍牆。

　　四更將盡，正是沉睡之時，江湖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三更一過，夜行人的活動即告減少，一般高手便不屑行事。

　　北面圍牆外，在風雪正狂之際，突然升起了一縷淡淡的灰色煙霧，被狂風一颳，飄向整間客舍。

　　風太大，煙霧愈來愈濃，但大部分的煙，只能下降而不能上升，所以向樓上飄去的煙為數極為淡薄。

　　五更的更柝聲，從遙遠的街口隱隱傳來，在狂風暴雪中，顯得極為蒼涼淒切。

　　淡灰色的濃煙漸告稀薄，終至完全消失。但空氣中，仍充溢著淡淡的香味。

　　圍牆外，「颼颼颼」竄入三個全身裹在白衣中，只露一雙眼睛的蒙面人，一入牆內便向下一伏。人是白色，與雪相同，伏在牆下簡直難分是人是雪。

　　不久，又進入三名同色裝束的人。

　　六個人伏地蛇行，徐徐向房屋接近。分為三批，一走正門，一走後院，另一批則欺近東廂，他們對地勢屋位極為熟悉，像是早有萬全準備。

　　他們一一接近，消失在屋角暗影中。

　　樓上是菁華和茜茵住左內間，玉琦在前廂客房，飛虹、逸電則在外間。

　　樓下，內廂住了兆祥和元真。兩廂一住志中，一住柏永年和周嵐。

　　由後院侵入的兩人，身手極為高明，在階下騰升三丈高的陽臺，竄入廊下貼壁隱身。

　　正當他們推門進入甬道的瞬間，內房中已響起了甜甜的嗓音：「茵妹！你可曾醒了？」

　　「嗯！好……好睡。」是另一個睡意仍濃的嫩嗓子。

　　「真怪啊！茵妹，怎麼我會感到有些兒倦意呢？」

　　「我也是啊！華姐。」

　　「唔……真怪！竟會有倦意……」

　　聲息寂然，像是又睡了。

　　兩個白衣人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直待聲息寂然，方悄悄退出廊下。其中之一用極低的語音說：「糟！藥力不夠，她們仍有知覺。」

　　「咱們快走，不然女煞星一出，誰也別想活，誰也不是她們的敵手。」

　　內房聲音又響：「茵妹，早些起來算啦！」

　　「好姐姐，讓我好好睡個夠。」

　　兩個蒙面白衣人一哆嗦，屏息著向後退。「唰」一聲飛縱下地，撲向圍牆。

　　「茵妹起來，來了夜行人。」

　　接著起了著衣的輕微音響，並有摘劍的聲息。

　　兩個白影已越牆飛遁。

　　由東廂侵入的人，各背了一個人，也慌忙竄走。

　　從大門進入的人，剛把大門弄開，在門左右拔劍伺伏，準備截擊搶出的人，這時也突然慌慌張張，掠向前院，三兩起落，便消失在房舍暗影中。

　　四條青影四面飛射，手中寶劍寒芒閃縮，出現在房屋四周，可是先前的白影早已不見。

第十五章　倏生巨變

　　玉琦踏著晨曦歸來，客店中已亂得一團糟。

　　他由後院進入，第一個截住他的是飛虹，她急叫：「是楊公子嗎？啊！你未被賊人擄走？」

　　玉琦吃了一驚，倏然止步，急問：「誰被擄走了？」

　　「少公子和兆祥哥。」

　　「其他的人呢？」

　　「姜、周、柏三位叔叔受毒昏迷。小姐和逸電姐追賊去了。」

　　玉琦飛奔內廳，茜茵正在把守著內房。神劍書生和五七名店伙，正急得團團轉。

　　「啊！大哥幸而無恙。」茜茵叫喚。

　　玉琦無暇回答，他撲奔內房。房中榻上，躺著姜志中三條好漢，皆已昏迷不省人事。他一探三人脈息，就燈光翻開三人的眼皮檢驗。說：「這是子午迷魂魂香，並非中毒，須昏睡六個時辰方能甦醒，用酒醋洗面可解。」

　　他出房招呼店伙，並向姑娘說：「華妹向何處追賊？」

　　「正北。」姑娘說。

　　玉琦急急出室，向北越牆而去。正北是一排房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飛縱急追。

　　半里外是郊區，靠右是通往翠雲峰的小道。他身形放快，宛若星飛電射。身後，神劍書生在大叫：「賢弟，等我一等。」

　　玉琦回頭一看，神劍書生正如飛趕到。他只好將身形放緩，兩人齊向遠處的山峰急射。

　　將近山腳，已聽到前面有叱喝之聲。這時天色已經大明，風雪不止，在白茫茫的雪地裏，視界甚廣。

　　玉琦眼尖，倏地向前疾射，將神劍書生扔在後面，氣納丹田大叫道：「華妹，手下留情。」

　　山腳下一處雪坪中，菁華狂野地揮劍，把毒無常迫得幾乎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

　　逸電姑娘手按劍把，正監視著對面一個銀鬚皓首，身著灰袍，手支盤龍拐的人。

　　菁華正擬遽下殺手，聽玉琦一叫，心中大喜，趕忙收劍後撤。她還以為玉琦也被擄走了呢。

　　玉琦電射而來，姑娘急問：「大哥，可知道元真弟和兆祥哥的下落麼？這個惡鬼用毒煙暗算我們，饒他不得。」

　　玉琦道：「華妹錯怪了他，暗算我們的人，用的是子午迷香，並非毒劑。毒無常一生以毒揚名江湖，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迷香，自失身分。」

　　毒無常已調息復原，拭掉額上行將結冰的冷汗說：「小伙子的話才是中肯之言，老夫豈會用那種下三濫之物？」

　　這時神劍書生也趕到了，厲聲道：「毒無常，你的話可騙小孩。只有你在客店左近，不是你還有誰？司馬昭之心，你不用巧辯了。」

　　毒無常厲叫道：「呸！你是啥玩意？老夫雖以淫毒兇名橫行江湖，為人所不齒，但敢作敢為，光明磊落，你豈能血口污蔑老夫？你來，老夫要教訓你。」

　　菁姑娘叱道：「本姑娘發現有人，即行追出，只看到你在客店附近，不是你還有誰？」

　　毒無常沉聲道：「正好相反，老夫為了踩查小伙子的蹤跡，正在四處踩查，突發現有人越牆而出，竄入一家民房，老夫還在盤算是否跟蹤，便被你一陣子不問情由亂砍追殺，豈有此理！」

　　「你的話騙不了人。」神劍書生又插口。

　　毒無常怒叫道：「誰要不信，可問那老不死的恨天翁。」

　　眾人一聽「恨天翁」三字，各有表情。神劍書生和玉琦是驚，兩位姑娘是茫然。

　　恨天翁淡淡一笑說道：「誰要不信任老夫的話，先表明。」他的神目盯緊神劍書生，電芒外射。

　　沒有人說話，恨天翁平靜地說道：「老夫在武林的名望，絕不許發違心之論。從昨晚初更起，老夫便跟蹤這個惡鬼，見他不住四處亂跑，正感奇怪。那由客店越出之人，老夫亦看到了，至於那位姑娘因何追殺這惡鬼，老夫亦感詫異。」

　　玉琦向姑娘說道：「華妹，恨天翁老前輩名列武林第一高位，一言九鼎，絕不會為這惡鬼而發違心之論。」

　　神劍楊高卻冷哼一聲，陰陰一笑道：「凡是在附近出現的人，難脫瓜田李下之嫌。哼！說不定他兩人串通，也說不定就是他兩人所為。」

　　恨天翁面色一沉道：「小娃娃，你太不知自量了，你是連老夫也咬上一口了？和你這種狂妄之徒說話，未免浪費精力，老夫懶得說了，你是否想留下老夫？」

　　「在是非未明前，只好委屈你隨咱們走一趟客店。」神劍書生傲然地答。

　　玉琦急說道：「楊大哥，咱們不能在此耽擱，追查主兇要緊。」便向恨天翁抱拳行禮道：「老前輩幸勿見責，晚輩這兒陪禮。」

　　恨天翁沒做聲，毒無常哼了一聲，回頭就走。

　　神劍書生大喝一聲，飛撲而出，迅捷無比，人一近毒無常，寶劍已經撤出，身劍合一攻向毒無常。

　　玉琦大驚，已無法阻止他的魯莽行動，大叫道：「楊大哥，不可……」

　　已經遲了，兩人已拼上了。

　　毒無常豈甘示弱？猛地旋身，一棒劈出。兩人都快，也都用了全力，「嗆啷」一聲劍棒相交，各自向側飛退。神劍書生劍術通神，可是內力修為相去甚遠，無常棒又是重兵刃，乃是緬鐵精英摻以合金的寶刃，不怕神劍。

　　兵刃相觸，火花四濺，神劍書生被震退丈餘，毒無常也橫飄五尺。

　　菁華見神劍書生不聽玉琦的話，本來大為不滿，但畢竟念在他與玉琦有些少交情，可不能袖手旁觀，便嬌叱一聲，閃身掠出。

　　毒無常大概對這位功力奇高的俏美人有點畏懼，不敢和她接鬥，霍然轉身，向後飛射。在他轉身的剎那間，一股藍色輕霧從他袖底飛灑而出。

　　「華妹快退！」玉琦大叫，只一閃便到了姑娘身側，右掌急向藍色煙霧拍去，左手一帶姑娘右臂，倒飛而回。

　　他這三天來，功力突飛猛進，昨晚更得落魄狂生樂天全力相助，二功合參，功力一進千里。他這一掌擊出，那無聲無息的如山潛勁，以排山倒海的勁道向前猛湧。藍色煙霧散飛的範圍只有八尺左右，還未完全散佈開，便被強烈的掌風一蕩，中間兩尺的煙霧向後急退，四面的餘煙也由中間急捲，向後飛蕩。

　　菁華本已聞聲倏止，玉琦的一言一動，對她都有一種神奇的影響力。這奇妙的情愫，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其原因何在。

　　她剛止步，距藍色煙霧不過咫尺，突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潛力，將她帶得向後急射。

　　玉琦不知自己的功力增進得如此神速，這一帶之力，將姑娘帶得飛退三丈之遙，兩人幾乎跌倒。

　　這也難怪，他這一掌搭在姑娘的右臂上，他自己並沒感到有何異處，姑娘可感到渾身發軟，從右臂那隻虎掌傳來的神秘力道，比實際的勁力強了何止百倍？她感到渾身發熱，直撞入玉琦懷中。

　　毒無常在這一瞬間，已遠出十丈外去了，這老魔頭在菁華手中二次受挫，知道憑功力相鬥，他定然吃憋，只好仗他的毒物脫身。

　　恨天翁哈哈一笑，跟蹤便追。

　　神劍書生被震退丈外，大為不服，毒無常袖底灑出藍色煙霧逃命，他知道厲害，又急退丈餘。

　　恨天翁起步追趕毒無常，恰好由神劍書生身右掠過。

　　「你不能走！」神劍書生叱喝，順手飛出一劍，急截恨天翁的去路。

　　恨天翁大怒，叱道：「滾！」

　　他左手大袖猛扔，「呼」一聲氣流狂鳴，神劍書生連人帶劍飛起，連翻三個空心筋斗，在兩丈外沉重地落下地面。

　　逸電姑娘嬌叱一聲，也追上一劍飛點。

　　「你也不成，滾！」老頭子大喝，大袖再揮，人已遠出十丈外去了。

　　逸電也招架不住，蹬蹬蹬連退五六步，方將身形穩住，驚得花容失色。

　　四人眼睜睜注視著毒無常和恨天翁的身影，消失在翠雲峰的古木小丘中。

　　四人回到客店，姜志中、柏永年、周嵐皆已醒來。丟掉了兆祥和元真，他們急得上天無路。

　　所有的人全聚在大廳，商討如何尋找賊人的蹤跡。神劍書生事不關己，但十分熱心，他說：「在下認為，這事九成是無為幫的人所為，找他們要人，準沒錯。」

　　姜志中也說：「就事論事，除了無為幫，委實找不出其他可疑之人，不然為何只擄去咱們的兩位年輕人？」

　　玉琦接口道：「志中叔，小侄並不作此想，既可能是無為幫的毒謀，也可能是他人所為。」

　　「怎見得？」志中問。

　　「在河南府，我們的仇家只有無為幫，欲得我們而甘心的人，以他們嫌疑最大。」

　　「也可能是毒無常，可惜讓他逃掉了。」神劍書生冷然說。

　　玉琦道：「毒無常絕不會用迷香，他橫行江湖獨來獨往，無所不為，不會與人結夥，暗中計算我們的人，不會是三兩個人的事。而且以施放迷香的方位與賊人入室的足跡看來，定然是極為熟悉客店情形的人。他們的本意是一網打盡，可惜大風雪阻礙了他們的毒計，無法全功。我想，無為幫沒有如此斗膽。」

　　神劍書生道：「賢弟，亡命之徒，沒有不敢之事。目下他們人質在手，根本不怕任何人報復。」

　　正說間，門外一名店伙手捧一個大紅拜帖，急急奔入大廳。

　　「消息來了。」志中說，起身迎著店伙。

　　店伙計躬身道：「適才有一個客官將此拜帖交櫃，囑交與諸位爺臺。」

　　「人呢？」志中急問。

　　「已急急走了。」店伙計惶惑地答。

　　志中接過拜帖，揮手送走店伙，拜帖套封上並無一字，帖後寫著：「河南府膽敢肆虐，欺我中州無人；聊施薄懲，警汝狂徒。笑閻羅下諭。」

　　「笑閻羅？這宇內兇人怎會突然與我們為難？」茜茵駭然地驚呼，粉面泛白。

　　姜志中將帖置於几上，劍眉緊鎖道：「這人素有兇名，在江湖神出鬼沒，萍蹤無定，咱們到哪兒去找他？」

　　神劍書生突然接口道：「要真是這老魔，在下倒知他匿伏之處。只怕是旁人盜用他的名號，騙咱們上當，借刀殺人，後果堪……」

　　玉琦道：「大哥且說老魔的匿伏巢穴現在何處。只此一條線索，我們絕不放棄。」

　　神劍書生道：「這事還待慎重考慮。」

　　姜志中道：「已無他途可循，楊兄不必多慮。」

　　神劍書生朗聲道：「這老魔匿伏之處，名叫虎爪山，位於嵩山之東，滎陽之南，密縣之北，甚不好找。因那兒群峰競立，路險澤深，如要進入那兒，端的困險重重。」

　　菁華接口道：「除了上天入地，任誰也阻不了我們。」

　　神劍書生道：「在下只到過滎陽，並未見識過虎爪山的一景一物，至於能否找得到虎爪山，未敢遽下定論。」

　　玉琦道：「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前往。」

　　神劍書生道：「愚兄意欲且在這兒呆上一天……」

　　玉琦急道：「救人如救火，大哥何必耽誤？」

　　神劍書生不慌不忙地說：「道路不熟，欲速則不達。愚兄要在這半天中，找到一兩位熟悉道路的朋友引路，比在崇山竣嶺中摸索要好些。笑閻羅乃是九大高人中之一，絕不會不講江湖道義，他會等我們前往索人，也許有一場兇險的拼鬥呢。」

　　志中頷首道：「楊兄所說甚有見地，咱們可多等半日。至於引請朋友之事，還請楊兄多多費心。」

　　神劍書生告退道：「兄弟立即進行，入暮時分定有回報，告辭。」

　　神劍書生走後不久，姜志中向柏永年道：「永年弟，假如你是笑閻羅，請教，你是否也會下這麼一封無頭無尾的拜帖？」

　　柏永年沉聲道：「以笑閻羅在武林地位之尊，當然不會，即使會，也不會用拜帖。」

　　姜志中冷笑道：「這就是可疑之處。可能有人利用笑閻羅的名頭嚇唬我們，其中定有毒謀。」

　　鬧海夜叉柏永年拍拍脅下的雙股叉道：「他們佔不了便宜，咱們豈是省油之燈？」

　　菁華姑娘突然低聲說道：「你們可曾留意到，神劍書生接鬥毒無常的景況？在金墉城他劍誅邙山婆婆，並未用全力；而毒無常一棒竟將他震飛丈餘。這人的實際功力其實並未讓我們摸清，有他在我們身邊，確是可虞。」

　　玉琦道：「他一個人，起不了多大作用。」

　　姑娘說：「但願如此，我們得多加小心。」

　　志中道：「今日早些憩息，明日準備應付奇變。晚間咱們和衣而睡，輪流警戒。」

　　這一天在他們來說，算得上是漫漫長日。尤其是姜志平，他重責在身，丟失了小主人，其焦急的程度可以想見。

　　午後，他邀了玉琦至金墉走了一圈。金墉的百十具屍體已經失蹤，連血跡也被大雪掩沒，看不出絲毫痕跡。

　　在城郊，他們轉了一圈，毫無所得。他們對河南府人地生疏，想找一個當地的武林名宿也無從著手。

　　※※※

　　入暮時分，神劍書生帶了兩個人前來造訪。

　　三個人一踏入大廳，臉上掛著欣喜的神色。姜志中、柏永年加上玉琦三人，迎迓客人也強行歡笑。

　　兩位客人都一表非俗，甚有英雄氣概。一個七尺以上的身材，鼻直口方，紅光滿面，約有四旬以上年紀；在他腰帶旁懸著一把用黃綾套盛著的文昌筆。

　　另一位五短身材，但甚為精壯，禿頭尖頜，唇旁有兩撇鼠鬚，一雙泛著黃色光芒的鷹目，不時流轉。他穿著緊身夾衣，外罩天藍色大氅，下面露出半截刀鞘。

　　神劍書生含笑步入大廳，向姜志中抱拳一禮道：「姜兄久等了，兄弟總算幸不辱命，已請到兩位知己朋友，他們知道進入虎爪山的路徑。」

　　姜志中回了一禮，笑謝道：「楊兄辛苦了，在下這兒先行謝過。」

　　接著雙方引見，客套一番。大個兒姓鄒，名信龍，綽號叫絕筆生花，矮個兒叫金眼虎霍奇。

　　神劍書生續往下引介說：「信龍兄乃是孟津第一高手，在江湖，他的文昌筆算得武林一絕。」

　　「楊兄別捧小弟太高，跌得太重可受不了。」絕筆生花得意地一笑，語氣雖謙，其實心中高興。

　　神劍書生繼續往下為矮個兒吹噓：「霍兄的單刀，火候之佳，招法之兇猛辛辣，江湖英雄無出其右。有他兩位相助，勝似千軍萬馬。」

　　「好說好說，楊兄抬舉在下了。」金眼虎也得意地答。

　　楊志中看兩人的神態，知道他們的功力確也不壞，至少由他們充滿自信的傲岸神色中，可看出他們自命不凡定有所恃，便含笑道：「在下初蒞貴地，遇此棘手之事，委實束手無策，有二位出面鼎力相助，相信難題當可迎刃而解。只是有勞二位大駕，於心難安；日後如有機緣，定當圖報。」

　　金眼虎哈哈一笑道：「姜兄何必見外？為朋友兩肋插刀，乃理所應當之事；只恐力所不逮，有負姜兄期望哩。」

　　絕筆生花容色一正，言歸正傳道：「那虎爪山確是笑閻羅隱居之地，據說這兇魔從不許外人踏入山路一步。兄弟雖曾到過虎爪山左近，但並未敢擅入禁地。論功力，在下有自知之明，所以只能引導諸位入山。與老魔動手，在下則所助無多，姜兄尚請見諒。」

　　姜志中道：「勞兩位大駕指引入山，在下已多感盛情……」

　　金眼虎搶著說道：「從進入整座五虎嶺山區起，便步步生險，除了西面的嵩山周圍五十里內，無一不危機四伏。那老魔不少徒子徒孫，在山區中出沒無常，一個個心狠手辣，極難應付。而虎爪山正是五虎嶺東面的腹地，老魔更不許陌生人走近，防範更嚴。」

　　玉琦突然發話道：「請問兩位前輩，我們可否利用黑夜入山？」

　　金眼虎搖頭道：「不成，困難更多，五虎嶺山區極為遼闊，虎爪山更位於山區極為隱秘之處。即使在晝間，也不易弄清方向，夜間更不好找，也更易受到暗算。」

　　絕筆生花笑道：「小兄弟何必操之過急？由這兒到虎爪山，全程不過兩百里左右，真要趕路，午間便可趕到。如果晚間前往冒險，遭敵暗襲姑且不論，萬一迷失在內，會應了欲速則不達俗語。」

　　神劍楊高也說道：「賢弟，急不在一夜，咱們明日五更即趕早啟程，以咱們的腳程來說，不須午間便可抵達了。」

　　絕筆生花道：「進入虎爪山，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由登封西南入山，路倒是好走些，但須受到少林派弟子的注意，而且也遠了些。另一條則由偃師入山，路險，可是不易受到騷擾，笑閻羅的門下在這兒分佈也甚稀少。」

　　神劍書生道：「咱們何不由滎陽或者密縣入山？那兒豈不近些？」

　　絕筆生花搖頭道：「那兒根本無路可入。誰也沒聽說過有人從那兒進入過虎爪山。」

　　「那麼咱們預定從哪兒入山？」神劍書生問。

　　「為不欲讓笑閻羅發覺我們的的行蹤，以從偃師進入為佳。」絕筆生花不假思索地說。

　　「由偃師進入也近得多，不必繞道登封。」金眼虎也說。

　　神劍書生轉問姜志中：「姜兄意下如何？」

　　「在下人地生疏，惟諸位馬首是瞻。」姜志中笑答。

　　「那麼明晨見。」神劍書生告辭。

　　姜志中起身留客道：「諸位玉趾光臨，何必匆匆而去？在下已吩咐店伙備好薄酒，尚請賞面。」

　　絕筆生花起身道：「不是兄弟見外，明日啟程，家中尚有事料理，待虎爪山事了，定然叨擾姜兄三杯。」

　　三人起身堅持，告別出廳。姜志中與眾人只好送出門外，殷殷道別。

　　臨行，絕筆生花突對玉琦道：「楊老弟，咱們似乎有點兒面善。江湖中有一位武林俠義道奇人，不知老弟是否認得？」

　　「晚輩初履江湖，一切陌生；不知前輩所指是誰？」

　　「一代俠丐天涯跛乞宋浩然。」

　　「晚輩曾有耳聞，無緣結識。」

　　一旁的金眼虎目光始終未離玉琦的面目神色，這時突然發話道：「那天涯破乞乃一代奇人，俠名四播。想當年回龍谷正邪決鬥之時，他已經慷慨殉身，豈知仍被他從屍堆中逃得性命，可見他的藝業是如何深厚。目下聽說他已經重出江湖，不知是否真實？」

　　「晚輩倒想見識這位怪乞，日後尚請諸位加以引見。」玉琦從容地笑答。

　　神劍書生道：「天涯跛乞算不了什麼，倒是玉獅的至友奪魂旗詹明，方算得俠義奇男子。他目下已經出山，要替至交好友玉獅報仇雪恨，這人確是值得咱們結識。賢弟，你是否願與詹老英雄結交？」

　　玉琦仍是那微笑的神態說：「小弟自然願意結交天下英雄，此乃人生一大榮事。但如要好勇鬥狠，小弟可不願捲入正邪拼死的漩渦。」

　　說著，已到了前院，互相行禮告別。

　　※※※

　　當夜，風雪更猛。三更初，正是姜志中擔任警戒。三更，正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

　　風狂，雪花飛舞，天空雲層極厚，大地漆黑，微弱的雪光，絲毫不起作用。

　　正東，圍牆外突然飄入一條灰影，幽靈似的貼著牆頭一掠而過，即隱入牆根之下。

　　接著灰影連閃，接二連三進來了四個人。

　　正北那面，也出現了五個人影。

　　十個人全藉木石隱身，寂然不動。正東首先進入的人，突然一長身，大踏步向屋角闖，膽子不小，公然明目張膽幹啦。

　　他身材高不過六尺，一身灰色夜行衣，外披同色風氅，背肩上，現出一支金色的劍柄。

　　陽臺暗影之內，神鞭姜志中向門內扔了一顆石子，手中扣了三枝他的獨門暗器「飛魚刺」，準備痛下殺手。

　　室內的人全醒了，但未得志中招呼，皆隱身在門後窗內，隨時準備撲出。

　　可是只有一個人公然踏雪而來，姜志中不由大惑。

　　東側原有一個小池塘，已經被冰雪積滿，約有一畝大小。那人在中間一站，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喝道：「有人麼？出來答話。」

　　志中冷笑一聲，收了飛魚刺，像一頭大鳥飛掠而下，以「平沙落雁」身法落在那人身前兩丈。

　　在極為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出那人臉上戴著鐵灰色的面罩，只有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在外面，不問可知定是一位武林高手。

　　志中雙手叉腰，滑前五尺，冷然發話：「閣下可是無為幫的人？」

　　「笑話！無為幫是啥玩意？」

　　「既然不是，為何用面具掩去本來面目？通名！閣下因何午夜前來相擾？」

　　「相擾？哈哈！特來領教閣下有何驚人絕學，敢到咱們河南府撒野。」

　　「尊駕是與無為幫出頭的了。」

　　「笑話！我金蛇劍李芳何等身分，閣下豈能將李某與那些跳樑小丑混為一談？哼！」

　　「金蛇劍李芳，名不見經傳，我姜志中對閣下陌生得緊，真是孤陋寡聞。」

　　「你確是孤陋寡聞，但宇內三靈你該有過耳聞。」

　　「這倒聽人說過，可是指天靈婆耿又春、地靈老怪丁遠、百靈丐呼延浩麼？尊駕提三靈有何用意？」

　　「正是，你還算記得。閣下聽清楚了，李某奉三靈三位老前輩所差遣，前來諭知汝等。其一，金墉城一百十六具屍體，你們得償命，不論死者是哪一路人物，本府的事，用不著你們外路人越俎代庖。其二，你們之中，有一個姓楊的年輕人，是以往白道英雄玉獅楊世群的後人，著他隨在下返報。三位老前輩要造就他，免失楊大俠生前英名俠氣。」

　　「要是咱們不睬你呢？宇內三靈的名號，也唬不倒姜某。」

　　「不睬？哈哈！閣下未免笑話了。」

　　「並非笑話，千真萬確。」

　　「你想怎樣？」

　　「怎樣？哼！那你就準備束手就縛。」金蛇劍語音變厲。

　　「尊駕說話輕鬆之至，未免太不自量了。」

　　樓上的玉琦聞聲飛掠而下，泰然加入說：「楊某來了，尊駕可是找我？」

　　金蛇劍語音立變平和地說：「你可是玉獅的後人？」

　　「誰告訴你我是的？」

　　「在下奉命前來，只問你是與不是。」

　　「是與不是，用不著閣下動問。」

　　「你別忘了，三位老前輩乃是一番好意。」

　　「任何好意皆與楊某無關，你白跑一趟了。」

　　金蛇劍踏前三步，厲聲道：「這麼說來，你要辜負三位老前輩的好意了？」

　　「笑話，你未免太豈有此理。」玉琦的語音也不太好聽。

　　「你不否認是玉獅的後人吧？」

　　「在下並未承認過，尊駕乃是自作多情，張冠李戴。」

　　「住口！你敢譏諷大爺？」

　　「大爺還要教訓你呢。」玉琦也踏前三步。

　　「且慢！」姜志中叫道：「姓李的，且教你們的狐群狗黨出來，今晚你們的黔驢技窮，少作那如意大夢了。」

　　金蛇金冷笑道：「目下還用不著他們，在下先結果你們。如果你們記得江湖上有關三位老前輩的聲威，只有一條路可走。」

　　玉琦哼了一聲說：「是什麼『若要幸生，莫逢三靈』麼？呸！你敢仗三靈的聲名唬人？楊某先讓你開開眼界。」

　　說完，猛地閃身撲上，雙掌一錯，猱身疾攻兩掌。

　　樓上黑影一閃，菁華已飛掠而下，人未到香風先至。她本想攔住玉琦，自己動手；豈知玉琦近日來功力日進千里，比她還快，已經撲上出招了。

　　金蛇劍沒想到對方有如許迅疾的身怯，聲剛落人已到了，似是迅雷乍響，恍若驚電突閃，他大為駭然。

　　掌到，聲息俱無，金蛇劍似知已來不及出招化解，急向左疾閃，雙掌護身，向外猛吐。

　　「噗」一聲悶響，玉琦的真力擊中金蛇劍的雙掌，把他擊飛八尺外，又滑出丈餘方拿穩樁。

　　玉琦身軀略向後挫，並未能跟蹤追擊。

　　金蛇劍只覺掌心火熱，無法抗拒那襲來的如山暗勁，大為震駭，身形被震飛的瞬間，發出一聲訝然的驚叫：「咦！」似是對這兩掌大出意料。

　　他身形一定，霍地轉身，一聲怒嘯，兇狠地反撲，雙掌連擊五掌，五掌如一，攻向玉琦胸腹要害，罡風銳嘯，劈空掌勁聲勢駭人，挨上任何一掌，大石頭也得碎裂，何況是人？

　　「哎……」一旁的菁華姑娘大驚，晃身撲出。她一聽金蛇劍掌風發出的厲嘯，便知玉琦絕難抵擋，禁受不起這雷霆似的兇狠一擊，所以驚叫著撲出。

　　豈知玉琦已猱身欺近，左手「推山填海」，右掌「鬼王掮扇」。左手是硬接，右手是反掄對方肩頸，在接招中更向對方反擊，疾逾電閃。

　　在對方怒嘯反撲時，他心中暗叫：「咦！這人口音似乎有點耳熟。」

　　耳熟是一會事，生死一髮之間，不由他多加思索，立即展開反擊。

　　「小姐不可！」姜志中也搶出攔阻菁華。

　　這乃是瞬息間事，緊接著就是「波滋波滋」像是洩氣的聲音響起，「嗤」一聲人影飛退，有人發出驚叫。

　　玉琦手中有一張只露雙眼的人皮面具，身形晃了兩晃。

　　金蛇劍則暴退丈餘，踉蹌站穩。

　　菁華與姜志中在一旁怔住了，志中輕聲說：「小姐，我所料不差。」

　　「料什麼？」菁華惑然問。

　　「他這幾天在練一種極為奇異的神功，進境極速。」

　　「怎見得？」

　　「你不看他臉上的古銅色肌膚，顏色已在日漸褪落，眼中神光已可逐漸內蘊了麼？」

　　「哦！是的，怪不得他老不願和我們多處。」

　　「他是個用功的好孩子。」姜志中頷首讚嘆。

　　這時，玉琦已將面具扔掉了。原來他硬接對方的五掌，並用右掌猛襲對方肩頸。掌勁一接實，對方渾雄的力道全被化去，並將餘力突然反震回去。在一髮千鈞間，金蛇劍拼餘力向上一托，想撥開對方襲到肩頸的一掌。

　　豈知玉琦在力道被消的片刻，由掌變爪，以極為迅捷的手法一抓。

　　金蛇劍躲得快，不然臉上準得開花。但躲得雖快，面具卻落入玉琦手中，可見他所遇的危險，已到了何種程度。

　　「錚」一聲龍吟，劍嘯懾人心魄，金蛇劍倏然撤出一把金芒閃閃的寒劍，一步步欺近，目中兇光暴射。

　　在微弱的光線下，他的臉容猙惡可怖已極。滿臉瘡疤，左頰肌肉扭曲成團，右頰從顴骨開始，一道刀疤直向下掛到右耳根，歪嘴齜牙，簡直像煞了一個厲鬼，醜惡猙獰，令人見之毛骨悚然。

　　他手中的寶劍卻是上上佳品，寒芒閃爍，劍身有一道指大金虹，盤繞在劍身上，發出跳動著的金芒，像是活的，不住扭曲跳躍。

　　雙方愈來愈近，玉琦夷然無懼，橫掌當胸，上身微俯，左足尖徐向前移。

　　「琦哥接劍！」菁華嬌呼，一道寒芒閃電而至。

　　玉琦伸手一抄，寶劍入手。

　　這一瞬間，金虹飛騰，劍氣銳嘯，金蛇劍已在這剎那間撲到，一招「長虹貫日」飛射而至。

　　玉琦剛抄住寶劍，稍慢便勢必挨上一劍，他只好用上了剛學到的神奇三劍，臨危拼命。

　　「著！」他信手揮劍，身形半旋。

　　「哎……」金蛇劍身軀突然向右一仆，人不等倒下地面，便向右貼地疾射。地下，點點滴滴的鮮血，十分觸目。

　　玉琦匆忙中出劍，沒想到仍能將對方擊傷，怔了一怔，金蛇劍已逃出兩丈外去了。

　　「好朋友別走！」他急起猛追。

　　「打！」圍牆下的四個人同聲大喝，百十件暗器電射而至，破空之聲懾人心魄。

　　志中和菁華也身形剛動，暗器一到，便向左一繞，閃電似的前撲。

　　可是晚了半步，五名賊人已越牆而出，三人追到圍牆上，只好甘休，外面不遠是一連串的民宅，賊人隱入宅中便已不見，屋多院深，找人是不可能之事。

　　在同一時間內，正北的五個人沒等樓上有人追出，卻已悄悄地撤走了。

　　牆上的玉琦喟然一嘆道：「這個自號金蛇劍的功力，確是不俗，他那掌勁委實夠霸道，如果在三天前，我接不下他一掌。」

　　突然，他感到一隻溫暖的小手，落在他的手背上，鼻端幽香陣陣。

　　他略一轉首，身畔立站著菁華，她那深潭也似的目光，正凝注著他，見他轉首，便輕柔地說：「琦哥，今後我……我會稍為放心了。你的功力進境之速，令人難以置信，但我仍然相信，而且十分欣慰。」

　　玉琦已發覺姜志中早已走了，只感到臉上一熱，手背上那隻小手發散出來的熱力，令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宣的窘迫，也有說不出的神秘感受。

　　他將劍替她歸鞘，說：「華妹，我們回去吧，風雪愈來愈大了。」

　　兩人的手幾乎同時握住了，飛退下地，並肩向樓上掠去。整座樓房重歸寂靜，只有風雪之聲。

　　不久，圍牆上又現出了人影。

　　玉琦剛行功完畢，悄悄起身。突然耳中傳來柏永年用傳音入密之術，向他傳到。

　　「不必起來，賊人想用騷擾竟夜之法，消耗我們的精力，我們可不能令他們如意。」

　　他知道柏永年正藏身在飛簷下，便也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待小侄到外面埋伏，捉一個來審問一番。」

　　「不必了，民房太多，易於匿伏，恐遭暗算，用不著冒險。今晚他們確是出動了不少高手，看來我們已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物包圍了，他們的來意仍然諱莫如深。」

　　「小侄倒知道原因，那就是為了小侄。」他話剛完，人已從另一窗口一閃而出，鬼魅似的落下地面，從東面越出了圍牆。好快！

　　他快，別人也不慢，也剛退入民房的暗影中。

　　在他撲近的剎那間，三點寒星電閃而至，分上中下三路襲到。

　　他一掌拍飛中上兩顆寒星，搶近牆角，飛起一腳，將下面那顆寒星踢得向屋的另一角落疾飛。

　　「哎……」一聲尖叫響起，寒星大概已擊中一人，而撲近的牆角中，鬼影俱無。

　　他回身向尖叫聲響起處撲去。那兒除了血跡，一無所有，顯然傷者已被人救走了。

　　如此鬧了一夜，賊人四面騷擾，利用民房神出鬼沒，甚至出聲謾罵。幸而姜志中有先見之明，始終以靜制動，不令眾人外出。

　　玉琦也被菁華半勸半拖將他找回，不讓他再出外冒險。

　　※※※

　　在東郊周公廟附近一座巨大府第中，整座宅第沒有一絲燈火外洩。四周，有三三兩兩隱於各處暗影中的暗樁，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內間花廳中黑黝黝地，但隱有人聲。每一個字音都沉凝低弱，僅廳中人可以清晰地聽到。

　　裏面，正有人秘密聚會，傳出以下的對話：「據在下猜測，那小狗定然是奪魂旗詹老匹夫所說的楊家後人。」

　　「你怎知道？」

　　「詹老匹夫那兒，在下已佈了暗樁，他們的舉動，盡在我掌握之中。可是這些天來，並未發現楊家有人出現。而這小狗的相貌，除面色如古銅外，無一不像當年的玉獅，已可斷定他即是楊家餘孽。」

　　「這次咱們全力以赴，捉住他就可分曉。」

　　「那傢伙功力出奇詭異，似乎日有不同，深不可測，不知其真才實學究竟如何，如要擒他，相當棘手。」

　　「必要時毀了他。」

　　「這不勞老哥擔心，此次已有萬全準備，如果沿途未能得手，準教他化為飛灰。」

　　「你想得不錯，哼！假使他不夠朋友，你仍然無奈他何，何況他身旁還有那幾個功力高不可測的狗男女。」

　　「如果他不上當，我敢和老哥你賭個東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英雄豪傑自命，義之所在，不顧生死，不信請拭目以待。」

　　「廢話少說，虎口崖火禪洞的事，可曾準備停當？」

　　「絕不誤事，已爭取了一天時間，在他們到達之前，定可先期完成。」

　　「但願一切如意。笑閻羅可曾在那兒出現過？」

　　「還未見到。」

　　「記住：每一個人必須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吞下一顆百毒絕命丹，以免被擒時熬不住酷刑，洩漏機密。」

　　「早已準備停當。」

　　「那兩個小狗真準備放掉？」

　　「不，是交換，最後他們仍難免一死。那四個丫頭，決定送上許州，少公子要她們，切記不可傷了她們。」

　　「主人是否同意了？」

　　「有少公子做主，主人根本不管這種事。」

　　「斬草不除根，來春又復發，少公子不怕日後？」

　　「笑話，你老兄老悖啦！落入少公子手中的女人，有幾個是活著的？」

　　「喂，和尚，那老花子的消息如何？」

　　「仍未得到確實消息，在開封不會有錯。」

　　「無為幫的事如何處理？」

　　「咱們別管，各行其是，休得纏夾，咱們可不管無為幫的鳥事，置身事外，大家脫出牽連。」

　　「好了，別說得太多。一切在明日了結，結果了楊小狗，咱們得全力對付詹老匹夫了。雖則主人要咱們暫緩下手，直待他們全牽上線，一一查出他們匿伏之處，再一網打盡或逐一撲誅，時間不短，但咱們的事多著哩。各位可以分頭行事，天色不早了。」

　　接著人聲漸杳，有一個走在最後，還在嘀咕：「怪事！主人為何如此急於誅去楊家後人？按理，無為幫該著急才對，逍遙道人才是正主人哩。」

　　「別廢話了，老兄，有許多事是不用深究的，知道內情反而性命難保，走吧！」

第十六章　直衝重伏

　　天剛破曉，神劍書生和絕筆生花、金眼虎，三人一馬當先，十一匹健馬出了東關，奔向偃師。

　　大雪已止，天宇仍然黑沉沉，寒風刺骨，酷寒難當。大雪覆蓋住一切，沿途沒有黃塵，沒有枯草，行人極稀，十來里人跡罕見。

　　出偃師便抄小道直奔西南，向群山深處奔去。

　　在入山處一座農舍裏，將馬匹寄在那兒，十一個男女一身勁裝，外罩披風，奔向崇山峻嶺。

　　大雪封山，樵徑小道全部不見。絕筆生花似乎極熟悉，領著眾人往上爬，往上爬。

　　山勢向東南蜿蜒而上，越上越高，連綿不絕，一片銀色世界。除了一些松檜以外，全都是堆滿冰雪的禿樹，一些懸崖絕壁上，倒還可以看到去年留下的枯草。

　　玉琦心懷警惕，他祖父在回龍谷遭伏，死於火攻的群雄有六十餘人，最後落得身死絕谷，所以他小心翼翼，處處留神。

　　有滿山的冰雪，賊人要想火攻是不可能的，至於絕谷，他更小心謹慎。

　　姜志中的江湖經驗更為老到，他居中策應，四女在他身後各相距三丈跟進。柏永年和玉琦緊躡神劍書生之後，互相保持警覺，分水獸周嵐斷後，兢兢業業趕路。

　　入山約有三十里地，已繞過十餘座山峰。分辨方位全憑風向和天空雲層的移動。

　　雪地裏爬山，不是愉快的事，要不是他們都身懷絕學，早該精疲力盡了。

　　這時，他們正攀上一座堆銀砌玉的古林。進入不到一里地，玉琦突然沉聲道：「且稍等。」

　　前面的絕筆生花和金眼虎同時回身，金眼虎道：「小兄弟，有事麼？」

　　「前面可能有人，也許咱們已鑽入賊人的陷阱中了。」

　　「怎見得？」

　　「請看右側樹枝，垂冰折斷的形狀。」

　　那兒，果然有一株大樹，齊人高的垂下冰柱，斷落了五根，斷痕極為明顯。

　　玉琦走到樹下，用腳輕撥地下的浮雪，深入半尺，果然撥出三根斷冰柱。

　　神劍書生惑然道：「賢弟，你怎知有人在前面，或者在這左近已佈了陷阱？」

　　「這事十分簡單，雪柱斷處高與人齊，且不止一根，定然有人在這兒滑倒撞折的。大雪封山，別無獸類，獸類亦無如許的高度。既然有人，絕不是普通人，看浮雪堆積深度計算，這人定然在三更後在這兒經過。三更後直至破曉，那時雪最大，破曉後即已停止，故有半尺深度。」

　　菁華亦已走近，她訝然問：「琦哥，你像是十分熟悉雪地的景況呢。」

　　「是的，我是在經年風雪中長大的。」

　　神劍書生似乎臉色一變，但沒做聲。

　　「那……那咱們進是不進？」金眼虎問。

　　「咱們分開一齊搜進。」姜志中說。

　　十一個人左右俱張，相隔兩三丈，穿林直上，向山脊上爬去。

　　※※※

　　就在他們分開搜進處後面個餘丈，兩株合抱巨木後，雪堆突然崩散，露三個全身裹在白色罩衫內，只現出一雙眼睛的人。其中之一低聲問：「是不是他？」

　　另一個決然地說：「沒錯兒，是他。那天我在大雪荒原中逃命，就是他和雙絕窮儒救我一命的。」

　　「沒錯麼？邱兄？」

　　「請相信邱某的神目。道長可要邱某前往招呼他一聲？」突然，他發覺對方眼中泛出了陰險之光，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又道：「道長不會對邱某……」

　　「請放心，貧道絕不會虧待你，等會兒尚須借重邱兄，招引他們入伏。」

　　「怎麼？你……道長要對他們不利？」

　　「正是此意。」

　　「不成！他是邱某的恩人，邱某豈能做此不仁不義之事？恕難應命。」他緩緩移動腳步。

　　「不成也得成，你別無抉擇。」老道兇狠地說。

　　「這斷然不可，邱某絕不出賣朋友。頭可斷血可流，邱應昌絕不辜負江湖客這光榮的綽號。」

　　「哼！你可曾想到後果了？」

　　「邱某也是道長的朋友，假使要想出賣你，請問道長有何感想？」

　　「這又當別論。」

　　「世間仁義二字，放之四海皆準，並無別論可言。道長，請珍重，邱某告辭。」他略一抱拳，人已向側飛射。

　　豈知他快，旁邊一直沉默的人更快，飛出一塊雪團，擊中邱應昌的左胸，他「嗯」了一聲，仰面摔倒。

　　老道飛掠而出，一把將邱應昌提起，殘酷地獰笑說：「你要不依言行事，勢將死活都難。」

　　「邱某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牛鼻子你少打歪主意。」

　　「貧道不信你能抵受分筋錯骨的慘刑。」

　　「你小看邱某了，哈哈……」他突然發出兩聲狂笑。

　　可是第三聲還未笑出，老道已伸手點了他的啞穴。

　　突然颳來一陣狂風，老道只覺手中一輕，提著的人已經不見。對面三丈外，屹立著一個手持盤龍拐，銀髯皓首的老頭兒，正挾著邱應昌，咧著嘴向他微笑。

　　老道突然打一冷戰，不住後退，顫抖著說：「你……你……你是恨天……」

　　「不錯，恨天翁伊朋正是老夫，老道你眼力不差。」老頭子微笑著答。

　　老道猛一擺手，和另一個賊人沒命似的向林中一竄，兔子似的竄走了。

　　恨天翁提著人，又不敢丟下他，樹密雪多，也不好放膽追趕，只好挾著人走了。

　　不久，老道和那人重又出現。老道說：「快去通知他們，那楊小狗果是楊家餘孽，務必迅速下手，死活不論。」

　　兩人各分東西，隱身林中不見。

　　※※※

　　玉琦和眾人搜了五六里，不見人蹤。金眼虎淡笑道：「小兄弟多心了。咱們快攀上山脊啦！快點兒。」

　　語音剛落，下面林中已傳來邱應昌的兩聲狂笑。

　　「咦！果然有人。」姜志中變色地說。

　　「往回搜！」玉琦說。

　　「不！搶山脊。」姜志中攔住他說：「咱們趕回去也來不及了，反而身陷重圍。」

　　「小侄先上。」玉琦又想先闖。

　　「快！」金眼虎叫，首先在前領路。

　　眾人登上山脊，透過一口長氣，由這兒往西南眺望，山連山一座比一座高，入雲的山峰比比皆是；樹影甚少，全成了銀妝世界。

　　絕筆生花指著遠處一座插雲奇峰說：「瞧那兒，就是虎爪山。最高那座奇峰，乃是中趾，兩側各有兩座小峰，向北伸出，像一隻虎爪；山麓百丈，露出極為稀少的青色石崖，寸草不生。秋深之際，紅土上野草枯黃，樹影如斑，下面青石嶙峋，像煞爪甲，所以人稱虎爪山。」

　　「還遠著哩！」玉琦沉聲說。

　　「由這兒繞山谷前往，約有六十里；如果爬山脊，則有九十餘里，還得時升時降。諸位是走山脊呢，抑或走山谷？」絕筆生花問。

　　「走山脊。」玉琦堅決地說。

　　「這就走！」絕筆生花似乎斷定小伙子必定要走山脊，所以向右便走。

　　走山脊，不但可以將四周景況盡收眼底，要想在山脊上埋伏截擊，也不是易事。

　　十一個人魚貫而行，前後相距丈餘；只是位置稍有變更，玉琦已進至絕筆生花之後。

　　半個時辰後，前面山脊下降，向下是一座密林，參天巨松上，覆住了沉重的白雪。巨松林面積極大，直延至對面山脊中部。再看虎爪山，已是不遠。

　　絕筆生花身形加快，向下急掠入林。玉琦略一打量，即跟蹤掠下。

　　下降百十丈，玉琦突然說：「血腥！下面有人畜死去不久。小心了！」

　　果然不錯，松林底部，零亂地擱了八具屍體，散處在十六丈方圓之內，死狀極慘。屍體身穿白色勁裝，戴白色頭罩，腦袋全被砸碎，身上的兵刃全未及撤出。紫色的血液已結成冰塊，人已僵硬。

　　「這些人死去在三個時辰以上了。」玉琦說。

　　姜志中細察半晌說：「下手之人，功力之高駭人聽聞，每一掌皆用的是隔山打牛神功。難道說，有少林派的高年長老在這兒出現麼？這些屍體定然是準備對付我們的人，被人突然現身，用極高的內家真力發掌擊斃的。」

　　神劍書生臉上表情木然地說：「有人在暗助我們。」

　　突然，玉琦和菁華同聲叫：「各佔方位，拔劍！」

　　玉琦並飛快地拔下一具屍體的一支長劍，奔向正南。

　　十一個人剛佈成圓陣，四面八方已響起踏雪之聲。

　　「桀桀桀……」正南響起極為刺耳的淒厲長笑。

　　「哈哈哈……」北面的狂笑亦劃空而來。

　　「呵呵！送死的來了。」正東也有了人聲。

　　「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正西也發出洪鐘也似的朗吟。

　　一陣沙沙的踏雪聲，從四周古松幹後傳來，終於現出了與屍體同樣打扮，看不見真面目的白衣人。

　　姜志中站在正北，他傲然環顧四面合圍的人，緩緩撤下他那根八尺長的蛟筋鞭。

　　「哈哈哈……」他也發出一聲長笑。

　　「哈哈哈……」玉琦同樣豪壯地大笑。兩人用丹田發出的笑聲，宛若九天龍吟，震得松枝上的冰雪，撲簌簌跌落，像一陣冰雨。

　　「好朋友，意欲何為？」神劍書生大喝，聲如炸雷，冰雪受聲波一震，落下更多。

　　在這冰雪飛墜的當口，玉琦猛地向左一閃，手中接了兩根冰枝，突然反手上扔，同時沉喝道：「下來！」

　　在他左閃的剎那間，三枚雪亮的三棱鏢射入他先前立身之處，沒入深雪之中。

　　喝聲剛落，頭頂枝叉上響起兩聲慘叫，接著冰雪急落，兩個白影砰然墜地。

　　三枚三角形的閃亮銀光，像三隻白蝴蝶，從另一株古松上飄下，飛向姜志中的後心。

　　在中間策應的是菁華和茜茵，菁華突然側身掠出，寶劍一伸，點向三枚奇異的暗器。

　　三枚白色的三角形暗器，在劍尖前掙扎、迴旋、升沉、翻滾，可是始終脫不出劍上所發的吸力範圍。

　　「雕蟲小技，還給你們！」她長劍向外猛揮。

　　三枚暗器真聽話，突以更疾的勁道，在半空劃一半弧，從斜方向射入飛來之處。

　　「哎……」林木深處淒切的叫聲又起，「砰砰」兩聲悶響，跌下兩個同樣打扮的人。

　　這四人斃墜之時，恰在神劍書生朗喝之後。賊人們似乎全皆一驚，沒人回答。

　　玉琦略一估計，對方最少也有三十人以上，這數字雖夠龐大，可是在實力上並未佔得上風。

　　他舌綻春雷，霍地叱道：「再不說明來意，必定格殺無赦。」

　　對面一個短小精壯的蒙面人，咯咯大笑道：「笑閻羅的門下，要引你們進入陰曹地府。」

　　玉琦大踏步走出，厲聲問：「你們將本大爺的同伴置於何地？說！」

　　「也在陰曹地府。」

　　「主人笑閻羅何在？」

　　「陰曹地府。」

　　「大爺請他出來答話。」

　　「你可到陰曹地府請。」

　　「這是你們迎客之禮麼？」

　　「正是陰曹地府之禮。」

　　「引路。」

　　「陰曹地府要你自己去找。」

　　「你要試大爺的劍？」

　　「閣下貴姓？」這傢伙拖夠了，方言入正題。

　　「姓楊。」

　　「可叫玉琦？」

　　「正是大爺的大名。」

　　「你就是正主兒，陰曹地府閻羅殿的貴賓。」

　　「哦！原來你們是沖楊某而來。」

　　「你猜對了，納命或投降，任君選一。」

　　「大爺選你的腦袋。」玉琦踏進三步。

　　「你小子休慌，自有人要摘下你的瓢兒當溺器。」蒙面人也舉起手中子母雙環，側身欺近。

　　「哈哈！你們怎不倚多為勝，一擁而上？」玉琦大笑著迫近八尺，劍尖垂至左足尖之前。

　　「收拾你這幾個小輩，還用得著一擁而上？」蒙面人傲然地答。

　　事實上林中空隙不大，絕不宜於群毆，一擁而上反而礙手礙腳，枉送性命。

　　這時，四面八方都有人挺刃向圈子欺近。但目光全落在玉琦這一面，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菁華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玉琦道：「琦哥速戰速決，事不宜遲，遲則有變，恐誤大事。」

　　玉琦恍然大悟，這時豈能耽誤？劍尖突然從左足尖向右略移，他要用師子尊者的神奇三劍。

　　蒙面人雙環突然在身前一合，「叮」一聲朗鳴，突然迅疾地化為無數光環，急搶而至。

　　罡風呼嘯，環影幻化一圈圈光影，如虛似幻一湧而至，漫天徹地攻到。

　　玉琦屹立如天神當關，不為雙環的撞擊聲所惑，更不為萬千環影所驚，覷個真切，倏然一劍疾飛。

　　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只見銀光一閃，從右旋轉而升，身劍不分；只一瞬間，慘變已生。

　　「叮叮……」數聲雙環自行相撞聲乍起，兩道光環破空飛射「噗噗」兩聲鍥入巨樹之中，環入木大半，只露出半尺多的環柄在外。

　　玉琦的身形，落在蒙面人身後，面向外面賊人，仍是未動手前的姿態，似乎並未發生任何事故一般。

　　而蒙面人上身一陣輕晃，以手按胸。在他肩胸腹之間，共有八九個劍孔。終於，他眼珠似乎要暴出眶外，喘出最後一口氣，雙手一鬆，「砰」一聲向後躺倒，腦袋瓜正在玉琦足跟後不到三寸。

　　慘變發生於瞬息之間，在場的人誰也沒看清玉琦是如何運劍的，有人發出一聲驚呼，大多數的人都怔住了。

　　「好小子，你這劍法值得驕傲，老夫且領教你的絕學。」另一名蒙面人挺劍而出。

　　「呔！那小伙子也別閒著。」有一名高大的蒙面人，縱出用劍向神劍書生一指，向他叫陣。

　　神劍書生施施然倒垂著劍上前，若無其事似的說：「和你們這些無名小卒，藏頭露尾的下三濫人物交手，大大地有辱大爺的名頭。可是你既然叫陣，大爺又不得不應付應付，成全你，朋友。」

　　這兩人還未接觸，另一面戰鬥已經結束了。

　　玉琦橫定了心，一不做二不休，萬萬拖延不得，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一個算一個，這兒用不著理喻，除了你死我活一拼之外，別無解決之途。

　　不等對方撲到，他立採主動，搶制機先，一聲沉喝，人如狂獅舞爪，劍似怒龍矢矯，猛撲而上。

　　蒙面人功力驚人，劍氣直蕩三尺，劍嘯之聲刺耳，大吼一聲，劍發風雷，萬千寒芒飛射，身劍合一旋舞而進，攻出一招「駭浪驚濤」，寒氣直迫三丈外。

　　一連串令人心魄下沉的劍嘯迸發，但見玉琦的淡淡身影一升一沉，緊逼著下面的蒙面人貼地盤舞，奇奇怪怪扭曲騰躍的劍影，急劇地糾纏成一團。

　　蒙面人的雄勁劍氣，將襲到的劍影一一震開，可是劍影像是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終於，他盤旋著的身軀一緩，連抖顫數次，身形倏止。

　　玉琦已在丈外飄然落地，垂劍側身注視。

　　蒙面人以劍支地，左手按肩。他雙肩和後腦，鮮血已染透了白衫，踉蹌後退。

　　「噗」一聲，他的劍失手墜地，抬頭向天，閉著眼吸入一口氣，虛弱地說：「我……我內力比他強，可是他……他的劍法委……委實……」他話未完，已經斷氣，人向後跌倒。

　　同一瞬間，神劍書生已和另一蒙面人拼上了。蒙面人的功力，也將登堂入室，劍術火候亦十分老到。人一接觸，劍出千朵白蓮，狂飆倏發。

　　神劍書生不輕鬆了，他的劍勢雖十分兇猛，絕招似若長江大河滾滾而出，著著爭取機先。可是蒙面人的功力不下於他，一招連一招，一劍趕一劍，八方飛旋，化招攻招記記不離要害，十分狂野潑辣。

　　兩人各攻三十餘招，換了三五十次方位，依然緊纏不捨，雙方俱未露敗象。

　　所有的人皆已看出，神劍書生似乎要稍高半籌，遲早他會搶得優勢的。在這生花一髮的緊要關頭，他的神態未露絲毫感情，臉部肌肉每一顆細胞都凝結了，每一根歲月刻劃下的線條，沒有絲毫抽動。

　　更可異的是，他的左手置於身後，並未引劍訣助身軀的平衡和以訣輔劍制敵，即是說，他實際上只用一隻手，無形中功力大打折扣。

　　玉琦心中暗自忖道：「楊大哥未免太大意了，雙方功力相當，勢均力敵，他為何不用劍訣相輔？哦！也許，他為了保全神劍的令譽，而不得不如此冒險吧！」

　　而姜志中神目如電，他已看出蹊蹺，在幾次險招中，神劍書生的左手分明已經挪出，但卻又無力地收回，似乎左手有點不便。他也在想：「這人左手似乎受傷，卻不曾聽他說起哩。」

　　菁姑娘關心乃弟安全，可不願眼看他們拖延，她一揮長劍，嬌喝道：「闖！斃了他們。」

　　「趙姑娘，別忘了江湖規矩。」金眼虎亮聲兒叫。

　　「咱們不是拖時間來的。江湖規矩他們該一對一比拼。讓他們上來十一名，殺！」姑娘叫，首先揮劍向外闖。

　　霎時人影縱橫，刀光霍霍，劍影飛騰，十一頭瘋虎向四面急衝，立時血肉橫飛。

　　菁華向外一衝，迎面兩支長劍襲到，一攻她的肩頸，一攻她的腹下，招式極為下流。

　　這一下可把她激怒得像頭母大蟲，一聲冷叱，寶劍上下飛射，攻出一招「天地交泰」。

　　寒芒一合，兩賊頭飛腹裂，姑娘飛越雙屍，攻向前面兩名蒙面賊。在越過一株大樹下的瞬間，一把鬼頭刀從樹根下掃到她的後腿部。而樹上也射下三支袖箭，來勢奇疾奇猛，眨眼即至。

　　她總算是技臻化境的一代英雌，左足一屈一提，將後面襲來的鬼頭刀踢飛，長劍一拂，三支袖箭被震飛兩支，左手抄住最後一支，信手上扔。

　　兩把劍也在這一瞬間攻到，仍是一上一下。

　　「殺！」她怒叱。

　　「哎唷！」樹上有人叫喚，冰雪下墜，也有人往下跌。

　　「哢嚓！」前面兩個蒙面人劍斷頭落，屍身仆倒。

　　玉琦那一面也相當輕鬆，他不慌不忙，向茜茵姑娘身畔移，她功力最弱，對方全是百中選一的高手；一比一，她略佔上風，一比二，她勉強支持；所以他要保護她的安全，不離她的左右。

　　兩株大樹後，三個高大的蒙面人，兇狠地撲到，兩把劍一張混元牌，來勢洶洶。

　　「茵妹，緊隨著我。」玉琦叫，一帶她的左臂向旁一閃，從容一劍揮出。

　　三個人本是同一瞬間從樹後撲出，玉琦的向右一閃，便將另兩人撇開，那一劍已將一個使劍大漢右臂卸了。

　　姑娘會撿死魚，她已搶出加上一劍，貫穿那人的後心。

　　也在這一瞬間，混元牌已迎頭砸到。姑娘拔劍後退，混元牌跟蹤而上，一招「肩擔日月」向上一個挑，左手的單刀已從下方遞出。

　　「錚」一聲暴響，姑娘的劍擊中混元牌，被崩得向上一揚。姑娘只覺手腕酸麻，向後退了兩步，單刀已到了她的腹前，眼看便得貫腹而入。

　　玉琦急了，長劍已被另一人纏住，他人急智生，猛地向後一仰，「金鯊穿波」向後翻倒竄，「叮」一聲反掌擊中單刀，免了姑娘一厄。

　　賊人大怒，混元牌一記「泰山擊卵」向下猛壓，擊向玉琦仰身未正的腹部。

　　可是他忘了玉琦的長劍。「噗」一聲悶響，混元牌擊中玉琦的小腹，玉琦的長劍，也將賊人揮成兩段。

　　「哎……琦……」姑娘大叫，向前一仆。

　　「小心背後！」玉琦身軀被混元牌擊落地面，他並未受傷，內力修為火候已夠，鐵牌沉重的一擊他挨得起。可是姑娘心膽俱裂向他撲來，只道他已被擊扁了哩！卻忘了身後賊人的長劍，已閃電似遞到她的後心。

　　玉琦百忙中無法起身援救，猛地脫手將劍扔出。

　　姑娘撲勢未止，仆倒在玉琦身上。玉琦的長劍，已貫穿了賊人的心窩。

　　「茵妹，退！」玉琦抱住她向左飛掠，另一名剛撲到的賊人，三枚瓦面鏢正打在玉琦剛才躺下之處，好險！

　　姑娘一聽玉琦仍能說話，而且抱著她躍起，心中一寬，精神大振。

　　玉琦放下她，伸手在地下拾起另一把長劍，一聲怒叱，猛撲發鏢賊人。

　　十一條瘋虎只片刻間，共宰了二十名以上的賊人，另十命名仍拼死狂攻，不敢逃命；也許他們未奉撤走的號令，只有死在這兒了。

　　「抓一個活的。」玉琦叫，長劍一絞一崩，左手搶進，一把扣住那人的右肩。

　　賊人劍被崩飛，迎面就是一劈掌，擊向玉琦左耳門，左手一招「小鬼拍門」，攻向玉琦胸脅。

　　玉琦沒理他，左手用了五成勁，掌劈在耳門上不到三斤力，胸前那一掌像是替他趕蒼蠅，不起絲毫作用。

　　他拇食指一扣，將肩井穴制住，這是三十六大穴之一，用多半分勁，就擒不到活人了。

　　遠處響起一聲長嘯，聲如殷殷雷鳴。餘下不死的賊人，這才紛紛隱身入林逃命。

　　賊人一走，眾人不敢追襲。菁華姑娘、姜志中、逸電姑娘、神劍書生、玉琦，共擒了五名蒙面賊人。

　　可是當他們將賊人帶到一塊空地上時，除了神劍書生所擒的賊人以外，其餘四名全都死了，他們的口角，沁出一條黑色的血絲。

　　玉琦驚道：「笑閻羅果然殘忍得已毫無人性了，早已給他們服下了逆經奇毒。」

　　「怎見得？」菁華驚訝地問。

　　「這種毒藥絕不能點穴，三十六大穴任何一穴被制，血脈立即回流聚於心脈，毒藥一多，心脈即迸裂而死。楊大哥所擒賊人，定然沒制住他的三十六大穴。」

　　神劍書生笑道：「我用擒拿術制住他的。」他仍一手扭轉賊人的右臂肘。

　　「啊！我點了這賊人的七坎穴。」菁華搖頭說。

　　「我點的是期門。」逸電也說。

　　「我更糟，點了這死鬼的靈臺。」姜志中苦笑。

　　「有一個就行啦！」神劍書生說，將賊人面罩拉下，現出一張驚恐萬狀，色如死灰的中年人面孔。

　　「笑閻羅可在山中？朋友，你最好實說。」神劍書主冷冰冰地問。

　　賊人渾身戰慄，惶然地答：「在……在……山中。」

　　「在哪兒？」

　　「虎爪山，就是前面那五座峰頭。」

　　「前晚被擒來的兩位少年人，目下何在？」

　　「在虎爪山。」

　　「呸！誰不知在虎爪山？我問你他們在虎爪山的那一處地方，他們目下可好？」

　　「在中峰後面虎口崖，目下他們仍受到優待，就等你們前來一起處治。」

　　「閣下如果不想死，帶我們前往。」

　　「小人願意。」賊人的神色已經穩定下來了。

　　「在前領路。」神劍書生放了手。

　　賊人揉動者右胳膊說道：「這兒有一條山谷，可直繞到中峰之下。」

　　「在哪兒？」

　　「由這兒進入谷地，約五里外便可找到。」賊人一面說，一面向東面下坡處走去。

　　姜志中突然說：「楊老弟，讓在下問他一問。」說完，飛步搶出。

　　可惜晚了，由樹上面突然射下三道電芒，齊貫入賊人的天靈蓋，賊人仰面便倒。

　　菁華第一個騰身凌空直射，上了樹梢。

　　「哪兒走？」她向一個飛逃的白影追去。

　　「追！」神劍書主大叫，首先躍上樹梢。

　　不由眾人不追，先後躍登林梢。只見三條白影，流星似的向谷底瀉落，在林梢飛躍，連雪花也未震落一顆，他們的輕功確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

　　玉琦將劍塞在腰帶中，挽起茜茵的纖手說道：「茵妹，用飄字訣。」

　　他帶著姑娘，身法仍比神劍書生快。他卻沒留意神劍書生在他超越的剎那間，眼中那陰險的寒芒冷電，正射向他的背影，而且還挫了一次牙。

　　降下山谷，前面的三個白影，在他們行將追及的瞬間，突然落下密林中不見。

　　密林的前面，有一處空曠荒地，荒地後，雙峰夾峙，只有百十丈寬的谷口，怪石林立，上面有飛崖三兩，但大多數仍是並不峻峭的山坡，阻不住人向上攀登，雖則雪滑不易留足，在高手眼中，卻算不了一回事。

　　谷向東南延伸，可以看到有一半山峰隱在雲中的虎爪山。前面並沒有高山，疥以擋不住視線，看去已是切近。

　　他們全部停步不前，你看我我看你。

　　※※※

　　原來谷口左右兩座巨石上，各安了一個高有三丈的惡鬼，看去定是石造的。惡鬼手執雙股叉，獰惡已極，十分神似。反正誰也沒見過鬼，只消像那麼回事就夠駭人的。

　　而後面一處懸崖上，有一塊光滑的石照壁，上面刻了四個三尺見方的擘窠大字：「極樂之門」。

　　大家心中都在想：「走這兒呢，還是另覓他途？」

　　第一個打退堂鼓的人是神劍書生，他說：「這兒兇險，咱們救人要緊，犯不著冒險，誰知那裏面安有什麼歹毒玩意？」

　　第一個上當的又是玉琦，他說：「既然這兒是到虎口崖的秘道，咱們非走不可。」

　　驀地裏，山谷內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像是人聲，卻又淒厲抖顫毫無人氣，但字語尚可分辨：

　　「極樂之門，盍興乎來！」

　　「極樂之門，盍興乎來！」

　　「極樂之門，盍興乎來！」

　　接著，又響起了午夜梟啼般的厲笑：

　　「桀桀桀……」

　　「格格格……」

　　「極樂……之門……盍興……乎來……」

　　語音愈拖悠長，在長空搖曳不定，似乎左飄右蕩，像是幽靈飄逸。

　　「那是人聲。」金眼虎沉聲叫。

　　「當然是人，誰真見過極樂世界的鬼魂？」神劍書生冷冷地發話，接著哼了一聲。

　　絕筆生花聳聳肩說道：「那谷中陰森森鬼氣沖天，不是極樂世界而是地獄，咱們還是避開為妙。」

　　姜志中突然說道：「那傢伙的話靠不住，如果虎口崖在中峰後山，距這兒至少還有百十里，爬上虎爪山也得兩個時辰。笑閻羅如在這兒向咱們攔截，斷無是理。」

　　「姜兄之意是……」神劍書生說。

　　「虎口崖定然在虎爪之前，絕非山後，也許就在這極樂之門山谷的底部。」

　　「極……樂……之……門……盍……興……乎……來……」鬼聲又起，逐漸去遠。

　　遠處，突又傳來隱隱的長笑聲：「哈哈哈哈……」聲源極遠，似在中峰與右側第二峰之山脊中破空傳到。

　　「呵呵呵呵……」笑聲雖異，但毫無疑問乃是同一人所發，同一方向傳到。

　　怪！笑聲一起，萬籟俱寂，淒厲的叫喚聲和先前梟啼一般的怪笑聲，頓告消失。

　　玉琦只覺熱血沸騰，豪氣駿發，豪邁地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既然來了，已沒有退縮的可能。兆祥元真兩弟，可能命在須臾，即使是虎穴龍潭，咱們也得一闖。」

　　姜志中向神劍書生三人抱拳一禮，正色道：「承諸位盛情，義薄雲天，甘冒鋒鏑之險，伴送我等前來，此情此義，姜某永銘五衷。目下已抵地頭，危機四伏，在下將與家小姐入谷救人，請三位兄臺留步……」

　　神劍書生搶著說：「姜兄未免見外了。玉琦弟乃是楊某的知交，相處雖暫，卻情義深厚，不下一輩子的交情。在下必須伴同玉琦弟一走，刀山劍海，何足懼哉？」

　　他又轉身對絕筆生花和金眼虎說：「兩位賢弟請返回河南府，傳信五臺楊家堡，代我向家父稟明，如果在三月內未返，則已喪身虎爪山笑閻羅之手。是否前來收取愚兄屍骨，兩位賢弟可自行斟酌。」

　　「大哥要咱們做無義小人麼？」絕筆生花高聲問。

　　「非也，要是全陷在這兒，何人通風報信？」

　　「那小弟可伴同大哥前往，鄒二哥一人回去也就夠了。」金眼虎說道。

　　「不成，一人闖出不是易事。請聽愚兄所託，走吧！」神劍書生斷然地說。

　　兩人略一沉吟，最後絕筆生花道：「小弟遵命，大哥多保重，小弟在河南府恭候佳音。」兩人向眾人告別，道聲珍重，分道揚鑣。

　　姜志中直待兩人去遠，方對神劍書生道：「楊兄雲天高義，在下千言萬語不足言謝。」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乃是俠義門人應為之事，何況在下與玉琦弟忝在知交？自己人，言謝未免見外了。」

　　玉琦插口道：「大哥，小弟將永記大哥今日之言。」他虎目中充滿感激的光華，幾乎現出淚光。

　　神劍書生微笑不言，伸右手拍拍他的肩膀。

　　姜志中突然說道：「楊兄的左手，是否有點不便？」

　　神劍書生笑道：「是的，昨夜在下曾與鄒兄弟到翠雲峰一走，想找河南府劍術名家翠雲觀主探問消息，又巧逢毒無常廝拼百招，不慎被震傷腕脈，留在翠雲觀將養。昨晚客店賊人騷擾一夜，在下未克參與捉賊，深感抱歉。」

　　「大哥運劍不是有妨礙麼？我看……」玉琦關懷地問。

　　「不打緊，賢弟放心。天色不早，咱們該往裏闖了。」

　　「是啊！大哥，咱們倆領先。」玉琦拔劍說。

　　「不！由我領先。」姜志中攔住他說。

　　「志中叔，你是中心人物，全隊主宰，該讓小侄領先。大哥，我們走！」

　　「走」字一落，即飛縱而下。

　　神劍書生一聲長笑，也飛掠下林。

　　姜志中突向菁華低聲說道：「小姐，喚玉琦上來。」

　　菁華莫名所以，但仍然亮聲兒叫：「琦哥，且等會兒，小妹有話說。」她向他招手。

　　玉琦已落下地面，隨即向上疾升，到了她身側，正想說話，耳中已傳來志中以傳音入密之術傳來的語音：「賢侄，注意不可讓任何人接近你的身邊五尺之內，即使是我或者是小姐，皆在任何人之列，記住，隨地隨處，皆須嚴防出其不意的暗襲。」

　　「小侄知道。」他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菁華卻說：「琦哥，小心謹慎，不可貿然亂闖。」

　　「愚兄小心就是，請注意照顧茵妹。」他又向茜茵道：「茵妹，切記不可遠離華妹身畔。」

　　「琦哥放心，請注意你自己。」茜茵感情地輕答。

　　玉琦頷首作為答覆，重新躍下，與神劍書生並肩一站。他為人率直，並未留意神劍書生臉上的神情。

　　兩人展開輕功，直撲谷中。後面十餘丈，姜志中和菁華茜茵三人居中，飛虹、逸電與柏、周兩人斷後，分三批向谷口走去。

　　看看到了谷口，左右兩具巨大的惡鬼像，栩栩如生，似乎作勢撲來，躍然若動。

　　神劍書生臉色似乎略顯蒼白，腳步略緩。玉琦信口道：「這裏面可能設有許多機關埋伏，幸而大雪紂山，雪厚不下五尺，一切巧妙玩意定已失效。大哥，咱們放小心些，相信絕無風險，除了有人在暗中弄鬼。」

　　「是啊！可怕的是人。笑閻羅乃是宇內兇名昭著、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也只有他最為可怕。」

　　「真正可怕的不是像笑閻羅這種兇人，而是那些令人看不見而陰險刻毒的小人物。」玉琦信口說。

　　神劍書生扭頭注視著他，銳利的目光，在搜尋捕捉他臉上的表情。但玉琦臉向谷口，沉著地注視著惡鬼石像，腳下漸緩，輕得像棉絮滾過石面，雪地上沒留下絲毫痕跡，他的輕功已到了凝氣躡空之境了。他臉上的表情，也像天空中的雲層，瞬息萬變，可是外表仍陰沉沉地。

　　兩人小心翼翼經過兩具惡鬼像下，神劍書生突然指著前面二三十丈外疏林中，騰起的淡淡的霧氣說道：「賢弟，那是毒霧。」

　　玉琦笑道：「不是的，在如此酷寒之下，使用毒物花費太大，絕不可能大量使用。那是地底熱流蒸發寒氣而成的水氣，這一帶山林之下，定然藏有地火精英。」

　　兩人經過「極樂之門」的石崖下，急急移向疏林。林木稀疏，每一株巨樹皆大有兩人合抱，矗天而起，每一株相距皆有三丈以上，將山谷遮蓋住了。如果不是嚴冬，這山谷定然葉茂草深，鬼怪食人。

　　距疏林還有三五丈，突然林緣前一座小雪丘似在向上升，冰雪崩裂，碎雪飛射。

　　兩人倏然止步，運功護身戒備。

　　小丘高約丈餘，冰雪散飛激射後，現出三個令人心驚膽跳的怪物來，乍一看，膽小朋友準被嚇死。

　　中間，是一個身高丈二的龐大無常鬼，是黑無常。他一身黑喪袍，腰束粗大的鐵鏈，沒戴高帽，披散著蓋肩長髮，臉如鍋底，八字銅鈴眼，鼻尖兒不見，只見兩個大洞孔。下頷被拉下半尺，吊著一根猩紅的綢緞假舌頭。

　　按理黑無常是不說話的，只負責捉拿鬼魂，所以他手上舉起一塊沉重的勾魂牌，上面用紅漆寫了四個大字：「你來了嗎？」

　　黑無常的左右，是兩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身高近丈，粗大雄壯，像兩頭大熊，渾身寸長的白毛，仍沾有許零碎雪花。它們的頭卻不像熊，倒有八成兒像獨角蛟首，額生獨角，雙睛奇大，巨大的血盆口中，利齒森森，口角旁有觸鬚，無耳。整個頭部足有芭斗大，遍生青綠色的濃密剛毛，只能看到毛下隱約現出的棕黑色皮膚。

　　獨角怪物的上肢，粗如木柱，爪色赤紅如火，長度在半尺以上。

　　三個鬼怪一現身，大踏步向前跨進四步，齜牙咧嘴，沖玉琦和神劍書生揮舞著手足。

　　「噫！這是啥玩意？」十餘丈後的姜志中駭然大叫。

第十七章　義無反顧

　　玉琦和神劍書生並未膽怯，屹立不動。

　　姜志中驚叫後，驟然止步，菁華關心玉琦，便待奔向前面。

　　志中伸手攔住她道：「不可亂了章法，且稍待。」

　　黑無常和兩頭怪獸，見他們全部止步，卻沒有轉身逃命之意，似乎一呆。隨之，兩頭怪獸發出兩聲號角似的狂吼，搖搖晃晃分左右抄出。黑無常也發出嘿嘿獰笑，長長的假舌不住搖晃，向前欺近。

　　神劍書生似乎有點心怯，他退後兩步，即向玉琦靠近，手中劍徐徐舉起。

　　玉琦突然向前一躍，截住黑無常，厲聲道：「閣下裝神弄鬼，嚇不倒敢於深入虎爪山的人。讓開！」

　　黑無常「呸」一聲將假舌吐掉，「唰唰」兩聲，兩隻假腳突然向玉琦飛砸，來勢奇猛。

　　玉琦不閃不避，長劍左右輕撥，將兩隻假腳帶得向側急飛，反向兩頭怪獸射去。

　　這一瞬間，黑無常長袍下襬自落，丈二的身材只剩了八尺，身軀還未落地，手中勾魂牌向前一伸，隨著兩段假腳之後，向前疾撲。

　　玉琦後面的神劍書生，也突用極為迅疾的身法，劍尖前指，向玉琦身後衝上。

　　「哎……」菁華驚叫一聲，挺劍疾射神劍書生後心。

　　兩側兩頭怪獸，也在同一瞬間，由左右撲向玉琦，四爪前伸猛撲而至。

　　也在同一瞬間，姜志中手一揚，兩把飛魚刺電射而出，向兩怪獸飛去。

　　黑無常在玉琦長劍一撥之際，勾魂牌已經劈面遞到，而他那黑色大袖中，飛出一叢淡淡的透明飛針。在這種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任誰也不會注意袖底飛出的針雨，只會將注意力放在勾魂牌上。

　　可是玉琦的天賦大異常人，機智超人一等，他不但已看出勾魂牌有異，也發覺牌下的細微電芒來勢洶洶，更感到身後劍氣壓體。

　　事實上已沒有他多作考慮的時間，求生的本能令他斷然應變，他再次使用疊骨法，向側急倒趨避。

　　在三方險惡無比的急襲下，他身軀突然變成高不足三尺的侏儒，而且像鬼魅似的向側倒地，但見褐影一閃，他已側射丈外去了。

　　真巧！左方那頭怪獸正雙爪按腹，仍以迅疾的速度衝到，人獸相接。

　　姜志中飛魚刺出手，人向前急掠。兩道電芒急射，左面那頭怪獸似乎沒將射來的電芒看在眼下，右爪一拂，想打落電芒，身軀仍向玉琦猛撲。

　　飛魚刺被巨爪一拂，突向下一沉，「嗤」一聲斜鑽怪獸腹下，那兩張本是收摺著的薄翅，在鍥入怪獸無比堅韌的腹革時，「咔」一聲突然一張，整個飛魚刺沒入怪獸腹中去了。

　　怪獸突發出數聲奇怪的嗯哼，雙爪掩著裂開了腹部，卻無法止住衝勢，仍向玉琦撞去。

　　玉琦還不知怪獸已經受傷，臨危拼命，倉卒間一劍猛揮，並一掌登出。

　　這一劍一掌，他已用了全力，不僅人獸難以禁受，大石頭也挨不了這雷霆一擊。

　　「啪噗」兩聲，劍掌一擊而中。由響聲中可以聽出，似乎擊在敗革上，劍並未砍入怪獸肌膚。

　　怪獸一聲未吭，被震得倒退丈餘，「砰」一聲響，摜倒在雪地裏，中劍掌之處，白毛飛蕩。

　　姜志中也恰好趕到，伸手去拔已沒入獸體內的飛魚刺，突然冷笑道：「是人裝的！」

　　在玉琦突然以疊骨法脫身的瞬間，神劍書生駭然大驚，不僅玉琦已在他劍尖前消失，迎面的無數飛針已一閃即至，勾魂牌也隨後疾推而來。

　　幸而他是由玉琦後方稍左之處撲上的，而且後距五尺，在絕頂高手說來，足以有閃讓的時間。

　　他也向左一晃肩，一聲虎吼，右手寶劍一振，騰升起千朵白蓮，將右半身全部護住了。

　　後到的姑娘也到了，另一半飛針找上了她。只見她纖掌一揮，飛針如被磁鐵所吸，大部倏然墜地。而劍尖前的十餘枚，卻回頭反飛，倒襲黑無常鬼。

　　她的劍尖，原是指向神劍書生，但眼前景況卻令她一偏劍鋒，轉向黑無常。

　　原來神劍書生用劍氣震飛飛針，身形又進，攻向黑無常的右脅，一招「花中吐蕊」連攻五劍，卻五劍如一，從對方腰脅攻入。

　　「要活的！」姑娘嬌叱。她寶劍一振，勾魂牌立被震飛，扣指一彈，一縷銳風急襲無常的胸膛璿璣大穴。

　　無常鬼向右一閃，伸手去拉腰中鐵鏈，「嘩啦」一聲，向外抖出，飛砸姑娘的電芒。

　　神劍書生的劍，本來從無常鬼的腹部擦過，一招落空。可是聽姑娘一叫「要活的」，他眼中殺機立現，向左一旋，招變「蘇秦背劍」，錯在鐵鏈下，再向內一揮。

　　這剎那間，鐵鏈無聲而斷，已被姑娘削斷挑飛。

　　神劍書生那一劍，將黑無常的肚腹橫剖了一條大縫，肚腸外湧。

　　黑無常向後一踉蹌，右手鏈把墜地，左手在掩向腹部之際，「得」一聲掉下一個灰黑色的五寸長針筒。他用左手掩腹，用淒厲的語音顫聲叫道：「少……公……你……」

　　「砰」一聲巨響，他倒下了。

　　菁華收劍旋身，鳳目中突然射出直可透人肺腑的寒芒冷電，橫劍當胸，盯視著神劍書生。

　　神劍書生打一冷戰，收劍拱手道：「抱歉，趙姑娘，在下失手了。」

　　姑娘冷冰冰地說道：「楊大俠，這惡鬼剛才可是叫你？」

　　神劍書生臉色蒼白，強笑道：「在下並沒……沒……」語聲未落，「噹」一聲他隱於肘後的寶劍墜地，以手按在右股上，屈下一膝，向前仆倒。

　　恰好玉琦奔到，他趕忙伸手抄起神劍書生，變色大叫道：「大哥，怎樣了？你……你……」

　　神劍書生虛弱地叫道：「我……中了毒針……股……下……」

　　原來在黑無常臨死前掉下的針筒，射出一支肉眼難辨的飛針。要不是神劍書生恰好旋身，定然射入腹中了。

　　玉琦大驚，抱著他奔向一側數株古木後，褫下他的長褲，替他檢驗傷勢。

　　神劍書生則拼餘力掙扎，探手囊中取出一顆丹丸，吞下腹中靜待變化。

　　玉琦惶急地驚叫道：「哎呀！是凝血之毒。大哥……糟……」

　　神劍書生軟弱地說道：「賢弟，不打緊，讓我憩息片刻，我可行功療傷，將毒迫出體外。」

　　這時姜志中也到了，他淒然搖頭，將拾來的針筒在掌心攤開，說道：「恐怕麻煩大了，這針筒發時無聲，中藏三支飛針，可遠射五丈外，能擊破高手的護身氣功，無堅不摧。看形態，極像傳說中的『奪魄神筒』，乃是勾漏山的賊和尚，百毒如來曇宏之物，中藏歹毒絕倫的凝血針。中者不論人畜，渾身血液逐漸凝結而死。」

　　「姜叔叔，怎辦？這……這……」

　　「除了百毒如來的獨門解藥，只有千年玄參可解此毒。目下別說無此神物，即使有少林派的武林至寶八寶紫金奪命丹，亦無濟於事。唯一可行之法……」

　　「怎樣？姜叔叔。」

　　「放血，或可延長他的性命。」

　　神劍書生張開眼，軟弱地說道：「不成了！我無法行功，天……絕……我也！」

　　玉琦猛地擄起衣袖，伸指甲在小臂上一劃，鮮血如泉地湧出，塞入神劍書生口中，說道：「喝下我的血。」

　　姜志中和趕到的柏、周兩人，同聲大叫道：「賢侄，使不得！無濟於事。」

　　玉琦將手臂創口，已塞住神劍書生之口，說道：「我的血或可解毒，聊盡人事。」

　　遠處的華、茵兩姑娘，她們因神劍書生已褫掉下裳，不敢走近，卻同聲大叫道：「琦哥，你……你怎麼這般愚蠢？天哪！」

　　怪事出現了，神劍書生只喝了兩口血，臉色由蒼白變回紅潤，而股下紫黑色的肌膚，也漸漸恢復原狀。

　　姜志中駭然，他想不到玉琦竟然有此能耐，以自身血液可替人化解奇毒，普天之下得未曾有。

　　但事實上玉琦辦到了，不由他不信。他一看神劍書生肌色一變，忙道：「賢侄，可以了。」伸掌在創口處一按，運內力向外一吸，掌中，多了一根長僅一寸，已化掉一半的繡花針。針看去似乎透明，但略泛綠色。

　　玉琦止住血，臉色略蒼。柏永年推他走開道：「賢侄，小姐那兒有丹藥，去。」

　　菁華在遠處向他招手，接到人先塞兩粒丹丸入他口中，用只有他們方可聽到的語聲埋怨地道：「琦哥，你為何救他？」

　　「咦！華妹，為情為理為道義，救他乃是本分中事啊！華妹，你……」

　　「哼！要不是你的身法詭異迅疾，他那一劍恰好要貫穿你的後心。」

　　「他是為了救應我才出手的。華妹，別冤枉了他。」

　　「琦哥，我知道你的心地光明磊落，以己度人，但旁觀者清，我相信我的觀察力可洞穿他的心地。」

　　「華妹有何所指？」

　　「他對你沒安好心。」

　　「他沒有理由。」

　　「我敢斷言，他們已知道你的身分，已由活擒改為立下毒手。雖則我們不知道他的真正身分，至少他不時顯露不利於你的作為，已說明他無時不在打主意計算你。」

　　「我想不會的。無為幫的清字壇主逍遙道人，可能是太清妖道門下，如果是的，無為幫定然是太清妖道在主持幫務；要取我性命的人，該是無為幫。但他曾多次誅殺無為幫之人，已可證明他不是無為幫的人。」

　　「時機未到，他為了取得我們的信任，用幾個幫中三流人物做枉死鬼，並無不可。就像這個假扮無常鬼的人一般，死在自己人手中，確是冤枉。」

　　「反正這假鬼勢在必死，絕逃不出我們之手，他何必多此一舉？」

　　「原因也就在此，他要滅口。」

　　「華妹，你這論調太武斷了些。」

　　「絕不武斷，他可以在叱喝留活口之後，毫不感困難地撤身，但他竟然揮劍斜旋，惡鬼臨死前打了他一針，所說的三個字我沒聽清字義，但臉上怨毒驚訝的神色我全皆了然，顯然他死得不甘心。」

　　玉琦仍固執地搖頭，苦笑道：「事實上他沒有計算我的理由。」

　　姑娘也搖頭苦笑道：「我無法說服你，你太固執了。今後，我希望你不再和他走在一塊兒。」

　　「華妹，謝謝你的關心，我會保重我自己的。」

　　這時，飛虹、逸電兩侍女已將兩個假扮怪獸的人，剝掉披在外面的獸皮，發現那是兩個高大雄壯的中年人。

　　周嵐則檢查無常鬼，向這兒高聲叫道：「這傢伙也是假扮的，臉上全是零碎。」

　　姜志中問道：「可是個和尚？」

　　「倒不是和尚，是年登古稀的老傢伙。」

　　姜志中將奪魄神筒塞入懷中，不解地說道：「怪！百毒如來之物，何以到了這傢伙手中的？」

　　久不發話的茜茵姑娘說道：「奪魄神筒百毒如來造有三具之多，還是這十年間傳出的事，以前無人得知他有這種歹毒玩意。武林中人對自己的獨門奇技，珍逾性命，百毒如來竟然將此物交與這人，他們之間定有極為罕有的交情。」

　　菁華恨恨地說道：「可惜他死了。」

　　玉琦臉色一變，憤然地說道：「這麼說來，百毒如來也在這些人中與我們為難了。」

　　茜茵神色凜然說道：「百毒如來乃是太清的至交好友，在回龍谷曾出過死力。這些人定然是太清妖道的手下……」

　　菁華姑娘趕忙伸手掩住她的櫻口，不令她往下說，目光向大樹方面瞧，低聲道：「不可說，注意他。」

　　「他」，是指神劍書生，柏永年在那兒照顧，這時伸手向這兒急搖，制止茜茵往下說。

　　玉琦說道：「快闖！時候不早了。」

　　遠處柏永年也說道：「楊老弟已無大礙，走啊！」

　　※※※

　　眾人全重行上路，神劍書生不但精力盡復，似乎更有精神，向玉琦不住道謝，仍和玉琦走在前面，他臉上神色千變萬化，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奇怪的是，沿途似乎未再發現敵蹤，在山崖石壁之上，不時可以發現枯骨。按情形揣測，如果沒有大雪覆蓋，這一帶可能隨處皆有朽骨，可算得是人間地獄。

　　眾人心中愈來愈緊張，樹林愈來愈密，似乎四面八方皆有幢幢鬼影，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伺伏。

　　終於，他們小心翼翼地降下谷底，松林已盡。前面，是一處谷中平原，漫山遍野的白雪，一望甚覺遼闊。而對面山坡，卻是怪石嶙峋，其色青黑的巖石。再往上，就是虎爪山的中峰。

　　由這面往對面看，僅可看到三隻爪尖伸向谷中，另兩爪被左右的山腳擋住了視線，無法看到。

　　中峰前伸，在山與爪甲之間，有一段略低的峰巒，可是無法看清。在那一帶，參天的不凋松檜綿亙不絕，看不到冰雪，而且霧氣蒸騰，足有七八里寬廣的範圍，真像是另一個世界。

　　山谷平原中，間或有一叢叢凋落了的樹林，並有不少假山一般的奇形怪石矗立其間，顯得陰森可怖。

　　整個山谷沒有任何聲息，沉寂如死，寒風不烈，徐徐掠過覆滿冰雪的樹梢，並沒發出嘯風之聲。

　　對面山脊的霧氣，裊裊上升三五十丈，即隨風而逝，化為雪屑落至山谷之下。

　　玉琦用劍一指遠處霧氣蒸騰處說道：「那兒有地火穴口，定然是虎口崖，可能即是笑閻羅的巢穴，因何不見人影出現？」

　　姜志中相度良久，沉聲道：「他們定然設有毒謀，不容置疑。既然他們讓我們平安到達，在這兒將有極為兇險的埋伏。」

　　神劍書生撤下寶劍道：「既來之則安之，龍潭虎穴，咱們也得闖上一闖，在下在前開道。」

　　志中目光仍不離開對面霧氣蒸騰處，說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我們只有向前闖的一條路可走。請大家注意，萬一失散，就在這兒聚會。」

　　玉琦舉劍叫道：「咱們闖！」

　　神劍書生也揚劍叫道：「走啊！」

　　剛下到谷中平原邊緣，突然對面響起一聲震天長嘯，破空傳到。

　　「嗚……」整個山谷，充滿了顫抖淒切的胡笳聲，山谷為之應和，令人心弦為之狂震。

　　爪根霧氣蒸騰處，山石的邊緣，一排高桿突然聳起，在胡笳淒切中，徐徐升起一面面白色的招魂旛，在高空迎風招展，令人觸目驚心。

　　「哈哈哈……」後面來路也突然升起中氣十足的長笑。

　　眾人轉首一看，從他們降下山谷之處，一字兒排列著三五十面火紅色的長旛，已將回程要道堵住了。

　　菁華姑娘冷哼一聲，脫掉風氅往肩脅下一掛，將脅下一個繡有一頭飛鳳的革囊移到順手處，神情冷冰冰地說道：「要是他們一擁而上，今天只好再開一次大殺戒了。」

　　眾人紛紛重行結束停當，飛虹一面笑道：「如果面軟心慈，今天誰也出不了這閻羅之谷。」

　　前面的玉琦，用劍向遠處巨石堆一指道：「是啊！閻羅之谷，瞧那兒。」

　　在百十丈外，雪堆中聳起五十塊巨石，有一塊四五丈大的巨石上，刻了八個大字，雖則有點模糊，但只消略一定神，仍可分辨。

　　八個字是：「極樂世界，閻羅之谷。」

　　志中大笑道：「哈哈，這是天堂，也是地獄，咱們的機緣倒是不壞。」

　　玉琦也大笑道：「天堂地獄，任我遨遊。咱們三生有幸，得見識何為天堂，孰為地獄。」

　　神劍書生也笑道：「幸生不生，必死不死；咱們對生死兩途，各有一半機會，該闖了。」

　　菁華突然向他說道：「楊大俠言不由衷，死之一字，似不應出諸楊大俠之口。」

　　神劍書生扭頭向她注視半晌，神情十分複雜，瞬息萬變，最後淡淡一笑道：「趙姑娘認為在下帶有語病麼？」

　　「正是此意。」

　　「有說乎？姑娘何以教我？」

　　姑娘也淡淡一笑道：「楊大俠劍術通玄，號稱神劍，閻王谷么魔小丑，何足道哉？故而與死字無緣，生機旺盛。」

　　「姑娘取笑了，在下末流之技，豈敢自傲？江湖中像在下這種材料，簡直是車載斗量，哪敢奢言神劍？」

　　「這是小女子肺腑之言。」姑娘語氣甚謙，但鳳目中的冷電卻似萬載寒冰，逼視著對方。

　　神劍書生心中一虛，轉首漠然一笑道：「在下所說生死機會各半之語，也是肺腑之言，姑娘若是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

　　玉琦怕他們說僵，忙出聲打岔道：「反正生生死死，都無法打動我們。該走了。」說完，便領先向前走去。

　　到了巨石之前，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並大喝道：「正主兒已前來拜山，可有人出來接待麼？」

　　沒人回答，空山寂寂。他又喝道：「主人既是大名鼎鼎的笑閻羅，為何如此小家子氣？快滾幾個人出來答話。」

　　驀地，在最有面山谷末端，隱隱傳來厲笑之聲。

　　眾人皆未加重視，但神劍書生卻面色一變，由於他走在前面，沒人注意到他的神色。

　　玉琦見沒人回答，仗劍而進。

　　茜茵在後面叫道：「琦哥，裏面是否沒有陣勢？」

　　玉琦答道：「目前難下定論，但似乎沒有。」

　　神劍書生問道：「賢弟，你會奇門生剋之學？」

　　「略識皮毛，大哥可別見笑。」

　　「賢弟，你確是人間奇材，愚兄羨慕得緊。」神劍書生一面說，一面有意無意間向玉琦靠去。

　　玉琦在菁華一再提醒下，已生戒心，一面運功戒備，一面留神注意神劍書生的舉動。

　　可是神劍書生並未有異動，突然說道：「小心了，前面有人。」

　　※※※

　　兩人向右一閃，以奇快的身法繞過一座大石，便看清了刻字巨石之後約十餘丈，雪地裏坐著兩個白袍老人，一個手執盤龍拐，正是恨天翁；一個年紀約小三十餘，也有一甲子多年歲，生得鼻直口方，紅光滿面，慈眉善目，端的人才一表。他的腰下，繫扣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在兩人後面，分立著一身穿天青一紫紅的兩個勁裝中年人。穿天青色勁裝的人，正是江湖客邱應昌。

　　「咦！是邱前輩。」玉琦首先便認出邱應昌，出聲呼叫，並向前急掠。

　　邱應昌臉露喜色，向巨石下一指，說道：「楊賢侄，看那兒。」

　　玉琦聞聲止步，扭頭一看，巨石下，並排躺著八具屍體，白衣白面罩，正是笑閻羅的黨羽，看去全僵了，但看不出傷痕。

　　後面姜志中一行人都轉出石後，並未近前，挺兵刃向四面戒備，虎視眈眈。

　　玉琦奔近老人，說道：「邱前輩別來無恙，一向可好？」他舉劍行禮。

　　江湖客邱應昌抱拳回了一禮，說道：「託福，賢侄，來見過恨天翁伊老前輩和……」

　　他還未說完，那花甲老人突然接口道：「邱老弟，請勿將老朽的名號說出。」

　　又對玉琦道：「小哥休怪，老朽萍蹤四海，少管閒事，不願留名，為了便於稱呼，可叫我孤老兒。」

　　恨天翁大笑而起道：「咱們這些老不死，全是孤老兒。」

　　玉琦心中一動，心說：「怎麼這般巧？又遇上了恨天翁，難道說，他真與毒無常在計算我不成？」但他仍然向兩人行禮。

　　恨天翁向神劍書生一指，呵呵大笑道：「少年人，你心中仍在不服，沒忘了翠雲峰下之恥，是與不是？」

　　神劍書生冷冰冰地說道：「在下確有此想。」

　　「別掛在心上，老朽今日阻你們前往冒險，算是將恩抵怨。」

　　玉琦變色地問道：「你要阻我們？」

　　「正是。」

　　「為什麼？」

　　「前途多舛，不去也罷。」

　　「笑閻羅嚇不倒晚輩，何況晚輩還有朋友落在他們手中，此次前來虎爪山，有如破釜沉舟，斷無後退之理。老前輩明鑒。」

　　恨天翁面色一怔，說道：「虎爪山安下毒計，誘你們前來之人，不是笑閻羅，那老閻王也是受愚者之一。」

　　玉琦訝然叫道：「不是笑閻羅？」

　　神劍書生悻悻地說道：「哼！這老鬼又胡說八道。」

　　恨天翁瞪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道：「這虎爪山前閻羅之谷，三十年前確是笑閻羅的屠人場，但後來他洗手改邪歸正，隱居在太室峰之南，據說與少林方丈當今掌門密伽尊者瞿諦交上了朋友，豈會引你前來計算之理？何況他根本沒有這許多黨羽。」

　　「那麼，老前輩可知是誰人所為？」

　　「老朽也問不出所以然，這些人行事異常殘忍，無法擒到活口。」

　　「不管是與不是，晚輩必須前往一走。」

　　「目下四面伏兵齊出，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由原路突圍，日後設法再來。」

　　「晚輩無法再等，機會不再。」

　　恨天翁嘆口氣道：「事實上老朽和孤老兒確是真心相助，尤其是孤老兒，他恨不得立即動手，可是我們都愛莫能助。」

　　「晚輩心感盛情。」

　　「慚愧，老不死的第一次碰上這種棘手的事，那些狗殺才們在虎口崖上佈了許多高手，高手並不在我們眼下，難在你們已有人質在他們手中，除了你們之外，任何人若想闖上，他們便聲言要毀人質，可把我們難住了啦！」

　　孤老兒也嘆口氣道：「也難在老朽與你有恩怨牽纏，利害攸關，無法置其他於不顧，一意孤行助你反而誤了你的大事。」

　　玉琦一怔，困惑地說道：「老前輩與晚輩有何恩怨牽……」

　　「目下不必說，不可說。在這谷底平原中，老朽與伊前輩卻可助你一臂之力。」

　　玉琦又是一怔，且有點心驚，孤者兒竟叫恨天翁為前輩，難怪恨天翁的功力有如許深厚。自己真要和他動手，恐難接下他三招兩式。幸而他仗義相助而非為敵，不然可得討厭哩。

　　恨天翁一擺盤龍拐，呵呵大笑道：「走啊！老不死的送你們一程。」

　　兩個老傢伙身形一動，便已遠出六七丈，江湖客和另一位中年人，功力卻差遠了，他們落在後面。

　　玉琦和神劍書生晃身便追，向前急射。

　　走了里餘，眾人倏然止步。

　　在前面怪石古林前緣，一字排開一群白衣人，只露雙目，足有三十人之多。

　　恨天翁仰天長笑，笑完說道：「誰擋老不死，他得先死。小哥兒，殺啊！哈哈！」

　　他在長笑聲中，撲向中間為首的三個人影。

　　三個白衣人兩面一分，中間那人身材稍矮，手中倒提著一條紫龍拐，踏前三步，拐一動風雷俱起，攻出一招「沉香劈山」，立時罡風四射。

　　「噹」一聲暴響，雙拐相交，白衣人身軀斜飛八尺，猛地急衝而回，拐變「毒龍出洞」，兜心便點。

　　恨天翁突然向右一閃，讓招不再進擊，飄飄然八方遊走，倒拖著拐哈哈狂笑，一面說道：「哈哈！老不死的明白了，呵呵！大名鼎鼎的九疑山紅衣閻婆，竟然在這兒脫掉紅衣，做起白衣走狗來了。哈哈！滾！」

　　「噹」一聲暴響，恨天翁一拐崩開紅衣閻婆的紫龍拐，身形健進，斗大一朵拐花直射對方頭胸。

　　紅衣閻婆被震得氣血翻騰，無法招架，急向後飛退，再向左一折。

　　她身形捷逾電閃，可是仍慢了半分，盤龍拐如影附形逼到，擦過她的右肩外側。她厲叫一聲，閃電似的逃入林中去了。

　　兩側兩個白衣人，見紅衣閻婆竟然接不下對方三五招，驚得腿也軟了。可是紅閻婆遇險，他們不得不出手，大喝一聲，跟蹤挺劍飛撲。

　　恨天翁本想再取紅衣閻婆，身後雙劍左右齊到。

　　「哈哈！」他大笑著轉身，一拐順手便掃。

　　「錚錚」兩響，兩把劍碎成百十段，被渾雄兇猛的內家真力，震得向一側激射。

　　兩個白衣人驚叫一聲，虎口鮮血飛濺，身軀被潛勁拋飛三丈外，暈頭轉向下掉。

　　玉琦剛宰了一名白衣悍賊，兩個傢伙剛往下掉，向玉琦身後飛撞而來。

　　玉琦耳目極靈，已聽出身後風聲有異，奇大的潛勁壓到。他猛地虎吼轉身，攻出一招星羅劍法的「彗星橫空」，劍劃一道半弧，順勢猛揮，並暗含「點」字訣，相機點出。

　　兩個傢伙雖然暈頭轉向，但功力超人，死中求活，四隻大掌拼命一登。

　　劍虹劃到，掌力亦吐。「克嚓嚓……蓬蓬」，兩個賊人一斷腰一被劍尖貫入心窠；玉琦也結結實實挨了兩記劈空掌。

　　他只覺胸前一震，身軀向後急挫，雖已運功護體，仍感氣血翻騰。

　　身後又撲到一名賊人，正好撿死老虎，長有五尺以上的斬馬刀一閃，迎著玉琦背影就是一記「力劈華山」。

　　賊人正心花怒放，這件大功撿定啦！豈知玉琦不上當，乾脆仰面躺倒，奇快地一掌急推刀柄，長劍疾射賊人肚腹。

　　賊人雙手握刀，被玉琦一托，人向上一抬上身，下面空門大開，長劍已閃電似的貫腹而入。

　　玉琦火速拔劍，人向側方急射，半途躍起，大喝一聲攻向另一名蒙面人。

　　那賊人手中有兩件兵刃，右手是把銀芒閃爍的長劍，左手是九合金絲絞成握柄、白色馬尾毛長有兩尺的拂塵，這傢伙在眾人開始交手之前，躲在後面不言不動，這時方突然躍出，猛地向玉琦衝來。

　　玉琦也正好找上了他，兩人衝勢皆夠兇猛，只一剎那間便接上了。

　　玉琦搶制機先，搶進三步，攻出一招「銀河飛星」，銀星急射，劍氣破空銳嘯。

　　賊人冷哼一聲，左手拂塵輕描淡寫地一拂，看似平平無奇慢騰騰地，其實快極。右手劍平舉，封住正面，並未遞出攻招，兇光四射的鷹目，死盯著玉琦。

　　玉琦看對方拂塵上似無內力注入，正在奇怪，「錚」一聲劍竟被拂塵捲住了。

　　「禍胎該死！」賊人沉聲叫，長劍倏吐。

　　玉琦劍被對方吸住，無法掙扎，在同一瞬間，劍已到了胸前。他想丟劍躲閃，可是那從劍上傳來的奇大吸力，反而將他向前一拉。

　　他心中大駭，暗叫「完了！」但他不能眼睜睜挨劍等死，拼全力向右一閃。

　　賊人喝聲未落，一道電芒已由下向上掠到，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突然出現，出人意料。

　　「錚」一聲龍吟虎嘯之聲響起，賊人向後飛退。

　　玉琦仍緊握自己的長劍並未脫手，左肩前被崩起的銀劍劃了一道血槽，鮮血外滲。他定神一看，原來是孤老兒到了，救了他一命。

　　孤老兒見一劍仍未能全功，也未將賊人銀劍崩飛，臉上神色一變，厲聲道：「閣下可是流雲子妙賢？」

　　「是又怎樣？可惜貧道不是。」賊人聲音極冷。

　　孤老兒哼了一聲說道：「閣下是的。能接下老夫一劍而劍未脫手的老道，屈指可數，在令師四位門人中，只有你妙賢和令師兄陰風散人有此能耐，你不是妙賢便是……」

　　「老狗住口！貧道豈和你鬥口探底？納命！」他沉步欺近，目中兇光四射。

　　孤老人也沉聲欺近道：「你的劍法瞞不過老夫，等會兒你便現出狐狸尾巴了。」

　　兩人在丈外停步，賊人又問道：「你是誰？說！」

　　「我就是我老人家。」

　　「該死！」賊人叫，左手右劍猛撲而上。

　　剎那間罡風激射，劍氣飛騰，風雷之聲懾人心魄，強勁的氣流直迫三丈外，不但雪花狂舞，三丈內人亦站立不牢，人影飛閃騰撲，難分難辨，好一場罕見的激鬥。

　　這時，賊人死傷枕藉，戰鬥已近尾聲，僅有十餘人在勉力支持，大概覆滅之期不遠了。

　　玉琦在一旁不住思索兩人的對話，猛想起被疑為太清妖道門下的清字壇壇主逍遙道人，他的道號就叫妙如。難道說，這傢伙真是太清妖道的第四弟子妙賢麼？

　　他正在想，忽聽「錚」一聲龍吟似的是劍芒乍起，孤老兒又和賊人硬拼了一劍，人影一分。

　　賊人垂下劍，厲聲道：「老狗！你的劍法似是出諸九指老禿驢，你也像是開封府的古老賊。」

　　孤老兒突然笑道：「哈哈！老朽叫做孤老兒，不信可問這位楊小哥。接著！」說完，挺劍猛撲。

　　賊人厲嘯一聲，閃身從左後方隱身入林逃命去了，接著傳來他咬牙切齒的語音：「老不死，咱們後會有期，你的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的，不怕你飛上天去。」

　　「孤老兒在等著，哈哈！短期間老頭子還不會作古，請放心，哈哈！」孤老兒向林中豪放地大笑。

　　鬥場中橫七豎八躺了二十三具屍體，其餘的逃命去了。

　　恨天翁叫道：「第一關我們已順利通過，往後將有功力更高的高手在等著我們，諸位今後得小心謹慎，不可各自為戰了。闖！」

　　他倒拖著盤龍拐，在前急掠入林，衣袂飄飄，身法輕靈迅疾，像一陣輕風一掠而逝。

　　※※※

　　不久林盡，前面是一座小丘，小丘左右後三方，怪石如林。小丘後端，並肩站著三名身披紫袍，內穿紫色勁裝，紫色頭罩，只露雙目的人。左右兩名五短身材，一背長劍，一個在袍下腰帶上，盤著一根九合金絲絞成的軟鞭。中間那人個兒高大，袍袂下襬微露劍鞘。

　　三個人屹立不動，面上有罩，看不出他們的表情，反正目中的冷電確是令人望之心悸。

　　恨天翁、孤老兒率玉琦和神劍書生躍登土丘，其餘的人在後面散開，嚴陣戒備。

　　恨天翁往土丘中間一站，哈哈大笑道：「孤老兒，你可看到今日的武林怪現象麼？哈哈！」

　　孤老兒恭謹地答道：「前輩所指為何，晚輩愚昧，不明所以，尚請明示。」

　　恨天翁旁若無人地大笑，將拐拂了拂，說道：「武林中人，最為人所詬病的是好勇鬥狠，攘利者極少，而爭名卻似乎是必然之事，這也就是好勇鬥狠的緣故。」

　　玉琦插嘴道：「老前輩明鑒，這是必然之事。古聖先賢也曾說過，三代之下，惟恐不好名。武林中人爭名，並無不是。」

　　恨天翁神目一翻，呵呵一笑道：「怪也怪在這兒。今日咱們所見的人，無一不是惟恐人知，藏頭露尾之輩，豈不可怪？剛才那紅衣閻婆乃是黑道中一代英雌，想當年也曾叱吒風雲，不可一世，誰會想到她會在這兒雌伏，甘心做三流使喚拼命人物？」

　　孤老兒也淡淡一笑道：「與晚輩動手的那位老道，論功力足可躋身一方之霸高位而無愧色，可是他仍然隱去面目，受人驅策。想起來，確是可怪。」

　　神劍書生突然開口道：「笑閻羅乃是宇內兇魔，功力之高，介乎仙凡之間，跺下腳天動地搖，他手下的人物，自然也是絕頂高手。紅衣閻婆算不了什麼，能在笑閻羅手下執役已是僥天之幸哩。」

　　恨天翁瞪了他一眼，說道：「青年人，我已經告訴過你，笑閻羅根本不在這兒，他已經不是宇內兇魔了。這些人被另一名隱身幕後的兇狠人物，用歹毒的陰謀控制住身心，以供他的驅策。可憐，這些武林高手們。」

　　他們目中無人地高談闊論，三名紫衣人不言不動，只用刻毒凌厲的眼神，下住向四人打量。

　　玉琦用劍向他們一指，向恨天翁問道：「老前輩，他們也算得高手麼？」

　　恨天翁道：「怎麼不是？可惜他們已身不由主，已無法出人頭地，永遠含恨，齎志以終了。」

　　三個紫衣人被這句話激怒了，中間那高個子陰沉沉地踏前三步，發話道：「老不死，你吠什麼？」

　　恨天翁故意瞇著眼，做著鬼臉問道：「咦！你這藏頭露尾狗，說的可是人話？」

　　「呸！」紫衣人大吼一聲，猛地一閃身使衝前數步，快逾電光石火，大袖一揮，一耳光向恨天翁摑去。

　　恨天翁乃是武林九大高人中，名列第一的一代雄才，雖則行事有點乖張，但不失俠風，武林名望之高，不下於晚一輩的白道群雄之首玉獅。他萬沒想到對方竟然狂妄到向他動手摑耳光，這簡直反啦！

　　他老人家這些年來，有點後悔往日之非，盡可能地收斂自己，已不似昔日那麼乖張。紫衣人這一狂妄的舉動，可把他激怒得像一頭踩著尾巴的野貓，怒嘯一聲，一掌反掄而出。

　　「蓬啪」兩響，先是如山內勁接觸，次是雙掌接實，兩人都快，拼上啦！

　　罡風迸射中，旁立的孤老兒、玉琦、神劍書生三人，全被強烈的內勁所迸氣流，逼得急退三五步，立腳不牢。

　　恨天翁上身一陣亂晃，雙足陷入雪中近尺，臉上神色凜然，神目寒芒倏現。

　　紫衣人疾退三步，身形向右一傾，右足陷入雪中齊膝而盡，右手緩緩下垂，紫袍袖裂成數片，兩片碎衣袍隨罡風激射三丈外，飄然下墜。

　　恨天翁哼了一聲，冷笑道：「是你！難怪你敢如此狂妄，你的罡氣已練有八成火候了，再深厚一成，你就可以要我的老命了。」

第十八章　虎穴雄風

　　在右面山谷遠處，突然傳來時隱時揚的怪笑聲和淒厲如鬼哭的聲浪。可惜這些哭笑聲因為相距太遠，令這兒的人無法聽清，也無法分辨。

　　後面兩個紫衣人，火速褪下紫袍。土丘後，突然跳上三個白衣人，接取他們的罩袍，有一名到了高個兒身後，親自替他卸袍。

　　兩個矮個兒兩下一分，再向前大步而進，「嗆啷」一聲長劍出鞘，「唰」一聲六尺軟鞭倏抖。

　　孤老兒呵呵一笑，撤劍迎上道：「要來的終須要來，輪到我孤老兒應劫了。」他迎向右面那使鞭人。

　　神劍書生也閃身迎出，哈哈一笑道：「閻王之谷盛會，本書生也應劫一番。」他長劍斜舉，一步步向左面揚劍走近的矮個兒迎去。

　　土丘後紫影一閃，上來一個瘦長個兒，同一式打扮，手上提著一柄長傢伙，五尺的沉重雙刃斧，他陰森森地說道：「大爺來湊個數，這土丘兒夠寬。」

　　玉琦垂劍邁步，迎上道：「大爺來了，拼百十招玩玩。」

　　高個子桀桀笑，單手一揮大斧，說道：「大爺利斧剛磨，正好一試你的脖子硬呢，抑或大爺的斧利。桀桀……」

　　在梟啼也似的笑聲中，他揮斧直上。

　　這剎那間，土丘旁和怪石古木間，紛紛出現了三五十名白衣蒙面人。

　　姜志中哈哈一笑，舉手一揮，菁華四女在土丘之左，姜志中、柏永年、周嵐在右，江湖客和另一位同伴居中，撤兵刃分開列陣，準備一拼。

　　白衣人並未欺近，只將他們圍住，形同監視，也像是替丘上的四名紫衣人押陣。

　　高個兒紫衣人脫掉罩袍，緩緩撤下腰中長劍，說道：「老不死，你的護身神功火候也精進了許多。」

　　恨天翁哈哈一笑道：「雜毛，扔掉你那面罩，讓我老人家看你變成啥玩意了？藏頭縮頸，你算哪門子九大高人之一？」

　　「老鬼，不用了，反正你知道我知命子今天要取你老命，足矣夠矣！」

　　「哈哈！老雜毛，今天咱們不期而遇，也算得武林佳話，看看這些年來，誰在打瞌睡把功力擱下了。」

　　知命子徐徐舉劍道：「咱們並沒有深仇大恨，意氣之爭也不是咱們這種行將入土的人所應為了。今天，你岔出架樑，犯了武林大忌，死到臨頭。但為了珍惜你過去的武林名位，貧道願擔承千斤重責，放你一條生路，請汝撒手回頭。」

　　「免了吧！老道，你的盛情老不死的心領，難道你不知我恨天翁的性情？喂！你這傢伙怎麼不珍惜羽毛，怎麼竟會聽人驅策，做了人家的走狗？你的主子是誰？能役使你這宇內惡道之人，老不死的倒願見見，看他是啥玩意？我不信他會有三頭六臂。」

　　知命子正是「樂天知命」的知命子玄丹，一個宇內兇名遠播的惡道，功臻化境，玄門罡氣稱雄武林，而且天不怕地不怕，無惡不作，無所不為，而今竟然甘心掩去面目受人驅策，確也是令人大感駭異之事。

　　他已進至一丈之內了，厲聲道：「道爺不再和你嚕嗦，你走是不走？」

　　恨天翁大笑道：「走？哈哈！你當老不死的是何等樣人？不過，要走也是極為容易的事。」

　　「怎樣容易？」

　　「你乖乖的滾上山去，讓老不死的把他們送上虎口崖，老不死的再走不遲。」

　　「老匹夫！你該死，敢戲弄貧道。」

　　「哈哈！你算哈玩意！想當年三次印證，哪一次不是你輸招？你神氣什麼？哦！原來你已找到了主子，所以用主子來壓人了，是麼？」

　　知命子惱羞成怒，厲喝一聲，長劍一動，罡風倏發，劍氣銳嘯刺耳，不徐不疾地點出一劍。

　　「好啊！你的劍術也了不起，已有長足進步哩，雜毛。」恨天翁向左徐閃，諷刺老道。

　　「老狗接招！」老道怒火千丈，大吼著揮劍一振，這次劍化萬道銀蛇，罩向恨天翁，捷如迅雷。

　　恨天翁已無法再躲，也沉喝一聲，盤龍拐疾揮，切入劍影之中。

　　兩人都用上了全力，但聽一陣殷雷之聲綿綿不絕，拐影劍尖在對方全身要害急劇地閃爍、跳動、騰躍，每一招皆是生死一髮的兇狠絕著。

　　只一照面間，兩人出招拆招各攻十招以上，沒有兵刃撞擊之聲，只有拐風劍氣的爆裂聲發出，地面的雪花，向外激射，三丈內皆有裂膚碎肉的罡風雪雨，令人無法存身，可見激鬥之烈。

　　這時，行將交手的另三對，也為這場武林罕見的激鬥所驚，全部退在一旁凝神觀戰。

　　但玉琦心急元真、兆祥之危，只略一停頓便無心再看，雖則他極想觀摩兩人的絕學。

　　他突然向提雙刃斧的瘦長個兒大喝道：「呔！你也別閒著。」他劍垂左足尖前，斜身急進。

　　「小狗找死！」紫衣人大吼，「呼呼呼」就是三斧，「吳剛伐桂」、「猛虎踞門」再變「狂風舞雪」，上中下三路全被斧影蓋住，三招如一，一氣呵成，不僅攻勢凌厲，防守之密可說潑水不入，平常人絕不易避開他這三招，別說還手反擊了。這麼沉重的巨大雙刃斧，在他手中似乎輕如鴻毛，罡風內勁卻又發如山洪，確是了得。

　　玉琦也被他那兇猛的攻襲招勢所驚，長劍徐徐輕拂，無法進擊，退了一步又一步，找不到機會搶攻。

　　退到第五步，他突然沉喝一聲，左一閃誘斧前衝，右一晃劍芒倏現，等對方揮斧搶攻，他已像鬼魅一般，用幻形步反由左面猱身欺入，一招殺著「銀河飛星」出手。

　　紫衣瘦個兒剛一斧將玉琦右邊的影子砍倒，突覺左肩一涼，劍氣閃電似的迫到，他大吃一驚，向右一挫，急抬斧刃猛托。

　　「嗤」一聲，劍從斧刃上驟然一吐一吞，接著賊人狂叫一聲，貼地急退，在三丈外止住退勢。他左肩骨裂了一道大縫，左耳輪也掉了一半，鮮血激射，痛得他齜牙咧嘴。

　　賊人的功力，比玉琦高得多，一時大意輕敵，也被詭異絕倫的幻形步所惑，砍倒了虛影，反而挨了一劍，可把他嚇了個膽裂魂飛。

　　玉琦也被雙刃斧向上一崩，震得手臂酸麻，劍向上竟將賊人耳輪帶走了一半。他也連退四步方行止住，無法乘勝追擊。

　　賊人眼也紅了，怎肯甘心？厲叫一聲，揮舞著雙刃斧狂奔而上。

　　玉琦對賊人狂風暴雨似的揮斧攻上，毫無所懼，直待賊人奔到切近，方身形倏動。

　　這次他已搶到主動，賊人形似瘋狂，理智全失，揮舞著大斧兇狠地撲來，已不顧自身的空門大開，給予玉琦最佳的進招機會。

　　他閃身出劍，突然攻出一招「亂灑星羅」，從容、凝實、飄逸、狠準。這一招本應振出無數銀星，可是這次他看破好機，僅點出三劍，即飛退急撤。

　　賊人左脅和頸上連中三劍，雙刃斧的飛旋衝勢並未歇止，斧將人帶得連轉三圈，方「叭噠」一聲摔倒在丈外。

　　玉琦在一旁垂劍屹立，冷然注視著賊人跌倒斷氣。

　　土丘下的菁華，突對茜茵道：「茵妹，瞧琦哥那一招劍術多好！」

　　茜茵含笑答道：「是啊！像煞了一代名家氣概，妙到巔毫，手眼心法步五要凝一，風度之佳，值得喝采。」

　　菁華舉劍嬌喝道：「事不宜遲，我們動手，闖！」

　　姜志中大喝道：「動手！」

　　菁華探手入革囊，掌心多了十餘支略帶弧形，色澤淡綠的細小暗器，扣在手中。這玩意叫魚腹針，也叫魚腹刺，細小如繡花針，以內力打出，可走弧形，令人防不勝防，循經脈直沖心室，所經處經脈盡裂，十分霸道。

　　「茵妹跟我來，闖！」她向前急衝。

　　殺聲乍起，厲吼震耳，在白雪覆蓋的潔淨山谷內，血肉立將白雪染污。

　　恨天翁與知命子這兩個宇內高人，在作生死相拼，在他們爭鬥三丈圓徑之內，誰也無法立足，插不上手。看情形，兩人功力相當，三五十招內難分勝負，也許要在三五百招內，方有一人躺下。

　　孤老兒一支長劍和使軟鞭的矮個兒，也到了拼內力的險境，雙方功力亦相伯仲，一時軒輊難分。

　　神劍書生則劍發如萬道銀虹飛射，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威風八面氣吞河嶽，將紫衣人逼得只能緊守門戶，極少還擊，逐漸向丘下退去，往一座怪石堆中移。

　　附近沒有人，最近的一對乃是分水獸周嵐，相距仍在五六丈外，正與一個使齊眉棍的白衣人狠鬥。

　　神劍書生一面出招緊逼，一面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速返報曇宏大師，計畫不可更改。」

　　賊人也用傳音入密之術問道：「那些人呢？」

　　「她們已對我懷疑，已無再留的必要。」

　　「萬一楊小狗不上當，逃出性命，少公子豈不前功盡棄，枉勞心力了麼？」

　　「我會用另一面目接近他。」

　　「少公子不是已用第二人了麼？」

　　「還有第三呢。二丫頭呢？」

　　「小姐已看清了楊小狗的面容，可能等會兒現身。」

　　「叫她小心些，小狗的功力令人莫測高深。」

　　「少公子放心，小姐不會弱於任何人。」

　　「那四個丫頭，如有傷損，我惟你是問。」

　　「遵命。」

　　「滾！」神劍書生突然大喝一聲，連攻三劍。

　　飛虹姑娘正挺劍飛掠而來，快極。

　　賊人大叫一聲，飛退丈外，以手掩肩咬牙切齒叫道：「小狗，後會有期。」說完，在飛虹撲到前片刻，竄入怪石叢中，一閃不見。

　　飛虹知道追之不及，巖石之下定然有藏匿的秘密處所，遵守窮寇莫追的規矩，急退而回，向神劍書生漠然一笑飽含深意地說道：「楊大俠剛才這一劍，如能右撇半寸，賊人便難逃一死了，一撇之勞，楊大俠可以辦到的，是麼？」

　　神劍書生訕訕一笑道：「在下聆教了，可惜力不從心。」

　　飛虹瞥了他一眼，向菁華那兒躍去。

　　這時，賊人已紛紛撤走，土丘上，恨天翁和知命子正在各展絕學，由快攻改為慢打，每一招皆生死須臾，動魄驚心。靜則如嶽峙淵停，動則幾若迅雷驚電，在雷霆一擊之際，聲勢駭人聽聞。

　　孤老兒那一對，形勢同樣兇狠險惡，盤旋搏擊之中，驚險萬狀。

　　驀地裏傳出恨天翁的沉喝道：「小哥兒，事不宜遲，快進，別管我們。」

　　「老狗才，你自身難保，鬼叫什麼？」知命子一面罵，一面急攻五劍。

　　菁華鳳目神光一閃，說道：「這人劍術通玄，玄門罡氣將臻不朽之境，如無寶刃斷難傷他，我要助老前輩一臂之力。」

　　姜志中趕忙攔住她，急急地說道：「小姐，不可！即使你上，也無濟於事，反而礙手礙腳。你的無極太虛神功僅有五成火候，想與九成罡氣相搏佔不了便宜，你不能冒險。而且他兩人皆是宇內成名前輩，你如貿然加入，反而讓恨天翁前輩難堪。」

　　「但我們可不能讓他們拖下去。」

　　「前輩也知不是易事，所以叫我們先走。」

　　江湖客也接口道：「諸位請便，這兒有在下和葛兄照料。」

　　姜志中向江湖客和姓葛的中年人行禮，說道：「我們先走一步，邱兄與葛兄多費心了。」

　　「請便，在下理會得。」

　　姜志中長鞭一揮，領先向前便闖。

　　玉琦和神劍書生同時起步，只三兩起落，就超越土丘，走在最先，向內急闖。

　　看看到了山下，景物一變，峰巒四起，山谷形成六條走廊，左岔右旋，密林參天，人在谷中覓路而進，三五盤旋便有迷失之虞。

　　好在中峰高插入雲，極易辨識，眾人不管其他岔谷，直向中峰馳去。

　　在下山處山腹，向虎爪山下看去，谷下景物一一入目，但身臨谷中，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視野受阻，人在山嘴密林中行走，景物似乎全非，幾乎不辨東南西北。

　　神劍書生一面走，一面指東說西，對去向時發高論，經常要往岔谷內鑽。

　　但玉琦他已心中有數，似乎對這一帶地勢十分熟悉，不時否決掉神劍書生的意見，不顧一切緊走，最後他有點不耐，斷然地說道：「大哥，小弟心中有數，這一帶的景物，我在未下山谷之前已一一牢記在心，錯不了的，走啊！咱們快兩步。」

　　他倆身形疾轉，直向一座山嘴前密林飛掠。

　　怪的是在這一帶並沒發現敵蹤，這兒確是大好的設伏之地，卻無人出面攔截。

　　他們卻不知，經過了多次的堵截，賊人死傷累累，玉琦等人卻皮毛無傷，可倚的知命子又被恨天翁纏住，再出動人員攔劫，只是枉送性命的蠢事而已。而且他們也爭取到富有餘裕的時間，一切準備就緒，用不著再用人命爭取，所以已將埋伏撤下了。

　　※※※

　　正走間，密林邊緣白影一閃，突然閃出一個高大的怪人，長袍前襟一條藍色蜈蚣光亮觸目，原來是毒無常。

　　神劍書生大吼一聲，飛撲而上。

　　毒無常不住獰笑，劍到，突然一捧掄出，勁道如山，硬向劍身砸去，他的功力比神劍書生高，下手也急如迅雷，沒有神劍書生變招的餘地，非硬拼這招不可。

　　「錚」一聲暴響，毒無常被震退一步，神劍書生卻左飄八尺，落地還退了兩步。

　　玉琦在這剎那間撲到，他怕毒無常乘勢再向神劍書生進擊，便向左一晃，一劍截出。

　　毒無常不接招，向右一閃，叫道：「且慢動手，無常鬼有話說。」

　　菁華已知玉琦不是毒無常的對手，嬌叱一聲電射而至。

　　玉琦恨恨地說道：「你果然是他們一夥。」

　　毒無常怒叫道：「呸！你小子狗咬呂洞賓。」

　　「你明明在攔截我們。」

　　「笑話！老夫正想救你。」

　　神劍書生惡意地大叫道：「這傢伙要奢言救人，哈哈！太陽從西方升起了。」

　　毒無常用棒向他一指，厲聲道：「你小子別慌，你的身分無常鬼已問出九成九，你是否要我立即點破？呸！無常鬼兇淫惡名臭遍江湖，但行事光明磊落，絕不偷偷摸摸不敢見人，你是啥玩意？你怎夠格和老夫說話？滾開些！別惹我老人家生氣。」

　　神劍書生臉色一變，大喝道：「你這武林敗類無恥已極，該死！敢在這兒胡說八道，你算是找錯了人。納命！」他便待揚劍奔上。

　　菁華突然一伸劍，踏前兩步攔在中間道：「楊大俠且慢，聽這惡鬼說完不遲。」

　　姑娘的劍突發嗡嗡劍嘯，寒芒閃爍，顯然她已將內力注於劍身，不懷好意。

　　神劍書生心中一寒，卻冷哼一聲退後兩步說道：「淫魔你說，本書生等會兒再取你狗命。」

　　毒無常冷哼一聲道：「你，哼！早著哩，還得苦練二十年。目下老夫已擒住一個你的黨羽，問出內情……」

　　神劍書生恨聲罵道：「哼！放你的狗屁。」

　　「呵呵！你認為百毒如來那幾手玩意，能逃過老夫的鬼眼？告訴你，老夫已擒了個活口，一一問明了，老夫為人，一向不做血口噴人之事，在未獲得真憑實據之前，絕不胡說八道，所以你大可不必著慌，目前還不揭你的瘡疤。哼！不久你會露出狐狸尾巴的。」

　　菁華突然說道：「老前輩，你說百毒如來在這兒？」

　　毒無常沖她一咧嘴，說道：「妞兒，這才像話。」

　　「你想怎……」姑娘臉上泛霜，踏前一步。

　　毒無常退後一步，笑道：「妞兒，稍安毋躁，無常鬼有自知之明，絕難接下你那神奇的功力全力一擊，你是小哥兒的朋友，無常鬼對你，甚至那幾位妞妞，全無半絲邪念，而且尊敬你們。我年紀老得可以做你的祖父，你叫我一聲老前輩絕不有虧。」

　　「胡說八道。」姑娘也罵，可是怒意全消。

　　毒無常又向玉琦道：「我已找到了假瞎子，他將那晚白馬寺樹林中折磨你的事一一說了。哥兒，毒無常一生未服過任何人，假瞎子也是未服過人，但對你可說佩服得五體投地。你能在玄陰叟手中忍受玄陰真氣搜經的非人折磨，更能逃出生命，真是匪夷所思之事，無常鬼不夠資格收你為徒，但咱們可交個朋友。喏！給你。」

　　他在大革囊中取出一個小革囊，裏面鼓鼓地盛了不少瓶罐，伸手遞給他說：「這裏面有些解毒奇藥，我已在裏面留下了說明之書，送給你作為行道江湖之用，百毒如來的天下奇毒凝血針也無法肆虐。」

　　玉琦泰然伸手接過。

　　姑娘急攔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可是玉琦已接在手中，說道：「謝謝老前輩，恭敬不如從命，晚輩多謝厚賜。」

　　毒無常又沖姑娘咧嘴笑道：「妞兒，你俗。你如果想和他並肩行道江湖，得多學他那過人的豪傑襟懷。不過你的心細如髮，倒是他一大臂助，他太大意，你有知人之明，他就不會上當了。」

　　「鬼話！」姑娘笑罷，其實她心中甜甜地，情不自禁向玉琦瞥了一眼。

　　毒無常樂啦，可是臉容顯得更令人害怕，往下說道：「小哥兒，千萬別由虎爪之正面上山，那兒佈下了迷魂毒煙陣，麻煩得緊。可由右側上去，直搗賊巢。唉！你們的處境委實險惡。無常鬼一向不說好話，但我有些話不得不說，小哥兒可願聽。」

　　「老前輩但請明示。」

　　「其實倒是好話，千萬記住，小不忍則亂大謀，如無必要不可枉送性命，那不值得。」

　　「老前輩何所指？」

　　「那些狗東西挾人質逼你就範，如此而已。我和恨天翁伊老鬼皆無法助你，只要我們一登山，他們便聲稱要毀人質，我們便成了你的死仇大敵，更誤了你的大事，所以我們只能在山下空著急。至於他們是如何安排，主謀人又是誰，無常鬼還如在霧中。你們可以走了，祝福你。」

　　他搖頭一嘆，逕自走了。臨入林前，一指神劍書生，獰笑道：「年輕人，咱們還有再見的一天，你的如意算盤少打兩遭，我會再查明你的身分，公諸於世。」

　　神劍書生冷笑著答道：「姓楊的等著。」

　　「哈哈！你姓楊？天下間竟有改名換姓的武林高手，罕見，罕見！」說完，晃身走了。

　　神劍書生大吼一聲，騰身飛撲。

　　玉琦急叫：「楊大哥……」

　　菁華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說：「不可再理這陰險小人。」

　　姜志中從後面躍來，恨聲說道：「他走了，這狗東西！」

　　玉琦問道：「誰走了？」

　　姜志中沉聲答道：「神劍書生。」

　　眾人向林中望去，林木深處，遠處還可看到毒無常的隱約白袍身影，可是神劍書主早已不見了。

　　玉琦將革囊收入懷中道：「奇怪！萍水相逢，他為何要計算於我？」

　　菁華說道：「不久便可真相大白，他不會放過你的。」

　　玉琦恨聲答道：「哼！下次可不會便宜他了。」

　　「但願不再有下次。」姜志中收起蛟筋鞭道：「我們該走了。」

　　玉琦問道：「是依毒無常所說，從右側上去麼？」

　　「雖萬惡之徒，亦有其人性真善的一面，他既然對你賞識，我想不會有假。」姜志中語氣甚為肯定。

　　菁華領先便走道：「琦哥，我和你在前開路。」

　　「我也伴琦哥先發。」茜茵也搶前而行。

　　「走！」玉琦舉步搶出。

　　眾人分兩批向裏趟入。志中、周嵐、柏水年和飛虹、逸電二女斷後，相距五丈緊跟。

　　※※※

　　他們入林不久，林緣轉出三個白色人影，聚在一塊兒，其中一個身材纖巧的人，用脆嫩的語音說道：「小芳，你去通知大和尚，我要活的人。」

　　左面更纖巧的人說道：「來不及了，小姐。所有的人全在虎口崖專等他們光臨，已無法改變他的命運，那是不可能的。」

　　「小菊，你去。」小姐的語音帶有怒意。

　　右面那小身影搖搖頭道：「小姐，確是晚了。即使小婢能將話傳到，大和尚也不會臨時改變計畫的，老主人的話，他有時也不怎麼聽呢，恐怕他會用更毒辣的手段哩。」

　　「那我自己去。」說完，返身入林。

　　當她們到了虎爪之下，確是晚了，山上已響起胡笳的長鳴，玉琦眾人已經到了半山。

　　※※※

　　玉琦和兩位姑娘穿林而過，向右一折。這一帶氣溫突升，漸漸地看不到積雪了，空間裏瀰漫著溫暖的霧氣，恍若春天已臨。地下的雪花化為流水流向谷下，在林外又凝成冰流，造化之奇，令人激賞。

　　不遠處是虎爪山伸向谷底的爪尖，怪石崢嶸，一直向上堆砌，石縫中，不時可以發現青青的草藤，整個右山嘴十分乾燥，沒有雪花堆積。

　　玉琦果然發現有一條小徑，從爪尖順山脊蜿蜒而上，山根十餘丈的石縫中，騰起了淡淡的薄霧，向左飄蕩裊裊上升，與地面的薄霧顏色相同，不易分辨是否即為迷魂毒煙，但他仍相信毒無常絕不會騙他。

　　他發出一聲長嘯，身形向右方急射。

　　這時，山道附近，突然現出三五十名身穿青衣，青色頭罩的人影，對玉琦不走小徑，捨近求遠繞向右側登山之舉動，全露出失望和迷惑的神色。

　　有一個洪亮的嗓音大叫道：「由這兒上山。」

　　可是玉琦狂笑一聲道：「閣下，免勞大駕，那迷魂毒煙留給你們自己受用吧！」

　　八人一陣急趕，像八隻飛鳥冉冉上騰，終於登上了山巔，到了霧氣蒸騰的林下。

　　胡笳聲乍起，招魂旛下突然再升起一條紅旛，紅白相錯，十分刺眼。

　　林內一群白衣人，紛紛向後急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玉琦大吼，挺劍衝入林中。

　　所有的人影皆於瞬間消失，八人心中一懍，以極快的身法穿林而過。

　　林不大，不過一畝之寬。出了林，他們全怔住了。

　　※※※

　　這是土山與石山中，交界處的一處凹地，無數高聳的黑色怪石，形成十分雄偉壯觀的石林，最高的石壁，竟有三二十丈高低，整個地區寬廣約有三里餘。由於地勢低，所以在對峰和谷下，根本看不到這兒的景況。

　　在整個怪石谷之內，十丈低空之下，熱流蕩漾，視線明朗，但以上則大為不同，熱流和冷空氣一接觸，便成了白霧向上騰升。

　　林外地勢高，將怪石谷下的情景，看得十分真切，可令他們看得心中暗暗叫苦。

　　怪石谷中間最低處，有一處凹地，四面，是聳起三十餘丈的八座石崖，正南那座最高，向北一面刻了三個大字，用白漆實痕，看去十分清晰，三個字是：「虎口崖」。

　　崖頂，排列著一行虎皮交椅，計有十張之多，坐了十個一身紫衣的人，紫衣紫褲紫頭罩，短統快靴也是一色紫，大剌剌地高踞在上。

　　他們之後，排列著十六名全身黑的蒙面人，像是護衛，叉手屹立。崖上稍低處，用人工壘成一道護牆，列站著八名身軀雄壯，渾身肌肉墳起的大漢，下穿黑色燈籠褲，赤著上身，披頭散髮，手抱光芒閃閃，厚實沉重的脫鞘鬼頭刀，屹立如山，如同石像。任何人一看就知，像煞了行將出決人犯的劊子手們。

　　右面一座石崖上，矗起一座三丈餘高的木架，上面是一根巨大的木柱，安了一個滑輪，兩根粗繩約有五十丈長短，懸掛至北面一座石崖之上。

　　滑輪下面丈餘，繩索兩端，用滑輪扣住，索端吊著兩具沉重的十字架，架上綁住兩個只有短褲蔽體的人，不住輕輕晃動，卻無法動彈。

　　木架下面，排列著赤著上身的十名大漢，同樣精壯，同樣手執沉重的鬼頭刀，只消在支架上的巨索砍上一刀，整座支架便可垮掉。

　　北崖之上，一根大柱固住兩根鐵鏈，鏈上有一個尺徑大的木造滑輪，將對崖牽下的兩根巨索扣住。

　　兩根巨索中，一根是固繫在滑輪根部的鐵鏈上，有兩個握環，繞滑輪一周，讓滑輪的柱扣扣實，再勾在大柱上根部的掛鉤上，如果拉開握環，握環便會掉下中間凹地，上面的兩個人便會順繩滑下這一面石崖，作用在此。

　　木柱之前，也屹立著八名赤著上身，手抱鬼頭刀的猙獰大漢，衛護著兩個紫衣人。

　　從玉琦等人立足之處，可以看清全部形勢，但由於距離過遠，無法看清吊在上面的兩個赤身人是誰，也無法看到兩崖之下低凹部分，下面是啥玩意。

　　他們正在相度形勢，「噹噹噹」三聲金鑼狂鳴中，下面一座石崖上，出現一個紫衣人，亮聲高叫道：「請貴賓到迎賓崖上一觀勝景。」說著，並向西面一座甚為平坦的巨崖上伸手指引。

　　眾人一怔，還在猶豫，那人又說道：「諸位貴賓請勿猶豫不決，敝長上已專誠相候。」

　　玉琦向姜志中道：「姜叔叔，小侄先往一試。」

　　「不可！你不能涉險，讓永年弟一試。」志中攔止他。

　　「小侄不怕毒，還是小侄先探為佳。」說完，他向下飛掠，直向那人立身之處掠去。

　　紫衣蒙面人身形亦動，幾乎同時到達。

　　紫衣人見他來勢洶洶，忙閃在一旁搖手道：「尊駕少安，請聽在下表明。」

　　玉琦垂下劍，逼近至丈內道：「有話快講。」

　　紫衣指著那兩個吊著的人，冷冰冰地說道：「請看那兒，正是閣下的兩位好友。」

　　玉琦心血一沉，隨即憤火中燒。兩人所立處，與南北兩崖恰是三角形，中間相距只有五十餘丈，這時已可看清人影，乍看去，高空上吊看的人，確是元真和兆祥。

　　下面，深有五六十丈，全是亂石，熱流陣陣上升，四周崖壁峭立，上狹下寬，原是個五十丈左右的寬洞，要跌下去只有變成肉泥。

　　他勃然大怒，怒叫一聲踏出一步。

　　紫衣蒙面人雙手急搖道：「閣下即使能殺我，不但無濟於事，而且還誤了貴友的性命。瞧木架兩崖的人，任何人刀頭一動，便可令貴友粉身碎骨，閣下是聰明人，定不會做這種愚蠢之事吧？」

　　玉琦果然被鎮住了，厲聲道：「卑鄙！狗東西你們想怎樣？」

　　紫衣人道：「怎樣？小事一件。」

　　「說！」

　　「等會兒敝長上要和尊駕一談。在下先行聲明，木架兩崖，千萬不可走近……」

　　這時，姜志中等人已電射而來，在巨崖附近散開，嚴加戒備。姜志中突然躍上崖來，搶著說道：「走近又怎樣？」

　　紫衣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道：「除非不想貴同伴活命，請便。」

　　菁華已聽清他們的對話，心疼如割，忍不住驚叫一聲，向北崖疾射。接著是茜茵，手足連心，她也奔去。

　　北崖相距還遠，雙方的舉動皆難逃眼下，八名大漢同時舉刀，有兩名接近木柱，揚刀凝視著那兩個紫衣人。

　　兩個紫衣人高舉右手，作勢下揮，盯緊飛掠而來的菁華，有恃無恐。

　　菁華到了崖下，打一冷戰倏然止步，紫衣人開口了：「丫頭，任何人踏上一步，吊著的兩個小伙子，必將掉下虎口，粉身碎骨，不信請試試看。」

　　語氣冷如寒冰，十分堅決，不容懷疑，對方如果走近，他定會發令砍斷巨索的。

　　姑娘鳳目珠淚盈眶，粉面鐵青。茜茵更搖搖欲倒，腿已軟了。

　　遠處姜志中大叫道：「小姐，回來從長計議。」

　　兩位姑娘不得不退，她們怎敢硬闖？渾身氣得發抖，咬牙切齒緩緩後退。

　　紫衣人的手徐徐下降，兩個赤身大漢的鬼頭刀也緩緩收回，但並未離開柱旁，紫衣人敞聲獰笑道：「這才像話，乖乖退回去吧。丫頭，別氣苦了，生氣的臉蛋，確是不夠可愛哩。」

　　姑娘忍無可忍，猛地一伸左手，三絲淡影一閃而出，急射紫衣人。

　　可惜相距太遠，自下至崖頂足有近十丈之遙，魚腹針到了六七丈外，力道便失，準頭略偏。

　　紫衣人冷哼一聲，一掌虛按，將魚腹針蕩開，說道：「丫頭，你在冒險，將貴同伴的性命作賭注。」

　　兩位姑娘回頭飛奔，傷心已極。

　　對面南崖上，驀地飛起綿綿不絕的狂笑，聲如鬼哭，十分刺耳。

　　笑聲一落，引導玉琦前來的紫衣人抱拳一禮道：「敝長上將和閣下一談，在下告退。」

　　玉琦沉聲說道：「哼！你別想走，你也是在下的人質。」

　　紫衣人仰天狂笑，笑完說道：「在下乃是僅供驅使的三流走卒。即使死掉千百，亦無法贖取貴友的性命。要動手請便，在下如果皺眉，就不是英雄好漢。」他昂然轉身，大踏步走了。

　　玉琦與志中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這一瞬間，四面八方紅旗飄飄，白旛四揚，在外圍高處山脊，人影憧憧，看數量不下三百餘人。正南，是白衣人，正東，是黑衣人，正西，是紫衣人，而虎爪山上一道山脊的人，卻是金光閃閃的一群小走狗。

　　眾人臉上神色一變，玉琦卻說：「在這荒山野嶺，林深石密之處，人再多也是枉然，阻不住我們縱橫，他們用人多來嚇唬我們，未免可笑。」

　　對崖狂笑之聲又起，中間一個紫袍人緩緩站起了。

　　菁姑娘突然說道：「我要乘機搶近木樁，你們穩住這些狗賊。」

　　姜志中沉聲輕說道：「小姐，不可！小不忍則亂大謀，即使能搶得木柱，也無法搶得對崖支架，任何一方揮上一刀，少公子和譚賢侄也會跌下虎口碎骨粉身。」

　　姑娘切齒叫道：「難道說，我們任由他們宰割麼？」

　　姜志中安詳地說道：「事已至此，惟有冷靜從容，以不變應萬變，或可找到一線生機，如果貿然而動，今天我們可能全毀在這兒，更談不上救人了。」

　　柏永年跌腳道：「可惜！如果我們早些到來，或許不會落得如許狼狽，這些木架滑繩，剛剛完成的呢。」

　　周嵐恨聲道：「這都是神劍書生那小狗殺才做的好事，要撞在我手中，我非活剝了他。」

　　玉琦臉上一變，後悔無及。神劍書生是他的朋友，所有的人都討厭那陰險小人，只有他一個人認為神劍書生是好朋友。周嵐這些話，像一支毒箭，直射入他的心坎，令他痛苦已極。

　　他面向對崖，無人注意他的神色。他左手緊握，指甲幾乎鍥入掌心肉中。

　　對崖傳來聲如老公鴨叫的語聲，聲音直鑽耳膜，如在耳畔，顯然那人正用千里傳音絕學向這兒發話：「哈哈！你們到齊了麼？」

　　其實用不著賣弄絕學，穴寬五十丈，兩崖之間，相距最多不超出八十丈，即使大聲說話，同樣可以聽清，這傢伙似在示威。

　　姜志中卻亮聲答道：「在下姜志中，前來貴地登山索人，閣下是誰，為何冒充笑閻羅擄我同伴？」

　　對方爆發出一陣狂笑，突然扯掉面罩，脫掉紫袍，一面狂笑，現出一身黑袍和披髮齊肩的身影，說道：「小輩們看清了，看我笑閻羅阮士英可是假冒的？」說完，重新披上紫袍，戴上面罩。

　　相距太遠，面目難辨，笑閻羅的面目，玉琦等八人誰也沒見過，誰知道他是真是假？除了看清一襲黑袍，腰中似劍非劍的閻王令和披著齊肩的銀灰色亂髮以外，一無所知。

　　但對方太過大方，語氣又甚為自負，所以全都相信他真是武林中一代兇魔笑閻羅阮士英，並無懷疑。恨天翁的話，他們雖深信不疑，但這種兇人行事神鬼莫測，說不定笑閻羅根本就沒有改邪歸正呢。

　　笑閻羅穿著完畢，又說：「姓姜的，你是何人門下？」

　　姜志中輕聲向眾人道：「少公子沒吐露身分，可能用其他假話誆騙老魔，我們可不能胡亂搪塞，切記不可透露口風。」說完，向對崖說道：「笑閻羅，休問來歷，把你的詭計說出，咱們拼個死活可也，何必拖宕？」

　　笑閻羅桀桀大笑道：「你不說老夫亦不勉強，要那姓楊的小伙子答話。」

　　玉琦切齒怒罵道：「卑鄙的老狗，大爺在這兒，你有話就講，有屁快放。」

　　「哈哈！罵得好！果然不愧是玉獅的後人，小伙子，玉獅可是你的祖父？可不能不認宗祖，反而認賊作父祖啊，哈哈！」

　　玉琦沉吟未答，對方又說道：「玉獅英雄蓋世，豪氣干雲，他的子孫絕不是縮頭烏龜，是不？」

　　玉琦仰天長笑，笑完道：「老豬狗，你說對了。」

　　「你真是玉獅的孫兒？」

　　「正是區區在下。」

　　「大名可肯見告？」

　　「在下名珀，草字玉琦，半點不假。」

　　「小伙子，你果然大有祖風。」

　　「廢話少說，老豬狗你意欲何為？」

　　「小事一件。」

　　「說！」

　　「用貴友兩條性命，換你一件小事。」

　　玉琦厲聲喝道：「往下說。」

　　「玉獅英雄一世，以俠義兩字在武林領袖群倫，不但神功蓋世，膽識尤稱舉世無雙。」

　　「你這些話大爺為先祖感到驕傲。」

　　「他的子孫也定然義薄雲天，更該神功超人，膽識高人一等，龍生龍鳳生鳳，他必然克紹箕裘不容置疑。」

　　「你說對了，老豬狗！」

　　「我笑閻羅知道對了，所以當天下英雄之面，要一試你義氣何在，膽識是否超人。」

　　玉琦哈哈狂笑，用劍一指四周的人說：「你說他們都是天下英雄？哈哈！一群見不得人的無名小賊而已，誰是英雄出來和楊某一拼！」

　　四周響起嗡嗡低語，虎皮交椅中有兩人正欲推椅而起，卻被笑閻羅止住了。

　　「誰是英雄？出來見個真章！」玉琦發出一聲震天巨吼，持劍傲立，威風八面。

　　一個紫衣人影突以奇速的身法撲向崖下，柏永年正想截住他。玉琦大叫：「柏叔叔讓他上。」柏永年閃開，崖上的姜志中和菁華、茜茵亦讓出巨崖。

　　紫衣人一躍上崖，奇快地撤下長劍，徐徐上揚劍尖往南面一站，厲聲道：「小狗你藐視天下英雄，莫某人要教訓教訓你。」

第十九章　視死如歸

　　紫衣人自稱姓莫，惡狠狠地說完，立下門戶。

　　玉琦劍尖垂下左足尖，他橫定了心，不顧一切後果，他要在今天繼承乃祖的英風豪氣，重振龍門楊氏的家聲。他斜身踏進兩步，叱道：「你自命英雄？呸！脫掉你的頭罩。」

　　紫衣人本想伸手去拉頭罩，卻又忍住了，說道：「勝得了大爺手中劍，再讓你見識。」

　　玉琦大喝道：「進招！」

　　「請！你是後生晚輩。」

　　玉琦不再和他客氣，臉色突然平靜下來，神情莊嚴肅穆，虎目神光炯炯。

　　他沉聲叱道：「接招！」身形疾進。

　　紫衣人長劍突發銳嘯，劍氣噝噝，猛地一招「織女投梭」攻出，搶攻三劍，因為他發現玉琦的持劍式特異，垂在足下，上盤空門大開，這不啻是自殺的劍法嘛！所以搶攻上盤，一招三劍電閃而出，三道銀影飛射。

　　玉琦冷哼一聲，長劍向上倏發，由下面攻到對方的腹下和手肘，人亦挫身切入。

　　紫衣人大駭，他沒想到對方一動，人影即失，寒芒已在下面疾射而至，快！快得不容他分辨真假，沉肘垂劍，急退三步。

　　玉琦大喝道：「下去！」身形從對方左側射到，一劍點出。

　　紫衣人連人影也未看清，明明看見玉琦在右，怎麼喝聲反而在左？他空有一身本事，卻無法和鬼魅似的玉琦硬拼，劍到心涼，劍尖已由脅下直貫心房。

　　「哎……」他狂叫一聲，鬆手扔劍。

　　玉琦長劍一推一挑，紫衣人屍身向崖下飛墜，「噗」一聲摜在嶙峋怪石上，正應了一句話：「粉身碎骨」。

　　屍身飛墮之時，四面八方的人全發出驚叫聲，兩招之下收拾一名紫衣高手，怎不令他們吃驚？

　　遠處另一名紫影，飛躍而來。

　　笑閻羅在對崖厲叫：「退回去！」

　　可是紫衣人似乎鬼迷了心，並未退回，反而來勢更急，半途已撤下一把弧形長劍。

　　飛虹小姑娘迎面截出，嬌叱道：「退回去！別橫生枝節前來打岔。」

　　紫衣人雙足疾點，電射而至，向姑娘疾衝，身劍合一來勢奇猛。

　　飛虹黛眉一軒，身動劍動，神奇的劍術，加上她的無極太虛神功，一發風雲變色，人影劍光飛騰。

　　兩人接觸奇快，令人目眩神移，誰也沒看清他們是如何交手的，但見血花飛濺，屍身仆倒。

　　飛虹飛退而回，「唰」一聲寶劍入鞘，仍然屹立在她該站的地方。

　　※※※

　　對崖笑閻羅的淒厲語音又起：「小伙子，你果然身手不凡。」

　　「老豬狗，你過來和大爺一決。」

　　「你已沒有機會了，小伙子。」

　　「老豬狗，你為何要與楊某作對？說！」

　　笑閻羅指著支架上的人道：「目前還用不著告訴你，咱們言歸正傳，瞧那兒。」

　　元真和兆祥，被綁在十字架上，四肢動彈不得，隨風微晃，令人望之心驚。元真功力比兆祥深厚得多，他仍能說話，這時突然大叫道：「琦哥，別管我們，殺他們個血流滿谷。」

　　笑閻羅繼續往下說道：「下面是虎爪山天險虎口穴，人跌下去恐怕活的機會萬不得一，如果跌不死，地火精英也會將人烤熟。哈哈！本閻羅要你解開北崖扣環，向前一縱，上面的兩人便會滑下。而你，卻被吊上上面支架，由那兒下來，這期間，就看你的勇氣和能耐，能否抓緊扣環而不墜，或者不被摜在下面的巨齒般怪石上，你便可從死中逃生。」

　　玉琦和眾人看得倒抽一口涼氣，巨索長有五十丈以上，與下面穴底高度相等，如果抓著扣環向前一縱，向下沉落之際，恰好與穴中的聳起怪石相撞。除非能在升起十丈以上落下，方不會撞在石上。

　　而升起之際，也恰好摜在南崖的巉壁上，這一撞，重力加速度，力道何止千斤？銅筋鐵骨也得被撞碎哩。

　　對崖的笑閻羅又說話了：「你生與死的機會，是一與九之比，其實求生的機會確也不少，由你自己去想。不過我得警告你，只准握住扣環，不許觸動導引上面人滑下的巨索，不然你將後悔無及，三人全得送命，言之在先，不謂不諭。」

　　玉琦冷笑道：「你事實上是要定了楊某一命了。要是大爺不睬你，又待如何？」

　　「那太簡單啦！三歲黃口小兒，也會給你最簡明而無可置疑的答覆。」

　　「你這老豬狗卑鄙無恥已極。」

　　「呸！老夫已給你最大的恩典了，還敢出口傷人？其實要取你的性命，勢如反掌之易，你飛也飛不出虎爪山。但為了珍惜令祖生前聲譽，讓你在九死一生中冒此一險，你還不甘心？老夫不和你廢話，乾脆放他們下穴算了。」

　　他高舉右手，「桀桀」狂笑。

　　南崖木架的紫衣人同時高舉右手，赤膊大漢則大喝一聲，鬼頭刀也舉起了，作勢欲砍支索。

　　北崖的紫衣人和赤膊大漢，也同時行動。

　　玉琦駭然一震，大叫道：「且慢！」

　　空中的元真焦急地大叫道：「琦哥，別理我們，放手幹，殺盡他們。」

　　笑閻羅刺耳的嗓音又響：「為武林義氣，你該一試；為你楊門家風，更該一試。老夫今天可以說是成全你，要是你不死，即將揚名天下。你如果死了，兩位好友得全，身後英名，亦足以震古鑠今，讓你三思片刻。」

　　菁華一躍上崖，尖叫道：「老豬狗，本姑娘願意一試。」

　　笑閻羅厲叫道：「呸！你不是正主兒，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玉琦正色輕聲道：「華妹，請下去，他們要致我於死，已無他途可走。」

　　「琦哥，你不能涉險，不能，不……」她淚下如雨，尖聲叫號，一把緊扣住他的手臂，五指似要扣入骨中。

　　玉琦扶住她，沉聲道：「我必須一試，生死在所不計。人生一世，如駒過隙，為了情義，為了我楊家門風，我只有如此做了。華妹，記住：我死之後，請替我通知奪魂旗詹老前輩和天涯跛乞老前輩，不必指望我了。世間恩怨牽纏，殺人或被人殺，皆是最殘忍之事，能避免還是免了的好。」

　　姑娘叫道：「琦哥，你犯不著。即使你能幸生，也難免一場兇狠搏殺，生死仍是個謎。不！你不能涉此無謂之險。」

　　對岸笑閻羅狂笑道：「為免你們疑心老夫弄鬼，可著一人檢查兩面的設置，不管你們生死如何，老夫絕不再進行攔截。你們檢查完竣，楊玉琦一解下扣環，兩面的監場人和刀斧手立即後撤，免得說老夫言而無信，另隱毒謀。」

　　玉琦不睬他，探手入懷取出項下那串如意珠鏈和綠珠，塞入姑娘手中，神情安詳地說道：「華妹，我有一事重托，希望你能替我辦到，就是日後如遇見家祖母，請將這兩件飾物交給她老人家。如果無緣相遇，就把這些東西丟入海中去吧。」

　　姑娘接過飾物，哭倒在他懷中。

　　飛虹、逸電在下面也熱淚盈眶，但仍得強打精神，攙扶著搖搖欲倒的茜茵姑娘。

　　姜志中三人，怒目睜圓，鋼牙挫得格支格支直響。他們也知道，不但無法阻止玉琦，更無法避免爾後的一場生死狠拼，他們確是束手無策了。

　　對崖的厲笑聲劃空而來，笑閻羅又說道：「哪一位願意上前檢查？可以走了。」

　　玉琦放開菁華，向志中道：「姜叔叔可否請勞駕一趟？」

　　姜志中慘然點頭，這像是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內一般，不啻是請他去察看玉琦的墳墓。

　　玉琦突然省悟，急忙搖首道：「小侄錯了，我忘了爾後之事，不必檢查了，當人救出時，如何突圍，方是當務之急。姜叔叔是打算從原路闖出呢，抑或另覓他途？」

　　志中苦笑道：「由原路闖出，也許恨天翁和毒無常可以給我們一臂之助。唉！我慚愧死了，這事本該由我擔當的……」

　　玉琦哈哈朗笑道：「笑閻羅其志在我，該說小侄帶累了你們。」

　　他注視了眾人一眼，朗聲說道：「諸位請多珍重，我該走了。」說完，向北崖閃電似掠去。

　　到了崖下，他驀地大喝：「走開！」

　　八名赤膊大漢和兩個紫衣人，木然地離開。玉琦躍上木柱旁，略一打量，向對崖喝道：「老豬狗，這面崖該我們控制，不然人在上面滑下，無人接應豈不撞死？」

　　笑閻羅大笑道：「本來就是你們的。小伙子，你真敢一試？」

　　「大爺豈會畏縮？」

　　「九死一生，你可曾想到了？」

　　「大爺只想到有一天取你頸上人頭。」

　　「那是爾後的事，但願你有那麼一天。」

　　「這一天不久定可光臨，你可拭頸以待。老豬狗，你如果在支架上弄鬼，自會有天下武林俠義道找你理論。」

　　「哈哈！笑閻羅豈是那種小人……」

　　語聲未落，西面脊頂突然升起一陣洪亮高亢的狂笑。

　　「哈哈哈……呵呵呵……」

　　四面八方的人，全發出一聲驚呼，虎皮交椅上十個紫袍人，全都倏然站起了。

　　※※※

　　笑聲綿綿不絕，像一陣陣洶湧的狂濤，滔天而至，愈來愈洪亮猛烈，只震得氣流也像在波動，令人耳膜欲裂心血下沉。尤其是那些白衣賊人，有些竟然掩耳狂叫，倒地不起。

　　姜志中大喝一聲，率眾人直射玉琦立身之處。

　　玉琦正想乘亂放開扣環，讓上面的元真、兆祥滑下，可惜晚了半步，對崖的紫衣人已搶得先機，銀芒閃爍的長劍，已揚起作勢砍下支架巨索，他只好縮手。

　　笑閻羅這次不笑了，突然發出一陣巨雷般的怒吼，綿綿不絕，制壓那令人窒息的笑聲。

　　姜志中突然說道：「這傢伙用的是佛門獅子吼，他不是笑閻羅。」

　　不久笑吼之聲俱止，西面山脊之上，露出一個高大的黑衣人影，黑色的大袖袍袂迎風飄飄，腰下懸著一把似劍非劍的閻王令，與先前笑閻羅脫掉紫袍前一般打扮，那披肩銀髮極為觸目。

　　玉琦說道：「出了兩個笑閻羅啦！山脊上那人恐怕才是真的。」

　　姜志中點頭道：「對崖上那傢伙是冒充的，他會佛門獅子吼，定然是個和尚。」

　　菁華也說道：「恐怕是百毒如來那禿驢。」

　　茜茵堅決地說道：「定然是他。」

　　山脊上的笑閻羅，突用乍雷也似的嗓音大喝道：「哪一路的孤魂野鬼，敢假借本閻羅的名號，在這兒興風作浪？」

　　崖上的笑閻羅也朗聲大喝道：「哈哈！你是啥玩意？也敢冒充本閻羅前來討野火，真是活得不耐煩啦！」他倏然脫掉紫袍，拉掉頭罩，現出了同樣裝扮。

　　「哈哈哈……呵呵呵……」山脊上的笑閻羅又狂笑起來，但這次沒用上奪魄魔音，笑完道：「這次本閻羅頗不寂寞了，有了伴兒啦！哈……」

　　笑聲剛起，他身後出現了人影。一個身穿黑袍，頭戴黑面罩，手執銀芒四射的寶劍，身材高大的人飛撲而上。

　　相距百丈，下面的人看不清是誰，但仍可聽到兩人的對話和兩人交手情景。

　　笑閻羅猛地旋身，閻王令已在瞬息間出鞘猛揮。

　　「錚」一聲龍吟，兵刃相交，吸住了。笑閻羅沉聲說道：「雜毛，你苦苦相纏，原來這兒有人弄鬼，借本閻羅的老巢為非作歹。這幕後主使之人，定然是你。」

　　黑衣人用變了調的嗓子笑道：「不錯，你這閻王之谷，早年屍堆成山，多死幾個又待何妨？」

　　笑閻羅嘿了一聲，將對方的劍壓偏一寸，說道：「你不該命人假借本閻羅的名號，該死！」

　　黑衣人也猛一用勁，將劍推回原位，冷笑道：「誰不知你早年血案如山，雙手血腥積之成池？反正你也快進墳墓去朝見真閻王，又有何不可？」

　　笑閻羅嘿嘿笑，陰森森地說道：「狗雜毛，本閻羅一再珍惜你一世英名，故而未下殺手，而今你太不知恥，怪我不得。」

　　「你沒有什麼了不起，浪得虛名，有啥玩意抖出來瞧瞧，看你奈何得了貧道麼？」

　　「哼！你以為你的罡氣可以橫行霸道麼？」

　　「正是此意。」

　　「你準備了。」

　　「貧道等著。」

　　笑閻羅哈哈一聲長笑，左掌一登，右手閻王令一振，立時雷聲乍響。

　　黑衣人也同時大吼一聲，出掌振劍。

　　在殷殷雷聲中，山脊上雪花激盪，如被狂風所捲，將兩人的身影掩沒了。

　　姜志中心中一懍，喃喃地說道：「中原武學，確該刮目相看，這兩人的功力，如無島主的無極大虛神功剋制，恐怕任誰也禁受不起他們的全力一擊。今日要想全身而退，實為困難。」

　　這時，對崖的人神情緊張地向山脊上凝望，四面賊人的目光，也全往那兒集中。

　　※※※

　　三條灰影以神奇的速度，利用樹影山石掩身，迅捷地接近木架。可是在木架五丈以內，不但甚為開闊，而且警衛森嚴，灰影無法接近。有兩個紫衣人的長劍，正舉在支索之上，隨時皆可劈斷巨索，誰敢冒然搶近？

　　假笑閻羅突然轉身，發出巨吼：「小伙子，你可準備好了？」

　　玉琦仰天狂笑，大喝道：「老豬狗，大爺準備好了。」

　　「好！踏上柱邊，聽命行事。」

　　玉琦不敢不聽，縱至柱邊。

　　菁華、茜茵失聲尖叫，掩面而泣。

　　姜志中目眥欲裂，但仍平靜地說道：「小姐，大難將至，定下心神，全力應付危難。」

　　對崖假笑閻羅又喝：「丟劍！」

　　玉琦舉劍向天，狂笑道：「楊某人頂天立地，豈能聽命於人棄劍？」

　　「聽與不聽，悉從尊便，事實上你無法以一手持環，扣住那上拉的千斤潛力。」

　　玉琦果然一怔，略一相度，朗聲說道：「楊某舉劍起誓：如果大爺幸而不死，必仗劍江湖，追汝狗命。你敢答應與楊某日後公平一決麼？」

　　「那是日後之事，本閻羅答應了。」

　　玉琦一聲狂笑，脫手將劍飛擲，「嗤」一聲響，劍沒入丈外石巖兩尺。

　　他伸手去拉扣環，懸空的巨索一震，雙環到手。

　　四周的人，心全提到了口腔，鴉雀無聲，呼吸也像要靜止了。

　　山脊上的一雙絕頂高手，也突然停止拼搏，分兩面向這兒注視。

　　※※※

　　「叫他們撤！」玉琦大喝。他雙手拉緊扣環，已踏到懸崖邊沿，他這時想後退也絕不可能了。

　　假笑閻羅大喝道：「撤！」

　　木架上的紫衣人和赤膊大漢，極為整齊地起步後退，在相距三十丈外的一座巨崖上，一個個叉手排列，眼瞪得像燈籠，注視著對崖的玉琦。

　　假笑閻羅又說道：「虎口向你張開了，小伙子，你怕麼？」

　　玉琦豪邁地朗聲大笑答道：「哈哈！生死兩茫茫，活一百年與活一天有何不同？大爺有何懼哉！」

　　「論理你不該冒險一試，為何你竟然敢試？」

　　「你這老豬狗不是已經說了麼？為武林道義，為龍門楊氏家風，大爺為何不敢？」

　　人在面對死亡之際，勇氣是逐漸消失的，這是人性的弱點，自古的英雄豪傑，能夠在飽受折磨之餘，仍能從容就義，所以流芳千古。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對突然來臨的死亡並不畏怯，稍一稽延，求生之念油然而生，怕死之念和對生命留戀的慾望，就會令他恐懼萬端，苟且偷生並不足怪了。

　　假笑閻羅沒安好心，他在拖延，在考驗玉琦，他對小伙子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神情大為嫉恨，所以想要玉琦在臨死之前，暴露出人性中與生俱來的求生弱點。

　　可是他失望了，玉琦確是心甘情願，以自己一命，換回元真、兆祥兩人，所以不但毫無恐懼，反而豪情千丈，神態從容。

　　他愈想愈不是味，說道：「小伙子，那兩個娃娃是你何人？」

　　「口盟兄弟，義勝同胞。」

　　「你們相交為時極暫哩。」

　　「情義豈在相交之久暫？你這老豬狗老昏啦！」

　　「你甘心為他們而死了麼？」

　　「呔！老豬狗，楊某人乃是為情義二字而視死如歸。」

　　「你倒是說得冠冕堂皇，哈哈！」

　　「笑閻羅，只有你這卑鄙豬狗才有這種念頭。」

　　※※※

　　驀地裏，山脊響起了震天巨吼：「呔！那卑鄙的狗殺才，你竟敢以本閻羅的名號，作此下作無情的事？罪該萬死！」

　　在吼聲中，一條黑影以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向下閃電似撲到。

　　後面，另一個黑影急起直追，但身法差遠了，雙方距離愈拉愈遠。

　　假笑閻羅突然大吼：「跳！」

　　玉琦發出一陣狂笑，向上一躍。

　　菁華四女尖叫一聲，膝關節一軟，跪倒在地，同時掩面而泣。

　　姜志中、柏永年火速到了崖邊。

　　四周賊人齊聲驚呼，聲震雲霄。

　　山脊上電閃而下的笑閻羅，身形突然折向北崖。所經之處，賊人全無法發覺。

　　三條灰影在木架之南面十丈處，突以奇快的神速，撲向木架。

　　支架上共有兩根攀繩，繃緊在三座石崖上的大鐵環中，上端綑在架上大木柱頂端。假使這兩根繩一斷，木柱必從架上倒下，巨索也就跌落，上面掛著的元真和兆祥，也必定連同沉重的十字架隨繩掉下虎口穴，粉身碎骨而後己。

　　這時，鐵環突然向外退出，像是石中有物對環向上頂，眼看要脫飛而出。

　　同一瞬間，十名赤膊大漢和四名紫衣人，也撲向木架，迎著灰影怒吼急衝。

　　也在同一瞬間，上面的元真拼力大叫道：「琦哥不可，不可！不……」

　　一切都太晚了，慘變已生。

　　在數百人驚叫聲中，玉琦上騰的身軀被巨索一帶，向下面熱流如火、怪石崢嶸的虎口穴跌去。他神智清明，拼命提氣讓落勢減低，並順巨索向上急攀。

　　這面巨索一鬆，沉重的十字架帶著元真和兆祥，骨碌碌向下順繩急滑，向南崖俯衝而下。

　　真笑閻羅也到了虎口穴邊，凌空向玉琦蕩出處飛射，像一頭下搏的大鷲。

　　分水獸周嵐大吼道：「小姐，準備廝殺。」

　　胡哨聲長鳴，在假笑閻羅長嘯聲應和下，黑、白、金、紫四色惡賊，紛向下衝。紅白招魂旛揮舞，潮水般向下衝來。

　　玉琦手攀巨索，向下急墜，眼看要摜落利齒般的怪石上，死定了。

　　驀地沉喝聲傳到：「躍向北崖下深坑。」

　　隨著喝聲，上端巨索被一個龐大的黑影握住，向上一崩，再向北一送。

　　黑影的功力駭人聽聞，巨索向上一崩丈餘，恰將玉琦的身軀向上一抖，落勢驟減，黑影也利用那一抖之力，身形反向南飛起，悠然落在西南崖壁頂端。

　　玉琦向上疾升一丈，由下面升上的火熱氣流，令他肌膚欲裂，氣血似欲沸騰爆裂。

　　幸而他知大難當頭，早已在縱身的瞬間，運起玄通心法護體，火熱氣流的迫烤，他尚能忍受。他已聽清頭頂上黑影的話，臨危不亂，拼上了老命，乘巨索向北一擺的剎那間，身軀向前急射，直向北崖根下向內凹的深穴衝去。

　　※※※

　　這生死一髮之間，變故可多啦！

　　元真、兆祥向下衝到，相距尚有三丈，對崖木架突然崩塌，「轟隆」一聲，巨索向下飛墮，兩人也向下一沉。

　　姜志中、柏永年兩人嚇了個膽落魂飛，不約而同抓巨索這一端，大吼一聲「起！」

　　巨索向上一彈，竟將重有千斤的兩個十字架重新繃起，衝向崖壁。

　　姜、柏兩人真可說拼上了老命，傾全力伸手便抓。

　　菁華一看情勢殆危，萬一兩人抓不牢，十字架上的人勢必完蛋大吉，不撞成稀爛也得掉下虎口穴。

　　她丟下行將衝到的賊人，斜掠而出，閃電似的騰空而起，半空中收劍出手，分抓兩架的橫枝，喝聲「起」！

　　十字架向上一揚，姜、柏兩人亦恰好抓實，向後一帶，十字架上了崖，兩人亦同時力盡倒地。

　　這時賊人已經湧到，菁華用燕子穿簾身法亦上了崖頂，嬌叱一聲，劍閃萬道寒芒，左手以「漫天花雨」的手法，灑出一把魚腹針。

　　姜、柏兩人顧不得筋疲力盡，猛地翻身爬起，拉斷綑住兩小伙子的牛筋。

　　元真叫道：「我們已被金針閉穴術制住手足重穴，陰陽二維亦被閉死，短期間無人可解。」

　　姜志中斷然地叫道：「先背著他們。」

　　兩人利用綑綁十字架和手足的牛筋，並解腰帶分別將兩人背上。

　　黑影一閃，真笑閻羅已到，他大叫道：「離開這兒，跟老夫闖。」

　　說完，爆發出陣陣長笑，右手閻王令飛揚處，擋路的賊人骨肉橫飛，左手大袖揮掃之間，兩丈內波開浪裂，賊人像被狂風所摧，飛擲丈外倒地不起。

　　一個閻羅王，四頭雌老虎，加上三個瘋獅子，殺開一條血路，向南面山坡密林衝去。

　　※※※

　　當玉琦躍出，真笑閻羅撲下搶救的剎那間，木架支索鐵環向外緩鬆，三條灰影到了。

　　紫衣人和赤膊大漢晚到一步，由遠處趕來的人更晚些，來不及趕上。

　　三個灰影一是恨天翁，一是孤老兒，一是毒無常。三個都是武林中頂尖兒人物，功臻化境的高手。

　　三人中毒無常功力最差勁，但也最狠辣，他從大袖中抖出一陣藍色薄霧，桀桀大笑道：「上啊！不要命的快上，愈多愈妙，無任歡迎。」

　　最先撲近的四個紫衣人，有兩個大叫一聲，扔劍仆倒，另兩名一怔神間，無常棒已挾風雷而至。

　　「拿命來！相好的。」毒無常厲叫。「啪啪」兩聲，兩個紫衣人連人帶劍被打成八段，肝腦塗地。

　　恨天翁到得最快，他一把抓住一根支索，「嗤」一聲盤龍拐插入堅硬的巖石尺餘，巨索已被圈實了。

　　孤老兒劍蕩袖揮，將從後面射來的百十件暗器，全行掃落震飛，堵住後面的賊人。

　　在這許多高手全力援救之下，不可謂不快，可是仍晚了一步，並未將玉琦從虎口中救出，實堪惋惜。

　　恨天翁顧得了下面，顧不了上面，北崖上虎皮交椅上的十名紫袍人，已如狂風般掠到。

　　假笑閻羅一搶到，大叫道：「小心這無常鬼！屏住呼吸，這是腐屍毒瘴。」叫聲中，他射出九顆金色丹丸，又喝道：「接著吞下！」

　　另九人接丸丟入口中，飛撲而上，有三人凌空升起三丈餘，上了架臺。

　　恨天翁把住巨索，無法抽出手來，他突然「咯」一聲吐出一口清痰，急射最先登臺的人。

　　「哎呀……」那傢伙狂叫一聲，痰從他尻尾射入，直貫內腑，身形無法止住，狂叫著，衝落虎口穴下去了。

　　另兩人卻安全登上，一劍一拐急揮，「轟隆」一聲木柱和巨索立斷，兩人也向後飛落臺下。

　　在轟隆聲中，架臺垮塌了。這也就是元真、兆祥急劇下降，衝近南崖的瞬間之事。

　　架臺巨索俱斷，顯然已經絕望，用不著費心了，恨天翁怒嘯一聲，奮身拔拐瘋狂地衝上。

　　假笑閻羅一撲近，毒無常桀桀大笑道：「和尚，咱們終於碰上了，你毒我也毒，看誰最毒。妙啊！看我的寶貝兒。」

　　他一揚革囊蓋，突然飛出一條尺長的扁小化骨螣蛇，兩翅一張，急射假笑閻羅。

　　化骨螣蛇，毒無常本養有一對，上次在龍門官道中，被菁華姑娘用髮夾射死一條，這剩下的一條孤單了這許久，特別暴躁，這時一出囊，兇性大發，速度更快逾電閃，去勢奇急。

　　假笑閻羅大吃一驚，沒命地急退五六丈，大叫道：「快退！用暗青子招呼。」

　　他叫得太遲，最先撲上的十名赤膊大漢，剛好撞上化骨螣蛇。小孽畜一發威，見人便咬，只消一沾身，便有一個大漢狂叫著倒地死去。

　　恨天翁一見事已不可為，驀地叫道：「該走了！咱們爾後再算這筆賬。」

　　毒無常也接著吹了一聲口哨，叫道：「走啊！寶貝兒。」化骨螣蛇真聽話，立即轉首飛回。

　　三人說走便走，長嘯一聲，衝出人叢隱入林中不見。

　　他們走的是虎爪山左面第二峰，遠離殺聲震天的鬥場，到了一座古松林下，孤老兒突然靠在一株古松上，軟弱地仰天長嘆，他的慈目中，滾下了一串淚珠，說道：「今後，師父的苦心孤詣全付流水，楊玉琦一死，師父的冤屈已永無洗雪之時，師叔他老人家當年的精義，也將永遠帶進墳墓，唉！只怪我功力不如人，力不從心，無法替師父分憂。」

　　恨天翁默默地拍拍他的肩膊，良久方說：「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我們只好認命了，小老弟，看開些吧。老朽也自此告別，請代向令師問好。」

　　毒無常盯著孤老兒問道：「咦！這位老弟咱們似乎陌生得緊哩，可是論功力，你似乎比我無常鬼要高上三分，怎麼江湖中並未見你這號人物？請問老弟高名上姓，令師何人？」

　　孤老兒搖頭道：「班老哥請恕在下隱瞞之罪，此中牽涉甚廣，日後有緣，定當奉告。」

　　毒無常微笑道：「江湖忌諱甚多，無常鬼不會怪你。目下咱們還不能離開，得助那幾個女娃兒脫險，還有楊小哥一代英才，義薄雲天的奇男子，他雖死了，至少咱們得設法取上骸骨，為他建一座可供後人憑弔、永垂武林的墳塋，聊盡此心啊！唉！換了我無常鬼，八輩子我也不幹這種傻事。」

　　恨天翁苦笑道：「唯有傻，才會做人所不能之事。你該知道他祖父當年在回龍谷，是怎樣為友捨生，轟轟烈烈的事蹟，是如何可貴啊！至於那幾個女娃兒，有笑閻羅那老兇魔照顧，料亦無妨。想找楊小哥屍骨，別想。」

　　毒無常訝然問道：「為什麼？」

　　「那虎口穴乃是地火精英的出口，灼熱如焚，屍體在內不消一個時辰，必成焦炭，一晝夜可化飛灰。當年這兒是笑閻羅毀屍滅跡的所在，人一落穴，萬無生理。你以為有人敢下穴收屍麼？」

　　「如此厲害？」

　　「你敢是不敢？」

　　毒無常搖頭道：「無常鬼從不做這種傻事。」

　　恨天翁面色一怔，說道：「老無常，你一生大概只有今天做了一次能見人的事，雖然你我事無始終，也不能不說已盡了全力。今後，希望你能放下屠刀，自去兇淫之念。不然，日後相見，咱們今天這段聯手情義，即將付與東流。」

　　毒無常也面色一怔，說道：「今後，老不死你大可放心。人家楊玉琦也是人生一世，俯仰之間，可質天地鬼神。我班廷和也將從此收心，做些俯仰無怍之事，信不信由你。」

　　恨天翁伸出一隻大手，想拍他的肩膀。毒無常一咧嘴，錯開笑道：「老不死，你還沒有以氣隔物的能耐，可不能沾我這身極樂衣，青山永在，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他舉手抱拳一拱，獨個兒走了。

　　恨天翁也插好盤龍拐，說道：「古老弟，我們也該招呼邱、葛兩位小友啦！」

　　※※※

　　且說笑閻羅一行人的事。他在前開路，分水獸周嵐護衛著，姜、柏兩人後跟，菁華和飛虹斷後，逸電則攙扶著茜茵，緊躡著周嵐之後。

　　他們的身法迅捷絕倫，賊人雖說功力都夠高明，但比起他們來，差得太遠太遠了。

　　只瞬息之間，便到了東北山脊密林之外。後面死屍堆中，先前以罡氣和笑閻羅硬拼的黑衣人，正以絕頂輕功躡尾急追。後面，更有知命子和紅衣閻婆，星飛電射似的窮追不捨。

　　笑閻羅早年曾是虎爪山的主人，地形夠熟，一入林便向右折，進入林密雪深、怪石猿蹲虎踞的低地。

　　後面黑衣人已銜尾追入，相距不過十來丈。

　　前面怪石連綿而起，四面八方全是洞穴古窟，無數小山般的巖石，東一堆西一堆處處矗立，中間已無草木。這兒已到了中峰之右側，指爪相接之地。超越這兒，便是伸向谷下的虎爪，全是青石崖了。

　　驀地裏，前面飛起數聲「桀桀」梟啼，人影倏現。

　　笑閻羅傾轉身軀倏然止步，向後用傳音入密之術叫道：「由左側最小的石洞躲入，逢右則折，遇下即降，在裏面等我。快！」

　　喝聲一落，他向左側靠近小洞的老叫化子撲去。

　　原來前面一排巨石下，相距不到十丈，分列著三個相貌猙獰可怖，鬼怪般的三個男女老怪物。

　　中間灰衣人是個老太婆，身穿兩截綠花滾緋色襟邊衫褲，一頭銀髮梳了一個盤龍髻，鬢旁插了一朵緋色綢花兒。身材適中，十分朗健。可惜臉上太唬人，紅一塊紫一塊，鬥雞眼兒朝天鼻，兔嘴唇外露兩顆大板牙，雙耳招風，下顎向外翹，雞爪般的右手上，持著一條外門兵刃純鋼鉤鐮拐。

　　右首相距三丈，是一個瘦高老頭子，外穿水湖色團花長袍，下著黑地鏤金花邊薄底靴。頭頂前光後白，後腦勺一叢白髮向後翹起，像白母雞尾巴。八字眉，三角眼，塌鼻梁，癟嘴唇，臉色青灰，顴骨高聳。在右肩上，掛著一條烏光閃閃的百節蛇尾鞭，柄前尾後，不住晃動，他背手而立，陰森森的目光令人不敢和他對視。

　　左首靠近一個小石洞邊，是一個瘦小的老叫化，身穿一襲花花綠綠，但品質屬於綾羅的破百衲。一顆白髮虯結成一個喜鵲窩，細脖子，小眼睛，大蒜鼻子歪嘴巴，左耳前傾右耳斜，黑臉盤皺紋密佈，他手上斜擱著一條青色打狗棒，脅下是討米袋，咧著歪嘴不懷好意地陰笑。

　　不等笑閻羅撲近，瘦個兒大叫道：「若要幸生。」

　　老叫化立即接口：「莫逢三靈。」

　　老太婆接著也鬼叫：「三靈在此，人鬼迴避。」

　　笑閻羅哈哈一聲狂笑，飛撲老叫化，左手立掌前推，右手閻王令出鞘橫拂，身形健進，一氣呵成。

　　老叫化嘿了一聲，打狗棒一立，迎著笑閻羅，「泰山壓卵」兜頭便劈。

　　笑閻羅大出意料，沒想到老叫化竟敢狂妄地走中宮硬攻強砸，也就不再收招，向上一抬肘。

　　「錚」一聲暴響，罡風迸射，火花四濺，兵刃驚雷似的接觸後倏然分開。

　　笑閻羅身形後挫，眼中殺機大盛。

　　老叫化退了兩步，扭身撤棒，小眼睛似要噴出火來，厲聲叫道：「姓阮的，你果然名不虛傳。」

　　老太婆和瘦個兒立即搶到，叫道：「咱們三靈也有真才實學，鬥他！」

　　三人向上一圍，立時風吼雷鳴，木石紛飛，狂野地狠鬥起來。

　　※※※

　　另一面，也突變倏生。

　　當笑閻羅搶攻老叫化，以便將石穴讓出之際，姜志中和柏永年急掠入洞。

　　後繼的是周嵐，逸電和茜茵。

　　斷後的菁華和飛虹，距洞口還有丈餘，黑衣人已經趕到，長劍電射而至。

　　菁華豈甘示弱？事實上也不容許她不接招。她曾見黑衣人和笑閻羅激鬥，知道他的罡氣已將屆爐火純青之境，確是她自到中原以來，第一個遇上的登峰造極高人。

　　她運功護身，猛地回身出劍叱道：「著！」劍出「回頭望月」，錯開對方的銀劍，急襲黑衣人的六陽魁首。

　　同一瞬間，一叢魚腹針已脫手飛出，無聲無息，將對方罩在針影中。

　　飛虹也同聲嬌叱，一招「神龍擺尾」旋身急攻對方左脅。

　　黑衣人看前面的人已逃入洞中，大為焦急，怒叫一聲猛地沉劍，大袖倏揮。

　　「嘭嗤」兩聲，兩劍上所發的蓋世奇學罡氣和無極太虛神功，全力一擊，內家真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四面八方兇猛地激射。

　　菁華的功候只有六成，與無堅不摧的玄門罡氣一觸，立感氣血翻騰，眼中金星亂舞，渾身脫力，寶劍飛射五丈外，「嗤」一聲盡偃沒入石中。

　　所有的魚腹針，一抵黑衣人身前一尺，便如被電殛，飄然下墮。

　　飛虹也被大袖掃來的罡氣，震得向後飛退，人未近身，任何神招亦是枉然。

　　「躺下！」黑衣人怒叫，劍尖連點，無窮潛勁連同劍氣化成數道氣流，從劍尖發出。

　　菁華向後急退，靈智已有點模糊，劍氣襲到她毫無所覺，不偏不倚，正擊中胸中巨闕穴。這穴位於鳩尾穴下一寸，也叫返魂穴，只消略一用勁，人便昏迷不省人事，屬心之幕，算是重穴之一。

　　幸而她的護身神功並未被罡氣完全擊散，抗力仍在，相距也在丈外，劍氣力道大部消失。但力道仍是不弱，姑娘立即暈倒。

　　飛虹的功力，比小姐差得太遠，劍氣一到，她雖有神功護身，也吃不消這雷霆一擊，也被擊中巨闕穴，扔劍向後摜倒。

　　黑衣人似已脫力，也似乎胸部受傷，上身不住晃動，以手撫胸，略一定神，便搶入洞中追趕入洞之人去了。

　　知命子和紅衣閻婆剛轉出一座巨石後，相距還有十餘丈遙。

　　洞中左側一叢亂石中，突然竄出一個全身蒙在白衣巾內的人，右手挾起菁華左手挾了飛虹，急退入亂石叢中，略一閃動便已失蹤。

　　知命子在後大吼道：「什麼人？放下俘虜。」他已看清那人的裝束，與自己人的穿著略有不同，所以出聲喝止。

　　紅衣閻婆也叫道：「快追！不然咱們無法交代。」

第二十章　禍福須臾

　　俘虜被人順手牽羊帶走，這還得了？這四個小妞兒，乃是必欲得之的人物，連傷了也是麻煩？兩個老怪物心中大急，急起便追。

　　可是這兒怪石如林，起伏無定，而且到處皆有大小不同、深不可測的洞穴，要想找人，簡直像是在大海撈針，太難了。萬一進入洞中，被人實行暗襲，未免太不值得，也太過危險。

　　兩人冒險亂竄，空無所得，最後決定冒險，入洞中細搜一番。

　　他倆運功護體，斜身進入一座高與人齊的洞穴，一前一後嚴加戒備，逐步搜入。

　　洞中伸手不見五指，但氣流卻極為暖和，兩人搜進百尺，卻發現是個死洞。

　　知命子不死心，擦亮火摺子細搜，最後一無所得，方退出洞來，再搜另一洞穴。

　　※※※

　　且說攔截笑閻羅的三靈，這三個怪物，正是天靈婆耿又春、地靈老怪丁遠、百靈丐呼延浩。江湖中所說的「若要幸生，莫逢三靈。」就指他們三人，這三個老怪物，皆有上百年紀，功力高不可測，亦正亦邪，亦俠亦盜，性情十分古怪，而且十分暴戾，些須小事，也必伸手殺人，任性而為，行事不問是非，在江湖中，他們出沒無常，出必三人與共，極少落單，由於他們不受任何人管束，朋友極少，所以武林聲望毀多於譽，極不受人歡迎。不論黑白道朋友，皆對他們是敬鬼神而遠之，最好是一輩子見不到這三個人，即使遠遠地見到了，也乖乖地悄悄溜走，絕不敢和他們打交道，實在無法迴避，也只好恭敬如也，盡量不衝撞他們。

　　他們一向不和武林人物交往，今天竟會在虎爪山突然現身，攔截笑閻羅，確是異數。

　　笑閻羅盛怒之下，也不管他們是否沖自己而來，立即動手，以便掩護姜志中九人入洞。

　　三靈當然知道笑閻羅了得，一照面雙方皆已知道對方身分，雖則平日一無往來，亦無恩怨可言，反正一動手誰也不想再問情由，怒火上沖，各顯絕著。

　　黑衣人乘他們火拼的空隙，趕入洞中去了。

　　洞黑如墨，但黑衣人功臻化境，耳目並用，狂風似的颳入洞中，向前急射。

　　洞向下斜降，時闊時窄，左彎右拐岔道甚多，崎嶇不平。走了百十丈，熱氣愈來愈濃，黑衣人只好止步，大為詫異，自語道：「怪事！入洞相差不過十餘丈，怎麼人全不見了？我不信他們比我快！」

　　他伏地貼耳傾聽，不錯，洞中有人，可是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像在上，更像在下。

　　他在洞中四面狂搜，直至迷失在內。等他好不容易走出洞來時，已經不是原來進口，而且天色已近三更了，已經過了近六個時辰之久。

　　笑閻羅一支閻王令八面威風，大袖掄處，摧山裂石的雄渾內勁，將這一帶山石古巖打得落花流水。三靈也全力相搏，鉤鐮拐像狂獅舞爪，蛇尾鞭像煞九天怒龍夭矯，打狗棒賽似靈蛇，貼地盤舞飄忽無定，三種兵刃都是長傢伙，攻勢宛如狂風暴雨。

　　三五盤旋，各攻了十餘招，勢均力敵，但笑閻羅逐漸窮於應付，守多於攻了。

　　這時，賊人們已漫山遍野而至，吶喊之聲，驚天動地。最先奔來的，是七名身披紫袍的人，其中就有假冒笑閻羅名號的賊和尚。

　　笑閻羅知道大勢已去，猛地攻出一招「八方風雷」，將三靈迫出圈外，桀桀長笑聲中，突以捷逾電閃的身法，隱入最近的一個下陷石穴之中，一閃不見。

　　空間裏，傳蕩著他凌厲的語音：「青山不改，閻羅王早晚要勾了你們的魂。哈哈……呵呵……行將再見。」

　　※※※

　　假笑閻羅在語聲剛落時，電射而來。

　　地靈老怪大聲喝道：「若要幸生。」

　　百靈丐也厲聲叫道：「莫逢三靈。」

　　天靈婆正沒好氣，傾三人之力，三個宇內一等一絕頂高手，也沒法將笑閻羅留下，讓人從容溜掉，她怎能不氣？突用丹田內力厲吼道：「三靈在此，神鬼迴避。不避者死！」

　　三人三方一分，準備動手。

　　假笑閻羅看清了三人，在十丈外倏然止步。他用獅子吼神功仰天大喝道：「退！」

　　這一聲斷喝，三靈心中同時一震，狂妄輕敵之念一斂，三般兵刃齊舉，嚴陣以待。

　　數百賊人鴉雀無聲，緩緩退去。

　　※※※

　　七個紫袍人參差分立，待賊人退走後，方徐徐收刀入鞘，也向後緩撤。

　　天靈婆心猶未甘，用拐一指，喝道：「呔！那群見不得人的東西，亮名號！」

　　假笑閻羅沉聲答道：「咱們讓步，不說也罷。」

　　「留下名號再走。」

　　「咱們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不必了。」

　　天靈婆正欲喝罵，地靈老怪突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老大姐，咱們讓一步。他們人多，能趕跑笑閻羅，功力自不等閒，算啦！」

　　天靈婆果然住口，眼看他們全行撤走。

　　七個紫袍人退出百十丈，其中之一突然沉聲道：「大和尚，咱們何不鏟掉他們？這三個怪物留在世間，對咱們的雄霸武林大業大有防礙，趁咱們實力已聚，最好能乘機鏟掉這三塊絆腳石。」

　　假笑閻羅道：「不成，其中內情十分複雜，少主人五年前拜在他三人門下，想將他們囊為己用，而且，有他們三人在，可以保持武林均勢，在咱們大舉之時，他們將是咱們強而有力的臂膀。」

　　「哦！原來如此。」

　　另一個道：「大和尚，楊門餘孽已死，咱們下一步棋……」

　　假笑閻羅道：「主人已傳下密諭，即進行誅殲詹老匹夫餘孽的大計。」

　　「是否已通知了無為幫？」

　　「就在這幾天內，便可令他們發動。讓他們出面，我們卻暗中進行。」

　　「哈哈！這計策妙極！一石兩鳥，讓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卻置身事外，從中取利。」

　　另一個說道：「如果無為幫不全力以赴呢？」

　　「哼！諒他們不敢，而且……哼！」

　　那人追問道：「怎樣？」

　　「怎樣？哼！咱們兩面討好，也兩面下手殺人，把事情鬧大，不由他們不互相拼個你死我活。」

　　「好！妙哉！」

　　假笑閻羅陰陰一笑，低聲說道：「分途四散，靜候主人手諭行事。」

　　「不等老道了麼？」

　　「不等了，他自有要事。」

　　「咱們分道揚鑣。」

　　假笑閻羅叮嚀道：「千萬小心，別暴露咱們的身分。少公子和二小姐那兒，也別透露得太多，年輕人血氣方剛，容易僨事，這次少公子雖如計達成所謀，但為了那四個妞兒，咱們不能全力盡殲，枉死了許多兄弟，確是不值。」

　　另一人也冷笑道：「如果不是要活的妞兒，只消大和尚給他們一瓶桃花蠱瘴，豈用勞動咱們這些人？真是女人禍水。」

　　另一人道：「哈哈！老大哥，女人是禍水，幹嗎你天天往女人身上賴？哈哈！」

　　眾人哈哈一笑，分手各奔前程。

　　※※※

　　天靈婆直待賊人走出視線之外，方仔細察看笑閻羅消失之處。那是一個小洞穴，只有尺餘大小，斜向東北而下，黑黝黝地深不可測，笑閻羅定然用縮骨法落入洞中，這時已不知藏在哪兒哩。她恨聲說道：「這老鬼果然要找咱們三靈的晦氣，哼！老娘就等你出來，不信你能在內躲上百十天。」

　　百靈丐道：「不必等了，這石洞雖小，定與其他洞穴相連，他也許早就溜掉了。」

　　地靈老怪卻說：「怪！小傢伙說笑閻羅囑他約我們前來印證，為何笑閻羅卻又和另一批人廝殺？」

　　百靈丐突然叫道：「這裏面可能另有文章。」

　　天靈婆問道：「有何文章？」

　　「笑閻羅為何不和咱們交代，見面就下殺手？這些人為何搗他的老巢？我們按時到來，他們可能已搏鬥了許久了，難道他又另約了人？」

　　天靈婆鬼眼亂翻，略一沉吟，說道：「小傢伙說他將如期趕來，為何至今不見？」

　　地靈老怪道：「這小鬼，可能被這些蒙面人唬跑了。」

　　天靈婆哼了一聲說道：「鬼話！他怕過誰來？」

　　百靈丐道：「可惜！咱們該擒一個人來問問，也可知道他們的來歷。擁有能發獅子吼絕學的人，世間不太多哩。」

　　地靈老怪也說道：「動起手來，咱們不一定穩佔上風哩！他們人多，咱們佔不了便宜。他們既然不敢招惹咱們，也就算了。」

　　天靈婆惡狠狠地說道：「終有一天，老娘會找到他們。」

　　百靈丐道：「笑閻羅溜了，咱們走是不走？」

　　天靈婆道：「這兒怪暖和的，且等小傢伙來了再走。」

　　地靈老怪往地下一躺，說道：「等就等，我得躺會兒養養神，今天趕了百十里冤枉路，再拼了幾記狠招，真也累了。」

　　他們這一等，等掉了一世英名，差點兒送掉老命，真是天意。

　　※※※

　　且說姜志中一行人，他們一進入洞窟，便依言逢右則折，遇下即降，逸電姑娘帶茜茵奔向前面，取出一顆夜光珠，在前面引路。走得匆忙，忘了後面還有兩位斷後的姑娘。

　　奔下百十丈，約莫降下了半里餘，熱度更高，到了一處寬敞之處，姑娘倏然止步向後一看，驚叫道：「糟！小姐呢？」

　　小姐和飛虹都不見跟來，姜志中急叫道：「往回走！」

　　往回走可麻煩了，這是億萬年前水底的巖層，被水沖成的無數天然洞窟，他們急於覓地治療元真和兆祥，下降得太深，往上走之時，稍一大意，便迷失在內了。

　　好半天找不到出路，也不知笑閻羅到哪兒去了，最後只好覓地將息，先救人再說。

　　兩人手足穴皆被制住，陰陽二維經脈閉塞，是被人用詭異的手法所制的。姜志中功力不夠，逸電也不行，不敢下手解穴疏經。尤可慮者，是他們渾身冰冷，似是服下了奇異的毒藥，所以丹田無法凝住真氣，力道全失。

　　元真功力深厚，他尚能說話，兆祥可不行，他僅能牽動嘴角的肌肉，力量是那麼微弱。

　　所有的人全傻了眼，流淚眼對流淚眼，一籌莫展，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最後姜志中下令，仍將兩人背上，先出洞再說。

　　不知走了多久，精疲力盡，見路就走，反正只要往上升就成，可惜上升的路不多。

　　※※※

　　笑閻羅也在找他們，他遁入地洞，拼命在地洞岔道轉，卻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他的真力經過多次狠拼，入洞又急於找人，並沒時間喘息，終於感到十分疲憊，只好靜下心神從事行功調息。

　　許久，他恢復了元氣，逐漸向下搜。

　　突然，他清晰地聽到地層下有足音傳來，大喜之下，循聲找去。

　　下降不久，鑽了許多洞窟，終於接近了足音發出之處。首先，他發現了珠光，急向那兒趕，逸電也發現了有人奔到，急將夜光珠收了，喝道：「有人，準備！」

　　笑閻羅心中一寬，大叫道：「我是笑閻羅，你們可是楊玉琦的朋友？」

　　「是的。」

　　珠光又亮，笑閻羅疾射而來，叫道：「天！你們怎麼亂跑？跌下地火之穴，那還了得？」

　　姜志中苦笑道：「老前輩，晚輩心中焦急，所以迷失出路了。」

　　笑閻羅突然驚問道：「咦！還有兩位姑娘呢？」

　　「到了地底下層，方發現兩位姑娘不見了。」

　　「糟！快找？」

　　找就找，洞中鬼影俱無，費了好半天工夫，逐漸接近了洞口。

　　遠遠地，已可聞到隱隱風雷之聲和淒厲的叱喝。

　　笑閻羅凝神傾聽半刻說道：「也許狗東西們還未走，仍有拼鬥之聲。小心了，我們到洞口瞧瞧，斃幾個小狗玩玩。」

　　一行人展開輕功，向上急升，直趨洞口。

　　※※※

　　且說白衣人挾走了菁華、飛虹二女，隱入亂石之中，由於不遠處三靈正和笑閻羅酣鬥，他不敢露面，而且兩塊嫩肉到手，他大感滿意，兩位姑娘身上的幽香一入鼻，他只覺心花怒放，慾火如焚，不顧一切鑽入一個巖洞之中。

　　這些巖洞，幾乎全是四通八達相連在一起的，他一入洞，紅衣閻婆和知命子也到了洞外，展開搜索。

　　他美女到手，根本就不想有人打擾，所以不與兩個怪物見面，免得打擾他的好事，便悄悄地東躲西藏，找地方掩身。

　　捉了好一會迷藏，兩個老怪物方行絕望撤走。蒙面人心中一寬，便燃起火摺子找寬闊的洞窟。

　　這裏面都是亂七八糟的石洞，又窄又小，下面崎嶇不平，銳石如刀，找不到一處可容人躺下之處。

　　他抱起菁華，將飛虹擱在暗洞中，逐洞探進。許久，方被他找到一個略為平坦，寬有丈餘的石洞，便將菁華放下，回頭再搬飛虹。

　　他鬼迷了頭，也許是被慾火迷失了靈智，竟然找不到擱放飛虹之處，費了許多功夫，方將人找到。

　　又輪到找放置菁華的洞穴啦！轉來轉去轉得頭暈眼花，大汗淋漓。這不是他抱一個人費勁，而是急得滿頭大汗，大不是滋味。

　　最後總算被他找到了，但耗費的時間委實可觀。

　　也許是兩位姑娘福厚命大，各該五行有救，冥冥中似有安排，鬼神呵護她們得以保留清白。

　　這個洞穴，共有兩個出口，一是蒙面人裏面鑽入處，一是向左兩折，直通外面山林，但由於轉了兩折，所以在內看不見光線。

　　蒙面人不在附近先探看一番，卻先靜坐行功以便恢復疲勞，準備大嚐天鵝之肉。

　　洞口正對著姜志中進入地洞之穴口，相距不過四五十丈之遙。

　　菁華的寶劍沒入石中，劍把末端雲頭上的劍穗，珠光閃閃，綠色絲織流蘇迎風飄飄，十分醒目。

　　飛虹的劍棄在亂石上，寒芒四射。

　　不遠處的三靈已經不見了，他們等了一個時辰，仍未見他們所說的「小傢伙」到來。最後地靈老怪不耐煩，提議到虎口穴找上一找。

　　他們離開前後約半個時辰，真巧！這半個時辰中，發生了變化。

　　蒙面白衣人到達平坦的寬洞中，正是他們離開，已在虎口穴附近窮叫窮嚷之時。

　　※※※

　　蒙面人調息不久，鼻中的幽香，令他靜不下心，反而慾火漸升，等不及啦！

　　他猛地跳起擦亮火摺子，洞中溫暖如春，地下兩位姑娘昏昏沉睡，嫩頰兒紅馥馥，像是桃色凝脂。火光下，兩人玲瓏透凸的身材，著實令人想入非非，她們身穿勁裝，渾身凹凸分明，尤其是菁華，她已發育完全，更是十分惹火，飛虹年紀略小，但也夠得上豐滿二字了。

　　兩個睡美人橫陳在前，女孩子的肌香加上品流極高的薰衣暗香，直往鼻心裏猛鑽，這傢伙怎受得了？

　　他哈哈一聲狂笑，伸手便將兩女的革囊和劍鞘解掉，將火摺子擱在壁間，七手八腳去解菁華小蠻腰中的鸞帶。他慾火高漲，伸手一拉衣領向後一帶。

　　「嘶」一聲裂帛響，姑娘的外衣應手而裂，脅襟旁，「得」一聲掉下一個不算小的貼身繡花香囊。

　　他一時好奇，打開一看。

　　這不是香囊，裏面是玉琦的綠珠和如意項鏈。綠珠一出，滿穴綠芒大明。

　　他哈哈大笑道：「妙哉！火摺子只可亮片刻，這玩意可好得緊。」

　　他熄了火摺子，將綠珠放置在壁上，將如意項鏈就珠光下一看，首先便看到如意後面的精刻獅子，栩栩如生。他哼了一聲說道：「果然是楊世群的子孫，玉獅的後人，這玩意已可證明一切。小子，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了你，咱們各得其所哉，你死得夠安逸哪！」

　　他將項鏈仍放回囊中，擱在一旁，伸手去褪姑娘的下裳，絲縧兒半解，他突又喃喃自語道：「這丫頭處處精明，老看我不順眼，我何不將她弄醒，讓她眼睜睜看我剝掉她的一身零碎，好好羞辱她一番？妙！就這麼辦。」

　　姑娘穴道被點，已是任人擺佈，這傢伙鬼迷了心，竟欲將姑娘弄醒，以逞獸慾，合該他霉星照命。

　　他得意已極，立即著手進行。巨闕穴被點，最普通的解穴法是推拿右面肺底穴。他按在她的右乳下，用按推揉三訣注入內力，並以吸字訣慢慢地將穴道解開。

　　同時，他運指如風，用詭異的手法，制住她肩井和膝彎後的委中穴，本來只消制住左右肩井，姑娘四肢即無法動彈，但他為了防範意外，又點制了左右委中穴。

　　委中穴乃是重要暈穴之一，點重了還可致命，他的手法極為詭異，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使人不致暈厥，亦不致神智零亂，兩條腿休想自由活動。

　　經一陣真氣注穴推拿，姑娘逐漸清醒，當她神智一清時，只覺腦門中轟然一聲，氣血一沖，幾乎又暈厥過去，心中的羞憤酸楚，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她想奮身而起，可是手腳像不是自己所有，不用問，肩井穴已被人制住了。

　　她細想前情，洞口激鬥黑衣人，被對方罡氣一震，長劍一指，即人事不省，爾後則一無所知，在綠珠的綠芒照耀下，自己橫陳在地，身邊有一個白衣蒙面人，正用一隻大手撫弄著她的右乳房，這隻手，幾乎令她急得要吐血，羞憤交煎。

　　她心中在狂叫：「完了！我落在他們手中了，我的一生也將毀在他們手中了，真是完了！」

　　但未到絕望之時，她還得設法在死中求生，她要爭取時間，她得等待奇蹟發生。

　　她是一個個性堅強，不屈不撓不聽天由命的巾幗英雌，不甘在瀕死之前，還有一線生機之際自絕，便一面試行運功，一面叱道：「什麼人？你把本姑娘擄來有何用意？」

　　蒙面人桀桀淫笑道：「用意極為明顯，任何人見此情景，皆可告訴你非常確實明朗的答覆。喏喏喏，你先想想。」他俯身壓在她身上，雙手用力握住她的一雙彈性極佳恰滿一握的玉乳，低下頭在她頰旁腮角頸項耳根一陣狂吻猛嗅，最後輕咬她的粉頰，喃喃地在她耳畔說道：「親親，明白了麼？」

　　他得意忘形，臉頰也正貼在她的櫻口上。姑娘恨得真想生啖其肉，猛地張口便咬。

　　「哎……」蒙面人痛得一蹦而起，右頰上鮮血如注，姑娘用不上勁，但這一口力道也不下於常人，幾乎將頰肉咬下了，傷得確是不輕。

　　雖未將頰肉咬下，但也將他覆面的白巾咬掉，珠光下，面目無所遁形。

　　姑娘吐掉白巾，切齒叫道：「原來是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

　　綠珠的光度甚強，神劍書生楊高的臉容，展現在光芒之下，他右手按住創口，左手探囊取出一包藥散，敷上傷口，咬牙切齒地叫道：「賤人，今天你死到臨頭，還敢逞兇咬傷大爺。哼！大爺好好消遣你，你等著就是。」

　　姑娘也切齒罵道：「畜生！你還有人性？楊玉琦那一點對你不起？你口口聲聲叫他賢弟，他也以赤誠待你。你中了凝血奇毒，他用自己的血救你一命，你恩將仇報，卻置他於死地，你算是人麼？畜生！狗也比你高上一品。」

　　「啪」一聲脆響，他摑了她一耳光，怒叫道：「賤婊子養的，住口！」

　　「本姑娘非說不可，你居心叵測，你不是人，你屢次暗算於他，客店使用迷魂毒煙是你，金墉荒城十面埋伏是你，誘困兆祥兄妹於無為幫秘窟……」

　　「哈哈！都是本大爺的傑作，誘你們前來虎爪山送死的是我，置楊小狗於死地是我，擒你到山洞尋樂的是我，哈哈！都是我，夠了吧？」

　　「畜生！楊玉琦與你有何血海深仇，你為何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

　　「僅是一個理由，他不該是玉獅的後人，早晚他非死不可，大爺僅是無數欲取他的狗命者之一而已。」

　　「可是他卻救了你這畜生。」

　　「哼！沒有他救，大爺也死不了。要不是為了你，他早該死在大爺之手，大爺看中了你，不願你們同歸於盡。賤人，你視我如眼中釘，處處教唆楊小狗疏遠我，該死！大爺哪一點不比楊小狗強？論人才武功，他算啥？可是你就看大爺不順眼。今天，哼！我教你死活都難。」

　　他惡狠狠地將飛虹弄醒，將她倚靠在石壁上，再一手捏住菁華的牙關，說道：「你兩個都別慌，大爺會教你們快活。」

　　他將姑娘的牙關鬆了，自己先脫得精光大吉，在囊中取出兩顆朱色丹丸，和另一顆白色蠟丸，先將白色蠟衣捏破，吞了其中一顆奇香撲鼻的丸藥，說道：「瞧這兩顆春露丸，你們吞下之後，就會變成兩頭發春的母狗，一個月之內，你將為今天這場快活纏綿床笫。按理你是黃花閨女，大爺該憐香惜玉不須用這玩意，可是你太頑強，大爺可顧不得這許多。」

　　他將兩顆丸藥分別塞入兩人口中說：「你們的命運已定，哈哈！目前，別胡思亂想，呆會兒欲死欲仙之時，你得感謝大爺不盡哩！」

　　姑娘這時真是求生不得，求死的機會亦無，不由慘然垂淚，心痛如割。

　　神劍書生狂笑一聲，摘下她的小蠻靴，拉掉外褲，「嘶」一聲裂帛響，姑娘緊身的內衣四裂，只剩一件肚兜兒，一雙玉乳半露，怒突而起。

　　姑娘只覺一陣奇香直由喉管衝上鼻端，丹田下突發暖流外，全身急逸，一種無可抑止，亦無可抗拒，但令她感到渾身如觸電流，而又有另一種神秘的迫切需要，主宰著她的神智，綺念一發，即不可遏止。

　　她渾身微顫，各部分敏感地帶發生痙攣作用，香汗微滲，呼吸愈來愈急促。她下意識中，眼前的神劍書生，白淨的臉孔漸變成了古銅色，身軀也變成逐漸高大健壯，那令她陶醉的男性面目，愈來愈真切清晰。

　　但她神智仍有點兒清明，心中狂叫道：「琦哥！你地下有靈，庇佑你的華妹啊！」

　　神劍書生伸手捏住肚兜兒的繫帶，正要把帶兒拉斷，如果帶兒斷掉，她的玉體便一無遮掩了。

　　一旁的飛虹，藥力亦已發作，但她服下春露丸稍慢，牙關亦未被捏鬆，看了神劍書生淫火熾盛，窮兇惡極的奇醜面容，和他那赤身露體的怪狀，驚得心膽俱裂，突然極力尖叫一聲，渾身戰抖。

　　「哎呀……」她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英雌，一生中第一次看到這種怪場面，驚得失色大叫。

　　這一叫，叫來了救苦救難菩薩。

　　神劍書生聽她尖叫出聲，吃了一驚，暗罵自己該死，萬一她嚼舌自盡，豈不前功盡棄？

　　他急忙伸手扣住她的牙關，向下一撥，罵道：「鬼叫什麼？等會兒就輪到你了，小親親？」

　　他吻了她雙頰數次，也剝了她的衣衫，上下其手一陣亂揉，方放了她轉身對付菁華。

　　當他轉身的剎那時，突然感到左側洞口有人撲入，他心中一動，還以為知命子和紅衣閻婆去而復返，搜到這兒來呢，站起身軀沉聲喝道：「本公子在此，不許進來，退！」

　　他不叫倒好，這一叫叫出禍事來了，洞口人影一閃，撲入一個古銅色臉龐，出奇地雄壯的人影，來勢如電，兩手中分握兩把寶劍，寒芒四射，一晃便到了洞中。

　　他驚叫一聲，伸手去抓地上的菁華，想作為護身之符，爭取主動優勢。

　　可是晚了一步，來人身法之快，不像人類，簡直令人無法看清。

　　兩支寶劍神奇地夾住了他，一在後頸，一在已伸出一半的手肘下，徹骨奇寒的劍氣，嚇得他膽裂魂飛。耳中，傳來一聲極為冷厲的沉喝：「別妄動！你這人面獸心的豬狗！」

　　他怎敢動？劍在他頸上和肘下，一動不斷頭也得斷手，他怎能冒險？

　　「啊！是你！」他面無人色恐怖地叫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人！」來人怒叱。

　　「噗」一聲，一隻靴尖點在神劍書生的脅下章門穴上，力道恰到好處，他像一個僵屍，站定不動了。

　　※※※

　　且說玉琦掉下虎口穴之事，他沒死，要死的話，那是爾後的事，目前他不能死。

　　他得笑閻羅助了一臂之力，乘向上震升的好機，向北崖下黑黝黝的深穴中飛掠而下。

　　他輕功超凡，身輕似燕，急射深穴，十分準確。

　　「唰」一聲，接著「噗噗」兩聲，他跌在熾熱如火，但卻是軟綿綿的黑色細沙中，總算免了被尖巖砸成粉身碎骨之厄，幸而未死。

　　他跌倒在地，滾了兩滾，奇熱的氣溫，幾乎將他烤熟啦！趕忙爬起運起玄通心法，先保命要緊。在這種奇熱的溫度中，人獸皆無法生存的，但他體質特異，更有神奇的玄通心法相輔，居然能咬牙強忍，活下來了。

　　外面，穴底的巖石，似乎在發出隱隱紫光，有點像還未燃透的木炭，舉目向不遠處巖石尖端，被恨天翁用清痰打下的一具紫袍人屍體，碎骨殘肉已漸成焦炭了。而倒下的木架，也逐漸變成了炭條，不時發出畢畢剝剝之聲，在漸行爆裂。

　　他在奇熱之中，脊梁上仍泛上一噝噝徹骨寒氣，乖乖！掉在上面穴底，那還會有命在？

　　他為自己慶幸，但也為自己的命運浩嘆。

　　沙穴大有三丈方圓，向崖內凹入，在穴口崖上，不論任何角度，皆無法看到穴口，只有到了上空，方能看到黑黝黝的洞穴。

　　沙穴中溫度比外面低得多，但也無法久耽，久了將被蒸發掉身上的水分，死路一條。

　　他生長在大漠之畔，知道沙石是傳熱的媒介，極易傳熱也易冷卻，而這一帶細沙，為何溫度反而較外面為低？不由他多想，這種溫度亦足以將他烤熟，再不想辦法，唯有死路一條。

　　他可不知，笑閻羅要他往這深穴中落下，目的並不是這兒可以活命，而是在這兒可以保全他的屍體。

　　四面打量，活路已絕，他絕不可能走出沙穴外，在極為短暫的瞬息間，一躍而直上五十餘丈的懸崖，假使不是懸崖而是絕壁，或者可用游龍術與壁虎功，攀上一二十丈的高度，可惜是懸崖，人爬在上面，吸不住石壁要往下掉，不可能出險。何況這石壁懸崖，事實上炙熱如火，任何內功深厚，而沒有抗熱的罕有奇學的人，沾上了也是死路一條，更談不上逃生了。

　　他斷了逃生之念，反而靈臺清明，盤腿坐下加緊運起玄通心法，以抗拒那裂肌毀膚的高熱。

　　黑暗中，他突然發現壁側，有人用鐵指功以渾雄的內力，寫下了四句偈語：

　　「水火同源，百年一發，遇龍而安，逢洪則沒。」

　　而偈語之旁，也有人用稍次一些的指力，寫了兩行字，深度稍淺：

　　「龍落虎穴，水火同安，何時遇洪，冥中主宰。」

　　下面有落款，寫的是：「元光三年孟夏。龍春元留。」

　　玉琦心說：「千多年了，這水火同源已經被這位姓龍的破壞了風水，應了偈語，不知何時遇見姓洪的，這兒就該淹沒啦！可惜我不姓洪。」

　　他轉頭向另一面崖壁上瞧，那兒也寫了一些字：

　　「滄海桑田，世道日漸，陽晦陰泯，何日重光？」

　　玉琦不想去理解字中含義，他卻想到了「陰陽」二字，腦中靈光一閃，心中一震。他想起了落魄狂生樂天助他二功同參之事，心說：「我已參悟兩種神功的精髓，唯一的缺憾就是沒有至陽的外力相導引，目下身在地火精英凝聚之地，我何不試上一試？」

　　他這一試，可試出生路來了。在外力一引之下，兩種神功所生的純陽之氣，二陽相合，產生了神蹟。

　　經過了無窮盡的痛苦，漸漸地他感到外界的熱流逐漸退去，體內潛力澎湃，氣機上屆百會，下抵湧泉，無遠不屆，任意所之，他已到了玄門弟子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境了。

　　不知又過了多少時辰，他感到自身四周有一道無形的氣牆，那外界的熱流，已被摒於氣牆之外。

　　他心中雖然狂喜，但並無衝動的意識產生，他以為沙穴中本來就不熱，也許外面仍難抵受地火精英的奇熱，雖然已獲得曠世奇緣，練成絕學，但無法出困，仍得困死在此，奇緣絕學又有何用？

　　他默默地站起，舉目向穴外看去，先前那具屍體，已成了零碎的白色灰燼，而那些巨木，也成了灰白色的炭條，面目全非了。

　　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想不到我楊玉琦壯志未酬，竟然葬身於此。」

　　他看看天宇，天上濃雲飄揚，雖未降雪，看去不久將有大風雪降臨了。

　　他又長吁一口氣，恨恨地向石壁上一掌按去。

　　他忘了石壁本是炙熱如火的，這無意中的一掌，竟然按入石中五寸，他在發狠之時，已用了九成真力。

　　他陡然縮手，吃了一驚，隨之他大喜若狂，石壁的奇熱，竟然無法灼傷他的手。

　　他突然大聲叫道：「有救了！」

　　他向石上連擊兩掌，無聲的雄猛潛勁，將一處石角震得著掌處盡成粉屑，上端跌下尺大的兩塊石頭。

　　他撿起石塊，一手抓握住一塊，另一手則拍成三塊，猛地以連珠手法向上拋出，吸口氣騰身而起。

　　他這一縱，竟然出了沙穴，上升四丈餘，竟錯過了兩塊小石，第三塊小石，剛升至頂點，恰在他的腳下。

　　腳尖一點小石，他上升兩丈，雙手捏碎手中的大石，接二連三射出，他就利用石塊借力，竟然上升近三十丈之高。石盡之後，他已撲向崖壁，立即雙手連運神功扣住下懸的巨石角尖，指尖觸處，盡指而沒。

　　他一鼓作氣，飛快地向上攀升，那炙熱如焚的巖石，對他不生威脅。

　　上了崖頂，他向四面打量，空山寂寂，鬼影俱無，僅在原來木架四周，留有不少血跡。

　　死中逃生，他便想起了姜志中等一行人的安危。可是這兒鬼影俱無，到哪兒去找？

　　東北一面，林木頂端竟有一面白旛，露出一端迎風招展，那是賊人留下之物。

　　他想也沒想，猛地騰身飛掠，向那兒閃電似的掠去，他目下的功力，大非昔比，但見淡淡灰影一晃而沒，令人無法分辨是人是鬼。

　　他一面急射，一面為自己的神奇功力感到吃驚，這是亙古未有，令人難以置信之事啊！武林中人要修至任督二脈相通，要花一甲子的苦修歲月，任督通，只算一半功，要想臻於歸真返璞之境，還不知要費多少光陰，能否有成，實難逆料哩。

　　※※※

　　在他向東北飛射之時，三靈三個老怪物也剛剛由西南密林中奔出，向南搜索人跡，兩下裏都錯過了。

　　三靈搜到南崖，毫無所見。天靈婆站在一塊巨巖上，舉目四望，突然說道：「咦！瞧那兒。」她用手向東北一指。

　　地靈老怪和百靈丐聞聲轉首，向她所指處望去。

　　遠處樹梢，一面白旛高舉，突然晃動兩次，飛起三丈向下飄落不見。

　　地靈老怪說道：「像是有人。」

　　百靈丐搖頭答道：「不！是山風將旛颳起的。」

　　天靈婆瞇著鬼眼，冷哼一聲說道：「臭叫化，你老昏啦！山風會將旛颳得向上直射的？那是人，功力不等閒的人。」

　　百靈丐道：「老醜婆，就算是人吧，咱們去看看。」

　　地靈老怪說道：「也許是小傢伙來了。」

　　天靈婆說道：「走，管他是誰，先去瞧瞧。」

　　百靈丐道：「也許是笑閻羅老怪，咱們得留心點兒。」

　　三人展開輕功，向那兒飛掠而去，不久，到了林中，先前所見的白色長旛，靜靜地擱在樹枝上，白蠟旛桿下端，已化成粉末。

　　天靈婆說道：「快搜！這人有上乘的化鐵熔金神功，如果是敵非友，卻是一大勁敵。」

　　三個人三下裏一分，快捷地搜索附近的樹林怪石，不久，第一個發現敵蹤的是天靈婆。這一發現，將他們三靈的一世英名斷送了。

　　玉琦確是到了這兒，他先發現賊人遺留下來的白旛，信手將旛桿一抖，桿碎如粉，旛沖天而起。

　　他在附近迅捷地繞了一匝，即向東北怪石如林處搜去，不久到了石洞散處，姑娘被擒之地。

　　他目力之佳，世無其匹，首先便發現了地上飛虹遺留下來的寶劍。當他拾起寒芒電射的寶劍時，不由渾身一冷，變色自語道：「不好！這是飛虹姑娘的兵刃，為何遺留在此？難道說，她們已……糟！她們可能……」

　　他心中大驚，虎目中冷電四射，舉目四望，更是震驚。不遠處一座巨石之上，一支劍把十分醒目，露出在青黑色巖石之外。

　　劍把其色碧綠，珠光四射，朱紅流蘇仍在微微隨風拂動，像在向他招引。只消一入目，他便知那是菁華姑娘之物，怎不令他觸目驚心？

　　他一掠而前，握住寶劍向外一拔，寶劍出石，微發龍吟，電芒四射。

　　「啊！是華妹妹的，她……她……」他驚叫出聲。

　　武林中人，對隨身兵刃珍逾性命，尤其是價值連城的神刃豈能隨意亂棄？有些人甚至有「刃在人在刃亡人亡」的論調，可見對兵刃重視的一斑。

　　菁華的神劍既然遺落在這兒，而且沒入石中，可見她定然已遭到厄運，可能已經……

　　他只覺腦門中轟的一聲，血注上湧，百脈賁張，幾乎暈倒。這些天來，由於菁華已向他張開了情網，以柔情和關注作為武器，終於攻入他那並不太堅固的自封心堡。在表面上，他似乎無動於中，保持著兄妹般的感情和距離，不敢有所逾越，但在他內心深處，已經向她悄悄地敞開了心扉，容納了她那俏麗柔婉的倩影，無形中對她萬分地關心和懸念。睹物思人，他怎不魂飛天外？

　　「哎呀……」在他心膽俱寒之際，不遠處已傳來一聲嬌嫩的驚呼。

第二十一章　大顯神威

　　玉琦拾獲菁華姑娘遺下的寶劍，只驚得心膽俱寒，五內如焚，身軀卻四肢冰冷。

　　這一瞬間，左方驀地傳來「哎呀」一聲尖叫。他聞聲大喜，也心中一緊，這明明是飛虹姑娘的口音嘛！

　　他耳朵特靈，已聽清聲音是由那石洞穴中傳出的，他想也沒想，反應順乎自然，猛地向洞穴中飛撲。

　　折了兩次彎，眼前綠光耀目。他認得，這綠色光芒，正是他的綠珠所發，這綠珠在他面臨赴死之前，曾經親手交與菁華，著她日後交與祖母的信物。

　　他身法奇快，已進入了洞中，眼前景色，令他憤怒如狂。不錯，菁華、飛虹確在洞中，而正欲侮辱姑娘的人，也正是他視同知己，認作知交的神劍書生楊高。

　　他暴怒如狂，恨不得將這狗畜生砍成肉泥，可是他卻無法下手，這人也算是他的患難之交，相交一場，情誼仍在，雖則這傢伙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行徑，他仍不忍向這畜生立下殺手。

　　人一撲近，兩支劍已將神劍書主控制住了。

　　「畜生！你竟卑鄙到如此程度，該死上一萬次。貼壁站著！」玉琦厲叫，劍尖點著神劍書生的後心，將他推向石壁，不許他回頭。

　　他丟掉左手劍，低下身軀，急著去解菁華的穴道。

　　神劍書生的功力，確是比玉琦想像中為高，臨危拼命，他只好冒險逃生。他相信，即使玉琦肯饒他不死，但如等菁華穴道被解，姑娘絕饒不了他。

　　趁玉琦俯身的剎那間，他用真氣震開穴道，再突用縮骨法使背脊縮扁三寸，離開了劍尖，貼壁向洞口飛掠。

　　玉琦心急救人，未料到神劍書生會敢於冒險逃命。他一發覺有異，寶劍猛地一振。

　　「哎……」神劍書生仍未逃出劍下，寶劍無情地攻破了護身真氣，由脊心橫過右琵琶骨，劃了一道大縫，鮮血飛濺，皮破骨開。

　　這傢伙真夠狠，並未倒下，狂叫一聲，人已消失在洞穴出口的暗影中。

　　玉琦本想追趕，但踏出一步便又忍住了，他不能只顧追人，置兩位姑娘於不顧。

　　他一檢查姑娘穴道，切齒說：「這畜生好狠，用的是三陰手法，晚半個時辰，人即使不死也會廢了，尤其這至淫之毒……」

　　三陰手法難他不倒，一陣拍揉，穴道全解，扶正她的牙關，餵她一顆解毒丹，即解救飛虹。

　　解開兩女穴道，他轉身到了洞口，背著身說道：「華妹，我在外面等。」說完，走了。

　　菁華、飛虹正羞得無地自容，他走了正好，兩人匆匆掩上破衣，用帶兒繫上，飛虹撲在小姐懷中，叫道：「小姐，小姐……」兩人抱頭大哭，哭了個哀哀欲絕。

　　玉琦在外等候，久不見兩人出來，僅聽到裏面的哭聲，心中一急，便閃身入洞。

　　「兩位妹妹受驚了，請珍重，不可過悲……」

　　菁華再也忍不住辛酸，猛地撲入他懷中，哭得更兇，淚水濡濕了他的胸襟。

　　玉琦輕攬住她，溫情地輕撫她的秀髮說道：「華妹，假使你感到心裏難受得必須發洩，就哭個夠吧，我……我來遲半步，至令你們受到委屈……」

　　她終於止住哭聲，在他懷中幽幽地說道：「大哥，你……你平安地脫險了，我……我不是在夢中麼？」

　　「死中逃生，我們都平安。華妹，志中叔他們呢？」

　　「他們已進入另一處洞穴暫避，目下不知何往……」

　　「啊！我們得找他們。」

　　姑娘放開擁抱，抓起壁上綠珠說道：「我得找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三人欲出穴，姑娘卻又轉身，找回那如意項鏈，一揮寶劍，將神劍書生的衣褲砍個稀爛，再砍他那把寶劍，一連三劍，還未將它砍斷。

　　玉琦一笑，將劍抓在手中，嗤一聲插入石中兩尺餘，運神功一振，劍如遭雷殛，化為三段。

　　姑娘一驚，破涕為笑道：「咦！琦哥，你的功力，確是令人難測，時高時低，每一次皆出人意料哪！」

　　玉琦笑道：「日後愚兄會告訴你，目下我確是大為不同了。」

　　三人一出石穴，姑娘並未將綠珠和如意珠鏈交還，反而將綠珠納入懷中，將如意珠鏈悄悄地戴在項下。

　　※※※

　　神劍書生天鵝肉未吃到，反而被咬了一口和挨了一劍，雖未重傷筋骨，但也難以禁受。千緊萬緊，性命要緊，他顧不得背上疼痛，赤身露體鮮血飛濺，奔出十來丈，正欲鑽入一個石洞暫避，但頭腦一陣昏眩，撲地便倒。

　　也在這一瞬間，三個老怪物恰好趕到。天靈婆眼尖，一看血人的面孔，便飛掠而上說：「咦！小傢伙怎麼了？」

　　「交給我。」地靈老怪飛搶而出。

　　天靈婆雖年紀已屆百齡，真不好上前援救一個赤身露體的大男人，只好止步。

　　地靈老怪抱起地上的人，怒叫道：「是劍傷，什麼人敢傷了咱們的弟子？」

　　天靈婆怪叫道：「別嚕嗦，先救人要緊。」

　　地靈老怪將人抱在一塊大石後，取出百寶囊中奇藥，內服外敷雙管齊下，神劍書生便慢慢甦醒。

　　天靈婆和百靈丐向兩面一分，急搜左近是否有人。當他們一無發現，正在回趕時，洞口中已出現了玉琦和兩女的身影。

　　天靈婆叱喝著趕到道：「若要幸生。」

　　百靈丐也如飛而至說：「莫逢三靈。」

　　菁華正沒好氣，猛想起客店中金蛇劍李芳午夜前來找岔的事，一聲嬌叱，人已電射而出。

　　百靈丐陰陰一笑，欺身逼上。

　　兩人對向而進，其快可知。玉琦也一閃而出，緊靠姑娘身側跟上。

　　菁華是憤怒，百靈丐是為人古怪，兩人皆不出聲詢問，一照面便立即出手。

　　兩人同時出手，單掌劈出，各用了七成真力。姑娘挾忿出招，無極太虛神功隨掌而發，百靈丐用的也是陰柔奇學。兩人掌發看去並無潛力發出，其實力道足可化鐵熔金，裂石開碑。

　　玉琦看了老怪的掌勢，心中一懍，驀地閃出前面，一掌虛按。

　　「蓬」一聲悶響，百靈丐身形一晃，站住了。

　　菁華也向前一衝，恰好被玉琦的左手輕輕帶住。

　　兩股兇猛的潛勁，被玉琦向一旁推出，碎石疾飛，丈內方圓之地，似被鬼神所掃。

　　天靈婆也恰好趕到，正提起鉤鐮拐準備攻出，卻被這景象驚住了，瞪著鬼眼惑然注視對面的少年人。

　　百靈丐變色站定，駭然道：「咦！你的功力是怎樣練法的？」

　　菁華姑娘也怔住了，她心中有數，這一掌要不是玉琦在一側適時解厄，老怪物這一掌她就得出彩。

　　玉琦冷笑道：「如何練法，用不著閣下操心。看穿章打扮與你們的口吻，定然是三靈三位前輩，閣下也就是百靈丐呼延浩了，是與不是？」

　　百靈丐還未回答，天靈婆接聲叫道：「小子，誰不知三靈的尊號？哼！」

　　玉琦劍眉一軒道：「金蛇劍李芳，是諸位的門人麼？」

　　地靈老怪突在遠處石後站起，向這兒飄掠，說道：「什麼金蛇劍？哼！三靈只在五年前收了一個門人，姓楊名高。剛才他身負重傷，赤身露體在洞穴中奔出，哼！想必是你們剛才凌辱他了。」

　　菁華一聽他們是神劍楊高之師，羞憤交加，怒火如焚，「錚」一聲劍吟，她撤下寶劍厲聲叱道：「那人面獸心的畜生，原來是你們調教出來的，本姑娘找你要人。」

　　叱聲一落，劍化神龍矢矯，攻向地靈老怪。

　　地靈老怪一見劍芒電射，便知是了不起的神物，不敢大意輕敵，閃身急讓，撤下烏光閃閃的百節蛇尾鞭，大吼一聲，一鞭抽出。

　　鞭長八尺，鞭身在劍影外側，但鞭梢已半途轉折，點向姑娘後心。

　　「叮」一聲清鳴，接著劍嘯懾人心魄，姑娘寶劍一旋，便將鞭梢盪開。

　　她只感到虎口發麻，心中一懍，老怪物的功力委實渾厚驚人，竟然震得她氣血一湧，無極太虛神功，似乎也禁不起對方全力一擊。

　　又一聲嬌叱，她展開了家傳絕學「神龍劍法」，狂野地放手搶攻，奮勇前撲。但見寒芒飛騰，八方盤旋而至。

　　地靈老怪桀桀狂笑道：「劍法雖奇，內力差勁，派不上用場，打！」他蛇尾鞭一抖，也展開搶攻，鞭乃是緬鐵合金打造的，寶刃不傷，加以他功力又比姑娘高，兵刃上又佔了一寸長一寸強的便宜。三五照面後，姑娘近身不得，心中大急。

　　玉琦突然向飛虹道：「飛虹妹，老怪物乃是宇內一代高人，輩分極高，理應以一敵二，請助華妹一臂。」

　　飛虹被初次喚之為妹，粉面一紅，卻用一聲嬌叱掩住窘態，拔劍而上。

　　兩人一聯手，老怪物可佔不了上風啦！

　　百靈丐拔出腰帶上的打狗棒，呵呵狂笑道：「小輩，我花子也要鬆鬆筋骨。老怪，讓一個給花子消遣消遣。」

　　說著說著，他猱身便上。

　　玉琦晃身截住他，沉聲喝道：「慢著！」

　　老花子道：「讓開！」

　　玉琦叉腰屹立，一字一吐地說道：「你們以老欺小，不怕有損你們三靈的名頭？要動手，沖在下來。」

　　老花子剛才被少年人擊偏他的雄奇掌力，對玉琦深懷戒意，不敢貿然動手，冷笑道：「小子，你是何人門下？」

　　「免談，你該問在下的姓名。」

　　「你是啥玩意？後生晚輩，不夠資格在老花子之前亮名號，我只問你的師門何人。」

　　「你可以在拳掌上猜測，在下認為，你也不夠資格問在下的師門名諱。」

　　老花子怒叫道：「你好大的膽。」

　　玉琦淡漠地答道：「不錯，可以包天。」

　　「你在三靈面前敢如此無禮？」

　　「閣下無禮在先，怎能責怪在下？豈有此理！」

　　百靈丐大怒，插好打狗棒怒叫道：「小子，老花子送你見閻王。」

　　「你說反了，見閻王的是你。」玉琦輕描淡寫地說，屹立如山，凜然叉手相候。

　　百靈丐對他心懷戒念，首先不敢全力搶攻，左掌虛晃，右掌一翻斜拍玉琦肩井。

　　玉琦知道他這招是虛著，置之不理，掌力及身，果然只有兩成勁。他已得曠世奇學，劈空勁道著體自散。

　　百靈丐被他冷靜而有恃無恐的神態所鎮，也暗自驚心，掌向外一帶，左掌閃電似連擊五掌。這招「驚濤拍岸」如果能搶制機先，可以連攻一二十掌，攻勢之猛烈和迅疾，令人無法招架，更不用說還手了。

　　玉琦還未摸清對方的底細，對自己的功力也不太瞭解，所以不敢硬接，且等會再說。他連退三步，讓對方攻了五掌，如山潛勁一近身，他只消舉手輕拂，便將襲到的勁拂散，心中了然，雄心大起。

　　老花子看對方遲遲不敢還手，膽氣一壯，在第六掌中暗地用了全力，掌一出勁道盡吐。

　　玉琦也在這瞬間展開反擊，以七成功力翻掌變撥為推，硬接來掌。

　　「蓬」一聲悶響，雙掌暗勁一接，兩隻手掌隨之接實，刺骨勁風四射。

　　「好小子，你死定了。」百靈丐厲喝，他已將玉琦的右掌吸住了，真力猛吐。

　　玉琦深深一笑，左掌橫置胸前以防突襲，左足前跨一步，冷然沉肘。

　　百靈丐大喜之餘，臉上的笑容突然凍結了。他只感到發出的真力，如排山倒海似的攻向一處無底深淵，一去不回，像是泥牛入海，但掌心卻有一道炙熱無比的奇異勁流，也像是一條神奇的吸血螞蟥，由對方的掌心鑽出，卻鑽入了自己的掌心，逐漸循手肘向上爬。

　　他傾盡全力，也無法將那道令他吃驚的熱流迫退半分，反而循序漸進，逐寸上移。

　　他臉上的笑容倏然凍住，隨即臉色一沉，手心麻木，手肘在發抖。不久，他渾身冒汗，體外升起了陣陣輕霧，額際豆大汗珠一串串流下眼角，掉下腳前，雙腳已逐漸顫抖，支持不會太久啦。

　　天靈婆先前見百靈丐步步進逼，攻勢如潮，分明已搶得先機，穩佔上風，所以大為放心，目光轉向地靈老怪，目不稍瞬。

　　地靈老怪一根蛇尾鞭，威風八面，在兩支寶劍的狂風驟雨急攻下，仍然應付裕如，但如想完全控制局面，也非易事。

　　劍氣銳嘯，人影飄搖，兩位姑娘聯手合攻仍不易攻入老怪的鞭幕，三二十招一過，菁華有點急啦！劍術她確是攻守自如，無奈她只練有六成火候的無極太虛神功太不爭氣，始終讓老怪用一種奇怪的柔勁震得四面散逸，無法行全力一擊。

　　在中原遨遊以來，她第一次和宇內高手相拼，無極太虛神功也第一次碰上對手，難怪她發急。

　　她偵空兒掏出了暗器魚腹針，覓機發射，卻被一旁的玉琦看到了，他叫道：「華妹，不可！老怪有護體的奇異外門邪功，可反震外加真力打擊，如無神刃無法傷他。」

　　他這一叫，將天靈婆的注意力引來了。她一看百靈丐岌岌可危的境況，大吃一驚，鬼叫一聲，舉鉤鐮拐閃身搶到。

　　「老鬼婆，你如果加入，老花子定被震死，不信你大可一試。」玉琦冷冰冰地說，左掌作勢拍出。

　　天靈婆果然懍然止步，厲聲叫道：「老身卻是不信。」

　　「信不信由你。」

　　老鬼婆不敢向玉琦動拐，卻伸拐閃電似搭在百靈丐的左肩上，真力倏發。

　　百靈丐正在吃緊，得拐上導來的無窮真力相助，壓力一鬆，大汗亦止。

　　玉琦突又加了三成勁，說道：「好啊！最好你們三靈全上，看是否真是浪得虛名。」

　　天靈婆冷哼一聲，正想說話，可是她臉色一變，說不出話來了。

　　玉琦一加了三成勁，百靈丐又告吃緊，掌肘間向內鑽的熱流，本來已退至腕脈下，這時突又急升至肘彎下了，而且更為凌厲兇猛。

　　天靈婆發覺她的內家真力，被遏止在拐身上，進退不能，十分尷尬，而百靈丐已經重新冒汗，手腳又開始發生顫抖現象了。

　　她正想加勁，突又聽玉琦說道：「老鬼婆，你再加三分勁，老乞丐這條膀子，就算是毀在你的手中了，要不信可以試試。」

　　「哼！」老鬼婆只能冷哼，真不敢再行加勁。

　　玉琦眼角覷見兩位姑娘無法搶得優勢，往下拖可能要糟，便沉聲道：「你們三靈不過如此而已，在下願一鬥你們三人聯手的絕學，開！」

　　隨聲發出一聲氣流的爆震，他竟然能泰然撤回內力，將對方的力道向旁一帶，響起一聲沉悶的音爆。

　　天靈婆身形一歪，順手抓住百靈丐的右肩，不讓他倒下，百靈丐脫力地亂晃，嘴角滲出一線血絲，趕忙探手入懷，取出一顆丹丸吞下，鐵青著臉在一旁運功調息。

　　玉琦人影一閃，已到了地靈老怪身側，叱道：「老怪物，退！在下讓你們三人聯手。」

　　地靈老怪只覺耳膜轟然一聲，那一個「退」字像一個焦雷起在耳畔，心中一驚，火速躍出圈外。

　　玉琦又向菁華說道：「華妹，請借寶劍一用。」

　　菁華縱至他身邊，抬腕用纖手輕拭鬢際汗珠，將劍遞到他手中，說道：「琦哥，老怪物功力已登峰造極，你以一敵三，豈不……」

　　玉琦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她說道：「合他三人之力，我有自信可以擊潰他們，但在二十招之內，可能無法得手。」他接過劍，拍拍她的掌背，令她安心，微笑著轉身。

　　三個老怪物聚在一塊兒，商量片刻，三下裏一分，各佔方位嚴陣以待。天靈婆正色問道：「你真要領教我們三人的絕學麼？」

　　「在下絕不戲言。」

　　「你可知道後果？」

　　「咱們生死機會各半，後果不勞費神。」

　　「小伙子，你值得驕傲，你比笑閻羅還要高上一籌。」

　　「好說好說，驕傲二字，在下可不敢當。」

　　「小小年紀有此成就。你確可稱道。」

　　「多承謬讚。」

　　「笑閻羅與你如何稱呼？」

　　「素昧平生，今日已有兩個笑閻羅出現，在下還不知孰真孰假。」

　　「你是打傷楊高的兇手麼？」

　　玉琦一聽楊高兩字，怒火一湧，臉上泛起了重重殺機，冷哼一聲道：「那畜生人面獸心，無恥已極，在下還想取他狗命，一劍之懲，太便宜了他。」

　　天靈婆大怒道：「呸！我那徒兒為人純真正派，無可非議，你豈可血口噴人，污蔑他為人面獸心？」

　　玉琦不好將洞中之事說出，厲聲道：「在下句句是中肯之言，日後撞在我手，他休想活命。老婆子，你既然護犢，在下也不和你鬥口妄論是非。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麼？小畜生你說。」

　　「可惜你三靈的一世兇名，喪在那人面獸心的無恥小人手中。」

　　「小畜生，你說早了。」

　　「一點不早，你們將立可看到。」

　　老鬼婆怒叫一聲，一拐迎面便劈。

　　左右兩人向前一閃，便欲動手搶攻。

　　玉琦突然一劍撥出，說道：「且慢！你們沒有後悔此舉麼？」

　　「廢話！不殺掉你，老身才會後悔。」老鬼婆怒叫，一招「貼地盤龍」攻出，鉤鐮拐左右翻飛。極為平凡的招術，到了她手中卻變化萬千，因為她的鉤鐮拐本身就極不平凡。

　　玉琦向左一閃，劍尖下垂。

　　左面的地靈老怪覷得真切，一鞭振出。

　　玉琦仍未還手，身形一閃，已到了右面。

　　右面的百靈丐心有餘悸，打狗棒一招「莊家打狗」，用八成真力攻出，急抽玉琦左胯骨，預留退步。

　　玉琦仍未還手，一聲長嘯，人竟在老花子身畔掠出，到了他們三人之後，倏然轉身，仍是那古怪的持劍式，冷然卓立，虎目中神光突現，但一閃即隱。

　　三個老怪心中一懍，天靈婆已轉過身來，說道：「這小子已練至由神返虛返璞歸真之境了。」

　　地靈老怪也懍然叫道：「小心他鬼魅也似的輕功。」

　　玉琦在未弄清他們三人合攻的真正實力以前，不想冒險輕進，點手兒叫道：「諸位不必大呼小叫，快上！」

　　天靈婆一打手式，一聲鬼嚎，狂風暴雨似的猱身而上，罡風怒號，拐影只剩下淡淡的影像，將玉琦裹住了，好不兇猛狂野！

　　地靈老怪也叱吼一聲，蛇尾鞭風雷俱發，專攻上盤，封住了上方，鞭梢恍若萬千隕星，向下飛灑。

　　百靈丐也打起精神，沉喝一聲，人向下一躺，從一側貼地飛旋，打狗棒專攻下三路，三丈方圓地面，全被棒影佈滿，沙石飛蕩。

　　三方面一圍一合，按理在此雷霆一擊之下，別說是人，風也逃不出上中下三道真力所結成的無形之牆。

　　飛虹驚叫一聲，突然抓住菁華的手臂，粉面變色地叫道：「小姐，楊公子他……他……」

　　菁華心中亦焦急萬分，但她深知玉琦具有神奇的步法，比較沉著，反握住她說道：「別慌，琦哥不會有險……」

　　在她們說話間，玉琦已鬼魅似的東閃西挪，幻化成無數虛影，出入自如，每一鞭皆在他身畔虛掠，鉤鐮拐在他身側弄影，打狗棒也在他腳下往來急閃。可是三般兵器，儘管罡風怒發，雷電似的飛射狂鳴，卻無法傷得他分毫。

　　玉琦連躲十餘招，已摸清對方底細，猛地一聲長嘯，立即展開反擊。

　　「著！」他倏然大吼，但聽劍氣銳嘯刺耳，寒芒怒張，他攻出一招「亂灑星羅」，閃過鞭讓開腳下的打狗棒，千百顆寒星從鉤鐮拐影中射入。

　　「錚錚錚」三聲兵器交鳴，人影一分。天靈婆無法閃避，只好硬拼，一招「三花聚頂」救命絕招出手，護住頭面並急擋灑下的萬千寒星。

　　「接著！」玉琦硬生生將老鬼婆震退五步，向左急射攻向地下的百靈丐，「流星瀉地」猛撲棒影，一鍥而入。

　　這乃是瞬間之事，急逾電光石火。百靈丐心膽俱寒，推出一棒向側平射而退。

　　劍尖一閃，鋒芒橫移，百靈丐狂叫一聲，右大腿被劍鋒掃過，削掉了一塊皮肉。

　　地靈老怪的蛇尾鞭，一招「丹鳳點頭」恰好攻到，不然百靈丐的右腕可能完了。

　　玉琦一翻腕，劍鋒一偏，身形左移，全力一劍振出。

　　「錚」一聲響，鞭尾一尺纏在劍身上，被劍身一振，便向上反捲，繞了一匝。

　　「撒手！」老怪大吼，向後一帶。

　　「你做夢！」玉琦沉喝，全力一揮。

　　寶刃不傷的蛇尾鞭，竟被玉琦的蓋世神功一揮之下，「嗤」一聲帶斷一尺，鞭尾飛出五丈外。

　　這一瞬間，三靈各分一方，變色而立，駭然相對。

　　※※※

　　不遠處人影疾射，出來了笑閻羅和姜志中等一行人。

　　玉琦立身三人之中，神定氣閒垂劍屹立，虎目中神光炯炯，左足尖徐越，說道：「一十八招，在三招之內，在下要你們劍尖瀝血。」

　　笑閻羅怒嘯一聲，撤下閻王令奔到。

　　菁華急閃身迎出叫道：「老前輩，讓他們分個高下。」

　　笑閻羅止步說：「這三個蠢材以武林一代之尊，圍攻一個後生晚輩，不像話。」

　　「他們三個人浪得虛名，目下勝負未分。」

　　「好，老夫先瞧瞧。」

　　逸電首先奔到，一眼便看到小姐和飛虹衣衫零落，不由大驚，說道：「小姐，你……你怎麼這般狼狽？」

　　菁華鳳目一挑，說道：「我們快搜。」

　　逸電訝然問道：「搜？誰？」

　　「神劍書生那畜生。」她向巨石林立處掠去。

　　姜志中奔到叫道：「玉琦賢侄，我助你一臂。」

　　玉琦卻淡淡一笑道：「諸位請退，該我攻三招了。」

　　茜茵脫口叫道：「琦哥，用神奇的三招收拾他們。祥哥和元真弟被人用詭異手法所制，耽誤不得。」

　　她這一叫，三靈可吃了大虧。玉琦還不願使用師子尊者的神奇三招，聽茜茵一叫，他可顧不了其他啦！

　　「著！」他一聲沉喝，身動劍動。

　　天靈婆首當其衝，一股雄奇的暗勁，將她向左一吸，劍氣已臨右脅。

　　幸而她見多識廣，大駭之下，猛地振出無數拐花，向右護住身右，身軀卻向左急衝。這就是她聰明之處，不抗拒吸力，反而逃出一命，劍鋒掠過她的拐上，左手一個食指立告分家。

　　地靈老怪從右攻到，鞭出「長蛇繞柱」，捲向玉琦腰脅，並一掌劈出。

　　百靈丐忍痛搶出，從左撲上，一記「大地盤龍」，貼地盤至玉琦雙腳。

　　劍芒急旋，餘勁更強，千百朵寒梅飛舞，劍氣嘶鳴聲中，急襲左右兩人。

　　「哎呀！」兩人同聲驚叫，身形飛退。

　　地靈老怪用手按住右手臂下側，在兩丈外發怔，血從他的指縫中滲出，蛇骨鞭無力地下垂。

　　百靈丐右肩骨又開了一條血縫，站在三丈外搖搖砍倒，胸前不住起伏，臉色死灰。「噗」一聲，打狗棒墮地。

　　一旁的笑閻羅臉上的獰笑盡斂，換上了驚容。

　　四周鴉雀無聲，全部被這神奇兇猛的狠拼和疾逾電閃的劇變驚呆了。

　　玉琦一招反擊，也耗了不少真力，三靈的功力確不等閒，三種兵刃都差半分兒就可擊破他的護體神功了。他垂下劍，鋒尖徐移至左足尖前，沉聲道：「還有兩招。」說完，踏前兩步。

　　天靈婆徐徐舉拐說：「少年人，咱們三靈算是栽了，你尊姓大名？」

　　「楊玉琦。二十年前白道群雄之首，玉獅楊公的孫兒，就是區區在下。」

　　「青山遠在，一指被削之債，日後你須得加倍償還。」

　　「楊玉琦與前輩無怨無仇，雙方更無宿仇大恨，萍水相逢，荒山幸遇，前輩不問情由，見面立下殺手。按理，楊某該下手不留情，念諸位成名不易，薄施小儆，自問情義已盡。諸位若堅持日後清債，楊某不敢推辭。」

　　「這就好，日後重返，便是結算之日。」

　　地靈老怪接口道：「所賜敝門下的一劍，亦將一併結算。」

　　玉琦冷笑道：「楊某一併記下了。請記住，諸位若有是非之心，請查問貴門下因何會挨劍之由，日後也好向天下英雄交代。再者，貴門下如與楊某狹路相逢，叫了他準備一死。」

　　天靈婆恨恨地說道：「老身也記下了，後會有期。」

　　三人默默地退走，臨行，天靈婆突向笑閻羅道：「今日之約取消，不久我們會來找你。」聲落，三人同聲厲嘯，飛掠下山而去。

　　笑閻羅一頭霧水，心說：「見鬼！誰與你們有約？」他想攔住他們問個明白，可是嘯聲一起，三靈已遠出十丈外，身法如電，想攔阻已經嫌晚了，只好甘休。

　　菁華與飛虹、逸電遍搜左近，已不見神劍書生的蹤跡，這時恰好轉回。

　　笑閻羅轉身面向玉琦，用十分古怪的神色打量著他。

　　玉琦將劍還給菁華，向笑閻羅抱拳行禮道：「老前輩可是人稱笑閻羅，虎爪山的主人阮公士英麼？」

　　笑閻羅似笑非笑地說道：「老朽正是阮士英……」

　　「多謝老前輩成全之德，晚輩銘感五衷。」

　　「怪！你竟然能活著離開虎口穴，令人難以置信。你難道竟有不畏奇熱的能耐？」

　　「晚輩練的是純陰氣功，沙穴中熱度不高，故能全身。這是老前輩臨危指引之德。」

　　「老朽不敢居功。因你那視死如歸，不惜以身救友，大義凜然的壯烈行徑，令我心折，故不忍見你身化飛灰之慘，指引你全屍之處而已。你果真是玉獅的孫兒？」

　　「晚輩正是。」

　　「果然祖是英雄，孫是好漢。」

　　「老前輩謬讚了。」

　　「我不是抬舉你，僅指明事實。當初令祖成為武林白道群雄之首，老朽雖已退隱，但仍算是宇內兇魔，先天上已是積不相容。所以你我的交情，到此為止。」

　　菁華突然接口道：「恨天翁伊老前輩曾說過，老前輩已經隱身嵩高，與少林掌門密伽尊者瞿諦大師交往，為何仍自命是宇內兇魔？實令晚輩不解。」

　　笑閻羅漠然一笑道：「俗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一個人一旦走入邪道，雖則已改過自新，但心中之結，一生中亦無法解開。再者，老朽壽臻百齡，已不願自承立地成佛。這次有人到嵩山大放流言誘我重出，我果然上當了，可知老朽的內心狂性仍在。總之，老朽在你們之前，愧對天下俠義道門人。今後，老朽將永離人世紛擾，也許將削髮入山。諸位珍重，老朽祝福你們。」說完，身形一閃，形影消失在山崖密林之間。

　　眾人默然相對，玉琦幽幽一嘆。之後，他目光落在姜柏兩人背後的兆祥、元真身上，驚問道：「祥真兩弟怎樣了？」

　　姜志中搖頭嘆道：「手足大穴被制，陰陽二維阻塞，而且曾服下奇毒，可能有點不妙……」

　　「放下他們，讓小侄瞧瞧。」

　　姜志中和柏永年趕忙將兩人解下，平放在地。玉琦請姑娘們迴避，迅速替兩人寬衣檢驗。

　　半晌，他變色說道：「這是武林中極為罕見的手法，天下間具有此一歹毒手法之人不多。」

　　姜志中大驚問道：「這手法何名？」

　　玉琦俊目放光地說道：「叫『逆經分脈手法』。」

　　「難解麼？」

　　「我得一試。如果再過一個時辰，經血逆流，血脈分裂，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這種手法，小侄曾聽谷義祖叔說過，武林中只有太清妖道會這種歹毒手法。以兩弟的肌肉麻木，皮膚泛紫的景況來說，分明是蝮蛇涎摻合南荒地錢毒草合成之毒，如果沒有這種歹毒手法控制住經血，人早已無救。怪！如果是太清妖道的毒手，為何他要在無形中救了兩弟，不讓奇毒運行全身？這種毒據說百毒如來配有此物，地錢毒草就出產在勾漏山。」

　　茜茵也惑然地說道：「太清妖道的大弟子廁身無為幫，百毒如來雖是太清的好友，但卻與無為幫勢不兩立，按理他們不可能結夥。」

　　「日後自會真相大白，我們記下就是。」

　　十種解毒藥中，果然有專解蝮蛇涎和地錢毒草的解藥。玉琦將藥讓兩人服下，待藥力行開，方用推拿八法先替兩人活血。

　　推拿八法也叫按摩術，在內家高手手中施出，渾身經脈暢通，氣機轉旺，可以治療百病，益壽延年。玉琦默運神功，掌指並下，手足被制穴道應手而開。

　　他額上見汗，驀地在兆祥身前後一陣猛拍，叫道：「放鬆肌肉，我要解陰陽二維了。」

　　他右掌按在兆祥頸後陽維之頂穴啞門，左掌按在陰維下穴足內踝的築賓上，用內勁右下左上，一陣推揉。

　　陽維穴共十七，陰維僅含七穴，逐穴疏通，不是易事。而且這兩維所分佈之區域極廣，所包括的穴道也夠重要。例如肩井和期門兩大重穴，前者屬陰維，後者屬陽維，可知不簡單哩！

　　這期間，所有的人全部將心提至口腔，緊張已極，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皆因這種以內力解開詭奇歹毒手法，所冒風險太大，萬一內力不夠，或者稍有舛錯，所付出的代價至巨，以目前來說，代價將是三條人命。

　　足足花去一盞熱茶時光，玉琦擊下最後一掌，拭掉額上冷汗，將兩人的經脈先後疏通，緩緩站起，虛弱地說道：「幸不辱命，慚愧。」

　　姜志中和柏永年忙替兩人穿上衣衫，說道：「賢侄，你是非常人，敢於下手。此中無數風險和顧忌你一力擔承，任何人也沒有這種勇氣哪！」

　　玉琦一面整衣一面苦笑道：「解穴疏經本身並不困難，難在顧忌太多，患得患失之心更是一大風險。如果是漠不相關的人……」

　　菁華突然奔到，她毫無顧忌地偎近他，用香帕兒替他拭掉額上汗漬，微笑著接口道：「那你就不會太吃力，多損元氣了。琦哥，是麼？」

　　玉琦臉上一紅，這些天來，他無法在烈日下赤身行功，肌膚日漸泛上淡紅的原來色素，古銅色行將褪盡，經此一來，他又變成古銅色啦！眾目睽睽之下，他窘得臉皮發赤。

　　他趕忙徐徐移開，用話岔開道：「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在他倆身後，茜茵姑娘沖他倆的背影，幽幽一嘆。她心裏在暗叫：「啊！他倆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哦！我祝福你們，祝福你們。」她也緩步上前。

　　她感到有點兒酸楚，但忍下了。菁華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能和她爭奪玉琦呢？愛情是自私的，要去掉私心確是不易啊！所以她感到酸楚。

　　兆祥和元真虛弱地向玉琦道謝，兩人都熱淚盈眶，兆祥把住他的虎腕，含淚道：「大哥，你這種捨身救人的……」

　　玉琦搶著說道：「祥弟，你要是承認我是大哥，就不用說了，好麼？」

　　兆祥點頭道：「我聽大哥的話，但你不能禁止我在心中所說的感激。」

　　玉琦笑道：「相交貴在知心。祥弟，最好在心裏也不必說。」

　　元真插口道：「風雲五劍，今後禍福同當。小弟無法表達心中的感激，只能永銘心坎。」

　　玉琦豪邁地笑道：「五弟說得是，風雲五劍，禍福同當，我們將攜手行道江湖，奔走天涯。」

　　菁華高叫道：「結合天下群雄，鋤奸去惡。」

　　兆祥也朗聲說道：「仗劍江湖，去暴鋤奸。」

　　元真也鼓掌三下，說道：「行俠仗義，理所應為。小弟想，咱們得先找太清妖道，打蛇打頭，蛇無頭不行。小弟直覺地感到，那妖道定然尚在人間。」

　　茜茵也笑道：「小妹決心追隨驥尾。」

　　元真也笑道：「四姐該罰，風雲五劍並肩行道，你怎說追隨驥尾？」

　　茜茵啐他一口，笑罵道：「就是你狂妄，言詞謙虛豈不對你有益？」

　　元真笑嘻嘻一揖，煞有介事地說道：「承教，多謝四姐。」

　　飛虹突然插口道：「小婢與逸電妹隨侍小姐，追隨驥尾四字該我倆說哩！」

　　姜志中呵呵一笑道：「願你們風雲五劍日後仗劍江湖，為武林大放異彩，留一佳話。」

　　玉琦道：「謝謝姜叔勖勉，小侄當傾力而為。我們該走了，天色不早。從明日起，我們風雲五劍，將發憤練一套風雲劍陣，以便行道江湖。」

　　菁華驚奇地問道：「什麼風雲劍陣？琦哥可否一說？」

　　「由三靈聯手合攻中，我想到日後我們可能會遭到武林敗類的群起而攻，必須有一套防身絕學方能應付未來劫難，今後，我將幻形步傳給你們，參以五行陣法，五劍相輔相成，雖千軍萬馬，有何懼哉？」

　　元真跳腳叫道：「好啊！別浪費大好時光，快走！」

第二十二章　風雨前奏

　　當天，他們回到了河南府客店。河南府安謐如恒，可是江湖的武林朋友，突然一一消失不見，在街坊間，見不到一個掛刀懸劍之人。

　　當晚，五個少年先學幻形步，飛虹、逸電與菁華名雖主僕，情勝姐妹，而且也在服侍玉琦，所以也參加了。

　　而在風雪官道中，各處快馬晝夜不停蹄，將消息向四面八方傳去。

　　第二天，一聲晴天霹靂在武林中響起，在江湖中轟傳，震驚了天下群豪。

　　這聲霹靂是：「玉獅之孫楊玉琦出現河南府。」

　　而隨著這聲霹靂俱來的是，玉琦在虎爪的英雄事蹟。這些事蹟輾轉相傳，一再擴展誇大，幾乎成了神話啦！他成了一個大仁大義大智大勇的英雄豪傑。

　　莽莽江湖，風雨飄搖。

　　山雨欲來風滿樓，蟄伏已久的人甦醒了。

　　這一聲霹靂，掀起了血雨腥風，帶給人們希望，也帶給人們災難。

　　在開封府，第一位公開現身的是天涯跛乞，當他剛派人前往河南府迎接玉琦之時，即受到一群無名悍賊的圍攻，幾乎一命嗚呼。

　　經此一來，江湖中更是風風雨雨，血腥四起。

　　玉琦和菁華一眾男女，在河南府一住三天。這三天中，他們不但已將幻形步練得嫺熟，風雲五劍陣也有了根基，準備展開行動，進入江湖。

　　※※※

　　這天一早，兩匹駿馬從東關官道狂奔而至，像是知道玉琦等人所住的客店，逕自到店前下馬。

　　內廂臺階下，正站著飛虹，她一見店伙計領進的兩名身穿重裘的大漢，突然驚叫道：「秦總管，是你麼？」

　　走在最先那大漢笑道：「飛虹姑娘，您早。小姐和少公子在麼？」

　　「在，請進。總管來得如是匆忙，有事麼？」

　　三人踏上臺階，店伙自去了。秦總管脫下風衣，說道：「島主有諭，召中原子弟克期趕回。見了小姐和少公子，著其即日返島。」

　　廳中，眾人廝見過後落座，秦總管說道：「溫州府傳來急報，召中原子弟克期返島，特來稟知小姐與少公子，希能克期啟程。」

　　菁華面有難色地說道：「秦叔叔，這……」

　　元真焦急地問道：「秦叔叔，爺爺曾否道及原因？」

　　「月初雙絕窮儒谷老爺子到達溫州，正巧遇著莊大叔奉命到溫州迎迓。豈料在當天下午，玉環島島主亦派人迎到中原的一群兇神惡煞。這群人中，有人與谷老爺子結有樑子，狹路相逢，立即展開生死之鬥……」

　　玉琦一蹦而起，急問道：「秦叔叔，谷老爺子怎樣了？」

　　秦總管笑道：「別說谷老爺子功力了得，敝島子弟也無一弱者，他們豈討得了好去？他們死了五名悍賊，狼狽而遁。臨行，他們聲言必將報復。近日距島二十里外海域，已發現玉環島的船隻前來窺探，看來他們定然會前來冒險，所以島主召中原子弟們速返島中，以防大變。」

　　玉琦放了心，說道：「請問秦叔叔，玉環島主是否仍為彭昌明？」

　　「正是他，楊哥兒與他廝熟？」

　　「小侄耳聞其名，甚是不解。」

　　「有何不解？」

　　「彭昌明乃是九指佛天如大師的至交好友，與括蒼山雪棲寺天龍上人亦交稱莫逆，他們自譽為世外高人，不問江湖是非久矣，為何會與敝義祖叔有怨？」

　　譚兆祥憤然道：「回龍谷之役，他們都參與了。」

　　玉琦搖頭道：「回龍谷之役，九指佛事實上並非與家先祖為敵。據天涯跛乞宋祖叔說，即使是金弓銀彈俞伯平率先動手，他那一彈亦未用全力，完全是虛應故事而已。」

　　兆祥不以為然地說道：「大哥，你為人光明磊落，不相信人心鬼蜮，哼！連九指佛也不是個好東西。」

　　秦總管接著說道：「敝島與玉環島相距極遙，平時亦無往來，但彭島主的為人，咱們卻知之甚詳，他確是一位閉島自守，不過問江湖是非的人。這次為何要找咱們毒龍島的麻煩，恐怕絕不是他的意思。」

　　玉琦沉吟良久，慎重地說道：「據小侄臆測，這些策動玉環島主的人，可能與小侄有關，只消小侄在中原一亮相，他們將會全力對付我，便不會到毒龍島冒險了。」

　　秦總管頷首稱是說：「賢侄所想亦有道理，只是島主已傳下鈞諭，召中原子弟返島，防患於未然……」

　　菁華說道：「我不回去，秦叔叔請回島返報爺爺。」

　　元真也表示不回島，說道：「我也不回去，早著哩！憑玉環島幾塊料，還能把咱們毒龍島怎樣？」

　　秦總管搓手急道：「小姐和公子如不回島，為叔如何交代？」

　　姜志中也說道：「是啊，島主在島上會懸念的哪，小姐和公子怎能在中原逗留？萬一……」

　　菁華黛眉一皺，正欲發話，卻見元真在向她打眼色，她突然嘆口氣說道：「好吧，今天立即啟程。玉琦哥和兆祥哥請留片刻，小妹與茵妹有些體己話說。」

　　元真也無可奈何地說道：「可惜！風雲五劍未亮名號，便告風消雲散，真是天意。大哥，希望日後大哥能蒞臨毒龍島一遊，或者在事了之後，小弟再到中原尋找大哥，並肩行道。」

　　玉琦也黯然地說道：「愚兄身有要事，無法與賢弟同赴毒龍島共同禦侮，尚請諒我。中原事了，愚兄定赴貴島拜謁令祖。今從此別，請三妹五弟多多珍重。」

　　菁華深情地注視他一眼，突然閉上鳳目說道：「姜叔叔，檢拾行裝。」她眼角流下兩行清淚，牽著茜茵的纖手，進入內廳去了。

　　不久，玉琦和兆祥兄妹親送菁華等人啟行，互道珍重，殷殷相約，方灑淚而別。

　　駿馬踏著雪花，逐漸去遠。玉琦直待他們消失在遠處街角，方回店結束，也準備上路。

　　※※※

　　他三人預定的路線，第一站是開封府，先訪問開封府的天涯跛乞，再訪開封北郊九指佛天如的落腳處，找他詢問太清妖道的下落。

　　他們已買了馬匹，包裹捲成馬包擱在鞍後，渾身勁裝背劍。玉琦則仍空著手，他沒有趁手的劍。兆祥是一身墨綠勁裝。茜茵喜穿綠，她穿水湖綠。玉琦則穿天藍色勁裝，顯得出奇的雄偉。

　　三匹馬出了東關，踏上了至開封府的寬闊官道。風雪已止，大地一片銀色世界。

　　從河南府到偃師是馬路，沿途無事。大雪初晴，官道上間或有三五行人，但都行色匆匆。偌冷的天氣，如非要事，誰願意出門喝西北風？

　　出偃師不到八九里，情形便有點不同了，在他們後面一里左右，一匹棗色健馬亦步亦趨，緊盯不捨，有意無意間似在監視著他們。

　　第一個發現有人盯梢的是玉琦，經過河南府這幾天的變故，他老練得多了，警覺性更為提高。

　　官道甚寬，這乃是京師至陝甘的要道，可乘雙車並行，即是說，可乘八匹馬相並馳騁。他們是三騎並肩齊進，茜茵在中，玉琦在左，兆祥在右。

　　馬蹄濺起碎雪，他們不徐不疾向東趲趕。

　　玉琦突然說道：「後面有人盯我們的梢。別回頭，免得打草驚蛇。」

　　兆祥問道：「大哥準備怎樣？」

　　姑娘說道：「擒住他問問算啦！」

　　玉琦笑道：「用不著，在未獲確證之前，咱們怎可胡亂抓人？且試他一試。」

　　兆祥笑聲答道：「我們聽大哥的。」

　　「前面道路向右折，我們在前面等他。」

　　到了官道右折處，玉琦又道：「兆祥弟，三進三停，進聚停散，走！」

　　他已一躍下地，鬼魅似的隱入路旁掛滿雪花的凋林中。地面，沒留下絲毫履痕，好俊的輕功！

　　進聚停散，這是武林中人示警之法，是告訴追蹤的人，咱們已發現警兆，少搗鬼。

　　三匹馬向前飛奔，前進里餘，突然剎住，往路側散開，半隱住身形。道路左側，只有兆祥一人屹坐馬背，舉目四望。

　　後面的棗紅馬剛折出拐彎處，突將馬韁一鬆，緩緩向前走。馬上人是個一身重裘，外罩連帽風衣，臉目陰沉的中年人。鞍前插袋，插了一把砍山刀。

　　前面的兆祥三匹馬，突然從中一聚，人伏鞍上，以全速向前急馳。

　　中年大漢待前面三匹馬奔出十餘丈，也一抖韁，潑刺刺向前急衝。

　　藍影在後飄然而至，像一隻鴻毛輕靈，捷疾無比，落在鞍後馬包上，身軀突然縮小，只看見衣衫而不見人，黏在上面穩如泰山。

　　可笑馬上的中年人，只顧驅馬狂奔，卻不知背後附帶了一條黃魚。

　　他剛奔了三五十丈，前面的三匹馬突又停了，兩匹隱入路旁，一匹留在路中。

　　大漢一怔，趕忙將馬放緩。

　　他剛緩了一口氣，前面三匹馬竟又衝出路中，聚在一塊兒向前疾馳。

　　大漢腰桿一挺，嘿嘿冷笑，自言自語道：「哼！幾個小娃娃，也在大爺面前玩花樣，未免太不自量了！要讓你們逃出張大爺眼下，咱可就不用混啦！」

　　突然，他呆如木雞，眼睛瞪得像一時牛卵子，張口結舌，動彈不得。原來他耳畔，響起了清晰的語音：「張老兄，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尊駕也逃不出在下的手心哩。」

　　他向兩面張望，鬼影俱無，這豈不是見鬼麼？但耳畔的語音又不是假的哪，自己的耳朵沒有毛病呀！

　　他亮聲叫道：「咦！誰在向張某說話？」

　　沒人回答，白茫茫遍地銀花中，人獸絕跡，根本沒人。他心中一懍，喃喃地說道：「怪事！分明有人在說話，難道我耳朵有毛……」

　　他一面說，一面伸左手去按左耳朵。

　　突然，他渾身一陣冷電一閃，不住哆嗦。大冷天，確是太冷了些，打哆嗦並不是奇事。

　　可是他這哆嗦與人不同，心中狂跳，內熱外冷，手腳如冰。

　　他的手剛置在耳上，另一隻溫熱的不屬於他的大手，卻按在他的手腕脈門上。不用多猜想，脈門是被人制住了，他如想掙扎，可能要大吃苦頭。

　　同時，他耳中又清晰地聽到語音相同的話：「老兄，你的耳朵沒毛病，是在下和你說話。」

　　大漢知道大事不好，果然有人，這人就在身後，絕不是鬼怪，他的背部，已感到身後人的體溫，傳到自己的背脊，鬼怪不會有體溫的。

　　他暗叫完蛋，猛地一動右肘，想將身後人撞落馬下，要他的老命。

　　手肘一動，卻又被一隻大手扣住了曲池，語音又響：「老兄，安靜些，你這兩手兒不成氣候，再不識相，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

　　大漢心驚膽跳地問道：「你是誰？」

　　「我。」

　　「閣下意欲何為？咱們之間有過節？」

　　「這得問你。」

　　「在下驅馬趕路，素不相識，光天化日之下，你此舉未免形同盜匪。」

　　「閣下言重了。」

　　「言重？哼！你毫無理由，偷偷摸摸地劫持在下，說你是盜匪才是言副其實。」

　　「你要問理由？」

　　「天理國法，由不得你胡為，當然要問。」

　　「你沒忘記你自言自語那幾句話吧！嗯？在下安坐馬包上許久了哩。」

　　大漢又是一驚，身後坐了一個人，自己竟然不知，這一觔斗栽得真夠大。他倒抽一口涼氣說道：「你到底是誰？」

　　「回頭！」

　　他徐徐轉首，眼中爬上了恐怖的神色，驚叫道：「是你！」

　　「不錯，是我。」玉琦高大的身影，在向他微笑點頭。

　　「你是楊玉琦。」

　　「咱們不算陌生哩，你可以叫出在下的姓名。我想，咱們不用再說素昧平生了羅！」

　　大漢虛軟地說道：「你想怎樣？」

　　「怎樣？小事一件，告訴我你盯梢的用意。」

　　這時，前面三匹馬已狂風似的趕回，將大漢圍在中間，兆祥兄妹冷然而視。

　　大漢知道無法賴掉，嘿嘿冷笑道：「尊駕不必多問了，在下乃是無為幫的金堂香主。」

　　「是河南府清字壇的。」

　　「不錯。」

　　「盯住在下想在何處下手？」

　　「你們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有這麼嚴重？」

　　「信不信在你。」

　　「逍遙道人目下何在？」

　　「不知道。」

　　「他可是無情劍太清妖道的門人？」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玉琦右手略一用勁，大漢右肘骨應手立碎，冷笑道：「你的肘骨碎了，該知道了吧？」

　　大漢痛得額上冒汗，但沒做聲，咬緊牙關沒吭氣。

　　玉琦放了他，冷笑道：「你是條好漢子，可惜錯投了門路。在下饒你一死，回去好好做人。」

　　他兜轉馬頭，飛縱下馬之際，在馬臀上拍了一掌，躍回自己的座騎上。

　　大漢這才叫了一聲，馬已遠出五丈外去了。

　　※※※

　　近午時分，他們到了鞏縣之西十里地。官道之左，有一個小丘，丘下道旁是一座涼亭，亭前是一片半畝大的空地，積雪甚厚。亭兩側，是栓馬柱。

　　亭子上一塊朱漆剝落的大匾，上面尚可看出三個大字：「西上亭」。

　　亭柱刻有一副對聯，字體是魏碑，寫的是：

　　「西望長安，間關遠隔路迢遠；上秦趨洛，河山萬里盡輕煙。」

　　亭中心，方磚地面插著一根黃玉杖，入地兩尺餘，頂端掛著一束麥秸，秸下垂著一條白布旛，迎風飄揚，十分觸目。

　　玉琦一眼便看出，黃玉杖正是天盲叟崔真的寶刃，相距五六丈，他突然叫道：「且等一會兒。」聲落，他凌空而起，飛落亭中。

　　白布旛上用血寫了四個字：「叛徒之鏡」。

　　「糟！天盲叟死了。」

　　兆祥兄妹也飛躍入亭，姑娘問道：「琦哥，怎見得？」

　　「天盲叟曾對玄陰叟不滿，那晚他曾對我說了幾句甚有人性的話，自行離去。可能無為幫已到了絕頂高手，將他處決在這附近，一是警告幫中之人，一是嚇唬我們。」

　　兆祥冷笑道：「狗咬狗窩裏反，咱們樂得省事。嚇唬我們，他們真在做白日夢。」

　　玉琦黯然道：「天盲叟為惡一生，但也有恢復人性之時。那晚我在生死須臾之際，他那幾句話確是令我永難泯滅於懷，他死了，我得替他善後，以表達我對他那晚的情義。」

　　「瞧那兒！」姑娘叫，用手向亭右叢林前一指。

　　一株蒼松下，樹幹上貼著一個人，雪已將人和樹凝在一塊，不分人樹，如不留心細察，無法分辨。

　　兆祥伸手去拔黃玉杖，想用來撥掉屍骸上的雪花。

　　玉琦猛地將他的手捉住叫道：「動不得！」

　　兆祥驚問道：「怎麼了？」

　　「黃玉杖乃是天盲叟仗以成名的寶刃，不畏神刀寶劍，也算得武林一寶。無為幫的人既然將這寶物置放於此，定然做了手腳，豈能亂動？」

　　玉琦先打量杖上懸掛之物，再相度亭頂景況，然後輕輕一掌向杖上虛按。

　　杖上的麥秸和白旛如被狂風所掃，飛跌亭外。掌風炙熱如焚，杖上突然升起一陣輕霧，一絲淡淡霧臭，四面飄揚，令人嗅到後，立起暈眩之感。

　　兆祥急退三步，切齒道：「好厲害，這些狗東西們！」

　　玉琦默運神功聚於掌心，一把扣住黃玉杖。他知道自己不畏奇毒，而且奇熱的神功可消去大部毒質，所以敢於出手，抓住玉杖，運勁向上一拔。

　　杖突然脫手向林中射去，同時響起他的一聲沉喝：「躺下！」

　　亭距林約有十丈，黃影去勢如電。在屍體左面一個雪堆後，響起一聲「哎……」同時崩簧驟響，一支兩尺八寸的勁弩，直飛上半空，落向遠處去了。

　　玉琦隨杖後撲上，可惜晚了一步。一個白衣人手持一具大弩，跌倒在地，黃玉杖擊中他的右肘，小臂已飛出丈外，人伏在弩上，在玉琦行將奔到的瞬間，左掌一起，自碎天靈蓋，腦漿四濺，立時氣絕。

　　兆祥兄妹也到了，見狀直搖頭，茜茵嘆道：「無為幫的人，端的兇悍絕倫，對生死二字，倒看得極為透徹哪！」

　　玉琦拾回黃玉杖說道：「他們身不由己，幫規之殘酷，使他們沒有偷生的可能，不得不如此。」

　　「他們為何要參加這種慘無人道的秘幫？」

　　「威迫利誘、雙管齊下，能逃出這四個字的人，少之又少，無為幫中秘窟之所，其中有令幫眾歡樂極奢之地，不然絕不會有人甘心往火坑裏跳。」

　　他用杖撥掉屍體上的雪花，不住嘆息。兆祥也淒然低首，茜茵則轉身不敢再看。

　　屍體手腳皆被木釘釘在樹上，雙目被挖，眼珠吊在顴骨上，滿嘴牙齒半顆不剩。渾身一絲不掛，手腳的肉全成了一絲一絲，像是長滿了肉毛，難怪雪花可以附在上面。

　　胸腹的肉也成了一片一片，胸腔肚腹裂開，用木棍撐開，心肝五臟掛在兩肩和臂腕間，小腸連樹帶屍盤了兩匝，慘不忍睹。

　　由眉心至膝上，共釘了一百零八根小木釘，將屍身釘在樹上，密密麻麻。所有的血全成了冰，倒無腥臭。

　　玉琦不住咬牙，恨聲說道：「那晚玄陰叟就想如此處置我。無為幫的人，罪該萬死！」

　　兆祥也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們為何如此殘忍？」

　　玉琦恨聲說道：「狂人！他們全是瘋狂的獸類。」

　　他折了兩根樹枝，將木釘一一鉗出，屍體已凝附在樹上，經樹枝一撬，方砰然倒下。

　　他用黃玉杖掘地，兆祥兄妹也拔劍相助，片刻即掘成一個八尺深坑，將兩具屍體掩埋了，削木為碑，玉琦運神功以金剛指手法寫上一行字：

　　「天盲叟崔公諱真之墓。楊玉琦敬立。」

　　碑之後，他也運指寫著：

　　「一念之慈，遽爾傷身；無為之幫，人性已滅。」

　　他插上木碑，默祝道：「前輩英靈不泯，且看楊玉琦替你報仇雪恨。」

　　三人默默地步出林中，向座騎走去，突然，玉琦站住側耳傾聽，說道：「鞏縣方向有大群高手趕至，咱們等他們。」

　　兆祥兄妹火速縱至路上，將座騎牽入林中藏了，三人在亭中踞案高坐，靜等高手們現身。

　　※※※

　　不久，官道東端果然現出了十餘條身影。最先是一個褐衣小花子，髒兮兮地破破爛爛，手持一根打狗棒，背著一個討米袋，向這兒狂奔而來。

　　後面，十二個身穿白衣，白巾蒙面，提刀握劍的人，以相當高明的輕功，銜尾急追。

　　小花子身形雖快，但不住左右晃動，顯然無法用全力逃命，也力不從心。

　　遠遠地，玉琦便驚叫道：「是他！好啊！你們來得正好，有活人陪葬了。」

　　兆祥目力沒有玉琦高明，訝然地問道：「誰？」

　　「清字壇秘窟中，擊滅燈籠，暗中助我的小花子，他是跟隨著天盲叟的人。」

　　這人兆祥不陌生，看看接近，說道：「哦！果然是他。」

　　玉琦站起說道：「我們助他，報答他在秘窟中相助的情誼。」

　　一面在亭階上一站，手持天盲叟的五尺黃玉杖，泰然地輕輕拂動。

　　近了，十丈外小花子已看到這兒的人，並不向路中攔截，但玉琦手中的黃玉杖，卻教他望之心驚。

　　他略一遲疑，後面的白衣人即拉近了一丈，最先那傢伙揚著劍，叱喝道：「小花子，還不就擒？你跑上靈霄殿，趙某方算你有本事，可惜你不能脅生雙翅，飛不了。」

　　小花子沒吭氣，見亭中人沒有阻攔的意思，放心前闖，接近了兩丈。

　　玉琦突向他叫道：「小兄弟，認得楊某麼？這兒來。」

　　小花子可看清了他的真容，突然向亭中竄來，大叫道：「玉琦哥，救我，那些王八羔子厲害得緊。」

　　玉琦讓過小花子，心中一怔，怎麼他竟叫他玉琦哥？邪門！

　　小花子往他身後一閃，叫道：「他們是無為幫的走狗，太清妖道的門人逍遙道人，唆使他們計算你哩。」

　　玉琦橫杖大吼道：「站住！」

　　十二個蒙面人弧形分開，立在亭階下，當他們看清玉琦的面容時，吃了一驚。中間那人銅鈴眼一瞪，用劍向上一指，喝道：「你就是夜闖本幫清字秘壇的楊玉琦？」

　　「閣下說對了，報你的名號。」

　　他解開胸前絆紐，露出一角紫衣，神氣地答道：「清字壇紫堂香主鮑爺。」

　　「哦！鮑爺，久仰久仰，可是咱們少見。今天你送死來了，很好，很好！」玉琦一面冷笑，一面徐徐踱下亭階，向眾賊走去。

　　除了那位鮑爺，十一個人全被玉琦那陰沉的神態和殺機重重的臉色，驚得倒抽一口長氣，情不自禁驚恐萬狀地向後徐退。

　　鮑爺已感到對方先聲奪人，同伴皆驚惶後退，對自己大大的不利，便脫口大吼道：「諸位，咱們上！這小狗在咱們秘窟中時，連風雷劍韓老弟他也接不下，怕他何來？虎爪山的傳聞不可靠，咱們上！」

　　玉琦已到了階下，冷冷一笑道：「鮑爺，既然不怕，何必大驚小叫？你上啊！告訴你，逃得出在下三招，讓你活命，不然，哼！全得留下。」

　　鮑爺被這幾句話一激，氣可大啦，竟然說逃不出他的三招，未免欺人太甚嘛！他銅鈴眼再翻，厲聲叫道：「鮑大爺接不下你三招，雙手將項上人頭奉上。要接下了，閣下怎麼說。」

　　「鮑爺，你想得太天真，接不下三招，你自然是死路一條，還用得上你奉上人頭，你又哪有奉上人頭的機會？呵呵！這樣好啦！我給你一次異數，接得下三招，饒你們都不死，我另外找人奠天盲叟。」

　　亭子裏的小花子驚叫道：「哎呀！怎麼？天盲叟死了？」

　　「是的，那是今晨的事。」

　　「糟了！玉琦哥你殺了他，可坑了我了。」

　　「不是我殺的，我剛才方發現他的屍體。」

　　小花子絕望地叫道：「誰殺的？天哪！」

　　「無為幫。他們將他碎裂，釘死開膛在左側林邊大樹上，將黃玉杖染毒插在亭中引誘我們上當，暗伏硬弩要置我們於死地，要不信可看亭中方磚，還有插杖之孔。」

　　小花子向賊人怒叫道：「天盲叟該死一萬次，可是這次他死得不是時候，王八羔子們，小叫花子跟你們拼命。」

　　他叫完，衝下亭階，臉上泛起了絕望的神色。

　　玉琦伸手攔住他說道：「小兄弟，別慌，在下先讓他們死得心服口服。」

　　小花子只好忍了一口氣，退在一旁。

　　稍後的十一個人，徐徐後退，三面拱衛著姓鮑的，隨時準備策應。

　　姓鮑的香主拉開門戶，點手叫道：「小狗，你來，鮑爺教訓你這狂妄小子。」

　　玉琦大踏步邁進，倒拖著黃玉杖，說道：「鮑爺，記住：三招。」

　　「大言不慚，第一招。」鮑香主一聲大喝，一招「織女投梭」攻到，居然劍氣嘯風，銀星連續飛射。

　　乍看去，攻勢十分兇猛，像是全力進擊，三道劍影如一，乃是拼老命的進手招式，走中宮踏洪門，氣吞河嶽，要硬攻硬搶。

　　可是玉琦心中冷笑，這傢伙的左足尖，向左點地，右肘也向左略偏，分明是留了三分內勁，準備向右退走預留退步，硬攻硬搶乃是虛張聲勢而已。

　　他屹立不動，看他敢不敢搶近。

　　賊人果被他這種視若無睹的冷靜神態懾住了，劍近身還有尺餘，便撤招急退。

　　玉琦沉聲叫道：「向右撤，第一招。」

　　賊人果然應聲向右退，也同聲叫道：「第一招。」

　　兩人的叫聲配合得十分妙，小花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撐著打狗棒笑道：「哈哈！妙極！這招委實高明，同聲相和，耍猴兒似的不差分毫，恰到好處，這猴兒真聽話。」

　　鮑香主要不是罩有面巾，定可看到他的豬肝臉，人家連雪花也沒移動半顆，自己卻未沾即走，丟人透啦！他臉皮再厚，也掛不住這句挖苦話。

　　他向小花子怒吼道：「花子狗，有種你和鮑大爺拼三招。」

　　小花子仰天打了兩個哈哈道：「姓鮑的，別往臉上貼金，你是小花子爺的手下敗將，要不是小爺用不上勁，你們又像瘋狗一般一擁而上，憑你，哼！敢在小花子爺面前誇口？」

　　玉琦接口道：「鮑香主，廢話少說，喂！第二招，接著。」

　　他單手運杖，輕飄飄地點出。

　　鮑香主可看出便宜來了，猛地一晃左肩，閃開杖尖，由玉琦左脅下猱身切入，身劍合一閃電似攻到。

　　豈知他的劍距玉琦脅下不到半寸，突然向下一沉，「叭噠」一聲趴伏在地。同一瞬間響起玉琦的輕快呼喝：「第三招！」

　　原來玉琦已知他心虛，故示大方隨意出招，料定賊人定然避實就虛，乘勢從左脅下攻到的，所以突然一擺黃玉杖，疾逾電光石火，按在賊人的左肩胛骨上，向下一捺，並同時喝出「第三招」三字。

　　他個兒高大，賊人又劍前身後搶進，身形自然前俯，更顯得矮，這一杖當然可以搭在肩胛骨上了。

　　這一杖貼得結實，賊人只覺背上壓下了一塊磐石，更像一座泰山，絲毫不能反抗，乖乖趴伏在地，殺豬般地叫嚷起來。

　　玉琦冷冰冰地說道：「你一個小小香主，怎能接得下楊某三招？你認命吧，饒你不得。」

　　另外的十一名香主，一見鮑香主倒地，齊聲大吼，聲勢洶洶向前攻到。

　　兆祥兄妹和小花子也一聲叱喝，飛掠而出。

　　玉琦一帶黃玉杖，點了賊人的肩後鳳眼穴，閃身前撲，沉喝一聲一杖掃出。

　　杖長五尺，他單手運杖，伸開來足有八尺五寸以上，真力注入杖身，幾個區區小香主，怎吃得消？

　　刀飛、劍騰、人吼、血濺，十一個人倒了八條，全部斷掉右胳膊。

　　玉琦朗聲叫道：「不可多殺，饒他們。」

　　兆祥兄妹和小花子同時止步，讓賊人們掙扎逃命。

　　玉琦抓起鮑香主，走向松林中新墳之前。

　　兆祥叫道：「咱們也剮了他。」

　　玉琦搖頭道：「不可，我們不能學他們的榜樣，讓他平安地去吧！」他將鮑香主跪放墳前，一掌拍在他的後心上，賊人跪伏如羊，倒伏在新木碑之下。

　　玉琦又說：「你是無為幫的人，不管是不是兇手，不然天盲叟在泉下不會瞑目的。日後，你的同伴會替你收屍，恕在下不再勞神了。」

　　小花子看清木碑上的天盲叟名諱，長嘆一聲道：「唉！我也完了。」

　　玉琦轉首問道：「小兄弟，天盲叟雖死，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其實你跟著他，也不是了局，他死了，正是你新生之始，何必過傷？那天秘窟之中，承蒙你暗中相助，在下這兒謝過。請問小兄弟高姓大名？」

　　小花子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正色道：「我不是追隨這假瞎子的人，而是被他挾持著奔走江湖，已有三月之久，我恨不得將他劈個稀爛呢。喂！你真是玉獅楊公的嫡親孫兒麼？」

　　「在下正是，這豈能有假？」

　　「令尊名諱，可否見告？」

　　「家父名諱鈺，字念碧。」

　　「令尊家學淵源，定然在江湖名傳遐邇。」

　　「正相反，家父棄武習文，名不出江湖。」

　　「令祖在江湖中聲譽極隆，他有一位義弟，一位知交和兩位好友，你可知道他們的名號。」

　　玉琦沉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花子仍注視著他說：「小弟綽號小花子，虛度十七春。小弟要想知道兄臺是否有冒名之嫌，故而動問。」

　　「你與楊某有何恩怨？」

　　「兄臺如能說出，小弟自會言明。」

　　「假如我不說呢？」

　　「那咱們只能算是普通朋友。唉！朋友沒有什麼分別了，反正我活不了三天啦！」

　　「你怎說只能活三天？」

　　「一言難盡。請回答我的問題，讓我高興或者失望吧。」

　　「家先祖的義弟，姓谷名逸，人稱雙絕窮儒。知交姓譚，名堅，綽號叫武陵狂生。兩位好友一姓宋，名浩然，稱他為天涯跛乞。第二位姓詹，名明，人稱奪魂旗。其實，家先祖與他們，皆以兄弟相稱，在下一律以義祖叔稱之，這可代表在下對他們的衷誠敬意。」

　　小花子大叫一聲道：「啊！你果然是楊家大哥。」

　　玉琦惑然問道：「你……你是誰？」

　　「我是彭霄，天涯跛乞宋公，是我的師父。」

　　玉琦一怔，兆洋在一旁大喝道：「胡說！浩然公哪有你這種膿包弟子？連無為幫一個紫堂香主也難以抵擋，你怎敢冒充？」

　　小花子跳腳道：「我的話句句是真。我奉師父金諭，四出踩查太清妖道的消息，豈知在江湖落在天盲叟手中，被他用鬼異的獨門手法，點了我的穴道，每十天換一處，如過期沒有他解穴，準死無疑。所以這些日來，我僅可用上四成真力與人廝拼，真是苦也。天盲叟這一死，無人解穴我也完了。」

　　玉琦急問道：「令師現在何處。」

　　「在開封府。我已和彭大哥取得連絡，無為幫的內情知之過半……」

　　「彭大哥是誰？」

　　「清字壇秘窟中你也見過的。」

　　「哦！是彭家元。」

　　「是的，那晚是他在暗助你們，他是劍閣雙雄彭大雄的少爺。」

　　「哦！回龍谷死難八人中，七豪傑之一彭前輩的後裔，真是他？」

　　「玉琦哥，你怎麼婆婆媽媽不相信呢？他奉命在無為幫臥底，苦心孤詣，難為了他哪！玉琦哥……」

　　玉琦趕忙跪下一膝，搶著接口道：「論輩分，玉琦該叫叔叔；論情誼，玉琦以赤誠叩謝令師為楊家之事，在江湖飽受折磨與風霜之苦……」

　　小花子大驚，也跪下抱住他說道：「大哥，折煞小弟了。我比大哥年紀小，如不嫌棄，叫我一聲弟弟，我……」

　　玉琦架起他說道：「武林輩分絕不可亂。彭叔叔，你不會令小侄遺臭萬年吧？」他叩了三個頭，向兆祥兄妹叫道：「二弟四妹，來見過彭叔叔。」

　　兄妹倆也拜了三拜，同聲說道：「譚兆祥譚茜茵，叩見叔叔。」

　　小花子被玉琦架住，動彈不得，急得面紅耳赤，直叫：「起來，起來，碰見你們這些酸丁，真是悔不當初。」

　　三人含笑站起，小花子又嘀咕道：「武林無輩，江湖無歲，你們，唉！真糟！」他指著兆祥兄妹說：「這兩位是……」

　　玉琦接口道：「武陵狂生譚公之孫兒女。」

　　小花子又是跳腳，說道：「謝謝天，你們總算出來了。三年前我和師父幾乎踏遍了武陵山，後來總算遇上令尊武陵山樵譚平，他不讓我師徒下說詞，一二十斧頭把我們趕下武陵山，說奉你爺爺之命，絕不再管楊家之事云云。其中道理安在？令我師徒大惑不解哩。」

　　兆祥道：「小侄亦不知其故，這次我們是偷跑出來的。」

　　小花子嘆口氣道：「我想，令祖不會袖手旁觀的，能制住太清妖道之人，非令祖出山不可。唉！我們走吧，快趕往開封府。無為幫已大舉出動，勢如燎原，趁我還有三天的活命時辰，我必須找到師父交代後事。」

第二十三章　一招傷敵

　　小花子彭霄說到「交代後事」四字，神色亦為之黯然。

　　兆祥想起玉琦救他和元真兩人，被逆經分脈手法所制之事，突然搶著說道：「彭叔叔，玉琦大哥功力超人，可解逆經分脈的歹毒手法，天盲叟的手法有何難哉？」

　　小花子張口結舌道：「逆經分脈手法。那是太清妖道的不傳秘學哩！琦侄竟然能解？」

　　茜茵姑娘笑著接口道：「當然能解，不然怎能在虎爪山名震江湖？」

　　玉琦笑道：「確是曾經解過祥弟被制的穴道，也確是解了逆經分脈所下的毒手。彭叔，事不宜遲，借一步，讓小侄先檢驗一番，看看是否能解。」

　　他領先入林，請兆祥兄妹在外戒備。小花子半信不信地跟他走，走了五六步突然停住發話道：「說起虎爪山，我倒想起一件事。那些不知來歷的人物，替琦侄起了一個綽號。哈哈！你們猜猜看。」

　　姑娘噘著紅艷艷的小嘴兒說道：「彭叔，你別打啞謎好不？」

　　小花子一伸舌頭，笑道：「你急著了哪！別慌，我說。他們很缺德，竟叫他做『狂獅楊玉琦』，說他憨不畏死輕生，守那一文不值的『義』字，是個狂人，大有乃祖遺風，所以叫狂獅。哈哈！狂得好，這狂字用在這兒，倒是另有意義。小花子認為，這綽號不壞，真的不壞。」

　　兩人進入林中，不久，兩人欣然而出，一出林，小花子欣然大笑道：「哈哈！小花子這條命，被琦侄的兩隻手，硬從鬼門關上抓回來了，咱們該大幹一票了。」

　　姑娘也笑道：「怎麼？彭叔要幹黑道買賣了？」

　　小花子瞇著眼睛笑道：「姑娘，別在雞蛋裏剔骨頭好不？咱們的買賣大著哩，以你們的絕學做本錢，以我小花子的江湖經驗賺利，相信定然無往而不利。」

　　玉琦問道：「彭叔，咱們是否可以立即前往開封？」

　　「不！咱們先往滎陽南郊，拜會酒仙印老前輩。」小花子撿回性命，改變了主意了。

　　兆祥問道：「印老前輩還在人間？」

　　「怎麼不在？只是他躲得隱秘，江湖知者不多而已，小花子也是極少前往，不知他近況怎樣了。」

　　玉琦將座騎牽出，說道：「那就快走，希望能在入暮前見到他老人家。」

　　小花子笑道：「趕得到，印老前輩隱居之處，在滎陽南郊十八里群山叢中，由這兒前往，只須兩個時辰。」

　　玉琦將韁繩遞過道：「彭叔請上馬。」

　　「不，小花子兩條腿還管用，你上。」

　　玉琦縱上馬包坐下，笑道：「小侄坐這兒，彭叔快上。」

　　小花子只好一躍上馬，一抖韁，馬兒奔出官道，他說：「算啥子輩分？把十七歲的小花子叫老了，真糟糕！走啊！咱們一面走一面談。」

　　三匹馬並轡而行，細訴從頭，不免感慨係之。小花子從七歲起，便追隨師父奔走江湖，江湖閱歷經驗之豐，自不待言，玉琦不啻得了一條強而有力的臂膀。

　　說起了無為幫，小花子道：「無為幫的總幫主，是否即為太清妖道，仍無確證，但他的大弟子逍遙道人，確是清字壇壇主，家元兄那晚也心疑你是世群公的後人，所以扮妖怪救你，本想回頭找你，豈知你已失蹤。後來在秘室道中，你與逍遙道人拼劍，那雜毛竟用上了無情劍法，彭叔正在暗中留了神，故而斷定雜毛就是太清妖道的門人。」

　　兆祥接口道：「怪事！太清妖道乃是黑道中第一名高手，他的門人怎會如此膿包？琦哥那時的功力，只可稱馬虎兩字，竟也能接下雜毛一記無情劍法絕學，豈不可怪？」

　　小花子道：「太清妖道共有四名弟子，依次是逍遙道人妙如，鐵拂塵妙真，陰風散人妙聖，流雲子妙賢。四人中，妙賢妙聖功力超人，據說大有青出於藍之概。最糟的是老大逍遙道人，這傢伙好色如命，見酒如蒼蠅見膻，被酒色掏空了。那晚他如不使出無情劍法，恐怕還得吃癟在琦侄手中。妙聖妙賢至今未見在江湖現身，聽說這兩個傢伙十分可怕，日後見面，你們得特別小心。」

　　玉琦接口道：「虎爪山那批人，因何與我們為難，至今小侄仍百思莫解，難道他們也是與太清妖道有關？」

　　小花子搖頭道：「可惜！小花子不在場，無法揭他們的底。聽你所說，主要的可疑人物是百毒如來，但那禿驢確與無為幫勢同水火，不會聚在一塊兒。至於三靈，也不是主要的幫兇，委實令人迷惑。」

　　姑娘問道：「神劍書生是何來路？」

　　「神劍書生出道不早，是三靈之徒已無疑問，恐怕他暗算琦侄，乃是為了……為了……恕小花子直言，恐怕他是為了你們風雲五劍中的兩個女娃兒。」

　　兆祥說道：「還有那自稱三靈門人的金蛇劍李芳，也是個謎樣人物，功力也不壞，要不是琦哥的神奇劍法出其不意將他擊傷，我和茵妹也接不下哩。」

　　「金蛇劍李芳，還有一個什麼飛爪歐朋，這幾年來活躍大江和黃河兩岸，據說功臻化境，出沒無常，至於他們是何來路，無人知道詳情。他們的所作所為，亦正亦邪，亦俠亦盜，見過他們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玉琦接口道：「小侄有幸，那晚勝了金蛇劍一招。他的劍確是神物，功力亦高，可惜他一時大意，被小侄擊中一劍。」

　　小花子問道：「他的面貌可曾被你看清了？」

　　「奇醜無比，不像是人。」

　　小花子沉吟良久，老氣橫秋地說道：「他既自稱是三靈的門人，日後會找來的。琦侄，你出現江湖，已成了眾矢之的，希望你隨時留意。」

　　「小侄理會得。」

　　午間，他們在滎陽打尖。在他們附近，始終有人伺伏，遠遠地盯住他們的行蹤。

　　小花子是個老江湖，豈有不知之理？他領著眾人在東門一間遠來老店投宿。

　　午間投宿，事情大逾常規，盯梢的人弄得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一切就緒，小花子方在內間裏召集玉琦等計議。他說：「等會兒咱們就前往酒仙隱居之處，不用馬匹可以撇開盯梢的暗樁，在店中，咱們除了談談不緊要之事外，不談任何要事。對車船店腳衙種種腳色，全得留意些。走！且看小花子耍耍他們。」

　　四人結束停當，交代店伙後，逕自出了東門。

　　※※※

　　東門外是朝陽坊，有官道東下鄭州，朝陽坊之南，有一條小路通往禹州。說是小路，其實也不小。禹州早年曾是韓國的都城，目下直屬開封府管轄，道路四通八達，這條路只是不通驛車而已。

　　小路攀越五虎嶺東脈，峰巒四起，古木參天，有些地方人跡罕見。

　　朝陽坊人煙不多，只有七八十戶人家。那年頭，北方不靖，百姓住在城外危險性大，也極不方便，二更一起城門關閉，直待次日五更末鐘樓鐘響，方開啟城門出入，所以極少人住在城外。但這條官道乃是出關塞的要道，早晚趕路的人多，進不了城或者想趕早啟行的人，寧願住在城外。所以這條官道的城市，東西門外仍有人居住，南北兩門則鮮有住戶。

　　朝陽坊除了官道形成一條大街之外，南北還有四條小巷，南面還有一條小街，街之南就是通禹州的小道，這小道繞城根出南門會合往南之路。

　　這一帶是中原古戰場，城郊村莊店集不多，出南門不遠便是山區，村集寨圍疏落。

　　他們一行四人首先往北進入一條小巷。大雪初霽，但彤雲密佈，東北寒風刺骨，連官道上也極少行人，小巷裏更是家家閉戶，人狗絕跡。

　　小花子領著三人大踏步走入小巷，而他們身後，有兩個身穿老羊皮外襖，彎腰駝背的瘦小個兒，手籠在袖內，皮風帽齊眉蓋耳掩口，只露出雙眼，也正抖索著先後跟入巷中，神色蠻像個孤窮漢子。

　　他倆相距約十來步，第一個人在巷口，便瑟縮在一家土房子的矮簷下，像在避風，不走了。

　　另一個則繼續前行，在玉琦四人身後三五十步內彳亍。

　　四條通道，幾乎都有不同的人巡逡。

　　玉琦突然輕聲說道：「他們的消息傳得真快！佈置也夠周密。」

　　小花子低聲說道：「這裏有無為幫的一個分幫，遠來老店是他們的耳目所在地，當然消息傳遞得快。」

　　姑娘問道：「彭叔，你怎麼領我們住進黑店裏了？」

　　小花子笑道：「最危險之處，也最安全。除非有絕對把握制我們的死命，他們不會在心臟內舞爪張牙。」

　　說完，他突然到了一戶人家，「嘭！嘭！嘭！」，把大門拍得震天價響。

　　裏面有人應聲道：「誰在拍門？」

　　「辦案的，開門！」

　　「支呀」一聲，沉重的門扉開了一條縫，有人叫道：「大冷天，你花子太不識相，幹嗎不到城裏大戶人家……」

　　小花子咧嘴一笑，推門而入。那人怎禁得小花子的神力一推？被他擠入門內。

　　小花子面色一沉，低聲而清晰地說道：「別叫嚷，不然綑起你來說話。」

　　「你……你你……」

　　「無為幫犯了案，你這裏可窩藏有幫中匪類？」

　　那人變色地叫道：「你……你是官人？」

　　「誰說不是？」

　　「小人乃是安分守已的良民，替城內張大戶家裏照顧果園，豈敢窩藏匪類？官人要不相信，可去查問查問。」

　　小花子大眼睛一翻，說道：「脫下外襖。」

　　那人身上有一件穿了十來年的大棉襖，乖乖地脫下。他看門外有三個英俊雄偉，衣著麗都，持杖帶劍的男女，果然被唬傻啦。

　　小花子點點頭，轉身說道：「穿上。記著，窩藏匪類，要砍腦袋，發現無為幫的匪類，速報里正，知道麼？」

　　「知道，知道，小民知……」

　　小花子大模大樣出門，把門帶上，一行人轉過另一條巷子，依樣葫蘆又找另一家的麻煩。

　　他們打擾過的人家，隨後即有人前往再次打擾，這人就是巷口的猥瑣窮孤老。

　　連鑽四條巷，調走了五名監視的眼線。到了正東最遠一條小巷，小花子又敲開一家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年登花甲的半死老頭兒，一身破爛，他突然向內一閃，低聲問道：「怎麼了？你……」

　　「梁大哥有訊傳來麼？」

　　「沒有，無為幫的人已紛紛出動，風聲緊急，楊公子可有消息？」

　　「喏！那高大的少年郎就是。不用拜見，日後正長。通知咱們的人，注意向楊公子行蹤所至之處留神，一有警兆，立即傳信，但不許出面。我師父呢？」

　　「已動身西上，可能近日可到。」

　　「請面告家師，我會帶楊公子到開封會合。賊人有人盯梢，等會兒會來找你，說我前來搜尋無為幫的人。小心了，行再相見。」

　　老頭子向門外的玉琦一笑，一翹大拇指，頷首為禮。

　　玉琦也善意地一笑。四人轉身撲奔正南。

　　巷口迎面蹩來一個土老兒，小花子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突然向他一咧嘴伸指便戳。

　　那人身手也不等閒，倏地一閃，伸掌便攔。

　　「嘻嘻！妙！」小花子笑，手一圈，胳膊會拐彎，一指兒正好點中那人的笑腰穴。

　　「哈哈！哈哈哈……」那傢伙像發瘋，突然站在那兒狂笑不已，上身不住亂晃。

　　「快走！」小花子叫，凌空縱上瓦面，再向外飛落田野，向南如飛而去。

　　百密一疏，城門口的眼線他們沒留意處理，行蹤仍未逃過賊人眼下。

　　城門口有兩個人，其中之一突向同伴說道：「他們是去找酒仙印清隆的，哼！」

　　另一個說道：「嘻嘻，他們去晚了一天。」

　　「那兒怎樣了？」

　　「怎樣了？哼！連一條蠍子也沒漏掉。」

　　「幫主真了不起。」

　　「要不是了不起，還配稱幫主？你真是白活了。」

　　「幫主前天來了，你可曾看到？」

　　「廢話！總幫的人全都是黑夜去來，頭罩蒙面，誰也不夠格一覲幫主的真容，連四大壇主也是如此。」

　　「誰領人去找印老匹夫的？」

　　「這人來頭之大，委實令人肅然起敬。」

　　「誰？」

　　「九疑山紅衣閻婆。」

　　「哦！這個女瘋子，可怕！」

　　「走吧！稟知分幫主去。」兩人轉身入城而去。

　　※※※

　　小花子領著三人，展開輕功越野急趕。起初，小花子想和玉琦較量輕功，去勢如電。雪地上不見履痕，起落間就是三丈開外。三丈，不算太遠，但趕長路踏雪無痕，卻已經是登峰造極之學了。

　　兆祥功力不輸與他，可能還高明些，只是茜茵畢竟是女孩子，時間一久就得相形見絀了。

　　玉琦知道小花子在考他，心中暗笑，實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姑娘說道：「茵妹，我助你一臂。」

　　茜茵正求之不得，向他一靠，他輕舒虎腕，托住她的左肘，身形似星飛電射，緊躡在小花子的右肩下，小姑娘正好掩在小花子身後。

　　兆祥則在左面，稍錯一肩。

　　茜茵的肘臂，一觸玉琦的虎掌，她只感到渾身如觸電流，飄飄然卻又心中如受重壓，奇異的感受，令她幾乎不知身在何處。

　　玉琦一面向前飄掠，一面問道：「彭叔，梁大哥是誰？」

　　小花子功力已提至十成，確是沒想到玉琦仍然能泰然地問話，他自己已經不能發聲，以免真氣渙散啦。

　　他吃了一驚，轉頭一看，咦！三個人全跟來了，他只好自認吃癟，身形一緩，說道：「七豪傑裏關西梁家三英你該知道。」

　　「當然知道，老大老二同時殉身回龍谷。」

　　「老大的孩子梁天雄，已打入了無為幫，已和彭家元取得聯繫，好些年了，那是詹老英雄佈下的一著好棋。」

　　「目下何在？」

　　「可能現下在江岸，他已打入了總幫，但總幫的確實秘窟所在地，他仍未到過，無為幫端的難纏。」

　　已經進入了山區，小花子領他們上了小道，向南急走，他已知道自己確是差上一籌，不敢再現醜了。

　　小道在山谷峰巒之間盤旋，向南又向南，十餘里之後，漸漸地已看不到村寨了。

　　不久，前面現出一座高崗，小徑攀崗而上，一個小山谷從右凹入，這兒的山，全都從西面向東迤邐而下，起伏都不太高，都是黃土嶺，要不是冬天，定然是草木蔥蘢，鳥語花香之所，可是目前已被大雪封住了。

　　小花子領著三人進了山谷，翻山越嶺而去。

　　※※※

　　在他們身後三四里外，十名身手矯捷的老少，正以迅疾的身法，銜尾急趕。

　　由於小花子將身法放緩，雪地上已留下了輕浮的履痕，在高手的眼中看來，已經夠清晰了。

　　連翻三座山頭，四人站在山巔，可以遠眺數十里外的雪景，北面的滎陽城，靜靜地躺在銀色世界裏。

　　小花子指著西面一座奇峰之下，山谷裏的一座小莊院，向玉琦道：「瞧那兒，那就是印老前輩的隱居之所。」

　　那是一座低矮的小莊院，完全是鄉村莊院的格局。山谷有一片平原，約有二三十畝旱田，這時已被大雪封住。雪之下，可能冬麥正在下面滋長，蘊積著蓬勃的生機，雪一化，它們就會像幽靈般的突然茁壯長成。

　　莊院只有六棟建築，中是住宅廳堂，右是佃戶的居所，右有馬廄倉舍，前有打麥場。

　　玉琦神目如電，向下凝視良久，突然問道：「彭叔，你怎知印老前輩隱居在此？」

　　「近兩月來，詹老英雄和家師，已派人分赴各地召集昔日的知交好友和白道群豪，約定隨時準備重出江湖，一有消息即起而呼應，至於聚會之地，至今仍未定好，因為不知你的行蹤，故而不曾事先選定。」

　　「小侄是問，彭叔是從哪兒得來印前輩的隱居之所。」

　　「由家師派人前來的，事後我方知道。」

　　「傳信的人是只傳一人呢，抑或令每個人皆知？」

　　「只通知該地重要人物，著他們互取聯繫。」

　　「大事不好！」玉琦突然大聲叫道。

　　「怎麼了？琦哥。」茜茵看他臉上泛寒，頰肉略現抽搐，不由大驚，慌忙發問。

　　玉琦變色地叫道：「這一來，我們的人全落在人家掌心之中了。」

　　小花子驚問道：「怎見得？」

　　「回龍谷慘案發生之後，白道群雄傷亡奇修，只好隱身暫避兇鋒，以待日後東山再起。而黑道的兇魔們，事實上必欲盡誅白道群雄而後已，他們方能放膽胡為，定然千方百計搜尋蹤跡。目下用此種互通聲息之法聯繫，萬一有一名敗類變節投入無為幫，咱們的人既未能向一地聚會，必將遭人分別單個消滅……」

　　「哎呀……」小花子驚叫起來。

　　兆祥問道：「真有那麼嚴重？」

　　玉琦答道：「豈止嚴重而已。」

　　「糟了！快！先通知印前輩。再由琦侄傳訊天下，咱們的人即向某地集中。」

　　「晚了！」玉琦沉聲叫，臉上神色十分可怕。

　　茜茵驚問道：「怎麼？晚了？」

　　玉琦切齒道：「印老前輩已遭毒手，咱們來晚了。」

　　小花子驚問道：「琦侄，你說什麼？」

　　「小侄說咱們來晚了，請留心看看莊院的動靜。」

　　沒有動靜可看了，唯一在「動」之物，就是大門內的簾子，被風颳得不住擺動，北方的大門，猶其是山區，五虎嶺直至嵩山，那時經常有猛虎斑豹大熊等大傢伙出沒，不時還可發現狼群，所以大門十分堅實沉重，開合極不方便。在嚴冬裏，大門經常是掩上的，只留側門出入。稍為殷實和家中經常有客人往來的人家，則在大門內安有重簾，門開著，簾子仍可將刺骨寒風擋住，屋內生火取暖，暖氣亦不會逸走。如不是太大的風，是吹不動重簾的。

　　他們凝神細看，漸漸地毛骨悚然起來。

　　整個莊院沉寂如死，沒有任何生物。大門敞著，馬廄亦被打開，裏面不見馬影；打麥場上，雪地凸凹不平。右院佃戶的居所門扉，也半掩著讓冷風向裏灌。院前栓馬樁已倒歪在一邊。在麥倉倉門下，一條黑犬伸直四條腿，橫擱在石階上，由這條狗，就可以嗅出死亡的氣息。

　　小花子顫聲叫道：「我們果然來晚了！」

　　兆祥說道：「下去看個明白。」

　　小花子說道：「小心中伏。」

　　「即使他們伏下千軍萬馬，我們也得下去善後。」玉琦沉聲說，領先飛掠下山。

　　到了打麥場，跟來的十餘人影也到了他們先前立身之處，分散在矮凋林中隱身，向下面伺窺。

　　玉琦手一擺，兆祥兄妹左右一分，上了兩側屋脊，監視著四周。

　　小花子和玉琦兩下裏一抄，先搜四周，每一處外圍角落全搜遍了，方回到大門邊。

　　玉琦說道：「大雪已掩去殘跡，打麥場高低不平，定然在那兒曾有過激鬥。」

　　小花子道：「印老前輩早年遊蹤四海，隱居時易裝務農，他並未成家，沒有家室之累，亦無友朋共處，賊人既有備而來，恐怕不會有激鬥。」

　　山風一颳，門簾一動，血腥之氣在內透出。

　　玉琦叫道：「完了，這是血腥！」

　　他伸黃玉杖一挑門簾，人隱身壁後。小花子上了臺階，單掌護胸，一抖打狗棒搶入門內。

　　「叭噠」一聲，門簾被玉琦震落，廳中大明。

　　兩人倒抽一口涼氣，直挫鋼牙，眼中噴射仇恨之火，面上泛起重重殺機。

　　廳內盆中炭火仍有餘燼，兩側八隻茶几各擱了一具赤身露體，胸腹被剖的無頭屍體，看膚色和體格，分明是平常的莊稼漢。

　　中間神案之上，倒釘著已被剝光了的酒仙印清隆，渾身全是傷痕，左足骨折，胸腔已開，心肝五臟流了一地，慘不忍睹。

　　他那酒葫蘆擱在神案之下，底部已裂開，沾滿了血跡，顯然他生前曾經過奮戰。

　　廳中擺設並無零亂之狀，這裏定然不是鬥場。

　　小花子說道：「先搜一遍。」

　　兩人進入內室和兩廂，只激怒得幾乎咬碎了鋼牙。整座莊院中，分散著十八具老少男女的屍骸，不是腦袋碎裂，就是肢殘骨綻。

　　所有的雞犬，無一倖存，看了這情景，便可體會「雞犬不留」四字的涵義了。

　　玉琦目眥欲裂，恨聲說道：「老少何辜，雞犬何罪？這些人太狠了，人性泯滅，一至於此。」

　　小花子也酸鼻道：「血債血償，天道好還，我們得為印老前輩報仇雪恨。唉！我們快些替他們善後吧！」

　　玉琦先出外知會兆祥兄妹，在倉中找來箕鋤，就屋後山坡下挖了數個大坑，費了好半天功夫，將所有屍體草草下葬，立了碑銘，方淨好手腳，放了一把無情火，啟程返回滎陽。

　　※※※

　　正當他們灑淚轉身，想越過谷地上路時，山谷兩側，已經有三十餘名身穿白色勁裝，白色頭罩的人，將四人包圍住了。在他們白衣左襟，一律繡著一把金色小劍，金光閃閃十分觸目，一看就知是無為幫的人。

　　玉琦怒極反笑，領先大踏步向前走去。

　　左右前三方，共有三十二名之多，他們屹立如同化石，只有一雙眸子炯炯生光。

　　玉琦向前走，三十二名幫眾也同時起步，逐漸合圍，每人相隔約有五六丈，逐漸接近，圈子則愈來愈小。

　　身後衣袂飄風之聲，一起八名同樣裝扮，但襟前的繡劍紫光耀目，由矮林中飛掠而出，將後面的空隙封住，正式形成大包圍。

　　玉琦在前，兆祥兄妹左右護翼，小花子橫杖斷後，全都神情肅穆，臉泛濃霜。

　　雙方愈來愈近了，包圍圈也愈縮愈小。

　　相距六丈，有一個蒙面人舉手一揮，四十名幫眾在同一瞬間，撤下背上的兵刃，再接近兩丈，又起了一聲厲嘯，前面的人停步，後左右三方的人仍向前移。

　　如果是膽小朋友，見了這陣仗，膽也會被嚇破了，怎還能突圍逃走。

　　玉琦俊目中神光煥發，像燃著熠熠烈焰，黃玉杖提在手中，視若無睹地徐徐舉步。每一步似乎皆沉重凝實，但雪地上沒有抓地虎快靴的痕跡。

　　「嗆啷啷」龍吟乍起，兆祥兄妹撤下了長劍。

　　四人面向四方，仍跟隨玉琦向谷口方向徐移。

　　直接近至前面擋路的蒙面人身前三丈，玉琦仍向前走。

　　那擋住正路的傢伙叱喝道：「站住！」

　　所有的人本是將刀劍直豎於身前的，這時忽然傳出刀劍嘯風之聲，四十把兵刃齊向下一搭，刃尖向前，像是要同時動手。

　　玉琦的黃玉杖徐徐揚起，邁進一步，再進一步，第三步接著邁出，將喝聲置若罔聞。

　　那傢伙見叱喝聲無法發生嚇阻之效，又厲聲叫道：「大爺叫你站住，此路不通。」

　　玉琦突然淡淡一笑，笑聲極冷，直透腦門，令賊人毛骨悚然。

　　這一瞬間，藍影一閃。快！看清藍影的人不太多。

　　「叭噠噠……」人影飛拋，墜地有聲，迎面擋路的四名賊人，飛跌三丈外。

　　「走！」傳出玉琦的沉喝。只眨眼之間，四人已遠出五丈外去了。

　　賊人做夢也未料到玉琦一聲未吭，便突然發難。攔路的人，卻又那麼沒用，一怔之下，大變已生。

　　等賊人如夢初醒，同聲狂吼向前急撲之際，四人已脫了重圍，衝破了缺口，擊斃了四個人。

　　四人佔住了谷口，回身一字排開。玉琦右手持杖，左手執了一把奪來的長劍，大喝道：「誰是主腦？站出答話！」

　　這一聲大喝，恍如春雷乍起，直令人氣血一沉，肌肉一緊。兩側山林上的積雪，撲簌簌直往下掉。

　　三十六名幫眾，全都悚然一驚，呼喝聲立止，怔然止步。

　　玉琦接著冷笑一聲說：「憑你們幾塊料，想圍攻我們？哼！少做清秋大夢。」

　　八名繡有紫劍的人中，有三個大踏步而出，中間那人舉手一揮，其餘的人改為兩翼一張，嚴陣以待。三人中，左右兩人手執銀劍，中間那人身材略矮且纖小，赤手空拳，一雙手像是雞爪。

　　他們在玉琦身前兩丈站定，中間那人用刺耳的嗓音說道：「楊玉琦，這兒也是你的死所。」

　　玉琦聞聲一怔，心說：「咦！這人的語音甚是耳熟。」

　　他聰明絕頂，記憶力特強，略一思索，便大喝道：「老鬼婆，是你！咱們又碰上了。」

　　那人鬼眼一瞪，沉喝道：「你胡叫什麼？」

　　「你是九疑山紅衣閻婆，怎逃出大爺的法眼？在虎……」

　　老鬼婆厲叫一聲，撲前連拍三記劈空掌，可裂石開碑的如山暗勁，急襲玉琦。她不知玉琦在虎口穴水火同源地穴中已參悟無上心法，獲得無上絕學，還以為玉琦仍是虎爪山時的稀鬆，所以想先下手為強，擊斃玉琦滅口。那次如無恨天翁插手，玉琦確是接不下她的三招兩式。

　　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一檔，玉琦已非早些日子虎爪山上的玉琦了。

　　如山暗勁襲到，玉琦哼了一聲，黃玉杖振出一朵杖花，迎向暗勁潛流。

　　雙方勁道一接實，陡然發出罡風怒嘯之聲，玉琦的杖向後一挫，上身微晃。老鬼婆雙足陷入雪中半尺，衣袂飄揚，鬼眼中厲光連閃。

　　玉琦大喝一聲，左手劍一挑，猱身而上，右手黃玉杖搗出一招「毒龍出洞」，走中宮點進。

　　老鬼婆被玉琦化去三掌極為強勁的劈空掌力，駭然一震，她做夢也未料到玉琦的功力，會變得如是深厚渾雄，差點兒便被反震而回的兇猛潛勁震傷內腑。

　　更令她駭然的是，玉琦只向後略挫，以更急的身法撲來，杖已迎胸點到，杖距身前一尺餘，那由杖尖發出，似要洞穿胸腔的兇猛潛勁已經著體。

　　她厲吼一聲，護體真氣向外一迸，猛地一掌斜拍杖身，左足後撤身形半旋。在掌拍的手法中，暗合扣字訣，她還妄想抓扣黃玉杖，奪這條寶杖呢。

　　兩人皆出手如電，雙方皆是功力登峰造極的高手，生死一髮的一擊，已無躲閃的餘地，這一招是拼定了。

　　「叭」一聲暴響，掌杖相接，人影倏分。

　　玉琦右飄兩步，身形便釘在雪地上，屹立如嶽峙淵停，神情肅穆，黃玉杖斜伸，絲毫不晃動，如同鑄在手中的一般；左手劍支地，冷然凝視著遠處的老鬼婆。

　　紅衣閻婆斜退八九步，方將身形用千斤墜止住，雪地上，留有她深有尺餘、腳向後拖掃的兩條雪溝痕跡。她右手無力地垂下，且不住顫動。眼中兇光一斂，良久方恢復炯炯厲光。

　　玉琦冷哼一聲，微笑道：「原來虎爪山設伏誘攻本大爺的人，就是你們無為幫。你這老鬼婆可是殺害酒仙老前輩的人？」

　　他這一說，無為幫的人全都竊竊私議，嗡嗡語聲隱約可聞，似對他的話感到異常詫異。紅衣閻婆向四面掃了一眼，舉步走近道：「小狗！你少胡說八道。至於那老酒鬼，哼！倒是老身處置了，你又待如何？」

　　玉琦「唰」一聲將黃玉杖向後扔出，插入地中只剩一尺露在外面，將劍交到右手，舉步迎上道：「老鬼婆，你也是宇內大名鼎鼎的人物，用不著藏頭露尾，揭下你的頭罩，大爺要看你是不是人。」

　　紅衣閻婆伸手取下頭罩，現出一個雞皮鶴髮，勾鼻癟腮，鬥雞眼沒有眉毛的獰惡面容，黑褐色的皺皮，全是直紋，與常人迥異。

　　玉琦已迫近至一丈二尺外，停步說道：「這才像話，雖醜惡仍然是人，可是你已失去人性，與畜生毫無分別。」

　　「小狗，你是想和老娘鬥口？」

　　「大爺要你償印老爺子的命，還有那二十六具無辜村民的命，你非死不可。」

　　「小狗，你未免太天真了。」

　　「大爺就事論事，事實如此。你別寄望在倚多為勝上僥倖，三十五個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你要先較拳腳呢，抑或動兵刃？楊玉琦準教你如願。」

　　紅衣閻婆盯視著他，徐徐舉手。

　　玉琦冷笑道：「老鬼婆你最好別教他們上，虎爪山你們人如潮水，不下五百之多，楊某人同樣進出自如。嘿嘿！區區三十六人，不夠下飯之用。你既然是武林的成名前輩，為何不敢和在下初出江湖的晚輩後生結算血債？」老鬼婆被他用話一擠，手揮不下去了。

　　玉琦厲聲逼她道：「你敢是不敢？你怕死？你不珍惜你的名頭？你不會令這麼多人對你不齒吧？」

　　老鬼婆忍無可忍，她雖敗了一招，但仍然心中無懼，再被玉琦咄咄逼人的言詞一擠，無名孽火一沖，頓忘厲害，怒叫道：「小狗，你上！」

　　玉琦見她赤手空拳，便將劍插在身後。

　　茜茵驚叫道：「琦哥小心！」

　　原來老鬼婆乘他回頭置劍的剎那間，急衝而上，一招「上下交征」雙手急拍。

　　玉琦豈會上當？光天化日之下想向他突襲，老鬼婆未免太天真了！

　　他雙足一動，人影已杳，劍沒入地中，只有劍穗兒露出地面。

　　老鬼婆眼看雙掌將要在對方身上一合，突然面前有數個人影一晃，瞬即消失，不由大驚失色。

　　身後，突響起玉琦的怒罵聲：「卑鄙無恥！你這老豬狗真不要臉。」

　　老鬼婆聞聲轉身，咦！玉琦正站在她身後一丈，假使他乘勢攻出兩掌，她可能吃不消，不受損傷也得狼狽非常，丟臉在所難免。

　　「小狗接招！」她厲叱一聲，飄身搶進，右掌斜切，左手扣指連彈。

　　玉琦不再閃避，左掌疾拍，迎接鋒刃般襲到的剛猛掌勁；右手急出「拂雲掃霧」，將連續射來、可洞金穿石的五縷指勁，一一震出偏門。

　　「還你一招！」他化招出招反擊，招出聲揚，右手的「雲龍現爪」兜頭便抓，他好大的膽！

　　老鬼婆左掌的如山暗勁，突被一股無形潛力迫得回頭反奔，心中一懍，猛地撤左腿身形半旋，在間不容髮中讓過一招「雲龍現爪」，右手一沉，突然反拍玉琦左脅。

　　兩人四照面五盤旋，由遠處拼內力修為變為貼身相搏，因為變招太快，愈迫愈近，並未真正拼上，一沾即變，出招化招幾如電閃，外人根本無法看清。

　　其實關鍵仍在紅衣閻婆，她只想巧打，因為她已試出玉琦功力之深厚，幾不可測，避實就虛，要和他纏鬥，想以數十年拼鬥得來的經驗和見識，制玉琦的死命。

　　如用在別人身上，確可將功力高上一籌的對手擊敗，可是用在機警絕倫、功力比她高出極多的玉琦身上，已注定了她的失敗命運了。

　　玉琦起初確是沉迷在疾逾電閃的各種變化裏，一時興起，便連攻二十招，也在間不容髮的危招下，閃開對方十餘招之多。時間一久，他便驚然憬悟，是的，他豈能和她纏鬥？大事等著他哩。

　　一旁的小花子也覺得不妙，他叫道：「事不宜遲！」

　　這一叫聲剛起之際，已同時響起玉琦的怒吼：「你做夢！」

　　「叭」一聲響，紅衣閻婆的右爪，剛搭上玉琦的右肩，被玉琦反手一崩，一掌反拍在她的右胸上。

　　老鬼婆的右腿，半分之差，擦過玉琦的腹前，這一腳要被踢上，真要腹裂臟散，好險！

　　老鬼婆捱了一掌，雖則相距極近，勁道只能用上四成，她也吃不消，護身真氣應掌立散，身軀被拋出兩丈外，踉蹌站穩。幸而她功力不弱，不然性命難保。

　　玉琦讓對方一爪沾身，也心中一懍，暗罵自己該死，他不該冒險的哪！

　　老鬼婆面色厲惡已極，一面運功調息，一面舉手一招，並厲聲道：「小狗，老娘輸了一招，咱們在兵刃上見過真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死不散。」玉琦冷漠地一笑，縱至插劍之地，一拉劍穗，長劍應手飛出，他一把抄住，向前迎去。

　　後面一名蒙面人，從身後拔出一根紫龍拐，掠至紅衣閻婆身側，雙手奉上。

　　玉琦一見紫龍拐，冷笑道：「果然是你，你不會否認你曾在虎爪山……」

　　老鬼婆不容他往下說，厲叫一聲道：「小狗納命！」

　　紫龍拐一擺，風雷俱發，一招「盤龍飛天」從下向上一湧，徑丈方圓下全是淡淡的拐影，攻勢兇猛狂野，聲勢駭人，她要拼老命了。

　　玉琦屹立如山，直待拐影近身，方側身從右欺進，虎目中神光乍現，沉喝一聲「著」！劍隨聲至，奇快無匹，一招星羅劍法的「銀河飛星」出手，從拐影的外緣切入。

　　老鬼婆招出一半，奇冷徹骨的劍氣已到了肩頸附近，她趕忙塌肩掄臂，身形急閃，拐尾一抬，閃電似的急錯來劍，並準備乘勢下搭。

　　玉琦已不再和她胡纏，鋒芒一轉，「錚」一聲橫拍拐身，數點寒星已經一放一收，血花飛濺。

　　老鬼婆「哎呀」一聲驚叫，飛退三丈。她不但沒將劍錯開，紫龍拐反被崩偏，徹骨劍氣已三進三退。她躲開兩顆寒星，第三顆寒星在她肩外側以雷霆萬鈞之威，攻破護身真氣，刺破肌膚深抵臂骨，並帶走了一塊肌肉，她心膽俱裂，猛地舉手一揮。

　　「殺！」三十五名蒙面人像潮水一般向上一湧，吶喊著挺刀撲到，聲震山嶽。

　　玉琦一招傷敵，他的見機出劍，先予敵創傷以寒敵膽的戰術再次生效，一聲長嘯，如影附形攻撲而上，在老鬼婆左手剛落之際，已行撲近。

　　老鬼婆一聲厲叫，拐頭一旋虛晃一招，拐尾從劍影下反挑而上。

　　「接著！」玉琦大喝，「亂灑星羅」絕招出手。他功力修為已臻化境，這一招比以往兇猛何止百倍？

　　可是他沒料到老鬼婆拐中有鬼，在萬千寒星飛射中，老鬼婆塌身避招，出拐尾急攻下盤，拐尾龍尾鬣中，飛出三枚與拐同色的飛針。針是那麼細小，連淡淡的紫影也不易分辨。

　　玉琦一招走空，對方不接招嘛！下身護體真氣突發異動，他便知下盤有警了。

第二十四章　分道揚鑣

　　紅衣閻婆突下毒手，兩側有四名賊人，也在同一瞬間撲到，兩支劍兩把刀狂舞欺近。

　　玉琦本來可用一招「流星墜地」取紅衣閻婆之命，可是兩敗俱傷的愚笨打法他不幹，臨危自救，護身真氣突向外一迸，並雙腳一縮，人向側移，疾逾電閃。

　　「該死！」他怒吼，出手如電，劍氣向側一張。

　　「嗤嗤嗤！」三枚紫色的細小飛針，被兇猛的護身真氣向外全力反震，仍能攻破真氣，刺穿外褲，到了腿肌外方行無力地墮跌於地。好險！

　　飛針擊穿護身真氣所發的刺耳銳嘯，令玉琦心中一懍，知道老鬼婆的拐中，定然有強力的機簧，配合內力發出，如果不是他已獲無上絕學，必定喪身在飛針之下了。

　　同一瞬間，身側起了兩聲慘號，兩名賊人一刀一劍被真氣一阻，身形一挫之下，玉琦的劍已點中他們的心窩，只叫了一聲，便仰面跌倒。

　　老鬼婆明明看見玉琦已經中針，但他並未倒下，反而出手如電，在剎那間連斃兩人，驚駭之下，猛一咬牙，拐頭急降，飛點而出。

　　玉琦正向她撲去，拐首伸到，他彷彿看到龍首那紫色大口中，龍舌中的龍珠向外一吐。

　　他心中一懍，晃身一閃，幻形步絕學倏出，人已到了老鬼婆身後。

　　龍首中噴出一道綠色火流，並有濃密的紫色煙霧飛揚，遠射丈外。

　　「你得死！」玉琦大吼，聲隨劍到，急射老鬼婆後心。

　　老鬼婆也不弱，拐伸出人亦向前急衝。火焰一吐即斂，兩名大漢首當其衝，一聲未出撲地便倒，頭胸皮肉焦黑可怖，死狀極慘。

　　老鬼婆奸滑似鬼，經驗又老到，她不閃身避招反擊，卻向前如飛逃命。

　　兩具屍體帶著綠色餘燼向前一仆，恰好將玉琦阻了一阻，老鬼婆已遠出三丈外，鑽入人叢中去了。

　　玉琦一聲長嘯，銜尾急追。可是賊人眾多，老鬼婆三竄兩閃，便逃出他的眼下了。

　　小花子一根打狗棒指東打西，一面哈哈狂笑，一面頻下殺手，像一頭猛虎般來去如飛，擇人而噬，碰上硬手便一沾即走，碰上比他弱的老實不客氣立即打殺。

　　玉琦看小花子機智絕倫，來去如風，心中暗讚道：「這位小花子叔叔確是機智過人，難怪小小年紀便敢獨自闖蕩江湖。」

　　兆祥兄妹，卻用上了幻形步，兩把寒芒閃縮的長劍，簡直就是閻王爺的勾魂令，當者一命嗚呼，銳不可當。賊人中不乏高手，比他兄妹倆功力高的頗不乏人，但在他倆的幻形步鬼魅似的搶攻下，冤枉地一一斃命。

　　玉琦一面舞劍衝錯，一面留意紫龍拐的出現，並向兆祥兄妹靠去。他出手如電，當者必死。

　　怪！紫龍拐怎麼不見了？

　　原來老鬼婆奸似鬼，她已將頭罩戴上了，賊人全是一式打扮，她將拐隱藏不用，確是不易發現她的蹤跡。

　　他已到了先前插杖之處，有一個人大概丟了兵刃，正在拔杖，剛拔出一半，玉琦已到了。

　　「放下！」他沉聲叱喝，劍已出手。

　　賊人向右一閃，想將杖拔出架劍，豈知一隻大手劈面抓到，抓住了玉杖，杖向上一升一挑，肚腹立破。

　　五丈外紫影一閃，「噹」一聲暴響，小花子的打狗棒飛上半空，紅衣閻婆終於出現遞招了。

　　小花子也精靈，棒一被震飛，人已撲地飛射丈外。

　　一名蒙面人剛好縱到，舉刀便劈。

　　「接著！彭叔。」玉琦大喝，黃玉杖已電射而出，貫入賊人脅下，玉琦也飛撲紅衣閻婆。

　　老鬼婆就怕他，三五起落又入了人叢。

　　小花子一伸腰，抓住杖尾一挑，說道：「呵呵！好小子，你想撿便宜？」

　　賊人屍身飛跌兩丈外，小花子寶杖在手，如虎添翼，重新撲入人叢。

　　這半盞茶時分，三十六名賊人只剩下八名了。

　　紅衣閻婆已經不見，大概是溜啦！

　　猛地有人發出一聲長嘯，八個人向外側林中紛紛撤走，身法皆屬上乘。

　　小花子叱道：「那兒走？留下命來！」

　　兆祥兄妹也同時截住兩人，劍如怒龍矢矯。

　　玉琦用目光搜尋老鬼婆的身影，他感到奇怪，這鬼婆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平空消失，豈不可怪？

　　在他稍一遲疑之際，五名已遁入林中不見。

　　以一比一，三名賊人豈是小花子三人的對手？不片刻便橫屍在地。

　　雪地上，三十多具屍體，散佈在山谷附近，令人觸目驚心。遠處酒仙的莊院，突然轟隆一聲，整個垮塌，火鴉飛舞，不久便會成為瓦礫場。

　　小花子大叫道：「該走了，我們得盡人力。」

　　玉琦向烈火熊熊的莊院禱祝道：「印老前輩，願你在天之靈安心，我會找到紅衣閻婆，我會取她的老命。」

　　四人展開輕功，翻山越嶺返回滎陽。

　　※※※

　　五個白衣蒙面賊逃命入林，最後第二人赤手空拳。入林二三十丈，前三人已經隱入附近樹根中，他向身後那人一招手，低聲喝道：「伏下！那兒。」

　　那兒，是三株古木形成的雪坑，白雪在四周堆積，樹下白雪則凹凸不平，人伏在其中，極不易發現。

　　最後那人向樹下一竄，伏在雪堆後，略向內一擠，便分不出人和雪了。

　　出聲低喝的人，也隨著撲倒，右手像個鳥爪，突然落在那人的背心靈臺穴上，認穴奇準，一按之下，便又騰身而起。被按的人一動未動，八成兒沒了命。

　　白影出到林中，發生一聲低嘯。由鳥爪般的手和面罩上長的鬥雞眼上辨識，她就是紅衣閻婆。

　　三條白影聞言掠出，迅疾地撲到。

　　老鬼婆向林外一指道：「小狗們走了，咱們出去收拾善後。這些小狗們太厲害了，功力之強，駭人聽聞，如非幫主和幾位護法出面，無人可將楊小狗收拾。走！」

　　三個白衣蒙面人沒做聲，似乎是天生的啞巴，悄然向外飛奔出林。

　　紅衣閻婆走在最後，突然一掌向最後那人後心拍去。

　　那人上身向上一挺，身軀仍向前衝。老鬼婆急掠而前，一把將那人提起，悄悄地塞入雪堆之中，仍向前兩人身後追去。

　　她這一舉動做得乾淨俐落，按理該是神不知鬼不覺，但鬼使神差，前面兩人中有一人恰好轉身正想出聲詢問，即發現身後只有一個紅衣閻婆。

　　「咦！」他驚叫一聲，呆住了。

　　最先那人聞聲倏然轉身問道：「林兄，怎麼了？」

　　「剛才吳兄曾經現身，怎麼剎那間便不見了？」

　　「咦！」那傢伙也驚叫一聲，突然向右一閃。

　　原來紅衣閻婆已到了，她那鬥雞眼中的重重殺機，令那位幫眾心中大駭，恐懼地閃開在一旁。

　　老鬼婆已知奸謀敗露，突然發難，身軀奔到，雙掌疾分，兩股奇猛的劈空的內勁倏然襲出。

　　「哎……」姓林的倒霉鬼驟不及防，驚叫著噴出一口鮮血，身軀即被兇猛的掌勁拋出。

　　死剩的那名蒙面人，功力可能是除老鬼婆外最強的一個，他事先已有警兆，在閃開之際，掌力晚到一步，他足一沾地，立即向旁又閃，所以倖免一掌之厄。

　　「嗆啷」一聲，他拔劍在手，厲聲叫道：「老虔婆，你瘋了？」

　　紅衣閻婆見只剩下他一個人，心中大定，舉步向他徐徐欺近，嘿嘿獰笑道：「呸！閣下幾時見過老娘瘋了？」

　　「你為何暗襲林香主和在下？」

　　「你們全該死。」

　　那人一步步後退，顫聲罵道：「無故處死幫中香主，你這老虔婆合該活埋，你雖是幫中護法，也不該如此胡為。錢某犯了幫規的哪一條？老虔婆你說。」

　　「你的死與幫規無關。」老鬼婆雙爪不住伸縮，獰惡地步步向前迫近。

　　「為什麼？」

　　「你聽清了楊小狗的話吧？那就該死。」

　　「你……你是虎爪山那批人……」

　　「嘿嘿！正是，你死得不冤吧？錢香主。」

　　錢香主突然轉身狂奔，身形奇快。

　　「哪兒走？納命！」老鬼婆閃電似的掠出，相距八尺，便一掌擊向錢香主的後心。

　　錢香主不等勁風壓體，向前仆倒，身形一翻，長劍一招「旋風掃葉」急攻老鬼婆的雙腿。

　　老鬼婆已勢在殺人滅口，不能拖延，凌空一躍，右掌左指連攻四掌五指，全是劈空內勁，兇猛絕倫。

　　錢香主仰面旋轉，舞劍自衛，震破了四掌，卻躲不開五指，第四指彈出，銳風擊中了他的丹田穴。

　　「啊……」他丟劍以手按腹，身軀蜷縮，「嗤」一聲第五指又到，竟洞穿了他的下陰。

　　老鬼婆身形一落，在指擊中處連擊兩掌，錢香主下身成了血坑兒，找不出指風所擊的傷痕了。

　　老鬼婆獰笑著出林，喃喃自語道：「楊小狗已知道內情，他的死期更快了！」

　　她到了遍地屍骸之處，在雪中取出她的紫龍拐，原來她知道紫龍拐太過顯目，所以將拐埋入雪中，乘亂逃出玉琦的視線，留得老命。

　　她在囊中取出三枚長約兩寸六分的紫色飛針，一按第四個龍爪，將針納入龍尾，自語道：「小狗竟然可以震落我這專破內家氣功的飛針，端的可怕，比印酒鬼強了何止百倍？日後我得小心了。出其不意賞他三針，哼！看你能否逃出老娘的掌心。」

　　她再將龍口內珠扳正，向東如飛而去。

　　※※※

　　申牌正，玉琦四人回到客店，在內屋輕聲計議，決定行止。玉琦道：「無為幫是否即為虎爪山那批人，已無疑問，總之，無為幫已對小侄勢在必得。而且他們已下手對付白道豪傑，先發制人。今後，在咱們未聚合之前，必須絕對隱起行蹤，免得成為無為幫的標靶。」

　　小花子道：「你是說，咱們目前還不能大舉？」

　　「正是此意，方能避免他們逐個消滅之虞。」

　　兆祥問道：「大哥想如何進行？」

　　「首先，咱們放出空氣是已約定太清妖道在……讓我想想該約定於何地。」

　　小花子道：「黃山是可疑的總幫所在地，咱們可約在那兒。」

　　茜茵小嘴一噘道：「到人家的囊中掌心去麼？」

　　小花子笑道：「傻姑娘，這是放流言，讓他們在那兒佈置，咱們卻在另一地方……」

　　玉琦虎目神光一閃道：「不，就決定在黃山，我要讓他們看看龍門楊家後人，不墮門風，不缺豪氣。」

　　小花子搖頭道：「江湖鬼蜮，不是逞英風豪氣所能解決之道。想當年，令祖前往回龍嶺……」

　　玉琦淡淡一笑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必須光明正大再一闖虎穴龍潭。小侄決定，如果諸位前輩相助，也不必隨我涉險，只須他們替小侄一壯聲勢就成。」

　　姑娘驚呼道：「琦哥，你……」

　　「我要當天下英雄之面，鬥一鬥太清妖道的無情劍法，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至於其他之人，根本就不必捲入漩渦，該替武林留一分實力，不必血流漂杵。酒仙老前輩之死，已令我感到血腥確是太不必要再掀起了。」

　　小花子問道：「你如何打算？」

　　「咱們先在江湖揚言，五月初五日端陽佳節，在黃山約會無情劍太清妖道。彭叔，黃山三十六峰中，哪一座峰適於兩人單打獨鬥？」

　　「黃山三十六峰處處皆險，始信峰最奇，天都峰最高，也稱天柱；要論單打獨鬥，峰峰皆妙。但要想讓天下武林朋友看到，卻不是易事。」

　　他低首喃喃自語：「棋石、聖泉、蓮花、石門、仙榜……不成，這些峰頭容不下天下英雄。」

　　玉琦道：「哪一峰最為僻靜？」

　　「那兒人跡罕到，元韃子橫行之時，黃山曾成為世外桃源。目下寺觀不多，本已將小叢林加以合併，所以人跡漸稀，鬼打死人。人跡罕到之處，要算獅子林以西一帶不知名的山嶺。」

　　玉琦一聽「獅子林」三字，脫口道：「就是獅子林為決鬥之所。」

　　小花子搖頭道：「獅子林松樹太多，不宜於鬥……哦！有了，獅子林之西，有一座只生野草，怪石如猿蹲虎踞的小山，不太高，但佔地極廣，可以作為決鬥之所。」

　　「那小山可有名稱？」

　　「黃山名為三十六峰，其實峰不下百數。那小山在獅子林之西六十里，名叫亂石山，名不列三十六峰之內。」

　　「那不是太不好找麼？」

　　「普通人當然不好找，但在武林中人來說，不算陌生。那亂石山的東西，面對始信峰，有一所在武林大名鼎鼎的伽藍。」

　　兆祥哦了一聲說道：「彭叔是說那蒼山禪寺？」

　　小花子點頭道：「正是蒼山禪寺。」

　　兆祥道：「西門傑那傢伙不是好人，回龍嶺他曾隨九指禿驢參與了。」

　　小花子說：「他那次並沒出手，返回天都峰後即離開那兒，在亂石山建了蒼山禪寺，正式落髮了。」

　　玉琦道：「西門傑可是叫做潛龍居士的人？」

　　小花子道：「正是他，他原來是落腳天都峰，回龍谷慘案後，他才遷到亂石山自建禪寺，把亂石山稱為蒼山，寺名蒼山禪寺，正式落髮做了佛門弟子，佛名就叫蒼山，人稱他為蒼山大師，所以亂石山的蒼山禪寺，在武林中確是大大的有名。」

　　玉琦道：「就在蒼山，就此決定，再就是立即進行之事，必須通知白道英雄，務必將信傳到，請他們暫時斷絕一切交往，不可出面，五月初四日末，先在獅子林會合，以免白白犧牲，讓人一一宰割。」

　　小花子長嘆道：「唉！也許我們晚了些了。」

　　玉琦道：「並不算晚，救一個是一個。」

　　小花子轉問兆祥道：「祥侄，湖廣一路白道好友，你可廝熟？」

　　「略知一二，可以一面通知廝熟之人，再放出口信，在江湖自會傳揚開來。」

　　「那麼，相煩賢兄妹跑一趟湖廣，最好能進入蜀中。」

　　「我願走上一趟。」

　　茜茵斷然地說道：「我不去。」

　　小花子向玉琦瞥了一眼道：「女孩子確也不宜奔走江湖，那就讓祥侄獨自走一趟，並稟報令祖，我必須星夜奔向江南。琦侄，你如何打算？」

　　玉琦笑道：「我先到開封，先找九指佛一問詳情。」

　　小花子驚問道：「你要找他較量？」

　　「不！我要問他因何在回龍谷時不主持公道。我不打算翻臉，但他要不客氣，我可……」

　　「最好不要惹他，免得多樹強敵。」

　　「這得看他的態度。」

　　「你是否隱去身分？」

　　「不必，讓他們注意計算我，便可減去搜尋白道友好的力量，我也不打算再偷偷摸摸。」

　　「那最好先找到家師，再出面不遲。」

　　「好，我先找到令師。」

　　「茵妹可跟你一行。茜茵，方便麼？」

　　茜茵粉面一紅，但毫不遲疑地說道：「我可以易裝，隨琦哥一起走。」

　　小花子正色道：「琦侄乃是眾矢之的，跟著他困險重重，姑……」

　　姑娘鳳目一瞪，冷冷地說道：「彭叔是說我怕死麼？」

　　小花子嘆口氣，搖頭道：「好好好，小花子無法和你辯論，有琦侄在，我不放心也得放心。」

　　玉琦也說道：「茵妹，你還是隨祥弟走一趟湖廣……」

　　茜茵幽幽一嘆，注視著他黯然地說道：「琦哥，你知道我是不願違抗你的，如果你認為我是累贅，要打發我走，我只好走了。」

　　玉琦心中沉吟，他確是不放心她跟兆祥同行，她的功力太差，兆祥也不夠高明，維護她確是力不從心。如果是無為幫的人未曾發動，倒不會有麻煩，但目下可處處危機，倒真可虞。最後他正色道：「茵妹，我將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只是我恐怕力有所不……」

　　她也正色答道：「我會一切小心，而且……」

　　「而且什麼？」

　　「菁華姐和元真弟，決定在開封府會合我們。」

　　玉琦心中一喜，向兆祥道：「祥弟，一切小心，我決定由開封東走南京，再南下黃山，希望你能很快地趕來會合，風雲五劍將在江湖揚名顯萬，動地驚天。」

　　「小弟定然很快趕來會合。」

　　玉琦朗聲說道：「距五月端陽還有三月餘，開封一會九指佛，我將沿途尋找家祖母的訊息，也許能天從人願。」

　　小花子插口道：「琦侄，你該往西北找尋才是。」

　　「不！深山大澤，不一定是安全之所，家祖母定不會避入窮山荒漠。」

　　「也許找到奪魂旗詹老前輩，便可知道消息了。可惜他老人家宛若神龍，出沒無定。」

　　玉琦肯定地說道：「我相信他自會前來找我。」

　　小花子點頭道：「但願如此。今晚我們要乘黑夜分道揚鑣，我且將聯絡眼線的暗號暗記告訴你們。」

　　四人商量許久，各自安排。晚膳時，四人談笑風生。小花子為人脫俗，言詞詼諧而且犀利，玉琦在不知不覺間，深受他的傳染。

　　※※※

　　二更初，四條人影像四頭夜鷹出了店直奔城牆，越城而入。

　　他們之後，三條早已隱伏在四周的夜行人，急起直追，隱入燈火寥落的滎陽古城。

　　城北近城根處，高矗著一棟大樓，樓高三層，乃是滎陽城最高，也最神氣的建築，不僅比縣衙的勤政樓高，也比鐘樓高了一層。

　　在四條灰色人影到了北大街一帶屋脊之上時，後跟的人落後了百丈之遙。

　　這四人就是玉琦一行人，忽聽他低聲說道：「慢些兒，他們跟不上。」

　　小花子掠過一道屋脊，說道：「別急，讓他們跟不上，就會發警訊了。」

　　果然語聲一落，後面突然響起一聲尖厲的長嘯。

　　小花子接著說道：「快！該闖了。」

　　四人宛若流星劃空而過，急射遠處的高樓。高樓上本來黑漆漆燈光毫無，但嘯聲傳到，突然人聲隱隱，不久燈光大明，四面小窗和陽臺之上，挑起了十來盞氣無風燈，淡黃色的光芒，照耀著四周。樓頂上，十數盞孔明燈，往來照射，焦點經常集中在嘯聲傳來之處。

　　四人到了高樓的南面瓦面上，孔明燈的光環突然射到，接著弦聲狂鳴，弩箭破空之聲傳到，一陣箭雨蝟集，密如驟雨，勁道奇猛。

　　四人身形一閃，人已落下樓前寬闊的院落中。

　　院落四周，突然升起十餘條人影，燈光如晝，刀光劍影閃閃生花。

　　樓門內，傳出了洪亮的嗓音：「你們已落入重圍，來得好。」

　　小花子將黃玉杖扛在肩頭上，哈哈狂笑道：「你們也落入了小花子的計算中，貴分幫滾幾個人出來答話，不然咱們就闖入樓中，搗了你這鳥窩兒。哈哈！」

　　小花子笑聲未落，一支勁矢一閃即至，急射他的胸膛。一旁的玉琦伸兩個指頭兒，輕輕將箭挾住，說道：「樓上的老兄，手下留情，這玩意做筷子嫌大了些，到了人身上卻又太小，但仍可致命。還你！」

　　「你」字一出，箭已回頭上飛。

　　「哎……」二樓窗口傳出一聲慘叫，顯然有人完蛋了。

　　樓門一開，魚貫走出八名白衣人，在臺階上一字排開，中間那人說道：「誰是狂獅楊玉琦？」

　　玉琦跨前兩步，說道：「喏喏喏，燈光明亮，如果閣下沒有眼病，定然認得區區在下。我就是狂獅楊玉琦，與閣下幸會。」

　　「哦，閣下並不是三頭六臂嘛。」

　　「三頭六臂豈不成了妖怪？廢話！你是滎陽分幫主麼？」

　　「不錯。」

　　「貴姓？且慢回答，你定然姓烏……」

　　「胡說！你給本分幫主亂加姓氏？」

　　「分幫主且往下聽，別打岔。你定然姓烏，烏龜的烏……」

　　分幫主怒叫道：「拿下他！」

　　隨聲撲出兩名仗劍大漢，虎吼一聲瘋虎似的撲來。

　　玉琦不慌不忙，突然叫道：「回去！」灰影乍隱乍現，兩大漢狂叫一聲，身子倒飛而回，一下沒站穩，跌倒在臺階上，隨即搶出兩個人，慌忙將他倆扶起。

　　玉琦似乎未離原地半分，仍往下說道：「貴幫的人，個個以巾蒙面，見不得人，所以全姓烏龜的烏，在下並未說錯。」

　　分幫主徐徐舉手，四面的人躍然欲動。

　　「且慢！用不著緊張，你們這幾個人，比清字壇如何？比虎爪山如何？比紅衣閻婆那四十人如何？老兄，聽話的好，免得明天又得辦理喪事。」

　　分幫主垂下手，色厲內荏地問道：「你想怎樣？」

　　「小事一件。」

　　小花子接上口道：「不！兩件小事。」

　　「本幫主豈會替你們辦事？你們沒睡著吧？」

　　玉琦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說道：「早著哩，剛二更，三更再睡並不晚。這兩件小事，你定得代辦，不辦也得辦。」

　　「除非你們死了。」

　　「別咒我們，早著哩，至少閣下得等一百年以後，第一件事，請告訴你們的總幫主，楊某不想和你們拼老命，人殺得太多折了我的壽。楊某要和太清妖道一決生死，五月初五日在黃山獅子林之西，亂石山蒼山禪寺後恭候他的法駕，他有種就來……」

　　「呸！你和太清之事，與本幫何關……」

　　「也許有關，至少清字壇壇主就是太清的門人。」

　　「胡說！你信口雌黃。」

　　「就算是胡說。貴幫徒眾滿天下，傳此區區一信，不啻噓氣之勞，所以楊某前來打擾，第二件事嘛……」

　　「住口！一件也不行，更別談第二件。」

　　「第二件是為了貴幫一再與楊某糾纏，白天你們用奇慘之刑對付印老前輩，晚上報應臨頭，借你的雙耳以儆來茲，所以到來找你。」「你」字一落，人影頓杳。

　　六個人同聲虎吼四支劍兩支銀槍同時攻出。那分幫主只略張聲勢，人已退入樓內。

　　「殺啊！入樓！」小花子大叫，領先便搶。

　　玉琦慢了一步，被五個人一阻，分幫主便溜了。他猛地拔劍一揮，五名大漢連人帶刃被震得向屋側摔倒。他一聲長嘯，撲入樓中。

　　小花子和兆祥兄妹，也閃電似的搶入。外面的人阻之不及，怒叫著隨後追入樓中。

　　樓內一陣大亂，慘叫之聲此起彼落，燈光逐次熄滅，樓中不久便燈光全無。

　　不久，一條灰影向南如飛逸走。接著又一條灰影竄入街中暗影，一閃不見。

　　樓中仍在亂，殺聲震天。整座滎陽城立時大亂，人聲鼎沸。

　　縣衙裏鼓聲大鳴，官兵和巡緝役吏紛紛向這兒趕。

　　樓中失火，兩條灰影攜手從三樓上凌空落下正南的民房屋頂，鬼魅似的一閃而沒。

　　他們到了東門，守城的官軍連人影也沒看到，他們已越城而出，回到遠來客店。

　　片刻，他們背了一個小包裹，躍出屋頂，向東投入茫茫夜色之中。隱約地，可以聽清他倆的對話。

　　「茵妹，我們將腳程放慢，吸引他們趕來，方可讓彭叔和祥弟脫身遠走。」

　　「琦哥，他們會立即追來麼？」

　　「他們不敢，但眼線眾多，會找到我倆人的。今晚驚動了全城，官兵亦已出動，他們得打官司了。」

　　「琦哥，你這絕戶計真絕。」

　　「可是絕不了戶，他們可以高來高去，官府中人不會全部困得住他們。」

　　「可夠他們麻煩了。」

　　「官府也奈何不了他們，只是無為幫在滎陽的秘窟一破，樓下違法的證據一落官府手中，他們便無法立足了。茵妹，這次闖蕩江猢，危機四伏，生死……」

　　「琦哥，你是否還想趕我走？」

　　「不！事實上我也不放心你與祥弟同行，太危險了。」

　　「琦哥，你在關心我啊！」

　　「傻妹妹，我怎能不關心你哪！」

　　「琦哥，菁華姐要在開封府會合我們，你……你可懷念她麼？她這次可能會在近期內趕到的。」

　　玉琦心中一跳，但隨即笑道：「呵呵！你這話有語病，我是你們的大哥，怎不關心和懷念你們？」兩人身形像是離弦之箭，消失在官道遠處。

　　※※※

　　第二天一早，鄭州出現了玉琦和一位年輕俊美的少年，他們全身裹在輕裘內，皮帽風耳向上翻，狐皮外襖十分搶眼，腰帶上懸著長劍──玉琦的劍是搶來的──小個兒當然是茜茵，她眉開眼笑，心情十分開朗。她改穿了男裝，將黛眉描粗，身上皮襖，掩住了渾身的曲線，倒也蠻像回事。

　　他們重新購買了座騎，是兩匹棗紅駿馬。馬後置了馬包，踏著晨曦走上了至開封府的官道。

　　玉琦的臉色，已由古銅色逐漸轉變為淡紅色，英氣勃發，神采照人。

　　這一段官道，行人漸多，大雪從昨晨起便已停了，積雪極厚，冷風仍刺骨奇寒，迎面撲來十分討厭。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馬兒踏著碎雪，不徐不疾向前，並不時響起茜茵的甜笑聲。

　　半個時辰後，他們只走了十餘里，可見確是太慢了。

　　他們的身後，突然響起急驟的馬蹄聲，兩人轉頭一看，發覺共有五匹馬，正以全速狂奔而來。

　　而前面官道遠處，三匹棗紅色健馬，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亦向東緩進。

　　後面的五匹馬，愈來愈近。馬上五個內穿皮襖，外罩風衣的人，伏在鞍上驅馬急馳，似有急事待辦。

　　馬距身後尚有十餘丈，玉琦向姑娘一打手式，便向道左略靠，讓開路中心。

　　五匹駿馬蹄聲雜杳，雪花飛濺，向前一衝，超越玉琦兩匹駿馬。

　　超越的剎那間，為首的鞍上人突然扭頭瞥了玉琦一眼，似乎有點驚詫，挺身坐正身軀。

　　玉琦目力超人，他已看出有異。五個人內穿勁裝，外罩皮襖，最外面是風衣，頭上皮帽齊眉，護耳兜住下頷，只現出眼鼻。他們的鞍旁插袋，都帶有兵刃。

　　最先頭那人打量他，他也打量對方，只一瞥之下，便看清那人一雙虎目神光湛湛，並有紫芒微露。世間有紫芒的人，極為稀罕。

　　第二匹馬的鞍後，橫綑著一個包捲，兩端現出金色的柄。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那是弓弩。

　　五匹健馬一掠而過，去勢奇急。玉琦突對姑娘道：「茵妹，你看清他們麼？」

　　姑娘答道：「太快了，不曾留意。」

　　「最先那人眼有紫光，確是罕見。」

　　姑娘突然驚叫道：「琦哥，是紫光呢，抑或是紫棱？」

　　「當然是紫棱，方能映出紫光。咦！你怎麼了？」

　　「啊！你可曾聽說過回龍谷……」

　　玉琦陡然一震，脫口叫：「是的，世間眼有紫棱的人極少，回龍谷掛下山藤救群雄出險的人，可能是他。快追！」

　　兩人加了一鞭，長靴一夾，抖韁便追。

　　前面五匹馬，已經遠出半里之外了。

　　這一帶已算得是平原了，小山丘甚少，樹林卻多，官道經常穿林而入。

　　兩人追了百十丈，玉琦急了，突然大喝道：「諸位請略等，在下有事請教。」

　　他用的是千里傳音之術，聲如殷雷直貫耳膜。

　　五匹馬跑得更快，第三匹馬突然加快，追上第二匹，向第二匹馬一靠，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伯平兄，糟了！」

　　伯平兄訝然問道：「怎麼回事？」

　　「你那金弓為何不捲好？」

　　「昨晚弓袋兒被鼠兒咬掉了，沒有偌大的布袋兒盛哩。咦！幹嗎你神色如此嚴重。」

　　「你的金弓已被人認出，你說嚴重不？」

　　「你是指在叫喚的少年人？」

　　「正是。」

　　「咱們不睬他，他的馬沒有我們快，剛買的，豈能和咱們的神駒相提並論？」

　　「他會查訪咱們，麻煩哩！」

　　「他找不到的，真找到咱們，不得已只好說明前因，怕他則甚？」

　　「他挾憤而來，豈會聽你的？當年是你第一個發彈動手，有目共睹，即使有生花妙舌，亦無法解說。」

　　「他要不明事理，隨他便。」

　　這時，五匹馬又超越前面緩行的三匹健馬，兩人暫時停止說話，策馬狂奔。

第二十五章　招災惹禍

　　經過三匹馬時，香風撲鼻。五個人連頭也不轉，只顧趕路。

　　後面玉琦和茜茵的馬，愈拉愈遠，已相去二里餘。玉琦只顧策馬，已停止了叫喊。

　　超越半里外，五匹馬進入密林，兩人又舊事重提。

　　「伯平兄，萬一見到天如大師、流雲子那兩個雜毛也恰好在場，小伙子聞風而至，咱們如何自處？」

　　「咱們且讓天如大師處理。可怕的倒是太清妖道，據可靠消息，他曾在滎陽呆過，萬一他也來了，咱們可就危如累卵，朝不保夕，大難臨頭哩！」

　　「怕什麼？天如大師足可應付這惡道。」

　　「你錯了，雜毛已將罡氣練至化境，天如大師能否接得下他全力一擊，卻毫無把握哩！」

　　「伯平兄，你太小看了我們了。」

　　「我們？哼！如果真是太清妖道親來，我們誰也別想僥倖。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誰接得下武林絕學罡氣的一擊？」

　　「唉！假使能將少林掌門密抑尊者瞿諦大師請來該多好？」

　　「能將老和尚請來，自然又當別論。但那是不可能之事，說也枉然。」

　　「為什麼？」

　　「少林門人上千，豈肯冒與宇內兇魔為敵之險？他們只願獨善其身，只求置身事外便心滿意足了，假使他們肯伸手管事，回龍谷慘案怎會發生？當年武昌府會晤，天如大師就曾經飛柬通知少林武當，但結果如何？」

　　「那不能怪他們，事實遠水不救近火，連咱們也幾乎來不及趕上哩。」

　　「哼，怎會不救近火？只消兩派掌門散佈出插手管事的消息，太清妖道就會縮手。他們派有人在六大門派左近等消息，用飛鴿傳書一日可傳千里。」

　　突然前面那眼有紫棱的人回頭叫道：「別議論了，兩位。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切且交由敝師兄處理，生生死死以後再論吧！」

　　五匹馬快逾流矢，不久即消失在官道盡頭。在同一時間，後面已有了變故。

　　玉琦兩人追入林中，官道甚寬，兩旁密林全是合抱的扁柏和綿延不絕的棗林。

　　前面二三十丈，是三匹健馬緩緩而行。至於那五人五騎，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突然，林中傳出數聲馬嘶，十餘匹健馬從林中衝出，將前面三匹馬攔住了。十餘匹馬上面全是身穿皮襖，面目粗野猙惡的慓悍大漢，將路面整個堵實，誰也別想通過。

　　玉琦知道已無法將人追到，見狀只好緩下座騎。

　　茜茵額上見汗，和他並轡而行。玉琦看了她一眼，歉然地柔聲道：「茵妹，你乏了，都是我不好。」

　　茜茵是上女孩子，坐在馬上捨命狂奔，那滋味確是不好受，怎能不乏？但她一看玉琦那充滿關注神色的眼睛，和溫柔的關切和自責的言語，一切疲憊全悄悄溜走了。她向他含蓄地微笑，說道：「琦哥，我還撐得住。」

　　一陣馬嘶和一陣瘋狂似的笑聲響起，樹上的雪花像一陣暴雨往下掉。

　　玉琦向姑娘微笑點頭，轉首向前，他們的馬噴出一叢叢白霧，焦躁地不住踢蹄顛首。

　　他們向前面馬群集處走去，並不理會有何兇險。

　　「注意林中那人。小心暗器。」玉琦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姑娘說，並用馬鞭向右側略搶。

　　攔住三匹馬的慓悍大漢，共有十二人，十二匹馬不住擠臀踢蹄，一字兒排開。林右，樹林暗影中，一匹渾身雪白，全身無一根雜毛，高大雄駿的健馬，靜靜地屹立在那兒，抬頭挺胸紋絲不動，像一匹石馬。馬上，有一個一身輕裘，雪白的皮衣皮帽，只露眼鼻的人，安坐馬上也紋絲不動，人馬一色，站在暗影中像是靜止的幽靈。

　　十二個大漢中，有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發話了：「哈哈！妞兒們，你能插翅飛走麼？飛飛看，可惜！你們不能。哈哈！」

　　三匹馬上裹在狐裘內的人，可能全是女的，她們不安地扭動著身軀，馬兒也不安地晃動。

　　「你們是劫路的毛賊麼？讓開！」這是一個音色極美，但飽含驚悸的聲音。

　　「呸！你把大爺們看成什麼樣的人物了？昨天你三個丫頭在柳州，打了咱們的弟兄，你不會忘了吧？」

　　「原來又是你們這些沒有王法的流氓地痞，本姑娘和你們拼了！」

　　三個女人伸手去拔鞍旁的長劍，劍一出鞘，大漢們突然捧腹狂笑起來。劍又薄又狹，份量極輕，乃是閏閣千金們作為裝飾品的玩物，可用來作劍舞消遣，不能派用場，在官宦豪門之家，這種玩意有的是，論價值，比用來殺人的防身劍貴得多。

　　「哈哈！妞兒，我魏老大讓你們砍兩劍，等會兒再說。」魏老大狂笑著驅馬直上，向三女撞來。

　　「噗噗噗！」三個女人果然每人砍了一劍，魏老大縮頭聳肩承受了三劍，輕薄地笑道：「哈哈！用些勁人，我舒服得緊。」

　　天下女人多的是，不足為奇，奇在這三個妞兒不但生得俏，而且還會舞劍。可惜！她們美則美矣，舞劍卻不高明。防身劍標準的尺寸，自鋒尖至雲頭，不多不少全長三尺，非萬不得已絕少用「砍」字訣。她們不用點而用砍，劍輕力小，那位魏老大可能練有氣功，劍砍在肩膊上，大概比抓癢重不了多少。

　　「哎呀！」三個小妞兒的劍，被崩得向上跳，三個小妞兒齊聲叫，搖搖晃晃幾乎跌下馬。

　　魏老大嘻嘻一笑，伸手便抓。

　　三個妞兒騎術還不壞，一抖韁，馬兒扭頭掀蹄，分向兩面急旋，魏老大的兩隻蒲扇一般的手太短，沒抓上。

　　後面的玉琦在小妞圈轉座騎的瞬間，可將她們的花容看清了，咦！真不壞！桃腮如脂，櫻唇帶惑，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直小巧的瑤鼻，臉蛋兒的任何一部分，皆是老天爺的傑作。

　　三個妞兒臉蛋，看去都差不多，有點像姐妹。可惜身材已被輕裘掩住，但相信也同樣的豐滿誘人，老天爺既然給了她們一張嬌美的臉蛋，絕不會吝嗇得半途縮手，用根竹竿做她們的肢體，不會的。

　　她們的粉臉上，現出了驚容，想轉身逃命。

　　魏老大兩次落空，身後十一個大漢全都鬨然大笑。他大環惡眼一翻，隨即哈哈大笑道：「哈哈！陰海裏翻船，在指縫兒溜得了？我魏老大可不信邪。哪兒走？」

　　馬兒向前一衝，追到了，伸手向最後一個妞兒小腰上一抄。

　　突然間，一根馬鞭來勢如電，毫無躲閃餘地，只一眨眼間，便將他的右手小臂捲住了。

　　「有話好說，老兄！」這時語音傳到。

　　小妞兒的馬已衝出一乘之地，但另一匹馬卻代替了她的位置。

　　魏老大無暇分辨馬上人是誰，救命要緊，猛地一帶手腕，想翻掌抄住馬鞭，他用了九成勁。

　　他不用勁倒還罷了，一用勁便覺渾身發軟，臂骨若裂，立時兇焰盡消。

　　他心中大駭，猛一抬頭，咦！原來是一個俊美絕倫，像個大姑娘的小後生，皮手套中握著的馬鞭，鞭梢就捲住他的右小臂。

　　「潑剌剌」蹄聲驟響，衝上來兩匹馬，兩名大漢一揚馬鞭，想衝上解圍。

　　一聲馬嘶，玉琦的馬立即迎出，馬鞭前伸，說道：「哥兒們，慢點兒，要想亂來，大家難看。」

　　兩大漢同聲怒吼，一左一右向前一衝，兩根馬鞭「呼呼」兩聲，劈面便抽。

　　玉琦淡淡一笑，馬鞭一拂，若無其事地說道：「下去！聽話些。」

　　兩大漢真聽話，馬鞭被纏，鞭上傳來的一股渾雄力道，震得他們虎口裂開，驚叫一聲鬆鞭，人也分向兩側滾墜馬下。

　　兩匹馬向兩側飛奔，拖著兩大漢直奔出十餘丈方行停住。要不是積雪甚厚，真夠他們受的。

　　這時，三個小妞兒的馬，已經又轉頭到了茜茵身後，一字排開，她們的驚容早斂，怒形於色。

　　魏老大沒掙脫馬鞭，怒聲叫道：「什麼人？敢管我鄭州魏老大的事？」

　　茜茵收回馬鞭，冷冷地說道：「在下乃是天下人，管的是天下事。請教，閣下為何欺負三個女流？」她變著嗓子說話，但也十分悅耳。

　　魏老大恢復自由，又神氣起來了，伸手握住插袋上的劍把，氣呼呼地叫道：「好小子！你要架樑子管閒事，以護花使者自命麼？留下萬兒，大爺成全你。」

　　茜茵哼了一聲說：「安靜些，別動不動就拔劍。講理嘛，倒有個商量。」

　　後面的九匹馬，全向前一衝，九個人手舞刀劍，發出震天怒吼，向這兒猛衝而來，三十六隻鐵蹄濺起雪花，聲勢十分駭人。

　　所有的人全都是短兵刃，地方又窄，不適於騎戰，施展不開，誰的人馬多誰佔便宜。

　　玉琦一聲長嘯，拔劍離鞍，飛撲向他衝來的兩匹馬。

　　魏老大怒吼一聲，馬向前一衝，急拔劍猛揮。

　　茜茵冷笑一聲，馬鞭飛舞，「錚」一聲擊中長劍，劍飛拋三丈外。「叭」一聲脆響，魏老大結結實實挨了一記狠著，從耳根到下顎，鞭痕顯著，皮破血流。

　　他「哎」一聲驚叫，向側一滾跌下馬去了。

　　這一瞬間，兩側兩匹馬左右一抄，奔向那三名少女，並哈哈狂笑伸手要抓。

　　茜茵急忙圈轉馬頭，狂野地衝到。左手一揚，一枚寒星飛射左方大漢，右手將鞭插好，拔出佩劍，向右方大漢急衝。

　　玉琦向前縱起，向下一落，右手劍一絞一點，右面大漢劍飛人仰，劍尖掠過耳旁，再向外一振，奇準地拍中藏血穴。如果是劍鋒，那傢伙腦袋準分為兩片。這一拍力道雖小，但那傢伙也吃不消，立時暈厥栽下馬來。

　　左面大漢劍出「萬笏朝天」，無數劍尖向上急吐。可是他突覺劍身一震，原來是被人抓住了，那一震之力，令他感到如中電殛，屁股蛋坐不住鞍橋，飛滾下馬。

　　在同一瞬間，林中屹立著的那匹白馬，突以奇快無比的速度，向後面的茜茵衝到。

　　茜茵的功力在風雲五劍中，她算最差勁的一個，可是在江湖上而論，她卻在一流高手中遙遙領先。

　　白馬一衝到，她便注意到馬上的白衣蒙面人，她感到那人的眼光似有依稀相識之感，心中一動。

　　她不知那人是敵是友，有何所圖，直等到那人來到切近，手一伸，一縷指風破空銳嘯，射向她的脅下章門穴，認穴奇準。

　　她恍然大悟，向前一伏躲過指風，轉身一劍振出，銀芒飛射白衣人，並怒叱道：「是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

　　白衣人呵呵一笑，撤出一把金虹閃爍的寶劍，「錚」一聲龍吟劍嘯乍響，姑娘的劍被震得向外一蕩。白衣人扣指連彈，勁道奇猛的指風連續飛襲姑娘胸脅大穴。

　　姑娘劍被崩開，只感到氣血翻騰，幾乎長劍脫手。但身軀晃動來止之際，指風已臨，她已無法躲開了。

　　「哎……」她叫聲未落，章門期門兩大穴已被指風擊中。

　　白衣人順勢衝到，雄健的白馬一閃即至，他身軀微俯，伸手抓姑娘的左臂。

　　三名少女本已圈轉馬頭逃命，突然驚叫一聲。因為她們看到白衣人伸手去抓姑娘，也同時看到白衣人的頭頂，一道劍芒已將臨白衣人的腦袋。

　　※※※

　　玉琦一聽後面姑娘叫罵，猛地向後倒飛。下面，馬嘶震耳，砰然倒地之聲十分沉重，那是馬匹互撞的結果，人已不可能在下面活動了。

　　他的身法乍隱乍現，快得令人難以辨別是人是鬼，半空中轉正身形，已距白衣人上空不遠，長劍如長虹橫空，指向白衣人的頂門。

　　白衣人耳聽三少女的驚呼，同時也感到頂門劍氣壓體。他如果想抓住茜茵，他自己的老命毫無疑問也得賠上，兩者相較，他認為老命比一切都重要，猛地向下一伏，滑下馬鞍，貼在馬腹下，白馬猛地一竄，狂風似的奔向路側密林。

　　玉琦一擊不中，也感到這傢伙確是了得，他想追上將人留下，可是茜茵已被馬一顛，向下急墮，要掉下馬去，準被馬踹成肉泥。

　　他向下急掠，伸手抓住姑娘的靴子，輕輕向上一帶，奇快地將她挽入懷中，落在鞍上順勢衝出重圍。

　　白馬一入林，其餘的大漢一聲吶喊，呼嘯著紛紛竄入林中，逃命去了。

　　地下，兩個大漢被馬踹得血肉橫飛，還有兩匹死馬和兩匹無人控制的馬。玉琦那匹馬就是兩匹死馬中之一。

　　三個少女坐在馬上，相距約有十來丈，臉色蒼白，向這兒驚恐地注視。

　　玉琦檢查茜茵的傷勢，發覺只是被點了穴道，大為放心，收好劍拍開她的穴道。

　　姑娘穴道一解，發覺整個人躺在他的懷中，一股男性的體溫，令她血脈賁張。她沒離開反而偎近了些道：「琦哥，那無恥的畜生呢？」

　　玉琦急問道：「誰？」

　　「神劍書生。」

　　「神劍書生？就是那點中你的穴……」

　　「對。」

　　「那白衣人就是？」

　　「他的眼中神色瞞不了我，是他！他手中拿了金蛇劍，金蛇劍李芳也是他。」

　　玉琦哦了一聲道：「怪不得金蛇劍出現那晚，他不在客店內。」

　　「這傢伙會易容術，會蒙面，哼！但他那雙眼睛可瞞不了人，總不至於連眼睛也易掉吧？日後他再也逃不掉了。」

　　玉琦低首沉思，似乎未曾見到逐漸接近身側的三位少女，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三位少女已在兩丈外勒住座騎，中間那位最美年紀也略大些的少女，注視著玉琦懷中的茜茵，水汪汪的大眼中突然透出一種難以捉摸，而且十分複雜的神色。但這種神色出現為時甚暫，瞬即消失。

　　玉琦突然抬頭，看了三少女一眼，突然低下頭，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姑娘說道：「茵妹，天下間易容術最高明的人，除了如虛人魔歐陽超之外，還有何人？」

　　姑娘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道：「除了如虛人魔，別無所聞。」

　　「如虛人魔的老巢在哪裡？」

　　「在許州。」

　　「他與無為幫有無往來？」

　　「正相反，與無為幫水火不相容。在許州，無為幫是唯一不敢建立分幫之地。」

　　玉琦搖頭說道：「這就令我困惑了。」

　　「琦哥有何困惑，可否一說？」

　　「先前我懷疑如虛人魔與無為幫有關，也許神劍書生和金蛇劍就是他所扮，看來卻又不是了。」

　　姑娘卻轉變話題說道：「那卑鄙的畜主，可能伺伏在我們左近，他會再次前來弄鬼的，下次他就難逃性命了。」

　　「是的，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倆在用傳音入密之術說話，三少女始終在一旁凝神注視。

　　玉琦再次抬頭，看了三少女一眼，向姑娘說道：「四弟，打發她們走，我去收拾馬匹。」

　　他扶姑娘坐好，下地拾起她的劍交還給她，自去死馬上解下馬包，擱在賊人留下的一匹健馬上。一切結束停當，方將死人死馬拖至林中擱在那兒。

　　他費了好半天工夫，但三位少女仍在那兒駐留，茜茵竟無法將她們打發走。

　　※※※

　　茜茵自玉琦下馬之後，策馬向三位少女走去，

　　三少女年長的看去約有二九年華，另兩人亦在二八芳齡，看茜茵走近，在馬上低鬟一笑，年長的說道：「小女子姓池，賤名縑……」

　　茜茵淡淡一笑，打斷她的話說道：「池姑娘，賊人已走，諸位可以走啦！」

　　池縑小嘴一噘，水汪汪的深眸一紅，像要哭啦！說道：「相公容稟，賊人雖則走了，可是難免要在前途等候著哪！小女子家在開封府，有一不情之請，尚望相公俯允。」

　　茜茵原先對三個少女的水汪汪大眼睛甚有反感，尤其她們盯視著玉琦的神情，她更是一百個不願意，可是當她們那淒然欲涕的可憐兮兮的神情一露，她卻心中一軟。

　　她還沒做聲，池縑已用顫抖淒切的語音接著說道：「小女子就住開封城內，這次帶小婢如芳、如菊前往鄭州外婆家度歲，這時專程返家中。日前在鄭州街坊之上，遇上一個登徒子，竟然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公然當街調戲，出言輕薄……」

　　茜茵見她一面說，一面眼淚滾滾而下，心中更是一軟，便也柔聲道：「好了，池姑娘，這些事區區一想，便知其中概況了，姑娘是要返回開封，要我們護送一程是麼？」

　　池縑慌忙用小香帕兒拭掉淚痕，俯身行禮時道：「小女子多謝恩公救命之恩與慨然翼護返家之德，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茜茵被她用話扣住，推不掉啦！她心中大為後悔，卻又不忍拒絕，只好說道：「好吧！好在是順道，就送你到開封府。」

　　三位少女裝腔作勢千恩萬謝。

　　池縑又道：「請問恩公尊姓大名，尚請見示。」

　　茜茵心細如髮，聞言一怔，這口吻不像出諸閨閣千金之口，倒像是老江湖哩。但看她們怯生生羞答答的神情，又不像嘛！

　　「區區姓譚。池姑娘，準備走吧！」

　　「譚相公，我們這就啟程麼？那位恩公呢？」池縑指著一躍上馬，策座騎走近的玉琦問。

　　「他是我大哥，我們同往開封，一同送你們一程。」

　　池縑向走近的玉琦粲然一笑道：「譚恩公仗義救了小女子主僕三人的性命，二公子又慨允相送返回開封，此恩此德，深如瀚海……」

　　玉琦劍眉一皺，詫異地問茜茵：「四弟，怎麼回事？」

　　茜茵苦笑道：「她們姓池，兩個小姑娘叫如芳如菊，正要返回開封，我無法拒絕，已答應她們送上一程。」

　　玉琦恍然，笑道：「順道嘛，理應如此。池姑娘，走吧！」

　　「多謝譚恩公……」池縑仍稱他姓譚。

　　茜茵搶著說：「我大哥姓楊，不姓譚，走！」她圈轉馬頭讓在路旁。

　　玉琦也讓在一旁道：「池姑娘請先行，請！」

　　池縑主僕三人一再道謝，方策馬向東馳去。

　　玉琦與茜茵並轡後跟，他輕聲說道：「這三個少女的騎術不壞，定不尋常。可惜小花子叔叔不在這兒，不然定可知道她們的來歷。」

　　她俏巧地笑問道：「琦哥，你想查她們的來歷，有何作用？」

　　玉琦臉一紅，笑道：「你這丫頭，胡思亂想啦！我看呀，她們看上了你哩，不然怎會情意綿綿地耽擱那麼久？」

　　茜茵啐了一口，舉起馬鞭兒作勢要打。兩人一陣輕笑，跟上了前面三騎。

　　一陣幽香隨風蕩至，茜茵突然將蹄放緩，輕聲說道：「唔！這香氣不大正常。」

　　玉琦也輕問道：「怎不正常？」

　　「這不是薰衣的草木之香，而是龍涎摻和著香狐或者麝類濃香。」

　　「這有何可怪？香料本就你們女孩子的專用物哩。」

　　「怪也就怪在這兒。」

　　「有何可怪？」

　　「這種香料，平常的大戶人家，不易有。」

　　「有錢可使鬼推磨，瞧她們的穿章，恐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我不是指這些。」

　　「指什麼呢？」

　　「是指池姑娘本身。這種香料，只有風流的少奶奶，或者金屋裏的嬌客，她們方使用此種香料。」

　　「胡說！香料中有麝，少女豈敢使用？」

　　茜茵粉頰發赤，仍往下說道：「她們不會有兒女之忌的。這三個少女外表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卻使用這種品流不高而價值奇昂的香料……」

　　「這並不奇怪。」

　　「並不奇怪？哼！八成兒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不是好東西。我們這次管的閒事，也許管錯了。」

　　「錯就錯吧，反正一到開封咱們算是有了交代，管她們是好是壞？走啊，別替她們擔心了。」

　　「我擔心的不是她們，而是我們自己……」

　　「茵妹，放開些，我們像並肩行走在地獄的邊沿，無時不在生死一髮的險境中，老是擔心，早就擔心死了。」

　　※※※

　　馬蹄踏著碎雪，一行人進了中牟城。官道穿城而過，進入人煙稠密，但街道上行人不多的古城內。

　　大街之左一家酒店，高高地掛起一塊大招牌：「太白樓」。門簾子深垂，食客不多，進出的人極少。

　　走在前面的池姑娘，突然停下馬，轉過蒼白的秀臉，囁嚅地說道：「楊公子，天氣很冷，我……我餓了，可否在這兒進食，以驅奇寒？」

　　玉琦和茜茵確也感到餓了，同時馬兒也該餵草料啦。他點頭說道：「好吧！但池姑娘可方便麼？這是酒樓哩！」

　　池縑苦笑道：「出門人哪管得了許多？還有兩個時辰方能抵達開封，我真支援不住了。」

　　店中重簾一掀，出來了兩個臉團團的中年店伙和兩個小廝，哈著腰下了臺階迎來，一個口中直呵著白霧，搓著手笑嘻嘻地說道：「諸位客官辛苦了，大冷天不好走，小店內溫暖如春，酒食之佳，全中牟敢誇獨家，請光臨一試，歇回兒暖暖手，請！請！」

　　玉琦下了馬，說道：「樓上可有廂座？在下有三位女賓。」

　　「二樓有高雅客廂，正適宜客官款待貴賓。」

　　兩個小廝過來牽座騎，玉琦吩咐道：「座騎需上料，要芻豆，上好的。」

　　「客官請放心。」

　　玉琦和茜茵將韁繩交給小廝，小廝牽了池縑三匹馬到了階下，讓三位姑娘就臺階踏座上下馬。

　　店伙掀簾往內請，亮聲兒高叫道：「貴客光臨，二樓客廂。」

　　店中暖氣一湧而出，食物香味直沖鼻，櫃檯旁出來一個繫著圍腰，倒還潔淨的店伙，含笑領眾人上樓。

　　玉琦領先，打量店中景況。樓下寬大，約有二十副座頭，食客不多，四角火盆發出陣陣暖流，氣派不小，而且也十分清淨。

　　一行人上了樓，店伙將他們領入客廂，廂裏是一張八仙桌，皮墊椅，潔白的臺巾，中隔以八折屏風，另一邊有兩行太師椅，中隔茶几，作為休息之用。

　　玉琦就桌坐下，接著三五名店伙進茶上杯，奉上炭火極旺的火盆，休息間和廂內四角，共進了六盆之多，整個廂座立即溫暖如春。

　　難怪食客不多，看排場，販夫走卒們根本不敢光顧，可能一席千金也不是異事哩。

　　玉琦和茜茵的百寶囊中，有的是金珠白銀，寶鈔到了中原更有大用，花得起，所以不感到奇怪。

　　在這種通都大邑第一流酒樓之中，他倆的警覺心便鬆弛了。

　　客廂中暖和，池姑娘主僕三人的臉色，逐漸回復紅潤，寒顫亦止。如芳、如菊兩個婢女忙著替小姐卸掉披風、外裘，她們自己也卸了。

　　喝！外裘一卸，整個廂座熱烘烘的氣流中，充滿了醉人的幽香，也漾溢著青春的氣息。

　　廂中窗門已閉，五盞宮燈光線柔和，可看清了三位少女艷麗絕倫的容顏和體態，確是美極。

　　池縑的一頭光亮青絲，梳了一個丫髻。這個象徵待字閨中少女身分的髮型，看得茜茵直皺眉。

　　她內穿綠底碎花窄袖兒錦襖，同色坎肩，流蘇珠光閃閃，同色繡帶兒，同色夾褲，下面是小巧的紅繡鞋。由於是兩截衫，小腰中有繡帶綰住，乖乖！渾身曲線玲瓏，三圍惹火，令人心動神搖。

　　如芳、如菊則同梳高頂髻，這是她們身分的標誌，狹領青地繡黃菊的窄袖衫，沒穿坎肩兒，同色窄管長褲，顯得十分俏麗。

　　三人在休息間內卸下輕裘披風，嬝嬝娜娜出現席旁，那情景真會令人心動神搖，香風直令人心中怦然而動。

　　三人盈盈斂衽行禮，微露弧犀微笑。

　　玉琦站起微笑道：「池姑娘請坐。愚意認為，三位姑娘可另設一桌，在下兄弟在隔廂……」

　　池縑幽幽一嘆，微喟道：「小女子主僕三人，視兩位恩公如同重生父母，以一片至誠，親近兩位恩公，俾得免去心中餘悸，且可一致心中謝忱。如果恩公見外，小女子只好告退。」她一面說，眼角的晶瑩珠淚，一面緩緩淌下頰邊。

　　玉琦心中一軟，無可奈何地說道：「在下兄弟乃是草莽之人，恐怕有瀆姑娘。既然不嫌，在下只好冒犯了。」

　　※※※

　　他擊了三掌，廂門即響起三聲輕叩。

　　他輕聲叫喚道：「請進！」

　　廂門一開，進來了兩名店伙，含笑哈腰道：「客官請吩咐。」

　　「請即備筵，我們得趕路。」

　　「客官是要全席麼？」

　　「如果來不及，隨便來幾味……」

　　「來得及，來得及，小人這就準備，小店可於極短時間內，同時開二十席以上哩。」

　　「酒不須多，只來兩壺。」

　　「天下名酒敝店皆備，悉聽吩咐。」

　　「就來兩壺竹葉清。記著，清濁的清，而非青綠的青，可別弄錯了。」

　　店伙愕然，不知所措。

　　竹葉青，乃紹興名酒，三年陳即名竹葉青，此地相去數千里，已是不易獲得，何況竹葉青並不是什麼美酒，誰願意喝那玩意？

　　至於那竹葉清，來頭大矣，可是沒人吃過，聽者也不是平常人，這酒名出典在漢張華的《輕薄篇》，內中有這麼幾句：「蒼梧竹葉清，宜城九釀嗟。浮醪隨觴轉，素蟻自跳波。」

　　開酒店的對天下名酒當然不陌生，對書本上的古代名酒可就莫名其妙啦！

　　店伙瞠目結舌，釘在那兒啦！他話說得太滿，可就下不下臺了。

　　一旁的池縑突然微笑道：「楊恩公，開封府經常可運到香山酒，也叫碧玉露，確是名品，何不要他們取來一嚐？」

　　玉琦不信地問道：「真有洞庭君山的香山酒？」

　　「是否真品無人得知。據人說，香山酒確是從湖廣運來，是否即是傳說中的香山酒，並無可考。」

　　玉琦笑道：「據傳說，那是不死之酒，世上要真有這種酒，世間可搭不下這許多人哩。」

　　店伙訕訕然接口道：「香山酒小店倒有，只是……只是……」他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說：「一隻是每壺白銀四兩，約一席之貨……」

　　「來五壺。」

　　店伙喏喏連聲，倉皇而去。

　　全席，是逐一上菜。大酒樓每上一菜，自杯箸檯布，一律更換，場面極為考究，第一道菜猶未上，店伙已恭恭敬敬捧著一個以雲石雕成的名貴小口壺，小心地放在桌上，賠笑道：「請客官驗封。」

　　壺口僅有一指大，壺塞為玉造，用碧綠色的膠泥封住，上面貼有封條，封條上寫著：「岳州君山碧玉露。香山居素封。」

　　玉琦說道：「果像君山所產，打開。」

　　店伙剔掉泥封，扭開瓶塞，一陣酒香充溢全室，入鼻令人神為之爽。

　　玉琦並非酒徒，但在詩酒窮儒的薰陶下，強將手下無弱兵，他無形中也有極深的品嚐能力。

　　「好酒！」他喝采。

　　另一店伙已奉上一隻名貴玉杯，斟上一杯酒。酒落杯中，其色碧綠，被玉杯一映，像煞了碧玉琉璃，加上異香撲鼻，令人激賞。

　　上次在河南府，玉琦和神劍書生拼了一次酒，許久涓滴未沾了，見了不由食指大動。

　　玉杯可盛四兩，一壺碧玉露只有一斤，他經不起誘惑，端起杯喝了一口。

　　「好酒！」他喝采。酒一入口，一滑自下咽喉，像一道暖流下腹，異香直透腦門，四肢百脈立即有熨貼之感，酒味毫無辛辣刺喉之感，潤滑如蜜，似飲瓊漿。

　　他喝乾了一杯，知趣的店伙，立即替他斟滿，方微笑著退下。另一名店伙，將另四壺一一呈驗，放置在一旁壁櫥上。

　　玉琦情不自禁，掂起酒杯又飲了一口。

　　「大哥先別急著喝空酒好不？」茜茵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噘著小嘴兒不依。

　　玉琦笑道：「這酒確是不俗。四弟，讓我飲完這一杯，下不為例。」

　　姑娘只好鬆手，玉琦的話，對她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魅力，她無法拒絕他，也不願拒絕他。

　　※※※

　　玉琦乾了第二杯，池縑嬌滴滴地說道：「四公子，這碧玉露乃是天下至珍之物，請一嚐試試，便知其中樂趣了。」

　　她盈盈起立，舉纖纖玉指去掂酒壺。

　　茜茵一把抓過，擱在一旁說道：「不敢勞駕，在下生平滴酒不沾。」

　　「四公子，嚐嚐嘛，這是家父……」

　　茜茵變色而起道：「你說什麼？」

　　玉琦也一怔，問道：「池姑娘，令尊是誰？怎與令尊有關？」

　　池縑這時的神態，大異往昔，只見她神采飛揚，水汪汪的眸子流轉，臉上現出可迷惑仙佛的媚笑，說道：「家父亦喜杯中物，尤其對碧玉露珍逾性命，但他老人家自己並不飲用，另有用途。」

　　玉琦仍在迷糊地問道：「你這話有何用意？」

　　池縑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輕盈地笑，往下說道：「這種酒有兩種，各有用途，兩種的性質迥異，但天下間絕無識貨之人。其中一種其性緩而厲，為害奇烈，第二種性和而醇，雖不致傷身，但亦可令人由偉人變為平庸，英雄成為下奴。這一壺嘛，屬於第二種。」

　　茜茵大吃一驚，猛地叱道：「你……你是誰？」她推椅而起。

　　如芳、如菊向前一站，沖她嘻嘻一笑。

　　玉琦猛地憬悟，也推椅而起，目中神光一現即斂。

　　池縑吃吃笑道：「兩位稍安毋躁，且聽我慢慢道來。這一種酒，乃是採天下奇花異草，並木石精英所釀成，這些草木花石本身並無毒性。楊公子，你不是不畏奇毒麼？」

　　玉琦心中一懍，徐徐向她走去，說道：「池姑娘，你是無為幫的人？你已經盯了許久的梢了？你怎知我不畏奇毒？」

　　「坐下，楊公子，如果你妄用真力，就無法愜意地聽完我的話了。」

　　玉琦一怔，停下步略一運氣，唔！並無異樣嘛。他說：「你似乎在危言聳聽。」

　　「絕無此意。請記住直到目下為止，我對你仍是一片真心。」

　　「你不姓池吧？」

　　「姓名目下恕不奉告。楊公子，你可記得在河南府哈二爺對你下迷藥之事？還有在……所以我知道你不怕毒。」

　　「你是無為幫的重要人物了。」

　　「也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玉琦冷冷地說道：「這碧玉露似乎對在下並不起作用哩。」

　　池縑吃吃媚笑道：「碧玉露有兩種，前種有毒，後一種無毒，但比有毒的酒更討厭。楊公子，普天之下，內功已入化境之人，可將腹中固體異物納於丹田，可將液體異物排出體外。可是要想將固體異物在經脈中排出，確是沒聽人說過。」

　　玉琦已欺近至她的身畔，伸虎腕將她的左上臂扣住。她嘻嘻一笑，像沒有骨頭的軟體物，倒入他的懷內，用甜膩膩的嗓音說道：「楊公子，我沒說錯吧，嗯？」

　　玉琦扣緊她的手臂，將她略為推開，冷冷地說道：「些少有毒之酒，在下還自信並無大礙。」

　　茜茵突然嬌叱一聲，繞桌猛撲。

　　如芳、如菊兩婢，嘻嘻一笑，猛地左右一攔，四掌齊揮，詭異絕倫地連攻八掌，每一掌發出的隱柔奇功，迫人氣血翻騰，立將茜茵逼回原位。

　　池縑嬌喚道：「楊公子，叫你那小親親別動手動腳，等會兒再較量也不遲，她還有機會。且聽我說完。」

　　玉琦冷笑說道：「沒人要聽你的。」

　　「你要聽的，非聽不可。這酒並無毒素，但有數種性質極端相反的奇物，一入人腹，即暢達四肢百脈。平時，如不用真力驅使氣血急行，這兩種異物潛伏不動，各安其所。如果妄用真力，那就糟了，兩物一激盪，即行凝固。楊公子，請想想看，那景況你可想到了？所以我請你不可妄動真力，那太危險了！」

　　玉琦大吃一驚，茜茵也臉上變色。

　　玉琦冷然問道：「你在嚇唬我麼？」

　　「用不著嚇唬你，我是一番好意。請教，你可有排出經脈內已凝固異物的功力麼？」

　　「楊玉琦可不信邪。」

　　「信不信由你，我想，你會信的。當你一用真力時，便成了極平凡之人，甚至會成為癱瘓，因為如不用力過分，經脈中仍留有一線空隙便於氣血流通。如果用力太過，經脈立即閉死，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

　　「我倒想試試，哼！」他五指用了六成勁。

　　「就要你試試哩。」

　　他剛一用勁，突覺手上一麻，力道在瞬息間突然消失。他臉色一沉，手一鬆，厲聲說道：「你是奉命計算楊某麼？」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嘻嘻！」她手一抄，勾住玉琦的臂彎向懷裏一帶。

　　玉琦只覺渾身脫力，真力全失，腿一軟，跌入她異香誘人溫暖柔軟的懷裏。

　　「啪」一聲，他一掌掄出，擊中她的右粉肩，可是真力已失，毫無作用。

　　「嘻嘻！打是親罵是愛，這句話可用在你的身上了。」她蕩笑著，「嘖」一聲飛快地吻了他一記暴吻。

　　茜茵急得眼暴金星，叱喝一聲拔出長劍。

　　「快走，找華妹……」玉琦大叫，下面的話已被池縑用纖手捂住了。

　　姑娘怎肯走？奮身前撲。

　　如芳、如菊同聲輕笑，突然解開腰中繡帶兒，只一抖，風雷俱發，齊向姑娘攻去。

　　池縑沉下臉喝道：「別放她走了，擒下她，這小浪貨。」

　　如芳笑答道：「小姐，她怎走得了？」

　　突然廂門一開，現出神劍書生的臉孔，他哈哈大笑，搶入門中說道：「不勞費心，交給我。」他拉開如芳，隨手在她胸前掏了一把，把她掏得吃吃浪笑，退在一旁。

　　茜茵一見是他，不由心驚膽跳，不由她不走了，猛地飛起一腳，將八仙桌踢翻，飛砸神劍書生，人向側急飛。「嘩啦」一聲，她撞倒了廂壁，出到樓中，揮劍砍倒窗框，飛掠而去。

　　神劍書生被八仙桌一擋，慢了一步，等他追出窗口，姑娘已到了五丈外一家屋面。

　　「哈哈！光天化日要讓你走了，還像話？」他狂笑著叫，閃電似追去。

　　姑娘人本聰明，雖傷心已極，急怒交加，但她既能依玉琦的話脫身去找菁華，當然靈智仍清，要想拼命逃走，光天化日，那是不可能之事，她比神劍書生差上一籌，自然逃不出他的魔掌。

　　她人急智生，突然向屋下一沉，落下天井，向屋中內院急竄，立時不見。

　　神劍書生狂笑一聲，也向下一落。

　　「咬呀！有賊！賊……」內院裏傳出女人的驚叫。

　　「賊！老天爺保佑……捉賊哪……」鄰屋也響起婦孺的驚叫聲，亂成一團。

　　神劍書生一呆，猛地升上瓦面，自語道：「這丫頭，狡黠得緊，她竄房入舍，真不易找。」

　　店樓上，突又竄出一名提刀大漢，問道：「公子爺，點子怎樣了？」

　　「溜了，快！在四周伺伏，別讓她溜走。」

　　不久，中牟縣四周，暗線四伏。

　　※※※

　　在至開封的小路上，茜茵孤零零地急走如飛，含著一泡眼淚直奔開封，她要在開封龍亭會合菁華姐弟倆，設法援救玉琦。

　　在官道附近，一些不知名的人馬，四面巡逡，卻不知她已經抄小道趨黃河邊往開封走了。

　　不久，一輛馬車悄悄地出了南門，沿至新鄭官道疾馳而去。四匹上駟雄駿非凡，十六隻馬蹄濺起碎玉。車是開封府最享盛名的客車，重帷低垂，馬快、車輕、雪滑，趕車的小伙子也了不起，車過處，如同一陣狂風，消失在官道遠處。

　　城門口，有兩個襤褸的窮漢，瑟縮在一家背風的矮簷下，目送著如飛而逝的馬車，眼中現出迷惑的神色，其中一個說道：「二哥，你可看出邪門麼？」

　　「唔！有點兒。那趕車的小把戲眉目如畫，不像個趕車人，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廝。」

　　「還有，他控馬的姿勢不夠意思，但手勁可恰到好處。」

　　「三弟，還有那勞什子的奇香，唔！真要命！這香味教我想入非非。」

　　「二哥，這也算岔眼事物，咱們記下了。」

　　「記不記也無所謂了。宋老爺子日前被人圍攻，九死一生險些喪命，目下在鄉下養傷，無暇照管外事了。今晚開封府的信差，將前來暗中照料楊公子，咱們得留神些兒，也許楊公子改由禹州來，走咱們這條路來呢。」

　　「二哥，你認得楊公子麼？」

　　二哥搖搖頭，微笑道：「不認識，但據人說他身高八尺，身材極為魁偉，俊面極像當年的玉獅，只消一照面，咱們定然不會錯過了的，咱們留意些兒。」

　　兩人縮入小巷中，慢慢向市中心走去。

　　他們在城門口等玉琦，但玉琦卻在香車之中，正以全速奔向新鄭，愈去愈遠。

　　申時正，香車出了新鄭，奔向禹州，好快！

　　官道向西南延展，漸漸進入了山區。

　　新鄭南門有官道通向許州，西門則通禹州，汝州。

　　香車出了西門之際，城門口有兩個人恰好入城，被馬蹄濺起的碎雪，灑了一頭一臉，其中之一喃喃地罵道：「呸！倒霉！這傢伙出城門也拼死狂衝，守城門的老大幹啥的？也不管管，要出人命呢！」

　　另一個冷笑道：「老兄，少發牢騷了，你知道那趕車的人是誰？」

　　「誰？你認得？」

　　「有點認得，卻不知是誰，反正我曾在馬大爺的院子門口，見過這人一次。在馬大爺家中出入之人，豈是無名小輩？車中人物也定然來頭更大。」

　　「我敢打賭，車中定然是女人，香噴噴地哩。她名頭再大，跟大爺我睡覺，仍得……」

　　突然，他驚叫一聲，衣領已被人抓牢，被人提小雞似的抓走了。

第二十六章　危哉綺鄉

　　馬車進入山區，官道蜿蜒，道上已無人跡，天色將近黃昏了。

　　突然，車內傳出嬌滴滴的語音：「小菊，不妨事啦，別趕了。」

　　駕車的是如菊，她們將玉琦擄走了，換了馬車偷運出城，遠離出事之地。

　　小菊一聲輕笑，緩了韁，扭頭笑道：「小姐，快到了，早些趕到，讓你早些進入夢境，豈不大好？嘻嘻！」

　　車中人笑嗔道：「不許胡說。」

　　「小姐，不說就不說，可別忘了小菊啊！嘻嘻！」

　　馬車輕輕地向前緩緩滑動，直放禹州。

　　奔勢一止，車內的玉琦可難受啦！

　　車內吊著兩個火籠兒，暖烘烘地，車座上堆著錦裳，並排兒坐著池縑和小芳，兩人粉頰酡紅，像要滴出水來，媚眼兒酥，水汪汪令人怦然心動。

　　兩人已換了雲樣紗衫，那一身要命的曲線簡直令人不克自持。池縑懷中，半抱著玉琦，他的雙腳，卻被小芳抱在懷中。

　　偌大的一個大男人，分兩截抱在兩個如花少女懷中，那滋味真是艷福齊天，夠味極啦！

　　可惜！他頑固得不近人情，對這八輩子也修不來的溫柔鄉，毫無眷戀之情，只一股勁兒運起心法，想打通奇經百脈，將經脈內半凝的阻塞異物迫出體外。

　　可是，已沒有令他行功的機會。兩個女人的手，在他身上放肆地爬行，壓力愈來愈強。

　　他的衣紐已被解開，露出小山也似的結實胸膛。池縑的一隻左手抱住他，一手在他胸前不住揉動，一面媚笑如花，喜悅地說道：「好雄壯啊！難怪他們叫你狂獅。」

　　小芳目光也在他身上遊移，突然也伸手向他胸前摸去。

　　池縑微嗔地說道：「不許你多手。」

　　小芳一舐舌頭，嘻嘻一笑道：「小姐，我在幫你哪，撩撥他我還有些兒手段哩。」

　　池縑橫了她一眼，說道：「用不著你，我不信他是個鐵石人兒。」

　　她在玉琦身上一陣亂撫，最後把他抱個死緊，不住親吻他，其大膽處令人驚訝。

　　小芳也不甘示弱，也偵空兒上下其手。

　　玉琦好不容易在丹田下聚了些些兒真氣，被她們這一鬧，立即四散而逸。

　　他拼全力一掄腦袋，想用手掙扎，可是池縑緊抱住他，他別想移動分毫。

　　他氣得怒火如焚，擺脫那火熱的櫻唇蛇信，罵道：「賤人！楊某人警告你，再胡鬧我可要咬斷你的舌頭，反正大爺已抱定必死之心。」

　　池縑吃吃笑道：「你想死，我可捨不得哩。你要咬我的舌頭，易事嘛，讓你試試。」

　　她又吻他，舌尖兒伸入他口中，像一條靈蛇，把他撩撥得心中怦然。

　　生死關頭，不容他興起綺念。俗語說：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眼看要被砍頭，若是仍然淫意上升，這傢伙準不是人類。

　　雖看離亂歲月中，姦淫擄掠之事，全是行將赴死的人所為，原因是絕望的意識，形成了瘋狂。而實際上他們也並非必定要死，生的希望仍多之故。

　　玉琦已知一落無為幫之手，已無活命的希望，所以百般思索，尋求逃生之方，故對兩女的撥撩無動於中。

　　他心中大恨，猛地一口咬下。

　　那香噴噴柔軟無比的嫩舌，竟在牙齒一合的瞬間，成了韌性奇大，鐵鉗也無可奈何的怪物。

　　他知道自己目下連一個平凡的人也不如，不由萬念俱灰，長嘆一聲，頹然放棄這毫無希望的掙扎。

　　池縑貼在他頰旁，在他耳畔喘息著笑語道：「親親，別再徒勞了，我發誓，我絕不會傷害你，但你得好好伴我。老實說，你是我第一個動了真情的人，我絕不會虧待你的。」

　　他怒罵道：「不要臉！賤人，你少做夢。」

　　「你怎樣罵都成，其實你們男人比女人更不要臉，更賤，你日後便可知道了。我不信你是鐵打的人，你更不是天閹，要和我鬥法？走著瞧好了，看誰是勝利者。」

　　她大膽得將他按在錦衾上，自顧自寬衣解帶，只一瞬間，便應了司馬相如的兩句賦：花容自獻，玉體橫陳。

　　玉琦趕忙閉上眼，一雙晶瑩如同凝脂、驚心動魄的兩座奇峰，已迎面壓下了。奇峰之間，一顆朱砂痣猩紅奪目。

　　他只覺氣血翻騰，百脈賁張，有點不克自持，呼吸一緊，丹田下逐漸升起一道火流。

　　他心中其實十分清明，可是生理上的變化，有些是無法控制的。

　　剛好他的右手，觸到角落裏的劍把，那是池縑那輕小可作裝飾品的佩劍。

　　他乘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帶，無暇旁顧慾火如焚中，拼餘力拔劍出鞘，向她腹下一劍刺去。

　　他已成了極平凡的人，豈能瞞得過潑賤貨？她一伸左手，便壓住了他的手臂，水汪汪的大眼睛泛起寒芒，繃起粉面說道：「冤家，你真的不知趣煞風景麼？」

　　玉琦側過臉，不敢正視，咬牙切齒道：「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的劍下。」

　　「哼！你不珍惜性命？」

　　「在下對生死二字，全付之天命。」

　　「你有大事在身，不想找無情劍太清報令祖之仇麼？」

　　「你少管閒事，即使在下死了，自有人找太清。」

　　她捉住他的手，臉上寒意慢慢消融，將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前輕輕揉動，笑道：「假使我能將太清的頭割下，你可願伴我一輩子？」

　　「笑話！在下之事，絕不假手於人。而且在下要正大光明與太清一決生死，不像你只會用鬼蜮伎倆暗算於人。」

　　「你太固執了。俗語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人，一輩子也成不了大事。」

　　「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過問。」

　　「假使你伴我一輩子，那也是我的事。」

　　「你做夢！」

　　她大叫道：「做夢也罷，醒著也罷，反正你已落在我手中，就得任我擺佈。看看我！」

　　玉琦一驚，只好將臉轉正。他只覺臉上發燒，趕忙閉上眼睛。但手上所按處，那令人神搖的感覺卻直透內心深處，氣血奔流。

　　她用手硬撐開他的眼瞼道：「你看著我，我哪點兒不如你那什麼鬼華妹茵妹？那小丫頭只配替本姑娘提鞋，只是個美人而已。而我，會令你欲仙欲死……」

　　「呸！賤人，虧你說得出口，大爺卻聽不下去。」

　　「哼！等你嚐到其中之樂，你想聽得緊。」

　　「潑婦，你再發不堪入耳之言，大爺可要罵你。」

　　「你罵不出來的，我會拉下你的下顎。」

　　「大爺心中仍會臭罵你。」

　　「本姑娘不入耳就成。」

　　玉琦心中一動，聽口氣，這潑賤貨定然個性極強，受不了激，便說道：「大爺警告你，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中。」

　　「嘻嘻！你這一輩子永遠沒有機會了。」

　　「你留大爺活命，大爺自會取你的性命。」

　　「我說過的，你沒有機會。嘻嘻！」她將他的手拉向腹下，爬伏在他身上了。

　　玉琦心中一急，恨聲道：「機會有的是，殺你不一定用刀使劍。」

　　潑賤貨突然挺起上身，沉下臉說道：「你的話當真？」

　　「大爺從不戲言。」

　　「再給你一次機會，生死兩字，任你擇一。」

　　「大爺不齒和你同生，我擇死字。」

　　潑賤貨慾火頓消，一面穿衣一面說道：「得不到你的自願，本姑娘不勉強你。哼！再給你一次機會抉擇。」

　　「不必再而三了，你死了這條心。」

　　「只消你答應伴我，其一，我在十天內擒來太清任你處置，其二，立即用解藥替你恢復功力。」

　　玉琦冷笑道：「你少費心了，楊某人不是三歲小兒，等我功力一復，你豈有命在？憑你，哼！不是楊某誇下海口，你絕接不下我三招。」

　　潑賤貨不受激，仍說她的：「你，確是可稱英雄豪傑。大丈夫千金一諾，絕無反悔，即使斷頭瀝血，亦無反悔之理。你既然答應了我，我不怕你食言殺我。」

　　「所以楊某不接受任何條件，絕不答應你的要脅。」

　　「請記著，本姑娘耐性有限，這一生中，我第一次對你低首下氣。」

　　「那算你倒霉。」

　　她兇狠地叫道：「你再說一句試試。」

　　「那算你倒霉！楊某絕不為威逼利誘所屈，要腦袋，拿去就是。」

　　「本姑娘且看你硬到何種程度。」她冷笑著坐正身形，將玉琦交到小芳懷中，向外叫道，「小菊，浮屠古宅。」

　　「是，小姐。哎……小姐，怎麼了，你……你……」車外的小菊驚叫。

　　「別管，浮屠古宅。」

　　小芳臉色一變，急道：「小姐慢慢來啊，如果……如果……多可惜？千萬人中，也找不到這種好人材……」

　　「你也別管，我自有主意。得不到他的心，與獲得一具行屍何異？哼！日後恐怕還要壞在他手上。天下有的是男人，他並不是奇貨可居。」

　　玉琦少人打擾，定下心慢慢行功。

　　車向右一折，進入更深的山谷去了。沒有了道路，但車輛仍滑雪而進。

　　車中，仍隱約地傳出玉琦和池縑的對話。

　　「楊玉琦，你將深悔此舉。」池縑語音極為冷峻。

　　「你最好閉口，楊某所行所事，絕不後悔。即使後悔，也不是這一件事。」

　　「我要好好治你，直到你回心轉意為止。」

　　「哈哈！你看錯人了，大爺豈是屈服於威逼之人？」

　　「本姑娘就不信你是鐵打銅澆的人，事實上你已成為毫無作為的凡夫俗子了。」

　　「那是你的天真想法，不值一笑。」

　　「哼！不但你要死，你那位什麼鬼四味，下場更慘。她也得死，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結果。」

　　提起茜茵，玉琦心中一震，可是口頭上仍硬，說道：「你永遠無法使她就範。」

　　「哼！在我大哥手上，任何三貞九烈，曾建過貞節牌坊的女人，也將變成蕩婦淫娃，甚且過之。」

　　「你這潑賤以己之心度天下人。咦！你大哥是神劍書生？你不姓池？」

　　「神劍書生是我的親哥哥，他不姓楊，我也不姓池，你該明白了。」

　　玉琦驚問道：「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你是否想知道？」

　　「廢話！不想知道問你則甚？」

　　「等你答允我之時，自然會告訴你。答應伴我一輩子麼？目前還來得及。為你，我已破了前所未有的戒了。」

　　「要命請便，要答允萬萬不能。」

　　「悉從尊便，我已不在乎了。告訴你，天下間男人像垃圾一樣多，一掃就是一大箕，俯拾即是。哼！你又不是活寶，本姑娘可以另找。」

　　「天下間女人也多的是，你這種教人噁心的潑賤淫婦，天下間也不見得少。」

　　「啪啪」兩聲脆響，她揍了他兩耳光，怒叫道：「閉嘴！你說這些話，該死一萬次。」

　　「你該殺我，不然你得活活氣死。」

　　馬車不住上升又下駛，進入了萬山叢中。

　　天色已經黑了，馬車也到了一座小山谷中。馬兒一收蹄，停在一棟小茅屋前。

　　茅屋裏出來兩個中年人，在門外躬身相迎，同聲說道：「二小姐萬安。」

　　車門一開，池縑和小芳躍下地來。池縑說道：「把車上那人送上浮屠古宅。」

　　「是。」兩人一個去照管馬車，一個去抱車上的玉琦。

　　一行人踏著雪花，向嶺上如飛而去。

　　次日凌晨，一個中年人駕著馬車，越野由原路馳出官道，奔向禹州。

　　午間，十餘匹駿馬從新鄭狂奔而來，分成兩批。第一批六匹，前面是神劍書生和他那匹雄駿的白馬。

　　後面也是六匹，領先的是一個鶉衣百結的老花子。

　　※※※

　　且說茜茵小姑娘，她抄黃河邊小道直奔開封府。黃河兩岸全被大雪掩覆，白茫茫一望無涯。三四里寬的黃河，只有中間里餘黃水滔滔，浮冰翻滾飄流，兩側已經被冰所封，明晃晃十分刺目。

　　她淒悽惶惶，心疼如割，孤零零如失群之雁，展開輕功狂趕。

　　未牌正，她繞道從東門入城。開封府八座城門中，那時東門最熱鬧，入城不易惹人注意。

　　開封府，當時在官方文書上，稱為「中都留守司」，算是經略中原的政治中心。這座大宋朝早年的都城，地方上的人士，常以這座名城自豪，你要問他「尊駕府上是……」他準會大聲地回答你：「小地方，東京。東京閣下可知道？喏！就是汴梁；哦，就是開封府。」

　　這座古城真古得可以，古得可愛。歷朝朝代變遷，烽火一起，這座城準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大戰的戰場。可是人照樣死，火照樣燒，開封府的人仍然頑強地活下去，殺不完燒不絕，憑一雙手重新又建起新的家園，用驕傲的口吻嘲笑歷史，嘲笑那些只知道燒殺的愚昧的人，說道：「瞧！我們又來了，我們又站起來了，開封府永不會被泯滅，永不會消失，開封府仍是開封府，而且更堅強屹立；開封府的人，也是如此。」

　　這就是開封府，它與烽火結不解緣，與蔽天黃沙奮鬥，與兇猛的黃河掙扎，但它從未屈服過。

　　茜茵在東門附近落了店，獨自繞出北郭到龍亭。可是她無法接近，那兒留守司派有官軍把守著，成了禁地，不許閒雜人等接近。頂端三間大殿上都有瞭望的官兵，四周石階也有守備的兵卒。

　　她只好失望而返，決定夜間前往留下暗記，約菁華姐弟於每夜三更在那兒會合。

　　她心中焦躁，踱回城中，心裏暗忖道：「賊人勢大，即使有華姐真弟在，也無法找到琦哥的下落，我何不先找宋老爺子？」

　　她可不知在兩天前，就在龍亭下西面的楊湖湖岸上，天涯跛乞險些兒在那兒喪命。

　　府城外表平靜，市面安謐，其實暗流激盪，黑社會中隱伏著重重殺機。

　　她到了寬敞的南大街，進入一家三流小酒店。

　　酒店不大，只有十來副座頭，既不清潔，也無防寒設備，唯一的暖源，就是後面灶上的火焰。

　　店中食客倒是不少，大多是販夫走卒。她選了這地方，就是要找天涯跛乞的線索。

　　她選了左側中間的一副座頭，招呼伙計切來一盤熟驢肉，要了十張烙饃，來個火鍋兒，還有一壺白乾。

　　酒她沒吃，酒壺口對著自己，杯兒擱在提把後。她一面將烙饃捲上熟驢肉，慢騰騰地埋頭咽嚼，信手將一個洪武通寶陽面向上，擱在酒杯之下，杯兒壓住一半錢邊，只能看到「洪通」二字。這是求助的記號：有急事在身。

　　店中客人進進出出，誰也沒留意桌上的小玩意。她吃了兩卷饃，還未見動靜，心裏逐漸焦躁起來。

　　吃到第三張饃，桌邊突然現出一個人影。

　　她徐徐抬頭，不經意地掃了那人一眼。來人身材中等，穿著老羊皮外襖，紮腳夾褲直縫靴，棉風帽放下護耳，帶兒下垂，上面帽邊齊眉罩，露出一雙半醉的眼睛和亂蓬蓬微泛黃色的絡腮大鬍子。

　　這人盯了茜茵一眼，賠笑道：「對不起，借光。」

　　茜茵向側面長凳一擺手，說道：「不打緊，地方寬著哩。」

　　大漢剛坐下，過來一名店伙，哈著腰問道：「大爺，吃些什麼。」

　　「等會兒，替俺來兩碗原湯泡饃。」

　　「是，小人這就吩咐下去。」

　　店伙一走，大漢順手一帶，將酒杯碰開，大手掌蓋著那枚小錢，向茜茵略一點頭。

　　這是說：你這暗記我知道了。

　　接著他將小錢翻轉，向杯底一塞，連杯帶錢向面前一挪，喝掉杯中酒，再推向桌旁。

　　這是說：等會兒且隨我走，這兒耳目眾多，不方便，而且目下風聲甚緊。

　　兩人都不吭氣，各吃各的。大漢吃完自去付賬，掀簾昂然走了。

　　茜茵也起身結賬，踏出店門跟緊大漢身後隨著走。

　　大漢沿著街邊不徐不疾走向市中心，到了人煙稍稠之處，腳下一緩，在等候姑娘說話。

　　兩人將手籠在袍袖內，走了個並排，像是一對逛街的同伴，也像是漠不相關的人。

　　大漢用只有兩人可聞的聲音自語道：「五湖四海。」

　　姑娘也用同樣的語調回答「任我遨遊。」

　　大漢又問道：「天涯。」

　　姑娘答道：「浩然。」

　　大漢側首向她善意地一笑道：「小兄弟，你來得很不巧，浩然公不在開封府城，但如有急事，在下願效微勞。」

　　姑娘一聽天涯跛乞宋浩然不在開封府，臉上變色，絕望地嘆息一聲道：「糟了！這……這怎生是好？」

　　大漢驚問道：「小兄弟有重大要事麼？」

　　「是的。真糟！宋老爺子不在，大事不妙。」

　　「小兄弟，在下姓康，名士珍，乃是浩然公的手下，請教小兄弟貴姓大名。」

　　「在下姓譚……」

　　「哦！是譚兄兆祥麼？」

　　她詫異地問道：「咦！康兄怎知賤名？」

　　「浩然公的得意高足彭霄兄弟，已將你們的訊息傳到了。兆祥兄，楊公子落腳何處？」

　　「在下即為此而來，楊公子已中賊人暗算，午前在中牟縣太白樓，不幸……」

　　大漢驚問道：「兄弟，你說什麼？」

　　「楊公子已落入匪手，至今吉凶難料，兄弟此來，就是要找宋老爺子設法援救。」

　　「兆祥兄，此話當真？」

　　「半點不假。兄弟抄小道急奔開封，正感束手無策。」

　　「跟我來。」大漢逕奔南門。

　　一出城，姑娘問道：「宋老爺子目下何在？」

　　「在朱仙鎮養傷。譚兄請在前面稍等，兄弟先將訊息傳出，回頭咱們火速趕往朱仙鎮。」

　　大漢自去了，姑娘信步往南走，這一帶道路她不熟，不敢亂走，也不知朱仙鎮在何處，反正這地名十分廝熟，那是岳武穆最後進兵的目標，人們大多對這小鎮不陌生。

　　片刻，身後蹄聲如雷，三匹馬狂風似的捲到。最先一騎上是康士珍，他另牽了一匹空馬。

　　馬並未停，康士珍將韁繩一拋，叫道：「兄弟，上！」

　　茜茵飛躍上馬，三匹馬放蹄狂奔，康士珍一面亮聲兒叫道：「朱仙鎮距這兒有八十餘里，咱們快趕，別顧馬兒。」

　　當他們飛馳而過護城河時，橋旁有一名中年人盯視著他們的背影，喃喃地說：「唔！不對勁，這三個人鬼鬼祟祟，八成兒是他們的黨羽，我得叫人追蹤。」

　　他火速轉身奔向城內，速度甚快。

　　城門口，有一個身披皮襖的人，像在等候朋友，正留意著中年人的舉動，這時突然轉身面向城門，移至路中。

　　中年人向城內急奔，恰從穿皮襖大漢身側擦過。

　　大漢猛地一伸手，戟指向中年身後靈臺穴急點。

　　中年人毫不及防，應指便倒。

　　大漢一看四下無人，搶前兩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向身側一帶，一下便挾扶住了道：「啊！兄弟，大冷天，你也不保重些兒，到城裏來幹啥？回去吧！」

　　他半挾半扶，帶著人轉身，走到護城河外岸，轉向東面惠濟河畔走去。

　　走了兩里地，四下裏鬼影俱無。大漢在偏僻處將人放下，在那人腦勺上擊了一重掌，找塊大石塞在他腰帶裏綑好，敲開厚冰，將人塞入冰洞中，冷笑一聲，轉向東門昂然走了。

　　在茜茵與康士珍會合出城之際，龍亭之南楊湖湖岸上，到了一雙一身狐裘的少年，他們正是菁華和元真。

　　姐弟倆背向龍亭，雙目不時遠眺對面遠處的街市，並留意經過兩湖中大道上的行人，似有所待。

　　菁華易了男裝，她目光落在湖面的冰雪上，輕聲道：「按行程，琦哥他們該到了，可是怎麼不見他們的蹤跡？難道……」

　　「姐姐，我們闖上殿看看，也許他們早來了，在白石柱上留有暗記呢。」

　　「不成！官兵不許人走近，萬一鬧將起來，反而暴露了我們的形蹤。」

　　「咱們在這兒等也不是辦法呀！」

　　「再等半個時辰，如仍不見他們現身，我們晚上再來，我想不會見不到的。」

　　「姐姐，志中叔會不會趕來找我們？」

　　菁華微笑道：「我已告訴了他，不許他來找。」

　　兩人等了半個時辰，方黯然轉回市區。

　　※※※

　　開封府城夠廣闊，但街市並不多。城北，是故宋朝廷所在地，目前是留守司的機要處所，人煙疏落。市區集中在東南，與城北的荒僻恰成對比，所以黑社會無論發生任何事故，都在城北解決。

　　北門外，有一條大道直達黃河邊的柳園口，這是通黃河北岸的一處古渡頭，也算是交通要道。可是要在秋天，這條路上但見黃沙蔽日，狂風滾滾，對面不見人影乃是常事，不足為怪，人馬往來確是不便。

　　春冬之交，南岸的交通也時斷時續，除非是這年冰封黃河，大馬車也可在冰面上通行無阻，不然往來確是擔十分風險。

　　距坡北三里，大道之右岔出一條車道兒，伸向兩里外一座村落。這村落靠近護城堤不遠，孤零零地屹立在遍地黃沙中，但這時冰雪滿地，黃沙已不見了。

　　這座村莊，四周築了土圍子，裏面約有四五十戶人家，人丁不算多。

　　提起這座村寨，開封府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城裏城外，如果提起古家莊古大善人，不論軍民老少，誰都肅然起敬，說聲：「這是開封府的萬家生佛。」

　　古家莊自己建了一座家廟，經常與城內大相國寺的僧人互相往來。在荒年期間，兩座廟便會同時發起救災施食收埋等善事，古家莊出錢出力，比任何村莊都有勁；荒年一過，他們卻又絕口不提予人恩惠之事。

　　古家莊事實上並不全是姓古的，只是外姓甚少而已。北郊一帶田地，幾乎全是古家莊的，不但與鄰莊極為和睦，與城內的人也十分友善。

　　古家莊在地方上有偌大的名望，事實上是莊主古員外古飄萍的功勞，他老人家年近古稀，一生中不知做了多少好事。除了勤於耕讀之外，便是致力於地方公益，整日裏笑臉常掛，為人排難解紛。

　　在表面上看，古員外是個不折不扣的殷實農家子弟，守著遠代祖先遺留下來的田地，絕不過問非分之事。

　　事實上，古員外的名字不叫「飄萍」，在武林中，他叫飄萍生古如風。平時看到他的人，他已年登古稀，事實上他正當壯年，四十剛出頭，只是他平時以古員外身分出現，經過了易容而已。

　　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子名白衣秀士古天生，女名綠裳飛燕古鳳。兩兄妹年紀是二十二、十六。古天生已成家，古鳳年紀小，還是個大孩子。只是倆人都頑皮，但甚有人緣。

　　在開封府，知道他們武林名號的人少之又少。他們都是九指佛天如大師一派的人，除了與六大門派交往，平時在外行走拜望各地友朋之外，絕不過問江湖是非。他們與武林中超然派系之外的人，僅互相切磋武學，印證功夫，只求健身自衛，絕不與黑白道中人生氣，忍讓功夫甚為到家。

　　這些天來，古家莊緊張起來了，黑白道朋友，一一在開封府現身，暗殺失蹤等事件，不絕如縷。

　　白道朋友的代表，據說是天涯跛乞宋浩然。

　　黑道朋友的高手，據說是無情劍太清妖道。

　　可是謠言並未予以證實，也令人難信。天涯跛乞確有大多數人目睹他已喪身回龍谷。太清則於返回雩都清虛宮之際，半途傷發而死，絕大多數黑道高手曾親替他下葬。兩人的死是千真萬確之事，不容懷疑。

　　但世間事固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謠言亦非空谷來風，故而所有的武林人物皆將信將疑，靜靜地拭目以待事態的演變。

　　前晚，楊湖北岸一場拼鬥，雪地上血跡斑斑，證明了天涯跛乞確在人間。

　　無情劍太清雖然仍未露面，但他仍然健在的謠言，不脛而走。

　　古家莊警衛森嚴，九指佛天如，恰在這風雨飄搖中，親率兩位門人趕到。

　　多年不見，九指佛天如老了許多。

　　他的兩名弟子，一叫笑面彌勒宏非，一叫苦行尊者宏虛，兩人都有半百年歲了。

　　當夜三更，五匹駿馬奔入了古家莊。這五匹馬，也就是玉琦追之不及，那眼有紫棱和帶有金弓之人。

　　三更正，狂風颳起雪花，呼呼厲嘯，天空黑沉沉，大地白茫茫。大風雪的季節，不久將過去了。

　　古家莊燈火全無，馬廄裏間或傳出些少馬匹踢蹄之聲，除此之外，毫無聲息。

　　驀地裏，寨圍子西口，突然流星似地射來三條人影，好快！在五匹馬之後約一兩里跟進，比馬還快得多。

　　三條人影一到寨口外，略一停頓，猛地一長身，便同時上了三丈高的寨牆。

　　「客人夤夜光臨，無任歡迎，請進！」暗影中傳出了洪亮的嗓音。

　　古家莊的家廟，在莊的中央，除了四面護寨堡外，以這座家廟為最高。

　　廟門倏開，大殿中的長明燈光芒微弱，但仍可清晰地看到廟門石階下，佇立著三名老和尚。中間的是九指佛天如大師，他持著九錫禪杖。左右是笑面彌勒和苦行尊者，他倆空著手。三人都身穿大紅袈裟，迎風卓立。

　　廟門口有一個廣場，置有鼎爐等物，一條走道可直通西寨口。

　　九指佛肅然地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大駕光臨，老衲已久候多時，請恕未能遠迎之罪。」

　　三條黑影晃身落到走道中，大踏步到了臺階下。微光下，可以看清是三個身材雄壯，一身黑衣戴黑頭罩的人，背繫長劍，脅下掛囊，只可看到他們一雙神光炯炯的眼睛，分辨不出是何許人。

　　中間黑衣人抱拳一禮，朗聲發話道：「打擾大師清修，來得魯莽，大師海涵。」

　　九指佛單掌一拜道：「諸位施主遠道而來，請至客室待茶。請。」

　　黑衣人冷冷地說道：「免了。在下不能久留。」

　　「施主急不在一時……」

　　「在下尚有要事，須如期趕往，今晚前來打擾大師，有事奉商。」

　　「施主既不願賞光，老衲無法留駕，有何要事需老衲效勞，尚請明示。」

　　「在下擬先請見莊主古老兄。」

　　偏殿門「啞呀」一聲，燈光一閃，一個團團臉，鼻直口方，頦下三綹長鬚的中年人，出現在一個燈籠之旁。

　　他頭戴逍遙巾，身穿天藍色長袍，背著手臉含微笑，在一名莊丁高舉燈籠照耀下，緩步而來。

　　人一到，便微笑著抱拳行禮道：「在下古如風，歡迎諸位光臨敝莊。」

　　三個黑衣人沒吭氣，用凌厲的眼神死盯著他。許久，中間那人發話道：「古莊主早些日子，可曾往河南府得意？」

　　古如風不以為逆，仍然微笑答道：「壯士取笑了，古某在敝莊從未離開，怎能到河南府得意？近些年來，連訪友之行亦已中斷，得罪了許多朋友哩。」

　　「閣下言不由衷。」

　　「壯士不信，古某百口莫辯。」

　　「恨天翁伊明老鬼，閣下不是曾與他走在一塊麼？」

　　「壯士太高抬古某了。伊老前輩乃是武林九大高人之首，古某在武林一無地位，怎敢高攀他老人家？」

　　「哼！你化裝易容，豈能逃得過在下的神目？」

　　「壯士笑話了。古某獨善其身，一向不問江湖是非，江湖之事，古某絕不過問，請壯士明鑒。」

　　「哼！你總有一天會露出狐狸尾巴的。」

　　九指佛含笑接口道：「施主如果不信古檀樾的話，也該風聞老衲不問江湖是非的情況。」

　　「哼！天如，你認為在下誣賴你們麼？」

　　九指佛面色一沉，目中神光暴射，說道：「施主，九指佛天如的佛名，不是你可用如此輕蔑的口吻呼叫的。老衲超然物外，不問江湖是非，一意潛修，與世無爭，江湖中不論黑白道朋友，皆會公認此事。施主如果存心生事，對不起，老衲自不能任人侮辱，事後再將此事公諸武林以論是非。今晚三位施主本已犯了武林大忌，但老衲不願深究，目下老衲請諸位即刻離開。」

　　老和尚聲音態度漸變強硬，黑衣人兇焰為之一斂。中央那人說道：「這事日後自有人查問，在下另有要事相告。」

　　「施主可以走了，老衲乃是世外之人，不問江湖是非，說也徒然。」

　　「大師非聽不可。楊玉琦已被擒獲，死期將屆。在下奉敝長上面諭，著轉告大師，今後武林之事，大師千萬保持超然身分，免得傷了大家的和氣。」

　　九指佛問道：「貴長上是哪位高人？」

　　「日後自明，在下恕難奉告。告辭了！」

　　三人抱拳行禮，退下石階，身形一閃，便遠出十丈外，輕功之佳，令人駭然。

　　三人身影消失後，古如風低聲道：「師父，這三人是誰？輕功之佳，已臻化境了。」

　　九指佛沉聲道：「全是太清的死黨，左右兩人一是奪魄金梭巴天龍，一是三劍追魂孔千里。至於中央那人，如我猜想不差，定然是千面公子歐陽志高。可能那天在虎爪山他沒有在場，不然你絕逃不出他的眼下。」

　　古如風說：「據他說楊公子已被擒獲，難以令人置信，弟子親眼見到楊公子跌下虎口穴，萬無生理，所以方與恨天翁毒無常黯然離開虎爪山。」

　　「這事也許另有文章，我們還得留意些。」

　　古如風搖頭道：「我們的消息太閉塞了，閉關自守是不成的啊！師叔已經到了，正在後廳相候，也許師叔會帶來消息。」

　　全莊燈火又熄，只有內廳透出一絲燈光。

　　※※※

　　玉琦被一名大漢抱上山頭上，當夜無事。

　　第二天，晨曦方舒，已可看清四周的景色。

　　這是由六座奇峰形成的一塊高原，地勢特異。高原中間的一座約二十畝大的平原，四面瀕臨深淵，深淵寬有三十丈至五十丈，深度約在五十丈左右。最外面，環立著六座奇峰，向東有一條深谷，可排洩裏面的山洪。

　　這座被群山和深淵環抱的臺地，可算得天險。而在臺地之上，更有著奇異的建築。

　　一座以黃色巨石壘成的古堡，矗立在臺地之上，堡牆瀕臨深淵，高有五丈，工程之浩大，令人咋舌。

　　堡牆內，全是巨石大磚所構成的建築。堡中央，矗起一座七級浮屠，形態十分古樸，上圓下方，不像中原的固有型式，顯然年代極為久遠。

　　這就是「浮屠古宅」，一處極為隱秘，而且極為陰森可怖的所在，武林中人對這地方也極為陌生。

　　江湖中，流傳著有關這座古宅的神奇傳說，有許多荒謬的奇聞流傳，但極少有人前往一探虛實。因為在附近山區，隨時有發生不測的可能，那看不見的危機，直令人毛骨悚然。

　　古宅大門向北開，那是兩葉裹鐵的大門，外面兩具獸環，足有徑尺大小，可見鐵門有多大了。

　　鐵門外是一個平臺，向下有十級石階，一條在雲貴間常見的藤橋，直通對面兩座奇峰的山鞍下端。藤橋寬僅尺餘，只可容一人在上行走，迎風晃蕩，令人驚心動魄。心臟衰弱的人，別說往橋上走，即使站在山崖間往下瞧，也得暈死。

　　天亮了，古宅中不見人影，鐵門閉得死緊，似乎這兒根本沒有人，而是一座已荒廢千年的廢墟。

　　宅內，卻大為不同。四面古老的石壘中，有人不斷往來。浮屠之下是一處廣場，四面用四丈高的石牆圍住，牆上端與石屋頂相齊。石屋頂上，有三排石階，大概是用來坐人的。

　　浮屠下基，有兩座門，設有粗如酒杯的鐵柵門。

　　浮屠第一層，向廣場這一面沒有門，上面設有五個大鐵環，距地面的高度，足有兩丈，恰在兩道鐵柵門之上，十分搶眼。兩門之中，是一個四方巨石，上面立有一根鐵樁，烏光閃閃。

　　對面牆下，豎立著八具木板牆，高有一丈，寬僅三尺，上面也有五個扣環。

　　當天色大明之後，浮屠第二層有人活動。那兒，新架起了一個天臺，上面和左右，用青幔張起，放著一面大鼓和一面金鑼。

　　對面石屋頂上，也架起了結實的看臺，用紅幔張起，一排擺了三張胡床，上面墊了豹皮和錦墊。

　　所有擔任工作的人，全是一身黑衣、黑罩蓋頭、身材雄偉的大漢。

　　在浮屠下一間秘室中，燈光如晝，溫暖如春。室中，一床一几，床上錦衾繡被，幽香撲鼻。床上，正斜躺著僅穿一身短褂的玉琦，他在傾全力行功，逐漸將經脈中的異物驅出。

　　這也是昨晚他偶然中發現的。起初，他用真氣驅趕，但白費勁，毫無進展。

　　直至五更左近，他已放棄了徒勞的努力，豪氣散盡，唯有等死一途了。

　　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一是忍辱而生。這條路最為平坦，不但可以坐等太清妖道自己斃命，而且美女投懷，享受一生，功力也可恢復，武林仍是他的天下。

　　第二條路是死，這條路沒有可說的了。

　　他該選擇第一條路，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在蕩婦淫娃的裙帶下偷生，更不能投入她那神秘的集團裏苟全。而且男子漢大丈夫的優越感，主宰著他的心靈，他不能在淫威之下投降、屈服。

　　死，他還不想絕望，至少他還想在絕境中掙扎一番，走一步算一步。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心說：「經脈中異物凝結，真氣無法排出，我何不用神功驅動本身元陽，用奇熱化去異物呢？我得試上一試啊！」

　　他用玄通心法凝真氣，逐漸運起新參的奇功，首先向任督兩脈攻去。神奇的熱流，不消片刻便破了第一關「會陰」。

　　他心中狂喜，可是室外足音突起，響起弓鞋細碎之聲。

第二十七章　龍亭之會

　　玉琦的奇異神功，只能在丹田中運行，所以無法恢復功力，更無法打通經脈。而妙用無窮的玄通心法，僅能保命卻無法排出經脈中異物。

　　當他福至心靈，用神功驅策元陽試著衝關，一試之下，他成功了。

　　元陽乃是精氣神三寶之源，如果能驅動，即是道家所謂純陽真火或三昧真火，玄門弟子要是到此境地，他算是成道了。根基不厚道行不夠的人，苦練十六輩子也是可望不可就之事，可見其難。

　　他竟能辦到了，虎口穴成全了他。

　　純陽真火降抵會陰，只略一衝擊，便豁然而開，異物立刻熔化分解，而且立告消失。

　　會陰穴乃是任督衝三脈的起點，這一關一通，他心中狂喜，幾乎跳將起來。

　　豈知這一剎那間，石室外突然響起了弓鞋細碎之聲。在這重要關頭，妖婦一來，他便無法行功了，只好立刻散去神功靜待變化。

　　門扉悄然而開，進來了小芳，她今天曾著意打扮，高頂髻上珠翠滿頭，水湖綠窄袖子春衫，大綠鑲金花邊緊身長襖，繡花腰巾下是黛綠長裙，緋色弓鞋隱約。春衫兒薄，玉肌隱約，雙峰高峙，小腰一握，行時嬝嬝娜娜，香風微揚。嗨！這才是百分之百的女人。

　　她輕輕掩上門扉，臉現驚慌之色，向倚枕冷然凝望的玉琦走來。

　　玉琦一看她的神色，心中略懍，說道：「是時候了麼？天亮了。」

　　小芳在床沿坐下，惶急地說道：「楊公子，你為何如此不珍惜你的生命啊！求求你，別固執己見了，目前還來得及。」

　　「走開，你這些話我聽膩了。」

　　「楊公子，你該知道好歹，別人求之不得之事，你為何棄如敝履？在小姐來說，這是前所未有之事，她對你確是一片真心啊！」

　　玉琦往床內移，避開她那噴火的嬌軀，冷笑道：「你家小姐對天下的男人，都是一片真心。少來廢話了，楊玉琦乃是鐵石人，不會被你們惑倒的，你們在枉費心機浪費時辰。」

　　小芳又向他移近了些，俯下上身幾乎湊在他的懷裏說道：「你太愚蠢了，楊公子，世間竟有你這種糊塗蟲，口頭上的答允，豈能當真？日後……」

　　「呸！你說的不像人話，真真假假也弄不清，是非不明。哼！你認為楊某是傻子？答應了一件事，第二件事勢將接二連三而來，你的小姐就是這種蛇蠍女人。告訴你，我已洞燭你們的心肺，日後？哼！日後也許會將更毒辣的異物計算我呢！滾！回去告訴她，楊玉琦頂天立地，叫她別再妄想。」

　　「楊公子，求求你，先拖延時日再說吧！你已使她傷透了心，今天要用最殘忍的手段將你處死。楊公子，何必呢？已沒有三思的餘地了，別傻啊！」

　　她神色惶急，有點楚楚可憐的感覺。玉琦淡淡一笑，輕輕將她推開，說道：「回去吧，你的盛意我心領。楊玉琦不是那種人，對生死兩字看得透徹，任何外魔都惑不了我，不必再要我多說無謂的大道理了。請上覆你小姐，我等著即將到來的瞬刻，這就夠了。」

　　說完，他坐正身軀閉目養神。

　　小芳嚶嚀一聲，伏在他肩上哀哀飲泣。

　　玉琦心潮一陣波動，回憶前塵往事，也有些小噓唏之感。他自小離家，與世事接觸甚少，加以在雙絕窮儒奇特的薰陶下，對生死並無多大的眷戀。在他心中，除了曾接觸過的幾個人以外，也並無懷念。唯一令他想起的是茜茵姑娘的安全，如果妖婦的話是真，茜茵姑娘這時可能已落在更悲慘的境地裏了，她是個女孩子啊！

　　他這人真怪，對自己的生死無動於衷，卻對旁人的生死，念念不忘，豈不可怪？

　　他幽幽一嘆，只覺眼皮一熱，但他卻勉強忍住，不讓感情外溢。

　　小芳似乎已聽到了他的嘆息聲，抬起淚痕滿掛的粉頰，顫聲道：「楊公子，你曾經嘆息過麼？」

　　玉琦保持閉目安坐的姿態，淡漠地說道：「芳姑娘，別忘了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但請別誤會，這聲嘆息乃是為我自己而發，嘆生命之茫茫，嘆世事之悠悠，如此而已。姑娘，你該走了。」

　　小芳緩緩站起，目中淚光晶瑩，幽幽地說道：「楊公子，我尊敬你，可是，我無能為力。你……你可有後事需要我代勞麼？」

　　玉琦搖搖頭道：「謝謝你，不必了，哦！我那同伴可被你們擄來了麼？」

　　「雖未擄來，但她們……唉！也不會活得太久了，可能下場更慘，也許，她們已向這兒趕來了。」

　　「她們？你說她們？不止一位麼？」

　　「是啊！在虎爪山伴你的同伴來了。你……你平安地……」她說不下去了，轉身奔出石室。

　　門砰然一聲合上了，他點頭一嘆道：「她還有些少人性，人總有良善的一面啊！」

　　他重新凝氣行功，萬慮俱消。

　　耳中，突然隱隱傳來獸吼之聲。

　　打通全身十二經脈，誠非易事，功力奇高的人，也不可能在三五個時辰之內可以辦到。他專心一志行功，逐脈疏導，進展雖順利，卻無法爭取時間。

　　首先，他得將任督二脈打通。這兩脈佈於身前後，十分重要。任脈從會陰自腹下上升，經二十三穴止於唇棱下承漿穴。督脈從身後上行，經二十五穴，抵唇內齒齦縫的斫交穴。只消打通這兩脈，大事定矣。

　　不知經過了多久，任脈攻抵結喉下的天突穴，督脈則將抵項後府風穴，突變已生，在最重要的關頭，門外已響起了整齊的足音，功虧一簣，他不得不停止行功，多可惜啊！

　　室門一開，門外現出盛妝而來的池縑妖婦，她身後，共排列著八名戴黑頭罩，身穿黑色勁裝，外披黑色罩袍的雄壯大漢。他們的手中，提著大小不等的鐵鏈扣環等物，叉手屹立，目中兇光外射。

　　門重新掩上，八大漢留在門外，池縑輕盈地步向床前，香風撲鼻而至。

　　她今天經過刻意的打扮，盤龍髻珠翠耀目，鳳釵兒翠鑽輕顫，耳墜兒輕擺，臉上薄施脂粉，喝！即使是宮廷裏最高明的畫工，也無法描畫出她的美。她全身上下皆是雲樣輕紗，素淨中，赫然有縹緲如煙、如真似幻的感覺，裙帶輕飄，像個冉冉下降的月殿嫦娥。要不是她身上散發著那濃郁而令人想入非非的暗香，玉琦幾乎難以相信她就是車中放肆淫蕩的池縑妖婦。

　　她像個高貴出塵的仙女，出現在他的床前，粲然含笑，儀態萬千，襝衽為禮，展開櫻口，用那令人熨貼，甜得不能再甜的嗓音曼聲道：「楊公子，昨晚安適麼？但願蝸居安謐，不致令貴客失望，不知下人可曾簡慢？」

　　玉琦心中怦然，但隨即淡淡一笑道：「多謝主人盛情。妖婦，可是在下的時辰到了？」

　　「楊公子，難道經一夜思慮，至今仍無商量餘地，妾身寄望殷切，尚請三思。」

　　「哈哈！楊某已無三思的必要了。」

　　「楊公子，你為何如許絕情，辜負妾身一縷情意，你……你是個絕情滅性，毫無心肝的人啊！」她裝腔作勢，喟然嘆息，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淚光晶瑩。

　　玉琦心中又是一震，暗叫道：「楊玉琦哪！人生一世，如駒過隙，你不能因一時之惑，遺臭武林啊！」

　　他神色凜然，沉聲道：「妖婦，楊某生性如此，鐵石也罷，絕情滅性也罷，你不必再枉費心機了。」

　　「這不是肺腑之言。楊公子，你內心在天人交戰，似動欲搖，我十分瞭解的啊。」

　　這一說，玉琦心中一凜，這些話不啻給了他當頭一棒，悚然而驚，他確是曾經心動過哪！

　　他一驚而醒，神智一清，吸入一口氣，仰天長笑道：「池姑娘，你確是高明，可是並未真正瞭解楊某的為人，你失敗了。哈哈哈……」

　　他豪放地長笑，掀衾下床說：「看時辰，該是午刻了。處決人犯，正是時候。」

　　池縑一看已經絕望，幽幽一嘆，驀地擊掌三下。

　　室門倏開，八大漢舉步入室，履聲橐橐，步伐八人如一，十分整齊，在室中央突然站往了。為首大漢亮聲道：「請二小姐吩咐。」

　　池縑突然走近玉琦，低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祈求，擺在你眼前的是兩條路：一條是我，我將終生全心意愛你，助你開創光明璀璨的前程。另一條是死，劊子手的衣衫，就是黑暗地獄的表徵，乃是世人最不願赴的道路。楊公子，走我這條路吧，求求你，我在渴望著你啊！」

　　她語音顫抖，張開雙手迎向他。

　　玉琦不加思索，猛地一挺胸膛，大踏步向劊子手走去，連看她一眼都不屑為。

　　到了為首大漢身前，他默默地伸出雙手。

　　大漢雙目注視著池縑，在等候令下。

　　池縑神色一變，突然兇狠地叫道：「楊玉琦，你勝了。」

　　玉琦沒做聲，屹立不動。

　　「我成全你，但還給你機會。」

　　「免了。」他的聲音冷似寒冰。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這機會相信你不會放棄。」

　　「那是你的想法。」

　　「也是你的，在虎爪山我曾見過。」

　　「你還有話要說麼？在下不聽了。」

　　池縑手一揮，嬌叱道：「帶走！」

　　兩名大漢身形一動，到了玉琦身後，一人捉著一條胳膊，先上扣環，再用鐵鏈綰住。

　　另兩人奔上俯下身子，替雙足分別上了扣環，用鏈子也縛上了，只留兩尺空隙。

　　一切就緒，兩大漢架住玉琦，靜立待命。

　　求生為人性內在的本能，玉琦也不例外，他想拼全力一擊，豈知任督兩脈未被打通，猛一運勁，便覺天旋地轉，反而渾身無力。

　　「天絕我也！功敗垂成。」他心中暗叫，放棄了徒勞的掙扎，昂然就鎖，神態從容。

　　經此一來，他全身經脈突然氣血不住洶湧，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猛運勁所攪，暗流便洶湧得不可遏止。

　　他感到暗暗心驚，還只道可能有某一部分的經脈毀了，這才真正絕望啦！

　　池縑冷笑一聲，向玉琦倏然揮手道：「帶走，依計行事。」

　　為首大漢沉聲喝道：「走！」

　　兩大漢挾持著玉琦，向室外走去。

　　在甬道盡頭，左右排列著兩行大漢，兩端正是小芳、小菊，她兩人一般俏打扮，以難以言宣的神色，凝視著昂首而來的玉琦。在玉琦目不旁視，舉步從容經過的剎那間，小芳、小菊同聲輕說：「祝福你，楊公子。」

　　「謝謝你們。」他也回答，語音是懇切的，不夾一絲虛偽，也許是他最後一次用這種態度說話了。

　　在向上升了三次臺階後，走道中可以嗅到血腥，虎豹一類猛獸的腥膻氣味，直透鼻心。

　　接著，一聲聲沉重的咆哮，從兩側壁間傳出，令人動魄驚心。

　　後面的池縑和小芳、小菊已不見了，她們走另一條甬道。

　　到了一座鐵柵前，八大漢同時止步，暗影中出來兩名同樣打扮的大漢，搬開了柵上鐵鎖，仍退入暗影中，一陣機輪轉動聲響起，鐵柵略一移動即又停止。

　　八大漢不動，如同化石。

　　玉琦深深吸氣，用先天真氣檢查經脈。

　　不久，外面響起淒厲而令人血液沸騰的號角聲。在號角聲中，鐵柵徐徐上升。

　　八大漢挾著玉琦，在號角聲中踏出了柵門，走入陽光刺目的廣場中。

　　四面八方，突然響起震天的歡呼聲。

　　※※※

　　且說茜茵和康士珍，三匹馬盡情狂奔，顧不得牲口的死活，向朱仙鎮飛趕。

　　遠遠地已可看到一個大鎮集的形影了，突然士珍的座騎一聲厲叫，馬失前蹄，人馬向前栽倒。

　　士珍功力不弱，在倒地的剎那間，人已遠躍三丈外去了，並未倒下。

　　接著兩匹馬向前急衝，撞上了地下的馬屍，像倒了幾座山，砰然之聲十分驚人。

　　三個人都在千鈞一髮間躍離馬背，士珍說道：「走！快到了。」

　　三人不管力盡而斃的馬匹，展開輕功向前急射。

　　鎮東北，橫著一條已被冰封的小河，那就是賈魯河，朱仙鎮在河的西南。

　　康士珍沿賈魯河旁的小路向南急走，並不入鎮。走了約三里地，前面現出一座酸棗林，林左，是一座三進院的宅院。

　　人未到，宅院中竄出三條大黃狗，狂吠著迎來。

　　大門一開，出現一個老村夫，他沉聲叫道：「畜生！回來。」

　　三條狗停吠轉身，士珍老遠便叫道：「韓叔，老爺子可好？」人箭似的隨聲掠到。

　　韓叔訝然問道：「士珍麼？誰來了？老爺子大好。」

　　三人停下身形，士珍急說：「這位是武陵狂生譚公的孫公子，有十萬火急的事稟報老爺子，自己人。」說完，搶入廳中。

　　韓叔目光始終未離姑娘，姑娘一起步，他便伸手一攔，厲聲說道：「且慢，你怎敢冒充譚公的孫公子？你是誰？」

　　她驚奇地問道：「咦！我冒充？」

　　「哼！你是女娃兒，豈逃得過老大的神目？」韓叔伸手便扣她的曲池穴。

　　姑娘閃身讓過，急叫道：「且聽我說，我叫譚茜茵，確是譚公的孫女兒，我哥哥叫無影客譚兆祥。」

　　士珍這時已轉身，訝然問道：「咦！你為何騙人？」

　　姑娘說：「家兄已專程趕往湖廣，傳楊公子的口信去了。小花子彭叔也星夜趕赴江南……」

　　「你怎說楊公子已被人擄去了？」

　　「我與楊公子同行，要到開封找宋老爺子，在中牟太白樓吃了什麼兩杯碧玉露，楊公子功力全失，落在神劍書生和三個姓池的女人手中……」

　　「你怎樣脫身的。」

　　「楊公子臨危，叫我逃命至開封找菁華姐……」

　　廳內突然出現一個鶉衣百結的老叫花，面色略現蒼白。二十年來，他顯得特別蒼老，可知他所受的心靈重壓，是如何的沉重啊！他就是大名鼎鼎、義薄雲天的天涯跛乞宋浩然。他沉聲說道：「叫她進來。」

　　姑娘一看他那形態，便知是誰了，踉蹌奔入，哭倒在他腳下，哀聲叫道：「祖伯，茵兒心疼如割，楊公子……」

　　老叫花一手挽起她道：「孩子，鎮定些，坐下，將始末告訴我……」

　　姑娘便將從鄭州出發，義救池縑直至太白樓被擒，前因後果一一道出。

　　老叫花失聲驚叫道：「太白樓並非無為幫所開設，定然是虎爪山的人所下的毒謀。不好，楊賢侄危矣！士珍，快！傳召我們的眼線，先查楊公子被擒的去向。茵兒，我們到開封。」

　　屋中一陣忙碌，老叫花將宅院裏十餘位高手全打發走了，然後詢問姑娘有關玉琦的消息。

　　姑娘便將前情往事一一詳說，並將玉琦的決定和兆祥、小花子的行蹤稟明。

　　老花子靜靜地聽完，說道：「從前晚我遭到一群蒙面高手圍攻，內腑被震傷險些喪命之後，我也感到確是不宜公然出面，敵暗我明，吃虧的是我們，所以改變策略，已命人傳訊友好們暫緩大舉。唉！可惜遲了些兒，我們之中潛伏有內奸，可能有好些朋友遭了毒手，酒仙印老弟只是遭難者之一而已。唉！老花子慚愧死了。」

　　姑娘憂形於色，惶然問道：「祖伯，要是找不到楊公子……或者我們晚了一步……」

　　「茵兒，我會盡全力爭取時間。準備走，你找菁華姐弟，我在開封府等訊。」

　　老小兩人立即結束，準備上路。老花子戴上了風帽，外罩皮袍，掩去身分，跨上了健馬，與康士珍奔向開封府，馬去如飛。

　　接近開封府南面護城堤，天色已經盡黑，對面蹄聲急驟，一匹駿馬迎面奔到。

　　雙方行將接近，康士珍在後面發出一長一短兩聲口哨。接著對方的馬人立而起，陡然剎住衝勢，回了一短一長兩聲口哨。康士珍叫道：「康士珍。」策馬上前又低聲說：「浩然公到。」

　　對面那人正想下馬，老花子上前低聲說：「兄弟，免禮，有消息麼？」

　　那人舉手抱拳虛揖道：「士珍兄行前吩咐，兄弟們已經散處各地踩查，中牟來了急報，楊公子已被人用馬車載赴新鄭。」

　　「可有進一步的消息？」

　　「對方行蹤詭秘，參與的人員極少，身分無法查明。太白樓店東已被擒獲，堅不吐實。店中兩名店伙失蹤，可能都是賊人的黨羽。馬車乃從開封前往中牟，晨間到達，午間即經過太白樓，載上人轉赴新鄭。」

　　「兄弟，辛苦了，多留意些。我在開封事了，約明晨可到新鄭，再見！」

　　那人行禮告退，兜轉馬頭自去了。

　　※※※

　　二更初，兩條淡淡灰影出現在龍亭。

　　龍亭地勢略高，雄峙城北郊，相對楊湖對面市街，後面不遠處是北城牆，站在大殿上，可看出城外遼遠之區的景物。自宋廷南渡苟安臨安之後，開封府亂了一段時期，元韃子一到，城北便日漸荒蕪，昔日王侯宅第，變成了瓦爍場，漸又變成狐鼠之穴。只有龍亭還保全得完好，趙家的子孫卻不知散處何方了。想當年，趙匡胤用權術假藉黃袍加身，陳橋兵變奪得皇位，怎想到日後伯顏攻入杭州，趙家的孤兒寡婦，有含羞忍辱向異族俯伏投降的一天啊！

　　這座龍亭工程也夠浩大的，百十級雕雲石階，白玉欄杆，巧手名匠已盡了全力。頂端五間殿堂雕龍畫鳳，氣象萬千，俯視著府城，不可一世。

　　這四周的石階石墀，本來就是白的，加上滿地積雪盈尺，顯得更白了，人走在上面，如果穿著白衣，極不易被人發現。

　　留守司的官兵，夜間已撤至殿堂附近，遠遠地可發現他們的身影，閒雜人等是不敢接近石階一帶的。

　　兩條灰影到了石階下，其中之一說道：「孩子，你們約定的方向在何處？」

　　「在向府城街道一面，第二重石階，誰先到，便在白玉欄杆上留下劍痕。」

　　「那該向左繞，這兒是正東。走！」

　　兩人是天涯跛乞和茜茵。他們從東面進入龍亭，因為南面只有楊湖湖岸一條大道，當路之南，設有迴避亭，駐有官兵把守。他們不想驚動官兵，所以繞道而至。

　　轉過東南角，便是正殿門方向，遠遠地便看到石階上排列著八條白色人影。

　　老花子輕聲叫道：「小心！有人先來了。」

　　「也許是菁華姐來了。」

　　兩人展開輕功，向那兒掩去，身軀離地高不過三尺，藉石階暗影蛇行鷺伏。

　　那八個白影好大的膽子，在禁地之內，竟敢公然現身，像要在這兒毆鬥呢。

　　誰說不是？瞧，快動手啦！

　　站在上風的是一高一矮兩個白影，一身勁裝，背劍掛囊，叉手並立。高個兒是元真，矮個兒是菁華。他們二更初便已到了，等了好一會啦。

　　等著等著，果然等著了，六條白影從楊湖踏冰而來，在南面分搜而至，但不是他們要等的人。

　　姑娘說道：「不是琦哥。」

　　元真也說道：「共有六個人，輕功不輸我們，小心了。」

　　「唔！像在搜索，也許是沖我們……不，是沖琦哥而來。」

　　「等會兒趕走他們，免得礙事。」

　　兩人向雪地上一伏，靜待變化。

　　六個白影搜完向南一面，便向石階上掠來，輕功之佳，已臻化境。

　　終於他們分開成三批，掠上第一重臺階，六個人一式白色勁裝，白罩蒙面。

　　元真低聲罵道：「果然是這些見不得人的狗東西。」

　　姑娘冷冷地說道：「趕他們走，要不就宰掉他們。」

　　「好，動手。」

　　兩人倏然站起，並肩而立。

　　對方也發現了他們，全向這兒集中，成半弧形把他倆一圍。一人壓低聲音冷笑道：「老廢物，你果然來了。嘿嘿！人等到了麼？」

　　姐弟倆一怔，沒回答。天色黑沉沉，看不清面目。

　　那人又說話了：「前晚讓你溜了，哼！今晚你可沒有機……咦！」他發覺元真並未帶著拐杖，而是背劍，定然不是老花子，驚奇地跨前兩步要看個仔細。

　　一旁的另一人說道：「不是老乞兒，也許是他們要等的主兒，斃了他！」

　　有兩人應聲撲上，伸手便抓。

　　姐弟倆恍然，知道他們所說的老花子，定然是天涯跛乞，想必是琦哥已來了。

　　兩人一聲冷笑，左手向抓來的大手反扣，右掌運足神功，猛地立掌切出。

　　對方小看了他倆，見掌出毫無異狀，甚至連起碼的掌風也沒有，顯然是初入江湖的小混混嘛。冷笑一聲，用了五成勁，由爪變掌信手便拍。

　　這一下他們吃的苦頭可大了，兩人的無極太虛神功發時看不出異狀，一無勁風二無剛勁，平常得緊，但掌前的暗勁一到，可不是那麼回事啦！

　　只聽「噗噗」兩聲，並響起兩聲厲吼，兩個賊人掌折骨裂，身軀飛滾下階去了。

　　菁華嬌叱道：「該死的無為幫眾，納命！」一聲龍吟，寒芒電射的長劍出鞘。

　　逐漸接近的茜茵，突然向前急掠，叫道：「華姐，休教他們走了。」

　　老花子一聲長笑，大叫著射到，說道：「妙真老道，咱們不是冤家不碰頭，吃老花子一拐再走，哈哈！」

　　四個賊人有一個呵呵一笑，拔出一支拂塵，急迎老花子，一面說道：「老花子，好眼力，果然大非昔比。」

　　四雙人影，就在臺階上拼將起來，風雷俱動，雪花向四面八方激射。

　　驀地裏，楊湖對岸傳出一聲厲嘯，三條人影以奇快的輕功履冰而過，向這兒猛撲。

　　上面大殿間，突然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留守司的官兵一擁而出，在上面列陣。

　　弓弦狂鳴中，箭如飛蝗而至，有人喝道：「什麼人？敢在朝廷禁地一再鬧事？」

　　八個人不怕箭雨，抽身躍出圈外運功舞刃自衛，地下兩個半死的賊人，慘叫數聲便中箭死去。

　　老花子福至心靈，突然大喝道：「無為幫的人在這兒鬧事，將爺們最好別管。」

　　他這一說，可惹火了官軍，只聽連聲號角長鳴，箭如飛蝗，數百名官兵隨箭雨之後，向下吶喊著衝到。

　　東西兩側蹄聲如雷，披甲的鐵騎也狂衝而至。

　　妙真老道大叫道：「快撤走！」向南急射。

　　老花子大叫道：「擒住他們，在他們身上也許可得到線索。」

　　四人銜尾急追，幾若星飛電射。

　　迎面射到的三個人影，也回身便追。

　　第二天，開封府大捕無為幫的幫眾，城中大亂，這才將雙方的兇殺案件壓下。

　　越過楊湖便是市區，妙真老道反向西郊走，顯然另有圖謀，不準備逃命。

　　剛越過湖面，菁華最快，已趕上最後一人，嬌叱道：「哪兒走？接著！」

　　劍出「長虹貫日」，身劍合一飛射而至。賊人不知厲害，大吼一聲，旋身讓招出招，長劍一招「翻身射虎」乘隙反擊，劍氣懾人心魄，這傢伙的修為不錯。

　　姑娘一晃肩，一錯劍鋒，便搶得右側空門，劍尖下沉，乘勢突進。這一劍不但迅捷無倫，錯劍出劍妙到巔毫，劍芒一吐，賊人狂叫一聲，扔劍便倒。劍在他左胸開了一個口，哪還有命？

　　這兒一耽擱，老花子已一掠而過，第三個是元真。這一瞬間，後面已發生突變。

　　茜茵功力比他們差，走在最後，卻被後面趕來的三個灰衣人追上了。

　　她還沒弄清對方是敵是友，但已留意提防，突覺身後勁風壓體，大驚之下，向左一飄。

　　向左飄，便於轉身出劍，比向右飄快得多。高手過招拼命，爭取剎那的先機，確是重要。

　　可是她也被這種武林慣例所坑，正落入賊人計算中，一縷指風閃電似射到，擊中她右脅下章門穴，一聲未吭扔劍便倒。

　　暗算她的人一閃便至，一手抄住她的小蠻腰挽入懷中，一手按在她的天靈上，大喝道：「住手！站住！」

　　原來菁華剛一劍斃敵，已瞥見姑娘遇險，驚叫一聲，挺劍反撲。

　　灰衣人喝聲一出，老花子和元真急收刃回撤，見狀大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老花子重責在身，心中一急頓忘利害，怒吼一聲，欺身搶進。

　　灰衣人向後疾射，兩側兩名灰衣人大喝一聲，兩把劍飛迎而出。

　　「叮叮」兩聲，兩把劍被鐵拐一崩，連人帶劍向兩側飛退寸餘，方踉蹌站穩，老花子功力超人，含忿出手豈同小可？兩灰衣人功力奇高，也禁不起這一崩之力。

　　老花子正待搶出，挾持著茜茵的灰衣人厲喝道：「閣下再妄動，在下先斃了這女娃兒。」

　　他這一聲厲喝，果把老花子和菁華姐弟鎮住了。

　　先前逃走的三名白衣人，這時已去而復來，妙真老道領先，厲叫一聲猛撲老花子。

　　灰衣人突用寒冰也似的聲音喝道：「住手，什麼人？」

　　妙真老道一怔，垂下拂塵，沉聲問道：「閣下何人？膽敢在貧道前面大呼小叫，該死！」

　　灰衣人冷冷一笑，厲聲說道：「閉嘴！在下神劍書生，你是誰？」

　　三名白衣人似乎同時一震。老花子更驚，妙真老道桀桀笑，一揚手中拂塵，說道：「貧道鐵拂塵妙真，你這後生晚輩可曾聽說過？」

　　「你是太清的第二位門人？」

　　「正是貧道。哼！你該後悔今晚之舉。」老道一面說，一面獰笑著從右側欺近。

　　他們這些對話，使老花子和元真姐弟感到極為困惑，聽口氣，神劍書生確不是無為幫的人哩。

　　神劍書主冷冷地說道：「令師一向可好？」

　　「家師健在，不勞動問。」

　　「他沒死？」

　　「該你死！」老道已欺近至一丈以內，拂塵徐舉。

　　神劍書生按在茜茵頭上的手，突然將小指頭伸屈三次，嘴皮微動，顯然在用傳音入密之術說話。

　　他這舉動由於在黑夜之間，其他人無法看見，他突然嘿嘿獰笑，厲聲道：「老道，你再接近一尺，在下先斃了這妞兒，再和你算賬，不信你試試？」

　　他這些話，其實是說給老花子聽的。老花子是個老江湖，明知上當也非幹不可啦！他怒叫一聲，欺近八尺說道：「雜毛，你替我滾！咱們的賬以後再算。」

　　鐵拂塵妙真乘勢下臺，冷然地說道：「老花子，你神氣什麼？貧道今晚要和你見個真章。」

　　「呸！你只配替老花子提草鞋。你滾是不滾？」

　　菁華突然搶出道：「老爺子，請讓華兒刺他一百個窟窿。」

　　神劍書生突然大喝道：「都替我滾！不然楊某先斃這妞兒。」

　　妙真一咬牙，恨聲道：「姓楊的，咱們後會有期。」

　　「期」字一落，他已遠出十丈外去了。另兩個白衣人背起同伴的屍身，也縱身急掠。

　　菁華心細如髮，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老花子說道：「老爺子，老道為何撤走？神劍書生即使向茵妹下毒手，仍對他有利哩。」

　　老花子默然，略一沉吟，說道：「至少無為幫與虎爪山的人有關，神劍書生自有懾伏老道的潛勢力。目下且不管，先盯緊神劍書生，找他要人。」

　　老花子冷然欺近，沉聲道：「小畜生，今晚你如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放下女娃兒，老花子還你個公道。」

　　「你不要這女娃兒活命？」

　　老花子橫定了心，怒叫道：「女娃兒死一百個，老花子絕不惋惜。你乖乖就擒，老花子要將你作為人質，換回楊公子的性命……」

　　菁華只聽得心往下沉，突然尖叫道：「老爺子，我琦哥呢？」

　　「已被這畜生暗算擒去，下落不明。」

　　菁華尖叫一聲，挺劍便撲。

　　神劍書生抓起茜茵，劈面便砸，一面亮聲叫道：「在下如有皮毛之傷，楊玉琦將死無葬身之地。」

　　菁華急瘋了心，但神智仍清，趕忙一沉肘，劍鋒一髮之差，幾乎將茜茵傷在劍下。

　　她向後疾退，尖聲罵道：「你這畜生！你比狗還卑賤一萬倍。放下她，本姑娘三招之內，要戮你一百劍。」

　　神劍書生向後退，獰笑道：「放下她，楊玉琦也無法活命，戮大爺一百萬劍。楊玉琦死得更慘。」他手一揮，另兩名灰衣人突然向左右一竄，迅疾地逃命，想脫身另集黨羽。

　　元真目眥欲裂，他在一旁直挫鋼牙，早已存心一拼，突然手一揚，兩道電芒以肉眼難辨的奇速，分射兩名灰衣人，誰也來不及阻止。

　　老花子也在同一瞬間，身形一閃，向往右逃竄的灰衣人，一掌擊出。

　　兩聲慘號乍起，令人毛骨悚然，兩個灰衣人同時倒地。右面那人挨了老花子一掌，更滾出三丈外方寂然不動。

　　元真飛掠上前，拔回兩枚飛魚刺，比擬著神劍書生，作勢射出。

　　神劍書生心中駭然，一掌拍醒茜茵，冷笑道：「嘿嘿！你們確是高明，動手罷，大爺等著，楊玉琦的性命，與大爺同在，我死他也活不成。」

　　他的手在茜茵的琵琶骨下一按，茜茵痛得「哎唷」一聲尖叫，渾身發抖。

　　老花子和菁華心中狂跳，元真也黯然收起了飛魚刺。

　　神劍書生把握住機會，接著說道：「大爺以兩命換一命，划得來，要想楊玉琦延長活命的時辰，諸位最好乖乖走路，哼！我用三聲呼喝替你們送行，你們要是不走，咱們就同歸於盡。」

　　他手又一用勁，姑娘又尖叫一聲。

　　「一！」他隨著大叫。

　　三人同時心中一震，氣血一湧。

　　茜茵吸入一口氣，突然叫道：「別管我，殺……」

　　不等她說完，神劍書生已堵住她的小嘴。他雖戴著頭罩，但額前和太陽穴兩旁，已被冷汗濕透。

　　「二！」他厲聲大吼。

　　老花子哈哈大笑道：「小畜生，你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人物，楊玉琦的生死，老花子並未親見，老花子已盡了道義之責，只須擒下你便可向武林交代了，哼！老花子要活剝了你。」

　　他臉色冷厲，衝上一拐掄出。

　　神劍書生一見老花子發狠，心中大駭，是的，楊玉琦不在這兒，生死無人可見，老花子大可不受這空口無憑的要脅，在情在理無可非議，他怎得不驚？

　　他向後疾退，急說：「你們如想見楊玉琦不難，大爺可指示你們一條明路。」

　　老花子只好住手，沉聲道：「擒下你之後，不怕你不說！你不相信老夫處治人的手法麼？」

　　菁華、元真同時左右一抄，三人將神劍書生圍住了。

　　神劍書生心中一寒，他真怕菁華突起發難，這丫頭不但精明，而且心狠手辣，可不是好玩的。

　　他舉起茜茵作為兵刃，說道：「大爺絕不會活著落在你們手中，大爺死了，你們的線索也就斷絕無望，咱們拼了也無不可。」

　　老花子一頓拐杖，說道：「帶老花子前往，不然你將粉身碎骨。」

　　「跟我來！」神劍書生微露喜色地呼喝。

　　「放下那女娃兒。」

　　「老叫花，別欺人太甚，你當大爺是小娃娃？放下這人質，你們一擁而上，哼！你太天真了。」

　　老花子大喝道：「走！」

　　「在後面跟著，相距三丈外，不許欺近，要不聽話，咱們別無商量，大爺先毀人質，再和你們拼骨。」

　　「別廢話，快領路。」

　　神劍書生挾著姑娘領先，奔向大西門。

　　這時已屆四更，出了城，老花子發出一聲口哨，護城河暗影中，從後面射出一條灰影，奔向老花子。

　　老花子附耳向那灰影吩咐一番，那人重又隱去。

　　到了護城堤附近，神劍書生突然向天發出一聲長嘯。

　　四個人不徐不疾向前飄掠，方向正是中牟。

　　不久，後面蹄聲急如狂風驟雨，十六匹快馬如飛而至，相距老遠便聽到有人叫道：「浩然兄，先擒下那小子。」

　　老花子等馬隊奔到，方說道：「老道，不可，快分途召集朋友們，先借馬一用。」

　　領先奔到的是玄靈道長、江南老怪夏田，他倆都是回龍谷逃出性命的高手，是武林大名鼎鼎的人物。

　　十六人只留下三人，他們是玄靈道長、江南老怪和涼州威遠鏢局局主神拳楊威遠。這三人都曾在回龍谷出現過，二十年風霜和屈辱，已令他們鬚眉全白了。

　　另三人交出座騎，十匹馬四散而去。

　　六匹馬分兩行左右夾峙，緊躡在神劍書主之後。

　　前面展開一座密林，老花子叫道：「老道，到前面戒備。」

　　老道還未驅馬衝出，路側暗影中白影一閃，接著神劍書生發出一聲長嘯，身形飛躍。一聲馬嘶，他上了一匹雄駿絕倫的白駒，放開四蹄，急奔而去。

第二十八章　浮屠古堡

　　神劍書生的白馬神駿已極，恍若白龍行空，馱著兩個人仍去勢如電，確是世所罕見的名駒。

　　菁華何等精明？白影從路側突現，凌空飛騰而上，如許的龐然大物，自然逃不過她的神目，纖手一揚，以滿天花雨手法灑出一簇魚腹針。

　　就在神劍書生跨上鞍橋的瞬間，針雨已到，相距五六丈，菁華的功力足可抵達七丈外，幸而白駒帶起勁風，神劍書生縱起時的勁風也有相當力道，將針的力道阻了一阻，人馬的衝勢也急，躲過了大部分飛針。

　　三枚飛針沒入馬臀，一枚竟沒入神劍書生的左脅，但白駒挨了三枚魚腹針，稍一顫動便如流矢般飛騰而去。

　　幸而白駒中了三針，去勢比先前慢多了，老花子眾人的六匹馬，已可緊追不捨。

　　雙方相距約有二十餘丈，向中牟狂風也似的捲去。

　　過了一林又一林，前面現出一座荒村，雙方的距離已接近至十丈了，白駒愈來愈慢啦！

　　神劍書生脅下疼痛難當，如果不是針的力道已經消失，僅沒入一半，他如不用內家真氣將針逼住，針早已循經脈直竄心室，他怎會有命？

　　將近荒村，他突然一咬牙，發出一聲厲嘯。

　　荒村之前，一排屹立著十匹馬，一聽嘯聲，便向兩側一閃，讓開路中，白駒一掠而過。

　　十匹馬突然向前一衝，吶喊著舉兵刃向前攻到。

　　老花子大吼：「別耽誤，殺！」

　　菁華已紅了眼，元真也是，首先使用暗器制敵，加上老花子四名絕頂高手，十個人怎是敵手？

　　馬上人鬥人，馬下馬鬥馬，一衝錯間，慘叫之聲雷動，人仰馬翻，十個人無一倖免。

　　由於這一阻，神劍書生已遠出三十丈外去了，接著，荒村中先後躍出五匹駿馬，衛護著神劍書主狂馳而去。

　　天色大明，馬匹的腳程都放緩了，時而大道，時而越野，終於到了中牟。

　　在中牟西南，也有一陣纏鬥，沿途截出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那五匹馬始終護衛著神劍書生，落荒而走，急急如漏網之魚。

　　人疲馬乏，雙方都吃不消，中午時分，已到了浮屠古宅左近，後面三里地，老花子的白道英雄們已飛騎趕來，共到了三十名高手之多。

　　神劍書主的白駒，渾身大汗淋漓，口角泡沫飛濺，大概支持不久了。

　　老花子眾人的六匹馬，已放了一次血，他們不惜使用這種殘忍的手段，緊盯不捨。

　　終於，他們到了山下小茅屋之前，神劍書生仍能一躍下馬，抱著茜茵從屋後小路奔向山上浮屠古宅。

　　茅屋裏響起一聲胡哨，兩側山林間出現了十餘名蒙面人，拔兵刃截住了老花子六名男女。

　　一場混戰，神劍書生已攀上了一座山峰。等老花子解決了山下之人，神劍書生已不見了。

　　六個人渾身浴血，奮起急追，翻過了一座山頭，便可隱約地看到神劍書生六個人的身形，正向六座奇峰之一攀去。

　　等他們攀上了雙峰之間的鞍部，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六座奇峰之中，突出了一座古堡，那形式極古樸的七級石塔，緊懾住眾人的心靈。那奇異的石造房屋，看去是那麼陰森可怖。

　　更令他們心驚膽跳的是塔下那廣場附近的情形。四周屋頂上，圍了近百名男女。

　　石塔的第一層，吊著一個隻穿犢鼻褲，渾身肌肉虯結的人，菁華一見那人，尖叫一聲幾乎暈倒。

　　通古宅的唯一藤橋，大門口上面的石壘內，伸出十具以機簧發射的大弩，這種大弩，矢長五尺六寸，遠射千步，可貫穿尺厚石牆。十具弩正對著藤橋，誰也禁受不起這一擊。

　　藤橋左右，有六名大漢手執光閃閃的鬼頭刀，只消一刀揮下，便可將藤橋砍斷。

　　老花子大吼一聲，領先奔向藤橋。

　　「克嚓」一聲，一支弩矢正射到橋頭巖石之上，沒入石中尺餘，火花飛濺，接著方傳來勁矢破空、殷雷也似的懾人嘯吼聲，最後才是機弩發射聲，可見大弩的威力是如何的驚人。

　　看了這驚心動魄的聲勢，老花子豪氣盡消，他們志在救人，可是如果冒險衝橋，不但做了大弩的活靶，橋如被砍斷，全得粉身碎骨，人沒救成，反而送掉老命。

　　老花子略一遲疑，菁華已掠過他身側，向橋頭撲去。

　　老花子大吃一驚，伸手一拉她的右肘，急叫道：「去不得，孩子。」

　　菁華淚痕滿面，掙扎道：「不！老爺子，讓我走！讓我……」

　　老花子一咬牙，把她向後一帶，他的功力比姑娘渾厚得多，她無法抗拒，老花子沉聲喝道：「藤橋一砍即斷，必將粉身碎骨，人不但無法救出，還得賠上一命。」

　　「老爺子，你不去我去，放手！」姑娘瘋狂地叫。

　　這時，三十名高手全到了，在後一字列開，全都瞠目結舌，搖頭嘆息。

　　元真突然冷笑一聲，大踏步走向橋頭。

　　玄靈道長伸手一攔，沉聲道：「小哥，千萬不可做此愚蠢之事。」

　　元真突然一劍揮出，劍氣「嗡」一聲厲嘯，揮向老道手肘，顯然他已用了內家真力，不由老道不縮手，他倏然轉身，橫劍戒備，冷然說道：「大哥在虎爪山，捨命救了我元真，明知必死，也毫無懼色從容赴難。諸位可以不必冒險，我元真可不能眼看大哥喪命而苟全，趙元真先闖，幸勿阻我。」

　　他哈哈一聲長笑，身形已掠出三丈餘。

　　三道白芒突然飛至，來勢如電，元真倏然收劍，向下一伏，用老猿墜枝身法一手抓住藤條，吊在橋下。

　　三道電光從橋面掠過，殷雷似的破空怒嘯聲劃空而過，一髮之差，便要要了他的小命。

　　他雙手並用，向前攀了五丈之遠。

　　對面六名大漢，有一人突然舉刀一揮，四根主要的山藤，突然斷了一根。

　　藤橋急劇地搖擺，發出吱吱的刺耳響聲，玄靈道長和江南老怪急忙搶出，一左一右緊拉住兩根主藤，傾全力拉緊，不讓橋晃擺，橋重不下數千斤，想拉緊難似登天。

　　菁華利用三支勁矢射到，人群一亂的瞬間，突然掙脫老花子的抓握，縱落橋頭，只一剎那間，便以極為迅捷的身法掠出五丈外去了。

　　對面又一名大漢鬼頭刀一揮，巨藤又斷了一根。

　　橋長五十丈，重量不下五六千斤，是用巨藤逐段接連的，拉力加上搖晃時的加速重量，拉力超出萬斤之上，這時四根主藤斷了兩根，巨藤已不勝負荷，加上中間有人，這一端又有兩個武林高手用力繃緊，藤橋怎吃得消？

　　藤橋突然一顫，接著從中而斷，以驚人的聲勢，向深淵下墮落。

　　在對岸百餘人狂笑和這面三十餘人驚叫聲中，姐弟倆抓緊這一面的藤橋，向崖壁上猛砸。

　　姐弟倆心思靈巧，在藤橋行將砸上崖壁的剎那間，突然放手，並雙手連擊四掌，減去衝勢，再抓住由崖壁彈回的山藤，懸空掛在那兒。

　　等玄靈道長與江南老怪會同五名高手，將藤橋拉上一半時，姐弟倆已爬上崖來了。

　　突然，對岸傳來一陣洪鐘也似的巨吼：「相距非遙，諸位請在山上向下瞧，浮屠古宅將有盛會，歡迎參觀。」

　　接著，號角長鳴，廣場四周屋頂上的人，發出了轟雷也似的歡呼和吶喊。

　　相距五十餘丈，天塹無法飛越，三十六個叱吒風雲的白道英雄，只能眼睜睜看著對崖廣場中，殘忍的悲劇上演，束手無策。

　　菁華姐弟只感到萬箭穿心，痛哭失聲，對岸的一聲聲慘叫，像一柄柄尖刀刺在他倆的心頭。

　　除了等待奇蹟的出現，希望已經破滅了。

　　※※※

　　玉琦面臨死亡的殘酷考驗。

　　在第一次號角長鳴中，鐵柵徐徐上升，八名大漢挾著玉琦，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出了廣場。

　　四周，坐著百十名衣著華麗的男女，高踞四丈餘高屋頂的看座上，發出了歡叫吶喊之聲。有人狂叫道：「看哪！狂獅！狂獅！就是他。」

　　「果然英雄！可惜！」

　　「蠢材！瞧，這是自命不凡的蠢材！」

　　「不愧是龍門楊家的後人。小伙子，祝你魂魄安寧。」

　　在吶喊怪叫聲中，浮屠第二層天臺之上，一排十六名身穿金色長袍，頭戴金盔的大漢，以十六如一的整齊手法，將金光閃閃長有五尺的號角送到口邊。號角也叫畫角，形如竹筒，本細末大，乃是軍中的樂器，也作為施發號令之用；全長五尺，音量雄壯而淒厲，令人聞之氣血沸騰，如果是單獨一具吹奏，卻又令人心弦顫抖，毛骨悚然。

　　號角狂鳴，所有的人全都起身肅立，鴉雀無聲，可以聽出自己的呼吸聲。

　　對面紅縵看臺中，池縑和小芳、小菊，在金碧輝煌的胡床上徐徐站起。她們仍是那身惹火裝束，只是外面披了一襲火狐大毛氅。

　　池縑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寒芒閃閃，桃頰上泛寒，用清亮的嗓音發話道：「楊玉琦，你還有機會，當你願意歸附之時，隨時可以出聲招呼。浮屠古宅之人，以至誠歡迎你與咱們共襄盛舉，同建大業。」

　　玉琦心中冷笑，心說：「這賊淫婦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但他仍沉著氣問道：「妖婦，你們襄何盛舉，建何大業？」

　　「聯盟武林群豪，靖清海宇。」

　　「哈哈哈……」玉琦爆發出一陣狂笑，聲震霄漢。

　　池縑心中一懍，在笑聲中，分明具有無窮內力，不像是經脈已塞，已成凡人的模樣哩。

　　但她對碧玉露有信心，而且玉琦已毫無反抗的跡象，她心中稍安，突然舉手一揮。

　　八大漢挾著玉琦行禮後退，上了第一層石塔，同時動手將他的手足扣牢在四隻大鐵環上，打開髮結，結在上面的鐵環上。「嗤」一聲裂帛響，他的上衣被撕掉了。

　　一切準備停當，八大漢爬下廣場，一字排開向看臺躬身抱拳行禮，整步返回鐵柵。

　　陽光普照，這是嚴冬少有的好天氣。鐵環上的玉琦，渾身汗光閃亮，古銅色的墳起筋肉，不住跳動伸縮，顯然他在集中全力衝擊經脈，每一顆細胞都在跳躍，每一根毛孔都在撼動。

　　池縑緩緩坐下了，胡床後的八名侍女，奉上了精緻的果品瓊漿。小芳、小菊左右相扶，三雙大眼睛向對面凝注著雄健如獅的玉琦。

　　百十人狂喊一聲，紛紛坐下了。

　　這時，也正是群雄到達對岸之時。

　　※※※

　　幾名大漢突然在看臺出現，匆匆安置胡床坐榻，接著出來了神劍書生和由兩名侍女抱扶而出的茜茵。神劍書生已恢復在河南府時的裝束，顯得英俊瀟灑，只是身形行走時不穩定，顯然脅下的魚腹刺傷，真夠他受的。

　　茜茵穴道被制，除了神智，她形同行屍，被按在坐榻上，她一看清對面的玉琦，只能流淚滿面。

　　池縑問道：「怎麼了？」

　　神劍書生冷然答道：「那潑辣貨打了我一針，不打緊。」

　　「她的功力比你深厚多了，你該死心。」

　　「哼！她逃不出我的手心，我非得到她不可，功力高有何用處？楊玉琦就是榜樣。這小子竟未屈服麼？」

　　「他愚蠢，頑強極了。」

　　「真捨得將他處死？」

　　「馬上你就可看到。」

　　「小妹，你動了真情。」

　　「怎見得？」

　　「你不用藥令他就範，將他帶來古宅處死，一再稽延，便足以說明了。」

　　「但我即要將他處死。」

　　「唉！這叫愛深恨更深。你自小任性，他傷了你的自尊，我敢打賭，你仍在猶豫中。」

　　池縑焦躁地叫道：「不許你說！」

　　「不說就不說。總之，我為了那兩個丫頭，也是神魂顛倒，動了真情。你我都是寵壞了的人，愈是得不到之物，愈是求之心切。唉！看來我們都動了心……」

　　「住口！你再說我要請你離開。」

　　「好吧！我不說就是。九指佛確在古家莊，爹已經前往探查動靜。如無變故，可能會回古宅一行，那就得費一番口舌了，快些動手了結罷。」

　　「你等不及請便，去享受這丫頭罷，別管我。」

　　「小妹，別忘了我在助你，要趕我走？」

　　「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要你助我？」

　　「有這丫頭在，楊玉琦易於就範，你不否認吧？」

　　「隨便你怎樣說，可不許打擾我。」她突然舉手一揮。

　　號角又鳴，一名大漢舉起大槌，「噹噹噹」三聲金鑼響，下面的鐵柵門，隨震盪的鑼聲徐徐上升。

　　八名大漢挾著一個赤著上身的半百中年大漢，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向對面八具木板牆最左一具之前。

　　被挾住的中年大漢在作絕望的掙扎，口中塞了布卷，不能發聲，被木板上的扣環套住了。

　　八大漢在將人扣住之時，鐵柵門中出來了十二名同式打扮的弩手，一字排開。

　　準備停當，八大漢整隊，向看臺行禮，整然退入柵門。

　　池縑玉手緩緩舉起。

　　弓箭手彎弓搭箭，拉開馬步。

　　塔棚臺上的鼓手，雙槌舉起了。

　　池縑玉手突向下一揮。

　　「隆隆隆……」鼓聲如雷，山嶽似在抖顫。

　　十二名箭手，每人各發三箭，弓弦狂鳴聲中，三十六支箭全射中板上人的胸腹，把他釘在木牆上了。

　　弓箭手收弓行禮，退入鐵柵門。

　　池縑再次揮手，鑼聲又響。

　　這次是擲槍貫入，被處死的是兩名年輕人。

　　第三次鑼鳴，一個白髮老兒被綁在鐵柱上，澆上了油，烈火騰騰上升。

　　火焰上的濃煙，正薰向上面塔壁上的玉琦。慘號之聲，淒厲震耳。

　　對岸上的群雄，只覺熱血沸騰，咬牙切齒。

　　頂屋百餘名男女，狂叫呼嘯大樂。

　　玉琦則閉目運功，眼角掛下兩行清淚。

　　在火光中，他的任督二脈，在口腔終於會合，兩脈一通他已恢復了六成功力了。

　　濃煙屍臭薰燎中，他猛地手足齊動，略一掙扎。

　　不成，五具鋼環粗如兒臂，加上小鏈和牛筋，非萬斤神力難以撼動。

　　他放棄了掙扎之舉，再努力打通其餘經脈。由於他渾身氣血加速奔流，百脈賁張，血液澎湃如錢塘之潮，洶湧翻滾似萬馬奔騰，對他大為有利。

　　丹田下的真元，聲勢更雄，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全身奇經百脈。

　　火焰漸熄，鐵柱上的人已成了焦炭，肚腸外流，死狀奇慘。但四周卻全是歡呼聲，池縑的艷麗臉蛋上，綻起邪惡而快意的笑容。

　　有十餘人出來收拾殘骸，廣場一清。

　　金鑼再響，鐵柵門中，出來了只穿褻衣褲的八名男女，他們的氣門穴上，已被奇特手法所制，比平常人高明不了多少，最多只能保持平常的拳腳功夫。

　　四面牆高四丈餘，光滑如鏡，即使是一流高手，也無法縱上石牆。

　　八個人昂然在廣場中一站，毫無懼色。

　　池縑五手一伸，十六具號角又舉。

　　她的手向下一落，號角應手長鳴。

　　鐵柵門又升，一陣咆哮聲懾人心魂，十頭白額巨虎張牙舞爪，出現在柵門口。

　　每一頭猛虎皆有一丈，大概是餓久了，一看到廣場有人，狂吼著兇猛地猛撲而上。

　　這一瞬間，四周狂叫吶喊之聲雷動，有人丟了幾根三尺長的木棒兒，投向八人的腳下。

　　鼓聲如雷，驚天動地，八個人和十頭猛虎，展開了一場瘋狂的慘烈博鬥。

　　四周百餘名男女，全像瘋狂的獸類，他們已失去了人性，瘋狂地歡呼叫嘯，手舞足蹈。

　　八名男女武功已失，只能撿起木棒與猛虎相搏，悲慘的下場不問可知，不消一盞茶時，場中除了血肉殘骨之外，還有一頭虎屍。

　　鼓聲隆隆，人獸搏鬥中，玉琦猛地左右一用勁，鐵環突然發出轉動之聲，浮屠石壁嵌合處，粉屑徐落。

　　「還差點兒，但願手太陰肺經和手陽明大腸經，在這短期間打通。蒼天哪！助我！」他企求地向天輕呼。

　　這兩道經脈，前者主宰左手，後者控制右頰至右指尖，前者還包括左胸的中府、天府、雲門等穴，中府乃是肺氣結聚之處，手足太陰兩經之會，為力之泉，血之樞，這兩經一通，真力即復，手足皆可發揮神力。

　　下面場子已清，四周死也似的沉寂。

　　池縑緩緩站起，徐徐發話道：「楊玉琦，你快意麼？」

　　玉琦靜靜行功，身上的汗跡已斂，沒做聲，他這時正在緊要關頭。

　　「你算得上英雄，但你沒有理由，讓你的昔年長輩死不瞑目，慘死浮屠古宅。只消你一句話，他們都可重獲生命，再見天日。」

　　場下鐵柵門，出現了不少人，在豎起十條五丈高的木柱，每一柱吊著一個吊著雙手的人，不住搖晃。

　　池縑的冷厲語音又響道：「楊玉琦，你怎不說話？」

　　「楊玉琦，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楊玉琦，你只消答應一聲。」

　　小芳突然尖聲叫道：「楊公子，答應一聲啊！」

　　池縑接著又叫：「楊玉琦，說『答應』或『否』。」

　　玉琦突然大吼，不止一句：「否！一萬個否！你這狼心狗肺的淫婦！你不是人是畜生！畜生！」

　　池縑粉面鐵青，猛地一揮手。

　　廣場的人已退完，只有大柱上的十個人迎風搖擺。

　　號角長鳴，鐵柵徐升，獸吼震耳，出現了二十頭斑豹，每一頭都有八尺長。

　　先前的猛虎，早已被一群手執火把和三股叉的人趕入另一道柵門，所以場中只見豹影。

　　豹子與猛虎不同，它們不時低吼，巡逡，但不像猛虎那樣發威，陰森地輕巧地四處巡走。

　　猛地一聲咆哮，一頭大豹突然向牆上一竄，高度竟達三丈四五尺，幾乎竄上了高牆。

　　上面百十名男女，突然爆發出一陣轟然歡叫。

　　玉琦的位置，是在浮屠的第一層，距地面剛好三丈五尺，也正是金錢大豹恰好夠上的高度。

　　對崖的菁華驚叫一聲，暈倒在元真懷裏。

　　元真嘴角噙著鮮血，目現赤絲。

　　三十位群雄，屹立如同化石，神情肅穆，一個個臉泛重霜。

　　老花子閉上眼，仰天淒然輕呼道：「大哥，你英靈不泯，你的孩子不該步你的後塵哪！你……你為何不庇佑你的孩子？」

　　玄靈老道沉聲道：「天道無憑，鬼神不靈。我們要糾集天下武林道，哪怕是填平深淵，也要將浮屠古宅夷為平地，這得靠我們全力以赴。」

　　※※※

　　突然，兩個黑衣的蒙面人，出現在左面一座峰下，相距約有百十丈。其中一人，正手執一張大型金弓，扣上弦，凝神注視著古宅，張弓以待。

　　涼州威遠鏢局局主神拳楊威遠輕呼道：「那是衡山的金弓銀彈俞伯平，他想幹啥？」

　　江南老怪切齒道：「這無恥老狗！我去收拾他。」

　　玄靈老道伸手攔道：「且等等，看他有何舉動。」

　　但聽弓弦狂鳴中，三顆銀彈流星似的飛向對崖，橋頭有三個守衛突然翻身一栽，跌下了百丈深淵，「噗叭叭」摜在冰雪上，摜成肉餅。

　　另一蒙面人在袍內掏出一條飛爪百鏈索，縋下了六十餘丈的高崖，立即攀援而下。

　　老花子突然目中神光一閃道：「有金弓銀彈這匹夫相助，大事定矣！你們不可移動，分散他們的注意，我和玄靈道長先試試。」

　　說完，兩人向蒙面人掠去。

　　那一面地勢低，附近警衛只消一現身，立被銀星打下深淵，彈無虛發，十分霸道。

　　眾人的心全提到了口腔，眼看老花子和玄靈道長全下了崖，在冰凍的深淵下向對崖下飛掠，三人手腳並用，用絕世神功在光滑的絕壁上逐漸向上攀爬。

　　江南老怪低聲叫道：「別往那兒看。」

　　所有的人，只好仍向對面廣場上看，居高臨下，看得十分真切。

　　菁華已經甦醒，和眾人同時接受切膚之痛的折磨，姐弟倆似被萬箭穿心，痛苦不可言喻。

　　二十頭金錢大豹，已經發現了木柱上的人，更發現了塔壁上的玉琦。

　　豹群漸漸不安靜起來了，有兩頭巨吼一聲，向兩根木柱上攀去。豹攀樹的本領，可媲美狸貓，可是它們的身軀龐大，到了三丈左右，木柱只有飯碗大，而且光滑，加以下面埋得不結實，木柱不住撼動，大豹再也無法向上爬，只差六七尺，無法咬到吊著的人。

　　但聽吼聲震耳，咆哮如雷，那另十頭找不到木柱的斑豹，也忍不住便和同伴爭奪起來。

　　十根木柱豹影時下時上，一陣縱躍爬咬撲擊令人動魄驚心。

　　鼓聲急起，一通鼓未完，有兩根木柱已被撲倒，兩個人被豹群一撕，殘忍的景象令人不忍卒睹。

　　四周人群的呼嘯聲，也驚天動地。

　　第二通鼓又響，每一通是三百三十三槌，需耗時甚久，如果是兩軍對陣，正是衝上敵陣的要命時間。

　　兩頭大豹向石塔猛竄，第一次只到三丈，便滑跌下地。

　　玉琦可以清晰地看到，巨豹那巨大的鋼爪、齜出的森森巨齒和它們眼中那陰險的綠色光芒。

　　腥風撲鼻，斑豹再次上撲。一頭滑下，另一頭雙爪剛好抓住站腳的石級，距玉琦的右腳掌，只一掌之差。

　　石級只可容半掌，而且光滑，巨豹雖抓得結實，可是身軀一沉，下面無法容足，咆哮兩聲，仍然跌下地面，狂吼不已。

　　十根木柱已倒下了四根，二十頭巨豹上下飛躍，吼聲與上面的叫嘯相應和，驚心動魄。

　　這時，已有六頭巨豹分別向玉琦狂撲，好幾次都只差半分就抓到了他的腳掌上了。

　　池縑突然站起，將手舉起。

　　鼓聲驟停，人聲亦止，只有大豹不聽話，仍在狂吼飛撲，瘋狂地厲哮。

　　「楊玉琦，往下瞧！」

　　他的渾身奇經百脈，只有手太陰陽明二經末梢，尚有點兒阻滯，真氣如潮，熱血沸騰，他要有所舉動了。

　　他手腳的鋼環，繃得死緊，小鏈條和牛筋，已被他的純陽真火所發的高熱潛能崩鬆，石牆已現鬆動之象，上六層塔門，碎粉屑不住下落，塔頂的冰雪，不時下墮。

　　他用眼角餘光向下看，塔基下徐徐伸出一塊三尺寬兩尺厚木板。

　　金錢大豹就差分釐便可抓到玉琦，如加上兩尺高度毫無疑問他將膏於豹吻。

　　木板徐伸，再伸出三尺，巨豹便可利用木板，縱上石壁把他的雙足咬下，甚至可及他的小腹了。

　　對面池縑的語音續往下說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答是不答應？」

　　「妖婦，你做夢！」

　　「我給你數次最後的機會了，已沒有……」

　　「住口！你這沒人性的淫婦！」

　　池縑大怒，突對神劍書生道：「哥哥，推這丫頭下去。」

　　神劍書生神色一愣道：「收了豹子。我可不想你真殺她，你得不到那小伙子，我可捨不得這妞兒。」

　　「咱們都不要。」

　　「不成！你不要我要。」

　　池縑厲聲叫道：「推她下去！」

　　神劍書生也臉色一寒道：「我說不！收了豹子我在下面用妞兒嚇他可以，真殺她我不幹。」

　　池縑猛地撲向茜茵，身法極快。

　　神劍書生也不慢，猛地以身障住茜茵，冷笑道：「妹妹，做哥哥的忍讓也有個限度。」

　　她兇狠地叫道：「讓開！」

　　神劍書生冷冰冰地說道：「妹妹，你真要翻臉？」

　　「怎麼說都成，放那賤丫頭下去。」

　　「你瘋了？君子不奪人所好，你無權毀掉我用性命換來的心肝寶貝。不像話。」

　　「你如不放她下去，今後我的侍女你休想沾惹。」

　　「哼！我絕不稀罕。」

　　「你真不放？」

　　「當然不放。」

　　他半側身伸手一抄，便將茜茵抄在手中，便待轉身離開，不往下看了。

　　這時，下面場中十分緊張，木板徐伸，兩頭巨豹正在爭奪木板，要擠上去向上縱。可能這些巨豹已有多次的經驗，對木板極為熟悉。

　　※※※

　　另一面絕壁上，老花子與玄靈道長，緊隨著蒙面人，已爬抵距上面十餘丈最光滑之處。崖壁向外略傾，滑不留蠅，他們精力已耗掉大半，想爬上這形如懸崖，而又光滑如鏡的所在，委實難上加難，端的一寸一死亡，一分一心驚，危極險極。

　　突然，一個石窗內，竟然伸出一條巨繩，一掛而下，長有十餘丈，顯然，古宅內定然有人為內應。

　　蒙面人是個眼有紫棱的人，身手十分了得，他一手抓住繩索，飛快地向上猱升。

　　老花子也不顧性命，抓住巨索也向上急升。

　　屋頂突現出兩個黑衣人，正攀著垛牆露出上身，驀地兩顆銀星由對崖劈面射到，黑衣人腦袋立碎，一聲未吭，向牆一倒，向外一栽，立即翻出牆外，跌下了百丈冰淵。

　　蒙面人捷逾猿猴，爬到了窗口，雙手一翻，便上了屋頂垛牆。

　　這一面的群雄，突然歡叫一聲，正想向那兒奔去，想攀繩緣壁從蒙面人上去之所入堡。

　　可是古宅中突傳出一聲震天長嘯，接著響起驚天動地的爆響，他們倒抽一口涼氣，卻狂叫道：「蒼天有眼，天佑狂獅！」他們都伏地躲避，因為大地在猛烈搖晃。

　　※※※

　　在這剎那間，突然奇蹟出現了，一連串的變化，在瞬間內突現。

　　首先，是看臺另一面，神劍書生兄妹倆各走極端，互不相讓，竟然翻臉動手。

　　神劍書生脅下的傷勢並不嚴重，魚腹針並未沒入他的身軀，經過敷藥取針已無大礙。他一看乃妹氣勢洶洶，要將他的心頭肉茜茵丟下廣場，讓金錢豹作點心，豈肯願意？為了茜茵，他幾乎送掉老命，要他將妞兒放棄，不啻剜他的心頭肉，他當然不幹。

　　而池縑這浪貨被玉琦破口大罵，羞憤交加，她要讓玉琦死前更痛苦些，加上為人任性，自小嬌寵過甚，凡事一意孤行，不許有人違逆，想做的事，她不達目的不肯干休，兩人因此一事，立時翻臉。

　　她一看乃兄挾起茜茵要走，心中一急，猛地撲上，伸手便抓茜茵的肩膀。

　　神劍書生退後一步，將茜茵掩在身後，不悅地說道：「你瘋了麼？豈有此理！」

　　她仍向前伸手，潑辣地叫道：「丟她下去！」

　　神劍書生又退後兩步，冷笑道：「我說不行，這事絕不讓你。」

　　池縑目中噴火地叫道：「你非摔她下去不可。」

　　「不行！」他向旁急飄。

　　豈知池縑已志在必得，猛地用手急攔，伸手便抓。

　　潑賤貨出手奇快，而且力道已用了七成。神劍書生身形未定，對方雙手已到，一推右肩一抓茜茵，截得十分準確，奇快絕倫。

　　他心中大惱，猛地右手一錯，想格開推到右肩之手，身形急閃。

　　「噗」一聲掌臂相交，迎個正著。神劍書生未料到乃妹竟會用上了內家真力，更未料到自己躲閃得太急，已經身臨看臺邊沿，身軀被掌力一震，他也正好閃讓，竟被震得向外一顛。

　　看臺外只有兩尺高的護牆，人一被震飛，加上他脅下牽動了創口，只覺真氣一洩，奇猛的掌力將他直震出兩丈外，隕星似向廣場下墮去。

　　池縑大吃一驚，知道自己在盛忿下闖下了大禍，把乃兄打下了廣場，突然驚叫一聲。

　　塔下的木板，這時已完全伸出，兩頭大豹先後竄起，要撲向玉琦，幸而兩豹為了爭先，竟在半空相撞，怒吼著跌下地來。另一頭金錢豹看破好機，一躍上了木板，發出了一聲懾人的咆哮，凌空直上，半空中雙爪前伸，向玉琦小腹上抓到。

　　同一瞬間，神劍書生剛一墜地，勉強走住身形，三頭巨豹發出連聲怒哮，已閃電似撲上。

　　他猛地拍開姑娘的穴道，向後一丟，大叫道：「快躲！看你的造化。」

　　他提起餘勁，忍住脅下奇痛，雙掌連續拍出三掌，人已凌空直上兩丈，躲過怒豹的襲擊。

　　另一頭大豹，已撲向茜茵的身軀。

　　茜茵穴道初解，手腳失靈，驚叫一聲，拼全力向隅角方向一滾。

　　驀地裏天動地搖，地腹似有雷聲隱隱，山川撼動，大地搖搖。

　　西北一帶不時發生輕微的地震，在這隆冬奇寒的季節裏，竟然發生了突然地震。震源遠在陝甘傳到河南府，威力雖大減，但仍然兇猛。

　　地震發生，也正是四周百餘人，為少主人神劍書生掉下廣場，同聲駭叫的同一瞬間。

　　石壁上的玉琦，功力已聚集四肢，他已打通了渾身經脈，正欲掙斷鐵鏈鋼環。

　　驀地裏，他看清了茜茵偕同神劍書生墜下廣場，金錢巨豹同時向他倆撲去。

　　他心中大駭，猛地一咬牙，神功聚於四肢，渾身肌肉猛地一收。

　　這一瞬間，地下輕雷連響，似乎地動天搖，古宅和浮屠，全發出劇烈搖晃的現象，浮屠上層，雪花急落。

　　上面的號角手，有兩人站立不穩，竟然向下一栽，狂叫著飛墮。

　　那頭金錢豹，雙爪距玉琦腹前，不足三寸之遙。

　　玉琦已在心中暗叫道：「蒼天！助我。」

　　在這一髮千鈞間，他發出一聲震天巨吼，猛地手足齊收，神力倏發。

　　由於恰逢猛烈地震，浮屠本已搖搖欲倒，基石烈震，石隙拉鬆，再加上玉琦的神力一震，鋼環嵌在石壁內的鐵柄，突被拉出，帶動了石壁，浮屠突然倒塌。

　　在震天長吼聲中，玉琦飛掠而出，飛起一腳，踝骨上的大鋼環正擊中巨豹的頭顱，著顱立碎，人仍向前衝出，閃電似的撲向茜茵。

　　這一瞬間，驚天動地的浮屠倒塌聲，加上四周石屋的塌裂聲，簡直像是天動地搖，已至世界的未日。

　　百十個男女，齊發出絕望的驚叫，有些跌下了廣場，有些狂叫著四散逃命。

　　十餘頭巨豹，突然渾身震慄，垂尾縮爪仰天長號，令人動魄驚心。

　　看臺上的池縑，領著小芳、小菊，向西南角如飛逃命，三兩起落即行隱去。

　　地震為時極暫，但所造成的災害仍未終止，石屋紛紛倒塌，聲似殷雷，煙塵上沖霄漢。

　　玉琦到得正是時候，茜茵正滾開巨豹的銳爪，到了另一頭的爪前，眼見要嗚呼哀哉。

　　巨豹被地震所驚，還來不及伸爪，玉琦已閃電似的到了，雙手俱張，一鋼環擊碎巨豹的頭顱，另一手抓住姑娘的腰中鸞帶。

　　姑娘神智未清，還只道被巨豹所抓，尖叫一聲，雙手亂拍，衝向玉琦的手膀。

　　「是我，茵妹。」他叫，將姑娘挾入懷中，再向背上一扔，反手將她托住，向上騰升屋頂。

　　姑娘這才神魂入竅，只覺心潮洶湧，雙手抱住他的肩頸，哭泣著狂吻他的肩頸。

　　玉琦左縱右躍，在不住倒塌的石屋中騰躍，要找安全之地暫避。他手腳的鋼環帶著一條鐵板，行動仍如風馳電掣，迅捷絕倫。頭上亂髮披肩，斷了尺餘髮尾，赤著上身，像煞了一個野人。

　　整座浮屠古宅，像被神力所摧，響聲震天，硝煙四起，各種猛獸的厲號和男女的慘叫打成一片。

　　神劍書生兄妹，已不知隱身何處去了。

　　玉琦背了茜茵，又回到廣場，虎豹已經四散，下面屍體零落。他找到木柱上倖存的四個人，替他們解開繩索，拍活了穴道，還想衝入已倒塌的地下石屋中救人。

　　老花子、玄靈道長和另一蒙面人已經失散，只有老花子一人衝到，他及時出聲喝道：「賢侄，退！裏面不可能有活人，全被活埋啦！」

　　廣場相當大，四面石屋全倒，只有這兒還可容身，不受威脅，玉琦一看老花子的形狀，便知是天涯跛乞了，趕忙放下姑娘，屈身拜倒道：「侄孫玉琦，你老人家定然是宋義祖叔了。」

　　老花子慌忙扶起他，老淚縱橫地說道：「天可憐見，你安全無恙，汝祖在天之靈庇佑，也是上天的善意安排。」

　　兩人不勝唏噓，悲喜交集。姑娘在一旁叫道：「琦哥，小心！猛虎……」

　　三頭猛虎在廢墟上咆哮而來，相距已是不遠。

　　玉琦火速解開腳上的鐵鏈，取下鋼環。老花子和姑娘，也替他解手上的鐵鏈。

　　遠處人影一閃，玄靈道長截住一名黑衣大漢，就在煙塵滾滾中交上了手。

　　引老花子上來的蒙面人，也在南面截住三個大漢狠拼。

　　「祖叔，殺他們落花流水。這古宅之內，全是沒有人性之人，留他們不得。」

　　姑娘也叫道：「琦哥，快找那神劍書生。」

　　東南角，突然傳出一聲驚叫。視界被煙所擋，看不見動靜，但玉琦聞聲一震，熱血沸騰。

　　老花子也心中一驚，說道：「賢侄，去照應華姑娘，這幾位朋友交我照顧。」

　　玉琦一拉茜茵的纖手，向聲源之處電射而去。

　　對崖的菁華姐弟，在白道群雄伏地躲避地震之際，不顧一切向隔峰金弓銀彈立身處奔去。

　　金弓銀彈正抓住一處崖角，穩住身形，一見兩人不畏搖晃，竟去抓百鏈索，趕忙大叫道：「兩位，不可！等會兒！危險！」

　　姐弟倆哪怕危險？姑娘抓住百鏈索說：「多承關注，但我們非冒險不可。」說完，已滑下了兩丈。

第二十九章　奪魄金梭

　　姐弟倆不顧性命，滑下了六十餘丈絕壁，剛到底部，對崖古宅中的石屋和壘壁，竟在這一瞬間，以雷霆萬鈞之威，磚石飛砸而下。

　　在「轟隆隆」驚心動魄的響聲中，深淵的積雪飛濺，徑尺厚的冰被擊得四分五裂，水柱直沖五六丈高低，聲勢之宏，令人心膽俱寒。

　　在大地搖撼中，整個繞堡深淵，冰塊的爆裂擠壓聲，水柱衝擊聲，令人毛骨悚然，心血凝結。

　　姐弟倆驚得貼在壁上，臉色泛青。

　　「完了！」他倆心中皆在絕望地暗叫。

　　不久，大地搖撼漸止，深谷中巨大的冰塊，形成無數奇怪的白石堆，黃濁的水仍在激盪。

　　元真絕望地說道：「姐姐，琦哥可能……」

　　「走！我們得盡人事，琦哥即使不幸，我也得替他收屍。」菁華斷然地說著躍下了浮冰。

　　兩人不顧一切，展開輕功絕學，在洶湧的暗流和動盪著的浮冰中，像兩頭大雁，向對崖掠去。

　　對崖不時還有三兩塊巨石向下掉，如果砸在身上，準被砸得骨飛肉裂，十分危險。

　　可是姐弟倆不怕危險，貼著峭壁逐步上爬。

　　距崖頂還有二十餘丈，突然頂上丈餘處，峭壁突現出一個洞口，洞口更現出兩個人影，有一個十分廝熟，令姐弟倆切齒大恨的口音說道：「真糟！這個出口僅在半山，往下爬太費事，恐怕難以脫身哩！」

　　另一個蒼老的嗓音接口道：「公子爺，咱們不能退回另找通道了，要是兩頭被堵塞，我們得被活埋在內。」

　　「這……這……咱們如果出去，也危險著哩！快躲！」

　　「叭！」一聲脆響，一顆銀星穿洞而入，擊在洞內石壁上，火花四濺。

　　原來對崖的金弓銀彈，正向他們發射了一顆彈子。

　　兩人躲在兩側，下面的姐弟倆又升上了五尺。

　　姑娘突對乃弟說道：「弟弟，咱們擒住這畜生活剝了他。」

　　「快上！」元真說道。

　　可是晚了一步，洞口下緣突然現出神劍書生的一顆腦袋，他那位置有一塊石角蔽著，彈子射不到。他本想向外察看動靜，豈知竟被他發現了洞下不到一丈處的姐弟倆，正運神功貼壁上升，眼看不消片刻便可上洞了。

　　他狂笑一聲，伸出一隻大手，猛地一拍崖邊，一塊百斤大石突然向下猛砸。

　　菁華驚叫一聲，向旁急移，一髮之差，險被砸下深淵。

　　元真在右，也向右移開，危極險極。

　　菁華這一聲驚叫，引來了玉琦。

　　石洞倏然閉上，只可看到一絲裂縫，這古宅之下，定然有無數地道，神劍書生兄妹倆，毫無疑問已經逃走了。

　　玉琦到了懸崖邊沿，向下一看，叫道：「華妹，怎麼了？」

　　菁華抬頭一看，鳳眼睜得老大，歡叫道：「琦哥，是你麼？天！我……我不是做夢？」

　　「小心抓牢，我帶你上來。」他向下攀去，五指像鐵鉤，抓沒入石向下急降。

　　到了洞邊，姑娘說道：「神劍書生那畜生，是從這兒逃掉的。」

　　玉琦左手扣入石壁，命兄妹倆讓在一旁，默運神功連擊三掌。

　　洞壁似乎不受力，向內一滑，再向旁移開，現出了洞口。

　　玉琦飄身入洞，上面茜茵也沿著玉琦的抓痕，向下緩降，四人都進入了洞中。

　　四人恍如隔世，八隻手握成一團，少不了悲喜交集，更不勝唏噓。

　　良久，玉琦說道：「我的衣物和百寶囊全在堡內，我得走一趟，看看是否能將楊高和那妖婦追到。」

　　菁華答道：「走！我們一同前往。」

　　四個人向內探進，菁華高舉玉琦的綠珠，元真則另擎一顆夜明珠，由玉琦領先，投入黑暗之中。

　　洞中通道甚多，有些已經塌下，有些依然無恙。四人大膽前行，進入古宅地下的中心。

　　這一場大地震，對浮屠古宅所造成的損失，確是無可估計的，地上盡成廢墟，地底下的建築百分之九十全被覆埋，不知多少人被活埋在內，而宅中的罪證，也被湮沒無遺。

　　※※※

　　當天晚間，開封府群雄逐漸秘密地散去，他們準備在五月初五日，大家重聚黃山獅子林。在這一段期間，白道英雄們暫時隱跡，以免被人各個擊破逐次消滅，保全實力準備大舉。

　　白道朋友一散，開封府城又歸於沉寂。而黑道的群豪，卻在暗中抬頭。

　　次日古家莊內廳中，九指佛往來蹀躞，心緒不寧，兩側靠椅中，有四個人也憂形於色。

　　這四個人，一是莊主古飄萍，一是金弓銀彈俞伯平。另一人身材魁偉，滿臉紅光，年屆古稀，但卻不現老態，方面大耳，鬚眉皆白，他那紫芒隱隱的眸子，極為岔眼。他就是在浮屠古宅，第一個攀登絕崖的蒙面人。

　　九指佛踱了幾個來回，突向紫眼人說道：「師弟，你說楊玉琦的神力，竟然可以震毀石塔麼？」

　　紫眼人搖頭道：「我得暗樁接應上山，地震恰好發生，現場景況並未目睹，但天涯跛乞等人，確是如此云云。」

　　「你曾和天涯跛乞交談麼？」

　　「不曾，他正忙於照顧朋友，我便追趕一名蒙面人，從東峰下出山。」

　　「浮屠古宅的底，你可摸清了？」

　　「慚愧，那傢伙始終未吐真情，事實上他也是看守古宅的小人物，不明底蘊。」

　　「那人呢？」

　　他放出繩索後，即守住石室門，後來石室塌下，已將他活埋在內，咱們半年來的心血和所費的六百兩白銀，至此全化為烏有。」

　　「神劍書生可有訊息？」

　　金弓銀彈接口道：「那傢伙已由地洞逃了，楊玉琦就由那兒追趕的。」

　　九指佛沉吟片刻道：「今後咱們留意神劍書生的行蹤，必要時下手擒他。看情形，他定與太清妖道有關，故而不擇手段圖謀楊玉琦。」

　　古莊主接口道：「這已毫無懷疑，他們定然是一夥。虎瓜山出現了百毒如來和紅衣閻婆，流雲子也蒙面出現……」

　　九指佛打斷他的話，說道：「百毒如來曾與無為幫結下深仇大怨，神劍書生更恣意屠殲無為幫的徒眾。太清既然可能是無為幫的總幫主，怎會有此衝突？」

　　古莊主目中神光一閃，說道：「據徒兒妄測，無為幫和虎爪山那批人，事實上定有一位極為陰險的人物，從中暗地發令支使。如果楊玉琦一死，武林中將會掀起軒然大波。」

　　九指佛點頭道：「也許是哩。咱們想想看，江湖中有誰有如此的魄力，可以驅使太清妖道和百毒如來，更有知命子老妖道，甚至還能利用三靈出面，這人定不等閒呢。」

　　金弓銀彈亮聲問道：「會不會是四十餘年前退出江湖的神宮堡主？」

　　九指佛加以否認道：「不會的，神宮堡主的愛女藍碧玉，與玉獅有一段可歌可泣的纏綿情史，神官堡主絕不會與玉獅的孫兒為難，絕不是他。」

　　古莊主道：「師父昨晚認為闖莊三人中，有千面公子歐陽志高在內，會不會是許州虛雲堡的老魔頭……」

　　金弓銀彈笑著搖頭道：「許州不許無為幫的人活動，並在十年前大舉探踩浮屠古宅，這乃是盡人皆知之事。而且從太清銷聲匿跡之後，老魔頭便宣佈在堡中韜光養晦，不問外事。再說，憑如虛人魔那塊料，也沒有如許魄力。」

　　紫眼人接口道：「除此以外，黑道中人與宇內的怪物，只有哭老怪甘棠的功力和機智，可以有此作為。」

　　九指佛道：「哭老怪為人孤僻，身如行雲野鶴，亦正亦邪，討厭得緊，他絕不會和這些丑類合污。」

　　廳中一時沉默，誰都沒做聲。良久，九指佛又道：「今後，咱們該在外行走了，不然，恐怕會全落在他們掌心之中。老花子和楊玉琦的行蹤，目下如何？」

　　古莊主道：「老花子在昨晚啟程西行赴川，據說是前往會合奪魂旗詹明。楊玉琦四名男女，目下仍在大相國寺之南賓至老店，何時離開尚未探明，徒兒已派人守候，一有舉動，即可用飛騎傳到。」

　　九指佛問道：「他們不掩蔽形跡麼？」

　　古莊主搖頭答道：「開封府左近，白道群雄將昨日浮屠古宅的毀滅，全歸功於楊玉琦，他已成了神功超人、宇內無雙的曠代高手，故而不想隱姓埋名。」

　　紫眼人神色一怔道：「楊玉琦不隱身分，仍逗留開封府，定然有所圖謀，也許他會到咱們這兒生事。」

　　九指佛漠然一笑道：「要來的終須要來，老衲等他。」

　　※※※

　　且說大相國寺之南，賓至老店的事。經昨天午後一番計議，眾人便分頭行事。

　　白道群雄當夜四散，返回家中準備五月赴黃山。老花子則西上由陝入川，會合奪魂旗。玉琦和菁華四個少年男女，則東行入應天府，沿黃河下南京，接近黃山。他要在沿途訪尋祖母的下落，慢慢引誘太清出面。

　　老花子連夜西行，臨行諄諄相囑，要他小心謹慎，萬一需要助力，可以設法向各地暗樁求助。

　　四人在店中歡聚一宵，早飯後拾掇一切，玉琦要走一趟古家莊，找九指佛表示態度。

　　金弓銀彈在浮屠古宅相助之事，並不能消去他在回龍谷首先動手的罪行，武林人對信諾極為重視，金弓銀彈俞伯平既然是中立份子，隨九指佛入回龍谷，為何竟會臨時改變立場，向玉獅動手發彈？

　　玉琦對金弓銀彈雖無惡感，茜茵可不願意，認為俞伯平不該在回龍谷變節投入太清妖道一面，以致白道群雄幾乎全軍覆滅，此恨難消。浮屠古宅他雖然市恩相助但並未影響大局，功難抵過。

　　對於那眼有紫棱的蒙面人，玉琦也想在金弓銀彈口中，探出他的來龍去脈，所以也不反對找金弓銀彈，大丈夫恩怨分明，紫眼人兩次在危急中伸出援助之手，是值得玉琦尋找酬恩的。

　　正當他們準備啟程時，店伙領著一個人匆匆進入花廳。這人玉琦認得，乃是老花子在開封府的十大暗樁中，功力機智皆臻上乘的夜鷹甘四海。

　　甘四海揮手請走店伙，向玉琦含笑行禮。

　　玉琦問道：「甘兄請坐，可有妖道的消息麼？」

　　「小南門外禹王臺之南一座農舍裏，確曾發現一批不明來歷的人，晝伏夜出，行動詭秘。今晨曾發現他們一行八人，披袍戴帽身藏兵刃，沿城郊轉南門而去，已派人盯住他們。在下曾在途中與他們擦身而過，曾發現有兩個高大身影的披風下襬，露出道袍的袍袂。至於是否有太清在內未敢斷定。」

　　「他們的相貌，甘兄可曾看清？」

　　「好教兄弟慚愧，他們的衣領翻起掩住口鼻，皮風帽齊眉蓋住，只露出一雙鷹目，委實無法看清。由雙目的眼角皺紋看來，他們的年齡，約在古稀以上。」

　　他們正在商議，外面已響起了足音，一名店伙領著一個身穿老羊皮外襖的人，大踏步經過天井。

　　甘四海低聲道：「公子請待後報，兄弟先暫告退。」他向四人抱拳行禮，從側門走了。

　　店伙和那人踏上臺階，店伙在門外亮聲叫道：「有位客人請見楊公子。」

　　玉琦塗徐起身，緩緩到了門口，放眼打量來人。

　　那人身材魁偉，身高八尺，只是肩寬比玉琦略差些。敞開著老羊皮外襖，露出裏面鴉青色勁裝，腰中扣著一條奇寬的牛皮腰帶，插著六把金光閃閃，兩頭尖銳的金梭，左胯外掛著三尺長劍。粗眉大眼，獅鼻海口，兜腮灰黃色的大鬍子顯得威猛唬人，雖臉現微笑，但笑容十分兇猛，像一頭見到羔羊的老虎，令人毛骨悚然。

　　玉琦一看到他腰中一排金梭，已有些了然。這人必定是黑道中大名鼎鼎、功力奇高殺人如麻的雞心嶺奪魄金梭巴天龍，太清妖道的好友，回龍谷曾出過死力的元兇之一。這人在武林中佼佼出群，目無餘子，除了太清，他瞧不起任何人。

　　玉琦臉上堆下世故的微笑，抱拳行禮道：「江湖後學楊玉琦，前輩可是雞心嶺巴大寨主？請進。」

　　巴天龍回了一禮，齜牙咧嘴笑道：「好說好說，巴某已經金盆洗手，目下已不過問巴蜀之事，楊公子可不能稱巴某為寨主了。」說完，踏入廳中。

　　廳中菁華兩女和元真，皆徐徐站起，為了不失江湖禮數，他們起身行禮讓座。

　　巴天龍大剌剌地在客座前一站，向眾人頷首為禮，目光凌厲地掃過三人臉面。

　　玉琦含笑問道：「巴前輩的名號，在下已不用引介，可否讓在下引見諸位弟妹？」

　　「巴某正想見識見識諸位，果然個個是祥麟威鳳。」

　　「巴大寨主見笑了。在下先引見新出道的風雲五劍……」

　　「風雲五劍？楊公子，這名號陌生得緊。」巴天龍搶著發話，輕蔑地掃了眾人一眼。

　　玉琦淡淡一笑道：「不錯，巴大寨主當然陌生，須知在武林創名號，須經千錘百煉，仍須得朋友捧場，誠非易事，楊某乃是武林後學，初創名流，尚請大寨主多多提攜。」

　　巴天龍大眼睛一翻道：「風雲二字，譬喻壯盛卓越，你們以『風雲五劍』為名，豈不有狂妄之嫌麼？」

　　「壯盛與卓越，乃風雲二字解說之一而已。在下意不指此，另有解釋。」

　　「請教高論。」

　　「在下有兩義可釋，一指際遇，風虎雲龍，影射易經上所說……」

　　「哈哈！巴某可不懂勞什子易經，請教其二。」

　　「古陣法中，八陣之名寨主可曾聽說過？」

　　「行兵佈陣，巴某倒略知一二，可是指一字長蛇，二龍戲珠，三才……」

　　菁華冷冷地插口道：「巴大寨主，古陣法可沒有這些玩意。」

　　玉琦接口道：「楊某所指，乃是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陣。風無孔不入，雲變幻莫惻，合風雲二陣，可奪天地造化。」

　　「哈哈！你們太狂妄了！太狂妄了！」

　　「是否狂妄，日後自知。區區在下，乃是風雲五劍之首楊玉琦。」他向菁華抬手虛引道：「這位是趙姑娘菁華，風雲五劍中排名第三……」

　　他將三人一一引介了。

　　巴天龍道：「第二劍是誰？」

　　「姓譚，名兆祥，目下不在開封府，乃是譚四妹的胞兄，日後自會與貴幫一會。」

　　「咦！你說巴某是在幫之人？請問有何根據？」

　　「太清妖道乃是無為幫的總幫主，閣下豈不在幫？」

　　「你猜得不錯。」

　　玉琦臉色一沉道：「楊某與太清妖道勢不兩立，你該知道。」

　　「巴某明若觀火。」

　　「請教，太清妖道何在？」

　　「你真要見他？」

　　「楊某從無戲言。」

　　「你不是他的敵手，要報令祖之仇，恐怕今生休想。」

　　「五月初五日，在下在黃山蒼山禪寺後等他，就煩巴大寨主代傳此訊，是否能報五月初五自可分曉。」

　　「但敝幫總幫主不願等那麼久。」

　　「任何時辰，楊某恭候。」

　　巴天龍冷笑著坐下，傲然地說道：「巴某此來乃是一番好意，有話奉告，不知楊公子可聽得入耳麼？」

　　「如果是貴幫主的話，不說也罷。楊某唯一心願，就是要見他一面。」

　　「閣下要堅持見他，並非難事。但以閣下目前功力來說，確是不宜糟蹋自己。敝幫主有一事相求，尚請允諾。」

　　玉琦冷然盯視著巴天龍，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寨主如果為貴幫主乞命，不必說了。」

　　「正相反，而是為你著想。目下天下群雄，皆欲置你於死方可甘心，敝幫主請閣下即行遠離開封隱姓埋名，方可保全首領。」

　　「這是貴幫主的如意算盤。」

　　「這完全是為閣下打算。」

　　「可惜他這種畏死的作為，太不高明。」

　　「老夫乃是太清道長的好友，奉命前來好意相勸，你該感恩才是。」

　　「免了吧，寨主。請轉告太清妖道，楊某要與他公平一決，其餘一切免談。」

　　「你功力不堪一擊，何苦自尋死路……」

　　玉琦突然站起，冷笑道：「太清妖道的功力，與閣下相較，孰優孰劣？」

　　「巴某棋差一著。」

　　「這是說，寨主定然是武林第二高手啦。」

　　巴天龍傲然地說道：「也可以這般說。」

　　玉琦也傲然一笑道：「寨主比宇內三靈如何？」

　　「三靈？哼！接不下老夫一梭。」

　　「印證內力呢？」

　　「以一敵三，老夫仍穩佔上風。」

　　「也就是說，寨主雖勝亦甚不易了。」

　　「笑話！你看輕了老夫。」

　　玉琦脫掉外衣道：「在下不才，想與寨主一較內力。」

　　巴天龍哈哈一笑，伸出大手說道：「老夫不令你失望就是。」

　　玉琦伸出巨掌，兩手一接，像兩把鐵鉗相咬，身形同時下挫。

　　片刻，巴天龍額上沁出了汗珠。良久，他腳下的方磚，全成了粉末，履陷三寸。

　　一盞熱茶時分，巴天龍渾身霧氣蒸騰，臉紅如火，右臂不住顫動。

　　玉琦臉上微顯汗跡，腳下方磚也有細微的裂痕，但屹立如嶽峙淵停，紋絲不動。巴天龍驀地一咬牙，大嘴突張「呼」一聲響，丹田中剛猛勁烈的混元真氣，突以可貫金石的力道一迸而出，噴向玉琦臉面。

　　勁氣來勢奇猛，聲如雷鳴銳不可當，如被噴中，鋼鐵也可能被一擊而穿。

　　玉琦在雙方內家一接之下，便知巴天龍確是一大勁敵，混元真氣來勢洶洶，直迫心脈，如果他不是在虎爪山參悟奇學，準被對方震碎內腑。經過良久的互拼，玉琦已佔盡上風，神奇的絕學發揮威力，將攻來的混元真氣逼得四散而逃。

　　在這種環境印證功力，他仍緊守武林規矩，並未將對方震傷，以免貽笑大方。

　　豈知巴天龍惱羞成怒，丟不起這次臉，突以全力從口中發出絕學「呼氣成雷」，要擊斃玉琦挽回顏面，情急則鋌而走險，這傢伙卑鄙之至。

　　玉琦知道他功力超人，不敢以身試藝，手一振，內力發如山洪，身軀左飄。

　　「呼」一聲響震，兩人的手掌倏分，身形飄退。

　　巴天龍噴出的混元真氣，竟將五尺外的磚壁，擊穿一個酒杯大孔穴，好厲害。

　　但他連退三步，地下腳踏之處，磚碎如粉。他的右手無力地垂掛著，並不住抽搐，雙目噴火，頰肉顫動，兩行汗珠從鬢角掛至下頷，簷水似的滴下胸前。

　　玉琦則在旁凝立，胸前略現起伏，眼中神光一閃即斂，神態從容，嘴角泛上冷然的微笑。

　　※※※

　　菁華早已有備，在這閃電似的剎那間，龍吟乍起，她撤下了寒芒四射的長劍，在巴天龍身形剛定的瞬間，寶劍已點在他的背心靈臺穴上，厲聲冷叱道：「卑鄙的老豬狗，哼！你配稱武林前輩？你配稱武林第二高手？你要不要臉？」

　　她的寶劍乃是千古神物，內家劍氣一發，除了佛門的菩提神功和道家的罡氣之外，無可抵擋。而佛道兩種蓋世奇學，也必須有八成火候方能護體，不然仍是不行，擋不住這千古神刃的一擊。

　　奪魄金梭巴大寨主混元氣功到家，這種內家登峰造極的氣功不怕刀劍，可反震任何外力，但對千古神刃仍不敢冒險，何況已被玉琦震得真氣四散，幾乎內腑受傷，確是不敢亂動。

　　他強吸一口氣，一面運功調息一面說道：「丫頭，拿開你的劍，你怎敢對老夫無禮？」

　　姑娘又冷哼一聲，冷冰冰地說道：「哼！你這種卑鄙老賊，刺你一劍比罵你一千句還來得有效，本姑娘對你已夠客氣了。」

　　巴天龍氣得七竅生煙，卻又不敢移動，冷冰冰的劍氣直逼心脈，顯然劍尖已貫穿衣裳，停在肌膚之外了。他忍下一口惡氣，沉聲說道：「你乘老夫之危，不然豈敢如此無禮？」

　　「你為何在印證內力中，卑鄙得不顧身分，用呼氣成雷之術突下殺手？」

　　「老夫要試試楊公子的功力反應，有何不可？」

　　「本姑娘也試你一試，又有何不可？」

　　「老夫並未與你印證，把劍拿開！」

　　「老賊，你且逃生給本姑娘看看？」

　　「丫頭，老夫可得罵你，你一介女流，老夫不和你一般見識。」

　　「你罵罵看？本姑娘要不戮你三個劍孔，就不配稱風雲五劍的老三。」

　　「豈有此理！你這是對付客人之道麼？」

　　「你配稱客人？這叫做以牙還牙。」

　　「丫頭，你敢和老夫印證麼？」

　　「有一天自會一決，今天你得先自承卑鄙。」

　　「笑話，你威脅老夫？」

　　「你承不承認？」姑娘語聲益厲，劍尖微送，壓力漸大，她已將無極太虛神功注入了劍身。

　　巴天龍心中一凜，上身微俯，向玉琦道：「楊公子，老夫前來斡旋寄語，貴友何以如此無禮？」

　　玉琦漠然地道：「你這叫自取其辱。」

　　巴天龍冷笑道：「要是怕老夫日後報復，閣下可叫丫頭下手。」

　　姑娘冷笑地答道：「你道姑娘不忍下手？」

　　「老夫相信你會，可是你也有顧忌，你將毀了楊公子的一世英名，同時你們也休想活著離開開封府。」

　　玉琦淡淡一笑道：「巴大寨主，你該知道在下是不受任何威脅之人。」

　　「老夫也同樣是鐵錚錚的硬漢。」

　　玉琦向菁華頷首道：「華妹，饒他一次好麼？」

　　菁華收劍退下道：「這種浪得虛名之徒，饒他太便宜了。」

　　巴天龍回身睥睨了她一眼道：「丫頭，日後你將會後悔今日之舉。」

　　菁華頂回道：「本姑娘行事從不後悔，水裏火裏本姑娘等著。」

　　巴天龍探手入懷，掏出一個大紅套封，隨手一扔，套封「嗤」一聲沒入桌上兩寸，說道：「楊公子，老夫此行是白跑了，斡旋之舉，可說全部失敗。這是太清幫主的請帖，請閣下過目。咱們回頭見。」說完抱拳一拱，大踏步出門而去。

　　他露了一手，確是令人駭然。請帖是紙的，信手一扔竟然入木兩寸，可見他的功力委實驚人。

　　玉琦拈起請帖，取出封內朱箋，朗聲讀道：「書致楊公子閣下：爾我仇隙深結，二十載延宕迄今，曠時久矣！令祖在天之靈，想必寄望極殷，今著敝友巴天龍賚書閣下。誠請移玉南門外東南十里惠濟河畔荒原，爾我解決二十載深怨血仇。午牌正貧道恭候大駕，並歡迎貴友光臨。無為幫總幫主太清稽首。」

　　他放下請帖道：「這妖道計算極精，不讓我們有準備的時間，距午牌只有一個半時辰，他大概已準備大批高手在等候我們了。」

　　菁華道：「按規矩除非是單打獨鬥，雙方當面約定之外，必須有三日以上的準備時間。他這種大逾武林常規之事，我們大可不予置理。」

　　玉琦俊目神光倏現，斷然地說道：「不！劍樹刀山，我也得前往應約。」

　　菁華向他粲然一笑道：「琦哥，我知道你必然會去的，風雲五劍雖少了第二劍，威力並不遜色，我們走。」

　　元真撫劍大笑道：「這次該有我一份了，哈哈！」

　　茜茵較為穩重地說：「琦哥，我們要否通知甘四海一聲？如果能聚集十餘名高手，也可增些聲勢。」

　　玉琦搖頭道：「不必驚動他們了，開封府想聚集十餘名高手，可能不怎麼容易，時間太倉促了。」

　　元真點首稱是道：「高手難尋，功力不足反而礙事。這次太清妖道定然有備無患，必有所恃，咱們人去多了，反而貽笑大方。且看咱們風雲五劍──不，只算四劍，闖一闖劍海刀山，令賊人們喪膽。」

　　玉琦道：「該走了，我們先到惠濟河一探。」

　　四人略一結紮，即交代店伙上道。

　　玉琦佩了一把從浮屠古宅撿來的長劍，倒還趁手。一出南門，冒著凜冽寒風奔向左側惠濟河，沿河越野而下，宛若流星劃空而過。

　　※※※

　　當他們走了五里地，在冰凍的大地飛躍時，右側一座榆林之內，有八個人正望著他們的背影，不住冷笑點頭，並展開議論。

　　八人中，其一就是奪魄金梭巴天龍。其餘六人有兩人只露一雙鷹目，一高一略矮。另五人則露出臉面，神色陰沉。中間左首那人，赫然是二十年匿伏不出，神色略顯蒼白的無情劍太清妖道，眼神似比二十年前更為深沉。

　　他和身後一名中年人，在披風下露出一角道袍，似乎並未存心掩去身分，一看就知是老道。

　　巴天龍目送四人去遠，恨聲說道：「小狗們膽大包天，狂妄得教人吃驚。哼！等會兒那丫頭片子交給我，我要她死活都難。」

　　太清轉首看了他一眼道：「天龍老弟，千萬不可亂了章法，本幫主要親鬥楊玉琦以了恩怨，不與他人相干。」

　　巴天龍悻悻地說道：「客邸之辱，憤怨難消，日後我仍得找那丫頭。」

　　「日後之事，勢難逆料。也許楊玉琦勝我多多……」

　　身右身材最高，只露一雙鷹目的人，突然搶著道：「道長，那小娃絕非你的對手，你可不能手下留情。家父雖難於今晨趕回禹州善後，但臨行前的交代，道長想必不會遺忘吧？」

　　太清冷冰冰地答道：「貧道記得。」

　　「記得就好。」

　　「這用不著小兄弟叮囑，貧道如力不從心，一切枉然，小兄弟如強人所難，貧道悉從尊便。」

　　「楊小狗絕禁受不起道長罡氣絕學一擊。在下不得不提醒道長，小狗一死，武林將群龍無首，中柱已折，江湖將是我們的天下。屆時不但道長可以恢復往昔英名，家父亦將如約尊奉道長為武林第二高位的尊榮。」

　　「貧道行將入土，這些話小兄弟少說為妙。」

　　「在下僅是提醒道長而已。」

　　「還有其他相囑麼？」

　　「如果甘老前輩得手，自然不再勞動道長大駕，倘若不幸功敗垂成，自然得仰仗道長神威。那兩個妞兒，只許活擒，不許毀了，不然，嘿嘿！在下唯道長是問。」

　　太清臉色一變，寒著臉說道：「少公子，貧道修養有限，你該知道。」

　　高個兒和另一鷹目人退後一步，說道：「道長，在下說錯了話麼？」

　　太清冷笑道：「貧道只答應制伏楊玉琦，任何不管，足下竟要貧道活擒兩個女娃兒，你這是什麼意思？」太清愈說愈激憤，最後聲色俱厲，氣勢洶洶踏前一步。

　　那人又退了一步，冷笑道：「道長稍安毋躁，在下的話道長如果不聽，就此拉倒，告辭。」他作勢欲走。

　　太清不知怎地，怒氣漸消。巴天龍伸手虛攔，賠笑道：「少公子請勿見怪，有話好商量。目下武林形勢未定，雙雄俱在，不知鹿死誰手，足下若拂袖而去，令尊也未必肯以此見責敝幫主，是麼？」

　　少公子恨意未消，說道：「在下也是一番好意，乃是為貴幫著想，那兩個丫頭心狠手辣，如讓她們脫身，必將與貴幫不利，相信巴大寨主定有此感。」

　　太清嘿嘿冷笑，陰森森地說道：「無為幫事實上乃是令尊的爪牙，是令尊奪取武林霸主的工具，更是拔除眼中釘，消耗武林實力的虎倀。貧道乃是掛名的幫主，利害與我何關？哼！賢父子好狠好毒的心腸，一石二鳥借刀殺人的毒計，怎瞞得了貧道法眼？告訴你，貧道只管楊玉琦的事，別事休問。」

　　少公子冷笑道：「你非問不可，為你自己，為雩都清虛宮三百餘道侶，你非問不可。」

　　太清突然一閃而上，以迅捷絕倫的手法，一掌按在少公子胸前，獰笑道：「閣下欺人太甚，你認為貧道取不了你的性命麼？」

　　少公子駭然變色，隨即神色一舒，哈哈大笑道：「哈哈！道長請動手，咱們兩人一起赴陰曹地府，算是有了伴兒。哼！你這一掌要不了在下的命，家父臨行，將鎮堡之寶玉麟甲賜予在下防身。這一掌下去，你也不見得好受，不信請試試。」

　　太清嘿嘿冷笑，眼中殺機突現道：「玉麟甲保得了你的胸腹，可保不了你的四肢五官，貧道沒說錯吧？」

　　少公子又是一驚，但神色鎮靜，說道：「你也活不了多久，在下也沒說錯吧？」

　　「這只怪你逼人太甚，貧道還有機會向貴堡多撈幾個血本，你想到了麼？」

　　「任何人也進不了敝堡半步，你這如意算盤不必打了。」

　　巴天龍一看兩人鬧僵，忙說：「少公子何必過甚？幫主以至尊身分，確也不宜管事太多，那兩個小妞兒，老朽負責擒下，如何？」

　　少公子語音仍冷，說道：「在下不管誰負責，總之須活擒那兩個妞兒。」

　　太清眼中的殺機逐漸隱去，收回掌說：「貧道再警告你，激得貧道火起，總有一天你父子會後悔無及。貧道並不是好相與，回龍谷就是明證。」

　　少公子也確是不敢逼得太急，說道：「道長如能誅去楊小狗，必可重振回龍谷的英風豪氣。」

　　「足下說話語不由衷，貧道如果健在，你父子必將寢食難安。」

　　少公子知道鬥口定然吃癟，轉變話題道：「這事咱們爾後再議，以免徒亂人意。咱們都走吧，看甘老前輩可曾得手？」

　　太清向側邁步，坐到一棵樹根下道：「正午，貧道自會前往。」

　　少公子大眼睛一翻道：「道長這時前往，豈不省事多多？」

　　太清用手在丹田上揉動，冷冰冰地說道：「正午。」

　　「甘老前輩照顧不了四個人哩。」

　　太清木無表情地說道：「正午。」

　　少公主冷笑一聲道：「在下先走一步，正午再見。」

　　他帶著另一個鷹眼人，冷笑連連，沿河向東南急射。

　　※※※

　　兩人一走，太清突向巴天龍道：「天龍弟，你們走罷，天涯海角，找一處容身之地，脫出武林是非圈，勝似在江湖玩命。」

　　巴天龍沉痛地叫道：「幫主……」

　　老道厲聲叫道：「別叫我幫主。」

　　巴天龍搖頭苦笑道：「大哥，事仍大有可為，何必灰心呢？」

　　太清神色有點淒然，緩緩往下說道：「我不行了，聖手神醫魯元可能已經作古，或者遭了毒手，我已不存奢望。我已忍不下去啦，趁我未死之前，你們趕快各奔前程，不然就晚了，那狗東西要消滅天下高手，方能穩坐武林霸主高位，任所欲為，你們該看得明白，不用我多說的。」

　　另一個大漢怒聲說道：「咱們不能任由宰割，我孔千里可不是省油燈。昨晚我和巴兄伴老魔走一趟古家莊，老魔的功力沒什麼了不起，咱們拼了。」

　　太清漠然一笑道：「孔老弟，用不著冒此大險。二十年前，他禁不起我全力一擊，但目下不同了，據我所知，他已練成了絕學，我的罡氣最多只能拼個平手。論心機，他比我們都強，今天他讓我們知交兄弟在一塊，可能另有毒謀。」

　　孔千里問道：「大哥可料到了麼？」

　　太清仍然淡淡一笑道：「楊玉琦以神力毀去浮屠古宅，功力通玄，天龍老弟曾經一試，當然知道他足可稱霸武林。老魔亦有先見之明，知道我定不會全力以赴。楊玉琦一死，我當然也無可倖免，我不會那麼傻，不然也不會忍辱二十年。老魔的如意算盤，是讓楊玉琦先消滅你們，我便不得不傾全力一拼，以保全你們。」

　　巴天龍自信地說道：「哼！楊玉琦並不能制我們於死命。」

　　「不一定，老魔自己不親自下手，其中之意自明。所以我不受小畜生要脅，不管其他閒事，就是不願你們捲入漩渦，希望你們瞭解我的苦衷，最好能及時歸隱。」

　　巴天龍憤然說道：「大哥，未至絕望之時，絕不輕言絕望。我們且盡力而為，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大事仍然有為。」

　　「但願如此，咱們也不是弱者，走著瞧。」

　　正說間，遠處一聲聲厲哭破空而來，距離約在五里外，令人聞之仍感到氣血翻騰，而且鼻端發酸。

　　孔千里突然說：「他們動手了，甘老怪果然厲害，攝魂魔音可遠傳五里外仍具威力，端的了得。」

　　巴天龍不屑地說道：「邪魔外道不值一笑。」

　　太清閉上眼，仍輕揉丹田，喃喃地說道：「但願老怪吃癟，咱們的希望仍不會破滅。」

第三十章　懾魂魔音

　　玉琦四人向東南沿河飛掠，不久便遠出十里地，河的左岸，現出一片平原，大概是一塊麥田，茫茫大雪已將大地掩覆，看不到任何生物。

　　四人定下身形，菁華說道：「妖道帖上說河畔十里處荒原，不知究竟在何處？」

　　玉琦打量四周，說道：「咱們在這兒等他，這兒極為荒僻，地勢開闊，不但不怕埋伏，而且正好施展。反正剛好十里地，且讓他們到這兒解決。」

　　茜茵也說道：「論輩分，該我們選擇場所，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妖道會來的。」

　　驀地裏，正東荒原遠處，白雪茫茫中，出現了一個黑色身影。

　　荒原約有五六里遼闊，以外是小樹叢和一段斜坡，黑影出現在斜坡上，一目了然。

　　菁華向黑影遙指道：「看誰來了？」

　　玉琦略一相度道：「不會是妖道，只有一個人，手上持著拐杖。」

　　元真道：「這傢伙輕功超絕，咱們迎上去，看是敵是友。」

　　玉琦領先躍下河中，踏冰而過，四人到了對岸，站在荒原中心凝神待敵。

　　黑影在斜坡飛掠而下，順勢下滑，恍若流星下墮，幾似蒼鷹下撲，只轉瞬間，便滑下斜坡，到達荒原邊沿，仍以奇快的身法，向四人衝來。

　　愈來愈近已看清那是一個禿頂的老人，除了額前，三方面的白髮長有兩尺，迎風飄飄，身穿一襲黑袍，腰中束著一條草繩，拖著一條棗刺棒，如飛滑到。

　　到了切近，老傢伙的長相已歷歷在目。滿臉褐灰色的皺紋，八字吊客白眉，往下掛的三角眼，小鼻子癟嘴唇，嘴角下掛，掛著三綹稀銀鬚，看去這人愁眉苦臉，倒了八輩子霉的怪樣子，也像窮了十輩子的窮酸丁。

　　玉琦叉手而立，屹立不動，菁華在他之左，茜茵在右，元真則傍在茜茵之右。四個人一字排開，冷然注視著來人，看他有何舉動。

　　老怪物在兩丈外剎住衝勢，嘴角一掛，現出苦兮兮的怪神氣，將棗刺棒支住身形。

　　一陣勁風撲面而至，老怪物衝激而來的寒風，從四人身上一驚而過，呼嘯有聲，可見老怪物衝勢之猛和速度之快。

　　五個人相對而立，像五具石像，誰也沒做聲，五個人都成了怪物。

　　相對良久，老怪物忍不住了，突然用棗刺棒向玉琦一指，用那似哭非哭的聲調說道：「娃娃，你就是狂獅楊玉琦？」

　　四人吃了一驚，不用問，這定然是指名叫陣而來的了，不然怎會認識楊玉琦？

　　菁華青山眉一軒，說道：「老怪物，你可是沖我琦哥而來？」

　　老怪物癟嘴抽動，三角眼連眨道：「呸！誰問你了？你的琦哥正是老夫要找之人。」

　　姑娘紅雲上頰，叱道：「你這隻兩分像人的老怪物，是找岔兒來的？茫茫人海，倒少見你這怪物，通名。」

　　老怪物突然一癟嘴，雙手支棒俯下身，再向上一昂首，仰天長號，眼淚鼻涕一齊來，哭聲十分刺耳，如千百鋼錐直向人耳膜裏鑽，氣血翻騰。

　　四人吃了一驚，玉琦功力到家，不懼外惑；元真姐弟略差，趕忙運功抗拒；茜茵只覺眼前發黑，內腑狂震，正驚得出聲尖叫，背後已按上了一隻大手。

　　那是玉琦，他一按姑娘靈臺穴，一股暖流注入她的軀體，姑娘立感靈臺清明，渾身舒泰。

　　良久，哭聲倏止。四個人的眼中神光外射，注視著老怪物。

　　老怪物咦了一聲，惑然看著四人。他奇怪攝魂魔音竟栽在這四個娃娃之手，大感駭異。

　　他哼了一聲，正欲重施故技，玉琦已發話了：「老怪物，別哭了，那是浪費精神之事，免了罷，少丟人現眼。尊駕可是九大高人之中，號稱哭老怪，人見人厭的甘棠？」

　　老怪物三角眼一翻，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說道：「廢話！誰不知我叫哭老怪甘棠？」

　　「一見面你就施展懾魂魔音，是沖楊某而來麼？」

　　「有什麼大不了？」

　　「前輩，你未免太兇惡了些，萬一在下兄妹四人功力修為不夠，豈不被你震碎內腑而死？」

　　「老夫就是要你們死，不服氣是麼？」

　　玉琦臉色一沉，冷冷地說道：「楊某與前輩無仇無怨，風牛馬不相關，請教其理安在？尚請明示。」

　　哭老怪陰陽怪氣地說道：「聽人說，你綽號狂獅，功力通玄，英雄蓋世，虎爪山單劍鬥三靈，神力震毀浮屠古宅，可有此事？」

　　「楊某後生晚輩，可不敢自詡功力通玄，前輩被讕言所愚了。虎爪山鬥三靈，確有此事，那是晚輩僥倖。至於神力震毀浮屠古宅，乃是上蒼著意安排，假手楊某懲罰惡人，晚輩不敢居功。」

　　「那就夠了。」

　　「前輩之意，是不放過楊某了。」

　　「正是此意。」

　　玉琦不願多樹強敵，仍平靜地問道：「其理安在？」

　　「呸！你不知老夫是三靈的好友？」

　　「哦！這麼說來，前輩是替三靈出頭架樑來了？」

　　「這是兩大理由中的第一理由。」

　　「還有其二呢？」

　　「就是要瞧瞧你是否有三頭六臂，老夫要秤秤你的骨頭有多少斤兩。」

　　玉琦面色一冷再冷，說道：「前輩恐怕不是為此而來的哩。」

　　「你小子聰明，猜對了。神劍書生楊高，乃是三靈的愛徒，也是老夫的寄名弟子，取你性命的理由夠充分了吧？理由既明，你不會感到死得冤屈了。」

　　玉琦無名火起，俊目神光四射。神劍書生一再無恥地對他迫害，已使他忍無可忍。這一聽哭老怪又是被神劍書生唆使出來的人，更是老怪的寄名弟子，火可大啦！上前戟指怒吼道：「老怪物，你既然與楊某挑釁，為何用懾魂魔音胡來？在下的三位弟妹並未惹你。」

　　哭老怪期期大叫，像是梟啼道：「小狗！凡是和你在一塊的人，都得死！殺其母必殺其子，斬草除根，這道理你不懂？」

　　一旁的菁華怒火上沖，猛地衝出，伸手拔劍，閃電似的到了老怪物身前八尺，叱道：「老豬狗，你自然也得死。」

　　老怪大怒，厲叫道：「小潑賤，你敢對老夫無禮，罪該萬死。」他一伸棗刺棒，輕飄飄地劈面便點。

　　菁華已存心痛下殺手，默運神功力貫劍鋒，杖到，她嬌叱一聲，寒芒電閃，百十道電芒飛旋而出。

　　老怪嘿了一聲，棒兒急振，罡風怒發，想震飛長劍，他小看了姑娘。

　　雙方都迅捷絕倫，而且都想絞崩對方的兵刃，自然是拼內力修為的狠著，就看誰的功力深厚。

　　響起清越的兵刃交鳴，龍吟虎嘯之聲震耳，人影乍分。哭老怪退了兩步，咦了一聲。

　　菁華被震得向左斜飄八尺，面上泛寒，她發覺棗刺棒上震了的無窮潛力，竟能將劍上所發的無極太虛神功震回，除了順勢飛退，別無他途，不由心中一凜。

　　她身形一穩，怒叱一聲重新撲上。

　　玉琦用傳音入密之術叫道：「幻形步。」

　　老怪發出一陣似哭非哭的刺耳怪叫，棒化「橫掃千軍」，罡風發如殷雷，兩丈內但見棒影飛掠，籠罩一道弧形圓徑，誰也別想欺近。

　　豈知姑娘左右一晃，竟從左方棒影中鍥入，寶劍吐出朵朵白蓮，襲到老怪右脅背。

　　老怪沒想到姑娘身法如是高明，只一晃便似有三四個人影同現，脅背劍氣已經著體。他怪叫一聲，向左一傾，反手就是一招「神龍掉尾」，猛掃襲到的無數白蓮。

　　兩人在雪地中，展開了狠鬥。姑娘功力沒有對方渾厚，她不敢和對方硬拼，用神奇的幻形步周旋，尋暇蹈隙不時鑽入杖影，攻出一兩記狠著。

　　老怪空有一身驚人絕學，不但棒兒無法得手，沾不著姑娘的衣袂，而四周身軀所佈的詭異氣牆，並不能阻擋寶劍的攻入，他心中愈來愈驚，也狂怒不止。

　　兩人身形愈來愈快，劍鋒攻破內家真氣的銳嘯聲與棒兒的嘯風厲鳴相應和，每一招都似乎是生死存亡的絕著，但危機卻來得急消失得也快。

　　兩人都夠辛苦，都十分吃力，竟然激鬥百十招，仍未分出勝負。

　　玉琦心中漸漸焦躁，有點不安，皆因姑娘先天上體質就不如男人，功力又相差甚遠，時間一久，真力必損耗過甚，不適於長期以快打快，勢必吃虧。

　　果然不久之後，姑娘已經身形漸慢，有真力不繼之象。而哭老怪卻愈來愈兇猛、沉著、凝實、兇狠、狂野，每一棒皆不離姑娘身前身後要害，他已打出了真火，從防守漸轉變狂攻了。

　　玉琦心中大急，突然叫道：「左！神龍舞爪，退！」

　　姑娘鬢腳見汗，呼吸已不正常，已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她不得不認輸，隨著玉琦的喝叫，出招撤身。

　　老怪正反手一棒攻到她的左脅，如在以往，她定然向右後一飄，再從右攻上。她對玉琦的話，沒有絲毫違抗的能力，應聲向棒影中迎去。

　　老怪物似乎已摸清姑娘的路數，這一招本是虛著，招出一半，即變招向左前一點一旋。

　　豈知姑娘已在一髮千鈞間，衝到他的右前方，大出老怪意料，絕招「神龍舞爪」已遞到老怪肩胸頭三處要害。

　　老怪心中一涼，怪叫一聲，向後一挫，棒出「羿射旭日」，九道棒影兇猛地遞出。

　　一招落空，姑娘半途撤招，以進為退，在玉琦的叫聲中，遠退兩丈外去了。

　　這不過是剎那間事，快得令人無法分辨，可把老怪氣得哇啦哇啦叫嘯，猛地騰身撲上。

　　姑娘退出兩丈，後面玉琦也正好迎上，握住她的手肘，向後一帶說：「華妹，讓我打發。」

　　「琦哥，謝謝你，好險！」她舉袖拭汗，向他笑謝。

　　※※※

　　這瞬間，先前哭老怪下來的斜坡上，出現三條人影，正向這兒飛掠。

　　神劍書生和另一名大漢，也沿河而下，利用河岸樹叢蘆葦，向這兒悄悄掩至。

　　哭老怪來勢兇猛絕倫，咬牙切齒鬼叫連天，棒起風雷俱發，一招「沉香劈山」直取玉琦左肩頸，這一棒打實，石人也得粉身碎骨。

　　玉琦已將劍撤到手中，棒兇猛地劈到，他身形向下一挫，倏退兩步卻又前衝，一退一進間奇快無倫，幾令人難以分辨，恰讓棗刺棒在胸前三寸外拂過。

　　「呔！」他叱喝，一劍飛旋攻進。

　　哭老怪也不弱，立時變招，一棒反手扔出，棒上風雷之聲懾人心魄。

　　玉琦也為老怪反應之快所驚，只好硬接這一招。先前姑娘內力不如人，處處挨打，不敢硬接老怪的沉重棗刺棒，先機盡失，玉琦可不甘示弱，猛地一招「金虹入地」將劍急沉，硬截來棒。

　　以輕靈的三尺劍，硬接沉重的百煉精鋼棗刺棒，乃是最下乘而冒險的失著，棒上有刺，劍無法滑開，如果功力不夠深厚，劍斷人亦完蛋，太冒險了！

　　玉琦就敢冒險，夷然無懼接招。

　　「錚」一聲暴響，火花四濺，人影倏分，雪花狂舞。

　　哭老怪「嗯」了一聲，向左震飛丈外，臉色更灰，像是剛由棺材裏爬出的死人臉孔，額上青筋跳動，三角眼睜得滾圓，頰肉不住抽搐。棗刺棒掉了五枚兩寸銳刺，正緩緩向下垂降。

　　玉琦亦退了八尺，臉色肅穆，胸前略現起伏，手中劍缺了一顆指頭大缺口。

　　他臉上泛上了冷酷的微笑，冷冰冰地說道：「老怪物，你是在下所逢的第一個高手。惺惺相惜，咱們並無深仇大恨，依在下相勸，你還是走的好。」

　　哭老怪神情極為獰惡，一步步欺近。劍棒相交，他被震遠兩尺，事實上已算得輸了一著，敗在這毛頭小伙子手中，他豈肯甘心？

　　他一面運氣調息，一面欺近，切齒道：「小狗，今天不是你便是我。」

　　玉琦的劍尖本已舉起，突聽菁華在旁叫道：「琦哥，三靈來了。」

　　茜茵也叫道：「那兒！有兩個蒙面人，躲在河岸邊向這兒窺伺，不知是敵是友。」

　　元真撤下劍，舉劍叫道：「咱們結陣，鬥一鬥這些浪得虛名的老傢伙。」

　　喝聲一落，菁華、茜茵、元真三把長劍齊舉，結陣以待。

　　玉琦知道拖延不得，舉起的劍尖向左下方徐降，盯視著哭老怪，沉聲說道：「你要拼死活，那是極為容易之事。」

　　他斜身迫進，向哭老怪迎去。

　　雙方逐漸接近，從兩丈餘拉近至丈二了。棗刺棒是長傢伙，正是出招的好機會。

　　哭老怪神情獰惡，正欲進招，三條花花綠綠的人影已經射到，正是三靈。

　　天靈婆一看玉琦的劍式，心中一凜，人未止步便出聲大叫道：「哭老怪，小心他的詭異劍法。」

　　哭老怪一怔，他確是感到欺近的玉琦神態有異，劍尖垂在左足尖前，臉上泛上一絲極為冷酷的笑意，俊目中異彩四射，正斜著身步步欺近。

　　老怪停止不進，橫棒問道：「咦！你這持劍式大反武林常規。小狗！你是何人門下？」

　　玉琦沒做聲，仍是那冷冰冰的神態，逼近了兩步，劍尖突發嗡嗡劍吟。

　　老怪三角眼一翻，厲聲叫道：「你怎不答話？好沒規矩。」

　　玉琦已逼至八尺之內，一字一吐地說道：「你還有機會全身而退，該見機走了，老怪物。」

　　哭老怪見玉琦答非所問，氣得心中冒火，猛地一聲厲叫，一棒搗出，並欲變招搶攻。

　　玉琦冷哼一聲，師子尊者的神奇三劍出手。

　　這一瞬間，三靈同時暴叱，同時撲上，同時向玉琦攻去，一鞭一拐一棒風雷乍起，同時攻到。

　　菁華也在同一瞬間一聲清嘯，三人同時由右側電射而去，三支劍飛騰，無數幻影晃動，捲向三靈左翼，劍嘯之聲刺耳。

　　哭老怪身形突然在劍芒下一挫，棗刺棒舞得風雨不透，像一股勁烈的旋風，越降越低。

　　萬千電芒從左至右自下至上一陣急射，但聽暴響如連珠花炮，撕裂的罡風氣流刺耳欲聾，終於人影突現。

　　三靈只有天靈婆的鉤鐮拐欺近了玉琦，地靈老怪和百靈丐已被菁華三人截住，在三人的包圍下左衝右突，厲叫如雷，十分吃緊。

　　一聲冷哼沉喝中，三條人影有兩個飛撤。玉琦剛降下地面，長劍劍尖垂在左足尖前，冷然盯視著飛退的兩個人影，並舉步邁進。

　　天靈婆攻向玉琦右下盤，不知怎地卻被震得飛衝兩丈外，一隻大袖斷落雪地中，差點兒手斷拐丟。

　　哭老怪功力超人，竟然接下了第一劍，他身經百戰，經驗老到，在對方奇大的吸力和萬千電芒急射中，雙足下陷雪中盡膝而沒，更用上了疊骨法，身軀離地高不過兩尺，棗刺棒急旋，掩住了全身，迎擊萬千電芒。

　　也幸而有天靈婆加入，不然他難逃一劫。

　　玉琦日來一有空暇，便鑽研三劍的幾微變化，日益精純，這一劍，未能制敵死命，心中對哭老怪大為佩服，也有點懍然。

　　哭老怪最後一棒將劍震偏，他自己也貼地飛退兩丈，地下現出兩條雪溝，觸目驚心。

　　他身形一止，身軀恢復了原狀，目光落在自己的棒上，心中狂跳。

　　他這棗刺棒粗如兒臂，棒端四尺全是尖銳的利刺，極像棗枝兒，也像狼牙棒，乃是百煉精鋼所打造，重量共一百二十八斤，長共八尺，可見他膂力驚人，功力之純，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了。

　　而這時棒變了形，棗刺兒有百十枚已不翼而飛，全掉在先前立身處的方圓五尺內，除了雙手握持處之外，大約共有百十道劍痕之多。

　　對方的劍乃是凡鐵所造，竟然能攻破他的護身真氣，更在普通刀劍難傷分毫的沉重鋼棒上留下劍痕，削掉百十枚鋼刺，怎不教他吃驚？

　　吃驚的不只是他，遠處隱伏的兩個蒙面人，更是心驚膽寒，倒抽一口涼氣。

　　這兩人就是離開太清六人的少公子和伴隨他的中年大漢。

　　少公子變色地說道：「這小狗端的可怕，不僅功力深不可測，劍術更出類拔萃，無人可制。看樣子，老怪和三靈都支持不住，必須將太清老道召來。」

　　中年大漢點頭道：「得快些，老怪和三靈支援不住了。」

　　少公子站起身軀，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嘯完，重又隱起身形，說道：「你看雜毛會不會趕來？」

　　「會的，主人臨行，將公子的安全重責交給他，在未離開開封府之前，惟他是問，他怎敢不來？」

　　「也許不會呢。雜毛近來變了，似乎不太怕死了，萬一他找到了聖手神醫，就控制不住他了，反而成了我們的心腹大患。」

　　「公子爺請放心，聖手神醫絕活不到現在，即使活著，也沒有機會讓雜毛去找，他目前太忙，二十年還找不著，這時風雨滿江湖，他更沒空去找啦！」

　　天靈婆險脫一厄，身形一止，便看到地靈、人靈兩個同伴被困，心中大怒，猛地一聲怒嘯，揮拐撲上。

　　她一上，拐剛欲沾到元真背心，驀地人影突然消失，身後已響起一聲輕笑，茜茵已從側方射到，劍發如風，銀星射到她的身後。

　　老鬼婆大吼一聲，回身一拐猛砸。

　　「慢著！接招！」身後響起菁華的輕叱，劍氣已到了她屁股蛋之旁了。

　　老鬼婆火速撤招回身，另一旁元真又到。她心中駭然，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向她圍攻，反正四面八方人影閃動，虛虛實實莫辨真假，輕笑和沉喝之聲四處飛揚，劍影繽紛，著著攻向要害，人如鬼魅，乍隱乍現莫辨真形。她與兩個同伴同時落入了重圍，只能左衝右突，疲於奔命。

　　「聯手結陣！」她厲聲叫道，可是沒有機會，除了自己傾全力防身，隨對方攻來的劍勢躲閃外，由不得他們自主。

　　三個人困住三個人，而且是宇內九大高人之外的兇魔，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不信是一回事，事實上確是被困住了。

　　另一旁哭老怪駭然而驚，逐步欺近的玉琦已接近至丈餘了，只消向前一遞劍，可能生死立判啦。

　　他舉棒戒備，一步步向左移，一面想避開中宮，一面利用這機會調息。

　　玉琦也耗了不少真力，所以並未搶攻。

　　兩人旋了一次照面，玉琦沉聲道：「老怪物，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再不見機退走，這第二劍將有一人屍橫五步。」

　　哭老怪仍在移動，並厲聲道：「老夫一生中，出生入死何止千遭？盛名得來非易，即使要死，也要死得光榮，何況你並無絕對把握制我於死？你上！」

　　玉琦突向右一伸腿，作勢欲撲。

　　哭老怪心中一虛，也趕忙向右疾閃。

　　玉琦虎吼道：「接著！」

　　哭老怪鬼精靈，突然向左急射三丈。

　　「別走！」玉琦吼聲又至，劍氣狂嘯一閃即至。

　　哭老怪不退反進，飄前一步棗刺棒一揚，在行將接觸的瞬間，突向右暴退三丈，真快！

　　玉琦不再追逐，冷笑道：「老怪物，你要和在下比輕功？」

　　哭老怪臉上一紅，變成了紫褐色，老著臉皮說：「一沾即走，尋暇蹈隙，這是高手過招的秘訣，你少見多怪。老夫不是毛頭小伙子，不出招則已，出則生死立判，你等著。」

　　玉琦逐步欺近，冷笑道：「在下確在等，等你肝腦塗地。」

　　哭老怪改取遊鬥之法，玉琦真感到英雄無用武之地，老怪輕功不輸於他，所差無幾，加上江湖見識和打鬥的經驗，已補償了他功力之不足。

　　五起落八盤旋，玉琦心中暗自計算，該如何應付遊鬥之法。

　　菁華三人困住三靈，陣勢缺少玉琦操縱，威力大減，可是菁華姐弟功力皆比三靈高，即使不用陣勢，三靈也不是敵手，但三人一時興起，竟將三靈作為試陣的對象，出招交叉進擊手下留情，三靈方能拖了這許久。

　　※※※

　　惠濟河右岸，本有一條官道直通陳留，這時，有一個白髮盤頭銀髯飄飄的老人，身後跟著兩個中年男女，正向開封府趕程。

　　老頭子身穿灰袍，大袖飄飄，面色肅穆，一無表情。他就是在回龍谷幸而不死，含恨二十春的武陵狂生譚堅，二十年來心中沉重的負荷，已使他鬚眉全白，憂傷腐蝕著他的身心，臉容全改變了，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軌跡，二十年他像是老了五十歲。如果不是貼身的人，誰也想不到這老頭兒就是二十年前，倜儻出群英風超絕的武陵狂生。昔日的輪廓，已無蛛絲馬跡可尋了。

　　二十年來，他不諒解玉獅臨死前那一指，認為玉獅不該只顧身後俠名，忍心陷他於不義。所以返回武陵之後，即攜家小歸隱武陵深處，不再與江湖通音訊。

　　由於他心灰意懶，隱居不出，白道朋友群龍無首，有許多竟因此喪身在黑道兇魔之手，他辜負了玉獅的厚望，也誤了許多友好的性命。

　　也由於他不出面，恢復白道英雄盛業的重責，便落到天涯跛乞和奪魂旗的身上。他兩人的才學機智，委實相去太遠，在武林的名望以及武功造詣，也遠不可及。玉獅早看清日後武林中危難重重，非武陵狂生出面領導不可，所以在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以指風打穴術將他擊昏，留下他的性命。

　　在玉獅來說，他這舉動不但有高瞻遠眺的見識，且在那種生死關頭，一絲之差，便可抱恨終身，計算之精和出手之巧，如有神助，可知玉獅的功力確已到了超凡入聖，神乎其神的境地了。可惜敵眾我寡，在群敵圍攻中又身中兩次暗器，終於飲恨回龍谷，但也保全了武林白道英雄的大部分精英。

　　但玉獅卻未想到，知交好友武陵狂生竟會不諒解他的舉動，遁隱深山不問外事，實非他始料所及。

　　武陵狂生譚堅遁隱武陵二十年，本不擬重履江湖這片傷心之地，豈知愛孫兒女兆祥茜茵，平日曾聽乃母道及爺爺當年的英雄事蹟與傷心遁隱的經過，竟然偷偷地溜出江湖，要找太清和玉獅的後人。

　　兄妹倆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尤其乃父武陵山樵譚平的一柄利斧，端的不尋常。

　　譚平從父親的口中，知道了回龍谷的一切經過，起初還認為玉獅太不夠朋友，時日一久，便發覺玉獅的苦心孤詣，確是大智大義之舉。可惜他身為子女，不敢在父親之前進言，免傷乃父之心，一直隱忍不露。

　　但是有權教育子女，所以兆祥兄妹自小便得乃父的薰陶，這次偷出江湖，未始不是譚平暗中所促成。

　　兩小一走，武陵狂生起初並未在意，看看將屆一年，年終歲尾仍不見兩小兄妹回山，骨肉連心，老人家急啦，便親率子媳毅然出現江湖，從江南繞了一圈，剛由徐州奔向開封府。

　　由於他相貌已變，人又蒼老，江湖已無人再認識他的廬山真面目。更由於他不過問江湖事，愛子譚平早年亦未在江湖闖蕩，所以無人得知他們的身分，訪尋愛孫兒女也就找不到頭緒。

　　鬼使神差，終於遇上了。

　　父子媳三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身法，從容地沿官道奔向開封府，距鬥場不足十里地了。

　　※※※

　　惠濟河上游，從開封府方向也奔來六條人影，那是聞警趕來的太清妖道和奪命金梭巴天龍等人。

　　六位高手來勢如電，已可看清鬥場形勢了。

　　太清在河岸上倏然止步，伸手虛攔身後的五位同伴，沉聲道：「三靈也在，咱們別和他們打交道。」

　　巴天龍大眼一翻，哼了一聲說道：「這三個潑辣自命不凡，平時聯手稱英雄，絕不落單，倚多為勝而已，今天可碰上了硬對頭。」

　　一旁的孔千里也說道：「論單打獨鬥，咱們收拾他們綽有餘裕，但他們的三才陣確是麻煩，威力倍增。怪！怎麼他們不亮陣，被三個小娃娃逼得手忙腳亂呢？」

　　太清注視良久，說：「唔！這三個娃娃步法詭異，功力也不弱，他們也在演變奇陣，三靈被困住了。」

　　巴天龍惑然道：「不是陣，他們都是分別出手的，迅捷絕倫，出手如風，倒是咱們的心腹大患。」

　　孔千里沉聲道：「心腹大患是狂獅楊玉琦，瞧！哭老怪除了竄逃挨揍，連虛招也無法施展，支持不會久了。」

　　太清冷冷地說道：「楊玉琦如果用眼神盯緊哭老怪的視線，以神制敵，便可搶制機先近身相迫，老怪便大事危矣！」

　　果然不錯，鬥場中的玉琦，已找出癥結所在。老怪用的是聽風辨器術，腳下是曲折遊走，用虛招亂人耳目，用不著以眼神面對敵人，視線一觸玉琦的目光，即趕忙趨避，免得洩露心中之秘。

　　高手過招，出招化招全在以神御刃，全憑經驗和瞬息間的奇快反應，以保全自己擊潰敵人，所以眼神始終盯緊對方的眼神，從對方的眼神中，測知對方的下一步行動，這才是心意神的精微所在，至於動手時盯視著對方的拳腳和兵刃，那是初學乍練的三流人物的下乘玩意。

　　玉琦發覺對方老是躲避自己的目光，漸漸恍然，猛地一聲巨吼，長劍疾飛，左右分張，但見寒芒飛旋。

　　哭老怪一怔，趕忙向後飛退，也由於飛退，他不得不面對玉琦，眼神一觸，他便想擺脫，可是不可能了，玉琦已飛舞著長劍，逼近至八尺之內，他心中想向右竄，意動身動，玉琦已緊鍥不捨，連續運劍，隨著他移動，迫他面對應付。

　　他可不能轉身閃避，稍一差池，他便得血濺青鋒，除了全力應付之外，別無他途。

　　只片刻之間，哭老怪便像落入阱中的兔子，在鋒芒之下悚然竄閃，每一劍對他都是嚴重的催命符。

　　遠處的太清妖道說：「楊玉琦所用的是星羅劍法，咱們在溫州所攔截的人，確是雙絕窮儒谷逸，被他逃入毒龍島真是禍患無窮，即使能將楊玉琦拾下，谷逸仍是一大禍害。」

　　孔千里注視著遠處鬥場，突然插口道：「哭老怪這幾下可夠受了，最多只能拖延片刻。」

　　太清淡淡一笑道：「楊玉琦已抓住他的弱點，以動制動，不死何待？怪！小畜生招咱們來，怎又不見現身？」

　　※※※

　　十餘丈外枯葦間，突然冒出兩個人頭，正是少公子和他的同伴。他用陰森森的喉音說道：「道長可是說我麼？」

　　「半點不假，該說是罵你。」太清噗噗笑答。

　　少公子並不動怒，冷然說道：「道長，是時候了。」

　　「正午。」太清語音更冷。

　　少公子突然冷笑一聲，厲聲道：「別認為在下一再讓步，便是對你有所忌諱。請記住：萬一三靈和哭老怪有三長兩短，你將有一段好日子過。在下先走一步，回頭禹王臺見。」

　　說完，兩人身形似電，向開封府方向如飛而去。

　　巴天龍本已用極快的手法，撤下兩把金梭，但太清卻一把按住他的手，搖搖頭，輕聲說道：「未至絕望之時，犯不著自找苦頭，天龍弟，我忍下了。」

　　巴天龍注視他一眼，淒然一嘆，恨恨地插好金梭，向少公子兩人的背影，切齒道：「狗東西！欺人太甚，總有一天，哼！我會活剝了你們父子，咱們走著瞧。」

　　太清神色冷然，目中殺機屢現，探囊取出一顆朱色丹丸納入口中，一字一吐地說：「我也在等機會，希望有這一天，無情劍不是甘心受人驅策的人，更不是無毒的丈夫。走！」

　　六個人展開輕功，閃電似的射向鬥場。

　　人未到，太清突然仰天長嘯，殷殷巨雷如狂濤般湧向鬥場，令人聞之渾身發軟，內腑狂震。

　　哭老怪正一棒錯開玉琦的長劍，豈知長劍一吞一吐，已經到了他的脅下。他臨危自救，猛地一推棗刺棒。

　　嘯聲恰在這剎那間傳到，救了他一命。

　　玉琦聞嘯一怔，嘯聲的威力確是唬人，他心懸茜茵三人的安危，劍勢略緩。

　　「哎……！」哭老怪怪叫一聲，以手掩脅飛退丈外，棗刺棒墮地，人也仰天躺倒。

　　玉琦一劍刺入老怪脅下，他已用了全力，神功驟發。可是雖刺破老怪護身真氣，仍未能貫入腹中，僅傷了老怪些小皮肉，雙方的神功震力，反將老怪震飛，讓老怪逃出一劫。

　　老怪踉蹌爬起，火速急退，突然放聲大號，如喪考妣。

　　他這哭聲並非傷心之哭，而是用上了絕學懾魂魔音。

　　玉琦無暇取他性命，向茜茵電射而去。

　　嘯聲傳到，茜茵只覺心肺似要向下疾沉，渾身一軟，便向下仆倒。

　　菁華大吃一驚，一聲嬌叱，寶劍猛揮。

　　元真也心中一懍，同時出劍猛振。雙劍齊出，這次可用了全力。

　　龍吟之聲伴著嘯音，接著響起懾人的金鐵交鳴，三靈驚叫著暴退，百靈丐帽中飛落，天靈婆左肩血流如注，兩人都幾乎送命。

　　元真奔到茜茵身畔，來不及伸手去扶，懾魂魔音又到，他的功力禁受不起兩種氣功中的無上絕學所襲，只好坐下調息吐納行功相抗。

　　菁華也慌忙坐下，按下心神運功相抗。

　　玉琦不但功臻化境，定力更超人一籌，毫無所懼，奔至茜茵身旁，挾起她放在元真身側，左右雙掌按在兩人背心上，氣納丹田，突然仰天長嘯。

　　三種聲浪一合，優劣漸判，哭聲漸弱，只有太清和玉琦的嘯聲，仍在天宇中糾纏不止。

　　所有的人全靜止不動，三靈三人相倚，閉目運功，臉上現出了痛苦的表情。

　　哭老怪也盤膝坐下，發出低沉的啜泣聲，顯然他自承失敗，正在行功護身了。

　　太清仰首向天，嘯聲綿綿不絕。

　　他身後五個人，並肩屹立，閉目垂簾靜靜行功相抗，由於玉琦口中發出的嘯音，不敢稍動。

　　※※※

　　寒風怒號，天氣漸變，假使這時有一個功力奇高的人在官道中出現，就可輕而易舉地，一網打盡這群宇內絕頂高手。

　　真巧！東南面官道上，有三條灰影向這兒飛掠，他們是武陵狂生譚堅一家子。

　　動力奇高的內家高手，對以氣克敵藉聲傷人的藝業，多少有些少根基，而運用得神乎其神的人，世間並不多見。能將音浪集中一個方向的人，已是難能可貴了。

　　像哭老怪的攝魂魔音，使用起來極為不便，音浪四散，敵我雙方全得倒霉，不算上乘。

　　太清和玉琦的音浪，皆有一定方向，除直傳的方向外，極少向四周散逸。

　　所以武陵狂生老少三人，只能聽到哭老怪的懾魂魔音和隱隱的嘯音而已。

　　他們正在泰然趕路，魔音傳到，老頭子一皺白眉，搖頭嘆道：「這哭聲定是哭老怪甘棠所發，真是老而不死，他就不怕傷害無辜人畜，豈有此理。」

　　譚平接口道：「爹爹，哭聲之中，似有高人發出嘯聲與哭聲相抗，許久未見武林高手印證了，可否前往一觀。」

　　武陵狂生搖手道：「咱們少管閒事。哭老怪這人生性孤僻，不近人性，有點莫名其妙，少惹他免得生事。」

　　「爹，他不會認識我們。」

　　「看看可以，但不許管閒事，我不和任何人計較，讓他們去亂。走！」

　　三人身形突然加快，向鬥場飛射。

　　遠處，少公子和他的同伴去而復來，但不敢進入威力圈之內，在里外向這兒窺探。

　　武陵狂生父子媳三人到了河畔，突然一陣直震心脈的嘯聲迎面撲來，武陵狂生吃了一驚，大喝道：「退！」

　　三人退出五丈，嘯聲雖在，但威力全失。老人家看了場中眾人一眼，喃喃地說道：「這是兩個蓋世高手相拼，可惜！也許得兩敗俱傷。」

　　譚平喜悅地說道：「爹！我們且走近一看。」

　　練武的人，能看一場高手相搏，可算得是平生一大快事，武林狂生早年功力僅次於玉獅，與太清則不分伯仲，他的功力並未擱下，且日益精進，對高手印證之事，自然動心。

　　他雖口中不言，但心中委實想一看結果，站在那兒屹立不動，靜觀其變。

　　譚平夫婦一見乃父不動，也就在後面觀看。

　　他們站立之地，是在太清妖道右後方約有半里地，看不見六人的面孔，事實他們也不可能分辨妖道的側影。

　　玉琦面向這兒，仰首長嘯，他左右的茜茵和元真，則半俯著身軀，在玉琦相助之下運氣行功，自然也難以分辨面貌。

　　爺兒倆終於見面了，可惜並未辨清形影。

第三十一章　群雄萃聚

　　雙方嘯聲相搏，勝負難分，枝頭雪花不住抖落，寒風益厲。菁華正坐於玉琦身後兩丈，迫來的嘯音威力已失，正安逸地行功，受到玉琦的庇護。三靈可災情慘重，額上青筋跳動，呼吸漸不正常，大汗直冒了。

　　哭老怪聰明，他埋首雪中，仍用他那奇特的低泣聲，行功按下心神，不讓瘓散。

　　玉琦為了保護同伴，不能先行停止，如果太清不中止進擊，這一場純內力的硬拼，勢必兩敗俱傷，按規矩，太清身為黑道第一高手，年高輩尊的武林名宿，他該讓一步先行收勢的。可是玉琦的蓋世奇功，以雷霆萬鈞之威君臨，攻勢之猛，空前凌厲，老道確是欲罷不能，不敢鬆懈，雙方都是曠世奇材，第一次交手，雙方相距又遠，中間沒有調解之人，互相之間沒有默契，看來雙方將力盡而斃，已無挽救的餘地了。

　　遠處人影疾閃，五雙大袖飄飄，衣袂飛揚的青袍高大個兒，從開封府方向如飛而至。

　　來至切近，原來是三個老和尚和兩個中年人，他們是九指佛師徒三人，加上得意俗家高弟古飄萍；另一個只有一條胳膊，身高九尺，奇高奇壯的人，那唬人的身材特別搶眼。這人的來頭不小，練得一身正宗內家氣功金鐘罩，手中一把沉重的大護手鉤，十分了得的金鐘罩，有人誤認是登峰造極的外功，加上這人身材偉岸，所以常使人誤解。他就是湖贛交界處武功山麓的獨臂金剛柏剛。在九指佛一派中立人士中，他算是佼佼出群的好手。

　　五人來勢似若星飛電射，好快！

　　一望無涯的銀色世界裏，視界極為遼闊。九指佛那根九錫禪杖，十分觸目，那是名山大寺中，最高地位的主持大師，至高榮譽的象徵。

　　「是九指佛老禿驢。」武林狂生血脈賁張地叫，臉上寒霜倏現，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突又閉上雙目，喟然一嘆，幽幽地說道：「哦！我已撒手不管了，何必又動無名火？唉！二十載長恨，永在心頭，我……我仍未能忘懷，這也就是我無緣削髮入山的緣故啊！」

　　譚平突然說道：「爹，我們看這三個高手如何肆虐，必要時……」

　　「別管閒事，孩子。」武陵狂生嘆息著輕呼，仍閉著雙眸，胸前起伏，呼吸深長，可以看出他正在強抑心潮，處於天人交戰之中了。

　　武陵狂生真能忘懷回龍谷那場血腥麼？不！他不能，除非他死了，如果他能忘，也不會成為白髮蒼蒼的老頭，也不會觸景生情，心潮起伏難禁。他能帶著兒媳奔走江湖，萬里迢迢尋找愛孫，證明他不是一個已失親情，心如槁木死灰的人，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武林中人最為人詬病之事，就是好勇鬥狠，也就是說，愛管閒事，要不愛管閒事，就算不了武林的英雄豪傑，似乎如果不這樣，就活不下去似的。

　　譚平修養不夠，就是這一流人物，情不自禁，有點見獵心喜，躍然欲動。

　　珠寶易得，好手難尋，看了天下高手萃聚，譚平感到技癢，他略整衣衫，向乃妻含笑點頭，將一柄長僅一尺八寸，三角形的小斧挪到順手處。

　　武陵狂生已知他在幹啥，說道：「只准看，不准插手，看我的手式行事。」

　　譚平心中好笑，暗說：「爹心動了，他的雄心復活了！爹，但願你振作起來，重振昔年的英風豪氣，重見往昔的光輝。」

　　他的妻子雖年屆不惑，但不現老態，手挾一個長錦囊，端麗的風華和大家的風範，顯得極為脫俗。她微笑著向乃夫點頭，一面打開錦囊鎖口，笑道：「平，你聽到爹的話麼？」

　　譚平微笑道：「在這宇內絕頂高手之前，我有自知之明，也許插不上手，管不了事。但我們也不能自甘菲薄，至少可替爹押陣。嘻嘻！武陵山樵只配砍柴換酒，但我的堂客雲夢俠女曾湘君，可不是無名之輩哩。」

　　她輕啐了他一聲，甜甜地罵道：「油嘴！在爹面前你胡說八道。」

　　武陵狂生聽小倆口親暱地鬥口，臉上現出一絲微笑，睜開雙目說道：「留意禿驢的舉動，看他的功力長進到何種程度了。」

　　這一家子可能都是隨和的人，家庭可能極為美滿安詳。

　　※※※

　　九指佛五人到了鬥場，在一旁一字排開。老和尚向雙方注視一眼，突然氣納丹田，目中神光電射，左手一按丹田，吐氣開聲。

　　「吼……」一聲驚天動地的吼聲破空而飛，令人氣血為之一湧，精神一振，七情俱消，靈臺為之一清。

　　佛門至高無上絕學獅子吼端的不凡，這一聲巨吼響後，嘯聲漸斂。

　　遠處的武陵狂生哼了一聲說道：「這禿驢進境驚人，可能已獲佛門無上心法。」

　　譚平劍眉緊鎖，說道：「他定然練有菩提禪功，不然不會如此渾厚。爹，他恐怕是少林弟子。」

　　「哼！他如果是少林弟子，便不該在回龍谷暗助太清妖道，也不敢前往。少林自命清高，不會有在江湖上行走的長老。看禿驢的造詣，相當於達摩庵的高僧。」

　　雲夢俠女突然驚叫道：「爹，那……那不是茵兒麼？天！」

　　武陵狂生一聲長嘯，突以閃電似的奇快身法，撲向鬥場，快得令人咋舌。

　　譚平也急叫道：「湘君，快走！」

　　夫婦倆也去勢如電，急撲鬥場。

　　※※※

　　群豪萃會，這是自回龍谷之後，二十年來破天荒第一次的盛會，三方面的第一高手再次相逢。

　　鬥場中嘯吼之聲倏止，眾人如大夢初醒。

　　玉琦略一調息，緩緩站起。菁華一躍而起，仗劍傍在一側戒備。茜茵和元真也整衣起立，四人成半弧形排開，四把劍橫於胸際，傲視三方群雄。

　　三靈和哭老怪是一夥，他們在最右。

　　九指佛五個人在西北，斜對著玉琦。

　　太清六名高手在西南，也斜對著玉琦。四組人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四角形，冷然相對。

　　玉琦突然舉劍，朗聲道：「風雲五劍之首，龍門狂獅楊玉琦。」

　　「第三劍，東海毒龍島趙菁華，並無綽號。」菁華接著舉劍朗吟，聲如銀鈴，悅耳動聽。

　　茜茵傲然舉劍叫道：「第四劍，武陵譚家譚茜茵。」

　　元真也舉劍接口道：「第五劍，東海毒龍島趙元真。」

　　四把劍同發劍吟，威風八面，玉琦接著說道：「劍蕩江湖，風雲變色，沖楊某來的人，請通名號，楊某接下了。」

　　他聲如殷雷，卻字字清晰，大有穿雲裂石之概，豪氣干雲，英風駿發。

　　他們豪壯地亮名號，面對武林罕見的高手名宿，夷然無懼，威風八面。

　　「茵兒……」隨著洪鐘也似的嗓音，到了武陵狂生譚堅。

　　茜茵一聲嬌呼，突然收劍撲向譚堅，伏倒他腳下，顫聲急喚：「爺爺，爺爺……」

　　老人家老淚縱橫，愛孫女無恙，他心中大慰，將她挽入懷中，顫聲說道：「孩子，你可好？你哥哥呢？」

　　「爺爺，哥哥回家了，奉琦哥的差遣，前往知會湖廣一帶前輩。」

　　這時，譚平夫婦也到了。茜茵輕喚兩聲爹媽，撲入乃母懷中。

　　老人家惑然地問道：「誰是你的琦哥？」

　　玉琦正領著菁華姐弟，收劍入鞘，大踏步向這兒走來。茜茵向玉琦一指，說道：「他，他是龍門楊家祖伯的孫兒，楊玉琦。」

　　老人家臉色一變，眼中湧現難以言宣的神色，怔怔地注視著大踏步走近的玉琦，頰肉不住抽搐。

　　玉琦走近，在三步外拜倒，說道：「侄孫玉琦，叩見祖叔萬安。」

　　老人家上身晃了兩晃，伸了兩次手，卻又一再收回，踉蹌退後兩步，轉過頭說：「不許叫我祖叔，我不認識你。」

　　玉琦膝行兩步，垂淚道：「侄孫初進中原，急於尋找奶奶和爹媽的下落，未克抽身至武陵叩請祖叔金安，自知於禮……」

　　武陵狂生急叫道：「住口！我不是指這些，那是你祖父……茵兒，我們走！」

　　茜茵尖聲叫道：「爺爺，爺……」

　　玉琦當然不知昔年回龍谷祖父的行事，對武林狂生的態度大為不解，顫聲說道：「侄孫在陰山得谷祖叔苦心孤詣撫育二十年，奉命進入中原一雪祖父回龍谷……」

　　武陵狂生一聽回龍谷三字，如遭電擊，突然大叫道：「回龍谷！回龍谷！往事不堪回首，走！」

　　他身形一動，便已遠出五丈外。

　　突然，他定在那兒了。

　　在不遠處枯葦之中，突然升起清亮的歌聲——《解珮令》，中氣充沛，可裂金石。

　　「二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春去秋來，似疑是空中傳恨，幾曾料，知友乖分。」隨著歌聲，出現一個高年老道，袍袂飄飄，銀髯拂胸，飄然而至，接著往下續吟道：「不希紫虛，快意恩仇，仗神刃壯志凌雲。落拓江湖，且看我豪氣如山，又豈懼，白頭無份？」

　　無情劍太清哈哈一笑道：「道友，二十載久違，別來無恙？道友已經白髮滿頭，不該說白頭無份。哈哈！」

　　武陵狂生驀地回身面向太清，一字一吐地道：「原來你是太清妖道。」

　　「貧道正是，施主定然是武陵狂生了。」

　　高歌而來的老道，在武陵狂生身畔止步道：「無量壽佛！知機子道洪，來得正是時候。」

　　太清又是一聲大笑道：「回龍谷一場血戰，道友並未飛升紫虛，可喜可賀。」

　　知機子呵呵一笑道：「道友心有未甘，也心中發毛，是麼？」

　　太清表情不變，說道：「彼此彼此，今日之會，勝負難料，道友也可想到的？」

　　知機子向武陵狂生稽首一禮，沉痛地說道：「譚施主，這些年來白道英雄無人領導，精英盡失，以恥辱為飧，將仇恨伴眠，沉痛之情，可想而知。自玉獅大哥義死回龍谷之後，朋友們盼施主出面重振雄風，如大旱之望雲霓，豈知施主隱身不出，以致群龍無首，坐等妖道屠戮，痛哉！」

　　武陵狂生以手掩面，渾身抖顫。

　　知機子繼續往下說道：「大哥死前，對施主如何囑託，貧道不知其詳，但相信絕不會著施主遁隱深山，不管朋友們的死活的，大仁大義的大哥絕不是這種人。」

　　武陵狂生只覺心中奇痛，他的冤屈又不能說出，他想起了玉獅生前的一切，只感到心血沸騰。

　　玉琦膝行而前，抱住他的雙足，叫道：「祖叔，侄孫不知祖父生前有些什麼遺命，您老人家可否明示侄孫。」

　　知機子仍神情肅穆，往下說道：「妖道託言傷發而死，暗組無為幫，暗中計算我輩友朋，殺人不露形跡。這些年來，由回龍谷脫身的人，大多不盡天年，含恨而歿。大哥在天之靈，想必哀痛逾常啊！金刀凌承恩無故失蹤，聖手飛花尤健行一家午夜飛頭，擎天神掌祈五常暴斃茅山，翻江白龍橫屍潯陽樓下……最近傳出楊公子出山的訊息，奪魂旗詹施主和天涯跛乞浩然公，傳令武林白道英雄準備迎迓楊公子，由於事機不密，妖道分途下手。唉！酒仙印清隆飲恨鄭州山區，滿天花雨雲襄全家一十八口濺血南陽，乾坤一絕齊劍虹屍分八塊，慘死潼關桃林之下……」

　　武陵狂生大叫道：「道長，別說了。」

　　知機子不理他，頓了一頓仍往下說道：「浩然公在開封府龍亭之下楊湖北岸，夜遭十餘高手圍攻，險遭亂劍分屍。楊公子從河南府出現迄今，日處兇險之中，生死間不容髮，創下驚天動地的名號。今日惠濟河畔群雄俱集，施主，請睜目以觀，回龍谷兩大元兇就在眼前。貧道追隨浩然公奔走天涯，好不容易遇上了他們，我似乎看到了回龍谷的火海和大哥的浴血英魂，還有那數十名肝膽朋友的陰靈，一一出現在眼前，並向我召喚。施主，別了，貧道願血灑惠濟河，如果大哥生前有對不起施主之處，希望用貧道的血，替大哥贖取施主的諒解。」

　　「錚」一聲龍吟，寒芒四射，他撤下了一把古色斑斕的寶劍，劍芒閃縮，寒氣遠射三尺，迫人膚髮。

　　他昂然舉步，走向無情劍太清，一面彈挾而歌：

　　「天蒼蒼兮毋自悲，雪茫茫兮血相隨，三尺含光兮酬夙願，義薄雲天兮且同歸。」

　　歌罷，人已遠出三丈外。

　　人影一閃，武陵狂生已攔在他身前，說道：「道長，請在一旁拭目以觀，讓我替大哥湔雪二十年前回龍谷之恨，請替我壓陣。」

　　人影又閃，玉琦到了，他向老道屈膝拜道：「仙長，玉琦替家祖在天之靈，敬謝仙長雲天高誼。小侄不敢妄自菲薄，要手刃太清妖道慰靈。」

　　老道和武陵狂生同時將他攙起，武陵狂生道：「賢侄請退在一旁，待祖叔……」

　　玉琦含笑接口道：「妖道功力與侄孫在伯仲之間，也許他還遜半分，侄孫有信心取勝，且讓侄孫一試。」

　　他轉身閃電似掠到場中，傲然四顧。

　　武陵狂生一把沒拉住，老道收劍入鞘，伸手虛攔，挽住他後退，含笑道：「施主，楊公子比大哥當年更勝三分，請放心，且聽貧道將日來所發生的事故與楊公子的英雄事蹟一一道來，一面還可替他壓陣。」

　　茜茵也招呼菁華姐弟見過乃父乃母。在兩位老人家之後，緩緩進入場中，在玉琦後面五丈餘止步。

　　玉琦舌綻春雷，向太清喝道：「妖道，聽清了，楊玉琦奉先祖遺命，與汝一算二十年前回龍谷之憤。武林中人，以信義為立身之本，你這豬狗無恥已極，在回龍谷設下毒謀，火海死谷安排毒計，不敢公然決鬥，失信於天下，你有何面目再見天下英雄？」他又一指九指佛，說道：「九指和尚，在下沒叫錯你吧？」

　　知機子接口道：「他就是九指禿驢，一個最無恥的和尚。」

　　玉琦沉聲道：「當年你變節媚賊，狼狽為奸，以你在武林名位之尊，不該自損羽毛，你不慚愧？在下與太清一決後，再領教大和尚的高論。」

　　九指佛淡淡一笑，沒做聲。

　　無情劍哈哈一笑道：「楊玉琦，你太嫩了些，貧道要與譚堅見個高低，你還不配和貧道動手。」

　　「你不敢下場，是麼？剛才咱們已較量過內勁，來來來，在下要看你的無情劍法，是否浪得虛名，滾出來！」

　　一旁的孔千里看到玉琦那傲然的神態，不由火起，突然一閃而出。

　　菁華也一閃即至，迎面截住，叱道：「狗東西，退回去！沒你的事。」

　　孔千里大怒道：「丫頭，你膽大包天。」

　　「本姑娘叫你滾回去，免得耽誤正主兒的事。」

　　孔千里嗆啷一聲撤下長劍，厲聲道：「老夫倒要見識見識東海毒龍島絕學是啥玩意。丫頭，先讓你三招。」

　　姑娘冷笑一聲，寶劍倏然出鞘，說道：「老賊，你將會看到東海絕學。報名號。」

　　「連我三劍追魂孔千里也不認識，難怪如此狂妄。接招！」

　　姑娘閃身撲上，劍走輕靈，虛點老賊右脅。

　　孔千里上身微擺，叫道：「你要不珍惜三招，爾後你將沒命了。」

　　姑娘冷哼一聲，連點兩劍，三招虛著一過，她驀地身形一側，身劍合一向前一衝，寒芒電閃，劍氣飛騰，攻出一招「毒龍現爪」，猛攻老賊胸脅。

　　老賊綽號追魂三劍，前三招定然非同小可，他沉喝一聲，劍化萬道青虹，用絞抄崩點四訣，迎著寒芒攻去，劍勢兇猛絕倫，走的是剛猛路子。

　　姑娘也夠兇狠，寶劍如鬧海狂龍，盡情發揮。但見兩人倏進倏退，八方騰躍，劍芒連閃，人影漸杳。

　　姑娘沉著地接下三劍，也回敬了三招，雙方展開搶攻，劍氣直蕩兩丈外。

　　八進退九盤旋，孔千里長江大河也似的攻勢，全被姑娘以毒龍劍法揉和著幻形步，一一阻住並步步反攻，拉成平手。

　　姑娘先前險些栽在哭老怪之手，經玉琦指點後，頓悟玄機，無形中進步多多，這次她可不願再丟臉，險招迭出，攻勢如狂濤怒湧，有出色的佳招表現。

　　三劍招魂孔千里比哭老怪棋差一著，比姑娘強不了多少，毒龍劍法更勝追魂劍法一籌，加上神異的幻形步，他就不輕鬆了。

　　先頭三招落空，他已有點焦躁，再經姑娘兇猛地步步反擊，他沉不住氣啦！

　　玉琦一看姑娘已搶得先機，大為放心，向太清喝道：「無恥狗賊，你為何龜縮不出？滾出來！」

　　最右側一個勾鼻老人，猛地一聲巨吼，揮舞著一條蛇藤杖，電射而來，口中一面叫吼：「小狗，你敢目無尊長，出口傷人，取你狗命。」

　　玉琦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反而迫前五丈，赤手空拳迎上。

　　蛇藤杖蕩起風雷，兜胸攻到。玉琦存心給他難看，俊目中殺機湧現，斜身由杖側搶入，右掌如開山巨斧，猛地攻出一招「力劈華山」，左掌向左一揮，像是一招「撥雲見日」，掌出無聲無息，但暗勁足可裂石熔金。

　　蛇藤杖被柔勁一震，連人飄飛丈外，也救了那人一命，「力劈華山」狠招落空。

　　玉琦如影附形逼進，五指箕張硬往裏搶。

　　那人怒叱一聲，「莊家打狗」攔腰便抽。

　　大手化成無數虛影，只瞬間便抓住了蛇藤杖，右掌向前一登，神功倏發。

　　「糟！」太清叫，人已飛掠而到，伸手去切玉琦右肘。

　　同一瞬間，那人胸前響起一聲「蓬」的悶響，身軀飛起，摜倒在三丈外，口中鮮血狂噴，只手腳抽搐了幾下便寂然不動。

　　同一瞬間，玉琦一帶手肘，猛地反掌拍出，硬接太清的切掌。他對自己的功力有自信，故敢冒險硬接。

　　「嘭」一聲巨震，人影倏分，地下的雪花，被勁烈的罡風氣流，蕩得八方激射。

　　老道的罡氣已發九成，這一掌他要切斷玉琦的手掌，別說是人，鋼鐵的手也禁不起罡氣一擊。

　　雙方接觸之快，惟有閃電二字可以形容，誰也來不及接應，誰也無法解救。

　　同一瞬間，武陵狂生、知機子、九指佛，這三個武林名宿同時搶到，可惜仍插不上手。

　　掌勁一發，罡風迸射中，反而將他們阻在外圍，裂膚氣流猛烈無比。

　　兩人皆飛退丈餘，用千斤墜止住退勢，這一記硬拼，似乎難分軒輊。

　　無情劍用四平樁止住退勢，單掌前伸，臉上神色木然，每一根線條都凍結了。他心中暗懍，難以置信這是事實，一甲子以上的修為，無堅不摧，可反震任何外力的玄門絕學罡氣，竟然被一個毛頭小伙子一掌震得四散飛逸，豈有此理？

　　更令他心驚的是，對方那強韌無比的掌勁中，竟然有其熱如火，直薄掌臂的奇異潛流，將罡氣逼得不能不散，兩種力道雷霆一擊，反震力更烈，身軀不由自主，竟然拋飛丈外。

　　在真正的印證中，他算是輸了一招，因為他輩分太高，理應服輸，但這是拼命，又當別論。

　　他心中懍然，暗自警惕道：「假以時日，而且不須太久，我將會毀在他手中，也許我利用他苟延殘喘等待機緣的計謀是錯了。」

　　玉琦已全力進擊，罡氣的反震，令他心血沸騰，真氣一窒，身軀便被拋退。

　　他用金雞獨立式定下身形，吸入一口氣調息氣血，並用玄通心法疏導真氣，暗自思量道：「雜毛果然厲害，他的罡氣實可使他成為不壞之身，取他性命確非易事，我得再下苦功。」

　　他大喝一聲，左足落地，雙掌一陰一陽，欺身進擊。

　　太清左足略伸，採丁字步錯掌以待。

　　武陵狂生見玉琦不但接下了一掌，而且平安無恙，更能展開搶攻，不由心中狂喜。

　　他向九指佛掃過一眼，無名火起，只道九指佛要助太清向玉琦下手，怎不恨上心頭？他戟指點向老和尚，咬牙切齒冷笑道：「賊禿驢，你又來為虎作倀了，好不要臉！你活得太久啦，咱們拼了！」

　　聲落，猱身撲上，立掌一翻，突然連拍兩掌。他已功臻化境，掌出無聲，但暗勁之強，足以化鐵熔金。

　　九指佛急向旁一閃，沉聲道：「譚檀樾，請聽老衲一言。」

　　武陵狂生二十載冤屈，現正如山洪外洩，怎肯聽他胡說？一聲長嘯，欺近又是兩掌。

　　如山暗勁上下急旋，一湧而至，老和尚心中駭然，他除了向後下方挫身急退以外，左右閃皆會被暗勁擊中。

　　他不得不出手自衛，左手大袖猛拂，右手九錫杖一推一振，身形急撤。

　　「嗤」一聲氣流厲嘯，雙方勁道四散。

　　雲夢俠女打開錦囊，一聲龍吟，電芒四射的長劍出鞘，她向前急射，喝道：「爹，接劍！」

　　電芒飛射，飛到武陵狂生身側，他一把扣住劍把，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嘯完，哈哈狂笑道：「二十年春花秋月，幾若大夢一場，劍啊！辜負你了！」

　　他向前伸劍，劍發龍吟，驀地電芒化成一重劍幕，挾殷殷風雷之聲，向九指佛凌空罩去。一代名宿，端的不同凡響。

　　九指佛已無選擇的機會，只好放手一拼。

　　「阿彌陀佛，施主要後悔的。」他朗聲叫，九錫禪杖一揮，衝入劍影之中。

　　剎那間風雷俱發，五丈內裂膚罡風激射，雪花狂湧，人無法站牢。

　　九指佛的三名弟子同時奔出，苦行尊者脫口叫道：「譚施主，請住手，有話好說。」

　　武陵山樵和乃妻一聲長笑，一劍一斧雙雙迎出，接著兩個和尚，立時展開搶攻。

　　知機子撤下含光劍，從一側射到，向飄萍生古如風說道：「無量壽佛！古莊主瞞得江湖人好苦，貧道筋骨未衰，想領教莊主三招兩式絕學。」

　　含光劍一動，異彩四射，幾乎見光不見影，果然不愧是上古奇珍，殷帝三寶之首。

　　古如風退後兩步，正色說道：「道長，家師自有苦衷，晚輩願將內情奉告，可否請譚前輩住手？」

　　知機子漠然一笑道：「司馬昭之心，何用多說。古莊主，你在這時廢話，未免太不是時候了。貧道不佔你的便宜，讓你和那位獨臂金剛柏施主一齊上。喂，大個兒，上啊！哈哈！」

　　含光劍一沉，劍鋒斜錯，飄逸地一劍點出，一朵劍花已飄到古如風的面門。

　　古如風晃身急退，身法奇快。

　　他快，劍光也快，仍然如影附形追到，似是仍在頭面之間，古如風不得已再退，三退三停，他不得不拔劍自衛，立還顏色。

　　獨臂金剛虎吼一聲，大護手鉤飛舞而上，與古如風雙鬥知機子，拼上了。

　　三靈和哭老怪一打眼色，陰森森地向前欺近。

　　菁華亮聲叫道：「劍蕩武林，風雲變色，結陣！」

　　三支長劍三面一合，先將孔千里困住。

　　三靈與哭老怪鬼叫連聲，分四方向前急衝。菁華發出一聲清嘯，劍動風雷俱發，人影縹緲，五個兇猛高手立即陷入重圍。

　　※※※

　　在眾人開始動手之前，玉琦已和無情劍太清拼上了。兩人從容移步，泰然出招，一招一式看似緩慢，其實快極，因為他們不是連續進擊的，絕頂高手兢兢業業過招，一切花招誘招全用不上，不發則已，發則生死須臾；每一招皆勢在必得，每一招都全力一搏，沒有機會快攻，也沒有機會閃讓。

　　但見五丈圓徑之內，雪花時颺時沉，罡風勁流相接觸，聲如炸雷，連續不斷，人影合而後分，再合再分。

　　玉琦攻了九掌三拳四腿，也硬接了五掌兩拳，七次分合，交換了六次照面。

　　無情劍愈打愈心驚，他感到少年人似乎愈戰愈勇，罡氣並無多大作用，雖護身有餘，欲制敵死命仍嫌不足。

　　他的目光盯緊玉琦的眼神，少年人也捉住他的視線。他眼中餘光發覺少年人呼吸似已靜止，而神力逐次增加，令他大吃一驚，難以相信這是事實，這是玄門弟子成道之寶龜息哩！少年人能有百歲以上的超人修為？鬼才相信！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玉琦確是愈戰愈勇，他改變策略，用神功進招，以玄通心法調和真氣，雙掌發出的純陽真火，愈來愈盛，對方罡氣的神奇反震力，對他的沉重威脅和壓力逐步減輕了。

　　他的信心逐漸增強，雄心大盛，夷然接招，從容反擊，雖不能傷敵，至少不致受傷。

　　兩人的功力相差極微，雙方都以神功護住心脈，奮勇搶功，但都傷不了對方，兩人的全身要害護得無懈可擊，誰也傷不了誰。

　　玉琦相差半分，久鬥之後，雙方真力消耗已盡，他就沒有僥倖的可能了，所以他心中甚急。

　　他急，一旁的奪魄金梭更急，可是他們可不能不顧身分，挺身加入。

　　最急的是隱在暗中的少公子，他知道玉琦離開客店過久，天涯跛乞的人定然會尋找前來，將有大批高手趕到，大事去矣！

　　他突然仰天引吭長嘯，並亮聲喝道：「一網打盡，火速下手，武林將是兩分天下，上！誰要觀望，諸位全不必回禹王臺了。」

　　喝聲傳到，奪魄金梭巴天龍和另四名悍寇，全部心中一震，遲疑不前。

　　少公子並未現身，鷹目大漢道：「少公子，我們也出去。」

　　「不成，三靈在那兒，他們會發現我的真面目，那時可能失去他們，還會成為我們的強敵。」

　　「那我們怎麼辦？」

　　「勝了，我們現身，敗了，我們悄悄溜走。」

　　「一望無涯，往哪兒走？走得了？」

　　「傻瓜！瞧這兒。」

　　少公子拔出一把金芒跳動的寶劍，在葦根下劃了一道裂痕，劍犀利無比，浮雪堅冰沒刃尺餘。他運勁插手入冰縫中，向上一扳，數百斤的一塊厚冰應手而起。他得意地一笑，說道：「這是藏身的好所在。」

　　鷹眼人注視著冰下緩緩流動的黃水，倒抽一口涼氣說道：「天！躲在水裏？」

　　「正是，這兒最安全不過了。」

　　「假使他們在這一帶搜半個時辰，咱們準變成冰棒兒，他們不必勞神再找了。」

　　「呸！你不會運功拒寒？」

　　「運功？哪兒來的氣？」

　　少公子又是一笑，折下一段枯葦，揚了揚說道：「這玩意如何？不能透氣麼？」

　　「哦！少公子果然聰慧絕倫。」

　　「哼！如果愚笨，怎能耍三靈和哭老怪的寶？又如何能替本堡創天下？」他得意地笑，注視著遠處鬥場道：「瞧，他們不負所望，動手了。」

　　鷹眼人喃喃地說道：「這一下一網打盡，他們完蛋了。」

　　少公子得意地笑道：「只有奪魂旗和天涯跛乞兩個老匹夫了，但這不費事，他們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旦夕之間的事哩！哈哈！兩老匹夫一誅，咱們該大舉出面，順者生逆者死，江湖是我們的天下了，哈哈！」

　　「東海毒龍島還有人哩。」

　　「有玉環島主彭老匹夫受我們挾制，豈懼毒龍島幾個草野化外之民？哼！」

　　「那先恭賀少公子了。」

　　「隨便，你先恭賀也無不可……咦！怎麼了？」少公子得意的神色，突然一冷，向鬥場凝視。

　　鷹眼人向鬥場看去，結結巴巴地說道：「天！這幾個小娃娃真……真厲……厲害。看樣子，咱們得……鑽冰洞逃……逃命了。咦！冰裏冷得緊，不好受，我……我真……不願往裏跳，寧願放腿跑，那會暖和些。」

　　鬥場中，情況大變。

　　奪魄金梭巴天龍聽到少公子的傳聲，起初遲疑不決，另一名中年人說話了：「寨主，咱們要不加入，將誤了大哥的性命，大事不好。而且……瞧，孔兄岌岌可危，咱們豈能袖手旁觀？」

　　菁華的三人劍陣，像狂風飛舞落葉，也似蝴蝶穿花，將孔千里、三靈和哭老怪困住，五個高手手忙腳亂，幾乎分辨不出誰是敵是友，無法與鬼魅般的三個少年男女正面廝拼。百靈丐首開記錄，右上臂挨了一劍，鮮血直冒。

　　接著是孔千里，他右胯骨被茜茵戮了一個劍孔，疼得鬼叫連天，瘋狂地左衝右突。

　　奪魄金梭一咬牙，突然拔出佩劍，大喝道：「上！先拾下楊玉琦，最好不必致他於死。他一死，咱們也如風前之燭，天哪！咱們枉稱一代高人，竟會圍攻一個小娃娃，慚愧死了。」

　　四個人四支長劍，在長嘯聲中，衝向玉琦。

　　玉琦氣得七竅生煙，大罵道：「狗東西們！不要臉的老狗才，你們來得好！」

　　在罵聲中，他向菁華身畔急退，半途撤下長劍，身法如電。他一閃入陣，大喝道：「風旋雲湧，殺！」

　　菁華向右一閃，一劍將孔千里逼退三步，恰好退到玉琦身側。

　　玉琦也向右一旋，長劍急閃。

　　「哎……」孔千里大叫一聲，劍已穿後心而過。

　　玉琦旋抵地靈老怪身前，大喝道：「你得死！」

　　「死」字一落，一劍遞出。地靈老怪哼了一聲，蛇尾鞭一振，鞭梢急捲玉琦腰胯。

　　鞭觸劍卻如同無物，鞭梢也擊中了人影，可是毫不受力，他後腰卻被從左閃到的元真，一劍貫腹而過。

　　玉琦聲出人已旋走，幻化了兩個虛影，到了天靈婆身側，長劍急揮，並向下一伏。

　　天靈婆剛將鉤鐮拐搗向茜茵，反手一鉤，要勾斷姑娘的小蠻腰。

　　可是鉤一帶之下，人影已失，身後股間劍氣已到，她鬼精靈，鉤柄脫手向後飛擲，人收腳縮肩向前一伏，雙手一沾地，便貼地向前飛竄。

　　躲得好！妙！妙到巔毫，逃出一命而且脫身出陣，只是褲底一涼，下面的老南瓜被刮掉一層皮肉，醜態畢露，左小臂外側，也被旋到的菁華飛起一腳，鋼尖兒帶走了一塊老雞肉。

　　她尖號一聲，向東南角斜坡來處，沒命地逃走了！

　　這不過是瞬間之事，五名宇內高手只剩下兩個了。

　　在這瞬息之間，二死一逃，剛到的奪魄金梭四個人，還有後到的無情劍太清，全都心中大驚。

　　不由他們轉念，四支劍如狂風掠地而至，似實猶虛的人影已將他們圍住了。

　　太清大叫道：「結陣！不可移動。」

　　五個人加上哭老怪，圍成圓圈，舉刃向外，只揮劍而不動身形。

　　「譚施主住手！」九指佛大叫，向後急退。

　　武陵狂生已知太清開始圍攻玉琦，大喝一聲捨了九指佛，挺劍回撲。

　　另一面譚平夫婦與知機子，也驚駭地撤回救應。

　　玉琦朗聲喝道：「風消雲散，止！」

　　人影倏止，四支劍成半弧面向太清。地下，百靈丐已經斷氣多時。

　　茜茵拭掉額上香汗，喜悅地叫道：「爺爺，請退下。」

　　玉琦也叫道：「請祖叔稍歇會兒，讓侄孫鬥鬥他們。」

　　武陵狂生四人聞聲止步，看了地下的三具屍體，無不心驚，這三人的功力，誰也不弱啊，竟會死在四個娃娃們的手中，怎不驚人？

　　「退後些兒。」老人家叫，徐向後撤。

　　另一面的九指佛，突然低聲向同伴說道：「我們退遠些，準備退路，這時向譚施主解說，似乎不可能了，他成見太深，日後再說。」

　　五人收刃後退，悄悄地遠出十丈外。

　　武陵狂生心懸四小安危，提心吊膽，沒留意身後九指佛撤走。

　　玉琦正想發動陣勢，全力進擊，驀地心中一動，他看太清的同伴，全都是修為有素，功力超人的高手，如想全部把他們擱下，似乎是不可能之事，陣法精微處暴露過多，日後對自己大大的不利，便向太清道：「老道，你可是黑道兇魔公認的大哥。」

　　太清冷然一笑，傲然答道：「貧道雖無德能，承朋友們抬愛，稱貧道為大哥，你是否不服氣？」

　　「在下亦認為你足以稱道。為了尊駕的武林名望，在下亦為了先祖的血海深仇，你該與在下作一了斷，用群毆之法，你不慚愧？」

　　「哼！你的人也不少哩。」

　　玉琦突向菁華道：「請弟妹們退。」

　　菁華三人只好後撤，玉琦又叫道：「老道，是鬥劍呢，抑或再拼拳掌？咱們還有一局未了，下場！」

　　他冷冷地說完，一步步向後退。太清「唰」一聲收劍入鞘，舉手一揮，令奪命金梭四人後撤，說道：「楊玉琦，你果算得少年英雄，貧道成全你。」

　　「你為何不用劍？無情劍法為天下一絕，在下極願見識，你何必吝嗇？」

　　「你還不配與貧道拼劍。」

　　「好大的口氣！不久你會用劍的。」玉琦說完，收劍入鞘，一步步向前迎去。

　　突然他心中一動，突向後叫道：「請祖叔到河畔一搜，太清似是傀儡，真正的主使幕後人物，定然是虎爪山那些人，有一個惡賊在那兒發令，可別讓他溜了。」

　　知機子向譚平招手。武陵狂生略一擺手，譚平夫婦便隨同知機子，閃電似撲向河岸。

　　武陵狂生驀地轉身，冷哼一聲說道：「哼！禿驢，即使你今天能走脫，日後也難逃公道。」

　　原來九指佛已率門人遠在半里外，正屹立在雪地中，向這兒抄手注視。

　　太清一聽玉琦要派人搜索心中大喜，突然轉首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奪命金梭道：「天龍弟，注意，我先試他兩劍，作為日後之鏡，待我發聲長嘯，咱們就走。」

　　「那小畜生……」

　　「他不逃命才怪，不然咱們豈能示弱暫避。楊玉琦如果追來，千萬不可用金梭斃了他。目前正是脫身的好時機，等咱們大事辦妥，方可取他性命。」

　　「大哥放心，小弟理會得。」

　　太清突然哈哈一聲狂笑，向玉琦道：「楊公子，你真想見識貧道的無情劍法？」

　　玉琦也一聲呵呵，說道：「在下求之不得，道長如肯賜教，在下深感榮幸。」

　　「亮劍！」

　　「道長請。」

　　「接招！」老道清叱，驀地寒芒飛射，百十道光華捷逾電閃輕靈卻又兇猛地射到。

　　玉琦一聲長嘯，血跡斑斑的殘劍出鞘，撒出一重劍幕，在光華的右方一張，劍影飛騰。

　　兩人飄逸地各遞三記虛招，換了三次方位。禮招一過，驀地風吼雷鳴，光華漫天徹地，略帶血跡的銀星宛若流星滿天，人影難分，劍氣激射。

　　兩人兇猛地各展絕學，兩端的旁觀者被劍氣逼得紛紛後退。

　　各出五招，竟攻了百十劍之多。太清的寶劍五次掠過玉琦肩側，差點兒得手。

　　玉琦的劍尖，也三次接近了老道的兩脅和右胸，可是都被罡氣反震得手腕發麻，他無法攻破老道的護身罡氣，本已缺了口的長劍，尖鋒似已捲曲了三分，刺破外圍罡氣的尖厲銳嘯，令人心血下沉。

　　武陵狂生心中大急，他想將劍遞交玉琦，卻又無法插入，恐怕反而亂了玉琦的心神。

　　這時知機子已經回來了，找不到人，他留譚平夫婦繼續搜索，自己心懸玉琦安危，急急趕回現場。

　　他也看清了玉琦的挨打局面，對武陵狂生道：「譚施主，這有點不妙。」

　　武陵狂生一咬牙，一聲劍吟，他撤下寒芒暴射的百煉精鋼劍。

第三十二章　初會太清

　　武陵狂生一咬牙，撤下長劍，沉聲道：「我顧不得許多了，要搶近他身邊遞劍，他太吃虧啦，兵刃上已經滿盤全輸。」

　　知機子一把拉住他，低聲說：「施主且慢，楊公子還頂得住接得下，如果貿然加入，反而令他分神。」

　　「我可不能眼看他光挨揍。」

　　「非也，妖道傷不了他。」

　　正說間，突變又生。

　　太清老道發覺玉琦無法攻破護身罡氣，更是狂喜，竟不願遁走，要多試幾劍啦。

　　他一面留心護住胸腹要害，一面放手狂攻，在長笑聲中，兇猛地連攻五招一十八劍之多。

　　玉琦火起，他先前由於劍太蹩腳，攻妖道身邊，劍不是反捲，就是劍尖被奇大的反震力擠平，所以甚是顧忌。他還未練至化腐朽為神奇，繞指柔變為百煉精鋼的神奇境地，而對方的劍，卻是千古奇珍，他怎能不無所畏忌？故而不敢冒險。

　　等到妖道放膽搶攻，攻勢之猛，空前猛烈，五招一十八劍似若滔天洪水，逼得他連退十步，劍尖在他心腹前吞吐，劍鋒在肩頸旁弄影，每一劍都幾乎要了他的命，神奇的護身奇功，也擋不住寶劍的雷霆一擊，右上臂外側已出現了兩道血槽，鮮血外湧。

　　他激得火起，頓忘厲害，顧不得劍質差勁，師子三劍神奇絕學出手。

　　他連聲怒嘯，劍影倏變，劍上旋發的強大渦流，形成強大的吸力，自右至左從下至上，再從上飛旋而下。

　　第一招出手，雷電俱發。

　　「叮叮……噗嗤嗤……」一連串劍吟，罡氣劍氣相觸所發的清鳴厲嘯，令人毛骨悚然，心肺下沉。

　　人影倏分，劍氣乍斂。

　　妖道大驚後退，臉上變色，他清楚地感覺到，雙肩和背後琵琶骨，竟挨了三劍之多，如果沒有罡氣護體，他即使有九條命也得完蛋。

　　那奇異的氣流吸力，也令他吃驚，竟然牽動他的步樁，確是異數。

　　玉琦也吃驚非小，雖未被對方的劍所傷，但右手酸麻，半邊身子震得發軟，他向劍上望去，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是血跡斑斑的長劍，劍鋒共缺了十八處小指頭大缺口，還沒算上先前被哭老怪棗刺棒擊掉的一個缺口，劍身搖搖欲墜，距折斷之厄不遠，劍尖也令他吃驚，三寸鋒尖向內反捲，幾乎成了一個球形物。

　　太清駭然驚笑，桀桀大笑前衝，並且叫道：「好劍法！接招！」

　　玉琦這次只傷劍而未中劍，雄心大起，一聲怒嘯，身形轉側，劍垂左足尖前，斜身猛進，他要用第二招進擊，作兇狠的一搏。

　　武陵狂生突然身形急射，並出聲大叫道：「琦兒接劍！」

　　可是晚了，劍影剛張，太清發出一聲長嘯，身形疾退。

　　「叮！」一聲脆鳴，玉琦的劍在一接觸的瞬息間，突然斷成三截。

　　「哈哈哈……後會有期，這次饒你。」太清狂笑而退，和五名同伴已捷如電火流光，遠出十丈外去了。

　　剛一接觸，長劍便折，玉琦心中大恨，一聲怒嘯，起步便追。

　　武陵狂生急叫道：「琦兒，窮寇莫追。」

　　聲出，玉琦也遠出十丈外，驀地一道金虹從左側射到，無聲無息，來勢奇急。

　　「躲！接不得！」知機子惶急地大叫。

　　玉琦耳目何等銳利？他更知奪魄金梭的金梭有鬼，極為霸道，當然不敢冒險去接。

　　他突向右上方躍越四丈，雙掌運足全力，向身後連拍四掌，其快可知。

　　「轟」一聲巨響，金梭炸裂成八塊。梭頭尾分為四個半小尖，向前後方激射遠及八丈，梭身有四片小梭，分射左右上下，左右遠屆五丈，上一枚亦高達四丈。

　　向上一枚被如山掌力所擊，僅方向略偏，可見勁道之烈，駭人聽聞。

　　金梭爆裂後，方傳來飛行時的破空銳嘯，宛若殷殷雷鳴，可見巴天龍的內力是如何渾厚了，難怪他敢輕視哭老怪為邪魔外道。

　　玉琦飄然下地，咋舌道：「好厲害，這傢伙端的可怕，確是一大勁敵。」

　　知機子抹掉額上冷汗，說道：「好身手！假使你向上或者左右四方，那……可怕！奪魄金梭名不虛傳，日後你還得小心他才是。」

　　玉琦躬身答道：「謝謝前輩教誨。」

　　武陵狂生收劍走近，喜悅地說道：「琦兒，你最後一招不是星羅劍法，鬼神莫測，已得劍道神髓，是谷老爺子教你的麼？」

　　玉琦笑道：「是落魄狂生尚前輩所授，據說是禪門二十四祖師子尊者所遺手澤。」

　　武陵狂生驚道：「落魄狂生仍健在人間？江湖許久沒聽到他的音訊了。」

　　「他老人家已經落髮為僧，這次在白馬寺附近救了侄孫之後，已經西出流沙。他說，也許不再返回中原了。」

　　知機子幽幽一嘆道：「老一輩的正派人物，大多凋零，不然就遁隱化外，以致中原妖孽橫行，良可慨嘆。」

　　這時，譚平夫婦已空手而歸，九指佛一行人，亦已遠出兩里外，僅可看到點點身影。

　　武陵狂生問道：「有發現麼？」

　　譚平搖頭答道：「怪！那發令之人中氣並不精純，顯然功力了了，竟溜得無影無蹤，確是怪事。」

　　知機子突然神色一怔，向玉琦道：「楊公子，殘劍可以丟掉了。」

　　玉琦順手將劍扔掉，說道：「晚輩功力仍差，長劍被毀，確是奇恥大辱。」

　　菁華取出一條紗巾交與元真，低聲說道：「弟弟，替琦哥裹傷。」

　　元真接巾，一笑走近玉琦，含笑為他裹傷。

　　知機子解下佩劍，肅容道：「楊公子，妖道手中神劍，可洞壁穿銅，加上罡氣絕學，無堅不摧。你今天以凡鐵殘劍應敵，雖未勝其實已勝，妖道至少亦中了五劍之多，雖未傷已夠他膽寒了。行道江湖，遇上功力相當的高手，兵刃便可決定一切，你該有一把寶劍，方可取妖道的狗命。」

　　武陵狂生喝道：「琦兒，接劍。」

　　玉琦不敢不聽，撲翻虎軀拜倒，方抬頭靜聆老道往下說。

　　「此劍名含光，乃殷帝三寶之首，比承影宵練二劍，尚高一品。平時見影不見光，舞動時光華四射，見光不見影，雖不能擊衣殷血，亦不能躍淵化龍，但足可削鐵如泥，沒石盡偃，注以內力，任何護體神功亦禁受不起，今將劍贈你，仗劍江湖以彰道義，以報親仇，希望你好自為之，毋負此劍。」

　　玉琦也肅容道：「仙長今後防身無劍，豈不令晚輩難安？」

　　知機子道：「貧道練有六成罡氣絕學，平時僅使用拂塵。此劍落在貧道手中，亦是偶然，三年前偶經紫荊關遠遊京師，在途中遇見曾任職錦衣衛的一個贓官，告老返鄉被仇家所追殺只剩下三個老小，淪落異鄉，將此劍出賣，索價白銀三百兩，但無人肯買。適貧道在旁，購下此劍，因劍為神物，不敢濫用以啟人覦覬。今將劍相贈，聊壯聲威。」

　　他雙手將劍捧著，神情莊嚴。

　　玉琦也肅穆地接劍，凜然道：「玉琦誠領仙長恩賜，今後定然兢兢業業，以滿腔熱血行道江湖，一雪回龍谷白道群雄覆滅之恨，俾不負仙長殷切期望，更不敢有負天心。」

　　他叩首三響，再拜而起。

　　※※※

　　一行老少啟程返回開封府，天色已變，鵝毛大雪開始飄落，象徵著玉琦的前程，仍有險惡與困阻在焉。

　　太清妖道六人走的是陳留方向，捷如電火流光，遠處兩里餘，哭老怪一聲不吭，他悄悄落在最後，向左方一座凋落的古林中隱去，不辭而別。

　　良久，太清方發現哭老怪獨自溜了，反正雙方皆不想結交，並未在意。五人身形一緩，太清說道：「晚間咱們返回禹王臺，摔脫那小畜生再辦咱們的事，一切計畫仍如期進行，走一步算一步。」

　　巴天龍道：「咱們真依老魔的計畫行事？」

　　太清道：「是的，不然老魔會起疑心，也許會利用另一毒計驅策咱們。」

　　巴天龍又道：「那樣，咱們損失太大，會兩敗俱傷。」

　　太清喟然道：「那也是無法之事。哼！咱們也有別的辦法。」

　　巴無龍問道：「怎辦？」

　　「哼！他假手咱們消滅白道人物，鷸蚌相爭，他坐收漁利，用心之毒，令人髮指。咱們豈能讓他坐大？選些忠心耿耿的高手，暗地裏計算他們，豈不妙哉？」

　　「妙！大哥此計，值得浮三大白。」

　　「此事須千萬秘密，只有咱們兄弟參與主謀，下手因地制宜，慎重為之。」

　　「何時開始？」

　　太清斬釘截鐵地說道：「明日。」

　　「好！誅一個算一個。」

　　另一個尖嘴老頭突然插口道：「大哥，我們何不揭老魔的底牌？」

　　「不成！老魔會發現的，會收緊咱們的鎖鏈，對我們大大的不利。」

　　「如果咱們制住一個人，在不著痕跡的情形下，故意遺留在楊玉琦手中，會有何種後果？」

　　太清吃吃一笑，說道：「不錯，值得一試。好！這步棋值得下。」

　　※※※

　　當夜，客店中武陵狂生置酒慶賀這次的重逢，酒過三巡，他在主席上站起，肅容道：「琦兒，你且聽我將前因後果一說。首先，我將這杯酒奠告你的祖父。」

　　他將酒向西南舉額一躬，玉琦趕忙離座跪倒，酒奠畢，他將玉琦拉起，將空杯放回桌面，說道：「我錯了，我辜負了大哥，多少同道友好的血，就因我之錯而灑濺黃沙。當年在回龍谷……」

　　他將二十年前回龍谷的經過，一一詳細說出，語音由激動漸趨沉痛，最後目現淚光道：「從那時起，我深恨大哥自私誤我，所以一氣之下，率家小遁入深山。豈知大哥的真知卓見，確是非人所能及，如果我那時即出面收拾殘局，也許不會令昔年友好任由妖道宰割。我該死，我有何面目見大哥於地下？」

　　他聲淚俱下，悲痛萬分。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他的情感終於因眾多好友的死訊而崩潰了。

　　他引疚自責的心情，知機子是體會得到的，便說：「譚施主，過去的讓它過去吧！往者逝矣，來者可追。今後任重道遠，收拾殘局猶未為晚。」

　　「今後，我即會合詹宋兩位老弟，傳下俠義柬，致送缺角挑戰書，五月初五日與太清妖道的綠林悍盜決一生死，黃山之會，趁機大會群雄。明早，我即趕赴湖廣，在三峽會合他們兩位。道長今後行止，可否見告？」

　　知機子略一沉吟道：「貧道將赴太行，往請玄靈道長。」

　　玉琦接口道：「玄靈道長已於日前離開開封府，可能已赴江南。」

　　知機子道：「那我就走一趟紫荊關，找風雷劍管叔謀。」

　　玉琦笑道：「晚輩上次在河南府無為幫清字秘壇，也遇見一個自稱風雷劍的人，叫韓興隆，卻不姓管。」

　　知機子正色道：「無為幫我們已派有人打入，爾後你切不可誤傷自己人。咱們之中，也有賊人混入，日後行動，切記守秘。」

　　「晚輩小心記著。」

　　「公子今後行止，仍依原定行程麼？」

　　「如無意外，晚輩不擬更改。」

　　武陵狂生道：「琦兒此次東行，一切小心，你的功力我大為放心，只消注意暗算，可保無虞。有趙姑娘姐弟在旁，我更為放心，一切尚仗趙姑娘費心。」

　　菁華赧然垂首道：「晚輩無能，一切仰仗琦哥，只恐反替琦哥帶來麻煩哩。」

　　武陵狂生笑道：「東海毒龍島絕學，老朽略有所聞，姑娘的造詣，自不會差。請恕老朽直言，姑娘如能不斷用功，進境定可飛晉，行走江湖，亦不可間斷，姑娘以為然否？」

　　「謝謝前輩教誨。」

　　武陵狂生又對茜茵道：「茵丫頭，你的功力委實教人擔心，三腳貓功夫，也敢偷跑出來丟人現眼，這次得教你媽帶回家中好好管教，免得出乖露醜。」

　　姑娘急得要哭，用目光向乃母求助，並嬌喚道：「爺爺，風雲五劍陣茵兒有一份嘛。」

　　「初五日再跟我到黃山。」

　　「爺爺……」

　　「這次回家再跑的話，就不許你參加黃山群雄大會。」

　　雲夢俠女向老人家笑稟道：「爹，讓茵丫頭跟琦兒在一起，比蹲在家中進步不更快些麼，也免得管不住她那野馬般的性子兒。」

　　武陵狂生正色道：「不成！有茵丫頭在，你知道琦兒要多冒多少風險？老實說，如果是琦兒，單人隻劍，足以橫行天下。我可不許她再在外闖蕩，她的事我自會安排。平兒，你可得管牢她，我惟你是問。」

　　他這一頓話，不但懾伏了茜茵，元真和菁華全低下了頭，想起了虎爪山和浮屠古宅，他們心中仍寒。玉琦那為友犧牲，含笑赴死的神情，如在目前，令他們怦然心動。

　　散席之時，天已交二更。為了避免行蹤洩露，他們必須在夜間啟程，武陵狂生一家子與知機子拾掇啟程，殷殷道別，踏入茫茫風雪中。

　　茜茵柔腸寸斷，但又不敢違逆祖父之命，她與菁華在一旁嘟噥好半天，方依依向玉琦道聲珍重，拭著珠淚隨乃母走了。

　　※※※

　　送走了老一輩的人，三人仍回大廳，菁華突然說道：「琦哥，我對譚老爺子的話，甚有同感。」

　　玉琦惑然不解道：「華妹，請教意何所指？」

　　「就是假使琦哥你單人隻劍，足可橫行天下的事。」

　　「什麼？你……你……」

　　「我姐弟在你身邊，確是給你帶來許多麻煩。小妹亦想在今晚啟程，返回東海。」

　　「不！我不同意……」

　　「琦哥，五月初五日，小妹和真弟定然可以趕赴黃山，風雲五劍再行聚首。」

　　玉琦焦躁地叫道：「好好好，你們都丟下我一個人……」

　　菁華幽幽一嘆，接口道：「琦哥，請別生氣啊，你重責在身，可不能因圖短期小聚，而耽誤重責大任，琦哥，請別說了，你知道我不願拂逆你任何一句話的，但為了你，我不得不如此做了。」

　　「我知道，你認為我沒有力量保護你倆的安全，所以……」

　　「琦哥，請別說了，再說的話，我會動搖的，我不願離開你，但必須離開。」

　　她探囊取出那顆綠珠，遞入他手中說道：「這珠子由你親交祖奶奶，我不能代勞了。琦哥，請珍重。」

　　元真突然說：「姐姐今夜就走麼？」

　　「是的，今夜就走，快去拾掇，將我那包金珠留給琦哥。」

　　玉琦淒然搖頭，將珠納入懷中說道：「華妹，我送你們一程。金珠不必留下了，在浮屠古宅順手牽羊得來的那包金珠，價值不菲，我還想分給你們那些不義之財呢。」

　　菁華搖首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為我姐弟沿途安全，還是讓我們秘密出城為佳。」

　　玉琦道：「至少我該送你們出城。」

　　「謝謝你，琦哥，你在這兒吸引賊人，我們方便多了，相見之期不遠，請珍重。」

　　元真也說：「琦哥，珍重，端陽節日黃山見。」

　　玉琦一時感情衝動，突然衝前將兩人攬入懷中，顫聲輕喚道：「哥哥心感你兩人的盛情，願你倆平安、快樂、健康。四月末我或可先到黃山，盼望你們早蒞中原，前來黃山歡聚，以免哥哥望穿秋水。」

　　他這不避嫌隙的舉動，可把姑娘激動得血脈賁張，心中如小鹿亂闖，渾身如中電觸。

　　兩姐弟同聲說道：「哥哥珍重，我們會盡快趕來聚首的。」

　　不久，兩條黑影箭似越窗而出，在屋頂會合，向南如飛而逝。

　　另一個窗口中，玉琦在默默地目送他們身影消失，喃喃地為他們祝福。

　　※※※

　　兩黑影背著包裹，正是菁華姐弟，越過兩條街，冒著風雪在屋頂飛躍。

　　元真埋怨道：「姐姐，你行事莫名其妙。」

　　菁華信口答道：「怎麼莫名其妙？」

　　「為什麼要離開琦哥？」

　　「為了他的安全。」

　　「廢話！你真愚不可及。」

　　「你意指什麼？」

　　「你竟愚蠢地離開他，不知譚老爺子的詭計麼？」

　　「你胡說什麼？」

　　「我絕不胡說，席間譚老爺子的話你沒留意，我可留意了，其中有鬼。」

　　「胡說八道！有什麼鬼？」

　　「我絕不胡說八道。姐姐，我希望琦哥是我的姐夫，你愛他，我由衷歡迎。」

　　姑娘裝腔作勢罵道：「啐！小鬼，你可想挨揍？」

　　「茜茵姐的心事，我也明若觀火。」

　　「哦！小鬼，你對她有意思，是麼？」

　　「我小著哩，她的意思對的是琦哥。譚老爺子也知道，他在搗鬼。」

　　「什麼？」

　　「什麼，哼！他用激虎離山計。你不聽他對平伯母說的話麼？『她的事我自會安排』，哼！他安排下妙計，先捧我們東海毒龍島絕學，再說琦哥單人隻劍足可橫行天下。咱們都愛護琦哥，只好忍痛離開他。哈哈！落入老爺子的算中了，如意之極。」

　　「這安排算不了什麼，你不可曲解了老人家。」

　　「算不了什麼？妙極了哩！明天，茜茵姐將被送到琦哥處，伴他走江湖，日久情生，他們又是世交，結朱陳名正言順，這巧計天涯跛乞也曾玩過一次，他為何不教兆祥哥帶茵姐回湖廣？哼！姐姐，你愚蠢之至，我這做弟弟的乾著急，傷哉！」

　　菁華突然嘻嘻一笑道：「小鬼，你的詭計也不少，分明你在暗戀著茵妹，所以處處留心，你在吃醋了，弟弟。」

　　元真也呵呵一笑道：「姐姐，你錯了。我對茵姐除了喜歡二字之外，別無他念，她不是我心目中的伴侶。」

　　「哼！你在自欺欺人，言不由衷。」

　　「我絕不自欺欺人。茵姐那嬌滴滴怯生生、百依百順的柔勁兒，我可不敢領教。」

　　「你心目中的伴侶，又是怎樣的？」

　　「咦！你不擔心你自己，擔心我幹啥？我不找伴侶便罷，要找就找個……找個……」

　　「找個潑辣的，是麼？就像池縑那種……」

　　「別開玩笑，那種女人叫人見了就噁心。你說潑辣二字，未免過火，說活潑刁鑽不好聽些麼？」

　　「傻瓜，真找到那種女孩子，除非她不愛你，不然她就會變得百依百順了，啊！快到大南門了，慢些兒。」

　　「姐姐，我真替你著急，你竟然會捨他而去，而且無憂戚之感，令人費解。」

　　「嘻嘻，我有比譚老爺子更高明的妙計哩。」

　　元真略一沉思，突然大笑道：「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果然妙計。」

　　「咱們越牆而出。二更就閉上城，討厭極了。」

　　「是到惠濟河畔那座古樓麼？」

　　「是的，那兒正好藏身。咱們且在城根大戶人家，暫借兩套寢具來。」

　　※※※

　　次日凌晨，玉琦到北門騾馬店選購了一匹健馬，備置了全套行囊，準備東下。

　　直到他啟程出了東門，並沒見茜茵到來，菁華姐弟的臆測，全告落空。

　　在他後面十餘里，有兩匹駿馬也向東趕。馬上人是兩個全身裹在羌羊皮襖棉夾褲的俊美少年，皮風帽上下遮蓋，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點漆雙睛令女孩子心中怦然，猶其是個兒稍矮的那位爺，像深潭，也像鑽石。

　　玉琦並不急於趕路，他要在這兩個月裏，在茫茫人海中，訪尋奶奶和爹媽。這一段旅程，表面上看，並無險阻可言，用不著窮緊張，白道英雄間的事，有武陵狂生主持，用不著他擔心黃山之約，流言已不脛而走，太清妖道如果不來，江湖中就沒有他立足之地，黑道群寇也沒有不應約之理。

　　他公然明目張膽趕路，膽大包天，他料到黑道群寇無奈他何，夷然無懼，而且也好引起奶奶的注意，會主動出來找他，他無法在茫茫人海中，查出親人的下落啊！

　　由開封府往東走，經儀封，到蘭陽。這兒有兩條大道，右面大道通徐州，左面過黃河東下，經山東北上京師。

　　他無意上京師觀光，倒願走一趟應天府，順便沿黃河經徐州，便算進入應天府的轄境。

　　那時，黃河並不在山東入海，而是奪汴河泗水進入淮河，從應天府屬的淮安府安東縣東出入海。

　　應天府，就是南京。

　　他準備走黃河南岸下應天府，沿途探訪親人的蹤跡。

　　出開封府十餘里，過了午城集，朔風益厲，大雪飄飄，確是不宜趕長途。

　　他的座騎並不是千里駒，也不急於趕路，踏著輕蹄緩緩而東。

　　他可不知道，在他買馬走向朝陽門的時候，已有人盯了他的梢，已在前面等著他了。

　　※※※

　　官道一折，前面一望無涯，白茫茫一片銀色世界。驀地裏，迎面一座松林中蹄聲如雷，兩匹棗紅健馬並轡奔出林中，迎面狂奔衝來，馬上兩個黑衣人，伏鞍策韁，馬兒八蹄翻飛，雪花飛濺，來勢奇猛。

　　接著，後面五丈也衝出四匹馬，四個身穿皮襖的人，策馬狂追不捨，鞭聲清脆，蹄聲如雷。

　　距玉琦還有半里地，後四匹馬已到了前兩匹後面三丈之內了。

　　玉琦心中一動，他油然興起俠膽義心，要管這一檔子閒事，猛地一聲長嘯，一夾馬靴抖韁向前急衝。

　　可是晚了一步，對面慘劇已生，只見白光一閃，前兩匹馬左面一個黑衣人，已被飛擲馬下，右面一匹馬突然向右奔入田野，落荒而走。

　　後面四匹馬也向左面曠野急衝，仍緊追不捨。

　　玉琦飛縱下馬，展開絕頂輕功，棄了馬匹卸尾急追，他要救下黑衣人。在短距離中，他的輕功至少比馬快上三倍，所以棄馬追趕。

　　四匹馬發現有人追來，突然放棄追逐，向東南曠野反奔，呼嘯而去。

　　前面一人一騎，仍拼命狂奔，不管後面是否有人，漸漸消失在銀色世界的盡頭。

　　玉琦一看追逐已止，便折回路中，他的馬停在路側，正和另一匹空鞍馬親熱。

　　他縱至地下黑衣人身旁，嘆道：「晚了！太遲了。」

　　黑衣人伏在路旁，背上插了一把匕首，只露出半寸黑色木柄，正插入靈臺之中，好準！這地方不易刺入，但匕首幾乎盡沒，可見出手之人，功力確是了得。

　　他搖謠頭，自語道：「我得替他善後，看是否可以找出他的身分。」

　　他將人翻轉，不由輕呼出聲。

　　這人穿了一身黑棉衣，黑色頭罩只露雙眼，頭掩羊皮風帽，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看出那是曾在虎爪山大批出現的賊人，穿章打扮半點不差，只多了一頂羊皮帽。

　　另一岔眼的是，他脅下掛著一個大型的皮包，有點像招文袋。

　　他拉開皮包，裏面跌出一卷通行寶鈔和五錠銀子，另一個羊皮套封。封上有收件人姓名，封口加了火漆。

　　收件人姓名寫的是「淮安府靖遠兄親啟」。

　　他撕開封套，取出裏面一張八行箋，看完，冷哼一聲，自語道：「我該想到他的，這老魔是妖道的好友。哼！他們表面不和，骨子裏可能是血肉相連的。」

　　原來箋上寫的事，與他有切身干連。

　　「書致靖遠吾兄足下。龍門楊氏餘孽，已與譚老匹夫會合，午間逐退太清於惠濟河畔，返回開封，似有東下之圖，該孽曾毀我浮屠古宅，此恨難消，如不早誅，恐將再毀我虛雲古堡。如該孽東下，請就近下手。日內即派人至貴府策應，好自為之。知名不具。」

　　箋上雖不具名，已經夠明顯了，世間只有一座「虛雲古堡」，雄峙武林，江湖中無人不知，絕錯不了，那是許州的神秘古堡之一，位於西郊距城十二里的山區。

　　虛雲古堡的主人，江湖中人聞名喪膽，誰不知如虛人魔歐陽超是個心狠手辣，狠毒無倫，行動詭秘，瞬息間可出現千種面孔的奇魔？

　　這傢伙的奇學是易容術，舉世無雙，獨步武林，奇奧絕倫，在江湖出沒，佔盡便宜，聲譽之壞，無以復加。

　　這人早期是太清的好友，回龍谷慘案發生之後，便宣告與江湖斷絕往來，閉堡自守。無為幫在許州建立分幫，被他毫不客氣地趕得雞飛狗走。虛雲堡曾在外揚言，說虛雲堡不與江湖人往來，左近自也不許江湖人活動，也就是說，虛雲古堡附近是禁地，江湖人不許踏入此地。

　　他有一子一女，子名歐陽志高，已經四十餘歲了，在江湖名頭不小，人稱他千面公子。

　　女的叫縹緲仙子歐陽素縑，據說極少出現江湖，論年紀已經三十出頭，誰也沒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

　　虛雲古堡中，極少招待外客，堡中顯得十分神秘，外人休想得到任何有關堡中的消息，對老魔的家世和來龍去脈，一無所知，他自己也諱莫如深，從不提及。堡中的人，包括老魔在內，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更增加虛雲堡的神秘。

　　玉琦將書信封好，納入百寶囊，在賊人馬鞍旁插袋拔出一把鋼刀，挖坑將屍體埋了。他將馬縱走，上馬反奔開封府。

　　遠處林中有兩匹健馬佇立林緣內，藉樹掩身，馬上兩個裹在重裘中的人，目送玉琦人馬消失。

　　其中之一大笑道：「大事定矣！年輕人到底缺乏思考，咱們成功了！」

　　另一人桀桀笑，抖韁出林，說道：「咱們且拭目以待，坐山觀虎鬥。」

　　「哈哈！不！乃是坐山觀獅魔相鬥。狂獅入魔窟，最好是兩敗俱傷。」

　　「不！老魔不可能死，至少在聖手神醫魯元沒找到之前，他死不得，不然總幫主可……」兩人兩騎兜轉馬頭，向東狂奔而去。

　　玉琦快馬加鞭，向開封急趕。他獨自一人，行動不受拘束，想到就做，毫無顧忌。

　　不久，前面已可看到城集小鎮，迎面來了兩人兩騎，正以輕快的碎步，冒著風雪不徐不疾擦身而過。

　　玉琦在錯過的瞬間，瞥了兩人一眼，但他只看到兩雙微合的眼睛，並未在意。

　　※※※

　　兩人兩騎直向前走，遠出三里外，稍矮那人說道：「怪！他回去幹啥？」

　　「好姐……」

　　「胡叫什麼？」

　　「哦！我忘了，叫好哥哥。你呀，實心眼兒，這太明顯不過嘛！」

　　「你又亂猜，錯了一次還不夠？」

　　「一次都沒錯，他這麼遲才啟行東下，顯然要掩人耳目。我敢打賭，他定然趕回客店，等茵姐前來會合。」

　　「我不聽你的，該轉頭了。」

　　兩人兜轉馬頭，也向開封府急趕。高個兒又說：「哥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兜轉座騎時，我嗅到一絲幽香，你該特別留神，小心在突然見面時露出馬腳，琦哥的才識大異常人，十分靈敏，戮穿紙老虎，多不好意思？哈哈！」

　　「你這小鬼，找打！」

　　兩人兩騎放轡而奔，不久進入了朝陽門。他倆正是菁華姐弟，正在盯玉琦的梢。

　　他們奔向相灣寺街，在一家比較接近以前所住客店的客寓住下了。

　　店名「安遠客寓」，規模不小，而且倒還清淨，比一般的客店客棧高尚得多，宜於寄寓靜居。

　　姐弟倆包了西跨院，兩廳三房，擺出公子爺的派頭，蠻像回事。在以往，有姜志中五個人替她倆打點，揮金如土，排場極大。姜志中五人雖離開了，她倆仍脫不了小姐公子的氣派。

　　兩人換了一襲皮袍，裘帶滿身，上戴風帽，下有圍巾掩住口鼻，步出了店門。

　　兩家客店之間，有一家「南北騾車店」，店前大廣場中，停著十來部車輛，客貨車皆備。店門人客疏落，大雪天趕急路的人極少，伙計們閒暇得緊。

　　菁華將戴著皮手套的手伸出袖口，不經意地捏了個劍訣兒，另一手按住胸口，大踏步走上臺階。

　　門邊一個籠著手的中年人，突然舉右手在左胸前連撣三次，掌向外一翻，捏個劍訣，再搶前拱手相迎。

　　兩人的手式，皆十分俐落而自然。中年人含笑招呼道：「兩位客官可要僱車？小店馬駿車輕，長短程皆保證舒適，歡迎光顧。」

　　「可有輕便客車？小可兄弟欲僱車一游龍亭。」

　　中年人搖頭苦笑道：「抱歉，龍亭目下不許接近，日前有人鬧事，留守司大捕疑犯，人馬不許超越楊湖，兩位客官可到別處觀光，免惹麻煩。小店的輕車，敢誇中州第一，請隨敝人前往一觀。」

　　他將皮帽護耳拉下，領兩人到了一部華麗輕車之前，風雪極大，左右無人，他低聲問道：「在下趙松，請教。」

　　「在下乃是小花子彭霄的至友，咱們算是本家，草字元真。」

　　「咦！是趙公子，在下失敬了。」

　　「在下奉命暗中接應楊公子，目下在安遠客寓落腳，有何消息，請迅速通知。」

　　「楊公子昨日不是與公子爺在一塊麼？」

　　「人多易招人注意，故奉譚老爺子手諭，分散照應，為免楊公子分心，故以暫守秘密。楊公子目下何在？可是又回到原店投宿？」

　　「是的，店伙計已送來消息，楊公子剛落店，可能明晨又將他往。」

　　「謝謝你，有消息請盡快通知。」

　　兩人告辭，信步經過玉琦所居的賓至老店。剛越過兩家店面，回頭一看，玉琦那高大雄健的身影，正踏出店門衝入風雪之中。

　　元真說道：「跟著他，別欺近。」

　　兩人在後面十來丈跟進，向相灣寺街西端走去。

　　玉琦到了一家兵器店之前，走入爐火熊熊鎚聲叮噹的店中，掌櫃的和三名伙計，含笑迎出，掌櫃的說道：「客官萬安，請店裏坐。」

　　店伙計奉上香茗，請玉琦在客椅上落座。

　　玉琦道：「小可想打造一些暗器，貴店可否取樣品一觀？」

　　掌櫃的笑道：「不是小店誇口，不論刀劍暗器，小店的字號，在江湖名傳遐邇，任何精巧玩意，小店皆可打造，交貨迅速，保證滿意。」

　　店伙計在兵器架上，捧來五個大盒，在櫃檯上一一打開。玉琦走近一看，喝！花樣真不少，從大型的亮銀鏢和三股飛叉，至最小的菩提珠和牛毛針，應有盡有。

　　他逐件察看手工的良窳。店伙計已將兩用靶在丈外架起，靶成方形，一半蒙上生牛皮，一半是木板，上面各繪了五個酒杯大圓心。

　　玉琦取了一枚三棱鏢和兩枚金錢鏢，信手一扔，三枚暗器一閃即逝，無聲地沒入靶中。

　　掌櫃的和三名伙計，驚得張口結舌，掌櫃的走近一看，乖乖！兩枚金錢鏢沒入皮靶的兩個紅心，只可看到一線鋒刃，三棱鏢沒入木靶紅心，紅線絨流蘇仍在顫動。

　　掌櫃的大聲叫道：「好身手！客官，你是小店第一個受尊崇的客人，沒話說，請客官吩咐，小店半價收費。」他一叫，店後十餘名巧匠全放下活計趕來觀看，咋舌不已。

　　玉琦笑道：「貴店手藝之佳，名不虛傳。小可沒話說，加倍付款，請看這兒。」他在袖中掏出一張素箋，交到掌櫃的手中。

　　紙上畫著一些小巧的圖樣，像一顆菩提子圓徑三分三，中有螺旋形小孔，前孔小，後孔大，行家一看即知，這玩意飛行時定會拐彎，而且會發出嘯聲。

　　掌櫃的細看圖上尺寸，神色凝重，說道：「客官這種暗器，小店未曾見過，但尚可打造，只是貨期恐怕……」

　　玉琦接口道：「在下有急事待辦，需貨極殷。貴店如能按圖打造，不管多少，如能在明晨交貨，每枚白銀一兩，在明午交貨，每枚白銀半兩。」

　　他這一自動報價，可把店中幾個人，驚得目定口呆，傻啦！一兩白銀可買一擔麵，用來打造一顆小彈子，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掌櫃的抽著冷氣問道：「客官，是……是打金的彈……彈子麼？」

　　「不！是鐵的，能用瓷燒亦可，最好每種各一半。」

　　「客官貴姓大名？」

　　「敝姓楊名珀，草字玉琦。」

　　掌櫃的驚得倒退三步，整衣一拱到地，恭敬地說道：「原來是龍門楊大俠的孫公子，小可失敬了。」

　　「咦！閣下怎知楊某來歷？」

　　掌櫃的大笑道：「小店的主顧，大多是江湖人，近來楊公子狂獅的名號，已傳遍武林，盛譽之隆，如春雷霹靂。為表示小店一點敬意，定當漏夜趕造，請明晨移玉枉顧。目下，請賞臉至內廳待茶。」

第三十三章　獨闖虛雲

　　玉琦得到虛雲古堡賊人的書信，心血來潮，他要到許州虛雲堡一行，會一會如虛人魔歐陽超，算一算虎爪山之債，他要證實人魔和太清之間，他們的交情是否依然。果爾，便攪他個天翻地覆，如否，就只找人魔一算，質問他為何不擇手段，與自己為難？

　　他想到自己獨闖古堡，對方定然高手眾多，人多人強，狗多大蟲亦傷，萬一動起手來，殺不勝殺，麻煩得緊，不無可虞。

　　他想起巴天龍的金梭，便動了打造暗器之念，自己設計一種可以迴轉自如，任意發聲的小珠子，取名叫做「迴風珠」。這小玩意用內力發出，空氣由小孔中透過，便會轉折而飛，可用內力的強弱控制飛行軌道，小孔在前，嘯聲即斂，大孔在前，氣流一擠，便可發出尖厲銳嘯。

　　他決定且在開封逗留一日，打造暗器後方向許州趕。

　　店中掌櫃一聽他就是狂獅楊玉琦，恭敬地請他到內廳待茶。玉琦笑謝道：「在下尚有要事，不再打擾，貴店可否能找到本朝所鑄第一批青錢？」

　　本朝第一批青錢，品質最佳，重量亦趁手，乃是最好的金錢鏢。陽面有「洪武通寶」四字，陰面空白，江湖朋友喜歡在陰面刻上記號，作為標記。

　　掌櫃的笑道：「本店有現品，公子爺請吩咐。」

　　「請準備十貫，明日一併取件，不必鋒邊，不刻任何標記，尚請費神。」

　　他探囊取出一錠十兩重黃金，交到櫃上說：「先付四十兩定銀，明日再算。在下告辭。」

　　說完，抱拳一拱，大踏步出店。店中伙計全怔住了，這種罕有之主顧，黃金一兩，可兌換白銀四兩，黃金白銀民間不准流通，須兌換大明通行寶鈔使用，凡是敢使用金銀的人，不是亡命之徒，就是公侯巨閥。

　　玉琦往回走，另去購置日用之物。

　　※※※

　　店中人正在發怔，大門口已出現了菁華姐弟倆。他倆人在店門左側佇立，運神耳將店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玉琦一走，兩人也入店買了一囊鐵蓮子，吊在手上往回走。

　　「哥哥，有一天工夫，咱們往哪兒逛逛？」

　　「養精蓄銳，準備廝殺，逛什麼？」

　　「怎見得有廝殺，杞人憂天。咱們逛相國寺隨喜，到城外踏雪禹王臺。」

　　「又不是瘋子，風雪漫天去受罪。你知道，琦哥最討厭暗器，這時竟會用重金定製彈子，可見定不等閒。」

　　「可惜！店伙計鬼精靈，沒讓咱們偷瞧著原圖。」

　　「呸！你別小看了那些人，即使你用刀剖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告訴你接了什麼樣的一筆生意。」

　　街道窄小，這是近郊區的尾街，不通車馬，店舖參差不齊，兩人並肩而行，已將街心佔住了一半。

　　突然對面撞來兩個人，一高一稍矮，羌皮外襖，狐皮風帽上堆積著雪花，只露一雙黑多白少，鑽石般的大眼睛。

　　高個兒下身是潔白如雪的緊身夾褲兒，半統翻口薄底快靴。

　　矮個兒十分搶眼，下身穿著翠綠色夾褲兒，綠光閃亮，乃是緞子繡如意花邊的緊身褲，腳下是同式半統翻口薄底快靴，漆得綠油油地，不用猜，準是個小娘們。

　　四個人都佔住街心，大搖大擺相對而行，四雙大眼睛對上了光，誰也沒有讓路的意思。

　　元真年紀小，膽子卻大，有名兒的小搗蛋，要他讓路他可不幹，碰上對方也是不肯低頭的人，可好，且看看誰厲害。

　　四個人同時站住了，中間相距不足兩步，四雙大眼精光炯炯，互不相讓。

　　香風撲鼻，如蘭桂之冷幽。菁華微微含笑，說道：「弟弟，是女孩子，咱們讓。」她壓低著嗓子說話，怎麼聽也是嫩得很，不像個成年人。

　　元真也樂了，敞聲一笑，用清亮的嗓音說道：「哥哥，咱們認栽，沒話說，女該子嘛……」

　　下身綠的妞兒可惱啦，手套兒一抖，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說道：「怎樣？女孩子又怎地？呸！」

　　高個兒笑笑，說道：「小妹，人家認栽也就算了。」

　　元真本已向側閃開，突又踏出一步道：「老兄，可不是讓你呢。」

　　大個兒笑問道：「不讓又怎樣？」

　　「咱們得撞撞看。」

　　「來來來，試試看。」

　　元真往路中一站，向大個兒招手說道：「咱們公平交易，看老兄身材魁梧，至少有兩牛之力，值得一試。」

　　大個兒說道：「閣下也夠雄壯，彼此彼此，但你輸定了，你沒有牛大。」

　　兩人哈哈一笑，沉步向前一衝。「砰」一聲響，兩人右肩相接。

　　大個兒連退三步，訝然叫道：「咦！你小子真不壞，再來。」他再往前衝。

　　「砰」！一聲響，又撞個正著，大個兒又退了三步。元真笑道：「你也不壞，只是差上一籌，得多練練。」

　　妞兒一看乃兄連敗兩場，火啦！嬌叱道：「少吹大氣，接著！」聲出，人飛撞而出。

　　元真大驚，急向旁一閃，說道：「咦！你這妞不像話，大街之上你不害羞？好啦！你行，你厲害！」

　　妞兒臉上掛不住啦！大姑娘要和大男人較肩力，確是不像話。她惱羞成怒，霍地轉身，拉掉手套兒掖入懷中，身形一晃，飛射而前，伸纖纖玉手就是一記「金雕獻爪」，劈面便抓。

　　元真晃身閃開，叫道：「好男不與女鬥，住手！」

　　妞兒怎肯住手？一招落空，她更是冒火，反掌一抄，沒抄著，身軀一閃，便一腳掃出一記「掃堂腿」。

　　元真向上一縱，向左飄落，叫道：「哥哥，揍她，這丫頭潑辣得緊，竟用掃堂腿哩。」

　　他認為菁華是女人，叫她出手名正言順，豈知菁華卻向簷下一閃，歡叫道：「小弟，遇上個潑辣的了，露兩手兒。」

　　大個兒一聽不像話，怒叫道：「呔！你小子口中不乾淨，揍你。」聲出人閃，伸大手向菁華一掌摑去。

　　菁華閃身讓開，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你這招下乘得緊。」

　　大個兒哼了一聲，突然身形急閃，雙掌紛飛，猱身猛撲，連攻八掌，招法極為詭異。

　　菁華見他掌中未注真力，全憑招術制勝，也就不運內勁，見招化招，也展開搶攻，接了八掌還了九掌，每一掌都妙到巔毫，攻其所必救，反將他逼退了三步。

　　街中心也夠精采，妞兒一腳掃空，如影附形猱身而上，左手「金絲纏腕」，右手立掌如刀，先發「反撥五弦」，再變「力劈華山」，出手極快，一氣呵成。

　　元真果然被菁華的話所震，大眼睛盯緊妞兒的鑽石眸子，左閃右避滑溜如蛇，他一面說道：「咱們先別動手，講好再打。」

　　妞兒無法沾身，氣壞啦！她叫道：「怎不接招，姑奶奶可要你難看。」

　　菁華突然一掌逼退大個兒，說道：「弟弟，人多，不好意思，郊外去。」

　　街兩端，堵滿了人，在大聲喝采，有人叫道：「再來兩招，公子爺，可別弱了咱們開封府的名頭，白衣秀士和綠裳飛燕可是好欺的？揍他們！」

　　另一面也有人叫道：「小姐，扔那小子一記大馬趴。哎也！可惜！差點兒。」

　　菁華向街尾一衝，亮聲兒叫道：「借光，別擋路。」雙手一分，人群辟易，她領先奔向街尾，向郊野急掠。

　　元真聽兩旁觀眾一叫，便知這兩人來頭不小，在開封府擁有潛勢力，定不等閒。肚中在思量，腳下一慢，險些兒被妞兒抓著左肩。

　　他隨著乃姐身後竄出，仍回頭瞥了一眼。

　　妞兒正想追趕，大個兒說道：「小妹，算啦！他兩人功力不弱，打起來討不了好，即使能給他們兩下子，反而讓人譏笑咱們欺負外地人。」

　　妞兒被元真回眸一瞪，只道元真瞧她不起，嬌叱一聲，拔步便追。

　　大個兒無法，只好躡尾跟上。

　　四個人在街上不好施展輕功，僅放腿急走。出了街尾便是城西郊，樹林及三兩廬舍點綴其間，早年這兒曾是繁華之區，經本朝開國的一場兵燹，至今元氣未復，成了荒郊和樹圃，一出市區，四個人便較上了勁。

　　越過一道小河，穿過兩座樹林，雙方輕功捷如飛鳥，快似流星移位。

　　妞兒綽號綠裳飛燕，大概輕功絕不含糊，超越了乃兄白衣秀士，卻無法將前面的距離拉近半步。

　　她心中焦躁，一面追一面叫道：「小輩，站住！」

　　元真身形並未緩下，回頭叫道：「小丫頭，請教，你多大了？叫人小輩，不害臊。」

　　「再不停步，姑奶奶可得罵你了。」

　　「雪大哩！且先兜兜西北風。」

　　「小……小狗！怕死麼？」

　　「怕死就不敢來開封府。」

　　到了一座小臺地之下，四周凋牆圍繞，中間有偌大一片積雪坪，菁華倏然回身笑道：「這兒鬼影俱無，正好印證，弟弟，咱們會會開封府的高人，上啊！」

　　元真也回身說道：「不！是會會開封府的地頭蛇。」

　　妞兒搶先奔到，人未到聲先至。

　　「啐！你才是地頭蛇。」聲音悅耳，但火藥味仍重。人搶到，就是一記「鬼王搧扇」。

　　元真這次可不讓了，將手套兒納入懷中，「手揮五弦」暗含「扣」「挽」二訣，直取對方腕脈。

　　妞兒半途撤招，沉肘下搭，五指屈曲如鉤，急扣元真曲池，左手五指如戟，急插元真胸前鳩尾穴。

　　元真抽手縮肩右掌斜切對方左掌背。他的左手，本可從對方右小臂上方切入，攻取對方右乳下期門穴，但他可不能，不像話。

　　與婦人女子交手，最倒霉，胸腹皆不能下手，請教，還有多少地方可打？所以女人被列為五不打之一。

　　兩人一照面間，迅捷地連拆三招，身形方開始遊走，狠鬥起來。

　　菁華接著大個兒，也纏上了。雙方在鬥招術，點到即收，身形似電，這是經驗與技巧的高度連用，稍一失誤，性命交關。

　　元真沉著應付，攻招化招從容不迫，瀟灑飄逸，身形如行雲流水，專攻妞兒雙手和肩頭。

　　妞兒愈打愈心急，好幾次空門大開，她見元真不敢攻襲她的身軀，便放心搶攻，真夠荒唐。

　　對拆了三四十招，妞兒沉不住氣了，猛地用「小鬼拍門」攻向元真胸膛，乘他向後略退的瞬間，人向左上一衝，一腳飛踢他的右肩。

　　元真手出如電閃，不退反進，右肩一掄，右手已按到妞兒的膝外側，但他突然縮手，身形疾轉，一根指頭兒急點妞兒的右背鳳凰入洞穴，快！真快！

　　妞兒在感到膝外側一動之間，突然驚叫一聲，向前一衝，落下地來，倏然轉身。

　　她這一叫，元真的手指在間不容髮中撤回，向左一伸足尖，剎住身形。

　　大個兒聽乃妹一叫，火速射到，菁華也一閃即至，問道：「弟弟，勝了麼？」

　　元真笑道：「差半分兒點中她的右背鳳凰入洞穴，沒得手。」

　　在搏鬥過程中，妞兒對元真出手極有分寸、落落名家的風度大有好感，再聽他事後掩瞞，更為心折。但她心中仍是不服，說道：「咱們拼內勁，不見真章不散。照打！」

　　聲出人到，左手扣指疾彈，一縷勁風厲嘯而至，射向元真胸前玄機穴，右手一記「驚濤駭浪」，連拍五掌。

　　元真向左一飄，右手反掌一拂，指風掌勁突然消失，不悅地說道：「咱們不是生死對頭，用不著下殺手。哥哥，咱們走！」他大踏步轉身，向原路走去。

　　妞兒這兩下果然是重了些，指風可以穿牆絕壁，那五掌的兇猛潛流，五尺內足以碎石開碑。元真那一掌已用了八成勁，方將對方力道化去，如換了功力稍次，身法反應不夠靈活的人，哪還會有命在？對一個無仇無怨的陌生人下此重手，他大為不滿。

　　妞兒也是急了，招一出她已後悔無及，元真一走，她怔在那兒。

　　菁華向大個兒一笑，抱拳一拱道：「適才得罪，休怪！」

　　她轉身追上元真，向市區飄然而去，一面低聲問道：「他們的路數，你可看出端倪麼？」

　　「拳掌走少林一路，但不時用腿，卻又不像少林。她的功力修為確是不弱，像是六合真氣。」

　　菁華笑道：「你真生她的氣？不喜歡潑辣了？」

　　「任何事皆有個限度，像她這種暴性兒，一時高興動輒殺人，那還了得？姐姐，別提她了。」

　　姐弟倆以不徐不疾的速度，掠向市區。越過小河，到了最後一座矮林，身後兩個人影已飛掠而至。

　　姐弟倆這次不再阻路，向側閃開。

　　大個兒走在最後，超出姐弟倆之時，突然回身拱手道：「兩位身手確是不凡，在下兄妹諸多唐突，幸勿見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兩位高姓大名，可肯見告？」

　　妞兒也在前面停住，並未轉身。

　　菁華回了一禮，笑答道：「在下姓趙，名華。那是舍弟真。請教兄臺臺甫。」

　　大個兒笑答道：「敝姓古，小字天生。那是舍妹鳳。適才得罪，賢昆仲休怪。」

　　「好說好說，彼此皆有不是，怎敢見怪？請問古兄，貴府有一古姓望族，不知與古兄有否淵源……」

　　大個兒笑答道：「趙兄所指，莫非說城北古家莊麼？」

　　「正是古家莊古如風，人稱他為飄萍生，故也稱古飄萍，與古兄……」

　　「那是家父……」

　　姐弟倆目中神光倏現，同時哼了一聲，向側舉步。

　　古天生一怔，呆了一呆。古鳳聽清了哼聲，也迅速轉身，亮晶晶的大眼睛中，顯露驚異的神色。

　　古天生飄身一攔，說道：「賢昆仲請留步，且聽在下一言，家父在開封府一生正直，從善如流，人稱萬家生佛，從未得罪鄉親與過境貴客。兄臺一聽家父名諱，即變色拂袖。兄弟斗膽請教，可否將內情見告？」

　　菁華冷笑道：「閣下說完了麼？我兄弟乃是外地之人，身有要事，不敢打擾萬家生佛的公子千金。請讓路。」

　　古天生一躬到地，誠懇地說道：「兄弟以至誠相詢，請教兄臺厭惡家父之由，以便稟明家父，俾能從善，萬望見告。」

　　元真搖頭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卻又教人好生不解。尊駕在大街橫衝直撞，有如其父，目下卻又前倨後恭，不像窮兇惡極之人。咱們相見也是有緣，但尊駕請放心，敝兄弟與閣下一無仇怨，就此含笑相別，內情恕難見告。」

　　兩人閃過一旁，舉步便走。

　　古鳳迎面攔住去路，不友好地向元真說道：「不錯，我兄妹在開封府確好嬉戲，但從未傷人，絕非橫衝直撞之徒。家父的聲名敢說一無瑕疵。閣下不是厭惡家父，而是對本姑娘剛才的重手法不滿，是麼？」

　　元真哼了一聲，向旁跨出一步。

　　妞兒又攔住了，說道：「尊駕認為本姑娘不是，盡可責備，但竟藉故輕視家父，豈是大丈夫男子漢所為？」

　　元真冷然說道：「古姑娘，你的話該說完了，也該讓在下走了吧。」

　　古鳳突然閉上鳳目，顫聲說道：「你也用指風打穴、『驚濤駭浪』對我下手吧，但請不要遷怒我爹爹。」

　　元真心弦一震，嘆口氣道：「在下對賢兄妹並無惡感，亦非對姑娘所為不滿。聽兄妹語出真誠，更敬佩兩位維護令尊聲名的孝心，在下有一言相告，並請轉告令尊。」

　　古鳳睜開星眸，訝然相視，元真往下說道：「請勸令尊今後，須潔身自好，保全超然派外令名，五月初五日黃山之會，切不可前往介入，或可保全首領，不然身敗名裂之厄，將不遠矣！後會有期。」

　　說完，泰然舉步。菁華也默默地前行，瞥了妞兒一眼。

　　兄妹倆駭然變色，毛骨悚然。古天生大叫道：「兩位兄臺請留步。」

　　姐弟倆只好停步轉身，冷然卓立。

　　古天生惶急地問道：「兩位兄臺是楊公子的朋友麼？」

　　元真冷冷地答道：「是又怎樣？真要打，在下不願往下說。」

　　「區區不敢。兩位可否告以真名號？」

　　「免了。」

　　古天生仰天一嘆道：「如果楊公子不肯聽家父解說，將造成一大憾恨。家父與師祖天如大師所行所事，我兄妹雖不知詳情，但在偶爾言談中，確知家父對楊公子情至義盡……」

　　「哼！情至義盡？昨日在惠濟河畔，可能就有令尊在內，在下沒料錯吧？」

　　「家父確是去了，但乃是聞風前往解圍的。」

　　「哈哈！如果武陵狂生譚老爺子不及時趕來，楊玉琦為首的風雲五劍的四名少年男女，就會在十五名天下絕頂高手圍攻中，也許會抱恨惠濟河畔大雪荒原。」

　　古風接口道：「家父的苦心，自有撥雲見日的一天……那天風雲五劍出現四劍，就有兩位姓趙的……」

　　菁華突然說：「東海毒龍島趙菁華，就是本姑娘。」

　　「你是趙姐姐……」古鳳驚喜地叫。

　　叫聲未落，便被菁華冷冰冰的語音打斷：「誰許你叫我姐姐的？」

　　古鳳屈身拜倒，顫聲道：「趙姐姐，請聽小妹將所知的事說出，求求你，讓我靜靜地說完。」

　　「古姑娘，除了叫令尊不參加黃山之會，並日後好好接待楊公子之外，沒有什麼可說了。」

　　古鳳忙繼續往下說道：「家父在虎爪山，就曾經替諸位盡力……」

　　菁華冷笑道：「盡力取咱們的性命麼？」

　　「不，家父是與恨天翁老前輩一同入山的，而且還合力救了江湖客邱應昌，同時現身的還有毒無常，不信可問他們幾位高人，便知道所言非謬。」

　　「那天出現的四個人中，有一個孤老兒，昨日惠濟河畔，卻沒有孤老兒在內。」

　　「家父對易容術有些小造詣，那次定然是易容前往的。」

　　元真喃喃地說道：「孤古，唔！有點相像。有許多事，日後會水落石出的。」

　　菁華扶起古鳳，說道：「古姑娘，楊公子乃是人間大丈夫，恩怨分明，假使令尊確是在虎爪山盡過力，相信他定會善為處理的。我姐弟定將你的話轉達楊公子，不會令你失望……」

　　※※※

　　元真驀地冷哼一聲，身形似電，閃入林中。

　　菁華一晃身，人已電射而出。天生兄妹也跟著掠出，輕功確是不弱。

　　十丈外一條灰影，突向市區方向發足狂奔。

　　元真叫道：「姐姐，滅口。我搜這兒，不止一個人。」

　　菁華飛逐前面那人，元真兜了一圈，在一叢枯荊棘之前站住，向一堆亂雪沉聲叫道：「朋友，出來，你們聽得太多了，江湖禁忌在下知之甚詳，還用勞動在下麼？」

　　雪堆突然爆裂，雪花飛射元真和撲近的古天生兄妹，雪花中央著三枚銀星，一閃即至。

　　元真雙手分張，強烈而無聲的無極太虛神功倏發，將兄妹倆震得向旁飄退，雪花與銀星反向雪堆爆裂處激射。

　　雪堆中人影一閃，一個灰色人影向左急竄。元真呵呵一笑，閃電似由側方截出。

　　那是一個身穿老羊皮短襖的中年大漢，身手倒也矯捷，知道跑不了，飄身退回，伸手去拔腰間匕首。

　　古鳳叫道：「趙公子，讓給我！」她摘掉風帽持在手中，騰身前撲，風帽飛舞，勁風倏發，連抽三記。

　　大漢連閃三步，左手連遞三爪，右手匕首待機而動，看破好機一刀扎向姑娘左脅。

　　鬥匕首，就怕他不遞出，遞出就好辦事，姑娘故意露出空門，引匕首攻入，一扭小腰，風帽猛抽對方肩頸，同時右足斜飛，疾踢對方臂骨；左手一勾一拂，劃向持刀的手腕，同時進襲，一氣呵成。

　　一寸短一寸險，鬥小刀以近身拼搏為主，左手為君，右手刀為臣，不攻則已，攻則生死立判，所以刀極少亂出，出必見血。大漢刀一攻擊，姑娘比他高明，三下同襲，大漢立陷危境。

　　他向後收左腳旋身，匕首向上一翻，要截姑娘左手，左手一掌削向姑娘右脛骨。

　　「著！」姑娘輕叱，身軀半旋，風帽突然伸長一尺，向外一振。「啪」一聲響，擊中大漢臉面，內力已發。

　　大漢吭了一聲，丟刀仰面便倒。

　　菁華也提著另一個同樣打扮的大漢，揪著他的後腰帶，吊著提到，往地下一丟。

　　元真走近說：「不用問了，是無為幫的眼線，剛才在街上跟來的。」他一拉大漢的羊皮襖，前襟應手撕開，果見兩人內衫前襟，繡著一把銀劍。

　　菁華說道：「留他們不得。」靴兒連挑，便點了兩大漢的死穴。姐弟倆提著人到了河邊，擊破冰塊將死屍塞入河底。

　　古天生兄妹在旁等候，他說：「趙姑娘，可否讓在下兄妹到旅邸拜望深談，以解有關長輩們的行事疑竇？」

　　菁華笑道：「旅邸耳目眾多，無為幫眼線密佈，於貴莊大為不利。」

　　古鳳說道：「趙姐姐，如不見疑，可否移至敝莊小駐？」

　　姐弟倆一笑，沒做聲。

　　古鳳急道：「姐姐請勿見疑，小妹絕無歹意。小妹與家兄在後莊各據一樓，閒雜人不會前來打擾。小妹相信，家父對兩位絕無敵意，更不會開罪二位。」

　　菁華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元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可前往一行，或可探出琦哥所欲知道的消息。」

　　元真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道：「是關於紫眼人和金弓銀彈俞伯平的事麼？」

　　「是的。琦哥為人磊落，恩怨分明，對紫眼人兩次現身，甚是殷念，但金弓銀彈何以會與紫眼人走在一塊兒，琦哥極為困擾，也許九指佛是另有苦衷，我們得探明一切，替琦哥分憂。」

　　「是啊！昨日惠濟河畔，老禿驢用獅子吼解圍，並未利用機會下手，確是可疑，我們且走上一趟。」

　　姐弟倆用傳音入密之術交談，古天生兄妹心中暗懍，看他倆小小年紀，已有如此深厚的修為，怎不令人吃驚？

　　菁華仍往下說道：「弟弟，還有別的用意麼？」她的鳳目分明泛上笑意。

　　元真不知她言中有物，但然說道：「我想找機會鬥鬥九指禿驢。」

　　「咦！不鬥鬥鳳妞兒？瞧！多美？弟弟，我高興有這樣的一位小嬸哩。」

　　元真笑道：「報應得真快，昨天我說希望琦哥成為我的姐……」

　　「啐！嘴裏又想長象牙了。」菁華舉手要打。

　　元真笑著閃開，亮聲說道：「一切由你主持，記住：時光不多。」他向古鳳看去，妞兒正在整理風帽，輕撣頭上三丫髻上的雪花，她確是美，五官似是精匠所雕刻出來的，瓜子臉蛋白裏透紅，凝乳般的嬌嫩，脂粉未施，天然國色。

　　她戴上風帽，用祈求的眼光凝視著菁華，說道：「趙姐姐，你答應嘛！」

　　菁華點頭道：「好，小妹，咱們分道走，北門口見。」

　　元真也向古天生道：「天生兄請先走一步，咱們等會兒見。」

　　四人行禮而別，分手各奔一方。

　　可惜，他們在小樓花廳聚會，九指佛和古莊主率領群雄，已經在早上離莊，據僕婦說，要等十來天方能返回。

　　菁華斷然地決定，著元真留在古家莊，待真相查出，即趕來會合。反正玉琦的行蹤，在天涯跛乞的朋友中，定可了然，因為玉琦左近已經常有人暗中保護與傳信的。

　　她確是有心促成元真的婚姻，也想在古家莊伏下一步好棋，以便分化九指佛的實力，了解九指佛一派人的意圖和動向。

　　元真當然反對，但卻又拗不過菁華，只好答應留下半月，屆期不管九指佛是否返回，他必須離開。

　　※※※

　　次日一早，玉琦內穿一身天藍色緞子勁裝，外披同色披風，頭戴皮帽，半統翻口薄底快靴，佩劍掛囊。他臉上的風霜已經褪盡，顯得玉面朱唇，劍眉入鬢，星眸異彩煥發。乍看去，像煞了當年的玉獅，同樣英俊，同樣雄猛如獅。唯一不同的是，他剛刮光了的唇上，隱現鬚樁，顯然年輕多了。

　　他大踏步走進兵器店，掌櫃的已含笑迎出，見面一揖，呵呵一笑道：「楊公子好，您早。」

　　玉琦回了一揖，笑問道：「先生早，但不知貨件完成多少了？」

　　「公子爺放心，小店的伙計們，知道是楊公子所訂之貨，十分賣力，徹夜趕工，著意琢磨，共完成四囊，每囊百粒，兩囊瓷造，兩囊脆鋼。公子請驗看。」

　　店伙含笑捧出一個錦盒，打開取出裏面的四個黑色革囊，在櫃上打開，還取出十貫洪武通寶，一併擺上。

　　玉琦取出三顆瓷珠和三顆鋼珠，攤在掌心仔細驗看。瓷珠潔白，鋼珠是脆鋼，並非全黑色的，精光閃閃，琢磨得光滑如鏡，鑒人鬚髮。

　　他置在掌心中滾了幾滾，向上略拋，笑道：「果然精巧，貴店名不虛傳，辛苦了諸位大哥，謝謝。」

　　這時，有兩個人進入店中，在伙計的引導下，在兵器架上選買單刀，有意無意間，向這兒不時轉首。

　　玉琦在囊中取出十錠黃金，每錠十兩，交到櫃上說道：「連定金共白銀四百四十兩，先生請點收，算是酬謝諸位辛勞，日後再造府道謝。」

　　掌櫃先生搖手道：「楊公子，請收下這些金錠，昨日厚賜，已足矣夠矣！」

　　玉琦一笑，一手將革囊抓住，突對身後那兩個買兵器的人，陰森森冷笑道：「兩位，再跟來跟去，你就會埋骨護城河堅冰之下，大爺打造暗器，就是要對付你們這些賤骨頭。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不必盯梢，大爺闖蕩江湖，不會隱起真面目的。」

　　他再向店中人一笑，說聲謝謝，大踏步走了。

　　店中伙計大都是經過風浪的人，但也為這光景怔住了。

　　兩大漢一聲不吭，狼狽地出店，走不過三五十丈，身後出現了四個一身重裘的人，左右一挾，脅下章門穴一麻，他倆便做聲不得。

　　兩個身材稍高的人，親熱地挽著他們的胳膊，走向街尾，其中之一低聲說道：「朋友，你看了那些珠子，不錯吧？可是，你已經沒有通風報信的機會了，認命啦！」

　　不久，四人重又出現，多了四匹馬，其中一匹鞍後擱著大馬包，在大南門護城河左側半里地，注視著城門口。

　　城門口，玉琦騎在一匹雄駿的酡色健馬上，鞍後擱著馬包，放下風帽護耳，緩緩出了城門，一過護城河，馬兒四蹄倏放，沿官道南馳，投入風雪茫茫中。

　　護城河左側的四個人，是古天生兄妹和菁華姐弟。菁華注視著玉琦逐漸遠去的身影，說道：「小弟你認輸了吧？茵妹妹在哪兒？」

　　元真仍強辯道：「輸？此時言之過早，也許茵姐在前面等著哩。」

　　「我該走了，弟弟，注意訊息。」

　　「姐姐，我會留意的，一切小心，半月後見。」

　　菁華向天生兄妹說聲後會有期，一抖韁繩，沿河岸奔上官道，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

　　風雪太大，路上不好走，從開封府到許州，將近三百里，座騎一日固然可趕到，但相當吃力且有損牲口。

　　玉琦的座騎不壞，天將盡亮，便踏入了許州城。

　　許州，即漢朝的潁陰縣，地當河南的中心，扼南北交通的咽喉。距城西郊十二里，在丘陵地帶中，矗立著一座古堡，樓闕巍峨，花木扶疏，遠看飛簷翹角高聳入雲，亭臺樓閣點綴其間，像煞了公侯巨宅，幾疑是朱家子弟的皇莊行院。

　　以西各縣的山區，不論莊集村鎮，幾乎千篇一律在外面築了一道圍子，俗稱寨子，在本朝初元朝末，天下群雄並起，盜賊如毛，民不聊生，在遍地餓莩中，良民百姓除了築寨自衛之外，別無他法自全。所以在這一帶，土寨碉樓隨處可見，本朝立國之後，雖則進入太平年代，土寨子仍然未加拆除，反正官府亦未頒禁令，人們也就懶得費工夫拆掉，也許日後還有用到的一天呢！

　　這座古堡名叫虛雲堡，堡牆不是土築的，不算得是土圍子，在這一帶宛若鶴立雞群。

　　下一層一丈五尺，是用青石築基，天知道，這一帶的石頭那麼少，找這麼些巨石，得花多少金銀？再上層一丈五尺，是兩尺見方的火磚，用插鞍式砌法咬實，十分牢固，不易掏出，挖牆腳的朋友見了就頭痛。

　　堡不大，縱橫各三百丈，剛好兩里地，空地比房屋多，園林之勝在附近兩府三州中，首屈一指。可見堡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實際上並沒住有多少人。

　　堡門朝東開，想是要迎接東來紫氣，護堡河吊橋已經放下，冬天河被冰封，已失去護堡的作用，吊橋只好放下，以免貽笑大方。

　　玉琦一落店，便被人盯了梢，他來得突然，但仍未逃出虛雲堡的眼線的監視下。

　　他靠西郊落店，住的是西跨院上房，這兒比較清靜，其餘店中客商喧嘩不宜安歇。

　　他對飲食相當小心，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情願費事在通都大邑的酒樓進食，帶上食物包，免得上當。

　　清靜的客店，也有麻煩，三更天，麻煩來了。

　　這是高級上房，有床沒炕，設有火盆取暖，但玉琦不需要，室中清寒，他和衣半躺，正在勤練神功，呼吸似乎已經停止，靜得可怕。

　　燭臺擱在窗邊，並未燃著，所以室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窗外，風雪飛舞，發出虎虎厲號。

　　驀地裏，簷角掉下了一團積雪。在平常人聽來，太平常了，這是經常發生之事，不足為奇。

　　玉琦在心中冷笑，手中扣了一粒瓷子，一動不動，靜候變化，暗說：「那話兒來了，消息真靈通。」

　　他耳目極為敏銳，黑漆漆的地洞仍可明視三丈，可辨纖毫，室中景物，自然清晰在目。

　　窗栓無聲地退開，玉琦心中微懍，來人的隔物傳力手法不馬虎，內功火候可算得上上之選。

　　窗悄悄地推開，一個黑影一閃而入，竄入房中。

　　玉琦心說：「這傢伙好狡猾。」

　　那是一隻黑貓，一入房便往床上跳，輕靈地在玉琦身畔蜷伏著躺下了，片刻，便呼嚕嚕地打起鼾來。

　　窗戶半掩，這是臨南院的窗榻，沒有冷風吹入，窗戶並沒發生響聲。

　　玉琦心中暗罵：「狗東西真絕，也夠精明，可惜碰上我楊玉琦，一切心思是白費了。」

　　原來他鼻端嗅到一絲奇異的暗香，令人入鼻即感昏然欲睡，這暗香是從貓身上傳出的，賊人設計得真妙。

　　稍後，窗戶緩緩地大開，一個灰影像幽靈，冉冉飄入，信手掩窗。

　　當灰影站在窗臺向下伸腿的瞬間，不慎觸到了燭臺，燭臺向下滾墜。

　　來人身手奇快，一手便將燭臺抄住，同時手中也多了一個死貓，貓身上仍然溫暖。

　　「好朋友，雪夜前來打擾，未免太不知趣了。」

　　灰影抄住燭臺和死貓，心中一驚，接著耳中傳到細小聲音，但直震耳膜，陰森森地冷峻已極。

　　他駭然後退，正想退出窗外，語音又道：「既然來了，請坐下談談，聊聊江湖見聞，以度此良宵，閣下不至於反對吧？」

　　灰影將貓屍和燭臺放下，還未決定是否留下，腳一觸窗沿，語音又在耳畔響起，他似乎感到發話人就在身邊，又敏感地覺得對方的體溫，已依稀地從四面八方傳到，不由他不聽話。

　　語音又道：「老兄，別猶豫不決了，你的臉上現著驚容，這足以有損你的名頭，不是麼？你帶了火摺子麼？夜行人該帶的，也許還帶有千里火，把燭點著，桌上茶壺是熱著的，是要我給你斟上呢，抑或自己動手？我這主人甚是疏懶，天氣冷，還沒起床待客呢，真不該，請包涵一二。」

　　灰影心中大駭，身軀向窗外急射，豈知背後突然襲到一陣暗勁，將他反而送回窗內。

　　同一瞬間，室內傳出一聲詫異的輕呼：「咦！」

　　綠芒滿室，纖毫俱露，無可遁形。

　　灰衣人被無可抗拒的潛勁一推，衝入室中，「叭啦」一聲，將燭臺從窗臺撞跌在地，身形入室，用千斤墜方將身軀穩住。

　　床上半躺著玉琦，左手高擎一顆綠芒四射的寶珠，正用惑然的眼光，向窗外凝視道：「咦！你那位同伴怎麼反而給了你一掌？」

　　在綠色光芒照射下，灰衣人的臉色極為難看，罩上了一層陰森森的顏色，確是令人驚心。

　　灰影五短身材，銀灰色的夜行衣，同色頭罩覆臉，背繫長劍，像一個鬼魂出現在房中。

　　玉琦仍望著窗外道：「你的朋友走了，功力超人，為何他不敢露面，卻叫你這笨賊進來動手動腳？他既然不賞光，你就掩上窗，不必叫人看座，你自己可以坐下。」他掀被下床。

　　灰衣人乘玉琦下床著靴的瞬間，突然衝前一掌擊出，罡風發嘯，竟然是劈空掌。

　　玉琦將手擺了兩擺，勁風立消，說道：「老兄，安靜些好不？你這客人未免太不識相，但我楊玉琦仍歡迎你來。」

第三十四章　如虛人魔

　　玉琦繫上靴扣，挺身站起。灰衣人一記劈空掌被人若無其事似的化去，心中大駭，只感到毛骨悚然，知道今晚大事不妙，一步步向窗口退，伸手到肩上拔劍。

　　劍出鞘一半，突然「嗤」一聲響，人影一晃，灰衣人長劍已脫手失蹤，頭罩已經被撕掉。

　　玉琦以奇快的身法，奪了劍撕掉來人的面罩，仍然回到床前，向椅上一擺手，笑道：「尊駕夤夜光臨，楊某未能遠迎，尚望海涵，請坐。」

　　他將銀芒閃閃的長劍擱在几上，自己先坐下了。

　　來人頭罩被撕掉，現出本來面目，一頭灰髮，白果眼，酒糟鼻，尖嘴上兩撇鼠鬚，臉上現出驚怖的容色。

　　他突然閉上白果眼，以顫動的喉音說道：「封某認栽，閣下動手吧！」

　　「封兄請坐下再說，要動手，還用得著客氣？」

　　「沒有可說的，你絕不可能在封某口中問出任何口供，不必枉費心思了。」

　　「真的麼？」

　　「半點不假。」

　　「如果在下不信呢？」

　　「足下非信不可。」

　　玉琦背著手，綠珠在几上照耀，向不速之客走近說道：「俗語說，人心似鐵，官法如爐，武林朋友的法，比官法更勝萬分，封兄不會不知吧？」

　　姓封的睜開白果眼，慘然一笑道：「江湖私刑之慘，勝官法萬倍，足下也不是不知，你認為封某會在殘酷的手法中屈服麼？謬矣！天下至最，惟有一死，除死之外，豈奈我何？」

　　「你非死不可麼？也許我會成全你。」

　　「即使是死，也不用勞動大駕。」

　　「螻蟻尚且貪生，好死不如惡活，閣下其實沒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在下只問你不關宏旨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楊某定然替你守秘。」

　　「那不可能的。」

　　「封兄奉誰之命所差？這種縱貓帶藥之法，確是別創一格，十分罕見，心思之巧，令人激賞，可是閣下的傑作？可惜！你不該開窗縱入。」

　　賊人不住搖頭說道：「別枉費心機，不必多問了。」

　　「楊某保證不傷你一毫一髮，亦不洩你的底，情至義盡，你該坦率些。」

　　「反正封某不能說。」

　　「你夠種，但非說不可。」玉琦站在三步外，沉聲說。距離極近，伸手可及。

　　賊人哈哈一笑道：「悉從尊便，你的手一觸在下之身，口中毒液下喉，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在下復活。」

　　「你穴道一閉，瞬息間人事不省，沒有你吞藥的機會，你該知道厲害。」

　　「穴道一閉，血脈歸流，心脈隨即麻痹而死，你該知道封某早已服下了毒藥。」

　　玉琦一驚，恍然道：「你是虎爪山那群惡賊之一，也是神劍書生的黨羽，自然也是虛雲堡的人，如虛人魔的走狗囉！」

　　「任何事你也問不出所以然，在下也無法回答也不能回答，信不信由你。」

　　玉琦當然不信，信手扣住了對方的頸旁，扣住了牙關，不讓對方有動嘴的機會，出手之快，快得肉眼難辨。

　　他果真不敢制住對方的穴道，虎爪山他已有了經驗，下手極有分寸。

　　可是他卻不知，賊人牙縫中塞有一個小丸兒，牙齒下顎不能移動，舌頭可控制不住，舌尖一動，小丸兒竟被咽入腹中。

　　玉琦不知毒藥已入腹中，左手按在那人的肩胸間，右手不輕不重地制住頸側，說：「你說是不說，說的話就眨眼。」

　　賊人沒眨眼，閉上雙目，吁出一口長氣，渾身略一顫動，便停止了呼吸。

　　玉琦已發現賊人面色突然蒼白，身軀略顫，吃了一驚，雙手一鬆，賊人突然向後便倒。

　　「砰」一聲悶響，賊人僵直地倒下。玉琦伸手一按他的心胸，倒抽了一口氣說：「好厲害！這種歹毒的藥物。怪不得在虎爪山，擒不到一個活口。」

　　他搜遍賊人身上，找不出任何岔眼事物，只好將賊人屍體挾至店外空曠處扔了。大雪紛飛，天亮時賊人屍體會被覆埋在雪下。

　　※※※

　　賊人夜間派人前來暗算，嚇不倒玉琦，次日一早，他到市中心一家酒肆中，飽餐一頓，切了五斤熟驢肉擱在乾糧袋內，問清路徑，跨上馬直奔虛雲堡而去。

　　十二里路程，沿途不見任何動靜，小道上不見有人，白茫茫一望無涯的積雪中，遠遠地已可看到虛雲堡高矗的十餘座碉樓。

　　堡的門樓上，有兩名大漢在擔任瞭望，已出現逐漸接近的一人一騎，有一名大漢一聲大喝：「大開堡門！」

　　堡門共有三道，像牌坊的型式，平時只打開兩旁的側門出入，堡主出入或貴賓光臨，中門方行打開。

　　沉重的鐵門，下面安有滑輪，在喝聲中，鐵門骨碌碌向內拉開。

　　門中間，出現一個穿短打扮的中年大漢，手上提著一根鐵簫，簫的標準尺寸是一尺八，烏光閃閃。

　　大門以內，一條車道直通後面一座大樓，中間須經過一座花園，全長約有一里，大樓正在堡的中間，一連三進，兩側是偏院，看去共有三座並列，只是中間那座稍高。

　　大樓共三層，合抱大柱，朱欄石階，前有廊，上有飛簷，簷角鐵馬叮噹。前階共有三段，每段九級，兩側有回車場，可以將客人直送到廊下；端的是豪門巨宅，非同小可。誰想這古堡豪華大樓中，住的是早年的江洋大盜？

　　三樓飛簷下，掛著一張朱紅大匾，上面有三個金字，鐵劃銀鉤，蒼勁有力，字是浮雕的，像是浮出匾外，金光閃閃，十分觸目，每字足有三尺大小，雕的字是「虛雲樓」。

　　堡中似乎極少有人，只有五六個人在車道中掃雪，除了寒風呼嘯，堡中安謐無噪，清幽出塵，像是世外桃源，怎會是大盜之穴？

　　玉琦在吊橋前鬆了韁繩，蹄聲得得過了吊橋，在大門口跨下座騎，搖著馬鞭兒帶馬向內闖。

　　中年大漢臉色深褐，鷹目大鼻，血盆大口下是一個突出的下顎，生著戟似的短鬚，表示這人不但性格堅強，而且十分兇暴，不是善類。

　　大門左近看不到人影，只有門樓上的兩名守望大漢。

　　玉琦步履沉實，面色肅穆，顯然來意不容，一看就知道是尋釁而來的。

　　他向大門裏闖，持簫大漢屹立不動，不閃不讓，用那凌厲得可以透人肺腑的目光，死盯住玉琦。

　　玉琦在大漢身前八尺站住了，將韁繩掛在判官頭上，插上馬鞭兒，抱拳一禮。

　　大漢大剌剌地一點頭，背著左手，右手三個指頭兒，將鐵簫轉得呼呼發嘯，沒吭聲。

　　玉琦冷冷一笑說道：「老兄請了。」

　　「請了。」中年人開了口，簡捷了當，語音冷極。

　　「這兒可是虛雲堡？」

　　「門樓上有字，尊駕該看得到。」

　　「看樣子，在下沒找錯。」

　　「三歲的江湖朋友也不會找錯。」

　　「可是不太像。」

　　「怎樣不像？」

　　「寂靜無人，不像是大盜巢穴。」

　　「住口！虛雲堡是正當縉紳的居所，你小子怎能血口噴人？不像話！」

　　「噢！正當縉紳，有閣下這種嘴臉的人把門？怪事！」

　　「你在譏諷大爺？」

　　「不敢？在下就事論事。」

　　「哼！」

　　「在下楊玉琦。」

　　「公冶彥邦。」

　　「公冶之姓，少見。」

　　「那怪你太嫩。」

　　「可有綽號？」

　　「勾魂簫。」

　　「哦！昔年的山東巨盜，失敬了。」

　　「你倒記得。」

　　「楊某的來意，尊駕可知道麼？」

　　「有事快說。」

　　「請通報堡主，楊某前來拜堡。」

　　「拿來。」

　　「什麼？」

　　「拜帖。」勾魂簫伸出左手。

　　「沒有，楊某乃是生事而來。」

　　「哼！憑你這塊料，前來生事？笑話了。」

　　「你是不想通報了。」玉琦臉色一冷。

　　「要通報不難。」

　　「有條件？」

　　「有規矩。」

　　「說來聽聽。」

　　「要是投奔堡主，可到門房總管處登錄名號，聽候大管家分排。如果是慕名投帖拜望，請交門房上的人遞交，見與不見，自有人通知。倘若是登門印證，須通過三關，方能有人引登花廳，聽候引見。假如是尋仇，可以直趨廳下，中間有五重埋伏，闖得過，堡主將親自接待，闖不過認命。」

　　「那是說，要闖五關方可見到堡主了。」

　　「不錯。」

　　「在下正是尋仇而來，且闖闖一試。」

　　「哼！閣下免了的好。回去！沒人攔你。」

　　「回去？哈哈！奇聞，入寶山空手而歸，楊某可不幹。讓開！楊某要闖。」

　　「你真要找死？」

　　「讓開！」

　　「大爺這是第一關。」

　　「管你是第幾關，擋我者死！」

　　他目現異彩，大踏步撞到。

　　勾魂簫大喝一聲，左掌倏出，恍如開山巨斧，向玉琦肩頸就是一掌斜砍而下，勁風迫人膚髮，潛流排山倒海似的怒迸而出。

　　同一瞬間，轟隆隆連聲暴震，門樓兩端墮下兩道鐵柵，臂粗的鐵柱令人觸目驚心，將玉琦、勾魂簫關在門樓下，馬兒也關在裏面了。

　　玉琦右掌斜推，迎向來掌，無名指小指微屈，暗隱穿金指殺著。

　　勾魂簫感到所發內勁一窒，知道厲害，倏然將掌收回，鐵簫一振，無數烏芒飛舞，挾著八音厲嘯，攻向玉琦胸腹的致命大穴。每一孔所發的音符旋律，皆令人聞之氣血翻騰。

　　玉琦不願往下拖，同時已被鐵柵關住，不知還有何種歹毒的變化，宜於速戰速決。

　　他冷哼一聲，雙掌齊揮，神奇的掌力怒發，經過他揉合了兩種神功的純陽真力，以死寂潛能氣功發出，那無聲無形的潛力，以可怕的威力向勾魂簫反擊。

　　第一招是「推山填海」，雙掌齊推。

　　簫影一撤，公冶彥邦嗯了一聲，蹬蹬蹬連退三步，大喝一聲，他脫手將簫向玉琦劈胸扔去，用手按住胸前，臉上全變了顏色。

　　簫到，玉琦已欺進三步，第二招「驚濤駭浪」已經出手，連拍五掌，全力攻出。

　　簫被無儔潛勁迫得回頭反奔，貫穿了勾魂簫的小腹。這傢伙一生中，用這支鐵簫不知造了多少孽，最後惡貫滿盈，死在他自己的簫上。

　　同一瞬間，掌力又到，公冶彥邦的屍體，震飛三丈外，「叭」一聲暴響，摜在鐵柵上，頭破骨裂，死狀極慘。

　　驀地裏，頂上機輪聲輒輒狂鳴，千斤閘在轟隆隆聲中，不徐不疾向下沉降。

　　玉琦大吃一驚，猛地向內柵門掠去，閃電似撤下含光寶劍，運神功連揮三劍。

　　劍是神物，削鐵如泥，加上他神功蓋世，三劍便砍斷了兩根鐵柱，他同時用縮骨功從斷柱處飄身而出。

　　「轟」一聲，門內的馬兒和勾魂簫的屍體，被壓成了肉餅。

　　玉琦無名火起，正欲騰升門樓，宰了那些賊人，驀地裏樓上傳出一聲長笑，樓欄上現出一個老人的上身，向下面的玉琦抱拳一揖，笑道：「客人好俊的功夫，好一把千古神刃。第一關過了，可喜可賀。請往內走，還有四關，堡主定會親自接見的。祝客人平安，老朽不送了。」

　　玉琦不是個兇狠好殺的人，倒放不下臉上門樓殺人啦！冷哼一聲，便舉步回頭向前闖，小心翼翼沿車道走向大樓。

　　這時，掃雪的人皆已不見，空蕩蕩地，整個堡中看不到半個人影。

　　※※※

　　也在這時，菁華正展開輕功，越野而進，穿一身潔白如雪的勁裝，蒙上白色頭罩，只露一雙光彩四射的鑽石眸子，背繫寶劍，脅下掛著白色百寶囊，鬼魅似的冒著大雪，向虛雲堡東北角掠去。

　　人在雪地裏飛掠，加上大雪紛紛，她又是一身白，確是令人無法分辨人影，雖則是在白晝之下，能發現她的人似不多見。

　　四周堡牆上碉樓之內，隱伏了不少人，他們正震於狂獅楊玉琦的威名，全向下面玉琦的身影注視，要看他怎樣闖四關，忽略了堡外有人接近。

　　玉琦收了劍，運功護身，一步步向內走。車道筆直通向大樓，僅一里之遙，中間須經過小亭假山和花叢果林，看去一無異狀，輕功到家的人，盡可在片刻之中，一鼓作氣掠到虛雲樓下。

　　但玉琦並不以奇快的輕功搶進，他要闖過另四關，看有些啥玩意？他不能在虛雲堡示弱。

　　前行十丈左右，到了一叢花樹之前，車道穿叢而過，一無異狀，花樹已經凋零，一目了然。

　　突然，兩側枯枝有六處下陷，跳出六名鶉衣百結的骯髒老花子，跛足缺手，身軀孱弱，臉色枯黃，將玉琦團團圍住了，迎面阻道的一個可憐蟲，雙手一張說道：「退回去！此路不通。」

　　「你最好是退開，投帖拜堡。」

　　「在下乃是尋仇而來，用不著投帖。讓開！」

　　「責任所在，除非你殺了我們，不然請退回。」

　　玉琦冷笑一聲，向前便闖。

　　六個花子向前踉蹌奔到，伸手便抓。

　　玉琦一怔，這些人不像是練家子，怎麼竟會出面阻擋？令他大惑不解，但他不能不作準備，伸手左右一分，將六名花子撥得四散跌倒。

　　「咦！虛雲堡竟會派你們這些人出面？怪事！」他詫異地問，劍眉微蹙。

　　六個花子狼狽地爬起，驀地各從衣底下掣出一把匕首，往心窩上一擱，刃尖已刺破了鶉衣。

　　玉琦駭然，弄不清是何用意，迎面那人已慘然發話道：「客人請走吧，我們阻不住你，你闖過了這一關，我們便只好死了。」

　　玉琦驚道：「你們是何用意？阻不住乃是你們身手不行，不是你們的錯，為何要死？」

　　「這沒有理由可說，總之這兒有人未奉堡主之命進入，我六人就得死，誰教咱們手無縛雞之力呢？」

　　「真豈有此理！荒唐！」

　　「要擅入這兒的人，一是殺了我們，一是我們自戕，方能如願通過。最好是你殺了我們，請動手。」

　　「是如虛人魔如此要求你們的麼？」

　　「是的。」

　　「這兒曾有多少個前來尋仇的人通過？」

　　「沒聽說過，聽說多少年來從未有人進入，以尊駕是第一人，合該我六人喪命，唉！」

　　「哼！老魔用苦肉計，在下卻不上當，我不走你這兒，從園的旁邊進入亦無不可。」

　　他大步後退，突然手一抄將左右三人的匕首全奪下了，微笑道：「你們可以退走了。」

　　花子們全部流下了淚水，說道：「你奪了咱們的刀，咱們死得更慘，還給我們吧，零刀碎剮的慘刑我受不了啊！不管你從任何方向進入，只消超過這道花樹範圍，我們全得死。」

　　玉琦心中慘然，暗忖道：「如虛人魔果然名不虛傳，端的慘無人道，我能闖進讓這六個弱者慘死麼？唉！我不能。」

　　他丟下三把匕首，往後徐退。

　　一名花子突然抹掉眼淚，切齒恨道：「客人進去吧，看你的風標和英偉身材，定可制老魔的死命，替人間誅害，我六人死不足惜，但願你能替我們報仇，我們死當瞑目。」

　　玉琦正色道：「不！我不從你們這兒進入。」

　　「大丈夫當從大處著眼，心不狠、手不辣，絕不能成為英雄，六個無用廢物便令你心中不忍，如何能成大事？走吧！婦人之仁，貽誤大事，雖有霸王之勇，又有何用？」花子用話激他。

　　玉琦心中一動，幾次要重行衝入，但心中卻又慘然，他硬不起心腸。

　　他退到丈外，突然由左側躍入花叢中。

　　數聲慘叫倏升，他只覺心中一沉，慘然轉首道：「竟然是真的，竟然是真的！老魔罪該萬死。」

　　原來六個花子竟用匕首戮入自己的心窩，慘叫著一一倒下了，屍體仍在抽搐，鮮血將雪地染得桃紅點點。

　　※※※

　　玉琦一聲怒嘯，越過花樹向內飛縱，這次他不走正路，從園林中越野而進。

　　豈知園林中的樹木亭臺，都是有道路分隔的，他還未越過第一道花樹叢，前面橫路上已現出一個人影，接著一聲胡哨響，四面八方勁翅拍風之聲大起，三二百頭大逾車輪的禿頭兀鷹，嘎鳴著向玉琦瘋狂地猛撲。

　　這種禿頭兀鷹不但長相醜惡，而且兇猛絕倫，專吃人畜之屍，頭喜鑽入人腹中吃食內臟，以至頭頸的羽毛全行腐爛脫落。在我國西北以及西南邊陲，常可看到這種兇猛的鷙鳥，但極少在冬季出現，也不會出現在中原。每當盛夏，它們乘上升的氣流，從遙遠的天邊，偶而飄到西北一帶邊陲獵食，然後又消失在四方天際，極不易捉到。

　　虛雲堡竟豢養著這種兇禽，委實令人吃驚，一陣腥臭勁風襲到，十餘頭禿頂兀鷹已凌空下撲。

　　玉琦逗留陰山二十年，曾鬥過翼展丈五六的巨鷲，也見過這種車輪大的兀鷹，並無所懼，一聲虎吼，含光劍出鞘，護體神功迸發，灑出萬千朵銀花，含光劍的光華，飛射狂舞。

　　大冷天，雪花飛舞，禿頭兀鷹身軀沉重，舉動不靈活，除了猛衝之外，別無長處，威力大減。

　　只一折騰間，羽毛零落，血肉飛濺，十餘頭兀鷹無一倖免，被含光劍悉數殲滅；凡是近身的兀鷹，全被護體神功震跌，無一可以近身。

　　兀鷹不住下撲，玉琦也八方飛騰，好一場人禽兇狠的搏鬥，動魄驚心。

　　三二百頭兀鷹，片刻間橫屍一半。

　　橫岔道上那個馴鷹人，駭然變色，知道以這些扁毛畜生去鬥鐵打銅澆的玉琦，乃是最為愚蠢之事，趕忙吹起胡哨，令兀鷹回巢。

　　哨聲一響，兀鷹厲鳴著撤走，紛紛隱入樹根下洞穴之中，活著的不到三分之一。

　　※※※

　　玉琦越過橫岔道，進入一叢冬青籬。這是一個小園，三座假山圍繞著一個冰凍了的荷池，一座小巧的朱欄五曲橋橫跨池面，直通對面一座八角亭。亭中，有屏風遮隔，看不清內景。

　　在他飛越冬青籬的瞬間，八角亭中屏風突然折合，絲竹之聲悠揚而起，竟然是一闋「陽關三疊」。

　　他倏然止步，怔住了。

　　亭中，魚貫下來了八名青衣麗人，衣裙飄飄，一個個明眸皓齒，貌美如花，手中各擎著一把長劍，左右列開。而亭中心，半弧形的一列錦礅上，端坐著八名宮裝的彩裳嬌娥，正在調弄著管弦樂器，正聚精會神齊奏「陽關三疊」，淒涼的旋律，充溢在空間裏。

　　八名持劍少女，突然齊聲嬌喝：「來人止步，退回去！」

　　玉琦神情肅穆地瞥了她們一眼，沉聲道：「姑娘們，你們能阻止得了我楊玉琦？」

　　「能否阻得了，就看你了。」

　　「此語何意？」

　　「你進我們死，你退我們活；十六名弱女的性命，在你一念之間。」

　　玉琦只覺心往下沉，這一關他不能闖啦！他想不到如虛人魔會排下這種陣勢，用這種慘無人道的手段來對付他。他如果不顧一切往裏闖，日後傳出江湖，他豈有面目見人？而且日後漫長的歲月裏，他將無法安心，永遠磨滅不了這十六名少女的慘死印象，勢將給與他精神上無窮的自疚與折磨。

　　他一咬牙，退回籬外，他以為虛雲堡的人，將會對他群起而攻，所以準備了大量暗器準備大開殺戒。豈知大出他意料，如虛人魔竟然用這些人來對付他。

　　他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怎能硬起心腸向裏闖？

　　「我何不由別處進入呢？也許別處沒有這種景象哪！」他心中在暗叫，便向右一抄。

　　※※※

　　右面是一個濃密的花圃，雖然沒有紅花綠葉，但仍可看到殘枝和花臺。

　　他心中倒抽一口涼氣，腳下十分沉重，血脈賁張，卻無法舉步了。

　　花圃中，環形佇立著十六名稚齡小童，全是八歲左右的小娃娃，白白胖胖十分可愛，用他們那清亮的大眼睛，注視著外面的玉琦。他們的手中，各持著一把雪亮的小刀，迎胸舉起，指向玉琦。

　　他們的中間，安放了四具諸葛連弩，由四名大漢挾住扣機，正對著十六名小童。

　　他只好向後退走，心中大恨道：「難道就此罷手不成？不！絕不！我先毀掉他的堡牆碉樓，不怕老魔不出來交代。」

　　他驀地發出一聲長嘯，人像一道電光，隨嘯聲縱上了門樓。

　　門樓中，十餘名大漢吶喊一聲，挺兵刃撲上。

　　「擋我者死！」他大吼，含光劍像一道光幕，捲入了人群，當者血肉橫飛，恍若虎入羊群。

　　他掏出一包焰硝，擦燃火摺子，點著藥引，置在樓中心，寶劍八方飛射，巨大的轆轤和鐵柱分家，合抱大柱連斷三根。

　　他閃電似躍出堡牆之上，向左近一座碉樓撲去。

　　「轟」一聲大震，門樓突然倒塌，焰硝也同時引發，火舌飛騰。

　　整座堡中金鑼狂鳴，人影閃動。玉琦直撲碉樓，一陣箭雨迎面射到。他已運功護體，同時掌拍劍蕩，強烈的罡風將箭震得紛向四面飛墮，冒著箭雨躍登碉樓。

　　慘叫之聲驚天動地，碉樓中二十餘名悍賊鬼叫連天，不消片刻便一一了賬。

　　碉樓中火舌又起，他又飄落牆上，飛撲另一座碉樓，像一頭瘋虎。

　　突然鐘聲三響，全堡吶喊和鑼聲倏止。虛雲樓上傳出了千里傳音的巨吼：「來客住手！請至虛雲樓，主人將出迎貴賓。」

　　玉琦收劍躍下地面，心中冷笑道：「我先毀你的外圍，再在晚上入堡，哪怕你不接待我麼？苦肉計又待如何？」

　　他人如電火流光，向虛雲堡樓掠去。

　　大樓前兩廊下，一字排開四十名紅衣大漢，持著光閃閃的金槍，一個個身材魁梧，雄壯結實。紅頭巾，紅衣褲，紅衣帶和紅靴子，渾身上下一色紅。

　　大廳門大開，階上雁翅站著五個人，正在等候迎接客人，昂然屹立。

　　中間那人年約花甲，灰髮結，頭大臉圓，掃帚眉大環眼，鼻下一叢短灰鬍。身穿海青大袍，臉色陰沉，口鼻中的霧氣直湧，盯視著飛掠而來的玉琦。

　　另四人莊丁打扮，穿著老羊皮外襖，身材高瘦，一個比一個更獰惡，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五個人都未帶兵刃，冷然屹立等待玉琦光臨。

　　玉琦在階下一站，劍眉一軒，沉聲道：「誰是如虛人魔歐陽超？」

　　花甲老人抱拳行禮，臉上堆下強笑道：「請教閣下高名上姓，以便通報。老朽皇甫維，江湖朋友抬愛，稱……」

　　「稱你喪門神，在下沒叫錯吧？在下楊玉琦。」

　　「哦！原來是狂獅楊大俠，失敬了。老朽是本堡大管家，請至花廳稍候，當稟明敝堡主，定有回報。」

　　花廳，在大廳之左。玉琦不耐煩，說道：「免了，在下在大廳立等，貴堡主如不接見，請速回示。」他舉步登階。

　　喪門神側身擺手虛引，說聲：「楊大俠請。」

　　嘴裏說請，並未讓開，五個人已將去路擋住，玉琦必須從中間通過，他必須撞出一條道路來。

　　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大踏步上階，信手一抖，頭上和身上的雪花，突然四面迸射，呼呼勁嘯，如同急雨向外灑去。

　　喪門神和四個擋路人，似被狂風所颳，立腳不牢，被迫退出八尺外，臉上全變了顏色。

　　玉琦大踏步向裏走，階緣至廳口乃是雲石鋪地，廳內是平滑如鏡的砌花方磚，凡經玉琦所踩處，皆現出清晰的履痕，陷下三寸，如同鑄上去的一般，平整井然，深度每一個都相等。

　　後面跟入的五個人，都被這景象驚得面色變成灰白，心中發毛，毛髮直豎。

　　大廳寬敞，一幅巨大的中堂，畫的是山水，縹緲如煙，十分古樸。玉琦一看，心為之動，看款識，竟然是米元章的翰墨真跡。兩旁的對聯，也是仿米體書就，筆走龍蛇，寫的是：

　　「人生一世，細思量，全屬子虛。

　　江山萬里，放目看，過眼雲煙。」

　　兩側，共有八副立軸，皆出自唐宋名家之手，無一贗品，端的價值連城。

　　中間排有三張虎皮交椅，堂下兩列太師檀木椅，茶几光可鑒人。整個大廳堂，潔雅古樸，怎麼看也不像個強盜窩。

　　玉琦老實不客氣，在中間虎皮交椅上大剌剌坐下了。

　　喪門神驚惶地搶前，說道：「楊老弟，請至客廳就坐，這兒……」

　　玉琦將佩劍挪了挪，冷笑道：「對不起，在下不是前來作客的，請貴堡主出來答話。」他坐得更舒服，二郎腿一翹，專等下文。

　　喪門神臉色一沉，退下了階，說道：「你最好快離開。」

　　「我要是不離開這寶座，又待怎地？」

　　「你可知所處的險境麼？」

　　「哈哈！這虛雲樓定然是龍潭虎穴，江湖禁地，在下豈有不知之理？」

　　「老朽指的是你目下的危境。」

　　「哦！你是說，虎皮交椅可以收合、下沉？還有頂上的鐵造天花板可以下罩？噢！後面有用機簧發射的強勁暗器，正對著座位哩！放心，大管家，楊玉琦沒有三分顏料，絕不敢開染坊；要不信，你可以踏上你腳前那塊方磚，發動機關試試？」

　　「你還是別試的好。」

　　「你不試我倒要試呢，也許會在虛雲樓放上一把火。」

　　說完，雙手左右一分。交椅是鐵焊的，外裹獸皮，經他用勁一分，兩側扶手已被撐開，像是面做的。

　　喪門神的腳，剛欲踏上方磚，玉琦中食兩指，挾了一枚青錢，比擬著他的腳，作勢彈出，陰陰一笑道：「這一枚金錢鏢，可沒入鋼鐵一寸以上的深度，也許你的腿比鋼鐵還硬，我卻是不信。」

　　喪門神已領教過玉琦的功力，嚇得趕忙將腿收回，向內廳叫道：「貴客到，看茶！」

　　「貴客到，看茶。」裏面有人傳呼。

　　※※※

　　片刻，內堂響起弓鞋細碎之聲，兩個梳髻的美艷少女，捧著一個雕花金盤，嬝嬝娜娜走出堂中，在玉琦身前跪下，臉現驚惶之色，將金盤奉上，說道：「貴賓請用茶。」

　　金盤中有一隻銀盃，清香撲鼻的霧氣裊裊上升。玉琦有了太白樓中計的經驗，自然不敢喝這杯茶。杯是銀造，按理茶中如有劇毒，杯將變色，但此杯光亮照人，顯然不會有毒。但他心中狐疑，卻不敢輕於試嘗。

　　可是他一看兩女的神色，心中一懍，不得不將杯拈起，默運神奇內功，緩緩將杯舉起。

　　兩少女黛眉一舒，堂下喪門神五人則面露詭異的神色，這一切，逃不過玉琦的法眼。

　　他在拖延時間，一手持杯一面發話道：「大管家，貴堡主何時可以出來相見？」

　　「快了，已命人至內堂稟報，楊大俠請稍候。」

　　杯不大，容量不到二兩，這時霧氣愈來愈濃，熱流蕩漾。他仍往下說道：「大管家可知楊某等得不耐煩麼？」

　　「內堂甚遠，楊大俠尚請原恕。」

　　這時，杯中茶緩緩外溢，從玉琦的掌心流向袖底，除了被神功發出的奇熱蒸發之外，茶一沾掌腕肌膚，亦化成霧氣散去。

　　他緩緩將杯舉到口邊，仍在問道：「大管家是否想到，楊某會立時翻臉逕闖內堂？」

　　「這對楊大俠並無好處。敝主人與楊大俠無仇無怨，如此登堂入室上門欺人，武林朋友的公論，楊大俠豈能不顧？龍門楊家的俠名，閣下定會珍惜的。」

　　玉琦將杯湊至唇邊，但並未沾唇，舉左手袖擋住杯外，一飲而乾。他以手障杯，這是禮節，應該如此，所餘涓滴，皆射入袖中。

　　誰也沒料到他有迫乾茶水的神奇絕學，他做得乾淨俐落，絲毫不露痕跡，瞞住了所有的人。

　　他將杯放入金盤之中，杯底，有一圈晶亮的粉末，已被他在置杯的瞬間震下杯底，照杯之時傾下地面去了。

　　兩少女牽袂站起，低聲說道：「謝謝貴賓。」

　　這簡單的一句話，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玉琦聽得出其中所含的感情，不覺喟然一嘆。

　　※※※

　　兩少女一走，內堂突然傳出三聲金鳴，有人沉聲傳呼：「堡主出堂。」

　　「堡主出堂。」

　　「堡主出堂。」

　　此起彼落，十分氣派，內廳的回音，轉折傳到。

　　兩行勁裝少年，從內堂分左右兩門魚貫而出，一式蜀錦織花箭衣，頭戴英雄巾，腳下薄底快靴，腰懸長劍，共有二十四名，在兩側分列，叉手屹立。

　　接著是二十名盛妝少女，每人手擎一盞宮燈，裙袂飄飄，成半環形並肩圍住了三座虎皮交椅。

　　玉琦知道，內廳裏定然幽暗，故用宮燈引路。二十盞宮燈將交椅圍住，寒氣立消，也許又有取暖的作用哩。

　　在少女們之後，兩名絕色少婦，攙扶著一個老態龍鍾的白髮老人，緩緩從後堂轉出。

　　「堡主萬安。」所有的人全跪下右腿，抱拳齊額低首呼唱，迎接堡主出廳。

　　「哈哈哈……」玉琦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完說道：「排場勝似王侯，怪不得有人甘冒鋒芒，跑去做綠林悍寇。」

　　他的笑聲如同洪鐘狂鳴，大廳的回聲一聚，直令人心往下沉。廳中有女人，他不敢發勁示威，所以廳中人尚可抵受，並未被震倒。

　　白髮老人突然長吁一口氣，向玉琦道：「楊大俠好深厚的內家修為，老朽已是風燭殘年之人，用不著以真力震撼我了。」

　　玉琦一聽他的語音，不由一怔，顯然這人確已到了風燭殘年，聲音已經有氣無力了。

　　他挺身站起，向老傢伙仔細地打量。

　　老人銀髮挽在頂端，鬚眉全白，一雙昏花的老眼，塌鼻癟嘴，只留下兩枚殘齒，面色枯黃，皺紋密佈，身材修長，一雙藏在大袖裏的手臂，正搭在兩個艷婦的雙肩上。身穿一襲臃腫的貂袍，直拖至地面，只露出高底靴的方尖兒，正用無神的雙目，朦朧地注視著玉琦。

　　玉琦詫異地注視著這入土大半的衰老老人，困惑地搖頭，用不自然的嗓音問道：「你就是虛雲堡主？」

　　「老朽正是虛雲堡主。」老人有氣無力地答。

　　「你就是如虛人魔歐陽超？」

　　「是啊！小哥兒，這名號不提也罷。」

　　「你就是兇名昭著，為惡天下的歐陽當家？」

　　如虛人魔枯老的臉容上，突然露出興奮的神色，似乎在回憶逝去的黃金歲月，徐徐發話道：「是的，目前仍是，雖則老夫已經是風前之燭，但活在回憶之中，仍是度過殘年的延年良方。想當年，老夫橫行天下，宛若神龍出沒，予取予求，在武林誰不知我如虛人魔的名號？唉！如今……不用提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如今，哼！你仍然在作惡多端，慘無人道。」

　　「年輕人，虎死不倒威，老夫如不如此，緬懷往昔，我怎能活下去呢？設身處地，你也會的。」

　　「你這沒人性的東西，你毫不慚愧？你不想抹掉你手上的血腥？」

　　「呵呵！人生如朝露，慚愧又有何用？血腥又有何妨？反正人生就是那麼回事，別看得那麼嚴重，年輕人。」

　　※※※

　　驀裏，後廳傳來三聲鐘鳴。

　　如虛人魔眼珠一轉，手一揮，二十四名少年有十二名退入了內廳。

　　片刻間，整座如虛樓響起了軋軋機聲，瞬即寂然。

　　玉琦冷然一笑，說：「機關發動了，哈哈！老魔頭，這樓經不起一把火，機關埋伏又有何用？」

　　如虛人魔虛弱地一笑道：「請坐，年輕人。機關發動另有原因，不是對付你的，後面來了探堡的人，已經進入禁地，不得不戒備一二。老夫也自知早年造孽太多，防身保命，理所當然。」

　　他擺頭示意，兩美婦扶著他在左首虎皮交椅上落座。

　　玉琦也泰然坐下，身後美婦的胴體，突向他身側擠來，坐在交椅的扶手上，豐滿的臀部向他肩臂上靠，暗香飄揚，直往他鼻端鑽。

　　他趕忙站起，坐向右面那張交椅上。

　　「年輕人，坐近些，老朽有點耳背，坐近些可以一聆你的高論。」如虛人魔淡淡笑著說。

　　「哼！免了。楊某不是說客，沒有高論低論。」

　　「年輕人，你盛氣而來，口口聲聲要會老朽，是與老朽有深仇大恨麼？」

　　「深仇大恨倒是沒有，只是要向歐陽當家討個公道。」

　　「討公道？請說，老朽洗耳恭聽。」

　　「在下可與貴堡有怨麼？」

　　如虛人魔淡漠地一笑道：「年輕人，你是玉獅的後人？」

　　「你該知道。」

　　「想當年回龍谷之役，老朽確曾參與其事，但各為其主，所有的人皆身不由己，你要是認為這是血海深仇，老朽不怪你，在老朽心目中，並未將你列為仇人。」

　　「那麼，閣下為何在虎爪山派人圍攻在下？」

　　「咦！怪事，年輕人，你錯了。老朽目下在堡中安享餘年，往日的生死弟兄全在堡中，與江湖斷絕往來，除了自衛，老朽絕不與外界往來，你這話從何說起？」

　　「你否認麼？」

　　「沒有真憑實據，年輕人，你認為我會承認？何況根本與老朽無關哩。」

　　「老賊，不怕你賴的。新鄭附近的浮屠古宅，該是你的狡窟了吧？」

　　「年輕人，虛雲堡以外，老朽沒有任何產業。浮屠古宅老朽早年確曾探過，那兒乃是狐兔之窟，沒有人會到那座古宅中過日子。」

　　玉琦嘿嘿冷笑，站起說道：「老賊，你要證據麼？」

第三十五章　雙劍東下

　　「青年人，有這必要。」如虛人魔泰然地答。

　　玉琦厲聲道：「先給你看看你的書信。」他探手入懷，將羊皮封扔在他身上，叉手盯視著人魔。

　　如虛人魔似乎一驚，說道：「打開它。」

　　右首美婦取過羊皮封，挾出信箋，在老魔面前展開。

　　如虛人魔就美婦手上看了，突然呵呵笑道：「可笑啊可笑！還給年輕人，教他再看看。」

　　「是，主人。」美婦笑答，走到玉琦身畔，笑瞇瞇地往他肩下一靠，將箋在他面前展開。

　　玉琦一把奪過，將美婦推開，冷笑道：「有何可笑？是貴堡的書信吧？」

　　如虛人魔泰然笑道：「年輕人，你中了別人驅虎相鬥的毒計了。這定計之人也未免太嫩了些，試想，既然知名不具，為何又提出虛雲古堡的字眼？這人的用心，不問可知。老朽如果下令，只須派心腹將口信傳到，何須用書信傳遞？再說，淮安府駝背蒼龍曲靖遠，怎配與老夫稱兄道弟？」

　　玉琦沉思半晌，暗說：「果然有理，這裏面確有破綻。老魔既然有如許龐大的潛勢力，何需傳書遞信？公然在信中提出虛雲古堡，未免太顯得幼稚了。唔！定然是太清妖道在搗鬼，想要我葬身在虛雲古堡，一石二鳥。」

　　他在沉吟，老魔又發話了：「年輕人，信與不信，悉從尊便，老朽不再分辯。但請相信老朽，虛雲堡對閣下絕無敵意。」

　　玉琦又是嘿嘿冷笑道：「好個毫無敵意，剛才那杯斷脈毒茶，閣下作何解釋？」

　　「年輕人，你喝了麼？」

　　「喝下了。」

　　「可惜！孩兒們知道閣下是尋仇而來，神勇驚人，所以有此一舉。老朽功力已散，自保無方，孩兒們一片好心維護，小友定可見恕。大管家。」

　　喪門神向前躬身道：「喏！皇甫維參見堡主。」

　　「取解藥來，替楊大俠驅毒。」

　　玉琦接口道：「免了，在下還撐得住。」

　　如虛人魔說道：「楊大俠，千萬別逞強，這斷脈毒茶吃下之後，雖僅感到經脈不適，似無大礙，但如果略一運功，經脈便逐漸斷絕，支持不到一個時辰。」

　　「不勞掛心，只怪在下命該如此。」

　　這時，兩名少女捧著金盤而出，在玉琦面前跪下，奉上金盤，盤中，有一杯色如琥珀的液體。

　　「拿走！在下豈會服你們的解藥？」

　　兩少女突然渾身發抖，銀盃在盤中晃震。

　　喪門神突然一聲大喝道：「下來！」

　　兩少女腰身一軟，「叮噹」兩聲，金盤銀盃墮地，紅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玉琦低頭一看，兩少女已經昏了過去了。

　　喪門神手一揮，奔上兩名少年，揪住兩女的頭髮拖下堂來，「嗤」一聲裂帛響，兩少女的衣衫應手立破，露出羊脂白玉似的胸脯，兩雙高聳玉乳，在發出誘人的魅力。

　　兩少年「錚錚」兩聲，撤下了長劍，木無表情地一劍向酥胸扎去，眼皮也沒眨動半下。「叮叮」兩聲，兩枚制錢在千鈞一髮間，擊中了長劍，兩少年握不住劍，劍反向上飛出丈外，「蹌啷啷」兩聲，滾出兩丈外方行止住。

　　玉琦故意以手輕撫丹田，劍眉一皺，剛才他用內力發錢制劍，為免老魔疑心，故裝成經脈已受損傷之象，看老魔是否會向他下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順，放手誅去老魔了。

　　可是老魔並沒下令動手。玉琦厲聲問道：「幹什麼？」

　　喪門神躬身答道：「兩丫頭待客不當，律該處死，這是敝堡堡規，無可寬恕，楊大俠明鑒。」

　　「呸！你們這些畜類。誰敢動她們，楊某就和他鬥鬥。」

　　喪門神惶急地說道：「堡規律嚴，楊大俠可不能管敝堡的家事。」

　　「楊某管定了。」

　　兩少年閉上雙目，突然舉掌向自己的天靈蓋拍去。

　　玉琦悚然而驚，想不到老魔馭下如此殘酷，這區區小事，竟然有四條人命慘案要發生，他突然大喝道：「住手！」

　　兩少年如被雷擊，渾身一軟，突然跪倒。

　　兩少女卻被喝醒了，坐起嬌軀低頭哀哀飲泣。

　　※※※

　　玉琦對老魔沉聲道：「堡主，你如果是人，還有人性，該饒他們一死，你這種做法太不人道了。」

　　老魔搖搖頭道：「黑道中人，天性如此，方能闖刀山上劍林，不然怎能成名立萬？其實想出人頭地，力創霸業，非此不能竟功，講人道乃是自毀前途之事，智者不為。」

　　玉琦無名火發，手按劍把，冷笑道：「看來楊某得與當家的一決生死了，你這種毫無人性之人，楊某與你勢不兩立……」

　　十名紅衣少年也拔劍在手，作勢撲出。

　　喪門神和另四名悍賊，向前一湊。

　　如虛人魔從容地搖手，著眾人退下，向玉琦道：「楊大俠稍安毋燥，老朽無力與你一爭短長。請問，你是要老朽饒他們一死麼？」

　　「還有問麼？」

　　「饒他們並無不可，但本堡已容他們不得。如果閣下答應帶走他們四人，老朽網開一面，沖閣下金面，饒他們一死。你答應麼？」

　　玉琦怎能將人帶走，他躊躇難決。

　　四名少男少女在堂下爬伏，抬起失去人色的臉蛋，正用無助的目光，淚汪汪地向他作無聲的懇求。

　　他突然一咬牙道：「好，楊某帶他們出堡安頓。」

　　老魔淡淡一笑，揮手道：「打發他們走，賞他們。」

　　喪門神應喏一聲，鼓掌三下，內廳裏出來兩名少女，他說：「每人賞白銀百兩，這是堡主的恩典。」

　　老魔搶著說道：「不！這是本堡主與楊大俠的交情。」

　　不久，兩少女捧著兩個朱漆大盤，送來了四十錠白銀，分四個包袱盛了，分給四名少男少女。

　　四名少年男女同時叩頭，同聲說道：「謝謝堡主恩典。」

　　玉琦見老魔不受激，又無動手的跡象，已沒有藉口生事的機會了，只好告辭道：「打擾貴堡，於心難安，在下只好告辭了。日後有緣，也許尚有後會。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楊某今日幸領盛情，定當圖報。」

　　他抱拳做了個羅圈揖，突又以手掩胸，大踏步走下堂來，頭也不回步出廳門。

　　身後老魔在亮聲叫道：「送客！貴賓座騎已斃，備馬。」

　　「送客！」

　　「送客！」

　　聲往外傳，廳外廊下的人，全躬身相送。

　　四名少年男女尾隨而出，步出大廳。

　　蹄聲得得，有一名莊丁打扮的人，牽來一匹雄健的駿馬，鞍轡鮮明，十分神駿。

　　玉琦不客氣，伸手接過韁繩，他的馬已被千斤閘壓斃，當然要他們賠馬。

　　他牽馬徐行，對四人說道：「你們走在前面，我準備應變。」

　　四名少年男女心有餘悸地走向玉琦身前，最後一名少女用手掩住破襟，在經過玉琦身畔之時，突然低聲道：「恩公的同伴，被困在內進大樓密封閉室之中，可能會被悶死在內。」

　　玉琦並無同伴，但他可又找到藉口啦，便將韁繩交給一名少男，驀地閃身飄掠而回，在廳口一站。

　　老魔見他去而復回，似乎一怔，亮聲問道：「楊大俠尚有何指教？」

　　「在下有一事相求。」

　　「請說。」

　　「在下的同伴，由後面打擾貴堡，至今未見動靜，定然不慎落在機關內，可否請堡主放敝友出困？」他故意緊鎖劍眉，用手不住揉動腰後命腎二門。

　　他滿以為老魔會突起發難，發令擒他。

　　喪門神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老魔說：「稟堡主，讓小人擒下他。」

　　老魔也用傳音入密之術說：「不必，讓他曝死客店或者曝骨於途，免得引起風波。白道群雄如全力來攻，麻煩得緊。」

　　「如此太便宜了他。」

　　「一死百了，就算便宜他算了。」

　　老魔突然亮聲叫：「放人！」

　　「放人！」有人傳呼，尾音拉得特別長。

　　「放人！」

　　內廳鐘聲又起，軋軋機聲沉響。

　　※※※

　　後面第三進大樓上，菁華在騰身上了第二樓，進入樓內的剎那間，樓板突向下沉，天花板突然急降，她便掉入一間密不透風的石室內了。

　　突然，牆角中伸出四五根撓鉤，貼地搭到。

　　她心中駭然，撤劍疾揮。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不亮出夜明珠，全憑聽風辨器術應敵，將五根撓鉤削斷，撲向牆角打入。

　　豈知牆角已經密合，鬼影俱無。

　　外面透入一個粗沉的聲音說：「悶昏他，不必費勁。」

　　她大吃一驚，掏出夜明珠找尋出路。可是她失望了，四面和地下是石塊，頭上是鋼板。空氣逐漸混濁，她必須趕快設法脫身。

　　她驚怒交加，運劍攻向石牆。費了好大的勁，挖了一個兩尺大圓孔，深有兩尺。她的劍乃是神物，可是並不能像切豆腐一般如意，她愈用勁，空氣愈渾濁。

　　兩尺深之後，聲響仍然沉悶，不用問，還厚得很哩。

　　漸漸地，她感到頭腦有點昏眩，急喘不已，趕忙收劍盤坐在地，靜靜地行功調息，汗跡逐漸收斂。

　　起初，她感到壓力一鬆，但不久便慢慢地支持不住了。她在盼望，盼望玉琦會來救她，她還以為玉琦已經開始動手了呢。

　　在絕望中，她仍未放棄希望，心裏不住呼喚著玉琦的名字，這給與她不少勇氣和信心。

　　當她已瀕臨昏迷之境時，便想到舉劍自戕，可是等到她想舉劍時，已經無力舉劍了。

　　正在千鈞一髮間，空氣突告清新，她深深吸入一口氣，精神一振。

　　外面又起了人聲，說道：「小子聽了，你的同伴前來要求堡主放你，在下奉命領你出困，如果你不知好歹舞刀弄劍，將辜負貴友一番好心，也許全得留在堡中。」

　　「大爺的朋友是誰？不是早來了麼？」

　　「貴友是楊玉琦，與敝堡主盡歡而散。敝堡主贈他美女少男各兩名，並贈駿馬壯行色。」

　　菁華一聽，只覺心中如沸，不辨真假，難受已極。

　　外面的人又說話了：「請等著，在下即開始啟開密室。」

　　牆壁軋軋而動，一面石壁徐徐向旁移開。火光一閃，出現了兩個大漢和一盞燈。

　　菁華恐怕賊人計算，仗劍戒備，火光一閃，她已出了密室，衝到兩大漢之前。

　　兩大漢急退兩步，叫道：「請別動手，隨我們走。」

　　菁華用劍一指道：「走！要玩花樣，小心我刺你一百個劍孔。」

　　兩大漢領著她曲折而行，逐次上升，只有一條可容兩人並行的地道，似乎走了不少路。

　　不久，眼前一亮，進入一座大廳中。廳四面，少男少女和紅衣勁裝大漢散處，全用奇怪的眼色打量著她，卻沒有動手的意思。

　　菁華的目光，掃過少女們的臉蛋，心中在暗忖：「唔！這些少女們美得緊，如虛人魔這老狗，到哪兒擄來這許多絕色美女？」

　　兩大漢並未停留，從一個朱漆小門轉出了大廳。

　　廳門外，叉腰站著皺眉咬牙的玉琦。姑娘一衝動，便待撲向玉琦，可是到了玉琦身側，卻又直奔而過。

　　她只露一雙眼，且身法奇快，玉琦並未留意，他的神意全在留心四周是否有人發難。

　　等菁華出廳，玉琦向廳內說道：「多感隆情，在下日後，也將給你一次機會，再見了。」

　　他徐徐舉步走向馬匹，接過韁，低聲向少女謝道：「謝謝你，但我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我的同伴。走吧！」

　　菁華在五六丈外駐足後望，見玉琦在少女的頰旁低聲說話，少女臉上笑容如花，粉頸前酥胸微露，衣衫不整，狀極愉快。兩人相距過近，看去極為親密。

　　菁華看得酸氣直沖腦門，眼冒金星，突然一頓足，正要回頭飛奔。

　　玉琦已向她朗聲發話了：「兄弟，請先走一步，我已被老魔暗算，經脈已有些不便，快走！」

　　他聲音甚大，原是說給老魔聽的，他還想誘老魔動手，找藉口毀了虛雲古堡。

　　老魔沒上當，菁華卻聽得腦子裏轟然一聲，搖搖欲墮，幾乎暈倒。

　　「你……你……」她失聲尖叫，閃身撲到。

　　玉琦一聽大驚，這明明是菁華的聲音嘛，輕呼道：「是華妹麼？」

　　她一把握住他的臂膀，惶急地問道：「琦哥，你……你受了暗算？怎樣了？要緊麼？」

　　玉琦心中大慰，挽著她向前走，用傳音入密之術說：「謝謝你的關心，華妹。我不會上當，在誘老魔出手。可惜！他老奸巨滑，不上當。」

　　「你……你騙我，你……」她在掙扎。

　　玉琦會錯了意，說：「不騙你，老魔用斷經毒茶暗算我，卻不知我已將毒茶用內勁蒸乾，所以沒中毒。」

　　菁華瞪了身前兩少女一眼，一個少女突然靠後說道：「恩公可否走快些？也許還來得及找名醫療毒。」

　　菁華怒聲叱道：「不許你說話。」

　　少女一驚，趕忙扭頭便走。玉琦恍然，笑道：「華妹，返回許州再告訴你詳情，到許州找宋老爺子的朋友，先安置下四人再說。」

　　「老魔贈給你的美女，你怎樣安置？是否要我帶著她們？」

　　「救人須救徹，我得稍為盡力。別弄錯了，這四人是我救出來的，怎麼會是贈的？回頭再告訴你詳情。」

　　六人到了堡門邊，門樓餘火已熄，但已經垮了，側門尚能出入。十來個壯漢在門旁排列，恭送六人出堡。

　　快到許州，菁華在一座樹林中取出暗藏著的布巾換上。

　　玉琦說道：「華妹，勞駕，我在這兒攔戳虛雲堡的人，請帶這四人入城，找朋友安置兩位小丫頭。」

　　他將兩少年喚來，對他們說道：「小兄弟，你們可以走了，天涯海角，愈遠愈好，江湖飯風險太多，不必戀棧了。」

　　兩少年跪下叩頭道：「恩公可容讓小人追隨在身畔，伺候……」

　　玉琦挽起他們道：「小兄弟，在下闖蕩江湖，身如飄萍，仇人遍天下，必須飄忽無定，豈能帶著你們呢？走吧！我在這兒擋住虛雲堡的人，讓你們有機會脫身，祝福你們。」

　　兩少年知道無望，只好千恩萬謝別去。

　　兩少女花容變色，垂淚問道：「恩公不庇護我們了麼？可憐我們孤苦無依，流落異鄉，逃不過老魔的毒手……」

　　玉琦道：「兩位姑娘請放心，楊某在江湖仍有朋友，他們可以安置你們的，快隨敝友走吧！」

　　菁華睥睨了他一眼，笑問道：「不留她們在身邊麼？我可帶著她們哩。」

　　玉琦飛躍上馬，笑道：「你俏皮，等會兒見。」他加上一鞭，向虛雲堡方向馳去。

　　※※※

　　不到一里地，對面五匹駿馬狂風似的馳到，五個勁裝大漢，伏鞍狂奔。

　　「站住！」玉琦大喝，人馬屹立路中，手中挾了五枚制錢，嚴陣以待。

　　五大漢抬起上身，並不停下，仍向前衝來。

　　制錢去勢如電，分襲五匹健馬。剎那間，馬嘶人騰，像山崩地裂一般，五匹馬額中鍥入一枚制錢，紛紛撞倒在雪地裏。

　　五大漢身手不等閒，在馬匹倒地前已向旁飛掠而下，伸手去拔背上的兵刃。

　　玉琦安坐馬上，發話道：「老兄們，此路不通。截路的遇著強盜，不必講理了。」

　　五大漢在馬前排開，一個粗眉大眼的人厲聲問道：「閣下攔路有何用意？虛雲堡對閣下情至義盡，為何還在路中耍威風？」

　　玉琦哈哈一笑道：「飛了的鷂子，追不回來了。回去，稟告你們的主人，用不著絕人生路，楊某心領盛情。如果你們要找楊某的蹤跡，可以在江湖上打聽，不必跟得太緊，言盡於此，聽不聽悉從尊便，反正楊某在這兒等著，誰要硬闖，試一試楊某的斤兩，儘管上。」

　　他手上扣著一把瓷造迴風珠，旋得支支直響。

　　五個人低聲商量好半晌，四個人徐徐後撤，一人劍隱肘後，一步步向玉琦走來，點手兒叫道：「楊大俠，下來，在下得試試閣下的斤兩，看狂獅是否浪得虛名。」

　　玉琦呵呵笑，揚了揚手中迴風珠，說道：「尊駕先接楊某一顆珠子，準備了。」

　　「在下等著。」

　　「小心了，打！」

　　迴風珠飄然蕩出，看去毫無力道，雪白的光影清晰可見，飄到大漢身前五尺。

　　大漢冷哼一聲，伸手便抓。相距極近，伸手可及，這一抓準能抓到的。豈知珠子突然向下一沉，閃電似的直射襠下，「吱溜」一聲厲嘯，已距襠下不到五寸。

　　大漢駭然失驚，火速一掌下拍，人向上縱起。

　　迴風珠被掌力一衝，「吱」一聲反向上升，從右劃出一道半弧，「噗！」一聲打在大漢右膝上六寸伏兔穴上。

　　大漢嗯了一聲，跌倒在地。玉琦笑道：「假使再用三分勁，老兄，想想結果吧。」

　　另一名大漢飛步搶出，拍開同伴的穴道，說道：「咱們認栽，走！回報主人。」

　　玉琦說道：「恕在下不遠送了。」

　　大漢低頭去撿白晃晃的迴風珠，玉琦喝道：「不許撿拾，江湖規矩你不懂？」

　　五大漢怨毒地瞪了他一眼，方轉身撲奔虛雲堡。

　　※※※

　　一個時辰後，菁華仍是銀色勁裝，外罩披風，面露笑容趕到，老遠便叫道：「琦哥，怎樣了？」

　　玉琦兜轉馬頭，小馳相迎說道：「打發了五個小老鼠，人送走了麼？」

　　菁華到了他座騎旁，笑道：「送走了，琦哥，心痛麼？」

　　玉琦笑罵道：「小妖怪，你沒問清情由麼？座騎給你，回店再說。」

　　他還沒下馬，菁華已躍上馬背，在他身後側身坐了道：「走！我住在你的右首客房。」

　　「哦！昨晚是你在窗外，給了賊人一掌，是麼？」

　　「賊人一到，我便緊盯住他了。」

　　「真弟呢？」

　　「他留在開封府，以後再告訴你。」

　　馬兒徐徐奔向許州城，玉琦又問道：「你們都沒離開我的左近，是麼？華妹，謝謝你，其實用不著分開走，我三人三支劍，有何懼哉？龍潭虎穴，我們也來去自如。」

　　「琦哥，我們真怕連累你啊！」

　　「傻妹子，你們不跟著我，萬一出了事，一無照應，反而急壞我哩！答應我，不要離開我了，讓我們並肩行道江湖吧。」

　　菁華沒做聲，突然用肩靠在他背上了。

　　他又說道：「譬如說今天的事，如果不是那位小姑娘，她告訴我有人被困後進大樓密室，我福至心靈向老魔索人。想想看，多可怕啊！不管你是否答應，我絕不讓你們離開我的身邊。」

　　「琦哥，我對你是這麼重要麼？」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玉琦心中一跳，說道：「不許胡說！你這話該打。」

　　一隻瑩潔的小手，從他脅下伸出。她的臉蛋突偎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他可聽得到的聲音說道：「打罷，琦哥，我錯了，這是十分可怕的經驗。在被困密室行將暈厥的剎那間，我曾想到了死，也曾期待你來救我。我想到，我是不該離開你，也不能離開你的。」

　　玉琦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情地輕喚道：「華妹，請記住我的話，在任何可怕的境遇裏，也別忘了信心二字，千萬不可遽萌短見。從今日始，我要將玄通心法傳給你，任何險惡的境遇，也可安然度過。」

　　菁華默默無言，嬌軀半倚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遠遠已看到許州城了，玉琦只感到背上傳來一陣陣令他內心感到熾熱的暖流，心中油然泛起異樣的感覺，忙將韁繩交到她手中，說道：「馬兒由你駕馭，我步行。」

　　他一腳剛離鐙，她已抱住了他的肩說：「不！」

　　玉琦稍向前傾，她說道：「你怎麼了？」

　　「你在我身畔，我……我……」他不自然地囁嚅地說。

　　「琦哥，你怎麼了？」

　　「我會心跳。」

　　「我也是，我們……」她聲音低得幾難聽到。

　　玉琦突然扭轉身軀，目中異彩倏現。

　　馬兒停下了，他接觸到她的奇異目光，和她那酡紅的粉頰，以及她那不自然的呼吸。這一切，都令他目為之眩，像被人扣動了心中那根神秘的和絃，扣動的人就是她，是的，就是她。

　　菁華深潭也似的眼睛，勇敢地凝注著他，終於被他那迫人的目光，挑逗得渾身如中電觸。她緩緩地閉上星眸，徐徐前俯。

　　大雪飄落在他們的身上，寒風凜冽。但在馬上的他倆，緊緊地互相偎依，除了他們，宇宙一切都不存在了，人間的紛擾，似乎已經離開他們太遙遠了。

　　僅有的聲音，是他倆互相用心的語言傾訴和雙方心跳的共鳴。

　　「華……」他在她耳畔溫柔地低喚。

　　「琦哥哥……」她在他耳畔感情地輕語。

　　良久良久，要不是從許州傳來的蹄聲把他們驚醒，也許他們要靜靜地依偎著，直至永遠。

　　「華，我們今晚逗留許州一宵，明天返回開封東下。」他鬆了擁抱，將身軀轉正。

　　對面來了兩匹健騾，馱著包裹，兩個腳夫正低頭牽韁，踏雪而來。

　　姑娘身穿男裝，並不岔眼，她將風帽護耳拉下，抱著玉琦的肩膀，倚在他身上，說道：「幹嗎要回開封東下？由這兒南下走臨潁，沿大沙河至鳳陽府屬的潁州，便進入應天府直趨南京，何必再繞道走那麼些冤枉路？」

　　「咦！小妖怪，你像對這一帶甚為熟悉哩。」

　　「我就是從這條路進入河南布政司的。」

　　「你想舊地重遊？這一帶可沒有名勝可以遊覽呢。」

　　「有你在，不須名勝。」她羞笑。

　　※※※

　　次日天剛破曉，兩匹健馬並轡出了許州南門，冒著風雪直趨臨潁。

　　從登封之西潁谷，向東南流出一條小河，經過禹縣、臨潁、西華、商水，叫做沙河，爾後會合殷水、齊魯河，這一段叫大沙河。再東南出正陽關，經潁州進入黃淮平原，統稱潁水。

　　按路程計算，他們須經過鳳陽。那兒，有一個黑道英雄，是個女道士，叫清虛道姑，是太清妖道的死黨，目前下落不明，鳳陽府就是她的老巢。

　　兩匹馬過了臨潁，沿沙河南岸東行，大雪剛霽，雲高風弱，積雪已固，馬兒尚不感吃力。

　　這條路上商旅罕見，行人更少，一條古道在並不太高的山丘峽谷裏，蜿蜒東下，好半天不見一個人，沿途的村落也不多見。

　　兩匹馬並轡而行，已將古道佔住。姑娘容光煥發，閉月羞花的甜笑常掛，頰邊的笑渦兒，好深！

　　她傍著玉琦的右側，不時向他送過動人的微笑和情意綿綿的目光，她說：「西華縣之北，有殷高宗的陵墓，可要前往一觀？」

　　玉琦笑道：「大雪天去賞陵，不被人叫成瘋子才怪。」他又指著道左山腳下的冰凍河流說：「這條河該叫潁水，為何叫成沙河？沙河在商水縣之南，怎跑到這兒來了？」

　　「人云亦云，反正就是這麼回事，管他是否是真的沙河呢？我也不知道哩。」

　　古道愈來愈窄，在山崖河流間逐漸下降，兩匹馬並行，已不太好走了。

　　菁華向他伸出一隻手，媚笑道：「哥，過來。」

　　馬包擱在玉琦的鞍後，姑娘鞍後卻沒有，玉琦將韁繩掛在判官頭上，接住她的手，飄落在她身後。他不老實，抱住她的小腰兒。

　　姑娘渾身一軟，靠在他的懷中，側首在他肩上輕咬，羞赧地說道：「不許……」她將他的手向下推。他個兒高，抱得也高，她怎吃得消？

　　玉琦低下頭，突然在她頰旁印了一吻。姑娘「嗯」了一聲，拍了他輕輕的一掌，一抖韁，馬兒潑剌剌地向下奔去。

　　許久，她才恢復了常態，這一吻，她的感受真是難以言宣，她似乎進入了另一處神秘的境界裏。

　　※※※

　　正走間，響起馬蹄踏雪之聲，前面山坡出現了一人一馬的身影，正用輕快的步伐對向而來。

　　玉琦眼尖，已看出來人的形影，那是一個高年老道，從容策馬下坡。頭戴九梁冠，身穿青布紅邊道士便袍，肩上劍穗飄飄，領上插著拂塵。

　　「啊，是玄靈道長。」玉琦輕呼。

　　菁華也認得玄靈道長，在浮屠古宅曾相處甚久，他曾和天涯跛乞冒險攀登絕崖，攻入浮屠古宅。

　　她打量片刻，說道：「面部輪廓和五官，確是玄靈道長。」

　　玉琦飄回自己的健馬，策騎相迎，老遠便亮聲叫道：「老前輩仙駕何在？晚輩是……」

　　老道加上一鞭，搶著答道：「啊！是楊公子。怎麼？你怎會走這條古道？不是要走開封之東，前往應天府麼，貧道剛由潁州來，公子近日可好？」

　　三匹馬已到了一塊兒，菁華抱拳一禮，說道：「道長請了，可認得晚輩元真麼？」

　　老道的目光，打量她半晌，說道：「哦！是趙賢侄麼？浮屠古宅一別，好些日子了哩。令姐呢？」

　　菁華心細如髮，心中嘀咕：「唔！這老道的眼睛，十分廝熟。玄靈道長與我們在開封府分手，他怎說是在浮屠古宅一別？」

　　「家姐目前仍在開封府。請問道長目下何往？」

　　玄靈道長喟然一嘆道：「貧道本擬至鳳陽訪一至交好友，豈知不遇而返。楊公子，此行不知欲往何處？」

　　「晚輩即前往……」

　　菁華搶著道：「取道陳州，到徐州東下。老前輩想必知道晚輩所為何事的了。」

　　玄靈道長微笑道：「但願兩位如願以償。貧道對陳州古道倒還熟悉，正好伴楊公子一行。從西華東行到陳州，有一位武林名宿飛衛吳釗，乃是楊公子的世交，該前往拜望他的。」

　　玉琦笑謝道：「不敢勞動道長仙駕，而且晚輩對吳老前輩陌生得緊，不願前往打擾他老人家的清修，道長有事請便。但不知道長何時與敝祖叔分手的？」他對老道的眼神，也起了疑惑，他開始套話了。

　　「咱們在虎牢關分手的。」

　　「道長好快的腳程，竟然就從鳳陽趕回來了……」

　　玉琦話未完，菁華突然冷笑道：「道長這匹馬，也不像趕過長途的模樣。」她突然一長身，凌空下撲。

　　玉琦一斜身，一掌擊出。

　　玄靈道長呵呵一聲長笑，向後滑下馬鞍，馬兒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正好擋住玉琦的一掌。

　　菁華剛好到了馬匹上空，突然一陣淡淡紅煙從下湧到，將她罩住了，她怒叫道：「你這畜生……」

　　聲未落，她一陣暈眩，向下墮落。

　　馬兒挨了玉琦一記雄勁的內家掌力，向後墮倒，看看要將姑娘壓扁。

　　玉琦快逾閃電，在千鈞一髮間抓住姑娘的腰帶，向前掠出，好險！

　　這是一處山坡，玄靈老道已滾下十餘丈，馬兒的屍體，也向下滾落。下面是沙河，跌下去沒有什麼大不了，積雪太厚，坡又不陡，傷不了。

　　玉琦無暇追敵，救人要緊。這種紅煙，他已是第二次領教了，那是桃花蠱瘴，百毒如來的歹毒玩意。

　　幸而他的百寶囊，並未丟失在浮屠古宅，毒無常送給他的解毒藥仍在。

　　他急於救愛侶，讓假玄靈老道逃掉了。

　　姑娘一醒，急著問道：「琦哥，那畜生呢？」

　　玉琦扶起她說：「讓他逃掉了，這畜生！」

　　「他為什麼如此靈通？竟能走在我們的前頭，盯住我們不放？」

　　玉琦沉吟良久說道：「我已有些小憬悟，神劍書生與池縑是兄妹；虎爪山和無為幫定然有勾結；目前唯一的謎，就是神劍書生的身分。他既然盯緊我們，他逃不掉的。」

　　「這畜生的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如果他的眼睛能改變，我們就十分危險了。他會不會是如虛人魔的門人弟子，或者是他的子女呢？」

　　「但如虛人魔以前乃是太清妖道的手下，卻又與無為幫反目，老魔已到了風燭殘年，似不會再與太清妖道再行合污。」

　　「我們留意就是，下次絕不讓他逃掉。這些人的秘密，瞞不住人的。」

　　兩人重新登程，沿潁河東下。

　　※※※

　　第三天午間，距太和約有十來里，他們準備到太和打尖，晚間趕抵潁州投宿。

　　這一帶已是黃淮平原，一望無涯，全是廣闊的平原，除了三兩座村莊阻住視線之外，還有潁河旁的凋林枯葦。

　　這條古道比在山區裏寬闊得多了，兩匹馬踏雪而進，一前一後；兩人仍合乘一匹馬，菁華倚在玉琦懷裏，閉上鳳目，櫻桃小口旁的一對酒渦兒，在發出誘人之火；她也許在做夢，夢中也在笑。

　　突然間，前面河岸傳出一聲虎吼，兩個人影從林中飛掠而出，到了道路之中。

　　兩人身材都夠高壯，一身皮襖，皮帽包頭，正在飛騰跳躍，展開生死相搏。

　　玉琦突然輕噫一聲，說道：「金蛇劍，就是楊高那畜生。」

　　菁華坐正身形，切齒道：「這次他跑不了，看他往哪兒逃。」

　　玉琦飛躍下馬，將佩劍改紮在背上，閃電似向鬥場掠去。菁華馬鞭一揚，抖韁驅馬向前急衝。

　　可惜，他們發動得早了些，相距約有里餘，老遠便被人發現了。

　　激鬥的兩人中，有一個人的手中，閃動著一把金芒閃耀的長劍，所以一望便知是金蛇劍，這人也定然是自稱三靈的手下金蛇劍李芳，也就是神劍書生楊高的化身。

　　金蛇劍李芳已發現玉琦趕來，他哈哈一聲長笑，連攻三劍，將使飛爪的對手逼退五步，身形一閃，便竄入河岸密林之中。

　　使飛爪的大漢怒吼一聲，躡尾急追入林去了。

　　等玉琦追到，兩個人的身影皆已消失不見。林旁，拴著一匹鞍轡齊全的棗色健馬。

　　玉琦等菁華到時，方恨恨地說道：「可惜！晚了一步。」

　　※※※

　　河對岸半里外，一匹白色神駒正放蹄疾馳，宛若星飛電射，愈去愈遠。金蛇劍李芳，就在白駒背上。

　　白駒身後約四五十丈，使飛爪的大漢，奮起作徒勞的追趕，雖然身法夠迅疾，卻比不上白駒。

　　玉琦和菁華站在河岸林緣，眼睜睜看著白駒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使飛爪的人，追了兩里地，自知追趕不及，只好頹然返回，洩氣地回到路上。

　　這人生得倒也雄壯，圓臉，短粗眉，紅眼圈內有一雙精芒四射的眸子，凌厲逼人，朝天大鼻，嘴角略向下垂，蓄著兩撮粗濃的八字鬍，下顎也掛著一方略泛黃色的短鬚。看面型，顯得精悍而略帶粗野。

　　他手上握著一柄雞爪般的鐵傢伙，長有兩尺，五根爪四根略彎，中爪挺直而特長，可當判官筆用。柄端有一個可以旋動的鋼環，用蛟筋索拴住，另一端藏在袖底，定然是連在右小臂的一個皮套護手上的。索長約有五尺，可以脫手飛出。剛才他和金蛇劍李芳狠鬥，就是用飛爪進攻的。

　　這人回到路中，玉琦和菁華早就下馬等著他了。

　　他掃了玉琦和姑娘一眼，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吹鬍子瞪眼睛，又重重地哼了一聲，伸手去拉下掛在樹枝上的韁繩，態度極不友好。

　　玉琦悠然上前，含笑拱手道：「在下楊玉琦，請教兄臺貴姓大名？」

　　大漢又哼了一聲，怪眼一翻，說道：「走開！你管我姓甚名誰？」

　　玉琦沒生氣，仍然含笑問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兄弟見尊駕剛才與金蛇劍酣鬥，身手確是不凡，故而有心攀交，幸恕冒昧。」

　　大漢雙手一抖，將飛爪插在前腰帶上，氣呼呼地叫道：「呔！小子你認為在下不行麼？要不是你們前來打岔，那小狗豈能活命？哼！」

　　「在下來得不巧，抱歉。但不知兄臺與金蛇劍李芳有何仇怨，竟會在這兒拼搏？」

　　「哼！誰不知大爺與那小狗結怨三年，見面不死即活？你敢情是他的朋友，要兩肋插刀麼？你試試看？」他手按爪把，氣勢洶洶逼近三步，咄咄逼人，狀極狂傲。

　　菁華氣不過，突然跨前兩步。

　　玉琦示意她不可妄動，仍含笑道：「在下亦與那小狗有怨，興起同仇敵愾之心，故而動問兄臺名號，並非小狗的朋友。」

　　「哼！那小狗你可不能殺他，留給大爺。你是問在下的名號？」

　　「請教。」

　　「飛爪歐朋。」

第三十六章　飛爪歐朋

　　玉琦說道：「哦！原來是崛起江湖、聲譽鵲起的歐兄，失敬了。」

　　「用得著你捧？哼！近些年來，江湖中出現的三個後起英雄，第一個就是我飛爪歐朋，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喂──小子你叫楊玉琦，可是早些天在中州大出風頭，被人叫做狂獅的楊玉琦？」

　　「正是區區在下。」

　　飛爪歐朋突然哈哈一笑，拔出飛爪說道：「好小子，你想壓倒大爺的名號啦！準備了，歐爺要和你較量較量，接得下歐爺八招奇學，咱們交個朋友；接不下，哼！有得瞧。」

　　玉琦笑問道：「接不下怎樣？」

　　「取消你的名號，不許招搖撞騙。」

　　「名號可不是楊某自取的哩，歐兄。」

　　「管你誰取的？拔劍！」

　　「歐兄，交朋友用不著拔劍嘛！」

　　「別廢話，拔劍！」

　　菁華嘻嘻一笑，上前說道：「姓歐的，我叫趙元真，風雲五劍的最後一劍，手中劍割雞有餘，殺牛不足，倒想鬥鬥你的飛爪絕學，你還不配和我哥哥動手。上啊！怎樣？」

　　歐朋跳腳叫道：「氣死我也！你……你這小子……」他迫前三步，突然盯著她直搖頭，退回原地又說：「呸！瞧你這嬌滴滴的勁兒，娘娘腔，沒有半絲兒男子漢氣概。我歐朋乃是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怎會和你過招？走開！我要和大小子印證印證。」

　　菁華並未因歐朋說她娘娘腔而著惱，她本來就是女兒身嘛！「錚」一聲劍吟，她撤下了寶劍，吃吃輕笑道：「你是否害怕？不敢和小爺較量……」

　　歐朋怒叫道：「呸！我怕過誰來？你小子再挑釁，歐爺可顧不了那麼多，得教訓教訓你。」

　　「光說不練，你是殺雞趕羊的英雄。接著！」她衝上一劍挑出，毫無力道似的。

　　飛爪歐朋氣得哇啦哇啦怒叫，向左一閃，叫道：「滾開！你這劍法是啥玩意？叫大小子上！」

　　玉琦和菁華對這粗野的大漢大有好感，菁華隨勢右掠，又一劍點出，說道：「你是盡躲的英雄，浪得虛名。」

　　飛爪歐朋憋不住了，大吼一聲，信手一揮鋼爪，用了三成勁向劍上崩去。

　　劍一吞一吐，電芒仍在那兒，攻向歐朋的胸膛，迅捷絕倫。

　　歐朋吃了一驚，錯肩拗步，一招「饑鷹搏雀」兜頭便抓，罡風怒發，來勢極為兇猛。

　　兩人閃電似的連搏三招，丈內勁風怒號，飛爪的五個指尖所帶起的破風尖嘯，震人心弦。

　　菁華暗暗心驚，看不出這面容粗暴的人，手下功夫竟然不弱，粗中有細，攻勢不但兇猛，化招變招也十分詭異，以近身相搏的猛勁步步進逼，渾厚的內勁如怒濤洶湧。

　　五招一過，歐朋似乎打出真火，一聲巨吼，飛爪一旋，錯開菁華一招專攻下盤的「滄海潛龍」，人向後急退。「打！」他叫，飛爪乘隙鍥入劍影，反向菁華胸前飛到。

　　兵刃突然伸長五尺，情景相當可怕，一寸長一寸強，何況突然伸長五尺？

　　菁華知道他的鋼爪會飛，但真未料到他在化招之際，仍能發爪飛出，爪影一振間，轉折而飛，攻到胸前五寸之近了。她有點失驚，身形後挫，長劍急化「神龍舞爪」，寶劍上飛。

　　「錚錚」兩聲，火花四濺，削鐵如泥的寶劍，竟未能將飛爪擊毀，可見歐朋不僅內力渾厚，他這飛爪也是寶物，不懼寶刃，無法削斷。

　　人影倏分，姑娘被震退一步。她心中一惱，無極太虛神功立發，劍氣狂嘯，注入了劍身，猱身猛撲。

　　歐朋的飛爪被劍崩得向上飛揚，他虎吼一聲，手肘一沉一振，飛爪猛掄，橫掃姑娘腰脅。四隻曲指一張一合，聲勢駭人。

　　姑娘掄肩錯步，劍化「怒龍張鬣」，硬向飛爪震去，她要再接一招。

　　「錚」一聲響，飛爪未被震開，反將寶劍扣住了。姑娘一聲冷哼，劍向後猛帶。

　　歐朋馬步一鬆，向前一衝，一掌向姑娘拍到。

　　姑娘也正好急進兩步，也正一掌攻向對方右脅。

　　「撒手！」歐朋叫，左飄五步，振腕收爪。

　　「別想！」姑娘也叫，長劍突向左振，想將對方帶過左方，乘隙進招。

　　豈知手上一輕，飛爪竟然鬆爪脫落，「呼」一聲掃向肩膀上方，險些兒一擊而中。

　　歐朋這記險招未能得手，自己立陷危局，姑娘一閃便至，電芒已到了他的脅下了。

　　玉琦急叫道：「華，不可！」

　　「哎吔……」歐朋驚叫急退，怔在一旁，驚奇地注視著她，似乎不相信這是事實。

　　他脅下皮襖透了風，裂了一條三寸大縫。如果玉琦不叫，菁華不撇劍撤回劍鋒，歐朋的脅下定然是穿孔，而不是皮襖開縫了。

　　姑娘收劍飛退，到了玉琦身側，含笑而立。

　　歐朋將飛爪插好，拉了拉脅下裂縫，伸伸舌頭，大踏步走近，指著姑娘板著臉問道：「小子，你說你是風雲五劍的第五劍？」

　　「是又怎樣？」

　　他指著玉琦說道：「大小子又是第幾劍？」

　　菁華驕傲地笑答道：「那是大哥，當然是第一劍。」

　　「不騙人？」

　　「你不信？」

　　「他的劍法如何？」

　　「比區區強上千倍，不服氣是麼？」

　　「如果是，歐爺服了。今後，你們將排名在後起三英之上，值得驕傲。」

　　玉琦問道：「另兩英是誰？」

　　「第二是神劍書生楊高；第三是剛才那小狗金蛇劍李芳；都不是好東西。」

　　玉琦哼了一聲道：「神劍書生和金蛇劍同是一個人，你不知道吧？」

　　「胡說八道！他兩人一南一北，怎會是一個人？你們值得一交，來！咱們親近親近。」他伸出大手，首先伸向菁華，狀甚愉快。

　　姑娘裝作整衣，低首沒理他。玉琦虎掌急伸，兩隻大手扣住了。

　　兩人雙掌一合，一陣輕晃，歐朋似乎不相信玉琦的功力，由一分勁逐漸加至八成，一面笑道：「在下家住西天目山，有暇尚請移玉枉顧。唔！楊兄，在下服了。」

　　他感到握住的不是手，而是一團彈力極佳的熟牛膠，握緊便收，稍鬆又脹，毫無著力處，也用不上勁，不得不服，只好放手認輸。

　　玉琦笑道：「歐兄確是高明，在下佩服，日後有暇，定至西天目山拜望兄臺。」

　　歐朋敞聲笑道：「楊兄何必罵人？輸了就輸了，比我強的人，在下也必定心服。還有那位趙老弟，他的劍法嘛，沒話說，內功火候，喝！了不起。再見了，在下將往南京，再返西天目山。別忘了日後至舍下盤桓，歐某將潔樽以待。」

　　他帶過座騎，飛身上馬，道聲珍重，含笑相別。

　　玉琦衝他遠去的背影道：「這人的功力，確是不弱。性情在兇暴之中，也帶豪爽，值得一交。」

　　菁華偎近他，笑道：「那要吃人似的尊容，粗野的鬍鬚，唬人的大眼睛，嚇壞人。功力倒是上乘，比那畜生強多了。」

　　「據我看來，他的潛力極強，真才實學並未發揮，日後不可限量。」玉琦說，突又附在她耳畔笑道：「我也要將鬍鬚蓄起了，看你怕不？」

　　姑娘輕擂他兩粉拳，甜蜜蜜地笑，小嘴兒一噘道：「你敢？我替你拔掉。」

　　玉琦突然一把將她抱住，親著她說道：「親親，你拔拔看？」

　　姑娘渾身一軟，嬌喘著說道：「天！你壞！我……我……咬你。」她抱緊他，回吻他的腮幫子，熱烘烘火辣辣地。

　　玉琦抱起她，將她舉上馬背，一躍上馬坐在她身後，說：「走！該打尖了。」

　　馬兒踏冰過了河，放蹄急走。

　　※※※

　　太和縣，那時真小得可憐，比目下的新城，不到三分之一大。在潁河的左岸，像是一個村鎮，假如沒有城牆的話，確是一個鎮集。

　　這座瀕河的小縣城，原稱泰和縣，本朝方改名太和，屬潁州管轄。怪的是它與萬里外的雲南大理府治所在地太和同名，如果在今天寄信不寫府名，信件投遞大成問題，幸而咱們已經將雲南的太和改為大理縣了。

　　兩人兩騎踏進了西門，城中早市已散，行人寥寥。街道窄小，店舖林立，除了城南渡口有一條大街直通縣衙之外，其餘都是小街。

　　兩人繞出南大街，遠遠地便看到街左不遠處，酒簾兒高挑。菁華知道玉琦是酒蟲，但他已經不敢喝了。打尖，就是為進食，他們就是為進食而來，必須進食店，食店焉能不賣酒？

　　酒店店門外，有幾個閒人擠在那兒，掀開門簾往裏張望，老遠便聽到店裏傳出的怒吼：「沒有也得有，大爺要吃。大爺在中州吃的上好驢肉，比牛肉強上千倍。這兒距中州不遠，怎會沒有驢肉？沒有的話，大爺拆了你這鳥店。」是飛爪歐朋的粗亮嗓音。

　　河南布政司位於全國之中，所以有些人喜歡叫它中州，由來已久。其實真正的中州，就是今天的新安縣。

　　玉琦已坐回他的馬上，笑道：「這位歐爺在鬧事了，也許他真會拆了人家的店呢。我的乾糧袋內還有幾斤驢肉，送給他解饞去。」

　　兩人在店前下馬，將韁搭在栓馬樁上。樁上栓了兩匹馬，有一匹確是歐朋的。

　　兩人排眾而入，店伙計正向箕踞而坐的歐朋賠不是：「客官請包涵些，入冬以來，肥驢皆已宰光，過些日子風雪小些，鄉間方有貨到……」

　　「砰」一聲響，杯壺亂蹦，歐朋的大嗓門在叫：「過些日子大爺已到了南京。不成，哪怕你馬上宰條肥驢，大爺也得等著吃。」

　　門簾一掀，進來了提著乾糧袋的玉琦和菁華，玉琦笑道：「歐兄，咱們又碰上了。怎麼啦！」

　　歐朋趕忙退下一條腿，另一條仍踏在凳上，指著兩名店伙計亮聲叫道：「這鳥店欺人太甚，明知大爺愛吃驢肉，偏要推三阻四說沒有賣的，豈有此理！」

　　玉琦心中好笑，菁華可笑出了聲。店伙計愁眉苦臉道：「客官第一次光顧小店，小人怎知爺臺愛吃驢肉……」

　　「呸！大爺一進店便叫切五斤驢肉，不愛吃叫來幹啥？難道用驢肉餵馬？你莫名其妙……」他一張巨掌，五指箕張，一耳光便向店伙臉上摑去。

　　這一掌如果摑上，不引起命案才怪。玉琦趕忙逮住店伙向旁一拉，說道：「歐兄，算啦！店裏如果有，不會不賣的。喏！我這兒還帶了幾斤肉脯，將就些算了。」

　　他將乾糧袋遞到桌上，歐朋趁機打退堂鼓，抓起乾糧袋往裏掏，仍對店伙惡狠狠地說道：「哼！你這鳥店算走運。快！來兩隻肥雞，不必煎炒燜燉，煮熟就成。」

　　「是，悉聽客官吩咐。」

　　「還有，來半條羊腿。這勞什子黃酒拿遠些，大爺要喝燒刀子。」

　　「是，是是，小人這就吩咐下去。」店伙計抹掉額上冷汗，揉著圍腰踉蹌走了。

　　另一名店伙殷勤地招呼玉琦兩人，在另一桌對面坐了。玉琦知道菁華吃不慣粗膩的食物，叫店伙準備些精巧食物，並未叫酒。

　　歐朋取出用乾荷葉包住的驢肉脯，「嗖」一聲在腰間掣出一把解腕尖刀，「喀嚓」一聲切下一半，將另一半包好仍納入袋中，「啪」一聲丟到玉琦桌上，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咱們有志一同，留一半給你。」

　　「歐兄，全送給你……」

　　「不！夠了。」

　　店伙失火似的先將酒送來，其次是熟羊腿。

　　歐朋一手操刀，一手抓肉，一切就是一大塊，放下刀抓起酒壺，酒肉齊進，吃相之惡，無以復加。

　　他還懂禮貌，在第二塊肉抓起時，將酒壺向玉琦這面虛晃兩晃，一面嚼一面說道：「請啊！兩位。」

　　他一腳踹在凳上，雙手左右逢源，那股勁兒，確是令人不敢恭維。

　　玉琦搖頭笑道：「歐兄請便。兄弟量淺，不敢奉陪。」

　　歐朋咕嚕嚕乾了一壺，抓起另一壺說道：「你們是貓食，我可不習慣，別笑我狼吞虎咽。」

　　鄰桌有三個生意人打扮的壯實個兒，忍不住嘻嘻一笑。歐朋突然轉頭，怪眼一瞪，叱道：「笑什麼？再笑大爺連你也宰來吃掉。」

　　三個食客嚇得一哆嗦，噤若寒蟬。

　　歐朋風捲殘雲似的，將叫來的酒菜幹得幾乎精光，玉琦這一面，也將終席。

　　※※※

　　驀地簾子一掀，進來了三名穿老羊皮短襖的大漢，全是寬肩膀粗胳膊的兇猛個兒，走到櫃檯叉手一站。

　　掌櫃先生用嘴向歐朋一呶，三大漢的目光，首先落在歐朋腰帶上的飛爪上，似乎一驚。

　　三人一打眼色，陰沉沉地向前走。歐朋也正用那精光四射的怪眼，不懷好意地瞪著三大漢。

　　玉琦附耳向菁華低聲說：「太和的地頭蛇來了，有好戲看。」

　　「我們是否插手？」姑娘問。

　　「看看再說，可能用不著我們。」

　　三大漢在桌前一站，有一個說：「閣下可是人稱飛爪歐朋的歐老兄？」

　　「呸！你瞎了眼麼？這玩意你沒看見？」歐朋拍拍飛爪，不悅地叱喝。

　　三大漢臉色一變，一個說：「走江湖遍歷天下，全憑道理二字，放之四海……」

　　「呸！你教訓大爺麼？想怎樣？」歐朋踢開凳子，在皮襖上擦掉手上油膩，收刀入鞘，雙手叉腰向前迫近。

　　三大漢情不自禁退後兩步，一個說：「尊駕在店中無理取鬧，要拆店強買，你耍流氓逞英雄，耍到咱們太和縣來啦！未免……」

　　歐朋手指店門，怪眼一翻，厲叫道：「滾！大爺的事，你們少管為妙。」

　　他探手入囊，取出半張銀票扔在桌上。驀地，他臉色一變，殺機怒湧。

　　原來三大漢突然解開絆帶，將皮襖兩襟向左右一分，露出裏面的黑色勁裝。右胸襟上，繡著一把金光閃閃的小劍，腰帶上，插著匕首。

　　三大漢怒目而視，叉腰而立，一個說：「你認為咱們管不了麼？」

　　歐朋一聲怪叫，左手一拂，杯盤酒壺急如驟雨，殘酒剩湯淋漓，向三大漢飛去，並怒叫道：「滾！狗東西們。」

　　這情景，全落在玉琦和姑娘眼中，毫無疑問，三大漢是無為幫的金堂香主。

　　「哎……」三大漢驟不及防，被打得鬼叫連天，直退了四五步，狼狽已極。

　　有一個大漢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猛地一招「饑鷹搏雀」向前衝到，雙爪兜頭便抓。

　　歐朋右手「盤龍」倏地刁住對方的右腕，向後一帶再向前推；左手「扣舒」捉緊他的左肩。

　　大漢右手被制，身軀反轉，左肩又被制住，乖乖就擒。但他兇性仍在，猛地一記「虎尾腳」向後登出，一掃一踹，勁風虎虎。

　　豈知慢了半步，歐朋右腳一提，一下子便蹬在他的屁股蛋上，喝聲「趴下！」

　　大漢真聽話，「哎唷」一聲厲叫，向前一栽，「叭噠」一聲，跌了個狗吃屎，半天也爬不起來。這一腳踹得不輕，老南瓜的手被踹破，跌得又重，除了在地下哼哼哈哈之外，毫無別法。

　　另兩大漢同聲怒吼，火速拔出匕首。

　　歐朋桀桀大笑，拔出解腕尖刀，說道：「大爺不戮你們一百個窟窿，就不配稱飛爪歐朋，看你們可練成了鋼筋鐵骨？上！」

　　他那一聲「上」，像半空裏響起一聲焦雷，店中的食客皆驚得一蹦而起，兩大漢倒退了兩步。

　　一名大漢兇睛怒突，叫道：「是好漢，咱們南門渡口見。」

　　兩人收了刀，扶起在地上的大漢，踉蹌出店而去。

　　歐朋收了刀，哈哈大笑道：「大爺等你們半盞茶時，別耽誤大爺趕路。」

　　他紅光滿面，半醉了，向玉琦兩人抱拳一禮說：「兩位，後會有期。」大踏步掀簾走了，門外一聲馬嘶，蹄聲得得，逐漸去遠。

　　玉琦和姑娘並未動身，他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道：「我們稍等會兒，架上一枝。」

　　「無為幫的勢力果然遍佈天下，打他個落花流水。」姑娘說。

　　兩人不慌不忙地吃完，會鈔後走向南門。

　　南門原有一個渡口，是通潁州的官道，但目下河流已經被冰雪所封，不需船隻，十分方便。

　　渡口下游里餘，銀光耀目的河上，正展開一場兇狠的激鬥，遠遠地可以看得十分真切。

　　「走！」玉琦說，策馬馳入河中。

　　馬蹄翻飛，雪花飛濺。玉琦說道：「冰結得不夠厚，小心些。人損不了，座騎恐怕吃不消，不可急馳。」

　　看看來至切近，鬥場情景了然在目。飛爪歐朋八方飛旋，三丈內罡風呼嘯，無人敢近。

　　圍攻他的是十六名黑衣蒙面人，地下躺了四名，胸開腦裂，死狀極慘。

　　「躺下！」歐朋大喝一聲，飛爪突然抓住一個蒙面人的肩背一振腕，屍體飛出三丈外，爪尖一放，突然後縮。歐朋一把抓住爪把，一招「狂風掃葉」，向正東五名賊人貼地捲去，像猛虎撲入羊群。

　　有三名蒙面人丟下歐朋，旋風似的捲向剛到的玉琦一雙愛侶之前。

　　「下馬，拾下他們。」玉琦叫。

　　兩人縱下馬背，向前迎去。

　　菁華叫道：「距縣城太近，快！免得驚動官府。」

　　她這一叫，像是催命符咒，響起兩聲劍吟，兩把神劍出鞘。快！快似電光乍閃，光華閃處，三名蒙面人劍飛頭裂，莫名其妙地翹了辮子。

　　兩道電光向人叢撲去，來勢洶洶。有兩名操刀大漢已經看到同伴一招未接便已斃命，大驚失色，老遠便喝：「什麼人，膽敢前來架樑？」

　　「風雲五劍狂獅楊玉琦。」

　　「第五劍趙元真。」

　　兩大漢向北岸變色而走，大叫道：「風緊，扯活！」

　　「扯活！」另一人狂叫。

　　「哈哈哈……」歐朋收爪狂笑，向兩人迎來。

　　雪地上，共躺了十二具屍體。歐朋抱拳行禮，笑道：「兩位的名號，足以嚇破無為幫惡賊的狗膽，有兩位在，省掉不少麻煩。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兩位名號的響亮，果然轟動武林。」

　　「歐兄謬讚，不敢當。咱們滅屍。」

　　「易事。快！恐怕太和縣的鷹爪孫要來了。」歐朋叫，用鋼爪猛擊封冰。

　　玉琦一聽他說鷹爪孫，正色道：「歐朋在江湖，如何得意？」

　　「非白非黑，我行我素；行道江湖，飛爪作不平鳴。」

　　「歐兄因何剛才說黑話？」

　　「隨口而謅，怎麼？歐某說錯了？」歐朋詫異地問。

　　玉琦淡淡一笑道：「為免身分混淆，是非分明，還是不說的好。」

　　「承教了。」歐朋真誠地笑謝。

　　三人擊破冰層，將屍首沉入河中，飛身上馬，向潁州狂奔而去。

　　這一仗，玉琦便和歐朋攀上了交情，卻沒想到歐朋這個粗豪的人，在上馬的瞬間，竟暗地發出一聲極為微弱的陰笑，這陰笑不該發生於他這種人的口中。

　　※※※

　　當天，三人在潁州落店，歐朋佔一間上房。玉琦和姑娘要一所有內間的靜室，兩人雖是愛侶，應該分別避室，可是為免受人暗算，只好從權，一房二室，分內外而居，作萬全準備。

　　二更一起，外間裏一燈如豆，玉琦擺起師父的嘴臉，監督姑娘練玄通心法。

　　起初姑娘在兩人單獨相處時，心情許久不能平靜，玉琦只好板起臉，毫不徇情地訓她一頓，方將她的心潮壓下。

　　不久，姑娘已進入無我境界，玉琦方在床的另一端行功。他功力已臻通玄，練功時已不怕外魔所侵擾，六識俱通，留意著四周的驟變。

　　直至三更已盛，平安無事。

　　練了一個更次，玉琦悠然散去功力。這期間，他的修為已到了高原的巔峰，進展甚慢，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方可進入另一處高原。但如果在這時認為已經到了極限，已無再進的可能，便不再苦練，則將永遠停留在這一高原之上；再一疏懶，更糟！便有退化的可能。練功猶如逆水行舟，稍一洩氣便會倒退，這也就是何以佛門高手，一生中多次入關的緣故。

　　玉琦他刻苦自勵，練功極勤，他要打破這一段令人心灰意懶，不思進益的高原現象，進入另一境界，以達到另一座高原。

　　他散去功力，向對面姑娘那兒凝視。只消看了一眼，他便大感安慰。

　　姑娘呼吸似已靜止，盤坐在那兒像一座石像，雙手按膝，沒有一絲兒顫動，閉目垂簾，寶相莊嚴。顯然，她已獲得玄通心法的神髓，可以用來護身保命了。

　　他輕輕地下床，在火盆上加上木炭。因為姑娘雖已修為不弱，卻沒有他的造詣，不畏徹骨奇寒，他生長在陰山冰雪之中嘛。

　　練功不能穿得太多，這店中雅室又沒有炕，全靠火盆取暖，炭火極旺，室中溫暖如春。

　　良久，姑娘從物我兩忘中醒來，睜開海洋也似的雙目，呼出一口氣，含笑注視著他，驀地紅潮上頰，向他伸出了纖纖玉手。

　　玉琦只覺心中蕩漾。她的目光中情意綿綿，她的笑對他是整個宇宙。她的胴體是他一萬個春天。

　　室中溫暖如春，她春衫兒薄，玉肌隱現，成熟的婀娜身材一一呈現。她一移動，幽香散逸，她那臉上的神情，對他是一大誘惑，有點不克自持啦！

　　他驀地將她擁入懷中，她用夢也似的聲音嗯了一聲，嬌情地倒在他懷裏。

　　生命在輝煌，愛情爆出了火花。他在她額上至粉頸印上一千個吻，她也是的。最後，兩人的嘴終於膠合著吻在一處，他與她全沉醉啦！這對他們是新奇的感受，宇宙萬物在他們之外消失了。

　　良久良久，他們方重新回歸現實。她在他壯實的胸懷裏喘息，不敢抬頭。他閉上目，墮入沉思之中。

　　室中極靜，姑娘夢也似的聲音，像一根古琴的和絃，在他耳畔輕柔地震鳴：「哥，你想什麼？何思之深那？」

　　「華，我在想，在日後，我們找一處山明水秀之鄉，相親相愛長相廝守，半耕半讀安享神仙之福，與世無爭無憂無慮，世俗繁華打擾不了我們倆。華，你可願麼？」

　　「哥，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華。」

　　「還有……我們的……孩子。」

　　「啊！該打，我該想到的，我們該有兩三個兒女，不然怎算是家？華，讓我吻你，聊表謝意。」

　　「嗯，你壞！」她更壞，大膽地回吻他。

　　愛侶們衝破愛情第一關──蜜吻，第二關愛撫即將隨之而來，斗室中滿室生春，真教人羨煞。

　　良久，玉琦抱著她送入內室，方回到外間熄燈就寢，進入夢鄉。

　　鄰室，有一個黑影用耳貼壁而聽。當他聽到隔室那蕩人心魄的膩笑時，牙關咬得死緊。直至萬籟俱寂，黑影方抹開床上人的睡穴，悄悄開門走了。

　　玉琦已發現輕微的足音，並未在意。這兒是客店，住客甚多，只消不侵入房中，他無權干涉別人的行動，當然啦！如果是窗外和瓦面有聲音，他不會放過的。

　　※※※

　　翌晨，三人重行上路，飛爪歐朋先走片刻，姑娘不願旁人打岔。她自私，要與玉琦走在一塊，不要第三者在旁礙眼。

　　從潁州至鳳陽，有一條官道，經潁上，已在本朝廢去縣治的下蔡、懷遠、直達鳳陽府。這一帶，乃是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發跡和流浪之地，道路安靜，商務繁勝，行旅咸稱方便。由鳳陽到應天，更是驛車往來之地。

　　此外，另有一條古道可通應天。從潁上縣分道東南行，經正陽關，進入山區。再由合肥走巢湖北岸，過全椒到達應天府。

　　這條古道不好走，經正陽關渡過肥河，便是山區了。山區是皖山餘脈，雖不險也夠瞧的，打悶棍背娘舅的小賊出沒無常，山大王靠山吃飯的好漢經常可見。

　　玉琦預定行程，是走鳳陽府。兩條路距應天都是八百里左右；同樣距離，為何捨大路而不走？雖則鳳陽府以後一段路也是山區，但官道夠大，人煙輻輳，安全得多了。

　　他倆沿官道下行，不徐不疾泰然趕路。

　　飛爪歐朋在他們前面八九里，也徐徐緩行。他那紅眼圈中，不時透出怨毒的寒芒冷電。

　　正走間，前面現出一座瀕臨河灣的小山丘，官道在山與河灣之間，蜿蜒而過。瀕河一面，有三棟土瓦屋，門扉緊閉，似乎空闃無人。

　　歐朋緩緩策馬而過，驀地門扉「吱呀」一聲，半開的木門中，露出一個半老徐娘的面孔，只露出半邊臉和高高的女冠髻，臉蛋五官甚是美好，尤其那雙眸子水汪汪地仍顯年輕。

　　「咦！」女人輕呼。

　　歐朋聞聲勒住座騎，側身一看，也輕叫：「咦！是你？」

　　門扉大開，現出一個身穿玉色道袍的女人來。咦！並不老，道袍窄窄地，只有形式而無道袍的寬大，根本就不像道袍，高胸盛臀，身材極為豐滿。乍看臉色，準以為她是三十歲以下的女人，但細看她眼角的笑紋，就知她已過徐娘的年紀了，假使以武林人物的眼光看，她恐怕不會少於花甲年齡了；因為修為有素的人，可以使青春常駐，極不易老。

　　她迎門一站，柳眉一揚說：「好小鬼，年來你躲到哪兒去了？仍不恢復本來面目？你給老娘滾進來。」

　　歐朋跳下馬來道：「年來在河南布政司，無暇南下。其實我也曾派人找你，卻不知你在何時離開了鳳陽府。」

　　「別嚕嗦，還不爬進來？」

　　「嘻嘻！等會兒再爬，且先將馬兒藏過，後面有我的獵物，得先避避。」

　　「拉到左側馬廄。不！我叫人照料，你進來。小青，出來照顧馬匹。」

　　內間裏出來一個稚鬟，應喏著上前接馬，牽向左側木屋，閃入屋中。

　　歐朋搶入屋中，反手掩上門，將女道士按在門上，說道：「你怪我？誰教你躲在這烏龜不想做窠的地方來的？年來想得你好苦。」他湊上去吻她，左手在她身上亂掏。

　　女道士不讓他吻，卻未阻止他手的活動，哼了一聲說道：「鬼話騙得老娘麼？你這廝大概找到了更高明的嫩雌兒，怕早就將老娘給忘了。」

　　「別冤枉人好不？好人，天下間只有你我值得相提並論，舉世無三，那些嫩雌兒算啥？」他已經將她的衣帶扣絆全卸了，玉乳怒突，肥臀半掩，真要命。

　　她被他逗得大概受不了，媚眼中異光流轉，膩聲說道：「你這小鬼說的倒是良心話，比你那老鬼強多了。抱我進去，除掉臉上的勞什子。」

　　「好，叫人留意有兩人兩騎經過。小別勝新婚，咱們得好好快活，我正憋了一肚子火。」

　　他迫不及待，先將她剝得像個白羊兒，她也卸掉他的兵刃衣褲，一雙面首醜態畢露，半拖半抱進了內室。

　　半個時辰後，兩人結紮停當。女道士內穿勁裝，外罩玉色道袍，手中抓了一把連鞘寶劍，開門外出。

　　飛爪歐朋在門後說：「怪事，他們早該來的。親姐兒，請記著，能留下那雌兒，當然更好，大個兒千萬給宰了，替我出氣。我在鳳陽府等你，等你作竟日之歡。」

　　「哼！什麼人都可留，雌兒不可留，你別想。」

　　「不想就不想，那雌兒恐怕已經成了破罐兒，不希罕。」

　　「啐！你罵我麼？」女道士杏眼睜圓地叫。

　　「豈敢豈敢，你是人間至寶，我三生有幸呢，怎敢罵你？給你賠失言之罪，來，親姐兒。」

　　他抱著她狠命地吻，上下其手。女道士大概被「親姐兒」這含有三種曖昧之意，奇怪希罕的親昵稱呼迷住了，轉怒為笑啦，擰了擰他的嘴，推開他的手，笑嗔道：「貧嘴，膩人，討厭死啦！」

　　「嘻嘻，在鳳陽再教你膩。再見，小心了。」

　　「哼！小心什麼？大名鼎鼎的清虛道姑，收拾不了兩個後生晚輩？走你的，替我保重，我會趕來。」

　　道姑向潁水方向緩緩迎去，歐朋也牽出座騎，加上兩鞭奔向鳳陽，在前途準備萬一的打算。

　　可惜！他一切的打算全部落空，玉琦和姑娘並不走這條路，清虛道姑永遠沒有再回來。玉琦、菁華到哪兒去了？他們失蹤了。

　　正當飛爪歐朋和清虛道姑，在內室翻雲覆雨盤腸大戰之時，玉琦和菁華正在後面五六里地，兩人同在一匹馬上緩緩而行。

　　在他們大鬧太和，城南河心殺人的風聲傳開之時，城西一家客店中，住著一個皓首老人。

　　這老人直至次日凌晨，方得到狂獅出現太和的消息。老人家一打聽，不顧白天裏驚世駭俗，逕自向下趕，展開了陸地飛行術。

　　趕到潁州，打聽三人的消息並不難，趕路的人不多，騎馬的人更少，只一打聽便已了然，沿官道一陣急趕。終於被他趕上了，辛苦沒有白費。

　　玉琦正在馬上環抱著姑娘的柳腰兒，耳鬢廝磨卿卿我我，情話綿綿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了輕履帶雪之聲。

　　他回頭一看說：「這人的陸地飛行術不壞。」

　　姑娘靠在他懷中，懶洋洋地說：「哥，別理人家壞不壞，聽我說啊！龍門和東海，相隔太遠了，中原武林人物又討厭。我想，我們住到毒龍島上去吧，那兒是世外桃……」

　　驀地身後起了蒼勁的呼喚聲：「壯士請稍等。」

　　馬兒倏然止住，姑娘坐正驕軀，噘著紅艷艷的小嘴兒，似乎對打岔的人相當惱火。

第三十七章　廢墟艷窟

　　玉琦已兜轉馬頭，注視著急速趕到之人。

　　那是一個白髮如銀，白鬚飄拂的老人家，老眼神光炯炯，鼻直口方，耳垂下掛；雖臉上皺紋甚深，但精神奕奕，依然龍馬精神。手中一根鳩杖，雖不是玉質，卻也是檀香木的。

　　老人家一看到玉琦的臉容，突然雙目放光，面現激動，深吸一口氣，脫口驚呼道：「天哪！果然是少主人，活像是主人的形影，謝天謝地。」他渾身顫動，巍顫顫逐步接近。

　　玉琦一驚，火速下馬，躬身行禮道：「老丈，是叫晚生麼？」

　　「壯士可是姓楊？」

　　「晚生叫楊玉琦。」

　　「名珀？龍門楊家……」

　　「是的，家祖世群公，家父念碧公……」

　　老頭子淚下如雨，顫聲叫：「果然是少主人，老奴……」他一面叫，一面屈身下拜。

　　玉琦已明白大半，這老人定然是家中的老僕，他手急眼快，一把挽住老人，顫聲叫道：「老伯，休折了玉琦的壽。老伯是……」

　　「老奴青霜……」

　　「哦！你老人是家祖父的書僮……」

　　「是的。老奴與紫電哥……」

　　「伯伯，我祖母和爹媽呢？」玉琦急問。

　　「主母安好……」

　　「在哪兒？」

　　「現在合山縣北昭關東北一座農莊中隱居。」

　　「他們都安好？」

　　「託天之福，不但都安好，少主人還添了兩位弟妹，目下已有十五歲和十三歲了。」

　　「快領我去。」

　　「老奴尚須到龍門，知會紫電哥。主母的居所，極易找尋，老奴且畫下圖形，少主人可自行前往。」

　　他以杖畫地，將昭關山的形勢和居所一一劃出。玉琦緊記在心，說：「伯伯，龍門有賊人暗伺，但還不用顧忌，因為我已在江湖現身，所以賊人已無計算龍門故居的必要了。」

　　「請少主人當心，不可公然往見主母，以免連累家人。二十年來，主母刻骨銘心，不忘主人的血債，終日苦練以便日後報仇雪恨。今二十年已屆，特著老奴前往龍門，探看谷老爺子是否將少主人帶回來了，並詢詹老爺子的訊息。不想一經廬州，便聽到少主人已出現江湖的訊息，老奴總算不虛此行，主人在天之靈，可以聊以告慰了。」

　　老人家淚流滿面，這是驚喜和悲痛的至情表現。玉琦教菁華過來廝見了，在道旁拂雪坐下，將此次下陰山直至目前的經過，一一告訴了老人家。

　　他們在細訴過往，耽誤了不少工夫。老人家最後說道：「少主人須趕往昭關團聚，切不可暴露行藏，你爹媽仍未棄文學武，經不起驚嚇。這些年來，自己建下了農莊，昔日的使喚人連老奴在內，只帶了五人出來，無法與賊人一爭短長。老奴即到龍門，與紫電哥直趨黃山附近，先安下居所，再稟報祖母。希望少主人沿途小心，並請將老奴的打算稟明主母。」

　　「我立刻啟行，伯伯在路上請小心在意，請珍重。」

　　老人家叮嚀再三方告別上路。

　　得到家人依然健在，而且就在附近的消息，玉琦心中大慰，心中沉重的石塊一旦除去，他高興得像是上了天。想不到走了一次虛雲堡，不但得到了菁華明確的示愛，更由於她指引的東下路途，得到家人的訊息。

　　直待老人家消失在樹影中，他突然抱起姑娘，瘋狂地吻她，直吻得她透不過氣來。吻罷，在她耳畔一連串輕喚：「華，謝謝你，謝……」

　　姑娘直待他平靜下來，方含笑問道：「哥，恭喜你，萬千之喜。為何謝我？」

　　「怎不謝你？沒有你，怎會得到奶奶的消息？哈哈！」他真誠地向她說，猛地將她抱起，飛躍上馬，說聲「走啊！」便放馬狂奔。

　　奔馳了兩里左右，遠遠的山丘之下，冰河之旁，官道中間現出了一個白色的人影，青條子花邊一目了然。高道髻，袍袂飄飄，一看便知是個女道士。

　　這人正是鳳陽清虛道姑，一個風流冶蕩的三清女弟子。

　　玉琦得到老僕青霜帶來有關家人的消息，迫不及待飛騎急趕。

　　河旁山丘之前，出現了一個風流女冠的身影，手中握著一把連鞘長劍，當路而立，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道路寬闊，路中擋了一個人，並不礙事。老遠地，馬匹便向左靠，想由道左衝過。

　　玉琦心中喜悅，雖明知攔路的道姑不懷好意，但並未放在心上，他根本就不在乎有人找岔。

　　相距漸近，已可看清道姑的徐娘面孔，她那水汪汪的眼眸已清晰可辨。

　　菁華說道：「哥，這女道姑來意不善，定然是沖我們，不！是沖你而來。」

　　「胡說！你怎知道？」

　　「憑我的感覺，不信就可知道。」

　　「也許你是對的，我已成了眾矢之的，在江湖闖蕩，隨時都有人包圍著我哩。」

　　「哥，我不是指這些。」

　　「指什麼？」

　　「指的是……是……就會知道了。」

　　馬奔馳勢甚猛，距女道姑只有十來丈了。

　　「呔！停下！」女道姑輕叱，聲雖小，但直震耳膜。

　　既然人家公然叫陣，躲不掉啦！馬兒緩緩止步，在女道姑身前丈餘停下了。

　　菁華沖女道姑直撇嘴，愛嬌地貼在玉琦懷中，一雙鳳目飽含敵意，緊盯著道姑。

　　玉琦淡淡微笑，問道：「仙姑有事麼？請教有何貴幹，如需在下效勞，力所能逮，不敢推辭。」

　　女道姑看清了他的臉型和身材，突然「咦」了一聲，打量半晌，自語道：「像極了，玉獅復活了。英風更勝乃祖，好俊！」

　　她那水汪汪的媚眼兒，在玉琦臉上直轉，漸漸地泛起了笑意，漸漸地頰旁泛起淡淡紅暈。

　　玉琦不在乎，這種眼光他在池縑那兒也曾見過，池縑的條件比她強上百倍，也惑不了他。

　　菁華可愈看愈惱火，猛地嬌叱道：「呔！賊灼灼地盯來瞟去，想怎樣？」

　　女道姑瞟了她一眼道：「你是男是女？小心我拔掉你的舌根。」

　　菁華心中有氣，嬌軀一動，便待下馬。玉琦卻一帶她的柳腰兒，輕說：「不必管她，我們走。」

　　他一抖韁，馬兒剛邁出兩步，女道姑卻向馬前迎來，媚笑道：「你是狂獅楊玉琦？」

　　「在下正是，有何見教？」

　　「你震毀了浮屠古宅，惠濟河畔驚走無情劍太清？」

　　「怎麼說都成。」玉琦不予否認。

　　「你單人獨劍闖虛雲古堡？」

　　「仙姑的消息確是靈通，像無為幫那一壇的人？」

　　「無為幫怎配驅策貧道？哼！」

　　「那麼，仙姑攔阻在下，有何指教？仙姑的道號，上下如何稱呼？」

　　「找你當然有事，貧道上清下虛，你該有過耳聞。」

　　「清虛？哦！你是大名鼎鼎的鳳陽女冠，功力出類拔萃，風流天下聞，面首滿乾坤。咱們少見。」

　　「唷！你知道得不少哩。下來，貧道正要找你。」

　　「免了，在下不和你打交道。」

　　「回龍谷貧道也曾參與，你不打交道行麼？」

　　「在下只找無情劍太清妖道。」

　　「但貧道可要找你。」她眉開眼笑，逐步欺近。

　　菁華怒叫一聲，一躍下馬，戟指罵道：「潑婦，憑你也配找我琦哥哥？滾開些！」

　　清虛道姑瞥了她一眼，臉上殺機怒泛，輕狂地說道：「你的琦哥哥我要定了，你如果捨不得，可以跟著我，我可以授你幾手房中術……」

　　菁華一聽不像話，呸了一聲，撤下佩劍叱道：「不要臉！姑奶奶要割了你這張臭嘴。亮劍！」

　　清虛道姑看她的寶劍寒芒閃縮，不敢大意，緩緩拔劍出鞘，將鞘扔在路邊，媚笑道：「你該稱婆娘了，在床上你不要臉得緊……」

　　菁華怒火沖天，猛地一聲嬌叱，一招「狂龍舞爪」火辣辣地攻出，劍氣飛射，龍吟乍起，五道劍影飛旋而至。她含忿出手，攻勢十分兇猛。

　　清虛道姑一聲輕笑，驀地一劍振出，斗大一朵劍花向前一吐，風雷俱發。這女妖功力非同小可，一甲子以上的修為端的不凡。

　　第一招便硬拼，可見兩人都醋火中燒，不拼個你死我活，解絕不了問題，也都不甘心。

　　雙劍相交，「錚」一聲清吟，接著「嗤」一聲挫進兩寸，兩支劍竟然吸住了。

　　菁華吃了一驚，只感到手腕一麻，一股奇大的吸力，將她向前猛拉。她想撤劍，不可能；往前推，自己的劍尖指向對方的外側，而對方的劍尖，卻在己方的右胸前，如果送出，不啻自殺。

　　清虛道姑吃吃地笑道：「丫頭，你沒有快活的日子了，下一輩子或許……」

　　「叮」一聲脆響，一顆勁急的脆鋼迴風珠，正好擊中道姑的劍身，火光飛濺中，菁華猛地向後撤出丈餘。

　　清虛道姑身隨劍蕩，左飄兩步，臉上現出驚容。她的劍身，現出一個三分大小的缺口。

　　玉琦不知在何時，已到了菁華身前，說道：「華妹，交給我，她的劍有鬼，乃是地腹真磁所造，注入內力，威力倍增。」

　　清虛道姑一看磁劍被毀，柳眉倒豎，尖叫道：「小畜生，貧道與你勢不兩立。」她欺近至丈內，徐徐舉劍，作勢欲撲。

　　玉琦徐徐拔劍，冷然相對道：「楊某不想累及旁人，仇怨不必牽連太廣。你還是趁早離開的好，我今天不想傷人。」

　　清虛道姑水汪汪的媚眼，突然泛出奇異的色彩，凝注著玉琦，用奇異的語音道：「你不必說得太多，也不必想得太多了。看著我，哦！你心裏已經有異樣的感受了，是疲倦麼？抑或是興起綺念呢？看看我，我引導你尋找你所需要的，來啊！來……」她一步步向後移，口中所發的語音愈來愈低沉，她的眼中異彩，也愈來愈熾烈。

　　玉琦不知怎地，只感到她的怪眼，瞳孔愈張愈大，愈大愈逼近，那令人精神恍惚的光芒，愈來愈令人昏眩。終於，他像是不自覺地走進了她的眸子中了，瞳孔壁漆黑，他看不見道路。

　　突然，遠遠地現出一道光華，是那麼遙遠，並不太明顯。但他處身在黑暗之中，摸不到道路，心中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向遙遠的光華走去。

　　耳畔，有一個磁性的嗓音，輕柔地向他召喚，聲源似乎是由前面那一線光華中傳出來，他神智恍惚，茫然地向前舉步。

　　菁華在一旁，起初道姑向後徐退，玉琦向前緩進，像是亦步亦趨。道姑的聲音，終於隱不可聞。她還未在意，以為道姑害怕，被玉琦迫得步步後退呢。

　　她對玉琦的造詣，極為深信不疑，認為他足以橫行天下，毫無疑問定然是天下第一，區區一道姑，濟得甚事？怎禁她琦哥哥的全力一擊？

　　直至道姑退到河岸旁，兩人仍是那古怪的功架，絲毫沒有改變，豈不透著邪門？她突然叫道：「琦哥，刺她兩劍啊！」

　　沒有用，即使是春雷，也驚不醒神智已入幻境的玉琦，她出聲得太晚了。

　　河岸是一處陡壁，兩丈下是已被冰凍的河床，有一排小樹和枯草生長在河岸邊，道姑已退到河岸邊了。

　　菁華發覺有點不對了，平時她叫喚一聲，玉琦定會給她一個令她神魂顛倒的微笑，至少也會出聲回答她的。怎麼？他毫無動靜，表情木然？

　　她驚叫一聲，挺劍飛撲而上。

　　可是晚了，驀地迎面颳來一陣狂風，漫天雪花迎面飛舞而來，對面不見人影。

　　在風起的剎那間，她依稀感到道姑向她這兒一揮大袖，地下的雪花即突然揚起，狂風亦到。

　　她身不由己，竟被狂風颳得四處亂飄，神智一昏，終於仆地不起。

　　※※※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身上寒氣愈來愈濃，終於漸漸凍醒。

　　她霍然爬起，只覺一陣寒氣從丹田上爬升，腦海中現出可怖的念頭，萬念俱灰。

　　她所立處仍在官道中，寒風凜然，四周是銀色的世界，除了她，沒有別人。

　　兩匹馬，在山坡旁搖首踢蹄，口鼻中噴出陣陣白霧，擠在一塊兒取暖。

　　雪在上，她的劍靜靜地躺在腳下，已被雪掩蓋了一半；另一旁是道姑遺下的劍鞘，只可看到一小段形影。

　　「完了！完了！」她內心在狂叫。

　　她抓起劍，在四周找足跡，可是剛才那一陣奇詭的狂風，已將足跡掩沒了。

　　她找到河岸，伸頭向下瞧，河岸形成絕壁，高有兩丈，近崖根處，有一個小靴兒留下的履痕，靴尖向著河心。顯然，道姑是由這兒躍下河床，不小心留下的痕跡。按理，道姑的功力比菁華高得多，兩丈高下絕不會留下靴痕，定然是她挾有重物，這重物也定然是玉琦了。

　　「琦哥被那女妖道擒去了！」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她想起河南府夜探無為幫清字秘壇的事，暗叫道：「這女妖是白蓮會餘孽，難怪琦哥會失魂落魄，原來是被女妖用妖法制住了！」

　　她心智靈巧，由靴尖方向推測，認定女妖擒人之後，定然越河而去，在附近絕找不到人了。

　　她第一念頭是追，即使是天涯海角，她也得將琦哥哥追回，絕不能讓他落在女妖之手。

　　她躍上馬背，帶著另一匹，從另一處陡坡奔下河床，順靴印尖所指方向，踏冰向對岸馳去。

　　河對岸，有一座小村落，村落右側，是一座小山，滿山都是光禿禿的古樹。小村落只有四五戶人家，毫不起眼，根本不配稱為村落，也許是離群索居的山野村民。

　　首先，她搜索小山，費了好半天工夫，並無蛛絲馬跡可尋。

　　從山上下望，下面五座房屋令人搖頭嘆息。五座屋都是三進院的瓦房，已有兩座倒塌了，另兩進也搖搖欲倒，斷柱殘壁東倒西歪。不用猜，這兒定然是已被廢棄的農莊，不幸的主人，至少已離開十年以上了。

　　只有中間那一座尚算完好，大門院牆皆甚完整，屋頂雖瘡痍滿目，但仍可聊避風雨。

　　山上既找不到線索，而北面全是起伏的大雪原野，遠處十里外方有村落，唯一的希望是這幾幢破屋。她當然不放過這唯一的希望，牽著兩匹馬小心地向破屋走去。

　　在第一座破屋邊，她將馬兒栓好，手按劍把，左掌扣住一把魚腹針，向內搜進。

　　在這大雪覆蓋的隆冬季節裏，不會有生物在這兒蟄伏，所以她膽子也大了，除了人，她毫無所忌。她知道自己不是女妖的敵手，但她必須找她一拼，任何可怕的後果，她都不再計及。

　　她搜過第一座房屋，毫無發現，便向中間尚算完好的房屋搜去。

　　她走上殘破的石階，心中遲疑。牆壁剝落，蛛網塵封，腐朽的木門，經不起觸碰，不像有人來過嘛！

　　風厲雲沉，廢墟中淒涼而陰森，斷瓦頹垣中，氣氛令人毛骨悚然。

　　她用劍輕推腐朽的木門，門應手塌落。屋內闃無人跡。朽椅破桌零落，積塵厚有五寸，可見破屋不知荒廢了多少年代了。

　　她卻未留意，破神龕剝落的神主牌後，有一雙黑亮的眼睛，正從一個破小孔中注視她的行動。

　　由積塵中，她沒有發現人獸留下的足跡，膽氣一壯，警覺心為之一懈。

　　打量片刻，她貓一般潛入廳中，準備進入內堂。

　　驀地，她心生警兆，似乎感到毛骨悚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力麇臨她的身軀，本能地覺到：危機來了！

　　官感靈敏的人，潛在的第六感覺也必定靈敏；心電感應靈敏的人，可以和關係密切的人互通訊息，這就是所謂心靈感應。當一個心電感應靈敏的人，如果進入一處黑暗靜寂的房間，假使房中潛伏著一個人，便會在不知不覺間受到感應，本能地會發現房中有人。倘若潛伏的人，用兇狠的眼神盯住他，他更會憑空生出警兆，不是無端地毛骨悚然，便是感到心靈中受到無形的重壓。這種經驗，有許多人該不會陌生的。

　　菁華突然感到心潮波動，無形的壓力緊逼而來，警兆立生。她想：「這兒有潛伏的危機，我得小心了。」

　　可惜，她僅知道必須小心，而不知如何小心，竟踏著積塵，放輕腳步，一步步向內廳門探去。

　　神龕後面，便是內廳。潛伏在裏面的那個人影，目光透過壁孔，注視著菁華的一舉一動，按在一個把手上的手，壓力也逐漸加重。

　　「唰」一聲，一頭狐狸從門口竄過。菁華快逾電閃，纖手後掄，倏然轉身。

　　「噗」一聲響，狐狸向上一縱，跌落臺階下去了。

　　菁華長吁一口氣，探手囊中補充了三枚魚腹針。

　　小壁孔中那隻眼睛，現出了驚容。三枚魚腹針，全射中狐狸，這迅捷絕倫、奇準無比的手法，其中包括了多種神化的修為，乃是千錘百煉所造成的結果。

　　菁華徐徐轉身，向內廳方向邁出一步。

　　內堂裏按在把手上的手，五指一扣，掌心便待下壓。

　　驀地門外一聲馬嘶，其聲急促驚惶。

　　菁華邁出的腿，也驀地收回了。

　　把手上的手，也依依不捨地鬆開。

　　又兩聲馬嘶，菁華閃電似掠出門外。破屋栓馬處，兩匹馬驚恐地擺動著後臀。三丈外凋落了的灌木叢中，有四五雙陰厲的眼睛，正向馬匹接近。

　　那是老黃毛──狼，它們大概餓得發了瘋，不然不會攻擊馬匹。

　　有一頭已到了灌木叢邊沿，頭緩緩下沉，齜著森森利齒，豎起鋼毛，正待撲出。

　　菁華一出大門，便已發現有狼群要襲擊馬匹，這還了得？沒有馬，誰扛包袱行李趕路？

　　她騰身飛撲，狼群也立即發動，撲向馬匹。

　　電芒急射，魚腹針不見形影地出手，三頭巨狼同聲慘叫，被寶劍和飛針在半途截住了。

　　隨後撲出的最後兩頭，剛撲出便碰上了電芒的襲擊，只一剎那間，五頭狼全部了結。

　　在她離開廳堂之時，神龕下突然冒出一股淡淡青煙，剎那間便散處四周，消失了形影。

　　菁華斃了五頭巨狼，將馬匹牽入破屋中藏起，方從新掠向先前那座房屋，重新進入廳堂。

　　這次她不再猶豫，三兩步便到了先前所站之處。當她邁進第二步之時，突然感到頭腦一陣暈眩，昏然若睡，神智有點迷糊恍惚啦！

　　「錚」一聲，長劍落地，左手的魚腹針也紛紛墮落。

　　她仍踉蹌向前走，步履沉重，不住晃動螓首，但仍未倒下。

　　內堂那把手上的手，突向下一壓。

　　「呼」一聲響，四周突噴出濃密的青煙，地面下沉。菁華也在這時倒地，跌下了陷坑之內。

　　「嘻嘻！這可省事多了。」內堂傳出俏巧的笑聲，轉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郎，看了青煙瀰漫的大廳一眼，便消失在內堂裏了。

　　青煙漸散，破廳中，積塵上擱著精光閃爍的長劍，魚腹針已沒入塵中了。近內堂進口處，一處八尺見方的地面，積塵已沒有了。

　　※※※

　　在對岸官道中，三個裹在重裘中的人，騎在三匹健馬上，從鳳陽方向往潁州趕。

　　不久，又轉頭奔回。到了現場，有一人叫道：「小姐，瞧這劍鞘。」

　　最先的馬上人說道：「拾起看看。」

　　第二匹馬上，躍下一個身材嬌小的人，拾起劍鞘呈上，說道：「是鯊魚皮鞘。小姐，任何兵刃店皆可買到，並無異處。」

　　小姐略一審視，信手扔了道：「怪！他們躲到哪兒去了？咱們該等到他的，為何這條路上竟不見有人？」

　　最後那人突向河中一指道：「小姐，有兩匹馬的蹄跡走向對岸，敢情是他們過河去了，也許他們要抄小路到蒙城。」

　　「不會的，他們定然是下應天府，到蒙城則甚？」

　　「既然失去他們蹤跡，何不去探探蹄跡？」

　　「也好，咱們去找找看。」

　　三匹馬沿蹄跡奔向對岸，奔上了小山，最後亦下了廢墟，首先便發現了狼屍。

　　「退！」小姐輕叫，人馬便退回小山，隱伏在樹林中，向廢墟監視。

　　※※※

　　菁華被一盆冰冷的水潑醒，成了個落湯雞，神智一清，便想掙扎坐起。

　　可是她立即發現，自己已經被點了穴道，手足已經不能移動，成了個囚徒了。

　　她定神察看處境，只覺心中一涼。

　　這是一間地下秘窟，乃是一般北方家庭中，作為躲避兵禍和存放果菜過冬的土洞，一股霉氣直沖鼻端，令人感到窒息。

　　一盞油燈在壁間插掛，火焰在跳動。火焰照耀中，一個身穿綠色勁裝的女人，正用似笑非笑的眼光，向她冷然注視。手中，正持著一個瓦盆，顯然，這盆水就是從盆裏潑在她臉上的。

　　她冷然地問道：「我是落在你手中了麼？」

　　綠衣女人「啪噠」一聲，將瓦盆摜破在角落裏，說道：「你該明白處境的，你不是糊塗蟲。」

　　「你是誰？」

　　「我？你問我是誰？」

　　「難道是問我自己不成？」

　　「問我又有何用？我僅是一個下人。」

　　「下人？」

　　「是的，一個侍女，兼任薦身的下賤女人，你該明白的。」

　　「你是鳳陽女妖道的侍女？」

　　「是的，你明白就好。」

　　「我琦哥呢？你們把他怎樣了？」

　　「他？哈哈！在溫柔鄉中。」

　　「你說謊！我琦哥不是那種人。」

　　「你認為你那琦哥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麼？」

　　「他是的，沒人敢否認。」

　　「可是大英雄又有何用？任何人也逃不出邪魔外道的迷魂魔眼之下。」

　　菁華失色地驚問道：「你們是白蓮餘孽？」

　　「哈哈！你知道我們的身分，又待如何？」

　　白蓮會，也就是後來的白蓮教。當年起兵推翻元韃子，第一支大軍就是白蓮會的教師韓山童。韓山童死難後，劉福通擁他的兒子小明王韓林兒建宋國，定都河南亳州，年號龍鳳，建國一十三年。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皇覺寺，起兵後也曾尊奉小明王。可以說，朱元璋也算得白蓮會的人。

　　等到朱元璋做了皇帝，一統江山到手，第一便是迫害和尚，全國的叢林大加管制，刑律之重，令人吃驚。第二便是取諦白蓮會，凡是查有會眾之嫌的人，只殺無赦，而且不必等上峰的回文，斬首立決絕不拖延，雷厲風行，沒有申訴寬假的餘地。各地府州縣的衙門中，都奉有聖旨嚴緝白蓮會眾，所以提起白蓮會，百姓小民掩耳而走。

　　菁華一聽她果是白蓮會餘孽，怪不得琦哥會栽在女妖道的迷魂魔眼下。她心中大急，怒罵道：「你們這些邪魔外道……咦！聽你的口氣，有點對自己不滿哩，可是？」

　　「誰自甘下流？」

　　「天下之大，何處不容人活？你該自拔才是。」

　　「丫頭，你想唆動我麼？」

　　「這是你自救的機會。」

　　「不可能的，清虛女妖一日不死，我絕逃不出她的掌心，你不必枉費心機。」

　　「只要你幫我解開穴道，我會找女妖一試……」

　　綠衣女人搖搖頭，漠然地說：「你不行，差得太遠了，可惜你那琦哥一時大意，被女妖的眼神所迷，不然他只消在眼上蒙上一層薄紗中，或者不與迷魂魔眼接觸，女妖便無所施其技……」

　　她話未完，暗道中已響起了足音，便趕忙住口。

　　菁華聰明絕頂，已經聽出弦外之音，這不啻向她暗示，如何對付女妖道的方法。

　　燈光一閃，進來了一個手提燈籠，同樣打扮的女人，一進洞便說：「師父要帶人，大姐，快！」

　　綠衣女人提起濕淋淋的菁華說道：「走！師父怎樣了？」

　　「還未入港，她要折磨這妞兒。」

　　兩人進入霉氣觸鼻的甬道，向下徐降。菁華心中大急，可是穴道被制，無可奈何。

　　她本可用先天真氣自解穴道，可是女妖道的點穴法十分詭異，不但無法自解，甚至連何穴被制亦無法發覺，只感到真氣處處被阻，也處處勉可通過，可是就無法移動手足和身軀，只有任人擺佈的分兒。

　　只走了十來丈，霉氣盡消，一陣溫暖的氣流，迎面撲到，到了一個五丈方圓的大穴中。

　　穴中燃燒著兩支火把，還有兩隻火光熊熊的炭盆，地下，鋪設著十來床棉被，可能是剛從村莊中搶來之物。

　　被叫大姐的綠衣人，在外面輕聲叫道：「師父，人帶來了。」

　　穴內有人答道：「剝了她，擱在這兒。」

　　菁華心中叫苦，可是無可奈何，她叫罵：「妖婦，有種你就殺了本姑娘，總有一天，我要剁你一萬劍，方消心頭之恨。你這不要臉的賊賤人！」

　　「嘻嘻！老娘不要臉，也讓你看看。等會兒你也會不要臉，然後去見閻王。」

　　綠衣女人七手八腳，將菁華剝了個精光大吉，然後挾入穴中，往棉被堆裏一扔。在解她的褻衣褲時，十根手指一陣亂點，腹下和腰背挨了幾指尖。

　　菁華突覺渾身一震，精神轉旺，手腳雖然不能移動，可是真氣已可部分暢通。她心中明白，綠衣女人暗中替她解了腹背各處的重穴。

　　可是當她一入穴中跌在棉被上時，看清了穴中景況，腦門子轟的一聲，暗暗叫苦。

　　原來穴中光線極強，棉被上的情景不堪入目，兩個赤身的人，一個是玉琦，另一個是清虛道姑。

　　她跌在兩人身側，成了三個原始人了，只覺氣血一湧，急得想上吊。

　　玉琦平躺在棉被上，目光遲滯，渾身肌肉在跳動，臉上木無表情。

　　清虛道姑正俯在他身上，雙丸跌盪，玉腿橫陳，用手在摸索玉琦手腳的穴道，額上直冒汗。也許是地穴中太熱，火盆的火太旺了；也許是她用勁很大，所以冒汗。

　　女妖道放了玉琦，突然將菁華身軀扳正，兇狠地叫道：「這大小子的穴道，怎麼會不見了的？說！他是練了金鐘罩閉穴術麼？罩門穴源在哪兒？」

　　菁華心中暗喜，看樣子，目前為止，妖婦並未撤去迷魂術，玉琦仍未恢復知覺，妖婦想點住玉琦的穴道，方敢撤術，便可如意了。

　　她正凝聚先天真氣，要打通被制穴道，所以並不能回答。

　　清虛道姑見她不回答，「叭」一聲給了她一耳光，叱道：「你說不說？丫頭！」

　　菁華只好說，語音極冷：「你枉稱一代妖婦，閱人萬千，他練的什麼功你不知道，竟來問我，我問誰去？」

　　「哼！你與他是夫妻，他怎能不告訴你？你說是不說？」

　　「呸！誰和他是……告訴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娘豈由你不說？」清虛道姑兇狠地叫，一把將她提過，擱坐在玉琦身上。

　　突然，她嘿嘿冷笑，目光從菁華的王乳上離開，信手揉了兩下左乳，說道：「原來你還是處子，怪不得小鬼頭要我留著你不殺。哼！要讓你清白地死去，豈不便宜你麼？你等著，讓老娘嚐過甜頭之後，再讓狂獅狂死你，只一顆九春丹，你便會死得如願以償了。」

　　清虛陰森地說完，將她仍擱在一旁，伸手仍在玉琦身上找尋經穴。

　　玉琦自從得尚樂天授予移穴變經術後，隨功力修為之精進，日臻奇奧，經脈穴道已經無法再找得到了。他的軀體，除了用渾雄的內力禦寶刃之外，任何兵刃也休想傷他，點穴道更不必說了。

　　這一般弄，菁華渾身如中電觸，那奇異的感受，令她心中顫抖，意念飛馳，胴體中熱流上升，呼吸急促，不由自己咬緊了銀牙，凝聚的先天真氣立時散去。

　　她尚未被慾火蒙蔽靈智，突然說道：「妖婦，你找不到他的經脈，真蠢！丹田穴難道也找不到麼？」

　　「哼！找丹田穴有屁用。」

　　「你自命一代高人，不慚愧麼？丹田穴一被揉動，注入真氣，百脈即張，不就可以找到經脈了麼？」

　　「老娘且試試，要不靈驗，我要你死活都難。」

　　妖婦果然上當，伸掌按在玉琦腹上丹田穴上一揉，一面凝聚先天真氣，準備發出催動玉琦的經脈。

　　菁華和玉琦自從浴入愛河之後，形式上是愛侶，實際上還算師徒，他教她怎樣練玄通心法。兩人之間，無所不談，親密得像夫妻，玉琦所練的奇功，她豈有不知之理？如果妖婦驅動了玉琦的純陽真火，他便會霍然而醒的，邪魔外道的迷魂術，算得了什麼？

　　妖婦剛揉動了數掌，真氣欲發的瞬間，地道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妖婦抬頭問道：「大丫頭，什麼事？」

　　兩個綠衣女人，分立在穴口，大丫頭回頭道：「稟師父，恐怕是有人侵入。」

　　「快去察看，仍用安息香擒來。」

　　「是！」

　　這時，地道中突然傳來衣袂飄風之聲。

　　妖婦叫道：「快堵住，不許人侵入。」

　　地道中突然傳出一聲輕喝：「慢！裏面有人，不止一個。」

　　另一個尖脆的嗓音說：「是女人，小心。」

　　兩綠衣女扔掉燈籠，突然拔劍奔入地道。

　　※※※

　　在破屋邊沿，三個身披重裘的人，躲在暗中逐漸接近。他們在小山上等得不耐煩，終於將馬拴在樹林中，向廢墟搜來。

　　首先，他們發現了破屋中的馬匹。一個說：「小姐，果然是他們。我們還是避開些，時機未到，我們不可洩露行藏。」

　　「他們在這廢墟中幹啥？不！我們找找再說。小菊，你在外面戒備，小芳跟我走。」

　　小菊說道：「小姐，你會被他發現的。」

　　「他怎會認出我們的真面目？廢話！小芳，搜！」

　　小姐帶著小芳，沿菁華留下的足跡，搜到中間那棟破房，首先便發現姑娘遺落的劍。

　　小芳輕聲叫道：「他們被人擒去了，劍遺落在廳中。」

　　小姐一閃而入，突又飛退而出，取兩粒丹丸一顆給小芳，說道：「裏面有返魂香一類玩意兒，他們可能被無為幫的人擒住了，快！咱們搶先一步，奪來再說。」

　　她們將丹丸捏碎，塞入鼻中，搶入廳內，便發現翻板的位置。

　　小姐一掌擊出，「轟」一聲翻板破裂下墜。

　　「小姐，我先下。」小芳撤下劍，飛掠而下。兩人降下坑底，沿地道到了儲藏土穴，仍繼續往內搜。

　　地道窄小，與撲出的兩個綠衣女人半途遭遇。

　　一陣安息香的青煙劈面襲到，小姐厲聲叱道：「什麼人？用這些玩意計算人，簡直是班門弄斧。」

　　大丫頭也貼壁戒備，妖叱：「你是什麼人？退出去。」

　　「狂獅楊玉琦可是你們擒來的？」

　　「是又怎樣？」

　　「清淨。」小姐在問暗語。

　　「鬼叫什麼？退出去！饒你們。」大丫頭不知暗語。

　　「將人交出，本姑娘不追究你們。」

　　「你是誰？好大的口氣。」

　　「交不交？」小姐的語音冷峻，頗具威嚴。

　　「你做夢……」

　　一聲嬌叱，劍氣銳嘯，小姐已奮身前撲，她已由聲音辨出對方的位置了。

　　「錚」一聲響，大丫頭一劍揮出，雙劍一觸，便被震退三步，將後面的人衝退了兩步。

　　大丫頭叫道：「師父，點子棘手。」

　　小姐也一閃而至道：「納命！」

　　鼠鬥於窟，力大者勝；人也是功高者勝。只兩衝搏之間，大丫頭退出了兩丈餘。

　　清虛道姑一聽不對勁，她光著身子抓起身旁玉琦的含光劍，便待衝出。但劍一出鞘，光華耀日，火把的反光大亮，有點刺目。她光著身子，而且劍上有光，到底有點不便，更怕予人敵暗我明之機。她不知含光劍本身並不能發光，必須外界有光，哪怕光線是如何微弱，亦能引發本身的光華。

　　她丟掉含光劍，抓起自己的真磁劍，向外喝道：「退下！交給我。」

　　她撲入地道，越過兩個徒弟，嬌叱一聲，一劍攻出。

　　「叮」一聲，雙劍相交，將對方的劍吸住了，運勁向上一帶，想將劍帶過，再乘勢進招。

　　她的功力果然渾厚，只一照面，便將劍奪過，乘勢搶進，叱道：「鼠輩，好大的膽子，敢在老娘這兒討野火，納命！」

　　驀地暗器破空銳嘯襲到，她噗哧一笑，劍一震，百十枚繡花針全被真磁劍吸住了，嬌叱道：「還有多少？全放來。」

　　對面突然傳來了嬌喝：「來了，接著！」

　　一顆彈子迎面飛到，「啪」一聲在劍尖上爆裂，綠焰飛射，地道亮起一縷暗綠色的光芒。

　　「噫！你竟然不穿……該死！你與那狂獅……打！」小姐未看清人影，但可依稀看到個裸體女人，那就夠了。

　　她叱喝聲中，連發三彈，綠色的火焰飛濺，臭氣飛揚，火焰濺在沿壁和地下，不會熄滅，如果沾在身上，不肉焦骨損才怪。

　　清虛道姑吃驚非小，不敢貿然搶進了，地道漆黑，要挨上一彈，豈不嗚呼哀哉？

　　她貼壁躲避，怒叫道：「賤丫頭，你是誰？老娘捉住了你，不教你快活才怪。」

　　「潑賤貨，本姑娘又豈會饒你？把人交出，本姑娘饒你。」

　　「你做夢！你逃不過老娘的手掌心。」

　　「哼！天下雖大也沒有你容身之地，你乖乖交出的好。你已經快活過了，該放手的。」

　　「老娘剛沾手，便被你這浪蹄子岔開，即使快活了，也絕不會讓給你。」

　　兩人在地道中僵住了，誰也不敢冒險進擊。

　　後面，大丫頭悄悄溜走，到了地洞中，在姑娘身上連戳二三十指，輕聲說道：「快將楊公子背走，這兒沒有冷水，無法救醒他。快！由後面走。」說完，自己又回到地道。

　　菁華顧不了羞怯，猛地抱起玉琦，但肌膚一觸，她渾身一陣戰顫，力道全失，加以穴道初解，真力未復，玉琦身軀雄壯，十分沉重，人剛一站直，渾身一軟，便雙雙跌倒。她被壓在下面，那情景真夠瞧的。

　　她人急智生，猛地將他推翻，強捺心神，一掌按在他丹田穴上，先天真氣倏發。

　　同時，她一掌按在他的天靈蓋上，運內力輕撫。

　　玄通心法屬於道家的無上心法，玉琦無形中已得道家的真傳；道家稱天靈蓋為崑崙頂，凡是玄門之人，這地方特別敏感，姑娘的祖父毒龍島主，原名虛雲逸客，前文已有交代，是正宗的道家弟子，所以她對道家的絕學並不是外行，故敢雙管齊下。

　　※※※

　　玉琦先前在官道上交手，他本無意殺掉清虛道姑，在初獲家人安在的消息時，他不願傷人，故而一時大意，便著了道兒。

　　他似乎感到對方晶亮的眼睛，漸漸地擴大，大到足以充溢天宇，在他眼前展開。接著萬籟俱寂，世間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其餘全化烏有。

　　他的神智似乎在剎那間消失了，只一舉步，便進入了巨大無朋，黑漆漆的巨眼中，遠處，一點遙遠的光亮，正向他發出召引之力。耳中，並可以聽到從遙遠的光亮處，傳來唯一的磁性聲音，輕柔地向他召喚：「來啊！來啊！這兒是安息之地，來……」

　　他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舉步，沿黑漆的眼中道路，縹緲地向遙遠處那一星光華走去。

　　之後，他便失去了知覺。

　　突然，腹下純陽真火突然一湧，被一股潛力迫向全身奇經百脈，像火流怒湧。頂門上，那輕微的推揉，令他神智甦醒得更快。

　　他睜開眼，那虛虛緲緲的感覺一掃而空，火光大明，火把燃燒畢剝作響，外面的喝罵聲字字入耳。

　　眼前，是一雙他極為熟悉，常令他沉醉的眼睛，但同時也看到了一個凝脂般的少女，上身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正俯在他的身上。

　　同時，他感到丹田和頂門，正按著兩隻滑膩的手。

　　他大吃一驚，突然坐起，喝道：「誰？」

　　誰？他一坐起便知是誰了，只是不相信而已。

　　菁華尖叫一聲，搶過一床棉被，連頭蒙住，用顫抖的聲音啜泣道：「哥，是華。我們落在妖婦手中了，她們還在外面激鬥，快進來了，嗚……」她放聲哭啦！

　　玉琦大吼一聲，一眼看到自己的含光劍，倏然拔出，顧不得赤身露體，便待搶出。

　　她在被內叫道：「哥，等一等。」

　　他怒叫道：「殺她們。」

　　「哥，那兩個綠衣女人殺不得，她救了我們。」

　　「你小心，我就來。」

　　聲落，他一掠進入地道，順手取過一支火把，像一頭瘋虎狂衝而出。

　　首先便撞上兩個綠衣女人，他大叫道：「你兩人走開，退在一旁。」

　　火光下，清虛道姑那光赤的火樣胴體，出現在眼前，臉現驚惶之色，大叫：「咦！你怎麼會自己……」

　　「妖婦，你該死！」火把一伸，含光劍便已點出。

　　清虛道姑驚慌失措，前後有人，她怎得不慌？百忙中錯身閃開火把，真磁劍疾揮，想將玉琦光華電閃的劍吸住，便可貼壁躲避後面的人襲擊。

　　豈知玉琦的功力比她渾厚，相去太遠，真磁之力將劍吸住，人卻被雄奇的內勁一震，虎口裂開，人向右飛飄，劍她不要了。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她如不想吸劍，也許死不了；因為後面的小姐和小芳，一聽玉琦的怒叫聲傳到，在火把未現之前，已經腳下抹油，溜之大吉了，根本用不著顧慮後面的人。

　　她被勁烈的內力一震，不偏不倚撞在火把上了。

第三十八章　梭珠爭威

　　清虛道姑被劍上傳來的強勁震力，震裂虎口脫手棄劍，人不由自主，向右震飛，不偏不倚，撞上了火把。

　　「哎唷……」她一聲慘叫，火把油星四濺，她臉上和頸脖，皮焦肉臭，以手蒙臉倒在地上狂叫不已。

　　玉琦看了她的慘叫，心中一軟，便退在一旁，向兩綠衣女人問：「兩位是誰？」

　　大丫頭戰慄地說道：「我們是她的門徒。」

　　「帶她走，也許還有救。」

　　兩綠衣女心中一寬，攙扶起赤裸的清虛道姑，倉皇地走了。

　　清虛臉上已不成人形，雙目已盲，皮開肉綻，已經昏厥過去了。

　　兩個綠衣女人互相遞送過一次奇異的眼色，急急地離開。此後，江湖上永遠消失了清虛道姑的蹤跡，她的命運誰也無法估猜。兩個綠衣女人，也下落不明。

　　在那官道旁的三棟木屋中，丫環小青等了三天，不見主人回來，她心中一害怕，也悄悄地溜了，等飛爪歐朋以後前來訪尋時，已經人去屋空了。

　　玉琦等眾人全走了，正想回身，驀地發現不遠處劍芒閃爍，他心中一動，拾起一看，罵道：「是她！這賤婦。」

　　劍細長輕巧，像是飾物，他一看便知，那是妖婦池縑之劍，定然是她正和清虛道姑一塊兒計算他。

　　他提著兩把劍，向洞內趕，老遠便亮聲叫道：「華，她們走了。」

　　他赤身露體，意思是教姑娘迴避。他踏入洞中，姑娘已躲在被中，旁邊堆著她的濕衣。她定然已經起身撿回衣裳，可是衣濕且破，不能穿。

　　他匆匆穿上內衣，轉過身說道：「華妹，先穿我的外衣，以後再說。」

　　姑娘畏縮地起身，穿上他寬大的衣褲，猛地撲入他懷中，放聲大哭。

　　他對以往之事，茫然不知，緊抱住她，不安地說道：「我該死，我確不知過去做了些什麼，如果屈辱了你，我不知如何贖罪。請相信我，見到奶奶，請求奶奶派人往毒龍島……」

　　姑娘用手搪住他的口，幽幽地說道：「哥，你我都是清白的，闖來的人救了我們。」

　　玉琦心頭的石塊落地，說道：「闖來的人，也不是個好東西，看那把劍。」

　　姑娘被玉琦用話岔開，羞意略減，看了劍一眼，說：「咦！是女人的飾劍。」她並未與池縑照過面，故不認識。

　　「是池縑妖婦之物，她是神劍書生的妹妹。看來，他兄妹倆都躡在我們左近，今後我們除了晝伏夜行之外，是躲不開他們的。」

　　「從明日起，我們扔掉這畜生兄妹倆。」

　　「且讓他們逍遙一時，見過奶奶和爹媽後，我絕不饒他們。我們該走了。」

　　菁華放開他，忸怩地說道：「哥，馬在第一棟破屋中，包裹……」

　　玉琦會意說：「你稍等，拿著含光劍防身。」

　　他取了火把覓路出洞，上了廳堂，菁華的劍仍在那兒，想是池縑退得匆忙，無暇帶走。

　　不久，兩人重新出洞，在破屋取了馬匹，菁華一直不敢抬頭，更不敢和他對視。她自顧自躍上馬背，不像已往招手要他同乘。

　　玉琦臉皮厚，他一帶馬韁，躍上了她身後。姑娘嗯了一聲，伸手去推，他反而一把將她挽緊，笑道：「妹，見外了？我們該親密些啊！」

　　「壞！你……」她臉紅耳赤，但卻倒在他懷中，閉上鳳目，長吁一口氣，坐得甚是舒熨。

　　到了潁上，玉琦仍向鳳臺官道走，姑娘詫異地問道：「哥，不是該分路走正陽關麼？」

　　「傻妹妹，要扔脫盯梢的人，至少我們得到懷遠，方能在夜間往回趕，不然扔不掉的。」

　　「那，我們不是要多費兩天的時間？」

　　「為了奶奶的安全，這兩天是值得的。」

　　「我們何不棄馬步行，用輕功趕路豈不快些？」

　　「不！數百里長途，我不願你吃風雪之苦。」

　　姑娘一時感上心頭，驀地扭轉嬌軀抱住他狂吻，在愛侶們的心中，對方一句關注的言詞，所引起的共鳴，其效果是局外人無法瞭解的。

　　※※※

　　三天後，時屆午夜，兩匹健馬越過了六安州，這座名城已經沉沉睡去，馬繞城郊而走，沒人發現。

　　越過離城東八十里的肥河，便進入了山區，山區的東面，約一百五十里到盧州，這兩個州，相距太近了些；倒不是因為民豐物阜，夠條件設州治，而是因為中間隔了一座山區，中間用不著設縣。六安曾經出過一位名將，就是朱皇帝的本家朱亮祖。在朱皇帝還自稱吳王，攻向江南之時，在寧國路（明改府）被朱亮祖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朱元璋用車輪戰加上絆馬索擒下朱亮祖，他就下不了江南。這一場鳳陽朱縛六安朱的美談，在這一帶甚是傳誦，後來朱亮祖幫朱元璋打江山，伐吳取粵，功業彪炳，封為永嘉侯。以後至邊疆代替徐達，鎮守東北，元朝的餘孽，畏之如虎。

　　六安人傑地靈，既然出了一名開國勇將，這一帶的土著好武之風，極為興盛。換言之，就是所謂民風慓悍。

　　超越六安城，平安無事，一過十里店，便發生了問題。

　　風並不勁烈，雪也止了。在嚴冬的午夜，按理道路上不會有行人，可是這時卻出現了大批人影。

　　正走間，前面三五里地人聲隱隱，犬吠連連。

　　玉琦將韁繩一鬆，說道：「前面有人械鬥，我們且繞道，不必介入。」

　　菁華卻說：「我們可在一旁瞧瞧，不插手就是，也許還用得著我們插手，恐怕有我們的朋友在內呢。」

　　「將面蒙起，我們不可露出本來面目。」

　　兩匹馬向前急衝，遠遠地已看到官道之中，圍了一大群人，不住吶喊，獵犬的吠聲此起彼落，大多數人手中高舉著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玉琦將馬帶入左側田野說：「我們將馬匹放在前面，然後轉回來瞧熱鬧。」

　　馬匹繞了一個大圈，越野而過，奔出三里地即轉上官道，將馬匹栓在樹林內，帶上應用物品，攜手向火光熊熊的所在掠去。

　　他倆接近了鬥場，在路旁掩近一株高大的蒼松，掃掉橫枝上的雪，並排兒坐了，可將場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相距約有半里地。

　　※※※

　　官道兩側，三十餘名內穿對襟衣，外穿棉衫，頭戴棉帽的大漢，牽著獵犬執著火把，七嘴八舌在窮嚷嚷。

　　官道西面，三匹馬放在田野裏。官道中間，三名身材雄偉，內穿輕裘外罩大氅的兇猛高個兒，年紀皆在古稀以上，面如鍋底，只有灰色的鬚眉略帶白色，銅鈴眼兇光暴射，乍看去，像煞了廟門口的四大天王。

　　三個兇猛老人之前，是兩個玉琦極為熟悉的身影，左首那人，赫然是奪魄金梭巴天龍；另一個則是在惠濟河畔，隨同太清出現過的陰森的老人。

　　道路中間，有兩個年輕小伙子，分左右仗劍戒備，左首小伙子年約二十三四，唇紅齒白，身材魁梧，很帥，面對五名高手，夷然無懼。

　　右首小伙子年紀相若，方面大耳，唇間留著鬍樁，一身破襖，頂纏包頭，顯得風塵僕僕，大概有半個月以上沒整容了。他倒提著一條三節棍，威風凜凜。

　　道路東端，五匹馬屹立在五丈外，馬上是五個身披黑色大氅，頭戴熊皮風帽，黑巾蒙面，身材高大的人，鞍旁插袋插著兵刃，鞍後有馬包。

　　五人五馬屹立不動，如同化石，如果不是馬匹不住在口鼻間噴著白霧，真不像是活的；端的訓練有素，看情景功力定不等閒。

　　兩側的三十餘名大漢，除了執火把牽著狗以外，全帶刀槍叉棍和弓箭。看穿章打扮，定然是剛欲進入山區狩獵的人，也定是六安的土著。

　　玉琦目力奇佳，火光又夠明亮，第一眼便看清了巴天龍，心中一懍，說道：「是巴天龍那惡賊，有麻煩。」

　　姑娘問道：「有何麻煩？」

　　「攔住的定然是我們的人，我們豈能不管？管了卻又冒險，同時又暴露了我們的行蹤。」

　　「哥，宰了他們滅口，有何險可冒？」

　　「他們人多，含光劍一出，倘有一個人溜走，怎能滅口？何況這些人無一好相與。雖然，巴天龍內力遠不如我，劍術他更不行，絕逃不出我的師子三劍之下。但他的金梭可怕，上次他並未真想取我的性命，所以我能避過他一梭，所以相當冒險。因為目下是晚上，更不易躲。」

　　「那……我們離開……」

　　「不！我們不能見死不救。朋友們為我龍門楊家之事，拋頭顱灑熱血，所為何來？即使是火海刀山，粉身碎骨，我也得闖出援手。華，你先走一步……」

　　姑娘驀地嚶嚀一聲雙手蒙面哭啦！

　　「怎麼了？華？」

　　姑娘沒理他，哀哀而泣。玉琦手足無措，攬住她急道：「好妹妹，你怎麼了？」

　　姑娘扭著柳腰兒，要擺脫他的手，哀哀地說道：「你……你並不將我看成你的……你的……面臨危難，你就要扔開我了，我……」

　　「傻妹……」

　　「我不傻，你忘了我們的山盟海誓，你忘了我們生死與共的誓約……」

　　「瞧，我說你傻吧？我準備暗中援手，和老魔們捉迷藏，又不是去拼老命，幹嗎要說生生死死？哼！憑他們那幾塊料，和我較輕功，差遠了哩！任何厲害的暗器，也無法傷得了十丈外的人，何況他們還得防備我的迴風珠？所以我準備遊鬥，讓那兩位朋友脫身，用不著你擔心，因此要你在前面等我……」

　　「你騙我，剛才你說得那麼可怕，定然是存心拼命，不要瞞我了，哥，你無法攆我走，任何事我依你，冒險之事我不會讓步。你知道，即使我走了，萬一你有三長兩短，我不會活在世間……」

　　玉琦急忙用手掩住她的櫻口，激動地說道：「好妹妹，別說得那麼可怕好不？千萬不可憑空生出那些怪念頭。走吧！記住，不可露面；不然你就在這兒等我，看我引走他們。」

　　「我不走，就在這兒等你。」

　　「親親，不可離開啊！我會為你珍重……」

　　姑娘搶著答道：「不！為我們珍重。」

　　玉琦抱住她，兩人親暱地一吻。他一躍下地，向火光中如飛而去。他一身銀白，與雪同色，只一閃，人影便神奇地消失了。姑娘修為非淺，但一到二十丈外便無法再看到他的蹤影了。

　　※※※

　　官道中，巴天龍正向那五人五馬發話：「相好的，你們走是不走？」

　　先頭一匹馬上的蒙面人，用清亮的嗓音答道：「官道乃是天下人所有，在下愛行即行，愛止則止，閣下似乎不必過問。這兒不是城池，天下太平，連城池內也不行宵禁，在下沒說錯吧？」

　　巴天龍冷冷地問道：「尊駕是想管閒事了，是麼？」

　　「管閒事不敢，瞧瞧熱鬧而已。」

　　「你不知江湖禁忌？」

　　「江湖禁忌並不禁旁觀之人，如果是開堂立戒，該找處秘密之所，不該在大路之上。看光景，尊駕並不像在這兒開堂立戒。」

　　「告訴你，我奪魄金梭巴天龍之事，就不許人在旁觀看。你們真要看，通名！」

　　「該通名之時，在下自然會報出。在下並未惹人，在這兒歇歇並不犯死罪。」

　　巴天龍冷冷地說道：「你們是不走的了，巴某只好攆你們走。」

　　「閣下用不著多樹強敵，放著正事不辦，何苦來哉？我們不是中原人，看看中原人理論，也可見識見識，閣下何必聲勢洶洶？當然啦！閣下幹的事如果見不得人，不願讓人知道，只須知會一聲，在下拍馬就走。」

　　蒙面人用話一擠，巴天龍果然不好趕人了，他乃是自命天下第二的名宿，黑道中大名鼎鼎的寨主，幹的事見不得人，還像話麼？他哼了一聲說道：「笑話！巴某幹事，光明正大，豈……」

　　蒙面人搶著接口道：「在下也知尊駕定是中原光明磊落之人，所以敢駐馬而觀，老兄休怪。」

　　半捧半擠的話出口，巴天龍氣全消了，說道：「諸位既然要看，老夫讓你們旁觀，但言之在先，如果諸位想架樑，請便，但先試試巴某的斤兩。」

　　說完，猛地一掌掄出。「嘭」一聲悶響，他身前八尺的地面雪花，似乎被火藥在下崩飛，雪花激射的嘯聲，懾人心魄，地面現出三尺大一個雪坑，深有一尺，雪下的地層亦被震陷五寸，好渾雄的劈空掌力！

　　他傲然地說道：「諸位估量著。」

　　「好！中原絕學果然驚人，在下佩服得緊。」馬上人泰然地喝采，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似乎言不由衷。

　　巴天龍冷漠地一笑，向後一揮手。

　　後面三名兇猛獰惡的老人，有兩個從兩側大搖大擺地走出，背著手，到了兩個小伙子之前。一個向左面青年人說：「小伙子，你的身分，老夫已經查明，證據齊全了。不錯，你搶先一步逃走，沒想到在六安會遇上老夫吧？你是跟老夫走呢，抑或是要老夫下手擒你？」

　　「朱護法不信晚輩之言，那也是無法之事。天雄奉總幫杜護法手諭，專程赴河南面稟總幫主，有機密大事稟報。按幫規，在下帶有總幫法旗，任何人皆不得阻攔。護法如此阻擾，乃是違反幫規之事，日後在總幫主之前，自有總幫主作主。」

　　「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巴護法就是奉總幫主手諭，前來截住你的。你偷了法旗，沒有用，看法旗份上，所以對你客氣，不然早就用幫規治你了。跪下！」

　　「笑話！法旗在身，你敢無禮？」

　　「本護法奉總幫主手諭，怎算無禮？跪下！」

　　小伙子怒叫道：「你違犯幫規，該受五刑之慘。」

　　朱護法徐徐邁步，桀桀大笑道：「你快嚐到五刑的滋味了，梁天雄。」

　　玉琦在一旁聽得不耐煩，原來是無為幫窩裏反，沒有什麼可聽的，更用不著他管。他正想撤身，一聽「梁天雄」三字，陡然一驚，不走了。

　　小花子彭霄，曾經告訴過他，打入無為幫的人，在河南是劍閣雙雄的孩子彭家元；這人曾在清字壇秘窟出現，暗助他脫險。在江南黃山附近，是關西梁家三英的後人梁天雄。他倆都是七豪傑的子弟，七豪傑是玉獅的好友，與玉琦的關係太密切了，捨身入虎穴，義薄雲天，目下身分暴露，他玉琦也該拼命了。

　　玉琦血脈賁張，逐漸欺近。

　　朱護法向前逼近，梁天雄急退兩步，探手懷中，「唰」一聲抖出一面黃色三角旗，高高擎起。

　　旗長約八寸，乃黃絹所造，流蘇為邊，金造旗桿，中央繡了一柄黑色小劍，四周繡著兩座北斗，上托太極圖，將劍拱在中間。

　　他高舉法旗，大喝道：「法旗在此，如幫主親臨，不得無禮。讓路！」

　　朱護法一怔，躬身一禮，很不情願地退回原地，轉首向巴天龍望去，似在詢問怎辦。

　　巴天龍冷哼一聲，向右面小伙子一指，沉聲道：「天威兄，先擒下那小子再說。」

　　朱護法說：「天龍兄，咱們可不能違犯幫規，讓幫中兄弟笑話。」

　　巴天龍道：「法旗只能保他一人，以後再說，他跑不了。擒他的同伴，他無權過問；因那小子不是本幫幫眾。」

　　朱護法手一揮，向右首老人說道：「二弟，動手！」

　　被叫二弟的老傢伙身形一閃，伸出黑漆的蒲扇大手掌，五指箕張，劈面便抓。

　　梁天雄金旗一揮，身形急截，將同伴擋住，叱道：「住手！朱護法怎敢妄動？」

　　金旗一到，二弟趕忙縮手後退，說道：「你一個小小法壇香主，怎敢管二爺的事？」

　　「天雄法諭在身，身懷法旗，為何不能管？」

　　巴天龍突然叫道：「朱兄弟，請退。巴某面受總幫主金諭，要清除內奸，梁天雄雖身懷法旗，亦難與總幫主親口交付相比。待巴某先擒下他們，日後可由幫中召開刑堂大會，總幫主自有裁奪，有何罪責，巴某一力承當。」

　　他跪下一腿，猛地伸右手扣住左手小指，「得」一聲摘下一節指尖，丟在地下，立一掌拜下，抬起頭朗聲說道：「巴天龍無狀，先寄一指，以謝冒瀆法旗之罪，日後是非，巴天龍在刑堂領責。」

　　他抖衣站起，厲聲問道：「梁天雄，你這同伴姓甚名誰？」

　　梁天雄在巴天龍斷指謝旗時，臉色漸泛蒼白，這時正將旗捲起，納入懷中。

　　使三節棍的青年人一挺胸脯，說道：「在下秦天霸，你想怎樣？」

　　巴天龍桀桀笑道：「今晚是群『天』萃會，巧極了。喏，老夫叫巴天龍，景護法叫滄海神鮫景天來。」

　　那陰森老人咧嘴一笑道：「就是老夫。」

　　巴天龍向三個兇猛老人一一舉手虛引，說道：「這三位是本幫護法，人稱六安三煞，大煞朱天威，二煞朱天猛，三煞朱天極。梁香主叫梁天雄，你叫秦天霸，豈不是群天大會麼？梁天雄，你站開些，老夫不能傷你，但用請仍可請得動的，先擒下你的同伴再說。」

　　梁天雄叫道：「不成！你須自斷一臂，方能向我梁天雄下令。」

　　「在本幫眾護法之中，我巴天龍只須斷指便可。」

　　「本幫中沒有例外之人。」

　　「那怪你少見多怪，不懂幫規；有疑問，可到刑堂訴說，本護法不和你多費唇舌，秦天霸，你出身是何門派？」

　　「在下家學淵源，你這是有何用意？」

　　「老夫必須問清，以免得罪朋友。你定然是奪魂旗老匹夫的眼線，可惜已沒有你通風報信的機會了。你是投降呢，抑或要老夫親自動手？」

　　秦天霸哈哈一笑，豪邁地說道：「秦某會是投降之人？你作夢。梁大哥，你先走！」

　　巴天龍身形一閃，閃電似地撲上。

　　梁天雄大喝一聲，一劍截出。

　　秦天霸一聲長笑，三節棍一招「貼地盤龍」攻出，人向右閃，挫腰伸腿，棍飛掃而出。

　　巴天龍冷笑一聲，大袖一揮，「啪」一聲擊中劍身，梁天雄即連人帶劍震飛丈外。棍同時襲到，他左腳一提，向下一踹，半分不差，恰到好處，竟將第一節棍踏住了。

　　他一聲桀桀大笑，伸手便向秦天霸腦袋瓜抓去。

　　※※※

　　前面五匹馬本來已感到乏味，正想繞道趕路，但一聽「奪魂旗」三字，他們不走了。

　　這面一動手，他們同時一聲長嘯，紛紛撤兵刃躍下馬背，一掌將馬驅走。

　　兵刃一出，第一人赫然是八尺蛟筋鞭，第二人是雙股叉，不錯，前一人是神鞭姜志中，第二人是鬧海夜叉柏永年。

　　同一瞬間，一道白影閃電似掠到，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玉琦到了。

　　「叭」一聲響，他一掌接住巴天龍的一爪，間不容髮地救下秦天霸。

　　勁道一接，巴天龍被震得向右一飄，遠出八尺外，方將退勢止住。

　　玉琦也退了三步，拉下了面巾。

　　秦天震身軀急撤，退出三丈外。

　　遠處，姑娘已看清了姜志中和柏永年的兵刃，火速溜下地面，向鬥場奔來。

　　巴天龍駭然變色，怒叫道：「是你！你竟然在這兒。」

　　玉琦仰天長笑，一聲龍吟，含光劍出鞘，舉劍朝天一柱，豪氣飛揚地說道：「風雲五劍之首，狂獅楊玉琦在此。巴天龍，你感到奇怪麼？」

　　他這一叫，除了巴天龍和滄海神鮫景天來以外，其餘的人全部失驚。人的名，樹的影；在眾多高手之前，這小子竟大膽地現身亮名號，果然不同凡響。

　　姜志中大喜，叫道：「楊公子，東海毒龍島的人全到了。」

　　玉琦沒回答，姑娘已到，她也亮聲叫道：「姜叔叔，散開！」

　　玉琦接著說道：「大家退出十丈外。天雄兄，退！」

　　巴天龍虎吼一聲，一手拔劍一手按金梭。

　　他的手剛動，玉琦知道他的金梭霸道，目前己方人多，可不能讓他有亮絕學的時機，早已先發制人。

　　「打！」他搶先大喝，三粒瓷造迴風珠已先後以連珠手法打出，厲嘯著向巴天龍飛去。

　　他的手連續急揚，另三粒脆鋼迴風珠和三枚制錢，分襲巴天龍和滄海神鮫。

　　巴天龍手法夠快，可是手尚未摸到腰帶，銀星已經到了，射向他上中下三路，嘯聲奇異，看似緩慢，其實快極，來勢奇猛。

　　如換了旁人發暗器，巴天龍豈肯閃避？他即使不加理睬，暗器在他身外一尺，也會被他的護身真氣震落。可是玉琦用暗器打他，他可不敢置之不理。絕頂高手極少用暗器，寧願在必要時隨手撿木石一類玩意使用，不用則已，用則定然十分厲害，也定不平常。巴天龍是暗器行家，他的金梭就是霸道絕倫、天下無雙的歹毒暗器；由於金梭體積大，他也絕不從暗中發梭，其實該不算暗器，但仍被人認為是暗器之一。

　　他心中一驚，這小伙子既然用暗器，定不尋常；看那特別醒目的白影和那奇異的嘯音，絕非易與之物，他可不能在陰溝裏翻船，栽在暗器之中哪！

　　珠到，他來不及拔劍拔梭，猛地哼了一聲，雙掌一上一下，向珠子拍去；如山內勁倏發，好不兇猛。

　　掌拍出，他想乘機撤劍拔梭，可是沒有機會。三粒白瓷珠沒到，後發的三枚脆鋼迴風珠已經先到，後發先至，竟然嘯聲乍斂，被掌勁一激，無聲地從兩側劃一道半弧，擊向他的背心。

　　三粒白瓷珠同時向上疾升，「啪啪啪」三聲脆響，珠兒相撞，火星一冒，化成了一團白粉，四散而飛。

　　巴天龍大吃一驚，猛地向左急閃，大袖連續急掄，罡風四蕩，他還以為白粉是毒霧，怎敢冒險。

　　可是三粒鋼珠厲嘯又起，隨他抖出的罡風，四面狂舞，以他為軸心，起落飛揚不止。

　　不止此也，玉琦左手連揚，迴風珠連串飛射，但聽滿天都是尖厲的銳嘯，雙珠相撞的爆裂聲此起彼落。

　　滄海神鮫見三道淡影射到，心中暗驚，斜身連劈三掌，劈空掌力如怒濤狂湧。

　　金錢「嗤嗤嗤」三聲，穿透掌風，略偏些少，掠過老傢伙的身側，好險！

　　※※※

　　玉琦向後用千里傳音之術叫道：「退！在後面等我。」

　　巴天龍被鬧了個手忙腳亂，退了三丈之遠。後面的六安三煞不知厲害，拔出佩劍向襲到的珠子振去。

　　迴風珠如沒有掌風內勁相激盪，只能按發射人的所望路線迴轉飛行，力道一失，便會自行墮地。但如被掌風內勁一激，便會四處亂飛，嘯聲更厲。

　　一二兩煞出劍後，一振便退，身形挫下退出，退後時身軀帶起的勁風，貼地飄揚，脫出了迴風珠的威力圈。

　　三煞一劍振出，並未退後，跟著又拍了一掌。

　　「哎……」他一聲驚叫，一顆迴風珠從他雙眼前橫飄而過，一髮之差，右眼珠便完蛋大吉。珠子擦過鼻梁，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珠子掠過的勁風，迫得他的右眼珠也火辣辣地不大好受，向後倒退兩丈。

　　他這一驚叫，其餘的人全都吃了一驚。

　　馬蹄聲急如驟雨，毒龍島的人和姑娘已退出二三十丈；梁天雄和秦天霸，也上了他們最後兩匹馬的鞍後，五匹馬八個人如飛而逝。

　　兩旁的大漢們紛紛放下火把，彎弓搭箭猛射。可是五匹馬全是千里龍駒，流矢只算替他們送行。

　　※※※

　　玉琦屹立路中，手中含光劍光華如電，手中扣了一把暗器，並未身動。

　　火光下，他像一個天神，當關而立，威風八面。

　　巴天龍臉色鐵青，拔出了一枚金梭，吼道：「追！這兒交給我。」

　　玉琦驀地大吼道：「沖楊某來！誰追追看？」

　　他那股勁，像煞了九里山前的楚霸王，雖然勢孤力單，但面對千軍萬馬，仍然氣吞河嶽，豪氣飛揚。吼聲宛如晴天霹靂，聲震十里，令人氣為之奪。

　　巴天龍手一招，沉聲喝道：「圍住他，不許插手。」

　　三煞和滄海神鮫四下裏一分。三煞是三把劍，滄海神鮫是一把分水刺，圍成一個十丈大的圓圈。

　　玉琦心中暗喜，暗說：「這老狗老昏了，這樣怎能攔得住我？」

　　他卻不知巴天龍已經橫了心，剛才失風在暗器之下，已令他丟盡了臉面，日後傳出江湖，他這奪魄金梭巴大寨主的名號，將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了。他羞怒交加，氣沖斗牛，已將太清妖道的告誡，丟到九霄雲外去了，恨不得生吞玉琦的肉，方消心頭之恨。

　　他拔出最厲害的「百瓣金梭」，存心置玉琦於死地。這百瓣金梭他平生只用過一次，可見他已經恨極。梭中藏了極猛烈的硝石，外包一叢百毒飛針，梭殼上刻兩寸長的一百瓣裂痕，可化為一百塊小梭。硝石中藏引線，可任意在任何距離爆炸，如受外力撞擊，硝石一擠，亦一觸即發，只消沾著一枚針和一枚小梭，準死無疑。

　　玉琦曾領教過他一枚金梭，知道定然有更利害的金梭將要發出，所以心中暗凜，也準備接下這一記歹毒玩意。

　　巴天龍料定玉琦準接不下這一梭，所以叫眾人圍住以防萬一，反而給玉琦大好的逃生機會，實非他始料所及，乃是玉琦之幸。

　　巴天龍一手仗劍，一手持梭，咬牙切齒地逐步欺近。當然啦，他的金梭威力可遠及五丈，他自己也得防備，預計金梭出手，自己可退出兩丈，所以他必須距玉琦三丈之外發梭，不然自己也得倒霉，如果是普通的八瓣子母梭，飛散方向有一定的軌道，他自然知所趨避，可以近身發梭斃敵，但百瓣金梭可不成，必須立身在三丈外。

　　欺近至四丈左右了，他仍一步步邁進，神情獰惡，咬牙切齒十分唬人，一字一吐地說道：「小狗，這兒就是你埋骨之所。六安州於你並不安，你得死！打！」

　　他手一揚，但梭並未發出。

　　玉琦神目中異彩閃動，冷然凝視，護身神功充沛於全身，含光劍光華四射，發出陣陣龍吟。

　　他已六識通玄，巴天龍那騙人的手法豈瞞得了他？對方手一晃，他連睫毛也未眨動。

　　四周的人，全被他那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屹立如嶽峙淵停的鎮定神態所驚，一個個全呆了。

　　玉琦心中在不住思索，他想：「我必須以輕功避開呢，抑或是接下這一梭？又怎樣接法？又如何閃避？」

　　驀地，菁華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沒。耳中，似乎清晰地響起姑娘那含有無限深情的聲音：「任何事我依你，冒險之事我不會讓步。你知道，即使我走了，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不會活在世間……」

　　他心中在暗叫：「啊！是的，我要為我們珍重。她定然在遠處看著我，在膽戰心驚、提心吊膽地看著我，我愛她，豈能讓她受驚？我不必硬接這一梭。」

　　是的，遠處約半里左右，所有的男女，全縱上土丘上的樹林高枝之上，向這兒凝望。

　　火把光亮如晝，除了畢剝的火花爆裂聲之外，獵狗噤聲，四野死寂。

　　「打！」巴天龍又叫，手一揚，他已進至相距三丈二三之地了，只消跨進一大步，便可發梭啦！

　　玉琦又沒移動，像個化石。

　　巴天龍心中暗喜，但玉琦的鎮定神態，卻又叫他大恨，憤火中燒。

　　他正欲踏出一步，玉琦卻突然一聲大吼道：「打！」

　　「嗤溜」一聲，一粒迴風味已尖厲發嘯飛到。

　　巴天龍正欲發梭，可是對面人影已杳。

　　左側一聲劍吟，加上一聲厲喝。他用眼角餘光一看，三煞朱天極正被玉琦一劍迫退了三丈。

　　迴風珠同時到達，他本是暗器行家，有了剛才的經驗，他已有制迴風珠的妙策了。

　　這次他聰明，將劍迎向迴風珠，緩緩遞出，在珠劍相觸的瞬間，突然振劍橫拍，內力倏發。

　　「啪」一聲脆響，珠碎如粉，劍被震得向右一蕩；珠子的勁道好大！

　　「小狗！你怕死逃命麼？」巴天龍大吼，向前急掠。

　　「打！打！打！」玉琦連聲暴喝，銀星連珠而出。

　　巴天龍向左飛掠，轉了一個方位。

　　玉琦也不傻，他也向左急掠，撲向二煞朱天猛。

　　「此路不通！」朱天猛怒叱，一劍斜削。

　　「著！」玉琦叫，攻出一劍「亂灑星羅」，錯招攻入，千顆流星急射。

　　二煞知道他神勇絕倫，寶劍更是神刃，怎敢硬碰送死？只好半途撤招，右飄沉劍，一撤左腿，就是一招「彎弓射虎」，改向玉琦左脅。

　　巴天龍屢次被戲弄，理智全失，猛地撲近大喝道：「朱兄，速退！」

　　手中金梭突然飛出，手臂掌心並未移動，令人難以察覺他在發梭。

　　這傢伙好狠，竟然不顧二煞朱天猛的死活，梭出手，人已向後飛退。

　　朱天猛劍招剛出，怎能速退？猛地傾全力沉劍，雙足一登，向後飛射。這一沉一登，自然慢了半分。

　　玉琦心中一驚，順劍勢向右前方急衝。

　　三人的方向，是玉琦面向北出招；二煞從北面避招，閃至西北攻出「彎弓射虎」；巴天龍是由正南追逐而至，從玉琦身後發梭。

　　退走的方向，是玉琦向東北，二煞向西北，巴天龍向南，金梭是向北飛的。

　　「轟」一聲巨響，金梭爆裂，千百枚淬毒的百毒金針，向四面八方飛射，一百枚小梭厲嘯著，在百毒金針之前向四方激射而去，遠及五丈外，力道方行消失。

　　玉琦身形夠快，可是方向稍差了些，如果他向東走，定可脫險。他萬沒料到，以巴天龍這個宇內數一數二的高手名宿，竟會不顧自己人的死活，發梭要人陪死。這也就是未能倖免的原因，因為大出他的意料。

　　這是黑白道的最大區別。白道中英雄犧牲自己，成全別人；黑道兇魔則犧牲別人，成全自己。

　　※※※

　　玉琦剛縱出四丈外，只覺左肩後琵琶骨和左脅下兩處，護體神功一蕩，便覺渾身一震。

　　接著護體神功再向外迸，沙沙輕響中，十餘枚百毒飛針全被震落地下，他也落下地來，停住去勢。

　　一陣徹骨奇痛直侵肺腑，他知道自己受傷了。

　　他在河南府被玄陰叟郭宗茂，用玄陰真氣搜經術折磨，那非人所能忍受的痛楚，他仍能抵受，金梭之傷並沒比玄陰真氣搜經更厲害些，所以他受得了。

　　他強忍痛楚，猛地轉身向巴天龍走去，切齒道：「老狗！你還有多少枚金梭？」

　　他含光劍斜指左足尖前，左手扣滿了一把迴風珠，一步步逼近。

　　巴天龍大驚，還以為他並未受傷，天下無雙的金梭竟然傷不了玉琦，他怎得不驚？

　　六安大煞和三煞，卻沖巴天龍吼道：「巴天龍，你做得好事，還我兄弟的命來。」

　　那二煞朱天猛，倒在血泊之中，連一聲也未叫出，嗚呼哀哉！長劍拋出丈外，劍身被小梭幾乎擊斷，只有三分之一連著。

　　巴天龍飛快地拔出一枚金梭，駭然地後退。

　　滄海神鮫搶出攔住大煞道：「天威兄請息怒，巴護法已經出聲招呼，並未全錯，尚請兩位顧全大局。」

　　大煞怒叫道：「他出聲是不錯，但誰不知他了得？梭出比聲還快，聲未到梭已先至。你不顧我兄弟的性命，聲梭同出，我兄弟怎能不死？巴天龍，你有種也給朱某一梭。三弟，你走，日後替我報仇，快！我與他拼了。」

　　三煞一聲長嘯，便飛掠出了鬥場。

　　吶喊之聲大起，大吠急劇，三十餘名大漢怒叫連聲，但不敢上前，紛紛向西抬著二煞，跟著三煞走了。

　　巴天龍突然不再後退，厲聲向大煞道：「天威兄，巴某為鏟除本幫死敵，不得已用上了百瓣金梭，並無舛錯。」

　　「你沒錯，我兄弟難道該死？狗東西！你好……」

　　「巴某已經出聲……」

　　「還我兄弟的命來！」朱天威大吼，挺劍便撲。

　　這時，玉琦運起了玄通心法，疼痛已止，只是走動不大方便；面色陰森，一步步欺近。

　　巴天龍閃身讓過大煞一劍，沉聲喝道：「住手！巴某如有錯，可稟明總幫主，咱們在刑堂見，你怎能無禮？」

　　大煞仰天狂笑，笑完，以梟鳴般的嗓音說道：「哈哈……誰不知你巴天龍是總幫主的生死知交？任何事總幫主也會不追究你的罪名……」

　　滄海神鮫面色一冷，說道：「天威兄，你說話也該有些分寸。本幫開堂以來，十五年中幫務蒸蒸日上，高手雲集，豪傑如雲，能有此成就，全憑幫規嚴明，重賞重罰，自總幫主以下，一視同仁，方能令天下英雄歸心。你怎能因兄弟之死，而膽敢公然說總幫主偏私？你犯了罔視幫規大罪，你可知錯？」

　　大煞又爆發出一陣狂笑，說道：「景大護法，就憑你這些話，就可以看出偏私來了。哈哈！公道何在，幫規何在？我兄弟慘死在巴天龍百瓣金梭之下，你該是旁觀者清的人，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說是巴天龍沒錯。哈哈！我兄弟是該死了，真該死麼？」

　　他兇狠地說完，猛地向巴天龍衝去，長劍一招「天外來鴻」攻出，左掌一翻，手腕一振，三道灰影從袖底飛出。相距只有丈餘，他騰身猛撲，一閃即至。

　　巴天龍向右急閃。滄海神鮫大喝一聲，斜刺裏一掌拍出，擊向三道灰影。

　　可惜慢了些兒，大煞的功力不等閒，這次全力進擊，存心拼命，果然非同小可。三枚淡淡灰影略偏，有一枚沒入巴天龍的左上臂外側。

　　巴天龍沒閃開灰影，大吼一聲，金梭脫手射向大煞。猛地一咬牙，長劍一揮，一塊臂肉飛跌地面。

　　「崩」一怕悶響，金梭在大煞胸腔中爆裂，但見血肉橫飛，屍體零碎而散。

　　西面蹄聲急如驟雨，五匹馬已經到了三十丈外，以全速向這兒衝來。

　　玉琦流血過多，猛地大喝一聲，一把迴風珠出手，呼嘯著射向巴天龍和滄海神鮫。他上身一陣晃動，像是用勁過度而立足不牢。

　　巴天龍向地下一伏。滄海神鮫自然也伏下了，他說：「斃了他，快！」

　　但急不得，也快不得，上面迴風珠在呼嘯，不能站起。他略一停頓，貼地向玉琦射去。

第三十九章　聖手神醫

　　當三煞帶了三十餘名大漢走後，鬥場便陷入黑暗之中，雲層低垂，天色極暗，雖然大地全被白雪所掩覆，但沒有光源，人只能在近距離中分辨依稀的形影。

　　迴風珠打出，兩老狗不怕丟人現眼，不怕被江湖譏笑，竟然伏地躲避。

　　玉琦受傷不輕，步履沉重而踉蹌，用全力打出迴風珠，便震裂了剛癒的傷口，他的背和左脅下，銀色衣褲皆染紅了一大片。

　　他搖搖欲倒，但仍勉強支持著站穩。

　　滄海神鮫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伏地躲避的奇恥大辱，蒙蔽了他的靈智，向巴天龍說道：「斃了他，快！」

　　在迴風珠的厲嘯越過頭頂後，他身形貼地飛射，向玉琦衝去，分水刺急揮，要削斷玉琦的雙足。

　　這剎那間，兩道電芒一閃而至，一襲巴天龍，一襲滄海神鮫。

　　同一瞬間，六條人影已捷逾電閃撲到。

　　兩老賊都是頂尖兒高手，對撲來的六條人影不在乎，但射來的兩道電芒不但來勢奇疾，而且飛行路線也大異於一般暗器，他們不能不感到驚心。

　　巴天龍左臂已割掉了一塊肉，不知大煞的歹毒七煞針，是否仍在臂上留有遺毒，故早萌退意，滄海神鮫向前進擊，他卻反而向後退，電芒一到，他突然向側折射，避開了電芒，一躍而起，一聲長嘯，倉皇而遁。

　　滄海神鮫又想無論如何，先斃了玉琦再說，但又愛惜生命，不願同歸於盡，他固能削斷玉琦的雙足，但他自己也得送命在電芒之下。

　　兩者相較，他還是顧命要緊，猛地中途撤招，向左一翻，仰面朝天一刺向電芒揮去。

　　「叮噹」兩聲，刺觸電芒，突然崩出兩根翅膀，分水刺突然折斷，電芒也突然折向，斜掠過滄海神鮫的胸前，下沉的剎那間，竟劃斷了左脅下兩根脅骨。

　　他厲叫一聲，刺把脫手飛擲快要逼近的黑影，身軀躍起，落荒而逃。

　　玉琦一咬牙，含光劍脫手飛擲，可惜！他力道已耗掉五成，老賊又是轉向落荒逃命，一擊未中，他自己也有點支持不住，像要向前仆倒。

　　「哥！你……你……」他耳畔響起菁華的驚呼，便倒入她懷裏了，他強按心神說：「沒什麼，老賊的金梭好厲害。」

　　來的人是姜志中和菁華六個人，後面十來丈，是梁天雄和秦天霸。

　　※※※

　　姜志中眼見危急，無法趕到搶救，只好用飛魚刺一盡人事，果然行險成功了。

　　他毅然地叫道：「先找地方憩息，楊公子需要治傷，上馬！」他拾回飛魚刺，接過玉琦。

　　菁華已將兩粒丹丸納入玉琦口中，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手足無措，幸而得志中接過。

　　後面的梁天雄兩人已到，秦天霸亮聲叫道：「諸位，找聖手神醫魯元去。巴老賊的百瓣金梭不但毒性奇烈，力道可令人粉身碎骨，遲延不得。」

　　「兄弟領路。」志中叫，抱著玉琦飛身上馬。

　　五匹馬有九個人，姑娘獨騎一匹，秦天霸和梁天雄同乘，他一馬領先，向六安方向奔了里餘，再向左轉入一條小道，向南面山區狂奔而去。

　　玉琦靜靜地運用玄通心法行功，有點虛弱，毒對他不起作用，只是創口損傷太大，背上一枚金梭釘在琵琶骨上，脅下那枚亦沒入腹中，換了旁人，早已立時畢命了。他雖神功蓋世，但仍無法抗拒金梭那兇猛的奇大貫穿力，只消去了七成勁，仍被貫入骨中和內腑，可見金梭的威力是如何的可怕；難怪巴天龍敢於目中無人，除太清之外一無所懼了，如無所恃，焉敢如此狂妄？

　　人馬在並不太高的山區裏盤旋，進入了一座山谷，菁華的馬是第二匹，不時回頭問志中，玉琦的傷勢如何？這時已走了許久，她焦躁地向前問道：「秦大哥，還有多遠？」

　　秦天霸答道：「快了！就在山谷裏的村壓中。」他對這兒的道路，似乎十分熟悉，一股勁催馬向裏急奔，如果這五匹馬不是千里良駒，早已趴下了。

　　不久，前面響起了犬吠之聲，山谷深處，現出一座僅有十來戶人家的村莊。

　　秦天霸說道：「到了！」

　　五匹馬奔入村莊，嚇得村中狗群四散，竄回狗洞在屋裏狂吠，不敢外出。

　　五匹馬在一間木屋前停下了，秦天霸飛躍下馬，在木門上一陣亂拍。

　　片刻，從壁縫中透出一絲燈光，裏面有人輕問道：「半夜三更，天寒地凍，誰在外面拍門？」

　　「小侄秦天霸，有急事要稟知老爺子。」

　　門閂輕響，木門「吱呀」一聲向內拉開，現出一個年約花甲的老人，手舉一盞桐油燈。當他看清外面竟來了一大堆人時，似乎一驚，迎門擋住說道：「天霸，你怎麼竟帶了這麼多人……」

　　天霸急放低聲音說道：「老爺子，大事不好，目前情勢危急，先救人再說。」

　　「咦！你不知我一向不管外事，更不問武林的事麼？我這把老骨頭，在這兒耕幾畝地安度餘生，有什麼大事不好？小搗蛋你少給我找麻煩。」

　　老頭子的話，拒人於千里之外，菁華急忙上前說道：「神醫老前輩……」

　　老頭子漠然一笑，打斷她的話道：「這兒沒有神醫鬼醫，找神醫，要到六安州去找，那兒有專醫病痛的好大夫，小老兒只會種果菜桑麻，別事一概不懂。」

　　天霸急得直搓手，惶急地說道：「老爺子，別再裝做了……」

　　「胡說！我裝什麼？以後不許你上我的門。」

　　「急驚風遇上了你這慢郎中，唉！老爺子，你老人家真不知道風聲緊急麼？」

　　「大冷天，隆冬季節，哪一天風聲不緊？大驚小怪。」

　　志中問道：「老爺子，你讓我們進去說好麼？」

　　「請進請進，山野村民一向好客，老漢不是孤僻之人，三更半夜，仍歡迎諸位光臨蝸居。」

　　他閃在一旁，讓眾人進入廳中。

　　※※※

　　老人身材頎長，相貌清臒，似乎有點冷傲，但看去與常人無異。

　　玉琦仍被志中抱著，就燈光下打量老頭，暗忖道：「人說聖手神醫魯元，已經有上百高齡，怎會如許不現老？性情冷傲，倒是相像。」

　　老頭子看了玉琦一眼，沒做聲。落座畢，天霸請過安，冷冷地說道：「老爺子，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得到了風聲，從湘南白石關晝夜兼程，半個月腳毛也不知掉了多少根，趕來通風報信，已經盡了力，沖上一代的交情，我為了通風報信，幾乎埋骨在六安州，如無這幾位朋友相救，信也報不成了，好吧！就算小侄多此一舉，做了一次大傻瓜，吃力不討好。打擾老爺子一會兒，小侄便和朋友們告辭。」

　　「老漢乃是行將入土之人，少在這兒危言聳聽。」

　　「所以小侄便不說了。」

　　玉琦突然用平靜的口吻說道：「姜叔，請先替我取出暗器。」

　　廳角有幾條長凳，柏永年和菁華火速將四條凳並起，志中將玉琦側身放下，坐在小凳旁將他扶住。

　　燈光下，眾人看了傷勢，全都毛骨悚然，那指大的小金梭，釘在玉琦的左琵琶骨上，深抵胸腔，肌肉綻起，整件外衫全是已凝結的鮮血，左脅下，只見一個小洞，血仍在滲出，左褲腳全被鮮血沾滿。

　　菁華一聲驚叫，倒在柏永年懷中，似乎暈厥了。

　　老頭子看了那金光閃閃的小半截金梭，漠然問道：「這是何種暗器？」

　　梁天雄切齒叫道：「奪魄金梭巴天龍的百瓣金梭。」

　　「多久了？」

　　「快半個時辰了。」

　　「怪！他怎麼不死？」老頭子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柏永年大怒，捏了捏姑娘的人中穴，沉聲道：「老人家，救與不救，悉從尊便，用這種冷言冷語咒人，大可不必。」

　　老頭子神色依舊，說道：「人真奇怪，就聽不進真實的話，寧願自欺欺人，聽些花言巧語自我陶醉，豈不可怪？」

　　「你這是什麼意思？」

　　「無他，施救時辰已過，任何神醫皆無能為力。」

　　「你並未看個真切，怎知已晚？」

　　「不必用望字，用問字問你就夠了。」

　　「你問我何用？傷的又不是我。」

　　「百瓣金梭所中之人，片刻即死，如傷勢輕，也拖不過半個時辰。你們還是準備的好。」

　　「準備什麼？」

　　「老漢說的又是實話：後事。」

　　菁華本已醒來，聞言只覺腦中轟的一聲，眼前金星直冒，尖叫一聲，向玉琦撲去。

　　一旁搶出一個人，一把將她挽住，叫道：「小姐，使不得，別動他。」

　　梁天雄猛地站起，「嚓」一聲撤下長劍，向秦天霸說道：「賢弟，你看到了麼？楊公子分明精神旺健，豈是生機已絕的人？魯前輩分明在存心拖延，致楊公子於死地。賢弟，別怪我，反正老匹夫不聽你的，死期指日可待。他既然必須死，寧叫他死在我們手中，不可令他死在無為幫之手。我，要他為楊公子陪葬。」

　　他挺劍上前，秦天霸忙拉住他說道：「天雄哥，不可！我們不能，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不！我氣他對楊公子出言無狀，見死不救，情理難容，饒他不得。」

　　老頭子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殺了老漢，又待如何？老漢四十年來隱居荒村，不問外事，豈能為你們破戒？」

　　梁天雄已迫近至八尺，用劍遙指魯元的胸膛，厲聲道：「你是定然撒手不管的了。」

　　「你威脅老漢麼？」

　　「是的，你估量著。」

　　「你這傻瓜！病人就醫，生死操於大夫之手，可活人，更可死人，你該懂得此理。即使我受你所迫，勉為其難，想想看，結果如何？」

　　「救不了他，你也得死。」

　　「呵呵！難怪曹操會殺華陀，你們學他？」

　　「事急人心即酷，正是此意。」

　　「你真愚不可及，憑你們幾位，不見得會守得住老夫，絕不是空言恫嚇。」

　　凳上的玉琦接口道：「梁叔，請不必與他為難，我死不了，不打緊。姜叔，拔！不必管我。」

　　姜志中一頭汗，遲遲不敢動手，起暗器必須有萬全準備，稍一大意，暗器起出人也死了，他怎能不猶豫？這小梭的性能誰也沒摸清，萬一……

　　玉琦含笑叫道：「拔，姜叔。」

　　老頭子再次被玉琦那出奇平靜的語音所惑，不經意似的走近。

　　姜志中一咬牙，取出一粒清香撲鼻的丹丸，捏碎撒在創口上，然後伸出抖顫的手，食拇指拈住梭尾，沉聲說：「公子，我……」

　　「運內勁拔，姜叔。」

　　志中功行指尖，向上緩緩拔出。

　　老頭子突然喝聲道：「慢著！不可妄動。」

　　玉琦問道：「怎麼？拔不得？」

　　「你的肺已傷，內臟亦損，暗器一出，氣血立從傷口洩出，污氣內侵，不死何待？」

　　老頭子說完，俯下身軀檢查傷口和肌理脈息，訝然道：「你的脈……怎麼仍然能……掌燈，抬入內房暖屋。」

　　秦天霸掌起燈，志中抱起玉琦，問道：「老爺子，不要緊麼？」

　　「怎說不要緊？但我想無妨。」

　　他這兩句話仍令人懸心，憑他說話的神態看來，他怎能會成為名醫？怪事！

　　內房是向下掘入的矮屋，不但可以保暖，而且可以藏物。這間地下室佔地甚廣，可能是作為久居的處所，中分三房一廳，一股藥草的氣息撲鼻而至，可見老傢伙並未將醫道擱下。

　　廳中有一陣緊張的忙碌，聖手神醫調藥、備針、剔骨、取梭，所有的人皆全神貫注在神醫和玉琦身上，忽略了屋外之事。

　　※※※

　　三條灰影在志中一行人未到之前，已經在村後隱伏許久了，這時便以極為輕靈，出神入化的輕功，逐漸欺近木屋，像三個幽靈。

　　接近至十餘丈，兩人左右一分，隱伏在暗影中，一人以甚為緩慢，無絲毫聲息的身法，接近了地下室。

　　地下室屋頂，僅高出地面兩尺，上面白雪已經覆實，乍看去，看不出這是一間屋子。兩側平簷口處開了兩個通氣孔，屋內人多，通氣孔的木掩口已經撐起了。

　　除了兩個海碗大的通氣孔外，外面的人想進入地下室，那是不可能的。

　　灰影到了左側通氣孔，趴伏在地向裏面偷窺。

　　廳中，眾人圍成半弧，靠右壁是病榻，聖手神醫正在聚精會神在玉琦的脅下上藥，用白布包紮著創口。

　　志中在掌燈，床頭几上，擱著兩枚小金梭，在燈光下閃閃生光。

　　通氣孔外的人，慢慢地將一個紫金筒，伸到孔口，對正了病榻。

　　突然，聖手神醫離開了床口，走到几旁，在一個錦盒中，撿取了一枚銀針，針長有三寸，他說：「以病人的奇特體質來說，本用不著用銀針制穴術，阻止敗血內流，但為了萬全，仍得使用為妙。」

　　玉琦臉色蒼白，但精神仍佳。他雙目炯炯，並未失神，一直在用玄通心法行功，氣血只有些小兒流動，根本就將傷勢不當回事。

　　他臉向屋頂，身軀側臥，雙目如果張開，便可看到左壁上的通風孔。

　　聖手神醫說完，舉針就燈光下驗看，玉琦一聽他要用銀針制穴術，便睜開雙目。

　　他全身的經脈和穴道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任何人也無能為力，豈能亂下銀針？

　　通氣孔伸進的筒口，這時剛縮隱在一旁，似乎時機未到，還在等候。

　　玉琦雖在傷重之際，但六識仍較所有的人要高，何況他正面向孔口？一瞥之下，突覺有異，他問道：「姜叔外面有人麼？」

　　姜志中如大夢初醒，說道：「該死！我倒疏忽了。永年弟，快！到外面戒備。」

　　柏永年應喏一聲，拔出腰中雙股叉，拉開了木門。

　　孔外灰影大吃一驚，猛地一伸筒口，三枚青影急射聖手神醫魯元。

　　玉琦在筒口一現的剎那間，猛地伸手一掌擊出，拍向幾旁聖手神醫的左胯骨，並叱道：「熄燈！」

　　聖手神醫挨了一掌，向側便倒，嘩啦一聲，將几撞翻，一盒大小不等的銀針，撒了一地。

　　玉琦這一掌雖在受傷之後，力道仍然奇猛，聖手神醫驟不及防，幾乎跌出兩丈外。

　　志中何等老練？立將燈扔了，喝道：「追！要活的。」

　　同一瞬間，外面響起柏永年的怒吼：「兔崽子，走得了麼？」

　　室中菁華往玉琦身上一仆，以身護衛著他。志中和三名同伴，已閃電似掠出門口。

　　梁天雄正欲跟出，志中叫道：「廳裏戒備，梁老弟。」

　　他們出到外面，柏永年已追出十丈外去了，三條灰影以迅捷絕倫的身法，向山上分途如飛而去。遠處，也突現人影。

　　志中大喝道：「不活即死！」

　　柏永年距離中間那人只有五丈之遙，雙方功力相當，要追上極為不易，所以志中斷然下令。

　　柏永年大喝一聲，灰影向右一閃。

　　這一閃，便略一遲滯，雙股叉無聲地飛出。

　　「哎……」灰影隨叉向前一栽。這時，方傳出飛叉破空飛行之聲，聲若殷雷，可見柏永年已用了全力，他的功力渾厚得教人心懍。

　　柏永年隨後追到，雙股叉正中灰影後心，叉尖分貫兩脅，人早已斷氣了。

　　他拔起叉將屍提回，另兩人已走了個無影無蹤。

　　※※※

　　廳內，聖手神醫狼狽地爬起，在暴跳如雷吼叫：「你這廝瘋了心？即使不願被金針制穴，也用不著……」

　　秦天霸見眾人已外出，知道不妨，擦亮火摺子，點起案上的蠟燭。

　　大門重開，柏永年和志中提著屍身進入廳中，將門掩上，「砰」一聲將屍體扔下。

　　聖手神醫要罵的話被驚得咽回喉中，怔住了。

　　那是一個身穿銀灰色夜行衣的人，頭罩上只現出一雙瞪得像燈籠的大眼睛。

　　柏永年「嗤」一聲將頭罩撕掉，現出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青灰色面孔，問道：「梁兄弟和秦兄弟，可認得這人麼？」

　　兩人搖頭，柏永年冷哼一聲，向聖手神醫又問道：「魯先生該認得了，是麼？」

　　聖手神醫也冷冰冰地答道：「老漢只會防身功夫，歸隱後不但與江湖斷絕往來，僅研討醫道藥性以自娛，連這裏的村民，也不知老漢會醫。今晚見這小伙子身受必死之傷，仍像無事人兒似的，一時好奇，所以破戒，哼！都是你們惹來的麻煩，引來你們的仇家不打緊，老漢又得另遷他處，再建基地。老漢不怪你們，你卻疑心起老漢來啦！豈有此理。」

　　玉琦舉手制止柏永年往下說，微笑道：「神醫老前輩，那人暗算的人是你。」

　　「胡說八道！」

　　「老前輩不信，可在剛才立身處找找看。」

　　聖手神醫氣鼓鼓地抓起燭臺，在壁間，發現了三個透明而略帶淡綠的針尾，按部位，正在胸腔之間，三點針尾成三角形排列，相距僅兩寸。

　　他將鼻子，湊近一聞，驚道：「是……是……那禿驢！他為何要暗算於我？」

　　志中走近一看，「咦」了一聲，說道：「有點像凝血針。」他掏出在虎爪山得來的奪魄神筒，旋出底蓋，倒出裏面的兩枚針，用尾部一比道：「顏色略淡些，但確是此物。」

　　聖手神醫冷然說：「你也使用這東西？」

　　「不！在下是奪來的，據說是百毒如來之物。」

　　玉琦道：「發暗器的人，在通氣孔發針，被我在不意中發現，至於為何他遲遲不發，卻令人費解。」

　　柏永年在屍體的左袖一翻一拉，果然跌出一個同式的針筒，笑道：「百毒如來窮畢生精力做了三個，已有兩個落在我們手中了，得來全不費工夫。」

　　梁天雄突然插口道：「在下和天霸賢弟，且對此次的行蹤和所辦的事一一說明，或可在其中找到線索。」

　　聖手神醫道：「諸位請坐，老漢倒想聽聽，看究竟有何人會暗算我這入土大半截的人。」

　　眾人分別坐下，天雄說道：「在下潛伏無為幫為時極久，略知無為幫中事，自建幫迄今的十五年中，幫中重要人物，皆奉命暗中尋訪聖手神醫老前輩，其中緣故，卻無法探得。日前在下得天涯跛乞浩然公派人傳來消息，說已清除了潛伏在白道朋友中的奸細，也發覺了我方的伏線已被奸細在伏法前傳出了，便傳下急訊，令伏線火速脫身自全。在下一得訊息，從黃山沿江西上，與朋友們取得聯繫後，即奉命往河南會見楊公子，告知俠義柬和挑戰書皆已發出，請楊公子隱下行藏，免得受黑道兇魔群起而攻，在西梁山下，巧遇故友天霸弟，所以結伴而行，他的事與神醫老前輩有關，賢弟請說。」

　　秦天霸按口道：「無為幫欲尋找老爺子，我並無所知，這次偶經湘南白石關，途遇一群人圍攻一名走方和尚，我不敢管閒事，因他們功力之高，駭人聽聞，便躲在一旁等待事了，豈知他們並不急於離開，鬥了半個時辰方止，那走方和尚被擒，被那些人折磨得死去活來，在他們一問一答中，我吃驚非小。老爺子，你猜那走方和尚是誰？」

　　聖手神醫答道：「誰知道？小搗蛋別賣關子，往下說。」

　　「竟然是天目山大方禪寺的……」

　　「哎也！是大方上人？」

　　「正是他，老爺子的至交。」

　　「他怎樣了？」

　　「被寸磔鞫問，好不殘忍哪！」

　　「他們問什麼？」

　　「問老爺子你的行蹤。」

　　「上人寧死不說，但被一個老鬼不知用什麼邪術，用手按在他頭上，唸唸有詞說了些古怪的聲音，上人竟然說了，透著邪門！」

　　玉琦接口說道：「那是九陰迷魂術。」

　　「上人說出老爺子的隱居處所，便被活埋在雪地裏。那幾個惡賊說了一聲『趕快通知桂陽分幫眼線傳訊』，便揚長而去。我聽得毛骨悚然，趕快星夜趲趕。老爺子與家祖交情不薄，我自小也常來打擾老爺子，得了這消息，豈能不急？老爺子，我奔波了將近半月，趕來報訊，豈知你老人家差點兒將我趕跑，說不過去吧？」

　　聖手神醫喃喃地說道：「怪！他們找我則甚？」

　　玉琦突然說：「他們既殺了大方上人，定然也會對你老人家不利。今晚百毒如來已派人前來，顯然虎爪山的人也得到了訊息。這死鬼遲遲不發針，定然想等機會連在下也計算在內，被發現後，只好先對付老爺子，老爺子乃是他們的主要獵物哩。我們必須立即離開，不然將會見到兩批人馬傾巢而出，咱們危矣！」

　　志中急道：「事不宜遲，快走！」他去抱玉琦。

　　聖手神醫咬牙說道：「老漢不走，看他們豈奈……」

　　玉琦急接口道：「老前輩，目下不是與賊人理論之時。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晚輩懇請老前輩離開，與我們同行，不知老前輩可肯俯允？」

　　聖手神醫突然一頓腳，說道：「好！日後我得找他們還我公道。」

　　他奔入內房，拾掇了一個包裹，將燭臺向藥草堆裏一塞，立時火焰飛騰。

　　「走！這一剎那間，毀了我三十年的心血，這些魔鬼們！」他咒罵著奔出地下室。

　　五匹馬和一匹健驢，狂奔出山，上了官道便向東疾走。

　　玉琦說：「姜叔，請派人在前面探道，避免和賊人撞上。」

　　「我先走，請留意信號。」柏永年先走了。

　　到了姑娘藏馬之處，找回了座騎。柏永年在前面里餘，後面是六匹馬和一匹驢，向廬州飛趕。

　　進入山區不遠，前面響起了蹄聲，柏永年如飛而至，低喝道：「大群人馬迎面而來，咱們暫避一避。」

　　眾人向山谷一竄，隱在一旁。

　　不久，二十餘匹怒馬狂奔而至，像一陣狂風捲過，向西奔向六安州。

　　等馬群一過，柏永年仍然在前，並帶了另一名同伴，奔往前途探道。

　　直至天明，已過了廬州二十里。

　　※※※

　　第一批馬群到達山谷，是從六安來的，他們趕到之時，村民正在救火，這些粗胳膊大拳頭的人，問清了這兒曾發生變故，只好跟著蹄跡追趕。

　　村民語焉不詳，只知曾聽到叱吒呼喝之聲而已。這一批人以為人已被劫走，所以縱馬狂追。

　　將近山區，廬州來的二十餘匹健馬已迎面衝到。

　　六安來的一批人，先前那人陡然大喝道：「什麼人？讓路！」

　　馬仍向前衝，雙方行將接近。

　　廬州來的人馬，響起了一聲暴喝：「威加宇內。」

　　接著另一個洪亮的嗓音響起：「武林爭雄。」

　　六安來的人，突然響起震天怒吼：「殺！別放走了他們。」

　　殺聲震天，兩批人一場好殺。最後，當他們所剩無幾，互相擒人訊問，方知雙方俱未得手，便分成兩起，追向廬州。

　　但雙方都懷疑是被對方的另一批人將聖手神醫帶走了，也皆不願對方追趕，到了山區，一言不合又放手死拼，直至天色將明，方各自散去，活著離開的不到十之一二，雙方都損失奇慘。

　　※※※

　　七馬一驢都乏了，天色大明，不宜趕路，他們便隱人一處遠離官道的小村莊，借一家農舍休息。

　　用金銀招呼農家準備食物和馬料，他們方有暇敘述各人的經過和打算。

　　菁華坐在玉琦的臥榻旁，她問志中道：「姜叔是從溫州趕來麼？」

　　「不！大管家自崇明來，派我專程接小姐和公子回島，二公子呢？」

　　「真弟仍留在河南府，怎麼一定要我們回去？」

　　「說來話長，玉環島彭島主已派人送來書信，指名索取谷老爺子，如果在二月中旬之前不將人送出，則三月初三日進襲本島云云，今距三月尚遠，島主恐小姐和公子受人暗算，故著你們克期趕回。」

　　梁天雄接口道：「這是無為幫的詭計，三年前他們便已侵入玉環島，脅迫彭昌明就範，建立了東海分幫，這次進襲毒龍島，真正的日期是二月十五日。」

　　「梁兄弟的消息可靠麼？」

　　「幫中事務我全得探明，這事是我親自聽到五通觀主與三湘玄女說的，不會有錯。他們想獲取毒龍島作為海外巢穴，萬一中原存身不住，便遁入海中。」

　　志中驚怒地跺腳道：「糟！咱們豈不上當了？」

　　姑娘問道：「怎麼？」

　　「咱們的人全散處各地海岸，準備應變，在二月下旬，方能回島，無為幫要是二月十五發動，咱們豈不措手不及？」

　　姑娘又問道：「為何要散處各地？」

　　「那是島主的意思，據說島主在三月三日事了，大舉進入中原，必須先行安排，原因島主並未說明。」

　　玉琦向天雄問道：「五通觀主不是與無為幫反目，擊殺九江府分壇高手三十六名，浪跡天涯，至今音訊全無，怎又投入無為幫？」

　　天雄笑道：「那都是太清妖道玩的花樣，令人深信他已不在人間，至於為何在最近公然現身，幫中首要亦大惑不解哩。」

　　「百毒如來是否真與太清翻臉了？」

　　「這倒是真的，太清對那禿驢恨之切骨。」

　　玉琦突對眾人說道：「今後行止，我擬就數項淺見，不知諸位長輩認為可否？」

　　眾人全向他注視，他朗朗而言：「無為幫將大舉進擊毒龍島，定然是為端午日黃山之會預留退步，用心良苦，玉琦之意，白道朋友可於二月……」

　　姜志中搖頭道：「楊公子，敝島主絕不會同意的，島中一向不許外人進入，乃是敝島島規。」

　　玉琦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玉琦願在省親之後，逕赴玉環島先鬧他個雞飛狗走，殺一殺他們的兇焰，可即派人將元真弟喚回，免致另生枝節，天雄叔請代通告浩然公，說小侄已尋到奶奶，五月初或四月末，在獅子林會面。至於天霸叔……」

　　天霸笑道：「我不是江湖人，請別替我擔心。」

　　玉琦又向聖手神醫道：「老前輩今後定居之地……」

　　姜志中接口道：「如果魯老前輩願意，晚輩願懇請屈駕隱棲敝島，毒龍島確是不許外人進入，但如果客人答應不離開，仍是受歡迎的。島中奇花異草繁茂，飛崖絕壁間靈藥極多，老前輩如肯屈駕，晚輩誠邀大駕一同前往。」

　　聖手神醫沉吟良久，問道：「谷老爺子是誰？」

　　「雙絕窮儒谷逸。」

　　「他目下在島上麼？」

　　「是的，上次在敝島盤桓二十年之久。」

　　「我老漢已是入土一半的人，貴島主歡迎麼？」

　　「老前輩請放心，敝島極歡迎中原的武林前輩光臨。」

　　「那麼，老漢只好打擾貴島主了。」

　　志中道：「事不宜遲，賊人以為我們定然是在晚上趕路，趁他們高手未集之前，出其不意，盡一晝夜時辰趕到崇明，一上海舶，他們除了望洋興嘆之外，便無可奈何了。永年弟即赴開封府，我伴小姐和老前輩啟程返島。」

　　菁華怎肯走？她堅決地說道：「不！我要與琦哥同闖玉環島，姜叔可以先走。距二月十五不過是半月餘，姜叔請轉告爺爺，鬥賊於屋內，不如殲賊於野，最好能在毒龍島以外，打他們個落花流水。」

　　玉琦也說道：「姜叔，小侄也是此意，要讓賊人侵入島中，豈不示敵以怯？一面分人防護有人暗中入島侵擾，一面在海上攔截，殲之於海外，小侄則搗其老巢，豈不大妙？」

　　「賢侄一人前往，豈不太過冒險？」

　　姑娘說道：「還有我呢！」

　　「小姐如不回去，島主豈能放心？小姐，你可不能胡來，叔叔身上擔了萬千風險……」

　　「不，別管我的事好不？」姑娘語氣微慍。

　　玉琦只好勸她道：「華妹，你還是先走一步，二月初十，請駕舟到溫州接我，我會趕來的。」

　　姑娘板著臉說道：「你不要我在身邊，我一個人闖蕩亦無不可。」

　　志中可慌啦，他知道這位小姐的個性，別看她在玉琦前像個依人小鳥，要是發起小姐脾氣，連島主也讓她三分，自小便寵壞了嘛。便向玉琦一使眼色道：「初十日，我駕舟在溫州相候，賢侄可伴小姐前來。」

　　姑娘接口道：「姜叔，請放舟飛雲江口釣鰲磯，溫州賊人定然四面密佈，討厭得緊。」

　　「好吧！我們先走一步。」

　　柏永年說道：「楊公子這兒要留下人照顧才行哩。」

　　玉琦笑答道：「不！小侄也得走了，傷口並無大礙。」

　　聖手神醫也道：「楊公子的傷勢確是無妨，這並非是老漢所下的藥石了不起，而是他體質與常人不同，天下間每人都像他，我這一行的大夫，全得改行，不然有西北風喝了。」

　　眾人立即改裝易容，殷殷道別，分道揚鑣，小心珍重而別。

　　※※※

　　送走了眾人，姑娘向玉琦撒了一陣子嬌，她鄭重地告訴他，在任何情形之下，絕攆她不走。

　　兩人將養了兩天一夜，次日晚三更後，方悄然上路。凌晨，他們便到了昭關。

　　從巢湖東面巢縣之北起，一座山嶺起自湖濃，經含山縣，抵全椒縣運河南岸，山脈東北下行，分為兩截，在昭關會合，昭關就在昭關山下，東北是峴山。

　　從廬州來的官道，經巢湖北岸，進昭關便到了長江北岸，昭關是唯一的通道。

　　這座關，是春秋時吳楚的國界，伍子胥亡命奔吳，就是從這兒出關的，由於關險無法飛越，一夜間急白了少年頭，可見這關在當時是如何的重要。

　　這關到了大明一代，江山一統，宇內清平，國內沒有割據，又是在南京附近，所以顯得不重要了，除了有三五十名官兵作象徵性的守備外，成了往來的大道。

　　按老僕青霜所說的方位，玉琦不進昭關，抄小道走東北昭關山北麓。

　　昭關有無為幫的眼線，可惜等不到人，他們的消息報到無為幫，巴天龍認定玉琦定然死在金梭之下了。可是這消息他不敢傳出，這裏面自有原因。

　　由於無為幫在東海有事，且傾全力尋找聖手神醫的蹤跡，更認定玉琦已死，所以戒備便鬆了些。

　　大雪已止，已進入初春了，解凍之期不遠啦。

　　※※※

　　兩匹馬沿山麓小徑往東北急行，馬上分坐著玉琦和菁華。近鄉情懷──儘管這兒並不是他的故鄉──玉琦的心中，百感交集。這兒，住著他久違二十載的親人，兒時的景象，依稀在腦海裏湧現，是那麼模糊，又似乎清晰。

　　他的心在狂跳，似乎有點顫抖，他不知在見到奶奶爹媽之時，該怎麼辦才好。

　　菁華知道他的心情，任何人在行將見到二十載闊別的親人時，必定會有反常現象的。不是麼？瞧！雄猛如獅的琦哥哥，在群雄環伺之時，生死立見的危境中，面對死亡的挑戰，是那麼泰然從容，豪情萬丈，一劍在手，八面威風，沒有任何人可以撼動他，沒有任何事會令他顫抖，可是，現在他顫抖了！臉上的肌肉，不住輕輕抽搐，俊目中所流露的複雜情緒，瞬息萬變，他抓住韁繩的手，似乎是握住了一條毒蛇，他要用全力把它捏斃，且不住抖動。

　　她緩緩帶韁，向他靠去，突然伸出左手，身軀側傾，按在他握韁的右手上，溫柔地說道：「哥，鎮定些，你該歡喜才是，你的表情多嚇人啊！」

　　玉琦伸出抖動的左手，按住她的手背，用變了嗓的聲音，顫聲說道：「華，謝謝你。我的心很亂，激動得厲害。也許，奶奶和爹媽不認識我了……」

　　「哥，放心，青霜老伯伯一眼就可將你看出，奶奶她更是不會眼生的。」

　　怪事！該想的事多著呢，他卻想起奶奶和爹媽是否認得他，豈不可笑？

　　就算是可笑罷！有些人到了這種境地裏，連想都不會想了呢，能想起無關宏旨的小事，已是不錯了，這是下意識在作祟，第一個想起的，就是親人是否認得劫後二十年從未見面的骨肉。

　　遠遠地，山腳環抱的一座莊院，像西天的異象，出現在他的眼前。

　　山脊平緩下降，上面有五株巨大的蒼松，像是怒龍張鬣，恍若要破空飛去。

　　一條小河橫在村側，垂柳光禿禿迎風顫抖，夾峙著冰凍了的小河。

　　莊院南面半里地，是一座有百戶人家的村落。

　　山腳下的莊院，是極平常的農舍，三棟三進院的房屋，兩側是倉庫，牲口欄，柴房等等。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這是極為平常的村夫居所。

　　中間房舍前面的廣場，有兩個少年人的身影，一高一矮，穿一身皮襖，下身是青布絲棉褲，頭戴暖帽，一看便知是一男一女，衣著雖樸實，但器宇不凡。

　　兩少年男女，正注視著急奔而來的兩人兩馬。身旁，三頭獵犬「汪汪」叫了幾聲，便在他倆身側站住，挺胸豎尾向這兒瞧。

　　玉琦脫口輕聲喚道：「是瑄弟和瑩妹。」

第四十章　小聚天倫

　　玉琦一眼便看出，那小後生的臉型極像他自己，所以便猜出是青霜曾告訴他的，二弟玉瑄和三妹玉瑩。

　　菁華放開他的手說道：「哥，脫掉風帽。」

　　玉琦伸手拉去風帽，現出真面目。姑娘也除掉風帽，出現髮結，她仍是男裝打扮。

　　兩人向小道上奔去，踏入廣場，同時躍離馬背。

　　他兩人皆內穿勁裝，外罩披風，劍隱披風下，一下馬便可看出他們是武林人物。

　　兩少年男女向前迎來。

　　玉琦奔前十餘步，突然怔怔地站住了。

　　「咦！」小姑娘脫口輕呼，一雙星眸在玉琦和少年臉上轉，臉上流露著詫異的神色。

　　玉琦一陣激動，突然伸出兩手叫道：「瑄弟瑩妹！」

　　兩人一驚，少年叫道：「你是誰？」

　　「我是大哥珀。」

　　小姑娘叫道：「真是你？跟谷老爺子走了的珀哥？」

　　「是啊！我離家二十年……」

　　少年睜大眼睛問道：「誰告訴你我們的真名？」

　　「前些日子我見到了青霜伯伯……」

　　「啊！大哥……」小姑娘猛地前撲。

　　「大哥……」少年也撲上了。

　　玉琦迎前，三人抱在一起，流著眼淚，卻親親地輕喚，久久不放。

　　菁華慢慢走近說：「瑄弟瑩妹，快將大哥引去見奶奶啊！別讓人生疑哩。」

　　三人鬆開擁抱。

　　玉瑄說：「小妹，帶哥哥去見奶奶，我先藏起馬匹。」他面向菁華說：「這位是……」

　　菁華笑笑，她親熱地去挽玉瑩的肩膀，她忘了她是男裝。

　　玉瑩一錯身，閃在玉琦懷裏，小臉蛋通紅，說道：「你……動手動腳，不是好人。」

　　玉琦笑推她道：「瑩妹，叫華姐姐，她是假的。」

　　菁華笑道：「我姓趙，叫菁華，是琦哥的好朋友。」

　　小姑娘突然撲入她懷中，笑說：「啊！怪不得沒有頭巾味，剛才我看清姐姐的臉蛋，才不信是男人哩。」

　　玉瑄接口道：「華姐，請到裏面坐，小弟就來。」

　　小姑娘一手牽了菁華，一手牽了玉琦，奔到門口飛起一腳，將虛掩的大門踢開，顯然，她頑皮得緊。

　　三人衝入廳中，奔向內院。廳內剛走出一個莊家漢打扮的老人，猛一抬頭，突然訝然驚叫。

　　小姑娘拖住兩人衝入，叫道：「三伯，大哥回來了。」

　　叫聲中，踏入內院，進了天井。

　　內廳中，出現了一個雄偉的中年人和一個雍容慈祥的中年婦人；兩人雖是村夫打扮，但那超凡脫俗的容光，說明了他們定然不是等閒人物。

　　玉琦一看中年人的面容，只覺腳下一軟。

　　小姑娘叫道：「爹，媽，看誰回來了？」她放了手，自己奔到了母親身旁。

　　玉琦奔到廳口，眼中熱淚盈眶。

　　「爹媽……」他只叫了一聲，便向前一栽，撲入廳中。

　　這兩人正是玉琦的親生父母，在激動中也叫了一聲「珀兒」，便已珠淚滾滾。

　　玉琦沉重拜倒，匍伏在雙親膝下，渾身都在顫抖，不由喃喃地輕喚。

　　小姑娘輕輕地走近感動得盈盈欲涕的菁華身畔，附耳輕聲說：「姐姐，我陪你先去見奶奶。」她牽著她的手，走向內間。

　　且按下這一家子在悲喜交集中重逢的故事。

　　※※※

　　在鳳陽府南面十五里左右，白雲山北麓洪都觀的大殿中，出現了神劍書生的身影。他踞坐在一張大蒲團中心，衣衫不整，摟住一名身材豐滿的美貌女道姑，放肆地探手在她懷內，兩人放浪形骸地狎玩，無視於後面神龕上的呂祖塑像。

　　四周圍，繞著一雙男女的是六名相當嬌媚的妙年女道姑，不時蕩笑，並不時插上一手兒。

　　這裏，是鳳陽女冠清虛道姑的老巢，也是鳳陽府輕薄少年趨之若鶩的好去處；這兒的風流女道士，在上流社會裏，是頗負盛名的。

　　神劍書生外表倜儻出群，更有令女人神魂顛倒的能耐，早年是這兒的常客，近些年來方極少走動；因為清虛道姑不知為何離觀他往，許多年不見蹤跡了。

　　觀中女道姑，有些還是舊人，她們與神劍書生曾有香火交情，他的光臨，受到盛意的接待是意中之事。

　　他在這兒等了三天了，清虛道姑仍未見回來。但他並不焦急，他相信她必能得手，也必會完成他所期望的事，所以安心等候；反正觀中有的是女人，可以療療饑渴。

　　他卻沒想到，在鳳臺至鳳陽這段行程中，準備接待玉琦菁華的人，比他更焦急，因為根本就等不到人。

　　等不到人，神劍書生更為歡喜，這證明了清虛道姑定然已經得手；只消等她帶來了確訊，他就可以帶著狂喜的心情，回報河南秘窟，再進行另一步盛舉了。

　　大殿中火盆旺盛，溫暖如春。他在蒲團上左擁右抱，將懷中的女道姑，剝得一絲不掛，上下其手，淫笑道：「乖乖！這兒的呂祖殿，該供和合二仙才對哩。」

　　女道姑不住浪笑，喘息著說：「好人，我們不就是和合二仙麼？」

　　另一個道姑壓在神劍書生的左肩上，吃吃笑道：「啐！誰說只有二仙？」

　　神劍書生嘻嘻一笑，一把將她拉倒，一拉她腰中的繫帶，一揭衣襟兒。乖乖！這些女道姑除了一件外袍，裏面什麼也沒穿。他揉著她的酥胸，笑道：「哦！說錯了，該說和合仙群。」

　　※※※

　　驀地窗門一動，「唰唰唰」進來了三條嬌小的人影。

　　眾女道士驚叫一聲，慌忙將外袍掩起。

　　神劍書生閃電似站起，掩起外袍，並抓起擱在蒲團旁的一把連鞘古劍。

　　可是當他一看清來人，神情一弛道：「咦！你來幹啥？」

　　來人正是池縑和小芳、小菊兩女侍。她們一身勁裝，外罩軟緞披風，腰懸長劍。

　　池縑怒容滿面，惡狠狠地叫道：「你把他擒到哪兒去了？」

　　神劍書生不在乎地問道：「誰擒住他了？」

　　「你裝得挺像，把他交給我。」

　　「爹有手示，擒住則殺，你不是晚了些麼？」

　　「我不管，惟你是問，你給是不給？」

　　「還未得手，怎能給你？」

　　「你說謊！他一到鳳臺便失去蹤跡，你以歐朋的身分在他身邊，連你也不見，目前卻在這兒享福，顯然已被你擒來了。你給是不給？」

　　「什麼？你說他曾到過鳳臺？」

　　「誰說不是？」

　　「糟，清虛道姑？她……」

　　「哼！她在一座廢屋裏與他快活，八成兒已成了他的人，我親眼見他們的。可是他與那賤小潑辣出來時，地穴中只有血跡，你的心肝寶貝兒九成兒是完了。」

　　「怪！為何不見他的形影？」

　　「你還在裝做？準是你在鳳臺得了手，快將人交給我，爹面前我有話說。」

　　「小妹，別逼人好不？我確是不知道。」

　　「我不信，你在說謊！」

　　殿門響起剝啄聲。

　　神劍書生叫道：「有事麼？進來！」

　　外面有女人的嗓音說道：「河南有急足到來，求見公子。」

　　「命他進來。」

　　偏殿門一開，天階前十餘丈觀門簷外，站著一人一馬，人馬口鼻中直噴霧氣。

　　門旁一名道姑傳話道：「公子著你進見。請進！」

　　那大漢將馬韁掛在鞍上，踏進觀門，越過天階直趨大殿，由偏門進殿中。

　　他向神劍書生俯伏叩頭說：「叩見公子爺。」

　　「起來，有事麼？」

　　大漢起身躬身稟道：「奉主人金諭，著小人稟報公子，請公子速赴黃山會合，找太清妖道前往晉見。」

　　「你可知詳情麼？楊小狗還未擒住。」

　　「楊小狗已死於巴天龍百瓣金梭之下了。」

　　神劍書生驚喜地問道：「真的？」

　　池縑花容變色，尖叫道：「怎麼？誰說的？巴天龍走的是廬州大道……」

　　大漢道：「楊小狗在六安之東，一場夜鬥，六安三煞死二，楊小狗中梭而死，那女的已被毒龍島的人救走，不知所終。」

　　池縑一聲尖號，身形一閃，越窗而去。小芳、小菊跟蹤追出，三人一閃不見。

　　神劍書生又問道：「是找太清大舉麼？」

　　「也許是，但主人說，能下手則盡速下手誅掉他。」

　　「讓他自生自滅豈不更好？用不著冒險多費手腳。」

　　「太清已找到聖手神醫，可能已不怕我們了，所以主人心中甚急，要提前下手。」

　　「誰說他已找到聖手神醫了？」

　　「無為幫的伏樁先將聖手神醫隱居之處找到，曇宏大師即派三人前往下手，豈知仍晚了一步，一人焚斃在屋中，兩人死在山谷深處，致命之傷是額碎顱穿，似是鈍物所傷，定然是無為幫的高手所為。」

　　「你先走一步，我隨後趕往黃山。」

　　「是！主人並曾交代，無為幫進襲東海之事，著令不必介入，必要時可暗中阻撓，不可令其坐大，那是妖道遠逸之謀。」

　　「知道了。」

　　「小人告退。」

　　大漢一走，不久神劍書生也就匆匆離開了洪都觀。

　　在長江右岸，有人在黑夜裏趕路，兩個是和尚，一個是身背大弓的人，另一個是目放紫光的高大身影。

　　他們是九指佛一行人，速度快逾奔馬。

　　只聽老和尚說：「俞施主，太清妖道找聖手神醫，另外又有人找神醫，他們為何要找那古怪的老人，有何用意？怪事！」

　　「聖手神醫不但可生死人肉白骨，他那可解百毒的奇藥，極為武林所覬覦，所以他要退出江湖歸隱。他這種人材，誰不想羅致？」

　　「可惜！你那兩彈子把人斃了，不然倒可問出所以然來。」

　　「不如此，咱們勢必露面。大師不見由房屋裏現身的人，功力豈同小可？要是追來，咱們可能被迫露面呢。」

　　紫眼人突然插口道：「無為幫的高手，都往江南集中，有點邪門，咱們得探出底蘊才好。」

　　九指佛笑道：「談何容易？如不是幫中參與大計的人物，不會知道內情；而知道的人，即使落在我們手中，也絕不會洩底。我們又不能暴露身分，難就難在這點。」

　　金弓銀彈說道：「我們盡力就是。」

　　※※※

　　在昭關山麓楊家的內廳裏，當晚燈火輝煌。老奶奶和所有的親人，全在廳中聚會。

　　他們在這兒隱居，乃是透過所帶來的五名忠僕的關係，在這立腳生根，因為有一名忠僕是這個小村的人氏。

　　他們不敢僱用當地的人幹活，田地裏的事有楊念碧和五名忠僕負責。好在田地不多，也就瞞過了當地的人。二十年，不是一個短日子，他們也就成了當地的土著。當地的人，也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把他們當成村中的一分子；雖則他們的住所距村子還有半里地。

　　這一帶靠近昭關大道，但不是名勝之地，也不是商旅必經之處，外人極少到這兒流連。在這山下平原地帶，方圓百里地不下七八十個村莊，他們的村莊，也就是其中之一，極為平常，毫不起眼，所以久居二十年，平安無事。

　　四個老僕在屋外警戒，讓主母一家骨肉團聚。

　　玉琦端個小凳兒，依在奶奶腳下。廳中間火盆畢剝，炭火熊熊。他將從隨谷逸上陰山起，至目前為止的經過，向家人稟明。

　　他的旁邊是乃父念碧和弟弟瑄。奶奶一手攬住菁華，她像個依人小鳥，也是坐著小凳兒。另一面，是小妹妹瑩和媽媽偎在一起，並攬住菁姐姐。

　　當玉琦說到在清字秘壇地穴中，藍碧玉授藝並贈綠珠之事，即取出綠光四射的鴿卵大寶珠呈上。

　　奶奶接過綠珠，黯然一嘆，說：「孩子，那是你的另一位奶奶，雖然神宮老堡主並不承認你爺爺，但我們楊家是承認她的。」

　　玉琦道：「由壁上的畫像和爹的名字中，琦兒已悟出端倪，叫了一聲祖婆，可是祖婆並沒讓琦兒逗留。奶奶，可以將往事告訴琦兒麼？」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不說也罷，但只告訴你一些必須知道的事就成了。」她似乎沉緬在往事的回憶中，用感慨的口吻，幽幽地說道：「想當年，碧玉妹妹在神宮堡的高手護衛下，東下遨遊京師。她本身因為性喜文物，故並未習得神宮堡絕學，但神宮堡的名頭，足以讓她在江湖平安無事。在保定府之時，邂逅了你爺爺，一見鍾情，身陷情網不克自拔。那時，我正伴你爺爺行道江湖，對她甚有好感。那時，你爺爺在江湖聲譽鵲起，但強敵環伺，皆得她手下十餘名神宮堡的高手全力呵護，歷盡險阻艱辛。她與我伴同你爺爺走遍天涯，在生死一髮、殺機四伏中，履險如夷。豈知她爹爹本是崑崙旁支的門人，卻不容於崑崙，不但與崑崙反目，更遷怒全部的武林人物，當他知道女兒與你爺爺相戀的風聲時，便飭令她回山。她一再被囚禁，也一再逃出江湖。唉！為了一時成見，神宮堡主竟親手毀了女兒的一生。」

　　菁華花容黯淡，愴然地問道：「奶奶，碧玉祖婆怎會躲在那地穴中的。」

　　「她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逃出神宮堡，在山西綿山與我會合，即請當時五臺山沙陀大師為媒，斷然下嫁你爺爺。」

　　菁華埋首在奶奶膝上問道：「奶奶，你老人家呢？」

　　老奶奶臉上現出淡談的紅暈，似乎有一道閃光，在她眼前向天宇照耀，往日的情景依稀出現在目前。但這道閃光只閃了一閃，她的臉色也黯淡下來了，用手輕撫她的秀髮，徐徐往下說：「為了成全所愛的人，人可以做出特殊的舉動的。我那時已在雙方長輩的安排下，訂下了婚約，婚期定在十一月梢，距婚期還有半載。但為了表示我對碧玉妹的真誠和感念她的癡情厚意，毅然讓碧玉妹先舉行婚禮。豈知婚後不到一月，唉……」

　　念碧惶然問道：「媽，怎樣了？」

　　「唉！在返回龍門途中，神宮堡主竟然由甘涼趕到潼關，要置你爹於死地。你碧玉娘最後為了你爹爹，發誓永匿泉下，斷絕世間往來，方保全了你爹的性命。她匿伏何處，世人除了神宮堡主和她的奶媽之外，無人知悉，硬生生拆散了這段美滿姻緣。你碧玉娘竟在河南府匿伏，該知她的心情，是如何的痛苦啊！銓兒，你可知道為何你爹要你棄武習文，取字念碧的前因後果了。」

　　「媽，銓兒即往龍門，接娘出見天日……」

　　老奶奶搖頭苦笑道：「不成了，她為了守誓言，永不會出來。日後有機會，你和珀兒可以常往定省，我也將經常去伴她以了餘生。」

　　廳中眾人，皆不勝唏噓。玉琦含淚說道：「奶奶，珀兒說過，會前往伴她老人家的。」

　　「應該，孩子，這是你應盡的孝心。」

　　玉琦又繼續往下說出直至目前為止的景況。

　　老奶奶靜靜地聽完，沉思良久，突向菁華問道：「趙姑娘……」

　　「奶奶，為何不叫華兒？或者叫華丫頭呢？」菁華忸怩地插口，眼中充滿了希冀的神色。

　　奶奶含笑點頭說：「華兒，請問令祖早年的名號如何稱呼？」

　　菁華訝然問道：「奶奶的意思是……」

　　「令祖既然關心龍門楊家，並要你暗中探看究竟，定與我家有所關連，故爾有此一問。」

　　菁華心中忐忑，有點不安，她不知是吉是凶，不由心中狂跳，但又不得不說，硬起頭皮說：「家祖名無極，叫虛雲逸客。以後在毒龍島建業，方稱毒龍島主。」

　　奶奶含笑將她攬緊，笑道：「這麼說來，你叫我奶奶，我可不敢當了。但我們之間並非親戚，仍可從權。」

　　姑娘惑然問道：「奶奶，這……這……」

　　奶奶說道：「論輩分，你比珀兒還高一輩，但這並不關宏旨。這事我雖所知無多，但仍可告訴你重要的經緯……」

　　她便將早年玉獅的師尊天山煉氣士解應龍和虛雲逸客光臨龍門的往事，略予說了。

　　最後說道：「好孩子，你不必顧慮太多，令祖與天山練氣士僅是好友而已，並無師門淵源。我相信，谷老爺子在貴島，並未將他與先夫的交情詳細道及；這次返貴島踐約，亦未將先夫的死訊說出，不然令祖必將不忘前情……」

　　姑娘突然哦了一聲。

　　「怎麼了？孩子。」奶奶問。

　　「爺爺已經知道了。」姑娘肯定地說，又道：「毒龍島的人，已散處各地海岸，如果不是三月三日玉環島的人前往約鬥，爺爺可能已經大舉進入中原……」她便將志中叔的話，加以詳細敘出。

　　奶奶等她說完，向玉琦道：「珀兒，聽清了。你谷義祖叔的訓論是對的，你祖父也許是急怒交加，口不擇言，竟說要殺盡白道以外之人。須知聖賢之言，亦並非全然無錯。今後黃山之會，得饒人處且饒人，只須手誅元兇和那幾個罪不可綰的兇魔外，不可濫施殺殲。這次到玉環島後，可稟明趙老爺子，請他老人家不必勞師動眾進入中原，有違島規。」

　　「奶奶！」姑娘惶急地叫。

　　「孩子，你聽我說。珀兒的功力我已試過，比他爺爺強多了，誅殲妖道當無困難，何況還有詹宋兩位老爺子從中策劃，該無太大的困難。至於虎爪山那批人，奶奶即進行踏探，小丑們跳樑，不足為患。」

　　玉琦說道：「珀兒會辦到的。」

　　「距二月中旬已沒有多少日子了，你在這兒小住三兩日，即須啟程赴玉環島。奶奶也將重出江湖，與詹宋兩位老爺子會合。」

　　一家子歡聚三天，第四天一早，兩人拾掇上路。內堂中，老奶奶一再叮嚀，最後說：「珀兒，東海事了，即往江西一行，至回龍谷祭奠殉難谷中的群雄在天之靈，奶奶在那兒等你。」

　　※※※

　　兩匹馬繞道北走全椒，越槨河南下，渡江進入南京。

　　從南京到溫州，迢迢數千里。他們的預定行程，是經太湖走杭州，經金華越仙霞嶺，沿永寧江直抵溫州。按行程，他們沒有餘暇逗留於各地名勝。

　　在南京，他們耽擱一日。這座名城也真怪，端的是龍蟠虎踞，皇氣沖霄，城外諸山皆面面朝拱，只有牛首山和太平門外的花山，卻不向城中臣服。據說，金陵建國的短命王朝，皆與這兩座山有關。朱元璋有先見之明，他在金陵定都，便派人把牛首穿了幾個大孔，用大鐵鏈穿了，要將風水拖回，並把這山從江寧府劃出，歸宜州管轄，至於花山，更是遭劫，皇帝一怒，便教鐘山學舍的學子們，蹂躪全山，不許山上有一草一木生長，所以在燕王未遷都北平之前，花山不見一草一木。他還想將這兩個山加以改削，要不是畫工周元素已將江山一統圖畫好，他定可辦到的，皇帝沒有辦不到的事。

　　朱元璋是個飛揚跋扈的人，好大喜功，也極喜奉承。當他正要命周元素改圖之時，周元素也許是為了免得再畫；因為他已將江山一統圖畫好了，他說：「陛下山河已定，小臣豈敢移動？」

　　就這兩句話，保全了兩山的本來面目。

　　那時新城的規模相當大，周廣九十六里，設十一座城門，走一圈也得花一天工夫。這時雖改亮師為南京，仍直轄十四府十三州八十八縣，還直隸四周八縣，把徐州也列入版圖。東南接大海，西北至河南，正西銜接湖廣，西南接江西，比連山東，轄地一萬三千七百四十餘里，真夠大的。

　　玉琦和菁華從正北太平門入城，繞出紫禁城，在正陽門投宿。當天，兩人遍遊鐘山名勝，遠眺中山王府莫愁湖，當然也到住處附近的秦淮河觀光一番，流連了一天。

　　他們只顧遊山玩水，未留意已被人盯了梢，在鐘山南京第一叢林靈谷寺，便被暗樁發現了。

　　這裏是六朝寶志大和尚的肉身葬地，原是一個小廟和一處荒塚，在鐘山東五里，寺名開善，後來又叫太平興國寺，又叫蔣山寺。到了朱元璋坐了皇位，便擴建改名靈谷寺，中間的無量殿，全是磚造，不用一根木料；左右有鐘鼓樓，掛著景陽鐘。而殿上的一口大鐘是銅的，據說當年鑄好之後，怎麼敲也不響，所以又叫啞鐘。在志公和尚的墓頂上，建了一座十級浮屠，耗費百萬。

　　那時，靈谷寺如果沒有皇家貴戚前來隨喜，平日是半開放的，金陵附近的小廟和尚，全集中在這兒，二三百個佛門弟子濟濟一堂，莊田共有三百六十畝，他們還向香客門撈一筆大錢。

　　當他倆轉過巨大的韋馱天尊身旁之際，劈面撞來一個瘦小的精悍中年人，以勁急的力道，撞向玉琦的左肩，力道甚猛。

　　玉琦的反應超人，豈會上當？肩一收，指頭已點向那人的左肘曲池穴。

　　中年人也不弱，向右急閃，「砰」一聲巨響，竟將韋馱的金身撞倒，木石砸了一地。

　　廟中信徒不少，那些和尚都是僧官，平時氣焰就夠高，不可一世，一看有人撞倒了韋馱，那還了得？這禍闖得太大了！開國皇帝所敕建的聖廟，撞倒了佛像金身，至少也是死罪，重些還得連累六親哩。

　　信徒們驚叫聲中，和尚們一聲吶喊，上前拿人。

　　精悍中年人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對玉琦飛快地說：「無為幫到了高手，在崗下埋伏。如果公子無要事不須停留，可速乘亂脫身。」

　　中年人突然以手掩肩，鬼叫連天起來。

　　和尚們豈管他叫？東拉西扯要擒人。中年人不就擒，反而撒野，怒叫著揮拳揚腿，把和尚們打得怪叫連天。

　　這可好，亂子大啦！有個和尚抓起鐘鎚，把啞鐘敲得轟然沉響。

　　所有的和尚和信女善男，亂得一塌糊塗。守廟的官兵紛紛抄傢伙趕到，要捉御犯。

　　「我們走！華。」玉琦一拉菁華，乘亂轉出後殿，由北面越牆而走，繞道走向朝陽門。

　　他們確是無暇逗留，要早早趕往溫州。但他們亦不是好相與的人，要他們悄悄溜走，辦不到。

　　兩人出了喧嚷的廟門，攜手大踏步沿寬大的官道，泰然下山走向朝陽門。

　　距城郊還有三數里，一座土崗之下，閃出五名高高矮矮的男女，一字兒排開向前迎來。

　　五個人都穿了灰色罩袍，內懸兵刃，頭上頭巾齊眉罩；兩女三男，一個個臉目陰沉，年紀皆在五十開外，神氣地迎上。

　　相距還有一二十丈，五個人站住了，兩面一分。

　　驀地黑影一閃，一個滿身黑的纖小身影，以奇快的輕功，從五人先前出現處一晃便至，在路中倏然停住。

　　原是一個相貌相當清秀的女人，一身黑，相當俏，看年紀，約在四十左右，事實當然並不止此。她穿的是兩截絲棉褲褂，手上攜著一個長形的黑絹囊，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一把長劍鞘在裏面。

　　五個人男左女右在官道兩旁排開，黑衣女人則站在路中，迎面擋住去路。

　　「來了，可不能讓他們走漏風聲。」玉琦輕輕地對姑娘說。

　　他倆也將青布捲住兵刃挾在腋下，這時便改用手持著，彈開劍囊鎖口，解了披風的襟帶兒，準備動手。

　　姑娘穿的是男裝，她微笑道：「哥，在金陵我們還能公然殺人麼？惱了官府，驚動天子龍駕，咱們吃得消？」

　　「不要緊，皇帝遠在京師，哪管得到這兒的事？」

　　「人命關天，哥，動手要快。」她惡作劇地笑。

　　兩人大搖大擺，微笑著向前走。

　　到了三丈外，玉琦突然手一揚，並同時大喝：「打！接著。」

　　他的手一伸出披風外，除了黑衣女人，五個男女皆側身舉掌，作勢閃避。顯然，他們都曾經得到消息，知道玉琦的迴風珠討厭得緊。

　　並沒有任何暗器發出，玉琦呵呵一笑道：「咦！這些人是幹啥的？」

　　姑娘也笑說：「攔路打悶棍的小蟊賊，不會料錯吧！」

　　「不是哩，打悶棍的只會從後面上。」

　　「那就是劫路的，也算是小蟊賊。」

　　兩人站住一彈一唱，可把六個男女氣火啦，面色一沉，神情可怖。尤其是曾作勢閃避的三男兩女，臉上更變成了豬肝，下不了臺。

　　黑衣女人冷冷一笑，用倒還悅耳的嗓音問道：「哪一位是狂獅楊玉琦？」

　　玉琦略一點頭說：「正是區區在下，請教諸位的尊姓大名，有何貴幹？」

　　「你竟然沒死？」黑衣女人的話，相當無禮。

　　「區區活得頂愜意。如果要死，該在諸位之後，你們可以先走，在下早著哩。」

　　「你該快了。」

　　「不見得。你們是太清的手下麼？」

　　「老身三湘玄女。」

　　「哦！原來是總幫護法杜素月，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算是幸遇。適才說諸位是劫路蟊賊，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多有褻瀆，把黑道女英雌當作小蟊賊，罪過罪過！在下在這兒賠禮。」玉琦語中帶刺，含笑抱拳一禮，緩緩上前欺近，若無其事。

　　一名老傢伙突然闖出，拔出布囊中的護手拐，迎面一攔，拐尾一指，叱道：「站住！聽杜護法問話。」

　　玉琦並未停下，面色一冷說：「走開！好狗不擋路，沒有你說話的分兒。」

　　「小狗你狂什麼？」

　　「你走是不走？」

　　「老夫叫你站著。」

　　「滾開！不然在下可要得罪你了。」

　　老傢伙大吼一聲，護手拐急如閃電，踏出一步，一朵拐花劈面點倒。

　　玉琦見他狂妄得走中宮攻到，屹立不動，不懷好意地一笑。

　　老傢伙一怔，趕忙撤拐錯步，閃在左側，叱喝一聲，拐出「飛虹貫日」，轉攻玉琦右耳側。

　　玉琦仍屹立不動，勁風先至，近身即消失於無形，直等拐近肩旁，方突然出手。

　　「你配動手？」他手聲同出，急逾電閃，只一抄，便抓住了杖尾。

　　老傢伙面露喜色，一扭拐把。

　　可惜！他的詭計全行落空，杖中響起一聲簧響，但並無暗器發出。

　　原來玉琦看他第一招用點字訣，在錯身出招時，該變為「橫鞭斷流」，或者再沉下些兒，變為「狂風掃葉」，這才是合情合理的招法，為何卻要仍用點字訣？

　　在老傢伙拐尾點出之時，玉琦的目力何等犀利？已看出拐中定然有鬼，所以手一抓住拐尾，內力倏發，純鋼的徑寸拐尾，縮小了三分。

　　他冷然一笑道：「你的拐中藏了針呢，抑或是釘？」

　　老傢伙奮力一奪，恍若蜻蜓撼鐵柱，腿關節一沉，腳掌沉入地中。

　　玉琦哼一聲，突然一抖手腕，喝聲「撒手！」

　　老傢伙真聽話，突然口噴鮮血，身軀急退，「叭噠」一聲摜倒在路旁。

　　其餘的人，沒料到玉琦在舉手間，便將人震飛，已來不及救應了。

　　一個老女人應聲撲出，可是她只有收屍的事可做了。

　　「你好狠哪！小畜生。」

　　玉琦淡淡一笑說：「假使拐中暗器射中了在下，老太太你還說這種話麼？這太不公平了。」他將劍囊挾在腋下，雙手握拐一用勁，拐成了馬蹄形，再向上一拉，拐從中分，「叮叮叮」三聲脆響，掉出三枚三寸長的黑色三棱釘，釘前兩寸灰芒閃閃，顯然淬了奇毒。

　　他露了一手，除了黑衣女人，四個老傢伙全臉上變色，倒抽一口涼氣。

　　玉琦面色一沉說：「在下警告你們，要較量，五月五日黃山再見，必可令諸位如願，不必在這兒引起宮府注意，驚世駭俗。剛才說在下太狠，也許確是狠了些，本來楊某確有滅口的意思，全將你們放倒……」

　　「你太不自量了，楊玉琦。」三湘玄女冷然插口。

　　「不是不自量，而是事實。假使諸位不見機離開，在下就用不著手下留情了。」

　　三湘玄女伸手一揮，四個老男女向兩側退出五丈外。她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長劍，將劍囊和劍鞘扔給一個老女人，冷冷地說：「據說尊駕可以接下總幫主二十招以上……」

　　「不是據說，而是千真萬確之事。」玉琦冷然插口。

　　「所以老身不信，要領教閣下劍法絕學，看是否傳言有訛，有否其事。」

　　玉琦徐徐撤出含光劍，劍出鞘梢一晃動，光華四射，微發龍吟。他將鞘囊遞到菁華手中，劍垂身側，背著左手，連披風也沒解掉，舉步上前說：「信不信立即可見，總教你如願就是。請教，你是想印證兩招，點到即止呢，抑或是要取在下的性命？」

　　三湘玄女冷笑道：「老身乃是無為幫首席護法之一，豈是與你印證之人？」

　　「那就是說，非取在下的性命不可了？」

　　「還用老身多說？」

　　「好吧！不是你就是我。請賜招。」他欺近至一丈之內，劍徐徐前舉，錯在左足尖的側面。

　　他這持劍左手與師子三劍略有不同，一在足尖前，一在稍右側，大致是相同的。

　　後面的菁華亮聲叫道：「琦哥，讓我打發這黑道女霸。」

　　「不，謝謝你。如果那四個高手貿然加入，勞駕攆他們走路，必要時……」

　　「必要時打他們去向閻王報到。」她接口。一聲龍吟，她也撤下長劍，脫掉披風，將披風包住兩把劍鞘，丟至路旁，一步步走向鬥場。

　　※※※

　　「哈哈哈……」土丘後突然飛起一串狂笑，現出三名身穿大紅金燦法衣的老道來。

　　紅影飄飄，像三張紅葉隨風飄至，一二十丈距離，眨眼即至，似乎他們都是無質之物，倒像三個幽靈。

　　三個老道一到鬥場，三湘玄女火速後退兩丈，收劍頷首道：「三位來得正好，果然是狂獅，他沒死。」

　　中間那位老道生得頭如芭斗，五嶽朝天，血盆大口旁是兩撇白毛刷般的翹鬍子，稀疏的白眉尾梢向上直挑，身材奇壯，腰中懸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左首老道長相也夠兇猛，紫醬色的臉龐，鷹目中精光四射，像要吃人。他衣領上插著一把九合金絲做拂尾，鴨蛋粗的鐵把手，一看就認得這鐵拂塵是專要人命的玩意。

　　右首老道倒不太兇暴，臉色微黃，衣領上也插著一把同樣的鐵拂塵，只是柄兒稍細，腰下懸著長劍。

　　中間老道面上微露令人噁心的微笑說：「咱們既然碰上了，好事，超度了這孽障，也讓咱們辦正事。杜護法請在一旁觀戰，待貧道擒下他們。」

　　三老道向前並排兒走近玉琦，中間老道桀桀大笑道：「楊小狗，你沒死在巴護法百瓣金梭之下，真不應該。」

　　玉琦聽他的口氣，彷彿是說他玉琦不死是不應該之事，心頭怒火立生，冷笑道：「楊某是否應該，你為何不問巴天龍？老道，仙號上下如何稱呼？」

　　「呵呵！看了道爺這穿章打扮，你竟然不識，未免太嫩了，太嫩了！貧道雲陽，你記住了，別忘了到閻王爺前告我一狀。」

　　「哦！你就是九宮山的五通觀主，少見少見。」

　　「今天你可見著了，可惜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是的，咱們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但在下仍有機會再見那兩位道爺，請替在下引見。」

　　「鐵拂塵妙真。」左首老道自報名號。

　　「久仰久仰，原來是太清妖道的第二門人。」玉琦說。

　　鐵拂塵立即接口道：「貧道乃是淨字秘壇壇主，施主大概也知道了。」

　　「略有風聞。那一位道爺是……」玉琦向右首老道一指，問。

　　「貧道流雲子妙賢，為字秘壇壇主。」

　　玉琦含笑點頭說：「太清的第四門人，果然名不虛傳。四大門人中，在下有幸已見過三位了。道爺這一拂一劍，在下似乎在虎爪山見識過。哼！虎爪山那次，你參加了？」

　　「廢話！貧道從未見過閣下，今日咱們是第一次見面，貧道要領教你的神力和劍法。」

　　「你會如願以償的。你們是單打獨鬥呢，抑或是倚多為勝？劃下道來，楊玉琦接下了。」

　　五通觀主桀桀大笑，傲然地說：「你是砧上之肉，釜底之魚，任由咱們煎炒燒燉，怎由得你選鍋兒？桀桀……」他笑得相當猖狂。

　　鐵拂塵拔出衣領上的鐵拂，跨前兩步說：「釜底遊魂，你上，貧道先超度你。」

　　玉琦呵呵大笑，也笑得極狂，說：「令師已厚顏而遁，呵呵！你怎成？要超度在下麼？未免太笑話了！」

　　妙真憤火中燒，怒叫一聲，猛地欺身直上，一記「流雲飛瀑」，從玉琦左肩上呼嘯而至。

　　玉琦一聽呼嘯聲有異，知道這老道的罡氣，至少也有六成火候，不敢大意，左腳向左迎出，一招「摘星移斗」倏然出手，錯拂攻招，迅捷絕倫。

　　兩人都想一試對方的功力，互不相讓。老道明知玉琦的劍是千古神物，但一來倚仗鐵拂塵是九合金絲打造，寶刃難傷；二來倚仗自己的罡氣已有七成，故敢夷然拼招。劍到他猛一沉腕，人向右略閃，避開錯入的劍尖。

　　「嗆」一聲暴響，劍拂一觸即分，劍發龍吟，罡風四射。

　　玉琦淡淡一笑，屹立不動，含光劍光華如電，發出懾人心魄的嘯吟。

　　鐵拂塵妙真飛退八尺，胸前不住起伏，右手微顫，臉上神色一變。他那寶刃難傷的鐵拂塵，無力地下垂。地下，掉了百十根兩寸長的九合金絲。

　　他低頭一看，心中大痛，原是筆尖般的拂尾，這時像被人剪掉一截的馬尾巴，珍逾性命的兵刃被毀，他恨不得要生吞玉琦的心肝。

　　這時，從朝陽門方向，流矢似的射來一個白色身影，中有一絲藍影兒，正向這兒飛趕。

　　妙真老道咬牙切齒地大吼：「小狗！貧道和你拼了！」

　　玉琦淡淡一笑說：「咱們豈是鬧著玩的？廢話！你上！」他向前逼近。

　　五通觀主突然拔劍截出，向其餘的人叫：「這小狗交給我，你們先擒下那毒龍島的小丫頭，要活的。」

第四十一章　千里戎機

　　鐵拂塵妙真老道，被玉琦一劍震退八尺，含光劍截掉了兩寸拂尾，把老道氣得咬牙切齒，要和玉琦拼命。

　　玉琦也正要找他，挺劍逼近。

　　五通觀主突然拔劍截出，向其餘的人叫道：「這小狗交給我，你們先擒下那毒龍島的小丫頭，要活的。」說完，向玉琦迫去。

　　玉琦心中一凜，徐徐退向菁華身畔。

　　菁華豈是善男信女？她在他右方亮劍列陣，說道：「誰先上？本姑奶奶收下了。」

　　玉琦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她說道：「地曠場寬，注意遊鬥，不可硬拼。」

　　「琦哥，我小心就是。」

　　「用幻形步，不可遠離我左右。」

　　這時，賊人已四面合圍。五通觀主面對玉琦，劍尖斜指，劍身發出陣陣振吟，劍氣直迫三尺外，他的大紅法衣無風自搖，似要向外鼓脹。顯然，這傢伙定然練有極為高明的內家奇功，乃是一大勁敵。

　　玉琦不敢大意，運神功護住身軀，真力注於劍身，含光劍的光華，令人望之心中發毛。

　　右方，是流雲子妙賢，他右劍左拂，向菁華逼近。

　　左方，是鐵拂塵妙真，他倒垂鐵拂，要攻向玉琦。

　　後面，是三湘玄女杜素月，她與另四名男女，向菁華接近，要活擒菁華。

　　菁華徐徐轉身，左手奇異的劍訣徐引，右手劍龍吟乍起，神色肅穆緩緩舉劍。

　　五通觀主逼近至一丈，獰笑道：「小狗，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

　　「該是你的周年祭日，接招！」玉琦木無表情地說，展開搶攻。先下手為強，這時面對眾多高手圍攻，已沒有客套的必要，殺著「亂灑星羅」出手。

　　但見萬千電芒飛射，但沒有風雷之聲，沒有懾人的劍嘯，似乎並未注入真力，只是一個字「快」，和招式詭奇霸道而已。

　　五通觀主功力不下於太清，他那武林絕學「無量神罡」，乃是玄門罡氣的旁支，威力不下於正宗罡氣，可見他敢於獨向玉琦挑戰，定有所恃。

　　他一見萬千電芒飛射而來，其中似乎沒有任何出奇的內力由劍上發出，但他仍不敢大意，不願冒險硬接，向右一閃，一招「白練橫江」急攻玉琦左後側，在「雲」字訣中，暗隱「點」、「絞」、「抄」、「鑽」四訣，寓防於攻，他預留退步。

　　後面，菁華也展開幻形步，八方遊走，展開了東海絕學毒龍劍法，風雷俱發進退如風，在六名高手圍攻之下，從容揮劍。

　　鐵拂塵妙真在五通觀主向他這面移到的瞬間，一擺鐵拂向右疾閃，仍是一記「流雲飛瀑」，猛攻玉琦右肩脅，拂一動，風雷俱發，這傢伙在四大弟子中排名第二，功力卻屈居第三，比逍遙道人強，但在一流高手中，他仍然出人頭地，足以橫行霸道。

　　玉琦一聲沉喝，身形倏轉，一招專門反擊身後的「河漢星旋」出手，從右後一閃而出。

　　三人身法都夠快，但玉琦略勝一籌，劍芒在眨眼間，已錯開拂影，射向妙真的右胸。

　　妙真心中大為震駭，猛一撇腕，身形急退，想不與電芒相撞。

　　豈知他沒有玉琦快，「嗤」一聲粗大的拂柄，現出一寸長劍縫。接著劍過無聲，他只感到右胸一涼，胸衣盡裂，差點兒把右乳頭割掉，假使再下沉半寸的話，他必將出彩。

　　雷芒似乎在同一瞬間，掃向五通觀主的右肩。

　　五通觀主只感到電芒一到，那無形的裂膚劍氣，逼得他護身的無量神罡，似要回頭反迫內腑，含光神劍的威力，確是令他悚然而驚。

　　老道的劍也是不壞，身形略退猛地劍鋒一偏，向下疾拍。

　　「錚」一聲劍吟，兩把劍脊相觸，雙手的神功拼上了，電芒疾閃，人影倏分。

　　玉琦馬步一沉，挫退一步。

　　五通觀主劍向上揚，倒退三步，他只覺由劍上傳來的渾雄反震力，震得手腕痠麻，護身的無量神罡一窒，直至壓力消退，方恢復原狀。

　　他心中駭然，看對方小小年紀，竟然有如許渾厚的功力，確是令人難以置信。如假以時日，那還了得？

　　他面上泛起重重殺機，左手劍訣食指徐抒，掌心漸變赤色，他準備用武林聞之色變的「朱砂毒掌」制玉琦於死命了。

　　當玉琦被震後挫的瞬間，妙真老道大吼一聲，猱身上撲，一招「拂雲掃霧」攻向玉琦後腰。

　　五通觀主也隨即一聲暴叱，一招「流星逐月」當胸點出百十道精芒。

　　玉琦左一閃，劍奔右上，硬接來劍。在行將接觸的瞬間，半途撤招向後疾揮。

　　他沉聲叱喝道：「著！」

　　「哎……」妙真一聲厲叫，身軀向後急射。地下，留有他的一條左臂，鮮血濺散在雪地上，猩紅觸目。

　　五通觀主大吼一聲，長劍直進，猛地左掌驟吐。

　　玉琦向右一閃，還未轉身，躲開了襲來之劍，卻無法避開炙熱如焚，而且腥風撲鼻的朱砂掌力。老道的功力到家，這一掌志在必得，來得兇猛而突然，令人防不勝防，果然得手。

　　可惜，他這一掌如果用在旁人身上，定可令對方內腑盡裂，渾身經脈如被烈火焚毀，立即喪命。但用在玉琦身上，他佔不了便宜。

　　「嘭」一聲沉悶暴響，掌風擊中玉琦左肩，熱流四散，腥風激射。老道反被震退五步，臉上變色。

　　玉琦也被震得退了五步，熱力對他不起作用，歹毒的掌力被護體神功震散，他自己被震退五步，如山勁道亦令他氣血狂湧。

　　「這傢伙好厲害的朱砂毒掌！」他心裏暗叫，接著臉色一冷，他的掌也伸出了。

　　※※※

　　驀地，他大吃一驚。左方，菁華在六名高手圍攻之下，雖則尚可自保，但已無力進擊了。

　　最兇狠的是流雲子，在無情劍太清的四大弟子中，流雲子妙賢排名第四，但功力卻是第一，他那一劍一拂，三丈內無人敢近，攻勢如長江大河，兇猛絕倫。他的罡氣已有八成火候，比姑娘還勝一籌，自然主宰了全局，姑娘已沒有反擊的機會。

　　而另一個陰狠潑辣的人，是三湘玄女杜素月，她的劍也夠可怕，辛辣狂野，詭異絕倫，每一招都攻近姑娘身側，生死均在須臾之間。

　　姑娘全憑幻形步，周旋在六名高手之間，岌岌可危，已到了生死關頭。

　　玉琦大驚之下，猛地一聲長嘯，突然身形似電，向人叢中撲去。

　　五通觀主也大喝一聲，躡尾急追。

　　玉琦飛射而來，嘯聲一到，人已先至，含光劍恍若白虹橫空，急射菁華身畔，並叫道：「雙劍合壁，風雲變色。」

　　一個老女人和一名老賊，突然返身飛出兩劍。

　　「該死！」玉琦大吼，光華兩翼怒張，人已衝入重圍，猛襲流雲子右脅。

　　剎那間，響起兩聲狂叫，攔路的一男一女，右肩外側鮮血飛濺，右耳輪丟掉半個，一條血痕直拖至腦後，半分之差，頭骨裂開。

　　兩人狂叫著退開，掏金創藥敷上。

　　五通觀主隨後跟到，大吼一聲急攻玉琦後心。

　　這剎那間，風吼雷鳴，劍嘯震耳，一道光環八方飛射，一閃即斂。

　　五通觀主飛退丈外，臉紅如火；這雷霆一擊，幾令他心膽俱裂，護身無量神罡脫體欲飛，百煉精鋼劍缺了豆大的五個缺口。

　　他胸前急劇地起伏，喘息聲隱隱可聞。

　　流雲子拂尾斷掉半尺，劍尖已成了平禿禿的了。他身形貼地倒掠丈外，大驚失色。

　　勁烈的罡風迸爆，把三湘玄女和兩名老男女，驚得火速撤招飛退。

　　玉琦在千鈞一髮中，用上了絕學「孕化萬機」，以無比兇猛的勁道，一招解圍。

　　他到姑娘身側，沉聲說道：「準備闖！」

　　五通觀主怒叫道：「用暗青子招呼，困死他們，不怕他們不累死。」

　　玉琦探手入囊，冷笑道：「用暗青子麼？諸位誰比巴天龍的奪魄金梭高明？儘管上，看楊某打發你們。」

　　五通觀主厲笑道：「巴天龍的金梭，除霸道外別無可取，咱們群起而攻，奇妙的玩意多著呢。」

　　「楊某的迴風珠，又豈是不吃人血之物？再說，憑你們幾塊料，豈能困得住我們？少做清秋大夢。」

　　「咱們任何一人，均不比你差多少，你勝算機會不多，何況小丫頭均比咱們的人差，我不信你能走得了。」

　　「楊某倒想試試看你又怎樣留下我們。」

　　「嗤嗤嗤」三聲銳嘯，三顆白瓷迴風珠飛襲五通觀主，另三顆脆鋼迴風珠，則無聲地射向流雲子。

　　菁華也一聲嬌叱，一把魚腹針電射而出，向三湘玄女等人射去。

　　同一瞬間，三湘玄女打出一把蜂尾針。

　　五通觀主大叫：「不可接擋暗器，遠困住他。」叫聲中，他左飄三丈，再急進八尺，左手大袖底，飛出三把暗綠色的蝴蝶鏢和三柄柳葉刀。鏢飛旋狂舞，如花間蝴蝶，具有靈性，向玉琦兩人襲到。

　　而三把柳葉刀，也以曲折盤飛的軌道，均以兩人為中心，破空飛至。

　　流雲子眾人一聽喝聲，立即急退遁出迴風珠能及的範圍，同時才扣暗器，隨時準備截止兩人衝出。

　　以五通觀主的武林地位而言，不擋不接暗器，乃是極為丟臉之事，這不啻自甘菲薄，已經認栽了。但他竟然臉也沒紅，像是理所應當似的。

　　玉琦心中大急，對方不接近搶攻，僅用暗器攔截，自己尚無大礙，時間如拖得太久，姑娘可吃不消。

　　蝴蝶鏢翩翩而至，柳葉刀亦轉折而來。這種迎風折向的玩意，他知之甚詳，不慌不忙輕輕地一劍點出。

　　劍一伸進暗器叢中，他突發沉喝，但見光華一旋，近身的暗器全都飄然下墮。

　　※※※

　　驀地，朝陽門方向射來一道淡淡白影，中間，有一條藍色帶形光影十分觸目，正以奇捷的身法飛掠而至。

　　相距百數十丈，一連串梟啼般的狂笑，已像殷雷連震，破空傳到。

　　「桀桀桀……咯咯咯……」

　　玉琦突向菁華一靠，哈哈狂笑道：「連死帶傷一共不到九個人，圈子有二十丈之闊，竟想困住在下兩人，諸位，你們的夢也該醒了。哈哈哈！」

　　菁華低聲說：「他們又來了幫手。」

　　「不要緊，我要用以音傳力傷他們。」玉琦輕鬆地說，又朗聲大喝道：「再不退去，你們全得死！」

　　五通觀主叫道：「小狗黔驢技窮，還敢大言不慚？」

　　白影相距只有半里了，笑聲更為淒厲刺耳：「桀桀桀……咯咯咯……」

　　玉琦心中一動，向姑娘說道：「毒無常班老前輩來了，是友非敵。」

　　五通觀主大袖再揚，一群嗡嗡發嘯，馬蜂一般的奇形金蜂，像一陣暴雨，漫天徹地而來。

　　玉琦一拉姑娘的纖手，喝聲「退」！人已電射側飛，向右激射，只一眨眼間，便遠出五丈外。

　　迎而是三湘玄女，她一聲厲叱，灑出一把蜂尾針。

　　玉琦大喝一聲，劍蕩掌飛，針雨反而回頭飛濺。

　　「留下命來！」他大吼，光華射向三湘玄女。

　　賊婆娘貼地向右急撤，反手又打出一把蜂尾針。

　　豈知玉琦已半途折向，左手一抄，撈住一個老賊射來的三枚子午斷魂釘，脫手反擲，人劍亦到。

　　一聲慘號，老賊先被斷魂釘打入腹中，劍到頭飛，扔劍倒地。

　　那一群奇形暗器金蜂，雖籠罩住三丈方圓地面，但卻沒將玉琦兩人罩住，力道漸失，緩緩向地面降墮。

　　五通觀主紅了眼，突然向左一抄，截住玉琦的去路，大喝道：「小狗，再接貧道二十枚金蜂。」

　　「桀桀桀！有啥歹毒玩意，沖我毒無常來。」桀桀狂笑聲中，毒無常已近至十丈左右了。

　　五通觀主倏然回身，厲叱道：「班廷和，你替貧道滾開！」

　　毒無常並不撲近，向左一繞，他身後洩出一道淡淡灰藍色的薄煙，叫道：「牛鼻子，你那五毒金蜂有什麼了不起？且嚐無常鬼的腐屍毒瘴，有你受的。桀桀！你快準備成道升天。」

　　說著說著，他已繞了左面大半圈，正要向右繞到。他這圈子大有二十丈，看去沒有任何奇處。

　　五通老道一聽腐屍毒瘴四字，只覺汗毛直豎，眼見淡藍色的煙霧裊裊而散，可能已瀰散在附近了。

　　他厲吼道：「快撤！向右衝。」

　　聲出，他向右飛射，五枚五毒金蜂急截毒無常的去路，不許他合圍。

　　流雲子和三湘玄女等一眾高手，當然知道厲害，應聲隨後掠去。

　　毒無常被五毒金蜂一阻，桀桀一笑，向後飛退八尺，讓他們安全溜走了。

　　玉琦探囊取出一顆毒無常所贈的辟毒丹，納入姑娘口中，急急地說：「華，等我，我要留下他們。」

　　她不願他冒險，說道：「哥，窮寇莫追。」

　　五通觀主逃出二十丈外，回身厲叫道：「姓班的，總有一天，你將粉身碎骨。」

　　毒無常迫近十丈，桀桀笑道：「無常鬼救你一命，你牛鼻子不謝我反而遷怒我老班，呸！豈有此理。」

　　「狗殺才，貧道記下了今日之債。」

　　「呸！如果無常鬼不趕你走，你們誰也別想離開，楊公子那神奇的劍術一出，你將在劫難逃。受恩不報倒還罷了，你還記我的賬？」

　　玉琦飄掠而來，老遠便叫道：「雜毛，咱們不死不散。」

　　五通觀主知道大事不可為，喝聲「走！」讓流雲子眾人先行，向玉琦叫道：「楊小狗，你逃不出本幫的掌心，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向金陵城方向急急地走了。

　　玉琦大喝道：「雜毛，你為何不收屍？」

　　毒無常笑道：「雜毛知道我老無常在，留給我費神呢。」他轉身走向兩具屍體，在傷口處各塞入一顆藥丸。不久，屍體逐漸化成一灘紅水，滲入雪中，除了衣履髮帶，已找不出骨肉的痕跡了。

　　玉琦和菁華拾回劍鞘，挾著劍上前行禮道：「老前輩別來無恙，久違了。晚輩又蒙援手，感激不盡。」

　　毒無常桀桀大笑，用梟啼也似的嗓音說道：「哥兒，別怪無常鬼打岔放走了他們。所謂狗急跳牆，逼急了恐怕他們拼命，放走他們算了。」

　　玉琦笑道：「五通觀主的藝業，確也不壞，幸而晚輩仗寶劍之威，險勝了他。老前輩出現南京，怎知晚輩在這兒受困？」

　　「咱們且走且說，我這怪模樣嚇殺人，被凡夫俗子們看見，準得出人命。」

　　「老前輩，你散放的腐屍毒瘴，如何善後？這是往來要道，會貽害無窮……」

　　「呵呵！哥兒，你真太實心眼兒，那是嚇他們鬧著玩的，真要用毒瘴，怎會讓他們有一條活路走？你可嗅到腥臭之氣麼？」

　　玉琦笑道：「果然是人的名樹的影，老前輩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嚇跑了。」

　　「呵呵，無常鬼如論修為，比他們差上一大截，但論歹毒陰險，他們望塵莫及。」

　　※※※

　　三人踏野而行，走向偏僻處。

　　玉琦問道：「老前輩在南京，不知有何貴幹？」

　　「無常鬼為了虎爪山之謎，曾在江湖中奔走這許久，皇天不負苦心人，目前已探出不少端倪，把虎爪山那批人與無為幫的底細，幾乎找出頭緒了。」

　　「老前輩能見告麼？」

　　「不成！未獲確證之前，天機不可洩漏，但請小哥相信我無常鬼所說的一些事。」

　　玉琦誠懇地說道：「老前輩請說。」

　　「五月五日黃山大會之時，千萬不可全力對付太清。因太清背後，隱伏著一個惡跡如山、神出鬼沒之人，正在以極端惡毒的詭計，借刀殺人，驅虎吞狼，無所不用其極，鋤誅武林人物。當黑白道黃山大會之時，也正是這人暗下毒手之日，所以你得分一批人準備應變。」

　　「老前輩是指九指佛那批人麼？」

　　毒無常咧著嘴說道：「非也！九指佛一批人，其實亦在間接為你盡力，希望你日後見面，萬勿倉卒下手，留一分情緣，日後自可真相大白的。別了，日後黃山見，屆期，無常鬼還得助你一臂之力。」

　　「晚輩先致衷誠謝意。」

　　「哦，我忘了一件事了，巴天龍那傢伙已經東下杭州，不知有何詭計陰謀又將發動了。還有三個美極艷極，兇霸霸的丫頭片子，往下追趕他們啦！要是有空，你倆還可趕一場熱鬧。」

　　「晚輩得再找巴大寨主，再領教他的金梭絕技。」

　　「千萬小心些，那傢伙確是不好惹。」

　　姑娘突然微笑接口道：「我琦哥哥不但惹了他，還打得他伏地而遁。」

　　「我無常鬼早已知道了，不然怎會指引你們追他？喂，小丫頭。」

　　姑娘小嘴一噘，嬌嗔道：「啐！你怎能胡叫小丫頭？」

　　「呵呵！不叫小丫頭，叫小姑奶奶該好聽些了吧？」

　　「不！不許叫小字。」

　　「哦！無常該挨罵，無常該掌嘴。瞧人家與琦哥哥那股子親熱勁，叫小丫頭未免……」

　　「啐！你這老不正經……」姑娘粉面泛霞，舉劍囊便作勢要打，但分明並非真惱。

　　毒無常呵呵一笑，竟自飄開，笑道：「日後黃山見。還有，如果你倆的小登科大喜之日，可別忘了，班廷和要叨你們一杯喜酒。呵呵！」

　　聲落，他已遠出三五十丈外去了。

　　玉琦亮聲兒答道：「歡迎老前輩光臨。」

　　他剛說完，唇上已掩上了一隻晶瑩溫暖的纖掌，他握住小手，乘機吻了吻掌心。

　　小手一收，姑娘嬌羞滿臉，一頭扎在他懷內，用僅有他可以聽得到的聲音說道：「不害羞，我不依！」

　　「呵呵！親親，我也不依呢。」他低頭去吻她。

　　※※※

　　當晚，他倆賣掉馬匹，各背了一個隨身包裹，乘夜出了正陽門，超過雨花臺東麓，星夜趕向太湖。

　　為了隱匿行蹤，他們只好賣掉馬匹，苦了兩條腿，得趕完這迢迢千里長途。好在他們修為到家，夜間趕路倒沒有太多的苦頭吃。

　　他倆扮成一雙鄉下佬，反正晝伏夜行，用不著擔心暴露行藏。

　　他倆確想追上巴天龍，報那一梭之恨。白天，他們在官道左近農舍暫駐，並在附近鎮店打聽過往的人物中，是否有巴天龍這個人。

　　當晚，他們趕到湖州。次晚，竟趕過了杭州府。依姑娘的意思，要在這座名城流連一天。這次進中原，她就是在這兒登岸的。

　　可是玉琦卻小心翼翼，恐怕洩露行藏，他要偷進玉環島，出其不意，搗散他們進襲毒龍島的毒謀。

　　姑娘當然依他，第三天便沿富春江直上。

　　他們拼命趕路，兩夜中趕了將近八百里，腳程委實唬人，當然不能說不累。冬天裏晝短夜長，夜間趕路好是好，只是太辛苦。

　　他們急於趕路，還有人比他倆更急。

　　※※※

　　且說池縑這個潑辣貨，在鳳陽府洪都觀聽到了玉琦的死訊，她心裏的難受，不言可知。

　　這賤女人對玉琦，可說愛恨交加，愛之深，恨之亦切，乍一聽他竟被巴天龍一梭斃命，愛成為過眼雲煙，但恨卻遷移到巴天龍身上了，像一股火焰從她軀體內向外燃燒，她被這股仇恨之火蒙蔽了靈智。

　　她帶著小芳小菊，驅馬狂奔杭州。她已從暗椿口中，得到了巴天龍三個老傢伙的行蹤。

　　巴天龍比她早走了兩天，幸而老鬼並不急於趕路，逐漸被三個女人趕上了。

　　三女人的馬確是不壞，但晝夜兼程急趕，人在馬上雖不覺什麼，但馬兒畢竟不是鐵打的，可不能老是拼命趕，必須找地方暫歇一宵。

　　這天晚間，初更一起，主婢三人到了嚴州以北三十里，端的人疲馬乏，已經無法再往下趕了。

　　這一帶原是山多田少之區，除了河流兩旁有人家之外，此外全是連綿起伏的高山峻嶺。官道沿河左岸蜿蜒而南，溯江而上。她們叫開一家農舍，說明借住一宵，當致重酬。

　　她們住宿不久，玉琦和菁華卻超越了她們，雙方誰也不知誰的身分，錯過了。

　　經一天一夜，這兩撥人時前時後，互相錯過，終於進入了苗區。

　　從金華走處州，須翻越仙霞餘脈無數崇山峻嶺，一條古道升沉盤旋在懸崖絕壁間，令人心驚膽跳。

　　在這一帶行走，只見群山競秀，全是無盡的參天古林，人煙罕見。即使有人，也是化外苗民。

　　在建國初期，金華處州兩地苗兵作亂，名將胡大海死於金華，曾鬧得不可收拾。直至目前，那兒仍是罕見漢人，凡是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絕隱不下形跡。

　　這天，終於展開了火拼。

　　※※※

　　由於深山古道中行人稀少，而且道路不熟，玉琦和菁華只好放棄晝伏夜行之舉，改為白天趕路。

　　在他倆前面十餘里，池縑主婢亦將馬寄在金華，徒步向窮山裏急趕。因為登山古道中，積雪浮冰極為厚滑，不宜馳馬，稍一大意，便有栽下山谷粉身碎骨之虞。

　　而在金華問路之時，她們已問清巴天龍三人，正在前面不遠，故而放膽狂追。

　　一過武義縣，便正式向山區上爬，群峰四起，重巒疊嶂，一條羊腸鳥道穿山越嶺，越來越險峻。

　　巴天龍奉命馳赴溫州會合，這條路他從未走過，陌生得緊，所以走得不太快，問路的時間，耽誤得太多了。

　　他同行的兩個人，一個是滄海神鮫景天來；另一人是個老道，十分眼熟；原來是清字壇壇主，四大門人中排名最先，名列首席大弟子，卻是功力最差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逍遙道人妙如。

　　這傢伙窩囊得不像話，秘壇所在被毀，他像是喪家之犬。在秘窟中時，玉琦那時功力算不了什麼，但老道如不用無情劍法應敵，他就活不到現在，可見差勁極了。

　　但他是四大壇主的第一壇主，窠丟了，人仍是神氣依然，跟著巴天龍急急趕路。

　　山道仍在向上攀越，不知到底還有多少山峰；這山看見那山高，似乎永遠在向上爬。

　　爬著爬著，忽聽巴天龍向滄海神鮫說道：「天來老弟，老魔這次可大出意料，他永不會知道總幫主在冒險作孤注一擲，期限一過，他將如坐針氈啦！」

　　滄海神鮫問道：「天龍兄，地闕叟的玄冰闕陰丹，真能將毒鎮住麼？」

　　「可算沒疑問了，只是日後……唉！走一步算一步了。但願咱們這次能順利攻取毒龍島，事尚可為。」

　　「毒龍島到手，又待如何？」

　　「第一，咱們可以橫行四海，來去自如，海上買賣其利之厚，較陸上不知強多少萬倍。其二，據說毒龍島北面海底，出產一種極為名貴的龍膽涎，乃是海底蛟龍膽中排出的至寶，附積在深海崖石之下。」

　　「這玩意有何用途？」

　　「呵呵！有何用途？可解一切奇毒，你該知道了吧！」

　　逍遙道人突然說道：「咦！怎麼山嶺沒有完似的？要找不到處州，可就麻煩得緊，該找個人問問。哈哈！後面果然爬上來三個人。巴護法，咱們且歇會兒，等他們一起走，免得走錯路真冤。」

　　巴天龍向後一看，突然一皺眉。後面一座山腰間，他們走過的小道上，三條人影正以輕功向上竄來，看去迅捷絕倫，相距已不到四五里了。

　　巴天龍喃喃地說道：「是武林朋友。」

　　「是女的。」逍遙道人對女人有獨到的研究，一眼便已看出是女人，果然名不虛傳，他高興地叫。

　　滄海神鮫凝望片刻道：「她們的身手十分高明，不知是敵是友。」

　　巴天龍轉身繼續往前走，說道：「管他是敵是友？且往前走，一面走一面等，也許是沖咱們而來的呢！」

　　繞過了兩座山，身後突然傳來冷厲的嬌叱：「巴天龍，給本姑娘站住！」

　　聽口音，是出諸三個女娃兒之口，在黑道大名鼎鼎的巴大寨主之前，公然呼名喚姓，這還像話麼？

　　巴天龍想不予置理，可是憤怒之火卻令他不由自主，驀地停住了，他猛地一挫鋼牙道：「我巴天龍向天發誓，這狂妄地呼喝之人，我必置他於死地，方消心頭之恨。」

　　逍遙道人也眉飛色舞地接口道：「貧道負責擒那餘外兩名。」

　　三個人全止住去勢，緩緩轉身。

　　十餘丈之後，三個女人閃電似向上掠來。

　　這是山脊上的唯一小路，兩側是松檜一類不凋之林，林上枝梢掛著不算厚的積雪，只有立身處的一片稍為平坦之地，盡夠放手一拼。

　　當三女人出現在三人之前時，巴天龍和滄海神鮫，臉上神色大變。

　　逍遙道人卻不知趣，他色迷迷地淫笑道：「哦！荒山野嶺，哪兒來的這麼三位天仙？貧道真是三生有幸。剛才誰在大膽？公然呼名道姓，無禮已極，站出來說話，咱們的巴護法要懲罰你們。」

　　三女正是池縑主婢，終於被她們趕上了巴天龍。她們臉上神色冷厲，鳳目中噴射出怨毒的寒芒。

　　三女一字排開，褪掉披風，陰森森地向巴天龍走去。

　　巴天龍突然臉色一冷，向逍遙道人說道：「壇主，你見了女人如不說話，是否會死？」

　　逍遙道人臉上一熱，乖乖閉嘴退下。

　　池縑已欺近至兩丈以內了，巴天龍臉上堆下笑來，含笑頷首為禮道：「二小姐一向可好？上次老朽曾造府謁見令尊，卻未見二小姐芳駕，日來在江湖，一切順遂……」

　　池縑沒回答，只用那極為怨毒的眼神，死盯著他，逐步向前逼近。

　　巴天龍在她的怨毒眼神中，看出了危機，對方顯然來意不善，大事不妙。他心中一懍，說道：「二小姐，看三位的神色，似是沖老朽而來，不知有何見教？尚請明示。」

　　池縑仍沒吭氣，突然「錚」一聲劍吟，她撤下了背上的長劍，但見銀芒閃爍，寒森森迫人鬚髮欲落。

　　巴天龍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一看四下無人，並不見有其他的人在旁，不怕走漏風聲，他臉色一沉，臉上殺機怒泛，陰險地一笑道：「二小姐，你是與老朽為難了？」

　　「巴天龍，你早該知道的。」池縑陰森森地說話了。

　　「有原因麼？請教。」

　　「楊玉琦可是你殺的？」

　　「也許是。」

　　「你的金梭真了不起，本姑娘要領教你的金梭。」

　　「二小姐，你這不是無理取鬧麼？」

　　「本姑娘絕不是無理取鬧。」

　　「二小姐並未將原因說出。」

　　「你用金梭殺了楊玉琦，這就夠了。」

　　「咦！二小姐此話，未免令人詫異。楊玉琦乃是天下白道以外群雄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令尊為了取他的性命，無所不用其極，煞費心機。老朽在六安州一梭得手，按理令尊將致老朽予重酬，二小姐竟然因此遷恨，未免……」

　　「本姑娘必欲得楊玉琦而甘心，你也該有所耳聞，既然老匹夫你毀我必欲得而甘心的寵物，沒話說，你也不必再活下去了。」

　　「二小姐沒想到後果麼？」

　　「一切後果，本姑娘已經一一計及了。」

　　「你怎能制老夫於死？」

　　「今天本姑娘千里迢迢追來，不是你就是我，不死不散，誓不共戴天。」

　　巴天龍無名孽火直沖腦門，厲聲道：「胡鬧！丫頭，你替老夫滾開些，不然……哼！」

　　池縑銀牙緊咬，劍尖斜指，一步步逼近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老賊，撤劍！或者為保全你的武林聲譽，撤你的百瓣金梭。」

　　逍遙道人不知厲害，猛地一聲叱喝，晃身撲出。他沒弄清二小姐的身分，貿然下手，大手一伸，一記「金雕獻爪」劈面抓出，身法快極。

　　池縑突然冷哼一聲恍若未見，直待巨爪已遞到胸頸之間，方毫不介意地一劍揮出。

　　這一劍不但來得太突兀，也詭異得令人吃驚。看她若無其事似的出劍取敵，劍一震一停再向上一挑，似乎毫無力道，只是怪異而不走成規而已，但只在剎那之間，已到了逍遙道人的脅下。

　　雜毛吃了一驚，只好雙足一點地面，人凌空向後上方疾升，以避免斷臂穿脅之厄。

　　他應變不謂不快，可是仍晚了些兒，身軀剛升，便覺胯骨一涼，鮮血飛濺，丟掉了一塊皮肉。

　　池縑向小芳、小菊舉劍一揮道：「下手！拾掇下他們。」

　　小芳、小菊分左右一抄，將三人圍在中間，舉劍向裏，木然不動。

　　在她們的衣袂下面，同時洩出肉眼難辨的霧氣，漸漸地充溢在空間裏。這兒全是密林，山風不大，那透明的霧氣，飛散得不太快。

　　三個女人圍在三方，巴天龍和滄海神鮫根本不在乎。逍遙道人在敷藥止血，氣得額上青筋不住跳動，咬牙切齒，氣極恨極。

　　巴天龍冷笑道：「二小姐，你可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池縑已欺近至八尺內，說道：「老賊！你死期到了。」

　　巴天龍忍無可忍，猛地一聲厲叱，撤下腰中寶劍，立下門戶叫道：「丫頭！這兒是你的死所，怨你自己吧！」

　　「看招！」池縑輕叱，人向前急射。

　　她人向前衝，那肉眼難辨的輕霧，也就隨著她的身軀向前一蕩，撲向三名老賊。

　　古劍罡風倏發，劍氣飛蕩，銀芒一圈圈湧現，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巴天龍突然進擊。

　　滄海神鮫不想以二打一，火速後撤。

　　逍遙道人在一旁敷藥，沒走掉。

　　巴天龍也沉喝一聲，拔劍搶進出招，一氣呵成，兇猛地回敬一劍，毫不客氣地硬向銀芒中攻入，以更狂更猛的勁道，一舉硬向對方的劍影中湧去。

　　兩劍相交，風雷乍起，銀芒一湧再湧，劍影乍合乍分，響起一連串的劍氣撕裂的懾耳震鳴，終於人影向後飛退，人影重現。

　　池縑面色鐵灰，倒退丈外，手中劍緩緩下垂，大汗如雨，勉強拿樁止住退勢。

　　身形還未完全止住，仍在搖晃，她突然仰天吸入一口氣，長嘆一聲道：「老賊果然高……高明……此恨難……難……消！」

　　巴天龍上身略晃，手中劍緩緩下降，額上微現汗光，臉色厲惡。兩人這一招硬拼，老賊雖然是佔盡便宜上風，只差乘勝追擊，確是可惜。

　　老賊身形一停，長劍又舉，猛一咬牙，沉聲說道：「丫頭，你不死，老夫將寢食難安，後患無窮，更影響咱們無為幫的大計。告訴你，本幫已和你們公開決裂，不再受你們的驅策，火拼將是指日可待之事。今天，你欺人太甚，自取其禍，就從你開始……」

　　突然，在他還未說完，第一步還未跨出的剎那間，一旁的逍遙道人突然一聲長笑，挺直站起。

　　「哈哈哈……」笑聲連綿不斷，站在那兒抬頭向天狂笑，怪！老道的九梁冠掉下了，劍也掉下了，兩膝發軟了，終於最後坐下了。

　　可是，他仍在笑，但笑聲漸弱，不像在笑。

　　退至後面的滄海神鮫，突然一聲驚叫，伸手拔劍，向這兒撲來。

　　巴天龍看清眼前景象，臉色突變死灰。因為他也感到真氣向上沖抵喉頭，咽喉發癢，忍不住要笑。

　　他火速探囊取出兩粒黑色丹丸，匆匆納一粒入口中，一手收劍入鞘，迅疾地拔出兩把金梭，急喝道：「天來弟，快逃！」

　　滄海神鮫聞聲倏止，驚問道：「天龍兄，怎麼了？」

　　「咱們中計了，快服下這玄冰闕陰丹，快逃！」說畢，脫手將黑色丹丸射向滄海神鮫。

　　他面向緩緩後退的池縑，厲聲說道：「你一家子只會用卑鄙手段計算人，為世人所不齒。哼！老……夫死……死不了……或者咱們同……同歸於盡。看……梭……」

　　他愈說氣息愈弱，身形一踉蹌，在這剎那間連環擊出兩枚金梭。

　　他有自知之明，已沒有能力脫出百瓣金梭的威力圈，所以用的是八瓣金梭，兩枚齊放。

　　梭去勢如電，池縑在拼劍之時，內腑已被震傷，行動已經不便。金梭一到，她到底仍對生命有強烈的依戀，不肯束手待斃，猛地向側一倒，一連數翻，骨碌碌向山下密林中滾去。

　　在金梭爆裂聲中，她只覺臀部一涼，脅下也麻麻木木，只感到天旋地轉，滾下了山坡入了密林，立時昏厥。

　　在昏厥的瞬息間，她只聽到小芳、小菊的驚叫和重物倒地的沉悶響聲，此外便知覺全失。

　　巴天龍金梭出手，人亦感到一陣昏眩，向後沉重地跌倒，骨碌碌滾到另一面山坡下去了。

　　滄海神鮫吞下丹丸，已知是怎麼回事了，猛地扔出兩枚鵝毛扔手箭，襲向小芳、小菊，閃電似掠向巴天龍滾下處，抓住他腰中絲絛，向南如飛而遁。

　　小芳、小菊被金梭波及，但鵝毛扔手箭一到，她們驚叫一聲，立即滾倒；幸而立身處是斜坡，身軀下滾，逃過了一厄。

第四十二章　怒海餘生

　　下面兩座山峰的羊腸古道上，玉琦和菁華正攜手向上趲程。這兒距溫州已是不遠，而日期還有近十天，用不著急趕了。而且趕了這些日子，仍沒見到巴天龍的蹤跡，大可不去管他，日後有機會再見的。

　　他們到了一座密林間，姑娘說：「哥，歇會兒，真也餓了。」

　　玉琦在一顆大樹根下將雪掃淨，打開行囊攤開，半倚在樹根上，將她拉在旁邊，並排兒坐了，一面打開食物包，一面說：「按行程，明晚便可趕到溫州。」

　　她接過食物包，笑著說道：「哥，趕得太急了，在溫州也沒事可做嘛！一天趕三四百里，苦咦！哥。」

　　「好吧，從現在起，我們慢慢遊山玩水，如何？」

　　「一切由你做主。」她笑，撕著肉脯往他口裏送。

　　兩人相偎相倚，甜蜜蜜吃完一頓午餐，用雪淨手畢，偎坐著假寐。

　　菁華依偎著他，在他懷中正靠得舒舒服服，突然山上傳來隱隱叱喝之聲，把他們驚醒了。

　　玉琦身軀一動，意欲站起。

　　「嗯！別管閒事，哥。」她將粉頰往他肩窩裏偎，伸手抱住他的肩，膩聲發話，她要好好歇息。

　　假使不是姑娘打岔，玉琦便可看到池縑真面目了。

　　玉琦只好不管，側首吻她。驀地，他發覺她頭間珠光閃閃，一時好奇，探手拉出。

　　「嗯！」她一把奪過，急急塞入懷中，抱住他，不許他雙手再亂動。

　　那是玉琦的家傳至寶暖玉如意珠項鏈，他是連綠珠一起交給她，原是要她代交給祖母的。後來在開封分手時，她只還綠珠，吞沒了珠鏈。

　　她在他耳畔輕柔地說道：「哥，這是你……」

　　「啊！你怎不交給奶奶。」

　　「我交了的。」

　　「呵呵！你真會說話，交了怎還在你身上呢？」

　　「你這傻瓜，奶奶已送給我了。」

　　玉琦突然衝動地吻她，柔聲說道：「哦！我真糊塗，不然怎會不知已經身為丈夫了……」

　　她嗯了一聲，用櫻口香舌堵住他的嘴，不讓他往下說。兩人正在纏綿，卿卿我我，享受旖旎風光，山頭上的狂笑聲，亦在這瞬間傳到。

　　兩人一驚而起，玉琦說道：「笑聲慘厲，其中飽含絕望而怨毒的情緒；上面定然有人面臨生死邊緣。走！我們得管。」

　　「快走啊！哥。」姑娘一聽有人面臨生死邊緣，反而催他快走了。

　　玉琦迅速收拾行囊，向山上如飛急走，沿古道連攀兩座山，向巴天龍等人激鬥之處飛掠。

　　池縑滾落樹林，在昏厥後不久，小芳、小菊兩人已趕到了，七手八腳將她救醒，一面替她包紮。

　　池縑的左臀和右脅，各挨了一瓣小金梭，雖僅傷皮肉，但也夠她受了。創口甚大，皮肉反捲，鮮血汩汩而流，痛得她咬牙切齒。

　　小芳、小菊兩婢盡心替她裹傷，憂心忡忡。

　　在這山道下面密林內，可看到山的側面，另一座山峰下的上山道路。

　　這時，玉琦和菁華正向那兒奔去。

　　池縑忍住劇痛，連吭也未吭一聲，向兩婢說道：「還我本來面目，我不想就此死去。」

　　小芳道：「小姐，些小外傷，死不了。」

　　池縑道：「我內腑亦已震傷，情形堪虞。」

　　小菊道：「我即背小姐赴處州，或者回金華，小姐意欲何往，請吩咐。」

　　池縑斬釘截鐵地說道：「往金華。」

　　小菊剛背起她，即已看到玉琦兩人通過下面鄰山山脊，他那奇偉奇壯的身材，就是活招牌。

　　「啊！那不是他麼？」

　　小芳肯定地說道：「是的，就是他。」

　　池縑又驚又喜又憤怒地叫道：「哦！他沒死，巴天龍老匹夫在造謠，真該死！我這兩小梭是白挨了。」

　　「小姐，我們要不要躲起來？讓他先走。」

　　「不！快！替我恢復本來面目，把我留在上面，你兩人避遠些，日後遠遠地跟著。」

　　「小姐是想……」

　　「別嚕嗦，快！我要再冒險一次，趁這機會近身。」

　　兩婢不敢怠慢，趕忙替她用各種水油，在她面上一陣洗抹；不片刻，池縑又變了一個人。看年齡，比較稍長些，頰旁有兩個深深的酒渦，青山眉又變成了柳葉眉，臉的輪廓也成了鵝蛋型臉。

　　小菊將她擱在路上，笑道：「小姐，幸而你這次沒用麝涎香，不會露馬腳的。請保重，小婢會在暗中照顧小姐的。」

　　兩婢向山下一閃，三兩起落驀爾失蹤。

　　※※※

　　池縑半躺半伏，倚在路側微微地掙扎，痛苦地呻吟，等待著魚兒入網。

　　玉琦在下面十餘丈，已發現了上面的情景，更清晰地聽到上面傳來的呻吟，喝聲「快走！」人便向上急竄。

　　距現場還有三兩丈，他淒然叫道：「晚了！只用得著我們善後。」

　　地下，散落著幾個小金梭。

　　姑娘驚叫道：「是巴天龍老匹夫在這兒害人。」

　　「是他，這老賊！」玉琦切齒大恨，向池縑掠去，又說：「也許這人還有救。」

　　他一近身，池縑竭力大叫一聲，睜開無神雙目，勉強抓起劍，向玉琦猛揮。

　　玉琦已發覺她是女人，閃身讓劍，說道：「姑娘，在下願助你獲得療創之機，請勿動手。」

　　池縑似已神智不清，喘息著向後推移著下身，一手撐地，睜大那無神大眼睛，劍作勢向前遞出。她虛脫地罵：「老狗！你活……活得太……太久了……兩敗俱傷，本姑娘含……含……笑……九……泉……」

　　這時，菁華已翻過逍遙道人，向玉琦大叫道：「哥，怪事！竟然是河南府清字壇的逍遙道人。」

　　玉琦一驚，急問道：「華，真的？」

　　「千真萬確，這雜毛老道我認得。」

　　「華，你來救這位姑娘，我在左近搜搜看。」

　　菁華向這兒奔來，說道：「這位大嫂神智已昏，先擒下她方能替她治傷。」

　　「交我辦。」玉琦說，扣指一彈，一縷勁風射中池縑章門穴，她立即扔劍伏倒。

　　玉琦在四面轉了一圈，回來說道：「巴天龍可能由處州逃了，地下留有足跡。」

　　菁華解開了池縑的衣衫和褪掉下裳，玉琦不敢近前。姑娘一面替她敷上東海的金創藥，一面說道：「是金梭所傷，連中兩枚小梭，巴天龍這惡賊好狠。」

　　玉琦問道：「創口致命麼？」

　　「不太重，但內腑亦被震傷，相當棘手。」

　　「可曾感染了奇毒？」

　　「這倒沒有。」

　　「你用布裹住她，我抱她上路。」

　　※※※

　　他們在處州一住三天，浪費了三天光陰，在等候池縑度過危險關頭，漸漸痊可。

　　這三天中，池縑告訴玉琦，她姓吳，名秋華，太湖人氏。這次她和乃妹吳冬梅，遠赴溫州探訪遠親，豈知在路上竟與巴天龍三賊遭遇，乃妹失蹤被擄，她也挨了巴天龍一金梭云云。

　　她表情貼切地將自己的事說完，轉而詢問玉琦的去向。玉琦當然不傻，他說自己是追逐巴天龍而來，目前正要取那老狗的性命。

　　池縑也不多問，低聲下氣巴結菁華，她要與菁華攀上交情，方能進一步接近玉琦。

　　玉琦不能久等，他必須和姑娘啟行。第四天，他兩人結束一切，準備在一天之內趕到溫州。

　　吳秋華已能上路，她可憐兮兮地要求與兩人同行。看了她那楚楚可憐的勁兒，玉琦不但答應送她到溫州，而且還慨允日後為她留心，見到了巴天龍，替她索取乃妹吳冬梅的下落。

　　從處州沿江而下，道路一直向下徐降，行走起來，倒是毫不費勁。

　　吳秋華衣物已經全部失去，只留著身上的兵刃八寶囊，還有一個水囊和食物包。她的衣褲，是穿菁華的。菁華的身材，沒有她豐滿，衣衫一繃緊，她那要命的曲線，更是一覽無遺，令人驚心動魄。

　　午間，他們到了青田。吳秋華傷未大癒，一路都是菁華照顧她的，到了青田，她已感到支持困難了。

　　青田打尖之後，續向下走。走不了十來里，兩旁的飛崖絕壁，夾住一條小河甌江，小徑在河的左岸，人走在小徑上，下有滾滾江流，上面峻崖峭壁，人跡罕見，憑空生出無比空虛和蒼茫的感慨。

　　「哎……」吳秋華掩住脅下，臉色蒼白，發出震人心弦的淒喚，渾身顫抖，無法舉步了。

　　「吳大姐，你支援不住了？」菁華驚問，扶她在河邊一塊大石旁坐下了，關心地替她撫摸著脅下。

　　吳秋華靠在她肩膊上，咽哽著說：「腹中疼痛，渾身脫力。好妹妹，耽誤了你們好些天，真抱歉。你和楊大哥先走一步吧！我會慢慢走到溫州的，沒有多遠了，千萬別因為我，而耽誤你們的重要大事。」

　　玉琦在一旁接口道：「吳姑娘，距溫州只有八十里左右，姑娘試想，我兩人豈能半途而廢，將你留在此地麼？」

　　「楊大哥雲天高義，小女子銘感五衷，可是委實支援不住，為恐耽誤……」

　　菁華打斷她的話，接口道：「別說了，我們先歇會兒。」

　　玉琦向下游望去，河床愈向下愈寬，水色略渾，雖是初春，水勢仍有點洶湧之象。

　　遠處，三五點帆影，在雲沉沉的天幕下，顯得孤立無助，而又極端的淒涼。

　　吳秋華倚在菁華肩上，嬌喘吁吁地說道：「唉！如果有一條船，省事多了。」

　　玉琦道：「是啊！等會兒到前面村莊試試運氣，也許有人會為了重酬，用船送我們到溫州呢！」

　　菁華鼓掌道：「如果找得到小船，可由我來駕駛，到溫州至多需兩個時辰，不必勞動雙腿了。」

　　玉琦突向她招手，站在河邊向上下凝望。

　　她讓吳秋華靠在石上，到了玉琦身畔，偎近他問道：「哥，有事麼？」

　　玉琦用傳音入密之術問道：「溫州你定然不陌生，是麼？」

　　「是的。但溫州以上這段路，我卻不熟。」她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意在不讓第三人聽到。

　　「到溫州的大路，該以這條為大路囉？」

　　「不！到溫州有水陸兩途。水路是從定海（今鎮海）港出海，經普陀南下。陸路則走四明、天臺、括蒼、雁蕩，再沿海岸南下到溫州。哥，你問這有何用意？」

　　「我只感到奇怪，賊人既然聚會玉環，為何這條路上不見有賊人，連巴天龍也失蹤了，豈不可怪？」

　　「這條路本就極少人走，平時只有傳差信使往來；賊人們定然走杭州到定海，上玉環島的船南航了。」

　　「你在溫州可以找到幫手麼？」

　　她傲然笑答道：「只消一聲暗號，可以召來上百好漢。」

　　「我們先找船，免得吳姑娘震動內傷。假使不是她，我們早到玉環島了。到溫州之後，你安排她吧！」

　　「不！我不能安排，免得洩底，讓她自去想辦法。」

　　菁華回到吳秋華身旁，仍然扶持著她，說道：「希望晚間能趕到溫州，等會兒我們到下遊村子裏找船，不會找不到的。」

　　「但願如此。蒙二位臨危援手，更護翼到溫州，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吳秋華哀怨地說完，一面解開水囊，向菁華一遞說：「趙妹子，在溫州不知兩位要耽擱多久？」

　　「不會太久。啊！吳姐姐，你先喝。」

　　「別客氣，你先喝些。」

　　菁華確也有點兒渴了，不再客氣，咕嚕嚕喝了幾口，方將水囊交給吳秋華。

　　吳秋華喝個夠，收起囊，說道：「趙妹妹，走吧！」

　　三人重行上路，不久便看到了河岸邊的一個小村莊。

　　菁華喝了水囊的水，起初似乎毫無感覺，漸漸地，卻無端泛起了一些兒煩惱，感到有點困倦起來。

　　※※※

　　村子不大，河灣旁泊著五條單桅帆船，灣岸上，還有五六艘三桅船。

　　三人一到村口，便看到一條單桅帆船上，有兩個女人和兩個身穿破棉襖的中年人，正在收拾船隻。

　　姑娘感到有點兒困倦，確是想乘船，她站在村口碼頭上，用土話向船上叫，大概是與船上人交涉。

　　船上兩個中年人，也用土話嘰哩咕嚕好半天，最後將船拉上了錨，靠向碼頭。

　　菁華喜孜孜地說：「好了，交涉好了，三兩銀子到溫州，我給他們五兩。準備上船。」

　　船靠在碼頭最外端，碼頭像座跳板。菁華在前，引導著吳秋華上船。玉琦斷後，一步步向前移。他是個旱鴨子，但並不害怕；他可以憑藉絕世神功，在水面踏波而行，雖然支持不久，但他毫無所懼。

　　剛踏上船舷，腳還未落實艙板，菁華只覺得頭有點暈，身形一踉蹌，幾乎栽下船去。

　　船上兩個中年人趕忙伸手相扶，將兩女接上船，兩個村姑也慌忙將兩女接入艙中。

　　玉琦一躍上船，只覺立腳不太穩；這對他是新奇的嘗試，沒留意菁華困頓的神色。

　　船立即啟行，不久風帆骨碌碌上升，船順風順流，向溫州如飛而駛。

　　艙中，菁華想掙扎而起，可是力不從心，只感到渾身無力，想酣然入夢，卻又不想睡下，除昏昏然外，沒有其他的不適。她向外叫道：「哥，我有點困倦。」

　　玉琦大驚，這豈不是異事麼？按今天的行程和沿途景況，一個修為有素的人，沒有困頓的理由。

　　他不顧一切，不避嫌疑奔入艙中，將包裹擱在一旁，在菁華身旁坐下了。

　　內艙小得可憐，在外表看，像一艘烏篷船，能有多大多寬敞？

　　原先菁華是扶著吳秋華的，玉琦一進入，三人一擠，地方就更小了，貼肌觸膚，勢在難免，但覺鼻中幽香陣陣，艙中熱流蕩漾。

　　玉琦伸手急扶菁華，不意中虎掌擦過吳秋華脅旁。他面現焦急之色問：「華，怎樣了？為何會感到困頓？」

　　菁華突然軟弱地倒在他懷中，羞怩地低聲說：「也許是久未坐船，有點不習慣了呢。」

　　「怎麼會？我第一次坐船，也沒有不適之感呢！」

　　「哥，別問好不，剛碰上身子不適嘛！」

　　玉琦還想往下問，卻被吳秋華打斷了，這女人在玉琦攬住菁華時，臉上妒恨的神色十分可怖。玉琦的手，與她那不經意的輕輕一觸，她突然渾身如觸電流，熱流上湧。她的手，幾次要想拍向他背心靈臺，或指向命腎二門，但仍不敢貿然出手。這時，她羞笑接口道：「楊大哥，女孩子的病，不必問了。」

　　玉琦這才回過意來，只覺臉上火辣辣地，正想出艙，可是菁華已抱住他不放，在他懷中似乎在閉目養神。

　　由於這一巧合，玉琦未能進一步尋找她困頓的原因，合該有事。

　　※※※

　　船行似箭，乘風破浪，好快！

　　在他們啟行後不久，村中鑽出了五個人影。第一個人，赫然是巴天龍，接著是滄海神鮫景天來。

　　五個人在村口向村民盤問半天，最後不客氣奪了一條單桅船，由滄海神鮫控船，快逾奔馬向下急追。

　　船頭上，巴天龍向另三個兇惡的中年人說道：「這也好，一舉兩得，把他們餵了王八鯊魚，省了不少事哩！」

　　一個中年人說：「總幫主的意思，最好擒住兩個丫頭，省事多多，沒有任何顧慮，穩操勝券了。」

　　「最好不要太冒險，萬一有舛錯，麻煩得緊。老夫做事，一向穩紮穩打，還是翻了為妙。」

　　「如此未免便宜了那兩個丫頭。」

　　後面的滄海神鮫突然哈哈大笑道：「翻了船，一樣會把他們活擒過來；在滄海神鮫手下，水中魚也難逃掉，哈哈！」

　　中年人向後艄咧嘴一笑道：「一切有仗景護法，那兩個妞兒大有用啦！」

　　「老弟，放心，水裏我滄海神鮫負全責。」他一拉帆索，風帆略收，船速又加快兩成。

　　快到溫州江面，終於追上了。

　　遠遠地，巴天龍仰天長笑，笑聲以無窮威力，向里外的小船傳去。

　　小船掌帆舵的中年人，突然「噗」一聲跌倒在艙板上。船失去主宰，突然一陣急晃猛搖。

　　在忙亂中，玉琦飛縱而出，一手抓起掌舵人，一手按在他的背心上，沉聲喝道：「別怕！一切有我。掌好舵。」

　　艄公豈敢怠慢？趕忙掛好風帆控索，把住舵柄，向下急駛。

　　本來，他想向溫州靠，中艙現出了吳秋華，她用手向下游一指，便屹立不動。

　　玉琦留意後面的小船，果被他看清是巴天龍，心中暗驚。他不會水上能耐，不願在江面拼鬥，為免對方用笑音傷人，他便手扶船舷，驀地向後仰天長嘯。

　　嘯聲傳到，笑聲頓挫，滄海神鮫心血翻騰，船速大減。他俯下身軀叫道：「天龍兄，別和那小子拼內勁，影響咱們的船速；要讓小狗發現弱點，僅用這鬼嘯聲，咱們就別想接近得了他們，停下罷！」

　　許久，玉琦方不再用長嘯制敵。

　　他在發嘯的期間，小舟已滑過了溫州江面。

　　兩個中年船娘，有一個挨近吳秋華身邊，用極低的聲音，悄悄地說道：「小姐，為何不上岸？」

　　「上岸？哼！咱們全得埋骨溫州，他們已在四處等著我們上岸，往哪兒可安全？」

　　「那咱們怎麼辦？」

　　「出海！」

　　「船太小會被他們追上的。」

　　「不要緊，要一個時辰後方入海，那時天已黑了，咱們就可脫身啦！」

　　「楊公子他們……」

　　「在靠岸之前，還不宜動手；他們像是籠中鳥，不必顧忌啦！上岸即帶走就是。」

　　玉琦停止了嘯聲，眺望著遠處南岸的隱隱城鎮，向艄公沉聲問道：「怎麼？為何不靠溫州？」

　　掌舵的向下游一指，咕嚕了幾句。

　　吳秋華含笑接口道：「楊大哥，溫州還在下游呢？」

　　反正玉琦沒到過溫州，只好不問，他走回艙內，想問姑娘，可是菁華已靠在包裹上，似乎已沉沉睡去。

　　他只覺一陣憐愛之念，湧上心頭，只道她是因為在江湖奔波而導致生理的不快呢。

　　他取過披風，輕輕地將她抱起，將披風蓋上她的身子，抱著她坐了。

　　他在細心地照顧菁華，一旁的吳秋華，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移動，他在舉手投足間，皆無形中給與她心靈上無比的震撼和難以言宣的激動。

　　她熱切地希望，她能變成菁華，能抓住這無盡的幸福，能愛他和被他所愛。

　　可是，這想法是荒謬的，事實的情景，像一條毒蛇，從她的眼睛進入了心房，狠毒地嚙咬著她。

　　她的眼睛，終於燃起了妒恨之火，用冷冷的聲音說：「楊大哥，趙妹妹真幸福啊！」

　　玉琦茫然地說道：「吳姑娘，你……」

　　「小女子為趙妹妹慶幸，也為自己悲哀。」

　　「小可如墮五里霧中，不知姑娘意何所指。」

　　「趙妹妹得大哥為終生伴侶，乃是她的一大幸事。而我……唉！觸景生情，好教小女子心中大痛。」她突然以手蒙面，嚶嚶啜泣。

　　船中太小，兩人相距已是一衣之隔，她一掩面飲泣，嬌軀一側，竟倚在他的肩上了。

　　玉琦想讓開，卻又無處可讓；想提醒她，又於心不忍，心中一急，只覺身上直冒汗。

　　正在尷尬，突然外面傳來船娘的驚呼。

　　吳秋華身形一竄，閃電似的出了艙面。原來後面的小船，已經滿帆飛駛，接近至半里以內了。

　　而溫州方向，也有三條梭形快艇，從右急駛而來。快艇上有八支漿，比小船稍為快半分。

　　兩個船娘是小芳、小菊扮成的，小芳神色緊張地說道：「是無為幫的人，巴天龍用笑音將他們引來了，今日我們恐難逃出他們的毒手了。」

　　吳秋華神色仍未慌亂，沉聲地說道：「不打緊，天快黑了。叫那船夫往左靠。」

　　小芳到了船尾，低聲交代船夫。船夫收緊最外側兩條帆索，舵把左扳，風帆稍轉，船向左斜駛。

　　「小輩們，停下！巴某要好好整治你們！」巴天龍站在船頭上叫。

　　三艘梭形快艇，也相距只有一里之內了，最先那小艇上，有人大喝道：「威加宇內，武林爭雄。」

　　中間那條艇上，蒼勁宏亮的嗓音接著喝道：「吠！下帆！向右轉舵，靠過來。」

　　艙內的玉琦，抱著菁華鑽出艙面，略一打量，說道：「可惜，要是有弓箭，我教他們全得下水。」

　　吳秋華說道：「快了！接近至十來丈，他們就會下水的。」

　　「下水怎樣？」

　　「下水弄翻咱們的船。」

　　「這船還能快麼？」

　　「不容易，把艙面清一清，或可快些。」

　　玉琦突然決斷地說道：「吳姑娘請告訴船夫，清艙面，日後賠他們一條船。」他鑽入艙中，輕輕放下菁華。

　　怪！菁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怎麼竟成了這般樣兒的？玉琦當然對婦女病陌生，不敢驚動她，將包裹塞緊她的身軀，抽身掠向艙尾。

　　他聰明絕頂，要想在短短期間內將控帆制舵的方法學會便坐在右尾艄上留心艄公的雙手，究竟是如何控制的。

　　不久，他漸有所悟，將舵手趕開，他自己掌握。

　　※※※

　　他感到帆並未吃滿風，要快，除了轉滿帆以外，並無別法。

　　艙面，吳秋華和小芳、小菊及另一名船夫，正忙著清理艙面，將亂七八糟的雜物，悉數丟下江中去了。

　　船一輕，果然加快了些。玉琦接過控索和舵柄，猛地一拉尾索，整個風帆驟然拉正，船首向前一沉，「嘩」一聲再向上一竄，艙面全是水。

　　所有的人，全都驚叫出聲。但玉琦不在乎，猛地用千斤墜向下一沉，壓下了尾艄。

　　小船宛若乘風破空而飛，整條白帆吃滿了風，在浪花向兩側激射中，小船以奇快的速度，向下游飛駛。

　　「哈哈哈……」他回頭向後面的四條船，發出震天狂笑。

　　滄海神鮫突然一咬牙道：「咱們清艙，卸篷，追上他。」

　　艙面一陣亂，連艙篷壁也全拋入了江中，但景天來卻沒有用神力壓艄的能耐，愈拉愈遠了。

　　三艘梭形快艇時間一久，更跟不上啦！

　　天色漸暗，兩岸的景物已經模糊難辨了。玉琦一心控帆制舵，倒忽略了溫州該往哪兒走啦。

　　天色盡黑之時，小船已進入了茫茫大海。風浪愈來愈大，浪花像一座座巨型山嶽，將小船撞得像在跳天魔之舞，失去了控制。

　　玉琦支持了許久，向艙內叫道：「喂！溫州該往哪兒走？」

　　沒人回答，小芳、小菊嘔吐著蜷縮在艙裏，死也不肯移動半步了。

　　那兩個船夫，有一個已經不見了，另一個鑽入下艙，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吳秋華也吐了個翻天覆地，但她仍能支持，猛地拉開後艙門，踏出後艙板之上。

　　驀地一個如山巨浪沖到後艄，小船向上驟升，猛地又向下一沉，似由三十三天跌下了十八層地獄。

　　吳秋華一時穩不住重心，砰然一聲跌倒在艙面上，接著大浪峰巔一捲，大量海水蓋下了小船。

　　玉琦心中暗叫道：「完了！」

　　他拼命將舵向右推，想讓小船順浪飄流。舵是推過了，卻看到吳秋華正被浪花捲向船外。

　　他吃了一驚，雙手一鬆，便飛撲艙面，在千鈞一髮中，抓住了吳秋華的腰巾。

　　幸而大浪已過，不然小舟定會翻覆。

　　吳秋華神智仍清，她緊抱著他，尖叫道：「下帆，不然船要翻了。」

　　玉琦不會下帆，他情急智生，猛地一掌向桅桿上劈去，接著一掌反推。

　　風帆連同桅桿，破空飛去，船的動力一失，不能沖浪，雖然看去危險已輕，事實上更為兇險，無時不在危急之中，經常有被巨浪覆沒之危。

　　她仍竭力地叫道：「把好舵。」

　　他挽住她，踉蹌回到尾艙，抓緊舵柄，扳正舵，順風浪漂流。

　　她貼著他坐下，緊攀著他的虎腰，濕淋淋的嬌軀，直擠到他懷中，渾身發抖，似乎冷得受不了。

　　他也有點頭暈，但並無大礙，低聲對她說道：「吳姑娘，到艙裏去，換上乾衣。」

　　「謝謝你的關注，可是我已走不動了。」

　　「糟！風急夜暗，不知哪兒是溫州？」

　　「到不了溫州了，楊大哥。」

　　「為什麼？」

　　「我們已經到了大海中了，也許，我們將餵飽鯊魚的肚腹；也許，我們永遠無法見到陸地了。但楊大哥，即使如此，我也感到心甜。」

　　她猛地將臉頰偎緊他的頷下，渾身在戰慄。

　　玉琦心頭一震，猛地沉聲說道：「吳姑娘，你的神智是否感到昏沉了？」

　　「我感到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

　　「難道我沒有說話的權利麼？」

　　「你該知道我楊玉琦的為人。進艙去，換上衣衫免得著涼。風像是小了些，我們得聽天由命了。」

　　他將她送向後艙門。黑夜中，她那火熱的眸子，光炯炯地似要直透他的內心，靠在艙門上並未入艙。

　　玉琦長吁一口氣，對吳秋華的舉動，百思莫解。萍水相逢，偶然相助，短短數天，她似乎已對他生出了情苗，那是不可能也不可以的啊！

　　他正在沉思，驀地前面一座浪峰頂端，現出了一團黑黝黝的龐然大物，正在向下急落。

　　而他這小舟，正在浪峰前更大的一朵浪花之上，正以全速向黑影壓去。

　　「不好！快跳！」他叫。

　　人影一閃，他已搶入艙中，飛起一腳，將艙壁踢破，抱著菁華，躍向茫茫大海。

　　「轟隆」一聲巨響，小舟碎裂，響聲如乍雷狂震，駭人聽聞，一切都完啦！

　　他清晰地聽到，黑影中有人在狂號，原來他這船，竟與一艘梭形快艇相撞，兩敗俱傷，英雄落水。

　　他不諳水性，但輕身提氣仍用得著。一入海中，首先便喝了兩口又鹹又苦的海水，幾乎讓他的胃全翻了過來。

　　他猛一提氣，向上一衝，抱著菁華冒出海面。在海中，似乎怒濤不像以前兇猛。

　　身側，恰好漂來一大塊艙板，他手急眼快，一把撈住，將菁華擱在上面，任隨波浪漂流。

　　他感到奇怪，怎麼她還沒醒來？莫不是……

　　他心中大驚，在她耳畔大叫道：「華妹妹，你怎麼了？」

　　她沒聲沒息，但口鼻間確有呼吸，沒死，他又叫：「華妹妹，華妹……」

　　叫了許久，他心中大為震駭，一股涼氣從脊梁上冒起，直沖天靈蓋。

　　正在他的心瀕於破碎之時，姑娘的嘴皮動了，聲音在如雷浪音中，是那麼軟弱無助：「哥，你在哪裡？」

　　他狂喜地張口大叫，幾乎又喝了一口海水：「華，親親，天哪！你醒來了，我在你身邊。」

　　「啊！不像在船上……」

　　「船毀了，目前我們在海中。親親，你覺得怎樣了？」

　　「不知怎的，我渾身無力，頭腦沉重，中氣渙散。唉！我完了！快死了！」

　　「別胡說！安心些。」

　　※※※

　　驀地，他看到兩個人頭，突向他挾住的艙板上搶到。

　　艙板只能容下菁華，再加一個人的重量，非沉不可，誰也活不成。

　　人在生死關頭，自然而然地，會生出自求活路的自私心理，想保全自己，無暇保全別人了。

　　玉琦左手一撥，將艙板蕩向右後方。

　　兩人頭同聲暴喝，向前划水衝到，一個叫道：「好小子，你該死，把艙板給我們！」

　　玉琦氣往上沖，已聽出正是無為幫三艘小船中，高喝「威加宇內」的那個兇猛大喉嚨，豈肯放過？

　　他喝下三口海水，猛地運神功倏然噴出。

　　「噗啪」兩聲，一個黑腦袋向海底沉沒了。另一個大吼一聲，拔出一把匕首，向水下一鑽，想在水下取勝。

　　玉琦功力通玄，下面有人迫近，豈能不知？水壓一至，他猛地向下一伸手，扣住那人的背脅骨，五指直入內腑，骨碎肉裂，立時嗚呼哀哉。

　　不遠處，一個黑影載浮載沉，向東北漂流，在他前面約有十來丈，正用微弱的嗓音輕叫：「救命！救命啊！」

　　滔天巨浪，大海茫茫中，誰敢救誰的命？自救也來不及哩。

　　玉琦耳力極佳，已聽出是吳秋華的聲音。他突然高喊：「吳姑娘，忍耐些，不可絕望。」他向那兒划去。

　　菁華已被徹骨的奇冷所凍醒，十分清明，她問道：「只剩我們兩人麼？哥。」

　　「吳姑娘在十餘丈外。」

　　「能援她一把麼？」

　　「我可試試看。」

　　他向那兒亂划，吳秋華也向這兒衝，雙方一接近，妞兒竟一把貼身將他抱住，兩人同向下一沉。

　　他喝了一口水，本能地將她一撐，正撐在她的小腹上，她怎吃得消？人一脫身，他冒出水面，一把將她推至艙板旁，說：「抓住！千萬別爬上去，艙板載不起兩個人。」

　　吳秋華喘息著說：「我……冷……渾身……脫……脫力……」她不住抖索，牙齒在捉對兒廝打，看去支持不久了。

　　她抓不牢艙板，向下沉，他只好抱住她柳腰，另一手挾住艙板，任由上天安排。

　　菁華由於玉琦不能全力衛護，便不時受到碎浪的襲擊了，她有氣無力地叫道：「哥，看得到陸地麼？」

　　「四面黑漆，只有浪花的暗光，看不見十丈外之物，不知哪兒是陸地。」

　　吳秋華被玉琦抱實，仍然在戰抖，她顫聲叫道：「楊大哥，放了我，我要死了，受不了啊！」

　　玉琦厲聲道：「抱緊我，這時你死不得，天無絕人之路，你得忍耐些兒，不可絕望。」

　　「不！放開我！我害你們害夠了，反正是死，我只好先走一步，免得等會兒餵鯊魚。」

　　「不行，鯊魚來了再說，我不能放你，不能見死不救。」

　　她仍在掙扎，尖叫。他哼了一聲說道：「停下！再不聽話我制你的穴道。」

　　她安靜下來了，三個人順風漂流，隨浪而走，風浪聲如同萬馬奔騰，開花的巨浪在附近迸湧，像是天動地搖，宇宙像到了行將毀滅的末日了。

　　他心中雖急，但仍然沉著鎮定，向菁華問道：「華，你可曾發覺何以成為癱瘓的原因麼？」

　　菁華虛弱地說道：「不知道啊！在上船之時，我感到有些許頭暈，並未在意，醒來身在海中，我還道是做夢呢！」

　　「你曾運功一試麼？」

　　「真氣已散，經脈倒無異狀，只是渾身難以移動，先天真氣始終不在丹田凝聚。」

　　「咦！你似乎有中毒的現象哩。」

　　「不會的，怎會中毒呢？」

　　「以後再說，我會找出癥結所在的。華，身上可感到不適和痛苦麼？」

　　「沒有，只是有點冷。」

　　「快運玄通心法練功保命，不必再管其他的事。」

　　左方黑暗之中，突然傳出無數聲絕望的慘號，接著「轟隆隆」連聲狂震。顯然，那兒有一條船舶，被巨浪擊沉了。

　　夜黑如墨，巨浪滔天，他們三個人在一塊艙板的載浮下，向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漂去。

　　※※※

　　在溫州，姜志中隨後到了，他與毒龍島的子弟，在左近等玉琦光臨。他們的船，泊在飛雲江口釣鰲磯，左等右等望穿了秋水。

　　柏永年和趙元真，不久也從處州古道奔向溫州。

　　初十日，溫州不見玉琦和菁華，釣鰲磯也沒有。

　　十四日，是無為幫在玉環島最後聚會的一天，預定當天色入黑之時，一百條拖著梭形快艇的三桅大帆船，將從玉環島出發，駛入東海，在十五日午夜，即可到達毒龍島，一舉而下。

　　十四日一早，趙元真和姜志中，陪侍著一個瀟灑出群的俊偉老人，乘坐著一條華麗的艨艟巨艦，從飛雲江口出航，全船升起了六十四面各式各樣的巨帆，在溫州灣轉了一圈。

　　距約會初十日之期，已過了四天，不見玉琦和菁華，夠他們焦急了。

　　這艘艨艟，乃是當時海上的無敵艦船；船本身是溫州名匠所造，五桅雙檣，共六十四帆，可航八面風，速度奇快。左右兩舷，各置有本朝剛用於軍伍的神機炮四門，八門神機炮齊發，當者披靡。

　　在外表看，這船大異一般航海巨舶，不但看去華麗，而且迅捷無比。

　　這是毒龍島的船，像一條蛟龍進入了溫州灣，輕快地繞江一匝，方轉出大海，向東北玉環島駛去。

　　從玉環島往南，海面上不時會現出一叢叢島群，大大小小星羅棋佈，有些時隱時沒，有些漂浮不定。總之，這兒是一片神秘的天地。早些年，方國珍的手下亡命，曾利用這一帶作為逃逋藪，為禍海疆，海上漕運曾一度為之斷絕。

　　玉環島上，正展開慶典。今晚，他們將出航；明晚，他們將浴血死戰。不管是成功或是失敗，他們中定有許多人，在後天早上，將看不到朝陽從海上冉冉上升，將看不到愛妻慈母的面容。

　　從十三日晚間起，島上便已進入狂歡的高潮。直至十四日一早，仍然有零星的船隻，從福建和定海兩面趕到。

　　玉環島，那時還是一個荒島，並未設廳，更未設縣，土人叫它做木陋嶼，又叫地脈山，因島上有一條溪流，水色潔白如玉，故雅稱玉環島。

　　島上最高峰，瞭望臺突然傳出了警鐘之聲：

　　「噹噹噹……」鐘聲像陣陣狂濤，傳到島上的每一角落。

第四十三章　恩怨情仇

　　山頂瞭望臺上，響起了急劇的警鐘聲。

　　在東南海濱，谷地中的唯一村落裏，人聲嘈雜，不久即歸於沉寂。

　　在村口，一群三五十名兇猛的慓悍老少男女，擁簇著中間八名道俗男女老傢伙。

　　中間，身穿大紅法衣的是太清總幫主。右首，是一個臉如古月，五綹銀髯飄飄，木無表情的傢伙，他就是玉環島主彭昌明，一個與世無爭，與九指佛交情不薄，淡泊名利自甘寂寞的人。可是，目前他無能為力，無為幫已經早就侵入島中，以七百餘名村民的生命作為要脅，不由他不任由宰割，只好甘受驅策。

　　除這兩人外，還有兩個身穿青色道袍，頭戴紅邊九紫冠的道人，一男一女，年紀皆在古稀之上。

　　另一名老道，是第三弟子陰風散人妙聖。

　　另一個陌生人，是一個五短身材，尖頭縮腮，腦袋上像個爛雞窩的老女人，手持一條鳩首杖，站在玉環島主的身旁，眼中厲光閃爍。

　　這老女人，在江湖中知者不多，但知道她的人，絕非泛泛之輩。她是太清妖道的俗家師妹，只是她甚少出現江湖，普通武林人物不太熟悉而已。這次玉環島主彭昌明被挾持，就是她的功勞，不然絕難使彭島主就範。

　　另兩人，一是巴天龍，一是滄海神鮫景天來，他兩人的小船並未翻覆，在滄海神鮫的手中，船是不會出毛病的，除非另有意外。

　　所有的人，全向海外看去。

　　※※※

　　一艘華麗的艨艟巨艦，像一條蛟龍，正向島中如飛而至，六十四張帆脹飽了風，輕靈得像浮在水上的天鵝，冉冉而至。

　　船上，看不見一個人影，直至到了四里外，仍看不到一個人。

　　滄海神鮫說道：「這船像個幽靈之船。」

　　太清向玉環島主問道：「彭施主，這船是哪兒來的？」

　　玉環島主漠然一笑道：「道長可看到中桅頂端，那一面青色三角旗和那面黃色紅邊大旗麼？」

　　「那代表什麼？」

　　「青色三角旗，乃是毒龍島青龍艦隊的船隻。黃色大旗，代表了毒龍島主本人。」

　　「船上定然有毒龍島主麼？」

　　「正是他在船上坐鎮。」

　　太清臉泛喜色，叫道：「天助我們，趕快放船追上，收拾他……」

　　玉環島主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說：「任誰也追不上青龍艦隊，即使追上了，也是枉送性命之事，咱們絕不能與青龍艦隊白晝拼命。」

　　「為什麼？」

　　「誰擋得住神機火炮？」

　　這時，玉環島東海面，有一條快船，三帆高張，正向青龍巨艦衝去，另外有三艘多櫓快船，亦鼓噪著向前衝，四條船的人，全像瘋了的一般，舞刀舉劍，正狂叫著要靠登巨艦。

　　太清冷笑道：「神機火炮，貧道倒未聽說過可以安置在船上的。」

　　玉環島主說道：「青龍巨艦上就有。」

　　太清仍是不通道：「不久自有分曉。」

　　「道長最好下令撤回那四條船，太不值得了。」

　　「本幫的人，可不像貴島這麼怕死。」

　　「以卵擊石，智者不為，可惜！」

　　正說間，青龍巨艦兩舷護板，突然現出八個大孔。艙樓上，畫角聲長鳴，淒厲震耳。

　　巨艦上，始終看不見半個人影。人，全隱伏在各處護牆之後。

　　四船距青龍巨艦還有里餘，畫角聲傳到的瞬間，青龍巨艦上火光耀目，巨雷狂震之聲驚天動地，海面亦為之震顫，令人大吃一驚。

　　稍後，三桅大船和兩艘多櫓快船，像被天雷所擊，在沖霄水柱和木板飛騰中，破裂下沉，船上的驚號慘叫，在三里外聞之，仍感毛骨悚然。

　　青龍巨艦仍前滑，輕靈飄逸，向餘下的最後一艘多櫓快船衝去。

　　快船上，突在行將接觸間，縱起三名黑衣人，凌空直上三丈，向巨艦的左舷落去。

　　可是巨艦上仍不見人影，飛起十餘支硬弩，三個黑影在半空中一挫，向下直落，「噗通通」立沉海底。

　　巨艦突然一擺頭，「轟隆」一聲，正好攔腰撞上了多櫓快船，像是泰山壓卵，後果不問可知。

　　巨艦繼向前馳，在距岸里餘處，轉航東北，來去自如，飄然而去。

　　岸上太清和一群賊人，只看得目定口呆，毛骨悚然，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太清向玉環島主道：「請問彭島主，毒龍島有多少這種艨艟？」

　　「毒龍島有四種專用為海戰之船，青龍艦隊乃是第一種，約有二十艘。」

　　「其他船隻沒有這種船可怕吧？」

　　「第二種叫做火龍艦隊，船沒有這樣大，但比這玩意更可怕，整條船全用的是火器，撞上了火龍艦隊，活的機會太少太少了。」

　　太清變色地問道：「這麼說來，咱們百十艘船，豈不是羊落虎口麼？」

　　「彭某之所以要在夜間出航，就是要避免與毒龍島的艦隊遭遇。」

　　「明天白晝，豈不是仍然要糟？」

　　「白晝我們的船，正在毒龍島西北角一百六十里，等黃昏來臨，即轉航東南，順風順流，直衝毒龍島，一到島上，船再堅再利，亦無能為力了。」

　　太清沉吟半晌，突一咬牙，說道：「就這麼辦，天黑就出航。」

　　毒龍巨艦漸漸消失在東方天宇下，天快平黑，黑沉沉的天幕下，出現了二十艘巨艦，在八十艘輕舟的護衛下，接近了玉環島東海面。

　　※※※

　　且說初六日大海中的事，大海中有玉琦三個男女。

　　經過一夜漂流，玉琦和菁華用玄通心法保命，並無大礙，支持尚無問題。但吳秋華卻受不了，她只感到愈來愈冷，逐漸凍僵啦！她像一條蛇，緊緊地纏往玉琦，從他身上獲得了些少溫暖。玉琦已用玄通心法行功，身體的熱量甚少，所以她愈來愈感到寒冷難支。

　　在她行將暈厥的瞬間，突然她感到耳中浪濤吼聲有異，而且身子不再漂搖，她心中在狂叫：「啊！陸地！陸地！得救了！」突然暈倒。

　　玉琦何嘗不高興？他正在運功抗寒，護住心脈，突感到一個高浪將他送出十餘丈外，雙足突然觸及沙灘了，他趕忙定下心神，先穩住打量四周。

　　沒有什麼可思索的了，他必須先上岸再說，一個捲浪突然一湧而至，將他三人送近了十餘丈。他不敢怠慢，趕忙右手挾起菁華，左手挽了秋華，火速乘浪退的瞬間，奔上了沙灘。

　　放下人，他又去撈艙板，這玩意留著有大用，丟不得。

　　這是一個僅有三兩畝大的荒島，他們沖上海灘之處，是島的西北角沙灘。除了沙灘之外，怪石如林，石縫中和沙灘左近，倒有不少枯草。

　　他先找到西南面一座背風石角，安頓下兩女，替她們卸掉身上的零碎，百寶羹、寶劍、暗器囊等等。

　　他先收集海邊的漂木，這些年代久遠的木頭，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百寶囊中有火刀火石，但火媒已失，他只好費點勁鑽木取火。

　　火一起，吳秋華也就醒來了，玉琦這時已顧不得男女之嫌，他將菁華的衣履一一脫下烤乾。對面，吳秋華正在有意無意的褪衣，被他趕到另一個角落裏，替她生火方自行離開。

　　菁華的衣履全乾，他自己的也全乾了，便開始替她檢查中毒的情形。

　　這時，天色已經快亮了，他替她穿上褻衣褲。先用真氣搜經術，一一試了一遍。

　　他惑然地說：「華，經脈似乎並無防礙呢。」

　　菁華困頓地說道：「是啊！可是我卻無法運驅真氣。」

　　他將她扶起，將掌按在她的前丹田和後命門上，說道：「準備疑聚真氣，試試看。」

　　菁華在他的外力引導下，倒可以將真氣凝聚，可是玉琦略一停止，一切即重歸原狀。她停下徒然的掙扎，說道：「哥，不行啊！我這一生是廢定了。」

　　玉琦放下她道：「怪！你中了散氣鬆經的奇毒，你我同食起居，如有人下毒，我該知道，怎麼只你受到暗算？」

　　「哥，班老前輩的解毒藥中，有否解藥？」

　　「沒有，這種散氣鬆經藥不算歹毒，如有藥店，我可以配方解去，但目前……」

　　「怎樣？」

　　「除了飲我的血液之外，別無他法。」

　　這時，吳秋華長髮垂腰，半掩外裳，從另一角落到了火堆邊，在一旁含笑坐下。

　　她所坐之處，旁邊正堆放著各人的寶劍百寶囊等物。

　　玉琦說完，舉起手腕，正待用指甲劃一道口子。菁華突然叫道：「不！琦哥，我寧願等回到溫州再說。」

　　「傻妹，這不要顧慮，只消兩口血，便可一勞永逸……」

　　菁華突然用目光注視著吳秋華，用難以抑制的聲音問道：「你……你的水囊有鬼，我記得，我喝了你兩口水……」

　　玉琦突然站起，兇狠地問道：「吳姑娘，你在計算我們？你……」

　　吳秋華淡淡一笑道：「是的，我要計算你們，已經許久許久了。」

　　「為什麼？」

　　「為你。」

　　「你這妖婦……」他向前一撲，伸手便抓。

　　妖婦身形一閃，抓起他的含光劍，一聲龍吟，光華四射，她舉劍叫道：「楊玉琦，你最好少衝動。」

　　他低頭突然抓起一條木柱，一端火光熊熊，切齒叫道：「你是誰？今天你要不說明下毒內情，哼！我要活剝了你，我做得到的。」

　　他挺著火把逼進兩步，作勢欲撲。

　　她突然將含光劍扔掉，坐下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要怎樣就怎樣吧！」

　　玉琦當然不放過她，將她一把提過，厲聲道：「你受何人所支使？為何要暗算救你的恩人？說！」

　　她閉上眼，肩上緊扣住的那隻大手，反而令她生出無比快感，她幽幽地說道：「我受我自己所支使。你救了我，我知道感恩，我要以身相報，我冷眼旁觀，你愛菁華至深，她不死，你不會移情，所以我必須除去她。」

　　「你這蛇蠍心腸的可怕女人，你要用別人死，來成全你自己，你不死，還要有人遭殃。」他一手扣住她的咽喉，正想用勁。

　　她面泛微酡，卻說道：「我知道，你如不死在我手中，我定會死在你手裏的，如此結局，乃是意中事，所以我死得瞑目，而且心安。」

　　「你這可惡的女魔！」他咬牙叫，虎口一收。

　　她並未掙扎，只痛苦地緊眨眼簾，眼角，淚下如雨。

　　他心中一軟，虎口一鬆，地下的菁華脫口大叫：「哥，不可！不……」

　　他手一鬆，吳秋華突然俯倒在地，以手掩面泣叫道：「你……你該殺我，留我在世痛苦，生不如死，你……」

　　他不管她哭泣，劃破手臂血管，讓菁華喝了兩口血，然後收拾劍囊什物，放在一旁。將吳秋華的劍和囊丟給她，沉聲道：「今後，你不許過來打擾我們，再生歹念，我不會饒你。走開！到那面去。」

　　吳秋華默然拭淚，抱起什物，低頭走了。

　　菁華突對他輕聲道：「哥，不可對她那麼兇啊！她也是一片癡心哪！」

　　玉琦搖頭道：「她這人令人費解，短短三天便會對陌生人生情，豈不可怕？」

　　菁華突然吃吃輕笑，倒在他懷中嘆道：「哥，我不是更可怕麼？我是一見鍾情哩！」

　　第二天，在茫茫大海中，遠處可以見到隱隱的山嶺，太遠了，附近海面，看不到一片帆影。

　　沒有水，沒有吃食，沒有生機，沒有任何希望。

　　吳秋華坐在一塊大石上，凝望雲天深處，不言不動。

　　第三天，玉琦只好下海捉魚充饑，他雖不會水，但只消略一體會，便可應付自如。

　　大石上的吳秋華，像是一座望夫石，不言不動，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第四天，玉琦忍不住了，他從內心深處，原諒了這個女人，前兩天，菁華要親自送食物給她，但玉琦心有餘悸，不准菁華前往。

　　午後，他手持一個石造大碗，裏面盛著已煮熟了的魚汁，左手抓了幾條烤魚，一步步走到大石邊。

　　大石伸出海面，海風吹得吳秋華衣髮飄飄，她臉上已現憔悴，秋水明眸已現了黯淡的紅絲。

　　玉琦走近她身畔，她似乎對外界已經無所感覺了。

　　「吳姑娘，何苦自虐呢？喝下這些魚汁吧，我們還有希望返回陸地哩。」

　　她渾如未覺，目光茫然，極少轉動，保持著原有神態。

　　玉琦一陣慘然，他在她身側蹲下，先舉石碗遞到她口邊。

　　她臉上泛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將臉轉過一側。

　　玉琦知道只有用激的一法，或可令她進食，便淡淡一笑，在她耳畔說：「吳姑娘，你要是拒絕進食，我可要灌囉！你已無力抗拒，何苦多吃苦頭？我是個說得到便辦到的人，別招我動手，來吧！先喝些魚汁，你已四天滴水未進了。」

　　他放下魚，用左手扶正她的頭，將石碗湊送到她口邊，像哄小孩般地笑道：「喝吧！放心，我不會放毒藥坑你的。」

　　她終於臉一紅，乖乖地喝掉一大碗魚汁，直待她將魚汁填飽肚皮，才挽起她說道：「四天了，咱們曾共生死，似乎不必再成為敵人了，到火邊去吧。」

　　她仍在苦笑：「你不怕我再下毒麼？」

　　他挽著她的衣袖向下走，苦笑道：「是否能脫厄生存，能否重返陸地，皆在未定之數，生死二字，實是渺茫，你真要不放過我，那也是無法之事啊！」

　　她臉色一怔道：「今後，不管生死如何，我永不會再纏住你了，或者，我會替你盡一番心力。」

　　「謝謝你，目下言之過早了。」

　　他們總算又聚在一塊兒，吳秋華始終有點鬱鬱寡歡，也許她想通了，也許她在懺悔自己的過去。

　　※※※

　　初十，也就是他們漂到小島來的第五天，這天是菁華約定志中，在釣鰲磯會合的一天。

　　大冷天，小島上竟然飛來了一群海鳥，雖則腥膻，但仍可入口，有鳥魚充饑，總算能苟延殘喘。

　　過了一天又一天，得救的希望愈來愈渺茫，不但不見半點帆影，連遠處的隱隱山影，也隱沒在雲煙之中，盡目難見。

　　菁華愁腸百結，悒悒寡歡。她患上了沉重的憂鬱病，漸漸地不思飲食了。

　　玉琦在收集廢木料，他想做成一座木筏，冒險航向遠處的陸地。

　　這天是十四日，一早，吳秋華在火堆旁醒來，她似乎比往日精神振作些。

　　小島中的歲月，極難過也極易過，他三人已成了野人，那光景真夠瞧的。

　　三人在火堆旁，吃著烤魚烤鳥，喝著用魚榨出的魚汁，馬馬虎虎算是一頓。

　　食罷，吳秋華反常地向兩人漠然一笑道：「九天來，多承照顧，此恩此情，也許我已經不能圖報了，此心耿耿，委實令我難安。」

　　菁華在這些天中，感情特別脆弱，她愴然說道：「吳姐姐，不必說這些話了，也許我們都得死在這兒，怨尤又有何用？」

　　玉琦收拾了石造器皿，說道：「怪！你們為何不向好處著想？再過三天，如果仍等不到經過的船隻，我們就利用木筏自尋生路，我相信，上天無絕人之路。」

　　菁華沒做聲，她突然撲入他懷裏。

　　吳秋華婷婷站起，向兩人含笑點頭說：「謝謝你們，祝福你們，楊公子，你寬恕了我麼？」

　　玉琦苦笑道：「目前生死同命，還談這些則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誰也怨不了誰，我們之間，並沒有血海深仇。」

　　「總之，我感謝你的寬洪大量，祝福你們。」

　　她俏巧地理了理垂腰長髮，仰天吸入一口氣，緩緩轉身，離開了火堆。

　　玉琦和菁華，半躺在火堆旁草案中，並未留意吳秋華的舉動。

　　菁華躺在他的臂彎裏，用手輕撫他刺蝟般的短鬚，笑道：「哥，你成了個野人了，也比以往可愛了。」

　　「親親，你不是不許我留鬚麼？」

　　「彼一時此一時，又當別論。唉！可惜！我們的一切打算，全成了泡影。」

　　「你指什麼而言？」

　　菁華的粉頰偎在他耳旁，輕柔而略帶惋惜地說道：「我們的隱居小天地，我們的恩愛生活，我們的孩子……啊！可望不可即了，破滅了……」

　　玉琦突然一翻身，將她壓在下面，雙手捧住她略現蒼白的粉頰，說道：「華，你為何憑空要生出這種絕望的念頭？這兒距陸地，最多不過五十里左右，你認為我們的木筏，到不了那兒麼？」

　　「哥，風浪太猛，到不了那兒的。」

　　「華，你不信任我的神力麼？」

　　姑娘突然目放異彩，心念：「啊！我真不該，我竟然會有不信任他的念頭，該罰哩。」她情不自禁地吻吻他，喃喃地說：「我們不能絕望，有你在，即使是到了十八層地獄，也有重獲再生的希望。」

　　玉琦笑道：「是的，我們的日後，我們的隱居小天地，我們的恩愛生活情趣，我們的孩子……」

　　她膩聲嗯了一聲，衝動而暱愛地在他懷裏喘息。

　　他只覺心中一蕩，渾身如中電觸，熱流充溢全身，生命爆出了火花，他輕輕地在她耳畔叫喚：「親親，華，我……」他像是中魔，氣息沉重，一雙手不聽主宰，在她身上肆虐。

　　她只感到天旋地轉，日月星辰，已經不知何在，自己又身處何地？在她撤掉一切，成了一座不設防之城，千鈞一髮之間，遠處突然傳來吳秋華的淒厲長笑。

　　「哈哈哈……」笑聲淒厲，直薄雲霄。

　　兩人心中一震，這才意識到島上還有第三個人在，玉琦正想坐起，姑娘卻閉著眼，恍惚地說：「哥，她仍在妒恨我們。」她像一條蛇似的纏著不願他管閒事。

　　玉琦卻替她穿衣，說：「她的笑聲淒厲，充滿絕望的情緒，也許，她要尋短見自絕了。」

　　姑娘也吃了一驚，火速披衣而起。兩人掠出海邊，只見伸出海中的大石上，吳秋華正向海邊狂笑，將衣裳一一撕破，碎布條漫天飛舞。

　　玉琦一聲不吭，猛地向石上急掠，可是晚了一步，在一聲狂笑下，吳秋華一躍入海。

　　玉琦已經在這幾天中，熟諳水性，「唰」一聲，跟蹤插入洶湧的怒濤中，在吳秋華行將被巨浪捲起，撞向長滿鋒利如刀，堅如硬鐵的牡蠣巨礁上的瞬間，將她從死神之手中搶救出來。

　　玉琦扛著她，急步奔回火堆，吳秋華搖晃著濕淋淋的長髮，扭動著赤條條的嬌軀，竭力地狂叫：「放下我，你管不著我的死活，我難受，我非死不可。」

　　玉琦惡狠狠地罵道：「鬼丫頭，要死，等你到了陸地再死，這時可不成。」

　　他將她丟在草堆中，突然，吳秋華兩乳之間，那顆猩紅的朱砂痣，呈現在他的眼前。

　　他抓起她的雙肩，提至身前怒叫道：「原來你是池縑那妖婦，你終於落在我手中了。」

　　池縑這時不再叫鬧了，閉著眼沒做聲，玉琦抓住她一陣搖晃，幾乎將她的骨頭全搖散了。

　　菁華走近，驚奇地叫道：「哥，你怎知她是池縑。」

　　他丟下池縑，用手指著她兩乳中那顆朱砂痣道：「她這顆痣，瞞不了我。那天在車上，她就是這股勁兒。」

　　池縑突然哈哈狂笑道：「池縑也不是我的真名，我的假名太多了。」

　　「你與楊高為何苦苦迫害於我？說！」

　　「這事日後自明，你我之間，卻無利害，只有情慾衝突。這幾天中，你我間情緣已盡，我已了無生趣。你要不讓我死，反而讓我痛苦，別管我罷，求求你。」池縑說完，哀哀地痛哭失聲。

　　玉琦與菁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他說：「你今後不再找我了麼？」

　　池縑淒然說道：「我並非全無心肝之人，如果能安返陸上，我將遁隱深山，不再過問世事了。」

　　「你的真名姓，可以告訴我們麼？」

　　「不必了，何必再增你的恨意呢？」

　　突然，菁華驚叫道：「啊！青龍艦隊的船艦。」

　　玉琦順她手指的方向著去，只見遠處西方海平面上，現出一條船影，大小各式的風篷，全皆吃飽了風，像個玩具船向東北方向徐徐移動。」

　　「華，是島上的青龍艦隊的船麼？」

　　「是的，他們從溫州回航的，可惜不定這附近過。」

　　「我們放筏去追。」

　　「不成，不消一個時辰，青龍艦便會消失在天際，絕難追上的。」

　　「走！我們從西南方向找溫州，不會錯，立時動身。」

　　幾人立即結束，玉琦倒霉，他將外衣褲讓給池縑遮羞，撐下木筏，架起大櫓，看準西南方向，奮起神力搖去。

　　※※※

　　在玉環島西南，山腳下一棟木屋中。申牌正，村中酒筵未散，但太清老道卻和幾個黨羽，正在屋中審訊兩個女人，甚為秘密而慎重。

　　這兩個女人，赫然是小芳和小菊。她們衣衫已換上漁婦的裝束，但仍逃不過太清妖道的法眼。

　　堂屋裏，高坐著太清、洞宮三娘、巴天龍和滄海神鮫四個人。中間磚地上，半跪著小芳、小菊二婢。

　　巴天龍撫著腰間金梭說：「初六那天，她們確是與楊玉琦走在一道，天黑之時小舟沖入大海，便失去蹤跡，生死不明。這兩個丫頭既然漂至松門山仍獲不死，楊玉琦功臻化境，趙菁華生長海疆，怎會喪身大海？他們八成兒還活著。」

　　小芳突然接口道：「趙姑娘已被小姐暗中以散氣鬆經的安神丹計算了，比常人還不如，她勢難活命。」

　　太清頓腳道：「真可惜，如果能活擒趙丫頭，咱們省事多了。」

　　洞宮三娘突然接口道：「既然小丫頭死了，咱們何不就讓這位小芳，扮成趙丫頭的模樣，放置在船頭，作為威脅挾持之用，豈不大妙？」

　　「只是她們的臉容……」

　　「她們的易容術乃是天下奇學，倒不必替這事擔心。」

　　「好，就這麼辦，芳丫頭，希望你我合作無間，不然你別怪貧道心狠手辣，天龍弟，請火速準備。」

　　「是！大哥放心。」

　　※※※

　　在同一時間，玉琦的木筏，已經在暮色蒼茫中，到了玉環島東北海面。

　　這一帶菁華熟悉，經玉琦花一整天工夫，竟然到了陸地邊沿，三人全都大喜過望。

　　距玉環島不遠，玉琦突然說：「華，我們是初六晚落海，到今日是前後九日，今天該是十四。咱們到玉環島，還來得及。」

　　「先送池姑娘上岸，再進玉環島。」菁華說。

　　池縑卻笑道：「別忘了，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呢！」

　　「你不是與無為幫是一路麼？」玉琦問。

　　「內情複雜，恕難奉告，但請放心，我不會助無為幫的。」

　　突然，東北方向有兩艘帆影，在暮色中飛駛，在木筏前面不遠處，斜向滑動。

　　「是巡海小艇，先拾下他們。」菁華輕呼。

　　玉琦向池縑道：「池姑娘，你引他們來。華，左面那條是你的。」他噗一聲鑽入水中去了。

　　池縑突然放大喉嚨叫道：「救命……救……命啊……」

　　兩艘小帆船突然將帆半收，折向而行，從木筏的左方繞到，五盞孔明燈照耀，光環正照著木筏上的兩個女人。

　　小船在五丈外下帆，有人高叫：「幹什麼的？什麼人？」

　　池縑用苦兮兮的口音說道：「我們是赴杭州的女眷，船在海中翻覆，小女子姐妹幸而逃得性命，饑渴交加，請救救我們。」

　　「等著！」船上人叫，櫓聲欸乃，向前靠來。右面那艘，泊在五丈外緩緩游動。

　　突然，船上有人叫道：「糟！怎麼艙中滲水？不好……」

　　叫聲未落，左舷突然轟隆一聲，塌垮了，指粗海水由裂孔中湧入。

　　一條白影跟著一道光華，夭矯如龍，射上船艙，光華立即飛旋而舞。

　　艙面八名黑衣大漢，突然有三名飛跌。有人叫喚：「抄傢伙，放蛇焰箭報警。」

　　「哈哈！沒有機會了。」那是玉琦在大叫，劍化萬道光華，人逢人死，什物觸劍即毀。

　　「棄船！」有人在叫。

　　「噗通通」，整個船隻逃掉了兩個人，船便向左一側，旋轉著沉下海底。

　　玉琦毀船殺人，一聲長嘯，踏著波浪到了另一艘艙旁。

　　兩位姑娘已經上了船，菁華叫：「哥，不可毀船，可派用場。」

　　三人一上船，那情景真叫可怕，從前艙殺到後艄，見人便殺，玉琦手腳快，他先奔後艄，身法如電，猛撲掌舵的大漢。

　　掌舵大漢來不及去艙下摸大板刀，抽出舵柄，兜頭就是一記「沉香劈山」，來勢倒也兇猛無比。

　　玉琦冷笑一聲，左手一抄便扣住舵柄，含光劍一伸一拍，「噗」一聲劍脊擊中大漢肩膀。大漢怎吃得消？嗯了一聲，腿一軟倒在艙板上了。

　　玉琦插上舵柄，掌住舵，向菁華叫道：「華妹，扯帆。」

　　船上已無敵蹤，菁華對船上手藝不含糊，將帆扯上了。

　　池縑吃了多天的魚汁，幾乎憋死，她跑到後艙，第一就是找水筒，先找喝的。

　　※※※

　　船向玉環島滑去，天已盡黑，海面視度不良，雲沉風緊，濁浪排空，月光透不下雲層，這時是天地水三者一色，看不清五丈外的景物。

　　玉環島上，看不見任何火光，沉寂如死。

　　三十餘里外，毒龍島的船艦，正以全速向這急趕，迅捷無比。

　　島的西面海灣，百餘艘大船靜靜地躺在海灣裏，小舢板往來如穿梭，將人送上大船。

　　玉琦用腳踏住舵柄，掛上風帆控索，將賊人擱在腳下，用冷漠的語音問道：「老兄，你們的船隊，目下停泊在何處？」

　　大漢哼了一聲說：「大丈夫，砍掉腦袋只不過留下碗大的疤，沒有什麼大不了，尊駕絕問不出任何口供。」

　　「真的麼？你是無為幫的人？」

　　「在下乃是彭島主的手下，無為幫的人，全被你們宰了。」

　　「那敢情好，你可知我是誰？」他用奪來的火摺子晃了一晃。大漢哼了一聲，他只在火光一閃中，看到了一個鬚樁如同刺蝟，身材奇偉，穿一身濕淋淋襯衣褲的人，渾身霧氣蒸騰，肌肉如同猛獅。

　　「管你是誰？不會是毒龍島的吧？」

　　「你對毒龍島的人，是仇視呢，抑或有怨？」

　　「咱們無仇無怨，這次反正大家倒霉。」

　　玉琦突然亮聲叫道：「你該看看毒龍島的趙府千金，華妹妹，出來亮相。」

　　菁華一手持劍，一手提著一個盛水竹筒，縱至玉琦身畔，將水筒遞到他口邊說：「別管亮相，先喝水，這水太美了，定是玉環溪上源的水，果然不同。」

　　大漢突然說道：「姑娘真是趙島主的千金……」

　　姑娘微笑，一晃火摺子說：「你不信？貴島憑什麼要和太清妖道聯手，計算敝島的用意何在？」

　　「那是妖道的毒計，敝島主為了全島七百餘口人丁，只好聽命驅策，並非是敝島與貴島有何恩怨未清。」

　　「你的話，不足採信。」

　　「趙姑娘如答允，不責怪敝島主，在下願帶貴島高手，焚毀船隊。」

　　「咱們一言為定。」玉琦朗聲答。

　　大漢瞪了他一眼說：「尊駕是誰？能做主當家麼？」

　　姑娘笑道：「他當然能做主，也能當家。他叫楊玉琦，也叫狂獅。」

　　「哎也！怪不得在下毫無反抗餘地，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轉舵！西北。」

　　舵帆齊轉，船像一頭水鴨，滑入島峽之中。不久，航向又轉西南，前面現出了黑壓壓的船影。

　　大漢輕聲說：「好，到了，是放火呢，抑或鑿沉？還有片刻，他們將揚帆出海了。」

　　「雙管齊下。華妹，不可離我左右。」

　　「殺啊！別讓他們走了。」姑娘雀躍地叫，將外衣袖撕掉，褲管也拉掉一截，便於在水中動手。

　　船向前急滑，相距二三十丈，對面一艘大船上，傳來一長三短共四次閃光。

　　大漢輕聲說：「回二長二短四次，用千里火。」

　　玉琦取他的千里火，回了光號，船已進入了船叢。

　　※※※

　　海灣中，大船一一準備停當，揚帆待發，往來的小艇已稀，距出航的時辰不遠了。

　　驀地，一條小帆船回了燈號，竟以全速衝向一艘大船，去勢洶洶。

　　大船上有人發出震天大吼：「左拉，降篷！誰是管舵老大？找死麼？」

　　玉琦在後艄叫：「正是找死來的，妙啊！哈哈……」

　　在長笑聲中，三隻大鳥飛上了大船。接著「轟隆」一聲大震，小船以全速撞向大船的腰部，兩敗俱傷，小船碎了，大船也右舷崩裂。

　　大船上一陣大亂，嘯聲狂鳴，燈球火把先後亮起，身著勁裝和水靠的賊人，紛紛湧出艙面。

　　第一個奔到的高手，是個使分水叉的古稀老人，他在玉琦連傷六名船伙計時奔到，高聲大吼道：「什麼人？敢來這兒撒野？」

　　在喝聲中，分水叉像道青虹，凌空刺到。玉琦猱身搶入，光華一閃，叉頭落地。老傢伙果然不弱，「金鯉倒穿波」火速後竄。玉琦大喝道：「狂獅在此，你們認命。」身劍合一，大喝聲中急追入艙，見人就殺，抓住火把便引火焚燒。

　　他這一聲大喝，像是晴天霹靂，海面上，四處火把燈球照得海面如同白晝，各處皆揚起驚惶的叫聲：「狂獅楊玉琦！」

　　「狂獅到了！」

　　「狂獅鬧到海裏來了！」

　　三把寶劍如怒龍飛舞，海灣裏船與船之間，中間相距不過兩三丈，中間還有小艇行走其間。三頭狂獅從東北殺向西南，所經處血肉橫飛，有十餘艘大船已經烈火飛騰了。

　　船雖然在海上，但失起火來而又沒人救火，那光景也夠瞧的，但見海面上光亮如同白晝，風仗火勢，火借風威，風帆一見火，徑丈火帛飛起半天，整個海面烈火飛騰，殺聲吶喊聲驚天動地。

　　火光中，玉琦揮劍登上一艘大船，後面，兩位姑娘像兩個瘋婆娘，跟蹤直上，艙面立即成了人間地獄。

　　岸上，號角長鳴，警鐘鳴聲直沖霄漢，一簇火把擁著太清老道一眾悍賊，正以全速向海灣趕來。

　　玉琦躍上艙頂，手起劍落，再加上一掌，轟然一聲大震，兩支大的主桅飛墮海中，擊沉了一艘小艇。

　　菁華在艙內，投入了兩支火把，四面趕殺四散逃命的小賊，跳水逃生的逃得了性命，走慢半步管教他血濺青鋒，一命難逃。

　　玉琦站在折斷了的桅桿上，發出震天大吼：「無情劍太清妖道何在？前來一會我狂獅楊玉琦。」

　　連叫三聲，一條小艇如飛而至，艇中，兩個人怒叫如雷，飛駛而至。

　　這時，船隻己紛紛解纜，未遭波及的船隻紛往外海逃竄，只有二十餘艘。大小船仍在火海中燃燒不止。

　　小艇一到，火光下，兩人赫然是滄海神鮫和洞宮三娘，右側，是一個七旬年紀的兇猛老漢。

　　三人同聲叱喝，躍登大船。

　　菁華嬌叱一聲，接住了滄海神鮫。

　　池縑一看兇猛老漢，她想避開，但已來不及了，老傢伙挺一把八卦紫金刀，訝然大喝：「小妖婦，是你？」

　　「是又怎樣？納命！」她叫，挺劍攻上。

　　八卦紫金刀突然風雷俱發，一團丈大刀圈以空前強猛的聲勢，攻向萬千劍影之中，兩人這一交手，艙面什物被劍氣刀風全逼得向海中飛墮。

　　玉琦接住洞宮三娘，雙方不打話立下殺手，老太婆鳩杖插在腰帶裏，手中一支精鋼劍八方飛騰，攻向斷桅桿上的玉琦，劍氣直迫八尺外，功力確是驚人。

　　艙內火舌已逐漸沖出，艙頂上立足不易，玉琦不怕火，他大喝一聲，一招「星飛電射」出手。

　　老太婆紅了眼，她當然知道玉琦是誰，但玉琦卻不知道她，所以放膽搶中宮而進，激惱了老太婆。

　　「該死！」她一聲怒叫，無情劍法的「萬籟俱寂」絕招出手，罡氣怒迸。

　　「嗤嗤嗤……啪！」劍氣交迸，罡氣發揮了全力，突如其來，雷霆萬鈞似的致命一擊。

　　當玉琦一發覺對方劍招有異，突然神奧絕倫，百忙中急運功反擊時，已有點措手不及了，最後一聲「啪」，就是他的神功反擊劍上所發雄勁罡氣的爆擊聲。

　　由於他運功太遲，竟被震得向後飛退，撞向烈火熊熊的艙下。老太婆也向後疾退，也幾乎跌下火艙中。

第四十四章　海陸大戰

　　玉琦被震得向火窟飛撞，艙面的池縑一聲驚叫，便欲抽身前來搶救。

　　可是使八卦紫金刀的老者，豈讓她如意，一聲怒嘯，連攻八刀，貼身進招，十分兇狠，將她逼退了五步，艙面不大，艙中烈火不住向外捲噴，她一退，立陷危局。

　　玉琦本不怕烈火，但他不願冒險，在行將投入火窟的剎那間，他陡然扭轉虎軀，向衝去的方向連拍三掌。

　　勁流一湧，對面火勢更烈，他踉蹌止住退勢，一聲長嘯，人向後急射，半空中以「怒龍翻身」法轉正身軀，身劍合一撲向洞宮三娘。

　　洞宮三娘也剛站穩，被他的身法震駭住了，直至人已當頭，方神魂入穴，她怒叫：「你不死，禍害無窮。」叫聲中，運足神功一劍絞出。

　　「錚」一聲劍吟，含光劍一震，隨即飛退丈外。

　　洞宮三娘的精鋼劍，碎如粉末，如此深厚的罡氣，竟然保不住兵刃，豈不令人難信？

　　老怪婆飛退丈餘中，已臨艙頂外緣，恰好一道火舌剛向上一沖，老太婆的褲子立時著火，她驚叫一聲，向三丈下的海面墜下了。

　　另一面，紫金刀上下飛旋，十分剛猛，步步向池縑進逼，看看支援不住，再兩刀使得濺血當場。這時，老傢伙一刀貼地而飛，要逼姑娘上縱，以便用下一招下流的「白猿獻果」將她由下至上剖為兩片。

　　刀出，池縑劍被崩出空門，她如不向上縱，雙足立被卸掉，她怎能不向上縱？

　　她向上一縱，還來不及收劍，紫金光芒已到了她襠下，想躲，已經不可能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她渾身一冷，暗叫「完了！」她閉目待死。

　　「你該死！」她耳中突響起玉琦的沉喝。

　　玉琦到得正是時候，他人未站穩，已看出池縑的危機，含光劍脫手而飛，他來不及撲上嘛。

　　劍出，他身形亦定，隨後撲進，雙爪前伸，爭取千分之一的先機。

　　老傢伙刀剛向上反提，長劍已貫胸而入，尖透前心，長有一尺，他身軀一震，金刀真力消失大半，稍一頓，仍仗餘勢上削。

　　一髮之差，池縑將終生抱憾，玉琦的手已經到了，一把扣住刃口，向下一壓，右手一托她的左膝，將她送上五尺，逃出一厄。

　　老傢伙屍身倒了，玉琦也拾回了含光劍，池縑一聲歡叫，落在玉琦身側，忘情地親吻他的左手，喃喃地說：「謝謝你，你仍然不顧一切救我，我不知……」

　　玉琦大聲說：「看岸上，太清妖道來了。」

　　岸上，火把已近，已可看到太清的火紅法衣，他又叫道：「華妹，要我幫一手麼？」

　　菁華正與滄海神鮫殺得天昏地暗，老傢伙的分水刺似乎佔盡上風，但事實上並未搶得先機，烈火熊熊中，他額上直冒冷汗。

　　菁華心中老大不願意，連一個半死老頭也拾掇不下，還像話？她氣沖沖地叫：「不！我非斃了他不可。」

　　滄海神鮫的功力，比姑娘渾厚，但沒有她靈活和詭異，相持不下，洞宮三娘失足墮海，使紫金刀的老者又死，他心中大虛，猛地閃到舷邊，狂笑道：「哈哈！丫頭，少吹大氣，火裏老夫不奉陪，咱們水裏見個真章。」

　　他再一聲哈哈，人已飛縱海面。

　　姑娘冷笑一聲，縱起急追。

　　玉琦急叫：「華妹，水中太黑，別追！」

　　可是「噗噗」兩聲輕響，兩人已先後沒入水中不見，玉琦怎放得下心？心中一急，顧不得水性不行，也撲入海中，向下一沉。

　　他唯一的長處，是吸一口氣可以支援許久許久，所以並不害怕。

　　水中使劍，確是不太方便，在兵刃上，姑娘落於下風，但論水上能耐，她卻佔了先機。

　　水中漆黑，但稍一移動，便可看到陣陣磷光，極易辨識，論目力，誰也別想與玉琦爭短長。

　　滄海神鮫一落水，便往下沉，當他一看到上面磷光迅捷追下時，心中暗凜，這丫頭的水上能耐，比他還要高明一籌哩！

　　※※※

　　這時，島的東南海面，毒龍島的無敵艦隊已到，第一艘青龍巨艦船樓之上，毒龍島主高坐在紅氈椅上，兩旁，是一群老少男女，左首，就是志中和趙元真。

　　當他們接近至玉環島，近海之際，島上警鐘大鳴，東北海灣中烈火沖天，殺聲雷動。

　　志中突然說：「島上失火，殺聲震天，可能……」

　　「可能是琦哥和大姐已經動手了。」元真接口。

　　毒龍島主道：「不管誰在動手，我們先毀他們的船。備戰！」

　　低沉的號角聲長鳴，接著旗花沖天而起。五六十條戰船分為三批，一批航向島的東北，一批繞道西南，一批在東南海面巡航警戒。

　　東南海灘上本有十來條船，當他們發現號角和旗花一響，便紛紛登船，起錨備戰。

　　豈知剛一出海灣，突然號炮震天，鐵雨鋼花自天而降，接著巨大的機弩呼嘯而來，飛石大炮起落不定，磨盤大的棱形巨石墜下如雨。

　　十來艘帆船，像被狂風巨浪所摧，經不起片刻接觸，全部在海面失去了蹤跡。

　　西南一路，毒龍島主的青龍艨艟上，在一陣戰鼓聲中，突然燈光大明如同白晝。

　　太清妖道和所有的賊人，全上了大船，海灣上，沒發現玉琦的蹤跡，而遠處已出現了青龍艦隊的形影。

　　有些船隻因無人領率，逕自四散逃命，可是兩端皆有艦隊駛來，無處可逃。

　　這時，炮聲雷動，戰鼓震天狂鳴，海中成了屠場。

　　太清突向身旁的玉環島主問道：「彭施主，船隻有何法脫困？」

　　「往雁蕩灣裏開，哪兒礁石多，或許可以避上一避。」彭昌明木然地答，又說：「我的船，全完了！」

　　太清向兩側手下問道：「景護法呢？」

　　「許久皆未見蹤跡了，恐怕……」有人高聲答。

　　「開船，往對岸雁蕩灣。」太清大喝。

　　十來條大船浩浩蕩蕩急向西駛，駛不到三里，左側燈光輝煌的青龍巨艦已鼓風而來，四艘大艦，十二條火龍船，二十四條鐵頭快艇，漫海而至。

　　太清大驚，突然大吼道：「舉火！將妞兒架上船樓。」

　　船上應聲舉起百十個燈籠和火把，火光燭天，太清用千里傳音之術叫道：「無為幫幫主，無情劍太清，請毒龍島島主答話。」

　　對方金鑼聲大鳴，巨艦主帆降下十二幅，速度突減，有人用千里傳音之木回答道：「先決一死戰，再言其他。」

　　太清抓過一支火把，在一個少女身畔一站，向不遠處飛駛而來的十艘鐵頭快艇大吼道：「回報貴島主，如不退走，貴島主的孫千金，必將先行喪命，你們看清了。」

　　他的火把就舉在少女左側，少女被綁在船柱上，火光下，看去酷肖菁華，仍在輕微掙扎。

　　十條鐵頭快艇的領隊，是分水獸周嵐，他伴同小姐同進中原，對小姐自然不會認錯，他將艇在巨船旁兜了一圈，便飛快地駛向青龍巨艦旁，朗聲說：「稟島主，正是孫小姐，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了。」

　　船樓上的毒龍島主，突然大袖一揮，沉聲說：「準備發炮，擊沉他們。」

　　一旁的姜志中，惶急地道：「稟島主，孫小姐在船上。」

　　「不管她，先滅太清，免被他們再生侵島毒計。」

　　「稟島主，孫小姐與楊公子一同前來玉環，可能楊公子也被他們擒在船中了。如果貿然發炮，玉石俱焚，日後何以向楊家交代？」志中惶急地呈說厲害。

　　毒龍島主一聽楊公子三字，臉色稍霽。正在沉吟間，遠處太清又用千里傳音之術高叫：「閣下如不退去，貧道只好得罪人質了。聚火。」

　　喝聲剛落，十餘支火把全向姑娘身旁集中，火頭內向，只消向前一伸，姑娘便算是完了。

　　「一！」太清仰天大吼。

　　毒龍島的人，全愣住了。

　　「二！」大清的厲吼聲，巨雷似的傳到。

　　十餘支火把，漸漸伸向姑娘，她在拼命掙扎。

　　毒龍島主突然一咬牙，用千里傳音之術向對方大喝道：「咱們交換，放下人，饒你們。」

　　太清狂笑道：「到海邊交人，不許追趕。」他揮手，風篷一升，十餘隻大船向海岸急駛，飛掠而逝，奔向東北角雁蕩灣。

　　青龍巨艦上一聲鑼響，火光全熄，十條鐵頭快艇鼓槳如飛，躡尾急逐不捨。

　　※※※

　　距雁蕩灣沙灘不遠，十餘艘大船向灘上急衝。

　　青龍巨艦上的毒龍島主，飛快地下了鐵頭快艇，二十四條快艇快逾流矢，也向前猛衝。

　　太清的大船領先，進灣不久，他突然下令：「衝上岸去。」

　　船老大愁眉苦臉，哀告道：「稟道爺，小人這船吃水甚……」

　　「廢話！衝上！衝不動再說，不准降帆。」

　　船不敢不衝，但聽砰然一聲，船像是撞上一座山，船上的人全皆衝得向前急栽，人的倒地驚喊聲，物品跌倒聲，帆纜崩斷聲……像是世界末日。

　　十餘艘大船紛紛搶靠海岸，有一半撞在礁巖上，機伶鬼不待令下，下水逃命。

　　毒龍島的大船，在外面下半帆巡行，火船四面遊走，鐵頭快艇則直衝灘岸。

　　太清一看船已擱淺，便和眾人下了救生小艇，挾著假菁華躍登陸地，向裏急走。

　　毒龍島主的鐵頭快艇，亦在另一處靠岸，一行百十人點起燈球火把，向太清登陸處追到。

　　一登陸地，太清便心中大定，只覺氣憤填膺，鋼牙挫得格支格支地響，他不走了，率領二百餘名幫眾，在灘岸邊列陣，他要和毒龍島主拼個生死。

　　對面毒龍島主到了，也向左右排開，雙方的燈籠火把都夠明亮，雙方的人皆可將對方看清。

　　最先那飄飄若仙，瀟灑出群的俊偉老人，像一朵雲彩，冉冉飄至。

　　左側是雙絕窮儒谷逸，還有島中的八名雄偉老頭子，更外側，是五個老女人。

　　右側，是元真、姜志中、柏永年和島中的十餘名子弟，雄赳赳氣昂昂肅然而立。

　　雙方終於照面了，人在五六十丈外止步，毒龍島的人，向兩翼張開。第一列，是三十名神箭手，屹立在一列盾牌之後，箭手之右，是手持連弩的大漢，左面，是金槍手，全是島中的精華。

　　子弟們兩翼列陣，陣勢森嚴，成兩翼內拱島主，外採圍阻賊眾方式，除了火把的爆裂聲之外，沒有絲毫聲息。

　　而無為幫的人，卻像一群烏鴉，也像煞了一群剛狩獵歸來的狗群，怒叫驚呼之聲，轟然震耳。

　　「殺！替咱們幫中的兄弟報仇。」賊人有些在大叫。

　　「咱們上！拼了！」另一批人也在嚷。

　　賊人紛紛抄兵刃，向前一湧。

　　毒龍島島主沒做聲，淡淡一笑，向身旁一名老頭子略一頷首，嘴皮略動。

　　老人突然高舉右手長劍，向前跨出三步。

　　陣後一列十二名號手高舉畫角，發出一陣雄壯的號聲。

　　手執盾牌的人，盾牌略斜，他們左手的火把，向下沉降兩尺。

　　三十名神箭手彎弓搭箭，箭頭向火焰上徐移，突然，箭頭上爆起熊熊烈火。

　　老人長劍向下一落，號手後面響起一陣驟急的雷鳴，那是鼉鼓。

　　天空中，火流飛射，弓弦狂鳴，神箭手的火箭銳不可當，可貫重甲。

　　接著機弩也緩緩舉起了，引機待發。

　　賊人衝出十餘丈，火箭已經像天火光臨，人多，箭也多，以血肉搏火焰和利箭，後果可想而知。

　　只片刻間，地下躺了二三十名渾身著火的好漢，死了的一動不動，未死的慘號狂叫，不忍卒聽。

　　「退！」太清大吼。

　　誰敢不退？除非他不要命，活膩了。

　　賊人一退，號角又起，神箭手不再發箭，盾牌又歸原狀。

　　※※※

　　太清率領著巴天龍一眾高手，徐徐向這兒走。

　　盾牌手一轉盾牌，露出空隙，毒龍島主率領十來名重要人物，也向前迎去。

　　雙方在相距五丈左右止步，面面相對。

　　島主沒做聲，他向雙絕窮儒含笑點頭。

　　谷老爺子呵呵一笑，朗聲說：「總幫主，久違了。」

　　「不多不少，四十年。」太清冷然答。

　　「四十年不算短，咱們都老了，道長竟然知道谷某未死，真是高明，消息之靈通，令人佩服。」

　　「可惜消息仍然外洩，功敗垂成，算你們幸運。」

　　「是否幸運，不久自知，道長請依約先釋放趙姑娘，然後如何了斷，請劃下道來。」

　　「姓谷的，你未免太天真了，放了趙姑娘，貧道的船隻和幫中兄弟，豈不白沉白死了？」

　　「道長乃是黑道中一代霸主，名震武林，豈能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不擇手段，事無不成，谷施主當知此乃至理名言，事已至此，施主當能諒我。」

　　「這麼說來，咱們已無話可說，無理可論了。」

　　「施主諒察，事仍可為。」

　　毒龍島主突然冷笑一聲，朗聲說：「谷老弟，不必說了。」

　　說完，手一舉，大喝道：「準備！」

　　先前下令的老人，突然一聲長嘯，舉劍一揮。

　　在號角長鳴聲中，二百餘名子弟同聲吶喊，鼓聲雷動，快步向前推進，兩翼漸漸合圍。

　　太清也一聲狂笑，後面幫眾一分，火光中，八名大漢挾著菁姑娘，向前一站，八支火把伸向她的胸前和臉面，似要捺向她的全身。

　　「請島主息怒，讓兄弟與妖道理論。」谷逸趕忙發話。

　　島主漠然一笑道：「一個小丫頭，有這許多中原高手陪葬，值得。老弟臺，請不必管了，和這些無恥之徒理論，除了武力解決，別無他途。」

　　太清心中大驚，但臉上神色不變，厲聲道：「虎毒不食兒，島主真不顧一切後果麼？」

　　島主呵呵一笑道：「本島主並不能因私廢公，不能因我的一個孫女兒，誤了島中大計。」

　　「貧道願與尊駕一決雌雄，免得死傷枕藉，你敢是不敢？」

　　「先放我那丫頭，再談公平一決。」

　　「雙方後撤，人交雙方推出的一名高手監視，置於鬥場之旁，咱們再憑修為一決。」

　　「閣下如再反悔呢？」

　　「雙方機會各半，何用反悔？」

　　「好！一言為定。」

　　老人再發清嘯，島中子弟即整隊後撤。

　　八名幫眾亦退去七名，一名將姑娘押出，在十丈外止步柏永年一手持叉，閃身掠出，姑娘軟弱地躺倒，兩人相距一丈二尺，凝神監視。

　　太清向手下低語一陣，接著幫眾潮水般向後退去。

　　※※※

　　場中，雙方高手兩面分列，準備動手。

　　趙島主卸掉罩袍，有人奉上一支古色斑斕的長劍，他拔劍出鞘，劍發龍吟，光華如電，呵呵大笑道：「太清，老夫正要找你算算回龍谷之債，即使你不到毒龍島生事，本島主也要到中原找你，你來正好。」

　　太清心中駭然，說：「你找貧道有何用意？回龍谷與你東海毒龍島有何關連？」

　　「玉獅楊世群，乃是老夫的子侄，你不會不知道，難怪你敢如此無恥妄為。」

　　「哼！你這藉口太牽強，玉獅是貴島的子侄，貧道倒沒聽說過。」

　　「聽不聽是你的事，老夫今天要破戒了。」

　　他舉劍上前，步履凝實，從容飄逸，風度之佳，不愧一島之主，武林的一代奇人。

　　巴天龍低聲道：「大哥，讓小弟取他性命，如果不幸，大哥即可撤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的基業，不能毀在這兒。」

　　太清傲然一笑說：「老鬼既是玉獅的長輩，定然不凡，我要會他一會。」

　　「不！大哥乃一幫之主，豈能輕身應敵？」

　　他拔劍而出，冷然舉步。

　　「賢弟小心了。」太清叮嚀。

　　雙絕窮儒也拔劍而出說：「笨鳥兒先飛，讓咱們也鬆鬆筋骨。」

　　「老弟小心他腰帶上的金梭。」島主低聲相囑。

　　兩人舉劍接近至一丈，雙絕窮儒的劍向左下緩降，巴天龍的劍則向右上略揚，逐步接近。

　　終於接近至八尺了，正是最佳的出劍時機。

　　兩人皆心有所忌，兩雙神目盯得死緊，沒有機會出招，兩人皆向右徐徐舉步。

　　轉了一次照面，雙絕窮儒絆到一株小樹樁，身形略側。

　　兩聲暴叱，兩人同時撲上，但見劍芒飛射，劍發龍吟，乍合乍分，方傳出陣陣刺耳的劍氣爆裂聲。

　　一沾即分，兩人拆了一招，見面禮小意思，似乎皆未用全力，分開後便凝神相對，各進一步。

　　巴天龍的左手，一閃之下，一枚金梭到手，冷哼一聲，又跨進了一步。

　　雙絕窮儒呵呵一笑道：「閣下的奪魄金梭掏出來了，在下聞名已久，今日算是大開眼界，領教閣下的金梭是如何奪魄的？」

　　巴天龍獰笑道：「這也是你最後一次見識，馬上便可知道了。」

　　「在下等著！」雙絕窮儒沉喝，猱身撲上，攻出一招「亂灑星羅」，但見銀星急射銀虹亂閃。

　　「來得好！」巴天龍沉喝，長劍急揮。

　　劍氣迸裂，龍吟虎嘯乍起，劍影八方騰撲，人影依稀難辨，一接觸間，可能已對拆了十餘招。

　　廝纏中，響起一聲雙劍交錯勁道交拼的暴震，人影驟分，雙方相距丈餘，怒目相對。

　　兩人額上青筋跳動，臉上微見汗跡，雙絕窮儒的右手大袖，裂了一條大縫，巴天龍右小臂微沁血跡，腰中插金梭的腰帶，裂了兩道劍痕，幾乎將一枚金梭擊毀。

　　他左手的金梭找不到機會出手，雙方近身相搏，招術的變化，太迅太疾，不能絲毫大意，稍一舛錯，性命攸關，他不能抽手發梭，而且相距太近，他不想兩敗俱傷，所以蓄勁未發。

　　這就是雙絕窮儒聰明之處，他緊迫出招，不予對方有發梭的機會，即使對方不顧後果發出，也必須挨上三兩劍，同歸於盡。

　　兩人在極短的期間，換拆了十五六招，功力劍術皆棋逢敵手，雙方都曾失招，皆心中駭然。

　　毒龍島主心中略動，沉聲道：「兩位先後失手，讓旁人也出來印證印證。」

　　巴天龍厲聲道：「姓谷的，咱們不死不散。」

　　雙絕窮儒呵呵一笑說：「正合在下之意，今晚不是你就是我。」

　　趙島主已看出，雙絕窮儒取勝的機會不多，他的死寂潛能氣功火候不夠，難勝巴天龍的混元真氣，雖仗手中神劍犀利，但機會不會再有了，何況巴天龍還有金梭待發呢！僅憑近身死拼，先就落於下風了。

　　他想喚回雙絕窮儒，但巴天龍已看出便宜，先用話僵住雙絕窮儒，已不啻阻絕了外人的介入，按規矩，這一場拼博，已不許旁人插手，非了結不可啦！

　　島主心中大急，可是他不能不守規矩，如果雙絕窮儒不嘴硬，尚有介入的餘地，可是目前已沒有機會了。

　　巴天龍逐步欺近，雙絕窮儒面含微笑，也向前逼進。

　　※※※

　　且說海灣中的事，這時滿海全是鼓聲，船向這兒集中。

　　海面大火熊熊，賊人紛紛落海逃命，十餘艘火船被風一吹，慢慢向岸邊飄，未著火的小船，散滿了海灣。

　　洞宮三娘奪得一條小艇，飛駛雁蕩灣，她下身著火墮入海中，其實並未受傷。

　　滄海神鮫躍入海中，即褫去外衣，向下急沉，帶起一道磷光，直下海底。

　　菁華自小在海島長大，可說是在大海中孕育茁壯的水中英雌，水性之佳，不作第二人想，她一入海中，猶如蛟龍得水，撕掉衣袖褲管，挺劍跟蹤下沉，追逐著那一道磷光，手腳一收，像一條大魚，激沉而下。

　　玉琦這幾天已得水中浮潛之秘，加上他有玄通心法絕學防身，在水中可支持極久，不用呼吸，這些天來，他已可在海底赤手擒魚，可見他的造詣確是高明，差的只是搏鬥經驗而已。

　　他身法奇快，緊隨姑娘而下。海水一湧，他感到含光劍在水中極不趁手，而且劍映著磷光，光華大盛，首先便對自己不利，便將劍歸鞘，赤手空拳下水追逐。

　　沒有劍礙手礙腳，他便可追隨姑娘身後，甚至還要快上一分，像一條大鯊魚，靈活兇猛，瞬息間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加上他目力超人，無形中他佔盡便宜。

　　海底本無聲息，但海面船隻的爆炸聲，殷殷如雷，似乎就在耳際。

　　滄海神鮫自詡水性天下無雙，所以號稱神鮫。鮫，是鯊魚中最兇猛的一種，也叫青鮫，有些鯊魚雖大有四五千斤，但不一定食人，但青鮫雖小至三二十斤，它見人即咬，在海中膽大妄為，脾氣暴躁，雖千斤大魚，它也敢毫不遲疑加以攻擊。

　　景天來綽號神鮫，可見他在水中是如何的猖狂，他下沉十丈，先試試毒龍島主的愛孫女是否有此能耐。

　　普通人沉入水中三尋，便感到窒息，再下一尋，便覺得水下寂靜如同死域，沉重的壓力，可使耳鼻出血，一尋是八尺，再往下便受不了，也沉不下，死人不在此限。

　　姑娘久經鍛煉，十丈深度她不在乎，她也夠聰明，一面運無極太虛神功護身，一面用玄通心法調和呼吸，身形如魚，毅然下逐。

　　寶劍映著海水的磷光，像一道電芒，急射滄海神鮫頂門，去勢洶洶。

　　滄海神鮫心中一驚，小丫頭不愧是毒龍島主的孫千金，果然高明，小小年紀有此造詣，他算是碰上了第一個水中高手了。

　　他向左一閃，分水刺捷如電閃，猛襲姑娘右臂，隨勢上浮，順手急帶姑娘右胯骨。

　　姑娘也向左閃讓，寶劍一撇，手腳一收，猛地平射而出，點向老賊腹下。

　　玉琦也到了，他沉到老賊身後，伸手便抓老賊頂門，激射而至。

　　老賊突覺頂上壓力傳至，心中一懍，手腳向右上一拍，人向左下急沉八尺，複向右急射，遠出三丈外去了。

　　姑娘一劍落空，扭身側射，遠遠地只看到一團微光，一閃即逝，她心中一懍，暗讚老賊果然高明。

　　可是老賊未逃出玉琦的神目，手腳急划，從老賊上方急追，快極！

　　三人下沉、出招、閃避，耽誤了不少時間，按理該換氣了，這就是老賊急於閃避的原因，他要試驗玉琦兩人水中換氣的能耐。

　　但他失望了，兩人若無其事，奇急地追到，令他大吃一驚，難以置信。

　　「再拖一會兒試試。」他心中在說，身軀向後急射，下沉兩丈餘，仍向下鑽。

　　第一個追到的是玉琦，他伸手急扣老賊雙足。

　　老賊驀感到腳上壓力已到，猛一收腳，分水刺急伸，直取玉琦手肘和頂門，吞吐間疾逾電閃。

　　玉琦缺少水中格鬥的經驗，收手不及，分水刺掠過肘外側，火辣辣地不太好受，如果他沒有神功護體，這一下他的手便該報廢了。

　　老賊一招得手，心中大喜，立即展開搶攻，八方遊走，分水刺急如電光乍閃，連攻五刺。

　　玉琦手忙腳亂，左閃右避間，海水為之沸騰，雙掌蕩起的渦流，勉能盪開急刺而來的分水刺，但卻無法還手，十分吃力。

　　老賊心中愈來愈驚，那奇猛的水流，將他的身形帶得控制不住，出招便受到阻礙，他想傷人極為不易。

　　玉琦一發狠，手腳一陣拍打，像喝醉了酒，把海水攪得四面沸揚。

　　姑娘失去了兩人的蹤跡，在上面轉遊了一圈，心中正在焦急，突見左下方綠光大盛，便向下急沉。

　　原來玉琦一發狠，海水蕩得激動起來，海水中的磷光，更是熾旺，把姑娘引來了。

　　老賊連攻九刺，皆被勁流蕩偏，眼見姑娘急射而來，便乘機撤身，他急需浮上海面換氣，再逗留他更得完蛋啦！他向上急浮，猛升而去。

　　玉琦一時收手不及，被他升上了三丈餘了，他恐怕姑娘在黑暗的水底不分敵我，不敢向她欺近，又不能出聲呼叫，百忙中一聲沉喝，身形向上急升。

　　水中傳音，比陸上傳音更快，但不能傳話，姑娘耳聽沉喝，便分清了敵我，也向上急升。

　　老賊升到水面，剛好旁邊是一艘破船，餘燼已熄，正在漂浮。他一躍而上，吸入一口長氣。

　　玉琦已銜尾追出，在水中已吐盡濁氣，手一拍水面，人已凌空而起，撲向老賊。

　　老賊沒想到他來得那麼快，大喝一聲，一刺猛揮，腳一挑，一段焦板也飛射半空中的玉琦。

　　玉琦一出水面，雄心大振，恍若狂虎脫困，猛不可當，突然大喝一聲，雙掌連拍，摧山碎石的暗勁潛流，怒捲而出，破空襲去。

　　老賊只覺分水刺一震，虎口欲裂，被踢起的焦木塊，突然反飛，他大吃一驚，向後一倒，「噗」一聲重行入水。

　　「砰」一聲巨震，無儔掌力將破船震得四分五裂。那塊焦板「轟」一聲擊在老賊入水之處，水花飛濺，像一塊巨石砸在海面一般，聲勢駭人，他用了全力，大概是在水底憋了一肚子悶氣，這時才得到發洩，要置老賊於死地。

　　老賊入水雖快，但水面沉重的一擊，直震得他氣血一窒，眼中直冒金星，他心中大駭，雙腿一夾，立即下沉，向黑暗的海底急竄。

　　玉琦怎肯饒他？猛吸一口氣，鑽入水中便追。

　　菁華剛由破船的這一面鑽出，也跟著撲入水中。

　　他倆只顧對付滄海神鮫，卻把太清妖道忘了，錯過了在水上擊殺太清的機會。

　　※※※

　　滄海神鮫一入水，向水底急潛，他要避免玉琦兩人聯手，以免兩面受敵。

　　玉琦跟蹤逐到，老賊便又向上急升，攻出一刺，騰升水面，運神功踏波而行，在海面上急奔，向海峽深處竄去，但見一條白練，勢如疾矢急射。

　　海峽中心，毒龍島的船，正魚貫排開，攻擊逃出的船隻，海面破船浮木滿海漂流，落水的人大多葬身魚腹，呼救之聲此起彼落。

　　玉琦避過一刺，浮上水面，他張口大叫：「景天來，你逃到水晶宮，大爺也將你捉出。」

　　他手足齊用，凌空直起，竟用燕子掠波身法，在水面飛掠，快速絕倫。

　　滄海神鮫心中大駭，知道在水面決戰的希望已經破滅，還是在水底比較有把握，遠竄百十丈，看玉琦已經到了身後，猛地向下一沉，潛入水底不見。

　　玉琦「嗤」一聲扎入水中，銜尾急追。

　　菁華的水面功夫略差，她只能踏波而行，落後了十餘丈，追之不及。

　　她猛地一聲怪嘯，提口真氣追至兩人入水處，也扎入水中，找尋兩人的蹤跡。

　　百十丈外，兩隻鐵頭快艇上，分別乘著金劍施威和銀蛟施全兄弟倆，一聽嘯聲，心中狂喜，施威向鄰船叫道：「二弟，小姐在那兒，我聽到了她的嘯聲。」

　　施全站在船中也叫道：「是的，我也聽到了，正是她的怪嘯聲，她在水中遇上高明的對頭了，快！」

　　兩條船左右一分，向那兒箭似駛去，鐵頭快艇形如龍舟，但寬闊些，前有鐵尖，下面是利刃般的龍骨，兩旁是三十二支大槳，中間是快刀手和水手槳手，藏在艙下，在海面行駛如飛，兩端的大斧手和飛槌手，可以破壞敵船，先用船頭撞擊，再斧槌並下，當者披靡。

　　兩條船左右一抄，施威兄弟身穿水靠，背上擊劍，雙手各持一把護手短鉤，凝神注視著海面。

　　風浪大，視界不廣，施威大叫道：「舉火！小心有人搶上船來。」

　　船上火把高舉，三十二支大槳划動，行駛如飛，在海面急繞圈子。

　　※※※

　　玉琦直追下二十丈深海，看看到了海底，海底礁石林立，海草叢生，會發光的海底生物，在四周浮游。

　　滄海神鮫知道時機已至，突然向上一翻，分水刺急逾電閃，向上攻擊玉琦頂門。

　　兩人又纏上了，玉琦沒有在海草叢中格鬥的經驗，只三兩翻滾間便幾乎傷在刺下，他仍用掌力激盪海水，草一多，他便力不從心了。

　　激得他火起，猛地撤下了含光劍，劍一出，四周青綠色的光茫隱隱，視界一清。

　　他一劍在手，展開搶攻，對方一刺攻到腹下，他吸腹撥掌，下身上浮，頭一低，一劍攻向分水刺，想貼刺插下，攻向對方頂門。

　　豈知海水不受力，他運勁太猛，沒貼著分水刺，人向下急沉。分水刺隨即向旁一滑，劃過他的右肩，護體神功擋不住對方全力一擊，劃開了半分深的一道寸長血口。

　　他火啦，猛地一劍急削，豈知海水一擋，劍失去準頭，反而向旁滑出。

　　滄海神鮫再次得手，心中狂喜，身形一轉，連遞三刺，他知道劍不可怕，所以毫不在意。

　　玉琦一劍走空，方體會出劍確是礙手，但他為人機警聰明，在刺已攻到脅背的剎那間，突然一扭身，順著劍蕩出的方向，一轉腕，順勢刺出。

　　劍過血水怒湧，分水刺也在他脅背留下一道血痕。

　　滄海神鮫沒料到玉琦會不收招，反而順勢撇劍，一隻耳朵和腦後的一塊頭皮，著劍而落。

　　玉琦心中狂喜，他在無意中悟出一種詭異的運劍術，全憑手腕順勢揮動，轉折而行，配合著身軀扭動，劍便不走直線，而可任意拐彎。

　　他喜得大叫一聲，卻「咕嚕」一聲嗆入了一口海水，苦澀的味道反而令他勇氣倍增，向左一滑，又一劍點出。

　　滄海神鮫痛得齜牙咧嘴，趕忙一刺撥出。

　　豈知玉琦在劍刺交錯的瞬間，雙足向右一登，人向左一折，劍身轉橫，便乘勢向前一送。

　　「哎……」滄海神鮫叫，但聲音僅在喉中，口一張，海水猛灌而入，含光劍擊破他的護體神功，把他的背上右琵琶骨，連骨帶肉刺開了一道橫槽，幾乎深達肺腔。

　　他握不住分水刺，忍痛向上急升，「咕嚕嚕……」他在拼命喝海水，看樣子，像死了一半。

　　玉琦向上急追，長劍又絞。

　　菁華本已失去他們的蹤跡，心中正急，突見下面光芒大盛，便知道琦哥已經用含光劍制敵了。她向下急沉，正好碰上老賊向上急浮。

　　有劍光影照，不會弄錯了，頭下腳上身劍合一，一劍迎著老賊點去。

　　老賊暈頭轉向，他想躲，可是躲不掉了，腳脛一痛，雙腳完蛋，身軀動力已失去，只偏了一下頸脖，腦袋已被劍貫穿，兩下裏同時攻到，他不死怎成？

　　玉琦向血水中衝上，看清了姑娘，一拉她的纖手，向上浮升。

　　浮起處正在施全的船側兩丈餘，劍光一映，五具機弩便向他們瞄準。

　　姑娘一聲尖叫，躍出水面。

　　她這一叫，免了亂箭穿心之厄。

　　施全大叫：「是小姐麼？快上！哦！還有楊公子。」

　　兩人一躍上船，她叫：「爺爺呢？」

　　「在雁蕩灣，上岸追太清去了。」

　　「快！雁蕩灣。」她歡呼。

　　快艇急駛對岸。

　　施全叫：「鳴鼓！全速。」

　　鼓聲急響，海面所有的船，全循快艇的去向急駛。

　　※※※

　　他們到得正是時候，岸上已到了生死關頭。

　　快艇將靠岸邊，姑娘一聲清嘯，牽著玉琦的手，向火光中如飛撲去。

　　鬥場中，雙絕窮儒功凝劍尖，突然一聲沉喝，攻出一招星羅劍法的絕著「孕化萬機」。

　　巴天龍一聲厲喝，劍化萬道青虹，迎著劍影湧射，兇猛無匹。

　　一陣陣龍吟虎嘯乍起，但見劍氣飛騰，電芒飛射，光影人體似已消失，飛騰撲擊久纏不捨。

　　雙方急攻，生死須臾，每一劍皆妙到巔毫，間不容髮，進退間人影不辨，變化之快捷，令人咋舌。

　　太清突聞海岸傳來的清嘯，突然臉色一變，即舉劍一揮，向前疾掠。

　　趙島主一聲冷笑，飛掠而出。

　　柏永年一揚雙股叉，猛撲對面大漢。

　　假菁華突然一聲嬌笑，向後疾奔，她走的是內陸，與太清的黨羽不在一條路。

　　後面太清的黨羽，突然紛紛撤走，逃命去了。

　　遠處的玉琦，突然仰天長嘯，帶著菁華閃電似掠到鬥場。老遠菁華便大叫：「爺爺！別放走了妖道。」

　　毒龍島的子弟，聞聲齊聲歡呼，向兩側一讓。

　　兩人飛縱而入，兩把神劍出鞘。

　　玉環島島主彭昌明，突然一聲朗笑，人已隱入茫茫夜幕之中，走了。

　　海灘邊，洞宮三娘正到了岸上十餘丈處，也一聲厲嘯，向鬥場中撲去。

　　這一連串的變化，乃是瞬息間的事，說來話長。

　　巴天龍突然一聲怒叱，身形向後上方飛射，半空中，左手連揚，三把金梭先後脫手飛出，一射雙絕窮儒，一射毒龍島主，一襲飛射而來的玉琦和菁華。

　　太清剛與毒龍島主接觸，「錚」一聲劍吟，他手中的寶劍，竟被島主劍上所發的無極太虛神功，震得寸裂而毀。他火速急退，金梭也就行將射到。

　　兩個老賊已存心逃走，身法極快，只一眨眼間，人已遠出三丈外去了。

　　三枚金梭一閃即至，眼看慘劇即將發生。

第四十五章　妙著奇招

　　巴天龍倚仗金梭成名，每一把金梭，都憑他巧捷的手法和靈敏的判斷力，因人因地制宜，出手極為恰當，百不一失。金梭共有兩種，即八瓣的子母金梭和歹毒絕倫的百瓣金梭，他已先後在玉琦身上使用過了。

　　這次他看破好機，並得太清引出毒龍島主，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恰到好處，所以三梭連續分射，滿以為萬無一失，一舉盡殲所有的強敵。

　　第一枚金梭射向玉琦，是百瓣金梭，另一梭百瓣金梭，則射向毒龍島主，第三枚是八瓣子母金梭，襲擊距離最近，而並不太高明的雙絕窮儒。

　　他的計算不為不精，可惜他左手小指已少掉一節，那最後一枚，金梭的腰帶插囊，也被雙絕窮儒擊了一劍，在拔出的剎那間，由於手法太快，反而略一遲滯，所以發射速度亦與預計的時間沒配合上，稍慢了些兒。

　　玉琦目光銳利，身法奇快，已看出了危機，不顧一切，將含光劍脫手飛擲，同時將菁華向側拼力一扔，自己已飛掠而下，撲向雙絕窮儒。

　　含光劍後發先至，但見一道電光一閃而至。

　　毒龍島主冷哼一聲，左手大袖輕輕一拂，一股奇猛的無窮潛力，向金梭拂去，同時右手長劍也脫手飛出，右袖乍展，身軀成了一個嬰兒，隱身於大袖之後。

　　菁華被玉琦扔出，直飛出右前方三丈外，金梭仍向後方飛出，雙方相隔更遠。

　　含光劍恰好迎上最後一枚金梭，玉琦也到了，他一掌擊出，身軀將雙絕窮儒撞倒在地，他壓在老人家身上，以身相障。雙絕窮儒的功力，比玉琦初下陰山時高，但比他目前的造詣，卻又不及，加以已在精疲力竭之際，怎禁他全力一撲？應撞便倒。

　　這一連串急變，皆在剎那間完成，恍如電光石火，宛似流光倏熄。

　　三枚金梭先後爆炸，慘叫乍起。

　　最先一枚金梭，在菁華的左後方五丈處爆炸，她並未受傷。距爆炸處四丈外，小梭貫穿了兩個盾牌，有三名子弟身受重傷，狂叫著倒下了。

　　襲向島主的一枚，距身前丈餘，便被絕世神功的無極太虛神功一捲，向左側飛偏丈餘，方行引爆，千百小梭和牛毛金針，八方飛射，襲向島主方向的梭針，全擊在大袖上，被擋住了；雖有幾枚穿袖而入，但皆在衣外貼身震落，勁道全失，無力傷人了。

　　含光劍一觸金梭，金梭立即爆裂，前兩枚小梭向前飛射被玉琦的掌力略一震偏，力道已消失一半。巴天龍是凌空發梭，所以小梭是向下急射的。

　　「嗤」一聲，一枚小梭擊透玉琦的護體神功，從左背脅擦過，劃了一道血槽，深抵脅骨，停在他的左小臂上，梭尖仍入肉五分。金梭的力道，確是駭人聽聞。

　　玉琦只覺左半邊身軀一麻，幾乎爬不起來了。

　　這一瞬間，洞宮三娘已到，飛撲地下的玉琦，她要乘危一雪被迫墜海之恥。

　　菁華尖叫一聲，身劍合一躡尾急點老賊婆後心。

　　洞宮三娘如果想斃了玉琦，她自己也得賠上老命，她不幹，猛地旋身，將拾來的一柄精鋼蛾眉刺向後猛揮，並順勢拔出鳩首杖。

　　兩人都快，幾若電火流光，「錚」一聲脆鳴，蛾眉刺觸劍即折，菁華也被老賊婆的蓋世神功罡氣，震得側飛兩丈，寶劍幾乎脫手。

　　也由於人被震飛，她保住了性命；因為老賊婆已撤下鳩首杖，一記狠招「飛虹貫日」接著出手。她人已被震退，老賊婆也就一招走空。

　　這裏突變倏生，後面的毒龍島子弟們一聲吶喊，向前急進，飛出百十桿鏢槍，排空而來，全向老賊婆和太清、巴天龍的背影急射。

　　太清利用大亂的瞬間，一聲長嘯，人已投入夜暗之中。巴天龍和老賊婆也見機撤身，一閃而逝。

　　最先奔到的是八名老頭和那五個老太婆，元真和姜志中後至。柏永年一叉斃了守住假菁華的大漢，也挺叉奔到。他們迅速上前接應菁華和地下的玉琦。

　　毒龍島主抖落袖上的梭針，身軀回復原狀，一把便提起了玉琦，說：「年輕人，你在捨身冒險，老夫敬重你……」他舉手要點玉琦的穴道，想將血止住。

　　玉琦略一掙扎說：「師祖爺，請別點琦兒的穴道。」

　　「咦！你是……」

　　菁華奔到接口道：「爺爺，他是楊家琦哥，他的穴道找不到的。」

　　島主呵呵一笑，掏出兩粒丹丸，塞一粒到玉琦口中，另一粒捏碎，取下小梭將粉末塗在兩處傷口上，抱起他說：「孩子，爺爺今晚高興極了。丫頭，等會兒你奶奶好好罰你。」

　　一個老太婆含笑將人接過，笑道：「罰華丫頭照顧琦哥兒，走吧！」

　　玉琦仍欲掙扎下地，說：「請奶奶放下琦兒，傷口不要緊。」

　　「那不成，聽奶奶的。」

　　玉琦只好不動，但探出百寶囊，打開防水油綢蓋，找出一瓶丹丸，遞給身畔的菁華說：「巴老賊的金梭有奇毒，那邊有幾位大哥受傷，需……」

　　姜志中搖頭說：「奇毒見血封喉，已無法……」

　　島主喟然問：「志中，有幾位子弟中梭？」

　　「三名，已經不幸喪生。」

　　雙絕窮儒爬起後，一直就迷糊，目不稍瞬注視著玉琦，這時方說：「琦兒的功力，怎會能將我撞倒？孩子，你真令我驚奇。你捨身救我，我既痛心又欣慰……」

　　島主笑道：「谷老弟，上船再說吧。琦兒，元真已將你的身世告訴我了，你不必叫我師祖爺……」

　　「琦兒跟真老弟叫爺爺，好麼？」玉琦問。

　　「孩子，應該，走！」

　　眾人整隊登上鐵頭快艇，上了青龍巨艦，在畫角長鳴聲中，艦隊駛向東北大海。

　　海峽中，一切歸於沉寂，風在怒號，波濤洶湧。雁蕩灣中十餘艘巨型帆船，擱在礁石上搖搖欲覆。玉環島西北海灣上，擱在沙灘上的破船，大火沖霄，照得半片天通紅，風急火烈，不可收拾。

　　※※※

　　不久，一艘帆船駛入雁蕩灣，一個濕淋淋的少女躍下灘岸，依依不捨地凝望著正駛出海峽，航向大海的船隊，鳳目中流下兩行清淚，淒然地輕喚：

　　「楊公子，祝你平安、幸福、靜寧。我，行將遁隱深山，也許，或會找到一個平凡的人，另尋歸宿以了餘生。你，使我看到了一個極不平凡，而且近乎偉大的男人，一個專情而胸懷磊落的男人。我將在你的寬恕中，改變我的人生。今後相見無期，願你善自珍重。」

　　她一步一回頭，不時佇立凝望，最後向帆船揮手說：「你們可以回去了，謝謝你們。」

　　帆船搖出海灣，升起帆徐徐滑向對岸，她也一挽青絲，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她就是神劍書生的妹妹池縑，從此，江湖中消失了她的蹤跡。

　　※※※

　　三月暮春，江南是一片青綠，寒冬的遺痕，已經湮沒殆盡，百花競放，草木欣欣向榮，鶯鳴宛轉，和風飄拂。

　　三月裏的最後一天，江西廣信府玉山縣西行官道中，出現了玉琦、菁華和元真的三人三騎。

　　馬駿，人更俊，男的器宇超絕，女的美絕塵寰，令人神為之奪。

　　玉琦個兒雄偉，他腰懸含光古劍，一身水湖綠薄絹勁裝，黑漆光亮的髮結，用一個白玉髮箍綰住，顯得黑白分明，整個人十分搶眼。

　　元真也是一身水湖綠，他處處要模仿玉琦，可惜他年紀剛踏入十八齡，仍是一臉頑童稚氣。

　　菁華也僅大了兩歲，看去她沉浸在幸福之中，顯得特別嬌艷動人，一身大綠織金繡雙鳳的勁裝，將她那成熟的嬌軀，襯得極為突出，令人目為之眩，不敢逼視。

　　官道甚寬，三匹馬並行，將菁華護在中間。三人踞鞍緩行，談笑風生。

　　菁華小嘴噘得高高地說：「琦哥，你為何不要爺爺大索天下，追擒太清妖道？」

　　玉琦微笑道：「好妹妹，如果爺爺出面，太清妖道逃遁荒山絕域，天下之大，到哪兒去索他？所以請爺爺在江湖散佈消息，說是島規所限，不過問江湖是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太清妖道便可大膽赴黃山之約，豈不甚好？」

　　「哼！你就是雄心萬丈，想獨力成事，我反對。」

　　「你錯了，至少咱們風雲五劍必須全部出動，怎說我意欲獨力成事？」

　　「你是的，我沒說錯。」

　　「好好，你說對了。但你不否認，我們五把劍足以成事，足以制勝黑道兇魔吧？」

　　元真哈哈一笑，豪氣飛揚地說：「琦哥所說，我深以為然；風雲五劍足以在千軍萬馬中揚威，在無儔高手之林出人頭地。」

　　菁華馬鞭兒一抖，嬌嗔道：「誰要你多嘴？就是你討厭。」

　　元真哈哈大笑，衝出兩乘之地，回頭做個鬼臉，嘻皮笑臉地說：「姐姐，你這句話確是由衷之言，我當然討厭，在旁邊礙事嘛。我在前面走，絕不回頭瞧，免得打擾你們談情說愛，惹人討厭。哈哈！」

　　「小鬼頭，你……」姑娘桃腮泛赤，衝前就是一鞭。

　　元真已奔出三丈外，大笑不已。

　　玉琦也呵呵一笑，驅馬衝前與姑娘並行。她嗯了一聲，要作勢抽他一記，他含笑向元真的背影一指，她粉頰更是紅得像一樹榴火，卻又忍不住低鬟「噗哧」一笑，以纖手掩臉，在指縫中低瞄他一眼，輕啐了一聲。

　　玉琦向前叫道：「真弟，你那位潑辣的鳳小妹怎樣了？想念她麼？」

　　元真停下馬，等兩人到了方說：「別提了，古家莊那些人，把我看成毒蛇猛獸，生似我是煞星入戶，白天黑夜步步監視。古鳳人倒不壞，只是脾氣火暴了些，偶或為之，不傷大雅，久之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吃不消。」

　　「咦！她對你仍是咄咄逼人麼？不會的，她愛著你呢，我在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對你的情意，弟弟，別灰心。」菁華衷誠地說。

　　元真搖搖頭說：「她對我的情意，僅止於初交；在入莊的第二天，她爹雖不在家，她那位老娘可厲害得緊，派了一大堆人伺候我，監視的人寸步不離，並無交談的機會，我白耽誤了好些日子。」

　　「那你怎知她對你的情意和性情兒火暴？」

　　「由她的不太關心和呼喝下人的光景，我怎能不知？要不是為了等九指禿驢，我早溜走找你們去了。」

　　「唉！你真傻，由她呼喝下人的光景看來，你該知道她的心情正在煩惱之中，你就是她煩惱之源哪！你不懂女孩子的心啊，傻弟弟。」

　　「呵呵！大概琦哥懂，所以……」元真大笑。

　　話未完，姑娘一聲輕叱，一鞭抽出。元真在大笑聲中，放蹄跑了。

　　※※※

　　午間到了玉山縣，繼走廣信府。他們並不隱瞞身分，決定在廣信府將要赴回龍谷、奠祭死難群豪的消息傳出。廣信府定有浩然公的暗樁，交他們辦定不會誤事。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要等到訊息傳出，白道英雄能夠得到他們的訊息，方可直趨回龍谷。

　　玉琦與奶奶已經先約定好了，毒龍島事了，約在三月末或四月初之間，可以趕到回龍谷。由暗樁口中，知道奶奶已會合了浩然公和奪魂旗詹老前輩，約於三月初沿江出川，東下江西。計算行程，三月末還不可能抵達，他決定四月初即抵回龍谷並不為晚。

　　當晚，他們在廣信府投宿，包了一間獨院，安頓下來。二更後，三人在內院中先練劍法。這些日子來，三人不但進益甚多，更參悟不少精微的劍道。玉琦的師子三劍，雖守約未傳給姐弟倆，但從旁支衍化中，參悟了不少奇招，一一授予他倆。

　　三人折枝代劍，往院中一站。玉琦說：「今晚，演練那『潛形散手劍法』，這玩意確有意想不列的妙用，日後可用來制服造詣稍次的高手，免得暴露我們的正宗劍法。」

　　「潛形散手劍法」，是玉琦從水中激鬥滄海神鮫時，新參的奇奧劍術。在毒龍島的半月期間，揉合了幻形步法，逐步參研，果然被他參悟了十二種轉折進擊的劍術，名之為「潛形散手」，每一劍皆神奧絕倫，隨意進擊，大異劍術常規，看去如同走險，其實卻極為安全。他參悟成熟後，方請毒龍島主斧正。經島主一試之下，大加讚賞，對玉琦的悟力和天份，驚詫不已。

　　這劍法的稱號，是島主替他冠取的。因這十二散手有劍法之形，但形而不顯；有劍法之象，卻像而不實，隨意轉折揮灑，劍出一半，如拆對方之招，即可立即轉變方位，折向攻入，將直線變為曲線，令對方防不勝防，奇兵突出，極易得手；所以名為「潛形散手」。

　　自此，三人日夕精研，一再印證，已證明這十二招散手劍確有大用。玉琦說是用來制服造詣稍次的高手，乃是虛謙之詞，因為這劍法是他悟出的，他不願吹噓。

　　玉琦當中一站，向菁華道：「華妹，請！我餵招。」

　　菁華含笑踏出兩步，樹枝急點玉琦鳩尾穴。

　　玉琦枝出「朝天一炷」，一推腕，枝尖急降，一朵枝花急射姑娘六陽魁首。

　　姑娘突然身形向左前急射，撇腕橫送，樹枝已轉了一個方位，枝尖竟從玉琦右上臂切入，兩人的肩部對向，像是近身相搏，已無玉琦還手的餘地。

　　玉琦輕喝一聲，身軀左倒，右腳橫飛，急取姑娘胯骨，並踢持枝的右肘。樹枝尖一髮之差，擦過玉琦左胸和右上臂，稍慢分毫，勢將掛彩。

　　姑娘身形半轉，也一髮之差，脫出腳力所及範圍，看去險極。她紅艷的小嘴兒一噘，不依道：「不成，這招你預先防備，根本不可能飛起右腳的，你故意使壞嘛！」

　　元真在旁鼓掌道：「妙著！不然怎可應付瞬息間的萬千突變？琦哥在提醒我們不可大意，用心良苦。琦哥偏心，就不給我有機會磨煉，呵呵！」

　　姑娘豈不知玉琦在磨煉她？只是小倆口在打情罵俏，以增加情趣，故向他撒嬌，偏是元真在打岔煞風景，語中暗隱戲諺，她羞啦！啐了一聲，騰身欺上，樹枝一振，就是一招「神龍舞爪」。

　　元真一聲輕笑，撇出樹枝，突然向左收腕，身軀右衝下挫，只一衝一帶，竟從菁華左側擦身而過。握枝之手貼著左臂外側，有點像刀招中的「玉帶圍腰」下半式，擦過姑娘的左臂。

　　姑娘急啦，猛一抬臂，將樹枝震開，訕訕地說：「你這一劍，我同樣可以一腳將你踢倒。」

　　「哈哈！姐姐，你為何不用腳，卻要用手抬？這條胳膊算完啦！祭了劍了。」

　　姑娘自己也忍不住笑啦！

　　玉琦說道：「所以我們得時時留心，瞬息萬變，全憑膽大心細，洞察幾微。真弟如能推出枝尖，大可不必冒險擦身而過的；如果劍不是神物，對方卻又有鐵布衫氣功防身，這一劍是自蹈陷阱的。」

　　姑娘笑道：「我輸了，確是來不及出腿。」

　　「來！我們三人同時搶攻，每人皆以兩人為對手，不許聯手合攻。我出手了！」玉琦說完，樹枝分襲兩人。

　　三更，他們在隔室練功，勤練不輟，不敢鬆懈。

　　次日，他們走鉛山縣，流連在陸象山與朱熹兩大儒鬥法的鵝湖湖畔，花去半天工夫。那時，桂陽山並未傾陷，三人權充雅士，附庸風雅遊山玩水，並打聽附近的武林人物。

　　當他們返回客店之時，便被人盯上了梢。

　　※※※

　　翌晨，三匹馬出了小南門。這天的預定行程，是在金谿投宿。

　　他們在前面信馬緩行，沿大道西走。後面，三個鬼鬼祟祟的人，一身土村民打扮，在兩里後緊盯不捨。

　　三村民後面半里地，有一個青袍飄飄，面目俊秀的古稀老人，背著一雙大袖，飄然舉步而行；大袖中，不時可以看到有硬物露出。

　　一個時辰後，遠遠地可以看到一條河流，一條木橋橫河而過，河西岸現出一座規模不小的大莊院。

　　玉琦說：「大州溪到了，咱們是否要鬧上一鬧？」

　　元真哈哈一笑說：「豈有不鬧之理？咱們上回龍谷祭奠，要光明正大轟轟烈烈前往，就怕他們不知道。」

　　菁華也說：「大安莊贛東三猛獸，當年在回龍谷也曾出過死力，雖非禍首，也須加以薄懲，正好借三猛獸之口，傳信於黑道兇魔，最好能教他們在回龍谷再次現身。走啊！」

　　三匹馬過了木橋，向左一折飛騎入莊。

　　莊不大，也不小，足有上百戶人家，在這山區偏僻角落中，這種村莊已不算小了。村莊向北一面，為首是一座大宅院，前面是一處寬闊的曬穀場，也是練武場，因為置有石鎖石擔練腿樁等物。

　　村中狗吠人呼，男女老少皆瞠目相視，訝然看著三匹馬直衝大宅院曬穀場。

　　馬直放臺階下，朱漆大門內奔出兩個粗胳膊大拳頭、橫眉怒目的精壯大漢，敞著衣襟，雙手叉在布腰帶上，在臺階上一站。

　　艷陽天，人都有點懶洋洋地，但這兩個人漢卻精神抖擻，雙目精光外射。

　　元真首先下馬，他整了整腰間長劍，大搖大擺向階上走，面含頑皮的微笑。

　　兩大漢沒做聲，突然各伸出一條毛茸茸的粗胳膊，擋在元真的眼前。

　　元真歪著頭，看看兩隻大手，慢騰騰地伸出自己白玉般的嫩掌，搖搖頭，咋舌道：「嗨！好粗壯的手，定然孔武有力，可以充打悶棍的小英雄，或者可以做小當家。喂！老兄，把手拿開，別再獻寶了，算你行。」

　　兩大漢沒做聲，臉泛冷笑，不言不動，十分神氣。

　　「喂，看門的，你是聾子？叫你把手拿開。」

　　兩大漢兇睛一瞪，同時一掌摑出。他們站在臺階上，順手一掄，便可摑到元真的臉頰。

　　元真雙掌一翻一扣，攫住兩隻蒲扇大掌，向後一帶，用勁扔出。

　　「哎……」兩大漢一聲驚叫，立腳不牢，撲倒臺階下，直滑下最下一級，立時皮破血流，眼淚鼻涕血水一齊來。

　　四周村民同時發出了驚呼：「咦……」

　　大門內又閃出兩個人，當門一站。元真轉身一笑，向地下正在掙扎爬起的兩大漢說：「喂！老兄，見面禮小可不敢輕受，非親非故，你們偌大的年紀，何用趴下行禮？不敢當，請起，你弄錯了方向，在向我的馬兒叩頭哩。」

　　玉琦在馬上一躍而下，笑道：「五體投地，這禮也忒重了些，馬兒怎當得起？」

　　大門內閃出的兩人，厲聲大喝道：「什麼人？敢到大安莊生事？」

　　元真轉身踏上臺階，笑道：「哦！老兄，這兒就是大安莊？」

　　「你們是找岔兒來的？」

　　「就算是吧。」

　　突然大門內有洪鐘般的口音傳出：「外面誰在吵嚷？閉嘴！」

　　兩大漢還未來得及回話，元真已高叫道：「過往獵戶，要在貴莊打野獸。喂！這兒不是聽說有猛獸麼？咱們專為獵猛獸而來的。」

　　兩大漢一聽，不像話嘛！大吼一聲，向前猛撲。

　　元真一抬腿，「叭叭」兩聲，兩大漢竟向門內飛跌，鬼叫連天，把屏風撞個稀爛。

　　廳中突然暴起數聲怒吼，搶出幾名粗壯身材的大漢。

　　元真退下臺階，哈哈狂笑道：「哈哈！猛獸來了，三頭，三頭兩條腿的猛獸。」

　　姑娘也躍下馬背，將馬驅在一旁，在玉琦肩下並立。元真則站在玉琦的左前方。

　　※※※

　　廳裏衝出的人不止三個，只是最前面的三個，長相特別兇猛，與眾不同而已。

　　三人在階上迎門一站，喝！那長相真夠兇猛，膽小朋友準被嚇出一場大病。

　　中間那人身高九尺，幾乎比玉琦還高半個頭，闊肩猿臂，腿像兩根大木柱，一頭亂髮，連著兜腮大鬍，其色灰中帶紅，只露出面部眼鼻，銅鈴眼，扁大鼻，突出的大厚嘴唇，像煞了一頭大猩猩；他就是贛東三猛獸的老大，神臂猿卓協成，手中倒拖著一根狼牙棒。

　　第二人一頭灰髮，一雙陰森森的眼睛泛著綠芒，尖嘴長鼻，兩耳上聳；他叫青眼狼胡森，腰帶上插著一把判官筆。

　　右首那人一頭黃毛，豹頭環眼，臉色紫黃，額頰各處，長了七八個瘡痂，大如銅錢，其色青黑，齜著一排白森森的利齒；他叫斑豹韓星，右手提著一把萬字梅花奪。

　　三賊一聽元真話說得刻薄，一個個氣沖牛斗，吹鬍子瞪眼睛，便待發作。

　　神臂猿目光掃過玉琦的臉上，突然神色大變，急忙伸手一攔，阻住兩同伴前衝，沉聲問：「諸位上門尋事生非，定非泛泛之流。在下卓協成，請教尊姓大名？」

　　玉琦已在鉛山打聽清楚，一看便知他們是誰，看相道名，準不會錯。

　　元真哈哈一笑，說：「你就是神臂猿？名副其實，果是猛獸。」

　　「小兄弟取笑了。請通名號，以便接待。」

　　「呸！你胡叫什麼？本大爺豈不成了你們的同類了？真是豈有此理！」元真臉一沉，半真半假地訓他。

　　怪！平常極不能容物，一句話不對便舉手殺人的神臂猿，竟然破天荒低首下氣，四周的村民全呆住了，暗叫異事不已。

　　他口氣仍未變，說：「尊駕人也罵了，損也損了，面上不見得有光采，何不明示諸位的來意？如此未免有失風度。諸位真不願見示名號麼？」

　　元真也認為鬧夠了，說：「諸位聽清了。請看，那是風雲五劍之首，狂獅楊玉琦，諸位當不會陌生。」

　　玉琦含笑點頭道：「楊某來得魯莽，諸位海涵。」

　　其實三猛獸根本不需請問名號的，他三人全參與了二十年前回龍谷之役，曾見過玉獅的真面目，一看玉琦的面容，便知定是近來轟動武林的狂獅了。

　　元真繼續裝腔作勢擺手引見：「喏喏喏！這是第三劍東海毒龍島趙菁華。至於區區在下嘛！第五劍趙元真是也。」

　　「久仰久仰，諸位前來有何貴幹？」神臂猿提心吊膽問。

　　「卓當家不請咱們入廳請益麼？」玉琦笑問。

　　「卓某須先請問諸位的來意。」

　　「咱們不早就說了麼？是來獵猛獸的。」元真朗聲答。

　　神臂猿呵呵一笑，他已橫了心，說：「如此說來，我兄弟只好接待了。」說完踱下臺階。

　　三人擋住了去路，沒有讓路的意思。神臂猿忍了一肚子怨氣，說：「曬穀場上見，請！」

　　「客隨主便，請。」玉琦說，並無讓路之意。

　　三猛獸和五名精壯大漢，從廊下跳走，先奔向場中，互相一打眼色，在下首一站。

　　玉琦三人大搖大擺欺近，旁若無人。

　　神臂猿明知今天大劫臨頭，但仍保持著玩命光棍的風度，兇態漸露，用洪亮的嗓音說：「楊大俠此來，是為了回龍谷之怨呢，抑或是為黑白不兩立的宗旨而來？請示下以開茅塞。」

　　玉琦臉色也漸冷，說：「尊駕曾參加無為幫了麼？」

　　「區區正是鉛山地區名義上的護法，可役使鉛山分幫幫主，更可調動廣信府的幫眾。」

　　「在下找對了。」

　　「此話怎講？」

　　「貴幫在前月發動暗殺之舉，白道英雄喪生在貴幫毒手之下者，數已上百，尊駕可曾知道麼？」

　　「略有風聞。」

　　「風聞？哼！誰主使殺了酒仙印清隆？」

　　「可能是總幫主之命，但內情不明，在下仍不知是否真實。」

　　「其他人呢？」

　　「部分是的，但有部分卻不是本幫所為。」

　　「你說謊！」

　　「在下絕非說謊之人。砍掉腦袋碗大個疤，沒有什麼大不了，何必說謊？你未免小覷了三猛獸，哼！」

　　「你倒有種。請教，楊某要以牙還牙，找上了你，還有話說麼？」

　　「楊大俠豈忘了五月五日黃山之約？」

　　「區區所定之約，豈能忘了？」

　　「閣下提前下手，有失大俠之風。」

　　「在下以牙還牙，事在必行。」

　　「按規矩，在下已接到總幫主的信示，說本幫已接獲武陵狂生具名的約鬥書。按理，即可公然至天下各地邀請朋友助拳，對方不可加以攔截加害。目下我兄弟三人敢於留在大安莊，原因在此。如果閣下要甘冒破壞江湖規矩的大忌，在下接下了。」

　　玉琦哈哈一笑道：「閣下要人守約，卻不知貴總幫主已經四處下手，二月十五日玉環島之事，便是明證。楊某不是傻瓜，貴幫毀約在先，已不受任何約束了，你認命吧！」

　　「哈哈！咱們各有一半機會。誰先下場？請！」

　　玉琦心中暗奇，忖道：「人不可貌相；這人外表看去粗野兇暴，事實卻並非如此，我倒是小看他了。」

　　他心中對這兇猛獰惡的大漢，大有好感，便對元真道：「真弟，請教訓他一頓，不可傷他。」

　　元真拔劍上前，朗聲喝道：「劍蕩武林，風雲變色。我趙元真先出手獵獸。」

　　青眼狼胡森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聲，撤判官筆截出，迎面攔住厲聲道：「青面狼胡森，領教閣下絕學。」

　　「好！狼，銅頭鐵爪麻桿腳，小心我折了你的腿，你上！」

　　青面狼大吼一聲，一招「魁星點元」，走中宮而進，他欺元真是個娃娃，算他從娘胎裏練起，也不過十來年，不成氣候，豈能與自己一甲子以上修為相比？他是個講求實際的人，不相信傳聞，風雲五劍算啥？

　　他走中宮而進，元真火啦！心說：「好狼！你小看我趙元真？讓你先丟人現眼。」

　　他不用毒龍劍法，用上了潛形十二散手，先不理點來之筆，一劍反點對方右胸。劍比筆長，大佔便宜。

　　兩人出手都夠兇猛，罡風銳嘯，暗勁潛流八方激盪，全用上了內勁。

　　青眼狼果然一沉肘，筆向右疾封，想在錯開空門之際，襲向元真腹脅。

　　「錚」一聲金鐵交鳴聲驟響，勁風四射。在這剎那間，元真劍勢變橫，人亦從青眼狼左側閃電似的掠過，劍一吞一吐，突然一挑。

　　「哎……」青面狼驚叫一聲，以左手掩住左胸，向後疾退。身形一定，他伸掌一看，掌上猩紅，沾滿了血。

　　「再接一招！」元真大喝。他首開記錄，用新劍法取勝，得手應心，幾乎將狼給宰了。

　　※※※

　　青眼狼心膽俱裂，臉無人色，一招掛彩，這是他一生中絕無僅有之事。他一咬牙，正想拼命接招；但人影一閃，斑豹韓星已經搶出，猛揮萬字梅花奪，喝道：「韓星領教高明。」

　　菁華一閃而出，撤劍嬌喚：「豹子，接劍！」

　　她這次又是不同，看了專鎖拿兵刃的萬字梅花奪，她老大不高興，一攻上便兜心一劍點出。

　　斑豹怒火如狂，小丫頭欺人太甚，太狂啦！是可忍孰不可忍，右手奪一輪，「唰」一聲猛推來劍，他也是太過自信，認為自己的金刃是百煉精鋼的重傢伙，小妞兒的劍雖不是凡品，豈奈我何？

　　姑娘突然功運劍鋒，劍氣倏發，一陣令人緩不過氣來的急攻，眨眼間連攻一十八劍。

　　這可熱鬧，萬字梅花奪保住全身，後退，再後退。但聽龍吟陣陣，火花飛射，寶劍把奪的四個鉤臂和內圈鎖拿的五瓣梅花鋼齒刀，切割得零零碎碎。

　　斑豹心痛如割，但又不能不保命，擋開一十八劍，他已退了八九步，額上青筋跳動，目中噴火。

　　神臂猿一看風頭不對，大喝道：「三弟退！」他隨聲一擺狼牙棒，立即截出。

　　斑豹火速退出戰圈，臉色鐵青，眼覷心愛的外門兵刃不成模樣，難過得要掉眼淚。

　　玉琦一閃便出，一聲劍吟，光華倏現，含光劍映著日光，但見光華耀目，似乎不見劍身何在。

　　「咱們該拼了，看招！」玉琦輕叱。

　　光華漫天徹地，向前急射，他也展開了搶攻，裂膚的劍氣，籠罩了兩丈方圓地段，狂野兇猛潑辣，每一劍又都奇奧絕倫，果然不同凡響。

　　狼牙棒是長傢伙，神臂猿的手又特別長，單手運棒的話，可遠屆丈外，端的可怕。

　　兩人同時搶攻，叱喝之聲和風雷殷響，令人心弦狂震，心已提至口腔。

　　五照面六盤旋，兩人換了近二十招，雙方身法不再加快，要準備拼內家真力和先天真氣了。

　　這時，村外官道上，正站著那位青袍飄飄，臉目俊秀的古稀老人，向這兒背手觀鬥。

　　玉琦心中暗讚神臂猿功力之渾厚和棒招的狂野凌厲，決定不再久纏，潛形十二散手倏出。

　　但見他身法突變、無比輕靈，似乎在隨對方巨棒在移動，突聽一聲輕叱，人影急分。

　　神臂猿遠出丈外，額上大汗如雨，滾落在大鬍鬚根部，眼瞪得奇大，如見鬼魅，十分嚇人。他胸前，端端正正劃了一條劍縫，從第三顆鈕扣起，至下面腰帶上止，絆紐俱折，敞出胸毛極密的胸膛。怪！竟然未傷肌膚，可能胸毛也沒掉幾根。

　　玉琦在丈外屹立，劍尖徐垂，邁進一步，沉聲說：「你負了一招，再上！」

　　神臂猿突然長嘆一聲，「噗」一聲丟掉狼牙棒說：「卓協成輸得心服口服，要命拿去。是你動手呢，抑或要卓某奉上？」

　　他徐徐舉起右手，五指正按在左胸心室之上，目光精光四射，神色莊嚴。

　　「大哥……」青眼狼和斑豹同聲急叫。

　　神臂猿扭頭對兩人朗聲說：「兩位賢弟，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俱？咱們橫行天下數十年，今天敗得最慘；勝榮敗亡，理所當然。愚兄先走一步，兩位隨來與否，悉聽……」

　　「哈哈哈……大哥，你怎說出此話？咱們一同啟程。」

　　兩人說完，猛地舉刃向額上砸去。

　　「慢著！」玉琦突發巨吼，眾人只覺心血一沉，手足發軟，全部呆住了。

　　「楊大俠，請遵守武林道義，咱們並不算得有血海深仇，用不著再凌辱我兄弟。」神臂猿沉聲道。

　　玉琦大拇指一伸說：「難得！你這種人竟淪入黑道，令人費解。諸位都是好漢，楊玉琦不為已甚。你們敗得不冤，太清妖道亦難逃楊某劍下，你們該曾聽人言及正月裏開封府惠濟河之事。別了，希望咱們日後不再相逢，珍重了。」

　　玉琦收劍入鞘，向菁華姐弟一揮手，三人同時飛躍上馬，奔出官道揚長而去。

　　神臂猿默默地拾回狼牙棒，低聲向兩位兄弟說：「黃山之約，咱們不去也罷。楊小子那器宇風標和他那神奇的劍術，足以令你我心折，我們準備到江淮一帶覓地隱居。」

　　※※※

　　三匹馬走了里餘，元真突然說：「琦哥，你的作為，小弟敬服；如果換了我，絕不會如此甘休，這就是氣度不夠所致。」

　　「這種血性之人，極為難得，我確是動了惺惺相惜之念，這三位猛獸，可算得非常人，可惜他們走錯了路。」

　　突然，他們身後響起了洪亮的語音：「小娃娃，你也是非常人。玉獅後繼有人，值得一賀。」

　　三人心中一動，怎麼身後有人跟著，竟然沒有發覺？這人的造詣定然是驚人的。

　　三人扭頭一看，原來是曾在村外駐足觀鬥的青袍老人。在鬧事期間，三人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早留意了四周形勢，所以已不算陌生，只是未看清面貌而已。

　　老人身形如行雲流水，背著手飄然而行，跟在奔馬之後丈餘，像在用縮地術趕路。

　　玉琦心中一懍，勒馬滑下鞍橋，當路一站，抱拳行禮道：「小可楊玉琦，多承獎掖錯愛，不勝惶恐，請老前輩賜示名號，以便聆取教益。」

　　元真、菁華也下馬在兩旁分立。老人停在玉琦身前八尺，額首回禮，打量他半晌，含笑道：「果然是人中之龍，武林後起之秀。」

　　玉琦躬身答：「老前輩過譽，晚輩汗顏。」

　　「老朽久隱山林，極少干預外事。月前偶蒞贛州，知道武林中出了一個少年英雄，綽號狂獅，乃是龍門玉獅的後人；斃三靈，鬥三清，不僅功藝超人，而且俠骨義膽，名震江湖。老朽聞悉之餘，不覺有點技癢。」

　　「老前輩不可輕信流言，晚輩深感惶愧。」

　　「孩子，聲名得來非易，九死一生，並非偶然，能得友朋讚譽，已是不易；你能得到仇敵的推崇，更是難得。你要知道老朽是誰麼？」

　　「晚輩專誠請示。」

　　「適才看你鬥三猛獸的那手劍法，有點高深莫測，詭異辛辣，但仍非正道。」

　　「那是晚輩不才，胡亂參悟得來，果非正道。」

　　「雖走劍術旁門，但極為難得，且有大用，可見你的盛名，得來非易。老朽久絕武林，乍見英才，心中喜甚；且稍待再告訴你我是誰，然後有事相助於你。來，老朽先領教你的拳頭，印證三招。」

　　「晚輩不敢。」

　　「青年人，不必過謙，保持狷狂，方有魄力肩負重任。老朽以三招作為拋磚引玉，幸勿推卻。」

　　「晚輩敢不如命？老前輩請賜招。」玉琦往下首一站，躬身行禮，立下門戶凝神相請。

　　老人說聲「請」，右大袖掩在胸前，欺進三步。

　　玉琦正待引掌虛攻，老人說：「三招，請勿客套。」

　　「晚輩遵命。」接著一聲輕叱，一招「驚濤駭浪」猱身搶進，連飛八掌，如山暗勁排空而至，但無聲無息如同無物。

　　老人心中略驚，大袖飛舞中，如山暗勁四散，他未離原地半分，一面說：「死寂潛能氣功，你已得谷老弟的真傳，但你餘力充沛，只用了五成勁。小心了！」

　　喝聲一出，老人立即反掌，大袖上拂下拍，突然從下向前急振，從青影飛旋中，急逾電閃攻向玉琦腰腹。

　　老人只用一隻右袖，玉琦也就不願用雙手；那令人窒息的袖風，在四周激盪，突由腹腰全力攻到，十分可怕，他不敢硬接，猛地身形左轉，右掌一招「帶馬歸槽」向側一帶。

　　「嘭」一聲巨響，兩人的真力同時合流，丈外堅硬的地面，塵土飛揚，成了個徑尺大坑。

　　「老前輩的『流雲飛袖』，令晚輩大開眼界。」玉琦由衷地稱讚，心中略驚。

　　老人哈哈一笑說：「好！你的身法夠快，功力之渾厚，大出老夫意料，打！」他袖隨身出，攻出一招「上下交征」；這是一招狠著，不能不接，退則一招「袖底藏花」跟蹤振出，無處可避。

　　玉琦猛地將自己所參悟的至陽神功聚於掌心，雙掌一合，前推、翻掌、上下疾拍。

　　炙熱的無窮潛勁，突然將袖勁盡化於無形。老人身軀被牽動得前後輕晃，倏退兩步。說：「咦！你這至陽內家真力，剛猛戾氣盡除，你已到了通玄之境了，老朽走了眼啦。」

　　他徐徐在左袖中取出一支褐色龍簫，光華隱隱，簫上的蟠龍是雕刻而成，浮在表面，躍然欲動。這是產自玉屏，千百年難得一見的「龍鳳簫」。據傳說，兩簫如出，必將有一雙璧人出現世間，歷經風險，方能二簫相合。這種龍鳳簫，千百年難得一見，高手名匠走遍玉屏全境的深山大壑，也找不到可雕龍鳳簫的竹材；但機緣一至，自會有人發現。一對真正的神簫，可值萬金，端的是人間至寶。

　　老人這一支，正是「龍簫」。但不是竹管而是褐玉。

第四十六章　回龍今昔

　　玉琦一見龍簫，心中一動。

　　老人徐徐舉簫就唇，一曲令人心弦共鳴，悠然入神的旋律，似從九霄悠悠而降。

　　簫音倏然而止，玉琦屈身下拜說：「原來是玉簫客岳老前輩駕臨，晚輩無禮，罪甚。」

　　老人正是「隱簫」玉簫客岳景明，他扶起玉琦，笑道：「老朽與谷老弟乃是忘年至交，上次他到武夷找我和琴癡雲老兄，未上武夷便遽然他去，至今尚未會晤。這次我走一趟贛州，才知道他已到了毒龍島。想不到目下江湖中，如許混亂不堪，良可慨嘆。」

　　玉琦向元真兩人招手道：「兩位弟妹，請來拜見岳老前輩。」

　　姐弟倆上前拜見，玉琦並引介兩人姓名家世。玉簫客受了兩人一拜，笑道：「老朽與令祖，同是化外之民，雖未把晤，但神交已久；有暇定至貴島一謁令祖，暢敘百年前逸事，也是一樂。」

　　姐弟倆恭敬地說：「晚輩定回稟家祖，當潔樽掃徑敬候老前輩仙駕。」

　　玉簫客在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盒，掀開盒蓋，盒內現出一具精巧的小玉琴和一對小巧的玉雕龍鳳簫，像是飾物，精巧玲瓏，全大不過三寸，端的巧奪天工，在大紅錦絨墊的襯托下，發出奪目光華。

　　老人蓋上玉盒，交到玉琦手中說：「這是老朽夫婦與琴癡雲老兄的信物，今借給你一用。」

　　「老前輩……」玉琦茫然說。

　　玉簫客接著往下說道：「這次黃山之會，你用得著這信物。那太清已在潛山九陰地府中，請出了早年的老魔地闕叟陶潛，老魔賜了他五粒玄冰厥陰丹，並答應在五月初一日，到黃山無為幫總壇會合，助他一臂之力。那老魔十分可怕，修為已至仙凡之間，他如與你們為敵，後果堪虞。屆期，你可將這玉盒交與老魔，代傳愚夫婦與琴癡之意，請他踐諾早年之約，返回九陰地府隱修；他接到玉盒，自會撒手不管。」

　　「請問老前輩，地闕叟老前輩，因何會與白道人物為難？他是宇內九大高人之一，似不該……」

　　「你該知九大高人中，皆是孤僻古怪之人；老朽與琴癡亦名列其中，可見良莠差異之大。老魔為人喜怒無常，廁身九陰地府，性情更為變幻莫測。也許他一時高興，適逢太清投其所好，便平空生出嗔念，這也許是與你的名氣有關，受太清所激出了九陰地府。我與老魔早年，曾在無意中助他脫厄，故交情還在，他見了信物，自會退去的。」

　　玉琦連聲道謝，將玉盒納入懷中。

　　老人家又說：「老魔接了玉盒，自會送回武夷；如果有空，老朽或許可與琴癡同赴黃山。行再相見。」說完，轉身而去，但見他大袖飄飄，冉冉去遠。

　　玉琦躬身相送，嘆道：「老人家百年修為，那飄逸的風標，令人羨煞。」

　　三人重新上馬趕路，奔向金谿。

　　※※※

　　回龍谷，在寧都縣北五十餘里，梅江東岸十餘里叢山之間，正在回龍嶺的中峰之下。

　　進入回龍谷，有兩條小徑：一從寧都北面入山，沿梅江上溯而行；初夏水漲，不太好走。另一條由廣昌入山，稍為近些，只是小徑太多，極易走岔。

　　玉琦三匹馬過了南豐，踏著晨曦南行，官道傍山，右是撫河，左是高峰峻嶺，鳥語花香，眼目為之一新。

　　正繞過一座山嘴，便聽到前面傳來一陣輕叱，顯然前面有人拼搏，可以隱聞劍嘯。

　　玉琦一抖韁繩說：「在這條路上走的武林人物，非敵即友，快！咱們瞧瞧。」

　　三匹馬向前急衝。這一帶全是連綿起伏的小山，濃林密佈，官道在嶺河之間，左旋右折，視界不廣。

　　官道在前面一道山嘴繞入，鑽入密林之中。三人老遠便看到山嘴之前，五匹馬在道路兩側散處，林內有隱隱人影，面向前倚樹窺探。

　　輕叱聲已寂，但劍嘯仍從山嘴的那一面傳來。

　　玉琦一馬當先，菁華落後半乘，元真斷後，狂風似的向前急衝。

　　蹄聲驚動了林中的人，紛紛閃出路中，五個人全是精壯的中年大漢，一字排開各撤兵刃。

　　中間那人大喝道：「合字，停下！」

　　玉琦飛躍下馬，馬向道右一衝。

　　五大漢已看清了人影，叫道：「正點子，拾下。」

　　五個人向前一湧，三支劍兩把鬼頭刀向前衝到。

　　菁華也躍下馬背，玉琦叫道：「真弟，衝過去瞧瞧。」

　　元真大喝一聲，挺劍挾馬前衝。玉琦、菁華左右護翼，急截左右的四個大漢。

　　中間大漢大吼道：「楊門餘孽，扎手，大家小心。」

　　玉琦到得最快，一聲沉喝，一劍截出，兩大漢向左一閃，元真夾馬前衝，向最右大漢衝去。

　　大漢刀出「力劈華山」，連馬帶人一起砍。元真身軀前俯，劍發風雷，下手不留情，「錚」一聲震開鬼頭刀，向下一沉肘。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劍貫入大漢胸腔，人馬前衝，大漢死屍被帶出丈外。元真一撇劍，人馬已衝出三丈外去了，瞬即入林繞過山嘴。

　　另一座林中，官道中正有四支劍狠拼。元真一看清人影，猛地一聲長嘯，飛離馬背，人像一頭大鷹，凌空撲入鬥場，並大喝道：「茵姐，讓給我。」

　　兩對冤家中，有兩人正是譚兆祥兄妹倆，另兩人身穿土布大褂，燈籠褲薄底子快靴，青巾纏頭齊眉益，臉上焦黃，一高一矮，看去都年紀不大。臉蛋雖焦黃刺目，但五官端正秀麗，一雙明眸鑽石般炯炯閃亮，黑多白少。

　　兩小伙子的劍術，極為高明，與兆祥兄妹狠拼，攻多守少，招招辛辣。

　　林旁，倒斃了兩名勁裝大漢，胸前血液仍往外滲，死時不久。

　　兆祥兄妹正在兢兢業業運劍，感到對方十分棘手，相持不下，而且有點吃緊。

　　他倆聽到元真的嘯聲，喝聲一到，已知是元真到了，精神一振。

　　茜茵聞聲撤出，她急欲一看玉琦，元真既然來了，玉琦也該到啦！

　　元真飛撲小個兒，就是一招「神龍舞爪」，五劍如一，罡風怒發。

　　小個兒「咦」了一聲，斜身出劍，閃開正面，立還顏色攻了五劍，一面用脆嫩的嗓音叫道：「咦！你用的是東海劍法『神龍舞爪』，你是誰？」

　　元真一驚，但滿不在乎，扭身化招又攻三劍說：「我是我，叫什麼？」

　　「你不說，刺你五劍。」她身形急閃，八方遊走，果然連攻五劍。

　　「捷而不狠，沒用。」元真叫，也回敬五劍。

　　小個兒被元真這五劍逼出真火，突然一聲嬌叱，劍勢一變，長劍從左一旋，萬千銀星飛射，急如狂風暴雨，劍風飛蕩，居然噝噝發嘯。這是玉獅生前，享譽最隆的一招狠著，招名「斗轉星移」。

　　元真劍化萬千銀花，也招出「天龍行雨」，凌空下撲，聲勢駭人。

　　在生死須臾之際，兩條人影電掠而來，同聲大喝道：「自己人！住手！」

　　兩人劍招已觸，火速撤身，但仍慢了些兒，「叮叮叮」數聲脆鳴，人影疾分，小個兒的長劍，劍尖和尺長劍鋒，全成了斑斑缺口，幾乎折斷了。

　　聲到人到，原來是玉琦和菁華。

　　小個兒尖聲叫：「大哥，華姐姐！」便向前一撲。

　　玉琦挽住她，向遠處剛跳出圈子的兆祥和大個兒問道：「咦！你們是怎麼回事？二弟，那是譚家哥哥。」

　　大個兒收劍入鞘，向兆祥伸出虎掌，笑道：「哦！是兆祥哥，小弟玉瑄，多有得罪，包涵些兒。」

　　兆祥握住他的虎掌，茫然道：「你是……是……」

　　「小弟是琦哥的胞弟。」

　　兩人哈哈一笑，四個大掌握住了，向玉琦走來。玉瑄雖只十五歲，但比兆祥僅矮半尺，已夠高大了。

　　玉琦向小個兒問道：「三妹，你們怎麼變成這怪模樣？要不是你用出『斗轉星移』，我也被瞞住了呢。」

　　小個兒是玉瑩，她笑道：「我們是偷跑出來的，聽說奶奶和你要到回龍谷，所以偷跑出來見識祭奠爺爺的主前好友，有何不可？二哥的臉容太明顯，所以染了手面嘛。」

　　「胡鬧，真是！」

　　小姑娘噘起小嘴說：「胡鬧什麼？你能來，我們怎不可以來？」

　　「好好好！能來能來。我替你們引見。」

　　大家見過，歡喜欲狂。元真哈哈笑，亮聲叫道：「風雲五劍又重聚了，這次得好好一振雄風。」

　　玉瑄笑道：「真哥，還有我們呢？」

　　「必要時，請琦哥加上你的一把劍。」

　　玉瑩姑娘突然跳腳道：「胡說，怎麼只加一劍？」

　　「小妹，你年紀小……」

　　玉瑩猛地一劍扎出，啐了一聲說：「你小看人麼？咱們再拼二十招。」

　　元真閃身讓過，笑道：「打不得，我是五哥。」

　　姑娘將破劍扔了，也笑說：「五哥又怎樣？你只憑寶劍佔先。」她向菁華撒賴說：「華姐姐，你得賠我的劍。」

　　菁華攬著她的小蠻腰，笑說：「咦！怎要我賠？怪事。你們是怎麼打起來的？」

　　玉瑄臉一紅說：「小弟正和小妹趕路，見兆祥哥和茵姐在這兒殺人，忍不住便出手管事，小弟錯了。」

　　茜茵也說：「大家誤會，都沒錯。這兩個死賊是無為幫的，盯住我們一天了，所以斃了免得麻煩。豈知瑄弟瑩妹一來，他倆的打扮委實岔眼，只道也是賊人黨羽，便拼上啦！」

　　玉琦說：「幸而早來一步，不然不堪設想，日後自己人還多，千萬要問清楚。二弟三妹到河下洗淨頭臉，我們掩埋賊屍，後面還有五具，得費神，快！」

　　眾人分頭行事，不久齊集。兆祥兄妹和玉瑄兩人皆沒有座騎，只有小包裹，賊人留下了五匹馬，正好派上用場。

　　元真取來賊人一馬一劍，將自己的劍摘下，悄悄將玉瑩招過一旁，紅著臉低聲說：「小妹，賠你的劍，請原諒。」

　　「我不要，我要華姐姐陪。」小姑娘頑皮地笑。

　　元真點著手指兒，笑道：「怎麼？你好意思和五哥為難？算是見面禮，你不要多難為情？五哥的臉皮往哪兒放？別生氣，收下啦！」

　　他將劍和韁繩，捉住她的小手塞入掌中，她接過笑說：「要不要謝謝？」

　　元真笑著走開說：「你頑皮，小心我擺起五哥的架子，罰你。」

　　「不怕！一千個不怕。」她開心地笑，將劍繫在背上。

　　※※※

　　七人七騎直奔廣昌，沿途皆有許多背劍懸刀的武林人物趕路，全皆陌生，大家各不相問。

　　官道可容雙車並行，七匹馬分為兩批，四男在前，三女殿後。玉琦向兆祥問道：「祖叔他們來了麼？」

　　「快到南昌了。同行的有浩然公，詹老前輩和許多舊日故友，他們全來了，準備十五日舉行大奠。」

　　茜茵在後面接口道：「南昌府曾出現九指禿驢的行蹤，他們也來了。」

　　玉琦劍眉軒動說：「希望太清妖道也來，誰阻咱們的道，咱們放手大幹，以慰回龍谷諸位死難前輩的英靈。」

　　兆祥接口道：「咱們在梅江東岸亮相，接應天下英雄。」

　　「是的，應該。距十五日還有好些日子，咱們先到梅江東岸回龍嶺下接應。」玉琦朗聲說。

　　白道英雄紛往回龍嶺趕，黑道巨霸也往這兒集中，來往之人絡繹於途，成群結夥。

　　由於雙方皆已接到黃山大會的俠義柬或綠林帖，在途中除了先前結有血海深仇的人以外，尚能互不侵犯，相安無事。

　　初十日，廣昌和寧都附近，頓形熱鬧，氣氛也逐漸緊張，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回龍嶺下一家農舍中，玉琦七位男女輪流派人把住路口，其餘的人不間斷地苦練絕學。玉琦是他們的大哥，他作之親作之師面面俱到，監督他們用功，無片刻空閒。

　　菁華與茜茵，她們在一塊親暱自不待言。

　　午間，兆祥站在嶺口，遠遠地到了一群男女老少，人數不下百人。最先那人，是個鶉衣百結的老花子，正是天涯跛乞宋浩然，撐著鐵拐舉步如飛。旁邊，是小花子彭霄，他那根黃玉杖特別顯目。

　　兆祥發出一聲長嘯，向前迎去。

　　農舍中玉琦六姐弟，已渾身結紮飛掠而出。

　　一行六人到了路口，兆祥已和老花子如飛而至。玉琦率眾小搶到說：「宋祖叔辛苦了，琦兒與眾弟妹恭候久矣，你老人家萬安。」說著，並肩拜倒。

　　老人家一一扶起，呵呵大笑道：「起來，這兒不是行俗禮的時候，你們先在這兒棲身，我得進谷安排眾人宿處，十四日午間，你奶奶與詹老可以到達。後天居處可以安排好，再派人接你進谷。」

　　小花子領著眾人續向谷內趕，一面大叫：「琦侄，後天見。」

　　這天是十二日，小花子彭霄果然前來接玉琦入谷。

　　回龍谷經過二十年歲月，江山依舊，當年火海痕跡已經湮沒，重生出無數小樹叢。

　　在當年玉獅與七豪據守死難的峽谷口前兩側，建造了兩排簡陋的木屋，像兩條長龍，足可容納三百人居住。內谷則建有女客的居處和一棟議事廳。這是老花子帶來的百餘位高手名匠，花兩天工夫急造而成，實足驚人。

　　在死難六十餘人的火場，建了一個巨大的碑亭，碑正面是「英靈不泯」四個大字，碑後面是各人的名諱生歿記事，可見工程的浩大。這是二十年前群豪死難後，由慶遠鏢局派人，協助涼州威遠鏢局局主神拳楊威遠，並由江南老怪主持，費去不少金銀，把這谷中建築得十分風光。

　　碑亭兩側崖壁，建起六十餘座墳塋；墳後崖壁，一一刻成一丈見方的平滑石框，上面刻了墳中人的生平行狀，用朱漆填字，十分醒目。

　　峽谷口，是一排八具衣冠塚，工程極為弘麗，前面廣場，矗立著宏大的石造祭臺和一座碑亭，碑寬一丈，高一丈六尺，刻上回龍谷群雄死難的經過。

　　從十二日起，白道群雄先後到達。玉琦是玉獅的長孫，加上他下山四月以來，所創下的英雄事蹟，他成了真正的主人；由天涯跛乞帶著他，周旋於眾俠之間，嚴若玉獅重生，群雄心中大慰，咸慶吾道不衰。

　　也從這天起，回龍嶺成了金城湯池，暗樁四伏，名宿高手日夕戒備，以防太清前來挑釁。

　　直至十四日清晨，平安無事。

　　※※※

　　寅時末，一匹駿馬飛奔入谷，一名大漢在議事廳左側廂房前下馬，由警衛引見剛梳洗完畢的老花子，行禮畢，老花子問道：「周老弟，有事麼？」

　　「楊夫人已由廣昌啟程，谷口已接到傳來的信號。但嶺北十餘里梅江東岸，已發現不明身分的黑影，行動飄忽如同鬼魅，鄭兄弟已發出訊號求援。」

　　「命人發出訊號，楊公子即將動身接奶奶入谷，立時可啟行，叫鄭兄弟小心等候。」

　　「晚輩立即發訊。」

　　周老弟奔到碑亭，向兩個黑影低聲交代。接著一盞用木盒安置的孔明燈，以一長三短的閃光，向遠處傳去。五六里外一座小丘上，即有人用同樣的閃光信號，傳向更遠之處，瞬息間可遠傳數十里。

　　不久，玉琦和六位弟妹，還有小花子彭霄，八匹馬向谷外奔去。

　　出谷口沿梅江北上，八匹馬像狂風般沿小道絕塵飛馳，十餘里外，一處突出小河的山脊上，孤零零地建了一棟茅屋和一個傳訊高臺。

　　晨曦將逝，白晝已臨。小茅屋四周，共伏有六名擔任守望的高手，這時方喘過一口長氣。

　　蹄聲如雷，已到了山下。

　　有一個中年勁裝大漢，突向傳訊臺上叫道：「遇春兄，發訊，楊公子平安到達。天已亮了，用聲訊發出。」

　　高臺上，傳出一長兩短的牛角鳴聲。接著，遠處山頭也響起了同樣的牛角聲，愈傳愈遠。

　　玉琦到山下勒住韁，飛身下馬躍上山脊。

　　六名高手只有一名現身，就是剛才發話的人，他現身迎出，拱手行禮道：「楊公子，早。」

　　「鄭大哥，早，辛苦了。請問夜行人在何處現身的？」

　　「就在山下小路上，一經喝問，便隱身在左近，至今不見現蹤。」

　　「大哥請居高下望，小弟且在左近察看一番。廣昌有消息來麼？」

　　「令祖奶已到了第二站，距此還有十里。」

　　「小弟先搜左近，請當心些。」

　　玉琦下山回到路中，剛抵馬匹旁，突向西岸凝望，劍眉一軒，沉聲喝道：「對岸有人，二弟請隨我走。」

　　兆祥應聲下馬，其餘的人也下馬向兩側一分，凝神戒備，準備應變。

　　驀地，對岸山坡下，傳出一聲哈哈朗笑，接著有人叫：「兔崽子，你躲得好，哈哈！你們的總幫主來了麼？」

　　玉琦快逾電閃，縱下河灘。河不寬，目下水滿，亦不過四丈左右。他一縱而過，向對岸山坡下密林射去。

　　突然間，林緣現出一個黑衣大漢，兩手各提著一個人，如飛奔來。

　　這人玉琦認得，由腰帶前插著的古怪鐵爪中，已經知道是飛爪歐朋到了。

　　歐朋也看到了玉琦，一面奔來一面叫：「是楊兄弟麼？真巧，我捉了兩頭野兔子。」

　　「歐兄，你後面可有朋友。」玉琦問。

　　歐朋一怔，停步說：「沒有呀！只兄弟我一人。」

　　「他們來了。」

　　歐朋回頭一看，「咦」了一聲，說：「是真的兔子。」

　　歐朋將人丟下，向菁華咧嘴一笑說：「趙姑娘你好。」又對玉琦道：「楊兄弟，聽說你和趙姑娘從南京經杭州，至溫州大鬧玉環島，為何過門不入？我那時正在天目山呢。」

　　「小弟急須趕路，無暇往拜，尚請恕罪。這兩人歐兄是如何擒住的？可知他們的身分？」

　　「兄弟見他們鬼鬼祟祟，一追便溜，害我白搜了半個時辰，終於在樹洞裏抓到了。且問問看。」

　　「歐兄是從哪條路來的？」玉琦問。由廣昌進回龍嶺，只有這一條小路，沿途都有暗樁，為何三人皆到達此地而未被發現？難怪他起疑。

　　「哈哈！我是從北面翻越叢山而來的，就在對岸碰上這兩個兔崽子。」他拍開兩俘虜的穴道。

　　兩大漢爬起就跑，迎面擋著元真，他冷笑道：「相好的，你是鳥也飛不掉，回去！好好招供。」

　　兩大漢大吼一聲，一掌拍出。元真不閃不避，兩手一翻，扣住對方的脈門，向前一送。

　　兩大漢跌倒在地，元真一皺眉說：「這種材料也竟敢前來，豈不可怪？」

　　玉琦抓起一個人，厲聲問：「閣下是哪一路的人？說！」

　　大漢臉無人色，仍強項地說：「光天化日，不許人走麼？在下是雩山山主的手下。」

　　「為何不走大路？」

　　「在下哪兒都可以走。」

　　歐朋接口道：「雩山山主宮富英，乃是無為幫的重要人物，斃了拉倒。」

　　玉琦搖頭道：「不成！咱們不能濫殺。」又對兩賊說：「饒你們一死，去告訴你們的人，十五日之前，誰也不許踏進回龍嶺，不然就將你們活祭。」

　　「快滾！」歐朋叫。

　　兩賊狼狽而遁，正想涉水渡河，玉琦喝道：「由大路出廣昌，不許鬼鬼祟祟。」

　　兩賊走後，玉琦替歐朋向眾弟妹引見。歐朋為人爽朗，甚得眾人好感。

　　驀地角聲長鳴，山嘴旁出現了一群人影。玉琦一眼便看出前面的奶奶。其餘認得的有武陵狂生、江南老怪、玄靈道長、雲山居士、知機子；小一輩的他只認得彭家元，在河南府清字秘壇地窟中，彭家元曾冒險救他。其餘的人，他全感到陌生。

　　除了歐朋，由小花子率領向前迎去，在三丈外拜倒，同聲叩請各位前輩金安。

　　一眾英雄共有五六十人之多，男女老少皆有，老一輩的有許多是曾參與過回龍谷之役的人，小一輩的是已殉難的英雄幸能保全的子孫們。

　　人太多，一時不及細述，武陵狂生身畔，走出一個相貌威猛的老人，腰帶上插著他那威鎮武林的五尺長傢伙，九合緬鐵精英抽絲編織的七星旗，全重不下八十斤，真夠唬人。他就是奪魂旗詹明，一個義薄雲天的好漢子。二十年，他已經十分蒼老了。

　　他頰肉顫動，熱淚盈眶，盯視著玉琦，喃喃地說：「大哥英靈庇佑，老谷二十載辛勤，果然令武林重放異彩，謝謝老天！珀哥兒，記得詹鬍子祖叔麼？」

　　玉琦離家時已有三歲，略解人事，對家人印象最深的有兩個人，因為他們都有很美的大鬍子。一個是老僕逸電，玉琦叫他鬍子伯伯；一是詹明，玉琦叫他鬍子祖叔。

　　二十年的依稀情景，電光似的在他腦中閃過，就像他那晚初次回到龍門故居，看到鬍子伯伯時一般，心潮一陣激動，他想起拔鬍子的情景，只覺眼中一熱，撲上前緊抱住老人家，顫聲叫道：「鬍子祖叔！珀兒記得。啊！鬍子祖叔，鬍子……」

　　幼時親熱的稱呼，把老人家感動得終於掉下眼淚。

　　一行眾人，玉琦一一拜過了，便啟程奔向回龍谷；每經一處關卡，暗樁立即撤回，只在谷口和絕谷上四周，佈上了關卡，以防有人突然來襲。

　　一行人到谷口，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石碑坊，上面有四個大金字：「永垂武林」。旁邊巨碑上，三個大字：「回龍谷」。

　　看到牌坊，人群中哭聲倏揚。

　　老花子已率先到的人迎出，立時爆竹長鳴，有人在碑前燃起了火，化紙上香。

　　到了群雄殉難處，每一座墳塋已經過整修，香煙燎繞，倍增悲切。

　　殉身英雄的子孫們，皆有人將他們引領到墓前，一時哭聲震野。

　　紙灰化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此景此情，令人酸鼻。

　　次日，是大祭之日。老花子是老江湖，他掌理總務，分排得有條不紊。玄門和佛門弟子，自動組成小組，參加請來做道場和羅天大醮的和尚道士，披起了法服袈裟；但兵刃並未離身，藏在袍內。

　　谷中氣氛沉重，不必細述。

　　當近午時分，最後一件大事是聚會議事廳，商討五月初五日黃山盛會，一舉殲盡黑道群魔的大計。

　　眾人正向議事廳中集中，突然谷口警號長鳴。

　　武陵狂生突然敞聲叫：「各就己位，準備迎客。」

　　眾人井然有序，就在峽谷口外面兩翼張開。在祭臺碑亭之前，是一塊廣場，乃是當年群雄未退入峽谷口前，向內衝的生死鬥場。

　　眾人凝神屹立，咬牙切齒專等廝殺。

　　一匹健馬奔入廣場，馬蹄急剎，馬上人向祭臺下站立的老一輩英雄欠身抱拳，朗聲稟道：「九指佛天如，率三十名好友前來祭奠，並求見楊夫人。」

　　楊夫人面上一寒，向武陵狂生道：「譚叔，請他們入谷。」

　　武陵狂生點頭，向馬上人說：「讓他們進谷。」

　　馬上人應聲「是」，圈轉馬頭向外急馳。

　　玉琦在祭臺上陪侍著眾老，他將含光劍改繫在背上，向武陵狂生道：「稟祖叔，琦兒今天要獨鬥九指賊禿。」

　　「好，該你鬥他。」

　　※※※

　　不久，前面出現了一群人影。在祭臺後方的歐朋，突然閃在玉瑄身後。他是玉琦的客人，與兆祥、玉瑄、元真三人在一塊兒。

　　九指佛前，後面有三十名高年男女。最為人熟悉的人，計有括蒼山雲棲寺天龍上人，獨臂金剛柏剛、玉環島主彭昌明、終南雲霄居士許春輝、血手查平原，金弓銀彈俞伯平、飄萍生古如風，還有九指佛的兩個門人，笑面彌勒宏非，苦行尊者宏虛。

　　這些人中，上次在回龍谷出現的二十餘人，幾乎全到了。最令人感到奇異的，是一個高大的老者，雙目神光如電，似有紫芒外射，眼角隱現紫棱。

　　最令眾人無名火起，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人，是上次率先動手的金弓銀彈俞伯平和天龍上人老賊禿。

　　整谷鴉雀無聲，只有九指佛三十一人的輕微履聲。

　　九指佛一行人，在近三百雙怨毒眼神的注視下，一個個神情肅穆，直趨祭臺前止步。

　　九指佛手持八寶紫金禪杖，立左掌躬身一禮，朗聲說：「南無阿彌陀佛！楊夫人萬壽無量，老衲稽首。」

　　楊夫人略一點頭說：「老身未死，大師可感意外麼？」

　　九指佛淡淡一笑道：「楊夫人言重了，老衲出家人，怎敢有此意念？」

　　「大師此來，定然是要與老身公平一決，以了二十年前深仇大怨，是吧？」

　　「正相反，特來申訴二十年來，老衲與朋友們所受委屈，請容老衲申訴。」

　　武陵狂生嘿嘿冷笑道：「是申訴何以會與太清妖道同流合污麼？」

　　「老衲正是此意……」

　　「那就不必說了，今日回龍谷中，皆是白道英雄，絕不會施用詭計，或倚多群毆，定給你們一次公平的機會，你們來得正好。」

　　「施主的魄力與作為，足以領袖群倫，只是因楊大俠之死，未免過於偏激了些，請讓老衲一訴。」

　　「大師何必多費唇舌？任何雄辯，洗不掉你那天的滿手血腥和所造成的惡果。」

　　「老衲不須雄辯，自會分曉。」他又向身後的紫眼人說：「師弟，你說說那天中，是如何設計在嶺上掛下長藤，援救眾俠出險的？」

　　眾人全部一驚，紫眼人跨前說：「在下詹榮，與天如師兄一同授藝於大相國寺無塵方丈座下。江湖人極少在晝間看到在下的真面目，有人叫我夜遊神。回龍谷事發之前夕，在下奉師兄手諭，連夜趕赴谷中踏探，至發覺太清毒謀之後，已無法返回通知師兄，故斷然備下山藤，並遣人在谷口等待師兄告知一切，直至事發，崖頂出現了陰風散人妙聖，率一群賊人巡經左近，遂發生激鬥。正在雙手難支之際，先攀上的酒仙印老弟來得正是時候，嚇走了陰風散人，群雄方能出困。在下因恐露出真面目帶累師兄誤了大事，故急急撤走。」

　　江南老怪夏田跑前一步，眨著鬥雞眼問：「詹老弟可記得閣下走時，所說的幾句話麼？」

　　夜遊神朗聲道：「在下記得：諸位珍重，後會有期；時機未至，不可妄動。權將冷眼觀太清，看他能橫行到幾時。」

　　江南老怪默然退下，突又喃喃地說：「是他，果然是他。」

　　九指佛接下去說：「太清與楊大俠約鬥回龍谷之事，老衲事前確是毫無所聞，直至接到妖道在武昌府約談的柬帖，方略有風聞。老衲為免不測，便順道邀請了二十餘位知交，趕到武昌。諸位當瞭解，老衲乃是不過問江湖是非之人，但亦不能眼見白道英雄覆沒而無動於中，故在妖道重重埋伏，威迫老衲二十餘人退出事外不許過問之餘，毅然要求參與見證。妖道亦欲以殺雞儆猴之法，警告老衲，以便嚇唬老衲，日後不敢與他為難，所以允許老衲與二十餘好友前往。沿途，妖道監視極嚴，不許離開獨行，不然將對我等不利。老衲空自焦急，無可奈何。幸而到臨安府之後，敝師弟聞風趕至。詹師弟功力雖不登大雅之堂，但夜行之術出類拔萃，輕功超人，便乘夜潛入相晤。老衲別無他法，因時已急迫，便命詹師弟火速到回龍谷踏探，老衲即用傳音入密之術，與好友們商討，經一致同意，由老衲必要時加入楊大俠一方，任何代價在所不惜，全權交老衲相機行事。詹師弟在谷口派人留下柬帖，一入老衲手中，老衲便知大勢去矣！黑道兇魔共在谷中埋伏三百餘人，還不算谷外四周之人，老衲二十餘人即使加入，不啻飛蛾撲火。枉死無益，老衲便決定甘冒大不韙，分派各人依老衲之見行事。二十餘人中，俞伯平老友與天龍法兄，更是大智大仁大勇，甘冒天下白道人切齒報復之險，毅然出面冒險變節。老衲已得詹師弟所示，故留意爭取內谷退路，在發動奪路之頃刻，諸位不是從老衲所佔方位衝出的麼？也是老衲運杖阻擋住太清，方形成缺口的麼？俞老友的銀彈，世無其匹，彈出如聯珠，可貫壁穿牆，那天僅發一顆，首先引發楊大俠突圍之念，他也就成了白道英雄食肉寢皮的對象。直至楊大俠英豪壯烈殉身後，要不是老衲適時阻止太清毀屍之舉，譚施主與宋施主恐難逃出毒手。」

　　武陵狂生怔怔地說：「那太清妖道奸毒過人，緣何不將你們毀在此谷？」

　　九指佛漠然一笑道：「老衲在武昌府已經告訴了他們，已經傳書六大門派，告知我等赴約之事。事實上並無此事，但妖道不得不信，因老衲與少林掌門方丈密伽尊者瞿諦法兄，交情並非泛泛。且在行將翻臉之前，老衲已令一半好友乘機撤出，妖道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其實在老衲維護楊大俠靈骸之時，妖道確想將老衲超度於此，但老衲曉以利害，方幸逃過一劫。老衲擔承臭名二十載，苦無申訴之機，今群雄重聚回龍谷，老衲不得不冒萬死前來，不管諸位信是不信，老衲必須一申前情。言盡於此，諸位如不加置信，老衲與各位知交不再分辯，聽憑諸位卓裁。」

　　老和尚說完，將八寶禪杖植於身前，神情肅穆合上雙目，緩緩跏趺而坐。

　　金弓銀彈解下金弓笑道：「二十年前在此谷之中，俞伯平是第一個無恥之人。這張弓，跟隨我俞伯平一生，平生傷人不多，僅在浮屠古宅曾大開殺戒。老夫埋骨於此，卻不願此弓流落人間，被人用作殺人利器。」

　　他左足踏住一端弓稍，右手握住另一端的弦峻，虎腰一挫，運神功向下一扳。

　　天龍上人唸聲「阿彌陀佛」，也植了八寶禪杖說：「諸位請動手，時光不早，不必耽誤老衲西歸之期。」他也跌坐於九指佛之右側。

　　驀地人影一閃，響起玉琦的沉喝：「諸位老前輩請慢！」

　　喝聲到人也到，他一手把住俞伯平的右手，不讓他往下折弓。皆因武林中隨自己行道一生的兵刃，有些人曾有一種沒來由的忌諱，就是刃在人在，刃亡人亡，如果金弓一折，也許俞伯平自己就不想活了。

　　谷中眾人皆垂下頭，曾參與回龍谷之役的群雄，全感到呼吸被壓迫，渾身流著冷汗。

　　玉琦突向古莊主古如風問道：「請問古前輩，虎爪山那天，前輩是否曾與恨天翁在一塊兒。」

　　飄萍生點頭道：「恩師在回龍谷冒險雖告僥倖，但二十年來心情痛苦非常，做弟子的心中難安，故請恩師在開封敝莊家廟中清養，恨無神術替恩師分憂。當知悉公子在河南府出現之時，老朽即兼程西上，欲將內情詳告，妄想消除回龍谷的二十年恩怨。同時即暗中請師叔出面，召請俞大叔前來開封聚會。到偃師之時，恰遇上恨天翁前輩，言及公子將赴虎爪山應約，邀老朽入山為公子開道。可惜那次公子捨身救人，我與恨天翁皆愛莫能助，而且與毒無常三人聯手搶奪木架，險些亦喪身虎爪山，如無毒無常以化骨螣蛇卻敵，恐怕那天三人皆得埋骨虎爪……」

　　玉琦突然退在眾人之前，屈身拜倒，顫聲道：「玉琦在江湖行走期間，已對諸位老前輩在回龍谷之事，心中憬然生疑，至今終算撥雲見日，真相已明。玉琦僅代先祖及目下健在的諸位老前輩，叩謝諸位雲天高義，冒萬險成全之德。」說完，大拜三拜。

　　武陵狂生與楊夫人，偕一眾老英雄，熱淚盈眶步下祭壇，向九指佛眾人走去。

　　在眾人誠意致歉之際，江南老怪與幾位老友，拉了夜遊神詹明向壇側走向谷內議事廳。

　　※※※

　　人群一動，玉瑄也略為離開原位，身後的飛爪歐朋，便現出半邊身軀，他那奇形的飛爪，也現出一半。

　　夜遊神目光何等犀利？突然站住大叫道：「諸位，靜一靜。」

　　眾人一怔，全向他這兒注視，鴉雀無聲。

　　夜遊神目中紫光大盛，向飛爪歐朋一指，沉聲問：「那位小兄弟是誰？」

　　玉琦搶出說：「天目山飛爪歐朋，他是晚輩好友。」

　　所有的人，目光全向歐朋瞧。

　　夜遊神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他叫歐朋，但他的家不在天目山，而是在河南許州虛雲堡，名叫千面公子歐陽志高，也叫金蛇劍李芳，又稱神劍書生楊高……」

　　話未完，左側的菁華立即撤劍飛撲。

　　可是晚了一步，歐朋已經發動了。

　　玉瑄正在聽夜遊神說話，突覺身後有警，正想躲閃，但已無及。他的功力比千面公子差得太遠了，對方又在他身後，怎閃得開？

　　千面公子先發制人，已一把扣住玉瑄的左肩，右掌迫在他的背心靈臺上，向後疾退，大吼道：「站住！誰敢上，我先斃了這小子。」

　　菁華怎敢上？行將撲近的玉琦，也懍然止步。

　　楊夫人沉聲喝道：「請諸位散開，聽老身安排。」

　　人影疾閃，四面一散，讓出祭壇附近三十丈的空間，全都撤兵刃戒備，防止千面公子突圍。

　　場中，楊夫人和玉琦並肩而立，一旁是夜遊神。對面，千面公子挾持著玉瑄，雙方相距兩丈。

　　「哈哈哈……」千面公子狂笑不已。

第四十七章　魔消障除

　　夜遊神詹榮，指出飛爪歐朋的身分，「千面公子」四字一出，眾人皆心中一驚。玉琦則恍然大悟，為之切齒。

　　眾人皆欲動手擒人，可是千面公子已搶制機先，下手制住了玉瑄，並出聲恐嚇。玉瑄是楊夫人的次孫，誰敢貿然動手？只好聽楊夫人吩咐，紛紛退出在外戒備。

　　夜遊神發話道：「數日前，在下巧逢毒無常於九江府，他已將虛雲堡的底細摸清，如虛人魔歐陽超，確已和太清妖道暗中勾結，與無為幫翻臉，乃是掩人耳目以便暗中行事的毒謀，上次回龍谷之戰，如虛人魔與百毒如來曇宏出盡死力，太清被楊大俠擊中脅骨，詐死隱跡，這兩個兇魔成了眾矢之的，所以假與無為幫翻臉，藉口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以分散武林英雄的注意。虎爪山十面埋伏，就是如虛人魔的毒謀，那次太清就曾以蒙面人出現，阻攔笑閻羅，並嫁禍於他。這畜生以楊高的身分接近楊公子，陰險可怕。」

　　「胡說八道！老狗你血口噴人。」歐朋叫。

　　「哼！老夫胡說八道，毒無常可不是胡說八道之人。」

　　「毒無常乃是宇內罪大惡極、兇淫惡毒的魔頭，你們能信他的話麼？」

　　「毒無常雖罪大惡極，但已經改邪歸正了，而且他為人從不說謊，對一生罪行全不隱諱。在虎爪山之時，他已猜出你的本來面目，但沒有十足證據，他不願抖出，哼！你忘了他在虎爪山罵你的話了麼？」

　　歐朋語塞。楊夫人突然向玉琦道：「珀兒，擒下他。」玉琦反手撤劍，衝前兩步。

　　「站住！你兄弟的命不要了麼？」歐朋大喝。

　　玉琦臉色一變，停步不前。楊夫人沉聲喝：「拿下他。」

　　「不可！大嫂。」武陵狂生大叫。

　　楊夫人吸入一口氣，冷然說：「這畜生已知道一切內情，尤其是天如大師已將二十年前成全白道群雄的事實，公諸於眾人之前。如果讓這畜生脫身，請問我們有何面目對天如大師？無為幫定然會向天下守中立的豪傑下手洩憤，任何一人犧牲，皆是我們之罪。瑄兒，為你爺爺生前的聲名，為了龍門楊氏門風與眾多武林前輩的安全，你不必怨奶奶心狠。」

　　玉瑄大聲說：「瑄兒知道，大哥，上！」

　　玉琦持劍的手，不住顫抖。

　　「珀兒，上！不可遲疑。」楊夫人厲聲喝。

　　玉琦一咬牙，踏出一步。

　　歐朋哈哈狂笑說：「大爺斃了你的兄弟，你也許也得死在我的手中。大爺知道，你們自命是白道英雄，不會群毆的，你一人上，生死各有一半機會，以兩命換一命，大爺值得。哈哈！我先斃了你的兄弟。」

　　他的掌作勢前登，不住冷笑。

　　玉琦又停下了，他厲聲道：「你以為在此時此地，咱們還遵守武林道義麼？你已不遵守在先了。」

　　奪魂旗詹明大喝道：「咱們把他打成肉泥，不必和他多費時間單打濁鬥。」「唰」一聲，他撤下了沉重的七星旗，躍出場中。

　　「詹大哥且慢！」江南老怪躍出，對千面公子道：「咱們留你一命，軟禁三年，以交換二公子一命，閣下有何高見？」

　　千面公子嘿嘿笑道：「我歐陽志高豈是受人軟禁的人？笑話！」

　　「閣下是不惜一死麼？想虛雲堡毀於一旦麼？」

　　「本公子從不顧身後之事。」

　　「別無商量了？」

　　「商量倒有，只怕閣下做不了主。」

　　武陵狂生突對楊夫人道：「大嫂可否聽他說出條件？」

　　楊夫人斬釘截鐵一字一吐地說：「別無商量。珀兒，斃了他！諸位請退。」

　　玉琦舉劍仰天長嘯，嘯完悲憤地說：「二弟，是我引狼入室，坑害了你，哥哥心裏如同萬箭穿心。二弟，你安心去吧，但願你寧靜以歷萬劫，你我心裏玄玄相通。請兩位祖叔退。」

　　「哥哥，我理會得。」玉瑄說，含笑閉上雙目。他已在玉琦的語意中，聽出了端倪，是要他速運玄通心法保命。

　　玉琦在這幾天中，已將玄通心法授與兆祥等五位弟妹，菁華已有所成，便請她輔導弟妹用功。所以六人的玄通心法和幻形步兩種保命奇學，皆有相當成就。

　　玉瑄閉上雙目，立即運起玄通心法，經脈逐漸收縮只有一縷氣血在經脈內流動，身軀漸冷。

　　玉琦則在拖延時間，彈劍歌道：

　　「風蕭蕭兮，劍生寒；易水寒兮，我心傷。」

　　歌罷說道：「二弟，愚兄誓替你生剜歐陽志高的心肝，慰汝在泉下之靈。奶奶，請你老人家退。」

　　所有的人皆淒然而退，有些掩面垂淚。

　　玉琦看乃弟臉色已消去紅暈，但呼吸仍未全靜，時機未到，玉瑄的修為尚淺嘛！

　　他垂下劍，沉聲道：「歐陽志高，我將給你公平一決的機會。」

　　「一言既出。」千面公子叫。

　　「駟馬難追。」他昂然答。

　　「請諸位前輩公證楊公子之言。」

　　「理所當然。」

　　奪魂旗舉起七星旗，唰一聲抖開，吼道：「詹明第一個反對，除非小畜生先放二公子。」

　　「反對！」有人大吼。

　　「反對！」全部在叱喝。

　　玉琦厲聲道：「沖家祖生前交情，請諸位前輩依我所求。」

　　眾人默然，玉琦又向千面公子道：「你說與在下一搏，生死機會各半，在下即與你生死一決，各爭機會。」

　　「如本公子勝了呢？」

　　「我知道你是三靈之徒，也是哭老怪的寄名弟子，加上家學淵源，身兼五家絕學，定然出人頭地，功臻化境。但在下仍然讓你一展絕學，給你求生之機。你如勝了，剛在下必將肝腦塗地，你可以安全離谷。」

　　他這一說，四周大嘩。

　　他置之不理，朗聲往下說道：「在場之人，皆是武林前輩，或是在下的兄弟姐妹，定會遵約讓你平安離谷。但在下言之在先，你若損傷我二弟身軀，你將骨肉化泥。」

　　「哈哈！你這不是白說了麼？本公子必須有一人做本，萬一在下失手，也不至於虧損。」

　　「你可以用重掌震斷心脈，或者點死穴以留全屍。在下再說一遍：如有一絲損傷，你將被化骨揚灰。」

　　「本公子絕不食言。」

　　「好！動手！」

　　含光劍突發龍吟，劍氣直迫丈外，光華閃閃，映日耀目生花。

　　千面公子哈哈一聲長笑，掌力倏發。玉瑄向前一栽，千面公子用手一撫心脈，方滿意地後退。

　　四周群雄掩面叫號，老奶奶的胸襟，已被淚水濕透。

　　※※※

　　「過來！咱們決一死戰，不是你就是我。」玉琦鐵青著面叫，向後徐退。

　　千面公子撤下飛爪，飛掠到了場中，獰笑道：「哈哈！不是你就是我，本公子已夠本了。」

　　玉琦突向後叫：「華妹先餵東海神丹，再用推拿八法，快！」

　　菁華飛掠而出，抓起玉瑄急退，老奶奶和武陵狂生、老花子眾人，亦已跟蹤而到。

　　老奶奶伸手要搶屍身，菁華叫：「奶奶，不打緊，瑄弟有玄通心法保命，死不了。」她餵了玉瑄三粒本門神丹，又說：「菁兒內力不夠，推拿八法……」

　　武陵狂生抱起人說：「交給我，女眷迴避。」

　　他抱著人，退在外面。

　　場中，玉琦正和千面公子逐漸接近，仍扭頭叫道：「有消息速告。」

　　千面公子狂笑道：「十二經脈皆絕，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

　　「你得死！」玉琦大吼，揮劍直上。

　　「不見得！」千面公子閃身避招，「唰」一聲側攻一爪。

　　兩人一沾即走，互懷戒心，接著罡風怒發，雷鳴殷殷，光華籠罩三丈，爪影八方紛飛。一個蓋世英才，一個武林兇梟，各展奇學，一場好殺。

　　玉琦心神略分，連攻三十二劍，仍未得手，僅將對方迫得八方遊走。他突然喝道：「怎樣了？」

　　遠處響起江南老怪的大叫：「經脈回春，可望甦醒。」

　　玉琦大喜，一聲長嘯，攻出一招「孕化萬機」。

　　「嗤嗤」數聲脆鳴，千面公子的飛爪，五根爪尖飛灑一地，人也倒地斜飛。

　　玉琦向前急掠，驀地爪柄劈面射到。「啪」一聲他一掌劈飛爪柄，仍向前撲。

　　千面公子斷索扔柄自救，爭取了瞬間時刻，在玉琦再撲之時，他已側射丈外，站起大喝：「仗寶劍之力，本公子不服。本公子號稱神劍，取劍來。」

　　玉琦收劍取鞘收入，將劍向後一遞說：「請換上兩把凡劍，讓這畜生死得甘心。」

　　涼州威遠鏢局局主神拳楊威遠，取了兩把劍飛掠而出，換了玉琦的含光劍，哈哈狂笑道：「楊大哥在天之靈有知，當為公子含笑；磊落雄風，不愧龍門楊家之後。哈哈！」他向後飛退。

　　突然，人聲乍起，歡呼之聲雷動。原來武陵狂生正摻扶著面色蒼白的二公子，出現在老奶奶之旁。

　　「好好治他，大公子。」有人狂叫。

　　「刺這畜生一萬劍。」有人在吼。

　　玉琦拔出兩把長劍，扔掉劍鞘，問道：「你選哪一把？」

　　「左！」

　　「接著！」劍向上一拋，劍把在前，輕靈地飛出。

　　千面公子手一觸劍把，玉琦大喝一聲，劍化長虹，身劍合一撲到。

　　「來得好！」千面公子沉喝，招出「萬丈波濤」赫然是「無情劍法」的絕招。

　　玉琦豈懼這一招？劍變「亂灑星羅」，再出「銀河飛星」，又化「摘星移斗」，以攻還攻，連攻三招一十三劍。

　　千面公子面前灑出重重劍幕，左遮右攔化招攻招，也回敬了三招十八劍，但仍退了丈餘，換了五處方位。

　　玉琦感到奇怪，這小子因何並不全力護身，仍敢全力進襲，兇猛地還擊？

　　他哼了一聲，潛形十二散手劍法出手，猱身搶入，一劍攻向對方左脅。

　　千面公子右閃出劍，反擊玉琦右胸。

　　豈知對方劍突然平撤，向上一抬，劍鋒突然反切，帶過他的頸旁，玉琦已從右側貼身衝到。

　　他大吃一驚，向左一扭頭，用肩去迎劍鋒，並一劍反掃。拼老命啦！

　　劍鋒擦過肩頭，衣裂但反震力奇大，劍向上一崩，玉琦心中一懍，只道千面公子有鐵布衫氣功護體，猛地轉身，恰在對方身後，一掌擊向對方後心，以報乃弟一掌之仇。

　　「砰」一聲大震，千面公子直衝出三丈外，腳剎不住去勢，撲倒在地，沙石飛揚，聲勢駭人。

　　這一掌，千斤大石也可以碎裂，但千面公子滑勢一止，便翻身站起，臉上全變了顏色，大汗淋漓。

　　「咦！你果然不錯。」玉琦也變色地叫。

　　四周的人，全是武林高手，全愣住了，心驚不已。這傢伙挨了一記重掌，竟然毫無損傷，劍著肩夷然無懼，功力駭人聽聞。

　　千面公子用手去抹臉面，突然鬚落頰縮，鼻正唇變，除了有些地方膚色未變外，赫然回復了七分酷似神劍書生的面目，清秀英俊，完全變了一個人；只是眼圈的紅絲，仍然存在。大概肌色和紅眼圈，需要用藥方可除掉。

　　他叫：「小輩，一掌還一掌，你該死了！」

　　他探手囊中，突向前急衝而上。

　　玉琦冷笑一聲，三劍便將他逼出丈外。一陣淡淡青煙在千面公子手中洩出，三丈外青煙輕蕩。

　　玉琦大怒，招出一招「七星倒旋」。

　　「錚」一聲劍吟，千面公子運劍化招，雙劍第一次相交，人影倏分，千面公子被震飄一丈五六之遠。

　　玉琦大吼道：「狗東西！你不知楊某不怕毒藥麼？納命！」

　　劍隨聲進，萬千劍影與懾人心魄的劍氣銳嘯，自左至右從上到下攻去，無窮吸力卻向相反的方向猛拉。

　　「師子三劍！」菁華忘形嬌叫。

　　千面公子劍護頭面，蹌踉急退，萬千劍影齊聚，緊逼不捨。終於，他一交摔倒，以懶驢打滾身法滾出兩丈，方脫出糾纏，再竄出丈外，方敢停步。

　　玉琦心中一懍，停步不追。

　　四周本是鴉雀無聲，這時突然嘈雜不安起來。

　　千面公子踉蹌站穩，面色死灰，頰肉抽搐，渾身發抖，劍無力地下垂，額上大汗如雨。

　　他手足血跡斑斑，胸背脅破布飄飄，成了破百衲，但沒有血跡，現出衣內略帶銀白的汗衫形影。

　　「這畜生至少挨了三十劍，竟然不死，好厲害！」江南老怪變色地叫。

　　「怪不得他敢獨自前來探谷。」玄靈道長也說。

　　天涯跛乞突然大叫道：「小畜生有玉麟甲護身，那是虛雲堡鎮堡之寶，老魔竟然賜他穿著了。」

　　玉琦冷笑一聲，他心中雪亮，剛才一掌無功，刺中三十餘劍亦告落空，老花子一點破，他便心中一動，暗說：「你保得了胸腹背，可保不了四肢五官，我只向有血跡處下手，看你往哪兒逃。」

　　「畜生納命！」他大吼，再次撲上。

　　千面公子已經真氣渙散，由劍上經右臂直震心脈的勁，是玉鱗甲抗不了的，所以已有點昏迷了。玉琦一撲到，他不得不咬牙拼命，吸入一口氣，揮劍便接。

　　劍影紛飛，只一合一張，人影乍分。千面公子向後飛退，一面厲叫：「停手！」

　　人影未止，「噗」一聲，一條胳膊落地，鮮血飛濺，接著丈外「噹」一聲落下一把長劍。

　　千面公子在丈外搖搖晃晃站穩，右手從肘上一寸處斷掉了，左小腿裂下一條肉拖在地面，左耳連著一塊頭皮，掛在左肩上；胸前，衣衫裂了一個大十字，敞開露出裏面銀光閃閃的玉麟甲。

　　「你非死不可！」玉琦惡狠狠地走近說：「我楊玉琦把你當成朋友，你卻再三向我下毒手。你妹妹也是個狠毒之人，對我再三迫害，但我已饒了她，而且還救了她，但你非死不可！你不死，天下必亂。」

　　千面公子仍掙扎著強笑道：「武林天下是你的了，合該黑道覆滅，白道當興，使你一再逃得性命。但你還不能算絕對成功，前途多難，永別了！不許毀我屍骸。」

　　說完，奮起餘力，用僅有的左手拍向天靈蓋，腦漿迸射，屍身後倒。

　　玉琦垂下劍，喃喃地說：「我勝得不光榮，他功力相去太遠，高低懸殊……」

　　一隻大手抱住他的肩膀，耳畔響起詹明宏亮的笑聲說：「孩子，你勝得光榮，不必自怨自艾；他有玉麟甲防身，你沒有。今天換了鬍子祖叔，也無可奈何。」

　　接著，玉瑄向他張腕奔來，高叫著：「哥哥，哥哥……」

　　他丟下劍，猛地撲上，兄弟倆抱得緊緊地，他顫聲輕喚：「弟弟，天可憐見，不然我怎有臉活下去？弟弟……」

　　※※※

　　下午，九指佛也參與了另一次祭靈大典。晚間，議事廳有一場盛會。

　　九指佛一行三十餘人，第二天便離開了回龍谷。他們的宗旨是不過問武林是非，黃山之會他們不會參與。

　　一連三天，群雄在谷中決定了幾件大事。

　　第一、距下月初五只有半月餘，可在這兒先留數日，以免分散為賊所乘。此距黃山僅千餘里即使不趕路，也用不了五天。初一日趕抵黃山，可在這兒駐留七日。

　　其二、決定接納九指佛等人的意見，只誅黑道兇魔，盡可能廢去餘眾的武功，不大事殺戮，免傷天和。

　　其三，小一輩的人禁止出手，非不得已不許介入。但風雲五劍是例外，他們要應付賊人群毆。

　　第四是黃山事了，白道行業立即開始；二十年來，江湖中盜賊如毛，為了保持白道聲譽，也為了生活，必須重振家業，全力以赴。

　　最後一項是風雲五劍先行出發，看是否可以先引來老魔頭地闕叟陶潛，打發他離開以免損折。

　　回龍嶺祭靈之會，就此結束。玉琦成了眾人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咸嘆武林後起有人，江湖有福。

　　※※※

　　十九日，風雲五劍五人五騎離谷北上。

　　這些天裏，玉琦忙得不可開交，除了曾應群雄之請，演了一次風雲劍陣，以枝代劍困倒了不少前輩外，他極少有機會與弟妹們相聚，更不知菁華姑娘隨奶奶如何消遣。

　　五人五騎踏著初夏艷陽，不徐不疾以一天三百里的腳程行進，預定走撫州饒州，由浮梁進入山區，再到南京所屬的徽州府，由那兒進入黃山。

　　過了廣昌，不過是辰牌末，元真向兆祥一打眼色，兩人驅馬走在最先，茜茵也跟著追出。玉琦與菁華走在並排，兩匹馬落在後面，他正想抖韁追上，菁華卻伸纖手拉住他的衣袖，嫣然一笑。

　　他也對她微笑，握住了她的纖手說：「華，這些日子太忙，沒和你在一塊兒……」

　　「啐！不害羞。」她羞紅著粉頰，嫵媚地啐他。玉琦心中一蕩，猛一用勁，將她帶過馬來，抱在懷裏。

　　「不！弟妹們……」她輕輕地掙扎。

　　「他們不會笑我們，奶奶已告訴我了，你已是我的未婚愛妻，我才不怕。」他吻得她渾身酥軟，最後她嬌喘吁吁地偎在他懷中，暱聲怨他：「你壞！冤家……」

　　他將她吻個夠，心滿意足情意綿綿凝視著她，看得她芳心中怦然。驀地她正色說：「哥，對茵妹，你有何打算？」

　　「打算？她對真弟多好？你沒看出他倆的感情？」

　　「哥，你真糊塗抑或假糊塗？」

　　「噫！你在吃醋？」

　　「胡說！你辜負了茵妹的似海深情。」

　　「別亂說好不？小心真弟找你我算賬。」

　　「你這小糊塗，竟沒看出真弟對小瑩妹的真情。瑩妹在第一次見面就接了真弟的劍，這些天來除了練功，整天呆在一塊滿山淘氣，天造地設的一對小情人。」

　　「該打！你胡說！小妹剛滿十三……」

　　「說你迷糊吧！小妹滿十三，其實該算十四；大明天子的聖律，十四歲准許成婚。再說，又不是在近日論婚，我已向奶奶求過了。」

　　「奶奶怎說？」

　　「目前讓他們親近，如果他們果真相愛，要等真弟滿二十，方論婚娶。」

　　「哦！奶奶怎不告訴我？」

　　「事未成熟，怎能告訴你？倒是有一事，我得告訴你。」

　　「說吧！別賣關子好不？」

　　「就是茵姐的事，奶奶已答應了譚老爺子。」

　　「你在胡鬧，奶奶告訴我的是你，瞧，這金鎖不是你的？」他在懷中拉出以珊瑚珠串就的一個雕鳳金鎖，伸至她眼前，又小心地塞入懷中。

　　姑娘粉頰紅得像一樹火榴花，閉著鳳目甜笑道：「哥，你非信不可，不然你別想要我。我答應了奶奶，有她，就有我，不然我回毒龍島，不做你楊家的媳……」她說不下去了，躲在他懷中。

　　玉琦心中思潮起伏，不住沉思。姑娘見他久未移動，突用手輕撫他的面頰說：「哥，你不懂女兒家心理，千萬別讓人說句癡心女子負心漢的話。萬一讓茵妹知道你不愛她，哥，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茵妹外表溫柔似水，不像我粗野潑辣，但內心性格之堅強，可說非常人所能及。上次在清字秘壇中，逍遙道人撕了她的外衣，她已不想再活，你想可怕不？」

　　「這……這……」玉琦心中果然大急。

　　「這什麼？你千萬別傷她的心。」

　　「糟！我老是避開她，這些日來她……」

　　「她滿懷幽怨，神不守舍。哥，落店之時，你得向她表明心跡，為你，也為我。」

　　「大家都在，怎好啟齒？天！這……」

　　「你這傻瓜，我會避開的。你該知道，五人的功力中，以她為最差，你穿上玉鱗甲有何用處？你呀！真是。」

　　※※※

　　當晚，他們在金谿落店，包了間院子，姐妹倆共住一間有內外間的廂房。

　　膳後梳洗畢，菁華拉了兆祥、元真上街逛小山城的夜市，留玉琦守店。茜茵大概心中懨懨，並未同行。

　　房中一燈如豆，茜茵面對孤燈，滿懷幽怨，難遣難排。白天裏，菁華躺在玉琦臂彎裏的親熱鏡頭，她怎會不知？想著想著，她只覺悲從中來，和衣向床上一倒，兩行清淚漸漸濕透了繡枕。

　　驀地，房中響起了輕叩聲，她一驚而起，問：「誰？」

　　「是我，玉琦。茵妹，我可以進來麼？」

　　她趕忙擦乾淚痕，半晌方說：「請進，琦哥，菁姐姐還沒回來呢。」她拉開了房門。

　　玉琦含笑跨進房內，手中拿了一個小包，說：「華妹不在，愚兄是專找賢妹而來。」

　　他在椅上落坐，姑娘強行歡笑，奉上一杯香茗說：「華姐喜動，其實這小縣城的夜市，有何可觀？」

　　玉琦凝視著她，柔聲道：「忙了這些天，茵妹，你清減了。」

　　茜茵只覺心中一酸，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但她是個內心堅強的人，稍側身軀，強笑道：「真正忙的是琦哥你。也許多久未見了，琦哥方感到小妹清減。」她借自己倒茶之便，掩飾微紅的眼眶。

　　玉琦心中有點發酸和自疚，他不該隱瞞自己的感情，他確是在內心裏喜愛她的，闖進他心中的人，也有她一份，只是菁華與他相處時日較長，無形中分量要重些而已。

　　他突然感情外溢，伸手握住她的纖手。姑娘渾身一震，略一掙扎，玉琦不讓她掙脫，柔聲道：「茵妹，這次黃山之會，勢將危機重重，經歷萬險。愚兄有件禮物相贈，幸勿見拒。」他將小包塞在她手中。

　　姑娘接過包裹，困惑地注視著他。

　　「打開它，茵妹。」玉琦含笑說。

　　姑娘打開布包，怔住了。裏面是一件銀灰色光亮奪目，似革非革似緞非緞，厚僅兩分，可以折疊，像條開襟背心般的軟甲，她脫口驚呼：「玉麟甲！琦哥，你在這黃山大會中，亟需此物……」

　　玉琦截住她的話說：「茵妹，你不相信愚兄的藝業麼？」

　　「琦哥，我不是這意思。」

　　「是嫌這甲曾被千面公子穿過的？此甲可避兵刃，可反震內家掌力免受損傷，不沾污穢，火焚不毀。奶奶曾親手滌淨，愚兄一直穿在身上，即使有污穢，亦早已不存在了。茵妹，請接受我奉獻的真摯情意。」他按住她的手肘，用情意綿綿的目光凝注著她。

　　她渾身在劇烈地顫抖，熱淚盈眶，顫聲道：「哥，這是真的？我……我不是在做夢？」

　　「茵，你不信任我麼？」他向她張開雙手。

　　她「啊」了一聲，投入他張開的臂彎裏，玉麟甲滑落在地，她抱緊他的虎腰，俯在他肩上忘情地飲泣。

　　玉琦直等到她漸漸平靜，方吻乾她的眼淚，再深情地吻她的櫻唇。

　　良久，他在她耳畔溫柔地輕語：「奶奶已向譚爺爺替孫兒求婚，求茵妹你作楊家的長孫媳，與華姐同伴我這下駟之材。茵，你願麼？」

　　她踮起足尖，櫻口湊到他耳畔，用只有他方可聽到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哥，我……我……我願。」

　　「願我們地久天長，恩愛到白頭。」他也柔聲低語。

　　「還有華姐。」她輕盈地答。

　　室中春意盎然，緊緊地擁抱，親暱地深吻，已不知人間何世。良久良久，他放下她，拾起地上的玉麟甲說：「甲是開襟的，可隨意放寬或縮小，除四肢五官外，皆可護住。親親，穿上它。」

　　姑娘接過奔入內房，玉琦笑道：「別怕，我是君子哩！慢些兒。」他臉皮真厚。

　　※※※

　　這天申牌初，他們一行五人到了祈門之東十餘里，這一帶山區裏，官道不大，驛馬極少走這條路，所以除了縣城，沿途未設有驛站。

　　倦鳥行將歸林，紅日偏西。玉琦一馬當先，兩位姑娘並轡而行，兆祥、元真則一前一後意氣飛揚。

　　突然前面山坡下一座松林中，鳥雀在林上空中驚噪。玉琦挪了挪背上的含光劍，笑道：「來了！我只道他們為何如此好相與？」

　　「什麼來了？哥。」茜茵嬌滴滴地問。她已不像往昔鬱鬱寡歡，容光煥發，像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攔路的來了。」

　　「怎見得？你未卜先知囉！」菁華接口。

　　「許久不見行人，此其一；林中鵲鳥驚飛，盤旋不下，林中定然伏有大批賊人，此其二。」

　　茜茵噗嗤一笑，學他咬文嚼字的口吻說：「沿途風雲五劍未隱行藏，賊人定然心有不甘，行將出動大批人馬，勢在必得，此其三。」

　　「弟妹們，備戰！」玉琦叫。

　　「劍蕩武林。」兆祥發出巨吼。

　　「風雲變色。」元真也亮聲叫。

　　玉琦回頭道：「四個字該改兩個，將『武林』二字改為『群丑』，以免有狂妄囂張之嫌，弟妹們意下如何？」

　　「改得好！」四人同聲叫。

　　「錚」一聲劍吟，玉琦舉劍長嘯。

　　「劍蕩群丑。」兩個女娃兒舉劍高呼。

　　「風雲變色。」輪到元真、兆祥舉劍呼應。

　　「勇往直前，走！」玉琦叫，揮著光華四射的含光劍，馬兒發蹄狂奔。

　　五個瘋子加上五匹狂馬，蹄聲如雷，煙塵滾滾，向松林裏衝去。

　　松林中，最高的一株松樹上，橫枝裏站著三個蒙面人，其中一個說：「瞧！這幾個小輩好狂。」

　　另一個陰陰一笑說：「再狂也得教他們埋骨於此。」

　　最後一個說：「該下去了，先用箭教他們變成刺蝟。」

　　五匹馬到了林前三十丈左右，突然剎住了。官道穿林而過，林深約半里。

　　玉琦向菁華道：「華妹搜右面，我搜左方，祥弟控馬，逐段而進。走！」他飛躍下馬，從路左向林中飛撲。

　　兆祥一馬當先，帶著玉琦的馬；元真斷後，也牽著姐姐的馬。三人五馬從官道入林，緩緩而進。

　　搜入三五十丈，果然發現有人。玉琦他不走林下，像個猿猴在枝葉間穿越，快極。

　　松林中，草不易長高，有些松林根本不長草，這座林卻不同，在玉琦搜到之處，近官道的兩側，每一株樹根下，都長有不少高高的雜草。

　　玉琦抓了一把迴風珠，突然哈哈一聲長笑，但聽珠飛嘯風之聲震耳，一一擊向樹根下雜草。

　　狂叫之聲雷動，原來全是些渾身紮上雜草的弓箭手，被迴風珠打得不死即傷，鬼叫連天。

　　接著林上「叭噠」「砰噗」之聲和慘叫之聲大起，掉下不少綠衣人。

　　「不走者死！」玉琦大吼，人在樹上飛掠，宛若穿林之鳥，劍飛掌劈下手絕情，並不時摘下一些短枝，當暗器使用，襲擊林下之人。

　　路對面，菁華也大發雌威，騰躍如飛，當者必死。

　　兆祥一聲長嘯，三人也飛離馬鞍，向兩側揮劍撲向鬥場，不啻又加上了三隻瘋虎。

　　賊人四散逃命，只恨爺娘少生了兩條腿。

　　林深處鑼聲倏揚，小賊們已溜得差不多了；死了的當然留下了，跑不動嘛！

　　「我們借箭一用，這玩意可派用場。」玉琦叫。

　　不久，五個人各拾了一具一石弓，收了三袋箭，回到路旁。玉琦說：「他們的高手定在前面，咱們已教他們喪膽了。走！」

　　五人仍照前法，直搜出林那端。果然不錯，有人正在前面等著他們。

　　前面不遠處，是向兩側延伸的小山丘，密林連綿，無邊無際，大多數是松林。徽州左近的松，極為有名。

　　官道穿兩小丘之林而過，林前是青蔥的稻田；田與林之間，有一處山坡，野草叢生。就在山坡上，排列著四十餘名黑衣蒙面人，正用古怪的眼神，向迎面緩緩策馬而來的五人五騎死盯。

　　玉琦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大聲說：「弟妹們，他們如此步步設伏，防不勝防哩。」

　　「咱們豈懼埋伏？」兆祥答。

　　「埋伏固然不怕，但耽誤咱們的行程，討厭得緊。」

　　「大哥意下如何？」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大哥是說大開殺戒？」

　　「不如此無以儆頑愚，全斃了。」

　　「好！這就麼辦。」

　　他兩人的話，是說給對面的人聽的，先讓他們膽寒，攻心為上。玉琦拔出弓，掛上弓弦，搭上箭大喝道：「不是沖咱們風雲五劍來的人，滾開！以免白白送死。」

　　這時，馬已接近至一箭之地，所有的蒙面人不言不動，像是一群幽靈。

　　玉琦又喝道：「再不讓開，將後悔無及。」

　　沒有人答腔，也沒有人移動，僵上啦！

　　五匹馬一字排開，止步不走了，也僵住了。

　　「嗡」一聲弓弦狂鳴，一支勁矢破空飛去，箭飛出五丈外，方聽到破空飛行時的淒厲勁嘯。

　　「哎……」一個蒙面人狂叫著倒下了。

　　「再接一箭！」玉琦大吼，又一支勁矢厲嘯而去。

　　一個蒙面人驀地拔出長劍，迎著飛到的寒星，猛地挫腰側閃，一劍揮出。

　　「啪」一聲，劍拍中勁矢，矢仍向前飛，人卻被震得向左便倒，驚叫出聲。

　　「五箭齊飛，準備！」玉琦大吼。

　　五把強弓拉滿，箭還未出，對面有人大喝道：「退！入林。」

　　蒙面人火速向後急奔，只有十名屹立，有一個叫道：「風雲五劍，過來決一生死。」

　　五人收箭，玉琦喝問：「你們是誰？膽敢在約前攔截楊某？」

　　「齊雲山山主無敵金槍齊致遠，要留下你們。」

　　「齊雲山山主？哼！你在吃窩邊草，在家門附近做案。你是黑道中一山之王，為何違約在此攔截？」

　　「本山主未接任何柬帖，不受約束，此行專為與你一決，替同道洩恨。」

　　「你好大的口氣，必有所恃，楊某倒不能讓你失望。」

　　五人躍下馬背，放下弓箭掛在鞍旁，同向山坡上掠去，幾乎足不沾地。

　　雙方面面相對，十個蒙面人只看見十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虎視眈眈，顯然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玉琦在中，四位弟妹向兩翼一張。玉琦呵呵一笑，說：「楊某在這兒，諸位想怎樣？」

　　中間那身材高大的人，惡狠狠地說：「黑白不兩立，想你死。」

　　「誰死等會兒便知，楊某拭目以待。諸位藏頭露尾，是見不得人麼？何不除下頭罩，讓風雲五劍看看你們是啥玩意，並請教高名上姓，豈不強似偷偷摸摸？死了做無名之鬼，未免太冤。」

　　「小輩，鬥口你確是不壞。」

　　「劍也不弱。唔！讓我看看你們究竟是誰。」他放肆地向眾人掃了一眼說：「大多是從未謀面之人，眼主得緊。哼！你這支拐杖我認得，是哭老怪甘棠，哈哈！你終於加入賊夥了，九大高人中，就是你沒出息。唔！那支外門兵刃鉤鐮拐，更不陌生，你是三靈之首的天靈婆，真不簡單。你，一劍一拂，是玄門弟子，大概是太清妖道四大弟子之一；不！三大弟子之一，逍遙道人已經死了。」

　　他只認出三個人，其餘皆感陌生。

　　中間高大身影一擺手，十個人紛紛撤兵刃。

　　「喝！要群毆了！哪一位是齊雲山山主。」玉琦朗聲喝問，一聲龍吟，含光劍出鞘，四位弟妹也撤出了長劍。

　　高大的人影的劍，劍身長有三尺六寸，重傢伙，他說：「老夫是二山主勾魂劍申嘉鴻，山主在後面等著，假使你不死，有機會見到他的。」

　　「哦！你們是第一批人馬？」

　　「不錯，你說對了。由此到黃山獅子林，步步危機，重重荊棘，你自問敢闖麼？又闖得了麼？」

　　「虎穴龍潭，有何懼哉？哈哈！你們反客為主，反而先佔據住黃山了，奇聞！」

　　「太清不想步回龍谷的後塵，所以已先作萬全準備。」

　　「黃山是無為幫總幫所在，妖道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道英雄哪會有太清那麼無恥？哦！你不稱妖道為總幫主，而直呼其名，定然不是在幫之人。」

　　「老夫當然不是，齊雲山的英雄全不在幫。」

　　「那位道爺不是四大弟子之一？」

　　「廢話！四大弟子在黃山等你。」老道怒叫。

　　玉琦向前迫近，沉聲道：「諸位既不是無為幫眾，定是尋仇報復而來，楊某不為已甚，盡可能不傷你們，尤其是對天靈婆耿前輩，在下心中有愧，深悔在惠濟河畔下手太重……」

　　「小畜生！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天靈婆怒叫搶出。

　　「且慢！請聽在下說完。那神劍書生楊高，乃是如虛人魔之子，化名金蛇劍李芳……」

　　「小輩你胡說八道！」

　　「在下句句是真，他共有三個化身，叫金蛇劍和飛爪歐朋，奉父命一再暗算在下。可惜他已死了，不然前輩定可明白。」

　　「你所說是真！」

　　「楊玉琦頂天立地，豈會說謊？」

　　哭老怪突然哇啦一聲怪叫，撕掉頭罩，轉身如飛而去。

　　天靈婆也怪叫一聲，逕自走了。

　　玉琦又對二山主說：「申前輩請聽在下一言。白道英雄忍辱二十載，黃山會後，必將重振旗鼓，一雪前恥。諸位前途多艱，將有江湖大劫臨頭，生死難料。在下願奉告諸位，最好能金盤洗手，安度餘年，讓行旅相安，何苦以良民之血肉，償己之大慾呢？楊玉琦不敢說是替天行道，但當盡一己之力，卻不願與諸位血肉相見，還望三思。」

　　二山主申嘉鴻突然撕去頭罩，說：「接下申某三劍，看值不值得令申某金盤洗手。」

　　「楊某不才，願硬接三招。」

　　他收了含光劍道：「請借普通刀劍一用。」

　　最右方一名黑衣人叫：「接劍！」

　　玉琦伸兩指挾住急射而來的劍鋒，毫不晃動。有人叫：「好！了不起的金剛指力。」

　　玉琦伸手握把，往下首一站，說：「二山主請！」

　　眾人向四面散開，二山主舉步而出。大劍，以砍劈衝錯為主，劍沉力猛，以普通刀劍硬接，那是十分危險之事，眾人皆替玉琦捏了一把冷汗。

　　「準備了！」二山主叫。

第四十八章　豪情志酬

　　驀地罡風怒嘯，奇大奇重的劍如驚雷下擊，急逾電閃，向玉琦迎頭劈落。

　　「錚」一聲金鐵狂震，玉琦的一招「玉門拒虎」迎著大劍架去，雙劍相交，火花四濺。大劍向上一崩，二山主連退兩步，玉琦屹立如同嶽峙淵停，儼若天神當關。

　　「第一招，請驗劍。」他將劍向借劍人一拋。

　　那人接過劍，一面察看一面送到二山主眼前，劍鋒絲毫未損，兩人吸入一口長氣。二山主的大劍，卻缺了一顆指頭大缺口。

　　二山主一言不發，收劍入鞘，說：「不用比了。你們可以平安到達黃山，不是無為幫的人，不會攔阻你們了。」

　　「謝謝諸位，楊某深感盛情。再見！」

　　「不會再見了，咱們不會再在刀山劍樹中舔血了，你這一劍本可毀我的兵刃，然後取我的性命；但你沒有，我領你的情。」

　　只片刻間，人影退盡。玉琦目送眾人身影消失，然後上馬撲奔徽州府。

　　※※※

　　黃山，原名北黟山，在唐朝天寶年間方改名黃山，周圍數百里，三十六峰二十四溪，八巖十二洞，名堂真不少。但那時並不像今日的繁榮，是一處方外名山。

　　這裏不再多說，黃山的風景典故說不完。玉琦五人五騎先到文殊道場，繞蓮花峰進入天海，到達獅子林。

　　在獅子林他們找到潛伏在這兒的伏線，安頓好準備接待後到的各地英雄。

　　從獅子林直下西海，六十里便是亂石山蒼山禪寺。

　　初四日晚間，玉琦和菁華穿上夜行衣，像兩頭夜梟，直撲蒼山禪寺。

　　蒼山禪寺規模不大大，只有三間殿堂和十來棟禪房經閣，僅寺後那座十三級浮屠，最為壯觀宏麗。

　　三更正，最高一層浮屠裏面，一燈如豆，可以看到不少人影在內坐地，四周亂石堆中，隱伏著不少伏樁。

　　兩條人影形同鬼魅，令人肉眼難辨，制住了三名暗樁，在五丈外叢草之中隱起身形，向塔內凝神探視。

　　中間是一盞油燈，二十餘名奇形怪狀的老怪物，正坐在四周的蒲團上，陰沉沉地氣氛奇冷。

　　正東，是一個皺紋滿面的老和尚；他是潛龍居士西門傑，目前叫蒼山大師，是一個中立人士。在目前，他的中立身分，受到了威脅。

　　在座的人，有些是熟面孔，可說已聚集了宇內兇魔之大成。正西，是無情劍太清、巴天龍，和以前曾與太清同時出現過的三個老傢伙，五通觀主亦赫然在座。

　　北面，赫然是虛雲堡的如虛人魔和五名鬼怪般的高年男女。

　　正南，是一個身軀龐大、突眼齜牙的大和尚，一身火紅僧袍，膝前擱著一條沉重的鑌鐵方便鏟，袍內有隆起之物，在正襟危坐。他身側，也有五名獰惡兇猛的老傢伙。這大和尚曾在回龍谷圍攻玉獅之時，用凝血針計算玉獅，被玉獅擊斷方便鏟，右臂中了一劍，他是大名鼎鼎的百毒如來曇宏，以往是太清妖道的生死知交。

　　蒼山大師沉凝的喉音，在空間裏振盪，他說：「貧僧確是不知附近是否來了人，也不見有人光臨敝剎；只除了諸位，諸位如果不信，老衲亦無法分辯。」

　　太清略一沉吟，喃喃地說：「怪！他們為何不在這兒先行設伏？咱們上次一舉得手，他們也該對咱們也來一手的。」

　　虛雲堡主冷笑道：「他們自命白道英雄，所以不屑使用計謀。再說，這裏也不可能設伏計算咱們。請蒼山大師迴避。」

　　「貧僧告退。」蒼山大師行禮告退走了。

　　太清嘿嘿笑，陰森森地說：「歐陽超，你忖量著，貧道不計較你用毒藥脅迫二十年的深仇大恨，咱們仍是朋友；但明日之約，你得全力支持，別忘了，黃山事敗了，下一步將是你虛雲堡的劫數到。」

　　百毒如來突然接口道：「虛雲堡任何不怕，道兄……」

　　「呸！禿驢你配在貧道面前說話？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當年回龍谷的大計，是你一手唆成，貧道認為你夠交情。在回龍谷打了玉獅兩針，因而省了不少事，貧道也認為你足以倚為心腹。哼！你好，竟然不顧三十載的生死交情，投向歐陽超，乘我傷發時用他的碧玉露騙我服下，脅迫貧道替你們賣命，二十年深恨久蘊心頭，貧僧恨不得挖出你的心肝下酒，狗東西，你配叫是萬物之靈？」

　　大和尚一蹦而起，大吼道：「雜毛！你還不夠滿意？如不是我念在三十載交情分上，你早就完蛋了。為了讓你活命，堡主還一直在怨我，你肆口罵人，難道佛爺毒爪不利麼？」

　　太清陰陰一笑道：「賊和尚，你無奈貧道何，憑功力你還差半分。貧道已得地厥叟的玄冰厥陰丹解去奇毒，功力已恢復十成，制你的死命當無困難，不信可以一試。」他緩緩站起。

　　「大家都坐下，咱們好好說。」如虛人魔尖聲叫。

　　百毒如來只好坐下，恨聲道：「堡主該知道，上次在虎爪山，雜毛就沒安好心，用逆經閉穴術制那兩個小輩，阻止我的蝮蛇毒攻向心脈，留下禍胎。他聽命阻止笑閻羅，卻引笑閻羅前來救那楊小狗……」

　　如虛人魔漠然一笑道：「別說了，我知道，他還派人暗害咱們的人，更用書信嫁禍，著楊小狗到我虛雲堡鬧事，我全知道。」

　　「咱們彼此彼此，這叫做兩敗俱傷，徒然讓楊小狗佔盡便宜。這次黃山盛會，貧道不究既往，二十年恩怨一筆勾消，衷誠合作置楊小狗和一群老匹夫於死地，再言其他。」

　　「其他？以後的事，最好先說。」大和尚接口說。

　　虛雲堡主淡淡一笑道：「以後的事，早著哩。地闕叟真參與我們這邊麼？」

　　「當然不假，他早已來了，現在敝幫總壇。」太清冷然答。

　　「他是否想做咱們黑道的盟主？」

　　「他別事不管，只要一會楊小狗。有他對付楊小狗，咱們可放手收拾那些老匹夫。」

　　「咱們是否要再設埋伏？」

　　「有此必要，他們既然打腫臉充胖子，咱們可反客為主，一網打盡。」太清惡狠狠地說，他那本是雍容俊逸的臉面，泛上了重重殺機。

　　驀地，眾人全部倏然站起，燈火驟熄，清亮的嗓音傳到，直鑽耳膜：「這兒討論大計，不欠草率麼？有人在左近侵入，快搜！」

　　眾人竄出塔外，塔後一座高大的巖石上，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黑袍袂飄飄，看不清人影。

　　百毒如來一聲不吭，倒提著方便鏟，凌空飛撲！

　　「不可魯莽！」太清大叫。

　　可是晚了些，大和尚已經到了黑影之前，方便鏟已飛蕩而出，攔腰急砸。

　　「啪啪」兩聲，黑影大袖猛掄，袖鏟相接，袖尾又擊中大和尚的右胯骨，身軀飛墮。黑袍人屹立石頂，陰陰一笑：「誰要想用詭計暗算人，我老人家不答應。」聲落人已不見。

　　「這是誰？」虛雲堡主驚問。

　　「地闕叟。大和尚至少得調息好半天。」

　　人群四面搜索，只找到三個被點了死穴的人。

　　兩條黑影早退到蒼山禪寺裏去了，等眾人搜完亂石山，他倆已啟程返回獅子林。經此一鬧，太清已無法再施毒計，除了硬碰硬拼，別無他途，因為時間不多了。

　　※※※

　　亂石山不太大，周圍不過五里地，形成兩處平頭峰頂，怪石叢生，小樹荒草從石縫中擠出，整座山沒有一株大樹，視野極廣。山外奇峰四起，松林成海。

　　巳牌末，兩面峰頭已現人跡，正主兒尚未出現，但蒼山禪寺已到了無數的黑衣人，在四周零亂地散處。在寺前廣場中，唯一的入寺並由寺後上山的小道，排列著無數人。正中，是一身黃色勁裝，黃色頭罩的人。黃色，是犯禁之色，但他們竟不怕犯法，穿了一身黃。在他們之前，列著身穿各式葛袍的兇惡老怪物，正是太清等幫中最高階層的人物，至於佛道兩種人物，則穿了大紅的法服袈裟。

　　左面外側，約有百十人，一身紫衣，紫色頭罩。右面外側，也有百十人，一身銀衣銀頭罩，黃紫銀三種人，右襟前，繡著一把金色小劍；穿著幫服，劍的顏色一律是金。三色就代表了紫金銀三堂。

　　幫中首腦們不穿幫服，太清是大紅法服。左是如虛人魔，他仍是那要死不活的虛弱相。百毒如來則站在人魔肩下，一身大紅袈裟。他們的黨羽，合計也在百數。

　　太清身後，有三名身材雄偉，一式紫衣頭罩，中間那人持著一面三角大旗，綠底，金線流蘇，中繡徑尺長金色劍，尖上是黑白太極圖，兩側是兩座北斗。

　　乖乖！人山人海，總數不下五百之多，將寺前廣場全佔住了，誰要往這兒走，大概是不想活了。

　　東面通蒼山禪寺的小徑，遠處出現了人影。第一批出現的是兩側急速飄動的人影，他們不走小徑，穿林越山，漫山遍野而來，時隱時現，迅捷如風。

　　小徑中出現了風雲五劍，一身綠色勁裝，背上繫紮長劍，顯得英氣勃勃。他們手執大弓作手杖，掛著一袋箭。

　　漸來漸近，看看要踏入廣場前緣，半里後方現出長龍般的人影。最前面，是老奶奶和一雙愛孫，後面，是武陵狂生等一眾老英雄，人數約在八十人之間。算上由兩側山林間搜進的人，總數在一百五十名左右。

　　太清妖道看群雄已經現身，突然舉右手一揮大袖。

　　「威加宇內。」五百人同聲大吼。

　　「武林爭雄。」第二次吼聲更響亮。

　　接著幫旗高擎，左右揮舞，迎風招展，獵獵有聲。散處各地的無數黑衣人，全現身站起。這些人，全都是身背箭袋，手執強弓，腰插樸刀的人。

　　玉琦停步，手中大弓一舉，五人同聲大吼，聲震山嶽。

　　「劍蕩群丑；風雲變色。風雲五劍到。」

　　半里外的人也止步不前，兩側的七十餘人亦紛紛現身，他們手中，各擎著一具霸道的諸葛連弩，弩匣前的九支矢尖，寒芒閃閃。

　　※※※

　　玉琦這五個少年男女，確是膽大包天，他們身為主人，竟敢放膽深入。他傲然張目四顧，用震人心魄的語音說：「今日之會，在下乃是主人，讓路！」

　　太清一抖袖，身後一個葛袍老人向前迎上說：「黃山乃是本幫總壇所在地，算是地主，所以東道主可先登山，但得越野而進，此路不通。」

　　玉琦哼了一聲說：「豈有此理！你們讓是不讓？」

　　「越野而進！」

　　「你再說一句試試？」

　　「越野而進。」

　　綠影一閃，老傢伙大吼一聲，雙掌齊推。「啪」一聲暴響，他身軀倒飛，呼一聲摜倒，右手骨裂，但皮肉未損。

　　玉琦身形重現，將手一揮，四弟妹飄身後退，在後面左右一分，佔住兩塊巨石掩身。

　　玉琦掛上弓弦，背上，厲聲道：「你們是想在山下決戰麼？」

　　「客隨主便，亦無不可。」太清說話了。

　　「山上見，讓路！」

　　「越野而進。」

　　玉琦反手拔劍，含光劍出鞘，冷笑道：「看楊玉琦開路。」

　　太清手一揮，人全向後退到廟門前，讓出三十餘畝大的廣場。場中，留著十二名紫衣蒙面人，十二把長劍映日生光，阻在路中。

　　小徑上，響起三聲震天長嘯，兩側持弩的人向前推進，楊夫人亦率眾人向前舉步。

　　匣弩狂鳴，弦聲急響，雙方箭手開始接觸，弓與弩對陣，那是以卵擊石，先天上便被剋制了。

　　「退！」太清下令，慘叫聲已經令人毛骨悚然了。

　　玉琦知道今天不大開殺戒是不行的，心中早定下制敵之策，他要用潛形十二散手劍法和師子三劍，絕不拖延。

　　他徐徐舉劍，猛地一聲長嘯，人如瘋虎，撲入人叢之中。所有的人，全被他的大膽舉止震住了，孤身深入，夷然無懼，面對這許多宇內絕頂高手，他毫無顧忌，年輕人端的可怕，竟不知死為何物哩。

　　十二個人功力皆不等閒，齊向他衝去。含光劍風雷俱發手下絕情，只見人影一動，光華連閃，綠影反而在眾人之後出現，含光劍斜舉，人如泰山屹立。

　　接著，起了兩聲悶哼，「噗噗噗」三聲，三個紫衣人先後以手掩胸，也先後倒地。

　　另九個人火速轉身，兩邊一抄，九支劍分舉，以怨毒的眼神死盯玉琦，步步逼近。

　　人叢中響著一陣嗡嗡噪音，有人長吁大氣。

　　玉琦站在哪兒，像一具石人，靜等九人進擊，面上每一顆細胞全凝結了，木無表情，看去他像在眼觀鼻鼻觀心，與外界毫無感觸，其實他在以神馭劍。

　　九人同聲暴喝，左右分頭合擊，狂風似的捲到。

　　綠影乍隱，像鬼魅般消失了，但見光華倏吞倏吐，連閃幾閃人影又現。這次他出現在南方，仍是那石像般姿態。

　　「噹！」一支劍掉地：「噹噹噹！」又是三支。「啊……」一聲絕望的慘叫，一個人用手掩住左胸，晃兩晃，「噗」一聲跌倒在地。

　　「唉！」「哎！」另三個各以手掩住心口，像喝醉了酒，漸漸踉蹌跌倒了，漸漸不再蹬腿了，漸漸閉上眼了，漸漸地停止呼吸了。

　　「不退者死！」玉琦冷喝，主動展開進擊，光華急射而出。

　　「快退！」太清接著大喝。

　　可是慢了，太慢了！玉琦已從五個人中間穿過，光華急射中，他又回到東面，面向廟門眾賊，凝立如同化石。

　　五個紫衣人，三個慢慢躺倒，兩個丟下劍，用手掩住小腹，用顫動著的步履，走向行列，終於倒在撲出搶救的同伴懷中。「天哪……」他倆虛弱地叫，即行昏厥。

　　※※※

　　曾隨太清在惠濟河現身的三名老人，拔劍而出，喝道：「小輩！你敢接下我三人聯手麼？」

　　「你們上！楊玉琦接下了。」玉琦用極為平靜的口氣說，身軀無絲毫移動，含光劍如鑄在手上的一般，仍是那眼觀鼻鼻觀心的形態。

　　寺中大殿的飛簷暗影中，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噫，大概是對玉琦那不為外界任何動靜所惑，以神馭劍的神情所驚。

　　三老人三方面一分，將玉琦圍在圈中，三支寒芒閃閃的長劍，發出刺耳劍嘯，劍氣直追八尺外，好深厚的內力，好驚人的造詣。

　　愈迫愈近，相距只有一丈左近了。三老人大概是想看看玉琦是怎樣閃動的，所以僅將劍平舉，一步步前移。

　　玉琦突然左足尖微動。三老人略挫身，劍向下一沉，準備迎擊。可是玉琦並沒再動，仍是那陰陽怪氣的樣子。

　　遠處的江南老怪急道：「大公子恐難招架三個老鬼物。」

　　武陵狂生卻淡淡一笑道：「琦兒已先奪敵魄，有勝無敗。」

　　玉琦只動了動腳尖，已令三老人緊張一番，可見三個老傢伙心中確是有點發毛，精神已大受威脅。

　　三老人怒火急升，大吼一聲劍起風雷，同時分上中下三路，三面進擊。

　　玉琦像個幽靈，只見幾個綠影急晃，人已從左後方脫出重圍，人影又止。

　　左後方那位倒霉鬼，用左手按住左腰，垂下劍，「嗯」了一聲，挺著肚皮向前踉蹌走了三步，血從他的指縫中噴泉般射出，「咕咚」一聲響，倒了。

　　「小畜生，老夫與你拼了！」兩老大吼，越過屍體搶到。

　　玉琦左一閃，劍光倏吐，「錚」一聲左方老人劍齊鍔而折；劍光再閃，他的右肩開裂，右胳膊只有一絲皮肉相連。

　　同一瞬間，「嗤」一聲響，右方老人的劍擦過玉琦左肩，肩衣裂縫，剛好將弓弦劃斷，玉琦的大弓跌落。一髮之差，玉琦必將掛彩。

　　旁觀的四弟妹，驚出了一身冷汗。

　　玉琦只顧傷敵，他不該貪功撇劍斷人胳膊，險些挨了一劍，心中一懍；一聲沉喝，他向右欺近，含光劍一振，人即遠飄八尺，急逾電光石火。

　　斷臂老人剛站穩身軀，最後一名同伴已倒了。

　　「快走！不殺你。」玉琦沉聲喝。

　　搶出十來名銀堂香主，將場中所有的屍體抬走了。地面血跡斑斑，觸目驚心。

　　※※※

　　玉琦面無表情，一字一吐地說：「百毒如來，你出來。二十年前回龍谷暗算群雄的毒計，全出於你的策劃，而且曾用奪魄神筒暗地射了家先祖兩針，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你出來，今天咱們當天下英雄與兇魔之面，了結這段血海深仇。出來！」

　　百毒如來一怔，突向太清罵道：「卑鄙！狗東西你出賣朋友。」

　　「放屁！貧道豈像你一般不要臉？」太清也怒罵。

　　玉琦冷哼一聲，又道：「賊禿驢，你是武林輩分極高之人，在下初履江湖，你有臉面龜縮不出？楊玉琦請你出來。」

　　「佛爺就超度你，免得你冤魂不散纏個不休。」百毒如來只好出來，倒拖著方便鏟而至。

　　「這才像話。在虎爪山你冒充笑閻羅……」

　　話未完，大雄寶殿頂端，傳出了厲笑和哈哈之聲，有人用話打斷了玉琦的話：「小伙子，別廢話了，我笑閻羅全知道。」

　　所有賊人全都失驚，皆扭頭看去，暗叫「苦也」！

　　殿脊上，站著一身黑袍的笑閻羅，蹲著又白又藍的毒無常，倚在鎮火塔上的恨天翁，還有一個是愁眉苦臉的哭老怪甘棠。

　　玉琦橫劍行禮，朗聲道：「諸位老前輩萬安，晚輩等會再行拜見。」

　　笑閻羅哈哈大笑說：「小伙子，辦你的事，咱們是主持公道來的。小伙子，只要你認為不公，咱們便插上一手兒。」

　　恨天翁卻指著縮在一旁的知命子玄丹叫道：「老道，你還沒死？咱們虎爪山的賬未了，不！我欠你的債多著哩！上來吧，你何必那麼沒出息？九大高人的臉全給你丟盡了，還不和咱們走在一塊？有賬日後再算吧！」

　　知命子大怒道：「等會兒貧道再找你。」

　　笑閻羅卻笑道：「玄丹道友，脫出這場是非吧，來啊！」

　　知命子哼了一聲，向太清道：「對不起，貧道走了。」他向後退，稽首行禮，突然閃入廟門，出現在笑閻羅身畔，沖恨天翁直咬牙，恨天翁卻咧著嘴笑。

　　太清一眾賊人，全部心驚膽跳，九大高人已到了五個，這些喜怒無常，殺人如兒戲，亦正亦邪，孤僻古怪的宇內怪人，全傾向於玉琦一邊，豈不可怕？

　　這時，玉琦沉聲大喝：「百毒如來，你上！在下得先告訴你，那些毒玩意全沒用，不必拿出獻寶，憑你的無上修為取勝吧！」

　　另一面，突然閃出五十六名紫堂香主，還有八名獰惡的老人，到了場中，一名老者叫：「有人闖咱們的八卦劍陣麼？」

　　四弟妹立時現身，便待搶入。玉琦驀地扭頭說：「弟妹們稍等，等會兒咱們風雲五劍同闖。大家退，這一場完後再說。」

　　太清叫：「你答應了以五人闖進？」

　　玉琦道：「答應了，退下。」六十四人退下，四弟妹也退了。

　　百毒如來突然乘玉琦回頭看眾人後撤之時，一聲不吭衝到，沉重的八十二斤方便鏟，就是一記「泰山壓卵」迎頭拍落。

　　玉琦怎會上當？在後面老奶奶驚叫聲中，人不退反進，百十道光華急攻下盤，他的身軀高不過三尺，一閃便至。

　　大和尚功力果然了得，人向上升，方便鏟「倒打金鐘」拍向玉琦後腰，人已超過玉琦的上方。

　　兩人一陣急搶快攻，方便鏟的罡風，把地面四丈內的沙石碎草，蕩得八方飛射，兩人就在煙塵滾滾中，十二照面各攻三十招以上。

　　玉琦已運足神功，可是和尚也不弱，近身用險招的機會極為難得，他在打主意冒險了。

　　大和尚一招「順水推舟」攻出，玉琦向右一閃，大和尚立變「橫掃千軍」，跟蹤便掃。

　　玉琦在第一招不出劍，就等他這一招，身形向前一仆，左手去抓鏟桿。大和尚大喜，猛地鏟尾急挑玉琦胸膛。

　　玉琦稍慢半分，沒抓著鏟桿，鏟尾已閃電似的挑到。他知道閃已無及，左手冒險扣住了鏟尾，劍向上一帶。

　　大和尚的千斤神力，把玉琦挑起；玉琦身向前仆，並未沾地，用不上勁，所以被挑起了。

　　這一剎那間，旁人皆未看清玉琦已扣住了鏟柄，只道鏟柄已搗入玉琦的心窩。太清一群人一聲歡呼，眾俠卻一聲驚叫，心膽俱裂，誰也救應不及了。

　　大和尚不挑倒好，這一挑，挑出大禍來了，他不知含光劍正以無法躲閃的奇速，從他的左腿外側上削，自膝上一寸至胯骨，丟掉了一條寸厚的皮肉，幾乎傷骨。任何護體神功，皆擋不住含光劍一擊。

　　玉琦身軀飛起，手一推，即以魚龍反躍身法飛退兩丈，「金雞獨立」著地。

　　大和尚狂叫一聲，鏟扔在一旁，退了八尺。地上，是他的一幅袍角和一條褲布，還有一條兩寸長還在跳動的腿肉。和尚兇悍絕倫，猛地揮指點了止血穴，瘋虎似的一聲狂吼，右手探在袍內，左手箕張，撲向玉琦。

　　玉琦剛站穩，大和尚已到，他向左一閃，突然凌空而起。三枚凝血針擦過右臂外側，擦衣而過；在縱起的瞬間，一根烏光閃閃的鳥爪，擦過右小腿內側，抓走了一塊布帛，好險！玉琦怒火如焚，身在空中，含光劍脫手飛射。

　　「砰」一聲悶響，大和尚仆倒在地，劍由後頸插入胸腔，盡偃而沒。

　　在歡呼聲中，玉琦飄身下地，拔起含光劍，抹掉額上冷汗。他看了看方便鏟柄，尾部尖球上赫然有他的爪痕，深入五分，可見雙方所用的力道，駭人聽聞。

　　※※※

　　吼聲驟起，六十四名高手全出。

　　「慢著！讓小伙子歇息片刻。」恨天翁大叫。

　　菁華、茜茵正搶近玉琦身邊，花容上驚狀未退，兆祥、元真則兩面戒備，嚴陣以待。

　　玉琦哈哈一聲長笑說：「謝謝老前輩關注，不必了。」他舉劍大吼：「劍蕩群丑。」

　　「風雲變色！」四弟妹也舉劍接聲吼。

　　「風起雲湧，雷電交鳴；殺！」玉琦大喝，五把寶劍風旋，像五頭狂獅，撲入八卦劍陣中。

　　五道電芒在劍林中交叉飛旋，所經處血肉橫飛，慘號之聲此起彼落，但聽玉琦的震天巨吼不時暴起。

　　「雲沉風黑；變！」五支劍貼地飛旋。

　　「風起大漠；變！」五支劍從北至南一衝而過。

　　「雲騰風起；變！」五支劍上升，再向五方一沉。

　　八卦劍陣六十四人，只留下十六個人；老傢伙仍有五個，他們的劍相當狂野。

　　「太清道友，別枉送人的性命了。」笑閻羅沉聲喝。

　　「退！」太清暴吼。

　　退出的只有七名紫衣人和四名老者。風雲五劍渾身浴血，成梅花形站在屍堆中，五劍向外高舉，劍訣側引，屹立不動。玉琦喝：「雲散風消，退！」五人退向原地。

　　有人出來收屍，所有的賊人心膽俱裂，面無人色。

　　老花子、詹明、武陵狂生、知機子、威遠局主、玄靈道長等六個人，也同向鬥場掠到。武陵狂生亮聲叫：「該我們老不死的出面了。」

　　對面一陣騷動，如虛人魔和太清等舉步跨出。

　　※※※

　　玉琦突然植劍於地，回身跪下一膝，拱手齊額，朗聲說：「琦兒斗膽，請諸位祖叔伯退出鬥場。當年祖父在回龍谷，十英豪擋往所有兇魔，雖然最後力盡殉難，但英雄事蹟永垂武林，琦兒與四弟妹不才，願以五人之力，擋住所有兇魔，與太清妖道一決生死。」武陵狂生與眾人全怔住了，做聲不得。

　　「壯哉，少年人，你替武林增光，不愧龍門楊家後人。」遠處的恨天翁，翹起大拇指大叫。

　　毒無常桀桀笑，用梟啼也似的聲音叫：「無常鬼果然眼力高明，早看出小兄弟乃是非常人，好！」

　　「哈哈哈……」笑閻羅仰天狂笑，笑完說：「長江後浪催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了不起！豪情萬丈，氣吞河嶽，值得喝采。譚老弟，讓小伙子給咱們開開眼界，你們何不替他壓陣？也讓他們安心應敵。」

　　武陵狂生目閃淚光，用顫抖著的雙手，攙起玉琦說：「孩子，我無法阻你光大楊門家風，更不能壓抑你的豪情壯志。江湖是闖出來的；報仇雪恨也以親雪為上；我祝福你和弟妹四人，小心珍重了。」

　　他與眾人退回，手一揮，所有的人全欺近鬥場，向兩側延展。所有的諸葛連弩，全比擬著對面。所有的兵刃，全撤出準備動手。

　　玉琦讓四弟妹列陣，自己仗劍上前大吼道：「太清妖道如虛人魔，你們在回龍谷與百毒如來三位一體，如今賊禿死了，你們該出來與楊某一決了。」

　　有一個冒失鬼突然大喝道：「呸！小狗太狂，你敢同時向兩人挑戰叫陣？」

　　玉琦一怔，心說：「大概他們想以二鬥一了，這可有點冒險哩！」

　　但他正在熱血沸騰之時，顧不了厲害，沉聲道：「有何不可？楊某接下了。」

　　驀地一條淡淡黑影，從大殿簷角下飛出，像頭怒鷹越過眾賊上空，飄然落下場中，陰森森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好小子！你果然夠狂，目中無人，豈有此理！老夫愈聽愈不是味，先賞你兩袖。」

　　聲落，人一閃即至，一雙黑大袖疾揮，一無風聲，二無勁嘯，「上下交征」攻向玉琦。

　　玉琦已知來了誰，怎敢接招？他用上了幻形步，綠影亂閃，已到了黑袍人左後側，他高叫：「陶老前輩，請慢動手。」

　　在他先前立身之處，地面的泥沙和淤血，像被一個無形的巨鏟，將地面鏟掉半尺深，五尺寬，和過尺長的一條深槽坑，沙土飛揚，駭人聽聞。怪！就是沒聽到風聲。

　　眾人大驚失色，這才看清那是一個身高九尺，面色青灰的黑袍怪物。眼眶深陷，睛發綠芒，尖鼻突腮，頷唇無鬚；那面色和綠睛，直教人汗毛直豎。乍看去，似乎沒有毒無常厲惡，但那鬼氣森森的氣息，令人渾身發冷。

　　「咦！你的身法不壞，昨晚定然是你在這兒覷探，讓你溜掉了，看你往哪兒走！」

　　他雙袖又抖，一雙青灰色的鬼爪，不時從大袖中伸出，可遠及八尺；因為指甲有一尺多長。

　　玉琦只好躲，他無暇說話。這正是考驗他輕功的機會，他不願丟人，像一道淡淡綠煙，在二三十畝的廣場中急閃，更像是鬼魅幻形，時隱時沒。

　　場中在追逐，似乎不見人影，像兩個幽靈，快！真快！

　　殿頂上，恨天翁驚叫道：「是地闕叟老怪物，去阻他一阻，他一出，江湖又必將是風風雨雨。」

　　笑閻羅變色道：「誰能阻他？岳景明夫婦不知何在，雲嵩遠在武夷，遠水不救近火。這魔頭撒起野來，兇著哩！」

　　「不管，咱們一齊下去。」

　　他們正要往下跳，突然各人耳中，傳來千里傳音的聲息，有人向他們說話：「諸位，不用急，且等等，陶老魔捉小娃不著。」

　　恨天翁突然回頭，望著寺後寶塔說：「咦！說曹操曹操就到。」

　　「是玉簫客岳景明。」毒無常說。

　　鬥場中，人影依稀，地闕叟可能已趕出真火，猛地一聲厲喝，返身一袖掄出。

　　玉琦也火了，他已收了含光劍，心中暗惱，不再閃避，運足自己所參悟的至陽神功，雙掌猛拍。

　　兩人，一至陽，一至陰；玉琦是二陰相極而生的至陽，所以也是柔勁，發時無聲無息。

　　兩股如山潛勁一接，立時石破天驚，轟然一聲大震，兩人的身影全裹在煙塵裏了。

　　煙塵被山風一吹，散得甚快，只見兩人像對鬥雞，各站在一個尺深土坑外緣；兩人的臉色，在慢慢恢復原狀。

　　「好傢伙，你竟能接下老夫一袖，再接老夫兩掌。」老怪物擄起衣袖，準備動手。

　　玉琦已用上了畢生功力，幸能無恙；他咧嘴苦笑，探手入懷說：「老前輩，晚輩輸了，不敢再接。今有一件信物，請老前輩過目。」他將玉盒呈上。

　　「咦！你哪兒來的？」老怪物打開玉盒訝然問。

　　「乃是岳老前輩所授，並著晚輩寄語。」

　　「說什麼？」

　　「請老前輩返回潛山清修。」

　　老怪物正在沉吟，突然寺後塔中傳出「叮咚」兩聲弦響。在場的人，全感到心似乎突然向下一沉。

　　老怪物正要起步向寺後走，突又止步傾聽，片刻，突然向場中大喝道：「大家聽我說，要是不聽，我地闕叟給你們沒完。」

　　他這一聲大喝，聲如九天雷鳴，全場寂靜，他又說：「你們這種拼鬥有傷天和，多傷無辜，必遭天譴；老夫在這兒監場，有何血海深仇，可在這兒公平一決，不相關的尋仇報復，不許下場，誰不服氣，和我老人家練練拳掌，包君滿意。」他又用奇特的指甲，指著玉琦道：「你，小伙子，你是怎麼個練法的？竟然硬接老夫一袖，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日後準有苦頭吃，太狂了！不可太過逞強，藏拙些好，萬一老夫傷了你，怎向岳雲二老交代？」

　　說完，大袖一拂，人已凌空越過眾賊頂門，竟高坐在寺門簷角上，陰森森地向下眈眈而視。

　　太清真是到了四面楚歌之境了，知道今天是完了，猛地一咬牙，一把抓過幫旗，雙手一陣撕劈，碎屑散了一地，大聲道：「無為幫從今解散，幫眾今後可各安生理，不必再在江湖中鬼混了，散！」

　　人聲大亂，歡呼之聲震動山嶽，絕大多數的人動手撕掉幫服，作鳥獸散。

　　眾俠中有人作勢衝出，但被武陵狂生用手勢止住了。

　　虛雲堡的人和百毒如來的黨羽都沒走。太清身畔，只有巴天龍和三個灰袍老人，與他的三名弟子。三弟子中，妙真斷了一條左胳膊，怒目睜圓，咬牙切齒，基業毀於一旦，他恨極怨極。

　　太清向如虛人魔淡淡一笑說：「歐陽施主，咱們該償回二十年前的血債了；玉獅的後人狂獅，向咱們公平索償，施主去是不去？貧道先走了。」

　　如虛人魔木然將手一揮，他身後的黨羽便向後撤走。

　　「慢著！」殿頂上的毒無常厲喝說：「虛雲堡中乃是人間地獄，罪行擢髮難數；虛雲堡的人，皆須在蒼山禪寺中軟禁一月，讓琦哥兒派人前往清堡。」

　　如虛人魔桀桀笑，厲聲道：「班廷和，你憑什麼？」

　　「憑什麼？你聽！」毒無常向塔上一指。

　　「叮咚」一聲弦響，眾人的心又往下一沉，接著又響起幾個零星的音符，在空間裏跳動，眾人只覺氣血一陣翻騰，只感到身心俱軟。突然一縷簫音裊娜傳到，眾人方感到一舒。

　　「玉簫客岳景明。」有人輕呼。

　　「琴癡雲嵩。」有人變色而叫。

　　「進寺！蒼山大師會接待你們。」毒無常厲叫。

　　虛雲堡的人和百毒如來的黨羽，乖乖地入寺去了。

　　太清向巴天龍道：「巴賢弟，你和翟兄弟他們也走吧，愚兄心領盛情。」

　　巴天龍雙睛怒突，伸手去取金梭。

　　玉琦身形急動，退後取過菁華背上的大弓，搭上三支箭，再縱回場中，比擬著巴天龍，沉聲道：「你再想用金梭行兇，不是你就是我。念你是個熱血男兒，楊某不為已甚。快走！無為幫需你善後，你該替你的大哥造福江湖，以贖他的罪愆。」

　　巴天龍陰沉沉往前走，說：「只有同死的巴天龍，沒有苟生的奪魄金梭巴寨主。」

　　「回龍谷慘案，乃是百毒如來和如虛人魔所促成，你大哥只是傀儡而已，而且亦為了此事而受辱二十年；更在虎爪山暗救我二位兄弟，不全力圖我，至使在下能夠全身於今日，楊某深領你大哥的盛情。所以楊某今日，並不取你大哥的性命，你如果……狗東西！」

　　「嗡」一聲弦響，三支勁矢破空而飛。

　　「哎……」後面太清慘叫一聲，手按左肩向前一衝。

　　「啊……」一聲厲叫，如虛人魔右上臂插著一支勁矢，另一支帶走了他一個右耳，第三支直貫入五丈後寺牆，沒羽而盡。

　　老魔夠狠，折斷箭桿，由後將矢尖拔出，撤劍向旁便竄。玉琦已閃電似縱前截住，亮劍喝道：「你走不了。」並解下百寶囊，向奔到扶住太清的巴天龍喝道：「巴天龍，囊中有解藥，老魔的凝血毒掌遲延不得。」

　　囊向巴天龍一拋，如虛人魔大吼一聲，一劍向百寶囊揮去，他要毀解藥。

　　「錚」一聲金鐵交鳴，兩把寶劍相觸，兩人各退三步，火星直濺。既有火星，定然有劍被損，兩人都急看己劍，老魔臉上變了顏色。

　　大殿上的毒無常如飛掠到，叫道：「巴天龍，交給我，我知道解藥在哪兒。」

　　原來如虛人魔站在太清的左首，出其不意給了他一掌。太清功臻化境，可是驟不及防，相距又近，護身罡氣剛一運起，肩上早已挨了一重掌，肩骨盡裂，要不是玉琦勁矢意外地飛到，他還得挨上第二掌。

　　巴天龍將人交與毒無常，雙手各持兩枚金梭，目眥若裂，切齒恨聲叫道：「楊公子，請退！老狗！要不是大哥被你用毒制住，每月需要向你討解毒，我巴天龍早就要和你拼骨了。老畜生，你人面獸心，你不是人！我大哥對你推心置腹，情至義盡，你竟和百毒如來乘我大哥傷發，下毒制住，復逼我大哥組無為幫替你賣命，又暗中剪除幫中大哥的心腹，心腸之毒，虎狼不如，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哈哈哈……」如虛人魔仰天狂笑，笑完說：「巴天龍，你算啥玩意？憑你幾把金梭，哈哈……」

　　笑聲未落，玉琦已大喝道：「你忘了，我楊玉琦在等著你。」

　　巴天龍怒叫道：「不！楊公子，請讓給我，我要替大哥報二十年之恨，一掌之仇，請讓開。」

　　「巴前輩，退！祖仇不共戴天，我要他償付回龍谷血債。」

　　聲落人出，含光劍光華電閃，師子三劍立即出手。

　　在兩團電芒形成的萬千光影中，但聽風雷殷殷，劍氣嘶裂、迸爆之聲刺耳；但見萬道光華右旋下撲，人影已杳。

　　片刻間，人影乍分。老魔貼地退出三丈外，大袖和衣襬化成千百破片，灑了一地。玉琦垂劍逼近，沉聲喝道：「你接下了第一劍，還有兩劍，看你的造化了。」

　　老魔右臂已傷，仍能接下一劍而不傷肌膚，可見了得。他知道小伙子的劍法鬼神難測，打主意遊鬥了。

　　玉琦步步逼近，老魔逐步後撤。四周觀戰的人，全都噤若寒蟬，渾身淌汗，被剛才的片刻兇狠拼搏鎮住了。

　　寶塔上層窗口，現出兩個俊逸的老人和一個風華端麗的中年美婦的身影，殿頂的六大高人也全下來了，太清倚在巴天龍肩上，蒼白著臉向這兒注視。

　　四次盤旋，老魔始終保持在丈五六外，不肯接招，玉琦心中在盤算，該讓對方有機會衝近才行。他向前一衝，向右一閃又向左一晃。老魔卻向側搶進，卻又向左一飄。

　　玉琦卻未能搶得機先，判斷錯誤，截錯了方向，也剛截到左方，身後側全暴露在老魔眼下了。

　　老魔狂喜，劍走奇門，人反奔向中宮，他料走玉琦定然轉身，正好面面相對，誘他也由中宮迫進，自己只一閃左肩，劍便可由奇門突入了。

　　他人一動，果然盡在意中。豈知玉琦突出潛形十二散手劍法，就是等他攻入。但見光華一閃，含光劍從中錯入。

　　人影疾分，老魔胸前裂了一個大十字，鮮血外湧。他大吼一聲，重新捨命猛撲。

　　「著！」玉琦大吼，師子三劍第三劍出手。

　　沒有風聲，只有數道淡淡光影，這光影竟然從八方襲至，略向上升。老魔身軀突向上升，高舉著劍，一聲慘叫，他自肩以下，共中八劍之多，直挺挺地掉下地來。

　　玉琦在丈外舉劍向天，劍訣前引，單足著地，右足上提，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座石人，久久不動。

　　「這是誰教你的劍法？小伙子。」塔上的玉簫客大聲問。

　　「稟老前輩，這是落魄狂生尚老前輩所授的師子三劍。」玉琦答。

　　「哦，宇內九大高人也算到齊了，走吧！」聲出，人已不見。

　　聲落，八道人影一一消隱在蒼山禪寺之旁密林中。

　　玉琦目送人影消失，方將含光劍入鞘。

　　四弟妹也收劍入鞘，向玉琦奔來。楊夫人一行老小，也急步奔入場中。

　　蒼山禪寺中，鐘鼓齊鳴，並傳出蒼山大師蒼勁的語音：「諸位檀樾，請稍安毋躁，一月之期不遠，楊少俠乃人中之龍，不會為難你們；請安心在敝寺小駐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