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棧閣小試
第二章　四好如來
第三章　綠衣少女
第四章　自然韜光
第五章　妙手靈官
第六章　拔山舉鼎
第七章　群豪成囚
第八章　覓跡探蹤
第九章　作法自斃
第十章　輕薄桃花
第十一章　彩鳳凌雲
第十二章　杜老邪劍
第十三章　玄武秘窟
第十四章　勾魂喪門
第十五章　官盜一體
第十六章　深入漩渦
第十七章　喪生夜擄
第十八章　處子求援
第十九章　小蕙出險
第二十章　滌蕩水賊
第二十一章　王屋三妖
第二十二章　金陵雙鳳
第二十三章　虎口奪人
第二十四章　太虛瑤姬
第二十五章　陷阱屠龍
第二十六章　泅水突圍
第二十七章　其樂融融
第二十八章　殲擊眼線
第二十九章　肉身貼搏
第三十章　桃花示警
第三十一章　魂歸太虛
第三十二章　閹了善了

《魔劍驚龍》雲中岳

《二○一二年八月三十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棧閣小試

　　蹄聲的嗒的嗒，打破了單純的風聲水聲，從兩岸群山轉折回來的回聲，估計似乎有許多馬匹，在棧道上小馳，鐵蹄踏在木板上的聲音頗為悅耳。

　　這裏的一段棧道最為壯觀危險，地名就叫閻王碥。南面一里，叫飛石崖，北面三里，叫架雲。

　　房閣型的棧道建在半山腰，上面是飛崖，下面是百丈深淵，往下望目為之眩，有懼高症的人，最好不要憑欄下望，以免暈倒。

　　這條鳳翔府前往漢中府的棧道，叫連雲棧，也稱北棧道。

　　自從洪武二十五年全部整修之後，迄今已經歷了一百六十年漫漫歲月，百餘年來不斷整修，但有些地方的構木，已經有點腐朽。

　　整段閣道走起來似乎搖搖晃晃，像是隨時皆可能向下崩坍，格支支的怪響，令行走的旅客心驚膽跳，似乎隨時皆可能隨棧道崩墜粉身碎骨。

　　連雲棧南北全長四百二十里，共有棧閣二千三百七十五間。

　　棧閣絕大致是在半山腰，鑿孔用木樁打入崖壁，上鋪木板加建架閣，工程之艱鉅偉大，無與倫比。

　　只有一位騎士，緩緩策馬南行。

　　在這裏絕不可以策馬奔馳，木板如被踏破，很可能馬死人傷，嚴重時很可能導致棧閣崩坍。

　　座騎是不怎麼中看的小川馬，比驢大不了多少。

　　騎士卻身材修長，猿臂鳶肩，全身呈現柔和矯捷的線條，並不顯得雄壯，但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勢流露，似乎像一頭柔軟的爆發力驚人的金錢大豹，充滿了危險氣息。

　　尤其是他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似乎閃耀著令人難測的、可透人肺腑的神秘光芒。當然，那是當他瞪視著對方，心裏正不高興的時候，才有那種神秘的光芒發出。

　　平時，卻是坦然平和，甚至帶有和藹的笑意，與他五官頗為出色的臉型配合，顯得英氣勃勃卻又平易近人。

　　總之，這種人如果不惹火他，他是沒有危險性的，你入眼就可以看出，他不會威脅你的安全，甚至覺得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他穿的是普通青布對襟騎裝，腰間有四寸寬的皮護腰，裏面還有布腰帶，佩劍沒有任何裝飾，劍把雲頭也沒懸有劍穗，平平無奇毫不起眼。百寶囊改繫在背上，活動不妨礙身軀的靈活。

　　鞍後有捲成筒的馬包，那是走長途旅客的隨身行囊，必要時可在山間林野露宿，途中有沒有旅舍不必介意。

　　七月初，任何地方皆可露宿。

　　這條路上旅客並不多，尤其罕見單身的旅客。

　　連雲棧的治安並不佳，各處都有小蟊賊出沒，旅客皆成群結隊往來，以免被推入河底屍骨無存。

　　在這條路上行走，佩帶兵刃是絕對合法的，至少也得帶一根木棒，事急可以對付虎豹豺狼。

　　川陝交界的漢中府，一直就是強盜的嘯聚場，綠林好漢與造反英雄的根據地，亡命逃民的天堂。出動十萬大軍，也捉不到三五個悍匪亡命的。

　　這位單身騎士佩了劍，穿著打扮並不搶眼，不怕匪盜亡命打主意，從容趕路意態悠閒，並不急於趕路。日正中天，時光早著呢！

　　在這條路上行走，錯過宿頭是十分危險的事。

　　這一段棧道，長約兩里，約有一半建有棧閣，可擋風雨與落石。

　　到達棧道中段，遠遠地便看到一個道裝老人，坐在閣欄的長大條凳上，與一群猿猴嬉戲。蹄聲驚動了猴群，叫嘯著向騎士注視，跳上跳下，顯得暴躁不安。

　　逐漸接近，猴群終於一哄而散，爬上閣頂，攀上高崖的草木叢，仍然發出示威性的咆哮叫嘯，向騎士威嚇。

　　道裝老人安坐不動，陰森的目光盯牢了漸來漸近的年輕騎士，隨騎士的接近，陰森的眼神也逐漸加強，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年輕騎士毫無不友好的表示，蹄聲得得逐漸接近，平和的目光，友好地落在道裝老人的身上。

　　「你像是認識我。」老道突然遠在十步外發話打招呼，嗓音高亢尖銳，與花甲年齡不符。

　　「恕在下眼拙，不認識道長。」

　　年輕騎士敬老尊賢，扳鞍下馬牽著座騎走近，臉上有友好的笑容：「在下第一次走這條漢中道，一切陌生。在下姓黃，從西安來。請問道長的仙號如何稱呼？」

　　儘管老道的臉上，流露出敵意的神色，年輕騎士毫不介意，態度誠懇不亢不卑，頗有禮貌。

　　「你真不認識貧道？」老道沉聲問，徐徐整衣站起。

　　「真的，在下確是第一次行腳關中。」

　　「從何處來？」老道追問。

　　「很遠，江南。」

　　江南，大得很呢！年輕騎士說的是所謂京都官話，沒帶有江南腔。

　　「江南？姓黃？大名呢？綽號呢？」

　　一連串問題，像在盤底。

　　「黃自然。」年輕騎士含笑通名：「在下浪跡天下將近五年，第一次行腳關中漢中，用江湖口吻盤道，實在無此必要。萍水相逢素不相識，盤根究柢是相當犯忌的事，在下要趕路，後會有期。」

　　年輕騎士正欲扳鞍上馬，掛上判官頭的韁繩突然飛起。手急眼快，他一抬手便壓住了韁繩。

　　「好深厚的移山倒海神技。」年輕騎士黃自然臉色微變，脫口稱讚：「鳳翔府金臺觀老道們的仙術。武當的祖師爺張大仙，道術絕學不傳武當山，北留手澤於關中，東傳浙江張松溪張真人，僅武功留傳武當山。武當門人的道術就膚淺得很，內家拳劍傳世卻大放異彩。我想，你是金臺觀的有道全真，所表現的風度，卻缺乏真正的道氣。好了，我不想招惹你。」

　　「唔！你似乎真的不認識貧道。」

　　老道也臉色一變，盯著黃自然按住緩繩的大手，似乎仍不相信，那隻大手能按住自行伸展欲飛的緩繩。

　　「沒有騙道長的必要。」黃自然伸腳踏鐙，準備上馬：「前天在下落腳在寶雞，概略知道金臺觀的事，對張大仙當年在金臺觀假死逃世的神跡心嚮往之。我對朝廷公然支持少林武當的事毫無成見，對少林武當的門人子弟也毫不嫉妒。人人頭上有片天，我不會仗劍上武當山向名門挑戰以抬高身價，更不會與金臺觀的道術比高下，道長在中途施術示威我不計較，但請不要進一步找麻煩。我可以走了嗎？」

　　語氣軟中帶硬，充分表現出年輕人缺乏修養，心裏不高興，就忍不住話中帶刺。

　　老道冷森地瞪著他，眼神變得相當複雜，已經從這番話中，感覺出危險的氣息。

　　毫無成見，毫不嫉妒？

　　朝廷支持少林武當，是天下眾所周知的事。

　　少林自從少林十三僧，幫助大唐打江山，奠定武林北斗地位之後，歷代皇朝皆對少林另眼相看，本朝定屬之後，少林僧兵皆由朝廷撥專款度支，百餘年來，多次調遣僧兵平定內亂。

　　目下仍有三百餘名僧兵，在東南沿海參與剿倭，表現相當出色，比上次參與剿匪（山東響馬）表現好得太多了，正所謂雪恥圖強，重振少林聲威。

　　把武當捧出來與少林分庭抗禮，也是朱家皇朝培植武林第二勢力的政策，派六十萬丁夫，把武當山修建得比少林更巍峨瑰麗，封為太和太嶽，比中嶽有過之而無不及。

　　武當的祖師張三丰，為了躲避永樂大帝的專使，在金臺觀假死，逃入四川潛隱峨嵋。但被專使拆穿了他的用心，開棺驗屍，棺內只有他的一雙草鞋。

　　總之，大明皇朝與武當祖師之間，雙方的關係非常複雜，複雜到牽涉三保太監下西洋，牽涉到後元帝國撒馬兒汗的中東皇朝。

　　但平民百姓所知道的是，百餘年來，朝廷一直就不斷地撥人撥款，不斷建築新的宮觀，迄今仍在長期興建，武當弟子享有特權，發展如旭日初升。

　　沒有特權的人，能不羨慕嫉妒？少林武當的門人子弟，不管是與任何人發生衝突，不論是公了私了，少林武當的人都是有理的一方，除非罪證明確，不然幾乎可以斷定必定是勝家。

　　年輕騎士黃自然的話，骨子裏的不滿不需深入分析。金臺觀的老道中，有幾個是從武當山派來的名宿，負責維護祖師爺的遺世仙跡，享有的特權是無可比擬的。

　　連鳳翔府的知府大人，也對這些老道優禮有加。所以，黃自然不想與老道發生衝突。

　　「貧道虛塵。」老道一字一吐亮道號。

　　「抱歉，在下真的不認識道長。」黃自然扳鞍上馬。

　　在江湖闖道的人，姓名大多數靠不住，尤其是那些落了案的好漢們，一天改幾次名平常得很。

　　但綽號通常是用血淚，甚至性命而博得的，得來不易，想另創名號談何容易？除非萬不得已，絕不輕言放棄。

　　因此在江湖道中，綽號比姓名重要得多，姓甚名誰反而無人注意。

　　黃自然通了姓名，老道就不知道他是老幾。

　　老道亮了道號，道號與綽號是兩碼子事。

　　道號有如俗家的姓名，並不重要，因此黃自然也不知道老道是何許人也，以虛塵為道號的全真也不知凡幾。

　　道教的大多數道侶，與世俗人士打交道，皆使用俗家姓名，僅在同道之間使用道號。

　　除了京師在京都或北地活動的全真教弟子之外，南方各教派都不是所謂出世的人，有老婆兒女，在世俗有一大堆俗務。

　　總理天下道教的龍虎山上清宮道士，已經升了天的「文康榮清文泰真人」邵元節，與目下位極人臣、總理天下道教兼領三孤（少師、少傅、少保）的「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

　　這兩位總領道教的教主，都是有妻有妾，有兒有女，而且兒孫都封官領爵受祿的人。

　　「貧道不是金臺觀的道侶。」虛塵老道取下背領所插的拂塵，輕輕一拂傳出隱隱風雷聲。

　　「那又怎樣？」黃自然安坐馬上，馬鞭也徐徐拂動。

　　「施主說不會向金臺觀的道術比高下。」

　　「沒錯，我說過。」

　　「也就是說，施主也會道術。」

　　「稍有涉獵。」黃自然口氣謙虛。

　　「貧道存疑。施主年紀輕輕……」

　　「二十四歲出頭啦！正是龍虎壯年。」這句話，就缺乏謙虛了。

　　「施主在何處修真？」

　　「修真？沒胃口。」黃自然傲然地說：「在下入世並非積修外功，而是任所欲為。」

　　「什麼？」虛塵大驚小怪：「簡直是邪魔外道。」

　　「你又是什麼衛道之士？」黃自然冷笑：「你攔路示威，向陌生人賣弄挑釁，算什麼呀？連我這種邪魔外道，也不做這種不上道犯忌的事呢！」

　　「貧道要知道，前天晚上你蒙面夜探金臺觀的用意。」

　　「我說過，我對張大仙遺世的仙跡心嚮往之。哦！你仍然是金臺觀的道士。」

　　「貧道不是。」

　　「那又關你什麼事？」

　　「貧道是好奇的旁觀者，也不希望有人在金臺觀生事。」

　　「理不直氣不壯。算了吧！老道，在下已遠離金臺觀兩日程，證明在下無意在金臺觀生事，你先趕到前面來示威就不上道了，各走各的路好不好？再見。」

　　拂塵猛一抖，罡風乍起，勁氣山湧，風雷聲突然增強了一倍。

　　馬鞭一拂，刺耳的破風銳嘯驟發。

　　健馬一陣騷動，四蹄一亂即止，受到罡風所驚。

　　「去你的！」黃自然冷叱，跳下馬一鞭虛抽。

　　拂塵一抖，響起一聲怪異的氣爆。兩人相距僅丈餘，兩種奇異的勁流猛然迸爆。

　　虛塵老道退了兩步，腳下沉重，勁氣迸湧中，棧閣搖搖，發出咯吱吱怪響。

　　崖上的猴群，一陣騷動紛紛走避。

　　人影乍隱乍現，虛塵老道幻現在二十步外，快得目力難及，像是同時幻沒與顯現，中間的二十步距離空間，似乎並不存在。

　　「你這孽障練成了不可能練成的絕學神功，竟然以躋身邪魔外道為榮。」老道臉色大變，破口大罵：「該死的混蛋，你真可恥。」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少臭美了。」黃自然額上也現汗影，聲落人化流光。

　　老道一聲長笑，也幻化逸電冉冉去遠。

　　黃自然幻現在老道先前所立處，目送老道的身影逸走，哼了一聲不再追逐，大概知道追之不及了。

　　雙方並無仇恨，有一方示弱逸走，沒有死纏的必要，除非有一方是睚眥必報的兇神惡煞。

　　黃自然回到座騎旁，在西周察看片刻，想找出某些不尋常事物，毫無所見。

　　「這個老道竟然可以和猴群玩在一起，可熊真有些神道。」他喃喃自語：「看來，他不是金臺觀的老道。」

　　不久，他向南動身走了。

　　※※※

　　倚雲棧，也叫響水灘，在閻王碥南面約二十里，有村舍二十餘間，也是一處歇腳站，南距雞頭關僅十餘里，沿途最為險峻。

　　村舍面臨龍江，水流湍急響聲震耳。左是石布灣，右是盤龍塢。

　　沿盤龍塢小徑，進入一處山峽，前面的奇峰伸出一處臺地，建了一座規模不大，但格局頗為完整的佛寺：小雷音禪寺。

　　這裏，是深山中各處小村落的人，精神寄託的聖地，外地人很少光臨，香煙不盛是意料中事。全部僧侶僅有十二個人，名副其實在內苦修，自給自足，與外界幾乎斷絕了往來。

　　至於是否真與外界斷絕了往來，恐怕只有他們才心中明白了。

　　漢中府附近的秦蜀山區，一直就是匪盜作亂的大本營，百十年來幾乎難有寧日，此起彼伏周而復始，每次一亂就是十幾年，這條秦蜀通道，很少有長期暢通的時日。

　　北棧道連雲棧稍好些，波及的機會也少得多。至於在這些窮山惡水中的居民，到底是些什麼來路，連本地的民眾，也所知有限，官府鞭長莫及，也懶得理會。

　　這十幾個苦行僧的底細，連倚雲棧的居民也少有印象。

　　雞頭關是連雲棧的南口，駐有一隊民壯。關在褒城縣北十里，往來方便。

　　所以倚雲棧只是一處歇腳站，旅客須在縣城或雞頭關投宿，因此只有供應旅行用品的小店，沒有客棧供旅客投宿。

　　未牌時分，已經沒有北行的旅客，只有陸陸續續南下的人，在這裏略為歇息，便須動身趕往雞頭關或縣城投宿，不能有所耽擱。

　　陌生旅客在這裏逗留，小村的人一清二楚。

　　黃自然在一家小店歇息片刻，喝口水並且飲馬，向店伙打聽南下旅途的情形，然後跨上座騎向南動身，消失在南面的崇山峻嶺裏。

　　沒有旅客跟在他後面，旅客都是徒步趕路的，當然跟不上座騎，也沒有人會扮追馬匹的笨蛋。

　　虛塵老道躲在另一家小店歇息進食，目送他策馬泰然離去。

　　半個時辰後，北面來了一位年約花甲的孤身旅客，背了長形行囊，手中有一根尺八烏木鳩首杖，並沒在小村停留，出村南揚長而去。

　　老道隨後跟出，不久便並肩而行。

　　天沒黑，整條棧道交通斷絕。

　　沿途的小村與驛站的居民，也不敢離開安全活動範圍，強盜與猛獸皆在夜間活動，通常不會接近騷擾。

　　小雷音禪寺位於五里外的深山裏，羊腸小徑大白天也罕見有人行走，除了飛禽走獸之外，夜間絕不可能發現人蹤，平時十天半月，才有三四位老僧，前來小村採購日常用品。

　　天終於黑了，羊腸小徑破天荒出現行走的人。

　　※※※

　　七月鬼門開，地獄門整整開一個月。

　　佛門子弟心中有地獄，而且相信地獄有十八層。

　　道家門人心目中也有地獄，地獄有十殿。

　　佛教東傳，地獄混成一家。因此，中元節與盂蘭盆盛會也混在一起大家歡喜，你拜地藏我拜閻王。

　　小雷音禪寺與外界少接觸，不舉行盂蘭盆盛會，但也不能免俗，懸起幾盞鬼燈。平時天一黑，只有大殿有長明燈，其他各處黑沉沉。

　　鬼燈在夜風中搖曳，梟啼獸吼此起彼落。深山中的夜是相當恐怖的，難怪妖魔鬼怪的傳說長植人心，夜間行走，真需有超人的勇氣。

　　按理，天一黑，這條羊腸小徑，不可能有人行走了。

　　可是，不但今晚有人行走，而且有不少人行走，但卻不走在一起。

　　小雷音禪寺今晚也有異於往昔，後面的禪房居然可看到燈火，香積廚也有火光，可知必定有和尚在弄食物。

　　和尚們按清規，午後是不可以進食的，香積廚照例不生火，絕不可以煮食物。午後偷吃的食物，稱為鬼食。

　　靜室點起兩具燭臺，光度似嫌不足。四位紅光滿面，雄壯結實，年約半百的和尚，居然置酒待客，而且肉香撲鼻。

　　哪像是苦修的和尚？簡直就是四個臉團團富家翁，只要留起頭髮脫掉僧袍，就神似富翁大爺級的人物了。

　　客人有三個，卻有兩個是美如狐仙的妙齡女郎，甚至穿了春衫長裙，宛若大家閨秀。

　　寺廟中夜間窩藏有女人，實在不像話。

　　那位男客年約二十五六，魁梧健壯劍眉虎目，英氣勃勃人才一表，可惜臉色有點蒼白。

　　如果臉色可以估計健康狀態，這位年輕男客顯然不符，臉色有病容，身材卻明顯地可以看出非常健康。

　　臉色有點蒼白，並不是缺點，反而顯得氣質清秀，英氣中透露出溫文味。

　　坐在上首主位的那位大和尚，臉上有不悅的神情流露，已有了三分酒意，臉色更紅潤了。

　　「明天你們必須走，你們在我這裏逗留得太久了。」大和尚吞下口中的大塊肉，盯著年輕男客下逐客令：「鮑施主，你做了三天說客，也浪費了三天工夫，應該知難而退了。就算你說破了嘴唇，也打動不了我的心，省些勁吧！你們最好明天就離開。」

　　「智圓大師，你不要固執好不好？」年輕男客鮑施主笑容可掬，不介意逐客令：「你不鬆口，我如何向陳老先生交代？他誠意請你前往共用富貴，我也誇海口可以促駕成行……」

　　「那是你和他的問題，不是我的。」大和尚智圓大師，是小雷音禪寺的住持，說話具有主人的權威：「他魔爪喪門爬上了高枝，你神劍秀士也由他帶攜攀龍附鳳，你們都是登上龍門的新貴，命好運氣好日子過得好。我一個和尚，就算坐上了鈞州王府的王座，對我一個和尚又有何好處？老實說，王座還真不如我現在的蓮座快活逍遙呢！別說了，我是不會上當的。」

　　「上當？大師未免說得太過分了吧？咱們誠心誠意請你有福共用，你卻故意曲解咱們的心意，愈說愈難聽，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神劍秀士仍然笑容滿面，說的話似乎沒有多少秀士成分，江湖味卻重：「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難道也錯了？」

　　「狗屁的有福同享，呵呵！」智圓和尚怪笑，怪眼在兩位美麗的女客身上瞟來瞟去：「我四好如來在這窮山惡水裏，快快活活躲了幾年，每年外出兩三次，予取予求歡樂無限，你居然要我丟棄享受，為了區區幾百兩銀子，聽任別人驅策賣命，你是不是昏了頭？」

　　「沒有人要你接受驅策賣命，僅要求你跟在身邊防範意外。」神劍秀士不死心，繼續說服：「一入王府身價百倍，名利雙收同樣可以予取予求。和尚，你必須瞭解自己的處境，明白為何要躲在窮山惡水中，只能暗中外出，過見不得天日的日子。這十幾年來，要捉你剝皮抽筋的黑白道高手名宿，數量愈來愈多，早晚會有人掘出你的根柢，光臨小雷音禪寺。如果你進了王府，局面將完全改觀，你那些仇家苦主，天膽也不敢前往鈞州自尋死路，想通了沒有？」

　　「哈哈！你不要危言聳聽，這一套唬不了佛爺我。」智圓和尚大笑：「我那些仇家不成氣候，根本威脅不了我。我躲在這裏並非為了避仇，而是可以毫無顧忌，享受我所獲得的成果，沒有人干擾我的享樂。不要說了，我不會放棄無邊的享受，去替別人做打手保鏢。」

　　「和尚！」

　　「識相些好不好？別說了。」智圓和尚臉上重新湧現不悅的神情：「你在白費工夫。」

　　「鮑兄，你就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吧！」那位左頰有一顆、美人痣的漂亮女人說：「不必為了有我姐妹在場而感到不便出口。」

　　「他娘的！」智圓和尚有點冒火了：「你這混蛋秀士，瞞了真正的原因？原因是什麼？」

　　「好吧！我說。」神劍秀士淡淡一笑，臉上表情曖昧：「忠孝真人從陳老先生處，知道你的藥有功參造化的功能，所以希望依……」

　　「原來如此。」智圓和尚怒意消失了：「我四好如來的四好是酒色財氣，在色字方面的藥物是超一流的，藥引出於天山雪蓮和烏斯藏紅花，真正的人間絕品。而你那位主子忠孝真人，嘖嘖嘖嘖……可憐，所煉製的藥……老天爺！想起來就噁心，那玩意居然有人敢吃，我算是心服口服。他那位堂叔伏魔忠孝帝君，在皇宮徵選五百童男童女，收集尿液煉秋石服用，已經教人嘔吐了，他竟然更為噁心下流，竟然……」

　　「不許說！」神劍秀士臉紅耳赤沉叱。

　　「嘻嘻！連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不好意思？」漂亮女郎笑嘻嘻地接口：「讓和尚說，這才能表示和尚的藥不同凡響呀！同時也等於忠孝真人志在和尚的藥，和尚如果不應聘，可能會有何種結果。」

　　語氣中暗含的威脅，是用不著猜的。

　　「貧僧不想說了。」四好如來智圓冷冷地說：「我的藥已所剩不多，要留作己用。」

　　「和尚，你還不明白嗎？」神劍秀士也冷笑：「陳老先生綽號稱魔爪喪門，是你的好友知交，為人險毒冷血。他在王爺面前推薦你，你如果堅持不應聘，他臉上掛不住，說不定會派三兩百名高手護衛前來強行促駕，屆時你去不去？你這座小雷音禪寺能保全嗎？別蠢了，和尚，不要給臉不要臉，屆時大家臉上難看，何苦來哉？」

　　「你威脅我嗎？」四好如來厲聲沉喝。

　　「我怎敢？畢竟我是在陳老先生手下辦事的人，奉命辦理他交辦的任務，算起來你是前輩。」神劍秀士也劍眉一挑，說的話有骨有刺：「如果在下是不相干的人，這不敢兩字不會出於我口。」

　　「算了，算了，鮑兄。」女郎含笑打圓場，其實是以退為進：「用不著傷了和氣。反正我們奉命前來請和尚出山，意思已經表明，事成與否，我們無權強行決定，只須據實回報，我們不負成敗的責任。我們明天就動身返報，陳老先生不會怪我們的。」

　　「高唐神女，你不要牙尖嘴利賣弄小聰明。」四好如來怪眼一翻：「我這裏隨時都可以丟的，大不了佛爺到南棧道另闢桃源，或者乾脆深入大巴山，小小一個鈞州小藩王豈奈我何。如果真把佛爺惹火了，佛爺會到鈞州向那個什麼忠孝真人討公道，哼！」

　　「和尚，何不現在就去？」高唐神女媚笑：「真人必定倒履相迎。」

　　「你以為佛爺不敢去？」

　　「徽王府的護衛……」

　　「不要說護衛，連侍衛也唬不了佛爺這種人。惱得佛爺火起，乾脆大鬧一場。十六年前，天斬邪刀在鈞州附近，就曾經把忠孝帝君的侍衛們，殺得落花流水。佛爺的能耐，絕對不比天斬邪刀差，哼！」

　　皇帝的禁軍稱侍衛，各地藩王稱護衛。

　　忠孝帝君，指當今皇帝嘉靖，自封為「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另加「九天宏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以及「一陽真人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一年後，又加「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簡直莫名其妙。

　　鈞州有一位藩王，徽王朱載（土侖），是嘉靖帝的侄兒，是同樣好色想當神仙的同道，狼狽為奸好得蜜裏調油。嘉靖帝以忠孝帝君的名義，封之為「靖徽翊教輔化忠孝真人」。一個帝君，一個真人，叔侄倆是一雙絕配。

　　四好如來的四好是酒色財氣，對色的欣賞格調穎高，所煉製的春藥，號稱江湖第一，確也是房中藥聖品。

　　徽王忠孝真人所煉的春藥，雖然也頗有名氣，但煉的材料污穢骯髒，知道內情的人根本不敢領教，好處是材料不虞匱乏。

　　而四好和尚的春藥，雪蓮來自後元帝國佔據的天山，烏斯藏紅花來自烏斯藏（西藏）。烏斯藏也產雪蓮，但品質比不上天山所產。

　　忠孝真人派人找四好和尚，正所謂物以類聚。

　　所派的代表，是威震河南的神劍秀士，與號稱一代妖姬的高唐神女高采英。另一位美女是江湖名女人，黑牡丹冷菊，那一身黑衣裙，卻像一位俏寡婦。

　　這是說，四好如來假使不識相，將以武力做後盾，根本不需千里迢迢，另派護衛來大動干戈。

　　有兩位妖艷的漂亮名女人同來，也有以色相誘的用意，表示徽王府有的是天姿國色美人，同好盖興乎來。

　　「我知道大師的金剛禪功，已修至十成火候。」神劍秀士皮笑肉不笑，明捧暗損：「手中的無敵戒刀，可一刀砍斷大雄寶殿的巨柱。天斬邪刀當年大鬧許州南陽，把皇帝趕得飛馬奔回承天府老家。那時，我還是八歲的少年，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蓋世霸王，也不知道他的刀到底如何厲害。大師的戒刀，比那把傳說中的天斬邪刀，重量超出一至兩倍，那傢伙哪能比？大師如果真要到鈞州去鬧，在下真得小心提防呢！好吧！在下明天就返回鈞州覆命，陳老先生即使責怪我無能，我也認了。你是他的老朋友，本想在接到他的手書之後，便會爽快地答應的，用不著我催促。以我神劍秀士的聲望地位，也不配催促大師應允。來，敬大師一杯，明天，就不再打擾大師的享樂了。」

　　杯一舉，不等四好如來有所表示，一口便乾了杯中酒，一照杯大剌剌地抓過酒壺自行斟酒入杯。

　　「請代貧僧向老朋友陳施主致意，謝謝他提攜的好意。」四好如來誠懇地說：「只是貧僧不願割捨現有的一切，對無利可圖的事興趣缺缺。日後有暇行腳鈞州，再專誠面致謝意。」

　　和尚不可能知道遠在河南鈞州王宮那位老朋友的打算，也就無法知道這位年輕使者的計畫，更不知道這位使者的聲譽武功根柢。

　　年輕人志比天高，綽號稱神劍，言過其實虛有其表，狂言狂語不值得計較。

　　小雷音禪寺有十二名和尚，都是武功超絕，在天下各地做案，殺人擄掠皆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專使的三名年輕男女，哪配在這裏撒野？所以全寺的和尚，皆對這三位男女專使毫無戒心。

　　專使既然明白表示明早離去，承認說服的任務失敗，好來好去，這件事應該告一段落了。

　　「話在下必定帶到。其實帶與不帶都是一樣，多此一舉而已。」神劍秀士透露玄機。

　　「哦！什麼意思？」四好如來果然起疑。

　　「陳老先生算定你不會出山應聘。」

　　「咦！既然他知道貧僧不會出山應聘，為何仍然派你們來？來看棧道的風景？」

　　「先論交情，禮不可廢呀！」

　　「你是說……」

　　「大師該知道先禮後兵吧！」

　　「知道，下一批專使來硬的，硬請？」

　　「猜對了一半。」

　　「哦！那一半？」

　　「在下離開貴禪寺一步，便是第二批專使。」

　　四好如來冷然瞪視對方片刻，冷冷一笑。

　　「好，我等你。」和尚沉聲說：「現在喝酒啦！明天的事明天解決。」

　　「對，明天的事明天解決，敬你一杯，今晚不醉無休。」神劍秀士笑吟吟地敬酒。

　　※※※

　　小雷音禪寺的和尚，不會派來倚雲棧小村坐鎮，不但沒有地方安頓，也怕引人注意。

　　替小雷音禪寺做眼線的人，就是小村的小食店主人，留意注來棧道的岔眼人物，尤其注意在小村逗留的陌生人，一看情形有異，便會悄悄派心腹店伙傳訊。

　　黃自然沒在小村活動，吃飽了便策馬南行。

　　虛塵老道也沒在村中逗留，沒引起眼線的注意。

　　即使是普通的小豪小霸，也會收買一些爪牙，在巢穴與勢力範圍內外，建立警戒網，以保護巢穴的安全，陌生人難逃眼線的耳目。

　　夜間應該沒有任何活動的，整條棧道天沒黑就一切活動停止了。小店的眼線十分精明負責，居然發現了警兆，看到異樣的活動：有夜行人夜間入村。

　　警訊必須及時傳出，不分晝夜爭取時效。

　　一名中年店伙，帶了防獸的刀和手杖，悄然出村奔向四五里外的小雷音禪寺，事先並不知道。這條羊腸小徑中，這幾天晚上，都有神秘的人影出沒。

　　遠出兩里地，突然聽到前面不遠處，傳出輕微的枝葉擦動聲，像有小動物竄走。

　　中年店伙相當機警，並不認為是小動物竄走，倏然止步，雙手橫仗戒備留意動靜。

　　沒有後續聲音，只有遠處傳來的梟啼獸吼。

　　正想重行動身，頭頂的濃枝突然傳出一聲嘆息，令人聞之汗毛直豎。

　　「去你娘的！」店伙破口大罵，杖向上一伸一抖，枝葉搖搖：「大吉大利！」

　　飛起一頭大梟，仍可聽到隱約的羽毛破風聲。梟鳥的羽毛柔軟，眾所公認它飛行無聲，不產生壓力，因此是獵殺蛇鼠的能手。

　　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同樣有聲音發出，只不過聲音微弱，下搏的速度太快，敏感的蛇鼠也不易發現它而已。

　　這是秦嶺巴山地區，數種大型梟鳥中的一種，比普通梟鳥大十倍，翼展接近五六尺，十分驚人，可捉來守門，比狗更管用。

　　這種大梟通常很少大聲啼叫，在某種時節，所發出的怪異嘆息聲，真像鬼魂夜泣。

　　如果人恰好在樹下歇息，聽到這種嘆息聲，會嚇得魂飛魄散，膽小朋友甚至會被嚇昏，倒霉三年。

　　中年店伙是本地人，知道大梟的習性，所以並沒受到驚嚇，叫一聲大吉大利以沖掉霉氣。

　　剛要邁步，嘿嘿陰笑聲入耳，眼一花，黑影幻現在身前不足八尺。

　　店伙並沒嚇得手腳發軟，本能地大喝一聲，木杖劈出，先下手為強。

　　杖一震，收不回來了。

　　「你是傳信的人，嘿嘿嘿……」抓住杖的黑影，用刺耳的嗓音說：「你該用嘯聲傳警的。」

　　店伙一張嘴，要用嘯聲傳警。

　　來不及了，耳門挨了沉重一擊。

　　原來身後另有一個黑影，無聲無息真像幽靈。

　　「要口供……」前面奪杖的黑影急叫。

　　「別費事了，還有什麼好問的？」將人擊倒的黑影將店伙拖起：「反正他發現了我們的人，前往通風報信，就是這麼一回事，有什麼值得重視的口供？這一掌偏了些少，可能已成了大白癡。」

　　「你這傢伙真差勁，任何口供都有用，你卻下重手……罷了，你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好不好？這點小事也用得著鄭重其事？」黑影將店伙拋入草木叢中：「我手底下，從來不留活口。」

　　如果他們留下店伙問口供，將會發現警訊與他們無關，牽涉到他們以外的動靜，影響大局至巨。

　　※※※

　　這是唯一的羊腸小徑，往來非走小徑不可，兩側的山崖不能攀越，扼守在小徑前後，有如一夫當關，來一個捉一個。可以完全封鎖小雷音禪寺的出入，斷絕一切外援，有如甕中捉鱉。

　　封鎖的人，卻忽略了和尚們的退路，寺後的深山大澤，是封鎖不了的，出路被封鎖，退路卻廣，如想一網打盡，非白晝動手不可。

　　主事人採用的手段就是白晝動手，夜間絕難一網打盡。

　　早膳畢，客人準備動身。

　　三男女僅攜有簡單的行囊，各自打成一個小包裹掛在脅下。

　　三男女人才出眾，穿得體面，處處表現出是有身分地位的人，沒帶有隨從委實令人起疑。

　　客院的知客僧迎入住持四好如來，要由住持親自送客。

　　四好如來居然穿上僧袍，而且披上袈裟有板有眼，點著代表權威的禪杖，寶相莊嚴，偕同三位同樣盛裝的僧侶，正經八百送貴賓動身。

　　客套一番，貴賓突然提出要求。

　　「智圓大師。」神劍秀士突然話鋒一轉，從感謝盛情招待的客套話脫出：「陳老先生與大師是知交，在徽王府榮任三年客卿，三年來一直就打聽大師的下落，希望好朋友有福同享，一旦知道大師的下落，便派在下專程促駕，夠情義吧？」

　　四好如來顯然摸不清這番話的用意，呆了一呆。

　　「我知道他的心意，確也由衷感激。」大和尚皺著眉頭，用怪怪的眼神，捕捉神劍秀士的神色變化：「他既然打聽出貧僧的下落，應該知道貧僧的生活，比他逍遙愜意多多，貧僧不得不拒絕他的邀請，他的好意，貧僧只好心領了。」

　　「陳老先生顯然有先見之明，知道大師必定會拒絕邀請，所以……」

　　「年輕人，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大和尚油然心生警兆：「他既然知道我必定拒絕，為何仍然不遠千里迢迢，派你們前來徒勞往返？」

　　「他認為你拒絕是意料中事，但是……」

　　「但是什麼？」

　　「你會把珍逾拱璧的金剛龍虎霹靂丹，送給他三五百顆讓我帶回去，進獻給徽王國主。」神劍秀士臉上笑容依舊，毫無變臉的徵兆。

　　「開玩笑！」大和尚獰笑：「貧僧派人冒萬險，到西番以重金搜購藥材，每顆丹都是無價之寶……」

　　「任何東西都有價，大師。」神劍秀士搶著說：「最低賤的價格是人命。以徽王國主的權力，至大漠或西番搜購藥材毫無困難，西安的秦王國主就可以幫忙派人出境。徽王國主重視的，是你煉藥的技術方法，所以派專使請你前往。你本人並不值錢，你不去，退而求其次要你的金剛龍虎霹靂丹，對你已經十分客氣禮遇了，他可以主宰你的生死，知道嗎？」

　　「可惡！」大和尚終於冒火了，神劍秀士這番話充滿恫嚇威脅，一個兇殘惡毒的人怎受得了：「你回去告訴魔爪喪門姓陳的，佛爺沒有他這位朋友，日後千萬不要再派人來……」

　　「人已經派來了。」神劍秀士臉色一沉，笑容消失無蹤：「這是他計畫中的第二步棋。」

　　知客僧首先急退，發出警訊。

　　四好如來怪眼中厲光暴射，臉色難看極了。

　　「原來如此，魔爪喪門真夠情義的。」大和尚強忍即將爆發的怒火，僅語氣陰森凌厲：「叫他們來吧！小雷音禪寺自信還可以接待一些人。你可以走了。我對你們三位客人頗有好感，但願你們不是再派來的人中一份子，以免傷了三天和睦相處的情誼，請吧！」

　　「那就告辭了。」神劍秀士淡淡一笑，不再多說。

　　雙方都心中有數，這種客套話毫無意義，既然另外派來的人已經抵達，先來的神劍秀士豈能一走了之？更不可能置身事外，兩批人本來就是一家人。

第二章　四好如來

　　小雷音禪寺的規格，是頗為完整的小型寺院。

　　山門內是前殿（天王殿），後面是大院，然後是正殿，供的是一位主尊的說法相如來佛。

　　大院子兩側，有東西配殿。

　　接待貴賓施主的地方，在東配殿（伽藍殿）的知客堂（茶堂）。接待外僧的地方是西配殿（祖師殿）的雲會堂（禪堂）。

　　這是說，貴賓一出殿，便是兩殿中間，花木扶疏的大廣院。

　　如果不走前殿，就必須繞東面的走道直趨山門，出了山門才算離開寺院的範圍，這中間有好長的一段路要走。

　　剛降下配殿的臺階，大雄寶殿突然傳出震耳的叱喝聲。前殿的後廊，也傳出一陣狂笑。

　　對面西配殿前人影幻現，三名勁裝男女搶入大院。

　　毫無疑問地，全寺已被強敵包圍，深入了。

　　一聲怒吼，四好如來猛然一杖劈出，怒極出手勢如雷霆，罡風發出隱隱殷雷聲。

　　神劍秀士一聲狂笑，飛躍出三丈外，身形一沾地，劍已在手轉身狂笑不已。

　　猛烈的杖風，連衣袂沒沾上，似乎早已料定大和尚怒極出手，臆測的工夫十分精確到家，急襲全在意料之中。

　　高唐神女與黑社牡丹在前面，也同時左右一分，遠出三四丈外，飄飄若仙姿態美妙，也是一沾地劍已出鞘，嬌笑著亮劍候敵。

　　「和尚投降！」神劍秀士笑完大叫。

　　「去你娘的混帳！」四好如來怒吼，跟上招發橫掃千軍，風雷再次爆發。

　　另兩名和尚，兩把戒刀找上了高唐神女和黑牡丹。

　　全寺十二名和尚全出來了，立即陷入包圍，共有二十四名勁裝男女湧出，圍住了大院子。

　　禪杖長八尺，神劍秀士的劍近不了身，虛攻了三二十劍，反而被禪杖逼得八方潛走，不但攻不入禪杖的防衛網，卻被幾記狠招逼得險象橫生。

　　劍氣也擋不住杖風，杖風有如堅韌強烈的波濤，劍氣一觸，便發出異嘯四面迸散，毫無威力可言。

　　兩個勁裝男女不知厲害，興奮地加入圍攻，一接觸便劍折刀飛，人也飛震摔出幾乎丟命。

　　估錯了四好如來的實力，成了死纏的局面。

　　十一名僧人的武功，似乎比住持四好如來差不了多少，二十四名勁裝男女，二比一也佔不了便宜。

　　神劍秀士只能纏住四好如來，也只能纏住而已，氣功與禪功火候相當，兵刃上就決定了誰勝誰負，一寸長一寸強，劍不是與禪杖抗衡的兵刃。

　　片刻間，有四名勁裝男女丟了命。

　　兩個和尚盯牢了高唐神女和黑牡丹，兩把戒刀風雷俱發銳不可當，左手扣有鐵鑄念珠，不時出聲警告兩女，如果洩放下五門藥物，就用念珠下毒手。

　　其實兩女勉可應付戒刀的狂野攻擊，哪有餘暇分心施放藥物？

　　正殿前面的月臺上，並肩站著三個穿得體面，長衫飄飄有如仕紳的中年人，腰間有裝飾華麗的佩劍，卻在月臺上觀戰，無意現身加入。

　　「淫僧這些同伴，怎麼都如此高明？」中間那位鷹目高顴的中年人，眉心緊鎖顯得神情不安：「咱們估錯了他的實力，沒把真正的高手帶來。神劍秀士言過其實，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他靠不住。」

　　「長上，咱們真的估錯了。」右首那人也顯得心神不寧：「那些和尚有一半的人，頭上沒有戒疤，不但不是受戒僧，而且是極有身分的魔道人物假扮的。看來，咱們是白來了。」

　　「兩位可否去幫助神劍秀士？」

　　「不，長上的安全重要。」左首那人堅決拒絕，不肯放棄保鏢的責任：「必要時，長上請下令撤走，暫時放棄，下次再來。」

　　「下次？淫僧們還敢在此地藏匿？往天涯海角或者深山大澤一走，何時才能重新找到他的蹤跡？」

　　一聲厲叫，戒刀兇狠地將一名勁裝大漢的頭砍飛，砍人的和尚，也被另一名勁裝女人，一劍刺入左肋八寸以上，劍離體和尚也倒了。

　　「再這樣拖下去，咱們所付的代價太大了。」右首那位保鏢搖頭苦笑：「沒有人能活擒四好如來，神劍秀士需要有人聯手製造近身的機會。」

　　祖師殿的殿門前，突然出現三個人，分別站在兩側，頗饒興趣地作壁上觀。

　　左面，是黃自然，劍插在腰帶上，雙手支著一根作手杖用的樹枝。

　　右側，是一個花甲老人，和自稱虛塵的老道。

　　老人手中，有一根表示敬老尊賢的尺八鳩首杖，把玩得烏光閃亮，大概把玩的時日相當悠長了。

　　虛塵道人除了拂塵之外，另佩有一把松紋古定劍。

　　三人保持距離，隱可察覺出敵意。

　　祖師殿，通常供奉本寺的開山僧人，或者佛門該宗的宗主。

　　比方說，建寺的僧人，如果屬於禪宗，那就供奉禪宗第一祖迦葉，或者東土初祖菩提達摩。

　　這表示從祖師殿出來的人，該是小雷音禪寺的人。

　　可是，這三個人並沒上前幫助四好如來。

　　目下雙方仍然實力相當，死傷已有三分之一，這三個人如果加入和尚的一方，很可能立即取得優勢。

　　「去看看這三個作壁上觀的人是何來路。」長上一面說，一面急向祖師殿急走。

　　兩保鏢一面跟上，一面提醒長上小心。

　　老人與虛塵沖來人陰陰一笑，笑得邪邪地，是那種屬於不懷好意的邪笑，老眼中的懾人冷電令人心悸。

　　黃自然卻一團和氣，完全擺出局外人的無所謂神色。

　　他不但和氣，而且年輕。

　　年輕人好欺負，上了年紀的長者可以教訓年輕人，因此這位長上，不敢找老人老道，找上了黃自然。

　　「喂！你是幹什麼的？」長上走近至八尺內沉聲問，態度相當托大惡劣。

　　人善被人欺，黃自然真不該擺出一團和氣的神情，憑他的人才與身材氣勢，只要虎目一瞪，擺出強梁面孔，真沒有人敢向他擺威風。

　　「本來要進香。」黃自然依然笑容可掬，瞥了對方三個人一眼：「現在看熱鬧。奇怪，怎麼有人打上這處荒山古寺行兇？」

　　「進香？你帶了劍？」長上還真有點相信他是進香的人，如果是四好如來的黨羽，早該上前相助了。

　　「這條川陝官道，南北兩棧道蟊賊多得很，不帶刀劍防身，活不了多久的。」黃自然臉上的笑容依舊：「有人要倒霉了，那個和尚真厲害。」

　　兩個要幫助神劍秀士，快速地切入圍攻的勁裝男女，突然的攻擊打破了平衡局面，被四好如來採用以進為退的手段，出其不意旋身反擊，兩禪杖把兩男女打飛出兩丈外，一碎胯一斷腰，可能活不成了。

　　「年輕人，你一定武功不差。」長上大聲說。

　　「還不錯吧！」

　　「我要徵用你。」長上一字一吐，嗓門特大。

　　「你說什麼？徵用？」他笑問。

　　「對，徵用，你知道西安的秦王府吧？」

　　「唔，聽說過。每個大都市，好像都有什麼王爺，或者鎮國將軍，或者輔國將軍奉國將軍，或者什麼中尉。也有些女的郡主，縣郡……反正都是龍子龍孫龍女。哦！你不是什麼郡王藩王吧？你像嗎？」

　　「我是秦王府的護衛，奉命捉拿欽犯。」

　　「哦！失敬失敬。就算你是什麼王府的護衛，關我什麼事？」

　　「我要徵用你幫助捉拿欽犯，欽犯是那些和尚。」長上居然沒聽出黃自然話中的嘲弄味。

　　「去你娘的狗王八！」黃自然笑罵：「你是昏了頭，忘了你是什麼東西，這裏距西安已經好幾百里，我也不是陝西人，配徵用我？看你穿的像個繡花枕頭，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就算穿起護衛裝，也不像替王府看門的狗。去你娘的！滾到一旁做夢去。」

　　長上怎受得了這一頓大罵？衝動地踏出兩步舉手要抽耳光。

　　「噼啪噼啪……」耳光聲暴起。

　　出手要揍耳光的長上，急退三步仰面便倒。

　　「這種貨色也配做護衛？」黃自然的手杖，向正欲拔劍的中年人一指：「你敢？試試看？上！」

　　另一中年人急急攙扶倒地的長上。劍已拔出一半的中年人，劍竟然不敢拔出。

　　黃自然臉上的笑容已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威風凜凜，虎目中神光炯炯，不怒而威極為懾人。

　　「你……你好大的膽子……」

　　不敢拔劍的中年人，卻敢用口示威。

　　「膽子不大敢來這裏看生死大決鬥嗎？哈哈哈！我想……」

　　「你想什麼？你笑什麼？」中年保鏢色厲內荏。

　　「我想，你們作威作福神氣得很，想到如果把你的鼻子打歪，打斷手腳，那怪樣子一定值得大笑。」

　　被扶起的長上，口鼻血流如注，鼻子的確被打歪變形，臉孔扭曲的確可笑又可怖。

　　保鏢一聲怒吼，拔劍衝上招發笑指天南，拔劍進步發招速度快極，招一發劍氣似風雷。

　　啪一聲爆響，黃自然不遲反進，手杖奇準地架偏了長劍，左腿邁出左掌切入，一耳光把保鏢打得斜衝出丈外，果然鼻子被打得歪在左頰上，口鼻血如泉湧。

　　「鮑老弟快來！」扶住長上後退的保鏢尖叫求援。

　　大院中雙方的人已死傷過半，仍在死纏不休。主人剩下五個和尚，不想撤走，神劍秀士鮑全一的人，也只剩下九個男女，不能撤。

　　主事人出了意外，神劍秀士沉不住氣了，發出一聲暫退的信號，擺脫四好如來飛掠而至，正好看到保鏢被擊退，血流鼻歪的慘狀。

　　這位秀士的修養差得很，不明情由便狂衝而上，一聲沉叱，劍化激光長驅直入。

　　黃自然一怔，一杖拂出。

　　啪一聲怪響，木杖前端碎如粉屑有如爆炸，似有金石聲，劍氣排空直入，聲勢極為猛烈。

　　手動劍出鞘，黃自然拔劍了，錚一聲暴震，劍鳴如風雷殷殷，人影飛退丈外。

　　是神劍秀士，硬碰硬顯然落在下風。

　　「咦！」似乎所有的人，皆發出驚訝的叫聲。

　　神劍秀士最感驚訝，對方被逼在倉卒間拔劍封架，必定來不及注入真力，怎麼可能封住這一記雷霆萬鈞，志在必得的猛烈攻擊？

　　主事人那位長上同樣驚駭，心目中的無敵神劍，居然被人一劍震退出丈外，怎能不驚？

　　神劍秀士是主將，本來認為可以輕易對付四好如來的，豈知不但對付不了存心拼命的四好如來，更在這位陌生年輕人劍下受挫，顯然這次行動，算是徹底失敗了。

　　黃自然也感到意外，這位神劍秀士久鬥之後，劍勢依然十分猛烈，要不是倉卒間劍上用了三成真力，很可能劍被擊毀呢！

　　虛塵老道與花甲老人，也臉色一變，對兩位年輕人的劍上修為，產生了新的評價。

　　虛塵老道與黃自然交過手，對黃自然的表現並不怎麼詫異，驚訝的是久鬥後的神劍秀士，那一劍的聲勢委實令人刮目相看。

　　「好傢伙！」黃自然揚劍徐徐逼進，虎目中神光似電狠盯著神劍秀士：「突然向一個陌生人下毒手行雷霆一擊，你污辱了手中的劍，污辱了練武人的風骨，你必須為了這可恥的一擊受到懲罰。」

　　「混蛋！你難道不是淫僧的同黨？」神劍秀士立下門戶嚴陣以待，氣大聲粗：「對付你們這些抗命的混蛋，最佳的手段是劍劍誅絕。」

　　神劍秀士這番話不無道理，他根本不知道事故發生的經過，所知道的是主事人求救，所看到的是主事人的保鏢受創，對方當然是淫僧的同黨了。

　　「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黃自然粗野地破口大罵：「有人要徵用我，有人指我抗命，似乎認定你們都是強者，吃定我了。好，看誰是真正的強者。」

　　劍光破空，有如電光一閃，兩丈空間的距離似乎已經消失，光一動便已迫近眉睫。

　　「錚錚錚……」暴震隨激光而起，神劍秀士的身形左右閃動三次，每一次退出八尺，接了四劍。

　　其實只有一劍，平平凡凡走中宮直攻的一劍而已，本來是十分容易封架閃避的。可是，震不偏直射的劍光，劍光如影附形繼續跟蹤射出，封了四劍才脫出劍光的如影附形追逐。

　　「不錯，不錯。」黃自然保持丈二出劍的距離，劍光躍然待發：「現在，你得準備接我的巧招了。剛才的一劍，是試你的御劍真力，你很不錯，可以名列高手名家。接巧招，得靠你的經驗了，巧招其實是致命的殺人技巧，通常三兩劍便解決問題。準備了。」

　　不遠處，雙方已停止搏鬥，八名男女列陣，面對五個和尚，隨時皆可能再次攻擊。

　　五個和尚有兩個受了傷，其中之一只能用左手操刀。包括四好如來在內，五個和尚已到了山窮水盡境地，在人數上仍然落在下風。

　　八男女的外表稍好些，精力仍在。

　　高唐神女和黑牡丹，雖然衣裙似乎可以絞出水來，渾身曲線玲瓏引人遐思，但精力氣色依然充沛。

　　五個和尚不想走，也走不了，情勢並非真正惡劣，不能捨了根基逃命。

　　「小施主，那小輩是大名鼎鼎的江湖新秀，三四年來沒逢敵手的神劍秀士鮑全一，那就是他。」四好如來以為來了同道，在不遠處高叫：「最好盡快一劍便斃了他，定可名震江湖。」

　　「你就是什麼神劍秀士？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果然可以稱高手名家。」黃自然虎目中的神光斂去：「據我所知，你這混蛋人並不壞。只是心狠手辣，綽號太過誇大而已。好，你的命保住了，我沒有殺掉你的興趣，殺掉你並不能增加我多少聲威。我進招了。」

　　他說神劍秀士的綽號誇大，他所說的話更誇大。

　　「混蛋！你不是淫僧的人？」

　　神劍秀士可不想和他拼命，重要的任務未了呢？

　　「去你娘的！你看我像一個好色的人嗎？」

　　「你自己明白。」神劍秀士大聲說：「你如果是淫僧的黨羽，那一定是淫賊。」

　　「你這混蛋幾句話，就把我扣牢了。」黃自然收劍入鞘：「幸好我不是什麼淫僧的黨羽。你滾吧！去辦你的事。」

　　口氣大得很，一向目中無人，綽號叫神劍的神劍秀士，居然能忍下了。

　　「以後我會找你。」神劍秀士咬牙說。

　　說話的神情是咬牙切齒，手中劍也躍然欲動。

　　相距僅一丈二，踏出一步劍出可及。

　　「你不要鬼眼亂轉，打惡毒的主意。」黃自然似笑非笑，雙手叉腰毫無拔劍防備的意思：「你如果出劍，我不得不還以顏色，不信你可以試試，最好不要試。」

　　「你是誰？」

　　「我叫黃自然，在江湖鬼混了四五年，好像還沒混到嚇死人的響亮綽號。比起你差遠啦！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我該斃了你，取代你的綽號……不必了，神劍的綽號實在不怎麼樣，我又不想成為眾矢之的。」黃自然笑吟吟向後退：「閣下想憑自以為神奧的劍術，拼鬥以金剛禪功御發的禪杖，委實愚不可及。你的內功根本剋制不了金剛禪功，再神奧的劍術也無用武之地，真蠢。」

　　雖然是好意地面授機宜，但仍脫不了托大與嘲弄成分，心高氣傲的人，委實難以接受。

　　神劍秀士當然受不了，冷哼一聲扭頭奔向鬥場。

　　「淫僧看劍！」

　　神劍秀士的沉叱震耳欲聾。

　　「你什麼東西？」

　　四好如來也怒吼，禪杖硬向射來的眩目劍光吐出。

　　立即展開第二次混戰，五個和尚也瘋虎似的衝向對手。

　　這次．神劍秀士採用鑽隙的技巧周旋，劍光在禪杖前斜走，一吞一吐，間不容髮地鋒尖掠過和尚的左膝外側，把和尚嚇了一跳，杖尾一沉，護住了左膝。

　　兩人的反應都快，短期間不可能見勝負。

　　長上與兩個保鏢，不敢再招惹黃自然，怨毒地狠瞪了黃自然一眼，極不情願地移向鬥場。

　　高唐神女本來一直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對黃自然十分留意，惡鬥重起，她必須應付夾攻一名和尚，無法分心留意這一面的動靜了。

　　※※※

　　黃自然毫不關心鬥場的勝負，背著手不住觀察小雷音禪寺的格局，像在看風景，勝負與他無關。

　　虛塵老道和花甲老人，也不在乎鬥場的勝負。

　　「小子，你不是已經南下漢中了嗎？」虛塵老道找上了黃自然：「原來你也是有所圖而來的。」

　　「呵呵！前輩，你也是偷偷摸摸折回來的，五十步笑百步。」黃自然笑得輕鬆：「我還以為金臺觀的老道，暗中與小雷音禪寺有往來呢！佛道冰炭不同爐，我應該想得到謠言靠不住。」

　　「本來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小子到底聽到些什麼謠言，才夜探金臺觀的？」

　　「這也難怪我呀！」

　　「為何不能怪你？」

　　「當初武當祖師張大仙，在金臺觀裝死，以逃避朝廷的專使，永樂大帝的專使撲了個空。他逃往峨嵋，就與伏虎寺的和尚打成一片。」

　　「峨嵋山本來就是道教的道場，佛教東來，才被和尚門佔據，發展成為天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成為文殊菩薩的道場。」

　　「我不想探討這種無謂的爭論，只是就事論事。」黃自然打斷老道的話：「張大仙與峨嵋的和尚交情深厚，是眾所周知的事。金臺觀與小雷音禪寺是近鄰，謠傳兩者之間有秘密往來，難免引人起疑，瓜田李下有求證的必要。我這人辦事不怎麼講理，但並不冒失。如果你真是金臺觀的老道，恐怕已經與四好如來聯手了，所以我很放心，但也不敢大意。」

　　「什麼意思？」

　　「要等四好如來的結局，才能決定是否該完全放心。要等他到了山窮水盡絕境，你兩位仍是旁觀者，才能證明你們與他全然無關。」

　　「和尚不可能陷入絕境，這些鈞州徽王府的人奈何不了他。四好如來橫行天下採花行劫半甲子，迄今仍然淫毒天下逍遙自在，連少林羅漢堂的幾位長老也無奈他何，來三二十個一流高手休想佔得了便宜。就算他的同伴死傷殆盡，也沒有人能留下他，往深山密林中一鑽，有如龍游滄海虎嘯雲山。」

　　「唔！有此可能。」黃自然苦笑：「神劍秀士的劍術很不錯，可惜毫無發揮的機會。賊和尚的金剛禪功利於久鬥，拖下去一定可以把神劍秀士的精力耗盡。」

　　「是不是該你上去收拾殘局？」老道笑問。

　　「沒胃口。你為何不上？」黃自然反問。

　　「沒胃口。」老道模仿他的口吻維妙維肖：「上了年紀，能偷懶就偷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非必要就不要逞能，老骨頭多動一下，就多痠痛一兩天，何苦來哉？」

　　「撿死魚？」

　　「你又如何？」

　　「也許吧！」黃自然的回答模糊不明。

　　「如果貧道不願意呢？」

　　「呵呵！反正我不會干預，你是否願意，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到底為何而來？」

　　老道套不出他的真意，有點不耐了。

　　「屆時自知。」

　　黃自然的口風又開始收緊。

　　「貧道有耐心等。」

　　「耐心是成功的要訣之一。」

　　鬥場中，只剩下兩名和尚了，是四好如來和那位知客僧，禪杖揮動時仍然風起雷發。

　　王府的人也只剩下四個：神劍秀士、高唐神女、黑牡丹，一位使用判官筆的中年人。受傷的人，分兩方各自找同伴裹傷。

　　那位長上一直沒有勇氣加入。主事的人，武功不一定是最高的，這位長上的武功大概難登大雅之堂，有自知之明，不敢揮劍加入。

　　兩個保鏢臉部被打得變了形，鼻梁骨大概被打碎了，五官紅腫，鼻尖歪在一旁，哪能再和人拼命？連保護長上也無法勝任了。

　　「貧僧要把你們的精力耗盡，丟到深山裏餵野獸。」四好如來一面逼攻，一面咬牙切齒怪叫：「再前往鈞州，找魔爪喪門與昏王算賬，你們毀了佛爺的基業，佛爺也要以牙還牙掘你們的根基，打！」

　　錚一聲狂震，禪杖擊中長劍，神劍秀士連人帶劍被震飄兩丈。

　　高唐神女及時到了四好如來身後，劍迸發出眩目的驚電，鋒尖距和尚的背心不足三寸。

　　「錚！」和尚的杖尾一旋，奇準地將鋒尖崩偏尺餘。

　　「你得死！女人！」

　　和尚的杖頭，挾風雷猛掃。

　　高唐神女腳下已有點不穩，但一扭腰斜移丈外，恰好脫出杖頭所及的威力圈，被罡風更震退三步，完全脫出險境，及時阻止和尚向神劍秀士追擊。

　　「厲害！」高唐神女一面游走一面叫：「鮑兄，我策應你攻他的側背。」

　　「去你的！」

　　四好如來一杖逼退了神劍秀士，一聲狂笑，一躍三丈。

　　知客僧也一聲怪叫，飛掠出三丈外。

　　「佛爺暫且認栽。」四好如來咬牙切齒，再一跳便到了大殿前：「日後咱們鈞州王府見。」

　　神劍秀士正想追出，突然站住了。

　　大殿前，虛塵老道與花甲老人，出現在兩僧身後，輕咳了一聲。

　　四好如來吃了一驚，大旋身一杖急掃。

　　相距遠在兩丈外，這一杖白費勁，聽覺出了差錯，誤以為輕咳聲發自身後。

　　「咦！你……老道，你要幹什麼？」四好如來急進兩步，把虛塵老道控制在禪杖的威力圈內。

　　和尚早就發現老道與老人袖手旁觀，知道不是神劍秀士的人，而現在兩人堵在身後，堵截的意圖十分明顯，立即提高警覺，乘機歇息爭取恢復元氣的時間。

　　「貧道花了將近一年歲月找你，穿破了兩三雙芒鞋。」虛塵老道冷冷地說：「半月前，才從金臺觀的道友口中，知道你這孽障的下落。這一年中，貧道一直就在京師山東一帶尋蹤覓跡，怎會想到你在秦蜀山區營巢？」

　　「牛鼻子老道，你為何找佛爺我？」

　　「你一直就在大河兩岸做案，姦殺搶劫天人共憤，橫行天下半甲子，沒有人能剋制你這天下第一惡毒淫僧。人人都以為你的巢穴，可能在淮安山東一帶地面。天網恢恢，總算被貧道找到你的巢穴了。可記得去年初夏，你在京師廣平府，屠殺羅大善人一門老少的事吧？羅家的兩位閨女死得好慘。」

　　「去你娘的！關你什麼事？你是誰？」

　　「羅大善人是玄都觀的護法施主。貧道虛塵，是玄都觀的觀主，俗家姓宋名旭升。」

　　「血手無常宋旭升？」四好如來臉色一變：「你收了殺人的手，修起仙來了？」

　　「人總不能常年活在殺戮裏，遁入玄門整整二十年，沒想到仍難脫出人間是非外。你認識這位施主嗎？」虛塵指指花甲老人。

　　「佛爺該認識他嗎？」

　　「老夫還算不了什麼人物，擒龍客方興。」花甲老人拍打著手中的鳩首杖，神色冷然：「廣平府的八耳金剛孫華孫巡檢，是老夫的師侄。老夫成名比你早幾年，你認不認識我，並不損及我擒龍客的聲望，反正老夫認識你便可。老夫要帶你回廣平府，不管你是否願意。」

　　四好如來臉色又變，暗中神功默運，向同伴知客僧，打只有他們自己瞭解的眼色。

　　血手無常宋旭升，三十年前殺孽極重的魔道風雲人物。

　　擒龍客方興，三十年前就是京師振武鏢局的名鏢師，是白道英雄中，風頭甚健的高手中的高手。

　　四好如來不曾與這兩位同代的高手照面，但當然聽說過他們的名號。

　　人的名樹的影，兩人都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四好如來也是天下級的魔中之魔，雙方都知道對方的來歷，只是不曾見過面而已。

　　知客僧冷然四顧，發現神劍秀士的人失了蹤，受傷的人也帶走了，心中大定。

　　「那些混蛋趁火打劫，去找我們的金剛龍虎霹雷丹。」

　　四好如來看出知客僧的心意，說出神劍秀士一群人的去向，暗示沒有人堵截，脫身並非難事。

　　徽王府的貴賓，早已知道不可能把四好如來請走，所以預先安排了強請的人手，也預計強請的成功率不大，因此主要的目的，請不到人就要藥，兩者必須達成其一。

　　和尚們即將死傷殆盡。四好如來已被不期而至的仇家纏住，正好有機會按出藥物，藥一定還留在和尚的禪房內，機會大好。

　　「我去阻止他們。」知客僧該怒地叫，猛地一躍三丈，奔向東配殿。

　　東配殿（伽藍殿）是寺內的活動中樞，殿后的建築包括僧房、香積廚、齋堂、職事堂、茶堂等等。

　　僧房的各種院室有多種，有些地方只有住持可以使用，餘眾莫入的禁區，不論是搜人或搜物，前往東配殿錯不了。

　　人影連閃，四好如來也向東配殿如飛而去。

　　虛塵老道稍一遲疑，無法阻攔了，想阻攔也來不及，兩個和尚走的速度太快。

　　「等他們殺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善後。」

　　擒龍客方興伸手虛攔，阻止虛塵老道追出：「這兩個妖孽精力仍旺，咱們還真攔不住他們，等他們拼個兩敗俱傷，捉他們的機會要大得多。」

　　「也好，跟去看，見機行事。」虛塵同意，舉目四顧：「咦！那姓黃的小輩呢？」

　　黃自然突然從大院的一株大樹後奪出，背著手氣定神閒像是遊客。

　　「和尚已經乘機逃掉了，你倆老笨瓜眼巴巴地，引頸相望妄想等候機會捉他們，你們兩個老江湖，怎麼如此蠢笨？」黃自然朗聲說：「他們犯得著保護藥物？神劍秀士那些人，能把寺院的地皮翻過來，搜尋盛藥的小瓶罐嗎？呵呵呵！你們都是一群聰明的笨蛋。」

　　「去看看不就明白了？」虛塵老道說，一躍三四丈，宛若電射星飛。

　　※※※

　　僧房後面有一間煉丹室，架上放滿了瓶瓶罐罐，堆放了許多處理過的草根樹皮，鼎爐停火已久，可知和尚們還不曾著手煉製丹藥。

　　神劍秀士一群人，仔細地檢查各處。傷勢輕的幾個男女，也動手逐罐檢查裏面的丹藥。

　　「淫僧們呢？」僵在室門外的虛塵老道傻傻地問，也像是自言自語。

　　發現受騙上當的人，就是這副尷尬相。

　　「咦！你兩位前輩，沒能將他們留下？」頭青臉腫鼻歪的長上，也傻呼呼地反問。

　　雙方都以為把淫僧拖住了，現在卻都感到意外和失望。

　　「咱們真的都上當了。」擒龍客後悔不迭：「你們可知道淫僧逃匿的去處嗎？」

　　「狡兔三窟，賊和尚當然還有藏匿的去處。」神劍秀士走近：「問題是，他用不著在這時前往藏匿。這附近山深林密，人跡罕至，任何一草一木皆可藏身，而咱們不可能在此地久留，他在等咱們離開。」

　　「功敗垂成，真可惜。」虛塵老道沮喪地說：「就算他躲在寺內的某一角落，也無法把他搜出來。」

　　「你們該在搏殺初期加入的。」神劍秀士悻悻地說。

　　「我們不便介入，以免引起誤會。」老道的目光，落在那位狼狽的長上臉部：「你們是王府的人，天之驕子，任何人貿然加入，不論結果是勝是負，都會成為你們指責問罪的代罪羔羊。只有那位來歷不明的姓黃小子，才敢招惹你們這些大廟神佛。正確的說，那小子還沒有任何舉動，你們就找上他的。」

　　「現在責怪誰也無補於事了。」神劍秀士並不知道他的長上與黃自然打交道的經過，只知道長上與保鏢挨了揍，誰是誰非並無所知：「兩位前輩居然也對付不了賊和尚，可知你們早知奈何不了他，那你們來幹什麼？等候機會撿漏網的死魚？」

　　口氣責難的成分，對兩位前輩並無多少敬意。

　　「如果諸位不來，貧道兩人非找淫僧不可，是否奈何得了他，咱們並不介意成功或失敗，只求盡了責以求心安。」

　　「如果賊和尚願意跟我們到王府做貴賓呢？」

　　「貧道與方施主，皆是有根有底，有身分地位的人，當然不敢出面干預，日後自會請人到王府找他，他不可能永遠躲在王府逍遙。貧道遲遲現身，原因是已經發現你們的佈置，不便早早現身，以免引起誤會。貧道的目的是要淫僧償命，你們能殺掉他豈不省事？沒料到你們……」

　　「我們低估了賊和尚的武功修為。」神劍秀士悻悻地說：「魔爪喪門陳老先生，是賊和尚早年的知交，居然拍胸膛保證，說賊和尚的武功不如他，和尚在我神劍秀士劍下，支持不了十招八招，所以派在下前來逼賊和尚就範，存心要在下負失敗的責任，他真該死。」

　　「淫僧很少與江湖人士打交道，做案的對象是有美女的普通人家，出沒無常案發就遠遁，極少以本來面目與人公然打交道，誰也弄不清他的武功修為，到了何種境界。老實說，一比一拼搏，貧道的勝算恐怕有限。施主的劍術確是神奧霸道，但如想擊破他的火候精純金剛禪功，也不是易事，日後你們還得小心，提防他前往鈞州府鬧事。此地已無事可為，貧道得前往村落打聽消息，希望能找出淫僧的去向，後會有期。」

　　「不要再搜了。」神劍秀士氣沖沖向眾人下令：「賊和尚的金剛龍虎霹雷丹珍逾拱璧，哪會藏在這裏？」

　　「咱們真得早些離開了。」長上顯得憂心忡忡：「有九具屍體需要處理，輕重傷的人更須及早救治。天殺的，咱們失敗得好慘。」

　　其實也不能算完全失敗，和尚們也死六傷四。

　　「咱們仍有希望。」神劍秀士召來一名手下，低聲吩咐要辦的事，這才率領其他的人出室。

第三章　綠衣少女

　　「道長請留步。」神劍秀士在大院子追上虛塵老道和擒龍客，趕上大聲招呼。

　　「施主有何見教？」虛塵轉身問：「已有所獲了？」

　　「道長就此放棄了？」神劍秀士答非所問。

　　「貧道不得不承認失敗。」虛塵嘆了一口氣：「那淫僧一走，今後很難查出他的下落了。」

　　「他不會走。」

　　「施主之意……」

　　「道長如果願意聯手，就可以斃了他。」

　　「施主知道他不走？」虛塵滿腹狐疑。

　　「道長是否願意聯手，就知道他是否走了。有兩位聯手合擊，一定可以斃了他。」

　　「好，貧道願意聯手。施主的意思……」

　　「不久自知，你看。」

　　東配殿后面，突然升起濃煙。

　　「失火！」老道一驚。

　　「放火。」神劍秀士冷冷一笑：「火一起，賊和尚就會出來了。」

　　「罪過罪過。」虛塵倒抽一口涼氣：「殺人放火，佛門清淨地……」

　　「這是賊和尚的巢穴，已經不是清淨地。賊和尚也不是真正的佛門弟子，是姦淫殺戮的一代淫魔。道長不必替荒山的小寺惋惜，你不覺得，毀去魔窟是太快人心的事嗎？」神劍秀士為自己的放火行為辯護：「而且，能把淫魔逼出來為世除害。道長請記住，要活的。」

　　「罷了！你們這些王府的鷹犬，殺人放火是家常便飯，誰也阻止不了你們。」

　　放火，這一招真夠狠夠毒。

　　全寺只有十二名僧人，事發倉卒，匆匆應戰，身上沒攜出任何物品。死傷殆盡之後，雖則明知這處巢穴必須放棄，但重要的或心愛的物品，仍希望能攜走。

　　因此四好如來知客僧，以及受了傷的四個和尚，並不急於遠走高飛，躲在寺外的山林內，等候暴客離去。

　　火一起，和尚們激怒得快要發瘋。

　　神劍秀士估料得十分正確，最先狂怒衝出的是四好如來，像一頭受傷的猛獸，怒吼如雷掄杖衝入大院。

　　「你們這些混帳賊王八，比佛爺還要狠毒。」從大殿西側出來的四好如來，一面衝出一面厲聲咒罵：「今天只許死剩的一方活著離開。」

　　知客僧與另兩名裹傷仍可再拼搏的和尚，揮舞著戒刀隨後衝出。

　　一聲狂笑，神劍秀士的人，也從東配殿湧出，迅速地列陣相候。

　　仍可拼搏的有七個之多，加上虛塵老道和擒龍客，人數超過一倍以上。

　　勢成騎虎，和尚已決定豁出去了。

　　虛塵老道也別無抉擇，必須站在神劍秀士的一邊。

　　「貧道要和這淫僧放手一決。」老道拔劍舉步迎上：「其他的人請勿插手。」

　　神劍秀士要求聯手的用意，就是要老道對付四好，他的劍對付不了禪杖，無法接近發揮神劍的威力，多一個功力悉敵的人夾攻，定可穩操勝算。

　　「不能再拖。」神劍秀士不悅地叫，快步跟上：「群策群力，速戰速決。」

　　虛塵老道哼了一聲，有意無意地擋住去路。

　　雙方擁上，惡鬥一觸即發。

　　「你們幹什麼？住手！」

　　沉叱聲震耳欲聾，音波像巨鎚打擊頭部，令人頭暈目眩，甚至重心不穩搖搖欲倒。

　　所有的人皆駭然止步，臉色大變。

　　前殿的後廊，放出三個男女，快步進入大院，沉叱聲顯然發自領先行的中年人口中。

　　中年人雄偉高大，獅鼻海口，留了大八字鬍，腰間佩有一把華麗的匕首，左脅挾了一隻沉重的錦緞長囊，穿了寬大的藍蜀綢博袍，龍行虎步威風凜凜，氣勢極為懾人，巨眼中的精光令人發寒顫。

　　後面是一位僕婦打扮，五官相當秀美的中年婦女，佩了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另一位是穿水湖綠春衫長裙，年華二八或二九的妙齡少女，梳的是三丫髻，那是代表未嫁閨女的標誌。

　　瓜子臉蛋明眸皓齒，美得令人屏息，健美的身材曲線玲瓏。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劍穗有一顆火紅的寶石，映著陽光，閃爍著刺目的紅芒。

　　「昊天王，快來助我。」四好如來狂喜地大叫：「貧僧已到了生死關頭，你真是救苦救難活菩薩。」

　　自秦嶺至巴山，東至漢江河谷，這一帶秦蜀交界的山區，數百年來，一直就是化外之地，綠林好漢造反英雄的根據地，落難者與罪犯流民的逃亡處。先後多次造反嘯聚的首領們，皆以天王為號。

　　比方說順天王，前後到底有多少人打出順天王的旗號，誰也無法統計，因為稱順天王的人，很少暴露真名實姓，此起彼落，年年更替，甚至同一年中，各地同時有兩或三個順天王出現。

　　反正在這方圓數千里的秦蜀山區，稱天王的人，一定是擁有大群嘍囉的首領，有能力攻城掠地的好漢。如有強大的官兵進剿，就往無盡的崇山峻嶺藏匿，官兵一走，又捲土重來。

　　以漢中府來說，幾乎三年兩載就來一次兵禍。

　　老規矩是賊兵先圍攻府城州縣，然後是官兵進剿，殺幾個倒霉的小歪賊，把賊兵趕入深山洪荒絕域。最後是官兵凱旋，賊人又逐漸從深山裏出來。

　　昊天王，一聽便知道是山大王。

　　天下各地都有人造反，各代皇朝都不斷有兵災發生，似乎只有秦蜀山區的好漢們，喜歡以天王做旗號。

　　這很可能與民風強悍有關，歷代皇帝皆自稱天子，而秦蜀山的好漢們，乾脆自稱天王，比天子高一級。

　　「似乎不假。」昊天王的嗓音放輕了些，仍有震耳的餘威，怪眼掃過神劍秀士一群人，大踏步接近：「昨晚我在你村中的接待站歇息，貴站曾派人返回通報，迄今沒看到有人前往接待，原來發生了如此惡劣的變故。是怎麼一回事？這些雜碎是什麼東西？」

　　叫吼聲中，取出錦囊中的兵刃，是一把外門兵刃金色沉重的蜈蚣鉤，鋒刃的兩排尖刺令人心驚膽顫。

　　這玩意也叫鋸齒雙刃刀，可以鉤住對方的兵刃，尖刺能鎖定對方的兵刃不至於滑脫，像鋸齒般分解人體。由於分量沉重，重量足有十斤，沾及人體，便可以造成嚴重的傷害。

　　「是王府的護衛，別讓他們逃掉。」

　　「本天王不信誰能逃得掉。」昊天王怪叫，衝進幾步，蜈蚣鉤急似雷霆，找上了虛塵老道道：「老道納命！」

　　老道的劍怎敢招架？閃身人化流光，劍光驚電射向昊天王的左肋，避招反擊快得令人目眩。

　　老道的注意力放在昊天王身上，無暇留意僕婦和少女，其實兩女的腳步慢，還遠在十餘步外呢！

　　綠影一閃即至，香風撲鼻，眩目的劍光幻現，錚一聲暴響，虛塵老道連人帶劍斜飛出兩丈外，凜冽的劍氣迸散，仍有及體徹骨的餘勁。

　　是那位穿水湖綠衣裙的美少女，手中劍異光閃爍寒氣森森。

　　「月華劍！」高唐神女駭然驚呼。

　　天下十大寶劍級的兇劍之一，據說與十大名劍的短劍日精相剋。

　　「好詭異的陰煞大潛能。」虛塵老道也駭然驚呼：「女施主猝然妄用絕學傷人，你會下地獄。」

　　老道的劍，已成了半弧形，劍脊相接觸，便能造成驚人的損毀形狀，如果鋒刃相觸，必定劍折人傷。

　　「老道，你的身法速度有如遁術，禁受得起絕學猝襲，是嗎？」少女毫無愧色。舉劍徐徐逼近：「你定非等閒人物，本姑娘向你單挑。」

　　老道扔掉劍，取下插在背領上的拂塵。

　　「貧道已別無抉擇，是嗎？」虛塵咬牙說。

　　「是的，你已別無抉擇。」少女傲然地說。

　　西配殿的飛簷上，傳出一陣哈哈狂笑，黃自然在狂笑聲中，手舞足蹈往下掉，像中箭的雁，翻翻滾滾自高空向下墜。

　　「老道，憑你那火候僅有三成，勁道僅可支援一剎那的翻江倒海皮毛道術，絕對應付不了陰煞大潛能的爆發性攻擊，不要逞能了好不好？」黃自然飄落便踉蹌奔來狀極可笑，一面奔跑一面怪叫。

　　老道心中一寬，緊張的神情一掃而空。

　　「小友，你應付得了？」老道也高叫。

　　「不試怎知？」

　　黃自然的出現，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

　　昊天王橫跨兩大步，迎面堵住去路。

　　「瘦小子幹什麼的……」昊天王又用上了以音制人絕學，蜈蚣鉤支地毫無戒心。

　　踉蹌奔來有如奔牛的黃自然，速度突然增加了十倍，腳一起人影倏隱，同時出現在昊天王身前。

　　「砰噗……砰……」鐵拳著肉聲爆發。

　　四記重拳左右開弓，先落在昊天王的雙頰，最後一記短衝拳搗在丹田小腹上，力道萬鈞如擊敗革。

　　似乎他喜歡揍對手的臉部。臉部通常不易擊中，擊中也造不成致命的傷害。

　　那位長上與保鏢，就是臉部中拳掌打歪了鼻子。

　　昊天王完全失去自保的能力，打擊太快太沉重，尤其是最後的一記丹田重擊，先天真氣凝聚處突然崩潰，內臟的痛楚會令人直不起腰來。

　　呃一聲悶叫，昊天王狂亂急退，腳下一虛，仰面砰然跌了個手腳朝天，蜈蚣鉤脫手。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經過，似乎人影一接觸便結束了。

　　「這種蠢蛋，也敢稱天王？呸！」黃自然一腳將蜈蚣鉤挑起，接住猛然單手一拂，風雷聲懾人心魄，向少女一指：「我練的是乾元大真力，正好和你的陰煞大潛能相匹配。你貌美如花，我雄壯英俊，而且孤男寡女，同樣是絕配，咱們來玩玩。」

　　他的話缺乏教養，態度也流裏流氣，鐵定可以把高貴驕傲的女人，激怒得發瘋。

　　少女倏然怒火沖天，猛然身劍合一幻化為激光射到。

　　「來得好！」

　　蜈蚣鉤同時向前一探。這種雙手使用的重兵刃，在他手中似乎重量比燈草差不多，而且他是單手使用，硬接射來的激光。

　　他的手長，蜈蚣鉤也長有兩尺八寸。少女的手比他短了三分之一，劍長也只有兩尺六寸。這是說，雙方走中宮直進，少女的劍上勁道，如果無法將蜈蚣鉤錯偏八寸以上，先丟命的一定是少女。

　　月華劍雖是吹毛可斷的神劍，固然堅硬鋒利，但也有最大的缺點，鋒刃如出現缺口，就成了廢劍，得磨上十天半月，所以少女用劍脊挑偏了老道的劍，不敢使用鋒刃。

　　任何堅硬鋒利的兵刃，絕不可能砍斷對方的兵刃而毫髮不傷，削鐵如泥畢竟是神話，不存在於人世間。

　　淡淡的綠影混合著激光，側射出丈外。少女果然不願冒險，不得不閃避。

　　黃自然一聲狂笑，蜈蚣鉤向後脫手飛扔，沉重的蜈蚣鉤急劇地飛旋幻化為光環，發出懾人心魄的破風聲，向四好如來飛去，勁道之猛烈極為驚人，風雷殷殷驚心動魄，已看不清鉤的實體。

　　四好如來大駭，光環巨大，哪來得及閃避？大吼一聲，扭身一杖向光環猛劈。

　　一聲狂震，火星飛濺，蜈蚣鉤變型斜飛，禪杖的劍冠頂化為碎屑。

　　人影幻現，一指頭點在四好如來的胸中七坎大穴上，上面也在左耳門加了一劈掌，一挫身，將昏厥了的四好如來扛上肩，一掠四五丈去勢如電火流光，三五起落便消失在正殿的左側樹影內。

　　「快追！」知客僧大叫，銜尾迫出。

　　驚怒交加的少女，更搶先一步如飛而去。

　　昊天王掙扎難起，由僕婦急急扶至遠處推拿。

　　虛塵老道向擒龍客打手式，搖搖頭苦笑並肩撤走。

　　那位長上更是心驚膽跳，大概知道昊天王是何人物，低聲下令溜之大吉，背了九具屍體惶然而走。

　　※※※

　　四好如來被擺放在河灘的大石上，手腳的關節全被錯開了，即使不制住穴道，也沒有活動能力，躺得四仰八叉，任由大太陽曝曬。

　　一個赤裸裸的和尚仰躺在石頭上曬太陽，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也不敢走近。

　　少女似乎不屬於正常的女人，就敢站在一旁臉上毫不動容。

　　「那人呢？」少女冷冷地問。

　　「就……就在這附……近……」四好如來虛脫地嘶叫：「快……快先……先救我……」

　　少女渾身香汗，綢製的衣裙濕漉漉地緊貼在身上，裏面的繡花胸圍子穩約可見，曲線玲瓏香艷絕倫，任何正常的大男人，也會色授魂與，忘了生辰八字。

　　四好如來是色中狂魔，如在平時，保證會有所行動，但現在卻無動於衷，生死關頭，哪有色心欣賞香艷動人的美麗胴體？必須先保住命再說。

　　「你就是四好如來智圓？」少女無意立即救人。

　　「你……你是昊……昊天王的什……什麼人？」四好如來警覺地問。

　　「朋友的長輩，他認識你，而且有交情，所以我請他帶我來認識你。」

　　「你……你為何……你知道貧僧是……是色中餓鬼，竟……竟然要認識我？你……你是……」

　　「我姓江，江小蕙，出道僅一年，你不會認識我是誰，但你認識山神宗政良，是嗎？」

　　「宗政良？山神？沒聽說過……」

　　「哦！徐州雲龍山朝陽別莊的主人宗政良宗政大爺，你該記得呀？那是去年秋後的事，快一年了。好像那時你們去了四位高僧。」

　　「哎呀！你……」

　　「我想，你記起來了。」

　　「你……你是朝陽別莊的人？你……」

　　「我要帶你去朝陽別莊，對證一些事。」江小蕙臉色毫無變化，開始檢查和尚的左手關節。

　　肩關節由於手被強行扳扭翻轉大半匝，因此不但筋被拉長扭轉幾乎折斷，手也換了面，成了一條死肉臂。她將扭轉的手臂扳正，便知道手臂根本不可能復原了，肩臼骨膜已磨擦損傷剝離。

　　面對一個赤裸的和尚，她竟然視若無睹。

　　身後的聲息卻令她動容，倏然轉身月華劍已經出鞘。

　　黃自然正飛掠而至，左肩上又有一個人，看到少女他並沒感到意外，砰一聲將人摔落。是那位知客僧，已經七竅流血昏迷不醒。

　　「你救不了這淫僧。」黃自然也拔劍出鞘，神色一反往昔，變得陰森冷厲，像一頭潛躡獵物的危險金錢大豹：「就算你背得動他，背回去仍是一個活死人。我已經破了他的金剛禪功，震毀了幾條經脈。他已經不可能再給你快樂了，你得另找新歡。」

　　他把少女看成和尚的相好，少女的確像在搶救四好如來。主要的原因，是少女與昊天王前來找和尚的，是和尚的朋友或同黨已無疑問，那會是好貨？

　　「你該死，你……」少女杏眼睜圓，憤怒得臉色由紅轉青。

　　「就算我該死，你也要不了我的命。小女人，你的月華劍還奈何不了我。」

　　「你……」

　　「就算你師父魔女廖珠，或者陰神廖五姑，在我面前持用月華劍，也用處不大。以十成火候的陰煞大潛能御劍，也佔不了多少便宜。」

　　「你知道我的底細？」江小蕙沉聲問。

　　「我知道月華劍的來歷，那是魔女廖珠的寶劍。魔女在十餘年前，改綽號為陰神廖五姑，不久便失去蹤跡，大概躲起來調教出你這個小魔女，藐視世俗，魔性更深，任何傷風敗俗事都可以做出來，不怕世人唾罵。我與令師無仇無怨，素不相識。對你這種女人，也沒有惡劣的成見，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只要所選擇的手段不損害到他人。這賊和尚淫毒天下，雙手沾滿無辜女人的鮮血，他不但傷害而且殘害了許多人。所以，他得死，你，最好趕快離開。」

　　「我要帶他走……」

　　「不行。」

　　「我……」

　　「那你就挺劍上吧？」他舉劍。

　　他一直就不讓少女把話說完，可見他口說對少女無成見，並非他的本意，他本來就對與淫僧交往的人有成見。

　　一聲嬌叱，少女江小蕙用行動作答覆，招發織女投梭，走中宮豪勇地搶攻，噴出滿天雷電，光華連續迸射，潛動山湧，劍氣似爆發的寒濤。

　　他的劍是頗為名貴的鑄鋼劍，古樸簡單不起眼，沒加任何裝飾，連劍穗也沒有，品質比月華劍差得太遠，在鋒尖八寸開鋒，鋒後的一段劍身可以擋架。像這種半開鋒的劍，武林朋友罕見使用。

　　他在滿天雷電中游走，飄忽如魅無從捉摸，僅避招而不回敬，不時傳出輕微的錯劍尖鳴，劍身在小幅度的吞吐中快速閃爍，偶或拂過少女的胸脅，逼少女移位變招，防守中雖則險象橫生，但有驚無險應付得並不怎麼吃力，慢慢把少女的劍路摸清了。

　　任何自稱神奇絕學的劍術，其基本攻防技術皆相差不遠。所謂絕招，本質上是如何造成好機，從空隙中行致命一擊，基本手法並無不同，所以絕招進手機會的造成，與劍路有絕對性的關連。

　　劍路，也就是所喜歡使用的手法，這與師承有關，有些名家對攻擊十分熱衷，有些則對防禦極有心得。

　　纏鬥三四十招，他突然飛退出三丈外。

　　「你的玄女劍不怎麼純，太過倚賴陰煞大潛能，因此攻擊精神旺盛，也因此而漏洞百出。」他神定氣閒，臉色不再冷森：「對一個初出道沒多久的人來說，已經非常不錯了。見好即收，以免受到挫折而失去信心。你走吧！去另找你的所愛。」

　　江小蕙氣息已有點亂，汗水流得更多，大概心高氣傲，不肯認輸。黃自然最後一句話，重新激起她的恨意，一聲怒叱，再次衝上劍發電耀霆擊。

　　這一招就不是玄女劍的招式了，而是憤怒中的一鼓作氣強攻。

　　玄女劍也稱越女劍，或者玄天神女劍。至於是不是春秋時代那位門袁公的越女所遺世的手澤，就無人能加以考證了。

　　由於適於女性使用，以詭奇靈巧為主，很少用強攻的手法拼命，基本手法衝錯擋攔托，都是走偏鋒的巧招，避免硬封硬架。據傳說，真正的越女劍，練劍時初步功夫是用柳枝代劍的，柳枝哪能強攻？

　　虛影一晃，他的劍光閃爍了兩下，人影出現在右側兩丈外，一沾即走恍若電光一閃。

　　江小蕙斜衝出丈外，倏然轉身臉色泛青，低頭瞥了右肋一眼，泛青的臉色突湧紅潮。

　　右肋，是最容易受到攻擊的部位，除非一直採守勢，保護住全身。如果攻擊，自己也同樣有受到攻擊的危險。

　　劍攻出，右肋也同時暴露在對方的攻擊下。

　　她的右肋衣，被劍開了一條近尺長的斜裂縫，可以看到暴露的緋色胸圍子，快要肉帛相見啦！

　　黃自然收劍入鞘，向丟在亂石堆的知客僧走去。

　　江小蕙狠盯著黃自然的背影片刻，收了劍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反擊一劍而已，這一劍神乎其神。鋒尖如果伸長半寸，結果將……

　　※※※

　　看清出現在身旁的黃自然，四好如來知道絕望了。

　　「小輩，你……你你……你為何如此對待佛爺？」和尚聲嘶力竭厲叫：「為……何……」

　　「為了一文錢。」黃自然從荷包中掏出一枚洪武制錢，向上一拋再接住：「一文錢的代價，要你的命。」

　　「什麼？一文錢？」

　　「是的，一文錢。」黃自然冷冷地解釋：「我這人唯利是圖，不會平白無償地替人辦事。當然，如果是朋友，另當別論，為朋友兩肋插刀，甚至可用性命無代價地巴結。有朋友介紹他的朋友請我辦事，所以我要的代價是一文錢。你的命也只值一文，我做的交易絕對公平，童叟無欺。」

　　「你混蛋！佛爺可以給你一萬兩銀子放我一馬……」

　　「我知道你有錢，你採花姦殺兼劫財。你的禪房下地底窟藏，最少也值銀百萬。」

　　「我給你十萬……」

　　「去你娘的蛋……」黃自然笑駕：「那都是我的，你休想慷他人之慨。」

　　「你到底……誰要你來殺我的？」

　　「今年二月天，你在山東東平府，姦殺了幾個女人？」

　　「混蛋！我哪記得那麼多？」四好如來明知必死，不再示弱：「佛爺每年北上雲遊幾次，反正被我看上的女人，從不打聽她的來歷，採補之後滅口，管她是什麼人，事後就忘了，你問也是白問。」

　　「那你又何必問誰要我來殺你？」

　　「這……」

　　「怕死不暝目？好，我就告訴你，是一家姓呂的人，一家七口死了五個，其中有一位十六歲的閨女。鄰居共發現了三個和尚飛簷走壁，看清你背上的戒刀，用發光念珠做吹風，這是你四好如來的活招牌。你做案時並不隱瞞身分，有意吸引仇家到此地查蹤，而你卻在做案之後，跑到遙遠的魔窟躲起來，只有少數的知交朋友知道你的下落，其實你並不怕仇家找來送死。現在，我要問那晚的三個和尚中，除了你還有哪兩位，你願意招出他們嗎？我不殺與事無關的人？」

　　「去你娘的賊王八！」和尚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你不是苦主，你無權找我……」

　　「這就是我索價一文錢的原因，我是為了一文錢而殺人。」黃自然打斷和尚的話：「你招不招無關宏旨，反正把你的黨羽殺光就對了。那一文錢是殺你的代價，你是我主要的目標。」

　　「你……」

　　「你慢慢死吧！」

　　「放我一馬？」和尚仍然想活命：「我把窟藏全給你，今後我洗心革面苦修……」

　　「不，你活得太久了，三十年來，天知道你姦殺了多少可憐的女人？我佛無靈不報應你，我報。你那些窟藏都是我交易中的利潤，已經不是你的了。你慢慢的死吧！野獸會替你收屍，這是我把你弄出小雷音禪寺的原因，我不願村民替你收屍。」

　　拉開和尚的牙關，消除唯一自盡的嚼舌方法。

　　找來一根細木，插入和尚的下腹，細木粗僅如手指。短期間死不了，痛苦卻綿長猛烈，相當狠毒。

　　知客僧也被拖來，剝掉衣褲如法炮製。

　　「你們好好享受死前的快樂，可以冥想姦殺女人的樂趣。」黃自然向後退，臉上有獰猛的神情：「你們可以在閻王面前告我一狀，告我為了一文錢而殺人，我不在乎世俗對我的評價。當然不介意閻王對我的看法。」

　　「哎……唷……你……你。」

　　「我姓黃，黃自然，記住了嗎？」

　　「哎唷……給我一……一劍，不……不怨你……」

　　黃自然已經不見了，河灘下游卻出現了狼蹤。

　　※※※

　　小雷音禪寺的東配殿全毀，寺僧的重要居所被大火吞噬。

　　寺內本來就沒有幾個僧侶。劫後餘生的人哪敢再逗留？寺內其他建築沒受到波及，但已成了廢寺。淫僧四好如來的死訊，當天便傳出江湖。

　　黃自然這個人，僅短暫地引起江湖朋友的注意和好奇，不久便失去興趣，原因是他沒有綽號，姓名平凡無奇，誰知道黃自然是老幾？又能代表什麼意義？

　　當然，有心人並沒把他淡忘。

　　剛立秋，八月秋風涼，黃淮大平原白天還有些熱浪，天一黑，可就感到有點涼意了。

　　健馬過了漕河（大運河）渡，蹄聲得得馳向十餘里外的邳州城。

　　田地裏的作物早已收穫，秋糧已繳，田野一望無涯，僅各處鄉村大小道路，可以看到一排排樹影，看不到任何青山。

　　從秦蜀山區返回徐淮平原，那簡直是兩處截然不同的世界。

　　黃自然是從徐州道返回的，渡過大河（黃河）仍是徐州地境，渡過漕河，是淮安府轄地方。

　　邳州，就是淮安府最西北角的府屬州。

　　遠遠地，小小的邳州城在望，接近城郊，道上仍然行旅稀少，村落零零星星，地廣人稀。

　　兩丈高的土城牆，四座小小的城門樓，南北東西四條大街，皆長不足一里，繞城跑一圈也不到五里地，誰相信這裏是古代你打我殺，殺死千千萬萬人的中原名城古徐州？怎會淪落成這副德行？

　　歷史無情，滄海也可變為桑田。

　　反正這座你爭我奪的古都徐州，目下的確沒有人再爭了，地位已被新徐州所取代，那過去的一段輝煌時代，一去不再回來。

　　邳國、徐國、楚國……張良、韓信、楚霸王、吳大帝孫堅父子、呂布……都已經埋葬在歷史的塵埃裏，留待後人再創造歷史。

　　黃自然的家在縣城的東大街，另在城東三里餘的下邳村有田產，祖上有地三百餘畝，算是當地的小康農戶。

　　下邳村，據說是古邳國的都城所在地，共有二重城牆，西南角另築小城，比目下的縣城大三四倍，現在已無跡可尋了。

　　在家鄉，他是出外謀生的子弟。在家庭，他排行三。老三通常沒有田地繼承權，必須另闖自己的天下，賺了錢另買田地。

　　縣城的人聽說過他這個子弟，但在家鄉他叫黃季豪，十八歲便隨親友到府城謀生，據說在淮安清江浦的水陸船行，有一份不錯的差事。

　　五六年來，每年返家三五次，歇息十天八天，又得回府幹活。

　　他從西面返鄉，並不會引人起疑。渭河距城西十餘里，從西面來是情理中事。

　　他仍然擁有座騎，但不再穿騎裝，褐衫紮腳褲，樸樸實實，劍藏在馬包內，沒有人知道他是江湖仗劍之雄，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農家子弟。

　　進入東大街，碰上兩位認識他的人，還沒打招呼，他趕忙跳下馬，乖乖靠在街邊牽著座騎走。

　　碰上了哪能躲得掉？一男一女攔住了他。

　　男的二十歲出頭，像頭大牯牛般雄壯。

　　女的約二八芳華，漂亮的臉蛋逗人喜愛，靈活的明眸顯得比實際的年齡成熟，穿得體面，碎花衫褲亮麗活潑。

　　一看便知是兄妹倆，男的看似粗壯結實，外表也流露出霸氣，其實距成熟男人期還遠得很，魯莽毛躁還沒脫離少年期。

　　「喝！黃老三，你回來了？蠻神氣的嘛！」小伙子劈面攔住去路，流裏流氣向他打招呼，沒大沒小：「你回來得正好。」

　　「你這小霸王如果說正好，那一定很不好。」他苦笑，向盯著他流露不懷好意怪笑的小姑娘，點點頭表示打招呼：「在外地混口食，餐風宿露受凍受熱，哪能神氣？你們在家享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那才叫好享受。近來手氣不錯吧？聽說你擲骰子的手法愈來愈神化了，贏了多少苦哈哈的錢？」

　　「少給我說話帶刺帶鉤，小心我打得你滿地爬。」小伙子晃動著大拳頭：「你永遠學不乖，非要被揍得半死才肯尊敬我小霸王徐元霸，哼！」

　　「好好好，我伯你。」黃自然打恭作揖，一臉苦相：「你徐家是本地古徐國的後裔，我哪敢不尊敬你呀！你饒了我好不好？我還沒到家你就動拳頭，太過分了吧！」

　　「沒出息。」少女狠盯著他：「你比我二哥高大，從來就沒看過你和他好好打一架。」

　　「打一架？老天爺！」他故意裝得可憐兮兮相：「你們家是本城的豪紳古貴族，四兄妹請了十二名武師，從小就被你們打得抬不起頭來，想起來就覺得腰痠背痛了。小霸王，你這位二妹，半年不見，愈長愈漂亮……」

　　「你胡說什麼？」少女沉叱，其實心花怒放。

　　「我是真心地讚美你呀！二小姐。」他當然知道小丫頭其實心裏高興：「我在外地南奔北跑，走過許多大埠頭，見過成千上萬的姑娘們，總是覺得還是咱們縣裏的小姐們美麗漂亮，你二小姐尤其出色。小霸王去年娶了親，今年該你有婆家了吧？哪一家的俏郎君……」

　　「你敢說？」

　　小丫頭踏進一步，伸腳相撥。

　　「好好，不說不說。」他急退一步賠笑：「你的小蠻靴仍然裹了鐵尖，千萬請腳下留情。」

　　「混蛋！你還敢風言風語？」小霸王要冒火了：「明天到我家來一趟！」

　　「咦！你……難怪你說我回來得正好，也表示我麻煩大了，到底……」

　　「前天我買了三隻鷹。」

　　「你家裏有許多鷹……」

　　「不管用了，得訓練新的。我正為了請不到好的鷹把勢而發愁，你回來得正好，從小你就是最好的鷹把勢。」

　　「哎呀！我哪有時間馴鷹？這……要不了幾天，我就得回府城幹活計……」

　　「你只要替我定性、理爪、馴飛，七八天就夠了，不許你推三阻四。這三頭鷹真不錯，一頭二十八兩，兩頭二十兩，我還真捨不得交給差勁的鷹把勢調理呢！我家那三位鷹把勢我就不放心。」

　　訓練獵鷹真不簡單，那是一種完全違反鷹的天性，十分嚴格的訓練，學問大得很，必須請專家調教，稍一走樣就成了懶鷹笨鷹。

　　專門訓鷹的人叫鷹把勢，一眼便可看出哪一隻鷹可以馴成獵鷹。

　　比方說鷹的重量。成鷹的重量如果少於二十四五兩，訓練之後將失去體重四兩左右，本身就比野兔或大雁輕得多，說不定反而會被兔或雁纏傷。體重超過三十二兩，就表示好吃癡肥，飛搏的速度慢，靈活度不夠。

　　再說爪子。爪子短。燒掉爪尖之後。握的拳不夠重，很難把兔子一拳打翻。爪子太長，握拳不緊牢，常會露出本性，用爪抓。由於爪尖已經燒平，很難抓牢兔子，三抓兩抓，如果沒有獵狗相助，兔子早就跑了。

　　獵鷹絕不可用爪抓，一斤半的鷹，抓五六斤重的野兔，簡直開玩笑，抓住兔子卻脫不了身，很可能和兔子同歸於盡。

　　必須用拳擊，每一擊可把兔子打得半死，三五次俯衝搏擊，兔子就差不多了。獵人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看獵鷹三番五次俯衝攻擊取樂，娛樂性比獵獲物高。

　　鷹不負責把兔或飛雁叼回，等主人去撿，或者讓獵犬銜回。

　　通常養鷹來玩的子弟，必定養有獵狗，鷹和狗必須養成協同技巧，所以稱大戶人家所豢養的打手爪牙為鷹犬。

　　養鷹犬並非專為狩獵謀生，而是為了取樂，以及代表身分地位的象徵。

　　一些農家子弟，年輕時偶或也養鷹，養一隻兩隻好玩，哪能與豪門子弟比？

　　黃自然小時候也養鷹玩，而且成為馴鷹的專家。十八歲之後，就不再養鷹了。

　　徐家是邳州的第一豪紳，小霸王四兄弟姐妹，一直就是城內城外的不良子弟首領，誰敢不聽他們的？誰打了徐家的孩子，保證有打手健僕打上門來問罪。

　　黃自然也不例外，徐家兄妹吃定了他。

　　在家鄉，他連普通的拳腳也不會，單刀花槍更是一無是處，打起架來有輸無贏，好在他很少與同伴打架。所以，小丫頭說他沒出息。

　　小霸王的話有如聖旨，霸道得很，不許推三阻四，那就成了定局，黃家哪敢和徐家鬥？

　　「好吧！明天我去找你。」

　　黃自然知道拒絕的後果，不希望徐家的人找他老爹的麻煩。地方豪霸的可怕，天下各地情形完全一樣。

　　他急於擺脫小霸王這一雙難兄難妹，希望盡快回家。

　　「明天一早我等你。」小霸王讓出去路：「到我家吃早餐。」

　　「好，一定到。」他牽了座騎便走。

　　憑良心說，小霸王一家還不算強梁。

　　四兄妹花錢爽快、本城的子弟也願意尊奉他們的地位，不會做出絕事來，從來就沒有人向他們的權威挑戰。

　　黃自然從小便以弱者的身分周旋，倒也相安無事，當然也挨了不少揍，好在皆不超出可容忍的程度。

　　※※※

　　徐家的老太爺徐鴻飛，年輕時也是本地不良少年的首領。

　　徐家在城內有大宅，城外東南兩里的小徐莊，更有方形的土圍子式田莊，那一帶一兩千畝地，都是徐家的產業，也是這一屆派任的糧紳。

　　小徐莊的西面便是沂水橋，也就是張良遇圯上老人黃石公，授與兵書的地方。

　　圯上老人，意思是橋上的老人。

　　徐家的鷹房犬舍規模不小，鷹架上共有十隻鷹。

　　三位鷹房把勢都在，陪同小主人兄妹，帶了黃自然先參觀一番。馴鷹房在後面，三頭雄鷙的蒼鷹在架上亂蹦亂跳，發出猛烈的示威性叫鳴。

　　天下各地對獵鷹的要求，各有千秋。

　　在大河以北至京師地面，要求大致差不多。

　　鷹的種類，也各有不同。專業的與玩票的，當然也不一樣。

　　鷹房的十隻鷹，與這三隻新買的鷹，幾乎完全不同，令人很難相信是同一種屬的猛禽。

　　這就是養得最好的獵鷹？委實令人看了失望，那些養鷹來玩的人看了，必定嗤之以鼻。

　　本來應該站在那兒威風凜凜，金睛如炬眈眈雄視，傲然幾立猛鷙不群的老鷹，似乎完全走了樣，像是又老又病的病鷹。

　　本來羽毛光亮曲線極佳的頭部，成了披頭散髮的懶婦；眼睛瞇成一條縫，只露出綠豆似的小鼠眼；穿了一身蓑衣，雙翅下搭像是不勝負荷，病體支離；一雙禿爪，也顯得有氣無力。

　　這就是最好的獵鷹？說是病鷹還差不多。

　　但一到野外，一旦發現獵物，離開鷹膀（臂上的袖套）沖天而起。它的鳥中之王雄姿就會恢復了。當然，吃得太飽他是不會飛的，餓得肚子冒煙的饑鷹才能搏免，搏到兔必須給它一塊肉填肚子。

　　黃自然的注意力，擺放在三隻新鷹上。新鷹正接受鷹把勢的訓練，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

　　特製的繩拴住一條腿，翅膀用青巾綑住，丟在地上任由牠跳蹦折騰。一旁，丟了一些泡得發白，沒有血色的條狀牛羊肉。

　　它當然拒絕進食，該餵時再抓起來硬塞，直至它不得不自行進食為止。肉類泡白了，據說可以消去野性和火氣，直至鷹的排洩物，沒有綠色稀水為止。

　　在鷹架旁，每隻鷹置有三座燈架。天一黑掌起燈，鷹便得強迫上架。

　　鷹把勢徹夜看守，用木棍禁止鷹閉眼睡覺，眼一閉就敲，直至它疲勞過度，光炯炯的鷹目失去光采為止。鷹目失去光采，肯自行進食，便表示野性將消了。

　　這是第一步馴鷹的磨性階段，通常要維持三五天，直至它野性消失投降，接受人的擺佈才算成功。以後，還有更艱苦的飛行、用拳、聽信號、攻擊等等訓練。

　　初秋訓練的新鷹，冬天便可狩獵了。鷹把勢所建的心血極為可觀，一頭好的獵鷹，價值超過五頭牛。

　　「兩歲鷹。」

　　黃自然觀察後向小霸王說：「獵食的經驗不足，不易訓練，養來玩還不錯，別浪費我的時間。中看不中用，何不放了它還它自由？」

　　「你少說洩氣話好不好？」小霸王暴躁地說：「替我料理十天半月，以後再說。」

　　「這……」

　　「你不願意？」小霸王要冒火了。

　　「我只有八日假期。」黃自然無可奈何地說：「八天，我負責訓飛階段，如何？」

　　「乾脆你辭工，回來幫我。」

　　「那怎麼可能？與東主訂了契約，違約……」

　　「我到府城找你的東主解約。」

　　「不要去，二少爺。」黃自然鄭重地說：「咱們邳州的人，在淮安沒有分量。那可是臥虎藏龍的大埠頭，英雄好漢的勢力範圍，處事稍有差錯，很可能流血丟命的。你們家有幾位武師在府城混過，該知道咱們小州縣的仕紳名流，在哪種地方能有些什麼作為，聲望能不能影響各方人士。」

　　邳州是淮安府的府屬州，其實距淮安還在數百里外，附近州縣的人，絕大多數不知道府城到底在何處。所以後來滿人入關，升徐州為府之後，才改歸徐州府。

　　邳州的豪紳，哪敢遠跑到府城稱大爺？人離鄉賤；站在府城的大街上，誰知道小霸王徐元霸是老幾？小霸王根本不曾到過府城，他老爹徐鴻飛，大概三年兩載前往走上一趟，如此而已。所以黃自然在淮安工作，邳州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一切情形。

　　「好吧！八天就八天。」小霸王總算還講理，不再煎迫：「今天你不要回去了，就在客院安頓。」

　　「好吧！」

　　他怎能拒絕？他必須扮什麼就像什麼。在家鄉，他是一個平凡的弱者，除非他有意改變，不然就得像一個弱者。

第四章　自然韜光

　　一個健僕帶他進入客院的客房，交代洗漱應注意的事項，替他沏上一壺茶，便告辭走了。

　　他正在整理床帳和洗漱用具，房門被推開，淡淡的幽香入鼻，進來了徐二小姐。

　　徐二小姐是不該前來這種地方的，這裏是安頓男客的居室。

　　「黃季豪。」徐二小姐坐在桌旁自己斟茶，從小就呼名道姓習慣難改：「我還沒去過府城，把府城的事告訴我好不好？有一天，我會去好好玩幾天。」

　　「二小姐，你真該外出見見世面的。」他走近在對面落座，臉上似笑非笑：「你們家有錢，兄妹們都練了出色的武功，即使遠到南京或京師遊玩，也不會出意外，一旦有了婆家，想出外遊玩就難了。」

　　「你胡說些什麼？」二小姐臉一紅，俏巧地白了他一眼：「我還小呢！」

　　「小？你大姐十四歲就有婆家了，目下已有了一雙兒女。如果我記性不差，你已經芳齡二八了吧？」

　　「啐！你……」

　　「二八姑娘一朵花，千萬要珍惜好年華。」他正經八百信口胡謅：「你是咱們邳州第一小美人，這兩年上門討八字的人，恐怕門限為穿了吧？」

　　「不關你的事，油嘴。你這幾年，到底在幹些什麼？每年返家三兩次，來去匆匆，把家鄉的人全忘了吧？你們家雖然算不上大戶，畢竟是小康之家，犯得著在外面辛苦地工作？你到底為了什麼？」

　　「男兒志在四方呀！這點道理你都不懂？笨哦！」他笑吟吟替二小姐添茶：「像你二哥，除了帶了一些人到處招搖，縱鷹放犬走馬之外，他能做些什麼？老實說，一旦家鄉發生什麼大災禍，比方說刀兵旱澇，田舍為墟，家破人亡，非流亡在外謀生不可，你老哥的存活率是不大的，除非他能放下公子少爺的身段，替人……算了，這些事你們是不懂的。你們眼中，只有家鄉這一片天地，而這片天地是你們控制的，一旦失去控制……不說我的事，二小姐，你們家今年收成好吧？」

　　他說的是由衷之言，小城鄉的人，一輩於甚至十輩子，守住生於斯葬於斯的田地，而生齒日繁，田地卻又不可能增加，結果是閒人過多，愈吃愈窮。

　　有多數人一輩子沒到本鄉本土以外的地方，府城在何處只能靠估猜，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天地。

　　他除了和二小姐談家鄉的瑣事，談田地的收成以外，能有些什麼話題好談？二小姐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足跡不出州城內外，普通人家的姑娘們所知道的瑣事，也比她豐富些。

　　「所以我要你說些外面的見聞呀！我真的希望到外地走走。聽說淮安是大埠，那裏的情形怎樣？是不是很好玩？」

　　小姐凝視著他，明亮的鳳目流露出嚮往的熱切神情：「那是韓信的故鄉，對不對？」

　　「好玩，那是指男人說的。」他有感而發：「那是商賈往來的大埠，形形色色什麼都有，每個人都為生活而奔忙，為自己的野心與希望，將生命投入無怨無悔。不管你把這些人的野心與希望，用好的或歪曲的態度看他們，他們同樣活同樣死，總比在窮鄉僻野，像草木或蟲蟻般活得多彩多姿。」

　　「我知道，所以說男兒志在四方。」二小姐喃喃地說。

　　「這是實情。」他淡淡一笑：「我覺得，與其在家鄉，耕種三五十畝地，活上幾十年，圖個溫飽然後等著進墳墓，對我或者對這世間，都毫無好處，我實在不必生到這世間來。世間少一個我這種人，世間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何必多此一舉？所以，我想活得有意義些，躲在家鄉生老病死，毫無意義。」

　　「你會帶我到外地見見世面吧？」二小姐突然伸手，握住他拈起茶杯的大手緊按在桌上。

　　他嚇了一跳，搖頭苦笑。

　　「老天爺！你爹會把我黃家整得煙消火滅。」他輕撫這可愛的小手，心中湧起波瀾：「你知道你在提些什麼兒戲的要求嗎？我們都長大了。」

　　「我會先請爹答應……」

　　「你千萬不要提，你一提，我的日子就難過了。你爹寵你，他不會對你怎樣，他會把氣出在我頭上，甚至防患於未然，先拔除惹起麻煩的根苗。」他離座：「你做做好事，快打消了這有災禍的念頭。我只是一個幹粗活的小伙計，身不由己的拿錢辦事做跑腿的人，自身難保，哪能帶一位小姐逍遙自在？我到鷹房走走。你看，我連陪你聊天的時間都不能自主呢！」

　　他出房走了，留下二小姐在房中發怔。

　　在家鄉，他就是一個聽天由命的弱者。

　　這位徐家的二小姐，對他還算不錯。在本城的子弟中，他也的確人才出眾，而且在外地見過世面，二小姐對他另眼相看，是十分自然的事。

　　他不想在家鄉沾惹任何麻煩，表現得愈平凡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這表示他在忍字上，下了很深的工夫。

　　兔子不吃窩邊草，他避免發生任何糾紛。這位二小姐很可愛，顯然對他甚有好感，甚至對他有情，可惜與他的意念和打算有衝突，必須避免陷入太深。

　　他一點也不介意小黃毛丫頭的情，不論是內心的世界，或者現實人生，徐二小姐都沒有地位。

　　天底下，另有屬於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不在邳州故鄉。

　　※※※

　　獵鷹已開始訓飛，用一根長長的繩索，綑住獵鷹的一條腿，訓練它兜圈子飛，用各種聲音和手勢，限制它飛的範圍，與聽從聲音和手勢指揮。如果訓練出了差錯，以後解掉繩子，鷹一飛沖天不再回來了。

　　再就是限制它飛的範圍，以免出獵時，看到遠處範圍外的獵物，一飛三二十里，獵人豈不光瞪眼？獵鷹通常不負責將獵物抓回，獵人怎能找得到獵物撿拾？

　　好的獵鷹，必定知道以獵人為中心，知道狩獵的範圍，延伸的極限。

　　他訓練的期限也到了，是離開的時候啦！

　　這次回家歇息，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等於是免費做了徐家八天鷹把勢，憋了一肚子怨火。

　　午後不久，把三隻獵鷹安頓妥當，回到客院把客房稍加整理，準備向主人告辭返家，明天動身前往府城，幹他的活計。

　　徐元霸與徐二小姐，出現在他房內。

　　「徐二少爺，我正打算向你辭行。」他感到一身輕鬆，八天來的委屈一掃而空：「三位鷹把勢可以接手，我已經把應注意的事和技巧，全盤告訴他們了，你可以放心，三隻鷹都不會令你失望的。」

　　「黃季豪，你不能走。」徐元霸臉一沉，一字一吐：「你一定替我完成放飛階段，我不想功敗垂成，把鷹訓練好，你也感到光彩呀！」

　　「徐二少爺，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臉色也變了：「我有我的工作活計，訂了約有如簽了賣身契，遲回去三兩天，我一年的工資泡湯了。」

　　「你給我聽清了。」徐二少爺聲色俱厲：「我不管，我的要求不容違抗，你……」

　　他實在受不了，一股怨氣直沖天靈蓋。

　　「不要為難我，徐二少爺。」他搶著說，盡量強抑心中的不滿怒火：「在外面混口食的人，講的是誠信二字，一言九鼎，不輕於言諾，何況簽約訂契？你答應我八天，我實踐你承諾……」

　　「閉嘴！你……」徐二少爺暴跳如雷。

　　「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忍下一口惡氣：「我要回家。」

　　「我沒允許走，我不相信有人敢走。」

　　「是嗎？徐二少爺，我沒欠你什麼，你聽說過富貴不出三代的俗諺嗎？」

　　「什麼意思？」

　　「你徐家大量買地，成為一州的富豪，那是你曾祖父初發的時期，已經傳了你祖父你父親兩代，算他自己，該是三代了。你這一代如果不能好好保持家業，後果……」

　　「該死的東西！你……」

　　怒罵聲中，徐二少爺重施往昔的故技，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右掌舉起了。

　　他忍無可忍，右手一伸，扣住了徐二少爺的咽喉，像鷹爪般指尖扣入喉側，左手也扣住徐二少爺的右手脈門，牢牢地控制住了。

　　「呃……呃……」徐二少爺哪敢掙扎，動一動就無法呼吸，痛得冒冷汗。

　　徐二小姐大吃一驚，目定口呆怔住了。

　　「不要招惹我這種在外面闖蕩混世的人，知道嗎？」他放手，將小霸王推出丈外：「你實在很蠢，應該聰明地得意濃時便好休。」

　　「你……你好大的膽子。」小霸王還沒學乖，揉揉咽喉提起大拳頭要撒野了：「我……我要……」

　　「你什麼都別想要。」他冷冷一笑，一點也不怕對方撒野：「你應該放明白些，對我這種人保持幾分戒意，最好保持恐懼，避免招惹我這種人。我如果懷恨你，把你們家搞個煙消火滅，雞犬不留，正好應了富貴三代的俗諺。現在，你還要威嚇我嗎？」

　　小霸王打一冷顫，總算學聰明了。徐家養了一些打手惡僕，但擺擺威風，嚇唬本鄉本土的人，的確有大用，對付外來的江洋大盜，哪派得上用場？

　　剛才被制痛苦難當，也讓小霸王聰明了，如果黃自然的手下不留情，咽喉很可能成了一個大血洞，手指扣住氣喉猛然往外拉，結果將令人不寒而慄。

　　「黃……季豪，你……你不會做……做這種絕事吧？」徐二少爺心虛地說：「我們小時候……小時候雖然打打鬧鬧……」

　　「我不會記恨，也不介意積怨。」他打斷二少爺的話：「只希望你們不要做得太過分，以免引起舊恨新仇。我走了，希望日後不要讓我的朋友來找你們。」

　　拉開門他大踏步離去，留下小霸王兄妹倆發怔。

　　※※※

　　淮安府清江浦鎮，地屬清河縣，是漕河的大埠頭，距縣城僅里餘，距府城卻有五十里左右。

　　在這裏，必須辦渡河的驗證手續，船在通濟閘北關辦理稅務，駛出清口，便可放舟渡過大河（黃河）北上，所以北上的船隻客貨，必須在這裏停泊。

　　自鎮西碼頭直至清口水驛這兩三里碼頭區，棧埠林立，市肆繁榮，水陸交通十分繁忙，一次停泊上百艘平底大型漕舟，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茂源棧，位於北關大街的南端碼頭大街。

　　這是一家有如報關行的棧號，承攬清河縣、桃源縣、宿遷地區的客貨報關，上下打點，覓船承載等等業務，本身沒有船隻，有五六十名伙計，信譽不差，屬於中小型的棧號。

　　有必要時，派人隨船護衛送過河，負責與大河北岸的關卡打點，甚至可以遠送至出東濟寧州，保證客貨不會沿途出紕漏。

　　黃自然就是茂源棧的十位主事之一，經常需往河北岸奔波。

　　在茂源棧，他不是出色的伙計，只能算是中等人才，工作也不怎麼繁重。所有的伙計包括東主在內，誰也不知道他是身懷絕技的神秘人物。

　　銷假報到的第三天，便有一位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在他經常小飲的酒肆淮陰老店，笑吟吟地邀他小飲。

　　來幾味下酒菜，兩壺高粱燒，雙方既不通名，也不寒暄話家常，三杯酒下肚，盡說些個旅途風花雪月閒話。

　　傍晚時分，正是進膳時光，食廳二十餘副座頭滿座，人聲嘈雜，粗豪的漢子們百無禁忌。

　　一張疊成方勝的紙角，悄悄地塞入他手中。

　　「三更正，等你。」

　　中年人放低聲音：「我把消息詳情奉告，是否肯幫忙，你可以完全作主，我只能說：兄弟，我們全靠你了。」

　　「好，三更正。」他一口應允，接著提高嗓音：「老哥，談談你在滄州的艷遇好不好？滄州獅子應州塔，一鐵一木是天下奇觀。你老哥當然沒有興趣去看鐵獅子，該打發旅途寂寞……」

　　「你算了吧！小兄弟。」中年人笑得邪邪地：「在滄州哪能有艷遇？滄州的鄉親們不論男女，性格與他們的鐵獅子一樣又兇猛又狠，好像不論男女，都從小就練武功，腿上功夫尤其了得，得罪了哪家的閨女，挨上一記窩心腿哪有命在？」

　　「也難怪啦！」他一口喝乾了一碗酒，自行斟酒：「京都四大鏢局名鏢師，七八成來自滄州，那是白道英雄的大本營。你不要不服氣，老哥，像你我這種見了刀槍就害怕的人，哪有膽子到滄州討野火？」

　　兩人談談說說，似乎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

　　鎮上沒有夜禁，天一黑碼頭區燈火通明，市街上人群來來往往。旅客與水夫滿街滿巷。

　　中年人離開淮陰老店，一搖三擺走向街中段的高陞客棧。

　　這是稍像樣的客店，有供攜眷旅客投宿的上房，但仍以供應大統鋪為主，旅客形形色色，真正有身分地位的大爺們，不願在這種旅舍投宿，好處是，不會引起歹徒惡棍的覬覦。

　　中年人卻不知道，有人注意到他，可知淮陰老店並不安全，同樣會受人注意。

　　兩名大漢突然攔住了他，前面淮陰老店在望。

　　「你想幹什麼？」那位粗眉大眼的大漢，劈面攔住去路，質問的口吻，滿含不測的威脅。

　　另一名大漢，靠近他的身左，怪眼炯炯光芒懾人，那股躍然欲動隨時皆可能出手撲上的氣勢，也令人心中凜凜如受束縛。

　　淮陰老店的店門，正有一群衣著華麗的男女進入。這兩名大漢的裝束，與那群男女相差不遠，寬大的外衣內，暗藏有匕首一類短兵刃。

　　「我？我晚膳後返回旅店呀！」中年人一看兩大漢的氣勢，便知道逞強不得，示弱地指指前面的客店：「我住在淮陰老店。哦！兩位有何指教？」

　　兩大漢用懷疑的目光，不住地打量他，眼中有疑雲，也似乎猶豫不決。

　　他的外表，完完全全是一個老實的小商人，不折不扣的所謂小四方賈。這種人天下各地多得不可勝數，而且都是官府核准的正當行業身分，持有可以合法穿州過縣的路引證明，規規矩矩的小生意人。從外表看，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在江湖闖道的好漢，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化裝易容痕跡，是一個無害的人。

　　兩大漢互相打手勢，轉身走了。

　　中年人愣在當地，大感困惑。

　　身後被人輕拍了一掌，有人超越他身右。

　　「放心大膽正常地活動。」超越的人是黃自然，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語音說：「沒有人跟蹤你，這兩個傢伙，是前面住店的男女中，派在後面警戒的人，以為你可疑，所以現身盤問。進店後好好歇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心了。」

　　他心中一寬，原來黃自然一直就尾隨著他，保護他返店，當然主要是留意是否有人跟蹤。

　　真不巧，這一進客院本來沒有幾個旅客，現在卻客滿了，那群男女就在這進客院住宿，院子裏就派有一個人警戒，另有一名僕婦指揮店伙。

　　「今晚真得小心了。」他尾隨在店伙身後暗忖，店伙替他啟鎖：「這些人來路可疑，相當霸道，稍一大意，可能有是非。」

　　「客官請稍候，茶水即將送來。」店伙收了鎖門的鎖退出：「今晚旅客甚多，客官請自小心門戶。」

　　「謝謝關照，好在我沒攜有財物。」他向店伙笑笑，關上房門挑亮了燈火。

　　警覺地檢查行李，幸好沒有任何異狀。

　　警覺性與好奇性，是出門人的通病，他也不例外，留心外面的動靜。

　　可以隱約聽到外面的人聲，似乎那些人一個個沉穩老練，沒有人大聲說話，行動輕靈矯捷，與其他亂糟糟人聲嘈雜的客院完全不同，頗不尋常，似乎可以感覺出，有一種令人難安的氣氛，籠罩了這座客院。

　　「這些人是何來路？一定不是好路數。」他自言自語：「似乎人數不少，可不要道了池魚之災。」

　　與大批不是好路數的人，住在同一座客院裏，出了事很可能被波及，真得要十分小心免出意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旅客不斷湧入投宿，但這座客院卻顯得靜悄悄。

　　原來是客院已經客滿，幾間上房大半被那批神秘男女所住下，不再接納其他的旅客。這些人很少出房走動，沒有人高聲說話，連店伙也心中有數，走動時腳下也盡量放輕。

　　天黑後不久，屋頂上突然傳出聲息，似乎有貓在瓦面行走，只有細心的人才能聽到聲息。

　　院子只張掛有三盞照明燈籠。各處走道不見有人走動，唯一的人影，是一個擔任警戒的中年大漢。

　　中年大漢非常警覺，發現了屋頂的動靜。

　　「朋友，何不下來賜教？」警衛沉聲叫：「咱們辦事相當講理，遵守江湖道義，所以也希望對方也講理守規矩。不要躲在暗處令人莫測高深，引起誤會就有所不便了。」

　　「嘿嘿嘿……」一陣刺耳的陰笑發自屋頂。

　　沒有人跳落，陰笑聲也停止了。

　　一座客房有啟門聲傳出，踱出三個人，泰然繞出走廊，到了院子的中央。

　　是一位青衫飄飄，面如冠玉特別俊秀的小書生，身材似乎還沒發育成熟，像是十三四歲的美少年，居然佩了劍。

　　另─位是道裝打扮，鬍子已經花白的老道，手中有拂塵，腰尖有劍。

　　另一位身材高壯，虯鬚戟立，年約半百壯得像一座山，佩的卻是稍輕的狹鋒單刀。

　　「嘿嘿嘿……」陰笑聲又起。

　　這次，笑聲尖銳了些，直傳耳膜，已具有以音傷人的威力。

　　「呵呵呵……」老道大笑，笑聲恰好中和陰笑的音波，消去傷人的威力。

　　雙方的笑聲支持了半刻，勢均力敵只好罷手。

　　五個黑影飄落，全用青巾蒙面，刀劍繫在背上，穿的也是緊身衣，外面披了青色風氅，可以藉衣改變形態，夜間像是黑色，一看便知是有備而來。

　　照明燈籠光線朦朧，即使不蒙面，也不易看清五官，分辨不出相貌。

　　「你們放出風聲，要找妙手靈官黃升平。」為首的蒙面人陰森森地說，一聽便知是發陰笑示威的人：「老夫要知道為何？」

　　「本公子要拜會這位神秘的大俠客。」少年書生用悅耳的怪嗓音說：「妙手靈官享譽江湖十餘年，迄今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不多，也沒聽說他那些知交好友，俠蹤在江湖出沒如神龍。本公子打聽出一些相當可靠的線索，據說他的老家在淮安附近。找他沒有門路，所以本公子放出風聲，希望知情的人，能供給消息。」

　　「為何要找他？」

　　「一方面是專誠拜會，另一方面是想求證一些事。」

　　「可惡！你是這樣找人的？不但打草驚蛇，反而使他深懷戒心躲得更穩。」

　　「本公子是善意而來的……」

　　「去你的混蛋善意，你是誰？」

　　「咦！你偌大年紀自稱老夫，為何如此缺乏修養出口傷人？豈有此理。本公子姓江。」

　　「綽號。」

　　「沒有綽號。」

　　「江什麼？」

　　「你知道本公子姓江就夠了。」

　　「給我趕快滾離淮安。」

　　「你配起我走？你又是哪座寺廟的大神佛？可惡！」江姓少年也冒火了，年輕人修養有限。

　　「你知道我叫老夫便可。」蒙面人也不願亮名號：「你們在這裏招搖，誤了老夫的大事。老夫不是寺廟裏的大神佛，而是殺人如屠狗的狂魔。你這小狗再三在老夫面前無禮，罪該萬死。但老夫不想因此而引起仇家的注意，大發慈悲放你一馬，你必須在明早破曉之前，乖乖給我遠走高飛逃命，不然……」

　　「你少做春秋大夢。」江姓少年大聲說：「本公子的事還沒有著落，是不會離開的。你們走吧！不要再來騷擾。」

　　「三娘子，把他們全斃了！」蒙面人狂怒地叫吼。

　　一聲鬼嘯發自左側房舍的屋頂，隨即飄下一朵灰雲，陰風乍起，灰雲嫋嫋而散，接著綠色的芒影流動，黑霧隨即湧發。

　　「百毒桃花瘴！」老道驚叫：「退！速離險境，快！搶上風，妖婦該死！」

　　江公子一聲冷叱，雙手齊揚，偕同伴向客房飛退，破窗從房後撤走。

　　蒙面人正向另一側急退，其中退得慢的兩個人，發出怪聲向前一栽，掙扎著爬行。

　　老道的身形倏逝，一道白虹破空飛升。

　　屋上四面都有人現身。有人發出可怖的慘叫，在升起的白虹前猛然蹦跳，摔倒，骨碌碌向下滾。

　　蒙面人的兩個同伴，是被江公子所發的暗器擊倒的，被擊中處不是要害，人倒下掙扎死不了。

　　屋上的人，並沒有往下跳的打算。

　　五個蒙面人的三個，包括自稱老夫的人，也從另一面房舍，躍登瓦面不敢在下面逗留，可知所有的人，都不敢冒中瘴的危險跳到下面挑戰。

　　最後終於有人往下跳，這才發現江公子男女十六人，已經不在客店。顯然知道百毒桃花瘴可怕，像老鼠般悄然溜之大吉。

　　蒙面人也來了十二個人，竟然損失了三個。

　　※※※

　　中年人在房中留意外面的動靜，雙方打交道的經過全部了然。

　　就在蒙面人自稱殺人如屠狗的狂魔時，突然覺得身後有人彈指發聲，駭然回顧，燈光下看得真切，來人是黃自然，似乎是鑽窗而入的，竟然毫無聲息發出。

　　黃自然低聲說：「來了許多人，即將有所舉動。跟我來。」

　　兩人跳窗溜走，脫離是非場。

　　※※※

　　九個男女蒙面人，背走了一具屍體，兩個被暗器擊傷的同伴，飛簷走壁向鎮外撤走。示威成功，但損失也可觀。

　　九個人折入東面的小徑，向兩里外的一處農舍飛奔。也許是急於脫離現場，或者心中有所恐懼，因此全力飛趕，忽略了有人尾隨。

　　即使他們留意，派有高手斷後警戒，也無法發現尾隨的飄忽如魅，動時一閃即逝，伏時形影俱消，難以看到形影的人。

　　幾間農舍黑沉沉，最南端的一家終於出現燈光。

　　尾隨的人無意緊逼追蹤，從容不迫消失在農舍附近的草木叢中。

　　※※※

　　五個人聚集在廳堂中商議，三男兩女。

　　「老天爺！咱們到底碰上什麼人了？」上首那位面目陰沉，留了花白山羊鬍的人，語氣中有恐懼：「竟然會以氣御劍，倉卒間竟然把咱們在屋頂的人擊斃。」

　　「都是你誤事啦！事先不盤問清楚，冒冒失失就下令動手，栽得真冤。」那位又嬌又媚，隆胸細腰身材噴火，臉蛋又美又艷的年輕少婦型女人，用埋怨的口吻說：「那雜毛老道的飛劍，是以我為目標的，如果不是我機警，死的將不是夜梟魯老兄而是我了。孫兄，你真夠精明老練呢！糊糊塗塗就斷送了一位朋友，最後連對方是何來路也毫無所知。」

　　下首的粗眉大眼中年人，將兩枚打造得並不怎麼精緻，分量也不重的三棱針，往桌上一放。

　　「也許可從暗器中，查出一些線索。」中年人將針向左右的人分遞：「黑夜中倉卒間，居然能射中右環跳穴，用意是活擒，不然咱們將多死兩個人。」

　　針長僅四寸，粗如竹筷，一頭重一頭輕，前後開鋒對角開三棱，這表示定向非常穩定，不須用絲穗定向，構造簡單，打磨容易，不屬於精巧的暗器，通常使用人須戴手套護革，因為是兩頭開鋒，而且鋒開對角，發射時極易割傷掌指。

　　「屁的線索。」另一位中年人瞥了手中針一跟，順手遞給身旁的另一位妖媚女人：「既無特殊外型，也無任何標記，品質差，本來就是隨用隨丟的便宜貨，任何鐵器店皆可打造，怎麼查？向天下數十萬家大小鐵器店查？那有用嗎？」

　　「明天白晝去盤道。」妖媚女人將針遞交給美麗的女同伴：「我離魂奼女只要用些心機，一定可以把他們的根柢挖掘出來。」

　　「算了吧！可別誤了正事。」粗眉大眼中年人斷然反對：「再鬧下去，咱們就白來了，妙手靈官那混蛋一定在這附近建有秘窟，一走了之，咱們今後再找他另建的秘窟，可就難似大海裏撈針了。」

　　「你們只知道擺出強盜面孔，稍不順意就打打殺殺，正事沒有著落，倒霉的事卻層出不窮，難道就不想改變策略？孫老，你得拿定主意，你是主事人。」美麗的女人的口氣仍有埋怨：「那牛鼻子老道，既然一眼便看出百毒桃花瘴的底細，我連對手是誰也不知道，如何防範？我要倒霉了，真霉氣。」

　　「三娘子，你不要一股勁埋怨好不好？」孫老急躁地拍桌子：「咱們暗中踩查，那姓江的小狗卻公然大張旗鼓放風聲，把他們趕走，咱們哪有找出妙手靈官那混蛋的希望？」

　　「你必須改變策略。」桃花三娘子堅決地說。

　　「你又有何妙策？」

　　「盯牢姓江的小狗，準備渾水摸魚撿便宜。」

　　「這……」

　　「看氣勢，江小狗對妙手靈官，並沒有多少敵意，說不定真可以把妙手靈官誘出來，屆時，咱們……」

　　「說不定他們雙方聯手，結果咱們兩面受敵。」

　　「孫老，你又有何良策？」桃花三娘子冷笑。

　　「這……」

　　「也許只有這條路好走，孫老。當機立斷，以免失去機會後悔無及，咱們對付不了以氣御劍的高手，想趕他們走毫無希望。」另一個女人替桃花三娘子助勢：「躲在他們後面等機會，成功的希望甚濃，值得一試，不要三心兩意了。」

　　「好吧！恐怕只有這條路好走了。」孫老只好讓步採納：「那姓江的小狗，一定要查出他們的根柢來，絕不饒他，哼！」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也不會饒了我們。」一直不曾開口的年輕大漢冷冷一笑：「我們向他們挑釁，以為吃定他們了。他們有十幾個人，一個老道就把我們嚇跑了。三娘子在客店用桃花瘴，被老道看出底細，如果誤殺了旅客，他們很可能協助官府追兇。我敢打賭，他們圖謀我們的心念更切，孫老不饒他們，他們未必肯放過我們呢！大家留神防備吧！而後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你在潑冷水嗎？」

　　「你想聽好聽的，是嗎？好，那就說些好聽的，讓你高興高興。放心啦！他們其實心中害怕，除了哪位老道之外，都怕桃花瘴，所以我們有時間撤走。下次一見面，三娘子就施放……」

　　「你給我閉嘴。」桃花三娘子臉一沉，杏眼睜圓：「你的意思，是要我面對妖道的飛劍？」

　　「我的意思，是請你分一些桃花瘴給咱們使用，每個人都可用桃花瘴攻擊……」

　　「你在癡人說夢。」三娘子打斷對方的話：「你以為百毒桃花瘴是用水製造的？可以任意取用？真沒知識，找挨罵。」

　　一聲厲叫劃空而至，所有的人驚得跳起來。

　　那是警衛被殺的厲叫聲，強敵已到了農舍外圍。

　　※※※

　　四家農舍都是獨立的，很容易被孤立起來。但如想登堂入室，天知道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農舍有不少房屋，有些零星房舍散處屋前屋後，夜間容易藏匿，似乎處處有不測。

　　警衛雖然被殺，但已盡了責任，入侵的人無法悄然登堂入室，不敢強行進入。

　　外面的人不敢進，裏面的人不敢出。

　　雙方都概略知道對方的能耐，確也不敢妄動。

　　裏面的人會用毒，屋內使用桃花瘴毒威力倍增。

　　外面的人善用暗器，夜間暗器的威力也倍增。

　　雙方也沒有不惜代價的決心，所以形成僵局，等候天亮對自己有利，才會發動攻擊。

　　天亮，對裏面的人不利，必須在天亮之前打破僵局，以免失去地利被困死在內。

　　※※※

　　十幾個人，包圍一家有六七座房舍的農宅，事實上有困難，人分得太散也沒有作用。

　　因此人分為四方伺伏，每一方僅三至四人，不敢分散，監視著一方，用信號聯絡，隨時可將人手集中應付情況。

　　西面的一組有四個人，兩男兩女，藏身在數株桃樹下，二十步外是農宅的牲口欄。

　　午夜屆臨，欄內的兩頭小驢大吼大叫，引起刺耳的噪音，打破午夜的沉寂，聽覺受到擾亂，而夜間警戒，最可靠的卻是聽覺。

　　黑影悄然到達四人身後，無聲無息像幽靈，即使沒有驢子的大吼大叫，四人也無法察覺有人接近。

　　有心計算無心，結局已經決定了。

　　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掩近身後雙手齊動，耳門輕輕一擊，便陷入昏迷境界。

　　四個人幾乎在同一剎那倒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倒下的。

　　將一個人扛上肩，黑影循原路悄然退走。

　　※※※

　　佩了長劍的中年人，被擺平在一株大樹下，有一隻大手在輕撫他的頂門。

　　片刻，這人口中發出伊伊晤晤的聲音，表示已脫離昏迷的境界，至少可以發出聲音，不是死人。

　　「你們為何要找妙手靈官黃升平。」問口供的黑影是黃自然，問話的口音死板板地。

　　「我……我也不清楚。」中年人也用死板板的嗓音回答：「只知道少爺要找這個江湖最神秘的遊俠，希望證明一些事。我們放出的話是求見，我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都感到好奇，誰也不想招惹這個俠名動江湖的遊俠。」

　　「你們少爺找他，一定有找他的原因理由。」

　　「我真的不知道原因理由，少爺也沒向我們說明，而且告誡我們所有的人，遇上這個人絕不可冒失得罪他。」

　　中年人有問必答，不知道的事也據實回覆。

　　「唔！很怪。你們少爺的身分，說來聽聽，姓江，江什麼？」

　　「四少爺叫江雷，最近才在江湖走動，聽說武功拳劍十分了得。」

　　「他是你們的四少爺，怎麼聽說他的武功拳劍十分了得？怎麼聽說的？」

　　「大爺到底有幾個少爺，知道的人並不多。我的衣食場在淮安徐州一帶，甚至很少與大爺見面，奉大爺派來信使的面諭，協助少爺尋找妙手靈官的下落。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位四少爺的事，只是聽說而已。」

　　「哦？原來你是淮泗城隍朱世標，本地區江湖朋友的仁義大爺。你尊奉尚義門的旗號。你口中所稱的大爺，是往昔的尚義門門主，江湖朋友稱之為江湖之王，但以號令黑道朋友為主，名震大江大河的四海狂鷹江萬里。」

　　「對，就是他。」

　　「你一個老江湖，本地區的地頭神，居然帶著四少爺亂搞。妙手靈官黃升平根本不在淮安，你應該知道呀！你是愈混愈回去了。」

　　「那有什麼辦法？少爺只聽他幾個親信的話，一口咬定得到正確的消息，硬指妙手靈官藏匿在淮安。我費盡口舌指證妙手靈官不在本地區，少爺就是不信，逼著我作徒勞的搜尋，我又能怎樣？妙手靈官在江湖行俠十餘年，聲譽口碑都不錯，就算他在本地區隱身，我也不會留意他，他對咱們守規矩的江湖朋友沒有威脅。」

　　「去你的！你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其實你並不怎麼守規矩。你睡吧！做個好夢，你根本不知道你遭遇了些什麼事。我彈指兩聲，你就渾然入夢了。」

　　※※※

　　在預定的時間內不發出平安的信號，便引起主事人的疑心。

　　前來查看的是江少爺，帶了三名同伴。

　　「你們怎麼全睡著了？不像話。」把四個人弄醒，江少爺冒火地責備：「四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不要責備他們，少爺。」救醒淮泗城隍的中年人，神色緊張不安：「他們受到襲擊，不可能睡著了，怪的是人都完整無缺，襲擊的人手下留情。少爺，咱們碰上超凡入聖的高手，受到戲弄了。」

　　「是裏面的人？」江少爺訝然指指農舍。

　　「不可能。」中年人肯定地說：「如果是，他們四人早就死了。朱世標，你們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呀！」淮泗城隍一頭霧水：「我……我們怎麼啦？」

　　「你們全躺在這裏睡著了。」

　　「哎呀！」淮泗城隍跳起來：「這……這怎麼可能？我……唔！我確是睡著了，夢見……」

　　「夢見你平生得意事。」

　　「是呀！我……」

　　「別說了。」中年人制止淮泗城隍說夢：「少爺，這可能是警告，不許咱們生事，很可能……可能……」

　　「可能什麼？」

　　「可能是妙手靈官來了。」中年人打一冷顫：「沒弄清咱們的來意，他手下留情，如果處理不當，激怒了他可就麻煩了。咱們走吧！在他的隱身處打打殺殺，天知道他能忍耐多久？咱們回客店去等，他很可能到客店找我們。」

　　「可是……」

　　「這些妖孽既然也來找妙手靈官。」中年人指指農舍：「就讓他們去找吧！我幾乎可以肯定，妙手靈官已經注意他們了。妖孽們找妙手靈官，那會有好事？咱們暫且袖手旁觀，盡量不要介入。」

　　「好吧！我們走。」少爺從善如流，留在這裏也的確有危險。

　　老實說，他們還真沒有鏟除妖孽的把握，雙方人數相差無幾，他們沒有幾個人能避免受到桃花瘴的傷害，所付出的代價將相當慘重，與對方決戰確是不智，對任務的達成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久，四野已無人蹤。

第五章　妙手靈官

　　四更時分，黃自然出現在青衣小帽中年人的客房內。

　　約定期是三更正，但天一黑便出了情況，黃自然悄然出現在房中，帶走了中年人，暫時脫離是非場，幸運地避開桃花瘴的傷害。

　　洩入客房的淡薄瘴毒，早已逸散毒性消失了。

　　中年人將幾個桑皮紙，有如官方卷宗的封袋，一面解說一面遞給黃自然。

　　「這是抄自六府二州刑房的檔案，共是八宗十七屍命案的偵查記錄。」中年人逐一解說：「這是本門分別調查的資料，共有三十二名苦主的身家調查，僅有三宗是江湖人，其他全是中等殷實的一般百姓。至於到底犯了多少血案，各地官府找不到線索，本門無法據以調查。」

　　「六府二州的公人……」

　　「名單全在檔案內，都是甚有名氣的精幹名捕。」中年人又遞過另一桑皮封袋，特別厚：「這是本門有關的進行查底報告，計耗時百日，頗為詳盡，經證實無誤。老弟有三天時間查閱考量，我等你的佳音。」

　　「好，我會詳細查問的。」

　　「老弟，你知道，本門只有調查的人才，全是默默無聞，不計名利，大部分有正式行業的小民百姓，沒有制裁的人才力量，只有仰賴老弟臺鼎力相助，鐵肩擔道義，替本門暗中聘請有能力的人，替蒼生秉公義，補天理國法的不足。本門已向有心人，募集了一千兩銀子……」

　　「你知道我所請的人，從不計較酬勞。」黃自然打斷對方的話：「那些人自己也有調查的人手，貴門所供給的檔案資料，那些人即使過目，也只能作為參考，是否接受，他們有自己的宗旨和主見。三天後我給你回音。」

　　「老弟，咱們全靠你了。這幾年來，如果沒有你從中引介，本門的工作根本無從展開，所有的制裁決定，都是空中樓閣。由於有你的支援，本門人人振奮，工作得特別賣力愉快，公義得以伸張，全拜老弟之賜，感激不盡。」

　　「我只是一個穿針引線人，不敢居功。」黃自然用腰帶包起所有的封袋：「三天後必有回音。這兩天中，請不要到處亂走免生是非，再見。」

　　他跳窗走了，中年人熄燈睡覺。

　　※※※

　　江少爺那些人的客房中，有些房間仍有燈火。大院子裏，仍派有一個人警戒。

　　孫老與桃花三娘子一群人，暗中等候江少爺發動尋找妙手靈官黃升平的行動。

　　江少爺一群人，也在等候妖孽們發動。他們只知道妖孽們有十幾個人，唯一知道身分的人是桃花三娘子，其他的人是何來路，正進行調查。

　　雙方都是在靜觀其變，不再引發公然的衝突。

　　黃自然是茂源棧的伙計，正在辦理至外地辦事的手續。在茂源棧中，他是十位執事之一，也是工作最輕鬆最自由的一個，至外埠辦的事也不怎麼重要。

　　當然，他的安排都是有計畫的，全棧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每個人都必須有正當行業掩護，才不會引人注意。他不是江湖浪人，從不在名利上浪擲生命。他不再留意江少爺那些人，也不怎麼介意桃花三娘子一群妖孽。

　　江湖上有十大神秘人物，妙手靈官黃升平便是其中之一，是聲譽口碑皆不錯的江湖遊俠，以神明（靈官）自居，懲貪官誅惡霸神出鬼沒。

　　俠，必須仗劍行道。手中沒有劍，哪能成為俠？

　　江少爺江雷的老爹，四海狂鷹江萬里，是尚義門的門主，號稱江湖之王，是江湖朋友心目中的仁義大爺，接觸的群雄以黑道人士為主，為人頗為正派，當然也算是江湖豪霸級的頂尖人物，但絕不是俠。

　　自從四十餘年前，少林僧兵受創於白衣軍山東響馬（於亳州）之後，改弦易轍發憤圖強，正式暗中調教俗家年輕門人子弟，半公開地打出少林旗號，自然而然地被人冠以少林派的稱呼，少林弟子不承認也不否認，結果反而愈傳愈廣。

　　武當早已調教俗家門人，武當也就被人冠以派的名稱。

　　結果，流風所及，江湖上門派紛紛崛起，三個人稱門，五個人稱派，各爭雄長，門戶林立。

　　本來各地正當行業的工商人士，凡是遠在外地謀生的人，通常沒有會館，各行業的人分門別類通稱為幫。

　　比方說在南京，經營船運業的人，有蘇州幫、揚州幫、上江幫、江西幫。

　　上江幫又分湖廣幫、漢陽幫、四川幫……

　　總之，那時的幫非常單純，只是某一地的人，在精神上組織的極普通稱呼。

　　連教坊的粉頭，也分稱揚州幫、杭州幫、河南幫、京師幫，一聽便知是秦楚南北煙粉。

　　由於門派崛起，武朋友招朋引類。結果，武朋友大多數走上不安份的邪路，空有一身武技，根本不可能到沙場效命，也不想上沙場立功異域。軍民分籍，他們只能在家鄉當義務的丁勇。

　　終於，幫就走了樣，成了有組織，有武力、有閒人，需要爭名奪利以壯大的組合。

　　直至明末清初，門派幫會林立，天下大亂。

　　把大明皇朝中葉，看成門派幫會的發韌期，大概不會太離譜。有人把歷史扯至漢代的黃巾，或者東晉的白蓮會，似乎有根有據，只有留待史家去查證了。

　　有些江湖朋友，聽說過一個叫冥鑒門的極神秘組織。

　　鑒，意指鏡子；冥鑒，意指陰司的孽鏡。

　　這個冥鑒門，到底是哪一類的組織，誰也不知道，也沒發現該門的人公開活動，只知是傳聞中的組織，似乎對任何人也沒造成威脅，也就甚少引人注意。

　　四海狂鷹的尚義門，可就是旗幟鮮明宗旨響亮的組合，尚義兩字，就具有振奮人心的魅力。至於是否真的名實相副，見仁見智認定上難免有所爭議了。

　　天下各處通都大邑，水陸交通中樞大埠，鐵定會有門、派、幫、會，建立各種明的暗的山門堂號。尚義門在淮安並沒建正式的山門，但卻有尊奉尚義門旗號的地方性大爺。

　　淮安正是水陸交通中樞大埠。淮泗城隍朱世標，就是淮安泗州一帶的地方性大爺級人物。在家叫字號，出外叫旗號；有了字號旗號，才能在牛鬼蛇神中擁有自己爭名奪利的地位和聲望。

　　淮泗城隍替尚義門門主的兒子跑腿，理所當然，淮安地區的龍蛇，毫無疑問全力協助。黃自然是清江浦鎮茂源棧的伙計，算是大半個本地人，對本地的龍蛇，當然有深入的瞭解。

　　一頭猛獸，必定熟悉勢力範圍的狀況。

　　他就是一頭猛獸，熟悉獵區的一切，因此一看到本鎮的風頭人物，綽號稱大河蛟的曹大蛟曹三爺，便知道這位仁兄將有所行動了。

　　大河蛟並不認識他，一個棧號小伙計平常得很，他在清江浦鎮露面的時日並不多，大多數時日在外地奔忙，曹三爺那知道他是老幾？

　　大河蛟是繞縣城向南走的，那是到甘羅故城的大道，經淮陰故城與至府城的大官道會合，大道就在漕河西岸大堤下，陸路的商旅絡繹於途。

　　甘羅故城與淮陰故城，位於清河縣城東南四里與五里，早已滄海桑田成為廢墟麥地，目下是一處小小的歇腳站，僅有三四十戶人家，建有一座頗為美觀的五里亭。

　　他不動聲色，遠遠地盯著大河蛟的背影。

　　必須跟遠些，因為大河蛟後面，有兩個扮成鄉民的同伴，負責跟在五六十步外策應。

　　他已經知道江四少爺的底細，對桃花三娘子一群人的底細還沒摸清。知己知彼，有摸清的必要。

　　江四少爺那些人在客店落腳，不用查也不難摸清概況。桃花三娘子一群妖孽躲在暗處，必須加以留意。

　　歇腳亭就在村口，亭內有一位劍眉虎目，英俊高大的年輕書生，頭上居然戴了儒巾，青衫寬大頗合身分氣質，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坐在亭中的排凳上歇息。

　　一旁是一位挑了行囊箱籠的老僕，年近花甲老眼朦朧，偌大年紀挑了箱籠走長途，這位書生委實不體恤老人，在這一帶乘船，又方便又省事。

　　南面的村子裏，迎有兩位旅客向外走，是兩位姑娘，各乘了一頭小草驢。

　　走在前面的梳三丫髻少女，眉目如畫年約二八芳華，穿了兩截花衫褲，一雙靈活俏皮的大眼亮晶晶，驢墊後有一隻大包裹，顯然也是旅客。

　　後一騎的小姑娘約小一兩歲，梳雙丫髻，那是代表侍女奴婢的髮式，同樣清秀，稚容未褪，也長了一雙靈活的明眸，也攜有馬包，是少女的侍女，錯不了。

　　姑娘們騎草驢而沒有驢夫照料，十分危險，要是恰好碰上路旁田野中，有放野的叫驢（公驢），那就麻煩大了，保證會是一場大災難，連叫帶咬加上霸王硬上弓，草驢（母驢）背上的姑娘們能不出危險？

　　這兩位小姑娘一定不在乎危險，她們的行李卷都附繫著長劍，腰間有精製的百寶囊、荷包，誰家的叫驢敢撒野，很可能被她們拔劍宰了，做神仙肉大快朵頤。

　　北面的大河蛟，也到了相等的距離，不約而同向歇腳亭接近。

　　他前面的兩個人一男一女，已經到了亭前。男的粗壯雄偉，女的春衫長裙一身寶藍，極為耀眼亮麗，美麗的臉龐紅馥白嫩，水汪汪的媚目綻放著青春的活力神采，有意無意中流露出動人的妖氣媚態。

　　女的是桃花三娘子的同伴，綽號叫離魂奼女。

　　兩人扭頭瞥了不遠處跟來的大河蛟一眼，目光轉入涼亭，落在年輕英俊的書生身上。

　　書生也在打量他們，注意力先放在他們的佩劍，然後目光投注在離魂奼女胡蜂似的誇張胴體上，炯炯目光湧現激賞的神采，自得其樂自我陶醉地微笑頷首，像在向離魂奼女眉目傳情。

　　離魂奼女確是向書生眉目傳情，水汪汪的媚目在書生的渾身上下轉，臉上的笑意極為動人，毫不掩飾欣賞英俊雄壯大男人的心態。

　　有些女人即使扮成公主，也沒有一分半分高貴矜持的氣質。離魂奼女穿了淑女衣裙，就是不像淑女。

　　兩人不走了，似乎覺得書生在向他們暗示些什麼訊息，很可能是敵意，預先在這裏等候他們。

　　離魂奼女向男同伴一打眼色，向亭中走。

　　「奇怪！你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把你們誘到這條路上來。」精壯大漢往事拄下一站，向書生冷冷地說：「而能先在前途攔裁，可能嗎？你們真有未卜先知的神仙，替你們護法？」

　　「咦！你這傢伙胡說些什麼？」書生劍眉一挑，有點不說：「你是什麼人？我認識你嗎？」

　　「在下無憂劍客關威……」

　　「哦！原來閣下是名動天下，在江湖風雲了十年，目下仍是江湖十大劍客之一，據說劍術超群的無憂劍客關老兄。很好，很好，幸會。」書生欣然站起，臉上有怪怪的笑意，目光落在離魂奼女的高聳酥胸上，再沿中線往下瞄：「這位美如天仙的俏佳人，也定然是江湖上有名氣的女英雌了，請問芳名。」

　　話說得帶邪味，流露的神色也帶邪味。口氣不對，不像是預先等候在此的仇家。

　　「你說很好很好是什麼意思？」無憂劍客心中有氣，居然不醒悟：「你又是什麼驚世的人物。」

　　「哈哈！在下不是什麼人物，仗劍聞道揚名立萬僅兩年左右，總算闖出一點點局面。我，無情劍客周天豪。你無憂我無情，總算碰在一起了，看看誰的劍利，對我很好，對你恐怕不太好。」

　　「咦！你……」

　　「哈哈哈……」無情劍客用狂笑打斷對方的話：「江山代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他娘的！你們這些高手名宿，有名有利風光了十幾二十年，仍不想見好即收，不願放棄既得的名利，不讓年輕人出頭。所以像我這種年輕人，如想出人頭地，唯一的辦法是替你們在江湖除名，後生晚輩才能取而代之。我要向你單跳，不管你是否願意，看無憂無情哪一把劍利，你不會貪生怕死拒絕？咱們亭外見，在下領教高明。」

　　「且慢！」離魂奼女擋在亭口，不讓無情劍客出亭：「無情劍客，這是犯忌的事。老實說，憑聲望地位，你還沒有資格向無憂劍客要求單挑。大劍客，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打倒他，以抬高我的身價，簡單明瞭。姑娘貴姓？芳名尚請見告。」

　　「這……」

　　「在下是第二次請教芳名了。呵呵！姑娘大概不是名家高手，在武林沒有地位，在江湖也混不開，所以心虛不敢亮名號。放心啦！我不會對我喜歡的女人無禮。而且就算把老、中、新三代江湖四女傑打倒，也不會增加我的聲望。你羞於啟齒通名號，很可能是新一代的江湖四女傑之一。我允許你和你的同伴聯手，希望無憂劍客不是浪得虛名的膽小鬼。」

　　這位劍客的話句句傷人，誰也受不了。

　　「我是離魂奼女羅惠英，既不是新一代的女傑，更不配稱風雲人物，但也不至於怕通名，怕失敗了臉上無光。」離魂奼女用諷刺的口吻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知道你一定很了不起，你的野心不妨先收斂。我並不反對年輕人打倒高手名宿揚名立萬，畢竟老的不去，新的不來，這種事故平凡得很。周天豪，你也想把我從江湖除名？」

　　「江湖沒有長青樹。」無情劍客傲然地說：「玩命是年輕人的特權。羅姑娘，你還年輕，離魂奼女成名迄今還不到五年，你不是我打倒的對象；而且，我喜歡你。退到一邊去，好嗎？」

　　「唷！你說的話曖昧，可是毫無情趣。你聽我說……」離魂奼女的嗓音嗲嗲地，笑得媚媚柔柔，但明亮水汪的媚目，卻湧發一種詭異的光芒。

　　人影近身，快逾電光一閃。

　　「噼啪！」耳光聲清脆，離魂奼女的話被打斷了。

　　接著雙肩尖同時挨了兩劈掌，卸除了雙手的活動能力，截斷了力源。一把揪住離魂奼女的胸領，將人拉近、挫壓。

　　「女人，你好好記住，不要在我面前用迷魂的伎倆班門弄斧，這種玩意對我這種人無效。你一定要放乖些，免得我興趣來了，整得你像剝了皮的小羔羊，記住了沒有？」無情劍客冷笑，陰森森的語音令人發寒慄：「我喜歡女人，但整起不自愛的女人，是相當狠絕的。千萬不要激怒我，我的好奼女。」

　　離魂奼女被撤壓得半跪在他腳前，狼狽萬分欲哭無淚，毫無反抗的能力，一雙手根本抬不起來。

　　「你……你你……」離魂奼女本想咒罵，觸到他殺機懾人的目光，嚇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無憂劍客倒抽了一口涼氣，僵住了，兩人相對而立幾乎伸手可及，不但來不及制止無情劍客向離魂奼女施暴，甚至沒看清無情劍客是如何離開，如何出手狠整離魂奼女的？身形之快，像是分身術，一個人的形影，同時出現在兩處地方，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亭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旅客，其中包括大河蛟三個人，以及南面來的一雙騎驢小姑娘，牽著小草驢在旁駐足觀看，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些羨慕，有些害怕，有些不以為然。

　　黃自然也在旁觀，他感到好笑，這位自稱喜歡女人的劍客，對待漂亮女人用的是雷霆手段，個性倔強與驕傲自負的女人，肯定會遭殃的，不是一個肯憐香惜玉的男人，英俊的外表卻有唯我獨尊，各方必須壓服的內涵。

　　手一鬆，離魂奼女坐倒在地驚恐地向後挪退。

　　「你居然不出頭護花。」無情劍客找上了無憂劍客：「他娘的！你是哪一種懦夫？呢？你應該在女人面前，表現出英雄氣概，拔劍替女伴討公道，是嗎？我在亭外等你拔劍，你這浪得虛名的九流懦夫。」

　　每一句話，都會把心高氣傲的人逼得氣炸了肺，一步步逼對方拔劍而鬥，為了護花不惜流血五步。

　　亭外地方廣闊，足以供十幾個人群毆。看熱鬧的人紛紛讓開，極感興趣地讓無情劍客往中間一站。

　　一聲劍鳴，無情劍客拔劍相候，目光落在牽小驢的少女身上，突然欣然地擺擺左手打招呼，眼中湧現異光，喜悅的笑意表示心中十分愉快。

　　論美艷嬌媚，少女哪能與離魂奼女比？

　　一個留了鼠鬚的人，出現在無情劍客身後的人叢中，悄然將左手從人縫中抬起、伸出。

　　身後出現無情劍客的老僕，本來昏花的老眼中，突然暴射出森森冷電，右手一伸便扣住那人的後頸，五指如鉤，指尖扣入肉中有如抓住小雞的鷹爪。

　　「乖，快去找郎中。」老僕冷森的語音，具有懾人心魄的魔力：「我老了，不想再殺人勞累筋骨，走。」

　　背心挨了一指頭，這人乖乖向後轉，左手掉落一枚五虎斷魂釘，擠出人叢渾身虛軟，流著冷汗踉蹌而走，像要崩潰了。

　　「你想要我幫你？」少女嫣然一笑，顯然對無情劍客甚有好感：「你應付得了，是嗎？」

　　「對付這種浪得虛名的貨色，並不比殺豬更困難。」無情劍客的話，是沖著無憂劍客說的：「哪用得著姑娘的鼎力相助，謝啦！」

　　無憂劍客出亭，神色立即變得懶散、漠然，先前被激怒與忍耐的神情一掃而空，像是進入另一種無牽無掛，無憂無慮，一切皆虛無的狀態，連拔劍也顯得毫不在意，不像是面臨生死搏鬥的人。

　　劍一起，臉上甚至有喜悅的表情，舉劍的手似乎乏力，毫無一代名家高手的氣勢。

　　無情劍客的神情正好相反，威風凜凜，氣勢磅礡，真有舉劍君臨天下，人人皆必須在他面前戰慄俯伏，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霸氣。

　　兩人一亮劍，似乎在氣勢上便決定了誰是贏家，那根本就不能比，一個是意氣風發的霸王，一個是被踩在腳下的潰兵。

　　「我是挑戰的人，我上啦！」無情劍客傲然地說，移近至出手的距離，劍勢已將對方圍在勢力範圍內，強烈的劍氣發出隱隱風雷聲。

　　「你隨時可以上，我是前輩。」無憂劍客輕描淡寫徐徐移位，不像是意在爭取進手的空門，反而像在漫無目標地遊蕩。

　　激光暴射，雷電破空發亂灑星羅，像是迸發出滿天流星。

　　無憂劍客像在刀山劍雨中萎縮，在滿天流星的空隙中游走，忽隱忽現吸引劍光追逐，驚險萬狀卻變化劇烈，不但有效地脫出劍勢的籠罩，而且能不時的切入回敬一兩劍，爭取到移位的機會。

　　應付二十餘招，險象橫生，立即採取遊鬥的策略，放棄切入回敬的念頭，八方遊走製造攻側背的機會，有效地避免被禁制在某一死角，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沉著地消耗無情劍客的銳氣，險象便逐漸減少了。

　　無情劍客攻勢極為猛烈，氣吞河嶽銳不可當。可是，再高明的劍術，再猛烈的氣勢，也奈何不了招發即走的對手，像在渾濁的池塘裏，徒手摸撈滑溜的泥鰍，即使觸及，也無法抓牢。

　　狂攻了五六十招，劍光乍分。

　　「你這是算什麼？」無情劍客盯著逸出丈外的對手沉聲問：「頑童捉述藏？呸！去你娘的，你是什麼狗屁高手名宿？誰把你捧上江湖十大劍客之位的？混蛋！你不感到可恥嗎？」

　　無憂劍客大汗徹體，呼吸不平穩，但神色依然輕鬆，不受侮辱性的話影響情緒變化。

　　「呵呵呵……」無憂劍客的強笑聲毫不悅耳：「你也可以找一些人捧你呀！我有我的聲譽地位，不想和你這種後生晚輩計較。你想打倒我以便取代我的地位，必須能打倒我才算數，只要我不倒，你吹牛沒有用。無仇無怨，我犯得著和你拼命？我不急，呵呵！我陪你玩三天三夜。閣下，花三天三夜工夫成名，值得的，不要放棄機會，趕快揮劍上。呵呵呵……」

　　「我可憐你，你根本就是一個爛貨潑皮，根本沒有勇氣，為你的名頭聲譽而鬥。」

　　「呵呵！我為什麼要在你們這種嘴上無毛的人面前，在維護名頭聲譽上浪費時間？你根本就撼動不了我的江湖名望地位。老實說，你不配爭我的名頭地位。並不是每一個阿貓阿狗，拿一把菜刀，闖進某一個有名望的人家中，砍他兩菜刀就可以取代的。比方說你想取代朱皇帝，你舉起手中劍闖入皇宮紫禁城，辦得到嗎？至少你得有百萬兵馬，有本事殺入京師才能有希望。年輕人，少廢話了，你上吧！站在這裏鬥嘴皮子，鬥到頭髮變白，你也取代不了我江湖十大劍客之一的地位。」

　　真可以算是一棍子打在要害上，這些話對付心高氣傲的人，幾乎可以保證是萬靈丹，能把對方激得暴跳如雷萬試萬靈。

　　果然人群中傳出嘩笑聲，不啻火上加油。

　　無情劍客激怒得火冒三千丈，閃電似的衝進揮劍。

　　一聲怪笑，無憂劍客的身形扭曲了兩下，出現在右側兩丈餘，輕易地擺脫了正面的狂野攻擊。

　　劍光疾轉，折向追到。

　　又一聲怪笑，無憂劍客飛越人叢，從左一繞，重新躍入亭前的鬥場。

　　「加把勁，年輕人，呵呵……」無憂劍客快速閃動，向出了人叢又迫入的無情劍客怪笑：「等你累得像老牛，我再給你一劍無憂，勾消你的稱雄道霸壯志，掃除你打倒高手名宿取而代之的狂妄念頭，呵呵……」

　　再一次飛退出人叢，又一次繞道折回。

　　必須有速度高出一倍，估計對方脫身方向絕對正確的能耐無誤，才能對付這種精明的游鬥老手，而無情劍客卻缺乏一倍的速度，追擊方向正確的能耐也不夠精確，只能作無望的追逐。

　　旁觀的大河蛟三個人，突然發現臉上仍然有點紅腫的離魂奼女，鬼似的出現在身後，一扭頭便接觸到離魂奼女陰厲的目光，打一冷顫向同伴打手勢，急急向側擠開人叢，撒腿便跑，放棄追躡的念頭，知道跟蹤的計畫被發現，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啦！

　　看了無憂劍客應付無情劍客的武功技巧，他們三個人感覺到應付不了無憂劍客的撥弄。大河蛟只算是一方之雄，與無憂劍客離魂奼女這種江湖之雄比較，勝算實在有限。

　　好在由於無情劍客的介入，總算知道所跟蹤的兩男女是何來路，目的已經達到，沒有繼續跟蹤查底的必要了，乘亂溜之大吉，以免反而落在對方手中。

　　離魂奼女不便追趕，也不能丟下同伴無憂劍客獨自追逐。

　　所有的變化，一直就落在躲在亭柱後，冷眼旁觀的黃自然觀察下，他是唯一冷靜的旁觀者。

　　對於無情劍客所表現的豪勇氣勢，他心中暗笑，這位年輕劍客實在魯莽衝動，哪能用躁急的心情，對付一個江湖老狐狸？以動制靜根本就犯了錯誤，無憂劍客的潑賴打法，真可以纏上三天三夜。

　　他正打算離開，沒有什麼可看的啦！好在已經有了收穫，知道無憂劍客離魂奼女的名號身分。

　　這兩個男女都不是好東西，難怪與使用百毒桃花瘴的桃花三娘子，夜襲客店行兇，用不著進一步打聽查底了，那與他無關。

　　凡是要找妙手靈官尋仇報復的人，九成九不是好東西。

　　看熱鬧的旅客逐漸散去，哪有閒工夫看纏鬥，好奇性一消失，沒有什麼看頭了，大河蛟那些人一走，旅客也就掃興地陸續離去，片刻間便走掉了一半。

　　正打算動身，場中有了變化。

　　少女將小驢的韁繩交給侍女，舉步向場中走。

　　「這種藉遊鬥術拖延，以保持自己名頭身分的高手名宿，既可惡又可憐，而且可厭可恥。」少女挾劍堵在西首，向無情劍客嫣然一笑舉手示意打招呼：「我幫你逼他和你決戰，我一定可以堵住這一面的活動區。」

　　「這傢伙確是滑溜得很。」無情劍客欣然道謝：「先謝謝你，你一定可以堵住他東藏西躲。」

　　站在亭口方向的離魂奼女，氣得心中冒煙，大概想起被無情劍客狠揍的恥辱，一直就盼望無情劍客出乖露醜。先前她被無情劍客快速地制住羞辱，後來才發現並非她太差勁，而是一時大意，被出其不意制住了而已。

　　以同伴無憂劍客的表現看來，如果她不是大意被制，無情劍客不見得奈何得了她，她的輕功和閃避身法，甚至武功拳劍，都比無憂劍客高明三分兩分，對遊鬥的技巧與經驗，也更為豐富。女人心思細密，遊鬥學有專精，所修習的搏鬥技擊術，本來就避免強攻與貼身力搏。

　　「你更不知羞恥，更不要臉。」離魂奼女挑上了少女罵得難聽：「他們的名位之爭，關你什麼事？你是看了英俊的男人動了春心，為了討英俊男人的歡心而幫他，老天爺！你多大年紀了？胸部還是一塊未耕的田，就急急找牛來犁了？」

　　「潑婦你……」少女氣得滿臉飛紅，憤怒地撥劍。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與一個江湖蕩婦鬥口，先天上就落在下風，能回罵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不要被她激怒了。」無情劍客不著痕跡地，乘機拉住了她的肩膀，也乘機不輕不重地揉動了幾下：「我來整治她，替你出口氣，你是高貴的千金淑女，理睬她豈不抬高了她的身分？」

　　少女的身軀僵了一下，卻又無意擺脫搭在肩上揉動的大手。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離魂奼女攻擊的矛頭轉向無情劍客：「你那雙色迷迷的眼勾引無知少女……啊……」

　　她的話被堵塞住了，身後伸來的一隻於枯如鳥爪的手，扣住了她的咽喉，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右肩，食中二指尖深抵著右肩井穴，右半身麻木不仁。

　　是無情劍客的老僕，躡近她身後的身法快得令人難以看清，無聲無息有若鬼魅幻形，出於更是奇準無比，制得牢牢地，手法極為熟練。

　　「廢了她。」無情劍客怒叫：「震毀督脈……」

　　可是，怒叫聲突然中止。

　　少女反應超人，一閃即至，但投鼠忌器，不敢太過接近。

　　無情劍客也到了，也不敢衝進發威。

　　老僕背後，是扮成水客的黃自然，左手扣住了老僕的頸背，手指尖直逼氣喉的兩側軟弱部位。右手也扣住老僕的右肩，食中兩指尖也扣牢了肩井穴。

　　「老人家，你偌大年紀，也學那些一心想成名立萬的年輕人一樣，偷襲暗算無所不用其極，未免太不像話吧？這個什麼無情劍客，一定是你調教出來的混球。」黃自然確是有點生氣，但說的話嘲弄味十足：「我也要毀你的督脈，你反對嗎？」

　　離魂奼女脫出束縛，退在一旁拔劍戒備，媚目在黃自然身上定住了，臉上有狂喜的神情。

　　「在下反對。」無情劍客厲聲說：「你也是偷襲暗算，計算我的老僕人，你算哪門子人物？不怕有失身分？沖我來，看你有沒有種。」

　　「沖你來就沖你來，免得你日後在江湖到處發狂，到處向高手名宿挑戰，早晚會掀起軒然大波。」黃自然信手將老僕擲出兩丈外，向離魂奼女伸手：「喂！大美人，借劍一用。」

　　離魂奼女笑吟吟雙手將劍奉上，綿綿的目光，遞送脈脈情意。

　　「這人的劍術狂野絕倫，武林罕見。」她將劍遞入黃自然的雙手，明媚的笑容消失了：「御劍的內功，也神奧莫測。請你小心，我不要你受傷，不要你冒險……」

　　「不要替男人東打算西也打算，那是笨女人的做法。」黃自然調侃她，將劍輕拂了兩次，劍垂身側向無情劍客走去，毫無名家的氣勢。

　　無情劍客正相反，虎目睜圓殺氣騰騰。

　　「小子，你上！」無情劍客火爆地大叫，劍一升，森森劍氣如怒濤湧發。

　　「你不要擺出要吃人的鬼樣子唬人，死老虎咬不了人，樣子難看而已。」黃自然嘲弄地說：「我敢打賭，你無情劍客的綽號，一定是自封的，憑你這鬼樣子，哪配被人尊稱劍客？你只配替劍客撿鞋撈毛……」

　　電光破空，無情劍客爆發了，一招七星聯珠無畏地走中宮長驅直入，一劍連一劍迸射出滿天雷電，劍氣徹骨壓力無窮。

　　黃自然的身形閃動了一下，手中劍上升，吐出，光芒一閃即止，身形僅離開原地一步。

　　無情劍客斜衝出丈外，駭然轉身。

　　「咦！」老僕驚叫。

　　「這……這是什麼劍法？」少女也驚呼。

　　離魂奼女與無憂劍客，張口結舌發呆。

　　無情劍客的左脅，青衫裂了一條五寸長的裂縫。

　　出手攻擊右半身在前，左半身受到對方反擊的機會幾乎等於零。

　　「他娘的邪門。」無情劍客訝然叫：「你的劍會拐彎折向，但絕不是龍泉軟劍。我不信邪，哼！」

　　雷電再發，劍山怒湧。

　　黃自然的劍光又是一閃即沒，在湧到的劍山幾微空隙中閃了一下，人已換了位，劍仍垂在身側泰然自若，似乎剛才他並沒與人交手。

　　無情劍客又衝出丈外，一幅青衫下襬飛舞出兩丈，是被對方爆發的劍氣震飄的，衣襬足有尺餘寬大。

　　「下一劍，我要在你身上留一個洞孔。」黃自然這次升劍了：「我進招主攻了……」

　　激光眩目，人劍俱至。

　　錚一聲劍鳴，激光半途折向，接住了從斜刺裏射來的一支劍，是那位美麗的少女。

　　無情劍客剛揮劍接招，慢了一步，但心中明白，這一招不易接，很難封架，太快太玄，看不清劍勢，不易分辨射來的激光從何處近身，根本看不清實體，勢必採取躲閃的行動，封架很可能失手，少女這一劍，還真收到圍魏救趙的功效。

　　少女斜震出兩丈外，單足一沾地，一聲嬌叱，劍幻化為長虹，身劍合一行雷霆攻擊，其猛烈的聲勢，似乎並不下於無情劍客。

　　黃自然一撤劍，傳出一聲劍鳴，兩人錯身閃電似的移位，其中經過，旁觀的人難以看清。

　　「啐！你要殺死了你。」少女轉身怒叫。左手拉住了左頰，一臉通紅。

　　臉蛋被摸了一把，幸好不是挨耳光。

　　「下一次，一定要在我喜歡的部位摸一把。」黃自然邪笑，伸左手怪模怪樣向手掌吹口氣：「你要注意，我不是什麼俠義道英雄，所以有權任意整治向我下殺手的對手。你已經兩招致命，摸你幾把也是應該的。」

　　「你如果不想要她，最好把她的鼻子扭下來。」離魂奼女抓機會落井下石：「沒有鼻子的女人，就不能向英俊的男人施展狐媚手段了。」

　　「賤女人……」無情劍客咒罵著，向離魂奼女飛躍而進。

　　人影一閃即至，速度快三倍。

　　噗一擊悶響，顧前不顧後的無情劍客，身在空中以背向敵，臀部挨了一腳，砰一聲大震，斜摔出兩丈外，滾了一身塵埃，灰頭土臉。

　　黃自然一掠而過，沒加追擊。

　　「快走，他們要四人聯手了。」他將劍交還給離魂奼女：「那會出人命，毫無意義。走也。」

　　無情劍客有兩個人，少女也有侍女，四人顯然有意聯手，躍然若動。

　　「我們也有三個……」離魂奼女不想罷手，但急起尾隨飛奔。

　　「你們禁不起他們痛擊，死的人一定是你們。走也！」

　　這次，他越野而走，去勢如電射星飛，三兩起落，便消失在遠處的樹林內。

　　「這……這是什麼人？」跟來的無憂劍客大駭：「是流光遁影絕世輕功，可能嗎？他……他有多大年紀了？也……也許他是化了裝易了容的妙手靈官……」

　　「老頭子才能修至如此境界？沒知識。」離魂奼女用諷刺的口吻說：「看他的旺盛精力，與劍法神乎其神，速度之快無與倫比，老頭子能辦得到嗎？妙手靈官有多大年紀了？」

　　「這……」

　　「可惜，沒問他姓甚名誰，但絕不是妙手靈官。」

　　「你想勾引他？」無憂劍客邪笑。

　　「有何不可？」離魂奼女說，接著嘆了一口氣：「我想，日後也許仍有機會碰上他。」

　　※※※

　　下一個目的地：青州府的莒州，山東最窮山區中，最古老的歷史名城。

　　他應該重返故鄉，乘船走漕河由故鄉邳州登岸，再北上走陸路，經兗州府的沂州進入山區。他不想走故鄉，走沐陽郯城道。這是淮北魯南的平原地帶，他相當熟悉。

　　常年在外奔波，在刀光劍影中遊戲人間，單人獨騎在天下各地以客店為家，在他來說，已經習慣了，不以為苦，而且自得其樂，四五年來，了無倦意，樂此不疲，雖則有時也感到寂寞孤單。

　　寂寞孤單算不了什麼，這是一個江湖行道者，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們本來就是有異於常人的族類。

　　他們也有強烈的七情六慾，這點與常人並無不同。如何克制七情六慾，便決定這位行道者的邪惡或良善本質，所以才有正邪黑白的分別，每個人對善惡是非的認同，所選擇的標準都不同。

　　他根本不介意自己江湖定位，是正是邪是黑是白，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行事但求於心無愧。如果一開始就把自己定位在某一類牛鬼蛇神上，日子是很難過的。

　　他當然有七情六慾，只是不容易表現在外而已。

　　飲食男女，是正常的人，活在天底下，最基本的精神與肉體所需。問題是：需要的強弱程度，不論過強或過弱，都會損害到他人或自己。

　　幸好他的需要是採取中庸之道，不想損害自己傷害他人。

　　行腳天下期間，儘管他人才出眾，有用不完的金銀，但他一直以平庸的面目出現，避免引人注意，穿著隨便，甚至有點懶散不修邊幅，也就對異性缺乏吸引力。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財勢尤其重要，不炫耀哪能引人注意？因此他與很多出色的女人打過交道，都沒留下多少印象，有如船過水無痕。今天相遇，明日天涯，即使後會有期，友誼也不一定能保持，情也生根無由。

　　上次在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所遇上那位四好如來的情婦，留下的印象頗為鮮明，那麼美好靈秀的女人，為何會與惡名昭彰的淫僧在一起？他真為那女人惋惜叫屈。

　　印象雖鮮明，他卻不知道那女人姓甚名誰。他對打過交道的女人，很少放在心上，不論是敵是友，因為他與人相處的時日無多。

　　距五里亭衝突已有兩天，他已經不再留意這件事。

　　各方面的人光臨清河縣，尋找妙手靈官黃升平的蹤跡，那與他無關，對他沒構成威脅。雖然他也姓黃，但此黃非彼黃，他也不認識這位神秘遊俠，聞名而已。

　　一早，他乘船渡過了黃河，在河北岸的王家營鎮備行裝，預定有半天逗留。

　　王家營鎮是河北岸的水陸中樞，往京師如果不乘船走漕河，就得從這裏起旱，買馬置車或者步行，皆從這裏啟站，陸路至京都約兩千里左右，徒步得花兩旬至一月時間，但比乘船要快些。

　　市面的繁榮程度，並不下於河南岸的清江浦鎮，這河北河南岸兩座大鎮，都比所屬的清河縣城繁榮，治安的情況，則比縣城壞幾倍。

　　他對王家營鎮十分熟悉，兩鎮本來就隔河相望，棧號同行之間，皆有業務生意上的往來。

　　他的座騎寄養在鎮北郊的朋友家，這次又用得著座騎了，黃河在這裏形成天然的南北分界線，車與馬在河南岸無用武之地，只是有錢人的裝門面飾物。有些地方的河流渡船，根本不能載運車馬。

　　但漕河以西，車與馬又成為主要的交通工具。

　　這條大河，也是貧瘠與繁榮的分界線。蘇北魯南的生活程度，比淮安以南相差遠甚。往北再進入山區，大半縣城沒有河南岸的村鎮大。

　　近午時分，一切準備停當，匆匆午膳畢，跨上座騎直出鎮北。

　　左是至京師的官道，右是至瀋陽、海州的大道。

　　他走的是右面大道，座騎輕快地小馳。

　　鎮口有一名中年旅客，看到他臉色一變。

　　「這小子原來不是這一帶的人，看樣子像是長途旅客呢！」中年人喃喃自語，轉身匆匆入鎮。

　　中年人是無憂劍客，化裝易容扮成旅客十分神似。

　　半個時辰之後，十二名男女騎士向北趕，其中有無憂劍客，有離魂奼女。

　　後面兩里地，八名男女騎士遠遠地躡在後面。領隊的人，就是江四少爺。其中沒有淮安的地頭神大河蛟，也少了幾個人。遠離疆界，不用地頭神隨行。

第六章　拔山舉鼎

　　鎮北柵門附近，街左的一家飲食店內，無情劍客與老僕，和少女主婢同桌午膳，對街上來來往往的旅客留意地觀察，旅客卻看不到他們。

　　「那些人都往北走了。」老僕用肯定的口吻說。

　　「往北可到何處？」無情劍客問。

　　「海州。」

　　「我們跟去。」無情劍客堅決地說。

　　「少爺！去京師該走左面的大官道。」

　　「我要找他們算賬。」無情劍客一字一吐。

　　「何必呢？少爺。」老僕不願再發生事故：「行走天下的人，小仇小怨放不下，日子是很難過的。你不是答應與許小姐結伴進京嗎？海州……」

　　「條條大路通京師，海州也有路至京師呀！」

　　「可是海州沿海一帶，仍有倭寇和海盜劫掠，兵荒馬亂……」

　　「周忠，你去買座騎。」無情劍客厲聲說：「許小姐，你乘船先到京師，我到京都再找你同遊。」

　　「周兄，遊京都的事並不急。」少女許小姐微笑著說：「本來就志在遨遊天下，哪能按預定時地趕？周老伯，勞駕也替我們多買兩匹座騎好不好？」

　　「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僕周忠搖頭苦笑，出店去買座騎。

　　※※※

　　黃自然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人跟蹤，還以為找妙手靈官的人都在河南岸。

　　五里亭的小衝突，他並非同情無憂劍客，而出面相助那些妖孽，乃是看不順眼而出面打抱不平。他並沒傷人，不能算是仇恨，那些人應該不會糾纏不休。在本地，他沒有仇人。

　　他應該知道，世間有不少睚眥必報的人。

　　他並不急於趕路，午間天氣炎熱，也不適於虐待座騎，他也沒有按站投宿的打算，優哉悠哉隨遇而安，帶有馬包必要時可以露宿。

　　到沐陽是兩程：一百八十餘里。今天，他只能走半程，可知他本來就沒打算按站投宿，走多遠算多遠，這條大道旅客不多，大半是附近鎮集的村民，稍特殊的旅客頗受注目，更難逃過有心人的監視。

　　經過一座小村口，幾株大槐樹下，一個孤零零，年約半百的村夫，坐在樹下歇涼假寐。另一株老槐下，放置著供旅客解渴的大茶桶。

　　直至蹄聲接近，村夫才睜開雙目，湛湛精光一閃即沒，這一閃便看清一切，隨即恢復懶散的神情。

　　「喂！年輕人，大太陽下趕路，你受得了，牲口會抗議的。歇息一刻半刻，喝口水，人畜都有好處，不是嗎？」村夫口中在說，人仍倚躺在樹下懶得移動。

　　「有道理。」他邊說邊勒住座騎下馬，將座騎牽至樹旁的小溪，掛上韁卸了馬銜，任由健馬自由活動，這才到了茶桶旁，一面用水勺舀茶喝，目光落在村夫身上：「大叔不是村裏的人。」

　　口氣是肯定的，臉上有信心十足的溫和微笑。

　　「你怎知道？」村夫懶洋洋地反問。

　　「就是知道。」他平靜地回答：「大叔心中有狐疑，但不懷敵意。」

　　「哦！你是看相望氣色的？」村夫的話有調侃味。

　　「也許吧！」他放妥茶勺，在一旁席地坐下：「不要小看了三教九流的混口食伎倆。在生活體驗與人生百態中，人的內心精神狀態會形之於外的，生活環境貧富與健康狀況，外表也有脈絡可尋，說起來玄之又玄，陰陽五行令人難以捉摸，說穿了其實並不怎麼神秘。」

　　「是嗎？」

　　「也許吧！」他淡淡一笑：「比方說，你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心如鐵石，心目中有你是非黑白的主見與標準。一旦你認為對方犯了你天理國法的規範，你注視對方的眼神，那股凌厲的殺氣，有經驗的人，即使背向著你，也會感覺出殺氣的壓力及體。」

　　「你就是那種有經驗的人？」

　　「也許吧！」他一直避免正面答覆：「好在我不是一個為非作歹的人，平平庸庸無財無勢，不至於引人注意，不會有人平白無故打破我的腦袋……」

　　「呵呵！老弟臺，你這是違心之論，也是借題發揮。」村夫大笑：「掩飾得不夠高明。」

　　「我無意掩飾，這是事實，至少這期間是事實，而後變得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以目下來說，你對我沒有惡意是錯不了的。」

　　「變是人的本性，變好變壞誰也不敢預期下定論。你說不至於引人注意，那麼，五六里後面那些跟蹤的人，不會是看上你的平庸吧？」

　　「咦！有人跟蹤我？」他一怔。

　　「而且人數不少。」

　　「大叔不會練成天眼通天耳通吧？」他不相信的神情寫在臉上：「這條路並不平坦筆直，我僅能看兩里左右的景物。」

　　「三里。」村夫說：「官道折向轉彎處那座桃林，是這座村李姓人家的產業。我有朋友傳遞消息，你不相信我？」

　　「哦！難怪。按理，不可能有人跟蹤我。跟蹤應該保持目力所及的距離……」

　　「到沐陽路只有一條，還怕你飛上天去？何況他們的座騎並不比你的差，隨時都可以趕上來。你在這裏歇息，不久就可看到他們出現了。」

　　「這……」

　　「要來的終須會來，早些解決豈不少些牽掛？所以，我邀你歇息。」

　　「好吧！我相信你的話不假，值得一等，看到底是不是跟蹤我的。小姓黃，黃自然。請教大叔尊姓大名？」

　　「黃自然？」村夫粗眉攢在一起，半閉著眼沉思。

　　「在外行走，多少得警覺些。」他解釋：「經常換名，也是減少麻煩之一。」

　　「難怪。」

　　「難怪什麼？」

　　「他們在找一個姓黃的人。」村夫苦笑：「你姓黃，難怪他們跟蹤你了。」

　　「哦！原來如此。」他恍然。

　　「什麼原來如此？」

　　「他們在尋找妙手靈官黃升平。」他也苦笑：「很可能是尋仇報復。找我，簡直錯把馮京當馬涼，那位神秘遊俠，享譽江湖十餘年，我有那麼老嗎？他們身上哪條筋不對了？」

　　「捕風捉影，是正常的手段呀！」村夫一直避免通名，技巧地利用其他話題迴避：「你怎麼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妙手靈官？」

　　「他們在清江浦鎮客店鬧事，鬧得滿城風雨呢！消息早就傳出江湖了。」

　　「他們找不出線索，從姓黃的人追查……」

　　「真是見了鬼啦！府城、清河縣城、清江浦鎮、王家營鎮，姓黃的沒有一萬也有五千，怎麼查呀！我是調查線索的專家，知道調查是怎麼一回事，人手、時間、地緣、人脈……哪一樣是容易的？幾個人憑風聞靠謠言在天下各地窮摸索，找錯人平常得很。」

　　「你既然不是妙手靈官，有澄清的必要。」

　　「對，有澄清的必要，以免日後牽纏。」

　　「應付得了嗎？」村夫笑問。

　　「有你在，是嗎？」

　　「呵呵！你可不要寄望在我身上。」

　　「風聲不對，我可以躲在村子裏避災。」

　　他指指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小村中有幾家頗為醒目的大宅，其中一家居然豎有旗桿，那表示宅主人曾經做過官，至少也是進士第。

　　「千萬別跑進去。」村夫語氣一變。

　　「為何？不許外人進入的一姓村？」

　　「那裏面的大爺不好惹，也姓黃。」

　　「哦！原來是東河村，我聽說過這位黃大爺，大河北岸的地頭神，拔山舉鼎黃天中，前南京錦衣衛武學舍，拳劍號稱無敵的第一名教頭，性如烈火受不了撩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讓那些人闖進村裏去。」他向來路一指：「能平安出來的人就沒有幾個了，當然啦！這是你的估計。」

　　南面三里外官道轉彎處，已出現人馬的形影。

　　「你只要繞著村外走，就有好戲上場啦！你會聽元曲嗎？」

　　「清江浦鎮就有兩家唱元曲的場子，這兩天好像在演十粒金丹。」他弄不清對方為何轉變不相關的話題。

　　「村子裏面，有一位調元曲的名家，鐵笛玉郎盧七郎。現在，當然不能稱玉郎了。」

　　「對，歲月無情。」他接口：「目下他已是花甲老翁，他的鐵笛更是出神入化了，好像愈老心腸愈硬，大概看透了人世的滄桑。妙極了，可以冷眼旁觀一場龍爭虎鬥。」

　　「會有嗎？」

　　「有，真的有。」他正色說：「據我所知，那些人中無一庸手。拔山舉鼎黃大爺，與鐵笛老翁雖然非常了得，那些人也不弱，可觀性極高。快到了，我得好好準備。大叔，我希望你的估計正確。」

　　「你的意思……」

　　「誘他們進去，出來的人就沒有幾個啦！這是你的估計呀！所以你在這裏等候機會……不，該說在這裏製造機會。我，也成了計畫中的一部分誘因。呵呵！我很佩服你的估計，算定我願意配合你的計畫，陪你下預定佈局的一盤棋。」他去整備座騎一面說：「我不明白你為了什麼？但我保證你可以如願以償。」

　　這一段官道筆直，十二名男女騎士已到了里外，速度漸減，顯然已發現他了。

　　不緊躡追蹤，就會出現這種意外：跟丟了，或者跟上了。

　　如果被跟蹤者不認識跟蹤者，意外地跟上了並無大礙，可以假裝歇息，或者繼續走到前面去等候。但如果雙方是認識的，那就相當尷尬了，勢將立即發生衝突，被逼提前解決雙方的糾紛。

　　他也分辨出十二名男女騎士的身分，並沒感到意外。

　　在甘羅故城歇腳亭衝突，他出面幫助離魂奼女無憂劍客，替他們解危，跟蹤他的人，不該是這一群妖孽，但他們卻跟來了，這表示這些人，已將他誤判為妙手靈官，要跟來求證。

　　人多人強，這些妖孽要全力找他求證，行動的心態十分正常，這些人本來就在捕風捉影，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線索，跟來追查求證，是正常的反應。

　　既然有人在計算這些妖孽，他樂觀其成。

　　他知道東河村拔山舉鼎其人，也聽說過鐵笛玉郎這號人物，總之，這兩個頗有名氣的名宿，也不是好東西。

　　拔山舉鼎名義上可算是白道名宿，憑武技在軍衛的學舍任教頭，卻仗勢欺人，脾氣火爆，不但行如惡霸，在家鄉也是武斷鄉曲的豪強。

　　鐵笛玉郎則是名實相副的混世邪魔，與倡優人物混得水乳交融，好色如命，專門利用梨園子弟勾引良家婦女，對音律有精深的造詣。

　　據說，這傢伙大有來歷。三十九年前，江西南昌的藩王寧王宸濠造反，排名第二的密諜首腦千面玉郎臧賢，便是這傢伙的師兄。

　　千面玉郎訓練了一大群倡優，替正德皇帝供應美麗的女樂，安頓在皇店街的梨園大院，是正德皇帝身邊的紅人，與排名第一的密諜首腦百變金剛林華，在京師廣佈諜網，搞得有聲有色，幾乎把正德皇帝的一些忠臣義士殺光。

　　鐵笛玉郎好像並沒參加江西寧府的造反行列，在天下各地徵逐聲色快樂逍遙。那時，演唱元曲的梨園倡優，全是男人，男扮女裝不知迷醉了多少癡男蕩女。

　　這些優伶，既可扮兔二爺龍陽君，也可扮俊男與蕩婦浪女周旋，風氣之敗壞無以復加。晚明社會貪黷淫侈全面崩潰，這些人多少要負些責任。

　　反映社會病態的兩部腐蝕人心的皇皇巨著，《水滸傳》與《金瓶梅》，就是這一時間問世的。

　　目下水滸傳仍在山西武定侯府，正由武定侯郭勳，請一群食客廣羅資料，仍在撰寫尚未刊行。《金瓶梅》問世，則是十餘年後的事了。

　　驅狼鬥虎，可觀性極高。

　　他上了座騎，繞左面村北的小徑飛馳。

　　南面里外官道上的騎士，也就認為他向村裏逃避，也誤認他是這座村的人，或者至村中辦事。

　　十二騎士重新加快，向村口急馳。

　　※※※

　　槐樹林距村口約百十步，在官道里外，僅能看到那黃自然策馬入林，消失在小村的方向，人馬是否入村，是無法看到的，槐林擋住了視線。

　　那叫孫老的主事人，健馬最先馳到，先瞥了仍在樹下假寐的村夫一眼，留心地向村口張望。

　　「喂！你是村裏面的人？」孫老扳鞍下馬，牽著座騎向村夫問。

　　「哦！有什麼事嗎？」村夫睜開雙目，慢吞吞地整衣而起問。

　　「你這裏是……」

　　「東河村，距王家營鎮二十五里。哦！客官們是過河來的？晚上不易趕上宿頭呢！」

　　「剛才那位年輕人，是你們村裏的？」

　　「是呀！客官找他有何貴幹？」

　　「他貴姓？」

　　「我們這裏不是一姓村，村正姓黃，大肚黃。有什麼事，客宮可以進村去找黃大爺理論，可不要倚仗人多勢眾，會惹出大是非的。所謂山高皇帝遠，窮鄉僻壤的人，不會辛辛苦苦到縣城打官司，村正里正就有權評論是非。如果公正，那就有王法；如果不，那就是暴民。客官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孫老冷冷一笑，向同伴打眼色：「貴村正黃大爺，是不是叫黃升平？」

　　「大爺就是大爺，平時誰敢呼名道姓呀？久而久之，大家只知道他是黃大爺了。」村夫不再停留，向側方的樹林走：「客官如果沒有重要的大事，最好不要進去，黃大爺不好說話相當護短，小事也會變成大事。」

　　孫老冷哼一聲，扳鞍上馬，一打手勢，十二匹健馬向村口馳去。

　　村夫沖他們的背影冷冷一笑，入林匆匆走了。

　　※※※

　　江四少爺八騎士已到了里外，也往東河村闖。

　　無情劍客四人四騎，跟在江四少爺八騎的後面百十步，也毫不遲疑往村落裏跟。

　　東河村不是一姓村，平時毫無防險的準備，一旦有外人入侵，任何時候皆可長驅直入。

　　十二匹健馬馳入村中，立即引起騷動，家犬狂吠，家畜家禽驚竄，村童大叫大嚷，男女老少驚惶失措，也大感憤怒，這簡直像強盜攻村嘛。

　　健馬衝入村中心的廣場，對面大宅裏搶出三名大漢，憤怒地挺齊眉棍迎面一堵，再衝便會用棍向馬蹄招呼。

　　「該死的！你們幹什麼驅馬亂闖？」一名大漢怒吼，齊眉棍作勢揮出。

　　門樓前背手站著兩個中年人，眼神一變。

　　十二個男女騎士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所佩帶的兵刃便說明了身分，流露在外的慓悍凌厲氣勢，也表明來意不善，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氣勢洶洶，當然不是前來套交情的江湖同道。

　　眾人下馬，由兩個人看管座騎。

　　「咱們來拜會村正黃大爺。」孫老總算收起了狂態：「在那一家？」

　　「你認識咱們大爺嗎？」大漢沉聲問。

　　「見面就認識了。」

　　「備有名帖嗎？」

　　「沒有。說！他住在哪一家？」孫老聲色俱厲。

　　「咱們大爺不接見不懂規矩的人，你們走，本村不歡迎你們。」大漢揚棍下逐客令。

　　「他會見咱們的。」孫老陰陰一笑，目光落在門口兩個中年人身上：「已經進了村，如果我是他，就不會冒險把村子變成屠宰場。快要打上門，他能躲在屋內不出來嗎？今後他還有臉在江湖偷雞摸狗丟人現眼？快了，他要出來了。」

　　門內接二連三踱出七個男女，領先那人身材如鐵塔，獅鼻海口留了泛黃色的大八字鬍，一雙怪眼似銅鈴，還真有幾分神似廟裏的鎮殿鬼王。

　　「大爺這幾年在家安居納福，很少過問外事，然連阿貓阿狗，也不知死活找上門來挑釁了。人真不能失勢，失勢就完了。」這人逼近至丈外，聲如洪鐘字字震耳，怪眼彪圓殺氣直透華蓋：「他娘的混帳王八蛋！你們居然打上門來了，黃某雖然少過問外事，接待上門的牛鬼蛇神仍然有幾分擔當。亮名號，黃某要知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報名上來。」

　　孫老一愣，報名兩字可不是江湖口吻呢！

　　拔山舉鼎曾任軍衛學舍教頭，江湖朋友不用報名二字要求對方通名。

　　扭頭用目光向身後的同伴詢問，無憂劍客第一個搖頭示意不知道。

　　「咱們從沒見過他的本來面目，見面也不認識呀！」最後，一個年約半百的人說：「他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既然咱們能找到他，他哪能厚顏無恥否認身分？要他承認罪行之後，咱們把他的根掘掉，替咱們死去的親朋好友報仇，不死不休。」

　　「混蛋！你們在說些什麼？」黃大爺火爆地大叫。

　　「說你。」孫老的鷹目中冷電森森：「老夫飛天豹孫堅，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你是什麼東西？大爺該聽說過你這混蛋嗎？」黃大爺正在火頭上，嘴上不饒人。

　　「滿天星許雄，你不要說不知道他。我是他的師兄，所以找你。」

　　「滿天星許雄，你是說那個搶劫殺人遍天下的劇盜許麻子？他那種人不死，大亂不止。他娘的！你是他的師兄，一定也不是好東西，你也是盜賊？」

　　「去你娘的！兩年半之前，你在山西潞安府殺了我師弟。我找了你兩年，總算被我找到了。同來的人，都是有親朋好友被你殺害，跑遍天下發誓要將你化骨揚灰的人。血債血償，你……」

　　「你這狗娘養的雜種，到底在胡說些什麼？」黃大爺以更大一倍的嗓門，打斷飛天豹孫堅的話：「我就是聽不懂你這雜種的話。」

　　「你……你否認……」

　　「去你娘的！我否認什麼？大爺我一直就在南京得意，五年前退休後，就很少在外走動。我既不認識什麼滿天星許麻子，也一輩子沒到過山西任何一府州，最遠只到過河南開封府公幹。許麻子做劇盜殺人放火搶劫，與我何干？他劫殺的苦主不是我的親朋好友，我為何要殺他？那不關我的事，雖則他該死。」

　　「咦！你……」飛天豹一怔：「你……你否認……」

　　「我當然否認，我拔山舉鼎黃天中，在南京錦衣衛武學舍，榮任一等一級教頭十二年，不但在南京有我的地位，在江湖道也是赫赫名人，有錢有勢，日子過得比五品知府更如意，我犯得著與江湖朋友結怨？我拔山舉鼎無所不為，就是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什麼主持正義狗屁事。你這混蛋不給我交代清楚，我要剝你的皮。」

　　所有的人，包括已到了廣場入口的江四少爺八騎士，全都怔住了。

　　無情劍客四男女也到了，是唯一無動於衷的人，江湖人尋仇報復是常事，事不關己不勞心。

　　「你……你是拔山舉鼎黃……黃天中？」飛天豹傻傻地問。

　　「不是大爺又是誰？」

　　「這……」

　　「你以為大爺是誰？」

　　「妙手靈官黃升平。」

　　「去你娘的胡搞。」拔山舉鼎大罵：「那混蛋在人間世做主持正義的蠢事，神秘遊俠的名號紅透半邊天，十餘年盛譽不衰，迄今為止，見過他本來面目的人屈指可數。你竟然昏了頭，跑到我東河村內，把我大名鼎鼎的拔山舉鼎，當成妙手靈官，打上門來尋仇報復，你他娘的簡直比大白癡更白癡，你必須付出代價，你……」

　　拔山舉鼎愈說愈冒火，手向後一伸。

　　一名壯年人上前，奉上一根重有六七斤的霸王鞭。這玩意雙手運勁，一鞭下去，千斤巨石也可能一擊即碎，會把人打成腐屍。

　　跑錯了廟燒錯香，這笑話鬧大了。

　　「他娘的！」飛天豹臉紅脖子粗：「消息上說，妙手靈官黃升平的秘窟在淮安附近，偏偏你姓黃……」

　　「你是條豬！大爺姓黃也姓錯了？」

　　「你的人偏偏招惹了我的人……不，幫助了我的人，武功驚世駭俗，我以為他有意戲弄我們……」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我的人招惹了又幫助了你的人？怎麼說？」

　　「叫他出來說好了，我們以為他是妙手靈官，他躲入村裏了，叫他出來豈不明白了？找錯了人，我道歉，但也不能全怪我……」

　　「你這混蛋滿口柴胡，怎麼可能是惡名昭彰，號稱黑道高手的飛天豹？你他娘的一定是冒牌貨，莫名其妙的潑賴。我黃家的人不會幫助你，只會宰了你這頭豹。我，就要砸碎你的豹腦袋。」

　　「不要逼我把你東河村作為屠場。」飛天豹也冒火了：「我飛天豹是黑道之雄，六親不認的冷血屠夫，惹火了我，一把火燒了你這鳥村。」

　　「大爺不信邪。」拔山舉鼎霸王鞭一擺，作勢撲上。

　　四面八方共有三十餘名村中子弟，單刀花槍齊眉棍加上獵叉，全是長兵刃，一個個躍然欲動。

　　「姓黃的，你的人能阻止我的人殺入村內放火嗎？」飛天豹也拔劍在手：「憑你幾斤蠻力，絕對堵不住我飛天豹。我的人中，有桃花三娘子，她的桃花瘴毒，毒死全村毫無困難，你敢用全村的人冒險嗎？接受我的道歉，大家不傷和氣，和我這種人結怨，對你毫無好處。」

　　這番話具有強烈的震撼力，以及實質上的威脅，對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會收到宏大的威脅效果。但對一個驕傲自負、性如烈火的人，反而成了引發暴烈行動的禍媒，引發無窮的殺機，一發不可收拾。

　　拔山舉鼎身旁，到了一個留了兩撇花白小鬍子的人，有皺紋的臉略呈蒼白，反而顯得老而神清，比實際的年齡要輕些，那雙老眼依然銳利深邃。

　　這人在拔山舉鼎耳畔低語片刻，神情顯得悠閒，與拔山舉鼎那快要爆炸的神情完全不同，沒流露暴戾的氣息，似乎對劍拔弩張，惡鬥一觸即發的情勢視若無睹，殺伐與他無關。

　　拔山舉鼎不住點頭，最後拔了霸王鞭哼了一聲轉身，舉手一揮，率領所有的人退入大宅。

　　飛天豹還以為威嚇收效，本來心中暗喜，但對方毫無交代默然退走，大感驚訝有點失措。

　　「黃老兄……」飛天豹急叫。

　　沒有人理睬他，拔山舉鼎頭也不回進入大宅。

　　每一家村舍的門窗，早已悄悄地關上了。

　　村中的幾條小路，看不到任何人影，似乎在拔山舉鼎舉手一揮打出手勢信號之後，這裏便成了空村，好在還有些家禽活動，犬吠聲也此起彼落，不然真會令人產生錯覺，認為是一座死村。

　　「孫老，有點不妙。」無憂劍客警覺地說：「趕快退出村子。」

　　「是有點不對，走。」飛天豹已發覺氣氛不尋常，依然下令退走。

　　江四少爺那些人，也警覺地牽了座騎外撤。

　　這一帶的村落，除非是三家村或獨立的農舍，不然皆建有厚實的護村牆，柵門窄小，主要的作用並非防賊防險，而是防水。

　　一般說來，黃河匯流至淮安下游，河床概略已經穩定，奔騰入海急瀉而下。

　　而上游一帶，河床極不穩定，兩三年必定來一次大水災，像一條沒有管束的孽龍，今年奪淮明年奪泗，扭來擺去大水漫天，千里沃地盡成澤國，誰也不知道主水道下一年落在何處。因此所有的城鎮村落，防水的堤與牆皆拼命築厚，築高。

　　比方說上游的徐州城，近百年來，一直就時而在河北，時而在河南。

　　有些小城可能今年重建，明年又消失無蹤，經常在毀滅與重建中嬗遞，位置變來變去，很可能相差數十里，至外地謀生的人返鄉，甚至不知新城建在何處，舊日的家園，很可能浸在河底無跡可尋了。

　　人馬如果被困在這種村落中，想出去可就難了，兩座柵門一堵，三丈高的護牆如何讓人馬飛渡？

　　村中的小路窄小，彎彎曲曲，房屋都是土築的實實泥牆，門窄窗小，想破門而入並非易事。他們唯一的退路，是趕快循小路退出南柵口。

　　距柵口還有百十步，砰一聲響，第一名女騎士失足摔倒，倒下便失去知覺。

　　「小心……迷藥……」桃花三娘子警覺地大叫，聲未落人已向下仆。

　　叫晚了，人紛紛摔倒。沒有人控韁的健馬，仍然魚貫向前走。

　　馬匹沒經過嚴格訓練，沒有人控制便會自行走動，不會停下等候主人。

　　沒有一個人能出村，村柵已經關閉了。

　　※※※

　　為了防水，一般住宅通常地基高出地面，因此門階有三級、五級、七級的分別，反正必須高出地面，甚至高出九級之多。

　　水澇地區，通常沒有地窟的設計。

　　在拔山舉鼎的大宅中，就有地窟深藏地底，地窟的作用，只有他家中的親信瞭解明白。其他的人，甚至不知道有地窟的存在。

　　這是一座十字型的大型地窟，四室各有兩丈長丈六寬，中間作為廳堂，設有簡單的案桌椅几，四周有掛燈籠的壁座，另備有大小燭臺而不用菜油燈。

　　二十四名男女，分為三室囚禁，壁與上面的橫樑木，皆設有高或低的懸吊環，一看便知是專為吊人的設備。柵門是雞卵粗的鐵格條，萬斤神力也撼動不了。

　　主人相當仁慈，囚犯並沒使用懸吊。懸吊通常分兩種，正面垂直懸吊，與雙臂反剪懸吊，前者倒還仁慈，後者稍久些便毀掉雙臂。

　　所有的男女，皆被綑了手腕，緊吊在壁環上，雙腳也並綑足底恰好及地，稍一掙扎便會懸空。

　　燈火通明，廳堂中，拔山舉鼎與那臉色略蒼白的老人，臉蛋不失美感的半老徐娘，據坐案後像是三司大審，興高采烈進行審囚。

　　共有九名大漢伺候，逐一將人犯押出審問。

　　飛天豹手腳被縛，牛筋索綑得死死地，被兩名大漢按跪在案前，稍有反抗便受到拳打腳踢，打得他口鼻流血渾身虛脫，失去反抗的意志和行動。

　　「我不管你與妙手靈官結仇的事，那與我無關。」拔山舉鼎神氣極了，真有幾分大老爺問案的氣概：「你得把到達淮安前後的經過、遭遇、見聞等等，鉅細無遺詳盡地招出。我有的是時間，但沒有耐性，你最好從實招供，以免我拆散你一身賤骨頭。」

　　「黃……黃大爺，請……請不要做得太絕。」飛天豹虛脫地哀叫：「算起來你我都是當代之雄，沒有利害衝突的同道。我消息不靈通，聽信一些混蛋的假消息，以為妙手靈官真的在淮安附近建了秘窟，無意中得罪了你這位……」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拔山舉鼎沉聲喝止：「你既然知道你我都是當代之雄，該知道當代之雄對影響威望的利害衝突，所採取的處理手段是怎麼一回事。俗語說，打蛇不死，報怨三生；又道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為避免後患，我必須知道你往來的經過情形。我會逐一向你的人反覆盤詰，誰敢撒謊，一定不會痛快，我那些執刑的人都是整人的專家，現在，你說。」

　　「我……」

　　「你得小心，避免前言不對後語。說，把到達淮安的經過從實招來。」

　　「罷了，我飛天豹英雄一世，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有什麼刀山油鍋的手段，你就加在我身上好了，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看你的了。」

　　「上刑！」拔山舉鼎怒吼。

　　「遵命。」兩大漢同聲說。

　　又上來了兩個人，壓棍壓住了腿彎。

　　原來的兩大漢輪番拳打掌劈，在胸、腹、脅、肋、頭、臉上招呼，記記兇狠但力道恰到好處。

　　片刻間，飛天豹五官血出，第一次昏厥。

　　冷水一潑，第一次甦醒。

　　然後，第二次被打昏。

　　然後，第三次……

　　※※※

　　村東北兩里左右，榆樹林濃蔭蔽日。

　　其實已是申牌初，炎陽的威力已經減弱。

　　黃自然的座騎，安靜地在林外的草地上吃草。他倚坐在一株榆樹下，喝水葫蘆中的酒，啃手中的大烙餅，悠閒而愜意自得其樂。

　　身旁多了一個人，那位指引他誘敵的中年村夫。

　　「你沒進村，幸運得很。」村夫在不遠處坐下：「好像一個人也沒逃出來。」

　　「你早知道結果，是嗎？」他問。

　　「說實話，不知道。」村夫苦笑：「只聽到有人說，兩個壞蛋沆瀣一氣，住在一起狼狽為奸，已經有好些年了，暗中不時在外地，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只是，沒料到這地方實力如此驚人，進去二十幾個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沒有一個人逃出。天殺的，這兩個魔鬼，到底具有多大的神通，養有多少可怕的高手做黨羽？」

　　「據我所知，沒發生打鬥，也許，他們受到主人盛意款待呢！住上一天兩天，主人招待得起。」

　　「你相信嗎？」

　　「……」他其實不相信。

　　「你心中存疑。」

　　「有一點。」

　　「你為何不走？」

　　「有點放心不下。」

　　「為何？」

　　「我並不認識這些人，聞名而已，其中確有些該死的妖孽，但我並沒目擊他們的罪行，我辦事從不以耳代目。」他正色說。

　　「我也是。」村夫說：「所以樂得驅虎吞狼，置身事外看結果。」

　　「事故是我引起的，我也要看結果，我知道其中有些人並不壞，有些人可能沒有惡行。」

　　「於心難安？」

　　「確是如此。」他點頭，眉心緊鎖。

　　「有何打算？」

　　「查個水落石出。」

　　「需要我一雙手嗎？」

　　「有大叔相助，成功的希望倍增。」他提出邀請。

　　「好，算我一份。」

　　「大叔尊姓？」

　　「這……」

　　「妙手靈官黃前輩？」他笑問：「呵呵！他們真找出你的隱身處了？」

　　「是我故意派人供給消息的，我根本不在淮安。我騙得他們團團轉，兩年來跑遍了大半壁江山，忙得不可開交勤快得很，就沒有餘暇作惡害人了。」

　　「為何？」

　　「你說的，其中一些人並不太壞。替親朋好友復仇是人之常情，我沒有親手除去他們的興趣。你真叫黃自然？可有綽號？」

　　「沒有，名當然經常更換，姓卻不假，敘本家說不定我高你好幾輩呢！我還不想有綽號，對名利毫不熱衷，沒有名利的壓力，比你這個靈官逍遙自在多多。」

　　「唔！看得開的人有福了。有何打算，該有計畫是不是？」

　　「晚上進去，臨機應變。畢竟還是，救人第一。大叔，你是前輩，始作俑者是你，你該有打算有計畫呀！怎麼問我？」

　　「好吧！我們來計畫計畫。」

　　※※※

　　傍晚時分，村中出來了四批高手，分向四方搜尋可疑的人，搜尋從河對岸過來的神秘騎士，如臨大敵。

　　飛天豹寧死不招供，但另有人受不了酷刑，招出與黃自然相遇的經過，懷疑他是真的妙手靈官，所以過河發現蹤跡便北上追蹤。

　　拔山舉鼎當然知道妙手靈官的底細。這位以神靈自居，以去暴除奸為己任的遊俠，是心懷鬼胎的人最可怕的公敵，除之而後快的災禍根源，因此心中緊張，派出大量人手四處搜尋蹤跡，必須殺掉這個可能是妙手靈官的人，才可以放心安枕。

　　天黑之後，搜索的人紛紛失望地回來了。

　　警衛加強了兩倍，全村籠罩在不可測的氣氛中。

第七章　群豪成囚

　　每一名男女囚犯，都經過初步經查詢問，費了不少時間，天黑之後才完成初步盤查。

　　無情劍客主僕，只聽說過妙手靈官其人，與飛天豹那群妖孽無仇無怨，他是出道聞名號的江湖新秀，憑一股傲氣要闖出一番局面來的後生晚輩，甚至沒聽說過拔山舉鼎鐵笛玉郎的名號。

　　每年都有許多年輕子弟進入江湖，每年都有不少高手名宿上了天堂或者下地獄。年輕的與老一輩的，永遠是利害攸關的競爭者。

　　拔山舉鼎不是善男信女，一點也沒有提攜後進的前輩襟懷，並不因為無情劍客是無關的人，而網開一面寬恕闖村的犯行。

　　少女主婢更是出道沒幾天，抱好奇心態遨遊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孩，與任何人無關，無意中介入無情劍客與無憂劍客的名頭之爭，與無情劍客相識，而結伴至京師遊玩的人。

　　但拔山舉鼎沒有放人的雅量，情勢也不允許他寬洪大量放人，怎能將人放掉，洩露他東河村黃家之秘？

　　江四少爺八個男女，也是妙手靈官的仇家，利用飛天豹群妖孽招引妙手靈官，不幸與飛天豹同時落入地窟，遭了池魚之災。

　　最後受審的侍女小秀，她是美麗少女顏如玉的貼身婢女，一問三不知，她也的確一無所知，一個十四五歲的黃毛小丫頭，對江湖事能知道些什麼？

　　拔山舉鼎由於心懸外面搜索的情勢，因此對盤問的事愈來愈不感興趣，對不相關的無情劍客與顏如玉主婢，略一盤詰便不再深入追究。

　　眾人全部囚入囚室，拔山舉鼎兩個人仍在堂中商議。

　　「不能草草將人處置掉。」臉色略現蒼白的老人低聲說：「如果是妙手靈官故意將這些人引來的，那表示這混蛋必定在外面守候，咱們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他。假使他前來索人，而咱們又無奈他何，咱們已經把人處決了，那可是相當棘手的事呢！」

　　「哼！只要他進村，不怕他能飛天遁地逃出空靈大陣，他一定死。」拔山舉鼎信心十足地說。

　　「是嗎？老弟，你知道在這十餘年中，有多少超絕的各路高手名宿，想要他的命而徒勞無功？」

　　「盧老哥……」

　　「你知道空靈大陣，每使用一次，需用多少勾魂散？半個時辰耗掉十斤以上，所值的銀子需要一個人挑。」盧老哥冷冷地說：「你能不論晝夜使用嗎？何況對方如果夠機警，事先服用辟香的藥物，勾魂散的功效特大打折扣，甚至毫無用處。妙手靈官是絕頂機警的人精，他難道笨得不事先服藥防險？結果如何，你知道？」

　　「咱們倆就對付不了他？」

　　「很難說，老弟。」盧老哥可不是目中無人的老朽，話說得相當有所保留：「總之，在斃了他之前，這些人最好留著，耗不了多少糧食。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女的我都留下。」盧老哥說：「老夫已經年屆古稀，白髮蒼蒼仍然擁有少年心。」

　　其實，兩個傢伙都是好色如命的老山羊，所以說起少年心，誰也不會臉紅。

　　「你不能全要。」拔山舉鼎大聲抗議：「我要那個假貨，當仁不讓。」

　　「不，咱們抓鬮。」盧老哥也大聲拒絕，真所謂見色不讓：「六個女人，誰抓中就是誰的。」

　　兩人大聲爭吵，可把囚室的人聽得毛骨悚然，所有的女人，皆心中叫苦。

　　無情劍客挨了不少揍，氣色甚差，心中又急又恨，幾乎咬碎了鋼牙。

　　「你兩個老狗真無恥。」他掙扎著怒叫。

　　「你罵吧！老夫將親自把你大分八塊。」拔山舉鼎火爆地說：「你這種一心想成名，專向高手名宿挑戰的小雜種留在世間將是一大禍害，斃了你將少生不少是非。你再撒野，一定先割掉你的舌頭，哼！」

　　識時務者為俊傑，無情劍客乖乖閉上嘴。舌頭一割掉，這輩子算是完了。

　　人都上去了，地窟僅留下四盞照明的燈籠，留下一個看守，可以一目了然監視三間囚室，吊著的二十四名男女，一舉一動皆在看守的有效監視下。

　　「天不佑我！」無情劍客絕望地叫。

　　「周兄，不要失去信心。」少女顏如玉在對面的囚室鼓勵他：「我覺得，妙手靈官會來救我們。」

　　「你們真碰上妙手靈官了？」吊在右首的江四少爺問：「告訴我詳情好不好？」

　　原來這位少爺是女扮男裝的假貨，所以引起兩個者傢伙爭奪，回復女裝必定極為出色，難怪有優先選擇權身為主人的拔山舉鼎，首先要爭取當仁不讓。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顏如玉長嘆一聲：「我根本不知道妙手靈官是神是鬼……」

　　「都給我閉嘴。」看守在柵外怒叱：「小心我剝光你飽眼福，剝光了，我不信你們還有勇氣說話，不信你們再說說看？」

　　兩女嚇了一跳，乖乖閉嘴。

　　※※※

　　天黑後不久，兩人以極為技巧的潛行術，避過護村牆頭的警哨，越牆而入接近村東南角。

　　進了村便安全了，到處都可以藏身。

　　由於派遣了不少人手走動，警哨、巡邏、伏樁等等，村內的狗已失去警覺性，走動的人甚多，活動頻繁，狗便習以為常，不可能分辨敵我。有些人家乾脆把犬關入屋內，以免不斷吠叫不勝其煩。

　　逐漸深入，抵達一座農舍的屋角。

　　黃自然半蹲在牆根下，目光透過黑暗的小路，全神貫注留意各處的動靜，偶而發現三兩人走動。

　　「怎麼不走？」一旁的妙手靈官低聲問。

　　「不能急。」他低聲回答。

　　「發現什麼不對嗎？」

　　「前輩，你相信無情劍客飛天豹一類高手名宿，二十餘名男女無一庸手，會無聲無息進去便形影俱消嗎？」

　　「這……應該不合常理。」

　　「那就對了。你有辟香辟毒的藥物嗎？」

　　「當然有，我是闖過無數刀山劍海，見識過千奇百怪，與超絕的牛鬼蛇神周旋，很少吃虧上當的人，當然有防身制敵的本錢，防迷香防毒甚至辟香解毒的藥，搜集自各門各道名家。」

　　「趕快服下防險。」他簡要地說。

　　「開玩笑，你認為他們會普施迷藥毒藥？誰能辦得到？那需要多少分量？」

　　「你最好相信我的直覺。」他並沒進一步解釋：「等發覺有異時，便後悔無及了。先找最大的房舍偵查，我先走。」

　　他向前一竄，消失在右前方的屋角。

　　妙手靈官直待他形影消失，這才向前急竄。兩人的身法又快，體積縮小，一動一靜交替潛行，真有如鬼魅幻形難辨形影。

　　兩人的武功與經驗，皆相互配合得相當圓熟，第一次合作行動，居然有圓滿的默契，十分難得。

　　憑經驗略加辨識，再從警哨的派置估計，不難找出主要人物的宅第。

　　拔山舉鼎的宅院，就是全村員醒目的一家，宅後的麥倉牲口房廄，也比其他簡樸的農宅高大。

　　黃自然似乎有幾分未卜先知的神通，能及早發現警哨與伏樁的位置，當然經驗十分重要，他一看便知何處可能有警哨或伏樁。

　　連越七處警哨，神不知鬼不覺接近了拔山舉鼎的大宅東南角。

　　天色尚早，有充裕的偵查時間。

　　不久，兩人藏身在一棟三連進的房舍暗影中。

　　「看格局，這裏該是第三進的東院。」黃自然向伏在身側的妙手靈官說：「不是主人的正房，透著邪門，十分古怪，居然不見警衛，其中必有玄虛。」

　　「是有點不對。」妙手靈官也感到可疑：「留意那兩座通向主宅的屏門，這裏面也看不見警衛，這裏像是空宅，那怎麼可能？院子裏有花壇盆景，荷池金魚缸，分明是主人內眷活動的地方，絕不比後花園的設備差。」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必要時找人問口供。」

　　「好，就從東院查起。」妙手靈官完全同意他的行動。

　　兩人計議一番，仍由黃自然領先潛入。

　　妙手靈官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按理該是行動的主將，但滲入外圍時，便發現黃自然的經驗與行動技巧，幾乎精練得令人難以置信，心中暗驚大感佩服，因此自然而然地，黃自然反而成了主事人。

　　※※※

　　即使是大白天，也難以估計這座五進十院的大宅，到底有多少房舍，人進入其中，真有侯門深如海，不知東南西北的感覺。說拔山舉鼎的黃家大宅佔了半座村，絕非誇張而是事實。

　　拔山舉鼎只是錦衣衛武學舍禮聘的一級一等教頭，就算他是世襲軍職的將校級世家，也不可能擁有偌大的家業，如非是祖上餘蔭，錢從哪裏來？

　　即使他十輩子任教頭，三兩百年不花一文錢，也不可能建置偌大的家業。

　　但如果他與錦衣衛的將爺們勾結，又當別論。

　　錦衣衛是皇家至高無上的特務組織，對抄沒大官小官富賈豪紳的家最感興趣，一次抄獲百萬金珠是平常的事，私底下你分我割，上下其手吞沒五成，該是最公平的估計了，吞沒七八成並非奇事。

　　要養活這一家人，打手奴婢長工的開銷，每年十萬八萬銀子不算多，天知道這位黃大爺到底有多少財產？如果憑良心努力賺錢，這位大爺絕不會有今天。

　　今晚，這位大爺準備接受挑戰。

　　他並不真的怕妙手靈官，而且信心十足，有把握除掉這個最可怕的主持正義的神秘遊俠，除非對方不來騷擾他。不除掉這個遊俠，他就不能任意處決飛天豹這些男女。

　　他絕不能讓飛天豹這些男女活著離去，必須盡全力對付可能前來騷擾的妙手靈官，因此能用的人全派上了用場，他自己也在秘室坐鎮指揮。

　　除了他的親信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今晚到底在哪一座房舍內。

　　黃自然與妙手靈官，怎麼可能知道主人在何處住宿？只能像瞎貓一樣，賭運氣能捉到死老鼠，所以提早前來以便深入，多些時間搜尋目標。

　　主宅不是囚人的地方，所以他們沒把主宅作為目標。

　　兩人白天曾經看到，村內派出大隊人馬，大搜附近各處，搜人的行動一目了然，便知道飛天豹那些人招了供，招出黃自然幫助無憂劍客的經過，卻不知道他們把黃自然當成妙手靈官。白天大隊人馬搜索沒有結果，晚上嚴加警戒提防理所當然，不派人警戒，必然是反常。

　　這座東院沒派有警戒，引起兩人的疑心，提高警覺小心翼翼探索而入，瞎貓居然真的碰上死老鼠。

　　所有的門窗皆是閉妥的，內廊與各處走道，皆沒有燈火，讓入侵者寸步難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堂奧深處探索，是極為耗費時間的事。

　　每一道門都有鎖，廊門走道的門鎖皆有專人管制。入侵的人深入的捷徑，是從屋頂飛簷走壁直趨中樞，內部根本不能通行，成了封閉式的城堡。

　　兩人有備而來，不從屋頂接近，黃自然的特製百靈鑰，開啟半月形長方形小鎖十分靈光，甚至可以對付大將軍鎖。

　　連越兩座堂奧，共開啟五道門鎖，一無所見，似乎真的沒有人居住。

　　好黑好黑，全憑感覺摸索，沒有任何聲息，沒有任何燈火，不但靜得可怕，而且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令人心悸不安，似乎天地死寂，處身在不測的非人間世。

　　黃自然突然止步，向後伸手抓住妙手靈官的手膀。

　　這是停步的信號，兩人保持伸手可及的距離移動，沒有信號很可能走失，發聲必定會驚動警衛或伏樁。

　　「有點不對。」他低聲說：「我們已進入中樞。」

　　「進入中樞了？」妙手靈官意似不信：「空無所有呀！人呢？」

　　「這附近沒有人，再進就有人了。」

　　「你的意思……」

　　「你沒感到氣機有異？」

　　「唔！是有點不對。」

　　「我們已進入由一種可令人神智昏迷藥物所完全封鎖的絕地，再往裏探，就闖入有人控制的機關埋伏區了。」黃自然用肯定的口吻說。

　　「這附近沒有人控制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妙手靈官存疑：「視界不及寸，什麼都看不見。這裏好像是廂房外的小堂屋……」

　　「我就是知道，請相信我的感覺。這裏是通向某一處廳堂的甬道。不信你可以左右移動，伸手摸摸看，你會摸到一面是牆，一面是木板壁，甚至可以摸到懸燈的壁座，可以摸到沒點燃的照明燈籠。」

　　「咦！你……你怎麼可能看得見？」妙手靈官意似不信，左右移動摸索求證，果然不出黃自然所料：「你練了夜眼？」

　　「我年輕，目力當然銳利啦！」

　　「鬼話！貓在這種地方也看不見十斤重的大鼠。」

　　「貓在真正全黑的地方，也許同樣看不見，但卻又可憑感覺、嗅覺、本能，發現老鼠的存在。」黃自然信口胡扯：「前面甬道向左折，可能有一座門，門一啟，很可能就是有人控制的翻板與活動鐵柵，咱們就有進無退了。」

　　「你小子說得像真的一樣，是編故事的天才。」妙手靈官嘲弄地說：「要不，就是你替他們設計的機關削器，或者是六識已修至化境的地行仙，你是嗎？」

　　「有你在一起，無法飛渡。」黃自然不介意嘲弄，答非所問。

　　「你是說……」

　　「這是完全封死式的設計，所以外圍不派警衛，可以完全阻絕外人進入，進入了就休想活著出去。看來，非闖入不可了。」

　　「闖？」妙手靈官一怔。

　　闖，表示動用武功，化暗為明。他兩人只有兩雙手，能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來救人，早晚一定會動武的，咱們能進入中樞，已經表明咱們的能耐了。走，讓他們高興高興。」

　　如果能將人救到手，勢必殺出一條生路才能脫身，不可能悄然撤出，不可能將救到手的人用乾坤袋裝走。

　　妙手靈官滿腹狐疑，跟在後面疑神疑鬼。直至摸到折向左面的一座門，這才感到心驚，直有遇見鬼的感覺，黃自然就是不可測不可解的鬼。

　　啟了鎖拉開鐵鎖環，徐徐拉開門，門發出輕微的門臼磨擦聲。

　　「翻板與走道同寬，長約丈二。」黃自然低聲說：「用金鯉穿波身法，距地兩至三尺平射而出，然後蛇行兩丈，如果高度超出三尺，便會觸及控制鐵柵門的弦線，咱們再也進不了啦！我先走。」

　　微風颯然，黃自然消失了。

　　妙手靈官仍然存疑，伏下伸手在地面探索，果然輕輕一按，地面便有沉動的現象，不由心中暗驚，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難道他是拔山舉鼎的人？」妙手靈官心中暗叫：「我是否上當了？」

　　再一想，心中一寬。黃自然如果是拔山舉鼎的人，讓他掉下陷坑豈不一了百了？

　　疑心一去，膽氣一壯，有黃自然這種有如地行仙的人並肩作戰，何所懼哉？

　　他乖乖地用金鯉穿波身法，貼地平射躍出，手一沾地便蛇行滑進兩丈，便摸到那黃自然的快靴。

　　剛爬至黃自然的右側並伏在地，黃自然已拍拍他的手臂示意前進。

　　「你先走，我把鐵柵弄下來。」黃自然站起說。

　　「這……這豈不是打草驚蛇嗎？」他不以為然。

　　「他們已發現有人入侵了，是不是你曾經動了翻板？」

　　「這……」他臉一熱，暗叫慚愧。

　　「翻板只要沉下半分，便會觸及暗鈴。把鐵柵弄下，可以阻擋攔截的人堵咱們的後路。」

　　他知道黃自然正解下腰帶，突然聽到腰帶拂動的嘯風聲。

　　剛向前邁出一步，身後勁風壓體，感到黃自然推了他一把，砰然大震聲中，沉重大鐵柵從他身後不足半尺處沉落，嚇了他一大跳。

　　黃自然要他先走，他卻忘了「先」的意思，配合差了一剎那，幾乎被鐵柵所砸中。要不是黃自然推了他一把，腦袋很可能被砸破。

　　驚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大意疏忽了，對黃自然超人反應，佩服得五體投地。

　　「準備硬闖。」黃自然提高了聲音：「咱們真的到了中樞要地。」

　　一聲暴震，黃自然踹倒了一座門。

　　燈光耀目，他們無意中闖入一座大廳。

　　從鐵柵門開始，這一段走道的門，都是與前一段走道相反加鎖的，不將門破壞便無法通行。這是說，鐵柵門是內外交界線。

　　「該死的混蛋！」妙手靈官脫口大罵：「這什麼玩意？拔山舉鼎真會享福呢！」

　　八名僅披了蟬紗，裏面纖毫俱現的半裸女，一個比一個美艷，每一個都是絕色少女，左手是一條柔軟的八尺長絲巾，右手是一支光芒四射的高品質長劍，在廳堂中央列陣，看部位便知是八門金鎖陣，但生門的美女退至側方，露出迎客入陣的缺口。

　　任何一個正常的大男人，都會心動神搖或者不知所措。

　　堂上出現臉色略現蒼白的老人，已從囊中取出黑光閃爍的鐵笛，在手中把玩。

　　鐵笛玉郎盧七郎，鐵笛便是他的活招牌。笛長一尺八，比傳統的笛長，與簫相等，但比傳統的簫笛粗，分量頗為沉重。

　　他這支笛是可以吹奏的樂器，可發出神奇而又妖異的八音。

　　這支鐵筆當手棍使用時，敲破人堅硬的顱骨輕而易舉，威力比手棍強百倍，因為揮動時，自然激發的聲音也可以傷人，某一個音可以傷害何處器官，隨意使用極少差錯。

　　身後，隨即出現四個更美更年輕的少女，但穿了玉色衣裙，不再是裸體美人，流露在外的氣質風華，簡直像四位公主。

　　她們也沒攜帶兵刃，婷婷玉立似在欣然迎客。

　　「請佳賓升階。」一名少女笑盈盈伸玉手邀客上堂。

　　堂下是劍氣瀰漫，堂上是熱誠迎賓。

　　兩人如果升階上堂，先必須通過堂下的八門金鎖陣，可從生門進，但能從何門出就難預料了，也許永遠出不來，可以知道的是，絕不可能從生門出。

　　黃自然本來應該用善意回應的，因為主人把他兩人當作佳賓歡迎。

　　但他臉色一變，伸手急將妙手靈官拉住向下按。

　　「伏，側滾，蟄藏，抱元守一……」他的低喝聲急促，惶急的聲調有如爆發。

　　妙手靈官無暇多想，本能地伏倒。

　　這瞬間，二十餘盞明燈同時熄滅。

　　異香滿廳，漆黑一片，怪異的聲息隱隱入耳，分辨不出是否有足音。

　　妙手靈官側滾出兩丈外，避縮在一根廳柱下，吞下一些藥物，吸口氣催動氣機，定一下心神默默地行功，抱元守一不再理會外界的震撼。

　　他對鐵笛玉郎處事的見識深感佩服，對黃自然的行動指示也深信不疑。

　　各種異味與怪聲在體外向他壓迫，那種他感到陌生的壓力令他心驚。幸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心神內斂也看不見外界的異象。

　　真力凝聚，隨時可能猛然爆發奮力一擊的行動，冥冥中，他似乎感覺出，黃自然正向他發出招喚，需要他在同一時候，爆發出石破天驚的雷霆搏擊，才能解除險惡的危機。

　　聽從指揮配合，對同伴有信心，這是配合行動的制勝機契，常可在逆境中化險為夷。

　　他對黃自然有信心，初次配合行動居然十分圓熱，外界天地混沌，反而激發了他的昂揚鬥志。

　　※※※

　　廳堂全部封閉，門窗皆有鐵柵降下封死。

　　可是，速度決定了一切。

　　明燈乍滅的瞬間，黃自然的身影同時消失。

　　堂上堂下的男女，與現身時的情形相同，突然隱去像是隨燈火消失，與熄燈配合得完全一致。

　　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施展，不可能留意其他的人，因此黃自然的消失，連鐵笛玉郎也毫無所覺，等發覺人已不在廳中，已無法找到目標攻擊了。

　　※※※

　　黃自然不想和眾多的女人拼命，他的目標不包括這些女人，黑暗中拼搏，想不開殺戒勢不可能，因此他乘機脫出可能發生混戰的大廳，進一步向內深入。

　　他從主人與美女現身的隱蔽處，知道出入的秘道，毫無困難地進入一處栽有花木，四周有迴廊圍繞的小院，廊簷掛了一些小風鈴，微風一吹，發出各種悅耳的幽雅音符。

　　原來每一隻風鈴的音調都不同，八音分得相當精準，叮叮咚咚形成略有規律的樂章，像是超小型的編鐘合奏。

　　踏出迴廊，抬頭可以看到星光了，是一處可見天日的天井，四周有高大的房屋山牆圍繞，近午時分才能看到太陽。

　　如果他志在脫身，定可破空而逸。

　　但他不能走，來的目的還沒達成呢！

　　「這天殺的壞蛋！他在這裏真花了不少工本，享受聲色之樂，比公侯將相更高一級呢！」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沿這一面的走廊徐行：「把許多千嬌百媚的女人，訓練得精通音律，武功出色，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江湖人士認為他是大老粗，豈知他卻是享受聲色的專家。」

　　找到一座門廊，伸手一摸，心中嘀咕，這種內院禁地，為何要安裝鐵葉門？

　　他又注意到不尋常的現象，迴廊是依厚磚牆建築的，廊頂採用天棚式，只有這一座門，那麼，這座小院落根本就是絕地，只有一座門進出，為何要建迴廊？

　　這表示在院裏活動的人，不希望其他的人闖入，閉上門便成了神秘的天地。

　　門是內外都可閂鎖的，裏面已經閂住，無法從外面開啟，鐵葉門也無法打破，撬閂更是免談。

　　已經開始襲擊，用不著浪費時間摸索了，要慢慢弄開這扇門，得有大鐵鎚才能辦得到。

　　拔山舉鼎的大宅，有見不得人的秘密，不但村裏的人毫無所知，宅中只有他的親信才知道其中奧秘，其他的人禁止進入內院，內院有警也不許進入過問。

　　真正的親信心腹其實並不多，目下已潛隱在重要的所在，分區把守各負其責。即使真用大鐵鎚敲擊，也不會驚動分區把守的人。

　　他當然不可能有鐵鎚，劍不是撬門的好工具。他不再在破門上費心機，躍登兩丈餘高的屋頂。

　　屋頂是房屋的弱點，如不是高樓，小偷爬上屋頂揭瓦而入，比挖牆腳省事省力多多。

　　屋頂必定有警哨，果然一上屋，另一面的屋角飛簷暗影中，黑影發出一聲警訊，飛躍而至。

　　他順手揭起一塊瓦片，一抖手，瓦片飛旋而出，夜間不可能看到快速如電急旋而來的瓦片。

　　啪一聲暴響，瓦片在三丈外的脊角擊中人體，碎瓦紛飛中，警哨骨碌碌向下滾墜。

　　掀翻三排瓦片，他向下飄降。

　　另一名警哨到了，探頭向下望，沒料到飛起另一塊瓦片，擊中警哨的臉孔，狂叫著向下栽。

　　※※※

　　各處都有燈火，連走道的照明燈，也是名貴的鉤花紗燈籠，光度明亮，各處的家具精緻華美，連走道的門簾也是名貴的珠簾。

　　誰敢相信一座小村落中，外表樸實無華的大宅，內部的陳設如此華麗？在平民百姓來說，幾乎每一樣家具都是違禁品。

　　比方說牆壁，居然是五彩精繪的所謂粉壁花牆，如被官府查獲，犯禁的罪名不輕，很可能會破家。假使碰上一位嫉惡豪強的縣大爺，那就災情慘重。

　　平民百姓屋內的牆壁，粉刷只許用單色的青、灰、白。唯一的例外是院門內的照壁，可以繪松竹梅一類普通事物的花牆。

　　闖入一座花廳，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劍把。

　　廳中有一位明眸皓齒，僅穿了褻衣褲的艷麗年輕女郎，手中劍映著燈光，幻發出青濛濛的光華，是屬於寶劍級的利器，劍發出隱隱龍吟，表示女郎已經以內力御劍內功火候不差。

　　「你是妙手靈官？」女郎美麗的面龐，流露出驚容：「你怎麼可能深入此地的？」

　　黃自然的劍，出鞘三寸。有一種莫測的撼力，像觸電般刺激了他一下，本能的反應，是拔劍應付不測。

　　這位美女的氣勢，根本撼動不了他，這股莫測的壓力，又來自何方？

　　美女的話，打斷了他究源的念頭，劍重行歸鞘，這股莫測的壓力，也因為他的分神預感覺不到了。

　　「誰告訴你我是妙手靈宮？」他訝然問。

　　原來飛天豹那些人，是來追趕妙手靈官的，與他無關，飛天豹已經發現妙手靈官了。

　　「是老爺說的。」美女坦然說：「說有你這麼一個人，這幾天可能來鬧事，要我們不要怕，這裏沒有人能進來。你來了，我必須把你留下，留待老爺發落。」

　　「老爺？哪一位老爺？」

　　他被美女握劍蓄勢待發的情景惹笑了，戒心消去大半。

　　美女御劍的內勁相當夠火候，但神情緊張而呈現惶恐，一看便知是下過苦功練武，卻毫無搏鬥經驗的人，受到驚嚇非出手不可，卻又不敢出手。

　　「老爺就是老爺呀！」

　　「你是說拔山舉鼎？」

　　「什麼叫拔山舉鼎？」

　　「咦！你是這間屋子的什麼人？」

　　「我是住在這裏的人呀！這間內院有四軒，每一軒住了七位姐妹，每人都有自己的房舍。我是蒼龍軒七女之一。這裏是我的住處，只有老爺能進來，不許其他的人闖入，闖入的人必須交給老爺發落。」

　　聲落人衝進，劍光暴射，速度相當迅疾，手眼心法步卻有點不協調，招發七星聯珠，完全是顧攻不顧守的連續進手招式，一劍連一劍望影追逐出劍攻擊，最後兩劍章法已亂。

　　他讓美女攻完七劍，一指頭敲在美女右肘的麻筋上。

　　「哎……呀……」美女驚叫，劍失手墜地，惶急地向後退，花容失色，動人的美好胴體在發抖。

　　他將劍用腳撥開，一步步跟進。

　　這美女毫無交手的經驗，下過苦功學武卻派不上用場。

　　「你叫什麼名字？你在這裏是什麼身分？」他柔聲問：「老爺目下在何處？鄰室有些什麼人？」

　　「我叫玉房。」美女惶然說：「我們是不許提姓名的。」

　　「為什麼？」

　　「因為老爺是這樣規定的，觸犯的人要……要處死。」美女顫抖了幾下。

　　「拔山舉鼎是大老粗，怎麼懂這些玩意？」他自言自語，然後提高嗓音：「老爺目下在何處？」

　　「我……我怎麼知道？」美女惶亂地躲入太師椅的後面：「我來這裏七年，從來沒到過其他的屋子，唯一能看到外界的地方，是小院子頭上的那一方天。老爺何時來何時去，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誰也不知道。你，是七年來，第一個出現在我住處的陌生男人，老爺一定會追究的……」

　　他搖頭苦笑，很難想像一個人被關在這裏七年，只能在院子裏抬頭看到一方天，對外界一無所知的滋味。當然，這比養豬仁慈多了。

　　人畢竟不能與豬比，豬在豬圈裏是不會抗議的。

　　美女口中的老爺，毫無疑問是指拔山舉鼎，這混蛋色鬼老山羊，還真有享受的福分呢！有錢有勢當然會享受，有些人擁有一座金山，花一文錢也疼得要死，真的不知道什麼叫享受。

　　「你回房去吧！鑽進被窩裏不要出來。」他瞥了美女的褻衣褲一眼，顯然美女是聞警從床上爬起來，掂了劍出外看究竟的：「打打殺殺是男人的事，你大概從來就不會真正與人玩那把劍。」

　　「老爺與幾個娘姨，教我們三件事。」

　　「什麼三件事？」

　　「練武功，練音律，以及學習怎樣討老爺的歡心……」

　　「那老混蛋會做烏龜。」他忍不住大聲說：「他還能活多少天？養了一大群年輕貌美的女人教來享受，最後還不是留給別人享受……你走，我要打進裏面去。」

　　他指指不遠處的一座屏門，順手抄起一隻錦礅。錦礅是石製的，形如鼓分量不輕，用來砸破門窗，靈光得很，比用椅砸管用。

　　距屏門不遠，剛舉起錦礅作勢擲出，美女玉房已經跟到，腳步細碎奔上。

　　「不！不要……」美女玉房急叫，雙手一張急拖他的虎腰，阻止他擲礅毀門。

　　阻止不了他，錦礅擲出，他轉身伸手擋住了已貼身的美女，大手掌蒙住了美女的臉部，美女便近不了身，雙手虛張胡亂地摸索。

　　屏門在隆然大震中，在他身後崩坍。

　　正想把美女撥開，他根本無法用勁對付這位美女，戒心早就消失，閉門練武功的人對他毫無威脅，他是闖過刀山劍海，搏鬥經驗極為豐富的超絕高手，怎能向一個毫無威脅的美女下重手？

　　這瞬間，他駭然失驚。

　　那年頭，有錢的大戶人家，女人才穿所謂褻衣褲，在胸圍子外，加上一件薄薄的短衫，冬天是長衫，下身冬夏都是柔軟的鬆寬長褲。普通人家，有件小中衣已經不錯了，哪來的閨房專用褻衣褲？

　　美女玉房所穿的，就是薄薄的蘇綢五色褻衫，外面沒繫絲帶，衣襟一動，繡了一雙小兔的胸圍子外圍，一雙玉手一拍胸懷，胸圍子像是從中裂開了。

　　高挺的玉乳奇峰怒突，裂開的胸圍子，從裂口爆發出一叢輕霧，噴得黃自然胸口全是微小的淡紅色粉末。假使他的身材不夠高，必定被噴得灰頭土臉。

　　同一瞬間，身後罡風壓體。

　　前後夾攻，有如電光石火驟然爆發的雷霆，身後襲擊的人足有五人之多，五支劍有如迸發的雷電。

　　而左右後方凌空射來的各種激光，則是一簇簇可怖的鐵雨鋼流，比用劍攻擊的五個人稍快一剎那到達。

　　美女的胸圍子截然怪異地自行裂開，黃自然立生警覺，心神的撼動再次陡然光臨，比先前強烈十倍。

　　生死須臾，大劫臨頭；這是不能用思考的生死間隙，唯一可靠的是本能反應。

　　他的手掌大，大得完全掩蓋住美女的面孔，完全阻擋住美女的視線。

　　身材也比美女高得多，因此美女沒能準確地以粉末噴中他的面孔，僅噴在他的胸腹交界處。

　　粉末一沾體，不但發生異味，而且立即像是自燃，一沾衣衫即產生微光，衣衫呈現腐蝕性的融化現象，如果被噴在臉上，那情景會令人做惡夢。

　　腐蝕兼自燃性的粉末攻擊前身，破空飛射的暗器攢射後背，再由五個高手在身後攻擊，出其不意行毀滅性的偷襲，地行仙也難逃大功。

　　這瞬間，他的衣褲突然自行爆裂，向外鼓脹砰然炸散，赤裸的身軀向下隱沒，暗器幾乎同時隨下，貫入花磚地發出聲響與火星。

　　美女玉房倒飛出丈外，摔倒在地向外滑，射下的暗器幾乎擊中了她的玉腿，退慢半步，便會死在自己人的暗器下。

　　是被黃自然衣褲爆毀的餘勁震倒的，十分幸運，暗器已把美女當成目標的一部分，黃自然更是目標。

　　美女不但是暗器的目標，也是五個高手攻擊的目標，奉命襲擊的人，有意要讓美女與黃自然同歸於盡。

　　五支劍匯集，劍氣引發激烈的罡風氣旋。

　　「人呢？」有人大叫：「我刺了他的……」

　　「我也刺中了他……咦……」

　　另一人不但驚叫，而且直打冷顫。

　　碎布帛散滿三丈方圓的地面，寸斷的腰帶布片稍大些。可是沒留下皮護腰，也沒留下扣在皮護腰上的劍和百寶囊。沒發現碎肉斷骨，也沒留下血跡。

　　負責發射暗器的人也出來了，足有十人之多。

　　「是鬼！」有人大驚小怪。

　　「他會隱身法。」另一人說：「我親眼看見他在我的劍尖前消失的，像鬼一樣隱沒了。」

　　「快走！」有人急叫：「誰也對付不了他……」

　　「嘿嘿嘿……」

　　被砸破的屏門口，傳來一陣刺耳的陰笑。

　　五個用劍攻擊的人，是從屏門內衝出來的。

　　十個使用暗器的人，潛伏在左右上方的承塵內，承塵的幾塊雕花板是活動的，揭開便先發射暗器，隨後跳下準備發射第二群飛刀飛鏢。

　　十五個人大吃一驚，一個個毛骨悚然。

　　一個披頭散髮赤裸裸的怪人，當門而立像頭野獸。前面披下的及腰長髮，掩住了面孔，真像一個恐怖的鬼。

　　身上並非全裸的，中間有扣了佩劍的皮護腰，下面有短統快靴，表示他是人而不是鬼，鬼是不需用劍的。

　　絕大多數赤裸的男人不中看，近乎醜惡。

　　這個人卻像刮掉毛的金錢大豹，渾身呈現矯捷富彈性的、優美線條，全身沒有一絲贅肉，也沒有苦練筋骨皮而形成的死肌。

　　陰笑是這人口中發出的，燈光下外形極為可怖。

　　一聲劍吟，這人徐徐拔劍出鞘。

　　「你們都是身手超絕高手中的高手，居然無恥地群起偷襲。」這人是黃自然，逃過大劫憤火中燒：「死過一次的人回到陽世復仇，時辰已到。」

　　一聲怒嘯，人群發動了，老規矩暗器打頭陣，暗器先發如飛蝗，更像噴出滿天流星。

　　劍光斜飛、側旋、迴捲、從暗器前邊走，猛然從側方切入人叢。

　　「哎……」

　　劍光首先接觸兩個正要發射第二枚暗器的人，一個右頸被割斷一半，一個左脅出現一個八寸深的劍孔，赤裸的人影一掠而過，找上了第三個人。

　　好快速的怪異大屠殺，劍光流轉如虛似幻。

　　沒有兵刃交擊聲，沒有纏在一起的現象，防守的人沒有攻招的機會，刀劍一動，流光已倏然楔入，一閃即逝，生死便已經決定了。

　　三五盤旋，廳中只剩下一個人了。

　　十四個人，都是一劍斃命的。有兩個還沒斷氣，但活不成了，大羅金仙也救不了肝胃被刺穿的人。

　　「你……你這是……是什麼劍……劍法？」手中劍不住抖動的中年人，一面驚恐地後退一面問：「你……你沒……沒給他們格……格鬥的機會，轉眼間你……你殺光了我的人，你……你你……」

　　「一旦我決定殺人，劍便像有魔鬼附在上面，劍一發便自行尋找要害，所以你可以叫我的劍為劍術為魔劍。你們也沒給我機會，你敢怪我？」

　　「不要過來……」

　　「把你的衣褲脫下，饒你不死，脫！」黃自然逼近：「你要衣褲還是要命？」

　　「你……」

　　「不脫光就宰了你。」他的劍向前一伸。

　　「我脫我脫……」

　　中年人不等他的劍伸到，驚恐地丟下劍脫衣褲。

　　「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衣褲適合我穿，所以你留得命在，滾！」黃自然接收了衣褲，趕對方走。

第八章　覓跡探蹤

　　黃自然搜查幾具屍體，沒收了一隻暗器革囊，搜集了不少飛刀和三棱透風鏢。他對鏢刀的重量並不計較，合意的就收集在囊內。

　　暗器名家的暗器，長度、寬窄、重量，各有不同。

　　同樣是飛刀，型式各異，重三分與重五分用勁便不同，準頭與精確度，因型式不同而相差甚遠。

　　比方說單刃八寸中型飛刀，在丈五距離內，飛刀翻騰的轉數，只有使用人心中有數，如果重量減輕或加重半兩，刀身的重心必定有所改變，轉數也就不同，很可能以刀柄擊中目標勞而無功，所以並不是任何人的飛刀，都可以撿來使用的。

　　他不計較型式重量，可知必定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消到手時略一撫弄，便知道該如何控制勁道與速度了。

　　美女玉房可能內腑受到震傷，軟倒在廳柱下不敢逃走，一直就留意他的舉動，對半裸的動人胴體暴露毫不介意，對羞恥感已無動於衷。

　　「你在幹什麼呀？」

　　美女玉房終於忍不住向他問，對他的舉動感到好奇。

　　「收集殺人的利器。」他懶洋洋地將兩把飛刀納入革囊，繼續搜另一具屍體的暗器袋：「你們的人太多，像狼群一樣十分可怕，圍攻時近身相搏，太過危險，必須在三丈外便把人擊斃，才能把危險減至最小限度。暗器是唯一可將人擊斃在三丈外的利器，我在這方面下過苦功，只是不想使用而已，但並不表示我不使用。」

　　「你好殘忍！」

　　「是嗎？我如果不殘忍，死的將是我。你利用美色誘殺，也不見得仁慈呀！哦！小女人，是你的老爺，授意你用這種手段對付我的？」

　　「這……」

　　「我這人喜歡暴力，而且有點嗜血，但絕不濫施暴力，絕不毫無理性地見血。你的老爺如何對付我，我就有回報他的權利和理由。我這就去找他。」

　　「你能找得到他？」

　　「他有權有勢，還想享受一百年，有太多的爪牙替他賣命，他哪有勇氣和我搏命？所以他一定躲得很穩當，但我一定可以找到他。」

　　「房舍多得數不清，你……」

　　「我已經知道他躲在何處了。」他肯定地說。

　　「少騙人了……」

　　「是嗎？你已經告訴我他躲在何處了。」

　　「我？」

　　「是的，你。」他準備動身：「這一帶的房舍是禁區，格局是按星宿排列的。這一處廳院是蒼龍軒，也就是東方。你和同伴七個美女，代表蒼龍七宿。你的代名是玉房，胸圍子繡了兩隻小兔子，也就是龍身二宿的房日兔。現在，該知道我到何處找他了吧？」

　　「我……我聽不懂……」

　　「你聽不懂，你的老爺懂。其實，你的老爺也沒真的懂，他那個大老粗，不會在懂的方面下工夫，另有懂的人，替他籌畫一切，自以為穩如泰山，把這裏看成金城湯池。再見，小美人，可愛的玉兔。」

　　他到了倒了門的屏門前，猛地旋身大喝一聲，聲落手揚，一把飛刀破空而飛。

　　哼了一聲，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一名中年人倒在美女玉房的身畔，飛刀斜貫在頸側，左頸入，鋒尖透右頸寸餘。

　　中年人的劍，刺中美女玉房右脅旁的地面，貼衣而過可能擦傷了皮肉，殺美女玉房的意圖明顯。

　　中年人是從壁間的秘門潛出的，可能以為美女玉房真的洩露機密。

　　※※※

　　妙手靈官在江湖神出鬼沒享譽十餘年，不是一個膽小鬼，對情勢的估計，有獨到的工夫，知道何時該收，何時該放。

　　目下就是該收的時候。

　　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知附近到底潛伏著多少人。

　　先是萬籟無聲，然後是各種異味、各種怪聲、各種程度不同的壓力波動，紛至沓來，構成極為詭異，極為驚心動魄的混沌魔境，讓他感到陌生和恐怖，不得不收斂心神，按下豁出去的衝動。

　　黃自然要他抱元守一潛伏，必定另有用意。

　　即使服下辟香辟毒的藥物，仍然有噁心、暈眩的現象發生。各種異聲與不測的流動壓力，會壓迫神智令人驚恐發瘋。

　　不久，又多了一種令人駭絕的異象：光。

　　沒錯，是光，是各種流動著的幽光，有些像流螢，有些像電光，大小、外形、速度、明滅的緩急，皆各有不同，呈現各種不同的形態，在廳中飛旋遊走，像是受到駕馭的有靈性活物。

　　有光，就有影，雖則光度有限，所見的形影也模糊不穩定，但足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凡是不具正常人狀態呈現的形狀，都可稱之為鬼影，鬼影誰不怕？

　　隨著光影的出現，怪異的各種聲浪也加劇了，又增加了破空的風聲。

　　幾次刺骨的氣旋掠過他的頂門上空與身側，無形的壓力增強像是變成有形了。

　　他潛伏不動，心神內斂默默行功，不理會一切聲光異味的異動，對各種壓力不加抗拒。

　　他對黃自然已產生信心，以最堅忍的意志，承受各種異象與壓力的鍛練，忍受身心的痛楚折磨。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得了多久，卻也心中明白，這時奮餘力暴起反擊，絕無僥倖可言，根本不可能衝出這處詭異的魔境。

　　他無法擊潰形態模糊，卻具有徹骨裂肌壓力的鬼物，他的定力有限，而且頭腦有點暈眩，所發的勁道，恐怕不會超過五成。

　　他想到的是：白蓮會的妖孽。

　　或者，當代實力最強大，半公開活動的彌勒教。

　　該教自稱是白蓮會的正統真傳，卻避免使用白蓮會的旗號，以逃避官府的掃蕩。但白蓮會似乎並不承認該教的地位，一直就避免與該教的教主龍虎大天師接觸。

　　他心中明白，憑武功，絕難抗拒妖術、幻術、巫術種種邪門外道。

　　人的定力會隨時光情勢而有所改變的，不論變強或變弱，一盛二衰三竭，都支撐不了多久。

　　而有些道行高的妖人，所佈下的禁制，很可能禍延十年二十年，威力仍在，甚至更久些。

　　好漫長的苦撐，他不知道自己能苦撐多少時辰。

　　終於出現了強烈的燈光，最後危機光臨了。

　　八名披蟬紗的裸女，手中各舉了一盞明亮的大燭紗燈。

　　那位手中有鐵笛，年近古稀的鐵笛玉郎身邊，那四位美麗高貴的少女手中，各有一具可噴出綠焰的奇異照明銅管，綠焰閃爍中，人影呈現黑和綠的怪異線條，真像從陰間來到陽世的鬼魂。

　　「人一定還在裏面。」鐵笛玉郎冷厲的語音震撼著大廳：「憑妙手靈官的身手，絕不可能逃掉了。這混蛋是人精，狡猾如狐能屈能伸，知道情勢不利，會扮老鼠找細小的角落躲起來，給我搜！必要時毀一些家具減少藏匿的處所，他就無所遁形了。」

　　廳堂寬廣，名貴的家具設備齊全，也就形成不少隱蔽的角落，躲一個練了縮骨功軟體功的人，找起來真得費不少工夫。

　　「老爺明鑒。」一位美少女恭敬地欠身稟告：「賤妾認為，還是不宜和他以武功拼搏，以免有所損失。盛名之下無虛士；得避免他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對我們的人造成傷害。黃老爺能不惜代價來硬的，我們可不想有任何損失，他支持不了多久的，請老爺忍耐。」

　　「他能支持這許久，可知藥物與法術皆無法讓這個老江湖崩潰，他會長久地支持下去。也許，不知道昏死在哪一處角落裏了。搜！」

　　鐵笛玉郎不想忍耐，下令催促。

　　「遵命。」

　　少女只好不再勸解。

　　八裸女與四少女，立即分頭點亮了所有的燈籠。

　　少女說得不錯，在光亮的地方，與精明的老江湖相搏，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黃老爺拔山舉鼎付得起，自己不出面冒險，死一些人無關緊要，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務。

　　鐵笛玉郎付不起，所訓練的美女得來不易，死傷幾個補充大成問題，所以寧可使用法器應付。

　　現在，鐵笛玉郎忍耐不住了。

　　要擁有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真不容易，找一個天分高、氣質佳、年輕貌美的美女尤其不易，首先得在十歲左右的女童下工夫，以優秀的師資從小教導。

　　女大十八變，天知道長大後變成蒼蠅呢，抑或是蝴蝶？任何意外皆可能白花工夫前功盡棄。

　　鐵笛玉郎這些美女中的美女，是他花了無窮心血調教出來的寵物，用來示威擺場面，不會發生危險，真要她們與超絕的高手拼命，那是極為愚蠢的冒險。

　　因此當黃自然與妙手靈官昂然闖入，顯然美女示威無效，嚇阻不了闖入的暴客，鐵笛玉郎便不得不改弦易轍，及時撤陣以避免美女可能面對的傷亡損失，藉妖術法器制敵。

　　一旦失去耐性，便不再介意損失了。

　　滿廳大放光明，潛隱的人將無所遁形。

　　妙手靈官一咬牙，從隱身處閃出。

　　兩個半裸美女，正與他面面相對。

　　他不能再躲藏了，不能讓對方搜出來。

　　妙手靈官不是膽小鬼，被搜出來豈不貽笑江湖？

　　「老爺，不是這個人。」

　　右面的美女嬌笑：「人在這裏。」

　　飛天豹那些人的口供，眾口一詞把黃自然看成妙手靈官。

　　而真的妙手靈官已是年近花甲的人，相貌迥然不同，各方所有的人中，誰也沒見過妙手靈官的真面目。

　　鐵笛玉郎出現在側方，鷹目炯炯捕捉妙手靈官臉上的神色變化。

　　「你是與妙手靈官一同入村的人，沒錯。」鐵笛玉郎陰森森的嗓音相當刺耳：「你兩人同時破門而入的，他怎麼不敢出來？」

　　「該出來時，我的同伴就會出來。」妙手靈官當然不會笨得揭露自己的底：「以閣下手中的鐵笛猜測，定然是鐵笛玉郎盧七郎老色鬼了。你偌大年紀，享受得了這麼多絕色年輕女人？你這天殺的老山羊……」

　　「斃了他！」鐵笛玉郎暴怒地厲吼。

　　兩支劍噴出電火，動人心魄的裸女像是御劍飛行。

　　妙手靈官掏出了平生所學，迎著電火劍發沉雷，錚然暴震中，火星飛濺。

　　兩裸女向後暴退，劍氣凜冽似風濤。

　　妙手靈官也退了兩步，裸女劍上內力之渾厚，令他大感意外，已超出常情常理，正常的內家高手，苦修半甲子，不見得能有兩裸女的成就。

　　身後劍氣漫天，三支劍勢若奔雷掣電。

　　他別無抉擇，大迴旋劍湧千層浪。

　　乍合乍分，三個裸女向三方暴退，最左的裸女一聲驚叫，摔倒在地，右膝骨被擊碎，爬不起來了。

　　他也急退三步，感到左腿一涼，氣血產生異象，毫無疑問掛了彩，似乎傷勢並不嚴重，痛楚隨後降臨，也不怎麼劇烈。

　　不可能察看傷勢了，鐵笛玉郎的笛有如經天的長虹，挾風雷而至，勢如山崩海立。

　　沒有任何躲閃的機會，甚至來不及穩下馬步，唯一的正確行動，是本能地舉劍封架。

　　但他知道，他正一腳踏入鬼門關。就算他不曾耗掉三成真力，也接不住封不開如此猛烈快速的雷霆急襲。

　　對方已有計畫地消耗他的精力，製造致命一擊的好機，志在必得，配合得符節精準，有如一圈圓滿無缺的樂章。

　　面臨生死關頭，他揮出長劍。

　　斜刺裏伸來一隻大手，出現得不可思議，事先毫無所覺，手就是這樣出現了。

　　左臂一緊，身軀升起，巨大的勁道帶動了他，斜衝出丈外。

　　「去你的！」

　　耳中聽到黃自然熟悉的叱竭聲。

　　他想：這小子來得正是時候。

　　了聲驚叫，斜掠而過的鐵笛玉郎，直衝出兩丈外，轉過身來用左手施住右臂外測，指縫中有血沁出，臉色蒼白更深，鷹目中驚怒的神情清晰可見。

　　「混蛋！你怎麼可能擊中我的？」鐵笛玉郎語無倫次地叫罵。

　　「你不會認為右臂上的傷，是被我咬成的洞孔？」黃自然將妙手靈官推開，劍向左右一揮：「不要讓這些可愛的艷姬送死，叫她們退。我這人不怎麼好色，粉彎雪股酥胸玉乳，絕對影響不了我的情緒，我會把她們看成大白羊，來一頭宰一頭，紅燒清燉涮羊肉，可口得很。」

　　七裸女與四少女，眼中有懼容不敢擁上。

　　主人的武功妖術，比她們高得不可以道里計，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劍，在她們說來，可是最可怕的，不可思議的事，主人是無敵的。

　　「來份烤全羊也不錯，更為可口。」妙手靈官神氣起來了，抓住機會輕鬆一下。

　　「你這狗養的賊王八！」鐵笛玉郎破口大罵：「東河村黃家盧家，與你無仇無怨。拔山舉鼎與我鐵笛玉郎，更沒招惹你妙手靈官，你打上門來，未免欺人太甚……」

　　「慢來慢來。」黃自然打斷對方的話：「你指稱我是妙手靈官，一定老眼昏花快進棺材了。」

　　「你……」

　　「我不是妙手靈官。去你的，我有那麼老嗎？」

　　「咦！你不是……你是……」

　　「我要討回我的朋友和仇家，是哪些人你心中明白。」黃自然示意妙手靈官，向已升起鐵柵的廳門移動：「東河村的主人是拔山舉鼎，我要找他，不關你的事，你最好識相些置身事外。你如果逞強，我一定殺得你做惡夢。這是嚴厲的警告，記住了沒有？」

　　鐵笛玉郎怎能不逞強？就算與拔山舉鼎沒有過命交情，脣亡齒寒，哪能放手不管？

　　「狗東西！你把我鐵笛玉郎，看成貪生怕死的懦夫？」鐵笛玉郎獰惡地逼進，笛發懾人心魄的隱隱龍吟，沾有血的左手在百寶囊中移動。

　　鐵笛本來就是可以吹奏的樂器，略一拂動，以渾雄的內功御使，六個音孔所發的異音，不但有如虎嘯龍吟，而且速度略有加快，立即變成風雷殷殷，令人頭腦發暈，而且產生痛楚似要炸裂。

　　「你本來就是懦夫，拔山舉鼎也是儒夫，你們只會奴役一些可憐的女人，我鄙視你們。」

　　「狗東……」

　　「不要妄想寄望在妖術法器上，你的道行淺得很。」黃自然左手一揚，拋起又接住一把柳葉飛刀：「你所會的所謂誅仙煉魂等等法術，我十歲就玩得滾瓜爛熟了。我索人要緊，無暇和你玩兒戲，你只要一出手，我必定讓你永遠後悔。再見，老山羊。」

　　鐵笛玉郎不怕恐嚇，左手一揮，灰霧一湧，綠虹破空矢矯而起。

　　柳葉刀幻化目力難及的淡芒，沒入鐵笛五郎的丹田要害。

　　這種八寸長的大型柳葉刀重心在前，可以直射也可折向飛旋，能直貫也可切割，十分霸道。

　　飛刀是直貫的，入體六寸鋒尖幾乎透背。

　　鐵笛玉郎的護體神功禁不起一擊，刀入體立即氣散功消。

　　灰霧一洩而散，後繼無力。

　　綠虹因失去後續動力，翩然墜地一陣跳動。

　　是一把小匕首，也就是所謂無鍔的小飛劍。

　　論外型，其實與柳葉刀相差無幾，稍有不同而已，柄部不像柳葉刀尖銳，柳葉刀兩端都可傷人。

　　「走！」黃自然向妙手靈官招呼。

　　兩人身形一動即逝，速度駭人聽聞。

　　「救……我……」

　　鐵笛玉郎厲叫，向前一栽，鐵笛扔出兩丈外，發出清脆的滾動聲。

　　※※※

　　兩人出現在一座大廳堂中，空敞的大廳鬼影俱無，三十餘盞明燈光亮如晝，人都躲起來了。

　　黃自然坐在堂上的主人座位虎皮交椅上，大馬金刀真像個主人，劍擱在案上，自己斟茶喝。

　　妙手靈官則高坐在客位上，顯得有點緊張，面對不測，這位老遊俠真有點不安。

　　「你要那個什麼玉郎永遠後悔？」妙手靈官強按心神找話題。

　　「是呀！他一定後悔了。」

　　黃自然卻神態悠閒，毫不在意大廳的不測氣氛。

　　「見你的大頭鬼，他後悔個屁，你把他宰了，後悔什麼？到地獄裏後悔，誰也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我呀！」黃自然替自己辯護：「我認為他是超塵拔俗的前輩，可怕的勁敵，只想破他的丹田氣機，怎知道他浪得虛名，虛有其表？他的內功拒抗不了飛刀，不能算是我的錯呀！」

　　「你這傢伙真可怕，根本就是挖好了屍坑逼他往下跳。」

　　「我沒叫他自己挖屍坑，已經夠情義了。」

　　「你的劍不但令人魂飛膽落，飛刀更是追命符，我居然沒看到飛刀的形影，站在對面的人哪能不死？喂！你到底是何人物？」

　　「你我是本家。」黃自然信口說。

　　「也姓黃？妙哉，咱們同宗。最好回去查族譜，看哪一宗支出了你這個可怕的人物，後繼有人，我該急流勇退，丟下一切煩惱，回家養老享清福了。」

　　「呵呵！你別想打如意算盤。」黃自然大笑：「你一個看盡人間百態的老江湖，怎麼說出這種不上道的外行話？連你親生的兒子，也不會繼承你的事業呢！」

　　「說得也是。」妙手靈官苦笑：「我那兩個兒子，甚至拒絕練武，所以我必須保持神秘，以免為家人帶來災禍，他們沒有自衛能力。」

　　「你早就明白了，卻居心不良，想拖我下水。」

　　「這樣吧！咱們做有過命交情的朋友，如何。」

　　「你又來了，存的什麼鬼心眼？」

　　「什麼？你……」

　　「你不但想拖我下水，還想帶我去闖地獄呢！有過命交情的朋友，為非作歹狼狽為奸，或許可以維持交情。毫無代價為義理而一起輕生赴死，免談。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一個人活著，已經俗務羈身，麻煩永無窮盡，活得非常累了；再必須為有交情的朋友，分擔另一個人的麻煩，豈不更累？你的父母妻子兒女的麻煩更不少，怎能為別人的事去上刀山蹈劍海玩命？少廢話啦！主人終於清查過所有的損失，知道大事不妙，不得不出來了。」

　　出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一大群。

　　人雖多，但主人拔山舉鼎卻流露出恐懼的神情，掩蓋住憎恨和憤怒的神色，大概知道憎恨和憤怒，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境難題。

　　暴客已經佔據了堂上，主人只好在堂下打交道了。

　　主人挾了霸王鞭，表示有用武力解決的準備。任何事件交涉，如無實力做後盾，只能任人宰割。

　　「妙手靈官，我要和你講理。」拔山舉鼎咬牙切齒厲叫：「你無緣故夜間打上門來，心狠手辣殺掉我二十餘個人，這是強盜匪類行徑，你得還我公道。」

　　「你要找妙手靈官講道理？」黃自然冷冷一笑：「那你就去找他好了，我的事並不急，我可以等，我是很有耐性的。」

　　「咦？那不是你嗎？」

　　「不是。」

　　「那你……」

　　「妙手靈官成名之後，威震江湖十餘年。那時，我還在唸百家姓千字文呢！你少抬舉我好不好？你是有身分地位的高手名宿，硬指我是妙手靈官，日後我哪有好日子過？江湖朋友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冒充風雲人物；真的妙手靈官，不打破我的頭才怪。」

　　妙手靈官掩口偷笑，這小子裝瘋扮傻有意嘲弄人。。

　　「那你到底是什麼人？」

　　「向你討公道的人！」

　　「你打上門來……」

　　「你擄走我的仇人，也擄走我的朋友。閣下，記住你的身分，你不是招搖撞騙的三姑六婆，你做的事必須有擔當。不像我，我是一個無名小卒，就算我在你老娘的床上，被你捉姦捉雙逮個正著，我也會臉不紅理直氣壯，否認我的犯行。江湖朋友不知道我是老幾，不會嘲笑我硬著頭皮說謊推卸罪行。」

　　「賊王八！你不要激怒我……」

　　「我就是要激怒你這老豬狗，以便製造大開殺戒的藉口。」黃自然虎目怒睜，拍案而起：「你派四隊人馬四處追搜我，我就決定替你在江湖除名了。你如果不毛髮無損地把你誘擒的人平安釋放，我一定把你東河村殺得血流成河，一把火燒成白地，甚至雞犬不留。鐵笛玉郎是我讓他盡量施展之後，給他一劍聊施懲戒，他仍然不知自愛繼續行兇，我才斃了他為世除害的。現在，你！」

　　黃自然所殺的人，都是一劍一個乾淨俐落，死的人幾乎全是拔山舉鼎的精銳，剩下的這一群二流男女，還禁受得起三下兩下切割？

　　鬼怕惡人蛇怕趕；拔山舉鼎已經膽寒，這一來更是心中發虛直流冷汗。

　　「不要便宜了他。」妙手靈官落井下石，火上添油：「要他遣散打手爪牙，花重金打發他巧取豪奪得來的美女，破了他的氣門……」

　　「我寧可和你們硬拼個玉石俱焚。」拔山舉鼎厲叫，雙手開始握鞭。

　　「拼就拼，我就等你拼。」黃自然拔劍往堂下邁步。

　　「不要逼我拼個玉石俱焚，我釋放所有的人。」拔山舉鼎絕望地厲叫：「我還有和你們決死的能力，你那些人也得陪死。」

　　「好吧！我等你放人。」黃自然及時放鬆壓力：「你的命保住了，你的東河村也保住了，快放人。」

　　他重新落坐收劍，像是本宅的大老爺。

　　拔山舉鼎的確還有破釜沉舟一拼的能力，更可以處死所誘擒的人。

　　眾多高手混戰中，右腿有劍傷的妙手靈官，只能以六七成真力拼搏，腿一動便會牽動傷口，疼痛可以消滅真力的湧發，很可能在混戰中被殺。

　　※※※

　　二十四名男女在堂下排開，雙手仍被牛筋索反綑。

　　飛天豹看清廳中的情勢，大感驚訝。

　　黃自然與那位村夫，大馬金刀高坐堂上，不但像主人，更像神氣的大老爺。

　　主人拔山舉鼎，與將近四十名男女，在堂下一個個氣憤填膺，也驚慌惶恐。

　　這怎麼可能？妙手靈官怎克制得了拔山舉鼎一大群高手走狗？

　　迄今為止，這些人仍然以為黃自然是妙手靈官。

　　那位江四少爺，目定口呆像是中邪。

　　「閣下。」拔山舉鼎仍然咬牙切齒：「你得保證他們，忘了今天的仇恨，今後不許前來尋仇報復。」

　　「去你娘的混蛋想法。」黃自然破口大罵：「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我憑什麼替你們挑冤擔債？如果我有兒子，我也管不了兒子的事。我要你放人，條件是交換你的命，和東河村不受毀滅，已經夠優厚了，沒有其他的條件。放不放那是你的事，我只坐等結果，別來煩我，你還來得及反悔，我等你反悔。」

　　所有的人總算聽出端倪，人人失驚。

　　「好，我認栽。」拔山舉鼎不敢不屈服：「你如此咄咄逼人，我不會甘休。放人！」

　　「真可惜！」妙手靈官大聲說：「你小子嘴上無毛，做事不牢，我等你宰了這個老山羊為世除害，讓老山羊宰了飛天豹這群妖魔，你卻輕易地放棄一舉兩得的大好機會，留下他們繼續為禍江湖，真是哀哉，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再次謝謝你，小兄弟。」桃花三娘子向堂上的黃自然，揮手示意笑得媚極了：「容圖後報，請將大名見示好不好？」

　　「少廢話，你們最好趕快走，速離險境。」黃自然拒絕通名：「我救你們並非大發慈悲，而是事故因我而起。拔山舉鼎與鐵笛玉郎也不是好東西，乘機懲罰他們而已，不必謝我，日後可能被此仍是死對頭。」

　　「交回馬匹行囊，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恢復自由的無情劍客，居然不再暴躁了：「大爺這次上當，這是奇恥大辱。拔山舉鼎姓盧的，日後別讓我在江湖上碰上你，你給我牢牢地記住了。」

　　拔山舉鼎扭頭便走，帶了幾個親信一走了之，以免不斷受辱，快要氣瘋啦！

　　眾人正在忙，抬頭向堂上望，堂上空空，黃自然和妙手靈官已經不見了。

　　※※※

　　妙手靈官哪能算老？只是厚著臉皮，在黃自然這種後生小子面前稱老而已，其實他自己也不服老。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只是用平常人的尺度眼光，所作的感慨性比喻而已。

　　練內功服氣的人，十年苦練任督通一半功。

　　五十歲正是花了半甲子以上苦練，功成基穩，正要邁入深造追求精純甚至羽化的境界。

　　也就是所謂超越巔蜂，出現高原現象，很難超越高原的盛年階段；也就是人的一生中，最成熟的歲月。

　　有些人勞碌終生，貧困艱辛，像牛馬一樣為苟延殘喘而奔忙，三十歲外表便像一個糟老頭。這種人，想活到七十歲，真是稀而又稀。

　　兩人沿途並轡小馳，談些江湖見聞武林秘辛。妙手靈官左一聲老夫，右一聲老朽，聽得黃自然耳根發脹，又好氣又好笑。

　　「這條路老夫不算陌生。」大太陽即將當頂，妙手靈官挪了挪頭上用黃荊條所編的遮陽圈：「這是到山東的大道，走京師應該經過徐州。小子，你到山東到底有何貴幹？不會是去登泰山觀日出吧？我不信你是到曲阜朝孔廟的，你小子一點也不像個讀書人，沒有一點文味，也許肚子裏有幾滴墨水而已。呵呵！至少你唸過百家姓千字文。那是你說的。」

　　「我沒否認呀！」黃自然邪笑：「我唸過百家姓千字文，偉大得很呢？儘管天下的平民百姓，都知道讀書考功名，是唯一的從十八層地獄升上三十三天，成為人上人的獨一無二途徑，但真正有機會讀書的人卻少。據我所知，絕大多數地方，一百個孩童中，能有一個孩童獲得讀書的機會，已經是很高的比例了。」

　　「該死的！虛誇了你兩句，你就發起胖來了。」妙手靈官笑罵：「好，你唸了百家姓千字文，偉大，老夫要考考你。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都是通常排列分類作次序的編號用字序。字面上的普通解釋，一看就懂。單字解釋也不難，可以望文生義。我要考你的是，天為何是玄，地為何是黃？宇除了代表上下四方，宙代表古往今來之外，內涵的意義是什麼？如果宇宙合而為一，又呈現什麼現象？又……」

　　「哈哈哈哈！你不要又什麼了。這些問題，你可以去問老子、莊子、元始天尊、如來佛等等。宇宙一旦合而為一，那就是虛無，或者永恆；沒有天地，沒有你和我。」黃自然狂笑：「咱們的字玄之又玄，任何一個字，假如用來做文字遊戲，一定可以鑽牛角尖，寫出一部洋洋灑灑的大書。」

　　「詭辯！」

　　「是嗎？拔劍在手，面對強敵，夠簡單吧？但你可以從理論上探討，從心理分析、人道觀念、道德範疇，上起天道風雲，下迄蟲蟻死生，寫出一本萬言巨著。從老祖宗遺下的獸性血脈，歸納大聖大賢的哲理，加以討論分析，才決定你該不該做或該怎麼做。而我這笨如豬腦袋的想法和行動裏，唯一的念頭是：必須在他死我活的電光石火俄頃問，快速俐落一劍殺死他，不會用腳底板思量該不該讓他殺死我。不要考我，考我保證你會得胃氣痛。在我來說，宇就是我住的房子。我的天地，從不深究是玄是黃。總之，我不會成為你這種人的繼承者，不要枉費心機試探了，我不會被你誘惑去走你的道路。」

　　「孺子不可教也。老夫也要到山東，看有否需要我伸妙手的事物。你小子埋頭趕路，趕什麼？透露一點嘛！」

　　「透露什麼呀？」

　　「你此行的目的。」

　　「你又來啦！」黃自然怪腔怪調：「你是天下十大神秘客之一，出沒如神龍不見首尾。你十餘年來能保持神秘面目，憑的是什麼？你會把你的秘密，透露給別人？我敢打賭，連你的老妻，也不知道你在何處鬼混。迄今為止，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妙手靈官黃升平呢！」

　　「我也只知道你姓黃，很可能是我的宗孫輩或宗玄孫輩……」

　　「為何不說宗祖輩或宗曾祖輩？你一點也不肯吃虧啊？反正你我都是江夏堂，是錯不了的。好像我們黃家，只有江夏一堂，沒有其他堂號。比方說天下大姓之一的張，有百忍堂與清河堂，查起本家來就有點不便了，子孫太多啦！」

　　「不管你是哪一宗支的，說你的輩名，我會去查。」

　　「無可奉告。」

　　「那我就一直叫你小子，你本來就小。」

　　「你不過多吃了幾年飯，神氣什麼？」黃自然的嘴硬不起來了，年齡上差了一倍：「前面有村莊，該打尖了。」

　　一抖韁，健馬四蹄加快。

　　後面兩三里，旅客零零星星跟來了。

　　※※※

　　這裏是老槐集。

　　逢三趕集，日中為市。今天是三六九的十三，正是集期。

　　市集規模小，但依然熱鬧，從四鄉趕來販賣或交換農產器物的鄉民，以及從縣城前來交易的商販，和一些串鄉的小行貿，大車小車獨輪車早就佔了定位，販賣酒食的店舖門攤也早已就緒，紛紛攘攘熱鬧得很。

　　在集外的大樹下拴妥座騎，黃自然直往集內闖，人群擁擠，各種異味四溢。

　　妙手靈官盯牢了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想結伴，要找機會溜之大吉。

　　他也真會作怪，不進店舖進食，逐一在賣食物的門攤走動，碰上喜歡的食物，不管妙手靈官是否也喜歡，叫來兩份據桌大快朵頤。

　　連吃五處門攤，豬牛羊肉填滿一肚子，而且喝了幾大碗高粱燒，啃一條杠子饃，這才施施然到處逛逛看熱鬧，不時逗弄幾位大嫂閨女，買一些針線燭巾等等旅行者的日常需用物品。在這裏，他是極為平凡的趕集小鄉民。

　　一逛逛到牲口場，大場子裏分為數區，牛、馬、驢、羊、雞、犬、豬各有交易處所。

　　羊與雞在場子對面開，他到了雞場。有些雞籠特高特大。他在籠前站住了，仔細地瞄了籠中的兩隻雞一眼，眼中有熱烈的表情。

　　「感覺真好。」他向妙手靈官說：「好像回到家鄉一樣。沒錯，是名氣不小的純種咬雞。奇怪，這裏怎麼也養這種玩雞？也許附近有鬥雞場，去找找看。」

　　「我們這裏有人養，偶或也鬥一鬥好玩。」那位賣雞的鄉民含笑解釋：「城裏有人來搜購好品種，運到濟寧州轉售。你老鄉一定是魯西人，魯西人愛鬥雞鬥羊愛得發瘋。給我二兩銀子，這一對賣給你。兩年後，保證你有二十頭純種好咬雞。」

　　「原來你是魯西人。」妙手靈官邪笑著說。

　　「你還不死心啊？隨時隨地都打主意挖我的根柢。」黃自然提高警覺：「就算我是魯西人好了，我不但喜歡鬥雞，也喜歡鬥羊。我家的咬雞最強健的種雞，重量超過十斤，但只能做種，太重不能下場鬥。我家的冠軍小尾寒羊，一角可以撞翻一頭牛。」

　　他信口胡扯，妙手靈官邪笑著直瞪著他。

　　咬雞，也就是鬥雞。

　　渾身黑喙如鷹，腳長頭小頸如鵝，天性好鬥，啄住對方就死不鬆口。奄奄一息躺倒之後，略一恢復元氣又重新再鬥，直至起不來或死了為止。

　　自古以來，就是紈絝子弟們鬥雞走馬的寵物。

　　有些武斷鄉曲惡少，在咬雞的頭上，擦了用狐狸油熬出的狸膏，普通的雞一嗅到狸膏的氣味，就如猴遇虎鼠見貓。在強健的粗長雞腳爪上，裝上了鋒利的暗距，俗稱金距。甚至在晚上也戴了金屬利喙。跑到平民百姓養雞的曠野，把咬雞一放，就會雞飛血濺，滿地死雞，惡少們在一旁大叫大嚷大樂。

　　霸道的惡少們，會把裝了金距塗了狸膏的咬雞，放入鬥雞場去鬥，對方不肯也得肯，當然穩贏不輸，吃定了無權無勢的雞主。

　　一頭具有冠軍相的鬥雞，三五兩銀子算是便宜了。一兩銀子，可以買三石糧。

　　一旁來了一個人，用肘碰碰黃自然的手膀。

　　「我到過濟寧州，看過鬥羊。」這人說：「好像是在春天。那兩頭綿羊，大得像小牯牛，足有三百斤重，長了一雙大圈角，角尖前探半尺左右……」

　　黃自然直瞪著這個多嘴的人，劍眉逐漸鎖在一起了。

　　是江四少爺，仍是男裝打扮極為出色，被他凌厲的目光直瞪，突然紅雲上臉，話咽回腹中了，不自覺地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妙手靈官對這位江四少爺不陌生，當然知道江四少爺帶了一群人，在淮安附近大張聲勢，查問妙手靈官的下落動靜。

　　「你也走上這條山東道？」妙手靈官笑問：「你那些同伴呢？在東河村吃了不少苦吧？那老山羊交通官府，在地盤內可以做出天打雷劈的混帳勾當。那小子沒宰掉他，真是老天爺沒長眼。」

　　「晚輩還沒專誠向你們道謝呢！改日再謝好不好？」江四少爺話是向妙手靈官說的，目光卻畏怯地向黃自然偷瞄：「我把跟來的人打發走了，已用不著他們啦！已經找到妙手靈官，以後是我自己的事了。」

　　「你找到了妙手靈官？」

　　「是的。」江四少爺的目光，已明白指出意指黃自然是妙手靈官。

　　「他？」妙手靈官指指臉色不怎麼好看的黃自然。

　　「是呀！」

　　「你認識妙手靈官？」

　　「以往不認識。」

　　「為何找他？」

　　「想求證一些事。」

　　「不是尋仇？」

　　「我……我還不知道。」江四少爺低下頭。

　　「你這小伙子的話很難懂，和我打啞謎？」

　　黃自然哼了一聲，虎目一翻。

　　「她羞於啟口，你老哥當然聽不懂。」黃自然冷冷地說：「她是假貨，女扮男裝。我認出她是誰了，她找的是我，很可能等機會刺我百十劍，與妙手靈官無關。她居然能找得到我，委實不可思議，也令人心中凜凜，神通之廣大，令人不寒而慄。小女人，你最好不要妄想替賊和尚報仇。如果我知道是你，打死我我也不會把你救出東河村。哼！」

　　哼聲一落，他掉頭氣沖沖地排眾而走。

　　「你……」江四少爺急叫，想伸手拉，卻又急急收手，臉上有羞憤的表情，淚水在明亮的眸子裏打轉。

　　「小姑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妙手靈官攔住了江四少爺，狐疑地問。

　　「他……他姓黃，通名叫黃自然。」江四少爺嘆了一口氣：「我和他發生過嚴重的誤會，卻又沒有機會解釋。由於他的武功高得令人莫測高深，我猜想可能是妙手靈官黃前輩，所以千方百計打聽，想找他解釋誤會……」

　　「誤會？真的不是尋仇？」

　　「這……我承認我很驕傲自負……」

　　「我看得出，你有女強人的氣勢。既然找他解釋誤會，怎麼笨得用這種不夠鄭重的態度接近他？真是的！」

　　「他一劍反擊，便讓我灰頭土臉，我……我恨他，我……我心裏不好受呀！難免有……有找他……找他……」

　　「找他拼劍找回場面？笨哦！小姑娘，你奈何不了他，他發起威來，心狠手辣比魔鬼還可怕。我看得出，你真的有意找他解釋誤會。來，找地方坐坐喝口水，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江四少爺，正是在倚雲棧，與昊天王一同出現在小雷音禪寺，向四好和尚尋仇，鬼使神差與黃自然發生衝突的綠裳美少女江小蕙。

　　她能遠從關中倚雲棧，到數千里外的淮安，找到了黃自然，的確讓黃自然心中凜凜。

　　人海茫茫，找得到的機會太少了，何況黃自然不是有名的人物，那幾乎找到的或然率等於零。

　　雖然她並沒真的找到了黃自然，不是循線索找到的，也是鬼使神差，偶然地碰頭而已，但已是極為不易的事，除非是天意。

第九章　作法自斃

　　黃自然心裏不痛快，匆匆上馬向北趕路，本來就有意擺脫妙手靈官，他不想被這老江湖掘出根柢。

　　他與這位神秘遊俠志不同道同，其實應該是最好的搭檔，但人各有志，各行其事活動不受拘束。

　　在江湖玩命的人，一旦與某人套上了生死過命交情，真的很累。日常生活本來就繁瑣不安，今日天南明日地北，自己的生死變幻無常難以逆料，還得替朋友操心生活與生死，活得未免太累太辛苦了。

　　他一直認為江小蕙是四好和尚的情婦，是淫僧的眾多女人之一，因此對江小蕙十分不滿，情勢也不允許他查明底細，也沒有查的興趣。

　　拔山舉鼎也是好色如命的豪霸，東河村黃宅絕色美女多得很，江小蕙在這裏出現，不會是巧合吧？他愈想愈感到心煩，真是見了鬼啦！

　　同時，他心中也有波瀾。

　　這女人的確很美，尤其是初次出現在他眼前，那綠裳飄飄的卓然形象，委實在他的意識中難以磨滅。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蕩婦淫娃，簡直就是鮮明的仙女形象。所以，他消失了殺這小美人的念頭。

　　他看出小美女的師承，對陰神廖五姑本來就沒有多少好感，雖則他從來沒見過陰神其人。陰神早年的綽號魔女廖珠，也的確口碑甚差，江湖朋友提起魔女廖珠，幾乎把這個魔女看成毒蛇猛獸。

　　一陣小馳，遠出十里外，身後兩里內不見有乘座騎的旅客，兩里外的官道被樹林擋住了視線，是否有人跟來無法看到，大概妙手靈官知趣地不再跟來了。

　　前面兩三里，一排排巨柳向東西伸展，隱約可看到有河堤，那一定是一條不算小的河流。

　　可看到一座簡樸木牌坊，是橋。

　　路兩旁綠樹成蔭，行道樹非槐即柳，人在下行走，大太陽的熱力減弱了許多。

　　路旁有三位鄉民行走，一面走，一面話家常。

　　他緩下座騎，策馬靠近三位鄉民。

　　「諸位大叔請了。」他和氣地笑問：「前面是什麼地方？橋可以通車馬吧？」

　　「小哥請放心，橋可通車馬。」滿臉皺紋的鄉民臉上的笑容安詳：「河叫六塘河，是鹽河的支流。橋叫草橋，橋那邊兩里地，是安慶莊。安慶莊有一條小市街，小哥可以飲馬進食。」

　　「謝謝大叔指引。」他頷首為禮，策馬小馳。

　　草橋，並不是草紮的橋，在大河以北，這種稱草橋的橋為數甚多。

　　每屆隆冬時節，道路積雪結冰，車馬走在橋上非常危險不穩定，因此鋪上一層經過連結的草墊，便利車馬行走，解凍後再撤除，所以叫草橋。

　　不久，他看到橋西的堤下樹林、有座騎的形影，而且有好幾匹馬。

　　他毫不介意，大概有乘馬的旅客在內歇息，午後一個時辰，不是在炎陽下趕路的好時光，須等太陽西偏，熱浪減弱，才好快馬加鞭。

　　樹林內魚貫放出四個男女，到了路旁的大柳樹下相候。

　　「他娘的！你們不死心啊？」他在馬上嘲弄地高叫，語氣粗俗，緩下座騎：「不會是攔路打劫，或者恩將仇報擺平我出口怨氣吧？」

　　是無情劍客主僕，和小姑娘顏如玉主婢。

　　「混蛋！我們在這裏等你……」無情劍客的嗓門大得很，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

　　「沒錯，等我來送死。」黃自然搶著說，跳下馬掛上韁：「四支劍聯手，把我宰了屍體丟下河，流入大海，你就可以大出風頭，取代我的江湖地位了。」

　　「你這位大爺，定然是江湖的了不起人物，應該大宏大量是不是？」

　　顏如玉笑容甜甜地，替無情劍客解圍：「瘋言瘋語嘲弄我們後學新進，實在有失風度，我們是專誠等你向你道謝的，也誠意地交你這位朋友，謝謝你啦！要不要跪下拜謝？」

　　「唷！看來是我的不對了，小丫頭，你的嘴甜討人喜歡，一定很頑皮，和這位大劍客在江湖闖禍，想得到必定熱鬧得很，喂！你們要到何處？」

　　「準備到京師見世面，隨遇而安沒預定行程。」無情劍客說：「顏如玉姑娘也要到京師，我們商量好了一起走。」

　　「唔！情投意合，聯手闖起禍來也有勁些。呵呵！小丫頭，你肯呀？」

　　「什麼意思？」無情劍客惑然問。

　　「情投意合，當然這個情字，也包括情愛的情。你小子綽號叫無情劍客，哪一個女人敢和你在一起？除非這女人有毛病。」

　　「混蛋！你少給我故意歪曲字義。」無情劍客大為光火：「我的劍對敵人無情，與情愛扯不上任何關係，我叫周天豪。顏姑娘叫顏如玉，我的隨從叫周忠，顏姑娘的侍女叫小秀。我們對你心服口服，要交你這位先進的前輩朋友，你如果拒絕，我和你沒完沒了。你比我們年長一兩歲，咱們聽你的，把名號告訴我們，禮不可缺以便稱呼。」

　　「喝！你這傢伙真是糊塗透頂，少見識，一廂情願自以為是。小子，你知道我是什麼來路？你在江湖揚名立萬，宗旨是什麼？如果你志在行俠仗義，而我可能是無惡不作的邪魔外道，你和我交朋友，會有些什麼結果？」

　　「你……」

　　「你算了吧！我知道你人並不壞，初出道年輕氣盛在所難免，今後必須謙虛些，冷靜些，不要動不動就拔你的無情劍。我姓黃，黃自然，出道五六年，還沒混到綽號，我可不敢以前輩自居。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很可能會見面的，我有事待辦，不能伴你們遨遊，各自珍重，後會有期。」

　　他不再嬉皮笑臉，向四人抱拳行禮，取韁上馬，一揮手奔向前程。

　　「少爺，這個人值得一交。」隨從周忠正色說：「英華內斂，卻又慓悍之氣逼人。他已經把你們看成朋友，希望你們不要讓他失望。」

　　「我會的，忠叔。」無情劍客鄭重地說：「即使我不欠他一條命的債，也會尊敬他這個人。」

　　朋友不能濫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見面便是朋友，朋友未免太不值錢了。

　　黃自然根本不瞭解無情劍客這個人，對方的底細更是毫無所知。如果無情劍客是邪魔外道，日後會有些什麼結果？拔劍相向反臉成仇？

　　他對無情劍客確有幾分好感，這位劍客有點狂狷味，很對他的胃口，所以通了名，表示有意保持友好，不再計較往昔的過節。

　　在妙手靈官面前，他還不曾通名呢！他並不排斥這位神秘遊俠，只是覺得有一個俠在身畔嘮叨，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與他的百無禁忌，狂放不羈的性格無法調和整合。

　　當然，他另有迴避妙手靈官的原因，原因何在，他心中有數。

　　接近安慶莊，扭頭回望，官道空蕩蕩，草橋上沒有人馬的形影，無情劍客四個人並沒跟來。

　　「他們走了。」他自言自語：「他們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他們有他們的前程和道路，早晚他們會闖出輝煌的局面來。」

　　走了，表示他們走上了回頭路，要到京師，該走王家營鎮西面的京師大官道，或者賣掉座騎，乘客船走漕河直抵京師，所以得返回王家營鎮。

　　他不需打尖，揚鞭策馬向北趲程。

　　※※※

　　妙手靈官是個好聽眾，有興趣地傾聽江小蕙把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所發生的事故娓娓道來，不時提出一些小枝節問題，以增加瞭解。

　　「我是透過一些朋友，與昊天王套上交情的，昊天王是盜魁，人並不壞，與四好如來是近鄰，難免有所往來，那天我並沒打算前往動手的，意在探淫僧的虛實。」江小蕙繼續說出一些細節：「所以我的人都不曾帶去，我不能讓昊天王左右為難，當時怎知道寺內有變？一頭撞進去，就糊糊塗塗衝突起來了，還以為真是王府的人在鬧事呢！他……他不但沒給我說話的機會，說的話會把人氣瘋。」

　　看到江小蕙臉上羞紅的窘態，妙手靈官心中了然，一位美貌的女人，出入惡名昭彰的色魔淫窟，可想而知必定引來奇異的眼光，幾乎很難產生第二種想法：這個女人不是淫婦。唯一的想法是：這女人天生淫賤。

　　「在那種暴亂的情況下，的確沒有解釋的機會，他沒對你下殺手，已經表現出相當的克制了，你能和漢中的綠林盜魁套上交情，真不簡單。」妙手靈官開始對江小蕙的身分懷疑。

　　「那是由朋友的朋友引介的。」江小蕙不多加解釋：「四好如來被他弄死了，按理我應該高興，可是……」

　　「可是難以釋懷，怨氣難消。」妙手靈官苦笑：「年輕自負的人，對挫折很難放得開，你居然能找得到他，難怪他對你搜蹤的能力心中凜凜，你對他構成威脅，難怪他對你深懷戒心敵意甚濃……」

　　「我打聽消息的門路相當廣。」江小蕙流露出自信的神情：「他通名叫黃自然，我便想到十大神秘人物中，最具俠名最受尊敬的妙手靈官黃升平，因此從這一方面進行調查，因為我懷疑他就是妙手靈官。這十餘年來，被妙手靈官痛懲的江湖敗類甚多，有時留下名號，有時只道姓而不露名。升平或自然都是假名，沒料到果真被我查出他的蹤跡，他果然是妙手靈官。」

　　「你不願放過妙手靈官？」

　　「我……不是啦！我……我只想證實而已……」江小蕙臉紅耳赤，迴避妙手靈官的目光。

　　「你真以為他是妙手靈官？」

　　「他……他並沒否認呀！沒錯，是他。」

　　「他有多大年紀了？」

　　江小蕙一怔，柳眉深鎖。

　　「妙手靈官成名，他還是唸百家姓千字文的童子。」妙手靈官把黃自然的嘲弄話用上了。

　　「這……這……」江小蕙似乎拒絕承認事實：「江湖朋友化裝易容術的派流甚多，最高明的可以眨眼間，完全改變多種截然不同的面目……」

　　「我憑經驗告訴你，而且我也是化裝易容術的行家。」妙手靈官打斷她的話：「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生死搏鬥時，一個老頭子，絕不可能變成英俊少年打交道，除非他真的會法術能飛騰變化，修成了神仙或妖怪。」

　　「這……這……」她張口結舌：「對呀，他……他肌膚光潔紅潤，雄健矯捷活力澎湃……」

　　「妙手靈官該是半百年紀，像我一樣的半老頭了，把我的皮剝了，也生不出光潔紅潤活力澎湃的肌膚來。晚上天色幽暗，花些心機使皮膚光潔紅潤並不難，光天化日下搏鬥大汗徹體，想辦到絕無可能。」

　　「那……他……他到底……」

　　「我有點明白，那小子有意躲避，打主意扔脫我的原因了。」妙手靈官怪笑著說：「心虛。」

　　「前輩的意思……」

　　「妙手靈官執罰時，的確經常使用易容術，那些大奸大惡的爪牙都是老江湖，也難以分辨他的本來面目，因此人言人殊，相貌各有說詞，但絕不更改名號。而最近幾年，有好些大奸巨擘的爪牙，都說下毒手的人自稱姓黃，不留名號，因此從姓上把責任落實在妙手靈官身上，妙手靈官的名氣，也因之而水漲船高。我想，是這小子在作怪，所以……所以……呵呵，我會盯牢他的，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

　　「前輩是說，他在冒充妙手靈官……」

　　「笨丫頭，他從沒說自己是妙手靈官，是你把他認作妙手靈官。在東河村露面的人，都硬指他是妙手靈官，他一直就在否認，他愈否認你們愈肯定他是妙手靈官，到現在你還認為他是妙手靈官，沒錯吧？」

　　「我們去找他。」江小蕙急急地說。

　　「他走了，我敢打賭，他抓住機會溜之大吉啦！一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哎呀……」

　　「別急，這條路上旅客不多，他跑不了，不必緊跟不捨，我們在暗中留意他的行動，看他在變什麼把戲。小丫頭，其實你並不恨他。」

　　「我……」

　　「而且有點喜歡他。」

　　「這……」

　　江小蕙的臉紅到脖子上了：「只是……他把我看成……」

　　「你真笨哦！真金不怕火煉，你是一個好女孩，豈怕他誤會？找機會向他表白，豈不一清二潔？這小子不是剛愎糊塗的人，我會找機會向他說明經過，我們暗中跟去，或許可以策應他，這小子優哉悠哉走這條僻路，絕不會是前往泰山觀日出拜孔廟，那該乘船前往安逸多了。他一定有驚世的事待辦，漢中倚雲棧淫僧四好如來被殺的事，就是震撼江湖的好消息，這份美譽已經記在妙手靈官名下了。如果沒有你出現，我還不知道妙手靈官黃升平，變成黃自然的原因呢！我已逐步發掘他的根柢，至少我已經知道，他的家鄉在風行鬥雞鬥羊的地方，該在濟寧州附近，或者濟州以西的州縣。」

　　「好哇！前輩，我聽你的。」

　　「呵呵！不論哪一方面，你都該聽我的，至少我可以做你的爺爺也當之無愧。」

　　「真失禮，還沒請教老伯尊姓大名呢！」

　　「行道江湖的人，不熱衷名利，姓名並不重要，經常會隨環境情勢而有所改變的。我也姓黃，你就叫我黃老伯好了，咱們去看看他到底走了沒有，不必急於追趕，以免被他發現，他會找地方躲起來，甚至會捉弄我們呢！」

　　一到了拴馬匹的大樹下，黃自然的座騎果然不見了。

　　※※※

　　沭陽縣，一聽便知道位於沭河的北岸，也就是往昔的懷文縣或厚丘縣，小的土城被水所圍住，怎麼看也不像古東海郡的大城，由於城四周二十里半徑內，另有好幾座已成為村落的小土城，因而形成有如兵壘的小土城聚落，城內城外估計也不足千戶人家，繁榮不起來。

　　傍晚時分，蹄聲得得經過前河的文峰橋。橋北引道兩名大漢瞥了馬上的黃自然一眼，互相一打眼色，尾隨在馬後不遠處，進入南門這才鑽入小街走了。

　　黃自然根本不留意可疑的人，也看不出大漢可疑，在這裏他是一個陌生的旅客，沒有人認識他，更不可能有仇敵，用不著緊張兮兮提防意外。住宿一宵之後，次日便得繼續北上，與本地人毫無瓜葛。

　　明天傍晚，他便可進入山東地境了。

　　※※※

　　文峰橋北有兩名大漢守候，橋南也有人留意他的舉動，他的馬上了橋，南橋頭一個老婦，立即離開橋頭，折入西行的小徑，進入半里外的紫陽觀山門。

　　紫陽觀已顯得老舊破敗，目下只有五六名老道在內參修，供奉的紫陽真人金身，早就黯然無光。紫陽真人在距此兩三里的升仙墩白日飛升。這座觀本來香火鼎盛的，自從本朝大整佛道之後，紫陽觀的老道包括香火道人，已走了個一乾二淨，後來才陸續收容一些不僧不道的法師，保持七八個年老道人管理觀務，已不再引人注意，連乞食的花子，也不願出城在這裏住宿，在城內乞食收穫也豐盛方便些。

　　老道們表面上清苦，其實生活相當愜意，每天都有人請去做法事，收入甚豐，大魚大肉沒問題，誰也不注意他們是如何打發日子的，死了幾個也沒有人關懷注意，多幾個也不會有人問來歷。

　　天快黑了，觀附近沒有民宅，破敗的殿堂顯得陰森森鬼氣沖天，一點也沒有「紫陽」的氣勢。

　　丹室中，老太婆與兩名年約花甲，穿得襤褸的老道，坐在蒲團上大眼瞪小眼。

　　老太婆其實並不太老，扮成老村婦毫不引人注意，她就是東河村黃家那位老女人。黃自然大鬧黃宅，宰了拔山舉鼎不少爪牙，一飛刀勾銷了鐵笛玉郎的命，這位老女人一直就不曾出面周旋。

　　「你一定要幫助我，老道。」老女人語氣堅決，不是請求而是硬要：「你不希望拔山舉鼎發雷霆，揭你的抵挖你的根吧？」

　　「不要威脅我，老虔婆。」上首那位鷹勾鼻老道滿臉不悅，說的話也難聽：「鐵笛玉郎的道行並不比我差，你逍遙仙姬的馭神役鬼大法也不弱，你們的藥物品質雖然差一品，我的南柯散其實也高明不了多少，這一類藥物，性質相差不遠大同小異，你們也對付不了這個人，多我們兩個同樣不濟事，把我們拖進去，豈不是有意坑了我們嗎？他們兩個為何不親自帶人跟來？」

　　逍遙仙姬怎肯將實情見告？更不會將鐵笛玉郎被殺的事說出。

　　「他們能走得開？你會丟下家業，與仇家在外地玩命嗎？別蠢了。」逍遙仙姬說：「如果有人可用，我還不想找你呢，誰都知道你瘟神道全膽小怕事，只會憑綽號唬人，有你幫助，說不定反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呢！愈老愈怕死是人之常情，所以你甘願躲在偏僻的城鎮苟延殘喘。」

　　請將不如激將，果然把瘟神道全激怒了。

　　「你帶了多少人來？」瘟神道全沉聲問。

　　「帶了五個。」逍遙仙姬心中暗喜，卻裝得愁眉苦臉：「如果人手足，我才不會來找你，這叫做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萬般無奈，才借你這位末將充元帥呀！」

　　「我要求全權指揮，包括你在內。」瘟神心中憤怒，臉上卻毫不表現激動：「在我的地盤內，事權不統一會影響行動成敗。」

　　「那是當然，我哪敢不聽你的？這個年輕人在東河村鬧事，拔山舉鼎就是不聽鐵笛玉郎的意見，不肯集中人手全力一擊，要利用天羅地網殲除，以免損失人手，各自為戰賴機關陣勢。結果困不住這小狗，事後又互相埋怨推卸責任。」

　　逍遙仙姬說起謊來表情逼真，當然也有大半真實，拔山舉鼎確是不願付出代價，拒絕集中全力與黃自然決戰，各別守住自己的房舍，被黃自然長驅直入，分別擊潰各處陣勢，直搗中樞，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你確定這個人已經來了嗎？」

　　「看到他來才來找你們的，我的人正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除非他不在城內投宿。」

　　「我們到客店偵查，要你的人隨時準備出動，現在，我正式主持大局。」

　　逍遙仙姬大喜過望，看來老道比她還要急切，準備工作愈早進行愈有利。她還擔心老道拖到最後一刻才肯出動，事先不作仔細的偵查，就不能預作周詳的佈置，臨時匆匆出動，成功的機率降低許多。

　　※※※

　　南大街的悅來老店，是本城規模最大的客棧，有三進客房，可以接待三四十名旅客，設備算起來不差，有一座廄房照料座騎。

　　所謂客房，也分兩等：上房與大房，上房是單間，意思是沒有外間活動地方，也沒有洗漱所在，一床一長凳，一張小桌，別無長物。一盞菜油燈，一隻走動時才使用的小燈籠，在這種旅客不多的小城，這種單間上房，已經是相當豪華的了。

　　大房就簡單多了，一排大統鋪，每個旅客是一棉被，一木枕。如果只有一位旅客。整座大房都是一個人的，十人大統鋪，旅客多甚至可睡二十個人。

　　三進客院共有五間單間上房，今天晚上好像旅客不多，有三間安頓了豪客，黃自然是其中之一，整進客院環境靜悄悄。

　　整座城都靜悄悄，日入而息，沒有夜市，天一黑，大街小巷只可偶或看到一兩盞門燈，人的活動便以屋內為中心了，沒有事盡可能少往外跑，什麼夜市燈如晝，他們聽都沒聽說過。

　　這就是淮北魯南交界處，純樸小古城的風貌，除了農產，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山明水秀，也缺乏風景古跡，沒有巨額財富可爭，也沒有關隘可守。往東至海州一帶的濱海區，有漁鹽之利，是淮鹽的生產區，而鹽民卻是生活最苦的人。

　　一個鹽民所生產的鹽，他自己的所獲還不足以溫飽。而依靠他生產的鹽賺錢的人，算一百人只多不少，有些人甚至成為大富豪，豐衣足食聚金積銀，比那位生產鹽的人強一百萬倍，相去天壤。

　　自古以來，這種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由中間的人大牟其利的不合理現象，似乎永遠難以改善。

　　在這種簡樸的小城裏，根本不可能發生駭人聽聞的事故，客店是唯一複雜的地方，複雜也並不代表有麻煩有危險，因此全店十餘名店東店伙，都沒有應付意外的心理準備，也沒有處理危險事故的經驗，應付旅客進食之後，便懶洋洋各自歇息了。

　　旅客洗漱廁浴一概自理，水井與廁浴都是分開公用的。晚膳畢，洗漱的水井小院忙碌了一陣子，不久便人去院空，二三十隻面盆水桶散落在各處，唯一的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

　　水井小院的東首，便是黃自然那間客房的山牆，小院口有走道，繞經兩間客房的前廊，山牆沒開窗，不可能從這一面撬窗入室，但可上屋接近房後，房後有小窗通風透光。天氣炎熱，小窗夜間也不會放下窗門窗簾，可說是鼠竊們唯一下手出入的通路。

　　兩個人影躡手躡腳進入水井小院，兩面一分全神貫注留意四周的動靜，一打手勢，首先便吹熄了照明燈籠，這裏是公眾活動的地方，沒有燈火就不再有人走動，夜間也沒有前來打水的必要，旅客們早就關上房門歇息了。

　　事先已經詳加偵查，計畫中，這裏是進入控制小窗的最佳路徑，登上屋向右一折，順瓦溝向下滑十分安全隱秘，不需高明的輕功，也可上下自如。

　　兩黑影一男一女，攜有大型的革囊。

　　有計畫的行動，每一步行動，時地物皆必須扣合得恰到好處，小意外必須立即排除，大意外就得改變計畫甚至放棄計畫了。

　　意外竟然意外發生了，一個捧著客房備有的水盆，走路姿勢輕盈婀娜的女旅客，意外地無聲無息進入水井小院，劈面碰上了。

　　男女黑影正要往屋上跳躍，慢了一步。

　　男黑影一怔，猛地飛撲而上。

　　意外地發現有人出現，已來不及躲藏，唯一的正確行動是盡快滅口，排除意外的反應早已列入行動計畫中，男黑影的行動是正確的。

　　可是，判斷卻不正確。

　　如果是普通的旅客，會腳下無聲像鬼？任何一個普通的人走向水井打水，老遠便有腳步聲傳出了，可以及早找地方藏身，等旅客打了水離去再展開行動。

　　女旅客先一步發現兩個黑影，已經起了疑心，突然看到男黑影撲上，立即將水盆向前一拋。

　　男黑影早已料到女旅客的反應，必定大吃一驚本能地將水盆推出或掉落，左手急接拋來的水盆，右手右腳切入，攻擊頭部以避免對方發出聲音，反應的速度快極。

　　行動錯誤，須付出錯誤的代價，右手伸出，左手也抓住了水盆，卻眼一花，右手落空，人影已以更快一倍的速度，挫身從下盤切入，一手扣住男黑影的咽喉，另一手食中兩指，先一剎那點中七坎大穴，制死了穴道。

　　女黑影還沒看清變化，只看到人影纏在一起，水盆掉落，人影急分，眼前人影閃動，噗一聲耳門便挨了一劈掌，立即失去知覺。

　　※※※

　　客房門窗緊閉，一燈熒然，唯一的小方桌上，擺放著男女兩黑影所攜帶的物品，包括劍和暗器，最岔眼的是洩放藥物的中型洩散銅管，構造頗為精巧，另有兩具小型的，構造更為精巧，附有小小的爪鉤，作用是附在門窗縫裏，由門窗縫將藥洩入。

　　檢查畢，美麗的女旅客將女黑影拖放在桌旁，頭按在桌上，幾巴掌將人打醒。

　　女黑影穿了夜行衣，曲線玲瓏，臉蛋紅潤細嫩，五官勻稱極為出色，是一個雙十年華貌美如花的少婦，不加脂粉已經極為美麗出色，裝扮起來一定美如天仙。

　　「你們這些器物，比下五門的行家精緻十倍。」

　　女旅客嬌柔悅耳的嗓門壓得低低的，一手鉗住女黑影的咽喉：「我已經知道你們計算的目標，只是極感迷惑，招你們的名號身分，我要知道這鬼地方，怎麼可能隱藏著你們這種高明人物，你們與目標有何牽纏。招，我在聽。」

　　「你……你你……」女黑影的頭是被側按在桌上的，只能看到桌上的物品，看不見問口供的人，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答話也含糊不清。

　　「你如果撒謊，我會一寸寸撕爛你一身細皮白肉。你們有兩個人，總會有一個人實招的，先招你的名號身分，招！」

　　「你……你對我要……要客氣些，我……我們有……有許多人……」女黑影居然表現得相當頑強。

　　「你嚇不倒我這種遨遊天下的人，你嘴硬是不是？我先摘掉你的乳頭……」

　　隔著薄薄的夜行衣，食拇兩指找到了飽滿高挺的左乳房乳尖。

　　「不！不要……」女黑影嘶聲尖叫。

　　「我要口供，看是否值得饒你一命。」

　　「我……我們來……來自淮……淮安……」

　　「這裏本來就屬於淮安。」

　　「是是……是清河縣東河村黃……黃家……」

　　「唔！有意思，原來如此。」女旅客搶著說：「你們真不死心啊？這就難怪了，這座小古城，怎麼可能有你這種絕色的大美人？告訴我，你們的領隊是誰？黃老爺來了嗎？」

　　「老……老爺沒……沒來，領……領隊的是逍遙仙姬陳婆婆。」

　　「逍遙仙姬？哦！早年大名鼎鼎的女淫妖，她竟然躲在黃家？」

　　「陳婆婆是黃家的貴賓，有好些年了，負責調教女弟子，名義上是我們的師父……」

　　「難怪，她不但教你們武藝，也教你們怎樣取悅男人，加上鐵笛玉郎教你們音律，所以你們全是十全十美的漂亮女人。把你們的一切好好招來，我不急，放乖些……」

　　東河村黃家的絕色美女，從來就不曾與外人打過交道，基本武功相當紮實高明，卻欠缺搏鬥的經驗，也沒有與江湖牛鬼蛇神打交道的見識，被可怕的暴力一逼，乖乖吐實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需使用慘毒的酷刑煎逼。

　　※※※

　　行動指揮中心，設在客店的左鄰後院，近在咫尺，每一組行動人員就位，如果過期沒有信號傳出，那就表示出了問題，就得派人查證策應。

　　院角的空房舍中，瘟神道全臉色陰沉，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

　　「你的人一定叛逃了。」老道向坐立不安的逍遙仙姬說：「他們連客店也沒進去，半途就溜之大吉了，你的人都靠不住，乘機擺脫你，亡命天涯自謀生路了。真該死！必須改變計畫了。」

　　「不可能叛逃。」逍遙仙姬堅決地道：「我的人都是千中選一，修為有成忠心耿耿的弟子，老道，恐怕出了難以控制的意外。」

　　「意外？你不會認為你的兩個人迷了路吧？」

　　「我得親自去勘查。」逍遙仙姬不介意老道的諷刺：「或者乾脆讓我取代他們。」

　　「取代？我的幾具寶貝洩管，每一具的打造時間，絕不少於一個月，你要我立即變出兩三隻給你帶去放置？我又不是真的神仙。」

　　「那……」

　　「改變計畫，改用第二策。」

　　「可是……」

　　「別廢話了，時不我予，你趕快準備，再拖下去就沒有時間了。」

　　「好吧！你是主事人，我這就著手準備。」

　　逍遙仙姬不能不答應，事不宜遲，的確時不我予，爭取時效十分重要，遲延必定亂了章法步驟。而且，她必須尊重主事人的決定。

　　※※※

　　旅行有座騎代步，是十分愜意的事，而且不急於趕路，歇宿時不需費神照料馬匹，精神與體力消耗有限，談不上辛苦。

　　膳罷洗漱畢，店中漸漸寂靜，黃自然精力旺盛，不想早早歇息，備了一壺茶，倚在床上就燈看一部閒書：劉基（劉伯溫）著的《天文秘略》。

　　劉伯溫不但是本朝的開國大功臣，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預言家之一。世人但知他會道術，把他看成半神化的人物，其實他不是傳說中的半仙，而是精通天文地理兵略的奇才，如果是半仙，怎會疽生於背被朱皇帝或胡惟庸毒死？

　　《天文秘略》不是閒書，方士們把這本書當成秘典。

　　房外所發生的事故，他一無所知。

　　正在全神貫注校對蒼龍七宿的星位，他對玄門必學的陰陽五行有相當深入的瞭解，陰陽五行與天體運行有關，玄之又玄不知其所以然。

　　他想到拔山舉鼎的大宅，內宅就是按方位建造的，他所闖的蒼龍七宿，應該有七座院室按星座排列。溫故知新，所以心血來潮重校蒼龍七宿的相關位置。

　　蒼龍七宿的分別，角有兩宿；身有兩宿；心是一宿；尾也是兩宿。

　　龍身兩宿是氐土貉和房日兔。氏宿有五顆主星，房宿有三顆主星。這是說，小美人玉房可愛的小免，身邊一定另有兩名同伴或侍女，她們的居室與龍心的心宿心月狐相鄰，心宿也有三顆主星。這個心宿的三女，該是蒼龍王宿的總指揮，為何在美女玉房被制，龍身被截斷，卻不出面援救或聲援？

　　迄今為止，他還沒弄清拔山舉鼎的心態。

　　同時，更不瞭解拔山舉鼎為了享受的美人，花了多少心血，怎肯輕易地犧牲掉？

　　逍遙仙姬向瘟神道全所說的話，確是實情，所訓練的女弟子，都是千中選一的人間絕色，派遣爪牙走遍天下，物色資質稟賦才貌俱佳的女童，所花的人力金錢就不知道有多少，要培養一個人談何容易？讓入侵的人一劍一個宰掉，未免暴殄天物。

　　「如果他的居室，真以星宿排列，天知道他的家中，藏有多少美女？」他心中自語：「即使每一宿只有一個宿主，也該有二十八位國色天香的美人。這老山羊真會享受，沒宰掉他真是遺憾。」

　　接著他笑了，這想法多荒謬！拔山舉鼎與他無仇無怨，他也不知道拔山舉鼎的家產是不是黑良心得來的，這一大群美女來源他也毫無所知，憑良心正規享受並不犯天條，他憑什麼把拔山舉鼎宰了？

　　他並不嫉妒世間的有錢有勢豪霸，這種豪霸多得車載斗量，至少有一半安分有良心，他能把另一半殺光除絕嗎？這算什麼心態？瘋子才會有這種憤世的念頭。

　　正感到自己的想法荒謬可笑，房門突然傳出搔爬聲，似乎像有一隻小貓，用門來磨爪子，或者想扒開門入室，房內聽得一清二楚。

　　心中一動，他藏妥書挺身離床。

　　他知道不是小貓抓門，因為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心悸，也就是心律不整，並非他的心臟有毛病，而是突然感覺出莫名的不測，血脈突然失去短暫的自律，突然刺激心臟加快，也就是突然發現不測的危機，產生毛骨悚然的外表感覺。體內呈現的，就是短暫的心律不整。

　　膽小的人，不但毛骨悚然，心跳加速或停止短暫的輸血不順，而且驚恐失措。有些感覺銳敏的人，以為有鬼物在身畔窺伺，才會發生毛骨悚然的現象。

　　把菜油燈挑亮些，劍塞在枕下，目光注視著房門，神光內斂靜觀其變。

　　好靜，抓扒的聲音消失了。

　　如果他全神貫注留意房門，神意必定被吸引在門上了。

　　燈火一搖，火焰突然晃動，室內沒有風，天氣炎熱，氣流穩定，燈火怎麼可能發生搖曳現象？

　　「哦！來玩嗎？」

　　他脫口說，乾脆把半開的防雨窗門完全撐高，內窗也完全拉開。

　　用意非常簡單，任由對方長驅直入，一旦先發現警兆，危險便減少了一半了。

　　會不會真有心靈感應的玄秘存在？或者塵世間確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事實？他想到美女可愛的小兔玉房，果然有美女出現在房中。

　　不止一個美女，而是三個。

　　一般所謂國色天香的美女，如果臉型相同，打扮相同，就很難分辨誰是誰。一旦改變裝束，如果不留心，便會混淆不清，他曾經對美女玉房留了心，所以一看便知不會認錯人。

　　可是，三個美女面貌和衣裙、髮型、佩飾，是完全相同的，確是三個美女玉房。

　　她們不再穿褻衣，珠翠飾物齊全，玉色衣裙飄飄欲仙，盛妝雖則呈現不同的氣質，不再肉感迷人，另有一種高貴的風華流露，但確是美女玉房。

　　異香滿室，三美女婷婷俏立在他眼前，矜持地嫣然微笑，似乎連笑容也是相同的。

　　燈焰一跳，乍明乍暗，爆散出幾顆火星，隨即恢復原狀，那是燈花結蕊，到達飽和而爆散的平常現象。

　　擱在枕下的劍，與擱在枕旁的百寶囊，突然滑出蹦跳了一下，似乎有兩隻無形的怪手，正在捏取劍和囊，卻又突然放棄不再取走。

　　床猛然撼動了兩下，發出格支支怪響。

　　他的身軀動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背後的床，所發生的各種變化，床的震動聲息他也沒聽見。

　　房中本來熱浪未散，氣流幾乎是靜止的，小窗雖然敞開，但房門仍然緊閉，沒發生對流現象，但這時不但有一股氣流徐徐旋動，氣溫也可以覺得迅速降低。

　　空間裏出現一種詭異的無形壓力，引起身體的表面變化，汗毛根根直立，頭上所束的髮結，也有脫束飛揚的異象發生。

　　「請你跟我回去。」中間那位美女玉房悅耳的嗓音低低柔柔地：「要不就帶我走，帶我到海角天涯，老爺認為我向你洩露了秘密，責成我請你回去，或者……」

　　當他身後的床出現異象，劍和囊像被鬼物握走時，他臉上出現陰森獰猛，極為懾人的神情，這時，獰猛的神情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恍恍惚惚，神志渙散，目光顯得茫然，神不守舍的異象。

　　美女玉房的話，又引起他的神色變化。

　　「或者帶你走，脫離黃老爺的羈絆。」他接口。眼中茫然的神情消失，湧起熱烈的興奮神采：「無論我答應任何一件事，就表示我的精神和信念，產生了劇烈的變化，不再大無畏頂天立地，簡單地說：做了虧心事心中有鬼了。」

　　「哦！你是說……」

　　「我在蒼龍軒放過你，已表示出婦人之仁。跟你回去，更進一步表示氣勢已盡。帶你走，表示私心難脫貪慾，心中有鬼的人，是不難對付的。好吧！我帶你走，走得遠遠地，永遠離開那個老山羊。有你們玉房三星三位絕色美女，陪我遨遊天下，實在是極為快樂愜意的事，將來可以和那個老山羊一樣，做一個美女收藏家鑒賞家，甚至可以做眾香國主。來，你們在床上排排坐，我們好好商量動身的枝節問題，至少在同行的名義上，得有合理的安排，不然會被人把我看成拐帶婦女的惡賊。」

　　他伸出雙手，笑嘻嘻地接人。

　　三美女同聲輕笑，欣然張臂投懷送抱。

　　砰然一聲大震，房門被撞開了。

　　一個黑色人影，翻騰著飛舞而入。

　　他已經握住了兩個美女的手，正要將人抱住。

　　一道眩光從窗外射入，射向他的背心，另一道光芒，飛向房門口。

　　「伏下！」他厲叫。

　　出現在門口的另一個人，竟然毫不遲疑向下一仆，而且著地即急滾，似乎完全瞭解他的心意。

　　光芒貫穿仍在空中的黑色人影，飛越剛仆下的另一個人頂門上空，幾乎擦髮頂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光芒已經見血，向上急升，迴旋反飛。

　　他厲叫的同時，三個美女渾身著火，烈焰迸射，腥臭味中人欲嘔。

　　他的身影突然幻沒，到了後心的激光倏然停住，失去了目標，進退難決。

　　同一瞬間，人影穿窗而入，兩個似人非人有如厲鬼的朦朧怪影，幻現在激光的後面。

　　同一瞬間，激光回頭反飛。

　　一聲爆響，綠火飛騰，化為小團磷光迸散，激光與兩個朦朧怪影不見了。

　　血肉飛散，小團磷光就是爆散的屍體。

　　他重新幻現，長身而起，一把抓住反飛而來的光芒，手一張，火光一閃，紙屑飛散，每一片紙屑皆著火燃燒，原來是一把紙劍。

　　三個渾身著火的美女，在燃燒下萎縮、變形、燒毀、崩散。

　　是木片削製的八寸大木人，化為一小堆炭灰。

　　他臉色蒼白，冷汗徹體，虛脫的現象明顯，伸張的雙手呈現顫抖。

　　「到我身後來，劍給我。」他嘎聲說：「還有強敵光臨，記住用你的定力收斂神智，如果你覺得心神收斂不了，抗拒不了眼中的異象，可以伏在床下，抱元守一以運功摒除雜念，快！」

　　滾在一旁的人，被所有的異象驚得張口結舌，渾身發冷毛髮森立，幾乎無力爬起。

　　房門口又搶入一個人，拉起無力爬起的同伴。

　　「聽他的，抱元守一不理會幻象，到他後面去。」

　　這人急急地說，拖著人急走。

　　「把月華劍給我！」他大叫。

　　搶入的是妙手靈官，被拖起的人是假江四少爺江小蕙，如受催眠拔出月華劍遞到他手中。

　　他作大周天呼吸，要在短期間恢復部分精力，剛才的詭異搏擊，他耗去大部分精力。

　　燈火搖搖，室內的溫暖恢復了，冷氣化為烏有，詭異的無形壓力也消散無蹤。

　　他腳前四五尺，黑衣女人仰面躺倒，胸口鮮血湧泉，仍在呼出剩餘的殘氣。

　　是被光芒在半空中透胸貫體所造成的致命劍傷，而那道光芒卻是紙剪的劍，如不是親眼目擊，沒有人會相信是事實。

　　那三個已燒成灰的木人，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假使當時與黃自然貼在一起而爆炸燃燒，四個人勢將同時化為烈火同歸於盡。

　　妙手靈官已有在東河村歷險的經驗，知道該如何應付妖術的擺佈，拉了江小蕙躲在他身後，隨時準備伏下抱元守一抗拒異象的撼動。

　　江小蕙受到極度的驚嚇，驚恐地盯著他的背影張目結舌，駭然的神情表示心中的驚怕程度，似乎也把他看成可怕的妖怪。

　　他手中的月華劍開始上升了，劍身似乎正在煥發熠熠光華，反映的紅色燈光像火焰閃爍，光芒正徐徐增盛，逐漸發出隱隱龍吟。

　　月華劍是寶劍級的利器，名列宇內十大兇劍之一，據說殺氣奇重，而且通靈，命定要死在這把劍下的人，被劍光一照，元神精力便自行崩潰了，在劫者難逃。

　　寶劍在他手中，如虎添翼，威力倍增，看誰在劫者難逃。

　　月華劍細而窄，屬於女性使用的劍，以純陰的內功御發，輕靈迅捷無孔不入，十分詭奇發無不中，中必在要害，殺氣奇重，現在，他以純陽的陽罡真力御劍，劍上的光華大變，陰氣全斂，從冷光轉變為陽光，似乎形成熊熊烈火，很可能因燈火是紅色而改變的現象。

　　劍一舉，剩餘的異象完全消失，殺氣取而代之，好濃好濃的殺氣瀰漫著全室，強勁的劍氣徹骨裂膚，威力正隨他的精力逐漸恢復，而逐漸加強。

　　房門口終於湧入四個男女，領先入室的逍遙仙姬披散一頭灰髮，右手執劍左手舉起一支七星黑三角幡，像一個妖怪。

　　四個男女堵在房門口，駭然止步不敢湧上。

　　月華劍的劍尖徐降，指向房門口的人。

　　「東河村竟然藏有南天一教的妖孽，足以出其不意將地行仙神形俱滅。」黃自然一字一吐，聲撼神智：「怪的是那晚竟然不曾露面，平白失去將我化骨揚灰的機會，今晚獨力行險，不可能再為害世間了，你們，在劫者難逃。」

　　「你……你把他……他們……」

　　逍遙仙姬直打冷顫，幾乎語不成聲。

　　「你的道行如果比他們高，可以收集碎肉血泊收在乾坤袋內，帶給他們逃匿在某處的教主，或許可以將他們煉復原形。」

　　滿室碎肉鮮血，哪能收集起來？血腥刺鼻，人的元神已隨精血飄散了，精華已散，留下了糟粕，即使能煉復原形，也成為只有厲魄的行屍走肉。

　　當然，煉復原狀只是傳說中的神話，存在於人們的想像中，不存在於塵俗中的人間世。

　　傳說中的應劫凡體，必須在有備的情形下，先期凝聚元神，一旦敵不過劫數，會將元神附在某些形體內。肉體形骸雖化，元神仍附在所附的形體內生存，直至劫期已過，才能轉投凡胎，或者以所附的形體繼續存活或重行復煉。

　　如果不幸附在一頭豬身上，早晚會被人宰掉吃進肚子裏神形俱滅。

　　倉卒間大劫臨頭，元神便不可能疑聚了。

　　瘟神道全與另一位同伴，所面對的並非劫難，而是作惡，以為有必勝的信心，根本沒有應劫的準備，屬於倉卒間大劫臨頭，被自己所發附元神的妖器反擊，剎那間形骸爆散，即使有外力幫助，也保不住已散的元神，連做厲鬼的根基也保不住了。

　　逍遙仙姬心膽俱寒，這才知道滿地血肉碎骨是怎麼一回事。

　　「我去叫拔山舉鼎來對付你。」

　　逍遙仙姬硬著頭皮說，其實在打逃走的主意。

　　「不，你得死！」黃自然聲色俱厲：「他任何時間，都可以找我，今天的事今天了，沒有必要牽纏不休……」

　　七星幡飛舞而來，猛然漲大有如一張網，網後，光華矢矯劍氣破空。

　　黃自然一聲沉叱，左手大袖一抖，右手的月華劍破網飛騰，網發出了一聲暴響，形態消失，爆散為黑煙與綠芒，在驀然捲來的罡風中迸散。

　　月華劍恰好劍尖翻轉，劈開了逍遙仙姬的胸膛，斜插在胸口，仰面便倒。

　　異象消失，燈火搖搖。

　　另三名男女，連滾帶爬消失在黑暗的門外。

　　黃自然也仰面急退，腳下發虛。

　　江小蕙在後面抱住了他，不讓他倒下。

　　「注意戒備，須防老賊帶人趕來。」黃自然虛弱地說：「放下我，我要引氣歸元。」

　　「丫頭，你堵住房門。」妙手靈官成了指揮者：「我守住窗戶，切記下手要狠。」

　　「不狠死的將是我們。」江小蕙咬牙說，將黃自然扶至床前放下，搶近逍遙仙姬的屍體拔回月華劍。

　　堵在房門口像把關的天神。

　　可惜她換回女裝，曲線玲瓏十分惹眼，這就不像天神了，仙女把關缺乏威嚴。

第十章　輕薄桃花

　　運氣不錯，沒有後續攻擊的人出現。

　　也許拔山舉鼎嚇壞了，不敢再來冒險。

　　把斷了栓的房門裝回，用凳頂住以免店伙闖入。

　　黃自然的臉色已恢復紅潤，草草收拾行囊，這間房不能住了，碎屍爛肉與血腥，誰也受不了。

　　另兩間客房，分別住了妙手靈官和江小蕙。

　　妙手靈官堅持要黃自然搬來同住，挾了屍體出店處理，江小蕙也帶了另一具屍體，連夜出城找地方掩藏。

　　碎了血肉無法辨認收拾，只好留待店家處理。

　　三人在妙手靈官的房中品茗，已經是四更將盡了，想睡也睡不了多少時候，他們也沒有睡意。

　　「這些妖術太過逼真，委實不可思議。」見過大風大浪的妙手靈官，取靈官的綽號，自以為是神明，談起來依然驚疑不安：「那天晚上在黃家的廳堂裏，如果有燈光，我絕難逃過大劫，不嚇死也會被嚇昏。小子，他們真是南天一教的妖孽？」

　　「大概是的。」黃自然說：「道行相當高，起初我還以為是他們的教主來了呢！」

　　「那些玩意到底是真是假？」

　　「你們也許服了辟毒的藥物，但可能有點不太對症。有些景物，出現在你的幻覺中，當你真能克服恐懼，意識中不再先入為主，能夠抱元守一聚神內視，幻覺便不會產生，你一心虛恐懼，那就會神智崩潰。正常的人，有時候視覺也會靠不住呢！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利用各種法器確能摧魂奪命；他們的武功，也極為高明身手超絕，足以為禍人間。」

　　「你也會這種玩意？」

　　「多少有些認識，不然我早就逃之夭夭啦！要不是你們在房門外摸索使我心生警兆，很可能栽在他們手中。我如果心生警兆，他們已輸了一半了。」

　　「江姑娘弄到一頭狐狸，得到他們圖謀你的口供，特地替你把狐狸送來的，豈知竟然找不到門，可是摸索了幾處地方，門卻又平空出現了，真是怪異。」

　　「我解了他們的禁制，便發現你們不是圖謀我的人，所以你們破門而入，我便知道是友非敵了。」

　　江小蕙臉一紅，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本來替你送狐狸來的，以便讓你瞭解情勢，豈知房門一現，便在門縫裏看到你的手中，還有三頭狐狸。」江小蕙羞紅著臉瞪他：「我心裏一急，忍不住破門而入，一連串動魄驚心的變化，我算是開了眼界。」

　　「我明白了，你丟進來的黑衣女人，就是蒼龍七宿龍心星位的心月狐，蒼龍七宿的主宿，在客店附近的一里方圓範圍內，一定可以找到已成了白癡的小白兔玉房。」

　　「什麼小白兔玉房？有狐狸還有兔？」江小蕙大感詫異：「怎麼一回事？」

　　「蒼龍軒內共有七位美女，每個美女另有供使喚的同伴……」他將那天深入中樞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蒼龍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龍首是角、亢；龍身是氐、房；龍心是心；龍尾是尾、箕。心就是心月狐，那天晚上她不敢出來，唯一和我打交道的人是房玉兔，因為我闖入她的寢宮。由於我手下留情，不忍心辣手摧花，因此他們利用她的元神，附入木主以便接近我，和我同歸於盡，我本來打算趕出她的元神，沒料到妖道同時從後面乘機行致命一擊。結果，我也險些遭殃，只能全力自保，救不了她，確也有點傷感。」

　　「可以去找她呀！」

　　「元神已毀，她已成了白癡，也就是所謂失魂，任何人也無能為力了。」黃自然嘆了一口氣，口氣一變：「你還敢來找我？」

　　「我為何不敢找你？」江小蕙氣大聲租，心理上早有準備，勇氣十足：「我是去找賊和尚四好如來討債的，我要捉他帶到徐州，交給朝陽別莊的人，莊主山神宗政良的閨女，便是死在賊和尚手中的，同時害了不少朝陽別莊的人。誰知道你……都是你啦！害我無法向朝陽別莊的人交代，宗政莊主是我爹的朋友，我找賊和尚的蹤跡下落，跑遍了半壁江山，被你……被你……」

　　「我知道有關淫僧與山神宗政良的深仇大恨事故，所以知道你小子誤會了江姑娘。」

　　妙手靈官說：「有些人以耳代目，你小子以目代耳，真是個冒失鬼，我還以為你精明有見識，慎思明辨……」

　　「你算了吧！這證明你這老江湖也不可靠，屁的慎思明辨。你看錯人啦！」黃自然打斷對方的話：「我這人全憑好惡辦事，並不怎麼在乎是非。比方說，我在東河村宰了不少人，卻放過了拔山舉鼎，其實真正該殺的人是他，他卻像老狐狸一樣狡猾精明，不給我宰他的藉口。如果講理，我根本就不該進他的東河村，小丫頭，你也不能怪我誤會，你和盜魁昊天王大搖大擺，到小雷音禪寺作客，闖進來立即動手幫助賊和尚。你的劍比任何人的劍鋒利。哦！山神宗政良是你老爹的朋友？」

　　「是呀！他們交情不薄。」

　　「原來如此。」

　　他臉上出現冷淡的神情。

　　「什麼原來如此？」

　　江小蕙還沒看出警兆。

　　「朝陽別莊的山神宗政良，這個人我知道，其實他名不副實，行為一點也不良，去年他的別莊出了事，該莊的人語焉不詳。」

　　「這種事他怎好張揚？」

　　「對，那會影響他的威望，江湖的牛鬼蛇神中，他山神正是人人畏如毒蛇猛獸的七神八鬼之一，他不但是神又是蛇，巧取豪奪的江湖之霸，敲詐勒索的專家，那麼，令尊是哪一種人物？」

　　他對江小蕙仍有反感，說的話也就毫不含蓄，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江小蕙哪受得了他的含沙射影暗諷？登時就臉色難看，本來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強人，心中不悅就形諸表面。

　　「家父是何人物，你管不著。」江小蕙憤然說，幾乎要跳起來：「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爹是響噹噹備受尊敬的人物……」

　　「好了好了，令尊是何人物，那與我無關，我從不在名利上爭頭地稱人物。」他不想作無謂的爭吵，轉向僵在一旁的妙手靈官說：「老哥，天色不早，我得找地方練功，你早些歇息吧！」

　　練功各有師承，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武功，都是武林秘傳，天老爺第一他第二，別人的都是邪門外道，練功時不希望有人在旁偷學竊藝。

　　「天快亮了，你小子累了一夜，還要練功？未免太勤快了吧？」妙手靈官知道氣氛不對，不便在雙方都在火頭時勸解。

　　「不勤快行嗎？一天不練，肌肉積油；兩天不練，筋骨鬆弛；二天不練，以後就不想動，全身要生銹啦！」他整衣往外走，要找寬敞僻靜處練功。

　　江小蕙一跺腳，腳步沉重憤憤地返回自己的房間，不歡而散。

　　雙方的修養都不夠，更糟的是一方懷有成見，一方又不想說出家世的底細，話不投機是必然現象。

　　破曉時分，黃自然匆匆結賬走了。

　　※※※

　　人與人之間，第一次見面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假使第一次就看對方不順眼，以後便很難改變印象，一旦加上雙方都有成見，以後想成為朋友必定難上加難，不變成仇人已經不錯了。

　　也許，冥冥中牽涉到一個緣字，有些人一見鍾情互相吸引，用刀劈也劈不開。有些人勢如水火，湊在一起必定互相傷害或迴避，甚至不是你被烤乾，就是我被澆熄，像是天生的仇敵。

　　日上三竿，妙手靈官與江小蕙。在街旁的食店早膳，對黃自然的不辭而別大感沮喪。

　　江小蕙已恢復男裝，悶悶不樂也顯得心事重重。

　　她確是抱有誠意，跟來找黃自然解釋誤會並且道謝的，豈知女強人的個性改不了，黃自然諷刺她老爹，拒人於千里外的態度確也惡劣，大傷她的自尊，她哪能低聲下氣溫婉地解釋？

　　釘對釘鐵對鐵，哪會有好結果？儘管她對黃自然的好感不斷增加，卻不想深入瞭解黃自然的個性為人。

　　她練的是陰柔的內功，卻沒能發揮以柔剋剛的長處。

　　「你還要找他嗎？」妙手靈官也不知該如何勸解，他也對黃自然處處有意迴避感到失望。

　　「跟去做什麼呢？自取其辱？」她的聲音流露出怠意，神情沮喪：「我欠他一份救命恩情，他不肯接受謝意，我只好擺在心裏了，希望日後有一天我能有機會回報他，老伯，你呢？」

　　「我也想通了，牛不喝水強按頭，吃力不討好枉費心機，把頭按下去它不一定肯喝。」妙手靈官意指要黃自然繼承神秘遊俠工作的事，江小蕙當然聽不懂話中含義：「我也有些俗務羈身，哪能無望地盯住他耗神費時？我得走回頭路，沒有太多的精力和年輕人勾心鬥角了。」

　　「我的人還留在後面，打算午後動身回淮安。」江小蕙的目光向北方眺望，目光遙遠：「我總算找到了他，恨已經沒有了，但……」

　　「很遺憾，是嗎？」妙手靈官看出她的情緒低潮，短期間不易消退：「這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何處不相逢？日後你們如果見面，你們最好冷靜地處理，和氣以誠冰釋誤會。」

　　江小蕙默然，久久嘆了一口氣。

　　「你看，誰來了？」妙手靈官向店門外一指。

　　透過店門，可以看到街心的景象，往來的行人並不多，特殊的人物特別顯眼。

　　「妖婦桃花三娘子。」江小蕙訝然輕呼：「她為何也走上這條路？」

　　她與桃花三娘子，是同一囚室的囚犯。那時，她女扮男裝的身分被揭穿，桃花三娘子甚至苦中作樂，奚落了她一頓。

　　歸根究柢，都是飛天豹桃花三娘子這些人惹的禍，她帶了人住在清江浦鎮客店，放出風聲要找妙手靈官，引起飛天豹的不滿，認為她礙事，不自量力到客店挑釁，要趕她離境，而且死纏不休，終於引起東河村的風波。

　　好在彼此聊算是共過患難，沒有繼續結仇的必要。

　　她感到詫異，這妖女怎麼往北走？妖女的同伴不少，主事人飛天豹為何不同行？

　　同行的有另一位更為美艷的年輕女郎，一色翠藍，翠藍寬邊垂流蘇遮陽帽，翠藍對襟騎裝，翠藍薄綢防塵披風，翠藍短統小蠻靴，翠藍的百寶囊外面，繡了一頭五彩展翅小鳳凰。

　　馬是雄駿的黃驃，鞍袋插的佩劍古色斑瀾。鞍後的馬包也是翠藍色的，美人配名馬平添幾分婀娜。

　　桃花三娘子的桃色騎裝，也極為出色，兩人並轡緩緩向北走，引來不少民眾注目稱羨。

　　「飛天豹那些人，哪有力量向拔山舉鼎報復？他們搜尋妙手靈官報仇，消息走漏怎敢再公然搜尋？看樣子，他們散夥了，尋仇無望，各奔前程。」妙手靈官加以分析：「妖婦為何往北走，就無法臆測了。」

　　「那個穿翠藍的女郎，不是他們的同夥。」江小蕙肯定地說：「同時被捉的另一位美婦，是離魂奼女。」

　　「他們那些人的底細，我一清二楚。」妙手靈官故意引那些妖孽在天下各地跑腿，當然知道他們有些什麼人：「這個女郎又年輕又漂亮，的確以前不是他們的狐群狗黨，很可能是後來趕到會合的，沒趕上東河村事故。唔！好像不是壞女人，可能出道沒幾天，和妖婦桃花三娘走在一起，近朱者赤，十分可惜。」

　　兩匹健馬已向北走了，店內已無法看到。

　　「臭味相投，會是好女人？哼！」江小蕙輕蔑地撇撇嘴：「看樣子，她兩人存心招搖，我敢打賭，已經引起全城的注意了。」

　　縣城有多大？片刻便會轟動全城，似乎她們真的有意招搖，在馬上像男人一樣顧盼自雄，故意掀高遮陽帽，露出傾國傾城的美麗面龐，以及隆胸細腰美好的噴火胴體，沿途吸引了所有市民的目光，引起紛紛議論，大膽的男人大聲嘻笑評頭論足。

　　「呵呵！小丫頭，你不覺得，她們活得比你如意快樂嗎？」妙手靈官取笑她。

　　「啐！老伯你……」

　　她果然臉紅耳赤。

　　在江湖闖蕩的男女，大多數是天生叛逆性高，天分也高，不在乎世俗議論的人，尤其是女人，的確比那些被世俗道德綑得死死的婦女，活得比較自由少拘束，雖則後半輩子未必快樂幸福。她們獲得的多，付出也多，兇險、痛苦、不幸，也比普通的婦女多十倍，甚至百倍。

　　※※※

　　沂州，是兗州府最繁榮的城，是平原與山區交界的都市。

　　說繁榮，只是比較性的區分，意指與魯南附近的州縣比較，其實仍是普遍的貧困，哪能與江南的州縣比？似乎歷史愈古老愈貧困守舊。

　　另一普遍現象是：仕紳富豪是這些城市鄉鎮的實際主宰。這些人生活的奢侈程度，甚至可以媲美江南的豪紳巨室，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土皇帝的地位根深蒂固，不論是本地人外地人，誰膽敢影響他們的權勢，是活不了多久的。

　　黃自然是外地人，接近州界，踏入州城，這期間他一直小心翼翼，扮演一個規矩的穿州過縣旅客，穿的衣褲避免引人注意，青布直裰燈籠褲，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小民百姓，連劍也深藏在馬包內，表示他是一個本分無害的人，地方豪強或宵小，不必向他投注敵視的目光。

　　擁有強大實力，遨遊天下穿州過縣，挾震撼聲威的強龍，畢竟為數有限，這種強龍才能壓倒地頭蛇。而一般江湖朋友，除非有絕對的必要，是不會向地頭蛇挑釁的，還得小心應付，以免被地頭蛇吞掉。

　　他的打扮，就是不敢招惹地頭蛇的弱者。

　　各地稱霸一方的牛鬼蛇神，欺善怕惡眾所周知，但通常對過境的無害小人物，保持相當程度的容忍量。

　　過境的小龍蛇，也必須尊重他們的地方霸權威望。

　　雙方在認知上可以找出平衡點，就可以相安無事；如果不，那就必然會發生不幸事故。

　　牽著座騎到了朝宗亭，想喝口水打聽城內的消息，便看到亭側的樹林內，踱出四個穿短打扮的彪型大漢，四雙怪眼狠瞪著他，不懷好意地向亭口接近。

　　亭內也有兩名大漢，堵住了亭口。

　　他一皺眉，頗感意外，來意不善，這些地方蛇鼠是沖他來的。

　　朝宗亭是一座兩層的八角亭，美侖美奐具氣勢，是遊玩與歇腳的官道旁大型歇腳亭，東面就是金雀山。

　　亭距大南門約三里左右，州城的小伙子們，經常在這一帶遊山玩水，與南鄉的子弟們玩樂打架爭霸權，打打鬧鬧大事不犯，小事不斷。

　　他一個外地過客，怎知道地方上豪強子弟們，城內城外的恩怨是非？更不知道朝宗亭是兩方爭奪的代表權威定鼎目標。

　　算起來沂州與他的家鄉邳州是近鄰，相距僅兩百餘里，只不過一屬山東兗州府，一屬南京淮安府而已。

　　可是，他很少在家鄉活動，兔子不吃窩邊草，家鄉的事他極少過問，哪會留意近鄰的事？

　　所以沂州的情勢，重要的消息他或許有些風聞，小事務他陌生無知，迄今為止，他並沒踏過沂州的一步，說他是陌生的過客，確是事實。

　　心生警兆，但毫不在意，看這些潑皮子弟的打扮和氣勢，毫無威脅可言，看體格也僅略為粗壯，了不起也只是有幾斤蠻力拳打腳踢不算一回事。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哪將一些村夫潑皮看成威脅？

　　剛想將座騎拴在亭欄上，入亭喝口水，亭口的兩大漢之一，已一擄衣袖聲勢洶洶。

　　「杜大牛，是你請來助拳的三流師父嗎？哈哈哈哈……」大漢粗大的手指著他，向已經走近的四大漢狂笑：「看他那鬼樣子，還真有三兩分人模人樣，但不知禁得起幾記拳頭？可不要像上兩個銀樣蠟槍頭一樣，挨了三兩下就頭青臉腫，爬回去丟人現眼啦！哈哈哈……」

　　他的警戒心完全消失了，原來是地方上的小霸爭強鬥勝，與他毫不相關，對他毫無威脅。

　　正想表明身分立場，四大漢已到了他身後。

　　「我杜大牛請的人還沒來，我是特地來通知你一聲。」為首的粗壯大漢聲如破鑼，刺耳難聽：「先訂下時間，痛痛快快幹一場，看誰是南郊的霸主……」

　　戒心一除，就忽略了雙方話中的漏洞。

　　四大漢是從亭旁的樹林中出來的，如果要和亭中的兩大漢會晤訂約，應該從路上來，哪用得著偷偷摸摸，先藏身在樹林裏？

　　他是從官道南面來的，風塵僕僕，一看便知是無關的旅客，怎會是請來助拳的人？

　　這瞬間，他警兆再生，可是，晚了一剎那。

　　四大漢在他身後，正要超越身右向亭口走，杜大牛一面說，一面到了他的右後方。

　　早就約定好了的，四大漢同時突起發難。

　　兩具袖箭，兩把飛刀。

　　杜大牛不但發出一把飛刀，而且順手拋出一根套索。

　　果然是沖他而來的，佈下圈套等他上當。

　　杜大牛說話的嗓門，因發射飛刀而有了顯著的變化。

　　這是引發他重生警兆的重要關鍵，生死繫於千錘百煉所獲的超人反應，是否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正確地採取全身保命的行動。

　　他像一縷輕煙，隱沒消失在馬腹下。

　　套索落空，沒套到人。

　　袖箭和飛刀也落空，一支袖箭貫入馬右胛，健馬一蹦而起，放蹄狂奔，遠出百步外，一聲嘶鳴，砰然摔倒塵埃滾滾。

　　健馬絕對禁受得起小弩箭的傷害，何況袖箭並沒貫入腹中。可是，健馬卻倒了，可知袖箭不是普通的利器，另有讓健馬倒的威力。

　　「人呢？」六個大漢目定口呆，用目光四下搜尋人蹤。地面空空，人確是不見了。

　　「快走，咱們碰上鬼了。」

　　一名大漢驚叫，臉色大變撒腿便跑。

　　※※※

　　半個時辰後，來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有杜大牛幾個人，遍搜附近山林。

　　死了的健馬被拖走了，黃自然的馬包當然被沒收。

　　裏面有一把劍，露宿的睡具，換洗衣物等等，全是些普通的物品，不值幾文錢，連那把普普通通的劍，也值不了二十兩銀子。

　　黃昏降臨，一群人垂頭喪氣走了，是從西面的小徑走的，走向是三里外銀雀山山麓的大莊院。

　　金雀山和銀雀山，拱衛著州城。

　　山不高，滿山青翠。

　　山麓一帶，星羅棋佈散落著一些園林別墅，和大戶人家的莊院，往來州城片刻可到。絕大多數是豪紳大戶的別業，他們在城中另有住宅；有些地方被列為禁區，由豪奴打手巡視，不許閒雜人等接近。

　　這群人，消失在杜家的園林大宅內。

　　※※※

　　銀雀山杜家的聚奎園，是本州名園中的佼佼者。

　　杜老爺杜元仲，是本州四大豪紳之一。

　　但在州城內外，知道杜老爺是名震江湖，人見人怕的邪道巨擘邪劍杜律的人，真沒有幾個。

　　邪道人士之被視為邪，主要原因是他們們對世俗的看法，標準與正常的人有差異，所以視之為邪，其實大多數邪道人物並不算壞，只是所行所事令人受不了，令人敬而遠之甚至仇視。

　　邪劍杜律就是這種邪道巨擘，在本州也是令人害怕的豪紳。

　　天已經黑了，客院的客堂燈火明亮，主人的愛女與三位女眷，陪女賓品若聊天。

　　女賓是桃花三娘子，她在這裏作客已經兩天。

　　主人是和她一同北上的那位穿翠藍騎裝美少女，今晚穿衫裙，仍然是一身翠藍，顯得更為美艷更為嫵媚，青春氣息洋溢。

　　桃花三娘子艷名滿江湖，是有名的美女之一，深以自己的花容月貌為傲，與這位美麗的女主人一比，就有點相形見絀了。

　　堂口傳出一聲輕咳，英偉修長氣概不凡的主人杜老爺，背著手笑吟吟入堂，眾女離座相迎。

　　主人在主宅內院款待女賓，而在客院相見，原因是賓客已來了兩天，哪能一直在內院款待？

　　「你們坐，不用客氣。」邪劍杜律客氣地說，在主位坐下：「三娘子，呵呵！別苦著一張臉給我看。」

　　僕婦替主人斟茶，桃花三娘子哼了一聲。

　　「杜老爺，早知道你如此靠不住，我該前往守候的。」桃花三娘子並非生氣發怒，而是裝腔作勢，口氣有點不滿：「怎麼？仍無下落。」

　　「急什麼呀！天黑了怎麼找？你放心，他中了淬毒袖箭已無庸置疑，箭上的毒不致命，毒發痛得受不了，兩天三天，他一定會到城裏找郎中購藥的，我保證他飛不了，敢打保票。」

　　「你算了吧！你的商場口碑信譽差，保付的官票莊票，隨時都會被拒兌，我和令嬡快馬加鞭趕到前面來，有充裕的時間，讓你作萬全準備，佈下網放下鉤，沒想到十拿九穩的事，依然被你這老江湖人精搞砸了，真是豈有此理。」

　　「我怎知道這小子如此了得？」邪劍杜律臉色不豫：「我那些手下盡了力，用百毒天尊的淬毒袖箭飛刀，不射要害志在生擒活捉，因此才誤了事。」

　　「我已經警告過你，這小輩沿途向地方豪強挑戰，挑了拔山舉鼎的根基，十分危險的人物，經過你這裏，勢將向你邪劍挑戰，你還掉以輕心不用全力計算他。他如果不死，你很可能有後患。」

　　「屁的後患。」邪劍杜律不顧愛女在場，粗俗的話衝口而出：「除非他不被擊中，擊中了如無獨門解藥救治，六個時辰之後，經脈受損成為廢人，哪來的後患？廢人敢到我聚奎園撒野？」

　　「三娘子，你實在不必多慮。」邪劍的愛女杜彩鳳替乃父助勢：「就算他沒被毒箭射中，找上門來討公道，我杜家並不比拔山舉鼎的莊院差，他想進來討野火並非易事。要不是堅持要活的，他早被我家的幾個護院殺死了。老實說，你說拔山舉鼎的家被他挑了，我仍然將信將疑呢！他只有一個人，並沒有三頭六臂呀！」

　　「你們的高手護院說他是鬼，你也相信嗎？」

　　「這……」杜彩鳳一怔：「我沒和他交過手。幾個護院的話容少有些誇張。不必操心了，反正他中了毒箭是事實，不然怎肯逃走了之？再等兩天就知道結果了，在我這裏住幾天，我打算到濟南訪友，一起走好不好？」

　　「也好。你已經闖出一番局面，一兩年便名動江湖，凌雲鳳的江湖地位急劇竄升，已是江湖新秀中的知名人物，和你走在一起，我這過了氣的名女人，多少也沾些光彩呀！」

　　桃花三娘子說話的口氣，隱然可見嫉妒的意思。

　　不論是武功或才華，她這位名女人的確差了一品，骨子裏對走在一起沾光彩的話，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真要走在一起，早晚會反臉成仇。

　　邪劍杜律不但與江湖浪女桃花三娘子交往，也與百毒天尊有往來，可知這位邪道巨擘的邪，的確名實相副，一點也不介意江湖朋友對他的看法。

　　「廢話少說。三娘子，你真不知道這人的底細？」邪劍杜律提出正題。

　　「真的不知道。」桃花三娘子說起謊來神情泰然自若：「起初我們以為他是妙手靈官，後來才知道弄錯了。他在清江浦鎮擊潰我們飛天豹一群人，獨自北行，在東河村把拔山舉鼎的莊院，砸得雞飛狗走。似乎他與一個叫無情劍客的年輕人一樣，專向各地的江湖成名人物挑戰，下手極為兇狠辛辣，目標定然是鏟除高手名宿，取而代之藉以揚名立萬。他往這條路上走，恰好我中途遇上令嬡，所以急急趕到前面來，提醒你早作準備。他一定知道你的底細，必定把你當作挑戰的目標。」

　　一些自命不凡，性情高傲的年輕人，出道之後，發現想在江湖成名並非易事，因此鑽邪門走捷徑，向高手名宿挑戰，不論勝負，都可以一舉成名。

　　因此一些性情火爆的高手名宿，最討厭這種膽大妄為，不知死活走捷徑的初生之犢，有機會就除之而後快。

　　「唔！這件事似乎有點不合情理。」

　　邪劍畢竟是老江湖，聽出語病。

　　「怎麼不合情理？」

　　桃花三娘子心中一跳，但神色絲毫不變。

　　「他沿途向高手名宿挑戰？」

　　「是呀！飛天豹，拔山舉鼎……」

　　「那麼，他志在揚名立萬了。」

　　「是呀！」

　　「你們連他姓甚名誰也不知道。」

　　「這……」桃花三娘子呆了一呆。

　　「那麼，他打倒了高手名宿，他能得到什麼？想揚名立萬？他竟然不曾亮名號，為何？」邪劍追問。

　　「這……也許飛天豹與拔山舉鼎，暗地裏給了他不少財物封他的嘴，名固然重要，利更是重要……」

　　「他的遺留行囊中，沒攜有一文錢。」

　　「他的百寶囊不離身，勒索的金珠寶貝……也許是兩京皆可通兌的大額寶泉局官會票，三五萬銀票可以放在荷包裏呢！」

　　「唔！等他現身之後，就可明白了。你堅持要活的，活口才能盤出根柢。也許，你想替飛天豹出口怨氣，但在我問清底細之前，人不會交給你。」

　　「我會尊重你，你是主人。」桃花三娘子當然不會把心意說出：「我希望杜爺明天多派人手搜尋，死了就沒有任何價值了，你也無法知道他光臨貴地的用意，永遠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仇家。」

　　「我會請一些人相助搜尋，一定可以把他搜獲。」

　　「但願如此。」

　　桃花三娘子終於流露不安的神色。

　　她要的是活人，死了豈不白費心機？她離開飛天豹那些人，獨自追蹤黃自然，並非感恩圖報找機會報恩，而是對黃自然動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念頭。

　　黃自然的武功和人才，在她這種江湖浪女來說，簡直有如瑰寶，恨不得找碗水把黃自然吞了。

　　※※※

　　六寸長的小型袖箭，在他毫無防備之下，貫入他的左肋，貼肋骨貫穿肌肉，打擊力相當猛烈，但還要不了他的命，小意思。

　　但貫穿時竟然沒感到痛楚，他便知道不妙了。

　　而且對方有六人之多，都是使用歹毒暗器的高手，他不能反擊，必須盡快地脫出危境。

　　他實在想不通，在這陌生的地方會有人計算他。

　　痛楚輕微，就不會影響潛力的發揮，以全部精力發揮勁道，全速遠走高飛。

　　遠出數里外，估計已脫出對方搜索範圍，在山林間竄走如飛，直至一陣劇痛與暈弦感襲來，這才手腳一軟，摔倒在林木深處的草叢中。

　　劇痛足以把人痛昏，但他不能昏，強忍徹骨的奇痛，先拔出箭，再思索痛楚與暈眩感的原因。

　　箭淬了奇毒，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得多費心機，找出奇毒的性質。

　　迷香毒物，他的涉獵相當廣泛，出身正宗玄門的人，煉丹辟穀採藥冶金，都是功課之一，陰陽五行天奧地秘也是必學的學問。

　　他，就是出身玄門的出色門人子弟，東河村黃家的各種天羅地網，他進出如入無人之境。

　　是一種慢性毒藥，可令人痛得搶天呼地，搜尋的人，便可循聲找來了。

　　受傷的野獸，是不會發聲暴露自己的，除非是乳獸。

　　椎心奇痛打不倒他，不久他便不在意痛的緩劇了。

　　身上所攜帶的百寶囊、荷包、皮護腰都是完整的，囊中有各種急救藥物。吞下了相近的解毒藥，傷口也敷了藥包紮停當，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繁星滿天，滿月已經當頭，灑下滿地銀光，山林中獸吼梟啼，遍野蟲聲唧唧，偶或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附近有人家，犬吠聲不遠，首先，他必須有水和食物，略一伸展手腳，仍有些少昏眩感。解藥不怎麼完全對症，但已不足為害了。

　　體內有天生的辟毒功能，餘毒已無威脅。

　　他的耐力極為驚人，摸索著向犬吠聲傳來處，分枝撥葉，小心翼翼向前接近，終於看到枝葉空隙中隱約的燈光，原來是近山麓的一座大宅，養了五六頭家犬，不時發出零星的吠叫。

　　有犬守護的宅院不易接近，他囊中另有法寶，有從猛獸的內臟皮骨甚至排洩物，所提煉配製的藥物，專門辟犬十分靈光，江湖朋友忌犬，因此多少備有這種藥物。

　　由於配方各有不同，功效也各異，有些高明的辟犬藥，藥味迎風一吹，以風力大小決定所控制的距離，連最可怕的獒犬，嗅到之後如果恐懼地走避不及，甚至會昏迷難醒，藥效可維持七八個時辰之久。

　　有些藥物有引犬瘋狂亂吠亂竄的作用，那是用狐狸、豺、黃鼠狼一類小動物的分泌物與毛皮骨，所煉製的藥物，製成小丸四面一灑，保證全村的狗，亂得一蹋糊塗，是製造混亂以便深入的靈藥。

　　他的辟犬藥十分有效，風一吹，片刻之後，便聽不到犬吠聲了，找地方躲起來噤若寒蟬。

　　他潛伏在院門不遠處的樹籬下，清晰地看到兩個把門的人，兩人偶或走動，用目光察看四周的動靜，尤其注意那條小徑，手中有單刀與警鑼。

　　「大柱子，杜老爺派人來知會，要咱們留意一個受了傷的外地年輕人，有所發現務必擒住，或者派人至杜家報信，由杜家派人捉拿。」一名大漢輕拂著單刀向同伴說：「猜得出杜家的用意嗎？」

　　「杜老爺可不是善男信女，會有好事？」同伴大柱子悻悻地說：「就算是左鄰右舍的人，誰踩了他的一草一木，也會被他那些惡僕打得半死，外地人得罪他，會有好結果？哼！」

　　「咱們……」

　　「咱們不得不做他杜家的幫兇，誰敢不聽他的？」大柱子顯然對杜家有反感：「別說了，小心禍由口出。反正咱們老爺吩咐所有的人留意，咱們聽命行事就是啦，杜家與那位外鄉人有何瓜葛，咱們事不關己少問為妙，天快亮了，咱們還得到外面搜尋呢！」

　　「我可不想替杜家賣命，到外面隨便走走敷衍了事，千萬別讓咱們找到那個人，以免良心有愧。」

　　兩人話鋒一轉，談上了聲色犬馬。

　　黃自然繞莊院往後院移動，他必須潛入找尋食物和水。

　　在餘毒未消，創口癒合之前，他不打算採取行動，行動必須有成功的把握。

　　「杜老爺！杜老爺……」他心中不住暗叫。

　　他根本不認識沂州的龍蛇，實在想不起會有一個姓杜的人計算他。

　　他必須躲得很穩很穩，可不能讓他們把他搜出來任意擺佈。如果自己的命保不住，一切免談。

　　他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無緣無故幾乎丟命，他實在無法原諒這些卑劣的人。

第十一章　彩鳳凌雲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搜索的人一個個精疲力盡，山旁水際都搜遍了，毫無蹤跡可尋，所有的人皆提不起勁，一個個虛應故事到處亂走而已。

　　幫助杜家搜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沂州是魯南的大埠，交通繁忙，官道四通八達，旅客往來甚多，人可能已經死在某一處角落，或者被好心的旅客帶離州境了。

　　杜老爺不得不承認失敗，只好停止搜索。

　　桃花三娘子還沒走，也有點不死心，她在等候結果，也等「凌雲鳳」杜彩鳳一同動身北上濟南訪友，她本能地覺得，黃自然並沒死。

　　這麼好的一個男人，死了實在可惜。

　　要得到這種出色的男人並不容易，她得費不少心機，以她的能力，不可能誘使黃自然就範。

　　無憂劍客與離魂奼女，曾經與黃自然打過交道，經過她一清二楚，如果憑美貌，她的條件並不比離魂奼女佳，更比不上與無情劍客結伴的少女顏如玉，至少在年齡上她就相形見絀，所以不能以美貌和風情作武器，她得借助外力，造成接近黃自然的有利機會，因此一碰上杜彩鳳，她便在這邪道巨擘的女兒身上打主意。

　　她萬分失望，杜家的人靠不住。

　　黃自然救了她，救了她所有的同伴，黃自然不是她要找的仇人妙手靈官，與她有恩而沒有怨。

　　她是一個壞女人，有名氣的江湖浪女，不管她對黃自然打任何主意，其中絕對沒有要黃自然死的意念。

　　她只想用手段獲得這個出色的男人，沒想到邪劍杜律反而讓她的希望成空。

　　杜家派出搜索的人，已經全部撤回了，白忙了三天，附近的山林河濱全搜遍了。

　　這是第四天的巳牌初，她和杜彩鳳在園東的牡丹亭品茗聊天，杜家的聚奎園佔地甚廣，四面都有花園，東園遍植有名的曹州牡丹，另一角栽了芍藥，這兩種花外形相似，栽在一處地方實在容易令人混淆不清，可知邪劍杜律對花的品味並不高，有附庸風雅之嫌。

　　「杜小妹，中毒三天的人一定會死？」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黃自然。

　　「是的，不痛死也會身心崩潰而死。」杜彩鳳的答覆是肯定的：「家父與百毒天尊交情不薄，他送給家父幾種毒物。這一種好像是叫內崩散，雖然是慢性毒，以擒人為主。毒性緩慢而持久，一旦拖過二十六個時辰，就筋肉鬆散，解藥也無能為力了。他很可能個性極為頑強，寧死也不肯叫痛求救，三娘子，你要求要活的。我抱歉。」

　　「罷了，查不出他的根柢，確是遺憾，我知道他不可能是妙手靈官，但不能無疑……死了也好，各地的高手名宿今後睡得著覺啦！」

　　「三娘子，恕我多問。」

　　杜彩鳳凝視著她，眼中有疑雲。

　　「你要問什麼？」

　　「並非我疑心大，我覺得你對這個人，是不是妙手靈官並不在意，似乎另有一種關切的神情令人生疑，坦白告訴我，他行腳所經處，沿途向高手名宿挑戰，真的會影響你的權益構成威脅嗎？」

　　「我也是有名的高手呀！」她掩飾不住失望的表情：「我擔心有一天他會找上我，防患於未然，這是大多數高手名宿，保護自己名利的手段，及早除去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

　　「這……」

　　「你在江湖行走，揚名立萬獲得凌雲鳳的綽號，不會是與一些三流人物打交道，便輕易撿到江湖新秀的聲譽吧？打倒三流人物，絕對無法名利雙收，甚至有損聲譽；三流人物絕不可能幫助你成名。」

　　「說得也是。」杜彩鳳同意地點頭：「要成名，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這位姓黃的人，付出了代價，你不必為他惋惜了，這種事故每天都有發生。」

　　「人都死了，惋惜也不能使死了的人復生呀！」

　　「你還想找妙手靈官報仇嗎？你和這個人見人厭的靈官，到底有些什麼難解的仇恨？」凌雲鳳改變話題：「以靈官自命，不折不扣的欺世盜名，就算是真的天上靈官，也管不了人間世的萬千功過事。」

　　「我有一位至親被他殘害了。」桃花三娘子不便多說：「我那位至親盡替朋友助拳，向一個可惡的狗官索賠了一些銀子。」

　　「討債？」

　　「差不多吧！」桃花三娘子支吾其詞：「令尊仍然在江湖行走，替同道排難解紛，你為何獨自闖蕩遨遊，隨令尊走動豈不方便多多？」

　　「藉家世餘蔭，豈不被人恥笑？」凌雲鳳傲然地說：「我可不想坐享其成，一兩年我已經……」

　　「你已經聲譽鵲起，成為江湖新秀中，最具風雲人物相的名女人啦！嘻嘻……」桃花三娘子的笑飽含曖昧：「我知道你會過不少人物，美艷動江湖，很可能取代江湖四女傑的地位，可有佳子弟讓你看得順眼的？」

　　「全是一些討厭鬼。」凌雲鳳臉一紅，有點憤憤然：「死不要臉的人還真多，哪有什麼佳子弟？這一兩年中，我就沒發現一個有骨氣的人。」

　　「你眼界高哪！當然你本身也條件高。杜小妹，你得注意，咱們女流之輩，在江湖神氣不了多少年的，一旦像我一樣接近三十徐娘，就永遠與佳子弟無緣了。你如果一直保持高姿態，肯定會日後回家，隨便撿一個男人，委委屈屈過一生。」

　　「你……」

　　「我是為你好，杜小妹。」桃花三娘子有感而發：「你年輕，也快雙十年華了吧？現在你美麗如花，青春活潑可以把天踩在腳底下，你可以像沙中選金一樣，千淘萬選揀出志同道合心愛的伴侶。一旦錯過了，到了我這種年紀，你就會被人家選淘了，運氣好碰上一個如意的郎君，你知道他會要你嗎？這幾年來，和我要好的人並不少，一個個千依百順討我的歡心，但當我提出結為伴侶的要求時，一個個如避瘟疫，跑得無影無蹤了。」

　　「我不想談這些事。」凌雲鳳畢竟是大閨女，連脖子都紅了：「你像個瘋婆子，你只比我大幾歲，說起這些話來，比我娘還要露骨，少指桑罵槐教訓別人好不好？我還小，從沒想到這些煩惱。」

　　「嘻嘻！你承認是煩惱了？有些男人並不討厭，是嗎？不逼你了，反正早晚你會明白的，午後我打算再到外面走走，我總覺得……」

　　「覺得姓黃的人並沒死，是嗎？不要浪費工夫了，百毒天尊的毒，如無獨門解藥，毒效不論緩劇久暫，都不能自行消失，一定會死的。已經過了四天，姓黃的那個人，該已毒發死了十二個時辰了。他一定死在偏僻處，天知道何時才會被人發現他的骸骨？」

　　「他如果真的死了，大家都可以高枕無憂啦！但是，我總覺得……覺得……」

　　「覺得他並沒死？」

　　「的確有這種感覺。」

　　桃花三娘子若有所思：「令尊的六個超等高手，光天化日之下發起攻擊，竟然說這個人平空幻沒了，眾口一詞說他是鬼。拔山舉鼎的家機關密佈，有如金城湯池，高手如雲而且會妖術，結果他出入自如，把東河村搞得天翻地覆，這個人，會不會是練成了傳說中的遁術？」

　　「五行道術？土遁？開玩笑，你聽神話故事聽多了。」凌雲鳳嗤之以鼻。

　　「你別笑，你該聽說過武當祖師張三丰張大仙的事蹟，那可不是故事，連皇帝也奈何不了他，無憂劍客說他的輕功是流光遁影，起初我還不相信呢！」

　　「真的呀？」

　　「我為何要編故事騙你，如果他真練成了遁術，那表示你們憑沒收回的一支袖箭，便肯定地說擊中他了，其實並沒擊中，如果他回來找你們……」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凌雲鳳依然信心十足。

　　「我告訴你，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桃花三娘子不再多說：「下午我要去走走，或許會進城，找江湖同道打聽打聽一些江湖動靜。」

　　「好吧！要不要人陪你？」

　　「不必，州城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怕我迷路呀？」

　　「也許我也去走走，到南鄉的各村問問村民，走遠些，或許可以找出一些蛛絲馬跡。生見人死見屍，至少該找到屍體，才能確認他死了。」

　　生見人死見屍，江湖朋友不會隨隨便便，宣告某個人死亡，幾乎是江湖朋友的共識。

　　※※※

　　住在金雀山或銀雀山的人，進州城都必須從南門出入。

　　邪劍杜律的銀雀山聚奎園，通向南門的大道，繞過一處亂葬崗，有些無主墳墓似乎像小丘，據說白天如果有風雨，會有妖魅祟人。

　　如果天黑之後有風雨，連杜家的那些心中沒有鬼神的好漢名家，也不想走動自找麻煩，可知他們的心目中，並非完全沒有鬼神存在。

　　路繞過亂葬崗的東北角，那一帶的樹林特別茂密，野草荊棘叢生，經常有豺狗一類動物潛藏，等候機會刨一些草草埋葬的新墳。

　　一位從西面銀雀山過來的壯漢，敞開胸衣露出壯實長滿了卷毛的胸膛，腰間攜有一把匕首，手中點了一根打狗棍，唱著外地人難懂的山東俚調，大搖大擺而行，似乎並非為了唱曲壯膽。

　　午正已過，炎陽正烈，任何妖魔鬼怪也不敢在這時外出，以免被天火所焚。

　　可是，大漢卻突然停步，怪眼中湧起警戒的神情，狠盯著路旁大樹下，倚樹而立，口中咬嚼著草棍，滿臉邪笑注視著他的年輕人。

　　這位年輕人脅下有一隻百寶囊，腰帶懸著中型的荷包，穿著緊身衣顯得慓悍之氣外露，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臉上的邪笑令人莫測高深，那股危險的氣息，敏感的人是可以感覺出壓力的。

　　「呵呵！你這傢伙蠻機警的。」年輕人說話了，但仍然任意倚在樹上無意站正，丟掉草棍向壯漢招手：「過來，我不是會吃人的妖怪。」

　　「你要幹什麼？」

　　壯漢已看出對方身上沒帶有兵刃，膽氣一壯逼近。

　　「向你攀交情。」

　　「攀交情？你是？」

　　「你是哪一家的人？」

　　「魏家的人。」

　　壯漢回答了之後，吃了一驚，怎麼乖乖地有問必答？

　　「你滾吧！我不要魏家的人。」年輕人揮手趕人。

　　壯漢正為自己乖順而生自己的氣，這一來氣往上沖。

　　「去你娘的！」

　　壯漢氣憤地衝上，黑虎偷心兜胸就是一拳。

　　年輕人向下一滑，壯漢的巨拳，噗一聲擊中大樹，枝葉搖搖。

　　年輕人的右腳一鉤一撥，壯漢驚叫一聲仰面便倒，一陣拳腳，壯漢滿地亂滾。

　　「不要……打……了……」

　　壯漢的脅肋挨了幾腳，厲叫著被劈胸揪起。

　　「你生得賤。」年輕人舉起的拳頭不擊出，但揪住壯漢領口的手卻不放：「你們這裏的人，都是這樣出其不意就出手打人殺人的？你這混蛋把樹皮打掉了一層，你得賠。」

　　壯漢的拳頭擊偏了些，真打掉一層樹皮，但拳頭並沒擦傷，可知練筋骨皮練得很勤。

　　樹皮打掉一層，如何賠？

　　「放我……一馬……」壯漢真害怕他的大拳頭落在臉上，只好求饒：「我……我道歉……」

　　「有條件。」

　　「你……你說好了。」

　　「你替我把聚奎園杜家的人引來。」

　　「杜老爺的人？你……」

　　「不許多問，答不答應？」

　　「老天爺，你……你打我好了。」壯漢哀叫：「杜老爺不剝了我的皮才怪，我……」

　　「我同樣可以剝了你的皮。」

　　「不……不要……你……你在這裏等，杜……杜家……」

　　「我本來就在這裏等。」

　　「不久之後，杜家會有人經過。」

　　「你怎知道？」

　　「不久之前，我經過他們家門口，他們家正在送客，所以知道會有人來。」

　　「送客的人會送到這裏？廢話！送出園門外，已經盡到禮數了。」

　　「客人是普照寺的住持慧光上人，德高望重，杜家通常會派人送到城門口，所以……」

　　「你在這裏等。」年輕人放了壯漢：「如果沒有人，你得去替我到杜家送口信。」

　　壯漢剛想撤退狂棄，髮結一緊，被拖倒在地。

　　「我等……我……等……」

　　壯漢完全屈服了，腰間的匕首已被奪走。

　　※※※

　　路很寬，可通車馬，建在兩山的園林宅院，都有可通車馬的私有道路。

　　一位年近花甲肥頭大耳，紅光滿臉的大和尚領先而行，一點也不像一位有道高僧，倒像一個酒肉和尚。

　　出家人應該相貌清瘦，肥頭大耳哪能苦修？

　　左首，是一位中年人。右面，是凌雲鳳和一位侍女，翠藍衣裙極為醒目，淑女打扮卻在小蠻腰上佩了劍，這就不像一位淑女了。

　　三位談談說說，逐漸接近年輕人藏身的大樹。

　　「來了來了。」氣色甚差的壯漢藏身在樹後，看到百步外的四男女，像是獲得大赦的死囚：「那個大和尚，是普照寺的主持大師慧光上人，是本州聲望最高的高僧，據說佛法無邊。」

　　「唔！那個大閨女好美好美。」年輕人脫口稱讚：「還佩了劍呢！」

　　「她是杜老爺的閨女，叫杜彩鳳。」壯漢說：「本州的豪門子弟，誰也不敢招惹她。她是本州的大美人，眼睛長在頭頂上。」

　　「是嗎？很好很好。」

　　「當然好。人才好。家世好，武藝好……」

　　「我指的不是這意思。」

　　「那個男的，是杜老爺的田莊總管羅英，單手可以舉起千斤大鼎，力挽奔牛勁大無窮。」

　　「也不錯。你可以走了，從樹林裏爬走，快。」

　　壯漢怎敢不聽？連滾帶爬溜之大吉。

　　※※※

　　最早發現年輕的人，是精壯結實魁梧的總管羅英。

　　年輕人臉上的邪笑，立即引起總管羅英的反感。

　　在這一帶，甚至在州城內外，誰見到這位可力挽奔牛的羅總管，也得保持尊敬或畏懼。年輕人是從樹後移出的，移動吸引了羅總管的注意。

　　「咦！這個人……」

　　羅總管不悅地用手一指：「不是附近的人……」

　　凌雲鳳大吃一驚，也咦了一聲。

　　她與桃花三娘子半途超越黃自然，清晰地記得黃自然的相貌，因此快馬加鞭趕回州城，佈下天羅地網，等候魚兒入網鳥兒進羅。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年輕人是黃自然，臉上的邪笑消失了，湧起一重濃霜：「傳口信的人來了，來得好。」

　　「他就是那姓黃的人。」凌雲鳳是唯一認識他的人，及時提醒羅總管注意：「他竟然沒死。」

　　「唷！你這漂亮的大美人，怎麼說話語無倫次？我當然是活的人呀！」他身形一晃，便劈面攔住去路，向凌雲鳳擠眉弄眼怪笑：「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可知你早就對我有意，我好高興。唔！真的好美好美，貌美如天仙，纖穠合度……」

　　羅總管的怒火，像火山般爆發了。

　　在本地，哪個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的人，敢對杜家的閨女如此輕薄無禮？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猛跨兩步便已近身，一雙巨爪兩面一抄，像一雙蟹螯，兩面一夾快速如電，毫無顧忌地出手擒人，等於是敞開中宮狂傲地只顧擒捉對手，本身不需防衛。

　　黃自然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切入，也不理會羅總管一雙孔武有力的巨爪，一記頂心肘直接中對方的心口，力道空前猛烈，如果不是練成了銅筋鐵骨，這一肘可能把胸骨撞斷三對以上。

　　接踵而至的兇猛打擊，有如暴雨打殘花，更像巨浪撼漂木，可憐的羅總管，被一陣拳腳打得翻騰拋擲，五官流血，狂叫求救。

　　「南無阿彌陀佛！」大和尚不得不出面了，一聲佛號直撼腦門：「施主接貧僧一掌！」

　　掌一吐罡風乍起，和尚馬步微挫，一記現龍掌真力狂湧，大力金剛掌真有降龍伏虎的威力。

　　氣爆聲震耳，大和尚驚叫一聲，斜飛起八尺高，兩記前空翻摔落在兩丈外，砰然大震地面亦為之震動，掙扎了幾下才能狼狽的爬起。

　　凌雲鳳飛躍而起，半空中長劍出鞘，像一頭飛舞的鳳凰，衣裙飄揚姿態極為優美，猛撲馬步還沒穩下的黃自然，情急用劍了。

　　「好！有如仙女飛天。」黃自然喝采，橫移兩步左手一揚：「看我九天射鳳凰。」

　　這瞬間，他心中一動，手指略一點動，本來直飛的袖箭，突然在離手時急劇翻腳旋轉。

　　是貫入他脅下的淬毒袖箭，他用來回敬，以手發射，勁道比弩筒更具威力，金鐘罩鐵布衫，也擋不住他以真力御發的一箭。

　　心念突轉，不忍心袖箭貫入這大美人的胴體。

　　這大美人真美得令人屏息，任何正常的大男人也難免心猿意馬。

　　直射改為旋轉，轉速必須控制得精準無比。

　　啪一聲響，箭桿橫擊在凌雲鳳的右脅下，重重地橫擊在章門穴上，震撼力直迫穴道深處。

　　「哎……」凌雲鳳右半身一麻，身形控制不住，劍也握不住失手掉落，手舞足蹈向下摔落。

　　黃自然到了，不但接住震落的劍，也接住摔落的凌雲鳳，扛上肩一聲長笑，消失在樹林內。

　　「孽障休走……」

　　大和尚厲叫，踉蹌急追。

　　侍女也一躍三丈，輕功高明極了。

　　總管羅英爬不起來，滿臉是血掙扎難起。

　　侍女比大和尚快，但鑽入樹林，卻不知該向何處追，視界不及三丈，聽不到聲息，如何追？

　　※※※

　　人往草叢中一丟，順手在凌雲鳳的腰間摸了一把，掌一按一升，穴道立解。

　　凌雲鳳縮成一團，一時無法蹦起活動，睜大明亮的鳳目，驚恐地狠盯著他。

　　他臉上有邪笑，踏近一步。

　　凌雲鳳嚇了一跳，恐懼地向後挪退。

　　他砰然心動，這驚恐的大姑娘還真美，驚恐的神情也令人不忍再加壓力，恰到好處略顯豐盈的胴體，擺在他腳下美好得令他心跳加快。

　　他臉上的邪笑逐漸消失，開始用欣賞的男性目光，品評這位秀麗而略帶嬌艷的大姑娘。

　　本來是翠藍色的衣裙，朦朧地轉變成月白色了。

　　「荒唐！」他突然自語，眨了眨大眼。

　　他竟然將這位大姑娘，下意識地與江小蕙作一比較。在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江小蕙突然出現，亮麗的面龐身材，在月白色的衣裙襯托下，飄飄欲仙似是從天而降，給與他的印象鮮明而強烈。

　　可是，江小蕙然是四好如來的人，這麼漂亮秀麗的小女人，竟然與淫僧……

　　這次，江小蕙向他解釋，澄清了誤會，而且同仇敵愾站在他一邊，可是，江小蕙又與山神宗政良有交情，顯然也不是好東西。

　　徐州的山神宗政良，就是聲譽甚差的豪霸級名人。

　　他就是無法與聲譽差的豪霸發生好感，而且排斥，雖則他並不計較聲譽，也不想爭取聲譽欺世盜名，迄今為止，他還沒混到綽號。

　　通常，他通姓名黃自然，辦事時，甚至連名也不提。

　　無可否認地，他對江小蕙的印象，誤會澄清之後，似乎更為鮮明。

　　可是，他交朋友的選擇性有很高的標準。

　　凌雲鳳怎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麼？只感受到他所流露在外的嚴重威脅。

　　「你……你要幹什麼？」

　　凌雲鳳被他所說的荒唐兩個字，又嚇了一跳，慌亂地向後挪退，鳳目中所流露的驚恐神情，可知心中驚恐的意識極為強烈。

　　一個美麗的大姑娘，被一個大男人捉來，孤男寡女處身在四下無人的山林內，驚恐是可想而知的，再笨的不知世事女人，也知道威脅從何處發生，以及所面臨的威脅危險是什麼。

　　「你怎麼可能認識我？」他問。

　　「我……我……」

　　「你是杜老邪的女兒？」

　　「住口！家父不是老邪，只是劍術稱邪而已。」

　　辱及父親，凌雲鳳鼓起勇氣替乃父辯護。

　　他跨一步蹲下，右手按住了凌雲鳳的脖子按牢。

　　「嗯……你……」

　　凌雲鳳手抓腳踢掙扎。

　　「你再撒野，掏出你美麗的眼珠來。」

　　他的左手，按上了凌雲鳳的雙眼。

　　凌雲鳳心膽俱寒，乖乖停止掙扎。

　　「我與你老爹邪劍杜律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也不知道聚奎園住了人見人厭的杜老邪。這支袖箭淬了奇毒，怎麼沒聽說過杜老邪用毒害人？」他用箭尖在已嚇得蒼白的粉頰上磨來磨去：「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用這種惡毒的手段計算我，我要知道原因。」

　　凌雲鳳不敢移動，箭尖稍錯些角度，便會劃傷臉頰，白嫩的粉頰如果被割裂，那以後……

　　箭尖離開肌膚，凌雲鳳才敢說話。

　　「你……你沿途向……向當地的高手名宿挑……挑戰……」凌雲鳳不敢不說。

　　「胡說八道。」他有點光火：「我自己的事忙著呢！哪能閒得無聊找高手名宿挑戰？」

　　「你……你在清江浦鎮懲……懲戒了飛……飛天豹，在沭陽幾乎毀了東河莊的拔山舉鼎……」

　　「是哪一個混蛋亂造謠？」

　　「你……」

　　「你不要胡說八道。」他冒火地說：「你先明白自己的處境，再決定應如何自全。我不殺你，也不會污辱你，我是一個很講理的人，你老爹做的事，該由你老爹擔當，先把原因據實告訴我，我再決定如何討回要命債。你不說，我不勉強，反正我借你們的人傳信息，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會去聚奎園和你老爹算賬，如果你不說，起來給我快滾！」

第十二章　杜老邪劍

　　他站起退出丈外，凌雲鳳反而大感驚訝。

　　「這都是我的主意，與我爹無關。」

　　凌雲鳳雖然覺得他輕易地放棄逼供大感意外，但話中的威脅卻十分可怕，因此一肩承擔責任，替乃父開脫。

　　「小女孩，聚奎園還輪不到你作主呢！女生向外，你一輩子也休想做聚奎園的司令人，永遠輪不到你當家。你老爹欠我的，他必須償還，他是名震江湖的一代老邪，也不會讓女兒替他挑冤擔債。」

　　「你要我說原因，我說你又不想聽。」

　　「誰說我不想聽，你還會撒賴呢？爬起來，你這樣躺在地下說話，像話嗎？香艷得很呢！你如果堅持這樣說，我求之不得。」他臉上的邪笑又出現了：「可看性大佳。」

　　「啐！」凌雲鳳踐起來，臉紅耳赤：「可惡！」

　　「此時此地，男人都可惡。說吧！我在聽。」

　　「我從清江浦鎮過河，返家途中遇上桃花三娘子。」她只好說出經過：「她告訴我所發生的事故，好像她曾經目擊你行兇……」

　　「你是見了鬼啦！難道不知道這是一面之辭？」他又冒火了：「原來是那鬼女人在作怪，該死的賤女人，她真會恩將仇報呢！我饒不了她。」

　　「什麼恩將仇報？」

　　「你問她詳情，要她實話實說就明白了，說。」

　　「她說你可能是江湖上，人見人厭，專與大豪大霸作對，神出鬼沒的妙手靈官。」

　　「你相信？」

　　「我……她警告我，你可能經過沂州，可能對我杜家不利，要我早作提防，因此向家父建議，要活捉你示眾江湖，所以……」

　　「她娘的豈有此理。」他怒叫：「你老爹一代老邪，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居然聽信那賊蕩女的話，他大概愈混愈回去了。她敢做就應該敢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也要把她弄到手示眾江湖。好，你帶我去找她。」

　　他邁步上前，伸手拉人。

　　那凌雲鳳猛然倒飛而起，凌空三記倒空翻，翻越一株小樹，手一搭枝頭，從側方飛舞而下。

　　「好，了不起，你還會飛呢！休走。」

　　他大叫大嚷喝采，分枝撥葉急迫，裝腔作勢腳下沉重。

　　凌雲鳳怎敢不走？小鹿似的竄走如飛，但聽枝葉簌簌，瞬即形影俱消。

　　※※※

　　羅總管號稱神力天王，渾身橫練不怕刀砍劍劈，結果挨了一記頂心肘，便挺著一身死肉挨揍，被人赤手空拳打得天昏地黑。

　　普照寺的高僧住持大師慧光上人，據說可以降龍伏虎，禪功驚世，大力金剛掌裂石開碑輕而易舉。結果主動搶攻一記現龍掌，卻被怪異的力道所引偏，脈門挨了一下便氣散功消，被飛扔出兩丈外掙扎難起。

　　凌雲鳳劍已出鞘，卻被擒走了。

　　聚奎園像被戳破了的蟻窩，全面戒備亂得一塌糊塗。主人邪劍杜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愛女被擄走，情勢已失去控制啦！

　　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外出搜尋愛女的下落，凌雲鳳卻平安地逃回來了，狼狽已極。

　　桃花三娘子立即被請到客廳，氣氛一緊。

　　杜老邪臉罩濃霜，凌雲鳳也寒著臉。

　　桃花三娘子心中有數，暗暗叫苦，黃自然平安地出現，對她構成嚴重的威脅。

　　在杜老邪凌厲的盤詰下，她只好將經過吐實。

　　「我怎能不懷疑他是妙手靈官？」媳最後亟口替自己辯護：「他大鬧東河村，並非有意救我們，藉此脅迫羞辱拔山舉鼎而已，一石二鳥居心不良，反正他知道我和飛天豹一群人，絕對奈何不了他。日後會另找機會對付我們，樂得大方暫時放過我們日後再算。杜前輩，就算你不曾計算他，他也會製造藉口找你的，拔山舉鼎沒招惹他是事實，他大鬧東河村也是事實。」

　　「罷了，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我應該知道，你這種女人撒謊是理所當然的事。」杜老邪總算是有擔當的名宿，有風度地不追究責任：「怪你也無濟於事，讓他來找我好了。如果他真是妙手靈官，我一點也不後悔，妙手靈官是咱們這種人的公敵，他不找我我也會找他的。」

　　桃花三娘子當然不可能，把全部事實說出，只說出對自己有利的事，硬著頭皮撒謊。

　　事實上她並不知道東河村事故的經過，也不知道東河村死傷慘重，她那一群人中伏被押入地牢，後來被押出釋放，村內的搏鬥她毫無所知，也就無從說起。

　　逍遙仙姬追蹤到沭陽行兇的經過，她也一無所知。

　　紫陽觀瘟神道全法師被殺的事，還是杜老邪昨天打聽出來的。

　　這惡道如果死在妙手靈官手中，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事。

　　杜老邪不曾見過黃自然，因此還真有點相信，黃自然就是妙手靈官，必定對聚奎園不利。

　　杜老邪聲譽不佳，對妙手靈官含有敵意理所當然。

　　「爹，女兒覺得，這人不可能是妙手靈官，他太年輕了。」凌雲鳳餘悸猶在，不得不說出自己的看法：「妙手靈官以衛道者自居，據說古古板板滿臉正氣。這人的氣質卻完全不同，滿腔邪氣與粗野，他說要來找爹，一定來得很快，得趕快準備。」

　　「我等他來。」杜老邪憤怒地拍桌子：「這次他一定死，哼！敢到我聚奎園撒野的人並不少，但能全身而退的人並不多，他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聚奎園附近，劫持我的女兒。」

　　杜老邪說的話夠兇猛強硬，但色厲內荏，骨子裏懷有不安和恐懼，正所謂外強中乾。

　　女兒被釋放，並沒受到虐待，更沒被作為人質，表示對方有力量宰割聚奎園。

　　全園進入緊急戒備，風雨欲來。

　　※※※

　　想像中，黃自然必定夜間前來鬧事，聚奎園本身人手足，再加上聽到消息，同仇敵愾趕來相助的朋友，實力空前龐大，誰敢白天前來撒野？

　　出乎意料之外，黃自然大白天就來了。園右半里地那處山坡，高度比聚奎園略低，站在園門外院望，山坡的松林清晰可見，人站在該處，雙方把嗓門放大，交談不成問題。

　　松樹下野草稀少，所以有人活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要接近一衝即至。

　　林中竟然升起煙火，哪還了得？這兩座山的一草一木，皆由官府看管，甚至不許採樵，附近的人由官府監督，管理山林時加整修。

　　居然有人放火，簡直在造反。

　　宅院財近起火，宅院的人須負責任，首先必須派出所有的人滅火，然後鳴鑼告警請鄰居幫忙救火。

　　當然不是有人故意放火，站在園門外的警戒人員，已看到一個人在林緣生火，正在烤食物。

　　不是烤鳥，而是烤雞或免，從三腳架上的烤物體積上，可以看出體型不小。

　　五個壯漢攜刀帶劍，匆匆趕到現場。

　　「幹什麼的？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在這裏……」

　　為首的壯漢憤怒地大叫大嚷。

　　「膽子不大我敢來嗎？」黃自然坐在火旁，泰然自若轉動著烤雞：「我在這裏烤偷來的大肥雞，等你們的杜老爺出來和我算債務。他如果不出來，我會把火帶進聚奎園，你們走，叫他出來和我當面了斷。」

　　五壯漢臉色大變，這才知道來人是誰了。

　　「你是妙手靈官？」

　　壯漢的手按上了劍把。

　　「我姓黃是錯不了的。」黃自然不直接回答：「我只是一個單純的討債人，冤有頭債有主，與你們這些下人無關，你們奉命行事實在值得同情，所以我不會把氣出在你們頭上。但動起手來生死交關，難免有死有傷，你們如果選擇動手，後果自負。」

　　「你是故意沖咱們聚奎園而來的？」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黃自然虎目怒睜：「在下途經貴地，人地生疏，根本不知道這裏，有一座雄霸一方的聚奎園，不明不白受到一些人設下謀殺的陷阱，幾乎把在下打下十八層地獄，你這混蛋居然胡說八道，誣指在下沖你們而來，把過錯推給在下，意圖為你們謀殺的罪行辯護，豈有此理，給我快滾！去叫杜老邪來。」

　　「你……你到底想怎樣？」

　　「要杜老邪還我公道。」黃自然跳起來：「叫杜老邪帶了那天的六個狗東西，當面和我把賬算得一清二楚，記住了沒有？」

　　聲勢洶洶，要吃人的神情，把五壯漢嚇得向後急退，失去一擁而上的勇氣。

　　羅總管是聚奎園的第一條好漢，被打得五官流血頭腫臉青，其他的人早已心懷恐懼，怎敢逞強步羅總管的後塵？挺身而鬥的勇氣，在一照面時便化為烏有了。

　　「咱們回去向園主稟報。」另一壯漢替領隊的人解圍：「走吧！一切由園主定奪。」

　　「那就滾吧！」

　　五人狼狽地急急退走，五支劍皆不曾出鞘。

　　邪劍杜律是江湖名人，是人見人怕的杜老邪；是邪道人物中叱吒風雲的巨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劍術宗師級大亨，總之，他不是浪得虛名的膽小鬼。

　　他沒帶六個人來，單人獨劍怒火沖天到了山坡的松林，看到愜意地大啃烤雞的黃自然，立即吹鬍子瞪眼睛，直逼至丈內像怒目金剛。

　　「小輩，你狂夠了。」他的粗嗓門像打雷，雙手叉腰毫無一代老邪的風度，倒像一個狐假虎威的打手潑皮：「我杜老邪不會和人講理，敢作敢當，有什麼事我負責，有什麼牛黃馬寶你就掏出來好了。」

　　「老邪，我知道你不講理。」黃自然丟掉雞腿骨，在衣袂上擦手，十足惡劣的髒舉動令人噁心，慢條斯理站起來：「但你吹牛敢作敢當，就名不副實狗屁，你只會派一些爪牙，設埋伏玩詭計暗算我這個陌生旅客。」

　　「我杜老邪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哪能一天到晚在路上守候你這混蛋到來？我的人對付你妙手靈官當然心中怕怕，暗算你情有可原。總之，我負責，你妙手靈官出現在我這裏，對我構成嚴重的威脅，不是你就是我，不斃了你晚上睡不安枕。你好像沒攜有兵刃。」

　　「你不是害怕我沒帶兵刃吧？」黃自然拍拍手，打出要對方拔劍上的輕蔑手勢：「你就拔劍上好了，我殺人並不需用劍，上啦！杜老邪。」

　　「你是什麼東西？配老夫用劍鬥你赤手空拳？」

　　邪劍杜律將連鞘劍插妥在腰帶上，一拉馬步，雙掌一錯，猛然衝進來一記小鬼拍門，豪勇地走中宮切入搶攻，如山暗勁發如山崩海立。

　　黃自然料定對方出手必定是殺著，不然怎能稱一代老邪？不硬接一閃一扭，斜搶切入反擊。對方的掌勁貼身掠過，感到徹骨的渾雄壓力。

　　不等他反擊，杜老邪已移位再次搶攻，一聲沉叱，雙掌配合著飄忽的身法，一口氣從各處方位攻了十二掌之多，猛烈的氣流，掀得滿地松針向外迸散飛舞，如被幾道狂風所颳。

　　杜老邪格鬥的經驗豐富，已經知道他非常可怕，一掌便把禪功深厚的普照寺住持打飛，出手當然用上了殺著，以猛烈的搶攻取得進手優勢，十二掌勞而無功，便有點心驚了，真力按情勢耗損下去，支撐得了多久？心念一轉，便不再緊迫進招，出手慢下來了。

　　杜老邪一慢，他可就不再化招了，一聲長嘯，展開雷霆萬鈞的反擊，拳打掌飛抓拿挽扣加上腳踢，真有如狂風暴雨，已完全失去所謂招術的形態，反正就是緊迫切入拳打腳踢，令人眼花撩亂，看不出是名家的招數功架，似乎是名實相副的亂打。

　　高手相搏雙方反應快得驚人，哪有什麼招式可言？一舉一動皆出於本能的反應，能一下子把對方打倒就是勝家，手腳一出情勢已變，那有機會「收」招「變」招？攻與守也難以分辨了。

　　雙方都挨了好幾下重擊，但都承受得起，一陣狂野的纏鬥，杜老邪被逼八方閃動穩不下馬步，反擊的力道逐漸減弱，失去主動的惡劣情勢顯而易見。

　　眼看支撐不了多久，人影來勢如潮，聚奎園的大群爪牙，迫不及待趕來替主人解圍啦！

　　杜彩鳳心懸乃父安危，她的輕功也出類拔萃，接近鬥場，已領先眾人二十步以上。

　　一聲沉叱，杜老邪感到左膀一震，左上臂擋住了拍來的一掌，渾雄猛烈的勁道及體，幾乎拍斷了臂骨，巨大的震力撼動身軀，上體先向右斜衝出丈外。

　　長嘯震天，黃自然像山嶽般壓到。

　　杜老邪不敢不躲，順勢躺倒急滾。

　　黃自然疾衝而過，杜彩鳳已到了十步外。

　　「你會懶驢打滾呢！」黃自然扭頭嘲弄地叫：「下次再找你。」

　　來人太多，他瞥了飛掠而來的杜彩鳳一眼，一聲長笑，退入松林深處。

　　沒有人能追得上他，也沒有人敢追。

　　※※※

　　不久，他又出現在松林前。

　　杜老邪大踏步而來，手中多了另一把劍。

　　人群在園門外遠遠地觀戰，杜彩鳳和桃花三娘子也在，大概杜老邪有了三長兩短，她們才會過來。

　　「這是你的劍。」杜老邪將連鞘劍拋給他：「你先仔細檢查。老夫的人，不會在你的劍上動手腳，但檢查了才能放心。老夫要用劍宰你，不管你是否喜歡。」

　　杜老邪是劍術宗師級的人物，綽號稱邪劍，拳掌上屈居下風，要用劍爭取勝機。

　　他略一檢查，將劍鞘塞入腰帶。

　　「我總算有點佩服你這個老邪了。」他輕拂著長劍嘲弄地說：「你綽號稱邪，畢竟還像個人樣，所以我相信你那六個混蛋手下的卑鄙手段，不是你授意的。」

　　「老夫指定要活捉你，他們的暗器其實並沒向你的要害招呼，不然你早就死了。」

　　「你這老邪何時用起毒來了？」

　　「那是百毒天尊，送給老夫捉人的毒藥，他與老夫交情不薄，你不能怪他。」

　　「我只找你……」

　　「老夫用劍送你下地獄去……」

　　劍光一閃，像電光劈面迸射，老邪畢竟是邪，毫無風度地猝然發難搶攻，速度似已發揮至極限，受到攻擊的人很難看清劍影。

　　他的劍剛升起，射來的電光突然折向，風雷聲驟發，電光從幾乎不可能的方向排空直入。

　　「果然夠邪。」

　　他喝采，人也出現在另一方。

　　電光再次射到，他的劍也同時幻化激光，與射來的電光相錯頗大的角度。

　　兩支劍似乎各找目標，有意避免交錯接觸，光芒開始閃爍時相距甚遠，眨眼間卻相錯而過，風雷聲驚心動魄，兩人御劍的內勁，轉化成凌厲的劍氣，一錯即分，迸散的劍氣帶動空氣，形成數處渦流，仍具有令人氣血波動的威力。

　　杜老邪斜掠出丈外，瞥了長衫的前袂一眼，下襬的右下角距膝三寸處，被刺破一個小劍孔。

　　「你這混蛋的劍，是從何處楔入的？」

　　杜老邪語調平靜，其實心中暗驚。

　　「你的劍術叫邪劍，我的叫魔劍。」他開始徐徐移位，語氣也平靜：「魔本來就比邪高一級，你不服氣也得服，如果你的劍不邪，我的劍一定可以再伸展三寸，你的右膝鐵定會掛彩，你最好繼續保持邪的詭異變化，以免被我輕易地刺三五劍。」

　　「你真會吹牛呢！接著！」

　　電光一閃，再閃。

　　人影也一閃，再閃。

　　一聲金鳴，劍吟嫋嫋，電光與激光閃爍了幾下，分向兩方旋走。

　　是錯劍發出的震鳴，而非雙劍正面接觸，沒有火星濺出，破風聲令人汗毛直豎。

　　杜老邪旋出兩丈外，砰一聲一肩按中一株松樹，枝葉搖搖，松針灑落如雨，幾乎立腳不牢，斜衝出丈外。

　　這一肩如果正面撞實，很可能把合抱大的巨松撞折，或者被反震倒地。

　　「再來一劍！」

　　黃自然回頭反撲，熠熠激光有如匹練橫空。

　　杜老邪身形亂閃，連換四次方位，繞過兩株巨松，才擺脫這一劍雷霆追襲，顯然右臂的震撼餘威仍在，劍無法聚勁，只好全力閃避，憑經驗脫出劍勢的籠罩，但也險象橫生，兩次幾乎被激光截止。

　　「老夫知道如何對付你了。」杜老邪仍然嘴硬：「你的劍的確有鬼，老夫還沒瞭解你出劍的手法和技巧，還不夠神妙，老夫應付得了。」

　　「是嗎？」他碎步從右面逼進，劍尖也斜指著右前方，而非指向目標，毫無爭取中宮的表現：「你不時以雙手運劍，巧妙地駕御重心的技巧，真是邪得很精很詭，一般名家不屑使用，你卻使用得出神入化。好，咱們全神貫注，用精妙的技巧好好一拼，邪與魔看誰高明。」

　　老邪的劍尖也下垂、外張。

　　兩人的劍式與傳統的手法不同，也就是說，劍式毫無保護中宮的能力，絕對封鎖不住快速突入的閃電攻擊。

　　不論拳掌兵刃，馬步一拉，首要第一步便是佈下防衛網，對方攻入的機會等於零，除非對方的速度與勁道強一倍。

　　一旦雙方進手，便是製造攻擊機會，看誰的經驗與技巧，能成功製造切入防衛網的就是勝家。

　　雙方都敞開中宮誘敵深入，難怪稱魔稱邪。

　　側方人影候現，再次有人干預。

　　「南無阿彌陀佛！」來人是普照寺的主持慧光上人，手中有一根沉重的紫金禪杖：「杜檀樾，貧僧纏住他，降妖伏魔，貧僧責無旁貸。請退，貧僧超度這妖魔……」

　　激光破空，黃自然受不了大和尚胡說八道，立即出手撲上，發起猛烈的攻擊。

　　大和尚上次一時大意，太過依賴禪功和金剛拳力，毫無顧忌地強攻猛壓，結果勁道被引偏灰頭土臉。

　　這次，大和尚有備而來，不再大意，八尺長的紫金禪杖，也是防衛力最強勁綿密的兵刃。

　　杖影飛騰，真有潑水不入的威力，點打挑掃步步為營，把連續迸射而來的激光一一加以封鎖。

　　錚錚錚三聲狂震，以靜制動的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禪杖的威力圈穩當地不外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還真能有效地阻止激光鑽隙而入，三道幾乎切入近身的激光，皆能在險之又險中被禪杖所擋住。

　　禪杖的威力圖不敢外張，外張空隙必定隨之加寬，無孔不入的濺光，很可能獲得貫入的機會，不外張，表示缺乏攻擊力。

　　被動的防守，獲勝的機會不多，攻擊是制勝的不二法門，大和尚等於是放棄獲勝的機會。

　　大和尚一開始就表明所採的手段，所以說要纏住黃自然，要耗掉黃自然的精力，超度這個稱魔的人。

　　佛門弟子的「超度」有多種含義與解釋，佛門眾弟子通常接受兩種用意：救助死了的鬼魂出地獄，以及度化或殺死罪孽滿身的妖魔鬼怪。

　　杜老邪看出大和尚的心意，有點不以為然，同時也已經看出，大和尚有計畫消耗對方精力的妙計並不妙，黃自然年輕力壯，精力旺盛，久拖下去，防守的人很可能失手暴露破綻，受到致命的一擊。

　　「上人退！」杜老邪在旁大叫：「你支撐不了多久，這小子精力旺盛，以靜制動功效有限，交給我，以動制動才能送他下地獄，我上了！」

　　黃自然一躍三丈，脫出禪杖的威力圖。

　　「車輪戰嗎？不要臉。」他收了劍冷笑：「我晚上來，見一個殺一個，你們好好準備，晚上見。」

　　「小子慢走！」

　　杜老邪衝上大叫。

　　黃自然去勢如電射星飛，誰也休想追及。

　　晚上在房舍內搏鬥，勢必下毒手你死我活。

　　聚奎園的防衛力極為單薄，根本沒沒有機關埋伏，比起東河村拔山舉鼎的家，差了十萬八千里。

　　桃花三娘子見識過東河村黃家的佈置，黃自然在東河村如入無人之境，聚奎園哪擋得住黃自然？黃自然撂下的狠話，令她坐立不安，第一個念頭是找機會溜之大吉。她是罪魁禍首，黃自然怎肯饒她？

　　可是，她不能現在就走，即使杜家讓她自尋生路，她也害怕黃自然在外面等她，顯然黃自然已經監視聚奎園，出入的人皆無所遁形。

　　她沒和黃自然交過手，還不至於膽怯心寒，但從杜老邪與慧光大師的表現估計，她絕難逃過黃自然的掌心。

　　她不但要留心聚奎園的動靜，還得注意外面黃自然的行動。

　　一旦情勢不利，她必須準備自全之道，未雨綢繆，以免事發措手不及。

　　黃自然要在晚上進來，她心中一寬，晚上何處不可藏身？大亂一起，連主人也休想找得到她，如果黃自然白天進來，她悄然溜走的機會就不多了。

　　心中一定，便專心留意袖手旁觀。

　　她看到杜彩鳳換穿了勁裝，翠藍色的緊身，把曲線玲瓏的胴體襯得凹凸分明，甚至有點近乎誇張，保證可以讓男人看一眼，便心跳加快一倍。

　　「唔！她將有所行動了。」她心中暗忖：「難道說，她的武功比杜老邪更高明？」

　　杜老邪也奈何不了黃自然，杜彩鳳行嗎？本來已經是被黃自然擒住的俘虜，憑什麼敢換勁裝準備一拼？未免有點反常了。

　　黃自然晚上來，早著呢！

　　任何反常的事，她都得留意。

　　她不知道杜彩鳳的武功，到底修至何種境界，依常情推斷，應該不比杜老邪高明。

　　果然不出所料，杜彩鳳攜了劍從園側走了。

　　※※※

　　翠藍色很搶眼，但在草木叢中活動，依然有隱形的作用，蛇行鷺伏更是無形影可尋。

　　耐心與體力，是秘密接近的最可靠憑藉。

　　杜彩鳳耐心與體力皆超人一等，在草木中緩緩移動像是妖魅。

　　前面一處小坡，長了幾株牛腰粗的大白楊，樹下正是納涼睡午覺的好地方，也是坡下那座小村的頑童們，玩耍嬉戲的遊樂場。

　　只有一個人在睡大頭覺，用樹枝作枕睡得正香甜。

　　這裏已是金雀山的西麓，距銀雀山的聚奎園已在四五里外。

　　滿山蟬鳴震耳，好在大白楊樹上沒有蟬，不至於打擾睡眠，也不會亂了聽覺。附近三十步內，只生長短草而無矮樹，要接近白楊樹下沉睡的人，這二十步真不易隱身。人如果真的沉睡，當然接近非常容易。

　　杜彩鳳並不認為這人已經沉沉入睡了，不想直接走近賭運氣，她極有耐心地蛇行，爬幾步即停下觀察睡的人有何變化。

　　運氣真不錯，這人一直就絲紋不動，顯然睡死了，或者喝醉了，酒醉當然睡得沉。身側擱了一個酒葫蘆，葫蘆內的可能已涓滴不剩啦！

　　二十步、十步……這人突然挪了挪身軀。

　　她本能地向下一伏，但也作勢暴起。

　　片刻，毫無動靜。

　　機會太好了，對付熟睡的人易如反掌，她不敢大意，輕靈地躍起，腳不沾地，無聲無息向下飄落，雙手先下，一沉一震，十個纖纖五指，已經同時制住了八處要穴，雙腳隨即向下沾地。

　　胸部四穴：鳩尾、左期門、左神封、璿璣。

　　腹部四穴：神闕、中極、右天樞、右腹結。

　　運氣來了，連泰山也擋不住。

　　這人如果不是天氣太熱，怎會把皮護腰解開睡覺？皮護腰解開，外面加纏的作工具腰帶，也一起解開了，所以才暴露頗為重要的神闕穴，指一下封死了整個任脈。

　　神闕穴在肚臍中央，漂亮的大閨女，要制大男人的肚臍，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皮護腰平時不但護住了肚臍，也護住最重要的關元（丹田）和中極穴。

　　敞開門戶讓人制穴制脈，命該如此。

　　可是，雙腳剛沾那人左側的地面，她便知道不妙了，雙手收不回來，聯手帶腰被人一把抱得牢牢地，像是被鐵條箍住了。

　　一聲驚叫，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變化太快太意外，一眨眼便被抱得死死地，那人身軀疾轉，把她壓在身下，雙腿也把她的腿夾牢。

　　像八爪蜘蛛抓住了獵物，沉重的男人身軀壓得她渾身骨頭都要散了，男人奇異的體氣，也讓她呼吸困難，抱的力道也讓她動彈不得。

　　鼾聲大作，這人竟然睡著了。

　　她魂飛魄散，拼命扭動作絕望的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

　　她驚怖地尖叫，想抽出手卻無空隙可抽。

　　「呼嚕嚕……」鼾聲像地震。

　　這人的臉就貼在她的右頰旁，打鼾吐出的男人氣息，猛往她的鼻內鑽，灼熱的嘴唇，緊壓在她的耳下軟弱的敏感部位，而且不時蠕動。

　　「不……不要，求……求你……」她快要崩潰了，驚惶地討饒。

　　這人是黃自然，對她的哀求不加理睬。

　　她愈掙扎，抱得愈緊，壓得愈重，夾得更牢。

　　她受不了啦！突然放聲大哭，一個女強人哭泣，表示她的精神與肉體皆到達崩潰邊緣。

　　「抱著一個香噴噴大美人的感覺真好。」黃自然總算醒了，抬起頭盯著她梨花帶雨，反而更動人的面龐邪笑：「你投懷送抱，我一點也沒感到意外，艷福不淺，該我好好快活。你與艷名滿江湖的浪女走在一起，投懷送抱理所當然……」

　　「你……你閉嘴！」她不哭了，羞怒地尖叫：「我……我……」

　　「喝！你這麼兇，和桃花三娘子走在一起鬼混，會吃虧的，混不出什麼局面來。」黃自然抽出右手，在她的雙肩捏了幾下，她的一雙手就失去掙扎力道：「她喜歡找比她強的人快活，比她強的人才能對她的快活生涯有幫助。你兇巴巴像個潑婦，只能找一些比你弱的人，拜在你的裙下聽你使喚，你能混出什麼局面來？她用媚力駕馭比她強的男人，你用劍降伏男人；今後她的身價逐漸提高，你卻每下愈況……」

　　「閉嘴！」她尖叫：「我在返家途中，碰上她結伴同行，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認識她。你……你把我看……看成……」

　　黃自然一怔，按在她沾滿淚水臉蛋的手僵住了。

　　「你……你還是……還是大閨女？」

　　黃自然站起，盯著她曲線玲瓏的動人胴體緊鎖雙眉。

　　也許，他在懷疑這個身材噴火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未經人道的大閨女吧！

　　頭上梳了三丫髻，沒開臉，應該是大閨女，但並不能保證外觀與內涵一致。

　　桃花三娘子梳了盤龍髻，開了臉，打扮得人見人迷，綽號也稱娘子，但眾所周知，這浪女還沒有婆家，本質上仍是未出嫁的閨女，她也從沒表示過要嫁人。

　　杜彩鳳恢復了自由，至少黃自然已離開了她，只是雙手暫時仍無法自由活動而已，她反而怔住了。

　　上次黃自然並沒侮辱她，這次其實也不能算侮辱，江湖男女大多數具有叛逆性，對禮教不怎麼計較。重視禮教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男人觸及身軀就該去跳河上吊，以保持名節清白，怎敢奢言闖蕩江湖？

　　黃自然竟然不再欺負她，她大感意外，目下四野無人，被壓在地下動彈不得，像是虎爪下的羔羊，任由對方生吞活啃，她曾經謀害黃自然，黃自然有權任意凌辱她。

　　「在沂州誰敢娶我？」她臉紅耳赤，被黃自然瞪視她的目光窘得渾身不自在：「我是沒……沒有人敢娶的閨……閨女……」

　　「唔！我想到一個妙主意。」

　　黃自然臉上又出現惡作劇的邪笑。

　　「你……你什麼意思？」

　　「你父女設計謀害我，我死過一次了，對不對？」

　　「這……」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你……你平安無事……」

　　「債仍然是債，你敢否認？」

　　「我……我願意補償，開出價碼來。」她一咬牙，女光棍的氣概恢復了：「但你不能獅子大開口。」

　　「我想到的妙主意。」

　　「你……」

　　「沂州沒有人敢要你。」黃自然故意改字，把娶字改為要：「我要。」

　　「什麼？你……你要死……」

　　她大吃一驚。

　　「你爹杜老邪不是好東西，你和浪女桃花三娘子走在一起，也好不到哪裏去，因此，我要你，但不能明媒正娶，我還得在江湖保持聲譽呢！跟我一段時日，以作為償債的條件。」

　　「你……該死的，你去死好了。」

　　她尖叫，憤怒地鯉魚打挺跳起來。

　　這一跳，恰好跳入黃自然的壞抱裏，她想用腿踢已經來不及了，貼身緊抱腳便用不上勁，空間不夠，腿揚不起來毫無力道可發。

　　男人的氣息一薰，她突然感到脫力。

　　「我是死不了的，至少近期內死不了。」黃自然強忍住親那嫩滑粉頰一吻的衝動，將她放下順手解了雙肩的禁制：「死的將是你老爹杜老邪，他的債是賴不掉的，我要徹底破解他的邪劍，最後用那支袖箭還給他致命一擊。你走吧，我對你這種……這種……」

　　黃自然已經遠在丈外，用邪邪的目光盯著她，在她的眼中，這種眼光實在可惡，似乎她身上沒穿什麼，正被這可惡的男人貪婪地評頭論足。

　　她想衝上抱對方兩耳光，或者踢上兩腳，可是，她一動也不動。

　　也許，她想拔繫在背上的劍，黃自然的劍、皮護腰、百寶囊，都留在三四丈外的白楊樹幹下，絕對來不及拾取，正是大好的機會。

　　一觸黃自然熱烈的目光，她拔劍的念頭一掃而空。

　　「你……你這殺胚……」

　　她只有用強悍的氣勢武裝自己，動手動腳她知道絕佔不了便宜。

　　「哈哈！你又擺出潑婦相了。」黃自然大笑：「女人喜怒哀樂過度，會老得快的，臉上很快就會有皺紋。你好美好美，有狐狸精的身材，仙女的面孔，一旦臉上有了皺紋，迷死人的本錢就不足了，那時，你求我要你，我也不見得肯要你呢！」

　　她快要氣炸了，卻又發作不起來，這些嘲弄性的話，其實並無羞辱她的成分，那種諷刺性的讚美也無多少惡意，只是乍入耳令人受不了而已。

　　「我……我非殺了你不可……」

　　她的手終於伸上，要拔劍了。

　　其實她心中明白，她一點也不想拔劍，而且，她正在用心打量這個可惡的男人。

　　「你殺不了我。」黃自然雙手抱肘笑吟吟毫無火氣：「你可以在家裏等我，今晚我會去找你老爹，把你的人集中全力悍衛聚奎園，我保證一定讓你父女，有聯手發揮邪劍威力的機會。」

　　「暗算你是我的主意，與我爹無關……」

　　「那是你一廂情願，替你爹脫罪的想法。小女孩，你爹一代老邪，不是沒有擔當的懦夫，你這樣一廂情願替他脫罪的作法，等於是直接打擊他的聲譽威望，他會被你氣死，說不定和你脫離父女關係呢！」

　　「你……」

　　「你還不走？」黃自然沉喝。

　　「我……」她嚇了一跳。

　　「你這迷死的人的鬼樣子，你就不怕我再動抱抱你的念頭？好吧，那就……」

　　黃自然雙手一張，流裏流氣地向她作出要親吻的邪相。

　　「啐！天殺的……」

　　眼一花，黃自然突然消失了。

　　一聲嬌叫，大白楊樹下有人倒地。

　　是黃自然，把一個女人撲倒在地，女人的手中，有屬於黃自然的連鞘劍。

　　這三四丈空間，似乎距離並不存在，黃自然身形消失的同一剎那，卻出現在樹下，把要偷劍的女人撲倒，簡直快得匪夷所思。

　　聽叫聲，她便知道偷劍的女人，是桃花三娘子，雖然桃花三娘子已換穿了青勁裝。

　　桃花三娘子的稱呼，既不像綽號，也不像姓名，誰也弄不清來歷，大概與穿桃紅色的衣裙有關。久而久之，誰也不知道浪女姓甚名誰，她不說，別人也不便問，總之，愛美也是女人本錢之一，有些失敗的女人，就不知道打扮自己。

　　桃花三娘子喜歡穿桃紅色的衣裙，美而艷冠群芳，不但代表個性，也成為標誌，今天居然不穿代表性的桃色衣裙，可知秘密行動時，桃色身影太過鮮明搶眼，成功的機會降低，因此這浪女的裝束，並非一成不變的。

　　「原來是你。」

　　黃自然看出桃花三娘子的身分，立即擒人上綁，腰帶派上了用場。

　　四馬倒攢蹄，綑法香艷萬分，桃花三娘子身材更噴火，穿勁裝簡直有意引人犯罪。

　　這位艷名滿江湖的浪女，美的角度與杜彩鳳這些大閨女完全不同，大閨女絕不可能艷，哪能與妖而媚的成熟女人比？

　　「你……你不能如此虐待她。」

　　杜彩鳳在一旁跳腳尖叫，桃花三娘子玲瓏透凸的光景，她也感到渾身發熱，感到自嘆不如。

　　黃自然可沒有憐香惜玉的大丈夫氣概，不理會她的抗議。綑妥人往樹下一丟，開始整裝。

　　「虐待她？她還唆使你要我的命呢！」黃自然踢了桃花三娘子一腳悻悻地說：「這鬼女人恩將仇報，簡直豈有此理，如不好好整治她，她將像個纏身的冤鬼，不斷躲在一旁玩弄陰謀詭計，早晚會遭了她的毒手。」

　　「你這天殺的混蛋。」桃花三娘子潑野地大罵：「為了要證明你是不是妙手靈官，我必須用各種手段以達到目的。我要求杜園主活捉你，不然你早就死了，你如果不是妙手靈官，我願意追隨你……」

　　「你在作夢。你這種女人，跟在身邊早晚會出大紕漏。」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你要怎樣？」

　　「我要把你送給某一位土霸，好好讓你安分守己一段時日，喂！小女孩，貴地哪一位土霸最驕橫？你老爹杜老邪固然也是一霸，但還不配稱無法無天，我要找……」

　　「你……定要放了她。」杜彩鳳咬牙大叫。

　　「免談。」

　　「我……」

　　「你自身難保，是不是希望我依樣葫蘆把你綑上？」

　　杜彩鳳哼了一聲，大踏步像男人一樣，走近桃花三娘子，俯身解綁。

　　黃自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向後一拖。

　　「我不怕你。」她鳳目怒睜：「三娘子計算你理直氣壯，她也沒有參與動手，你沖我來好了，與她無關。」

　　「我當然會沖你來，你是債務人之─。」黃自然放了她：「今天戲弄你已經夠了，不再為難你，回去叫你爹好好準備，晚上我去和你們算賬。」

　　「你……你到底想怎樣？」她絕望地尖叫。

　　不必如何刻意想像，她也知道晚上黃自然進入聚奎園，可能發生的結果，這結果她不寒而慄。

　　「你知道我想怎樣。」黃自然掀起桃花三娘子扛上肩：「把這麼美麗艷媚的女人送給土霸，的確有點捨不得，但非送不可……」

　　「我答應你的條件。」她爆發似的大叫：「你必須勾銷一切債務。」

　　「我的什麼條件？」

　　「你這天殺的混……」她學桃花三娘子的潑野學得並不像，勇氣不夠：「你說你要我……」

　　「唔！你很了不起。」黃自然苦笑：「有一天，你會成為了不起的風雲人物，我算是服了你。」

　　「你給我記住……」

　　「好了，我這人懶得很，而且善忘，不想記住愉快或痛苦的事。」他放下桃花三娘子，解綁收回腰帶：「我與你杜家的是非，到此為止。好在我沒受到大傷害，也沒有人指證社老邪喪盡天良。人活在世間麻煩事很多，每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也大張旗鼓攪得天翻地覆，興風作浪放不下丟不開，日子是很難過的，我的事不能被耽誤，不再追究你們的事了，走也！」

　　他扭頭大踏步離去，一直不曾回頭。

　　他這次的損失並不大，丟了座騎和簡單的行囊，這次意外他並不真的介意。

　　杜老邪人並不壞，爪牙們辦事出了差錯，杜老邪有責任，但幸好沒對他造成大傷害，如果他心存報復，聚奎園恐怕早已鬼哭神嚎了。

　　杜老邪人並不壞，邪與壞是有別的。

　　如果真是喪盡天良的惡霸，豈會下令活捉而不下令格殺？

　　杜彩鳳願犧牲自己，保全聚奎園，令他大為感動，也感到心凜，這種勇敢的女人，一旦將心力投注在追求名利的野心上，成就必定極為驚人，也可能闖出大亂子。

　　他本來相當喜歡這個美麗的大閨女。這一來立即感到興趣索然，他對名利不屑一顧，對具有野心慾望的人不感興趣。道不同不相為謀，見機迴避免生是非。

　　結束這件意外事故，他無牽無掛地離去，在州城住了一夜，順便購置一些行裝，不再乘座騎，用柳條筐背了全部家當，走上了西行至曲阜的官道。

　　沂州是魯南的大埠，交通的樞紐，官道四通八達，至曲阜的官道最寬廣，旅客也最多。

　　他知道有人跟蹤，杜老邪不是省油燈，要證實他遠離疆界才放心，他不想被人了解他的所行所事。

　　跟蹤的人遠出百里外，滿意地打道東返。

　　他再走了半天，悄然走小徑奔目的地：莒州。

　　他以為擺脫盯梢的手段高明，以為處理意外事故的方法也夠道義，情至義盡，應該不會有後患。

　　他忽略了強中更有強中手，忽略了江湖人精的心態。

　　※※※

　　莒州也是一座歷史名城，雖則城名不知改了多少次。

　　沂州是兗州府的府屬州，莒州則是青州府的府屬州，各有所屬，誰也管不了誰。

　　這座群山中的小城，比沂州小了一倍，交通不便，地控青齊，山連兗魯，在來自江淮的旅客心目中，在這裏生活簡直開玩笑，保證天天作惡。

　　如果是地方上的富豪，生活當然十分如意。

　　莒州城不但小，而且只有三座城門，高不及兩丈的土城牆，倒像一座大型的土寨，實在沒有「州」的氣勢，怎麼看也不像一座州城。

　　他是末牌時分進城的，天色尚早，炎陽下的州城，活動的市民們，似乎欠缺一份活力，一個個提不起勁。可是，卻可以感覺出一股不正常的氣氛流動，這種氣氛似乎是惶恐，或者是緊張，以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因為如果是後者，緊張應該顯露出活力；而市民們卻明顯地可以看出欠缺活力。

　　過往的旅客本來就不多，商貿也只是一些小四方賈（小行商），商業不發達，繁榮不起來。

　　踏入高陞客棧的店堂，店堂的兩個伙計趴在案頭桌上打瞌睡，靜悄悄像是空店，這時候不是落店的時光，這座本城規模最大的客棧，也沒有旅客上門。

　　店名高陞，有身分的人喜歡住這種高尚的店，參加考試的士子，或過往的官員，也喜歡住進來討個吉利。

　　「喂！住店的來了。」他拍著長櫃大叫大嚷：「哦！住店，住店。」

　　趴在櫃上睡覺的店伙跳起來，睡眼惺忪抓過旅客流水簿：「小店無任歡迎。」

　　他交櫃驗證身分的不是路引，而是一份海捕文書和鐵腰牌。

　　「原來是一位公爺。」店伙一面登記，一面習慣性地唸出重要資料：「黃自然：來自京師保定府；一等一級巡捕……」

　　他成了京師大府的一等一級巡捕，說的京師腔官話，還真有板有眼不含糊，有京師大地方公爺的氣勢，也具有大都會治安人員的懶散和精明。

　　「在貴地公幹，得逗留一些時日。」他不住打量店堂，小地方的客棧一切簡樸老舊：「給我一間幽靜些的單間上房，我不喜歡受到干擾。」

　　「保證公爺滿意。」店伙討好地笑笑：「小店經常招待，攜眷前來遊浮來山，到定林寺進香的外地達官貴客，備有清靜的上房。」

　　「很好，我也想到浮來山走走呢！」

　　「這……公爺如果外出……」

　　「怎麼啦？」

　　他對店伙欲言又止的神情感到詫異。

　　「公爺最好不要攜劍在外走動。」

　　店伙盯著他掛在背籮旁的劍低聲說。

　　「哦！我是辦案的捕快，奉命遠至各地緝捕罪犯，不帶劍行嗎？」

　　「這……」

　　「我明白了，貴地民風樸實保守，對刀兵心存恐懼，所以……」

　　「不是這樣的啦！總之……公爺最好不帶劍在外走動。」

　　「多透露一些好嗎？」

　　「公爺小心留意就是了。」

　　店伙不敢多說，召來懶洋洋的店伙領他至客房安頓。

　　他心中有數，不再追問。

第十三章　玄武秘窟

　　莒州在這一帶算是稍大的州，本來有一座屬縣：莒縣。後來裁併了莒縣，可知不但繁榮不起來，反而裁撤了屬縣，名義上是州，事實上與縣相等。

　　由於沒有屬縣，因此行政三大員中的同知、通判，都一起裁掉了。

　　專門負責治安的人，由一個叫雷鳴的吏目負責業務，實際執行人是頗有名氣的郭巡檢郭威。

　　吏目與巡檢都是從九品起碼官，似乎都能合作無間，辦事頗有魄力，知州大人清閒得很，不用為治安問題煩惱，三年任期中，不曾發生重大的刑案。

　　其實，山區中盜匪經常出沒城郊附近，打家劫舍的事故時有所聞，不過沒有受害人報案而已。

　　沒有人報案，官府也就懶得過問了，有案便會影響政績，甚至會影響升遷前程。每一任的任期是四年，四年中天下太平，必定日後有升知府的可能，事故多那就前程無望了。

　　一早，他到知州衙門刑房，投貼拜會雷吏目和郭巡檢，等於是先向當地治安當局謁見首長，請求協助便於執行任務。

　　雷吏目和郭巡檢都在，居然相當客氣地接見他，陪同會晤的還有捕頭裴吉、捕快孫成、馬快李勇、步快周青，可知對他的到來非常重視。

　　顯然，他到達的消息已經傳入州衙了，他心中有數，沒感到意外。

　　州城僅有這麼一點點大，客棧的流水簿，恐怕當天便呈抱入州衙了，甚至客棧布有刑房的眼線。

　　他帶來了許多資料，最重要的是京師保定府公文，正式的海捕文書、罪犯資料、緝捕名單、往昔行文各府州的協捕副本……一應俱全。

　　案由很簡單：保定府謀財害命，涉及三宗血案，共二十二命的滅門案，發生於去年歲梢。

　　主犯叫聶英傑，從犯共七名。

　　主犯聶英傑另在十餘處府州，涉及二十件血案以上，前後八年，各地官府皆存有行文底案可稽。

　　在官府的檔案中，聶英傑只是一個並不明確的姓名，一個記號，一個罪犯的特徵而已。

　　而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卻是一個恐怖殺手集團的負責人姓名或代號。

　　玄武門，天下四大殺手集團之一。

　　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見過這個人的江湖朋友少之又少，到底是其名號或代號，外人無從得知。

　　在官府的檔案中，這人的年籍也各有不同的記載。相同的是：這人作案的手法極為殘毒，不留活口，作案的對象，包括了各行各業的頗有名氣人物。

　　莒州的各地行文存檔中，仍留下七件檔案，但前後兩任知州，皆沒把這些檔案當一回事，閱後歸檔便束之高閣，哪有力量行文派人協助查緝？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躲到偏僻貧窮的莒州來喝西北風。

　　除了留意旅客中，是否有叫聶英傑的人之外，委實想協助緝拿也無能為力，誰也沒見過這個叫聶英傑的人，鄭重其事貼出榜文告示，也沒有人理會。

　　雷吏目當然知道案情，保定府在年初，已經正式行文送抵州衙了，重大刑案，通常由布政使衙門，轉發給所屬各府州，官樣文章如此這般，效果有限，主要查緝的工作，仍是案發的各府州治安人員執行。

　　「黃巡捕，你僕僕風塵光臨敝地，難道說，貴府得到什麼線索，認為要犯藏匿在敝地？」雷吏目一雙粗眉鎖得緊緊地：「敝處的治安素稱良好，從無重大刑案發生，里甲戶口十分嚴密，不可能有不明來歷人物藏匿呀！」

　　「雷大人，大多數要犯，通常有兩處地方藏匿。」他一面收拾出示的資料一面說：「一是人口眾多，旅客往來繁雜的通都大邑；一是偏僻邊遠的城鎮，先紮根再外出活動。」

　　「你是說，你已經得到風聲，認為主犯聶英傑，在敝處藏匿？」

　　「有此可能。」他明白表示：「他的一群黨羽，可能在貴地藏匿，主犯本人很可能利用黨羽的秘窟，作為活動的基地。當然啦！這只是可能，還沒獲得確證，小的只是循線踏查而已，如果查獲證據，務請大人鼎力相助。」

　　吏目與巡校都是官，捕快以下部是役，所以他稱雷吏目為大人，自稱小的，禮不可缺，何況身在客地。

　　「那是當然。」雷吏目拍胸膛保證：「只要你查獲確證，本官必定全力相助，但你請留意，務必依法行事，可不要胡亂指證某個人涉嫌，便冒冒失失逕行逮捕，有什麼事，你務必向郭巡檢稟告商量。」

　　「小的會尊重大人的職權，在調查線索期間，請讓小的在各處自由活動，捕房的限線，也請供給小的有關貴地人脈的消息。」

　　「沒問題。」郭巡查的合作意願甚高：「可否告知你消息的來源，以及從何處著手的計畫？」

　　「消息來源得自濟南府，相當可靠，貴地是不是有座清流村章家莊？」

　　所有的人，突然臉色一變。氣氛突然顯得沉重，一個個臉色陰沉。

　　「有什麼不對嗎？」

　　他掃了眾人一眼，臉上有困惑詫異的表情。

　　「是有那麼一座莊。」郭巡檢冷冷地說：「你到章家莊查兇犯？」

　　「知道不是主犯。」他平靜地說：「消息來源指出，主犯的得力爪牙，名列天下十大神秘殺手之一，綽號叫聖手無常的侯傑，可能藏身在貴地清流村章家莊，或許化名為張坤，不是文章的章，弓長張。」

　　「可能？」

　　「對，可能。我打算前往查證，可否派幾位弟兄與小的一同前往？」

　　「開玩笑。」郭巡檢沉下臉：「清流村章大爺，是本州的閥閱世家，兩代秀才舉人，書香世家，不但是本州的縉紳，也是第一大善人，章大爺章世安是定林寺的護法檀樾，禮佛甚勤……」

　　「我相信章家莊必定子弟眾多，長工佃戶也不少。」他已經聽出郭巡檢話中的弦外之音，拒絕合作的神情昭然若揭：「任何一個龐大的家族中，必定有人做大官，也有人做乞丐，章大爺當然不會是化名隱身的兇犯，他莊中的人眾多，誰敢保證每個人都是清白的？他莊中如果人人清白，就不必怕我去查。」

　　「要去你自己去。」郭巡檢冷冷地說。

　　「郭大人的意思……」

　　「不是我不願派人陪你前往，而是章大爺在本州，聲望極隆，人人尊敬，沒有人會讓你去打攪章家的安寧，更沒有人敢甘冒大不韙帶你前往。」

　　「這……」

　　「清流村在城西十里左右，北面是通向浮來山定林寺的大道，章家莊在五橫橋附近，一問便知，不需派人帶路，很好找，你得注意，你這種身分的人，進入晉紳名門之家，規矩你該懂，可別讓章大爺具名帖找知州大人主持公道，那就麻煩大了。」

　　「我懂，保定府還住了不少皇親國威名臣悍將呢！」他冷冷一笑：「我既然來了，好歹得查個一明二白，不然我回去，如何向推官大人交代？好吧！我自己去。」

　　「你最好不要去，以免浪費工夫，章大爺是名人仕紳，不可能窩藏匪類，你的消息正確度靠不住，亂聞亂碰會出大紕漏的。本州的百姓樸實而魯直，不歡迎外地人亂闖，更不歡迎捕快光臨，因為鄉民不違法守禮俗，巡捕光臨表示有子弟可能犯法，那不啻對他們橫加侮辱。」

　　胳臂往裏彎；本地人袒護本地的名流縉紳，是人之常情，名流縉紳的聲望愈高，愈受到尊敬或害怕，誰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吃裏扒外幫助外地人，對付本地的名流縉紳？

　　自古以來，地方上的名流縉紳，也就是當地的豪強，壞的多好的少，潛勢力之大，可比官府高出多多，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比洪水猛獸更令人害怕。

　　地方愈偏僻愈貧瘠，土皇帝的權勢愈大。有些地方的豪強的所作所為，幾乎已達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所以有些自以為嫉惡如仇公正廉明的官吏，就任即以鋤除地方豪強為己任。可惜這種官吏太少太少，大多數反而與地方豪強結合狼狽為奸。

　　地方豪強勢力一旦膨脹到某種地步，勢必與其他惡勢力結合，到達權力巔峰的臨界點，極可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事故。

　　※※※

　　他出了州衙，沿大街返回高陞客棧。

　　街上行人甚多，誰都沒留意他這個外地人。

　　身後腳步聲急促，有人趕上了他。

　　「老弟，不可魯莽。」那人到了他的右首，用手肘碰碰他：「回保定去吧！眾怒難犯，知道嗎？」

　　是馬快李勇，是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

　　不論是府州縣，治安執行人員，通常有巡檢、巡捕、馬快、步快。近江河各埠，沒有馬快卻有舟快。巡捕以下，有一半是世襲的，有一半則是徵役的，徵役的沒有薪餉，役期從每年的義務役期中扣除。有時候吃飯問題，還得自掏腰包解決。

　　結果，這些治安人員，必須自求多福，不但自己的衣食需要解決，還得養活老婆兒女。

　　結果，就在官司上下工夫。

　　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絕不是笑話，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比方說，就算是冤枉被誣告吧！首先，巡捕提拘票來捉人，第一步就是提人費，然後是押解費、車馬費、上刑具械具費……一律由嫌疑犯的家屬打點，沒有錢，那就災情慘重，很可能先被打得半死，拖死狗似的拖著走。

　　縣大爺丟下火簽，喝聲上刑。

　　首先，犯人家屬得奉交上刑費，有錢，板子是平打的，荊條（荊杖）也是平下的，甚至板頭杖頭先著地。沒有錢，板頭杖頭很可能從海底打下，把陰囊打破，皮開肉綻，那已是便宜的事了。陰囊一破，很可能立斃杖下十分危險，所以上刑費是絕對少不了的，而且數量不少。

　　一旦關入牢房，吃的拉的穿的，全得付錢，囚糧本來是免費供應的，但家屬必須付錢，天下沒有白吃的糧，囚糧同樣得付錢。

　　江洋大盜與沒有家屬的囚犯例外，無錢可付，只能硬著頭皮接受虐待，半死不活苟延殘喘，等候被拖上法場了事。

　　奉公守法的平民百姓，如果興趣來了想打官司，沒問題，他一定是病了。

　　「我怎能回去？」他向馬快李勇苦笑：「回去如何向推官大人交代？一追三比，我禁受得了多久？」

　　「總比……比……」

　　「比丟命好？」

　　「老弟，你應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李勇也苦笑。

　　「我知道。」

　　「兇犯不可能藏匿在章家莊，你惹得起章大爺這個人？普通平民百姓，也忌諱追捕上門呀，老弟，這位章大爺碰不得。」

　　「他很厲害？」

　　「哪一個城狐社鼠，沒得過他的好處？他是大善人，幾乎像是散財童子，所以，莒州沒有一個人肯讓你去碰他。」

　　「你呢？也得過他的好處？」

　　「我……我這人還有些骨氣，不接受任何人的小恩小惠。」

　　「可敬。」

　　「你堅持要找他？」

　　「一定。」

　　「到定林寺去等，偷偷去。」馬快李勇低聲說。

　　「我聽說過定林寺，那是梁朝劉勰校注釋經，著《文心雕龍》的地方；隋朝曇觀大師送舍利的所在。」

　　「章大爺經常乘坐小轎，前往定林寺禮佛，也必定與寺中的和尚，在那株千年大銀杏樹下，下一兩盤棋，要小心，章大爺僱請的保鏢非常了得。」

　　「承告了，日後面謝。」

　　「你最好不要再找我。」馬快李勇撂下一句話，從小巷子一溜煙走了。

　　他沖李勇的背影冷冷一笑，大踏步離去。

　　※※※

　　去章家莊可走大道，約有十里。但章家莊不在大道旁，另有一條兩里長的小徑，從大道通向章家莊。

　　這是說，要到章家莊，必須經過這兩里私人道路，私人道路是不許外人亂走的。

　　黃自然不走大道，從城北郊繞走，利用其他的小徑，穿越一連串小山崗，沿途問路奔向章家莊。

　　他心中雪亮，有人跟蹤。

　　他就擔心沒有人跟蹤，引人跟蹤是他計畫中的一步好棋，沒有人跟，一個人下棋實在無趣。

　　三里，五里，前面出現山腳下的一座茂密黑松林，小徑穿林而過。

　　山區有虎，有狼，但這幾年來很少發現虎蹤，狼卻經常出沒。

　　他當然不介意虎狼，人比虎狼更可怕。

　　這裏不可能有虎，林前就有兩家茅舍，有人居住的地方，應該不會有猛獸出沒。

　　一家茅舍前加蓋了涼棚，一位老村夫在棚下編柳條筐，一位年輕人則在磨柴刀，一個小孩正在逗黃犬。黃犬發現有人，不理會小孩向漸來漸近的人汪汪吠叫。

　　他逕往棚下走，小孩喝退了黃狗。

　　「老伯，打擾打擾。」他笑吟吟行禮打招呼：「天氣好熱，討碗水喝，方便吧？」

　　「小哥別客氣，過來坐。」老村夫指指對面的矮長凳：「要解渴，老漢這裏有解暑的涼茶。大牛，把茶壺提出來待客。」

　　「好的。」磨刀的年輕人，將柴刀擱在磨石上，進堂屋提茶壺。

　　「老伯，這裏往清流村，該怎麼走？」他坐下笑問。

　　「過了山崗，路分南北，你走南邊那一條，十幾里才是清流村。」老村夫和氣地解說：「沿途問啦！路是掛在嘴上的。」

　　「謝謝老伯指引。」他的目光，落在側方的另一間草舍內：「老伯也養鷹？」

　　草舍的門是大開的，像是堆雜物的房舍，鷹架上扣著兩頭將近兩尺高的大鷹，羽毛亮麗，比獵鷹大一倍，火眼金睛特別雄偉。

　　「我兒子大牛養來玩的。」

　　「是金鷹，養來玩真不錯。唔！沒養鷂子？肉的問題怎麼解決呀？」

　　大牛提著大茶壺和一隻碗出來了，替他斟上一碗茶。

　　「我裝了獸籠，可以捉到一些小動物，沒問題。」大牛得意地說：「有時候還可以捉到獐子呢！」

　　鄉村的小農戶，哪能每天有肉吃？更不可能買肉來餵鷹，兩頭鷹的飼料費，比一個人的食費更多些。

　　如果要養三兩頭鷹，就得養一頭鷂子。鷂子捉小雞、蛙、蛇、鼠類，又快又狠，供應三兩頭鷹綽綽有餘。養馴了鷂子，比鷹更管用，但不能獵稍大的獵物，真正的玩家是不養鷂子的。

　　「你們這裏有山，捉小動物容易，鷹在山林中不能當獵鷹用，難怪只作為玩鷹。」他喝了一碗涼茶，將碗遞回：「謝謝。像是青篙，好苦好苦。」

　　「對，青篙。」大牛自己也喝了一碗：「整個夏秋季節，我們家就喝這玩意，消熱去燥，很管用。」

　　「在南方某些地方，一年四季喝這玩意，百病不生。」他用行家的口吻說：「俗語說：如篙如草，表示篙與草一樣賤。但這玩意消炎解毒，卻是最佳上品，由於太苦，喜歡的人不多。在山東看到有人喝青篙，真是奇蹟。篙由於生長力強，遍地可生，物多則賤，人們反而忽略了這種藥中至寶。哦，老伯可知道清流村，有一座章家莊？」

　　最後一句話出口，老村夫、大牛、在一旁逗狗的小孩，臉色突然全變了。

　　「知道，知道。」老村夫盯著他的劍，腦袋像是被人敲了一記，猛然被打得神智一清，臉上立即出現僵硬的笑容：「那……那是一座好莊子。」

　　「莊子好，人也好？那位章大爺……」

　　「章大爺是咱們本州的大善人，大好人。」老村夫像在背書：「修橋補路，救災濟貧，功德無量，咱們尊稱他為萬家生佛，他信佛信得極為虔誠。」

　　「對啊，虔誠的佛門信徒不會做壞事。」他接觸到大牛惶恐的目光，離座告辭：「謝謝你們的青篙茶，雖然喉嚨苦得不好受。要想活得好，吃些苦也是應該的，呵呵！再見。」

　　老少三人呆呆地目送他離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松林內。

　　※※※

　　突然看到屋角有人踱出，老村夫三個人臉色突然泛灰，不由自主發抖，像是見了鬼。

　　四個男女，領先踱出的是步快頭頭周青。

　　步快馬快，都是快速抓罪犯的捕役。通常巡捕負責逮捕兩個嫌疑犯，出動的巡捕也只有三五個而已。

　　馬快步快不出動則已，出動則二十三十不等，負責逮捕眾多的人犯，鎮壓、追捕、封鎖、搜索……都是馬快步快的責任。

　　人數如果仍嫌不足，甚至可以徵調丁勇配合，比方說，對尉小隊山賊，巡捕通常不參與，而由馬快步快出動，人數不足便調用民壯丁勇配合。

　　因此，巡捕通常在城廂活動，步快馬快，則通常活動在郊區鄉鎮。

　　步快周青在這裏出現並不足怪，這裏已是鄉村，怪的是老村夫一家，看到保障他們安全的治安人員，為何卻像看到了鬼？

　　「吳老頭，你對那個人說了些什麼？」步快周青逼近至八尺內，聲色俱厲：「把詳細經過說出，我要知道你們雙方所說的每一個字，說！」

　　「公爺，老……老漢沒……沒說什麼呀！」老村夫吳老頭渾身在發抖：「他……他只是要……要討碗茶解……解渴。」

　　其他兩男一女，已經佔住三方，目光極為凌厲，而且手按上了刀柄劍把。

　　「他問到章家莊章大爺，是嗎？」步快周青厲聲問。

　　「是……是的，問到清流村的路……」

　　「你知道本城的人，是不許談及章大爺的。」

　　「是的，老漢知道，只許說好不許說……說其他。」

　　「你說了其他？」

　　「沒有沒有，老漢說章大爺是大善人，大好人……」

　　「把經過詳細說一遍，要一字不得。」

　　「好的，老漢記得……」

　　吳老頭將經過的情形，真的一字不漏一一說了。

　　「我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話。」步快周青陰森森地說：「這個人繞道出城，行蹤詭秘，而他所知道的消息，卻又十分正確驚人，這表示本城有人吃裏扒外，向外人供給消息做內應。我懷疑你吳家的人，是內應之一。」

　　「天啊！老漢……」吳老頭叫起天來。

　　「把他們拿下，綑交後面的人帶走。」步快周青向同伴打手勢下令：「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脫一個奸細。要快，得趕到前面去。」

　　同伴應諾一聲，動手解下腰間所攜的一卷牛筋索綑繩，準備綑人。

　　屋角又踱出一個人，一閃即至。

　　「章大爺能控制全城的人，堵全城之口，委實神通廣大。」現身的人是黃自然，臉上有陰森的冷笑：「恐怕連知府大人，也受到嚴厲的控制了，周老兄，咱們是同行同道，你玩法害人，我要知道你目的何在。」

　　他的出現，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你……你不是走了嗎？」

　　步快周青駭然驚呼。

　　「腿長在我身上，怎麼走那是我的事，周老兄，我一定要知道其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咱們莒州的事，不許外人干預。」步快周青看到三同伴的刀劍已經出鞘，膽氣一壯：「章大爺三代善人，本州的人萬分尊敬他，絕不許有人污辱他的名聲，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黃者兄，回保定去吧！你再這樣走來走去，亂放風聲，會埋骨異鄉的。你願意立即返城嗎？」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沒辦妥怎能走？」他向前接近：「你們真蠢，我走來走去亂放風聲，主要的目的，就是摸清情勢，掘出根苗來。」

　　「你的意思……」

　　「我的消息來源並不完整，得親自查證，如果我偷懶，只須夜間走一趟章家莊便夠了，你們被我誘出來，已可表示章大爺就是聶英傑，一旦獲得確證，我就可以於心無愧大張撻伐了。」

　　「胡說八道！章大爺是本州書香世家名門仕紳……」

　　「是嗎？這位吳老伯的遭遇，已經說明一切了，我想，你一定知道章家莊的內情，你會把秘辛告訴我，章家莊很可能是玄武門的山門所在地……」

　　「你死吧！」

　　四個人的左手，在同一瞬間上抬，暗器的閃光乍明乍滅，全向他集中攢射。

　　三個人的刀劍已經揚起，作勢進搏，任何人也會認為他們必定倚多為勝，一擁而上刀劍齊出，不會想到他們轉用暗器襲擊，知道也逃不過四種暗器的集中攢射。

　　黃自然出現在二十步外，右腳一拐一拐地像是不便，撒腿向黑松林踉蹌急奔。

　　「我擊中他的腿，追！」

　　步快周青興奮地大叫，一掠三丈狂追。

　　四個人追入黑松林，從此失了蹤。

　　※※※

　　西行的道路已全部封鎖，民壯丁勇在各處設置路障，即使是本鄉本土的人，也禁止接近清流村附近，尤其不許進入章家莊兩里內。

　　執行出動丁勇的是雷吏目，主動巡邏各地的是郭巡檢，頒發的命令是：禁止黃自然在西鄉各處走動，碰上了立即逮送衙門捕房處理。

　　可是，黃自然一直不見現蹤。

　　高陞客棧如臨大敵，巡捕們嚴陣以待，等候黃自然返回，這位京師來的捕快，沒能尊重本地捕快的職權，必須依本地的皇律加以法辦。

　　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就會有這種情勢發生，任何外地來的各方人士，除非有權指揮知州大人，休想動本地豪強一根汗毛，一個外地來的捕快，算得了什麼？

　　※※※

　　章家莊建有完整的護莊牆，簡直就是一座小城，一座有自衛能力的小城，山裏面的小股強盜，對這種村莊又恨又怕，絕不敢打這種村莊的主意，付不起攻莊的代價，能攻進去，也不見得能退得出來。

　　全莊嚴加戒備，兩百餘名莊丁男女各就定位。

　　保護名流官紳，是州縣地方官的責任，雷吏目親自帶了一百二十名丁勇，進駐章家莊。

　　守城保壘，弓箭為先，每一座村莊，普遍有弩社的組織，重要性比拳棒更高，都列入丁男的組織，除了種莊稼之外，都必須操練武技，每年都必須接受校閱，平時隨時得準備召集應付意外事故，戰亂時就是可編入官兵作戰的民壯，守城守村一點也不含糊。

　　章家莊的箭手頗有名氣，使用的弓皆是精緻的大弓，每年官府校閱比弓箭，章家莊幾乎年年獲冠軍。

　　對付一個外地來的捕快，未免小題大作了，以目下的聲勢，足以對付五六百名山賊而綽綽有餘。

　　已經是末牌初，依然毫無消息傳來。

　　午膳後主客在客廳品茗，話題當然是黃捕快這個人。

　　主人莊主章大爺章世安，半百年紀身材修偉，五官端正一表非俗，笑起來一團和氣，怎麼看也像一個大好人，所以本州的人稱他為萬家生佛。

　　客人是雷吏目，以及捕頭裴吉，還有兩位是丁勇的小隊長，都是城內有地位的人。這一隊丁勇來自州城，人人都尊敬這位土皇帝章大爺。

　　作陪是田莊主事畢雄，與賬房師爺衛天衡，護院總管公羊福壽。

　　唯一會武功的人，是護院總管公羊福壽，據說曾經在京師，擔任某一位皇親國戚的貼身保鏢，見過世面，江湖經驗豐富，武功也是超一流的，刀法精絕，暗箭更是出神入化。

　　「雷爺，你沒迫問他消息來源，委實失策。」章大爺對雷吏目的稱呼頗為客氣，說的話可就不怎麼客氣了：「會不會是本城嫉恨本莊的人，故意陷害本莊，前往保定大造謠言，招致官府派人來查兇犯，有意打擊本莊的聲望？衙門裏難道沒聽到任何風聲？這個人一定要查出來，以免日後再大造其謠。」

　　「這個姓黃的捕快極為精明，口風很緊，套不出來。」雷吏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本城不可能有人到保定府造謠，近年來根本沒有人申請前往京都。我想，也許是大爺莊中的人吃裏扒外……」

　　「不可能。」章大爺肯定地說：「我這些長工佃戶，都是老老實實的人，我待他們不薄，他們絕不會心生怨恨吃裏扒外。而且，沒有人知道聶英傑或侯傑是何許人也，我很少離開本州，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兩個人，我莊中的子弟，怎麼可能知道用這兩個人來造謠？」

　　「大爺是本州的首富，聲望也首屈一指。」那位姓洪的丁勇小隊長說：「也許這個姓黃的捕快，藉機想向大爺訛詐呢！」

　　「應該不可能。」捕頭裴吉說：「以我來說，如果我也㩦帶海捕公文到外地辦案，哪敢招惹當地的有權勢人物？即使身邊帶有三二十個人，也不敢在外地惹事招非，可不想在外地做孤魂野鬼，這個黃捕快如果被我們弄到手，結果如何？」

　　「不要說這些廢話了。」章大爺顯得煩躁：「到底有誰知道這個黃捕快的來歷？有誰聽說過黃自然這個人？他是否還有接應的人躲在暗處？」

　　「抓住他就知道了。」護院總管公羊福壽怪眼彪圓：「大爺，在莊中等他是下策，何不讓在下帶一些人出去找他？我要剝他的皮，哼！」

　　「你帶人出去找他，我章大爺豈不成為惡霸了？」章大爺不悅地說：「他一到本州，便亮出保定府捕快的身分，目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執法的捕快，來本州辦案，你敢去找他？你豈不成了目無王法，與官府作對的匪盜？少給我胡搞，如果沒有雷爺出面，誰也不能碰他，知道嗎？」

　　「這混蛋這步棋下得真絕。」公羊福壽恨恨地一拍桌子：「我希望他來。」

　　黃自然這步棋的碗下得又毒又絕，一到客棧便亮出公人身分，然後公然到州衙投文請求協助，杜絕章大爺私自發動問罪的路，只有本州的治安人員，才能干涉他辦案的行動，綑住了章大爺手腳，控制了主動權。

　　「他一定會來的。」章大爺一字一吐：「他暗中跟來的黨羽，絕不少於十個人。」

　　「可能的。」田莊主事畢雄用手捻弄著鼠鬚，語氣陰森：「如果他的捕快身分是真的，保定府十個捕快，也對付不了叫侯傑的人，所以可能來了三二十個名捕。」

　　「哦！畢夫子知道侯傑這個人的來歷？」

　　姓洪的小隊長，居然聽出語中的玄機。

　　「不知道，這只是我個人想當然的猜測。」畢主事泰然地掩飾：「聶英傑那群人，僅在保定就三度作案，殺人無數，他當然瞭解保定府捕房的實力，侯傑既然是聶英傑的黨羽，保定府捕房的人對付得了他？這個姓黃的捕快，憑什麼一個人就敢捉拿侯傑？」

　　「唔！有道理。」

　　姓洪的小隊長滿意地點頭。

　　「所以，我懷疑他的捕快身分是假的。」

　　畢夫子搖頭晃腦進一步推測。

　　「不可能是冒充的。」雷吏目斬釘裁鐵地說：「所有的公文印信全是真的，我不會走眼。」

　　「人家是有備而來，你走眼不足為奇。」畢主事冷冷一笑：「有些偽造證件的聖手，甚至可以把聖旨偽造得可以亂真呢。」

　　「你們又在說廢話了。」章大爺大為不悅：「雷爺，你派去跟蹤盯梢的人，也早該有消息傳回呀，已經半天了，怎麼竟然沒有一個人前來稟報呢！」

　　「他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畢主事臉色特別陰沉：「殺掉跟蹤的人，這是江湖朋友保持行動秘密，所必須採取的手段，半天毫無動靜，可知他們定然已經遇到不幸，被殺掉滅口，而且死無對證，屍體恐怕也難以找到，這個姓黃的捕快，天知道他到底是何人物？咱們是栽到家了。」

　　「糟！」雷吏目驚跳起來：「如果損失了人，我……我如何向上下交代？我得帶人去找。」

　　「你到何處去找？」章大爺冷笑：「打鑼找呢！抑或是貼榜文找？」

　　「也許跟到浮來山定林寺去了，我得走。」

　　雷吏目不管章大爺是否答應，飛奔出廳。

　　如果有人被殺死，這亂子可就鬧大了，如何向上級知州大人，與向下屬的家小交代？

　　他們倚仗人多勢眾，以為可以嚇阻黃自然妄動，絕沒想到黃自然會反擊，一個捕快哪有能力反擊？出了人命，可就難以收拾了。

　　※※※

　　跟隨監視而不另派人接應，是十分危險的事，莒州的治安人員不是飯桶，不會做這種犯忌的笨事。

　　步快周青四個男女的後面，共有兩組接應的人，中間的一組負責前後連絡，有三個人，後面的一組也有四個男女，負責必要時的支援。

　　可是小山區草木繁茂，小徑彎彎曲曲，草木擋住了前後的視線，又不能盯得太緊，因此三組人經常前後失去聯絡。

　　他們只負責跟蹤，注意黃自然的動靜，如非絕對必要，避免發生暴力衝突，所以在心理上，他們沒有動武的必要和打算。

　　步快周青四男女，在黑松林失蹤，後面接應的人毫無所知，路只有一條，不可能跟丟，發生情況時，聲息可以遠傳兩三里，跟的距離事實上也難以控制，目標的行動快慢也無法預估，有否意外發生，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加以防範，應變的能力難免有欠靈活。

　　中間聯絡的三個扮成村夫的人，根本不知道茅舍所發生的事。

　　而步快周青四男女，被黃自然受傷的情形所鼓勵，興奮過度得意忘形，沒留下記號給策應的人，狂追入黑松林，策應的人怎知發生了些什麼變故？侵吞吞在里外跟進，一面走一面聊天，只留意前後有否異樣的聲息信號，事實上不可能保持前後的目視連絡。

　　三個人逐漸接近茅舍，茅舍外已不見人蹤，吳老頭一家老少，已經從屋後逃掉了。

　　這種鄉村小徑，經常有鄉民往來，通常往來的人都彼此熟悉，外地來的人很少在這附近出現。

　　三人一面談笑一面慢慢接近茅舍前，柴門開處，踱出一個穿得襤褸的老村夫，站在棚下癡笑。

　　「大太陽下走路辛苦，進來歇歇喝碗茶。」

　　門內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握著一把掃帚，露出一排半黑半褐的牙齒，用濃濃的魯南口腔善意地打招呼。

　　一名大漢顯然瞭解這一帶鄉野的情形，本能地止步，向同伴打停下的手勢，眼中有疑雲。

　　「咦！吳老頭呢？」大漢向癡笑的老村夫惑然問：「你是吳家的什麼人？」

　　「他們上山去了。」老太婆在門內答：「稍晚一兩個時辰才能回來，我們替他看家，照料那兩頭金鷹和牲口。哦！你們認識他？」

　　「這一帶是我的管區呀！」

　　「哦！那兩位也是公爺？請進來坐。」

　　另兩位大漢粗眉大眼，雄壯結實，面孔方方正正，還真有幾分山東大漢的氣概，也難免有點笨頭笨腦傻大個兒的味道。

　　「我們也算是公爺啦！」那位身材特別雄壯的大漢進入棚下：「喝碗茶也好，老大娘，勞駕啦！我們後面還有人，最好把茶水提出來。」

　　「好的好的，不進來坐歇歇腿嗎？」

　　老太婆熱心地邀客。

　　「在外面就好。」大漢不進屋。

　　老村夫坐在小凳上，臉上癡笑依舊，茫然無聊地用小木根，撥弄著幾束編籃的柳條，一看便知是患了老年癡呆症的風燭殘年老頭，癡呆的老頭子是無害的，只會帶給小輩們無害的麻煩。

　　「不進去，在外面也一樣。」

　　老村夫突然不癡呆了，半閉的老眼一張，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別明亮，怎會是患癡呆症的老人？

　　三大漢毫無戒心，作夢也沒料到癡呆的老人有害。小木棍一揮，襤褸的破衣袖中，白嫩的手伸出袖口，電光驟吐。

　　老太婆的雙手，也同時一揮。

　　四隻手四枚暗器，攻擊三個毫無提防的人，相距又近，功臻化境的高手也難逃大劫。

　　黃自然的武功修為，列為修至化境並不誇大，同樣在毫無戒心下受到暗器的傷害，挨了一袖箭辛苦了好幾天，幾乎丟命。

　　這三位大漢比黃自然的武功修為，差了一大段距離，就算事先已有戒心，也在劫者難逃。

　　拖死狗似的將三大漢拖入堂屋，由老太婆把風，老村夫用不怎麼激烈，但非常有效的手段問口供。

　　遠遠地山崗的下坡處，斷後策應的四個男女，正神態悠閒地趕路，草木擋住了視線，不可能知道前面所發生的事故，距茅舍還很遠呢！

　　老村夫與老大娘，重新出現在棚下，依樣葫蘆佈下天羅地網，重施故技等候兔子入網鳥兒入羅。

第十四章　勾魂喪門

　　有心計算無心，而且下手陰毒，跟蹤的人毫無防備，等於是閉著眼睛往鬼門關裏闖。

　　老村夫老太婆重新出現在棚下，似乎不久之前，這裏沒發生任何事故，他倆是這裏的茅舍主人。

　　「保定府的捕快？」襤褸老村夫笑問，哪有絲毫癡呆的神情？雙目明亮得像秋水一泓：「黃自然，京石，保定府一等一級巡捕？」

　　「那是口供上說的呀！」老太婆拍拍頭，白髮蒼蒼的髮結有白色粉末飄落：「莒州可敬的捕快招得一清二楚，沒錯呀！」

　　「好吧！就算他是京師保定府的……」

　　「一等一級巡捕，三年兩載後，升捕頭該無困難。」

　　老太婆用怪怪的腔調說話。

　　「那麼，他就不可能是妙手靈官了。」

　　「應該不是，他太年輕了。」

　　「我問你，保定在哪一個方向？」

　　「北面。」老太婆向北方的天際一指：「正確的說，該在西北，該從沂水縣來。」

　　「他卻從南面來，從淮安來。」

　　「也許，他乘船走漕河，繞道淮安……」

　　「狗屁！這座章家莊，真是聖手無常侯傑的隱身秘窟？」

　　「我怎知道？去問他呀！」

　　「如果是真……老天爺！你老爹是不是整天睡大頭覺作美夢？他竟然完全忽略了他的好鄰居，是玄武門最高明的殺手山門。南主生，北主死；北玄武是主死之神，玄武門是六親不認，唯利是固，殺手兼劇盜的殺手集團，江湖朋友不論黑白，皆恨之刺骨，但沒有人奈何得了他們。你們家在毒蛇猛獸的窟旁安居，能安得了多久。」老村夫不住搖頭苦笑：「早晚會被毒蛇猛獸咬死，毀了你們的家。」

　　「隔了一府，怎麼能算鄰居？」老太婆口氣硬，卻嘆了一口氣：「家父雖然也結了不少仇家，但不算是深仇大恨，不曾有人請玄武門的殺手報復……」

　　「是嗎？你們家的家業，同樣引人覬覦，正是玄武門劫掠的目標，我想，黃自然是沖聖手無常來的，並沒存心招惹東河村的拔山舉鼎，也不管你們家的閒事，難怪他匆匆罷手放過你們，也放過了拔山舉鼎。這個人，我敢打賭，絕不可能是保定府的捕快。」

　　「鬼才肯相信他是捕快。」

　　「我們替他截斷了眼線，下一步怎麼走？」

　　「很糟，也許我們在幫倒忙。」

　　「怎麼說？」

　　「他照裝受傷，引走了四個眼線而沒加以清除，可能另有妙計。至少也是用引蛇出穴手法，引目標出來追逐他；我們把眼線截斷，眼線傳不出消息，蛇就不會出穴了，我們豈不是幫倒忙嗎？」

　　「唔！有道理，好像……好像我們真的做錯了。」

　　「錯就錯吧！」

　　老大婆跳起來：「我們跟去吧！看他能耍出什麼好把戲來。」

　　「好吧！走。」

　　※※※

　　眼線全軍覆沒，消息當然不可能傳出。

　　黃自然的確有引蛇出穴的打算，將計就計繞道走上至浮來山風景區的大道。

　　步快周青既然跟蹤他，馬快李勇豈能閒著？飛騎報訊傳遞消息最快，他的行動必須配合得很好。

　　馬快李勇告訴他，章大爺經常乘小轎，帶了保鏢，到浮來山定林寺禮佛，與住持和尚在大銀杏樹下，下一兩盤棋。

　　毫無疑問，馬快李勇是奉命向他透露消息的，章大爺交通官府做得極為成功，莒州不但官府成了章大爺的靠山，全城的百姓也受到有效的控制。

　　小恩小惠可以收買民心，武功殘暴更可以震懾百姓小民，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土皇帝的寶座穩如泰山。馬快李勇一個小人物，即使富有正義感，看不慣官紳勾結的勾當，也沒有能力反抗，怎敢向他透露真的消息，和自己的老命過不去？

　　用意很明顯，把他騙到山區除掉他一勞永逸，在城廂附近不便大動干戈，畢竟他是公然投文，要求地方協助的執法人員。

　　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是事先計畫好了的，一步步逼對方按他的棋局下子，逼對方露出狐狸尾巴。

　　可是，他卻沒料到，有人在暗中攪亂他的佈局，幫倒忙替他切斷了眼線，亂了腳步。

　　到定林寺全程三十里左右，沿途山徑一線，溪流湍急，每一段山徑，都是佈埋伏殺人滅口的好地方，兩端一堵甕中捉鱉，無路可逃。

　　他小心翼翼往裏探，逐漸進入群山深處。

　　不但要找出埋伏的人，還得留意趕來堵後路的大援，估計中，章大爺必定很快帶了爪牙趕來了。可是，遠出二十里。前面不見有埋伏，後面沒有追兵的蹤影。

　　「怎麼一回事？」他心中不住嘀咕：「難道說，他們就此罷了不成？或者，冥鑒門所獲得的消息有誤，玄武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並沒化身為章世安。」

　　冥鑒門，是一個極為神秘的集團，由一群憤世嫉俗，極富正義感的人所組成，意思是冥冥中有鬼神明鑒，喪心病狂的人必須受到制裁，靠官府以法治理，那是靠不住的。

　　他們有錢，也有人，組織極為嚴密，極端神秘。

　　他們的人並不靠武力，都是些曾經受苦受難的遺族，培養成各行各業的人才，也培養成無孔不入的調查專家，很可能為了某一條線索，默默無聞地以三兩年時間，一點一滴一步步探索偵伺，才清理出頭緒來，但絕對避免動武，連爭閒氣打小架也盡量避免。

　　一旦決定制裁某個人，便有人出面找專家辦事，提供正確的調查資料供給專家所需的協助，神通相當廣大，甚至可以弄到可以亂真的四五品方面大員的身分證明，朝廷的詔令印信，更是有求必應。

　　黃自然與冥鑒門搭線，已經圓滿合作了好些年，他所要的報酬因人面易，完全不理會冥鑒門所給的優厚價碼，他有他的繩準和目標宗旨，辦事也有他的規矩。

　　比方說上次到連雲棧小雷音禪寺，宰掉大淫僧四好如來，他的價碼是一文制錢，而他所支出的旅費，絕不少於兩百兩銀子，一兩銀子，可換制錢一千兩百文。

　　他不會無條件替人去暴除奸，哪怕是一文錢也好，這是他訂的規矩，不會免費替人辦事。一文錢與一千兩銀子，在他的心目中是一樣的，與錢的多少無關，那表示一種承諾，一種責任，一種目標，他會用生命去完成。

　　他信任冥鑒門的調查能力，在執行上有他辦事的方法手段，他不直接找玄武門的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而以玄武門的名殺手聖手無常為目標，透露給莒州的官方人士，以鬆懈玄武門主的戒心。

　　在冥鑒門所供給的資料中，已正確地指出章大爺是玄武門主的化身，已交通官府確實地控制了莒州的官民，外地的人無法立足，想制裁章大爺幾乎無此可能，任務非常艱鉅，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如果章大爺真是玄武門主的化身，恐怕在他蒞境投宿的當晚，便會有可怕的殺手，到高陞客棧要他的老命了。玄武門殺手在保定犯案，保定的捕快光臨，當然得先下手為強。可是，殺手並沒光臨。

　　現在，似乎也沒有大批殺手跟來，所以，他有點懷疑冥鑒門的調查結果可能有差錯。

　　在還沒證實對方真正身分之前，他是不能下殺手的，即使玄武門的人全該殺，但那不關他的事，他的目標是玄武門門主勾魂喪門與大殺手聖手無常。

　　玄武門殺手甚多，除非那些人和他以性命相搏，他哪能把玄武門的殺手全斃了？

　　步快周青四個人，其中的一男一女，已在他的高明取供術中，招出殺手的身分，但不知道門主是不是章大爺，因為門主只與幾位重要執事人員接觸，不與其他的殺手見面或下令，殺手們只能從所屬的執事人員直接聽命。

　　聖手無常是重要的執事人員之一，目下確以化名張坤藏身在莊內。

　　他並沒處死步快周青四個人，制了經脈把人制昏，塞在黑松林深處，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他的目標只有兩個人，其他的殺手不在他獵殺的計畫內，他對元兇首惡以外的人，並無趕盡殺絕的打算，天知道玄武門到底有多少殺手？

　　章大爺如果不出來，計畫中成功希望不大，必須冒險進莊，所面對的強敵不知到底有多少，風險太大，所以他要引蛇出穴在外面解決。

　　前面出現一條飛珠濺玉的湍急溪流，水從陡崖傾下，先注入深潭，再沿怪石嶙峋的百餘步急灘轟然下洩，聲如隱雷殷殷，大道沿溪右盤曲而上，中間有一座稍為平緩的碎石坡，雜草叢生，一側古木參天。

　　剛踏入碎石坡，對面四五十步上坡的邊緣，紅影接二連三從樹叢中鑽出，居高臨下堵住了進路。

　　八名和尚一字排開，全是盛裝的中年和尚，披了大紅袈裟一個個寶相莊嚴。

　　頭上有戒疤，確是受過具足戒的正式僧人。戒刀、手杖、念珠、佩飾齊全、

　　「南無阿彌陀佛！」

　　八僧同時唸佛號，聲震溪谷，入耳轟鳴如聞雷震，聲波的威力似要將人震昏，如雷貫耳形容不算過分，嘩嘩水聲已被完全壓下了。

　　一聲裂石穿雲的長嘯從他口中發出，似乎草木也在簌簌而動，與唸佛號聲、水聲，凝成混聲大共鳴，地面也像是出現搖撼現象，當然這是感覺中的震撼，實際上並沒發生地面浮動現象。

　　八僧臉色一變，神色莊嚴舉步接近。

　　一聲劍吟，他的劍出鞘。

　　「在下不知道你們將以何種身分面目，與在下打交道評論是非。」他像一尊金剛明王，一字一吐劍尖徐升：「至少在我的看法中，你們穿了僧袍披了袈裟，就不能用暴力面孔，在我面前理直氣壯示威。玄武門殺手有各式各樣人才，以各種面目接近被害人，僧道婦孺皆學有專精，諸位如果不是玄武門的殺手，趕快向後轉回定林寺苦修，當你們的暗器發出，結果將只有一個：強存弱亡，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我希望你們向後轉。」

　　「章大爺是本寺的護法檀樾。」為首的和尚取了念珠串，神色莊嚴一字一吐：「施主不但煎迫章大爺，更來佛門清淨地騷擾……」

　　「狗屁！」他虎自怒張：「五年前章世安的一門老少，已經不在人世了，那是在前一位知州連任的第三年，所發生的人間慘事。五年前，章家莊從來就沒聘請打手護院，第一年就聘請了十二名保鏢，五年來陸續增至三四十名。第二年所有的長工佃戶全部更易。州衙六房五年來七易其主。定林寺在這五年中，兩換住持，三換知客維那。你不必浪費口舌和我強辯，我的調查資料絕對正確。」

　　「誰供給你的資料？」

　　「你露出馬腳了，和尚。我是執法的捕快，你一露面就表示做賊心虛，更不該急於有所表現，遠離定林寺在半途等我，你們不打算轉回去嗎？」

　　「閣下，你到底要幹什麼？」和尚不再強辯，露出本來面目厲聲問。

　　「我要貴門主勾魂喪門，和第一號殺手聖手無常。」他也厲聲回答。

　　和尚那一串念珠，每一顆皆大逾鴿卵，烏黑光亮，像是黑檀或紫檀木所製，其實是鐵鑄精磨而成的所謂烏金珠，所以掛在頸下，繞一圈仍下垂至腹部。這一百零八顆念珠，真可以殺掉一百零八個人，每一顆皆沉重堅硬，擊中頭顱，顱骨可能裂開，貫胸入腹，保證可在腔內形成一個大血洞。

　　「混帳！你是什麼東西？去你娘的！」

　　罡風呼嘯，念珠串拂動急旋，烏光閃爍流轉，破風聲已表示出勁道極為快速猛烈。

　　珠串隨喝聲飛出，猛然在中途爆散，形成可控制三丈寬的鐵雨鋼流，念珠的散佈面足有三丈，任何縱躍術已臻化境的高手，也休想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眨眼間，脫離鐵雨鋼流網的籠罩範圍。

　　其他七名和尚一同發動，紅影疾閃中暗影似暴雨，望影射擊追逐不休，每一枚暗器皆有如致命的雷電，各展所學急於將強敵擺平。

　　可是，黃自然的身影閃動之快，無與倫比，此隱彼現有如練成了分身術，突襲急襲的無數暗器，皆能透過他的虛影，在這百步上下的亂石草坪中幻沒無常，最後卻貫入快速閃動追逐的幻影中此隱彼現。

　　片刻間形勢猛然逆轉，他貫入紅影的策略成功了。

　　「不要……」有人厲叫。

　　叫晚了一剎那，身軀已被同伴的一枚透風鏢，從背部貫入透胸而出，鏢名透風果然名實相副。

　　「啊……」另一人的厲號接踵而出，也是被同伴的暗器擊中肚腹而倒的。

　　劍光一閃，同時砍斷了一名僧人的右臂，光芒再迸射，另一名僧人心坎被貫穿一個血洞。

　　沒有慈悲，沒有憐憫，生與死決於須臾，任何念頭都是多餘的。

　　片刻，又片刻，紅色的屍體七零八落，唯一能站立的，是那位發起襲擊，用念珠撤鋼雨鐵流的為首和尚，手中的戒刀抖動得厲害，雙腿也似乎拒絕承載沉重的身軀而抖動，如見鬼魅般向上坡一步步後退。

　　「我要勾魂喪門和聖手無常。」黃自然獰猛地亦步亦趨逼進：「我只負責殲除元兇首惡，按江湖規矩，你可以用口供換取性命。」

　　「我……我給你十包價值巨萬的奇珍異寶。」和尚為自己的生命掙扎。

　　「抱歉，就算你送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會多看一眼，這是規矩。」黃自然沉聲拒絕：「我不知道別人對規矩的看法作法如何，在我來說，規矩就是規矩，沒規矩不能成方圓。」

　　「我……」

　　「我要知道這兩個人，以何種身分，潛藏的秘窟真正座落處，是定林寺呢？抑或在章家莊？」

　　狡兔三窟，首腦人物必定另有藏匿的隱秘所在，只有那些能公然打出旗號，立身行事能見天日的名門大派首腦們，才會不惜身家性命，急難時與山門共存亡。

　　像玄武門這些見不得人的秘密組合，一旦秘密山門被揭，該處山門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即使不被挑，也會撤走另建山門。

　　玄武門主如果不能除掉他，情勢危急便會放棄章家莊，躲到秘窟藏身之地，必須先找出秘窟的所在，把這個門主掘出來。

　　「沒有人能知道門主的秘窟在何處，你逼死我也是枉然。」和尚絕望地說。

　　「你情急願意以十包奇珍異寶交換，就表示你知道，說吧！決定你的生死。」

　　「我……」

　　「那位章大爺是誰？」

　　「是……」

　　「說！」

　　「是……是一個相貌與章大爺相同的人，門主在六年前就……就派他潛來莒州，留意章大爺的生活起居，一年後才正式取代了章大爺身分地位。」

　　「唔！長遠打算，收穫豐碩，這表示你也是門主的心腹，所以……」

　　「我和你拼了……」和尚怒吼著揮刀直上。

　　錚一聲金鳴，劍挑飛了戒刀，揉身切入，一指頭點在和尚的七坎大穴上，劈胸將人揪住。

　　「你會招供的，所以我才留下你。」黃自然收了劍，向已渾身發僵的和尚說：「任何妖魔鬼怪，在我面前也將無所遁形。」

　　「你……你休想，佛爺……」

　　黃自然一掌將和尚拍昏，拖了人向坡側樹林走。

　　※※※

　　名義上這條通向浮來山的路稱為小徑，其實並不小，通常有遠道而來的訪古的遊客走動，城內城外的香客也時有往來。遊山客通常要在定林寺住一宵，當天往返就沒有多少時間遊山玩水了。

　　老村夫與老太婆相依相扶進山，沿途不管是否有人往來，兩人都以同樣的姿態與速度，一步步往山裏走，以免露出馬腳，必須保持老態龍鍾才符合身分。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情勢似乎並不急迫。

　　「引蛇出穴管用嗎？」老太婆一面走一面問。

　　「一定管用。」老村夫信心十足。

　　「怎見得？」

　　「如果有五六百名山賊，這些可敬的地方人士，會心驚膽跳守城守莊，誰也不敢出來向山賊挑戰。一兩個小蟊賊，全城的人都會爭先恐後，提槍帶刀追逐不休，一個比一個勇敢。如果你是章大爺，前來討野火的只有一個人，而所派的爪牙又不可靠，你會在莊子裏，枯等這個人上門撒野嗎？」

　　「我不會。」

　　「所以，章家莊必定高手齊出，不顧一切窮追猛打，及早除去後患，唔！後面的四個人可憐。」老村夫聲音放低：「不要回頭看，很可能是派出搜索的人。」

　　山徑彎彎曲曲，林深草茂，視界有限，有時候人到了身後十餘步，才可看到身影。

　　後面匆匆趕路的四個人，已接近身後二十步左右了。

　　兩人直待後面的人接近至五六步內，才扭頭瞥了一眼向路右移讓出去路。

　　兩個挾了劍的中年人領先，大踏步超越行色匆匆。

　　後面兩名大漢地位低些，所以跟在後面，最年輕的大漢突然腳下一慢，嚷了一聲。

　　「五爺，看這兩個老貨。」

　　大漢突然止步高叫。

　　前面兩個中年人應聲止步，不約而同轉身，目光落在老村夫身上，神情有點不悅。

　　「看他們幹什麼？你沒看過老得快進棺材的人？」

　　中年人五爺冷冷地諷刺。

　　「看他們的頸脖，沒有……」

　　天氣太熱，老襯夫老太婆的短褐衫，不可能把頸脖完全用衣領裹住，頸脖半露在外。

　　花甲年紀以上的男女，頸脖必定有皺紋，肌色也不可能白嫩光潤，即使染色也難掩本色。大白天，不管化妝易容術如何高明，小扮老或老扮少，除非肌膚不外露，不然絕難逃過行家的法眼。

　　真相被揭開，必須立即行動，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誰反應慢誰倒霉。

　　電芒破空，老村夫老太婆同時發難，四手四暗器，各找目標猝下毒手。

　　暗器出手，人也猛撲而上，他們不是英雄豪傑，猝下毒手心安理得，既不發聲先行警告，也不講規矩出手便攻要害。

　　老太婆的身手，矯捷得令人吃驚，真像一頭發威的野貓，撲向一名中年人，左手在對方的臉部抓下，五指一收，中年人臉部五官全部變形。

　　將人撲倒奮身一滾，順勢奪獲中年人的劍，猛地飛躍而起，撲向另一個小腹中了一支鐵翎箭的大漢，大漢正吃力地拔刀，卻無法拔出。

　　一腳掃倒了大漢，她拔回鐵鑰箭。

　　「糟！後面有一大群人，快走！」

　　她急叫，向路旁的樹林飛奔。

　　「不能往山裏逃。」

　　老村夫也收回暗器，拾了一把劍：「去找他，讓他善後，往山林逃，他們會把我們追得上天無路。」

　　後面人影來勢如潮，足有二三十名高手，咒罵著飛掠而來，速度驚世駭俗。

　　對方人手足，搜山毫無困難，大白天山林中脫身不易，很容易陷入絕地無路可逃。

　　兩人的輕功高明極了，沿小徑飛掠，去勢如雷射星飛，有多快就走多快。

　　「那混蛋果然有黨羽。」後面有人大叫大吼：「我要活的。」

　　※※※

　　和尚不是自願招供的，失去自救的機會。

　　黃自然問口供的手段相當溫和，他不需用殘酷的手段逼供。

　　當這位和尚被拖回碎石坡，已經成了白癡，但卻是唯一活著的人，其他七個和尚全死了。

　　屍體擺列在路中。他準備動身，突然若有所覺，冷靜地向來路凝神傾聽。

　　視界不能及遠，最可靠的是聽覺，但如雷水聲掩蓋了其他的聽息，聽到異聲，距離已經非常接近了。如果他的聽覺不夠銳利，聲息到了二十步內也不易聽列。

　　首先出現的是老村夫老太婆，渾身大汗淋漓，衣褲緊貼肌膚，曲線玲瓏極為岔眼。

　　尤其是那位老村夫，居然也呈現健美女人的體態，不倫不類，委實令人難以接受。

　　有七個人緊躡在後面，相距不足二十步，所有的人，皆腳下沉重，無法使用輕功，僅比平常人奔跑的速度稍快些而已，再往山上跑，很可能片刻即虛脫倒地，精力已無以為繼了。

　　最前面的老太婆看到了他，也看到一排和尚的屍體，紅色的袈裟十分刺眼，遠在三里外也可看到。

　　「大批玄武門的殺手追來了。」老太婆喜極欲狂大叫：「後面還跟來一大群，速戰速決。」

　　他一怔，這老夫婦怎麼知道玄武門的事？聽口氣，是站在他一邊的人，而且知道他的底細，這些話是沖他說的，錯不了。

　　他大踏步移至路側，拔劍出鞘。

　　「到一旁歇息，用大周天呼吸術挾復元氣。」他威風凜凜沉喝：「定下神，一切有我。」

　　老夫婦衝至他身後，幾乎跌倒，腿一軟，嬌喘吁吁坐下了。

　　七個人腳下一慢，立即用大周天急迫呼吸術，爭取恢復元氣的機會，看到七具和尚死屍，以及坐在一旁形如癡呆的孤獨和尚，七個人臉色更為蒼白，驚悸的神情寫在臉上。有兩個幾乎驚得摔倒，總算踉蹌站穩了。

　　「在下要的是勾魂喪門聶門主，與第一殺手聖手無常侯傑。」黃自然在三丈外，輕拂著長劍冷冷地說：「其他的人趕快離開，走了就不要再來，誰膽敢妨礙公務動手動腳，格殺勿論。」

　　七個人不加理會，全神貫注調息。

　　片刻，後面的人陸續到達，領先的人，赫然是不會武功的賬房師爺衛天衡。

　　田莊主事畢雄也不會武功，腳程卻與衛天衡相等。

　　黃自然的目光，凌厲地落在衛天衡身上。

　　這位據說不會武功的賬房師爺衛天衡，手中點了一棍紫黑色，外形如竹杖的六尺怪杖。

　　當然不是竹杖，而是鑄成竹杖形的鐵杖。

　　沒錯，粗的一端在下，所以稱哭喪杖，也稱喪門杖。

　　不論是手杖或問路杖，使用時必須粗的一端在上，如果弄錯了，就成了喪杖，是十分忌諱的事，有意氣死爹娘辦喪事，像話嗎？

　　玄武門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所使用的兵刃就是喪門杖，與人交手時，由於粗端在下，揮動時重心在前，打擊力也就自然加重，對手的兵刃，一觸即折或震飛，觸體肉散骨碎，極為霸道可怕。

　　這等於是明白表示身分，衛師爺是玄武門的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

　　人陸續趕到，共有三十二名男女。

　　黃自然神態悠閒，並不急於發動，毫無先下手殲除先到殺手的意思，有意等候所有的人到達，令人莫測高深，似乎他根本沒把玄武門眾多可怕殺手放在眼下，把這些人看成無害的羔羊。

　　讓這些超一流的高手喘息，讓這些殺人技巧高超的殺手恢復體力，憑這份膽識和無畏的氣勢，就把玄武門的殺手懾住了。

　　「你是誰？」衛師爺恢復了元氣，陰森森地上前打交道：「你是十年來，第一個找到玄武門山門的人，必定大有來歷。」

　　「在下姓黃，沒有什麼來歷。」

　　他屹立如山，劍垂身側一手叉腰，威風凜凜像天神：「知道玄武門山門所在地的人並不少，只是他們不敢來找而已。任何身分可疑的人，在莒州不可能有容身立足的機會，貴門的發展策略，委實令人激賞，十餘年根基，真有磐石般牢固。」

　　「廢話少說，我要知道你的根柢來歷，才能知道本門所面對的是何種強敵。」

　　「沒有什麼好說的，目下我的身分，是京師保定府一等級捕快，貴門自以為實力龐大，聲稱是天下四大殺手集團第一榜首，做買賣或自己作案，事發與事後皆亮旗號表示負責，十餘年來血案如山，江湖朋友聞名喪膽。我既然找來了，你不會否認貴門的一切罪行吧？」

　　「閣下……」

　　「你否認也沒有用，我奉命行事緝捕罪犯，是否犯國法有否冤屈，你可以向官府申訴，與我無關。」

　　「混蛋！少給我顧左右而言他，我只要知道你的來歷。你姓黃，是不是只會玩陰的妙手靈官？」

　　「我鄭重告訴你，我不是妙手靈官。既然你說那傢伙只會玩陰的，我可是光明正大，以執法者的身分前來大張旗鼓緝捕罪犯的人。你看，我一個人就敢把貴門的精銳，用正當手段引出來，讓你們心服口服，你是勾魂喪門聶英傑嗎？」

　　「沒錯。」

　　「好，就算你是勾魂喪門聶英傑。哪一位是聖手無常侯傑？給我站出來。」他像個天神，用劍向田莊管事畢雄一指：「是你嗎？」劍又指向另一個人：「你？你？你……」

　　他逐一指問，被指的人不由自主驚惶地退了一步，所有的人，皆在他威猛的氣勢下萎縮。

　　扮老村夫老太婆的兩個人，遠在斜側方十餘步外觀望，也被他威猛無畏的神情氣勢所震懾，感到氣沮心虛，暗叫僥倖。

　　「該死的混蛋！你以為憑你們三個人，就敢妄想對付本門無數的殺手精銳？」衛師爺厲聲說。

　　「你錯了，我一個人，我不認識那兩個老朽，你們追殺他們，我是執法的捕快，有權制止你們行兇。閣下，本要用貴門虛胖的聲威嚇唬我，我見識過比貴門更強大的豪強組合，你們在定林寺建窟的八名僧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超凡殺手，我讓他們盡情發揮，射完所有的殺人暗器，才一劍一個殺掉他們的。拒捕與妨礙公務者，格殺勿論，所以他們必須死，你們……」他最後聲如乍雷：「膽敢拒捕的，都得死！絕不留情。」

　　聲色俱厲，氣吞河嶽，他像是這群人的指揮官，正在嚴厲指責教訓這些無用的部屬。

　　兩個殺手咬牙切齒，從左側方突然狂野地衝出，崩簧在左手抬起時傳出響聲，兩支袖箭先發，一刀一劍隨箭後瘋狂衝進。

　　他大手一抄，身形左轉閃動了一下，劍光則多閃了一下，隨即一切恢復原狀。

　　兩個殺手直衝出丈外，砰然摔倒滾動掙扎，叫不出聲音，像殺了一刀還沒斷氣的老鴨。

　　兩殺手的咽喉皆中了一劍，神乎其神不可思議。

　　「這種貨色也能當一流殺手？」他的左手背在背後，輕拂著長劍冷冷地說：「看來玄武門第一殺手集團的威望，並非憑實力得來的，只是殺人的手段陰毒、殘忍，令人害怕而已。聶門主，棄械就縛，我要帶你歸案。」

　　他舉步向前闖，向一群頂尖的殺手叢中闖。

　　一聲怒吼，人群發動了，先是老規矩暗器齊飛，然後人隨在暗器後衝出，刀劍森森如林，人牆向前猛壓，他的一支劍，顯得太渺小單薄了。

　　聶門主並沒領先攻擊，主將只負責指揮。但在下令進擊的前一剎那，左手悄然發出一枚致命的喪門釘。

　　黃自然的左手，重施故技向前一抄，喪門釘所幻化的電芒，與先前的兩支袖箭一樣，在他的大手抄挽中消失無蹤。

　　劍光狂野飛騰，掀起殷殷風雷，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飛騰的劍光中，以無以倫比的速度，出現在人叢的右側，方傳出長劍擊落幾枚暗器的清鳴。

　　暴射的劍光楔入人叢，所經之處波開浪裂，中劍的人紛紛狂叫著摔倒，反而絆住了同伴。

　　老村夫與老大婆發出尖聲咒罵，也毫不遲疑揮劍直上，左手也發射暗器。從人叢的側方切入，兩支劍居然配合得相當圓熟，互相掩護交叉攻擊，豪勇地貫圍而入。

　　一萬頭羊，也奈何不了一頭猛虎。

　　片刻間的旋走衝錯，人數已少掉大半，屍體散佈在三十步方圓的碎石地面，有些仍在作垂死的掙扎，有些聲嘶力竭喊叫求救。

　　沒有人能接下黃自然一劍，半數的人是連楔入的劍光剛入目時被殺的，看到劍光劍即入體，看不清劍影，如何能閃避或封架？

　　老村夫與老太婆乘亂切入，豪勇地交叉攻擊貫入重圍，先後擊斃了四個人，可是無法與黃自然會合。黃自然的速度太快，而他們兩個人也不可能在後面跟隨。

　　剛擊斃第五個人，斜刺裏裁出臉色冷厲的衛師爺。哭喪杖勢如雷霹，毒龍出洞杖尾到了老太婆的右肋，雙手掄杖力道千鈞，速度也無與倫比。

　　「錚！」

　　老太婆一劍封出，火星直冒。

　　劍飛騰著遠出兩丈外，老太婆也被震得倒退五六步。

　　老村夫到了，劍攻衛師爺的左脅背，圍魏救趙阻止衛師爺追擊老太婆，老太婆身形不穩難以自保。

　　又一聲震鳴，老村夫的劍也翻騰飛走了。

　　「納命！」

　　衛師爺怒吼，衝向搖搖欲倒的老太婆。

　　老村夫反應超人，劍脫手便知道不妙，借震力飛退兩丈外，有效地脫出哭喪杖的威力圈。

　　可是，已無法挽救老太婆了，衛師爺距老太婆近，所以杖奔搖搖欲倒的老太婆。

　　人影幻現，堵在進路上。

　　「衝上來，還給你。」

　　沉喝聲震耳欲聾。

　　是黃自然，恰好從側方掠到。

　　電芒一閃即沒，沒入衛師爺的胸腹交界處的巨闕穴。

　　衛師爺猛然一震，腳下一亂。

　　是衛師爺的喪門釘，是最先向黃自然猝然射出的那一枚，被黃自然接住，現在用來回敬，釘長五寸，完全沒入內腑。

　　哭喪杖下垂，立即重舉，人再向前衝，杖指向擋在前面的黃自然。

　　一聲怪響，粗有一握的杖尾，射出一枚八寸鋒利的三棱刺。

　　黃自然這次不用手接，身形一扭，刺擦左肋側而過，遠飛出四丈外，勁道驚人。

　　黃自然的左手再揚，一支接來的袖箭，貫入衛師爺的璿璣穴，距咽喉的天突穴僅一寸，鎖骨擋不住貫入的力道，貫骨而入足有四寸深。

　　衛師爺雙腳一頓，上體後仰，如受重物所擊，一震之後再往前俯，哭喪杖下沉，但邁出一步、兩步。

　　黃自然的左手再揚，又一支袖箭貫入衛師爺的天突穴，鋒尖貫喉，幾乎透過頸背，被頸骨卡住了。

　　兩支袖箭都是黃自然發起攻擊時接住的，這時才用來反擊回敬。

　　衛師爺終於支撐不住了，強勁的打擊力道極為猛烈，身軀一震，仰面便倒。

　　「這殺手頭頭生命力好頑強。」穩下身形的老太婆，目擊衛師爺被三枚暗器致命攻擊的光景，驚得心膽俱寒，躲在黃自然身側直抽涼氣：「他像有九條命的花面大公狼，不愧稱玄武門一門之主。」

　　老村夫驚魂初定，這才舉目四顧，也倒抽了一口涼氣，感到渾身發寒顫。

　　附近已沒有能站立的人，求救的叫號聲驚心動魄。

　　玄武門除了八個假和尚之外，共來了二十二個人，就這麼片刻間的混戰殺搏，結果……

　　屍橫遍地，重傷的只有五六個人。

　　「老天爺！」老村夫嗓音大變：「東河村真幸運，聚奎園也幸運，玄武門卻……」

　　「全軍覆沒。」老太婆打一冷戰：「玄武門十餘載經營，毀於一旦。」

　　「他們派在外面的殺手，應該有一半或三分之一，他們會重起爐灶，另組殺手集團。不過，章家莊秘窟算是完了。」黃自然收了劍，狠盯著兩人：「你們扮成這副德行，想跟在我後面打壞主意？可惡！」

　　「咦！你兇什麼呀？」老太婆丟掉劍，用黃明膠把臉上弄出皺紋，卻掩沒不了左頰的笑渦：「我是你的人，我不跟著你還跟誰呀？三娘子要做我的侍女，所以她也有理由跟來是不是？」

　　老村夫是桃花三娘子，老太婆是凌雲鳳杜彩鳳。

　　黃自然是從她們的身材看出破綻。大汗濕透的衣褲，緊貼著胴體，曲線玲瓏極為養眼。

　　一照面，也從她們的明眸中看出底細。

　　「你說什麼？」他一愣：「你們……」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杜彩鳳得意地嬌笑：「你提出條件，我答應了，聚奎園得以保全，我當然得履行承諾，你以為繞了大半個圈子溜走，就能擺脫得了我們？莒州是我家的近鄰，哪一角落我不清楚？」

　　「胡搞！」他傻了眼，這丫頭把戲弄的話當真，還真難以善後：「我與你爹的過節，是我和他的事……」

　　「我是證人。」扮老村夫的桃花三娘子，拍拍高挺的酥胸：「引起糾紛的是我和杜小妹……不，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所以，你與杜老爺有過節，起因在我們，你向杜小姐提條件合情合理，她答應了也心甘情願。黃兄……黃爺，你不會反悔另加條件吧。」

　　「我知道了，是你在翻雲覆雨。」

　　「我不否認。」桃花三娘子毫不臉紅地說：「你要知道，世俗對我們女人非常殘忍無情，天下是你們男人的天下，要想向你們男人爭取什麼，那是不可能的事，而你們卻可以予取予求，百無禁忌。所以你所提的條件，便是要杜小姐做你的女人。你也知道，女人想獲得一個好男人，其實也不容易，只能靠緣分而不可強求。我以過來人與前輩的身分，指引杜小姐一條明路，要她認清你這個好男人……」

　　「可惡！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天下間好男人多如天上的星星，其中絕不會有我。」他扭頭便走，走的是回州城的路：「我既然有權訂約，也有權解約，今後橋歸橋路歸路，約期已過，各不相干，你們該高興了吧？」

　　「解約必須有一定的條件，你是執法人，你該懂。」兩人跟在後面，桃花三娘子在他身後做鬼臉：「就算你遣散打發一個奴婢吧，該辦的手續多著呢！」

　　「你……」

　　「以後再說，這時也說不出結果來。喂！你真是保定府的捕快？」

　　「關你什麼事？哼！」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是杜小姐的侍女，杜小姐跟了你，她也應該有權知道，所跟的男人是阿貓或阿狗呀。再就是養一個女人……養兩個女人，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會讓跟著你的女人，連柴米油鹽也須自己張羅吧？喂！當捕快每月有多少錢糧？」

　　「你閉嘴！長舌。」

　　「不要不好意思說啦！我概略知道。我爹也交通官府，多少知道一些底細。」杜彩鳳也會作怪，嬌嬌柔柔的語音十分悅耳：「一等一級巡捕，好像每月有兩石糧，二兩銀子，外加鹽票一斤四兩，草鞋費一百二十個制錢。至外地公幹，差費是每天八十文，當然得住驛站不發宿費，或者在各地刑房住宿。如果押解人犯，返回才能報領公費……」

　　「閉嘴閉嘴閉嘴！」黃自然急得跳腳：「可惡！你們煩不煩呀？」

　　「你不用煩，老爺。」杜彩鳳咭咭笑：「你放心，錢糧雖少，餓不死的，我可以做些女紅，賺幾文補貼家用，何況……必要時……」

　　「必要時，回沂州找你老爹杜老邪，挑兩擔銀子做家用，乾脆在保定開一家藥舖，專賣毒藥。」桃花三娘子在一旁起哄：「曼陀羅、番木鱉、馬錢子、信石……這些東西銷路一定不錯，保定是京都的往來大埠……」

　　黃自然哪奈何得了兩個能說會道，天不怕地不怕臉皮厚的女人？拔腿便跑，耳不聽為靜。

　　身後一陣嬌笑，兩女亦步亦趨跟來了。

第十五章　官盜一體

　　在章家莊的路口走了兩圈，再在莊左的高粱地現身了兩次，章家莊便緊張得莊丁上了莊牆，弓手結隊防守，閉上了莊門如臨大敵。

　　雷吏目並沒在章家莊坐鎮，留下百餘名丁勇守候，自己帶了一些心腹，到城北去找派出跟蹤黃自然的眼線，來不及趕回來。

　　莊中只有莊主和一些親信，重要的心腹都不在。那些心腹一去即不再回來，黃自然的出現，已經明白表示，派出去的心腹可能已遭到不幸，不可能回來了。

　　心腹們不在，沒有勇氣派人出莊追逐黃自然。唯一可做的事是死守，等候黃自然進來─決。

　　人多勢眾，黃自然大白天是不會闖來的。每個人都心中有數，夜間可得人人自危了。

　　沒有官府相助，黃自然絕不可能大白天公然入莊，掏出海捕公文逮捕罪犯。

　　更糟的是官府反而與他為敵。官府正以執行公務不當，假公濟私陷害本地縉紳的罪名，要逮捕他驅逐出境。沒有當地的官府協助，一個外地來的捕快，想逮捕當地第一位縉紳，而這位縉紳與海捕的罪犯不是同一個人，簡直是開玩笑，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地方名流如果交通官府做得成功，幾乎可以篤定登上土皇帝寶座，如能進一步左右或控制官府，那就穩如泰山，沒有人能撼動得了他，外地來的任何壓力，也休想對他造成傷害。

　　他們唯一害怕的，是那些不顧一切的亡命，一個願與汝偕亡的亡命，是什麼都不怕的。

　　黃自然早知官府不可靠，但仍然利用官府以達到目的。

　　在他落店時亮出的保定府捕快身分，就是由官府的管道引起騷亂的。

　　再進一步，便是擺出亡命態度增加壓力，雙管齊下逼對方加緊圖謀，達到引蛇出穴目的。

　　他們在莊右兩里地的一座守地者的棚屋歇息，弄來一些食物，監視著果園圍繞的章家莊，等候太陽下山，隱約可以看到一段莊牆頭，莊丁往來戒備的情形。

　　沒有人外出搜索。但伏路的眼線，知道他們三個人的藏身處。監視他們的舉動，卻不敢派人出來搜捕。

　　大概知道派人出來，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找食物是兩女的事，她倆仍是老村夫老太婆裝束，但已經洗掉頭上的白粉，洗掉臉上的易容物，回復明艷照人的本來面目，更顯得不倫不類。

　　黃自然大感煩惱，他無法板著臉，趕走嬉皮笑臉纏住他的兩位大姑娘，也不想因兩女的事而亂了行動大計，他的每一步計畫，都必須如期完成，以免夜長夢多，出現難以控制的情勢。

　　黃自然不時向兩里外的章家莊眺望，似在觀察情勢變化，作為夜間進莊行動的參考，也等於是保持與目標接觸，增加知彼的準備工作，知己知彼，是制勝的不二法門。

　　桃花三娘子與杜彩鳳，坐在他身側的棚柱下倚柱歇息，留意他的舉動，在他臉上，找不出任何興奮沮喪的神情，似乎他對夜間入莊的行動毫不在意。

　　「十幾年來，不論官方或江湖道，不論正邪黑白道朋友，提起玄武門，莫不恨之切骨又深懷恐懼，沒有人膽敢找玄武門報復討債。」桃花三娘子以祟敬的口吻說：「天知道你是怎樣挖出他們的根柢的？你一個人就敢直搗黃龍，片刻間連根拔掉他們的精銳，那位門主被你用他們的三枚暗器擊斃，天道循環死在他自己的歹毒暗器下，元兇授首，你還要掃庭犁穴？」

　　「我無意掃庭犁穴，我哪有閒工夫逐一清除助惡的人？那不是我該做的事，天下間這種人太多了。」他懶洋洋地說：「我的責任未了，如不掃庭犁穴，要捉的人往天涯海角一躲，我可就得跑斷腿，不知要花多少歲月去找他們了。」

　　「玄武門主死了……」

　　「是嗎？」

　　「你認為章大爺是聖手無常？」

　　「我說過嗎？」

　　「你要兩個人：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與第一殺手聖手無常侯傑。玄武門主死了，聖手無常不在，所以你認為章大爺是聖手無常，要入莊找他。」

　　「呵呵！所以我在這裏等天黑呀！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如果不除掉根，玄武門仍然會為禍天下。我不是主宰天下善惡的神明。問題是我的責任未了，不能為人謀而不忠，這兩個人必須在世間消失。」

　　「他們集中全力在莊中等你，萬眾一心同仇敵愾，要替他們的門主報仇，你畢竟沒有三頭六臂，降不了這麼多妖魔鬼怪，多加我們兩把劍……」

　　「你們兩個鬼丫頭給我聽清了：沒有你們的事。」他沉下臉大聲說：「黑夜中暗器的威力增加十倍，你們進去白送死。」

　　「可是……」

　　「沒有可是。」他截斷桃花三娘子的爭辯：「你們得乖乖地在一旁看熱鬧，不許你們插手，上次溪邊的殺戮，如果我知道是你們兩個丫頭，一定把你們趕走，那混蛋一根哭喪杖，便足以把你兩人打成一團爛肉，所以不用喪門釘對付你們，你們很幸運，知道嗎？」

　　「玄武門主威震天下十餘年，沒有人能在他手下倖存，我們怎敢主動找他？是他找上我們呀！」杜彩鳳替桃花三娘子辯護：「有你在身邊，我們才有勇氣面對玄武門的殺手……」

　　「一定是這個小妖精作怪。」黃自然瞪了桃花三娘子一眼：「你小小年紀初出道，志比天高，禁不起她一挑二唆，就忘了你是誰，忘了自己有多少斤兩，跟著她起哄胡搞，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你怎麼怪我挑唆她？」桃花三娘子跳起來抗議：「她一聽章家莊是玄武門的山門，就心驚膽跳替她的聚奎園擔心，與毒蛇猛獸為鄰，聚奎園早晚會倒霉，她比我還要急，一是為了聚奎園日後的安全，一是為了寄託終身的人要冒萬千之險……」

　　「少給我胡扯。」黃自然苦笑：「不要胡鬧了，桃花三娘子，短期間開開玩笑無所謂，我們都是不在乎世俗的江湖男女，可不能拿玩笑當真。你是一個有相當了不起的江湖女光棍，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你……」

　　桃花三娘子一怔，被他鄭重的神色愣住了。

　　「你是女人，在江湖能有多少時日好混？死在江湖，那是消極的宿命論者，自嘲的自我糟蹋說法，自暴自棄的懦夫表現。」

　　「我……我知道。」

　　「那就好，你要和杜姑娘在江湖闖蕩？」

　　「她已經有了根基，有了綽號……」

　　「饒了她吧！讓她自己去闖，她老爹是有名氣的前輩杜老邪，但並非壞人，邪並不代表壞，她的女兒……」

　　「你怕我帶壞她？」

　　「你以為呢？你並不壞，你只是一個任性的小妖精。」

　　「你……」

　　桃花三娘子臉紅耳赤，舉掌要打他，卻又急急收手，窘態畢露。

　　「桃花三娘子，是傳說中的桃花妖，你膽敢用來做綽號。叛逆性委實令人搖頭，你與杜姑娘不同……」

　　「怎麼不同？」杜彩鳳興趣來了，挪過來坐倚在他身側笑問。

　　「你爹是老邪，也是一個不在乎世俗的人。但他不是無所不為的人，不會任令女兒無所不為。你很漂亮，但生了一雙杏眼，情緒變幻，全都流露在眼裏，喜怒哀樂一看便知。你和我打交道期間，根本沒受到情感的波動，你以後的反應，是完全受到小妖精唆擺的結果。」

　　「該死的！你把我當成罪魁禍首了。」桃花三娘子大為不滿，大發嬌嗔。

　　「不是嗎？」黃自然惡作劇地伸手，在桃花三娘子白嫩的粉頰輕拍了兩下：「你生了一雙桃花眼，不論是心理上的情慾，或者生理的反應，皆有點天生的不同凡俗氣質。就算你生氣發怒，水汪汪的桃花眼仍具有三五分嫵媚，所以你無往而不利，你可以任意玩弄天下的男人，杜姑娘能學你嗎？她根本沒有讓男人死心塌地的風情。你們如果走在一起，她什麼都會聽你的。日後會有什麼結果，你心中明白，是嗎？」

　　「罷了，我也覺得有點負疚。」桃花三娘子幽幽一嘆：「我一直就在利用她接近你，她一直就……算了！」

　　「連她老爹一個老江湖，也糊糊塗塗聽你的。」

　　「你……你就……算了，你這傢伙真可怕，看穿我了，你我無緣，我的桃花眼對你毫無魅力，做個好朋友，嫌我高攀嗎？」

　　「你以為我是什麼？聖賢？但話說在前面，朋友要互相勉勵規勸，勸人為善不勸人為惡，更不能助惡，不能陷朋友於不義。」

　　「我知道啦！你是執法的巡捕，我哪敢為惡助惡呀？」

　　「去你的。」黃自然大笑：「哈哈！鬼的巡捕，靠二兩銀子養家，什麼事情也不用幹了。」

　　「果然是冒充的。」杜彩鳳笑說：「妙手靈官姓黃，你不會是冒充他吧？」

　　「我否認了，不是嗎？你老爹杜老邪並不壞，沒有理由怕妙手靈官興師問罪，居然一聽小妖精說狼來了，就迫不及待計算我，真是豈有此理。你老爹是不是心中有鬼？作賊心虛的人，通常會先發制人的。」

　　「你少冤枉好人。」杜彩鳳杏眼一瞪：「我爹早已很少外出遊蕩了，懶得多管閒事，所以我才外出闖我的局面。我的成就不錯呢！」

　　「呵呵！希望江湖上不要多一個邪女。」黃自然大笑：「以免搞得江湖大亂。」

　　「你呢？你才搞得江湖大亂。」

　　黃自然對這位老邪女兒的看法，頗為中肯。人長得美，但性情不夠含蓄，喜怒哀樂情緒上的反應是直覺的，像皮球─樣，一觸就反彈。

　　這種個性的女人，想創下自己輝煌局面並不容易，所獲的幫助甚少，所結的仇敵卻很多。

　　桃花三娘子卻不同，天生的命帶桃花，而且有雄厚的美貌本錢，人見人愛，由於天生的生理因素特殊，即使心中憎恨暴怒，但外表依然流露天生的妖媚，讓對方受到傷害也不會怨恨她，她一直是人見人愛的可愛女人。

　　「江湖本來就亂，多一個我這種人，雖然亂象不見得能改善，至少不會比現在更亂，我得好好歇息養精儲銳，晚上還有一場殊死鬥呢！」

　　「你好好歇息，我們替你留意動靜。」

　　桃花三娘子知趣地不再打擾他。

　　天黑後不久，三人開始進食。

　　「我們一定要跟你進去。」桃花三銀子堅決地說。

　　「休想。」黃自然也堅決地拒絕：「那是我的事。不過，我倒希望你們能在場冷眼旁觀，吸取一些經驗與見識，瞭解玄武門這幾年所花的心血，所獲的成就是如何驚人。同時，也瞭解暗中調查玄武門根柢的人，所花的心血與努力，也是空前絕後的。」

　　「你是誰……」

　　「你以為憑我一個人之力，就能找出玄武門的秘窟山門嗎？」

　　「十餘年來，黑白正邪各方高手名宿，確也曾經努力找尋過，可是沒有一個人成功，聽你的口氣，你……」

　　「不要管我的事，反正我找上他們了。」

　　二更天，黃自然動身就道，並沒阻止兩女跟隨，繞了半圈便走上了一條大道。

　　「咦！你是不是昏了頭，摸錯方向了？」

　　杜彩鳳就不能成為善體人意的可愛女人，一看不對就出言挑剔。

　　「又怎麼啦？」黃自然笑問。

　　「你摸到章家莊的東面了。」

　　「是呀！」

　　「現在繼續向東走，豈不是南轅北轍？」

　　「對呀，但該稱東西不分。」

　　「你不是要到章家莊嗎？章家莊在後面呢！」

　　「我說過要到章家莊嗎？」

　　「咦！你……」杜彩鳳愣住了。

　　「不要管他啦！杜小妹。」桃花三娘子先是一怔，然後有點醒悟，笑吟吟拉了杜彩鳳一把：「跟他走，錯不了，他葫蘆裏所賣的藥，一定很靈光。」

　　「可是，他……」

　　「就算他把我們帶進紫禁城，也不要大驚小怪。」桃花三娘子的話充滿信心：「他所要找的人，一定可以找得到，不管那些人在東或在西，全在他的掌裏乾坤中，你我都是凡夫俗子，怎猜得透他的玄機？」

　　「可是，這裏是進州城的路呀！」杜彩鳳仍然困惑。

　　「我本來就要進城呀！」黃自然接口：「放心啦！我不會把你拐進城賣掉。」

　　「去你的！在章家莊守候了半天，準備殺進去捉聖手無常，而現在……」

　　杜彩鳳對他的嘲弄，反應是拍了他一掌，卻沒有羞惱的成分，有了嬌嗔的女人味。

　　「我現在正要去捉聖手無常，捉我非捉不可的主犯。」

　　「到州城去捉？」

　　「沒錯。」

　　「但聖手無常在章家莊，他是章家莊的章大爺。」

　　「誰說章大爺是聖手無常。」

　　「哦！我該聰明地閉上嘴。」杜彩鳳總算不糊塗：「你殺掉玄武門主，自始至終，你沒多看死屍一眼，甚至不察看他成名的歹毒兵刃哭喪杖，這表示你根本不重視這個人，不介意那些死人中，有沒有玄武門主或聖手無常；也就是說，你知道他們兩人都不在屍堆中。」

　　「所以我要進城呀！」黃自然說：「章家莊中，佈下弓網暗器陣，人都躲在暗處，對任何走動的物體，發射鐵雨鋼流，等任何人闖進去送死。當然，玄武門不論是做殺手買賣，或者自己作案，手段非常陰毒殘忍，對付潛伏躲藏的人，有一套萬試萬靈的策略方法，把目標逼出來送死，所以也預防我用非常手段對付他們。因此，他們會另作最壞的打算。」

　　「躲到另一窟去？定林寺顯然是另一窟，還有一窟在城裏？」

　　「對，另一窟在城裏，而且是個最安全的一窟，我是從雷吏目那些可敬的治安人員，所表露的行動中猜出來的。我在賭，穩當地賭，所以一再求證，終於獲得正確的口供，贏了這場賭注。我那些調查人員，花了幾年工夫，居然忽略了最該注意的徵候，只在章大爺身上浪費時間。我在章家莊附近，故意現身守候，用意就是逼毒蛇棄穴，作最壞打算，因為他們知道，章家莊絕對阻止不了絕頂高手進出，一把火就可以把章家莊化為瓦礫場；放火也是玄武門作案的手段之一，不但可以把人趕出來，而且可以銷毀所有的罪證。」

　　「厲害，黃……黃爺。」桃花三娘子挽住了他的手膀，傍著他舉步：「如果你用這種手段報復聚奎園，我下地獄也心中難安。杜小妹，我抱歉，幾乎坑了你們家。」

　　「唷！你把我看成殺人放火，有仇必報的混蛋了？」

　　黃自然情不自禁，挽住了桃花三娘子的纖腰，手上一緊：「杜老邪人並不壞，他下令活捉就是明證，天下間成千上萬的地方豪霸，十之八九比他狠毒百倍呢！我哪有心情扮懲惡的神祇，劍劍斬絕那些惡霸巨豪，辦得到嗎？玉皇大帝擁有百萬天兵天將也辦不到，我算老幾？」

　　「嗯……你……」桃花三娘子幾乎軟倒，快要掛在他身上了：「在東河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我就感覺……感覺出……」

　　「感覺出這個人好欺負，所以暗中跟在後面，千方百計要製造機會，要我做你的護花使者。」

　　「你……你如果點頭……」

　　桃花三娘子火熱的胴體緊偎著他，在他耳畔低語。

　　「你說過，你我無緣。」黃自然也低聲說：「時機不對，你我之間，仍有對立的心結難解。趕兩步，我不希望白跑一趟。」

　　桃花三娘子默然，無奈地幽幽一嘆。

　　知州大人的官舍在州衙東面，距州學舍不遠，通常夜間有丁役守衛，夜間知州大人如果沒有外出應酬，通常會在官舍住宿。除非有重要公務需要處理，很少在官廳逗留或接見賓客。

　　今晚與平常一樣，頗為宏大的官廳空蕩蕩，只有兩盞長明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

　　外地來的捕快，不遵守本州的規定，在本州鬧事興風作浪，迄今為止並沒造成損害，知州大人實在不需鄭重處理，那是雷吏目該管的小事。知州大人不需到州衙坐鎮，也不需深夜在官舍的官廳指揮。官廳毫無動靜是十分正常的事。

　　知州大人姓王，就任已經三年，一向太平無事頗有政績，明年任期屆滿，如果不出大紕漏，很可能連任，地方仕紳已經著手準備，向市政司衙門請求知州大人留任，發動的人以章大爺為首倡議，州民咸表支持。

　　官廳與平時一樣安靜如恒，後廳卻一反往例燈火搖搖，人影依稀，後廳是知州大人的秘室，通常晝夜皆無人走動，更不可能有女性進出，女賓通常會由知州大人在內堂款待。今晚，官廳的後堂居然有女人的身影出現。

　　門窗密閉，丁役一概禁止在外走動，幾個老奴僕婦，權充警衛守住各甬道。

　　官舍以外的市民們，是不可能知道內情的，居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城中沒有夜市，天一黑城門關閉，除非是什麼節日，不然大街小巷罕見有人行走。

　　三更夜禁開始，在街上玩耍嬉戲的頑童，也被趕回自家的院子活動了，街上只有巡更的人走動，誰會留意知州大人的官舍有何動靜？

　　黑影終於在三更正，像幽靈似的隱沒在官舍內。

　　※※※

　　兩個僕婦把守在過廳的甬道口，貼柱而立隱起身形，這裏的過廳相當寬闊，作用與大戶人家的穿堂相等，前面，是幽暗的官廳，兩盞長明燈的光度不夠，很難分辨廣闊大廳的景物。

　　後面，是緊閉的後廳門，沒有燈火外洩，所以也顯得黑沉沉鬼影俱無。

　　兩個僕婦相當盡職，明知道今晚不可能有人光臨，暴客應該遠在城西十里外的章家莊，如果沒被殺死，才有前來入侵的可能，她倆仍然十分警覺地留意一切動靜。

　　也僅是可能而已，可能兩字並無確定的意義。

　　即使章家莊的人，殺不死入侵者，入侵者也不可能把章家莊搞個煙消火滅，更不可能獲得正確的消息，能及時找到此地來，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變局。

　　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

　　過廳中沒有多少擺設，家具也少，顧名思義，「過」只是經過的地方而已，也是分別內外的地方，不論主客，都不宜在此停留。

　　因此隱伏的人如果蟄伏不動，過廳中有人出現絕難遁形，沒有家具掩起形跡，進入的甬道也無處隱身。

　　緩緩從官廳進入甬道的黑影，無意隱起身形，背著手緩步進入過廳，從後廳門透入的隱約光芒中，緩緩而來看得一清二楚，但只能看到人的輪廓，看不到面貌，腳下輕靈冉冉而來，像從隱約光芒中逐漸幻現的幽靈。

　　然後，又出現兩個朦朧的人影。

　　兩僕婦蟄伏不動，無聲無息更像幽靈。

　　不許任何人走動，走動的必定是入侵的人，用不著現身盤問，盡快將人擊斃是唯一的要求。

　　漸來漸近，黑影似乎不知道有人隱伏，從容緩步向後廳門接近，毫無一般入侵者閃閃躲躲的舉動，簡直是就像回廳的大老爺，此地的主人，不同的是腳下太輕靈了。

　　夜間暗器的威力增加十倍，確是如此，即使按武林規矩，先發聲警告，再發射暗器攻擊。黑夜中根本不可能看到暗器，如何閃避？躲在暗處偷襲，幾乎百發百中，問題是發射必須全身毫無移動，動則容易被人發現。

　　如想身形毫無移動，大概只有弩筒可以辦得到。玄武門主勾魂喪門的哭喪杖，就是一具強勁的弩筒，杖內的一枚喪門釘，五丈距離內快逾雷電，可貫重甲，預先指向目標，只需按下卡栓便可發射。

　　有些飛鏢聖手，可用大拇指彈出鋼鏢傷人，所以不需移動身軀，但威力有限，勁道不足。金錢鏢也可用四個手指彈出三枚，也不需移動身形或手臂，如果用食中二指單發彈射，威力比用拇指彈鏢大得多。

　　兩個僕婦打扮的人，就是超等的殺手，暗殺行刺的專家，用的就是強力的弩筒，不需移助手臂或身形，動一個手指就可殺人。

　　武朋友誇海口，說一個指頭就可以要人的命，確有其事，用弩筒或點穴術，一個指頭真可以致人於死。

　　黑影漸來漸近，依然背著手毫無戒心。

　　弩筒前端擱在左臂彎上，右手控筒手指按在卡簧上，筒極為穩定，筒口絲紋不動指向目標，指向漸來漸近的黑影。

　　交叉發射，發則必中。

　　可是，黑影在三丈外站住了。

　　兩僕婦屏息以待，等待黑影接近兩丈的必中威力圈。黑影突然止步，她們覺得心跳突然加快，掌心有汗沁出，呈現緊張失控現象了。

　　知道來人武功超絕，難免有心虛現象發生，信心與勇氣，會因對手的強弱與情勢利否而發生變化。

　　黃自然在浮來山途中，一舉盡殲玄武門的精銳，已讓其他殺手膽寒，面對他的人很可能手腳發軟膽戰心驚，動起手來，武功發揮不了三成水準，信心與勇氣恐怕更低於三成。

　　筒身在顫動，神意控制不了準頭。

　　「我給你們逃生的機會，趕快走。」黑影說話了，似乎已經知道有人蟄伏：「如果你們對我出手，一定死。」

　　兩僕婦的身軀抖動了兩下，依然蟄伏在原地。

　　黑影哼了一聲，邁出一步。

　　手指終於按下卡簧，筒身卻因心情緊張而顫動，筒口恰好下沉，卡簧發出輕響，五支六寸小弩矢噴射，打在方磚地上有如暴雨，火星跳躍。

　　黑影一掠而過，雙手左右分張。

　　兩僕婦還來不及發射最後一支弩箭，厲叫著摔飛出丈外，蜷縮在地掙扎，五官流血頭部各挨了致命一擊，活不成了。

　　梅花弩可以發射兩次，第一次五支，第二次是中間的一支，極為陰毒可怕。

　　厲叫聲在過廳中迴響，淒厲刺耳懾人心魄。

　　火光一閃，甬道兩側的桃花三娘子與杜彩鳳，點燃了從官廳取來的大照明燈籠，插在壁座上退至一旁，閃在門兩側作壁上觀。

　　黃自然不許她倆插手，她們還真沒有與超絕殺手們，在夜間決死的勇氣，只好在一旁作壁上觀，除非殺手找上她們，她們不打算冒險參與搏殺。

　　黃自然拔劍在手，冷然相候。

　　終於，後廳門打開了。

　　厲叫聲中止，兩個僕婦的身軀寂然不動了。

　　※※※

　　出來了十二個男女，將四盞大型照明燈籠，插在門側壁座上，過廳有六盞燈籠大放光明。

　　氣氛一緊，似乎廳中的氣溫正在急降。

　　為首的人穿了團花綢便袍，人才一表，半百年紀龍馬精神，鷹目中炯炯發出幽光，挾了一根哭喪杖，與白天那位衛師爺所使用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腰帶上插了一把寶光四射嵌珠鑲玉的長劍。

　　巡檢郭威與捕頭裴吉，站在右外側，可知地位在十二人中，算是最低的。

　　雷吏目不在，可能留在章家莊。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首的人厲聲問。

　　黃自然逐一審視十二名男女，眼神也極為陰森凌厲。

　　「我叫黃自然，保定府一等一級捕快。」他神目炯炯，凌厲地狠盯著這個人：「郭巡檢與裴捕頭認識我，他們應該在昨天，就向你這位知州大人稟報了，你不會要查驗我的所有證明吧？」

　　桃花三娘子兩女大吃一驚，她們還不知這裏是知州大人的官舍呢！

　　知州大人？這怎麼可能？

　　「老天爺！」桃花三娘子倒抽一口涼氣低叫：「任何人敢到莒州來找玄武門的山門，毫無疑問將會以各種可怕罪名上法場。」

　　「我要知道你的江湖身分，亮你的真名號。」

　　知州大人滿口江湖話，哪像一個從五品知州大人？

　　「我沒有地位，也沒有號。」他輕拂著長劍，虎目中殺機怒湧：「我要玄武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和天下第一殺手聖手無常侯傑。海捕公文上寫得一清二楚，死活不論。活的，我可以多領一百兩銀子賞金。一百兩銀子，在保定可以買二十畝地。王大人，俗話說，斷人財路，有如殺人父母；你不會斷我一百兩銀子財路吧？」

　　「閣下，你要什麼我給什麼。」知州王大人居然採取低姿勢打交道：「如果你真的身在公門，我可以交你這位朋友，子女金帛我不會吝惜……」

　　「免了，閣下。」他打斷對方的話：「命中有時終於有，命中無時莫強求；我黃自然天生窮命，多發一文錢橫財恐怕也會短壽。閣下十餘載經營，成就驚世。我想。這位知州王大人，前任在某一縣做縣令，就被你盯上了，卸任回京候補，你就取代了他。或者，在他返京途中，你取代了他。手法比當年彌勒教教主龍虎大天師更高明，他用大量劫掠來的金銀，交通武定侯郭勳，買得山西衛指揮使官職，統帶一群不能內調的衰兵殘將，對他在內地發展教務毫無幫助。而你，卻李代桃僵……」

　　「黃老兄，何必呢？」王知州的哭喪杖，有意無意地移至身前：「保定府的苦主，根本不可能指認我，我是榮任莒州知州的從五品父母官，我可以和貴府的知府，到京師打三年兩載官司……」

　　「打官司你一定輸，閣下。王知州在吏部必定留有任官本籍底案，留有指模手印，即使不到本籍向他的家族調查，也可以證明你假冒的身分。當然，我不希望因此而遷延時日，所以先割斷你的手腳大筋，用驢子拖你到保定銷案，屆時你哪有精力打官司？聖手無常大概是那位章大爺了，你竟然殺盡了章家的一門老少，老天爺！你已經不是人了。」

　　「我與你不共戴天！」王大人終於爆發了：「我勾魂喪門一生心血，所建的百世基業，被你毀於一旦，我要把你剁碎了餵狗……」

　　「去你娘的狗屁百世基業。」黃自然破口大罵：「你就活不過今夜。你這狗都不吃的喪心病狂王八蛋，你以為我真會把你活著帶到保定銷案？我的唯一目的是殺死你，在何處殺你無關宏旨。你是一代兇梟，橫行天下十餘載威震江湖，滿手血腥殺人如麻，應該有勇氣和我公平地生死決鬥。來吧！我等你。」

　　哭喪杖微動，殺氣湧騰。

　　「我和你賭命。」黃自然拉開馬步揚劍：「我左手有一支梅花弩筒所發的小弩箭，我賭你輸，我一定可以在你射出杖中喪門釘的前千分之一秒內，斃了你這人性已失的狗雜種，升杖！狗東西！」

　　大踏步出來一位大鬍子中年人，雙手下垂微彎，大牛眼佈滿紅絲，不住輕輕舒張抓合的十個手指，粗糙有勁像是大鐵爪。

　　「你算什麼東西？」大鬍子傲然地說：「一個小小的官府鷹犬，也配與咱們的門主挑戰？我要殺死你，說一不二。」

　　「我這種小人物，正是罪犯的剋星，任何罪犯，除了當今皇家的龍子龍孫之外，犯在我手中，一律逮捕或格殺。」黃自然更是威風八面，聲如洪鐘理直氣壯：「我不認識你，也不清楚你所犯的底案，無權把你當成罪犯。但你如果幫助罪犯，罪與兇犯相等，我說得夠明白嗎？你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他這些話白說了，根本不可能收到嚇散爪牙的效果。

　　「我該一開始就把你驅逐出境的。」郭巡檢也出來了，後悔的神情表露無遺：「一步錯，葬送了許多弟兄，我好後悔，但還不算遲。」

　　「你知法犯法，後悔嫌遲。」他冷笑：「知道錯誤，還要繼續錯到底，你實在很愚蠢。」

　　「黃老兄，到底是誰出賣了本門？」捕頭裴吉往郭巡檢身邊一站：「本門的弟兄，全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但我懷疑，其中一定有臥底的奸細，地位不低，所以知道門主的底細，告訴我，我感謝你。」

　　「如果我指證是你，如何？」他不屑地撇撇嘴：「你這些話真不上道，怎麼配做一個八面玲瓏的捕頭？沒錯，就是你供給在下有關貴門的消息。」

　　共出來了三男兩女，打旗的先上。

　　就算十二個人一起上，都是應該的，這不是意氣之爭，不是名利之爭，不是英雄之爭，而是生死存亡的決戰，誰的人手少實力差，誰就注定了是輸家。

　　「我們一定要殺死你。」大鬍子一字一吐：「一定。」

　　「彼此彼此。」他也一字一吐：「你們必須死。」

　　「你為了什麼？」

　　「為了要殺死你們。」

　　「你死吧！」

　　後面聶門主左右的兩個人，飛躍而起沉聲暴叱。

　　半空中，兩具梅花弩筒驟發，十箭匯聚凌空噴落，人向下縱落時，最後兩支弩箭也望影激射。

　　同一瞬間，郭巡檢五男女，也同時挫馬雙手齊揮，鏢、刀、針、刺有如飛蝗。

　　同一剎那，黃自然的身形疾進，高不及三尺，疾進兩丈乍隱乍現。

　　如果正常的人，閃避暗器應該向左右移動，時間充裕也會後退，暗器的勁道不能及遠。

　　他不向左右閃避，也不後退，大膽地向前進，身形盡量挫低，右側向敵以減少受擊面積，進的速度有如幻化，一隱一現目力難及。

　　十支從上面向下射的弩箭掠頂而過，後兩支也向左右分射而落空。

　　五男女作夢也沒料到他不閃而衝進，暗器皆以他可能躲閃的兩側發射，以中心為目標的暗器不多，連續發射皆準頭計算錯誤。

　　他右側向敵，劍湧起重重波浪，風動雷鳴光華漫天，一陣暴響火星飛濺中，他幻現在五男女身前伸手可及，劍氣一迸，光華暴張。

　　暗器在他的劍尖迸爆、崩裂、飛散，似乎已不具劍形，而是一重重眩目的光華在閃爍。

　　光華猛然滑退，恰好接住縱落的兩個人。

　　「殺！」

　　喝聲似沉雷。

　　暴亂發生得快，結束也快，這一進一退的瞬間，暴亂便結束了。

　　他幻現在原地，長身恢復原狀，劍隱作龍吟，劍身沾血猩紅刺目。

　　其他的人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慘烈的瞬間接觸已經結束了，連聶門主也沒料到結束得那麼快，還以為七個人同時上下攻擊，贏定了這猝發的雷霆攻擊，因此並沒有策應攻擊的打算。

　　縱落的兩個人，反而先倒地，小腹被劍貫穿，脊骨也斷了，砰然摔落抱腹狂號。

　　郭巡查五男女接著連續摔倒，反而沒有慘叫聲發出，三個咽喉中劍，兩個心坎被洞穿剖開了心房，劍劍致命，又快又狠又準，出劍的技巧匪夷所思。

　　聶門主五個人魂魄歸穴，驚得張口結舌。

　　後面閃在門旁觀戰的兩女，感到渾身寒慄不住發抖，就這麼一眨眼間，他竟然從滿天鐵雨鋼流中強行楔入，劍斃七名超絕的殺手。這怎麼可能？太可怕了。她們有見到鬼魅的感覺。

　　假使黃自然殺入聚奎園，那會是何種光景？杜彩鳳不寒而慄，感到雙腿發軟。

　　「這……這是什麼劍……術……」

　　一名中年女人駭然驚呼。

　　黃自然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神光炯炯的虎目冷然狠瞪著聶門主，意思是說：該你了。

　　他的左手微揚，食中兩指的尖端，出現一點寒星，那是梅花弩筒所使用的的弩箭。

　　血腥味好濃好濃，死亡的陰影似乎從四面八方湧起。

　　「你不是保定府的捕快。」聶門主咬牙切齒厲叫：「你到底是誰？」

　　「這並不重要。」

　　黃自然冷森森的嗓音帶有鬼氣。

　　哭喪杖正徐徐上升，將升至發射定位。

　　「我認為重要。」聶門主說：「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旦夕之間，摧毀了我十餘年心血，計畫得天衣無縫，堅牢無比的長遠基業。」

　　「你已知道我叫黃自然。」

　　「你是妙手靈官嗎？」

　　「不是，他是我的前輩，在下不敢掠美，不必把賬算在他頭上。」

　　「你是保定三個苦主的什麼人？」

　　「我不認識他們。」

　　「那你為何與我玄武門作對？」

　　「因為你們該死。」

　　「不是理由。」聶門主厲叫：「世間比我勾魂喪門更殘毒的人多的是，比我玄武門更狠酷的組合也不少，除非玄武門曾經荼毒過你的親朋，不然你沒有理由連根掘除我玄武門的基業，你……」

　　「我只知道你該死，簡單明瞭。」他也聲如雷震：「你玄武門能為利而殺人，我也是為了一百兩銀子而鏟除你們，這理由充分嗎？」

　　「你不要侮辱我。」

　　「我為何要侮辱你？」

　　「我玄武門只值一百兩銀子？」

　　「對，只值一百兩銀子，不能再多，保定府很窮，只能出一百兩銀子要你的命，這已是官方緝捕要犯，最高的賞格了。」

　　「你……」

　　「狗東西！你要在這裏和我耍嘴皮子要到天亮嗎？等全城的百姓救你？」

　　「王八蛋！本門主可以給你一百萬……」

　　「去你娘的混帳！你怎能說這種話？」黃自然聲震屋瓦：「你看，這些屍體都是你的心腹弟兄，替你賺無數血腥錢的忠實爪牙，他們為你而死，你居然想用金銀賄賂我饒你的命？你怎麼對得起他們？你簡直無恥，對！這才像話……」

　　哭喪杖口，終於噴出致命的光芒。

　　同一瞬間。

　　黃自然的左手也抬起了，他的身形，離開原地右移一尺。

　　利器磨擦聲傳出，喪門釘貼他的左脅皮護腰擦過，劃出一條裂縫，從甬道飛出官廳去了。

　　梅花弩箭，貫入聶門主的眉心，深入顱骨四寸，勁道駭人聽聞。

　　一聲長嘯，黃自然閃電似的衝進，劍起處山崩海立，貫入四個殺手叢中。

第十六章　深入漩渦

　　章大爺是本州的縉紳，而且是大地主。

　　章家莊以東直至沭河西岸。這一帶沃地都是他的。

　　當然，誰也不知道真的章大爺已經不在人世。

　　莒州的老鄉們，只知道這位縉紳大善人，六年前便逐漸出現反常的舉動，雖然照常修橋補路熱心公益，但卻養起打手護院來了。

　　打手護院逐漸增多，也就難免出現是非，仗勢欺人的事時有發生，在各處走動禁止談論莊主的是非，稍有反抗很可能被揍得半死。章家莊也成為禁區，通向章家莊的兩里長大道，連野狗也不敢遊蕩，發現立加搏殺。

　　由於田多地廣，共建了三座下莊，最南端的第三下莊，距本莊已在二十里外了。

　　第二下莊的東南角約五六里，是沭河的曹公灣。

　　據說，那是古代的曹公城舊址，已經毫無城的痕跡，河灣底部僅有五六家民宅而已。

　　崗陵起伏，林茂草深，地曠人稀，飛禽走獸見人不驚，平時根本不可能有外地人進入，往來的都是祁村的親朋好友，外人一看便知。

　　東方發白，晨曦初現，一個腰帶上插了劍的人，出現在河岸一面，面對幾家茅舍，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河岸擱了兩艘平底小船，兩張木筏。

　　茅舍毫無動靜，居然沒有早起的人外出，按理，每一家茅舍皆有炊煙升起了。

　　柴門緊閉，家犬也關在屋內不敢外出，這是極為反常的現象，種莊稼的人早睡早起，大熱天早些幹活，午間可以多歇息半個時辰。

　　不可能整天閉上門，必須有人外出活動。

　　黃自然極有耐性，神態冷靜悠閒，他像一頭伺鼠的老貓，絲紋不動等候饑鼠外出。

　　終於，有人啟門外出了。

　　他也動了，將劍挪至趁手處。

　　是一位年輕英俊穿著勁裝，人才一表的魁梧年輕人，佩劍古色斑斕，可能屬於寶劍級的利器。

　　另一位是明眸皓齒，麗質天生的漂亮少婦，也穿了墨綠勁裝，曲線玲瓏剛健婀娜，眉梢眼角流露出春俏，隨時皆湧現明媚的動人笑容，比起桃花三娘子那種近乎妖艷的女人，似乎更多了幾分令人不敢褻瀆的風華。

　　桃花三娘子的美和氣質，是無與倫比的，令男人一看，就有抱抱她親親她的衝動，而少婦的美和風華，令人又愛又不敢造次。

　　兩人並肩向他接近，真像一雙金童玉女。

　　他虎目中凌厲的精光斂去，冷靜地估量這一雙璧人，人不論男女，英俊美麗都會容易博得陌生人的好感，佔盡便宜。

　　長相醜陋的人則相反，即使是大好人，一見面便生不良的印象，大好人也會被人看成強盜。

　　人才一表，男的英俊魁梧，女的年輕貌美風華絕代，怎麼可能是殘忍陰毒的殺手刺客兼強盜？初見面的人，絕不會相信他倆是玄武門的殺手。

　　「你要趕盡殺絕嗎？」年輕人平靜地問，是屬於喜怒不現於詞色的人。

　　「怎麼會呢？玄武門上下人手好幾百，我那能仗一把劍，把你們殺絕屠光？」他也平靜地回答：「我以公人身分辦案，案也有首從之分。」

　　「那你來幹什麼？」

　　「我的任務僅完成了一半，不來能圓滿達成嗎？」

　　「閣下，得放手時須放手，退一步海闊天空。」

　　「話不是這樣說，閣下。」他正色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府如果不管事管到底，受害人的家屬肯嗎？朝廷要他們執法，他們能半途放手嗎？退一步海闊天空，也僅指一些無傷大雅的事，面對殺人放火的冷血殺手，能退一步眼看親友慘死而不追究嗎？我如果返回保定府，向知府大人報官大人，從實如此這般稟報，我會受到何種懲處？你閣下人才一表，不像一個沒有擔當的人，用不著以你的歪理和我強辯，叫聖手無常出來好不好？我要帶他回保定府，不管你們肯是不肯。」

　　「似乎玄武門栽在你手上了。」

　　「也許吧！」

　　「看來，本門的確有臥底的奸細潛伏。」

　　「你們的事，在下毫無興趣。某一個組合，長時期發展，勢力不斷膨脹，有人臥底也是難免的事呀！貴門十餘載經營，發展的手段策略空前絕後，莒州幾乎成了貴門的內院，受人注意也非意外。」

　　「敝門主確是雄才大略，才華絕世。」年輕人用崇敬的口吻說：「我們已著手培養讀書人，在一些有名府學州學，物色一些有才華的學員士子，給予強有力的栽培，讓他們能專心於攻讀，以便日後金榜題名，不出二十年，玄武門將在各地普建山門，地方官吏都是自己人……」

　　「結果，你們將走上必定會走的道路。」

　　「你是說……」

　　「造反。」他冷笑：「彌勒教已經三度造反，目下仍在四川惡性膨脹，有官方的人明暗中支持，第四度舉兵是早晚間事；財勢達到某一種極限，非走上這條路不可。不要想二十年後的事了，二十年，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很可能泰山崩塌，江河倒流。滄海變成桑田，莒州化為海洋。勞駕，去叫聖手無常出來好嗎？」

　　「閣下，不要煎迫過甚……」

　　「你不去叫他，我去。」

　　他向茅舍走去。

　　「要怎樣才能讓你放手？」年輕人伸手阻止他邁步：「開出價碼來。」

　　「在下不和人談價碼。」

　　「天下間任何事都有價碼。」

　　「你很幸運，碰上一個心目中沒有價碼的人。」他一字一吐：「在下所經手的事，不辦妥絕不會放手。記住了沒有？」

　　年輕人嘆了一口氣，讓至一旁。

　　他淡淡一笑，泰然邁步向茅舍走。

　　兩步、三步……他眼神一動。

　　年輕人與少婦狠盯著他的背影，怨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五步、六步、第七步邁出……

　　兩把飛刀，兩把飛針，飛刀一上一下，飛針是滿天花雨。同一瞬間，劍光乍現，風雷驟發，電光迴旋。

　　「叮叮！」兩把飛刀在劍光中化為碎屑。青灰色的淬毒梅花針雨，被迸發的劍氣，和他左掌所發的奇異掌力所合流、帶動、震散，化為無害的針雨，飄散出兩丈外灑了一地。

　　劍光再次迸發，快逾排雲馭電。

　　年輕人的手，剛落在皮護腰的飛刀插上，少婦的左手，也剛探入針囊。

　　劍光來得太快了，見到光鋒尖已經入體。

　　黃自然退回原地收劍入鞘，瞥了在血泊中掙扎的兩個人一眼，轉身大踏步向茅舍走了。

　　柴門大開，人群湧出。

　　共有十二個人，其中有章大爺。

　　死了的年輕人與少婦，可能是身分地位高的玄武門重要人物，因此湧出的人皆咬牙切齒，厲聲咒罵著潮湧而至，刀光劍影懾人心魄。

　　一聲長嘯，黃自然揮劍直上，這次他主動進攻，人與劍似乎幻化為一道光華，無畏地楔入人叢，無情的劍光迸射，毫無憐憫地切割人體。

　　殺手們用暗器助攻，反而誤傷了自己人，他閃動太快，出劍怪異專找側方的攻擊，有時劍出刀招，斷臂剖肋招招致命。

　　一剎那，又一剎那，三衝錯兩迴旋，所經處波開浪裂，刀劍拋擲。人體摔倒，風吼雷鳴中，一道激光遠射出三丈外，人影重現。

　　劍光斜指，對面的章大爺左手的手掌不見了，鮮血染袖，臉色死灰，右手的劍不住顫動，馬步虛浮，劍似乎太沉重不易舉起，總算穩下了馬步。

　　章大爺是向河邊狂奔的，想登船逃走，卻被黃自然截住了，無法脫離鬥場。

　　「可恥，你能一走了之嗎。」黃自然沉聲指責：「你的弟兄都死光了，你還有臉獨活？」

　　章大爺扭頭四顧，悲從中來。

　　「少門主……」

　　章大爺的淒厲號叫動人心弦。

　　「那個年輕人是勾魂喪門的兒子？」黃自然搖搖頭：「好人才，可能文武兼備。主持培養讀書人大計的人是他，他考功名將如探囊取物。」

　　「他中了上一屆鄉試第一榜舉人，明年將上京參加會試。」章大爺聲如狼嗥：「你這天殺的狗雜種，竟然一劍殺了他。本門培養人才的大計，今後無人主持……」

　　「難怪你想逃走，原來仍有東山再起的打算。」黃自然的劍向上升：「你的聖手已經斷了，劍仍可一拼，上吧！你是天下第一殺手，必須死得英雄些，上！」

　　「我跟你到保定投案……」

　　「不，你得死。」黃自然聲如沉雷：「貴門派在外地做買賣的人並不少，仍有能力到保定劫牢反獄，仍有東山再起的本錢，在下絕不容許這種情勢發生。」

　　「你是執法的捕快，不能……呢……」

　　劍光迸射，一閃即逝。

　　章大爺向後踉蹌了兩三步，總算站穩了，胸正中出現血跡，而且是氣泡和血泡冒出。

　　手一鬆，長劍墮地。

　　「我會……東山再……起，重……建……玄武……門……」

　　最後一個門字幾不可聞，向前仆倒。

　　黃自然已遠出二十步外，大踏步昂然離去。

　　威震天下的殺手第一集團玄武門，從此從江湖武林除名消失。

　　以後的一年中，前來莒州找玄武門尋仇的人絡繹於途，尋蹤覓跡追查該門其他殺手的下落，也打聽保定府捕快黃自然的根柢。

　　※※※

　　又是一年春草綠。

　　春風又綠江南岸，暮春三月的江南，美得令人心曠神怡。

　　黃自然在去年歲梢，已經辭去清江浦鎮茂源錢的伙計，回老家邳州過年，元宵後背了行囊，重新至外地謀生，落腳在南京繁華都會。

　　南京，大明皇朝的精華所在。

　　自從上一個皇帝正德，在正德十五年在南京鬼混了將近一年之後，目下的嘉靖皇帝，也在嘉靖十八年，至承天府祭顯陵，返京途中曾經在南京逗留了一些時日，此後就不再有皇帝光臨了。

　　將近八十萬人口的南京，繁榮的程度可想而知，人多弊病也多，治安之壞號稱天下第一。

　　其實，治安之壞榮居第一的該是京師。

　　京師治安人員多如牛毛，但連紫禁城內也經常鬧賊。

　　他的身分變了：戶籍在南京的江浦縣，職業是四方貿。

　　四方賈，也就是俗稱的小行商。

　　姓名沒有改：黃自然。

　　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小行商，誰知道他這小行商黃自然是老幾？

　　如果他是神秘的江湖名人黃自然，那就完全不同了。

　　莒州玄武門毀滅事件，已經過了半年歲月，目下仍在江湖上轟傳，江湖朋友都在打聽，保定府的一等一級捕快黃自然的底細。

　　有人曾經在保定府追查，保定府的巡捕中，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一等一級捕快黃自然其人。

　　在南京，只要不損害他人的權益，沒有人理會你是誰，沒有人會過問你是死是活。這裏的王親國戚，過氣的名臣悍將，失意的江湖龍蛇，簡直俯拾即是，找掃帚一掃就是一大堆，誰也不理睬你是老幾。

　　他是商賈有錢，所以他穿得一身光鮮，不再是窮伙計打扮。

　　他不在南京城內居住。在浦子口鎮租了一棟閣樓的樓房。三餐在鎮上的食店解決，優悠自在日子過得相當愜意愉快。

　　南京城南是南部的精華區，範圍包括聚寶門內外，萬商雲集，秦淮內外河夜夜笙歌。

　　但真正活動頻繁的繁忙區，則是沿江南北的小市鎮，帆檣林立，碼頭人頭攢動，過往的商貿旅客每天成千上萬，棧阜中貨物堆積如山。

　　浦子口鎮位於江對岸，對面是儀鳳門外的龍江關，這才是真正的精華區，每天大型渡船往來不絕，私人的船隻連檣接舳。

　　浦子口鎮是江北的最大鎮，是通向鳳陽中都的交通中樞，是南京外圍的屏障，不但鎮建了城。而且設了守備所，駐紮了一衛兵馬，環境之複雜可想而知。

　　春汛期間，江水混濁湍急，尤其是漲潮時間，風高浪險奔騰澎湃，聲勢驚人。所有的大小渡船，皆在申牌之後停駛，兩岸交通斷絕。

　　其實交通並非完全中斷，如有急需，仍可僱一些所謂亡命小舟，與險惡的風濤玩命，官府禁不勝禁，也禁不了，這些船隻根本不在碼頭停靠。

　　住處在一條小街中段，距渡船碼頭不遠，這是鎮外的市區，也是三不管地帶。往東望，是下碼頭課稅局，向西看，可看到場內聳然壁立的金家山。

　　新的環境，新的生活圈子，新的朋友，新的鄰居。

　　他為人隨和，人生得俊，年輕活力充沛，出手大方，住進來不足十天，便博得街坊們的喜愛認同。

　　之後，跑兩次上江，做了幾筆上江山產的買賣，街坊們都知道他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對他不再好奇懷疑。

　　一住兩月有餘，這次他打算休息幾天，規規矩矩做行商，實在賺不了幾個錢，漸漸有點倦意。這種謀蠅頭小利的閒散日子很難過，簡直無聊透頂，午夜捫心自問：我在這裏幹什麼？

　　幹什麼？他在浪費人生，浪費他辛勤苦練二十載的青春，浪費他自小立志為世人做些事的志向。

　　聊可告慰的是：他只是找機會鬆散心境，調整一下身心的倦怠周期，暫時擺脫冒險的生涯，體會做一個平凡人的生活情趣。

　　這天晚膳時光，他與四位同行，出現在瞰江樓酒肆，準備喝幾杯。四位同行都是專走上江的小四方賈，年紀最長的張三，已經是年屆半百的人了，風霜滿面，積聚了不少艱難的經驗，與看多了的人世辛酸。

　　張三李四，趙五王七，加上他一個黃自然，五個人上了樓，叫來了一些酒菜，席間談笑風生，說些做買賣的見聞，也提及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經驗與教訓。

　　浦子口鎮沒有夜禁，連浦子口城也夜間不閉城門，這座城本來就矮，不走城門同佯通行無阻。

　　樓上滿座，燈火通明，食客似乎以水客為多，沒有衣著麗都的爺字號人物光臨，爺字號的達官貴人，通常光顧對街的鳳鳴酒樓。

　　酒肆與酒樓是兩碼子事，酒肆只賣幾色下酒菜，要筵席必須上酒樓，上酒樓多少得有些身分。

　　談起生意難做，少不了滿腹辛酸，張三是專販川產藥材的小行商，其實不可能入川，僅到荊州府和夷陵州，買一小船藥材，晝伏夜行盡量避免與巡江船碰頭，從各地的稅關空隙鑽。

　　這是說，以逃避沿江稅站為目標的半私梟，與稅丁捉迷藏，與江湖朋友鬥法，如果真的規規矩矩做買賣，要賺錢難上加難，那拼得過那些有財有勢，知道打通門路關節的大商賈？

　　人聲嘈雜，難免說話時提高嗓門。

　　這也許是粗豪食客們的通病，三杯老酒下肚，在大庭廣眾之間，少不了豪氣一湧就大發謬論，自吹自擂或者一吐苦水冤屈。

　　黃自然已習慣這種場合，他是話最少的一個，偶或應酬附和一兩句，是一個能耐心聽人訴苦的好聽眾，也不時聆聽鄰座食客闊論。

　　「我是前天到家的，想起了仍心有餘悸。」張三談起這次押貨東下的經過，最後提出爆炸性的問題：「他娘的！有時候你還真的不能不相信預感。」

　　「怎麼一回事？碰到江上那些雜碎了？」李四笑問：「你請了打手，怕什麼？」

　　打手，也就是請幾個身強力壯，會些拳棒，敢鬥敢拼的漢子做保鏢。小行商那請得起鏢局的鏢師？何況那時正式的鏢師行業並不普遍，偌大的南京，也只有一家規模不大的金陵鏢局，保運並不保賠，聲譽還沒建立。

　　「江上的好漢，那瞧得起我們這種瘦老羊？抽幾兩銀子常例錢也就算了，大家有口飯吃不傷和氣。」張三用行家無奈的口氣說：「在太平府一處江灣，一頭撞進五艘有如官船的船隊裏，黑夜中那些混蛋一不掛燈號，二不事先有所警告，咻咻咻就是十幾支箭，寸餘厚的艙壁貫穿五寸以上，要不是船老大機警，冒險往外江的風浪裏衝，我恐怕從此回不來了。天殺的混蛋。天知道他們到底是何來路？實在太霸道，不把別人當人看，就是皇帝來了，也不能見人就殺呀！」

　　「大人物人多勢眾，夜間殺掉來歷不明的人，是正常的事呀！用不著大驚小怪。」王七以世故的口吻說：「有些大人物疑心特大，對接近的人深懷戒心，認為人人都可能是刺客綁匪，疑心一起就先下手為強，連沒接近的人也可能被無辜殺死呢？你闖進他的船隊，他有一百個殺你的理由，能逃得性命，你實在非常幸運。」

　　「我想起來了，今早沈鴻老兄抵埠。」趙五說：「他曾經說過，昨天有人在大勝關碼頭，看到五艘警衛森嚴的船，泊船的碼頭附近不許閒人接近，張老哥，很可能是你所碰上的船隊。看氣勢，一定是十分高貴的大人物。」

　　「最好通知豬婆龍或者水蜈蚣那些水上好漢，把他們做了。」張三恨恨地說：「以免其他無辜的人受害，該有人除掉這些強梁。」

　　「算了，張三爺。」黃自然加以勸解：「世間強梁太多，那能除得盡？豬婆龍和水蜈蚣那兩批人，也不是好東西，你如果通知他們，日後麻煩大了，他們會把你當成他們的眼線，正當的人也認為你通匪，你受得了？不要沾惹這種事，以免後患無窮。」

　　京師附近郊區，盜賊成群，南京的大江上下游，水賊也成群結隊出沒。

　　豬婆龍和水蜈蚣，就是兩夥水賊的首領，殺人越貨甚至劫掠兩岸的村鎮，實力在水賊中最為雄厚。

　　他們的巢穴設在各處洲島上，出動時才集結，平時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水賊，聚散無常飄忽不定，有時散佈在各處村鎮中，甚至混入城中快活逍遙。

　　一旁突然多了兩個人，兩個粗豪的食客。

　　「喂！你知道如何找得到那些人，是嗎？」站在張三身側的大漢，右手按住了張三的左肩笑問：「咱們交你們幾位朋友，高攀高攀。」

　　張三的臉突然泛灰，身軀像是僵死了，臉上呈現忍受痛苦的線條，似乎被肩上的手壓得受不了。

　　另一大漢抱肘站在李四身旁，盯著李四陰笑。

　　本來打算站起來抗議的李四，被大漢獰猛的怪眼懾住了，有點手足無措，不敢挺身站起。

　　「你……你們……」趙五也神色大變：「我們是說來玩的，消口怨氣而已，我們都是平凡的百姓，那……那能找得到他們……」

　　「你們不要怕，我們是誠意高攀諸位的。」按住張三的大漢可能是地位高的人，目光掃過五人的臉部，觀察五人的神色變化：「保證沒有惡意，只想借諸位的鼎力，找豬婆龍水蜈蚣兩位舵主攀交情，這樣好了，勞駕諸位隨在下去見敝長上。」

　　「賬由在下付，聊表心意。」抱肘而立的大漢獰笑著說：「咱們走吧！敝長上的住處沒多遠。」

　　「你……你們是……」張三絕望地問。

　　「屆時自知。」

　　「我們是確不知道……」

　　「你得設法讓敝長上相信你們不知道，敝長上不會為難你們的，現在，請下樓。」

　　禍由口生，張三快要崩潰了。

　　兩大漢粗壯如熊，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的兇暴人物，衣內隱約可以分辨佩有匕首一類短兵刃，打起架來很有可能用兵刃行兇。五個平凡的小行商，對付一個大漢也不是敵手。

　　張三肩上壓著的大手，就有壓垮張三的可怕勁道。

　　「我們跟他去好了。」黃自然只好出面打圓場，他的手在桌底稍動了幾下：「我們實話實說，這兩位大爺的長上，必定是明理的人。」

　　壓住張三的大漢，突然向前一衝。

　　「王八狗雜種！」大漢另一手按住食桌，穩下身形轉身破口大罵：「那一個混帳東西，用骨頭擲中大爺的背心？給我站出來。」

　　大漢的嗓音像打雷，人聲倏然靜止，百餘位食客，皆驚駭地向這兒注視。

　　沒有人站出來，也沒有人回答。

　　大漢的兇狠目光，最後落在第三桌的兩名食客身上，按方向估計，擲來的肉骨頭很可能發自這一桌。這兩名食客嫌疑最大。

　　兩食客是年約半百的魁梧中年人，相貌威猛虎目神光炯炯。

　　「你瞪著我幹什麼？瞎了你的狗眼。」

　　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食客，顯然被大漢那兒句毒罵惹火了，拍桌而起聲震耳膜，以牙還牙接受挑釁的意圖顯而易見。

　　大漢怒火沖天，抓住一隻碗隔桌飛擲。

　　立即引起暴亂，食客紛紛走避，店伙們叫苦不迭，全樓大亂，人向樓下狂奔，桌倒凳飛。

　　「快走！」黃自然向四同伴低喝：「回去之後，找地方暫時躲起來。」

　　他夾在人叢中，乘亂下樓溜之大吉。

　　※※※

　　兩大漢被打得頭青臉腫，跌跌撞撞回到鎮南的一座別墅型園林大宅。

　　這裏是浦子口溪的北岸，附近全是一些大戶人家的宅院。

　　東至溪口，北至鎮南碼頭上游約兩里左右，閒雜人等很少涉入這一地區，以免被豪奴打手打個半死。

　　兩大漢不是該宅的打手，在東院的客廳，受到那位乾瘦的主事人，嚴厲指責罵了個狗血噴頭。

　　「我已經再三警告過你們，不要在大庭廣眾間鬧事，以免引起注意，對主人不利。」乾瘦的主事人臉色難看，一雙陰森的鷹目冷電懾人：「南京有些文武大臣認識主人，鬧出事來大家不便，不論大事小事，必須暗中加以處理，不要驚動任何人，只要處理得秘密，如何處理隨你們高興，在酒肆大打出手，你們真有出息啊？尤其是被人打得慘兮兮，很光彩是不是？混蛋！」

　　「在大庭廣眾間設法打聽消息，引起衝突也是常有的事呀！」

　　那位對付張三的大漢，乖戾的神情表示不馴：「難道要我們忍氣吞聲嗎？忍氣吞聲能得到消息？尤其消息有關那些水賊，我們能向懦弱如羊的人打聽嗎？」

　　「打聽消息是你們的事，如何打聽與我無關。」長上一拍桌子：「你少給我強辯，我的要求是不能在大庭廣眾間鬧事，犯了錯就得負責。」

　　「我們總不能扮懦夫……」

　　「你們不能暫時忍耐，以後再找他們報復嗎？胡搞，哼！很可能揍你們的兩個混蛋，就是水賊的有地位小頭領，你們不能忍一時之氣，把事情搞砸了，以後找到他們，少不了有是非，他們不會信任我們了。」

　　「如果他兩個雜種，是那兩個水賊的小頭領，日後他們利用的價值消失，我要活剝了他們，哼！」

　　「有什麼話什麼打算，必須藏在心裏，以免誤事，你少給我大嘴巴到處胡說八道，你們不必到鎮上活現世了，給我到對岸龍江關去打聽。」

　　「好吧！明早我們就過江。」大漢不再暴躁：「其實，找水賊辦事不是好主意，咱們人手足，高手如雲，什麼事難得倒我們？過去還不是我們自己辦？迄今為止一切順利……」

　　「閉嘴！你知道個屁。」長上大聲喝阻：「南京情勢不同，與鳳陽中都在一起，皇親國戚勳臣，比京師多一倍，如果需人辦事，能讓你們出面？人生地不熟，主人的行蹤絕不可暴露，只有找水賊辦事，才能高枕無憂勝任愉快。少出餿主意，不借的事閉上嘴，沒有人把你當成啞巴，知道嗎？」

　　「不說就不說。」

　　「沒有人要你說，哼！派出二三十個人辦事，就你們兩個出紕漏，被人打成這副德行，對方是何來路毫無所知，你們真能幹，滾！」

　　兩大漢臉紅脖子粗，不敢再分辯，氣鼓鼓地出廳走了，咬牙切齒心中不平衡。

　　長上向五六名手下，嘀嘀咕咕分派工作。

　　誰也沒留意廳外有不速之客潛伏偵伺，宅中並沒派有警戒，連大院門外也沒派人把守，似乎活動的人並不多，沒有多餘的人手派警戒。大概也沒有派警戒的必要。

　　偵伺的人是黃自然，懷了難解的疑團離去。

　　※※※

　　日出而作，日沒而息。

　　而在通都大邑水陸碼頭，這種生活準則並不正確，有些人是夜間活動的族類，夜間才是他們工作活動的謀生方式。

　　返回住處，二更還沒過呢！這條小街有些人，仍得為生活而奔忙。

　　以右鄰的兩家人來說，為了溫飽，那能天一黑就歇息？多工作才能多賺生活費。

　　右鄰住了兩家人，前一進住姓葉的一家四口。

　　後一進戶主姓楊，也是一家四口。

　　房子是租的，他也是租住的，見面三分情，都是好鄰居。

　　姓葉的家主叫葉大柱子，在碼頭一家貨棧當伙計，渾家葉大娘四十歲相當能幹，女兒十五六歲叫小菱，十二歲的兒子小柱子很乖巧。

　　葉大柱子白天在棧房工作。

　　葉大娘帶著女兒和小兒子，在門口擺門攤，販賣一些草鞋、布褲、火媒蠟燭、蜜餞、糖果……十足一攤小百貨，兼接一些窮縫。

　　夜間，母女倆與後進的楊大嬸趕縫補的活計，論件計資。

　　白天門攤的收入勉強過得去，除了每天繳十文門攤稅之外，還可以賺幾十文利潤。主要的收入靠窮縫，一晚上賺一百文並不難，以一般生活水準來說，葉家已經可算生活相當充裕的一家了。

　　葉小菱十五六歲，健康而秀氣，在本鎮可算是出色的大閨女。由於接觸的人，大多數是粗獷的碼頭人物，因此活潑大方，女紅也出色，請她母女補衣褲的漢子，喜歡和她開開玩笑，她一點也不介意。

　　自從黃自然搬來之後，小丫頭對他特別有好感，有說有笑落落大方。但黃自然很少在家，出門到外地做生意，一趟需十天半月，回來後逗留也只有三五天。

　　黃自然人才一表，性情隨和，有時在葉家的門攤賣些小物品，小丫頭簡直有半賣半送的表現。

　　由於小丫頭秀麗活波，落落大方，黃自然有次曾經半開玩笑說，小丫頭有一天，會讓鎮上的小伙子互相打破頭，惹得小丫頭大發嬌嗔。

　　剛到家生火沏茶，李四便來了。

　　李四住在街尾，是手腕相當高明，有眼光很勤快的四方賈。

　　葉家賺錢以文計算，他和李四賺錢以銀兩計，這是兩者不同的地方，生活的程度有相當大的差距。

　　但他和李四辛苦得多，而且得冒風險，多賺一些錢，付出的精力也多些，想得到些什麼，就需付出些什麼。

　　李四一進門，就顯得神色有點不安。

　　兩人在堂屋品茗，門外就是小街，廳門虛掩，仍可聽到門外傳入的人聲。

　　「小黃，我明天就走。」李四開門見山說出來意：「你最好也走，如果不走，請勞駕照應我那間破屋子幾天好不好？」

　　「走？你不是剛從常州回來嗎？」他有點詫異：「你的神色不對，怎麼啦？」

　　「酒肆找麻煩的兩個混蛋，一定是豬婆龍和水蜈蚣的嘍囉。你和老張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而且引起鬥毆，那些混蛋怎肯干休？到外地躲一躲比較安全。」

　　「不要白擔心啦！那兩個仁兄不是水賊。」他安慰李四：「那些水賊忙著謀財害命，晚間那有工夫進酒肆浪費時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黃，小心撐得萬年船，避避風頭妥當些。可別被他們做掉了。」

　　「避避風頭也好，到何處？」

　　「遠離江水，往北邊走。」李四說出打算：「帶一車蘇州胭脂揚州香粉，到開封去。」

　　「帶蘇州胭脂揚州香粉到開封？賣給誰呀？」他搖頭苦笑：「北方的大姑娘們，一輩子也不用這些添妝。而且，蘇州盛香堂的胭脂，一盒要五吊錢；揚州黛春林的香粉，一盒更要八錢銀子，運到開封你賣多少？會有人買嗎？」

　　一吊錢是一百文，用絨繩串在一起，一兩銀子，可換錢一千至一干二百文，真正的制錢，則換八百文左右。

　　那時的南京，一斗米僅賣二十文左右，賣一隻三斤重的大肥雞，十五文左右就夠了。葉家的門攤，一天可賺幾十文，做窮縫更可賺一百文左右，所以生活相當愜意。

　　江南花花世界，佳麗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化妝品暢銷，價格也貴得驚人。

　　說貴，當然指有名的精品名牌，普通的胭脂香粉，一盒三五十文已經嫌貴了。

　　蘇州胭脂揚州香粉，全國聞名。

　　京師的大戶權貴，派有專人到江南採購。

　　以揚州的香粉第一家黛春林的香粉來說，僅製粉的花和粉，過程就需一年的時間，要達到輕、白、紅、香的最高境界，不知花掉師傅們多少心血。

　　一盒八錢銀子是在江南販賣的價錢，在京師二兩銀子不一定能賣得到呢！

　　「你別少見識啦！」李四笑了：「北地的大姑娘，比江南佳麗更喜歡胭脂花粉，僅開封周王府那些皇親國戚，我運的一小車就不夠分配，沿途如果不出意外，賺一二百兩銀子不成問題。」

　　「我對這方面外行。」他說得謙虛：「既然有得賺，那就跑一趟吧，祝你順利平安，鴻圖大展。」

　　有人拍門，然後門被推開了。

　　飛進一頭漂亮的小黃鶯，手裏提著食籃。

　　「黃爺，知道你來了客人，娘要我送些點心來。」葉小菱悅耳的嗓音像黃鶯兒在唱，靈秀的明眸瞥了李四一眼，一面將四盤點心往桌上擺：「李爺，聽說你是昨天回來的？」

　　李四是本地人，住在街尾，可說是看著小菱長大的，與葉大柱子年歲相若。

　　「唷！小丫頭，你什麼時候關心起我來了？」李四笑吟吟地說俏皮話：「託小黃的福，能嚐到你做的美味點心，我該跑勤快些，多來小黃這裏作客，沒妨礙你什麼吧？」

　　「你得了便宜還賣乖？」葉小菱臉紅紅白了李四一眼：「沒大沒小的，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沒大沒小。」黃自然笑說：「小菱，謝謝你，你娘晚上也在忙，還抽空做點心送過來，真不好意思，明天再向你娘道謝，你爹今晚回來了嗎？」

　　「今晚棧房卸貨，可能要忙兩三天，晚上更忙碌呢！」小菱倚在他身旁不想走，水亮的明眸不轉瞬地凝視著他：「娘今晚工作少，楊大嫂也準備收工了，聽街坊說，大街酒肆有人打架，沒牽涉到你們吧？」

　　「怎麼會呢？生意人和氣生財，沒有必要和別人打架。」他笑吟吟的掩飾：「你爹力氣大，拳頭重，生起氣來就動拳頭，我們那裏有勁打架呀？」

　　「對呀！我們這種天南地北跑的人，那能氣大聲粗憑拳頭大賺天下財？除非生死關頭，寧可忍口氣破財消災。」李四也打哈哈搪塞：「酒肆有人喝多了黃湯，打架鬧事那一天沒有發生？」

　　「其實拳頭大也有好處。」黃自然轉移話題，拍拍小丫頭的肩膀：「在鎮上的混混子弟，誰敢侮負你？你爹的拳頭，不把他打得半死才怪。也只有你爹，才管得住棧倉裏那些牛鬼蛇神。」

　　「爹說你與他們不一樣。」

　　葉小菱羞笑著提了食籃，輕快地出門走了。

　　「很有意思，小黃。」李四曖昧地笑笑：「小丫頭眼界高，你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是個好女孩，不要辜負她。」

　　「別說笑話了。」黃自然的笑卻是苦笑：「讀書人千里為官只為財，你我則四海奔波為養家，討個老婆在家裏枯守，養一大堆兒女，誰知道那一天死在那一角落裏，溝死溝埋路死插牌，如此人生豈不是白活了？」

　　「那就改行啊！買一家店面，老實的大秤進，小稈出，安安穩穩賺錢……」

　　「必要時也要老婆兒女擺門攤。」他打斷李四的話：「連獨善其身也難以辦到，這是幹什麼？讀書人固然十之九為名利而徵逐，被人挖苦說千里為官只為財，但骨子裏仍有受人尊敬的人存在，有志氣的讀書人仍有他的目標。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這就是可敬的目標。我……別說這些廢話了，反正我和這裏的鄉親們，是活在兩個世界裏的的人，各有各的方向。喂！你真的明天就走？」

　　「對，早走早平安，我承認我怕那些水賊。」

　　「也好。不過，你可以放心，那些人絕不是水賊，日後如果有麻煩，起因絕非為了今晚的事。」

　　「你怎知道他們不是水賊？」

　　「就是知道。走四方賺錢蝴口，少見識眼光不夠活不了多久的。過幾天我也得走，得放勤快些，不然可就坐吃山空了。」

　　歇息調整身心的時間夠長了，真得靜極思動啦！在南京花花世界調整身心，實在不是好主意。像他這種對聲色犬馬沒有多少興趣的人，在大都會裏幾乎無處可去，想找些閒事來管，也無用武之地。

　　大都會的小閒事千奇百怪，那用得著他這種人管？

　　在酒肆裏生閒氣打架鬧事，這算什麼呀？

　　喝了一壺茶吃完點心，李四欣然答拜走了。

　　他卻許久才洗漱就寢，一直就對別墅那些人難以釋懷。

　　到南京近郊找水賊合作，這種找的方法和手段，可說完全外行，與大江一帶的江湖行規迥異，這樣胡搞，會出大紕漏的。

　　同時，他也對受兩大漢挑釁的兩個中年人，覺得有些歉疚，怎知道兩個中年人，是個性暴烈的霹靂火？他用骨頭戲弄那位大漢，事先並沒料到會有人逞強出頭招攬是非。

　　他對兩方面的人都留了心，暗中決定進一步探索。

　　一是心裏不希望這件事由他而起，不該由別人承擔：一是心中好奇，探究心理是人的天性。

　　那兩個中年人絕非省油燈，很可能有好戲上場。

　　兩大漢的主子長上絕不是好路數，派出二三十個人外出辦事，辦的會是好事？找水賊合作加以利用就不是好事。

　　他們口中的主人，又是何來路？

　　他並無積極介入的興趣，暗中留意而已。

第十七章　喪生夜擄

　　溪旁那座別墅型大宅，是曾經在南京榮任吏部郎中，十餘年前涉入賣官案，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被飭令退休致仕的袁郎中住宅。本鎮的人，稱之為袁大人大宅。

　　南京的吏部雖然是閒官，官府的人戲稱南京的六部是養老院，但官仍然是官，依然有相當的權勢。

　　鎮上的人並不介意誰是有權勢的官，反正都是官，所以袁家大宅附近，很少有人接近，以免橫生是非。

　　而且大宅離鎮約兩里地，鎮民哪有興趣往這附近跑，自找麻煩？因此在鎮上打聽袁家大宅的動靜，必定白費工夫。

　　黃自然暗中連跑兩趟，最後一夜去晚了些，已經人去宅空，只剩下袁家看守大宅的一些僕人。

　　袁郎中的家在鳳陽，與當今皇家是同鄉，據說祖上曾經是皇朝的開國功臣之一，在中都建有功臣府第。

　　浦子口鎮的這座園林大宅，是袁郎中從京師轉任南京時，所建的公館安頓家小。

　　袁郎中涉及賣官案致仕之後，便舉家遷回中都老家，這座大宅便成了袁家的親友，前來南京遊玩的住宿處，平時皆由幾個奴僕照料。

　　如果有眾多的人出入，便表示中都的親友，前來南京快活逍遙，鎮民們從不注意這些人的活動。

　　平民百姓與官宦的關係，永遠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有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存在，誰也不介意誰死誰活。

　　他不再留意這件事，人已走了，酒肆的衝突事故沒留下後患，他也就淡忘了這件事。

　　其實，他忽略了暗潮洶湧。

　　那兩個中年人，他毫無所知。

　　兩個中年人能把兩個身手高明，而且攜有匕首的孔武有力大漢，在大庭廣眾間，下重手把兩個大漢打得頭青臉腫，豈會是省油燈。

　　如果他知道內情，或者進一步仔細打聽，將會發現真相，就沒有歉疚的必要了，兩個中年人應付兩大漢的挑釁，原因與他的戲弄兩大漢舉動，並無絕對的關連，他的舉動，僅是挑起衝突引發事故的引媒作用而已。

　　兩個中年人，是跟蹤兩大漢的眼線。

　　兩大漢是在外找水賊眼線的人，另有不少同伴。他們的活動，皆受到有心人的追蹤監視。

　　監視，通常必須避免直接衝突。

　　直接衝突是犯忌的事，因此酒肆衝突之後，監視的人立即更換，兩個中年人乘亂撤走，由另兩人瓜代。

　　監視採用遙控式的手段，避免接近中樞。

　　因此袁家大宅左近，並沒派有跟監的眼線，已經知道中樞所在，不必派人接近監視，以免暴露行藏。

　　袁家大宅的人是三天之後撤走的，撤至浦子口總站碼頭的下游，那兒泊了兩艘神秘的官船，連什麼事都管的總站人員，也不敢接近走動。

　　跟監的人實力也相當龐大，碼頭附近查夜皆有人伺伏。

　　兩個中年人也不時在附近走動，但經常變更身分，化裝易容術頗為高明，每次出現皆判若兩人。

　　這天，又到了三艘官船，五艘船泊在一起，上下的人都顯得神秘鬼祟，令人難以分辨他們的身分。有些人穿得光鮮像名流士紳，有些則像打手幫閒。

　　船的警戒非常嚴密，碼頭的戒備也森嚴，閒雜人等休想接近，更不能登船。那些擔任警戒的打手，公然佩刀掛劍肆無忌憚。

　　在南京，公然佩刀掛劍將有大麻煩，好勇鬥狠的人，只能在衣內藏著短兵刃壯膽。

　　兩個中年人在破曉時分，進入街尾一座不起眼的住宅。住宅不起眼，卻有人在暗中警戒。

　　廳堂中年個人喝茶，顯然是值夜的人。

　　「兩位辛苦。」為首的虯鬚大漢，向兩位臉有倦意的中年人道勞：「一夜毫無動靜，真的毫無發現？」

　　兩位中年人默坐，先喝了一杯茶。

　　「沒有。」中年人苦笑：「很奇怪，他們都上船住宿，竟然不再外出活動，到底在弄些什麼玄虛？」

　　「也許真是過往的官員，咱們找錯了目標。」虯鬚大漢說：「他們找水賊，會不會是打緝捕水賊的主意？也許咱們錯怪他們了。少爺疑心太大。」

　　「你別小看了少爺。」中年人冷笑：「他雖然年紀輕輕，但不論是武功或江湖經驗，都比我們這些老江湖強，他的判斷很少發生錯誤，信任他，好嗎？」

　　「孫老哥，我並沒不信任他的念頭呀！」

　　「也難怪少爺生疑。」中年人孫老哥說：「自從這些船隻，出現在漢陽府之後，沿江各城市，就連續發生美麗少女神秘失蹤事故，唯一可疑的是這五艘神秘官船，少爺那能不起疑？」

　　「他們分開走，也令人莫測高深。」虯鬚大漢不再提少爺的事：「這幾天南京地面，並沒發生美麗少女神秘失蹤事故，會不會是他們發現咱們跟蹤，所以暫時停止活動，讓咱們鬆懈戒心？」

　　「應該不會，咱們盯梢的行動十分隱秘，迄今為止，不會打草驚蛇。唔！很可能咱們忽略了些什麼？」

　　「孫老哥的意思……」

　　「我想，會不會……」

　　「會什麼？」

　　「這五艘船，是故意吸引人注意的媒子，另有其他的船隻負責行動，遙相呼應，以合法掩護非法。唔！真的有此可能。」

　　「可是這一月來，沒發現任何其他船隻接近，沿途也沒發現船上的人，在沿江各城市非法活動呀！」虯鬚大漢粗眉深鎖：「咱們亦步亦趨，日夕緊躡，除了發現他們的人囂張霸氣之外，沒發現他們為非作歹。」

　　「得向袁家大宅的人，查這些人的底。」孫老哥說出打算：「袁家是官宦世家，居然接納他們住宿，可知他們是地位甚高的官方人員已無疑問，不難查出他們的根柢來。水賊方面，可有消息傳來？」

　　「豬婆龍與水蜈蚣的人，已經躲起來了，好像已經得到有人找他們的風聲，起了疑心暫時躲起來。」

　　虯鬚大漢顯然是這一組人的主事，可以掌握全盤情勢：「五艘船會合，活動的人手增多，而咱們的人手不足，很難掌握他們的行動。孫老哥，你們那一組人得辛苦些。」

　　「是有點人手不足的感覺，希望少爺能很快趕來。」

　　「沒獲得重要的消息線索，少爺是不會趕來的，而且他另有事分心。」

　　「什麼事讓少爺分心？」孫老哥信口問。

　　「他發現了河南來的人。」

　　「河南來的人？」

　　「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大河中游的可怕劍客，神劍秀土鮑全一，和他的姘婦高唐神女高采英。」

　　「咦！這兩個狗男女，不是做了某位藩王的護衛嗎？」孫老哥臉色一變。

　　「狗屁的護衛，護衛豈是阿狗阿貓都能擔任的？那是世襲軍戶的特權，老哥。」虯鬚大漢撇撇嘴：「江湖亡命即使有幸進得了王府，也只配做走狗打手而已。」

　　「兩個狗男女，可能被王府踢出來了，居然南下來南京鬼混，能混出什麼局面？江南的江湖朋友，沒有人肯聽他們的。少爺與他們沒有過節，犯得著分心注意他們？」

　　「我不清楚。」虯鬚大漢苦笑：「似乎少爺知道他們的底細，所以留了心。上次少爺從淮安返回，心情一直不好，絕口不再提妙手靈官的事，整天落寞，心事重重，有些事讓他分心也是好事。你們歇息吧！下午你們打算出動嗎？」

　　「不出動行嗎？人手不足，歇息半天已是奢求了，得好好把握，這就早些安頓。」

　　「長期盯梢確是煩人的事。」虯鬚大漢苦笑：「再拖下去，沒有任何事故發生，所有的人，都會情緒低落無心工作了，真無聊。」

　　「你放心，不會無聊。」孫老哥喝掉杯中茶向後堂走：「我本能地感覺出，即將有事故發生了，屆時誰也休想偷懶安逸，不信走著瞧。」

　　※※※

　　葉家的門攤，通常巳牌左右開始營業。

　　店堂作為住家，葉家寧可擺門攤，不在店門開門面，稅可以減三五倍，也沒有設店堂的必要。

　　這天葉小菱情緒低落，因為她喜歡的鄰居黃自然，一早就出門辦貨去了。

　　小丫頭二八芳齡，正是待嫁的花樣年華，接觸的人多，卻沒有她中意的對象。

　　自從黃自然搬來，成為她的鄰居，生意上有往來，每接觸一次，她就對黃自然多一分好感。

　　黃自然不在家，她真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大閨女春心一動，便有神魂顛倒的情緒不穩現象出現。

　　大閨女不能使用脂粉，她在穿著上與髮式上巧裝扮，以吸引黃自然的注意。

　　事實上黃自然每次出門看到她，都忍不住讚美她幾句，每句話都會讓她高興老半天，心花怒放，整天都笑容滿面。

　　今天，黃自然大清早就走了，她心裏不高興，看守著門攤顯得無精打采。

　　偏偏就有兩個不識相的中年水客，纏住她嘮嘮叨叨沒完沒了，而且有意挑逗她，兩雙色迷迷的怪眼，盡在她剛發育還沒齊全的微聳酥胸上停留。

　　她所穿的小翠衣短衫腰部緊縮，因此曲線有意無意地顯露無遺。

　　一雙油光大辮，垂掛在酥胸旁，更為引人注目，把酥胸襯得更為出色，更為撩人。

　　兩個水客把兩束精製的草鞋挑來選去，就是不想下定決心買哪一雙。

　　這種精編草鞋，也稱多耳麻鞋，與那些兩三文錢一雙的大量消耗品草鞋不一樣。鞋底專用稻草芯，外加破布合搓編底，兩側的攀紐用麻線編花，美觀耐用，價值可比十餘雙普通草鞋。

　　「這雙的後跟有瑕疵。」那位生了一雙死魚眼的水客，向她說話卻不看她的臉，目光落在她美好的胸部曲線上：「編花不勻稱，不好。小姑娘，我們想訂製，如何？價錢加一倍，每雙算一吊錢，合理吧？」

　　她心裏不高興，兩水客也的確令她心煩。

　　「不可能的。」她仍然強忍怒火：「這些草鞋，都是鄉下的人拿來托售的，他們拿什麼來，我這裏就賣什麼，我家又不製草鞋，不能接受委託。你給我一兩銀子一雙，我也無法供應。」

　　「嘻嘻！你不僅值一兩銀子。」水客嬉皮笑臉：「而是無價之寶，真妙……」

　　「你說話放尊重些。」她終於冒火了，柳眉一軒：「兩位客官在船上幹活計，用不著穿這種草鞋，到鳳陽徐州的客官才用得著，挑三揀四煩不煩呀？」

　　「唷！小美人兇得很呢！真夠味，真妙。」另一個水客長了一隻大酒糟鼻，笑得像盯著雞籠的黃鼠狼：「好好，我們會尊重你，你……以後就知道了。呵呵呵呵……」

　　一陣怪笑，兩人各買了一雙草鞋，得意洋洋地走了，一面走一面回頭瞧，像是依依不捨。

　　小姑娘狠盯著他們，目送兩人離去，心裏不住詛咒，卻又無可奈何。

　　※※※

　　近午時分，從鎮城僱的車、馬、轎，陸續抵達總站碼頭。

　　在眾多碼頭附近民眾的目擊下，五艘官船下來了三十餘名穿得華麗，十分神氣的人，有一半上了車、馬、轎，另一半步行相隨，立即動身西行，走上了至鳳陽的大官道，浩浩蕩蕩的甚有氣勢。

　　留在船上的人，立即顯得懶散，警衛撤除了一半以上，有不少人吊兒郎當到鎮上各處遊蕩，吃喝玩樂無人管束，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

　　這些人穿得體面，霸氣十足，一舉一動皆流露出特權人物的氣勢，還真沒有人敢招惹他們。

　　這等於是明白告訴鎮民，以及注意他們的眼線，他們的主人已經遠行，可能到鳳陽去了。

　　朱皇帝在老家鳳陽旁邊，建了一座中都大城。安頓皇親國戚勳臣寵幸。京師是京都，南京是南都。南都的旁邊還建了中部。

　　南都與中都之間，鮮衣怒馬往來的人，十之七八是皇親國戚權貴子弟。各地的治安人員，根本不敢管這些世家權貴，寧可閉上眼睛，敬鬼神而遠之。

　　浦子口鎮的人心知肚明，這五艘船的主人不好惹。

　　江浦縣的治安人員，包括衛城的軍方密諜，似乎已經受到權勢方面的人士關照過，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甚至迴避這些到處亂逛的隨從僕役。

　　幸好這些人還相當自我節制，一整天沒鬧出大事故，因此鎮民對他們減去不少戒心，不再對他們懷有敵意。

　　行為比這些人惡劣百倍的權貴，在浦子口鎮經常出現，比較起來，這些人反而顯得可愛些，神氣招搖而不生事，委實難能可貴呢！

　　渡江往來的旅客成千上萬，浦子口鎮午後特別顯得忙碌，因為從鳳陽徐州一帶陸路來的旅客，陸續到達在這裏過江。

　　因此鎮民們對總站碼頭五艘船的注意力，隨時光的飛逝而不再感到可疑了。

　　黃自然是午後從南京乘渡船返鎮的，恰好看到五艘船的主人，率車馬轎動身。

　　他在鎮門留心察看這些人的舉動，看不出可疑的徵候，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人，幾個佩了刀劍的隨從也不出色。

　　主人乘坐四人青轎，看不見面貌身材。

　　這些人與袁家別墅裏的人，根本沾不上邊。主人是權勢人士已無疑問，前往鳳陽或中都也無可置疑。

　　而在袁家別墅內潛藏的人，卻是要與水賊勾結的一群爪牙，氣勢與官船主人的隨從豪奴完全不一樣，怎麼看也不可能把他們牽扯在一起。

　　疑心一解，他不再留意其他的徵候，反正與他無關，他犯不著多管閒事。

　　反正在酒肆鬧事的風波已經停息，別墅裏的人也走掉了，雙方鬧事打架的當事人，可能早已離開南京了。

　　葉小菱看到他返家，一上午的不愉快煙消雲散。

　　她當然不會把受到兩個大漢調戲的事說出，這種事本來就平常得很，大姑娘拋頭露面照料門攤，接一些縫窮活計，那能像大戶人家的閨女，躲在內堂深院不與外人接觸？

　　「唷！大包小包的，不是辦貨吧？」葉小菱迎著他嫣然微笑：「好像沒喝酒，好現象。我替你開門。」

　　小姑娘大方地解他腰間的鎖匙，替他啟門鎖。

　　在旁人眼中，這種舉動相當親暱。

　　兩個水夫低頭急走，瞥了他倆一眼。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誰也沒留意旁人的事。

　　一名魁梧的中年人，與一位臉色不健康的小伙子，跟在兩個水夫的後面，像兩個逛街的人。

　　小伙子突然看清黃自然的面貌，黑白分明的大眼張得大大地，腳下一踉蹌，顯然吃了一驚。

　　「少爺，怎麼啦？」魁梧中年人伸手急扶，卻又急急縮手：「別停下，那兩個傢伙好像要進巷子，可別跟丟了，趕兩步。」

　　小伙子有點魂不守舍，用眼角留意黃自然的舉動。

　　黃自然沒留意有人注意他，那能經常留意街上往來的行人？

　　「謝啦！」他為小姑娘替他開鎖啟門而道謝，將又挾又提的大包小包堆放在臂彎中，將一隻大紙袋塞入小姑娘手中：「進城走了一趟，知道你和你娘，喜歡美珍齋蜜餞，帶了幾盒給你們解解饞。哦！有人找我嗎？」

　　小姑娘高興得躍起來，挽住他的手膀衝入堂屋。

　　這瞬間，黃自然的目光，接觸到滿臉病容小伙子，從不遠處投送過來的怪異目光，猛然一怔。

　　這個有病容的小伙子，怎麼可能有如許明亮的大眼睛？一個有病的人，第一個徵候就是兩眼無神。

　　如果病得差不多了，突然兩眼有神，那可就大大的不妙，很可能進入迴光返照期啦！

　　而且，這一瞥之下，平空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由他多思索，小姑娘已連挽帶推並肩進入堂屋。

　　再扭頭回顧，小伙子已經不見了。

　　※※※

　　沿江邊的小徑向南行，可以到達十里左右的新江渡口。中間貫穿幾座小村落，有幾處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私渡站，是牛鬼蛇神渡江往來的處所，也是不肖的治安人員，敲詐勒索的地方。

　　幾乎可以肯定，搭乘私渡的人，十之八九是不正當本分的有案歹徒。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交通站，按行規付錢又保安全。

　　中年人與小伙子跟蹤盯梢的技巧相當高明，遠遠地分開逐段跟進，直至兩個水夫消失在一座三家村，然後在兩三里的範圍內，偵查可疑的事物，一個時辰後，滿意地返回浦子口鎮。

　　三家村距江濱不足一里，小徑是沿江濱通向五里外的新江渡口。

　　渡口是至江浦縣城的大道，往來的旅客並不多，江濱小徑往來走動的人，大多數是附近村落的鄉民。

　　三家村有水夫逗留，並不會引人注意，江濱不時有船隻停泊，鄉民見怪不怪。

　　兩人返回鎮中，和中年人分開走的。

　　小伙子在小街前逗留了半個時辰，技巧地向幾個頑童打聽有關黃自然的一切。

　　一聽是黃自然，小伙子又興奮又困惑。

　　玄武門毀滅，江湖震動，都在留心查這位保定府一等一級捕快的根柢。誰也不會留意一個小商人，只在年輕的江湖新秀名家中尋蹤覓跡。

　　黃姓是天下大姓之一，天知道各地有多少個叫黃自然的人？

　　捕快的身分既然是假的，姓名恐怕也靠不住。

　　只有少數人知道。遠在川陝交界處的漢中府倚雲棧，第一淫僧四好如來，也是死在一個叫黃自然的人手中的。

　　小伙子在葉小菱的門攤前走了幾次，對葉小菱的觀察一次比一次深刻。

　　黃自然的住宅大門，一直是閉上的，始終不見外出，小伙子頗感失望。

　　跟監守候，是十分枯燥煩人的事，尤其是目標很少出現，跟監的人必須有最強韌的耐性。

　　小伙子不能長期守候，最後失望地離去。

　　他卻不知，黃自然極有耐性地，藏身在閣樓上，利用窗縫留意附近的動靜，他往來走了幾次，黃自然都一清二楚，特別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

　　江濱的那座三家村位置相當隱密，很少有人往來，平時本來就不引人注意，夜間更像處身在絕地裏，與隔江相望燈火輝煌的南京城相較，簡直一是天堂一是地獄。

　　但這幾天，三家村一反往例，不再日入而息，而是日入活動更為頻繁，晚間也有燈火了。

　　兩艘單桅小快舟，也泊在江邊的蘆葦叢中。

　　這條江濱小徑，天黑後不久就罕見人跡了，距浦子口鎮與新江口兩碼頭里程概略相等，夜間不可能有鄉民走動，偶或可看到一些偷渡客在左右出沒而已。

　　天黑後不久，兩艘小快舟上來了八個人，直奔里外的三家村，與村中的十餘名大漢會合。

　　立即分途出發，一半前往浦子口鎮，一半則趕往十餘里外的江浦縣城，全是穿了夜行衣不做好事的裝扮，腳程輕靈快速，像一群可怕的幽靈。

　　※※※

　　三更將盡，三個黑影潛伏在鄰室的屋頂。

　　小街的房屋，大半做為小商店的店面，這種街上的小店區，房屋都是毗鄰連進式的，關上了前門和後門，便無進出的門路了。

　　如果有兩或三進，那表示有處叫天井的小院子，就有了出入的通道，會飛簷走壁的人，可從屋頂接近，跳入天並不需從門戶往來，裏面的堂門廂門容易對付。

　　葉小菱這一家住了兩戶人，可知中間必定有天井小院子。

　　後進住了姓楊的一家，小院子是兩家人活動的地方，晚上在一起話家常，相處融洽。場家大嫂也兼替葉小菱母女修補接來縫補的衣褲，賺幾文私房錢補貼家用。

　　總之，這種貧窮小戶人家，既不可能與強梁結仇怨，也不可能為非作歹去偷去搶，活得苦但也平安快樂，不會一天到晚擔心災禍上門。

　　偏偏就有災禍上門，貧窮小戶仍可能發生意外的災禍，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俗語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意思是警告那些樂而忘憂，不知人世險惡的人，不可大意，要提防意外的災禍。

　　但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人哪能日日防饑，夜夜防盜？活得未免太辛苦了。

　　三個黑影毫無顧忌地往下跳。小院子裏，葉楊兩家人大小八口，全在院子裏歇涼，小桌子擺了些茶點果品；唯一的燭臺發出朦朧的幽光。

　　人往下跳，帶起的風一颳，燭火搖搖，老少八人看到蒙面人跳落，膽都快被嚇破了。

　　鋼刀剛出鞘，撲向葉小菱的人大手伸出了。

　　「滅口！」這人低喝，一把挾住了嚇呆了的葉小菱。

　　另兩名蒙面人的刀還來不及揮出，啪啪兩聲暴響，瓦片奇準地在兩人的頭頂上開花，向下一栽，手腳略一抽動便失去知覺。

　　挾住葉小菱的人剛一刀向葉大嫂砍去，刀卻在中途被一隻大手牢牢地扣住了刀身。

　　「你幹什麼呀？」扣住刀的人問：「擄人殺人，我要知道你們結了些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這人奪刀兩次，刀像被大鐵鉗鉗死了，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火速丟掉刀，推開葉小菱，雙手齊出，上抓五官下掏陰襠，十個指頭可能真有抓石成粉的威力，是練了鷹爪功的名家。

　　糟了，刀光一閃，再閃，這人的雙手齊腕而折，刀砍在手腕上如切豆腐。

　　「哎……」這人厲叫，腳下大亂。

　　「哎……呀……」葉小菱被這人踩了一腳，終於神魂入竅，痛得出聲尖叫，完全清醒了。

　　這人失去雙掌，仍想縱身登屋逃走，剛起勢，便被一掌劈中耳門砰然摔倒。

　　「不要做聲。」現身救助的人是黃自然，他一直就躲在閣樓上，居高臨下監視著左鄰右舍。

　　白天他對小伙子生疑，也發現另有不尋常的人來去，因此暗中留意，他已嗅出不尋常的危機。

　　也許這些人是沖他而來的。

　　他這種人，才需要時時刻刻提防意外。

　　「黃爺……」葉小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漂木，抱住了他虛脫地叫。

　　「你們趕快歇息，我來善後。」他拍拍小丫頭的背心：「不要怕，危險過去了。記住，今晚不會發生任何事，誰要是害怕，透露絲毫口風，將大禍臨頭，快走！」

　　「我……」

　　「你尤其要小心。」他將小姑娘推向前進房舍：「他們像是為你而來的。」

　　地下擺了三具死屍，至少表面看來像是死了，老少八個人，那曾見過這種陣仗？早已魂不附體，如受催眠地踉蹌而走。

　　※※※

　　處理屍體毫無困難，他挾走兩個人輕而易舉。

　　屍體往江邊的急流一去，過幾天就可能漂入大海了，春汛期間濁浪滔滔，屍體不會沉下。

　　留下一個活口，他必須瞭解經過。

　　將人挾入房中，挑亮了燈火，拉掉那人的蒙面巾，看清是一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

　　沒錯，這個人曾經兩次出現在對街的屋簷下。

　　「不是偶發事件，這些人曾經多次探道。」他心中了然，確是沖葉家的人而來的。

　　一盆涼水加上幾記不輕不重的耳光，這人終於完全清醒了，頭部被瓦片擊中，並沒受到嚴重的傷害。

　　「咦！你……」這人看清了處境，大為吃驚：「你是葉家的左鄰，你……」

　　「他娘的！大概你把左鄰右舍的人全摸清了。」他更為恍然，對方探道摸底的工作做得相當確實：「葉家無財無勢，一家子苦得像牛馬，工作所得所賺，僅夠餬口而已，怎麼可能勞動你們這些武功驚人的高手，來殺他們全家？為什麼？」

　　「我們並不想殺人。」這人坐起活動手腳，發覺手腳活動不怎麼靈活，知道曾經受到行家的禁制：「誰叫他們不早些安歇？不留活口理所當然。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覺將人帶走，我們是不必殺人的，以免善後費事，處理全家失蹤也不易安排妥當。」

　　「你們幾乎成功了。我知道你們偵查了好些日子，你還沒說出理由。」

　　「理由非常簡單，我們要帶走姓葉的小姑娘。」

　　「劫色？劫色犯得著滅門滅口？你們這些混蛋！天地不容，我要你上法場……」

　　「別說笑話了，閣下，沒有人能促使我上法場。」這人傲然地說。

　　這些人並沒真的殺了人，也擄人失敗，沒有苦主，怎麼可能落案上法場？

　　「狗東西！你像是大有來頭。」

　　「不錯，大有來頭。你閣下千萬不要多管閒事，以免日後死無葬身之地。」

　　「唔！聽你這麼一說，我害怕了，你又是哪座廟的神佛？」

　　「你真的應該害怕。」這人以為他真的害怕，因為他故意打哆嗦。

　　「是嗎？」

　　「我們是某一位王爺的護衛，到南京辦事。連南京的錦衣衛南鎮撫司的官兵，也對我們畢恭畢敬。任何地方的官府，也不敢在我們面前大聲說話，害怕了吧？」

　　「某一位王爺的護衛？」他吃了一驚，真是見了鬼啦！這怎麼可能？

　　只有朱家皇朝的子孫才能封王，封王的必定是朱家的龍子龍孫。難怪這人剛才說，沒有人能促使這傢伙上法場，不是吹牛。

　　「對，王爺的護衛。」

　　「去你娘的混蛋！王爺的護衛，就敢在南京殺人擄人？可能嗎？」

　　「我們南來，主要是按求健康、美麗、出色出眾的十二至十六歲年輕少女。如無絕對必要，以秘密劫走為主，不想殺人以免引起注意。你一個平民，怎敢管這種閒事？我的兩個同伴呢？」

　　「你自顧不暇，哪有心情關心同伴的死活？你這混蛋滿口胡言。你們既然是王府的護衛，要多少女人都可以買得到，怎會扮強盜擄劫？」

　　「真正年輕貌美，乾淨健康的小姑娘，花再多的金銀也不易買到，所以要到各地物色下手擄劫呀！我們奉上命所差，出了事也有上級擔待，放了我，我們不會追究你的罪過，不然……」

　　「放了你後患無窮……」

　　「我保證不追究。」這人聽出危機，搶著表白：「而且，保證不再擄劫葉小姑娘，她不算絕色，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早些天我們的眼線發現她時，看到她與鄰居有說有笑親熱得很，因此懷疑她不是處子；我們要的是處子，破了身的人毫無用處。」

　　「你們要處子？真是豈有此理。」

　　「處子的天癸才能煉藥，你不懂。」這人冷冷一笑：「其實我也不怎麼懂，那玩意咱們男人誰敢碰？碰了會走毒運，我們只知奉命行事。如果擄回去的小女人不是處子，我們得不到重賞，但可以留給大家享用，帶回去也可以賞些銀子。廢話少說，我那兩位同伴呢？」

　　「你們這些天殺的混蛋！那個雜種王爺更該死。說！是哪一位王爺？」

　　這人臉色大變，總算知道不妙了，對方一點也不害怕王爺，反而破口咒罵，兩個同伴不在，那會有好事？

　　「你不怕殺頭抄家？」這人厲聲問。

　　「你們這種狗都不吃的混蛋，絕對不可能殺我的頭抄我的家。」

　　「你……」

　　「招！你的主子是誰？」

　　「去你娘的……」這人用盡剩餘的精力，一腳挑向他的下襠，起腳不靈活，力道也少得可憐。

　　黃自然哼了一聲，一掌劈在這人的近面骨上。

　　這人在倒下的同時，將從袖套內滑出的一穎丹九，惶亂中塞入大嘴裏，倒下時發出一聲慘叫，接著躺在地上哈哈狂笑。

　　黃自然一怔，俯身伸手急抓。

　　「哈哈……嘎……呃……」這人在他劈胸抓起時，狂笑聲完全走了樣，呼吸也走了樣。

　　黃自然一愣，頓然放手。

　　「倒是一條漢子。」他搖頭苦笑。

　　這人開始猛烈抽搐，片刻才全身一鬆，口中流出怪味薰人的唾涎，雙目瞪得大大地，口中有氣出而無氣入，臉色更為猙獰可怖。

　　是服毒自殺的，黃自然居然沒看清，這人是如何能有毒藥服用的，也沒料到這人會服毒。

　　※※※

　　通都大邑市面繁榮的城鎮，往來的旅客眾多，每天都有各種不同的大小事故發生，這本來是正常的事。

　　不論何種可能或不可能發生的事故，當事人通常多少有些牽連，幸與不幸，只有老天爺知道。

　　葉小菱小姑娘出了事故，本來她沒有牽連。

　　但老天爺雖然安排她生長在市區的窮苦人家，卻給予她年輕、美貌、健康、活潑等等條件，這些條件便成了她陷入牽連的事故漩渦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所以要說她完全沒有牽連，並不完全正確。也許，該說她命該受此磨難。

　　有些不幸的事故，當事人的確毫無牽連。只是時運不佳走了霉運，遭了無妄之災，意外碰上災禍，怨天尤人也無補於事。

　　一連串的事故，頗令黃自然困惑。

　　他知道自己的身分、地位、處境；那是他這種人必須接受的命運：無時無刻都必須對一切事物保持警覺。

　　酒肆鬧事、袁家大宅的秘密、那些人打算與水賊勾結的陰謀、可疑的五艘官船、可疑的有病小伙子、藩王護衛劫色殺人……

　　結果，這些事故似乎皆與他無關。他哪能扮萬能的、主宰人間善惡的神，管所有的人間閒事？他沒有改造乾坤的神通。現在，他必須干預葉小菱小姑娘的事。小姑娘是他的好鄰居。

　　憑這點理由，似乎不足以讓他出頭管事，而是這些護衛們的所做所為天地不容，而且發生在他身側，他由目擊者變成參與者。

　　其他的事故可以丟開不予置理，那不關他的事，沒有繼續留意的必要，那些人所進行的陰謀與他無關。

　　葉小姑娘的事，他得小心留意。

　　上次他在莒州，以保定府一等一級巡捕的身分，向莒州的治安人員明白地表示，除了皇朝的龍子龍孫之外，任何人犯法他皆有權干預。

　　現在，他將面對他無權管的龍子龍孫。

　　他的所謂「無權管」，是針對捕快身分而言。

　　非但捕快無權管龍子龍孫，連所有的大官小官也管不了龍子龍孫，自古以來的俗語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那根本就是自我陶醉的神話夢想，不存在於世俗人間。

　　現在，他不是捕快，再也沒有「無權管」的問題存在了，只有他管的意願有多強烈而已。

　　斃了最後一個人，便表示他有強烈管的意願了。

　　天一亮，葉小菱便來找他，門一開，小姑娘便投入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渾身在顫抖，淚水濡濕了他的胸襟。

　　小民百姓聽天由命過日子，一旦碰上可怕的不測災變，驚恐的神情可想而知，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來。

　　「今天不擺門攤……」葉小菱嗚咽著說。

　　「不，今天不但要擺門攤，而且要與平時一樣，快快活活做生意，不露任何不安的形跡。」他扶小姑娘在方桌旁落坐叮嚀：「不要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昨晚並沒發生任何事。只要你記住有我在一旁照料，你一定可以穩定心情，天掉下來有我去頂，你就可以放寬心應付了。」

　　「那些人……」

　　「是一些喪盡天良，專門搶女人的歹徒。你不需要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反正他們不能再傷害你了。回去告訴你爹娘和楊家，安心照常工作，忘了昨晚所發生的事，有人打聽，一問三不知。」

　　「我想，你是神仙……」

　　「廢話，神仙是不會管凡間俗事時，因為神仙都懶得很，有時候睡懶覺，一睡兩三千年才醒來。所以，我們這些凡人必須自求多福。」

　　「我認為你是神仙，你一定就是神仙，神仙才能未卜先知，知道我家有難前往搭救。」

　　「昨晚我在閣樓上歇涼，天太熱睡不著，看到你家屋頂有人出現，知道不妙，所以去看究竟。你知道得愈少愈好。不要多問。這樣好了，我到你們家走一趟，交代一些應該注意的事，也可以讓你爹娘安心。」

　　事故已經發生，不能逃避，逃避便表示心虛，對方會窮根究柢追查。

　　他心中有效，已定下應付的策略。

　　※※※

　　一早，果然有幾個可疑的人，在附近走動，特別留意葉家的動靜。

　　葉小菱母女獲得黃自然的鼓勵和支持，就心中大定，照料生意表現極為正常，十分難得。

　　全鎮沸沸揚揚，傳出水賊昨晚在鎮上擄人的消息，共有三位十四五歲的漂亮閨女失蹤了。

　　其中一位閨女，是本鎮的名人徐秀才的千金。

　　徐秀才家道並不富裕，在鎮北的社學任夫子，頗孚人望，是地方上引以為榮的人物。

　　秀才家丟失了閨女，江浦縣的巡捕們最為心焦，縣大爺會在他們的屁股蛋上出氣，一追三逼飭令他們緝兇。

　　捕房的人倒了霉，忙得暈頭轉向。

　　因為當晚江浦縣城內，也丟失了三位閨女，賊人穿房入舍通行無阻，並沒驚動其他宅內的人。

　　浦子口鎮的一家人，有兩個人被殺。

　　反而是浦子口鎮查出一些線索，找到一個目擊者。

　　是一個醉鬼，夜間在街邊醉臥，看到有人上屋飛簷走壁，認出其中一個登屋賊，是江上水賊的一個小頭目，是水賊首領水蜈蚣的得力弟兄，叫飛魚姜七。

　　水賊竟然在鎮上和縣城作案，幾乎很難令人相信。

　　盜亦有道，不能吃過界，那是犯忌的事。

　　水上好漢只能在水上打劫，規矩相當嚴，水上陸上各有勢力範圍，江湖規矩必須遵守，井水不犯河水。

　　浦子口鎮在江邊，水賊偶或上岸做案，情有可原。

　　江浦城距江十餘里，至縣城做案就不可原諒了。

　　所以不但治安人員向水賊施壓，陸上好漢也正式向水上朋友興師問罪，或者要求分一杯羹。

　　黃自然並沒感到意外，水賊顯然被收買了。

　　下半夜，毫無動靜，對方丟失了三個人，居然沉得往氣，不急於派人追查究竟，顧令他感到困惑不安，弄不清對方下一步有何打算。

　　他只有一個人，只能有耐心地等候對方主動發展。

第十八章　處子求援

　　人多的好處是可以分頭辦事，消息來源眾多，研判情勢準確度高，可以因應情勢變化，而採取有利的行動，更可以顯示強大的實力。

　　黃自然孤軍奮戰，所以完全失去主動性，只能等候對方前來發動，挨打的局面難以改變。

　　小伙子的人手足，已經發現三家村，是那些可疑人物的活動秘窟，因此佈下了監視網，留意這些人的活動出入，事實上已封鎖了三家村。

　　但外出活動的人甚多，而且分頭進行，監視的人便無法分頭跟蹤。夜間也跟蹤困難，只能派一些人跟蹤一兩路人馬，其餘的人等候在秘窟附近靜候結果。

　　在沒發現對方不法活動之前，當然不能對這些人採取任何行動。

　　即使是官府人員，防止犯罪行為發生，也不能在無憑無據之下，干涉嫌疑犯的活動。

　　至少這幾天之內，浦子口鎮並沒發生任何罪案。這些人的行動可疑，並不代表他們是罪犯。

　　預防罪案發生並不容易，只有採取發現罪行再出面善後了。

　　監視的人定下心，在三家村等候情勢的變化，等外出的人返回，等跟蹤的人傳回訊息。

　　三家村的人派出之後，燈火全無，寂靜如死。

　　四更初正之間，終於有了動靜。

　　三個返回的人飛步急走，中間那人背了重物，依然健步如飛，沿小徑奔入村口。

　　後面百十步，三個人影也放腿飛奔，接近三家村，發出兩聲呼哨信號。

　　距村口百十步的路旁、閃出四個人影，其中有小伙子在內，劈面攔住了。

　　「朋友，留步。」其中一名中年人沉喝，手一動長劍出鞘。

　　攔路的意圖極為明顯，強留的氣勢也十分強烈。

　　飛奔的三個人一怔，腳下一慢，其中一人立即發出一聲長嘯，通知三家村內的同伴示警。

　　「幹什麼的？」為首的人也迅速拔刀，也厲聲反問。

　　三人都穿了夜行衣，但蒙面巾已經取下，黑夜中難辨面目，但懾人的強烈氣勢相當渾雄。

　　背上背了人的人，也拔劍在手，躍然欲動。

　　後面，追來的三個人漸近。

　　「等你們的人。」中年人的懾人氣勢更為強烈：「那位仁兄的背上，好像背負的是一個人。」

　　「是又怎樣？」

　　「咱們丟失了一位同伴。」中年人製造干預的藉口：「咱們要看看，求證是不是丟失的同伴。老兄。咱們都是在道上闖蕩混口食，在刀劍上玩命的豪客，辦事的方法手段，彼此心知肚明，用不著饒舌講理由，你們也不是來講理由的，在這裏出現絕非巧合。亮萬吧！看你們是否有干預咱們行事的分量。」中年人劍垂身側。逼近了兩步：「在下姓海，海揚波，在江湖小有名氣，雷霆劍海揚波的名號，你老兄多少有些印象吧？相信你老兄的名號，並不比在下低，請教。」

　　三人一怔，氣氛一緊。

　　「四海狂鷹手下的四大雷霆大使者，名列首位的雷霆劍海揚波，是你？幸會幸會。」這人的口氣雖則仍然強硬，但可以聽出怯意：「在下還真不配在閣下面前亮名號呢！」

　　「好說好說。在下毫無托大的意思。尚義門關閉山門整整十年，尚義門已不存在。往昔的雷霆四大使者的虛名，也消失了十整年。我雷霆劍浪得虛名，仍在江湖混世，偶或管些小是小非，不成氣候。大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老兄年輕，正是取代我這種人的江湖新秀，希望你老兄做的事光明正大，江湖道義靠你這種人發揚。其一、請亮名號；其二、在下要查你們所背負的人。我在聽。」

　　追的三個人到了，堵在三個夜行人後面。

　　「無此必要。」那人沉聲說：「其一、在下不想藉名號招搖；其二，咱們的事你不配管，不能管。不敢管。你們走吧！以免惹火燒身。」

　　口氣突然轉強，而且霸氣十足。

　　原來村中趕來接應的人趕到了，共來了七個人。

　　「既然在下已經出面管了，就不在乎什麼不配不能不敢。」雷霆劍瞥了出現在一旁，虎視眈眈的七個人一眼，打出準備應付意外的手勢：「你老兄既然不屑在咱們面前亮名號，表示不在乎咱們這些小人物，咱們也不甘菲薄，按咱們的規矩辦事了。你老兄必須露兩手打發咱們走，來！咱們玩玩，海某恭候。」

　　七個人中，嫋嫋娜娜踱出一位女郎，黑夜中看不清面貌，但從所穿的衫裙估計，年紀不會大，曲線玲瓏，而且走動間幽香撲鼻，想來年齡也不會太小，只有結了婚的青春少婦，才敢使用煙脂香粉一類化妝品。

　　閨中少女有一條薰了香的手帕，已經是最高的享受了。

　　「你一個過了氣的成名人物，尸居餘氣還神氣什麼呀？」女郎悅耳的嗓音，在夜空中更具吸引力：「我在江湖也小有名氣，陪你玩玩正好旗鼓相當。」

　　話說得大膽，可知定是一個百無禁忌的女人。

　　雷霆劍一怔，有點不說。

　　小伙子大踏步超越，大模大樣地拔劍出鞘。

　　「你一點也不像一個女人。」小伙子生硬的嗓音與女郎相反，一點也不悅耳：「你只配和我這種少年人玩。你既然小有名氣，我怎麼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唷！你這麼一點點大，就想和我玩？」女郎嬌笑：「那就來吧！我喜歡。」

　　歡字未落，已人一閃即至，纖手前伸，抓人的手法像是要將人抱入懷中。

　　小伙子大喝一聲，人往地下躺，雙腳連掃帶勾，攻女郎的雙腳，從下盤切入的技巧極為高明，也相當怪異，是仰躺穿出，而非伏地鉤掃，不但可以輕易地鉤撥對方的雙腳，也可能攻擊下襠。

　　如果挺身而起，手中劍也可連續攻擊下盤。

　　女郎用手進攻，他用腳回敬，半斤八兩，旗鼓相當。

　　女郎反應超人，飛躍而起避過雙腳，半空中長劍出鞘，前空翻曼妙地飄落，立即易位發劍，大旋身招出回龍引鳳，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小伙子剛挺身躍起，在對方的劍尖前重新下挫，劍化不可能為可能，硬從偏鋒切入，反擊女郎的右脅肋，徹骨的劍氣湧發如潮。

　　女郎一招走空便知不妙，但沒料到對方的反擊如此快速猛烈，吃驚中身形暴退，間不容髮地脫出小伙子的劍尖，遠出兩丈仍感到劍氣徹體生寒，驚出一身冷汗。

　　小伙子也心中暗驚，這一記險招勢在必得，至少也可讓對方受傷掛彩，居然功敗垂成，又碰上敵手了，必須全力以赴爭取勝機。

　　一聲冷叱，小伙子豪勇地撲上立攻，劍氣迸發風雷乍起，噴出滿天雷電。

　　女郎大感震驚，運劍盡量縮小威力圈，全神貫注接招封架，縮小受攻擊的面積，運劍的防護網也就綿密了許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其實，在小伙子爆發性的猛烈攻擊下，的確難於防守，更難抓住反擊的機會。

　　黑夜中全憑神意拼搏，委實找不出空隙反擊。

　　錚錚錚一陣鏗鏘的金鐵交鳴爆發，入耳驚心。

　　女郎快速地後退、後退，爭取脫離危險威力圈的機會，腳下有點亂，在小伙子猛烈的壓迫下，險象橫生岌岌可危。

　　「趕快殲滅他們，以免誤事。」有人用沉雷的嗓音大喝，可能是主事的人看出女郎有險。

　　「孽障納命！」另一人大喝衝出，劍掌齊揮，一閃便出現在小伙子的右側不遠處。

　　其他的人，不約而同一擁而上。

　　雷霆劍也一聲長嘯，揮劍直上。

　　可是，響起一聲怪異的厲喝，驀地風生八步，淡淡的煙霧湧騰。

　　「小心妖術！」雷霆劍見多識廣，情急大叫：「屏住呼吸結陣……」

　　來不及結陣了，對方有十人之多，一衝之下，哪能臨時結陣？

　　風吼雷鳴，霧氣騰湧，各種異光閃爍，怪異的聲浪令人心膽俱寒。

　　怪味刺鼻，身在渾沌中，身側是誰已無法分辨，頭暈目眩的感覺如浪濤般襲來。

　　混沌中，傳來小伙子的一聲驚叫：「海叔去找……他……」

　　叫聲消失，雷霆劍向前一栽。

　　一咬牙，他強提剩餘的精力，猛然奮身急滾，居然滾了三匝，猛然飛竄而出，連方向也無法看清了，眼前一片朦朧。

　　一聲水響，他知道自己跌落在小溪中，冷水一浸，已陷入半昏迷的神智倏然一清。

　　春日水漲，小溪流水勢湍急。

　　他屏住呼吸向下潛，順水順流強提精力潛泳，盡快遠走高飛。

　　小伙子要他去找某個人，他必須遵命脫身去找。

　　※※※

　　辰牌末，街上沸沸揚揚，小街擺門攤的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堆，交換各種消息，街頭巷尾皆可以看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的人群。

　　小鎮消息傳得很快，丟了大閨女的人家，一早就向巡檢衙門報案，片刻便傳遍全鎮了。

　　尤其是一家姓葛的人，不但丟了閨女，更有一男一女兩親屬，被殺死在鄰房裏。

　　大閨女丟了，或許會引人起疑，免不了有人胡思亂想，認為是大閨女可能情奔。一旦附帶出了人命，就不可能是情奔了。

　　葉家與楊家兩門老少心中有數，顯然昨晚有好幾家人遭殃，而他們兩家，卻是最幸運的人。與貴人做了鄰居，得脫大災大難。

　　全鎮風聲鶴唳，謠言滿天飛。

　　黃自然一早便出門打聽消息，白天葉家是安全的。

　　葉小菱母女心中不安、暗中留意附近陌生人走動有否可疑，果然發現幾個可疑的人走動。

　　近午時分，黃自然回來了，在小姑娘的門攤旁，與小姑娘有說有笑，以穩定小姑娘母女的情緒。

　　「黃爺，我聽到許多不幸的消息。」小姑娘心中焦急，急於把所聽到的消息告訴他。

　　「你不必說，我都知道。」他用平靜的口吻說：「昨晚時機成熟，賊人大舉出動。這些惡賊策劃已久，行動有周詳的計畫，要一次便把擄人的事辦妥，不論成功與否，事後便不會再出動了。他們成功了，並不計較這裏的失敗。放心啦！不會有事的。」

　　「我擔心……」

　　「不必擔心，更不要把驚恐放在臉上，放寬心情做生意，不要害怕，一切有我，知道嗎？」他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沉著穩定的微笑令小姑娘心安。

　　「好的。到我家午膳好不好？」小姑娘愁容盡消，邀請他到家裏進膳。

　　「不，一切要與平時一樣。」他婉拒：「膳畢要好好睡一覺，昨晚沒睡好。」

　　他回到自己的門口，啟鎖進入，順手掩住大門。

　　「喂！你們要幹什麼？」門外傳出小姑娘的叫聲。

　　心中一動，他倏然拉開大門。難道說，賊人膽敢大白天前來生事？

　　門外站著四個人，一位中年豪客，一位清秀的小侍女，一位魁梧的大漢，和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嫂，正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是黃老弟嗎？」中年豪客臉色沉重，抱拳問訊：「冒昧求見，請恕魯莽。」

　　他愣了一下，揮手示意請小姑娘寬心。

　　「請進。」他大方地伸手肅客：「蝸居簡陋，單身客居，無法依禮待客，恕罪恕罪。」

　　堂屋設備簡陋。幸好桌上還有一壺冷茶。

　　一個家沒有女主人，真沒有東西可以待客。

　　替四位不速之客各斟上一杯茶，分賓主落坐。

　　「在下黃自然。恕在下眼生，似乎與諸位從未謀面。」他少不了客套一番：「諸位的氣概風標。不像是商場中人，素昧平生，不知有何指教？」

　　他心中有數，這四位男女來路可疑，如果是賊人派來盤道的，膽氣可嘉。

　　街坊都知道他姓黃，對方知道並不足奇。

　　「老弟身懷絕技，廁身市井似乎甘之如飴，委實令人肅然起敬，也不敢苟同。」中年豪客打量堂屋的佈置，說的話有感慨。

　　「有什麼話。請坦誠相告好嗎？」他劍眉深鎖，暗中提高戒心：「每個身懷絕技的人，皆汲汲於名利，這世間實在並不可愛，是嗎？我不明白什麼叫絕技，也不想靠絕技混口食，人各有志，兄臺不必話中帶刺。」

　　「在下姓海，名騰，草字揚波。」中年豪客通名，炯炯虎目緊吸住他的眼神：「在下是來求助的，情勢殆危，不得已而來求助，懇請老弟臺鼎力援手。」

　　「求助？」他一怔：「兄臺是不是跑錯了地方？黃某是一個資本有限的四方賈，能提供兄臺什麼援助？或許，兄臺認錯人了。」

　　「四方賈？」海揚波狠盯著他。

　　「是呀！這是官方核定的身分行業，沒有行業的人，會被流放的。在民間，我們被稱為小行商，公平義取四方財，受到普遍性的尊重，是正正當當的小商人。兄臺所要求的援助，如果是財務性的，小額錢財黃某不會吝惜，數額超過限度，恐怕黃某力所不逮……」靈秀的小侍女，阻止海揚波插嘴，因為海揚波要爆發了，心中焦躁的人不宜低聲下氣求助：「黃爺扮豬吃老虎，再求他，他會讓你得胃氣痛，四方賈如果不精明，不虧老本才怪。」

　　黃自然盯著小侍女暗笑，這小丫頭充大人，一臉頑皮相，還真令人覺得可愛。

　　他心中有數，來的不是敵人。

　　相貌威猛的海揚波外表唬人，臉上所流露的焦灼惶急的表情，已明白表示不是來生事的，那是受到重大挫折者的焦慮反應。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知道他黃自然一些底細。

　　「唷！你這小丫頭沒大沒小的，你做得了主嗎？」他笑問：「你多大了？」

　　所謂侍女奴婢，外表的明顯特徵，是所梳的髮式。

　　那時，身分地位規定極為嚴格，奴隸制度根深蒂固。尤其是大明皇朝，不斷製造新的奴隸賤民，永世不得翻身，甚至有些人根本不許贖身脫離奴籍。

　　所有的婢女，髮式只有一種：雙丫髻。

　　梳一根或兩根大辮子，那不是髮式。只是把頭髮整理管順以求方便而已，梳起來髻譬才稱為髮式。

　　小侍女的地位低，怎麼又能有說話的分量？而且稱海揚波為叔，稱呼上也不對，與身分不合，所以黃自然已猜出小丫頭的身分不簡單。

　　「有志不在年高；你不要小看我。」小侍女神氣地裝出大人樣：「你不會害怕和我打交道吧？你會嗎？」

　　「和我打交道的人，僅限於生意上的來往。」黃自然微笑，覺得和這種靈巧的小女孩打交道很有趣：「而且必須有利可圖。千做萬做，賠本的生意不做，所以生意人被稱之為奸商，不精明哪能做奸商？」

　　「那麼，與隔鄰那位叫小菱的大姑娘打交道，也是生意上的往來，有利可圖嗎？」

　　黃自然眼神一變，變得陰森獰猛。

　　海揚波一驚，被他眼神中所湧發的獰猛殺機嚇了一跳，暗中凝聚真氣，隨時準備應變。

　　「是這樣的……」小丫頭也吃驚非小，趕忙解釋：「家姐早幾天發現你，深感困惑滿腹疑雲，曾經對你居住的生活環境，暗中作了一番概略的調查，愈查愈百思莫解，但她不敢驚動你，她知道你對她不友好。」

　　黃自然一愣，想起那位小伙子，滿臉病容，卻有一雙明亮的大眼，而且似曾相識。

　　「你姐姐？」他眼中的獰猛神情消失了。

　　「我叫江小蘭。」小丫頭心中賂寬：「不要說你不認識我姐姐江小蕙吧？」

　　「江小蕙？」他雙眉深鎖思索，搖頭：「真的記不起江小蕙是誰，我該認識嗎？」

　　他與江小蕙在小雷音禪寺第一次見面，以後又在東河村碰頭，雙方雖多次接觸，他一直就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江小蕙也沒抓住通名的機會。

　　他對江小蕙的印象一直就不佳，雖則在小雷音禪寺第一次見面，所留下的印象十分強烈。

　　江小蕙知道他不友好，所以發現他卻不敢驚動他。

　　「你救過她，也曾經傷害她。」江小蘭說。

　　「胡說八道。」

　　「她曾經以為你是遊俠妙手靈官，以為……」

　　似曾相識的感覺終於有了答案，他知道小丫頭所說的江小蕙是誰了。

　　「哦！是她……」他的臉色沉下來了。

　　他最後與妙手靈官分手時，江小蕙就在妙手靈官身邊。

　　「她一直就尊敬你，也很怕你。」

　　「哼！她……」

　　「她也曾經恨過你。」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他興趣索然，決定不再理會：「小丫頭，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我認識的人中，有一個叫江小蕙的人。」

　　「家姐已經知道你對她不友好的原因，你並沒給她有解釋的機會，她一直心裏不好受。那次她到倚雲棧小雷音禪寺，目的是要捉淫僧四好如來，替親友報仇的，所用的手段與態度錯誤，引起你的敵視。」

　　大概姐妹倆無話不談，所以江小蘭清楚乃姐的事。

　　黃自然有點恍然，也許他真的誤會了江小蕙。

　　但他的心情，並不因此而釋懷。他想列那把月華劍，想到劍的老主人魔女廖珠或陰神廖五姑。

　　他對魔女廖珠頗有反感，雖則他從來就沒見過魔女廖珠其人。他對魔女的印象，皆來自江湖傳聞。

　　「無所謂敵視啦！」他用懶散態度應付：「生意人和氣生財，樹敵結怨有如自斷財路。喂！小丫頭，你們到底有什麼事要說？談生意？」

　　「我們從上江跟蹤一些人東下，沿途那些人所經處，便會發生當地美麗少女失蹤的事故，可是一直就找不出他們涉案的蹤跡。」小丫頭不睬他的冷淡諷刺，直接道出來意：「昨晚，這裏果然又發生三位少女失蹤的事故。我們已暗中偵查多日，毫無線索，似乎與那些人無關，意外地發現另一批人做案。沒想到做案的人中，隱有可怕的高手，其中更有會妖術的人。咱們知己不知彼，貿然干預栽得好慘。」

　　「知己不知彼，栽得慘並非意外呀！以我們四方賈來說，不知道該地的行情，運去無人需用的商品，大蝕老本是意料中事。」

　　「家姐不幸昨晚失陷在那些人手中了。」小丫頭靈秀的明眸中有淚光：「我們也有會法術的朋友，知道妖術是怎麼一回事，可惜朋友不在，毫無抗拒之力。家姐臨危要我們來請你救她。她在淮安知道你可以剋制妖術。她怕你，尊敬你。如果不是生死關頭，她無顏請你救她。」

　　「哦！你們應該知道，我這種人是不能多管閒事的。碰上不幸事故，方求大事變小，小事化無。」

　　「是嗎？」小丫頭相當懂事，說話老氣橫秋：「少女失蹤的事，很可能不斷發生。浦子口鎮繁榮而亂，本鎮的美女也比其他地方出色。隔鄰的葉家小姑娘，也是浦子口鎮美女之一。我們經過多日觀察，確也發現有可疑的人在左近活動。黃爺，你不希望她出事吧？」

　　「這……」

　　「那些人，是不會放過她的，除非他們出了意外。我打算去向她提出警告，要她小心提防。」

　　「你在敲詐我嗎？」他笑了：「你這小丫頭真不得了，你有女霸王的才幹。」

　　「我也不笨呀！我爹娘一直稱讚我聰明伶俐，不同凡響。就憑你毀滅玄武門驚天動地的才幹，我一個小女孩，那敢班門弄斧，向你敲詐勒索？你會體諒我姐妹手足情深，助我將姐救出魔掌的，是嗎？」

　　當小丫頭說出內情，說出江小蕙是去捉四好如來的人，他就丟開對江小蕙的不快成見了。

　　江小蕙出現在他與妙手靈官身旁時，羞赧的神情依稀湧現在他的腦海裏。

　　小丫頭的乖巧精明，也讓他心動。小丫頭如果去找葉小菱示警，這件事就鬧大了。

　　「把你們昨晚所發生的事故說來聽聽好不好？」他和氣地說。

　　海揚波是唯一逃出兇境的人，詳細地將經過說出。

　　「官船上的人，該已到了中都或鳳陽了。所以與他們無關。」海揚波最後說：「鎮中傳出的消息，說夜劫少女是水賊所為，根本無此可能，水賊中不可能有如此高明的人材，也不可能隱藏有妖術驚世的妖人。所以，我們實在不知道那些人的來路底細，因此栽到家了。有老弟臺出面，恐怕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那處三家材已人去村空，只有原來的居民在內。看來。家小姐凶多吉少，天哪！我如何向家主人交代？」

　　「你們派人查過三家村？」他問。

　　「是呀！那些村民被囚禁了好幾天。」

　　「你們找錯了地方。」

　　「老弟臺的意思……」

　　他想起袁家大宅，想起那位護衛的口供，想起做案的水賊飛魚姜七。

　　袁家大宅潛伏的人，顯然已和水賊搭上線掛了鉤啦！

　　但袁家大宅人去宅空，並不代表這些人真的走了。

　　「傍晚時分，我帶你們跑一處地方求證。」

　　他打定插手的主意，不能等賊人來騷擾葉家，不能一直消極地提防，對方人多勢眾，不來則已，來則必定刀光劍影飛騰，難保葉楊兩家有所閃失。

　　「老弟臺認為……」

　　「我知道一些線索。」他搶著說：「江姑娘失陷，情勢並不緊急……」

　　「老弟臺，一個大閨女落在劫色賊手中，片刻也……」

　　「你放心，他們不會在短期間，對江姑娘不利，他們的主人所要的美女，另有意圖，與劫色賊目的不同。海老兄，你們有多少人可用？」

　　「昨晚失陷了六個人，還有二十人可用。必要時，可以請南京的朋友相助。」

　　「傍晚時分，我要十個人跟我辦事。這裏，也請派十個人嚴防意外。趕快召請南京的朋友，尤其是能與官方搭上線的人，調查總站碼頭那五艘官船的底細，我要證實主人的身分。如果被我料中，參與的人都會有大麻煩，你們必須有心理上的準備，很可能牽涉到抄家滅門的災禍，沒有勇氣的人不宜參與。從現在起，你們的人，切記不可透露真名號。」

　　海揚波看他的神色鄭重，感到毛骨悚然。昨晚，對方已經知道雷霆劍海揚波的底細了，真名號已露，想改變已不可能。

　　「老弟臺，這……這麼嚴重？」海揚波驚然地問。

　　「的確嚴重。」他肯定地說：「所以你們盡可能袖手旁觀，替我戒備就成。天色不早，你們趕快準備。傍晚時分，你們在鎮西柵口等我。」

　　※※※

　　十個人堵住了袁家大宅的宅院門左右，全部以青巾蒙面。

　　黃自然不蒙面，他手中的劍，反射著血紅的落日餘暈，似乎幻發出灼灼血芒。

　　「怎會在這裏？」海揚波滿腹疑雲，弄不清他堵在這種大戶人家的宅院外有何用意。

　　「這裏是他們活動秘窟之一。」他冷靜地說：「如果江姑娘不囚在這裏，咱們再挑另一處可能是中樞的秘窟，那將掀起大風波，你們怕不怕？」

　　「大不了把命送掉，小事一件。」海揚波傲然一笑：「玩了二三十年命，玩掉了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好怕的。如果怕死，我們又何必伸手管人間的罪惡糾紛？老弟，水裏火裏，不要替我們擔心好不好？」

　　「黃……黃爺，家姐真……真的在近期內，不會有危險？」江小蘭怯怯地問。

　　「這是依情勢所得的結論，當然不可能絕對保證沒有危險。」黃自然輕拍小丫頭的肩膀表示安慰：「我們只能盡人事，所以說成事與否，得問你是否盡了心力，失敗了也無怨無悔。如果你沒盡心力但求天老爺保佑，不管成功與失敗你都會後悔。我所知道的是，他們到處擄劫十二至十六歲的美麗健康處子，另有令人不可思議的用途，要獲得的東西，不是一般正常所能控制的，而且不可能在客居中使用。所以擄獲的少女，必須完整健康地運至某處地方，因此被擄的人短期間是安全的。」

　　「黃爺，我……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我也不能告訴你。而且，你還小，不可以懂這些事。呵呵！你有十二歲嗎？」

　　「我已經十二歲了。」

　　「騙人，最多十歲。」

　　「黃爺，到底……」

　　「小蘭，不許多問。」中年僕婦挽住了小丫頭：「黃爺說你不可以懂，你就不可以問。」

　　「三姨，你懂？」

　　「黃爺問你有十二歲嗎？姨就有點懂了，也只懂一點點而已。不要問，聽黃爺的安排。黃爺我們堵住大門不進去，有用嗎？」

　　「有用，他們就會出來了。」黃自然信心十足：「我們人少，殺進去他們四散竄逃，帶了擄劫的人悄然開溜，怎麼追？讓他們出來一舉殲除，出來一批殺一批，他們就顧命要緊，不敢背了人逃命啦！準備，人出來了。」

　　湧出三十餘名男女，一個比一個慓悍勇猛，刀劍森森列陣，聲勢極為懾人。

　　「這些人是何來路？」海揚波看對方列陣的氣勢，只感到心底生寒：「咱們栽得不冤，完全估錯了對方的實力。」

　　「黃老弟已經告訴我們了，參與的人都會有大麻煩。」中年女人三姨冷冷地說：「更嚴重得可能涉及抄家滅門災禍，所以要我們蒙上面……」

　　海揚波憤然拉掉蒙巾，揚劍躍然砍動。

　　三姨也拉掉蒙面巾，臉罩濃霜劍氣開始迸發。

　　為首那人生了一張三角臉，鷹目冷電四射，穿一襲青衫，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上門扮蒙面強盜？」這人的嗓門字字震耳，氣勢懾人：「你們好大的狗膽，搶錯了地方。幹什麼的？說。」

　　「這條江水的左岸，是大爺我的地盤。大爺姓黃，叫黃大爺。」黃自然的嗓門更洪亮，聲如洪鐘更像打雷，氣大聲粗：「你們這群混帳狗男女，唆使水賊豬婆龍、水蜈蚣兩個雜碎，撈過界吃過江。在大爺的地盤內做案簡直活得不耐煩了……」

　　「你給我閉嘴！」

　　「狗東西你才要給我閉嘴。你們昨晚共在鎮上與縣城殺死了幾個人，擄走了七個少女。那兩個水賊頭頭，我要剝他的皮。大爺地盤內的財神爺，一直向大爺奉獻常例錢保護費，大爺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安全，不容許他人撒野。說！你交不交人？」

　　「你好大的狗膽，可曾打聽咱們是誰？」

　　「就算你是諸天大菩薩，或者不得超生的妖魔鬼怪，損害到大爺的權益，大爺也將毫不遲疑要你們的命。交回人，給我滾離疆界；不交，大爺殺你個血流成河。說！我等你回答。」

　　「上去兩個人斃了他。」這人爆發似的怒吼，憤怒地舉手一揮：「碎裂了他！」

　　出來的不止兩個，而是三個，人影急閃，有如流光幻影，劍到人到，三支劍三面猝然匯聚，迸發的劍氣似殷殷風雷，噴出了滿天流光。

　　黃自然就在滿天流光中閃爍，猛然側射出丈外，再向後退回原位，身影重現。

　　滿天流光倏然隱沒，風止雷息。

　　三個人在兩丈方圓的圈子內打旋，腳下散亂。

　　第一支劍掉落，接著是第二支。

　　「呃……」第一個人終於叫出聲音，砰一聲摔倒，開始掙扎，胸口血如泉湧。

　　創口在左胸乳下，劍尖貫入，剖開了心房，死得非常快。

　　另兩人也倒下，咽喉中劍。氣管食道被割斷，難怪叫不出聲音。

　　「這種貨色，也敢到我黃大爺的地盤內做案，簡直不知死活，不把自己當人看。」黃自然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聲如沉雷：「出來幾個像樣的，大爺一劍一個送你們上路，禁不起半劍的人，不要出來浪費大爺的九招魔劍，上！」

　　三個人被殺，旁觀能看清經過的人幾乎沒有，反正三個人猝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三劍匯聚有如電耀霆擊，就這麼乍合乍分，生死便已決定了。

　　誰也沒看清黃自然是如何從劍山中易勢反擊的，他的劍竟能從滿天電火流光中楔入、退出。

　　所有的人如中雷殛，這怎麼可能？

　　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雷霆劍海揚波，只感到寒流起自尾閭，渾身發冷，握劍的手直冒冷汗。

　　「這……這是什……什麼劍術……」這位老江湖的嗓音全變了：「天老爺！以神御劍，他……他才配稱劍出如……如雷霆……」

　　「你相信毀滅玄武門的人是他了吧？」中年女人三姨也倒抽一口涼氣，但語氣倒還鎮定：「還有疑問嗎？」

　　一剎那一眨眼間，三條命被勾銷了。

　　「斃了他！上！上！上……」主事人發瘋似的狂叫，咬牙切齒領先揮劍直上。

　　「不許參與！」黃自然大喝，阻止海揚波十個人衝出：「殺！」

　　一聲錯劍聲傳出，他已以更快一倍的速度衝進，找上了主事人，錯開對方的劍，左掌切入，一劈掌將人劈昏，一衝而過，貫入暴亂的人群，劍光起處，噴出滿天雷電，直貫入最後端，立即回頭反捲，劍劈掌飛有如虎入羊群，所經處波開浪裂。

　　一剎那，又一剎那……

　　劍光左衝右旋，勢如狂風掃落葉，人體紛紛拋摔，無主的刀劍漫天拋撤。

　　最後一剎那，三十二個人沒有一個能挺住。

　　海揚波十個男女，臉無人色驚得直發抖。

　　黃自然收劍入鞘，拖了八個昏迷的人，排放在宅門左側的牆根下，再逐一將人弄醒。

　　「把你們事急自盡的丹藥掏出來，快！」他大聲下令，像一尊降魔天王。

　　有三個人在懷袋裏掏，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丹九。

　　「你為何不掏！」他踢了一個人一腳。

　　「哎……」那人痛得尖叫：「我……只是一……一個跟……跟隨，哪……哪配發……發給羽……羽……化丹？我……我沒……有。」

　　「你呢？」他指著另一個人。

　　「我……也不配。」那人畏縮地說。

　　「你有羽化丹，是不會招供的了。」他到了第一個人面前，語氣陰森冷厲。

　　「在……在下……」

　　「吞下丹丸，成全你。」

　　「我……」

　　「吞！」

　　「去你娘……的……」這人倚坐在牆下站不起來，伸腿猛蹬他的脛骨，居然還有些力道。

　　他俯身給了那人一耳光，抓住手奪過鴿卵大的羽化丹，一捏對方的牙關，將丹丸塞入，用手指頂入咽喉，哼了一聲挺身放手站起。

　　「你也有丹丸。」他站在第二個人面前：「大概也是寧死不招供的心腹，不會接受以口供換命的條件了。」

　　「在下……」

　　「哈哈哈哈……」吞下丹丸的人，突然開始狂笑，每一笑聲皆低一度音量，最後有氣無聲，頭向側方一歪，臉帶笑容斷了氣。

　　「輪到你吞羽化丹了。」他冷酷地說：「就可以羽化登仙啦！吞！」

　　這人一咬牙，張開嘴舉丹就口。

　　他俯身相助，強迫對方吞下丹丸。

　　「現在，你。」他到了第三個人面前。

　　「你……你要什……什麼口供？」那人渾身發抖，幾乎語不成聲。

　　「我這人十分講信用，口供換命，說一不二，你必須心中打定主意，絕不勉強。」他一字一吐。

　　「在下決定了，希望閣下守信。」那人咬牙說。

　　「要殺你易如反掌，用不著和你談條件。」

　　「你要知道什麼？」

　　「擄來的美女藏匿在何處？」

　　「在城內金家山北面的聚忠里第三十七戶鄧家。」

　　浦子口鎮城雖然稱城，但是鎮而不是縣。

　　縣城內稱坊，城外稱廂。縣州以外稱里，鎮也稱里。

　　海揚波一怔，碰碰三姨的手膀示意。

　　黃自然拖起那人，解了身柱穴。

　　「你可以走了，今後不許你踏入江左半步。」黃自然揮手趕人：「踏入大爺的地盤，肢解投水。你必須立即離境，往西走至新江口僱船遠走高飛。三更之後仍在本境逗留，留下命來，快滾！」

　　那人打一冷顫，拔腿狂奔。

　　第二個人已經笑死了，失去保命的機會。

　　「你！」黃自然到了第四個人面前：「你沒有羽化丹，我可以幫你拍破天靈蓋，死得比笑死更安詳，保證毫無痛苦。」

　　「我……我用口供換……命……」這人快要崩潰了，不想被拍破天靈蓋。

　　「好。你們是那一王府的人？」

　　「河南鈞……鈞州徽……徽王府……」

　　「唔！老相友。」黃自然拖過這人解了穴道：「你也可以走了，往西走新江口。走！」

　　海揚波幾個人，又冷得發抖。

　　黃自然告訴他們，可能牽涉到抄家滅門大災禍，果然是事實，讓他們大驚失色。

　　第五個人不等黃自然開口，便急急表白要換命。

　　「稅站碼頭那五艘官船，是不是王府的？」黃自然沉聲問。

　　「我……我不知道。」這人驚恐地說：「我們確是乘船來的，船泊在對岸的三岔河口碼頭，另乘小船過江，得手後將人交給前來接人的人，便沒有我們的事了。」

　　「沒有你們的事了，你們為何還不走？」黃自然指著第六個人問。

　　「還差兩三個人，我們負責擄十個美麗少女。」那人乖乖合作：「預定今晚再動手，不然交不了差。」

　　「接人的人比我們先來，他們走陸路。」第七個人更願意合作：「他們由陳老先生率領，調查由他們負責，由我們行動，分工合作以保持秘密。」

　　「昨晚你們有人會妖術，那是誰？」

　　「他……他是陳老先生的人，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仙術通玄，道法可驅神役鬼。」

　　黃自然指向最後一個：「捉到的六個男女藏在何處？」

　　最後一人吐實：「昨晚一組人在鎮上擄了一個女人，回程時被人追及，有七個男女，逃走了一個。五個男的已經處死，女的年輕貌美，卻扮成醜小子，正好湊數。因為有一組人無故失蹤，也因此而少了一個女人。」

　　「人呢？」

　　「今早就用籮擔送入城，交給接人的人了。」

　　「誰知道陳老先生的名號？」黃自然向眾人問。

　　「他叫魔爪喪門陳魁，王府的總管。」第六個人接口：「早年十大魔尊，他排名第二。」

　　「尸居餘氣，他還沒死呀？好。」

　　解了眾人的穴道，將人趕跑。

　　「二更正，咱們進城。」他向直抽涼氣的海揚波幾個人說：「不想參與的，絕不勉強。」

　　「那……那個魔……魔尊……」海揚波聲調打結。

　　「我負責送他下地獄。」黃自然冷笑：「他這種天人共憤的老魔，早就該死了。」

　　「老弟，我們不會有人畏縮。」海揚波心中一寬。

　　「那就好。可否先派人探道？我不認識鄧家。」

　　「我們知道。」海揚波說：「我們認識一個人，叫神劍秀士鮑全一。另一個女的……」

　　「叫高唐神女高采英。」黃自然接口。

　　「咦！你……」

　　「江小蕙姑娘，應該知道這兩個人。」黃自然說：「這一來，情勢已經完全明朗化了。上次這兩個人帶了王府爪牙，前往倚雲棧小雷音禪寺，威逼利誘要請四好如來前來王府投效，至少要討取四好如來的春藥回府覆命，被我搗散了他們勾結的盛會。據我所知，狗昏王到江南來擄美女，目的是用來煉春藥，所以被擄的人近期內不會有危險。問題是……」

　　「是什麼？老弟。」

　　「他們沿途擄了不少人，人藏在何處？神劍秀士那些人在陸上活動，何處可以藏這許多少女？」

　　「唔！是有可疑。早幾天我們就發現神劍秀士的行蹤了。家小姐曾經派人盯梢。鄧家並沒住了多少人，少女不可能藏在鄧家。」

　　「我猜想他們另有秘密藏人的地方，所以不直接攻入袁宅。」黃自然解釋行動反常的原因。

　　「我們曾經對袁宅起疑，曾經派人暗中偵查。」

　　「我也來過。」黃自然不多做解釋：「如果他們把人藏在官船上。那就事情鬧大了，必須明火執仗，轟動南京。無論如何，得賭上一賭。」

　　「賭？」海揚波笑了。「對，賭！賭他們來不及把人送入船。」黃自然虎目中殺機怒湧：「如果能將人救到手，我要燒起焚天烈火，大鬧南京城，把狗昏王揪出來公諸天下。時候不早，咱們早做準備，哼！」

　　最後那一聲哼，連海揚波也感到心狂跳不已。

第十九章　小蕙出險

　　江小蕙扮成臉有病容的小伙子，被擒之後，便被發現她的本來面目。

　　她武功的根基深厚，所練的內功稱陰煞大潛能，是內功的正宗，正式的名稱該是玄陰真氣，內功陰陽兩大玄門派流的純陰宗支。

　　她毫無發揮所學的機會，事先不知對方的底細，更沒料到對方有妖術通玄的妖人在內，發覺對方施展妖術已來不及了，妖術已先一步控制了她，在鼻中嗅入異味的一瞬間，便決定她的噩運了。

　　問口供的有三個人，一位道裝中年人，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婦，一個三十來歲恍若仙子的女道姑。

　　她的五個同伴，皆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成名人物，全被不明不白擒來了。

　　問口供的人並不需用酷刑逼供，用藥物與御神術雙管齊下，馴順地將所有的事，鉅細無遺一一招出。

　　她老爹是早年的江湖之王，被尊稱為仁義大爺的狂鷹江萬里，曾經創立尚義門自任門主，實力雄厚曾經雄霸江河兩岸。

　　江萬里經營正當的江湖行業，在北地有聲譽極佳的車馬運輸商行，在南邊有水運船隊，有運銷農產的貨棧，有與鏢局性質相差不遠的尚義門護送隊。

　　十餘年前他急流勇退，結束了所有的行業，退出江湖安居納福，不再過問江湖事了。

　　但他的一些朋友，仍然在江湖走動，少不了管些閒事，也就難免不時有些是非。

　　這次江小蕙十幾個人在江湖遊蕩，在武昌府發現有少女失蹤的神秘事件，發現五艘官船可疑，便沿途召集朋友，決定查個水落石出。

　　問口供的人對被擒的人略有所知，五個俘虜可算是二流人物而已。

　　四海狂鷹已經是過了氣的江湖之王，這個「王」並不代表能統率江湖群豪，而是指他的經營江湖行業，規模廣大人手多，朋友更包括三教九流，為人四海交遊廣調，疏財仗義豪邁不羈，受到江湖朋友的普遍尊敬，把他推祟為仁義大爺。

　　但真正為非做歹的江湖人，對他可就反感甚深了。

　　江湖行業包羅萬象，三教九流醫卜星相，武師護院捕快殺手，車船店腳衙（牙），都算是江湖行業。

　　綠林大盜神偷鼠竊，也是江湖行業，但屬於暗業不能公開。所以一般所謂江湖人，十之八九不是好路數。

　　問口供的人，那將一個過氣的江湖之王放在眼下？」

　　毫不客氣處決了五個俘虜，根本沒把這些管閒事的二流江湖客當一回事。

　　倒是江小蕙有大用，並不是她的身分受到重視，而是她年輕貌美健康，正是這些人夢寐以求的獵物，她的天生麗質受到重視。

　　問完口供，處決了俘虜，她便被弄昏，藏在背籮內送走，三家村天一亮就人去村空。

　　※※※

　　她終於在昏昏沉沉，噩夢連連中甦醒。

　　看清了處境，她急得要上吊。

　　手腳軟綿綿，動一動也感到吃力虛脫，不用猜，她也知道被某種藥物制住了。

　　她十二歲便隨親友在江湖遊蕩增長見識，膽大心細武功進境一日千里，愈來愈大膽以女英雌自居，五年來一帆風順從沒受到挫折。

　　除了小雷音禪寺那一次，她栽在黃自然手中。

　　這次的挫折太可怕，她知道可能已走到生命的盡頭。

　　她並不怕死，那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唯一的希望，是她稱為海叔的海揚波，能安全地脫身，能找到黃自然拯救她。

　　上次她不知道妙手靈官的底細，滿懷惆悵放棄追蹤黃自然的念頭，帶了同伴南返，對黃自然念念不忘。

　　她知道黃自然討厭她，黃自然根本沒給她解釋的機會。

　　這次在浦子口鎮，無意中發現了黃自然也在，芳心怦然欣喜欲狂，卻又提不起勇氣求見。

　　黃自然毀滅玄武門的消息，早已在江湖轟傳，不用猜她也知道傳聞中的黃自然是誰，黃自然北上她一清二楚，那次她如果跟去，便可看到龍爭虎鬥了。

　　黃自然已經是轟動江湖的風雲人物，她還真缺乏勇氣去求見。

　　再就是她發現黃自然與葉小菱親暱的相處情景，更沒有勇氣求見了。

　　危難中，她知道唯一能救她的人，非黃自然莫屬，因此她要海揚波脫身去找黃自然。

　　這是一間相當寬大的內堂，陽光從大排窗透入，看天色，該已近午時分了。

　　室中有五個人，女道姑和美艷的少婦，三個中年女人，堂下放了兩大桶水。

　　三個中年女人，捉小雞似的擒住了她，笑嘻嘻地剝光她的小伙子髒衣褲，露出曲線玲瓏，羊脂白玉似的健美胴體，與她那上了色彩的頭、臉、手、蒼黃帶灰的顏色，形成強烈鮮明的對照。

　　「不……不要動……我……」她絕望地掙扎叫號。

　　「放乖些，免得皮肉受苦。」美道姑笑吟吟地說。

　　三個女人嘻嘻笑，一桶桶水往她身上潑，她成了落湯雞，手臉的顏色不久便消退。

　　一陣洗擦，最後被按倒在兩張長凳上，任由她掙扎叫喊，三個女人逐寸在她身上摸索檢查，每一處隱密的部位，皆經過仔細檢查鑒定。

　　「啟察仙姑，確是處子無誤。」

　　最後由為首的女人，向美道姑稟報：「在所有的少女中，不但名列第一，恐怕在王府的眾佳麗中，她的資質也是美冠群芳的。好，真是好，可稱得上人間極品。」

　　「你們這些天殺的妖婦。」她尖叫咒罵。

　　這一輩子，她那曾受過這種侮辱？一聽到「王府眾佳麗」五個字，她快要崩潰了。

　　「你沒用工具量，怎知道是資質最好的？」美道姑笑問：「應該用規矩量，對不對？」

　　「仙姑，請相信我的經驗。不要說用手量，僅用目光估計，我也可以說出她各部位的尺碼，錯不了，她絕對是超標準的。」

　　「好，我相信你。」美道姑點頭同意：「好像我們無意中得到瑰寶了呢！給我嚴加看管，出了任何意外，我唯你們是問。」

　　「放心啦！保證不會出意外。」

　　那時，世風日下，貪黷滿朝野，社會奢侈腐化。

　　那些豪門大戶的好色淫侈男人們，對女人的要求，除了面龐五官可見的部位，有一定的標準之外，對身軀胴體的每一部位，自手指至足趾，皆訂有標準的計算尺碼，每一部位的大小、圓徑、長短、高低、粗細、寬窄……每一部位皆有專門而且動聽的名詞，外行人還真不易聽懂意何所指呢！

　　說難聽些，比驗屍還要精巧百倍，備有各種量測的工具，婦人甚至還得測驗內部。

　　※※※

　　她被迫穿上粗衣布裙，扮成小家碧玉，如果在鎮上行走，肯定不會受到注意。

　　兩個女人把她扶入一間小室，室內有三位哭得雙目紅腫的十三四歲少女，穿了與她相同的衣裙，頭髮與她一樣，草草挽了一個髻，仍是濕漉漉的。

　　「天黑後就要走。」一個女人向她說：「你的武功不錯，但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所以你最後認命，放乖些，不要妄想撒野。如果不！」

　　女人鼓掌三下，大開的房門外，出現兩個粗壯如熊，相貌猙獰的大漢，抱肘而立像門神，兩雙怪眼在她渾身上下轉，臉上有可怕的邪笑。

　　「如果不。」女人繼續說：「那就是他們的事了，他們會剝光你，眼睛不離你的美妙胴體，我不信你還敢撒野蠢動。」

　　衣裙如被剝光，連蜷縮躲藏的角落也躲不住，床上也沒有被褥掩體。

　　「你們最好殺死我。」她咬牙厲叫：「如果不，你們將後悔。」

　　一陣輕笑，兩個女人不理她，出室走了。

　　室門不許關閉，兩大漢在門外不住往復走動，經過時邪笑著打量裏面的四個少女，兩人不時大聲她評頭論足，說的話極為低級刺耳。

　　她絕望地蜷縮在門側，倚坐在壁根下，試圖聚氣行功，小心地活動手腳，看是否能用勁。

　　她失望了，氣機毫無動靜。

　　「黃自然，你會救我嗎？」

　　她在心中狂叫，意念飛馳，黃自然的身影，在她的幻覺中幻現。

　　※※※

　　天終於暗下來了，各處傳來匆促的腳步聲。

　　兩個女人送來食物，食物相當可口。但她食不下嚥，另三位少女也滴水不進。

　　「這是什麼地方？」她定下心神，向女人探口風。

　　「你不必知道是什麼地方。」女人說：「不久之後，我們就要離開了。」

　　「到何處去？」

　　「屆時也許會告訴你。」女人的口風緊得很。

　　「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以後你會知道的。」

　　「怕我知道？」

　　「怕你尋短見呀！」

　　「還沒到時候。」她恨恨地說。

　　女人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打得眼冒金星。

　　「到時候，你想死也死不了。」女人兇狠地說：「甚至你根本不想死，你還得感謝我們呢！像你這種在江湖浪跡的女人，哪有成為人上人的命？總算你天生麗質，日後很可能大富大貴，你現在恨我們，日後會感謝我們的。」

　　女人愈說愈生氣，最後氣沖沖地把食物帶走了。

　　三個少女嚇得縮成一團，哭成一團。

　　一個無助的弱女，碰上了危難，似乎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哭。

　　她不能哭，她不是弱女子，她有勇氣面對逆境和死亡，生死關頭她得設法自救。

　　天黑了，脫身的機會增加。

　　房內還沒掌燈，僅靠門外所掛的兩盞燈籠，透入的光芒照明，光度並不大。可是，把門的兩個人，目光不離開房內，她們的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下。

　　把門的人已換了三次，這次的兩個人戒心並不高，在外面往復走動的次數，也減少了許多。這是說，其中有時候她們可以活動不受監視。

　　「你們不要哭好不好？」她被三個少女哭得心煩，用鎮定的聲音向她們說：「大家定下心，想想辦法逃走才是生路，喂！你們誰能爬上那處窗臺？」

　　她是唯一被發現會武功，而且武功高明的人，因此被藥物所制，手腳軟弱無力，爬不上窗口。

　　三位少女仍在飲泣，有一位轉頭向她注視。

　　「沒有凳子，怎麼爬？」少女疑惑地問：「爬上去幹什麼？窗格子又牢又粗。」

　　「把床推過去，你們三個人合力，一定可以推過去，找東西撞破窗格，就可以掀窗爬出去了。」

　　「爬出去？怎麼下去呢？」

　　「跳呀！沒多高……」

　　燈光突然增強了兩倍，腳步聲入耳。

　　「該準備了。」把守的人突然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逃走的打算落空：「起來起來，出去。」

　　門外來了不少人，有人舉著明亮的燈籠。

　　又引起少女們的哭泣，被兩大漢連揪帶推趕出房外。

　　房外是小堂屋，十幾個人虎視眈眈，放著七個大背籮，裝盛一位嬌小的大閨女綽綽有餘。

　　鄰室也有三位少女被趕出，哭哭啼啼驚恐萬狀。

　　「手腳要綑好以免掙扎。」一名中年人下令：「口也要勒住以免叫喊，穿街過巷不能出毛病，快！」

　　上來一名大漢，揪住她，熟練地扭轉雙手背綑，然後是雙腳，最後用布巾勒嘴。

　　哭泣聲大作，少女們像被捉來殺的雞。

　　驀地傳來一陣震耳的狂笑，像是傳自前院，相距雖遠而且有房舍隔阻，依然聽得耳中隱隱轟鳴。

　　「咦！怎麼一回事？」一名中年人驚呼。

　　「前面有變。」有人警覺地說。

　　厲喝聲與兵刃交擊聲隨後傳來，然後是急促的警嘯，以及催促與叫人的呼喝，前面確是有異。

　　「先把她們藏起來，到前面去。」為首中年人急急地說，本能地挪動佩劍。

　　少女們重新被丟入房中，因為手腳皆被分開綑牢了。

　　留下五個人看守，其他八個人奔向幽暗的內堂門。

　　為首的中年人領先奔出，側方光芒乍閃，人頭飛起，屍身仍向前衝。

　　一群蒙面人狂衝而入，立即展開激烈的搏殺。

　　江小蕙覺得突然有了精力，咬緊牙關向房外滾。

　　※※※

　　鄧家大宅位於小街的尾端，北面距土城根僅百步左右，天一黑，小街行人漸稀。

　　這一帶幾乎十之六七是大戶人家，大戶人家才有庭有院，不像一般街巷的商戶，大門內就是堂屋或店堂。

　　從後院門到城根，是一條小巷與野地。將人背著跳丈餘的高的土城牆出城，里外便是碼頭區。

　　鄧家大宅院門外，懸了兩盞門燈，院門緊閉，裏面黑沉沉。

　　※※※

　　人都在準備動身將女人送走，正在調兵遣將，分派內外警戒與沿途接應的人手，準備各自動身前往預定的位置，策應掩護背的人出城。

　　院門鑽開了兩個秘密小洞孔，人躲在門內向外監視小街的動靜。

　　門燈不怎麼明亮，小街幽暗人影幢幢，不易分辨到底是些什麼人，可知的是大多數是小街的居民。

　　躲在門內就洞孔向外監視的兩個人，突然發現一個黑影出現在院門外，如何來的，兩個警戒毫無所知，反正一眨眼，人就出現了。

　　剛感到不妙，剛準備啟門示警，砰然一聲大震，大院門轟然崩垮，門後的兩名警戒，頭破血流飛摔摜在後面的牆壁上，彈落時已失去知覺。

　　黑影長驅直入，衝入垂花門，衝入大院子，劈面撞上兩名警衛，猛虎撲羊貼身了，雙手扣住兩名警衛的咽喉，一起撲倒在地，跳起時，兩名警衛的頸子已經斷了。

　　大廳燈火明亮，三座廳門是洞開的，有不少人在內活動。恰好出來了兩個人，一眼便看到黑影快速出現在階下，也看出不是自己人。

　　黑影一閃便登階上了門廊，一聲震天狂笑發出，長劍出鞘風雷驟發，劍出似穿魚，一劍一個快速俐落，兩個人叫了一聲屈身摔倒。

　　狂笑震天中，衝入廣闊的大廳。

　　「什麼……人……」有人厲叫。

　　「黃大爺到！」黑影止笑沉喝，一劍貫入這人的心坎，劍光轉向，另一個人的右臂分家。

　　像被戳破的蟻窩，人都湧出來了。

　　黃自然滿廳追逐搏殺，有計畫地吸引所有的人出廳和他拼命，並不急於速戰速決，也不痛下殺手一劍一個了結，專向手腳招呼。

　　片刻間，斷手斷腳的人撤了一地，真被一劍斃命的卻沒有幾個。真要一劍一個，很可能把人嚇散，而無法把人繼續吸引住。

　　有眾多的人受傷求救，這些人的同伴便不得不和他拼命了。

　　他有計畫地把大廳作為屠場，製造機會讓海揚波到宅後面救人。

　　厲吼震耳欲聾，主要的人物終於出現了。

　　仍在纏鬥的五個人，應聲向廳口急退。

　　主事人不是從後堂出來的，而是從大廳門進入。

　　看穿著打扮，便知道是從街上返宅的。

　　共進來了十一個男女，一個個衣著華麗，大半的人臉帶酒氣，很可能是在酒樓吃慶功宴，酒足飯飽神氣地返回，看到了滿地屍骸。

　　發出厲吼的人，是那位中年老道，在這裏地位可能最高，又氣又急臉都青了，本來紅中透紫的酒色猛然消退，變成灰中泛青極為陰厲懾人。

　　黃自然橫劍屹立在屍堆血泊中，威風八面睥睨著入廳的十一個男女，目光掃過年輕美麗的高唐神女與英俊挺拔的神劍秀士鮑全一。

　　沒看到魔爪喪門陳老先生，這位往昔天下十大魔尊之一的老魔，該已年屆古稀了。

　　而這位主事老道，年約半百而已。

　　其實他並不認識魔爪喪門，見面也不認識。

　　「殺了老半天，沒碰上一個像樣的對手。」他面對十六個一等一的高手男女，氣勢反而更強悍，聲如洪鐘傲視天蒼：「原來像樣的人不在家，你們總算及時趕上了這場血腥盛會，回來得好，好！」

　　神劍秀士大吃一驚，像是見到了鬼。

　　高唐神女也好不了多少，雙手冒冷汗，身軀呈現顫抖。

　　他倆當然認識黃自然，倚雲棧小雷音禪寺的老相好。

　　他倆更知道，玄武門毀滅在一個叫黃自然的人手中，那個黃自然顯然就是這個黃自然，這個黃自然才有毀滅玄武門的實力。

　　兩人一打眼色，心照不宣：不可逞強搶著上。

　　「你這罪該萬死的兇犯，竟殺了貧道這許多人。」老道厲叫：「你是誰？為什麼前來行兇？」

　　大廳寬廣，擺平了九具死屍。

　　二十餘個斷手斷腳，仍在叫喊求救的人。

　　「我姓黃，叫黃大爺。」黃自然一字一吐，威風八面：「江浦縣上下，是大爺我的肉食地盤。你們這些混蛋，唆使水賊出面，在大爺的地盤上殺人劫擄美女，大爺有一千個殺光你們的理由。」

　　「狗東西！你是從何處冒出來的混蛋？」老道大罵：「江浦滁州一帶，是乾坤掌韓興的地盤，咱們已經打過招呼，拜過他的山門碼頭，怎麼冒出你這麼一個姓黃的人？」

　　「去你娘的！你是拜錯了碼頭叩錯了山門。」黃自然也破口大罵：「你們遠從河南來，根本不知道南京的江湖情勢，應該仔細打聽，摸清誰是真正的大爺。江浦是大爺的地盤，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你們在我這裏殺人擄人，存心要大爺我替你們挑冤擔債，大爺必須把你們殺得七零八落，留給官府善後……」

　　「碎裂了他！」老者怒吼，青鋼劍一揮，大袖一拂，驀地陰風湧發，灰霧升騰。

　　幾個男女飛躍而出，刀光劍影匯合。

　　一聲狂笑，他的劍幻化為無情的激光迸射而出。

　　神劍秀士不進反退，退出廳門外。

　　高唐神女也不笨，悄然後撤。

　　妖術失效，毒霧無功。激光迸射處，中劍的人紛紛擲倒。

　　「退！」廳外的神劍秀士急叫。

　　來不及了，激光穿透霧影，貫入老道的小腹，再向側方迸射。

　　神劍秀士威震河南，是真正的高手名家，知道一個真正高手名家應付群毆時，心態是如何殘忍可怕，攻擊時唯一的念頭，是盡快殺死一些人，出手必定心硬如鐵，招招致命，到劍絕情。

　　除非對手中也有同樣高明的人，不然絕難逃過兇殘猛烈的大搏殺劫數。

　　這十幾個人中，沒有能與黃自然相等的高手。

　　大廳中慘烈的死傷，已表明人多必定死傷也多。

　　有三個機伶的人，抓住空隙逃出廳外保住了老命。

　　一劍劈翻了最後一個人，黃自然出現在廳口。

　　「呃……」身後，老道抱住小腹倒下了。

　　大院子裏鬼影俱無，人都不見了。

　　「咦！那個秀士呢？」黃自然脫口叫。

　　包括老道在內的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活的。神劍秀士與高唐神女，帶了三個機伶鬼逃掉了。

　　他收了劍，轉身重新入廳。血腥刺鼻，求救的聲浪漸弱。

　　後堂口，站著海揚波、中年女人三姨、江小蘭。

　　江小蕙在三姨的背上，用布帶背得牢牢地。

　　四個人目定口呆，渾身發冷，被眼前可怖的慘像，驚得血液快要凝住了，一個人怎麼可能造成如此慘烈的傷害？

　　「咦！你受了傷？」黃自然越過屍堆關切地問：「要不要緊？」

　　三姨背上的江小蕙，用綿綿的目光凝視著他。

　　「謝謝你的關切。」江小蕙興奮得眼有淚光：「我被藥物制住……」

　　「哎呀！知道是誰用的毒藥？」他吃了一驚。

　　「可……可能是絳仙葛蓮的軟骨散。」海揚波用惶然的眼神盯著他，像是與魔鬼打交道：「老天爺！你……你一個人在……在片刻間，就把這些人擺平了？」

　　「大概是的，這些人全該死。」他冷冷地說：「他們憑王室的淫威，做的事天地不容。其他的少女呢？」

　　「救了六個，我們的人帶他們走了。」

　　「糟！我不認識絳仙。你們去找找看，她身上應該帶有解藥，可能被我一劍殺死了。」

　　「那鬼女人不在，隨魔爪喪門幾個首腦，趕往鳳陽會合他們的主子徽王，午後走的，我已問出口供。」

　　「不在船上？」

　　「船上暗藏有在上江一帶，所擄劫的一二十位少女。狗王前往鳳陽，去找他的兄弟商量什麼密謀。」

　　「唔！不對。」他大搖其頭。

　　「怎麼不對？」

　　「藩王是不能擅自離開藩地的，更不許擅自前往鳳陽老家，所以他躲在船內，縱使爪牙為非做歹，他怎敢公然前往鳳陽？他一定躲在另一批船隊內發施號令，五艘官船隻是吸引官府注意的專使船隻。他們浩浩蕩蕩前往鳳陽，也是分散注意力的計謀之一，其實狗王並不在內，他仍然躲在某一艘船上發施號令。」

　　「唔！有此可能。」

　　「你們人手多，趕快查另一批船隻的下落。」他匆匆地說：「我也去找地方蛇鼠，設法找出線索。據我所知，軟骨散有好幾種，如無獨門解藥，恐怕……非找到那個狗王不可，那個絳仙一定在狗王身邊。」

　　「好，這就分頭進行。」海揚波大為焦急。

　　人在憤怒焦慮中，做事常常會不考慮後果。

　　海揚波是老江湖，也犯了這種毛病。與朋友接頭要求協助，朋友一放出風聲，消息立即外傳。

　　把六名少女放回家，掀起了大風大浪。

　　有三位少女是江浦縣城的人，官府立即發出緝兇的十萬火急令。

　　鄧家不但留下了屍體，也留下了一些斷手斷腳的傷者，一入官府，事情鬧大了。

　　近午時分，官兵包圍了五艘官船。主事人自稱是王府專使，竟然不識相大打官腔。

　　率領官兵丁勇光臨官船的人，是江浦縣縣丞宋若愚，以及巡檢湯和，捕頭司馬傑。

　　司馬傑號稱江南四大名捕之一，綽號叫八爪魚。這位仁兄已獲得確鑿罪證，可不在乎什麼王府專使，權勢壓不倒他。

　　縣丞宋若愚一點也不愚，精明幹練極有擔當，毫不遲疑排眾登船，以緝捕現行犯名義搜船。

　　結果可想而知，搜出二十三名囚在秘艙的少女。

　　專使和三十七名地位高的人，被囚禁在縣獄內。知縣大人親跑了一趟位於南京御街的南鎮撫司衙門。

　　次日一早，人犯便進了天牢。

　　王府的人犯罪，例由錦衣衛處理。

　　錦衣衛在南京的衙門是南鎮撫司，江浦知縣乖乖地把全案呈交南鎮撫司接辦。

　　事情一鬧大，海揚波追查狗王下落的事落了空。

　　徽王不在船上，船是徽王府南下採辦專使的船，沒能當場捉住徽王，南鎮撫司只能究辦專使的罪，明知徽王的確暗中擅離藩地私下南京，卻也不便深究。

　　失去狗王的蹤跡，海揚波後悔無及。

　　※※※

　　在大江活動的水賊數量真不少，但真正具有翻雲覆雨實力的並不多，每一股有二三十個人，已經算是頗有分量的組合了。

　　豬婆龍與水蜈蚣這兩股，無疑是實力最強大的，各擁有百十名敢殺敢拼的亡命，控制了上自太平府，下迄江陰一段江面。

　　南京，是他們的最重要獵食場。

　　能在南京這段江面立足，實力不足絕難擁有局面，沒有真正了得的高手坐鎮，怎能應付得了過往的牛鬼蛇神？

　　要保護這段江面的地盤，僅憑百十名高手也難以支撐，必須有手面廣門路多的人材，與各方拉關係廣掛鉤。

　　風聲緊急，水賊們都躲起來了。

　　豬婆龍不能往其他水賊的地盤躲，其他水賊恨透了他，沿江各州縣都受到波及，捕快們勤快得很，搞了個草木皆兵，紛紛匿伏斷了生路。

　　浦子口以下一段江面，大江折向東流，形成一處數十里的大河彎，淤積了許多大小洲渚。

　　但州縣的管轄，仍以江中心為界。

　　江東岸：三汊河的東面有草鞋夾；草鞋夾外面是道士洲、江心營；近南是護國洲、中口洲；都屬江寧縣管轄。

　　中口洲以下，是焦家嘴、觀音港（港口就是燕子磯）、濤山、唐家渡、袁家河、東陽港，下接黃天蕩，皆屬上元縣管轄。

　　左岸從浦子口往東，有攔江、工部、官洲、老洲、柳洲、趙家、扁擔洲，扁擔洲的北面就是滁河口，屬六合縣管轄了。

　　江流這一段土名叫宣化漾，往東的新洲、磯山、西溝，接近黃天蕩，六合縣與上元縣的捕快，十個八個根本不敢在這一帶走動，互相推卸責任，其實是不敢前來搜賊捉賊，形成三不管地帶。

　　捕快如果帶了大隊丁勇來，水賊們的快船一衝，便衝入寬三十里的黃天蕩，形影俱消。

　　豬婆龍和水蜈蚣心中有數，水上、陸上，治安人員都會在黃天蕩等他們算賬。

　　幫助王府專使殺人擄女，吃過界藐視陸上好漢，天理不容，國法更等著他們制裁，激起了眾怒。

　　幾艘快船躲在扁擔洲的蘆草深處，一躲三天，如果風聲不對，準備乘夜駛入滁河口，向內河遠遁。

　　人都分開藏匿，等候風止浪息再出來活動。

　　目下的四艘快船，是兩賊首的精銳，各擁有將近四十個高明的好漢，事急仍可一拼，對付一兩百名捕快丁勇綽綽有餘，其他水上陸上好漢，來上百餘名也奈何不了他們。

　　水賊其實相當窮，並不如外界所想像大斗分金銀，他們在江上謀財害命，真正獲得的財物並不多。

　　有大資本的富商請有打手保鏢，大豪巨公有隨從護院，搶劫需付出重大的代價，成功的機會並不多。

　　船擱在蘆灘上，人躲在洲上的蘆棚內，總算有酒有肉大吃大喝。

　　睡的問題也可解決，天氣炎熱，蘆棚任何一處角落也可以倒頭便睡。

　　六七十名水賊，除了守船的二十餘人，在船上歇宿之外，其他的人全擠在四座蘆棚內歇息。

　　洲上草木叢生，一些田地已被大水所淹沒，那些冒險前來墾洲的鄉民，早已離去等候汛期消退才回到洲上幹活，目下除了水鳥之外，就是這些逃匿的水賊了。

　　一艘快舟靠上了洲東南，黃自然一躍上岸。

　　「你們不必參與。」他向船上的人叮嚀，主事人是雷霆劍海揚波：「你們不敢殺，我敢。有你們在場，我不能放手幹。我辦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配合不當會增加困難。回頭見，你們自己小心。」

　　不等眾人有所表示，他已飛快地走了。

　　※※※

　　洲灘如不生長蘆，就生長荻，密密麻麻，形成綿綿密密的青紗帳。

　　警哨共派了兩個，一個監視洲中心的草木叢生地帶，一個監視江面。

　　不論是從水面或從陸上接近蘆棚，皆在警哨的有效監視下。

　　來人少，水賊有把握把來人吃掉擺平；來人太多，就登船早一步遠走高飛。

　　監視陸上的那位警哨，躲在蘆葦的縫隙中，不時探頭探腦留意兩百步外洲上的樹叢，看是否有人鑽出，卻忽略了左右的蘆葦叢。

　　剛習慣性地向外探視，身後卻無聲無息出現一個人。

　　江風吹拂著蘆梢，波濤聲也亂人耳目，在這裏聽覺靠不住，只有視覺最可靠。

　　如不能及早發現警兆，就大事休矣！

　　警哨被人悄然接近身後而毫無所覺，便注定了是輸家，耳門一震，便失去知覺。

　　大門洞開，任由來人長驅直入。

第二十章　滌蕩水賊

　　豬婆龍生得矮胖醜陋，是大江眾多水賊中，最為兇殘，最不講道義的賊首之一。

　　水蜈蚣也是惡毒的水賊頭頭，與豬婆龍臭味相投交情深厚。

　　名義上兩人各擁有四五十名賊夥，事實上經常兩股人聯手合作，兩股其實是一家，在對付外敵的行動上，表現尤其顯著，聯手合作並肩禦敵，同仇敵愾一致對外，因此其他想吞併他們的水賊，還真不敢有所異動。

　　兩人與其他七八名小頭領心腹，在中間那座蘆棚席地而坐，中間擺了些用荷葉盛著的菜餚，十個人一面喝酒進食，一面討論今後的行止。

　　「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級。」豬婆龍咕唧著他那代表蠢笨的鯰魚嘴，含糊地咒罵：「怎麼平空冒出一個什麼黃大爺，取代了乾坤掌韓興的地位，咱們為何事先沒得到任何風聲？河南方面來的人，又為何告訴咱們，已獲得乾坤掌的合作，豈不是存心坑害咱們嗎？」

　　「罷了，不管河南方面的人，是否存心坑害咱們，事實上咱們並無抉擇，非答應與他們合作不可。」水蜈蚣搖頭嘆氣：「當然也怪咱們太貪心，貪圖他們的一千兩銀子重賞，替他們帶路做案，頂下這件倒霉的事。」

　　「也不能怪咱們貪呀！不但有一千兩銀子賞金，又可順手牽羊獲得油水好處，何樂而不為？」豬婆龍的豬眼亂翻：「咱們這兩年來，海賊與倭寇殺來殺去，南京附近全是兵，買賣幾乎完全停頓了，真正能做一票可獲百十兩銀子的買賣，可說絕無僅有。殺三五個人，搶到值十餘兩銀子的買賣也不多呢！」

　　「好了好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咱們沒有什麼好埋怨的。現在各方人馬，都要找咱們的晦氣。在這裏躲不是辦法，早晚會被他們斷掉生路。」

　　「咱們能往何處去？四面楚歌……」

　　「江上站不住腳，咱們下海。」水蜈蚣大聲說：「反正都是玩命，乾脆玩大些。」

　　「這……」豬婆龍勝有難色。

　　「我有人認識黑水洋的東海王，他與東洋鹿兒島的一夥倭寇合流，上個月還攻打江浦一帶州縣，實力極為強大。南京、浙江、山東，都是他搶劫的地盤。」

　　「我擔心的是他會不會接受咱們入夥？」

　　「應該會歡迎我們入夥。」水蜈蚣肯定地說：「與他聯手的那股倭寇，是東洋最強悍的一股。咱們可以帶領他們，從大江直薄南京，搶南京才可發大財。他們搶沿海各貧苦的州縣，能得到多少好處？我敢說，他們將十分歡迎咱們加入。」

　　「唔！值得考慮。」豬婆龍意動。

　　「沒有考慮的必要，咱們需要的是當機立斷展開行動，天黑之前召集所有弟兄，順水順潮出海。」

　　「好，真該另謀出路了。」豬婆龍欣然同意：「咱們地頭熟水路熟，領他們劫掠南京，搶得大批財物，再向上江溜之大吉，享受下半輩子。」

　　那時，沿海烽火漫天，海賊勾結東洋倭寇，荼毒沿海各州縣，自京師、山東下迄福建、廣東，烈火焚天屍橫遍野，是有史以來，受東洋倭寇荼毒最慘烈的時期。

　　自從漢代開始，東洋倭寇一直就是中國海疆最可怕的敵人。

　　唐代稍好些，互有善意的往來。

　　宋代開始又時有衝突，為害漸烈。

　　元代勵精圖治，誓除此獠，沒料到日本君臣拜天求到颱風，一陣風吹垮了大元帝國的東征艦隊。

　　至本朝初年，日本不但加劇騷擾我國海疆，甚至參與宰相胡惟庸造反陰謀，要炸死朱元璋推翻大明皇朝。

　　大明中葉以後，倭寇變本加厲，大舉與海賊勾結，把沿海各地搞得血流成河，烽火漫天。

　　日本這個賊性根深蒂固的民族，是中國千餘年的世仇，此獠一日不滅，永遠是中國的夢魘。

　　歷史已經證明，這個民族已成為世界的夢魘。

　　物腐而後蟲生；如果沒有不肖的海賊，與沿海各州縣的無恥暴民與倭寇的勾結，倭寇是成不了氣候的。

　　兩股水賊決定要出海投靠海賊，決定了今後的行止。

　　棚側不遠處蘆葦簌簌而動，傳出一聲輕咳。

　　「你們有命享受下輩子的福嗎？」語聲震耳欲聾。

　　四座蘆棚的水賊大驚而起，吶喊聲中紛紛抄傢伙湧來。

　　「是什麼人？」豬婆龍跳起來怒吼，順手抄起六尺長的分水雙股魚叉。

　　「殺！」黃自然喝聲似沉雷，劍幻化連續迸射的激光，貫入湧來的人潮，一劍一個大開殺戒。

　　海揚波共來了七個人，從另一方向發動，向半擱在蘆葦淺灘中的快船發起攻擊，收拾守船的十餘名水賊，下手不留情。

　　砍瓜切菜；虎入羊群。水賊們那禁得起黃自然的切割？三五衝錯，便倒了一半以上，四十餘名悍賊，沒有一個水賊能接得下一劍。

　　豬婆龍和水蜈蚣最幸運，慘烈的博殺中，始終跟不上黃自然，也就抓不住出招拼搏的機會，在混亂中追逐黃自然的背影，因此幸運地不曾與黃自然正面接觸，有驚無險。

　　片刻間，死傷枕藉，附近的蘆葦壓倒了一大片，屍體與重傷的水賊撤了一地，血腥刺鼻。

　　最後一次衝刺結束，只剩下七個水賊了，以豬婆龍為中心聚結，一個個膽都快要嚇破。

　　海揚波七男女堵在外圍，躍然欲動。

　　豬婆龍果然不愧稱亡命，雙手掄叉依然勇氣仍在，瞪著豬眼目眥欲裂，慘重的死傷觸目驚心，但已失去繼續追逐的勇氣，七個水賊只好結陣自保。

　　「你好殘忍。」豬婆龍痛心疾首厲叫：「劍劍飲血，幾乎屠光了我的弟兄。你……我與你誓不兩立，你到底是……是誰……」

　　「黃大爺，你應該知道我是誰。」黃自然直逼近至八尺內，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虎目中殺機怒湧：「我拒絕你的指控，黃大爺絕不殘忍。你們人多勢眾，光明正大博殺，彼此死的機會均等，無所謂殘忍。而你們所殺的人，卻那是無力自衛的人。你這比豬更卑賤的狗雜種，怎敢指控我殘忍？」

　　「混蛋！你不是江浦地面的好漢……」

　　「對，不是。」

　　「那你為何和我作對……」

　　「因為你該死，你所做的事天地不容，為了一千兩銀子，你替王府的混蛋領他們殺人擄幼女人。我問你，你要死還是要活？」

　　「你說什麼？」

　　「混蛋！你知道我說什麼。要死，大爺宰了你；要活，招出王府那些首腦們的下落。我把你留到最後，就有意留你一條活路。」

　　「去你娘的活路，大爺幹這一行，從來就沒想到有活路。」豬波龍怒吼，揮叉急進，劈面就是一叉，雙手運叉力道極為猛烈。

　　一叉落空，黃自然斜身略閃，叉突然脫手拋出，六尺空間橫向砸落。

　　如果是普通的對手，這是一大誘惑，所佔空間廣大不易躲閃，速度也不快，勢將伸手接叉。

　　黃自然果然伸手接叉，不用雙手而用左手。

　　叉沉重本來該用雙手接，以免無法抓牢。

　　左手剛抓住叉桿，豬婆龍已隨叉切入，左手有一把鋒利的狹身插手，俗稱攮子的近身搏鬥利器，右手有一把小型手鉤，那是爬船或鉤起袋或囊的工具。

　　插手與手鉤，都是貼身行致命一擊的利器，一寸短一寸險，貼身絕難閃躲。

　　黃自然抓住叉的左手，突然將叉向前反推，恰好擋住切入近身的豬婆龍，將豬婆龍反向後震退。

　　「去你的！」黃自然右手的劍準確地送出，劍尖從又上方疾吐，刺入豬婆龍的左肩井，深入體內四寸，幾乎貫穿肩後的琵琶骨。

　　三名水賊狂野地衝出，左右齊至。

　　劍光左右分張，光華迸射目眩生花，人影閃動快得有如幻形，光與影倏動倏止，驟發的隱隱風雷乍起乍落，狂衝的刀光賊影也倏然靜止。

　　「呃……」豬婆龍被叉震退，又砰然墜地，雙手半張，惶亂地仍向後退，雙腿已亂。

　　三個水賊也各叫了一聲，向左右摔跌。

　　「你就死吧！成全你。」黃自然退進冷冷地說，劍猛然一揮。

　　豬婆龍的頭，突然向側一歪，向下掉落，鮮血猛然一衝，身軀後倒。

　　冷酷殘忍的一擊，把三名來不及衝上的水賊，嚇得渾身發抖。

　　海揚波幾個人，也感到毛骨悚然。

　　「你們。」黃自然的劍，向水蜈蚣三個水賊一指：「也是亡命，也是視死如歸的好漢，把脖子伸長些，一下子就完了，保證不痛的。」

　　「罷了，你是一個殺人的魔王。」水蜈蚣把脖子縮起，哪敢伸長。丟掉分水刀絕望地說：「冷酷殘忍，比咱們這些殺人如屠狗的水賊更兇殘。」

　　「對付某些人，就得用某些殘毒的手法整治。」黃自然大踏步逼近，劍舉起了：「送你上路！」

　　「我……認栽……」水蜈蚣崩潰地厲叫。

　　※※※

　　有各方朋友協助，消息便靈通多了。

　　黃自然缺乏人手，辦起事來縛手縛腳。海揚波彌補了他的不足，獲得各方人士的協助，兩人合作無間，辦起事來，事半功倍。

　　瓜步鎮，只是六合縣東南，臨江的一座小鎮，與儀征縣相鄰的小市集，設有巡檢司衙門，商業頗為繁盛，當然比不上浦子口繁榮。

　　頗有名氣的是鎮東臨江的瓜步山，那是一座小巧玲瓏的小山，一方面是兵家必爭的制高點，另一方面是大江的分潮線目標。

　　大江的海潮，上溯六百里抵達瓜步山，這裏是平潮的分界點，兇猛澎湃的潮水至此銳勢減弱。

　　再往上游，潮勢減弱，也就是第二階段的起點，直至大勝關再次減弱。大勝關也就是潮流第三階段的起點，終點在太平府的采石磯。

　　再往上，就沒有潮水了，僅隨潮汐的起落，江水有次序地漲落而已。因此，瓜步山便成為海舶的指標。

　　碼頭的規模，比浦子口鎮小兩倍，但也經常泊有五六十艘大小船隻，客貨艙都有。

　　那一艘大船，很像是載客兼載貨的私人棧號船隻，外表不起眼，外貌有點老舊，連水賊也不願浪費時間，注意這種無利可圖的船隻。

　　天黑後不久，船上燈火全無，似乎空闃無人，船夫都到鎮上買醉去了。

　　船隻有半段後艙，前艙底用來載貨。艙門是大開的，裏面黑沉沉不見人蹤。

　　一個夜行人躍登前艙面，然後又上來三個。

　　第一個登船的人是黃自然，順手抄起一根三丈長篙。

　　「如無必要，不許插手。」他照老規矩向同伴們聲明，表示他可以應付。

　　同伴是海揚波、三姨、江小蘭。

　　「是的，大爺。」江小蘭怪腔怪調的嬌嫩嗓音透著俏皮：「那是你黃大爺的事，不許旁人插手。哦！是不是打算先打爛船艙。」

　　「對，對極了！」他拂了拂長篙：「我這人懶得很，不想在黑暗中和人捉迷藏，不想逞英雄，讓人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玩暗器毒物。拆屋拆船，這種老把戲還真管用。最有效的手段莫過於放火，可惜在市鎮不宜使用。」

　　「大爺，放火是強盜行徑呀！」

　　「必要時扮強盜並無不可。對付某些人，就該用某種手段，扮強盜也是手段之一。那些人可以扮強盜殺人擄人，我為何不能依樣畫葫蘆？」

　　「那就動手呀！大爺，不要光說不練。」

　　「動手就動手。」他扭斷肩叉，作標槍使用。

　　一聲冷叱，長篙破空而飛，像一根特大的長槍，破空貫入艙內，發出可怕的貫入撞擊聲，船身搖搖。

　　竹製的長篙前重後輕，尖端的鐵撐頗為沉重，取掉尾端的肩叉，重心便移至前段，用強勁的力道擲出，真像攻城的大弩。

　　他抓起另一支長篙，重施故技扭掉肩叉。

　　不等他再次攻擊，艙內搶出五個人影。

　　「咱們找錯了目標。」他失望地說，丟掉篙挪了挪佩劍：「或者受騙了。」

　　「你們沒找錯目標，也沒受騙。」領先的人說，女性的嬌嬌柔柔嗓音極為悅耳：「八仙過海，各展神通；你們很夠分量，我們也不差。也許可以說，我是有意透露一點訊息，佈下一些機巧，故意引你們來的。」

　　「佩服佩服，以你們遠道而來的人說，能有此表現，已是十分難能可貴了，幾乎主客易勢，你們值得驕傲，你們之中必定有極為傑出的人才。」黃自然不得不讚揚對方神通廣大：「故意引我們來，可信度甚高，似乎你並沒穿桃色衣裙，難道不是絳仙葛蓮葛姑娘？」

　　「離開河南，我就易裝了，畢竟我的名號口碑差，不易裝在外走動極為不便。哦！你就是黃大爺？」

　　「不錯，那就是我。」

　　「可否見示真名號？」

　　「黃自然。」

　　絳仙五個人，顯得有點騷動不安。

　　「毀滅玄武門那位黃自然？」絳仙的聲調有點異樣。

　　「正是區區在下。」

　　「妙手靈官？」

　　「不是。」

　　「毀了漢中小雷音禪寺，一代大淫僧四好如來的黃自然？」

　　「沒錯，那就是我。」

　　顯然，神劍秀士已經把他的底細透露了。

　　「你怎麼牽進這件事情的？」絳仙訝然問。

　　「反正我介入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或者，聊可算是倚雲棧小雷音禪寺的餘波吧！那次貴王府的人擺足了威風，居然要徵用我，被我揍得鼻歪嘴缺，新賬舊債正好一併結算。」

　　「還不是時候，可否請江家的人先打交道？」絳仙不想和他結算新欠舊債。

　　海揚波三人舉步上前，他們才是正主兒。

　　「哪一位是四海狂鷹江萬里？」絳仙向他們問，黑夜中船隻輕微晃動，不易看清面貌。

　　「江老哥不在，在下是全權代表。」海揚波獨自上前：「似乎你們已經知道咱們的底細……」

　　「你們一群一流江湖亡命豪客，算不了什麼。我知道你為何不肯干休，我也有意引你來，傳達徽王的意旨，也轉達咱們的一些訊息。」

　　「是嗎？也許咱們這些一流江湖亡命豪客，真的算不了什麼，但亡命仍然是亡命，忽視亡命是不會有多少好處的，結果如何，日後自知。」

　　「你要軟骨散的解藥，是嗎？」

　　「不錯。」海揚波一字一吐：「至於能否要得到，咱們並不在意。」

　　「給你，我是很大方的，但你得仔細聽清本姑娘所傳的旨意和訊息。」

　　「我在聽。」

　　「徽王這次下江南，必須獲得幾個有根基、又派上用場的絕色少女，志在必得。好不容易獲得一個江小蕙，徽王是絕不可能輕易放棄的。為了她暫時的安全，所以暫時把解藥給你，以免她成了廢人，就派不上用場了。」

　　「哼！你……」

　　「你不要不服氣，徽王的旨意是無人能抗拒的。徽王為了煉藥呈奉朝廷，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煉藥需有根基少女的天癸做藥引，這種少女十分難得，年輕貌美健康固然重要，最重要的是先天的特殊體質。一千個美麗少女中，很難找出三兩個。江小蕙符合所有的條件，是萬不得一的完美特殊體質人材。我把解藥給你，你必須千萬小心珍惜保護她，我們的人趕到之後，將鄭重向你們索取她，如有絲毫差池，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如果你聰明，最好把她交給我保護帶走，我們的人將不向你們追究，安心做你們的江湖亡命。」

　　這等於是嚴重的警告，可怕的威脅。

　　黃自然參與小雷音禪寺事件，知道王府的人，與四好如來打交道的經緯，神劍秀士的目的，就是取得四好如來的淫藥龍虎霹雷丹。

　　當初通妙散人梁高輔受聘徽王府，主要原因是通妙散人知道煉春藥的秘方。他已已八十餘將屆九十，仍可一夕御十女而依然龍馬精神。

　　但通妙散人梁高輔知道煉法，卻沒有能力取得最重要的藥引。這重要的藥引，就是人材體質特殊超絕少女的天癸。

　　通妙散人梁高輔只是一介平民隱士，那有能力找得這種少女？徽王當然有這種能力，他藩地裏的任何女人，他只要一句話吩咐下去，誰敢不遵？

　　徽王好賣弄，知道皇帝也精於此道，嗜愛此道，不但喜好女人，更嗜好修神仙。春藥送入皇宮，嘉靖皇帝大喜欲狂，不但要藥，也要人。結果，通妙散人到了京師，進了紫禁城，成為嘉靖帝的寵幸顧問。

　　可是，在京師可不能像在河南鈞州一樣無法無天。梁高輔不便在京師煉藥，不能任意殘害女人。

　　儘管嘉靖帝在宮中，養了五百童男童女，集尿液煉秋石仙丹，但畢竟比煉女癸乾淨些，消息若是外傳，連皇帝也有所不便。

　　結果通妙散人天天派傳使，千里迢迢到鈞州，向徽王索藥。

　　徽王不勝其煩，同時也捨不得奉獻丹藥。要找有根基有特殊體質的天資國色少女，談何容易？聖旨又不敢違抗，儘管這種聖旨見不得人。

　　所以，只好遠至江南，私離藩地，沿途命爪牙物色精選少女，不惜殺人擄劫，到南京之前，已到手不少女人，可惜無一適合煉藥的條件，只好帶回鈞州做宮女供他淫樂。

　　現在居然鬼使神差，碰上一個合乎條件的江小蕙，而且人已到手，爪牙們欣喜欲狂。

　　可是，竟然被人救走了。而且，死了許多爪牙。

　　徽王怎肯干休？爪牙們也不會干休。

　　但在真正高手爪牙趕到之前，他們知道無力將人奪回。

　　他們一點也不在乎江湖亡命，一點也不在乎江湖之王四海狂鷹。

　　可是，所面對的竟然是黃自然。

　　黃自然的底細，無人知悉。

　　黃自然冒充保定府捕快，一舉殲除玄武門殺手的消息，轟動江湖，聲威顯赫，牛鬼蛇神人人自危，唯恐被他找上頭來，把他看成毒蛇猛獸。

　　現在，他竟然涉入這件事。

　　絳仙這些人，主事人是魔爪喪門陳魁，全部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知名人物，已經知道不容易對付四海狂鷹，所以不得不暫採懷柔手段，等後到的高手趕到，再將人奪回。

　　要目下這些人對付黃自然，簡直像是驅羊鬥虎。

　　現在，他們知道死了許多爪牙的問題所在了，憑四海狂鷹的人，絕對不可能造成如此慘重的傷亡。

　　海揚波傻了眼，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突兀的變化。

　　有解藥當然求之不得，以後的事誰去管它？天涯海角一走，王府的爪牙又能怎樣？

　　與王府為敵，還真需要超人的勇氣。

　　即使是江湖亡命之徒，也寧可忍口氣及早迴避，以王府的權勢，可以羅致明的暗的各方人材，亡命之徒如想硬碰硬，結果是相當可悲的。

　　所以俗語說：以卵擊石，智者不為。

　　三五個亡命和王府碰，鐵定會像雞蛋碰石頭一樣破碎。

　　三十七名王府專使，雖則罪證確鑿，江浦官方同樣奈何不了他們，乖乖送入南鎮撫司了事。

　　南鎮撫司是錦衣衛南北兩處對外衙門之一。

　　錦衣衛是皇室的特務，除非龍子龍孫涉及奪位謀反陰謀事件，通常對這些龍子龍孫的普通罪案，備案了事不會深究，囚入天牢也只是表面工作，大不了要王府備文派人領回了事，用家法處置，外人不得干預。

　　一些亡命一時衝動，激於義憤奮起周旋，但要不了多久，勇氣會因情勢日漸險惡而消失。

　　按常情，海揚波應該見好即收，獲得解藥便心滿意足，遠走高飛找地方躲起來。

　　黃自然瞭解海揚波這種人的處境與心態。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這種人是不會挺身與王府為敵的，尤其是根有底可查的人，更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他乾脆退至一旁，口氣擺明表示是局外人：「你們先解決，我不急。我不插手別人的事，我的事也不希望別人插手。葛姑娘，稍後和我打交道，這些飽含威脅恫嚇性的話，最好不要說，以免引起我的憤火，把你弄到秦淮河教坊，賣給老鴇讓你生死兩難。」

　　「唷！你也往秦淮河的教坊跑？」絳仙用怪怪的，含有嘲弄味的口吻問。

　　「有什麼不對嗎？」他提高嗓音，讓鄰船的人也可以聽清：「食色性也，哪一個大丈夫大英雄不好色？好色而不需虧良心不傷天害理，上教坊是唯一正大光明達到目的的可敬行為。江湖亡命一生為非作歹，所用性命混來的錢；十之八九送入教坊，花得心安理得。不像你們王府的狗男女，利用權勢做出喪心病狂的混帳勾當。」

　　「你……」絳仙大怒，混帳兩字罵得太惡毒。

　　「我說錯了嗎？」黃自然卻嬉皮笑臉：「我猜，你一定在王府擔任教那些女人，如何利用女人的魅力宛轉承歡，供那位狗王玩樂，你與教坊的鴇婆有什麼不同？鴇婆教的就是這些呀！所以把你賣入教坊，你就不必學那些取悅男人技巧了，你就是此中行家，專家級的高級娼婦呀！」

　　「可惡……」

　　「先不要和我算賬。」黃自然搖手制止絳仙拔劍：「我不想誤了你們的事。如果動起手來，江家的人見事不可為，不得不奮而應戰，你們將多十倍勁敵，江家的人還躲在碼頭上看風色呢！你要他們一湧而至嗎？」

　　海揚波是老江湖，瞭解黃自然的用意。

　　本來說好了統合行動，由黃自然做主事司令人，現在卻表示置身事外，當然另有用意。

　　「解藥給我，江家的人立即撤離碼頭。」海揚波大聲說：「我不想玉石俱焚。」

　　「我知道，你的確來了不少人。」絳仙將一隻紙包拋過：「敝長上的確估錯了江家的實力與聲望，真沒料到你們在短短幾天中，能召集各站各道的高手聚在一起，搜蹤的門道可圈可點。包中有三顆解毒丹，每半個時辰服一顆，餘毒便可盡除，服第一顆之後，手腳便可活動。記住，我們會找你們的。」

　　海揚波接住紙包，心中揣揣不安，天知道解毒丹丸是真是假？

　　不論真假，皆必須接受。

　　除非不接受，不然就沒有反臉硬幹到底的藉口。

　　在江湖稱英雄叫字號，有身分地位的人，一言九鼎，這是成名人物的豪氣，英雄形象建立艱難，絕不可無信無義自毀形象。

　　「你們來吧！咱們還有接待的能力。」海揚波是成名人物，絳仙也極有地位，不得不接受丹丸：「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好走。」絳仙欣然說。

　　此時此地，能把強敵遣走，便成功了一大半，剩下一個黃自然就容易打發了。

　　海揚波將丹丸納入懷中，躍登碼頭。

　　碼頭各處暗影中，出來了不少人。

　　眾人互相一打手勢，昂然大踏步，消失在碼頭的柵口外。

　　※※※

　　黃自然站在船舷旁，表現得確像是局外人。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僅從艙面的情勢估計，五比一。

　　「這些江湖硬漢，是極易打發的。」他開始說話了，絳仙五個人已經以他為目標怒目相向。

　　「你也是江湖硬漢嗎？」絳仙反問。

　　「應該算是。」

　　「那麼，你也容易打發的。」

　　「恐怕不容易呢！葛姑娘。硬漢有許多種，有些硬得像茅坑裏的鵝卵石，又臭又硬之外一無是處。你說上一千個動聽的理由，排出百萬官兵威嚇，它仍然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絲毫也改變不了它。」

　　「不怕打碎？」

　　「打碎它幹什麼呢？它本來就毫無用處。」

　　「你到底為什麼慘殺我們的人？」

　　「以往，我為錢殺人，甚至為一文錢而殺人，所以下手有分寸講道理。現在為自己的理由而殺人，所以不問青紅皂白，見了你們的人就殺。」

　　「我要理由。」

　　「看不顧眼，理由充足嗎！」他振振有辭，進一步解釋：「也許我這人天生叛逆，看不順眼就強出頭。其實，我，也是一個惜命的人，並沒有興趣多管閒事。天下間閒事太多，哪能舉起大拳頭，亮著大嗓門去管？眼不見為淨，但眼見了之後，不得不管，就算你走了霉運吧！偏偏被我碰上了，成了目擊者。不必多說了，把那個狗王的藏匿處告訴我，帶我去找他好嗎？勞駕你啦！」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要……」

　　「你這個床功了得的大美人，教授媚術的專家，我保證你賣入教坊之後，要不了幾天，你就會紅遍秦淮河，成為南京金陵四大名花之首。要舉劍殺掉你，確是暴殄天物，下不了手……」

　　「那你就死吧！」

　　幾乎是同一瞬間，五個人採取同一舉動：先發射暗器追魂奪命。

　　人站在船舷邊，無處可以躲閃，五個人五種暗器，在近距離內同時發射，沒有任何躲閃的機會，暗器的籠罩面甚廣，躲閃的速度絕難比暗器快捷。

　　眼一花，人影在暗器迸射中幻沒。五支刀劍出鞘，準備隨暗器衝進。

　　暗器呼嘯而過，有兩枚貫入舷板，三枚飛出船外，向鄰船飛去。

　　人影重現，是從舷板外翻升上來的。

　　是黃自然，掛在舷板外，暗器飛越，他翻升入船回到原處，幻沒與重現的速度太快，黑夜中真難以看清，反正一隱一現之間。只是一眨眼的事。

　　劍光暴起、迸射，光華倏現倏隱，這才傳出利刃破空的風雷聲。

　　「錚！」絳仙是唯一接住一劍的人，火星飛濺中，暴退丈外，幾乎被對面的船舷所絆倒。

　　船舷扳高僅兩尺，被絆倒必定向船外翻跌。

　　總算武功了得，扭身斜轉，斜竄出八尺外。

　　身形一穩，只感到毛骨悚然。

　　四個同伴全倒了？像被割斷咽喉的老鴨，在艙面上掙扎、滾動、抽搐，卻發不出聲音。

　　咽喉的確被割斷或貫穿，難怪發不出聲音。

　　這剎那間的衝錯，四個人像是同時被殺，這怎麼可能？殺四隻雞也沒有這麼容易呀？

　　黃自然就站在一旁，相距不足五尺，伸手可及，手中劍斜指著她高聳的挺秀的右乳房。

　　「我一定要帶你走，便宜賣。」黃自然笑吟吟地說：「秦淮畫舫的那些老鴇婆識貨，不會虧待我。」

　　她的劍斜舉在外側，毫無封架的機會。

　　「你……你怎麼可……可能，在一……一眨眼間，殺……殺了我四位超等的高……高手？」她驚駭地叫，似乎拒絕承認眼前的事實。

　　「可能的，一劍一個乾淨俐落。」黃自然說：「不信你可以檢查求證。」

　　「你……你比神劍秀士強不了多少，他……他和你交過手。」

　　「在我無意殺掉你之前。你也比我差不了多少。如想殺你，一劍就夠了。神劍秀士上次他非常幸運，當時他是和我並肩站的人，我哪有興趣殺他？你接了我一劍，比他僅強一分半分而已。現在……」

　　「你這天殺的叛逆……」

　　一劈掌落在她的右肩頸，把她的話打斷了。

　　她的劍剛失手掉落，一連串無情的拳掌，已雨點似的落在身上，連幾處禁區也受到波及。這可不是比武印證，男人不能向女性的禁區下手。

　　生死仇敵博鬥，可沒有什麼禁忌，擊中要害將對方置於死地便是贏家，最好是一擊斃命，有些禁區本來就是要害。

　　她也像一條八爪魚，或者一隻蜘蛛，發瘋似的糾纏在一起，掌爪拳肘膝全用上了，最後幾乎要用牙齒咬。

　　結果她像落入網中的鳥或魚。

　　最後右肋挨了一肘，她終於哀叫一聲摔倒在艙面上。

　　黃自然拾回劍歸鞘，一腳踏住她伸手想撿劍的右手肘，俯身一掌劈在她的右肩關節上。

　　「你這一身細皮白肉，揍起來的感覺真好。」黃自然解她的腰帶做綑繩，把她按倒背綑她的雙手：「你幫助狗王戕害女人，我要你受到報應，讓你到秦淮河伺候那些有特別嗜好的濫嫖客，替那些受害的女人還債。首先，要破你的氣血二門……」

　　「不要，求求你放我一馬。」她掙扎著哭泣著尖叫：「我並沒唆使他們搶女人，也沒下手槍女人。調教女人是我的工作，這工作我不做也另有人做……」

　　「賊淫婦你還敢強辨？」黃自然叉住她的喉嚨兇狠地說：「你沒用軟骨散制住搶來的女人？」

　　「那是……那是為她好。」她痛苦地分辯：「她是唯一會武功的人，性情剛毅暴烈，如不用軟骨散制住她，她會傷害了自己，所以……」

　　「所以，你至少也是幫兇，而且是最卑鄙陰毒的幫兇，死不悔改的詭計多端賊淫婦。」

　　「我否認，我……」

　　「你否認？你否認給江家的解毒丹，是另一種更霸道的控制毒藥？好，我搜出來全塞到你的肚子裏去，看會有些什麼結果。」

　　百寶囊是江湖朋友的隨身至寶，女性另佩有荷包。

　　男人也佩稍大形的荷包，但通常是有身分的人才佩那玩意，可盛裝貴重物品，頗為時興。

　　她不但佩帶有百寶囊，也佩有刺繡精緻的荷包

　　倒出荷包閃的玉、石、瓷三個小扁葫蘆，倒出裏面的丹丸分別嗅了幾下。

　　身旁伸來隻小手，常中有紙包的三顆丹丸。

　　「是這一種。」小手的主人江小蘭說。

　　果然是青石小扁葫蘆中的丹丸。黃自然接過，把青石小扁葫盧中仍存的二十餘顆倒出。

　　「張開嘴，全給我吞下去。」黃自然伸手去捏她的牙關，作勢要將丹丸倒入。

　　「不……不……」她含糊地叫：「不……不要……」

　　「這是解軟骨散的解藥嗎？」

　　「這……」

　　「你必須吞下去。」

　　「不……不是的。」她急急地說。

　　「是什麼？」

　　「子……子午大崩丹……」

　　「哦！我知道了，是魔爪喪門整人勒索的毒藥。」黃自然拍了她一耳光：「一顆，子午兩時發作，痛苦萬狀又哭又鬧，江家的人，非再找你不可。你給她服三穎，每兩個時辰就發作一次，江家的人便會像熱鍋上的螞蟻，發狂似的找你求饒了，真夠毒的。好，這裏共有二十七顆，你全吞下去，可能每個時辰發作三四次，或者五六次，有熱鬧可看了，張嘴！」

　　「不……那會痛死我……」

　　「那你就死好了。」黃自然冷酷地說：「咬斷舌頭的力量你應該還有。」

　　「饒我……」

　　「哪一瓶是解藥？」黃自然連抽她兩耳光，揪住她的髮髻將頭往艙板亂撞。

　　「那……隻小玉……玉葫蘆……」她昏亂地狂叫，被撞得不知天地何在，神智昏亂。

　　通常精工雕琢的玉或石制的小扁葫蘆，或者燒製的瓷小葫蘆，是專用來盛藥用的，葫蘆裏有什麼藥，只有持有人心中明白。

　　黃自然再次輕嗅小扁玉葫蘆中的藥味，這才放心地遞給在一旁偷笑的江小蘭。

　　這種不住打擊逼迫的手法，的確讓小丫頭大開眼界，又好奇又害怕。

　　「你去告訴那個什麼狗王爺。」黃自然一面解綁一面說：「他如果不趕快逃回鈞州王府躲起來，我一定要剝他的狗皮，閹掉他這個老山羊。」

　　她老半天才能掙扎著站起，覺得渾身的骨頭快要散了，天旋地轉站立不穩，這一頓狠揍她吃足了苦頭。

　　「你……你打得我好……好慘……」她痛苦地說。

　　「你活該。」

　　「天下間沒……沒有一個……正常的大男人，能……能向我這種國……國色天香的美……美女，如此痛……痛打……」

　　「你少臭美，哼！神劍秀士的姘頭高唐神女，就比你年輕漂亮，我告訴你一件男人的秘密。」

　　「什麼秘密？」

　　「一個男人假使對你一無所求，揍起你來眼中不會把你看成天仙的。」

　　「你是個豬！」她尖聲大罵。

　　黃自然哈哈大笑，跳上岸揚長而去。

　　※※※

　　一條小徑向東南伸展，里外便是天河（滁河）口。

　　雲沉風惡，濤聲奔騰，路兩側草木森森，本來就相當荒僻，夜間罕見人跡。

　　海楊波的十六名同夥走在前面，他與三姨、江小蘭，陪伴著黃自然斷後，留意是否有人追蹤。

　　王府官船上的人，藏身在鎮上，避免發生慘烈的搏鬥，而且在主事人的心目中，犯不著再犧牲一些人手。因此船上只留下絳仙五個武功最高明的人，有恃無恐與江家追蹤而來的人打交道。

　　絳仙受挫，四高手死亡，很可能激起王府的人憤而走極端，很可能追來撒野，有必要小心提防，隨時準備突發的變故。

　　「你怎麼知道那臭女人，所給的不是解藥？」海揚波忍不住提出疑問。

　　「猜想而已。」黃自然說：「王府的人趾高氣揚，都認為皇帝第一他們第二，不會給予任何恩惠，鬼女人大方得令人起疑。他們知道人被救走，死了許多人，在後續高手爪牙沒趕到之前，不可能將人奪回，所以用詭計逼我們去找他們，自己送上門去找死。江姑娘每兩個時辰痛苦地叫喊，你們怎能不心焦如焚，加緊搜尋他們？也必定章法大亂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沒想到真被我料中了，也失去殺那鬼女人的機會。通常我有求於人，是不會殺人滅口的。」

　　「呵呵！你那樣痛打一個絕色美女，委實有失風度。」海揚波大笑：「我敢打賭，她恨死你了。」

　　「恨仇敵她是應該的呀！真正的有尊敬仇敵風度的人，畢竟少之又少，至少我就沒有這份修養。如果你不恨仇敵，你取勝的機會是不多的。」

　　「留那鬼女人做活口，現在，他們知道你和我們並肩站了，不會再把我們看成一二流的江湖亡命啦！」

　　「也就是說，你們今後的處境更為兇險，他們會全力圖謀你們，一旦發起攻擊，將勢如雷霆志在必得，所以今後你們得特別小心。」

　　「對，今後我們的人不宜分散了，以免被他們逐一鏟除，分而蠶食。」

　　「你們最好記住，不要逞強輕舉妄動，小心中計，下一批人可能不易應付了。唔！不對！」

　　「怎麼啦？」

　　「不要回頭察看。」黃自然放低聲音。

　　「這……」

　　「有人跟來了。」

　　「那鬼女人……」

　　「是他們的人已無疑問，可是……」

　　「可是什麼？」

　　「有如此高明的可怕人物，剛才為何不出面？所以我疑心是鬼女人其他的同伴，不是她船上的人。」

　　「跟來的人高明可怕？」

　　「是的，飄忽如鬼魅幻形，可能輕功躡形術，已練至移影遁形境界了。你們逕奔泊船處，不要上船，在岸邊佈伏，切記不可逞強現身接鬥，那是我的事，我要先瞭解情勢，不要理會我的行動。」

　　海揚波只感到眼一花，黃自然已經消失在路旁的草叢裏，沒發出絲毫擦草聲息，不由汗毛直豎，有突然見到鬼的感覺。

第二十一章　王屋三妖

　　五個人站在江岸的土坡茅草中，冷然向泊岸半擱在江灘的快船觀察。

　　快船上黑沉沉，毫無人跡。

　　「他們發現被跟蹤，埋伏在灘岸附近。」右首的那人用震耳的嗓音說，有意讓埋伏的人聽到。

　　「能擊潰葛仙姑的人，當然是武功驚世的高手。」另一人說：「所以能發現被跟蹤。咱們怎辦？」

　　「已經找到他們的船，正好一網打盡。」

　　「十幾個人，算得了什麼？」

　　「注意留幾個活口，用來脅迫他們把美人交出來。」中間那人沉聲說：「其他的人，殺無赦。」

　　身後先傳來一聲輕咳，然後陰笑刺耳。

　　五個人冷然轉身，毫不慌亂，鎮定沉著所流露出來的懾人氣勢，表示出他們全是見過大風大浪，見怪不怪的高手名家。

　　三丈外黃自然雙手叉腰，流裏流氣屹立，毫無懾人的氣勢流露，倒像一個好勇鬥狠的三流痞棍，與這些名家名高手相較，氣勢上就輸了一大半。

　　「他娘的！」他粗野地怪叫：「一網打盡，你們以為是放攔江網撈魚嗎？這條天河魚很多，很早很早以前那些古人，在這裏你打我殺。建木柵，築瓦梁霸、三水閘，結果仍然擋不住入侵的人，連人都捉不住，那能捉得到滑溜的魚？少吹牛了，諸位。」

　　「咦！這狗東西反而躡在咱們後面？」中間為首的人大感意外。

　　「你們所看到的區區在下，可以保證絕不是從陰司出來的討債的鬼魂。」

　　「你是誰？」

　　「黃大爺。你們的人沒把情勢告訴你，表示你們是新來乍到的爪牙。亮你們的名號，看值不值得大爺動手打發你們。」

　　「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帶走。」為首的人憤怒地下令，不耐地舉手一揮。

　　出來一個青袍飄飄的人，拔出冷氣森森的狹鋒單刀。

　　「狗東西把腦袋伸過來。」這人神氣地叫嚷：「老夫的寶刀非常鋒利，砍腦袋有如砍瓜切菜，一下子就解決了，不會痛的，老夫加把勁給你個痛快。」

　　刀剛出鞘，森森刀氣便猛然迸發，可知在手觸及刀把時，真力已凝注入刀身了，御刀的真力極為渾雄，寶刀的威力必定石破天驚。

　　「你這老賊的刀也許真的很利，我的劍磨得也相當快。」他拔劍立下門戶：「利刀碰上快劍，各展神通。看誰在刀劍下斷魂。上啦！老賊。」

　　一聲冷哼，刀光有如排雲馭電，挾殷殷風雷轟然光臨，聲勢驚心動魄。

　　黃自然不敢大意，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一刀極為猛烈霸道，可知對方浸淫在刀上的歲月與精力，必定比任何刀法名家練得更為辛勤，刀一動便將目標限死在威力圈內，凜冽的刀氣也具有徹體的功能。

　　一道激光猛然暴射，硬從刀光中鑽隙楔入，令人目力難及，只看到光芒一閃即沒。

　　人影也倏然中分，一刀一劍一接觸便結束了，沒發生金鐵接觸的聲響，僅傳出刀氣劍光衝擊時，所爆發的銳利撕裂聲。

　　那人斜衝出丈外，腳下一亂，身形一晃，立即以刀支地穩下馬步。

　　「刀利沒有用，不夠快也是枉然。」黃自然退回原地，舉劍沉靜地說：「總算不錯，可名列超等刀客而無愧色，可惜已沒有機會，施展這種絕魂刀法了。」

　　那人身形一晃，突然仰面便倒。

　　搶出一個人，急急蹲下攙扶。

　　「鄭老哥……」這人厲叫。

　　倒下的人仍在抽動，但力道極微。

　　「他受傷了？」為首的人驚問。

　　「左……左胸一劍，剖……剖開了心房……」

　　「咦！怎麼可能……」

　　人已經被殺死了，這位為首的人仍說不可能。

　　兩個絕頂高手同時刀劍齊出，心房被貫穿的機會太少太少了，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難怪這位首腦，不願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

　　「你必須償命……」救助鄭老哥的人厲叫，跳起來拔劍向黃自然衝去。

　　拔劍衝出時，左手先一剎那向前抬起，傳出輕微的崩簧聲，袖箭先行致命一擊。

　　黃自然恰好閃身衝進主動出擊，身形扭轉時，感到有利器以高速貼右上臂掠過，衝破護身神功的燒灼性摩擦，令他猛然冒冷汗，也殺機怒湧。

　　一劍吐出，他全力卯上了，用上了魔劍的絕招，吐出的激光也因之而消失，劍身從有形幻化為無形，無儔的真力長驅直入，擊破對方的護體神功有如摧枯拉朽，毫無阻滯地貫入對方的右肋，入體八寸以上。

　　人仍向側閃出，劍因人移位而把中劍的人扳退了兩步。創口擴大劍亦離體。

　　「呃……」這人悶聲叫，斜摔出丈外，像是被劍挑飛的，倒下便起不來了。

　　人影急閃，三支劍匯聚。

　　黃自然已損去不少精力，立即陷入重圍，在劍下萎縮，突然倒地斜滾出三劍匯聚點，險之又險地逃過三劍碎裂的危境，可怖的凌厲劍氣，壓得他氣血為之浮動，有難以抗拒的現象發生。

　　他在兩丈躍起，出了一身冷汗。

　　「無恥。」他怒吼，開始移位製造攻擊的機會。

　　三人再次急分，仍想把他圍住。

　　他快速地移位，緊釘住為首的人移動，避免陷入陣中心，引得另兩人追隨他的身影追逐，根本不可能重新把他圍在劍陣內。

　　旋了三照面，一聲冷叱，他突然反旋，激光向第三個人迸射。

　　「錚！」第三個人在倉卒間，居然憑感覺封住了他這一劍突襲，被震出丈外。

　　激光轉向，射向為首的人。

　　這是說，三打一他居然主宰了攻勢。

　　「錚錚！」為首的人封住了他兩劍，第二個人抓住機會攻他的右肋背，減少為首的人一半壓力。

　　三人聯手的默契相當圓熟，內功與劍術皆是宗師級的高手名家，但無法有效地把他堵在絕境裏，一比一又無法禁受他的雷霆攻擊。

　　四個人在坡頂，展開了一場空前激烈的生死惡鬥，人影劍光已無法分辨，黑夜中全憑經驗與本能纏鬥，地下五丈方圓的野草全被踩平。

　　他碰上了最強悍的勁敵，但仍然主宰了六成攻勢，每一擊皆險象橫生，沒能打破對方圓熟的三人聯手均勢，逐漸有點沉不住氣，要走險行雷霆的致命攻擊了。

　　他年輕氣盛，實在受不了三個老賊的聯手糾纏，幾次險招無功，也讓他氣惱。

　　黑夜中搏命，本來就極為危險，那種心中有所顧忌，又無法全力發揮的力不從心感覺，年輕氣盛的人很難控制拼命一擊的衝動。

　　三個老賊已經知道一比一毫無勝算，因此在聯手合擊上下工夫，不躁進不露空門，還真把他纏住了。

　　如果拼命一擊，一定可以打破目下的平衡局面，誰死誰活，很可能在一擊時分曉。

　　終於有人出現了，而且聲勢渾雄。

　　「他們不要臉三人圍攻，咱們也讓他們嚐嚐圍攻的滋味。」第一個出列的人是海揚波，舉劍怒吼像打雷：「咱們也三個伺候一個，那兩位弟兄與黃大爺聯手？出來。」

　　第一個跟出的是三姨，然後是江小蘭。

　　一聲厲嘯，三個老賊突然飛掠而走，久鬥之後，撤走的速度仍然相當快捷。

　　「不能追！」黃自然攔住了衝出的海揚波，語音顯明地有倦味：「三個老賊聯手的技巧非常圓熟，追上去一定會吃虧的。」

　　「唔！是很危險，尤其是夜間更為危險。」海揚波那敢追趕？語氣中有恐懼：「得派人查這三個老賊的底。唔！很可能是那三個老妖，除了你，沒有人禁受得起他們聯手合攻。」

　　「他們御劍的內力，像是兩儀神功，陰陽正反的配合，幾乎快要接近渾然如一境界。剛攻柔守，陽進陰退，相互為用，天衣無縫。下次，哼！最好是在白天。」

　　「那一定是他們了，好險。」海揚波聲調變了。

　　「他們是誰？」

　　「王屋三妖，大河北岸的可怕妖孽。」海揚波打一冷顫：「咱們以為魔爪喪門可怕，已經覺得不敢招惹了。王屋三妖的武功劍術，比魔爪喪門更可怕。老天爺！那個狗王真的不惜工本，捨得花大量金銀請他們做走狗，難怪敢到南京來殺人擄美女。王屋三妖愛財如命，如無重金禮聘，休想請得到他們的大駕。」

　　「我知道這些妖魔的根柢。」黃自然也感到不安：「如果是王屋三妖，那表示三妖四怪，甚至五窮六絕，這些妖魔鬼怪，為了賺棺材本，很可能都接受王府的禮聘，做王府的走狗了。這表示他們絕不會甘休。將集中全力對付你們。」

　　「我們不算是江湖頂尖人物……」

　　「不是頂尖人物，他們才敢放心大膽找你們的晦氣呀！從現在起，你們所有的人和朋友，都必須躲起來，躲得遠遠地。我負責拖住他們，掩護你們遠走高飛。」

　　「老弟……」

　　「不要和我爭辯。」黃自然鄭重地說：「我甚至沒有必勝三妖的把握，你們……今晚如果他們再多一個武功相當不遠的人，我恐後屍骨已寒了。雞蛋碰石頭，划得來嗎？趕快上船離開，我不希望他們帶了更多的人趕來下毒手，走！」

　　海揚波打一冷顫，乖乖向江濱急走。

　　黃自然斷後，他是最後上船的人。

　　船推入水，立即揚幟遠颺。

　　※※※

　　強敵來得比想像中快，船剛駛入波濤中，十二個一式短打扮的男女，已出現在江濱鬥場，幾個人收拾屍體，其他的人窮搜江濱一帶隱蔽處所。

　　江上帆影依稀，大小船隻甚多，很難分辨船的型式歸屬，也就無法認出哪一艘是他們的船，在岸上搜索，只是虛應故事而已。

　　不久，所有的人在原處聚集。

　　有人接二連三趕到，人數已超過二十名。

　　後到的八個人，穿的不是短打扮，而是穿袍穿衫的男女，一看便知是地位高的人。

　　為首那人身材修長，穿了寬大的所謂青博袍。

　　所謂袍，指兩層的長衫。衫是單層的，冬春兩季不能穿。

　　這人的袍可知是雙面的，一面青，一面另有大灰斑，夜間反穿，有變形掩體的作用，所以稱為袍。

　　黑夜中無法看清這人的相貌，反正年歲不小了，舉動沉穩，一舉一動皆流露出陰沉冷靜的氣勢，令人心中惴惴不安。

　　「我要你們立即採取激烈的行動，清除所有的可疑人物。」這人向眾人下達行動指示，語氣陰森冷厲：「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漏一個嫌疑犯。他們既然能盯緊我們，表示我們的處境險惡，威脅到徽王的安全，必須毫不遲疑加以排除一切障礙。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先到的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居然對付不了幾個江湖亡命，哼！」

　　「長上，這會把事情鬧大，會激起眾怒，將難以收拾……」右面一個矮身材的人欠身說：「何況，我們無法控制他們的動向。尤其是那個黃大爺，神出鬼沒，難見首尾，沒有根柢可查……」

　　「你們不知道用絕戶計斷然手段對付？」

　　「這……」

　　「用雷霆手段對付南京地區的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就會遷怒他，把他當成瘟神，他還能在這裏立足？你們辦事真能幹呢！哼！」

　　「可是……」

　　「不要可是。」這人沉叱，聲色俱厲：「你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嚴格執行。」

　　「是的，嚴格執行。」矮身材的人急急惶然應喏。

　　「那個小女人，一定要給我抓回來。」

　　「是的，屬下將全力以赴。」

　　「辦不好，或者驚擾了徽王，唯你們是問。哼！一群飯桶。」這人一抖袖，領了兩名隨從大踏步走了。

　　※※※

　　不是強龍不過江；打擊十分迅疾凌厲。

　　江浦地面的地方大爺，是乾坤掌韓興。

　　這位仁兄的實力相當雄厚，所以才有力量控制南京外圍的地盤，不但城狐社鼠聽命，過往的江湖朋友也得賣他三分賬。

　　但與王府的實力相較，他卻又差得太遠了。

　　王府的爪牙在他的地盤內作案，他敢不點頭同意？乖乖躲得遠遠地，躲到十里外的綠楊村避風頭。

　　當然，江浦城和浦子口鎮所發生的事故，他一清二楚。

　　黃自然一出面，這位地頭蛇心中叫苦。

　　他並不怕四海狂鷹江家的人，四海狂鷹僅擁有過氣的江湖之王虛名，這條強龍已是過氣的缺爪老龍，不能再興雲佈雨，奈何不了他這條兇悍的地頭蛇，所以江家的人出面，他有點不安卻不在乎。

　　可是，無根無柢的黃自然，可把他這條地頭蛇吃定了，連王府的爪牙也死傷慘重，他手下的城狐社鼠，那禁得起幾下切割？

　　這天，他準備遷地為良，躲遠些，躲到滁州避風頭。

　　一早，他準備動身。

　　綠楊村很小，位於天河的右岸，僅有百十戶人家，至浦子口鎮整整十里。

　　傳遞信息的人腿上加把勁，一刻半刻便可到達，所以他的消息非常靈通，他那群城狐社鼠是很能幹的。

　　住處是他一個爪牙的住宅，養了兩個女人。

　　他平時在各處走動，身邊帶有六個死黨心腹，也是他的保鏢。

　　這次避風頭也不例外，六個死黨保留不離他的左右，而且多帶了四個以防意外。

　　出了村，小徑向西伸展，要走十餘里才繞出官道，大清早小徑中罕見人蹤。

　　十一個人毫無戒心地，穿越村西的風水林，在前面領路的兩名保鏢，突然發出小心的信號，兩面一分，反應相當靈敏，首先拔刀在手，緊張的神情，表示出發現了需要戒備的情況了。

　　前面二十步左右，林右踱出兩個相貌威猛，劍插在腰帶上的中年人，兩雙怪眼精光四射狠盯著他們。

　　即便再笨的人，也可以感覺出這兩個人的敵意。

　　後面二十餘步的乾坤掌九個人，本能地挪動刀劍準備應付意外，腳下一緊，迅速跟上會合。

　　「過來。」那位身材特別雄壯的中年人，伸手相招。

　　「幹什麼的？」乾坤掌超前接近至丈外，雙掌神功默運：「兩位老兄像在截路，有何見教？」

　　一聲刀嘯，佩刀人冷然拔刀出鞘。

　　二比十一，這兩位仁兄勇氣可嘉。

　　兩雙精光四射的怪眼盯著人群，懾人心魄的冷電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臉上有陰森冷酷的神情，緊抿著嘴不予回答。

　　乾坤掌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地頭蛇，本身的武功出類拔萃，不然哪敢在南京對岸稱雄道霸？

　　他的心腹保鏢，武功很可能不比他差，而且人多勢眾，哪在乎兩個陌生人攔路挑釁？

　　但他一接觸對方的陰森冷厲目光，便平空感到身上有冷颼颼的現象發生。

　　對方不回答，僅用可怕的目光與神色盯著他們，刀嘯與劍吟聲，也讓他們心驚，立即有人撤兵刃戒備。

　　「朋友，是沖韓某來的？」他心中悚然，停下腳步不敢再逼近：「兩位貴姓大名……」

　　「你要走了？」亮劍的人冷森森的嗓音帶有鬼氣，臉上的獰惡神情更為懾人。

　　「閣下的意思……」

　　「見風轉舵，你走得了擱得下？」

　　「什麼意思？朋友，可否明白賜示來意？韓某不是沒有擔當的人，實在不明白尊駕的意思。」他有點醒悟，見風轉舵四個字讓他心中一跳：「在南京的五霸七雄中，韓某的聲譽地位，雖不高但也不低，沒有擔當，配在南京混十幾年而不衰嗎？」

　　「我知道你能幹圓滑。」

　　輕拂著刀的人向他接近，語氣不友好：「應付各方八面玲瓏，風聲不對就順風倒，你轉而幫助江家的人，沒錯吧？」

　　他心向下沉，總算完全明白來人是何方神聖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他變色叫屈：「迄今為止，我的人都避免與江家的人接觸。不客氣地說，即使四海狂鷹親自光臨，南京的群雄也不會聽他的。他的女兒只是一個黃毛丫頭，隨行的雷霆劍海揚波，在江南的江湖朋友心目中，分量也有限得很。即使他們開口，我也不會賣他們的賬，怎敢和你們敷衍？不要冤枉人好不好？」

　　「哼！你竟然還敢花言巧語搪塞？沒有你的幫助，他們能知道咱們的動靜？」

　　「我發誓……」

　　樹林深處傳出一聲冷哼，然後是一聲沉叱：「斃了！留一個人傳訊。」

　　一聲沉喝，兩側密林中躍出四個人影，兩把刀兩把劍，像一陣狂風衝入人叢，刀光熠熠，劍影森森，風雷驟發，血光崩現。

　　前面的一刀一劍，更像眩目的雷電破空而降。

　　已沒有理由可講，唯一可做的事，是為了生死而拼命揮出刀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片刻間，十一個人只剩下三個。

　　人多一倍不足恃，雙方個人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了。

　　乾坤掌渾身浴血，劍毫無自衛的能力，在一名中年人的狹鋒刀下萎縮，拼命地左擋右攔，擋攔不住楔入的刀光。

　　刀光每一次楔入，他身上就會出現一處不輕也不重的傷口，上起臉頰，下迄小腿，真有三二十道傷口，有些洞孔，有些是裂縫，都不是致命的創傷，鮮血把衣褲全染紅了。

　　中年人真像靈貓，戲弄他這隻小老鼠，左一刀右一刀，在他身上不時來上一下入肉的一擊。

　　「你是被選中的幸運者。」中年人在他的右大腿外側，挑了一道小創口，語氣中有嘲弄味：「你可以留住老命，必須十萬火急，叫你的爪牙立即離開南京遠走高飛，不要替江家的人賣命。如被咱們查出你手下任何一個蛇鼠，與江家的人有所接觸，咱們將毫不遲疑，連根鏟除閣下的親朋子侄，雞犬不留，記住了沒有？」

　　哎一聲慘叫，他被一腳踢翻出丈外，劍丟了，破落在水溝中掙扎難起。

　　等他好不容易掙扎著爬出水溝，爬上路面，只感到心中大痛，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那些人都走了，林子裏流動著令人作嘔的血腥。

　　他的十個心腹，屍體散佈在附近，沒有一個活的，人都斷了氣。

　　「天啊！你……你們……」他仰天長號，渾身痛得不住顫抖。

　　※※※

　　殺雞儆猴的效果，僅對一些貪生怕死的人有效。

　　一連三天，各路牛鬼蛇神城狐社鼠，確是逃匿一空，被可怖的血腥屠殺嚇壞了。

　　三天三夜中，丟命的人不下兩百之多。

　　被殺的人中，包括了牛鬼蛇神，城狐社鼠，各門各路的有名人物，以及和四海狂鷹江家沾了些邊的親朋。

　　用意很明顯：徹底孤立江家的一切助力外援。

　　但殘殺的手段，也激起一些真正亡命的憤火，同仇敵愾，奮臂而起，製造機會加以同樣慘烈的報復。

　　情勢緊張，掀起了腥風血雨。

　　海揚波的人，早已接受黃自然的警告，暫時找地方躲藏，停止主要的活動。

　　因此那些被牽連遭了大劫的人，絕大多數是無辜被波及的。

　　也就是說，這種失去人性的大屠殺，是沒有必要的，只是藉此而嚇阻其他的人，不要干預王府的人在江南胡作非為。

　　在官府方面，王府的人毫無顧忌。鉤州的徽王殿下，與當今皇上臭味相投，權勢比其他的皇家子侄高，往來也最密切，聖寵正隆，誰敢捋殿下的龍鬚？

　　所以唯一的顧慮，是那些不知死活，不畏王法的浪人亡命，只要把這些浪人亡命趕得遠離活動地區，便可任所欲為了。

　　黃自然把最佳美女江小蕙救走，可把王府的爪牙們激怒得失去理智，惱羞成怒遷怒各方牛鬼蛇神，大開殺戒搞得天怒人怨。

　　王府爪牙的行蹤，比以往更神秘。

　　偵查網張得更綿密，行動網也快速無比。

　　口風放出，賞格極為誘人。

　　能完整無缺送交江小姑娘，送紋銀五千兩；因通風報信而擒獲，賞銀一千兩。

　　黃自然的賞格也高，賞銀三千兩，死活不論。

　　三千兩銀子，可買五百畝肥田。

　　用人挑，得用五個挑夫（挑銀箱通常是四十斤）。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千兩銀子與五千兩銀子，不想要的人真找不出幾個。

　　而在南京混口食的貪婪亡命，比任何大都會多十倍百倍。

　　江小蕙的處境最為惡劣，一方面是她的賞格太誘人，再就是她一個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在那些貪婪的亡命心目中，是一塊美味的大肥肉，大吃大啃不會卡喉。

　　黃自然的處境要安全多多，敢找他的人真沒有幾個。

　　任何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也不敢不要命打他的主意，連天下第一殺手集團的玄武門，也被他連根拔除，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但他並不因此而大意，暗中活動更為小心。

　　本來他沒將徽王府的爪牙放在心上，發起攻擊時毫無顧忌。

　　他知道神劍秀士、高唐神女是王府相當重要的爪牙，這兩個男女不足為害，他知道他們的斤兩。

　　王府的爪牙主事人是魔爪喪門陳魁，這個人他不曾見過，雖然這老魔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可怕名宿，他自信可以應付得了，威脅不大。

　　可是，惡鬥王屋三妖幾乎被纏住，令他悚然而驚，可不能小看這些王府爪牙了，天知道到底還有些什麼更可怕的人物，混跡在王府做鷹犬？所以他斷然警告海揚波，必須躲起來暫避兇鋒。

　　他自己更是小心謹慎，謀而後動，不敢再小看這些爪牙，將這些爪牙看成最具威脅的勁敵。

　　當然，他不會停止向這些爪牙挑釁，因為爪牙們也不會放過他，雙方只有一條路可走：你死我活。

　　逃避藏匿，必定是勢弱的一方，如果不找機會周旋反擊，早晚會被拖出來剝皮抽筋。

　　如果沒有勇氣應付，必定被對方窮追猛打予取予求。

　　他離開租賃的的小街房舍，潛隱在暗處展開活動。

　　首先，他得找出狗王的蹤跡。

　　打蛇打頭，不需在其他的老狗們身上浪費工夫。

　　牛鬼蛇神與城狐社鼠們四散逃匿，的確增加了他不少困難，消息幾乎完全中斷，他必須憑一己之力，辛辛苦苦尋找蛛絲馬跡。

　　猜想狗王可能藏身在南京城內，當然不可能藏入紫禁城。

　　城內外也沒有任何藩王的王府，只有皇親國戚的府第，藏在皇親國戚的巨廈內，躲在裏面發施號令，要找蹤跡談何容易？

　　藩王是不能擅離藩地的。

　　狗王的藩地在河南釣州，絕不可能公然在南京露面，所以必定藏得十分隱密，以免走漏風聲，被皇帝囚入鳳陽皇家監獄（高牆）。

　　收容狗王的皇親國戚，也當然極為小心守秘。

　　也許狗王躲在某幾艘船上，行動不受拘束。

　　南京兩岸大小船隻，一天有上千艘來來往往，除非船的造型特殊，不然如何能逐船打聽偵查？

　　他只有一個人，怎麼查？

　　走狗們搜查他也同樣困難，雖則走狗們人手充足。

　　把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嚇走，更增搜查的因難。

　　南京有幾十萬人口，查一個高手亡命，有如大海裏撈針，所以雙方都在不著邊際地搜索。

　　走狗們主要的目標是江小蕙，三兩天之後，便把捉黃自然的事擱下了，搜尋的人手減少了四分之三。

　　黃自然根本不介意走狗搜尋，奔東逐西找尋狗王藏匿的處所，走狗中認識他的人少之又少，走在大街上也不易發現他。

　　這天，他到了靖安渡。

　　這處渡頭俗稱龍江津，江對岸是六合縣的安化鎮。

　　渡口在龍灣，所以靖安鎮也稱龍安鎮。

　　當年金兵焚掠建康，從這裏攜帶飽掠而來的美女金帛，要乘船北返，被岳飛的大軍截擊，金兵幾乎全軍覆沒，因此鎮名改為靖安，可知這裏是南京最北的一處渡頭。

　　灣內泊有大大小小百餘艘船隻，渡頭相當忙碌，誰也懶得理會旁人的事，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何來歷。

　　他一個扮成水夫的陌生人，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這兩天走遍了南京西南的三處碼頭，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船隻，打算搜過龍灣之後，下一站繞往棲霞鎮、龍潭鎮，這都是有名的泊舟區，雖則離南京已在半日程以外了。

　　他知道這樣埋頭尋找非常費時笨拙，但也無可奈何，城狐社鼠亡命浪人全嚇跑了，有膽量留下來的人，不可能與他合作，說不定反而會向走狗告密。

　　他的身價會讓人亡命眼紅，而且的確受到一些牛鬼蛇神仇視，認為他帶來了災禍，連累許多人送命。

　　走狗們殺雞儆猴這一招，相當狠頗有功效，但也有缺點，那就是雙方都沒有人可用。

　　碼頭南端，便是靖安河口。

　　這一帶泊的都是中型船隻，以及可在靖安省航行的小船。

　　靖安省也稱龍安津，數百年前仍是漕河的南口。漕舟自金陵從這裏渡江，稱新安津，駛入儀征的新河口。

　　現在漕河已廢，漕舟直接由龍江關下航。河道也大半淤塞，大船已無法航行了。

　　他盯著其中的一艘中型客貨船，疑雲大起，船上沒看到船夫，艙門緊閉，吃水線很淺，像一艘空船。

　　而在桅桿下的桅座旁，插了一支小小的灰黃色三角小旗。

　　旗是捲妥的，用線紮住。

　　旗桿尖像個暗黃色的虯龍頭，而非普通的尖頂或圓頂。

　　他必須走近觀察，看是否找出可疑線索。

　　正從人叢中擠出，身後逼近一個人。

　　他相當警覺，扭頭回顧。

　　在街道行人擁擠的地方，也就是暗殺或綁架的好場所，那些心中有鬼的人，通常避免在這種場所走動。

　　如果必須走，那就得提高警覺。

　　是兩個人，而非一個。一個高大的老水夫，一個矮身材的小花子。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絕配，情勢也是絕配。

　　高大老水夫的右手，被小花子的右手從側後方扣住手腕。老水夫的手中，有一起刺客專用的狹鋒短匕首。

　　這玩意窄而薄，但硬度足，鋒利無比，可從肋骨縫貫入，不拔出受害人不會倒。

　　小花子的左手，上伸扣住了老水夫的後頸，大拇指深入老水夫的右藏血穴，可能指甲已扣斷了大動脈，不死也將成為殘廢。

　　一聲怪響，老水夫的腕骨碎裂，匕首往下掉。

　　「咦！」他訝然輕呼。

　　顯然是老水夫要向他行刺，匕首要貫入他的背肋。

　　小花子黃雀在後，及時下重手制住了老水夫，兩人的舉動驚動了他，被他聽到身後異常的聲息。

　　這瞬間，小花子沖他一笑，露出潔白的貝齒。

　　這瞬間，艙門拉開，衝出五六個人，腳步聲雜亂。

　　「就是他！黃自然。」

　　有人大叫，語聲有點耳熟：「快圍住他……」

　　他扭頭一看，首先看到英俊的神劍秀士。「快走！」他向小花子急叫：「出鎮。」

　　小花子手一放，老水夫向側摔倒。

　　五六個人飛躍下船，從人群的上空飛越。

　　兩人衝開人叢，撒腿狂奔。

　　船上又湧出十餘名首腦人物，吶喊著銜尾狂追。

　　碼頭大亂，人群紛紛走避。

　　奔出鎮南，兩人落荒飛掠而走。

　　後面約有二十餘名高手奮全力窮追，叫喊聲此起彼落。

　　不久，兩人竄入綿密的山林。

　　後面里外，追的人逐漸分散，雙方的輕功相去遠甚，有些人已落後三里以上了。

　　他握住小花子的手助力，去勢如電射星飛。

　　小花子的輕功雖然也非常高明，但如無他相助一手之力，很難逃脫走狗們的追逐，最快的五名走狗速度極為驚人。

　　※※※

　　這一帶是城北的山區，西面便是名滿天下，跳江自殺最好的地方燕子磯，當然也是名勝區。

　　這一帶有一連串的山，四望、馬鞍、廬龍、幕府、直至城西的石頭山，拱衛著南京城。

　　山野中的草木，皆禁止砍伐，數十里山區一片青蔥，林深草茂，在這一帶想搜出幾個人，真需要十萬大軍。

　　追的人愈追愈焦躁，咬緊牙關狂追不捨，如果不能銜尾窮追，爾後就找不到蹤跡了。

　　事實上追的目標已遠在里外，只能偶或看到依稀的忽隱忽現形影而已，想放棄又不甘心，迫又可望不可及，真可以把人氣瘋急瘋。

　　目標是循山徑逃走的，怎能不追？

　　追得最快的五個人，居然能在一起保持相等的速度，渾身已被大汗所濕透，快要接近氣喘如牛，精力耗盡境界，依然捨不得放棄。

　　追的人精力將盡，逃的人當然同樣辛苦。

　　奔入一處茅草山坡，柔軟的綠油油茅草整齊可愛。

　　黃自然將小花子的手放了，腳下一慢。

　　「從那一面脫身。」他指指小徑右側的樹林：「我也不知身在何處，得靠你自己了。」

　　他立即停下，拭掉滿頭大汗，一面做柔軟的活動，一面調和呼吸以便加快恢復精力。

　　小花子也渾身大汗，百衲破衣可以絞出水來，露出有曲線的身材，不走了，也在小蹦小跳活動調和呼吸。

　　「你……你不走？」小花子大感驚訝：「他們會很快追來……」

　　「我等他們。」他簡要回答。

　　「等他們？他們人多，而我們沒有兵刃……」

　　「我要知道是些什麼人？」

　　「哎呀！太危險……」

　　「我知道危險。我本來就有意查他們的底細，好不容易查出下落，不弄清怎能逃走了之？那我又何必查？我循小徑走，就是有意引他們追來的。快走。」

　　「我……」

　　「快走。」他突然往茅草中伏下，乾脆伏在地上默默行功。

　　茅草高與胯齊，人縮小如蝟，就可以躲藏，但有心人如果留心搜尋，不難發現。

　　他雖然也渾身大汗，但依然精力充沛，略一活動調和呼吸，便散去體熱生龍活虎。

　　小花子比他差遠了，本想再說，被他一本正經具有權威性的口吻催促，不敢分辯，急往三十步外的樹林竄走，在樹林的草叢向下伏。

　　空山寂寂，附近一片平和安詳，但殺機隱伏，只有敏感的人，才能感覺出這股神秘的壓力存在。

　　狂追的人，是不可能感覺出這股壓力的。

　　窮寇莫追，他們犯了窮寇猛追的大忌。

　　主要的原因是：五個人的武功皆超塵拔俗。

　　藝高人膽大，他們都是不服輸的高手名宿。

　　再就是目標獵物一直就保持在視線內，如果不追，臉上掛不住，如何向他們的主子，解釋不追的理由？

　　青天白日獵物就在眼前，非追不可。

　　即使他們能冷靜地思索，獵物沿小徑逃的原因可疑，也不會浪費時間深入思考，本能的行動與心態，驅使他們拼命窮追不捨。

　　第一個形如僵屍的花甲老人，氣喘如牛衝過，乾癟青灰色的面孔佈滿汗水，陰厲的深陷雙目也呈現疲態，腳下沉重。

　　可能是挾著的形如胴骨的粗短白骨杖太過沉重，奔跑時耗去太多的精力。

　　攜帶重兵刃的人，交手時固然在兵刃上可佔優勢，但所耗的精力，卻比輕兵刃大得多。

　　但這位長相可怕的花甲老人，腳程依然比四位同伴快三十步以上。

　　落在最後的是一個大馬臉中年人，所穿的青衫被汗水所濕透，仰頭喘息有如奔牛，落後了三十步以上，依然逞強拼命奔跑。

　　剛衝過黃自然的潛伏處，身後已被躍起的人撲上了。

　　黃自然真像一頭撲向獵物的金錢大豹，雙手挾住這人的頭，兇猛地扭身轉腰腳踹，衝力因而折向。

　　砰然大震聲中，兩人向側方摔倒。

　　他奪過佩劍，一躍而起。

　　中年人的脖子已經被扭斷，臉轉到後面去了，皮肉仍是相連的，幸而頭沒被扭斷離脖。

　　「我在這裏。」他高叫，向茅草坡的中心退，拔出劍丟掉劍鞘：「好好歇息恢復精力，咱們有充裕的時間好好親近。我，黃大爺。」

　　前面四個人駭然止步，急促地調息慢慢向他接近。

　　最為接近的是一個三角臉中年人，喘息中猛地左手一抬，一聲崩簧微響，寒芒破空。

　　最可怕，最難防備的暗器：袖箭。相距丈餘，絕不可能落空。

　　錚一聲脆響，劍奇準地拍飛了袖箭。

　　「無恥狗東西不知自愛。」黃自然大罵，兇猛地撲上了，劍光倏然迸射。

　　中年人勢在必得，也以為必得，發出袖箭仍向前邁步，並無應付意外的打算，看到箭被拍飛，已來不及有何反應了，劍光已化電光臨，奇準地貫入心坎要害，刺破了心房。

　　一腳將中劍的人踢飛，劍指向逐漸接近的三個人。

　　「那就早了斷吧！」他怒吼，揮劍直上。

　　這些人一旦做了王府的走狗，就不再以高手名宿自居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立功第一，把武朋友的英風豪氣全拋掉了。

　　他一氣之下，不再和這些人客氣。

　　一刀一劍加上白骨杖，同向飛射的劍光匯聚。雙方的精力已耗得差不多了，出手依然渾雄猛烈。

　　連聲狂震人影飄搖中，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再一次聚合，又一聲狂震，人影又分。

　　勢均力敵，一切妙用皆用不上了，只有力與力的全力拼搏，三比一似乎恰好拉平。

　　小花子飛奔而下，抽出那位用袖箭中年人的劍，一聲怒叱，毫無所懼地切入刀光劍影中。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風雷驟發，火星飛濺，強烈的刀風劍氣發出銳鳴，纏在一起的暴亂人影，像爆炸般五面急分。

　　四個人摔倒，也立即一滾而起。

　　唯一不倒的是黃自然，但也被震出兩丈外，腳下的如絲茅草打滑，幾乎滑倒。

　　兩聲厲叫，三個人向四路飛奔。

　　小花子躍起來，腳下一亂又重新滑倒。

　　「不能追。」黃自然急叫。

　　小花子再次爬起來，逃的人已遠出二十步外了，想追也力不從心。

　　「這些混蛋可怕，後到的人可能也不弱，從樹林脫身，走。」黃自然丟掉劍，向樹林奔去。

　　小花子一聽有後到的人，拔腿急跟。

　　假使黃自然不先擺平了一個人，再憤怒地斃了另一個，以一比五，他很可能栽在五人聯手一擊中。

　　後面跟來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擁而至豈不危險？精力將竭的人相搏，人多的一方肯定是勝家。

　　他倆走後許久，十餘名走狗才趕到現場收屍。

　　不能轉回靖安鎮，必須往相反的方向走。為了早些擺脫追趕的人，黃自然只好用快步沿小徑急走。

　　小花子精力未復，跟得相當吃力。

　　「黃……大爺，要往何處走？」小花子在後面問。

　　「不知道，反正先遠離兇險。這附近應該有人，得找人問問。喂！你們盯上那艘船了？」

　　「盯上的是另一艘船，另一批人。」小花子說：「這些走狗非常精明，分乘了許多各式船隻，往來飄忽，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幸好你引發他們的注意，不然我們很可能上當，我們只留意另一艘船，忽略這一艘隱藏著可怕的高手。認識這五個人嗎？」

　　「不認識，本來打算要口供的，沒料到每一個走狗皆如此高明，幾乎偷雞不著蝕把米。老天爺！你們不但不躲起來，反而盯他們的梢，會上當的。」他一面走一面說，腳下不停，也沒回頭，似乎已經知道小花子的身分：「量力而為，要上當才甘心嗎？」

　　「這……」

　　「他們不在乎失敗後所付出的代價，你們卻付不起。哦！體內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未曾發現，謝謝你啦！」小花子信口答，突然一愣：「你……你知道我……」

　　「在半路我就知道是你了。」

　　小花子恍然，本能地拉拉衣袂。

　　這一身寬大的百袖衣，又青又灰綴滿補釘，但大汗滲透同樣會緊貼在身上，身上的曲線原形畢露。

　　臉上雖用了不退色的易容藥，但五官輪廓並沒改變，一雙靈秀的明眸依舊，一張嘴微露潔白整齊的貝齒，怎瞞得住有心人？

　　衣袂一拉，曲線消失，一放手，衣衫又重新貼緊，曲線重現，掩飾不住尷尬。

　　小花子是江小蕙扮成的，逃走的半途，大汗徹體，便被黃自然發現了。

　　「他們不會想到是我。」小丫頭知道自己臉紅耳赤，但外人是無法看出的，臉色蒼暗，僅色彩加深些而已。

　　「你不聽話，冒冒失失衝出來拼命。」黃自然搖搖頭：「這一來，麻煩大了。」

　　「怎麼麻煩？」

　　「他們不但想到是你，而且認出是你了。」

　　「這……」

　　「我們兩個加起來，共值八千兩銀子，可以買一座大田莊，你想他們肯輕易放棄嗎？」

　　他突然停步，抬頭向右面的山林眺望，眼中有警戒的神情，而且劍眉攢得緊緊地。

　　「怎麼啦？」江小蕙順他的目光凝神注視，看不出任何異象，空山寂寂，只有一些飛禽在林中跳躍。

　　「我總覺得有人在左近。」他搖搖頭繼續舉步：「也許是疑心生暗鬼，他們不可能追及的。五個武功最高輕功最佳的人，該是他們的主力，不可能有更高明的人，追躡在後面待機而動。」

　　「我們盯牢的那艘船，的確沒發現知名人物。」江小蕙不再跟在後面，與他並肩而行：「我們知道實力不足，不會冒失有所舉動，只希望能循蹤找到那個狗王的座舟，再作致命一擊的打算。黃爺，你來指導我們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他坦然地說：「走狗們整天都在唸佛，求菩薩保佑，保佑我們能走在一起，以便一網打盡，八千兩銀子就不必往外送，可以自己瓜分了。」

　　降下山鞍，前面是一條美景如畫的小河谷，田野如錦，隱約可看到房舍的形影。

　　「得找些食物填肚子。」黃自然腳下加快：「餓得受不了啦！天殺的，被追得好慘。」

　　江小蕙偷笑，這叫做被追得慘？宰了兩個走狗，嚇跑了另三個，應該說大獲全勝，成果可觀。

　　又餓又渴確是事實，精力耗損甚巨，大量流汗，體內的水份消耗可觀，以至燥火中燒，口乾舌燥，再不喝水，可就難以支持啦！

　　「小河裏的水一定可口。」江小蕙不勝雀躍，精神來了：「我可以喝乾半條河。」

　　「你又不是龍女。」黃自然欣然加快腳步：「我不喝河水，一定可以討得一壺茶。」

　　「而且一定可以買一頓好食物，我的討米袋中有銀子。」江小蕙喜悅地放腿飛奔。

第二十二章　金陵雙鳳

　　一圈果林，圍繞著一家農舍，前面有田穀場，側方有菜圃。

　　小山中的農舍顯得有點髒亂，拴住的黃犬汪汪叫，雞鴨滿地跑，找食物該無困難。

　　怪，柴門大開，不見人跡。

　　那頭黃犬叫聲淒厲，可能是不慣於被拴。

　　「喂！有人嗎？」黃自然站在敞開的院門口高叫。

　　沒有回音，農舍的人可能都到田裏工作了。再高叫了兩聲，屋裏出來了一位老眼朦朧的老村婦。

　　「什麼人在叫呀？」老村婦的老花眼，在找尋聲源，十足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

　　「打擾老大娘。」黃自然踏入院子向門前走：「過路的，請老大娘方便，討碗茶喝。」

　　「進來吧！」老大娘轉身便走，慢吞吞進入堂屋：「隨便坐，老身給你們提壺茶來。」

　　堂屋雜物零亂，似乎乏人整理，是極為普通的農舍，可能家境不怎麼好，沒有任何引人懷疑的事物存在，任何人也不會對這種中下的普通農捨生疑。

　　片刻，老村婦慢吞吞出堂，果然提了一隻大肚子瓷茶壺，兩個飯碗。

　　想必這裏喝茶是用碗的，沒有品茗這回事，喝茶只單純為了解渴，沒有品茗的閒工夫。

　　在八仙桌上斟了兩碗茶，茶是冷的。

　　「老大娘，我這裏有一兩銀子。」江小蕙一面牛飲，目光一面瞥過屋角的雜物堆：「替我們殺一隻雞白煮，有冷飯更好，謝啦！」

　　她取出一錠碎銀放在桌上，這瞬間視線一轉，掃過雜物堆的一件物品上。

　　黃自然已喝了碗中茶，取過茶壺再斟。

　　「老身這就去抓雞。」老村婦說，伸手取銀子。

　　一兩銀子可買十幾隻雞，甚至二十只。

　　一兩銀子換一隻雞，任何一家農舍都歡迎。

　　黃自然的目光，突然落在通向堂後的甬道。

　　江小蕙同時心中一動，離座走向屋角，俯身一撥雜物，拾起一隻六寸長，鴿卵粗的精巧紫銅管。

　　「哎呀！這……是……」她驚叫出聲，突然失手丟掉紫銅管，向前一栽。

　　黃自然也在同一瞬間，放下茶碗倏然變色而起。

　　「脂粉香……」他叫，身形猛然一晃。

　　江小蕙恰好栽倒，壓擠雜物發出怪響。

　　再一晃，黃自然也向前一栽。

　　※※※

　　兩盆冷水把他潑醒，卻無法動彈爬不起來。

　　「哎……」江小蕙也被潑醒了，發出驚呼。

　　勉強可以轉動，他知道正處身一間大房間內，與江小蕙並躺在床口，水把竹席也弄濕了。

　　床口的圓桌旁，站著一位美麗的，穿小團花衣裙的少婦，腰間有佩劍，有百寶囊，有荷包，繡帶把小蠻腰束得瘦不盈握，那雙水汪汪，流光四射的明眸，流露的笑意得意而動人。

　　老太婆站在床口，小盆中的水已倒光了，昏花老眼一點也不昏花，冷電湛湛令人心悸。

　　「你們制住我們了。」黃自然苦笑：「金針過穴，十條經脈全制住了。」

　　「行家。」少婦咯咯笑：「我知道你們很厲害，必須用最安全的手段，有效地制住你們，保護我的利益。尤其是你，你已用不上半分勁。」

　　「妖婦，你……你……」江小蕙尖叫：「那……那根紫銅管，你是……」

　　「小丫頭也是行家，嘻嘻……」少婦的笑聲悅耳如銀鈴：「金陵雙鳳。我，彩鳳孟瑤。」

　　「你……你怎麼住在這裏？」

　　「借這裏辦事而已，這家農舍的人全死了。」

　　「妖婦，你……」

　　「你們在山上與那些人拼命，我們恰好在坡項目擊。算定你們會走這條唯一的路，所以趕回來佈置。堂屋裏施放綺夢浮香，茶水中有逍遙散。小丫頭，你是否曾經綺夢銷魂？」

　　「你們……我們與你金陵雙鳳無仇無怨……」

　　「小丫頭，有些人丟命，起因絕非為了仇怨。你仍就是他們用重金捉拿的人，為錢丟命豈不名正言順？」

　　「妖婦……呃……」

　　老村婦一耳光，把她的話打斷了。

　　「別惹火了老太婆。」彩鳳孟瑤說：「她是二鳳靈鳳商婉的奶娘，有名的母夜叉孔婆婆。商小妹前往靖安鎮，找那些人談交換條件，何時可回不得而知，你們最好向老天爺禱告，禱告這筆買賣順利，以免大吃苦頭。不要妄想逃走，你們已經寸步難行。嘻嘻……」

　　一陣嬌笑，兩人出房走了，房門仍是大開的，似乎認定他仍不可能逃走。

　　「罷了，真是霉運當頭。」黃自然認了命。

　　誰會料到山間的農舍有險？任何人也不會對簡樸的農舍起疑。

　　他倆一進門，便受到綺夢浮香的慢慢侵襲了，再喝了有逍遙散的茶，兩種藥力一發，非倒不可。

　　他倆都知道金陵雙鳳的底細，但從未謀面。那是兩個愛財愛男人，裙帶甚鬆的江湖蕩女。

　　目下南京的牛鬼蛇神已紛紛走避，以免受到池魚之災，雙鳳躲到城郊，藏匿在農舍裏避風頭，當然不想窩在屋子裏又聾又瞎，外出走動是正常的事。

　　這一走動，居然財星高照。

　　「走狗們出重賞的手段夠毒。」江小蕙失聲長嘆：「如在平時，這兩個妖婦怎敢對我無禮？」

　　「但願走狗們來得慢。」

　　「你是說……」

　　「我需要時間。」

　　「哦！我們無法阻止走狗們趕來。」

　　「那就賭運氣，我得爭取時間。」

　　「如何爭取？」

　　「不能讓妖婦打擾我……」

　　他的話中斷，因為門外已傳來腳步聲。

　　但他的話，江小蕙已聽得一清二楚。

　　彩鳳孟瑤踏入房，幽香再起。

　　黃自然在堂屋，曾經嗅到香味，剛感到詫異，已經來不及反應了。

　　像這種充滿霉氣臭味的農舍，雞犬屋裏屋外走，怎麼可能有品流頗高的脂粉香？可惜他警覺的反應慢了些。

　　「我沒料到黃自然如此了不起，而且如此年輕英俊。」彩鳳在床上坐下，伸手綿綿地輕撫他的面龐，水汪汪的媚目中，湧現動人的異彩：「哦！我有點不相信，真是你鏟除了玄武門？」

　　「玄武門的殺手還沒死光，你可以向他們求證呀！」黃自然心中暗急，妖婦妨礙了他打通經穴的工作，但不得不敷衍，死中求生：「人說金陵雙鳳如何美麗可人，本來我也不相信呀！沒想到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你美得不像鳳，卻像……像……」

　　「像什麼？」

　　「狐狸精。」江小蕙突然接口，有點吸引彩鳳的注意，不讓彩鳳打擾黃自然。

　　彩鳳大怒，果然注意力被引開了，一耳光把她打得眼冒金星。

　　「等你進了王府，一定會成為狐狸精。」彩鳳冒火地揪住她的懶人髻，用她的腦袋在硬床板上撞了兩下：「世間喜歡狐狸精的男人多的是，喜歡手中有劍打打殺殺女霸王的男人卻少得可憐。你不用譏笑我，我的人生過得比你充實可愛。」

　　她心中一震，扭頭瞥了黃自然一眼。

　　自從倚雲棧古雷音禪寺，與黃自然相逢，一言不合雙方揮劍相向，迄今為止，多次見面，黃自然一直就對她不假辭色，愛理不理，甚至不曾正眼注視她。

　　而在浦子口鎮，黃自然對那位葉家的小姑娘，親暱和藹的神態，任何人也可看出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論才貌武功，她比葉小姑娘強百倍。

　　武功強百倍的女人，有多少男人喜愛？怕還來不及呢！不怕劍愛女人手中劍的男人畢竟不多。

　　至少在她父親的親朋好友子弟中，奉承她的人多的是，真正喜歡她，敢厚著臉皮壯著膽，向她抱有誠意親近的男土，似乎沒有幾個，她自己心裏有數。

　　彩鳳說：你不要譏笑我，我的人生過得比你充實可愛。這兩句話也許她無法體會，因為她的人生還剛開始，爾後是否可愛充實，她多少有些概念，畢竟她曾經以行俠的心態，在江湖遨遊過一段時日。

　　黃自然在她的心目中，分量因每一次見面而逐次增加。可是，黃自然似乎忽視她的存在。

　　迄今為止，她還沒有機會與黃自然親近，感情的發展成了單行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一點也不充實可愛，也沒有人關懷她是否過得充實可愛。

　　「不要臉！」她咬牙大罵。

　　倒不是彩鳳說了那些話激怒了她，而是彩鳳的另一隻手，仍在黃自然的臉上輕撫，親暱的情景令她生氣。

　　「不要激怒我，小潑婦。」彩鳳又揍了她一耳光：「要不是那些人的賞格，再三強調要完整的人，我不把你整得像殘花敗柳，就不配稱金陵雙鳳，哼！」

　　「你……」

　　「看在錢分上，我容忍你撒潑，但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最好不要惹火我。」

　　「你最好容忍，以免我日後報復……」

　　彩鳳臉色一變，變得臉湧濃霜。

　　她發覺彩鳳神色有異，心中一緊。

　　「唔！有道理。」彩鳳盯著她陰笑：「從他們出重賞要完整的人猜測，他們非常看重你，一旦你進了王府，受到那個什麼王爺徽王的寵愛，便可掌握報復的機契，真有向我報復的可能。」

　　「把我放了……」

　　「你少枉費心機，八千兩銀子我是賺定了。聽他們說你是他們所知道的，最完美的女人，所以肯花重金捉你，我卻不相信你真的完美。」

　　彩鳳的兩手，落在她身上了。

　　「不要……動……我……」她厲叫。

　　彩鳳正在剝除她的百衲衣，替她寬衣解帶，顯然要查驗她如何完美。

　　她不怕女人剝她的衣褲，上次她就被幾個女人，把她剝得精光，用令她羞死的手段查驗。

　　女人查驗她不怕，但身旁有一個大男人黃自然。

　　彩鳳不理會她的厲叫，拉斷了她的胸圍子緊帶，完美的酥胸玉乳呈現在眼前，她急得要吐血。

　　「喂！你不是魚玄機之流吧？」一旁的黃自然突然怪叫，笑得邪邪：「你打扮得千妖百媚，不會是讓同性欣賞吧？據我所知……」

　　彩鳳被黃自然引過去了，放了江小蕙，一聲輕笑，玉掌掩住他的嘴。

　　「我金陵雙鳳不怕人知，你知道也好。」彩鳳蕩笑著把他的頭，枕在自己柔軟溫潤的大腿上，玉手重新輕撫他的臉頰、五官：「如果是單獨捉住你，我真捨不得把你交給他們。說實話，我真沒碰上你這種優秀的大男人。」

　　「呵呵！你認為我好色？」

　　「嘻嘻！你是否好色無關宏旨。」

　　「什麼意思？」

　　「我要的是你這個優秀強健的人，你的個性愛好為人，完全無關宏旨。」

　　「那就怪了，我如果不好色，就不會喜歡你……」

　　「人的個性愛好行為，都是後天所培養的，強制的。而先天的本能，卻是與生俱來，一旦發生某種變化，培養和強制的力量消失，本能就會發揮無遺。我所煉製的忘憂丹和易心丸，都是恢復天本能的靈丹抄藥。嘻嘻！你懂不懂這種性質的藥？」

　　「我懂。」他笑吟吟語氣輕鬆：「後天所教養培育的仁義道德觀念不再存在，只剩下獸性的本能。你將成為這個人的中心，他只會聽你的命令或示意。呵呵！其實你不要使用這種藥物，憑你美如天仙的魅力，你可以任意玩弄天下的任何男人。小鳳兒，你覺得我像一個你心目中的完美男人嗎？」

　　「所以我捨不得呀！」彩鳳放蕩地在他頰上親了一吻：「可是……」

　　「可是，捨不得三千兩銀子，他娘的！我只值三千兩銀子？」

　　「八千。」彩鳳說：「靈鳳小妹已經和那些人接頭，如果不連你一起交出，他們豈肯……」

　　「他們不會饒你，我知道。」他搶著說：「你真蠢，美麗的小女人。」

　　「我蠢？」

　　「把我們兩人交出去，他們見到人，還肯把五百斤銀子交給你？八千兩銀子要十二個人挑，他們捨得？他們只要派三五個人，就可以把你們三個人化骨揚灰，會把五百斤銀子往你懷裏送？你蠢不蠢？」

　　「你別把他們說得如此不講信用，王府的金銀堆積如山……」

　　「如果你把王府的人，看成奉公守法講信用的君子，那你已經死了一半了。那個狗王如果肯花錢，他可以隨意買三百五百個合法購買的女人，買一個美麗的少女，一百兩左右足夠了，他為何要遠到江南來搶劫擄掠女人？說你蠢你還不承認？」

　　「哎呀……」

　　「害怕了吧？想通了吧？」

　　彩鳳一蹦而起，向外走。

　　「必須更改計畫，另訂交換的時地。」彩鳳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孔婆婆，孔婆婆，趕快準備撤離，先把人藏到安全的地方……」

　　「我真沒有用。」江小蕙絕望地說：「弄巧成拙，沒能引開這妖婦的注意力。」

　　彩鳳已經走了，半裸的江小蕙自怨自艾。

　　「你已經助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黃自然突然挺身坐起，快速地替江小蕙穿妥百袖衣：「沒有時間替你解經脈的禁制，先脫身再說。」

　　「咦！你……」江小蕙大感驚訝。

　　「金針過穴難不倒我。」黃自然不多加解釋，用腰帶把她背上，扳毀窗戶，躍身跳脫出樊籠：「讓這三個妖婆妖婦，和那些兇魔形的走狗打交道，一定很精采，真想留下來看結果。」

　　當然他不會留下來，出了農舍後門，往山林中一鑽，形影俱消。

　　農舍北面小徑半里左右，二鳳靈鳳正帶了十二名走狗，興高彩烈向農舍飛奔，一衝便到。

　　※※※

　　農舍中的暴亂，片刻便解決了。

　　黃自然說得不錯，走狗們只要派三五個人，就可以把金陵雙鳳與母夜叉孔婆婆三個人化骨揚灰。

　　派了一半人看守農舍，另一半人循小徑狂追。

　　出了小山谷，便是南京東北郊的平原，小徑與棲霞的大道會合，西南至南京城僅十餘里，南面便是鐘山，往城裏追應該是正確的方向。

　　六個走狗並不笨，追出三四里便知難而退了，垂頭喪氣折回農舍，憤怒地對付三個女人。

　　黃自然躲在山林內，留心下面農舍的動靜，上下相距僅里餘，可以清晰地看清在外面走動的走狗面貌，看到其中有一個熟悉的人：絳仙葛蓮。

　　江小蕙最不幸，是走狗們所擄的美女中，唯一天賦極佳，符合煉藥要求的完全佳麗，因此有幸嚐過軟骨散開了眼界，遭遇過渾身軟綿綿，天大本事發揮不了，只能眼睜睜任人宰割的絕境。

　　因此，她恨透了這個叫絳仙的漂亮女人。

　　走狗們似乎無意及早撤走，原來是在農舍中弄午膳。

　　黃自然也不想走，有耐心地向下面的農舍窺伺，像一頭有耐心的靈貓，守候著躲在洞內的狡鼠。

　　江小蕙的經脈禁制已解，已恢復元氣。

　　黃自然能夠自解經脈的禁制，替她解更不費事。

　　她坐在黃自然的左肩後，兩人的目光，透過枝縫草隙，留意下面農舍的動靜，也預防那些走狗在附近搜索。

　　她的目光放在下面的時間少，投注在黃自然身上的時間多，不時盯著黃自然的側面背影，沒來由地紅雲上頰。

　　好在黃自然看不到她，也就不知道她臉部的表情變化。

　　她記得，彩鳳曾經放蕩地，親了黃自然一吻，所以他的目光，近乎怪異地盯著黃自然臉頰被吻處。

　　本來，她與黃自然並坐在樹下的草叢中，相距甚近，稍一挪動，便靠在一起了。

　　是她有意靠近的，而且有緊貼在黃自然背部的衝動。

　　黃自然衣褲上的汗水，已經因行功而蒸發得快要乾了，散發出的體氣，令她感到新鮮而怪異。

　　但這種感覺真好，會讓她發生氣血出現異象的怪怪反應。

　　似乎，她已渾忘身外事，下面的強敵威脅與她無關，意念中心只有這位讓她心亂的大男人。

　　「該死的！他們賴在這裏不走，豈不是存心和我的肚子過不去嗎？豈有此理。」黃自然突然發牢騷的語音，嚇了她一跳，打散了她的沉思冥想：「想起那些肥雞，快受不了啦！」

　　「哦！你……你原來在想那些肥雞。」她被逗笑了，黃自然的風趣話，哪像一個窺伺敵者的口吻？

　　「你給了一兩銀子，應該有雞填肚皮對不對？」黃自然扭頭向她笑說。看到她變得深色的面龐，並沒在意：「我這人牛高馬大，天生的酒囊飯袋，肚子一餓，火氣就大，一冒火，我真要下去趕他們滾蛋。」

　　她臉部雙手，凡是暴露在外的肌膚，都染了易容藥，水洗不掉，必須用菜油清洗才能消退，所以即使臉紅脖租，也不會改變肌色。

　　「我也餓呀！」她嫣然一笑，把胡思亂想拋開，也是被黃自然灑脫風趣的神情所感染，變得活潑高興：「而且也想揍小鳳兒兩拳一頓。可是，他們人多……」

　　她記得黃自然用調侃的口吻，叫彩鳳為小鳳兒，她衝口而出，也叫鳳兒。

　　「是有點顧忌，但顧忌不大，倒是你。」

　　「我？」

　　「那個漂漂亮亮的絳仙，渾身都是稀奇古怪的藥物。這一下去碰上她，她不敢惹我，肯定會找你。你的武功比她高，但她可以把你整得七葷八素。所以，我們只能在這裏，眼睜睜盯著農舍的小黑點流口水。」

　　相距一里上下，農舍附近走動覓食的大肥雞，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黑點或黃點。

　　「你不說倒還罷了，這一說，肚子裏的蛔蟲在造反，口也渴啦！大爺，我們到別處找食物填五臟好不好？」他毫無拘束地欣然說，俚俗的話說得流利得很。

　　她在江湖遨遊了五年，扮女俠士管閒事，伴同她闖蕩的人，都是她老爹的往昔江湖之豪，想充淑女，反而顯得造作。

　　在黃自然面前，她有意扮淑女。

　　親近的時間一多，她突然想開了，黃自然不冒充紳士君子，她為何要克制自己勉強做淑女？

　　這一想開了，親和感增加了一倍。

　　「不好。」黃自然拍拍她的肩膀：「忍著點好不好？不會太久的。」

　　她覺得渾身一軟，倚在黃自然的肩背上，心跳加快。

　　「我……我聽你的。」她喃喃地說。

　　「如果他們溜掉，豈不可惜？所以要盯住他們，不能離開。」

　　「你的意思……」

　　「我一定要盯牢他們，找出那個狗王的藏匿處，很可能仍有不少小姑娘待救，必須找到那個狗王下手。你們盯梢的那艘船，是從何處跟來的？」

　　「棲霞鎮，上航了大半夜，清早才泊靖安碼頭。」

　　「唔！會不會是從鎮江來的？」

　　「不知道，怎麼會從鎮江來？他們在南京佈下天羅地網，載有重要爪牙的船，怎麼可能到鎮江去了？」

　　「這……我懷疑這些爪牙們，在南京大張旗鼓，公然叫囂殺伐，其中的動機十分可疑。」

　　「你疑心他們另有目的？」

　　「不錯。」

　　「那……目的又是什麼？」

　　「已經沒有少女失蹤，他們已經知道收斂，不能再引起南京官方的關切，以免各方人士群起聲討。那麼，走狗們還在這裏到處耀武揚威，為什麼？」

　　「是為了你和我呀！」

　　「理由不充分。」

　　「為何？」她惑然問。

　　「他們怕我，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我是毀滅玄武門的人，進出鈞州王府並無困難。走狗們也知道，只要他們遠走高飛，便不會激起我痛宰他們的怒火。為了永除後患，也不需太多的人全力相助。你，並非天下唯一完美的姑娘，他們可以另外找，到天下各地去找，反正他們有找的權勢和能力。」

　　「你的意思……」

　　「吸引我的注意，把我牽制在他們不能再活動的地方。」黃自然肯定地說。

　　「唔！有此可能。」她同意黃自然的見解。

　　「狗王恐怕已經不在南京了。」黃自然語氣仍有點不定：「我在南京追索，白費工夫，只能和一些走狗你追我趕，殺幾個走狗毫無意義。」

　　「只要能捉住幾個重要的走狗，便可追出狗王的下落。」她提出建議。

　　「難在重要的走狗都走在一起，一有事就蜂擁而出，我對付不了。」

　　「我……我真沒有用，武功太差了，配合不上你，無法助你一臂之力。」她自怨自艾：「甚至只會誤事，我真討厭我自己……」

　　「呵呵！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黃自然大笑：「配合並非專指你我兩把劍，並肩聯手殺人放火。」

　　「你是說……」

　　「在碼頭你斃了那意圖暗算我的走狗，就表現得可圈可點。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別賣關子。」

　　「你是人間瑰寶絕色小美人，是他們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標，可以說，是你在牽制他們，因此我才有鏟除他們的機會和藉口。你我值八千兩銀子，在一起便成為風暴的中心，我倆正式合作，在技巧上求圓熟，一定可以形成毀滅性的大風暴，有興趣嗎？」

　　「天啊！多笨的問題。」她不是大喜而是狂喜，從後面抱住黃自然的肩膀，抱得緊緊地：「教我，教我一切。我不會讓你失望，我有信心成為你的助手，你的影子，我會用心學一切技巧。」

　　黃自然先是一愣，隨即釋然。

　　替她用內功疏解金針過穴所禁的經脈，已經撫摸過她的全身，也曾看過她的暴露玉體，事實上兩人之間已極為親暱，她流露的喜悅親暱舉動不足為怪。

　　「呵呵！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他反手拍拍抱在肩頭上的小手：「跟著我危險得很呢！你不怕？」

　　轉頭回顧，看到倚在肩後姑娘興奮的面孔。面孔染了不健康色彩易容藥，但靈秀曲五官依然奪目。

　　「我當然怕危險。」姑娘正向他做鬼臉，被他突然回顧嚇了一跳，將臉縮在他耳後：「有你在，我曾和你共同面對危險。這就是說定了，你不要反悔哦！」

　　「咦！反悔什麼？」

　　「並肩聯手的事呀！不瞞你說，我實在有點怕你，你並不喜歡我，你一冒火，就會把我拋開……」

　　「胡說！」他又拍拍肩上的小手，聲調柔柔地嘆了一口氣：「我承認，像我這種浪跡四海，出生入死在風塵玩命的人，想喜歡一個人真不容易，對異性更是難以承擔。所以這幾年來，我不要名不要利，獨來獨往無牽無掛，因此煩惱也少。記得那位黃老伯嗎？」

　　「我一輩子都會懷念他老人家，他帶我去追你……」

　　「我知道，我不得不擺脫他們，我要去對付玄武門，我有既定的行動計畫。我對他十分尊敬，有時候嘲笑他，其實我一直就走他相同的路，只是另有我自己的主見，志與道其實是相同的。你爹的為人處世作為，我並不怎麼贊成，朋友太多太複雜，是非也多，處事有時難免有所偏袒。比方說，上次到古雷音禪寺，你是替……」

　　「替徐州靈龍山，朝陽別莊的主人，山神宗政良，出頭去找四好如來。山神是我爹的朋友。」

　　「我知道這個人，他是徐州不怎麼規矩的土霸巨豪。令師陰神廖五姑，早年是魔女廖珠，也不是什麼好人，雖然我並不知道她往昔的重大惡跡。喜歡一個人，你不能唾棄這個人的親朋好友。」

　　姑娘幽幽一嘆，心沉下來了。

　　「這幾天，我總算瞭解你的為人。」黃自然感覺出姑娘心情沉重，握住了肩上的小手：「從江湖朋友的口中，知道你的口碑不差，你要做一個打抱不平的俠女，出生入死義無反顧，我好高興，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好朋友，你認為呢？」

　　「我……我可以為你……為你去……」姑娘緊緊地抱住他，嗓音都變了。

　　「別說傻話，千萬不要把我曾經出手，救過你的事放在心上……咦！」他突然跳起來，幾乎把身後的姑娘掀倒，向山下跳望：「她們來幹什麼？」

　　姑娘順他的目光向下察看，南面距農舍百十步的小徑上，並肩走著兩個女人的身影，穿了衫裙，提了包裹，腰有佩劍，走起路來裙袂飄飄，腳步輕快，嫋嫋娜娜還真有點賞心悅目。

　　一穿桃紅衣裙，一穿黛綠，一紅一綠走在一起，顯得搶眼而又相當調和。

　　如果桃色換成大紅赤紅，那可就強烈不均破壞視覺美感了。

　　「你認識她們？」姑娘大感詫異，事實上人遠在里外，不可能看清面貌。

　　「你也該認識一個呀！」他笑笑：「難友。」

　　「桃花三娘子。」姑娘恍然，從桃色衣裙想到難友，這才想起東河村，拔山舉鼎那座可怕的莊院。

　　「正是她。唔！是來找金陵雙鳳的，她與金陵雙鳳同是江湖蕩女，一丘之貉。唔！她還不放過她？哼！」黃自然臉上有怒意。

　　姑娘這次傍在他身左，大膽地挽住他的手膀，所以一轉臉，就可看到他臉上的神色變化。

　　「她，她，誰又是那一個她？」姑娘訝然追問。

　　「那位穿綠衣的她。」

　　「你認識她？她是誰？」

　　「邪劍杜律的女兒，凌雲鳳杜彩鳳。好傢伙，桃花三娘子存了什麼壞心眼？把名叫彩鳳的人，帶去找綽號叫彩鳳蕩女。哼！我不饒她。」

　　姑娘怎知黃自然與邪劍打交道經過？

　　對桃花三娘子卻知之甚詳。

　　黃自然在東河莊也救了桃花三娘子，事後各走各路。

　　桃花三娘子另有一位穿翠藍衣裙，佩了劍十分神氣的少女走在一起。

　　她和妙手靈官曾經見過這兩個女人，但並不知道穿翠藍衣裙的少女，是邪劍杜律的女兒。

　　目下相距在里外難以看清面貌，怎知穿綠的女人，就是那天與桃花三娘子，走在一起的穿翠藍衣裙少女？

　　「咦？邪劍杜律的女兒，怎會和一個聲名狼藉，大名鼎鼎的蕩婦走天一起？」姑娘意似不信：「杜老邪雖名之為邪，其實人並不壞呀！」

　　「這是濫交朋友的結果，杜彩鳳是個毫無心機的人。糟糕，恐怕有點不妙。」

　　「怎麼不妙？」

　　「金陵雙鳳與那個母夜叉孔婆婆，一直不曾出屋走動，很可能……很可能被走狗們囚禁了，她們的朋友闖去，這……」

　　「勢將一同遭殃。」姑娘心中雪亮，走狗們不會輕易饒恕向他們詐騙或勒索的人。

　　金陵雙鳳的遭遇，他倆躲在山上，並不清楚農舍內所發生的事，但心中有數，兩個浪女日子必定難過。

　　即使有俘虜交換，走狗們也不可能將八千兩銀子奉送給浪女。

　　桃花三娘子兩女，距農舍僅有十餘步，被拴住的黃犬早就汪汪叫，院門口有一個走狗，盯著逐漸接近的兩女獰笑，有主動打招呼的意圖。

　　「真得下去看看。」黃自然劍眉深鎖：「她們禁不起走狗一擊。」

　　「我們下去好了。」姑娘不知他心裏想些什麼：「乾脆捉幾個走狗問口供，或許會逼出狗王的下落，想跟蹤利用他們帶路，恐怕是費時費事，甚至不可能。我的肚子餓慘了，想起我們應該到口的雞。」

　　她不去想什麼桃花三娘子，不想什麼凌雲鳳杜彩鳳，更不管什麼金陵雙鳳母夜叉，只對黃自然有興趣。

　　「準備走。」黃自然簡要地說。

　　※※※

　　向農舍走的兩女，確是桃花三娘子和凌雲鳳。

　　黃自然已經把兩女當成朋友，當然關心她倆的安全。

　　唯一不滿桃花三娘子的是，桃花三娘子答應他，不再和凌雲鳳在江湖連袂走動，現在卻走在一起。

　　其實，他對兩女頗為相投。

　　桃花三娘子是曾經滄海的女人，在一起笑笑鬧鬧百無禁忌，對他有情卻知道自制，也因而無拘無束相當融洽。

　　凌雲鳳自從對他改變態度之後，更是半真半假地纏定了他，活潑爽朗再加上刁蠻，令他頭痛也令他喜悅。悄然離開莒州之後，還真不時想起兩女的芳蹤倩影。

　　兩女這一闖進農舍，還會有好事？

　　難怪他心中不安，心中一急，便有勇氣面對強敵了。

　　他本來就有勇氣面對強敵，只是還存有利用這些走狗，找出狗王的下落而已，並不真怕這一群高手中的高手，這些走狗奈何不了他。

　　江小蕙的分析，也極為中肯。

　　想利用這些走狗，帶路去找狗王的下落，恐怕費時費事，甚至不可能。

　　事實確是如此，這些走狗恐怕也不知道狗王目下在何處呢！

　　所以，他必須下去，看兩女會遭到何種事故，他不得不面對十二個包括絳仙在內的強勁走狗。

第二十三章　虎口奪人

　　人哪能一天到晚小心謹慎，步步提防戰戰兢兢，無時無刻皆在提防意外？

　　不緊張得短命才是怪事，什麼事也不用幹了。

　　桃花三娘子是老江湖，也沒料到在偏僻的山谷村舍內，會發生兇險，毫無戒心地直趨農舍。

　　用木柵所制的小院門外，一個年輕英俊，有如濁世佳公子的雄偉公子爺，笑吟吟地目迎她倆接近，背著手佩了劍，青衫飄飄瀟灑脫俗，令人一見便生好感。

　　桃花三娘子不以為怪，金陵雙鳳本來就是江湖浪女，身邊經常更換年輕英俊的男人。

　　「好美的姑娘們。」年輕人含笑喝采：「像仙子降臨這處塵俗僻壤。有事嗎？」

　　「這裏可是長山峪谷胡家？」

　　桃花三娘子眉開眼笑，對讚美極為受用：「唷！公子爺你真回說話，仙子要天上才有。」

　　「仙子經常會下凡的，沒有什麼不對呀！」年輕人臉上，有令異性心蕩的笑容：「姑娘，你找對地方了，這裏就是長山谷胡家。請問兩位姑娘貴姓芳名，找胡家有何貴幹？請進來廝見。在下姓方，名玉，草字世續。」

　　「方世續？」桃花三娘子黛眉一挑：「狂劍書生？」

　　「正是區區在下。」

　　「這一代年輕十劍客之一的狂劍書生，久仰久仰。」桃花三娘子的臉色不太好看：「不但是劍術名震天下的俊彥，也是敲詐勒索的專家。彩鳳雲鳳兩位小妹在嗎？」

　　「在，在，請進。」狂劍書生對敲詐勒索的諷刺話毫不介意，含笑將人往裏請。

　　零亂的堂屋依舊，好像空屋，不見有其他的人，金陵雙鳳當然也不見在場。

　　狂劍書生權充主人，肅客在八仙桌客位就座。

　　「彩鳳雲鳳在鄰舍處事有，片刻才能返回。」狂劍書生解釋雙鳳不出來待客的原因：「兩位是……」

　　「我們從江北來，昨晚乘船抵達南京，在城裏得到兩位小妹留話處的人指示，要我們來這裏找她們。老朋友兩年沒通音訊，特地前來找她敘舊。」

　　「兩位剛從江北來，不知道南京的事故？」

　　「什麼事故？」桃花三娘子一怔。

　　江北，通常指下游江北岸揚州一帶；江南，則指江南岸鎮江以南地區。

　　隔了一條江水，江北江南不論是語言、風俗、習慣、民風，皆有相當明顯的差異。

　　尤其是農村地區，江北的村夫與汪南的老大娘見面，有如雞同鴨講，你講你的我講我的，老半天也不知道對方在講些什麼。

　　大都市裏倒沒有多少障礙，講不通可以用官話講通。官話也就是帶有鳳陽腔的京師話，做官的人必須會。

　　中了舉在翰林院教習三年，不通曉官話，可能就在散館之後，待在京師坐冷板凳混口食，失去外放做官的機會。

　　從江北來，就算是揚州吧！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乘船，上航南京，沿途不可能有所接觸，也就不可能知道江上下所發生的事故。

　　昨晚到南京，今早出城到二十里外山村找朋友，怎知道南京發生的事故？桃花三娘子沒說謊。

　　「呵呵！滿城風雨的事故。姑娘……」狂劍書生一言帶過，不想解釋，其實對兩女生疑，意似不信。

　　「我姓什名誰，你不可能不知道，桃花三娘子你不陌生吧？算起來我是前輩。這位小妹姓杜，凌雲鳳杜彩鳳，你可能聽說過她這號人物。」

　　其實桃花三娘子成名七八年，比狂劍書生早三四年而已，實在不配稱前輩，倚老賣老而已。

　　她是江湖浪女，行為不檢艷名滿江湖，但對窮兇極惡的人敬鬼神而遠之，對敲詐勒索的專家也無意沾惹。

　　如果這位年輕英俊的雄偉公子爺，不是狂劍書生，她的態度必定完全不同，很可能眉來眼去賣弄風情。

　　凌雲鳳明艷照人，但顯得悶悶不樂。

　　這個狂劍書生人才一表，翩翩濁世佳公子。

　　但與她心目中的黃自然相較，根本不能比，這位佳公子只是繡花枕頭，而黃自然卻是濁世的神龍。

　　她懶得與對方打交道，本來就心事重重不理會身外事。

　　她比桃花三娘子年輕，更美，雖則身材沒有桃花三娘子豐盈成熟撩人情慾，但另有一種青春的秀美魅力。

　　年輕而有幾分才華和美麗的少女，眼睛長在頭頂上理所當然，因此她的冷淡和沉默，應該是正常的現象。

　　但在狂劍書生眼中，卻又有另一種看法。

　　和桃花三娘子走在一起的漂亮女人，會是冰清玉潔的正經貴婦淑女？

　　憑他狂劍書生的才華風度，這種女人應該向他毛遂自薦投懷送抱，何必裝出高貴淑女風華自抬身價？

　　簡直不識抬舉，心中極感不悅。

　　凌雲鳳杜彩鳳？他可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大撅是初出道的小浪女，與金陵雙鳳是一窩迷人的艷鳳。

　　儘管他心中不說，但心底卻湧起強烈的佔有慾望。

　　有些人的心理很奇怪，愈容易到手的東西愈低賤，愈難到手的東西卻愈珍貴，非千方百計用手段弄到手不可。

　　「杜姑娘才是真正的美麗高貴彩鳳。」他笑吟吟讚美的話衝口而出：「幸會幸會。在下……」

　　「喂！方公子，說了老半天客套，兩位小妹怎麼還不見返回？」

　　桃花三娘子有點不耐，打斷狂劍書生向凌雲鳳獻殷勤：「我覺得後面屋子裏還有人呢！畢竟我和杜小妹是客，好像你連茶水都吝惜，這是待客之道嗎？」

　　「呵呵！別急別急，你們會受到禮遇，會受到相當的招待。首先要提出的事，是你所說的話，在下一個字也不相信。」狂劍書生的笑容怪怪地，說的話也怪，像是審問口供。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的什麼話讓你不相信？」

　　桃花三娘子立生戒心，感覺出什麼地方不對了，本能地挪了挪佩劍，老江湖的警覺性恢復了。

　　她的左手，握住了洩放桃花瘴的特製盛囊。

　　「你說你們從江北來，昨晚才抵京。」

　　「是呀！有什麼不對嗎？」

　　「金陵雙鳳來到這裏避風頭不到兩天，你們剛到就知道她們藏匿處，你要在下相信嗎？」

　　「她們在城裏的住處，託有鄰居傳話。唔！什麼避風頭，什麼藏匿，語氣……」

　　「語氣不友善，是嗎？呵呵！屋子後面的確有人，你們進去會晤呢？抑或請他們出堂相見？」

　　桃花三娘子向凌雲鳳一打眼色，抓起包裹警覺地離座。

　　「閣下不是金陵雙鳳的朋友。」桃花三娘子慢慢向大門退，將包裹掛上左肩：「你到底……」

　　門外一聲狂笑，兩個人堵住了大門。

　　「還沒送客呢！退回去，哈哈……」堵在大門外那位虯鬚大漢，狂笑著留客。

　　一聲劍鳴，凌雲鳳警覺地拔劍。

　　她老爹綽號邪劍，她的劍邪得更高明些。

　　狂劍書生綽號狂劍，劍術必定非常的狂野。

　　走狗中還有一位大劍客神劍秀士鮑全一，顧名思義，劍術想必神乎其神，赫赫名家。

　　邪劍、狂劍、神劍都有了，黃自然稱自己的劍術是魔劍。

　　似乎這期間，各種劍術名家都來南京起集，很可能有濟濟一堂的一天。

　　後堂走道口，魚貫出來了六個人。

　　「小女人，你敢撒野？」

　　領先出來的花甲老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神態也極具威嚴，鷹目狠盯著撤劍戒備的凌雲鳳，語氣警告性十足。

　　桃花三娘子突然打一冷顫，白嫩的粉頰突然蒼白失血，白得泛起灰色，受驚臉上失血的情景極為明顯，受驚的程度可想而知。

　　「木客顏回！」桃花三娘子的叫聲完全變了調走樣，驚恐地丟掉包裹，以免礙手礙腳的。

　　上一代的魔頭之一，當代的名家提起木客顏回，同樣會變色驚懼，人老了聲威仍在。

　　凌雲鳳反而沉著，也丟掉包裹。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提劍沉著地問：「哪一位肯明示？」

　　「不要再裝無辜了。」狂劍書生臉一沉，語氣奇冷：「金陵雙鳳妙想天開，想詐騙我們。」

　　「詐騙你們？」桃花三娘子心中一驚，這些人聚合在一起不是好兆頭。

　　「她們聲稱捉住了黃自然，和四海狂鷹的女兒江小蕙，要咱們攜銀子換人，結果人根本不在。憑她兩三個女人，武功勉強可列第三流，居然敢吹牛說捉住了我們要捉的超等高手，豈不笑話？分明是有意詐騙，誤了咱們大事，十分可惡。大概她們早有詐騙的準備，邀請你兩人前來助勢，是嗎？」

　　桃花三娘子心中一跳，凌雲鳳更是臉色大變。

　　她倆這次南來，主要是結伴尋找黃自然。

　　現在鬼使神差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黃自然，這些人卻是黃自然的仇家。

　　顯然，南京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故。

　　「你們是什麼人？」桃花三娘子沉聲問。

　　「你還在裝？」狂劍書生聲色俱厲。

　　「沒有什麼好裝的，我桃花三娘子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也不是什麼巾幗英雌，敢做敢當。你們提到黃自然，是不是那位摧毀玄武門的黃自然？」

　　「不錯。」

　　「不要和她們廢話，拿下，吊起來再問口供。」木客顏回阻止了狂劍書生打交道：「如果真的與此無關，再決定留用或除掉，動手！」

　　身後踱出一個乾瘦如猴的中年人，輕拂著手中的三尺六寸五分，黑色白星量天尺，似乎比身材還長些，猴臉上的怪笑十分獰惡可怕。

　　「最好是留用。」這人的嗓門尖而亮亢：「在下喜歡這種蕩婦形女人。顏老哥，交給我啦！」

　　「猴夫子侯偉。」桃花三娘子嗓音全走了樣：「你……你一代兇梟，怎麼可能做別人的手下？」

　　「呵呵！人有時最會變的，是嗎？小娘子，千萬不要搬動你那隻桃花瘴囊，以免右面那位千手猿歐陽老兄，把你那美艷胴體射穿百十個洞孔。我可不願意，因為我老人家喜歡的女人，不許旁人加以傷害。你必須憑真才實學先陪我玩玩。」

　　凌雲鳳知道不能善了，發出一聲信號，突然一記倒空翻向後飛射，揮劍猛撲堵住大門的兩個人。

　　不能被堵死在屋子裏，必須斷然脫出困境。

　　她綽號稱凌雲鳳，輕功出類拔萃，猛然凌空向後面攻擊，真像一頭凌空搏擊的鳳凰，衣裙飄揚，劍光如匹練。

　　堵住門的虯鬚大漢剛警覺地一劍揮出攔阻，劍光已排空急落，一劍封空，下搏的劍光已沒入胸口。

　　雙腳一踹虯鬚大漢的屍體，身軀再次飛騰而起，撲向第二個堵門的中年人。

　　同一瞬間，堂屋中同發劇變。

　　那位長相有如猿的人，比猴夫子中看多多，手長腳長，大猴臉並不難看，強壯比干瘦的猴夫子侯偉強三倍。

　　乾瘦的猴夫子侯偉，一點也不偉。

　　目下江湖十大暗器名家，排名第三的千手猿歐陽孤獨，是宗師級的偉大暗器大師，據說同一剎那，可以發射出無數致命的暗器。

　　桃花三娘子完全被這些高手名家的名頭所震懾，覺得抓住瘴毒囊的手，控制活動的能力已經消失了，相距僅丈餘，她的手一動，真可能被千手猿把她射成蜂窩，她絕對沒有千手猿的暗器快。

　　拼就拼，她的劍指向赤手空拳，狠盯著她的千手猿，暫時不理會拂動量天尺，徐徐接近的猴夫子。

　　在她的心目中，暗器比量天尺可怕多多。

　　量天尺如果攻來，還可以轉身用劍封架，而暗器的形影一動，必須先一剎那趨避。

　　「小女人，哈哈……」猴夫子的量天尺並沒揮動，僅用左手向她遙指狂笑。

　　一縷強勁的無形指勁，在狂笑聲中悄然疾射。

　　她的眼角餘波，留意那根怪異的量天尺，怎知道猴夫子的左手有玄機？遠在丈外向她招手狂笑，按理不可能有任何花招。

　　她料錯了，後悔無及，右脅下章門穴一震，渾身立即發僵，右半身便像是死僵了，劍失手掉落。

　　嗯了一聲，她向前一栽。

　　千手猿恰好搶出，一把抱住了她。

　　「她是我的！」猴夫子怒叫，衝上搶奪：「你他娘的渾水摸魚嗎？」

　　「誰撿到就是誰的，哈哈……」千手猿抱著人急閃，得意已極。

　　堂屋一陣亂，木客顏回勃然大怒。

　　「不許爭。」木客怒叱：「不像話……」

　　叱聲中，眼角瞥見後堂有人影急射而出。

　　農舍共有三進，後面本來還留有兩個人，看守被綑住雙手，脫了上衣，吊起來的金陵雙鳳，以及咬牙切齒像厲鬼的母夜叉孔婆婆。

　　可是老兇魔的老眼沒昏花，而且極為銳利，衝出的人影雖快得難辨形影，仍被他看出不是自己人，叱聲中斷，右手急抬。

　　來不及了，衝出的人影太快，下手更是有如電耀霆擊，像電光射入人叢，肘後隱藏的長劍出現，迸射出可怖的眩目光華。

　　首先遭殃的是猴夫子，劍光過處腦袋飛起，光芒再進，貫入千手猿的左肋。

　　人影切入，一把挽住了桃花三娘子，千手猿的身軀飛升，向另一名剛拔出劍的人砸去。

　　劍將千手猿挑飛，光華立即斜貫入另一人的右背肋。

　　真可怕，一衝之下便死了三個。

　　說快真快，木客竟然沒看清變化，死的人被挑飛，可就看得一清二楚。

　　猴夫子飛起的腦袋，也在這時跌落在他的胸口，鮮血灑在胸襟上。

　　堂屋裏有七個人，一擊之下便死了三個。

　　又一個人被挑飛，光華找上了他。

　　一聲厲叫，木客拼命了，一劍硬封，已來不及閃避，心中早虛，幾乎到了膽落境界，一照面人便死了一半，任何高手名宿也會膽落。

　　錚一聲狂震，木客的身軀，像被狂風所颳，向側方飛撞，砰一聲大震，撞在堂右的磚壁上，反彈而倒，似乎房屋搖搖。

　　狂劍書生相距稍遠些，一連串電光石火似的可怕急劇變化，把這位大劍客驚得手腳發冷，向下一挫，老鼠似的貼壁根向後堂竄走了。

　　另兩位仁兄也不蠢，撞破門邊左右的窗子，跌出屋外去了，聰明人一定活得比笨瓜還長。

　　木客人老成精，人一倒便奮身急滾，滾轉中扔出長劍，劍飛騰著迎向射來的後續劍光，再一滾向前一竄，也從後堂溜之大吉。

　　暴亂倏起倏沒，最後傳出了震耳的擊落飛劍清響，人影倏止，堂屋裏剎那間血腥搏殺結束。

　　雷霆萬鈞的強勁突襲，一擊敵散。

　　救桃花三娘子的人是黃自然，採用了猝然急襲的大膽突擊行動，全力卯上了，劍出不留情。

　　果然出其不意，把七個可怕的高手名宿，在眨眼間殺掉一半，把其他的人嚇了個膽裂魂飛。

　　擊落木客擲出的劍，身形一頓，被木客逃入後堂，他無暇追擊，挾了三娘子衝出大門外，火速將三娘子放下，斜掠而出。

　　門外的曬穀場中，江小蕙正身處天人交戰困境。

　　※※※

　　凌雲鳳出其不意突圍，劍劈堵住門的虯鬚大漢。

　　她並不知道桃花三娘子被高手名宿的聲威，膽破氣懾手腳失去靈活，被暗算無法跟出，情勢也不允許她分心兼顧桃花三娘子，一鼓作氣破圍而出。

　　借蹬屍之力再次飛撲第二個人，卻碰上了可怕的精明對手。

　　那是一個穿水湖綠衫裙的中年女人，相當美艷豐滿，一聲嬌笑，迎著她飛撲而下，劍光下射的凌雲鳳，雙手交互吐出袖口，玉掌起處，勁氣似狂飄，一吞一吐，罡風如怒濤般洶湧而出。

　　凌雲鳳的劍已可發出劍氣，可惜火候不夠，破不了湧來的罡風勁流，勁氣隨氣湧入。

　　「呃……」她如受千斤巨鎚重擊，呼吸一窒，氣血翻騰，頭暈目眩，護體神功一洩而散，手一軟，送出的劍失手掉落，胸口一震，喉間發甜。

　　昏昏沉沉中向下掉，被閃在一旁的中年女人一把抓牢接住了。

　　她心中是明白的，這女人外發的掌勁可怕極了，丈外可以將人的骨肉震裂，震力直撼內腑。

　　如果她的護體神功火候再差一分，可能腦袋已被震裂了。

　　這瞬間，抱著她的女人猛然轉身，將她阻擋伸來的另一雙小手。

　　那雙黃黑色的小手，居然能在千鈞一髮之中，從她的頭部上空撤出，差三兩分便擊實了。

　　掌勁斜逸，她仍感到頭皮發炸。

　　她聽到一聲悶響，感覺出抱著她的女人身軀微震，斜衝出八尺，幾乎失手把她拋落。

　　是一個小花子，左手掠過中年女人的右胯，指尖掃過胯骨，餘震力依然強勁，把中年女人震飄八尺。

　　如果擊實，女人的右胯骨必碎無疑。

　　「住手！不然我先斃了這小女人。」

　　中年女人急叱，再斜掠丈外，險之又險地再次脫出小花子的追擊，抱著一個人依然靈活。

　　小花子一怔，倏然止步停止追擊。

　　「咦！我為何要聽你的？」小花子是江小蕙，穩下馬步冷然問。

　　中年女人顯然吃了虧，知道小花子神奇的掌力可怕，心中已虛，不得不找尋自救之道。

　　「你是來救這些女人的。」中年女人將凌雲鳳放下，坐倒在腳前，一手扣住左肩井，一手按在凌雲鳳的頂門上：「退出三丈外，不然我斃了這小女人。」

　　「你斃了她與我何干？我不認識她。」江小蕙當然得硬著頭皮否認。其實她說不認識凌雲鳳也是事實。

　　她曾經看到凌雲鳳與桃花三娘子乘馬走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凌雲鳳是何來路，連與她在一起的妙手靈官也不知道。

　　黃自然說出凌雲鳳的底細，她也沒有多少印象，卻知道黃自然是為了救應兩女而決定面對高手走狗。

　　黃自然曾經救過桃花三娘子一次，再次援手是情理中事。

　　她如果不顧一切出手攻擊，必定斷送了凌雲鳳的小命。

　　「少在老娘面前撒謊。」中年女人以老賣老：「好，我就斃了這小女人。」

　　「我會要你抵命。」她無意遠退，拉開馬步準備撲上：「一命還一命，反正虧本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中年女人哼了一聲，左手五指徐收。

　　「哎……唷……」凌雲鳳痛得尖叫，肩骨欲裂痛入骨髓，難以支持。

　　「給你十聲數，遲到右邊三丈外，不許阻止老娘把人帶走，你不希望同伴死吧？」中年女人獰笑，左手繼續發力：「你要不了老娘的命，卻先斷送了你這位同伴的命。一、二……」

　　她大感不安，心中天人交戰，是否衝上她拿不定產意，儘管凌雲鳳不是她的人，死活也與她無關。

　　但她不能做促使凌雲鳳被殺的兇手，不管她是否認識凌雲鳳。

　　她當然不希望中年女人帶走凌雲鳳，心中作難，強行抑止衝上去的念頭，腳下遲疑。

　　「三……四……五……」

　　她呼出一口長氣，徐徐退後一步。

　　「六……七……」

　　黃自然出現在門口，正好在中年女人的斜背後。

　　中間有二十餘步空間，黃自然不可能在剎那間飛越，也不可能悄然接近而不被中年女人發現，方向不對。

　　她看到黃自然向她打手勢，心領神會。

　　「好，我退。」

　　她向側後方移動，吸引中年女人的目光轉向移動。

　　「八……九……」中年女人仍在叫數，拖住凌雲鳳的背領向後拖移，右掌仍沒離開凌雲鳳的頂門，有計畫地向門口退。

　　背部對著門，不可能看到黃自然了。

　　中年女人聽不到屋內的聲息，還以為自己的人已控制了全局，退勢加快，要退入屋內了。

　　江小蕙也向後退，已遠出三丈外。

　　雙方向相反的方向退，距離逐漸拉遠。

　　「喂！把人放下。」江小蕙叫：「我兩手空空，你有劍……」

　　「你等著。」中年女人打斷她的話，退速轉疾。

　　人影如流光，貼地掠來一閃即至。

　　是黃自然，速度快得令人目力難及，在兩丈外飛躍而起，雙手一合，扣住中年女人的頭，仍向前飛射，像老鷹扣住了小雞向前飛，砰然摔落向前翻滾，半途放手一躍而起。

　　中年女人的頸骨節節鬆裂，頭幾乎被拉斷離脖，屍體翻滾數匝，停下時已無力掙扎，渾身軟綿綿，似乎全身的骨頭部鬆散了。

　　被扣住頭拖飛、下墜、翻滾，已離開原地十步以上了。

　　黃自然這種狂鷹搏兔的可怕身手，把江小蕙嚇了一大跳，這已超越了人類體能的極限，鷹也不可能把體重相同的獵物抓住飛翔。

　　「黃爺……」倒在原處地上的凌雲鳳，掙扎著想站起興奮的狂叫。

　　凌雲鳳並沒受傷，左肩井穴被制住而已，左半身麻僵，右半身仍可掙扎。

　　「你像撲火的飛蛾。」黃自然奔近扶住了她：「哪像一頭鳳？哪兒被制？」

　　「左肩井。」

　　「還好，腦袋還是完整的。」

　　「天啊！居……居然鬼使神……差……」凌雲鳳不在乎黃自然的戲謔，大笑大叫：「在這裏找到你，我還以為那些人胡說八道呢！嘻嘻！真是上蒼有眼。」

　　「你還笑？哼！」黃自然解了她被制的穴道，臉一沉：「你怎麼仍然跟著桃花三娘子鬼混？」

　　「人家要找你呀！」凌雲鳳羞笑著白了他一眼，活動手腳：「你悄悄跑了。你丟得下，我哪能放得下？你忘了？桃花三娘子是我的侍女呀！老爺！她怎樣了？」

　　「可惡！你……」

　　「你罵好了，反正我是你的女人，女人天生就是老爺的出氣筒，是不是？」

　　江小蕙在一旁滿臉驚疑，甚至震驚。

　　「她是你的女人？」

　　她向黃自然問，連她也覺得自己的神情十分可笑。

　　「你聽她胡說？真是豈有此理。」黃自然感到頭大，向門口走：「屋子裏的事得盡快處理，小蕙，你方便些，你去處理。」

　　他無意中叫出姑娘的芳名，江小蕙像是觸了電，大喜欲狂地向門飛奔，把凌雲鳳的胡說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是不是黃自然的女人並不重要。

　　凌雲鳳居然沒看出江小蕙是女人，怎麼也不會把一個氣色不佳的小花子，與女人聯想在一起。

　　※※※

　　桃花三娘子也沒受傷，右章門穴被指風打穴制住了而已。

　　江小蕙剛扶住桃花三娘子，黃自然已偕同凌雲鳳跟入。

　　「交給我。」

　　黃自然將人接過，臉色沉重：「小蕙，你進去看看，看那三個女人是否有救。我已將人放下，恐怕……」

　　江小蕙根本不在乎金陵雙鳳的死活，而且恨得直咬銀牙，但一看黃自然的神色不對，知道變故很糟，點點頭向後堂走，手裏的劍隨時準備攻擊。

　　第二進的堂屋，有一個半裸的女人，在地下爬動、掙扎，暴露在外的酥胸一片猩紅，可看到創口，飽滿高聳的玉乳走了樣，雖然乳房仍然尖挺。

　　她急搶而入，倒抽了一口涼氣。

　　難怪黃自然要她處理，男人真不便參與。看了現場的怵目驚心慘相，她也感到心酸，也憤怒得渾身發抖，不忍卒睹。

　　「黃大哥……」她不得不向黃自然求援。

　　黃自然叫她小蕙，她叫大哥是十分自然的事。

　　黃自然奔近堂門，腳下一慢，桃花三娘子與凌雲鳳，不假思索地超越搶入。

　　「彩鳳……」桃花三娘子扶起半裸女人的上身，慘然厲叫。

　　內堂擺著兩具走狗的屍體，是被黃自然擊斃的。

　　黃自然從屋後進入，悄然一擊，把兩個看守三女的走狗擊斃，無聲無息並沒驚動前進堂屋的人。

　　江小蕙從屋前接近，及時救了凌雲鳳。

　　三女是綑了雙手，吊在樑上的，雙腳離地五寸，毫無活動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人已被黃自然割斷吊繩放下，躺在血泊中。

　　母夜叉孔婆婆衣褲仍在身上，但破碎不堪，是被竹鞭抽爛的，肌肉幾乎寸裂，體無完膚。

　　金陵雙鳳更慘，連身上衣裙已被剝除，僅留一條長褻褲，不但有被鞭打的傷痕，而且遍佈用手指掐扭撕拉的淤痕，因此乳房也變了形。

　　靈鳳已斷了氣，屍體已僵，表示死去不久，剛進入發僵境界。

　　彩鳳仍可爬動，仍有知覺，但似乎眼前模糊，渾身因痛楚而劇烈抽搐，血從口中緩緩送出，臉部變了形，身上各處創口有些仍在流血，創口大血凝不住。

　　「我是桃花三娘子，你……」桃花三娘子酸楚地號叫，急急摸索百寶囊取丹藥。

　　「我……我好……好恨……」彩鳳的含糊語音幾不可聞。

　　「誰把你……」

　　「替我……報……仇……唉……」

　　「彩鳳，彩……鳳……」桃花三娘子取出的一顆丹丸，頹然掉落塵埃。

　　彩鳳的頭一歪，停止了呼吸，雙目睜得大大地極為可怖，死在桃花三娘子懷中。

　　「我一點也不恨她們了。」跟在他身後的江小蕙，眼中充滿了淚水：「這些人，為何做出這種沒有人性的事？金陵雙鳳只是貪，怎能向無仇無怨的人如此……」

　　「他們要口供，金陵雙鳳哪能招出他們想要知道的事？走狗們哪在乎三個女人的死活？」黃自然一面將屍體丟入廂房一面說：「他們已殺了你爹不少朋友，以及許多各方人士，至少有一半人是受酷刑虐殺的，多死三個無仇無恨的無辜女人，算得了什麼？所以我出手狠毒，沒留下活口，真可惜。」

　　桃花三娘子和凌雲鳳出來了，神色冷厲。

　　「老爺！這些兇手是何來路？」桃花三娘子嗓音都變了，眼中仍在流淚。

　　「河南開封府鈞州，徽王府的王府走狗。」黃自然沉聲說，沒理會三娘子叫他老爺的事。

　　「哎呀！」桃花三娘子駭然震驚，像是挨了當頭一棒。

　　「我把南京近來發生的事故告訴你們，你們最好見機遠離災區外……」

　　他隱下在浦子口鎮暫時養息的事，僅從王府走狗擄少女的殺人事件說起，他是無意中介入的，碰上了不能袖手，與走狗們周旋勝負難料，南京目下江湖知名人士大遭其殃。金陵雙鳳一時貪心，把命賠上了。

　　「你們真幸運，一頭鑽進死亡災區而留得命在。」他最後嚴厲提出警告：「逃掉了幾個走狗，走狗們必定把你們列入優先搏殺的目標，乖乖給我易容化妝，加快遠走高飛，有多遠就走多遠。金陵雙鳳的慘死咎由自取，你們沒有力量替她們報仇，忘了這件事。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逃災避禍，火化了這裏的人和屋，我送你們到棲霞鎮找船走運河回山東。」

　　他沒替江小蕙引見，也不說出自己日後的行動和打算。

　　凌雲鳳對他所說的情節心不在焉，對他再三強調嚴重性情勢漫不在乎，僅用綿綿的目光凝視著他，臉上有滿足雀躍的神采。

　　桃花三娘子卻如中雷殛，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各種驚恐、心慌、膽虛……表情交替呈現，似乎也流露出羞慚後悔等等錯綜複雜神情。

　　「我……我與金陵雙鳳，僅是小有交情的江湖同道，還沒有生死與之的交情，那能替她們報仇。」桃花三娘子不安地搓扭著雙手，眼中恐懼驚怕的神情瞞不了人：「老天爺！你怎麼招惹這種人？」

　　「三娘子，不是我有意招惹他們……」

　　「我知道這些人的一些底細。」桃花三娘子似乎沒聽清他說些什麼，只顧自己發表意見：「你可以管大奸大惡巨豪惡霸，奸惡豪霸畢竟是見不得天日的人，你管了，會有許許多多的人替你喝采。但是管了皇家的事……」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桃花三娘子神經質地大叫：「天下是他們朱家的，朱家的龍種都代表皇權國法，天下所有都是他們朱家的，他們愛怎樣就怎樣，擄幾個女人快活，算得了什麼？那由得你管？」

　　「你怎麼啦？」黃自然一愣：「先不要激動，你好像語無倫次……」

　　「我說的話清楚得很。」桃花三娘子將包裹掛上肩苦笑：「他們上一個皇帝正德，搶女人來玩、來賣。從京師搶到山西，從山東搶到淮安，從揚州搶到南京，一車一船地搶，一城一城大搶特搶。他高興，誰敢管？天下的子女金帛都是他們朱家的，朱家的人愛怎樣就怎樣。老天爺！你能管？敢管？」

　　「我已經管了。」黃自然悻悻地說。

　　「你以為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這兩句話當真？少做夢了，那是一些狗屁笨瓜似的讀書人的夢想，那不是真的。老天爺！朱家的人，會命令天下的人對付你，你活得了多久？杜小妹，我們走！」

　　「你要我跟你走？」凌雲鳳笑吟吟神采飛揚，拉住了黃自然的手抱在懷裏：「你陪我找他，現在找到他了，居然要我跟你走，你是不是吃錯藥神智不清了？」

　　「杜小妹，你還沒發覺多兇險嗎？」

　　「兇險？我一點不在乎……」

　　「你最好想一想，清醒清醒。」桃花三娘子的嗓音提高了一倍：「你跟著他能活得了幾天？你願意和他一起死？杜小妹，天下可愛的男人多的是，犯不著和他……」

　　凌雲鳳手一揮，啪一聲給了桃花三娘子一耳光。

　　「你走吧！畢竟你我朋友一場。」凌雲鳳粉臉一沉，挺身站得筆直像座天神：「不錯，天下可愛的男人多的是，你可以任意去選、去愛。我年輕識淺，對世間的男人所知有限，所以要求也不高，我眼中只有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爹，一個是他。」她又拉住黃自然的手：「就算他與皇家為敵，與天下為敵，只要他所做的事是對的，我會毫不遲疑和他並肩站，哪怕只活到一刻片刻，我都心甘情願，小事一件，反正人早晚要死的。我說得夠明白嗎？你可以自己走了。」

　　「你……」桃花三娘子氣結。

　　「不要再說傷害他的話，好嗎？好來好去，我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對我的指導和關照，我祝福你。」凌雲鳳誠懇地說。

　　「愚蠢！」桃花三娘子搖搖頭，冷然瞥了黃自然一眼，轉身向外走，一面自言自語：「與天下為敵，活不了多久，活不了多久……」

　　桃花三娘子是江湖浪女，天生叛逆性強，故意違反世俗，在江湖尋找快樂，恣意享受男人，男人也享受她。

　　但要她和皇朝的朱家龍子龍孫為敵玩命，那有什麼快樂享受可言？

　　只有傻瓜蠢蛋，才會放棄快樂享受，去為什麼天理正義受苦受難，甚至送命。

　　她不是傻瓜蠢蛋，風頭不對就選自己該走的道路。

　　黃自然這個男人固然可愛，但似乎不容易到手，天下可愛的男人多的是，為一個不易到手的男人，受苦受難甚至送命，她不是這種人。

　　她向南京飛奔，必須盡快遠離兇險。

　　金陵雙鳳的慘死，已讓她心膽俱寒了，走狗中有些人認識她，她必須遠離是非地保全自己。

　　遠出五六里外，已到了村鎮羅佈的平原地帶。

　　她已在樹林中換了裝，不敢再穿緋色衣裙，改換了普通婦女的青衣布裙，劍也用布裹了塞在包裹內，像一個要進城探親的村婦。

　　前面是大道的三貧口，大道上行人絡繹於途，有車馬轎往來，只要夾在行人中，進了南京城便可安全了，以後再乘船遠走高飛。

　　她突然臉色一變，心中狂跳。

　　六個佩刀掛劍步行的男女，剛好離開大道，步入這條通向山區的小徑，看清面貌，已在五十步內，想迴避已來不及了。

　　她半閉上明亮的媚目，低下頭一步步緩行，必須裝得像個真正的村婦，才能避免麻煩。

　　「一定是王府的人。」她心中嘀咕：「這妖女攀上高枝了，小野雞飛上枝頭變鳳凰，神氣得很。」

　　三個穿青衫佩劍中年人，兩個雄壯的佩刀青衣大漢，魚貫跟在一個穿紫色衣裙，佩劍掛囊，眉目如畫的少婦身後，神氣地加快腳步迎面而來。

　　她避在路側，低頭侵吞吞舉步。

　　六男女哪將一個村婦放在眼下？昂然闊步接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以為自己改了裝扮，對方不可能認出她的本來面目，卻忘了她是江湖名女人，認識她的江湖男女數量不少，她的特徵，逃不過有心人的眼下。

　　剛通過她身側的紫衣少婦，突然站住了，水汪汪極為明確的鳳目，不轉瞬地盯著她。

　　這位少婦真的又美又艷，隆胸細腰流露出明艷照人的風華，二十四五歲正是亮麗成熟的歲月，有一股迫人的美，令男人心猿意馬不能自持，正是介乎女神與狐妖之間，可以顛倒眾生的典型美女。

　　即使在眾多美女中，這種女人依然顯得特殊，魅力與氣質皆艷冠群芳，永遠是一枝獨秀，眾所注目的絕色美女。

　　「你不是桃花三娘子嗎？」紫衣少婦笑吟吟盯著她：「不認識我了？要穿道裝你才知道我是誰？」

　　她心中一涼，悚然而驚。

　　不能再裝做不識了，對方不但叫出她的綽號，而且表示曾經穿道裝的身分。

　　道裝，表示這少婦曾經扮女道姑。

　　女道姑通常是風流的代名詞，與她同是艷名動江湖的浪女同道。

　　金陵雙鳳也是她的同類，所以她一到南京，便找同道安頓，以便在南京地區活動。

　　她這一類同道浪女中，並沒有深厚的交情，有時甚至因男人而吃醋結怨，互不相讓，朋友變成仇人平常得很。

　　「哦！是你。」她不得不故做恍然狀，提高警覺小心應付：「太虛瑤姬傅小妹，久違了。你不穿道裝，雖然減了仙姬的絕代風華，但另一種風華取而代之，令我大感形穢。晤！有這許多隨從，看來你有了自己的局面，過得十分愉快愜意呢！」

　　「還混得不錯吧！」太虛瑤姬掩不住得意的神情：「人往高走，誰不想活得愉快愜意？你扮成村婦，攜了包裹行色匆匆……」

　　「昨晚乘船從淮安來，一早出城想找朋友安領，撲了個空，只好返城另找朋友。你……」

　　「哦！昨晚乘船來的？」

　　「金陵船行的定期客船，在中江碼頭。」

　　「我想，你不知道這裏的事。」太虛瑤姬坦然說。

　　「這裏有什麼事？」她心中一路，糊塗到底。

　　「我們奉命捉兩個人。哦！你知道四海狂鷹吧？」

　　「知道呀！往昔的江湖之王，過了氣的仁義大爺，江湖朋友快要忘了他啦！咦！牽涉到他？」

　　「他的女兒，一個天生異秉的絕色美女，叫江小蕙。另一個不明底細的年輕男人，叫黃大爺，真名叫黃自然，也就是鏟除玄武門殺手那個人。你替我留心好不好？」

　　「留心什麼？」她的心跳一急一緩，緩時快要停止了。

　　「江小蕙的身價是銀子五千兩，黃自然三千。通風報信因而捉獲，獎金照付。」

　　「嘩！獎金如此高？你……你替什麼人……」她故作驚訝，以掩飾自己的不安。金陵雙鳳就是因為捉到了黃自然，才向這些王府的走狗領賞，結果……

　　黃自然逃掉了，錯不在金陵雙鳳，但走狗們把氣出在金陵雙鳳身上，以詐騙的藉口殘酷地凌虐死了金陵雙鳳，這些走狗那有道理好講？

　　她並不蠢，如果透露黃自然的下落，一定脫不了身，黃自然早該離開那座農舍了，走狗們撲空，她恐怕會步金陵雙鳳的後塵，被折磨慘死。

　　「不要問蠢問題。」太虛瑤姬當然不會透露替何人做走狗。

　　「那麼，如果有消息……」

　　「我們在朝天宮旁的南都老店，留有人接待各方人士。」太虛瑤姬坦然將聯絡站說出：「主事人叫朱權。我有事急需處理，以後再找機會親近，再見。」

　　「再見。」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目送六男女離去，她像喪家之犬般狂奔而走，怕這些人半途遇上逃掉了的走狗，必定回頭追趕她，她哪有命在？必須飛快地逃命。

第二十四章　太虛瑤姬

　　桃花三娘子一聽黃自然與王府為敵，膽怯魄落匆匆一走了之。找男人尋找快樂幸福固然重要，自己的性命生死更重要。

　　在江湖浪跡的人與朝廷的龍子龍孫為敵，也就是與天下人為敵，成為官府被捕的目標，能活得多久？

　　保命要緊，其他的事全拋開了。

　　凌雲鳳不走，而且打了桃花三娘子一耳光，明白地表示跟隨黃自然的嚴正態度，無視於兇險不介意生死。

　　江小蕙不知道兩女與黃自然打交道的經過，更弄不清雙方的關係牽纏。

　　但凌雲鳳對黃自然的親暱舉動，以及凌雲鳳所說的話，她有點醒悟，極感不安而且心中冒火也像是打破了五味瓶，不愉快的五味雜陳。

　　凌雲鳳的那句話她最反感：反正我是你的女人。

　　她當然知道男人的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何況她知道桃花三娘子是那一種女人，不用猜也知道其中含義。

　　聊可告慰的是，黃自然否認了；更可告慰的是，黃自然要趕兩個女人走。

　　桃花三娘子一走，她到了凌雲鳳身側。

　　「你為何不走？」她拉開凌雲鳳拉住黃自然的手，擠入將兩人隔開，語氣不友好：「我們從事與官府作對，冒抄家滅門兇險的工作，你這種人……」

　　「我這種人又怎麼啦？」凌雲鳳已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假貨，鳳目一瞪嗓門更大：「你是什麼人？我的事要你管？你是黃爺的同伴，我不願得罪你，請你保持朋友的風度好不好？

　　「別吵別吵。」黃自然只好大聲制止，還真不能趕凌雲鳳走，以免落在走狗們手中：「以後從長計議，先解決饑渴再說，肚子空空精力不繼，再碰上走狗可就麻煩了。小蕙，勞駕下廚生火，我去捉雞。」

　　處身在兩個含有敵意的女人中間，他還真的感到頭大，難以應付，先找事做，降溫再說吧。

　　這種消極的處事態度，通常不但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反而增加問題，搞得更為複雜。

　　「好，我去下廚。」她瞪了凌雲鳳一眼，卻眉飛色舞搶入屋後。

　　黃自然又叫她小蕙，她不屑與凌雲鳳計較啦！

　　※※※

　　廚房儲有充裕的食物，江小蕙有意賣弄廚藝，也有意向凌雲鳳示威，用心地調製了幾味精緻的菜餚，花了不少心機和時間。

　　三人在後堂進食，黃自然這才正式替雙方引見。

　　對在浦子口鎮與江小蕙聯手的事，簡略地帶過不提小枝節。與凌雲鳳自衝突至合作的經過，也不多作說明。

　　兩女都心中有數，此中情節絕不簡單，當面不便表示意見，暗地裏各懷鬼胎。

　　江小蕙總算瞭解玄武門瓦解土崩的詳情，大感後悔，要是那次她和妙手靈官不知難而退，繼續向北追蹤黃自然，便可能參與其事了。

　　「原來是你引起的災禍。」凌雲鳳先發制人，首先發起攻擊，放下飯碗擺出挑釁姿態：「你最好起快和你的人會合，集中全力自保，可別讓走狗們再把你捉住，你就有得哭了。」

　　「你不要說風涼話。」江小蕙當然不肯示弱，立加反擊：「我們有膽氣和狗王的人周旋，就不怕走狗們行兇撒野。仗劍行道江湖，路見不平必須拔劍干預，無所謂災禍，怕災禍就不要奢言仗劍行道。黃大哥已經決定和我並肩聯手，無畏無懼面對災禍。你如果害怕……」

　　「誰說我害怕了？」凌雲鳳啪一聲重量地放下竹箸：「我和他向玄武門並肩挑戰，已表明連江湖人人害怕的玄武門殺手，我也毫不在乎……」

　　「好了好了，你們有完沒有？」黃自然感到不耐：「我們先返回靖安鎮，上了船脫出險境，再商討日後的行止，按情勢另訂對策。小蕙，你得先和你的人會合，他們目下一定不知道你的下落，必定十分焦急。我們繞山而走，不能從原路回去。我擔心的是，你的船被走狗發現……」

　　「不可能的，大哥。」江小蕙愈叫愈親暱，把姓也不著痕跡地取消了：「我們的船不但非常秘密，而且獲得江上的朋友掩護。我們盯住了走狗們的船，而非走狗發現我們。敢於幫助我們的人反而愈來愈多，走狗們慘殺各方人士，以嚇阻江湖朋友的惡毒的手段，並沒收到預期的效果。繞山而走是好主意，這一帶山區都可以走動，任何方向皆可通行，認準方向便可以到達江邊。」

　　「見一個殺一個，乾脆把他們殲滅豈不省事？」凌雲鳳反對逃避，氣沖沖地提反對意見。

　　其實，她是反對江小蕙的一切意見。

　　她曾經目擊黃自然擊潰玄武門殺手的神勇，對付王府的走狗算得了什麼？玄武門殺手皆是可怕的超拔高手，絕對比王府的走狗強。

　　「你真不知道厲害。」黃自然苦笑：「玄武門的殺手固然了不起，但只是殺人手段高明而已，明暗俱來無不用其極，還不配稱超拔的高手。而王府的走狗，卻羅致了天下有名的各路高手名宿。大半是可怕的魔道至尊人物，被他們的主力截住，凶多吉少。」

　　「可是那些兇魔並非真的了不起……」

　　「是嗎？那王屋三妖，我就沒有制勝的把握，如果再加上他們的主事人魔爪喪門陳魁。我難逃他們的毒手，所以我們一定要和他們玩命而非拼命，絕不可以讓他們的主力盯上。拆散他們分而殲之是上策，你千萬不要逞強轉大殺特殺的念頭。」

　　「好啦好啦！我反正一切聽你的。」凌雲鳳心中大喜，見好即收。

　　黃自然話中的意思，不啻表示允許她一同行動，和上次一樣把她帶在身邊，難怪她心中欣喜。

　　只要不趕她走，她就心滿意足了。

　　江小蕙儘管心裏不願意，但也知道情勢不許可她提出反對意見。

　　膳畢正在喝飯後茶，拴在門外的黃犬傳出吠叫聲。

　　「我去看看。」黃自然警惕地急急外出。

　　※※※

　　小徑通過農舍前面的坡地，距農舍前的曬穀場不足十步，拴住的黃犬只要有人經過，便會汪汪叫發出警告，是一般農家最普通的看門狗。

　　黃自然隱身在樹籬後，警覺地留意從南面來的一女五男快步而來。

　　江小蕙和凌雲鳳不甘寂寞，也倚在他左右窺伺。

　　「都攜有刀劍，不是好路數，最好把他們弄到手問問。」凌雲鳳唯恐天下不亂，有黃自然在旁，興奮之餘膽氣特大。

　　「亂搞。」黃自然扭頭瞪了她一眼，給她潑冷水：「在沒能認定是走狗之前，就出面行兇，算什麼？攔路搶劫做強盜？」

　　「她老爹是邪道至尊人物，行事是不講道理的。」江小蕙也趁機發洩：「所以你途經他們家所居住的州縣，就遭了他們的毒手。」

　　「你給我閉嘴！」凌雲鳳惱羞成怒：「那是誤會。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高興，幸而出了誤會，結果……結果我……我成了他的……他的……他的女人……」

　　「都閉嘴！他們留意這家農舍了。」黃自然低喝，制止兩女勾心鬥角爭吵。

　　六男女已到了百步內，果然向農舍眺望。

　　居然領先走在五個男人前面，像是主人的女人，那一身紫色衣裙極為搶眼，雙腳輕靈快捷，裙袂飄飄極有美感，玲瓏透凸的美好胴體，相距甚遠，仍可清晰分辨，具有強烈的誘惑力。

　　「小蕙，能認識他們嗎？」黃自然向江小蕙示意：「從他們根柢中，可以估料他們是不是走狗。」

　　江小蕙是江湖世家，十二歲便跟著乃父的江湖朋友，在外遨遊一圓江湖俠女夢，認識不少牛鬼蛇神，幾乎可以稱為老江湖了，五年的遨遊閱歷自然見多識廣。

　　而黃自然雖然出道更久些，但很少與江湖牛鬼蛇神打交道，消息供給皆由冥鑒門直接供給，他只和成名的人物有接觸。

　　「但願我能認出一兩個。」江小蕙的口氣知道謙虛了，她在盡量改變自己自負驕傲的性格。

　　以往她確是驕傲自負，武功也造詣極深，天不怕地不怕，江湖經驗也豐富，所以敢找到棧道的綠林巨魁，單人獨劍就敢闖小雷音禪寺，找下第一淫僧四好如來。

　　再三與黃自然接觸，也再三遭逢意外的失敗。她終於知道自己的缺點，正在盡量改變自己。

　　也可以說，她正在努力為黃自然而改變。

　　「也許我也能認出一兩個。」凌雲鳳不甘示弱，她出道不久已獲得綽號：「這些男女的氣勢相當強烈，很可能是名動江湖的人物。」

　　「咦！」江小蕙幾乎驚跳起來，本能的反應是挪動拾來的長劍。

　　「小蕙，怎麼啦？」黃自然伸手按住了她：「冷靜沉著，不要大驚小怪，看出端倪了？」

　　「那……那個女人。」江小蕙激動地說：「是她，沒錯，雖然她改了裝，燒成灰我也可以認出她來。」

　　「她是什麼人？唔！很漂亮。」

　　六男女腳下甚快，已接近至二十步內了，面貌已可看得一清二楚，氣勢更為強烈了，任何人碰上他們，也不敢向他們平視，不敢不避道以免觸犯他們。

　　「那個主持檢驗擄獲少女的道姑，就是她。」江小蕙幾乎要咬牙切齒了。

　　提起被剝光，一寸寸檢驗的恥辱，小丫頭恨火像將要爆發的火山，也感到渾身發燒不自在。

　　雖則檢驗的那是女人，她也感到無窮的羞恥，刻骨難忘的恥辱。

　　那天黃自然率領海揚波搶救被擄的少女，這位美道姑不在場。

　　用軟骨散制江小蕙的人是絳仙，這位美道姑只負責檢驗鑒定資質，鑒定後便走了，逃過那次劫難。

　　「那一定是狗王的心腹。」黃自然並不知道江小蕙被檢驗鑒定的事，他對這種事一竅不通：「這是說，她應該跟在狗王附近。」

　　「我一定要刺她百十劍，她是我的。」江小蕙咬牙說，躍然欲動要衝出去。

　　「不行。」黃自然再次按住了她：「大家小心，北面來了大批高手趕來。」

　　北面不足一里，大批佩劍攜刀的男女，正急步繞過樹林。向這一面急趕，足有二十人以上。

　　「是那艘船上的走狗。」江小蕙從裝束上，看出是狗王那艘船的人。

　　「得暫時迴避，人太多了，撤！」黃自然斷然決定撤走，寡不敵眾不能拼命。

　　北面的人，已看到六男女，傳來一聲唿哨信號，兩方面的人皆腳下加快。六男女毫無疑心地越過農舍，向近面奔來的二十餘名同伴迎去。

　　不久，二十餘人在農舍聚集，窮搜屋四周，最後帶走了走狗們的屍體，向南面急急走了。

　　六男女是從南面來的，走上了回頭路，這表示北面的靖安鎮，已不需要他們前往了。

　　他們沒帶走金陵雙鳳與母夜叉的屍體，留給村民處理善後。

　　※※※

　　「那天殺的狗王一定躲在城裏發施號令，我們卻在外面窮找他的船。」

　　黃自然隱身在樹下的草叢中，沖快速遠去的走狗背影揮動大拳頭：「他可以犧牲一些誘殺我們的走狗，而自己絕對安全。」

　　「我們到城裏找她。」江小蕙口中的她，很可能是指紫衣裙女人。

　　「老天爺！能找得到那狗王？」凌雲鳳洩氣地嘆了一口氣：「他躲在紫禁城，有十二衛兵馬防守得像鐵桶，就算能偷溜進去，紫禁城千殿萬閣，天知道他躲在那一處宮殿裏？難難難。」

　　「但混蛋絕不敢躲進紫禁城，任何一個藩王都不敢。」黃自然肯定地說。

　　「你的意思……」凌雲鳳怎知道皇家的祖宗家法。

　　「南北兩京的紫禁城裏，只能有一個皇帝。任何一個龍子龍孫，長大成人就必須往外趕，到天下各地去做藩王，不但不能沒獲聖旨就往兩京跑，連回老家鳳陽祭祖，也得遵守規定的期日。除非這個狗王敢打主意謀反篡位，不然絕不敢接近紫禁城，連踏入南京地境，也有謀反的嫌疑。」

　　「那就不會躲在裏面了。」

　　「不然，他可以不出示藩王的身分。而且，城內城外皇親國戚甚多，一定有心腹親友包庇他。問題是，那些皇親國戚的府第，也警衛森嚴房舍甚多，想找到他同樣困難，何況他是秘密藏身在內。」

　　「難道就罷了不成？」江小蕙不甘心：「我們有不少朋友暗中道義相助，出入活動毫無困難。

　　「當然不能罷了，哼！」

　　「你的意思……」

　　「咱們進城和他們玩玩。」

　　「那就走呀！」江小蕙欣然雀躍。

　　「走，咱們跟上去。」黃自然決定行動。

　　放起一把無情火，燒掉農舍湮沒金陵雙鳳的屍體。

　　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讓當地人以無名屍處理，能火化已是相當幸運的事了。

　　※※※

　　南京真正屬於市井小民生息活動的地方，以城外為主。

　　城內不是市井小民可以隨意生息的活動區，紫禁城與王公府第與各式衙門，已佔了大半座城。

　　城外兩大繁華區，一在龍江關至三汊河碼頭一帶。

　　一是城南聚寶門外，秦淮外河的兩岸，東起通濟門，西達水西門，繞城一帶市街縱橫，這一帶才是百姓小民的活動生息地區。

　　聚寶門內的鎮淮橋，橫跨秦淮內河，長十六丈餘，也就是古金陵的朱雀橋。

　　當然，朱雀橋已不再有野花，烏衣巷的夕陽也不再具有美感，已成了連接城內城外商業區的交通孔道，擁擠髒亂人人忙碌。

　　聚寶門更為壯觀，附著門內的甕城。

　　四道城門，門樓高三層。

　　門內有千斤閘，有稱為寶物的子午石門限。

　　西面是來賓樓，東面是重譯樓，是金陵十六樓中，最為亮麗的兩座。

　　城外，便是秦淮外河，也就是最複雜的地段，與城內的市街連成城南商業區。

　　通常，江湖牛鬼蛇神的落腳處，以聚寶門分界，在城外一帶活動容易。

　　黃自然卻在鎮淮橋附近落腳，表示不是江湖牛鬼蛇神，不是來南京獵食的蛇鼠亡命，他有他的活動空間。

　　沿大街東行，便是規模不小的明道書院。

　　這一帶不再雜亂無章，建有不少有名的宅院，平時是警衛森嚴，進出的都是有身分的人。

　　以西一帶街巷，卻是頗為複雜的市街，龍蛇混雜，是牛鬼蛇神的獵食場，一旦出了大紕漏，往城外一跑就平安大吉了。

　　秣陵居酒樓附近，就是各展神通的角力場。

　　天一黑華燈初上，直至三更正夜禁開始，這一帶市街燈火通明，比白天的市況熱鬧數倍。

　　秣陵居酒樓，不是普通市井小民，可以任意光顧的地方，酒菜的價格貴得小民負擔不了。

　　因此對街開了幾家小酒坊小食店，接納次等的食客大爺。

　　黃自然穿了一襲灰長衫，一看便知他是小行商。

　　衣袂抄起，前襬掖在腰帶上，右手輕搖一把打開的紙扇，一搖三擺向店堂的右首走。

　　看穿著像行商，看外露的氣概，卻像來自明道書院的生員，還真有幾分文味。

　　那一桌有三位食客，一個比一個壯，一個比一個粗豪，正在大碗酒大塊肉往嘴裏塞。

　　店堂中燈光並不明亮，三位大漢的食相沒有人計較，全店八桌有五六十位食客，誰也懶得理會他人的事，各用大嗓門高談闊論，看誰的嗓門能壓下鄰桌的喧嘩。

　　三位大漢外露的慓悍粗野氣勢，把想過來並桌的食客嚇得不敢過來，因此霸道得很，三個人就佔了這副座頭，四張長凳佔了三張，僅剩下的一條凳沒人敢過來坐，怕惹火這三位大漢。

　　黃自然不怕，走近伸腳一撥，撥出條凳準備跨過去就坐，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借光。」他左腳跨過凳面，搶先向三大漢打招呼，擺明了要並桌。

　　三大漢分坐三方，右首那位生了一隻朝天鼻的魁梧大漢，大牛眼狠瞪著他，哼了一聲，表示怪他不識相，提腳用靴猛搭住凳頭。

　　如果大漢腳下用了勁，條凳必定一端急翹，也就會擊中。他的下襠，滋味不會好受。

　　凳頭果然翹起上升，卻被他的右膝微抬壓住。

　　大漢眼一花，眼中看到人影壓到，還來不及有所舉動，腦袋以及咽喉，被一雙大手上上扣牢了。

　　「砰哇哇」一陣怪響，前額與臉部，被按在食桌上，猛烈地連磕了幾下，磕得眼冒金星，口鼻流血，想叫叫不出聲音，因為咽喉被扣牢了。

　　想掙扎更是休想，整個腦袋完全受到巨大的扣力所控制，脖子沒斷頭沒破，已經是萬幸了。

　　另兩名大漢嚇了一大跳，驚得跳起來。

　　「想找麻煩自討苦吃嗎？你如願以償了。」他手一鬆，大漢癱軟趴伏在桌上痛苦地叫喊顫抖：「你他娘的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居然想戲弄我。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你這狗養的雜種可找對人了。」

　　兩大漢失驚之下，本能的反應是想拔衣內藏著的匕首，要行兇了。

　　「你們試試看。」他抓起一碟菜餚，虎目怒張神色獰猛：「要不把你們整治得半死不活哭爺叫娘，大爺今後不在南京鬼混。到走道裏來，拔你們的匕首，上！」

　　兩大漢的匕首，沒有勇氣拔出來了。

　　這邊一生事端，吸引了全廳食客的注意。

　　另一桌有六名食客，猛然踢凳而起，其中一人猛拍桌子，杯盤亂跳以便引人注意。

　　「混蛋！這傢伙從城外鬧到城內來了。秦老七交給我們剝他的皮。」為首那位食客牛高馬大，嗓門像打雷。

　　六個人挺胸凸肚，氣勢洶洶往這一面搶來。

　　「唷！倚多為勝嗎？」黃自然見好即收，丟下碟子向店外退：「狗多咬死羊，咱們以後算。」

　　他示弱退走，六食客與秦老七兩大漢，神氣起來了怎肯甘休？

　　叫嚷咒罵著向外迫。

　　追過大街，追入一條小巷子。

　　小巷黑暗，家家戶戶沒掛有門燈。

　　夜間往小巷子追人，是相當冒險的事。

　　但八位仁兄倚仗人多，不怕危險，放心大膽狂追而入，不肯見好即收。

　　在小巷子裏把人揍死，查兇手不容易。

　　小巷子也是謀財害命的好地方，不易找到目擊的證人。

　　八比一，一定可以把逃入小巷的人揍死。

　　追了百十步，走在最後的兩個人，突然狂叫一聲，向前一栽叫喊救命，爬不起來。

　　「往前追，後路不通。」怪嗓音發自身後。

　　後路被堵死了，是凌雲鳳與江小蕙。

　　前面的六個人知道不妙了，火速拔匕首戒備。

　　南京人口眾多，是往來大都會，治安人員也多如牛毛，各種治安衙門也山頭林立。

　　總之，城內絕不容許有人攜刀帶劍公然走動，因此牛鬼蛇神們，皆攜帶短兵刃防身或為非作歹。

　　前面的黃自然一聲長笑，回頭反撲，黑影乍隱乍現。

　　八位仁兄已倒了兩個，心中早虛，只看到幾難分辨的黑影連閃，匕首連扎出的機會也沒抓住，雷霆打擊已經光臨，比賽誰倒得快。

　　城內各坊橫行的蛇鼠，哪禁得起高手的打擊？

　　有如狂風掃落葉，勁道一沾身便被擊倒了，連人影也沒看清，匕首哪有扎出的機會？

　　「弄到巷底到河邊去。」黃自然低聲吩咐。

　　一人拖兩個，留下的兩個弄昏塞在牆角的垃圾堆裏。

　　※※※

　　東北一帶，內河有好幾座橋，河內泊有不少小舟。河堤白天遊人甚多，晚上卻鬼影俱無。

　　因為內河這一段從東北向西南流，文德橋以北是文化區，書院、府學縣學、貢院，都在這一帶。

　　再往東北，是中山王府的東花園禁區。

　　六名大漢被塞在大柳樹下，不點穴道，用最古老的手段，以腰帶綑了個四馬倒攢蹄，再把人弄醒。

　　嘴被勒口布綁牢，想叫救命也聲音小得可憐。

　　黃自然先找上叫秦老七的人，手中輕拂著奪來的鋒利短匕首，先在對方的臉部、咽喉，以刀尖輕輕地滑動，像在找柔軟的地方下刀。

　　秦老七是潑皮，而非玩命的英雄好漢，看清被綁的光景，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你們有六個人。」黃自然坐在一旁，用陰森森的嗓音說：「全都是文德橋武定橋，包括織錦三坊，剪刀坊一帶的地方蛇鼠，眾所畏懼的潑皮。我要口供。誰的口供有假，就把他像滾元寶一樣推下河，過兩天你們的朋友或家屬，就可以替你們在水西門的水門收屍。水蛇秦老七，我要從你開始了。」

　　拉掉勒口布，就能大叫救命了。當然，河上河下鬼影俱無，喊破了喉嚨，也不可能有人聽得到。

　　「你……你是……是什麼人？」水蛇秦老七不敢叫救命，驚恐地問來路，以便及早瞭解對方的底細，估量自己的處境。

　　「少廢話，你已經沒有問的價碼，只能有問必答，多問小心我割斷你的蛇脖子，再一腳踢下河。現在，你願意招供嗎？」黃自然的刀尖，滑過對方的脖子。

　　「你……你要知……知道什麼？」

　　「葉御史家這幾天，鬼鬼祟祟住進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女。你是無所不知的城狐社鼠，這一帶是你的地盤，陰溝裏有幾隻老鼠，你都一清二楚。」

　　「這……」

　　「不要說你不知道那些人的來路。再就是我要知道，你們與躲在某處角落的某些人，明暗中有否往來。老兄，如果你不願說，我另找你的同伴問，以免浪費工夫，說，你就可以保住老命。」

　　「我……我我……」

　　「我等你說，希望你能保住老命。說吧！我在聽。」

　　「天啊！我怎知道他們的來路？」水蛇秦老七叫起天來了，儘管平時心目中沒有天地鬼神：「我只知道他們透過官方門路住進去的，神秘詭譎誰也不敢去招惹他們。不過，我知道他們與某處地方的人有往來。」

　　「好吧！說說看，你的命保住一半了。」

　　「他們暗中有不少人活動……」水蛇秦老七為了保住老命，不敢不將所知道的事和盤托出。

　　※※※

　　水蛇秦老七六個人非常幸運，黃自然大方地釋放他們，僅警告他們立即連夜泅水出城躲避，不然殺無赦。

　　黃自然對付合作的人一向寬大，這是他處事的宗旨，除非對方拒絕合作，不然就寬待俘虜不殺人滅口。

　　這些地老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沒有殺人滅口的必要。

　　可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對方早已知道他是誰。

　　如按情理分析，水蛇秦老七這些地方蛇鼠，想認識他絕無可能，他不是聲威赫赫的大豪大霸。

　　六個人沿河堤狼狽地狂奔，還真有意出城逃災避禍。

　　要夜間出城，如無門路休想如意。

　　地方蛇鼠當然熟悉門路，從水西門爬閘，從水中脫身，是偷越城關的門路之一，相當安全可靠。

　　黃自然跟了半里地，這才放心地不再理會。

　　有些地段的河堤，與街道的屋基相連，因此必須繞走小街，不可能沿河堤一直走到水西門。

　　水蛇秦老七是驚弓之鳥，跑得最快，他已經向黃自然保證連夜出城躲起來，絕不透露所發生的事，拼命向水西門逃，以表示他保證的誠意。

　　繞出一條小街，離開了河堤。

　　小街幽暗，行人稀少，足以發足飛奔，表示是急於趕在夜禁前返家的人。

　　屋頂飄落兩個黑影，飄落在他身前丈餘處，輕靈俐落無聲無息，身法高明極了。

　　他急急止步，六個人幾乎撞在一起了。

　　「把經過告訴我。」一個黑影用陰厲的嗓音說。

　　「遵命。」他順從地應喏，對方不是陌生人：「我們在秣陵酒樓對面的食店……」

　　事故的發生他說得詳盡，卻不知道被打昏拖走時所發生的細節。

　　再就是逼口供時，身旁是否另有人隱藏並不清楚，的確只有黃自然一個人在場。

　　堵住後路參與攻擊的兩個人，自始至終，六個人皆無法看清人影，打擊太快了，是黃自然的同伴卻可以肯定。

　　「至於逼口供的人是不是黃大爺，小的就不敢肯定了。」水蛇秦老七最後說：「小的所有朋友，誰也不認識黃大爺。自始至終，他不說出名號，但確曾自稱大爺，至於是不是驕傲托大的自稱，就不敢斷定了。」

　　「總該分辨出是否有一個女人吧？如果有，那就表示真是姓黃的人。」

　　「小巷裏漆黑，他們在後面快速出手攻擊，我們連在前面動手的人也分不清是人是鬼，怎可能分辨後面的人是男是女？」水蛇秦老七亟口辯護：「如果小的胡說八道，豈不誤了諸位的判斷？」

　　「唔！說得也是。」為首的黑影接受他的解釋。

　　「那人真是你們要找的黃大爺？」

　　「可能是的。」

　　「可能？」

　　「我們知道這個人進了城，但不便驚動他。估計他會對咱們做出不利的行動，因此希望他能往咱們的口袋裏鑽，只有讓他們自投羅網，才能一勞水逸。咱們人手並不足，不可能大舉出動滿城搜捕。」

　　「這並不能證明是他呀！」水蛇秦老七確有合作的誠意，存疑地提出意見：「想打葉御史大宅主意的人多的是，經常都有江湖好漢窺伺。葉御史是有名的拿錢御史，所收的賄賂可說珍寶車載斗量。逼迫我們的這兩三個人，說不定也是想發橫財的江湖好漢，你們認為他是叫黃大爺的人，是不是太過武斷了？」

　　「這問題讓我們操心吧！你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事就行了。我們共派有不少組活動的人手廣佈線索，每一根線索皆受到中樞的控制，指引姓黃的自投羅網，只需一根線索發生作用就成功了。顯然，這一根線索成功地發揮作用。你們可以走了，必須如期出城。」

　　「這……」

　　「你們如果不如期出城，就會引起他的疑心。」

　　「可是……」

　　「不許多說，你們走！」那人聲色俱厲揮手趕人。

　　「遵命……」水蛇秦老七惶亂地撤腿便跑。

　　※※※

　　江湖朋友把偵察稱為踩盤子或探道，不會冒冒失失地闖進目標區枉送性命。

　　至少得打聽目標的動靜，以及進退路線的偵查選擇，時機的掌握如何控制等等因素，以保證行動的成功。

　　花了一整天工夫，三人化裝易容分別進行偵查，把葉御史大宅做了精密的估計，決定了大膽的行動計畫。

　　根據水蛇一群蛇鼠的口供，分別偵查了三處地方，都是在南京六部任職，官職甚高的官員住宅。

　　這些南京六部的官員雖是閒官，但過去曾經在京都掌有實權，因故而大權旁落失寵南調的官宦世家，不敢不接受龍子龍孫的擺佈控制，窩藏龍子龍孫大有可能。

　　所有的四處官員世家大宅，皆發現可疑的人物進出。

　　葉御史的大宅，甚至發現不倫不類的人出入，而且警戒森嚴，把門的門子，對進出的人不但嚴加盤詰，甚至要查驗身分證明。

　　以往，葉御史大宅根本不曾見過這位門子出現。

　　每一個徵候，皆指出葉御史大宅，住有身分特殊的人，但卻難以發現這個人進出。

　　天終於黑了，夜是屬於夜間活動族類的。

　　撲火的飛蛾，白晝是不會從藏身處，飛出來迎接陽光的，除非出了意外被逼出來。

　　佈網的人，也是天黑之前就佈置妥當了，暗中留意每一隻飛蛾，注意進入警戒區的各種蟲豸有何異動，在撲殺令沒發出之前，所有的蟲豸都是安全的，飛蛾更可以任意飛翔，向引誘的燈光飛去。

　　※※※

　　當大宅各處點起燈時，天還沒黑。

　　這種重門疊戶堂奧深邃的巨廈，內部某些採光不足的房舍，即使是白天，也要張掛燈籠取光。

　　因此不能因為可看到燈火，便以為天色已黑了。

　　那座位於堂奧深處的秘廳，大白天如果在內活動，就得點起燈火，平時黑沉沉，一旦有事點起燈火，則除了葉家的心腹至親之外，皆不許接近。

　　其實如不是心腹至親，根本不可能接近這一帶房舍。

　　這天卻一反常態的，燈火輝煌，附近卻有不少人走動，雖則這些人行動沉默安靜像鬼魂。

　　堂中的陳設似乎並不奢華，而且近乎簡樸，家具大而暗沉，除了門沒有窗，廣闊顯得空洞，兩排大柱漆成暗紅色，更顯得幽沉陰森。

　　堂上的案桌後，高坐著的中年人相貌陰鷙威嚴。

　　臉色有點帶蒼，滿臉橫肉長了不少粉刺，大八字鬍有點蒼黃。

　　穿的繡雲雷圖案月白博袍，居然帶有幾分超脫的神韻。

　　總之，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至少，流露在外的氣勢算得上人才。

　　如果穿上百衲衣站在街角，又當別論。

　　左右，是八名慓悍的帶刀大漢，一個比一個雄壯，一個比一個威猛。

　　堂下，兩旁站著十餘名千嬌百媚的少女，一個比一個漂亮，像在選美。所穿的各色各樣衣裙，皆各有特點，風姿綽約，珠翠滿頭，薄施粉黛。

　　除了不穿蘇坎肩，因而露出頸下一塊三角形玉肌之外，全身皆在華貴的織錦衣裙掩蓋下，沒露出任何肉感誘人的肌膚。

　　與東河村拔山舉鼎的那些美女相較，完全是兩樣不同的形的美人。蟬紗映掩玉體半裎，固然動人情慾，但總缺乏某種高貴風華。

　　仙女與狐狸精所給人的印象，是迥然不同的。

　　這十餘名美女，品流就比拔山舉鼎的美女高幾品。

　　中間，也有十餘名男女，各式各樣的裝束，與所佩的兵刃，已表明他們的牛鬼蛇神身分。

　　砰一聲響，主人一掌拍在案上。

　　「我不管你們怎麼做，如何做，要殺多少人，那都不重要。」主人的嗓門高亢刺耳，怒容顯而可見：「重要的是，一定要把那個體質天生絕世的美女給我找回來。我眼巴巴丟下快活的事，從揚州趕回來。結果，所看到的是，你們連幾個小貓小狗也對付不了，連到手的絕世美女也丟掉了。可惡！一群飯桶，我要嚴辦一些人，看那些人該負責，哼！吳督辦。」

　　「屬下在。」堂下那位高瘦的中年人，欠身惶恐地急急應喏。

　　「陳總管還沒找到？」

　　「啟稟徽王，臨時召集，倉卒間無法找到他傳訊，所以……所以……」吳督辦支支吾吾。

　　「該知道他在何處吧？」

　　「共分四處佈網，陳總管是總策應，就算他到了某處，也不會露面，因此……」

　　「你們佈網等姓黃的狗奴才來送死，能找得回那個美女？美女是那個什麼過去的江湖之王，四海狂鷹的女兒，你們不積極去找四海狂鷹，反而在姓黃的狗東西身上浪費工夫，有何理由？」

　　「那些江湖蛇鼠躲得十分隱密，我們哪有能力去找？所以只能佈下網羅，等他們找上來送死。據我們所獲的線索，恐怕只有姓黃的小狗，知道江家的人躲藏處，只要捉住他，就可以追出江家那些人的藏匿處。陳老先生算無遺策，有他趕來策劃，定有所獲，請王爺放心。」

　　「你們還要親自出動，充分表示你們並無信心，對佈下的網羅仍無把握，我能夠放心嗎？」

　　「陳總管怎敢請王爺親自出動？只想借用王爺身邊的人相助而已。」吳督辦急急解釋：「真要發生情況，務請王爺留在密室以確保安全……」

　　「閉嘴！我既然來了，居然要我躲在密室不出來，有意滅我的威風？我要斃了你，哼！」

　　「屬下該死。」吳督辦跪下了。

　　「都給我滾！」徽王又一掌拍在案上：「沒用的東西，滾！」

　　十餘名男女，垂頭喪氣行禮告退。

第二十五章　陷阱屠龍

　　要接近葉御史的大宅，可採用兩種方式。

　　一是從街巷接近，一是從屋上飛躍，前者可能碰上巡夜的人，後者容易被躲在屋上監視的人發現。

　　白天已經踩探，策劃停當，預定分兩路接近，訂下三處事後的會合點，進出路線也安排了三處，以應付各種可能的變化，計畫得頗為周詳。

　　分手的地方，是一處小十字街口。

　　這一帶街巷，天黑後就很少有人走動了，不是商業區，沒有夜市，居民們早睡早起，天一黑關門閉戶免惹是非。

　　分手點距葉宅還有大半條街，街上鬼影俱無。

　　三人最後聚在一起，簡要地作最後一次協調，最後一切停當，黃自然先行出發，向右面的小街一鑽，老鼠般消失在黑暗的街巷陰影中。

　　江小蕙仍是小花子打扮，仔細檢查攜行的兵刃暗器。

　　她的月華劍不敢帶在身邊，以免暴露身分，用普通的劍與人交手，總有點不趁手的感覺。

　　檢查身上的零碎，知道確實不妨礙活動，不會發出聲息，這才準備出發。

　　「我先走。」她向凌雲鳳低聲說：「你在後面千萬小心暗器，小心身後……」

　　「你少廢話。」凌雲鳳氣勢洶洶嬌喝。

　　她對江小蕙的反感，逐日加深。

　　江小蕙這兩天，一直以小花子面目相處，她實在看不出江小蕙美在何處，值得狗王勞師動眾追拿。

　　而且，小花子經常向她投送的目光，不友好而且複雜，也令她大感不快。

　　她無意進一步瞭解這個小花子女人，所以也就不加理會，甚少交談。

　　這期間三人分頭偵查，忙得不可開交，在一起的時間有限，所以相處倒還無事，沒有時間想到旁的事，因此不曾引發衝突。

　　她知道的是，這小花子是老狗們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是過去江湖之王四海狂鷹的女兒，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小美人，只是一個不男不女的骯髒小花子。

　　桃花三娘子一聽黃自然招惹了皇家的藩王，嚇得勇氣全消，與權勢遍天下的藩王為敵，能活得了多久？

　　因此心中一害怕，性命畢竟比好男人重要，採取了趨吉避凶的斷然行動一走了之，自始至終，不知道小花子就是狗王緝拿的江小蕙。

　　桃花三娘子向她說了不少威脅的話，明白指出與藩王為敵的利害分析結論，勸她離開黃自然，不要與皇家為敵，好男人可以另找，性命一丟，可就找不回來了。

　　其實，她並不瞭解與皇家為敵是怎麼一回事，山高皇帝遠，有什麼好怕的？

　　「不是廢話，而是好意提醒你小心。」江小蕙對她更有反感，但為了大局，不得不耐心地提醒她：「這一天以來，我總覺得你似乎魂不守臺，心神不集中，會出大紕漏的……」

　　「你有完沒有？」凌雲鳳提高了嗓音，大不耐煩：「你小小年紀，卻像一個嘮叨的老太婆。時候不早了，你到底想不想走？」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似乎發自耳畔。

　　兩人警覺地左右一分，倏然轉身戒備，心中暗驚，怎麼居然被人摸近身後卻渾然無覺呢？

　　三個人出現在街心，相距僅兩丈左右。她倆分開轉身戒備，事實上已離開原處兩丈以上了。這是說，這三個人影正站在她倆先前的位置。

　　是女人的身形，其中之一十分眼熟，氣息也熟悉，那是愛美女人的脂粉香。

　　「是你。」凌雲鳳訝然輕呼：「你不是說要遠走高飛嗎？為何仍然留在南京？」

　　那女人的身影是桃花三娘子，難怪她在黑夜中仍然可以分辨，曾經相處過一段時日的人，看背影也可以分辨得出來。

　　「我能走得了嗎？你不知道他們的權勢有多大。」桃花三娘子嘆了一口氣：「一進城，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杜小妹，你很幸運。」

　　「我幸運？」

　　「你的邪劍，他們多少有些顧忌，不希望增加強敵。而且，他們正集中全力，對付黃自然和江家的人，暫時不想分心對付你，所以，你最好……」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你知道江家的親朋好友，有多少被殺？」

　　「關我什麼事？」凌雲鳳不悅地叫。

　　「如果你堅持要和黃自然為情赴死，應該知道情勢和處境呀！」

　　「我明白了，你身後的兩個人。」凌雲鳳畢竟見過世面，心中恍然：「你落在他們手中了。」

　　「他們要我勸你脫出是非外。」桃花三娘子說出目的：「你希望他們到你的聚奎園放一把無情火，大兵光臨雞犬不留嗎？」

　　「咦！你……」凌雲鳳心中一跳。

　　「不要蠢，杜小妹。」桃花三娘子知道，這些話的威脅力發生了作用：「為情赴死，那是你個人的事，一旦牽連到聚奎園的生死存亡，就不是你個人的禍福了。我說過，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與黃自然之間，情愛的基礎本來就薄弱，你們本來就是對頭，你愛他，他並不愛你，日後你有好日子過嗎？如果你的聚奎園，也因之而道了毀滅噩運，你怎能再愛他？醒醒吧！你並不蠢，杜小妹，我是為你好，畢竟你我曾是好朋友。」

　　這一番話，擊中了凌雲鳳的要害。

　　心中狂跳，她感到手心沁出汗水。

　　黃自然如果愛她，還用得著她在江湖窮追尋？

　　「如果我勸不動你，那就是他們的事了。」桃花三娘子看出她心中的猶豫和恐懼，及時施加壓力：「他們並不想多增加強敵，但情勢所迫就顧不得其他了。他們不希望任何人與黃自然並肩站，以免影響情勢大局失控，所以非常歡迎你平安離去，不然……」

　　劍吟隱隱，兩個黑影冷然拔劍。

　　她想拔劍，但覺得手好軟弱。

　　扭頭注視江小蕙，看到江小蕙靜得像一具石仲翁，叉腰屹立如山，沒流露出要動手的意思。

　　她本能地感覺出，江小蕙銳利的大眼，正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她，等候或者催促她表示態度。

　　如果她拔劍，江小蕙是否與她採同一行動？據她所知，江小蕙對黃自然的要求，近乎百依百順，毫無疑問不會捨棄黃自然而自求生路，只要她拔劍，江小蕙也會採同一行動。

　　她沒有勇氣拔劍，她無法作孤注一擲。

　　「還有，那位小花子。」桃花三娘子轉移目標：「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覺得，你沒有任何理由與黃自然一同赴死，你也走吧！好死不如惡活，與黃自然往死亡陷阱裏跳，不值得。」

　　江小蕙絲毫未動，渾身流露出危險陰森的氣息。

　　「好吧，我走。」

　　凌雲鳳終於動搖了，她無法為了黃自然作孤注一擲，更沒有勇氣與黃自然往死亡陷阱裏跳，不值得。面臨生死關頭，她終於選擇了應走的道路。

　　桃花三娘子說得不錯，天下間好男人多的是。

　　對方既然在這裏出面等候，可知必定瞭解她和黃自然的行動目標，必定佈下死亡陷阱相候，憑三人之力，哪能硬往死亡陷阱裏跳？

　　「這是明智的決定。」桃花三娘子欣然說：「過去你一直就聽我的，這次你絕不會後悔聽我的勸告，往西退走，沒有人阻攔的。」

　　「好，我走。」凌雲鳳一咬牙，轉身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江小蕙無意勸阻，目送凌雲鳳的身影，消失在街西的暗影中，呼出一口長氣。

　　少一個凌雲鳳，並不影響她的情緒，反而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心中的疑團盡釋。

　　凌雲鳳自稱是黃自然的女人，這曖昧的稱呼，實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小花子，你怎麼不走？」桃花三娘子大聲問。

　　江小蕙一言不發，向東舉步。

　　「你走錯了方向。」桃花三娘子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江小蕙哼了一聲，繼續向東邁步。

　　人影似電，猛撲江小蕙的背影。

　　是兩黑影之一，猝然發起雷霆攻擊，劍光破空，一閃即至。

　　江小蕙一挫一旋，人影乍隱乍現，現時手中已有劍，信手一揮，光芒如雷電，貫入撲空的黑影右背肋，入骨八寸以上，如擊敗革毫無阻滯。

　　「呢……」黑影仍向前衝，在兩丈外砰然摔倒。

　　「不要逼我殺死你。」江小蕙的劍，指向與另一黑影衝來的桃花三娘子，她那冷酷的嗓音，與絕對冷靜的屹立形象，真有把關天神的氣勢。

　　另一黑影駭然在丈外止步，不敢挺劍衝進。

　　桃花三娘子更是如中雷殛，似乎無法相信。小花子能輕輕鬆鬆，一劍斃了那位突襲的黑影。

　　「怎……怎麼可能？」另一個黑影傻傻地問：「你……你這小花子是……是什麼人？」

　　江小蕙哼了一聲，倒飛出兩丈外，身形連閃，驀地形影俱消。

　　※※※

　　黃自然並不知道葉御史大宅是死亡陷阱，不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他踩探，料定他會來，安排下死亡陷阱等他前來送死。

　　城內的大宅位於街市，四通八達，隨處皆可接近，稍有經驗的輕功高手，進入毫無困難。

　　他是高手中的超級高手，輕而易舉直入中樞。他要找那個狗王，不深入中樞絕難如願。

　　宅院甚大，重房疊屋，大白天進去也不易分辨方向，他在豪賭，賭他的運氣。

　　首先，他得找到活口要口供，確定狗王的住處，盲人瞎馬亂闖絕無結果。

　　居然沒發現警哨，似乎狗王不在宅內，如果在，必定警衛森嚴。

　　到處都有燈光，應該可以找得到人問口供。

　　摸近一處廂房，好極了，天氣熱，門窗大開，室內一覽無遺，兩個人坐在房中的方桌旁品茗，低聲交談狀極愉快。

　　「喂！徽王殿下在何處安頓？」他邁步入室笑問。

　　「在東園的春秋閣。」其中一人信口答，連頭也沒抬，只顧和他同伴低語。

　　「帶我去好不好？」他說：「這鬼大宅好大好大，居然還有東園西園的，可能比中山王府還要大，夜間真不容易找，勞駕啦！」

　　「咦！」說話的人終於抬起頭注視著他，這才發現他不是自己人：「你……你是……」

　　「來找徽王的，勞駕閣下帶路。」

　　這人的右手，隨著站起的同時落在刀把上，但卻沒把刀拔出，愣住了不敢妄動。

　　同伴爬伏在桌上，像是睡著了，頸背扣了一隻大手，食中兩指扣壓住耳下的左右藏血穴。

　　這兩處重穴相當重要，壓住片刻便可昏厥，制住穴道，更是一制即昏，顯然同伴已被制住，是昏迷而非睡著了。

　　「好吧！我帶你去。」這人屈服了，手離開了刀把，警覺地慢慢站起，以免引起誤會。

　　「謝啦！請。」

　　「隨我來。」這人大踏步往外走。

　　任何人只要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不是自己人，甚至，他已經失去人的形態了。

　　只露出雙目的軟頭罩，緊身薄綢夜行衣褲，從頭到腳加繪了五彩斑紋，沒有五官，沒有一定的線條，整個人像花紋怪異的物體，真要細辨，十之九像猿猴，如果往暗處一鑽，走近也分辨不出是人。

　　劍繫在背上，行動不受影響。

　　如果突然幻現，見到的人保證會被嚇得半死。這人毫不驚恐，在前面領路。各處都有燈火，有些地方有人聲傳出。

　　這人有意避開有人活動的地方，左盤右折，經過不少房舍走廊，最後進入花木扶疏的東園。

　　「那就是春秋閣。」這人向中間黑暗的樓房一指，樓房沒洩出燈光：「徽王可能已經歇息了，警衛都隱伏在暗中，不許閒雜人等接近，閣下請自便，我不能陪你。」

　　花木本來就幽暗，樓閣在花木深處，飛簷下懸有鐵馬，微風一吹，發出叮叮咚咚清鳴，頗為悅耳。

　　樓上樓下都是朱欄明窗，窗內沒有燈光洩出，全樓死寂，似乎人真的都歇息安睡了。

　　「謝謝你老兄的合作。」黃自然和氣地拍拍這人的肩膀，毫無敵意。

　　「任何人看了閣下這鬼怪樣子，不敢不合作。」這人壯著膽說。

　　「你們倒是忠心耿耿呢！」

　　「別挖苦人了，這與忠心無關。」

　　「說得也是，惜命要緊，與忠心無關。」黃自然忽略了對方話中的含義，說的話依然挖苦味十足：「我這人相當講道義，不苛待合作的人。」

　　「謝謝手下留情，閣下是黃大爺？」

　　「沒錯。」

　　「也叫黃自然？」

　　「也沒錯。」

　　「失敬失敬，我可以走了嗎？」

　　「不能走，你得好好睡一覺。」

　　這人正想反抗有所行動，但腦後已被大手搭上了。

　　身分地位高的人，通常不會住在樓下。

　　他像一頭靈貓，三竄兩跳便登上了二樓，翻越朱欄貼在外廊的窗下，凝神傾聽裏面的聲息。

　　沒有任何聲息，只除了鐵馬偶爾被風吹動的清鳴。

　　一直沒發現警衛，這些警衛躲得實在太隱密了。

　　撬開一扇大屏窗，直入核心，裏面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索著探道，憑感覺逐步深入。

　　不久，感覺中，他知道已經進入空間驟然增大的地方，右手所觸及的牆壁，不再是大青磚，而是厚實的木板牆，顯然已深入內部了。

　　突然他觸及了某種物體，銳敏的感覺，傳遞的信息是發生意外了，那種心生警兆的悸動感十分強烈，像浪潮般撼動他的全身。

　　他不假思索地貼牆根伏倒，成了一條滑溜的蛇，向下一縮，立即遊走，蠕動的身軀似乎縮小了一倍，貼壁根向後滑退，像一條倒退的蛇。

　　無數暗器從左右迸射而出，籠罩了兩丈寬的空間，最高上抵承塵，下迄貼樓面一尺高下，銳器破風的厲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他已向後滑行出三丈外，暗器失去目標，假使他仍向前滑爬，就爬入暗器的威力圈內了。

　　猛然升起向前一竄，超越暗器封鎖的地段。

　　「有人在暗中發射暗器，配合機關的伏擊，厲害。」他悚然自語：「他們在等我。」

　　他終於明白了，帶他來的人為何如此馴服的原因。

　　今晚他不論碰上了什麼人，都會合作順從地把他往春秋閣引，春秋閣已佈下了等他來的天羅地網。

　　猛然挺身而起，劍已悄然出鞘。

　　火刀火石相擊的聲音響起，火星飛濺。

　　第一盞燈籠點燃，然後是第二第三第四盞……片刻間，全樓大放光明。不用猜，他也知道身陷重圍了。

　　是一座宏大的樓上華麗廳堂，堂下是寬廣的朱池，那是樂歌樂舞的地方，當然也可供大男人角力。

　　堂上，是那位甚有氣概的國王，河南鈞州徽王府的藩王。

　　八位虎賁鐵衛，依次排列在階下。十二名美女，則推進到朱池前緣。十二美女的左右翼，另有十八名各式打扮的男女。

　　之外，他左右後三方，皆有許多男女列陣，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沒見過徽王，但一看情勢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但他如想衝上堂對付這個狗王，必須過得了十八名男女這一關，然後是十二名美女，最後是八鐵衛。

　　可想而知的是，每一關皆不易通過。

　　果然不錯，他身形剛動，十八名男女左右一合，攔住去路，十八把刀劍，形成刀山劍牆堵住了。

　　他那妖異的形象，也讓所有的人失驚。

　　「你是黃自然？」徽王厲聲問。

　　「正是大爺。」他也沉聲說。

　　「大膽！」

　　「不大膽我敢來宰你嗎？廢話！」

　　「唔！你很勇敢。」

　　「不要你誇獎我。」

　　「難怪我損失了許多人。」

　　「早晚我會宰光你所有的走狗。」

　　「你少做夢，我有的是人，你這該死的刁民，給我聽清楚了。」

　　「你有多少我就宰多少，甚至會殺到鈞州，你有屁就放，不必用一些狗屁話來威脅我。」

　　「把那個姓江的小美人送還給我，我饒你一命，不追究你以往的暴行，網開一面。你要是敢說不，我一定要將你剁碎餵狗。」

　　「去你娘的！你這老山羊老甲魚，還沒問我肯不肯放過你呢！」

　　「你這不知死活的暴民，彌一定得把那個小美人還給我，你……」

　　「還給你？我還要把你不斷擄來的女人數走，把你這老甲魚弄死掛在城頭上，你在南京的暴行將公諸天下，讓天下人知道你是如何對待百姓……」

　　「閉嘴！別的事與你無關。」徽王拍案怒吼：「那是叛逆想法，你不配干預皇家的事務，你看，我這後宮十二美是不是非常美麗動人？」

　　黃自然瞥了十二美女二眼，冷冷一笑。

　　這十二位美女確是絕色，但他見過更出色的美女。

　　而且這十二位美女的手中劍，全是品質極佳的青鋼劍，殺起人來必定乾淨俐落，武功造詣很可能比拔山舉鼎的美女更高，外露的森森殺氣，就比東河村的美女嬌媚氣質更為懾人。

　　當然，每一位美女皆非常美麗動人。

　　這個暴虐的藩王，擺出的美女陣仗，絕不是讓人看了心花怒放的，而是要這些美女殺人。

　　「不錯，很美麗動人。」他弄不清徽王的用意，信口敷衍：「你這老甲魚眼界頗高，所培養的絕色美女，當然有頗高的評價。美女太多了，難怪你千方百計花重金煉製春藥，把天下百姓當成芻狗。」

　　「我把這十二個美人給你，交換那姓江的小美人。」徽王幾乎在吼叫：「你這該死的殺胚眼中，女人都是一樣的，只要像個人樣不是老母豬，你都會樂於接受的。十二個換一個，你滿意了吧？」

　　「你這老甲魚老烏龜，說的話簡直狗屁！」他總算明白徽王話中的含義了。

　　他感到又好笑又冒火：「我要這麼多美女幹什麼？像你的堂叔上一個正德皇帝一樣，開皇店教坊做龜公提大茶壺？呸！狗屁！」

　　他哪弄得清皇家的家族系統？信口胡謅而已。

　　目下主政皇室的這一支，六至十代是厚、載、翊、常、由。

　　上一個皇帝正德叫朱厚照，目下的皇帝嘉靖，叫朱厚熜。上一字是一世的輩分排行，下一字為序，按火、土、金、水、木做偏旁以便列序。

　　上一個與目下的一個皇帝，輩分排行都是厚，名下一字都有火偏旁（照字下四點是火），所以列序也相同。

　　徽王叫朱載（土侖），低一輩，在弟兄們的列序是第二。

　　正德皇帝玩遍了天下的女人，卻沒有生殖能力。

　　據說性無能的男人，喜歡凌虐女人，似乎確有其事，正德皇帝就是活見證。

　　由於無子，所以由同輩的嘉靖帝繼位，打破了父子傳承的慣例，變成宋朝兄終弟及的不正常傳統。

　　黃自然這一番飽含侮辱性的嘲罵，罵得非常毒，徽王哪受得了？

　　「我要活吃他的心肝。」徽王發瘋似的怒吼，把案桌拍得大響：「我要活的！要活的……」

　　衝出兩男兩女，四支劍風雷乍合。

　　「我要死的。」黃自然的嗓門也夠大，聲如雷震，劍光破空，已豪勇地迎上了。

　　怪異的身影怪異地扭動，眩目的劍光可怖地吞吐。

　　第二波人潮衝出，第一波的四男女，正以令人心膽下沉的速度崩潰，人飛劍拋，在哀號聲中拋起摔落，怪異的身影與可怖的劍光，同時貫入第二波人叢。

　　生死存亡決於電光石火的瞬間，沒有餘暇思量其他的念頭，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地殺死對方。

　　刀劍一起便決定了生死，生與死之間分界極為微妙薄弱。衝破第二波人潮，衝入十二美女的風雷劍陣。他唯一的念頭，是衝上堂斃了那狗王。

　　他贏了，劍幻千朵白蓮，迸射出萬顆寒星，怪異的可怖的身影完全變了形，變成飄忽如魅忽隱忽現的異類，在對方的風雷劍陣重壓下，游走自如像是無形無質的鬼物。

　　劍光無情地予取予求，毫無憐憫地掠過美麗動人的胴體，灑出滿天雷電，也灑出滿大血雨。

　　八虎衛撲上了，風雷劍陣已在頃刻間瓦解。八把鋒利的寶刀，組合成無可撼動的刀山……

　　劍光狂瀉而入，風吼雷鳴，暴亂的人體波開浪裂，漫天徹地的刀光裏劍影閃爍，立即出現血雨繽紛的可怖現象，人影狂亂地分散。

　　四周合圍的走狗，被這場慘烈的搏殺，驚得魂飛膽落，有幾個發出駭絕的叫號，退出這處慘烈的屠場，從此亡命天涯忘了刀劍。

　　廂門開處，衝入五個人影。

　　「徽王速退！」有三個人看出危機，繞一側奔向徽王，擋住了驚怖地後退的兩虎衛，不許兩虎衛再退。

　　另兩人一男一女超越，挾住了驚呆了的徽王，向後堂的暗影中一鑽，溜之大吉。

　　一聲慘號，黃自然一劍貫入一名虎衛的小腹，飛起一腳將屍體踢飛，劍方離虎衛的身軀。

　　「你們都退！」迎面堵住的三個男女同聲下令。

　　同時三劍猛然匯聚。

　　「錚錚！」金鳴震耳，火星飛濺。

　　三男女左右一分，暴退上堂。

　　黃自然也連退五六步，一腳踩入血泊中，身形一晃，幾乎失足滑倒。

　　惡鬥倏止，血腥刺鼻。後面合圍的十餘名男女，潮水般退出廳堂。

　　堂上，徽王已經不見了。擋住黃自然的兩男一女，穩下馬步駭然變色。

　　八虎衛只剩下一個活的，另一個受傷仍可站立。十二美女也僅剩下三名，也有一個重傷掙扎難起。先前打頭陣的十餘名男女，沒有一個活的。屍橫遍地，怵目驚心。

　　黃自然所穿的怪異夜行緊身衣，本來就五彩繽紛，再加上血跡，顯得更為獰惡，更為恐怖，只消看上一眼，保證會嚇得魂飛魄散。

　　他大感失望，狗王乘亂跑掉了。

　　片刻間的雷霆萬鈞慘烈搏殺，他耗去不少精力，立即抓住機會調息，以便應付即將到來的更猛烈搏殺。

　　大敵當前，眼前的兩男一女，顯然是重要的走狗趕到了。

　　他認識那個下令撤退走狗的女人，而且知道這女人劍上的詭異勁道與招術，皆相當神奇可怕，很可能是走狗中最可怕的高手魁首人物。

　　那天，江小蕙曾經告訴他這女人的來歷。

　　那天，這漂亮絕世的少婦，穿了紫色的衣裙，走在眾走狗的前面，可知身分甚高。

　　而據江小蕙說，這女人曾經穿道裝，負責查驗接收擄來的少女。

　　今晚，這女人穿了玉色衣裙，風華絕代，美得令人屏息，手中劍龍吟隱隱光華四射，卻又令人望之生畏，綺念盡消。

　　兩個男的正相反，年約半百，相貌猙獰，目光極為凌厲，渾身散發出陰森詭異的氣息，懾人的氣勢極為強烈，是那種具有天生殺氣，令人害怕的暴戾型霸王人物。

　　「你就是黃自然？」美麗女人驚容仍在，用不穩定的聲調問。

　　黃自然的裝束更詭譎怪異，根本看不出面孔在何處。

　　「只有我才敢來找你們，你不信？」他的呼吸已經恢復原狀，一字一吐中氣充沛。

　　他心中明白，這女人在試探他的精神體力狀態。

　　雙方全力一擊，精力耗損可觀，誰的精力恢復得快，便是修為最深厚的強者。

　　「取下頭罩，我要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免了，反正我不是什麼美男子俊丈夫。」

　　「老天爺！難怪你能鏟除玄武門的殺手。」女人轉變話題：「片刻間，你把徽王的親信，幾乎殺了個精光大吉，如果我晚來一步……」

　　「你如果晚來一步，就有一個血肉模糊的死徽王了。女人，你們把擄來的少女藏在何處？」

　　「不要妄想，閣下。」女人悅耳的嗓音開始改變，變得怪怪地：「你很幸運，我們今晚所佈的網羅，重點沒設在這裏，我的人都不在。」

　　「也許是你的人幸運不在這裏，在的話，結果將和這些徽王的親信一樣，一個個擺平在這裏。」

　　「你嚴重損害了我們的權益，威脅我們的生存，不論在公在私，你都是我們的死仇大敵，必須將你……」

　　玉色的衣裙開始飛揚，手中光華四射的長劍一揮，驀地風生八步，隱雷殷殷，她像個凌空欲飛的仙女，可惜手中是殺人的劍，而非要散花的花籃。

　　兩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身軀湧起陣陣輕霧，身影在霧影中忽隱忽現，像駕雲興霧的天神降臨。

　　各處所懸的燈籠，開始晃蕩搖曳，光影錯亂，人影依稀如虛似幻。

　　黃自然一聲冷哼，屹立如山，橫劍相候寶相莊嚴。

　　其實他已經成為略具人形的怪物，談不上寶相莊嚴，該稱妖相懾人，並非人類。

　　驀地狂風大作，霧氣湧騰。

　　女人的形象也開始改變，玉色衣裙突然自行裂開、飛揚、脫體，幻化為滿天飛舞的白蝴蝶，大小不一，隨風飛舞振翅有風雷聲。

　　她並非裸體，原來裏面也穿了玉色的軟綢緊身衣褲，曲線玲瓏透凸，該高的高，該細的細，該圓的線條渾圓無瑕，與裸體相差無幾，卻倍增誘人的魅力，令人目為之眩，情慾猛升。

　　現在，她與有斑紋迷彩的黃自然，在外型上相近了，同樣充滿神秘詫異的氣氛。

　　劍一揮，光華連閃，響起一聲輕雷，身影隨即隱沒在湧騰的霧影中。

　　雲霧也掩蓋了黃自然的斑斕身影，整座大廳似乎已完全變了。

　　一聲金鳴，霧氣騰湧加劇。一劍接觸，引起氣流變化。

　　黃自然的身影，因雲霧時濃時淡，而呈現時隱時沒的變化，怪異的身影開始扭動，變化為各種奇形怪狀的可怖形態。總之，他已經不具人形了。

　　一聲異嘯，他渾身突然火焰飛騰。他怪異的身軀扭動加劇，逐漸萎縮，在熊熊烈火的包圍中，像是正在逐漸融化。滿天雷電閃爍，光與聲撼人心魄。

　　優美動人的月白色胴體，蛇一樣的向火焰中心滑行。堅實的樓面有點滑，因為到處有血跡，因此她的前半身，出現腥紅的血影。有不少屍體，她滑過第一具屍體旁，毫無阻滯，向前一滑，迎面又有一具屍體擋住去路。她向側一扭，要繞過屍體。

　　驀地屍體一蹦一翻，八爪魚似的抱住了她，把她按在下面。

　　一聲嬌叱，壓在她身上的屍體飛拋而起。

　　她向前一滑，消失在霧影裏。

　　風聲呼嘯，電光連閃，雷聲殷殷，霧影中鬼物時隱時現，大廳已成了混沌世界。

　　她出現在火圈內，距蹲伏的黃自然約一丈左右。

　　圈外近丈火焰飛騰，熱力似乎並不足。

　　「我想，你一定是男人中的絕世奇才。」

　　她以劍支地，呼吸一陣緊，高聳的酥胸因起伏而呈現美妙的線條，顯然她耗損了不少真力，才能進入火圈。

　　黃自然抬起頭，頭呈現怪異的非頭形象，僅露出的神光炯炯大眼，讓人覺得確是人頭而已。

　　「也許吧！」黃自然的身軀，仍在怪異扭動。「你是女人的鑒別專家，想不到對男人也另具慧眼。你知道用有特殊體質的少女，取鬼神皆怕的天癸煉春藥。難道說，特殊男人身上的穢物也有特殊用途？」

　　「你以為京都紫禁城內，所養的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是養來洩慾的？告訴你，男人女人都有用途。人對食物的概念，是吃什麼補什麼，明白了吧？」

　　「天殺的！你們真該死。」黃自然虎目怒睜：「沒有你們這些邪門外道妖孽，唆使皇帝藩王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這世間一定要可愛些。」

　　「用不著悲天憫人，說這些無用的廢話了。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知道。」

　　「是嗎？你的魔火好像後力不繼了呢！」

　　「那是因為我不想一下子煉死你。」

　　「我在等你全力施展呢！你的道行比我想像中要高得多，但要想煉化我這金剛恐非易事。」

　　「你不要煮熟的鴨子──嘴硬。老實說，我還真捨不得煉化你，你是我太虛瑤姬傅靈姑，在行走天下雲遊各界五載中，所碰上的最強悍勁敵，以及天賦最佳的超絕男人，一下子煉化了，未免暴殄天物。」

　　「唔！我聽說過你這個女妖仙這號人物。」

　　「只是見面也不相識，對不對？我在天下雲遊，有多種面目，人如其名，靈姑這個靈字頗為名實相副。不要再妄圖抗拒了，你絕難將魔火逼退三寸兩寸，何必枉勞心力，浪費真元？」

　　「他娘的！你以為你的魔火大陣真能困住我？」

　　「那是一定的，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嘻嘻……」太虛瑤姬蕩笑。

　　噴火的胴體也在扭動，魅力十足道：「你不覺得，你是天下最傑出的男人，我是天下最優秀的絕世女人嗎？你說。」

　　「皮厚。」

　　「你聽我說……」

　　「閉嘴！我和你這妖女，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唯一可做的事，是趕快加把勁，用真元催動魔火，和我作生死一搏。」

　　「我替徽王物色天資特異的美女，僅負責檢驗鑒定，其他的事與我無關。以往取少女天癸煉藥，是由目下在皇宮替皇帝張羅的通妙散人梁高輔經手，那老鬼綽號叫人妖。離開鈞州王府之後，改由魔爪喪門陳老先生負責，所有的計畫都是魔爪喪門策定的。你做得實在過分，我只好挺身而出收拾你……」

　　「就憑你僅有七分道行的體外魔火，就敢奢言誇口收拾我？」

　　「我困住了你，不是嗎？」

　　「再拖片刻，你就會賊去樓空了。」

　　「別忘了我還有協助的人，只要他們……」

　　「所以，得先把你弄死。」

　　怪影一滑而出，兩人像蛇一樣纏在一起翻滾，三兩滾便滾出火陣外，烈焰先是狂升，然後徐徐熄滅，原地沒留下任何曾經著火的痕跡。

　　兩人雖然面對面說話打交道，其實仍在用神意內功相搏，因此身軀不住扭動，雙方皆暗中用神功，要突破多方的力場中心，真力的耗費頗為可觀。

　　貼身相搏，所耗的精力更巨，而且浪費精力，舉手投足皆無法發揮全力。

　　一陣翻滾，四條手臂死纏在一起，相互制止對方用手指攻五官要害，下身的四條腿也絞在一起施展不開，不能踢不能撞，毫無著力處。

　　雲霧瀰漫中，兩個相貌猙獰的人，終於出現在一旁，收了劍四手齊伸，要擒住滾倒在地，糾纏在一起的人，四隻手爪像大鐵鉗，更像巨大的鷹爪。

　　矮小的人影悄然排霧而至，出現在兩人身後。

　　人在情急之下，會不顧一切發出神力。

　　矮小的異影，是扮小花子的江小蕙。

　　她咬牙切齒雙手運劍，左一揮砍掉一個人的頭顱，反手順勢回砍，另一顆腦袋也飛起，劍當刀使，得心應手。

　　地下的黃自然，恰好大喝一聲，把死纏不放的太虛瑤姬，震飛出丈外，一躍而起。

　　「快走！」他急叫。

　　江小蕙正要撲向飛落的怪白影，突覺沾有血跡的白影雙手一分，火焰噴出，嚇了她一大跳。幸好黃自然到了，挽了她的小腰肢飛退丈外，恰好退在噴來的火焰前，她仍感到熱流撲面。

　　衝出一座屏門，撞毀木壁鑽出外廊。

　　後面，人群正往廳內湧。

　　「我將力盡，快走。」黃自然的嗓音已有點走樣。

　　兩人翻越朱欄，匆匆向下飄落。

　　葉御史大宅亂得一踏糊塗，人群遍搜每一角落。

第二十六章　泅水突圍

　　街巷甚多，脫身不難。

　　就算走狗們知道逃向，也不可能大舉窮追，任何角落皆可藏身，這必定白費勁，甚至可能多斷送幾個人。

　　兩人沿小巷急走，先遠離危險區。

　　「杜彩鳳呢？」黃自然警覺地問，不時轉頭回顧，看是否有人跟來。

　　「她走了。」在前面埋頭急走的江小蕙一跺腳：「她不做你的女人啦！」

　　「怎麼一回事？」黃自然一驚。

　　「怎麼一回事？哼！生死關頭，她只好自保。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江小蕙將碰上桃花三娘子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她走了，計畫不得不改變，我不能在預定衝出處接應你，只好冒險進去找你聯手和他們拼。」

　　「走了也好。」黃自然吸了一口氣：「她出身邪道世家，對事物的看法是非準繩本來就不同，一旦牽涉到切身利害，她是什麼怪事都可能做出來的。幸虧你闖進去，不然我恐怕出不來了。」

　　江小蕙其實十分高興凌雲鳳離去，她對凌雲鳳自稱是黃自然的女人極為反感，凌雲鳳膽怯怕死一走了之，她真有拔掉眼中釘肉中刺的快意。

　　她闖入春秋閣晚了一步，是循吶喊聲闖去的，到得正是時候，但並不知先前所發生的事故經過。

　　「那又紅又白的怪影……怪打扮的女人，是怎麼一回事？」她想起一雙怪影纏在一起翻滾的事：「要不是她的頭髮飛揚可以看出是人之外，那根本不像人，要是晚上突然看到了，不被嚇死才怪。」

　　「她就是查驗你的女人。」

　　「哎呀……」她吃了一驚，也感到渾身火燙：「早知道是她，我……」

　　「你砍她一百劍也是枉然，除非你能以十成內功御使你的月華寶劍，讓她任由你砍劈，不然你絕對傷不到她。貼身纏鬥，我手上千斤神力也無用武之地，想攻她的雙目也力不從心。這鬼女人十分可怕，日後碰上她，你千萬要走避，絕不可讓她近身逮住你。」

　　「有這麼厲害？她是……」

　　「她就是江湖傳聞中的女妖仙，太虛瑤姬傅靈姑，一個風流不檢點的怪女人，風流男人夢寐以求的女妖仙，真正與她本人打交道的江湖群雄並不多。」

　　「原來是這個風騷女妖，真不好惹。」江小蕙打一冷顫：「我的仇很難報了，我承認我對付不了她。」

　　「不要和她近身纏鬥，她想一下子擊倒你也無此可能。她練的是正宗九轉玄功，而且道行不淺。我不知道她的底細，一時逞能，幾乎死無葬身之地。」

　　「她纏住了你……」

　　「不是她纏住了我，而是我不得不被迫纏住了她。」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她的底細，更不知道她練了九轉玄功，以為她會妖術，讓她有充裕的時間施展。結果，她的元神引發離火之精，我就脫不了身。幸好她火候仍嫌不足，也估錯了我的能耐，同樣犯了不知被的錯誤，同樣想逞能，鑽進自己引發的離火之精威力圈，妄想說服我……結果，我冒險纏住了她，截斷她元神驅役離火之精的力源。」

　　「什麼叫離火之精？」江小蕙一頭霧水。

　　「很難解釋得清楚，也難以令人信服。」

　　黃自然腳下放慢，挽了她的手折入一條小巷：「任何物質，都有正反虛實的形質存在。燃燒的火星有形有質的，你可以看得見，燒得你骨肉成灰，但卻又能以無形無質的虛體存在，而且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存在。」

　　「你愈說我愈糊塗。」姑娘大搖其頭。

　　「我也糊塗呀！所以我無法令你信服。」

　　「可是……糊塗總該有點譜呀！無形無質的火，你怎麼能解釋虛無的東西？」

　　「但那種火的確存在，有些修真有成的人，為了應劫，引發三昧真火自焚，很難令人相信，但卻是事實。比方說，饑渴交迫，必定口枯唇裂，呼出的氣真熱得可以，所以俗語說口中可以噴出火來。雖則平常的人，口中不可能真有火噴出，卻可以證明火以另一種形質存在人體內。總之，妖女的玄功，可以驅元神誘發我四周另一種形質的火，只要這種火和我體內的火一合，我的身體就會出現第三種形質的火，頃刻化為灰燼。好了好了，我實在說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她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會回報她的。」

　　「第二種形質的火，第三種形質的火，第……恐怕還有第四第五種形質的火呢！真是見鬼啦！」姑娘一面走一面嘀咕，顯然對火的見解仍然存疑。

　　住處必須及時遷移，以免遭到暗算。

　　桃花三娘子與凌雲鳳，皆可能出賣他們。

　　※※※

　　直搗中樞雷霆萬鈞的慘烈大博殺，把走狗們嚇壞了，一夕之間，走狗們四散藏匿，不敢再暗中聚集在一起住宿，以免被逐次消滅。

　　本來那天晚間，四處住宿的秘窟，皆佈下網羅等候獵物，因為走狗們無法掌握獵物的動向，更沒料到，獵物竟然在徽王恰好到達後不久，便發起可怖的攻擊。

　　備多而力分，又掌握不住獵物的動向，反而被獵物直搗中樞，把徽王的心腹殺得幾乎全軍覆沒。

　　出事時總管陳老先生不在場，這位主事人負責總策應，無法分身照料四處秘窟，得到信號趕來時，獵物已經鴻飛杳杳了。

　　信心與勇氣迅速沉落，走狗們不敢再擺出明裏引誘的老手法了。

　　雙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也都沒有示弱撤走的念頭，那就表示繼續周旋到底，看日後誰死誰活。

　　江小蕙會合了雷霆劍海揚波，有計畫地暗中加以佈置策應，獲得南京地區不畏權勢的不怕死江湖人士協助，佈下靈通的偵查網。

　　而打擊的主力，則由黃自然與江小蕙負責。

　　黃自然避免與海揚波的人打交道，明白表示他的作為他負責，向狗王報復是他個人的事，與打擊權勢行俠仗義無關。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雙方立即進入暗流激盪的兇險局面，誰也摸不清勁敵突然在何時何地出現，不擊則已，擊則生死立判。

　　白天，通常是平靜無波的。

　　治安單位多如牛毛，絕不容許公然行兇打打殺殺，只須提防刺客殺手勢暗殺偷襲，不至於發生狼群式的襲擊。

　　走狗們在人和上，也沒佔到優勢。

　　牛鬼蛇神全被嚇跑了，留下的卻是仇視走狗的人。

　　徽王在南京，其實也是見不得天日的小鬼，一旦被公然捉住暴露身分，十之七八會被皇帝囚入鳳陽皇家監獄幽禁。

　　這次他突然從揚州出現在南京，冒了相當大的風險。

　　藩王的部屬可以在各地走動，藩王本人如無聖旨，絕不許可離開藩地的，秘密潛赴南北兩京與鳳陽尤其犯忌，查明實據那就大事休矣！

　　走狗們唯一的優勢是人氣旺，憑他們的高手名宿聲威，震懾一些牛鬼蛇神，沒有人敢管他們的閒事。

　　黃自然大感煩惱，一擊失敗，機會不再，難怪他煩惱。

　　人一分散藏匿，就不易尋蹤覓跡了，偌大的南京城，城內城外人口近百萬，到何處去找那個狗王？

　　如果躲在船上，更為隱密，尋找更為困難。

　　狗王一天不逃回鈞州，浦子口鎮的葉小姑娘就多一天兇險。

　　※※※

　　定淮門外的市街，直延伸至三汊河碼頭。

　　三汊河碼頭不但是新河航道船隻的停泊區，也是至對岸江浦縣的官渡口。

　　市街沿秦淮河兩岸伸展，兩岸之間皆以小舟往來，市面相當繁榮，並不比儀鳳門的市面差多少。

　　大江風濤險惡，潮猛浪高，因此上下航的中型以下船隻，皆駛入新河航道以避風濤，三汊河碼頭便成了必經的泊舟處，市面繁榮理所當然。

　　天一黑，這條將近五里的長街，近碼頭的一段，燈火通明熱鬧極了。

　　早些天，走狗們的一批船隻，曾經秘密在這裏停泊，晚上在浦子口鎮一帶作案。

　　按理，這裏應該不會有走狗的船隻停泊，狗王的秘密座舟，更不可能在這裏藏匿。

　　黃自然和江小蕙，卻在這裏出現。

　　黃自然扮成青衫飄飄的書生，手中不忘握一把繪花摺扇。

　　江小蕙扮書童極為出色，女人不宜在這一帶拋頭露面，尤其是夜間，漂亮女人更是危險，歹徒們把人往船上一推，次日可能已到了揚州。

　　她和黃自然走在一起，留意接近的陌生人，同時負責與海揚波的人聯繫，她的江湖見識可圈可點。

　　三汊河也是秦淮河入江的河口，沿街的一段河面如果碰上漲潮，潮高距河堤的街面，仍有三四尺高，低潮約丈餘左右，因此沿堤停泊的船隻，皆自搭跳板上下，跳板的升沉隨潮位而定上或下。

　　天黑後不久，時屆平潮，中型船隻的舷板，幾乎與堤面高度相等，跳板是平的，上下船十分方便。

　　堤的對面便是市街，俗稱半邊街。

　　這時燈火通明，行人摩肩接踵，商店林立，貨色比城內還要周全，這裏買得到的東西，城內不一定能買到。

　　場內遍栽垂柳，間或修建了歇息亭臺，在這裏欣賞夜景，頗具詩意。

　　瞰江亭是其中最宏麗的兩層八角亭，不但可以觀賞秦淮的景色，也可欣賞浩瀚的大江風光。

　　各種船隻夜航，按規矩必須懸桅燈以免碰撞，但見江上燈光星羅棋佈，令人賞心悅目。

　　兩人安坐在亭右的樹下石桌石凳歇息區，亭內亭外皆有人賞夜景，對面街道上行人往來不絕，每個人都為生活朝夕奔忙，能有暇在河堤賞江景，已可算有閒階級了。

　　河下泊了不少大小船隻，船夫們上上下下來去匆匆。

　　兩人表面上在觀賞河下夜景，注意力卻放在下游二十餘步，那艘靜悄悄的中型快船，留意船上船下的動靜，像伺鼠的貓般有耐性。

　　「我仍然疑心你們的眼線有誤。」他向江小蕙低聲說。不遠處有遊客逗留，說話必須小心：「他們怎麼可能讓船隻放單？單船容得下多少人？」

　　「沒錯，大哥。」江小蕙語氣肯定：「他們被你殺慘了，知道人多沒有用，人愈多死得愈多，分散了才安全，不至於全軍覆沒。我們有許多人認識神劍秀士，午間眼線從鐘鼓樓發現他，花了一個時辰盯梢，申牌左右，這傢伙才來到這裏上船，黃昏時又離開。目下眼線仍沒將信息傳出，恐怕已經跟進城去了，城門關閉信息傳不出來，因此，這艘船一定是他們的。至於那狗王會不會躲在船上，就無法估計了。」

　　「狗王不可能在這艘簡陋的船上，一整天躲在裏面，他受得了熱浪的薰烤？那混蛋一定躲在城內，某一座王公國戚的府第裏享福。」

　　「會不會躲進中山王府去了？他們是國戚，王商甲士如雲。」

　　「應該不可能。」黃自然的語氣並不怎麼肯定：「目下的魏國公徐鵬舉是南京守備，上次正德皇帝光臨南京，招來了禍變，中山王府被一個姓霍的江湖怪傑，搞得腥風血雨，提起江湖英雄就心驚膽跳。再說，他的地位，也不許可他冒抄家削爵的大風險，窩藏一個與他從沒親近，遠在河南鈞州的不法藩王。徐家有子弟任職錦衣衛，更不敢包庇這位有部屬犯案的藩王。」

　　「他們皇家真有出息。」姑娘憤憤地說：

　　「皇帝和藩王，都在搶女人。這個藩王有樣學樣，也在這兩處地方搶女人，真是克紹箕裘。」

　　「應該說孽延子孫，哪能用克紹箕裘來抬舉他們？」

　　「對，而且，他們兩人搶女人的目的，都骯髒得很。」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黃自然急急接口，他怎能向一位小姑娘說這種事。

　　正德皇帝搶女人，另一骯髒目的，是取童女的處女之血，煉製辟邪的桃花帳。

　　這位藩王，目的是取處女的天癸煉春藥。

　　目下的皇帝嘉靖，養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收集尿液煉秋石，作為煉仙丹的長青藥。

　　似乎朱家皇朝的皇帝龍子龍孫們，對吃男女的排洩穢物趣味十足，一個比一個髒，吃得胃口大開。

　　而最終的目的，是多玩多享受女人，以及長命千歲萬歲。

　　江小蕙性情，已有了顯著的改變，驕傲自負的態度一掃而空，不再衝動急躁，說話也知道謹慎了。

　　黃自然既然不願說，她也就聰明地不再追問。

　　「艙內沒點燈火，要不要上去看看？」她轉變話題：「眼線說曾經看到有人啟閉艙窗，裏面有不少人走動，可是我們來了老半天，怎麼毫無動靜？」

　　「如果上去，會有兩種結果。」黃自然劍眉深鎖，不住凝視船四周。

　　「撞入陷阱……」

　　「對，這是第一種結果，人都躲在裏面守株待兔，引人入伏；另一種結果，是撲了個空。這艘船是誘餌，把我們誘出，眼線佈在這附近，跟蹤找出我們的落腳處，再集中全力行致命一擊。」

　　「真可能是空船。」她有點不安：「這附近……」

　　「這附近眼線不多，佈下的人是主力。」

　　黃自然聲調略變，他可以感覺出警戒氣息：「船上也佈有人，你沒發現這附近，賞夜景的遊客是否愈來愈多了？」

　　瞰江亭本來就是遊客歇息的地方，附近大柳樹下皆設有石桌石凳。亭四周有花壇花圃，甚至還有一座花架，花木扶疏，像一座小花園，白天有遊客歇涼，晚間也是無家可歸流浪漢的宿處。

　　沒錯，遊客增加了不少，天太黑，看不清面貌，反正三三兩兩，有些坐下低談，有些四處走動。

　　那艘可疑的快船燈火全無，三座艙的艙窗緊閉，艙面不見有人活動，可能船夫都在街上吃喝玩樂。

　　右首是一貨船，只有後艙，廣闊的艙面，也沒有船夫走動。

　　左首是一艘單桅小輕舟，有半圓型的船篷而沒有船艙，篷下面就是艙，前後不設門，下雨時架雨蓋棚，平時前後透空，一眼便可看清裏面是否有人。

　　但也是空船，沒有燈火沒有人。

　　三艘船都沒有燈火沒有人，透著邪門引人起疑。

　　笨的眼線，必定起疑接近踩探查問，就可以來一個捉一個，甚至可以引魯莽的人登船入甕。

　　主力佈在岸上，頗令黃自然感到意外。

　　這表示他兩人已落在對方的監視下了，對方似乎已經料定他會來。

　　他在外面走動偵查找線索，對方當然也積極查他的動靜，而且對方人手眾多，認識他的人也不斷增加。

　　「唔！氣氛是有點不對。」姑娘油然興起戒心。

　　「逐漸增加，表示他們並沒料到我們真會來，他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

　　「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姑娘訝然問。

　　「他們並不能正確估計我們的動向，因此佈置幾處陷阱，也就無法集中全力對付我們。上次我們襲擊葉御史事宅，他們的主事人就不在場，備多而力分，難以對付超拔的強敵。這次他們雖然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但比上一次進步多了，人可以靈活地調動，發現目標，立將其他地方的人調集。你留意看看，有些人是不是大汗淋漓，衣褲都被汗流濕了？」

　　「甚至可以嗅到汗臭呢！」姑娘警覺地解開捲住月華劍的布袋繫帶，取出兩把劍。

　　「主動權操在他們手中，我不喜歡這種情勢。」黃自然收了摺扇，接過姑娘遞來的劍插妥在腰帶上。

　　他虎目中此時煥發出猛獸獵食時所呈現的光芒。

　　「這就走？」

　　「不易走，街對面也有不少人。」

　　「那……我們……」

　　「你的水性不錯吧？」

　　「還可以吧！」姑娘謙虛地說。

　　「咱們從水裏走，游到對岸的河西街脫身。」

　　「哎呀！這條河已匯合內河的水，從內河流出的水髒死了，跳下去……」姑娘慌了手腳，不想跳水逃走，尤其不願跳秦淮河逃走。

　　那時秦淮內河自聚寶門至水西門一段，已逐漸形成秦淮風月區。

　　水西門外，繞莫愁湖南岸的那條街，早已是次級風月區，教坊與秦樓楚館林立。

　　秦淮內河匯集了花舫畫船的穢物，容納了各街巷的污水垃圾，從水西門流出，與秦淮外河會合向北流，流入三汊河。

　　想想看，這條河水有多髒？

　　後來水西門的水柵壞了，通濟門的入水閘關閉了一座，流入城的內河，失去分水排污的功能，連小型船隻也不能航行，成了一條大臭水溝。

　　滿河垃圾，臭氣薰人，垃圾中有死貓死狗死雞鴨，要往水裏跳，還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姑娘們愛潔，要她往裏跳實在要求過分。

　　「恐怕跳水是唯一的生路了。」黃自然咬牙說：「看到左面繞場而來的三個人嗎？定然是王屋三妖。記住，不可遠離我左右，貪功心切追擊。」

　　一聽是王屋三妖，姑娘的勇氣平空減弱了三分。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的名號，真有令人氣懾的威力，有些人的相貌，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瞰江亭這一面河堤，泊的船都是繫在石製拴船樁上的，想解纜不是易事，三兩個人想把船駛出，那是不可能的事。

　　時不我予，所以除了跳水之外，想奪船逃走實不可能，走狗們必定同時登船一擁而上，在船上搏鬥，武功技巧甚難發揮。

　　「那就快走。」姑娘心虛地催促。

　　「不必急，別讓他們認為吃定我們了。」黃自然放低聲音：「記住，動手的時候設法向右面下遊移，抓住機會就往他們的船上跳。」

　　「什麼？反而往他們船上跳？」姑娘大驚小怪；

　　「置之死地而後生，從艙頂直透後艙，盡快下水，以你的行動為主，不要管我，我可以配合你的行動。」

　　姑娘對他的話毫不懷疑。

　　如果要求她跟隨行動，她恐怕無法跟得上，掩護她衝出重圍，必然綽有餘裕，黃自然的武功與經驗，比她高明得太多了。

　　三面都有遊客，三方合圍已成。

　　兩人不動聲色，暗中蓄勁待發。

　　當他倆將劍取出布卷時，對方已經知道他倆發現警兆了，知道誘敵的策賂完全成功，可惜被他倆早一剎那發現，沒能接近先猛然偷襲，功虧一簣。

　　失去偷襲暗算的機會，只好來明的了。

　　三個人從正面接近，腳下沉穩氣勢渾雄，黑夜裏中看不清面貌，但在十步外便可感到懾人的氣勢壓體。

　　兩側扮成遊客的人，也逐漸移近縮小包圍圈。

　　黃自然長身而起，摺扇一拂打開徐徐扇動，離開石桌，移向寬闊處。

　　姑娘也繞石桌而過，並肩移動。

　　三個遊客到了丈外，可以看清面貌了。

　　左下首那人，赫然是神劍秀士鮑全一。

　　海揚波的眼線，發現神劍秀士在那艘船上進出，卻不知這傢伙是誘餌，沒有餌，是釣不到魚的。

　　「天殺的混蛋，你一而再壞了咱們的事。」神劍秀士也看清他的面貌了。他一點也沒有秀士的風度，破口大罵：「你到底是何來路？江浦地區的江湖豪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幾，那地區根本不是你的地盤。」

　　「你他娘的像個罵街的潑婦，那像一個名號響亮的劍客？」黃自然嘲弄地說：「事到如今，我相信你們不會是來和我說道理論是非的，你只是一個名列二流的走狗，還輪不到你出面打交道。呵呵！哪一位是主事人？貴總管魔爪喪門陳魁，不會躲在一旁看熱鬧吧？」

　　中間那人年約半百，面目陰沉，留了相當長的山羊鬍，佩劍似乎頗為沉重。劍重，表示臂力超人，不論刀或劍，重量超出正常的範圍，所耗的精力倍增。長度也一樣，愈長愈耗精力。

　　「你還沒有與咱們總管打交道的分量。」這人的嗓音特別陰森帶有鬼氣：「老夫也是二流人物，或許你配與老夫打交道。」

　　「哦！你又是哪座廟的大神佛？」

　　「江夏汪。」這人的態度相當冷傲：「天狼星汪浩，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呵呵！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天下五兇星之一的天狼星，是黑道巨霸中排名在前十名的前輩，你居然自貶身價，自稱是二流人物，未免太謙虛了吧？你的兇名惡跡，比魔爪喪門差不了多少，一亮名號，就可以把一些後生晚輩嚇得屁滾尿流。」

　　「你屁滾尿流了嗎？」

　　「我不會，因為我黃大爺的聲威，比你閣下大得多，我可不想裝謙虛滅自己的威風。」

　　「你這小輩……」

　　「小輩又怎樣？江湖無歲，武林無輩。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大可不必抬出前輩的身分唬人。

　　「憑我黃大爺敢單人獨劍，一舉殲除玄武門殺手的聲威，就配與任何高手名宿平起平坐。老實說，憑你天狼星的武功聲威，還不配替玄武門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提鞋。魔爪喪門陳魁的真才實學，比副門主聖手無常侯傑，高明不了一分半分。所以，大爺我根本沒把你們看成威脅；因此，我敢主動向你們步步追迫，閣下，你還有臉在我黃大爺面前抖威風稱前輩嗎？」

　　這番話字字震耳，聲如洪鐘！

　　嗓門大的人多少可以佔些便宜，至少在聲勢上就顯得咄咄迫人，在其他走狗的心目中，確也產生了相當大的震撼作用。

　　右首那位穿了青道袍的人，用一聲乾咳，阻止天狼星發話，再哼了一聲。

　　「黃施主，不要把話說得太滿了。」老道真正的地位，可能比天狼星高，所以能阻止天狼星繼續出醜：「你看清了目下的處境嗎？」

　　「呵呵！如果大爺我怕你們集中全力要我的命，我會在這裏慢吞吞和你們鬥嘴皮子？」黃自然大笑：「神劍秀士可以告訴你們，當初在倚雲棧小雷音禪寺，你們的人加上四好如來的無敵和尚群有多厲害，我黃大爺還不是予取予求來去自如？你們這二十餘名高手，黑夜中奈何得了我？算了吧！不要逼我多造殺孽，殺人畢竟不是愉快的事。」

　　「你聽我說……」

　　「我沒有耐心聽你們那些威脅性的話，大爺我只有最簡單的要求，要求不遂，唯一可做的事是拔劍相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任何道理都沒有說的必要。」黃自然聲色俱厲，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

　　「你的要求如何簡單？」

　　「你們和狗王釋放沿途擄來的美女，滾回鈞州去奴役藩地的可憐蟲，我這點要求已經太過寬容。狗王如果拒絕，我要將他的屍體，弄到洪武門掛起來。他如果死在藩地外，死也死得不清不白……走！」

　　姑娘不假思索地向右面的下游飛掠而出，月華劍出鞘冷電森森。

　　這一面共有九個人列陣，沒料到變生倉促，發覺有警便有點措手不及，一聲狂叫，中間那人被月華劍貫入小腹，人影接觸。

　　其他的人總算反應超人，不愧稱高手中的高手，一驚之下，立即揮刀劍兩面一夾，風雷驟發，刀光劍影向中間匯聚。

　　「錚錚！」姑娘迸開了一刀一劍，走不了啦！

　　驀地身後微風颯然，有人超越，然後傳出兩聲狂叫，前面也同時傳出慘號。

　　她知道是黃自然從她的身邊超越，百忙中扭頭察看兩聲狂叫的來源。

　　原來黃自然與老道打交道時，對方利用黃自然說話的機會，悄然發起攻擊，由左面王屋三妖一群人先發動，被黃自然早一剎那發覺，所以要她立即突圍撤走。

　　王屋三妖這一面也有八個人，悄然狂衝而出。

　　上次王屋三妖惡鬥黃自然，是在黃自然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了，才能支持不敗，以為黃自然不過如此而已。

　　這次，可佔不了便宜啦！

　　雙方齊動，恰好迎個正著。

　　三妖打頭陣，衝得最快，三支劍剛揮出，黃自然已身劍合一貫入，劍光流瀉切入再左右分張，然後似流光般退出，追上了受阻的姑娘。

　　她所看到的是，三妖與另兩個人，正狂叫著向兩側飛拋，很可能有人中劍丟命了，這表示黃自然裁斷了後面的人，再超越替她開路。

　　不由她多想，扭頭飛掠而進。

　　前面波開浪裂，黃自然的劍光似雷電，當面的八個人正在土崩瓦解。

　　用不著她出手了，她飛縱超越。

　　「上船！」後面的黃自然低叫。

　　那艘可疑的快舟，以及左右的兩艘貨船，人影紛現，人數眾多，刀劍的光芒映著燈光閃爍不定，一眾走狗紛紛向堤上飛躍，向這一面衝，暗器似飛蝗，聲勢洶洶。

　　對面街上人聲鼎沸，也有人狂衝而來。

　　不用猜她也知道黃自然要她上船，並非指走狗的船，而是指堤下的民舟。

　　她向一艘小船飛躍，飛越小艙籠，腳一沾後艄，魚鷹入水向下一鑽，顧不了水臭，逃命要緊。

　　剛下沉前划，身側已出現人影，一手抓住她的後腰帶助力，只感到身形似箭，被人揪住破水急泅數十步，這才衝上水面。

　　「不要怕，那幾個混蛋水性差。」她聽到黃自然發自身側的聲音，仍然扭頭四望。

　　可看到急速游泳所激起的水花，在身後三十步以外。

　　「最好在水裏宰了他們。」她一面游一面說。

　　「黑夜裏臭水中纏鬥，你有興趣？」身旁游的黃自然打趣道：「喝上兩口，一定又營養又衛生十分可口……」

　　不說倒好，這可好，一股腥臭味直往鼻中鑽，感覺中，撲上臉面的污水，有某些髒物……

　　「我……我要嘔吐了……」她心中大叫，加快前泳。

　　※※※

　　河左岸的市街，規模比右岸小些，大街後只有幾條小巷，之外便是田野了。

　　小村舍星羅棋佈，兩三里外，便是新開河航道，河對面，是只有漁村的江心洲。

　　沿秦淮河向下走，三汊河鎮燈光如晝，市面與碼頭人潮洶湧，正是夜市方盛期間。

　　五艘大小船隻，先靠上河左岸的市街，數十名兇神惡煞似的走狗大肆逐屋搜索，小街大亂。

　　最後，終於抵達三汊河鎮，走狗們傻了眼，夜間這種熱鬧的市鎮，怎麼搜？碼頭泊了一兩百艘船隻，出動上千人也無可奈何。

　　三汊河鎮一些走避不及，以及一些見風轉舵與走狗勾結的江湖蛇鼠，幾乎全遭了殃。

　　走狗們翻臉無情，硬指他們與江家的人勾結兩面拿錢，窩藏黃自然和江家的小丫頭，用殘忍的手段逼蛇鼠們交出這兩個人。

　　鎮內鎮外大封鎖，蛇鼠們全部出動配合窮搜。

　　※※※

　　神劍秀士的身分地位並不低。

　　相反地，在鈞州王府中，他是鈞州中護衛的正式軍官，可惜是預備役的護衛，真正的軍職由他的兄長專任。

　　但雖然是預備役，卻正式調入王府當差，因此有餘暇在各地闖蕩，在河南名號響亮，也名列江湖名劍客。

　　其他的走狗都是外聘的，以把勢班頭的名目安排在護衛中供役，根本沒有地位，名義上還得承認神劍秀士是主事人。

　　連走狗頭頭總管魔爪喪門陳魁，也是外聘的班頭而已，名義上仍得尊重神劍秀士的身分地位，只是在行動上皆由魔爪喪門指揮掌握。

　　與官方打交道，魔爪喪門算老幾？還不配與一個地方上的捕快打交道，非得由神劍秀士出面不可。

　　所以在浦子口鎮，神劍秀士是真正負責與官方周旋的人。

　　神劍秀士地位也不高，是指他在這些外聘的班頭把勢中，江湖的名頭比不上一些高手名宿，武功也比一些老前輩相去甚遠。

　　但在大多數走狗中，名氣比他高的人並不多，大多數走狗的武功，比他差得很遠。

　　所以，他上次就敢帶人去找四好如來。

　　在黃自然面前，他這位號稱神劍的劍客，簡直就有小鬼見金剛的感覺，真沒有勇氣和黃自然打交道。

　　但他不能避免與黃自然打交道，儘管他見到黃自然就心驚膽跳，唯有倚仗人多，他才敢鼓起勇氣搖旗吶喊，一看風色不對，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破曉時分，他帶了八名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接近了近江一面的田野，進入一座有三四戶人家的小村落。

　　老規矩，先按村內外，再找首腦人物交涉。

　　在城外，他們敢胡作非為，無所顧忌，在郊區更是為所欲為，就憑他們九個人佩帶的刀劍，便把一些無權無勢少見識的村民嚇得半死。

　　四位戶主被帶到廳堂，用威脅利誘的手段，軟硬兼施詳加盤詰審問，逼他們說出昨晚收容窩藏的人，浪費了不少時間。

　　四位戶主眾口一辭分辯，整個晚上沒有任何人入村借宿，根本不知道有什麼一高一矮，可能受了傷的人接近求助，夜間這一帶農戶，不可能有人投宿而加以隱瞞。

　　問不出所以然，神劍秀士不再動身搜別處村范，借農戶的地方早膳，九個人據桌大嚼，似乎把搜索的事忘了。

　　窮奔忙了一夜，真需要填飽肚子睡一覺養足精力，精力不繼那能辦事？

　　「鮑兄，咱們這樣大而化之的搜索，能把人搜出來嗎？」席間有一位留鼠鬚的大漢笑問：「就算姓黃的被暗器擊中受了傷，也得急急找地方醫治，還會留在這一帶等咱們窮搜？」

　　「陳老先生堅持要遍搜每一角落，咱們能拒絕嗎？」神劍秀士冷冷一笑。

　　「姓黃的不是豬，他知道只有在城內走動才安全，會在郊區等咱們搜？恐怕早就在城內某一家客店睡大頭覺了。」

　　「不是說他可能受傷，可能中了暗器嗎？」

　　「你相信？」

　　「埋伏在船上的二十餘名暗器高手中，包括了目下江湖十大暗器名家四個之多……」

　　「他們能比得上玄武門的殺手高明？玄武門的殺手，才配稱暗器名家。」殺人的死神北斗星君用不屑的口吻說：「姓黃的不上當，沒上咱們的船，咱們的人不得不現身，衝上碼頭才發射暗器替他送行，擊中他的可能性有多少？」

　　「事實上，兩個傢伙入水，游得比魚還要快。」另一位身材高瘦的人說：「哪像個受暗器擊傷的人。」

　　「好了好了，咱們填飽肚子，再到別處走走虛應故事，以免回去得太早找挨罵。」神劍秀士不想再提這件事。

　　「姓黃的混蛋真害人不淺，可把咱們整慘了，死了這許多人，王爺即使甘心，總管陳老先生也不會罷手的，咱們的命真有如風前之燭。吃吧！不要說了。」

　　主事的人存心敷衍，跟隨的人當然樂得清閒，彼此心中有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村西南有一條小溪，兩岸叢生蘆葦，距西南最近的村宅僅三十餘步，這一邊是果林，那一邊灌木叢生，溪寬不足三丈，但加上蘆葦水草地，就無法飛越了。

　　九個高手僅有兩個人搜果園，虛應故事懶得涉足爛泥搜溪流，更不想冒險飛越搜那一邊，弄不好掉入泥沼可不是愉快的事。

　　溪對岸的灌木叢中，黃自然和江小蕙藏身在蘆葦內，留意小村這一面的動靜，隨時準備應變。

　　他倆不便現身，當然也考慮到對方人多勢眾，主要的是他倆衣衫不整，僅在外面披了仍然潮濕的長衫，其他衣物包括靴子，皆洗淨晾在灌木叢中。

　　兩人游過河遠走高飛，寡不敵眾暫且迴避，跳到小溪裏乾脆洗淨衣物，然後在清澈的溪水裏，老半天才將臭味泡得一乾二淨，發嘔的秦淮河臭水，可把他倆整慘了，這輩子那曾吃過這種苦頭。

第二十七章　其樂融融

　　神劍秀士真幸運，偷懶的人有福了。

　　如果過溪搜，一下子可能死掉一半，也半因黃自然與姑娘衣衫不整，不然必定過溪找他們算賬出口怨氣。

　　黃自然並沒被暗器擊中，他跳落小船，速度比斜方向射來的暗器還快，暗器替他送行。

　　走狗們卻認為他可能受傷，放膽窮搜，但人不敢分得太散，每一組皆具有強大的實力，認為足以應付反擊。

　　破曉後不久，九個走狗這才帶了填滿了的肚子上路，不再到處窮搜，打道前往三汊河鎮會合。

　　看到走在前面的神劍秀士，黃自然頗感惋惜。

　　「早知是這個壞劍客，我該去宰他的。」他懊悔地跺腳：「他的狗運真好，每一次他都能平安地逃掉，下次，哼！」

　　「還來得及趕上去。」姑娘躍然欲動。

　　「來不及了，我敢保證他們歸心似箭，跑得飛快。」

　　要把濕衣褲鞋襪穿妥，那些走狗可能跑出里外了。

　　距三汊河鎮只有三四里地，進了鎮就不能公然用刀劍打打殺殺啦！那會引起混亂，引起治安人員干預，嚴重時可能罷市轟動南京。

　　「他們一而再能掌握我們的意圖，這個主事人的確厲害。」姑娘感到不安：「魔爪喪門這老魔名不虛傳，今後我們得十分小心。」

　　「恐怕不是老兇魔主事。」黃自然語氣肯定：「老兇魔必定將心力放在狗王身上，全力保護狗王的安全，外面的行動假手於得力的走狗，他不會親自調兵遣將。這個主事人，很可能是那個妖女太虛瑤姬傅靈姑。但昨晚她不在場，就令人莫測高深了。」

　　「老兇魔也沒見現身，可知狗王不可能躲在那艘船上。」

　　「很難說，我們並沒抓住機會登船。天殺的！三艘船上都埋伏有可怕的暗器高手，等我們飛進去送死。就算昨晚狗王躲在船上，今後也不敢躲了。他知道我們以船作目標，不敢再親自冒險，早膳後進城找，他一定慌慌張張躲回城內去了。」

　　「希望能獲得海叔的線索。」姑娘對海揚波傳送的消息，具有極高的信心，雖然不見得消息十分準確，但八九不離十。

　　那艘可疑船隻的消息，就是海揚波供給的，可惜眼線不敢冒險接近偵查，無法知道船上到底躲了些什麼人，太過接近，很可能被識破大事休矣！

　　「我只好另找人討線索了。」黃自然像是突然下定決心，右拳重重地搗在左掌心裏，

　　「你去找什麼人討線索？」姑娘一怔。

　　「天機不可洩露。」黃自然不作解釋。

　　「一定要找出狗王藏匿的地方，以免枉勞奔波。這狗王一定一夕數遷，真不易盯牢他。準備進村找食物充饑，休息半天再進城走動。」

　　分別到晾衣的地方，穿上濕衣褲，過溪直趨農舍，向吃驚非小的村民買食物早膳。

　　兩人膳畢撲奔三汊河鎮，走狗們已經撤回城，這裏有海揚波的眼線，休息半天，再從水西門入城，已是未牌時光了。

　　※※※

　　佈伏引誘再三失敗，走狗們不再躁進，返回都城立即四散，似乎突然消失無蹤了。

　　黃自然把姑娘送至海揚波的潛伏處，獨自悄然離去。

　　姑娘心中有數，不便詢問。

　　當他出現在長安街的大中橋附近時，已經扮成一個小商賈，挾了傘，脅下有盛物袋，青衣小帽，褐面龐佈滿歲月留下的風霜遺痕。

　　大中橋也就是往昔的白下橋，在長安街西端，是通濟門，一帶頗為熱鬧的地段。

　　往北，另一座橋叫復成，街道寬闊，兩旁的商店前，行人道不時可以看到賣雜物或食品的小販。

　　他在一處補鞋匠所設的竹矮凳坐下，遞上一雙不值多少錢的半統牛皮直統靴，靴頭已經張了嘴，真得加塊皮補補縫縫了。

　　補鞋師年近花甲，有點老態龍鍾，好在老眼還不曾昏花，補鞋補靴依然雙手俐落。

　　「八十文，客官。」老鞋匠頭也不抬，神意全落在所補的黑長靴上：「得等許久，客官如果有事，半個時辰後再來。」

　　黃自然放下破靴，伸左手按在靴上，打出幾種怪怪的手勢，最後反手乾咳了三聲。

　　老鞋匠一扭頭，瞥了他一眼，老眼中眼神一變，左手的皮刀也打出幾種手勢。

　　「真是你。」老皮匠低聲說，其實左右無人停留，行人都在街心來來往往：「黃大爺！這個黃自然……」

　　「就是我。」

　　「痛快！你在抽龍的筋，拔龍的牙……」

　　「我有了困難，需要貴門協助。」

　　「一句話，大爺，我們欠你很多很多。」

　　「誰也不欠誰的，買賣是買賣。」

　　「什麼樣的協助？」老皮匠問。

　　「我要知道那狗王的藏匿處。」

　　「我們曾經留意，但不知道是你在找他。這狗王心中有鬼，一天數遷，夜間也突然移動，很難掌握。大爺，你只要稍放鬆些，讓他心中一定，就不會神不知鬼不覺遷移不定了，屆時必有確實的好消息。」

　　「好，我放鬆些，不再踩探，乾脆優哉遊哉遊蕩。」

　　「對，讓他們監視你，我們的機會大增。消息如何傳遞？爭取時效，最好由我找你。」

　　「好，消息送至……」

　　他走了，不久出現在聚寶門附近，又成了青衫士子，身邊帶著小書童。

　　聚寶門最熱鬧，城內城外都是鬧區，一條大街直伸至一里外的聚寶山下，山上就是雨花臺，附近萬家燈火，晝夜金吾不禁。

　　聚寶山已成為風景區，遊覽的人固然以拾取雨花石為主，但有心人卻是去憑弔一代大儒方孝孺。

　　方孝孺在這裏成仁取義，十族被誅，在這裏被殺的家屬共八百七十三人。明成祖實在可以稱一代暴君，幾乎殺光了讀書人。

　　那時，方孝孺的罪名，已在仁宗（洪熙）時代有所赦免，也赦免了一些充軍戍邊的家屬，還替他建了一座表忠祠，但仍然不曾赦免重要的謫戍後裔，直至後來那位最差勁的萬曆帝登基，才完全赦免了方家的罪名。

　　總之，這裏是歷代皇朝誅殺忠臣義士的刑場，實在沒有多少可遊的興趣。

　　兩人沿大街向南走，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是近身行刺的好地方，他倆毫不在意。

　　兩人悠閒地出遊，不啻公然表示，不再花工夫偵查踩探，暫時拋棄了向走狗問罪的行動。

　　人總不能不斷地打打殺殺，時時緊張，有機會鬆散一下可以調整身心的平衡。

　　在大庭廣眾之間，不會發生慘烈打鬥的事。

　　狗王私離藩地潛來南京，本來就見不得天日，走狗們如果再出事，被南鎮撫司查獲，多罪並罰，那就麻煩大了。

　　所以在大庭廣眾間出現，並無危險可言。

　　唯一需嚴防的是暗殺，他倆當然小心在意。

　　即將夕陽西下，住在城外的人，紛紛出城南行，所以往北的行人不多。

　　前面街角轉出三個北行的人，劈面遇上了。

　　江小蕙鳳目噴火，本能地挪動裹了劍的布卷，她一眼便看出對方的來歷，頓時氣往上沖。

　　是三位豐神絕世，明眸皓齒的年輕俊逸書生，可惜缺乏頭巾味，那股娘娘腔氣質瞞不了人。

　　她都認識：太虛瑤姬博靈姑、絳仙葛蓮、桃花三娘子，難怪扮成書生，卻沒有頭巾味。

　　三位江湖浪女笑吟吟攔住去路，媚眼不住向黃自然送秋波。

　　即使是生死對頭，也不能向媚笑如花的對頭立即動手。

　　黃自然伸手拉住了她，阻止她衝動。

　　桃花三娘子總算還知道羞恥，總算低下頭迴避兩人的目光。

　　「呵呵！你們好像少了幾個人。」黃自然也一臉邪笑，語氣邪邪地：「你們這些江湖浪女，武林女強人，走在一起，咱們這些臭男人沒得混啦！」

　　「唷！黃大爺，有我們三個你還不滿足呀？」太虛瑤姬不再理會書生裝，語聲又嬌又媚悅耳極了，臉上流露的迷人風情十分濃烈：「你還要多少？」

　　「好像你們還有一個高唐神女高采英，黑社丹冷菊。男人嘛！天生的掠奪性強，對漂亮的女人更具佔有慾，愈多愈好。桃花三娘子，你把杜彩鳳送給他們了？」

　　他仍然關心杜彩鳳，畢竟曾經同過患難。

　　杜彩鳳在威迫脅誘下離開他，值得原諒。

　　「你……你有何高……見？」桃花三娘子囁嚅著聲如蚊鳴。

　　「如果是……」

　　「怎樣？」

　　「我一定殺掉你，一定。」他說得斬釘裁鐵。

　　「幸好我勸她走了，沒有人留難她。她老爹邪劍杜律是邪道名宿甚有分量，招惹他的人是沒有多少好處的。我不會與你為敵，太虛瑤姬只希望利用我和你談談，這期間不傷和氣，好不好？」

　　「你不會是膽小鬼。」太虛瑤姬嬌笑，向街右伸纖手指引：「聚寶酒樓的酒菜不錯，正好是晚膳時光，我作東，請賞臉，請。」

　　「哈哈！有酒有菜，有美女相陪，而且不用我花錢，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叼擾你一頓啦！」

　　他大笑，心中頗為佩服這妖女的膽識。

　　拉起江小蕙的小手，他大踏著步走向聚寶酒樓，暗中用手指打信號，以穩定姑娘的情緒。

　　「我們的人都不在，你可以放心。」

　　太虛瑤姬傍著他舉步：「你們把我們的人殺慘了，如果沒有把握，他們不會妄動以免送命，寧可離開你遠一點。」

　　「你不怕我？」

　　「嘻嘻！你心中明白，你比我強不了多少，真要拼命相搏，你也要不了我的命。」

　　「對，你的九轉玄功火候不差，身上嫩滑沒有著力處，抱住了還被你滑脫。呵呵！抱住你的感覺真好，可惜那天抱的地方不對，時機不對，如果……」

　　「如果在床上，該多好，是嗎？」太虛瑤姬輕佻地碰碰他的手膀，說的話連男人也說不出口：「你敢說風流放蕩的話我也敢說，所以你最好收起裝出的狂態，你不是風流好色輕佻的男人。」

　　「是嗎？」

　　「桃花三娘子與邪劍的女兒杜彩鳳，你連碰都沒碰過她們。當然，交手時例外。老實說，憑她倆的美貌，天下的男人，十之九會像……」

　　「好了好了，我承認不喜歡與女人打交道。」

　　「為何？」

　　「避免麻煩呀！我在江湖玩命，實在沒有和女人談情說愛的心情，誰知道我哪一天死在何處？」

　　談說間，跨入鬧哄哄的聚寶酒樓。

　　※※※

　　雖然群雌相伴，但四個女的都是男裝，不怕上酒樓遭人議論，她們都是江湖不平凡的女人。

　　對頭在一起把盞言歡，並非反常的事，江湖男女，就有這份豪情。

　　話挑明了說，雙方心裏有數，女的一方不再擺出媚態挑逗，男的也就不再狂誕瘋言瘋語。

　　酒席非常豐盛，菜餚精美。

　　酒是適合女性的女兒紅，當然喝酒只是意思意思，畢竟彼此仍存有戒心，一旦喝多幾杯，萬一反臉可就不妙了。

　　酒過三巡，再逐一單挑。

　　連曾經被打得慘兮兮的絳仙，也興高采烈敬酒。

　　雙方雖是仇敵，但並非有個人恩怨，情勢被誘導走上刀劍相交的局面，各為其主不牽涉個人恩怨是非。

　　不久，自然而然話上了正題。

　　「我們來談談情勢，黃兄。」太虛瑤姬鄭重地說：「你知道徽王的權勢，必須正視你的處境。」

　　「我不需權衡處境是吉是凶，因為黃自然這個人，隨時皆可消失，隨時皆可變更另一種身分。天下間亡命逃民成千上萬，同樣安然無恙地在天底下生存，皇法對你我這種人，沒有多少嚇阻作用。」黃自然正色說：「大不了上山下海，做賊為寇。我一點也不在乎一個什麼藩王，他不能利用他的特權，做傷天害理喪心病狂的暴行，所以我管定了這件天地不容的閒事。」

　　「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太虛瑤姬苦笑：「其一，把這位江姑娘送還；其二，準備接受集中人手的雷霆大搏殺。」

　　「我早已選第二條路，不是嗎？」

　　「黃兄，江家的小丫頭……」太虛瑤姬的目光落在江小蕙身上。

　　「我的事與江姑娘無關，她只是恰好捲入的引火之媒而已。我與江姑娘不打不曾相識，相識之後就是朋友，我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也不容許你們傷害我的朋友。你替我轉告那個什麼徽王，他必須釋放所擄劫的女人，立即擺駕返回鈞州，這是唯一保全自身的途徑。我是很有耐心的，他最好不要和我在天底下玩命。」

　　「你知道，他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官府站在他的一邊，錢可以請許多高手名宿替他賣命。」

　　「我知道。」他點頭，顯得忿忿不平：「人活在世間，必須承認某些特權，知道該向什麼低頭，不然是很難活下去的。但也需要有一些人站出來，管一些人間不平事，讓那些擁有特權的強梁，不至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傅姑娘，不要勸我。」

　　「不要太過固執剛愎，黃兄。」絳仙好言相勸，轉達另一種訊息：「徽王希望和你面談，世間的爭執絕大多數可以和平解決的，時地由你訂定，希望你接受。」

　　「我和他沒有什麼好談的。」黃自然斷然拒絕：「我想到被擄的少女，和被殺的那些可憐蟲，看到他，便有宰了他的衝動，怎麼能平心靜氣和他坐下來談？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出現，他那些心腹爪牙就不會死得那麼多。」

　　「黃兄……」

　　「我的要求，已經是最低限，已經是向權勢屈服的懦夫表現，已經是遺棄那些受苦受難弱者的為德不卒行為。我應該趕到鈞州去大開殺戒，到王府去放起焚天烈火，勇往直前，死而無悔。」喝乾了一碗酒，臉上有痛苦的神情：「我深深體會到，歷來改朝換代，對前朝的後裔，為何殺戮得如此慘烈，那是由來有自的。那種多年的代代積恨，可以驅使弱者狂揮復仇的刀。我敢斷言，一旦大明皇朝朱家的天下垮臺，朱家的子孫下場必定空前慘烈。我走遍了大半壁江山，各地數十位藩王、將軍、中尉……有哪一位不是把百姓當芻狗的？上一個皇帝正德下江南，把江南搞成何種模樣，你可以去找南京任何一個百姓打聽，那是三十餘年前的事，至今記憶猶新。」

　　「這個……」

　　「你們這些助封為虐的人，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他伸出右手，握緊大拳頭不住握放，手呈現堅強有力的抽動線條：「當我還有管閒事的力量時，我會不負大好頭顱全力以赴；一旦需要破釜沉舟時，我將毫不遲疑將生死置於度外。諸位姑娘，你們還有懷疑嗎？」

　　義正辭嚴，氣壯如山，他臉上堅毅獰猛的神情，具有震懾人心的魔力，沒有人敢懷疑他的決心和勇氣。

　　心中有愧的人，必定有面對功曹判官的感覺。

　　「好吧！我把你的要求轉告他，勸他接受你的要求。」太虛瑤姬臉上有無可奈何的飄忽神情：「但恐怕他不會接受，他的權勢也不允許他接受，這等於是城下之盟。而且……而且……」

　　「而且他還有無數的可用的人手，可以繼續以重金聘請無數妖魔鬼怪行兇。」

　　「我不是這意思。」太虛瑤姬淡淡一笑。

　　「那又是什麼意思？」

　　「她。」

　　太虛瑤姬盯著江小蕙嫣然一笑。

　　「咦！關她什麼事？」黃自然一愣：「江家的江湖好漢們，禁不起你們一擊，對你們威脅有限……」

　　「只怪我把小丫頭說得太好太完美。」太虛瑤姬不理會江小恿臉紅耳赤，投送過來的兇狠目光：「小丫頭的確是他所急於獲得的至寶。他這次冒險私下江南，其實也是迫不得已。」

　　「屁的不得已。」黃自然粗野地罵。

　　「通妙散人目下在皇帝身邊，天天逼他討藥。想找一個體質、面貌、身材特異的處女做藥引，談何容易？次一等的處女，藥效不足五分之四。在河南附近，已經找不到這種完美的女人，所以他不得不到南京、鳳陽、揚州設法搜求，迄今為止，只有這小丫頭中選。你想，他肯放棄嗎？」

　　「你為何不把你自己給他做藥引？你比我更美，你才是女人中的女人，哼！」江小蕙臉紅到了脖子上，氣虎虎地拍桌子：「必要時，我死，絕不讓那狗王如意。」

　　「我上了年紀，也沒有特異的體質。」太虛瑤姬毫不臉紅地說：「目下仍有三十二名從鳳陽和揚州擄來的美女，囚禁在秘舟內，其中僅有一名次級的處女，他不會半途而廢返回鈞州。」

　　「我宰了他，讓他的屍體回鈞州。」黃自然語氣兇狠，虎目中冷電湛湛。

　　「問題是你宰不了他，他把重要的人手全帶在身邊保鏢，魔爪喪門更是寸步不離，夜間也安頓在鄰房。那老魔的爪功號稱武林第一，抓石成粉可毀刀劍。黃兄，你奈何不了老魔，放棄吧！不要做力所不逮的蠢事。」

　　太虛瑤姬仍想說服他。

　　「我不會放棄，也不在乎魔爪喪門，不怕你們人多勢眾，我會小心地和他周旋到底，他可以躲在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發號施令，但早晚會被我找到他的。傅姑娘，我們不能再談這種事了，各持己見，那是浪費時間。奇怪，你練的是正宗九轉玄功，為何卻又使用邪門的役神大法？」

　　「偷學來的。」太虛瑤姬坦然說：「我覺得還可以派得上用場，還真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呢！哦！你怎麼知道是役神大法？」

　　「雷電與火焰有異。」黃自然當然不願詳加說穿奧秘：「表示我的元神已受撼動，出現外魔。哦！你在徽王府，賞金不少吧？」

　　「第一次聘請的禮金是紋銀一千兩。」

　　「哦！真令人羨慕。一千兩銀子，在南京可以買兩百畝肥田。三十兩銀子，可買一個十五六歲的漂亮大姑娘，那狗王真捨得花。為了一文制錢，我也會殺人，上次我到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殺四好如來，賞金就是一文錢。」

　　任何人皆可聽出，他話中的諷刺味。

　　「鋤誅玄武門，賞金是多少？」太虛瑤姬凝視著他笑問，捕捉他的眼神變化。

　　「大概是一百兩銀子吧！記不起來啦！」

　　「那就表示你的確不是妙手靈官了，妙手靈官不會為了賞金而殺人。」

　　「我從來就不承認我是妙手靈官呀！我可不想有玷那位怪傑的俠譽。」他恢復不羈的豪氣：「世間不可能有完人，連那些古代大聖大賢也不是完人。芸芸眾生吃人間煙火，處身在貪慾橫流的世代，多多少少有些壞德性和不良嗜好，哪能產生完人？貪圖幾文錢小利而操劍殺人，就是我的壞德性。傅姑娘，敬你一碗酒，祝你今後萬事順利，能有機會賺八千兩銀子賞金。」

　　他喝了一碗酒，拍拍身右的桃花三娘子香肩。

　　「只有最可靠的朋友，才能變成最可怕的仇敵。」他似笑非笑，另一手斟酒：「我曾經把你看成好的朋友，希望不要變成可怕的仇敵，離開他們，保全你我的友誼，你知道該怎麼做，是嗎？」

　　「離開聚寶酒樓，她就完全自由了。」太虛瑤姬鄭重地說：「她缺乏忠於人忠於事，勇於決死的亡命特質，我們不能用這種人，她隨時皆可能改變主意，兩位的賞金，已提高至紋銀一萬兩。」

　　「嘩！天價。」黃自然怪腔怪調，向江小蕙做鬼臉：「今後，你我的日子可難過了。」

　　「兩位如果改變心意，這筆巨大財產，就是你們的安家費，徽王花錢是很大方的。」

　　「算了，我要這一大筆銀子做什麼？一天花三二百文，日子已經過得十分愉快了，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我的家也不需用銀子來安。喂！我們來划拳好不好？相見也是有緣，咱們不醉無休。」

　　「好哇！誰怕誰呀？」太虛瑤姬欣然排杯斟酒：「輪流通關，我先上陣。黃兄，從你開始。」

　　一頓酒直鬧至三更初，夜市正闌，滿街燈火，這才各帶了三分酒意，灑脫地分手，一聲後會有期，各懷心事進入燈火闌珊處失去蹤跡。

　　※※※

　　黃自然與江小蕙是向北走的，城門已閉斷絕交通，向北走當然不可能是進城。

　　「妖女說他們的人都不在，有多少可信？」

　　江小蕙已有了三四分酒意，進入微醺的最美妙境界，緊挽住黃自然的手膀，抬起紅艷艷的面龐笑問。

　　「約有半分可信。」黃自然也笑答。

　　「只有半分？」

　　「絕不多於半分。」他語氣肯定：「妖女們來探口風，軟的硬的一起來，如果沒有實力做後盾，豈不是白來了？這附近，最少也有十個可怕的高手盯緊不捨。」

　　「哎呀！」

　　「別慌，我們陪他們玩玩捉迷藏遊戲，準備走，右面的店舖，上屋，走！」

　　兩人合作多日，心意的默契圓熟，在人群中猛然飛升，手挽手躍登街右店舖的瓦面，身形再起，飛躍兩丈空間，行人大驚小怪。

　　有人接二連三躍登屋頂，奮起狂追。

　　他倆是向南走的，去向是街尾的聚寶山。

　　逃入民宅躲藏，必定引起居民驚呼，也無暇躲入民宅。

　　這時追的人正八方齊聚，逃的人必須遠離現場，有多遠就走多遠，逃向郊區藉地勢草木掩身，盡快遠走高飛，是唯一的正確選擇。

　　飛越兩座樓房，他突然向下一沉，飄落一處牆根，翻過另一處屋簷，鑽入一條防火巷，反向北走。

　　不久，他鑽入一家街邊小宅的後院。

　　狂追的人不下四十名，一陣狂追，追上聚寶山，消失在山林曠野裏。

　　※※※

　　這座街邊小宅一連三進，長長的一條，有店面，有天井，左右鄰都是小商店，不用猜也知道後面是廚房灶間，以及雜物室柴房一類夜間不住人處所。

　　小戶人家，也不可能養有睡灶間的灶下婢。

　　兩人躲在窄隘的雜物間裏，黑沉沉一無所見。

　　「我們該在北面從城裏脫身。」姑娘縮在他身側，感到奇異的壓迫不勝負荷：「往南也可以擺脫他們，你的輕功棒極了，他們絕難追及。」

　　「北面一定有人埋伏，防備我們跳秦淮河逃走。往南逃入聚寶山，會被他們追得上天無路。」黃自然的看法與她不同，分析得頗有道理：「他們志在必得，我可不想按他們的計畫行動受他們擺佈。」

　　「這……這裏安……安全嗎？」

　　「十之九九安全。」黃自然拍拍她的背心，穩定她的情緒：「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我們敢回頭返走，絕不會想到我們停下來不走，搜這兩三條街，三五千官兵不一定能勝任。放心啦！讓他們奔波一夜，累死這些走狗，你可以放心睡一覺，我留意動靜。」

　　「我……我……」

　　「你怎麼啦？」

　　「我……我哪能睡得著？」

　　「不要擔心走狗找來好不好？來了我們也不怕呀！」

　　「你……」她突然抱住黃自然，躲入懷中蜷縮如貓，抱得緊緊地，氣息逐漸急促。

　　「哦！你這小丫頭……」

　　她一聳身，滾倒在地，身軀呈現反射性的微顫，熱流在體內流竄。

　　「我知道他們為何要我，也知道如何讓他們不要我。」

　　她嬌喘吁吁，火熱的嘴唇在黃自然的頸窩裏找歸宿：「明天，我要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女人……」

　　「小蕙……」黃自然心中一蕩，不由自主把她抱緊壓下。

　　「我……我知道你不喜歡與女人打交道，但我……我覺得你有點喜歡我，我……我只要求一……一點點……」

　　黃自然的手，摸索到她的胸懷……

　　她的話中斷，癡迷地拉開胸襟，引導那隻讓她渾身著火的手，探向令她昏眩的部位。

　　「這……這感覺……」黃自然也開始語無倫次。

　　「真好。」她勇敢地接下去，迎接壓下的灼熱嘴唇。

　　「小蕙，我不僅是有點喜歡你，而是十分喜歡……」

　　「嗯……」

　　她快要崩潰了，身上似乎真的著了火，胴體本能地向對方也是火熱的壯實身軀貼緊、糾纏、尋找、迎接……

　　一陣激情，她的意識已不受控制了。

　　※※※

　　一陣聲息驚醒了她，睜開眼便看到窗外透入的朦朧曙光。

　　接著，她幾乎要驚跳起來。

　　這是一間堆放了些雜物的內間，打掃得倒還清潔。

　　近房的地面鋪了兩張草席，她就躺在席上，蜷縮在黃自然的懷中，兩人衣衫零落，相偎相倚度過了漫漫長夜。

　　一眼瞥過自己裸露的酥胸，突然感到一陣熱燥，似乎輕搭在她腰間的那隻大手，正在起火燒灼著她嬌嫩的肌膚，身上起了異樣的感覺，有點不安，卻又非常愉快。

　　「我……」

　　她終於完全清醒了，伸手急抓散落在旁的衣衫。

　　媳並不完全瞭解昨晚發生了些什麼事，反正是她有生以來最迷亂最快樂的事，激情的迷亂令她神智恍惚，陷入失神沉醉的境界，其中的細節模模糊糊，反正在黃自然的擁抱熱吻中，她渾忘了人間何世，忘了兇險，忘了過去、現在、未來。

　　「那是店中的女主人在下廚。」黃自然的聲音又嚇了她一跳：「等會兒我們出去討早膳，不必急。」

　　然後，灼熱溫潤的大手，綿綿地撫摸她火燙的粉頰、汗膩的肩背。

　　她輕嗯了一聲。

　　赤裸的酥胸，緊貼住對方壯實裸露的胸懷，那激情迷亂的感覺又來臨了，有融入對方體內的衝動，心跳加快了三倍。

　　這種感覺真美妙，她快要迷失了。

　　直至黃自然的嘴，找到了她潤濕卻又感到乾渴的櫻唇。

　　她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像個快要溺水的人，纖手絕望地緊抱住黃自然的脖子不放，貪婪地享受這美妙的感覺。

　　久久，她才感到熱度徐徐下降。

　　「我……我是你……你的女人……」她仍然緊抱著黃自然，在耳畔羞答答地呢喃，嬌嬌的聲音柔柔地。

　　「不，等我請人到你家提親，你答應嫁給我，你乘了花轎娶你進門，你才是我的女人，我的妻子。」

　　黃自然捧著她發燒的面龐，親了她一吻：「你不要把杜彩鳳的話放在心上，那是戲弄她的話。」

　　「哦！自然，我……我並不祈求你愛我，我只要……只要……」

　　「呵呵！反正我要娶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非娶你這位完美的美女不可，我要親親這裏……」

　　她抱住酥胸縮成一團，笑成一團，迴避那令她融化的嘴唇，最後卻癡迷地把對方的頭抱入懷裏。

　　「我……我已經是……是你的女人，你肯娶我，我……我好高興做你的妻子……」她含含糊糊地說。

　　「你還不是我的人。」

　　黃自然抱著她，拾衣溫柔地替她穿著。

　　「哦！你……」

　　她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昨晚並沒發生你並不全懂的事。」

　　黃自然再親親她，扶正她的身軀：「一旦把所愛的人看成終身伴侶，就會珍惜她愛護她，讓她感到榮耀而不是屈辱。如果昨晚發生了不可告人的事，你有勇氣面對海揚波和你的人而無愧色？我能坦然地面對他們？一旦你的身軀發生變化，你如何面對所有的親朋好友？身軀發生變化是必然的事，我能昧著良心害你嗎？」

　　「咦！那……我……」她一陣心慌，不知所措。

　　「呵呵！你這什麼都不借，卻又自以為懂的傻女孩。」黃自然大笑，手觸及她敏感的地帶：「等洞房花燭夜，你才會真正的懂。你現在只要知道，昨晚重要的事並沒發生，你仍然是那個狗王，千方百計必欲得之的完美處子。該起來去找食物了，懶蟲。」

　　「啐！」她羞急地跳起來穿衣。

　　※※※

　　走狗們窮搜了一夜，搜遍聚寶山附近，白費勁毫無所獲，辛苦了一夜只好承認失敗。

　　天一亮，走狗們垂頭喪氣分批撤走，白天不能在鬧市招搖了。

　　江寧縣的捕快，已經開始出動查問，迫究昨晚有人飛簷走壁的事，走狗們知道不可落在治安人員手中。

　　浦子口鎮被官府查封船隻的事，已鬧得滿城風雨，再被捉入官府，麻煩大了。

　　巳牌時分，神劍秀士偕同高唐神女，領了六名大漢，進入街尾的一家大宅。

　　六名大漢不是江湖牛鬼蛇神，而是徽王府的正式護衛，身分地位，比聘請來的牛鬼蛇神高得多，武功也極為紮實，慓悍勇敢氣勢也磅礡得多多。神劍秀士也是正式的護衛，大多數牛鬼蛇神得接受他的指揮。

　　在一些高手名宿心目中，他當然矮了一截，地位低了許多，他必須對這些高手名宿保持尊敬。

　　但在骨子裏，他仍然是身分相當高的主事人之一，真要板起臉公事公辦，這些高手名宿還真不敢不聽他的。

　　在廳堂中，接待他的八名走狗中，太虛瑤姬是地位最高的人，另一位老道僅次於太虛瑤姬。

　　至於絳仙葛蓮，地位又低了一級。

　　太虛瑤姬八個人奔波了一夜，剛返回梳洗畢，正想歇息養精蓄銳恢復元氣，神劍秀士便來求見，難免心中有點不愉快。

　　休息最為重要，這豈不是有意不讓她們休息嗎？因此接待時，神色上難免流露出不耐與不滿。

　　神劍秀士顯然也心中不愉快，神色也就不怎麼友好。

　　「傅姑娘，你怎麼就這樣擅自作主，把桃花三娘子輕易地放掉了？」他心中不愉快，問話的口氣當然毫不婉轉：「她還可以派得上用場呀！事實這幾次，她估料黃小狗的行動，大部分料中了，還有利用價值呢！」

　　「咦！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太虛瑤姬的臉一沉，美麗的面龐罩上了濃霜：「桃花三娘子是我的朋友，是我找到她助拳的，她的去留，我有決定權，不是嗎？她已經毫無代價地，替我們盡了力。」

　　「可是……」

　　「沒有可是。」

　　太虛瑤姬大為不悅：「我太虛瑤姬畢竟是名號響亮的人，必須重視信諾，我答應她可以平安離去，你要我食言背信，哼！」

　　「傅姑娘，你這些話就不對了。」他也臉一沉，不再客氣：「我們必須利用每一個可用的人，全力對付黃小狗。桃花三娘子曾經與黃小狗有往來，多少摸清黃小狗的性格，所以每次估計都很少出差錯，她有把握料中黃小狗的出沒，你放走了她，等於是除去我們可靠的耳目。好，我派人去追她回來。」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太虛瑤姬不再生氣，語氣冷淡。「我打發她走，情義已盡，她落在你手中，一切責任由你負，留她在你身邊辦事好了，我不會再和她合作去找姓黃的。」

　　「我當然會把她留在我身邊辦事。」

　　「那就好，一定可以保證一切順遂。」太虛瑤姬的話意有幸災樂禍味：「她很可能再次估料正確，可以掌握黃大爺的動態，正是你能立功的保證，說不定那一萬兩賞金是你的呢！你請吧！我要休息，昨晚奔波了一夜，累慘了極需恢復元氣。」

　　「哼！你並不見得比我高明多少，多次掌握黃小狗的動靜，到頭來還不是失敗了一事無成。」

　　神劍秀士出言反諷，出口怨氣匆匆帶人走了。

　　「這小子志大才疏，你不阻止他，會坑了他的。」老道沖神劍秀士出廳的背影搖搖頭，向太虛瑤姬低聲說：「你用軟的，柔可剋剛失敗得無傷大雅。這小子定會用硬的，肯定會斷送不少人，恐怕連他也性命難保，黃大爺一劍就可勾銷他。」

　　「有些人就是不信邪，就相信自己一定比人強。」太虛瑤姬冷笑：「陳老先生與這些所謂親信，誰肯採納我們這些人的建議？昨晚如果用我的計畫，不要派人接近，等黃大爺回到宿處，那時該已更深人靜，四面一圍，結果如何？這些急功心切的人，實在令人不敢領教。」

　　「貧道不想談大局，那不由我們置喙。」

　　「談個人？」

　　「對，談個人，這小子把桃花三娘子帶在身邊……」

　　「黃大爺肯定會和他面面相對，看誰死誰活。陳老先生敢大殺特殺江家的朋友，敢殺可能傾向江家的江湖人，因為這些人成不了大事，殺了沒有後患。而像桃花三娘子，邪劍的女兒杜彩鳳，這些與雙方都沒有干連的江湖特殊人物，並不是可以隨便虐殺奴役的人。她們的親友也不是容易欺負的人，日後會有麻須的。事不關己不勞心，我何必得罪人阻止他？」

　　「那會影響咱們的安全呀！」

　　「安全？咱們現在就不安全，哼！」

第二十八章　殲擊眼線

　　時衰鬼弄人；人一旦走起霉運來，一霉三年，萬事不順處處背時，家裏的鹽罐也會生蛆。

　　桃花三娘子自從在東河村道了殃之後，一直就萬事不順利。

　　金陵雙鳳被殺，她知道被殺的底蘊。

　　一聽黃自然與藩王為敵，藩王的走狗聲勢驚人，她怕死，性命第一男人第二，她急急離開了黃自然，她可不想成為藩王走狗們的獵物，金陵雙鳳的死把她嚇壞了。

　　她逃回南京城藏匿，半途竟然碰上了小有交情的太虛瑤姬，好不容易扯謊擺脫了太虛瑤姬，以為遁入城躲起來，誰也休想在偌大的南京城找得到她。

　　她卻不知道，她和杜彩鳳到南京城內找金陵雙鳳，便落在有心人的眼下了。

　　太虛瑤姬知道有關金陵雙鳳死亡經過後，返回南京第一件事是找她。

　　她算是入了網進了羅，跟著太虛瑤姬對付黃自然。

　　憑她女性的敏感本能，以及與黃自然相處一段時日的經驗，她估料黃自然可能出沒的地方，居然頗為正確大有收穫，深得太虛瑤姬的信任。

　　太虛瑤姬與她只是小有交情，臭味相投的浪女，交情有限，利用她引誘黃自然，其中牽涉不到交情。

　　太虛瑤姬之所以放她走，也與交情無關，而是怕黃自然報復，放了她避免激怒黃自然而已。

　　她們這一類人，只論利害關係不講交情。

　　她昨晚並沒遠走，乘亂離去在一家小店借宿，打打殺殺不關她的事，她哪敢與走狗合作對付黃自然？

　　當然她也知道黃自然不會與她計較。

　　她以為從此可以否極泰來，霉運走盡，一早膳罷，回到住處取行囊，準備直奔三汊河鎮找船，乘船遠走高飛逃出是非場外。

　　霉運未盡，她逃不了，還沒結賬離店，神劍秀士的走狗便趕到了。

　　她認了命，知道反抗必定是死路一條。

　　近午時分，她被神劍秀士帶入朝天宮旁的南都老店。

　　這裏，太虛瑤姬曾經告訴她，這裏是王府的一處聯絡站，主事人叫朱權。

　　她被人帶著走來走去，最後仍然被帶到聯絡中心，這可真的走不了啦！

　　神劍秀士的名頭並不比她高，武功也高不了多少，而她有歹毒的桃花瘴可用，真要反臉動手，神劍秀士不見得能奈何得了她。

　　但走狗人多勢眾，比神劍秀士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進入走狗的中樞，她完全絕望了，逃走的機會微乎其微，她只能乖乖接受擺佈。

　　走狗們包了一座客院，派人警衛把守通道，不許閒雜人等接近，杜絕各方眼線滲入。

　　跟隨太虛瑤姬奔忙期間，她已經知道走狗的實力極為雄厚，經常可看到神秘的人物往來聯絡，她一直不知道到底有些什麼人主持其事。

　　她是外人，也無法與重要的走狗有所接觸。

　　一踏進客院的廳堂，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認識幾個人，她畢竟是江湖的大名鼎鼎浪女。

　　王屋三妖三個老鬼，她不陌生。

　　天狼星汪浩，她看了就害怕，這個天下五兇星之一的兇人，身上所流的血都是冷的。

　　三十餘名高手名宿齊聚一堂，在王府頗有地位的神劍秀士，平空矮了一截，座位排在最下首。

　　她不認識高坐堂上的那位白髮老人，但那股陰森冷厲的氣勢，已令她毛骨悚然。

　　這種人具有與生俱來的殺氣，加上經歷無數血腥，殺人如兒戲，這種人殺氣更為強烈，真可以用氣勢殺人。

　　太虛瑤姬也來了，座位在堂右的中間座位。

　　她被指定在堂下立候，感到孤零無助，在三十餘雙怪眼的審視下，她覺得像是被剝光了衣褲，亦裸著胴體讓人審判。

　　「你上來。」白髮老人向她招手，聲調倒還和氣。

　　她挪正佩劍，略一遲疑，硬著頭皮直趨案前，默默欠身行禮，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打交道，乾脆閉上嘴，等候對方發落。

　　「你是傅姑娘的朋友，我們不會虧待你，只要你合作。」白髮老人陰陰一笑：「而且這期間，你的表現可圈可點，雖則我們對你仍有些疑竇尚待澄清，但這並不重要，老夫只要求你以後的表現。」

　　「傅小妹已經不需要我相助，老前輩所說的合作……」她不得不說話，合作兩字已令她心中發毛。

　　毫無疑問要她合作對付黃自然，她哪有勇氣對付？

　　「你先不必問。」白髮老人打斷她的話。

　　「遵命。」

　　「我們已經有人證實，黃自然的確在東河村，拔山舉鼎的莊院中救了你，你與他有往來理所當然，我要你誠實回答，你肯向他動劍殺他嗎？」

　　「晚輩不是肯不肯，而是不能。」她沮喪地說：「他一個指頭伸出，可以要我死三次。」

　　「老夫不問你能不能，而是問你肯不肯。」

　　「這……為了晚輩的命，不肯也得肯。」她只好把心一橫，硬著頭皮回答。

　　只有太虛瑤姬瞭解她的性格，她缺乏決死的亡命特質，對忠於人忠於事並不認真，隨時皆可能改變主意。

　　她對任何人的承諾，都不是出於內心；為了惜命，她會答應任何條件。

　　「老夫只要求你肯，能不能是另外一回事，幾乎可以保證你不會受到他的傷害，會有人保護你的安全。」白髮老人認為她已經答應了，相當高興：「你仍然隨傅姑娘一起行動，她會把細節告訴你。」

　　她向太虛瑤姬投過一瞥，心中暗恨。

　　太虛瑤姬臉色漠然，似乎事不關己不勞心。

　　她以為是太虛瑤姬食言背信，把她交給地位更高的走狗役使賣命。

　　其實她沒有埋怨的必要，她也曾經出賣朋友。

　　不久，神劍秀士把她帶走了。

　　她是外人，還不配參與走狗首腦們的決策會議。

　　※※※

　　離開了那些高手名宿首腦級人物，神劍秀士是十分神氣的，走在大街上，就有唯我獨尊的氣概。

　　但他有自知之明，對付不了黃自然，甚至見了黃自然就害怕，有如老鼠見貓，因此在外走動時，身邊一定帶了幾個心腹死黨。

　　高唐神女是他的姘婦，通常也會跟在他身邊進出，如果碰上黃自然，不至於勢孤力單，心腹們至少可以掩護他逃走。

　　在城內走動，他膽子大多了，諒黃自然不敢在城內撒野。

　　至於江家的那些朋友，他毫無顧忌不放在心上，這些江湖好漢們，還真沒有幾個惹得起他的神劍。

　　離開南都老店，他是從便門偷偷摸摸走的。

　　他已經把桃花三娘子交給太虛瑤姬了，計畫中他不需與浪女們配合，他有自己的人，行動有相當大的自主權。

　　沿大街向北走，大街這一段最為熱鬧，是最繁榮的商業區，街上行人擁擠，他帶了五個心腹，偕同高唐神女並肩北行。

　　心腹替他留意身後，人多防刺客也容易。

　　走在最後的心腹精壯如牯牛，憑長相也沒有人敢挑釁挑野火。

　　大概高大粗壯的人，多半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沒留意在離開客店的便門時，有一個彎腰駝背，點著一根打狗棍的老花子，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即使看到了也不起疑，一個老花子哪值得留意。

　　當然沒有人留意，老花子的八寶乾坤袋中，另藏有一些雨花石，那是雨花臺特有的產物。

　　要計算某種重要的事，行動必須與計畫配合得絲絲入扣，人事時地物稍有差錯，就可能功虧一簣。

　　但臨時起意的偶發事故，就用不著花太多的心思了，只要時機一到，便毅然展開行動，顧慮太多，反而難以成事。

　　老花子已經跟了許久，似乎認為時機已至，腳下加快，擠近大漢身後，左手悄然拋出一大把雨花石，撤向右前方的人叢。

　　一陣驚叫，引起一陣騷動，被雨花石搗中的人暴跳如雷，一陣慌亂。

　　慌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神劍秀士一群人也不例外，注意力皆被引向騷動處，好奇地撥開人叢上前察看究竟，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

　　斷後的大漢也不例外，剛好抬頭眺望，老花子已到了身後，打狗棍一伸，點在大漢的脊心身柱穴上，貼身挽了便走，向街右的一條風火巷一鑽，乘亂溜之大吉。

　　※※※

　　午後不久，黃自然偕江小蕙出現在貢院街。

　　他仍是青衫飄飄的書生打扮，出現在貢院街是極為正常的事，貢院（考試場）已經不再存在。

　　在京都北遷之前，這裏改為國子監（國立大學）。後來國子監遷到雞鳴山，這裏成為應天府學。

　　原有的文廟，也搬進朝天宮去了。

　　大明皇朝覆沒，又把上元縣江寧縣兩座縣學遷入，更為熱鬧滾滾，就成了俗稱的夫子廟。

　　剛抵達成賢街口，他感到右肩後有物輕觸，本能的反應是一抬手倏然轉身，抬手是防禦與攻擊的先兆，反應極為迅疾。

　　附近行人甚多，身畔有人來來往往，可是，看不出任何異狀，身後沒有任何可疑的人，也沒有人接近身後五步以內，更不可能有人接近至伸手可及處。

　　江小蕙扮書童，挾了裹劍的包卷走在前面，也聽到他不尋常的聲息，倏然轉身戒備。

　　他一怔，怎麼一回事？

　　驀地似有所覺，伸手向後一摸，摸到腰帶上的一角方勝，是頗為精良的官堆紙疊成的，學子們喜歡使用這種紙。

　　他毫不遲疑地打開，心中暗懍。

　　被人接近身後，他竟然一無所知，不但觸及他的肩後示意，而且早一步把紙摺的方勝塞入他的腰帶。

　　如果這人存心要他的命，他哪有命在？在大街上行刺，需要超人的膽氣和經驗高超與技巧。

　　「怎麼啦？」江小蕙訝然低聲問。

　　「像是你的人向我傳訊。」他立即將方勝揉成一團，丟入口中吞食。

　　「怎麼可能？要傳也該傳給我呀？」江小蕙詫異。

　　「海叔的人奉到指示，不可冒險接近你，一方面是怕被走狗的眼線盯住，一方面怕引起你的誤會出手攻擊。」

　　「訊息怎麼說？」

　　「走狗的重要人物在朝天宮附近的南都老店，建有秘站指揮城內走狗，要我們小心。」他說出簡要內容：「也許傳訊的人不便傳給你，乾脆直接交給我了，這位信使非常高明，海揚波真掌握了不少人才。」

　　「我……我仍然感到奇怪……」

　　「走吧！去南都老店走走。」他止步往回走：「讓走狗們明白，我們有找到秘窟的能耐。」

　　「希望那個什麼太虛瑤姬在秘窟，哼！」江小蕙想起那妖女就生氣，把疑惑丟在腦後了。

　　妖女不但把她剝光逐寸查驗她的胴體，而且曾經說黃自然是天下最傑出的男人，弦外之音顯然在打黃自然的主意，也表明要用重金收買黃自然。

　　人與人之間，相處愈久，相知也就愈深，不論是友情或愛情，會因相知瞭解而逐漸濃厚。

　　幾經患難，她的一顆芳心，已完全寄託在黃自然身上了，當然她知道黃自然是傑出的男人。

　　昨晚她藉幾分酒意失態，其實是內心蘊釀已久的秘密借題發揮，並非臨時起意的激情。

　　這期間，她所接觸與黃自然有關的女人，委實令她感到沮喪，大有自感形穢的感覺。

　　太虛瑤姬說她是絕世的完美女人，她卻不同意這妖女的看法。

　　就算她真的絕世完美吧！畢竟仍然是十五六歲的黃毛丫頭，除了反抗傳統，敢穿一些漂亮的衣裙之外，她哪能算是美女。

　　臉上乳毛不能夾除，不可能薄施脂粉，不能梳美麗的髮型，不能佩美麗珍巧的首飾，不能……總之，女性的美感皆無從發揮。

　　而與黃自然有關的女人中，都是艷冠群芳的妖姬型尤物。

　　連出身邪道門下的杜彩鳳，也不理會世俗的責難，打扮得像美麗的鳳凰，渾身綻放出誘人的魅力。

　　她哪能比？她必須做黃自然的女人，雖然那是情婦的卑賤稱呼，但她是甘心情願的。

　　最重要的理由，是一旦她不是處子，走狗們就不會捉她了，黃自然也用不著和走狗們拼命了。

　　她感到失望，她仍然是處子。

　　她的怒火，轉投在太虛瑤姬身上了。

　　「我警告你。」黃自然含笑挽住她的手並行：「離開她遠一點，再苦練十年，你也奈何不了她。真到了非碰頭不可，切記把你的心神，凝聚在劍尖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用游鬥術應付。當然，我不會允許她找上你。」

　　「我……我要……」

　　「你什麼都別想要，小妖怪。」黃自然有伸手擰她白嫩臉頰的衝動：「必要時，我把你背在背上，或者揣在懷裏，不能去鬥一個練成九轉玄功的妖女，我可不想再讓你吃苦頭。」

　　她心中狂跳，情不自禁偎入黃自然的肩下，忘了自己是書童裝扮，有擠入黃自然懷中的衝動。

　　「我……我聽你的……」她用癡迷的鼻音喃喃低語。

　　她覺得，黃自然如果這時能抱住她，該多好？可惜這裏是行人眾多的大街。

　　愛侶之間，隨感情的發展，而逐漸產生親密的胴體接觸，也就是所謂手眼的溫存，將隨時間而增濃，有如急流放舟激浪下灘，只能進而不能退，很難中止或在原地踏步。

　　比方說已經開始親對方的臉頰，下一次很可能進至親吻才能滿足了。

　　那是本能，後天的教養克制很難阻止發生的。

　　愉快中，她也感到有點詫異，她竟然毫無困難地，表現出女性百依百順的柔情。

　　她人生得美，聰明活潑武功驚人，過去所表現的是驕傲自負，眼睛長在頭頂上，以叱吒風雲的俠女自居，連她老爹的親朋，也知道她刁蠻任性不好惹。

　　「這我就放心了。」黃自然親熱地挽住她的肩背腳下加快：「白天在街上，走狗們不敢行兇。我們也不必做得太過分，避免官府把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們只要到店中走走，便達到示威的目的了，用不著見了那妖女就火冒三千丈，公然打打殺殺是犯忌的事。」

　　「我實在不能原諒這妖女。」她恨得直咬銀牙。「她又妖又媚說的話會迷死人，說她的人不在，不需擔心對我們不利，拼命灌你喝酒，結果，一出酒樓就伏兵齊出，今後見面，她如果……」

　　「她仍會使用各種笑裏藏刀的手段，和我們糾纏，只要她不直接向我們襲擊，我們就不能向她來硬的。所以，今後得費些心機，應付她的陰謀詭計，必須製造通她走險的機會。」

　　兩人談談說說，暗中留心是否有眼線跟來了。

　　黃自然有理由相信，盯梢的走狗人數可能不少，但如想發現先前傳訊的人，可沒有那麼容易，因此頗為放心，他的消息比走狗們靈活些。

　　※※※

　　午後，兩人出現在南都老店，在各處客院走了一圈，確也引起店伙計們的注意，也有幾位店伙上前查問。

　　可是，他倆已感覺出，並沒引起預期的騷動，留駐的走狗也沒大驚小怪，僅禁止他倆闖入所包的客院，愛理不理用冷眼對待他倆。警衛的人神色不變，住在裏面的走狗也沒採取任何行動。

　　神劍秀士曾經帶了桃花三娘子在外公然走動，曾經進出南都老店，表示走狗們根本不怕眼線盯捎，也表示南都老店，並非是極端秘密的秘窟中樞。

　　黃自然心中疑雲大起，他不喜歡這種情勢。

　　示威沒產生預期的反應，顯然估計有錯誤，忽略了某些重要的徵兆，情勢波詭雲譎不簡單。

　　出了店立即返回住處，江小蕙便收到海揚波傳來的訊息。

　　南都老店已證實有高階層的走狗出入，那是走狗設在城內，搜集消息與探制地方蛇鼠的秘窟，也是一處分量頗重的聯絡中樞。

　　黃自然更為困惑，這處中樞怎能算秘窟？

　　「這是他們用下駟對上駟的計謀。」他突然醒悟：「趕快出城。」

　　江小蕙一切聽他的，出城的理由悶在心裏。

　　※※※

　　從聚寶門到儀鳳門，從南到北穿城越市，說二十里不算少，真得走上老半天。

　　「我們的目標，是斃了狗王救出被擄的各地少女。」黃自然一面走，一面解說離城的用意：「而他們的目標，是斃了我活捉你。狗王與一些首腦人物，躲得穩穩地發號施令，差遣二流以下的走狗，明槍暗箭計算我們，死一些走狗算得了什麼？我們忙著殺一些無關緊要的走狗，正好中他們的計謀。我們出生入死忙得要命，狗王與一些首腦卻高枕無憂，我們欲救的少女，也將永遠也找不到藏匿她們的地方。」

　　「我們也可以從走狗的口供中，遇出狗王的藏匿處呀！」江小蕙的看法，與他有點不同。「如果避免與走狗接觸，豈不毫無頭緒？」

　　「我可以肯定地說，凡是奉命與我們搏命的走狗，都不可能知道狗王的藏匿處，他們只知按指示奉命行事。」他進一步分析：「如果你是怕死的司令人，你會直接向下屬指示或率領他們親自行動嗎？」

　　「唔！狗王有的是人……」

　　「對，他有的是人，官方也有與他勾結的敗類，他藏身的地方不會有問題，有太多的小大走狗替他辦事，用不著他親冒風險。問題是，他擄來那些少女，敢帶進城來藏匿嗎？日後帶出去又得冒一次風險。所以，我們必須到可以泊船的地方找。」

　　「到碼頭？」

　　「到碼頭，也到隱蔽的江濱，找機會把消息傳給海揚波，務必嚴密按查沿江的隱秘所在，不必把注意力浪費在一些小走狗身上。狗王就希望我們和他的走狗玩命，打蛇打頭，打小走狗毫無意義。」

　　「你打算……」

　　「先到龍江關。」他胸有成竹。「那一帶是官船停泊區，官方戒備森嚴。我總覺得，狗王的船既然有好幾批，船隻的數量，恐怕不少於三十艘。如果這些船在南京集中，到底有哪些地方最安全？一艘船停泊在靖安鎮，就被你們盯牢了。許多船，能不被人發覺？但如果有官兵守備的地方，往來的全是各式官船，就可以避過江湖朋友的踩探，安全性大增，再有辦法扮兵往來傳訊，豈不更為安全，值得去查，是嗎？」

　　「對呀！比方說，我們的人，就完全忽略了南鎮撫司的快馬船。」

　　他倆出其不意穿城而走，監視的眼線章法大亂。

　　※※※

　　一旦計畫失去控勢，章法大亂是意料中事，通常會產生兩種結果，一是終止或改變計畫，一是被逼急了便鋌而走險。

　　接近城北，他倆便感到情勢不尋常了，可疑跟蹤人員漸增，更多了一些疑似治安人員的打扮怪異人物，在人叢中出現，那股令心悚心驚的氣氛愈來愈濃厚，躍然欲動擇人而噬的氣勢更是愈來愈強烈。

　　黃自然倒還沉得住氣，江小蕙卻開始緊張不安了。

　　如果是南鎮撫司（錦衣衛）出面，情勢將不可收拾，這些皇家的特務，當街捉人殺人是毫無顧忌的。

　　只要藩王們不準備造反，其他的罪行，南、北兩鎮撫司是不會干預的，甚至會加以包庇支持……

　　因為兩鎮撫司本來就是皇家的人，助紂為虐理所當然。

　　浦子口鎮殺人擄人的案件，王府的一些執事人員被捉進天牢，江浦縣的治安人員不敢管，不敢不移交南鎮撫司接手。

　　結果，要不了幾天，那些被捕的執事人員，大搖大擺出了天牢恢復自由。

　　藩王們殺人擄美女，與造反無關，南鎮撫司用不著操心，小事小件，備案之後便不了了之。

　　兩人已感覺出危機迫在眉睫，走狗們亂了章法，要鋌而走險，採取公私齊下的惡毒手段了。

　　略加商量，便決定應付的辦法。過了鼓樓，兩人往小巷子裏一鑽急急開溜。

　　跟蹤的人再次大亂，高手四出。

　　情勢再度失去控制，怎能不亂？

　　※※※

　　鼓樓是都城的中心區，往東不遠處就是皇城。

　　如果從這裏畫一條南北中心直線，以東便是皇城。皇城包括了東北角的玄武湖，皇城西南是中山王府。

　　這是說，都城有一半是禁區，市民活動區僅剩下西北角至鳳儀門一帶，南面至水西門聚寶門的一部分。

　　因此市民真正生息活動的地方，皆在城外三處城郊。

　　一是鳳儀門外的碼頭，至三汊河鎮一帶的江濱；一是聚寶門外的市街，涵蓋聚寶山鳳臺山一帶；一是通濟門外的村落市肆，也是農產的輸入地。

　　可想而知，在城內可藏匿的地方並不多。

　　除掉皇城、中山王府（中山王府佔城南的一半地），以及各種大小文武官衛、學舍、達官貴人皇親國戚的府第，還有多少地方可以躲藏？

　　走狗們橫定了心，必須及早將他倆處置掉，以免妨礙爾後的活動，趕快把失控的情勢扳轉，因此動用了所能派用場的人員，不顧一切來硬的，把所勾結的官方人員也動用了，作破釜沉舟的打算，以免夜長夢多，愈拖下去愈難以收拾。

　　開始時，走狗們是成群結隊出動的，用強迫手段向各處居民，打聽這兩個可疑罪犯的下落走向。

　　結果人言人殊，獲得不少不能肯定的線索，分別循去向追查，最後，人逐漸分散了。

　　人多，表示隨時皆可以發動攻擊；人逐漸分散，攻擊力也就隨之減弱。

　　市民們已察覺出緊張的氣氛，膽小的人，乾脆見機回家，不再在街頭巷尾遊蕩。

　　※※※

　　八名男女從北面的大街往南繞，在定淮門的西苑坊大街，折入一條南向的小街，街上行人漸稀，這一帶只有小街小巷民居，商店也罕見，難怪街上行人稀少。

　　「如果那幾個居民的話不假，這一高一矮兩個可疑的人，一定躲入附近的民宅內，不然絕對會被咱們追及的，現在卻不見有人。」那位領先的道裝中年人，鷹目掃過街兩側的民宅，用肯定的語氣分析：「咱們這就分開，搜這附近的房舍，逐家盤詰，一定有人看到這兩個可疑的人潛入藏匿。」

　　每家民宅都有人探頭外出觀看，看到這八個相貌獰猛，挾了裹住兵刃布卷，氣勢懾人的男女，便知道不是普通的市民，一個個驚疑不定，膽小的人，乾脆急急忙忙關門以避免是非。

　　如果有陌生人聞入或潛入，不可能不驚動屋內的男女，比逐家獨屋搜查盤問，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別蠢了，五湖散人。」在街右一家民宅前，向宅內張望的中年女人口氣頗為托大：「如果是你，想在這附近藏匿，你會被這些居民，看到你的舉動嗎？」

　　「樊夫人，你……哼！你的意……」老道五湖散人臉色不悅，卻又不敢發作，顯然樊夫人的地位似乎比他低，但江湖聲望身分卻高些。

　　「我認為兩個可疑的人，已經加快從街尾逃掉了。」樊夫人不再向民宅探視，抬頭向屋簷張望。

　　「突然上屋從屋後潛入，街上的人或屋內的人，怎麼可能看得到？所以即使在這附近民宅內藏匿，從居民口中盤問有何用處？要逐屋搜尋，得浪費多少時間？快追吧！很可能在前面的街尾，折入小巷走掉了。」

　　「好吧！追！」老道五湖散人不得不承認是事實，在這裏逐屋搜查不可能有結果。

　　八個人早已大汗淋漓，只好繼續向前飛步急迫。

　　老道其實有點心灰意懶，心中雪亮，這樣憑街上的行人指引而追逐，虛實難分，追及的希望微乎其微，只想找機會歇息而已。

　　樊夫人既然要繼續追，不追豈不有失職的嫌疑？

　　奔近街尾，左右皆有小巷，有如十字街，該往何處追？眾人愣住了。

　　老道向右面的小巷瞟了一眼，看到二十步外有一個孤老頭的背影。

　　小巷無人行走，只有孤老頭一個人，彎腰駝背，穿得襤褸，點著一棍黃竹打狗棍，似乎老眼昏花，利用打狗棍探道，一步一點緩緩前行。

　　「去問問那老頭。」老道舉手一揮下令。

　　一名魁梧大漢奔出，一把拉住孤老頭的右手將人扳轉半圈。

　　「喂！可曾看到一高一矮兩個穿青衫，提了包裹的人經過？」大漢大聲問。

　　孤老頭瞇著昏花老眼，掃了二十步外巷口的七男女一眼。

　　「剛才……不久前……」孤老頭有氣無力臉無表情：「好像有人趕……趕到前面去了，好……好像一高一矮。老……老漢看不真切，不……不知道穿的是不是青衫，走……走了片刻啦！」

　　巷口的老道一打手勢，七個男女搶入，越過孤老頭，八個人向前飛趕。

　　捕風捉影，反正非追趕不可。

　　孤老頭仍然一步一頓向前走，直等到八男女的身影，消失在前面小巷的深處，這才雙目一睜，昏花的老眼湧現炯炯神光，冷冷一笑，身形倏然拔升，登上右面的屋頂上，一閃即逝。

　　※※※

　　巷底是近城根的曠野，小巷已成了小徑，小徑附近是樹林草地竹叢，徑旁偶或可看到零星的民宅散落其間，罕見有人行走。

　　得找人詢問，八男女仍然健步如飛，奔向前面路旁的一家民宅，因為宅前的樹下，坐著一個穿灰衣直立的人影，像是民宅的主人。

　　八個人在宅外的大樹下喘息，大太陽曬得人頭昏腦脹，再經過長期急走奔跑，八個男女都有點口乾舌燥疲憊不堪。

　　「我先進去找水喝。」

　　樊夫人不急於找樹下的宅主人打交道，逕自向大開的宅門闖。

　　「喂，我問你。」仍然是那位魁梧大漢，向倚在樹幹下打瞌睡的村夫大聲問：「剛才可曾看到有人經過？」

　　材夫已經驚醒了，但仍然倚坐在樹下，看年紀似乎約在三十上下，臉色薑黃帶褐不健康，穿的灰衣有不少補丁，盤著腿懶洋洋要死不活。

　　「有……有人。」村夫懶散地說話含含糊糊。

　　「有幾個人？什麼人？」大漢追問。

　　「兩……兩個。」村夫惜語如金，不多作敘述，語意不明。

　　「是不是一高一矮？」

　　「是的。」村夫這次說話加上點頭，表示肯定。

　　「走了多久了？」

　　「沒走。」

　　「沒走？在哪裏？」

　　「屋子裏。」村夫這次加上手勢，指指住宅。

　　樊夫人正好踏入宅門，跨過門限。

　　大漢可能心生警兆，覺得村夫的話可信，一高一矮的人既然在宅內，豈可大意？

　　「樊夫人，小心。」大漢急叫：「兩個人就在屋子裏，很可能是他們在找茶水喝……」

　　老道身形乍閃，飛快地到了樊夫人身後，迅速解開裹劍的布卷，本能地挪正脅下的乾坤袋。

　　對面的另一株大樹枝濃葉底，突然有人飄落。

　　「你們找什麼人呀？我在這裏。」悅耳的女性嗓音，吸引了所有的人。

　　魁梧大漢是唯一看到人影飄落的人，警覺發出警號，一閃即至，狹鋒刀出鞘。

　　「是你。」大漢看清了面貌，喜悅地歡叫。

　　是改穿了青布兩截衫，扮成頑童的江小蕙，臉蛋雖然也染成榻色，但五官輪廓沒改變，亮晶晶的明眸有笑意，說話時微露編貝似的皓齒，扮村童並不適合。

　　她手中有連鞘的月華劍，神色泰然等候八男女逼近列陣。

　　「果然是江小丫頭。」奔近的樊夫人更是興奮得嬌叫雀躍。

　　對面大樹下倚坐的村夫，居然靠在樹幹上重新入睡。

　　百步外另一家房舍的屋角，那位孤老頭躲在隱蔽處暗笑，留意這一面的動靜，相距百步，仍可看得一清二楚，躲在遠處有意坐山觀虎鬥。

　　「我見過你。」江小蕙面對八個高手男女，神色泰然自若，甚至有可愛的笑容湧現。

　　「你是接收擄來少女的幾個女首領之一，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想而知的是，你在王府身分地位必定不低。」

　　「在江湖道上，我穿心劍水繡春的聲望地位也不低。」樊夫人傲然地說，徐徐拔劍出耀。

　　「哦！你嫁的人地位更高，號稱六絕之首，江湖朋友聞名戰慄的絕命一刀樊宏規，高手名宿中位高輩著，刀下不知斷送了多少英維好漢。」江小蕙的口物，毫無尊敬或畏懼的意味，而且近乎帶刺：「你夫妻倆橫行江湖二十年，積財如山殺人如麻，一個是一刀絕命，一個是一劍穿心，怎麼下賤得投靠王府做聽人使喚的走狗？實在令人莫測高深，值得嗎？那狗王給你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樊夫人穿心劍水繡春臉上訕訕地：「仇家太多，在王府享享福不錯呀！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且身分特殊逍遙自在。小丫頭，你逃不掉的，王爺頒下十萬火急的令旨，出動所有的人，南京內外遍佈天羅地網，他一定要你，反抗對你毫無好處，何不乖乖地跟我們走？免得傷了和氣。日後你獲得寵幸，彼此也可以相互照顧呀！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黃小狗呢？他不會丟下你獨自逃走了吧？」

　　「你簡直無恥。」江小蕙不屑地撇擻嘴，拔出月華劍，將鞘插妥在腰帶上：「自從被你們用妖術撥弄過之後，就一直帶著霉運，被追得走投無路，愈想愈不甘心。好吧！你們可以領路，帶我去宰那個狗王。」

　　「哦！我認識這把劍，兇劍月華，魔女廖珠早年的殺人利器。」穿心劍水繡春眼神一變：「我們的人沒把你看成勁敵，沒想到你居然大有來頭。」

　　「你是個識貨的。」江小蕙劍拂動兩下，冷森森的劍氣撲面：「沒錯，月華劍。這把兇劍有許多人認識，尤其老一輩的高手名宿耳熟能詳，因此我很少攜帶使用，除非知道情勢必需使用這把劍。你如果害怕這把劍，叫你的人給我一把劍使用，我對兵刃的要求沒有限制，重一兩輕一兩無關緊要。」

　　她的話等於是示威，表示任何兵刃皆可使用。

　　一些高手名家，對兵刃是否趁手要求甚苛。輕一兩或重一兩，都可以影響劍術的發揮，劍身的寬窄也有一定的規格，所以兵刃都是定制的。

　　而真正的超等高手，反而沒有選擇的要求，任何兵刃到了手中，都可以發揮威力，甚至摘葉飛花也可殺人，有無兵刃無關緊要。

　　「武功差勁的人，手中有寶劍也形同廢物。」穿心劍水繡春是老一輩的成名人物，哪將一個小女孩放在眼下。

　　劍一升，眼中殺機怒湧……

　　她被小姑娘的話激怒了：「就算劍的老主人魔女廖珠在，也不敢在我面前誇海口。丟劍投降，小丫頭，我不想傷你，劍一起可就難保沒有差池了。」

　　江小蕙第一次與走狗衝突，當時手中沒有月華劍，碰上的卻是可怕的高手，片刻便被妖術擺平被生擒活捉。

　　以後的一段時日裏，她一直就不以本來面目與走狗拼搏，表現毫不出色，因此走狗們根本沒將她列為勁敵，走狗們連她老爹四海狂鷹也不重視。

　　這期間，神劍秀士一直不曾與她正式照面，只有神劍秀士，知道她是高手中的高手。

　　在小雷音禪寺，神劍秀士曾經目擊她用月華劍，鬥黃自然的沉重蜈蚣鉤，一劍驚退虛塵老道。

　　假使神劍秀士曾經在這期間，見過她的本來面目，見過她的月華劍，必定想起她是出現在小雷音禪寺，偕同昊天王趕到，大發雌威的那位綠裳少女，便會透露給同伴小心提防，走狗們便會小心防備她，怎敢不將她列為強悍可怕的勁敵？

　　老道早知她被擒的經過，所以有恃無恐。

　　「樊夫人，你最好小心留意，這小女人不能受傷，王爺指定要完整的，你最好讓貧道擒下她。」老道五湖散人冷冷地說：「你要是誤傷了她，誰也擔當不起。」

　　「五湖散人，你不要賣乖，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轉些什麼念頭。」穿心劍水繡春冷冷一笑：「你想爭功？不必妄想了。我只要不出劍穿心，小丫頭不會有損，只要擊落她的月華寶劍，就可以生擒活捉她了。」

　　「你真可憐。」五湖散人搖頭苦笑：「小丫頭已經知道你的底細，說的話口氣托大，如果她對付不了你，會神態如此從容氣勢磅礡？你居然傲態依舊不知收斂小心，實在令人可憐。」

　　老道其實並不認為小丫頭有何驚世絕學，只是心裏不愉快，找機會嘲弄穿心劍而已，借題發揮出口怨氣。

　　穿心劍水繡春揭穿他爭功的心態，也的確讓他難堪。

　　老道的話，把穿心劍激怒了，哼了一聲，以行動證明自己了得。

　　劍光猛然迸射，穿心劍猝然發起搶攻，招出飛星逐月攻上盤，引誘江小蕙出劍封架，便可以神御刃，擊落月華劍切入近身擒人。

　　一步錯全盤皆輸，輸得好慘。

　　江小蕙果然招出雲封霧鎖，倉卒間一劍拂出急封。

　　料中對手的行動，穿心劍水繡春大喜欲狂。

　　劍上的真力剛疑聚劍尖，劇變已生。

　　拂封的劍光半途停頓，閃電似的下沉三寸，精確地從穿心劍的劍斜下方吐出，變拂為吐一氣呵成，毫無間隙像是與心神合一的活物，隨意所至予取予求。

　　光華一閃即逝，江小蕙疾退兩步。

　　「呃……」

　　穿心劍水繡春衝進一步，身形一晃，渾身一震，上體一收，劍失手墜地，左手掩住了心坎，鮮血從指縫中湧出。

　　進招發劍右體向敵，左胸心坎要害，根本不可能被對方面對面用直的兵刃擊中，除非雙方都正面相對，同用劍向對方的身軀發劍。

　　當然那是不可能發生的情勢，只有雙方徒手相搏，同用雙手進攻，才會有擊中左胸心坎的可能。

　　一點也沒錯，心坎中劍。

　　這鬼女人與人交手，喜歡一劍刺破對手的心坎，劍術神乎其神，技巧極為圓熟，所以綽號叫穿心劍。

　　今天，也被人一劍穿心。

　　五湖散人大駭，竟然沒看清穿心劍是如何中劍的。

　　「樊夫人……」老道驚叫。

　　穿心劍水繡春向前一僕，在血泊中作最後掙扎。

　　怒吼連聲，六個走狗瘋了似的一擁而上，刀光劍影飛騰，倚多為勝向前一湧。

　　那月華劍的光華眩目生花，吞吐閃爍有如電火流光。夕陽下熱浪逼人，但劍起處冷流洶湧。

　　小姑娘身懷絕學，往昔驕傲自負目無餘子，單人獨劍她就敢聞小雷音禪寺，找天下第一大淫僧四好如來的晦氣，可知的對自己的所學，信心十足膽氣不讓鬚眉。

　　六個走狗的武功，比穿心劍水繡春差遠了，憑人多壯膽奮勇爭功，其實不可能同時刀劍匯聚。

　　月華劍迸發出滿天雷電，傳出兩聲金鐵交鳴，火星飛濺中，人體也向四周迸散。

　　江小蕙人影重現，揚劍屹立狠盯著兩丈外，扶起穿心劍上身的五湖散人，並沒乘機攻擊。

　　六個走狗只有一個人能站立，以劍支地，左手掩住右肋，鮮血染透了胯部衣褲。

　　「貧道小估了你。」五湖散人咬牙說。

　　放下穿心劍躺下，拔劍一張，衣袂無風自搖，一拉馬步，開始手舞足蹈，開始走天罡步，身上開始湧發淡霧。

　　姑娘並非真怕妖術，只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因此也就顯得內心有點緊張，失去主動攻擊的勇氣，沒能抓住在老道行法之前加以痛擊的機會。

　　驀地她心中一寬，微笑著收劍。

　　正在走天罡步，正要施術的五湖散人，突然感到右手一震，有骨折聲傳出，右小臂被人一把扣住，一抓之下臂骨立碎，劍失手掉落。

　　然後後頸一緊，也被一隻大手扣住了，像是抓鵝，指尖扣入頸側緊抵住頸骨，痛徹心脾。

　　沉重的壓力及體，雙膝被迫向下彎。

　　「哎……放……手……」五湖散人嘶聲狂叫，聲音破碎不像是人聲。

　　「我不能讓你賣弄妖術嚇唬人。」身後制住他的人一字一吐：「雙方都在爭取時間，必須盡快解決眼前的事故。而且我要口供，你死不了。」

　　老道不糊塗，知道制他的人，就是對面大樹下倚樹大睡的村夫，他們完全忽略了這個人。

　　「你……你是……」他痛苦地問。

　　「黃大爺。」

　　「放……我一馬……」他只好求饒了，知道大勢已去。

　　「口供可以換你的命。你要留住性命嗎？」

　　「要……我要……」

　　他快要痛昏了，呼吸困難。

　　「那就好，我們到屋子裏談這筆交易，我是生意人，不會虧待顧客。」

　　「我……認栽……」

　　頸上扣力一鬆，他快要崩潰了。

第二十九章　肉身貼搏

　　所謂秘窟，首要的條件是秘不為外人所知，甚至自己的一些無關緊要人員，也不宜知道秘窟的所在。

　　既然暴露了，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的暴露，就必須立即放棄，遷地為良，暴露了的秘窟已失去秘的價值。

　　南都老店的秘窟，顯然是故意暴露的，神劍秀士帶了桃花三娘子公然進出，稍有經驗的眼線，也知道秘窟的主人，有放棄的打算了。

　　果然不出所料，黃自然出現在店中踩探。

　　任何人皆可以料出，這處秘窟必定在黃自然走後，立即撤銷另換處所，這裏已無利用價值。

　　海揚波的眼線，把秘窟撤走的經過，看得一清二楚，走狗們退掉客院，共有二十餘名身分甚高的人遷出，撤得相當匆忙。

　　跟蹤的眼線，發現二十餘名走狗，分為四組撤出聚寶門，過了河便向西繞城急走，半途在河邊弄到一艘船，順流直放三汊河鎮。

　　秘窟已撤銷，任何人也深信不疑。

　　※※※

　　南都老店，依然旅客來來往往，本來就是城南的老字號名客店。

　　黃昏是落店的時光，店伙們忙得焦頭爛額，誰也無暇理會本身工作以外的事情，百十名店伙進進出出，誰也沒留意在店內走動的人是何來路。

　　旅客眾多，事實上誰也弄不清到底那些人是不是旅客。

　　老字號的名旅店，規模大的，有一二十座客院十分平常，一次投宿三五百名旅客是常事。

　　南都老店僅照料五間門面的店伙，就不少於六十名。

　　全店把店東僕婦全算上，三百名只多不少，一天需要多少開銷可想而知，所以該店接納五六百名旅客平常得很。

　　客院雖多，但分區管理有條不紊，旅客們最好不要亂跑，跑錯了客院亂闖客房，很可能挨揍，因此深入內部的幾座客院，通常接納有眷的旅客，偏僻清靜，免受不三不四的旅客打擾。

　　住於西南角的那座客院，平時就不接納身分不高的旅客，也就沒有雜七雜八的人進出，負責伺候的三名店伙與五名僕婦，也比其他客院的店伙清閒。

　　晚膳皆直接送入上房，可知該座客院的旅客必定有女眷，不便至膳堂或本店所設的酒樓進膳。

　　院子是設有盆景的花園式大院，四周懸有照明燈籠，顯得靜悄悄，旅客們都早早歇息，不再出院子走動。

　　偶或有經過廊下的店伙，也輕手輕腳避免驚動旅客，高級客房區與普通大眾化客房區，有明顯的不同：前者幽雅，後者嘈雜。

　　這座幽雅清靜的客院，距先前走狗們包下作為秘窟的客院一東一西，中間隔了好幾進院落，本身有多少間上房，恐怕只有本院落的店伙才知道數目，數量不少於十五六間，走道曲曲折折，夜間不懸燈便難以舉步。

　　其中一間上房燈火明亮，外間有三位女旅客在燈下品茗，店伙收拾膳具後沏來一壺好茶，識趣地不再主動前來問候。

　　這間上房的主人，赫然是太虛瑤姬傅靈姑。

　　秘窟撤走了，她卻不走。

　　這裏的秘窟，本來她是主事人之一。

　　當初在北郊首次遇上桃花三娘子，她就向桃花三娘子表示，獲得消息，可向南都老店找叫朱權的人通風報信。

　　可知朱權是負責坐鎮的主事人，她是負責行動的指揮，朱權在明，她在暗，合作無間，相得益彰。

　　明撤暗留，留下的人，必定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精銳中的精銳，可主宰變局的名家高手。

　　她就是名家高手，黃自然把她列為最強勁的對手，不論是鬥智或鬥力，雙方表現得旗鼓相當。

　　「傅姐，你該早些歇息了。」左首那位流露出妖氣的美麗女郎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氣：「天已經黑了，顯然緊急兜捕計畫落空，不需我們這裏的人快速趕往策應，今晚不會再有事，早些歇息養精蓄銳，明天恐怕更為忙碌更為辛苦呢！這個黃大爺小匪實在難纏，比狐狸還要狡猾，一有風吹草動就迭出奇招讓咱們措手不及，被他牽著鼻子走，可惡！」

　　「我們人多，必須有計畫地行動。他不同，像孤魂野鬼，說動就動，心血來潮就任意為之，這種成了精的江湖高手，本來就不易對付。」她有承認失敗的感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實在不明白，陳老先生為何不見機撤離南京？只消留下一些人拖住他，就可以與王爺到外地逍遙了。」

　　「問題全出在江小丫頭身上，王爺非要得到她不可。」美麗女郎苦笑：「金陵脂粉揚州美女，天下聞名自古已然。古人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上揚州幹什麼？大家心知肚明，說穿了，揚州人臉都會氣歪。王爺挾權勢潛至金陵上揚州，就是受了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的影響。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十全十美的少女，而且到手又丟了，他肯甘心願意割捨？所以逼著我們和黃大爺拼命，不搶回江小丫頭絕不甘休，傅姐，認了吧！」

　　「倒霉的是我們呀！」太虛瑤姬沮喪地說：「三五個人對付不了他，咱們又不能公然大舉出動，真煩人。天黑了許久，各組的人是否撤回了？」

　　「怎能知道呢？人都追散了，有些甚至可能追出城，撤回也不會來這裏報到。歇息吧！今晚用不著我們這裏的人出動的，白天也掌握不住他的去向，晚上更無希望。我到前面看看，值夜的人必須勤快警覺些。」美麗女郎喝掉杯中茶，置杯而起。

　　另一位中年女人也離座伸伸懶腰，姣好的面龐呈現疲態，可能奔波了一天，顯得有點精神不濟。

　　這中年女人地位不低，但懶得說話神色冷冷地。

　　打呵欠剛閉上嘴，這女人的神色突然一變。

　　「噤聲！」中年女人警覺地低叫，疲憊的神情一掃而空，神色更為冷森，雙目放射出冷厲的光芒。

　　太虛瑤姬反應也快，迅速吹熄了兩座燭臺的蠟燭，悄然而起，本能地挪動佩劍和百寶囊。

　　「內間。」美麗女郎低聲說，伸手指指門簾低垂燈火明亮的內間。

　　內間是宿處，上房才有內外間。

　　現在，只有內間是明亮的，從門簾透出的光度有限，外間幽暗，處身暗處的人有利，可以偷襲，處身明處的人，不敢貿然往暗處衝。

　　以暗待明，入侵的人非衝出來不可。

　　久久，毫無動靜。內間似乎沒有人，無聲無息。

　　三個女人像呆瓜，等候來人掀簾衝出，也像三隻餓貓，守候空的鼠穴準備撲上。

　　「聽覺出了差錯？」中年女人喃喃低語。

　　「疑神疑鬼？」美麗女郎也自問。

　　「的確有古怪的聲息呀！」太虛瑤姬的語氣其實並不穩定，信心不足。

　　「應該不可能有鼠竊光顧。」中年女人也信心不足。

　　「姓黃的絕不可能找到這裏來，誰也不會重臨已被放棄了的秘窟。」美麗女郎的話有肯定成分了。

　　「出房招呼我們的人。」太虛瑤姬提起黃自然便有點心虛。

　　「傅姐，你想讓人笑話嗎？」美麗女郎不以為然：「如果裏面沒有人，你我怎麼解釋？假如裏面真是一個鼠竊，豈不更為難堪？我們三個人可以翻江倒海，卻被一個鼠竊嚇得向屬下求救，你笑得出來嗎？」

　　「我去看看。」太虛瑤姬把心一橫，要豁出去了。

　　客房是她的，她非進去看不可。

　　「我來。」中年女人攔住了她，雙手分別伸向兩人，掌心有一顆小丹丸：「解藥。」

　　太虛瑤姬畢竟是主事，發現警兆，她自己大可不必親自察看，所屬的爪牙必須奮勇打頭陣，不需她下令派遣，這是地位高者的特權。

　　中年女人的雙手開始揮舞，隱約難辨實體的淡青色粉末，化為陣陣輕霧，片刻便充滿全室，當然也從門簾的縫隙中，向內間飄入。

　　又片刻，毫無動靜。

　　「我們真的心虛疑神經鬼。」中年女人呼出一口長氣，有點沮喪：「姓黃的聲威，把我們鎮住了。」

　　「他能一舉殲滅玄武門，誰也沒有面對他的信心。」美麗女郎的口吻更洩氣：「除了倚靠人多，我們毫無所恃，陳老先生認為對付得了他，天知道會付出多少代價？就事論事，這狗東西還真非得除去不可，不然所有的人，都沒有什麼好混的了。」

　　「點燭吧！不必自怨自艾了。」中年女人一面說，一面徐徐向內間舉步。

　　太虛瑤姬用火摺子，點燃了兩座燭臺的四支大燭，外間重放光明。

　　中年女人大過自恃，以為所散放的輕霧十分可靠，裏面如果有人，早該發瘋般衝出來送死了，因此掀簾時，雖懷有戒心，卻不怎麼介意。

　　簾一掀，有物隨簾動飛出，啪一聲在眉心著肉，碎片爆散。

　　是原來放在內間的茶具小茶杯，擊中眉心碎裂，可想而知力道必定不輕，眉心是要害，即使已經運功護體，也禁受不起這種強勁力道的重擊。

　　中年女人呃了一聲，仰面摔倒立即昏厥。

　　裏面有強敵，無可置疑。

　　太虛瑤姬大駭，火速拔劍。

　　美麗女郎一聲不吭，悄然向房門退，連拔劍的勇氣都消失了，似已知道內間的人是何來路。

　　中年女人的輕霧，是極為霸道的心瘋散，嗅入肺溶入血中立生作用，人形如瘋狂，大叫大嚷拼命撕扯衣衫，然後是肌肉，那情景極為恐怖，全身成為爛肉，叫聲久久才氣絕。

　　連這種霸道絕倫奇毒，也制不了內間裏的人，奇毒的主人反而像立即被殺死了，外間的兩個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中年女人是如何被殺的。

　　可想而知，內間裏的人，九成九是黃大爺，在南京沒有其他的人敢和她們作對。

　　房門緩緩拉開，女郎戒備著倒退出房，準備一退出走廊，就發警訊召來其他客房中的同伴支援，因此目光緊盯著內間仍在微動的門簾，忽略了身後幽暗的走廊，本來走廊如果有人，也將是她們自己的夥伴。

　　一聲悶響，後腦一震，便失去知覺，跌入打她的人一雙強勁的手中。

　　房門被拉回，虛掩回原狀。

　　太虛瑤姬的目光，也緊吸在內問的門簾上，心快要跳出口腔，握劍的右手掌心直冒汗，左手緊握暗藏的法寶，似乎不易控制。

　　心中一慌，扭頭看同伴，心中更是不安，同伴美麗的女郎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啦！大事不妙，人是怎麼失蹤的？難道被擄走了。

　　扭頭向房門瞥了一眼，房門是掩上的，倉卒間沒留意門栓是否在閂的定位，想到的是同伴並沒出房。

　　任何一個心虛逃走的人，出房之後絕不會把門更新關閉，那會失去剎那的時間，至少耽誤遠出十步的距離。

　　「什麼人？出來！」她硬著頭皮厲叫。

　　這種高雅的上房，外間可以作為待客廳，可設酒筵，可容納三五個隨從或奴婢住宿，因此相當寬闊，把大八仙桌移開，三五個人搏鬥，盡足施展。

　　她不能進內間拼命，內間比外間窄了一半。沒有回音，沒有聲息，可是，門簾卻有節拍地輕輕前後擺蕩。

　　「到底是什麼人？」她再次沉喝。

　　一聲輕咳，門簾一掀，有怪影晃動。

　　她左手連揚，冷芒破空，破風聲尖厲，共有七枚暗器連續貫簾而入。

　　「七煞追魂針，厲害！」內間傳出怪怪的嗓音，像在用鼻腔說話。

　　「你是誰？」她心中又慌了，浪費了寶貴的七枚七煞迫魂針。

　　「呵呵呵……」大笑聲傳出，不可能是用鼻腔發笑聲，笑聲十分耳熟。

　　「你……」她真的慌了。

　　門簾一掀，踱出她熟悉的人影。

　　「你希望我是誰？」青衫飄飄背著手，笑容可掬英俊瀟灑的黃自然向她接近。

　　「你……你……」

　　「來找你親近親近，昨晚你我曾經喝過交杯酒，你沒忘了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呵呵！不知道你這位大美人，可曾想念我嗎？」黃自然擺出風流子弟相，笑得邪邪地。

　　沒錯，是那種在教坊划船找粉頭開心作樂的邪笑，那種即將放浪形駭的淫笑。

　　「你……」她突然收劍入鞘，慌張的神情消失了，換上動人的、含有妖媚的笑。

　　「你說我不是風流好色的淫蕩的男人，一句話就把我扣得死死的。男人天生賤骨頭，一兩句話一捧，就死要面子洋洋得意，暫時做聖人丟掉慾念神氣得很。我愈想愈不甘心，所以找你補償損失，今晚我的女伴和你的朋友都不在，孤男寡女得其所哉。來，我抱抱。」

　　手一張，等她投懷送抱。

　　黃自然知道她的九轉玄功了得，貼身搏擊十分危險，要江小蕙避免和她貼身纏鬥，自己卻不怕危險。

　　她曾經和黃自然貼身纏鬥，曾經說黃自然比她強不了多少，其實她心中有數，強一分半分，最後她肯定是輸家，先天上的體質她就差了一兩分。

　　這次，她不可能再讓黃自然抱住了。

　　雙手一拂一揚，衣裙飄揚，隱約有一重淡煙，在她身前形成一座牆。

　　當然這並非實質上的牆，眼睛看不見牆的存在。但黃自然竟然急退了兩步，像是真的撞上了一堵牆，眼神一變，臉上的邪笑一斂，雙手拂動了兩下，隨即恢復令正經女人大起反感的邪邪笑容。

　　「本來我喜歡被喜愛的男人抱，但我覺得你不是我喜愛的那種男人。」她擺出拒絕的態度，左手五指不著痕跡地在腰帶內活動。

　　「如果我記性不差。」黃自然的雙手，也在怪異地搓、揉、按、吸，身前也有怪異的氣流，形成另一堵看不見的牆：「你說我是天下最傑出的男人，你是天下最優秀的女人，這是強烈的暗示，不是違心之論……」

　　「人的愛好，會隨情勢而改變的。」她也身不由己，斜退了兩步，身旁的沉重八仙桌，突然橫移五尺：「此一時被一時也，女人比較敏感，也改變得快。坦白說，我並不喜歡比我強的男人。」

　　「呵呵！違心之論，你不是那種母性強烈，喜歡把小白臉抱入懷中唱催眠歌的女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她向黃自然移近兩步，左手斜垂五指不住伸曲。

　　「而是熱情如火宛轉承歡，投入健壯如山，粗野強悍的大男人懷中，誘使那男人唱十八摸的出色女人。當然啦！在人前人後，你不會露出本性……」

　　一聲怪響，兩人同向側後方震起，而兩人中間，相距確有八尺以上，如何接觸震開，委實不可思議，按理那是不可能的事。

　　氣流激盪，異聲懾人。

　　黃自然撞倒了一張長凳，幸而沒被絆倒。

　　她的左肩撞在牆壁上，似乎房舍搖搖。

　　「你這殺千刀的潑氓。」她踉蹌站穩大罵，雙手徐徐向上抬。

　　「千萬不要再使用魔火煉金剛，片刻你就會玩火自焚。」黃自然邪笑著提出警告：「上次我意在試你的道行深淺，不曾反擊，這次你如果……」

　　她向下一挫，似乎猝然縮小了三分之二，一道粉紅色的光芒，射向仍在說話的黃自然。

　　黃自然在粉紅色的光華下萎縮，驀地幻沒消失。

　　光華連閃，燭火搖搖，風雷隱隱，似乎地面也在搖撼。

　　她嗯了一聲，到了內間的門簾前，長身而起身軀恢復原狀，臉色有點蒼白，呼吸一陣緊。

　　黃自然也在丈外幻現，額上也見汗。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還練了些什麼絕技。我對你是愈來愈感到好奇了，你的確具有女妖仙的條件。」黃自然一面說一面接近：「差那麼一點點，你就可以沖散我的元神了。」

　　「何必呢！我們很可能兩敗俱傷。」她知道來硬的絕難討好，每一次猝然以絕學攻擊也功敗垂成：「雙方的利益是不難協調的，各讓一步皆大歡喜。」

　　「是嗎？」黃自然已接近至八尺內。

　　「你必須承認，這世間沒有所謂公平。」她表現得像是已散去所聚神功，坦然交談回到昨晚把酒言飲的境界：「在某種情勢下，不得不放棄某些堅持，放棄某些不切實際的理念……」

　　「那就表示將有某些人遭到出賣和傷害，將有……」

　　「只要不損害到你的利益，關他人什麼事？把姓江的小丫頭交給我，我保證王爺不再追究你的事，如果你喜歡我，我……」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黃自然打斷她的話：「你說的，人的愛好，會隨情勢而改變的。以前，我不否認對你頗有好感，你畢竟是最美麗最優秀的女人。但在先後聽了你不少高論之後，愈聽愈感到寒心。我是一個正常的大男人，要說不喜歡漂亮的女人，那是欺人之談，鬼也不相信。但為了喜歡某個女人而出賣別人出賣自己，告訴你，辦不到。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已經有喜愛的女人。」

　　「哦！誰？」

　　「一個你認為是最完美的女人，江小蕙……」

　　「你該死，你……她是王爺的……」

　　咒罵聲中，她瘋狂地撲上了，異光暴射，風雷乍起，霧起雲興，身形已完全扭曲變形。貼上了，像變了形的八爪魚，更像握住公螳螂的雌螳螂，她的手腳就是章魚爪或螳螂的鐮鉤。

　　如果可能，她的嘴也將毫不遲疑用來撕咬。

　　黃自然這次發威了，十個手指成了可怕的、燒紅了的烙鐵巨鉤爪，猛烈地向白嫩滑溜的胴體，行無情的攻擊，崩開對方的手腳切入中宮、抓、扣、撕、拉、扭、戳……記記兇狠落實。

　　砰然一聲大震，她終於被摔翻在地，摔翻之前，她身上的衣裙已經沒有幾片著體了。

　　黃自然的衣衫也零落破碎，好不了多少，雙方肉帛相見，死纏在一起難解難分。

　　人一倒地誰重誰佔便宜。

　　儘管她的四肢柔軟如鏈骨，但畢竟不是可任意反轉的真鏈，一手一腳被黃自然用一手一腳反制鎖定，另一腳挾住她的頸脖頂壓，剩下的右手開始拳打掌劈，記記沉重，分別在腰脊、肩頸著體，雨點似的響聲暴起，再加上用肘在背心狠撞了幾下。

　　「嗯……呃……哎……」她像蛇一樣扭動掙扎，卻無法脫出束縛。

　　除了碎裂得露出粉腿的褻褲之外，她身上已經沒有其他遮體物有如赤裸，本來晶瑩白嫩的肌膚，出現許多又紅又紫的淤傷遺痕，幸好不曾發生裂口，也沒有斷了的骨頭需要整理。

　　最後她終於哀叫一聲，手腳一軟，氣散功消，像是突然繃斷的弦線。

　　兩三記肘撞脊心，幾乎撞碎了她的腰脊。

　　女人與體重幾乎超過一倍的男人貼身纏鬥，彼此的武功與練氣修為又差了三兩分，女人鐵定是輸家，她真的不自量，難怪飽吃苦頭。

　　「我已經知道你的能耐，你已經死了一半了。」黃自然跳起來，份金剛俯視著小鬼，語氣兇狠：「如果不能把你整得像死魚爛肉，算我栽了。首先，我要破你的玄功，弄鬆你一身筋絡。」

　　一把揪住她打散了髮髻，拖至八仙桌旁將人向桌上摔。

　　她幾成赤裸，雖然曲線依然玲瓏，但又紅又紫的肌膚已不再可愛，斑斑駁駁令人不忍卒睹。

　　「饒……我……」她哀聲求饒。

　　「饒你不得，你這種心性與眾不同的妖女……」

　　「我……認栽……」

　　「我不接受。」

　　「我死了，你……你休……休想救……救那些少……少女……」

　　「別人的死活與我無關，這是你說的。」

　　「你……你不是這種人……」

　　「人在某種情勢下會改變的。」

　　「你不會，只……只有我……我知道，那……那些少女藏……藏在什麼地……方……」

　　黃自然放了她，盯著她冷笑。

　　生死關頭，她必須盡一切所能自救。

　　她認為自己對男人有頗深的瞭解，至少對黃自然這種英雄人物的心態，多接觸一次就能多瞭解三兩分。

　　「你本來就……就是為了她們而……來的。」她繼續說，為自己的生死爭取生機：「只有我……我能助你完……完成心願……」

　　「在這種情形下招的供，你的地位甚高，是忠心耿耿的走狗，是名號驚世的女妖仙，絕不可能貪生怕死出賣主子出賣自己。」

　　「我……我再次鄭重告訴你，我只是負責替王爺鑒定女人質材的專家。」她有了希望，黃自然的回應給予她無窮希望：「而且我反對那幾個主事人的作法，談不上什麼忠心耿耿。」

　　「是嗎？」

　　「比方說……」她覺得希望更濃了：「桃花三娘子，我……」

　　「你親口答應我，離開聚寶酒樓，她就完全自由了，言猶在耳。結果，她並沒恢復自由，由於她仍然在你們的控制下，我才能查出你這裏的秘密，你還有臉提起她，我算是服了你。」

　　「我放了她，卻又被認為仍有利用價值，被神劍秀士逼回接受驅策。我提起她，以說明我在王府，並沒受到應有的尊重，所以也沒有替他們表忠的必要。該死的！你不要再侮辱我，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你施展出來好了，除了要我的命，你得不到什麼。」

　　她不再怕死，黃自然真無法用惡毒的手段對付她。

　　像她這種身懷絕技，修為有成，而且年輕貌美的女人，怕死並非罪過。如果她看得開，對是非有高尚的秉持，就用不著為了些小的權益，投入王府做劊子手了。一旦被迫面對生死抉擇，她不得不選擇生路；但如果非死不可，她會豁出去的。

　　黃自然痛打她，逼她，並非有意摧毀她的生理心理，而是搏鬥中不得不使用的手段，即使全力以赴，也無法真正造成嚴重的傷害，她禁受得起無情的打擊，黃自然還真無法擊散她九轉玄功。

　　上次雙方纏鬥，黃自然就感到有點無可奈何，一時輕敵，幾乎力盡脫不了身。

　　這次心理上已有準備，也勝得十分費力，想扭斷她的柔軟如蛇堅韌具彈性的手臂，也未能如願，並非有意凌辱她，而是搏鬥中必然發生的結果，真要毫無抗拒地任由凌辱擺佈，黃自然哪能下得了手？

　　她的態度轉變為強硬，黃自然可就傻了眼，面對一個裸體、渾身青紫傷痕的女人，還能繼續下手凌逼？像話嗎？雙方並沒有深仇大恨。

　　搏鬥中殺人，與凌辱殺人，心理的反應是完全不同的，只有心理變態的人，才能毫無理性地凌辱殺人。

　　黃自然用心理威脅嚇唬她，反而弄巧成拙。

　　「我很難相信你不再弄玄虛耍花招。」黃自然失去動手逼迫的念頭：「不敢相信你肯誠心地，招出少女們的藏匿處。」

　　「不信就算了。」她咬牙說。

　　「我只好把你交給江家的江湖朋友處置。」黃自然踱至內間口，剝除那位中年女人的外衣，丟在她的身上，掩蓋住裸露的胴體：「我承認你很了不起，幾乎摸清了我的性格，在武功上，你也是我唯一勢均力敵的對手，這樣的結果，我也感到遺憾。」

　　如果把她交給海揚波，任由那些江湖朋友處置取口供，結果將是非常可怕的，所謂江湖手段，表示無所不用其極，殘忍恐怖令人不寒而慄。

　　她吃力地忍痛爬下桌，沉著地穿衣。

　　「我認為你是我所碰上的高手名家中，唯一可敬的勢均力敵對手。」她因忍痛而愁眉苦臉，說話卻清晰鎮定：「所以我願意成全你救人的心願，只有你才能讓我認栽討饒。除了你，任何人也休想從我口中，問出任何口供，剝皮抽筋的殘毒手段也不能逼我屈服。」

　　「你真的願意合作？」黃自然心中一動。

　　「那是當然。」

　　「你沒有不忠的煩惱？」

　　「我已經告訴你，與忠無關。」她冷冷一笑：「我受聘請的名義不是做走狗，而是他們看上了我鑒別女人的才能。如果不是你搶救了江小丫頭，我絕不會出頭管不是我分內的事。即使如此，我自告奮勇的責任，是向你施壓迫回江小丫頭，對付其他的人我不會參與。追回江小丫頭的事，我仍在盡力，力逮與不逮我都沒有責任，反正我只知盡力而為，其他的事，一概與我無關。」

　　黃自然心中好笑，這根本就是託辭，但也並沒感到意外，這妖女對是非正邪的認定，本來就與眾不同，與杜彩鳳的看法相差不遠；杜彩鳳是正宗的邪道人物。

　　當然，黃自然並沒留心分析她話中的弦外之音。即使是機警精明的男人，有時也會粗枝大葉漫不經心。

　　「好，我姑且相信你。」黃自然大方地說：「但言之在先，你得帶我去現場。」

　　「一言為定。」她心中暗叫僥倖。

　　「先找地方安頓，你還能走嗎？」

　　「還可以支援，當然不能跳高縱低，解我的任脈禁制，我自己走。」

　　「必要時我可以扶你一把。」

　　「乾脆你抱我走豈不更好？」她心花怒放，命保住了。

　　「你休想。」

　　※※※

　　出房看到暗影中潛伏著幾個人，她才知道裁得不冤，難怪房內搏鬥如火如荼，卻沒有同伴趕來聲援。

　　她帶了十餘名武功驚世的走狗，潛藏在這裏等候消息，作為打擊黃自然的機動主力，便於能集中全力飛快地趕到現場發起攻擊。

　　秘窟故意暴露撤走，誰也不信仍有人在此逗留潛伏，更不會料到打擊的主力留在這裏，讓各方人士完全忽略了她們，她們的行動就可出其不意發生作用。

　　對方不但知道她們的計謀，而且精密地策劃把她們一網打盡。

　　十餘人分住在七間上房，每間上房皆被五個以上的江湖高手封鎖堵死，一有動靜，出房的人便置身在暗器群的致命攻擊下，出來一個死一個，所有的人全被暗器殺死，沒有一個人獲得格鬥的機會。

　　她是唯一的例外，同伴中年女人，也是被黃自然用茶杯擊斃的，她是唯一能獲得格鬥機會的人。

　　「你……你有這許多黨羽？」她依然問：「你和江小丫頭在城內奔逃……」

　　「那是計畫中的一部分。」黃自然說：「他們是江家的人，不是我的黨羽。」

　　「哦！」

　　「他們有權這樣做，打擊走狗高舉復仇刀劍的人，已經愈來愈多，你們屠殺無辜江湖朋友做得太過分，他們發誓要替親朋報仇。這些亡命徒發起狠來，是不擇手段無所不為的。」

　　「你與他們……」

　　「各行其是，必要時不妨互相策應。」黃自然帶著她往院子裏走，沒有人過來打擾：「每個人的行事宗旨不同，行事的目標也不同，不宜走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雙方暗中彌缺補拙，力量可增三倍。你們這些唯利是圖的走狗，今後將日子難過了。」

　　「我……」

　　「你如果認為真的了不起，天不怕地不怕，沒有人敢招惹你，奈何不了你，你將後悔無及。就算你妖術無敵，九轉玄功宇內無雙，但你不可能旦旦夕夕，年年月月小心提防，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送你去見閻王，一支暗箭，就可以勾銷你一甲子的修練。離開他們吧！助封為虐替狗王殘害婦女，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你也是女人。」

　　她默然，腳下顯得沉重。

　　被打得幾乎遍體鱗傷，腳下能邁步已經不錯了。

　　前面院口出現江小蕙的身影，用兇狠的目光迎接她。

　　兵貴神速，攻其無備。

　　南都老店發生事故，是初更天的事。

　　襲擊的人準備充分，掌大旗的雷霆劍海揚波，本來是江湖大爺級的人物，組合各方人馬有章有法，事後封鎖現場，避免消息外洩，三更一到，留置封鎖的人悄然隱去。

　　三更以後消息外洩，已失去時效無關宏旨了。

　　重要的人手，已早一個更次繞城急走。

　　救人如救火，時不我予。

　　走狗的重要人物，皆留在城內搜捕黃自然，務必將江小蕙弄到手，還以為兩人仍在城內藏匿。

　　他倆已悄然縋城出圍，身邊帶著太虛瑤姬。

　　※※※

　　江東門以西，也包括南北城外濱江郊區，共開了三條新河，作為船隻上航的航道，可避免行駛大江，不受風濤之險。

　　三條新河，都是本朝初建都時所開的。

　　上新河，起自三山橋，經石城門、定淮門，從草鞋夾入江。

　　中新河，在江東門外四五里的一段。

　　下新河，在中新河南端。

　　在中新河與上新河之間，東面一帶河岸，建了一些別墅型的園林大宅，宅本身建了私人碼頭，只許本宅的大小船隻駛入停泊。

　　這些園林大宅，當然是權貴所有，附近的村民平時也遠遠地避開，不在附近遊蕩，大宅發生了些什麼事故，連近在里內的鄰居也一無所知。

　　河的對岸，則是一連串沙洲形成的大洲，稍大的有黃雲洲、茄子洲、蔡洲、白鷺洲等等，後來日漸淤積，洲都串在一起了，便成了頗有名氣的江心洲。

　　那時，洲上無人居住，因此新河的園林大宅，船隻往來不會受到注意。

　　大宅的碼頭入口窄小，四周林深草茂，泊了三五艘船，從新河上下的過往船隻，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泊在裏面的船，除非恰好有船隻出入。

　　海揚波所統率的江湖好漢們，只知探查沿江停泊的外地船隻，完全忽略了私人停泊的船，也無法發現各大宅碼頭隱藏的船隻有何異樣。

　　敢於參加海揚波所組成的反擊行列，必定是有膽識的高手名宿，這些人的偵查的能力，實在比不上地方上的蛇鼠管用。

　　南京附近的蛇鼠，走避不及的人，反而接受走狗的脅迫不得不合作，所以海揚波沒有蛇鼠可用，調查各大埠碼頭的船隻已力不從心，哪能注意私人碼頭的船隻有何異狀？

　　近來走狗的活動移至城內，把海揚波的人吸引到城裏來了，偵查各埠碼頭的行動，也因而中止。

　　※※※

　　海揚波的人，終於出現在大宅的東南樹林。

　　大宅靜悄悄，形成河灣的碼頭泊有三艘中型船隻，也靜悄悄無人無燈，似乎沒有人看守。

　　黃自然則出現在宅東的院牆外，凝神觀察四周的動靜。他左側，是負責看守太虛瑤姬的江小蕙。

　　太虛瑤姬仍然步履維艱，顯得有點弱不禁風，大概被黃自然打得骨鬆肉腫，短期間不可能復原。

　　「你能肯定是這裏？」黃自然低聲問。

　　「錯不了，別忘了我是負責將擄來的少女，分級鑒定的人。」太虛瑤姬說話有氣無力：「如果我不曾自告奮勇對付你，我應該和少女們在一起的。」

　　「負責看管的人是絳仙葛蓮？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嗎？」黃自然提出疑問：「她恨死我了，自告奮勇和你聯手對付我理所當然，該不至於半途而廢，回來看管擄來的少女呀！」

　　「這我就不知道她的打算了，她的確在昨晚就不和我在一起，她是否回來看管擄來的少女，我無法肯定，因此換了些什麼人，我也無從得悉。可以想像的是，陳老先生必定派超拔的親信負責看管。你和江小丫頭兩個人進去，可肯定的是，必定凶多吉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放棄吧！你們沒有希望。」

　　黃自然是很謹慎的，他不與海揚波的人一起行動，太虛瑤姬根本不知道有人同來，不知道他的行動計畫，憑兩個人的力量，想救人談何容易？被囚禁的少女還有三十餘名，兩個人怎麼救？

　　太虛瑤姬的激將法對他無效，如果怕進去又何必來？

　　「我們進去凶多吉少，你也跑不掉，因為你也一起進去，所以你最好向老天爺禱告，那些身手超拔的高手名宿，最好不在裏面負責看守。」黃自然一面觀察一面說：「看到你們的人，我才把你交給他們，不會讓你脫身事外，這裏的人地位如果比你低，你才有活路。」

　　「你不會做這種絕事。」

　　太虛瑤姬不在乎他的威脅：「你不是人間賤丈夫。」

　　「是嗎？」

　　「如果你是，我認栽了，連你這種優秀的好男人，也不擇手段不守信諾，這就難怪我這種為權勢名利，投奔禍國殃民的邪魔外道，為達目的無所不為了。」

　　「你真的很厲害，每次都被你用話扣得死死的。」黃自然苦笑直搖頭：「如果假以時日，你利用你的聰明與才華，籌組什麼門什麼會，要不了多久，你將在江湖叱吒風雲，逐鹿江湖女霸主易如反掌。」

　　「我的權勢和財力正在累積中。」

　　「祝你日後一帆風順。」

　　黃自然揮手向後示意：「你可以走了，往那邊走。」

　　太虛瑤姬狠狠地盯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變化，反正一定目光兇狠，也像是難以置信他就這樣放人，這個好男人的想法和作法，委實令人難解，也許是身上某根筋不對了。

　　「你最好放聰明些，聰明得該知道何時應該罷手。」太虛瑤姬的怪怪語音，可以讓他感覺出恨意。

　　他冷然注視著這個外表迷人的風華絕代女人，心中油然升起一陣陣寒意。

　　這個美麗女人言笑宴宴時，會給人帶來歡愉快樂的氣氛，一旦露出追求利益的本來面目，卻又令人心中懍懍。

　　這兩句話，透露出強烈的警告意味，一種為了本身利益受到損害時，所發出的仇恨訊息，一種受到挫折後，不甘受損必將報復的宣告。

　　「我知道你想表達些什麼。」黃自然冷冷地回答。

　　「你並不真的知道，也不願深思進一步瞭解。」

　　「是嗎？」

　　「這世間本來就沒有所謂真正的公平、正義、是非，每個人都有追求滿足慾望的念頭與目的，利用所有的智慧、力量、手段以達成目標，利用權勢就是手段之一。你這種人，妨礙了許多人發展，而自己又毫無所得，損人不利己極端愚蠢。」

　　「胡說八道。」

　　「你有病，你知道嗎？」太虛瑤姬的嗓音提高了一倍：「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也不會對我這種國色天香的美女無動於衷。假使你把王爺擄來的女人據為已有，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不，那表示你已經病入膏肓了。要不，就表示你心存嫉妒，嫉妒王爺天生的權勢，你得不到所以故意破壞。」

　　「你這鬼女人真的有病，心理不正常。」黃自然向對方接近：「得在你的不正常腦袋拍上一掌，當頭棒喝或醍醐灌頂是治不正常腦袋的靈丹妙藥……」

　　太虛瑤姬向後退，扭頭撤腿便跑。

　　「你撼動不了龍子龍孫的權勢，天下都是他們的。」跑了十餘步，太虛瑤姬止步轉身大叫：「你也妨礙不了我利用他們壯大自己的作為，因為你這種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發洩心中的怒意，這才轉身撒腿狂奔。

　　黃自然無意追她，盯著她隱沒在樹林的背影直搖頭。

　　「這……這種女人……」黃自然嘆息：「天知道她的親師，是如何教養她的？」

　　「你該殺了她，免得她繼續害人。」江小蕙悻悻地說：「一個心目中沒有公平、正義、是非的女人，而且貌美如花，武功驚世，對世間所造成的傷害，必定比四好如來、玄武門主那種宇內兇魔，為害更烈。自然，你不該放走她的。」

　　「我想到的是另一回事。」黃自然神色一變。

　　「另一回事？」

　　「這座大宅。」

　　「你的意思……」

　　「這鬼妖女的口供靠不住。」

　　「本來就靠不住，我絕不會相信她。」江小蕙憤憤地說：「她知道你不會辣手摧花，她的屈服可憐相是裝出來的。她知道你不是我這一類江湖人，料定你不會用江湖手段對付她，她每與你接觸一次，就瞭解你一兩分，厲害。」

　　「所以，擄來的少女不會藏在這裏。」

　　「那……我們豈不是白來了？」江小蕙大感失望。

　　「但可以肯定的是，裏面一定安頓有重要人物，我已經大致摸清情勢，多少瞭解他們的部署。」黃自然把所知的情勢加以說明：「狗王固然藏匿的地方很多，躲得隱密，主要是指揮的人頗有才幹，他們的人手分配頗為周密靈活，內部的人不在外活動，也就可以避免暴露。對外的人手多，而且武功皆可獨當一面，分佈面廣，也負有誘敵的任務，由於實力強大，所以海揚波踩探的人有所顧忌不敢過於接近。如果能把對外的人加以殲滅，他們鐵定會被迫撤回自保，所謂先斷羽翼，鷙鳥就飛不起來了；拆除藩籬，屋外便失保障。」

　　「你仍然打算進去。」江小蕙瞭解他的心意，也在用心瞭解他的性格。

　　「對，剪除羽翼，拆他們的藩籬。」

　　「我贊成。」姑娘欣然說。

　　「走，去與海揚波會合，要他們破曉時分才出其不意發起攻擊，必須一網打盡，夜間襲擊不但危險加倍，也不易攔住逃走的人，我先進去牽制住他們，讓他們高高興興和我在裏面捉迷藏，以保證不讓他們破曉之前見機溜之大吉，你……」

　　「我是不會在外面等的。」姑娘截住他的話：「等待的時間真不好過，是嗎？」

　　「這……」

　　「不需要先預設撤走的路線，對不對？一網打盡，當然不需預定撤走路線。」

　　上次襲擊葉御史大宅，姑娘與杜彩鳳，便是負責在預定退路策應行動，黃自然不希望她倆冒險深入。

　　這次，黃自然也希望江姑娘在外面策應。

　　這次，姑娘先發制人，明白表示要一同進入虎穴龍潭，不想在外面擔驚受怕心懸兩地枯候變化。

　　「好，我們進去和他們玩玩。」黃自然知道無法阻止她跟入：「讓他們明白，我們有強大的制裁實力，讓那些龍子龍孫知道，任意殘害百姓不會有好下場。」

　　重金固然可以收買勇夫賣命，但賣命的勇夫不見得每個人都不怕死。

　　走狗們近來的活動收斂了許多，提起黃自然，有大半走狗心中懍懍，又恨又怕氣焰愈來愈微弱。

第三十章　桃花示警

　　走狗們之中，幾乎全是可以派上用場的高手，派任警戒的，也都是經驗豐富身手高明的人，隱伏在暗處組成嚴密的警戒網，想無聲無息潛入勢不可能。

　　進入外圍第一道警戒線，便幾乎被暗器所擊倒。

　　潛入失敗，便不再有所顧忌，兩人以全速突入，飛簷走壁直趨中樞。

　　事先不曾踩探，無法接近踩探，大宅有數十幢房舍，白天踩探也無能為力，因此兩人心理上早有準備，潛入無功便來硬的。

　　何處是中樞並不重要，反正一定會驚動所有的人出面拼搏的。

　　宅內的人，也有意將入侵的人引出，在各處房舍隱蔽處追逐，是事倍功半最危險的事。

　　主宅前面的大院子，片刻便燈籠火把通明，首腦人物直接現身。以吸引入侵的人打交道，三五個人入侵小事一件，但依然掀起不小的騷亂。

　　其他各處皆黑沉沉，入侵的人非接近大院子不可，應變的策略相當完備，反應極為靈活。

　　兩人出現在東側的屋頂，火光下雙方皆大感驚訝。

　　「怎麼是你們這些三流貨色主持中樞？」黃自然的嗓音在夜空中震耳欲聾。

　　共有三十餘名男女列陣相候，暗影中也可能隱伏著一二十名。

　　為首的人，竟然是神劍秀士，右面是高唐神女，左面是桃花三娘子。

　　神劍秀士在王府地位頗高，但卻不是重要的人物，武功比起那些真正的高手名宿，相差甚遠，因此行動時，這傢伙只配在一旁搖旗吶喊。

　　現在，卻是這處中樞秘窟的首腦，難怪黃自然大感意外，這裏絕不可能是中樞秘窟。

　　從太虛瑤姬的口供中，知道這裏是囚禁擄來少女藏匿的地方，即使司令人陳老先生不在，至少也該由王屋三妖或天狼星一些名宿負責。

　　只有一些三流人物留守，這裏哪能算中樞秘窟？打擊一些三流走狗，那是浪費工夫。

　　疲於奔命成果有限，黃自然奔忙累得半死，找到一些三流走狗得不償失，幾個三流走狗，實在不需勞師動眾。

　　事實證明黃自然猜得不錯，走狗們一直就在用下駟對上駟的策略，愚弄並且消耗他的精力，使他浪費時間疲於奔命，掩藏主力安全得很。

　　神劍秀士更為驚訝，甚至惶然失措。

　　「你……你怎麼可能找……找到此地來？」神劍秀士簡直有點語無倫次，人已經找來了，這豈是不可能的事？有目共睹事實俱在。

　　黃自然與江小蕙一躍而下，一踏步向階下接近，向列陣的男女闖，沒將這一大群走狗放在眼下。

　　「我來了，不是嗎？」黃自然在人群前三丈左右止步，目光掃過三十六名男女走狗的面孔，大感失望，的確沒有高手名宿在內。

　　所有的人皆怒目而視，同時也有大半的人，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少數人雖躍然欲動，卻又缺乏懾人的無畏氣勢，也就流露出缺乏信心的神情。

　　「黃老兄，不要欺人太甚。」神劍秀士的口氣也顯得較弱：「留一條路給咱們這些人走，何必苦苦相逼？咱們奉命行事，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天下是朱家的天下，王爺高興怎麼做，那是他的特權……」

　　「放你娘的狗屁！」黃自然破口大罵：「我也可以說天下是我的，因為我是強者。你們既然認為強者有特權，就得承認我也可以為所欲為。」

　　「你到底要怎樣？」

　　「你知道我要怎樣。」

　　「何必呢！黃老兄，這世間不可能有公平正義……」

　　「你少給我廢話！那狗王躲在何處？」

　　「我們這些人不可能知道。」神劍秀士擺出低姿勢：「自從你殺掉王爺的重要心腹護衛之後，他怕得要死，連幾位親信也不知道他的行蹤，全權交由陳老先生主持大局，我們聽信使的指示行事。」

　　「你們如果不招出狗王藏匿處，只有一條路好走，在下此來勢在必得，看你的了。」

　　「不要逼我，咱們這些人仍可一拼。」神劍秀士不再低聲下氣，被逼急了便把心一橫：「上次你在小雷音禪寺，搗散了在下的擒捉四好如來大計，失敗返回鈞州，害得我抬不起頭來。這次你又干預在下的事，變本加厲殺害了咱們不少人，所有的人皆發誓與你勢不兩立，你不要逼我們和你拼命。」

　　「這是說，每一件壞事都有你一份。」黃自然嘲弄地說：「你們這些人為了一些金銀，盡替別人做壞事。如果那狗王多賞你們一些金銀，你們一定會把妻女也送進王府，甚至會把你們的老娘送進王府快活。」

　　有幾個人發出憤極的怒吼，瘋虎似的衝出。

　　衝出之前，在怒吼聲中先發射暗器，隨在暗器後衝出，刀劍向前匯集。

　　他的話說得太難聽，這些人受不了啦！

　　人影幻沒，疾退三丈遠出暗器威力圈外，速度駭人聽聞，隨即一眨眼便回到原地。

　　月華劍的光芒乍現，楔入人叢，楔入刀山劍海中，迸射出滿天雷電。

　　黃自然隨在姑娘身後切入，負責替姑娘應付身後的變化，他的劍微向前揚，如影附形緊躡在姑娘身後。

　　可是，沒有他發劍的機會。

　　衝出的有七男二女，九個人沒料到反擊如此快速猛烈，也由於心理上寄託在暗器上，反應也就慢了些，看到月華劍的光芒入目，劍尖已經及體。

　　猛虎入羊群，月華劍大開殺戒，楔入、分張、襲捲、反抄……

　　姑娘的內外功皆極為紮實，本來就可以獨當一面，她除了對妖術有所顧忌之外，高手名宿的聲威名頭，絲毫不影響她的心情。

　　她含怒反擊手下絕情，絕招有如長江大湖滾滾而出，技巧的運用得心應手，鑽隙擊虛人劍渾如一體，捷逾電閃予取予求。

　　沒有兵刃交擊聲發出，搏殺的技巧妙到巔毫。

　　她師父綽號陰神或魔女，本來就是殺人的專家，練的又是極為陰柔的內功陰煞大潛能，以至柔剋剛避免硬拼。

　　要避免硬拼，必須能鑽隙蹈虛神出鬼沒。每一巧妙一擊，必須擊中要害，她已獲其中三昧，九男女成了一群毫無抵抗的待宰羔羊。

　　一剎那又一剎那，人體撤了一地。

　　後續準備衝出的七八個男女，還來不及佈陣衝出，慘烈的博殺已經結束，把準備衝出的人，嚇了個心膽俱寒，衝出的勇氣煙消雲散。

　　「不能衝。」毫無出劍機會的黃自然急叫，及時阻止姑娘向對面的人群衝：「退回撿拾一些暗器，打散他們再蠶食。」

　　大院子前端是方磚地，走狗們先前發射的暗器，散落在五丈外的方磚地上清晰可見，拾來回敬向人叢發射，必定可以將人叢所列的陣勢打敗。

　　往刀劍結陣處硬衝，的確相當危險，除非有三頭六臂，不然絕難擋開匯聚的刀劍。

　　不等他倆退回原地，一聲呼嘯，走狗們狼奔豕突，一哄而散。

　　雷霆一擊，把走狗們嚇壞了，一個小姑娘竟然是殺人的專家，把這些不可一世，但心中已虛的高手們，真嚇了個魂飛膽落，逃命是非常合理的反應。

　　神劍秀士五六個地位高的男女，不能向左右院角退，不約而同後退狂奔，逃入黑暗的大廳。

　　姑娘怎肯甘休？飛掠而進窮追。

　　後跟的黃自然跟上階，目光落在剛退入廳角的桃花三娘子背影，發現桃花三娘子躍過兩尺高門限的瞬間，後伸的左手有點不對。

　　桃花三娘子的蠱毒，在汀湖可說聲威顯赫，雖則沒有人能證實她是否真養有這種南荒毒物，反正不沾為妙，因此她成為江湖的名女人、大多數高手名宿不願與她結怨。

　　走狗們如果不是倚仗人多勢眾，哪敢脅迫她接受驅策？

　　「跟我走！」黃自然手一伸，便挽住了姑娘的腰肢，一掀一扭，便斜掠下階。

　　姑娘驟不及防，雙腳躍起已到了門限上空，身形反旋飛退，幾乎摔倒，旋起後仍感到頭暈目眩，急進急退身軀的功能難以適應，吃驚非小。

　　身形旋退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廳內有異光連閃，聽到淒厲的銳器破風聲，以及爆發的氣流洶湧如濤，餘勁仍有些少及體，強烈的侵肌怪勁直迫內腑。

　　如果她闖進去……她不敢想像後果。

　　最少也有五種歹毒的暗器，從裏面門後自左向右飛射，最少也有兩把劍，挾風雷從門左後面吐出，最少也有三個人，以可怕的內家拳掌聚力攻擊。

　　門內佈下可怕的埋伏，等候他倆衝入送死。

　　神劍秀士出面打交道，誘敵放膽深入的妙計幾乎成功了，高手埋伏在內全力一擊，地行仙也難逃大劫。

　　攻敗垂成，高手齊出狂追。

　　黃自然與姑娘的身影，已消失在西院的屋頂上。

　　燈籠與火把全熄，全宅黑暗死寂。

　　※※※

　　兩人並肩坐在屋脊上，留意四周房舍的動靜。

　　所處的地勢不錯，屋頂廣闊，想上來追逐的人一現身，便暴露在他倆的有效攻擊距離內。

　　兩人身旁各放一疊揭起的瓦片，這玩意攻擊三五丈外的人十分霸道。

　　天上眾星朗朗，屋頂上視力可及百十步外。

　　下面眾多的房舍暗沉沉，走狗們都躲在暗處嚴陣以待，每一黑暗的角落皆充滿兇險，雙方都不急於主動攻擊。

　　「你怎麼知道廳內有兇險？」江小蕙惑然問，想起幾乎闖入死亡陷阱的事仍有餘悸。

　　「桃花三娘子打出有險的手勢。」黃自然放低聲音：「這妖女不甘受脅迫，在作消極的反抗，她曾經助我對付玄武門殺手，默契仍在。」

　　「她怕死，結果被人脅迫在生死之門徘徊。」姑娘感慨地嘆息：「有機會的話，我們也許可以幫助她，擺脫走狗們的羈絆。」

　　「至少，我不會向她下毒手。」黃自然說：「怕死不是她的錯，走狗們脅迫她，利用她吸引我們的注意，她怎敢拒絕？所以我一直就不怪她。」

　　「我們要不要再進去騷擾？」姑娘轉變話題，指指北面先前發生衝突的黑暗大宅：「他們仍然躲在裏面，還真無法把他們引出來呢！」

　　「我們牽制的目的已經奏效，何必再下去和他們玩命？」黃自然反對再進行騷擾：「敵暗我明，他們已經提高警覺嚴陣以待，從潛伏處用暗器攻擊，本身極為安全。小蕙，沉住氣，他們正在求老天爺保佑，保佑我們沉不住氣下去冒險，等天一亮，再下去掃庭犁穴豈不省事。」

　　「我……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擔心躲在廳內那些高手名宿厲害？」

　　「我擔心他們發現情勢不妙，利用這段時間溜之大吉，躲在廳內佈伏偷襲的那些高手，如果真的厲害，便不屑躲起來偷襲了，所以並非真的厲害。」

　　「你千萬不要大意。」黃自然鄭重地叮嚀：「你的武功修為，天下大可去得，如果一比一公平決鬥，王屋三妖三個老魔，也奈何不了你，但多一個你就沒有多少勝算了。面對神劍秀士那種差勁的貨色，也不可毫無顧忌地窮追猛打，那些高手名宿一旦投入官府做走狗，什麼武林道義，什麼江湖規矩，都拋在腦後了，唯一的達成任務要求是不擇手段。我敢打賭，連走狗頭頭魔爪喪門陳魁，必要時也會向一個三流痞棍，從後面偷偷摸摸接近，在三流痞棍的背部捅一刀。」

　　「人家知道啦！」姑娘忸怩地碰碰他的手臂。

　　剛才要不是黃自然及時將她拉離廳門，她銜尾狂追神劍秀士入廳，後果不問可知，一味疏忽大意，很可能丟掉性命。

　　「知道就好。」黃自然惡作劇地在她的笑腰穴摸了一把，她幾乎要跳起來，卻又不敢笑：「有我在身邊，你愈來愈膽大有恃無恐，極容易疏忽大意，我該找條繩子把你拴住，限制你活動的空間。」

　　「好啦好啦！你有完沒有？」姑娘大發嬌嗔：「你本來就是我的倚靠呀！我當然有恃無恐。乾脆，你把我揣在懷裏算了。」

　　話說得親暱，她毫不在乎，而且洋洋得意，膽大地伸手環抱住黃自然的虎腰吃吃輕笑。

　　腰一緊，黃自然突然挽住她的纖腰跳起來。

　　簷口人影乍現，三個人影躍登簷口，再一閃，便到了屋脊的另一端。

　　各佔屋脊的一端，地位平等。

　　星光下，面貌依稀可辨，從衣著上也可以分辨男女，全是老相好。

　　天狼星汪浩、神劍秀士、絳仙葛蓮。

　　黃自然頗感詫異，這三個敗軍之將，怎會有勇氣與他面面相對？三比一也討不了好，何況三比二？

　　「黃老兄，咱們談談。」神劍秀士搶先發話，阻止他撲上揮劍：「談兩全其美之道。」

　　原來是作說客的，難怪敢上來面面相對。

　　「混蛋！我和你沒有什麼好談的。」黃自然粗野地大聲嚷嚷：「你也不配和我談什麼兩全其美之道。」

　　「你不要賣狂，如在平時，你還不配在我面前抬頭說話。」神劍秀士也大為惱怒，暴跳如雷嗓門特大：「我是王府護衛，有爵位的校尉，王府的外務總領，天下各府州的父母官，見了我也矮一級。」

　　「我知道你這混蛋的身分地位很不差，難怪你帶了爪牙四出為非作歹。上次你遠至倚雲棧找四好如來，就膽敢徵用我替你們賣命。這次來南京，你就擔任擄劫女人的總領。你的三十餘名走狗被捉進天牢，不旋踵間便被你把他們弄出來了。但你的權勢，在我面前毫無作用，狗屎！」

　　「在江湖道上，我名劍客的地位也高高在上。」神劍秀士當然知道王府校尉的身分，唬不住江湖亡命，只好抬出江湖身分壯聲威：「我神劍秀士名動江湖，你黃自然迄今連綽號也沒混到手。」

　　難怪神劍秀士嗓門大，不論抬出何種身分，黃自然都不能比，人比人氣死人。

　　在江湖道上，姓名並不重要。

　　在江湖闖蕩玩命的人，以武犯禁或者為非作歹，幾乎十之七八背了案，姓名隨時皆可更改。

　　綽號卻不同，通常是某個特定人物的信記、標誌、旗號、代表，一旦被認定，想扔脫也不是易事。

　　但如果有幾個人的綽號相同，姓名就重要了，連號帶名一起亮，以免張冠李戴混淆不清。

　　黃自然迄今還沒混到綽號是事實，他自己也不想自取一個懾人的綽號。

　　通常自取綽號，很難獲得江湖朋友的認同，但只要多出幾次風頭，便自然而然成為眾所周知的名人，不需廣為宣揚，亦可獲得江湖朋友的承認。

　　「你雖然有一個誇大唬人的神劍綽號，在我面前低一等是事實。」黃自然拔劍出鞘：「不需三下五下，一下我就可以勾消你的名號。當雙方劍劍相對時，所有的身分、地位、名號都不存在了，唯一可做的事是揮劍殺死對方。所以，我一定是勝家。你的身分名號，反而是心理上沉重的負擔，施展不開的人一定死。」

　　「你心中明白，憑你們兩個人，除了能造成些少騷亂，增加我們一些困難之外，實在奈何不了我們。真要惹火了王爺，他會飭令南鎮撫司的人對付你，想想後果吧！閣下。」神劍秀士仍然施展威脅恫嚇手段，抬出威懾天下的南鎮撫司大做文章。

　　南鎮撫司是錦衣衛設在南都的衙門，案件一進鎮撫司，罪名十之七八會被定為叛逆，也就是所謂造反或意圖造反，後果將令人不寒而慄。

　　「哈哈哈哈……」黃自然仰天狂笑：「那真是好極了，我本來就打算把狗王弄到手，弄斷他的手腳，把他吊在南鎮撫司的衙門前示眾，讓皇家處理他們的家務事。你願意帶我去找他嗎？對付肯合作的人，我是相當寬洪大量的，至少你可以保住老命，我不會殺你，名譽保證，我的信用十分可靠的。」

　　狗王的下落如果被南鎮撫司的人查出，或者在藩地以外任何地方查獲，命運那就決定了，當今皇帝絕不允許，有藩王擅自在鳳陽南京出入的事發生。

　　南鎮撫司的幹員，正在明查暗訪調查狗王的下落，一旦被查獲，一切風波皆可平息了。

　　這就是狗王躲得隱秘的原因，他絕不能落在南鎮撫司的幹員手中。

　　神劍秀士這些恫嚇威脅性的話，嚇唬無知的平民百姓有大用，但對知道內情的人，卻收到反效果。

　　「混蛋！你到底要幹什麼？」神劍秀士知道恫嚇失效，顯得焦躁不安：「只要你放手，不管咱們的事，你要什麼，王爺都會給你，金錢、權勢、子女、金帛……」

　　「你這混蛋說的不是人話。」黃自然憤怒地打斷對方的話：「你這混蛋知道我要幹什麼。那狗王的一切威迫利誘對我無效，我的要求很簡單，他必須在還沒造成更大傷害之前，釋放擄來的所有女人，賠償她們的損失，然後帶了所有的走狗，加快滾回鈞州他的藩地。辦不到，我要他的命，夠簡單吧？」

　　「他娘的！你不要一直擺出死硬的態度胡搞。」神劍秀士毫無秀士的修養，暴躁地叫罵：「以為得了一點便宜，就死不讓步，其實咱們還有雄厚的實力對付你，只是不希望兩敗俱傷而已。」

　　「看來已經沒有好談的了，雙方各執己見浪費時間。」黃自然心理上早有準備，知道談不出結果來，擺出破裂的高姿態，口氣強硬：「你走吧！你根本沒有談的誠意和分量。去叫魔爪喪門來吧！他才作得了主，知道情勢是否對他有利，是否該放棄某些堅持。」

　　「閣下……」

　　「你給我滾！」黃自然厲聲下逐客令。

　　天狼星伸手將神劍秀士拉退，取代了面對面位置。

　　「你這小輩狂得不像話。」天狼星口氣托大，天下五兇星都是人見人怕的魔頭，忍受不了小輩的狂態：「這次，老夫一定要和你談出結果來，哼！」

　　天狼星上次出面，被黃自然狠狠地挖苦了一頓，那時，這位黑道大豪前輩不是主事人，不得不忍下一口惡氣。

　　發動襲擊時，王屋三妖打頭陣，老兇星也沒抓住出手攻擊的機會，因此並不怎麼相信黃自然如何了不起。

　　今晚，三個人中他的地位最高，他忍不下一口惡氣，咬牙切齒要爭一口氣爭回臉面。

　　他的地位高，是指江湖地位。

　　在王府的身分，他卻是神劍秀士的手下幫閒差役，與江湖人打交道，神劍秀士不得不聽他的。

　　對付這種黑道兇魔，黃自然的態度又不同了，虎目怒張，傲然地舉劍一拂示威。

　　「你這個不值一文的老走狗，憑什麼配和大爺談出結果來？你簡直厚顏無恥，老而不死謂之賊也！」黃自然語利如刀，有意激怒這老兇魔：「你是什麼東西？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

　　要激怒一個兇魔型人物，太容易了，一句話或瞪一眼，都可以引發兇暴的魔性。

　　一聲劍鳴，天狼星拔出劍身特厚，分量超出標準的長劍，劍一伸殺氣騰騰。

　　「小輩，你狂吧！像你這種見面即逃，打了即跑的貨色，老夫絕不相信，是你毀滅了玄武門。」天狼星惡狠狠逼進，劍發出隱隱風雷似的嘯吟：「你一而再侮辱老夫，你必須付出代價。」

　　「我再想想看，該用什麼更惡毒的話，再侮辱你這不值一文的老走狗……」

　　劍發風雷，光芒如電，天狼星忍無可忍受不了啦，受不了就發起猛烈的搶攻，身劍合一衝進，劍發狠招飛星逐月攻上盤。

　　在脊頂交手，直進直退腳下才能平衡。

　　如果左右閃動，不但有踏破屋瓦，失足下陷的顧忌，也有地位低攻擊目標有限，以及氣勢上低人一等的感覺。

　　天狼星這一招猛烈的急襲，估計一定可以把對手逼離屋脊。

　　劍重，定然是臂力足以力勝，強攻的技巧加上勁道凌厲，這一招必可將黃自然逼落當堂出彩。

　　「錚」一聲輕響，雙劍兇猛地接觸，卻沒發生預期的猛烈撞擊聲，也沒有火星飛濺。

　　黃自然的劍並沒被震飛，碰撞的力道似乎輕微，天狼星的劍，似乎也沒受到震撼，仍然向前吐出，但劍尖前卻沒有人影。

　　黃自然的劍尖向上升，左腳切入，右腳擋在了天狼星的外側，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了。

　　這是說，天狼星已不可能向右轉身移位了。黃自然已貼上了他的右背部，劍也來不及收回。

　　「去你的！」響起黃自然的沉叱。

　　天狼星的後肩挨了一掌，向左前方一栽。一陣瓦裂聲傳出，人骨碌碌向下滾，壓裂了不少瓦片，滾落簷口，渾身似乎已失去掙扎的本能。

　　接著下面傳來隆然大震，天狼星掉下去了，居然能在下面兇狠地大聲咒罵，卻不再上來。

　　「這種老走狗禁不起一擊，我高估他了。」黃自然退回原處，泰然收劍入鞘。

　　神劍秀士與後面的絳仙，仍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狠盯著天狼星滾落的破碎屋頂發呆。

　　「這老鬼吹牛。」神劍秀士終於承認，天狼星一招便被打落的事實：「可坑了咱們啦！」

　　「輪到我了。」江小蕙越過黃自然，月華劍向前一指：「再度見面，這次我一定要你好看，大劍客，希望你有勇氣放手一拼。」

　　上次在小雷音禪寺，神劍秀士並沒和她交手，僅目擊她偕同昊天王到達，一劍擊退了虛塵老道。

　　老道百了散人虛塵，是早年的可怕兇魔，血手無常宋旭升。

　　江小蕙固然倚仗月華劍佔了上風，但真才實學並不比老道差多少，神劍秀士心中有數，絕難在月華劍下支撐三招五招。

　　絳仙知道神劍秀士心怯，緩步上前取代。

　　「江小妹，識時務者為俊傑。」絳仙也使用說服手段：「王爺不肯離開南京返回河南，可說完全是為了你，他不肯放棄唯一已知的絕世美女，發誓要將你奪回，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你只要遠離南京，豈不兩全其美？王爺不能久離藩地久遊不歸，想找你無此可能，能走，還是早走早好。等到陳老先生被逼急了，抽調所有的親信高手佈網捉你，想走也來不及了，何必冒萬千風險等死？」

　　想起被軟骨散制住撥弄的仇恨，江小蕙惡向膽邊生，但依然保持冷靜的神情，噗嗤一聲輕笑，徐徐向前移動，腳下從容輕盈。

　　「那個狗王會頒發什麼令旨，逼你們這些走狗，奔走天下踏破鞋找我，我哪有好日子過？」她笑吟吟語氣輕鬆，暗中神功默運勁注劍尖：「他不肯放棄找我，我也不會放過他。這樣吧！你帶我去找他當面說明白好不好？不需你們的走狗頭頭陳老魔，調派親信高手捉我，我送上門去，你們一定大表歡迎。」

　　「也難怪王爺不肯放棄。」絳仙是老江湖，已察覺出危機，也在暗中準備：「你是王爺這幾年來，所獲得唯一的、獨一無二的完美少女，太虛瑤姬的鑒定品評，王爺深信不疑，已認定你是用作藥引的無價之寶。有了你，不但王爺獲得最高享受，也可以滿足當今皇帝的需要，王爺可以靠進獻的藥博取皇上的信任……」

　　「你們這些走狗也可以獲得好處，劍穿心也是好處之一……」

　　話未完，月華劍幻化一道迸射的光華。

　　絳仙早有準備，嬌軀一扭，便橫移丈外，滑下向東傾斜的瓦面，在月華劍吐出的光華前逸走，立即滾倒向下急滑，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神劍秀士也不慢，從西面一滑而下。

　　江小蕙不但不敢追擊，反而後空翻飛騰三匝，退回原處再後撤丈餘，被黃自然一把挽住了。

　　「知道厲害了吧？」黃自然笑問。

　　「厲害。」姑娘收劍苦笑：「眼前突然發暈，接著便看到異物湧現，氣機出現異象，幾乎分不清身在何地。這妖婦的妖術，似乎比太虛瑤姬更高明。」

　　「不全是妖術作怪。」黃自然挽她坐下：「你像個大呆瓜，聽她胡說八道嘮嘮叨叨。這期間，她已洩放出腰間小香囊的迷魂藥物。如果不是站在屋頂上，而且江風不大飄散太慢，再多嗅入一些，你就丟劍任她宰割了。」

　　「哦！下次……」

　　「下次，你必須以閃電似的速度，給與她快速猛烈的迎頭痛擊，不讓她有洩藥施邪術的機會，她的武功，絕對禁不起你三五下擺佈。」

　　「嘻嘻！好像你也是呆瓜。」

　　「哦！」

　　「我們在這裏等，就是兩個大呆瓜。」

　　「我們的打算，本來就是等天亮，吸引住他們，以便天亮後大開殺戒一網打盡，而非像大呆瓜一樣，等他們上來做說客洩毒撒野。唔！天快亮了。」

　　「對，天快亮了。」

　　城內鐘鼓樓傳來隱約的五更三點的鐘聲。

　　※※※

　　眾人站在碼頭入口的河岸上，盯著滾滾濁流發呆。

　　時屆退潮，新河的濁流洶湧而下。

　　出動了百餘名江湖好漢，最後連刀劍出鞘的機會也沒有。

　　碼頭所泊的三艘船，確是走狗們留下的，連船夫也失了蹤，船上的物品都沒帶走。

　　大宅被徹底搜查，每一角落皆查得一清二楚。

　　大宅的主人男女五六十名，根本不知道住了好些日子的貴賓，為何平白無故失了蹤。

　　晚問主人的所有男女，皆嚴格管制不許外出走動，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故，他們毫無所知，聽到異樣的聲息，也不敢外出詢問。

　　總算不虛此行，救出十七名擄自南京城郊的少女，走狗們無法把少女們帶走。

　　經仔細勘查結果，證實走狗們是撬開水閣的樓板，從水中潛游進走的。

　　水閣是主宅的一部分，位於碼頭的東端，距出河口僅兩百步左右，沿岸傍水濱緩緩游泳，片刻便可越出河口進入河流，順水面下可到三汊河鎮，中途當然也可登岸遠走高飛。

　　包圍大宅的人，怎料到走狗會從水中脫身？

　　神劍秀士三個人，負責牽制黃自然，很可能知道有海揚波的人候機襲擊，掩護同伴逃走的目的達到了，雙方都有所得也有所失。

　　天狼星也被帶走了，生死不明。

　　巳牌左右，黃自然偕江小蕙首先失望地離去。

　　※※※

　　江東門碼頭，比下游的三汊河鎮更熱鬧些，形成的市鎮範圍也大一倍以上，泊靠的船隻更多好幾倍。

　　江東門在所有外城城門中，是最繁榮的一座，城門樓也首屈一指，兩側延伸的土城牆早已拆除盡淨，以便改建為市街。

　　以門外的江東水驛為市中心，三面市肆林立，食店酒坊甚多，水客水夫食的問題容易解決。

　　兩人進入一座食店午膳，打算先找地方歇息，消除一夜疲勞最為重要，不然哪有精力應付意外？

　　這家客店位於大街的中段，平時食客眾多，但已是午牌末，店堂中食客零零落落。

　　要來幾味佳餚，兩人悠閒地進食。隨時皆可能發生意外，黃自然不喝酒。

　　「又得重新佈線偵查，實在累人。」姑娘顯得有點沮喪：「這些走狗確是精明難纏，鬥智鬥力好像我們都差了一段距離。」

　　「我們的表現已經不錯了，不要灰心。」黃自然卻沒有失敗感：「至少，我們已經把他們擄劫的少女，先後搶救成功了。那狗王財勢足，肯花重金聘請出類拔萃的走狗，每一個都是成了精的江湖邪魔外道，我們有此成績已是難能可貴，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如果沒有你出頭，所有的事故都會發生。」姑娘嘆了一口氣：「第一次得到線索就出師不利，幾乎全軍盡沒，天老爺真可愛，派遣你來救苦救難。自然哥，我一點也不灰心，海叔那些人把你當成神明，他們勇氣百倍誓與狗王周旋到底死而無悔。」

　　「與這些走狗們捉迷藏，實在是浪費工夫。」黃自然的口氣隱約流露出失望：「天殺的！他們用下駟對上駟的策略，一直玩得十分成功，把我們牽制住，狗王卻帶了親信，可任意進行其他勾當。這種不利情勢必須扭轉，只有給與狗王致命一擊，才能阻止走狗們為所欲為。我得加緊進行打蛇打頭的大計，以免夜長夢多。」

　　「狗王一定躲得更隱秘，不容易找到他了。」

　　「你是說……」

　　「你不要過問，天機不可洩露。」

　　談談說說，膳畢店伙前來收拾餐具。

　　另一店伙送來一壺茶，後面跟來一位玉面朱唇，極為俊秀體面的年輕書生，有一雙晶亮的明眸。

　　書生腳下有點不便，緩步而來反而有點文謅謅韻味，輕搖著絹製的玉骨摺扇，青綢衫飄飄容光照人。

　　「你還敢來？」江小蕙怒聲說，幾乎要跳起來動手，卻被黃自然及時拉住了。

　　是太虛瑤姬，大概被揍得元氣未復。

　　黃自然痛打她，並沒在她的頭部五官下手痛擊，身上的撲打淤傷並不太嚴重，筋骨完整算不了一回事。

　　「我履行了我的諾言，已經不欠你們什麼了，為何不敢來？」太虛瑤姬來軟的，兩人還真不便在大庭廣眾間發作。

　　「你們成功地救出一些少女，不是嗎？」

　　她笑得媚，哪像個男人？就桌對面落坐，晶亮的媚目不住向黃自然瞟來瞟去。

　　「你能否認彼此之間，敵對的情勢並沒改變嗎？」江小蕙受不了她的迷人媚笑，更受不了她向黃自然瞟媚眼的舉動。

　　「小丫頭，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戰場？」她笑得更媚，毫不介意江小蕙流露的敵意：「戰場也有鳴金收兵的時候呀！」

　　「你……」江小蕙還真在鬥口上屈居下風。

　　「昨晚你們又勝了一場，如願地救出受難的少女。黃兄，得意濃時便可休，你救人的願望已經達成，是否該見好即收就此罷手？」

　　「你少在這裏逞口舌之能胡說八道。」江小蕙不吃她那一套說客手段：「除非狗王帶了你們這些走狗，加快遁回河南鈞州，不然我們絕不能罷手，絕不！」

　　「我是為你好，小丫頭。」

　　「去你的！」

　　「王爺發誓要不借任何代價得到你，早晚他會全力對付你們。你心中明白，我們有的是人，你如果不見機往天涯海角遠走高飛，早晚會遭殃的。你殺死我們一個人，我們會補充十個人。你不會幸運，稍一大意便鐵定了要進鈞州王府，黃兄……」

　　「你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黃自然截斷她的話：「江南美女多得很，狗王有足夠的力量，繼續不斷搜求擄劫，只有宰了他，才能阻止美女們受害。」

　　「黃兄，我們承認你很了不起，真沒有幾個人能對付得了你，你給我們造成的傷害的確相當嚴重。但你絕難禁受陳老先生一些高手名宿致命一擊。我已經徵得陳老先生的同意，不想再增加傷亡，犯不著和你拼死，願以十二色價值連城的珍寶，請你離開南京，不再管王爺的閒事。帶小丫頭走，我們瞞著王爺，聲稱小丫頭已經失蹤遠走，讓他死心放棄追捕。黃兄。不要固執好不好。」

　　「我辦事絕不有始無終，我不認為固執有什麼不對。」黃自然冷冷一笑：「小雷音禪寺中，四好如來窖藏了無數金銀珍寶，玄武門門主的窖藏，更是價值連城。那些不義之財，我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傅姑娘，請不要用骯髒的珍寶來侮辱我。」

　　「黃兄……」

　　「你走吧！我等你們集中高手名宿，全力一擊送我下地獄。」

　　「你這人……」

　　「很固執。」黃自然椎凳而起：「你不走我走，日後見面，你還有機會殺死我，我不會罷手的。」

　　「為了她，是嗎？」太虛瑤姬狠盯著江小蕙。

　　「有什麼不對嗎？」黃自然臉上的不快煙消雲散，笑吟吟地挽住江小蕙的肩膀：「你這位名家的品評，必定不同凡響。小蕙是特殊的絕世美女，我是傑出的男人，我倆不打不曾相識，相識日益相知。你難道不認為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佳侶嗎？呵呵！為了她，下地獄我也幹，呵呵呵……」

　　挽著得意洋洋喜上眉梢的江小蕙，在大笑聲中，相挽相扶出店揚長而去。

　　太虛瑤姬在店門外發怔，最後嘆了一口氣沮喪地離去。

第三十一章　魂歸太虛

　　秦淮內河有許多橋，每座橋皆是行人擁擠的交通要道，貫穿兩岸的市街，天黑之後仍然人來人往。

　　朝天宮西南的鼎新橋，位於夜市的中心。東面是太平橋，西面是崇道橋。三條橋貫通附近幾條大街，店舖林立，夜市滿街燈火。

　　夜間在這一帶跟蹤盯梢，是十分困難的事，如果人手不足，更是難上加難，因此有心人夜間在此活動，安全性極高。

　　黃自然與江小蕙扮成小市民，薄暮城門關閉之前，乘人潮湧入城內，立即失去蹤跡。

　　他倆不怕有人跟蹤，神出鬼沒到了鼎新橋，已是二更末三更初，夜市正闌人潮漸散。

　　他隱身在橋東的兩株大柳樹下，江小蕙則倚在橋頭的石柱旁觀看河景。

　　西面來了一個高瘦的人影，在他所隱身的柳樹下貼站在另一側。

　　「畫了一張圖。」那人反手將一個小紙團塞入他的手中：「說明頗為詳盡，按圖索驥，應該不會有差錯，正確度可靠，是我親自跟監兩天證實的。」

　　「謝謝，你們可以信賴。」

　　「還有需要小的效勞的地方嗎？」

　　「夠了，謝謝。」他再次道謝。

　　「祝順利。」那人悄然由東面走了。

　　他將紙團納入懷中，泰然自若到了橋頭。

　　「那是什麼人？」姑娘忍不住好奇。

　　「請不要問。」他低聲說：「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事關生死大事，牽涉一些人的隱秘，那是我和他們之間，絕不容許走漏的生死機密約定。」

　　「對不起。」姑娘悚然而驚，後悔問了不該問的話。

　　「我到小雷音找四好如來要他的命，就與這個人有關。你只要知道，我行事頂天立地問心無愧。」

　　「我才不會懷疑你的為人處事呢！」姑娘俏巧地伸手掩住他的嘴，掂起腳尖，親暱地吻他的肩窩，在他耳畔俏巧地羞笑：「就算你掂著劍，闖進入家大閨女的香閨，我也……」

　　「也要跟進去把那大閨女的嘴巴撕爛，你狠盯著太虛瑤姬的目光，就是那種表情。」黃自然打趣她：「她將是你最大的威脅，日後碰頭，你千萬別讓她纏住你，別妄想撕她的嘴。」

　　「這妖婦工於心計，我會小心地提防她使壞。」姑娘已改掉驕傲自負的心態，對太虛瑤姬懷有強烈的戒心：「她那種多變的嘴臉，笑裏藏刀的作為，我實在很怕她，真想不擇手段用暗器斃了她永除後患。」

　　「她主要的任務，是把你捉回去交差，不得不多用些心計。有我在，她知道成功的機會不大，只好從邪門外道手段中，施展渾身解數妄圖僥倖。我擔心……」

　　「擔心什麼？」

　　「如果她被逼急了，不得不與魔爪喪門聯手對付我，遠攻近博配合得宜，將穩操勝算。」

　　「哎呀！」姑娘失聲驚叫。

　　「我不會讓他們有聯手的機會。」黃自然的口氣信心十足：「我不是一個追逐名氣聲望的高手名家，不會為了保持聲望而一言不合拔劍死鬥，你能保證他兩人永遠不走在一起嗎？我是很有耐心的。」

　　「魔爪喪門這個老魔，真的很可怕嗎？」姑娘關切地問：「江湖朋友提起這個人，幾乎人人變色，但真正見過他，與他打過交道的人，好像沒有幾個。」

　　「人的名，樹的影；對老魔懷有恐懼的人，誰敢跟老魔打交道？與他打過交道的人，十之八九已經死在他的魔爪下了。」

　　「你對老魔的估計……」

　　「我一點也不在乎他，雖則我不曾見過這個老魔。在心理上，我把他列為最強勁的對手，並不敢低估他，所以希望與他碰頭時，不要有他的爪牙在旁助威。以王屋三妖來說，一比一他們一定死，三比一他們也奈何不了我，他們不可能獲得同時進招的聚力一擊好機。我想。他會來找我們。」

　　「這期間沒有人見到他，會不會是走狗們故弄玄虛，抬出老魔的名號壯聲威，其實根本沒有這個人在王府做走狗頭頭。」

　　「當然也有此可能。」黃自然挽了姑娘進入一條小巷：「但我們不可有此一廂情願的想法。」

　　「猜想而已，狗王已嚇破了膽，不會讓他離開左右。他其實也不敢擅離狗王左右，狗王的死活，影響他日後的禍福，保護狗王也等於保護他自己。但如果有機會，他必定全力對付我，行致命一擊永除後患，我威脅他的安全，不除掉我，他哪能安枕？我如果不殺掉他，也就無法對付那個狗王，所以我與他之間，早晚會面對面徹底了斷的，這一天必定會發生。」

　　「自然哥，好像走錯了呢！」姑娘突然對進入的小巷起疑。

　　「我感覺出有人跟蹤，擺脫他。」黃自然低聲說。

　　小巷幽暗，兩人腳下輕靈如貓。

　　「何不捉來問口供？」

　　「不可能有需要的口供，捉反而打草驚蛇，從屋上走。」黃自然挽住姑娘的纖腰，躍登店面的屋頂。

　　他倆在一條小街中段，租了一座民宅暫住，付了一月的租金，準備住一兩天。

　　這條小巷距所租的民宅，隔了兩條小街。

　　從屋上走極易擺脫盯梢的人，出其不意從偏僻處躍登，盯梢的人即使發現了，也不敢從躍登處追上，一追就暴露行藏。

　　在幽暗的小巷上屋脫走，幾乎可以保證必可成功脫身。

　　飛越第一條街，第二條街……這些小街寬僅丈餘，飛越輕而易舉，已位於夜市外圍，小街行人稀少，即使有人抬頭上望，也不易分辨飛越的怪影是人是鬼。

　　「到前面街角，潛伏在瓦溝等我。」黃自然在越過一棟小樓之後，指示姑娘向西南角繼續飛躍，他卻向下一挫，隱沒在一處脊角陰影中。

　　姑娘知道他已有所發現，準備應變了。

　　第一個黑影出現，後面又出現另一個乍現乍隱的怪影，距第一個黑影僅隔了兩座房屋，第一個黑影居然不曾發現身後有人跟來。

　　第二個怪影身法之快，委實駭人聽聞，乍起乍停，有如鬼魅幻形，看不清形影，停時倏忽失蹤，起時眨眼間便在另一處隱沒，在屋上乍現乍隱忽左忽右，即使是冷眼旁觀的人在附近潛伏，也難看清怪影的真實輪廓，很可能誤認是妖魅幻形，或者自己眼花。

　　第一個黑影越過黃自然隱沒處的屋頂，這才發現目標失了蹤，伏在瓦溝近脊處，警覺地向四周用目光搜尋可疑徵候。

　　前面毫無所見，四周毫無動靜。

　　「咦！」黑影自言自語：「會不會跳落小街去了？或者從某座天井跳下到了住處。唔！可能潛藏在這附近，真該早些追上的，也許我真的老了。」

　　黃自然和姑娘有意擺脫盯梢的人，躍走的速度驚人，這個黑影拼命追，因此忽略了另有黃雀在後。

　　這一帶的民宅，大半是普通小民的簡陋房舍，高低參差，有些加建了閣樓，隱身極易，人從何處跳下消失，不易估計。

　　正想長身而起，右首鄰屋的瓦面，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怪影倏現。

　　「咦！」黑影大感驚訝，本能地站起戒備，抽出腰帶上所插的短竹棍，立下門戶全神準備應變。

　　是一個身材修長的人影，不是鬼怪，穿一襲青衫，手中有裹劍的布卷。

　　已經被發現而且逼近至三丈左右，這時想脫走已不是易事，走不了只好面面相對，情勢已不允許繼續追蹤。

　　「好高明的躡蹤術。」黑影脫口喝采：「到了老夫左近，老夫竟然毫無所覺，佩服佩服，前後俱失，老夫老得不中用了。閣下，有何見教？」

　　「你追蹤的兩個人，從這裏下去了？」青衫人反問，不理會他的牢騷。

　　不易看清面容，聲如洪鐘，大概年紀在三四十壯年，流露在外的氣勢相當渾雄。

　　「不知道。」他坦然承認自己跟蹤失敗：「就這麼一眨眼，一起一落，就失去蹤跡，閣下貴姓大名？跟蹤老夫有何用意？」

　　「你知道所跟蹤的兩個是何來路。」

　　「這……」

　　「為何跟蹤他們？在下需要知道你跟蹤的用意。」

　　「無可奉告。」

　　「你敢不說？」青衫人厲聲問。

　　「呵呵呵……」他大笑：「如果老夫不願說，沒有人能逼老夫說。老夫也要知道，閣下追躡老夫的理由。既然雙方都不願說，也許得用老方法解決，你的劍出，老夫的手棍派上用場。」

　　「你的舉動不像是跟蹤，卻像是斷後。這是說。你是掩護他兩人活動，防止有人跟蹤他兩人的暗中保鏢，把你弄到手，再下去捉他們還來得及，他兩人像是已進籠的鳥。你是我的！」

　　青衫人口氣十分托大，說話中拔劍出鞘，聲未落人已越屋飛躍，劍發風雷攻勢急似狂飆。

　　「你什麼東西！」黑影身形一閃一扭，從猛烈的劍下斜掠出丈外，雙腳一點瓦面，再旋出丈外。

　　「哎……」青衫人做夢也沒料到對方如此高明，右後胯挨了一手棍，幸好已經運功護體，不然胯骨必定被敲裂。

　　入向側一衝，踏碎了不少瓦片，總算沒向下陷落，穩下馬步不曾失足跌倒。

　　狂妄托大的人知己不知彼，吃虧是意料中事。

　　四個人影倏然出現，再一閃便把剛穩下身形的黑影圍住了。

　　「你真有出息。」其中一個黑影，冷冷地向青衫人說：「一照面你搶攻，就挨了一擊，你真替咱們的人增光，你怎麼配稱一代劍客狂劍書生？」

　　狂劍書生方世豪，屠殺金陵雙鳳的兇手之一。

　　那次他見機逃走得快，被黃自然狂野的大搏殺嚇破了膽，把黃自然恨入骨髓，卻又不敢面對黃自然算賬。

　　黑影更無法脫身了，五比一。

　　「如果在下真的了不起，怎麼會權充打頭陣的眼線走卒。」狂劍書生惱羞成怒：「你了不起，你有種，你飛天虎許威的名號比我狂劍書生響亮，何不單人獨劍上前對付這個人？我等著看呢！」

　　「都給我閉嘴。」為首那位穿黑長衫的人沉叱：「辦正事要緊。飛天虎，擒下這個人，我要口供，小狗的下落全在他身上。」

　　「遵命。」飛夫虎欠身應喏：「屬下將小心留活口。」

　　又是一個狂妄托大的人，也許是故意氣狂劍書生。

　　「快！爭取時效。」

　　「是。」

　　人影一閃，劍光乍現。

　　黑影上當了，以為真是飛天虎一個人衝上狂狠發招，小手棍迎著吐來的劍光一探一沉，不等手棍與劍身接觸，沉下貼瓦面滑進，伸向飛天虎的右腳踩，逼飛天虎向上跳，反擊之精妙，無與倫比。

　　糟了，飛天虎突然向後飛翻而起，攻出的劍是虛招，招出一半便飛翻後撤。

　　另兩個夜行人，同時向前一探，四掌連環吐出，掌一起風雷乍發。

　　全是勁道可以外發的劈空掌力，練氣半甲子方克有成的神技，竟然同時偷襲，毫無高手名宿的風度，倒像一些下三濫暗算坑人。

　　黑影伏下反擊落空，身形還沒挺起，如山掌勁猛然匯聚下壓，想應變已力不從心。

　　「卑鄙……」他咒罵，奮餘力急滾。

　　連續砰然大震，屋瓦迸裂爆散，斷了兩根橫樑，出現一個大洞，碎瓦斷木向下砸落。

　　黑影被震起三尺，摔落在丈外，骨碌碌向簷下滾，手棍已拋出丈外，手腳已失去掙扎力道。

　　飛天虎倒翻一匝，腳一沾屋脊，重新向前飛翻，三記美妙的前空翻，準確地到了黑影的上空，身形翻正向下飄落，上體下俯，伸手急抓剛滾至簷口的黑影，輕功之佳驚世駭俗，飛天虎的綽號名不虛傳。

　　手剛沾及黑影的腰帶，五指疾收還沒抓牢，簷下突然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滾至簷口的黑影，另一手上升，扣住了飛天虎的手腕，立即傳出骨碎聲。

　　人影倏然消失，全落下天井去了，傳出砰然大震，隨即一切寂然。

　　黑衫人與狂劍書生四位仁兄，竟然毫無戒心，站在屋頂等候，以為飛天虎失手。沒將人抓牢，一起向下墜落，應該一沾地便可飛升的。

　　果然不錯，人影升上瓦面，手中劍隱發龍吟。

　　「不是飛天虎！」一個黑衣驚呼。

　　劍光如匹練，隨驚呼聲光臨。

　　「小心！」為首的黑衫人厲叫，拔劍飛掠而進。

　　叫晚了，三個已倒了兩個，劍光到了狂劍書生的小腹前，真有雷電霹靂的渾雄聲勢。

　　「錚！」狂劍書生居然封住了這一劍，火星飛濺，大叫一聲，被震飛丈外。

　　黑衫人到了，劍如雷電臨空。

　　「錚錚錚……」劍鳴聲急劇迸爆，屋頂碎瓦飛射，被可怕的劍氣掀飛，屋頂快要崩塌了，聲勢駭人。

　　風吼雷鳴，劍光如滿天電光迸射，看不清人影，分不出劍光是誰所發，黑夜中雙方全力卯上了。

　　第一座屋頂崩塌，第二座屋頂四分五裂，第三……

　　片刻間，激烈的纏鬥，從第一座屋頂，快速地移至第四座屋頂，最後傳出一聲金鳴巨震，人影劍光隨同屋頂向下坍墜，像是天雷狂震。

　　狂劍書生根本沒看清敵人的真實形影，驚天動地的猛烈惡鬥，只看到滿天雷電交鳴，看到屋頂一一坍落，只驚得心虛膽落，倒垂著長劍向下面黑暗的小院子一跳，溜之大吉。

　　右臂被震得麻木不仁，幾乎握不住劍，那能再揮劍交手拼命？保命要緊。即使可以運劍，也不想上前送命。

　　他那位墜下屋的長上是死是活，他懶得理會了。

　　黑影終於醒來了，睜開眼看到朦朧的燈光。

　　身上的痛楚相當強烈，似乎每一條筋骨都在崩散。

　　「黃老伯，不要掙扎。」悅耳而充滿關切的嗓音在耳：「忍著點，全身放鬆，最好能用吐納術，幫助外力引氣歸元。」

　　嗓音不陌生，他知道這個人。

　　喉間有藥味，身上有人替他推拿，他平躺在地，赤著上身，左面有人，右面也有。

　　「我……我還活著嗎？」他虛脫地問。

　　他是一代怪傑妙手靈官黃升平，死裏逃生保住了老命。

　　「死了你還能說話？」替他推拿的黃自然嘲弄地說：「閉上嘴嘗試努力引氣歸元，沒有人會說你是啞巴。」

　　「老天爺！我碰上哪一種混蛋了？」他不肯閉嘴：「就算我知道他們偷襲，也禁受不起大力金剛掌和一氣掌的聚力一擊。具有這種可怕掌功的人，怎麼可能卑鄙地偷襲？他們丟盡了武朋友的臉面，那些人呢？」

　　「死了三個，另兩個我無暇搜尋，大概跑掉了。」黃自然停止推拿，用巾拭掉手上的汗油：「我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只知道狂劍書生和飛天虎是十大劍客之一，與神劍秀士齊名的三流貨色。那三個人，你這位老江湖也不認識？竟然被他們躡在你後面？」

　　「我怎知他們的來歷？顯然都是可怕的首腦人物。」

　　「那傢伙的內功劍術，是我所打過交道的對手中，最為強勁最為可怕的高手，年紀不小了。」

　　「走狗的重要人物，反正都是神憎鬼厭的邪魔外道。」妙手靈官挺身坐起活動手腳：「渾身虛脫，我好像成了廢人啦！」

　　「還不至於那麼嚴重，渾身瘀積大部排散，身上沒有碎骨頭需要整理，只是氣機受損，十天半月不能活動過劇。在大力金剛掌與一氣掌聚力連環痛擊下，還能保住老命，委實令人佩服，難怪你能享譽……」

　　「別挖苦人了，小子。」妙手靈官打斷黃自然的話：「我哪能比得上你？所以希望你接收我的名號呀！小丫頭，我上次就有預感，覺得你會和這小子走在一起，因為你與這小子志同道合，而且你喜歡他……」

　　「黃老伯，謝謝你啦！」姑娘臉紅紅地顯得興奮得意，要不是妙手靈官鼓勵她，她哪有機會和勇氣接近黃自然，所以她欣然道謝。

　　「我是跟蹤你們，想和你們商量的。」妙手靈官一面穿衣一面說：「你們走得太快太突然，我一急就被走狗們發現了。」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小紙團。」黃自然恍然叫。

　　「對，是我遞給你的。我在南京耽擱了不少時日，冷眼旁觀的結果，是你們當局者迷，只在小走狗們身上打主意，捕風捉影成不了大事。我扮演一個冷靜的局外人，所以瞭解比你們深入。」

　　「我們也想打蛇打頭呀！」

　　「卻被他們捉弄得疲於棄命。」妙手靈官嘲弄地說。

　　「等一下。」黃自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掏出紙摺就燈下察看。

　　是一張草圖，房舍的格局具體而微，房舍內部的重要部分，皆有清楚的注記。

　　「你們看。」他將圖在桌上攤開：「這是狗王藏身的地方，明晚之前大概不會離去。」

　　「我知道這地方，那地方你奈何不了狗王。」妙手靈官瞥了一眼，便不再細看。「那是故靖安侯王爺的故宅，目下是南京戶部左侍郎洪勛的府第。裏面的房舍連楹並棟，有複壁密室，白天讓你們百十人進去搜，三天也搜不完每一角落。街右不遠處，是興武衛的城內衙門，一有風吹草動，南京守備衙門的官兵片刻可到，想進去找他，白費工夫。」

　　「我一定要去找他。」黃自然燒掉圖咬牙說。

　　「唔！我知道在何處可以容易地找到他，我找你們，就是為了這件事。」

　　「黃老伯，說啦！」姑娘欣然催促。

　　「擄來的少女，藏匿在上元門外的一棟園林大宅內，有兩艘改裝為貨船的快船，泊在三四里外的江濱，一旦要離開南京，把少女帶上船便可揚帆上航了。」

　　「還有被擄的少女？」黃自然一怔。

　　「狗王從湖廣便開始擄人，你們所救出的少女，第一批是擄自湖廣江西鳳陽一帶的人。第二批是南京附近的少女。上元門江濱那一批，擄自揚州一帶。如果不是你們在此地大鬧，他們還想到蘇州去擄蘇州佳麗呢！同時，蘇州杭州一帶倭寇與海盜正在橫行，他們不敢前往冒險。」

　　「老伯的意思，是到上元門等他？他會去？」姑娘存疑：「他們躲在城內如此安全，犯得著跑到上元門山區郊外冒險？」

　　「只要派一兩個人，到洪府放一把火，再放出狗王在內藏匿的風聲，他們敢不走？」

　　「哎呀！對，這妙計毒得很。」黃自然高興得跳起來。

　　「你先到上元門去等，不許他們逃入宅院。當然啦！你也得冒被他們圍攻的風險。」

　　「我去。」黃自然虎目中殺機怒湧：「就算他們有十萬天兵天將保護，我也要殺得他們做惡夢。」

　　「自然哥，從長計議。」姑娘怕他生氣激動，焦灼地拉住他勸解。

　　「此計可行，一定要這樣做。」黃自然肯定地說：「今晚我就去鬧，放一把火……」

　　「海叔有玩火的專家，交給海叔辦好不好？」姑娘央求他：「你晚上要去鬧，白天又得拼命，哪有精力兩頭奔波？說不定兩頭落空。」

　　「小子，小丫頭說得不錯，你分不開身，勉強分身可能兩頭落空。城裏的事你不要管，連夜出城先到上元門去等，帶些食物好好睡一大覺，養精蓄銳準備斬虎屠龍。」妙手靈官老謀深算，提出的方法合情合理。

　　「好吧！我先到上元門去等。」黃自然欣然同意。

　　「是我們，不是你一個人，對不對？」姑娘盯著他笑。

　　※※※

　　「我不能去，真遺憾。小子，你代表我。」妙手靈官抓住機會拉他下水。

　　老怪傑一直就希望黃自然，能繼承妙手靈官的綽號。

　　「你少來。」黃自然不上當：「呵呵！黃自然就是黃自然，黃大爺就是黃大爺，我十分滿意目前的名位，敬謝不敏。」

　　「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姑娘訝然問。

　　迄今為止，她還不知道妙手靈官的身分。

　　她曾經帶了人，在江湖搜尋妙手靈官，卻不知道妙手靈官就在她身邊，而且促成她和黃自然相愛。

　　「日後你會懂，小丫頭，呵呵！」妙手靈官大笑。

　　上元門在幕府山的西尾，附近是小有起伏的丘陵區，遺留下孤零零的城門樓，與兩端的一小段土城牆，形成都城外圍的小據點，原來的上元門只有百餘戶人家。

　　這一帶的山林都是禁伐區，因此林深草茂，是都城人士郊遊的好去處，修建有不少園林別墅。

　　向南進城約五六里。向東北入山，十餘里可到觀音門、燕子磯。西北，兩三里便是江濱，上了船便安全了。

　　由於金川門已經奉聖旨永遠關閉，因此到上元門，必須從鐘阜門出城，也是唯一的大道，如果走鳳儀門，就繞了半個圈子遠了好幾里。

　　走狗們保護狗王出城，非走鐘阜門不可。

　　村東南角那座有十二座亭臺樓閣的園林別墅，正式名稱是南京上元縣上元村曦園楊家。

　　楊家的祖上，曾經有子侄在京師任職，據說官階相當高，正是所謂閥閱世家，子侄都是南京的名流紳士。

　　本村的村民，都是殷實的莊稼漢，高攀不上閥閱世家，也不想高攀，因此少有往來，對曦園毫無所知，如無必要，絕不接近進入曦園的私有花徑大道，即使裏面是人肉作坊，外界也懶得過問。

　　四更天，黃自然與江小蕙就趕到上元門。城內的事不需他倆擔心，海揚波挑選了幾位高手與縱火專家，冒充黃大爺虛張聲勢。在洪侍郎府第附近示威，三更就發動，鬧了就跑，同時向巡城的治安人員與衛軍，透露河南鈞州徽王，擅離藩地藏匿在洪府的風聲。

　　全城騷動是必然的事，收到預期的效果。

　　徽王府護衛，在浦子口鎮擄劫少女的案件，早已轟動南京，三十餘名走狗曾經一度進出天牢，再如此一鬧，等於是舊案重掀，情勢更為嚴重，任何治安衙門也不敢忽視。

　　南鎮撫司衙門更為緊張，秘探紛紛出動，目標鎖定了徽王，煞有介事。

　　當然另有原因，讓走狗們不得不撤出城遠走高飛。

　　大道穿過村南的風水林，風水林每一株古松皆徑粗如磨盤，林下松針厚有三寸，僅生長了稀少不怕松樹排擠的野草，視界可以遠及百步外。

　　出林百十步，便是岔入曦園的花徑，花徑內伸百十步，便是亭臺樓閣映掩的宏大園門。

　　兩人在松林的南緣，堆集一些松針作褥，相擁入眠睡得香甜，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決定性的生死之鬥。

　　這裏，可以看到林南的大道，夜間不再有人行走，站起來可以監視里外的道上動靜。

　　狗王如果撤出城，必定從這裏進入曦園。

　　有一個更次的時間安睡，對一個內家高手來說，一個時辰好睡，可以恢復三天的疲勞。

　　但姑娘睡得並不安穩，有心事的人通常很難熟睡。

　　生死存亡的決定性時刻即將到來，她哪能放得開？心愛的人是這次龍爭虎鬥的主將，想起來就有心驚膽跳的感覺震撼她的身心。

　　終於，她在惡夢中悚然驚醒。

　　她蜷縮在黃自然的杯中入睡，頭枕在黃自然的右臂上，一轉首便可看到黃自然睡態安詳，似乎無憂無慮的沉睡的面孔。

　　她已渾忘親暱愉快的感覺，綿綿地、不安地注視著黃自然的面龐，思路紛紜。

　　她在想，日後還有被心愛的人擁抱而眠的機會嗎？

　　她是江湖人，來自江湖世家，知道行道江湖的人，對生命價值的詮釋與眾不同，不管為非作歹也好，行俠仗義也好，都必須付出什麼，才能獲得什麼。

　　道路與方向她有權選擇，命運的控制權卻不在她手中，今夜沐浴在星光躺下去，天知道明早能否看到旭日初升。

　　她悄然而起，像幽靈般在左近漫步，夜涼如水，她心潮洶湧如波濤。

　　過去，她年輕，憑一股信念，經歷過一段意氣風發的人生旅程，體驗過人生痛苦的一面。

　　這世間處處充滿不平和艱辛，她用劍來發洩內心的反抗意識，所產生的激情，只單純地在激忿和痛苦中打轉。而自從與黃自然接觸交往之後，身心突然進入另一種境界。

　　這是成熟的境界，所產生的激情轉向另一種天地，突然發覺世間除了不平和艱辛之外，另有美好的一面。

　　身心方面欣然接受這種令她悅愉的轉變，不再以自己為中心。感情的圈子包含了黃自然，也包含了人生的快樂和憂愁。

　　那種並肩攜手心靈契合的感覺固然美好，面對未來危難生死莫測的憂慮卻是痛苦的。

　　人生的過程是有規律性的，感情方面愈成熟也就愈複雜。她現在的思路並不複雜，思路的中心是：她該採取何種態度，面對可能發生的難測變故。

　　回到黃自然身邊，目光凝聚在黃自然身上，隱約星光下，黃自然的輪廓顯得清晰突出，睡相呈現平靜安詳，無憂無慮，不像一個即將面對生死存亡的人。

　　她突然想起太虛瑤姬，想起太虛瑤姬對黃自然露骨的表示，尤其那天兩人纏鬥衣褲零落，光景比她與黃自然親熱的光景更調情。

　　太虛瑤姬盯著她的兇狠目光，也令她極為反感。

　　「這妖婦也在打他的主意，想做他的女人。」她心中暗叫：「該死的！想得真美呢！這傑出的男人是我的，我不怕你。」

　　說不怕是假，她應付不了太虛瑤姬。

　　思路一轉，想到黃自然挽住她，向太虛瑤姬示威，公然聲稱是天造地設的佳侶，氣得太虛瑤姬發愣的事，只感到渾身一熱，心中甜甜地。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耳中聽到隱隱的松針浮動聲。

　　在這種松針積厚幾寸的松林內，尤其是久晴不雨的時節，一隻小鼠經過，也會發出聲息，夜深人靜沒有風，聲息清晰且可及遠。

　　心中一緊，向聲息傳來處悄然潛行。

　　黃自然需要充足的睡眠，不能驚動他。

　　林下黑暗，聽覺比視覺可靠，潛行十餘步，又聽到奇怪的聲息從左前方隱隱傳來。

　　她不假思索地竄出，前面就是穿林大道，依稀中有物閃動，異聲四起。

　　急行數步，貼樹幹細察，沒錯，大道中站著一個朦朧的人影。

　　月華劍徐徐出鞘，異聲中止，她一掠而出，突然怔住了。

　　是一個女人，衣裙像是黑色的，如不是裙袂微揚，不走近絕難發現是人。這瞬間，她嗅到相當熟悉的脂粉幽香，雖是脂粉香卻頗為淡雅，她不陌生。

　　想曹操曹操就到，是太虛瑤姬。

　　多次接觸，曾在一起同桌進食，她熟悉這種從太虛瑤姬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香味。

　　她是女人，但卻是黃毛丫頭，不曾使用過脂粉，了不起弄些花花草草薰衣，所以不知道這種脂粉香，會對男人產生何種誘惑力，反正她也並不覺得討厭。

　　「你們果然找來了。」太虛瑤姬顯然早一步看出她是誰：「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她口說不怕太虛瑤姬，其實有點心虛，連黃自然也奈何不了這妖姬，她能不心虛？

　　「你們回來了？」她反問：「難道說你們事先得到風聲，提早撤離洪侍郎府第？」

　　「哦！你們真是神通廣大，居然知道王爺隱身在洪侍郎府。」太虛瑤姬也感到詫異：「我知道你們志在救那些少女，還以為你們專程找來了。難道說，黃自然去洪待郎府行兇，讓你前來救那些少女？你行嗎？」

　　「我來了，不是嗎？」

　　「你一定估計錯誤，以為看守少女的人，一定是些三流人物，沒料到我在這裏負責看守。來得好，我曾經千方百計捉你，一直未能如願，得來全不費工夫。」

　　「該死的，你以為吃定我了？」她心虛地喝罵。

　　「那是一定的。」太虛瑤姬格格嬌笑：「黃自然如果前往洪侍郎府，不啻飛蛾撲火，徽王身邊精銳齊出，陳老先生會把他撕得稀爛，今晚大事定矣！捉住你我就可以交差，今後可以高枕無憂了。只是，黃自然死了實在可惜，我真難以割捨這個傑出的大男人。一度我曾經希望，能與他並肩遨遊天下或合籍雙修。他不來這裏，我心裏有點不好受，這口怨氣，我要出在你身上，哼！」

　　這妖姬喜怒無常，哼聲中拔劍出鞘。

　　「你配和他遨遊天下合籍雙修？呸！」她被激怒了，揚劍待發：「不要臉！他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你是……」

　　「這時說他是什麼大丈夫已無意義，他肯定會死在洪侍郎府的。」太虛瑤姬搶著說：「你進王府做藥引已成定局，我希望先和你談談。」

　　「你……」

　　「你聽著，不許插嘴。」太虛瑤姬沉叱：「你大概可供給五至六次藥引，之後將成為王爺的寵姬，如果你懷恨咱們這些受聘的人，日子將不怎麼好過。經過這許多波折，老實說，我還真不想把你交給王爺，殺掉你才能永除後患，你願不願意，與我談日後和平相處之道？」

　　「你似乎認定一定可以把我捉住送入王府？」她定下心神不再激動，也有意摸清妖姬的真正意圖。

　　「那是不容置疑的。」太虛瑤姬話說得信心十足：「除黃自然之外，你江家的人，沒有任何一人能算一流高手，你僅比一流差不多而已。黃自然不在，你只有一條路可走，要不是王爺指定活擒你，我一個手指就可以要你死三次。所以，你最好不要惹發我的殺機，因為任何人妨礙我深植根基，以便日後創立山門的大計，我都會毫不遲疑加以鏟除，殺掉你以免有後患，我做得到的。」

　　「你殺不了我。」她的話也說得信心十足：「你對日後和平相處之道，又有何高見？」

　　「你得和我焚香歃血，結為異姓姐妹。」

　　「什麼？」她大驚小怪。

　　「這一來，王爺將更為信任我，我的地位也相對地提高，很可能日後取代陳先生的總管地位；他老了，早該讓賢的。由於我是內勤的人，總管與他手下那些親信，一直就對我們內勤的人成見甚深。不願內勤的人干預外務，所以他們從不尊重我的意見，卻又任意調派內勤的人執行危險任務。你在王爺身邊，會幫助我完成心願吧？」

　　「原來如此。」她恍然：「你們走狗之間，暗中勾心鬥角內情複雜得很呢！」

　　「廢話少說。」太虛瑤姬不想談勾心鬥角的話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投入王府如果不想得到好處，鬼才肯替什麼龍子龍孫效忠做走狗。說，你願意不願意。」

　　「願意什麼？」

　　「焚香歃血拜姐妹的事。」

　　「如果我不願意呢？」

　　「殺掉你滅口，一勞永逸。」

　　「你殺不了我，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有人不願意。」

　　「誰？」

　　「我的男人。」她怪腔怪調大聲說：「黃自然。」

　　「你的男人？該死的！這幾天你和他出雙入對走在一起，很可能也睡在一起，你沒破了身子吧？」太虛瑤姬幾乎跳起來：「你想坑害我們嗎？王爺會因此龍顏大怒，我們將有不少人丟腦袋，你……」

　　「我是他真正的女人，與邪劍的女兒不同。那個狗王最好剝你們的皮，走狗烹大快人心。」

　　「擒下你再好好查驗就知道了，小丫頭，跪下！」太虛瑤姬沉叱，手一動八面生風。

　　她想揮出月華劍，卻突然發覺手腳不聽指揮。

　　「自然哥！」她大叫，趕好咽喉還可控制。

　　「來了來了，別叫別叫。」黃自然的語聲，發自太虛瑤姬身後：「誰敢欺侮我的女人呀？厲害！」

　　太虛瑤姬猛虎回頭大旋身，劍上風雷驟發，招發回頭望月，噴射出眩目的電光，猛攻身後的人，凌厲無匹的劍氣迸發，徹骨的劍氣遠及丈五六，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九轉玄功的威力如此驚人，劍氣所及處，海碗粗的樹幹也可能無聲自折，拂過人體更是頭斷肢分。

　　身後沒有人，頂門上空黑影飛墜。

　　故事重演，被黃自然抱住了，一扭之下砰然倒地，三蹦兩翻，最後太虛瑤姬被壓在地上。

　　黃自然是從背後抱住她的，蹦彈翻滾中，手腳已用了全力，挺起了身像是騎馬，雙手扣扳住她的頭，逐漸發勁向右上方扭轉。

　　「你死不了是不是？」黃自然邪笑著說。

　　她根本無法將背上的黃自然掀翻，背上像壓了一座山，任憑她用盡精力扳、蹦、扭、彈、掀……背上的壓力反而更為沉重，枉勞心力。

　　頭部被可怕的勁道扳扭後轉，她的掙扎力道急劇消減。

　　臉部如果扭至肩後，那就死定了。儘管她的筋骨柔軟如鏈索，但頸骨的墊筋伸張性極差，臉孔扳扭至肩後如果死不了，扳扭至背後必死無疑。

　　黃自然如果要她速死，用勁一扳就夠了，慢慢扳扭，就會慢慢死。

　　「饒……饒我……」她崩潰了，頸抗拒不了可怕的扳扭力。

　　「這次絕不饒你，殺掉永除後患。」

　　「我……我有交換條……件……」

　　「你還有換命的條件？」

　　「我帶你去救……救那些少……女。」

　　「我知道，從揚州擄來的少女，她們就囚在曦園內。」

　　「我……我替你誘……誘殺王……王爺……」

　　「你這妖姬真可怕。」黃自然感到有點毛骨悚然：「為名為利為了你的命，你可以做出任何不義的事來。你有超人的智慧和才華，卻用錯了地方。」

　　「我……我不要死……」

　　「你不要死，卻要別人死，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我根本無意要那狗王的命。」

　　「那你……」

　　「如果在南京殺掉他，或者在鈞州殺死他，你知道會有多少人遭殃？有多少無辜人頭落地？我只要除掉他助惡的爪牙，把他打個半死弄成殘廢，我心腸不夠狠毒，無奈地承認龍子龍孫的特權。殺掉他固然可以快意於一時，但無數無辜人頭落地，卻會讓我負疚痛苦一輩子。你走吧！今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放鬆手跳至一旁，太虛瑤姬恢復自由。第一個反應是向側一滾，拾回自己的長劍跳起來。

　　「你殺了王爺或者廢了王爺，我們這些藉他的權勢爭名奪利的人，必定失去倚靠，重新在江湖混世了。」太虛瑤姬咬牙切齒尖叫：「這種情勢絕不容許發生，你這種管閒事斷人財路的惡劣手段不上道，我一定要用千萬百計，把你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你給我牢牢地記住，下次見面我一定殺死你，一定。」

　　「你這一輩子沒有希望了，我有信心擊破你的九轉玄功。」黃自然不介意她的威脅：「你除了賣弄一些小聰明，玩玩陰謀詭計增加些樂趣之外，任何方面你也不是我的敵手，你沒有任何殺我的條件和手段，鬥智鬥力你都沒有三兩成勝算。」

　　劍幻化流光，向一旁的江小蕙迸射。

　　斬龍不如屠鳳，太虛瑤姬猝然向江小蕙突下殺手。

　　估計錯誤，就得付出錯誤的代價。

　　黃自然已經知道這妖姬詭計多端，早已暗中戒備。

　　江小蕙更是嚴加提防，本來就對妖姬深懷戒心，更討厭妖姬用軟功夫對付黃自然，像一頭餓豹，隨時準備撲上防止妖姬弄鬼。

　　一聲冷哼，黃自然一掌揮出，空前凌厲的破空掌力發如山洪，從側方斜截一湧即至。

　　太虛瑤姬衝勢一頓，嗯了一聲。

　　江小蕙的月華劍到了，一瀉而入，無堅不摧的月華兇劍，貫入妖姬的左肋八寸左右。

　　「錚！」金鐵暴震濺起無數火星，妖姬的劍在這剎那間架住了月華劍。

　　鋒尖已經入體，怎能封架？

　　「哎……」太虛瑤姬叫了一聲，扭身摔倒，月華劍離體，劍口擴大了一倍，內腑一團糟。

　　「我……我不得不殺她。」江小蕙心驚地說。其實她沒期望能殺掉妖姬，只是本能地出劍反擊而已，沒有思索的餘暇，反擊出於反射性的本能。

　　「生有時死有地。」黃自然嘆了一口氣：「我不忍心殺她，她這一身超凡所學修煉不易，真讓我產生惺惺相惜的念頭，沒想到她仍然死了。」

　　「我把她帶到村子裏，讓村民埋葬她。」江小蕙向仍在抽搐的太虛瑤姬走去。

　　「不必了，天色不早，驚動村民，會引起走狗的警覺，擺在路旁，村民會發現處理的。」

　　碰上一個武功相當的對手，是頗為愉快的事，雙方如果沒有深仇大恨，便會在心理上產生尊敬對手的念頭。

　　黃自然的確無意將太虛瑤姬置於死地，否則妖姬絕難逃過頸骨被扭斷的噩運。

第三十二章　閹了善了

　　天剛破曉，大道南端出現快步趕路的人影，共有二十餘名男女，其中有兩個人各由兩名同伴扶持，腳下明顯地看出有點不便，大概如不是受傷，那就是有病。

　　二十餘名男女顯然曾經化裝易容，穿的也是兩截平民服，青絲包著青巾包頭，百寶囊藏在衣內，兵刃皆以布卷掩藏，沿途不至於引起注意。

　　距松林約三十餘步，領先急趕的三個中年人，突然如中雷殛，驚恐地剎住腳步，有點慌亂地打開裹兵刃的布卷，發出一聲驚嘯，通知在三四十步後跟進的二十三名同伴，徐徐向後退，神色極為緊張。

　　「黃大爺！」一名中年人驚叫：「他……他怎麼可能反而趕到前面來的？」

　　高階層的走狗頭頭們，有大半不認識黃自然，只有一些曾經與他打過交道的人，才見面便知道是他。

　　而與他打過交道的重要人物中，幾乎全是吃過苦頭的敗軍之將，根本不敢和他作英雄式的搏鬥。

　　人群一亂，片刻便結陣顯示實力。

　　有人發出震天長嘯，通知遠在里外的曦園人。

　　二十六名男女雁翅列陣，以那位年約半百，身材高瘦，削額頷尖，生了一雙反常金魚眼的人為中心，構成嚴密的保護網。

　　確是那天晚上，出現在春秋閣的徽王。

　　他今天改穿了平民服，可就沒有王爺的威風和尊嚴了，人要衣裝，一個穿花子裝的皇帝，連狗也唬不住。

　　兩側，各有三名慓悍男女，手中是狹鋒單刀，面目陰沉，神色冷靜。

　　一側，一男一女，站在一個青包頭下，露出白髮根，臉色泛青，鷹目有點失神的人。

　　王屋三妖、天狼星、神劍秀士、狂劍書生、高唐神女、絳仙、黑牡丹……全在。

　　桃花三娘子也插上一腳，站在最外側畏畏縮縮。

　　除了王爺右側三個中年人，以及一個老女人之外，其他的人皆臉有懼容，全是吃過苦頭的高手名宿。

　　最冷靜沉著的人，是王爺兩側六名男女。

　　在春秋閣，王爺的貼身死黨護衛，幾乎被黃自然在憤怒中屠殺盡淨，剩下的高手護衛已經不多了，所以把總管魔手喪門拖在身邊保護，這位陳老先生一直就不曾露面找黃自然一拼。

　　二十六名男女，居然不敢一擁而上行破釜沉舟一擊，可知這些高手名宿已經心虛，已沒有多少鬥志，缺乏信心，與往昔囂張的氣勢迥然不同了。

　　黃自然與江小蕙在松林前二十步左右，並肩屹立在路中擋住去路，兩支劍煥發出眩目的光華，劍吟隱隱。

　　兩人不言不動，冷然盯視著十步外列陣的二十六名男女，似乎這些邪魔外道的威震江湖高手名宿，只是一堆土雞瓦狗而已，或者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鬼，不值得重視。

　　王爺的目光，死盯著換了短衫裙，極為秀氣的江小蕙身上，金魚眼中湧現複雜的怪光。

　　「那個小女人。」王爺的嗓音依然嚴厲十足：「就是被奪走的絕世處女姓江的？」

　　是向他的走狗發問，主子的權威十足。

　　「啟稟徽王。」絳仙畏畏縮縮回答：「這……這小女人已……已經與那個黃大爺，在一起已經好……好幾天了，是……是不是處子……要查驗才知道。」

　　弦外之音可能是說；不是處女，不爭也罷。

　　「總管，你們正面對著一萬五千兩銀子賞金。」王爺不追問是不是處女，向那位青包頭下露出白髮根的人沉聲說：「一定給我要活的。」

　　黃自然的目光，隨即落在那人身上，眼神一變，原來這個臉色泛青的老傢伙，就是總管魔爪喪門陳老先生陳魁，上一代最可怕的兇殘老魔，聲威迄今未衰，江湖人士聞名戰慄的第一魔頭。

　　「就是昨晚那個可怕黑衫人。」他向江小蕙低聲說，口氣充滿自信：「不可能有慘烈可怕的惡鬥了，我的太一玄功震傷了他。難怪，他是我所碰上最強勁的對手，最後一發狠用上了太一玄功攻擊。這該死的老魔，竟然偷偷摸摸出現，如果知道是他，我會用十成真力要他的命，昨晚錯過機會了，可惜。」

　　「哎呀！昨晚我們也好險。」姑娘吃了一驚，餘悸仍在：「黃老伯栽得不冤。」

　　「擊傷黃老伯的是另兩個人，如果是這個老魔，黃老伯恐怕一照面便被抓碎了。昨晚老魔如果手中沒有劍，我也可能上當傷在他的魔爪下。」

　　魔爪喪門氣色甚差。可知昨晚被震落屋下時，受到黃自然的太一玄功傷得不輕，所以走動時要兩個人扶持。

　　老魔雖然受了傷，但權威仍在，主子找他，他當然找他的下屬走狗。

　　「你們都聽見了？」老魔嗓音中氣顯然不足，但陰森無比：「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們是勇夫呢！抑或是懦夫？你們不會讓本總管親自動手吧？」

　　「長上，何……何不等傅姑娘趕到時，由傅姑娘展施法術活擒他們？用兵刃難免有……有死傷。」狂劍書生不安地撫弄手中的劍，鼓不起上前的勇氣。

　　昨晚五個人跟蹤妙手靈官，沒料到被妙手靈官追趕的黃自然潛回反躡。

　　結果，狂劍書生挨了妙手靈宮一手棍，飛天虎與兩同伴計算妙手靈官，剎那間被黃自然殺死了，最後老魔倉卒間與黃自然交手，驚天動地中老魔墜屋受傷逃命，狂劍書生是唯一完整的人。

　　現在要在大白天和黃自然拼命，這豈不是驅羊鬥虎嗎？

　　推諉的意圖明顯，實在不像一個名動江湖的大劍客。

　　「這小狗已經在這裏出現，你們還將希望寄託在一個女人身上？」老魔冒火地斥責：「我們的人多十倍，王爺僱請你們幹什麼的？」

　　老魔見多識廣，已經知道曦園留守的人靠不住了，黃自然在這裏出現，已表明曦園秘窟中樞被挑，留守的人不多，主事人太虛瑤姬可能已遭到不幸了。

　　「我們先上。」天狼星第一個出列，向神劍秀士打手勢：「你是前鋒主將，該拼時能畏縮落在人後嗎？」

　　神劍秀士一咬牙，立即跟出。

　　王屋三妖一挺胸膛，老臉上掛不住，再不出去，又得接受斥責譏諷了。

　　神劍秀士是王府的正式護衛，名義人是對外行動的司令人，與外人打交道責無旁貸，非出去不可，揮手召來了桃花三娘子，拉一個人做伴。

　　桃花三娘子與黃自然有交情，拖來做伴方便打交道。

　　黃自然與江小蕙一分，冷然候敵，任由對方三面列陣圍住，不理不睬等候對方發動，冷靜鎮定的無畏氣勢，讓走狗們心中懍懍。

　　該出去的人都出去了，唯一可恃的是人多勢眾。

　　王爺當然不可能親自操戈，男女六護衛當然也不會放棄保護王爺的重責。

　　魔爪喪門也不能出來，左右扶持的一男一女也派出了。

　　九比一，九倍而非十倍。

　　殺氣好濃好濃，江風吹來涼颼颼地，紅日出現在東面山巔，灑下滿地朝霞毫無暖意。

　　「黃自然，不要不識時務。」神劍秀士是行動指揮，不得不硬著頭皮打交道。

　　十八個男女無一庸手，大半是聲威懾人的高手名宿，九比一，真應該識時務。

　　黃自然抬頭望天，不理不睬。江小蕙輕拂著月華劍，似乎不知道附近有人。

　　「我指引你一條明路。」神劍秀士不死心，希望不戰而屈人之兵，出身軍戶人家的人，多少懂得一些用兵之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上策。

　　沒有反應，黃自然甚至不曾瞥他一眼。

　　「勸勸他，他是你的朋友。」神劍秀士找上了桃花三娘子：「勸他離開江小丫頭，大家都有好處。上次在小雷音禪寺，他與江小丫頭是敵對的，犯不著替她擋災，天下間比她美的女人多得很，為了她而與王爺為敵，與天下為敵，值得嗎？」

　　仍然沒有反應，黃自然還是不曾瞥他一眼。

　　「黃兄，還來得及脫身事外。」桃花三娘子神色漠然，可知是被迫做說客無可奈何：「他們的提議仍然有效，珍寶等你收取，你可以輕輕鬆鬆地離去，不會有人阻止的，務請三思。」

　　事到如今，這些人仍然使用利誘，知道使用威迫甚有顧忌，不希望付出重大的代價。

　　黃自然的目光遙遠，似乎附近一無所有，遠處江上飛過一群水禽，他的目光也追隨著水禽遠去。

　　江小蕙以劍在地上畫花鳥，神情專注興趣甚濃。

　　松林的另一邊，曦園沒有任何聲息傳來。

　　早起趕路經過的村民，一個個繞田野而走，急急惶惶如避瘟疫，沒有人敢接近。

　　「黃老兄，你知道王爺會要求天下各地藩王對付你。」神劍秀士繼續鼓如簧之舌說服。

　　「會飭令天下各地官府緝拿你。」桃花三娘子也繼續曉以利害。

　　「天下各地衛軍，會把你當作匪徒捉拿。」

　　「天下各府州的巡捕，分持你的圖形按圖索驥，丁勇鄉兵全面搜索，窮鄉僻壤也無藏匿之地。」

　　「重賞之下，天下的江湖朋友人人奮勇。」

　　「武林俠義之士，也把你看成大逆不道的兇徒。」

　　兩人一彈一唱，居然頗有耐心。

　　有人不住向松林大道遠處眺望，顯得神色焦慮不安。

　　緩兵之計，寄望曦園留守的人趕來助威。

　　留守的太虛瑤姬，是武功僅稍次於陳老先生的高手，陳老先生受傷不能親自出動，太虛瑤姬該是可與黃自然匹敵的人。

　　過去的事實證明，太虛瑤姬是唯一可和黃自然周旋的對手，而身為外勤指揮的神劍秀士，表現令人失望得很。

　　太虛瑤姬的屍體，靜靜地躺在松林中段的路旁。

　　曦園不可能有人來聲援了，破曉的前片刻，一群好漢悄然從四面八方一舉直搗中樞，有一半走狗死在床上的。

　　留守的全是二流人物，看管三十餘名少女，哪用得著一流高手做龜公管女人。

　　一彈一唱毫無作用，聽的人毫無反應，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完全不加理會，任由他們彈唱不悅耳的曲調，似乎認為他們並不存在。

　　神劍秀士兩人所提的威脅是事實，絕非無的放矢虛言恫嚇，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天下的官民都聽命於皇家，這是事實，聖旨一下誰敢不遵。

　　天下各大埠，都有分封的藩王鎮守，每一代皇帝的兒子，都一一分封至各地稱王。

　　開國皇帝朱元璋，就有二十六個兒子，除了一個兒子繼承皇位留在京師坐皇座之外，死了一個太子朱標，其他二十四個兒子，分封至二十四處大埠當藩王坐鎮。

　　以後每一個皇帝的兒子，也不斷往天下各地封王鎮守。

　　各地藩王郡王又有兒子、孫子、曾孫……分封至次等大城做鎮守郡王、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鎮國中尉、輔國中尉、奉國中尉。

　　所以，天下各地真不知有多少龍子龍孫，到底有多少親王（藩王）、郡王、將軍、中尉……

　　真要動員天下各地皇室人員，出動家臣護衛捉拿一個黃自然，會有何種結果？不堪想像。

　　當然，那是幾乎不可能的事，這個徽王還沒有策動天下皇室人員的分量。

　　但幾乎不可能並非絕對不可能，他與當代皇帝狼狽為奸，在玩弄女人的嗜好上有志一同，只要透過皇帝向各藩王下聖旨，哪一個藩王敢逆旨抗拒？

　　一大群人圍住兩個人，威迫利誘毫無作用，被圍的人不理不睬，僵局打不開，走狗們難堪、憤怒、痛恨……各種情緒反應漸趨激烈，有人受不了啦！

　　那位王爺，更是怒火沖天。

　　黃自然宰了他許多貼身護衛，他已經恨得咬牙切齒，因此自始至終，他毫無妥協的意思，走狗們所提的利誘，根本就不是他所授意，而是陳老先生計謀的一部分。

　　他不會與一個平民亡命妥協談條件。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王爺終於怒火爆發了。

　　只有桃花三娘子心細，只有她看出危機，看出黃自然垂在身側的劍，隱現奇異的光芒。也看出江小蕙的月華劍，與地面接觸時，泥土翻動時的異象。

　　那是神功凝聚，即將能量爆進的前奏先兆。

　　劇變驟發，石破天驚。

　　暗器三方匯聚，直有如滿天雷電。

　　十八把各種兵刃，像怒濤般隨暗器湧出。

　　暗器齊發的剎那間，被圍的兩個人，身影倏然變幻，幻化為兩條直線，向右方平射而出。

　　右方射來的暗器，不可能集中在迎面的一線上，直線的前端，是爆發異勁的劍尖，從直線飛來的暗器只有一箭一飛刀，線的面積只容納得下兩枚暗器，一近劍尖便向側爆散，遠在劍尖前尺餘就自行折向了。

　　直線貫入衝起來的人叢，猛然雷電交加。

　　「錚錚……」兵刃接觸聲驚心動魄。

　　暴亂的人影拋擲，直線幻發的光華透圍而出。在三丈外幻現，人影重現。

　　「呃……啊……」慘叫聲同時傳出。

　　正面與左面發射的暗器失去目標，隨後衝出的人，也沒有攻擊的機會。

　　右面共有五個男女遭殃，都是胸、腹、肋中劍，摔倒在地掙扎、叫號、求救。

　　一剎那的接觸，結束得好快。

　　黃自然與江小蕙，懶散地站在路旁的短草坪裏，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三丈外在路旁掙扎叫號的人與他們無關，他們也沒看到其他的走狗。

　　「自然哥，要不要回浦子口鎮走走？」江小蕙笑吟吟，聲調嬌嬌柔柔地，劍無意識地撥動野草：「那位姐姐有男子氣概，好像沒有潑皮敢惹她呢！」

　　她指的是小菱姑娘。

　　自從發現黃自然的住處後，她曾經作了一番調查，對黃自然安於扮小行商的事百思莫解，一個武功驚世的英雄人物，行事未免令人莫測高深。

　　「在那種地方謀生，軟弱的人撐不下去的。」黃自然用靴底擦劍上的血跡，他這把劍品質不佳：「她的眼界也高，所以十六歲了還沒有婆家……殺！」

　　身影一分一聚，電閃雷鳴。

　　「呃……哎……」三個人影分向三方衝，衝出兩丈外，蜷曲著摔倒在草中掙命。

　　是王屋三妖，武功最高的三個老妖魔，到得最快，死得也快。

　　「她對你情有獨鍾，我知道。」江小蕙回到原處，月華劍仍在隱隱震鳴。

　　「鄰居嘛！接觸久了難免有情，當然我有一兩分人才，而且我尊敬所有的好親鄰……」

　　「唷！一兩分人才？你是天下最傑出的男人……殺！」

　　人影再次分合，血雨紛飛。

　　又倒了三個，其中有天狼星。

　　黃自然的左手，扣住了桃花三娘子的頸子，大拇指頂在結喉穴下。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不怪你。」黃自然溫和地說：「離開他們，往南走。江家的人在南面，他們不會為難你，走，乖。」

　　手一鬆，臉無人色驚怖欲絕的桃花三娘子，綿綿地注視他片刻，倒拖著劍向南走。

　　只剩下六個人，都在發抖不敢移動衝進。

　　神劍秀士雙腿在彈琵琶，幾乎站立不牢，用可憐的驚恐眼神，死瞪著在腳前掙命求救的狂劍書生，忘了該趕快救助同伴。

　　狂劍書生的咽喉被貫穿，鮮血如泉，居然還可以發出奇怪的聲音求救，聲音與血泡聲混在一起了。

　　上去幾個就死幾個，這位大劍客快要嚇瘋了。

　　絳仙葛蓮死得最安詳，心脈被黃自然一掌震碎了。

　　「這個女妖的軟骨散實在可惡。」江小蕙用劍撥撥絳仙的手：「自然哥，你該把她留給我的。」

　　「不能留給你。」黃自然輕撫她的秀髮：「你是我珍愛的女人，絕不容許會妖術的人接近你弄鬼。如果可能。最好在三丈外就把會妖術的人擺平。」

　　「該死的暴民。」不遠處由驚轉怒的王爺，發狂似的大叫：「你把我的處女弄成女人了？你……你罪該萬死，你……去，去剁碎了他。」

　　「王爺……」六男女保鏢，同聲惶然驚呼。

　　「去！」

　　「王爺……」

　　「你們敢抗命？」

　　「卑職遵命。」

　　六男女行禮，然後大踏步向黃自然兩人走去。

　　魔爪喪門搖搖頭苦笑，大概知道無法阻止。

　　「這……這混蛋瘋了。」黑牡丹咒罵著向後退：「不死光所有的人，他是不會罷手的。」

　　退出丈外，突然飛掠而走。

　　「冷姐，你……」高唐神女急叫。

　　「采英。」黑牡丹在六丈外止步轉身：「你也走吧！咱們另投明主。」

　　「冷姐……」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何況你們不是夫妻。」黑牡丹指指快崩潰了的神劍秀士：「他也注定了在劫難逃，他不可能離開王府。」

　　「可是……」

　　「那你就留下吧。」黑牡丹一揮手，轉身越野狂奔。

　　「等我一等……」高唐神女一掠而出。

　　船將沉，船上的老鼠必定先逃得精光。

　　「剪除羽翼。」黃自然低喝。

　　「平分秋色！」江小蕙像在唱歌。

　　雙劍化虹，滿天雷電再起。

　　「饒……我……呃……」神劍秀士狂叫，完全失去揮劍接鬥的勇氣，月華劍化虹射到，鋒尖幾乎透琵琶骨而出。

　　六護衛還遠在三丈外，想搶救已力不從心，搏殺的速度太快，有如風捲殘雲摧枯拉朽，反正兩把劍一動，閃了兩次便結束了。

　　神劍秀士四個人，倒在草叢中掙扎。

　　「平分秋色。」江小蕙再次叫出這句話，劍向男女六護衛遙指。

　　「不能闖刀陣。」黃自然說：「我拾幾枚暗器，送他們下地獄，犯得著和他們拼命？」

　　六把刀果然列陣，不再逼進，氣勢極為磅礡，一看便知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高手護衛。

　　「可以引散他們呀！」江小蕙不願拾取暗器，她暗器的技巧難登大雅之堂，不想獻醜。

　　「他們不會散。」

　　「自然哥，敢打賭嗎？」

　　「賭？」

　　「要他們散就散。」

　　「這……」

　　「你……看！」

　　她一躍兩丈，衝向怒容滿面，遠在五六丈外的王爺，月華劍光華熠熠。

　　果然所料不差，男女六護衛大驚失色，轉身飛躍，要回到王爺身邊護駕。

　　一聲長笑，黃自然人化流光，劍似驚電，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到了兩名護衛身後。劍光左右分張，無情地割斷了一男一女兩護衛的脊骨。

　　「王爺快逃……」最快的護衛厲叫，狹鋒刀破空飛擲，刀急劇翻騰，斜截即將繞近王爺的江小蕙，已無法及時趕到，情急飛刀相阻。

　　江小蕙真嚇了一跳，刀飛的厲嘯懾人心魄，速度驚人，已來不及閃避，月華劍急挑，人向下挫。

　　錚一聲狂震，刀向上震起。

　　這瞬間，魔爪喪門搶出，大喝一聲，右手虛空抓出。

　　江小蕙命不該絕，下挫的身形順勢躺倒，是滑倒的。

　　可怕的虛空抓勁一湧而至，她的劍因身形躺倒而舉在上面，感到虎口一震，劍脫手向魔爪喪門飛去，餘勁掠過她胸部上空，一進一退罡風壓體，仍感到肌膚發麻，壓力十分沉重，驚出一身冷汗。

　　一男一女兩護衛到了，雙刀疾下。

　　人影銜尾跟到，雙足來一記蝴蝶雙飛，兩聲悶響，兩護衛向前飛起、擲出。腰脊被踢中，脊骨斷裂，連人帶刀被踢飛兩丈外，刀自然而然地隨著飛起。

　　江小蕙一滾而起，月華劍隨起勢飛擲。

　　踢飛兩護衛的人是黃自然，飄落大旋身劍起風雷，迎向即將近身的最後兩護衛，虎目中冷電湛湛。

　　「衝上來！」他沉叱。

　　不遠處，魔爪喪門踉蹌後退，月華劍貫插在胸下腹上的交界處，雙手死抓住劍身，想拔出已發不出力道，退了四五步，厲吼一聲仰面便倒，月華劍終於被拔出了，鮮血泉湧而出。

　　這一連串的急劇變化，快速無比生死一髮，每一擊皆生死交關，生命在這裏顯得特別脆弱。

　　男女兩護衛不敢衝上，飛快地退到王爺身畔，扶住驚得手腳發軟，驚怖萬狀的王爺向後退。

　　江小蕙搶出，一腳踢在魔爪喪門的右耳門上，抽回月華劍，呼出一口長氣。

　　「這惡魔仍有一擊之力，好險。」她勝利了，但卻感到事過後手腳發虛。

　　如果老魔不竭澤而漁孤注一擲導至力盡，她擲出的劍休想傷得了老魔。

　　這短暫的瞬息間，她多次從死神的掌心中跳出生天。

　　「你……你真該打……」黃自然挽住了她，說話聲音全變了。

　　「我……我錯了，我……」她覺得自己好軟弱，丟掉劍把黃自然抱得緊緊地。

　　兩護衛向後退，男護衛突然背起王爺，向松林飛奔，大概想穿林而走，逃向林後的曦園，寄望曦園仍有自己人停留。

　　女護衛在後面戒備，居然氣勢磅礡，控刀的手穩定。

　　※※※

　　劍貫入右胸，練武有成的人支撐得住，如果能及時挽救，甚至可以保全性命。

　　神劍秀士不但練武有成，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劍客，他支撐得住，而且能坐起取百寶囊中的奪命丹丸服用，撕衣帶自行裹傷。

　　月華劍是女性使用的劍，分量輕，劍身細薄，留下的劍口也就比普通的劍窄小，內出血也就不怎麼嚴重，內外用藥暫時可以防止傷勢惡化。

　　裹好傷，舉目四顧，感到心中一涼，絕望地失聲長嘆，站起的力量也消失了。

　　屍體七橫八豎，沒看到一個站起的人，偶或可聽到三兩聲瀕死者的呻吟，也有一兩個人體在掙扎爬動。

　　「天啊！」他悲從中來。聲淚俱下：「兩個人，就殺……殺光了我們二十……二十餘名超等高手，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必須離開這處屠場，向村民求救。當然，他得先找主人，看主人是死是活，主人一定躺在某一處草叢。

　　剛掙扎著站起，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黃自然與江小蕙，正從松林內踱出。

　　「放……我一……馬……」他虛脫地叫。

　　「為何要放你一馬？」黃自然逼近至丈內冷笑著問：「你放過誰了？」

　　「我……」

　　「你替狗王在外地奔波，到處搜求春藥，帶了爪牙行兇，耀武揚威順便劫財劫色。最後更唆使狗王遠離藩地，在各地劫財、殺人、擄劫美女……」

　　「是……是王爺的旨意。」他全力大叫：「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而且事權有限。每一次外出辦事，王爺都會另行派高階層的人指揮。上次在倚雲棧小雷音禪寺，你該看得一清二楚，負責指揮的人不是我。我的地位在王府不上不下，你怎麼把我看成罪魁禍首？冤枉啊！」

　　「你居然還有臉叫冤枉？我算是服了你。各地的龍子龍孫中也有好人，只是不多而已。這些好人中，身邊必定沒有像你這種壞人，唆使他為非作歹，有了你這種人助紂為虐，那個狗王才會喪心病狂。」

　　「我沒有責任，與我絕對無關。」

　　「好了好了，我沒有閒工夫審判你。」

　　「請……高抬貴手。」

　　「我不會殺一個受傷快要死的人。」黃自然挽了江小蕙轉身便走。

　　「你……你把王爺殺了？」

　　「我再說一次，我不殺他。」黃自然頭也不回，輕輕鬆鬆兩人手挽手像在遊山。

　　「你……你給我記住……」他知道死不了，精神來啦：「我會……日後我會找你……我會……」

　　「但願你還有日後。」

　　「什麼？你想食言……」

　　「你看。」黃自然向右一指，腳下加快。

　　他扭頭循指向看去，心中一涼。

　　二十步外松林外緣，屹立著十二個男女，領隊的人是往昔四大雷霆大使者之一，嫉惡如仇的雷霆劍海揚波，十二雙怪眼兇狠地瞪著他，雖遠在三十步外，仍可感覺出凌厲怨毒的眼神壓力萬鈞。

　　「放……我一……馬……」他仰天嚎叫。

　　十二個人踏草而來，殺氣騰騰。

　　「我們是收拾殘局，埋葬死人的。」海揚波的嗓門像打雷。

　　※※※

　　從上元門至江濱，約有兩三里，背一個沉重的人，沿彎彎曲曲的小徑全力逃命，精力耗損的速度甚快，能支撐一兩里已經不錯了。

　　男女兩護衛忠心耿耿，咬緊牙關拼命逃。

　　曦園已經沒有王府的人，園口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把守，一看就知不是好路數，闖進去不啻飛蛾撲火，唯一的希望是逃到江邊，登上偽裝為貨船的快船，船上一定還有自己的人。

　　一里、兩里，已可透過樹梢，看到高聳的帆影，那是江上行駛的船隻，實際上還遠得很。

　　男護衛已經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腳下已不俐落，女護衛不時在一旁助一臂之力，也逐漸力竭。

　　王爺驚慌過度，像個大白癡，養尊處優作威作福的人，一旦受人凌迫，震驚恐懼難以適應，如不是反常狂怒，就是驚嚇過度精神崩潰。

　　這位王爺的反應，狂怒已過，只剩下驚恐了，距精神崩潰已是不遠，他應該可以自己行走的，但卻失去行動的精神和意志，這輩子哪曾經過這種磨難挫折？

　　後面沒有人追趕，大難不死將有後福。

　　鑽出一座樹林，背著王爺的男護衛腳下一虛，被樹根所絆倒，兩人向前栽，把王爺摔出丈外。

　　「你……你該死，你……」七葷八素的王爺尖聲斥罵，─掙扎難起，主子的面孔，在急難中依然本能地反應出來。

　　「卑職該死，王爺恕罪。」男護衛爬起攙扶，口氣沉靜神色漠然。

　　「哼！你再不小心……」王爺還不改主子的脾氣，一面站起一面提警告。

　　可是，警告陡然中止，渾身再次劇烈顫抖，張口結舌驚怖地死瞪著身側出現的人。

　　一聲刀嘯，男護衛拔刀擋在他面前，虎目怒張揚刀戒備，像翼護小雞的母雞。

　　女護衛也拔刀並肩一站，氣勢依然磅礡。

　　兩丈外，黃自然與江小蕙挽手並肩注視著他們。

　　「閣下要趕盡殺絕嗎？」男護衛厲聲問。

　　「我不會殺他。」黃自然說：「也不會殺你們兩個忠心耿耿的人，兩位的行為可敬。」

　　「在下感謝不盡。」

　　「但你必須明白，我不能讓這個狗王，平安返回鈞州，不能讓他繼續殘害可憐的百姓。」

　　「你……」

　　「我知道你會盡你的職責，保護他平安返回鈞州。」

　　「對，死而後已。」

　　「那就盡你的職責吧！」

　　「你想怎樣？」

　　「我要閹了他。」黃自然一字一吐：「他會進一步半身不遂，而且聲音破碎，閹了之後，他再也不能凌辱女人，半身不遂，不能再對任何人拳打腳踢；聲音破碎，就不能下令戕害任何人。他活著離開，南京的官民沒有責任，讓他活著回去，調兵遣將捉我這個暴民，我再和貴王府的人玩命，你兩人就是這次事件的見證。你上吧！盡你的職責，閣下。」

　　一聲怒吼，兩護衛豪勇地揮刀撲上了。

　　「錚錚！」火星飛濺中，刀被劍崩出偏門。

　　黃自然對付男護衛，劍架開刀左腳探入，左手一掌劈在男護衛的耳門上，人應掌摔倒昏厥。

　　江小蕙也在女護衛的頸根劈了一掌，劍把再在對方的後腦輕輕撞上一記。

　　「不……不要過……來……」徽王崩潰了，驚倒在地，雙手撐地挪動臀部向後退：「饒……命……」

　　已經沒有任何人做出氣筒了，必須面對兩個可怕的暴民啦！

　　「站起來！」黃自然一步步逼進，劍尖在對方的面孔前擺來擺去：「你是龍子龍孫，一方百姓之王，你必須保持你王者的尊嚴，不能在我這個百姓的面前搖尾乞憐。站起來！站起來……」

　　「饒……命……」

　　「你這個混帳王八蛋不像個人樣。」黃自然一腳把他踢得倒翻一匝，躺在地上哀號。

　　一指頭點在中極穴上，然後是腰脊的脊中穴，前者可令人失精絕後；後者可令人傴僂瘦弱。

　　最後在咽喉兩則各彈了一指，聲帶收縮，唾腺半毀，日後不但聲音破碎，而且不分時刻不斷流口水，像一個嘴出了毛病的嬰兒，必須穿圍兜度日了。

　　「我不相信把你抬上龍座，你仍然有皇帝的威嚴。」黃自然俯視著他，不住冷笑：「回去好好保重，有空我會到鈞州王府看你如何現世，再見，王爺。」

　　兩人手挽手穿林而去，有說有笑像一雙遊山玩水的愛侶。

　　「等這些人離境，跟我回我家過幾天田園生活好不好？」黃自然乾脆挽住姑娘的纖腰，挽得緊緊地：「人不能光工作不林息，每當我完成一件工作，或者做成一筆買賣，都會休息一段時日，養精蓄銳準備再出發。」

　　「那還用問好不好嗎？」姑娘掂起腳尖，在他耳畔用充滿媚力誘惑力的嗓音膩聲說：「我是你的女……人……」

　　一陣嬌笑在林空中飛揚，驚起一群小鳥。

　　※※※

　　男女兩護衛猛然驚醒，看到身旁站著一個土老兒，土老兒其實並不老，只是外表裝得老而已，雙手支著打狗棒，盯著兩人怪笑。

　　一伸展手腳，便知道不妙了，某處經脈被制變形，他倆已成了平凡的人，先天真氣無法凝聚，火候不差的內功已經消散了。

　　一旁躺著的徽王奄奄一息，眼淚口水流個不停，幸好還沒死，命算是保住了。

　　「你是誰？」男護衛爬起問。

　　「一個無聊的平民百姓。」土老兒笑吟吟地回答：「你們像是落水狗，遭到什麼禍事了？」

　　「我要徵用你。」護衛說，拾回自己的狹鋒單刀，刀好重好重，似乎比平時重了十倍。

　　即便是普通州縣的差役，也可以任意徵用無權無勢的平民百姓。王家的人員，更可以為所欲為。

　　上次在小雷音禪寺，神劍秀士的人就要徵用黃自然。

　　「徵用？徵來何用？」土老兒反問。

　　「替我背這位王爺，他是真正的王爺。」

　　「你有沒有搞錯？」土老兒怪眼一翻：「老夫年老氣力衰，放尿滴濕鞋，講話流口水，咳嗽屁也來；你居然要徵用我，背體重比老夫重的老山羊，像話嗎？」

　　「他是一位王爺。」

　　「王爺又怎樣？呵阿！你看他那鬼樣子，像一個王爺嗎？根本就是一個大白癡。」

　　「你……」

　　「你們的鬼樣子，大概也好不了多少，遭了災禍的人，就是這副德行。」

　　「我們需要幫助。」

　　「好吧，老夫替你們去找人幫忙。」土老兒伸手信手一指：「剛才有一男一女往那邊走了，男的年輕力壯，女的嬌美如花，都佩了劍……」

　　「不要找他們。」男護衛驚叫。

　　「老夫認識那個男的，他背這個什麼老山羊王爺，一定勝任愉快，問題是他肯不肯背。老夫知道的是，他背好人相當有同情心，背壞人可就興趣缺缺不屑為了。這個老山羊是好人嗎？」

　　男護衛又是一驚，土老兒話中有玄機。

　　「你認識那個男的？」男護衛警覺地試探著問。

　　「對呀！老夫認識他好些年啦！」

　　「他是……」

　　「他姓黃，黃什麼就不一定了，有些人的名字是經常更改的，有時不得不改。」

　　「他叫黃自然。」

　　「也許吧！但有些人的綽號，通常不願改不想改。」

　　「哦！他有綽號？」

　　「有。」

　　「你知道？」

　　「老夫當然知道。」

　　「他的綽號是……」

　　「妙手靈官。」

　　男女兩衛臉色大變，甚至打一冷顫。

　　「我們栽得不冤！」男護衛悚然地叫。

　　轉頭一看，土老兒已經走了，輕拂著打狗棍，有點洋洋自得，腰桿挺得筆直，表示心中的愉快。

　　「我們把王爺抬走。」男護衛沮喪地說：「我已經力盡，我抬頭你抬腳。」

　　「拖著走吧！這地方怎能抬？抬頭抬腳更吃力。」女護衛嘆了一口氣：「如果能把他弄死，拖走就省力多了；可惜我們不能弄死他。走吧！你先拖。」

　　土老兒已經不見了，林空寂寂，四野無人，一切得靠他們自己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