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店兇案
第二章　江南浪子
第三章　偵騎密佈
第四章　暗潮洶湧
第五章　神秘組合
第六章　地牢凌虐
第七章　毒女示恩
第八章　英雌齊聚
第九章　爾虞我詐
第十章　豪紳惡霸
第十一章　患難相扶持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第十三章　不期而遇
第十四章　毒煙毒蠱
第十五章　抽絲剝繭
第十六章　山中廟廟中山
第十七章　鹽中藏毒
第十八章　法寶克敵
第十九章　焦山風雨
第二十章　情意綿綿
第二十一章　斷犀寶劍
第二十二章　惜命洩密
第二十三章　邪術迷情
第二十四章　呂家大宅
第二十五章　玄靈門主
第二十六章　役神大法
第二十七章　鵲佔鳩巢
第二十八章　浮世書生
第二十九章　再探醬坊
第三十章　秘室艷屍
第三十一章　主力決戰
第三十二章　意亂情迷

《劍影迷情》雲中岳

《二○一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客店兇案

　　隆冬時節，嚴寒徹骨，滿天飛瑞，大地一片銀色。

　　大官道中，積雪三尺，行旅幾乎絕跡，天地白茫茫，雪花一陣陣向下飄。這紛擾的莽莽紅塵世界，這期間紛擾似乎完全靜止了，唯一活的事物，是飄舞的雪花。

　　申牌以後，官道中行旅逐漸絕跡。敢於行走趕路的旅客要冒凍死在道上的兇險，一出意外力竭氣衰，倒下去片刻便會被雪花所掩蓋，深埋在不斷飄落的浮雪下。

　　冬季，隨氣溫與罡風的強烈度，以及雲層濃淡厚薄的不同，會降下不同的雪花。一旦飄起飛絮狀的鵝毛瑞雪，便表示這一段風雪期即將終止，氣溫漸升，即將可以看到冬日罕見的陽光了。

　　大官道西面不足兩里，便是平地聳起極為壯觀的河堤。大漕河（大運河）挑河的河工們，皆已收工歇息，因此河堤的牛腰粗大柳樹下，看不到人影，僅可看到堆積如山的土石竹木等等構工材料。

　　大漕河自淮安府至揚州府一段數百里河面，每三兩年自秋末冬初開始疏浚，出動百萬民丁挑河，屆時漕河斷航，往來南北的旅客只能走陸路，穿州過縣辛苦兩條腿，不可能安逸地乘船往來享福啦！

　　大風雪期間，假使錯過宿頭，情況是頗為嚴重的。年關歲暮，鄰近官道的村落，通常不接納旅客投宿以免招災，閉上村柵不加理睬，旅客就會有受凍受饑的大麻煩。

　　四位不怕風雪的旅客，就在風雪蒼茫之中向南行，一腳踩下去，浮雪沒及膝蓋，舉步維艱，幸好精力仍在，整個人似被雪花所包裹，人與雪幾乎渾然成一體了。

　　已是入暮時光，但雪光依然耀目。前面距揚州北面的大鎮灣頭仍有二十里，看光景，他們不可能趕到灣頭鎮投宿了，說不定半途就得找地方歇息，以免饑寒交迫，有一個人支持不住就糟了。

　　莫道君行晚，更有晚行人；他們後面里餘，一群約十餘名旅客，也在匆匆向南趕，速度要快些，每個人都攜有背囊手杖，逐漸拉近了距離。

　　更遠些，另有幾個旅客趕路。似乎今天是好日子，旅客們不約而同在同一條路上趕。也許，想要早些趕回故里過年吧！

　　走在最前面的四旅客也攜有背囊、腰袋，頭上戴有放下掩耳的皮風帽，僅露出雙目。身上是老羊皮襖、棉褲，外套的油布掛褲，下及半統靴可擋雪水內侵。看不出相貌面目，更看不出年齡。

　　與後面兩群旅客相較，在衣著上便明顯看出低了一級。那些人穿了各種名貴的皮裘，比老羊皮外襖高貴多多。背囊也是精製品，下面兩層是雕漆的底座。

　　最後面的幾名旅客，甚至有兩乘僱自高郵州的暖轎，除了抬轎的兩名轎夫之外，每轎另有一名備用的轎夫，顯然是有身分的旅客。

　　各走各路，誰也不理會其他旅客的事。

　　接近一條木橋，後面的十四名旅客，終於到了四位旅客身後，腳下依然急促，走動時雪花飛濺，長途趕路依然精神抖擻。

　　小河已經冰封，橋長僅三丈左右，橋面鋪設有草墊，以免旅客走動時打滑，因此這種冬季加草墊的橋，當地人通常稱之為草橋；但絕不是用草架設的橋。

　　四旅客剛踏上橋面，橋面向頂部斜升，由於浮雪甚厚，下面結了冰的草墊，已失去止滑的作用，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十四名旅客到了，領先那位沒攜有背囊，僅手點一根六尺風磨銅壽星杖的人，身材特別高壯，戴了皮手套的手也比常人大一號。

　　「讓到一邊去，好狗不擋路。」這人洪鐘似的嗓音，透過掩口依然震耳，沉重的壽星杖一伸一撥，把走在最後的那位旅客撥倒了，說的是京師官話。

　　「哎呀……」一位旅客驚叫，摔倒在積雪中向下倒滑了兩三步。

　　「咦！怎麼如此霸道？」第二名旅客扭頭不悅地叫。

　　「混蛋！你說甚麼？」壽星杖又伸，指向發話抗議的旅客。

　　第三名旅客手急眼快，往側移拉住了第二位同伴退向橋欄，同時向走在最前面的第一名同伴打手勢，示意及時讓路。

　　「讓他們先走，我們並不急。」第三名旅客向同伴高叫，表示息事寧人。

　　對方人多勢眾，示弱是唯一避免衝突的良方。

　　「和尚，算了，趕路要緊。」走在後面的第三名旅客高叫：「得趕到灣頭投宿，餓得受不了啦！」

　　所有的人，全身皆裏在衣帽內，怎知手持風磨銅壽星杖的人是和尚？和尚也沒有使用壽星杖的。

　　「哼！」和尚瞪了示弱的旅客一眼，不再計較，大踏步超越，意思是說：算你小子識相走運。

　　那根風磨鋼壽星杖，重量絕不少於二十斤，被敲上一記，不死也將手腳成殘。在這種地方被打斷手腳，嚴重的程度不問可知。

　　被撥倒的旅客幸好並沒受傷，和尚僅輕輕將人撥倒而已。

　　十四名旅客遠出三十步外，這四位旅客這才動身過橋。

　　「這些人真是豈有此理，橋寬得很呢！」被撥倒的旅客大聲咒罵：「天殺的混蛋！這些人比毒蛇猛獸好不了多少，天下都是他們的，別人都不用活啦！」

　　「正是如此。」阻止同伴理論的旅客說：「在京都附近，誰招惹了這個和尚，肯定活不成的。」

　　「咦！小梁，你認識這個賊和尚？」同伴訝然問。

　　「見過，在西直門的大延壽寺廟會。」小梁說，埋頭趕路。

　　「你是說……」

　　「你們忙著生意上的應酬，我無事一身輕，所以在京城各處走走。我上京都可不是第一次，京都我相當熟悉。」小梁一面走一面解釋：「他們出現在這裏，應該不是意外，定然是前往南京圖謀發展來的，京都已沒有這賊和尚容身之地。」

　　「小梁，你的話我沒聽懂，這賊和尚到底是甚麼人？是不是大有來頭？」

　　「不錯，大有來頭。在佛門弟子中，他是無所不好的酒色和尚；在江湖朋友眼中，他叫天魔僧了凡。我們離開京都前，皇宮內正在大趕傳奉官。這個賊和尚，正是在皇宮出入的數百名傳奉官之一。」

　　「哦！原來是那些妖孽。」另一位同伴說：「那些傳奉官，全是皇帝的玩伴，一大堆真人、活佛、術士、國師、神仙，在京都賣官、包攬關節、敲詐勒索、強索賄賂、無惡不作。我知道在我們打點返鄉之前，京都便盛傳解散傳奉官的消息，人人稱慶呢！」

　　「對。」小梁說：「年初天上星變，天下火光、白氣、紅色妖星，滿天飛行聲如雷震，表示天下即將大亂。朝廷的大臣們，藉口禍患出於傳奉官，請求皇帝斥退這些妖孽。吵吵鬧鬧了大半年，皇帝才不得已忍痛驅逐了一些法王、西天佛子、大國師禪師、真人、高士，但仍然留下一大半。這賊和尚，便是被逐的倒霉鬼之一。如果我所料不差，與賊和尚同行的人中，可能有大半是被逐的傳奉官，在京都失去權勢，轉赴南京另謀發展。剛才你們幸好沒惹他兇性大發，實是非常幸運。這些兇魔殺起人來，是不會手軟的，他們心目中，根本不存在甚麼天理國法人情。很危險，知道嗎？」

　　「是很危險。」一直不曾發表意見的同伴說：「在京都我就聽說過有關傳奉官橫行的事。那個紫禁城裏的成化皇帝，特別喜歡長生不老和享受女人，所以召來上千個活佛神仙出入皇宮，弄來一些具有奇技異能的浪人取代侍衛，封這些人為傳奉官，他們的權勢比王公大臣更高。目下天寒地凍四野無人，十四個妖孽就算把我們剁成肉泥，也沒有人敢管閒事，誰管誰死。」

　　「別廢話了，趕兩步。」小梁催促同伴加快腳步：「天快黑了，這一帶很可能有高郵湖的好漢，窮急了出來獵食準備過一個肥年，那可就人財兩空啦！快走。」

　　一聽可能有高郵湖的水賊出來獵食，眾人不等催促，便已腳下加快，卯足全力趕路。

　　其實高郵湖的水賊，不會到陸地上獵食。

　　而且這一帶屬邵伯湖範圍，距高郵湖已在百餘里外，兩座湖雖則水道相通，但兩湖的水賊劃界瓜分勢力範圍，不會撈過界作案引起糾紛。

　　※※※

　　揚州北面二十里茱萸灣的灣頭鎮，是揚州北面最繁榮的水陸碼頭，可泊漕船兩百艘，水陸交通四通八達，商旅雲集，棧埠林立，是揚州四大鎮的第二大鎮。

　　但冬季漕河斷航，而且年關歲尾，市面顯得蕭條，陸路的旅客日漸稀少，碼頭市街的十餘家有名氣旅舍，有一半門可羅雀。

　　其他不入流的小客棧，旅客反而多一些。

　　臨河大街的江都老店，今晚特別走運，整座東院兩進的上房，幾乎全部客滿，是入冬以來，生意最好的一天。

　　鎮上的旅店，以接納水客為主，一旦漕河斷航，水客絕跡。而走陸路的旅客，通常會一口氣趕到揚州投宿，在鎮上落店的人不多，從揚州來的旅客更是少之又少。

　　今晚的旅客全是從北面來的，天黑後仍然陸續抵達投宿，有男有女，而且幾乎全是住上房的闊旅客，沒有住大統鋪的窮措大。

　　小梁是有心人，在客房安頓畢，略加洗漱，便信步在各處走動以熟悉環境。

　　在他這種人來說，熟悉環境已經成為本能。

　　這種本能的養成，非一朝一夕所能獲致的，而是經過歲月、世事、經驗、教訓所累積而養成，也就是所謂習慣成自然。

　　客店今晚旅客雖然不少，但也不及夏秋季節的一半數量，二三級客房沒有幾個人，僅東西兩院的上房旅客將近客滿，因此在店內走動的人不多。

　　天氣太冷，進了房烤火歇息是最佳的選擇，沒有外出走動的必要。各處走道的照明燈籠數量減少，光線朦朧走動不方便。

　　他在東院的一處走廊下，留意各處客房的動靜，但僅能看到窗內映出的燈光，看不到走動的人。

　　生意很好，好像所有的上房都有旅客住宿。

　　最後到了燈光稍為明亮的店堂，店堂只有幾個店伙走動，不再有旅客落店，天色很晚了。

　　幾個店伙僅瞥了他一眼，沒留意他的舉動。

　　掌櫃賬房師爺在櫃後的案桌上，整理一些冊簿，雙柱燭臺僅點亮一支燭。師爺一手持筆，一手熟練地撥動算盤珠，手法極為巧妙熟練，的答聲像連珠走盤，五個手指快得神乎其神。

　　掌櫃的伙計不在，僅有師爺在櫃內工作。

　　「喂！掌櫃在嗎？」他輕拍著案櫃問。

　　掌櫃當然不在。師爺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有事請稍候。」師爺說：「有緊要的事嗎？」

　　「我要找一位同伴，一個和尚，法名了凡，可否替我查一查流水簿，看他住在那座客院好不好？」他提出要求：「我知道他在貴店投宿。」

　　「哦！」師爺臉色一變：「在二進西院。」

　　旅客流水簿由掌櫃伙計掌管，有時得由賬房師爺接手登記，所以師爺不用查簿，便知旅客在何處安頓。

　　「謝啦！我去找他。」

　　「不要亂問，進去找一位店伙帶你前往。」

　　「為甚麼？」

　　「西院住的旅客，都是京官，亂闖會有大麻煩。了凡大法師也只是京官，僧錄司的僧官。」師爺冷冷一笑，不再理會他，從新撥動算盤。

　　當初京師在南京，南京的京官都是公侯將相，百姓小民誰不怕？京師遷至北京，百姓小民對京官更為害怕，深恐招待不周，得罪了京官可不是好玩的，寧可敬鬼神而遠之少沾為妙。

　　「多承關照。」他客氣地說，掉頭就走。

　　賊和尚那些傳奉官住在西院，他住在東院，一東一西，不會有是非。

　　※※※

　　落店的侍奉官不止十四個人，而是三十幾個，他們是分開走的，落店則住在一處。而且是陸續到達，明顯地表示他們不是同一夥的人。

　　店伙們顯得十分忙碌，分別替各上房的旅客，準備熱騰騰的膳食。有女眷的女客，則有店中的僕婦伺候。

　　僕婦對幾位外表高貴的夫人或淑女，印象頗為深刻，因為所有的女旅客，都不是弱不禁風的嬌弱女流。

　　在院角號稱獨院的一座特大上房中，僅點了一支明燭，光線幽暗，八九名男女圍坐在外間的小廳中，關上門正在低聲商量重要事務，不許店伙接近。

　　「另一家客店，有十幾個人落腳。」坐在下首的一位豹頭環眼大漢，向坐在上首僅露出雙目的人低聲說：「在這家店落腳的人最多，無法查出到底是些甚麼人物。我們來晚了些，沒能事先留意，他們住入之後，便極少外出走動，所以失去查底的機會。」

　　「長上，必須改變計畫了。」天魔僧了凡，是唯一不戴帽露出本來面目的人，說話的聲調充滿強悍味：「圖謀咱們的人愈來愈多，聞風而至有結夥聯手的可能，把他們誘往杭州，殺他們立威示眾的計畫，危險度日增，不改變很可能失去控制，情勢不利呢！」

　　「依你之見，該如何改變？」上首僅露雙目的人，語調陰森帶有鬼氣。

　　「他們可能有江南的水性超塵拔俗高手。」天魔僧的語氣同樣陰森。

　　「可能的。」

　　「如果他們在渡船上動手，結果如何？」

　　「應該不可能。」上首那人說：「在渡船上動手，船翻了，所有的財寶沉入江底，他們能得到甚麼？」

　　「咱們盛財寶的背囊，不可能立即沉沒。」左首一個女人接口道：「我認為了凡大師的意見甚有價值。我們不能冒被他們在渡船行兇的風險，所以有在過江之前，一舉殲除永絕後患的必要。只留下幾個有響亮名號的首腦，帶至杭州囚禁，在正式開山門時，殺他們祭山門，同樣可以收到示眾江湖樹立聲威的目的。」

　　這女人已明白表示，與天魔僧意見相同，採用鷹派強硬手段，對付跟來圖謀不軌的仇家，血腥味濃厚，說話的口氣態度毫無女人味。

　　「有道理，咱們真沒有冒在渡船受到襲擊的必要。」上首那人顯然是首腦，說的話有決定性作用：「圖謀須及早。揚州以下一段河面不結冰，他們一旦僱船動身趕到前面去，咱們便奈何不了他們了。」

　　「長上同意改變計畫？」天魔僧欣然問。

　　「對，改變計畫。」上首那人一字一吐：「今晚是唯一的機會，不可錯過。」

　　「長上的意思……」

　　「兵分兩路，分別殲除。」上首那人說，「記住：留下幾個名家高手，作為日後開山門的祭天犧牲上供品。咱們先商量人手的分配，務必出其不意一網打盡。」

　　「恐怕有點不妥吧？」坐在右首那位僅露出一雙怪眼的人，語氣顯然帶有鴿派色彩：「其中固然有些是從京師跟來的人，但從沒表示出向咱們行劫的意圖，咱們搶先動手殲除，先下手為強，江湖人士怎麼說？日後咱們建立山門，會不會引起江湖道的仇視？長上務必三思。何況咱們還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有那些高手名宿主事，如果所付出的代價太高，這……」

　　「你就不必顧慮太多啦！江湖道上只重視實力，誰強誰有理。」女人冷冷地打斷那人的話：「聞風趕來妄想發財的牛鬼蛇神，不斷增加躍然欲動，如不早作處理，誰敢保證我們可以平安到達杭州？我是旱鴨子，可不想死在波濤洶湧的大江裏。」

　　「我只是覺得師出無名……」

　　「孫施主，不要三心兩意了，每件事皆斤斤計較名實道義，早就天下太平了。」天魔僧嗓音提高了一倍：「防微杜漸；先下手為強；這規矩不是你我所訂的。如果等他們先動手，你將後悔無及。我帶人到街尾的平安老店，收拾那一路從京師便跟來的那群雜碎。」

　　「必須先下手為強。」上首的主事人一掌拍在桌上表示決心：「這也是立威的好機會，殺雞儆猴可為日後建山門威震江南鋪路。」

　　主事人已作決定，反對的聲浪不起作用。

　　※※※

　　四個人分住毗鄰的兩間上房，晚膳則四人同聚在小梁的上房外間裏。門窗緊閉，天寒地凍，房中依然寒氣徹骨，有酒有菜，三杯酒下肚，這才六脈回春。

　　「小梁，你在外面逗留了很久，忙些甚麼？」同伴是個一臉老實相的中年人，天生的生意人面孔，說起話來不溫不火，笑容成了習慣，顯得和易近人：「酒菜都快涼啦！再不回來可就不等你了。」

　　「到處走走，沒事。」小梁喝了一口酒，神色平靜：「明天就到家，小心為上。俗語說：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是說：最後幾步是成功的緊要關頭。咱們身上攜有半年來所賺的本利，為數可觀，可不要在到家的前夕出意外。沒一腳踏入家門，吉凶仍是未定之天。」

　　「哦！你的意思……」

　　「你們都知道我的綽號叫江南浪子，我走過的橋比你們所走的路還要長。」小梁用倚老賣老的口吻說，其實他的年紀最小，在座的其他三個人，年齡都比他大一倍：「我做事是十分小心的。」

　　「咱們鎮江杭州幫會館的人，都知道你見多識廣，交遊廣闊，足智多謀，所以本幫的各行號東主，爭相聘請你做管事。這兩三年來，你往返京都從來沒出過紕漏，每次都有驚無險人貨平安。你看出甚麼徵兆了？」

　　「在外面謀生走動，十場人命，有九場與財有關；在本鄉本土，十場人命九場姦。財與色，都是出人命的病媒。」小梁似笑非笑，拍拍自己的腰袋：「這裏藏有兩京四大錢莊的一萬餘兩莊票，是張東主兩船南貨的貨款，如果被歹徒們知道了，知道會有何種結果嗎？你們三位這次也各運了兩船貨，每人身上都有八千至一萬兩銀子莊票，在你們踏入家門，把莊票兌現之前，銀子還不能算是你們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所以有人信命，有人與命爭命。要與命爭命，任何事都得小心。」

　　「呵呵！不要嚇唬人了。」那位粗眉大眼中年人向他舉杯：「小梁，沿途多蒙諸多關照，總算平安到家了，敬你一杯聊表心意，到家後再好好謝你。」

　　「天寒地凍，所有的人都窩在房裏，外面沒有旅客走動，沒有人就不會有是非。」小梁喝了一杯酒，說的話令同伴心安：「這裏可以僱船下瓜洲，咱們明天晚些動身，僱一艘小船，以免冒風雪受苦受難。」

　　「對，趕了將近兩個月路，實在受不了。」

　　「好，僱船。」眾人同聲說。

　　※※※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對風雲禍福無法控制，只好退而求其次相信宿命。

　　有人，就有是非；雖則沒有人走動，應該不會產生是非衝突。但閉門家中坐，也可能禍從天上來。

　　灣頭鎮距揚州府城僅二十里左右，治安尚算良好，蛇鼠混世與中下九流招搖撞騙，算不了甚麼大案，殺人放火事故極為罕見。

　　天寒地凍投宿旅舍，誰會料到發生可怖的兇殺意外？

　　小梁與一位同伴共住一間上房，他睡在外間。

　　晚膳後已是二更初，全店沉寂，旅客都窩在客房歇息，大多數旅客已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夢入黃粱，準備明早有精神趕路。

　　他不想早睡，休息半個更次，便開始活動手腳，然後打坐運氣行功。

　　從小築基練武習功，在外扮浪子遨遊天下期間，除非碰上特殊事故忙碌得不可開交，他風雨不改一天兩次活動手腳練功練氣，持之有恆極少間斷。

　　活動手腳並不激烈，可在窄小的空間裏施展，不至於吵醒內間早已沉睡的同伴。

　　他不是練拳術技擊，而是以意志力與生理作最強勁的對抗，雙手張合伸展中，每一條肌肉，每一條神經，皆強烈地收縮、伸展、爆發，從壓縮至最小限，爆發伸展膨脹至最大限，整個人在瞬間縮小幾乎像嬰兒，然後瞬間膨脹成本體倍增的巨人。

　　這一收一放之間，汗水化為淡霧裊裊四散。身軀震動的頻率甚高，可以聽到筋肉與骨骼收縮與膨脹的怪異聲浪。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室內沒設有火盆，寒氣徹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如廁身在密閉的冰窟裏。

　　他卻是赤著上身，汗水沁體。經過這陣猛烈的體內力場對抗，大概那一頓豐富晚膳所補充的能量，可能已耗掉大半啦！

　　拭乾汗水，穿妥衣衫，開始以五嶽朝天式打坐練氣，片刻呼吸像是停止了。

　　然後，雙手外張，掌心向上，像是向天接受甚麼看不見的物體，胸部擴大、擴張。

　　可是，丹田卻仍然保持膨脹，與傳統的呼吸情形相反。

　　正常的呼吸，當吸氣時胸肺擴張，腹部必定因橫隔膜擴張，內臟隨之收縮上提；呼氣肺部收縮，內臟便隨之鬆弛凸出，這是物理的正常現象。

　　迫令生理官能相反呈現，也是強烈的對抗現象。

　　呼氣時雙手反掌內收、下沉、外吐。生理所呈現的現象，也是反正常的。腹部猛然收縮，肺部逐漸縮小，軀幹像是縮減了一半，最後小腹猛然彈出，雙手再次向上外張，完成一次氣機循環。

　　雙掌的勞宮穴，吸取天地的精華；以意志力控制精華外張內壓，與先天體內潛能結合；結合時能量猛然爆發，注入全身奇經百脈鞏固性命元氣充實內丹；最後全身舒放，留下精華排出廢物殘渣。

　　與正宗練氣術相反。正宗氣功注重靜的功能。他練的氣卻以動為主，不折不扣可稱之為邪功。

　　武當祖師張三丰是內丹大師，傳世的蜇龍功淵源於華山陳搏老祖，注重絕對的靜，靜才能性命交修。所以，陳搏老祖號稱睡仙，像冬眠的動物，蜇伏的龍。

　　有些神仙，一睡就是五百年一千年。

　　他這種功固然邪，邪得相當有道理。由外至內，全身都在作強烈的對抗，筋骨肌肉能不強健嗎？

　　不隨意肌的內臟，能不強韌增進功能嗎？一旦必須應付意外時，瞬間所爆發的能量，是極為神奧猛烈的。

　　人是很容易死的，生命週期有一定的極限。練內丹是與天爭命的反自然方法，生命基礎堅強才能存活得久些，須付出大量精力做交換代價。你想收穫些甚麼，就必須付出些甚麼；付出的就是恒心與毅力。

　　勤練一分鐘，就可以多活一分鐘；多縱七情六慾一分鐘，就減少活命一分鐘。整個生存期，就在這此增彼減中走完生命歷程。雖則終極仍是死亡，但肯爭取定可延緩生存的期限，無巧可取。

　　世間當然不可能有不死的神仙，神仙都是人在絕望中，妄想出來的產物，作為精神寄託的象徵，誰也逃不出自然循環法則。

　　有些人走火入魔，把妄想而產生出來的幻象當成真實了，認為真的有緣遇上神仙或鬼怪，因而堅信不移。

　　門窗緊閉，但房中並非絕對的靜，至風呼嘯的聲浪，仍可傳入房中。

　　他聽到了某種異聲，霍然而起。

　　※※※

　　店堂正屋四進，今晚沒住了幾個旅客。

　　東西兩院各十餘間上房，今晚幾乎全部客滿。

　　西院住滿了打扮怪異的男女，店家只知道他們是來自京郊的傳奉官。旅客流水簿的記載，賬房不敢詳細登記。

　　住在東院的旅客也有男有女，身分各有不同，打扮也各有千秋，氣勢身分也與眾不同，反正都是些特殊人物。

　　只有小梁四個人身分平常：鎮江的小有名氣商賈。

　　夜靜更闌，全店皆寂靜無聲，不再有旅客投宿，已投宿的旅客皆在沉睡中。店外罡風呼嘯，風雪一陣一陣緊似一陣，全鎮皆在沉睡中，連更夫也不在外面打更了。

　　東院東側的民房屋頂，出現二十餘個人影。屋頂積雪甚厚，雪因被踩動而紛紛下墮，但數量不多，這些人是踏雪的行家。

　　所有的人皆戴了白色頭罩，僅露出雙目。白色緊身夜行衣，連刀鞘劍匣也用白布裹纏。除了身材的高矮不同之外，其他幾乎完全相同。

　　當然所佩的兵刃不同，甚至有些人挾的是長兵刃。

　　跳落院子的身法極為輕靈敏捷，行動更是快速俐落，除了瀉落一些積雪之外，沒發出其他異聲。

　　東院近東的幾間上房高度僅丈餘，向下跳落輕而易舉，雙腳僅陷入院中的浮雪四五寸，不可能傳出異聲。

　　小梁四個人的上房，就在院的東面。有人從屋頂超越，按理不可能驚動屋下房中的旅客，這些夜行人雖然不是踏雪無痕的絕頂高手，但也是超拔的行家。

　　不需使用踏雪無痕的輕功接近，這些人的行動顯然以快速為主，無所顧忌。

　　可能早已選定目標，人群快速地分散，撲向西端的幾間上房，行動在快速中依然井然有序。

　　雪夜強襲，雷霆萬鈞。

　　轟然暴響中，傳出的破門響聲打破雪夜的沉寂。

　　幾間上房的門窗，在猛烈的撞擊下崩坍。

　　其中一間上房內，突然傳出震耳的怒吼：「鼠輩斗膽！」

　　接著是吼聲震耳，刀光劍影飛騰，房內房外展開猛烈的搏殺，有衣衫不整的人陸續衝出，在積雪的院子裏捨死忘生狠拚，受傷者的叫號聲驚心動魄。

　　※※※

　　小梁準確地衝入內間，猛推睡在暖被窩內的同伴。

　　「起來，快！」他沉聲急叫。

　　「哎呀！怎……怎麼啦？」床上的同伴驚起急問。

　　「有強盜。」他掀起被子：「趕快穿好衣褲，鑽入床底躲起來。」

　　「哎呀！躲……躲入床……底……」同伴一聽有強盜，嚇得跳起來，摸黑穿衣著靴。

　　「躲在床底，表示你是與人無關的怕事膽小鬼，平常的旅客。有膽的英雄好漢，是不會躲在床底的，定會挺身而鬥，拚個你死我活。快！躲好。」

　　「你……」同伴伸手一抓，抓了個空。

　　小梁已經不在內間，似乎說的話語音仍在，人卻不在室中了。

　　可怖的聲浪，恰好傳入室中。

　　床底足以容身藏匿。

　　膽小怕事的人，把躲在床底看成最安全的避禍方法，是否有效不需計較，反正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匿。

　　※※※

　　躲在床下，並不一定能保證安全。

　　如想安全有保障，必須不讓強梁侵入客房。

　　小梁一個人把守兩間上房，情況相當惡劣。

　　他手中有一根卸下的兩尺餘長方匾型門閂，用作兵刃勉可發生作用，總比徒手防衛好些，門閂敲破腦袋輕而易舉。

　　在他來說，手中有否兵刃並不重要，但碰上超拔的高手，手中有用作武器的物體，就可派上用場了。

　　他的三位同伴，都知道他的武功不差，知道他是鎮江地區的玩命浪子，地方蛇鼠不敢招惹的混世龍蛇，敢打敢拚的小豪小霸。至於他的真才實學，武功好到甚麼程度，所知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剛啟門外出，院子裏已火雜雜亂成一團，刀光旋舞，劍氣飛騰。

　　其他各處更是火熾，異象驚心動魄，飛舞的雪花中，有奇異的煙霧、陰火、怪味、聲響……似乎已進入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客店的景物完全變了。

　　怒吼聲與暴喝聲金鐵交鳴聲，匯成驚心動魄的混聲大合奏。

　　兩個白影，正向他所住客房的走廊衝來，一刀一劍以他為目標，兇猛地狂衝猛撲。

　　他穿了老羊皮外襖，顏色暗褐一看便知。

　　刀劈劍刺，兩面齊上。

　　嗅到一陣怪異的氣味，他感到神智有點恍惚。

　　「混蛋！」他怒叱，向左急閃，移位快逾電光一閃，貼上了操刀猛劈的那位白影身右，門閂奇準地架住那人握刀的小臂，劈落的刀偏了準頭。左掌不可思議地拍中對方的背心，出手的方位不對，按理不可能擊中背心的。

　　那人撲地便倒，刀脫手跌落在雪中。

　　人化流光，他一盤旋長身而起，左肘撞在使劍白影的右脅下，白影斜飛摔出丈外。

　　對方來歷不明，不能下毒手傷人，所以他出手有分寸，一照面便擺平了兩個白影。

　　手上所受到的反震力相當猛烈，對方護體的內功，具有抗拒打擊的精純功能，他的一掌一肘無法造成傷害，碰上了武功非常了得的高手，油然興起戒心。

　　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被一個白影的沉重霸王鞭，連人帶劍震得向後飛撞，向他的左胸撞到。

　　來不及閃避，他的馬步還沒穩下，本能地伸手反勾住矮小黑影的腰肢，猛地向側後方急撥，噗一聲門閂斜拍霸王鞭，挺進切入左手來一記霸王敬酒，鐵拳上衝擊中白影的下顎。

　　叭一聲怪響，他的左肩背挨了一記重掌。

　　是被矮小黑影，從後面擊中的。

　　小黑影被他反勾腰肢撥得向後方旋轉，本能地出掌自保反擊，給了他一記重掌，打得他脊心一震，力道太過猛烈，驟不及防吃足了苦頭，砰一聲把挨了一拳的白影撞倒，兩人跌成一團。

　　另兩個白影，已經衝出與另兩個黑影狠拚。

　　白影下顎挨了一拳，已經眼前發黑，本能地丟掉霸王鞭，雙手抱住他真力驟發，滾動時力道急增，要抱斷他的胸骨扭斷腰，力道極為可怕。

　　危機一髮千鈞，生死決於俄頃。

　　他有兩個選擇：殺人或被殺。

　　他選擇了前者：殺人自救。

　　雙手已被抱住，身軀滾倒在雪中。剎那間，他的雙手十指成了十個鋼尖，功行十指尖端，斜楔入對方的小腹，擊破對方腹部堅韌的防護網，入體盡指而沒，十指全力猛收，肌肉與部分內臟，在他的手中擠裂腐碎。

　　白影在狂嚎中手腳一鬆，然後痛苦地滾動。

　　他一蹦而起，眼角餘光看到閃動的劍光，像一道閃電，凌厲的劍氣已先一剎那及體。

　　「去你的！」他怒叫，重新仆倒，在劍尖前向下隱沒。著地扭轉前一剎那，一腳掃中那人的右膝外側，乘勢斜竄而起，一蹦兩丈，在房門外的走廊前，又把一個正向房門闖的白影，踹倒在走廊下。

　　用劍攻擊他的人，是一個穿皮袍的修長人影，被他一腳掃跌出丈外，爬起與另一個衝來的白影撞上了，劍上風雷驟發，與白影你來我往纏鬥不休。

　　他不想搶出，堵在兩間上房門前，手中的門閂已經丟掉了，他必須憑赤手空拳，阻止任何人衝入房中。

　　非常幸運，不再有人在附近搏殺。

　　惡鬥集中在院子的西端，血腥味甚濃。

　　「有不少人使用妖術。」他躲在廊柱後，隱約可以看到前面異象驚人的鬥場，心中不安地自語。

　　他曾經嗅入一些異煙，曾經出現一剎那的昏亂現象，幸好發覺得早，不然肯定會遭殃。

　　廊簷上積雪下墮，一個白影隨雪下飄。

　　他不假思索地搶出，伸手便抓。

　　白影飄降並沒保持站立，身形下沉猛然扭轉身軀，右掌隨身軀的急轉，來一記手揮五弦，反拍他的右肋，應變反擊化不可能為可能，似乎已料定有人在身後偷襲，腳一沾地便攻擊身後的人。

　　「厲害！」他叫，有點心驚，收手沉肘，噗一聲小臂硬接對方揮來的陰掌，左掌按上了對方的胸口，信手將對方推出。

　　「哎呀！」白影驚叫，倒飛丈外再摔倒向前滑。

　　「是個女人。」他急退至廊下：「怪事，她掌上的勁道陽剛猛烈，可裂石開碑，怎會是女人？」

　　女人狼狽地轉身爬起，伸手拔繫在背上的劍，打算向他衝來。

　　「依啊……」怪嘯聲傳到，白影紛紛登屋撤走。

　　攻擊為期甚暫，退得也快。

　　雪中留下兩個白影，四個黑影。

　　黑影是出外搏鬥的旅客，白影是入侵被殺的人。

　　全店大亂，血案撼動揚州。

　　※※※

　　是一次失敗的出其不意強襲，事先並沒把意外計算在內，付出頗高的代價，得不償失。更糟的是：有兩具屍體來不及帶走。

　　意外是小梁的介入，他牽制了好幾個白影。

　　兇殺把旅客嚇壞了，旅客們紛紛離店逃避，店伙計無法阻止，誰也不肯留下作證。

　　小梁四個人擺明了是怕事膽小的生意人，不願留下打人命官司，好在沒有行李交櫃保管，乘亂提了隨身包裹出店溜之大吉。

　　※※※

　　江都縣衙派來了大批公人，由主事的縣丞親自查勘。

　　鎮上另一家平安老店，昨晚同時發生相同的血案，共有十七名旅客被殺，行兇的強盜全部失去蹤跡。

　　這裏的損失同樣嚴重，共有十八名旅客被殺，有一半是被突然破門而入的白衣人殺死的，沒獲得搏鬥的機會死在床上。

　　有些旅客無法偷偷溜走，財物交櫃想走也走不了。膽子大的旅客也不想走，要查出行兇的人是何來路。

　　兩具屍體查不出線索，除了兵刀之外，身上沒攜有任何外物，找不到可查身分的線索，從兵刃上查證底細也不是易事。

　　相貌也因天寒而扭曲變型，辦案的公人們，也認不出身分底細，得找到專家爾後求證。

　　住在西院的傳奉官們，是在縣丞趕到之前結賬離店的，店家怎敢要求他們留下作證？

　　西院也不曾發生事故，他們沒有留下作證的必要。

　　旅客中有人出面，與官方查案人員合作，勘查強盜的出入來蹤去跡，分辨被殺旅客與兩兇手的身分，留在店中四出打聽消息，走不了啦！他們也不想走，因為有同伴被殺，發誓要查出兇手的來龍去脈。

　　小梁四個人在揚州僱了小船，直放瓜洲登上渡船，平安返回鎮江。

第二章　江南浪子

　　鎮江也稱京口，曾經是吳大帝孫權的京城。遷都建業（南京）之後，才稱京口，也叫京鎮。

　　這裏是僅次於南京的大商埠，商業甚至比南京更繁榮，緊扼江南的精華區出口，蘇杭的豐富物產，以這裏為轉運北輸的中心。

　　海運的內運物貨，也把這裏當作集散場，碼頭就有九處之多，沿岸的長街長有十里，棧埠林立，貨物堆積如山。

　　江南的稅收，佔全總稅收的七成。

　　江南的物貨，供應北方京師各地也有七成，所以說北人南養，江南人養活北方千千萬萬人。

　　江南以船運為主，船運可以沿漕河（大運河）直駛京師。

　　夏秋時節，漕河中的大小船隻，上下往來有如過江之鯽，一艘接一艘晝夜不絕，壯觀已極。

　　鎮江的船行有三四十家之多，每一條航線皆有組織，直至後來大明皇朝覆亡，滿人入關取得天下。才在康熙年間，統一組織稱為安清幫，以後把安字去掉了，另稱糧幫或清幫。但在私底下，各幫的人仍自稱是某幫的人。

　　當時的航運界也稱幫，但這只是各航線船家的互助性組織，而非黑社會的組幫結會同盟。

　　連揚州與南京的娼門教坊粉頭，也有幫的組織。揚州幫與杭州幫的姑娘們，各有統屬涇渭分明。

　　航運界杭州幫的碼頭，在北固山西面便益橋旁。在鎮江大小十九港中，這座甘露港不大也不小。橋旁的小街店肆林立，杭州幫會館就在橋旁。

　　總之，那時的幫只是一種自己人的互助組織，以會館為中心，捐出一些經費，幫助同幫的落難鄉親，也在當地從事慈善事業，非常的單純，毫無黑道組織成分。

　　會館外聘處理雜務的人並不多，主事與執事人員，多由有聲望的船東棧主所兼任，有事才由主事與執事出面處理。

　　有些主事甚至經常在外地隨船往來，所以真正常年辦事的人，是一些外聘人員。

　　上元節的花燈已經在街市消失，人們該準備幹活了。

　　冰雪還沒溶解，農人們仍不需下田種莊稼。商工人士，卻開始忙碌了。

　　杭州幫會館也在忙，因為在高橋北面的至孝坊大街，有兩個凍死街角的人，府衙所屬的善堂，交由杭州會館善後。執事人員派人查身分，具棺木，找葬地……希望不要以無名屍體處理。

　　百姓小民為衣食而奔忙，會館的性質，卻是服務性的組織，辦事的人不以牟利為目的，對進入會館的同鄉，通常表現得熱誠客氣。

　　已經是未牌初，大廳中僅有辦事的幾個人活動，櫃檯內兩位夫子打扮的中年人，坐在小案旁品茗，腳下的鐵火盤炭火半掩，替櫃內帶來一股暖流。

　　腳步聲急促，大踏步闖入三個人。在廳堂整理待客几凳的中年僕役嚇了一跳，急急趨前招呼。

　　「走開，我要見你們的主事人。」領先闖入的英俊年輕人，先發制人伸手一撥，把迎上的僕役撥開，昂然到了長櫃前。

　　櫃內的兩位品茗夫子，不約而同疾趨櫃旁。

　　「我是會館的知客。」那位留了兩撇小八字鬍，穿長袍像個紹興師爺的中年夫子，隔著櫃笑吟吟自表身分：「但不知公子爺光顧敝館，有何見教？」

　　這位年輕人是不是公子爺很難認定，但至少在氣勢穿著打扮上，的確有公子爺的派頭，神氣得很。

　　兩位夫子的眼中，出現不安的神情。

　　年輕人高大修偉，劍眉虎目英氣勃勃，穿一襲玄狐裘。頭上束髮沒戴冠帽，顯得更為英俊。二十來歲的英俊穿狐裘年輕人，出現在何處都引人注目。

　　另一位顯然是年輕的小姐，穿紫色短輕裘，看袖口翻毛晶瑩雪白，行家可看出是名貴的天馬皮裘。

　　頭上的皮風帽，也是天馬皮，僅露出嫣紅瑩潔、五官出奇靈秀的面龐。

　　可是，那雙深邃明亮的鳳目，煥發出神聖不可侵犯的高貴淑女的特殊光芒，還真有幾分懾人的威力，讓膽氣不足的大男人望之生畏。

　　走在後面那位壯漢魁梧的身材，有點像門神，粗眉大眼留了大八字鬍，大眼中精光四射，反穿豹皮襖，外表真像一頭陰森威猛的豹。

　　「我姓夏侯。」年輕人將一摺方勝在櫃上攤開：「我要找這四個人。去年歲杪在揚州，他們住在灣頭鎮的江都老店，旅客流水簿留下他們的資料，是僑寓鎮江的杭州人，經商。貴館是杭州幫的會館，能找得到他們嗎？」

　　兩位夫子瞥了名單一眼，互相打眼色。

　　名單上的四個人名，是從旅客流水簿所抄錄的全部資料，姓名分別是梁宏、朱勝、陳富、尤貴。

　　「找得到找得到。」負責打交道的夫子熱心地應付：「朱陳尤三位，是南水關幾家棧號的東主，去年秋押貨上京，歲末走陸路返鄉，漕河冬季斷航。到南水關去找，一問便知。至於這位梁宏……」

　　「他怎麼啦？」夏侯公子追問。

　　「他是本會館一位執事任三爺任威，出面聘請的私人師爺，偶或助本會館處理一些向外交涉的事務，很少在家。上次他應甘露港興隆棧的張東主邀請，押送兩船南貨至京師。張東主留在京都處理債務，他急於返鄉先行動身，確是與朱陳尤三位東主同行。」

　　「哦！你說貴執事三爺叫任威？」

　　「對。」

　　「我知道這個人，水妖任威。」夏侯公子冷冷一笑：「京口三英之一，水性超塵拔俗。」

　　「其實，梁師爺的水性，比任三爺要強些。」夫子也冷冷一笑：「梁師爺綽號叫江南浪子，問題出在他不喜歡固定的工作，喜歡自由自在過日子。」

　　「我找對人了。」夏侯公子虎目生光：「我要知道如何才能找得到他，他還好吧？」

　　「還好啦！他是本府頗有聲望的人，很好找。」

　　「怎麼找？」

　　「出南門大道，二十里左右的下湖村，沿途一問便知。他住在下湖村朋友家，要到二月中旬，才回任三爺家替三爺辦事。」夫子熱心地說明：「但聽說他打算回杭州故里走走，何時動身就無法估計了。如果走，該在清明節之前，回家掃墓理所當然呀！」

　　「好，我會找到他的，先找來朱陳尤三位束主，希望他們都在家。謝啦！再見。」

　　三男女神氣地辭出，揚長出館走了。

　　兩夫子又互相打眼色，淡淡一笑。

　　「尋仇的，沒錯。」另一位夫子說。

　　「可能的。」負責打交道的夫子搖頭苦笑：「出外謀生走過千山萬水，難免是非多。小梁為人四海，有毅力有擔當，聰明機警，他的事自己會處理，找他尋仇的人，一定不是好路數，他應付得了。」

　　「這三個男女氣勢不凡……」

　　「人不可貌像，哼！臉存忠厚心懷鬼胎的人多的是。口蜜腹劍的人，不一定相貌猥瑣呢！」

　　※※※

　　會館的大門，從早到晚都是大開的，任何人都可以進進出出，這裏本來就是服務性質的機構，服務對象其實並不限定杭州人士，設有幾間小廳堂，供朋友聚會交際，是人人可來走動的公眾地方。

　　夏侯公子三個男女剛離開不久，又進來了一位穿棉襖的老大娘，臉色薑黃似有病容，皺紋並不明顯，那雙晶亮的大眼，卻不屬於老年人經歷歲月風霜的眼睛。

　　「大爺萬安。」老大娘笑吟吟向站在櫃內的夫子頷首打招呼：「請問，剛才那三位公子小姐，向大爺打聽消息，但不知他們打聽些甚麼事？請見告，謝謝你啦！」

　　嗓音似銀鈴，說話時露出勻稱的皓齒，怎麼可能是年屆花甲的老大娘？眼睛與牙齒，甚至嘴唇，都可以洩露年齡的秘密。

　　夫子是見過世面的人，一看便心中有數。

　　「老大娘，那位公子自稱姓夏侯。」夫子泰然答：「他們所問的事是……」

　　如此這般，夫子有耐心地一一說了。事不關己不勞心，這並非見不得人的秘密。

　　如果不實說，很可能有麻煩。

　　「再次謝啦！」老太婆含笑道謝離去。

　　※※※

　　鎮江有三條好漢，江湖朋友稱他們為京口三英。他們都是船行的東主，交遊廣闊為人四海，而且疏財仗義，名號相當響亮，算是一方之雄，所以獲得江湖名號。

　　車船店腳牙，名義上列為江湖人。其實他們都是地方名流，爺字號的人物，船東主被稱為江湖人，多少有點委屈了他們。

　　好在他們不以為逆，並不認為可恥，事實上他們所接觸的人，也品流複雜，而且以江湖人士居多。

　　當然，他們的伙計十之七八不能算是江湖人，只是一些拿工錢幹活的伙計，靠賣勞力賺錢養家的苦哈哈。

　　水妖任威的私宅，在定波門外的九里街中段，是一座三進院的大宅，平時僅有至親好友往來。店棧則設在甘露港，私宅不談商務，公私分明。

　　這天他在家，與兩位好友在客廳品茗聊天。接到門子送入的拜帖，臉色一變，親自出廳疾趨垂花門迎客。

　　拜帖的具名是：嘉興凌雲莊夏侯冠英拜。

　　通過大院子至垂花門迎客，來客必定是身分不等閒人物。來客再高貴些，就得至院門外相迎。地位相等，可在大廳門外降階迎接。地位低的客人，吩咐門子說一聲領他進來就夠了。

　　他知道嘉興凌雲莊是怎麼一回事，來頭大得很。

　　夏侯公子身邊，又多了一個人。這個人身材修長，年約三十上下，鷹目炯炯，臉上有令人感到陰森的威嚴流露，是屬於天生具有霸氣的人物。

　　拜帖上僅有夏侯冠英的具名，肅容入廳客氣一番，僕人奉上香茗，夏侯公子通了名，僅替兩位同伴引見，對女伴略而不提。

　　兩位同伴是「錄魂使者」劉彥，江淮地區俠義道的高手名宿，三十餘歲便是名動江湖人物，天下級的武林之豪，聲譽正如旭日初升。

　　「橫天一劍」武成，湖廣三劍客之一，也是天下級的大豪，江湖地位甚高。由於身材魁梧，與人交手很少使用成名的劍術，通常徒手相搏，一雙手比劍更令人畏懼，赤手奪刀劍有如探囊取物，名列當代年輕風雲人物。

　　一亮名號，水妖的地位便矮了一截。地區性人物，那能與天下級的高手名宿相提並論。

　　具帖的夏侯冠英，更是來頭大的風雲人物。

　　嘉興的凌雲莊，莊主千幻劍客夏侯長虹，是上一代的武林十傑之一。夏侯家在天下武林八大世家中，排名第五家，拳劍冠蓋武林，聲譽極隆。

　　這些武林世家的人，固然在武林有崇高的地位，但子弟們十之七八與江湖人士有關連，所以目下的八大世家子弟，被江湖人士看成江湖人。

　　一般的社會大眾，包括官方人士，根本就把武林人上和江湖人士看成同道，幾乎完全混淆不清混在一起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一視同仁，最好敬鬼神而遠之。

　　夏侯冠英是千幻劍客的長子，十八歲出道便一鳴驚人，獲得絕劍公子的名號，八年來罕逢敵手，在江湖遨遊神氣得很，固然天生俠骨令人尊敬，也令人害怕，脾氣火爆，喜歡用劍來講理。

　　在江湖道上，他的仇家比朋友多好幾倍。任何人如果被他認定是歹徒惡棍，肯定會日子難過。

　　水妖是地區性的大爺級人物，多少知道一些江湖英雄豪傑的底細，對江湖上所發生的一些重大事故，消息相當靈通，所以一看拜帖的具名，便感到有點心驚。

　　這些英雄豪傑登門拜會，不是好兆頭。

　　禮貌性的拜會，通常受到歡迎的。

　　「趨府拜會相當冒昧，三爺海涵。」絕劍公子客套畢話上正題：「在下的來意，三爺想必了然於胸了。」

　　「很抱歉，新春期間，兄弟的往來貴賓甚多，只是賀節的應酬，商務還沒正式展開呢！」水妖任威客套地坦然說：「兄弟與諸位素昧平生，辱承枉顧，極感光彩，但不知夏侯公子的來意，所指何事？」

　　絕劍公子的臉色，立即沉下來了，認為水妖有意撇清，裝糊塗敷衍。

　　「哦！你會沒有敢作敢當的豪氣。」絕劍公子冷笑，說的話令人受不了：「不要妄想推得一乾二淨好嗎？你水妖任威不像沒有擔當的人呀！」

　　自以為強者的人，十之八九犯了先入為主，自以為是的毛病，不會把認定的事更改看法。目下的情勢，絕劍公子這些過江的強龍，就是強者中的強者。

　　「夏侯公子，你的話好奇怪。」水妖畢竟是地方之豪，在本地有身分有地位，有點受不了啦：「你我素昧平生，非親非故，光臨寒舍好像是禮貌上的拜望，說的話卻像興師問罪，像話嗎？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們的來意，聽得一頭霧水，能不能明示？我水妖任威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有家有業名列鎮江的豪紳，全城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我任三爺是奉公守法慷慨好義的地方名流，你說吧！我在聽。」

　　在江湖，凌雲莊來頭大，獲得江湖朋友的尊敬或畏懼，聲望地位高高在上。但在王法所及的杜會中，絕大多數官民百姓，不知凌雲莊是啥玩意，在社會規範中也毫無地位可言。

　　在一些嫉惡如仇的官吏眼中，把武林人或江湖人，看成作奸犯科的暴民罪犯，必須制裁根絕以正人心的蟊賊，有機會偶或可以利用的奸民，利用畢就清除的垃圾。

　　這是說，在鎮江城，水妖的社會地位，比絕劍公子高出多多。一旦反臉相向，絕劍公子一落入官府，那就注定了是大輸家，很可能上法場。

　　水妖的話不亢不卑，豪紳的氣勢壓下對方的氣焰。他的綽號稱妖，其實與妖邪無關，只是突出他的超塵拔俗水性媲美水中的妖怪而已。

　　屏後踱出一位高瘦的中年人，是與水妖品茗的兩朋友之一，主人會客，朋友識趣迴避，這時看出氣氛不對，因此出廳為朋友主持公道。

　　「我希望貴賓保持拜客的風度。」這位朋友拍拍皮袍腰部，表示袍內有玄機：「初次見面不傷和氣，有話好說。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任三爺是本城的豪紳，確是有擔當受尊敬人物，希望諸位遵守作客之道，有理講理不需打啞謎勾心鬥角。」

　　「地方豪紳，坐地分贓。」錄魂使者冒失地逞口舌快意，臉色陰沉不住冷笑。

　　「你說甚麼？」朋友鷹目一翻，冷電四射。

　　「你沒耳背。」

　　「你再說一遍試試？」朋友踏前一步，鷹目中殺機怒湧。

　　「你是誰？」錄魂使者居然有點氣懾。

　　「鎮江府刑房的小吏，聽命於推官大人處理刑名案件。我姓楊，楊波。不用費心打聽我的底細，在大街上隨便找人問，一提便知。」

　　一府的推官，管定了一府刑名，國法的維護者，奸民的剋星。

　　「好了好了，我來說。」絕劍公子明時勢，搖手阻止錄魂使者採取行動：「去年歲杪，揚州灣頭鎮江都旅店所發生的事故，任三爺是否知道？」

　　「不錯，知道。咱們鎮江山多田少，有很多江南人，到江北揚州謀生，來來往往，重要的消息傳聞，是傳得很快的，消息次日便傳抵鎮江了。」水妖眉心緊鎖：「諸位是為了這件轟動大江南北的血案而來？據我所知，同一天晚間，另一家平安老店，也發生同樣的血案，死傷之慘，不下於江都老店。」

　　「江都老店的血案，是沖在下而來的，在下共有九位親友，住宿在江都老店，有兩位親友被殺，波及店中不少旅客遭殃。」

　　「原來如此。」

　　「事先匪徒有人扮旅客臥底，所以偷襲相當成功。任三爺認識江南浪子梁宏吧？」

　　「豈僅認識而已？他是我以重金禮聘的師爺，但有事才找他辦理，平時他可以自由活動，兩年來賓主極為相得，我尊敬他這個人。去年秋天，他被張東主請去押貨上京。張東主留京來不及同返，他與幾位其他棧號的東主南旋，攜有張東主一萬二千兩銀子貨款。對，他那天就在江都老店投宿，四個人膽都快被嚇破了，連夜逃抵揚州，僱船逃災避禍。朱陳兩位東主，返家後大病十日。梁師爺跑到下湖莊朋友處過年，這期間好像每夜都在做惡夢。哦！諸位認為他有何問題嗎？」

　　「但願你的話是真的。」絕劍公子當然不信他的話：「也許你並不認識我，與我無仇無怨，沒有偷襲我的理由。可是，你能保證江南浪子的清白，能保證他不曾參與其他犯罪組合嗎？」

　　弦外之音，隱約指出水妖是某一犯罪組織的主謀，因此錄魂使者一開口，便是：地方豪紳，坐地分贓。

　　「你說得對，我並不認識你，談不上甚麼仇怨，更不可能有名利之爭。據我所知，也是大多數鎮江人所知，梁師爺綽號稱浪子，為人豪放不羈，生活相當裕如，他是一個為自己生活的人，所兼的差事絕非為了謀生糊口而工作。討厭與人組會結夥。他的行為舉動，從不瞞人有目共睹。他經常往外地走動，接受邀請押貨前往京都，行蹤一清二楚，沿途行止有案可稽。你們如果把他當成匪徒的臥底同謀犯，錯得離了譜。」

　　「我要見這個人。」絕劍公子語氣堅決。

　　「我負責通知他，他肯不肯見你們……」

　　「他會肯的。」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水妖說：「他雖然是我聘僱的人，但他有行動自主的自由，我不能以僱主的身分強迫他接受指使，當然我無權保證他的私人事務由我負責，諸位滿意嗎？」

　　「你們最好不要到下湖村找他。」楊波冷冷地接口，出面干預的意圖明顯。

　　「為何？」絕劍公子虎目怒睜。

　　「他曾經擔任下湖村的民防壯勇操練總教頭，戰陣武技冠蓋江南四府。每年的民壯秋季大閱，下湖村的成績連獲三年總冠軍。那一帶的村鎮子弟，把他當成虎賁勇士，他也是唯一獲得戴虎賁冠的官方有案教頭。只要他一聲令下，所有村鎮的民壯，都會出動把你們碎成肉泥。下湖村的民壯，一伍人可以擊潰十倍以上的正式衛軍。你們走吧！也許你們有擊潰下湖村鐵陣的能耐呢！」

　　虎賁勇士，意指皇帝的親軍侍衛。在軍中，則表示勇冠三軍的將領。

　　民壯的總教頭，通常由官方審核考試而禮聘兼任，只有弓馬戰陣武技超絕的人，才配戴虎賁冠。一旦民壯奉命出動作戰，就是當然的指揮官或隊長。

　　在軍中，虎賁冠已被淘汰了一千年。目下只有皇帝的親軍侍衛中，偶或可看到恩准頒授的虎賁冠。

　　一個虎賁勇士的標準武裝，極為壯觀。冠外形如盔，兩側各插有一根黃黑色的彩色野雞尾毛。這種野雞稱鶡雞，原產地在山西上黨，生性好鬥，鬥死方休，作為勇士的象徵。

　　除了鶡雞毛之外，披的甲前有徽褂，背後有章幟，肩上有旗號。擁盾、背弓、佩刀、持矛或戟戈。

　　滿清入關，仍保持古風，虎賁改滿名為巴圖魯。不同的是，冠上的羽毛改為青鶻的藍翎，但掛在腦後而非豎起，像是腦袋拖了另一條尾巴。

　　京戲裏舞臺上的武生，就是變像的古代虎賁勇士裝扮，只不過野雞毛加長了兩三倍，十分美觀。

　　背上的章飾隊志，換成四面漂亮的小旗。真要打仗，不累死才怪。

　　似乎猛禽的羽毛，普遍成為中外古今的勇士飾物。

　　美洲的印第安人，就用白頭魚鷹的毛做帽飾，也懸掛在胸側。歐陸的某些山地民族，也在帽側一邊插上一根羽毛。

　　一伍，指作戰的最小編組，五個人，有五種武器，進、止、坐、跪、退，依號令戰鬥攻防，軍令如山。如山的軍隊，是衝不垮的。

　　楊波的意思簡單明瞭：去等於是找死。

　　在鄉間出了人命案，毀屍滅跡輕而易舉。

　　這並非威脅侗嚇，而是具體的危機。以三二十個烏合之眾的江湖龍蛇，前往有民壯組織的村莊行兇鬧事，十之八九會瓦解冰消，後果極為嚴重。

　　「我在通津坊西津大街，高橋西側的還京老店等他。他如果不來，我會去找他的。」絕劍公子口氣仍然強硬，其實心中有點虛：「我這種人辦事，會盤算各種危機，而使用何種手段達到目的，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打擾了，告辭。」

　　喝乾了杯中茶，四人昂然出廳。

　　「我會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意案情的演變。」隨水妖送客的楊波，一字一吐大聲說：「不論公了私了，誰敢無法無天，誣良為盜肆行報復，我保證把這些人送上法場。我說話算數，記住了。」

　　※※※

　　派人前往下湖村，來回四十里左右。江南浪子如果進城會面，那也是第二天的事了。這期間，得進行調查的工作。

　　像絕劍公子這種人，不會在獲得警告之後，大白天前往下湖村自找麻煩，外地人在鄉間惹事招非，那是最為愚蠢的事，除非具有強大的實力。

　　用江湖手段報復，就可以扳回劣勢。派兩個可以高來高去的高手，摸進村去殺人放火，保證鬼哭神嚎，不會留下罪證。江南浪子顯然是江湖道上的人物，不敢忽視江湖手段的威脅而置之不理的。

　　西津大街的還京老店，是第一流的高級旅舍，規模不小，旅客的品流相當高。

　　絕劍公子來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十餘人之多，包了一座小院，屬於上流旅客。

　　已經是申牌時分，在外面打聽消息查訪線索的人，正陸續返店，帶回一些調查結果。

　　橫天一劍年長些，具有成名人物的老成氣質，是最後返店的人，與絕劍在客院小客廳商議所調查的消息。

　　「是有點怪異。」他粗眉深鎖，語氣遲疑：「那幾個人，的確是本地杭州幫的殷實商賈，有成就的本份人，不會是隱身匪盜，更不可能與你們家有過節。雖然那個梁宏綽號稱浪子，那只是因為他不正常的生活態度，喜歡無拘無束散漫不羈所獲得的，不但不曾為非作歹，而且頗具豪氣獲得好評和尊敬，怎麼可能與匪徒勾結，向江湖高手名門挑戰？老弟，可能我們調查的對象錯了。」

　　「每一間客房都有人被殺，我們也損失了兩個。只有他們兩間客房四個人平安無事，乘亂溜之大吉。」絕劍不承認找錯對象，堅持己見：「而且匪徒們一式打扮，只有做內應的匪徒不穿白。我就是被不穿白的人踢了一腳。舍妹也幾乎遭殃，還給了一個穿黑的人一記一氣掌。匪徒有內應已無疑問，這姓梁的涉嫌重大也無疑問。做隱身匪盜的人，掩護身分的手段是極為高明的，甚至有些是社會賢達，或者官吏貴紳，哼！」

　　「我總覺得可疑。」橫天一劍苦笑：「你們從山東返鄉過年，沿途行程快速，這期間並沒多管閒事，應該不會因行俠而得罪實力龐大的邪魔外道仇家。據你所說，他們出動了妖術極為高深的高手，專門對付你夏侯家的秘學羽化玄功，既然先派人做內應，按理應該不至於波及鄰房的其他旅客呀！見了浪子梁宏，老弟務必謹慎求證，應拋開先入為主的成見，以免查錯了方向，讓算計你家的匪徒快意。」

　　「我會鄭重處理的。」絕劍表示的神情，仍然沒有放棄先入為主的成見：「在他的勢力範圍內，我當然不會任性妄動，對付惡霸豪強，我的經驗相當豐富呢！先禮後賓，這是我處事的宗旨。」

　　「但願如此。」橫天一劍轉過話鋒：「午間落店在後進客房的幾個男女，頗為可疑，我得出去走走，留意查他們的底。」

　　「我們從南京來，這幾個男女中，有一男一女我似乎面熟，好像在鳳儀門大街，曾經看到他們跟在我們身後，當時並沒留意。在這裏再看到他們，我有點疑心，可能不是巧合。」

　　「老哥的意思……」

　　「如果我說他們是跟蹤我們的人，你說是否有此可能？」橫天一劍是江湖名劍客，見多識廣經驗豐富，所疑心的事多少有點根據：「過年後你到南京與我們一些朋友會合，正式放出風聲，調查去年歲杪揚州灣頭鎮血案的兇手，勢將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有人跟蹤看風色，可能性非常高，所以必須留意這些人的意圖。」

　　「我也去。」絕劍公子整衣而起。

　　「注意不要打草驚蛇。」

　　「我知道。」

　　凌雲莊放出追查兇手的風聲，自然在江湖引起各門各道的注意。

　　凌雲莊是名頭響亮的武林世家，在分類上名列俠義道，難免與一些江湖牛鬼蛇神結怨，受到仇家的襲擊，不是甚麼罕見的嚴重事故，平常得很，因此風聲放出，並沒掀起波濤，僅有些有關或無關的人注意事態的發展，或者提供消息協助追查。

　　有些人則幸災樂禍，隔岸觀火。與兇手有關或有交情的人，當然會留意夏侯家的一舉一動。

　　在案發的現場，他們沒留下全力追查，急於返鄉過年，事後再召集朋友追查線索，在時效上輸了一步棋，因此查得十分費力。

　　※※※

　　新年已過，市面已正式恢復活動，各行各業先後開市，為生活而奔忙的人活躍在每一角落。鎮江是往來商旅的集中地，旅店生意興隆。還京老店是第一流的旅舍，旅客的品流卻參差不齊，龍蛇混雜，在江湖朋友中，該店的口碑不差。

　　後進的上房區，住了不少三教九流旅客，其中一間稍大的上房中，兩男兩女在室中聚會。

　　天寒地凍，四人皆不除暖帽，甚至沒掀起掩耳，僅露出一雙眼睛。所穿的長及膝部皮襖，除了從掩襟的左右，可以分辨男女之外，從背影看，便不易分辨男女。

　　客院房舍甚多，每個旅客皆為自己的事而奔忙，大多數旅客晚來早走，誰也懶得留意旁人的事。有些住宿幾天的旅客，白天也很少在房裏。

　　總之，在外為生活而奔波的人，宗旨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因此對一些行動詭秘的同店旅客，幾乎毫無印象。

　　有心人例外，知道店中住有特殊旅客。

　　這四個男女，在房中也不露本來面目，神秘的程度可想而知。

　　在這座客院負責照料的店伙，只知道他們是同來的旅客，不時在店中進進出出，互相走動並沒鬼鬼祟祟，只是從不除掉頭上的風帽，而且放下掩耳僅露出雙目，顯得頗不尋常而已

　　「大法師，我發現有人盯我的梢。」坐在左首的女人，向坐在上首的人說。

　　「凌雲莊的人？」上首的大法師警覺地問。

　　「不知道，應該不是。」女的說：「住在同一家店中，沒有另派人盯梢的必要。」

　　「可曾看出徵兆？」

　　「跟了三次，每次僅跟半條街就消失，然後又在另一處出現，曾經接近我身後不足十步。身材與我相當，很可能是女的。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凌雲莊的小丫頭。」

　　「好哇！女的交給佛爺我處理。」坐在右首的另一個男人，顯得興高采烈：「佛爺對女人有特殊的愛好，尤其是對女人的仇敵興趣極濃，交給我啦！我保證可以把她弄到手刨她的底。」

　　兩個男人，一個是大法師，一個自稱佛爺，表示必定是一道一僧。僧人必定剃光頭，難怪在房裏也不脫風帽，以免露出原形；僧人該到寺廟掛單的。

　　「少給我胡搞。」大法師瞪了和尚一眼：「沒弄清來路，敵我難分，就先下手為強捕捉，想多樹強敵嗎？哼！吳姑娘，設法盤她的底，再出去走走，好嗎？」

　　「天快黑了，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在，就表示是沖咱們而來的。」另一個女人說：「吳小妹，我策應你，保證可以全盤控制全局，我田七姑是反跟蹤的宗師級行家。走吧！發現警兆，就得及早處理以爭取時效。」

　　「小心了，千萬不要亂搞。」大法師叮嚀：「本教還沒正式開山門，根基未固，爭取朋友為第一優先，避免樹敵以利發展。以凌雲莊的人來說，讓他們繼續從錯誤的方向追查，咱們設法從中促使他們盲人瞎馬奔波，除非他們找對了追查目標，不然絕不可向他們採取行動。我負責這一路人馬的指揮決策，你們不可以打亂我的計畫。」

　　「好啦好啦！我們不會誤事的。」田七姑離座，拉了吳姑娘向外走：「凌雲莊是俠義道世家，早晚會成為本教的死仇大敵，我實在弄不清教主的意圖，犯得著派了許多人，留意他們的動靜？依我之見，我把整座店的人弄死，一勞永逸除掉後患，何必跟在他們身邊天涯海角奔波？真沒道理。」

　　「你是在杭州加入本教的人，不知道本教與凌雲莊的有關糾紛，日後自知。」大法師說：「總之，千萬不要忽視凌雲莊的威脅，夏侯家的武學玄功，聲威赫赫譽滿武林。貧道無意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這自詡為半仙的真人，還真不敢在千幻劍客夏侯莊主面前充神仙。」

　　「千幻劍客迄今為止，一直不曾露面。」和尚口氣相當狂：「佛爺不信邪，有機會的話，佛爺要和這個浪得虛名的劍客，拚一拚玄功功看誰火候精純。」

　　「你這個羅漢，把精力全耗在女人身上了，禪功還剩下多少火候？你算了吧！和尚。」田七姑拉開房門，扭頭不屑地出口諷刺，一聲輕笑，出門偕吳姑娘走了。

　　※※※

　　吳姑娘是在前面走的，田七姑則消失在人群中。

　　西津大街行人往來不絕，一個個行色匆匆，天寒地凍，每個人都裹在棉襖或皮袍內，誰也認不出同行的人是何來路。

　　經過拱形的高橋，升至橋中段頂點，身後有人接近至三四步內，快要近身了。

　　有人接近至身後，相當危險。在行家的經驗中，接近身後表示將要有所行動啦！

　　她移近橋欄，不徐不疾緩緩轉身，星目炯炯，狠盯著那位身材相等，也僅露出雙目的女人。

　　這女人也有一雙明亮靈活的鳳目，大概也年歲相當，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人，眼神靈活表示個性有點叛逆。也就是說：不具有真正淑女的氣質。

　　相距三四步，大眼瞪小眼，雙方都沒有採取行動的意思，但戒備的外形，內行人一看便知。

　　雙方皆身形半側轉，手一抬，便可攻可守，身前的胸腹要害保護得無懈可擊。

　　吳姑娘的右手，終於向上微抬。

　　跟蹤的女人，也徐徐抬起右手。

　　田七姑從橋頭向上走，像個無關的人從容不迫過橋，逐漸接近跟蹤女人的身後，雙手籠在袖內，頭部微抬露出晶亮的雙目，並沒動手的表情流露。

　　跟蹤的女人，左手突然向後甩出。

　　田七姑猛然飛退丈餘，像是失足向後方下滑。空間裏，傳出罡風的呼嘯聲。

　　吳姑娘的右手，上抬的速度加快。

　　跟蹤的女人身形一晃，便到了橋的另一側，右手伸出袖口，掌心內向，食中兩指的指縫尖端，露出光芒閃爍的一星寒芒。

　　暗器沒發射，有意示威警告。

　　「是你。」吳姑娘一怔，脫口輕呼。

　　「果然是你。」跟蹤女人收了暗器舉步接近欣然說：「跟了你老半天，始終不敢斷定。你彩雲仙子號稱江湖一朵艷情花，從不掩起行藏在江湖遨遊，兩年不見你的芳蹤，怎麼居然掩藏本來面目，在街上扮遊魂，是不是出了事，或者有了歸宿退出江湖了？」

　　「一言難盡，我算是栽了，建在山東濟南的彩雲園也丟掉了，算是窮途末路啦！」彩雲仙子吳姑娘嘆了一口氣：「我早就發覺有人盯梢，這次是有意將盯梢人引出的，沒料到是友非敵。來，我替你引見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人物，毒蠱七姑田大姐田霞。」

　　接著替跟蹤的女人亮名號：江右龍女黃若虹。

　　「南康府落星湖水雲居黃家的大小姐，久仰久仰。」毒蠱七姑走近苦笑：「遠在十步外，便感覺身後有殺氣及體，一記虛空的狠招神龍掉尾，陰煞潛勁可遠及丈外，要不是我懷有戒心及早趨避，這一掌可能震斷我的心脈，厲害，江右龍女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田大姐休怪。」江右龍女含笑道歉：「我以為你正要出手，所以……」

　　「先下手為強，是你我這種人應付意外的宗旨，怎能怪你？不瞞你說，我的確準備彈出毒蠱珠，策應吳小妹擒你呢！」毒蠱七姑坦然說，對江右龍女大有好感。

　　「走，到望京樓，我請客。」彩雲仙子挽了江右龍女舉步：「此地的新豐酒頗有名氣，菜肴更佳，舊友相逢，正好一敘契合。」

　　天快黑了，已是晚膳時光。

第三章　偵騎密佈

　　望京摟是頗有名氣的酒樓，樓上設有雅座，拉上屏風，可容女眷就席。

　　她們不是見不得人的弱女，上酒樓百無禁忌。取下風帽，髮髻用網巾罩住，如不留心，便不易發現她們是女人。

　　而且她們也不在乎，女人美麗的面龐，以及說話的女性嗓音，處處表現出她們女人的身分，不需掩飾。

　　酒客甚多，樓上酒菜香撲鼻，寒氣不再凜冽，人聲嘈雜。

　　相連的雅座甚少使用屏風隔開，可看清附近食座的酒客面孔，聽得到鄰座酒客的高談闊論。

　　三女的酒菜上桌，菜肴豐盛。有兩壺燙熱了的新豐酒，敬過酒開始敘說舊話新題。

　　「我不知道你在濟南建了一座彩雲園，你說丟掉了是甚麼意思？」江右龍女忍不住重拾話題：「憑你彩雲仙子的名頭，與驚世的神術，守不住自己的家園？」

　　「有些事，是不能憑名頭法術便可解決的。」彩雲仙子嘆息著說：「你大概對飛虹劍客晁永泰不陌生，這一代的江湖十劍之一。」

　　「哦！那個人如玉劍如虹的風流劍客，我不但不陌生，而且曾有一面之緣，一個口蜜腹劍的花花太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你提他……」

　　「我和他在江湖結伴半載有餘，鬼迷心竅帶他回彩雲園，打算結束雙宿雙飛的飄萍歲月，享受田園家室的快樂時光。豈知不足百日，他就引誘我那位情竇初開的師妹成姦，郎心狼心，在酒中下毒要將我置於死地。結果，我在毒發的前片刻發現徵兆，封住經脈潛下荷花池逃命。池通大明湖，所以逃脫魔掌。受了三天三夜苦，才把毒物排出。我本來打算回去找他們算賬，最後不得不一走了之，重新在江湖浪跡，想起來真不甘心。」

　　「你貌美如花，心硬如鐵，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為何不回去找他們算賬？」江右龍女大感詫異。

　　「我那位師妹，是家先師的獨生愛女。家先師逝世彌留時，親自把師妹的手交到我手中，要我答應教養師妹成人。我答應了，師父才撒手西歸。你想，我能怎樣？」

　　「這……」

　　「罷了，不談我的事。」彩雲仙子撇開話題：「你從江西來？有何貴幹？」

　　「乘朋友的船到南京，玩了幾天。前天才來鎮江，打算玩夠了再渡江至揚州，找朋友盤桓一段時日，或者前往京都見見世面。你和田大姐怎麼走在一起的？似乎你們有了麻煩，一定有仇敵需要對付，用得著我幫忙嗎？」

　　「我的人手夠，也不需對付仇敵。你對鎮江地頭熟不熟？」彩雲仙子其實意在求助。

　　「不熟。」江右龍女毫無機心：「在南京還有幾個朋友，鎮江我以前僅途經此地並沒羈留，連本地有何人物，也毫無所知。」

　　「那就算了，我的確想請你引見本地的朋友，替我留意當地的情勢。人地生疏，辦事倍感吃力，縛手縛腳，天時地利人和如能三得，辦起事來必定事半功倍。」

　　「你說你的人手夠。」江右龍女眼中有疑雲：「據我所知，你在江湖遨遊，很少與朋友結伴，怎會說人手夠？所以看到你和田大姐聯手的情形，深感詫異。田大姐在江湖遨遊十餘年，也沒聽說她曾與人結伴呢！你們……」

　　「我們與一些同道，正在籌組一個組織。」毒蠱田七姑說：「同道都是聲威動江湖的高手名宿，人手與財力皆十分充裕。本來打算過了年就向外亮旗號，豈知出了些意外，引起某些對頭的注意。再加上建山門的處所，取得時不怎麼順利，因此不得不將開山的事延後，這期間處理一些防患於未然的事務。」

　　「哦！組幫結會？」江右龍女大感意外：「兩位都是獨來獨往，遨遊天下逍遙自在的名女人，一旦有了組織，你們習慣嗎？你們的理想與生活目標，豈不背道而馳必須放棄？」

　　「組幫結會，目下時興得很，像雨後的春筍，京都附近就有一二十個組織。眾志成城，有組織才有力量，這與我們的理想與抱負並不衝突，對生活目標更為提高增進呢！」毒蠱田七姑得意地眉飛色舞：「以往在江湖逍遙，有朋友也有仇家，一個人對付仇家不是易事，兩個人或更多的人對付仇家，那就容易多了。求名求利，也少花數倍精力。」

　　「咦！」彩雲仙子訝然輕呼，指指正向右鄰空著的食桌接近的人打手勢示意。

　　共有五個男女，由店伙引領就桌。兩桌中間隔著走道，燈光並不怎麼明亮，但已可看清面貌。

　　領先的人，正是江南浪子梁宏，像是請客的主人，穿一襲青袍，還真有幾分爺字號人物的氣概。

　　後跟的人是絕劍公子，其次是那位神色端莊面龐秀麗的年輕少女，兩位中年人斷後。客套一番就座，氣氛肅穆頗不尋常，不像宴客，卻像擺鴻門宴。

　　彩雲仙子三女，都不認識江南浪子。

　　江右龍女對這五個人不算陌生。彩雲仙子與田七姑，卻認識絕劍公子四個凌雲莊的男女。

　　跟蹤了一段時日，當然認識啦！

　　三女的目光，幾乎大多時間，停留在江南浪子身上，其次才是絕劍公子。

　　絕劍公子英俊魁梧，英氣勃勃，但所流露的不可一世神韻，令人心懾不敢領教。

　　江南浪子同樣英偉，卻多了幾分成熟氣質，欠缺英氣流露，臉上有飄忽隨和的神彩，不像絕劍公子那樣英氣迫人。

　　兩人站在一起，一強一弱神態相當明顯。但在氣質上，卻有紳士與打手的不調和現象流露。

　　三個女人都是江湖英雌，具有與絕劍公子相同的氣質，可能司空見慣，或者心理上懷有敵對的成見，並不怎麼特別留意，反而被江南浪子的神態所吸引，很可能產生好奇的念頭。

　　江右龍女臉上的神情，明顯流露出心中的疑問和興趣：這是甚麼人？

　　氣氛不尋常，當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三個女人幾乎心意相通，互打眼色表示留心變化，不時低聲交換意見，凝神傾聽那些人的談話內容。

　　酒菜還沒上桌，略加寒暄，梁宏便從懷中，取出兩張紙在桌上攤開。

　　「邀請諸位前來相見，十分冒昧。」梁宏態度誠懇，臉上一團和氣向眾人說：「這裏是酒樓，算是大庭廣眾的地方，表示我所要表達的事，可以公諸大眾無所隱諱。我在下湖村獲得東主傳來的訊息，便急返府城。在府衙我還有幾個朋友，他們肯擔風險幫忙。這一張是調出的已繳銷存檔路引，我往來京都的行蹤一清二楚，有穿州過府渡關越隘的驗章戳記，這是假不了的。另一張是我憑記憶所列的行程期日，各地落店的店棧時間。我與諸位素昧平生，實在不明白諸位為何要查我的根柢行蹤。在鎮江我小有名氣，不是江湖人，不從事江湖行業，身世職業清清白白，實在對諸位的調查感到困惑，也心中懍懍。諸位過目之後，有何疑問請即提出，我會讓你們獲得滿意的答覆。」

　　兩張紙顏色厚薄不同，往絕劍公子面前推送。話說得理直氣壯，合作的誠意溢於言表。

　　在大庭廣眾間相見，明白表示懾於對方的聲威，怕出意外，必要時，全樓的酒客皆可作證，弱者採取的自保心態無可非議。

　　「這些東西，各地都有專門偽造販賣的人，只要熟悉門路，買一百張也輕而易舉。」絕劍公子拒絕過目，將紙推回冷冷一笑。

　　「夏侯公子，你連看一眼也不屑為，一開口就表明不信任官方所發的憑證，可知閣下早有成見，不用看便認為是偽造的了。」梁宏心中冒煙，口氣不再委婉，但臉上的神情仍保持溫和冷靜：「好吧！我聽你的，我會平心靜氣接受你們盤詰或審問，盡量回答你們的問題。」

　　他畢竟年輕，二十三四歲血氣方剛，雖然有七八年處世的經驗和歷練，智慧與見識逐漸圓熟，所受到的磨練也逐漸改變性情。但仍嫌不夠，野性仍然潛伏，受到不平的刺激，隱然要爆發潛伏的野性。

　　美麗的年輕少女瞪了他一眼，似乎對他這些外柔內剛的話不以為然，因而產生反感。

　　「你綽號叫江南浪子。」絕劍也怒形於色，問的語氣冷森森。

　　「沒錯，我不喜歡固定的工作。本地的人，有綽號渾號的人並不少，稱浪子也有好幾十個，我只是其中之一，叫浪子不傷大雅。」

　　「你混出相當局面。」絕劍公子不理會他的回答。

　　「你沒調查仔細？本城的人，都知道我孤家寡人，兼了好幾份雜務工作，連一個知己也沒有，那配擁有爪牙稱豪道霸？」話是向絕劍公子說的，最後一句，目光卻落在兩位中年人身上一掃而過。

　　這兩個中年人，是不是凌雲莊的爪牙？

　　是不是個狐假虎威的豪霸？

　　他這一瞥飽含深意的目光，委實讓心中有鬼的人不自在，兩個中年人立即臉色一變。

　　年輕少女美麗冷肅的面龐，也冷現怒意，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女皇面孔，美感消失了幾分。

　　「你的武功很了得。」絕劍公子又另用話題套。

　　「我不知道甚麼叫武功，只聽說武藝。」梁宏的話有調侃味：「我曾經參加官方的教頭考試，做了兩三年民壯教頭。在武藝上，教刀槍弓馬戈矛拳棒；在戰陣上，教進退止坐跪的戰鬥變化，兵伍的協同，與各種兵刃的配合運用。不論攻防，必須戰鬥至死。比方說，跪，這是攻擊頓挫，號令採取守勢的緊急戰鬥陣式，每個兵跪下一腿，每種長短兵刃必須在陣列位置，形成斜立的刀山槍林，抵擋潮水似的湧到強敵。一旦穩住陣勢，獲得挺進的號令，每個兵必須以跪姿向前挺進，絕不容許有人站起來逞能前衝。能以跪姿衝殺挺進百步，護膝不損右腳不傷，就算武藝高強了。諸位想必武藝高強了得，在家鄉也必定名列民壯，你們能用跪姿搏殺挺進百步，仍然精力旺盛嗎？」

　　他有點誇大其詞，從守勢轉移攻勢時，以跪姿衝殺的距離，很少有超過百步的，那會把人累死。

　　通常能轉移攻勢，敵方的攻擊必定受挫了，因此衝殺四五十步，便得改用正常的列隊進攻，也就是敲起第四通戰鼓的時候了。

　　跪著戰鬥，被擊中的目標小，攻擊站立衝來的敵人，可以利用地面支撐長矛與戈柄，增加殺傷力，對付人潮極為有效，貫穿屍體頂著屍體前進的場面，在戰場相當常見，體力不佳的兵，是無法勝任的。

　　跪一腿前進，護膝因精力不繼而拖著一步一頓，會加速磨損，拖進三五十步便壞了，膝蓋肯定會遭殃。

　　因為軍令如山，在信號沒改變之前，採坐姿或跪姿時戰鬥，任何人站起，便是所謂亂令（不遵號令），會受軍法處治的，事後很可能斬立決，或者就地陣前處決。

　　所以，膝蓋破了仍得前進，利用左腳一步步拖進，半途可能被衝入的敵兵殺死。

　　不論正式的衛軍或民壯，訓練時最怕操練跪姿前進。

　　因此自永樂朝以後，官兵們陽奉陰違，能一年訓練兩次的軍隊，已找不出三衛五衛了。各地的民壯，也早已不再操練這種痛苦的戰技。

　　他曾在下湖村任教兩年，難怪下湖村的民壯，連獲三年大閱總冠軍，大概把下湖村的人整得相當痛苦，才有如此成就。當然啦！訓練時不可能要求前進百步。

　　揮舞著長有丈二的長兵刃，急進百步，每一步的距離是六尺，跪下一腿每一次挪動的距離，能及兩尺已經不錯了，真需要超凡入聖的精力。

　　因此官兵的訓練要求，通常以二十步（一百二十尺為限）。熟練的人，甚至可以跳躍前進。用立跪式跳躍，所耗的精力，比站立跳躍多三五倍。

　　「敝地的民壯，不訓練這種戰技陣勢。」絕劍公子臉一紅，惱羞成怒：「你能嗎？」

　　「我如果不能，敢要求別人能嗎？」梁宏淡淡一笑：「聽你說了許多話，迄今為止，我還弄不清你到底要說些甚麼，聽不懂你話中的含義，可不可以簡單明瞭告訴我？」

　　「你的武藝很了得，你那些同伴，可能比你還高明，他們是些甚麼人呀？」絕劍公子一直就很少直接回答他的回題。

　　「同行的三位同伴，都不會武藝，他們僑寓鎮江，沒參加本城的民壯編組。因此那天晚上殺聲一起，就躲在床底唸神靈庇佑。你們已派人分別找他們，盤問半個時辰以上，應該知道他們膽小如鼠呀！」

　　「我是指你那些白衣同伴。」

　　「我這才明白了。」梁宏臉色一變，不怒而威：「原來你把我看成那些匪徒的同黨，而且已認定我是殺人搶劫的匪徒之一。你找錯人了，閣下，趕快另找線索，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好嗎？」

　　美麗少女突然一拍食桌，哼了一聲。

　　「你不要妄想否認你的罪行。」少女挺身站起杏眼睜圓：「同院的客房，都有人死傷，唯獨你們的兩間，連門窗都是完整的。做內應的匪徒人數約四五名，你們四個人可能全部出動了。我們有人在揚州深入調查，已有眉目。你願意跟我們到揚州接受調查嗎？」

　　「老天爺！在這位小姐口中，我已經落實罪行了，我還敢隨你們到揚州接受調查？」梁宏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這位少女已經咬定他是匪徒啦！強者的面孔令人心中凜凜：「我鄭重申明，我僅是平常的旅客，不幸投宿在有是非的客店，僥倖逃脫災難，再也不敢提起這件可怕的經歷。你們另找線索追查吧！不要在我這無辜者身上浪費時間，我們這些正當商賈，再也經不起這種生死風浪。近期內我仍在杭州會館辦事，等你們查出我是匪徒的確證，再來找我好嗎？」

　　雖然心裏感到不快，甚至氣憤，但神色反而泰然，話也說得誠懇不帶憤懣。

　　天下間任何一個為非作歹的人，都不會在證據確鑿呈現之前承認罪行。

　　尤其在強者的心目中，被認定是罪犯時，任何分辯的話，都是掩飾罪行的巧辯，不足取信，不能接受，必須用自己的方法和手段，逼出所想要的供詞來。

　　想要的供詞，而非真實的供詞。

　　「你知道你是非去不可的，由不了你。」少女的口吻充滿威脅。

　　「是嗎？」梁宏仍然淡淡一笑：「我在大庭廣眾間和你們見面，用意就是留下見證。」

　　「你知道我們會用江湖手段對付你。」

　　「希望你們不會，你們不是不講理的江湖豪霸……」

　　「住口！你……」少女的沉叱，幾乎壓下全樓的喧鬧聲。

　　他實在受不了，氣往上沖。年輕人修養不夠，受不了在大庭廣眾間，受到一個少女喝來叱去。

　　全樓一靜！所有的目光皆向這裏集中。用屏隔開的食桌，裏面的酒客也出屏探視。

　　三名店伙正魚貫而來，替他們送酒菜上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叱喝所驚，怔在走道的一端，不知如何是好。

　　在旁伺候的兩名店伙，也惶然退至一旁手足無措，不敢上前勸解。

　　江湖豪霸，並不是甚麼光彩的稱呼。

　　少女只容許自己把別人稱為匪徒，卻容忍不了別人稱她為豪霸。

　　「好，我怕你。」梁宏終於失去耐性，在群眾的注視下讓步示弱：「我們沒有甚麼好談的了，你們瞧著辦吧！我不會隨你們到揚州，我得為生活而奔忙呢！我希望你們按情理法處理以後的事，握有確證再來找我並未為晚。酒菜錢已付，你們好好享用吧！少陪。」

　　抱拳一禮，他離座告辭。

　　少女纖手一伸，抓人的意圖明顯。

　　他止步冷然屹立，冷然盯視著少女晶亮而威嚴的大眼，目不轉瞬神光似電，對距胸不及三寸的纖手視若無睹，那股冷厲的眼神，凌厲地投注在少女眼中，氣勢極為冷森磅礡，與他先前流露的紳士型形象迥然不同。

　　少女的手，居然徐徐收回，被他的眼神懾住了。

　　他收回目光，再瞥了其他的人一眼，呼出一口長氣，轉身舉步離去。不歡而散，他憋了一肚子火大踏步下樓。

　　左首的中年人，右手緩緩上提。

　　絕劍公子手一抬，搖手示意相阻。

　　「老弟……」中年人有點不情願。

　　「以後再說。」絕劍公子冷冷地說：「他工於心計，預先已作安排，這裏出了事故，咱們難以平安離城。不必操之過急，他跑不了的。咱們走吧！回去從長計議。」

　　主人不在，他們當然不吃這一桌筵席。

　　※※※

　　鄰座的三女，一直就專注地目擊一切變化。

　　「似乎凌雲莊的人，言過其實浪得虛名。」彩雲仙子目送絕劍公子下摟，向田七姑大搖其頭：「他們是江湖人精，找線索竟然從非江湖人身上花工夫。他們那座客院的旅客死傷甚眾，十之七八是江湖梟霸，卻不從這些倖存的人身上找線索，反而向幾個正常商賈施壓，簡直莫名其妙，真是可悲。」

　　「我以為那位綽號稱江南浪子的人，是甚麼高手名家風雲人物呢！」田七姑眼中有怪異的光芒：「原來是鎮江小有地位的年輕人，人才的確出眾，氣概風範毫無浪人形象。強龍不鬥地頭蛇，凌雲莊的人討不了好的。」

　　「你們在說些甚麼呀？」江右龍女自斟自酌，突然放下酒杯問。

　　「你該知道凌雲莊，嘉興府的凌雲莊夏侯世家。」彩雲仙子答非所問。

　　「知道呀！剛才那位年輕公子爺，就是凌雲莊的少莊主，絕劍公子夏侯冠英。那位咄咄迫人神氣萬分的女人，是夏侯家的小姐夏侯蘭芳，好像出道兩載，還沒獲得綽號。夏侯家的人神氣得很，經常在江湖遨遊行俠仗義。去年我在河南許州，就與他們住在同一間旅舍。聽他們的談話，好像夏侯家的人，又在伸手管閒事了。」

　　「嘻嘻！不是管閒事，而是為自己的事大動干戈。」田七姑說：「機會大好，正好乘機撥火煽風，糾纏不休，沒完沒了。」

　　「咦！與你們有關？」江右龍女聽出弦外之音。

　　「不關我們的事。」田七姑急急否認：「我只是對俠義道浪得虛名的高手名家有成見，有機會不妨挑撥他們的出乖露醜。令尊與鄱陽王交情深厚，與俠義道人士是天生的對頭，咱們聯手這他們玩玩，有興趣嗎？」

　　目下這一屆的江西鄱陽湖鄱陽王，身分並非是鄱陽湖的湖寇，所以不算是盜匪，也不是黑道的魁首，只不過與匪盜與黑道人物，維持極為微妙的交情，因此被認為俠義道人物是死對頭，其實他也有不少俠義道朋友。

　　「沒興趣。」江右龍女一口拒絕：「我承認我有點天生叛逆性格，喜歡在外闖蕩逍遙自在，趁年輕時見見世面，以免白活一場。一旦成家，綠樹成蔭子孫滿枝，再沒有機會看家以外的世界，被家綑死了。事不關己不勞心，我不會參加你們遊戲風塵惹事招非。那些俠義道英雄們，並非人人面目可憎，他們不會有損我家的權益，我也不想干預他們的事樹仇結怨。我在鎮江還有幾天逗留，明天到金山寺遊玩。你們要小心，不要玩火。」

　　「甚麼意思？」彩雲仙子正色問。

　　「夏侯世家的絕學，名不虛傳，不但劍術通玄，而且玄功名震武林，江湖的聲譽並不差，朋友眾多，不可輕侮。你們如果向他們挑釁，不會有好處的。我察言觀色，這位少莊主絕劍公子，傲世自雄修養相當差，發起威來是不顧一切的，江湖朋友都知道他不好惹。你們管他的閒事，聰明嗎？」

　　「你不和我們並肩站也就算了，何苦在我們頭上潑冷水？」田七姑臉色難看：「你不要把這小輩抬得太高了，他的名頭唬不了人。如果我也發起威來，只要讓我接近他身側片刻，他一定死，死得非常難看。夏侯世家的武學，對我這種人無法構成威脅。」

　　「但願如此。」江右龍女不想再多說：「反正不關我的事，而且我也沒打算在鎮江逗留。」

　　話不投機，以後彼此不再提及凌雲莊的事。三女都是叛逆甚高的江湖名女人，話題少不了涉及江湖事，但彼此心照不宣，各人對所涉及的事看法有歧見，也涉及江湖恩怨是非，還是少談為妙，免傷感情。

　　※※※

　　天寒地凍，罡風砭骨，街上行人漸稀，街燈疏疏落落，零星往來的行人低頭疾走，難辨面目。

　　絕劍公子四個人，卻是腳下從容，風帽也沒放下掩耳，一面走一面談話。

　　如果放下掩耳，就聽不到異樣的聲息了。

　　他們來本城查線索，匪徒們可能早就在旁偵伺他們的動靜，有小心防範突襲的必要。走得緩慢，便是有意等候突襲的人撒野，同時也留心是否有人跟蹤。

　　「老弟，你打算如何對付他？」那位中年人走在絕劍公子右側，略為提高嗓音問。

　　「他在大庭廣眾間佈局，聲明不是江湖人，咱們就不能用江湖手段對付他，以免貽人口實。」絕劍公子的情緒已恢復冷靜：「咱們花費一些時間，調查他身邊的人，看有否江湖人在內，才能著手行動。」

　　「那會遷延時日，曠時費事呢！」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咱們不能任所欲為，除非握有證據，不然就必須慎重處理。這個人精明強悍，工於心計，只能從他的黨羽著手刨他的根柢。老哥，我對這個人毫無印象，肯定並沒與他結過怨。就算有深仇大恨吧！我南返腳程甚快，沿途甚少停留，他怎麼可能知道我的行蹤，能在事先毫無徵兆，便糾合一群超塵拔俗的邪魔外道，發起猛烈的襲擊？」

　　「如果是某一個幫會教社的組織，高手齊出並非難事。老弟，最好先從鎮江附近的秘密組織著手，深入追查他們首腦人物的根柢，或許能獲得其中秘辛，找出你的仇家，只要有人牽涉到這個浪子，咱們就可以用江湖手段對付他了。」中年人顯然也認定梁宏涉有重嫌。

　　「鎮江實力最雄厚的是天理教和潛龍會，代表水陸的黑道頂尖組織。常州是四海盟。蘇州是紅蓮社。我從嘉興動身時，知道杭州有人組了一個甚麼混元教，好像還在籌組階段，聽說未來的教主是個法師，重要人物中有和尚。好，咱們先從天理教和潛龍會著手調查。」

　　「潛龍會的調查交給我，我可以找得到夠交情的朋友，與水路的黑道人物套交情，定有所獲。」

　　「那就勞駕老哥費心啦！」

　　直至抵達客店，沿途沒發現可疑的徵候，更沒有跟蹤的人，他們引誘跟蹤者現身的打算落空。

　　這表示江南浪子尚未佈置停當，或者另有打算。

　　調查工作如果要合乎情理法，很難主控全局，需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得多方佈局找出正確的偵查方向。

　　※※※

　　這兩三天來，梁宏一直就在冷眼旁觀，不時在杭州會館進出，替水妖處理一些會館的瑣事，生活盡量正常化，只是暗中留心變化，而不採取迴避行動。

　　他在本城是小有地位的人，交往的朋友也形形色色。有些朋友知道他惹了是非，少不了也替他留神一些外地龍蛇的動靜，供給一些消息。

　　他知道凌雲莊的底細，所以並不擔心有何災難。

　　往來鎮江杭州，他都必須經過嘉興，所以知道嘉興凌雲莊的底細，夏侯世家對他沒有任何干連，也就不會有威脅。

　　名義上，夏侯世家名列俠義道，俠義道的人畢竟崇尚正義，不會失去理性胡作非為。

　　住在還京老店夏侯世家的人，與不時來來往往的朋友，這期間活動頻繁，緊鑼密鼓追查線索，派有專人留意梁宏的活動。

　　鎮江是大商埠，旅客過境成千上萬，龍蛇混雜，如果沒有門路和人手，查線索不是易事，謠言與傳聞莫衷一是，因此絕劍公子忙得不可開交，很少在客店中逗留，消息必須外出打聽，不能坐等消息送上門來。

　　夏侯家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家，是不爭的事實。在江湖人士的心目中，夏侯世家是超級的強龍。

　　而在二三流人物的眼中，卻只是沒有爪的強龍，或者死老虎吃不了人，威猛的死相難看而已，不沾惹走遠一點，大吉大利不會有麻煩。

　　江南浪子梁宏，卻是頗有分量的地頭蛇，如果沒有把柄落在強龍手中，強龍根本就奈何不了他。

　　而且，他不算是江湖人，只有那些為非作歹，無所不為的牛鬼蛇神，才能毫無忌憚地對付他。夏侯家有根有柢有聲望，一旦落案那就難以收拾。

　　要想嚴格區分是不是江湖人，那是不可能的，各有說詞，認定各異。三教九流並非一成不變的，隨時都可能改變身分職業。

　　江湖手段幾乎皆以敵對的身分為對象，但誰也不敢保證真正遵守江湖規矩。為非作歹的江湖人，十之七八在做案犯罪時，被害人是不折不扣的良民百姓，真正江湖人火拼的事件僅佔十之二三。

　　因此，所謂江湖手段，絕非單純用在江湖人身上，真正遵守江湖規矩的人，可說少之又少。

　　因此，梁宏對夏侯世家的人，不敢掉以輕心，表面上他一切生活如常，暗中卻警覺戒備。揚州灣頭事故與他無關，夏侯家的人找他，指他是匪徒，簡直莫名其妙。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只是宿命論者的心態。

　　事實上任何一個人，半夜有人敲門，皆心中懍懍，這意味著必定有不妙的事故發生，禍患上門了。

　　他在等，等事故發生。

　　兩天，三天……似乎毫無警兆。

　　住在還京老店的夏侯家子女，似乎瑣事繁忙，並無採取行動的徵兆。這期間，確有不少人在城內城外走動，有意無意地調查江南浪子的根柢，似乎並不怎麼重視這件事。

　　官方的冶安人員，經常在還京老店附近走動，擺明了要預防罪案發生，外地的強龍，最好不要在本地生事，治安人員隨時皆可能介入處理。

　　江南浪子曾經表示，在府衙有朋友，所以能將報銷存案的路引弄出，明白表示有交通官府的能耐。胳膊往內彎人之常情。

　　密雲不雨，看誰先失去耐性。

　　※※※

　　原來與夏侯世家的人同住還京老店的好幾個旅客，已經遷走了。絕劍公子曾經派人查他們的動靜，因為覺得這幾個旅客行動可疑。

　　但只從店伙口中，知道他們是行商，落店後住了四天，白天外出洽辦商務，分頭辦事舉動並無可疑。之後即不再追查這幾個人的動靜，把注意力全投入偵查江南浪子身上，忽略了這幾個人的去向行蹤。

　　絕劍公子的人都是老江湖，以常情估計情勢。

　　他們與那幾個可疑的旅客同時先後分別落店的，次日才正式去找江南浪子，江南浪子不可能知道他們來找他調查，因此認為這幾個人與江南浪子無關。雖有可疑，僅猜想這幾個人可能是江湖人士而已。

　　如果是江湖浪子的黨羽，不會從外地來。因此查不出真正可疑的徵候，略加偵查便放棄了。等那幾個人先後結賬離店，他們更放心啦！

　　近午時分，幾個人陸續返店。偵查毫無眉目，一個個顯得無精打彩。

　　那位中年人是最後返店的，與絕劍公子三個人，在客院的小廳品茗交談。店伙們平常如不聽到召喚，識趣地少在這座客院走動。

　　「實在令人困惑。」中年人眉心緊鎖，說話的語氣流露沮喪：「上游下游的江上朋友，對鎮江的這個江南浪子並不陌生，但幾乎眾口一詞，聲稱這個浪子只是一個花花大少！或者頗為四海的幫閒；也是一個肚子裏有幾滴墨水的師爺，偶或與三教九流的人處理一些小糾紛，打起架來頗為剽悍的教頭，的確與江上的英雄好漢沒有往來。除了偶或接受有交情的貨主押貨上京之外，日常的起居活動，可說一清二白從不瞞人。老弟，可能咱們真的找錯人了。朋友介紹我拜會了好幾個組合的首腦，其中只有兩三個知道江南浪子其人，聽說我要查江南浪子的根柢，所有的人都認為這個浪子根本不值得一查，在鎮江隨便找一個混混問，都可以把這個浪子的底細交代得一明二白。我已經留下話，請他們作深入的調查，有消息他們會通知我的。」

　　「我也覺得可疑。」絕劍公子洩氣地呼出一口長氣：「這幾天咱們所接觸的人中，幾乎沒有人認為江南浪子會交通匪類。他在鎮江小有名氣，不與黑道人物有所牽連，反而與府衙的人有交情，難道他真是湊巧碰上這件事的？但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兩間客房，沒受到損害而能平安逃離客房，委實難脫嫌疑呀！」

　　「依我的判斷，他有些可疑的事，需進一步追查。」中年人粗眉深鎖：「但需多費時日。」

　　「那一些可疑的事？」

　　「我們所知道的事，也就是鎮江的人，早已知道的事，都是他在鎮江眾所周知的活動。至於他在外地的活動情形，就沒有人知道了。比方說，他押貨上京，一來一往需在外地活動半年左右，這期間他的蹤跡，知道的人就少之又少了。一個真正成功的隱身大盜，在本鄉本土，很可能是貴戚名家，一輩子也沒有親朋好友知道他的底蘊。所以，得著手調查他在外地的活動細節，向那些曾經與他同行的人嚴加盤詰，或可找出疑點。」

　　「那三個貨主，我們已經再三盤問過了，一無所獲，他們是一同上京，同時返回的。」

　　「所以說要多費時日呀！」

　　「老哥的意思……」

　　「按他路引所記載的路線逐站查，一定可以瞭解沿途他所接觸的人和事，可查出他南返的路線，在何處與你們會合的。會合前的雙方情況，定可找到蛛絲馬跡。」

　　「唔！似乎目下咱們陷入困境，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呢！」絕劍公子拍桌表示決心：「咱們準備過江，與那邊的人會合，看那邊有否眉目，就從揚州查起。」

　　「首先要做的事，是如何製造把浪子弄到揚州的藉口。」中年人顯得興奮：「須用些手段促成，在情理法上做得面面俱圓並非難事。」

　　「晚上咱們再好好策劃，盡早著手進行。」絕劍公子語氣十分堅決。

　　情理法這玩意，沒有真正的定義和標準，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皆以自我為中心。對我有利，就合乎情理法；反之，就是不合乎情理法。

　　※※※

　　梁宏這幾天相當忙，開春市面欣欣向榮，他必須正常地處理所兼的工作，而以東主水妖有關會館的事務為主。迄今為止，凌雲莊的人還沒再次找他，聊可告慰，希望今後那些人不要再打擾他的安寧。

　　一早，他在甘露港處理甘露港義渡，在焦山江面搶救覆舟溺水人的事，忙得不可開交。

　　甘露港義渡擁有十艘救生船，名義上稱渡，其實以救生為主，渡只是當官營的官渡不敷需要時，才抽調船隻支援。

　　只要北固山的警號旗升起，便表示江上發生了風浪或其他原因覆舟的事故，救生船必須立即出動救人。

　　今天是大潮，江上浪濤洶湧，黎明時分，一艘海舶在焦山上的遊船翻覆，落水的人順潮上漂，救生船正好在北固山江面搶救溺水的人。

　　救起活的人容易處理，撈起死屍就得與府衙打交道，麻煩得很，得由會館的人出面善後。

　　直至近午時分，他才離港返回會館。

　　港西南的半邊街，經過小市口伸展至關河，沿街商肆林立，市況相當繁榮。

　　小巷口鑽出一個穿老棉襖的大漢，舉手向他打招呼，嗨了一聲，與他並肩南行。

　　「昨天清早，有兩個傢伙帶了一個漂亮的小女人，在下游的諫壁鎮鐵錨港，找到雙頭蛟胡老大查你的底。」大漢的嗓門不小：「胡老大並不認識你，被盤問得一頭霧水。小梁，到底你得罪了些甚麼人，居然有不少人四處打聽你的底細，是怎麼一回事呀？」

　　他毫不驚訝，這幾天朋友們不斷向他透露所見所聞，所知極為豐富，那是凌雲莊的英雄們，深入追查的必然現象，平常得很。

　　漂亮的小女人，他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位女皇似的強橫少女。

　　絕劍公子並沒替自己人引見，因此他根本不知道伴同絕劍公子與他打交道的人姓甚名誰。

　　那個少女的確美得令人目眩神移，只是女英雌的女皇氣勢，讓他這種人不敢領教，那種炫麗高貴的美，也與他浪子的氣質不調和。

　　「就是去年揚州灣頭旅舍兇殺的事呀！」他不想多說，揚州兩家旅舍，同時發生三十餘名旅客被殺血案事件，早已在各地轟傳：「我住在江都老店，恰好碰上了，嚇得半死，幸好留得命在。那些調查我的人，認為我是匪徒，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是見了鬼啦！這件事……」

　　「算啦！別提這件惱人的黴事，讓他們去胡搞好了。我要進城回會館，一起走吧！在會館午膳，我請客。」

　　「我有事，不陪你了。」大漢拍拍他的肩膀，匆匆鑽入人叢走了，背影消失在右面的橫街轉角處。

　　他繼續前行，走了三五十步，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些瑣事，轉身急步往回走尋找大漢商量一些事務。

　　大漢是常州幫的一位小船主，有相當稔熟的交情，平時往來密切，也算是談得來的酒肉朋友，但沒有利害衝突，彼此關切，酒肉朋友其實最講道義。

　　常州幫在鎮江，佔了近鄰的地利，因此實力比杭州幫雄厚，人數多了一倍以上。這位小船主叫莽牛呂七，在常州幫頗有地位。

　　快步追趕進入橫街，橫街行走的人少了一半，但人叢中看不到莽牛呂七的身影。

　　「咦！這莽牛走得真快。」他自語，腳下一緊。

　　※※※

　　莽牛呂七只是一個小船主，平時招攬往來下江的小宗貨物承運。

　　車船店腳衙（牙），通常被看成江湖行業，少不了與真正的江湖下九流人物有往來，至少也有些少接觸。

　　因此莽牛呂七在碼頭區，相當吃得開兜得轉，嗓門大頗有正義感，打起架來像蠻牛。在碼頭獵食的混混，還真不敢在他面前撒野。

　　但碰上了真正的江湖強龍，這頭莽牛算那條蔥？

　　進入橫街走了三五十步，身後兩個水夫打扮的人，有意無意地跟近身後，一左一右向中間聚合。

　　他毫無提防，怎知道早就有人盯他的稍？他這種小人物，大不了與一些混混結些小怨打打架，不可能與人結下生死仇怨，也就不可能有人跟蹤報復。

　　而且在勢力範圍內走動，不可能發生不可收拾的事故，三五個尋仇的小混混，禁不起他莽牛似的攻擊。

　　後面的兩個人從左右超越，右面那人的左掌，不輕不重地落在他的背心上，他立即渾身發僵。

　　接著雙手被架住了，身不由己，被兩人連架帶拖，進入街左的小巷。他想叫，叫不出聲音，渾身脫力，毫無掙扎的力道。

　　在武功了得人手中，他除了任由宰割之外，毫無反抗的機會，何況事先毫無警覺，人一近身，命運便決定了，糊糊塗塗落入不可知的魔手中，大難臨頭。

　　※※※

　　梁宏失去莽牛呂七的蹤跡，不死心繼續急走。

　　橫街狹窄，街道彎彎曲曲，兩側是一些小店舖，也許莽牛已經進入某一家小店購買物品，因此他一面急走，一面留心察看小店舖內的動靜。

　　經過一家油坊，他突然拉住一位年輕人的手膀。

　　「喂！小李，可曾看到莽牛呂七？我找他。」他放手含笑詢問。

　　小李轉身看清是他，被拉的不快神色煙消雲散。

　　「剛從冠子巷走了。」小李往回路一指，十餘步外就有一個小巷口：「好像被兩位朋友拉走的，舉動很怪異。我沒看清，相隔相當遠，只是覺得……覺得……」

　　「覺得怪異？如何怪？」他訝然追問。

　　「好像……好像他腳下不對勁，不像在走路，靴子在地上拖。」

　　「兩個人挾架住的，是嗎？」他心中一跳。

　　「唔！很像。」年輕人說，「三個人並肩排排走連在一起，整條巷子都被堵住了。」

　　「小李，謝啦！」他腳下一驚，疾趨小巷口。

　　※※※

　　小巷全是中下人家的住宅，巷道彎彎曲曲，房屋參差，而且大多數門戶敗落，有些甚至難蔽風雨，一看便知是貧民區，住的以老少婦孺居多，壯年男子皆外出工作謀生糊口，所以巷子的近城根處，白天也罕見有人走動。天氣寒冷，老少婦孺皆躲在屋內很少外出。

　　莽牛呂七被拖入一家稍像樣的古宅，看到坐在破敗廳堂的兩個露出美麗面龐少女，便本能地感到心中一凜，暗暗叫苦。

　　他是見過風浪的人，故鄉在常州呂城鎮。鎮位於漕河邊（大運河），見過世面。在鎮江經營船務，混過世面見多識廣。

　　他立即想到梁宏，想到在諫壁鎮找水上好漢雙頭蛟，討取有關梁宏根柢的少女，這兩位少女可能有一個是找雙頭蛟的人，他無意中捲入這場是非了。

　　梁宏在揚州幾乎送命，他目下……他真不敢想日後。

　　「弄到一個通風報信的人。」兩人中之一把他向地下一推，向坐在八仙桌旁的少女稟告：「屬下沒聽清他向姓梁的小輩，到底稟報些甚麼消息，得好好盤詰。」

　　他摔倒在地，渾身發虛，掙扎了老半天，才勉強挺起上身坐在地上，覺得手腳已經不受神意指揮，他所有的天生蠻力已經消失了。

　　「姓梁的有不少朋友，他也在到處打聽消息。」左首的少女盯著莽牛呂七微笑，笑容又妖又媚，毫無女首領的氣勢：「但他的朋友都是為生活奔忙的小人物，做不出甚麼大事來。你問問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好的。屬下知道這位仁兄虛有其表，人高馬大可能有幾斤蠻力，不可能派得上用場。只是，這是咱們發動後的第一個人，不得不拿他先開刀。喂！」這人踢了他一腳：「你告訴梁宏甚麼消息？從實招來，招！」

　　「沒有甚麼呀！」莽牛呂七驚恐地說：「有位江上的朋友告訴我，下游三十里的諫壁鎮，有位女人帶了幾名大漢，找上雙頭蛟的船，查問梁宏在諫壁至江陰一帶，有那些在江上做買賣的好漢。我和梁宏頗有交情，既然知道有關他的消息，義不容辭轉告他，這並非見不得人的事呀！你們……」

　　「閉嘴！」那人又踢了他一腳：「只許回答，不許問。梁宏怎麼說？」

　　「他不要朋友介入他的事。」他硬著頭皮說：「近來有不少人，到處查他的底細，指稱他有匪盜嫌疑。他對這些人不加理會，也無力阻止這些人大放謠言。過幾天他可能前往南京接一批貨，應京口碼頭和泰棧劉東主的邀請，與南京方面的貨主打交道，逗留多久連他也不知道。所以對在這附近調查他的人，一點也不介意。」

　　「你和他交情深厚，對不對？」少女在旁提高嗓門問，似乎不滿意屬下的人，問口供的方向不對。

　　「生活在同一座城，見面三分情，見面打招呼就是朋友，無所謂交情深淺，反正囊中賺了幾文錢，就招朋引類吃吃喝喝，誰知道那一天陽壽告終去見閻王？梁宏賺的錢比我多，吃喝玩樂他門路多得很，大家都是朋友，是否交情深厚很難定論的。」

　　「你有難，他會不顧一切救你嗎？」

　　「也許吧！他是一個熱誠的朋友。至少，他會替我奔走求援，只要力所能逮，他不會退縮袖手。」

　　「很好，很好。」

　　「小姐的意思……」

　　「密雲不雨的局面，遷延得太久了，必須打破這種平靜的情勢，製造風風雨雨，促使轉變為有利的局面，才能漁人得利。」少女舉手一揮：「帶去好好看守，割下一耳送給梁宏。」

　　「遵命。」兩人同聲應諾，分別拖住莽牛呂七一雙手，拖死狗似的往內堂走。

　　「我們也出去走走，別讓夫人斥責咱們偷懶。」為首的少女離座向外走：「天氣寒冷，在這鬼屋子策應跟監，閒得無聊，實在任不是滋味，走吧！」

　　「也好。」同伴隨後跟出：「跟監一個普通靠工作謀生的人，實在是苦差事，閒得無聊，無事可做。再這樣跟下去，真會發瘋。這個浪子在碼頭忙了一上午，我們也呆了老半天。我感到奇怪，這期間他身邊，居然沒有其他的人盯梢，實在很詭異。」

　　「可能那些人已經發覺，這浪子根本不是他們所要追查的目標，所以犯不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為首少女沿小巷向東走：「因此，夫人認為必須有所行動，促使他們各方發生衝突，咱們才有利可圖。咦！我們的人呢？」

　　梁宏正從小巷的拐彎處轉出，大踏步迎面而來。相距約二三十步，他頭上的風帽已經掀起掩耳，露出本來面目，一看便知。

　　他身後，沒有任何人出現。

　　兩少女戴了錦絨精繡暖帽，也露出秀麗的面龐，穿深紫色團花及膝大襖，長褲紮口短靴，外表像大戶人家的閨女，與這一帶的貧戶人家婦女迥然不同。

　　她們負責指揮一些人跟監，當然認識跟監的目標。

　　目標後面，應該有她們所指揮的人，不遠不近地尾隨。如果沒有，就表示尾隨的人失職，或者出了意外。

　　梁宏不可能認識這兩位少女。挾走莽牛的是兩個男人，與女人無關。

　　這兩位少女秀美動人，但他一眼便看出，不是凌雲莊那位美麗霸道的女郎，因此他毫無戒心地大踏步接近，目光留意兩側的房舍。

　　這條小巷他不陌生，何處可以藏污納垢，他心中有數，莽牛很可能被囚禁在某一座房屋內，他必須憑經驗與見識，找出他藏匿的處所。

　　兩少女不是本地人，這點可以肯定的。兩女所流露的氣勢，他也感覺出不同凡響了。

　　吉凶禍福，取決於一念之間。

　　他心中生疑，但並沒在意。

　　由於這微妙的些少疑心，導致他的腳下徐徐放慢了些，內心的變化，通常會在不知不覺中形諸於外，真正心細如髮經驗豐富的人，可以看出這種微妙的變化。

　　兩位少女嫩得很，不可能察覺這種微妙的變化。

　　巷道狹窄，兩少女有點羞怯地向外移。一個牛高馬大的大男人大踏步迎面而來，閨女們外移迴避理所當然。

　　他泰然越過，在相距五六步時，瞥了兩女一眼，心中暗暗喝采：好秀麗的小丫頭。

　　在鎮江，他是勉可列名的花花大少，這與他接觸的商場環境有關，酒色財氣的應酬無可避免。

　　在他的生活圈子裏，自鳴清高等於是自絕於天，是混不下去的，這圈子裏聖賢無立足之地。

　　超越的瞬間，他嗅到沁脾的脂粉香。

　　少女怎麼可能使用脂粉？在家閨女即使芳齡雙十，也不能用脂粉增艷，除非是風塵中的稚妓。

　　心中一動，眼角感覺出有物移動。

　　這瞬間，湧起強烈的戒心。

　　晚了一剎那，背上一震，脊心穴挨了一指頭，身柱立即發僵。

　　向前一栽，便在及地之前，栽入一位少女的懷中，然後腦戶穴又挨了一掌，神智大亂，終於人事不省，以後的事便一無所知了。

第四章　暗潮洶湧

　　在街上出其不意用點穴術制人，成功的機率幾乎可達到十成。用小弩形暗器暗殺，十之九會成功。

　　兩少女回到先前歇宿的民宅，把梁宏擱在壁角坐下，解了昏穴，身柱仍然受制，失去活動能力，僅手腳勉可作小幅度移動。

　　先前挾持莽牛呂七的兩大漢，站在他兩側，像兩個金剛，看守著一個小鬼。

　　八仙桌上，用小碟盛著一隻沾了血的耳朵，是莽牛呂七的右耳。人已經捉來，用不著前往他的家送耳朵示警了。

　　他倚壁而坐，氣色差得很，像被綑住的老虎，爪牙已失去效用啦！

　　「你是江南浪子梁宏。」坐在右首的瓜子臉少女笑吟吟盯著他：「這幾天有關你的事，風風雨雨謠言滿天飛，你已經成為名人了。」

　　「人怕出名豬怕肥，我今後日子難過。」他說話有氣無力：「小姑娘，我冒犯了你嗎？」

　　「我們要求你合作。」

　　「合作？為了何事合作？」

　　「屆時自知。」少女當然不會過早提出：「天黑之後，我們帶你去見家主人。你必須在心理上早作準備，必須誠意地和我們合作，才能保障你的安全，也保護我們的利益。如果不肯合作，死路一條，家主人的要求，是不容許任何人拒絕的。」

　　「你如果不先告訴我合作的事，我如何能先在心理上早作準備？如果我不答應……」

　　「你會答應的。」少女將桌上盛的小盤，放置在腳前讓他看：「這是第一步警告，讓你知道拒絕合作的結果。第二步……」

　　「莽牛呂七與在下只是街坊的普通朋友，你們為何如此殘害他？」他心中一涼，也憤火中燒：「你們要求我合作，還沒提出要求，便先殘害我的不相干朋友，太過分了吧！他目下在何處？」

　　「這表示我們的要求，是不容拒絕的，殺雞儆猴，有此必要。」少女不回答他的問題。

　　「他一定仍在此地，我是回來找他的，先後僅差片刻，你們不可能把他帶往別處藏匿。放了他，我願意和你們談合作的事。」

　　「你說得真輕鬆，畢竟你不是道上的人。」少女嫣然媚笑，流露出冶蕩的風情：「你是個好人才，我們用得著你。如果你不肯，下場將十分悲慘，我們將把你所有的親朋好友，一個個抓來殺給你看，殺到你肯為止，明白了吧？莽牛呂七的命，握在你的手中。」

　　「你們是……」

　　「少廢話，說，你願意心甘情願合作嗎？」少女臉一沉，冶蕩的風情一掃而空，轉變為冷森的面孔，完全失去少女的動人形象。

　　他心中雪亮，這兩個貌美如花的少女，已經是雙十出頭的女人，只不過外形像十四五歲少女而已。

　　不論男女，如果從小不加以教導，任由本性自由發展，到了十歲左右，十之七八會狠毒、殘忍，獸性的反應暴露無遺。

　　隨年齡的增長，更為兇狠、冷血、殘酷。

　　人性本善的論調，是經不起考驗的。

　　雖則那些準聖準賢們，把主張人性本惡的苟子荀況，趕出文廟的廟堂；但主張維持刑罰的人，數量比世間的聖賢更多。如果真的人性本善，天下早該太平千年萬載啦！治安人員全得失業，沒得混了。

　　他知道，這兩個女人很可怕，如不擺出弱者的態度小心應付，肯定會吃不消得兜著走。

　　「我已經沒有選擇。」他惶然說：「俗語說，好死不如惡活。我要活，只好心甘情願和你們合作了。在鎮上我地頭熟，也有些朋友，我保證聽命於你們……」

　　他突然閉嘴，心中叫苦，少女的面孔又變了，變得更為陰森，嘴角湧起冷酷的獰笑。他知道弄巧成拙啦！擺出弱者的態度反而失算，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

　　「你態度的轉變極為勉強，可知必定工於心計。」少女打斷他的話：「為了讓你瞭解甚麼叫做死心塌地，有必要先讓你知道甚麼叫服從。秦元。」

　　「屬下在。」一名大漢欠身應喏。

　　「為了勾消他心中的一切反抗念頭，得把他打個半死，讓他牢牢地記住，反抗會有些甚麼結果。別把他失手弄死了，以免受到夫人怪罪，大家都有不便。」

　　「遵命。」

　　兩大漢同時動手，一個人揪起他挾住。

　　一個人掌拳並施，在他的臉頰、肩頸、胸腹……記記落實，把他當成練拳腳的沙袋，打得他眼前發黑，口中溢血，內臟好像縮結成團，痛苦的浪潮一陣比一陣猛烈。

　　最後他忍不住厲叫，終於失去知覺。

　　把一個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十之八九可以徹底勾銷這個人的反抗意志，所以用威迫利誘的手段要求合作，十之八九可以有效。

　　心理與肉體在強壓下，大多數人禁受不起而崩潰屈服。真正視死如歸反抗到底的人，畢竟為數有限。

　　有財不一定能要求受僱的人去赴死，有勢才能命令所屬的人上刀山下地獄。

　　大漢不用救人的技巧弄醒他，而是潑了他一頭一臉水。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冰冷的水潑在頭上，想不醒也難。

　　他連上衣大襖也濕了，怎能再不醒？水一沖，口鼻流出的血染紅了臉，狀極可怕。

　　扮弱者一定要像個弱者，他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是小小的見面禮。」少女的臉色又變得嫵媚可愛，但說的話可一點也不可愛：「你不笨，以後必須對我們恭敬些。我叫小芝，那位同伴叫小蘭，芝蘭很好記，別弄錯了。反正我們的話，你都必須乖乖聽命，對你大有好處，因為我們對你都有好感。你還有甚麼話好說嗎？」

　　「沒有啦！」他說話有氣無力，但居然不失浪子形象：「要說的話很簡單，你們一雙姐妹花美得像天仙，我不笨，所以願意聽你們的，說完了。」

　　另一少女小蘭，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轉變態度，我很高興。」小芝卻不笑，正經八百向他說：「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聽話就不會吃苦頭。其實，要你合作的事，固然對我們有利，對你也有好處，可以保護你遠離噩運。」

　　「我那位朋友莽牛呂七……」

　　「你用不著關心他了，我們會放了他，但不是現在，必須等主人先見過你之後才能決定。」

　　「我已經答應……」

　　「不許多說。」小芝冷叱：「今後你必須學聰明些，聽命行事，多做少說，以免禍從口出，知道嗎？」

　　「罷了，我……」

　　大門傳來七聲叩擊聲，三、二、二。

　　另一名大漢打手勢示意，上前拉開門閂。

　　這種小巷中並排建築的貧民房屋，門前沒有院子，啟門便是巷道，進門便是堂屋。拉開門，進來了兩名水夫打扮的大漢。

　　「咦！那是誰？」啟門的大漢指指兩大漢身後。

　　「唔！可能是跟蹤的人。」最後進門的水夫扭頭回顧，臉色一變。

　　是一個頭戴暖帽，用圍巾包住口鼻，僅露出雙目的女人，相距五六步，可清晰看到女人的明眸中，放射出精湛的光芒。所穿的大襖相當寬大，裏面可能藏有兵刃。

　　女人站在五六步外，旁觀大漢們的舉動，眼神令人莫測高深，似乎無意採取行動。

　　小蘭突然衝出門外，衝向那位女人。

　　女人咭咭笑，飛退兩丈外，一不起勢，二不轉身，似乎保持原來的站式，以原式倒飛，竟然在雙腿不彈動下，拔起倒飛，腳離地竟有三尺高。

　　這是旱地拔蔥絕頂輕功的高度極限，練至筆直拔起三尺高，須下二十年苦功。而絕大多數練輕功的人，二十年苦功也拔不起兩尺高。

　　小蘭嚇了一跳，再追的勇氣消失了。

　　小芝也出現在門外，臉色一變。

　　「把他拖進去藏好。」小芝向門後的大漢低聲吩咐：「可能是為了這浪子跟來的，小心了。」

　　「遵命。」架住梁宏的大漢應喏，連拖帶挾架他向堂後急奔。

　　「幹甚麼的？」小芝超越小蘭，向女人接近沉聲問：「你是誰？」

　　「原來你們把江南浪子擄來這裏了。」女人聲如銀鈴極為悅耳：「難怪我把人跟丟，原來你們有許多人分頭行事，我幾乎上了當，幸好沒完全失敗。」

　　「你是跟蹤江南浪子的？」

　　「不，碰巧遇上而已。」

　　「你是……」

　　「他是我朋友的獵物。」女人搶著說：「你們在虎口奪食，聰明嘛！把人交給我，不然……」

　　「該死的！你才是在虎口奪食，忘了你是老幾，你知道會有些甚麼後果嗎？」

　　「後果？三月後桃李才結果呢！」女人嘲弄地說。

　　「你一定是凌雲莊的人，你死吧！」

　　死字出口，左手急揚，五星細芒破空，芒細小，竟然遠及三丈外，勁道空前強猛。

　　梅花針，最輕的暗器。

　　這玩意細小分量輕，通常僅可傷人於丈內，正宗的發射技術用口而不用手，只能在近距離內傷人，威力有限。

　　用手發射的針稍重些，而且針後另加定向小絲穗。

　　小芝的梅花針是用手發射的，而且不用定向絲穗，勁道十足，竟然可遠及三丈外。

　　女人一聲輕笑，右手大袖一揮，罡風乍起似狂濤，五枚飛針斜飛出丈外成了廢物。

　　身影隨罡風而至，左手伸出袖口，扣指疾彈，直向小芝撞到，指風先一剎那射到。

　　小芝反應敏捷，針出手時便已準備移位，慢了一剎那，沒料到女人的反擊如此快捷，身形左閃時，指風突發銳嘯，「哧」一聲，右臂的上袖，出現一個對向的孔洞，貼肌肉擦過，幾乎傷臂。

　　小蘭到了，沒看清交手的變化，無畏的超越小芝，衝向即將近身的女人，纖掌招發小鬼拍門，光臨女人的胸口，女人對女人，攻任何部位都是正當的。

　　眼一花，一掌落空，叭一聲脆響，左頰挨了一記陰掌。

　　「呃！」小蘭暈頭轉向斜向右側踉蹌衝出。

　　三大漢到了，同時出掌攻擊，用的全是可外發傷人的內家劈空掌，風雷隱隱，外發的掌勁威力萬鈞。

　　小芝從衣內拔出一把匕首，同時從側方揮匕撲上。

　　五比一，女人知道討不了好，巷道狹窄難以施展，人多一方穩佔上風。

　　一聲輕笑，女人凌空飛升，升上屋舍的瓦面，輕靈飄逸姿態曼妙，輕功超絕輕如無物。

　　「我去叫朋友來，你們等著吧！」女人嬌叫，身形再起，消失在屋脊後。

　　「不能追！撤走！」小芝阻止三大漢躍登，扶住小蘭：「不要緊吧？」

　　「還好，那鬼女人無意傷我。」小蘭按摩開始紅腫的臉頰：「大白天怎麼撤？扛著兩個大男人走？」

　　「進去再說。」

　　※※※

　　大漢半拖半挾將梁宏弄入內室，推開一扇房門，將他丟落在窗口。

　　壁柱下坐著莽牛呂七，手腳分別被困住，右耳輪不見了，血淋淋的，幸好曾經被灰黑色的藥散掩住傷口，藥和血已因天冷而凝結，人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狀態，顯然在割耳之前，曾經受到折磨，倚坐在柱下歪扭著身軀，快要倒下了。

　　大漢在異味撲鼻的床上被褥中，取出一條蛟筋索，準備替梁宏上綁，站在床口先整理繩索。

　　剛解開外圈，後腦一震，砰一聲爬伏在床口，身體抽搐了兩下，便昏迷不醒。

　　梁宏開始替莽牛呂七鬆綁，間或捏呂七的人中，輕撫天靈蓋，手腳的牛筋索解開後，呂七開始呻吟，逐漸清醒，疼得渾身在顫抖。

　　抱起呂七，出房到了天井，輕靈的躍登屋面，直趨屋後，屋後是另一條小巷，鬼影俱無，是防火巷，平時不會有人行走。

　　「醒一醒，呂七哥。」他將莽牛呂七放下，撫穩：「走得動麼？」

　　「哎……呦……」莽牛呂七還沒完全清醒，「你……你……哎呀！小梁……」

　　「快走，那些兇手可能追來了。」他不再多說，架住呂七疾步往巷底鑽。

　　※※※

　　藏匿的地方被發現，敵蹤已現，除非不怕仇敵襲擊，不然就得迅速撤離，這是江湖朋友的金科玉律，不遵守必定遭殃。

　　在城內打打殺殺，是極為犯忌的事，暗殺行刺不要緊，公然搏殺後果極為嚴重，一旦在官府落案，就成了見不得天日的兇犯，只能改名換姓遠離疆界了。

　　大白天將兩個行動不便，受傷不輕的大男人帶走，勢必引起注意，無所遁行。

　　但非撤不可，因此小芝小蘭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必須冒險把梁宏帶走，斃了莽牛呂七滅口。

　　帶一個人，風險要小些，也容易帶走。

　　可是兩個受傷的人平白失了蹤，負責看守的大漢，被打昏，一問三不知。

　　「咱們上當了，那鬼女人把咱們誘出，另有同伴將人救走了。」小芝是主事人，急得跳腳：「肯定是凌雲莊的人做的好事，我們去還京老店找他們。」

　　「去找他們？」小蘭冷笑：「一個女人，就把咱們五個人擺弄得不亦樂乎。我的牙齒也被打鬆了，去用什麼名義找他們理論？算了吧，趕快撤走向夫人稟報，你我做不了主的。」

　　不久之後，另一批人趕到，這裏已是人去屋空。

　　※※※

　　次日巳牌時分，水妖任威帶了兩名僕從，抬著奄奄一息，右耳裹著傷巾的莽牛呂七，到還京老店拜會凌雲莊的少莊主絕劍公子。

　　客院的客廳氣氛一緊，絕劍公子有五個人與會。

　　唯一的女人是絕劍公子身邊的那位少女。

　　迄今為止，這唯有出奇秀麗面龐，但神色肅穆像女皇的少女，一直就不曾亮名號，一直就是絕劍公子出面與人打交道，從不替少女引見打交道的人。

　　以少女的神態和氣勢，以及擁有充分發言權的情形估計，身分地位必定相當高。

　　「昨天近午時分，梁宏在甘露港碼頭大街，碰上了幾個綁架劫持的男女，捋走了曾經與他走在一起的呂東主呂七。」客套寒暄畢，水妖開門見山道出來意，「呂東主被打得傷勢嚴重，慘遭割耳，事情的經過是……」

　　水妖將莽牛呂七的遭遇經過說了，口氣充滿憤懣，憤怒的目光，不時落在少女的身上。

　　「幸好有人在門口喊打喊殺，他們兩人乘亂從後門逃出魔掌。」說完所發生的事故，水妖繼續說：「他們兩人無法認定兇手的來歷，無意憑猜測指控任何人，在下把呂東主帶來，由他向諸位說出事實的經過，不知諸位是否願意聽他詳加述說？」

　　話說得有骨有刺，可說是將人帶來求證的。

　　「可惡！」少女果然勃然大怒，大拍桌子：「你已明白指證是我們做的事了，凌雲莊的人，不敢自詡是英雄豪傑，但也不甘菲薄，還不屑自貶身價，當街綁架殘害無辜，如果我們不講理，早就用江湖手段處理，把梁宏弄走，遠離鎮江到達揚州了。你給我說話小心了，不要心有成見胡說八道。」

　　「在下……」

　　「你們走，今後不要再來。」絕劍公子也大為不悅，嗓門特大：「我警告你，你如果以交通官府的地方土豪面目，出面替姓梁的撐腰，休怪我改用江湖手段對付你們，好好記住了。你請便吧！」

　　一口喝乾杯中茶，抬手照杯。這是送客的表示，不需下逐客令。

　　水妖名列鎮江三英，實質上可算半個江湖人，知道什麼叫江湖手段，臉色一變。

　　「好！我們走。」水妖一咬牙，揮手示意兩僕從抬走莽牛呂七：「你們根本不想深入追查，心中早有成見，不願聽其他相左的真相，呂東主的話你們不會接受，我水妖任威不否認交通官府，你夏侯家在嘉興，絕不可能不與官府有往來，我會盡力維護梁宏的安全，他是任某僱請的師爺，你們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就用江湖手段亂來，我水妖也可以玩法翻雲覆雨。告辭！」

　　各懷成見，話不投機，不歡而散勢所必然。

　　※※※

　　莽牛呂七沒有報案，也不敢報案。

　　可是，地方人士卻群情激憤，有攘臂而起追兇的徵侯出現。

　　大白天當街綁架劫持，更割耳殘害，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可是向鎮江的人肆無忌憚的挑戰。

　　因此，府衙有了動靜，治安人員四處巡查，推官大人親自帶領幹員，在各地嚴查奸宄，暗潮激盪，只要有人報案有了苦主，那就公事公辦依法處理。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真要惹火了官府，外地的強龍絕難有容身之地。

　　一夕之間，剛爆發的兇險情勢，突然重歸沉寂，各方人馬不約而同停止行動，重新返回密雲不雨局面，活動轉入地下，以免情勢失控。

　　梁宏仍然公開走動，而且顯得清閒。

　　他的日常工作本來就有餘暇，稍重要的工作，他很快地便完成，工作能力比任何人都強，極有效率，不需整天忙碌。

　　這天一早，風雪已止，天空中雲層薄，有出現春陽的徵兆。反正天氣不錯，是新年後的第一個晴天。有錢與有閒暇的人，該準備遊春了。

　　他穿了一件羔皮大襖，挾了一根羅漢竹杖，緩步當車，走上了城南大道。

　　他走得慢，一名中年大漢趕上了他，腳下放慢配合他的步調，走了個並排。

　　「老兄你意態悠閒，怎不在城內幹活？一年之計在於春，是嗎？」大漢善意地含笑與他搭訕。

　　「到黃鶴山散心。」他也和氣地說：「今天休息。人總不能天天忙得焦頭爛額呀！休息調劑身心是有好處的。你老兄也優哉悠哉呀！出城有何貴幹？」

　　「也是去遊山的，附庸風雅嘛！我是江北人，聽說城南一帶山區風景不錯，古跡很多。」大漢說的官話確也帶了江北腔，鎮江有不少江北人在此謀生：「我姓江，江十三。老兄貴姓大名呀？」

　　十三是名，也是排行。那年頭以排行當名，平常得很，沒用阿貓阿狗做名，已經不俗了。平民百姓取名談不上典雅，有沒有像樣的名無關宏旨，反正不可能成為聖賢，大名絕不可能流芳千古，叫阿貓與叫大富大貴沒有人計較。

　　「敝姓梁，梁宏。」他坦然說：「咱們鎮江的山多得很，除了天下聞名的金山焦山北固山之外，另有八十一座山。南郊的山名氣不小，是遊春的好去處。」

　　鎮江是茅山的尾脈，山雖多，都小得不能算山，只能算丘陵。

　　本地人非常誇大，不但稱山，也有嶺，有谷，有崖，會把外地人嚇一跳，以為真是群山綿亙起伏的山區呢！見過之後才知道名不副實。

　　以北固山來說，在城北瞰江，高僅十七丈餘，長三十餘丈，周圍也只有六里左右，居然分為南、中、北三峰。

　　南峰伸入城內，也叫正峰。錦繡谷伸入府衙內。中峰也叫果兒山，山西麓就是北校場。北峰最高，也叫後峰伸入江中，那就是傳說中劉備招親的甘露寺所在地。西北另有一座鐵柱峰，這一帶古跡最多。想想看，十餘丈高的山能有多高。

　　山東面，是更小的日精山；西面，是月華山，是譙樓的所在地。西面就是甘露港。

　　黃鶴山在城南三里，出城便可看到南鄉最靠近城的這座小山，有頗負盛名的鶴林寺，韓世忠故邸，米南宮、周濂溪、尹和靖諸大賢的祠，所以是遊春的好去處。

　　鎮江是稻麥混種區，麥田比稻田多，可能是丘陵區所影響，雖則河流甚多，但水利建設落後，灌溉困難所致。

　　「我知道鶴林寺。」大漢江十三說：「住持大和尚叫釋慧定，肥頭大耳紅光滿面，不像是一天僅吃兩餐的有道高僧。」

　　「哈哈！你對和尚有成見。」他大笑：「除了中餐之外，上半天不斷吃江南美味點心，想瘦也難呀！和尚有權吃得肥頭大耳紅光滿面哪！你看所供奉的佛、菩薩、金剛，有幾個是骨瘦如柴的？連皇帝也到寺裏大吃特吃呢！宋高祖未登基前，就經常在這裏逍遙，來時常有黃鶴飛舞，所以叫鶴林寺。」

　　「我要談慧定和尚。」江十三大聲說，語氣堅決。

　　「我不認識他。」他也提高嗓音，瞪了江十三一眼：「我不是佛門信眾。」

　　「那你信甚麼？」

　　「信我自己。通俗的說，那就是自信，我堅決相信既成不了佛，也不可能成仙，不如信自己來得實際些，或自信可以活得像個人樣。江老兄，你要知道慧定和尚的根柢，對不對？找我你是找錯了門路。我不但不是慧定和尚的同夥，而且我根本不認識他。」

　　「真的？」江十三怪眼一翻：「我說過你是他的同夥嗎？」

　　「半點不假。」他冷冷一笑：「你說不說心理明白。」

　　「他是隱身大盜。十年前，他的綽號叫恨地無環，姓謝，恨地無環謝鴻福，橫行中州的巨盜，被少林的武僧追逐，逃到江南乾脆做和尚，暗中仍然在南京一帶做案，渾元氣功刀槍不入，你居然不知道，豈不可怪？」

　　江十三話中之意，已咬定他是慧定和尚的同夥了。

　　「你這人像是金口玉牙的鬼門關判官，豈有此理。」他有點冒火：「我不知道慧定和尚的底細，有何可怪？你老兄既然知道他是有案的大盜，為何不向官府告發領賞？就算他真是隱身大盜恨地無環謝鴻福，你告發他，須等官府向河南官府查證，你得在這裏等候打官司，天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你能等嗎？」

　　「你……」

　　「再說，他在本地是有名的高僧，他的度牒可能是真的；度牒可以花錢買，不需偽造。鶴林寺的護法檀師，都是本城的官紳，查無實據，你敢動他？他從不在本府的地境作案，所以官府不會相信你的舉發，最後誣告的罪名落在你頭上，你如何解決？糾集英雄豪傑反牢劫獄嗎？」

　　大道上有三三兩兩行人往來，他的嗓門不小，經過的人，皆被他兩人的舉動所吸引，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幸好沒有人好意排解。

　　兩人的神情，的確像在一面走一面吵架。

　　一男一女兩個從城內跟來的人，正快步向他們身後接近，腳步加快了。

　　「用不著向官府告發，是嗎？」江十三的怪眼中，煥發懾人的精光。

　　「那我就不知道你老兄，要採用何種手段了。」他不屑地撇撇嘴：「天下任何地方的豪霸，嘴臉都差不多，都自命為人間的司命，天上的神佛，只要認為對方是異端，就會用自己的方法手段加以懲罰或鋤除，將世俗所認定的天理國法人情置之度外，他就是訂定天理國法人性的主宰。江老兄，你是那一種豪霸？」

　　「該死的混蛋！」江十三勃然變色大罵，大手疾伸。

　　身後的一男一女到了，飛躍而進。

　　大手光臨他的頸窩，這一劈掌勁道渾雄迅疾，手一起便風雷隱隱，真像一把利斧破空猛劈。

　　他的竹杖本來挾在脅下的，用途並非助步，年輕人那需用杖借力代步？該是準備用來打狗的。

　　竹杖一拂，杖隨身轉，杖尾準確地擊中江十三的左脅肋，江十三向右前方衝出，一掌落空。

　　一男一女到了，飛隼似的向他的背影縱落。

　　他身形半挫，雙腳疾移，像一隻驚鼠，沿大道向前飛竄，似乎雙腳的移動難以看清，速度快得令人目眩，挾在脅下的竹杖，伸在身後一段像條尾巴，真像逃命的老鼠。

　　不入流的鼠竄術，速度卻有如勁矢離弦。

　　絕頂輕功的飛縱跳躍，三二十步內可能比鼠竄快，五十步之後，輕功必定望塵莫及，欲振乏力，精力消耗一半以上無以為繼。

　　一男一女僅追了三十步，之後便愈拉愈遠望影興歎。

　　江十三更落後了十餘步，三人不死心狂追不捨。

　　※※※

　　不再逞英雄用輕功追，不久便雙方保持相等的速度。再片刻，梁宏便呈現不穩現象，欠缺耐力。追的人武功驚世，那能作長期的周旋？

　　想存心擺脫窮追的人，應該離開道路，兩側是凋林如海的丘陵野地，何處不可藏匿？

　　他沿大道飛奔，眼前黃鶴山在路右呈現。

　　追的三男女，已拉近至十餘步即將追及。

　　跑不了啦！必須找地方躲。

　　「在城外你無地容身，別跑啦！」江十三的歡叫聲震耳，如發自背後：「你不該出城的，小輩。」

　　他猛地斜竄，鑽入路右的凋林，枝頭的冰雪灑落如雨，枝幹搖曳中，三竄五折，便消失在凋林深處。

　　黃鶴山的草木不許採伐，有些樹林根本不能通行，枯凋的野草荊棘封鎖了樹隙，鑽進去便難分方向，而且有些地方鑽不進去，追人不是易事。

　　他地頭熟，有意探測這些人的能耐。城內城外，這些外地強龍都奈何不了他，除非他毫無戒心。

　　大多數武林高手，尤其是女人，通常不屑往樹叢的野草荊棘鑽，擦傷了臉，掛破衣服，可就災情慘重。

　　窮追不捨相當犯忌，入林狂追更是危險，所以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是窮寇莫追，遇林莫入。

　　追來的三男女果然不屑入林，片刻他便聽不到聲息了。遠出半里外，他出林走上了鶴林寺的山徑。

　　山徑向上升，小山徑平時有不少香客往來，今天天色還早，沒看到有人走動。

　　鶴林寺在山北麓，三進大殿幾座偏殿，共有三十餘棟巍峨的建築，名列鎮江第四大叢林。寺前稍東偏，自然形成一條小街，小店舖參差不齊，足以供應遊山的香客所需，一早顯得冷冷清清，俗稱廟街。

　　距街口五六十步，路旁有一座中型的八角涼亭，亭後的竹林中，突然鑽出那三位男女。

　　少女正是絕劍公子身邊那位霸道女郎，臉色今天顯得特別冷森。

　　「算定你會來這裏，等個正著。」江十三劈面攔住了她，笑得邪邪地：「你跑不了的，必須識時務乖乖跟我們走，我們會給你公平處理的機會，不然……」

　　「兩天之內，在城內三條大街，共發生三次向我們行刺暗殺的事故，用的暗器共有五種。」少女從囊中取出一把光閃閃的暗器，往他腳下一丟：「反擊極為陰毒猛烈，僅擊傷我們一個人。可疑的是，刺客兇手似乎志不在一擊致命。希望與你無關，但我們不能放過你這條線索。」

　　五種暗器都很平常，沒有特殊的型式和標誌，都是普通兵器店皆可買到的標準型暗器，不可能是名家所用的利刃，分別是鏢、單刃飛刀、袖箭、甩手箭和雙鋒針。僅有甩手箭是重暗器，可遠甩出三四丈外殺人。

　　「奇怪？」他不在乎少女兇霸霸的態度，劍眉深鎖自言自語。

　　這些人的話不像有假，不會編造事故作為對付他的藉口。他受到攻擊是事實，莽牛呂七被綁架更是千真萬確。

　　但居然有人多次向這些人行刺暗殺，就不合情理了，當然不是他所為，莽牛呂七更沒有敢於用暗器行刺的朋友可用。那麼，誰在向兩方的人下手圖謀？

　　「你說甚麼？」少女厲聲追問，沒聽清他的自言自語。

　　「我不懂你們在說些甚麼？」他冷冷一笑，「別在劫持我的計謀上打主意，那不關我的事，趕快改弦易轍另找線索。不要以為出了城，你們就可以任所欲為，城郊同樣是有王法的地方，你們……」

　　「我們要用我們的手段，來伸張王法與追查罪犯，罪犯就是你……」江十三聲未落，人已猛然近身，食中兩指像鋼錐，點向他的右胸下的右期門。

　　他仰面便倒，速度與對方出指的攻勢幾乎相等，引誘對方繼續進步追擊，指尖緊躡在他的胸前不足半尺，雙方像同步進退，速度相等，下體便自然而然地相接觸了。

　　他的雙腳突然絞住了江十三的左腳，奮身急滾。

　　「哎……呀！」江十三驚叫，向左摔倒，太過自信大意，在陰溝裏翻沿，第二次被戲弄的灰頭土臉。

　　少女與另一位大漢，以為江十三被擊倒，大吃一驚，不約而同衝進，不假思索雙掌齊出，向剛爬起的他用劈空掌力攻擊，遠在丈外發掌，絕非嚇唬人的虛招。

　　風雷隱隱，如山猛勁驟然光臨他的背部。

　　他真不該爬起便跑的，以背向敵犯了大忌。

　　當然，他無意與強敵玩命，所以爬起便跑，弱者的心態暴露無遺。

　　砰一聲大響，他重新向前仆倒，雙腳因奔跑而失去力源，打擊沉重非到不可。

　　仆倒後餘勢仍在，快速向前滑，只感到背部如受千斤重槌撞擊，眼冒金星胸口發惡。

　　一旁突然傳出一聲悅耳的輕笑，接著暗器破風聲刺耳。他剛忍痛爬起，後腰帶便被人抓住了。

　　他本想出手掙扎，突又放棄出手的念頭。

　　鼻中嗅入與少女所散發的不同香味，抓他的人不是這位少女。

　　「快走！」悅耳的嬌喝聲入耳，身形猛然急射。抓他的人不但勁道驚人，而且深諳帶人逃走的秘訣，他的雙腳不由自主移動，隨同緊帶著他的人飛奔。

　　「入寺脫身。」他含糊地低叫。

　　「這是唯一的脫身去向，我知道。」揪住他的腰帶的人說，速度有如勁矢離弦。

　　是女人，一個漂亮的年輕女郎，扭頭便可看清那特別秀麗的面龐，穿的卻是臃腫的村姑裝，大棉襖倒還清潔，散發出清雅的女性花草香，是一個好潔喜歡用香薰衣的少女，與村姑的打扮不調和。

　　他其實在與三男女打一父道時，已經運功護體，但打擊太突然，而且奔跑時腳下沒有著力點，身軀等於是虛懸前衝的，所以一擊便倒，身軀並沒受傷，他受得了，只是打擊後無法立即恢復元氣而已。

　　讓漂亮的女郎帶著走，他樂得清閒。

　　在小街的村民驚叫聲中，兩人衝入鶴林寺巍峨的山門。

　　一男一女為了搶救江十三，耽誤了片刻，追趕時已差了三五十步，追入山門衝入三門殿，早已失去他倆的蹤跡，偌大的鶴林寺，怎麼找？

　　那時，僧禁並沒正式解除，雖則自永樂大帝登基之後，便半公開地解禁了。半解禁期間，鶴林寺並沒大量增加僧侶，所以佔地數百畝的鶴林古寺，僅有七八十名僧人，比僧禁期僅多一倍而已。

　　金山寺在大明皇朝建立前，有千餘名僧侶。僧禁的聖旨頒下，只剩下百餘名。

　　目下總算人數日增，但也不足三百名，每一座殿堂禪院，皆顯得冷冷清清空茫死寂，走上老半天見不到一個僧人，事極平常。

　　鶴林寺也不例外，連大殿也不見有僧人走動。

　　半解禁只是百姓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聖旨仍是聖旨。有些地方官聖旨第一，抓住五十歲以下男人，與四十歲以下的女人擅自出家為僧尼，格殺勿論，收容的住持罪名相等。僧尼與道人道姑，必須考試及格才能獲得度牒。

　　連皇帝的家祠武當山，也不敢收小道童。大明皇朝中葉以前，寺院裏絕難找得到小和尚，除非在王法難及的窮鄉僻壤才可能有。

　　憑區區三個人，想在這處有數十座殿、堂、院、閣的大寺，找兩個藏匿的人，簡直開玩笑，比在荒野裏追尋一隻驚兔困難百倍。

　　驚兔不會偷襲反噬，藏匿的人會臨危拚命。

　　搜尋無望，找住持慧定該無困難，既然已經認定梁宏是慧定和尚的黨羽，打蛇打頭名正言順。

　　終於找到一個正在掃地的和尚，一直在少女身邊警衛的中年人毫不客氣上前劈胸揪住和尚的領襟，用了兩分勁將人拖壓在腳前，強者的面目令人膽寒。

　　「住持和尚在何處？說！」中年人聲色俱厲，空曠的殿堂回聲震耳。

　　「哎唷……放手……在……在後……後殿唸……唸經。」中年和尚驚恐地叫。

　　後殿是法堂，是寺內僧人聽法宏道的地方，規模並不比大雄寶殿（正殿）小多少，兩排巨大的蓮柱，把殿堂均分為三間，可容納三百名僧人說法聽道。

　　中間的講壇主座上，高坐著肥頭大耳，紅光滿面，腹大如鼓的慧定和尚。案上既沒擺有經書，手中沒有木魚槌，也沒穿袈裟，穿一襲寬大的僧便袍，那像唸經的虔誠住持大師？怪眼彪圓，座旁擱著一根鑌鐵禪杖。

　　兩側，是四位面目陰沉的中年和尚。

　　主人早就聞聲知警，在法堂恭候闖山門的暴容。

　　一聲冷笑，四根降魔杵升起了。

　　這四根金光閃閃的降魔杵，型式與前殿（天王殿）站在彌勒佛壁後的韋馱天，所持的降魔杵一模一樣，分量不輕，可能是鐵或銅鍍金的重兵刃。

　　護法韋馱天，是婆羅門教天神之一，真正直譯名稱叫陰天，本來是雙手捧著寶劍的。但大多數佛寺中，把他塑成手持降魔杵。

　　這位護法陰天大神，何時換了兵刃，考據起來真得花不少工夫，反正建寺的人高興怎麼塑都成。

　　前面的三門殿的把門天神，本來只有一個的，但寺院通常塑成兩尊，可能是為了對稱，雙比單好。

　　後來晚明神怪小說封神榜問世，把他倆稱為哼哈二將，從此定了型，小說的威力可見一斑。

　　善者不來，主人既然已嚴陣以待，就用不著客氣啦！三人分別從中襖內，取出連鞘長劍握在左手昂然逼進，隨時有拔劍上的可能。

　　「幹甚麼的？」慧定住持聲如雷震，怪眼彪圓，那有高僧的形象？簡直酷似一個山大王。

　　「來找恨地無環謝鴻福。」中年人抬頭上望沉聲答，虎目中神光似電。

　　「你找錯了地方。」慧定住持臉色一變：「本寺沒有姓謝的人。你是誰？為何找這個人？」

　　「在下姓田，田世豪，湖廣武昌義勇門門主。你下來，咱們親近親近。」

　　「原來你就是浪得虛名的武昌三俠的老三，山門建在鸚鵡洲暗川閣旁的義勇門主入雲龍田世豪，不怎麼樣嘛！」最右首那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僧人，用嘲弄的口吻說，跳下講壇繼續挖苦：「好像你沒多長一個眼睛，也沒多生出一雙手臂，去你娘的！給你一杵送你歸西。」

　　降魔杵疾沉，搭肩掛脅斜砸而下，杵一動即風雷隱隱，杵沉力猛威力千鈞無可克當，劍一觸必斷無疑。

　　入雲龍當然不會用劍架杵，閃身移位劍隨身轉，快如電光一閃，閃扭時反手就是一劍，鋒尖光臨和尚的左背肋，身形挪旋的技巧妙到巔毫，避招反擊立攻要害。

　　和尚也不弱，杵一沉向前衝，不理會身後的變化，一衝便脫出劍尖的威力範圍，再一聲虎吼，猛虎回頭揮杵狂野地撲上了。

　　「斃了他們！」講壇高坐法案後的慧定住持沉喝，身形原地拔升，飛越講座法案，雙手掄杖向下縱落，猛撲亮劍相候的少女：「這小美人是我的。」

　　雙腳還沒沾地，禪杖已招發橫掃千軍，嘯風聲似殷雷，一杖肯定可以把粗壯如牛的大漢掃成兩段，沒有人能接近丈內，輕靈的劍毫無近身反擊的可能。如果單手運杖，圓徑三丈內無人敢近。

　　少女已拔劍出鞘，杖將近左肋，她的身形突然向前急射，雙腳上縮後踢，劍伸出與身軀形成水平直線，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從杖上方飛越，身與劍有如一支筆直的橫空大弩，從上空近身了。

　　慧定反應超人，也大吃一驚，雙腳剛沉落，還用不上勁，人反向下挫、側倒，杖頭觸地響聲震耳。

　　左肩背一涼，挨了一劍。

　　少女凌空平射一擊落空，劍後拂再次攻擊，身形仍向前平飛，劍尖在慧定的左肩背，留下一條深三分的裂縫，沒擊中要害，傷勢輕微。

　　一招掛彩，大和尚快要氣瘋了，虎跳而起，吼聲如雷揮杖向少女衝去。

　　這次可不敢大意了，利用長兵刃的優勢，控制中宮逐步進逼，用的搗、推、撞、撥、挑、點等等從正面攻擊技巧，避免使用全力一擊的易露空隙招術，有如靈貓戲鼠，意圖把少女逼入死角。

　　少女知道他的意圖，不再使用電光石火似的速度製造近身好機，反而故示怯意，輕靈地閃動移位，留意四周的死角，表面上遞不出招式，其實是引對方八方遊截，消耗大和尚的真力。

　　杖比劍重十餘倍，所耗的真力也多十餘倍。

　　少女纏住了大和尚，其他四名和尚失去主力奧援策應，被入雲龍以及江十三，交叉搏擊相互呼應，兩支劍夭矯如龍，居然把四支降魔杵逼得聚少分多，殺得滿場飛，先後有兩個和尚捱了幾劍傷了皮肉。

　　法堂大亂，佛像講壇大遭其殃。

　　法堂也稱講堂，是演說佛法、皈戒集會的地方，規模之大，僅次於大雄寶殿（正殿）。除了安置無數大小佛像之外，建有高高的法壇法座，壇臺上有椅有案，讓高僧講經演法。座後懸有釋迦說法傳道的圖像，法座前置講臺，台上供許多小佛坐像，象徵小佛們聽法。再下面是香案。兩行大柱的中間，有一排排坐褥拜墊，供地位低的僧人坐席聽經。

　　兩側，有一排排聽法席。外側有放置各種法器的架櫃。懸在東北角的法鼓，與西北角的茶鼓，口徑足有五尺，撞槌木需兩名僧人操作。

　　一旦集會鐘鼓齊鳴，整個法堂的僧人，被震得心神一斂，似乎平空矮了一節，面對大大小小的菩薩塑像，不由自主便會俯伏求憐。

　　一根鐵禪杖，四根鑌鐵鍍金降魔杵，加上三支有意引誘追逐的長劍，片刻間，法堂像是遭了兵災，連佛龕神像也受到波及，設備擊破碎裂的聲響連綿不絕，怒吼聲震動屋瓦，五個和尚在暴怒中失去理智，唯一的念頭是殺死入侵的三男女，破碎的殿堂已不放在心上了。

　　巢穴快要被砸爛，黨羽應該出來搶救的。可是，始終不見另有和尚出面相助。

　　至少，梁宏必須出來的。

　　形如瘋虎緊逐少女的慧定住持，突然發出一連串怪異的叱喝。

　　「再給你一劍。」少女以為大和尚快要發瘋拚命，所發出怪異叱喝，只是急怒中情緒的發洩反應，不值得注意，打算火上添油，再刺激大和尚失去理智。

　　劍突化長虹，身形也幻化似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從禪杖的右側切入，鋒尖不可思議地出現在慧定的右肋，貼身急攻神乎其神。

　　真不巧，差了那麼一點點。

　　慧定恰好扭身左竄，鬼使神差配合劍的來勢竄走，無意中逃過劍傷肋的劫數，猛地破空飛躍，龐大的身軀在久鬥後，仍然精力甚旺，速度不減，遠出兩丈鑽出破窗，消失在外面的房舍參差處。

　　怪異的一連串叱喝，是撤走的信號。

　　四個多少受了些皮肉傷的和尚，已先一剎那向堂後飛遁。入雲龍與江十三的兩支劍，還真不敢銜尾窮追，對付已經集中的四根降魔杵，毫無衝破杵陣的機會。

　　少女不甘心，哼了一聲，也穿窗而出。

　　「不可獨自追敵……」入雲龍大叫。

　　可是，少女已經出窗了。

第五章　神秘組合

　　梁宏並沒遠走，他對鶴林寺不陌生，逃入寺內，便擺脫女郎抓住他後腰帶的纖手，表示已可走動，領著女郎進入雲水堂後面的香積廚。

　　香積廚相當寬廣，煮飯的大鍋可容五斗米。早膳已畢，廚內空蕩鬼影俱無。鶴林寺早就不收容走方僧，所以很久就不曾生火了。雲水堂接待外僧的禪房，久未打掃快要積塵盈寸啦。

　　還好雲水堂仍留有兩個老僧照料，用小鍋烹食物。

　　兩人料定不會有人搜到雲水堂來，搜的人一定搜後殿旁的方丈禪房一帶。相距遠著呢？因此生火沏茶，優哉悠哉。

　　「你真不知死活，蠢得很哪！」女郎一面整理茶具一面說：「算起來，你綽號叫江南浪子，應該見過世面，明時勢識興衰呀！」

　　「我又怎麼蠢啦？」他用水壺沖茶：「你怎麼知道我叫江南浪子？」

　　「為了你的事，鎮江風雨滿城，你已經成為名人啦！你只要跳上船，離埠遠走他方暫避風頭，豈不天下太平了？茫茫人海，誰能找得到你圖謀你？」

　　「哦！你也是跟蹤我的？」他似並沒有感到驚訝。

　　「我是好奇，所以在旁看熱鬧。」少女一語帶過。

　　「我明白了，那兩個小女人劫持我，你追到小巷聲張搗亂，眾寡不敵被她們逐走了。我在屋內聽到你的聲音，錯不了，是你。」

　　「你是如何脫險的？」少女掌握主動權，忽略他的問題。

　　「突然看到一個青衣蒙面人，打昏了兩個看守。我乘他們交手無暇分心的機會，偕同莽牛呂七，從後門溜之大吉，以後發生了些甚麼事，毫無所知。請問小姐貴姓？真由衷謝謝你救了我。」

　　「我姓黃，黃若虹，也許你聽說過我這個人。在當代十大江湖新秀中，排名不上不下，我聽到不少風風雨雨，頗感好奇，所以留下來看個究竟。你招惹了凌雲莊的江湖豪傑……」

　　「真是見了鬼啦！我一個奉公守法，必須老老實實工作賺錢餬口的平凡小民，那配招惹甚麼人？能遠離這些強梁一百里，我寧可離一千里以保平安，愈遠愈安全。我根本不認識你們這種英雄豪傑，可能是沖了太歲犯了煞霉運當頭，無緣無故惹了一身是非，真是豈有此理。」

　　「嘻嘻！你在向我訴苦嗎？」黃若虹嬌笑：「沒有用，我無法進一步幫助你。」

　　「我曾經向你求救嗎？」他也欣然笑，對這位好管閒事卻又不願深涉的少女極為好感，印象鮮明：「今後我會更加小心，他們無奈我何。」

　　「躲到外地去豈不安全？」

　　「我不能一走了之，一走，便表示心虛，罪名便落實了。」他嘆了一口氣，說出心中的顧忌：「似乎另有一批人，正在趁火打劫算計我，更顯得詭譎離奇，我如果一走了之，天知道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們將像夢魘一樣死纏住我的。」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你又不是名人，這些人那有漫長時間找你？」黃若虹不同意他的想法：「哦！你不找地方躲起來避風頭，仍在外面走動，甚至到城外公然招搖，來鶴林寺有何貴幹？」

　　「上元節鬧花燈期間，我聽到一些風聲。」他無意中流露出帶有江湖味的話：「有人發現黃鶴山東南面的招隱山，有打扮怪異的人活動。鶴林寺甚至發現有女人秘密進出，住持慧定大和尚這期間很少露面。當時誰也沒留意所發生的事，事不關己不勞心。現在出了難以收拾的變故，我疑心與那時所發現的徵候有關，因而牽涉到我，所以想在附近走動，看到底有何可疑。」

　　「你一定知道慧定大和尚的底細。」

　　「不可能。」他堅決否認：「那個江十三說大和尚是隱身大盜，是甚麼恨地無環謝鴻福。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這些英雄豪傑的事？我在鎮江這三兩年中，真正留在鎮江走動的日子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不是佛門信眾，從沒向神佛祈求榮華富貴，所以從不進寺廟燒香叩頭，怎知道慧定住持是甚麼人？」

　　「可是……」

　　「不談這些煩人的事。有人在殿堂裏拆屋了，對佛門大不敬，可能是心無神佛的人在撒野。我們出去到外面的小街吃點心，以免被波及，我作東，黃小姐……」

　　「我叫若虹。我這種人有點叛逆性，江湖男女對世俗不怎麼介意，叫我小姐，我覺得身上起了雞皮疙瘩。等我梳了三個髻，穿起淑女裙，你再叫我小姐，才符合身分。梁兄，要不要去看看誰在拆殿堂？」

　　「我怕，我只有一個念頭：溜之大吉，以免殃及池魚。走吧！出寺。」

　　「好吧！我還真擔心他們遷怒於你。」黃若虹離座向外走：「這鬼寺你熟悉，我根本不知身在何處，你領路。碰上撒野的人，我負責打交道，記住必須袖手旁觀，你禁不起這些懷有奇技異能的人一擊。」

　　「我領教過了，沒被弄死真是奇蹟。」他領先出了雲水堂，在偏僻的房舍東轉西繞：「其實我也練過武，當過民壯教頭，真要拚起命來，我唯一的念頭是消滅敵人。小仇小怨不值得計較，生死關頭才需要拚命。」

　　「我知道你練過武，你那種武功與我們不同，想法和看法也有異，不能作精細的明確比較孰優孰劣。我曾經對你進行頗為深入的調查，所以瞭解你的底細。」

　　「哦！你為何要調查我？」他扭頭問。

　　「也許是為了好奇吧！我這種人偶或興之所至，在遨遊天下看世面期間，碰上事故，難免好奇而伸手管管閒事。我發覺你不是他們口中所稱的匪徒，他們自以為是找錯了目標，因此隱身在一旁等候變化，必要時助你一臂之力。」

　　黃若虹落落大方坦然說出心意，但臉色有點怪怪地：「也許是這種人的劣性在作怪吧！對凌雲莊那些人的強梁面孔，懷有成見和反感，希望有機會在他們的臉上抹黑，殺殺他們的威風。梁兄，你既然不願一走了之，可知道所要面臨的兇險嗎？」

　　「人的一生，活著就是相當兇險的事，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不可測的生死變故，想活命就是要全力向天爭命，是否能爭得到，誰也不敢逆料。我所要做的事，是只問是否已經盡力爭取，結果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如何兇險，都要盡其在我，事後不需後悔或慶賀。任何一個想加害我的人，也必須冒同樣兇險，他們不會毫無風險地主宰我生死榮辱。想得太如意的人，失意的機會也多。你想得到些甚麼，就得付出些甚麼；付出的比獲得的多，就犯不著去做。他們不蠢，該知道如何適可而止的。你在鎮江逗留期間……」

　　「這期間，我會在旁靜觀其變，必要時助你一臂之力，不讓他們如意。」黃若虹搶著說：「你今後千萬不要再在城外走動，盡量避免遠離有人活動的地方，他們畢竟有所顧忌，不會在有被人目擊的地方行兇。」

　　「他們在大街開始行刺暗殺……」

　　「他們不會殺死你，活的你對他們才有價值，所以不需擔心行刺暗殺……咦……」黃若虹的話突然中斷。

　　「哦！你怎麼啦？」他轉臉訝然問。

　　「哦！沒甚麼。」黃若虹拍拍印堂，繼續舉步：「眼前突然發暈，幾乎腳下不穩……」

　　「哎呀！你從前曾否發生過同樣症狀？」他眉心緊鎖關切地追問：「眼不會無緣無故發暈發黑……」

　　「沒甚麼啦……嗯……」

　　他臉色大變，伸手急扶向前栽的黃若虹。

　　可是，他也站立不牢，剛抱住黃若虹的身軀，卻被帶動雙腳同時摔倒。

　　他心中恍然。

　　這座殿堂外側的偏院，有一條小徑通向寺側的便門。

　　天已放晴，沒有風，空間裏散佈有一種制人的藥物，滯留在這一段小徑中。

　　黃若虹體內的抗力比他差，所以發作比他早些。

　　手腳一鬆，他失去知覺。

　　※※※

　　燈光明亮，像是天黑了。寒氣不怎麼凜冽，可能是今天春陽普照，天氣變暖，寒冬腳步漸遠吧！

　　刺鼻的怪味像是腥臭，入鼻令人心中發嘔，憑空生出不潔污穢不是善地的念頭。

　　的確不是善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心虛膽寒。

　　抬頭可看到巨木排列的頂蓋，行家一眼便可以看出，這是一座掘開式所建造的大型地窟，而非一般的樓房下層，難怪日夜都得點亮燈火照明，氣溫也表示位於地下層，地下層通常冬暖夏涼。

　　地窟規模不小，有牆有柱，有室有堂，顯然不是用來貯藏物品的，簡直可作為居室。

　　眼前這一段堂室，就令人心中發毛。

　　室長六丈，有一座鐵柵分隔堂上堂下，鐵柵內有名貴的珠簾，簾內設案座，人在內向堂下察看一清二楚，堂下的人卻看不清堂上人的身形面貌。

　　堂下兩側，壁間與架櫃放置著各種刑具，金木水火土奇形怪狀的刑具怵目驚心。

　　更前面，是一排左右各五間囚室，沉重的鐵柵與鐵門，十頭象也難以破柵逃生。囚室內的人，皆可看到刑堂施刑的情景，目擊施刑的景況，精神不崩潰者幾稀。

　　有三十餘名鬼怪形的人在堂下，堂上柵簾內也可看到隱約的人影。

　　上首一列長案，僅坐了三個人，其他的人分列三方，一個個鬼氣沖天。

　　所有的人，皆戴了高一尺二寸的無常帽，下面是僅露出雙目的頭罩。從頭到腳一色黑，黑袍寬大，僅高矮不同，打扮幾乎完全一樣。大白天即使在市街上看到，也會把膽大的人嚇得屁滾尿流，以為看到了一大群黑無常。

　　另有二十二名男女，分四處跪下，一看便知是囚禁的人。上身與雙手，被牛筋索五花大綁綑得死死的，雙腳的限繩長僅一尺，牛筋索粗如拇指，用雙繩。即使練縮骨功有成的人，也無法將雙手解脫。用內功掙斷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

　　梁宏與江右龍女兩個人，跪在最左一端，僅有一名黑無常看守控制，不許他兩人動彈。

　　凌雲莊的三男女，與另兩個中年人，顯然是同伴，跪在一起神色萎頓，曾經受到凌虐，英風豪氣不復存在，由三名黑無常控制，隨時皆可能出手對付他們。

　　另一處是八名男女，其中有扮成村姑，美麗出色的小芝小蘭兩少女，也氣色甚差，女強人的氣勢消失無蹤，可能吃了不少苦頭。

　　最後聚跪在一起的七名男女，其中有毒蠱七姑田七姑，被打得雙頰紅腫，臉龐走了樣，不再妖艷動人，本來靈活的明眸出現黑眼眶，十天半月休想恢復明媚。

　　梁宏所受到的待遇是最好的，他是本地人，身分底細不需嚴加盤詰，沒有甚麼好隱瞞的。

　　和他在一起的江右龍女，似乎也沾了他的光，沒受到凌虐，只是被綁的時間過長，大有奄奄一息的神態流露。

　　列隊停當，押入刑室的人已受到完全控制，像一群待決之囚，毫無反抗的能力。

　　為首的黑無常身材特別雄壯，在鐵柵前恭敬地呈上一份名冊。柵內有簾，看不清裏面的情景。

　　「這是初步偵訊的資料，大致可靠。」黑無常欠身稟告：「這一天中，城內外共捉到二十八名可疑男女，拷問時死了六個頑強不肯合作的人。這二十二名男女還算識相，口供尚算可靠，進一步偵訊，得請長上派外壇的專家主持。」

　　分隔內外鐵柵是封閉式的，裏外不通，但柵隙寬約八寸，可相互從隙中遞送小件物品。

　　裏面珠簾掀動，伸出一隻纖纖小手接過名冊。珠簾再動，外面可以隱約看到裏面的人影，是一個侍女。

　　「哪些是凌雲莊的人？」裏面傳出悅耳的女性嗓音。

　　黑無常已退回原處，舉手一揮。

　　控制江十三五個男女的三個黑無常，揪住男女的髮結，強迫他們把臉抬起，讓柵內的人看清他們的面貌，舉動相當粗暴。

　　「該莊來了許多人，領隊的是少莊主絕劍公子夏侯冠英。」為首的黑無常欠身稟告：「我們的人近不了身，不易將這位少莊主弄到手，正在佈網張羅，希望能在短期間，將他們的主事人物弄來。」

　　「很好，杭州來的人讓我看看。」

　　黑無常又舉手一揮，控制毒蠱七姑田七姑七男女的黑無常，更為粗暴地將七男女的頭拉起、後扳，露出面孔。

　　「那個女人，就是毒蠱七姑？」裏面的女人問，大概從名冊中知道是些甚麼人：「江湖九個陰毒的女人中，她排名第三，你們能輕易地把她弄到手，非常幸運呢！」

　　「確是幸運。」黑無常說：「事先並沒打聽這些人來歷，但在大街人群中用毒暗器暗算，通常必可成功，活神仙也難逃大劫。」

　　「唔！大有可疑。」裏面的女人說：「這毒女人一向獨來獨往，驕傲自負，怎麼可能加入一個剛組成的教派接受驅策？你們得仔細拷問內情。」

　　「屬下將用盡手段取得正確的口供。」

　　「那就好。其他的人，如果真是途經本地成名人物，你全權處理，除非的確可以利用，不然就必須不留後患，小心了。」

　　「遵命。」

　　「江右龍女似乎應該列入過往的人中，不是嗎？」

　　「啟稟長上，這個龍女是梁宏的朋友，不能算是過往的人。梁宏和杭州方面以及凌雲莊的人結怨，江右龍女和他並肩站，把他們兩人留下作餌，可以引來本地興風作浪的人入網進羅，所以屬下建議，留下他們善加利用，何況梁宏是本地的人，與咱們毫無利害衝突。」

　　「如果沒有十成把握控制他們，你知道該怎辦。我知道梁宏這個人，在地方上他有利用的價值，但對咱們發展的方向用處有限，派不上用場。兩方的人已經失去耐性，迫不及待傷害他的朋友莽牛呂七，他已成為注目的中心，他做餌的價值並不大，反而有落入對方手中，洩露咱們的秘密可就難以善後了。」

　　「這……確有風險。」黑無常有點不安：「屬下想法錯誤，幾誤大事，那就按規矩處理好了。」

　　「你瞧著辦吧！天色不早，我得走，明早即派外壇的三仙，前來協助你進一步取得詳細口供。」

　　「遵命。屬下恭送長上啟駕。」

　　「不必送我，你忙你的。」

　　「遵命。」

　　裏面人影依稀走動，片刻聲息已杳。

　　「押入囚室，明早大家起早些。」黑無常大聲下令。

　　梁宏和江右龍女，分囚在相鄰的兩間囚室。其他三撥男女，也分男女囚禁，兩或三個人囚一室。只有他兩人是一人一室。

　　兩列囚室是半弧形排列的，可以看到刑室的情景，任何一人被牽至刑室上刑拷問，囚室內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看到受刑人的慘狀，精神先就崩潰了，那有勇氣挺起脊梁熬刑？因此所有的人，不得不據實招供，免受凌虐。

　　關入囚室時，五花大綁並沒解開，綁的技巧非常精妙，只要不掙扎妄圖解脫，雙腕脈就不會阻絕血脈流通。

　　至於排洩問題，只能留在褲襠裏啦！可知囚監他們的人，根本沒有留活口的打算，沒把他們當人看。

　　沒給他們戴死囚枷與用鉚釘的腳鐐，已經算是對他們相當仁慈了。釘鐐與封枷相當麻煩，除去時更費事。

　　這種堅固的囚室，任何超等的內家高手，也不可能毀柵倒牆破空飛走，沒有釘鐐封枷的必要。

　　地窖一靜，黑無常們都走了，只留下兩個大漢看守，在刑室往復走動監視，不時巡視各囚室，禁止裏面的人交談。用手中那根三尺餘長，大型魚槍型的武器威嚇。

　　所有的人，皆倚壁入睡。由於窖內燈火熄掉大半，人數也少，寒氣漸濃，一個個冷得瑟縮成團。

　　曾經受到凌虐的人，更是冷得發抖，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

　　久久，換班的人來了，表示已過了一個時辰。

　　如果不是二更天，該是三更天了。

　　最早被捉來的人，該在辰時左右，一天水米不進，難怪饑寒交迫。

　　梁宏還能挺得住，他不曾受到凌虐。對方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不需向他迫供。他也沒有隱瞞的必要，算是無辜的受害人。

　　第一次在刑室偵訊時，掌刑的人僅盤詰他這幾天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故，而且態度並不兇殘惡劣，顯然對他曾有深入的瞭解。

　　現在，情勢顯然惡劣不妙了。

　　那位主事的黑無常，有利用他的打算。但那位女長上的話意，已表明反對的態度，怕留下後患，一句話便斷絕了他的生路。

　　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除去是唯一的好方法。

　　他對江湖人的行事心態不陌生，知道會有何種結果，身陷死境，必須採取行動自救了，厄運即將臨頭，很可能被立即處決。

　　他這種小人物，是最先除去的廢物，其他那些難友都是成名人物，在不曾完全摸清底細之前，是不會早早除去的。

　　他需要等候時機與製造時機，與時間賽跑，而且不能慢，也不能快，必須控制得恰到好處。

　　看守一定是每一個時辰換班，也就是一個更次，所以，時間的控制十分重要。剛換班的人，必定精力旺盛，巡視非常勤快，之後便會逐漸鬆懈。

　　交班接班前後的一至兩刻時辰中，也不是逃走的好時機，稍有差錯，便會增加一倍強敵，不易應付。

　　他有超人的耐性，而且毫不緊張害怕，倚靠在壁根下假寐，在朦朧的燈光下，留意看守的動靜。

　　果然所料不差，換上的兩個大漢，並沒輪流巡視囚室，而是同時分兩側走動，仔細察看每一間囚室內的動靜，輕拂著手中三尺兩寸長，形如有倒鉤魚槍的鐵械具，留意每一個囚徒的變化。

　　囚徒們都蜷曲著睡覺，有些人發出強忍痛楚的呻吟。那是受過凌虐的人，痛醒時所發出的聲音。

　　隔鄰的江右龍女，蜷縮在壁角像是睡著了。

　　另一側的囚室，囚禁著毒蠱七姑田七姑，和另一個雙十年華的女郎。相鄰的三間囚室，囚禁著來自杭州的七男女，毒蠱七姑是其中之一。

　　主事人把今天捉來的二十二名男女，區分為四種人，一是凌雲莊的英雄，二是途經鎮江的江湖好漢，三是杭州來的人，四是梁宏這個本地人。

　　江右龍女與梁宏是朋友走在一起，幸運地被列為本地人，雖則應該歸類於途經鎮江的江湖好漢。

　　「給……給我一口水……」倚在柵旁神色萎頓的毒蠱七姑，突然向在柵外察看的大漢虛弱地懇求：「沖同道份上，不要斷水米好不好？已經一晝夜……」

　　「閉嘴！」大漢沉叱：「反正你們一定要死的，不能讓你們浪費糧食。」

　　「咱們與你們無仇無怨……」

　　「等你們杭州的主事人趕到，就知道是否有仇怨了。你們一些人，突然在杭州放出風聲，要籌建一個領袖江湖的甚麼教甚麼會，還沒打出旗號，更沒站穩腳跟，就迫不及待派人四出擴展勢力範圍。你們一群人剛到鎮江沒幾天，就製造混亂開始渾水摸魚，欺咱們鎮江無人，妄圖把鎮江納入你們的勢力範圍。佈局還沒停留，就迫不及待擄人示威製造暴亂，簡直膽大包天，心目中那將鎮江的猛龍威鳳放在眼下？等咱們把你們的人一網打盡之後，再打發你們一兩個人回杭州叫你們的主事人來理論，哼！」

　　大漢不再理會，踱到鄰室去了。

　　梁宏聽得一頭霧水，猜想所有的囚徒，所招的口供可能有所保留，真真假假令人莫測高深，負責初步偵訊的黑無常經驗不足，沒能獲得正確的口供。

　　綁架莽牛呂七的人，當時的主事人是小芝小蘭兩少女。

　　而這兩個小女魔，目下名列過往鎮江的江湖龍蛇中，而非列名杭州來的人，製造暴亂搞錯了對象。

　　鎮江那有甚麼猛龍威鳳？雄霸鎮江的是京口三英，水妖任威就是三英之一，三英那算猛龍威鳳？

　　他只是鎮江小有地位的大爺級人物而已，江湖上稍有威望的高手名宿，根本不屑拜三英的碼頭，三英也不敢以地方豪霸自居，不敢過問往來鎮江的英雄好漢所作所為。

　　他在鎮江三四年，真正在本地走動的時日，不過三分之一多一點而已，從沒聽說過本地有那些人是猛龍威鳳。

　　有關鶴林寺住持慧定的事，過去雖曾聽到一些風聞，但並不知道慧定住持的底細，慧定也沒在本地犯案，因此他沒加理會，怎能把慧定當成猛龍威鳳？

　　大漢的話，像是暮鼓晨鐘。他在想：我忽略了家附近的禍隱機伏。

　　鶴林寺可疑，這座地牢更可疑。地牢絕不是一天兩天平空幻現的，建造已有很長的一段時日了。

　　這是說，鎮江附近，早就有實力龐大的猛龍威鳳隱伏，很可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實力龐大組織存在。

　　地牢不可能在鶴林寺的地底，到底在何處？

　　他和江右龍女在鶴林寺，中了迷香或毒霧，昏迷被捉的，醒來已身在地牢中，怎知道身在何處？

　　慧定住持與四個和尚，定與這個組織有關。追他的江十三兩男一女也被擒來了，很可能是被和尚們擒來的。

　　家鄉附近的風吹草動，他並非無知。

　　鎮江附近，的確有幾個小組織存在，由一些江湖小有名氣的混世者所組成，實力有限，規模小，活動不怎麼積極，樹不大招的風也小，並沒引起江湖成名人物的注意，起不了多少作用，甚至對京口三英也毫無威脅。

　　這些小組織，與各行業幫派性質雖然不同，但結合的潛力是相等的，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如果不損害到他人的利益，是可以容忍其存在的，所以連官府也懶得注意防範。

　　在他的眼中，這些地方小組織，沒有一個足以稱猛龍威鳳的人才，發展了好幾年，沒發生驚動治安人員的事故，大不了因一些小爭執而聚眾滋事而已。

　　這次出現在地牢的人，連威震江湖的凌雲莊也栽了，這些人武功非同小可，打扮怪異氣勢懾人心魄。

　　那個女長上很可能是了不起的首領，難怪看守的大漢誇稱是猛龍威鳳，每個男女都可能是江湖之雄。

　　是他引起了這場風暴，把本地的猛龍威鳳引出來干預了。

　　江湖朋友的衝突，十之八九牽涉到名利之爭。任何擴展勢力範圍的舉動，必然會以暴力血腥收場。

　　他這個引發風暴的小人物，注定了成為必須犧牲的祭品。

　　他的處境最為險惡，時辰不多了。

　　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早早剔除是必然的手段。他就是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也就是及早剔除的對象。

　　為首的黑無常，曾經建議留下他加以利用，卻被簾內的女長上，以恐防洩密的理由否決了，等於是否決了他活命的機會，宣佈了他的死刑。

　　附近的囚室並不平靜，儘管所有的囚徒皆寂然蜷臥，但不時傳出忍不住而發出的痛苦呻吟聲，打破地窟的沉寂。這些痛苦的聲音，兩個看守大漢毫不介意，似已習以為常，呻吟叫號是該有的現象。

　　終於，兩個看守大漢不再走動巡視了。

　　他開始變換蜷臥的態勢，所有的舉動皆無聲無息地進行，輕柔得像在壁角空房中走動伺鼠的貓。

　　雙腳盡量後屈，柔軟度達到最大限，骨盤關節的轉動幅度，大得幾乎超過生理限制範圍，並綑的雙腳竟然可以屈伸至臀上方接近腰脊的命門附近。

　　如果不是被綑住，限制了生理的活動範圍，稍練了幾成所謂軟骨功的人，雙腳也可以從背後伸至頭頂，腳底甚至可以超越頂門，或者從雙肩垂下擱在肩前。練了功的小女孩，更是柔軟得像無骨的蠕蟲。

　　五花大綁的死綑法非常不人道，背綑的雙手不可能下降至後臀，更不可能穿過臀下移至身前，超過下降程度，就會勒住咽喉。所以，他的雙腳後屈度，必須超過背腰命腎兩門以上，才能與背綑的手接觸。

　　手剛接觸到腳後跟的右靴底，腳步聲勾消了他繼續行動的念頭。

　　※※※

　　四名大漢領先入室，後面跟著三個黑無常，最後是三名戴了鬼面具的兩男一女，在審訊案的交椅上落坐，氣氛一緊。

　　這表示又將審訊囚徒了，即將有囚徒遭殃。

　　三個黑無常在案前兩側抱肘佇立，是負責動刑的人。

　　四大漢與兩名看守，可能是很少在外走動的人，因此露出本來面目，不怕被囚徒認識他們的身分。

　　黑無常與三名戴了鬼面具的男女，囚徒們只能隱約看到他們的一雙眼睛，日後如果有機會在大白天見面，也不可能從眼睛看出異兆。

　　一名黑無常向一同前來的四大漢耳語片刻，由一名大漢從側角的大櫃內，取出一串鑰匙，每支鑰匙皆長有四寸，那是一斤重小將軍鎖的鑰匙。

　　每一間囚室，鐵柵門皆有鐵環扣，用小將軍鎖扣住，環基部有兩尺見方的護板，囚徒是看不到鎖的，只能從柵內伸手外出摸索。

　　六名大漢到了一座囚室前，喝令裏面的兩個女囚徒站起來，然後啟鎖開柵，四個大漢如狼似虎將女囚徒拖出，直趨刑室。

　　各囚室的男女囚徒，全被驚醒了。

　　梁宏一直就留意動靜，頗感失望，偏偏在緊要關頭發生事故，脫困的機會不再了。

　　他知道兩個女囚徒，是綁架他和莽牛呂七的小芝小蘭兩少女，心硬如鐵貌美如花，來路不明的女妖型女人。

　　地窟主人審訊他時，顯得粗枝大葉，僅追問他與凌雲莊的人衝突經過，其他並沒提及。最重要的經過，該是他被綁架的一切變化，但尋問的人僅略一盤問，便不再追問詳情，忽略他所提供的疑點徵候，也表示毫不重視他所經歷的事故，認為與情勢的關連並不重要。

　　兩女囚被按跪在案前，每人有兩名大漢挾持。

　　「你兩個賤婦，供稱是獨角夔龍彭江漢的女兒。獨角夔龍是荊州三龍之一，水上黑道大豪的強龍。」高踞主座的戴鬼面具男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你姐妹途經鎮江而已，沒與任何人發生糾紛。口供沒錯吧？」

　　「我……我是實話實說。」小芝說話的嗓音不再悅耳，大概是雙頰腫脹變形，說話聲調走了樣，「本來打算過兩天遊過金山寺，再轉赴蘇杭遊玩……」

　　「用皮鞭抽她，直至她們願意招供才停止。」戴鬼面具的人怒叱，猛拍長案大為光火。

　　兩名大漢是整治人的專家，先兩耳光把小芝本來紅腫的臉，打得成了灰褐色，再將她俯伏在地上，分別踏住背綑的雙臂肘，由第三名大漢取來刑鞭，在背部臀部狠抽。鞭聲震耳，小芝的叫喊聲完全走了樣，不像是人聲。

　　抽了二二十記，戴鬼面具的人才舉手示意停刑。

　　小芝俯臥在地呻吟，無法挺身站起。

　　「你，你說。」戴鬼面具的人，向臉色驚怖的小蘭一指：「你是獨角夔龍彭江漢的次女，是嗎？」

　　「不……不是。」小蘭開始發抖，嗓門也大變：「我姐妹出道僅兩年，在武昌府對岸的漢口鎮，混了年餘而已，混不出局面站不住腳，所以和幾個小有名氣的人，來下江圖謀發展，冒充大豪的女兒，活動有利些。早幾天到達鎮江，發覺這裏居然沒有豪強建山門立堂口，只有幾個小組合零星混口食，因此想在這裏製造混亂，打算在這裏建堂口號令一方……」

　　「簡直在做白日夢。」戴鬼面具的人冷笑，打斷她的話：「不知死活。你知道失敗的結果，是嗎？」

　　「闖道與打江山其實是相同的，成者為主敗者為寇。成功了一條龍，失敗了一條蟲。我們並不知道你們是鎮江的菩薩，無意冒犯你們的虎威，不知者不罪，咱們道歉悄然遠離疆界，發誓今後不再踏入貴地半步，應該按規矩放我們一馬，留一步活路讓咱們這種小人物走，增加你們的威望，請留一分情義，高抬貴手。」

　　「強存弱亡，這規矩不是我訂的。」戴鬼面具的人向另一名大漢舉手示意：「暫且留置在你們這裏，明天再派人來詳加盤詰拷問。」

　　「屬下當留意嚴加看管。」大漢欠身答。

　　「你們可以享受她們，可別把她們弄死了。」

　　「她們死不了。」

　　「那就好。」戴鬼面具的人揮手：「拖走。把梁宏拖過來。」

　　兩名大漢架住梁宏，拖至切近按住跪下。

　　「梁宏，早先我們完全忽略了你，傍晚才得到確切的消息，查出你有協助外地人，吃裏扒外幫他們在本地建山門的嫌疑，引他們向本地的人開刀，鋤除具有威脅的本地龍蛇，所以才前來鶴林寺點燃併吞的烈火，你該死。」戴鬼面具的人一字一吐，兇狠地指摘他。

　　「冤枉啊！那怎麼可能？」他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為生命掙扎：「凌雲莊的人，逼得我無路可走，我危在旦夕，自顧不暇，怎麼可能幫助外人……」

　　「給他十鞭。」戴鬼面具的人怒喝。

　　兩名大漢不由分說，依樣葫蘆把他按躺在地。

　　刑鞭是皮製的，作用是逼口供，不是致死的刑具，用刑時下手有分寸，不會把受訊的人打得皮開肉綻，把人打得半死就難以清楚供出實情了。

　　鞭打當然會痛，他必須叫喊表示受不了。

　　如果不叫喊，打的力道必定增加。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的叫喊聲比小芝的叫喊聲更大。

　　千刀萬剮也不皺眉的人，才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像他這種挨了幾皮鞭就鬼叫連天的人，是不需嚴加提防的小貨色；讓對方忽略，是爭取生存的一種手段。迄今為止，他一直就扮得很成功。

　　你扮甚麼，就得像甚麼。

　　「你給我記住。」打完之後，戴鬼面具的人盯著他，語氣相當兇狠：「春雷驚蜇，是風雲際會的時候了。鎮江是咱們的天下，任何人也休想在這裏建山門立堂口。近期內竟然有各方龍蛇前來撒野，咱們必須加以鏟除，讓江湖道上的龍蛇，知道咱們的存在。咱們即將正式宣示旗號，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如果膽敢與外人勾結，我會剁碎了你用來餵狗，哼！現在，你必須從實招供。」

　　目下正是驚蟄時節，是龍蛇冒出頭，動的時候到了；宣示旗號就意味著宣告霸權。這也表示這些神秘人物，在鎮江潛伏了很長的一段時日，以本地的龍蛇身分，暗中佈局已有周詳的準備，被所發生的情勢所誘發變化，因而提前乘機發動，用血腥手段宣告主權。

　　他已經痛得快要昏厥啦！那能回嘴分辯？心中暗暗叫苦，盤算該供些甚麼。

　　是否該供出那天與小芝小蘭打交道的經過？

　　如果供出，他脫身的情形如何自圓其說？

　　兩大漢虎視耽耽，隨時準備對他用刑。

　　腳步聲匆促，進來一個大漢，在戴鬼面具的人耳畔耳語片刻，然後行禮退走。

　　「我有事進城處理，這裏的事明天再說。」戴鬼面具的人向大漢們說：「你們要特別留心警戒，已經發現有武功超絕的人，到達這附近踩探，很可能影響你們的安全。如果有控制不住的情況發生，務必封窟滅口。」

　　「屬下會按情勢處理，請長上放心。」為首大漢欠身說：「夜間視界有限，外人不可能找到此地，除非有內奸，不然這裏安全得很。」

　　「但願如此。」

　　兩男一女三個戴鬼面具的人，匆匆出室走了，大漢們將小芝小蘭抱回囚室，梁宏也被丟回囚禁處，仍然保持五花大綁死綑的姿勢，丟入囚室插翅難飛。

　　※※※

　　可能是失蹤者的同伴，不分晝夜出動搜尋，萬一找到此地，地牢的人大事去矣！一旦封閉地窟，所有的囚徒都將永埋地底。

　　時不我留，生死關頭已到。

　　兩名看守大漢勤快盡職，輪流走動留意囚室內的動靜，其實多此一舉，囚室內的人綑得死死地，連轉身也感到困難，絕不可能破牢而出。鐵柵門在外面加鎖，十頭象才能拉破鐵柵毀去牢籠。

　　他重新開始活動，側躺在壁根下，被綑牢的雙腳，盡量緩慢地後收、上縮。

　　久久，靴底終於接觸到反綁的雙手了，整個身軀，成了反屈的圓球。

　　所穿的是平民化的牛皮直縫靴，靴面靴統由兩塊牛皮縫合，粗糙、簡單、堅硬、厚實。雖說這是平民化的短統皮靴，但十之七八的平民，買不起這種官府准許平民穿著的靴子，有布鞋穿已經不錯了。

　　有身分地位的人，才配穿華麗的皮靴。直縫靴，是平民百姓的專用物。

　　他的直縫靴短統的兩側，以及靴底的後跟部位，都藏有玄機，有救命的法寶。

　　自從感覺出警兆之後，他便著手應變，作最壞的打算，以自救為目標。

　　每個靴統的兩側，分別藏了一根扁針形，一分厚兩分寬四寸長的鐵片，一邊開鋒，一邊成鋸齒狀，不但可當工具用，而且可作暗器或武器。

　　他這種人，手中有武器，威力倍增，足以應付武功比他強一倍的高手。

　　武功修為相當，武器就成了決勝的憑藉。

　　三流人物手中有龍泉太阿，應付一流高手毫無問題，甚至可以對付超等的高手。

　　往來巡視的兩大漢，的確增加他不少困難，幾次雙腳將與雙手接觸，便不得不放棄行動，功敗垂成，等大漢走後，再重新努力收縮身軀。

　　努力終於有了收穫，一枚扁針到了他手中。

　　扁針分量輕，對付牛筋索相當困難。但在他手中運用，卻是無所不能的工具，一面可以切割，另一面可以鋸物，尖端可以鑽刺，擲射便成了可殺人於兩丈的雙鋒扁針，也可以取代柳葉飛刀。

　　囚室外的燈光微弱，室內其實頗為幽暗，巡視的大漢必須在柵外仔細察看，才能看清囚徒的隱約輪廓，事實上大漢並沒認真觀察有否異狀出現。

　　片刻，第一圈綑索被鋸斷割裂，手腕恢復自由，纏繞手臂的繩索便失去作用了。

　　最後割斷綑腳的牛筋索，他完全恢復活動的自由。

　　一切皆在默默中進行，毫無聲息發出。僅在大漢接近時，才不得不暫停活動，恢復被綑綁的姿態，繩索仍依稀留在腳上手上。

　　靴底的法寶，是一根一分粗，六寸長的小鐵條，他三扭兩捏，便拗成一根萬能鑰，小心地雙手伸出柵外，摸索護鎖板外面的一斤小將軍新月形鐵鎖。

　　他的雙手，似乎平空伸長了半尺，雖然看不到護鎖板外面的鎖，卻可憑感覺經驗技巧，摸索到那分量不輕的將軍鎖。

　　片刻的摸索試撥，小將軍鎖發出一聲輕響，鎖閂脫離門扣環。

　　小鐵條又變成掛鉤，虛搭住一個柵門環，小將軍鎖便平穩地懸吊在兩環的中間，如果不仔細察看，很難發現鎖僅扣住一個柵門環。

　　一切就緒，樊籠的門已經開啟了。

　　兩名看守大漢，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他的囚室外，如果不能在同一時間擺平兩個人，生死仍難逆料。

　　靜候好機，或者製造好機。

　　他蜷縮在柵角下，口中發出綿綿不絕的低沉聲浪。這種聲浪極為怪異，綿綿不絕若有若無，音階起伏變化甚少，形容為如泣如訴倒也切題。

　　如果真正留心傾聽，反而無法聽到，只能在偶然中聽到隱約的聲浪。也許，該稱之為幽魂之音，飄忽不定，若有若無。

　　地牢並非完全寂靜，不時傳出囚徒的呻吟聲、夢囈聲、鼾聲、身軀轉動聲，以及看守的腳步聲。

　　因此，他所發生的奇異飄忽聲浪，不會引起囚徒們的注意，顯然聲音的傳播，有特定的方向和特殊的作用。

第六章　地牢凌虐

　　第一名大漢從右面最前端的囚室繞過來，逐一察看每一間囚室內的動靜，手中輕拂著用來懲戒囚徒的三尺長矛刺，在距柵三尺處仔細向室內察看，留意囚徒有何異狀，觀察得相當仔細，保持距柵三步的位置，防備囚徒從柵內伸手攻擊柵外的人。

　　大部分被囚的人，皆安靜地蜷縮而睡。

　　當然不可能睡熟，天氣寒冷，沒有被褥，每個人都五花大綁，活動困難，而且身上有傷，那能真的睡熟？

　　而且即將面對死亡，面對後續訊問所加的酷刑，真正看得開的人寥寥無幾。因此表面上他們不得不躺下養息，其實非常留意看守大漢的舉動。

　　第一間囚室內，囚禁著小芝小蘭兩女，兩人貼臥在壁根的草堆中，貼在一起體溫消失得少些。

　　看不出異狀，大漢舉步移向第二間囚室，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轉動著頭部，側耳傾聽片刻，再用手掌擋耳傾聽聲息的來源。

　　片刻，大漢搖搖頭，拍拍雙耳再挖耳孔然後舉步，腳下突然一亂。

　　大漢又止步，調整腳步，到了第二間囚室前，藉微弱的燈光，細察室內的動靜。

　　這間囚室內，囚禁著凌雲莊的那位美麗霸道的少女，和一名中年婦人，她們似乎睡著了

　　大漢再次抬頭傾聽，再次拍耳挖耳，最後眼神一變，夢遊似的舉步，連越三間囚室，中途不曾停頓，腳下緩慢沉重，直挺挺到了梁宏的囚室外。

　　梁宏蜷縮在柵壁交界處的角落，無聲無息。

　　大漢停下步，緩緩轉身，矛刺垂在身側，徐徐接近鐵柵，違反不可接近伸手可及處的禁忌，竟然貼上鐵柵，伸頭近柵向內察看。

　　第二名大漢，正在對面的一排囚室逐一巡視，並沒留意這一面的第一名大漢，兩人幾乎是以背遙遙相向的，不可能互相留意四周的變化。

　　梁宏像豹子般悄然暴起，快逾電光石火，右手從柵縫中伸出，奇準地扣住大漢的咽喉，將人貼柵拉近，左手的中指扣彈而出，不輕不重彈在大漢的眉心印堂上。

　　快速、準確、圓熟；大漢即使神智是清明的，也無法抵擋他快速如電的準確攻擊。

　　左手快速下沉，抓住大漢失手掉落的矛刺，不至於著地發出響聲。右手抓住大漢的衣襟，將大漢緩緩放下著地，再將人向外推離鐵柵三尺以上。

　　「噹！」異聲充滿地牢，丟出的矛刺滑至大漢身側。

　　大漢與矛刺，皆遠離鐵柵，表示大漢是無故自行跌倒的，與囚室內的囚徒無關。

　　驚動了對面的第二名大漢，飛奔而來。

　　「老五，你怎麼啦……」第二名大漢一起步便大叫。

　　老五昏厥在地，毫無反應。

　　人難免生病，誰也不敢保證一輩子不出意外，跌倒或昏迷，就是意外之一。

　　第二名大漢警覺心甚高，並不因事出意外而忽略警戒，奔近時便揚起手中的矛刺，相當緊張地先向四周察看，確定沒有可疑徵候，目光最後才落在囚室內部。

　　梁宏蜷縮在作臥具的草堆中，像是沉睡不醒。

　　柵門扣環的將軍鎖並無異狀，毫無可疑徵候，同伴的跌倒昏迷，與囚室內的囚徒無關。

　　放下矛刺，大漢急急蹲下，輕拍同伴的臉頰，一手探索同伴的身軀，檢查呼吸，憑經驗便知道同伴並沒死亡。

　　「老五，醒一醒……」大漢焦急地叫喚。

　　這瞬間，眼角看到柵門在動，同時聽到柵門的轉動聲，沉重的鐵柵門開啟，有物急動。

　　變化太快，已經來不及有所反應，身側已幻現人影，打擊也同時及體，耳門一震，應掌便倒失去知覺。

　　梁宏呼出一口長氣，鎮靜地伸展手腳，半僵的手腳因久綑而不太靈活，恢復自由的感覺真好。

　　鄰室囚禁著兩個中年人，是途經鎮江的江湖龍蛇。他不知道這兩人的底細，只在他們受到拷問時，招出是江湖名氣不小的大爺級人物。

　　這兩人已在他丟出矛刺發出聲響時醒來了，目擊兩名看守大漢的結果。

　　「幫助我們。」倚在柵內的中年人叫：「鎖匙在你打倒的那位大漢身上。」

　　幾乎整個地牢的人都醒了，有幾間囚室的人，曾經看到他開啟柵門衝出，一掌劈昏第二名大漢的經過。

　　「放我們出去……」有人興奮地求援。

　　他冷然回顧，拾起一根矛刺輕拂。

　　同是難友，同仇敵愾，在情在理，他都必須全力救助這些人。

　　可是，這些人中，有他的仇敵。

　　凌雲莊的人，小芝小蘭更為可惡。

　　而且，十餘間囚室，會耽誤他逃脫的時間。鎖匙有十餘根，懸掛在大漢的腰帶上，每一個鎖都得試每一把鎖匙，需要多少時間？如果使用他那根小鐵支作成的簡單百靈鑰，更需多一兩倍時間。

　　「快來救我！」隔鄰一間囚室的江右龍女叫聲高亢：「我的手腳快要僵死了，快！」

　　他不能快，直奔地牢看守的活動區，快速地搜索地牢門戶，必須先清除內部的管理人員。被囚人的叫聲，必定驚動其他看守了。

　　總算相當幸運，地牢內部沒有其他看守住宿。地牢門是從外面啟閉的，內部只派了兩名看守，換班輪值的人，按時啟門進入接班。內部的兩名看守，不能自行啟門外出的，由外面的人管制啟閉。

　　地牢門四尺寬八尺高，堅牢沉重。看格局，應該是最後一道內門。外面很可能是通向第一座外門的石級或通道，有人進入，門內可以聽得到隱約的腳步聲。

　　如何破門而出，而不至於驚醒外面的警衛，是關鍵性的難題。

　　內門與外門之間，顯然沒有警衛，不然定會聽到門內的叫喊聲。他心中略寬，至少目前不會有立即的危險。

　　一旦外面的警衛封閉地牢，所有的人唯一結果是餓死在內，萬無生理。

　　※※※

　　弄清情勢，他不急，有的是時間。看守每一個時辰換班，這一班已過了半個時辰。打破牢門並不難，難在響聲必定引起外面警衛的注意，所以唯一可行的事，是等外面的看守進來換班。

　　他先將兩個昏迷的看守抱至門旁，打算必要時利用這兩個看守脫困。

　　花了片刻工夫，開啟了囚室的小將軍鎖。割斷繩索恢復自由的江右龍女，老半天才能恢復元氣。

　　其他囚室的人，焦急地催促他救助。

　　站在兩排囚室的中間，他冷靜得像一個石人，目光在各處囚室遊移，對那些人的叫喊催促充耳不聞。

　　心潮洶湧，思路紛紜。

　　劫持囚禁他的人是強者，被擄來的囚徒也是強者。他，是唯一與江湖稱雄道霸沾不上邊的弱者。

　　強者與強者之間，誰最強誰就是主宰，名利雙收，主宰了弱者的生死存亡，這是強存弱亡的定律，怨天尤人解決不了問題。

　　他在想：「我為何要做弱者？」

　　一旦出困，他的處境日後不但不會轉佳，反而會陷入危機四伏的厄境，不容懷疑。地牢的主人，那位神秘的女長上，肯定會全力對付他的。他所要面對的是一群餓狼，而非一頭孤單的猛獸。

　　另一個念頭驀然從心底湧升，強烈得像一道眩目的電光：「別人能，我為何不能？這些人要在鎮江稱雄道霸，他為何不敢取而代之？」

　　囚室內求救的呼救聲，愈來愈急促了。

　　恢復元氣的江右龍女，到了他身旁，對陷入沉思的他，感到十分詫異。

　　「梁兄，你在想些甚麼？」江右龍女拍拍他的手膀，眼中充滿疑雲。

　　「想些不著邊際的事。」他眼中獰猛的神情消失了：「你不要緊吧？」

　　「還好，一些撲打傷我受得了。我們……」

　　「設法出去，我不想死在這裏。」他向刑室走：「我在此地寄籍，平生無大志以浪子自命，豐衣足食只圖生活如意逍遙自在，不理會此地所發生的事故，顯然對寄籍地缺乏應付出的關切，所以不知道有一個神秘的血腥組合，在這裏長期地潛伏、生根、茁長，他們一旦開始蔓延，天知道會有多少人遭殃？」

　　「你話中的含義……」

　　「呵呵！發發牢騷而已。」他用怪笑掩飾洶湧心潮所呈現的異樣神情，信手取下一把屠槌。

　　刑具架擺滿了令人膽落的刑具，水火金水土五刑俱具。行刑的刑具架上，也五花八門，有梟首的沉重鬼頭劊刀，有十斤重敲碎身軀的屠槌，有施斬刑用來斬斷腰脊的滴刃刑斧，每一件都是令人心驚膽跳的兇器。

　　「你要幹甚麼？」江右龍女盯著屠槌發怔。

　　「把所有的人放出。」

　　「這些人都是你的仇敵……」

　　「我在下賭注。」

　　「下賭住？」江右龍女一臉驚訝。

　　「賭這些人放出去之後轉移目標對付地牢的主人。他們最好不要恩將仇報再找我，不然……哼！」

　　他走向第一間囚室，屠槌驟下，一聲暴響，一斤重的小將軍鎖崩裂，連扣環也變了形，他一間一間的將囚室的門打開……

　　江右龍女則取了一把刑刀，熱心地替囚徒們割斷繩索。

　　他成了主事人，要所有的人，藏身在門兩側的走道歇息，保持與牢門隔開一段距離。

　　牢門中段有一個四寸見方的小窗，小窗的掩蓋門是在外面上閂的，可知前來換班的看守，必定先啟小窗，與牢內的看守打交道，證實牢內沒發生意外，才開啟牢門進入的，所以不能讓前來接班的看守看出異狀。

　　他不下重手殺死兩個看守，目的在此。

　　好漫長的等待，半個時辰似乎比一千年還要漫長，所有的人，皆等得心焦，情緒逐漸難以控制。

　　他是唯一冷靜的人，將生死置於度外的人，危急時會出奇地沉著冷靜，他就是這種人。

　　他坐在門右側的走道轉角處，一旁躺著兩個昏迷不醒的看守。

　　江右龍女傍著他倚壁歇息養神，其他的人在她側方排成一列坐立不安。

　　「要等多久？」江右龍女受到他沉著冷靜的感染，情緒還能穩定，但臉上仍有憂心忡忡的表情流露。

　　「快了。」他輕拍江右龍女的手：「你練武有成，經歷過江湖風浪，該有臨危不亂，沉著應變的修養，放鬆心情，好嗎？」

　　他一面說，另一手一面在被稱為老五的看守頭部，不住有規律地撫摸，像是無意識的移動手掌。

　　「你認為我們的勝算有多大？」江右龍女沒留意他的手，為何在看守頭上撫摸的含義。

　　「我偶或上賭坊碰運氣，下注時懶得費心機預估輸贏，因為我不靠賭博維持生活，興來時好玩而已，因此對輸贏得失毫不介意，反正我不會把全部財產家當押下去。老實說，即使是賭主，也不敢保證每一注都贏。用生命來賭也一樣，誰也不敢保證穩贏不輸，關鍵在於是否掌握了一切有利情勢，所犯的錯誤最少，最後還得靠一點運氣。我該做的事都做了，輸贏得等運氣啦！」

　　「你說的話，是不著邊際的老調。」江右龍女被他輕鬆的神情所感染，居然放鬆心情笑了，拍了他一掌：「喂！你是怎麼把牛筋索弄斷的？我在土磚牆上磨了老半天，毫無作用……」

　　牛筋索是用牛皮摻麻纏製的，牛皮比真正的筋更堅軔，除非沾了水，不然絕不會變型。

　　綑牢定型之後，灑上一些水，就具有彈性，但時間一久，水分蒸發，就自然收縮，人就會被綑死，相當殘忍霸道。在泥磚上磨，那是白費工夫。

　　他是被單獨囚禁的，知道他脫困內情的人得未曾有。他當然不會透露玄機，這是不能與人分享的秘密。

　　「碰上好運道啦！」他打斷江右龍女的話：「如果這個背運看守老五不走近柵欄，我也無法可施。你們這些在江湖稱雄道霸的所謂英雄好漢，學了三招兩式武功，便在江湖為所欲為玩命，實在沒把自己當人看。」

　　「哦！你的意思……」江右龍女大感不是滋味。

　　地牢寂靜，他的嗓音雖低，但附近的人，皆可聽得一清二楚。

　　尤其在他左近的人，全神貫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無形中把他當成行動的司令人，要在他的指揮下，為生死存亡準備孤注一擲。

　　凌雲莊的五男女，就位於他身側不遠處。

　　那位霸道的少女一直就用怪怪的眼神，默默地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不時與男同伴低聲耳語，說話時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

　　「沒有其他意思啦！」他迴避問題，「我沒練過你們所說的武功，只憑保護自己生存的本能，危急時發揮本能爭取生機，反擊的勇氣和技巧，絕對不比你們武功高深的人差。經過這次危難，我相信你已經體會到生命的可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同患難的難友，我希望日後你我能保持這份可珍貴的友情，不至於因利害衝突而翻臉成仇。趕快離開鎮江，繼續你遨遊江湖的行程，逗留多一天，你我就有早一天翻臉成仇搏命的情勢發生。」

　　「你……」

　　「你懂得我的意思，是嗎？」他呼出一口長氣：「我不會逃避離開鎮江。套用一句你們的江湖話：鎮江是我的肉食地盤。你們江湖人口中的道義，只對自己人講，對外人卻是無所不用其極，任何承諾都只限於當時有效，任何信誓都是騙人的，口中仁義心懷奸詐才能成為豪霸。你在鎮江逗留，那一定會和我發生利害衝突，友情一定會變質，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逃避，挺起胸膛爭取我應有的地位。」

　　他說話的神情，外表安詳平靜，內心卻波瀾洶湧，豪情從心底湧升，任何人皆可聽得出他話中的憤懣含義，雖則語氣是平靜安詳的。

　　江右龍女冰雪聰明，應該聽得懂他這番如宣告或表白的話，是針對所有的人說的。

　　他要奮起周旋，鎮江是他的肉食地盤，想在這裏稱雄道霸的人，必定會引起利害衝突而拚個你死我活。

　　江右龍女臉色一變，正想表白，牢門外恰好傳來腳步聲，換班的人來了。

　　所有的人神色一緊，亮出從刑室所取得的各種刑具，躍然欲動，一個個咬牙切齒。

　　他打出要大家沉著的手勢，右手離開看守老五的頂門。

　　看守老五突然張開雙目，目光遙遠茫然。

　　「老五，換班的人來了。」他一面扶起老五，一面用怪怪的嗓音低聲說：「牢內安靜，沒有任何事故發生。走，時間到了。」

　　江右龍女準備衝出，正在檢查手中的刑刀，沒留意他向老五說的話。事實上他是在老五耳畔說的，身側的人不可能聽清他到底在說些甚麼。

　　老五舉步便走，手中提著用來懲罰囚徒的矛刺，腳下平緩，若無其事地走近牢門。

　　牢門的小窗掀開了，露出一張虯鬚戟立的面孔。外面燈光微弱，不易看清面貌。

　　「老五，沒睡懶覺吧？」外面的人用調侃的口吻問。

　　每一間囚室，堅牢有如銅牆鐵壁。每一個囚徒，皆五花大綁活動困難，根本不能站立，怎麼可能有事故發生？負責看守的人無所事事，睡懶覺或打瞌睡毫不足怪。

　　「冷得要死，那能偷懶睡覺？」老五說：「沒發生任何事，時間到了。」

　　「馮奎呢？」那人問。

　　「在刑室烤火。」

　　有人開始啟門，抬起門杠，沉重的牢門，在支呀呀聲中拉開。

　　三個人魚貫進入，一個是帶班監換的領隊，兩個是穿著停當的大漢，三個人毫無戒心大踏步進入。

　　老五跟著虯鬚戟立的領隊大漢，亦步亦趨踏入右面的走廊。

　　轉角處人影幻現，領隊大漢還看不清幻現的影子，左耳門便挨了一劈掌。下面，江右龍女像猛虎般撲出，一記掃堂腿掃斷了領隊大漢的右腳脛骨。一上一下，攻擊快逾電光石火，上下全中，一中便倒。

　　幾乎在同一瞬間，囚徒們像餓狼般湧出、撲上。

　　梁宏拉了江右龍女的手，飛快地搶出牢門，沿上升的級道快速飛奔。上面果然有一道門，門是大開的，隱約可看到燈光，沒聽到聲息。

　　門外是一座設有神案的小廳，很可能是家祠或佛堂，燈光幽暗，神案的長明燈光度有限，居然沒有警衛。

　　走廊的遠處，卻可看到明亮的燈光，和走動的隱約人影和人聲，想必是地牢主人的住處，或者爪牙們的居所。

　　他向廳側的大窗奔去，啟窗一躍而出，冷風一吹，精神振奮，重生的喜悅，驅走了心中的怒恨。

　　是一座小院子，暗沉沉星月無光。

　　「從屋上走。」他向江右龍女低喝：「脫身第一，以後再說。」

　　「何不乘機揪出他們的主事人……」江右龍女不想撤走，忘不了被囚禁虐待的仇恨。

　　其他的人，已衝出廳外，沿走道衝向燈光人聲傳來處，一個個咬牙切齒形如瘋虎或餓狼。

　　「不可能找得到他們的首腦，我不急。你不走我可要走了，我不想在黑夜中混戰白丟老命。」他不再停留，向上騰升，手一搭簷口，引體上升滾上了瓦面。

　　江右龍女已先一步飛升，一鶴沖霄輕功驚人，在窄小的空間拔升丈餘，下二十載苦功也難臻此境界。

　　他跳躍扳升，輕功剛入流而已，側滾登上瓦面，江右龍女已在屋脊等候他了，雙方的造詣，差了一大段距離。

　　※※※

　　地牢事件激起公憤，江湖譁然，有心人聞風而至，鎮江成了風暴中心。

　　地牢所在地是一座中等農舍，位於黃鶴山與招隱山的中間，在本地默默無聞，主人姓唐，僅種了二十餘畝旱田，毫不引人注意。

　　北距鶴林寺約三里左右，附近全是山林禁伐區，林深草茂，很少有人從這裏經過。

　　農舍僅有二十餘名大漢留守，當夜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僅留下九具屍體，出困的囚徒也有六名被殺。

　　農舍唐姓的戶主，官府查不出他的下落。

　　屍體不會招供。

　　府衙的推官大人，親自帶了捕房的幹員查勘，當然查不出這個組合的首腦是何來路，只知地牢建成已有很長的一段時日，到底處決了多少人，誰也無法估計。

　　戶主已逃匿無蹤，這件轟動江湖的大事成了懸案。

　　梁宏成了眾所注目的人物，江南浪子的名號突然叫響了，一鳴驚人，江湖朋友對他刮目相看，成為爭取的對象。

　　他為了避免麻煩，乖乖搬家，在虎踞坊大街租了一間平房住宅。

　　由於位於大街，不怕那些牛鬼蛇神前來生事，也表示他的舉動行蹤有目共睹，他不會逃避，他不談追兇復仇，辭掉了所有的工作，逍遙自在過他的閒漢生活，誰也弄不清他的意向。

　　江右龍女並沒聽他的勸告，拒絕繼續遨遊江湖北上離境的要求，在忠佑坊城隍廟旁小街，租了一間小宅院，活動飄忽，顯得相當神秘。

　　由於與梁宏結伴同時被擒，脫困時也與梁宏並肩行動，也就成為眾所注目的目標，江湖名氣與地位，也因之提高了。

　　任何一座城鎮，必定有一些地方不安分的蛇鼠，組成一些小幫小派，大事不犯小事不斷，在地方上擇肥而噬，劃分勢力範圍，一旦羽豐爪利，就會風雲際會，成為地區性的龍蛇，升級為江湖豪霸。

　　鎮江也不例外，有好幾個小組合活動，但不成氣候，被官方的治安人員盯得牢牢地，絕不容許他們進行不法勾當。

　　鎮江的兩任知府都是廉明的好官，對治安極為重視，制裁奸宄雷厲風行，因此治安是江南之冠，一些江湖兇梟，還真不敢明目張膽在過境時耀武揚威。

　　連那些所謂俠義道人士，也不敢犯案藐視王法，所以凌雲莊的英雄們，就投鼠忌器，不敢用江湖手段進行追兇，明裏奈何不了梁宏。

　　這些地方蛇鼠的組合，消息非常靈通，地方上的大小事故，皆瞞不了一這些蛇鼠的耳目。

　　梁宏手面廣人脈足，首先便著手默默地進行調查，與蛇鼠們進行接觸。他曾經後悔忽略了身邊的徵候，亡羊補牢尚未為晚。

　　蛇鼠們樂於向他提供協助，各方人士與他合作的意願濃厚，因此外地來的各方龍蛇活動情形，他了然於胸。

　　一連三天，他早出晚歸，外表逍遙自在悠閒樂觀，內心中卻積極進取辦事快馬加鞭。風雨欲來，他必須盡快搜集基本資料作應變的打算。

　　虎踞坊大街其實並不大，只是一條商業小街。虎踞門的一座門是改建府城時留下，原來九座城門只留下四座。

　　這一帶住的幾乎全是升斗小民，小商店零零落落，是本坊唯一的一條商業街，有些地方甚至仍是荒野。

　　街坊鄰舍只看到他早出晚歸，其他活動無人得悉。至於晚上他是否真的在家，沒有人會多管閒事查證。

　　每天晚間，他的住處附近，都有行動鬼祟的人出沒，街坊鄰舍即使發現了，也懶得過問，早早關門早早睡，免得多管閒事惹是非。

　　一早，他又出現在鶴林寺前的小街。

　　小街中段，是通向寺前山門的叉路口，街南是通向南鄉的道路，繞過寺旁的小山磨笑山，是鄉民進城的路，城內出來的香客不走南鄉。

　　小街冷清清，香客還沒到來。

　　今天，他打扮得不再寒酸，狐皮風帽紫羔外襖，青緞子腰帶懸有時興的荷包、玉璜佩飾、八寸雕花皮鞘工具刀，牛皮直縫靴換上了半統快靴。人要衣裝，他成了大戶人家的公子爺，昂首闊步，氣勢不凡。

　　八寸工具刀可當武器使用，他不再是無武裝的弱者。

　　小食店剛開門，便闖入他這位早到的顧客。小街的食店不忌葷，吃齋必須到寺內的齋堂用膳。

　　人高馬大，非肉不飽。店伙替他準備幾味熱騰騰的菜肴，其中有一盤鎮江有名的肴肉，配上細薑絲和鎮江醋，香味撲鼻。餚肉下新豐酒，大冷天保證渾身暖洋洋。

　　酒菜上桌，店門進來三位顧客。兩位男士年約三十上下，粗豪壯實氣概不凡。

　　女的是老相好，扮成中年婦人的小蘭姑娘。小蘭識時務，招供時肯合作，所以受傷輕微。小芝運氣不佳，吃足了苦頭。

　　這兩位神秘的少女，身分如謎。地牢主人的問口供專家，仍然無法摸清她們的底細。她倆起初冒充荊州獨角夔龍的女兒，江湖人士冒充名門世家的事平常得很。

　　小蘭是獨自入店的，氣色尚佳，落落大方地直趨他的食桌，嫣然一笑逕自拖出長凳，打橫在他的右首坐下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召來店伙另加碗筷，還真有點像不請自來的女光棍，不管主人是否喜歡。

　　「專誠來向你道謝的。」小蘭不等他下逐客令，笑吟吟道出來意：「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為傷害貴友莽牛呂七的事道歉。在地牢你沒說出傷害貴友的事，這是一般人辦不到的，我欠你一份情，再加上救命的隆情厚誼，有一天我會回報。」

　　「是準備日後恩將仇報嗎？」他不悅地說：「我要申明的是：其一，我自救並無意救你，你沒欠我甚麼；其二，我如果招出你是擄劫莽牛呂七的主謀，我更脫不了身，必定受到嚴密的監視和盤詰，脫身的機會會微乎其微。所以，你也沒欠我甚麼。我不是以德報怨的聖賢，救你純粹是情勢所使然，有你們一些人一同殺出地牢，成功的機會增加，並非有意救你們所有的難友。你盯梢向我道謝，用意是為日後向我下手圖謀預先佈局。」

　　「梁兄……」

　　「你不要急於巧言分辯，妄想掩飾你的陰謀。」他臉色恢復平靜：「你只是奉命行事，你的主人不會放棄圖謀我及爭名奪利雄霸鎮江的大計，你根本作不了主身不由己。任何一個江湖組合，一切以整體利益為主，個人恩怨毫無地位，這道理我懂，畢竟我有一個江湖味濃重的綽號，至少與江湖道沾了一些邊。所以，我不計較你們的陰謀。哦！貴長上的高姓大名能否見告？但不知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知道我不能說。」小蘭白了他一眼，扮婦人扮得並不傳神，無意中流露出動人的媚態。

　　「我該試探求證呀！哦！請問你貴姓？芳名不會是小蘭吧？」

　　「有知道的必要嗎？」小蘭顯然不願通名道姓。

　　「也許吧！」他識趣地拋開問題：「不要再在我身上打主意好不好？我對你一無幫助，不可能幫助你們在鎮江建山門稱豪霸，以免刀來劍往你死我活。我接受你的道謝，該回城稟告貴主人了，是嗎？」

　　等於下逐客令，他實在不想與這個神秘女人打交道，想起莽牛呂七的傷害就一肚子火，好感無從產生。這個小女人貌美如花，心狠手辣，與他的個性迥異，恨意不可能消除。

　　「你綽號叫江南浪子，遊走兩京見過世面，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小蘭臉色尷尬，不悅的神情寫在臉上。

　　「也不是量大如海的聖賢。」他搶著說：「我要進寺走走，希望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你……」

　　「不必去找了。」小蘭失望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已經詳細追查，查不出賊和尚的去向。住持慧定和尚，與幾個心腹爪牙，是那晚地牢被毀的次晨，神秘地失蹤的，其他和尚還沒起床，早課時才知道住持不見了。沒有人目擊，如何能查出去向？哦！也許你已經聽到一些風聲，可以供我們參詳。我們一定要查出他們的根柢，賊和尚定然是地牢的主人。」

　　「我如果知道，還會來查嗎？凌雲莊的英雄們，知道賊和尚的根柢，冒失地打進寺內，結果你已經知道了。你如果想深入瞭解，何不去找凌雲莊的人打交道？」

　　「他們另有重要的事處理，與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小蘭敵視凌雲莊的神情顯而易見：「他們仍會找你的，那些人一旦認定你是仇敵，便不會改變態度，即使你對他們有恩。梁兄，敝長上願意以重金，禮聘你合作，查出地牢主人的根柢去向。我們有人被殺，有人失蹤，有人被擄至地牢凌虐，所以誓在必報。梁兄，請你答應。」

　　「抱歉，我沒有這份能耐，不會做尸位素餐的事，你們另找高明。」他斷然拒絕。

　　「梁兄……」

　　「不必說了。我再明白告訴你，我力所不逮。」

　　「這……可否詳加考慮再答覆我？」

　　「沒有考慮的必要。」他的語氣十分堅決。

　　「好吧！我不勉強你。」小蘭失望地呼出一口長氣：「我是誠心想交你這位朋友，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你自己也在查，有消息請提供給我們，這豈不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梁兄，很多人都準備爭取你合作，這些江湖龍蛇的手段十分毒辣，不容許你拒絕。和我們合作，我們有力量保護你的安全。情勢不由人，你必須站在最強者的一邊。」

　　「我不會與任何人合作，任何人也最好不要用毒辣的手段強迫我聽他們驅策。不瞞你說，我無意交你這位朋友，在遭受你們劫持，而且傷害我的朋友之後，要我接受友誼，我不敢，我不是量大如海的人。不談這些惱人的事，填肚子要緊，來，我敬你一碗酒。」

　　酒是用碗喝的，鎮江的名產新豐酒，與紹興黃酒相去不遠，一口喝一碗小事一件。鎮江的醋，喝一碗可就令人受不了。他一口喝了一大碗，開始加快進食。

　　鄰桌兩位中年人，一直就埋頭進食，似乎是專為了進食而來的，甚至雙方並沒互相談話。

　　他的話，等於是宣告和答覆，徹底關閉談判合作之門，關閉友誼之門，拒絕威迫利誘。

　　「不再打擾你了。」小蘭喝了一口酒意思意思，站起淡淡一笑：「我仍然希望你三思衡量利害，我等候你的答覆。謝謝你的酒，告辭。」

　　「恕我這個東道主招待不周，好走。」他禮貌地站起相送：「不要等我的答覆，我已經清楚地表明態度了。」

　　鄰桌兩個中年人，先一步會賬正往店外走。

　　「態度不要這麼強硬好嗎？」小蘭飽含深意瞥了他一眼，笑容勉強：「你已經介入江湖事，入道容易出道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須放聰明些，明時勢識興衰，適應所要面對的風風雨雨，適者才能生存，才能活得有聲有色。再見。」

　　「謝謝你的忠告。」他揮手示意，目送小蘭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外。

　　已先行出店的兩個中年人，在店外和一個十二三歲小村姑說話，指指點點像在詢問某些事，或者打聽小街的動靜，小村姑正熱心地相告。

　　「她這兩個保鏢是這樣打聽消息的？未免太差勁了吧？」他一面進食一面自語。

　　他知道小芝小蘭身邊，有不少不怎麼高明的爪牙。猜想兩女小小年紀，已是有地位的指揮者，主持擄劫、打探、盯梢，甚至襲擊等等工作，應該是負責對外活動的精明工作小組司令人，也應該擁有精明的眼線人才，怎麼笨得向一個小村姑打聽消息？

　　在他眼中，擄劫莽牛呂七和擒捉他的那些爪牙，確是不怎麼高明，所以被他輕易地救走了莽牛呂七。

　　其實他並不曾與那些爪牙真正交過手，出其不意快速地把他們擺平了，形同偷襲，偷襲可以把武功高明多多的對手擺平，與真正交手是兩碼子事。

　　他一再失手被擒，也與武功高明與否無關。

　　他突然想起江右龍女，由敵人的出現而想起朋友。他被擒時，江右龍女湊巧出現，吸引了小芝小蘭的注意，因此他才能順利地救出莽牛呂七。再經過地牢受困同患難，他已經把江右龍女看成朋友。

　　可是，他不想把朋友拖入兇險的糾紛裏，所以勸江右龍女早離疆界，他的糾紛有朋友參與，反而橫生枝節難以收拾。

　　這位在天下遊蕩的小龍女，多管閒事見義勇為，而身邊卻沒有得力的人匡佐，早晚會碰大釘子的，這次身陷地牢，幾乎生死兩難，居然不聽他的勸告，仍在鎮江逗留，的確令他感到憂心。這小女孩很可愛，是唯一與他並肩站的人，真得花些心機，把這小女孩哄走以策安全。

　　他完全不明白江右龍女的底蘊，但同患難而產生的關切，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他自然而然地為江右龍女的安全擔心，希望江右龍女能遠離是非之地。

　　鎮江即將掀起名利爭霸戰，離開便可脫出是非外。江右龍女除非也有意參於爭逐，不然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至於是否另有留下的原因，他不便探詢；即使他詢問，江右龍女也不會告訴他。

　　雙方畢竟是初相識的朋友，與陌生人並無多少不同，雙方都對自己事情有所保留，不可能一見如故便推心置腹。

　　思路一轉，竟然想到凌雲莊那位小女霸。

　　自從他擊倒看守，放出所有難友之後，這小女霸雖然避免與他接近，避在一旁用怪怪的眼神睥睨著他，目光似乎仍可傳達相當兇狠的恨意，似乎隨時皆可能伺機撲上對付他。

　　「這小女霸是個不知感恩的人，我得防著她一點，她很可能像伺鼠的貓，突然從黑暗的角落，撲出來撒野。」他喃喃自語，悻悻地一口喝乾最後一碗酒。

　　※※※

　　在世間追逐名利的人，揚名立萬是成功的第一步，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絕不會在人前拒絕亮真名號。

　　在某些秘密組合，追求的是整體利益，所作所為見不得人，所以把暴露身分列為禁忌。

　　小蘭拒絕亮真名號，梁宏並不介意，懶得白費工夫追問，知道問不出任何結果。對小蘭的身分，懷有強烈的戒心，心中有數，這個小女人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必須嚴加提防，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小蘭居然想用重利收買他，威迫利誘雙管齊下。他心中有數，早晚會和小蘭的主子碰頭的，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知道這個主人是何方神聖了。

　　他不急，不需他去找，那個主人必定會找他的，他已有了心理上的準備。

　　出街南向北走的小蘭，臉上的肌肉一直就繃得緊緊地，像討不到債的債主面孔。辦事不順遂，難怪她把心中的不愉快擺在臉上。

　　進城僅有三里路多一點，她卻不急於返城，慢吞吞信步北行。道上不時有人行走，她孤零零地顯得無精打采，化裝成村婦的面孔顯得平凡，不會引人注意，誰也看不出她的大棉襖內，掩藏有一把用來殺人的劍。

　　梁宏僅帶了一把工具刀，她帶的卻是殺人劍。

　　鎮江風雨欲來，誰敢不帶兵刃防身？

　　只是在城內行走，不能公然佩劍，必須藏在衣內，或用套袋掩藏，以免被執法認真的公門人拘捕。

　　在城外，顧忌就少了。一怒拔劍血流五步的事故，很少白晝在城內發生。

　　這一段路彎彎曲曲，路兩側樹林茂密，近城南關才有菜圃，是城外廂的郊野，夜間連鶴林寺的僧人，也不敢在這段路往來，據說經常有剪徑的小毛賊出沒，白天落單的香客不時受到騷擾。

　　天氣嚴寒，兩側的凋林枯草仍可擋住視線，走在路上的人，由於路徑彎曲，看到對方接近的人，相距已在百步以內，有如狹路相逢。

　　北面突然傳來幾聲忽哨，像是鄉童在嬉戲。

　　她警覺地整理外襖，將劍靶移至襖襟開縫處，挪正襟底的百寶囊，完成備戰準備。

　　路北路徑轉彎處，出現小村枯打扮的江右龍女。穿小花棉襖，花帕包頭，挾著用青巾裹住的長劍，輕快地迎面而來。

　　俏麗的面龐紅馥馥，靈秀的明眸特別明亮，年輕、俏麗、活潑，似乎走路連蹦帶跳，沒有淑女氣質，小村姑的外型頗為傳神，誰也不會想到是一個獨自遨遊江湖，見過世面的女英雌。

　　江右龍女看清她了，毫不介意。她扮中年村婦，的確有中年村姑的神韻，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真正的行家，才能看穿她的偽裝。

　　江右龍女不是真正的行家，輕快地接近，並沒多看她一眼，神情愉快地趕路，直奔南面不足一里的小街口，行色匆匆。

　　相錯而過的後一剎那，她的右手向後疾甩，寒芒似電，射向江右龍女的左大腿股。

　　身後一聲輕笑，勁風及體。

　　她駭然失驚，大旋身掌發似奔雷。

　　叭一聲暴響，罡風四蕩，勁氣爆散，兩人驟發的玉掌，準確地接觸，雙方都用上了內家真力，有志一同要和對方一擊判高下。

　　她歪歪斜斜暴退丈外，右手出現顫抖現象，臉色一變，踉蹌穩下馬步。

　　「該死的潑賤貨，恩將仇報未免報得太快了吧？」江右龍女不屑地逼近至八尺內，雙手叉腰笑罵：「幸好你志在活擒，用追魂針射我的腿。如果射背心，你一定死。你這鬼女人陰毒得很，我要刨去你的根柢來。你敢冒充獨角夔龍的女兒，知道他的底細，必定有不怕那條龍追究的能耐，你最好從實招來。追魂針還給你！」

　　叉在腰間的右手，突然向前一抖，寒芒乍琨，速度快得見光不見影，射向她的右大腿。

　　她在江右龍女的手離開腰部時，便機警地向側撲出，魚躍兩丈外，手一沾地面，身形再起飛躍入林。

　　六寸長的追魂針擦腿側掠過，可知雙方的反應皆驚世駭俗。

　　「你走不了的。」江右龍女高叫，飛躍而起銜尾追逐。

　　路兩側的枯草叢中人影暴起，兩個埋伏的中年人，一左一右躍出，雙劍如迸射的電光，猛然向中聚合，配合得絲絲入扣，劍上風雷隱隱。

　　江右龍女身在空中，正向縱落，距小蘭的背影僅丈餘，預計第二次躍起，定可準確地從小蘭的背部縱落，行雷霆一擊。

　　劍光乍現，雙腳還沒沾地，長劍已經出鞘，迎著左右聚合的劍光，招發大鵬展翼，從身形縮小下落的最小體積，猛然爆發擴張，急張驟旋的劍光，使整個體積擴大了五六倍，丈內皆受到劍光的控制，對方的劍光無法透入。

　　錚錚兩聲狂震，劍光人影迸散。

　　以魚龍反躍身法回頭夾擊的小蘭，幾乎被江右龍女的劍光削斷雙腳，幸好及時收腿蜷縮，扭身向側滾倒，連滾帶爬脫出險境。

　　兩個中年人皆暴退丈餘，手中劍不住發出震鳴，臉色大變，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江右龍女並沒乘勝追擊，站在零亂的枯草叢中，輕拂著長劍，盯著兩丈外狼狽爬起的小蘭冷笑，氣勢磅礡，有一代宗師級的神韻，那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那天你們劫持梁宏，我就知道你有許多黨羽。」江右龍女轉首瞥了兩個中年人一眼：「所以我不相信你敢獨自一人向我撒野，必定有人策應。我江右龍女單人獨劍遨遊天下，當然有自保的能耐，當我發現警兆時，妖魔鬼怪也奈何不了我。我讓你們聯手佈劍陣，看我江右龍女是否浪得虛名，準備了。」

　　「你……你怎知是……是我？」小蘭滿眼驚疑。

　　「你的化裝易容術很精妙，但你那雙眼睛瞞不了我。而且我也修習過化裝易容術，曾受教於化裝易容名家。你的追魂針分量不輕，可知並非高手名家，在我眼中，根本就是垃圾。」

　　所謂追魂針，指長四寸至六寸，一頭輕一頭重，兩端皆可傷人的三角形鋒尖針形暗器。三角形鋒尖便於一角挾在指縫內，也有導向作用，速度快難辨形影，入體可分裂肌肉深入，中者九死一生，所以稱追魂。針愈輕愈控制自如，所以真正的高手名家，針必定又短又輕。針重雖可及遠，但易被對方估計出飛行的方向。

　　赤手空拳接這種三角形的暗器，非常危險，會割傷手掌。這種追魂針也稱透骨三棱針，從骨縫透入，可以沒入人體，非常霸道。

　　江右龍女是用徒手接針的，回敬時手法熟練，速度驚人，可知也是暗器的行家，難怪將之嘲弄為垃圾，表明吃定了對方。

　　「你死吧！」小蘭沉聲暴叱，左手一抖，寒芒破空。

　　共有三枚追魂針飛出，威力籠罩八尺空間，成品字形同時疾射，破空發出尖銳的厲嘯聲。

　　江右龍女身形微挫，劍起處眩光耀目，左手同時一抄，接住最外側的一枚針。同時響起兩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兩枚針在劍光中折斷、飛散。

　　這一剎那停頓，小蘭已一躍三丈，衝入枯林深處，用暗器掩護撤走的手段完全成功。

　　兩個中年人，則逃入路對面的樹林。

　　江右龍女無意窮追，追也枉然。俗語說遇林莫入，入林追逐極為危險。

　　丟掉追魂針，她收劍奔向鶴林寺。

第七章　毒女示恩

　　住持和尚慧定逃走了，帶走了六名僧人，想查出他們的去向下落，談何容易？

　　梁宏不死心，向其他的和尚詳加追問，希望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或者找出仍潛伏在寺內的爪牙，可惜勞而無功。

　　仍留在寺內的和尚，根本不知道住持的底細，平時也不知道住持在寺外的活動情形，毫無線索可查。

　　鶴林寺寺產甚豐，香火興旺收入僅次於金山寺，和尚們犯不著為非作歹，怎知道住持過去是橫行中州的大盜？

　　他出現在有地牢的那座農舍。

　　農舍在黃鶴山與招德山的中間，不在南行繞山大道旁，有一條穿越田地的私有小徑與大道銜接，長有一里左右，因此平時不可能有人接近。

　　最近的鄰居也在兩里外，距鶴林寺也有兩里遠，有如世外的洞天福地。卻沒料到，竟然是藏污納垢，建有地牢的藏人屠場。

　　那天深夜出困之後，他與江右龍女並沒參與群雄復仇式的攻擊，與江右龍女趁亂撤走，藏身在宅右的樹林內，留意農舍是否有外援，只要捉住一些外援的人，便可刨出農舍這人的根柢了。可惜農舍有十餘棟房屋，佔地甚廣，他兩人藏身的地方視界有限，沒發現有人經過。

　　事後沒有苦主報案，而是官方得到風聲，主動前來追查的，收殮了幾具無主屍體，查封了房舍。

　　目下僅釘了門加了封條，並沒派人看守，這裏已成為眾所周知的兇宅，村鄰誰敢走近？

　　右側山坡的樹林內，突然傳出兩聲唿哨。

　　他毫不遲疑循聲越野而走，腳下輕快穿林而入。

　　七個人在林中等他，雙方含笑打招呼。

　　為首的人，是刑房的筆帖師爺楊波。

　　府的治安首長是推官，指揮刑房的治安人員辦案。

　　這位筆帖師爺名義上經辦文牘，其實也兼管外勤，與那些巡檢、步快、舟快、巡捕、捕快……經常出動勘案。所以，身上帶有刀尺械具。

　　上次凌雲莊的人示威，就不敢在這位治安幹員面前耀武揚威逞英雄。

　　「楊爺辛苦了。」他誠懇地行禮道勞：「你們只有這幾個人，實在危險。這裏密窟已不起作用，你們犯不著浪費時間守候偵查的。」

　　「人命關天，事關本城治安，不得不留心些，任何線索也必須緊抓不放呀！」楊波臉上有無奈的神色流露：「這裏是現場，是禍媒罪苗的暴發處，我不得不親自留意動靜哪！哦！去揚州的人回來了。」

　　「怎麼說？」他欣然問。

　　「晚上他們請你去走一趟，帶來府衙的勘查檔案抄本，其中甚至有你們三人落店的資料。當晚被殺的死者，以及擅自離境的倖存旅客，有關的資料根柢，皆有相當可靠的後續調查紀錄，你可以從這些檔案中，概略瞭解當晚投宿的旅客根柢。呵呵！你猜揚州方面的人，對你的研判結論怎麼記載？」

　　「哦？是不是涉嫌的江南浪子？」他冷冷一笑：「凌雲莊的人，以苦主的嘴臉出面，他們的俠義道與白道朋友，當然會向官府施展影響力，把我列為匪黨。」

　　「去你的！你以為咱這些公門人，真的都是飯桶？或者是趨炎附勢的雜碎？」楊波笑罵。

　　治安公門人與俠義道英雄，是極為微妙的兩種稀有動物結合體，有時互相利用熱絡得很，一個鼻孔出氣，互相標榜稱兄道弟道義為先。

　　一旦有人涉案，那就劃清界限你死我活。

　　公門人被形容為殘民的貪墨虎狼；俠義道英雄被稱為以武犯禁，武斷是非的暴民兇犯，法所不容的蟊賊。

　　「我那敢一竹竿打盡一船人呀！但也不能怪我這種安分守己的良民猜疑哪。」

　　「記載的是：鎮江殷實商賈，兩京貿易的富商，絕無涉案可能。呵呵！滿意了吧？」楊波說：「去你的！你算甚麼富商？身上帶的莊票根本不是你的。哦！你也要進去查勘？」

　　楊波指指下面的農舍，隱約可以看到人影走動。房舍的大門皆釘了板，貼了封條，但想進去的，根本不需要走門穿窗。

　　「想仔細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線索。」

　　「人都逃光了，死屍又不會說話，我查不出線索，你又能查出甚麼？別浪費時間啦！」

　　「查一查並不費事，畢竟這裏是唯一罪案現場。死屍怎麼不會說話？你們的仵作、獄醫，都可以從屍體分辨出各種致死的徵候，找出罪案的根由。呵呵！你們沒有把屍體草草掩埋在虎距門義塚吧？找些專家來，一定可以分辨出一些屍體的身分、特徵、身上攜有的物件，也可查出來龍去脈。」

　　「正在繼續搜證。你那些外地調查朋友，可能查出一些線索，別忘了有所發現就告訴我，大家協力揪出這個犯罪組合來。他們潛伏發展，已經有很長一段時日，我卻沒聽到任何風聲，真是慚愧。熬了一夜，忍饑受凍枯候而毫無所獲，真倒霉，這就撤走。你要進去？」

　　「是的。」他坦然說。

　　「天沒亮就有人來了，有男有女……」

　　「昨天我就放出風聲要來走走，有人先來是意料中事。」他透露行動的計畫。

　　「要我策應嗎？」

　　「你這大菩薩一露臉，所有的妖魔鬼怪全化形遁走了，把戲就沒有人襯托玩不成啦。你們需要的是一頓好酒菜，回去好好享用吧！我走了。」

　　犯罪現場按例是封鎖的，侵入就犯了王法，有治安人員出面，誰敢逗留？

　　※※※

　　他在主宅內的每一間內室搜尋，搜尋可疑的物品，對曾經有人住宿過的房間，翻箱倒櫃搜得最為仔細。

　　宅內各處，早經官府派來的人搜過，值錢的物品已沒收取走，房內雜物散了一地，留下的衣物甚少，即使有，也是快要不堪穿著的不值錢廢物。

　　逐房搜尋，不時細察一些雜物。對引起注意的小物品，鄭重地收入百寶囊。

　　沒有人住的房間他也搜，不放過任何可疑的隱蔽角落，搜了五六間房舍，他的百寶囊中收穫頗豐。

　　各處零亂的臥室，遺留有不少雜物。

　　那晚變生倉卒，搏殺如火如荼進行，臥室的主人從睡夢中驚醒，匆匆參與激鬥，身外物皆遺留在室內，有些主人可能已經被殺，倖存的人，也沒有機會取回其他物品。

　　農舍有五進，短期間勢難搜遍。

　　搜至第三進，突聽到外面院裏有聲息。

　　他早就知道農舍有人活動，伺伏監視的治安人員沒加干涉。

　　楊波與那些捕房同伴，開隻眼閉隻眼，容許苦主受害人前來勘查，而且也不願與這些江湖龍蛇來硬的，也阻止不了這些人前來搜蹤。

　　他前來搜查，當然也是法所不容的舉動，犯罪現場，是禁止閒人接近的。

　　他在一張大床的床腳，找到一件絲織物，略一察看，順手塞入百寶囊。臥室曾被治安人員搜查過，床上仍遺留著被褥和一件夾衣。夾衣，通常不能在這嚴寒季節穿著，可知住在這間臥室的人，是不畏寒暑的人物。

　　是男人的夾衣，他眼中湧起疑雲，這與他找到的遺留物不符，因此重新拾起夾衣，仔細地翻動觀察。

　　院子裏傳入一聲怪笑，打斷了他的思路。

　　丟下夾衣，匆匆出房向外走。

　　空曠的院子，只有牆根附近，堆放了一些農具和雜物，夜間侵入的暴客無處隱身。

　　院子裏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他不陌生，是那位化名將江十三的人，凌雲莊的高手名家。

　　凌雲莊的英雄們，是來鎮江查緝兇手的，有五個人被擒打入地牢。

　　他們沒受到殘忍手段迫供，因為他們沒牽涉到本地名利的爭霸，但拷問時合作的態度不佳，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受到相當痛苦的折磨。

　　不涉利害衝突與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既然捉來了，當然不能留活口，所以他們的命運也就決定了，只等滅口令下達。

　　江十三的真名號，叫江湖客江日升，大名鼎鼎的老江湖，俠義道的高手名宿，偵查罪犯的專家，一度曾經是江湖道罪犯們，恨之切骨的獵賞人。

　　這位高手名宿今天帶了劍，可知拚鬥的心態相當強烈。

　　另一位女郎明艷照人，大冷天，竟然穿了黛綠色長裙，加了一件玄狐皮短襖，梳了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髻，短襖下襬露出匕首鞘，鞘鑲有祖母綠寶石裝飾，顯得華麗名貴，可能是寶刃級的匕首。

　　怪笑顯然是江湖客所發的，對象是這位美艷的女郎。

　　女郎的年紀不易看出，亮麗的女郎通常看來成熟些，可能已是二八或二九芳華。

　　有一雙晶亮的明眸，甜美的面龐笑意可人，笑意中有矜持，不是那種讓男人想入非非的笑；可親近而不可褻瀆的笑。

　　「江前輩，你們在這裏進進出出，全力發掘農宅這些神秘人物的底細，丟下追兇的事不管，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女郎悅耳的嗓音像銀鈴：「俗語說一心無二用？一隻腳路兩條船，會兩面落空的，留給我們這些被波及的人查，便不至於耽誤你們追兇的正事了，是嗎？」

　　「你似乎有意阻擾在下的調查活動，不要多管閒事，小姑娘，那不會有好處的。」江湖客臉色不悅，大概雙方先前曾經發生不愉快的衝突：「你堅稱那些受害人中，有你的朋友被害，不許別的受害人前來打擾你的調查，比我這親身受害的人還要霸道。這裏的人，必定與在揚州行兇夜襲的兇手有關。」

　　「如果有關，你那些一同被擄的男女英雄，恐怕早就被處死了，豈會被囚了事？」女郎分析的理由充分。

　　「他們在對付夏侯少莊主穩獲勝機之前，必須利用擒獲的五個人作餌。」江湖客武斷地指出問題所在：「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查各的互不干擾，免傷和氣，你走吧！在下不計較你剛才的無禮舉動。」

　　「閣下……」

　　江湖客突然扭頭回顧，看到跨出廳門的梁宏。

　　「你是陰魂不散呀？」梁安看到江湖客目露兇光狠瞪著他，心中火起，說話有釘有刺：「剛出鬼門關，就準備恩將仇報了。我告訴你，梁某耐性有限，你要是敢跟蹤算計我，我保證你必定後悔。」

　　他並沒聽清江湖客與女郎的對話，看到對方兇狠凌厲的目光，本能地認為對方是跟蹤他而來的，神情流露出敵意，因此大起反感。

　　迄今為止，凌雲莊的人，一直把他看成故意扮成弓馬槍棒了得的教頭，對武功外行易於對付的普通年輕人，以掩護武功不差的匪徒身分，所以要逼他暴露真正本來面目。

　　他不想暴露身懷絕技的底細，被逼時懶得費神反擊，示弱的神情逼真，因此凌雲莊的人，並沒把他看成武功驚世的高手，隨時皆打算制住他拷問口供。他在地牢的表現，凌雲莊的五個人都不曾目擊全部經過。都認為他恰好抓住看守疏忽的機會，幸運地擊昏了看守而已。

　　江湖客是囚徒之一，跟蹤他就是恩將仇報。

　　「你這傢伙說話怎麼這樣難聽？」江湖客臉色更難看了：「我是來現場找線索的，剛來不久，怎知道你也來的？豈有此理。」

　　女郎突然鳳目生光，一閃即至，在江湖客的左側不遠處俏立，準備干預的神情明顯。

　　「兄台就是江南浪子梁宏了。」女郎向他嫣然微笑：「我姓羅，小名華欣，也是來找線索的。宅院被官府查封抄沒，遺留下來的物品不多，不易找出可派用場的線索，你找到甚麼了？最好能找到可辨明身分的證物。」

　　「這些人的高層首腦，不分晝夜，活動皆戴了鬼面具。地位稍高的人，則扮成無常，可能連他們自己人，也沒看過高層人物的廬山真面目，因此想從他們的遺物中找線索，不啻在大海裏撈針。」他不再理會江湖客，對這位自稱羅華欣的美艷女郎極有好感：「官府抄沒的主要是值錢的物品，但遺留的雜物很可能查出一些線索。我的確找到一些可疑遺物，得找專家查證。」

　　「梁兄，你沒有參與查證的必要呀！這是江湖豪強們的權勢利益之爭，你不是江湖人……」

　　「事故牽涉到我，牽涉到我的生死榮辱，我能置身事外，不求自保嗎？他們會找我的，我不能坐以待斃。」他替自己的行為辯護，理由充分：「再說，我僑居鎮江，而且愛這處地方，在這裏生活，這裏竟然有這種兇殘神秘的組合存在多年，天知道日後會發生何種可怕的變故？這會影響我的生活，危害到我的生命，我不得不奮起周旋，即使力所不逮，但求盡其在我，是吉是凶，讓老天爺去安排。我還得到處走走，希望不要有人自以為是人間的主宰，干擾我的活動。」

　　最後兩句話，是盯著江湖客說的，以眼還眼，眼神居然相當懾人。

　　「有我在你的身邊，不怕任何人向你撒野。」羅華欣也瞥了江湖客一眼，原有的微笑消失無蹤，臉色冷冷地：「凌雲莊也許真的威震江湖，但還不配主宰江湖，雖然有不少趨炎附勢的幫閒，替夏侯莊主搖旗吶喊助威，也嚇不倒有骨氣的江湖人士。江湖客，你想嚇倒我嗎？」

　　這等於是直接挑釁，明白地表明與梁宏並肩站。

　　「這小子很有女人緣。」江湖客不是方正的名宿，說的話幾近刻薄：「江右龍女幫助他，從地牢出困的毒蠱七姑要找他報恩，現在又有……」

　　羅華欣纖手疾伸，遠在丈外戟指虛空遙點，目標是江湖客的大嘴，奇異的勁氣破風聲懾人心魄。

　　江湖客是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這雙指遙攻絕非唬人的兒戲。

　　江湖客見多識廣，怎敢視同兒戲掉以輕心？指出身動，左閃丈外快逾電光石火。

　　「穿雲指！」江湖客脫口驚呼：「已修至八成火候，可傷人於丈外。羅華欣是你的真姓名？」

　　在江湖遊蕩的人，很少用真姓名。

　　在真正成名之前，通常不將家世根柢示人。

　　大丈夫行不改名，但真正的大丈夫太少太少了，一旦不幸落案，敢拍胸膛自以為是大丈夫的人，也不再拍胸膛，趕快改名換姓啦！

　　「你這老江湖愈混愈回去了，怎麼問這種不上道的問題？」羅華欣也臉現驚容，對方反應之快出乎意外，說的話江湖味濃重：「查根究柢，得靠你的見識與智慧。你曾經是知名的江湖獵賞人，該知道用何種手段打聽消息呀！聞風趕來鎮江的人甚多，各有目的各懷機心，你與凌雲莊的人以追兇為藉口，嗓門大得很，正事還沒有結果，又包攬其他的事節外生枝，招惹所有的人，聰明嗎？你一定認定樹敵還不夠多，所以向每一個人挑釁，拔你的劍查我的根柢吧？你行嗎？」

　　如果不用武力，想查根究柢談何容易？所謂江湖手段，就是指用暴烈的手段逼供。不但江湖道運用得出神入化，官府更使用得神驚鬼怕。

　　「你的穿雲指還奈何不了我，還得苦練兩成火候。我忙得很，無暇和你一個小晚輩計較。」江湖客不接受挑釁：「梁宏，我不是來跟蹤你的，雖然我懷疑你對付看守為何那麼容易，此中疑雲重重。但在獲得真憑實據之前，我不會在你身上打主意浪費時間，再見。」

　　「你不能輕易地說走就走。」羅華欣移位堵住退路，手中的尺八匕首光芒四射：「你們不相信梁兄的話，我當然也認為你們的話不可信。所有被救出地牢的人，都相信梁兄憑勇氣與智慧救了他們，唯獨你們存疑而恩將仇報。我的朋友死在鎮江，另一位朋友從地牢死裏逃生，我有責任替梁兄擔道義，向你們討公道。閣下是位高輩尊的江湖名宿，闖得過我這一關，你活；闖不過，你死。日後你們凌雲莊的人，必須時時提防仇敵的報復。我，就是你們最新的仇敵。拔劍，閣下。」

　　「看來，今天我江湖客恐怕過不了關。」江湖客可不是修養到家的人，氣得心中冒火，徐徐拔劍出鞘，「就算過了，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必定有許多急欲成名的年輕人，蜂擁而來意圖打倒成名前輩，藉此揚名立萬。來吧！打倒我你就可以名震鎮江了。」

　　匕首是短劍，長僅一尺八寸。

　　江湖客的是三尺長劍，一寸長一寸強。

　　如果雙方功力相當，匕首根本發揮不了近身肉搏的優勢。

　　一寸短一寸險，匕首是近身肉搏的利器，問題是能否近身，近不了就無險可言，除非武功與技巧，比對方強一倍。

　　一個成名的前輩，在某種場合，處境是相當惡劣的。

　　尤其是在獨自面對一個急於成名的年輕晚輩時，而且又有第三者在旁目擊，處境尤其惡劣。

　　除非帶有同伴或爪牙，同伴或爪牙會出面應付挑釁。

　　並非每一個阿貓阿狗，都可以隨隨便便，向一個高手名宿挑戰的，那有違武林規矩，會有人出面干預。

　　身邊如有同伴或爪牙，那就十分簡單了。

　　沒有，可得以聲望和修為作孤注一擲啦！

　　江湖客是成名的前輩，江湖地位與聲望，可說名震江湖，目下落了單。任何一個阿貓阿狗當面向他吐口水，他也必須硬著頭皮處理。

　　剛拉下馬步，立下門戶揚劍待敵，電虹已排空而至，炫光有如迸射的雷電，砭骨的劍氣與炫光同時迫體，速度驚世駭俗。

　　像是身劍合一的御劍絕技，劍動人到眨眼即至，攻擊之猛烈迅疾，無與倫比。

　　有劍氣迸發，御劍的內功精純的匪夷所思，一個小小年紀的年輕小姑娘，怎麼可能練成這不可能的御劍絕技？那可是下一二十年苦功，才能獲致的超人成就。

　　錚一聲狂震，劍與匕首接觸，封招極為精準，用守勢最綿密的雲封霧鎖招術，封住了匕首的狠招射星逸虹，勁道相當，各向側方斜移八尺，劍氣一瀉而散。

　　「咦？」江湖客脫口驚呼，臉色一變：「很像是玄天幻劍，小丫頭，你真想要老夫的命啊？」

　　在武林技擊術兵器類的派流中，不論創派人巧立何種名目，但萬流歸宗，基本的招術手法，仍然萬變不離其宗，練的人跟著授藝者為招術定名，因此同一招術，很可能有一百個招名。

　　刀與劍的招名，尤其繁多混亂。

　　射星逸虹是正面突入快攻的招式，正面突入出手的技巧與手法，其實數量與變化並不多。招術制勝的技巧，在於攻擊的下一招，是否趁變化製造機會行雷霆一擊。

　　一旦雙方功力相當，身形震離安全範圍外，後續的狠招便失去攻擊的目標了，任何絕招也成了廢物。

　　薑是老的辣，江湖客用守勢的雲封霧鎖接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穩當平實地瓦解了兇險凌厲的射星逸虹，阻絕了匕首的後續攻勢。

　　「再接我一劍。」羅華欣也臉色微變，但口氣仍然近乎狂傲，匕首徐沉，向前逼近。

　　旁觀的梁宏，劍眉鎖得緊緊地。

　　他不希望為了他的事，讓兩個劍術高手名家拚老命。依情勢看來，羅華欣的確有殺機熾盛的神色流露，第一劍便下殺手，以後……

　　正想踱出排解，身旁多了一個人。

　　「你聽說過玄天幻劍嗎？」身旁的人出現在身左，聲似銀鈴十分悅耳。

　　「沒聽說過。」他扭頭瞥了對方一眼：「這位羅姑娘剛才攻出的招式，在我這種武技教頭口中，概略可稱為進刺，或稱長刺。我沒量過射星的速度，也沒見過虹是如何逸的，大概是意指速度很快吧！取這種招名有點不倫不類。」

　　「哦？你是說……」

　　「星是不會射的，流星的移位與下墜，目力都可看得到。虹只能幻現幻沒，絕不可能逸走。不會有事了，羅姑娘在浪費精力。」

　　這個找他說話的女人，聲音雖然悅耳動聽，而且身材噴火，穿了墨綠色勁裝，外披狐襖。

　　狐襖故意不繫腰巾敞開襟，露出玲瓏透凸的身材。

　　可是，臉蛋可就令人不敢領教了。

　　浮腫猶在的黑眼圈，明顯青紫瘀腫的臉龐，本來明亮的雙目疲態畢露，面龐走樣相當醜陋。

　　但他卻知道，這女人本來是明艷照人的尤物，也是令人聞名喪膽的江湖名女人。

　　在地牢拷問期間，他的牢室可以看到刑堂的情景，因此對先後被拷問的難友，有相當深入的瞭解。

　　他記憶力超人，博聞強記過目不忘。

　　這個叫毒蠱田七姑的女人，是杭州某一新興小組合的人，與幾位同伴一同被擒，七個男女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折磨得一個個氣息奄奄。

　　地牢主人對這個組合，顯然相當重視，居然沒能拷問出該組合的組織秘辛，可知該組合組成極為神秘，因此七男女所受的折磨，比其他難友嚴重多多。

　　田七姑不曾見過該組合的首腦，只知組合的正式名稱迄未定案，偕同伴途經鎮江，要渡江至揚州一帶，尋訪知交好友招引他們入夥。

　　這是說，該組合仍在招兵買馬，發展期間還沒正式打出旗號，主腦人物保持神秘事極平常。

　　田七姑不知主腦是何人物，並不足怪。

　　田七姑七男女，毫無疑問是拜梁宏之賜，得以死裏逃生的，田七姑欠他一份情，因此友好地和他並肩站，但無意上前對付江湖客。

　　他早就知道田七姑來了，是從右面的廂房附近潛入的。

　　羅華欣姑娘的確在浪費精力，江湖客根本不反擊，不硬接拚招，採用遊鬥術遊走，閃挪極為靈活。

　　除非武功比對手強一倍或兩倍，不然絕難在空曠的地方，堵死對手硬逼。再神奧的武功，也奈何不了存心遊鬥的對手。

　　兩人飛旋纏鬥，快得令人目眩。羅華欣的匕首出招幻象叢生，可惜抓不住貼身行致命一擊的機會。

　　「你要我去對付江湖客嗎？」毒蠱田七姑徵詢他的意見：「這傢伙是江湖人精，搏鬥經驗豐富，用遊鬥術周旋，可應付武功比他高明三倍的對手。我幫那個姓羅的小女人夾攻，一定可以堵死他。如果我的法寶不是被那些人沒收了，我一個人就可以要這個老鬼死一百次。」

　　那些人，意指地牢的主人。

　　法寶，當然指蠱毒。

　　地牢主人曾經向爪牙表示，如果不是用計把田七姑擄獲，將非常危險。

　　「咦？我為何要你去對付他？」他似笑非笑反問。

　　「這……這老鬼恩將仇報……」

　　「他並沒找我呀！是我有意沖他出口怨氣的。世間恩將仇報的人多得很，犯得著和他計較？」

　　「哦？你似乎不怕他找你的晦氣。你得放機伶些，凌雲莊的人，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他們那種人自以為是武斷是非，一旦把你認定為十惡不赦的人，就不會改變看法承認錯誤的。」田七姑對他鎮靜的態度感到驚訝。

　　「如果我害怕，早就逃離疆界流浪去也。」他泰然微笑：「逃走，就表示我心虛。我知道他們是受害人，在揚州我親歷那場兇殺事故，他們有權追查兇手，有權向可疑的人著手查線索，這期間犯錯在所難免，所以我並不怎麼介意他們找我的晦氣。田姑娘，你可以用任何藉口找他，但請不要以我為藉口，我說得夠明白嗎？」

　　毒蠱田七姑是邪魔外道，與凌雲莊的俠義道是死對頭。他不希望牽涉在內，明白表示脫身事外的立場。

　　「我是和你並肩站的人呀！」田七姑有點惱羞成怒，眼中明顯流露不悅的神情。

　　「呵呵！你和我並肩站幹甚麼呀？」他反而大笑：「並肩站表示同仇敵愾，我並沒向任何人尋仇呀！」

　　院子裏已無聲息，江湖客已經從對面的房舍撤走了，輕易地擺脫羅華欣的糾纏，竄入房舍示弱溜之大吉。

　　羅華欣不死心，憤怒中不假思索窮追，兩人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房舍深處。

　　在房舍中追逐，不但容易把人追丟，而且十分危險，弄不好便可能在陰溝裏翻船。

　　「唷！說得好聽，那麼，你來這裏幹甚麼的？不會是回到受害現場看風景吧？」田七姑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眼中的不悅神色，轉變出另一種神情：「我也是來找線索的，一起好好勘查吧！」

　　「裏面來了好些人，我不想再引起無謂的紛爭，你去查吧！我得回城料理一些瑣事，不陪你了。」他拒絕同行，舉手一揮急步離去。

　　攀交落空，田七姑目送他的背影遠去，眼中神色百變，變得陰森冷厲。

　　幸好他沒看到這種變化，看到了一定會不寒而慄。

　　那天在望京樓，與凌雲莊的人會晤，他並沒留意田七姑、彩雲仙子、江右龍女三個女人也在場，因此不知道田七姑早就認識他了。

　　最讓他懷有戒心不想走在一起的原因，是他已經知道這個惡名昭彰的女人，是杭州某個新興組合的爪牙，這種人沾不得，沾了肯定會一身臭。

　　田七姑具有成熟女人的美艷，但在他眼中卻毫無吸引力，唯一的念頭，是離開這女人愈遠愈好，至少也該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在地牢接受拷問時，田七姑已承認是杭州某一神秘組合的爪牙。那位地牢女主人明白表示，杭州來的人加害他和莽牛呂七。

　　據他所知，加害他倆的人是小芝小蘭，這兩個小妖女被列為過往鎮江的江湖人士，不是從杭州來的。

　　地牢主人顯然消息不靈通，也沒認真查根究柢，把兩方面的人弄混了。

　　他積極參與追查地牢主人的意願，愈來愈強烈，影響到他的生存空間，他無法看得開放得下。

　　但他不需找合作的人，不希望把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

　　果然不出他所料，脫險的人皆不肯干休，都和他一樣進行追查，這些江湖好漢們應該可以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用不著他涉入風暴的中心。

　　可是，他非常失望，這些人偵查的技巧並不高明，似乎並無成效，他非親自出馬不可。

　　為免再受到糾纏，他匆匆離開農舍。

　　對那位把江湖客逐走的羅華欣姑娘，他留下相當鮮明的好印象。

　　※※※

　　唐家農宅距鶴林寺僅兩三里，從寺前的小街向南行，稍放快些片刻可到。從農舍返城，須經過寺前的小街。

　　江右龍女並沒在小街逗留，僅在鶴林寺宏大的山門外，向寺內眺望片刻，看不到人影，懶得入寺走動。

　　這幾天有如封閉山門，香客都不再前來隨喜，住持失了蹤，所以各處殿堂皆閉門謝客。

　　沿小徑南行，她輕快地奔向唐家農舍。

　　農舍已由官府查封，她不死心仍想去看看。

　　當然不會是去憑弔幾乎送命的地牢，她是前來尋找梁宏的。

　　她是江湖名女人，打聽消息的門路多。

　　這幾天她積極地打聽消息，一直不曾與梁宏碰面，也不易找到梁宏的蹤影，本能地感覺出梁宏今天會來這一帶走動，所以希望與梁宏聚會交換消息，查出地牢主人的根柢來。

　　小蘭出面向她襲擊，她並沒感到意外，雙方本來就是仇敵，這鬼女人不是一個知道感恩的人。

　　她與梁宏一起在地牢歷險，順便把小蘭救出，小蘭是某一組合的人，不會為了救命的恩情而違抗組合的命令，肯定不會放棄劫持梁宏的任務，所以也將積極圖謀她，把她看成梁宏的同伴。

　　小徑空蕩蕩，彎彎曲曲，兩側是凋林，前後百步看不見有人。

　　身後有聲息，有人從路右的凋林踱出，悄然跟在她身後，腳下有意放輕，但並非有意躡蹤，所以可隱約聽到腳步聲。

　　「田七姑和你一起來？」她緩步南行，一直就不曾回頭察看：「你們杭州方面的主事人物，不會騰雲駕霧趕來策應你們，是不是有強大的實力可以自保？我看靠不住，可別有人再落在那些神秘人物手中，田七姑應該知道再失手會有些甚麼結果。」

　　「我們來鎮江，當然有來的能耐。」身後說話的人，是彩雲仙子吳彩雲：「我們應付得了。我想和你談談有關你和江南浪子梁宏的事。」

　　「哦？我和梁宏交朋友，顯然妨礙了你們煽風撥火的計謀。」

　　「是有妨礙……」

　　「那兩個冒充獨角夔龍女兒的彭小芝彭小蘭，是你們的人，錯不了。」她搶著另起話題。

　　「不關你的事。」彩雲仙子不否認也不承認。

　　「想起來真好笑，當初我看到她們當街劫持梁宏，發現她們人多勢眾，我居然想找你和田七姑相助救人，我這老江湖真笨得該回家韜光養晦了。」

　　她的確可以驕傲地誇稱是老江湖，見聞廣博瞭解形勢，對凌雲莊的底細，就比彩雲仙子有深入的瞭解。

　　「我和她們不同統屬，事權不一……」

　　「你算了吧！你找我，與那個自稱彭小蘭找我的原因，目的是相同的。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好嗎？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擾……咦！下毒手嗎？」

　　右掌後扔，來一記神龍掉尾攻擊，身隨掌轉，隨勢迴旋移位，恰好迎著撲來的另一個人影，左掌立發鬼王煽扇，仍是攻擊的招術。

　　傳出兩聲急劇的掌勁接觸聲，人影三分。

　　彩雲仙子伸出點穴的手，被她拍中斜撞出八尺外。

　　左掌的鬼王煽扇招術近乎狂妄，有點像傲慢地抽耳光，抽中來人的右小臂，強勁的反震力，震得她手掌有點發麻，被震退出八尺外。

　　是一個英俊魁梧的年輕人，眼中出現驚訝的神情，顯然手臂的抗拒力比她強勁些，但也感到驚訝，似乎不相信她的掌具有如此強猛的打擊力，手掌竟然不曾受傷。

　　以一比二，她不是輸家。

　　一男一女是從她背後，突然欺近偷襲的，女的點穴，男的伸手扣拿，她竟然不曾回顧，便憑經驗反擊，而且估料正確，氣勢上她仍佔上風。

　　「咦！你這是甚麼掌功？」年輕人劍眉一軒，訝然不悅地問：「你才出其不意下毒手，這一掌志在傷人呢！你這女光棍陰狠得很，我要好好教訓你，要整得你服服貼貼，你是我的！」

　　聲落人撲上，雲龍現爪托大地劈胸便抓，不在乎她是女人，硬向胸部下手，速度快極，手一伸便近身了，近丈距離似乎並不存在，真快逾電閃。

　　她像流光般疾退兩丈，再一晃斜移丈外。

　　「閃電狂客雷一鳴。」她擺脫對方的控制威力範圍，訝然輕呼：「你這個江湖邪道獨來獨往狂客，投入杭州的那個組合，真是年頭大變，個人稱英雄的風骨，在江湖已不時興了，嗚呼哀哉。我怕你，人多人強。」

　　她一躍三丈，竄入凋林飛掠而走。

　　彩雲仙子截錯了方向，來不及策應閃電狂客堵不住她。二比一，她真有點心虛，只好溜之大吉。

　　「我不相信你這漂亮光棍走得了，哈哈哈！你是我的。」閃電狂客一面狂笑，一面銜尾狂追。

　　「你真不要臉。」她憤然咒罵，如飛而遁。

第八章　英雌齊聚

　　梁宏動身返城，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不走小徑，越野穿林而走。這一帶他熟悉，知道方向便不會迷途。

　　他不急於趕路，一面走一面沉思，研究所獲得的線索，理出一些頭緒。

　　腦海中，不時浮現那位自稱羅華欣的少女倩影，竟然有點心猿意馬。

　　羅華欣明艷照人的風華極具吸引力，所展現的有擔當英風也令他感到欽佩，平空增加幾分親和感，覺得與凌雲莊的那位少女，所流露的女霸氣勢不同，所身受的感覺，也迥然有異。

　　然後他想起江右龍女。

　　江右龍女也是女英雄，但毫無凌人的氣勢，與羅華欣顯然屬於同一類的人，屬於可以親近，接近而不會感到壓迫的另一種女強人，在一起共患難，感情的距離，無形中拉近了許多。

　　想到江右龍女，江右龍女居然就出現在眼前。

　　他以為江右龍女已經離開鎮江了，豈知仍在此地逗留。

　　人影奔竄速度甚快，出現時已在十餘步外了。

　　「快走，有人追來了。」江右龍女看到他了，飛掠而至急叫。

　　閃電狂客遠落在二十步外，速度並不比江右龍女快，綽號中的閃電，指與人交手時，出手如電閃，而非指輕功快如閃電。

　　彩雲仙子更落在三十步外，差了一段距離。

　　江右龍女知道他的武功有限，所以催促他快走。

　　「他們為何追你？」他不得不示怯，扭頭便跑一面急問，腳下速度有限。

　　「杭州那個組合的。」江右龍女心中大急，他的速度慢，怎跑得掉？又不能丟下他獨自逃走。

　　「哦？又是恩將仇報的人？」

　　「大概是吧！為了要利用某些人，恩將仇報算不了甚麼啦！甚至會殺死恩人呢！糟！」

　　前面是林中的枯草坪，五個穿長袍的男女，正踏草而來，迎面攔住去路，五個人年紀都在花甲開外。

　　左側方也人影掠走如飛，逐漸接近。

　　後面，閃電狂客與彩雲仙子，已到了十步以內，即將衝到。

　　閃電狂客狂態不改，到得最快，毫無顧忌地衝抵梁宏身後，一聲狂笑，伸手便搭他的右肩，五指如鉤，鷹爪功的火候爐火純青，被搭住萬無倖理。

　　江右龍女走在前面，不知身後有變故發生，只顧逃走，也忽略了身後的事故變化。

　　梁宏恰好腳下失閃，被草根所拌，向前一栽，無巧不巧地躲過肩上的巨爪一抓。

　　他的右腳，也無巧不巧地向後悄然踹出，踹在閃電狂客的右腳迎面脛骨上。

　　「哎呀……」閃電狂客根本不知道梁宏存心算計，知道也來不及防備，接觸太快了，反應不及，被踹得跳起來，飛退八尺，反而擋住了彩雲仙子，背部幾乎撞中彩雲仙子的前胸。

　　「不許撒野！」左側方的四個人影到了，嬌叱聲令人感到腦門一震。

　　是凌雲莊的美麗少女，拉開馬步面對閃電狂客和彩雲仙子，雙掌立下雙盤手門戶，隨時皆可能以出攻擊，像馮河的暴虎，有母老虎的懾人氣勢流露。

　　另三人是江湖客江日升、入雲龍田世豪，另一個是中年女人。

　　凌雲莊有五個人被擒囚入地牢，目下的四個人中，有三個人是地牢的囚徒，他們重返農莊勘查地牢，江湖客和梁宏在農舍碰頭，遇上羅華欣干預。

　　江日升三男女，則面對攔路的五個男女，虎視眈眈，隨時皆可阻止五男女干預。

　　江右龍女聽到閃電狂客的驚叫聲，緊張地轉身戒備，看到雙手仆地的梁宏狼狽地爬起，心中一寬，也大感詫異。

　　顯然飛退的閃電狂客出了意外，這意外應該不是梁宏所造成的，梁宏跌倒在地千真萬確，跌倒的人怎能造成意外嚇退一個高手名家。

　　誰也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誰也沒看到下盤的情景，對閃電狂客驚叫跳起飛退的事，皆感到莫名其妙。

　　閃電狂客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只認為是巧合，並不認為梁宏有意攻擊，只是摔倒時，無意中腳後蹬，所造成的意外而已。

　　「又來一個漂亮的女光棍，似乎更兇些，好，我就撒野給你看。」閃電狂客惱羞成怒，找上了凌雲莊的少女，猛地碎步疾衝而上，大手伸出了，要重施祿山之爪，仍打算招發雲龍現爪走中宮攻擊。

　　「小心。」彩雲仙子急叫：「夏侯世家的一氣掌，可被金鐘罩鐵菩薩。她是夏侯家的夏侯蘭芳。」

　　閃電狂客臉色一變，及時收手後退。

　　彩雲仙子其實不認識夏侯蘭芳，是從江右龍女口中知道的。

　　金鐘罩是混元氣功八成火候，所呈現的護體功能，禁得起鈍器重擊。

　　鐵菩薩也稱鐵布衫，抗拒得了刀劈劍刺等等利器攻擊。

　　兩者的練法差不多，但功能有些不同，同是氣功的絕技，護體功能神乎其神。相同的是，兩者的支持力都為期甚暫，不可能長期使用，片刻便氣散功消。

　　玄功與氣功其實差別不大，不同的是，玄功可以支援稍久些，而且可抗拒砍劈和重擊，甚至可抗拒水火。

　　夏侯世家練的是玄功。

　　一氣掌還不能算是武林絕技，得看修為火候的深淺，決定一氣掌的威力程度，並非所有的一氣掌，皆可擊破金鐘罩鐵菩薩。

　　任何內家拳掌或御發兵刃，威力大小皆決定於修為的火候，只有一兩成火候的一氣掌，與一般的內功效力相差無幾，得看交手時的臨場技巧與經驗，決定勝利誰屬。

　　人的名樹的影，閃電狂客還真不敢在夏侯家子弟面前賣狂。

　　梁宏瞥了夏侯蘭芳一眼，這才正式知道，這位美麗的女霸是何人物。

　　好感並沒增加，卻多了幾分戒心。

　　「小丫頭，你要管在下的閒事嗎？」閃電狂客是成名人物，不想示弱輸氣，收斂了狂態沉聲問，有準備拔劍的意圖。

　　「鎮江的人，都知道我夏侯家，與江南浪子有糾紛，有些事需要澄清。」夏侯蘭芳傲然地說：「任何人想橫生枝節，干預我和他的事，那就表示向我夏侯家挑戰，必須和我當面解決。你們的底細我不清楚，追逐他對他不利，必定是他的仇敵，本姑娘管定了，不管你所說的閒事如何閒，沖我來。」

　　彩雲仙子並不曾被擄入地牢，閃電狂客以往並沒現蹤，被看成仇敵，弦外之音指兩人是地牢主人的爪牙。

　　「在下……」閃電狂客手搭上了劍靶。

　　「你知道動劍的結果。」夏侯蘭芳也取出大襖內暗藏的連鞘長劍。

　　不是死仇大敵，通常不會用兵刃作生死鬥。武林高手劍不出鞘則己，出鞘將不是你死就我活。

　　「諸位不可衝動。」五個老男女中，那位佩了七星劍的花甲老人聲如洪鐘：「出現在唐家農舍附近的人，目的都在搜尋地牢主人的秘辛，算起來該是有志一同的同道，犯不著同道相殘。」

　　「你想說些甚麼？」彩雲仙子冷然問。

　　「想與梁小哥江南浪子討教，群策群力發掘出這個鎮江神秘組合的根柢來。江南浪子是鎮江的地方強龍，能提供咱們外地人無法獲得的獨門消息。你們想用脅迫手段逼他合作，須問老夫肯是不肯，哼！」

　　花甲老人一表非俗，穿著華麗，像有身分的士紳，只是臉色陰沉，一雙鷹目令人望之生畏，說的話外表客氣，骨子裏強硬陰惻。

　　「我對你們任何一方，皆沒有利用的價值。」梁宏不得不挺身而出了：「在下綽號稱江南浪子，雖然名義上在鎮江寄寓混口食，其實在外遊蕩的日子比在鎮江多，所以稱浪子，對鎮江的事，我所知非常有限，那配稱鎮江的地方強龍？別抬舉我了，口風傳出去，我就沒得混啦！諸位，別找我的晦氣好不好？」

　　「老夫的要求，是不容許拒絕的。」花甲老人不再客氣，聲色俱厲，強者的面孔暴露無遺。

　　梁宏瞥了對方一眼，不住苦笑。

　　同時，他心中犯疑。

　　五個老男女三男兩女，三個老男人氣勢冷厲，穿了藏青色長袍，頭上用時下流行的網紗巾，網住泛灰的髮結；有身分地位的人才配用網紗。

　　他卻發現網紗內的髮結，是道髻而非大戶人家的平頂大髻。

　　道髻用髮纏而不用髮巾繞繫，而且需加法針作簪。地方上的有頭有臉士紳，絕不可能梳道髻稱老夫。

　　那把佩劍，正是道教法師們的七星劍，那是裝神弄鬼的法劍，降神驅邪踏罡步鬥舞的法器，不能用來殺人的，只能用來攆鬼，重量比桃木劍稍重些而已。

　　有些真正玄門修真的方士，所用的七星劍卻是真正的殺龍蛇鬼魅的利器。

　　在荒山絕域修真，猛獸出沒鬼怪橫行，沒有利器必遭獸吻，所以必須佩帶比法劍重三倍的天一正劍自衛。

　　玄門方士與法師，是迥然不同的人，分稱道家與道教人士，家與教是不同的。

　　這三個老人的七星劍，似乎不可能用來格鬥的，除非外表與內容不符，外表確是法師用的法劍。

　　如果不出鞘，便無法看出劍身是不是松紋精鋼劍身。法劍不可能用松紋精鋼，太重舞不動浪費精力，也無此必要。

　　氣勢怪異，來意不善。

　　「如果我拒絕呢？」他沉著應付，暗中向江右龍女打溜之大吉的手勢。

　　「老夫必須帶你去商討合作的計畫。」老人的口氣明顯地流露強迫性。

　　「我不認識你們，你貴姓大名呀？」

　　「老夫姓周。」老人指指兩位男同伴：「他兩位姓吳，姓鄭。」

　　通姓不通名，姓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

　　「哦？兩位老太太，想必姓王姓馮了。百家姓上所列，兩句話是周吳鄭王，馮陳褚衛。去你的！」

　　「小輩大膽！」

　　一聲長笑，他一竄三丈。

　　江右龍女更快些，趕上拉了他的手如飛而遁。

　　姓周的老人身形破空，斜截而出。

　　側方人影射到，一掌急截。

　　姓周的老人不假思索，右袖猛然一抖，風雷乍起，枝葉搖搖。

　　蓬然一聲爆震，歪風激盪呼嘯有聲。

　　姓周的老人斜退丈外，踉蹌穩下馬步臉色大變。

　　出掌相阻的是夏侯蘭芳，也踉蹌退了兩步。

　　「老前輩，老不以筋骨為能。」夏侯蘭芳攔住去路，拉開馬步蓄勁待發：「你的排山袖威力雖然驚人，我還可以承受得了。你不是無名小卒，脅迫江南浪子不是甚麼光榮的事，適可而止，老前輩。」

　　當局者迷，她忘了自己也曾脅迫梁宏的事。

　　周姓老人的手，搭上了劍靶。

　　其他四位同伴，也左右一分躍然欲動。

　　江湖客與兩位同伴，冷然一笑也左右列陣。

　　閃電狂客腳下一動，卻被彩雲仙子拉住了，打眼色示意阻止他上前，示意置身事外不可介入。

　　上次江湖客三個人被擒，事出意外，沒有心理上的準備，被預先散佈的迷魂藥物擺平了。

　　目下已全神戒備，不會再上當了，想對付他們的人，武功必須比他們高明，不然休想如意。

　　可見的是，姓周的老人與閃電狂客，武功並不比夏侯蘭芳高，甚至差了一分半分。

　　夏侯蘭芳的氣勢，已壓下了周姓老人的氣焰。

　　漂亮女人發起威來，是相當令人感到恐怖的，江湖朋友都知道，與婦女交手必須特別小心防範意外。

　　周姓老人下不了臺，忍不下這口惡氣。

　　夏侯蘭芳那番近乎狂妄的話，的確令驕傲的老前輩受不了，那一句「老不以筋骨為能」，就足以讓上了年紀性格乖戾的老前輩，憤然作孤注一擲。

　　周姓老人果然怒火沖天，憤怒地拔劍。

　　果然是松紋青鋼劍，而非光亮薄刃的法劍，僅劍鞘的外型與法劍相同，鞘鏤刻了天罡圖案而已。

　　長度也概略與法劍相等，兩尺二寸。

　　「犯不著。」姓馮的老婦搖手示意，指指梁宏逸走的去向：「人都走了，不要誤了正事。」

　　周姓老人恨恨地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收劍歸鞘，狠掃了眾人一眼，五人昂然轉身離去。

　　「是你們的同伴嗎？」夏侯蘭芳失去挑釁的對象，找上了彩雲仙子和閃電狂客。

　　「可惜我不認識他們。」彩雲仙子不接受挑釁：「這五個老男女，有股令人膽落的妖異氣勢流露。你夏侯世家的絕學，也許真的可以傲視武林，如此驕傲自負到處樹敵，早晚會自食其果身敗名裂的。算我怕你好了，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舉手一揮，偕閃電狂客離去。

　　閃電狂客盯著夏侯蘭芳陰陰一笑，這才舉步轉身走了。

　　※※※

　　不論男女，只要真的才貌雙全，生活環境順遂如意，難免驕傲自負。

　　彩雲仙子是感情受過打擊挫折的人，以往也曾驕傲自負，這番具有勸告性的話，出於感慨而非好意相勸，當然也有趁機諷刺出口怨氣的心態表現。

　　「要不要回城？」江湖客指指梁宏遁走的方向：「那小子很可能搜出一些蹤跡，他畢竟是此地的龍蛇，盯牢他留意他的行動，或可得到一些線索。目下他成了各方爭取合作的對象，盯梢不會有困難，他一定繞道返城，不必盯得太緊。」

　　「由於他成為各方爭取合作的對象，處境必然日趨兇險，爭取他的人都不是好路數，不論他落在任何一方控制下，我們都將失去他這條線索。江叔，依我看，還是早些和他坦然商談，先不要把他當成揚州血案疑犯看待，也許能談出一些合理的徵候，找出疑犯的形影來呢！」夏侯蘭芳黛眉深鎖，觀念上有了明顯的改變。

　　自從凌雲莊的人抵達鎮江，便鎖定梁宏為目標，主觀地認定他是揚州血案的眾多兇手之一，先入為主，根本就沒有平心靜氣，和他懇談找出線索的打算，所用的手段還算溫和。

　　但主觀的認定一直就不會改變，因此僵局無法打開，各說各話各走極端，見面便像碰上仇敵一樣，不可能坦然交換意見找出癥結來。

　　「他就是疑犯，你能期望談出甚麼合理徵候？」江湖客一直扮演鷹派的角色，主戰色彩濃厚，咬定了梁宏是疑犯，從不想改變先入為主的觀念，對夏侯蘭芳態度的改變，不以為然，反對坦然商談，態度堅決。

　　「很煩人，江叔。」夏侯蘭芳嘆了一口氣：「我們真的在處處樹敵。」

　　「你的意思……」

　　「揚州血案我們還沒找出線索，在這裏調查，平空冒出一個神秘組合，實力極為雄厚，不但給我們造成相當大的傷害，而且直接阻止我們的調查工作，有如增加大群強敵。他們躲在暗處，隨時皆可能傷害我們的人，我們卻只有挨打的份。也許，我們該放棄江南浪子這條線索了。」

　　「大小姐，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江湖客無意改變強硬態度：「這小子救了我，也救了你，但我懷疑其中有詐，這小子誰敢擔保他不是地牢主人一夥的？我更懷疑這小子是這個神秘組合的人，這組合就是揚州血案的主謀，利用這小子佈局，引我們鑽牛角尖，轉移我們調查的方向。」

　　「這……」

　　「唐家農舍的地牢，有如金城湯池，把守的人，一個個身手了得，管制之嚴無與倫比。大小姐，你相信那小子能如此容易救我們脫困嗎？」

　　「江叔，他們可以輕而易舉，秘密殺死所有的人，毫無後患。」夏侯蘭芳總算知道權衡利害，提出有力的證據：「利用他佈局算計我們，他們能得到甚麼利益？死了那麼多爪牙，值得嗎？他們已成為眾矢之的，對他們組合的發展極為不利，這完全違反了組織發展的常規呀！至於他脫困內情確有可疑，至少超等的高手也難以辦到，可惜我們沒看到事故發生的初期情況，無法看出他脫困的全部經過，很難估計真實的內情秘辛。」

　　「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們只要有耐心，提高警覺深入追查，必可揭發其中的陰謀詭計。盯牢他，錯不了，回城再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將有所行動了，今天他在這裏走動，肯定是陰謀的一部分，我們只能有耐心地留意動靜，必有所獲。」

　　他們動身返城，對梁宏的敵意並沒消失多少。

　　※※※

　　返城必須經過鶴林寺前的小街，小街有如城外的小市集。

　　天下各地的大寺廟，都是公眾活動的地方，人多就需要市場，供應人們所需，所以會自然形成小市集，通常稱為廟街，即使該處不是神廟而是佛寺。

　　鶴林寺距城太近，所以這條廟街規模小，任何小有特徵的人經過，小街的舖戶們都可以記認。

　　梁宏這些人，就是具有特徵的不尋常男女，只需向小街的人略一打聽，便可知道這些特殊男女的活動情形。

　　梁宏與江右龍女，無意隱起行蹤，返抵小街，便在街口的茶坊小歇，沏了一壺茶，不理會其他茶客的異樣眼光，小喝兩杯便低聲交換意見。

　　「你聽說過一位叫羅華欣的年輕女郎嗎？」梁宏首先想起唐家農舍內，遇見的明艷照人少女：「武功造詣和膽氣，皆極為出色，她居然把江湖客逼得施展不開，可知必定是有名氣的江湖女英雌。」

　　「沒聽說過。」江右龍女坦然說：「每天都有年輕的有抱負男女，邁入莽莽江湖，除非有所接觸，不然很難從姓名中瞭解底細。她的綽號是甚麼？」

　　「我沒有時間問……」他將短暫邂逅打交道的經過，簡要地說出。

　　其實羅華欣主動向他通名，其他一無所知。

　　「可惜她沒說出受害朋友的名號，不然就可估料出她的根柢。我想，她會找你的。」

　　「找我？」他存疑。

　　「你已經是名動江湖的人物了，所有的人都會來找你探聽消息。她有朋友受害，趕來調查底細，孤家寡人能查出甚麼？當然會找你啦！」

　　「難怪我經常發現有人在左近窺伺，原來我已成為眾所矚目的目標。那五個老男女，迫不及待就想脅迫我合作，真是豈有此理。」

　　「那兩個老女人並不老，我敢打睹，她們一定年輕美麗，地位可能比那三個老人高。她們的化裝易容術並不太高明，難逃我這個行家的法眼。」江右龍女得意地說。

　　「他們最好不要迷信武力，不要再妄想脅迫我合作。哦！你也是到唐家農舍找線索的？」

　　「我是來找你的。」

　　「哦？有事嗎？」

　　「這幾天，我搭上一手遮天的門路。」

　　「一手遮天胡永年，鎮江三英的老大。」他是鎮江的地頭神，與鎮江三英都有交情，水妖任威是三英的老二，而他是官牙子的老大，鎮江的官牙私牙都聽他的，神通廣大，一天之內，他可以把鎮江的物價，提高或貶低兩三成。這個人非常精明，江湖朋友靠他吃飯的真不少。」

　　牙，就是江湖朋友口中，車船店腳牙，抓到了就殺的「牙」，稱牙子，各行業的中人。

　　官牙，是官府委任的；私牙，是各行各業尊奉出來的。

　　比方說漁農產品，價格一經牙子敲定，買賣雙方皆必須遵守，甚至可以指定運銷至某處，不容違抗。

　　可任意壟斷，控制運銷，經常官商勾結，上下其手。因此江湖朋友，恨透了這些剝削各方的牙子。

　　「透過一手遮天，我找上貴地的潛龍會。」

　　「我想你是白跑了一趟。」他搖頭苦笑：「潛龍會只是敝地的幾個小組合之一，人數雖多，但全是些不三不四的濫貨，怎麼可能與唐家農舍的神秘組合有關？去找潛龍會討消息的人真不少，凌雲莊的英雄們，就曾經多次去逼他們供給消息，白費工夫。」

　　「我只是想瞭解一下，貴地龍蛇的活動情形而已。唐家農舍這個神秘組合，存在必定有很長一段時日，地方龍蛇不可能沒聽到任何風聲，向地方龍蛇找蛛絲馬跡，是正常的手段呀！除非地方龍蛇心懷鬼胎，不然一定為了脫嫌而誠意合作提供線索。」

　　「像我，就不敢不敷衍各方的過江強龍。」他有點憤懣：「其實我一無所知，被逼得走投無路，幾乎丟掉性命，真是冤哉枉也，我那能算是地方龍蛇？連蛇鼠也不配列名呢！哦？你沒有留下來查根柢的必要呀！」

　　「我只想查個水落石出。」

　　「心存報復？」

　　「不會啦！」江右龍女嫣然一笑：「在江湖遊蕩，體會人生，我的志向與理想並不高，欲望希望也平常，不以救世為己任，心態近乎遊戲風塵，一些小仇小恨也斤斤計較放在心上，活得豈不痛苦？託你的福，我不曾受到椎心的傷害，沒有強烈報復的念頭，那有鏟除禍害的高尚志向？我留下的目的……」

　　「絕不會是好奇吧？」他也欣然微笑：「你遊蕩江湖的心態，我非常佩服……」

　　「我沒想到查根柢之後有何發展，我只擔心你的安全。」江右龍女鄭重地說：「我早晚會離開的，你卻要留在此地生活。除非你願意離開，不然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防範他們繼續傷害你。那些人，是不會放過你的。」

　　「即使我離開，他們仍會找我的，天知道在何時何地，被他們殺死毀屍滅跡？所以，我正在查他們的根柢，知道底細，就可以小心提防，我不怕他們。」

　　「梁兄，恕我直言。」江右龍女黛眉深鎖替他斟茶：「人貴自知，你根本不瞭解，所面對的人是如何可怕，絕不是你這種徒具勇悍的人所應付得了的。我也知道自己力量有限，但必須傾全力幫助你應付危難。梁兄，不管你是否喜歡，我是不會為了自身安全而逃避，讓你獨自與兇險周旋的。你是不是認為，我這種恩怨分明的人很可笑？」

　　「我那能笑得出來？那些恩將仇報的人才可笑呢！你真不想走繼續你的行程？」

　　「不走不走不走。」江右龍女沖他做鬼臉：「除非你也遠離鎮江逃災避禍。和我一起過江北遊，如何？我熟悉江湖情勢，盤纏也充裕，是個好導遊，保證你不會後悔。」

　　「凌雲莊的英雄們，指控我是兇手，我如果悄然遁走，便顯得心虛，罪名落實，日後那有好日子過？目下鎮江風雨飄搖，英雄好漢前來渾水摸魚，讓他們興風作浪稱英雄道好漢，希望他們能查出結果來。」

　　「那你打算……」

　　「冷眼旁觀暗中查訪，避免與任何一方的人接觸，不與任何一方的人合作，活動方便些。我不急，老實說，我其實並沒受到多少傷害，挨了十皮鞭小事一件，不會復仇心切奮起反擊。如果仇恨難忘，我應該向杭州來的那個組合報復，他們傷害了我的朋友莽牛呂七，也幾乎要了我的命。在唐家農舍，我查到可疑的線索。」

　　「好哇！是甚麼線索？」江右龍女欣然問。

　　「留下的屍體，官府查不出屍體的來歷身分。」他從腰袋中取出一組絲織物擺在桌上：「你是老江湖，聽說過這種飾物嗎？」

　　那是一組有如香囊的飾物，可懸在腰帶上。

　　絲結的帶，下垂流蘇。

　　主飾物是寸餘徑的十字花形圖案，兩面繡了八卦，中心不是太極圖，而是一個渦雲中的鬼頭。

　　四面的花瓣，各刻了一個字，上玄、下地、左金、右辛。

　　絲帶與流蘇是紅色的，主飾物以黃緞為底，圖案與文字用黑色絲線所繡成，四個字的意義不明。

　　八卦，顯然是道門或玄門的代表。

　　憑經驗，猜想可能是某位神仙道場的神聖護身法飾或信記。

　　某些寺廟或教壇，基本子弟信眾，通常領有代表該組合的識別法飾。

　　有些是公開售賣的，有些則只有自己人才配領受密而不宣，繫在腰間藏在衣內，需要時才取出表明身分。

　　平時也作為護身符，也是信仰的寄託，與一般的鎮邪靈符不同，功能也有異。

　　「這一類辟邪佩飾，種類繁多各地都有販售。」江右龍女取過察看把玩片刻，搖搖頭：「這種我第一次看到，該是秘密教壇製造的符記。你是從農舍找到的？」

　　「對。那天晚上我們破牢出困，地牢的爪牙從夢中驚醒，倉促間衣不蔽體搶出應變，貼身的物品來不及取走，遺留在臥室，人可能死了或逃走了。這表示擁有這件辟邪法飾的人，所屬組合以這種飾物作信記，或者是製造這種法飾的某一教壇信徒。我去找一些迷信鬼神的蛇鼠，看是否有人知道這種法飾的底細，就可以找出這件法飾的線索，甚至可以知道這件法飾是誰的。」

　　茶坊的店堂簡陋，進門便是茶廳，門簾一掀，冷風颳入，進來了明艷照人的羅華欣，一眼便看到放在桌上的耀眼法飾。

　　「梁宏兄，我以為你已經回城去了呢！」羅華欣的笑容可親，直趨桌旁：「我在唐家農舍找了你許久，料想你已經走了，便不再逗留，打算回城再找你。哦！你這位女伴是……」

　　「她是江右龍女黃若虹。」他順手拖出左側的條凳：「請坐。我記得，你叫羅小姐羅華欣。你能趕走江湖客，在江湖必定名號響亮……」

　　「哎呀！你就是落星湖水雲居黃家，龍王黃豪黃大爺的女公子，聞名久矣！可惜無緣趨尊府拜望，今日幸會，倍感光彩。」羅華欣顯得興奮雀躍，繞桌在江右龍女的身旁落座：「忝在鄰居，聞名而不相識，慚愧。」

　　「哦！你是……」江右龍女惑然，弄不清對方為何顯得如此熱絡。

　　「我家在廬山天池寺旁，家父羅公惟中……」

　　「哦！無塵居士羅大爺。」江右龍女恍然：「令尊是天池寺的護法檀樾，聽說修的是佛門禪功……」

　　「羅小姐用的劍術，好像是玄天幻劍。」梁宏把從毒蠱田七姑處聽到的消息說出：「那該是玄門的劍術，與佛門禪功無關，雖則玄佛兩門皆以定靜為主，但玄門需降妖伏魔，在意識上要富進取性。江湖客來了好幾位同伴，可能已回城去了。」

　　他對兩女都有好感，有一見如故的感覺，無意中露了會武功的破綻，玄功禪功說得頭頭是道。

　　幸好兩女沉浸在欣然鄰居相遇的喜悅中，沒留意他話中的含義。

　　「我追江湖客片刻，便被他逃掉了。」羅華欣簡要地解釋農舍所發生的結果，輕拍江右龍女的肩膀：「黃姐，你和梁宏兄在地牢歷險的事，我剛到鎮江便聽到一些風聲，當時並沒想到是你，當然傳消息的人也語焉不詳，所以並沒留意，也沒有時間進一步瞭解，我是昨天一早才趕到的。哦！這是甚麼？好像是鎮邪佩飾呢！」

　　取過法飾，舉在眼前仔細觀察。

　　「是在唐家農舍找到的，正打算查出這玩意的主人是何來路。」梁宏坦然說：「不像是鎮邪佩飾，很可能是信記，擁有人是地牢爪牙之一，或許可查出這人的身分底細，更可能是這個神秘組合的身分證件，值得花時間偵查，應該有人知道或見過這種法飾。」

　　「好哇！讓我也參與調查。」羅華欣興奮地嬌叫：「我也認識一些江湖朋友，希望有人知道這佩飾的來歷。黃姐，你和梁宏兄合作多久了？」

　　「我們剛認識幾天而已，初相識便被糊糊塗塗打入地牢等死。」江右龍女苦笑：「事先毫無警覺，也沒料到有人會事先放毒霧佈網羅。你有多少人手可用？」

　　「我在對岸的揚州聽到風聲，知道我兩位朋友身死鎮江，便匆匆趕來探聽消息，在鎮江我沒有朋友可助一臂之力。你呢？」

　　「我很少與人結伴，過了年便外出遊蕩，途經揚州，恰巧碰上這件事。雖然有幾個小有交情的人，但他們靠不住。」江右龍女不便提及彩雲仙子和毒蠱田七姑，這兩個女人，正在打利用梁宏的主意，要脅迫梁宏合作，很可能成為仇敵。

　　「似乎只有我們三個人了。」羅華欣毫不擔心人手不足，語氣輕鬆：「三個臭皮匠，可抵一個諸葛亮，只要我們同心協力，行動獲得默契，妖魔鬼怪何足道哉？梁宏兄，你地頭熟，人脈足，我和黃姐有打擊的實力，任何人也休想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我初來乍到，情況不明，可否把你們所知道的情勢，以及行動的打算，告訴我好不好？」

　　梁宏已不反對江右龍女留下，多一個人必定有利些，何況他對羅華欣極有好感，見面的第一印象極佳，還真有一見投緣的感覺。

　　「唷！你可是一廂情願呢！我與梁兄曾經同患難出生入死，他現在還沒正式答應我幫助他呢！」江右龍女突然態度改變，不想與羅華欣合作：「你不怕妖魔鬼怪，梁兄可受不了他們明暗俱來。我只能暗中策應他，可不想憑你我兩支劍公然和他們拚死活，實力相去懸殊，多一把劍也無濟於事，反而會引起他們更大的注意，成為他們首要的攻擊目標。你辦你的事，分頭進行偵查機會也多些。」

　　「黃姐，不要反對我參與好不好？」羅華欣不介意江右龍女反對，笑吟吟臉上毫無慍色：「在唐家農宅，我就替梁宏兄擋住江湖客，保護梁宏兄不受傷害。多我一把劍，梁宏兄多一分安全，保證你不會後悔的。梁宏兄，你不反對吧？」

　　「羅小姐，目下偵查還毫無眉目，的確不宜以實力作後盾，以免成為首要的攻擊目標。」梁宏覺得江右龍女的意見重要，他本來就沒有用強力進行偵查的打算，不假思索地婉言相拒：「分頭進行機會確是多些。我住在虎踞坊大街，需要交換消息，請午後去找我，或者在右鄰李大叔處留下話，約定會晤時地，我在家逗留的時候並不多。時候不早，得回城預作佈置了。」

　　他收起法飾，取三十文錢付茶資準備走。

　　羅華欣居然不再提合作的事，明眸中僅眼神略變。

　　江右龍女心裏高興，快樂的神情寫在臉上。

　　「你放心，我配合得上你們的。」羅華欣在並肩踏出店門時，用肘碰碰梁宏的手膀，話卻是向江右龍女說的，臉上的明媚笑容十分動人，連對自己的才貌相當自負的江右龍女，也情不自禁怦然心動。

　　江右龍女那種樸素清麗的美，與羅華欣那種光華四射明艷的美，是迥然不同的。

　　人是衣裝，外表的風華，江右龍女就在起步上差了一段距離，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氣質上也不夠分量，她今天穿的衣褲，很難分辨她是男是女。

　　返城的路僅三四里，結伴同行談談笑笑，頗不寂寞，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這期間，羅華欣的女強人氣勢，似乎一反常態消失無蹤，用近乎奉承的態度，盡量與江右龍女傾談，說些家鄉近鄰的趣事。

　　她已經感覺出，江右龍女有左右梁宏的潛力，以梁宏的保鏢自居，可感覺出對她所隱約的敵意。

　　她如果想親近梁宏，江右龍女必然成為她的障礙，過不了江右龍女這一關，勢難如意。

　　她必須用些心機，因為她發覺對梁宏產生了不尋常的感情。

　　從江右龍女的眼中，她也看到江右龍女有同樣的神采。

第九章　爾虞我詐

　　道路上鄉民往來不絕，外來的特殊人物一看便知，不需費心搜索目標，看走路的姿態便知是些什麼人。

　　路右的歇腳草亭內，四個人坐在亭內，目光在往來的行人身上停留，守候的神情顯而易見。

　　四個人，一僧、一道、一儒生、一黑衣裙婦人，皆年在半百上下，打扮特殊。

　　僧人紅光滿面，身材壯碩，戴僧帽，披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還真有幾分高僧的氣勢。

　　老道正好相反，相貌清瘦，臉色不健康似泛灰青，佩的法劍沉重，令人懷疑是否有將劍舉起的能力，那有能力舞動跳神。

　　儒生身材修長，三角臉頰上無肉，像一位老學究，劍用儒士佩劍式靶伸在肩前。那年頭，書劍遊學的風氣甚盛，書生佩劍，通常用這種型式，所以也稱挾劍周遊天下，與佩在腰下的型式不同。

　　黑衣婦人面目陰沉，肩下吊了一個黑色大革囊，寬大的外襖內藏有一把刀。女人用的刀稱為繡鸞刀，輕、窄、短，刀靶的吹風飾物像是花巾，與一般單刀的紅色吹風不同，所以稱繡鸞。

　　大白天，這女人仍流露出陰森的鬼氣，或者像是黑寡婦，眼中有妖異的光芒閃爍。

　　膽氣不足的人，看到這四個怪物，大白天也會寒慄顫抖，晚上可能會嚇得半死。

　　「不能用，就必須斷然捉為人質。捉不住，殺。」老道陰森的語氣充滿濃濃的殺機：「今天一定要辦妥，不然這些次要目標，便會變成日後最頑強的仇敵，沒有利用的可能，就得除去早斷後患。」

　　「一旦他們肯合作，可以利用，道友，不怕他們日後查出真相？」和尚提出必須重視的問題：「我們把他們列為次要目標，我們卻是他們的主要目標，一旦他們發現真相，我們會平空增加一倍強敵。一旦咱們失敗，教主面前如何交代？依我之見，還是等趕來的人定奪好不好？何況咱們這些先來打前站的人，實力恐怕克制不了凌雲莊的高手名宿，對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組合，更是力不從心。」

　　「所以要改變策略，設法利用凌雲莊的人呀！」老道堅持己見：「等教主派來策應的人趕到，恐怕咱們已經被這個組合消滅一半以上人手了。良機不再，不能等，教主授權給我便宜行事，一切由我負責。」

　　「時不我留，必須把握情勢製造好機。和尚，你不必三心兩意了，今天時機大好，凌雲莊的主力在城內忙碌，對付幾個高手咱們勝算在握，絕不可白白放棄。」老儒生是主戰派，說的話鏗鏘有力。

　　「貧僧只是覺得，謀而後動，永遠是成功的不二法門。臨時利用情勢，有如豪賭，勝負機會各半，咱們能勝不能負，這又不是用兵。兵者，詭道也，利用情勢便是手段之一。但用之不當，必定兵敗如山倒。」和尚仍不主張利用情勢，對豪賭缺乏必勝的信心。

　　「和尚，你認為我們對付不了四個人？」老道冷冷一笑：「你的確不是江湖客的敵手……」

　　「你混蛋！」和尚火冒三千丈：「江湖客交給我，他是我的，不許你們插手。」

　　「那傢伙是人精，惹火了他，他下手十分陰毒，不易對付。」老儒生又放上一把火：「和尚，你如果抵擋不住，招呼一聲，我出手幫你一把，咱們一劍一杖穩贏不輸。不要逞強冒不必要之險，個人死撐會遭殃的。」

　　「去你娘的！」和尚憤怒地一杖掃出。

　　老儒生哈哈一笑，後空翻跳出亭欄外。

　　※※※

　　夏侯蘭芳四個人走在返城的路上，一個個顯得無精打采，半天的勘查毫無所獲，難免提不起勁。

　　看到亭中有人歇息，領先的江湖客腳下一慢。

　　前來鶴林寺和唐家農舍，尋找線索的人，眾所周知都是來追查地牢主人根柢的同道，同仇敵愾是友非敵。

　　但一旦有人使用脅迫手段要求合作，便化友為敵，人人提防意外發生，看到任何一方的人，都會本能地提高戒心，把對方看成敵人，隨時準備應付意外。

　　當然不會一見面便視同仇敵，不希望引發不必要的衝突，盡可能約束自己的人，不要主動生事。

　　他們都是高手名家，不會主動向不相識的人挑釁。亭中的四個僧道男女，就是不相識的人。

　　老道領先離開亭欄凳，到了亭口陰笑著目迎。

　　「你們才來呀？」老道陰笑著打招呼，怪眼在夏侯蘭芳身上轉，有點色迷迷神情流露。夏侯蘭芳花樣年華，秀麗脫俗，剛健婀娜極為出色，任何男人見了，也會多看她一眼。只是，所流露的英氣，卻讓膽氣不夠的男士卻步，不敢流露愛慕的情意。

　　「呵呵！道長是有意在這裏等候的？」江湖客心中有數，來意不善，也就不再客氣，怪笑聲表示出嘲弄味：「你們如願以償了。哈哈！咱們認識嗎？」

　　「嘿嘿嘿……」老道也獰笑，目光仍在夏侯蘭芳身上停留：「這不是認識了嗎？」

　　「對，見面就算是認識了。天下大得很，每個城市都有千千萬萬的人生活其間。在江湖鬼混的男女，沒有百萬也有十萬，雖然每個人都誇稱知交滿天下，其實真正認識的同道並不多，大多數高手名家，一輩子聞名而不曾見過面。所以，是否認識不必認真計較，說一聲久仰，就皆大歡喜了，老道，久仰。」江湖客怪腔怪調，笑吟吟煞有介事抱拳施禮。

　　「貧道太虛。」老道居然臉色不變，也裝模作樣稽首回禮。

　　「在下江日升，匪號稱江湖客，為朋友兩肋插刀，助嘉興夏侯世家，追查揚州血案的兇手。」

　　「哦！不是查唐家農舍地牢的主人？」

　　「該組合很可能與揚州血案兇手有關，所以從這裏著手調查。道長在這裏等候，有何指教？」

　　「貧道這些人，也是來調查的。」

　　「彼此彼此。」

　　「貴莊的人大舉出動，想必已查出一些線索了。」

　　「非常失望，毫無所獲。」

　　「何不聯手調查？貧道與貴莊合作，人多好辦事，分頭窮搜必有所獲，就算該組合藏於九地，也會被咱們挖掘出土，江施主意下如何？」

　　果然是要求合作的，江湖客四人都沒感到意外。

　　「我明白了。」江湖客冷笑。

　　「施主明白甚麼？」

　　「你們是杭州另一個組合的人。」

　　「這……」

　　「你們有幾個人，被囚在地牢。那些扮無常的爪牙問口供時，地牢被囚禁的人都可聽到看到。你們的人招出，貴組合還沒正式定名開山，初期派人在江南各地秘密調查地方動靜，作為日後發展的依據，因此引起這裏的組合注意，發起排外的打擊行動。很抱歉，凌雲莊是武林俠義世家，不可能與任何秘密組合並肩站，道長另找高明。咱們事忙，再見。」

　　「且慢。」太虛老道伸手示意相阻：「事先不知鎮江臥虎藏龍，不知有這麼一個實力空前強大的組合潛藏，本教初期派來的先遣人員人手不足……」

　　「哦！甚麼教？」江湖客針對疑點追問。

　　「還沒正式定名。」太虛老道可能無意再隱瞞：「咱們的人包羅三教五門，男女老少全收，自販夫走卒至達官貴人，皆樂於投效……」

　　「居然有這種事？」江湖客大驚小怪。

　　「甚麼事？」

　　「任何教門或組合的開山祖師，事先必定經過悟道參修期，然後定出名稱、章規、開山目標、發展計畫步驟等等規模。你們居然已經派人四出活動了，竟然還沒定出名稱，豈不荒謬絕倫？」

　　「咱們教主起初曾經定名為混元教，只是……」

　　「好教名，名副其實。」江湖客鼓掌叫好：「包括三教五門，男女老少，達官貴人，可說是真正的混元。你瞧，你們四個人，有僧，有道，有儒，三教俱全。那位大嫂渾身黑，如果我所料不差，定然是天下五門的巫門弟子。很好很好，貴教主不用再改了，教稱混元，神氣得很呢！至少一些凡夫俗子，搞不清甚麼叫混元，愈神秘難解愈能吸引人膜拜。」

　　路對面凋林簌簌搖動，鑽出那五個老男女。

　　「不好。」那位佩了青鋼七星劍的老人語聲震耳，踱出路中鼓掌：「該稱混蛋教，或者混帳教，才名實相符，而且人人都懂。至少，老夫就不懂甚麼叫混元。南京上元縣有一個秘教，稱為混沌教，拜混沌老祖。知道混沌初開，乾坤始奠的典故，就知道混沌老祖是盤古氏開天闢地。狗屁！」

　　根本就在罵人，罵得尖酸刻毒。

　　男人對混帳兩字，並不怎麼計較，女人可就聽得羞怒沖心，無名火發。

　　黑衣老女巫發出一聲怪叫，雙袖飛舞身形破空，在袖風如濤中，猛撲自稱姓周的老人。

　　姓王的老女人斜截而出，也大袖急揮迎上了，在路中途相遇，兩股袖風呼嘯如狂飆，更像一道龍捲風，蓬然兩聲大震，氣旋加劇，人影分向兩側飛舞急退，直震飄出路外，兩人落地時都幾乎摔倒，同時臉色大變。

　　半斤八兩，袖勁難分伯仲。

　　江湖客不想捲入漩渦，一打手勢飛步急走。

　　和尚老早便留意江湖客的舉動，不理會新來的五個強敵，盯牢了江湖客，一聲狂笑，錫杖的銅環急響，身形破空疾射，猛撲江湖客的背影。

　　剛起步跟出的入雲龍田世豪冷笑一聲，斜刺裏截出一掌疾揮，劈空掌力發如山洪，強猛無匹的潛勁破空怒湧，氣流出現洶湧的異象。

　　都是內家高手，出手便是全力一擊。

　　和尚如果不收杖，右肋必定受到重拳，總算反應超人，倉卒間收杖頭現杖尾，猛地右挑。

　　又是一聲氣爆，和尚斜飛出丈外，錫杖硬接攻肋的一掌，強烈的反震力，將和尚沉重的身軀震飛，這一掌的力道十分驚人。

　　入雲龍無暇補上一掌，與夏侯蘭芳、中年女人奪路飛奔，趁亂撤走，去勢如星跳丸擲。

　　和尚一招出彩，這才知道自己先前吹牛自取其辱。

　　凌雲莊敢公然在各地追兇，當然其有足以震懾江湖的實力，對付不相干的人，通常不會下殺手。

　　入雲龍這一掌，示威的性質顯而易見，如果攻上盤，和尚的頭右側必定受傷。

　　這一掌也鎮住了其他的人，沒有人敢再追，追也追不上，四人的去勢真有如勁矢離弦。

　　老女巫與姓王的老女人，正準備再拚。

　　「咱們打不得。」太虛老道不得不乘機下臺，四比五有輸不贏，搶出高聲打交道：「咱們都是來挖掘此地組合的人，沒有必要同道相殘，應該群策群力合作，替無辜被殺害的門人子弟報仇。」

　　「讓你們的混元教，取代這個組合？」姓周的老人陰陰一笑：「老夫這些人，能得到甚麼好處？」

　　「名和利，你們要甚麼？」太虛老道傲然拍拍胸膛：「只要合理，該給的貧道都給。」

　　「貴教主不在，你……」

　　「貧道可以全權處理。」

　　「只有白癡才會信任你信口開河，你根本作不了主。老道，貴教主何時可以趕到？」

　　「不知道，按理，敝教主不會親自前來，杭州方面還有許多事擺不平。訊息恐怕還沒傳到杭州，杭州即使派人來策應，也是十天半月以後的事了。為了爭取時效，所以貧道願誠意與各方面同道合作，要名要利，貧道皆可作主合理地償酬，貧道是誠意的。」

　　「人活在世間，儘管口口聲聲，說他的理想和抱負如何偉大，如何以天下為己任神聖光輝，滿口仁義可為天下法。其實說穿了，可不是那麼一回事，最終的目的，只是追求名利自欺欺人。好，沖名利份上，老夫這些人願意和你們，坦誠商談合作事宜，你們在何處落腳？」周姓老人情緒顯得熱烈興奮，追求名利的興趣濃厚：「咱們去找你們，或者你們在咱們的住處見面，悉從尊便。」

　　「咱們住在船上，在西津渡碼頭。如果尊駕真有合作的誠意，咱們約期會晤，歡迎光臨。」

　　「哦！你們主事的人住在船上，難怪在城內外落腳的人，只是一些二三流人物。」周姓老人陰陰一笑：「你們的船可能經常改泊，飄泊不定，你們住在城內外的次要人員，也不知道你們身在何處。時地由你們訂定，老夫靜候貴方的通知。」

　　「你們……」

　　「老夫姓周，周二十四。」周姓老人正經八百通名。

　　「施主兄弟真多……」

　　「賤名不是指排行。」周姓老人打斷太虛老道的話：「我這種低等平民百姓，通常是沒有名的。取名的方法有多種，按兄弟排行取名是其中之一。家先父二十四歲生我，所以取名為二十四，這也是取名方法之一。咱們的開國皇帝朱元璋，他老爹叫朱世珍，那是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後，才改名為世珍的，原來的名字叫朱五四。五四，是朱元璋的祖父祖母生子那一年，兩人的年齡加起來的數字，沒把他取名為大狗子小混哥，已經不錯了。等我的兒子孫子讀了書做了官，或者做皇帝，才有機會替我改一個甚麼忠甚麼賢響亮的好名字。目下你不要客氣，儘管叫我周二十四。我落腳在城內下河街，林家棧房右鄰的胡宅。這兩天之內，不會遷移，須在這兩天之內派人通知，過時不候，告辭。」

　　五人瞥了老道四人一眼，大搖大擺沿大道返城。

　　「這傢伙的話，有多少可信？」儒士目送五人的背影遠去，扭頭向太虛老道問。

　　「呵呵！你該問貧道的話，有多少可信。」太虛老道陰笑：「至少，貧道的道號就叫太虛。」

　　「這是說……」

　　「爾虞我詐，各顯神通。只要把他們三兩個人弄到手，就可以好好挖出他們的根苗狠狠地擺佈。能用則用，不用就必須鏟除永絕後患。這規矩不是咱們所訂的，哼！」老道說出打算，說的話有濃濃的血腥味。

　　情勢變得十分複雜，已經不再是純粹爭取合作對象的行動，而演變為趁機脅迫併吞壯大自己，波詭雲譎的混亂局面，與興師復仇搜尋該神秘組合的目的，背道而馳甚至完全相反了。

　　按情理，應該互相聲援協助，為鏟除該組合而聯手全力以赴的，卻變成互相併吞趁機壯大自己的難以收拾形勢，把主目標模糊淡化了。

　　※※※

　　天一黑，就是蛇鼠們出穴活動的時候了。

　　有些江湖人士，屬於夜間活動的族類，見不得天日的事，通常在夜間進行，因此有些罪案，夜間的發生率最高。

　　鎮江的治安素稱良好，治安人員精明幹練，但只能阻止一般民眾犯罪，卻嚇阻不了妖魔鬼怪橫行。

　　凌雲莊的人，仍住在還京老店。

　　今天下午，從揚州來了一批同伴，實力加強了一倍，總人數已經超過三十，警戒也就加強了一倍。

　　這幾天他們十分警覺小心，出外查線索的人不落單，通常有四個人，分兩組前後策應。

　　即使走在大街上，也步步提防隨時準備應付意外，因此想算計他們的人，皆知難而退不敢妄動。

　　江湖客四個人到唐家農舍走動，雖然再三碰上意外，但有驚無險，他們應付得了。不論是在街市或郊野，想向他們強攻或暗算，所付的代價將非常重大，妄動的人必須先想想後果。

　　他們包了一座客院，警戒森嚴，不允許再蹈揚州受襲的覆轍，夜間戒備的人手加倍。

　　正常的偵查行動並沒停止，他們也是夜間活動的族類，表面上他們已經歇息安睡，其實負責追查線索的人並未返店。

　　追查可疑線索，不可能保持正常的生活作息。

　　當譙樓傳出二更起更的鼓聲時，表示即將夜深，夜市必須在半個時辰內收市，以免夜禁時無法回家，犯禁就有罪受了。

　　夜間活動的族類，一點也不怕夜禁，夜禁只能嚇唬奉公守法的好市民，連一個鼠竊也管制不了。

　　虎踞門附近沒有夜市，街巷夜間很少有人行走，天一黑就冷冷清清，街上的住宅，有門燈的少之又少，經常可看到行走的人提著燈籠往來。住宅區沒有夜間活動，早早關門早早睡，免得旁人說是非，白天一早就得上工幹活呢！

　　五個黑衣人出現在街尾，悄然向大街中段移動。走在前面的兩個身材嬌小的人，是改穿了夜行衣的彭小芝彭小蘭。

　　小芝的雙頰仍呈現浮腫，快要痊癒了。

　　後面三個是一女兩男，女的正是出現在草亭的黑衣老女巫。

　　江湖客指稱這老女人是巫門巫女，其實料錯了，老女巫與王姓老女人交手，用的可是強勁無比的袖功而非巫術。

　　大白天交手，巫術的功能大打折扣，甚至無法使用，絕難對付定力夠，心中沒有鬼神的人。

　　大街中段，正是梁宏租屋居住的平房住宅。

　　右鄰，則是一座有樓的宅院。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她們後面五六十步，三個黑影乍起乍落，利用街邊的房舍陰影，乍隱乍現盯在後面像幽靈躡蹤。

　　小蘭白天引誘梁宏失敗，襲擊江右龍女也落空，不死心夜間前來重施故技，而且把主人也帶來了。

　　梁宏在第一次受到挾持時，便知道這兩個女人的主人，稱之為夫人。甚麼夫人，他並沒進一步打聽，猜想兩女可能是那位夫人的弟子。

　　平房分兩進，大門外沒加鎖，表示人在屋內，或許已經安睡了。

　　五個人毫無顧忌躍登屋頂，跳下天井長驅直入。

　　兩進房舍黑沉沉，聲息全無。

　　對付一個只會拳棒戰技的梁宏，來五個人未免太多了，人多人強，難怪她們毫無顧忌。

　　內進廳內竟然是虛掩的，表示梁宏夜間不怕鼠竊光顧。

　　小蘭取出火摺子，火石一擊，火星引燃火媒，嘬口一吹，火焰驟升，廳中一亮。用火摺子點亮了神案上的長明燈，廳中大放光明。

　　「進去先擒住，再帶他出來。」老女巫向小芝指示，在廳中的八仙桌旁拖長凳坐候，毫無戒心。

　　兩個雄壯的黑衣大漢，在天井中警戒，留意各處的動靜，不像廳中三個女人毫無戒心。

　　廳後是三間臥室，最後面是灶間，這種簡陋的街上平民住宅，格局都大同小異，稍有常識的人，都可知道在何處找得到宅主人的臥室。

　　片刻，小蘭匆匆出廳。

　　「三間臥房都是空的，人不在。」小蘭據實稟告：「負責監視的人傳來的消息，肯定指稱他傍晚返家，之後便不再外出，不知為何不在房中。咱們的眼線失職，被他從後門溜走而毫無所知，我們白來了。」

　　「會不會睡在前一進？」老女巫倏然離座：「不對，有人來了。」

　　「甚麼人？」天井恰好傳來大漢的叱喝聲。

　　老女巫比兩大漢高明多多，在廳內便比兩大漢先一剎那發現有人來了。

　　飛快地搶出天井，便看到前進屋的瓦面，並立著三個中等身材的黑影。黑夜中看不見面貌，但從衣著中，可分辨出是三個穿裙的女人。

　　劍繫在背上，高髻用網巾綰住。

　　梳髻，應該是已婚的女人。

　　老女巫膽氣不差，一鶴沖霄無畏地拔升登上瓦面。

　　小芝四男女，也隨後躍升。

　　三個女人的衣裙也一色黑，老女巫五個人更黑。

　　三個女人並沒趁機攻擊，反而有風度地向側移，佔據屋右的瓦脊，空出屋左的瓦脊給老女巫。

　　夜間在屋頂打交道，佔屋脊便在地利上穩佔上風。

　　讓出一端，表示公平分享地利，不佔對方的便宜，雙方都沒有踏破屋瓦往下掉的顧慮，可以盡量發揮武功的絕技。

　　街市的房舍皆毗鄰而建，寸金寸土，除非是有花園院落的豪門大宅，房屋的寬度很少超過一丈四尺的。

　　雙方佔住屋脊的兩端，中間相距已不足八尺，踏進一步便伸手可及，交手時必定貼身接觸。

　　三個黑衣裙女人所佔的右端地勢不利，外側是隔鄰樓房的山牆，沒有退路。左鄰是相同高度的平房，可退至鄰屋的瓦面。

　　這表示三個黑衣女人，根本沒有退的意思，故意讓出有利的地勢，沒將老女巫五個人看成勁敵。

　　「你們也上當了。」為首的黑衣裙女人，嗓音相當悅耳，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伸手指指身後的樓房：「江南浪子鬼精靈，很少在這裏住宿，大概是利用這家樓房，利用夜色偷偷溜走的。要找他的人很多，他不得不設法迴避。」

　　「你們也是來找他的？」老女巫問，嗓音可就顯得陰惻刺耳了。

　　「對，來晚了一步。」

　　「你們是……」

　　「我知道你的來歷了，你那挾在脅下的大革囊。」黑衣裙女人即使沒練了夜眼，相距不足一丈，應該可以看清對方的裝束，甚至可以看清面貌。

　　「真的？我卻不知道你的來歷，貴姓呀？亮你的名號。我七煞夫人曾經在江湖闖蕩二十年，名號響亮，認識我的人真不少，我也算是一代江湖之豪。」

　　七煞夫人，十餘年前便是威震江湖的女殺星，號稱邪道之豪，迄今威望不減。仇家之多，也眾所周知，找她報復的人此赴彼繼，所以最近幾年，她不再公然招搖，大概曾經吃過大虧，知道收斂躲避仇家的追蹤。

　　因此一來，經濟來源銳減，名號逐漸被江湖新秀所淡忘，只有老一輩的人，才記得她的威望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她如想重振往昔雄風東山再起，已經不是易事了。

　　「你不需知道我的來歷。可以告訴你的是：你正在設法找我，你是杭州那個組合，派來鎮江圖謀發展的幾個主要幹員之一。」

　　「咦？你……」

　　「鎮江是我的地盤，我的根基潛藏在這裏。你們第一批先遣爪牙到達的第一天，我就一清二楚了。」

　　「原來唐家農舍的主人是你……」

　　「是我的一處秘窟，專用來對付威脅安全，妨礙我活動的仇家，臥榻之旁，不許他人鼾睡。」黑衣裙女人等於是宣告主權，明白表示為了安全，所以大捉在鎮江興風作浪的人，弄至地牢處死的前因後果。

　　「你給我聽清了。」老女巫沉聲說：「本教在杭州建山門，鎮江是出入江南江北的門戶，必須在這裏建門戶堂口，作為杭州山門的屏障，勢在必得。女人，你有兩個選擇。」

　　「我在聽你的下文。」

　　「你殺了我五個人，另有幾個在地牢受到傷害。但我不計較，算是我籌建堂口必須付出的代價。其一，你必須退出鎮江，拱手奉讓本教接收。其二，加入本教共襄盛舉，為江南開創江湖新局，整個江南地區，各地都有本教的血食廟堂。我們有充足的基金，有官府全力支持，正在招納江湖英雄豪傑，歸附的人絡繹於途。敝教主以往在官場活動，與江湖人士甚少接觸，所以非常歡迎英雄好漢加入本教，以便掌握江湖大局。我已經說得太多了，不能再告訴你其他訊息。現在，我等候你選擇，立候你表明態度，你怎麼說？」

　　「原來如此。」黑衣裙女人並無驚訝的表示：「據我所知，貴教主到達杭州沒幾天，還沒站穩腳跟，便迫不及待派人分赴各地建堂口了，野心不小。我在杭州沒派有人，但這幾天所獲的消息，知道你們還沒正式宣告開山門，連教名都不曾定案呢！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吧！聽你這麼一說，原來貴教主對江湖情勢陌生，只知道在官場活動，難怪如此外行。你這種江湖豪霸，應該貢獻給他開山立門的秘訣呀！怎麼聽他急切胡搞。」

　　「你少廢話！」七煞夫人沉叱：「亮名號。」

　　「你要立候答覆？」

　　「不錯。」

　　「好，你聽著，我不說第二次。」

　　「我在聽。」

　　「明天一早，你們滾回杭州，今後不許你們的人，踏入鎮江半步。天一亮就必須動身，走慢了殺無赦。記住了沒有？」

　　「該死的潑婦，你死吧！」

　　五個人雙手齊動，事先已暗中準備，發動時五人如一，每人發出兩枚追魂針，十枚針籠罩一丈方圓空間，向三個黑衣裙女人集中攢射，速度快得無與倫比，即使是大白天，也難看到針影。

　　小蘭用針對付江右龍女，也用突襲手段，卻被江右龍女接住回敬，可知用來對付超拔的高手，威力有限，強中更有強中手，突襲也成功無望。

　　黑夜中暗器威力倍增，相距不足一丈，十枚針涵蓋了整座屋頂，應該針出人倒。

　　眼一花，人影幻沒，針擊在樓房的磚牆上，像雨打殘荷，響聲清脆，火星飛濺。

　　十枚針全部落空，突襲失敗。

　　「記住，明天一早離開。」語音從後進的屋頂傳來。

　　三個黑衣裙女人，出現在後進房舍的瓦面，聲落人影乍動，驀爾失蹤。

　　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

　　「咦？」七煞夫人驚呼，駭笑變色：「五行遁術，可能嗎？她們怎麼練成的？」

　　「老天爺！她們像鬼一樣，幻沒幻現像在同一瞬間完成。夫人，快走，她們一定仍在監視我們。」小蘭不住打冷顫，感到渾身汗毛直豎，似乎看到真的鬼。

　　「人在那邊。」小芝向左鄰的屋頂一指。

　　果然出現三個黑影，可是，三黑影兩高一矮，穿的是夜行衣，灰色而不是黑色。

　　不是先前的三個黑衣裙女人，模糊的形影仍可分辨輪廓，遠在三四丈外，分辨不難。

　　可是，她們本已心中發虛，倉卒間那敢仔細分辨？十枚追魂針突襲落空，黑衣裙女人驚世駭俗的身法，已讓她們勇氣全消，一旦對方反擊，後果令人不寒而慄，豈能等候對方反擊。

　　七煞夫人首先離開屋脊，往下面黑暗的街道跳。

　　千緊萬緊，逃命要緊。

　　※※※

　　三個穿夜行衣的人，是絕劍公子夏侯冠英、夏侯蘭芳兄妹倆，和江湖客江日升。

　　他們不想追趕七煞夫人，夜間也不敢放膽追，也追之不及。

　　左側的房舍瓦面，重新幻現黑衣裙三個女人的身影，相距約三丈左右，乍隱乍現毫無聲息發出，按理該傳出踏瓦聲的。

　　「我們打交道時，你們便來了。」先前出面打交道的女人，悅耳的嗓音像銀鈴。

　　「對，我們是跟蹤那幾個男女來的。」絕劍公子毫無懼容，雖則他曾經目擊雙方打交道的經過：「白天我們的人，曾經與七煞夫人打過交道，當時並不知道她就是七煞夫人，以為她是巫門的女巫。」

　　打交道的是江湖客，當時還有一僧一道一儒生。夏侯蘭芳也在場，因周姓老人五男女的插手而趁機撤走。

　　「現在，你知道他們的底細了。」

　　「對，他們的組合可能叫混元教。在下姓夏侯……」

　　「我知道，你是嘉興凌雲莊夏侯世家少莊主，綽號神氣得很。」

　　「江湖朋友有意嘲弄而已，別當真。能請教夫人尊姓……」

　　「不必，你只要知道，我是唐家農舍地牢的主人便可。我知道你們為緝兇手而來，所以並不介意，捉到你們五個，稍加盤詰便不再凌辱你們。江湖客和令妹，就是被囚的人。你們鬧得不像話，影響我的安全，所以不得不斷然處置，總算你們能幸運地脫逃。我問你，你願意識趣地遠離疆界嗎？」

　　「我要知道，你們是否與揚州血案的兇手有關。」

　　「如果有關，你的人恐怕早就死掉大半了。你硬指江南浪子是兇手之一，簡直莫名其妙。你今晚說是跟蹤七煞夫人而來，其實是為江南浪子，對不對？」

　　「這……」

　　「我一直忽略了江南浪子這個人，他竟然毀了我的秘窟，救走了被囚的人，現在居然緊鍥不捨的追根究柢，非常可惡。我要這個人，不許你再過問。趕快遠離鎮江，不然後果自負，記住了沒有？」

　　「你威嚇我嗎？」絕劍公子沉聲問。

　　「對極了。你夏侯世家的武學也許真的了不起，你家的朋友也是名動江湖的高手名宿。但我的人也不弱，與我為敵，你付得起多大的代價？趕快重回揚州，去追查兇手的線索，這是你唯一該走的道路。令妹已經死過一次了，可不要死第二次。」

　　「死過一次的人，對死的恐懼，每個人的感覺有強有弱。感覺強烈的人，結果是貪生怕死。」夏侯蘭芳舉步獨自迎上，語氣充滿自信：「我不會貪生怕死，反而把生死看得平常。人總是會死的，早晚而已，絕無例外，多活一天與少活一天，沒有介意的必要，只要認為在世間活得有尊嚴，做事知道是否當為與不當為，就會勇往直前全力以赴，不會把生死放在心上。」

　　「你想要說甚麼？」黑衣裙女人沉聲問。

　　「你明白我要說甚麼。」夏侯蘭芳手按上劍靶：「我夏侯家不是能打掉牙齒和血吞的人，為了替死去的子弟和朋友追兇復仇，任何代價在所不惜，要付出多少代價，讓上蒼安排，我們不會吝嗇付出。所以，任何想阻礙咱們追兇的人，必須重視咱們的決心和勇氣，得準備付出同樣慘烈的代價，各安天命。我認為你們與兇手有關，江南浪子也可能有些牽涉，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們是不會放棄的。你想恐嚇我們，想趕我們走，辦不到。你如果堅持，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採取最原始的手段，為生存而血肉相見。我是個出道僅兩年的年輕新秀，不甘菲薄，向你這位宗主級的首領挑戰，作為首次付出的代價死第二次，你接受嗎？」

　　「你很自負。」黑衣裙女人似乎沒生氣發怒。

　　「因為我年輕，初生之犢不怕虎。」

　　「我是一門之主，擁眾上百。你知道規矩，不配向我挑戰。」女人說：「有任何事，都有門人代勞解決。」

　　黑衣裙女人，無意中透露了身分。一門之主，這個神秘組合有徒眾上百，名稱是門。甚麼門，她不說，當然無法知悉，不為人知才能保持神秘。

　　不是任何一個後生晚輩，可任意向有身分地位的前輩挑戰的。年輕力壯的人，向一個年登耄耋的老前輩挑戰，像話嗎？那會搞得天下大亂。

　　當然，報仇雪恨例外。

　　「狹路相逢，又當別論，對不對？」

　　「就算狹路相逢，也不需本門主接受挑戰，因為本門主身邊有人。紫電。」

　　「弟子在。」右首的女人欠身答。

　　「你陪這小女孩玩玩。」門主揮手說。

　　「弟子遵命。」紫電再次欠身，舉步上前，徐徐拔出背上的長劍，「小女孩，你上。你的一氣掌很了不起，我不想玩拳掌浪費時間。」

　　「咦？你知道我的一氣掌？」夏侯蘭芳頗感意外。

　　「就是知道。拔劍！」紫電懶得解釋。

　　在以內家可以御發真力於體外的掌功中，通常技巧與一般的掌法略有不同，一般掌法必須擊實，才能擊中身軀造成傷害。

　　內家外發稱掌功而非掌法，不必擊中身軀便可造成傷害。

　　一氣掌是可外發掌功的一種，威力的大小，以修為深淺而分類，並非任何人練了一氣掌可誇稱絕拔秘學的。

　　紫電知道夏侯蘭芳的一氣掌了得，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曾經見過她施展，或者交過手。

　　夏侯蘭芳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她確定與這個叫紫電的女人完全陌生，對方怎麼可能知道，她的一氣掌了得？

　　「恕我放肆了。」她不得不拔劍，本來就把對方看成勁敵，早有用劍決勝的準備。

　　劍出鞘，引劍時懾人的氣勢澎湃如潮，雖在黑夜中，她那宗師級的形象，便已令對方感覺出凌厲的殺氣，撼動心靈和肉體。

　　名氣和形象，皆有震懾對手的威力。

　　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就是這意思。

　　如果不是行家，不必心虛害怕膽氣沉落。

　　門主三個女人，梳的都是高髻；她梳的卻是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髻。所以她把對方看成前輩，有權主攻，因此說放肆了，放肆就表示取得主攻權。同時，挑戰的一方，按規矩優先獲得主攻權。

　　挑戰，與一言不合拔劍而鬥是不同的。

　　亮劍一引，驀地劍發龍吟，腳輕點瓦面，滑出、衝進、劍發，招出七星聯珠，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走中宮連續發劍強攻。

　　「錚錚錚」三聲暴震，紫電以守勢的招式硬封硬架，以天地分光上挑下搭，剎那間接了三劍，最後一劍爆出火星，罡風激射，兩人同時暴退。

　　七星聯珠僅能發出三劍，便中途停頓失去發後四劍的機會。

　　可是，優劣已判。紫電斜退出丈外，踏碎了一大片屋瓦，穩下時再退了兩步，幾乎一腳蹈虛。

　　她僅退了四五尺，便穩下馬步，腳下傳出裂瓦聲，僅踏破了幾片瓦而已。

　　第一招便佔了上風，難怪她信心十足。

　　踏瓦交手，不可能發揮劍術的精妙技巧，不能滑移縱躍，不能大幅度迴旋閃動，每一擊皆是正面強攻，誰劍上的勁道強，誰就穩佔上風。

　　紫電顯然棋差一招，總算能半途瓦解了夏侯蘭芳的連綿猛烈招式。

　　不等夏侯蘭芳撲上搶攻，門主突然沉喝：「走！」

　　同一瞬間，左側第三家民宅的瓦面，幾個模糊的人影飛躍而來，速度驚人。

　　門主三個人身形一晃，便遠出三四丈外，再兩閃形影俱消。

　　暗器破空聲後一剎那傳到，但暗器卻先行光臨，足有二十件各式暗器發出破空的厲嘯，來勢有如潮。

　　絕劍公子也幾乎同時發出沉叱：「撤！」

　　夜間與暗器群玩命，活的機會不到兩成。

　　絕劍公子三個人不想玩命，仆倒、竄出、滑下，消失在屋下黑暗的天井裏。暗器群也把他們計算在內，走為上策。

　　暗器群遠飛出四五丈外，跌落鄰屋的瓦面，其聲清脆，有些瓦片碎裂。

　　六個人影隨暗器躍落，晚了一步。六人中，有太虛老道與和尚，是杭州混元教的人，七煞夫人另一批策應的人趕到了。

　　三方面的人都白來了，梁宏不在屋內。

第十章　豪紳惡霸

　　同一期間，梁宏出現在定波門外的沈宅。

　　城外沒有夜禁，但居民天一黑便很少在外走動了。城門外的唯一小街，天黑後看不到一盞街燈。

　　天氣嚴寒，家家閉戶行人幾乎絕跡。

　　街中段的沈宅不是豪門大戶，只是一個所謂船戶的沈姓退休船主的平凡住宅，偶或有些親友往來，大半是不三不四的混口食平民。

　　主人叫沈六，退休前綽號戲稱沈六通，曾經擁有三艘行駛下江的貨船，為人四海朋友複雜，正是江湖朋友口中，車船店腳牙中的「船」。

　　梁宏與沈六通小有往來，聊算當地的普通朋友。

　　江南一帶的人普通迷信，信五通神的人為數可觀。五通神據說是朱元璋對那些戰死的軍兵，親封的神祇，後來演變成邪神。

　　據說這些邪神為殃比降福更靈，不用血食討好他們，肯定會為禍降殃，不信也得信，誰也不希望邪神們降殃。

　　其實，五通神的崇拜，宋代就出現在江南了。

　　沈六通比五通多一通，可知綽號代表些甚麼了。

　　廳中點了兩盞菜油燈，光度朦朧。

　　八仙桌上擺了一些酒菜果品，其中一盤用大海碗盛裝，酒菜香撲鼻，酒菜上桌，還沒進食。

　　主人座位坐著獐頭鼠目，滿頭灰髮，身材中等，穿了大棉襖顯得臃腫的沈六通，臉上難看，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強抑憤火的神情令人同情。

　　梁宏正好相反，嬉皮笑臉像爪下有羔羊的狼。

　　他面前，擺著那隻群邪法飾。

　　面前擱放的大海碗中，盛了香噴噴的滿碗魚塊，那是他攜來的，其他酒菜則是主人沈六通所準備的食物。

　　客人攜菜登門，頗不平常。

　　「六哥，你既然堅決拒絕供給線索，我只好和你賭命，我志在必得，所以非賭不可。」他將海碗挪至桌中央，再在碗旁擺上兩個飯碗。

　　「小梁，你不要在我這裏撒野。」沈六通鼠眼一翻，咬牙切齒：「你要知道，水妖任大爺這個靠山靠不住，他不可能一生一世都替你撐腰。而且，我也不怕他，惹火了我，我的朋友不會饒你。」

　　梁宏替水妖任威辦理杭州幫會館的事，目下仍在替梁宏應付凌雲莊所加的壓力。水妖號稱鎮江三英的老二，是大爺級的人物。沈六通聊可算鎮江的小蛇鼠，在水妖的面前毫無地位。

　　「我從來就不需要抬出任大爺充臺面狐假虎威，你別扯上他。」梁宏取過湯匙，敲敲海碗：「咱們這段江面，元宵節一過，河豚最肥美，目下仍是盛產期，你每天都在享受，拚死吃河豚口福不淺。」

　　「我吃河豚不關你的事。」沈六通恨恨地說。

　　「所以我要用河豚和你賭命。」梁宏嬉皮笑臉，舀魚肉分盛在兩個飯碗內：「你吃河豚有專家調理，甘露港楊家二叔調理時，起鍋要他的兒子先嚐，他的兒子七年來依然活得好好地，表示楊二叔的手藝了不起，調理的河豚絕不會有致命的劇毒，調理得十分乾淨。」

　　「你也吃過他調理過的河豚呀！」

　　「這一碗河豚，是我親手調理的。我調理河豚外行，從不敢冒險自己買來烹調。今天，是我親自調理烹飪的，是否清除淨盡劇毒，要吃了才知道。六哥，你一碗我一碗，要死大家死，有毒不必怨天。來吧！你要那一碗？」

　　河豚毒中毒無救，那是最可怕的神經性劇毒，調理必須由專家洗剝烹調，如果吃了才知道？有毒，一吃就死，知不知道永遠不需計較了。

　　外行人烹調，幾乎吃了就進鬼門關，可打保付莊票。

　　有錢人請專家烹調，專家必須在菜上桌時親嚐給主人看，所以拚死吃河豚，是專指那些親自買魚烹調的人；有錢有勢的人，中毒的機會少得很，不用賭命。

　　鎮江一帶江面，元宵節河豚應時光臨，這時的河豚最為肥美，是吃河豚最盛的期間。

　　「你……你不要逼我。」沈六通絕望地叫：「你是做過武教頭的人，欺負我一個入土大半的人……」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你不必叫屈。」梁宏將一碗河豚向對方面前一放：「這世間本來就不公平。你也知道，那一個人不欺負弱者？不欺負弱者也不天公地道呀！也只有弱者才可以大欺特欺，你敢欺強者嗎？所以天經地義的事，就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看我，就是活榜樣，被人欺負得幾乎命都保不住。」

　　「你……」沈六通被他這一番歪理，說得哭笑不得。

　　其實並非全是歪理，這世間有誰不欺負弱者？這是生存的天理，後天的仁義道德教化，很難清除先天的生存天理，所以人永遠在殘骸旁笑的同類，天災人禍大劫光臨，殺人為食平常得很。

　　你死，我才能活。

　　「六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梁宏依然嬉皮笑臉：「我有了困難，所以找你幫忙我一把。只有少數人知道你是甚麼都通，我就知道你是萬事通包打聽，任何事你如果不通不知道，就不要去找別人打聽了。喂！你是不打算吃這碗河豚嗎？」

　　「不吃又怎樣？」

　　「我會塞進你的肚子裏去，說一不二。」

　　沈六通一咬牙：「你先吃。」

　　他取過自己的一碗：「不，一起吃，你吃一塊，我吃一塊，吃光為止。」

　　「我……」

　　「保證美味可口，只是不敢保證是否有毒。」

　　「罷了，你這混蛋贏了。」沈六通洩氣地將碗放回原處，認輸認得心不甘情不願。

　　海碗中的河豚肉裏，可以看到魚內臟。河豚的內臟是藏毒的所在，吃了肯定會送命，連湯都不能喝，入了喉保證必死。

　　「謝啦！」他正經八百道謝：「我知道你是大好人，不會見死不救。」

　　其實他的話，仍帶嘲弄味。

　　「這五年來，我先後曾經見過這玩意三次。」沈六通取過辟邪法飾在手中把玩：「第一次在南京，一個中年人失足落水，身上佩有這種鎮邪佩飾。三年前與去年見過兩次，都在咱們鎮江。依我的判斷，功能絕非鎮邪，而是一種信記，圖案與繡的字，很可能是身分證明。我的記憶力頗為自負，我記得三個佩飾上的字都不同。至於到底是甚麼字，已經記不起來了，因為當時僅一瞥而過，沒留下多少印象。」

　　「鎮江的兩個是何人所有？」

　　「這個……」沈六通欲言又止。

　　「你有所顧忌？」

　　「你切記不可扯上我。」沈六通沉聲說。

　　「那是當然。」

　　「好，我信任你。」沈六通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其中一個人去年遷到南京去了，是真是假我沒留意。這玩意本來就不會引人注意，由於你持來鄭重求證，我才感覺出此中隱有危機，內情不簡單。另一個人是……」

　　半個時辰後，梁宏悄然離去。

　　※※※

　　一早城門開啟，梁宏便偕同江右龍女與羅華欣，從容不迫出城，像是再前往鶴林偵查。

　　在南水關買了一些點心帶在身上，打算一面走一面進食。

　　踏上橫跨漕河的虎踞橋，便看到化裝為村婦的彩雲仙子，倚在橋欄上張望，顯然大才小用扮眼線。

　　他住在虎踞門，用意就是往返南鄉方便些，前往鶴林寺必須走這條路。

　　過了虎踞橋，三人突然岔出河南岸的東行大道，腳下一緊，開始趕路。

　　彩雲仙子一怔，想跟來卻又放棄了。這條東行大道，不需繞徑東門，東門的大官道旅客行走絡繹於途，對跟蹤盯梢有利。

　　這條河岸大道行人稀少，跟蹤的人一定會被發現的，半途出來擒捉眼線，是必須使用的切斷線手段，跟蹤的人凶多吉少。

　　他不南行而往東走，跟蹤的人亂了章法。

　　遠出五里外，二人重新越過漕河，繞上東行的大官道，後面沒有人跟蹤。

　　城東十五里左右，是鎮江三大鎮之一的丹徒鎮，其實將近二十里，設有課稅司與巡檢司，與府屬附廓的丹徒縣同名，外地人還真分不清是縣或是鎮。

　　宋代以前，這裏是丹徒縣城。

　　本朝初，改稱鎮，當地人則稱為舊縣。

　　地傍漕河，有一條分渠流入大江，設水閘管制漕河的潮水和水位，港切開分稱東港西港，商業相當繁榮，三大鎮以這座最富裕。

　　他們繞道而走，跟蹤的人怎知他們要前往何處？等召集眾多人手追趕，早已失去他們的蹤跡。

　　盯梢的人，事先沒料到梁宏會離城遠行，認為他必定仍在南鄉一帶找線索，因此派出跟蹤的人數量有限，等發覺失策，臨時再調集人手，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他已經不再是爭取合作的目標，神秘組合的門主已經現身，他利用的價值已減至最低限，只有一些有心人派了象徵式的人手，留意他的舉動而已。

　　※※※

　　巳牌時分，太虛老道與和尚，正式出現在還京老店，求見凌雲莊的人。

　　凌雲莊的人，已增至三十餘人之多，實力最為強大，江湖各路牛鬼蛇神，避免和他們打交道，以免被他們當成揚州血案的疑兇。

　　老道在拜帖的具名仍是太虛，和尚則是釋宏濟。

　　出面在客院大廳接待的人是絕劍公子夏侯冠英，夏侯世家的少主人。

　　陪同主人出面的是江湖客江日升，和江淮俠義道大爺，名動江湖的錄魂使者劉彥。

　　夏侯世家子弟朋友在揚州出事，揚州是錄魂使者的地盤，這位大爺義不容辭，出面協助追兇理所當然。

　　這位爺不但拳劍威震江湖，玄功道術也出類拔萃，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站出來就高人一等。

　　上次他和絕劍公子拜會水妖，水妖只是鎮江地區的豪紳，地區性的強龍，江湖地位簡直上不了台盤。

　　鎮江屬於江淮地區，也是錄魂使者的地盤，本朝初就曾經定名為江淮府，洪武四年才改名為鎮江府。

　　由於水妖還不算正式的江湖人，所以錄魂使者不能以江湖手段對付他。

　　其他的小組合江湖人物，可把錄魂使者看成大神佛，不敢不合作，而且主動提供線索消災。

　　因此與其說絕劍公子是主人，不如說錄魂使者是主人來得恰當些。

　　主客雙方客套得近乎虛偽，雙方的態度不但毫無友好氣氛，甚至敵意甚濃。

　　昨晚混元教的人，突用暗器突襲，不但針對那位門主三個女人，而且把凌雲莊的人也籠罩在內了。

　　雙方本來沒有利害衝突，而且同為搜查神秘組合的事並肩站，雖然凌雲莊拒絕公然合作，但目標是相同的。

　　混元教居然要下毒手一網打盡，簡直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可說已成了死仇大敵，見面氣氛那能友好？

　　喝了一杯茶，絕劍公子便毫不客氣提出指責。本來就是年輕氣盛，性情火爆的人，在江湖揚名一直順遂，處事欠冷靜情緒極易失控，近來諸事不順，已經瀕臨怒火爆炸邊緣，那有好臉色給仇敵看？

　　「昨晚好像用暗器下毒手的人中，有兩位前輩在內呢！」他放下茶杯，狠盯著皮笑肉不笑的太虛老道：「在下剛經將此地的神秘組合主人引出，你們就迫不及待下毒手，把咱們也計算在內了，幸好咱們在南鄉不與你們合作，不然豈不上當被你們謀害，怎麼死都不知道呢！你們好毒的打算，貴教是用這種手段發展的？兩位還有臉前來會晤，我算是服了你們。」

　　「夏侯少莊主，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太虛老道當然會掩飾，把自己的行動說成正當的：「事出倉卒，黑夜中難分敵我是正常的呀！何況貧道已發出信號，暗器僅攻擊那些人。事實上你們並沒受到傷害，對不對？南鄉一會貧道的提議如果你們肯接受，昨晚咱們可能挖出那些人的根柢了，真是可惜。貧道此來，主要是重提前議……」

　　「沒興趣，在下唯一的目的，是追查揚州血案的兇手，其他……」

　　「這個甚麼門主，極可能與揚州血案的兇手有關，更可能是他所策劃的計謀，用意是鏟除你們這些多管閒事的俠義道人士，防患於未然，以免你們來鎮江挖掘他們的根柢。你們……」

　　「在沒獲得證據之前，我們不會和他們直接刀來劍往了斷，別再扯上我們，閣下。」絕劍公子心中冒煙，這分明是有意挑撥離間，惡毒地想拖凌雲莊下水，火爆地打斷老道的話：「他們擒捉本莊的人，用意在於逼本莊的人離境，事涉地區霸權利益之爭，並無牽涉揚州血案的跡象。你們混元教要在鎮江建外圍山門，與他們發生霸權利益的衝突，與我們無關，我們不會在鎮江建勢力範圍。不要說了，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可能助你混元教搶奪地盤，沒甚麼好談的，你們請便吧！送客。」

　　一口喝乾杯中茶，照杯下逐客令。

　　「夏侯少莊主，合作是雙方都有利的事，你不要無知短視忽略大局，平白放棄復仇的好機。」太虛老道仍圖挽回，臉色相當難看。

　　「你說甚麼？」絕劍公子憤然拍桌而起。

　　「你……」太虛老道怒形於色：「你不要固執……」

　　「老道，你在考驗在下的耐性。」絕劍公子虎目中冷電四射：「或許，你也想向在下挑戰。舍妹昨晚就曾經向那位門主挑戰，被拒絕大感臉上無光。你如果向我挑戰，我會欣然接受。」

　　錄魂使者冷哼一聲，踢凳離座。

　　「夏侯賢侄，他那配向你挑戰？」錄魂使者狠盯著太虛老道獰笑：「他只配和我這種九流三腳貓耍花招。老道，我陪你玩玩，玩真的。」

　　「咱們是和平前來會晤的，挑戰對咱們毫無好處。」太虛老道拒絕接受挑戰，強忍怒火的神情顯而易見，不受對方的無禮舉動所激，離座往廳外走：「錯過合作好機，保證你們必定後悔。你們如果回心轉意，可派人與咱們的眼線聯絡，隨時歡迎諸位參與，保證贈給諸位合理的最大利益，咱們有能力在名利上，讓諸位如意。」

　　「好走，不送了。」絕劍公子氣得臉色發青，憤怒地坐下，不按禮數送客。

　　老道和尚走了，三人重新坐下品茗。

　　「這些杭州來的混元教爪牙，對付不了那個門主，所以想威迫利誘拖咱們下水相助，真是妙想天開。」錄魂使者修養稍好些，怒氣已消：「他們的教主如果不能及時帶人趕來策應，很可能全軍覆沒，所以迫不及待，一而再向咱們遊說，甚至想趁機除掉我們，實在可惡。今後，咱們需嚴密提防他們弄鬼。」

　　「那個門主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分不出人手算計我們，用不著太過擔心，可別讓他們耽擱了咱們追查兇手的重要大事。」江湖客曾經與老道打過交道，本能地知道這個混元教，派來鎮江的先遣人員，實力對任何一方的人，都無法構成威脅，所以並不擔心今後的處境。

　　「江叔，昨晚那個自稱門主的女人，她的話有多少可信？」絕劍公子想的卻是另一問題，「我覺得她的門主身分有問題，一個有根基的組合，實力頗為強大，身為門主，犯得著親冒矢石，冒險與強敵孤身接觸？」

　　「該組合的門主，很可能真是女的。」江湖客說。

　　「有理由嗎？」

　　「那晚在地牢，藏身柵外繡簾內發號令的主人，的確是女人。」江湖客是被囚者之一，那晚的情形他一清二楚，雖然他看不到簾內的光景：「至於她為何僅帶了兩個人，就敢在外活動，我就無法猜測了。也許，她認為武功足以自保吧！她那位叫紫電的門人，劍上的造詣雖然比令妹差了幾分，但名列超等高手絕無疑問，天下大可去得，咱們的人中，能穩操勝算的人並不多呢！一個門人已經如此高明，門主的武功高一倍，當是最低的估計，今後咱們的人，千萬不可大意。」

　　「希望他們不要再打咱們的主意。」絕劍公子冷冷一笑：「但如果揚州血案的兇手與他們有關，咱們非撲滅這個門不可。」

　　「那是當然。」江湖客主戰派的態度流露無遺。

　　這個神秘門主，顯然瞭解凌雲莊的底細，而且對凌雲莊頗有顧忌，明白表示無意與凌雲莊為敵，只是情勢所使然，並不希望繼續糾纏兩敗俱傷。

　　絕劍公子近來逐漸冷靜處理事務，能冷靜地分析情勢了。

　　如果該門與揚州血案兇手有關，由該門主策劃血案的進行，那麼，被擄入地牢的五個人，恐怕不可能有被囚入地牢的機會，被擒住便遭處死了。

　　※※※

　　辰牌末，梁宏三人便到達丹徒港。

　　港在鎮北，鎮有兩三百戶人家。

　　東西兩港泊了五六十艘大小船隻，幾乎全是行駛大江的船，少數則行走漕河。時屆退潮，漕河分渠的水閘已經關閉，以免漕河的水流入大江，水位低大船無法航行，因此必須在港內等候漲潮啟閘，船才能駛入漕河。

　　漕河也就是大運河，從常州北流入境。

　　大江以南的漕河，如非天候有變旱情異常，冬季通常不會水涸，不必每年冬季水枯期疏浚排河斷航。

　　腳程相當快，應該不會有人循蹤跟來。

　　看到市鎮，該是午膳有著落了。

　　「這是甚麼地方？」與他並肩趕路的羅華欣信口問。

　　羅華欣與江右龍女，只知道大城市的情況，怎知道府城以外的小市鎮？她們不是本地人。

　　梁宏事先並沒把去向告知兩女，僅表示去查證辟邪法飾的底細。他有他的打算，行動盡可能保持秘密和迅速，事先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本來他要獨自進行，但兩女採取聯合陣線，不讓他獨自涉險，堅持要陪他進行調查，答應不干涉他的處事手段，包括不要先盤根究柢。

　　「丹徒鎮。」他腳下放慢：「我要找一個知道辟邪佩飾底細的人，希望他今天在家，以免白跑一趟。」

　　「是甚麼人？」羅華欣追問，似感意外：「你真找到線索了？」

　　「不錯，見到人就知道了。」他不便將去找沈六通的事說出，必須遵守承諾，避免沈六通帶來災禍，不洩露有關的秘密。

　　「羅姐，不要問他所要進行的事。」江右龍女是老江湖，知道調查的禁忌：「這種抽絲剝繭式的尋根究秘調查，牽涉到人事地物，與一些有關人士的安全。有些事只許當事的人知道或參與，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走漏消息的機會。」

　　「可是……」

　　「羅姐，我們要做的事，是做他的保鏢，保護他的安全。至於他要做甚麼，保鏢是不需事先知道的。事先大家說好了的，要辦的事，除非他願意說，不然我們不會要求瞭解行動內情，你怎麼忘了？」

　　「難免好奇呀！」羅華欣說：「天還沒亮，你兩位就到我的住處，急急忙忙催著動身，不透露任何口風，怎能怪我好奇？梁兄，能透露一點點嗎？」

　　「我無法猜測要找的人在不在，不在就得準備下次再來，這期間會有些甚麼變化，難以逆料，所以不能說，以免再來之前變生不測。可以說的是，可能要應付一些蛇鼠，我應付得了，除非另有難纏的人物出現，不然就不需你兩位動武。快到了，我們不入鎮，繞河堤前往東港。」梁宏不時指指點點，距鎮口已不足百步，表示他對這一帶熟悉，對本地的情勢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要應付蛇鼠，有動武的準備。

　　東港是貨船停泊區，課稅局就在碼頭東端，沿向東伸的小街東行里餘，街尾東南角的一座崇樓高出樹梢的宅院，是本鎮的豪宅，稱三詔堂焦宅。

　　三詔堂，是焦姓的堂號，源出本地名山焦山處士焦光的家世，焦山便是以焦光為名的。在這裏，可看到上游八九里，矗立江流轉折處，江中心號稱浮玉的名勝區焦山。至於這家大宅的姓焦主人，是不是漢靈帝時，三度下詔請去做官而拒絕，名傳千古的焦光後裔，就沒有人敢去追究他的家世了。

　　他是鳳陽人，曾任常州府推官，叫焦賢，是致仕在家享福的官紳，自然而然地與鎮江常州兩地的治安人員，往來密切成為豪紳，在這裏落籍已有二十年，已可算是本地人民了，誰敢追究他的家世？

　　他的次子焦祿，但沒能做官無福享受俸祿，只能算是雜牌小官：丹徒港課稅局的局大使。

　　往來本鎮的貨運船隻底細，局大使一清二楚。

　　府城的課稅司，課貨物稅是十之一。

　　丹徒港是縣屬的課稅局，這位局大使另立江防名目，增外額稅十之一，全額是十之二，誰敢不繳？

　　鎮上的巡檢司監房，經常囚監了不少所謂漏報稅捐的船主貨主。

　　豪紳，平民百姓畏之如虎。

　　因此，焦家大宅附近，連流浪野犬也不敢接近。

　　連遠在一二十里外的府城人士，也知道丹徒鎮焦家的人如狼似虎。

　　沈六通就是無依無靠的平民，惹不起焦家的，雖然住在府城，仍然不敢與焦家有所沾連。

　　梁宏知道焦家的底細，但從無往來。

　　他綽號江南浪子，在府城鬼混的時日並不多，那有閒工夫跑到丹徒鎮來，與焦大使攀交？

　　焦家與街尾的民宅，相距約百十步，有自己的田間小徑與小街銜接，市民通常不敢在這條小徑走動，避免被豪奴們當成小偷處治。

　　大宅院的後面，有一條小河，上游與漕河的分水渠平行，半途東北流入港下游三里左右入江。

　　站在宅南小河岸向大宅眺望，宅外圍果樹竹叢圍繞，只能看到主宅高出樹梢的高樓頂端。

　　透過林隙，隱約可看到高大的院牆，無法看到宅院的景物。不時傳來三兩聲犬吠，表示宅內養有猛犬。

　　「這座大宅院，叫丹徒焦家。」梁宏站在河岸上，向焦家指指點點：「裏面養有猛犬，但夜間有事時會關在狗屋內。奴僕與長工有二十餘名之多，護院打手數目也相等。這地方夜間燒香聚眾，神不知鬼不覺十分理想。」

　　「甚麼？燒香聚眾？」江右龍女吃了一驚。

　　夜間燒香聚眾，是官方的說法。

　　真正的意義，是指妖教邪道秘密聚會，意圖造反暴動的代名詞，對象指白蓮社、焚香教、南無教、無為教、魔（魔門）教……反正一切妖人邪教，都是夜間秘密聚會，燒香傳道的組合，必須嚴辦的暴民妖人，法所不容的罪犯。

　　問題是要查有證據才能逮捕法辦，在這種地方怎麼能來查？出動幾個捕快丁勇，連門都進不去。

　　而且，可能有幾個捕快就是信徒，夜間也來參加聚會求名求利，甚至求富貴。

　　這些組合，十之七八會與官方或黑道掛鉤。

　　「若虹，你是老江湖，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梁宏拍拍江右龍女的手膀，無意中叫出她的芳名：「不要大驚小怪。」

　　「你來這裏……」江右龍女嫣然一笑，也不著痕跡自然地用肘碰碰他的手臂。

　　「宅主人有三個兒子，老二是丹徒港課稅局的局大使，叫焦祿，他衣內也藏有一個辟邪佩飾。」

　　「咦！梁兄，你的消息從何而來？」在他身右的羅華欣，也驚訝莫名意似不信：「難怪所有的人，都想找你合作，你可以稱鎮江的城隍土地呢！這種佩飾通常貼身藏在衣內，你怎麼知道何人佩有的？」

　　「呵呵！如果不知道，我會來嗎？查證必須有技巧。現在，我們蒙上臉。」

　　他們都穿了村夫村姑裝，頭上戴了有掩耳的風帽，再加上蒙口鼻的青巾只露出雙目，連至親好友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嘻嘻！打扮上門的強盜？」江右龍女喜吟吟取巾蒙口鼻，毫不介意扮暴客強盜。

　　「扮強盜才能對付打手護院呀！」梁宏順手拔起堤岸旁的一根竹幹。

　　「我不信你真有城隍土地的神通。」羅華欣將大棉襖內隱藏的連鞘匕首改握在手中：「估猜胡料是不算數的，要搜出佩飾才算數。」

　　「不信就走著瞧。」

　　「今天不是公休日，焦大使應該在碼頭的課稅局，怎麼來他的家找他？」江右龍女遙指西北角的港區。

　　「他經常在家處理私人事務，課稅局的公務用不著他操心。你們最好弄根打狗棍防狗，走！

　　※※※

　　一府的推官負責一府的治安，官階為正七品，與中等下等縣的知縣相等。焦家的老主人是致仕退職的推官，表示他是正途（正式由學員考試中榜）出身的官宦之家，大院門外必定有進士第旗桿或門坊，代表特權官紳人家，雖然主人已經退職，子孫也是人上人受到蔭庇，平民百姓休想在門前撒野，地方官會保障他們的特權。

　　犬吠聲突然中止，顯然看家狗已被栓入狗屋了。

　　三人站在空闊無人的院門前大廣場，盯著宏偉的高大院門樓發呆。

　　大院門緊閉，沒有把門的門子，沒有警衛打手，沒有惡犬巡邏，四周沒有人走動，像是被棄的宅院，沒有人居住的空屋。

　　連冰雪覆蓋的田野，也看不到活動的人影。

　　先前曾經聽到裏面有犬吠，不可能是空屋。

　　全鎮的市民，皆知道焦家大宅不是空屋。

　　課稅司、局的大使，雖然是非正途出身的雜牌官，但同樣是替官家籌錢的人，官階是未入流的從九品，仍算是芝麻小官，家裏怎麼可能沒有人走動？

　　「這怎麼可能？」梁宏狐疑地自問。

　　「怎麼啦？」江右龍女也感困惑：「你是指……」

　　「消息走漏了。」他一跺腳：「按理，不可能是供給消息的人，派人連夜通知了焦老二。」

　　「那可不一定哦！供給消息的人，也許怕焦老二比怕你更甚，不敢不通知焦老二。」華欣對他肯定的話有不同意見：「供給消息的人是誰？我認為這人不可靠。」

　　「絕對可靠。」他當然不能說出沈六通的事，語氣肯定：「他娘的，甚麼地方出了毛病？只有一個可能。」

　　「甚麼可能？」

　　「我前腳離開那個人，就有人後腳進去找他了。糟，很可能他不在人世了，我坑了他。」他一頓竹棒咬牙：「莽牛呂七的故事重演，所有的牛鬼蛇神，動不動就傷人殺人，那把別人當人看？他們在逼我。」

　　「進去再說吧！」江右龍女躍然欲動。

　　「進去還能在焦老二身上，搜出辟邪佩飾嗎？即使他在家，也不會放在身上了，任何鼠穴蟲巢都可以存放，他一口否認有這種佩飾，能剝他的皮逼他承認嗎？」他嘆了一口氣，大搖其頭：「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不進去走走，於心不甘哪！」

　　「我當先破門而入，打手護院我負責收拾。」江右龍女向院門樓大聲示威：「豪奴惡僕最為可惡，打斷他們的手腳聊施薄懲，我們不會殺人，上天也有好生之德。」

　　不需破門，院門在他們登階時，便已悄然而開，一個中年門子踱出，打出請進的手式，從容退入神情極為冷靜，對上門的不速之客，沒流露絲毫驚訝的神情。

　　梁宏領先進入，手中的竹棍權充問路杖。

　　門房連續踱出四位大漢，以中年門子為中心，兩面一分像打手，擋住去路神色冷然。

　　中年門子膀闊腰圓，一雙怪眼精光四射。

　　「你們知道在下要來？」梁宏不便立即硬闖，雙手支住竹棍冷冷地問。

　　要硬闖至裏面的大院子與大廳，遠得很呢！必定過了一關又一關，途中更可能有機關陷阱在等候他們。

　　「不知道。」中年門子聲如洪鐘。

　　「哦！諸位似乎沒感到驚訝。」

　　「無此必要。」中年門子淡淡一笑：「沿江各市鎮，有各式各樣的盜賊出沒，甚至有遠道而來的海賊，咱們已是司空見慣。諸位以巾蒙面，掩藏本來面目，毫無顧忌打上門來，咱們自信還接待得了。諸位如果往裏闖，悉從尊便，後果自行負責。咱們守第一關的人，不負責攔截，僅負責等來人進去之後全力封鎖。」

　　「唔！防變的策略很好。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焦二爺焦大使焦大人，必定不在家。」

　　焦祿焦大使是從九品雜牌官，是當然的「大人」。

　　「對，一早乘船到大沙小沙去了。」門子說：「昨晚得到密報，有兩艘走私貨船，藏在那一帶等候機會闖關，二爺帶人去捉拿他們。」

　　大江這一段，在焦山象山江面折向東南流，江面突然增闊一倍，從寬十里增至二十餘里，中間陸續升起一些洲嶼。滄海也可以變桑田，年復一年，這些洲嶼逐漸變大變高，有些已可以稱島了。

　　目下稍有名的稱沙，鎮東北數里有大沙，再數里叫小沙，大沙上已有人居住。

　　兩百年後，大得成為好幾座洲，最大的叫和尚洲，很可能是大沙逐漸擴大而成的。洲渚綿亙百餘里，延伸至江陰縣境。

　　船如果駛入這些沙洲，如何追尋？有些沙洲長滿了樹木蘆荻，成了水禽的棲息地，也是盜賊的逃避處。

　　天寒地凍，風高浪急，誰敢冒險前往追尋？

　　「焦二爺身上的鎮邪佩飾，你轉交給他好不好？」梁宏取出佩飾輕輕晃動：「你們認識他的佩飾吧？」

　　「哦！你們不是強盜？」門子眼神一動，瞥了佩飾一眼陰陰一笑。

　　「強盜會白天來？沒知識。」

　　「對，白天不會來。好，我替你們轉交。」

　　「是不是焦二爺的？」

　　「我怎麼知道，是你說的呀！」

　　試探不會有結果，白費工夫。

　　如果真的事先走漏了風聲，注定了失敗無功。

　　「你知道這佩飾吧？」

　　「抱歉，不知道。」門子堅決否認：「主人身上有些甚麼飾物，我們這些下人怎能知道？我只負責轉交，其他不問，交給我好了。哦！貴客尊姓？」

　　門子伸手接飾，伸出的手似乎並沒運勁。

　　「我們下次再來好了。」梁宏反而收妥佩飾：「也許晚上你們聚會時，我們再來找焦二爺，告辭。」

　　「在下送客。」門子伸手虛引：「請。」

　　三人出了莊院門，梁宏沿小徑往鎮街走。

　　「入鎮，再從南面繞到小河邊。」他一面走一面低聲說：「不要回頭看。」

第十一章　患難相扶持

　　焦家大宅屋後的小河，寬僅三丈餘，嚴冬水位低，時屆低潮，兩岸長滿枯了的蘆葦、枯柳、禿楊，視界有限，雙槳小舟在彎彎曲曲的河道向東北划行，速度甚快。操舟的大漢，是四名護院之一。

　　另一位大漢，是那位冒充門子的人，坐在船頭向前眺望，神情仍然沉著冷靜。

　　由於水位低，水面收縮了一半，兩面的河床泥濘，不必擔心有人從泥濘中往船上跳。如果漲潮，水面加寬升高一兩丈，想從兩岸跳上船，也不是易事，所以兩人放心大膽向下航，順水順流船行似箭，大漢控舟的技巧與力道，可圈可點。

　　江南水鄉，溪河縱橫，人們通常用小舟或竹筏代步，家家都有舟筏，看到停泊的無人小舟毫不足怪，不會有人偷走。

　　小河從丹徒鎮與諫壁鎮的中間入江，沿江有一條貫穿各村落的大道，有一座木橋高出水面兩丈。

　　遠在百步外，便可看到橋上站著蒙了臉的梁宏和羅華欣。

　　橋下右岸，江右龍女以篙控制一艘竹筏相候。她號稱龍女，控舟筏的技巧是超一流的，水性更是值得驕傲，在鄱陽湖可與魚龍並肩遨遊。

　　橋上水面同時相候，登舟輕而易舉。

　　小舟已來不及回頭，發現危機，急衝的小舟已接近至五六十步了，回頭也不一定能逃得掉。

　　門子迅速拔出藏在衣內的單刀，小舟繼續向下衝。

　　江右龍女竹篙一點，竹筏衝出。

　　橋上的羅華欣一聲嬌笑，雙手一張，飛燕穿雲上升近丈，再向下前空翻四匝，真的身輕似燕，俏巧妙曼地降落在竹筏上，匕首出鞘。下降的高度足有三丈，那是兩層樓的高度，降落兩丈長五尺寬的筏中心，竹筏僅略為下沉，輕功超塵拔俗，這比高臺跳水表演，難上百倍。

　　竹筏擋住去路，登舟輕而易舉。

　　兩大漢臉色大變，被羅華欣的輕功嚇了一大跳。

　　由於有潮水調節，所以小河不結冰，但水仍然奇寒徹骨，掉下去片刻便會凍僵。在小舟上格鬥，肯定會落水變落湯雞，萬無倖理。

　　舟首一轉，向橋左岸急衝。

　　橋上的梁宏一聲怪笑，奔下河岸堵個正著。

　　小舟衝上河岸，門子飛躍而起，雙方驟然撞上了，單刀毫不遲疑地倉卒間揮出，已無思索的時間，唯一的念頭，就是本能地行動，殺死對方自己才能存活。

　　竹筏也急衝而至，筏上的兩女大吃一驚。

　　梁宏跑得太快，想阻止已來不及了，怎禁得起身手非凡的門子攻擊？赤手空拳非挨刀不可，人在筏上，怎能搶救？

　　這剎那的致命瞬間，她們看到急劇的，幾乎不可能的奇妙變化，梁宏居然福大命大，突然滑倒了。

　　河岸這一段沒生長樹木蘆葦，僅有及膝的枯草，冰凍的大地又硬又滑，枯草一碰即折。奔跑著的梁宏一腳跨出，腳下突然打滑，仰面急倒，雙腳向前伸向前急滑，恰好躲過斜劈而過的單刀，他的雙腳，竟然插入門子的雙腳間，夾住了門子剛沾地的右腳。

　　一滾一絞，門子大叫一聲扭身便倒。

　　上次在南鄉，功臻化境經驗豐富的江湖客，也是被梁宏仆倒時，鬼使神差無意中踹了一腳，幾乎把小腿骨踹裂或踹斷。

　　操舟大漢到了，向梁宏倒下處撲落。

　　羅華欣後發先至，縱上岸的高度，比大漢高了三四尺持匕首的手外張，小蠻靴快速地下踹，光臨大漢的背心，凌空下搏聲勢驚人。

　　這一踹如果偏了，手中匕首必定在身形沉落時下劈。

　　江右龍女也同時到達，一腳踢飛門子的單刀，劍尖下沉，點在門子的喉下。

　　「不可下殺手……」還沒爬起的梁宏急叫。

　　他是來查證的，查證必須留活口。

　　迄今為止，他所受到的傷害有限，一直就有驚無險，因此心中並無強烈的報復念頭，毫無傷人殺人的概念。

　　脅迫他合作的人中，也沒有人兇狠地存心要置他於死地。

　　兩女的勁道如果不能達到收發由心境界，他的叫聲肯定起不了作用，接觸快得有如電光石火，沒有超人的反應，根本控制不了如此急劇的變化。

　　兩女的反應確是驚人，勁道已臻收發由心境界。

　　羅華欣下踹的右腳略向外張，重重地踹在大漢的右肩胛骨上。大漢向下仆倒，背心被羅華欣踏住了。

　　江右龍女的劍尖，停在門子的結喉穴上。

　　門子和大漢完全失去反抗的機會，被拉脫雙肩關節，雙手便失去用勁活動的能力，被拖至橋頭的橋側大樹下，乖乖地坐下聽候處置。

　　「閣下乘坐這種小舟，能到大沙小沙傳遞消息嗎？」梁宏開始問口供：「焦二爺真的在大沙小沙搜捉走私船？我要你招供。」

　　「沒有甚麼好招的，閣下。」扮門子的大漢倒有濃厚的英雄氣概：「二爺的確在大沙小沙搜捉走私船，天沒亮就乘快船走了。二爺靠捉走私船發財，捉住便吞沒，這並不是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歷任局大使都這麼做，他不做反而會受到猜忌，更沒有金銀向上級打點。宅院出了重要大事，咱們必須前往向他稟告。在小河口的小村，有船隻可用。風浪大險惡，小代步船當然不可能在江上行駛。我們只負責報訊，其他的事你要我招甚麼？宅中護院保鏢雖然相當多，但絕不許可過問權責以外的事，這是規矩。我們的確不知道主人的私人事務，逼死我也是枉然。」

　　「你們是不是經常有陌生人夜間聚會？」

　　「那怎麼可能？老主人還在，宅中有三代老少婦孺，白天也很少有人往來，主人通常在衙門接待親朋好友，陌生人概不招待，天一黑宅院幾乎與外界隔絕了。你說甚麼夜間燒香聚眾，我聽得一頭霧水，那是不可能的。」

　　說得合情合理，門子的話不像有假。

　　「他娘的！」梁宏粗話脫口而出：「似乎你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我不可能從你口中，逼出重要的消息，白白浪費工夫。」

　　「確是如此。」門子苦笑：「就算主人做傷天害理的事，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你們是他的爪牙……」

　　「我們並不認為是他的爪牙，爪牙只是你們想當然的說法。」門子搶著分辯：「我們只受僱做保鏢護院，這是白道行業中，頗受尊敬的江湖行業。我在焦家三年餘，的確經常有心存報復的人，糾集一些黑道牛鬼蛇神，前來襲擊、暗殺、行刺……三年來共被殺死十七個人，我們的錢不好賺，是用性命巴結得來的。我們不是他的奴僕，隨時都可解約離去，他所做的虧心事，會讓我們知道嗎？要做虧心事可以在別的地方做，只有白癡才會在家宅裏做虧心事。總之，晚間不會有人來聚會，雖則我們不知道內宅的事。」

　　「去你的！你們滾吧！」梁宏連拉帶扳，替門子恢復脫臼的雙手：「白白浪費了我的時間，滾！」

　　兩人大感意外，難以置信他會真的輕易放人。

　　兩女也怔住了，怎麼就此半途而廢？

　　他再次喝聲走，揮手趕人。

　　門子兩人這才如夢初醒，拔腿便跑，奔過橋頭，直趨河岸擱舟處，不時扭頭回顧，防備他追來或突襲。

　　到達岸邊，門子突然止步轉身。

　　「你那個佩飾，確是鎮邪的法器。」門子高聲說：「二爺的確有一個，日夕不離身佩在衣內。」

　　「我知道，所以來找他。」

　　「這東西在我這種人來說，可笑得很，心中有鬼神邪魔的人才需要。二爺並不信鬼神妖邪。」

　　「那是你的想法。」

　　「他真的不信，那玩意是買來的。」

　　「買的？」梁宏一楞。

　　「知道府城西面十五里的小華山嗎？」

　　「知道。」

　　「山下有座白鶴觀，觀旁有座竹園，住有一個叫賈道婆的女巫師，她賣這種鎮邪佩飾。二爺就是在賈道婆處買的。你如果想買來送朋友，去找賈道婆吧！」

　　兩人將小舟推下水，急急向下游划走了。

　　「真是見了鬼啦！我居然看成是找線索的寶貝，聰明反被聰明誤。」梁宏自怨自艾，極感失望。

　　「該詳細盤問他的，你根本不會問口供。」江右龍女對他的辦事方法不敢苟同。

　　「他們不是重要的爪牙心腹……」

　　「你並不知道他們是否重要，僅憑猜測而已。線索，是要仔細尋找揭秘的。比方說，那門子說焦老二那只佩飾是向賈道婆買的，門子是怎麼知道的？親眼看到呢？抑或是焦老二自己說的？何時說的？為何會到小華山買？都是疑問，對不對？」

　　「毛病一定出在供給消息的人身上。」梁宏向橋上走，走上返府城的大道：「焦大使昨晚便得到消息，應變的手段無懈可擊，我得趕回城查個水落石出，賈道婆那邊也得去看個究竟，這條線索還沒中斷呢！」

　　「焦老二是現任的官，油水最肥的官。他老爹更是退職的官，官階更高，而且是負責治安的官，父子兩代家世赫赫，不可能與神秘的黑道組合有關連。」羅華欣一面傍著江右龍女舉步，一面把分析說出：「虹姐，你是老江湖，門路多，是不是該向黑道人士著手調查？從官府查線索是不是找錯門路了？」

　　「這是一條線索，也是我掌握有證物的線索，只有先從這條線索查。」走在前面的梁宏說：「從官方人士著手，其實門路並沒走錯。」

　　「你的意思……」

　　「我算是鎮江人，對鎮江的地方龍蛇，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幾個不三不四的門幫我不陌生。」梁宏有點言不由衷，其實他在鎮江逗留的時間並不多，經常在外地走動，奔走於南北兩地，所以稱浪子：「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組合，不但潛藏很長的一段時日，而且人手眾多。可是，從沒聽說過附近發生過重大的罪案，他們的財源何處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江右龍女說。

　　「控制江湖行業或經營江湖行業，收常例錢保護費，向豪門大戶敲詐勒索等等江湖手段，是瞞不了人的，收入也不多，出面主事的人必定會暴露身分。如果從官方人士貧黷橫徵暴斂，營私舞弊收賄等等方式著手，那就財源滾滾而且風險小，這比交通官府更高明多多，官方安插有自己人必定無所不能。一個組合如果官匪合一，敢和他們對抗的人肯定會凶多吉少，他娘的！高明。」

　　「官匪合一的事，不算稀奇呀！」江右龍女見怪不怪：「凌雲莊在揚州死了一些人，揚州血案轟動江湖，依我看，如果你認為偵查門路無誤，真可能與這個鎮江的神秘組合有關呢！」

　　「怎麼說？」

　　「揚州血案可說是極不尋常的大刑案。可是，官府卻低調處理，並沒嚴厲追究，雷聲大雨聲小，三五天之後，就不再督責治安人員克期破案，之後更是束之高閣不了了之。你看，會不會與鎮江的官府影響力有關？兩地一江之隔，鎮江官方根本就懶得過問追究，是不是大有可疑？」

　　「唔！也許得向官方找線索。」梁宏說：「揚州血案牽涉到我，凌雲莊的人，就懷疑我是兇手的黨羽，我難脫嫌疑，值得一查，不能淡然置之事外。對，也許真把兩件事扯在一起呢！」

　　大道從鎮南延伸，在漕河北岸向府城伸展，沿途行旅絡繹於途，是沿江各村鎮的往來大道。

　　天寒地凍，罡風砭骨，人在路上行走，只露出雙目，誰也不知道其他旅客是些甚麼人。

　　這條貫連沿江各村鎮的大道，往來皆需經過鎮南街。他們前往焦家大宅時，是從鎮南街外繞鎮而走鎮東的，並沒進入鎮市。回程時，就不再繞道，穿越鎮南街出鎮西行，所以瞞不了鎮民的耳目。

　　出鎮僅一里左右，後面鎮街口便湧出八名男女，都扮成村夫村婦，兵刃藏在寬大的棉襖內，腳下甚快，不久便到了身後三二十步。

　　他們一面走一面談話，不徐不疾返回府城，並不急於趕路，路上行人零星絡繹於途，他們並沒留意有人追趕，因此八男女分為兩撥，接近至身後，他們仍未發現警兆，根本沒考慮焦家會派人追來，更沒料到有人在鎮中打聽他們的下落去向。對鎮內的動靜變化，可說毫無所知。

　　他們前往鎮外側的焦家大宅辦事，整個過程為期僅半個時辰多一點，並沒驚動鎮上的人，鎮上有何動靜，他們沒有留意的必要，匆匆來去不想引人注目。

　　大道其實寬僅丈餘，江南的鄉村大道，因地狹人稠而普遍窄小，不像北方的小徑也可行駛車馬。

　　領先的四個人可能是急於爭功搶進，腳下的聲息自然有異。

　　梁宏最先感覺出有異，身後的腳步聲不像村民趕路，本能地扭頭回顧，便看到最近的四個人一擁而至，把整條路都佔滿了，已到了十步以內啦！

　　「小心！」他急叫，一躍便到了路右的凋林邊緣。

　　兩女聞聲知警，倏然轉身。

　　很不妙，暗器的眩光入目。

　　暗器突襲打頭陣，人隨暗器一擁而上。

　　生死決於瞬間，本能的保命反應，一動便決定了生死，經驗豐富的人，反應通常不會發生錯誤，任何錯誤的代價都是死。

　　四個男女出其不意突襲，沒料到會被發現，暗器射擊方向皆射三人的背影，沒考慮到他們會向側方躲閃，控制的威力圈有限。

　　梁宏輕輕一躍，便有效地脫出威力圈外。

　　兩女同樣反應超人，一瞥之下，便決定了最佳行動，同向側方魚躍丈外，暗器貼她們的靴底掠過，僅差半寸左右全部落空。

　　「走！」梁宏叫：「他們人多。」

　　八比三，他們不想被纏住玩命。

　　八男女窮追入林，不理會遇林莫入的禁忌。

　　「彩雲仙子，你這潑婦給我好好記住。」江右龍女一面掩護梁宏飛竄，一面破口大罵：「還有那個甚麼閃電狂客。你兩個賤種無恥卑鄙，丟盡武林人的臉面，只會偷襲玩陰的，人不要臉百事可為。以後別讓我碰上你們落單，我也會用暗器偷襲以牙還牙，你們給我小心了。」

　　八個男女僅露出雙目，她居然在回頭一瞥之下，認出兩人的身分，大概是曾經交過手，所以印象深刻，從對方的行動與外型輪廓，認出兩人是何人物。

　　昨天她以一敵二，突然轉身發掌接招攻擊，彩雲仙子首當其衝，被震飛當堂出彩。第二掌拍中閃電狂客的手臂，她被震得手掌發麻，表面上她的內勁棋差一招，其實她的第二掌勁道，比第一掌減弱了三成，她並沒落敗。以一比二，她有信心在公開的場合拚搏，爭取六成勝算。

　　「我不信你這漂亮女光棍能跑得了，你是我的，哈哈……」閃電狂客狂妄的得意狂笑震耳，似乎認為吃定她了，銜尾毫無顧忌地狂追。

　　這次，梁宏逃走的速度快得驚人，兩女在他後面掩護，幾乎跟不上他，也似乎忘了他不會輕功，把注意力全放在後面追的人身上了。

　　閃電狂客與彩雲仙子，不是追得最快的人，最快的是那位老儒生，然後是七煞夫人和彭小蘭。

　　混元教的人，把重要的人手派來了，但來晚了將近一個時辰，總算能準確地追蹤到達丹徒鎮。

　　梁天成了混元教脅迫合作的首要目標，他是鎮江的土地神。

　　除了凌雲莊的人以外，趕來鎮江的各路牛鬼蛇神，都把他列為爭取合作的目標，需要他追尋神秘組合的秘窟。

　　外地的人如果得不到本地人合作，尋幽探秘談何容易？

　　梁宏一直以弱者的形象周旋在強梁之間，不亢不卑態度不積極，應付得八面玲瓏，反而成為各方積極羅致的對象，處境很不妙。

　　這次，他必須用些勁，擺脫這些混元教高手，不想讓兩位姑娘冒不必要的兇險。

　　在凋林中一陣追逐，後面聲息漸杳。

　　怒火從心底燃燒，他逐漸有點按捺不住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些人恩將仇報認為理所當然，他快要受不了啦！

　　※※※

　　他是土地神，這一帶地域他熟悉。

　　對方知道他非逃回城不可，躲在城內才安全。雖然夜間在城內也危險，但有地方躲就不會被人找到。

　　雖然返城的鄉村小徑甚多，但大道只有一條。

　　他是以大道為主軸，在大道兩側越野而走，時左時右，表示逃的主軸不變，但用飄忽的手段，令追的人捉摸不定。

　　對方料定他非逃回城不可，城內治安人員這期間加強戒備，至少不會有人明火執仗行兇，任何牛鬼蛇神除非不得已，否則不會犯忌在官府落案，城外就百無禁忌了。

　　他這種飄忽逃走的方法，瞞不了善於追蹤的老江湖。

　　繞過一座小村，他突然向後跟的兩女打出小心的手勢，再向右面的小溪流一指，表示沿溪繞走，快步穿越一片田野，鑽入一座光禿禿的楊林。

　　「是不是又繞到大道附近了？」緊跟在他後面的江右龍女說：「好像你一直就無意擺脫大道。那些人如果沿大道追，速度肯定比我們快，豈不是有被劈面撞上的危險？不如保持越野避開大道為妙。」

　　「我想看結果。」他放慢腳步，不時回頭向來路眺望。

　　「看甚麼結果？」江右龍女惑然問。

　　「我們出城時，杭州那個組合的眼線在虎踞橋……」

　　「就是追來的那個彩雲仙子。」羅華欣打斷他的話。

　　「其他各路牛鬼蛇神，也可能派有眼線。剛才有八個人追來，一定另有其他的人。我們好好留意，看到底有那些人玩弄陰謀，打我們的主意，早些發現，日後也好早作提防。」

　　「凌雲莊可能也有人跟來，十分可惡。」羅華欣自從與江湖客發生衝突之後，對凌雲莊的人反感日深：「彩雲仙子閃電狂客這八個人，其實對我們威脅不大，倚仗人多虛張聲勢而已。在他們杭州方面高手趕到之前，他們奈何不了我們的。如果他們的教主親自帶人趕來策應，我們就必須小心了。」

　　「教主？甚麼教主？」梁宏不曾與那些人正式打過交道，還不知道該組合的底細。

　　「可能叫甚麼混元教。」羅華欣信口說：「他們在杭州準備開山門，正式的教名還沒宣佈，還沒站穩腳跟，就迫不及待派人前來鎮江建勢力範圍。哼！妙想天開。」

　　「哦！你怎知道他們叫混元教？」

　　「昨天傍晚才知道的。」羅華欣指指身後百步外的空曠田野：「來了，他們是追蹤的行家。」

　　八個男女一個不少，到達田野的邊緣，先後停步找尋地面的痕跡，聚在一起指指點點似在討論向何處追。

　　冰凍天地，人在林野中走動，必定踏斷枯草，留下足跡。但冬耕後的田野，可行走的田埂，枯草早在冬耕時踏平了，不易看出痕跡啦！追蹤的人並非真正的行家，很可能認為逃走的人，不會從空曠的田野走，田野外圍凋林竹叢星羅棋佈，正是藏身潛蹤的好地方。

　　鎮江府是稻麥混種區，府城東鄉一帶，是肥沃的水稻區，冬耕後的水田走動不易，必須沿彎彎曲曲的田埂行走，不是快速逃走的好途徑。

　　梁宏與兩女聊可算逃走的行家，所以故意穿越田野，走田埂時特別留心，盡量避免留下痕跡。

　　尤其是進入的前五六十步，三人幾乎是小心翼翼，放輕腳步，跟著前面的梁宏落腳點，輕靈地疊著腳痕走的。

　　跟來的八男女，顯然在邊緣附近失去腳跡，拿不定主意該往何處追，所以才會在原地討論了一會。

　　不久，八男女向右折，沿田野的邊緣，不徐不疾地尋覓蹤跡繼續追趕。

　　※※※

　　繞至田野的北端，便是一座小農村，有十餘戶人家，大概是這一帶田地的主人。小村的北面，便是至府城的大道。北面全是綿延起伏的小山丘，滿目全是凋林，至江邊已在十里外，江邊就是象山。

　　領隊是一個相貌清瘦的花甲年紀老人，老儒生可能是副手。

　　七煞夫人的地位比老儒生低些，彭小蘭該是地位最低的一個，她是七煞夫人的門人兼婢女。

　　閃電狂客的江湖地位相當高，但在這裏似乎比不上七煞夫人，而與彩雲仙子相等。這些江湖高手名家，在具有強大實力的組合中，身分地位必定比不上組合中的中堅人物，雖則這些中堅人物很可能不是江湖人。

　　即使是，江湖聲望與地位還不配論排名。

　　反正後來參加的人，實質上的名位都不高。

　　八個男女皆穿了村夫裝，男的戴風帽，女的裹頭帕，全穿了大棉襖長褲，兵刃藏在襖內，已看不出氣勢、身分、地位，外人怎知道這些人誰是老大？更不可能知道他們是何人物，分不清誰是皇帝，誰是乞丐。

　　但在他們的組合內，在自己人面前，身分地位的高低，極為重要，生活細節、行坐序列、言談態度……反正控制的規則手段一大堆，階級分明近乎主奴關係，所以走在路上，可以從他們每人所處的位置，交談時肢體呈現的姿勢，分辨出他們誰是主事人，身分地位誰高誰低。

　　閃電狂客和彩雲仙子，無疑是身分地位最低的人，所以走在最前面，擔任先鋒獵犬。

　　水裏火裏，他兩人非領先不可。看到小村，領隊的花甲老人，向跟在身側的老儒生打手式。

　　「小村氣氛不尋常，毫無動靜，一定有事故。」花甲老人向老儒生說：「你那兩個巡察心浮氣躁，搜尋蹤跡粗心大意，只知循聲息窮追猛跟。他們無意入村小心搜，旁若無人向裏闖，會吃虧的，快提醒他們留意不測。」

　　閃電狂客一馬當先向村口走，大搖大擺毫無戒心。後跟的彩雲仙子也漫不經心，像在散步，顯得無精打采，追逐的興趣完全消失了。

　　逃走的人，恐怕早就逃回府城了，在鄉野鬼撞牆似的窮搜，根本就在白費工夫。

　　「對付一些江湖牛鬼蛇神，他們是很得力的臂膀，可不要小看他們了。」老儒生為部屬分辯，其實所有的人皆提不起勁，發出一聲忽哨，引起閃電狂客兩人的注意，再打出要他們小心搜小村的手勢。

　　「再多花幾十兩銀子，可以請到更高明的高手供奔走；多花百十兩銀子，可僱到更有名的名宿做鷹犬，哼！」花甲老人說的話刻薄傷人：「你手下的一群巡察，最少有一半人虛有其表，跟你們出來實在浪費，那有機會活捉江南浪子？」

　　「事先不知這浪子將有何舉動，臨時派人追索，他望影飛遁，速度驚人，不能怪我們這些人無能呀！」老儒生趁機吐苦水：「要捉一個精明的膽小鬼，要瞭解他的一切動靜，就這樣抽調幾個人你追我趕，能成功恐怕只有靠天意了，不用全力佈網張羅，毫無希望。」

　　「別向我發牢騷，我也沒有幾個人可用呀！」花甲老人突然轉身，劍同時出鞘。

　　同一瞬間，一聲狂笑震耳傳自身後。

　　在後面警戒的七煞夫人與婢女彭小蘭，分別被兩個人拖住雙腳，背部著地向後拖，像拖兩具屍體，身軀像僵硬了。

　　但口中呼出的白霧，可以證明兩人仍是活的。

　　天寒地凍，呵氣成冰不是奇事。

　　另兩個人站在十餘步外的大樹下，背著手狀極悠閒。是周、吳兩位花甲老人，穿了長衫佩了劍，氣勢比老儒生這些扮村夫村婦的人強多了。周老人曾經通名為周二十四，可就與那一身士紳打扮毫不相配了。

　　另一側是鄭老人和馮老女人。

　　拖著七煞夫人的是王老女人，上次兩人換了一掌，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這次，七煞夫人栽了。

　　拖了彭小蘭的是一位少女，笑嘻嘻像在拖一頭小羔羊。

　　再次相逢，這次不會善了。

　　投鼠忌器，花甲老人和老儒生，都不敢衝上救人，也不知道七煞夫人主婢是死是活，如果死了，用不著衝上冒險搶救啦！

　　還沒入村的閃電狂客和彩雲仙子，飛快地撤回列陣，看清是誰，心中暗懍。有兩個人落在對方手中了，想挽回頹勢談何容易？

　　老儒生目下是與對方見過面的人，不得不暫時取代花甲老人的地位上前打交道。

　　「你們並沒落腳在下河街胡宅。」老儒生沉聲說。

　　「呵呵！你們也沒落腳在西津渡的船上呀！」周二十四怪笑：「你虞我詐，平常得很，誰也不必笑誰使奸，彼此彼此看誰神通廣大。」

　　「你們事先毫無警告便下毒手……」

　　「順手牽羊而已，並非故意擒捉人質。」周二十四陰笑，怪眼狠盯著花甲老人，早已看出花甲老人是主腦指揮：「我們是跟在你們後面來的，你們入丹徒鎮打聽消息，我們也在，直至出鎮追上江南浪子，我們才知道你們是為了他而追逐不休的。」

　　「咱們追逐他，不關你的事。」

　　「但老夫早就公開宣示，要他和老夫合作。」

　　「我宣示要做皇帝，你承認嗎？」老儒生冷冷一笑：「咱們有誠意要找你商談合作事宜，準備付給諸位合理的合作酬勞，你們卻暗中跟在咱們後面，抽冷子暗算咱們的人。周老兄，你想到後果嗎？」

　　「我當然想到啦！」周二十四的笑容陰惻惻令人寒慄：「今早你們派遣了不少人，分別與光臨鎮江的各路人馬，商談合作事宜，要統合行動挖出這個神秘組合的根柢。拒絕合作的人，你們要求他們離開鎮江以免礙事。這是說，你們要用強硬手段，要求各方合作了。誰都明白強硬手段是怎麼一回事，用不著你老兄告訴我有何後果。閣下，你也知道用強硬手段對付老夫，會有何種結果，是嗎？」

　　「屆時就知道了，目下說結果言之過早。彼此還有約會商談的承諾，不是敵人，可否把我們的兩個人釋回？他兩人沒招惹諸位吧？」

　　「用江南浪子的消息交換，如何？」

　　「我們根本就不曾和他接觸，剛趕到丹徒鎮片刻，僅在鎮內打聽他三人的動靜，鎮民居然堅稱沒看到這樣的三個陌生人。正在打聽，突然有人見告，有這麼三個人在鎮南出現。結果，咱們追上了，最後仍然勞而無功，被他們逃掉了。你在要求不可能的事，閣下。」

　　「真的不曾與他們接觸？」周二十四沉聲追問。

　　「咱們仍不死心，仍在盡力搜擒他呢！我們急於要知道，他到底在弄甚麼玄虛，他沒有遠來丹徒鎮喝東北風的必要，一定有重要的發現。咱們暫且臨時合作，分頭搜尋，如何？」

　　「這……」

　　「只有他，才有能力查出那神秘組合的潛藏處！只有他，才能一步步掘出那個甚麼門主的根柢來。那個門主雖然已經現蹤，但神出鬼沒，誰也不知他是人是鬼，必須靠江南浪子找出他的秘窟來。閣下，暫時合作，值得的。」老儒生全力爭取合作，頗有說服力：「他前來丹徒鎮，絕不是和兩個女光棍來看風景的，一定獲得有力的線索，前來查證勘察收穫必定甚豐。」

　　「你們既然不曾和他接觸，表示白費心機毫無所獲，老夫為何要和你合作？我們如果追捕得手，為何要和你們分享消息？哈哈！你打的如意算盤並不妙，騙不了人。人還給你，合作的事，日後再說。」

　　留下七煞夫人和彭小蘭，周二十四六男女向西掠走如飛。

　　一直在後面冷然屹立，一言不發沒表示意見的花甲老人，任由老儒生出面打交道，僅冷眼旁觀靜候情勢發展。

　　對方無條件釋放人質，花甲老人臉上也沒流露欣慰的神色，出奇地冷靜，似乎早已料定有驚無險。

　　「這些人陰惻機詐，居心叵測不可信任。」花甲老人等周二十四去遠，冷然向老儒生說：「他們不可能和咱們合作，時時皆在打吞噬咱們的壞主意。對咱們具有威脅的人，早些鏟除便多幾分安全保障。把我的指示傳出去，我要全力查這些人的底，迄今為止，咱們仍不知這個周二十四是何方神聖，真不像話。咱們來了這許多人，居然沒有一個人能派上用場，你們一這些江湖高手名宿，真能幹呢！」

　　「好吧！我馬上派人回府城傳話。」老儒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召來一名大漢，低聲說出指示內容，打發大漢奔向府城：「江湖高手名宿，也不可能認識所有的名宿高手呀！」

　　七個人，實力依然強大。這次重新搜蹤，速度慢了許多，不敢再大意，不想再有人被暗算。

　　他們繞田野的西北角邊緣搜追的，忽略了身後的情況動靜。

　　兩個組合的人打交道，完全忽略了小村的西南農舍外側，有三個人潛伏在竹叢下，相距不足三十步。

　　花甲老人已看出小村的氣氛不對，卻被周二十四幾個人出現所擾亂，忘了小村的變化，走時更不理會小村到底有何異樣。

　　梁宏與兩位姑娘所藏身的竹叢，位於小村外側。花甲老人如果入村盤查搜索，絕不會出來搜外圍的樹林竹叢。

　　他們並不急於離去，以免半途又碰上了。

　　兩個組合的人都志在找他，短期間不會放棄的，可能仍在返城的大道附近伺伏，碰上了兇險重重。

　　當然啦！只要梁宏肯答應合作，兇險將減至最低限，這些人無意要他的命，他還有利用價值。

　　由於他再三拒絕合作，惹火了不少人，一旦落在他們手中，多少會吃些苦頭。

　　至少那位閃電狂客，就不會輕易放過他，因為曾經被他踹了一腳，那個狂客是睚眥必報的狂人。

　　松柏竹並非真的終歲長青的，只不過換葉並非按季節一起落，而且冬季同樣會停止生長，未換的葉子奄奄一息呈半凋狀態，看不到真正的青翠綠葉。

　　隆冬季節躲在竹叢內，不可能獲得有效的遮蔽功能，老遠瞥上一眼，便可看出是否有人藏匿。

　　他們是伏在地面藏匿的，不走近絕難發現他們。

　　等混元教的人消失在遠處的林影內，他們才爬起倚竹休息。

　　「我大概可以把當前的情勢，理出一些頭緒了。」梁宏已把兩位姑娘看成夥伴，除了重要的影響大局秘密外，其他情勢不再守秘：「杭州那個甚麼混元教，必定高手傾巢而至，志在必得，我如果不明哲保身遠走高飛，必定難逃出他們的毒手，甚至難逃各方牛鬼蛇神的毒手。」

　　「有這麼嚴重？」江右龍女臉色一變：「情勢惡劣的程度如何？你瞭解多少頭緒？」

　　「凌雲莊的人來鎮江追兇，可說適逢其會，我跟著倒霉，他們確是把我當成疑兇之一。」梁宏把近來冷眼旁觀所得說出：「混元教前來鎮江建門戶，卻是事先詳加計畫的，事先知道鎮江沒有地方強龍，所以派來的人手並不多，有計劃地製造發動的情勢，正好利用凌雲莊的人擴大糾紛，掌握發動示威干預的好機。這一來，引起潛藏多年這個神秘組合的注意，首腦產生危機意識，毅然發動自保驅除混元教的暴力行動，同時打算從地底破土而出亮旗號立威，所以波及過往的江湖人士。這兩個組合，一是為爭奪名利，一是為了保護既得的名利，雙方都志在必得，結果將是你死我活。我的處境最危險，活在夾縫裏兇險重重。羅小姐，你一定要替無辜受害的朋友報仇嗎？」

　　「你會繼續發掘該組合的隱秘嗎？」羅華欣不正面答覆：「他們也把你弄入地牢要你的命……」

　　「我只是好奇，也不希望他們公然打出旗號，影響我的安全而已。其實他們所加予我的傷害，算不了一回事。兩害相權取其輕，老實說，我寧可讓他們亮旗號開山門，不希望讓混元教耀武揚威，畢竟他們潛藏多年，並沒在鎮江製造轟動的大案。而混元教一旦打出旗號建門戶，初期必定大開殺戒血腥極濃，目下我就成為他們爭取的目標，我只有向他們投效的一條路好走。我不會屈服，所以日後兇險將日甚一日。」

　　「陪我過江遨遊吧！梁兄。」江右龍女提出請求：「你本來就稱浪子，遠走高飛，是江湖朋友逃災避禍的金科玉律，我不希望你成為他們獵殺的目標，既無名可爭，也無利可圖，太不值得了。走吧！讓他們互相殘殺，殺得血流成河也與你無關，除非你想做一個蕩魔的英雄。」

　　「我也陪你們走。」羅華欣不啻表示放棄為友報仇的事：「人孤勢單和這些人玩命，的確太不值得。梁兄，你往來兩京，對京師一定相當熟悉，帶我們逛逛紫禁城，你一定勝任愉快，你答應？」

　　「這……」

　　「你沒有自保的能力，梁兄。」江右龍女憂形於色：「與這些武功驚人的高手名家相較，我和羅姐真有勢孤力單的感覺。高手名家一旦加入野心勃勃的組合，組織的利益列為第一優先，一切規矩禁忌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完成任務不擇手段。我們有自知之明，絕對無法提供安全的保護。早走早好，還來得及。」

　　「本來我打算勸你們置身事外，繼續你們的江湖游程，脫離鎮江是非之地，看來我是弄巧反拙了。」梁宏懊喪地搖頭苦笑：「好吧！逃災避禍的事，我得考慮考慮，回城處理一些兼職的瑣務再說，總不能說走就走呀！」

　　他非常感謝兩位姑娘的關切。

　　萍水相逢，便慨然拔劍相助，不牽涉到利害，與大群牛鬼蛇神周旋，將自己的生死置於危險邊緣，難怪他對她們的好感日深，甚至逐漸產生患難相扶持的生死相許情誼，所以希望她們遠離是非之地，以免她們涉入太深危及生命。

　　他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不想走。

　　在鎮江，他是小有名氣的人，這裏有他的根基，有他的工作、生活、朋友，他不能棄之不顧逃避苟全。

　　他不想惹事生非，但不甘受到致命的傷害。

　　他可以承認世間是不平的，可以忍受強權。但忍受必須有一定程度，不能超出忍受的底線。

　　人活得必須有基本的尊嚴，絕不能含羞忍辱被人踩在腳底下。

　　人生幾何？活得把恥辱當飯吃，實在活得太辛苦毫無意義。

　　這就是為何有人要為非作歹，為何要奮起造反的原因所在。

　　活不下去只好鋌而走險，甘心受奴役受凌辱，不是甚麼好德性，那只會鼓勵豪強肆無忌憚迫害無辜弱者。

　　心存報復與爭取名利，兩者都是對世間不平的反抗與掙扎極端表現。

　　另一個他不想走的原因，是一旦一走了之，凌雲莊的人便會咬定他是揚州血案兇手之一，今後他的浪子生涯將告終結，在任何地方行走，都可能受到公門人與俠義道人士的攻擊。

　　面對無端的生命威脅，一旦選擇逃避，今後一生一世，都會逃避、逃避、逃避。

　　他也是強者，一個真正的強者。

　　他受聘任教頭，教導、要求、命令、訓練、嚴格指導那些聽天由命的農村樸實子弟，如何在艱難困苦、在敵人強百倍千倍的千軍萬馬，血肉屠場中，如何用智慧、勇氣、信心、技巧來擊潰強敵，保全自己，死中求活。

　　現在輪到他面對生死存亡，他卻選擇逃避，這一生一世，他那能在鎮江面對所有的親朋好友？

　　另一個被逼出來的極端意念，也悄悄地從他的心底萌芽、湧升。那就是：別人可以自認是強者，他為何不能？

　　目下他需要的是：動機與動力。

　　他在等。

　　他畢竟不是有做強者慾望的人，要等逼他出來做強者的機會。在心態上，他缺乏積極的進取心，所以在行為的表現上，呈現是消極性的，鬥志不旺盛。

　　其實，他也曾流露出強者的作為，江湖客和閃電狂客，都曾經吃過他的虧，只是表現的方式不同，兩位江湖之雄都沒看出他潛在的實力，而忽略了潛在的危機。

　　兩位姑娘不上他的當，不但拒絕自行離去，而且善意地勸他馬上走，他打發兩女遠離兇險的如意算盤落空，個人的打算不合實際情況。

　　他要考慮考慮，表示還沒下定決心，雖有行動的計畫，但舉棋不定。

　　他查證鎮邪佩飾，就是計畫行動的一部分。

　　「我等你的決定。」江右龍女不便再催促。

　　「最好馬上付諸行動。」羅華欣卻顯得積極多了。

　　「咱們該動身了。」他沒加回應，整衣而起：「我得去找供給消息的人，看洩密的毛病出在那裏。」

　　回程不再躲躲藏藏，沿大道輕快地趕路。

　　※※※

　　混元教七個人，仍在作窮搜的努力，務必將梁宏三個人搜出來，漫山遍野尋蹤覓跡不肯罷手。

　　他們以為梁宏三人仍在這一帶躲藏避風頭，不會冒險直奔府城藏匿。

　　由於有周二十四六男女出面騷擾，耽誤了搜索的行動，也沒能找到蹤跡，所以根本沒料到，梁宏三個人不但不在他們的前面，反而躲在他們後面歇息。追蹤者追到被追蹤獵物的前面，犯了追蹤的大忌。

　　周二十四走後，花甲老人恢復司令人身分，親自指揮行動，不再假手老儒生。

　　老儒生之所以能暫時充任司令人，原因是他曾經與周二十四打過交道，口頭上雙方都有意合作的約定，由他出面化解危機最為適當。

　　花甲老人所說的那一番話，集諷刺斥責之大成，老儒生心中五味雜陳，口中不便反諷，心中不住詛咒，大概這輩子從沒受過這種委屈，臉色一直就陰沉難看，對搜索的行動提不起勁，閉上嘴不再提供意見，帶了閃電狂客走在前面，不想再看花甲老人的臉色。

　　早已沒有蹤跡可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留下的逃匿痕跡，因此在前面搜尋的兩組四個人，僅不時東張西望虛應故事而已，懶得浪費時間在地面上找痕跡。這一帶山林田野，冬季本來就很少有人在外活動，所以沒有走動的痕跡可尋，也表示梁宏三個人不會躲在這一帶逃匿，沒有費神尋找的必要。

　　似乎周二十四的六男女，也沒留下足跡。

　　領隊的花甲老人，可能已看出老儒生的不愉快神情，也就有意放鬆控制，聽任他們敷衍偷懶，帶了兩個人走在最後，臉色一直保持陰森冷寞，令人望之生畏。

　　不久，鑽出一座凋林，看到零星走動的人影，原來轉繞到大道來了。

　　西面四五十步，四個人正大踏步東行，定然是從府城來的，去向該是丹徒鎮。

　　四個人梳髮結，沒戴巾帽，露出整個頭部，全是高頭大馬的雄壯大漢，羔皮大襖內藏有兵刃。

　　大道有行人零星往來，找人問消息是偵查手段之一。四大漢從府城來，正是查問的對象。

　　老儒生與閃電狂客走在最前面，接近至五六步內，仍無將四大漢攔住的意圖，甚至無意察看對方的相貌，各走各路互不相干，眼看要相錯而過。

　　四大漢卻警覺地留意他們的舉動，遠在二十步外便互相打眼色放慢腳步。

　　「丘夫子，問問他們。」跟在十餘步後面的花甲老人，終於忍不住大聲高叫，對老儒生的不理睬態度，明顯地大感不滿。

　　四大漢一怔，止步戒備。

　　老儒生丘夫子與閃電狂客，當然不敢不聽命，止步轉身回顧，但並無攔住四大漢的意圖。

　　「他們是來鎮江看風色的江湖豪霸，問不出甚麼來的。」老儒生大聲回話：「九華四虎來了好幾天，他們也在找唐家農舍地牢的主人，算是與咱們有志一同的同道，他們沒有我們所要的消息。」

　　老儒生丘夫子話中的意思，表示沒有招惹九華四虎的必要，四虎是友非敵，攔路討消息，很可能友變成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夫很少出京行走，沒聽說過這些人的名號。」花甲老人走近，冷然審視九華四虎，像在審賊。

　　「他們的名號相當響亮。」丘夫子神情懶散，似乎無意浪費唇舌。

　　「名號響亮一定有野心。」

　　「活在世間的人，誰沒有野心？尤其是在江湖玩命的人，野心是他們奮鬥爭取的力源。像我吧！我讀了不少書，鄉試考了三次每都名落孫山，文章憎命，仕途無望，感到在仕途混不出甚麼出路。讀書不成，不如學劍，用劍或許能活得比別人強，活得有聲有色，有了許多金銀，便想擁有幾座金山銀山。人如果沒有野心，與行屍走肉有何不同？」丘夫子神情一變，變得熱切興奮：「你在京都活躍在王公貴胄間，跟在左通政五雷真人身邊，任意翻雲覆雨，何等風光？一旦五雷真人和廣善大國師失勢之後，你們只好失意地離開京都，派人另創局面，另圖發展再造乾坤，這也是野心的具體表現呀！咱們這些追隨的人，也跟著沾光大展鴻圖。九華四虎如果沒有野心，跑來鎮江淌這一窩子渾水幹甚麼呀？群雄畢集的地方，才有名利可圖哪！」

　　「廢話少說。」花甲老人不耐地揮手：「這麼說，他們是可以利用的人了？」

　　九華四虎還沒看出危機，呆頭鵝似的聽這七個人高談闊論，可能是一時好奇，想知道丘夫子這些人攔路目的何在。當然也認為自己是強者，不怕對方攔路有何圖謀。

　　「世間的人，十之八九皆可利用，只要方法和手段運用得當，連皇帝都可利用。」丘夫子陰笑：「所有在京都的人，都在利用皇帝，五雷真人和廣善大國師，利用皇帝最為成功。」

　　左通政五雷真人，指權傾朝野的妖道李孜省。

　　廣善大國師，指大妖僧和尚繼曉。

　　李孜省官拜左通政。

　　繼曉和尚官拜僧錄司右善世。

　　橫行京師的千多名傳奉官，全是這兩個妖道妖僧的爪牙。

　　去年遣散的五百餘名惡名昭彰的傳奉官，全是一僧一道的心腹。

　　這些被滿朝文武集中火力攻擊的傳奉官，罪證堆積如山，正統皇帝不得不忍痛將一部分人遣散，因此把那些忠心耿耿的朝臣恨得要死。

　　皇帝要利用僧道，讓皇帝成仙成佛，僧道們也利用皇帝名利雙收，沆瀣一氣互相利用，得其所哉。

　　「他們可以收買嗎？」花甲老人不理會丘夫子隱含諷刺的話，僅陰陰一笑。

　　「世間的人，幾乎都可以收買。」丘夫子的話仍有諷刺味：「只問收買的價碼是否誘人。世間任何事都有價碼，很少例外。用重名重利做價碼，十之八九必可成功。我就是活見證，我是被名利所收買的活榜樣。」

　　「把他們帶走，讓教主量才為用，給予他們應得的價碼！但必須在咱們有效的控制下論價碼。」

　　「哦！長上的意思……」

　　「你不懂我的意思？」花甲老人沉聲質問：「咱們白費了半天工夫追逐，一事無成。」

　　「這……」

　　「帶走，聊算小有收穫。」花甲老人大聲呼喝。

　　九華四虎並不笨，終於看出危機了。

　　「這些混元教的人野心大得很呢！」為首的大漢打出列陣的手勢，開始拉開馬步戒備：「一早他們便派人去找凌雲莊夏侯少莊主，要求聯手合作，對付那個殘害江湖同道的組合，被夏侯少莊主趕出客店。他們不敢在凌雲莊的人面前撒野，卻要在咱們這些江湖玩命者頭上打惡毒的主意。誰來帶我走？我要求單挑。」

　　「哦！你這混蛋消息靈通得很呢！」閃電狂客主動上前打交道：「咱們派人去找凌雲莊協商合作，雖然是公開前往，不算秘密，但外人應該不會這麼快就知道了。閣下，你們是不是與凌雲莊有往來？」

　　閃電狂客狂傲自負，不像丘夫子工於心計，對所投入的混元教忠心耿耿無怨無尤，喜歡表現自己，所以有事就踴躍打頭陣，在教中的地位，短期間便步步高升，對該教在外地建山門的事極為熱衷，是主戰派的急先鋒。

　　一個新組合在發展期間，亟需這種人才開拓局面。

　　「凌雲莊廟堂太大，咱們這些小妖魔避之惟恐不及。」為首大漢胸無城府，坦率的可愛：「夏侯莊主自己的仇恨也擺不平，無暇再結更強悍的仇家，所以對挖掘這個神秘組合根柢的事並不熱衷，你們找錯人了。咱們都是外地人，如無本地的精明龍蛇協助，尋蹤覓跡談何容易？因此都在打主意，找那位破牢好漢梁宏合作供給線索。不久前打聽出他到丹徒鎮去了，所以咱們前往丹徒鎮找他商量。閣下找我單挑，在下深感光彩……」

　　劍剛出鞘一半，閃電狂客便毫不客氣撲上了，拔劍速度真有如閃電，撲上搶攻的速度似乎更快些，劍光迸射，看到光劍尖已經近身了。

　　「無恥！」第二名大漢厲叫，拔劍咬牙切齒急衝而出。

　　為首的大漢沒料到閃電狂客會突下毒手，這是極為犯忌的舉動，有如謀殺，看到劍光，已來不及反應，剛百忙中側閃，劍光卻如影附形跟到，鋒尖貫入右肋，入體半尺以上。

　　七煞夫人像幽靈，從側方斜掠而至，纖手一揮，六寸長的追魂針破空，幻化為淡淡的青芒，沒入第二名大漢的左脅。

　　第二名大漢的劍，距閃電狂客的左脅足有四尺，做夢也沒料到有人從側方偷襲，針入體氣血一湧，痛楚截斷了精力之源，但身軀仍在慣性的驅使下前衝，劍尖下沉，已傷害不了拔出劍退走的閃電狂客了。

　　西面有四個鄉民，冒著罡風趕路，出現在六七十步外，可看清格鬥中的情景。

　　「強盜殺人！強盜……」四個鄉民狂叫，回頭飛逃。

　　路東也有人出現，也到了六七十步外。

　　「滅口！」花甲老人沉喝。

　　不需他這位司令人下令，丘夫子和彩雲仙子，已在同一瞬間電射而出，分別撲向剩下的兩名大漢，劍光無情地貫肉楔骨，出其不意行雷霆一擊。

　　快速脫離現場，是做案必須遵守的規矩，以免落入第三者的眼下。目擊者肯定會報官的，落了案可就麻煩了。

　　在鎮江建外圍山門的事還沒有著落，目前還沒有影響官府的能力。

　　所建的山門一定是半公開的，半公開才有處理一切事務的能力，如果不設法交通官府，那就不可能立足。

　　交通官府，才能影響或左右官府。

　　他們不再沿大道撤走，匆匆越野而走脫離現場。

　　沒有人接近現場，強盜殺人的叫喊聲，把東西兩面的行旅嚇壞了，紛紛回頭逃命。

　　九華四虎沒有其他同伴，也沒有朋友跟來，不可能有熟悉的人替他們秘密收屍埋葬，只能等鄉民發現報官處理。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不久，東面終於有人接近了。

　　兩具屍體倒在路上，另兩具在路右的凋林前，三支長劍散落在屍體旁，一支僅出鞘一半。

　　現場的足跡不易分辨，大道經常有人往來，不可能分辨兇手有多少人。

　　行家卻可分辨出，現場並沒發生激烈的搏鬥。

　　梁宏和兩位姑娘都是行家，略一檢查，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這三個人顯然已有格鬥的準備，劍已在手，竟然一照面便被殺死了，殺他們的人武功之高極為驚人，四個死者毫無抗拒之力。

　　「他們是九華四虎。」江右龍女檢查一具屍體，從百寶囊取出一些日用品和暗器、藥品，再從懷袋內取出身分證明路引，路引上記載有姓名籍貫等等身分資料。

　　「哦！他們可是江湖名號響亮的人物呢！為何輕易地被人擺平在這裏？」羅華欣也在檢查另一具屍體：「唔！這個人是被暗器殺死的，暗器可能仍然留在體內。」

　　屍體的左脅血跡擴散約半尺方圓，出血量不多。

　　追魂針體積小，沒入體內片刻，肌肉便本能地迸合，縮小創口以免鮮血流盡，發揮自保的功能。

　　「能把暗器挖出來嗎？」江右龍女問：「一些暗器名家高手，喜歡在暗器上刻信記。」

　　「我……我不能挖。」羅華欣斷然拒絕。

　　要在屍體內部挖出暗器，一般的大男人也提不起勇氣。羅華欣說不能挖，其實是不敢挖。

　　「你們不要亂來哦！」在一旁察看地面痕跡的梁宏，轉過頭來大聲說：「留給官府處理，讓官府去追查。我們不能過問，不關我們的事，保留現場讓官府找線索。不能耽擱太久，準備走，可別讓人把我們看成兇手。」

　　事不關己，而且身懷兵刃，在兇殺的現場逗留，本來就是犯忌的事，會被人看成兇手，及早趨避離開現場，是唯一避免麻煩，避免惹火燒身的金科玉律。就算不受懷疑，但被押去作證，同樣是非上身，災難臨頭。

　　「一定是混元教與那六個男女中，某一方的人所為。」江右龍女憤憤地說：「該死的！他們開始殺人立威了，要把鎮江作為殺戮戰場，咱們的處境相當不妙呢！」

　　「快走，有人來了。」梁宏大聲催促。

　　大道東西兩端，都有人飛奔而來，速度甚快，而且人數不少，一看便知不是趕路的旅客，來勢洶洶。

　　「不能走，走便表示心虛，他們會追得我們無處容身，會咬定我們是兇手。」羅華欣下意識地隔衣輕撫匕首，向東面飛掠而來的人眺望：「我要看看是些甚麼人，哼！哦！有女的。」

　　東面有五個人向這裏飛趕，相距已在百步內，有兩個人身材矮，所以概略可以分辨出是女人。

　　由於這些人皆穿了大襖，戴了風帽，不走近便難以分辨面貌。可以看到襖內佩有兵刃的形影，不是平常的旅客。

　　旅客不會在大道上奔掠，不用猜也知道不是平常旅客。

　　「真是冤家路窄。」梁宏卻看出來的是甚麼人，大感不安：「麻煩來了，他們真像纏身的冤鬼。是禍躲不過，他們是凌雲莊的人。」

　　百十步距離，一衝即至，說話間，最先接近的人面目已可分辨。

　　是女強人夏侯蘭芳，凌雲莊的小女霸。

　　「你們在大道上行兇……」夏侯蘭芳遠在二十步外怒聲大叫，聲未落人已衝到。

　　羅華欣怒火上沖，拔匕首衝上急迎，匕首光芒閃爍，招發狠招織女投梭，以強力搶攻的意圖明顯，這是連續發劍攻擊的強壓性招式。

　　夏侯蘭芳衝勢不減，後一剎那拔劍，雙方對攻急如星火，劍一出便猝然接觸。

　　雙方都是高手名家，氣勢同樣渾雄猛烈，快速接觸不能示弱，御劍的力道非全力以赴不可。

　　錚一聲狂震，劍氣激迸，兩人同向側前方震出丈外，天宇下劍嘯似龍吟。似乎誰也沒搶得優勢，勢均力敵。

　　隨後到達的四個人左右超越，刀出鞘劍離匣，佔住路兩側，堵住梁宏和江右龍女。

　　梁宏沒帶刀劍，腰間僅有一把八寸工具刀。

　　江右龍女劍垂身側，冷然候敵，擋在梁宏身前，目光投落在右側的入雲龍羅世豪身上。這位武昌三俠的老二，是名動江湖的義勇門門主，聲譽甚隆，劍術以威猛霸道享譽武林，所以有人尊稱他為劍客。

　　這一代湖廣地區，共有三位劍道通玄的人，獲得劍客的崇高尊稱。入雲龍卻不在內，其實他的劍術與聲譽，比真正的劍客毫不遜色。

　　目下在絕劍公子身邊的橫天一劍武成，就是湖廣三劍客之一，真才實學比上一代的名劍客更高深些，稱劍客實至名歸。

　　入雲龍認識江右龍女，並沒感到意外。在鎮江逗留的人，都知道江右龍女與梁宏並肩站的事。

　　他並無撲上的意圖，目光在四具屍體留心地察看。成名人物修養好些，事情沒弄清，不會不問青紅皂白打了再說。

　　夏侯蘭芳和羅華欣，都是年輕氣盛，自命不凡的晚輩，打了再說修養差得很。

　　四比一，江右龍女有點心虛。

　　「羅姐，我照顧不了。」她高叫，意思是要羅華欣撤回，四比一，她無法照顧梁宏。

　　「你比江湖客高明些，稍後我要和你單挑。」羅華欣衝上再攻擊的念頭打消了，徐徐向後退：「你夏侯世家的絕學，其實如此而已。」

　　其實她心中雪亮，夏侯家的絕學並非「如此而已」，只是氣不能輸，說幾句諷刺話心裏也舒坦些。

　　那一劍猝然接觸，她不但感到對方劍上的勁道渾雄凌厲，而且能在倉卒間，奇準地封住她的劍，不由她不心中懍懍。

　　她的狠招織女投梭，是一劍連一劍銳不可當的連續攻擊，結果第一劍招便瓦解了。

　　雙方列陣，緊張的氣氛提升至臨界點，即將爆發猛烈的搏鬥，看誰先觸發引媒。

　　※※※

　　路西奔來的人群速度慢，但也接近至百步內了。共有九個人，可能奔跑了一段時間，腳下沉重，比快步走快不了多少。

　　入雲龍是前輩，更是夏侯蘭芳的長輩，竟然不出面主持打交道，卻像袖手旁觀的人，神情冷靜背手站在一旁，任由夏侯蘭芳打交道。

　　「我要理由。」夏侯蘭芳像將要發威的母老虎，狠盯著輕拂著匕首的羅華欣，大概被羅華欣那幾句話激怒了，臉色當然難看。

　　「甚麼理由？」羅華欣惑然反問。

　　「你們殺了這四個人。」

　　「唷！你倒會亂咬人呢！」羅華欣恍然：「據我所知，你們去年歲末，在揚州有人被殺，也是像瘋狗一樣，咬定江南浪子是兇手之一，既不需人證物證，也不需問因果情由，紅口白舌咬定不放，比存心坑害人更可惡。」

　　「你們腳下的屍體……」

　　「不是我們殺的，你滿意嗎？」

　　「我當然不滿意，他們……」

　　「我不認識他們，僅在找出他們的路引時，才知道是九華四虎。不管你是否滿意！一句話：不是我們殺的，我們要走了……」

　　「不澄清事情真象，我不信誰走得了。」夏侯蘭芳黛眉一挑，口氣相當霸道。

　　梁宏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你們這些俠義道門人子弟，實在非常可憐，路見不平，非亮出招牌拔劍管事不可！既不先瞭解經過，也不察看現場，先一口咬定我們是兇手，再逼我們承認，你們是這樣先入為主武斷是非的？」他虎目怒睜，狠盯著夏侯蘭芳：「小女孩，你何時才會長大明白事理？」

　　「你……」

　　「現在，你們也出現在現場，只有你我雙方的人，沒有第三方的人目擊。我現在也一口咬定你們是兇手，我陪你們到府衙打官司，你們如果打贏了，算我倒霉。」

　　「你……你你……惡人先告狀……」夏侯蘭芳驕傲自負，但處世的經驗太嫩了，這種人除了用強辭奪理爭是非之外，碰上工心計的人精就一無是處。

　　「你們如果不想上公堂，就不要阻止我們離去。」

　　他們那能上公堂？打官司很可能拖上一年半載。大多數地方官，並不認同甚麼俠義英雄，甚至會把他們作為以武犯禁的暴民看待。凌雲莊要和本地正當殷實的市民打官司，即使證據相當有利有力，勝訴的機會也有限得很，肯定會被判誣告，甚至會反坐。

　　「你知道我們不會和你上公堂。」入雲龍不得不出面替夏侯蘭芳解除窘境了。

　　「我知道。」梁宏冷冷一笑：「你會用你們的俠義手段，扮演閻王判官。可是，已由不了你。呵呵！恐怕你得和那些人分辯你們的清白了，走！」

　　西面來的九個人，正急急奔來。

　　九個人中，有三個人攜有弓箭。

　　弓箭不許攜出在外走動，除非有戰況需出動民壯。或者治安人員需要調民壯辦案，可調出箭社的弓箭應用。

　　各地丁勇民壯普通設立的箭社，弓箭是統一保管的，訓練或較射，才取出使用。平時的保養，派有專人負責。

　　說走便走，兩位姑娘默契圓熟，飛退三丈，快速地穿林疾走。

　　梁宏也不慢，在林中不可能用輕功飛騰縱躍，他的竄走術快得不可思議，比驚兔更為快捷。

　　兩位姑娘的速度雖快，但必須穿樹鑽隙，輕功無法施展，反而沒有他靈活，彼此能保持相等的速度脫離現場。

　　入雲龍唯一能及時追出的人，躍起飛撲梁宏的背影，綽號稱入雲龍的龍，騰空的絕技傲視武林，一躍將近四丈，已超出人類體能的極限。

　　縱落點距梁宏的背影，僅丈餘距離，左足先下，右腳準備下點，雙足同時用勁再次縱出，便可追及了。

　　誰也沒料到逃走的人會反擊，梁宏的右手悄然向後一拂，身形乃向前急竄，去如脫兔。

　　入雲龍的右腳距地還有三寸，右膝一震，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腳一軟，突然屈膝摔倒。

　　「哎呀！」跟來的夏侯蘭芳驚呼，急急伸手攙扶。

　　「我不要緊，快追。」入雲龍撐起上身叫。

　　「田叔……」夏侯蘭芳拒絕追，也知道追不上了，救人要緊。

　　「是一段小樹枝，我受得了。」

　　逃的人已入林數十步了，那能追？

　　「不許跑！」西面來的人到了，喝聲震耳。

　　九個人一擁而至，立即列陣，五把刀出鞘，三張弓都搭上箭待發。九個人氣喘如牛，口鼻呼出的蒸氣有如騰霧，真力將竭，但列陣居然不亂。

　　為首的人突然收刀，眼中有疑雲。

　　「入雲龍田爺和夏侯小姐，該不會是你們在此地殺人吧？」為首的中年大漢，用懷疑的口氣問：「在下是丹徒縣刑房的捕快張壽。這被殺的四個人是何來路，值得諸位殺嗎？」

　　如果梁宏在場，一定會心中大快。

　　這位張捕快，果然是一口咬定他們是兇手。

　　凌雲莊的人，目下已是鎮江的風雲人物，早已受到治安人員的注意，張捕快認識他們理所當然。

　　「我們從丹徒鎮返城，在前面看到有人向東逃，聲稱有人在這裏打劫行兇，所以趕來察看。」入雲龍心中叫苦，硬著頭皮分辯：「來晚了一步，以為是剛才逃走了的三個人做的好事，所以想留下他們盤問，沒料到他們突然入林逃掉了。這四具屍體，我們不認識。」

　　如果說出九華四虎的身分，很可能脫不了身，情勢不利，不得不先求自保，撒撒謊無傷大雅。

　　「在這裏行兇殺人的兇手，共有七人。」張捕快說：「我在西面三里地的夏家灣查案，出村東行，便碰上好些人奔跑叫喊有強盜，問清之後，急返夏家灣帶人來查看。如果不是你們……」

　　「張老兄，我們也是在東面聽說有強盜殺人，才急急忙忙趕來看究竟的。」入雲龍心中仍在焦急。

　　「目擊的人說，有七個人在此地殺人。」張捕快口氣仍不放鬆：「諸位有五個人，加上逃掉的三個，似乎多了一個人。在下相信諸位不會是兇手，但……可否請諸位隨在下前往縣衙作證？在下保證諸位不會有事。」

　　麻煩來了，他們怎敢進衙門作證？他們所攜帶的劍，讓他們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嫌疑，誰也不能保證無事。

　　「張老兄，你知道咱們來貴地查血案兇手，憑本身的力量查，與官府必須保持距離。」入雲龍一代門主，與官府打交道經驗豐富，知道何時必須採取低姿勢打交道：「況且迄今為止，咱們一直就尊重諸位的權責，嚴格約束所有的人，要求依法理情辦事，從沒逾越分寸，對不對？咱們不能隨老兄前往縣衙作證，這裏不關咱們的事，老兄瞧著辦吧！咱們要追蹤那幾個人，告辭。」

　　不亢不卑，軟中有硬，對方如果依法辦事來硬的，將會有嚴重的後果。

　　公門人與俠義道人士走得很近，眾所周知，除非雙方發生重大利益衝突，不然就不會反臉成仇。

　　比方說，俠義道人士一時任性涉入重大刑案，官府查有實據依法要逮捕歸案。

　　負責治安的公門人職責所在，勢必聽命執法，不敢違令抗命瀆職，以保全自己的命，情勢必定不是你就是我，朋友變成仇敵。

　　因此，雙方敵我的意識頗為模糊，變化無常，不是永久的朋友，也非永久的仇敵。

　　張捕快真不敢逼迫這些人，當然不會認為他們是兇手，如果處理失當，這裏很可能多擺平幾具屍體。

　　標榜俠義的英雄豪傑，真正守法的有如鳳毛麟角。

　　「你們請便吧，這裏在下處理得了，反正已有好幾個證人，這種案子也不易偵破。」張捕快網開一面，讓他們走：「你們在揚州出事，揚州方面迄今還在作無望的追查呢！」

　　「謝啦！張老兄。」

　　五個人臉上無光，悻悻地快步離去。

　　※※※

　　梁宏是本地人，識途老馬佔了地利，東鄉這一帶的鄉村小道他熟悉，繞路走勝任愉快。

　　向南繞，他打算繞道從虎踞門返城，穿越這一帶小山區，南面一定可以到達漕河旁，沿河西走，就是直趨虎踞門的捷徑，沿途有不少村落，他不需向村民問路。距府城已在十里內，愈近城愈無安全的顧慮。

　　沿小徑繞一座小山向西南行，小徑上罕見人跡。

　　「下次不要你出面應付。」羅華欣緊跟在他身後，一面走一面埋怨：「你應付不了任何一方的牛鬼蛇神，出了意外，誰也救應不及。那些人表面上稱英雄自命俠義，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心態，與邪魔外道並無多少不同，突然下毒手擒人或殺人不足為奇，只要沒有外人在場目擊，用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以後，不許你接近任何牛鬼蛇神三丈以內，和這些人講理鬥嘴皮子，你以為你有九條命？」

　　兩位姑娘在他的手勢信號下同時撤走，沒留意身後的事，怎知道銜尾追出的入雲龍，右膝挨了樹枝一擊的變故？只留意並列撤走的梁宏是否安全。

　　迄今為止，沒有人把梁宏看成需注意的有武功人物，認為他只是鎮江的蛇鼠而已。蛇鼠僅具有逃得快躲得隱秘的能耐，禁不起一個江湖三流人物一擊。

　　連與他共過患難，相處已有不少時日的江右龍女，也沒看出他身懷絕技，只知道他聰明機警相當了不起，但自保的能力相當薄弱，不配與各路牛鬼蛇神交手拚搏，因此隨時隨地，皆全神留意他的安全，隨時準備保護他脫離險境。一旦看出情勢惡劣照顧不來，就要羅華欣策應。

　　這也就是兩女之間，迄未發生排斥的原因所在，多一個人照應，梁宏就多一分安全上的保障，所以一直就合作無間，默契圓熟呼應靈活。

　　「過江的強龍，向當地的蛇鼠討線索，這是不成文的成規和手段，江湖朋友公認的江湖行規。」梁宏感到好笑，這位美麗的小姑娘像在扮護雛的母雞：「各路牛鬼蛇神都把我看成可供給消息的蛇鼠，我能不出面分辯理論嗎？」

　　「你不是江湖人……」

　　「我已經陷入很深了呀！我告訴你們兩位小姐，我會看風色，以後你們不必留意我的行動，我逃的本領是超一流的。風色不對，我會溜之大吉。你們如果必須分心留立忌我的行動，那就必定會凶多吉少，自身難保，那能兼顧我的安全？」

　　「你不要逞強……」

　　「我並不想逞強，所以誇口說逃的本領超一流。但有些事，必須由我親自處理，這是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我已經把這件事當成我的事。」羅華欣大聲說：「不管你是否喜歡。」

　　「這件事我已經涉入，是受害者之一。」江右龍女說得理直氣壯：「除非你肯放棄一走了之，否則我和你並肩與他們周旋到底。」

　　一走了之遠離是非地，確是逃災避禍的上策。但梁宏不能一走了之，他有一大堆不能走的理由和顧忌。

　　「你們的處境更為兇險，安全令人擔心。」梁宏說出他所憂慮的現象，「目下他們志在爭取我合作，要求我供給線索消息，還不會對我下毒手，活的我對他們才有利用價值。你們卻妨礙了他們脅迫我的大事，將用全力對付你們……此路不通。」

　　他突然止步，虎目炯炯劍眉深鎖，目光投落在二十步外小山坡的松林下。那一帶毫無動靜，可用寂靜如死四字來形容，甚至聽不到風過林梢的聲息。

　　「怎麼啦？」江右龍女立即搶出戒備，已聽出他的語氣不對。

　　「有人在路旁的松林埋伏，如果向前走，就鑽進他們的口袋裏去了。」他的嗓門大得很，是說給埋伏的人聽的，用詞真有民壯教頭味。設陷阱打埋伏，軍中俗稱口袋戰術，敵軍進入時伏兵四起，稱為收緊口袋。扼住退路的兵最為強悍，是收口袋控制繩索的主力。

　　這表示口袋在山坡的松林，林外圍一定有埋伏封斷退路的人，只要進入林，退路將被封死，有如抽緊袋口的繩索，他們有進無退。而林子裏伏兵四起，封鎖之緊密有如堅韌不破的袋體，四面一收，無路可逃。

　　他逃走的技巧極為玄妙，與他打過交道的人，有些人心中有數，想活捉他並非易事，佈口袋設埋伏，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竟然看出警兆，在袋口前方止步不進。

　　小徑穿林而過，四周都是起伏不大的小山坡，凋林枯草如果有人經過，不可能不發生變化，一經踐踏，就不可能恢復原狀了。

　　詭計被揭穿，埋伏的人沉不住氣了。

　　「不可能的。」羅華欣看不出任何異狀，不信真有埋伏：「誰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除非他是神仙。你不要疑心生暗鬼好不好？嚴冬蛇蟲禽獸絕跡，這裏鬼都沒有一個，更不可能有人躲在松林裏扮冬眠的蟲豸。」

　　「你最好相信我的判斷，松林的確有人埋伏，至於是些甚麼人，為誰而設伏，我就無法猜測了。反正不管他們是否沖著我而設的，繞道走避免遭池魚之災，退回去再繞南面的山坡走，讓他們空歡喜一場。」

　　三人警覺地轉身，身後果然長笑震耳，埋伏的人紛紛湧出，飛掠而上。

　　赫然是混元教的七男女，長笑是老儒生丘夫子所發。

　　「欺人太甚，他們認為吃定我們了。」江右龍女重新轉身，拔出劍憤怒地咒罵，「這老賊像瘋狗，唯一避免被咬的方法是加以撲殺。」

　　羅華欣更無意逃走，晶亮的明眸本來十分動人，這時突然幻現陰森怪異的冷電，狠盯著剛穩下馬步的花甲老人，冷電隨即隱去。

　　但她鳳目中眼神的短暫奇異變化，花甲老人仍然發現了，鷹目中冷森的光芒更熾盛，也狠盯著她目不稍瞬。

　　七個男女半孤形列陣，花甲老人在中間位置，已表明是首腦司令人，刀劍出鞘氣氛一緊。

　　閃電狂客眼神曖昧，目光只在兩位姑娘身上轉來轉去，在第一次與江右龍女見面時，就充分流露出色中餓鬼的惡劣態度。

　　一旁的彩雲仙子，目光則盡量避免與江右龍女接觸，朋友變成敵人，心中有愧便氣勢沉落。

　　羅華欣拉住了梁宏，阻止他上前打交道，匕首隱在肘後，上前面對花甲老人神色莊嚴。

　　「你好像很注意我，我叫羅華欣。」她像個冷面觀音，面對一些小妖魔鬼怪，而非面對高手名宿，氣勢逼人：「你已是花甲衰翁，早年必定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家，虎死不倒威，你不會不敢亮名號吧！你是何方神聖呀？」

　　這簡直是最無禮的挑釁，存心激怒對方，逼對方走極端，一個三流爛貨也受不了，狂妄的太不像話。

　　「老夫姓陳，最近一二十年，在江湖走動不怎麼如意，的確老了，你又太年輕，說出名號你也不知道。」花甲老人居然反常地顯得和氣，不曾暴跳如雷：「老夫要和江南浪子談談，你是局外人，不要喧賓奪主替他帶來災禍。即使你和他有親有故，也不能管他的事陷他於絕境呀！你讓開，讓他和老夫好好談談。」

　　異象出現了，羅華欣先前不可一世的神情消失無蹤，目光有點茫然，似乎換了一個人，順從地側移，再後退四五步，讓出打交道的位置，一言不發默默地服從對方的指示行動。

　　梁宏和江右龍女位於她的身後，看不到她的臉，只是對她順從讓開的舉動，感到十分訝異而已。

　　處身在危險的環境中，必須提高警覺，對一切反常的變化，找出合理的解釋，是精明江湖人應付事故的心態，以作為下一步應採行動的依據。

　　跟從一個精明的老江湖歷練，比憑勇氣信心獨自闖蕩，存活率高出多多，所以帶了門徒子弟闖江湖平常得很。

　　獲得老江湖提攜，風險就減少許多。

　　梁宏必須出面了，劍眉鎖得緊緊地。

　　江右龍女纖手一伸拉住了他，阻止他上前。

　　他反握住江右龍女的手，用手指在纖掌上點出幾種信號。

　　江右龍女是九江人，南康府曾經隸屬九江。

　　大江這一段俗稱下江，在這一帶江上的混口食朋友，傳遞簡單暗號的手勢，概略可分三種，大部分手勢是通用的。

　　所用的暗語俗稱切口或稱賊話，也大部分可以互相通用。

　　江右龍女纖手被握，本能地掙扎，但手指一動，她便打消抽回手的念頭。

　　她小小年紀敢誇稱是老江湖，自有敢誇口的條件。

　　她的劍比羅華欣的匕首，重一倍長三分之一，本來垂在身側的，突然換握改隱於肘後。這是用短兵刃貼身攻擊的握刃方法，即所謂反手劍反手刀，一旦情勢緊急需正面搏鬥，換握出劍必定慢了一剎那，碰上高手相當危險，這一剎那很可能生死殊途，所以劍隱肘後擺擺樣子示威還不錯，碰上對方的強勁急襲，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她的劍改隱在肘後，表示不打算搶攻搏鬥，讓對方寬心，她不會採取主動攻擊。

　　「他娘的！」他口出粗話，擺出潑皮形象上前打交道：「你們先是從後面追上來，用暗器偷襲神氣得很。現在又半途佈陣打埋伏，明來暗往擺足了威風，我實在想不出你陳老頭，要和我談甚麼妻財子祿富貴壽考……」

　　「我要和你談吉凶禍福，談你要死還是要活。」陳老人不悅地打斷他的話，可能知道他愈說愈不中聽：「我要破例准許你加入本教加以重用，而且給你重金做安家費，只要求你替本教在鎮江立山門，供給唐家農舍主人的一切消息，你一定已經查出一些眉目，所以本教會重用你。如果你不願投效，可以提出交換條件，你要甚麼我給甚麼，名利我都不會吝惜，本教付得起。你一定有女人緣，人才一表有好色的本錢，這兩個女人配不上你，我會給你幾個天下絕色美女……」

　　「他娘的！你還真有幾分龜公相，如果手上再提有一個大茶壺，就神似真烏龜活王八……」

　　陳老人臉色發青猙獰可怖，像是滿肚子火藥被引炸了，身形暴射而出，大袖疾揮。

　　大袖剛揮出，袖勁剛離體，一件雞卵大的淡灰色物體，恰好從袖勁的迸發上方空隙楔入。

　　雙方對進，速度快得目力難及，即使能看到形影，也無法閃避或擋架，計算極為精準，雙方一動就決定結果了。

　　梁宏右手扔出蛋形物體，身形乍動，一閃便將呆立在側後方的羅華欣扛上肩，如飛而遁。

　　江右龍女則先一剎那替他開路，劍化驚電猛撲擋路的閃電狂客。

　　上一次她以一敵二，與閃電狂客彩雲仙子先後交手，表面上她略佔上風，其實她被閃電狂客的強勁反震內力所驚，知道自己棋差一著。

　　但她不甘心，這次要用劍分高下。

　　七個人半弧形三面包圍，誰也沒料到他們會突然衝出而不後退撤走，雖然早已嚴加戒備，事發倉卒，仍然來不及同時聚合阻擊。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

　　閃電狂客果然名不虛傳，倉卒間居然封住了射來的激光，不愧稱劍出如閃電的劍術名家，真具有稱狂的本錢。

　　人影暴退，劍氣迸散中，閃電狂客倒退兩丈左右，幾乎失足摔倒。

　　一旁的彩雲仙子，不敢接招側躍丈外。

　　剎那間的變化太過劇烈，似乎一眨眼便破圍出困了。

　　也似乎在同一瞬間，傳出陳老人的厲吼聲。

　　雞卵大的物體，是用多層厚紙包成蛋形的石灰包，撞擊力超過某一程度，就會一擊即破，石灰粉飛濺，有如炸開的雲霧。

　　石灰包擊中陳老人的右耳頭側，石灰粉濺滿頭大遭其殃。

　　幸好陳老人的本能反應力並沒退化，看到異物，頭部便本能地扭轉、躲閃！總算沒被擊中面孔，保住了雙目。

　　石灰入目如果附近沒有油急洗，有失明的後遺症存在。

　　「分了梁小狗的屍，女的留給我做鼎爐……」陳老人發瘋似的厲吼，不敢睜開雙目：「我要……我要……咳咳……」

　　只有一種人稱女人為鼎爐：術士妖人。

　　術士妖人，通常指道人法師。

　　鼎爐，通常指受控制受性迫害的女人。

　　陳老人現出狼狽相，已經讓爪牙們心底生寒，還以為這位一頭白粉狂叫狂吼的司令人，遭到可怕的災難了，誰敢丟下司令人不管而去追強敵？陳老人被嗆得快要閉氣了。

　　追也追不上了，人已鑽入凋林無影無蹤啦！

　　※※※

　　東鄉和南鄉山多田少。

　　東鄉的山雖然都是小丘，只能種些旱作物，真正的良田甚少，因此無法形成大村落，各處皆可看到零星的三家村，農產品還不夠府城所需，村民都十分純樸好客，在這裏求助，保證可以受到良好的款待。

　　他們脫離現場迅速轉向東南行，走的是返城的相反方向。

　　在一座小農舍歇息，農舍主人熱誠地替他們準備烤火取暖的火盆，整治湯水食物擋寒，喝了薑糖水疲勞盡消，主人讓他們在廳堂歇息，知趣地不來打擾他們。

　　「我以為你真的非常聰明機警呢！」梁宏用火叉象徵性撥動火炭，忍住笑消遣羅華欣：「你那女霸王的氣勢，出面打交道能談出甚麼好結果？那老鬼的迷魂術火候精純，一開始就用眼神、手勢、聲音，向你全力集中施展，你卻像呆頭鵝般傻傻地接受他的擺佈。我以為你氣勢洶洶上前，一言不合就挺劍大發雌威呢！」

　　「都怪我大意，而且打錯了主意。」羅華欣臉一紅，纖手輕撫被炭火烤得紅彤彤的面龐：「我承認妖術真有不可思議的威力，本來我根本就不相信妖術能撼動得了我，現在不得不改變觀念了。」

　　「你打錯了甚麼主意？」江右龍女笑問。

　　「我打算活捉他。」羅華欣眼中有異樣光芒。

　　「咦？為何要活捉他？」

　　「我一眼便看出，他是混元教地位甚高的人。」

　　「活捉他幹甚麼呀？我們能捉住他之後殺他嗎？」江右龍女大搖其頭：「即使他罪惡滔天，除了在交手時殺他之外，沒有其他藉口殺他，捉住再殺是犯忌的。」

　　「捉住他便可知道混元教的打算呀！」羅華欣說：「知己先知彼，可以早謀對策。」

　　「那老鬼已經把打算說得一清二楚了。」江右龍女有意結束話題，她反對捉人的態度相當明顯。

　　「以後再碰上這些雜碎，哼！」羅華欣的鳳目中，幻現濃濃的殺機，也有意中止捉人的話題，知道所說的藉口欠缺有力的正當理由。

　　「你用甚麼法寶擺佈那老鬼？」江右龍女和梁宏同坐在一條長凳上，笑嘻嘻地從他的衣下拉出百寶囊，神態自然毫無拘束：「那老鬼叫得好難聽，簡直就像發瘋的狗，他好像不能走動了，不然必定會狂追不捨的。」

　　百寶囊盛了不少雜物，真可以稱百寶，他的囊特別大。

　　「這是石灰蛋。」梁宏取出一個淡灰色的紙蛋遞給江右龍女：「把石灰研磨成細粉末，盛入切了蓋的蛋殼內，外用一層桑皮紙糊妥，再糊貼幾層宣紙，即使不投中臉部，擊中任何部位，也會把人嚇一跳，弄不清是否有毒。石灰無劇毒，但擊中臉部，鐵打的人也受不了，眼睛和喉部八成會受損。」

　　「哦！還有紅色的。」江右龍女掏出一個淡紅色紙蛋。

　　「那是大型慣炮蛋，縱火用的。」他囊中有幾種顏色的紙蛋，用顏色分別用途，笑得邪邪地：「誰都把我看成下三濫，我就用下三濫的手段應付他們。我不但有石灰蛋、縱火蛋，還有臭蛋、髒蛋、辟狗蛋、毒藥彈……在身上爆裂，腥臭味可散佈三二十步，逃都逃不掉，躲到洞窟裏也會被循臭味搜出來。這些英雄好漢身上沾了怪味，不氣死也會氣瘋，絕吧？」

　　正在囊中把玩各種蛋的江右龍女，像被蠍子螫了一鉤，緊張地縮手，怕纖手沾上腥臭，腥臭兩字入耳也令人發嘔。

　　「這……這這……」江右龍女結結巴巴：「這比被捅一刀更難堪。」

　　姑娘們愛潔，滿身沾臭那還了得？英雄好漢志比天高，叱吒風雲不可一世，一旦全身腥臭，鐵定英雄不起來，會成為江湖笑柄。被捅一刀，受些痛苦而已。

　　「不要怕，蛋不會自行破裂的。製作時工夫到家，蛋外不會沾有異味。臭蛋是河豚與鯛魚的內臟，加上蝦蟹的臟器製成的。這兩種魚內臟最為腥臭，鯛魚更是離水即死極易腐爛奇臭無比。臭蛋爆裂沾上肌膚，比沾了黃鼠狼的尿更糟糕，洗三天也洗不掉臭味，最親近的朋友也會掩鼻而走，退避三舍，你說妙不妙？」

　　「你好可惡。」江右龍女拍了他一掌：「如果沾了我一身，我會恨你一輩子。」

　　「梁兄，這玩意你可以用來對付江湖混混下三濫，用來對付成名的人物，未免太惡毒了些。」羅華欣苦笑：「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日後他們的臉往那兒放？除非被擊中時無人在場目擊。那老鬼被石灰蛋擊中，他真會發誓捉住你剝皮抽筋。」

　　「呵呵，他說過了，要爪牙分我的屍。」梁宏大笑：「他最好放聰明些，日後避開我遠一點。我想，不久自有分曉。」

　　「你的意思……」

　　「扛著你逃跑，半途改扛為背，腳下那能沒留下痕跡？那些人肯甘心放棄追逐？」

　　「哎呀……」羅華欣紅雲上頰。

　　「等老鬼洗掉滿頭石灰，眼睛不再疼痛視覺復原，肯定會怒火沖天，發誓要捉住我分屍。我們吃飽了再走，引他們在這一帶玩貓捉老鼠遊戲，等他們瀕臨饑寒交迫力盡境界，就可以好好擺佈他們了。」

　　主人恰好出堂，請他們到膳房進食。

第十三章　不期而遇

　　小山的坡腳總算有一條小河溪，敲開冰才能找得到水。

　　陳老人洗了老半天，眼睛才逐漸復元，仍留下紅眼圈，把梁宏恨入骨髓。

　　不是梁宏比他強，而是他一時大意受到暗算，那該死的石灰包，只是湊巧從他的袖勁空隙投入而已，與武功的技巧無關。

　　閃電狂客也是上過當吃過虧的人，原以為也是湊巧受制。這次陳老人吃了大虧，這位劍客可就心中懍懍了，藐視梁宏的心態一掃而空，心中有數。

　　一個未入流的地方小蛇鼠，不可能每次都獲得老天爺保佑，再三逢凶化吉把武功高明的高手名家，整得灰頭土臉。

　　陳老人不但灰頭土臉，而且幾乎斷送一雙眼睛。

　　一個三流混混，因機緣湊合，把一個超一流高手打入地獄，並非罕見的事。但接二連三出現這種不可能重現的機緣，可就難以令人置信了。

　　這位大劍客油然興起戒心，轉而把梁宏看成神秘難測的可怕勁敵。

　　「快找出他們的去向，追他們上天入地。」恢復視覺的陳老人，咬牙切齒向眾爪才發令：「今天一定要捉住他，榨出所有的消息，再大解八塊分了他的屍。那兩個小女人留著有大用，不許你們再用暗器對付她們，你們只要堵住她們阻止她們脫逃，由老夫親自下手擒捉。天色不早了，要快。」

　　七個人仍分為兩組，開始分開齊頭並進，先從梁宏三人逃走的起點尋蹤覓跡，循蹤窮搜誓在必得。

　　午時已過，他們的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計了。

　　足跡明顯，無所遁形。

　　兩里之內，兩個人的足跡清晰易辨。嚴冬的山林不可能有人進出活動，冰凍的山林無法用人工技術消除痕跡。

　　兩里之後，梁宏留下的稍大腳印，有了可看出的改變，可見的是履痕深了些！更為清晰。

　　這表示所背的人並非體重增加了，而是背的人精力耗損甚巨，腳下便愈來愈沉重，腳印的距離也逐漸減短。

　　在前面循蹤觀察的閃電狂客，突然止步不進。

　　「長上，腳印可疑。」閃電狂客不愧稱老江湖，看出某些徵候不對，扭頭向跟在十餘步後的陳老人叫：「丘夫子見多識廣，請來仔細看看。」

　　這一帶是冰封了旱田，積冰可能厚有半尺，兩人的腳印清晰易辨，一看便知是一男一女的靴痕。

　　「你們看，這裏地面平坦，梁小狗的腳印距離兩尺八左右，距離均勻，深淺幾乎每一腳都相等。從兩腳的中軸看，小狗不是外八字或內八字，左右腳全落在中軸線旁。這二十餘步距離，沒有一個腳印偏離中軸線，沒有一個腳印的前端，有拖帶的斜傾陷痕。諸位，是不是有古怪？」

　　「那又怎樣？」陳老人冷冷地問。

　　「可能是有意留下，引咱們循蹤跟去的痕跡。」

　　「怎見得？」

　　「長上，雷巡察的看法甚有見地。」老儒生丘夫子挺身而出解釋：「雷巡察的意思，是腳印確有可疑，是故意留下作餌的，而非急於逃命所留下的腳印。距離均勻，深淺相等，表示落腳早就有所準備，逃命的人不可能留下工整的腳印。腳印皆落在中軸上，表示留腳印的人心平氣和毫不匆忙，一步一頓頗費心機，所以前端沒留下拖帶的缺痕。任何一個背了重物逃跑的人，必定一腳高一腳低，甚至拖泥帶水，軸線歪歪扭扭，深淺不一。誰要是不相信，跑一趟就明白了，那一位出來試試？」

　　「不用試了。」陳老人冷笑：「腳印確是故意踏出來的，但不是誘餌。」

　　「長上的意思……」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是疑兵策略，故意引起咱們猜疑，讓咱們看出破綻，誤認他在前面也佈下伏兵另有策應，因而不敢再窮追。小狗曾是用兵的教頭，對用兵的詭道運用有深入研究，聰明反被聰明誤，咱們不上當，追！要快。」

　　陳老人的分析也頗有道理，不敢追就上當了。

　　腳下加快，急如星火。

　　※※※

　　小徑東西向，中間岔出一條小路，岔路向南二三十步，便是梁宏與兩女歇息的小農舍。

　　從東面來的五個人，首先到達三岔路口，對農舍伸出的小徑並沒留意，農舍本來就不會引人注目。

　　三四十步外，閃電狂客一馬當先，沿小徑急步東追，彩雲仙子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

　　小徑由於不時有人行走，踏出有點泥濘的路面，梁宏與江右龍女的足跡已不能分辨，等於是失去獵物的蹤跡，只好急走碰運氣，希望能及時追上早些了斷。

　　到達三岔路口的是凌雲莊的五個人，正懶洋洋打道回城，走在前面的入雲龍，簡直就有點垂頭喪氣。

　　右膝還有點疼痛，他根本不明白，那段小樹枝是從何而來的，還不願相信是梁宏給了他一擊。

　　小樹枝碎裂並沒造成傷害，些少疼痛而已，但在心理上，所受的打擊卻頗為沉重。

　　只會幾手拳棒的梁宏，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用一段小樹枝給了他一擊？那是超絕高手，才能辦得到的摘葉飛花亦可傷人的化境絕技。

　　張捕快對他們網開一面，也讓他感到難堪。

　　對面來的七個人速度甚快，似乎來勢洶洶。

　　他打出戒備的手勢信號，移出路右等候變化，已看出來的七個人不是好路數。目下他們對佩有兵刃的人，都存有強烈的戒心。

　　領先的閃電狂客腳下一慢，已看出五人在路右列陣的不尋常舉動有異。

　　「咦！是你們。」閃電狂客當五個人除下風帽納入懷中，露出頭部時才知道碰上了甚麼人。

　　冤家路窄，又碰上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閃電狂客的兇狠色眼，投落在夏侯蘭芳身上。

　　老儒生丘夫子、七煞夫人，盯住了入雲龍。

　　夏侯蘭芳冷然瞥了閃電狂客和彩雲仙子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陳老人身上。她露出靈秀而英氣勃勃的面龐，顯得最為出色最為搶眼，如果不發怒，任何男人也會多看她幾眼，甚至女人也被她的美所吸引注目。

　　「是甚麼人？」陳老人伸手攔住所有的同伴，鷹目中異樣的光芒出現，目光被夏侯蘭芳吸住了。

　　「凌雲莊的人。」丘夫子指指夏侯蘭芳：「她就是凌雲莊千幻劍客夏侯莊主的女兒。」

　　「唔！不錯，真的不錯。」陳老人的目光一直不曾從夏侯蘭芳身上收回：「今早咱們曾經派人前往還京老店，去商談合作事宜。」

　　「夏侯少莊主再次拒絕本教的合作要求，太虛道長與宏齊大師無功而返。」

　　「這是說，局勢已經明朗化了。」

　　「對，本教的要求，是不容拒絕的。」丘夫子提高嗓音，有意讓凌雲莊的人聽清：「本教發展初期，豪傑爭相投效，群雄欽服。本教的發展宗旨是：不是朋友就是仇敵，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對。」陳老人背著手獨自上前：「老夫先和他們談談，也許他們會回心轉意。」

　　入雲龍愈聽愈不是滋味，夏侯蘭芳更是憤火中燒。

　　不是朋友，就是仇敵；這簡直豈有此理，把天下人都一網打盡，僅區分為兩種人，順者生，逆者死，口氣之狂妄，令天下人心寒，所透露的訊息，有極濃的血腥味。

　　「他們的氣勢太過強烈，長上用得著我助勢。」七煞夫人自告奮勇跟出，順手打開百寶革囊的蓋口：「我的雕蟲小技，填補網羅的空隙綽綽有餘。」

　　入雲龍第一次見到七煞夫人時，誤以為她是巫門弟子，直至她和王姓老女人一袖硬拚，才知道她用的袖功，是內家正宗武功秘學，而非使用巫術的老女巫。

　　另有一些人，知道她的六寸追魂針可怕，追魂針是用內勁發射的，與用巫術驅使的法器不同，她該是內功將近爐火純青的內家高手，而非巫門的女巫。

　　那天在涼亭亮出混元教旗號的四個人，有僧、有道、有儒，和穿黑衣裙的女人七煞夫人，入雲龍便自以為是，謔稱他們僧道儒巫混元一家。

　　其實七煞夫人與兩侍女小芳小蘭，從沒否認是巫門弟子，在這你打我殺期間，她們的確不曾向其他仇敵使用巫術交手。

　　也許，曾經她們用巫術攻擊的人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誰知道是被巫術攝走了三魂七魄？

　　「碰上真正的強敵，真需要你的神技補老夫天網的疏漏。」陳老人居然肯承認缺點，對七煞夫人另眼相看：「請在旁留意，千萬別讓這個天賦超絕的奼女兔脫，先謝謝你啦！」

　　奼女，指調合陰陽的玄陰。練內丹或房中術，皆以陰陽調和為精神主體。在物質上，陰指汞（水銀），汞稱為河上奼女，煉成藥十分危險。歷代不知有多少皇帝，是直接死在水銀中毒上的，河上奼女是致命的毒藥。

　　低聲談說間，已接近凌雲莊的五個人丈餘距離。

　　把丘夫子五個爪牙留在十餘步外，表示沒有動武的打算，讓凌雲莊的人減少戒心，談不攏各走各路不傷和氣。

　　兩人的後一段對話，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以聽清，可見陳老人承認缺點與道謝的話，不想讓凌雲莊的人聽到，更不想讓自己的爪牙聽到。

　　「老夫姓陳，昨天才從杭州趕到。」陳老人笑吟吟向凌雲莊的人頷首打招呼，一團和氣，陰森猙獰的面孔，居然不怎麼嚇人了：「諸位是凌雲莊夏侯世家的人，幸會幸會。諸位是那一位主事？老夫希望與能作主的人坦誠商談，希望瞭解貴莊是否肯接受本教的協助，追查揚州血案的兇手，本教可以無條件提供人手協助，請相信本教的誠意，老夫可以全權代表教主處理外務。」

　　「我，夏侯蘭芳。」夏侯蘭芳的怒火，因對方態度友好而暫時壓下，舉步上前打交道：「諸位不斷糾纏要求合作，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已經再三明確答覆拒絕的理由，實在沒有浪費唇舌再談的必要。老前輩，咱們各行其是，橋歸橋路歸路，互不干擾免傷和氣好不好？」

　　「夏侯姑娘，不要把老夫看成敵人。」陳老人嗓音漸變，眼在動，衣袖在動，鷹目緊吸住她的眼神：「那些兇手並不重要，他們並非故意傷害你家的親友，你會把他們忘了，忘了他們就不會再有是非，你就可以感到一身輕鬆，看到天下間美好的未來……」

　　站在左後方的七煞夫人，雙手從百寶囊中，取出不少奇奇怪怪的零碎，眼神也在動。

　　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香味。微風是向東吹的，似乎可以隱約聽到幾種若有若無的聲浪。

　　夏侯蘭芳眼神一動，入雲龍無緣無故打呵欠。其他三男女，也無精打采倦態外露。

　　「小心迷魂妖術！」北面三四十步外，是這一帶田野的外緣，外側是小山坡，凋林枯草相當濃密，傳來的叫聲震耳欲聾，接著傳來震天的長嘯：「伊啊……啊……」

　　嘯聲有如晴天霹靂，有震聾起聵的威力，林野似乎亦為之撼動，積雪崩墜聲勢驚人。嘯聲倏起倏落，三個人影從林中飛掠而出，宛若流光逸電，眨眼間便到了切近，劍光立即幻現。

　　嘯聲剛傳到，夏侯蘭芳猛然一震，如受雷擊，鳳目中重現光芒，身形一晃，劍失手墜地。

　　入雲龍也瞠目大叫一聲，雙腳一軟向下挫倒，手中劍撐地，但手抖得厲害，撐不住身軀，扭身躺下了。

　　其他兩男一女三位同伴，更先一剎那摔倒驚叫。

　　夏侯蘭芳表現最佳，劍失手掉落，雙腳竟能勉強拉開馬步，左掌在一聲嬌叱中虛空吐出一掌。

　　可是，掌出毫無勁道，一氣掌功似乎消散了，她只是本能地出掌自保，是本能的反應而已。

　　陳老人被嘯聲所驚，也駭然一震，發出一聲抗拒性的叫吼，雙手一張，袖飛揚有如狂鷹展翼，袍袂飄揚，整個人體積像是增大了兩倍，向前飛撲，恍若老鷹抓小雞，罩住了搖搖晃晃雙腳發抖的夏侯蘭芳。

　　七煞夫人黑大襖也鬆襟外張，渾身湧發一叢叢細小的流星，像是一層隱約可見的光幕。內側，則是灰色雲霧流動，形成裹住身軀的雲霧罩。

　　繡鸞刀出鞘，指向嘯聲傳來處。

　　雙目睜得大大地厲光閃爍，臉部的肌肉扭曲抽動，整個人所呈現的妖異形象，如果在夜間出現，真會把膽小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天寒地凍，這幾天雪已止，大地冷寂，微弱的風有時令人難以察覺，散發的香味十之七八向下沉落，能飄起的也高度有限，威力不到一成，真正控制住五個高手神智的，是陳老人所發的聲音，與七煞夫人手中法寶所發出若有若無的異鳴，再就是兩人衣物身軀手腳移動，所形成的怪異光影。

　　是聲與光把人的靈智控制住了，迷魂藥物的作用則沒發生預期的功效，藥物可受到天時地利的限制，有好些地方根本不能使用。

　　後面十餘步閃電狂客五男女，雙手搗耳陣腳大亂。

　　嘯聲的威力似雷霆，極像佛門的獅子吼，或玄門的伏魔神音。儒家長嘯技巧中的外激和大沉，也具有同樣的威力。

　　不論任何聲音絕技，威力大小皆決定於內功修為深淺！內功修為僅及三兩成火候，喊破喉嚨也沒有人理會，最多只能把膽小的人嚇一跳而已。

　　陳老人所發的魔音，匯合七煞夫人所發的咒語，與法器所發的異鳴，僅能抵消一部分嘯聲的威力，形成小範圍的抗拒保護網。

　　閃電狂客五男女，剛好位於保護網外，只能憑本身的功力，全力保護自己減少傷害，自顧不暇，完全失去上前策應的能力。

　　剎那間情勢劇變，變化萬千高潮連綿不絕。

　　倒下的入雲龍神智已清，危急中激發出生命的潛能，居然能在瞬間爆發出真力，奮身急滾，劍全力向撲來的怪異形體猛揮，嗤一聲拂破了陳老人的袍袂，鋒尖掠過小腿外側，無法造成傷害，但也把陳老人嚇了一跳。

　　一聲怪叫，陳老人龐大的形影飛躍、急旋、逸走，像逸虹般向西面流瀉。是一道劍虹射到的前一剎那逸走的，左肋下挾著揮身軟綿綿的夏侯蘭芳。

　　射到的劍虹，找上了揚刀待發的七煞夫人。

　　繡鸞刀作龍吟，封住了劍虹，行電光石火似的接觸，一聲暴震，勁氣激揚，人影乍分。

　　七煞夫人斜震出丈外，馬步一亂。

　　一名凌雲莊的中年人，剛吃力地爬起，剛俯身拾劍，剛抓住劍靶，旋身搶上風的七煞夫人恰好旋到，刀光似奔電，貫入中年人的左肋，入體近尺。

　　刀還沒拔出，江右龍女從斜刺裏衝到，劍光斜掠，削向七煞夫人的左頸側，下重手要削斷頸額。

　　「她是我的！」急叫聲及時傳到。

　　劍竟然能及時上升半尺，削飛了七煞夫人的風帽和髮髻。

　　發叫聲的人是羅華欣，尺八匕首竟然把七煞夫人震飛出丈外，可知她短劍上的勁道，比刀強勁一倍以上，雙方的內外功修為，相差了一段距離。

　　不等撲來的羅華欣近身，臉無人色的七煞夫人一聲厲叫，人向下疾挫疾升，一躍三丈餘，像是幻化一道輕煙，如飛而遁。

　　真不妙，遁走的方向，是從閃電狂客五男女的側方掠過的，很可能有意會合爪牙一起逃走。

　　羅華欣到了，信手一劍斜揮，把擋在道路上的侍女彭小蘭，削掉了右臂，鋒尖也劃開了右肋。

　　「錚錚」兩聲劍鳴，閃電狂客連攻兩劍，招式果然狂野如閃電，發瘋似的擋住羅華欣。

　　因為羅華欣的前面，有腳下還沒站穩的彩雲仙子。

　　七煞夫人抓住機會，向西冉冉而去。她的侍女兼門徒小蘭，已用不著她操心了。

　　被封住兩劍的羅華欣，眼看被七煞夫人趁機遁走，知道追不上了，一股無名火改投在閃電狂客身上，左手一伸，穿雲指遙點震出丈外，身形未穩的閃電狂客。

　　閃電狂客掃劍的手，已感到痠麻脫力，怎敢再逞強？扭身便倒，嘯風而過的指勁，把他的左耳輪穿了一個三分圓徑的血孔。

　　如果閃避慢了一剎那，腦袋可能被指力貫穿。

　　千緊萬緊，自己的性命要緊，貼地飛竄而起，遁走的身法速度，打破往昔的最高記錄。

　　老儒生丘夫子，是唯一冷靜的人，他迎住衝來的江右龍女，採用遊鬥引誘江右龍女追逐，輕易地脫出鬥場，出了安全距離，便像脫網的魚落荒飛遁。江右龍女的武功並不比他高多少，不可能把他纏住。

　　逃脫的瞬間，他看到最後的一名爪牙，在羅華欣的匕首下崩潰。

　　他已無能為力，全力脫身。

　　※※※

　　共留下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是凌雲莊的人。

　　夏侯蘭芳失了蹤，被陳老人帶走了。

　　假使嘯聲傳來晚一剎那，梁宏三人晚來一剎那，凌雲莊的五個人，很可能全軍覆沒。

　　不是可能，而是必定。

　　事實上，當時夏侯蘭芳和入雲龍兩位主將，已經束手待斃了。

　　梁宏沒參與搏鬥，他用神音震醒凌雲莊的人，壓制魔音，已經耗去不少真力。撲出搶救時，兩女不許他超前，他也不願耗盡精力爭先，所以跟在後面，晚來了一步，扶住倒下的凌雲莊中年人，死馬當作活馬醫，熟練地替中年人撕衣塞住左肋的創口，把金創藥堵塞在創口內。

　　但他黯然嘆息，無能為力。

　　七煞夫人的繡鸞刀是狹鋒刀，鋒尖貫入心房下方，貫穿了橫隔膜，氣血出了混合通道，胸腔腹腔大量充血，九轉仙丹也救不了命。

　　江右龍女站在彭小蘭的屍體旁，俯身伸手抹合小蘭睜大的眼瞼，黯然嘆息。

　　「我曾經和她共過患難，真不希望她死。」她向走近的羅華欣說：「我在江湖遨遊，管閒事的意願並不高，畢竟我是女人，立志為世間主持正義是男人的事。男人天生好鬥，他們的志向遠大令人莫測高深，而我的願望卻小得很。她是我途經鎮江，第一個發生衝突的人，起因是我一時興起多管閒事，所以我一直不想和她姐妹倆計較。我不知道混元教到底給了她多少值得用性命交換的好處，只覺得她實在不該死。」

　　「人生有許多無奈，身不由己便是其中之一。」羅華欣挽著她向不遠處的人叢走，「她甚麼都得不到，混元教所給的好處，只能給她的主子七煞夫人，她只能毫無選擇地去執行主子所交付的任務；綁架梁宏兄便是她第一件任務。不要感慨萬端了，總之，她是注定要死的，與該不該死無關。混元教的興衰存亡，她根本無權過問，唯一可做的事，是隨時準備殺人或被殺。」

　　「感慨也無補於事呀！」江右龍女再次失聲嘆息。

　　※※※

　　中年人已經停止呼吸，梁宏只好放棄裹傷的意思。

　　「盡人事，聽天命。」他站起用腰巾拭抹手上的血跡，搖搖頭：「我的金創藥失效，無力回天。」

　　瞥了一旁的入雲龍一眼，他轉身離去。兩位姑娘在不遠處等他，不想過來與凌雲莊的人打交道。

　　「梁老……弟……」入雲龍元氣仍未恢復，情緒不安說話結結巴巴。

　　「我們無意管你們雙方的閒事，只不過恰好在這裏歇息，碰上了理該現身，以免被人誤會是埋伏的爪牙。」梁宏扭頭打斷入雲龍的話，臉上神情冷淡：「江右龍女兩位姑娘之所以介入動劍，原因是混元教再三向我們襲擊、埋伏、脅迫，我們有權反擊回報，無意替諸位擋禍消災。回程可能碰上他們另一些爪牙，從南面的農舍小徑南行，里外便是漕河，可以僱船直駛府城，可保安全。」

　　「我們出城找你……」

　　「不要再找我，好嗎？」他冷笑：「你們難道沒有一個有見識的人撐大旗？不要再蠢了，我如果是揚州血案的兇手之一，會在這裏等你們揮刀舞劍？天下大得很呢！在任何一處角落生活，一百年你們也休想找得到我。算我怕你們好了，請不要死纏不休，在我身上浪費光陰，那會耽誤你們追兇的重要大事，時間拖得愈久，證據就愈難追索，對你們愈不利。」

　　「在下不是不知感恩……」

　　他已經快步離去，偕兩女向西奔赴府城。

　　※※※

　　這裏已是南鄉，漕河是向西北流的。

　　小徑不時與漕河會合，在幾座小小村落間左彎右折，可以達虎踞門外，是東鄉南鄉交界村落民眾，往返府城的鄉村小徑。

　　如果乘小船走漕河，可省一半時間，而且不會迷途。

　　梁宏地頭熟，不怕迷途。

　　情勢可以憑經驗估計可能的變化和結果，但影響情勢的各種因素甚多，不可能真的神機妙算，讓情勢按預期的估計進行，任何意外情勢出現，都會改變預期的結果。

　　梁宏確是佈局引人來追的，他對不斷脅迫他的人大感不耐，打算在農舍附近，以牙還牙埋伏擒人報復。

　　可是，凌雲莊的人意外的出現，預期的結果完全不同，第一次反擊計畫便失敗了，他不希望有這種結果。

　　他感到不安，鎮江真要成為殺戮戰場啦！

　　他在想，最感快意的人，該是他想找的這個神秘組合了。

　　換了他易地而處，他也歡迎這種互相殘殺的局面出現，情勢愈亂愈好，亂才能從中取利，目標轉移便安全無虞，等各方龍蛇死傷殆盡，掃蕩收拾殘局便容易多了，天賜其便機會大好。

　　另一個不安的原因，是夏侯蘭芳被混元教擄走的事困擾著他。

　　那女霸被擄，他應該感到快意。

　　可是，他卻感到不安，甚至憂心忡忡。

　　如果混元教利用夏侯蘭芳做人質，脅迫凌雲莊合作，那麼，他將是雙方聯手狩獵的目標，兩位姑娘更是混元教必殺的死仇大敵。

　　這種兇險的情勢，一定會出現的。

　　羅華欣殺掉混元教兩個人，其中有地位並不低的彭小蘭。小芝小蘭是混元教活動最積極的眼線，七煞夫人最得力的臂膀。

　　他一面走一面沉思，籌思對策，因此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似乎忘了身邊有兩位留意他神色變化的姑娘。

　　「你在想些甚麼？」傍在他右側的江右龍女，突然拍拍他的手膀問。

　　「哦？」他收斂心神，中止冥思：「我在想混元教的舉動，似乎有點反常。凌雲莊即使不是俠義世家，也不會與黑道組合掛鉤，拒絕合作，是理所當然的正常態度，混元教為何以這種不是理由的理由，向凌雲莊的人展開殺伐？我想不通。」

　　「問題出在夏侯蘭芳身上。」羅華欣悻悻地說：「我們所遇上的混元教男人，九成九是好色的濫貨。那個老不死陳老人，閃電狂客，看我們的目光和所說的話，實在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夏侯蘭芳的確很美，那老鬼以為必可手到擒來，所以抓住機會下手，以為沒有外人目擊，不會有後患。事實上他們成功了，只由於我們適逢其會出面插手，以至僅成功了一半。」

　　「有此可能。」梁宏早就知道，閃電狂客對兩位姑娘口出不遜的事：「絕劍公子除非不在乎乃妹的生死，否則必定接受混元教的擺佈。天殺的！他們最好不要聯手打我的主意。」

　　「那一定會的。」江右龍女臉上有怪怪的笑意：「除非你肯和他們合作，否則他們一定會手聯手逼迫你。那老鬼要破例准許你加入混元教。說你有女人緣，我和羅姐配不上你，他要給你幾個絕色美女……」

　　「還要給重金做安家費，財與色一併奉送，大方得很。混元教財力雄厚，他們有了錢才創教，不像一般幫派會教，要千方百計先籌錢再謀結夥。」羅華欣也盯著他笑：「如果他們說要讓你出來做皇帝，我也不會感到驚奇。但為了招納一個爪牙，便大方得以重金美女作為交換條件，可就耐人尋味，誠意值得懷疑了。」

　　「呵呵！你們的笑話說夠了吧？」梁宏大笑：「他們所許諾的條件極為優厚，是正常的手段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手段與承諾隨時都可以改變的，與誠意無關，誠意是隨情勢而可以任意調整的。用財色引人入彀，永遠是成功的保證，萬試萬靈的萬靈丹，千年萬載永遠可以使用的老手段，不但不會被世人遺棄，反而歷久彌新明年盛似今年。我不是白癡不愛財色，而是我認為我的命比財色重要。你想得到些甚麼，就得付出些甚麼，金銀美女不會平空掉落在懷裏床上，要付出精力去爭取交換。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可保住我的命，因為我有謀生的能力，足以謀取頗為富裕的生活，不需鋌而走險用性命搏取財色。我們在城裏躲些時日，讓他們刀來劍往清算新仇舊債。」

　　「躲得過嗎？」羅華欣撇撇嘴，不以為然的神情刻劃在臉上。

　　「總得試試呀！不試怎知？」

　　「回城再說吧！」江右龍女阻止兩人辯論另起話題：「凌雲莊的人相當幸運，逃過全軍覆沒的厄運飛災。要不是你大喊大叫示警，替凌雲莊的人爭取到剎那致命時刻，那就肯定會全軍覆沒。我和羅姐絕不可能及時投入搶救，凌雲莊的人再欠你一份情，他們最好不要仍圖恩將仇報，哼！」

　　他們在農舍歇息，身上飽暖寫意得很，然後躲在三岔路北面的凋林內，守株待兔等候混元教的人追來，沒料到凌雲莊的人湊巧抵達，情勢失去控制。

　　他看出危機，不希望凌雲莊的人被混元教消滅，只好用真力長嘯示警，制壓陳老人的妖術。

　　兩女潛伏在他身側，嘯聲卻是定向往外傳的，聲浪僅向前擴散，兩女根本沒受到神音的震撼。

　　嘯聲後半段威力漸減，他們才全力衝出，因此兩女以為他僅是大喊大叫，並不知道他耗掉了七成真力以音克敵。

　　這也是他無法超出兩女，沒能趕上攻擊陳老人的原因所在，真力耗損過鉅，即使衝上也對付不了陳老人。在第一次打交道救了羅華欣時，他便估計出陳老人的斤兩了，以剩餘的三成真力相搏，絕難禁受陳老人全力一擊。

　　「他們與混元教的事已經擺不平，那有餘暇找我恩將仇報？我估計混元教另一批高手已經趕到，陳老鬼便是其中之一，實力已超過凌雲莊，所以不顧後果抓住機會動手擄人。南關快到了，進關我們再分手回住處歇息。」

　　前面已看到高出林梢的城角望摟，相距僅三里左右，繞漕河外岸至南關虎踞橋，這一帶已是城外市街，不會有人攔路行兇了，他們也不怕有人行兇。

　　他們各有住處，梁宏的住處經常唱空城計。

　　狡兔三窟，他藏身的秘窟不止三處。上門找他的人，白天也許能偶或見到他，晚上根本就燈火全無，人去屋空。

　　「白忙了一天，而且惹了一身是非。梁兄，明天到何處查證，到小華山白鶴觀竹園找賈道婆？」羅華欣問。

　　「我得先找朋友討消息。」

　　「要去一起去，你可不要冒險獨自前往哦！」

　　「我會小心的。」他含糊敷衍。

　　兩個姑娘以女保鏢自居，當然不肯讓他獨自冒險去找賈道婆。在兩女眼中，他仍然是中看不中用的民壯教頭。

　　※※※

　　他不返家，過門不入，老鼠似的在大街小巷竄走，在各處街市與一些混字號小人物胡纏，誰也不知道他在幹甚麼，即使有人盯梢，也掌握不住他的去向。

　　他剛從丹徒鎮回城，不可能有人盯他的梢，但為了安全，他仍然小心提防意外，城內的大街小巷，他閉上眼睛也知道身在何處。

　　他打聽消息的門路廣，技巧更是老練，除非他無意知道動靜，否則大小事故也瞞不了他。

　　城外的街市雜亂無章，城廂與鄉村各有蛇鼠盤據，地區界限分明，不能撈過界侵犯對方的地盤，因此要知道城外各廂市街的消息，只能瞭解東鄉以西近城一帶的動靜，對東鄉的所發生事故，城廂的蛇鼠所知有限。當然，一些實力強大的蛇鼠例外，不但知道城內的事，也瞭解東鄉的動靜。

　　他知道該找某些人，不久便概略摸清東門外至東鄉一帶，上午所發生的事故。

　　府衙縣衙的朋友，也可以供給他所要的消息。

　　九華四虎的屍體，已由縣衙的刑房處理，縣丞大人親自帶了巡捕重至東鄉查緝兇手，兇手的底細並無線索。

　　那不關他的事，不是他所要的消息。

　　不久，他到了定波門外。

　　在沈六通所住的小街，來回走了兩趟。沈六通的家大門緊閉，敲了兩次，裏面毫無聲息。

　　他感到有點焦躁，他可能坑了沈六通。

　　可是，他堅信不曾洩露沈六通的秘密，沈六通是否因供給他有關法飾的消息，而被人做掉了？應該不會。

　　沈六通如果不在家，大門應該有鎖。

　　沒有鎖，表示人在屋內閂上門睡大覺。

　　沈六通不是大白天睡大覺的人，一定出了事故。

　　找到對街的鄰居詢問，更感不安。

　　昨晚便有朋友拍門，屋裏毫無動靜。一早至午後，先後有人前來找沈六通，叫了老半天，也沒有人出來應門。

　　沈六通混世的朋友甚多，竟然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知昨天近午時分他曾經在碼頭現身，之後便沒有人再發現他了。

　　昨晚他離開沈家之後，很可能有人隨後進入沈家。

　　「天殺的！這些跟蹤的人真厲害，我的一舉一動，皆在他們的有效控制中，今後我得特別小心，否則我去找任何一個人，便有人隨後收拾善後，難怪前往焦家，白跑了一趟。」他動身離去，心中怒火在燃燒。

　　莽牛呂七一離開他便遭了殃，沈六通可能已落在那神秘組合或混元教的人手中了。

　　混元教的人出現在丹徒鎮，也可能與沈六通的失蹤有關，但涉嫌不大，因為混元教的人，顯然不曾到過焦家，否則焦家恐怕早已血腥滿地了。

　　他感到後悔，火速奔向西鄉的小華山。

　　他該一回城就前往小華山的，花在打聽東鄉消息的時間太多了。

　　焦二爺那位保鏢說出賈道婆的事，只有他和兩位姑娘知道，如果混元教也派人前往焦家，也可能搶在他前面去找賈道婆。

　　假使那神秘組合故意要那位門子透露口風，他就不必去找賈道婆了，去也是白跑。

　　他要賭運氣，必須跑一趟查證，不能再為了次要的事，耽誤重要的行動。

　　一陣好趕，花了不到兩刻時辰，便到了十五里外的小華山，速度不算快，因為不能在這條西行大道上飛奔，道上旅客絡繹於途引人注意。

　　黃鶴山有鶴林寺，是佛寺。

　　小華山有白鶴觀，是道教的廟堂。

　　觀規模不大，三進殿堂十餘座建築，四周松林竹叢圍繞，觀前也有一條小小的廟街。

　　他在小街向鄉民查詢，直趨觀北里餘翠竹圍繞一家有三進草堂的茅舍，這是當地頗有名氣的賈道婆茅宅，裏面除了主人賈道婆之外，另有幾個孤苦零丁的年老婦人。

　　他如果敢在這種地方撒野，老天爺也不會饒他。

　　賈道婆親自接待他，沏了一壺好茶待客。老道婆年近古稀，雞皮鶴髮健康並不佳，好像患了風濕症，靠拐杖支撐走一步一停頓，老眼有點朦朧，幸好說話還清晰，滿口鎮江土腔真不易聽懂。

　　幸好他的鎮江話流利，京師官話南京官話他都可以應付裕如。

　　他取出法飾放在桌上，往賈道婆面前推送。

　　「賈道婆，我要知道這件法飾是誰的，不得不來打擾你。」他默默地留意老道婆的神色反應，以及對方的一舉一動，說話和氣毫不激動：「白鶴觀只有十四名老道，有時需到施主家的內院做驅邪法事，通常借重你出馬，這是那一位施主所有的，你一定記得，是嗎？」

　　「哦！這個呀？貧道怎麼可能記得？」賈道婆泰然自若，絲毫不感驚訝：「這是太茅真君的辟邪符佩，不但可以辟邪，而且可以辟妖魔，功能法力與玄門同道所佩的照妖鏡相等，經過茅山金殿降靈祈福。貧道這裏的幾位修行的孀婦，靠繡製這種靈符生活，由貧道託人整批攜往茅山降靈祈福之後，換取施主的施捨度日。施主們可以隨意施捨，換取此符佩帶辟邪納福。四方所繡的字，代表施主命中所沖犯的生辰方位時刻，性質與胎神沖剋相同，施主可以經法師推算後選用，所以有許多是相同的。多年來，每年施出的符佩約有四五百之多，怎麼可能知道是誰所選購的？貧道這裏還有百餘件，施主可隨意施捨，選取作為佩飾，施捨百文千文，貧道從不計較。施主請將生辰八字告訴我，貧道可代為推算……」

　　「算了。」他沮喪地打斷對方的話，收回辟邪符佩。

　　顯然走進了死巷子，此路不通。

　　太茅真君，指茅山開山三仙的老大茅盈。

　　全號是太元真人東卿司命真君。

　　老二茅固定鏡真君，俗稱二茅真君。

　　老三北茅真君或保生真君茅衷。

　　茅山原名句曲山，就是因為有這三位大仙在此參修成仙而改名的。

　　在江南，茅山的信徒最盛，茅山道士直至明末清初，才逐漸淪為邪門外道。門人徒眾一多，難免良莠不齊。

　　張道陵號稱是道教的始祖，其實比三茅君晚生一百七十八年。三茅君的太上道（太上老君）傳世流行，張道陵的天師道還不知在那一塊土地孕育呢！

　　照妖鏡是修真之士，山行必具的護身法寶。

　　那是刻了符籙的三或五寸小銅鏡，據說山精妖魅甚至猛獸，都怕這種本來是婦女化妝鏡的小銅鏡。

　　妖魅變成人形為患，一照之下便會現出原形，信不信由你。

　　「施主請稍候。」賈道婆離座，從神案旁的櫃匣內，取出一把辟邪符佩，在桌上攤開，足有十件之多：「施主請過目。沒繡有字的，要留待選購的施主推算生辰八字之後，再繡上方可佩用。施主看中那一個……」

　　「賈道婆，你的消息出乎意外的靈通，佩服佩服。」他離座，虎目炯炯逼視著老態龍鍾的賈道婆，想找出可疑的神色變化。

　　「咦！施主的話貧道聽不懂。」賈道婆流露出驚恐的神色，把他看成登門訛詐的潑棍。

　　「我會再來，而且請朋友來。」他向外走：「以往我沒留心家門附近的動靜，所知有限。只要我稍費些心，妖魔鬼怪勢難遁形的。現在事關我江南浪子的安全，決定以全部精力投入，我會查個水落石出，挖出藏於九地的妖魔鬼怪並非難事。」

　　「施主……」

　　他大踏步離去，弄不清為何會走漏消息的。焦二爺有機會躲避，消息該是從沈六通處走漏的。

　　焦二爺的保鏢，所透露的訊息不像有假。

　　他離開丹徒鎮，出了一些事故，回城又耽擱了一個多時辰，但按情理，賈道婆不可能最早接到丹徒鎮傳來的消息。

　　除非焦二爺在接到消息時，賈道婆也接到警訊了。

　　賈道婆絕非一個平常的老道姑，這點他可以肯定，雖則對方應對適如其分，沒露出是非常人的破綻。

　　在感覺中，他已經感受到賈道婆無形中散發出來，撼動他元神的潛在壓力相當沉重，有如逢勁敵的變化撼動心靈。

　　他不能使用暴力，逼賈道婆現出原形。

　　他不急，他有充裕的時間等待撥雲見日。這件事其實並不重要，迄今為止，這個神秘組合，並沒進一步迫害他，反而是混元教與凌雲莊，對他產生威脅，恩將仇報令他極感不滿，產生了即將爆發的危機意識，需要全心力投入自保的行動裏。

　　他在等，等情勢惡化，惡化才有奮起反擊的藉口。如非必要，他不想過早暴露身懷絕技的身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沒有稱雄道霸的野心慾望，對江南浪子的身分地位頗感滿足和自豪。

第十四章　毒煙毒蠱

　　他走後不久，後堂出來了一位老婦。

　　說老，是指穿著打扮，一個修行的老婦也沒甚麼有打扮可言，青帕包頭棉襖長褲，如此而已。

　　但那本來應該昏花無神的老眼，卻炯炯有神，眼眶沒有皺紋，沒有眼袋，粗糙是著色所造成的現象，並非老人皮膚所呈現的粗糙。

　　如果這位老婦出堂與他打交道，絕難逃過他的觀察。

　　「他起了疑心，沒錯。」老婦說。

　　「對，很厲害很精明難纏的年輕人。」賈道婆的老眼中，出現冷森的光芒：「我們的人，一直就忽略了這位浪子。幸好你早來半個時辰，不然我將措手不及。」

　　「何時撤走？」老婦問。

　　「不能撤。」

　　「這……」

　　「有了準備，就不怕意外的干擾。放心啦！我應付得了，他也奈何不了我。」

　　「必要時，我會斷然永除後患，如果任由我處理，他休想走出這座門。」

　　「還沒到時候，要有耐心地等候情勢發展。他在，可以引發兩虎相鬥，看漁人得利。你可以走了，這裏你們不要再來走動。不要擔心他，他查不出甚麼來的。」

　　「知道啦！」老婦的嗓音悅耳如銀鈴，絕非老婦。

　　※※※

　　回程也快，大冷天趕路，全身暖洋洋，慢了反而感到不勝寒。

　　返城的路須經過西門外的京口驛，驛對面河對岸的洗馬橋街市面相當繁榮，商旅雲集，店舖林立，是城外市街最熱鬧的所在，算是城外的精華區，也是三教九流江湖朋友的獵食場。

　　在這裏，甚麼事都可能發生。因此，後來把丹徒縣負責治安的主簿衙門，移到這裏做大菩薩管制牛鬼蛇神。

　　繞過一座光禿禿的桃林，前面里外街口在望。

　　洗馬橋市街一帶他熟悉，洗馬橋河岸兩側，設有杭州幫的碼頭，他經常與幫內的船主處理一些外務。

　　路北有兩戶農舍，曬穀場側方的小樹籬下，突然踱出獰笑嚇人的閃電狂客，神氣地移至路中，劈面攔住去路，像是餓狼堵住了羔羊。

　　他腳下一慢，仍向前接近。

　　閃電狂客一怔，虎目中冷電乍現，得意的獰笑消失，換上一張怒氣勃發的面孔，似乎覺得他沒一見面就轉身逃跑，實在不上道死要面子充硬漢，居然不怕死仍向前闖，對攔路的強者大不敬。

　　也許，是想起被誤踹了一腳的事吧！舊恨新仇同時湧發，難怪臉上難看。新仇是上午所發生的事，被梁宏的女保鏢，一而再殺得心驚膽跳，實在感到臉上無光。

　　本來他對梁宏深懷戒心的，陳老人挨了一顆石灰蛋，幾乎毀了雙目，便已證明梁宏這個三流混混絕不等閒，武功差勁卻會用技巧反擊。

　　現在被怒火一沖，所懷有的戒心化為烏有。

　　「小輩，猜想你會從原路返城，所以不想浪費精力跟蹤你往西走，在這裏守株待兔，果然等個正著。」閃電狂客居然能壓下怒火，氣大聲粗擺出霸王面孔：「還以為你見機往西逃，逃到南京藏匿呢！但你空著雙手沒帶行李，所以在下知道你不是逃命，一定會回來。小輩，你到西鄉去幹甚麼？」

　　梁宏對這位好色的狂劍客，並無多少反感，一個爪牙身不由己，辦事盡責值得原諒。

　　「他娘的！你們真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的確令人佩服。」梁宏口氣強硬，表面卻呈現心虛，慢慢向路側退，表示要找機會逃走：「你們到底派了多少眼線盯梢？似乎我放個屁你們都一清二楚呢！我在西鄉養有女人，早上在東鄉大難不死，下午回去看女人，不關你的事。」

　　「該死的！你身邊已有兩個漂亮女人，另外還有情婦？你果然有女人緣。喂！打個商量，怎樣？」閃電狂客怒火消了，臉上又湧現獰笑。

　　「商量甚麼？」

　　「我放你走，離開鎮江。交換條件是，把江右龍女與姓羅的小潑婦送給我，換你的命，條件夠優厚吧？為了女人，我是很大方的。」

　　「你這混蛋人模人樣，豈知卻是不入流的驢蛋。」梁宏笑罵：「沒有絲毫風流好色的格調，只會厚顏無恥搶拾別人丟棄的破罐子，你是這樣誇稱好色大劍客的？你真不要臉，兩位姑娘是我的朋友，你想侮辱我？去你娘的混帳東西……」

　　閃電狂客撲上的方向錯開了相當大的角度，憤怒撲出伸手用掌攻擊。掌出潛勁如狂濤，急襲的速度奇快，卻沒料到梁宏閃得恰到好處，掌發人閃，致命的掌勁落空，急襲勞而無功。

　　「不要再妄想逃走，你的兩個女保鏢不在，沒有人掩護，你插翅難飛。」閃電狂客惡狠狠拔劍：「本教要活捉你，活的你才派得上用場。但你惹火我了，不刺你十七八劍，難消你侮辱我的恨火，你認命吧！」

　　「就算你手中有一千支劍，也奈何不了我，少吹牛啦！閣下，挺劍上，我陪你練練筋骨。」梁宏本來擺出要逃的心虛神情，這時卻不走了，雙手上盤下撥，遠遠地擺出大雙盤手架式比劃，還真有幾分立下門戶的氣勢。

　　赤手與大劍客鬥劍，簡直不知死活。他腰間這次不帶百寶囊，所以並沒攜有蛋形怪武器。

　　他這一亮門戶比劃，把閃電狂客的怒火又加旺了兩分，一聲冷叱，劍化虹迸射，劍一動便近身了，狠招白虹貫日迎面點到。

　　梁宏手忙腳亂急躲，收手的舉動有點慌亂蠢笨，他當然不會用雙手接劍，身形急晃急旋，似乎腳下失常，左右腳也不知該如何正確移動，急急忙忙躲閃第一。

　　可是，劍光在他身形亂晃亂扭中，竟然每一劍都落空，每一劍都偏了那麼一點點，似乎他腳下每一次失問，都逢凶化吉恰好躲過必中的一劍，湊巧躲過五劍的追襲，有驚無險。在附近兜了兩圈，劍跟在他後面或側方狂野地閃爍，劍氣的呼嘯聲愈來愈勁急，每一劍皆志在必得，偏偏本來可得而不得，真會把驕傲急躁的人氣瘋。

　　最後一劍幾乎刺中他的右上臂，他向左一竄，便遠出兩丈外，拉開了安全距離。

　　閃電狂客浪費了不少精力，第一輪搶攻因距離拉開過遠而中止。

　　「厲害，狂劍真夠狂。」梁宏抓頭皮拍胸膛壯膽，臉上裝出的驚奇十分神似：「名不虛傳。他娘的！你一個名震江湖的大劍客，用劍向我一個赤手空拳的人亂砍亂殺，像話嗎？你劍客的名號是如何騙來的？來來來，咱們拚拳掌，我要打得你學狗爬爬回城，你敢不敢？」

　　閃電狂客怎肯放棄優勢和他動拳腳？怒吼一聲挺劍發起第二輪攻擊。

　　他再次開始慌亂地躲閃，故事重演，就在這附近方圓四五十步的大道兩側你追我閃，大捉迷藏。

　　閃電狂客居然不醒悟，沒深入想一想他為何不遠逃，也許認為如影附形的劍，把他逼得無法抓住機會脫身。

　　當然估計也有點道理，因為每一劍皆能截住他的閃避方向，逼他無法擺脫劍招的控制，只能閃來竄去脫不了身。

　　第二次拉開距離，閃電狂客終於醒悟了，精力也耗掉不少，皮襖內汗水化為蒸氣，從領口溢出，呼吸也有點不穩定，站在兩丈外不再追逐。

　　即使有天下第一的武功，有出神入化的劍術，也奈何不了一個保持距離在威力圈外，不接招不還擊趁機脫逃，除非身法比對方快一倍以上。

　　「你這混蛋也許真的命大，這期間有不少人對付你，七煞夫人的侍女曾經捉住你，那神秘組合甚至把你打入死地牢，可是誰也奈何不了你。你的幸運已經用光了，今天你死定了。」

　　「是嗎？」他故意裝得氣喘如牛，口中呵出的霧氣又多又濃：「如果你不是死堵住回城的方向，我早就逃回城了，我不信你仍能堵住東面，這次我一定可以衝出去，你無奈我何，好運仍在。」

　　「你以為你真能逃入城？」

　　「那是一定的。」

　　「你逃逃看。」

　　「我正打算……」

　　一聲怪嘯從閃電狂客口中發出，東面三十步外的路旁竹叢，踱出大和尚釋宏濟，手中的錫杖鋼環叮噹響。

　　西面的桃林前緣，三名中年大漢大踏步而來。

　　農舍的籬門開處，踱出面目陰沉的太虛老道，和一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佩劍美婦。

　　原來早就佈了埋伏羅網，等他入網進羅。

　　太虛老道宏濟和尚，與老儒生丘夫子的地位相等身分，地位都比閃電狂客高，混元教把重要的人手，設埋伏來對付他，可知他的身價，逐日提升受到重視了。

　　閃電狂客對付不了梁宏，不得不求助於埋伏的人了。等於是四方合圍，七比一，全是超等的高手，布伏對付一個沒入流的地方教頭。

　　梁宏的身價，突然提升至巔峰。

　　閃電狂客相距最近，其他三方距離遠近不等，而且所有的人皆眼睛長在頭頂上，毫無快速衝上合圍的意圖，一個個神氣地昂首闊步，架勢十足移動，擺足了威風，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快速地形成合圍。

　　距街口還有一里左右，他們極為自負，認為梁宏絕對跑不掉，逃出三五十步便會被追及，因此不急於合圍。

　　「法寶來了！」梁宏突然大叫，雙袖猛揮，主動撲向揚劍待發的閃電狂客。

　　大袖起處，左大袖內湧發青煙，右大袖內白霧飛騰，形成丈餘方圓的兩色雲霧團，向閃電狂客湧去。

　　閃電狂客被他主動衝來的舉動大感驚訝，一看到兩色雲霧，更是大吃一驚，陳老人栽在石灰彈的狼狽相，似乎幻影湧現。

　　「混蛋……」閃電狂客大罵，一跳兩丈，怎敢和青煙白霧賭命？

　　身形一動，一顆小石擦左耳輪掠過。左耳輪被羅華欣的穿雲指，射穿了一個小洞，用小膏藥貼住了洞孔，這一來痛上加痛，難怪大罵梁宏混蛋。

　　從農舍出來的太虛老道和美婦，剛被閃電狂客的叫罵所驚，便看到梁宏迎面奔來，雙袖仍然揮動，青煙白霧繼續飛灑，來勢洶洶速度驚人。

　　「孽障斗膽！你在班門弄斧……」太虛老道怒叱，挫身來一記推山填海，雙掌齊發，罡風虎虎中，也斜跳丈外，不敢和石灰接觸。

　　美婦也不敢硬挺，急向側閃。

　　石灰這玩意沒有解藥，也無法戴眼罩口鼻罩預防，陳老人的遭遇，可能混元教的人全知道了，知道唯一避受傷害的上策，是遠避出飛灑散佈區外，屏住呼吸。要逞強，也不敢張目發揮絕學搏鬥，白霧中有青煙，誰知道青煙是否有另一種毒物？

　　用劈空掌力攻擊煙霧，那是枉勞心力，太虛老道的雙掌，真正的目標是朝煙霧衝來的梁宏。

　　這並非活擒的舉動，而是滅口的致命一擊。混元教要活口合作的宣示，可靠性不足一成。

　　不受利用就殺之，以免為別的組合所用。

　　中年美婦在倉卒閃避中，雙手也發生數道冷芒，目標也是趁煙霧而來的梁宏，反應甚至比太虛老道更快些，望影發射同時間避攻守俱備。

　　梁宏的身形，在急進中突然消失，煙霧也在掌勁到達時勃然爆散，更為濃烈。

　　他是貼地爬行急進的，真有如竄走的脫兔，手腳並用快得不可思議，一眨眼就消失在農舍側方的樹叢裏，甚至沒傳出爬走的聲息，消失的無影無蹤。

　　所有的人，目光與感覺全被煙霧所吸引，忽略了下面的變化，他爬行的速度也太快了，人成了動物，動物的奔跑當然快得驚人。

　　脫兔，在近距離內，是不易看清的，只能看到淡淡的灰影一閃即逝。

　　「咦！人呢？」閃出兩丈外，剛穩下身形的太虛老道驚問：「可能嗎？」

　　煙霧一湧即散，地面一無所有。

　　「遁術嗎？」中年美婦也驚訝地用目光四面搜視：「會不會是土遁？」

　　「你相信人真可以修成土遁？別鬧笑話了，貧道就是玩五行遁術的行家。」太虛老道大概曾經誇稱是活神仙，當然知道用術騙凡夫俗子的技巧：「他利用煙霧隱身，從路側的陰溝爬走了。」

　　「是從大仙這一面逃走的，你們沒攔住他。」跟來的閃電狂客大為不滿，用手搗住有血滲出的左耳：「路兩側的陰溝深不及尺，大仙何不爬爬看？」

　　他情急要求埋伏的人出面圍捕，沒想到反而被梁宏跑掉了，對太虛老道和中年美婦的能耐存疑，成功反而變成失敗，難怪他心裏不平衡，說話也就充滿挖苦味。

　　太虛老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人被跑掉千真萬確，任何卸責的藉口，也挽不回失敗的事實，懶得理會閃電狂客的挖苦，下令窮搜，首先便向農舍奔去。

　　農舍相距最近，是最可能脫身的地方。

　　在陰溝爬怎能脫身？只有小動物才能在陰溝爬。

　　趁機衝入農舍脫身，速度快就可以辦得到，因此梁宏的消失現象，可以用常識解釋，並非他真會遁術。

　　太虛老道不信，其他的人也不信，因此仍沒把梁宏看成高手人物，梁宏卻把這些人的能耐摸清了。

　　※※※

　　街口的一家民宅旁，絕劍公子與入雲龍，帶了四位同伴，不安地向里外的大道眺望。相距一里左右，景物一覽無遺，人的身影也可以概略分辨，但看不清面貌。

　　他們目擊那一帶發生變故，但弄不清到底發生了甚麼大事。

　　「要不要去看看。」入雲龍終於提出意見。

　　「我們的事已令人憂心了，那能再多管閒事？」絕劍公子愁容滿面，不想多管閒事：「趕來瞭解江湖情勢的人愈來愈多，紛爭也日漸增多，碰面時一言不合，就會拔劍而起流血五步。混元教的人已集中人手，實力空前壯盛，咱們已受到進退兩難的嚴重脅迫，自顧不暇。江南浪子真是從這裏溜走的？」

　　「沒錯，眼線發現他空著手走的，走得匆忙像在有急事趕路。眼線不敢遠跟，咱們已成為混元教的目標，必須避免落在他們手中，眼線如無萬全準備，不可遠離城廂。咱們不能再等了，天知道他何時才會返城？」

　　「真得撤走了，我得等候混元教派人來談條件。」絕劍公子咬牙切齒：「迄今他們還沒派人前來提要求，手段相當毒。」

　　「對，很毒，而且擊中咱們的要害，要讓我們焦急，等我們崩潰再談條件，完全控制了主動權。」入雲龍虎目中冷電四射：「賢侄只要能絕對沉著鎮定，愚叔認為必可渡過難關。」

　　「破釜沉舟，我們已無別條路好走。」絕劍公子眼中殺機怒湧：「他們肯犧牲許多人，我們也有拚至最後一人的決心。讓他們來吧！但最好……」

　　「最好甚麼？」

　　「找出他們首腦們的藏匿處，拚必須拚得有價值。」

　　「對，我們要避免他們以下駟對上駟的陰謀得逞。」

　　顯然凌雲莊的英雄們人地生疏，仍然無法查出混元教主力的潛藏處。他們曾經與自稱有自主權力的太虛老道有接觸過，在教中的地位並不太高，還不是權力核心的人物，不是擁有真正大權可以自主的談判對象。

　　街口活動的人並不多，大多數是出入城廂的行人，對於普通的一般民眾，他們是不會留意的。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出幾個人的語音。

　　「浪子，你渾身冒汗氣，臉色不太好，好像是見了鬼，跑得一頭汗，怎麼啦？」有人用破鑼似的嗓門叫。

　　相距不遠，眾人訝然轉回顧。

　　「確是見了鬼，許多鬼。」從屋角奔出的梁宏說：「人比鬼更可怕，幾乎被一大堆強人堵住了。」

　　「你跑得快呀！那些人……」說話的人，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大漢。

　　「碰上危險，最安全的保命辦法是跑。呵呵！所以我一直都是安全的，你最好不要笑我是膽小鬼，膽大的人早就死掉了，走也！」

　　腳步聲急促，梁宏匆匆走了。

　　「是他。」入雲龍聽出梁宏的口音：「快追！」

　　街中段行人漸多，怎麼能排眾急追？

　　農舍那一帶，混元教的人仍在四周窮搜，遠搜出半里外，根本就找不到逃走所留下的蹤跡。兩家農舍受到徹底的搜索，每一角落皆被再三搜查的極為徹底，幾乎要把地皮也翻過來搜查，一無所見。

　　※※※

　　傍晚，他在甘露港碼頭小街食店進食。

　　即將關閉城門，看來他無意返回虎踞門住處了，一南一北，趕不及啦！他的住處只是暫時安頓的地方，平時就很少在家，所以那天晚上，神秘組合的人、混元教、凌雲莊，都有人出現在他的住處附近伺伏，因而發生衝突，他並沒在場，對所發生的事故，次日才聽到一些風聲。

　　酒菜剛上桌，扮成男裝像水夫的彭小芝，在他的下首拖出長凳竟自落座，不管他是否反對。

　　他曾經是小芝小蘭的俘虜，他也曾從地牢中救了這兩個美麗仇敵。

　　「你是地主，該你做東道。」小芝伸手向店伙打手勢，要店伙送一副碗筷來：「正式向你道歉和道謝，我是誠心的，歡迎嗎？」

　　小芝在地牢由於態度不佳，所以吃過苦頭，雙頰仍有些淤痕，但依然有頗強的吸引力，可惜扮男裝穿得粗糙，無法流露動人情慾的風情。

　　「由不得我是否歡迎。」他泰然自若斟酒，喜怒不現辭色，口氣仍以弱者自居：「彭小蘭死了，你們會把賬算在我頭上。請你注意，甘露港是我的勢力範圍，上次被你們脅迫劫持，那是我事先不知道有人算計我。現在，你們最好不要再打劫持我的濫主意，我只要大叫一聲，保證有人出面，把你弄到某一處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快活。凌雲莊的那位女霸主被你們擄走，誰也不知道她被弄到何處生死兩難。不要再找我，好嗎？」

　　「冤有頭債有主，小蘭妹是被你姓羅的女伴殺死的，我們不把罪怪在你頭上，我們已經知道那女人只是你剛認識的女伴。那女人極為神秘，行動飄忽神出鬼沒，我們的眼線無法盯住她片刻，只有她和你在一起時，才能掌握她的動靜。梁爺，她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我交朋友如果認真，絕不會查朋友的三代履歷。我如果說對她毫無所知，你相信嗎？」

　　「這……」

　　「信不信由你，我無可奉告。即使知道，也不會告訴你，迄今為止，真正迫害我的人，是你們混元教，真是豈有此理。不久前在洗馬橋街的街尾田野，你們大舉出動，和尚老道男男女女一大群，像話嗎？」

　　「他們在請你共用富貴……」

　　「你臉紅了沒有？」

　　「我……」

　　「你是來做說客的，是嗎？免談好不好？我對富貴兩字沒有深入研究，我有我生活的目標，不為非作歹，憑能力謀生自得其樂，不想奢求妄求。回去告訴貴教的人，不要欺人太甚，不要認為我好欺負，今後千萬不要再向我動刀動劍要打要殺，那就雙方互不干擾平安大吉，否則後果由你們完全負責，記住了沒有。」

　　口氣一轉，開始像強者了。

　　「他們確是奉命去請你合作的，只是所用的手段激烈了些。他們失敗了，深感後悔。哦！你是如何脫身的？」

　　「躲在路旁陰溝的一處狐穴內。」他信口胡扯：「你們的人都是高手名宿，搜人的目光只看上不看下，連伸手撥草叢也不屑為，所以我這種潑賴，一點也不在乎你們這些名號嚇死人的高手名家，躲的地方多得很。七煞夫人是你的甚麼人？」

　　他開始套口風，有瞭解敵人的必要。

　　「是主母，也是師父。」彭小芝坦然說：「在夫人面前我們沒有地位，在教中我們的身分不低。」

　　「你們的教主想必是大仙級的人物，他怎會容納和尚？他的仙號如何稱呼？俗家姓名……」

　　「我不知道，只有夫人見過，好像夫人的確稱他為上仙，其他就不知道了。」

　　「上仙，表示是上九品仙，比中九品的大仙高一級，可能真有呼風喚雨役神遣鬼的神通。他居然不想修成真仙飛升，卻在塵俗倡教享受世俗情慾，到底想要甚麼呀？想下地獄，沒錯。」

　　「嘻嘻！你得去問他。」小芝顯然對她的教主，並無多少敬意：「上午在東鄉，那女人殺了小蘭妹。稍前有人發出震天撼地的可怕長嘯，竟然嚇得一塵散仙陳老前輩用神術遁走，那是誰？絕不可能是你兩位女伴。」

　　小芝也在探他的口風，爾虞我詐。

　　「我也不知道呀！唔！一塵散仙，表示他可以在世間活一千年，享受一千年。他娘的！擄女人做鼎爐，能活一千年嗎？混蛋！」

　　「咦？你知道他的底細？」

　　「不知道。」他搖頭：「我是從世俗的稱謂猜想的。讀書人把三十年稱世，佛門弟子把五百年稱劫，法師們把一千年稱為塵。他道號叫一塵散仙，表示他可以活一千年。他真蠢，該修至不生不死不消不滅的真仙。只活一千年再投生，未免太辛苦了吧？任何人有機會修仙，絕不肯以能活一千年為滿足的。」

　　「他野心不大呀！活一千年便心滿意足了。」小芝也會調侃人：「他對女人的胃口是多方面的，下兩個目標是你的兩位女伴。梁爺，識時務者為俊傑，投效本教，是你唯一的生路。你在城裏躲不了多久的，我們的人正向官府施壓。」

　　「你們影響不了官府……」

　　「是嗎？能影響官府的人已經趕到了。在杭州，官府起初也把本教看成異端，後來態度完全改變，此中原因你應該猜得到了。本教未能在杭州早開山門，原因就是起初受到官府的注意橫加阻撓。最後只好運用可影響官府的人出面，才能一切順利大展鴻圖。」

　　他心中暗驚，產生迫切的危機感。

　　如果官府撒手不管混元教的事，任由混元教的人橫行，他日後那有好日子過？那根本不會有日後。

　　「這是事實。」他用平靜的口吻說：「任何組合，如想在某地開創局面，如果不能先交通官府，是很難立足，地方豪霸也一樣，不交通官府絕難成為豪霸。那個太虛老道與和尚，在何處落腳掛單？」

　　「不知道，你想見他們嗎？他們也急於與你見面，我去問夫人的意向，如何？」

　　「沒胃口，我不與你們的人談合作。」他指指桌上的菜肴：「目下我對這些魚肉有胃口。請啦！這盤鯛魚最新鮮，保證可口。吃鯛魚最佳的去處是焦山，焦山江面打起的鯛魚最肥美，馬上撈起就近在焦山烹調，所以特別鮮美。在府城吃，就差了那麼一個半個時辰。鯛魚這玩意離水即死，一死就開始腐爛，所以爭時辰就是爭鮮，以在焦山就近烹調最鮮美。」

　　「梁爺，不多加考慮？」小芝對鮮美的鯛魚沒有食慾，抓住主題不放。

　　「毫無考慮，我為自己而活。」他語氣無比堅決：「任何正常的人，都不會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去參加甚麼不知所云的組合，去做野心家的馬前卒。天下間任何組合，都是野心家坑害人的陷阱墳墓，一腳踏進去，你這一輩子注定生死由人了。你參加混元教，唯一可做的事，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己。離開他們吧！也許還來得及，還想把我拖下陷阱？」

　　「我……我抱歉。」小芝突然搖頭嘆息。

　　「你抱歉甚麼？」他惑然間。

　　「你已完全關閉談判之門。」

　　「不錯。」

　　「所以……」

　　「所以甚麼？」

　　「你每樣菜肴都吃過。」小芝指指桌上八色菜肴。

　　「對，我年輕力壯，是有名的酒囊飯袋。年輕時能吃就多吃一些，多享些口福之慾。等到老之已至，活到一塵散仙那種年紀，想多吃些也力不從心，只能瞪著紅燒蹄膀光瞪眼啦！你的話有何用意？」

　　「你知道閃電狂客，有一個新情婦。」

　　「不知道。」他搖頭。

　　「彩雲仙子吳彩雲。」

　　「不關我的事。世界男女的事多如恒河沙數，那有閒工夫去留意？」

　　「彩雲仙子的同伴，叫毒蠱七姑田霞……」

　　「呵呵！是你的難友。我明白了，她也是你們的人。」

　　「對。」

　　「那又怎樣？」他似乎一無所知。

　　「她的蠱毒非常可怕。」

　　「玩毒的女人都可怕。」

　　「你吃的肴肉中就有蠱毒，我看到你吃了半碟啦！」

　　肴肉是鎮江的特產，非常美味可口。只要是肉，都非常美味可口。

　　「哦！又是恩將仇報的人。」他語氣其實並無多少憤懣：「你算了吧！毒蠱田七姑被擄入地牢，她身上除了褻褲還能保全之外，其他都被沒收或更換了，她怎麼可能還留有蠱毒害人？這些所謂獨門器物，通常必須隨身攜帶的，數量也有限，更怕落在他人手中，所以不會有備份留在客店，另製蠱毒，最少也需一年光陰。我可以憑經驗告訴你，不論毒蠱田七姑告訴你是何種蠱用來對付我，都是騙你的，她身上絕對沒有蠱毒可用了，那玩意也不是旁人能隨意使用的，明白上當了吧？」

　　「你……你不信？」

　　「當然不信，那只是普通的慢性毒藥。她告訴你是蠱毒，只是給你壯膽而已。」

　　「這……」

　　「就算是蠱毒，我也不會上當的。」他伸手到桌下，抓出一大把肴肉片丟在桌上，「吃肉時端著飯碗就口，你根本看不到肉不進口而落在端碗的掌心內。和你們這種人打交道，就算你脫得光溜溜一絲不掛，我也會留心你雙手是否沾有異物。你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眼下無所遁形。你的手經過內碟上空，指甲內彈落的藥末我一清二楚，明白了吧？肉讓你帶回去給她。」

　　「你……」小芝粉臉變色。

　　「好來好去，我不會為難你，你畢竟身不由己，奉命行事而已。你走吧！」

　　「你敢為難我？你行嗎？」軟的不行，來硬的了，小芝拍桌而起，要動手了。

　　一旁有人靠過來了，共有三個人。

　　「他不行，我行。」第一個人聲如洪鐘，面孔冷森，凌厲的眼神逼視著小芝。

　　梁宏搖頭苦笑，大感不悅。是曾經逼他合作討消息的三個強梁，周姓吳姓兩老人，和一位同時在當地現身的老婦。

　　當時凌雲莊的人也在場，夏侯蘭芳曾與這位周姓老人一掌拚一袖，勢均力敵，而且周姓老人顯然差了一分半分，幾乎要拔劍再拚。

　　當時，閃電狂客和彩雲仙子也在場。

　　五個人來了三個：周吳兩老人，加上姓王的老女人。

　　江右龍女說過，王、馮兩個老婦不是老女人。

　　小芝顯然知道三老人的底細，臉色一變。

　　這幾個老人老婦，曾與太虛老道幾個人訂了會面之約，但爾虞我詐，商討合作的事胎死腹中，雙方已成了仇敵。

　　混元教對這五個人深懷戒心，派有專人調查他們的根柢，但迄今為止，沒獲得任何進展。

　　老人已不再扮成士紳，扮商賈，頭上戴了四方平定巾，不再露出梳了道髻的髮結。佩的仍是天罡劍，氣勢依然強烈逼人。

　　「你想怎樣？」小芝不甘示弱，離座戒備：「在大庭廣眾間拔你的劍？你看，我就沒帶有兵刃。」

　　「你不帶兵刃暗器追魂針，卻帶了毒。」周姓女人說：「今早你的主母和師妹小蘭，都曾經被我們所擒住，但大發慈悲放了她們，現在想起來就後悔。現在，老夫要擒下你，以免你耽誤了老夫與江南浪子晤談……」

　　梁宏猛地一掀食桌，杯盤菜肴湯水滿天飛，趁亂往側方一閃，挫身竄走如飛，出了店溜之大吉。

　　周姓老人六個男女，與混元教打交道，見面之前悄然擒住七煞夫人和小蘭。最後釋放人質不歡而散。當時梁宏與兩女，就躲在不遠處的農宅旁竹叢目擊。小芝不在場，但應該知道上午所發生的事故。

　　梁宏不希望在食店發生糾紛，所以製造混亂一走了之。

第十五章　抽絲剝繭

　　步步緊迫，明暗交叉運用，令他大起反感，心底的憤火又升高了幾分火焰。

　　人的耐性是有極限的，壓力一旦超出臨界點，便會引發激烈的反應，爆發出乾坤一擲的行動。

　　人的野心與慾望，也是無窮盡的，只因受到後天壓抑性的教養而潛藏心底，一旦受到刺激或引誘，就會忘了教養，而捨死忘生追求這種本性的實現。荀子荀況說人性本惡，確是真知卓見。

　　壓力已升至臨界點，怎麼所有的人皆以他為脅迫目標？真是豈有此理。

　　在地牢他救了不少人，包括凌雲莊和混元教的人，反而成為更可恨的仇敵。只有一個江右龍女，與不相干的羅華欣，願意和他共患難，其他被救的人在何處？

　　看了神秘組合、混元教、凌雲莊三方面的人，他們多神氣哪！人多勢眾，一個個都是不可一世的強梁，有錢有勢誰不敬畏？站在他面前就比他高一等。

　　他老早就在想：別人能，我為何不能？

　　這就是潛藏在心底，壓抑在心底，與生俱來的野心與慾望，在刺激和引誘下冒升出來了。

　　他也可以爭取名氣財色，因為他也有這種能力，能力絕對不下於這些強梁，甚且過之。

　　經過多次接觸周旋，他逐漸摸清這些強梁，到底有些甚麼牛黃馬寶。

　　有時他會捫心自問：我有那些地方不如人？

　　對方除了人多勢眾之外，別無長處。

　　他不知道還能忍多久，是否該站出來興風作浪，做一個威震江湖的豪強；再這樣拖下去，還能承受多少壓力。

　　一旦混元教利用官方協助開山門，他的處境將極為惡劣兇險。

　　走在行人擁擠的碼頭長街，他一面走一面沉思，思路相當混亂龐雜，如何抉擇很難決定取捨，畢竟他不是一個天生好鬥，熱衷追逐名利的人，對目前逍遙自在的浪子生涯十分滿意，不想改變或割捨。

　　折入一條小巷，街上的嘈雜人聲漸弱。

　　小巷僅偶或有人行走，是一般水夫的貧民住宅區，天快黑了，而且是進膳時光，很少有人在外行走。

　　他在一家簡陋的房屋前止步，伸手輕拍大門三下。

　　片刻，大門拉開，燈火外洩。

　　這種貧民房舍，談不上甚麼格局。巷寬不足八尺，房屋一家連一家毗鄰而居。拉開大門便是堂屋，側方有走道通向內堂。大門兩側的窗戶，是光線的來源，窄巷的光線本來就不足，所以申牌左右便得掌燈。

　　「請進，小梁。」開門迎接他的大漢，順手掩上門閂：「坐，我替你沏壺茶。」

　　堂屋也簡陋，沒設有神案，一張八仙桌，四張長凳，兩側倚壁另有幾張四腳方凳，還有兩張小矮竹凳。

　　「先不要沏茶，剛喝過沒多久。」他在右首落座，信手在菜油燈盞用挑針加了兩根燈蕊，光度加倍：「我知道孫二哥辛苦，大概跑了不少地方，小弟真的很焦急，所以迫不及待來討消息，請不要見怪，改日再謝。」

　　「也談不上辛苦啦！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跑腿是份內的事。」孫二哥在下首主位落座，雙手放在桌上，不住下意識地絞扭，神色不定：「幸好我對賈道婆的事早有風聞，進一步追查有門路可找。賈道婆不時被請來府城替人做法事，難免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被人無意中看到或聽到，她是頗有名氣的靈媒呢！」

　　「唔！孫二哥，你的神氣不對。」他按住那雙不住互相絞扭的手：「世間沒有神佛妖鬼，那都是騙人的。不要怕她這個靈媒，遣鬼魂來恐嚇你，鬼神都是人製造出來的。」

　　「我……」

　　「你怎麼啦？」

　　「有……有人要見你。」孫二哥期期艾艾，迴避他的目光。

　　「誰？」

　　「他們……」

　　通向內堂的走道口，首先踱出入雲龍。

　　他推凳虎跳而起，拔出腰間的八寸工具刀。

　　「你們也要坑害我的朋友。」他虎目彪圓，要爆發了：「來得好，他娘的！晚算不如早算，你們就把我認定是揚州血案兇手好了，早些了斷以免牽腸掛肚。」

　　接著出來的是絕劍公子、江湖客、一位中年婦人、一位年近花甲，神情威猛的佩劍人。

　　「梁老弟，咱們來是善意的，請求孫貴老兄幫助咱們與你見面，不敢得罪你的朋友。」

　　入雲龍不介意他發怒，滿臉笑容，與往昔強橫的面目迥然不同。

　　「小梁，是真的。」孫貴說：「他們有朋友在外活動，湊巧查出我在替你辦事，一直不動聲色，有耐心地跟著我到處跑。他們來了片刻，客客氣氣請我幫忙。我想，他們知道我調查賈道婆的秘密。」

　　「我是專誠向你道謝的，同時有事請你周全。孫貴兄，非常抱歉，可否請你暫且迴避，讓咱們和梁老弟談一些事，容後致歉，謝謝。」

　　「你老兄客氣，我告退。」孫貴當然知道談的必是秘密，不宜讓外人知道，識趣地乾脆啟門外出走了，並沒回後堂迴避。

　　「梁兄海量，請接受兄弟誠意的道歉與致謝。」絕劍公子鄭重地向他行禮：「梁兄可能不相信，自從舍妹承情救出地牢之後，經過冷靜分析，便沒將梁兄當成揚州血案的兇手了。至於後來的跟蹤，確是有意找機會請梁兄原諒兄弟所犯的錯誤，可惜一直沒能掌握梁兄的正確行蹤，兄弟愚魯無能少見識……」

　　「少莊主請不要說了。」梁宏打斷對方的話：「總之，我鄭重表明，我的確在那天晚上事發之前，甚麼事都不知道，天黑才落店，沒有機會留意任何人，更不可能認識你們這些江湖之雄，事發時可說除了藏匿保命之外，別無選擇。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但請貴莊的人高抬貴手，今後請不要再打擾在下的安寧，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很多事都無法擺平。」

　　他不可能真的海量，只是明顯流露出不滿，想起凌雲莊那些人的強者嘴臉，心裏那能平衡？

　　「還得打擾梁兄一次，梁兄恕罪。」絕劍公子硬著頭皮提出請求：「家叔有些話，想向梁兄就教。」伸手向年近花甲佩劍人虛引：「這是家叔，從揚州趕來的，過江僅兩天，卻碰上舍妹出事，極感憂心。」

　　「老朽夏侯長風，幸會。」佩劍老人居然打破禮俗禁忌，不用長輩所行的頷首禮，而改用江湖的平輩抱拳禮：「老弟臺可知道，混元教早兩天便開始收買爪牙，威迫利誘雙管齊下，已有幾位前來看情勢風色的江湖朋友，拒絕收買被他們毀屍滅跡了？」

　　「聽到一些風聲，但查證困難。那不關我的事，我沒有查證的必要。」

　　「老朽從揚州來，本來在揚州負責查證的工作，沒料到早幾天，突然接到公門朋友傳來的警告，說是知府大人已擱置這件大案。朋友們勸咱們不要再逗留追兇，連推官大人也傳口信說，追兇是官府的事，不許他人私自查證，以免牽連無辜以武犯禁。這實在奇怪而且事出突然，不知到底出了何種變故。」

　　「並不奇怪，這本來就是官府的事。」他心中一動，想起了焦二爺，但不便說出：「鎮江的官府，同樣不歡迎你們用武力查證呀，當初我如果正式向官府投訴，你們不可能獲准在鎮江逗留。你們可以暗中查訪呀！事出必有因，一定可以查出，到底是何人向官府施壓。這不可能一手遮天，不難查出真相，施壓人必定與兇手有關。」

　　「可是……我們已經不能再在揚州逗留……」

　　「那是你們的難題，與我無關。如果我所料不差，這裏的官府，短期間可能也將對蒞境的強龍採取行動，你們在心理上，須早作準備。」他在憤懣中，仍然善意地透露一些訊息：「我不配向你們提供意見或幫助，與我無關。我得向孫二哥討賈道婆的消息，諸位可以走了。」

　　「老弟臺真了不起。」夏侯長風不肯走，不介意他下逐客令：「光臨貴地的各方龍蛇，對那個有地牢的神秘組合，傾全力深入偵查，依然毫無線索。老弟臺居然能尋幽探秘，短期間就找到蛛絲馬跡，逐步進行抽絲繭找出他們的觸角潛芽，江湖尋蹤超級高手也無此能耐。孫老弟曾將所得見告，依我看，要逐步從觸角挖至老根，還得花可觀的精力和時間，才能接觸到他們的核心。這個神秘組合十餘載經營，迄今還沒讓世人所知，佈置之隱密周詳，世所罕見。老弟臺要把他們發拙出來？有必要花如此可觀的精力嗎？」

　　「我不找他們，他們也會找我的。」他冷冷一笑：「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總有一天，他們會把我化骨揚灰。鎮江是我的家，至少也是僑籍謀生的家，為了日後的安全，我得找到他們講道理。如果道理講不通，再離鄉背井逃命還來得及。」

　　離鄉背井逃命，說盡弱者的悲苦。

　　「真抱欺，舍侄那樣逼你……」

　　「大叔，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們人多勢眾，是真正的江湖豪強，能夠承認錯誤，就表示你們講道理。沒因此而造成傷害，我已經心滿意足。在揚州我不曾受到傷害，所以恕我不能幫助你們追查兇手，諸位請不要在我身上白費工夫，你們得自己去設法追查線索。在揚州我是陌生人，去查也是盲人瞎馬。」

　　他以為對方是來請他協助追查兇手的，對他追查線索的能耐感興趣，認為有利用的價值。

　　他無意介入，更不願介入，事不關己，所以一口拒絕。

　　其實揚州他並不陌生，杭州幫的船隻，在揚州也設有專用碼頭。揚州鎮江隔江相望，兩地的人不但互有往來，而且易地謀生，雖則兩地的民風、性格、方言，皆有明顯的不同，但誰也不嫌棄誰。

　　「梁兄，鎮江是你的家，你熟悉鎮江的一切，有眾多的朋友可用。」絕劍公子挺身與他打交道：「所以兄弟只好厚顏求助，請助兄弟調查舍妹的下落。混元教的人手潛藏在城外，城裏只有些二流的次要人員落腳。兄弟的朋友，只能提供城內的線索，城外四鄉就無能為力了。江湖朋友只能在城市活動，在鄉村英雄無用武之地。舍妹很可能囚禁在東鄉一帶僻靜處，只有借助梁兄的鼎力，才能查出囚禁地方，梁兄肯相助才能解燃眉之急。」

　　「救人如救火，人不知藏在何處，如何救？」夏侯長風憂形於色：「如無老弟臺鼎力相助，毫無希望。老弟臺遠至丹徒鎮查線索，可知定對東鄉一帶了如掌指，老朽因此才在走投無路之下，厚顏懇請老弟臺不念舊惡，協助我們查出囚人處，感激不盡。」

　　他的怨氣已經消散，也被對方誠懇的態度所動。上午返城之後，他便著手調查東鄉的動靜了，早已料定陳老人一塵散仙不會把人帶進城藏匿，人質在手不需進城冒風險。東鄉一帶山區他熟悉，各村裏的民壯組織中他有朋友，外地陌生人在那一帶潛伏，怎能逃過他的掌握？

　　「你們明天到虎踞門我的住處等消息，天一亮就來。」他慨然應允。如果混元教用人質要脅成功，他將直接與混元教凌雲莊聯手的強敵周旋，等於增加一倍強敵，有破壞對方聯手計謀的必要。

　　「兄弟感激不盡。」絕劍公子大喜過望，行禮致謝。

　　「先說好。」他鄭重地說：「沒有保證，我只能答應盡力而為。」

　　「呵呵！連老天爺也不會保證任何事。」夏侯長風欣然大笑：「一夜工夫，夠嗎？」

　　「應該夠了。」他淡淡一笑，自信的表情刻劃在臉上：「說實話，四鄉我都熟悉。白天你們共有三路人馬跟蹤與襲擊，兜截伏明暗俱來，我和江右龍女羅姑娘，往來如入無人之境，和你們捉迷藏，可知我對東鄉定然了如掌指。人如果囚禁在東鄉，不會讓諸位失望的，諸位請回去準備，我要爭取時間。」

　　夏侯長風怎敢耽誤他的時間？今晚他得不眠不休奔波一夜呢？五人千恩萬謝同他道勞，匆匆告辭。

　　那位中年美婦，一直在旁默默地留意他的一舉一動，秀逸的面龐本來掛滿愁容，告辭時終於愁容全消。

　　他臉上的冷靜神情，以及說話中所流露的信心，有心人是可以感覺得到的。

　　「小哥，蘭芳丫頭確是有點任性，年輕少見識，原諒她，好嗎？」中年美婦在他出門送客時，轉身向他低聲說：「她早些天就知道可能怪錯了你，確是想找機會和你面談解釋的。」

　　「大嬸，不要再寵她了。」他苦笑：「姑娘們才貌雙全，嬌生慣養從沒受過挫折，那就難免任性自負，自以為是武斷是非。她應該讓人覺得可愛，再這樣下去，只會讓人害怕。諸位好走，不送了。」

　　年輕貌美的大姑娘，當然令人覺得可愛。一旦成為有美麗花紋的雌老虎，誰不害怕。

　　※※※

　　天一黑，東鄉一帶山間小徑行人絕跡，天寒地凍積雪未消，誰還願意在外走動？一不小心，很可能出意外凍死在渺無人跡的山坡上。

　　京山，在城東五里左右，是城東的望山，京口的名稱以這座山而命名。通常稱為京峴。

　　其實峴山在城西南，把兩座山名混成一座了。

　　峴，與現通；意思是山小而險，或嶺小而高。

　　東鄉的山都不高不險，鎮江沒有高險的山。

　　京山形如彎龍，頭在東北，屋在西南。生長的植物蒼松翠竹環山繁盛，也像一條翠龍，秦始皇派人挖龍脈，挖斷處稱南坑。梁武帝也湊上一腳，掘石挖掉兩個龍眼睛，目下稱為龍目湖。

　　京山村在山西面，與花山交界的山腳下，只有五六十戶人家。東鄉一帶的村落都很小，京山村算是不大不小稍為富裕的小村了。村民十之九務農，有三分之一子弟因吃不飽而出外傭工。

　　村西南山坡旁，有一處醬坊，廠房屋舍參差散佈在山坡下，是藏身的好地方。最近村尾的房舍，相距也在百步外，藏匿幾個人一年半載，也不會讓人發現。

　　嚴冬時節，不是出醬的旺季，因此坊內的活動減少，顯得冷冷清清。

　　三天前，村中的一些頑童與少年，便發現醬坊後面坊的主宅，有陌生人出入。而且不時看到三三兩兩打扮不同的陌生人，在通向府城的小徑往來。

　　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由於醬坊距村百十步，坊內的活動，村民懶得過問，禮貌上的拜訪能免則免，只要沒有陌生人在村內生事，村民是不會留意的。京山有不少古往今來名人的墳墓，有一座岳飛所建的雲臺寺，不是人跡罕至的荒山僻村，有陌生人往來並非奇事。

　　這裏距城不足五里，片刻可到，往來十分方便。

　　醬坊主人一家老小，受到嚴厲的控制，不敢拒絕暴客的要求，把偏院的幾間房舍讓給暴客借住。因此一家老少包括留下的僱工，三天都不曾進城處理事務。

　　天還沒黑，偏院的廳堂內氣氛不尋常。

　　借住的暴客不多，男女共十人而已。但未牌末申牌初，陸續有人返回，最後返回的是第八名，有兩個永遠不會活著回來了。在江湖玩命的人，生生死死誰也不介意。

　　另五個陌生人，是申牌末到來的，帶回一男一女兩具屍體，五個人又匆匆走了，屍體放在廂房內。

　　偏院另有側院門出入，裏裏外外的一切活動，醬坊主人毫無所知，知道也不敢聲張過問。

　　傍晚時分，又來了五個人。

　　為首的兩個人是一僧一道，高階層的人光臨這處藏匿點。

　　身分地位高的人，年紀不一定大得可以稱老。領先被請入廳的大和尚，年約半百左右，比高坐廳內相候的一塵散仙小了十餘歲，但入廳時，一塵散仙卻離座相迎，不敢高坐擺威風。

　　大和尚紅光滿面，身材高大魁梧，手中的錫杖頗為沉重，點地時隆然有聲。

　　老道的年紀也在半百左右，一反修道人乾瘦清癯的傳統，五短身材，胖嘟嘟臉白唇紅，所佩的天罡劍竟然長有三尺，比身材僅短了兩尺，所以只能改繫在背上，想拔出來還真需要花不少工夫。

　　另三個是隨從，也可能是保鏢，身材高大相貌猙獰，叉腰一站像門神，膽小的人不敢向他們仰視。

　　「大法主，你不要胡搞。」大和尚不等招呼，在長凳氣沖沖落座便叫嚷：「人不能留給你做鼎爐，貧僧要把人帶走，交給聖堂主爐長老看管。凌雲莊這個小女人，不但是本教在鎮江建北面門戶根基的保證，更是本教日後向江北擴展的保證。有她在，凌雲莊必定肯替本教護法，利用他們懾伏江湖群豪，教主在途經嘉定時，就曾經表示日後派專人網羅凌雲莊夏侯世家為羽翼。把小女人弄到手，可說天假其緣。你如果糟蹋了她，凌雲莊必定橫定了心，號召天下俠義道群雄，蜂屯蟻聚杭州。大法主，你我如何向教主交代？」

　　「小羅漢，你不要把凌雲莊抬得太高了。」一塵散仙冷笑，嗓門夠大：「夏侯世家的聲望地位，在江湖其實並不高，千幻劍客夏侯長虹的名氣也不足，還沒有號召天下俠義道群雄的分量。你降龍羅漢悟光，也曾在江湖混了二十年，你曾經害怕夏侯世家嗎？你……」

　　「大法主，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利用的問題。」降龍羅漢用更大的嗓門搶著說：「本教發展期間，需人殷切，你把許多可供拓展的人，轉變成可能傷害本教的仇敵，聰明嗎？」

　　「貧道的做法，殊途同歸功效更大。」一塵散仙傲然地大拍胸膛：「貧道有把握改變小女人的心智，讓小女人死心塌地替貧道說服她老爹，要凌雲莊替本教賣命，比你們用人交換她老爹合作高明多多。不要管貧道的事好不好？人是貧道弄到手的，誰也休想把她帶走。」

　　「聖堂爐主派我們來押人，一定要把小女人帶走。」降龍羅漢一頓錫杖表示決心，語氣堅決：「聖堂爐主是趕來策應的司令人，代表教主頒法旨，你……」

　　「就算教主親臨，也休想把人帶走。貧道的妙計高明，萬無一失，相信教主會同意貧道的妙策有利。你們走吧！我這裏不歡迎你。」

　　側院的房舍也相當簡陋，是主人的兄弟們居室，廳堂窄小，臥室在兩側。另一面，也有兩排廂房。

　　廂房安頓了老儒生丘夫子幾個人，身分地位低些，並沒至廳堂接待上級人員，兩三個人站在廂廊下，留意廳堂傳出的爭吵聲，另一排廂房，沒有人居住。

　　「老大，你就不必和老二爭吵了。」同來的老道忍不住向降龍羅漢搖手：「老二修練天地交泰降龍伏虎大法，需要有根基有才貌的少女做鼎爐。年輕時，他是有名的好色如命妖道，他肯把號稱絕色女霸的小女人交給你帶走？算了吧！」

　　語含諷刺，一塵散仙聽得心裏冒煙。

　　「伏魔真人，你少在我面前說風涼話，你伏魔真人也不是好東西，有人稱你為色魔，你自己也降伏不了自己。」一塵散仙冒火地叫：「算了？你想說甚麼？你們最好滾，把我的打算向聖堂爐主稟告，別想逞口舌之能。」

　　「我們不會離開。」伏魔真人白白胖胖的臉，有怪怪的笑容：「我們今晚就在客廳品茗待旦，或者修練。我的步虛聲音韻俱佳，可直達天庭，心中有事的人聽了，不心浮氣躁才怪，你還能舉火煉鼎嗎？天亮我們仍不見返回住處，聖堂爐主便會帶人趕來察看的。」

　　道士也做功課，唸道經，音韻與和尚唸經小有差別，怪腔怪調，稱為步虛聲。念咒更是怪異，門外人根本就聽不懂。

　　佛門信徒聽得懂和尚唸經的人，似乎為數也不多。也許，這是給神佛們聽的，凡人不需要懂那麼多。一般見神就拜，見佛就磕頭的信眾，知道「南無」兩字意義的人，好像十之五六都不明白意何所指。

　　有一個人在房外用特怪特大的步虛聲騷擾，那還有心情在床上和女人練天地交泰降龍伏虎功？不心煩氣躁走火入魔才怪。練功，可不能像莽夫一樣霸王硬上弓！圖一己之快草草了事的。

　　在廂房外偷聽的人，一個個掩口而笑。

　　七煞夫人是女人，當然不是好女人，對男女間的事見怪不怪。但由於死了一個侍女兼愛徒小蘭，心裏不好過，入耳可就火冒三千丈了。

　　「你們簡直無恥。」她鐵青著臉咒罵：「我的愛徒冰冷的屍體，還擺在堂側的耳房裏呢！」

　　廳堂不再有聲息傳出，一名保鏢輕輕把廳門閉上了。

　　降龍羅漢五個人留下了，一塵散仙不肯讓他們把夏侯蘭芳帶走。

　　生有時死有地，好像冥冥中真有一位主宰。

　　※※※

　　共有十三個人住宿，廳堂中燈火通明。堂中有取暖的大火盆，盆旁有燒水的水壺，不時噴出水沸的嘶嘶聲，供應沏茶的沸水。

　　降龍羅漢五個人留下了，在廳堂品茗待旦，點起六盞菜油燈，據桌品茗聊天。

　　堂側的耳房，擺了兩具屍體。

　　另一側，是兩間臥室。

　　外側的一間，囚禁著用特製三合蛟筋索，技巧地背綑雙手、上面管制咽喉的夏侯蘭芳，情況比上一次身在地牢相差不遠。

　　三合蛟筋索也稱九合金絲索，當然不可能真是用蛟筋和金絲絞製的。也有人稱之為綑仙繩，被綑住的神仙也脫不了身。

　　她人是清醒的，彩雲仙子不時進房照料她，外面廳堂的動靜，她聽得一清二楚，心中真感謝降龍羅漢來得及時，否則今晚她將生死兩難。

　　一塵散仙氣得快要發瘋了，但奈何不了被稱為老大的降龍羅漢。他被稱為老二，大概在天堂裏，菩薩羅漢可能比仙高一級。

　　仙和佛混在一起成為一家親，不自今日始，自從漢代佛教東傳之後沒幾天，就你搶我的典章，我奪你的制度，無形中混在一起了。

　　這位散仙修養差，一賭氣，在鄰房乾脆睡大頭覺，不理會五個撞破好事的搗蛋鬼，毫無主人的風度。

　　以往這裏住了十個人，晝夜都不派警衛，他們也不怕有人膽敢前來討野火，也不怕那個神秘組合派人來行刺，有恃無恐，他們應付得了超等高手的襲擊。

　　今晚情況不同了，捉來了凌雲莊的夏侯蘭芳。如果凌雲莊的人找到此地來，可就有點不妙了。

　　凌雲莊的每一個人，都是江湖超等的高手名宿，大舉前來行雷霆一擊，他們肯定會成為最大輸家。

　　彩雲仙子負責第一班警戒，在小院子的廳廊下戒備。她的江湖聲威與地位，皆名列超一流的高手名家，今晚，竟成了把風放哨的人。

　　依他們相處的情景估計，身分地位概可分三等。

　　降龍羅漢一塵散仙與伏魔真人是一等；老儒生丘夫子是二等；七煞夫人閃電狂客彩雲仙子，該是第三等。

　　都是名家高手，放哨站崗人人有份。

　　※※※

　　彩雲仙子是女人，受到優待。晚上第一班警哨最安全，戍牌初起更，整個更次都不宜夜行人活動。

　　最危險的是第二更，亥牌初就是夜行人動手的時辰。

　　她守第一更是安全期，天氣太冷不得不經常走動，以免雙腳被凍僵，冬夜放哨簡直活受罪。

　　側院的房舍規格小，小廳的門廊只有丈餘長方，活動的空間小，因此不時踱出院子走動。

　　廳堂門是掩上的，內上閂加門杠。所有的窗戶皆用厚簾密封，燈光不會外洩，寒氣也很難侵入屋內。

　　從外面看，整座醬坊黑沉沉鬼影俱無。

　　江風凜冽掠過山林，傳出一陣陣松濤風聲，亂人耳目，甚至產生催眠作用。

　　一個白影從對面一排廂房的屋頂，一寸寸一尺尺慢慢超越。瓦面結了冰，走動極為危險，所以白影用貼瓦划行術逐寸移動，小心翼翼以免被下面院子裏的人發現，耗費時間和體力，但可保安全。

　　白影天一黑就接近房舍外圍了，白頭罩僅露雙目，渾身白，背繫的劍也用白布包裏。正月裏冰雪未消，藏身在雪地裏便難以分辨形影，與冰雪混為一體了。

　　終於，輕如鴻毛飄落在院子裏，伏在壁根下的積雪中，像是平空幻沒了。

　　每一次呼氣，都得俯嘴向積雪呼出，以免有霧氣升起，一寸寸有耐心地向廳廊移。

　　※※※

　　真夠冷的，呵氣也會成冰。今年氣候不正常，特別冷，已經立春了，冰雪不但未化，而且三天五天再降一次風雪，積雪剛開始出現融化跡象，新的雪珠又添上了。新年過後迄今，不曾出現過飄瑞的現象。

　　飄下飛絮，便表示不久天將放晴。

　　彩雲仙子以往是江湖女豪，擁有濟南府大人稱羨的彩雲園，自從姘上了飛虹劍客晁永泰之後，遇人不淑不但成為棄婦，也丟了彩雲園，淪落成江湖浪女，生活仍然寫意，那曾受過嚴冬放哨站崗的活罪？

　　她不是水火不侵的鋼鐵女人，內功精純仍然感到寒冷難耐，只好藉走動活血，不時在門廊與院子之間快步走來走去。想起廳內那些人在烤火取暖喝熱茶，她滿肚子委屈不斷唉聲嘆氣怨天恨地，也自嘆命苦。

　　混元教還沒正式開山門，創教初期人手不足，她們這些被羅致共謀名利的高手名家，一人必須當三五個人用，必要時只好委屈些兼當下役。

　　她和毒蠱田七姑，都被當成眼線使用。七煞夫人的聲威比她高得多，在教中的地位並不比她高。

　　有些人後悔參與，有些人深感委屈，有些人認了命，有人怨天恨地，也有人憤發圖強。閃電狂客，就是憤發圖強，無怨無悔的代表性人物，這類人相當多。

　　她屬於怨天恨地的一種，仍對輝煌的過去念念不忘。

　　不知走來走去走了多少遍，把警戒的事忽略了。身上的寒冷不怎麼激烈，她不願站立過久，站久了體溫定會下降，所以保持走動抗拒寒冷。

　　從院子中間轉身往門廊走，門廊只有一級石階，左腳伸上踏階的剎間，身後打擊猝然光臨。

　　白影從她身後撲上，輕快敏捷無聲無息，一掌劈中她的右耳門，左手勾勒住她的脖子，勒了片刻。

　　就算她一擊並沒皆厥，也叫不出聲音。

　　她昏厥了。

　　擔任警哨的人，被擊斃是家常便飯。

　　她很幸運，昏厥而已。白影給了她不輕不重的一擊，再勾勒住她的脖子，以免她發聲叫喊傳出警訊。

　　真像一頭豹子，咬住獵物的咽喉撲倒、壓住，等候獵物斷氣、死亡、拖走。

　　※※※

　　她悠然醒來，好冷，好黑，不知身在何處。有一隻溫暖的大手，在她的臉上輕柔地撫摸，耳中聽到低柔的聲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起初她想動，四肢卻不聽她指揮。

　　片刻，她動的意念完全消失了，身軀開始鬆弛。

　　「廳堂有人，聲音從門縫隱隱隱傳出，是甚麼人？」低柔的聲音在她耳畔向她詢問。

　　「是人壇的三位法主和他們的伽藍。」她完全失去自我意識，有問必答。

　　伽藍，意指佛寺，也指保護佛法的神明，所以稱這些神明為護法伽藍。在江湖朋友的口中，則意指保鏢。

　　法主，是江湖組合的職稱。

　　人壇，是道門組合的組織。

　　僧道俗的組織稱呼都有了，也許這就是混元的意思吧！

　　「你對這二位法主知道多少？」

　　「他們是隨同教主從京都南下的親信，是京都很有名的神仙活佛。大法主叫降龍羅漢悟光，二法主叫一塵散仙陳太常，三法主伏魔真人道真。至於他們的真名號，我不便打聽。」她說話清晰，不像是神智失控的人。

　　「捉來的夏侯蘭芳藏在何處？」

　　「就在堂側的房間內。」

　　「你從廳門進去嗎？」

　　「不准進去，他們在勾心鬥角，鬧得很不愉快，二法主不許兩位法主把夏侯蘭芳帶走，要留給自己享受。」

　　「你怎麼進去稟事？」

　　「有警便發警訊，他們就會啟門出來了。有重要的事稟報，可從耳房側方的甬道進去。通向甬道的廊門是虛掩著的，是警衛進出的唯一門戶。」

　　有問必答，毫不遲疑。其實她對混元教所知有限，她是在蘇州碰上混元教的一組人，那組人的目的地是杭州，沿途招兵買馬，以重金網羅高手名家。她在蘇州過年，孤孤單單情緒陷入低潮，雙方一拍即合，到了杭州便開始為建山門的事奔走，負責對付途經杭州的桀驁不馴江湖牛鬼蛇神，如此而已。

　　白影再次弄昏了她，把她塞在床上硬繃繃的棉被裏，尚可保持體溫，又厚又重的棉被怪味四溢。

　　※※※

　　甬道廊門是進出廳堂的唯一門戶，但門在內部，屋外是看不見的，當然無路可入。

　　門窗緊閉，破門撬窗必定驚醒屋內的人，裏面的人都是超等的高手，門窗的聲息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警衛換崗進出的門，是廂房中間的小穿堂大門。小穿堂外側有走道，貫通兩側的幾間廂房。

　　等待，是唯一避免聲息傳出的老方法。

　　白影不能等，時不我留。二更一起，便是提高警覺加緊警戒的時候了，想秘密潛入，困難度將增加十倍。

　　救人如救火，不能等。

　　人手不足，不可能加派內部警衛。內部警衛附帶的責任，是按時喚醒該換班的人，留意定時香盆信香是否燃抵定位。

　　如果不設內部警衛，外面的警衛必須在估計時辰的換崗時段，進入設香盆的地方察看是否時辰到了。

　　這是說，小穿堂門該是虛掩著的，警衛才能進入察看香盆，叫醒該換班的人。有內警衛，門才會上閂。

　　初更天，廳堂有人，可能還有沒睡的人，小穿堂中很可能有人活動。

　　他必須冒險進入小穿堂，不能等。

　　一旦驚醒裏面的人，救人的大計很可能成為畫餅。

　　老天爺站在他的一邊，虛掩的門推開，裏面沒有人。堂角用凳圍住以免空氣流動，保護香盆的側方，居然有一盞菜油燈，發出朦朧的光芒，不需在漆黑的房舍內瞎摸，幫助他爭取時間。

　　累了一整天，高手名家們早就睡著了。

　　先清除內部障礙，清除一個就減少一個強敵。

　　他摸索到第一座廂房門，悄然推門而入。

　　高手名家們驕傲自負，睡覺不屑閂上房門。

　　同時，便於警衛進來喚醒他們換班。

　　他比貓還要輕靈，無聲無息像幽靈，先摸到床，再摸到人，黑夜中估計的十分準確，一掌拍在床上人的印堂上，力道恰到好處，床上人在沉睡中睡得更沉了。

　　掩上房門，他到了第二間廂房。

　　這間房有兩張床，睡了兩個人。

　　有活人的口供參考，屋內的情況大致了然，可以按部就班進行，不需操之過急。

　　他如果志在殺人，熟睡中的人不會有一個活的。故事重演，兩個人睡上加昏，即使把人拖起，也不會蘇醒。

　　※※※

　　夏侯蘭芳雙手被綑仙繩綑住，另一端連著鎖喉的套索，她的手除非向上抬，向左右下方移動，都會增加勒喉的痛苦。

　　好黑，好冷。片刻，又片刻。

　　終於有物觸及床口，感覺中，她知道距她的右腳很近，似乎要觸及她的腳側。

　　渾身一震，久蓄的勁突然迸爆，生死關頭所產生的神奇超額精力，猛然爆發出超人的能量，從她曲膝以待的雙腳爆出，憑感覺向目標集中。

　　一蹬落空，她也向床下滑落。

　　「我來救你，不要動。」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低喚，滑落的身軀被人抱住了。

　　狂喜的浪潮淹沒了她，忘了雙腕因掙扎而引起的痛楚。

　　※※※

　　「你可以自己走，你那一蹬的力道十分驚人，表示精力仍在。」全身只露出雙目的梁宏向她說：「這條小徑直通東門，東門的護城寬僅三丈餘，城頭高不足兩丈，你可以輕易進去，快兩步還可以趕上夜市。」

　　這裏是小山坡下的小徑，後面半里外的醬坊模糊難辨。

　　東鄉各處的小徑，皆在東門外一兩里，與通向丹徒鎮的大道會合，只要向西走，一定可以到達東門。

　　一把連鞘劍遞入她手中，她拒絕接受。

　　「我……我不認識路。」她結結巴巴縮回手：「我……渾身仍……仍在痠痛……」

　　也許是實情。

　　有起一人在生死關頭，突然激發前所未有的超人能力，但危險一過，便全身虛脫，老半天才能恢復體能，甚至要調養三五天。

　　「你只要照直走，不要走岔入村落的路，就可以抵達東門，片刻可到。」

　　「你……」

　　「我要回去看看，我想認識混元教的高層人物，以便早作提防。」

　　「我……我跟你去。」

　　「沒胃口。」他斷然拒絕：「你們這種人，一怒就拔劍，不怒也拔劍，甚至高興也拔劍。你一拔劍，我就遭殃了。逃的功夫也許我稍為高明，但與那些高手名家搏鬥，遭殃的一定是我，屆時恐怕想逃也逃不掉。」

　　「那就勞駕你帶我回城，謝謝你啦！」她自己也感到怪異，居然說話不結結巴巴了，而且非常罕見地道謝，女強人的氣勢消失，說話嬌嬌柔柔充滿女人味。

　　「走吧！我帶你去爬城，煩人。」

　　爬城，表示他不會輕功高來高去。夜間爬城，抓住了要被送上法場。但不怕殺頭的蛇鼠，知道在何處有能平安上下的爬城牆空隙，沒有被抓的風險，所以天下各城市，爬城被抓送上法場的人並不多見。

　　他就是真正的地方蛇鼠，雖然他很少爬城，也無此必要，他不是為害地方的蛇鼠，不做為非作歹的勾當。

　　一陣急走，城門樓在望。

　　自始至終，他不曾脫下白色頭罩。

第十六章　山中廟廟中山

　　梁宏與兩位姑娘，是初相交的朋友，儘管相處這幾天十分投契，有情投意合的感覺。但畢竟相知不深，不便提出在一起落腳的請求，保持男女的自尊，那能向對方提出一起居住的意思？何況每個人的活動各有目標，不可能經常同進退。

　　他們的住處只是讓人看的歇息處，在內住宿的時間少之又少。

　　羅華欣的住處，在南水關附近的河街，地近千秋橋的鴻福老店，位於鬧市。關河流出城與漕河會合，建南北兩水關控制水位。

　　落店好幾天，店伙計只知道她只有一夜在店中住宿，其他時間皆由店伙鎖住房門，極少看到她返店。

　　迄今為止，還沒發現有人來店找她，找也找不著，神秘得很，弄不清晚上她到底住在何處，店伙當然不敢詢問，問也是枉然，她不會說。

　　江右龍女在忠佑坊城隍廟旁小街，租了一間有小院子的宅院，同樣很少在家，要找她得在鄰居處留話。

　　梁宏不曾來找過她們，只有她們去找梁宏。

　　要是梁宏不在，就在李姓鄰居處留話。

　　雖說住在城內，發生意外的機會不多，但那是指白天的情勢，白天有治安人員走動，晚上就不同了，所以晚上另找地方住宿，是防險的必要手段。

　　三人如想在一起統合行動，還真不是易事，事先得安排見面的時地，根本不可能聯手應付突發的事故。

　　調查線索請孫二哥相助，是梁宏獨自進行的，請朋友或僱人打探消息，守秘是第一禁忌。

　　救夏侯蘭芳是突發事故，他必須獨自進行爭取時間。

　　反正他們三人，真正走在一起無憂無慮小聚的時間，可說尚無前例，在一起就有事故發生。要找他們的人甚多，監視跟蹤的人也不少，誰也掌握不住他們的行蹤，他們擺脫眼線的技巧可圈可點。

　　五更三點，破曉時分，夏侯長風與乃侄絕劍公子，神態悠閒出現在梁宏的住處，盯著大門的一張白紙搖頭苦笑，不久便轉身走了。

　　曉色朦朧，但紙張大，字也大，仍可看得真切，四個大字是：請勿打擾。

　　約定了一早見面的，顯然梁宏意在爽約。

　　重要事故爽約，是十分嚴重犯忌的事。

　　叔侄倆卻不介意，僅搖頭苦笑而已。

　　當譙樓傳出五更三點的鐘鼓聲時，管制各街口夜禁的柵門開啟，曉色朦朧，但趕早市的人必須早起，柵一開，街上出現匆忙的行人。

　　折出街口，後面跟來的兩個人，腳下逐漸加快，逐漸接近至身後了。

　　在街上有人隨後行走，平常得很。

　　「誰膽敢在老夫身後偷襲暗算，老夫不惜犯禁，要他生死兩難。」夏侯長風並沒回頭看，聲如洪鐘字字震耳：「我無常劍客夏侯長風不是省油燈，一度曾經自命是主宰凡人生死的勾魂無常。今早我心情好，不想碰上掃興的事，因此先提警告，嚇阻那些妄圖走險的人，以免動肝火開殺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佩服佩服。」跟來的人說，腳下依然快速，稍向左移，且並肩而行：「閣下不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反而心情好像在逛街，不愧稱俠義世家子弟，挑得起放得下配稱不世之雄。」

　　「你說甚麼？」夏侯長風扭頭沉聲問。

　　是周老人周二十四和姓王的老婦。老婦的化裝易容術相當精妙，是少女所扮的。江右龍女是老江湖，看出王、馮兩個老女人，是年輕女人所扮的。

　　「昨天傍晚時分，咱們弄到混元教一個信差。」周二十四一面走一面說：「信差說，他們擄走了貴莊的夏侯女公子，口供不會有假，你們……」

　　「確有此事。」夏侯長風口氣平靜。

　　「諸位是否接受他們的脅迫，與他們聯手搜查那神秘組合的秘窟？」

　　「不會。」

　　「這……諸位不以令侄女的安全為念……」

　　「人總會死的，絕無例外。夏侯世家的人不是不怕死，而是不願恥辱地生。舍侄女敢挺劍在鬼蜮江湖行走，她就有勇氣接受橫禍飛災帶來的後果。我這個做長輩的，同樣有接受殘酷現實的勇氣。混元教的存在已非秘密，人數日漸增多，即將興風作浪翻雲覆雨，要做江湖之雄爭逐名利，實力漸大羽翼已豐，不會像那個神秘組合藏於九地，夏侯家會找到他們的。夏侯家有不少子弟，有不少朋友，舉劍高呼，必可掀起強烈的血雨腥風。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我們不會因為舍侄女之死，而魯莽急躁靈智不清，相反地卻無比的冷靜，作冷酷無情的反擊，你們走著瞧。」

　　「對，走著瞧。」周二十四冷冷一笑：「但不是袖手旁觀，而是熱烈地參與。」

　　「站在那一邊？」

　　「當你們發起反擊時，別忘了我們策應的人助攻。他們有許多會妖術的方外人，你們有破邪術的準備嗎？」

　　梁宏曾經對周二十四三個老人生疑，因為他們穿得像士紳，頭上使用網中巾，裏面梳的卻是道髻，懷疑他們也是天師道的法師。

　　「屆時自知？閣下，你們犯不著……」

　　「他們已經著手鏟除異己了，手段比那個神秘組合更慘毒，誰不接受他們驅策，殺無赦。你們拒絕與他們合作，老夫也恥與為伍，他們指向你們的刀劍，同樣也指向我們，令侄女曾經為了阻止老夫逼迫江南浪子，與老夫較量過，但並非仇敵，請不要計較。」

　　「小小的意氣衝突，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嗎？」

　　「怕引起諸位的誤會呀！老兄還要找江南浪子？」周二十四的口氣友善許多。

　　「想向他請教一些事，可惜他不在家。我們來是善意的，揚州血案的事與他無關，我們之間的誤會已經澄清了，從仇敵變成朋友。諸位也找他？」

　　「不會再逼他了，只要知道他追查那個神秘組合的線索，有了甚麼新的證據和結果。」

　　「那就好，他是我夏侯家的朋友，希望彼此不傷和氣。」夏侯長風再強調朋友二字：「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重視友情是夏侯家的傳統。」

　　「你們對那個神秘組合……」

　　「我們自顧不暇，其實，我們所受到的傷害不大，沒有進一步追查的必要。那個神秘組合如果真與揚州血案的兇手有關，舍侄女早就死在他們的地牢裏了。我們要走甘露港，少陪。」

　　「好走。」周二十四知道對方要擺脫糾纏，知趣地止步：「記住，咱們是站在貴莊一邊的。」

　　「謝謝襄助盛情。」

　　※※※

　　夏侯蘭芳被混元教擄走的消息，其實在昨天下午便傳開，只是沒有人關心這件事，事不關己不勞心，僅有一些有心人暗中留意情勢的變化。有些人並不相信真有其事，認為混元教的實力不足，近來的表現並不佳，不至於敢冒險直接向凌雲莊挑戰，認為是別有用心的人，故意放出的謠言。

　　住在還京老店的人，都知道包了一座獨院的凌雲莊英雄們，的確不曾顯出緊張的反應，也不見將人派出向混元教問罪，因此認為確是謠言不可憑信。

　　今天一早，凌雲莊的人更是神態悠閒，三三兩兩在外面走動，與往昔匆匆外出氣勢洶洶的情景不同，那像丟失一位小姐不知所措的人？

　　在甘露港碼頭大街，發現夏侯長風叔侄的江右龍女，就感到一頭霧水，覺得不可思議。丟失了夏侯蘭芳，這叔侄倆怎麼像沒事人似的在街上閒逛，一點也不關心夏侯蘭芳的死活，未免太反常了。想像中，凌雲莊的人必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大隊人馬出動去找混元教算賬。

　　她一點也不關心夏侯蘭芳失陷的事，意識中仍然把凌雲莊看成對頭。雖則她對凌雲莊可能被迫，與混元教聯手的事，難免感到有點憂心，但並沒怎麼介意，必要時偕同梁宏離開暫避風頭，沒有甚麼好怕的。

　　早上碼頭區顯得忙碌，人人都勤快地為生活而奔忙，看不到一張閒暇的面孔，只有她們這種特殊江湖男女，與辛勤的工作絕緣，藐視生命嘲弄世俗，熱衷於在刀劍血腥中，尋找理想與歸宿。

　　絕劍公子也發現她了，突然向街邊靠，轉身擋住她北行的去路，臉上有善意的微笑，英俊的面龐收斂了大部分英氣，不再是傲世的武林之豪。

　　「黃小姐早。」絕劍公子笑吟吟打招呼，與往昔的仇視氣勢迥然不同：「昨晚辛苦了，謝謝。」

　　「唷！你這是幹甚麼呀？」她一頭霧水，滿眼疑雲：「夏侯公子，你知道我想起甚麼嗎？我是說，聯想。」

　　「你的意思……」

　　「向雞拜年的黃鼠狼。」

　　「呵呵！我有那麼令人討厭嗎？」絕劍公子爽朗地大笑：「我為以往的誤會和無禮道歉，應該不會討人嫌吧！昨晚你一定去了……」

　　「慢著。」她說：「昨晚我到會通上河街坊跑了一趟，找人討消息。你的話，我怎麼聽不懂？你知道我去找分水飛魚？可能嗎？」

　　「咦？昨晚……」

　　「冠英，我來說。」夏侯長風拍拍乃侄的肩膀同時打眼色：「老夫夏侯長風……」

　　「我知道，大名鼎鼎的無常劍客。」她對夏侯長風的良好態度大感意外，這位前輩在江湖有名的不好說話：「前輩，令侄問晚輩昨晚去找分水飛魚的事，有理由嗎？晚輩也在查那個神秘組合的線索，沒妨礙你們甚麼吧？你們應該集中全力，應付混元教的威脅……」

　　「對，我們正在集中全力，應付混元教的威脅。」夏侯長風搶著說：「已經派人前往東鄉，踩查他們從杭州兼程趕來的高階人物藏匿處，即將展開行動。哦！黃小姐是來找梁宏老弟的？你們事先約好了的？」

　　「你們到底在玩甚麼花招？」她更迷惑了：「夏侯前輩，不要再恩將仇報好不好？昨天搶救入雲龍幾個人，完全是梁兄的主意，他有幫助仇敵的壞習慣，我根本就反對他要我羅姐出面的主張。我們出動晚了一剎那，令侄女失陷，不是我們的錯，你們不會把責任推給梁宏兄吧？像話嗎？」

　　各說各話，南轅北轍；她昨晚不知道梁宏的行動，怎知道夏侯長風在探她的口風？

　　「黃小姐，我是來找你們道謝的。」夏侯長風心中有數，這位小姑娘根本不知道昨晚所發生的事：「援手之德，不敢或忘，今後你們如有需要夏侯家效勞，捎個口信就成，凌雲莊把你們看成知交，小姐滿意了吧？」

　　「我不信任你們。」她警覺地徐徐後退。

　　「請帶我們去見梁老兄就明白了。」絕劍公子說：「我們欠他太多，夏侯家不會是恩將仇報的人，事實上這幾天我們有誠意找他化解誤會……」

　　「你快要鑽進雞窩了。」她大聲叫，轉身撒腿便跑。

　　黃鼠狼進了雞窩，必定爪出牙露恐怖極了。

　　「不要追她。」夏侯長風拉住了乃侄：「她昨晚沒和梁宏前往京山村，所以不知道昨晚的事。」

　　「不可能，她在敷衍我們，對我們仍懷有強烈的戒心和不滿，不想讓我們誤會她在討好豪強。」絕劍公子語氣肯定：「她和那位羅小姐如果不陪同梁宏前往，梁老兄恐怕連門也進不去，那有本事在內室中救人？他連武功最弱的彩雲仙子也對付不了。如果沒有兩位女保鏢協助，他敢去對付那些可怕的妖魔鬼怪。」

　　「是嗎？」夏侯長風不同意的態度明顯：「我以前沒見過他，更沒看過他與人交手。但昨天你田叔說，危急時那聲震聾起聵的長嘯，很可能是他所發的，雖然他最後出現沒趕上出手。昨晚我們去找他相助，他那信心十足的神情我感受到了，換了你，你敢保證能在一夜短暫時間內，查出結果來嗎？」

　　「那只是大聲喊叫的聲音，田叔在危急中聽覺有點走樣而已，總之……」

　　「總之，你仍然認為他是只會槍棒的民壯教頭。」夏侯長風向南走回頭路：「我們不能再打擾他了，回去準備以牙還牙和混元教算賬。」

　　「我真希望能請得動他供給消息，他一個人，可抵十個江湖一流高手眼線。」

　　高手眼線與武功高手是不同的，精明能幹的眼線，武功可能比三流也不如。真正武功超絕的人，不會也不屑做眼線。

　　武功高強必定眼高於頂，不是做眼線的材料。

　　※※※

　　江右龍女並非顧慮凌雲莊恩將仇報，她也不怕凌雲莊的挑釁，而是深恐他們打梁宏的主意，誘使梁宏和他們合作。對豪強們的心態，她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她本身就是遨遊天下的女強人。

　　這些人為了追求名利，為了建立聲望，或者尋仇報復快意恩仇，甚麼手段都可以毫無顧忌使出以達到目的，所以必須保持戒心，不要聽他們的花言巧語，以免吃虧上當，避之唯恐不及。

　　擺脫了夏侯長風叔侄的糾纏，她快步向西走，前面望江亭在望。

　　亭子在碼頭最北端，以南一段碼頭，是杭州幫的碼頭泊舟區。

　　再往南是蘇州幫和常州幫的專用碼頭，每幫皆用石柱刻上幫名作為界址，直接向官府繳稅，別幫的船隻是不能停泊的。

　　望江亭中的梁宏，精神抖擻出亭相迎。

　　經過一夜奔波，他毫無倦容。

　　「我也忙了一夜，今早接到你在李家留下的口信，便匆匆趕來了。」她在梁宏的挽領下入亭，喜悅地搶著說：「去找分水飛魚，白忙了一夜，毫無所獲，他對賈道婆毫無所知，一早到這裏來，看江景嗎？嘻嘻！你知道我是個俗人。」

　　「呵呵！我比你更俗。」梁宏挽了她在亭欄的石長凳排排坐：「分水飛魚不信鬼神，對三姑六婆非常厭惡，不屑理會，你找他不啻問道於盲。我有些頭緒，請你和華欣一同前往求證，對方可能情急走險，我估計他們的爪牙，人數可能有三十出頭。」

　　「難怪你的口信說要帶劍以防萬一，在何處？」

　　「等華欣來了之後，我再把情勢告訴你們。帶劍主要是以防萬一，非必要我不想動武。若虹，交涉時請你忍耐，雙方為了自己的利害關係，爭吵惡言相向是難免的，動武反而會鬧僵。華欣出手兇狠，我擔心她一怒就……」

　　「我會找機會勸勸她，我們盡量克制情緒，不表示意見，任由你出面交涉。處事的經驗，我和羅姐甘拜下風。」江右龍女是由衷地讚佩，經驗見識真的差了一大段距離：「你對夏侯蘭芳被混元教擄走的事，看法如何？」

　　「不談她，好嗎？」梁宏迴避問題：「我不能向好朋友說謊，所以不說。哦！華欣來了。」

　　不遠處眾多船夫工作處，羅華欣正排眾而出。

　　相處逐漸融洽，感情漸增，梁宏已不著痕跡地叫她們的芳名。叫小姐也的確尷尬，一般平民百姓，把大姑娘稱為小姐的極為罕見，通常稱某某姑娘。

　　當初朱元璋定鼎金陵，為了粉飾太平，也為了對仇敵或逆臣報復，因此設立官妓，順便凌辱仇敵逆臣的妻女！快意恩仇，建了金陵十六樓普設教坊，提倡復古，把妓女應具的才能交由專家傳授，把京師皇都，粉飾成歌舞昇平的風月之城，娼妓的才華，直追盛唐風貌。

　　一個都市的繁榮，與是否有聲色相輔，有決定性的關係，沒有享樂的城市，很可能日漸蕭條。

　　朱元璋出身流民，知道怎樣才能把他的皇都繁榮起來。

　　民間對女人的稱呼，有了奇妙的變化。

　　以往對娼妓稱姑娘，稱閨中女兒為小姐。

　　在金陵十六樓（那時還沒有所謂秦淮風月）的娼門才女中，色藝雙絕的名花，被那些達官貴人稱為小姐，反而把民家的少女叫姑娘。

　　完全弄反了，實在怪異。

　　因此久而久之，有些人接受，有些人計較，有些人順乎自然。

　　一旦碰上一個計較的家庭，冒失地稱他家的閨女小姐為姑娘，很可能被打破頭，給你沒完沒了。

　　見了年輕的女人一律稱小姐，這就安全了，天下大可去得。但天下有一半偏僻鄉野的人，不知道甚麼是小姐，很可能會反問，小姐能不能吃呢！

　　「幸好沿途沒發生意外耽擱，順利趕來了，不嫌遲吧？」羅華欣老遠就吱吱喳喳，興高采烈急步接近：「城裏好像氣氛有點不對，從來就沒看到有那麼多巡捕，一大早就勤快地在大街小巷巡邏，穿便衣的也增加兩三倍，大概過年撈足了油水，放勤快些表示他們並沒尸位素餐啦！難怪鎮江素稱治安良好。」

　　「華欣，你好像對治安人員並無好感。」梁宏將羅華欣攔在亭外：「人是絕對自私的，人慾橫流，每個人都在擇肥而噬，遇弱則吞。可敬的公人們，本身也是人，執法本來就不是易事，過與不及都會討人嫌……」

　　「嘻嘻！我也是人，只要任何人不妨礙到我，不損害我的利益，我都不會對他有惡感。梁兄，今天要到何處……」

　　「跟我來。」他向碼頭走：「到船上再說。」

　　「上船？遠行？」跟出亭的江右龍女不勝訝異。

　　「對，上船，但不是遠行。」

　　※※※

　　江風凜冽，濁浪洶湧，船駛出港口，升半帆向下航。浪花打上艙面，發出一陣陣轟然暴響。

　　船猛烈地浮沉，搖擺，跳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三人坐在艙內，沒出現暈船現象，梁宏放大嗓門，壓下震耳的風濤聲：「賈道婆經常在城內外大戶人家做法事，做法事通常請老道也請和尚。有人親見她與鶴林寺的住持慧定，暗中聚會鬼鬼祟祟，交換一些物品。慧定住持早年是中州巨盜恨地無環謝鴻福，凌雲莊的人已經確認他的身分。有人看到他夜間乘船偷偷前往焦山，有時會逗留一兩天。另有人曾經在焦山寺進香，無意中發現首席知客明光和尚，腰間藏有這種辟邪符佩，千真萬確。和尚身上有法師的符佩，怎麼說？焦二爺可以諉稱是買的，多給些錢變相施捨。明光和尚是焦山寺有名氣的知客僧，也可以稱有道高僧，他買來幹甚麼？降魔辟邪，佛比神更具威力。」

　　焦山的最大佛寺稱焦山寺，初建時（漢，興平二年）叫普濟寺。宋朝時，住持佛印大師了元改建，更名為焦山寺。後來清康熙二十三年，又改名為定慧寺。據說康熙和乾隆兩皇帝下江南，都曾經在焦山遊覽駐蹕，所以建了兩座行宮，賜碑立了兩座御碑亭，乾隆做了許多詩，賣弄他的文才留傳後世。

　　「哎呀！你的消息可靠嗎？」羅華欣急問，臉色一變，好在風浪大，船顛簸得厲害，臉變色平常得很，不會引人注意。

　　「絕對可靠。」梁宏說得斬釘截鐵：「焦山斜對著丹徒港，這一面可監視甘露港，特殊有價值的船隻出入，焦山都可以看得到，發訊號讓焦二爺攔截處理，必可完全掌握情勢。那神秘組合不在鎮江作案，兔子不吃窩邊草，錢從那裏來？既不求名，必定求利，無名利可圖，要這個組織幹甚麼呀？按情理估計，既然設有地牢，足以表明該組合有一旦風雲際會時機降臨，便登高一呼為爭名利而震懾江湖，正式亮出旗號，稱霸江南指日可待。」

　　「唔！有此可能。」江右龍女對他的估計分析極感佩服，很少反對他的意見。

　　「我估計明光知客必定在焦山寺左近，安插了不少爪牙，必要時出動協助焦二爺辦事，寺裏也有不少人。鶴林寺慧定住持身邊，就有四個武功了得的和尚保鏢，所以我借重兩位的劍，可能用得著。當然，最好不用，我不希望打草驚蛇，我要盡快刨出這個組合的根來，以免日後他們亮出旗號，鎮江的士紳名流，以及江湖人士，全得任他們宰割了，我必定首先遭殃。」

　　「不會吧？」羅華欣卻不同意他的推論。

　　「不但會，而且這一天會來得很快。」

　　「怎見得？」

　　「混元教要在這裏建山門，來勢洶洶，直接向這個神秘組合挑戰，利害衝突必定你死我活。這個組合受到致命的威脅，唯一保護勢力範圍的手段，是立加反擊，趁機從地底升上地面，亮旗號在陽光下，嚇阻其他牛鬼蛇神在這裏建山門亮旗號。你等著瞧，快了。混元教不能不等，杭州方面支援的人已經趕到了。」

　　「你……你以為憑我和黃姐兩支劍，對付得了他們嗎？」羅華欣憂形於色。

　　「我只想和他們有分量的人，先講道理，沒有動劍的打算。同時，我認為他們不敢和我們大動干戈。」

　　「有理由嗎？」

　　「金焦兩山分稱紫金浮玉，各有一座名滿天下的大寺。這種木造的殿堂，談火色變，古往今來，建了又燒，燒了又建，兩寺都先後燒了好幾次啦！他們敢用這座寺和我賭？你們見過我的縱火蛋，一個就夠了。」

　　本朝初兵連禍結，焦山寺大半燒毀。目下的焦山寺規模小了些，是宣德年間重建的金碧輝煌，一看便知不是千餘年前所建的古寺。

　　焦山共有十二座寺院庵堂，焦山寺最大。小小一座江心的山，竟然有兩三百座建築，每一塊石頭都可稱古跡，所以叫山裏寺，意思是整座山裏面是佛寺。

　　金山的佛寺殿堂更多，像是山被寺包住了，所以叫寺裏山。山裏寺，寺裏山，要聽鎮江人把意思說得一清二楚，而又令人信服，真得花不少工夫口舌。

　　「你搜蹤探秘尋根挖苗的能耐，委實令人感到莫測高深。」羅華欣像是有感而發：「混元教如果獲得你合作，真可以在短期間，把這個神秘組織揪出來另立旗號，穩可囊括江南半邊天，而且有希望雄霸天下。」

　　「我不會和他們合作。」

　　※※※

　　八九里地，船一衝即至。船靠上焦山碼頭，碼頭的小街冷冷清清。

　　梁宏不急於闖寺，先在小街落店歇息。

　　這座小山位於江流折向的頂端，上游下游的江面都比這裏寬，水流湍急，漲潮時更是壯觀。航道在南面，北面水淺大船不能航行。

　　自古以來，這裏都是貴戚名豪遊覽的名勝區，騷人墨客舞文弄墨的萃薈處，信徒們進香祈福的佛門勝境，焦山寺的鎮山墨寶與古董比金山寺少不了多少。

　　上起皇帝下至販夫走卒，來這裏遊覽或進香祈福的人，每個人的欲求都大同小異：名利權勢，福祿壽全。當然，愈多愈好。

　　名士遺下的墨寶，最有名的可能是瘞鶴銘，傳說是華陽真逸所留下的，碑刻的銘文據說出於王羲之的大手筆。

　　宋朝之前該石崖就崩裂墜江了，撈起時重立，已經少了好幾塊。

　　華陽真逸到底是誰？迄今尚無定論。

　　武的方面，故事膾炙人口流傳千古。當年金國主帥金兀朮回軍北返，宋朝大將韓世忠守鎮江，屯兵焦山斷金兵的歸路。金兀朮下戰書挑戰，韓世忠親臨戰陣，雙方水陸並進，就在焦山至金山一帶江面交鋒。

　　韓元帥兵力僅八千人，金兵比他多十倍。

　　勝負幾乎可以預見的，危急中，韓夫人梁紅玉親執桴鼓促戰，反敗為勝，把金兵趕入黃天蕩，圍困四十八天，最後由漢奸引路逃掉了。

　　這不是故事，是歷史。

　　小街雖小，一應俱全，客店規模不比鎮江的客店小，達官貴人下榻，一切供應無缺，甚至供應女人。在這裏吃新鮮鯛魚，是一大享受。

　　歇息並不表示要住宿，往來鎮江的渡船以及私人船隻甚多，八九里地往來要不了多少時間，交通方便。但如果恰好風浪太大，就必須住宿了，船隻斷航，很可能耽擱三天兩天動彈不得。

　　店名叫浮玉老店，距那座刻了巨大浮玉兩字的崖壁約里餘。他們訂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整座容院只有十餘名旅客投宿，嚴冬新春，沒有多少旅客前來遊覽。

　　僱來的船泊在碼頭，隨時可以發航。碼頭上方就是金碧輝煌的焦山寺，高入雲表的銀杏樹光禿禿像巨人。

　　百十棟殿堂建築令人目眩，但空闊無人倍感寂寥。

　　草草安頓畢，立即前往焦山寺。街上行人零零落落，不是遊覽的好時節。時屆河豚、鯛魚、刀魚的旺季，但天候不佳，這些魚皆可在府城嚐得到，犯不著為了爭鮮，而冒風浪之險來焦山品嚐。

　　焦山寺的歷史較金山寺更古老，重修後的規模雖然縮小了些，仍然宏偉莊嚴，五間大山門就令人自感渺小，依山而築的殿堂氣象恢宏。

　　找到一位年近花甲的和尚，道明來意，老和尚領他們前往茶堂，由另一位僧人領入客室。

　　茶堂也就是接待室，位於伽藍殿旁不遠處。

　　香火旺盛的大寺院，接待的知客僧有好幾位，都是具有接待達官貴人才幹，以及有聲望的僧人擔任。

　　出堂接待的知客僧自稱悟光，年屆花甲有點老眼昏花，因此經常與對話的施主逼視，與僧人不可與施主平視的戒律不合。

　　聽梁宏提出要求見明光知客，老和尚神色毫無異樣。

　　「施主來得真不巧。」悟光神情誠懇，還真有點高僧氣概：「一早他前往山北的海潮庵，找庵主法顯大師探討寺務，要下午才能返寺。施主如有急要的事，可前往海潮庵找他。如無急事，老納派人去請他回來，約半個時辰就可返回。」

　　鎮江三山焦山最高，高約二十五餘丈。金山最低，僅十餘丈。但可以建屋居住的地方，則焦山最少，它只是聳立江心的一座小小的山，十餘座寺庵都倚山腳傍山而建，繞山腳走一圈，一個多時辰就夠了。

　　不能等悟光和尚派人去請，悟光已看出兩位姑娘衣內藏有利器。

　　「我們前往海潮庵找他，不必勞駕大師另派人去請他了。」梁宏迫不及待立即告辭。

　　「施主可喝杯熱茶，急不在一時……」

　　「小可的事甚急，需早早解決，謝謝大師好意，告辭。」

　　出了寺，梁宏領先向西走。繞過浮玉崖，有條繞山小徑，可抵達山北。

　　山北江心突起兩座小「山」，形如門闕，而且有山名，叫松寥山和夷山，俗稱這裏為海門山。

　　焦山已經夠小了，居然江中還有山，山中有峰、有崖、有嶺。

　　西北，就是碧桃灣。

　　海潮庵建在山崖東側，面對著浪濤洶湧的遼闊江水，山根退潮時會露出沙岸。海潮庵不大，但也有三進殿堂，名雖然稱庵，但不是女尼修行的地方，而由僧人住持，香火比焦山寺差遠了，卻是修行的好地方，二十餘名僧侶，沒有焦山寺僧人的市儈味。

　　梁宏對海潮庵不陌生，因此急步前往。

　　三人剛繞過街尾，山頂的望江亭，傳出隱隱的鐘聲，江風凜冽，鐘聲依然響遍全山。望江亭不是僅有一座亭，而是房有樓的建築，也供有佛像，所以有鐘有鼓，鐘聲響並非罕見的事，雖然通常凌晨才傳出鐘聲。晨鐘暮鼓，是和尚們作息做功課的信號。

　　碼頭陸續有船抵達，登岸的人打扮皆與眾不同。

　　※※※

　　焦山除了焦山寺規模恢宏之外，其他小寺院規模都小，稱庵，稱院，有十餘座之多，藏在山深處知人不多，有些建在峭壁旁，幾乎與世隔絕，所以說山裏寺。金山最小最矮，金山寺則最大，真有四五百座建築，把山包住了，所以叫寺裏山。

　　海潮庵孤零零地建在山腳的岸壁旁，漲大潮時，潮水淹沒沙岸與崖壁腳，直抵庵前的廣場崖岸，驚濤拍岸飛珠濺玉，江天一色，遊覽一番的確心胸為之滌蕩。在這裏苦修與世隔絕，心有障礙的人不發瘋才怪。

　　修行不管是修甚麼，沒有那種心境，怎能妄言修行？

　　小徑渺無人跡，江風勁烈，風濤聲與松濤聲相應和，在人的感覺中，卻是蒼茫孤寞。

　　站在庵前極目遠眺，松寥山和夷山像兩隻浸在水中的大怪獸，在波濤中隱約地浮沉，激起洶濤波浪，要向海潮庵沖上灘岸禮佛。

　　更遠些，煙水朦朧的江北岸，飛簷盡角高挑的都天廟，在林梢若隱若現。

　　前面天王殿的殿門是大開的，寺外寺內不見有人走動，似乎像是空寺，和尚們都到何處去了？

　　「怎麼可能？」梁宏突然自言自語。

　　「怎麼啦？」江右龍女惑然問。

　　「消息又走漏了。」梁宏的虎目中冷電乍現。

　　「怎麼可能？」江右龍女學他的口吻，居然有點神似。

　　「人都躲起來了。」

　　「不可能吧！焦山其他的庵院，本來就沒有幾個僧人，他們無法與焦山寺爭香客。」江右龍女碰碰羅華欣的手膀：「羅姐，你覺得怎樣？」

　　「進去不就明白了？」羅華欣似乎有點懶洋洋提不起勁，也像在欣賞浪濤洶湧的江景。

　　「進去必須小心。」梁宏說：「鶴林寺的故事重演，必定有比慧定五和尚更高明的人嚴陣以待。這件事實在怪異，我在船上才告訴你們，要來焦山寺找明光知客和尚，怎麼可能走漏消息？一到焦山寺，明光和尚就一早走了。趕到這裏，這裏便有人嚴陣以待，真是豈有此理，難道他們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我不信。」

　　上次他和江右龍女逃入鶴林寺，中了迷香被囚入地牢，是不是被慧定住持五個和尚所擒的，迄今為止還沒弄清真相，也沒有弄清的必要，反正被捉時糊糊塗塗，就是那麼一回事。

　　「我當先。」江右龍女舉步向大開的殿門闖：「我不信整座庵院的殿堂僧舍，能佈放迷香毒物。」

　　「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迷香毒物有一船之多。」梁宏跟在後面說：「上次我們急於找地方藏匿，在暗蔽的地方亂鑽，一頭鑽入可佈放迷香的狹窄地方，事先根本毫無戒心，所以上當幾乎丟命，這次不會上當了。」

　　三門殿不見有人蹤。

　　天王殿也鬼影俱無，中間的彌勒佛笑呵呵。兩側的四大天王面目猙獰，似乎信徒如果不虔誠俯伏皈依，四種兵刃隨時皆可能兜頭劈下來。

　　江右龍女可能不信佛，對陰森空曠的佛殿視若無睹。梁宏的目光，銳利地向四周搜視，繞過座壁後，順手扭掉韋馱天的降魔杵提在手中。響聲傳入廣院，傳入大雄寶殿，但仍然不見有人出面，似乎真是空寺。

　　跟在他後面戒備的羅華欣，想阻止他毀壞韋馱天佛像，但已來不及了，他手一伸便扭落韋馱天的降魔杵。

　　杵是木胎漆金製成的，但分量並不輕，用來敲破人的頭，大概輕而易舉。

　　他有了武器，衣內還有一把八寸工具刀。

　　當然，他身上還有不少零碎。

　　這表示他心裏不平衡，有動武的打算。

　　一而再失敗，總是晚了一步，對方的神機妙算比他棋高一招，難怪他心中不平衡，失去耐性的人，最後想到的必定是訴諸武力。

　　廣院面積有限，但兩側依然古木森森，東西偏殿的殿門是閉上的，大雄寶殿卻大開殿門，裏面亦無人蹤。

　　江右龍女已拉開大襖衣襟，露出佩劍的劍靶。

　　梁宏手中的降魔杵，金光閃閃引人注目。

　　越過廣院中心，終於有人出來了，三名披了袈裟，手持拂塵的老和尚，神情肅穆降階相迎，在階下一字排開，老眼中有怒意。

　　毀了護法韋馱像，和尚們怎受得了？他們並沒修至四大皆空境界，嗔怒孽障難消。

　　「貧僧稽首。」中間雙眉特長的老和尚持拂塵行禮：「老納釋法顯，本庵住持。檀樾……」

　　「我要焦山寺的明光和尚。」梁宏打斷對方的話，口氣強硬堅決：「他如果不出來，我拆了這座海潮庵。大師如果忽視我的警告，保證你會後悔。」

　　「他剛走不久……」

　　「他不會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這裏是賊窩子，他不會把全部擔子讓你挑，他會為了保全窩子，必要時破釜沉舟和我了斷。」

　　「檀樾……」

　　「我只要和他講理，要他那位女門主出來和我算一算地牢的賬。鶴林寺的慧定住持，很可能躲在焦山某處角落，也可能躲在你這裏。他這個早年的中州巨盜賊性不改，更藉一身袈裟掩護繼續殺人擄掠，躲在鎮江與你們狼狽為奸。他躲不了的，躲得了今天今年，明天明年早晚會惡貫滿盈。大師，你的俗家姓名如何稱呼？慧定叫恨地無環謝源福。」

　　「施主不是來講理的。」右首右耳垂下方，有一顆指頭大青痣的老僧冷冷地說：「施主已先入為主，一口咬定本庵是賊窩子了。」

　　「不是嗎？」

　　「你說呢？」

　　「我已經說是了。唔！我覺得你有點眼熟，可能不是海潮庵的僧人，你……」

　　「貧僧釋普化……」

　　「京山雲臺寺的僧人，難怪我覺得眼熟。」梁宏狠盯著對方：「你出現在這裏，可知雲臺寺也是你們賊盜窟之一。似乎鎮江城裏城外，都有你們的秘窟，潛藏十餘載沒走漏任何風聲，誰會料到佛寺藏污納垢？」

　　雲臺寺在京山的西北面，距梁宏昨晚救夏侯蘭芳的京山村不遠。該寺是岳飛所建的，早已破敗不堪，一部分建築改為功德院，收容孤苦殘疾，收寄棺柩，掩埋無名屍體，是慈善性的組織。

　　京山是有名的墓地，與西南的花山合稱東山，附近有歷代名人的墳墓，有無人拜祭的荒塚。

　　雲臺寺僅有十餘名僧人，香火不旺，通常僱工人處理這些善事，他們從沒進城向達官貴人化緣捐款，誰也不想理會他們的錢從那裏來。

　　城內城外的施主們，競相爭取做各大寺院的護法檀樾，尤其熱衷於做金山寺的護法，一擲千金毫不吝惜。

　　但要他們捐三五兩銀子給社學，作教育子弟的基金，卻一毛不拔免談，教育貧家子弟無利可圖，菩薩卻可給他們降福。

　　梁宏在杭州幫有一份差事，不時辦理喪葬事宜。上次焦山江面覆舟，他就負責處理無名浮屍的善後，因此他對功德院的僧人不陌生。

　　「你認為雲臺寺是賊窩子……」

　　「抱歉，我認錯。」梁宏臉一紅，他當然知道雲臺寺不可能也建了地牢：「但你在這裏出現，不是巧合吧？」

　　「貧僧說是來找法顯大師談經的，施主相信嗎？」

　　「不信。」

　　「那……施主……」

　　「找到明光和尚，再談信與不信。」

　　「那施主就等吧！」普化和尚淡淡一笑，不多作解釋。

　　「等？」

　　「他會回來的，不會太久。」

　　「好吧！我等，我相信你。」

　　「諸位施主請至客院……」普化和尚微笑促客。

　　「免了，我們要在各處走動。」梁宏一口拒絕。

　　「這裏絕對找不到地牢，諸位請自便。」法顯住持立掌稽首，偕同兩僧逕自入殿走了。

　　「就這樣就放過他們？」江右龍女大感不滿：「你這種講理的方式，萬事不成，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今天必定白來了。」

　　「不會白來。」梁宏轉身向外走：「我們幾乎可以證實，這裏是他們頗為重要的秘窟，普通的僧人，絕對不可能用這種口吻，和我們打交道，明光和尚如果不是去召集黨羽，就是躲在這附近，我們不走，他沉不住氣，非出來不可。」

　　「既然躲起來，他會出來嗎？他們已看穿你了，你不會真的拆庵。」

　　「還沒到時候，讓明光和尚等得心焦，再拆庵或放火，他就會氣急敗壞出來的。走吧！我們四處走走，看是否能有所發現。」

　　※※※

　　三個老和尚躲在殿內，目送梁宏三人進入前面的天王殿，並沒跟出留意他們的舉動。

　　「他們只有三個人，算得了甚麼？」普化和尚老居深鎖，語氣有不滿：「我真不明白，為何用鐘聲傳訊，要我們迴避躲起來，他們又沒有三頭六臂，該把他們擒下，押回交給門主處治。」

　　「也許我明白長上的用意。」法顯住持卻顯得心平氣和：「從他們與焦家和賈道婆打交道的情形看來，這種人是容易打發的，和他們硬碰硬，得犧牲多少人？何況門主已經發現混元教的重要首腦人物已經趕到，迫不及待大舉活動圖謀亟急，決定暫且避一避風頭，取消了亮旗號的行動，不與這梁小子計較，以免三面受敵。梁小子偵查行動的準確，委實令人吃驚，不能再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了，虛與委蛇是唯一良策。」

　　「他們會到處尋蹤覓跡……」

　　「他們離開本庵的範圍，就不是我們的事了。山門外所發生的事故，我們也無權去管，你千萬要冷靜，不要跑出去策應，我們的責任區以保全基業為主，可別亂了分層分區負責的規矩。」

　　「我實在不明白。」普化和尚依然憤憤不平：「梁小子在鎮江，他算那根蔥？江右龍女兩個小女人，你我兩人擒不住她們？」

　　「呵呵！你不要故態復萌，野性難馴。」法顯大笑：「如果他們鬧上你的雲臺寺，你也不會用雲臺寺作孤注一擲，你想讓我好看，讓他們拆掉我的海潮庵嗎？上級的決定，我們必須接受，要我們迴避，必須遵從。至於上級有何打算，我們不須過問，據我所知，門主無意和他們計較，正集中全力應付壓境的強敵，混元教才是我們必須殲除的大患。」

　　「哈哈！你會讓他們有機會拆你的海潮庵嗎？」

　　「那可不一定哦！梁小子遊竄的本領，你我絕難阻擋得了，放上一把火，片刻這裏就成了瓦爍場。你也在這裏，你的臉上也無光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輕易打發，我為何要逞強冒庵堂被毀的兇險？讓他們四處窮搜吧！你可不要人一來就胡搞。」

　　「他們最好不要撒野，惹火了我，我會給他們一記大天龍掌，丟下江餵魚鱉，哼！」

　　「省省吧！大天龍掌對付江右龍女威力有限，丟她下江也要不了她的命，她是龍女。」

　　「這種嚴冬時節，落水片刻就會凍僵，她畢竟不是東海龍王的女兒，一定死，哼！」

　　「廢話。」

第十七章　鹽中藏毒

　　海潮庵本來只有十餘名僧人，平時極少香客上門，上門也沒有僧人出面招待，所以香客都往焦山寺擠。

　　庵內殿堂禪室平時也罕見人跡，梁宏三個人能搜得了多少房舍？所以不打算在庵內搜尋可疑人證物證，在外圍留意四周的環境有何可疑徵候。

　　梁宏來時就有頗為靈活的計畫，預計此行不會順利解決，所以訂了客房安頓，有逗留三兩天的準備。

　　他不急，只要逼對方露出馬腳，他就有把握抽絲剝繭，找到他們的門主講理。

　　混元教逼他合作，站在明處耀武揚威，對他的威脅有限得很，他反而是混元教的威脅。這個甚麼門的神秘組合站在暗處，即將興風作浪，何時給與他再次致命一擊，誰也無法逆料，因此他希望見到這位女門主，講道理談債務的善後問題。

　　他搗毀了唐家農宅該組合的秘窟，揭開該門的部分秘辛，這位女門主是不會放過他的，即使他不計較被囚入地牢待死的債務，對方絕不會放棄秘窟被挖的債，早些結算，以免日防夜防寢食難安。

　　海潮庵是該門另一座秘窟已確定，庵四周的環境有進一步瞭解的必要。明光和尚是否返回並不重要，他施壓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海潮庵左近有幾家小農舍，繞過山嘴便是碧桃灣，有十餘家漁戶，供應焦山寺街食店的時鮮河豚、魚、刀魚、蝦蟹。

　　鰣魚應時節溯江而上，在這一帶江面與南京上游附近產卵，到達焦山一帶魚卵成熟，最為肥美，產完卵回游入海就成為下等魚了。

　　魚性暴烈，離水就蹦跳而死，趕運至焦山寺街，可賣得好價錢。

　　庵東面的小山坡有兩家農舍，耕種那一段山彎的小坡地，很難令人理解他們是如何度日的，那一帶小山彎的坡地，種出來的糧食，絕對養不活八口之家。

　　在庵四周繞了一圈，看不出可疑徵候。庵建在崖坡上，下面是石基，不可能花大工程建造地窟，入庵搜尋肯定毫無所獲。

　　這只是梁宏施壓的手段之一，早就知道四周察看不會有收穫。

　　回到繞山小徑，他向半里外那兩家農舍走。

　　「梁大哥，你認為明光和尚會回來嗎？」跟在他後面的羅華欣問。

　　「會的，他並不笨。」他肯定地說。

　　「你的意思……」

　　「他有顧慮，知道如果不和我見面，我會到焦山寺不斷找他，在焦山寺鬧，他今後便失去掩護暴露身分了。」

　　「你認為我和黃姐兩支劍，應付得了他們群起而攻嗎？那個法顯住持，不但有高僧的氣勢，而且眼中有怪異的光芒偶或出現，那是內功精湛的現象。」

　　「你見過和尚打群架嗎？」梁宏笑問：「這裏可不是人跡罕至的深山古寺！和尚打架，信徒們怎麼說怎麼想？即使是少林寺的僧兵，也不會在嵩山附近與凡夫俗了打架呢？」

　　少林寺有武僧的編制，是唯一擁有僧兵編制的寺院，受官府節制調遣，必要時調至境外作戰。

　　有明一代，少林僧兵曾多次出動，戰功彪柄。

　　後來的山東響馬白衣軍，以及後來蹂躪我國海疆的日本海盜，都曾經吃過少林僧兵的苦頭。

　　倭寇有名氣的倭刀，劈大明官兵的白蠟桿花槍，有如摧枯拉朽，一刀可以砍斷好幾根。

　　碰上少林僧兵的渾鐵齊眉棍與鐵桿槍，刀一碰即折，唯一正確的行動是望風而遁。如想擊潰少林僧兵，人數需超過十倍以上。

　　在與河南交界處的亳縣，白衣軍以超過十倍的兵力，才一舉擊潰一隊少林僧兵，付出的代價相當慘重。

　　「哦！你知道少林武功？」走在前面的江右龍女扭頭笑問。

　　「我是經過考試及格的教頭，當然涉獵甚廣。我不知道甚麼叫少林武功！只知道他們僧兵的傳統戰法。他們的編制仍以唐代兵制為主，但注重伍兵的戰鬥。他們很少用劍，但另編一隊劍手，據說仍以唐太宗李世民的劍士技擊為主，好像稱為甚麼達摩劍法。」

　　「你見過達摩劍法？」

　　「沒有，但我所知，少林僧兵所用的劍，是兩尺四寸的傳統佩劍，所以他們只沿用李世民劍士的編制，不用劍士的劍術。李世民的劍士使用的劍長有四尺二寸，那是雙手使用的狠傢伙。禪宗初祖那位來自天竺的外國和尚達摩，是否會劍術我不知道，至少他傳世的那本易筋經，我就知道是某一朝代某一位仁兄假名偽造的。人的筋是不可能易的！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玩意，筋易骨變，不死才是怪事。人身上長了一個腫瘤，肉變了就已經非常危險啦！」

　　「你在胡扯。」江右龍女咭咭笑，腳下加快。

　　「胡扯才有人相信呀！哈哈！」梁宏也大笑跟上：「這年頭說真話的人是超級大笨蛋，說破了嘴也不會有人相信。江湖下九流人士一張胡扯的嘴，說得天花亂墜，有些人還被奉為神明，財色兼收甚至連皇帝也甘願受騙呢！」

　　「喂！你也會騙嗎？」羅華欣笑問。

　　「不會，我是為人師表的教頭，教人如何保護自己，如何死中求生存活，不能騙人。雖然用兵與用戰技，都需用詐術用論道，但目的只有一個：真實地活下去。」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江右龍女扭頭瞪他一眼。

　　不能騙人，卻又教人用詐用詭，豈不矛盾？

　　「午膳有著落了。」走在後面的羅華欣歡呼，向不遠處的農舍一指。

　　遠看像是兩家農舍，走近才知是一家，只不過分為兩三棟瓦屋而已，連三進也像是幾戶人家。

　　江右龍女推開柴門，進入院子。

　　大門緊閉，院子裏無雞無犬。

　　大概天氣太冷，人都在屋內活動，冬日是農暇季節，沒有人走動是常事。

　　「我先四處看看。」梁宏說：「我感覺出這附近有點邪門，看看比較穩妥些。」

　　「別疑神疑鬼好不好？」羅華欣調侃他，伴同江右龍女接近叩門。

　　梁宏重新外出，繞屋觀察。

　　屋四周有竹有樹，甚至栽樹籬作外院牆。

　　江南人喜歡在屋前種些花花草草，春夏季這裏一定鳥語花香。

　　看不出任何異處，確是一座平凡的農舍，遠離塵囂，飲食自足與世無爭。千餘年前處士焦光（先）舉家在焦山隱居，這裏確有隱居的條件，土地雖少，可栽菜蔬，可養家禽羊豕，江中有魚蝦，真可以自給自足。

　　回到廳堂，羅華欣已沏好一壺茶等他。江右龍女則在後面灶間忙碌，準備午膳的食物。

　　「人都不在。」羅華欣替他斟茶，霧氣蒸騰：「好像全家外出探親去了，這家農舍人丁並不多。」

　　「哦！我們破門而入，不太好吧？若虹呢？」

　　「她在廚房，走時留下一錠碎銀，主人應該不會見怪的。我在廚下看了，木桶裏有幾條尺餘長的活鯰魚，一盆活大蝦。後院裏雞籠有雞，地坑有白菜芥菜，醬菜泡菜都很豐富，這家農舍生活還不錯呢！」

　　「他們相信宿命，拚命向天地求上蒼憐憫，讓他們辛勤耕種，只求溫飽，與你我這種人相較，有如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你的意思……」

　　「小華，你家在廬山深處，令尊號稱居士，該也是隱居遠離塵囂，所以稱無塵居士。這座農舍的人，必定粗頭亂服勞碌終生只求溫飽，便心滿意足了。我第一次見到你，你那一身光芒四射的華裳……」

　　「哦！你不喜歡華裳……」

　　「你別誤會。」他急忙解釋：「我綽號稱江南浪子，平時也穿得一身光鮮，我賺錢容易，也花得爽快，我只是想說明，你我是同一類型的人，與這家農舍的男女老少，是活在兩種天地裏的人。我還沒遊過廬山，如果有一天我心血來潮，有閒暇前往一遊，歡迎嗎？」

　　「我會是最好的嚮導。」羅華欣眉飛色舞：「我會讓你欣賞到真正可稱山的山，體會甚麼叫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意境。貴地的山，我可不敢領教，我們先說定，你一定要去廬山一遊。我掃徑以待，我等你。或者，我們就動身。」

　　「這……」

　　「鎮江龍蛇爭霸，眼看要掀起狂風暴雨，你既然沒有野心，就沒有陷入的必要。混元教根本沒有找出那個神秘組合的能力，希望全在你身上，一定會用盡手段，把你置在他們的掌握中。你一走，他們就成了沒腳蟹，光有兩隻螫活得了多久？丟開吧！梁大哥，我們一起走好不好？」羅華欣一反往昔主戰的態度，邀他擺脫是非。

　　伸手壓住他握杯的手，滿懷喜悅的面龐，顯得更為俏麗，晶亮的明眸有異彩流露，有喜悅，有希冀，綻放出令異性難以抗拒的魅力。

　　他放下茶杯，反握住那溫潤的纖手，虎目中有熱烈的神采，突然心底湧起心醉的感覺。

　　幾天相處，感情逐漸發展，從友情逐漸蛻變為喜愛，親密的接觸把他們的心逐漸拉近。

　　羅華欣有意拉近距離，他也有意接受，感情在不著痕跡地發酵，從雙方自然的改變稱呼中，可看出感情變化的軌跡。

　　江右龍女則是另一型的少女，可能在江湖遨遊了一段時日，見多識廣，感情不會脆弱，對異性保持一定程度的戒心，所以在脫略大方的外表下，雖然對梁宏芳心暗許，仍然不流露內心的秘密，舉動親暱但有節制，落落大方中也流露出自尊自律少女情懷。

　　因此一來，梁宏反而忽略了她，忽略她的內心世界，把她看成可以無話不談，廝熟的鄰家小女孩。

　　另一原因，就是身邊有一個羅華欣，不著痕跡而巧妙地向他親近。羅華欣亮麗的氣質也深深吸引他的注意，感情的發展自然偏向能吸引他的一方。

　　「我等解決了這裏的事，好嗎？」他情不自禁雙手輕撫羅華欣的右掌，綿綿的目光緊吸住對方的眼神：「那個女門主已經現身，我已經向她的秘窟接近至窟口了，她會出現和我當面解決的，見面的時間快了，可能比我預料的時間更快。」

　　「你不可能對付得了她。」羅華欣嘆了一口氣：「你不能寄望在我身上，加上黃姐的一支劍，實力仍然相距懸殊，我為你的安全擔心……」

　　「不要擔心好嗎？」

　　「你……」

　　「我應付得了，即使不靠武功，我也有許多法寶對付她。」

　　「你的各種蛋？」

　　「很管用，不是嗎？那個甚麼陳老人一塵散仙，擒走夏侯蘭芳輕而易舉手到擒來，武功與妖術皆可稱超等的仙級人物，結果被石灰蛋整得灰頭土臉。相信我，好嗎？我與她見面之後，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伴你回廬山。結果一定是樂觀的，我保證可以活著陪你返九江。」

　　他語氣肯定，信心十足，臉上有令人信服的躍動神采，勇者氣勢迫人。

　　羅華欣黛眉深鎖，在思索他話中的含義。

　　即使不靠武功，這句話有何用意？他的武功還沒入流呢！只配教一群壯勇擺刀陣槍林，與武林人個別搏鬥，伍兵的戰技派不上用場。

　　一聲輕笑，堂後出來了江右龍女，打斷了她的思路，引開她的注意。

　　「勞駕那一位替我剖鯰魚。」江右龍女擄起衣袖，一雙晶瑩玉手仍是水淋淋的，臉上有難為情的笑容：「那玩意滑溜溜地，皮又特別韌，還有胸刺傷人，我……」

　　「哈哈！你這麼大的人，竟然奈何不了一條斤把重的魚，居然厚著臉皮求救。」梁宏急急放了羅華欣的手大笑：「日後你有了婆家，除非有僕婦婢女使喚，否則必定由你主廚，殺雞剖魚是你分內的事。殺鴨宰鵝最令人頭疼，刀下錯部位，脖子半斷也會到處亂跑，弄得鮮血滿地。」

　　「喂！你到底幫不幫忙呀？少說風涼話，我不會認為你是啞巴。」江右龍女雙手往腰間一叉，手掌向後像雞翅膀，兇巴巴地向他叫，卻又忍不住笑意。

　　「好好，我來，用刀一拍魚腦袋，就不會有麻煩了，看我的。」

　　大江的鯰魚，有長到上百斤的巨無霸。

　　這種水中的清道夫生命非常強韌，甚麼都吃，到處都可以生長繁殖，水田小溝也能生存，是最卑賤的魚。

　　沿江上下，以鯰魚為名的小市鎮甚多，鎮江西津渡西面，就有一座小村叫鯰魚套。如果有一條小溝的魚注定要死光，最後死的一條，十之八九是鯰魚。

　　「謝啦！」江右龍女喜悅地道謝：「這家農舍的人，生活相當富裕呢！用的是淮鹽調味。我家已經算是中上人家，也不用淮鹽呢！窮鄉僻壤的農家用淮鹽，的確少見……」

　　「等一等。」梁宏突然臉色一變。

　　「咦？你。」江右龍女一怔。

　　「你是說，這家農戶的灶間鹽罐，盛的是淮鹽？」

　　「是呀！雪白細沙似的那一種。」

　　「你沒好奇用手沾品嘗吧？」

　　「沒有。」

　　「那就好，我去看看。」

　　淮鹽，也就是淮安以南海濱出產的吳鹽，俗稱吳鹽勝雪，是煮出來的熱鹽，比其他各地曬出來的生鹽貴一兩倍，而且貨供應的有限。一般平民百姓通常配購（鹽、鐵、茶都是管制品）生鹽，能省即省。

　　午膳淡而無味，無鹽的鯰魚難以下嚥。

　　※※※

　　炊煙消散許久許久，表示屋內的人已經食畢休息了。

　　農舍裏靜悄悄，毫無動靜。

　　冬天住宅的大門必定是晝夜皆閉上的，農舍的大門也不例外，如果不進屋，怎知屋內的情況如何？

　　久久，一切依舊。

　　第一個出現在門外的人，是身材高大，年約半百，慈眉善目，穿了僧便服的焦山寺知客僧明光和尚。

　　後面跟著另一位身材嬌小的年輕村姑，手中有一把連鞘長劍。

　　大門依然緊閉，毫無動靜。

　　和尚發出一聲唿哨，舉右手的羅漢竹手杖揮動。

　　奔來七男兩女，把前院佔滿了。

　　明光左手一揮，兩男一女快步出列，領先的黑衣大漢猛然推開用凳虛頂著的大門，三人一擁而入。

　　堂屋沒有人，三人直奔中院。

　　中院佔地不大，堆放著不少雜物。

　　中堂門是大開的，裏面的八仙桌有菜餚食具。

　　三個人分坐在三方，趴伏在桌上像是睡著了。

　　當然不可能在進食時睡著了，更不可能同時睡著。

　　站在門口的大漢，發出一聲短嘯，冷冷一笑，毫無戒心地踏入堂門。

　　梁宏在上首主客座，面對著廳堂門。

　　右首是羅華欣，左首是江右龍女。

　　第一名大漢走近江右龍女，熟練地解下腰間的一卷牛筋索，將繩解開，準備綑人。

　　少女村姑到了羅華欣身側，也取繩準備。

　　第二名大漢從江右龍女身後繞過，伸手想扳起梁宏趴伏的頭部。

　　砰一聲怪響，江右龍女身側在解繩的大漢，突然像倒木一樣，直挺挺仰面倒下了，倒下就失去知覺。

　　幾乎在同一瞬間，江右龍女挺身右移，右手來一記手揮五弦，掌背準確地擊中對付梁宏那位大漢的左耳門，大漢呃了一聲斜摔而倒。

　　羅華欣也同時發動，雙指半分不差，點在毫無戒心的少女村姑左乳下期門穴，挺身左手一抄，挾住少女村姑往壁角一丟。

　　三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糊糊塗塗被制住了。

　　從前進房舍搶入的人，恰好到達院子。

　　「我估計得夠精準吧！」長身而起的梁宏對兩位姑娘說，向門外走：「在鹽裏下藥，這種藥必定出於宗師級的用蒙汗藥名家手澤。鹽經過炊煮而藥性不變不減，江湖上能製造的人屈指可數。難怪我和江右龍女，在鶴林寺被糊糊塗塗擺平了，厲害，兩世為人。」

　　他這些話，是說給院子裏的八個人聽的。

　　明光和尚八個男女，驚疑不定進退維谷。

　　一聲劍吟，為首的年輕村姑最先拔劍。

　　「那一位和尚，想必是明光大師了。」梁宏笑吟吟背著手，與對方打交道：「在下不信神佛妖魅，因此極少涉足寺廟的山門殿堂，不認識焦山的首座知客大師，今日幸會了，大師終於現身，不出在下所料。」

　　江右龍女粉臉生寒，拔劍在他身側戒備。

　　羅華欣的尺八匕首光華四射，而且隱發龍吟，這把寶劍級的短劍，是近身搏鬥的霸道神刃，身輕似燕擅長空中運刃的人，有此劍如虎添翼。羅華欣的輕功超塵拔俗，空中搏擊得心應手。

　　兩位姑娘真像盡職的保鏢，一左一右形成堅強的保護網，任何人想向梁宏搶撲，皆逃不過她倆的有效阻絕。

　　「你能夠循線找到焦山寺，貧僧便先失去半壁江山。」明光和尚滿口江湖味，那像個應付施主面面俱圓的有道高僧？雙手支住羅漢竹杖，沉著地和他打交道：「施主如何能發掘出貧僧的根柢，委實令貧僧百思莫解，可否據實賜告？」

　　「不能。」梁宏說：「這是犯忌的事。你們的神通，更讓在下心中懍懍，每一步行動，皆在你們的控制中。你們已殺了一個供線索的人滅口，在下不允許發生第二次。你很有擔當，不像賈道婆那麼精明狡獪。你身上的辟邪符飾，代表你在貴門的身分地位，是不是比焦二爺高？焦二爺一定受你指揮依信號行動。」

　　「貧僧不會答覆涉及本門的事。」

　　「你知道你是非答覆不可的，否則第一個遭殃的人就是你。海潮庵已有把柄在我手中，即將化為瓦爍場。我是教兵勇用火攻的專家教頭，沒有火摺子我也可以縱火，你最好是相信，不要和我賭運氣。」

　　「你行嗎？八比三。」明光和尚冒火地叫：「貧僧保證一杖可以打斷你的狗腿。要不是門主再三指示，要活捉你們三個人，貧僧早就把你打死，丟入江中餵魚鱉了，那會等到現在聽你胡說八道。」

　　「一定行。」梁宏也放大嗓門：「廳堂擺平了三個，不費吹灰之力。剩下的八個，保證上來一個死一個。刀劍無情，出手只許有一種結果：你死我活。當然我不希望有這種結局，但你既然選擇用刀劍解決，我也無可奈何，情勢不是我單方面所能控制得了的。」

　　「天殺的！你到底想怎樣？」明光和尚真有點心虛，廳堂內的確躺著三個人！三人是如何被無聲無息擺平的，後來跟入的人不可能知道。

　　「我要見貴門主，和她當面講道理。」

　　「不可能，你……」

　　「那就得從你口中，拷問出貴門主的下落。」

　　「這家農舍的主人姓李，是個老好人，我們不可以打毀他的家，天寒地凍無處歇棲非常不幸。屋外寬闊可供施展，屋外見。」明光和尚打出退走的手勢，轉身大踏步向前進屋的後堂口舉步。

　　梁宏也向兩位姑娘打手勢示意，仍由江右龍女領先跟出。對方人多，在小院子裏拚搏，有如鼠鬥於窟力大者勝，施展不開，會被人牆所壓倒。在屋外交手，活動空間大，武功高強的人，八方縱橫可以發揮所學。

　　他對這位明光和尚，平空生出幾分尊敬的念頭。

　　女人和一大堆男人，在狹窄的空間裏拚搏，毫無疑問先輸了半壁江山，兩位姑娘很可能一照面便和對方擠成一團了。

　　剛抵達通向廂房進入院子的後堂門口，後面突然傳出異聲。斷後的羅華欣並沒聽到聲息，梁宏卻聽到了，大喝一聲，右手後用身形右旋。

　　灰色的紙包蛋，呼嘯著從羅華欣身側掠過，有三枚之多，把羅華欣嚇了一跳，然後聽到震耳的沉喝，本能地、有默契地向前一僕。

　　砰然連續爆炸聲中，無數小石破空飛行似暴雨。

　　是包了不少小碎石的碎石蛋，中心是裝了強力火藥的摜炮，著物即炸，小碎石滿天飛。

　　從內堂衝出猛撲他倆背影的人有四個，有兩個狂叫著摔倒，被碎石蛋擊中胸腹交界處，所穿的皮襖出現不少洞孔。

　　另一枚擊中牆壁，碎石在地面亂跳。

　　這玩意威力有限，嚇阻的功效比傷害功效大，小碎石能擊破皮襖的外層布料，擊不穿裏面的皮草。

　　兩個年約半百手中有劍的，是驚倒而不是受傷倒地的，爆炸的推力當然也發生相當程度的作用。

　　另兩人更是大驚失色，飛退內堂心膽俱寒，爆炸聲令人膽落，倒地的兩同伴想必死得很難看，怎能不心驚膽落？完全失去再衝出的勇氣。

　　「退！」梁宏急叫，及時阻止跳起來準備揮匕撲出的羅華欣：「廳堂裏還有不少人，賊和尚使奸。」

　　不管羅華欣肯是不肯，拉了羅華欣的手衝入後堂門。

　　這短暫片刻的耽擱，拉遠了與明光和尚的距離，等他們到了柴門外，明光和尚八男女的身影，剛隱沒在西面的松林內，追不及了。

　　「後面發生了甚麼事？」最先出屋的江右龍女不得不放棄追逐，不知後面院子所發生的事：「好像聽到炮仗聲和叫喊聲。明光賊禿不但不曾停留，而且加快逃掉了。」

　　發生事故時，江右龍女已進入後堂門，由於將注意力放在撤出農舍的明光和尚八個人身上，又得留心是否有人從暗處衝出襲擊，所以看不見身後所發生的事。

　　「他們安排一些人，從後面偷襲。」梁宏的目光，落在半里外的海潮庵，明光八人撤走的松林，位於海潮庵的東南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去拆庵。」

　　「你用甚麼蛋打他們？」羅華欣神色不安：「死了人就不好說話了，你無法再和他們講道理，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我們很難一走了之啦！」

　　講道理不一定需動武解決，畢竟雙方並沒受到真正傷害，但有人被殺，有理也講不清了。

　　「碎石蛋，嚇人的玩意，傷了也不嚴重。」梁宏領先急走：「我會製造致命的投擲武器，但不會用來殺人，我也沒有生死仇敵。除非面臨生死關頭，不得不殺人自救，否則就是藐視生命，把自己也看成禽獸。」

　　「應該把制住的三個人帶走做人質。」江右龍女說：「囚禁入庵堂，雙管齊下，他們敢不出來打交道？」

　　「他們派人從後門侵入內堂，從後面向我們夾攻，被制擱在內堂的三個人，恐怕早一步便被他們救走了，現在回去還找得到人？笨哦！」梁宏其實也沒有挾持人質的打算，帶著人反而是累贅。

　　接近至三五十步內，海潮庵仍然毫無動靜。

　　這次，真正成為空庵了。

　　※※※

　　後堂出來夾攻的人，共有七名男女，全都穿了一式的羔皮大襖，同式的三片瓦風帽，僅露出雙目，除了使用的武器不同之外，穿著打扮完全相同，男女難分，只能猜想五短身材的可能是女人。

　　被碎石蛋擊中的人並沒受傷，僅被嚇得膽落而已，如果是暗器，那有命在？

　　七個人帶了三個昏迷不醒的兩男一女，從後門急撤，出了屋不遠處就是樹林，往裏一鑽形影俱消。

　　耕作的坡田在屋前至江濱一帶坡地，其他三方皆是凋林果樹，以及零星的松柏竹叢，視界有限，急走幾步就可以隱起身形。

　　山裏面有不少串連各風景區的山徑，前山（山南）後山（山北）走一趟，一個時辰足矣夠矣！山上的樹木嚴禁採樵，居民僅能採伐住宅附近所栽種的薪材。

　　環山大道也並非繞江濱伸展的，有些地方是絕壁陡崖，不可能闢路，因此在路上行走，視界不足百步，經常可以發現前面或後面，會突然冒出一兩個人，會被嚇一大跳，以為碰上偶或在山上遊蕩的水賊。

　　七個人不向海潮庵撤，向南打算走越山的山徑，走了半里地，鑽出山腳的凋林，前面便是斜伸而來的登山小徑，不需在凋林枯草困難地帶行走了。

　　很不妙，山徑中突然出現一個人。是從路旁的松林鑽出的，身形太快，所以像是平空幻現的。

　　這人五短身材，高頂風帽，放下護頸，只露出雙目和嘴巴。青緊身，短外襖，劍插在腰帶上，雙手叉腰堵在路中，斷路的意圖明顯。

　　雙方的穿著打扮，有相當大的差異。

　　七個人的風帽俗稱三片瓦，掩耳是上摺式的，放下時不但掩耳，而且掩口，所以僅露出雙目。

　　攔路的人，風帽是兼有套形護頸的，不用時向上捲，放下時連頸都掩住了，三個洞露出一雙目和口，與江湖人所用的頭罩相差無幾。

　　走在前面的人雙手一伸，示意後面的人止步列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敢攔路必定大有來頭，不能冒失地用刀劍開路硬闖。

　　「幹甚麼？」為首的人獨自上前沉聲問，手按上了劍靶，有動劍的準備。

　　「收買路錢。」攔路的人嗓門怪怪地，有點刺耳。

　　「混蛋！你是甚麼人？」

　　「跟你們來的人，費了好些工夫，才找到你們的蹤跡，打算向你們討幾千兩銀子。你們很有錢，幾千兩銀子付得起，比方說，五千兩。在你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在我來說，一斗米只要三十文錢，五千兩銀子，我可以吃一萬年。」

　　「你活不了一萬年。」為首的人無名火起，分明是故意挖苦人嘴上討便宜：「斃了他！」

　　「他活不過今天。」衝出的另一個人拔劍大叫，劍發長虹貫日，毫無顧忌地中宮搶攻，不讓對方有拔劍封架的機會，攻勢極為凌厲猛烈，激發的劍氣似風濤。

　　為首的人如果不被對方的話所激，能忍下怒火冷靜分析，該可以聽出一些不吉的徵候，知道對方是沖他們而來的，跟蹤花費了不少時間，就不會憤怒地命手下發起突襲，就可以知道對方必定是不可輕視的強龍。

　　誰也沒看清攔路人是如何拔劍的，只看到攻擊的劍尖已到了他的咽喉上方，要貫穿他的咽喉或腦袋，突然劍光迸射，身形一晃，如此而已。

　　「呃……」攻擊的人攻出的劍突然掉落，衝上的身軀，被攔路人的左手抵住胸口，右手的劍貫入胸腹交界處，鋒尖透背八寸以上，像是穿魚。

　　「換一個像樣的來。」攔路大叫，左手一揮，中劍人向後飛起、摔落，在地上掙命。

　　真有殺人如屠狗的氣勢，似乎全身突然煥發殺神似的懾人心魄氣氛，露出的雙眼顯得陰森可怖，像夜間出現的鬼魂幽光。

　　為首的人悚然而驚，總算冷靜下來了，拔劍警惕地向前逼近，劍隱發龍吟。

　　「你是誰？一劍穿心，你是穿心劍方矮子方傑，是不是？」為首的人完成出劍門戶，不再冒進。

　　「那位陰毒的殺手，好像一直在湖廣遊蕩。」攔路人身材矮，所以被誤認是穿心劍方矮子。

　　「亮名號。」

　　「有此必要嗎？雙方都掩去本來面目，當然不想亮名號嚇唬人。」

　　「你到底……」

　　「我的要求非常簡單明瞭，五千兩銀子買路錢。給，你們可以平安離去，不給，我把你們全擺平在這裏，自有鄉民把你們當作無名屍體掩埋，不敢報官自找麻煩，明白了吧？」

　　「你不值五千兩銀子，你死吧！」

　　劍猛然吐出，像一道眩光，劍氣迸發，強攻猛壓威力萬鈞，聲未落劍已出，這一劍勢在必得。

　　攔路人更為迅疾，劍幻化激光，錚一聲暴響，把攻來的劍震出偏門，勁道比對方更渾雄。

　　封招的技巧也恰到好處，劍身中心點，與對方的劍尖三寸接觸，在接觸點上就穩佔上風，有四兩撥千斤的優勢。

　　鋒尖下沉，噴射出一連串令人目眩的激光，像連綿轟擊的雷電，一劍連一劍氣勢若虹。

　　為首的人也不弱，一招失去先機，仍能憑超人的反應，沉著地上封下格，接了狂野飛射的七劍，僅退了五步，腳下沒呈現混亂，表面上看險象橫生，鋒尖再三要直貫胸脅，其實有驚無險，都能在剎那間退出鋒尖威力圈外。

　　攔路人這一招叫七星聯珠，一口氣要攻七劍，以強勁的衝刺，佔住中宮長驅直入。一旦對方劍上的勁道更強烈，就不可能佔住中宮，很可能只攻一劍便被對方所化解，也可用快速的移位，瓦解這一招的後續攻勢，反而獲得反擊的機會易守為攻。

　　為首的人劍上的勁道差了一兩分，因此只能勉強封架後退，無法擺脫連綿的攻擊！更不可能獲得反擊的機會，能勉強封架已經不錯了。

　　最後一劍，危機光臨，傳出一聲金屬急劇摩擦的刺耳怪響，攔路人的劍僅被架出偏門三寸，鋒尖擦劍續進，割裂了為首的人肩後右琵琶骨部位，大襖裂了一條縫。

　　「大家上……」為首的人踉蹌急退大叫。

　　剩下的五位同伴，有三個需看守躺在地下的三個昏迷不醒的人，突然被要求上前拚搏，怎麼可能同時衝上搶救？

　　兩個同伴最先搶出，雙劍猛撲攔路人，但晚了一步，攔路人已早一剎那，一掌拍在為首的人右頸根，掌到人摔出，滾了一匝渾身抽搐起不來了。

　　一聲嬌笑，劍左右分張，激光迸射，沒傳出金鐵交鳴聲，衝上的兩個人，被劍拍中背腰和右胯，兩人幾乎同時向側方摔倒。

　　另三個人，剛離開昏迷不醒的人向前衝，身後樹隙中竄出三個青影，疾升疾落像狂鷹搏兔，腳向背心踹落，人隨之下沉，壓住被踹仆地的人，立即上綁。

　　隨後陸續出現了四個人，三個背走了三個俘虜。

第十八章　法寶克敵

　　果然所料不差，海潮庵內空闃無人，十餘名和尚蹤跡不見，可能已躲到庵後的山林避風頭。

　　明光和尚是焦山寺的知客，不回海潮庵理所當然。

　　在庵內外走了一圈，鬼影俱無。

　　重回庵內，兩位姑娘在東配殿走動，對中間所供的三尊佛像，與兩側的十八座伽藍神，指指點點評頭論足，似乎頗感興趣。

　　東配殿也稱伽藍殿，中間所供的三尊佛像不是佛，而是奉獻花園修僧園，給釋迦作為說法居住的地方，舍衛國三位奉獻人的法像。中間是波斯匿王，左是祗陀王太子，右是給孤獨長老。

　　伽藍，指僧園或眾圍。

　　這三位奉獻人，是最先獻資金土地，建造伽藍供佛的善士，後世修建寺院，為紀念他們的善舉，闢殿奉祀在配殿享香火。

　　十八具護法伽藍神，如果以猙獰兩字來形容，倒也貼切。

　　這些本來是印度教的小神，被佛教接收過來做護法，大概由於相貌猙獰，嚇唬妖魔鬼怪必定很稱職吧！

　　梁宏坐在大雄寶殿的拜壇上，面向外神情恬靜，目光透過大開的殿門，落在外面不怎麼廣闊的大院，院子兩側幾株巨大銀杏光禿禿老態龍鍾。

　　他不能真的拆庵，威脅性的話不能當真的。

　　但對方逃匿一空，他該如何是好？

　　他與神像無緣，但並不反對信神佛，不像嫉惡如仇的唐代大文豪韓文公，要鏟除一切佛門器物。這座佛庵如果拆掉或者燒了，對他並無絲毫好處，何必大動肝火，拿這座佛庵出氣？

　　扭頭回顧，巨大的佛像金碧輝煌。

　　「這個神秘女門主，捨得花錢塑金身。」他心中嘀咕：「天知道她做強盜所搶來的財物，沾了多少受害人的鮮血？這些木雕泥塑的佛祖菩薩，享受香火時，會不會佛心有愧？」

　　這裏供的是一位本尊（主尊）結迦趺坐相，左手定印，右手觸地印，寶像莊嚴。這是釋伽佛基本法像中，最具代表性的本尊像，稱為成道像。兩手的手勢所代表的意義，和尚們可以用一天工夫給凡夫俗子講故事。門外人看了，怎知道這印那印代表甚麼意義？手勢稱為印，也令人莫測高深。

　　「我不能呆呆地等。」他自言自語：「非拆不可。」

　　他一跳而起，到了供案前，抓住了眾多法器中的大木魚。

　　「如來佛。」他向佛像大聲說：「這世間亂七八糟，你並不想多管眾生的吉凶禍福，因為太多的人，向你祈求榮華富貴，你那能滿足億萬眾生的慾求：也許你在成佛之後，的確曾經為了眾生，來過凡間察看善惡，但你並沒真的懲惡揚善便上天去了，只說如同你來過了。來了不管事，你來幹甚麼？很抱歉，我要毀掉你這座殿堂。」

　　雙手剛高舉木魚，作勢投向佛像。

　　「南無阿彌陀佛！」身後傳來震耳的佛號：「施主太過分了。」

　　他緩緩將木魚放下，緩緩轉身。

　　以法顯住持為首的三位僧人，在殿口並列，怪眼中放射憤怒的光芒，氣勢迫人。

　　左右兩人是明光知客，和雲臺寺的普化和尚。

　　「佛門弟子為惡，該下阿鼻地獄。」他也聲震大殿，虎目炯炯：「這裏該是佛門清靜地，竟然是眾多盜窟中的一窟。我要拆庵，由不了你們反對。」

　　口氣強硬，其實他心中暗急。按理，兩位姑娘應該出現的，三個和尚出現在大殿，兩位姑娘怎麼沒發現不出面阻擋？

　　只有一個可能，兩位姑娘被制住了。

　　「施主出來說話。」法顯住持向外出退，退出殿外廊。

　　他舉步跟出，三僧已退至殿前廣場。

　　扭頭向東望，東配殿的殿門外，兩個和尚兩根錫杖，堵住了殿門。門內，另有五名和尚列陣，形成門內門外兩重警戒，有效地阻止兩位姑娘向外衝。

　　「我們不出去，就在殿內放火。」江右龍女的嗓音特別清亮：「就可以讓他們陣腳大亂了。」

　　「施主的兩位女保鏢，無法趕來保護你了。」法顯住持得意洋洋，引他出來的用意，就是讓他知道身陷危局：「認栽吧！施主。」

　　「是嗎？」他先前氣憤的神情消失無蹤，臉上甚至有泰然的笑意。

　　兩位姑娘並非被制住，他心中一寬。

　　「施主的偵查手段，令人心中懍懍。」法顯住持對他的泰然反應大感迷惑：「本門得承認，施主帶給本門許多困擾，施主一步步深入探索，打亂了本門策定的計畫。你一個平凡的小人物，竟然能成為本門最大的威脅，說來委實令人難以置信，本門不得不斷然處置，全力除掉你這個災禍之源。」

　　「是嗎？」他背著手微笑，似乎在和朋友聊天話家常，而非和三個超等的高手打交道。

　　「老衲得罪了。」法顯住持拂塵一挑，左手立掌當胸碎步欺進：「我佛慈悲，除此禍害……」

　　拂塵再次一拂，罡風虎虎，滑進一步，左手來一記金雕獻爪，隨拂塵探入，劈胸便抓。拂塵雖然沒注入內勁，但拂動的速度快，拂尾所發的破風聲懾人心魄，對方必定仰身急退，左爪便可探入手到擒來。

　　對付一個武功不入流的人，這一招簡直是割雞用牛刀，穩可將人制住，萬無一失。如果拂尾拂中梁宏的臉部，那就不需用爪擒人了。

　　背著手的梁宏，非退不可。

　　他不但不退，劇變乍現，外側兩僧竟然沒看出變化是如何發生的，結果便呈現在眼前。

　　梁宏的左手，抓住了拂塵柄的前端，右手反扣住法顯住持的右腕脈，外扭、下沉，再上翻。

　　「哎……呃……」法顯住持上體前屈，然後雙膝下挫，上體改向後上方挺，整條手臂被扭轉上抬，下身卻向下挫膝蓋幾乎著地，狀極可笑，臉上的痛苦表情，卻又令人笑不出來。

　　拂塵易手，噗一聲右肩被敲了一記。拂柄再一翻一送，撞在法顯的胸口七坎穴上。

　　這些變化，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發生、結束。

　　明光知客反應快些，大驚中揮動拂塵閃電似的撲上搶救法顯。

　　拂塵這次注入內家真力，每一根拂絲皆有如鋼針，破風的厲嘯驚心動魄，向梁宏的右頸側猛抽。

　　梁宏左手的拂塵破空飛旋而出，身隨拂疾進，右手一伸，扣住了明光知客的咽喉。

　　砰一聲響，法顯住持倒下了。

　　梁宏的手掌大手指長，扣住老和尚的咽喉一把抓，像是抓住了一隻鵝，五指深深扣入喉兩側軟弱部位，指尖楔入氣管縫中。

　　擲出的拂塵，與明光知客的拂塵纏成一團掉落腳下。

　　明光雙腿一軟，身軀下挫，雙手拚命扳扭梁宏的右手脈門，叫不出聲音，作絕望的無聲掙扎。

　　隨後衝近的普化和尚大駭，慌亂地剎住腳步，升起的拂塵無力地下垂，眼中有駭絕的神情流露。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在光天化日下發生了，這絕不是變戲法，兩個武功最高強的和尚被制住了，不信也得信。

　　「你也來。」梁宏伸左手向他示意衝上來。

　　右手一鬆，明光知客倒在地上猛烈喘息、發嘔、嗆咳，臉色灰敗。

　　「你……你你……」普化和尚快要崩潰了。

　　東配殿堵住門的七個和尚，驚疑地退出殿外，向這裏飛奔，看出大事不妙了。

　　「你不上我上了。」梁宏拾起一柄拂塵，大踏步欺近。

　　普化飛退丈外，再一躍便與衝來的七僧會合。

　　後面，兩位姑娘銜尾跟到，長短兩支劍光華閃爍，鳳目中湧起重重疑雲。

　　顯然，梁宏是勝利的一方。地下，一個和尚直挺挺像是睡著了，另一個仍在坐起嘔吐，狼狽不堪。

　　七支錫杖，竟然不敢一擁而上，杖上的銅環不住震動，發出陣陣怪響，表示七個和尚持杖的手不穩定，錫杖因抖動而使鋼環發聲。

　　普化和尚雙手一張，阻止七僧衝上。

　　兩位姑娘繞過眾僧，迅速在梁宏兩側戒備。

　　「你沒事吧？」江右龍女急問：「這兩個和尚……」

　　「被我的法寶出其不意打倒了。」梁宏丟掉拂塵：「我要給這八個和尚，每人一顆臭蛋。」

　　他腰間有一個匣狀革囊，裝模作樣往裏掏。

　　「你們走。」羅華欣用匕首向眾僧一指：「我們不想在寺廟內殺人，你們必須自愛些。」

　　「他們心中如果真有佛，怎會披著袈裟暗中做強盜？而且是勾結官府做強盜，這座庵就是他們的一座賊窟。」梁宏用大嗓門指斥：「丹徒鎮的那位課稅局焦大使焦二爺，已可確定是你們的人。我會從各方進行搜證，一定可以把你們的根挖出來。我要剝你們的袈裟和僧袍，搜出你們所佩帶，代表身分地位的辟邪符飾，先從法顯明光兩個和尚著手搜。」

　　他俯身揪起法顯的領襟向上提，悄悄用另一手向下拂，巧妙地解了被他點制的七坎穴，一拉袈裟的扣環，拉出袈裟丟在一旁。

　　「不必搜啦！真笨哦！」江右龍女不便看到和尚脫衣，拉住了動手剝僧袍的梁宏：「那位女門主不是笨瓜，已經知道你從符飾找線索，還敢讓她的門徒爪牙仍把符飾帶在身上？我們把他們拖到寺外，好好拷問他，非要他們招出女門主的藏匿秘窟不可。」

　　普化和尚心中發虛，不敢下令圍攻。刀劍無眼，動兵刃如果存心拚命，十之八九會出人命。

　　羅華欣要他們自愛，意思就是要他們不可撒野。

　　佛門弟子戒殺生，當然戒殺人，打上門的暴客不想在庵內開殺戒，做主人的和尚怎能操錫杖殺人？

　　兩支劍在空曠的地方施展，肯定會有人血濺五步。

　　「有道理。」梁宏把法顯推倒，不再剝僧袍：「不必拖到庵外拷問，把他們擱在神案上，當著如來佛金面拷問，看他肯不肯招供，出家人不打誑語……」

　　「你怎麼又承認他是佛門弟子？就算真的我佛有靈，在這裏現金身作證，這位住持也不會招供的，算了吧！」羅華欣的目光，落在法顯身上，法顯正挺身坐起，揉動著胸口活動雙手：「法顯住持，你好像受了傷？」

　　法顯突然一蹦而起，衝出兩丈外，穴道已解，必須脫出危險區外。

　　住持脫險，普化八僧勇氣再振，七根錫杖一分，躍然欲動。

　　可是，他們心中一緊。

　　法顯一步步仍在退，盯著背手微笑的梁宏，像是見到了鬼。發抖的手，不住向眾僧打出退後，撤走的手勢，手勢急促表示十萬火急。

　　明光知客大概咽喉的痛楚已消，抓住機會急爬幾步，跳起來撒腿便跑。

　　普化和尚立即後退，拂塵隨時準備揮出自保。七僧也警覺地一步步向前面的天王殿後殿退去。

　　兩位姑娘一頭霧水，法顯明光兩僧的驚駭神情，她倆大感迷惑，不知道梁宏用甚麼法寶，把兩僧嚇得如此驚恐的？

　　她倆知道梁宏的法寶厲害，但還不知到底厲害到何種程度。

　　想起一塵散仙一頭白石灰的狼狽相，猜想梁宏還有更厲害的法寶不為人知。

　　縱火蛋，可能是更厲害法寶之一，一個人如果全身著火，那光景會令人做惡夢。

　　「我們走，他們要拆庵，就讓他們拆吧！」遠出二十步外，法顯終於說話了：「等我們的人趕到，他們會付出代價的。」

　　「你怎麼？」普化低聲問：「我們有十個超級高手，足以埋葬他們，你……」

　　「被埋葬的人，恐怕是我們這十個人。」

　　「甚麼？你……」

　　「你能用粗如雞卵的拂塵柄，輕輕一撞就制住我的七坎大穴嗎？」

　　「不可能，比手指大的物體，力道分散……咦！你被制了七坎穴？」

　　「不錯。」法顯開始轉身急走，不必倒退著走了。

　　「誰制的？」普化意似不信。

　　「梁小子。」

　　「甚麼？他？他行嗎？不是說來玩的？」

　　「這個人非常可怕，他在扮豬吃老虎。」法顯打一冷顫：「不瞞你說，我知道自己出招，卻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出手反擊的，你相信嗎？」

　　「這……」

　　「我並沒老眼昏花，竟然沒看到他的手動，便被打得不知天地何在，應該是不可能的。不信你問問明光，他比我更慘。動得比眼睛快，你禁得起他多少記重擊？」

　　「老天爺……」普化終於相信了。

　　「快走！」

　　眾僧怎敢慢？爭先恐後飛奔。

　　「他們怎麼啦？像是見到了鬼。」江右龍女真的迷惑了：「七根錫杖一逼，至少可以把我們掩護梁大哥退入殿堂禪房迴避。」

　　七杖並列有如槍林，六尺長的錫杖同時聚合，兩支劍唯一可做的事是後退，無法招架，這就是她倆被堵在東配殿內的原因所在。

　　一比一功力相當，劍注定是大輸家。

　　「是有些甚麼地方不對。」羅華欣也大感訝異：「法顯兩個和尚武功精純紮實，七根錫杖更是攻時有如濁浪排空，守時如銅牆鐵壁，能在東配殿列陣堵住我們，在空曠處長兵刃更易發揮，為何恐懼地不戰而退？唔！是否其中有詐？」

　　「你怎知道他們武功精純紮實？」江右龍女收了劍，知道危險過去了，還真不願和這些僧人打群架：「那一塵散仙的武功妖術，絕對比這些和尚高明，結果被梁大哥的法寶，整得灰頭土臉。武功高明並不一定可靠，我就不願和妖道玩命，連那個妖巫七煞夫人，我也寧可避免和她直接打交道。她的門人侍女劫持梁大哥，我就不敢冒失地闖進去救人。」

　　「那時你我還不認識。」梁宏說：「事不關己，你當然沒有闖進去救陌生人的必要。你如果能出其不意發起猛烈的攻擊，七煞夫人絕對無法施展巫術對待你，千萬不要以為定力夠，像呆頭鵝一樣和她打交道論是非。」

　　「她會找我的，我殺了她的侍女。」羅華欣冷冷一笑：「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招式，一下子就送她下地獄。梁大哥，下一步怎麼走？你不會拆庵吧？」

　　「準備回鎮江。」梁宏領先往外走：「這裏是他們指揮江北行動的連絡站，用燈火旗號相當靈活，拆了可以重建，他們有的是錢。」

　　「事情還沒有著落，就回鎮江？」江右龍女頗感意外。

　　「在這裏找不到法顯這些人了，躲在山裏安全得很。我們去挖掘其他的秘窟。」

　　「還有其他秘窟？」

　　「對。京山的雲臺寺，丹徒鎮焦二爺焦大使的宅院，逐一挑掉暴露，就可以找到他們的主窟了。那位女門主如果不和我見面，就得冒各地秘窟被我逐一挖盡的風險，所以她可能會精銳出盡，以保護她的隱身強盜王國。我敢打賭，她已經忍受不了我的騷擾，正在調兵遣將採取行動了，我等她。早日把這件事了斷，我就可以繼續我的浪子生涯啦！」

　　「我希望你伴我北遊。」江右龍女眉飛色舞：「你熟悉京都的情勢，我們一定玩得很寫意。」

　　「恐怕你得獨自前住了。」

　　「你的意思……」

　　「我答應過華欣，去遊廬山。」梁宏沒留意江右龍女臉上驚訝的神情：「你不在家，我打算順道遊鄱陽，專程前往拜望令尊堂，不嫌冒昧吧！我們是好朋友，令尊會見怪嗎？」

　　「我和你一同前往拜望黃老伯，說不定有機會見到鄱陽王呢！」情緒本來有點陷入低潮的羅華欣，恢復歡欣的情緒搶著說：「黃姐過了年就動身北遊，遊興不淺，打算何時返家？我希望邀你在山上小住，在莽莽江湖遨遊，看多了紅塵世故，偶或在世外享受。」

　　「鬼的享受。」江右龍女暴發似的，打斷羅華欣的話：「我也多次入山遊玩，整天看著那些令人生畏的神秘山野，除了草木之外，一年到頭你看不到人蹤，覺得自己要不了多久，就會與草木同腐，根本不知道活在這世間有何意義。為了養活你自己，填飽你那永遠需要食物填滿的肚子，你得辛勤地耕種、打獵、防風雨、忍饑寒，你那有心情享受世外清福？我承認我很俗，喜歡這莽莽紅塵……」

　　「你們怎麼啦？」梁宏聽出江右龍女的口氣不對，趕忙打圓場：「刀光劍影仍在，居然談起人生來了。每個人對世俗的心境和態度都不同，感受也就各有千秋，不能作為申論的話題，那肯定會有爭論的。很不妙，樹枝搖搖，風聲不對，我聽到江濤聲，得趕兩步，要在大退潮之前趕回鎮江，不然今天回不去了，船可能停航。」

　　天風簌簌，庵內的古樹搖曳漸劇，天宇中濃雲飛騰翻湧，傳來的江濤聲一陣比一陣緊。

　　暴風雪即將降臨，小船在江上航行十分危險，一場暴風雪可能拖上三五天，得在焦山的旅舍中枯等啦！

　　※※※

　　山南不是真正的風景區，而是世俗的徵逐場，以焦山寺為中心，絕大多數遊客皆在山南遊蕩，其中十之七八是向神佛祈福的香客。只有真正的所謂雅士，才踏遍全山尋幽探秘，光臨山北的世俗遊客並不多。山中通向各處風景區的山徑，春末秋初期間，才可看到遊客的蹤跡。

　　三人走上登山小徑，寒風漸緊，枝葉搖搖，松濤聲有如千軍萬馬吶喊呼號。向北望，遼闊的江面浪濤洶湧，濁浪排空，浪濤沖擊崖岸的聲浪，像連綿的隱雷。

　　梁宏一馬當先疾進，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人際的爭逐血腥，已經非常遙遠，甚至不存在了。

　　除了山巖草木，已沒有競爭的對象，不再分心去想世俗的恩怨是非，唯一的念頭是趕回旅舍，享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坐在溫暖的烤火盆旁沏一壺好茶。

　　梁宏不是雅人，他不是來遊山看風景的，所以沒把人際的爭逐血腥忘懷，沒拋開世俗的恩怨是非。

　　在疾走中，警覺心提高至極限，風吹草動也會引起他的注意，虎目在每一處可疑的角落搜尋異樣的徵候。

　　在林深草茂的山徑中埋伏，用暗器襲擊，可用最少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法顯住持是此地的主人，熟悉當地的環境。

　　他對焦山所知有限，僅偶或陪朋友前來遊覽山區名勝，那能與海潮庵的和尚比？在地利上就沒有一成優勢。

　　和尚們實力仍在，在中途埋伏大有可能。

　　他並不知道，山區裏另有不少人活動。在他的船靠上碼頭後不久，銜尾跟來的船隻便陸續抵達了。

　　他們是從浮玉崖繞山小徑，從碧桃灣前往海潮庵的。回程不走原路，改走山中小徑，這樣可以避免有人在回程的中途截擊。

　　升上一處斜坡，小徑繞過一座怪石參差的崖壁，他突然止步，虎目中冷電湛湛，狠盯著四五十步處的坡崖，伸手向後打手勢，要兩位姑娘停步。

　　「怎麼啦？」緊跟在他後面的羅華欣大聲問。

　　風聲呼嘯，震撼山林，說話必須拉下掩口，語音不易聽清，在這裏，手勢比說話可靠些。

　　「有人在前面埋伏。」他也大聲回答，目光不離前面的崖壁，同時用手指示。

　　「我先走。」羅華欣立即拔出匕首。

　　「不能闖。」他說：「只要一兩把飛刀，就可以把我們逼落陡坡摔個半死。」

　　「那……」

　　「從那邊繞道越野而走，跟我來。」

　　焦山不是江心的一座大石頭，也不是只有一個工整山頂的山，起伏不定，最高的山頂盤處叫焦仙嶺。

　　其他散佈的丘、峰、崖、石、巖、塢，都有名稱，以巖和石的名稱最多，遊人可以知道身在何處。

　　在林空處上望，可以看到山巔的方向，甚至可以看到吸江亭，可看到散佈各處的亭臺樓閣。

　　每一個名稱，就代表一處名勝區，或者有民居，都有路徑貫通，交通網路相當完備。稍著名的地區，腿放快些，一天便可遊遍。有些地方，沒有路也可以攀越，只是辛苦些，危險度高而已。

　　一陣亂走，先後發現三條山徑。

　　但梁宏不走山徑，攀林越坡而走。

　　登上一處丘頂，罡風勁急，衣袂飄飄，幾乎無法挺立，似欲高飛。

　　「知道身在何處嗎？」羅華欣緊倚在他身側附耳大聲問：「快到山南了吧？」

　　丘頂松林如海，視界有限。

　　三人頂著狂風前進，互相挽持以免滑倒。

　　「前面是海雲巖，從這邊下去，可以抵達半腰的三詔洞、鑽丹石、棧道巖，路好走些，不怕有人打埋伏了。天殺的！他們最好識相些。」

　　「坡後有人追來了，人數不少呢！」江右龍女指指指右後方的山坡。

　　樹擋住視線，但可從聲息中分辨出風聲以外的呼叫聲，相距似乎不遠，有人在指揮下令，指示追趕的方向，所以猜想人數必定不少。

　　「唔！不是先前在崖壁埋伏的人，他們循蹤追趕，不會從這一面的山坡來，是另一批人。」梁宏立即改覓路道：「且再忍下一口惡氣，以後再說。」

　　他頗感困惑，顯然對方分開埋伏，分別循蹤追逐，似乎沒把他們三人當成勁敵，難怪他困惑。

　　海潮庵只有一二十名僧人，加上京山雲臺寺光臨的三五個，實力並不真的強大，如果強大，該早已在海潮庵附近決戰了，怎麼還敢分開埋伏追逐？只有大笨瓜才會把人分開，冒被逐斷送的風險。

　　在一起攻擊已經勝算有限，分開了豈不是白送死？

　　穿越山腰的樹林，後面已聽不到人聲了。

　　※※※

　　山徑在半山腰盤旋，時升時降，繞過一處崖壁，便看到聳立在轉角山口的臥雲亭。

　　這是供遊山客歇腳或避雨的八角中型涼亭，足有三丈內徑，中間設有石桌石凳，亭欄凳也是條石製成的，每根亭柱皆粗可一抱，飛簷高挑古樸而又莊嚴，飛簷被猛烈的罡風所颳，發出一陣陣懾人的呼嘯聲。

　　亭裏有人歇息，從崖口轉角處繞出，便看到涼亭，相距僅二三十步，想迴避已嫌晚了，轉身退走，亭中人會把他們追得上天無路。

　　不能再示弱轉身逃命了，必須面對困難加以克服。

　　亭內有五個人，看到他們三人出現，不約而同倏然而起，急步出到亭口相候。

　　五個人皆戴了風帽，僅露出雙目，看不到面貌，怎知是些甚麼人？

　　但在衣著上，可以概略分辨身分。

　　兩個穿青袍，外加羔皮外襖的人，是年紀不小的老道，青袍是冬季的道便服。

　　另兩個是寬大的僧常眼，也就是俗稱為海青的僧袍。僧人當然不能穿皮襖，改穿一件棉背心。

　　僧人所持的杖，通常住持或最高階的執事僧，用相當美觀，有佛冠式裝飾的禪杖。在外走方的戒僧，用有銅或錫環裝飾的錫杖。在山野僻壤行走的普通禪僧，用方便鏟以便掩埋路死的人獸屍體。

　　年老腳下不便，可用短手杖助力或趕狗。

　　這兩位僧人，一個挾了六尺餘長，沉重光亮的壽星杖，離經叛道，不是守佛門戒律的和尚。

　　另一個腰間是一把用刀匣盛著的戒刀。

　　戒刀是僧人作為工具與裝飾的刀，型式與平頭的柴刀相差無幾，在山林中砍樹開道相當管用，絕不是用來殺生的。

　　這位僧人的戒刀，比一般戒刀重兩三倍。

　　第五位是女人，七煞夫人穿著打扮並沒改變。

　　兩老道之一是一塵散仙，雖然衣袍已經改變，但所佩的劍與百寶囊並沒更換。

　　一塵散仙與七煞夫人，一眼便看出他們是誰，雖然他們的風帽，掩住口鼻僅露出雙目。

　　雙方都看出對方的身分，同感意外。狹路相逢，已沒有迴避的餘地，一邊是高有三四丈的峭壁，一邊是下沉五六丈的陡坡，只有建亭的崖嘴，有五六畝大的一塊平地，外緣建了欄杆，保護遊客的安全。

　　任何一方示弱退走，都會被追得像喪家之犬。

　　兩位姑娘口說不怕一塵散仙，其實心中發虛，人前人後說氣話誇口是一回事，當面刀來劍往拚老命，又是另一回事。

　　羅華欣曾經上過當，一塵散仙攫走夏侯蘭芳，化虹遁走的身法，也讓兩位姑娘心中生寒。

　　她倆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了，逃不掉的。

　　「原來是你跑來焦山鬼混，鬼使神差讓貧道碰上了。」一塵散仙得意地獰笑：「梁小輩，我要剝你的皮。」

　　「且慢。」梁宏卻是邪笑：「你碰上了我，是甚麼意思？你不是在這裏設埋伏等我嗎？」

　　「呸！你配讓貧道等？貧道根本不知道你帶了兩個女人來遊山，咱們是跟蹤凌雲莊的人來的，不知道他們躲到何處去了。小輩，這兩個小女人，是貧道預訂的鼎爐，這兩天你沒把她們弄成破鼎爛爐吧？貧道要把你剁碎了餵狗，把你……」

　　梁宏右手一揚，一塵散仙猛地斜掠八尺，雙袖交揮，罡風壓下了凜冽的江風。

　　其他四人，也紛往外移位。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妖道挨了一顆石灰蛋，幾乎弄瞎了雙眼，這玩意除了用快速的身法躲閃之外，毫無剋制的妙方。

　　最平凡不值錢的石灰，在迷信的傳說中，也是破妖術的利器，功能與烏雞黑狗血女性污穢物相等。

　　蟲蛇獸類甚至植物，被石灰一醃，不死也將脫層皮。

　　沒有紙蛋發出，梁宏的右手，只是舉手把風帽的下緣捲起而已，露出面孔不住邪笑。

　　兩位姑娘在他身後搖頭苦笑，妖道號稱散仙，居然像個膽小鬼，難怪把梁宏恨入骨髓。

　　其實她倆知道梁宏的所謂法寶，威力卻是令心高氣傲的人膽寒。

　　那位挾了壽星杖的和尚，大概有點不信邪，也因受騙的心虛舉動感到難堪，雙腳一沾地，立即以驚人的奇速，飛躍而起凌空猛撲，雙手持杖有如長槍下插。

　　兩聲怪響，剛升至頂點，剛作勢用杖下插的和尚，胸口白灰一湧，被罡風一颳而散。腹部卻有暗綠色的液體，爆散飛濺。

　　兩顆紙蛋速度太快，連在旁的人也看不清形影。

　　爆散的威力也驚人，紙殼和蛋殼都爆成碎屑，可知打擊力十分可怕，和尚縱落的身形，也因上體一頓而改變，左足沾地時屈膝滑倒，風磨銅壽星杖撞在石板鋪的路面，發出轟然巨響。

　　「退！」梁宏低喝，轉身推了兩位姑娘一把，由原路退走，轉身時又向後扔出兩枚紙蛋，嚇阻妖道不要追來。

　　和尚被滑倒，可把一塵散仙四個人嚇了一大跳。

　　石灰蛋幸好是在胸口爆散的，風帽掩住了口鼻，江風勁急，石灰一爆即散，沒造成任何傷害。

　　液體也沒造成傷害，僧袍與背心像潑了一小瓶淡墨汁。

　　沒有人敢追，搶近幫助和尚。

　　「好臭……」七煞夫人怪叫，掩鼻急退。

　　「老天爺！這是甚麼玩意？」佩戒刀的和尚也掩鼻急退，不再搶救同伴。

　　「我……我要挖……挖出他的心……心肝活吞……」和尚並沒受傷，爬起仰天長號。

　　「是黃鼠狼的內臟，也許有爛魚肚，甚至久蓄的墨汁，反正任何腥臭污穢物品都有可能，那是對付妖人的法寶，是專為對付一塵散仙的。」七煞夫人是行家，巫術的法寶千奇百怪：「了凡神僧，你要花三天時間，才能洗掉身上的臭味，這三天中你走到何處，人人都會掩鼻而走。除非你立即更換所有的衣物，不讓臭汁滲入沾體。」

　　「我看靠不住。」另一名老道遠遠地說風涼話：「臭汁四濺，至少他的雙手多少沾了一些。」

　　天寒地凍，那有衣物立即更換？五個人切齒咒罵梁宏缺德，也人人心中懍懍。

　　※※※

　　梁宏三人並沒遠走，躲在山徑轉角處，向臥雲亭偷窺，把妖道五個人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咒罵的粗話不堪入耳，兩位姑娘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我敢打賭，焦山寺的僧人，絕對不肯接受賊和尚掛單，會趕他離寺。」江右龍女笑不可抑：「他那些同門徒眾，狐群狗黨，不會有人願意和他走在一起辦事。他這個神僧，成為江湖笑柄，至少在他那些狐群狗黨面前，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大哥，你這種臭蛋，真有那麼臭嗎？」上次兩位姑娘曾經聽他提及臭蛋的事，羅華欣還有點存疑，現在可信了，雖然她不曾嗅過那種臭味：「到底你用了些甚麼東西製成的？」

　　「七煞夫人是行家，裏面的確有黃鼠狼的內臟腺體，但為數不多，因為不易取得。這種偷雞賊，在北方與狐狸都受到相當的尊敬和害怕討厭，稱它們為胡老大黃老二，大多數人不敢打它們，所以數量不少。南方人不怎麼怕狐仙黃二仙，價值不菲，一頭壯年毛潤的黃鼠狼，可賣二兩銀子，甚至三四兩。商販把毛整理好，賣到湖州可賺對本利。獵黃鼠狼的人多，數量自然減少，取得不易。如果分量多些濃些，三五天也洗不掉那種怪臭味。」梁宏一面走一面解釋：「腐爛的鯰魚內臟，腥臭味有很多人嗅了會發嘔。用臭蛋對付那些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人，有意想不到的特殊功效。」

　　湖筆徽墨，名滿天下。

　　湖州出產的小楷筆雞狼毫，狼毫指的是黃鼠狼的毛而非狼的毛。

　　狼毫添入多少，決定筆的好壞與價格，十文錢一支或者一兩銀子一支，也決定使用人的寫字功力與身分地位。

　　社學裏的學童，絕不可能用一兩銀子一支的筆，用也寫不出好字。

　　「那個甚麼神僧，今後見到你，唯一的正確行動，是不允許你嘲笑挖苦他，用雷霆萬鈞的行動把你砸爛……」

　　「唔！那根壽星杖。」梁宏說：「可惜沒能看到他的面貌，不然……」

　　「你說甚麼？」江右龍女問，梁宏的話聲音不大，罡風呼嘯不易聽消。

　　「和尚使用壽星杖的人頗為罕見。」梁宏大聲說：「我見過兩三個，都不是東西。這一個……我們走吧！他們不願在這裏等，要動身了，可別讓他們發現我們，我不想看到他們獸性大發在後面狂追。」

　　臥雲亭的五個人，正在準備動身。那個神僧當然不可能更換衣物，僅把佔滿石灰和臭汁的背心丟掉，咒罵的聲浪可遠傳百步外。

　　※※※

　　時屆大退潮，風高浪急，洶湧的江流浪花飛濺，丈高的浪頭極為壯觀。罡風一陣比一陣緊，整個遼闊的江面，已看不到上航的船隻，下航的也是中上級的大船，小船禁不起如此猛烈的風浪。

　　焦山停航，所有的船隻皆在碼頭等候風息，旅客只好在客店等候，很可能有三兩天逗留。

　　登山的小徑起點，在焦山寺與焦公祠之間，分為東西中三路。西路起點在佛香樓旁，往西岔出的一條至浮玉巖瘦鶴巖一帶名勝區。

　　街口建了一座石牌坊，山徑向上蜿蜒伸展，一段段石級蹬道，古意盎然老態龍鍾，遊客絡繹於途，目下卻渺無人跡。

　　牌坊兩側，建有供遊客歇腳的草棚，設有一排排竹長凳。三個穿了大棉襖，僅露出雙目的遊客，坐在棚內用大嗓門聊天，狂風呼嘯聲撼山林，頭上又戴了掩耳風帽，大聲說話也不易聽清。

　　向下面不遠處的街口張望，街上看不到行走的人。

　　左面的焦公祠幾座殿堂，在狂風中屹立，似乎裏裏外外的活動都停止了，這裏只是虛有其表的死寂殿堂，不可能有人在內活動。

　　紀念焦先的祠堂不會有香客上門，神主牌不能像神佛一樣接受信徒祈福，平時只有官府派幾個老卒看守，與焦山寺進香人川流不息完全不同。

　　今天，卻有一些人在內安頓歇宿。

　　其實街上的旅舍，住宿的旅客不到一成，根本不需在食宿皆無著落的焦山祠借宿，祠沒有接待旅客住宿的設備。

　　在牌坊附近，看不到街上的景況，也看不到祠門的情形。但祠內借宿的人如果登山，就逃不過牌坊附近眼線的監視。

　　這三個人是不是眼線，誰也不知道，知道也無權干涉，這是人人可以遊覽的地方。一旦引起衝突，必將引起街坊民眾的騷動。

　　一塵散仙五個人，是從這條路下山的。

　　五個人應該走在一起，卻分為兩撥。

　　被稱為神僧的中年和尚，跟在後面十餘步外，僧便袍胸腹交界處，顏色稍深的污漬仍可看到。

　　他一個人走在後面，沉重的壽星杖，點在石級上發出篤篤怪響，石面出現撞擊而成的小裂紋，可知怒火仍在燃燒，手上不由自主用了勁，表示心中的憤怒藉杖發洩。

　　一塵散仙領先拾級而下，到達歇腳棚在棚口止步，瞥了棚內三個歇腳遊客一眼，三遊客正在大聲爭論，辯論到底浮玉是指焦山呢？抑或是指金山？

　　金山也有人稱浮玉，有典可考。在清代中葉以前，金山與焦山同在江心，稱浮玉名實相副。

　　等到金山與陸地相連之後，就不能再稱浮玉了。

　　金山最初的確叫浮玉山或伏牛山。東晉淝水之戰後，秦軍主要的俘擄囚在這裏，所以也叫氐俘山。

　　金山與陸地相連，那是清朝道光年間的事。

　　焦山本名浮玉或譙山，因處士焦光在此隱居，才改名為焦山的。這種爭名的辯論，是沒完沒了的，各舉典故，公說公有理，愈說愈糊塗。

　　一塵散仙說了一聲「無聊」，便不再留意。

　　「喂！了凡。」另一名和尚，怪腔怪調向在上面十餘級止步的神僧叫：「你真可以改回原號，改神為魔了，人見人怕，你不會仍到焦公祠安頓吧？誰受得了你那一身薰死人的惡臭呀！」

　　「我到西面的觀音巖，找雲水僧善本，借他的茅蓬安頓，你們滿意了吧？」神僧了凡像在叫吼：「你們給我記住，找到梁小輩之後，一定要盡快通知我，不許你們搶先動手，他是我的，我非活剝了他吃他的心肝不可。」

　　「和尚，你不要亂來。」另一位老道說：「說氣話不傷大雅，要辦事可就不能任所欲為了。咱們要活捉梁宏小輩逼他合作，活的才有用處，等他失去利用價值，才能把人交給你。一塵仙長也吃過梁小輩的虧，他還不願意把人交給你處治呢！你被他弄得一身臭，其實也算不了奇恥大辱呀！不要一怒亂了大局，知道嗎？」

　　「你……」

　　「你也是主持大局的人，能胡搞嗎？可得要像個主持大局，做弟子們的榜樣。我們這一組人白浪費了半天佈埋伏一無所獲，大家心情都不好，不要再說氣話了，回去看其他的人有沒有所獲，走吧！」

　　這些人在焦公祠借宿，有男有女，僧道俗俱全，一起住旅舍必定引人注目，焦公祠便成了他們理想的安頓處，幾個管祠人那有拒絕他們的能力？

　　他們一走，三個遊客不再辯論浮玉的是非。

　　「老天爺！那個賊和尚怎麼這樣臭？」矮身材遊客拉起風帽掩口快速呼吸，驅走鼻中遺留所嗅入的臭氣。

　　「好像真被梁宏整得一身臭，委實令人起疑，那怎麼可能？梁宏能近得了這些超等高手？」第一名遊客說：「但聽口氣，確是被梁宏整得一身臭，用甚麼整的？那有人使用這種玩意整人的？」

　　「你仍然認為梁宏是不入流的人物，他用粗俗手段整治高手名家，應該合情合理呀！」第二名遊客的話有反諷味：「幸好你不曾和他交手，不然你也會滿身臭。看來，我們是白擔心了，眼巴巴趕來想暗中保護他，他應付得了這些妖魔鬼怪，在東鄉，他已經證明給我們看了。我們該撤走了，已經是申牌初，他們一批批爪牙先後撤回，一個個垂頭喪氣，顯然都失敗了，他們奈何不了梁宏和兩個小丫頭，不需我們擔心。走。」

　　上面又有五個人向下走，也是一個個垂頭喪氣。

第十九章　焦山風雨

　　浮玉老店是焦山規模最大的一家，騷人墨客貴戚名豪來遊山，通常在這裏投宿。一般的香客，通常早上來，下午返回鎮江，除非遇上大風浪，否則不會在焦山住宿。山南對岸象山港，僱小船往返片刻可到，交通很方便。但香客大多數從鎮江甘露港僱船，以免走路到象山港浪費半天時間。

　　上房區的客院環境清幽，每一間上房幾乎是獨立的，與獨院差不多，只是空間小些而已。

　　他們的兩間相鄰上房，其實只有一面相鄰，房門各開一方，中間有小院子隔開，冬季小院子的花木已經凋零，兩房仍然不能抄近道往來，每間客房皆可保持部分隱密，以免攜帶女眷的遊客，受到鄰房旅客的干擾，算是焦山最高尚的旅舍。

　　他們已是眾所矚目的人物，行動不可能保持隱秘，他們也不想刻意保持秘密，全憑快速的出其不意行動，突然擺脫跟監的人。等跟監的人召集大批爪牙，已無法掌握他們的去向了。

　　混元教的高手重要人物出現在焦山，梁宏一點也不覺得驚訝，據他所知，甘露港附近，各方牛鬼蛇神都派有眼線監視。江右龍女就曾經把在碼頭街道，碰上夏侯長風叔侄的事告訴他了。

　　一塵散仙說在涼亭等候凌雲莊的人，梁宏也沒感到訝異。顯然各方牛鬼蛇神都追到焦山找他了。

　　在山野無人處鬥毆殺人，把屍體處理好就不會有後患。白晝在市街動刀動劍，是犯忌的事，街坊必須報官，或者召集民壯出面制止或緝兇。

　　山南江濱這條小市街，就有縣衙的治安人員坐鎮，一旦出了事鳴鑼告警，每一家的壯丁都得擁出候命緝兇擒賊。

　　他們在浮玉老店安頓，光明正大落店無所畏懼。

　　當然，夜間必須小心些嚴防意外。

　　山上山下各處，都可以找到借宿的地方，他們不想在偏僻處躲起來，在街上投宿反而安全。

　　他們是未牌末返店的，碼頭上的船早已宣佈停航了，在山上躲躲藏藏耽誤了，沒趕上返航的時間，如果早到半個時辰，船還可以冒險改駛對面南岸的象山港。

　　店伙招待的十分周到，旅客少，店伙多，每間房都有兩名店伙或僕婦張羅。

　　天寒地凍，入暮時分可能降雪，房外罡風徹骨，房內溫暖寒流消散。店伙替他送來一壺熱茶，在烤火盆添滿木炭。在山中追逐，出了一身汗，此來不曾帶有行囊，只好就火盆烤乾汗濕的內衣。

　　在火盆旁烤火，他陷入沉思。

　　情勢很亂，但並不危急。

　　各方牛鬼蛇神目的皆在逼他合作，沒有立即的致命危險。重要的是，他有信心應付這些牛鬼蛇神。

　　可是，他很難保證兩位姑娘的安全。

　　兩位姑娘在鄰房忙碌，女人在外行走麻煩多多。白天，他頗為放心。但天一黑，可就得提心吊膽了。混元教與神秘組合兩方的人，都有妖術通玄的高手，夜間前來圖謀，兩位姑娘安全堪慮。

　　他不能徹夜在鄰房外警戒，更不能在兩位姑娘的房中守夜。

　　思路集中在兩位姑娘身上，感到有點煩躁不安。

　　他綽號浪子，表示他過的是放浪形骸的生活，在各行生存打滾，與各型各類的人交往接觸，交際面廣，必然曾接觸聲色犬馬，不然那能稱浪子？

　　他接觸過不少不同性質類型的女人，但收放自如從不認真。手面廣生活不正常的浪子，在感情上是不宜認真的，一旦認真，就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自動放棄浪子的頭銜啦！他還不想做金不換。

　　與兩位姑娘短短的幾天相處，一起經歷過驚濤駭浪，他的感情起了微妙變化，向他的浪子生涯挑戰，變得有點失控現象流露。

　　原因出在過去的浪子生涯中，他從沒與武功高強的女性接觸！在他生活的圈子裏，也無此必要，交往的女性中，不可能有練過武的人。

　　在那時的純男性主宰的父權特殊社會中，女子不論涉及文或武，都幾乎被看成天生叛逆的不肖女。

　　甚至認為只有倡妓之流才讀書填詞，江湖女跑解才練武。一旦某家的閨女被稱為才女，敢上門提親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練武的姑娘更糟，那根本就是名門大家的拒絕往來戶。

　　練武的女人，只配與同道的家庭通婚。

　　以往他的感情生活中，從來沒有女英雄闖入，突然與多位武功高強的少女接觸，新奇感激起興奮的情緒，覺得相當刺激，雖然幾位少女的女強人氣勢，令他一時難以適應，不久就感到無所謂了。

　　江右龍女與羅華欣與他並肩站，感覺上就產生親和而非疏離。

　　江右龍女活潑大方，是個坦率親切的好朋友。

　　羅華欣不一樣，是風華絕代令人心動的青春少女，成熟的氣質使得性格稍為複雜些，有引起異性親近的強烈吸引力。

　　這期間，他對羅華欣的舉動和情緒反應十分敏感，羅華欣所提的意見和要求，他覺得想拒絕也難以啟齒。

　　對羅華欣的關切，也與時俱增。

　　思路集中在羅華欣身上，認真考慮羅華欣要他離開的問題。兩位姑娘都曾經表示要他置身事外，他只重視羅華欣的要求。

　　他喜歡羅華欣，難免對他的決定，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本能地作出某些調整或讓步。

　　「也許我該趁機和她遊廬山。」他自言自語，不許有人在鎮江公然建山門的抱負動搖。「讓他們去鬧吧！反正我真正耽在鎮江的時日並不多。」

　　其實，他挖掘神秘組合根柢的意願並不積極，迄今為止，還沒發現該組合有何行動。那位女門主曾經夜間出現在他住處附近，與凌雲莊混元教曾發生衝突的消息，他不曾目擊也就不怎麼在意，沒對他造成進一步的傷害。而這期間不斷逼迫他的人是混元教，雖然混元教也對他沒造成傷害。

　　即使是意志堅強的真正英雄大丈夫，一旦碰上事情牽涉到感情問題，在某些條件影響下，也會有意志動搖的事故發生，甚至會不惜放棄某些秉持，從英雄大丈夫，變成優柔寡斷的平凡人。

　　意願不積極，改變更為容易。

　　與他發生糾紛的三方人士，都不曾真正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他不可能作為報復的藉口，報過於施於心有愧。

　　真要一走了之，也不會有人指責他貪生怕死，在那些人心目中，他本來就不是甚麼人物。

　　心中已作出決定，感覺上有如卸下重責，一身輕鬆，情緒從緊繃中獲得舒緩。

　　內衣已經烤乾，濕冷的感覺一掃而空，他整衣而起，打算到客院走走，看有何動靜，預防有人前來騷擾。

　　大白天不會有人在店中撒野，晚上就必須小心了。留意店中的旅客有否岔眼人物，熟悉四周的環境，是防範意外的第一要務。

　　上次在揚州落店太晚，忽略了防險的第一要務，結果暴客蜂擁而至大開殺戒，他和兩位同伴幾乎被波及丟命。

　　「不知她們是否安頓停當了？年輕的姑娘們單身在江湖遨遊，困難比男人多十倍，她們好像樂此不疲，她們的長輩難道就放心得下？」他的思路仍然以兩位姑娘為中心。

　　他當然不便至鄰房探望，雖則每一間上房，都有接待來訪外客的外間，不怕蜚語流長。

　　兩位姑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居然獨自外出在各地遨遊，身邊沒有長輩或婢僕照料，嚴冬期間依然樂此不疲，實在令他無法理解。

　　她們為了甚麼？目的何在？費解。

　　江右龍女的心態，他略為瞭解。

　　姑娘的老爹龍王黃豪，是江右一方名副其實的豪霸，交遊廣闊，為人四海，有各式各樣的朋友，甚至與廬山的山賊，鄱陽湖統率水上江湖好漢的鄱陽王，都有不錯的交情。

　　姑娘的武功修為成就蜚然，從小就接觸面廣，小小年紀就有放眼天下，見識莽莽紅塵眾生相的抱負，已在各地遨遊了兩年，每次出遊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月兩月。

　　這次打算北遊，希望遠至京師一遊帝都，很可能夏末秋初才返回鄱陽，是在外遨遊最長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自由自在的冒險外遊。之後，得準備為人妻為人母，這輩子不可能再有仗劍冒險，遨遊天下增長見識的機會了。

　　女人一旦成了家，在家族宗法社會中，女人只是家族的工作機器與傳宗接代的物品，幾乎沒有人的尊嚴，生活的天地窄小的可憐，廚房臥室，就是她們消耗下半生歲月的天地。男人們對宋儒的的聖教拳拳服膺，對女人的要求非常簡單明瞭：男主外女主內；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女人，是不需要見識的。

　　女子無才便是德，讀了書的女人必定天生叛逆。

　　敢往外遨遊見世面的女人，更是叛逆中的叛逆。

　　江右龍女就是叛逆中的叛逆。

　　她老爹更是上流社會人士，眼中的天生叛逆，對之又恨又怕，反社會反傳統的不法之徒，難怪會有這麼一個叛逆女兒。

　　羅華欣不同，第一次見面，那一身華裳與高貴的風華，給與他的印象極為鮮明，配上仗劍替他作不平鳴的氣勢，也讓他心折，有眩目的感覺。至於羅華欣行走江湖的目的、志向、行事、家世……迄今為止，他只看到外表的高貴明艷形象，其他一無所知，也沒有探聽的必要，也避免引起誤會。

　　交朋友不會在見面時，探聽對方的三代履歷。

　　當然，不可能是邪門外道。邪門外道不會替他打抱不平，不會與實力龐大的牛鬼蛇神為敵。

　　被各種原因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在江湖鬼混找生路的男女，多得不可勝數。兩位姑娘不是被逼在江湖遨遊的人，更非不容於家庭的逆女。

　　要說她們志在行道江湖，也不怎麼恰當，她們並沒高唱以天下為己任向豪強挑戰，更沒仗劍主持正義為蒼生作不平鳴。

　　經過兩女的上房外，他有進去小坐的衝動。天寒地凍，難得悠閒，在溫暖的客室小聚，是最大的享受。

　　這期間，除了在外走動在一起歷險之外，極少在一起小敘聊天機會，各有住處，各忙各的，那有機會無憂無慮地小聚聯絡感情？

　　當然他不便叩門相見，沿走廊向不遠處的客堂走，那一帶有人走動，是旅客交際活動的場所。

　　每一座客院，都有一座客堂，供旅客活動交際，或接待來訪的賓客。

　　客堂也是招呼店伙辦事的地方，有好幾位店伙照料這一座容院的旅客，算是綜合性的交誼廳。

　　在這裏交旅途朋友打發旅途寂寞，十文錢沏一壺茶坐上老半天，與新交的朋友天南地北胡扯，說些平生得意事與奇事異聞，是談風月百無禁忌的交際場。

　　同時，也是打聽消息，傳播謠言，找尋獵物肥羊的好地方。

　　有些人把新交的朋友，當成傾訴的對象，恨不得把一生一世的事蹟，和盤托出加油添醋傾瀉無遺，不管對方是否願意聽，對方最好能誇獎幾句，或者表示同情，就是最大的滿足。

　　整座容院十餘間上房，投宿的旅客不足十個。客堂裏只有三個人在品茗，其中兩個在下象棋，炮打車攻，戰況激烈。另一個在旁助勢評東論西，有時甚至越俎代庖出手代下，毫無觀棋不語真君子的風度。

　　櫃內的店伙笑吟吟目迎他入廳，隔櫃謙恭地問：「天氣好冷，客倌有何吩咐，小的侍候。」

　　他向角落的方桌走：「請給我沏壺龍井，不要果品。」

　　店伙應喏一聲，交代另一名店伙備茶。

　　他的入廳，沒引起三位旅客的注意。

　　不可能打聽消息了，沒有打聽的對象。

　　每間客房皆門窗緊閉，旅客不出外走動，怎能看出異樣的徵候？怎知投宿的旅客是何來路？

　　他可以向店伙打聽，但店伙不一定會據實奉告，何況店伙也不可能知道旅客的底細。配住進浮玉老店的旅客，幾乎全是有身分的人，店伙不敢貿然探詢登記住宿資料以外的事。車船店的伙計，絕大多數是規規矩矩的人。

　　喝了一壺茶，店伙前來添水。

　　「颳大風斷航，客倌在小店，恐怕要有一兩天逗留。」店伙信口說：「焦山寺的住持大師很好客，客倌只要捐獻三五兩銀子香油錢，就可以看到珍藏的各書法名家真跡，像顏魯公、米南宮、蘇東坡、黃庭堅……」

　　「呵呵！我這個俗人，大字認不了一籮筐，那會認識甚麼書法真跡？顏魯公米南宮是誰呀？」他打斷店伙的話：「五兩銀子可買一畝半地，我在外做苦工，一年也賺不了十兩銀子，我會用五兩銀子看甚麼真跡？我又沒發瘋。」

　　「客倌真會說笑，客倌堂堂一表，龍行虎步，會是在外做苦工的人？」

　　「那可不一定哦！這座客院冷冷清清，沒住有幾個旅客，今天生意很清淡，其他客院旅客是否多些？」他趁機探口風。

　　「本來就是淡季呀！」店伙無意逗留，一面退走一面說：「東西客院人更少，這座容院人數算是最多的。本地的少數香客，都住到小客店去了。」

　　其他客院人數更少，他打消了前往走走的念頭。

　　正打算離去，虛掩的廳門開處，踱入一位穿青袍的旅客，用腳將沉重的門掩妥，除下風帽，目光落在他身上，向他淡淡一笑頷首打招呼，緩步到了他桌旁，在對面的長凳坐下，將風帽往桌上一放。

　　「梁兄，你好，今天辛苦了吧？」這人和氣地道好。

　　他也淡淡一笑，點點頭表示友好。這人年約半百，身材魁梧，四方臉，濃眉大眼，給人的印象是：精明強悍，氣概不凡。

　　「很面熟，你老兄……」他對這人似曾相識，難怪對方知道他的底細：「我記起來了，在地牢。我記得你姓韓，湘南人，叫天南絕刀韓龍。地牢的那些鬼面人，曾經向你用刑迫供，你是途經鎮江的，江湖名號響亮刀法宗師級名家。」

　　「本來打算在鎮江養傷，再動身離境的，但第三天，便……上次多虧梁兄從鬼門關把在下拖回人世……」

　　「韓兄，你沒欠我甚麼。」他說：「都是難友，脫困是大家同心協力的結果。韓兄，你像有話要說，你儘管說吧！好話壞話我都不會計較，我在聽。」

　　「混元教的人找上了我。」天南絕刀臉上訕訕地：「我天南絕刀是江湖黑道之雄，對那個神秘組合憤怨難平，因此願意與混元教合作。人，應該往旺處走，不能站錯了邊，救弱扶傾是大聖大賢的事，江湖道上沒有聖賢……」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但江湖道上沒有聖賢，人間世也沒有聖賢，聖賢早就在兩千年前死光了，即使殘留下三兩個，也成了稀有動物，這人慾橫流的人間世，已無他們生存的環境。韓老兄，我不怪你。你是來做說客的，不妨直話直說，我會給你滿意的答覆。至於你的新主子是否滿意，我就不知道了，說吧！不要不好意思啟口。」

　　「我……」天南絕刀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怪眼怒睜：「我不是來做說客的，而是傳達敝上的要求和指示，要立候答覆。」

　　「要你一個新投靠的人傳達要求和指示，混元教非常重視你這把刀呢！日後必定深得寵信，飛黃騰達步步高升，成為混元教的高階爪牙指日可待。」他也心中冒火，但臉上沒流露出怒意：「我不是混元教的爪牙，你說指示與傳達，是拜錯了菩薩燒錯了香，派你來傳達的人簡直狗屎，白癡，他是誰呀？」

　　「你不要冷嘲熱諷。」天南絕刀強忍怒火：「這幾天你到處奔波，行動快速令人措手不及，但八成是獲得地牢主人的線索，循線追查定有所獲，因此敝教的人，亟需你供給消息，因此你必須與敝教衷誠合作。今天在焦山發生了重大事故，本教跟來焦山的先遣人員，平白失蹤了七個人，必定與你有關，所以要求你交代他們的下落。梁老兄，識時務者為俊傑……」

　　「真是豈有此理。」梁宏一掌拍在桌上：「我已經再三表明態度，拒絕與你們合作。現在你們有人失蹤，也唯我是問。他娘的混帳！你們像一群兇狠的狼，在鎮江不斷殘害各方面的人，每個爪牙都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家，江湖的豪霸，人多勢眾無所不能，居然把希望寄託在我這沒入流的人身上，強迫我供給消息，像話嗎？你們這些江湖豪霸都是飯桶嗎？」

　　「你是真正的地頭蛇，只有你才有能力熟悉各方動靜。我們這些人……」

　　「你們這些人都是強龍，強龍不壓地頭蛇……」

　　「超級強龍例外，我們是超級的強龍。」雙方都搶著說話，天南絕刀的嗓門要大些：「敝教已經找到建立分壇的處所，分壇山門即將公開活動。梁老兄，你必須明白，這個在鎮江秘密活動十幾年的神秘組合，必須受到徹底的鏟除。本地區任何人都必須尊奉敝教的旗號，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不希望死吧？」

　　「等你們正式大開山門打出旗號，恐怕我已經到南京逍遙去也。」他感到有點意外。據他所知，在鎮江活動的混元教爪牙為數不少，但皆分住在城內城外，事先並沒預定在何處建山門，這與一般江湖組合的發展情形不同。一般秘密幫、社、教、會，都是先在該地暗中打好根基，先有活動的基地，該基地也就是日後的山門所在地，站穩腳跟，才能徐圖發展。有了基地，才有指揮中心。

　　混元教卻手段特殊，先大舉光臨，潛伏各處居無定所，立即展開活動，許久才找到基地，因此在這期間，指揮就有欠靈活，不易應付突發的意外情況。

　　他在追查線索期間，每一次行動都是突發性的，行動快速，監視的眼線，根本無法預料他要往何處去，因此只能匆匆通知主事的人，再召集人手在後面追趕，而且經常迷途，無法保持緊迫追蹤的好機。

　　他的口氣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示弱神情，承認對方的權威到南京避禍。

　　「你不會走的。」天南絕刀獰笑。

　　「風一止我就回鎮江，草草拾掇登上駛往南京的船，快船乘潮一天就可以到南京逍遙去也。」

　　「你一走，你在鎮江的親朋好友可就遭殃了。」

　　這可是致命的威脅，莽牛呂七的事就是具體的表現。

　　他臉色一變，怒火從心底噴出火苗。

　　「幸好我在鎮江沒有幾個朋友。」他還能冷靜應付：「貴教剛到鎮江，連正式落腳的地方還沒有著落，就與全鎮江的人為敵，欺負鎮江無人。你們如果能在鎮江站得住腳，恐怕真有神佛保佑你們，而非你們努力爭取到的成就，天知道你們會付出多少代價？你們在自掘墳墓，閣下，就以你來說，首先你就得扮馬前卒，你想升任貴教的高階主事人員，但不可能成功，因為你注定了要作為付出代價的一部分，一定會死得很快。你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明知要死，你還願意做馬前卒嗎？」

　　「你在說不可能發生的事。」

　　「是嗎？」他虎目怒張，狠瞪著天南絕刀：「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江湖人互相仇殺，為名利拚死，也只能在不落案的禁忌下，你給我一劍，我捅你一刀。一旦殘害到無辜，在官府落案，城中的丁勇，四鄉的民壯，八方佈網，水陸張羅，箭如雨下，刀槍如林，你們那個山門是不是銅牆鐵壁，有十萬英雄把守？回去告訴你那些出餿主意的白癡，千萬不要做這種自掘墳墓的蠢事。」

　　「你……」

　　「如果是我帶領民壯搜捕你們，你們只有一個結果。我教戰的要求簡單而非常嚴格明瞭，那就是：有我無敵。能在一百步外殺死他，絕不可等他接近至九十九步才殺。一個人可以殺死他，最好上去五個人聯手攻擊。即使敵人在你面前倒下了，不管是死是活，你必須毫不遲疑補上一刀。所以如果是我率領壯勇攻擊，所經處保證不會留下一個活的敵人。」

　　「你威嚇我嗎？」天南絕刀在他的逼視下萎縮。

　　「就算是吧！」他冷冷一笑：「你們百十個亡命，並非真的是不要命好漢，等我砍掉你們五十六十個雜碎，你們再吹牛並未為晚。你請吧！不要再來打擾我。」

　　那位在一旁看棋，修養差不時動口動手的旅客，突然咳了一聲，精光閃爍的大眼，隔桌狠盯著天南絕刀，咳聲引起所有的人注意。

　　「他娘的！」這人口中不乾不淨：「那位仁兄吹了老半天牛，不斷恐嚇威脅抖足威風。他娘的！跑到鎮江造反？你跑錯了地方，去你娘的！」

　　天南絕刀勃然大怒，推凳而起。

　　「你回住處帶你的刀來。」那人陰陰一笑：「這位梁老兄的教戰要求非常管用，非常厲害，能在百步外殺死的強敵，不要等強敵接近至九十九步再殺。我的暗器可以殺死二十步外的強敵，我不會讓強敵接近至十九步才殺。他娘的！你的刀叫絕刀，一定是強敵，我等你取刀來，在你的刀出鞘一寸就殺死你，我等你。」

　　「你閣下……」

　　「我，千手神君張平，來焦山遊覽，你的話我聽不順耳。」

　　天南絕刀打一冷顫，轉身大踏步一言不發出廳。

　　千手神君張平，這一代江湖十大暗器名家之一。這位神君修養差，在江湖遊蕩，看不順眼聽不順耳，就會出頭動手動腳，手腳都有暗器發出。他不但是宗師級的十大暗器名家之一，也是江湖十大遊俠之一。

　　連在旁看棋也動口動手，修養之差可想而知。

　　「謝啦！」梁宏含笑舉手示意道謝，猜想這位神君可能是途經鎮江的遊客，綽號稱神君，打扮卻是寬袍大袖名士裝，卻又不帶絲毫文味。綽號叫神君，毫無法師巫師的氣質。當然，他聽說過這位遊俠的事蹟，但從未謀面。

　　「別放在心上。」千手神君說：「那混蛋的刀很可怕，日後你得防著他一點。這種江湖兇梟熱衷名利，貪婪無行，見錢眼開有奶就是娘，你如果擋了他的路，他會毫無理性地砍你一刀，小心了。」

　　「我會小心的，多謝關照。」他放下十文錢茶資，出廳追蹤天南絕刀。

　　天南絕刀前來做說客，必定將經過向主子返報，跟蹤前往，便可知道混元教的首腦人物在何處落腳。

　　在焦山主事的人，很可能是地位甚高的一塵散仙。至於混元教有多少人在焦山意欲對付凌雲莊，得設法摸清他們的實力。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雖然以凌雲莊為目標，但一旦碰上了，將瘋狗似的對付他，不得不小心提防。

　　在山上中途碰上一塵散仙五個人，老道就毫無顧忌地向他和兩位姑娘攻擊。

　　這座客院在第三進，要出店還得走上老半天。

　　天南絕刀氣沖沖向外走，穿堂越廳沿途不曾停留，也沒扭頭回顧，大踏步抬頭挺胸，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臉色相當難看。

　　沿途僅偶或看到兩三名店伙走動，旅客都在房內烤火歇息，整座店顯得冷冷清清，不是旅遊旺季，店伙也比平時減少六七成，因此在外行走的店伙也寥寥可數。

　　經過店堂，櫃內只有一位店伙，僅略為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突然左手握拳，大拇指橫伸，向天南絕刀的背影指點了三下，便重新低下頭，懶洋洋地翻閱旅客流水簿。這時光不會再有人投宿，店伙清閒得很。

　　天南絕刀正跨出店門，一直就不曾回頭察看。

　　這是反常的舉動，這位刀客是老江湖，沿途不可能毫無戒心，至少得留意是否有人跟蹤。

　　梁宏並沒留意天南絕刀的反常舉動，跟在後面二十餘步泰然自若，突然看到櫃檯內店伙的手勢，臉色一變，及時收回邁入店堂的腿，轉身往回走，走了五六步看四下無人，飛步急走。

　　店伙的手勢，是沖他所發的，大拇指點了三下。

　　他不認識這位店伙，但懂得店伙的手勢，意思是說：這個人不重要，讓他走。點一下：跟蹤。兩下：把人留下。

　　這個人不重要，重要的人當然在後面，因此他及時轉身，留意後面重要的人。

　　※※※

　　姑娘們落店，麻煩甚多，返店時，有一名店中的僕婦，為火盆加炭，沏茶，送來一擔洗漱的熱水，整理畢便離開了，讓她倆自行料理。花了半個時辰，才把衣裳烤乾，在外間的火盆旁品茗。

　　其實她們並不怕冷，不需烤火取暖。天氣實在太冷，房中有一盆火，畢竟要舒適些，沒有必要虐待自己。

　　全身溫暖，疲勞盡消，喝了兩杯熱茶，自然而然地聊起天來。

　　「廬山虎豹甚多，天地寺一帶這幾年經常有人膏了虎吻，聽說連和尚也被猛虎拖走，甚至官府派來的獵戶也有人死傷。」江右龍女住在湖邊，對山上的事不陌生：「你家住在天池寺附近，是不是獵了不少猛虎？」

　　「其實虎患並不如外界所說的那麼嚴重，偶或有幾頭成年的猛虎現蹤而已。猛虎其實也有點怕人，只是碰上了本能地發威傷人。」羅華欣用火叉不時撥動炭火，用行家的口吻說：「猛虎通常是孤獨地生活的，狩獵地盤約三十里方圓，不許其他猛虎侵入。乳虎通常一胎兩至五頭，存活率約五成，兩年便得自立，母虎會把它們趕走，開拓自己的地盤。想想看，廬山雖大，猛虎繁殖力強，長成的乳虎除非有能力趕走有地盤的猛虎，否則就會被趕得到處遊蕩找新地盤，所以會在天池寺附近出現，山裏面那有它們棲息的地方？天池寺附近人口多，出了事就鬧得人心惶惶。其他各峰的寺院其實猛虎出沒更頻繁，比天池寺更嚴重。聽說去年夏天漲大水，大孤山湖面雙龍相鬥，是真是假？你看到沒有？」

　　「不是龍，好像是蛟。」江右龍女說：「有人在遠處看到，大小船隻沉沒了五六十艘，死了好幾百人。」

　　「據說是龍，不是蛟。聽說浪山直向天上湧，那是龍吸水。蛟是不會飛騰吸水的，只能發水。」

　　「誰也不知道是龍是蛟。」江右龍女懶得抬槓：「接近真正看到的人都死了，遠看的人不可能看清是龍是蛟，浪濤掀天，風狂雨暴，能看得到甚麼？老實說，世間是否真有蛟龍，我懷疑。鄱陽的水怪我見過，那只是江豚或鱘，也可能是大鰻魚，根本不是怪。清晨薄暮，三丈長的大鰻戲水，看到的人，一定認為不是龍就是怪。鼇本來就叫夔龍，最大的也有三丈長。有空你到南康找我小聚，我會帶你去找這些怪物開開眼界。我去看看梁大哥，問他有沒有下一步的活動計畫。」

　　「我也去。」羅華欣置杯而起。

　　大明皇朝中葉以前，人口僅五千多萬。再往前推，各朝各代的人，吃多了撐壞了，唯一的念頭是發起戰爭，殺！因此兩三千年來血腥滿地，人口藉戰爭淘汰，增減率與消長率不穩定，甚至有減少的趨勢，許多地區地廣人稀，各種奇禽異獸！生息其間。

　　大江南北稱水鄉，巨湖廣澤星羅棋佈，沼澤河川縱橫，古代便是妖怪鬼神的發源地。

　　大明皇朝中葉，建國初期耗損的人口尚未復原。即使是江南地區，人口還沒呈現膨脹現象，工商業剛開始發展，人口漸向大都市集中，許多地區仍然地廣人稀，城市如果有十餘萬人，已經算是像樣的大城市了。

　　天空中，大型飛禽天鵝、鶴、雁、鴿、鸛等等，滿天飛翔到處可見。水中，大型的哺乳類江豚、巨獺；爬蟲類兩栖類的鱷、寵、鼇、巨龜、巨鰥、巨蛙……魚類的一兩千斤鰭鯧、兩三百斤巨鯉、一兩百斤的大鯰……

　　深山大澤的叢莽中，虎豹熊猿巨蟒，經常接近人類居住的城鎮，傷害人畜平常得很，猛獸白晝進城不是奇聞，的確造成不小的傷害。

　　那時，大江經常可看到成群的江豚戲水，人們稱之為水怪，通常在起風浪時出現。但不怕水怪的人，捉水怪填肚子，水怪的肉非常可口，一兩丈長的水怪並非罕見。

　　如果在大風浪期間，一條三丈長鰻魚戲水破浪躍出，頭角崢嶸鬚鰭俱張，膽落的人看到，必定認為是龍。

　　因此，殺蛟龍水怪的傳聞不絕如縷，是真是假不需追究，反正殺蛟龍的勇士都是仙，仙的事誰也不知道。

　　直至後來的清初康乾朝，也就是兩百多年後，天下承平日久，人口急劇膨脹三倍多，糧食出現供應不足嚴重大問題。

　　人為了填飽永遠感到饑餓的肚子，飛禽走獸遭了殃。

　　大型的妖怪首先厄運當頭，殺妖怪果腹理直氣壯。殺死一條三丈長的潯蝗魚，便等於獲得一筆可觀的財富。

　　妖魔鬼怪其實並不可怕，人最可怕，人敢吃妖怪。

　　結果，一些大型的飛禽走獸，被殺得瀕臨絕種邊緣，有些已經絕了種，只能在古籍中憑想像追尋了。

　　如果世間的確曾經有龍這種生物存在，那一定是被人殺光的。所以直至滿清中葉以後，各地就很少傳出有關蛟龍出現的傳聞了，被殺得所剩無幾啦！

　　龍鳳龜麟四靈，只剩下卑微的烏龜存在人間。但五十斤以上的巨龜，已所剩無幾。趕盡殺絕，禽獸都不用活了。

　　人喜歡互相殘殺，殺禽獸又算得了甚麼？

　　鄱陽湖是有名的龍窟，江右龍女不曾目擊，也不相信真的有蛟龍這種生物，但見過被稱為水怪的水中龐然巨魚，所以邀請羅華欣前往尋找。

　　「你已和梁大哥約定好了？」江右龍女向房門走信口問。

　　「是的。」羅華欣喜悅地說：「風一止返回鎮江，他料理一些瑣事，就買舟動身西上，這裏的事他決定撒手不管了。」

　　江右龍女大感意外，這期間三人都在一起，梁宏決定撒手不管鎮江的事，決定的太突兀了吧？

　　「我也希望他撒手，其實那個神秘組合，不值得他計較，真正對他造成威脅傷害的是混元教。」江右龍女到了房門旁！抬手取下掛在門閂旁的門鎖和鎖匙：「目下混元教在鎮江已成氣候，從杭州陸續趕來的爪牙愈來愈多，跟來焦山的人已經非常了不起，在鎮江的人想必更為高明。船一靠甘露港，你們最好立即拾掇動身。」

　　「哦？你……」

　　「我不陪你們了。」江右龍女情緒有點蕭索，說話放緩：「一回店我就結賬，出城到西津渡，乘渡船至瓜洲，踏上北行的旅程道。有你照料梁大哥，我很放心。但千萬記住，離境必須愈早愈安全，在鎮江多留片刻，就多片刻危險，千萬要快。」

　　她在天下遨遊將近三載，以增長見識為目的，武功高強，但從不多管閒事，只想在成家以前，過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

　　這期間交了不少朋友，這些朋友背景相當複雜，但她並不計較，只要這些朋友對她無害，反正不可能長久相處在一起。

　　她有她的道路和方向。

　　她老爹龍王黃豪，就有各式各樣各門各道的朋友，只能算是半個江湖名人，本身並不從事江湖行業，在落星湖畔，有一座大農莊，建了一座水雲居，接待豪士名流，談文吟風地位超然。

　　因此她性情開朗，落落大方，但不是熱情奔放的型類，自我保護的意識頗強。

　　她喜歡梁宏，甚至逐漸超越喜歡的界限。

　　她不善於表達感情，也不知道如何利用女人的魅力，言談舉止一切順乎自然，也就難以引起異性震撼性的反應。

　　那些熱情如火一見鍾情的男人，會被她不溫不火的表現方式所阻，不得不打退堂鼓。

　　單方面的喜歡，不會有好結果。

　　梁宏心中沒有她，贏的是羅華欣。

　　羅華欣是那種風華絕代，明艷照人，讓男人一見鍾情的小姐型大戶千金，梁宏有權選擇喜歡的對象。

　　她知道，在這方面，她是一個失敗的女人。在江湖遨遊，穿著打扮隨便，行李愈簡單愈好，根本忽略了修飾打扮。她缺乏用魅力討好男人的習慣，雖則她的女性風華與容貌，並不比羅華欣差。

　　她選擇失敗，置身事外是最好的逃避方法。她相信緣分，梁宏與她無緣，相知也不深，她無意爭取。

　　今日相見，明日天涯；她就是這種樂觀的江湖遨遊者，一個並不急於找對象，不急於過早成家被枷住的大姑娘，她還沒厭倦多采多姿的遨遊樂趣。

　　「一回鎮江我就催促他動身。」羅華欣拉開上邊的第一根門閂：「當然愈快愈好。我會盡所能保護他的安全。在這些武功高強的人面前，他的確缺乏自衛能力，他們志在要控制他供獻智謀，所以不會向他下毒手。」

　　「那可不一定哦！」江右龍女順拉開第二根門閂，作勢拉開房門，「他是各方爭取的目標，任何一方，皆不希望他落在對方手中，得不到的就毀了，這是江湖常規。我不希望他出意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江右龍女拉開房門，邁步而出。

　　羅華欣跟出，超越，讓江右龍女拉上房門加鎖。

　　房門使用搭扣而非門環，那種小長方形鎖只是象徵性的小鎖，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上鎖定然轉身面向門，對身後的動靜自然忽略了。

　　剛扣上鎖，聽到了不尋常的聲息，猛然轉身回顧。

　　「小心上面……」她驚怒地急叫，不假思索地跳出，伸手急撥正向外走的羅華欣。

　　屋簷上有人向下疾降，房兩側也有人閃電似的撲來。

　　她顧得了羅華欣，顧不了自己。從屋上疾降的不止一個人，而是三個人。最先撲落的人，頭下腳上雙手下伸，搭向羅華欣的雙肩，也可能想扣住脖子，相距已不足半尺，即將及體。

　　羅華欣怎知頭上有人撲落？左肩膀被撥，向右方斜顛側扭，順勢仆地一滾即斜竄而起，滾動中匕首出鞘，竄起時本能地揮出，把從右面衝來，伸手擒抓的人擋住，匕首光芒一閃，伸來的手掌中分，被匕首把手掌剖成兩半，中指也斷落墜地。

　　江右龍女卻遭了殃，由於急撥羅華欣，身形一頓，反應便慢了一剎那。

　　從屋上撲落的另一個人，是腳下頭上縱落的，抓住好機，一腳踹中她的右肩背，她向前栽倒。

　　這一腳力道不輕，但也不太重，臨時抓住好機踹下，事實上不可能用上真力。

　　左側衝來與從屋上撲落的另一個人，同時到達她衝倒的地方，四條鐵臂下伸，像兩頭鷹同抓一隻小雞，變化快的令人來不及反應。

　　後頸被大手扣住按緊，她知道完了。

　　她聽到羅華欣發出厲叱，不用猜也知道羅華欣正身陷困境，無法搶救她了。

　　到底有多少人上下齊襲，她看不到地面以外的景物，從羅華欣驚怒的叱喝聲估計，陷入圍攻已無疑問。青天白日集中人手襲擊客店，應該不可能發生這種犯忌的事，卻確是發生了。

　　「梁宏……」她心中狂叫。

　　住在鄰房的梁宏，她已無能為力保護不及了。

　　聽到羅華欣厲叱聲的同時，她也聽到遠處傳來吶喊聲。

　　兩個人按住了她，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第二十章　情意綿綿

　　梁宏斷然放棄跟蹤天南絕刀的念頭，隨即轉身奔返客院，沒來由地感到心潮洶湧，心悸的感覺震撼著他。

　　店堂後是過廳，他急衝幾步，過廳左右衝出四個人，左右向他快速聚合。

　　四個人一式打扮，套頭僅露雙目，青棉襖，兵刃藏在棉襖內，但並沒拔兵刃，四個人徒手湧上，四雙大手像在摸魚撈蝦，活捉的企圖明顯。

　　「去你娘的蛋！」他仍向前衝，大聲咒罵中，雙手連續飛揚。

　　相距甚近，而且過廳光線幽暗，難以看清暗器一類遠距離攻擊利器，手一動便決定了誰是輸家。

　　火光乍閃，爆炸聲齊揚，四個合圍衝近的人，胸腹脅各挨了一枚爆炸蛋。

　　「哎……」四個人同聲驚呼，先後摔倒。

　　爆炸的威力有限，是警告嚇阻性的武器，但爆炸力依然能將人震倒，擊中處的棉襖，布裂絮飛，黑煙湧騰，煙屑味刺鼻，聲勢驚人。

　　他一衝而過，向後面的客院飛奔。

　　※※※

　　羅華欣獲得江右龍女的臨危協助，倒下滾動時匕首獲得出鞘的機會，竄起時便將一個近身的強敵，伸來的大手砍開手掌，解除最迫切的威脅。

　　但立即陷入重圍，五個人圍住了她。

　　對方不再赤手擒人，用刀劍五方圍堵。

　　刀光旋舞，劍氣飛騰，立即展開令人目眩的猛烈搏鬥，傳出急劇的金鐵交鳴聲。

　　不遠處的客院交誼廳中，衝出先前在下棋的三位旅客，最先衝出的千手神君張平，揚劍領先急衝。

　　「鼠輩納命！」第二位旅客的劍光華熠熠，是絕劍公子夏侯冠英。

　　另三個暴客，迎面把他們堵住了。

　　襲擊的人有十名以上，已可算大規模的突襲了。所有的人打扮相同，戴頭罩式的風帽，青棉襖青夾褲，只露出雙目，除非能從使用的兵刃中，認出其中特徵，否則不可能知道他們是何人物。

　　有計畫的突襲，掩起本來面目。

　　千手神君三個人，根本來不及衝近。即使能衝近，也會被堵住來路的三個入侵人所擋住。

　　※※※

　　江右龍女右半身發僵，倒下時，兩個強敵恰好順勢把她按住，她完全沒有自保反擊的機會。

　　頸背扣住她的大手，突然鬆脫，然後壓著她的人體，突然從她的背部掀起、飛拋，同時傳出厲叫聲。

　　她仍可發出三五成勁，猛地身形滾轉。

　　一陣狂喜，她有力竭的感覺。

　　一個人是被踢飛的，另一個是被扣住頸背扔出兩丈外。

　　「傷在何處？」急急扶起她的梁宏急問，關切焦灼的眼神，令她大感震撼。

　　「右肩背被踹了一腳，還撐得住。」她覺得渾身發不出力道，快要倒在梁宏的懷中了。

　　「先脫身。」梁宏乾脆抱起她，衝入另一間客房。

　　她所看到的最後景象，是她身側共有四個人倒地，一個個掙扎難起，發出痛苦的呻吟叫喊。

　　不遠處，羅華欣正八方突圍。

　　從客堂衝來聲援的三個人，即將與堵住來路的人接觸。

　　「先躲好。」梁宏放下她，將四枚紙蛋交到她手中：「用這玩意打衝入的人，保證靈光。我……」

　　「這是甚麼蛋？」她早就知道梁宏有各式各樣的特製紙蛋。

　　「縱火彈，但不會把人燒死，除非在臉上爆炸。」梁宏扭頭便走：「我去接應華欣……」

　　「你……」

　　梁宏已匆匆帶上房門走了。她本想說：「你不能去，那些人的武功，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她的右半身仍然痠麻，一用勁就疼痛，勾銷了發勁的力道，那能與人交手？她也不能出去，出去同樣插不上手，不可能用劍與強敵拚命。

　　但她非出去不可，銀牙一咬，拔劍向外走。

　　※※※

　　羅華欣像落入網中的魚。

　　圍住她的五個人，個人武功修為，都不比她差，劍上所發的真力內勁，甚至比她渾雄些，快速的揮劍阻擋封鎖，她短了尺餘的匕首，毫無強攻出圍的機會。

　　圍堵而不主動攻擊，形成有效的綿密包圍網，任憑她左衝右突，不論她的速度有多快，出匕奪路時，都會受到兩支劍的同時阻止、堵住、迫退。

　　初期接觸便陷入網中，她被逼得八方試出困，首先便碰上兩個身材高大的人，她真成了小鬼見金剛，錚錚兩聲金鳴，她的匕首不得不與對方的劍接觸，被逼向左後方狂野地疾衝，一聲怒叱，匕首幻化為滿地眩光，逼那位身材與她高不了多少的人向上躍，她攻下盤的匕首，用上了地蹚刀法。

　　矮身材的人不閃不避，也沒向上躍起避招，劍發畫地為牢，沉劍硬接匕首。

　　左側另一人移位到達，一閃即至，劍出河漢星沉，劍尖連續下點。

　　兩支劍一動一靜，有效地封鎖她的出路。

　　錚錚錚三聲急響，她身形上升疾退，右後側劍氣壓體，她又一聲怒叱，大旋身劍發回龍引鳳，錚一聲封住了攻她後方肩背的劍。

　　匕首的真力，震開那把劍僅半尺左右，她的身形也被震得向左急移。

　　那人無意追襲，左掌在劍接觸時的後一剎那拍出，劈空掌力發出隱隱風雷聲。

　　「呃……」她感到右肋如遭巨槌重擊，體內真氣浮動，承受的打擊力太沉重，護體的功能有似要崩潰現象發生，不易控制身形，馬步一虛，向另一個瘦身材的人猛撞，匕首已失去靈性。

　　「混蛋！要抓活的！」在圍外袖手旁觀的第六個人，突然跳腳怪叫。

　　這一記突如其來的劈空掌，如果她禁受不起，勢必身形失去控制，撞向圍堵者的劍，那能要活的？所以在外圍的人叫罵，向用劈空掌的人警告。

　　如果對方不志在活擒，一照面她便會在五支劍下崩潰。外圍還有一支劍，她毫無活的機會。

　　要活捉一個超級高手，不是容易的事，即使圍堵的實力高出五六倍，出手時投鼠忌器，也不可能取得予取予求的絕對優勢。

　　迎面堵住的人一劍封出，錚一聲架偏她的匕首，左掌疾伸改拍為抓，抓向她的右膀，貼身切入奇快絕倫，反應比她快得多。她已經馬步失控，禦匕的真力已減掉三四成，躲閃的技巧也大打折扣，這一抓她栽定了。

　　絕望中，她猛然狂喜。

　　那人的身後，出現梁宏的頭部，像是突然幻現的鬼魂，不知是從何而來的。

　　生死關頭，梁安及時趕到了。

　　他出現在這人身後的同時，雙手已先一剎那，扔出四枚紙蛋，右手扣住這人的頸背，左手抓住那人的後腰帶，扭身將人向在外圍袖手旁觀的人飛擲。

　　說快真快，人擲出，他便到了羅華欣身旁，已看出羅華欣有力盡的現象，毫不遲疑將羅華欣背上，從右面脫身，一兩閃便消失在客院的院角。

　　隆然爆炸聲與火光，收到宏大的震懾功能。

　　圍攻的六個人本來只剩下四個，有兩個被爆炸蛋擊中右肋和小腹，狂叫著震倒，重圍自潰。

　　外面那人與被飛擲的人撞翻在地，在地上亂滾。

　　遠在三丈外，正要與千手神君絕劍公子接鬥的三個人，有兩個背部被縱火蛋擊中，不但背部的大棉襖著火，人也向前仆倒，狂叫著滾動熄火。

　　不是青磷所製的，因此不會保持火勢，所以他告訴江右龍女，這種蛋不會燒死人，除非擊中頭臉。

　　千手神君是暗器大行家，沒看到事故發生的經過，被震爆聲和火光嚇了一大跳，人體倒地著火的景象，把他們三個人驚得毛髮森立，一打手勢，回頭開溜。

　　如果有人被燒死，他們鐵定會受到波及留下打官司，三十六招，走為上招。

　　※※※

　　沒有屍體需要處理，僅有人受傷。

　　梁宏的所有紙蛋，僅以嚇阻為目的，沒有致命性的殺傷力，紙糊的硬殼一爆即成碎屑，他無意製造金屬殼作為殺人的武器。

　　在暴亂中，第二批趕來策應的人到達，共來了十二個男女，恰好趕上收拾殘局。

　　「給我追，你們這些飯桶。」一塵散仙暴怒的叫吼，聲震屋瓦：「一定給我把兩個女人活擒交給我。」

　　來去匆匆，所有的人片刻便撤走一空，循梁宏遁走的方向，上屋窮追。

　　重新退入客房的江右龍女，乖乖地在房中枯等，替梁宏擔心，寄望梁宏能平安地返回客店。

　　好漫長的等待，她坐立不安，眼看黃昏降臨，仍然毫無動靜。

　　寒風砭骨，氣候愈來愈惡劣，江上風濤聲一陣比一陣緊，室內寒氣徹骨。

　　看情景，明天船隻仍然不敢啟航，仍得在焦山逗留，隨時得防備混元教的人，再進行強盜式的瘋狂襲擊。

　　通常，強梁們襲擊某一處地方，會迅速脫離現場，除非有特殊的理由，否則不會再發動第二波襲擊。

　　尤其是對付活動性的目標，只有一次攻擊的機會，不論成功或失敗，很少再重回原處再度發動襲擊。

　　她在原住的上房等候，等得心焦，心中不住呼喚：梁宏，你在那裏？

　　她對焦山可說是完全陌生的，不知道該到何處去找尋梁宏。

　　碼頭邊只有一條小街，山中各處有些小村和別墅，散佈著十幾座寺院祠庵，天寒地凍氣候惡劣，很少看到有人在外行走，她能滿山亂找嗎？

　　混元教的高手已大舉跟她們來焦山，把梁宏和她當成獵物，在外面亂找十分危險。

　　這裏顯然是那個神秘組合的地盤，焦山寺就有該門的爪牙潛伏，威脅並不比混元教小，她走到何處都不安全，隨時皆可受到兩方面的人瘋狂襲擊。

　　她隱約知道梁宏把羅華欣帶走了，羅華欣也受了傷。她並不擔心羅華欣的安全，關心也無濟於事。

　　鄰房毫無動靜，梁宏一直不曾返房。

　　不能在房中坐立不安枯等，她有外出打聽的必要。

　　她心中雪亮，她不知道該如何找人打聽消息動靜，但只要她出面走動，自會有人找上她的。

　　※※※

　　閣樓中氣溫低，房屋愈高愈寒冷。

　　這是街中段距焦山寺不遠處，一座民宅後的閣樓，推開門窗，可看到前面的小街，江景一覽無遺。

　　後面，山林中隱約可看到屬於焦山寺的一些小建築。

　　民宅的主人，很可能到鎮江府城的主宅過冬了，只留下幾個僕人照料，閣樓不可能有人居住。

　　現在，成了梁宏避風頭的暫時藏身處。

　　羅華欣右肋挨了一記沉重的劈空掌，傷勢不算沉重，但必須爭取時間，服藥與用真氣自療術恢復元氣，所以得暫時躲起來。

　　羅華欣的內外功火候，成就皆超越她年齡上的極限，內功自療算不了甚麼，她需要的只是時間而已。

　　樓上有兩間雅室，她在室中默默行功自療，不需梁宏協力。

　　在她的心目中，梁宏根本對她毫無幫助，梁宏只是一個略知拳棒刀槍的民壯教頭，不曾練過內外功。

　　梁宏設法與留守的僕人打交道，張羅到一些茶點食物，甚至弄來一隻可放在被窩裏取暖的中型火爐，讓羅華欣在床上行功保持溫暖。

　　這裏距他倆所住的客店，其實僅隔了半條街。

　　梁宏對焦山相當熟悉，只要留心些，附近的動靜瞞不了他，他當然有防險的準備和打算。

　　閣樓的小廳寒氣甚濃，放在保溫壺內的茶水，半個時辰後就涼了，必須控制放入的時間。

　　當一個時辰後，羅華欣啟房出現在小廳中時，倒出的茶是滾燙的，霧氣蒸騰，表示梁宏知道她行功自療，需要多少時間。

　　她沒留意這些瑣事，反正有所需的食物，補充體內所耗損的能量，那有時間思索其他的相關事務？

　　閣樓狹窄，本來就不是經常使用或活動的地方，比樓下的溫度低得多。

　　她格鬥時已耗去大部分體能，行功自療也加快消耗所剩餘的元氣，假使不能及時獲得熱的食物補充，短期間可能被凍僵。

　　一碗熱湯入腹，她顯得蒼白的臉龐，開始呈現血色，及時度過難關。

　　「還好吧？」盤坐在矮幾對面的梁宏，一面喝茶一面關切地問：「傷勢不要緊吧？」

　　「還好。」她利用熱湯碗暖手，雙手在湯碗撫摸：「搏鬥時，護體內功發揮強大的保護作用，除非對方用火候相等的內功御發利刃，否則不可能對我造成嚴重傷害。對方用外發的摧枯掌，擊中我的右肋，內腑有點離位，要不是當時我真力不繼，不然休想傷及我的內腑。」

　　「摧枯掌聽說可以將三尺外的人，震得肉爛骨鬆……」

　　「那得看掌功火候的程度，才能決定威力所及的距離，所造成的致命傷害，僅以普通沒練武的人作比較。以我來說，如果開始搏鬥時被對方一掌擊實，也奈何不了我。知道是些甚麼人嗎？」

　　「混元教的人。」梁宏肯定地說。

　　「怎見得？他們都掩去本來面目。」

　　「我碰上天南絕刀……」梁宏將打交道的經過說出。

　　「我以為你還在客房裏呢！所以他們想一網打盡全力襲擊。好險，光天化日……」

　　「他們想活擒我們，所以製造把我們分開的機會。他們知道你和若虹是我的保鏢，我們如果在一起，肯定會作玉碎的生死一搏。而他們必須活捉我們，所以用計把我們分開攻擊，才有活捉我們的機會。他們幾乎成功了，光天化日攻擊出乎意外，通常失敗的機會不大，卻沒料到我有力量反擊，我沒上當趕回來正好趕上。」梁宏說出自己的看法，與她的看法不同。

　　當然啦！梁宏不會把店伙打手勢的事說出。

　　梁宏是鎮江的真正地頭蛇，表面上看，所有的朋友雖然身分地位各有不同，但都是可以放上臺面的人物。

　　其實骨子裏另有文章，在三教九流中擁有不少在臺面下活動的蛇鼠。前者，以府衙刑名筆帖楊波為代表：後者，以莽牛呂七為代表。

　　這兩種朋友，有事時都可以獲得奧援，卻不會挺身而出浮上臺面攘臂呼應，而在暗中默默聲援，活動在每一角落，提供必須的協助。

　　他不需要這些朋友站出來助勢，玩命的事不需朋友挺身而出，尤其是有家累的朋友，以免家小也牽入風險中。

　　「哦！你對他們有相當深入的瞭解呢，」羅華欣不勝驚訝：「居然知道他們捉我們的計畫。」

　　「猜想而已，幸運地猜中了。」梁宏等於是否認深入的瞭解，以猜想搪塞：「猜想與估計通常會發生錯誤，無法主控變局。我的動靜，可說完全在他們的掌控中，每天不分晝夜，都有人作有效地監視。他們唯一控制不了的事，是我的行動出其不意以快速取勝，他們的後續行動指揮不夠靈活。比方說，上次前往丹徒鎮，他們的人緊急召集跟到丹徒，我們的事已經快速地辦妥了。這次來焦山，他們也來不及跟上摸清我們所要辦的事。我估計他們只能有一二十個人跟來，結果最少也來了兩船首腦高階人物，所以無法主控全局，幾乎栽在他們手中，連累你和若虹受傷，十分抱歉。你的傷真的沒有妨礙嗎？」

　　混元教的確不分晝夜，皆派有眼線監視他的一切動靜，根本弄不清他下一步行動要做甚麼，無法事先佈網張羅。等到發現他有所行動，召集人手追躡，已是錯過緊密接觸的好機，幾乎每一次都功敗垂成。

　　不但混元教派有眼線監視，還有這個神秘組合的人伺伏在他左近。連凌雲莊的人，也在留心他的動靜。

　　他毫不介意，行動計畫事先不讓兩位姑娘知道，每一次行動都像是臨時起意的，動則以快速移動爭取時效，根本不讓監視的人知道去向，他才是主控全局的人。

　　他像一頭狡獪機警的老狐，逗引幾群蠢笨的獵犬，漫山遍野亂竄兜圈子追逐，他卻遠在圈子外看風色，危險接近才從容遠颺。

　　他算是透露了一些玄機，但羅華欣並沒在意忽略了。

　　「不可能有礙，這點小傷害算不了甚麼。」羅華欣只留意小枝節：「只是短期間不宜與人交手拚搏，等候元氣恢復。哦！是否要返回客店？你惦記黃姐嗎？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放心啦！她是老江湖，精明機警足以自保，所受的傷平常得很。」梁宏對江右龍女有信心，老江湖知道趨吉避凶，所以不擔心：「你的臉色還沒恢復正常，可知元氣未復，這時返回旅舍，安全可虞。在這裏暫時藏身，以後再說。」

　　「這裏安全嗎？這裏是……」

　　「是街南的一座民宅。」梁宏說：「混元教的人，一窩蜂入山追搜我們，鬼撞牆似的窮奔忙，街附近只留下幾個眼線。等他們浪費大半精力，失望地回來再搜街宅，才會有危險，屆時天快黑了，危險可減至最低限。明天風可能止浪也息，我們返回鎮江就遠走高飛。我想，今晚我們應該有驚無險，你可以放心休息，一切有我。」

　　「說起來也真的好笑。」羅華欣停止進食，開始收拾食具，臉上有苦笑：「我和黃姐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自以為是你的保鏢，但一再涉險，反而是你一再助我們脫險出困。可知憑武功解決不了問題，智慧、見識、膽氣，才是可信賴的生存要件，度過難關的憑藉法寶。你的智慧膽氣，在丹徒鎮就表現出你的才華……」

　　「算了吧！那只是逢場作戲的應付事故手段，與智慧膽氣無關。各方的人，根本不重視我的活動，認為對他們毫無影響力，所以沒用全力對付我，我才能憑機智和他們周旋。你好好歇息，睡一覺養精蓄銳。這期間我會留心動靜，這裏是安全的，放心歇息吧！」

　　這座大宅的閣樓，不用作供佛或藏書，也不是供女流住宿的閨閣，僅作為偶或小住的所在，小歇靜思觀景的活動處。

　　四面有傳統式的格扇，後端兩間小室堆放了不少雜物，兩張矮長凳架板成床，床上也堆放了不少雜物，實在不宜安睡，沒有被褥，會把人凍僵。

　　梁宏替她準備了一個中型火籠，抱著火籠睡覺懷中溫暖。

　　一般人認為練武人不畏寒暑，那是鬼話，每個人的體質與生活環境都不同，不可能每個練武人，都是麻木不仁不怕冷熱的金剛鐵人。

　　冬天窗都用綿紙密封了，除非啟窗，否則看不到外面的動靜。

　　梁宏把食品收拾妥，小心地啟動面南的一扇窗，以便拉開一條縫向外窺探，居高臨下，可看到街屋的上空，也可以隱約看到一部分街景。

　　不需經常啟窗，他在窗側倚坐在壁角，一方面歇息養神，一方面可以不時將窗拉開一條縫向外察看。

　　閣樓下大宅的庭院主宅，皆在他的有效監視下，有人入宅迫宅中人幫助搜查，他會及時發現警兆，所以他認為這裏是安全的，大可放心歇息以恢復精力。

　　可是，他無法歇息。

　　羅華欣不進入小室安睡，挽了火籠倚在他左側坐下，將火籠往兩人中間一塞，雙方都可以取暖。

　　「我把你陪我返家遊廬山的事，告訴了黃姐。」羅華欣緊倚在他身側，臉龐幾乎偎在他的肩窩上，笑容隱約流露滿足和得意：「本來我也邀她同行的，她不願放棄北上的行程。你出面邀她好不好？多一個伴可增遊興呀！」

　　「你算了吧！她從上江來，卻要邀她重返上江，她為了甚麼呀？」他伸手環肩將羅華欣緊偎在胸肋上，對方親暱的舉動，影響他生理上的變化，歇息養神的念頭一掃而空，把留心外面動靜的事置於腦後了，覺得抱住的可愛胴體吸引力好強烈，他本來就對羅華欣十分喜愛。

　　「你和她同過患難，我覺得她對你不但有一分感恩的心，也有喜歡你的神情流露……」偎得更緊，抬起面龐微笑緊吸住他的眼神，本來仍有點蒼白的粉頰，泛起嫣紅的彩霞，但毫無羞怩的神采。

　　「不要把她看成感情脆弱的女人。」他將火籠移開，把羅華欣挽靠在懷裏：「她志在遨遊天下，性情外柔內剛，要在成家受苦受難之前，過一段享受人生的歲月，不會過早尋找感情的寄託。我聽說過水雲居龍王黃豪的底細，他雖然是開明的豪強，但逃不出世俗的網。女人一旦成家，就成了世俗網羅中的魚，因此產生憐惜和疼愛，讓女兒在入網之前，享受一段自由自在的金色年華。目下她遊興正濃，不會向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付出感情。她這段時日冒險陪我奔波，就是感恩回報的表現，與喜愛無關，我與她只有同過患難的友情。呵呵！我明白了，你在胡思亂想，在向我試探，真該好好懲罰。」

　　「哎呀！你……」

　　他在那溫潤瑩潔的粉頸親了一吻。

　　羅華欣幾乎要跳起來，最後扭轉嬌軀反抱住他，把面龐藏在他胸膛上，發出喜悅的羞笑聲。

　　閣樓狹溢寒冷的天地是他們的，寒氣似乎已逐漸減弱，忘了身外的一切，忘了兇險的處境。

　　這期間，他們不曾獲得單獨相處的機會，精神狀態像一直繃緊的琴弦，兩情相悅無法獲得表達的時機，一旦置身在不受干擾的環境中，久蘊的情焰升起熾熱的火苗。

　　兇險正一步步迫近，他倆卻沉醉在激情的天地裏。

　　上山追逐的人，正紛紛折返重新佈網張羅。

　　主事的人已發現如果人逃上山，氣候惡劣，不可能在山野中潛藏，山中可以藏身的房屋不多，已經搜查了附近的房舍毫無所獲，料想人必定仍留在小街一帶匿伏。

　　人手不足，也不敢明目張膽逐屋搜尋，因此行動小心謹慎，分頭採用和平手段，向可能藏匿的房舍進行定點搜查，以柔性手段爭取房舍主人合作。

　　手段大有成效，沒引起騷動。

　　這座大宅的看守老僕，怎敢拒絕登門查詢的人軟硬兼施的要求？

　　第一批登門的有三個人，自稱是府衙的查案密探。

　　最後，召來了不少人。

　　江右龍女在客房等的心焦，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左等右等，等的心亂如麻。

　　她關心梁宏的安危，芳心深處波濤起伏。

　　梁宏只知道她的個性外柔內剛，確是料想中肯，但卻料錯了她感情的內涵。男女間的友情有太多的變數，很容易轉變為愛情，一旦蛻變，就會改變性情，甚至像是變成另一個人，誰也難以逆料會發生何種變化和後果。

　　她與梁宏的友情，已經發生蛻變，不再限於共患難而產生的友情。只是不想流露內心的奧秘而已。表面上看，她外柔內剛挑得起放得下，其實骨子裏存在著相當強烈的佔有意識，與外表所流露的灑脫氣質迥然不同。問題出在梁宏身上，如果梁宏向她表示親近，就可以打破她女性的矜持，讓她覺得感情的發展不是單行道，她就不會向羅華欣表示置身事外了。

　　在分手之前，她是無法置身事外的。

　　她不能再忍受在房中枯等的折磨，拾掇兵刃暗器準備外出打聽消息。

　　罡風呼嘯，門窗緊閉，房內不可能聽到房外的聲息，只能聽到罡風的呼嘯聲，因此這期間，她僅留心鄰房的聲息，對房外其他的動靜並無所知。

　　梁宏如果返房，會敲牆壁通知她的。

　　房門剛拉開一條縫，風聲中另有異樣的聲息傳來。

　　事故發生，已不容許她逃避，猛地拉開房門一躍而出，劍靶立即出現在大襖的外面，隨時皆可迅速地拔劍應付意外，反應極為銳敏。

　　房門外小院子外側，連接大院子的交叉點，有四個人正在交談，向相鄰的幾間客房指指點點。

　　四個人，三男一女。

　　一方的兩個男人一僧一道，她感到有點眼熟。

　　沒錯，是混元教的人。

　　這期間雙方發生多次接觸，但除了混元教的少數首腦人物，曾經露過名號之外，其他的人從沒通名，也不易看清相貌，大多數人僅露出雙目或五官，所以誰也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來歷。

　　這兩個人，她肯定曾經與她接觸或交手，是混元教的人。

　　另一邊是一男一女，衣著華麗，都穿了錦緞精製的連帽披風，露出面孔。男的年約三十上下，高大魁梧，有一雙陰森懾人的大眼，相貌威嚴。

　　女的似乎也是三十歲上下的徐娘，成熟女人的面龐薄施脂粉，顯得特別美麗，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明眸，連女人看了也嫉念陡升。

　　「咦！這小女人竟然躲在這裏。」中年和尚訝然驚呼，用錫杖向她一指：「一塵散仙追入山去了，發誓要將她和另一個女人弄到手，她卻仍在客店逗留，膽子未免太大了吧？」

　　「梁小子與那個姓羅的小女人，一定也藏匿在房裏。」中年老道迅速拔出懸在腰帶上的拂塵！「雲華夫人，勞駕行法活捉他們，可別弄死弄傷了，以免一塵散仙大發雷霆，請行法動手擒住她們。」

　　混元教必須活捉梁宏，梁宏才能幫助他們搜尋潛藏在鎮江的那個神秘組合。

　　梁宏的兩個女保鏢武功了得，混元教知道她們不易對付，因此起初打算伺機搏殺，便可放心大膽活捉梁宏了。

　　但自從一塵散仙出現主持大局之後，一塵散仙看上了兩位美麗的女保鏢，不但取銷了搏殺令！而且嚴格要求爪牙們要活擒，而且不許受傷，因而造成極大的困擾，爪牙們不啻被綑住了手腳，優勢全失。

　　要活捉兩個武功超絕的高手，談何容易？那會增加不少困難和兇險，成功的機率甚少。

　　這位老道，就不肯爭先上前動手。

　　「交給我好啦！」雲華夫人銀鈴似的嗓音十分悅耳，戴了絨手套的纖手伸出，虛攔要揚起錫杖上前的中年和尚：「你們不要插手爭功，可別打主意分本夫人的銀子。你們所要的一男兩女，賞金共兩千兩銀子。你們只要指出所要的人便可，插手出了意外，得負全責。」

　　「這個小女人叫江右龍女。」和尚乖乖地拖杖後退，語氣有不滿：「你雲華夫人法術無邊，可驅神役鬼，所以本教以重金聘請你擒捉活口，擒人是你的事，咱們樂得清閒，負不起出意外的責任。梁小子與姓羅的小女人，躲在裏面不出來，得勞駕你遣天兵天將，把他們驅出來俯首就擒，請施法讓咱們開開眼界，咱們還沒見過真的天兵天將是何模樣呢！」

　　混元教不但出重金招請爪牙，也以重金請高手協助，可知該教的財力是如何雄厚，難怪急於在短期間建山門開堂口，所花的錢必須盡快賺回來。

　　建山門開堂口，等於是打開賺錢之門。如果沒有收入，即使有金山銀山，也會被挖空掏空的。

　　散財網羅羽翼，花費是十分浩大驚人的，重金利誘，才能網羅到高手賣命。

　　「你們在旁見識見識，保證可以大開眼界。」雲華夫人不介意和尚語含諷刺，從腰間所繫的簫囊中，取出一支白色的尺八簫，像是傳聞中的玉簫：「房內的人躲不住的，他們會發瘋似的衝出來就擒。」

　　怔在小院子的江右龍女，臉色大變暗叫不妙。

　　她已可算是老江湖，對江湖的一些成名人物，即使不曾見過面，多少也知道一些風聞。

　　她所要面對的人，是江湖五大妖仙級人物之一，名震江湖的雲華夫人，茅山雲華璇宮的主人，一個橫行江湖將近二十年，以敲詐勒索著名的妖女，也是有名的蕩婦。

　　雲華夫人指所住的雲華璇宮，以住處為名號。

　　據說她本人姓高，身邊經常帶了好幾個情夫走動，所以那些所謂正道人士，乾脆叫她為高唐神女。

　　她的姓名根柢，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一般武林人士，對那些會邪術的人，敬鬼神而遠之，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相戒與會邪術的人發生衝突，勝之不武，勝算其實也有限。

　　敗了，可就貽笑江湖聲譽掃地。

　　她也不例外，對妖術懷有相當程度的恐懼，在一塵散仙面前，她超人的武功毫無發揮的餘地。

　　現在，她就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渾身發僵，等候蛇張口把她吞下肚去。

　　蛙並非被蛇所催眠，與一物剋一物無關，而是唯一僥倖逃過大劫的本能，完全靜止潛伏，寄望不要被蛇發現，蛇只能看到動的物體。

　　蛙本身也有此特性，只能看到動的昆蟲。偽裝與潛伏，是生物界生存自保的天律。

　　當和尚叫出雲華夫人的名號時，她便被驚恐所震懾，勇氣全消，渾身發僵，居然忘了逃避。

　　雲華夫人手一拂，玉簫突然八音齊鳴。

　　她渾身一震，雙腳似乎拒絕支撐她的身軀。

　　「志超，去把她帶過來。」雲華夫人向緊隨在身側的男同伴下令。

　　「遵命。」男同伴欠身恭順地應喏。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狂笑，壓下了玉簫的裊裊餘音。

　　「快退！」另有人大叫，聲震耳膜：「用暗器脫身！退！退！」

　　她猛然一震，飛縱後退。

　　身後是客房，房舍可以提供掩護。

　　「你走不了……」男同伴也高叫，飛縱而至，速度更快捷，半途大手伸出了。

　　這瞬間，她神智完全清明了。

　　梁宏離開她時，給了她四枚縱火彈防身。

　　情勢危急，她別無抉擇，身在空中，快速地探手入囊，纖手一揮，身形退勢亦盡，雙腳沾地，轉身向客房飛掠，無暇看結果。

　　客房門兩側，有兩個人用手勢招呼她入房。

　　蓬然一聲悶爆，第一枚紙蛋便擊中目標，狂叫聲震耳。

　　她撞門而入，策應她的兩個人也急急跟到。

　　「破窗走。」跟人的第一個人低叫，是女性的嗓音。

　　砰一聲大震，她撞窗而出，縱入客房的側院，再向屋角竄走如飛。

　　※※※

　　在街上的房屋叢中逃竄，只要不倒霉逃入死巷子，通常能平安脫身。

　　追的人很難掌握正確的追逐方向，也不敢放膽窮追，狂追窮寇是犯忌的事，很可能枉送性命。

　　竄近山腳，房舍已盡。

　　「不能上山。」跟來的女人在她身後叫：「他們有許多人，早就上山追趕你們，留在街附近的人並不多，上去必定與他們碰頭，在街上找地方躲上一躲要安全些。」

　　「最好前往紫金老店，與我們的人會合，諒他們不敢付出死傷慘重的代價，和我們拚死活。」跟來的男士說：「我們落腳在紫金老店，人手足以應付重大意外事故。你怎麼一個人留在客店裏，梁老兄與羅小姐呢？」

　　「你們是陰魂不散呀？」她在一處屋角止步，一面調息一面說：「跟到焦山來，未免太過分了吧？由於有你們跟來，把混元教的人也引來了，他們是追蹤你們而來的，連累我們倒霉，哼！」

　　是絕劍公子與乃妹夏侯蘭芳，風帽放下掩耳，僅露出雙目，劍藏在大襖內，走在街上，誰也不知道他們是老幾，所以敢公然在各處活動。

　　她和羅華欣受到混元教爪牙突襲時，趕來策應的三個人，就是絕劍公子兄妹倆，和十大暗器宗師之一的千手神君張平。

　　但當時，她並不知道策應的人是誰，頗感詫異，因為她和梁宏在焦山沒有朋友，只有敵人。

　　她對凌雲莊的人，懷有強烈的戒心，不相信絕劍公子找梁宏和解的誠意，認為凌雲莊在玩弄陰謀詭計，必須嚴加提防以免上當。

　　「黃姐，不要拒人於千里外好不好？」夏侯蘭芳不在乎她的敵意，笑容可掬：「我們是誠心地和你們交朋友，可以增強對抗混元教的力量。請不要把過去的誤會放在心上，我為過去錯怪了梁宏兄的事道歉。」

　　「真的呀？」她的語氣仍透露嘲弄味：「不是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請相信我的誠意，我們是並肩站的人。」

　　「我存疑。」她當然不相信對方的誠意。

　　「我們弄到兩方面的幾個活口，雖然活口的地位不高，但口供仍然有價值，已挖出不少秘辛。我相信對你和梁宏兄極為有利，知己知彼勝算是否多些？」

　　「秘辛消息已經不重要了，梁宏兄與羅華欣兩人，決定風一止就返回府城，立即買舟上航去游廬山，不再理會這裏的事故。我也要渡江北上，繼續我的游程。」她語氣有點蕭索失望：「他可能想通了，鎮江的血腥事故，根本影響不了他的生活，誰死誰活皆與他無關，一走了之另找地方謀生，避風頭並不是甚麼丟人現眼的事。不要再在他身上打主意好嗎？你們尋仇報復的確找錯了人。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我不會找你們托庇壯膽以求自保，再見。」

　　「黃姐……」夏侯蘭芳快手急拉：「等一等……」

　　她不加理睬，繞過屋角飛掠而走。

　　她曾經目擊凌雲莊的人，與梁宏在酒樓打交道的經過，因此對凌雲莊的人深感不滿，認定這些俠義英雄太過囂張，一旦產生不滿的成見，很難改變觀感，認為這些人是梁宏的威脅，必須小心提防，怎能走在一起？

　　不易擺脫跟來的兩兄妹，她大感不耐，經過一處院牆，裏面像是一座大宅的後花園。她躍過丈餘高的有簷院牆，向宅院深處竄走，意在擺絕劍公子兄妹，也有意找地方藏身暫避風頭。

　　她怕雲華夫人，更怕一塵散仙。混元教敢青天白日在街市旅舍行兇大舉襲擊，她的處境兇險萬分。

　　這座大宅似乎人丁稀少，可能是某一位豪紳的避暑別墅，冬天沒有重要的人居住，所以不見有人在外走動，房舍甚多，正是藏身的好地方，混元教來焦山的人並不多，那有人手窮搜各處民宅？

　　天氣太冷，不能在外面久耽。

　　經過一座月洞門，前面那座樓小巧玲瓏，廳門竟然是大開的，四周鬼影俱無，廳門大開極為反常。

　　她不假思索，匆匆一躍登階衝入門廊。

　　「不要亂闖！」跟入月洞門的夏侯蘭芳在遠處急叫。

　　她奔得更快，衝入大開的廳門。

　　屋內渺無人跡，但廳堂的華麗擺設，卻表明是有人住的豪門大宅，不是空屋。

　　她無暇多想，進入後堂往宅院深處鑽，希望不要碰上宅中的人，先躲一躲再說。

　　鑽入一座小堂屋，已進入堂奧深處，大白天依然光線幽暗，房舍採光不足，還沒看清景物，眼前朦朧，突然眼角發現有物移動，還來不及分辨，一道強光照得全室通明，一閃即沒。

　　她像是挨了一擊，眼中因強光乍現而呈現暈眩狀況，不等她採取何種行動反應，腳下一虛，不由自主向前一栽，渾身發僵。

　　半昏迷中，她聽到絕劍公子兄妹隱約的驚叫叱喝，隨即失去知覺，仆倒在冰冷的方磚地上。

第二十一章　斷犀寶劍

　　閣樓內奇寒徹骨，樓外罡風呼嘯，兩人耳鬢廝磨依偎在一起歇息，減弱了部分寒意。

　　男女之間，一旦跨入肌膚之親的境界，便掙破世俗的藩籬，在無外界干擾的地方相處，一些世俗的禁忌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羅華欣依偎在梁宏懷中，經過一陣親暱的接觸，顯得容光煥發，元氣恢復得出奇地迅速，紅潤的面龐緊貼在梁宏的胸膛上，臉上有滿足的愉快微笑。

　　梁宏倚壁而坐，雙手環抱住她的纖腰，抱得緊緊地，臉上也神采奕奕，不時用嘴唇輕觸她的髮髻。

　　這裏是他倆的天地，凜冽的寒意似乎消失了威力。

　　「你陪我回廬山，說走便走。」她的手輕撫梁宏的胸膛，抬起粉頰問：「你在這裏有工作，兼了好幾處差事，丟得開嗎？」

　　「我所兼的差事，大都是半義務性的，有需要時才出面幫忙處理，我並不靠這些差事賺錢過活。」梁宏坐躺的姿勢懶散安逸，說的話也有點懶洋洋：「要到二月天，市面才會恢復忙碌，所以陪你遊廬山，耽誤不了這裏的工作活計，反正一旬二旬就會返回，正好趕上拚命賺錢的好時節，暫時丟開並無妨礙，我的生活過得自由自在。就算今後沒有工作可做，我也可以回杭州老家啃老米呀！」

　　中下人家的男人，必須有正常的工作賺錢養家餬口，除非他不務正業，否則那有閒工夫外出遊蕩十天半月？他所說的生活過得自由自在，也無形中透露他有不務正業的傾向，並不靠兼差的工作賺錢過活。

　　這也表示他不是江湖牛鬼蛇神，也不是武林人。

　　「你可以在我家多住一些時日。」羅華欣捉住他的手，按在發燙的臉頰撫摸：「三月天，錦繡谷的數十種異種杜鵑花盛開，成為一片無際的錦鏽花海，各種五顏六色的嬌花美極了。其他山野的杜鵑花叫映山紅，真紅得像滿山火焰極為壯觀。」

　　廬山錦繡谷的杜鵑花，有各種不同的顏色，純土種的紅色反而不多，所以谷名為錦繡。

　　其他各地的杜鵑花，絕大多數是紅色的。

　　在南方各地，杜鵑花只是普通野花的一種，數量太多長得滿山滿野，因此不受重視，不登大雅之堂。

　　「錦繡谷的花海早有盛名，但你不能陪我去遊花海。」他正經八百笑得怪怪地。

　　「咦！甚麼意思？」羅華欣惑然問。

　　「你人比花嬌，花那有你美？有你出現在花海中，花便會失色了，呵呵！」他突然低下頭，在羅華欣的臉頰親吻。感覺中，這張濕潤嬌嫩的可愛面龐，比花美十倍，甚至百倍。

　　花是不能用手碰觸撫摸的，怎能將花與人比較？他緊抱著令他心醉的嬌軀肆意探索，激情逐漸提升湧發，最後接觸灼熱的櫻唇，爆發出要揉碎這朵嬌花的衝動。

　　羅華欣在他的熱烈擁抱，和激情的親吻下迷失，用更激情的肢體語言回應，不自覺地發出饑渴似的喘息、呻吟，纖手比他的手更為有力，隔著厚重的冬衣大襖，抓揉的力道依然可以傳抵身軀深處。

　　他畢竟是見過世面有自制力的人，激情中仍然知道何時該適可而止。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花言巧語的。」情慾的浪潮在消退，他雙手捧著羅華欣灼熱的面龐，臉上有歉然的微笑：「在唐家農舍你現身的一剎那間，在我的心目中，天下間只有你是我付出一切去愛的女人。我想，或許我該完全拋開這裏的事，陪伴你定你我所要走的人生道路，無怨無悔。」

　　手中所捧著的發燙面龐，以及漾溢著春情的明眸，嬌軀散發著令他不克自持的氣息，在他心目中都是完美的，內心深處，湧起濃濃的愛意，舉動不再狂野，無限溫柔地捧著令他目眩的嬌艷面龐，投下情意一串綿綿的長吻。

　　郎情似水，妾意如綿，沉醉在享受歡愉中的男女，是不受外界干擾的，連天地何在也渾然忘卻，其他兇險變故當然早就置於腦後了。

　　他那有時間啟窗縫向外察看？更無暇留意外面風聲以外的其他異樣聲息。

　　「宏哥，和我說話，我喜歡。」羅華欣快要在他懷中融化了，臉藏在他肩上耳鬢廝磨，在他耳畔低聲呢喃：「我不認為你說的話是花言巧語。我的小名就叫華，從小就名實相副美得比花更嬌。過些時日，我要正式以自己的名號自立門戶，樹立我的聲望，走我自己的道路，廬山羅家將重振昔日雄風。哦！宏哥，親我……」

　　羅家世居廬山天池寺附近，無塵居士在十年前才自稱居士。

　　之前，是上一代的名劍客之一，綽號叫游龍劍客，但始終無法成為領袖群倫的頂尖人物，在名劍客的排名中，無法晉入前幾名行列。也就是說，在江湖並不怎麼得意，徒擁虛名，沒有實力左右江湖形勢。

　　稱居士之後，便少在江湖走動，快要被人或忘了。因此在聲望上，比江右龍女的老爹龍王黃豪相差甚遠。

　　聲望不高，表示人脈不足，人脈不足就沒有勢，勢一落就很難東山再起。黃家聲勢仍在，江右龍女在江湖行走，只要她有需要，便可輕易地獲得奧援。

　　羅家如想重振昔日雄風，這條路相當崎嶇，下一代的子女即使有能力出頭重振家聲，也不是易事前途多艱。

　　游龍劍客既然已稱居士，算是佛門弟子，那能再在塵俗中爭名逐利？所以不可能蔭庇子女重振家聲，過了氣的名號，對子女並沒有多少幫助。

　　一連串近乎癡迷的索吻，他不由自主熱烈地回應。

　　羅華欣到底說了些甚麼，話中有何含義，他並沒留意，無暇理解綿綿情話中的弦外之音。

　　情火慾焰再次騰升，徹骨的寒流消滅不了提升的情焰，立即重新陷入激情中，雙雙擁抱著躺倒在樓板上，他拉開羅華欣的胸襟，灼熱的唇沿粉頸向下搜尋……

　　驀地響起急劇的狂震，彷彿天動地搖，共有三方木板門窗同時崩坍，是被三方面的人從外面撞毀的，重兵刃擊毀板牆有如摧枯拉朽。

　　他倆先前所倚靠半躺的板壁，幾乎整個崩坍了，要不是因激情而滾躺在樓板上，很可能被從外面攻壁的重兵刃所擊中。

　　破碎的板壁，倒下壓住了他們。

　　人群從三方的破坍處湧入，兵刃的閃光令人膽寒。

　　碎木紛飛中，他抱住羅華欣掀起壓在身上的壁板，信手將擱在一旁的火籠擲出，一蹦而起。

　　危險關頭，反應的快慢決定了生死存亡。

　　這瞬間，三方兵刃向他倆匯聚，一根壽星杖最快近身，攔腰便掃。

　　同一瞬間，竹編的火籠擊中一個揮動七星劍的人胸口，籠破瓦盆裂，炭火飛濺，狂叫聲震耳，那人被炭火熱灰，濺了一頭一臉。

　　情勢太亂，根本難辨景物，破壁入侵的人，打扮相同，僅露出雙目，那能分辨是些甚麼人？

　　他循狂叫聲疾衝，一手挽住羅華欣，一手上拂下格，擋住近身的壽星杖，沉重的掃擊力，震得他手臂如受雷殛，勉強消去大部分力道，仍被杖貼上了他倆的身軀，餘勁仍然有部分貫體。

　　等於是替他倆增加衝力，從被炭火燒倒的人所形成的缺口空隙，速度加快一掠而過，飛出破壁，向側方另一座房屋的屋頂飄落，鄰屋的屋頂高度與樓板相等。

　　他聽到羅華欣嗯了一聲，抱住他的雙手便失去力道，知道有點不妙，在破壁飛出的前一剎那，把羅華欣抱住，奮全力突圍。

　　這一面的瓦面，還有兩個人準備從破壁跟入。他飛出時把兩個人嚇了一跳，弄不清出來的人是敵是友，本能地左右一分急急閃避。等看清不是自己人，已來不及阻截了，只能目送他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後面，追的人像蜂群，大呼小叫爭先恐後。他跳下屋，往附近的街舍叢一鑽，溜之大吉。

　　※※※

　　藏身在街後一座民宅的後院，那座形如柴房的小屋相當隱密。

　　「你一定受了傷，快檢查。」他放下羅華欣，掩上房門清理出一處可鋪上草束的地方：「你不要緊吧？」

　　羅華欣還能站穩，氣色有點差而已。

　　「該死的！毫無防備之下，右背肋挨了一擊，我怎麼這樣倒霉？」羅華欣愁眉苦臉，不住反過手探入衣內，撫摸右背肋：「還撐得住，僅比閃了腰稍嚴重些而已。天殺的！是些甚麼人？」

　　「混元教的人，我估錯了他們的能耐。」他大為光火：「再三施展強盜性的襲擊，真他娘的混帳！我知道了，那個混蛋的杖觸及你的背肋。趕快用內功自療術，疏通受到打擊將被封阻的三條經脈，不能拖，拖片刻就得痛上十天半月。你放心行功，我應付他們，快。」

　　「咦！你怎麼知道背肋骨有三條經脈受損？」羅華欣坐下準備行功聚氣。

　　「我雖然沒練過甚麼內功內家拳，普通的常識我多少懂一些。背部除了督脈經之外，另有膽經和大小膀胱經，沒錯吧？大方脈小方脈的郎中，都知道經脈的常識。」

　　「仍然是你憑機智殺出重圍，我這個保鏢實在很慚愧，可知在江湖闖蕩玩命，僅憑超人的武功並不可靠，機智和見識……」

　　「所以你們江湖人有所謂歷練呀！通常出師之前，師父會帶著門人，在外歷練一段時日，以增長見識和吸取經驗。不要多說了，快定下心神行功自療，不必擔心他們追來，我要他們好看，除非他們不找到此地來。」

　　小小的撲打傷，算不了一回事，雖然事先毫無防備，來不及運功抗拒。

　　但壽星杖的打擊力其實並不大，閣樓狹小，缺乏長兵刃施展的空間，對方也志在留活口，不會全力重擊。

　　再就是杖的勁道，已被她用手擋消了大部分，所以受傷輕微，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

　　「其實不要緊啦！」羅華欣並不急於行功療傷。

　　「不行，行功自療愈快愈有效，拖久了傷勢擴展，後患無窮。」他板著臉催促：「那些混蛋動如雷霆，還真不易對付，也得怪我大意了，沒料到他們來得那麼快，事先毫無準備。真是活該，這可以說極樂生悲……」

　　「你胡說些甚麼呀？」羅華欣羞笑著白了他一眼，紅霞滿頰漾溢著醉人的風情。

　　「呵呵！抱歉。」想起在閣樓的纏綿情景，他也臉一紅：「我在外面戒備，可別再讓那些混蛋出其不意掩襲得逞，我不會再上當了。有動靜也不要出來，記住了。」

　　※※※

　　小小撲打傷其實不需鄭重地行功自療，但背肋受到重擊，可能傷及內腑，不能算是小傷，就得鄭重其事，正式行功自療。

　　這期間，先天真氣驅動氣血，清除壞死了的組織，排除瘀積阻止惡化，中途不能停頓或受到驚擾，否則氣血停止排送瘀積，瘀積在中途停留，就會誘發氣血停滯，瘀積化為毒素的大麻煩。

　　他知道羅華欣的傷勢，所以鄭重警告，有動靜也不要出來，以免行功中途停頓引發後患。

　　中途意外停頓，很可能心中一急，招致更嚴重的傷害，發生真氣逆流險象，與走火入魔的兇險情形相去不遠。

　　當然啦！真氣療傷通常不會走火入魔，但不會並非等於絕不可能，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意外，小心為上。

　　這是近山崖的後街一家民宅，屋後是小後院，柴房就靠近屋後的灶間，柴房門一開，便是灶間的後門。

　　這種平民小土瓦屋面積小，幾家房屋並列建造，平平凡凡談不上甚麼格局，一間三進且擁有前後院，已經可算是中等人家了，焦山的建築用地本來就不多。

　　天寒地凍，如非舉炊時間，通常不會有人在後院走動，不怕被人發現。追逐的人如果逐家搜尋，進入後院搜，便得面對他的雷霆反擊。

　　他不能再示弱挨打了，這些人已不可理喻，而且他必須保護羅華欣的安全，不得不挺身而出反擊啦！

　　追的人不可能一同行動，必定分散窮追猛搜。

　　據他的估計，破閣襲擊的人，該有十三四個，破壁先入的人數至少有八名左右，對他沒構成致命的威脅。

　　追來的人，比預期的估計更快，剛找到一根三尺長趁手的木柴當武器，兩個僅露雙目的人，刀與劍隱在肘下，從後院門上方飛越院牆，半空中便看到他了。

　　他的風帽塞在懷裏，露出頭臉，見過他的人，一眼便可認出他是誰。

　　「他在這裏……」領先向下縱落的人，興奮地大叫，手一拂刀向前拂出。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腳沾地縱落的前一瞬間，是最脆弱緊要關頭。

　　意料中，他一定會轉身逃走，所以這位刀客興奮得忘了危險，毫無戒心地縱落。

　　眼一花，人影近身，噗一聲響，耳門挨了一棍，力道不重也不輕，腳一沾地，便向下挫倒，刀丟了，睜大著眼像白癡，手腳不住抽搐，像剛被割斷喉的老鴨。

　　第二個人腳沾實地，劍噴出急劇吞吐的綿綿電火流光，一劍、二劍、三劍……

　　他輕拂著手棍，以令人難辨形影的奇速閃避，吸引劍虹追擊，有驚無險。

　　「你這混蛋的劍真不錯，可名列上三品。」他在劍光飛騰中游走，口中不乾不淨：「劍術也大佳，天下大可去得，每一劍都志在追魂奪命。你這混蛋並不想活擒我，怕你們的教中主事首腦重用我，影響你們日後的升遷，所以想刺我百十個窟窿永除後患。這一劍好險，混蛋！你要來真的呀！去你娘的！」

　　這人的劍品質極佳，是精鋼松紋劍，可列為寶劍級上品，光芒四射，嘯吟聲有懾人心魄的魔力。僅劍尖開鋒，是可用來硬封硬架的重型狹鋒劍，重量超過兩斤，膂力不足的人，攻一二十劍就後勁不繼了。

　　這人攻擊的劍術十分猛烈霸道，可惜速度追不上他，狂亂地追逐不斷左右繞圈子，白耗真力。最後一劍貼他的右肋擦過，險象橫生。

　　他身形右扭，左手閃電似的扣住了那人的右手脈門，右手的木棍來一記當頭棒喝，卜一聲敲在那人的天靈蓋上，木棍一折兩斷。

　　當柴燒的枯枝，不能當兵器的，用來應急勉強可派用場，如果在內家高手手中，仍然具有可怕的威力。他不想暴露行家身分，所以任由木棍自然折斷。

　　「哎……唷……」這人大概格鬥時，已運功護體，頭功的火候可能也不差，沒被敲破頭，痛得脫口大叫。

　　他丟掉斷棍，快速地把人拖倒，扣住右手向上反拉，一腳踏住對方的背心，順手繳劍，再摘劍鞘。

　　劍鞘一揮，卜一聲敲在這人的耳門上，叫喊聲終於中止，陷入昏迷境界。

　　先前被擊倒的人已停止抽搐，早一步昏迷不醒。

　　他對下毒手殺人毫無興趣，把人打昏得心應手。

　　現在，他手中有劍了。

　　高手名家彼此的武功修為，通常相差不遠，真正功臻化境的超等高手，手中是否有兵刃，已無關宏旨。

　　但雙方一旦功力相當，有兵刃的人肯定可以穩操七八成勝機，所以即使是超塵拔俗的高手，也攜帶兵刃防身，甚至兼帶暗器，不想與功力相等的人輕耗玩命。

　　不再有人跟來，他舉劍察看。劍身晶亮如一泓秋水，打磨的痕跡不顯，沒開鋒禁得起碰撞，不需經常打磨。

　　近劍鍔處，鏤刻了兩個篆字：斷犀。

　　另有一個半月形三折電光圖記，這是鑄製人的標誌，只有內行人知道鑄劍人的來歷。

　　鑄劍人通常根據材料、鑄地、設爐、五行生剋、時辰方位……迷信甚多，一把成功的劍鑄成，很可能費時三年，或者五年，甚至更久些。等時辰第一次淬火，可能需等一年。

　　製弓也一樣，手工更為精緻些，三年製成一把弓，這把弓才經得起考驗，速成粗製濫造，必定用不了幾天就報廢了。

　　任何寶刃級的武器，即使外行人握在手中，也會知道是可怕的武器精品，甚至會立即感到無形的懾人壓力及體，不由自主發寒顫。

　　「好劍。」他喝采，彈劍作鏗鏘鳴：「用這玩意應付群毆，天知道會產生何種結果？」

　　已用不著他細想結果，對方人多勢眾，高手如雲，結果只能聽由上蒼的安排。

　　掀開大襖，把劍插在腰帶上。

　　對方已肆無忌憚大舉出動襲擊，他必須奮起自保，有劍在手，至少可以多增幾分安全保障。如果連命都保不住，其他一切就免談了。

　　等了片刻，竟然沒有人再來。

　　「咦！你打倒了兩個人？」啟柴房門外出的羅華欣，看到兩個昏迷的人大感驚訝，急急走近拉掉兩人的風帽察看面貌：「昏了，是甚麼人？」

　　「混元教的人，是從閣樓追來的。」他雙手分別拍打兩人的臉頰，要把人弄醒，天氣太冷，昏久了會凍僵：「他們沒有我快，而且冷不及防，被我三五下就擺平了，好像這兩個傢伙蠢笨得很。你不要緊吧？」

　　「別把我看成花瓣做的人。」羅華欣呼出一口長氣：「我知道你手腳快，交手時沒招沒式，對方還來不及亮門戶擺架式，你的拳腳已像狂風暴雨般降臨。」

　　「這是我做浪子的本錢，打了就跑非快不可。我們走吧！跳牆覓路往街上走。」

　　「往街上走？」羅華欣大驚小怪。

　　「在街上擺平他們幾個，交由街坊甲首坊長處理，我不相信他們真敢在大街上聚眾行兇，哼！」他虎目中怒火湧現：「我們往偏僻處躲藏，他們就會毫無顧忌地，把你我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走！」

　　「對，在街上和他們玩命，市民會站在勢弱的一邊，出了人命，打官司也穩佔上風。」羅華欣一而再受傷，已到了忍無可忍地步，將襖內的匕首挪至趁手處，表示有隨時拔匕的打算：「他們欺人太甚，誰也受不了，哼！」

　　「他們最好識相些，見好即收，威風該已擺足了，不要九九再打加一。」他向院後牆走，憤憤地嘀咕：「弄斷他們的手腳，看他們還能不能揮刀舞劍爭權勢逐財富？」

　　任何一個公開或秘密的組合，目的皆在利用爪牙爭逐權勢金錢，有錢有勢才能保有地盤，建立勢力範圍，如果無利可圖，誰肯替該組合賣命？

　　混元教一旦建立山門，亮出旗號，恩威並施鞏固了地盤，勢必在短期間接收控制所有的江湖行業。

　　各正當商賈的各行常例錢保護費，數量必定十分龐大驚人，所以急於找地方開山門大張旗鼓，網羅羽翼與排除地方原有勢力同時進行，的確犯忌操之過急，可知主事的首腦，沒了解情勢，並非是真正的行家老江湖，過早樹敵太多，相對地障礙也多，排除阻力反彈極大，困難倍增。

　　爭取梁宏合作，用錯了手段，誤把梁宏看成地方小蛇鼠，一開始就用武力煎迫，多次吃虧失敗，仍然不肯改弦易轍，不斷增加人手全力圖謀，惱羞成怒已是向極端走，欲罷不能。

　　在大街上聚眾行兇，肯定會在官府落案，除非沒有活口落在官府手中，否則只有逃離疆界一條路可走。

　　他倆出現在大街，大搖大擺除下風帽，公然以本來面目行走，手牽手像在遊街。

　　經過焦山寺臨街的山門牌樓，只有一個老和尚好奇地向他倆注目，僧帽戴得低低地，臉半藏在石柱後，所穿的棉布大海青僧便袍，袍襖被罡風掀起，露出腳下的快靴，不是鴉青雲鞋。如果不是冬季，該穿百搭多耳僧鞋。

　　「那是知客僧明光。」梁宏低聲說：「他大概還有一天兩天看風色的餘暇，之後就有得忙了，如果上不了靈山，就可能要下地獄。」

　　「咦！你的意思……」

　　「你不要小看了混元教的人，那些人並非全是飯桶。」梁宏緩步向西走，街上行人稀少：「那個趕來指揮的一塵散仙，能耐比我想像中的估計高出兩三倍，他外表急躁蠢笨，卻心有城府。表面上我牽著他的鼻子走，骨子裏他卻利用我有耐心地步步探索，大有成效。」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羅華欣眉心緊鎖。

　　「你以為他在丹徒鎮追蹤失敗，便放棄調查了？他留下不少人，尋蹤覓跡大有斬獲。你以為他潛藏在京山雲臺寺附近是偶然湊巧的？不，他已經留意雲臺寺的動靜，很可能已瞭解練了大天龍掌的普化和尚，是那個神秘組合地位不低的重要人物了，這妖道比我想像的更精明。」

　　「哎呀！」

　　「當然啦！是我有意無意地，引導他逐步探索的。我相信海潮庵已經受到不少高手監視了。凡是我曾經查過的地方，他都在事後進一步追查線索。所以，他知道我正在抽絲剝繭，挖掘這個神秘組合的根柢，知道如果沒有我相助，混元教必須再花一年半載工夫，而且得犧牲不少人手，才能發掘這神秘組合的根柢來。他已經失去耐性，迫不及待向我來硬的志在必得啦！」

　　「哦！你真知道各方人馬的動靜打算呢！」羅華欣大感驚訝：「這個神秘組合……」

　　「快了，混元教即將收網，會把這個稱門的組合首腦逼出來，逐一鏟除各處可疑的秘窟，包括小華山竹園的賈道婆，那個門主能不出面嗎？」

　　「這……」

　　「不關我們的事，是嗎？明天風一止，我們返城立即買舟離境上航九江。」梁宏沒留意羅華欣的神色，牽手緩步泰然自若：「在廬山打擾你家一段時日，拜望令尊令堂，花十天半月勞駕你帶我遊廬山，我再回鎮江看結果。我相信當我返回時，這裏兩個組合爭霸戰，該已你死我活解決了，勝利的一方，爪牙也所剩無幾啦！鏟除應該不會太困難。絕不容許有黑道組合在這裏稱雄道霸，這就是我有意無意間，暴露探索行動的目的所在，引虎相鬥，勝的一方虎威也有限了，不難對付。」

　　「我的天！原來是你在主控大局。」羅華欣更驚訝了：「我和黃姐跟著你到處查線索，居然不知道是你佈下的棋局。」

　　「我那有能力主控？只不過出面引導而已。我們的住處，各方人馬皆晝夜不斷派人偵伺，我就利用他們跟著我們奔東逐西，也利用他們助勢。一塵散仙很可能是熟悉江南江湖情勢的人，十之八九是混元教新近收買的幹員爪牙，他居然比我先一步查出普化和尚涉嫌，把指揮中心潛佈在雲臺寺京山村，凌雲莊的夏侯小姑娘，就是被他擄至京山村藏匿的。我到了海潮庵，才知道雲臺寺有該神秘組合的秘窟，所以事實上真正主控大局的人，仍操在混元教的人手中。讓他們相鬥火拼吧！我們犯不著也插上一腳，等有了結果，我再回來收拾殘局。」

　　「你……你那麼恨那個神秘組合嗎？」

　　「無所謂恨不恨，我並不介意在地牢所受的傷害。但問題是，他們影響我的安全。說現實些，他們損害到我的利益。有一個建有處決受害人地牢的組織，在你生活的地方不斷監視你，你能睡得安枕嗎？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無時無刻都可能丟命，親朋好友也連帶遭殃。混元教更可惡，我的朋友莽牛呂七受害，就是活榜樣。這期間如果不是他們有意利用我逼我入夥，早就放棄活擒把我大解八塊啦！」

　　談說間，浮玉老店的店門在望。

　　始終不見有人出面撒野，可知他倆出乎意外的大膽行動，引起混元教的主事人生疑，取消了原訂的行動計畫。也可能有所顧忌，並無當街行兇擄劫的打算。

　　店門的廣場冷清清，不可能有旅客登門投宿啦！風勢還沒減弱，江上濁浪排空，碼頭與山腳一帶驚濤拍岸，街上每一家店號，大門都是閉上的，連浮玉老店也不例外，僅虛掩上側門讓旅客出入。

　　進入店堂，幾個店伙神情緊張氣氛不尋常。

　　「天老爺保佑，你兩位平安回來了。」老掌櫃在櫃檯裏，緊張兮兮向他急急訴說：「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打打殺殺，災難何時方了？客官快前往客院，有人在等你。」

　　「等我？好，我也要找他們。」他冷冷一笑，手按上劍靶：「災難不容易躲的，要來的終須會來。你們不需太擔心，死了人不會連累你們打人命官司的。」

　　如果混元教的人，一直就在客院等候，留在客房養傷的江右龍女，豈不十分危險？

　　對方料定他會返回客店，在此地守株待兔果然有收穫。

　　心中一急，他大踏步直奔客院。

　　他與江右龍女不僅是患難之交，而且有相當深入的相知和瞭解。

　　他是浪子，江右龍女是江湖遨遊者，在氣質上雙方就產生親和感，很容易成為一見如故的朋友。

　　一見如故，是朋友的交情；一見鍾情，是男女相愛的情侶。兩者是不相同的，雖然有時候會混淆在一起，甚至會混而為一，或者時合時分，變數難以預料。

　　他與江右龍女，就有相知契合的默契存在，友情日漸堅固，已達到江湖朋友口中，所稱道的所謂過命交情境界，不容許朋友受到致命的傷害。

　　他所認知的瞭解，僅限於性情和見識，並沒深入瞭解江右龍女的內心世界，一切似乎顯得那麼自然、和諧，友情的發展逐漸深厚，真正單獨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沒有機會產生其他友情以外的感情。

　　真正的知交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期間他們一直就在有難同當。

　　奪來的這把斷犀劍，似乎注定了要飲血啦！

　　也許，江右龍女躲在某一處角落，並沒遭到毒手，所以有人在此等候。

　　一塵散仙要活擒兩位姑娘做鼎爐，大概不至於有立即的危險。

　　※※※

　　院子裏有兩個人，都沒戴風帽。

　　「咦！怎麼是你們？」梁宏頗感意外，先前上沖的怒火熄了。

　　是絕劍公子的叔父，無常劍客夏侯長風，和名動江湖的遊俠，千手神君張平。

　　「老弟，我們來了許久啦！」無常劍客苦笑：「左等你們不回來，右等仍不見蹤跡。你們兩位……」

　　「我們躲得不耐煩，所以回來碰運氣。那些混蛋像瘋狗般蜂擁而至，實在令人吃不消。多謝關照策應，兩位找我有事嗎？」

　　梁宏所指的關照策應，指的是千手神君協助的事。

　　「這……好像江右龍女不在，她呢？」無常劍客答非所問：「混元教的混蛋第二次襲擊，我們有四個人在附近候機策應，好像你的火彈，燒傷了他們一個人，從店後小街撤走。夏侯賢侄兄妹，的確和你們在一起撤走的，我們另兩個人晚了一步，不知道交手的情形……」

　　「且慢，你說他們第二次襲擊？」

　　「是呀！只來了四個人。冠英賢侄兄妹在這附近。我們另兩人在對面的客院監視，發現有警趕來晚了一步，只看到他們背了一個傷者上屋走了，地面僅留下爆裂的殘屑。你沒看到冠英兄妹倆？」

　　「他們第一次襲擊，我便和羅小姐見機走避了，現在才回來，不知道有第二次襲擊的事。」梁宏心中大急，暗叫不妙：「當時江右龍女受了傷，我把她藏在另一間客房，再撤走引敵狂追……糟！她……」

　　「糟！得趕快分頭找。」無常劍客臉色大變：「他們已大舉出動，似乎將有特殊變化，這裏不安全，你們人孤勢單，不宜逗留。我們住在街西的金鰲老店，有事務請前往聚會自保，再見。」

　　兩人匆匆離去，神情極為不安。

　　「宏哥，這裏的確很危險。」羅華欣的神情也不安，甚至有懼容：「他們既然敢一而再襲擊，肯定會來第三次甚至四五次。如果黃姐落在他們手中了，我們怎能查出他們把人藏在何處？想搶救也無能為力哪！」

　　「我們那有工夫去找？」梁宏的目光，落在店後不遠處的山林：「那需要眾多的人手，和充裕的時間，兩者我們都沒有。」

　　「那……」

　　「我們既然無法去找他們，就讓他們先來找我們吧！走，到後面的登山小徑路口去等。」

　　「你是說……」

　　「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他們本來就在大舉追搜我們，在街上他們有所顧忌不便動手，在山口無人處，他們必定紛紛趕來爭先恐後撒野。」

　　「可是，我們的匕首……」

　　「你鬥智，我鬥力，你我一剛一柔，一定會配合得很好。萬一不敵，風色不對我們就向山上撤，和他們捉迷藏，逐一鏟除，再捉一些人做人質。我對你的匕首有信心，對你的輕功更是激賞，只要你不存心和他們拚命，連一塵散仙也無奈你何。走。」

　　交手如果快速接觸，一擊即走，一塵散仙的確奈何不了兩位姑娘。

　　問題是，一旦被蛇咬，三年怕井繩，兩位姑娘一見到妖道，信心便自行崩潰了，一照面便心虛腳軟，根本遞不出招式，難怪羅華欣對匕首缺乏信心，敵眾我寡，那能招引大批強敵進行決戰？

　　※※※

　　登山小徑有好幾條，登山口豎了指路碑，通常建了一座歇腳亭，和一兩座避雨的棚屋，供登山遊客歇腳聊避風雨，夏秋間也成為乞丐的宿處。

　　登山小徑鬼影俱無，天色不早了，狂風颳得山林枯枝亂飛，風濤聲與松濤聲，匯合成渾雄的大合奏。

　　歇腳亭左右各有一座四五丈長的棚屋，棚屋三面有竹編的壁，上面剖竹為瓦，罡風一吹，整座棚屋發出格支支怪響。

　　兩人進入歇腳亭，梁宏立即脫掉大襖，整理身上攜帶的零碎。

　　他有兩重腰帶，內帶是革製的。一般平民百姓，也使用這種皮腰帶，用來掛吊物品或飾物，重的物品必須用皮腰帶。

　　外面，是一丈至三丈長的布腰帶，可當工具用，主要用途是纏住衣衫，衣衫胸懷內可以盛藏物品。

　　江湖人士則擴大用途，爬牆越壑拖物綑人，甚至可作兵刃。

　　市面售賣的皮腰帶，寬度標準型是四寸，所以江湖武朋友也用作護腰。布腰帶寬兩至三寸，在腰間纏上三四匝，結頭的帶尾可當汗巾用。

　　佩刀佩劍或其他兵刃，必須用皮護腰，另加扣鞘環或皮繫帶。但佩刀劍交手時礙手礙腳，是一大累贅，因此準備動手相搏時，解下劍改插在布腰帶內，或者改繫在背上，格搏時才不至於礙手礙腳。

　　兩根腰帶，他都繫在內穿的夾衣外，插上劍，把硬式大革囊改繫在右側，然後穿上大襖，掩蓋住劍和革囊的上半部，完成了格鬥的準備。

　　羅華欣在旁頗饒興趣地，看他正經八百地整裝，似乎感到有點好笑。劍藏在大襖內，大襖應該把襟鬆開，以便露出劍靶，不然拔劍不易。

　　大革囊繫帶改掛在右肩，下面的一段繫帶以腰帶纏牢，交手時會妨礙右手的靈活，不合乎搏鬥的要求。

　　搏鬥時在緊要關頭，任何一點小錯誤，很可能因此而失手送命，身上的攜帶物稀裏嘩啦亂動，就會造成致命的錯誤。

　　「你像是民兵壯勇上戰場。」羅華欣終於忍不住嬌笑：「準備打硬仗玩真的。宏哥，你可別打錯了主意，我們這種人不時興玩這一套，殺人的技巧出乎你想像之外，你千萬不要逞強硬挺，讓我打頭陣，你擔任渾水摸魚，一定勝任。」

　　「你不要笑。」他自己卻笑容邪邪地：「我教那些忠厚老實的蠢笨農家子弟，上戰場殺人，憑的就是這一套。不用花招，出手簡單、靈活、準確、猛烈，就這麼容易。如果戰場沒發生意外的變故，通常這些子弟大多數能活著回家，重拾農具向天地討生活，不至於死在沙場埋在荒野裏做異鄉孤魂。」

　　「你在發牢騷……」

　　「是嗎？」他不笑了：「你們武朋友把格鬥看成玩命，很可能鬥上一天半天，玩此不疲，甚至暫時歇手，吃頓飯喝壺茶之後再來玩。我這一套不是玩命，是你死我活求生存的拚命，最好能第一刀，就把死敵劈成兩半。混元教的人要和我玩命，十之八九會把他們自己的命玩掉。我如果有心陪某些人玩，是不會一劍把對方劈了，除非對手是死仇大敵。我也不會和有死仇大敵的人玩，要用拚來解決不兩立的難題。好，有人來了。」

　　來了四個人，從街口飛奔而出，幾乎腳不沾地，幾起落就到了登山口。

　　羅華欣與他並肩站在亭口，外面亭階下，是一塊半畝大的小坡地，最外側是登山小徑。

　　奔來的四個人，發現他們不但毫無逃走的意思，反而像神態悠閒的遊山客，站在亭階上用愉快的心情看風景，不由自主腳下一慢，大感驚訝地徐徐向亭口接近，而且摘下風帽，露出頭部，意思是讓他倆，看清他們是誰，以免誤認他們是遊山客。

　　不是遊山的季節，不可能有人在這惡劣氣候下遊山。

　　四個人有兩個老相好，應該不會認錯人。

　　老相好是太虛老道，和老儒生三才學究丘如淵丘夫子。另兩人年約四十上下，佩的狹鋒刀有點像錦衣衛的狹鋒刀。

　　這種制式軍刀，與早年流行的倭刀相差無幾，稱為繡春刀，專門鑄造限由錦衣衛的官兵佩用，與其他衛軍的制式校刀不同，長度和寬度有明顯的差異。

　　這是劍與刀的混合體，裝飾華麗，宮廷的侍衛們佩在身上，神氣得很。

　　御前帶刀侍衛，刀靶甚至有珠玉裝飾。

　　錦衣衛的官兵們，十之八九在一生中，從來就沒有機會與人格鬥，只花了一輩子時間擦拭保養這把刀。

　　當然，民間是絕對嚴禁擁有這種刀的。

　　繡春刀的長度，按階級高低，有兩尺六寸至三尺二寸，階級愈高愈長。民間所使用的狹鋒單刀，長度沒有一定，最長的很少超過兩尺四寸，只能單手使用。所以武朋友說，單刀看的是手。因為左手可以助攻，有機會可探入攻擊近身肉搏。

　　繡春刀出現在這兩個中年人身上，見多識廣曾經多次出入京都的梁宏，大吃一驚心中懍懍，不祥的預感撼動著他，感覺出甚麼不對了。

　　南京也有錦衣衛，公開掌獄的衙門，叫南鎮撫司，位於洪武門大街。鎮撫兩字，本身就帶有濃濃的血腥味，上起皇親國戚，下迄升斗小民，千萬別讓鎮撫司盯上，八輩子十輩子，都不要踏入鎮撫司衙門。如果是被押進去的，不死也將脫層皮。

　　這兩人敢公然佩繡春刀，穿便裝，是何來路？南鎮撫司的錦衣衛特務？密探？怎麼可能與秘密犯罪組織混元教走在一起？

　　他有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個混元教惹不得。

　　密探特務與黑道組合掛勾，合作偵查逆犯，目標本來就模糊。逆犯兩字涵蓋面太廣，合作掛勾，是合法運用的偵查手段之一。如果兩者真的掛了勾，那……他的處境大大的不妙。

　　「你怎麼啦？」羅華欣發覺他的神情有異。

　　對方四個人正徐徐接近，要先用氣勢懾伏他倆。

　　「記住，一旦動手，就不要與那兩個佩刀中年人鬥嘴皮子。」他低聲叮嚀：「不要讓他們用大話嚇唬你，必須盡快地把他們一下子就擺平。」

　　「為甚麼？」

　　「他們可能是官方的人，穿了便衣，如能在他們亮出身分之前，一下子就把他們擺平，就不算是殺官造反。你可以咬定他們是強盜，你為了自衛而鬥殺了他們。好在我們即將遠離疆界，不會受到他們官匪勾結的坑害威脅了。」

　　「有這麼嚴重？」羅華欣也變色失驚。

　　「其實也沒有多少嚴重的威脅，一走了之他們無奈我何。也許把這兩個人擒作人質，可以增加拯救若虹的機會呢！這兩個傢伙夠分量，可增加交換人質的價碼。」

　　太虛老道像是領隊，獨自上前打交道，態度不再像往昔那麼驕傲惡劣，臉上的陰森笑意仍可表示善意。

　　「梁施主，你的飄忽潛蹤術委實高明，貧道大感佩服，居然大膽地現身不再逃竄，令人莫測高深。」太虛老道還真有幾分說客的才華，語氣溫和態度誠懇：「人在某種不利的情勢左右下，應該放棄己見屈就勢強的一方。本教有邀請你合作的誠意，你要甚麼我們給甚麼，何苦和我們作絕望的困獸之鬥？只有你，才能帶領我們挖出那神秘組合的秘窟，所以我們一直就避免向你施展致命的攻擊，希望你能改變心意和我們合作，我們不會虧待你，保證給你最優厚的報酬。梁施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可不要錯過了，生死存亡在你一念之間。」

　　「你們這種話，我早就聽膩了。喂！你們把江右龍女藏在何處？但願你們沒把她交給一塵散仙，才能避免付出慘重的代價。把江右龍女交給我，我願意和你們討價還價，談判合作的條件，如何？」

　　條件是否談得攏，變數太多結果難料，目前最迫切的事，是先要知道江右龍女的下落現況。

　　江右龍女如果已落在一塵散仙手中，妖道是不可能答應交換人質的。

　　「混蛋！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太虛老道畢竟不是做說客的材料，勉強裝出來的和藹態度，一受激就回復本來面目，臉色變得陰森獰猛：「貧道所提的要求，要立候答覆，不許你這孽障避重就輕另找話題。」

　　「唷！你吃錯了藥是不是？」梁宏也臉色難看，虎目怒張：「你這是誠意談合作的態度嗎？我也沒另找話題，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打算和你們談判合作的條件，你沒耳背沒聽清吧？」

　　「梁宏，也許你真不明白你的處境，仍然不知死活。」丘夫子上前打圓場：「咱們要求你合作，你是不能談條件的。咱們的人可能擒住了江右龍女，勢必交給太虛老道。你這位姓羅的女伴，也必須交給太虛老道處理。你只能管你自己的生死大事，放聰明些，給你自己一次名利雙收的機會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他強忍怒火，嗓門提高一倍：「你要獲得甚麼，就得付出些甚麼，天上不會掉下幸運落在你頭上，我對名利一點也不熱衷。我這位女伴非常珍貴，就算你用皇位來交換也一切免談，對我是最大的侮辱，你給我說話小心了，哼！」

　　「你不要以為有歹毒的暗器，就自抬身價軟硬不吃。」太虛老道繼續威嚇，透露為何採用說服手段的原因：「本教有不少暗器名家，遠在三十步外就可以殺死你，一旦我們覺得你已沒有利用的價值，隨時皆可將你化骨揚灰。你是見過世面的人，應該識時務，替我們挖出那個神秘組合的巢穴，你將可榮任本教鎮江分壇的三爐主之一，總理水陸碼頭外務，地位已可和貧道平起平坐了。解劍卸囊隨貧道去見一塵散仙，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太虛老道知道他不好惹。包括一塵散仙在內，混元教有不少人被他整得灰頭土臉，他那些沒有致命威力的怪蛋，給於那些高手名家心理上的威脅，比實質上的威脅大，都對他懷有戒心和恨意，還真不敢和他的暗器硬碰硬比高下，派遣一些暗器高手準備必要時對付他，理所當然。

　　「哦！一塵散仙是你們的行動司令人，他在貴教想必地位甚高，是壇主嗎？爐主的地位比壇主低多少？」他趁機探口風，想瞭解混元教的組織系統：「你在貴教的身分地位，大概與爐主不相上下。一塵散仙是壇主嗎？」

　　「等你入了本教之後，就知道貧道的身分地位了……」

　　那位留了個大八字鬍的中年人，重重地咳了一聲，把太虛老道的話打斷了，阻止老道說話的意圖明顯。

　　「道長，他在探你的口風。」中年人舉步上前，在丘夫子的外側止步：「這個人傲慢自負，目光如豆，道長不必和他理論開導，只要直接了當陳明利害……」

　　人影疾射，刀光如電，語音未歇，刀光截住梁宏可能移動的方向，隔斷他與羅華欣的會合空間，鷹爪似的五指，已到達羅華欣的胸口。

　　趁發話讓他分心的好機會，突然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發起出其不意的襲擊。撲上時繡春刀同時出鞘，擋在他和羅華欣的中間空隙中，有效地阻絕他向羅華欣靠合的行動，左手同時擒捉羅華欣。

　　幸好他和羅華欣雖然相並列陣，中間相隔八尺以上，有同時動手相搏的準備，八尺空間是同時進擊的理想距離，便於分合進退不妨礙施展。如果相距甚近，中年人這一刀很可能向他身上招呼，而非出手阻截。

　　錚一聲狂震，繡春刀突然斜飛而起，激烈地翻騰，卡嚓一聲怪響，砍入亭側棚屋的一根棚柱，棚屋搖搖，刀卡在棚柱上，發出懾人的震鳴。

　　是梁宏的劍，拍飛了繡春刀。中年人突襲的速度，非常快速猛烈，出其不意突襲必可成功，卻沒料到他的反應速度更快，本來早就提防這幾個傢伙弄鬼。

　　拍中刀身的同時，他的左腳已掃中對方的左肋。

　　中年人志在必得，也料定必可得手，做夢也沒料到他能及時反擊，怪叫一聲，身形向右飛摔。

　　這一腳飛掃，勁道極為驚人，竟然把中年人掃飛出兩丈以外，肯定會把內腑踢得一團糟。

　　「老道，你上。」他擋在羅華欣身前，劍向太虛老道一指，威風凜凜，與往昔嬉皮笑臉的神情迥然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有把關天神的懾人氣勢流露。

　　「該死的混蛋！」摔飛滾落的中年人，一蹦而起厲叫，不但沒受傷，反而雙手急抖，護臂套中滑落掌心的兩把飛刀，幻化光環向他飛射。

　　急怒攻心的人，不會想到死口活口，這兩飛刀如果擊中人體，絕不會留活口。

　　另一位中年人反應也快，揮刀直上。

　　老儒生丘夫子來不及衝出，配合不上兩個中年人的突襲行動，可能雙方過去沒有合作的機會，沒有聯手行動的默契。

　　太虛老道稍快些，但僅來得及拔劍。

　　梁宏大感震駭，這一腳力道千鈞，算定會踢斷對方五六根肋骨，對方不但沒受傷，而且可用驚人的勁道發射中型飛刀，真可怕。

　　他別無抉擇，全力卯上了，向側後方疾退，間不容髮地躲過快速如電的交叉飛射的飛刀，挽住羅華欣的纖腰，倒飛入亭，從亭後跳亭欄飛遁。

　　對方用可怕的飛刀下殺手，他不能讓羅華欣冒險與暗器玩命。

　　重返小街，房屋叢中是玩命的理想所在，不能在山林中決戰，對方人多勢眾，山林中不能各個擊破，也不易隱身，修整禁伐的山林，視界可以及遠。

第二十二章　惜命洩密

　　兩人並肩坐在焦公祠西側不遠處，小巷折向處的一座放置燈柱的石欄上，留意巷兩端的動靜。小巷中鬼影俱無，有人接近，五六十步外無所遁形。

　　「那兩個中年人真的很可怕嗎？」羅華欣臉上仍有驚容：「身法之快，我也有點自嘆不如。飛刀更有如雷霆，武功驚世，你那一腳居然傷不了他，到底是何來路？混元教敢大張旗鼓橫行霸道，定然是人才鼎盛有關。」

　　「下次碰頭，這兩個傢伙我保證他們神氣不起來。」他悻悻地說：「我概略知道他們的來路了，我那一腳證實了我所料不差。」

　　「你把他踢飛出兩丈外，他居然毫髮無傷……」

　　「再加一千斤勁道，也傷不了他。」

　　「你是說……」

　　「他身上有長及腹下的鎖子甲，只有用尖利細小的兵刃才能傷得了他。小臂上一定有嵌釘的皮護臂，雙腿有護膝和護脛。想想看，你能攻擊的部位有多少？刀砍斧劈他毫不在乎。如果他披掛齊全，頭上還戴了有軟式護頸護肩的鐵鎖子盔，前面有垂伸的中柱眉庇保護眼鼻。如果再左手持盾，你能傷害得了他嗎？」

　　「哦！你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他不想讓羅華欣心中有負擔顧忌，那會增加精神上的壓力：「用火燒他，有如燒烏龜。我吃過烤烏龜，烤時大感心中不忍。你千萬不要逞強，用匕首去鬥他的刀，你絕對接近不了他的身，近身也傷不了他，交給我，三顆縱火彈，他就會成為一頓美食烤烏龜。」

　　「給他們一顆臭蛋也不錯呀！」羅華欣愉快地嬌笑：「想起在山上那個和尚……」

　　他立即想起那位揮舞著壽星杖，挨了他一枚臭蛋的大和尚。

　　和尚通常持用錫杖，用壽星杖極為罕見，一般講，僧禪僧住持，通常持裝飾莊嚴的禪杖，雲遊走方僧持方便鏟。

　　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出現在腦海裏，他對持壽星杖的僧人有模糊的印象。

　　「咦！她們在搞甚麼鬼？」羅華欣向巷西端一指，打斷了他的思路。

　　兩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巷中，泰然自若向他倆接近，掀起風帽掩耳露出面龐。

　　是七煞夫人和彩雲仙子，在混元教地位不上也不下的女強人，見了梁宏就咬牙切齒的女敗將，現在卻泰然自若甚至笑容相當動人，居然沒怒火沖天拔劍上。

　　「一定是來做說客。」梁宏語氣肯定：「她們知道不能來硬的，不能用威迫就得用利誘。一塵散仙授意或命令她們來，她們不敢不來。」

　　不懷敵意，當然必須有和平相見的修養，兩個女人笑意盎然，他沒有橫眉豎目相向的必要。

　　「喂！兩位在這裏喝西北風，雅興不淺呢！」最先走近的彩雲仙子，在一旁含笑止步，像是向老朋友打招呼：「到街上的江天居茶坊，沏壺茶暖暖身子，大家和和氣氣談談，是不是愜意些？」

　　「不好。」他也笑容可掬，目光放肆地在對方的身上瞄上瞄下引人反感：「你們想佈美人局，要誘龍引鳳起網收羅？免了吧！喝西北風不能算雅，那是活受罪，但不得不挺下去，因為要等你們來談交換人質的事。喂！你們作不了主，是不是來傳口信的，是不是一塵散仙的口信？你們那位散仙實在很爛污，修養太差，那有絲毫仙氣仙味？你們跟著這種爛仙辦事，一定很累。」

　　「累也無可奈何呀！」彩雲仙子目光投落在羅華欣身上：「一塵散仙其實不想來鎮江主持大局，他在杭州總壇有自己的享樂宮觀。但他熟悉鎮江的人脈地望，所以教主派他趕來主持開壇大局。他是有名的美女鑒賞家……」

　　「哦！你彩雲仙子很美麗，他對你必定……」

　　「我算甚麼呢！再美也是半老徐娘，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品質再佳的粉黛，也掩不住歲月在身上留下的遺痕。」彩雲仙子語氣中有感慨，瞥了身旁的七煞夫人一眼：「散仙要的是年輕俏麗的少女，所以下令要活捉你的兩個女保鏢，以及凌雲莊的夏侯蘭芳，其他的事他懶得費心，把精力全放在擒捉你們三人身上。你知道要活捉你們三個人有多難嗎？你們都是超拔的難纏人物，聰明機警，武功超絕……」

　　「呵呵！如果真的聰明機警，怎會像呆頭鵝一樣，坐在下風和強敵言笑宴宴，等候災禍臨頭？」

　　兩人都搶著說話，似乎毫無敵意談興熱烈。

　　七煞夫人年紀不小了，臉上笑紋明顯，已經無法用脂粉掩蓋這些歲月遺痕，平時就根少出現笑容，連她的兩位門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快樂的神情，快要成為人見人怕的怪物了。

　　彩雲仙子的目光，暗示女人老了，就是這副德性。

　　彩雲仙子年未滿三十，還不算是半老徐娘，依然美艷動人。

　　可能有自知之明，美貌並不怎麼重要，年輕才是鼎爐的首要條件，一塵散仙要的是年輕貌美少女。

　　道行愈高的妖道，選擇鼎爐的條件愈高。有些喪盡天良的妖道，甚至會在七八歲的小女孩中挑選，加以細心培育，十二三歲便上爐了。

　　他和羅華欣並肩坐在石欄上，風沿小巷從左面吹來。

　　他坐在左側，因此彩雲仙子與七煞夫人，為了要和他打交道，自然而然地在他左側上風處，伸手可及。彩雲仙子站得最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制住他，他坐得四平八穩，絕來不及站起反應。

　　彩雲仙子一楞，臉色一變，似乎突然醒悟，一掌反劈他的左耳門。

　　七煞夫人也快，戟指虛空向羅華欣疾點，無形的可怕指勁破空，射向羅華欣的七坎大穴。

　　天氣奇寒，衣裳又厚又多，遠在五尺外用外發的指力，攻擊胸口的穴道，透體的勁道減去三四成，而且不易擊中穴道。七煞夫人如果沒有把握，絕不會浪費精力，可知必定深具自信，這一指必可成功。

　　羅華欣的內功火候精純，成就超越她這種年紀的修為巔峰，她的穿雲指，可在一丈左右外發傷人。

　　一聲長笑，兩人向後倒翻，恰好避過掌指的攻擊，翻了一匝再飛翻而起，兩圈凌空翻登上燈柱後的一座土臺，姿態妙曼，像一雙靈禽翩然飛舞，配合得十分圓熟，兩人的重量像是消失了。

　　同一瞬間，七煞夫人仰面便倒，同時響起一聲砰然大震，火光一閃，小石亂飛。

　　是碎石蛋，會把人震倒炸傷。

　　彩雲仙子像是見了鬼，飛掠而走。

　　七煞夫人一滾即起，逃得飛快。

　　「她們真使用迷魂或者有毒的香或散暗算？」羅華欣驚容仍在：「你沒用手勢警告我……」

　　「我知道她們白費心機，警告你就無法揭露她們的陰謀了。」他跳落回到原處坐下：「她們算錯了風向。你瞧，風確是從左面來，這裏是小巷折向頂點，我們背後有圍牆和石燈柱，風沒有通路，勢必順小巷颳，任何塵末都不會飄過你我的身前，距體尺餘便折向飄散了。她們心中有顧忌，時時提防你我翻臉，心情緊張，很容易忽略一些不明顯的現象徵候。再就是風這麼大，她們敢一放一大把嗎？用平時的速度洩放，能有多少讓你我吸入？所以我毫不介意，只防備她們出手襲擊。」

　　「這……這畢竟有風險。」羅華欣俏巧地拍了他一掌：「以後有任何警兆，你一定要通知我。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不會讓我冒萬一的風險吧？」

　　「好啦！下不為例。」他大笑：「呵呵！我們配合得好極了，僅用手勢就可以心領神會溝通。」

　　「唔！這……」羅華欣用怪怪的目光盯著他。

　　「怎麼啦？」

　　「你的輕功。」羅華欣眼中湧起重重疑雲，扭頭打量丈餘高的有簷圍場，圍牆遠在兩丈外：「你……你是怎樣翻上牆頭去的？可能嗎？」

　　羅華欣的輕功幾近化境，像蝴蝶，也像鷹隼。

　　梁宏在丹徒鎮梁大使宅的小河，就曾經目擊羅華欣超塵拔俗的演出，大嘆觀止，尤其欣賞用匕首凌空攻擊的超人技巧，一舉一動皆超越體能的極限。

　　坐在石欄上，向後翻倒一匝，立即再次倒翻飛沖天而起，中途兩匝後空翻登上牆頭，即使是身懷絕頂輕功的高手，事先有所準備，也難呈現如此出色的化境表演成績。

　　「我在取巧，借你的勁道。」他從容掩飾：「我知道你輕功了得，在用手勢示意，要你翻倒脫身時，就預作準備向你借力了。我多少也會些提縱術，是嗎？」

　　「這……應該不可能，我怎麼沒感覺出你借力？你真令我感到驚奇。」羅華欣不住搖頭：「你居然勇敢地向他們挑戰，已經讓我驚詫困惑了。」

　　「第一次與凌雲莊的豪強打交道，我就表現得很勇敢。」

　　「現在下一步怎麼走？」羅華欣另找話題。

　　「等。」

　　「等？在這裏？」

　　「對，在這裏。他們的重要爪牙，很快就會趕到，說不定一塵散仙也會來，但機會不大。」

　　「你是說……」

　　「他可能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向新發現的神秘組合秘窟襲擊，所以留在街上對付你我的人中，沒有真正的高手。七煞夫人彩雲仙子，身分地位都不高。我想，真正的高手，可能只有那兩個使用狹鋒刀的中年人。他們可能來得很快，這次要他們好看，要活的。」

　　「咦！你怎知道他們新發現那神秘組合的秘窟？」

　　「猜想而已。」他抬頭察看巷對面的民宅屋頂，這一帶都是中下人家的平房土瓦屋，對面的那家住宅的宅右山牆，最高點的脊角也不足兩丈，輕功高手勉強可以縱上，縱落則輕而易舉。

　　「會嗎？」羅華欣存疑。

　　「可能的，一直沒看到妖道露面。在街上的秘窟，很可能在焦山寺的東面不遠處街中段。我說過，不要小看了一塵散仙，這妖道性情暴躁，表面看似狂傲魯莽，其實精明陰險。他熟悉鎮江的人脈地望，這次大舉跟來焦山，人手眾多，應該可以查出焦山寺知客明光和尚涉嫌。明光出現在海潮庵，那時，混元教有人跟在我們後面活動，知道當時所發生的事故，不難查出一些蛛絲馬跡。自始至終，混元教都知道我正在進行掘苗挖根的用意，堅信我一定可以挖出那個女門主的中樞巢穴，所以脅迫我合作的意圖十分迫切。他們如果沒有我半明半暗引導，恐怕至今仍在迷霧中摸索毫無所獲呢！我認為他們即將成功地接近中樞巢穴，勢將展開有你無我的大火拼，很快便會有結果，所以我要和你去遊廬山，再回來收拾殘局。」

　　「你的估計……」

　　「該有七八成正確，閃……」

　　羅華欣與他合作行動的默契，愈來愈圓熟，應聲側倒，手一沾地身軀斜飛丈外，穩下身形匕首出鞘。

　　對面屋脊出現的人影，雙手共發出六枚透風鏢，鏢出手便向下跳，恰好撞上飛來的一顆縱火蛋，在爆炸與狂叫聲中，胸腹冒著火向下摔落。

　　接著出現的兩個人，驚得臉色發青，不但不敢往下跳，反而後退向瓦面斜竄而走。

　　六枚飛鏢落空，危機間不容髮，有一枚從羅華欣的左臂外側掠過，相距不足兩寸。鏢射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跳彈聲。

　　「他們可能真的找到中樞巢穴，用不著我合作了，所以想要我的命。來吧！我等你們。」他怒火上沖，斷犀劍出鞘，狠盯著從巷東奔來的五個人，冷哼一聲向巷路中心移，迎面堵住冷然候敵。

　　羅華欣習慣性地超前兩步，仍以女保鏢自居，行動表示要最先與敵接觸，有把握阻止來人衝過。

　　五個人速度甚快，一衝即至，中途毫無緩下的跡象，手中沒有刀劍，不像是街上搏殺，倒像五個人並肩賽跑，對羅華欣那把精芒四射的匕首毫不在意，不需動刀劍，赤手空拳也可鬥尺餘長的匕首。

　　二十步，十步……

　　「牆角！」他突然低喝，搶進一步，左手輕撥羅華欣的右肩膊。

　　羅華欣應聲左閃，貼在巷左的一處屋角後。

　　小巷的房屋參差錯落，拐彎一段最不整齊，每家的大門各有千秋，幾乎都不在平行線上，也就出現參差的屋角牆柱。

　　剛貼上縮入，暗器群已呼嘯著掠空而過，一群一群連續飛過，有些打在牆壁上火星飛濺。

　　梁宏藏身在對面的牆角，向下一蹲，不理會外側飛蝗似的各種暗器，探頭露出左眼察看情勢。

　　五個人不再衝進，停止在十步外，十隻手熟練地輪番發射暗器。暗器中沒有可折向的利器，不可能擊中藏在牆角後的人。

　　第一顆碎石蛋拋出，第二顆是縱火彈。

　　「砰蓬……」火光與爆裂聲齊起。

　　第三顆，第四顆……

　　這玩意很難躲閃，碎石和火焰比暗器更具威力。

　　五個人大概心裏早有準備，對他的各種怪蛋深懷戒心，瘋狂的暗器急襲失敗，便知道不妙，看到速度不快的蛋拋來，五個人不約而同，扭頭拔腿狂奔。

　　怪蛋是拋出而非擲出的，志在嚇唬不在傷人。

　　三四兩顆，甚至不是怪蛋，而是從牆腳拾得的拳大石塊，沒有爆炸力。

　　小巷狹窄，容不下五個人並列奔逃，五個人的腳程也有快有慢，逃走時互不相顧，到底誰走在最後，誰也不知道，只知道拚命加快，快才能保住老命。

　　落在最後的一個人，緊跟在前面那位同伴身後，兩人速度概略相等，無法超越，只顧留心前面的狀況，無暇兼顧身後，突然感到右腳一震，被某種物體所絆，向前一栽，有如馬前失蹄重重地摔倒。

　　如果換了普通的人，鐵定會被摔得半死，狂奔中被絆摔倒，很可能頭破手斷。

　　這人非常了得，反應超人，收夾上臂揚小臂伸手掌，用標準的著地法仆倒，奮身急滾，急竄而起，砰然一聲大震，撞開一間民宅虛掩著的大門，像歸穴的驚鼠，往堂屋後的房舍疾衝，急於擺脫追來的人。

　　追的人是梁宏，追近時伸腿將人勾倒的，沒料到倒地的人如此高明，一剎那的停頓，沒能及時將人擒住，只能銜尾跟入屋中窮追。

　　稍像樣的平民住宅，前進廳堂通常不住人，繞過堂後，便是通向中院的後廳門。大門被撞破，沒有宅中的人大呼小叫。

　　這人別無抉擇，衝入院子。

　　「小心狗腿！」身後的叱喝震耳，聲發自頸後，貼身了。

　　這人左閃大迴旋，旋時左手後甩，單刃飛刀電射，快得目力難及。身形旋勢未止，晶芒四射的劍已出鞘待發。

　　飛刀落空，追的人沒在身後。

　　「來而不往非禮也。」梁宏站在丈外，左手掌伸出，掌中有一顆怪蛋：「你這混蛋劍客，居然玩起暗器來了，難怪江湖朋友稱你為壞劍客，為禍江湖欺世盜名，玷辱了劍客二字。回敬你一枚縱火蛋，你反對嗎？」

　　「我是劍客。」臉色難看的閃電狂客雷一鳴，手中有劍卻不敢撲上：「我的暗器用光了。你也不要用暗器，咱們拚劍，你有劍，正好劍上論英雄。我向你挑戰決鬥，你敢接受嗎？我有劍客身分，有權要求劍上決勝。」

　　這位一直就敗多勝少的狂妄劍客，劍出如閃電，因此被認為是劍客，雖則綽號稱狂客。

　　在黃鶴寺雙方第一次見面時，這位劍客狂性大發，氣勢洶洶認為吃定了梁宏，被梁宏踹了一腳，居然不知道是如何被踹的。

　　以後的幾次接觸，從來就沒真的佔上風。

　　這次，又被梁宏伸腳勾倒了。

　　「好，我接受決鬥。」梁宏收蛋入囊，徐徐拔出斷犀劍：「你這混蛋與彩雲仙子，走在一起親密得很，兩人一起跟在一塵散仙身邊耀武揚威，可知你們在混元教的身分地位，一定相當高。把一塵散仙的下落告訴我，我放你一馬。」

　　「呸！你配說放我一馬？」梁宏不用怪蛋，閃電狂客神氣起來了，懼念全消，勇氣重生，嗓門增大一倍：「太爺還不屑殺死你，要砍掉你一手一腳，交給陳法主處治。法主要活擒你，斷了一手一腳你死不了。」

　　「他娘的！你吹起牛來了。」梁宏笑罵：「第一次見面，你和一塵散仙吹牛吹得離了譜，他用妖術你用劍，仍然奈何不了我。現在你像喪家之犬，逃命的老鼠，被我追得鑽入絕境，仍在厚顏無恥吹牛。你這混蛋可能真的患了狂症……」

　　一聲怒叱，閃電狂客猛然發起狂猛的攻擊，招發七星聯珠，一劍連一劍，吐出滿天雷電。

　　「錚錚……」懾人心魄的金鐵交擊聲，像連珠串炮爆炸，虹影吞吐，劍氣飛騰。

　　梁宏單手運劍，斜舉在身前，採取山嶽式的守勢，不進亦不退，劍作窄空間小幅度快速移動，封架攔撥有如靈蛇，來一劍接一劍，來者不拒，將綿綿刺來的劍，一一封出偏門，卻不利用偏門的空隙反擊，連雙腳也不作大幅度移位。

　　表面上看，閃電狂客攻勢如虹，其實每一劍皆被封出偏門，劍虹僅出現在梁宏的身軀外側吞吐，始終無法從窄小的中宮楔入。

　　梁宏的劍封架的範圍，寬僅兩尺左右，這兩尺狹小空間，有如銅牆鐵壁，只要將劍左推右格略為移動，便可將從中宮刺來的劍封出偏門。

　　正面攻擊，劍以刺擊為主。

　　雙方如果修為相差不遠，能從中宮攻入得手的機會不鄉，因為防守正面並不難，能從中宮貫入的範圍僅兩尺多一點，封架容易。兩尺多一點，是身體的正面寬度。如果側身以右側應敵，防守更可縮小至兩尺以內。

　　第六劍，第七劍……七星聯珠，要連攻七劍。

　　梁宏的劍下沉、右撥，錚一聲擋住射來的最後一劍，略向外撥，對方劍上的勁道比他弱，一撥就開。

　　「去你娘的！」他挺身右轉，左腳斜飛，噗一聲踢中閃電狂客的右胯。

　　「哎……」閃電狂客驚叫，向左急撞，砰一聲左肩撞在牆壁上，立即反彈，恰好被梁宏等個正著。

　　劍已被錯出偏門，身形不穩，右胯奇痛徹骨，反彈力猛烈，身軀已失去控制，想反擊力不從心。

　　梁宏的左手五指特長，一把扣住閃電狂客的頸脖，扣得牢牢地像是抓鵝，右手劍斜抵在小腹丹田穴上，上下都是要害，成了死制情況，毫無反抗機會。

　　「先刺破你的丹田氣海，不管你是否同意。」梁宏把閃電狂客抵在牆上，語氣充滿兇兆：「或者也砍掉你一手一腳，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兩不相虧。你可以選，選破丹田最好，至少不會缺手缺腳，快選。」

　　「天啊！」閃電狂客的咽喉並沒被扣緊，仍可痛心疾首地呼道：「你……你怎麼可能封……封死了我的劍勢？你比一個三流人物好……好不了多少，你……」

　　「閉嘴！」梁宏收劍把對方的劍繳掉，拋至牆根下，順手給了對方一耳光：「天下無敵的高手，說不定會被一個癟三在肚子插一刀，不是奇聞。你這個爛劍客，被一個三流人物整得半死，更不能算是奇事，平常得很。你如果不選，我替你選。」

　　「放我一……一馬。」閃電狂客當然不肯認命，斷手腳毀丹田，都會成為廢人，誰願意選？

　　「你是名劍客……」

　　「我投入混元教爭取權勢財富，不是天大的罪過。世間人人都在爭名奪利，手段比我更卑劣惡毒。」閃電狂客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多次向你襲擊，我是奉命行事。本教在鎮江建壇開山門，勢在必行，用威迫利誘的手段發展，這本來就是任何組織慣用的手段。天殺的，你要本教以仁義取得江湖霸權嗎？乾脆請你做教主好了。」

　　「去你娘的仁義，我不懂。我知道的是，我有權報復。我要刺入丹田三寸……」

　　「不要，我對你並沒造成傷害。」

　　「你傷害不了我，我在逗你們玩。」

　　「放我一馬。」

　　「你希望保住丹田和手腳？」

　　「那還用說？」

　　「你們把江右龍女藏在何處？」

　　「我怎知道？」

　　「你這混蛋如不願用口供換命，我一定砍掉你的手腳。」

　　「我發誓，我不知道江右龍女的事。」閃電狂客為自己的生命掙扎：「只知道本教請來對付江湖高手，以重金禮聘的雲華夫人，在你們住宿的浮玉老店勘查你們的蹤跡，被江右龍女用火彈，擊傷了雲華夫人的一位面首，離店逃走下落不明。陳法主氣得暴跳如雷，雲華夫人更是憤怒如狂，特別指派一些人追捕你們，把我們累得人仰馬翻，根本就不知道江右龍女在何處，大家都認為你們三人，仍在一起流竄藏匿。你就算把我碎剮了，我也不可能告訴你我不知道的事。」

　　話多的人，通常不可能成為視死如歸的勇士。

　　閃電狂客性格固然狂，卻不是活得不耐煩的亡命，說了太多的話，已暴露出惜命不想死的弱點。

　　「一塵散仙好久不見蹤影，他沒參與親自出馬搜捕？」梁宏眼神一動：「我聽說過雲華夫人這位女妖神，天生淫賤見錢眼開，貴教果真人才鼎盛，甚麼爛貨都收。」

　　「陳法主另帶了一些人，處理其他要事。」

　　「他在何處？」

　　「這……」

　　「消息換你的命，說。」

　　「我說，我說，他和幾位爐主巡察，正在……」

　　混元教的人，並沒把一切行動定為秘密，目標與任務並不複雜，沒有列為機密的必要。分派人手行動經常改變計畫，隨情勢變化調整編組，有些人被調來調去，所以知道其他各組所負責的行動情況。

　　閃電狂客不想死，說出一塵散仙在何處活動。

　　「暫且放你一馬，下次別讓我再碰上你。」梁宏取得口供，大方地放人：「似乎一塵散仙又發現了新線索，又在做瞎貓逐鼠的笨事，難怪不需要我合作，認為我已沒有利用價值，派你們下毒手送我下地獄。你轉告他，我祝他早日成功地找出那個神秘組合的中樞巢穴。你滾吧！」

　　※※※

　　回到先前等候強敵的現場，羅華欣正焦急地等候他返回。

　　他倆事前已有約定，如果失散，就前往某地等候會合，而且會合點訂了好幾處。他窮追逃走的強敵，羅華欣不知道他追到何處去了，所以在原處等候。這期間沒有混元教的人重現，僅聽到對面屋頂有人發出伏哨聲。

　　「你怎麼大意去追人？」羅華欣忍不住埋怨他：「把人嚇跑就算了，窮追你會吃虧的。一轉眼看不見你了，真教人擔心哪！」

　　「不要太擔心好嗎？我逃走的本錢足，風色不對我會逃，我從不做虧本的生意。」他還有心情消遣自己，其實心中焦急，江右龍女失蹤的事他大感不安：「要獲得消息，就必須冒險向他們追逼。」

　　「有發現嗎？」

　　「所知有限，但已可確定，一塵散仙不知道若虹的下落。這妖道地位甚高，是混元教的甚麼法主，也是鎮江開山門行動的司令人，他正在忙我希望他進行的所謂重要大事。我們回客店，不要再和這些人捉迷藏了。」

　　「回客店？」羅華欣大感詫異。

　　「若虹最後失蹤的地方在客店。與她最後接觸的人，是混元教以重金請來的茅山女妖神雲華夫人。我們必須回到現場查線索去向，混元教的人也必定去找我們，一定可以等得到雲華夫人，線索全在他身上。」

　　他不想透露與閃電狂客接觸的事，那個爛劍客的確不算是罪大惡極的人，是江湖成名人物，說出貪生怕死招供的事，對誰都沒有好處，損人又不利己，何苦來哉？

　　「哦！我聽說過這位女妖神……」

　　「如果你不屑偷襲，又不能一見面就在十餘步外擺平她，最好迴避離開她遠一點。她的妖術，絕對不比一塵散仙差。」

　　羅華欣和江右龍女，都怕一塵散仙，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有些人的名號，具有懼人的威力，雖則聞名喪膽的人，從沒見過這位聲威懾人的高手是圓是扁。

　　※※※

　　閃電狂客的江湖威望相當高，是大名鼎鼎的狂人壞劍客，是混元教禮聘羅致的江湖知名人士，在教中的地位不高也不低，是對付江湖群雄的主力爪牙。

　　混元教的創教首腦們，以及一些志同道合的元老級人物，對江湖情勢一知半解。

　　有些則是脫離江湖好些時日，而江湖大勢變化甚大，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一旦脫離過久，自然對當今的情勢陌生，因此需要網羅閃電狂客這一類人參與，對付那些桀驁不馴稱雄道霸的江湖豪強。

　　閃電狂客一直就勝任愉快，在杭州就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更為狂傲自負，目無餘子。他的確能幹，所以成為一塵散仙的心腹，得力的臂膀，他也以此自豪。

　　沒料到在鎮江，似乎沖了太歲走了霉運，一直就沒真正降伏某些江湖豪強，表現欠佳毫無建樹。

　　連一個小浪人梁宏，他也對付不了。

　　真的霉運當頭，梁宏竟然輕而易舉擒住了他。

　　他的四位同伴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拚命逃走慌不擇路，千緊萬緊性命要緊，但仍然知道身後發生的重大事故，知道他曾經被追擊、打倒。

　　以後的事，就沒有人知道了，小巷曲折，不可能看到身後的情景，依常情猜測，猜想他可能凶多吉少。

　　梁宏竟然輕易地放過他，他幾乎不相信是真的，梁宏一定另有陰謀，不可能輕易放過仇敵。

　　他越牆逃至鄰宅，躲在一座民宅的廂房裏，久久沒有動靜，這才從後街脫離現場。

　　四個人攔住了他，兩個是他一起行動的同伴，另兩人是太虛老道和宏濟和尚。

　　在教中的地位，他要低一級。

　　但他是一塵散仙的心腹親信，而且雙方各有隸屬，並無管轄指揮的上下關係，指揮須經過相關的部門轉達，不能直接向他下令指示。

　　太虛老道、宏濟和尚、三才學究丘夫子、七煞夫人，教中的地位都比他高；論江湖聲威名氣，他卻略高一籌。

　　但一同執行任務，他必須尊重他們的地位。

　　這些人是來找他的，但並非為了搶救他而來。

　　「雷巡察，梁小子呢？」太虛老道還以為他是勝利者，顯然也知道他曾經與梁宏交手接觸：「你的氣色，好像不怎麼好。」

　　「誰也抵擋不住那混蛋的歹毒爆炸暗器。」他必須鎮定，必須隱藏心中的不安和恐懼：「我奈何不了他，氣色那能好？他跑掉了。」

　　「這……我要知道你們交手的經過，以策定對付他的計謀和手段。他真該死，竟然把我們的人，整得一個個灰頭土臉，簡直豈有此理。我們要在以往和他交手接觸情勢中，找出他的弱點來，以策定擒捉他的計畫和手段，你詳細把經過說出好嗎？」

　　「其實也沒有甚麼好說的，他追上了我，拒絕我所提的決鬥要求，我也拒絕和他的暗器玩命，鬥鬥嘴皮子，我一走了之。」他硬著頭皮說謊，反正沒有目擊者：「有件事我感到詫異。」

　　「那一件事？」太虛老道被他用問題引起注意，忽略了他與梁宏接觸的經過。

　　眾所周知，真要交手拚搏，梁宏禁不起一擊，只是暗器厲害而已，逃走的功夫也到家，交手的經過，太虛老道其實也並不重視。

　　「他知道雲華夫人前往浮玉老店找他的事。」他暗自慶幸轉移注意的策略成功，另起話題吸引老道的注意：「好像他當時不在場，不知道所發生事故的經過。」

　　「雲華夫人肯定當時有三個人在場，使用火彈的人確是江右龍女。」太虛老道說：「另兩個人雖然看不到面貌，但看身材確是一男一女，應該是梁小子和姓羅的小女人。梁小子怎麼說？」

　　「他咬定我們擒走了江右龍女……」

　　「他也向我提過了，當時我還以為他胡說八道。」太虛老道當然不會把歇腳亭交涉，被梁宏脫走的經過說出，誰也不會把失敗的經過張揚：「唔！江右龍女一定走散了，所以這期間只有梁小子和羅小女人到處逃竄，所以咬定我們擒住了江右龍女。」

　　「可能的。咱們的人第一次襲擊客店時，他們就分開走散了。天殺的，這三個狗男女軟硬都不吃，而且吃定我們了，這都是限令要活擒才引起的災禍，咱們自己綑住了手腳。你們帶了兩位京都來的護法天尊，也奈何不了他們，再這樣下去，一定有人被他們殺死的。陳法主應該明白，他們其實派不上多少用場，他們並不知道這個神秘組合的中樞巢穴，到底位於何處……」

　　「笨頭，你還不明白嗎？」太虛老道冷笑：「女人禍水，明白了吧！活擒兩個小女人，才是陳法主最主要目的。別發牢騷了，咱們去找雲華夫人。」

　　「哦！為何去找她？」

　　「和她商量如何佈網張羅，唆使她宰了江右龍女和羅小女人。她是外人，陳法主奈何不了她。這鬼女人雖然愛財，但更愛男人。江右龍女兩個小女人賞金共一千，其實不算多。鬼女人幾乎損失了最喜歡的一個男人，把江右龍女恨入骨髓，咱們只要用些心機手段，定可誘使這鬼女人放棄賞金，怒火沖天宰了兩個小女人。」

　　「唔！必要時……」

　　「必要時，暗中激梁小子去找她，再放出江右龍女已落在鬼女人手中的假消息，梁小子就會把鬼女人激瘋。」

　　「咱們一面走一面商量。」閃電狂客臉上的陰笑，比太虛老道的冷笑更令人害怕：「激瘋的人殺人不會手軟。」

　　宰了梁宏，才能掩蓋他貪生怕死失敗的恥辱。

　　※※※

　　街巷中家家戶戶炊煙四起，天色不早了，江風似乎更為凜冽，風勢可能已升至頂點了，如果破曉之前風勢減弱，船隻返航不成問題。

　　梁宏和羅華欣出現在店堂，引起一些騷動，幾個店伙愁眉苦臉，知道災禍又將光臨了。

　　這期間，店中並沒發生重大損失，本來就是遊覽淡季，落店的旅客寥若晨星，店伙計僅留下寥寥十幾個人，並沒影響營業。

　　在進入通向後進客院的堂口時，梁宏突然示意羅華欣停步，打出稍候的手勢，轉身到了櫃檯前。

　　櫃內有掌櫃夫子，和那位曾經向他打過手勢的店伙。

　　「請交代貴店的店伙，除非有特殊事故，請不要走近我們所住的客房。」他態度和藹，話中卻有警告味，一面說，一面用左手在櫃面敲敲點點打暗號：「只要盡快把茶水送來之後，所有的伙計都請迴避，以免發生意外事故，謝啦！」

　　「客官請放心，沒有人敢妨礙貴客的事。」店伙神色顯得緊張：「店中人手也少，招待不周，客官請原諒。除非客官有事招呼，否則客院禁止伙計們接近。」

　　「你們也不必太擔心，這些人明天就會走的。」他轉身離去。

　　「那可不一定哦！」掌櫃夫子的苦瓜臉快要變綠了。

第二十三章　邪術迷情

　　梁宏所住的上房，設備相當完善，設有內外間，本來就是供攜有簡單眷屬旅客的半獨院上房，房前還有一個供活動的小小院子。

　　鄰房毫無聲息，送茶水的僕婦表示，江右龍女一直不曾返回，也沒有外人前來查問。

　　他心中焦灼，神情卻顯得冷靜。

　　急也無濟於事，他必須冷靜地迎接即將光臨的危機，把客房的家俱，加以適當的調整，可當作阻滯對方行動的障礙物，爭取反擊的寶貴時間。

　　原則上，羅華欣負責房外拒敵，他在房內用暗器策應，必要時才出房協助防守。他在羅華欣的心目中，仍是不能與高手搏鬥的三流平凡人，鬥技巧打濫仗可派用場，面對面拚搏格鬥有死無生。

　　梁宏大革囊內的各種怪蛋，也所剩無幾了，所以拾石冒充，蛋盡不繼處境危險。

　　兩位僕婦相當勤快，替他倆生火盆、沏茶，一擔洗漱熱水，與幾小碟點心，匆匆拾掇停當，急急忙忙走了，不想久留沾災惹禍，走避愈快愈好。

　　準備妥當，兩人在外間品茗。

　　雖然洗漱過，但兵刃暗器一直不離身，心中有數，強敵必定來得非常快，隨時皆可能發生第二次強盜式的突發攻擊。

　　「宏哥，也許我們該遷往金鰲老店。」羅華欣臉色一直不正常，可看出流露在神色間的懼意。

　　一把匕首，能擋住幾個強敵？她的武功或許真的了不起，能對付閃電狂客彩雲仙子一些一流高手，但對付超等高手名家，勝算並不多。

　　對付一塵散仙及其他妖術邪術通玄的人物，她只有一個念頭：避之大吉。

　　她連自保也力不從心，那能兼保梁宏的安全？難怪她憂心忡忡，極感不安。

　　強敵一定會來的，來的人必定像潮水，她雙拳難敵四手，一把匕首絕難抵擋刀山劍浪。

　　凌雲莊的人住在金鰲老店，在浮玉老店西面街尾，靠近枕江閣，面對著十里外的金山。金山也稱金鰲，那時還是位於江中的小山，兩山遙遙相望。

　　凌雲莊人手已經集中，有堅強的自衛能力，混元教就不敢明目張膽向他們挑釁，只能在暗中等候蠶食的時機。

　　如果貿然發起襲擊，所付的代價將十分慘重，混元教付不起死傷過半的慘重代價，也無此必要。

　　時辰未到，一塵散仙不是蠢蛋。

　　妖道心知肚明，凌雲莊也不敢公然與混元教為敵。

　　凌雲莊大舉尋仇，不會在鎮江久留，不會影響混元教在鎮江開山門稱霸的大業，用不著積極圖謀。

　　雙方的暫時相安和平假象，不會維持太久，最終很可能走上你死我活的唯一途徑，因為妖道絕不會放棄擄劫夏侯蘭芳的念頭，何況另有更不能善了的理由。

　　「他們的實力，勉強可以自保。」梁宏不同意：「據我所知，他們還沒有能與一塵散仙匹敵的人才，必須倚賴幾個暗器名家，施展出其不意的攻擊。他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那能再兜攬我們的是非？不瞞你說，他們本來是我的仇敵，我不想巴結他們，我的困難不需向他們求助解決，免得被人誤認我們拖他們下水。」

　　「你認為黃姐定然落在混元教的人手中了？」

　　「應該是。」

　　「你肯定？」

　　「這……很難說。」他不敢肯定，應該的意思，並不意指必定：「若虹精明機警，逃走的機智超人一等，情勢不利，她會趁機脫身的。但是……經過這許久，她應該回來潛藏看風色，卻毫無動靜，所以……除非已經落在他們手中，否則她早就藏身在店中等候我們了。」

　　「對呀！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在何處失散，如果事先沒訂定會合處，就必須事後在原處等候會合，這是同伴之間散聚的常規呀！」

　　「出了非常事故，就不能墨守常規。你好好歇息，我到外面四處走走。」

　　留意住處的形勢十分重要，入侵者的出入路線，進退地勢，通常可憑經驗看出端倪，可以預先準備封鎖的技巧和手段，可提早發現警兆。

　　「我在小院子藏身，掩護你在附近勘察。」羅華欣怎能放心他獨自走動？況且精力已經恢復了。

　　「也好。」梁宏同意：「天色不早，我繞到前面的客院交誼廳，順便要店伙派人送晚膳來。」

　　小院子外面是大院子，對面就是客院的廳堂，設有櫃檯，供給在廳交誼的旅客茶水小食。梁宏曾經在廳堂品茗，碰上來做說客提警告的天南絕刀。凌雲莊的人，也在廳中品茗下棋。

　　凌雲莊的人住在金鰲老店，派人在這家店走動，暗中協助他用意明顯，混元教發起襲擊時，千手神君三個人就毅然出面投入。

　　「宏哥，千萬小心。」羅華欣關切的眼神，讓梁宏感到心中暖暖地。

　　※※※

　　整座客院空蕩蕩，不見有人走動。

　　先前本來有幾間客房住有旅客，發生襲擊之後不久，又發生第二次襲擊，旅客們膽都快要嚇破了，驚惶失措會賬遷走，到別家小旅舍投宿遠離是非地，難怪店伙們一個個愁眉苦臉。

　　東面有幾座客房，其中的一間窗門撐開一條縫，兩個僅露出雙目的人，從窗縫向外窺伺，可監視梁宏的客房附近，甚至可看到房前小院子的動靜。

　　梁宏先從兩位姑娘所住的鄰房，開始留心觀察，背著手神態悠閒，風一颳，衣袂飄飄似要乘風飛去，然後推門入室，好片刻才重新出房。

　　裏面當然沒有江右龍女藏身，房門外的搭扣沒有鎖，表示房內一定有旅客，旅客如果出外，會用店中供應的鎖把房門鎖上。

　　窺伺的兩個人，一直就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這小子在幹甚麼？散步？」右首的人碰碰同伴的手膀惑然問。這種氣候在房外散步，要不是瘋了，就是服多了寒食散，體內發熱需要散步冷卻散溫。

　　「他在找死。」同伴冷冷地說。

　　「甚麼？」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監視。」

　　「可能？」

　　「十之八九可能。」同伴說：「他出來走動，咱們才證實他回來了，有意促使咱們的人動手捉他，是故意讓我們知道他回來了。」

　　「廢話！你是說，他在插標賣首？」

　　「沒錯。人在走投無路時，常會產生孤注一擲拚死對方幾個人的瘋狂念頭。老哥，你最好放機伶些，別埋怨我沒事先提醒你。」

　　「甚麼意思？」

　　「發起攻擊時，可別奮勇當先打頭陣，要走在外側或落後些，以免變成烤豬燒鴨，或者渾身奇臭三五天，甚至肚子會被炸開，記住了沒有？」同伴鄭重地分析利害。

　　「這……」

　　「這小子敢插標賣首，就表示要和本教決死，奮勇當先的人，肯定會死得最快，明白了吧！」

　　「烏鴉嘴。」

　　「沒錯，我這張嘴，說福不靈說禍靈，你最好聽我的話逃災避禍，別讓我替你收屍。」

　　「去你的！」

　　混元教有不少人，被縱火蛋、臭蛋、碎石蛋、石灰蛋整得災情慘重，連一塵散仙也幾乎被弄瞎，英雄成了大狗熊。這些蛋殺力不大，但如果擊中頭臉，同樣會置人於死地，而且死得很難看。

　　閃電狂客第一次與梁宏碰頭，就以金剛搏小鬼的氣勢，神氣地抖足了威風，根本就沒把梁宏放在眼下。現在，除了有勇氣急襲突襲之外，否則如貓見鼠，唯一可做的事是溜之大吉。

　　一群高手如果發起突襲，爭先恐後一擁而上，左右移動的空間狹小，不可能閃避暗器，只能賭運氣硬挺，誰挨上一記誰倒霉。

　　衝得最快的幾個人，必定最先遭殃，作為攻擊最先付出的死亡損失代價，勝利的代價會令人不寒而慄。

　　爭江山奪社稷，要付出千千萬萬條人命。

　　不久，梁宏從院廳踱出，手中有一隻食籃，裏面盛有食物，晚膳的時間到了，天色已經陰霾四起，大院子已經不易看清二十步外店伙的面貌，但偷窺的人，知道他不是送膳食的店伙。

　　客房的屋頂，有模糊的人影沿瓦櫳向下滑。

　　※※※

　　同一期間，島東的翠竹庵。

　　翠竹庵在海潮庵的東北角，相距不足兩里，但看不到海潮庵，卻可看到江中的海門山。站在庵前那座兩層高的望潮亭向東南遠眺，可看到丹徒鎮江邊的樓房屋頂形影。在海潮庵，只能看到海門山東北的遼闊江面。

　　暮色朦朧，翠竹庵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狂風呼嘯中，隱隱聽到庵中所傳來的沉悶暮鼓聲。

　　庵四周半凋的竹林，被風颳得吱嘎嘎怪響，枝葉飛舞，比松濤聲更為動人心魄。

　　大殿中香煙繚繞，燈火映掩，二十餘名上了年紀的僧人，正在做晚課。

　　庵依山坡修建，庵前不遠處是環山大道，附近沒有民宅，平時荒僻幽邃，很少有香客進香，是苦修的好地方，與焦山寺的香火鼎盛成強烈的對比。夜間，簡直鬼打死人有如鬼域。

　　山門沒開，二十餘個黑影飛越院牆，三五起落便到了殿門外，砰然一聲大震，沉重的殿門被踹開，狂風颳入，全殿燈火搖曳，雜物搖晃碰撞聲大起。

　　僧人們大驚失色，驚惶奔竄一陣大亂。

　　二十六名暴客四面包抄，堵住了四面的出路，行動快捷，氣勢洶洶。

　　一個青衣暴客快速掩上殿門，拖來一張方桌把門頂住，因為門杠已經斷了失去作用。

　　佛龕左右通向後殿的通道，被兩名青衣人堵住了，僧人們無路可逃，只好退回拜座擠成一團，被這些打扮怪異，有刀有劍的暴客嚇壞了。

　　局面已受到控制，沒發生反抗的事故。

　　一塵散仙摘掉風帽，露出梳道髻的猙獰面孔，閃爍著幽光的怪眼，逐一審視所有的二十四名僧人，眼神百變，湧現陣陣疑雲。

　　沒有人反抗，太反常了。

　　看和尚們驚恐戰慄的神色，不像是裝出來的，二十四名僧人，大半是營養不良年屆花甲的乾瘦老僧，怎麼可能是神秘組合的人物。

　　沒有女人，該組合的門主是女的。

　　在地牢出現藏身幕後發令的人，的確是女人的嗓音。

　　「海潮庵已人去庵空，貧道已經查出，有幾個該庵的和尚，在未牌末申牌初，繞江邊避開大道，再越野繞出山腳，藏在你這裏。從焦山寺廟街先後來了不少人，在東南海東庵附近突然失蹤，人不在海東庵，躲到這裏來了。」一塵散仙陰森懾人的語音，震撼著殿堂：「海潮庵的和尚，給我站出來靠到東廊那邊去。本教的眼線，認識海潮庵的二十二個僧人，貧道不信你們會變化，站出來。」

　　鎮江看不到海，海遠在數百里外。

　　但焦山十二庵中，有海門庵、海潮庵、海東庵、海西庵、海雲庵、海若庵，大概把遼闊的大江看成海了。

　　瑟縮在神案下的一位老僧，驚恐地顫抖著緩緩站起。

　　一塵散仙的目光，兇狠地投落在老僧身上。

　　「老衲釋悟遠。」老僧不住發抖，總算還能發話無礙：「本……本庵的住……住持。」

　　「稍後貧道再找你，現在先要海潮庵的人出來。」一塵散仙眼中的疑雲又起，哼了一聲。

　　這麼一個年老體衰，快要涅槃，說話有氣無力的老和尚，怎麼可能主持一個秘窟的運作？

　　「施主可……可能弄錯了。」悟遠住持在一塵散仙的逼視下，快要崩潰了。

　　「弄錯甚麼？」

　　「本庵雖然與海潮庵毗鄰。」悟遠知道必須定下心神，努力為生死存亡掙扎，說話逐漸穩定：「平時很少往來，我們很怕他們。」

　　「怕他們？」

　　「庵東北角竹林末端那座小灣，灣岸松林有一座鎮江富豪的別墅，奸像是姓唐。別墅距本庵里餘，那一帶江灣松林不許外人接近，十年來本庵僧人相戒約束遠離那處江灣……」

　　「唔，姓唐，唐家別墅。」一塵散仙喃喃自語。

　　鶴林寺南面的唐家農舍設有地牢，是該神秘組合的一處秘窟，唐家的主人，外人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這家別墅主人也姓唐，同樣神秘。

　　「本庵的人有時在傍晚或清晨，偶或看到海潮庵的同道，在松林走動，是不是前往化緣就不知道了。施主如果認為海潮庵的僧人到達本庵，那一定弄錯了，他們很可能前往唐家別墅做法事，因為早兩天，有人聽到唐家別墅傳出鐘鼓和其他法器聲。」悟遠知無不言，猜測和看法也一併奉告。

　　僧人化緣，通常不會在清晨或傍晚進行。清晨施主恐怕還沒起床，傍晚施主可能工作忙碌還沒返家。

　　「陳法主，兵貴神速。」一旁挾了錫杖，露出有戒疤光頭的僧人，一擺錫杖沉聲催促，錫杖的錫環發出怪響：「不必問了，咱們找錯了地方。」

　　「不算是找錯，循線追尋只要抓住線，就是成功，這裏就是線上的串連點。」一塵散仙一面說一面打手勢，向後退：「彭香主。」

　　「屬下在。」右首那位佩潑風刀的高大中年人，用洪鐘似的嗓門應喏。

　　「這裏的事，由你的一組人處理。」

　　「遵命。」彭香主欠身答。

　　「你知道該怎麼做。」

　　「屬下保證乾淨俐落。」彭香主的手搭上刀把。

　　「好，盡快辦妥，盡快趕上來。」

　　「是，盡快趕上，唐家別墅。」

　　一塵散仙轉身舉手一揮，有十八個人跟隨在後面，拉開殿門，狂風猛颳，殿內再次燈火搖曳。

　　還沒踏出殿門，身後慘叫聲驚心動魄。

　　彭香主與七名同伴，像餓狼般向羊群瘋狂猛撲，巨爪利牙所及處血肉橫飛，慈悲的殿堂成了殺人屠場。

　　人性中沒有慈悲，慈悲是後天所教化而產生的產物，一旦獸性大發，後天軟化的產物便會一掃而空。

　　滅口，是人世間眾多嗜血遊戲規則之一，不幸被波及的人，只能認命。

　　※※※

　　食籃內可能有羹湯，要小心提攜避免晃動過劇，所以他走的速度緩慢，小心翼翼以免羹湯溢潑。

　　走動緩慢，正是暗器攻擊的最佳時機，不需費心計算前置量，比射擊固定目標更容易些。

　　這座客院的院子並不大，外圍的客房旅客活動區，分隔成一塊塊小格局半相連空間，以花臺或樹籬隔開，保持旅客活動的隱秘，女眷們不會受到其他旅客的干擾。這些小空間不屬於院子，其實是院子的一部分。

　　冬季的花與籬，早已凋零枯萎，仍可提供遮蔽，可以隱身潛伏。

　　風太大，門燈廊燈一切照明燈籠皆已摘除，整座客院唯一有燈光的地方是院廳，從窗縫透出的光度有限，枯枝雜物所發出的聲音亂人聽覺，視覺與聽覺功能大打折扣。偷風莫偷雨，正是鼠竊活動的大好機會。

　　快要接近他所住的上房，他突然止步，似乎手提的食籃被罡風吹得向側一蕩，他及時彎下身軀，將食籃乾脆放落地面，以便穩定食籃。

　　在彎腰放下食籃的同時，他口中發出一聲怪叫。

　　羅華欣一直藏身在小院子的凋萎樹籬旁，留意他逐漸接近的朦朧身影，只留意是否有人向他接近。

　　怪叫聲傳到，羅華欣猛地側內，隨即身形斜升沖天而起，一聲嬌叱，匕首出鞘，手一搭屋簷，匕首貼瓦上遞，人還沒升上屋頂，匕首已先一剎那攻擊伏在簷口的一個黑影。

　　這黑影正打算下撲，竟然沒看到下面的人上升，剛聽到嬌叱聲，鋒利的匕首已經貫入右肩的肩側三角肌，貼骨刺裂了一條大縫。

　　同一瞬間，梁宏的上身繼續向下彎腰，像水銀瀉地，繼續向下萎縮，像是瀉沒入地下，驀地消失無蹤，真像蚯蚓般縮入地層下去了。

　　一陣怪響，食籃跳動，碗碟的破碎聲清晰。

　　暗器高速破風的聲浪，與風聲相應和。

　　足有十枚中型暗器擊中食籃，掠過食籃上空的暗器也不少於十枚。

　　是從東面的客房花棚下射出的，五個人十隻手，同時用連珠手法，發射各種不同功能的暗器。

　　不需留活口的攻擊方法，要把人射成蜂窩。

　　五個暗器高手的注意力，皆放在梁宏身上，沒留意從側方拋落的小物體，還在繼續發射暗器。

　　砰砰幾聲爆震，火光連閃，白霧與奇臭碎石湧騰，幾枚各式怪蛋，幾乎同時爆裂。

　　狂叫聲震耳，五個暗器高手震倒了三個，另兩個拋起八尺高，落下即拔腿狂奔。

　　羅華欣不敢躍登瓦面，上面人影正越屋脊向下衝。鄰房的門廊也有人飛越女貞矮籬，向這裏猛撲。

　　她不得不斷然飄落，以奇速斜竄，衝出院子，要與梁宏會合，爆炸聲與火光，讓她知道梁宏已經動手了。

　　銜尾跟來的六個人，大概是負責活捉她的高手，所以不用暗器，三劍兩刀全力搶出。

　　院子裏沒有人，她心中一震，以為梁宏遭到不幸了，她該往何處追？

　　已不容許她思索，身後劍氣壓體。

　　「你是我的！」最先接近的人興奮地大叫，劍急拍她的右胯。

　　「錚！」她本能地旋身揮匕，奇準地格偏攻下盤的長劍，感到手中一震，僅把劍格出半尺，反震力相當猛烈，勁道比她差不了多少。

　　很不妙，另一把刀已同時光臨她的左膝外側，刀背正要貼上膝骨，她已無力閃避，來不及了。

　　危急中，斜刺裏伸來一支劍，錚一聲擊落臨膝的刀，她及時疾退出險境。

　　身後金鳴聲震耳，劍吟刀氣的聲浪，令人感到毛髮森立，飛騰的兵刃光芒令人膽落。

　　她扭身大迴旋，突然怔住了。

　　用不著她插手，更用不著她保護梁宏了。

　　地下躺著三個人，抱著左或右腳，蜷縮在地掙扎晃動，發出痛苦的叫聲，無法站起。

　　可能一條腿的膝骨被敲碎了，所以無法爬起站立。

　　她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梁宏錚一聲崩飛了一個黑衣人的劍，左腳踢在那人的右膝外側，那人正扭身摔倒，右小腿歪在一旁，像是吊在大腿上，骨折的情景一看便知。

　　還沒看清變化，又是兩聲金鳴，一刀一劍分向左右飛拋，梁宏的身影，出現在兩個青衣人的中間，手中劍已看不清形影，快得目力難及，隨身形的閃動，劍左右分張，傳出兩聲悶響，兩人向左右摔跌。

　　劍拍在肋下，可能拍斷了兩三根肋骨，以摔跌的情形估計，劍上的勁道相當驚人。

　　就這麼短暫的一兩剎那，六個追擊她的人全倒了。

　　「你……你你……」她張口結舌，幾乎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

　　一比一，她僅略佔上風；一比六，免談。

　　她要做梁宏的保鏢，替能一比六的人保鏢，而且這個人在剎那間，把六個超等高手擊倒了，不是用劍鋒把人殺死殺傷的，僅用劍身大展神威。

　　「快，幫我把人拖入房留做人質。」梁宏收了劍，兩劈掌落在一個黑衣人的左右肩：「繳兵刃制穴道再拖，小心他們臨危反噬。」

　　留做人質，人質活的才有價值。這六個仁兄非常幸運，老命暫時保住了。

　　「我拖這一個。」她跳起來，先前驚訝的疑問丟開了，將一個右肋斷了三根肋骨的人拖起，同時制了這人的左肩井穴，抓住衣襟向客房拖。

　　梁宏先一步拖人入室，挑亮加了防風罩匣內的菜油燈，外間一亮。

　　然後將不住呻吟的俘虜，拖至壁根倚坐在牆上，以免躺下受凍。安頓停留，重行出房拖另一個人。

　　接著將人拖入的羅華欣，可不像他那麼仁慈，不理會俘虜的死活，將人往門角的壁根一丟便不再理睬。

　　「別……讓我凍……凍僵……」俘虜不能坐起，平躺在地哀求。

　　房內是方磚地，冬天特別冷，即使身穿裘襖，躺久了血脈無法暢通，十之七八會被凍僵。

　　「據說凍死的人不會痛苦，臉上會出現快樂的笑容。」她走近圓桌，喝了一杯茶：「能死得安詳，你不覺得是死得其所嗎？你死了最好，免得日後有後患。」

　　人在經歷緊張兇險時，會口乾舌燥說話走樣，她為了話說得容易順暢，本能地喝口茶潤口暢喉。片刻的耽擱，便發現異象。

　　內間的門簾，本來是放下的。

　　如果她在這裏歇宿，梁宏必然地讓她住內間，門簾放下分隔內外。梁宏獨自住宿時，門簾是鉤掛在門側的。他倆返房時，她放下簾在內梳洗，一直不曾再鉤起。

　　門簾是鉤起的，絕不是梁宏所為。

　　她心中一動，舉步向內間走。

　　「這傢伙好重。」剛入房的梁宏說，拖住一個人的背領，這人身材特別高大雄壯：「比一頭大牯牛更重，是軍中掌旗的好人才。」

　　「你以為你仍是民壯丁勇的指揮官呀？」她還有拖人的工作要做，忘了想進內間察看的事，一面向外走，一面取笑梁宏。

　　梁宏曾經是民壯教頭。不論壯勇或正式的官兵衛軍，掌旗的人十分重要，旗是主將的圖騰，交戰時不但表示主將的位置，也指揮部隊的行動，掌旗人責任重大，極耗體力，健壯的人才能勝任。

　　一腳跨過門限，外面小院子暗沉沉，感到一陣倦意襲來，不由自主仰頭打了個呵欠，拖俘虜的意念淡薄了，甚至不想邁步出房。

　　不想做任何事，懶洋洋提不起勁。

　　「要快，下一批接應的高手即將到來。」身後傳來梁宏的催促聲。

　　她精神一振，怠倦的感覺消失了，急急邁步出門，拖俘虜的意識恢復。

　　梁宏在房內停留的時間短暫，拖人的速度也比地快，等她把第二名俘虜拖進房，梁宏已出去拖第三個。

　　「我斷了幾根左肋骨。」被她信手放在桌旁地面的俘虜，用痛苦的聲調向她求助：「我的百寶囊中沒帶有藥品，請給我服保內腑的藥，我已經支持不住了，哎唷……」

　　「沒帶急救藥品，活該。」她在桌旁坐下，懶散地再喝了一杯茶，怠倦感比先前更濃了些：「我那有適合你體質的藥。」

　　「羅姑娘……」

　　「閉嘴！」她連叱喝的聲調也低低柔柔，沒有怒意和不耐的神情。

　　梁宏把最後一名俘虜拖入，有耐心地將五個俘虜拖放在壁根。兩個斷了肋骨的人，不能坐靠在牆下，只好將人放平躺下。

　　「你們的人快要到了，你們的死活，控制在他們手中，你們最好向老天爺禱告，保佑你們的陳法主，答應交換人質。」梁宏把人安置停留，到了桌旁接過羅華欣遞過的一杯茶，一口喝乾，目光又回到俘虜身上，俘虜在咬牙忍痛：「誰願意把江右龍女囚禁的地方說出？」

　　沒有人回答，俘虜們你看我我看你。

　　「你說。」梁宏指著倚坐在壁根下，大牯牛似的中年人：「你們的陳法主一塵散仙住在何處，他到何處去了？我在等他。」

　　「他就會來找你的，你等好了。」中年人怪眼彪圓，咬牙切齒：「他會把你化骨揚灰，把你剁成肉醬。你如果不蠢，最好優待我們等他來。他在焦公祠賓館坐鎮，咱們失敗，他就會來的。」

　　「呵呵！你說謊說得順溜得很。」梁宏大笑：「他已經帶了不少人，前往山北的海潮庵附近，襲擊那個神秘組合的秘窟，趕回來恐怕天快亮啦！他以為消息比我靈通，用不著我了，所以派你們斃了我，殺失去利用價值的人，不需派重要的人執行。你們就是些不重要的馬前卒，利用價值不高，我打算用你們做人質，可能毫無作用。你們即將趕來收拾殘局的人，地位必定比你們高得多，他們的身分地位重要，利用他們做人質定可成功。就算陳法主親自來，也救不了你們。」

　　他心不狠手不辣，不會向受傷的人逼供。這些地位並不高的俘虜，口供也沒有多少價值，他們所知有限，聽命行事不配瞭解全局。

　　第一波攻擊的人志在必得，一旦失敗，主事人必定沒有後續攻擊的計畫和打算，得緊急召集人手，重新佈局，因此不會很快趕來。

　　他不急，用凳頂住房先休息養力。

　　俘虜們態度強硬，表現比閃電狂客勇敢，有五個人之多，誰敢貪生怕死招供？閃電狂客當時無人在旁目擊，招供不算丟人現眼。

　　他與俘虜們打交道，坐在桌旁的羅華欣，絲毫不感興趣，與往昔緊張的神情迥然不同，懶散地取出保暖籃中的茶壺，慢慢斟滿一懷茶，茶是溫的，霧氣梟梟上升。

　　接著揭起方形的半透明紗製防風燈罩，在燈蕊旁添加一根燈草。她似乎做事有點心不在焉，臉上有淡淡的恬靜笑意，挑針在加了燈草之後，仍靠在蕊旁不曾收回，火焰因之而有亂閃現象發生，也加亮了些。

　　「華欣，你有點心神倦怠呢！」梁宏發現不對了，伸手接過挑針擱在燈盞旁，覆上防風紗罩，在旁坐下劍眉深鎖：「是不是精力耗損過巨，疲勞過度……」

　　「沒甚麼啦！」羅華欣上身後仰，雙手活動兩下伸懶腰，突然鳳目中飄忽的眼神消失了，換上喜悅的光芒，注視著柔和的燈火：「哎呀！龍魚變龍了，快來看，它的頭正在長角……」

　　嘴在說，手向燈火指指點點。

　　五個俘虜本來一個個哼哼哈哈呻吟叫痛，這時呻吟聲息漸止，換上各種怪異的喃喃自語聲。

　　「你說甚麼呀？龍？」梁宏臉色一變，握住向燈火指指點點的纖手。

　　「對呀！你看，池水急劇湧騰。瞧，兩條龍魚，它們正在長大，正在變化……」

　　「華欣……」梁宏伸手輕拍羅華欣的面頰：「你看見……哦！」他的目光，也移向燈火，語氣一變，不再焦急：「我看到螺螄山石壁的詩了，你看，真的顯現了呢！」

　　「哦！龍還在長大，紅黑斑變了，變成金色。」羅華欣在自言自語：「哎呀！又破浪出來一條，雲起了，風起了……」

　　「唔！字可以看清了。」梁宏也在自言自語：「經略中原二十秋，功名過眼未全酬；丹心似石今誰訴？空有遊魂遍九州……上蒼是不會管人閒事的，生不逢辰，死非其時，這就是人生。」

　　一聲深長的嘆息，手一動，羅華欣所斟的那杯熱茶，被他的右手碰翻，茶水潑在他胸口。

　　他本能地失驚站起閃避，咦了一聲，臉色一變，抬頭四顧。

　　壁間本來掛了一幅畫，是題名為浮玉圖的焦山寫景小軸，突然掛帶自斷，叭一聲跌落在壁根下。

　　他猛然回顧，搖搖頭，再抬手拍拍眉心，向下一挫，坐回長凳上，頭向桌上搭，右手下伸，在靴統摸索。

　　手不穩定，摸索片刻，才將手抬起。抬起頭，稍現顫抖的右手，先抹抹嘴，再取過屬於羅華欣的那杯茶，仰頭一口喝乾。

　　「哦！怎麼突然風消雲散了？龍呢？」羅華欣仍繼續自說自話，臉上有失望的表情：「龍是會變化的，我看到它們變化了。從前只聽說過古代的人，曾經見過各種龍，誰也不相信，我竟然幸運地見到了。」

　　桌對面的梁宏，似乎不知道有華欣在，對羅華欣的自言自語，聽若末聞毫無反應。

　　羅華欣的舉動，也顯得怪異。

　　※※※

　　整座客房外間，可說氣氛極為詭異。

　　圓桌內側，放置著加了防風紗罩的雙耳菜油燈，中間放置有保暖籃的茶壺，茶盤有兩隻杯。

　　另有一支雙柱燭臺，燭沒點燃，風太大，房門開合會把燭吹熄，燭臺無法使用防風紗罩。

　　兩人相對而坐，半側轉身軀，面對著燈，各說各話聲調怪異，眼中神色百變，各種喜怒哀樂的神情變化莫測，光彩也不住變幻，呈現以喜悅熱烈的表情為多。按兩人的神情估計，他倆的身心正處於歡愉快樂狀態。

　　詭異的是，兩人對著燈火自言自語，旁若無人，偶或也似乎有旁人存在。這個旁人，絕不是他們兩人。

　　他們能看見事物，從臉上喜悅的神情可知端倪。

　　羅華欣看到龍在變化；梁宏看到石壁上的詩，甚至會把詩唸出來。

　　「哦！仙樂風飄滿湖聞。我也會吟……」梁宏居然用手指點拍，指點在桌上的篤響：「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內間本來沒有燈光，突然出現光芒。

　　首先出現門口的人，梳宮髻外加網紗，眉目如畫，鳳釵搖搖，耳下明璫珠光輕晃。穿窄袖錦襖，外加玄狐短裘。大革囊繫懸在裘外，劍則繫在背上。

　　燈光朦朧，看下出真實年齡，打扮得高貴出色，幽光中更顯得十分美艷動人。可知的是，絕不是青春少女。

　　後面跟出的兩個人，一是雄壯英偉的二十餘歲年輕人，另一緊跟在最後的是太虛老道。

　　異香撲鼻，這位美艷麗人用的脂粉品質極高。

　　三人不急於接近，在丈外並肩留意變化，注意梁宏兩人的一舉一動。梁宏兩人先前的自言自語嗓門並不低，躲在內間的人必定能聽個字字入耳。

　　「雲華夫人，他們到底在說些甚麼？」太虛老道碰碰麗人的手膀：「完全受制了？」

　　「還沒完全受制。」雲華夫人臉上有得意的微笑：「道長千萬不要用仇恨的目光注視他們，眼中的殺氣會撼動他們的元神，可能會猛然恢復靈智，那就又得大費手腳了。他們正逐漸幻境，進入他們以往的生活時光中，記憶中的嚮住事物，正陸續出現在他們眼前。」

　　「梁小子像在吟詩……」

　　「對，唸的是兩首仙詩或鬼詩。」雲華夫人說：「我在杭州住了一段時日，知道不少傳聞稗史。前一首是流行了兩三百年，江南人最祟奉最感神秘的箕仙紫姑，傳世的降壇詩百餘首中的一首。這首詩不是紫姑寫的，只是有人在設壇請紫姑時，降壇出詩的岳武穆所寫，後人算在紫姑詩裏而已。岳武穆改葬在棲霞山，世人都相信他成了神，在紫姑壇顯靈，應該有此可能呀！」

　　「呵呵！貧道雖然修仙，但心中並沒有神仙。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太虛老道等於是打自己的耳光。

　　「嘻嘻！我如果不信，又怎能哄別人信？」雲華夫人也承認自己是騙子：「第二首詩，是西湖水仙的傳說，相當美的愛情故事，也很哀艷。當然啦！所謂哀艷，是因為當男女雙方相隔五年重逢，便雙雙隱沒在湖中，到底水仙把愛人邢君瑞度升天界呢！抑或是把愛人拖入水中淹死了，誰也不知道，反正邢君瑞就任杭州知州沒幾天，就游湖失蹤成了懸案。好像這是發生在宋朝嘉佑年間的事，流傳甚廣，要知道故事全貌，你可到杭州找故老說給你聽，我也記不起一些細節。梁宏是杭州人，他已經夢回杭州，看到他想看到的事物。」

　　「他快力盡了吧？」太虛那有心情聽西湖水仙的故事？希望知道眼前的情勢。

　　「快了。」

　　梁宏與羅華欣，仍然對著燈火自言自語，但眼中已沒有神采，語音也逐漸低啞含糊，即使站在他倆身側，也難以分辨他倆到底在說些甚麼話。

　　「遲恐生變。」太虛老道催促雲華夫人動手。

　　「欲速不達。在他們元神耗衰之前，一旦受驚，反擊將十分激烈。」雲華夫人並不急於動手：「除非你願意死活不論，否則就得有耐心。」

　　「梁小子死不死無所謂，這小美女可千萬不能死，死了你不必負責，我可受不了，陳法主會把我斃了。」

　　「那就得耐心再等片刻。」雲華夫人是混元教請來辦事的人，一塵散仙不敢對她發威，但死的人不值錢，她要的是賞金。

　　太虛老道怎敢不等？誤了事不但一塵散仙不饒他，雲華夫人也會唯他是問。

　　「好吧！反正這裏是你作主。」太虛老道乖乖表示不再干預。

　　「快了，再忍耐片刻。」雲華夫人的目光，捕捉梁宏的變化，信口向老道解說：「那首紫姑壇岳武穆降壇詩，連累了許多人喪命，故事是真是假，只能姑妄聽之，這只是民間流傳的傳說，不能當真的。也許，這是世人對岳武穆的祟敬或發洩感情所產生的故事。據我所知，這故事僅在江南流傳。」

　　杭州流傳的故事，似乎是有心人編造的神話。

　　岳飛父子冤死時，葬在螺螄山九曲叢祠，直至孝宗時才獲昭雪，改葬在湖濱。元朝至正年間，才重建精忠廟。

　　傳說中的故事是：岳飛父子死後，臨安西溪寨一位將帥的子弟，與一群子弟玩當時流行的降紫姑仙。紫姑仙並沒降壇，降壇的是岳飛，大書岳飛兩字。這些紈絝子弟不信，請大仙簽押。

　　大仙果然簽押，把紈絝子弟們嚇白了臉。那位將帥子弟曾經見過岳飛簽押公文的真跡，大仙的簽押與岳飛的真跡一模一樣。

　　簽押之後，大仙再寫下那首詩。

　　消息終於走漏，傳入秦檜奸相耳中，派人徹查展開大逮捕，株連數百人，全都上了法場。

　　故事，是不能當真的。那些編造故事的人，常常為了發洩心中的憤懣，藉故事表達心中的不平。流傳既久，便成了眾所周知的傳奇歷史了。

　　歷史，原則上應該是真實的；故事，不能當歷史看的。可是，絕大多數的人，把兩者搞混了。

　　一部小說《精忠岳傳》，就把歷史模糊搞混了。岳母刺字，幾乎成了世所公認的真實歷史，誰要是膽敢否認，肯定會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宋史上，高宗的皇后繡旗「盡忠報國」四字賜給岳飛而已。真正背上刺了字的人，是明末的一代忠貞名將張名振。

　　鄭成功親自看到他背上的字後，抱持痛哭流涕，拜他為大元帥，率兵反攻金陵。

　　他背上的四個字是：藎忠報國。

　　盡字頭上，多了一個草頭，意義便迥然不同了，轉意為忠愛、忠良，本意作進字解。藎臣，意為忠愛之臣。

　　把兩位忠臣混合成一個了。結果，人人都知道岳飛，卻不知道張名振是老幾。

　　小說《三國演義》威力更大，把正史《三國志》打入廢紙堆裏去了。

　　讀歷史研究歷史的人不多，看小說的人多得難以計數，誰有那麼多閒工夫去讀歷史呀？誰去研究關雲長用刀或是用槍？

第二十四章　呂家大宅

　　太虛老道對西湖的神話故事傳聞，並無所知也不感興趣，注意力全放在羅華欣身上，唯一的念頭，是這個小美女必須活擒交給一塵散仙。

　　羅華欣仍面對著燈火，臉上神情不時變幻，語音幾不可聞，雙手不時半抬起緩緩揮動，似在用手勢示意，或者用手勢加強語氣。

　　「姓羅的小女人，可能從小居住在廬山。」英俊的年輕人，對太虛老道盯視羅華欣的專注神情頗為留意，向老道解釋：「廬山天池寺所在的天池山山巔，有一座天池，裏面有小龍魚繁殖，和尚們製造出不少龍魚化龍的神話故事，流傳了千餘年。」

　　天池山山巔的池叫龍魚池，另有一座天池塔。

　　天池寺在天心臺下方。

　　明太祖因赤腳僧代周顛大仙進藥，改名敕建為護國寺，殿前也建了一座分為兩池的龍魚池，以免香客費勁去爬天池山巔。

　　其實廬山有許多地方，都有這種夜行性小蠑螈生息，毫不神秘。

　　「我們已查出這小女人的一些底細，她老爹可能是早年的游龍劍客羅惟中，早年的江湖十劍之一，最近十年已少在江湖行走，老家在九江府。這位劍客為人心狠手辣，行為也不怎麼檢點，聲譽不見佳，所以江湖十劍中排名在後三名。」太虛老道表示混元教消息靈通，不在乎游龍劍客的江湖威望，所以敢公然表示，要捉羅華欣給一塵散仙充鼎爐，不怕游龍劍客報復。

　　其實混元教已經露面的爪牙們，十之八九是與游龍劍客同一時代的豪強人物，有些人的聲威地位，甚至比游龍劍客高，誰怕誰呀？

　　七煞夫人、三才學究、降龍羅漢、雲華夫人……都是比江湖十劍威望更高的上一代風雲人物，近些年才被這一代的江湖新秀武林俊彥所威脅，聲威漸減光榮不再，逐漸走上被淘汰的老路，世上新人換舊人的自然規律，每個人都必須接受。

　　結幫組會以保障或爭取權勢，只是迴光返照的掙扎而已，戀棧不了多少時日，早晚會被淘汰消失的。

　　江湖新秀也在招兵買馬，他們也知道取代老一輩的地位不是易事，結合眾人的力量爭逐名利，比單槍匹馬出生入死奮鬥要容易得多。

　　在鎮江，這種小組合就有十幾個之多，競爭相當激烈。有些人逐漸闖出名號，向威震江湖的目標邁進，死而後已。

　　「我年輕出道不久，就見過這位剛闖出名號的劍客，這個人鋒芒太過外露，我不喜歡。」

　　雲華夫人是女霸型的人物，當然不喜歡性格比她強的男人：「想不到他的女兒，也是鋒芒畢露的貨色。人是我擒住的，讓那位過氣劍客來找我好了。」

　　「雲華夫人，你還沒捉住她呢！咦！梁小子在幹甚麼？迴光返照？」太虛老道向梁宏一指，臉有驚容。

　　羅華欣的神情不再有變化，倚桌而坐的身軀不再晃動，雙手也不再揮舞，漠然地注視著燈火，口唇仍在動，但已沒有聲音發出。

　　梁宏正好相反，身軀開始晃動，坐著的圓凳發出怪響，雙手不住亂動，虎目彪圓，張大著嘴呼吸，斷續發出沖喉的怪聲，像是癲癎症要發作了。

　　乒乓兩聲脆響，掃落的茶杯落地破碎。

　　「出了意外。」雲華夫人臉色一變：「這人真是豈有此理，他該進入快樂得意的前塵幻境，竟然回到兇險痛苦的往事現場。周福，打昏他。」

　　「遵命。」英俊年輕人應喏，搶出到了梁宏的左側，反手一掌疾劈耳門。

　　真不巧，梁宏恰好站起，身形右扭，手舞足蹈，喉中發出獸性的咆哮，真要發瘋。

　　扭身時恰好避過耳門的一擊，雙手一合，抱住了驟不及防毫無戒心的年輕人周福，絆倒了圓凳，砰然悶響中，兩人摔倒在地，緊抱著開始翻滾，壓倒了兩個倚坐在壁根的傷者。

　　五個受傷的俘虜，早已成了目定口呆的白癡，被壓倒也不叫喊，也沒發生抽搐現象。

　　太虛老道晚一步搶出，挾住了略為掙扎的羅華欣。

　　這小美女最重要，先弄到手再說。

　　搶出時，雲華夫人曾經急急伸手阻攔，慢了一剎那。

　　老道應該不是出於爭功心理而搶出擒人，沒有爭功的必要，也無功可爭，這裏的事不論成敗，都由雲華夫人負責。

　　很可能是怕羅華欣出了意外，或者有意賣弄表現給雲華夫人看。

　　立即惹起雲華夫人的反感，攔阻不及更是氣往上沖，一聲嬌叱，驀地渾身迸起灰霧，霧中暗綠色的隱約鬼火飛舞，刺鼻的怪味湧發，右手一伸，綠芒破空暴射，碗粗的一條芒柱，觸及太虛老道的背心。

　　相距僅丈餘，手一伸芒柱便已及體，砰一聲悶響，綠星迸散。

　　「哎……」老道剛挾起羅華欣，狂叫一聲，向前仆倒，丟掉挾著的人，一滾而起：「你……你……」

　　老道顯然沒受到多少傷害，護體神功發揮抗拒功能。

　　「大膽，老道，你要趁亂把人帶走？」雲華夫人一閃即至：「幸好本夫人知道你不可靠，不許你把你的人帶來，果然被我料中了，你們想拒付賞金。」

　　「去你的！」太虛老道憤怒地大叫，雙手一分，驀地風雷乍起，雙掌拂撥拍吐，無儔的潛勁洶湧似波濤，雲華夫人護體的綠星灰霧，激盪加劇而且外圍出現消散現象，罡風氣流糾纏發出嘯鳴，懾人心魄。

　　砰然一聲大震，圓桌掀翻，油燈熄滅燭臺摔飛，桌上物品撒了一地。

　　雲華夫人忘了年輕人周福，忘了梁宏，這兩人摟抱著在地下翻滾，她毫不介意，認為周福足以對付一個神魂不定的瘋子，對付太虛老道是第一要務。

　　情勢失控變生倉卒，她的本能反應，只能應付一個情況，發起攻擊中途也下可能停頓或轉移目標。

　　芒柱再次發出，太虛老道雙手綿綿攻出的掌功，擋不住一閃即破空而入的芒柱，佈成網狀的掌攻，禁不起點狀貫入的芒柱，芒柱落在右肩窩，綠火一迸，砰一聲勁氣四蕩。

　　「噢……」太虛老道再次後退，背部撞中牆壁，再猛烈地反彈前僕，後腦受到猛烈碰撞，仆下就失去知覺。

　　雲華夫人也連退三步，馬步一亂。

　　室中幽暗，只有壁間掛鉤上，懸著的一盞防風照明圓形小燈籠，發出朦朧幽光。

　　這是旅客夜間外出時，提在手上的照明燈籠，通常不外出時，熄燭掛在門邊的掛燈鉤上，要外出才點燃蠟燭。

　　伺候的僕婦準備茶水時，料定他倆要外出至膳堂用膳，因此先點亮了燈籠備用，這時派上了用場，油燈已經損壞，小燈籠成了唯一的光源，光度太小，客房頗為廣闊，只能看到朦朧的人影。

　　所有的人，除了雲華夫人之外，在這片刻間全倒了，房中應該只有一個人站立。

　　多了一個人，身軀從地面冉冉上升。

　　剛穩下馬步的雲華夫人目力超人，一瞥之下便分清了敵我。

　　三枚六寸的小箭，幻化為三點寒星，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厲嘯，射向正冉冉上升的朦朧人影。

　　掀倒在地的圓桌，突然向上掀起，三聲怪響，三支箭全貫入桌面。

　　冉冉上升的人影重現，從桌旁閃出，太快了，無法看清。

　　雲華夫人發出小箭，便伸手至肩拔劍。

　　繫劍在背不易快速拔出應付急變，手臂短的人更難把劍快速拔出。

　　人影接近的速度，比她拔劍的速度快三倍。

　　籠罩在體外，厚度約兩尺的綠星灰霧防護牆，擋不住閃電似的撲來人影，反震力微弱，貼身了。

　　她的劍，僅拔出三寸。

　　六合乾坤十二散手的狠招，在剎那間及體，肘、陰掌、陽掌，似乎在同一剎那攻出。

　　如果男女相搏，按武林規矩交手，男人可以出手攻擊的部位，比女人少了三分之二，勝算有限。

　　生死存亡相決，一切禁忌都不存在了，唯一可做的事，是在對方的要害，來一記致命一擊。

　　正面切入強攻，快主宰了生死關鍵。

　　左手上抬護住頭面胸口要害，預防對方反擊，右腳楔入，右肘發似奔雷。

　　這一招散手的前半段肘攻，與霸王肘相差無幾。

　　武功招式中，同一式出手的功架，因門派不同，招式名稱也就不同，同一招式很可能有三二十個招名，各自巧立名目，看誰取的招名聳人聽聞與眾不同，聽的人被唬得一愣一愣莫測高深。

　　這一記橫肘，重重地撞在雲華夫人的左肋上。

　　內功拚內功，功深者勝。

　　雲華夫人承受不了如此狂猛的一擊，後退右移。

　　手臂疾沉，掌背猛拍面孔。

　　雲華夫人很了不起，反應與經驗皆超人一等，竟然在這電光石火似的連續猛攻中，抬起左臂護住頭面，擊面孔的陰掌，反拍在她的手臂上，手臂擋不住重擊，後收碰壓在自己的面孔上，消去八九成打擊力，仍有勁道及體，只感到眼冒金星，鼻尖像被壓扁了，有液體流出，身形狼狽後退。

　　如影隨形的第三擊及體，貼上胸口的巨掌，位於雙乳峰的中間，真力猛吐向前一按。

　　一招三擊，全部命中。

　　她身形倒撞，砰一聲仰面摔倒向前滑，滑入內間門，不知天地何在。

　　滑勢未止，人影自空急降，雙腳下踹，向胸腹疾落。

　　她的胸腹，很可能在一踹中爆裂。

　　想反應已力不從心，無力等死的感覺令她失魂，可能在她的一生中，從沒受過如此慘烈的痛苦，左肋正產生無邊的痛楚，胸口的痛楚正在擴散，她已無力自救。

　　「天啊……」她慘然叫喊，閉上眼等候致命一踹。

　　要不是她的左臂護住了頭臉，第二擊掌背便會毀了她的面孔，口眼鼻破碎腐爛，她已死過一次了。

　　下落的人影身形略扭，收回臨胸一腳，雙腳一分，踏落在她左右肋旁，騎坐在她的胸口，右手扣住她的咽喉，左手拉斷她的大革囊吊帶，將囊丟入床下。

　　「你的九幽攝魂箭如果早發一剎那，就可以要我的命了。」壓住她的人是梁宏，左手扣住她的右耳，珠串的耳墜明璫也抓在手中，只要猛地一拉，就可以把她的耳朵，連明璫一起撕下。

　　「你……你要怎……怎樣？」咽喉並沒被扣實，只是有意嚇唬她而已，她可以自由呼吸和說話。

　　「你這妖婦年近半百，依然嬌艷妖媚，嬌嫩的頸脖肌膚溫潤如豐脂白玉，保養得猶如青春嬌女，我這裏五指一收，結果如何？」梁宏扣喉的手指尖略收：「美麗的貴婦少了耳朵，還能誘惑男人嗎？再扭掉鼻尖，如何？」

　　「我……我不是混元教的人，與你並無仇恨……」

　　「我知道，混元教花重金，請你來對付江湖不肯擁戴混元教的江湖群豪，論件計酬，因為你熟悉江湖情勢。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要殺人不需是否有仇有恨，有錢你可以喪盡天良去殺任何人。我有權回報，是嗎？」

　　「我並沒打算殺你……」

　　「為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你當然不會殺我，你知道你得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之後，我和羅姑娘的結局。你在房中散佈的輪迴消遙香，不愧稱天下十大繫魂定魄迷藥之一，要不是天氣太冷，房內仍有地方透風，你鐵定成功賺到一千五百兩銀子了。幸好我發覺得早，但解藥不怎麼對症，吃足了苦頭，心裏明白，卻不能用力使勁，幾乎急白了頭。你得到五百兩銀子，是嗎？」

　　「你是見了鬼啦？我得到甚麼銀子了？」

　　「兩位姑娘的賞金，每人是五百兩銀子。我，本來值一千兩。是你把江右龍女擒走了。」

　　「你……」

　　「當然混元教不會現在就把銀子給你，他們追來焦山走得匆忙，那有時間帶大量銀子，所以你沒把江右龍女交給一塵散仙，要回到府城之後，一手交銀一手交人。你想死嗎？」

　　「你……你到底想怎樣？」

　　「要江右龍女換你的命。女人，你不蠢，把天下都給你，你沒有命享受，死了甚至三尺土也得不到，你要天下何用？留給你的子孫？」

　　「我怎麼可能捉到她？」她拚命掙扎，被壓得受不了，急急否認：「她用火彈打傷了我的人，跑得飛快，而且有兩個人接應她。我追了一段街巷，不知她躲到何處去了，我那有人手窮搜？」

　　「你說謊，你……」梁宏給了她不輕不重的一耳光。

　　「我雲華夫人橫行天下，名震江湖，也許壞事做盡，但不屑說謊壞自己的名頭。信不信由你，你去死好了，死了也許可以找得到那小潑婦。她燒傷了我最喜愛的男人，如果落在我手中，我不要五百兩銀子，我要她生死兩難，絕不讓她死得痛快。」

　　「唔！似乎你沒說謊。」

　　「我……」

　　「告訴我，你在何處把人追丟的？」

　　「在海西庵後面那一帶後街附近。」

　　「你說她有兩個人策應，誰？」梁宏追問。

　　「不知道，他們在遠處叫喊，沒看清，只聽到一個人大叫用暗器，火彈便把我的人打傷了。」

　　「唔！我認為你沒說謊。」

　　「那兩個人是你和羅小女人嗎？」雲華夫人知道危險過去了，也開始探口風：「不像是。如果是，你們會一起上。」

　　「你我都不善於問口供。我心不狠手不辣，你只會來硬的。你雲華夫人的確威震江湖，也深受江湖人士又愛又恨，把你看成神、仙、妖的綜合體。你能成為一代江湖八大女霸之一，並非完全靠巫術邪術藥物工具，你的武功就比一塵散仙只高不低，他的妖術也比你差一級。你發射九幽攝魂箭的手法和勁道，就足以躋身天下十大暗器名家的寶座。所以，你不會說謊。不和你玩了，我已有了些少眉目。」

　　梁宏的手，離開她的咽喉，不再坐在她的胸口，蹲在一旁揪住她的狐裘繫紐，作勢寬衣解帶。

　　她的雙手一直就是自由的，一直不敢反擊，扣喉的手只要稍加一分勁，就可以勾消她的一切反抗舉動。

　　「我自己來。」她抓住梁宏的手，嗓音有嬌嗔味：「天殺的！你知道你很英俊嗎？」

　　「去你的！」梁宏放手：「我要輪迴逍遙香的解藥，我的解藥不怎麼對症。你這種香很厲害，是擒人的上品法寶，不會損害被制的人身體機能，精神虛耗回復童年狀態，甦醒後性情乖順，任人擺佈像是變了一個人。你的目的在活擒，可以先獲得口供，再提高賞金價碼。一塵散仙不敢不聽你的，也不會拒絕，混元教有的是錢。」

　　「解藥在我懷裏的繡囊裏。」她挺身坐起，雙手揉動脅肋：「你自己掏，該死的！你怎麼知道我的底細？混元教一定有人出賣我。」

　　「你以為我是魯男子嗎？」梁宏粗手粗腳，從她貼身褻衣外掏出一個五彩繡囊，倒出四個小扁瓷藥葫蘆，一起揣入懷袋內，拍拍她露在肩上的劍靶：「你的劍品質一定極佳，但不是格鬥的劍，是裝神弄鬼的舞劍。不要找我，好嗎？我的劍一動，神仙鬼佛都撼動不了我。不要以為我不怕你的邪術藥物，便妄想用劍和我決勝。」

　　拍拍懷袋轉身往外間走，背部呈現在她眼下。

　　她跳起來，拾取大革囊。

　　「我不會放過你。」她打開囊蓋，說的狠話卻毫無兇狠氣勢。

　　「不要用法寶對付我，除非想沾上一身臭。」緩步到了外間的梁宏說，並沒回頭：「混元教那個兇狠可怕神力驚人的大和尚，三天內沒有人肯走近他。或者，希望值一百兩銀子的漂亮玄狐裘在烈火中燃燒。燒毀你迷死人的花容月貌，那就更糟糕。」

　　「你……你會不得好死，你這殺千刀的賊胚。」她打一冷顫，像潑婦似的大聲咒罵。

　　她聽到啟門聲，繫妥革囊搶出，罡風灌入房中，唯一的小照明燈籠暗紅色的光芒搖曳。

　　梁宏背著羅華欣出房，消失在外面狂風呼呼的夜空下。

　　她嘆了一口氣，追出的勇氣完全消失了。

　　※※※

　　梁宏並沒離去，僅遷至鄰房安頓羅華欣。鄰房本來就是兩位姑娘的客房。他的客房已經破壞得不宜住宿了。

　　剛將解藥灌入羅華欣口中，外面便傳入聲息。

　　可能是第三批暴客趕來了，他悄然外出。

　　鄰房雲華夫人可能還在，與趕來的人聯手，他將面對大群高手的瘋狂攻擊，必須用劍了

　　他對用劍殺人毫無興趣，上次使用並沒用鋒刃傷人。在他來說，手中是否有兵刃並不重要，但應付高手群毆，有兵刃就十分重要了。

　　他沒收了斷犀劍，主要是這把劍很合他的胃口。

　　這是可雙手使用的格鬥劍，劈刺截撩崩可以全力發揮，重量有兩斤，會用這種劍和這種特殊劍術的人，似乎有如鳳毛麟角。

　　用江湖人的舞劍和斷犀劍格鬥，注定是大輸家，即使用遊鬥纏鬥，兜了半天圈子也近不了身。

　　依他的估計，斷犀劍的原主人，只會亮劍唬人，用大雜燴招式震懾對手而已。

　　這種劍的劍法早已失傳，僅在軍中偶或教授普通的攻堅技巧。

　　軍中早就不使用劍，教授雖有這門課，點綴點綴而已，恐怕連教授的教頭，也不會這種劍的劍法。

　　甚至軍中千戶以上高階軍官的佩劍，也是從舞劍的型式改良製造的，只是身分權威的象徵，而非衝鋒陷陣的武器。

　　必要時，兵潰覆滅時可用來自殺。

　　他是考試合格的教頭，理論上他該會這種劍術。

　　拔劍在手，他拔閂而出。

　　「我是夏侯長風。」門外小院子外側，站著兩個人，右首那人說：「放心歇息，養精蓄銳。不會有人再來了，來一個咱們擺平一個。」

　　「鄰房撤走的人是傷者，咱們讓他們平安離去。」另一人說：「咱們有重要的消息奉告，明天見。」

　　兩人身形一晃，消失在鄰房的樹籬後。

　　是凌雲莊的人，他心中一寬。

　　※※※

　　事故發生與結束，其實為期短暫，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全部結束恰好聽到初更正的更柝聲。

　　重新叫店伙送來湯水膳食，羅華欣的精力也恢復了。

　　有熱的食物入腹，精力很快恢復。

　　外面有凌雲莊的人負責警戒，他倆可以放心進食。

　　「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經過情形我想知道。」羅華欣一面進食一面問，她渾然或忘拖俘虜入房後的事：「模模糊糊像在做夢，出了甚麼事？」

　　「你在夢回廬山，重溫童年快樂的舊夢。」梁宏不想詳說經過，擇要地把事故簡化：「混元教的人發動襲擊，由請來的雲華夫人趁亂潛入房中，佈下迷魂大陣，用非常高明的輪迴逍遙香，把你我制住了。你毫無警覺心，結果精神虛耗，美夢連連，重溫兒時舊夢，歲月時空倒流了。我在毒發的前一剎那發現警兆，但晚了一步，在絕望中掙扎圖存，吃足了苦頭，終於度過難關，緊要關頭把他們擺平了。」

　　她神智恢復清明後，在洗漱安頓期間，梁宏已概略地說出一些重要情節，因此說得更為簡要，避免將雲華夫人打交道的細節說出，交手相搏的經過更是諱莫如深。這畢竟不是光彩的事，騎坐在女人身上逼供，像話嗎？

　　「哦！那些人呢？」羅華欣知趣地不再追問經過。

　　「讓他們走了。那鬼女人很壞，江湖朋友對她的壞各人感受不同，所以稱呼也不同，稱仙，稱神，稱妖，稱鬼，稱淫……她為了貪財對我們下毒手，不算是罪大惡極，所以我向她要解藥，便放她走了。」

　　「這……你能逼她討解藥？我知道這個可怕的女神，她……」羅華欣意似不信。

　　「呵呵！將在謀而不在勇。」梁宏教頭的口吻順溜而出：「房間狹窄，躲閃困難。鬼女人愛潔愛美，打打殺殺依然盛妝像貴婦公主，我用臭蛋威脅她，她敢冒成為臭婦的兇險和我拚命？」

　　「你所製造的各種蛋，真把許多超等的高手名家，整得灰頭土臉，確是高手名家的剋星。你說的，將在謀而不在勇，我的勇一直就派不上用場。他們還會來嗎？」

　　「很難說。」

　　「你的意思……」

　　「關鍵在於一塵散仙，今晚的襲擊困難度有多大。」

　　「你曾經說過，妖道在調兵遣將，準備向那神秘組合的秘窟襲擊，你能猜得出在何處嗎？」

　　「可能在山東面一帶，那一帶可以和丹徒鎮緊密聯繫。如果他找到了，而且順利提早成功，就會很快趕回來。繞山走一圈，要不了一個時辰。從東面返回大街，腳下放快些，片刻可到。但他不會夜間攻擊，要在破曉時分發動，以免有人漏網，夜間攻擊傷亡也太大。」

　　「山東面是不是有一座海東庵？」

　　「對。西面街中段有海西庵。若虹最後有人看到她，就在庵後街一帶。我要出去一趟，找人打聽消息。你閂妥門栓牢窗，切記不可出外走動。」梁宏已食畢，喝了一杯茶漱口，舉步向房外走：「約半個時辰可以返回。」

　　「哎呀！夜黑風猛，你一個人在外走動……」

　　「放心啦！白天他們也奈何不了我。」梁宏啟門邁出：「不瞞你說，焦山我雖然不常來，但有朋友住在這裏。我這些升斗小民朋友，不會受到各方龍蛇注意，他們對街坊的動靜消息，知道得廣泛而且正確。海西庵附近有些甚麼地方可以隱身，我得找人問清楚。閂好房門，小心了。」

　　目送梁宏的背影消失，她久久仍站在房門口發怔。

　　她對梁宏的瞭解，始終只限於表面現象，梁宏居然能趕走雲華夫人，令她大感驚奇，仍然心中存疑，也對今晚所經歷的真正情形存疑，不知梁宏所說的經過是真是假。

　　※※※

　　升斗小民對住家附近的動靜相當重視，這與街坊組織有關，鄰居子弟出了罪案，相鄰的人都有知情不報的責任，發現有異，必須向坊長甲首密報。那一家的景況如何，很難瞞過左鄰右舍的耳目。

　　梁宏不但有升斗市民朋友，而且有各色各樣各門各路朋友。在鎮江他是小有名氣的人，人脈廣是他的雄厚本錢。

　　打聽江右龍女消息，只能從江湖人士與地方蛇鼠著手。

　　二更正，他和羅華欣悄然接近海西庵後街。街上黑沉沉，沒有任何燈光，狂風呼嘯，家家閉戶，街巷中枝葉滿地飛舞，鬼影俱無。

　　焦山寺是有僧官管轄的大寺，環山的十二座庵皆受焦山寺治理，至少在名義上有管轄權，但實質上各行其是，誰也不理會別人的事務。

　　庵並非尼庵，全是僧侶。

　　海西庵是唯一位於大街的佛寺，東面是焦公祠，西面是枕江閣。

　　焦公祠東面是焦山寺，西面江邊是碼頭。後街倚上坡向東西伸展，房屋參差錯落，實在不配稱街，每座宅院佔地都不同，有大有小貧富懸殊，有些擁有花園大院，有些數家擠在一起門戶相連。

　　混元教跟來焦山的爪牙，都是陌生人，有些住在旅舍，有些強借民宅住宿。有僧道身分的人，不在焦山寺掛單，也強借民宅安頓，難免引起居民的反感。

　　爪牙們的活動，居民們冷眼旁觀，暗中留了心，探聽的人不需特別技巧，即可獲得所要的消息。缺點是：只能知道表面狀況。

　　搜查房舍耗時費事，幾乎不可能。

　　天寒地凍人都睡了，宅內每一道管制通道的門，天一黑就加鎖不再有人通行，那能入宅橫衝直撞？

　　他倆沒有時間深入堂奧搜索，也不需深入，料想潛藏的人必定派有警啃，讓警哨發現他倆，比搜尋警哨容易得多，只要不隱起身形潛入，就可以誘使警哨現身攔阻襲擊。

　　梁宏其實並不清楚街巷的格局，只知道前後兩條大街的概略狀況，畢竟不曾在焦山生活居住過。

　　他對府城的瞭解，卻比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士還要深入。

　　羅華欣緊跟在他身後，在黑暗的巷道摸索，不知身在何處，提心吊膽隨時準備應付襲擊。

　　經過一連串的兇險事故，她終於逐漸明白，她的勇實在派不上多少用場，混元教一些重要爪牙，武功比她高明的人為數甚多，她自顧不暇，那能保護梁宏？反而是梁宏在保護她。

　　從一條小巷繞出，前面出現一段丈餘高的圍牆，牆頭上空，可看到裏面葉已落盡的樹梢，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看不到房舍的屋頂。

　　「我們要進去走走。」梁宏在牆下止步，指指牆頭：「我可以爬過去。」

　　「進去走走？」羅華欣惑然問：「不是闖進去救黃姐？」

　　「若虹的遭遇沒有人知道，我只能猜想她可能落在混元教的人手中，把她藏在某處地方，以後再交給一塵散仙。人藏在何處，連閃電狂客那些地位相當高的人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有曾經擒獲若虹的事，可知參與的人不多。上次凌雲莊的夏侯姑娘被擄，當晚便被救走了，所以這次他們藏得非常隱密，以免走漏消息。我只查出幾家可能秘密藏匿的地方，供給消息的人，並不知道屋內的活動，只是認為可疑與可能而已。這一家大宅主人姓呂，去年夏天就帶了家小到南京去了，聽說在南京戶部衙門有一份差事，是頗有油水的肥缺。宅中僅住了一房堂侄，一家老小十一個人，那能照料大小九棟房舍？有人潛入藏匿，恐怕十天百天也無人得悉。我認為這座呂宅可疑，所以先從呂宅著手。院共四進，另有東西偏院。進去就是東院的廂房，我們到處走走，如果人藏在這裏，就會有人出面襲擊了。我領先，你千萬要小心暗器，警哨必定先用暗器攻擊，非必要不會現身打交道的。」

　　他沒練輕功，不能像輕功高手用提縱術飛躍，急走兩步向上跳，手一搭牆頭引體上升。

　　身右，羅華欣已站在牆頭，伸手拉住他的手膀向上提，像提小貓一樣毫不費勁。

　　先在東院小心翼翼巡視一遍，梁宏在屋外找尋進去的門路，羅華欣則躍登屋頂，故意踏破一些瓦片。

　　毫無動靜，一無所見。

　　向外的進出門戶如果沒加鎖，表示裏面沒有人居住。扭斷鎖扣撬開門窗並不難，梁宏就有這種能耐。

　　這一招還真管用，在屋頂踩破瓦片，至少在屋內的人不會坐視，肯定會出來看究竟。

　　竟然沒有人出來，表示屋內的人已有所準備。或者，屋內根本沒有人居住，也可能不敢出來。

　　沒把屋內的人引出，反而把屋外的人引來了。

　　梁宏剛從屋內的一座小廳啟門外出，他在屋內已搜了幾處房舍，為免稽留過久，只好外出與在屋上活動的羅華欣會合。

　　外面是中院，對面是西廂房。屋頂上，羅華欣踢落一排簷瓦，瓦片摔破在方磚地上，發出一陣怪響。

　　對面西廂的瓦面上，突然出現幾個人影，被碎瓦聲所吸引，不約而同飛越屋脊，輕靈地飄降在院子裏。

　　是從西面入侵的人，人數不少，所有的人渾身黑，僅在左上臂纏了一條白巾作識別。

　　院子不大，焦山一帶建地有限，除了焦山寺一類祠庵供神佛的建築外，民宅的建地都不廣，別墅大宅的庭院，皆空間有限，有兩三畝大的院子，已經是知名的豪宅了，令人稱羨或嫉妒。

　　「不要下來！」梁宏沉叱，阻止羅華欣往下跳。

　　兩人都看到對面有人跳落，以為潛藏在屋內的人出來了，現身的位置可疑，似乎不像是從屋內出來的人。

　　陸續有人出現在屋頂，已跳落的人數不少於十名，人數眾多，所以梁宏阻止羅華欣往下跳，以免同陷重圍，夜間搏鬥十分危險。

　　叫慢了，羅華欣更為關心他，已是飛躍而下，中途匕首出鞘。

　　跳落的人，兩起落便近身了，難怪羅華欣焦急，認為他不可能跳上屋一同撤走，不得不跳落保護他。

　　屋上還有不少人，發出一聲低嘯，率領後續的人，沿屋頂飛躍，向二進房舍急進。

　　兵分兩路，顯然也以這座呂家大宅為目標，發動強盜式的襲擊，總人數超過三十。

　　這是混元教襲擊的慣技，襲擊勢若雷霆，幾次攻擊卓有成效，聲威異軍乍起撼動江湖。

　　躍落衝向梁宏的人共有七名，身手矯捷先後狂野地衝到，最先撲到的兩個人，手中刀黑夜中似乎仍有光芒閃動，是繡春刀。

　　羅華欣身形剛站地，第一把繡春刀迎頭劈落。

　　位於左後方近廂壁的梁宏，沒料到羅華欣不聽阻止跳落，等發現人已躍下，大吃一驚，一聲怒吼，以全速揮劍直上。

　　他已看出對方是雙手使用的繡春刀，羅華欣那短了一倍的匕首注定是輸家。

　　晚了一剎那，匕首已和繡春刀接觸。

　　錚一聲金鳴，羅華欣連人帶匕震飛出丈外，恰好與隨後撲到的第二把繡春刀撞上了，繡春刀宛如狂風驚電，光臨羅華欣的腰脅。

　　羅華欣無法控制身形，雙腳還沒沾地呢！

　　生死間不容髮，梁宏及時搶到，一記滄海龍旋從側方斜截切入，雙手持劍貼身迴旋，錚一聲架住了刀，刀猛然外震斜張，人也隨刀急退一步。

　　退出的一步空隙，成了致命的弱點。

　　劍立即反旋，嚓一聲砍飛了那人的腦袋。

　　羅華欣驚出一身冷汗，匕首脫手而飛。

　　曾經一刀把她震飛的第一名刀客，正揮刀向她衝來，匕首像飛旋的閃電，急旋兩匝鋒尖恰好貫入胸口，腳下一亂仍向前衝。

　　她撲地急僕，一腳把對方畔倒，一滾便到了對方身旁，火速拔回匕首跳起來。

　　看清了現場變化，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愣住了。

　　屍體撒了一地，兩個還在抽搐。

　　她所看到的是，梁宏正一劍貫入一名黑衣人的右肋，將人挑飛起八尺高，摔落在丈外。

　　七個可怕的高手，她連一個人也招架不住，雖然也殺了一個人，但用的是技巧，而且機會恰好，不能算是憑武功把對方殺死的，她的武功比對方稍遜一分半分，機會該是梁宏替她造成的。

　　梁宏竟然在這剎那間，殺死了六個人。

　　這怎麼可能？梁宏從刀下救了她，搶救的速度、勁道、劍術，她是行家，當然知道這並非奇蹟，而是功臻化境武功超塵拔俗的顯示。如果不，那一刀必定把她劈成兩段。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這期間，梁宏一直就在隱藏本來面目，隱藏武功造詣，只有在緊要關頭，才技巧地展示實力。她卻認為只是梁宏的運氣好，老天爺及時照顧才能化險為夷。

　　「我好笨哦！他真的在扮豬吃老虎。」她脫口低呼。

　　梁宏到了，拉了她急趨廂房內。

　　「進屋製造機會。」梁宏從原先出來的廂房搶入，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奇怪，混元教的人，怎麼襲擊自己人的落腳處？難道在鬧內鬨？」

　　其他二十餘名黑衣人，已經消失在房舍內。

　　大概向他倆襲擊的七個人，是專門對付消滅警哨的人，見了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相搏，把他倆當成警哨了。

　　摸索前進，見路即走，不知身在何處，只聽到隱約從各處傳來伏哨聲、奔跑聲、碰撞聲……就是沒有拚搏聲，也看不到人影。

　　可疑的是，所經過的通道，每座門都是開啟或虛掩的，與一般人家夜間門戶加鎖，禁止夜間走動的規矩不符。

　　大戶人家內部的通道門戶，必定入夜便內加閂外加鎖，不許婢僕出入走動，嚴防婢僕為非作歹，偷情竊盜有損主人的家聲門風。通常連子女也受到管制，子女妾侍想向管鑰人取鎖鑰，免談。

　　各府州的城門，天黑城門一閉，連皇帝親臨，也不能向守門吏討取鎖鑰開城門。大戶人家的內部門戶也一樣，但只有主人可以自由進出，除非家中鬧賊失火等等重大事故，否則天不亮門戶不開。

　　夜間檢查關閉門戶，是最重要的例行工作，通常由管鑰人帶了助手鄭重進行，管鑰人通常由心腹管家充任。

　　通道門戶不鎖，大有可疑。

　　所經過的廳堂或房屋，都不見有人。

　　他倆雖然快速摸索急走，好幾次幾乎摔倒，碰得眼冒金星，始終沒碰上任何人，包括入侵的人在內，即使循聲找也不易追及。

　　從一座大門奔出，發現已到了三進院的院子。

　　屋內不再有人聲傳出，外面不見有人奔竄。

　　「怪事，人都撤走了。」梁宏收劍，表示不需要用劍了。

　　「你是說藏在這座呂宅的人？」羅華欣在屋內跌跌撞撞摸黑急走，早已吃足苦頭，心中冒煙，一旦出到屋外，又沒碰上敵人，沒有出口怨氣的機會，心中大感不快。

　　「這間大宅的人，天一黑就撤走了。」梁宏開始動身離去：「混元教找對了目標，但晚了一步。剛才那些人發覺上當，也撤走了。可疑的是，混元教為何把自己人當成目標？」

　　「我們也失敗了。」

　　「我不能罷手，必須到楊家走一趟。」

　　「楊家在何處？」

　　「西面不遠處，枕江閣的後面。」

　　「天色不早了呢！宏哥。」羅華欣繼續奔波的意願不高。

　　「救人如救火，我必須替若虹盡力。」

　　「哦！你喜歡她……」

　　「華欣，我喜歡她，這是友誼，與你我的喜愛是迥然不同的。快走。」梁宏拉了她的手快步直奔西院。

　　※※※

　　楊家大宅倚山而建，格局比呂宅小些，只有三進，後進的院牆緊挨著山腳。

　　兩人是從山腳接近的，後門外自闢了一條登山小徑，站在牆頭向黑沉沉的房舍眺望，毫無所見。

　　「我想通了。」梁宏突然說。

　　「你想通甚麼？」

　　「他們自相殘殺，為了搶人。」

　　「搶人？」羅華欣一頭霧水。

　　「那兩個使繡春刀的人，是一塵散仙的心腹，在教中的地位，甚至要高些。我們所接觸的人中，都不知道若虹的事。我想，可能有人擒住了若虹，不想交給一塵散仙，把人藏起來了。最後被忠於一塵散仙的人查出藏匿處，引起自相殘殺的風波。雲華夫人就有把人先藏起，再談條件增加價碼的念頭。」

　　「唔！很可能被你料中了。」

　　「很難說，我那能未卜先知？希望人藏在這裏，他們秘密撤來這裏並不難。天色真的不早了，得改變搜尋的方式，我們也像先前那群強盜暴徒一樣，快速地殺進去把人逼出來決戰，你負責策應，我當先。」

　　他已失去耐心，走極端的念頭像驚濤般湧發。救人如救火，迄今他仍然毫無進展。

　　一旦開了殺戒，除非能達到目的，情緒及時獲得疏解，否則必定殺機更為熾盛，激烈的物極即反意識更進一層，一發不可收拾。當然，這是一個勇者的反應，一個懦夫，寧可被殺也不敢殺人。

　　他向下跳，羅華欣本能地快速躍落，速度比他快，飄落在他前面，仍以強者自居。

　　「我……我那能策應你？」羅華欣突然讓在一旁：「能跟上你已經不錯了。」

　　想跟上一個在剎那間，能劍劈六個高手的人攻擊，還真不是易事，一眨眼可能就落後一大步了。

　　「呵呵，很多人都嘲笑匹夫之勇，認為不足為法。」梁宏知道羅華欣精明，已看出他身懷絕技，仍想用話掩飾：「這只是某些人見仁見智，並無定論的說法。在我這種人來說，碰上一個身如巨靈，咆哮如雷，舉著刀劍衝來的莽漢匹夫，不被嚇得半死才怪。我如果也被激怒得非逞匹夫之勇不可，也是十分可怕的。我教民壯作戰，要求就是有我無敵，揮舞刀劍如獲神助，砍倒對方我才能活。真要到了生死關頭，我是很勇敢的。」

　　「是嗎？」羅華欣盯著他，神情如謎。

　　一聲暴響，他擊毀一座大窗，從容不迫爬入，投入黑暗的房舍叢中。

　　響聲足以驚醒大宅內的人，卻毫無反應。

　　又重新在房舍內摸索，借手中一根木棒探路。

　　「該死的！怎麼又是一座空宅？」梁宏大聲發牢騷。

　　通過好幾座小廳與房間，兩人走動的聲響，早該把屋中的人吵醒了，卻毫無動靜。

　　幾座小堂屋，都沒有燈火。

　　一般平民住宅，取火的地方通常有兩或三處。

　　一是廚房灶間用火灰掩藏的炭火；一是神龕的長明燈；再就是某一間內室專作取火用的長明菜油燈，只燃一根燈草或綿線。

　　只有大戶人家，才備有四件頭裝置的火摺子。

　　小戶人家一旦取火的燈熄了，就得到鄰居去借火。

　　所經過的小堂屋，都沒留有長明燈，可知必定沒有人居住，該是空屋。

　　木棒探路不易快趕，好在不時可以看到窗戶透入的微弱天光，外面一定是庭院，他倆在屋內摸索，不時抽打牆壁家具發出聲音，引誘屋內的人現身。

　　又看到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有好幾座有如門扇的並連花窗，對視力小有助益，但仍然難辨景物。

　　「樓梯。」梁宏說，摸到了樓梯的扶手：「上樓去看看，樓上應該有人。」

　　「如果有人，人早該聞聲下樓了。」羅華欣不想上樓浪費時間：「這裏該是後堂，左右或後方必定有內室，藏身容易，但我覺得不會有人躲藏。宏哥，我們浪費了不少時間搜空屋，趕快出去另找可疑的宅院搜查。」

　　「我總覺得可疑。」梁宏不再登樓，向內進摸索。

　　「有何可疑？」羅華欣循聲後跟。

　　「這座大宅有人。」

　　「怎見得？」

　　「不但有人，而且是對我們懷有敵意的人。不是我疑心生暗鬼，而是感覺出不尋常的兇兆，從我們跳入後院開始，一直就有人在暗中，留意我們的一舉一動，在屋內也難擺脫他們的監視。」

　　「那怎麼可能？」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宏哥……」羅華欣聽出他的聲調有異。

　　「天殺的！又來了……滾倒……」

　　一聲怪響，光芒耀目生花。

　　他轉身一棒橫拂，伸手撈撥羅華欣，但一陣暈眩感襲來，竟然握不住棒，棒脫手飛走了，身形一晃搖搖若倒，手沒能觸及羅華欣。

　　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耀目的強光一閃即逝，造成視力短暫的失明，光逝時背心挨了一擊，他本來就站立不牢的身軀，向前摔倒。

　　他必須用超人的意志力，克服軟弱的手腳和暈眩感，生死關頭，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連滾帶爬，衝入通向內堂的走道。

　　他不但有自己的辟香解毒藥物，更有雲華夫人最神奇的解藥。

　　他需要時間，只要片刻就好。

　　他辦到了，順利脫離現場。

　　黑暗成全了他，利用黑暗脫身成功的機率甚高。

　　他知道，羅華欣已被擊倒擒走了。

　　背心那一擊勁道沉重，但他受得了。

　　耀目生花的強光乍閃時，他便運功護體了，只是感到真力迸發不順暢，所以抗拒力減弱了許多，幾乎被打鬆了脊骨。

第二十五章　玄靈門主

　　人都隱身在樓上，樓下佈網張羅，等候魚鳥闖入，不但用特製的器具洩放令人昏迷藥物，而且埋伏幾個人擒捉進網入羅的人，發覺來人上當，立即出手襲擊。

　　人都下樓來了，男男女女窮搜樓下每一角落，廳堂中點亮了高懸的八盞大燈籠，連八盞壁燈也點亮了，廳堂大放光明。屋外風聲呼呼，屋內人聲此起彼落。

　　這座大戶人家的樓規模不小，格局齊全。

　　樓下除了廳之外，兩側有東夾西夾，東堂西堂。廳後是室，室的間數甚多，還有婢女的小房。

　　提著燈籠逐室搜查，需要不少人手。每一座室皆有床帳，床都是連架櫃的精品，連床頂都可以藏人。大戶人家的內室，與小戶人家的內房不可同日而語。

　　全部人手不過二十餘人，搜的速度那能快？

　　那一閃耀目強光，作用是讓進入的人短暫失明，也讓埋伏的人能準確地進行襲擊。

　　知道入侵的人有兩個，逃走的一個不可能遠逃，必定仍在屋內，非把人搜出不可。人不可能支持太久，一定會昏迷在某一角落，因此搜的人並不急於將人搜出，煮熟了的鴨子飛不了。

　　快速匆匆搜完第一遍，毫無所見。然後開始慢慢仔細搜第二遍，敲牆壁找是否有夾牆，留意床下是否有秘密地窖，一陣好忙。

　　夾牆、地窖、密室、承塵暗閣……大戶人家的安全設備，令人大嘆觀止。

　　行家一看便知，這些男女對屋中的情況並不瞭解。也就是說，不會是大宅的主人。

　　※※※

　　二十餘名男女，皆穿了平民衣褲，青巾包頭，青棉外襖棉褲棉鞋，女的外面還加了套褲。如果出現在街上，沒有人能看出他們是非常人，只是一些低層升斗市民男女。出現在豪門大宅，定會被看成低級僕人傭婦，毫不引人注意。

　　現在的打扮卻又不同了，腰間多了一根長腰帶，肋下有百寶囊，刀或劍塞在腰帶上，不再是僕人傭婦，卻像豪門的男女打手豪奴。

　　打扮幾乎全同，看不出身分地位，夜間如無明亮的燈火，就不易看清面貌，分辨不出相貌年齡。

　　一男一女進入一間設備豪華的內室，女的提著燈籠先入，先遍照四周，再照床底。

　　男的先打開衣櫥，櫥內空空。

　　女的掛上燈籠，檢查內間。

　　床十分豪華名貴，雕刻精緻，是用從南洋進口的紫檀木所製的，連柱架與床後的置物櫃，也用紫檀製造，價值不少於兩百兩銀子，可以購買兩三棟平民住宅。

　　床上有席沒有衾枕，表示冬季迄今，內室沒有人住宿。透過帳，可看清床項沒有人藏匿。

　　「上面可疑。」檢查床頂的男人，指指房頂說。

　　樓房的一樓，上面是樓板，不可能另加建承塵。承塵可開設活板，可以登上藏匿。樓板也可開暗窗，以便秘密上下。

　　女的一扳床架頂，升上床頂站立試推樓板。

　　果然不錯，三塊樓板所製的活窗隨手上升，一端出現掛梯的梯腳，輕輕一拉梯便向下滑，斜壓在床頂的橫格子上，上面暗沉沉。

　　「人可能躲到樓上去了。」女的向下面的男伴叫。

　　「不可能。」男同伴堅決地說：「只有內室的主人，才知道逃生梯在何處。要不是打著燈籠找，我們也看不出床頂的樓板有玄虛。」

　　「這是些豪門大戶，不算稀罕的逃生設備，逃來的人必定猜出這裏有逃生梯。」女的準備向上爬：「樓上我們的人全下來了，得向樓下搜。」

　　男的不再堅持，發出一聲短嘯示警。

　　室門外腳步聲急驟，有人聞警趕來了。

　　同一瞬間，暗窗孔中砸下一個錦墩，女的首先遭殃，迎頭砸落無法躲閃。這種長鼓形坐具頗為沉重，砸中腦袋很可能頭破頸折。

　　女的幸好手位於上方扶著滑梯，不至於直接砸中腦袋，在驚叫聲中向下摔落，大床搖曳。

　　上面人影追隨錦礅疾下，像幽靈般幻現幻沒，快得難分形影，從床頂滾落，掌如開山巨斧，劈在男同伴的左耳門上，再一腳踢飛滾落的錦墩，撲落在女人的身上，左掌落在女人的右耳門。

　　打擊有如迅雷疾風，把驟不及防，還弄不清發生甚麼事故的兩男女，在眨眼間擺平了。信手拍破了燈籠，黑暗光臨，快速地向室外竄出，劈面碰上兩個提了小燈籠的人，在走道中段狹路相逢撞上了。

　　打擊更快，拳打腳踢宛若電耀霆擊，快速接觸有備玫無備，摧枯拉朽注定了是大贏家。

　　距前面的大廳並不遠，打鬥的聲浪全樓可聞。

　　大廳中急嘯聲響徹全樓，人影奔竄，紛向大廳集中，兵刃出鞘聲清晰可聞。

　　應變的行動非常迅速，明亮的大廳殺氣瀰漫。

　　大廳寬闊，分堂上堂下，二十四名男女分據堂上與堂下兩側列陣，刀出鞘劍離匣，氣氛一緊。

　　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勁敵，被迫集中應付不再亂搜。

　　堂上的兩張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坐著兩個同式打扮的一男一女，都佩了劍。燈光下，可看清面貌。男的年紀花甲，高大魁梧依然氣勢懾人，泛灰的大八字鬍表示年紀不小了，臉色與氣勢卻毫無老態。

　　女的面龐眉目如畫，臉色紅潤，很難看出真實年齡，神情冷靜，流露出冷肅的風華。如果換穿了貴婦淑女裝，誰也不敢懷疑她不是高貴的豪門命婦淑女。

　　片刻間就完成列陣，反應防變的行動非常快速。

　　久久，毫無動靜。

　　所有的人，情緒逐漸呈現緊張。

　　他們不能久等，隱身處一旦暴露，就必須及早遷地為良，因為他們已經發現實力不足。

　　陳兵迎敵，強敵不加理睬，局勢僵住了。不能久留，就必須撤走，撤走會發生何種情況，何種結局，主事人必須權衡利害，下決定之前，得估計需付出多少代價，這代價能否承受得了。

　　情緒不安，不是好現象。

　　堂上坐在主位上的女人，隔案與花甲男人低聲交談片刻，似在商量對策。

　　女人終於站起，鼓掌三下，雙手連揮。

　　堂下兩側排列著二十二名男女，已開始移動。兩女兩男站堂，分列主位男女身側，有如打手護衛，保護主人的安全。

　　其他十八名男女，井然有序地退入內堂。

　　十八名男女退入內堂，而不向東堂西堂退，撤圍收陣的意思明顯，表示不會有圍攻的事發生。

　　佔地廣闊的主宅廳堂，規模比格局小的廳堂差異甚大，左右廂稱東堂西堂，裏面的房室數量多，人如果退入，隨時可以重行衝出，立即形成圍攻。從內堂後廳衝出，對方可以退入東西堂撤走。

　　撤陣示弱，表現出讓步的誠意。

　　人影出現在東堂門，緩步到了堂下。廳堂廣闊，中間有兩排廳柱，交手拚搏的人，有充足的活動空間，足以全力施展。

　　是梁宏，捧劍屹立，虎目炯炯盯著堂上的人，身上散發出危險的獰猛氣息，氣勢又不比堂上的人弱。

　　「原來是你們，我總算弄清情勢了。」他聲震廳堂，氣大聲粗：「我來焦山，凌雲莊的人也跟來看風色。混元教是跟在凌雲莊的人來的，你們最後來。但你們沒料到，混元教的策應主力也趕來了，你們消滅一塵散仙那群先遣人員的打算落空，及時下達取消令，找地方藏匿自保。不論鬥智或鬥力，你們都不是混元教的敵手。論財論勢，你們也相去遠甚。再結我這個仇家，不啻自掘墳墓。」

　　「都是你惹的禍。」女人立加指責：「這期間，你一直就著手挖本門的根柢，引領混元教跟在你後面撥草尋蛇，你才是本門最大的威脅，你……」

　　「我不和你吵。」梁宏提高嗓門：「我知道你是眾所追尋的神秘組合女門主，你們該亮旗號了吧？那天晚上你在簾內發號令，嗓音我記得一清二楚，可否請問芳名？」

　　「還沒到時候。」女門主拒絕說出門名：「那天晚上沒下令處死你，是本門主犯下的最大錯誤。」

　　「人都會犯錯，後悔無濟於事。我擒住你六個人，樓上兩個樓下四個，他們都是貴門的忠心耿耿門人，相信你不會坐視他們死。六個換一個，把廬山羅家羅姑娘交給我，你不會拒絕吧？」

　　「本門主必須拒絕，不要妄想用我的門人子弟生死來威脅我，你不死，大亂不止。紫電青霜，你兩人下去擒這個小蛇鼠，死活不論。」

　　「遵命。」身側的兩個女人欠身應喏。

　　「提防他的暗器，小心了。」

　　「弟子必定嚴加提防。」

　　兩女快步下堂，撤劍左右一分立下門戶，神情有點緊張，不敢主動攻擊。

　　「我不會在正式公平相搏時使用暗器。」梁宏升劍拉開馬步：「兩位可以下毒手死活不論，我卻不能傷害你們，非常的不公平，我得為羅姑娘打算。來得好！」

　　兩支劍一左一右，劍吐電虹銀芒，向他猛然聚合，劍吟聲有如虎嘯龍吟。

　　斷犀劍不退反進，無畏地先向右前方楔入，然後大迴旋橫移，一氣呵成人劍渾然一體，以驚人的奇速強攻。出劍的速度此對方快一倍，切入的方位，恰好避開對方雙劍聚合的威力中心，等於是各個擊破。

　　僅用封拍兩種劍勢，一接觸就勝負立判。

　　兩聲金鳴震耳，火星飛濺。兩女的劍，分向兩側震起，身形則隨劍摔倒，被劍脊拍中大腿而失足摔倒的。

　　叫紫電的女人，上次與夏侯蘭芳交手，比夏侯蘭芳差了一分半分。

　　這女人是女門主的親信兼護衛，武功卻比夏侯蘭芳差，難怪梁宏指稱該門實力不足。夏侯蘭芳闖道還沒獲得名號呢！算是武林新秀，正在努力揚名立萬。

　　兩個男的就在這瞬間，從堂上猛撲而下，一刀一劍火雜雜湧到，刀劈右肩劍削左膝，上下齊攻急似雷霆，刀風劍氣洶湧似浪濤。

　　梁宏仍然不退，仍用強攻應付對方的猛攻。

　　斷犀劍光芒依稀，劍發硬封硬架的狠招天地分光，攻上盤的刀脫手飛出兩丈外，攻下盤的劍被撥錯出偏門，劍一偏就失去傷人的威力了。

　　斷犀劍續進，光芒再次後旋分張。

　　兩個男人還來不及收回震開的刀劍，也沒看清梁宏衝過的身影，肋背更被劍脊拍中，驚叫聲中直衝至緊閉的廳門，幾乎撞上了。

　　「門主，下來。」梁宏足踏四平，光芒四射的斷犀劍高舉，左手向堂上招手：「兵刃暗器迷香奇毒，你可以盡量施展，勝不了我手中劍，趕快拆掉巢穴，遠離疆界另謀生路，不要去找混元教送死，他們會潮水似的湧到，砍瓜切菜把你們殺光，你們的實力相去太遠了。」

　　女門主變色而起，手按上了劍靶。

　　四個男女的武功，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其實每一個男女，都是超等的高手，御劍的內家真力火候精純，所以才能外發刀氣劍氣，刀劍因內力驅動而產生虎嘯龍吟，出招的速度勁道極為渾雄猛烈。

　　「門主等一等。」花甲男人離座伸手虛攔：「這個浪子在鎮江扮地方蛇鼠，不知有何圖謀。他不是江湖人士輕視的民壯教頭，而是身懷絕技功臻化境的超等高手。我已經看出他御劍真力內功的傳承，門主要避免和他拚劍。讓我和他周旋，門主速帶子弟們撤離，混元教的人，可能正在途中。」

　　「副門主能擋得住他？」門主臉色一變，膽氣沉落。

　　「他的太一玄功，還奈何不了我。」副門主舉步向堂下走：「太一玄功出世六餘年，據說出於火龍真人的門下弟子。火龍真人的得意門人陳搏老祖，傳世的絕學是蟄龍功。太一玄功性質與蟄龍功近似，以防守為主，欠缺旺盛的攻擊力，我會纏住他的。」

　　「剛露了兩手，就被行家看破根柢傳承，真是悲哀。」他自嘲地搖搖頭：「太一玄功重視自修，抱元守一神形內斂，本質上的確有點消極，不是降妖伏魔除鬼誅怪的玄功，所以我樂意做一個逍遙自在的浪子。現在生命受到威脅，我如果不奮起保護自己的形骸，豈不是虛耗二十餘載光陰，苦練玄功卻白白讓人宰殺？閣下，你該是貴門的第一條好漢，我上了。」

　　說上就上，斷犀劍幻化眩光猛然迸射，長虹貫日狠招行正面強攻，劍勢空前猛烈，劍氣徹骨似寒濤爆發。

　　纏鬥必須有快速移位的實力和技巧，基本上雙方的武功修為不能相差得太遠，相差太遠那有機會纏？更不可能鬥，只能逃走。

　　副門主自稱能纏，又知道他具有太一玄功，應該有纏住他的能耐，發現他一起手就是雷霆萬鈞的強攻，大感意外。

　　高手拚搏，很少有第一招便出殺招的。

　　接招必定有危險，很可能有如被雷電擊中，身形左閃爭取空門，打算製造攻擊他右背肋的好機。

　　閃得不夠快，斷犀劍招式半途就改變，光芒一閃，如影附形反削，快得令人目眩，比閃勢快了一倍。

　　副門主大駭，閃不開只好本能地升劍急封，同時改斜閃為後退，腳下仍然反應靈活。

　　一聲狂震，副門主封住了這一劍，無窮大的震力循劍直撼身軀，整條右臂像是僵化了，馬步一虛，暴退出丈外，斷犀劍的鋒尖，把大襖的右腰部位劃開一道大縫，這一劍危極險極。

　　很不妙，背砰一聲貼上了庭柱，既無法後退，也失去左右閃的機會，斷犀劍已光芒及體，鋒尖點在胸正中，壓力透過衣衫直逼軀體。

　　「怎……麼可能……」副門主駭然叫。

　　這瞬間，大廳突然傳出呼呼風聲，五色光芒急劇乍明乍滅，各種奇形怪狀的模糊影像變幻萬千，各種氣味流動似香似臭。

　　有風聲，但沒有風。有光影，但沒有實體。

　　梁宏哼了一聲，一掌劈在副門主的右耳門上。

　　他劍舉在身前成朝天一柱式，緩步移至堂中心，虎目中神光電射，劍傳出隱隱龍吟，對發生在身畔的聲浪、光彩、異味，渾如未覺不加理睬。

　　抱元守一斂神內視，並非對外界毫無感覺，在自我封閉摒除外魔中，對致命的傷害，感覺更為銳敏。

　　他左手揪住副門主的領襟，副門主昏迷像死人，拖死狗似的往腳下一丟。

　　「女門主、賈道婆，你兩人只有這麼一點點道行神通，比混元教請來的雲華夫人差遠了，你們還不配在我面前班門弄斧。」他聲如雷震，手中劍光芒閃爍：「要不把羅姑娘安全地交出，我碎裂了你這位副門主，再屠光你們，絕不手軟。」

　　女門主並沒接受副門主的要求，不但不曾退走，身邊反而多了四個去而復返的人，其中之一是賈道婆。

　　兩個女人在堂上各據一方，左手不住搬弄各種法器，右手劍作為御使聲與光的力源，連身形也在舞動，顯然正在全力施展法術巫術或幻術，全力施展魔火煉金剛。

　　「你不敢。」女門主終於發現一切努力皆勞而無功，精力將竭難以為繼，不得不停止作法：「她是人質。你喜歡她，不希望她受到傷害吧？」

　　「我不是喜歡她，而是喜愛她。我正打算伴她返回廬山，讓她的父母看看我這個人有沒有出息。做了好幾年浪子，我該成家結束浪子生涯了。」

　　「你幫助我對抗混元教，她就不會受到傷害。」

　　「女人，你這種念頭和打算，實在狗屎。」他修養不到家，火來了就粗俗的話脫口而出：「我承認我對她動了真情，但這份真情還沒有著落。你是女人，該知道三從四德把你們女人綑得死死地，永世不得超生。在家從父，她的一切都不能作主，包括婚姻，她老爹不見得瞧得起我這個浪子，一句話就可以勾消所有的情與愛。混元教派來鎮江的人實力相當雄厚，在鎮江建山門勢在必得，你脅迫我替你們出生入死賣命，交換無根的愛情。你是吃多了撐壞了，無聊得打這種狗屁主意。要不，就是你快要中了自己的邪術，也要瘋了。去你娘的！我先宰了你這位副門主，把他剁成八塊。」

　　光華一閃，劍作龍吟向下疾落，目標是副門主的右膝，把腳剁斷輕而易舉。

　　他那盛怒的神情，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情緒失控的後果，很可能會一陣亂砍，把怒火發洩在副門主身上，把人剁成血肉模糊的一堆零碎。

　　劍快速下劈，卻突然停在副門主的右膝上。

　　四周沒有人發出聲音，女門主更無動於衷。

　　他抬頭上望，沒看到任何人臉上有驚惶的表情，似乎副門主的腿被砍斷，與任何人無關痛癢，甚至有人的目光中有聲災樂禍的神情，鼓勵他砍下去。

　　「天殺的！你似乎贏了這一注。」他的劍離開副門主的膝骨，臉上暴怒的神情反而顯得尷尬可笑。

　　「對。」女門主說：「我對你的性格，有頗為深入的瞭解，你的弱點很多，很容易發掘出來。我這位副門主的命，在你的心目中，那能與你所愛的人比？」

　　「第一次見面，你就看穿我了，我不得不承認你有不可測的神通，我估錯你了。」他心中疑雲大起，對方怎麼可能對人深入的瞭解？世間不可能有一眼就把人的底細看清，有如神明的人。

　　「你從來就沒見過我，就憑空估料我？」女門主冷笑。

　　「你也沒真正見過我呀！在地牢你躲在簾後。」

　　「當時我對你的確沒加留意，直至你居然能破牢脫走，才讓我失驚，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然後你與混元教的行動，更令我起疑，你們該是仇敵，但雙方的行動配合得若合符節，先後發掘出本門的幾處活動站，所以我懷疑你已經暗中投效混元教了。直至不久之前，你殺了混元教的六個超等高手，我才對你另眼相看。」

　　「羅姑娘把這些事告訴你了？」他心中疑雲又起。

　　扮成村婦的賈道婆，向後堂口舉手一揮。

　　兩個男女架著羅華欣，連推帶拖在一旁候命。

　　「我就是問口供的專家。」賈道婆說：「任何人到了我手中，一定會把前世今生的事一一招出。我是有名的走陰人，召靈驅煞的三界使者。」

　　羅華欣的雙手被背綑，神色略顯萎頓，可能吃了些少苦頭，剛要張口向他呼叫，卻被左側的女人伸手掩住嘴，叫不出聲音。

　　「我對你小有印象，所以上次我對你客氣。」他狠盯著這個具有神通的賈道婆，決定該如何解決目前的窘境：「你可以在府城貴戚名家的府第進出，你可以和三教九流的人廝混。貴門能潛藏十餘年，而能絲毫不露風聲，有各方人才參與，是貴門成功的保證。在官方，你們有焦二爺焦大使。在方外，有焦山寺各庵堂僧人，有道婆、有巫門靈媒。在俗家，有士紳與蛇鼠，鄉間有地主豪強。我查出的線索，已知道你們是極為神秘的強盜集團，擁有三教九流人才的不法組合。將來你們如果像混元教一樣，公然打出旗號，天知道會發生何種災禍？」

　　「我們決定與混元教了斷之後，就公然亮出玄靈門的旗號。」女門主無意中露了口風：「本門竭誠歡迎你參加共襄盛舉，開拓替天行道大業……」

　　「你在做白日夢，混元教這一關你就過不了。」

　　「有你相助，就可保證能把他們逐出鎮江。本門主已決定從暗中走出太陽下，接納各方豪傑。凌雲莊就是第一批願意與我們共襄盛舉的人，你將是本門的貴賓……」

　　人影乍隱乍現，幻現竟出現在賈道婆身旁。

　　堂上堂下十餘雙眼睛，都沒看清變化，雙方在鬥嘴皮子，誰也沒料到變生倉卒，發現有變，已經成了定局，變化太快了。

　　梁宏身材健壯，比賈道婆高出一個頭，幻現在賈道婆右側，左手從後面搭住賈道婆的後頸，五指如鉤扣得牢牢地，隨時皆可能把老脖子扭斷。

　　「副門主的命不值錢，你賈道婆的命應該值幾文。」他的劍指向站在丈外的女門主：「女人，你如果能在我的劍前化虹遁走，或者幻變妖魅向我反撲，我江南浪子從此遠離鎮江，返回杭州扛鋤頭莊稼，不管你們的事。你變吧！我等你。」

　　他的劍發出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光華閃爍劍氣湧騰，說明劍上已神功待發，劍勢已將女門主籠罩在威力圈內，發時將石破天驚。

　　如果他發動攻擊，賈道婆必定先死。

　　人群一亂，但沒有人敢搶出救應。

　　女門主駭然變色，不敢妄動。

　　「鎮江的人都瞎了眼，本門的人也又聾又瞎。」女門主的嗓音變了，喉嚨發乾聲音走樣：「深山大澤，必隱龍蛇；你這條強龍，卻隱身在塵囂的市井。我認了，把你的愛侶帶走。」

　　兩男女替羅華欣解綁，另一個女人甚至走近，將羅華欣的匕首、百寶囊、繡囊，默默遞入羅華欣手中。

　　「華欣，不要過來。」他及時阻止羅華欣向他奔來：「到東堂口等我。」

　　如果羅華欣向他奔近，就引動他的劍勢，等於網缺了口，給與女門主遁走或反撲的好機會。

　　「我會找你們的。」羅華欣瞪了女門主一眼，雀躍地奔向東堂口。

　　他挾住賈道婆，戒備著退下堂，沉著地一步步向東堂口移動，沒有人敢跟來。

　　所有的人皆不敢移動，全用怪怪的眼神目送他退走。

　　「後會有期。」女門主終於打破沉默。

　　「會的，可能會。」他到了堂口，將賈道婆推出：「但我對貴門的認識有限，還不瞭解你們的實力，你們匆匆跟來焦山，同來的真正高手名家可能為數不多。你們肯定會和一塵散仙那些人決戰，妖道正在山東北搜尋你們。除非你能過得了這次劫數，否則你我就不會再碰頭。」

　　「我們的勝算要多些。」

　　「是嗎？我懷疑。」他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就算你能過得了這一關，日後混元教在杭州的教主，將率全教菁英光臨鎮江，強兵壓境，你能支持得了多久？而且……」

　　「而且甚麼？」

　　「我陪羅姑娘返回廬山……」

　　「提親？」

　　「笨女人，我那能出面提親？於禮不合呀！在廬山我將有一段時日逗留，返回鎮江時，鎮江的霸權之爭，該已塵埃落定了。如果你們勝了，也不見得是幸運，我這一關，你們肯定過不了。」

　　「甚麼？你……」

　　「你們如果趁勝擴張，從黑暗中走出陽光下，打出玄靈門的旗號，正式號令江湖。按你們的強盜組合性質，以及設有地牢害江湖朋友的作為判斷，你們將比混元教更惡劣兇殘，第一個遭殃的人一定是我。所以，你我之間，只有死與活兩條路可走。再見。」

　　「且慢！有你加入……」

　　「免談，我綽號稱浪子，浪子追求的是逍遙自在，不會替人搖旗吶喊。你這種組合，絕不許在我混口食的鎮江大張旗鼓，明白了吧？」

　　「混元教……」

　　「我有意引你們兩虎相鬥，目的就是留待日後收拾殘局，不管你們誰是勝利者，都不許在鎮江耀武揚威。好好努力吧！玄靈門主。」

　　「閣下，你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女門主咬牙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犯我就不會有災患……」

　　「拿下他！」女門主怒喝。

　　「呵呵……」

　　他的笑聲突然中斷，倒抽了一口涼氣。

　　背肋近心坎處，匕首抵住的感覺，令他感到汗毛直豎，鋒尖似乎已貫透大襖，一旦貫入，將會刺破心房。

　　任何修至化境的內家高手，也不可能持續運功護體。他已經脫出困境，護體神功早就散了。

　　「宏哥，我抱歉。」身後的羅華欣，聲調有點僵硬。

　　「為甚麼？」他嘆了一口氣。

　　「我……」

　　「他們用何種手段脅迫你？」

　　「我抱歉，我……」

　　賈道婆像幽靈，一閃即至，雙掌一合，來一記雙風貫耳，左右耳門挨了重重一擊。

　　昏厥之前，他聽到女門主急促的叫聲：「快撤，大敵將至。」

　　※※※

　　人是從西面接近的，沿街巷的屋頂飛簷走壁推進，接近楊家大宅的西瑞，以大樓作目標。

　　這是一群奇怪的行列，與一般的夜行人活動方式不一樣，共分為三組，每組五個人，推進時兩組在前，一組在後，互相掩護，一組人越過一座房舍之後，另一組人再齊頭並進到達另一座屋頂。

　　前進的速度並不快，僅在屋頂向四周留意動靜，也不跳落搜查宅院，想吸引入登屋的意圖明顯。

　　十五個人能搜多少房舍？不如不搜，所經處如果凌雲莊有所要找的人，一定會上屋打交道的。

　　第一組人到了大樓西面的平房屋頂，向大樓仔細觀察片刻。

　　看不出任何異狀，全樓看不到燈光，樓下的院子黑沉沉，沒有活動的物體形影。

　　第二組人跟到，開始低聲商量。

　　「這座樓很可疑，我們進去搜搜看。」第一組的領隊人夏侯長風，指指大樓向第二組人的領隊說。

　　「無此必要吧？我們是不能侵入民宅的。」第二組人的領隊是入雲龍田世豪，不贊成入樓搜查：「梁老弟要求我們搜海西庵以西，西至浮玉巖一帶街巷，我們已經越過界，深入他負責的地盤了。我們如果驚動了這家大宅的人，會影響梁老弟的活動呢！」

　　「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擔心他孤掌難鳴，所以心中焦急，希望來這裏接應他。」夏侯長風嘆了一口氣：「我們一無所獲，他這裏也毫無動靜，真急死人。」

　　「風太大，天色又太黑，即使附近有動靜，我們也很難發現。」

　　「人躲藏在屋裏，不進去怎能把人逼出來？難在咱們這些人，不能扮強梁……」

　　「好，進去看看。」夏侯長風的話，觸及入雲龍的痛處，他們名義上是規矩的俠義英雄，豈能以搜查歹徒名義擅闖民宅搜索？不進屋，能搜出甚麼來？入雲龍一咬牙，同意入樓搜索。

　　「我先進去。」夏侯長風更是積極，領先跳落院子，五個人疾趨門階，強行闖入的意圖明顯。

　　入雲龍的一組五個人，大概輕功最為高明，躍登一樓的堂簷，接近二樓的外欄。

　　想得到必定白費勁，全宅已人去樓空。

　　※※※

　　出了事故的現場，通常是安全的。夜間活動的時辰有限，出了事就得遠走高飛，通常不會再重回現場，除非有特殊的理由非重回不可。

　　呂宅大宅現場聲息全無，混元教被殺的六個人，屍體已被帶走，沒有重回的必要。

　　機警的逃匿專家，卻有重回現場的可能。

　　全宅黑沉沉，每個人皆屏息以待。

　　嚴防有人跟來，更得防備意外的變故。

　　呂宅與楊宅，相距僅百餘步，中間有幾戶人家，房屋參差錯落，但楊宅的大樓最高，在呂宅的屋頂，可以看到黑沉沉的樓影。

　　天上雲層不怎麼厚，隱約的天光可看出大樓的輪廓。

　　伏在屋頂簷角的伏哨，終於看到楊家大樓中，有火光從花窗透出，明滅不定。

　　果真有人在楊家活動，有火光便表示有人。

　　「他們來得真快，伏哨兩個人。」右首那人向同伴說：「人數可能不少，很快會搜到這裏來。你趕快向門主稟報，請示該如何應付。我發訊號通知右面的警哨，你回來再往他們那邊撤。」

　　「好的。門主很可能要往山裏撤，我們還沒有拚的實力。小心了。」

　　「他娘的！這個混元教實在難以對付。我希望在這裏拚，進山決戰我們勝算不多。」

　　「門主按情勢下決定，你少出餿主意好不好？」警哨拍拍同伴的肩膀，匆匆後撤。

　　※※※

　　昏昏沉沉中，他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臉頰，捏人中，摸天靈蓋。

　　「梁兄，你醒一醒……」有人在耳畔焦灼地呼喚。

　　奸熟悉的嗓音，他突然神智一清。

　　頭有點昏沉，眼前朦朧，想動手，手軟弱無力。

　　「哦！這裏……」他掙扎欲起。

　　有人從背後抱住他，倚坐在冰冷的方磚地上，抱持他的人的體氣他也熟悉，在後面用雙手幫助他甦醒，在他耳畔呼喚。

　　「謝謝天，你醒來了。」身後的人將他扶正坐穩，移到身側仍挽住他排排坐：「我們又成了難友。」

　　「若虹，真是你。」他摸摸仍感到暈眩的腦袋，大喜過望：「我找得你好苦。我明白了，你沒落在混元教手中，卻落在玄靈門的魔掌裏，故事重演，我們真是有緣。咦！夏侯公子……」

　　一看就知這裏是一座地窟，氣候比外面暖和些，有床有櫃，有房間。小方桌上，有一盞單柱燭臺，燭火熒然。

　　室中不止江右龍女一個人，兩個人蹲在他前面，兩雙關切的眼睛他不陌生，是絕劍公子夏侯冠英兄妹倆。

　　「罷了，真是禍不單行。」夏侯蘭芳唉聲嘆氣：「一而再落在他們手中，真的不甘心。哦，梁兄，你知道他們叫玄靈門？」

　　「剛知道不久。唔！手腳不對勁。」

　　「我們都被迫服下軟骨散，所以沒上綁。」絕劍公子在一旁坐下：「我們跟你前往海潮庵，弄到他們三個人，和七個混元教的爪牙，得到不少口供。本來打算去找你供給消息，你們卻不屑和我們往來……」

　　「你們不安好心，我們那敢信任你們？」江右龍女悻悻地說：「你兄妹倆在客店出面相助，冒冒失失窮追不捨，結果一頭鑽進玄靈門佈下的天羅地網裏。梁兄，你是怎被他們捉來的？」

　　「一言難盡，受到暗算。我與夏侯公子的長輩暗中聯絡，分區搜救你們，以為你們落在混元教手中。我和羅姑娘不但找到混元教的人，也找到玄靈門的門主，結果……真煩人。」

　　「怎麼啦？」

　　「華欣不幸落在他們手中，不知被他們用何種手段脅迫，已經向他們投效，緊要關頭，利用她把我制住，打昏我的人是賈道婆，制我的匕首把大襖都刺穿了。這裏像是地窟，大戶人家躲兵避賊的地窟。」

　　「對，是地窟。」夏侯蘭芳說：「我們醒來時，就被囚禁在這裏。不久他們顯得緊張，十萬火急把我們蒙住臉背走。不久，被塞在一處夾牆內。又不久，聽到打鬥聲，被拉出又蒙上臉，帶回此地重新藏匿。不久，你就被送進來了。我們被迫服了軟骨散，無力反抗，你恐怕……」

　　「屁的軟骨散。」他緩緩從貼身的懷袋內，掏出一隻精美的小荷包，倒出四隻得自雲華夫人的小藥葫蘆：「人的骨頭，是不可能被藥所軟化的，人只有在出生的片刻骨頭是軟的，活得愈久愈脆硬，死了更硬。」

　　「唷！你還有心情嘲世？」夏侯蘭芳被逗笑了：「你這些法寶是……」

　　「是萬靈丹，雲華夫人的寶貝，她是迷藥毒藥的宗師級大師，我把她的四瓶解藥全搶來了。所謂軟骨散，那只是渙散氣機，鬆弛筋肌的毒性不烈藥物，氣血遲滯就失去精力之源，筋弛肉鬆那能使勁？你感到你的手有千斤重，我只感到重不足百斤，因為我體內的抗力比你足。來，每人一顆，妙極了，還有一壺茶呢！你們受到優待嘛！」

　　小方桌上的確有一壺茶，兩個茶杯。他腳步略顯虛浮，掙扎而起動手倒茶，分給三人服藥。

　　他的話神色輕鬆，身在險境還有心情說俏皮話。絕劍公子兄妹倆，全用驚奇的目光注視著他。

　　「你的話是真是假？」江右龍女拖他坐下：「雲華夫人的妖術……」

　　「大小姐，你可不要信鬼信神信得走火入魔，整天疑神疑鬼，見了會所謂妖術的人，就嚇得忘了你是誰。」梁宏打趣她：「出其不意一擊致命，是剋制妖術的不二法門。我留你四隻縱火彈……」

　　「我擊中了妖婦的男同伴……」江右龍女把交手的經過說了。

　　「他娘的！如果你們起初囚禁在這裏，必定是呂家，也就是你們被擒的第一現場。他們敢遷回此地，果然高明。這裏山石不易挖掘，地窟不會太深。等你們恢復精力，咱們再次破牢出困。」

　　「梁兄，他們人太多，我們赤手空拳，兵刃暗器全被繳掉了。」夏侯蘭芳憂形於色。

　　「笨女孩，他們的兵刃可以借用呀！上次在唐家地牢，我們也沒有兵刃呀！」梁宏一點也不擔心兵刃，一面活動手腳一面談笑風生：「他們沒收了我一囊怪蛋，取走了我的斷犀寶劍，我同樣會殺得他們膽裂魂飛。你們放心啦！看我的。」

　　「嘻嘻！你說倒像真的一樣。」江右龍女忍不住伸手俏巧地擰了他一把。

　　「你不信？」

　　「我……」江右龍女從來沒見過他打硬仗，怎知道他身懷絕技：「我知道你把混元教的人，整治得一個個灰頭土臉，但……」

　　「呵呵！對我有點信心好嗎？我告訴你，如果不是華欣在我身後突然制住我，玄靈門那二十幾個人，活的恐怕不會剩三分之一。我發起威來，是相當可怕的。」

　　「為了羅姐發威？」江右龍女瞪了他一眼。

　　「怎麼說呢？」他坐下黯然嘆息：「我是一個浪子，不可能與異性一見鍾情，但是……我也需要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喜歡她。我把你看成同患難的知交，你失蹤把我急得六神無主，我之所以一怒揮劍，為你而不是為她，可知我和你的友情極深厚。現在她受到脅迫落在玄靈門手中，我也要為她上刀山下油鍋。那個女門主如果不釋放她自由，哼！」

　　「我……」江右龍女激動地抱住他偎入他懷中。

　　「夏侯公子，你和玄靈門是否已有協議？」梁宏輕拍江右龍女的肩背，穩定她的情緒，轉向絕劍公子問。

　　「梁兄，別叫我公子挖苦我好不好？江湖朋友胡叫的綽號，別計較。梁兄，不嫌我高攀，叫我的小名冠英，我會是你有過命交情的朋友。」絕劍公子活動手腳的勁道，逐漸顯得有力：「凌雲莊不可能與任何黑道組織協定合作，我只答應把從混元教的爪牙手中，所救出的三個人交還給他們，算是交換人質，誰也不欠誰的。過去在南鄉，舍妹就曾經與那位門主的女保鏢交過手。我們那時就曾經表示，不計較舍妹被囚地牢的小恩怨，今後井水不犯河水，他們也答應了。這次算我們不走運，誤闖入他們對付混元教的天羅地網內，不是他們的錯。如果我們能破牢而出，鐵定會拚個你死我活。梁兄，記住，我們是站在一邊的，有難同當的朋友。」

　　「梁兄，如果這次出困，你救了我三次了。」夏侯蘭芳往他身邊靠：「我叫你梁大哥，不管你是否喜歡。往昔我對你不禮貌，請你原諒我，好嗎？」

　　夏侯蘭芳不再扮女強人，還真有點黏人的小聰明。人生得漂亮，小嘴能說會道，很容易討人喜歡。發起女強人的威風，卻又令人害怕。

　　「不原諒你行嗎？我返鄉一定要經過你們家門口，我怕你收買路錢呢！呵呵！」梁宏早就原諒這位女強人，不然怎會冒險到京山村救她？他不是記仇的人：「貴莊的人負責搜索海西庵至浮玉巖一帶後街住宅區，也就是金鰲老店附近。出去之後，你們可以逕返客店，用嘯聲召回你們的人，他們可能搜得心焦了。」

　　「你見過我叔叔了？」

　　「不錯，我也是心焦，關心若虹的安危，只好找外援，前往金鰲老店找令叔商量，分區搜尋你們的下落。本來以為你們落在混元教手中的，卻料錯了。你們可以聚氣行功了嗎？」

　　「你搶來的藥真靈光。」江右龍女跳起來：「梁大哥，我是你的保鏢，我當先破門。」

　　「放心啦！梁大哥。」夏侯蘭芳也跳起來磨拳擦掌：「只要能出去，我們會全力搶救羅姐，我暫時代表她，和黃姐做你的女保鏢。」

　　「呵呵！你們兩位大小姐，還不配替他搖旗吶喊，厚臉皮。」絕劍公子大笑：「混元教的人，提起梁兄幾乎人人害怕，也恨得咬牙切齒。到現在為止，你們還認為他是只會弓馬拳棒的民壯教頭，真是笨得可以。我先上，撞破門要不了多少勁道，把守的人不會超過兩名，他們以為軟骨散是天下無雙的寶貝。」

　　「江湖人士所使用的藥物，性質大同小異，只要早些發現警兆，通常可以自救。」梁宏拆毀一張長凳，將四根凳腳分給眾人：「我也有好幾種救急藥物，但對那些大師級行家的所謂獨門妙藥，解藥的功效差了些，藏在靴統內備用，還真派上了用場。世間很少有入鼻入口即可受制的奇藥十分罕見，留心些必可發覺警兆。在這種天氣，只有宗師級大師的藥物能派用場。」

　　「你真把雲華夫人的解藥搶來了？」江右龍女仍然存疑。

　　「沒錯。我覺得那個妖婦，為了錢替混元教賣命，還不算滔天的罪行，所以我不忍殺她。有關你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她告訴我的，所以我深信你的失蹤，很可能在這附近。她的妖術比一塵散仙高，暗器九幽攝魂箭恐怕比千手神君更高明，你們日後如果碰上她，最好迴避以免吃虧。」

　　「我知道這妖婦可怕，所以要黃姐用暗器。」夏侯蘭芳知道謙虛了：「我性情急躁，定力不足，對妖術實在懷有恐懼，算我怕她好了。」

　　「憑定力是靠不住的，所謂妖術，十之八九以藥相輔。除非你先服下辟毒的藥，否則最好不要認為定力可以外魔不傷。」梁宏等於是面授機宜：「千萬不要先心存恐懼，退走也不必驚慌，在走動追逐中，那有機會施展妖術？如果大意闖入佈下的陣勢中，那就不妙了。」

　　「我們就是糊糊塗塗闖入而不自知，莫名其妙被他們擒住了。大哥，解藥分一些給我。」

　　「明天再給，今晚用不著了。那個女門主和賈道婆，由我來對付她們。」

第二十六章　役神大法

　　第一道門是從裏面加閂的，平時則在外面加鎖。

　　門是鎖了的，從裏面出去，必須把兩扇沉重的門抬離門旁，需要兩個人同時動手。

　　拾級而上便是第二重外門，是偽裝的木牆壁。

　　這種複壁式的暗門，外面不可能建閂加鎖，用杠桿牽引式以暗掣控制開合，內側用重閂。

　　從裏面開啟，移開牽引的滑閂便可拉開了。

　　「衝出要快。」梁宏扳開滑閂，拉住門低聲說：「把守的人不會多，盡快把人擺平。如非必要，請不要把人打死，有羅姑娘在他們手中，打死人就不好說話了。」

　　「放心啦！大哥。」江右龍女鄭重地說：「我會一切以羅姐的安全為念。但條件是，玄靈門的人，絕不允許向你撒野。我們並沒招惹他們，他們也沒有理由再三傷害我們，忍耐是有限度的。羅姐如有三長兩短，我們有一千個理由替羅姐討回公道。」

　　江右龍女仍以保鏢自居，對梁宏所說有雲華夫人、玄靈門主的事依然半信半疑，對不曾目擊的事存有保留態度，這是性格堅強的通病。有些成見甚深的人，甚至對親眼看到的事也存疑。

　　「那位門主對我們凌雲莊的態度，也大有疑問。」夏侯蘭芳說：「在南鄉我們已表明態度，不計較他們將我打入地牢的過節，雙方各行其是，互不干擾。這次既然知道我們的身分，我們甚至友好地表示，把從混元教手中所救的三個人送回給他們，他們為何仍用軟骨散控制我們，蒙上眼當作俘虜背來背去藏匿，有何用意？」

　　「他們想脅迫凌雲莊，聯手對付混元教。」梁宏肯定地說，他曾經從女門主口中，聽出一些玄機：「那位女門主已有露骨的表示，玄靈門要從地下秘密活動，改為廣羅羽翼站出陽光下，公然亮出旗號爭逐權勢號令江湖。賢兄妹落在他們手中，天假其緣機會太好了。準備，出去！」

　　門一拉開，絕劍公子首先像猛虎般衝出。

　　外面是一間小廳堂，點了一支蠟燭，光線朦朧，只有一個村夫打扮的人看守。

　　看守毫無準備，聽到腳步聲才驚起轉身，看到人影，已來不及反應了。

　　絕劍公子毫不遲疑撲上，凳腳敲在看守的右肩上，及時阻止對方拔劍，一耳光把對方打得眼前星斗滿天，再來一拳一掌，把看守打倒一腳踏住咽喉，動手繳械。有了劍，不會任人宰割了。

　　四人分工合作，不需指揮，便產生默契，迅速地清理現場。

　　梁宏佔住小堂的門，監視走道兩側黑沉沉的房舍。

　　絕劍公子負責問口供，看守根本不知外面的情況，只知敵蹤已現，所有的人皆在外面戒備。看守本來有兩個人，因防守人手不足，不久前調走另一個參與防守，地窟不需多派人手照顧。

　　「他們在何處設伏迎敵，我們不清楚，也沒有搜尋的必要，也避免闖進去吃虧上當。」梁宏斷然下決定：「在廳堂等他們，反客為主。」

　　「對，不能亂闖。」絕劍公子那敢再亂闖？上一次當已經吃足了苦頭：「我不信他們仍在宅中佈陣，但不得不防。」

　　「如果他們與搜來的人拚搏，咱們潛伏候機，讓他們先拚個你死我活，再出面收拾殘局。」梁宏動身摸索疾走，尋找寬闊的大廳堂：「我們佈置反客為主列陣勢恭候。」

　　估計中，來的人必定是混元教爪牙。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坐山觀虎鬥，不需冒險加入。等鷸蚌相爭，就可漁人得利。

　　※※※

　　玄靈門只有三十餘人，的確沒有應付大群人手攻擊的實力，經過兩次遷移，充分表明他們作孤注一擲的打算，敵勢過強，而且行動暴露，不得不改變計畫，避免被逼進行決戰，決戰很可能全軍覆沒。

　　所有的人，皆在中庭的附近屋頂戒備。

　　中庭的大院子，比楊家的中院更寬闊，是決戰的好地方。

　　但他們必須避免決戰，大院子沒派人守候，人都在主宅與兩廂的屋頂戒備，看不到廳堂內的燈火。

　　廳堂是禁止有燈火的，有燈火外面的人也看不到。

　　所有的目光，皆留意遠處楊家大樓的明滅不定燈火，暗中估計那邊的人，下一步有何行動。

　　楊家大宅不可能久待，那是一座空宅，在楊宅活動的人，應該很快就向呂家大宅搜查。

　　他們不想過早撤走，不能看到楊家大樓有燈光，就以為強敵光臨，匆匆撤走望影逃遁。

　　不久，燈光完全消失了。

　　如果是搜索他們的人，就會出現在中間那些民宅的屋頂，那就是該撤走的時候了。

　　當然啦！對方如果人數少，正好進行一次小規模的殲滅戰。

　　久久，民宅的屋頂一無所見。

　　終於接到門主傳出的信號：撤陣。

　　燈光並非敵蹤已現的徵候，即使是敵人，也不會往這一面搜索了，當然得撤陣歇息。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白緊張一場。

　　※※※

　　人分配在外面各處佈陣，不可能同時撤回，同時必須留一部分人布哨，防備有人突然出現急襲。

　　撤回的人，都必須經過大廳堂，以便各組領隊的人，清查是否還有該撤而不撤的人留在外面。

　　大廳正門門是閉上的，左右門各有一扇虛掩，是出入的通路。陸續撤回的人，都必須從這兩面進入。

　　在大院子佈陣的一組三個人，聽到撤回的信號，距大廳最近，是最先撤回的人。

　　是兩男一女，一面走一面嘀咕埋怨，升階到了門廊，毫無戒心從楹柱旁越過。

　　「咱們完全估錯了混元教的實力。」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說：「以為他們來的人最多不超過三十名，除去這些人輕而易舉，豈知……咦！這裏的警衛誰負責？」

　　門廊相當寬闊，兩根合抱大的楹柱像巨靈。

　　「是我。」右楹柱後有人移出，立即傳出打擊著肉的聲響。

　　同一瞬間，兩根柱上方的斗拱，攀藏著的兩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快速飄落，猛撲後面的一男一女。

　　一旦回到內部控制區，警覺心便會減低甚至消失。通常內部的警戒也此外部薄弱，所派的警哨數量也少。

　　撤回的三男女怎知內部生變？更不可能知道警衛換了人，辛苦了半夜，精力已耗得差不多了，撤回時產生疲憊現象，幾乎毫無戒心，打擊出乎意外，毫無抗拒的機會。

　　隱身在楹柱後的人是絕劍公子，用凳腳敲耳門，得心應手輕而易舉，一擊即昏手到擒來，迅速把人往廳內拖。

　　從柱上方下撲的是夏侯蘭芳和江右龍女，配合得絲絲入扣，凳腳敲腦袋奇準無比，順勢把一男一女撲倒，揪住背領拖了便走。

　　真不巧，第二批撤回的人到了。

　　要把人拖入，左廳門虛掩著的那一扇必須推開，廳內燈光外洩，活動的人形影隱約可辨。

　　撤回的人也有三個，看出蹊蹺，發出急促的警嘯，撤兵刃飛躍而進。

　　廳門閉上了，撲上門廊的三個人不敢冒失地衝入。

　　強敵已深入中樞，反客為主。

　　玄靈門的人，居然沉得住氣，僅經過片刻的騷亂便恢復平靜，並沒發動搶救中樞的攻擊行動。

　　中樞只是空架子，不需搶救。

　　囚禁在地窟的人，也不需付出慘重的代價爭奪。

　　外圍沒發現有外敵接近，毫無裏應外合的徵兆。

　　這是說，情勢並不危急，控制中樞的入侵者，也沒發動攻擊，情勢撲朔迷離充滿詭異氣氛。

　　看誰先失去耐性，要解決就必須有一方展開行動，你出來或我進去，得在短期間內決定。

　　不能等到天亮，天亮後雙方都有麻煩。

　　※※※

　　廣闊的大廳燈火通明，比款待貴賓時更明亮。

　　中懸的八盞圓形大燈籠，八盞壁懸的圓柱形燈籠，全部點亮了，都有防風的功能。

　　梁宏泰然自若在廳中佈置燈火，像個管火燭的管事，不但從容不迫點亮了既有的照明燈具，而且取來二十餘盞各種用途的油燈。膏（動物油）燈、菜油燈、燭臺……除了燭臺之外，燈具都有防風的功能。

　　菜油燈的型色最多，有長明兼保亮度控制的中柱加盆盞臺燈，有單向頂管聚光燈，有附鏡單向照路燈……都是青銅、鐵、瓷製的精品，大戶人家畢竟不一樣，與一般平民的小鐵燈盞不可同日而語。

　　二十餘盞燈與燭，擺放的位置都不同，但有單向聚光功能的燈，聚光的位置皆在堂下大廳的中心。

　　他像個幽靈，點燃一盞即相度位置將燈安放妥當，再慢吞吞點另一盞，一切皆在無聲無息地進行。

　　整座中庭大宅，門窗都是密閉的，風颳不進來，只有寒氣在內流動。

　　左右兩廳門的左門扇是虛掩著的，門扇沉重，大風也不易吹開。如果有人進出，風一灌入，全廳的燈籠都會晃動，光影搖搖，絕難悄然潛入。

　　安置停當，他搬出屬於主人落座的沉重紫檀太師椅，安置在堂下的堂階下端，大馬金刀地坐下，凳腳擱在扶手旁，不言不動像是倚在靠背上睡著了。

　　有人進入，燈光會告訴他。

　　廳中擺設甚多，屏、架、案、櫥、几、凳……都在燈光的照耀範圍內，不易藉家具擺設作為藏身的地方。

　　這表示他只有一個人，要找他的人大可無畏地，入廳登堂和他打交道，或者放心大膽捉他。

　　片刻，燈火搖搖。

　　廳中氣溫下降，風颳入逐漸增強。

　　人影悄然魚貫閃入，兩男兩女，腳下輕靈，走動時無聲無息，像四個幽靈，眨眼間便到了堂中心，距他安放太師椅不足兩丈。

　　他安睡如故，絲紋不動。依他的坐躺姿態估計，想起身離座，需要一些時間先調整坐姿，否則不可能快速站起，只能困在椅內挨揍。

　　四支劍悄然徐徐出鞘，四男女不想叫醒他打交道。四男女一式村夫村婦裝，一看便知是玄靈門的人。

　　兩丈距離，如果攻擊，必定一閃即至，四支劍像劍林匯聚，他連坐正身軀的機會也沒有，扶手像囚籠，把他困得死死的，會被劍限死在椅內。

　　從四男女的行動可以看出，他們並非偷偷摸摸接近的，身法輕靈悄然接近跡近鬼祟，但這是小心謹慎的表現，面對強敵的習慣性反應。

　　他故意裝睡不予理會的態度，把四男女激怒了，眼中本來呈現的極端警戒神情，改變為憤怒的眼神。

　　為首的人一打手勢，突然爆發猛烈攻擊的行動，四支劍同時幻化為電芒，向太師椅中心匯聚。

　　「哎呀……」後堂口傳出驚叫聲，是江右龍女。

　　一定會把他釘死在椅內，絕難僥倖。

　　太師椅倏然後倒，恰好擋住匯聚的四支劍，劍刺入椅中的聲響震耳，椅內空空。

　　紫檀木堅實沉重，劍從雕花空隙中貫入，不可能將椅震碎或崩裂，反而把劍陷住，急切間無法拔出。就算用刀砍劈，也很可能把刀震斷。

　　後退拔劍或踢椅脫劍的一剎那，也是最危險的一剎那，是反應的盲點，攻擊力與防禦力都是零。

　　人影急旋、暴起，像颳起一道旋風，首先遭殃的是最外側的人，快速的打擊及體。第一個人還沒倒下，第二個人的右膝已挨了一擊。

　　尺半長的方形凳腳，揍起人來快速、沉重準確、乾淨俐落，與手臂已渾如一體，正所謂如臂使指，神到意到，如果下重手，一記敲掃，肯定會骨折手斷。一寸短一寸險，貼身攻擊很少會落空。

　　一眨眼間，四個人撒了一地。

　　內室口搶出絕劍公子和兩位姑娘，先把人打昏，拖死狗似的拖入內堂，廳中重歸沉寂。除了風聲，別無其他人所製造的聲響。

　　太師椅仍是完整的，這玩意可使用一百年，甚至三百年，堅硬如鐵。

　　梁宏仍在椅內睡覺，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椅旁仍擱著尺餘長的凳腳。

　　風勢加強了，懸掛的燈籠晃動也加劇，光影搖曳加速，表示本來開啟三分之一的沉重門扇，已經開啟至三分之二以上，可以快速進出了。

　　已加強的風聲之外，開始出現另幾種聲音，嗚嗚咽咽匆遠匆近，時急時慢飄忽不定。如果仔細定神締聽，聲音似從四周的角落傳出。

　　如果發自廳柱下端磐石旁，必定向斜角的壁根隱沒消失，聲源似乎發自某一無形物體，活動時看不見形影，只能從聲音的流動中，估料該無形物體的動向，揉合在忽強忽弱的風聲中，令人感到頭皮發麻，汗毛直豎倍感寒冷。

　　搖盪的燈光中，陸續出現另一類的光影，朦朦朧朧忽明忽滅，時聚時散，與暗紅色的燈光不同，暗淡泛綠，也有時形如流動的淡煙，不時扭曲、聚合、變形、消散，隱約呈現奇奇怪怪的變化多端形狀。

　　以鬼影幢幢來形容，的確名副其實。

　　太師椅丈餘半徑的範圍內，詭異的光影掠過時，十之八九會變形消失，異聲也會倏然隱逝，等於是有效地截斷阻絕聲光的通路，只許在外圍流動轉折，以太師椅為中心的圓形空間是禁區，在椅內沉睡的梁宏不受干擾。

　　他確在沉睡，鼾聲逐漸增強。

　　「你的太一玄功，能連綿防守支持半個時辰嗎？」廳左第一根大廳柱後，傳來賈道婆陰森冷厲的嗓音。

　　廳左第一根廳柱，距太師椅約兩丈多一點，在防守半徑威力圈外，因此廳柱附近，光影最為稠密，形狀的變化也少些，不可能看得到柱後的景物。

　　他沉睡如故，鼾聲如故。

　　防守支撐不了半個時辰，攻擊更不可能持續半個時辰。

　　御發各種聲光煙霧法器，需耗不少精力，各種刀狀法寶也有告罄的時候，因此攻擊的人，一定比防守的人更耗精力，持續力難以為繼。防守的人以逸待勞，可承受實力強三倍的勁敵攻擊。

　　賈道婆在他面前那配稱勁敵？難怪他沉睡不醒。

　　三道冷虹繞柱而飛，向左劃出一道快速的光弧，瞬間便飛抵他的背部上空，猛然下沉疾落，發出奇異的銳嘯聲，會令人入耳便心向下沉，性質與雲華夫人的九陰攝魂箭差不多。但不是箭，是刀，一種在飛旋進行中，可發出令人心悸異聲的五寸長法刀。

　　他所坐的太師椅，突然變成搖椅，向前一傾，椅的後兩腳離地。

　　太師椅寬大，可容腹大如鼓的富家翁安坐，雕花靠背也高，體形瘦小的人坐進去，不成比例令人發噱，像一隻小鱉掉在大甕裏。

　　梁宏身材修偉，但他是蜷靠沉睡的，頭比靠背低，從背後攻擊枉費心機。

　　椅向前傾，二把法刀連從雕花空隙透入的機會也勾銷了，三聲怪響，法刀反震跳落，在方磚地上跳了幾下，便寂然不動了。

　　太師椅重新晃回原位，他仍然沉睡不醒。

　　椅剛恢復原位，椅後幻現玄靈門主出劍攻擊的形影。

　　他終於醒了，向前滑出。

　　上次是向後滑脫，這次是向前滑出。

　　賈道婆也像幻影的幽影，出現在椅左，首先袖底噴出一團灰霧，然後七星劍化為眩光向前迸射，配合玄靈門主出手，劍氣迸發似風雷。

　　他滑出，背部著地便向右滾轉，像游竄的靈蛇，從左方後方攻擊的劍，在上空急劇閃爍，失去攻擊目標，目標躺在地下滾轉、滑動、暴起、攻擊。

　　沒有人能看清他們是如何交手的，變化太快太突然。

　　廳內光影搖曳，玄靈門主與賈道婆如何幻現的，即使在遠處留心察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凳腳在他暴起的剎那間，就敲中賈道婆的左胯，同時身形扭轉、急旋，凳腳掃中玄靈門主的右後肩。

　　人影乍合乍分，一沾即勝負已判。

　　三方攻擊快逾電光石火，招一發就決定了誰勝誰負。

　　凳腳斷成兩段，玄靈門主的護體神功了不起。

　　人影似流光，消失在廳外的夜色中。

　　梁宏來不及追趕，也不想追趕，丟掉半段凳腳，將太師椅扶正。

　　他把太師椅從堂上搬至堂下應敵，目的就是有寬廣的施展空間，在堂上椅背沒有退路，像被堵在絕路的困獸。

　　這也表示他根本不在乎對方群起而攻，讓對方有傾巢而至的機會。

　　只來了玄靈門主和賈道婆，他頗感失望。

　　凳腳沒能把對方擊傷，讓他提高警覺，覺得面對超等的高手名家，手中有劍才能發揮克敵的威力。

　　絕劍公子與兩位姑娘，出現在他身旁。

　　「剛才廳中像……像天翻地覆，你……你們……」絕劍公子往昔自以為定力十足，邪不勝正，所以膽氣旺盛，不在乎邪門外道，現在知道可怕了，連說話也嗓音走樣：「我們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只感到手腳發軟……」

　　「你們如果事先沒服下辟毒辟香的藥物，更看不見景物了。」梁宏指指那扇敞開的門扇：「風從外面吹進來，幸好不是真正的風路，風唯一的出路是向內堂吹，你們正好擋在風路上。」

　　「他們來了些甚麼人？」絕劍公子真不知道來了些甚麼人。

　　「玄靈門主和賈道婆。我要一把劍。」

　　「他們還會來？」

　　「一定會來，我們已有八個人質，他們能不來嗎？」

　　「大哥，劍在這裏。」江右龍女把從俘虜身上繳來的連鞘劍遞給他：「我們也列陣相候。」

　　「不行。」他斷然拒絕：「混戰中必定會有死傷，死了人就不好說話了。有華欣在他們手中，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希望有死傷。你們請退，按信號行動。」

　　羅華欣在對方手中，他不得不慎重處理，一旦在大廳發生混戰，毫無疑問一定有人丟命，有了死傷，仇恨就無可化解了。

　　他的估計十分正確，前後共捉了八個俘虜，玄靈門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能一走了之嗎？

　　天色不早了，雙方都必須爭取時間早些解決，等混元教的人大舉光臨，那就不妙了。混元教大白天也敢施展強盜式的攻擊，來了必定像一群瘋狗。

　　※※※

　　這次他不再裝睡，據椅高坐撫弄著連鞘長劍。

　　劍的品質頗佳，雖然比不上斷犀劍。玄靈門雖人數不多，不多才能保持秘密，十年來沒透露絲毫風聲，人多了，洩密的機會也多。人數雖少，每個門徒都是武功高強可派用場人物，使用的兵刃，品質當然不會差。

　　凳腳傷不了兩個妖婦，他油然興起用劍的念頭。

　　黑夜中搏命，有劍在手幾乎可以保證必定出人命。他有點憂心仲忡，撫弄著劍，他的心已飛向羅華欣身邊。

　　假使殺死玄靈門一些人，玄靈門主在挫折之餘，會不會不顧一切作孤注一擲拚個兩敗俱傷？

　　感覺中，羅華欣必定有把柄被玄靈門扣住，事關嚴重的生死大事，不得不接受玄靈門的脅迫。

　　「我能承受多重的壓力？」他向手中的劍問：「她呢？華欣，不管壓力是如何沉重，我都不會放棄你的，我會盡全力爭取你的自由。」

　　他不得不正視現實，所面臨的問題非常嚴重，所承受的壓力，很可能讓他無法承受，假使需要面臨生死抉擇，他能承受必須付出生命的壓力嗎？

　　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人只能死一次，一旦死了，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只要有一絲生機可以爭取，他是不會放棄的。

　　這一線生機，是不是寄託在這把劍上。

　　他的思路，專注地投注在這把劍上。

　　斷犀劍是格鬥用的重型狹鋒劍，所使用的劍術與這把劍有顯著的不同。

　　這把劍重量只有一斤二兩，長度僅兩尺二寸。這是從七星劍改造的中鋒劍，僅比匕首長四寸而已。

　　七星劍是傳統的舞劍，是道教法師們驅神役鬼，配合天罡步，擺樣子鬼畫符的劍，不能用來真正殺人格鬥的。

　　有些甚至用桃木製造，俗稱桃木劍。

　　劍術中也具有點劈挑撩撥等等心訣技巧，但十之七八是擺樣子的舞蹈花招。除非是真正的名家，否則不能用這種劍格鬥的，以免枉送性命，對方一刀就可以連人帶劍劈成四段。

　　「還可以用。」他喃喃自語，拔劍出鞘輕叩三聲：「希望不要倚仗這把劍解決問題。」

　　問題是非解決不可的，早晚而已。他不但要面對擁有各色人才的玄靈門，還得面對實力更強大，各色人才更多的混元教。

　　混元教號稱三教合一，人才更多。

　　他非用劍不可，不管他是否喜歡。

　　他真有點懷念那把斷犀劍，劍已落在玄靈門的人手中。那把劍，瞬息間劈掉混元教五名超等高手，生死關頭殺機怒湧，劍過處摧枯拉朽風捲殘雲。

　　風聲一變，人影出現在兩丈外。

　　左右廳門大開，罡風颳入，所有的燈籠在風中猛烈搖晃，放置在各處的各種燈盞，一部分禁不起風熄滅了，一些小型擺設移位、傾倒、掉落。壁上所掛的名家字畫，被吹得掀起、飄動。

　　似乎全廳皆在撼動，異聲大作。

　　人群分兩路搶入，快速地在堂下列陣，位於中央的五個男女，已逼近至兩丈左右。

　　共有二十四名男女，女門主與副門主都來了。

　　一聲長嘯震撼大廳，絕劍公子出現在梁宏的左側方，兩位姑娘在右，左右相距丈餘，三支劍光芒閃爍，面對還沒列陣停當的玄靈門二十四名首腦級高手，並沒發起搶制機先的攻擊，威風凜凜等候對方列陣完成。

　　敵眾我寡，應該在對方湧入的同時，發起猛烈的攻擊，不讓對方有佈陣的機會。

　　梁宏從容不迫離座，將劍鞘插入腰帶，冷然瞥了半弧形剛列陣完成的人群一眼，邁出兩步徐徐升劍，最後目光投落在女門主身上。

　　「大敵當前，你們估錯了倩勢，反而中計上當，隨時有被混元教殲滅的危險。」他聲如洪鐘，壓下了風聲：「我實在想不通，緊要關頭你們向我們行兇下毒手，你們是唯恐敵人不夠多，因而另樹強敵來一次豪賭嗎？好吧！我成全你們，殺……」

　　殺聲中他狂野地撲上了，劍光一動，鋒尖便逼近女門主的胸口，劍氣迸發寒濤怒湧。

　　中央的五個人急急退步發劍佈下劍網，在他狂野獰猛的氣勢壓迫下，消失奮勇迎鬥的勇氣，倉卒間改取守勢後退防禦自保。

　　從一點猛然貫入，然後左右分張，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揮動，迸發出滿天雷電，盡量使用劍脊，人與劍渾然成為一體，飛騰閃爍已難辨劍的實體。

　　金鳴聲震耳中，刀劍連續拋擲，人體也東歪西倒，五個首腦在一衝之下便崩潰了。

　　女門主只接了三劍，震退至廳門幾乎摔倒。

　　副門主比上一次更糟，被劍拍中右耳門，耳輪破裂，摔倒在廳柱下失去知覺。

　　劍光左旋，像匹練橫空，撲向湧來的左翼，硬向刀山劍林衝，向吶喊中的人潮強行貫入。

　　左翼共有八個人，形成人潮施展不開，只能將刀劍伸在前面亂刺亂劈，如果強行貫入，一定有人傷亡。

　　他像是變了另一個人，另一個怪物。

　　臉孔也變了，肌肉扭曲，虎目迸射出肉食猛獸特有的光芒，整個人流露的獰猛氣勢，簡直像張牙舞爪的黃鼠狼，撲向狂亂的雞群。

　　面對刀山劍林，他被激發了原始獸性。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殺機被誘發，一切顧慮、禁忌、利害、人道……種種念頭皆在這瞬間消失無蹤，唯一的行動是：殺！

　　「退……」倚在廳門上渾身發抖的女門主狂叫。

　　「大哥住手。」江右龍女的叫聲同時傳到。

　　狂野的接觸，不可能突然中止，叫喊聲不可能發生作用，血肉橫飛已成定局。

　　五個武功超拔的首腦，一衝便彈出崩散，其他次要人員，那禁得起他的切割？其實這些列陣在兩翼的人，在首腦們一觸即崩潰時，鬥志便已沉落，也來不及衝上搶救，陣勢並沒移動。

　　是他在衝陣，而非兩翼的人向他攻擊。

　　劍已攻出，人已切入，一發不可遏止，即將出現血腥。

　　首當其衝的人，劍已被錯出偏門。他的劍尖，正向上接近那人的胸口。

　　奇蹟發生了，他的劍尖外移，擦對方的胸口滑過，身形陡然剎住，不可思議地中止攻擊，拉開馬步仍然作勢撲出，獰猛的神情仍在，真像一頭作勢撲向獵物的猛獸或噬人的妖魅。

　　左翼的人，驚怖地急退。

　　右翼的人陣勢也在騷動，絕劍公子兄妹的劍，在陣側恍若天神當關，有效地阻止那些人向梁宏合圍，劍作龍吟氣勢磅礡，凌雲莊的氣勢聲威，可不是平白獲致的，兄妹倆就有擋住人潮的信心。

　　「讓他們為名利財勢爭死活吧！大哥，你犯不著做劊子手，讓他們和混元教血肉相見，相信上蒼也不想假你的手，送他們下地獄，你與這次爭霸的事無關。」江右龍女出現在他身旁，鎮定地低聲勸解。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那剎那間的雷霆攻擊，如果不手下留情，女門主五個人可能沒有一個活的。

　　第二波攻擊他已流露出狂野的神態，不可能再手下留情。

　　在血腥暴亂中情勢不由人，任何心性最慈悲的人，也會在身不由己中，喪失理性為生存而奮鬥。他死，你才可以活。

　　梁宏呼出一口長氣，劍徐徐下垂，臉上的肌肉開始鬆弛，獰猛的神情消退。

　　「就讓他們和混元教互相殘殺吧！」他完全恢復冷靜，本來就不是好殺的人：「但要不把華欣釋放，我要留下他們的門主副門主。」

　　人像潮水般退去，退至左右廳門，昏厥了的副門主，由兩個人架住帶走。

　　中門是關閉上閂的，女門主並無啟門逃出的打算，倚在門上喘息，握劍的手仍在顫抖。

　　爪牙們正從左右往外驚惶退走，門主豈能排眾先出往外逃？

　　下令退走，救了所有的爪牙，自己卻來不及走避，爪牙們也無法掩護她撤出險境。

　　論真才實學，玄靈門的人，那能與混元教的人比？爪牙們都缺乏與高手名家相搏的本錢。

　　因此當凌雲莊要出面尋仇報復，女門主便現身解釋誤會，要求互不干擾，可知對凌雲莊頗有顧忌，爪牙們沒有與凌雲莊高手一搏的信心。

　　玄靈門真正會邪術的人並不多，邪術也只能玩陰的，真要在混戰中生死相搏，邪術的威力有限。

　　現在，邪術就無用武之地。

　　爪牙們還沒全部撤出，撤的機會稍縱即逝。

　　「我的劍一出，你一定死。」梁宏跨兩步便逼至女門主面前，劍蓄勁待發，聲如洪鐘狠盯著女門主：「我不想殺你，除非你願意向我的劍尖撞。」

　　「你不敢殺我。」女門主不甘示弱，嗓門也大。

　　「對，我不敢殺你。我是說，我不會親手殺你。」

　　「你……」

　　「我故意誘導混元教的人，搜尋你玄靈門的中樞秘窟，目的就是引虎相鬥，讓你們兩敗俱傷。現在我把你和所擒住的爪牙，一併送給一塵散仙，無條件奉送，也可以有附帶條件，結果如何？」

　　「你……你不敢。」女門主神色大變。

　　「是嗎？」劍光一閃，錚一聲拍落女門主的劍：「我結識羅姑娘沒幾天，情投意合我喜歡她，為了她，我可以為她赴湯蹈火。但一切努力皆屬徒勞，上刀山下劍海仍然無法保全她，我只有用最後的手段，替她復仇雪恨了。你死了，能得到甚麼好處？我失去一位所愛的人，絕不會去跳大江以死酬愛，我會殺光你玄靈門的人，甚至會與混元教談條件，要他們全力搜殺所有與貴門有關的人。如果你認為你的命，比羅姑娘的命價值低，寧可與羅姑娘同歸於盡，我成全你。」

　　人都撤走了，最後撤的賈道婆在門口止步。

　　「我去把羅華欣帶來，解除她的役神大法禁制交給你。」賈道婆替女門主解困：「畢竟大家都是站在同一邊，只有小衝突而無仇恨的人，被你們擒住的門人不止八位，希望你們無條件釋放他們。」

　　「另三個不是我們擒住的，而是從混元教的人手中奪獲的。」絕劍公子說：「我們本來就打算送還給你們，豈知你們狼子野心不可信任。好，我答應把那三個人釋放。日後的糾紛，我凌雲莊會與貴門算個一清二楚。」

　　「該死的老虔婆。」梁宏破口大罵：「你的道行淺得很，竟敢用役神大法控制她，解禁後可能有後遺症發生，她這一輩子可能都生活在惡夢幻覺中，你……」

　　「老身的道行足以駕御各種神術。」賈道婆傲然地說：「羅姑娘只在短期間內，受到初期禁制，沒經過正式施術，所受的禁制初淺薄弱，怎麼可能留有後遺症？你不要充內行，認為可破老身的神術，就以為瞭解神術的奧秘，如果老身有充分的時間準備佈陣，你難逃老身神術的擺佈，哼！」

　　「日後你我或許有再兵戎相見的一天，我會讓有充分的機會施展。」梁宏不再計較，急於見到羅華欣：「你們的人囚禁在地窟，你可派人把他們帶走。你給我牢牢地記住，羅姑娘日後如果有甚麼三長兩短，混元教的人殺不了你，我也會殺你。」

　　賈道婆並沒向女門主請示，向門外發出兩聲吆喝。自始至終，賈道婆扮演司令人，主控全局化解危機，女門主毫不介意賈道婆自作主張交換人質的事。

　　片刻，一名女爪牙偕同羅華欣入廳。

　　賈道婆劈面攔住，雙手搭住羅華欣的雙肩，口中唸唸有詞，然後一面唸，一面輕撫她的太陽穴、印堂、雙目、天靈蓋，顯然在施術，解除役神大法的禁制。

　　「你回到他身邊，好自為之。」賈道婆最後輕拍她的臉頰，將她向梁宏身旁推：「我們的事不需要你幫忙，過去的事你已經渾然忘卻了，去。」

　　女爪牙把她挽入時，她的神情與往昔並無異樣，女強人的氣勢依舊。不同的是，看到廳中的情景，臉上並沒流露出驚詫的神情，似乎以往並沒發生任何事。

　　賈道婆把她推出，她臉上突然出現喜悅的神色。

　　「哦！宏哥，這裏發生了甚麼事？」她雀躍地奔至梁宏身旁，舉目四顧，看清了在旁仗劍戒備的江右龍女：「黃姐，宏哥找到你的？」

　　「是的。」江右龍女黛眉深鎖：「你真的忘了所發生的事故？」

　　「甚麼事故？」她一臉茫然，目光落在絕劍公子兄妹身上：「凌雲莊的人也來了，他們真有助我們的誠意呢！」

　　「華欣，他們好像不曾虐待你。」在一旁劍眉深鎖，一直審視她神色變化的梁宏，有意打斷兩女的話題：「身上可感到某些地方不舒適？」

　　「沒有呀！」她信口說。

　　她的衣著完整，匕首和百寶囊都在，精神抖擻，當然不曾受到虐待。

　　役神大法如不加添其他禁制，不會損害生理機能。

　　賈道婆已和女門主，悄然出廳走了。

　　自始至終，她沒向女門主賈道婆注目，似乎這兩個死仇大敵並不存在，所以視若未見。

　　「那就好。」梁宏不便再追問：「此地不宜逗留，先離開再說。」

　　「梁兄弟，你信任那老妖婆嗎？」絕劍公子與梁宏並肩往外走：「我不信任他們。為了羅姑娘的日後安全，我扣的三個人，短期間不能釋放。我覺得玄靈門的人，比混元教的人更靠不住。」

　　「十餘年來，他們爭利不爭名，沒有稱雄道霸的打算，實力並不強，玩弄陰謀手段算計我們，他們認為是正當的手段。這種人如果你信任他們，注定了要吃大虧上大當。」梁宏呼出一口長氣，語氣中有無奈：「老虔婆誇口說是召靈驅煞的三界使者，那麼，她是巫門走陰人而非道婆。我對巫門一知半解，查證不出她在羅姑娘身上，到底留了些甚麼禁制，目前的情勢，不容許向他們施壓。我會小心留意，或許可以找出其中玄虛。」

　　「淨玉老店不安全，兄弟，到金鰲老店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顧，讓他們兩方人馬，不敢冒死傷過半的兇險，前往金鰲老店公然襲擊。」絕劍公子提出邀請。

　　「梁兄，我們是誠意的。」跟在後面的夏侯蘭芳加入邀請：「我們怕你誤會，沒敢公然替你搖旗吶喊，所以跟來相機策應。目下情勢已將我們拉在一起並肩站，正好警告他們不可妄動，請你答應好不好？」

　　如果遷入金鰲老店，就表示與俠義道英雄並肩站，凌雲莊不但實力雄厚，而且是可以公然站在陽光下的風雲人物，膽敢向他們襲擊的人必定不是好路數，攻擊後一旦留下屍體，案一入官府，俠義英雄殺盜有功，打起官司來有贏不輸。

　　攻擊的人，也不會出面上公堂。

　　「天快亮了。」梁宏婉詞拒絕：「你們的好意我心領。風勢正在轉弱，船隻可以過江，我們要返回府城，隨即遠走高飛。這裏的事，讓他們殺個血流成河。夏侯兄，如果要查揚州襲擊的兇手，最好另起爐灶找線索。玄靈門這些人不成氣候，不值得計較。你們如果不離開，混元教肯定會千方百計算計你們。等他們消滅了玄靈門，下一個目標就是你們了，你們的存在，是他們最嚴重的威脅。咱們分手，再見。」

　　「梁兄弟……」

　　梁宏已偕同兩位姑娘，鑽入一條通向東院的花徑，匆匆脫離現場。

第二十七章　鵲佔鳩巢

　　唐家別墅建在江灣底部，三面松林如海。主宅是兩層的樓房，樓頂東側加蓋了陽臺，可遠眺丹徒鎮港，也可觀察焦山一帶景物。

　　西面沿環山大道路側，栽了高有丈餘的槿花樹籬和院門，平時罕見有人出入。宅主人長住府城納福，盛夏才前來度暑。

　　為免打草驚蛇，所以沒派人接近踩探。

　　防備裏面的人趁夜色突圍脫逃，就不能夜間襲擊，夜間可以藉松林掩護四散逃竄，也可跳水或乘船筏逸脫，要想一網打盡，必須有耐心地等候黎明光臨。

　　在一塵散仙的心目中，鎮江這個神秘組合，根本不成氣候，除了藏得隱密之外，不堪一擊。迄今為止，對方從沒派人出面接受挑戰。

　　破曉時分，曙光初現，風勢漸弱，寒氣更濃。

　　「噹……噹……噹……」海東庵的晨鐘，在山林中轟傳。

　　攻擊發起了，三十餘名男女分為四組，衝過環山小徑，飛越樹籬，以全速鑽入松林，向宅院猛撲。

　　仍然是強盜式的進攻，這是混元教的慣技。

　　宅院內鬼影俱無，除了宅外圍的門窗加閂加鎖之外，內部的各式門戶，皆是大開的，用不著破門搜索，可以長驅直入中樞毫不費勁。

　　灶火尚溫，人大概在三更之前便撤走了，人去屋空。

　　時屆退潮，遠在三里外，三艘快舟順風順流，在波濤洶湧中載浮載沉，向下游的丹徒鎮飛駛。

　　大廳的名貴家具，被一群憤怒的好漢打得稀爛。

　　坐失戰機，難怪他們憤怒如狂。

　　毫無疑問，這裏確是該神秘組合，一處十分重要的秘窟，甚至可能是中樞山門所在地。煮熟了的鴨子飛掉了，主事的一塵散仙羞憤難當。

　　從梁宏有意無意所誘導的消息中，所查出的秘窟線索循線追尋，總是晚了一步，或者在重要關頭線索中斷。

　　迄今為止，從沒憑自己的眼線，找出任何一處秘窟，只發現幾處可疑的所在，進一步追查卻證實是一些潑皮的聚會處，毫無所獲白費工夫。

　　「一定要把梁小子弄到手，沒有他這條地頭蛇，咱們這些外地人毫無用處，花一年半載光陰，也不易把這個組合的根柢挖出來。」一塵散仙像吃了一桶火藥，暴跳如雷猛拍案桌：「先籠絡他，給他一大堆好處，成功之後，再好好剝他。趕快撤回街上，希望咱們的人，昨晚沒把他宰了，這就走。」

　　「放心啦！有雲華夫人出面，一定可以活捉他。」那位挾風磨銅壽星杖，身上還發出臭味的和尚說：「至於咱們那些人，想殺他並非易事，那小子逃的功夫到家，機警如狐，而且佔了地利，殺不了他的。太虛道友仍在拍胸膛吹牛，我看他靠不住，如果他那些人宰了梁小子，早該派人前來報喜訊啦！」

　　和尚吃了虧上了當，把梁宏恨入骨髓，但並非真的魯莽糊塗，知道梁宏不易對付。

　　說氣話是一回事，心知肚明又是另一回事，大多數人心照不宣，知道很難對付梁宏這條地頭蛇。

　　和尚話中的含義，有諷刺一塵散仙過早下達格殺令的意味，同時暗示格殺令只是一廂情願的作法，派出負責格殺梁宏的人靠不住。主事人指揮掌握都有錯誤，難怪遭到一連串的失敗。

　　「他們怎知道我們在何處襲擊？喜訊怎能傳到？廢話。」一塵散仙把案桌掀倒，大踏步向廳外走：「趕兩步，咱們的希望在梁小子身上，一定要出動所有的人，盡快活捉他，不能再讓他跑了。但願雲華夫人靠得住。」

　　一陣急趕，進入東街口，已是天色大明。

　　第一艘船離開碼頭，然後是第二艘。

　　※※※

　　船靠上甘露港碼頭，梁宏迫不及待跳上岸。

　　繫船石柱旁一個腳夫打扮的人，用右手在石柱上拍擊，左手亂晃像在與人比手劃腳，但身旁沒有其他的人在場。

　　梁宏在經過那人身旁時，把左手伸到身後，快速地打出幾種手勢，一直不曾扭頭回顧。

　　碼頭相當長，區分為船行各幫的泊舟地段。

　　杭州幫的泊舟區最短，位於碼頭中段。

　　從舟泊焦山開始，他們一直就在奔忙，出生入死，不分晝夜，可說歷盡兇險，快要累垮了。

　　目下最需要的是，回住處洗漱，吃一頓豐富的早膳，睡上半天以恢復疲勞，再準備打點動身離埠。

　　離開杭州幫的泊艙區三二十步，碼頭上忙碌的水夫中，有人向梁宏打招呼，認識他的人甚多。

　　江右龍女是有心人，頗感詫異。

　　整個碼頭區人聲吵雜，停泊的客貨船甚多。

　　梁宏在杭州幫會館有一份差事，杭州幫的人怎麼可能不認識他？但他經過杭州幫泊艙區一帶，卻沒有人向他打招呼。

　　江右龍女不是多話的人，心中起疑卻不想提出疑問。

　　「你們到街邊稍候。」梁宏突然止步，向碼頭對面的街店伸手示意：「我有些小事找人商量，馬上回來。」

　　不等兩位姑娘有所表示，他匆匆轉身走了。

　　重回杭州幫泊船區，他登上一艘小船，拉開艙門，裏面有三個人在等他。

　　「你可回來了，謝天謝地。」水妖任威臉色沉重，拉住他坐下苦笑：「昨天你一走，這裏就發生了異常的變故，必定與你有關，事情不太妙。」

　　「你聽我把情勢說出，讓你心中有所準備。」在府衙刑房任職的楊大爺楊波，眉心緊鎖憂形於色：「巳牌初，杭州來了兩艘船，泊在虎距門碼頭，兩船人男女老少僧道俗一應俱全，落腳在城內的潤州老店，距你的住處不遠。迎接他們的人有四五個，是混元教上次在城內落腳的人。」

　　「唔！杭州又派人來策應了。」梁宏嘆了一口氣：「看來混元教在鎮江開山門建堂口，志在必得已成定局，旗號打出，誰敢不聽他們號令？各行各業的常例錢保護費，很可能加兩倍。」

　　「我擔心的是你的處境。」楊大爺說：「午牌初，有人看到三個士紳打扮，氣勢不凡官話流利的人，進入知府大人的官舍，逗留了半個時辰。未牌初，通知大人緊急召集刑房各屬員，在衙門下達指示，要求所有的人隨時待命出動捕拿奸宄，值班人員加倍。二等捕快以上人員，隨時攜帶提人火簽，以免有事時請領耽誤時間。同時，本來零星落腳在城內各處的混元教爪牙，紛紛遷入潤州老店。這件事一定與你有關，因此我在這等你，如何應付，你得早作打算以防意外。」

　　「我正打算離開一段時日避風頭，他們奈何不了我。」梁宏並不感到意外：「你們放心，我應付得了，謝謝你們關心。」

　　「如果你要離開，我這艘船已辦妥至南京的憑單。」第三位是船主廖禮：「我等你一兩天，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來，一來就走。」

　　「好，我這就回去準備。」他整衣而起：「諸位留步，暫時請不要出艙，大家小心，再見。」

　　他有不少朋友，表面上他是奉公守法，熱心公益，有正當職業小有名望的一介平民。骨子裏，他是一個為人四海，吃得開兜得轉，逍遙自在的浪子，精明而頗為活躍的地方龍蛇，介乎守法與不法之間的中性人。

　　蟄伏的龍蛇是無害的，被驚醒將風雲變色石破天驚。

　　※※※

　　如果官府出面干預，應該是沖著混元教而採取的行動。但混元教如果有能影響官方的人出面主導，那就問題大了，他已成為混元教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標，他的處境將極為惡劣，情勢不妙。

　　「倩勢不太妙，混元教有大批高級爪牙昨天趕到了。」他回到兩位姑娘等候處，一面動身一面說出當前情勢：「他們很可能派出有權勢的人，與官府交通。你們回住處立即拾掇，務必在一個時辰內，在碼頭南端的甘露酒坊會合，我會安排離境事務。」

　　「哎呀！有這麼嚴重？」羅華欣驚問。

　　江右龍女是老江湖，知道他有朋友在暗中照料，事涉江湖道義，所以從不向他追問消息來源，甚至對他與凌雲莊之間的微妙關係，也從不提出疑問。

　　「可能比想像的更嚴重，因為這期間可能發生更嚴重的變化。你們記住，如果發現捕快或丁勇在各碼頭警戒，必須立即退走，不能再來這裏了。」

　　「那該怎辦？」江右龍女有點緊張。

　　「快速出城南，到鶴林寺廟街會合，走陸路至南京。城外是丹徒縣管轄，短期間府衙不可能行文丹徒縣採取行動。越過漕河，午牌之前我們是安全的。」

　　預訂幾處集合點，是江湖朋友防險的手段。

　　水路不能走，陸路應該可以通行。

　　他們進城後不久，幾組巡捕便出現在甘露港。

　　※※※

　　凌雲莊的人，並不急於離開焦山。

　　迄今為止，他們還沒與混元教的人正式發生衝突。

　　夏侯蘭芳被一塵散仙擄走，當晚便被梁宏救出，雙方對這件事都諱莫如深，也不便張揚，避免作為公然挑戰的藉口。

　　雙方心知肚明，公開拚死的時機還沒到，只能在暗中較勁，候機襲擊落單的小魚小蝦。

　　凌雲莊的人有自知之明，集體行動從不落單，也沒有派眼線的必要，目標在暗中保護梁宏的安全，無意與混元教正式大結算。梁宏離開焦山，他們樂得清閒。

　　金鰲老店的規模，與浮玉老店相等，是同一等級的高級客店，冬日生意同樣蕭條。

　　他們包了整座東客院，一早就要求客店供應豐盛的早膳，來時沒帶行囊，所以用不著打點行裝，一個個好整以暇，等候豐盛的菜餚上桌，何時走，店伙也摸不清他們的意向。

　　他們外表輕鬆，暗中其實有應變的準備。

　　混元教有發動攻擊的實力，但不敢妄動，付不起攻擊的代價，也沒有發動攻擊的必要和理由。

　　玄靈門自顧不暇，只能扮暗中活動的幽靈，天膽也不敢在混元教的大舉搜殺下，公然向凌雲莊的人襲擊。

　　臨時要求豐盛的筵席，店中因生意清淡缺乏人手，僅採辦魚肉雞鴨，就得花不少工夫。

　　等候早膳上桌，店伙領入三位不速之客。

　　在院廳接見的是無常劍客夏侯長風，和絕劍公子兄妹，佩劍掛囊全副武裝，擺出的氣勢不愧稱赫赫名門武林世家子弟。

　　不速之客其實是老相好，曾經正式打過交道的對頭。三人是太虛老道、三才學究丘如淵、七煞夫人。

　　上次在南鄉，夏侯蘭芳就敢向這三位前輩挑戰。

　　主客雙方客套畢，氣氛立即改變。主人依然保持客氣，神態從容保持主人的風度。

　　客人可就不同了，客套的僵硬笑容消失，換上了陰森的怒意，說話的聲調也提高了。

　　「諸位知道本教昨晚襲擊那神秘組合的秘壇，並沒與你們尋仇結怨。」太虛老道擺出討價面孔，盛氣凌人提出質問：「你們不該趁機渾水摸魚，殘殺本教留在街上的七位總教壇主事。夏侯二莊主，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慢來慢來……」無常劍客伸手阻止老道的叫吼：「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呀？你們要鏟除的那個神秘組合，正式的名稱叫玄靈門。昨晚舍侄兄妹倆，被他們用妖術擒住囚禁在楊家大宅的地窟。在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擒住他們八個爪牙，雙方交換人質，被他們鬧了一夜，自顧不暇，那有餘力另樹強敵殺你的人？你是不是見了鬼了？」

　　「只有你凌雲莊的人，才有剎那間殺死本教七位超等高手的實力。你不要做沒有擔當的假英雄，應該是敢作敢當的武林豪傑。貧道不是來和你講理的，咱們這些人只知道強者有理。當你們承認之後，貧道再告訴你該用何種方式了斷。」太虛老道當然不相信無常劍客的話，話中已強烈表示要用武力了斷的意思。

　　「你這是亂栽贓。」無常劍客感到一頭霧水：「凌雲莊夏侯家不是下三濫的假英雄，而是有擔當的真豪傑，我可以斬釘截鐵堂堂正正告訴你，昨晚咱們除了與玄靈門玩貓捉老鼠把戲之外，絕對不曾見到貴教任何一個人。本莊的人昨晚活動的地區，沒超過焦公祠以東。如果你們有人被殺，絕對與本莊的人無關。你要是不信，拿證據來。」

　　「你……」

　　「你聽著。」無常劍客以高一倍的嗓音大聲宣告：「本莊來的人並不多，是跟在梁宏身後來的，根本沒料到你們也跟來了。你我雙方的過節，在適當的時機內，本莊會正大光明向貴教報復了斷。這期間，本莊不會主動挑戰，除非貴教發動襲擊，否則我們僅步步為營靜觀其變。去找你們的仇家吧！別在這裏像瘋狂一樣亂咬人，你們請吧！」

　　太虛老道精明狡猾，當然不會繼續硬指對方是兇手，與兩位同伴打眼色，想知道同伴有何意見。

　　無常劍客的話，不像有假。

　　昨晚梁宏和羅華欣，在剎那間殺掉七名超等高手，完全是倉卒間狹路相逢，雙方皆不明所以立下殺手，連詢問的機會都沒有，一接觸便人鬼殊途，七名超等高手死得糊糊塗塗。

　　梁宏不會把這件事宣揚，羅華欣也不便說，連江右龍女也毫無所知，凌雲莊的人怎麼可能知道？所以無常劍客話說得理直氣壯斬釘截鐵，的確不知道有這件事故發生，神情莊嚴，看不出絲毫虛假。

　　以無常劍客在江湖的聲望，不可能否認自己的所作所為。

　　再就是雙方已是事實上的仇敵，殺掉仇敵理所當然，既可以聲威大振，又可以提高士氣，按理應該大肆張揚威震江湖，實在沒有撒謊否認的必要。

　　一句拿證據來的話，就可堵住老道的口。

　　「你完全否認這件事？」太虛老道口氣一軟。

　　「在下真希望是本莊的人所為，本莊的聲威將陡增一倍，可惜在下一無所知，不敢掠美居功欺世盜名。」無常劍客並不希望翻臉，語氣也溫和許多：「去找玄靈門吧！或許能找出真相來。目前你我雙方還不是敵人，你們唯一的勁敵是玄靈門。」

　　「這個組合叫玄靈門？」太虛老道改變話題。

　　「對，門主是個女的。」

　　「昨晚他們真在這附近出沒？」

　　「千真萬確。好像你們昨晚全部出動，到山北去挖他們的中樞秘窟。他們的門主，卻帶了大批爪牙，躲在街上算計我們，同時除掉你們留在街上的人。在下只是按情勢估計，是否正確概不保證，反正絕不是本莊的人所為，昨晚我們自顧不暇。」

　　「姑且相信閣下的話，本教將全力查證，以後再說。」太虛老道悻悻地離座：「貧道重申前議，希望貴莊改變初衷，與本教合作，把這個玄靈門的老根挖出來。不是朋友，就是仇敵；閣下明白貧道的意思嗎？」

　　「在下明白閣下的意思，但本莊處理人際關係的看法，卻與閣下不同。」

　　「有何不同？」

　　「本莊的宗旨是：不是仇敵，就是朋友。」

　　「不要耍嘴皮子。」太虛老道顯然沒瞭解兩者含義的異同，認為是把兩句話上下倒置有意嘲弄而已。

　　「你們把不相關的人，也當成敵人；我們卻把第三方不相關的人，都當成朋友。」

　　「廢話。告辭。」

　　「好走，不送。」

　　太虛老道這次並沒白跑一趟，總算知道這個神秘組合叫玄靈門。三人來時像登門討債的債主，去時心中高興，雖則臉色仍然難看。

　　「會不會與梁兄弟有關？」送走了太虛老道，絕劍公子想起梁宏提及對付雲華夫人的事。

　　不僅想到有關雲華夫人的事，也想到梁宏佈陣擊潰玄靈門的經過。梁宏的表現，令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羅華欣是第一個知道，梁宏是身懷絕技，扮豬吃老虎的真正高手中的高手。

　　「可能的，玄靈門根本沒有消滅混元教總教壇高手的能力。」無常劍客肯定地說：「你們如果仍然把他看成平凡的民壯教頭，一定是真正又聾又瞎了。你兩人把昨晚的經過說出，我一點也沒感到驚訝。」

　　「昨晚他根本不想傷人。」夏侯蘭芳但沒感到驚訝：「而且他要求我們不要傷人。天知道一旦他殺起人來，會是何種情景？」

　　「那就會血肉橫飛，一定。」無常劍客苦笑。

　　※※※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任何英雄好漢，絕不敢公然與官府作對。

　　滅門令尹；地方上的土豪惡霸，一旦碰上一個嫉惡如仇的地方官，注定了要破家滅門。有些英雄好漢土豪惡霸，被逼走上殺官造反的絕路，平常得很。

　　風色不對，最佳的作法是走為上策。

　　梁宏感到震驚，混元教竟然與官府掛鉤，非法組織成了合法組織，對他構成致命的威脅。

　　他在官府也有朋友，但這些朋友身分地位都不高，真要發生重大事故，這些朋友幫助他的力量有限，必須自求多福。

　　在刑房任職的楊波，有能力對付凌雲莊的有家有業英雄，能對付本地的小蛇鼠，卻對付不了江湖真正的亡命牛鬼蛇神，更對付不了真正的地方豪強。地方豪強必定交通官府，所交通的也必定是高階層官吏。

　　混元教如果有官府撐腰，所建立的地方江湖王朝將穩如泰山，所有的反抗勢力，肯定會被徹底掃除。

　　他，將是必須被掃除的目標。混元教不需派人對付他，由官府出面就可以把他弄入牢獄，隨便給他按上一個罪名，鐵定會死在牢裏，甚至會上法場。

　　在城內外奔走了半個時辰，總算瞭解他前往焦山之後，所發生的一些變化，也知道變化正在擴大中。

　　準備捕拿奸宄的命令，是直接由知府大人向同知、通判、推官三位屬官下諭的，而非由下至上呈報案件，按正常程式批覆交辦。

　　情勢並不真的緊急，混元教從杭州來的人，還沒完全摸清鎮江的情勢，等從焦山返回的人才能知道底細，這期間不可能制定控制全局的行動計畫。

　　處理了一些必要的事務，提了一隻包裹重臨甘露港。

　　城門依然人潮進出，沒加派有壯勇。

　　甘露港碼頭大街，多了幾組巡捕走動而已。

　　甘露酒坊在街南，街東碼頭一段，是常州幫的泊舟區。

　　常州幫的船隻並不多，真正屬於常州幫的走漕河艙只，皆以京口驛碼頭作集散區，泊甘露港的船，以下江太倉、常熟一帶的小型客貨船為主。

　　酒坊以賣酒為主，右一間門面另設有座頭，供水客們小酌，賣些小菜熟食，對象十之八九是水客和吃水飯的販夫走卒，品流複雜。

　　已是午牌初，距聚會的時間，約有兩刻時辰，酒坊的酒客漸增。天寒地凍，喝壺酒是最寫意的享受。

　　梁宏叫來一壺酒，四色小菜，有耐心地等候兩位姑娘趕來會合，隨著時光的飛逝，不安也逐漸增加。

　　兩位姑娘各有住處，單身女性在外地作客，禁忌甚多，豈能說走就走？梁宏雖有住處，但孤家寡人，住處也不便招待女客，所以除非正好聚在一起辦事，否則有事聯絡相當不便。

　　兩位姑娘臨時有事，想找他也不是易事，怎知道他屆時是否在家？他真正窩在家裏無所事事的時間並不多，不是遊手奸閒的紈絝子弟。

　　焦灼盼望中，江右龍女終於出現在店堂，換穿了藍布大襖，暖帽，難辨男女。劍藏在襖內，挽著包裹，夾在酒客中，毫不引人注意。

　　「可盼到你來了。」梁宏挽她落座，臉上不安的神情並沒完全消退：「先喝口酒，暖和暖和。出城時，可曾發現異狀？」

　　「還好，城門並沒有多加人手把守。」江右龍女接過酒碗喝了一口酒，搓手取暖：「在街口看到三個穿公服的巡捕，並無異樣。哦！羅姐還沒來？」

　　「還沒有，似乎有點不妙。」梁宏呼出一口長氣：「但願是因為一些瑣事耽擱了，她應該比你早來的，她的住處比你近。」

　　「不要太過擔心啦！」江右龍女安慰他：「她不像我，我是江湖遨遊者，她是來鎮江訪友的大小姐，那能像我一樣行李簡單，說走便走？艙備妥了？」

　　「隨時可走。先送你到揚州，再轉航西上到九江，把你安全送抵揚州我才放心。這次北遊，何時南返？」

　　「該是端陽節前後的事了。漕河三月天就可開航，屆時乘船南返，我會轉來鎮江看你。但如果繞鳳陽到南京，就不會和你把晤啦！」

　　「如果我在，可到杭州會館找我。最好期前請人捎書，或由驛郵投交杭州會館知會一聲，會館會派人到外地通知我趕回等候。相交貴在知心，能把晤當然三生有幸，但每個人都為生活奔忙，即使是至親，也聚少離多。你我今後很可能天各一方，各有遇合，你只要記住有我這位朋友，能否見面小聚並不重要。江湖鬼域，你小小年紀單身在外遨遊，我真的很不放心，不知道你老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夏侯蘭芳也在外行走，但她有一大堆親朋隨行，你老爹……」

　　「家父鼓勵我遨遊天下見見世面……」

　　「你老爹愛你，那是毫無疑問的，但他愛錯了……」

　　「甚麼？你……」江右龍女大聲抗議。

　　「那些狗屎大聖大賢，高唱男尊女卑唱了一千年，唱得女人生生世世永遠卑下如奴。有極少數的男人，覺得女人一旦婚嫁，便永遠生活在黑暗的地層下，因此在女兒出嫁之前，良心發現加以疼惜，希望女兒能幸福地享受嫁前的黃金歲月。這就是兒子是娘的心肝寶貝，女兒是父親疼愛的掌上明珠，媳婦是廉價的牛馬，這種種世俗現象的由來。你老爹就是把你當作掌上明珠的好父親，但當你嫁到夫家，他就管不著你了，他對你的疼愛，會讓你根本無法在夫家卑賤地生活下去。在大多數的家庭裏，做媳婦的不但怕婆婆，更怕小姑，因為小姑有公公疼愛，比婆婆更難伺候。」

　　「你……你的意思……」

　　「早些收心回家，留心學習該如何做一個能承受壓力的女人。你在家所獲的疼愛愈多，出嫁後所受的痛苦愈重。若虹，你能逍遙自在的時日無多了，再不收心斂性，日後的日子是很難過的。如果你遨遊有抱負有目標，又當別論。比方說，向世俗證明，巾幗不讓鬚眉……」

　　人聲突然靜止，全廳的酒客全都向廳口注目。

　　三個穿皂色制服的巡捕，正邁步入廳，三雙眼神凌厲的大眼，輪番掃視所有的酒客，神情冷森，像盯著小鬼的金剛，酒客們一個個臉色不正常，惶然迴避巡捕的眼神。

　　在廳中巡視一圈，在每一副座頭略停留片刻，審視每一個酒客，似乎在查證有否罪犯在內，氣氛相當緊張，酒客們甚至惶然停止進食，避免引起巡捕的注意。

　　經過梁宏這副座頭，三巡捕僅瞥了他一眼，並沒停留，江右龍女卻捏了一把冷汗。

　　巡捕如果把他倆當作疑犯處理，可就麻煩大了。

　　直至巡捕離去出廳，鴉雀無聲的食廳，才恢復原狀吵雜聲，不安的情緒還沒完全舒解。

　　「不要擔心。」梁宏的神情一直保持輕鬆，語氣平靜：「他們是上命所差，不得不虛應故事在外面走動，還沒接到要緝拿某些人犯的指示，他們也不知道要抓某些人。如果他們奉命要抓我們，我會先知道的。」

　　「我看不太妙。」江右龍女可就不以為然：「真糟，羅姐怎麼還不來？有甚麼事耽擱了？」

　　「是有點糟。」提起羅華欣，梁宏就顯得不安：「南水關鴻福老店，片刻就可以趕到這裏，她應該早就來了。真該死，我應該去找她一起出城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處理，你也不便和她一起走呀！」江右龍女安慰他：「她不會有事的，慢些而已。她遠出外地訪友，打扮仍像是千金小姐名媛淑女，所帶的漂亮衣裳恐怕真有一大箱，那能很快就收拾妥當？再加上盥洗更衣，一個時辰是不夠的，你急也沒有用呀！」

　　羅華欣落腳在南水關千秋橋的鴻福老店，那是一家高尚的旅舍，單身淑女投宿，男人那能入室拜會？因此梁宏不便進出，有事時請人捎口信傳話而已，很少前往會晤，真要發生事故，聯繫不易。

　　南水關與甘露港，一在城內一在城外，一南一北，實際距離雖說需貫城而過，但全程僅四里左右，腳下稍放快些，的確片刻可到。

　　羅華欣第一次在唐家農舍露面，向江湖客挑戰，就以淑女千金的姿態出現，亮麗的風華吸引了梁宏的注意，留下鮮明的印象，一見難忘。

　　「我先送你上船再去找她。」梁宏心中焦急，等不及了：「等到便衣捕快出現，恐怕就走不成了。如果發現有異，你必須立即要求船主開船，不要等我。」

　　「不，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江右龍女堅決拒絕：「我不會平平安安離開，讓你孤孤單單面對兇險，我還能算是你的朋友嗎？羅姐如果出了意外，我也不會一走了之。我們再等一刻，好嗎？」

　　「不能再等了。」梁宏臉色一變，召來伙計，付了兩吊錢酒資提起包裹：「便衣捕快到了，很可能封船。走，進城再說。」

　　兩個水夫打扮流裏流氣的大漢，鬼鬼祟祟進入食廳，一進門，第一個人就揮動左手不住比劃。

　　「在向你打手勢？」江右龍女低聲問，抓起了包裹。

　　「是的。」他簡要地說。

　　巡捕通常不穿便衣，巡街時可收到嚇阻的功效。

　　捕快在辦案時可穿便衣，以緝拿捕捉人犯為主。臨時徵調的壯勇，只是臨時召來協助治安人員辦案的人，本身也具有捉拿現行犯的權力。

　　官府養不起太多的治安人員，經常徵調壯勇交由捕快運用協助辦案。甚至編制內的巡捕、捕快、步快、舟快……有一半是出役壯丁自費編入的，連伙食費也得自己掏腰包。

　　出了酒坊，兩人急步向南入城。

　　※※※

　　南鄉本來已恢復平復，鶴林寺前的廟街一如往昔冷清。

　　但從昨天出現一群衣著鮮明，氣勢不凡的人通過小街之後，陸續有人來去匆匆，似乎又將發生你打我殺的事故了，香客也逐漸絕跡。

　　梁宏從南鄉開始找線索，起點在鶴林寺，然後往西至小華山，東至丹徒鎮，北到焦山，圍繞府城外圍東奔西走，所經處災跟禍隨。

　　他以為南鄉不會再有混元教與玄靈門的人逗留，所以把第二聚會點在鶴林寺廟街，卻沒料到有人先一步在這一帶出沒，大出他意料之外。

　　倉卒間臨時訂定，怎知南鄉突然有變？

　　他倆先到南水關千秋橋，由他進入鴻福老店查詢羅華欣的去向。

　　客店內外安靜如恒，看不出警兆。

　　但店伙告訴他，近午時分的確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在店內外走動，並沒與任何人打交道，逗留約一刻時辰便走了。

　　羅華欣是在可疑的人到達前片刻，會賬親自提了一個大包裹離去的，其他的事，店伙就無法知悉了。

　　該是在前往甘露港的途中出了意外，按動身的時辰估計，羅華欣應該比江右龍女早片刻到達甘露酒坊，可知必定在中途出了意外變故。

　　午後的廟街市面逐漸冷落，往來府城的鄉民也逐漸減少，站在街口，可以看清三兩百步的行人身影，但難辨面貌，風帽掩住頭臉，不可能從一雙外露的眼睛，分辨出是甚麼人。

　　兩人在街中段的一家小食店小歇，由梁宏在街上走了一圈，尋找羅華欣的下落，希望羅華欣先來了。最後，失望地回到小食店午膳。

　　透過店門，可看到街上的景物，不時有三兩個市民匆匆經過，南行的人多些。午膳畢，沏了一壺茶，愈等愈心焦，始終沒看到像羅華欣的人經過。

　　「我們先找地方暫且安頓，我進城打聽消息。」梁宏焦躁地拍桌子：「華欣如果有些甚麼三長兩短，牽涉其中的人，將後悔八輩子，哼！」

　　「你不要往壞事想好不好？」江右龍女同樣感到焦急，卻不得不加以勸解讓他冷靜：「羅姐聰明機警，可能是中途發現警兆，採取迷蹤術周旋，需要時間飄忽移動，你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

　　「可是……」

　　「你是一個深藏不露，機警冷靜的人。」江右龍女繼續勸解：「事情牽涉到羅姐，你就情緒失去控制了。我知道你喜愛羅姐，但如果你不夠冷靜，怎能用理智分析不測的情勢變局？對羅姐反而有害無益。」

　　「我知道，可是……」他劍眉深鎖，眼神中可以感覺出憂慮：「我總覺得心中沉沉地，直覺地知道她有了困難，卻不知道她在何方，只能在這裏枯等，等得心裏發慌，我必須採取行動，等不及。」

　　「先安頓也好，反正走不成了。」江右龍女嘆了一口氣：「被人逼得想走也走不了，真是霉透了。」

　　「咦！這些混蛋為何往這裏走？」抓起包裹準備動身的梁宏，臉色一變。

　　一群人正向街南大踏步趲程，三五成群腳下甚快，有些背了包裹，佩刀掛劍公然招搖，還真像一群趕長途的旅客，總人數接近四十大關。

　　領先走在前面的人，是一塵散仙和太虛老道。

　　「他們從焦山返城，不會是走陸路撤回杭州吧？」江右龍女也大感詫異：「帶了行囊，確是撤走。冬天乘船太慢，有些河段甚至停航，走旱路前往杭州，五六天便可趕到。問題是：他們為何要撤走？」

　　「絕不可能是撤走，他們這次趕來策應的人，已掌控了全局，連官府的關節也打過了。他們那散兵游勇的氣勢，絕不是趕長途的。先安頓，再跟去看看。」

　　※※※

　　唐家農舍陸續有人進駐，丹徒縣的封條已經洗掉，表示這家因發生罪案而被沒入的大農舍，連同近百畝田地，已經正式易主，而且並沒經過官牙拍賣的程序，用偷天換日手段易主的。

　　一塵散仙一群人到達時，唐家農舍內已有人先到，先到的人數量更多些，農舍足以容納數百名人員住宿，遠遠地便可聽到隱隱人聲，人正在整修房舍，可知先到的人進住的時間，該是今早的事。

　　陸續有人從府城來，以往分住在府城各處的人，先後攜帶行囊前來安頓，集中在一起形成實力強大的組合，進可攻退可守，已具有山門的規模。

　　外面院門樓兩側，飄揚著兩面杏黃三角大旗，渦雲繡花邊中間，各繡了三個大紅字，左是三元宮，右是至尊堂，風一吹獵獵怪響。

　　混元教號稱三教合一，教名僅在暗中流傳，公開正式的對外名稱不能稱教，僅在口頭上稱呼便利與外界打交道，山門所在地當然不能把教名顯示，以三元宮掩藏本來面目，避免受到官府注意。

　　至尊堂，表示宮內的重要殿堂名稱。

　　農舍東側的廣大田野空蕩蕩，豎了一柱板柱，用紅漆大書一行字：敕建三元宮建築基地。

　　這意味著不久以後，這裏將有一座金碧輝煌的道門殿堂，與北面莊嚴古樸的鶴林寺分庭抗禮，你供佛祖菩薩，我供牛鬼蛇神，各擁信徒，互別苗頭。

　　鳩佔鵲巢，強者有理。

　　這裏本來是玄靈門的一處重要秘窟，在強賓壓境下易主，成了混元教鎮江分壇的山門，十年風水輪流轉，一代新人換舊人。

　　江湖黑道組合的興衰起落甚大，強存弱亡，為名利爭得你死我活，這就是現實人生。

　　梁宏和江右龍女，藏身在里外遠遠地觀察，心中了然，混元教迫不及待建山門亮旗號了。

　　梁宏並不知道離開焦山後，混元教與玄靈門之間的後續發展。

　　返回府城，也沒進一步瞭解情勢，時間不夠，而且急於離境，沒有仔細打聽的必要，因此突然發現混元教在唐家農舍建山門，大出意外，也心中檁檁。

　　對方的實力與辦事的急切有效率，已充分表現出極為渾雄強大，足以雄霸江湖的磅礡氣勢，無人敢撼動他們了，併吞的行動即將結束，勝利已成定局。

　　「玄靈門可能覆沒在焦山了。」江右龍女語氣中有點感慨，其實她對玄靈門的存亡毫不介意。

　　「應該不會。」梁宏持相反意見。

　　「有理由嗎？」

　　「一塵散仙出現在這裏，就是最佳的證明。他帶到焦山的人，其實派不上多少用場，都是人地生疏的陌生外客，沒有當地的精明眼線可用，那能將玄靈門的人搜出殲滅？只好撤回府城承認失敗。當然有可能是杭州來的人，派人到焦山把他召回的。」

　　「讓他們互相殘殺吧！不關我們的事。」

　　「但我擔心華欣的安危，非找到她不可。我得回城，城內一定有人見過華欣出現時的遭遇。」

　　「我也去。這裏……」

　　「這裏的事暫且放下。除非他們把華欣擄來這裏囚禁，否則最好離開他們遠一點。現在他們銳氣正盛，硬碰硬我們會吃虧的。」

　　人多人強，他們沒有公然踢山門的能耐。

第二十八章　浮世書生

　　大冷天，罡風勁烈，人走在街上，大多數人皆戴了風帽。

　　風帽不論南式北式，都只露出雙目，除非是熟識的朋友，從衣著與輪廓可分辨出對方是誰，否則誰也不知道對面來的人是圓是扁。

　　要在街上打聽一個人的動靜，尋訪目擊者，比在大海裏撈針相差不遠，除非要找的人，外貌具有顯著的特徵。

　　想得到必定白費工夫，兩人以鴻福老店作中軸，有耐心地向四方街巷向人查詢，直至傍晚時分，依然毫無頭緒，沒有知道羅華欣的人。

　　街上巡查的公人，比平時曾多了一倍。

　　但似乎這些治安人員毫不積極，連一些有案的蛇鼠出現在街旁，這些可敬的公人也懶得理會，懶散地街頭走到街尾，無所事事像在逛街，那像個積極追緝奸宄的治安人員？不但梁宏感到詫異，江右龍女更是一頭霧水，連小偷騙棍也不想捉，那能捉得了江洋大盜？那麼，有必要增派一倍人手逛街嗎？要捉的目標是誰？

　　酉牌正，夜市方張，他倆出現在磨刀巷洪家。

　　小巷暗沉沉，往來的人不多，一個個像幽靈，風太大，所有的宅院都不點門燈。

　　鎮江有幾個亂七八糟的蛇鼠組合，稱幫、派、社、會、盟……十之七八幹黑道勾當，有些則是潑皮或豪少們，招朋引類的混世組合。

　　小組合一旦獲得有力人士支援發展，就可能成為稱雄道霸的組織。

　　實力坐三望二的潛龍會，就是標準的地棍組合，會主老大叫癩龍洪貴，生了一身永遠好不了的疥瘡，是個抓到東西就打死不放手的潑棍，喜歡在對頭身後暗算，抽冷子打了就跑的貨色，但對會中的弟兄，卻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實力正緩慢增加，已有些少氣候。

　　梁宏與這些小組合沒有利害衝突，也談不上有多大的交情。

　　走在街上碰面，嘻嘻哈哈打招呼；在茶坊酒店碰上了，加隻茶杯來一碗酒，天南地北胡扯保持街坊交情，如此而已。

　　他為人四海，出手大方，有事需要他幫忙，他會盡力而為，所以這些小組合的人，對他甚有好感。

　　癩龍洪貴的家，是一棟三進的平房，在磨刀巷，這種平房已經算是不錯的了，附近大多數部是小四合院，一棟房舍很可能住了四五戶人家。

　　梁宏對洪家不陌生，直接從簷口躍登瓦面。他不再假裝不會輕功，江右龍女已經知道他是非常人。

　　接近天井，便看到內堂的燈光，聽到人聲，小院子近廳口處，有一個朦朧的人影，把守在外意在堵住廳堂門，不許人闖出，面向堂門，忽略了院子的動靜。

　　兩人不跳下院子，伏在鄰舍的屋頂。

　　透過大開的廳門，可看到廳門一部分景物，說話聲卻聽得真切，廳內有不少人，說話的嗓音清晰可辨。

　　內堂通常不接待男賓，說話的人卻都是男人。

　　「不要用任何藉口搪塞。」廳內發話的人像在斥責奴僕，拍桌聲更響亮：「給你三天時間，讓你權衡利害，決定你們的存亡興衰。三天後午正之前，你們必須提出答覆。如果拒絕改投本教門下，你潛龍會的人，必須立即解散離境，永遠不許接近鎮江府地區，不然殺無赦，記住了沒有？哼！」

　　「好，我準時前往三元宮上覆。」癩龍的語音低了一倍：「明天我就召集會中兄弟商議，徵求他們的意見，結果如何，我也不知道。」

　　「你最好說服他們，讓他們知道日後好處正多，像你們混世混了好幾年，至今仍然只配在下九流中混世，你們在浪費你們的生命。我要走了，最好明天就能知道你們的決定。」

　　共出來了五位客人，主人癩龍偕同兩名同伴，垂頭喪氣送客，真像三個受到責罰的奴僕。

　　不久，癩龍三人送客返回，不再返回中院，留在前進大廳，心事重重商量對策，決定召集弟兄的事必須立即進行，只有三天時間決定吉凶禍福，的確倉卒了些。

　　打發走兩位同伴，癩龍唉聲嘆氣邁步入廳，心不在焉地轉身關門上閂，突然呆了一呆，倏然轉身，尺二長的小腰刀已拔在手中，反應相當敏捷。

　　大八仙桌的主客座，坐著梁宏和江右龍女，沒取下風帽，僅露出雙目。

　　「你坐，你是主人。」梁宏伸手指指主人的主座，用帶有京腔的官話變著嗓音說：「收了刀子吧！我們來沒有惡意。」

　　桌上有燭臺，兩壁各有一盞可用來走路照明的小燈籠。

　　江右龍女安坐不動，抬起右手，扣指疾彈，右壁的小燈籠傳出一聲輕響，微一晃動，裏面的燭火突然熄滅。

　　相距約丈餘，小燈籠出現一個小洞孔。

　　癩龍駭然變色，撲上的念頭一掃而空。

　　指功可外發勁及丈外，該是超拔的高手了。

　　羅華欣的穿雲指，可在丈五左右傷人。

　　「你們有何貴幹呀？」癩龍收了刀，強作鎮定在對面主位坐下：「兩位是……」

　　「向你老兄請教一些事。」梁宏搶著說，他與癩龍是相識，不能以本來面目相見，以免走漏消息：「混元教給了你三天時間決定去留順逆，已經夠客氣了，他們極需本地的人協助，初期網羅羽翼的手段不會太激烈，以後就難說了，需要用某些人殺雞儆猴。」

　　「咦！你……」

　　「混元教打鐵趁熱，鎮江的有頭有臉人物，這幾天都會受到混元教的人拜訪，很多內情早已不是秘密。在下只希望證實一些事，不會連累你。」

　　「你要知道些甚麼事？」癩龍只感到大冷天掌心也會冒汗，牽涉到混元教那會有好事。

　　「我不知道你的身分，當然不知道你會不會連累我，但願你所要知道的事，不涉秘密不損害到任何人。」

　　「南鄉唐家農宅的三元宮至尊堂，官府怎會准許混元教佔用的？」

　　「我在衙門裏有朋友。」癲龍心中一寬，這件事不是秘密：「今早就有人告訴我，昨天有從京都來的大人物，在知府大人的官舍，出示浙江鎮守中官與蘇州鎮守中官，兩處太監衙門的上諭，以及南鎮撫司的塘報，要求撥地興建為皇帝祈福的寺廟，由左通政與右善世名義上統領，地方各官署必須全力遵辦。當天下午，便將唐宅移交給他們了。我不知甚麼叫左通政……」

　　「恐怕只有知府大人，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你知道？」

　　「概略知道一些，我到過京都。」梁宏搖搖頭苦笑：「難怪知府大人奉諭辦事，勤快得很。鎮守中官，是皇帝派到各地監督大官小官的太監。南鎮撫司是南京的錦衣衛衙門。左通政是一個號稱活神仙的妖官，右善世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活佛僧官，目下都是皇帝在身邊的保護神。」

　　「我的老天爺！」癩龍大驚失色。

　　「不要怕，沒有甚麼大不了。」梁宏溫言安慰：「如果我所料不差，混元教這些人所出示的上諭塘報，都是偽造的，只有出面拜會知府大人的那些大人物是真的，官位可能比知府大人高，但已是無權徒擁虛名的貨色。但檔雖然是偽造，一旦出了事，發文的單位仍會出面替他們擔當，就會化偽為真了。他們要脅你潛龍會投效，的確會給你們不少好處，問題是必須做他們的勤快鷹犬，將會有一大堆事務飭令你們賣力辦理。該怎麼做，你可要拿定主意，反正命是你的。你所知道的事並不多，多了反正是禍不是福。不打擾你了，告辭。」

　　癩龍只是一個地方的蛇鼠潑棍，怎知道官場的事？但對南京鎮撫司衙門，可就印象深刻了。

　　鎮守太監，知道的人也不少。其實蘇州並沒有鎮守中官，僅織造署派有太監主事，只管替皇室製造織品。

　　後來弘治朝以後，織造太監濫權橫行，比鎮守中官更貪殘惡毒，蘇杭兩州的官民恨之切骨。

　　鎮守中官當然不是東西，把各地官民整得焦頭爛額。

　　十餘年前，杭州那位鎮守中官，就敢把寧波衛指揮馬璋，一頓刑杖當堂打死，成化皇帝根本不加過問。

　　當堂把官員將帥打死，是皇帝的特權，鎮守中官竟然自比皇帝，而皇帝卻不加過問。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大明皇朝自弘治朝（下一任皇帝）以後，所有的皇帝都是妖孽的化身。

　　※※※

　　白天他倆不便活動，只好夜間辛苦些。

　　奔波了一夜，拜望了將近十個人，所獲的消息，只限於情勢的發展，有關混元教內部的消息極少，該教的組織規章，連教內部的人也難以弄清。一切還沒正式上軌道。

　　混元教的教名，也是到了杭州許久才定名的，一度曾經想取名為三元教，明白表示三教合一的宗旨。

　　有關情勢的發展，令他倆提高了警覺。

　　已有人接到要求協助搜尋他倆的指示，可能在最近展開大搜捕，近期內還沒有立即的危險。

　　沒有人知道羅華欣的蹤跡，似乎離開鴻福老店之後，便平白消失了，下落成謎。

　　下一步，得盡快進行。

　　向混元教和玄靈門的人找線索，勢在必行。

　　藏身處在招隱山西北的一座小村內，東北距黃鶴山僅三四里，東面相等的距離是唐家農宅，片刻可到。

　　在短期間，這裏是安全的，混元教的人正在忙，要等到了斷重大事故之後，才能派人調查山門附近的環境形勢。

　　要想從一教一門的爪牙找線索，就必須與兩方的爪牙保持接觸。

　　一早，他倆就到了廟街那座小食店，在這裏早膳喝茶，可以逗留一個時辰，希望能看到羅華欣出現。

　　這裏是預定的會合處，羅華欣如果發現警兆沒能趕來會合，事後也應該前來走動，因為並沒定下第三處會合點，沒趕上會合，當然不能就此放棄一走了之，應該前來走動看看有何動靜。

　　從南鄉進城的人絡繹於途，很少看到南下的人。如果有，就得留意是不是羅華欣。

　　在廟街，一定可以看到混元教的爪牙往來，爪牙們有一半留在城內，往來非走這條路不可。

　　在店門可以看到通向鶴林寺的三岔路口，老半天沒看到有人前往鶴林寺。

　　自從住持慧定與六位僧侶遁走失蹤之後，鶴林寺便閉了山門，還沒正式選出新住持，暫時封山門以免麻煩，信眾們也怕出事暫時不來進香祈福。

　　慧定住持是玄靈門的重要黨羽已無疑問，鶴林寺也就成為查消息找線索的地方，毫無疑問有混元教的眼線活動，監視鶴林寺的動靜。

　　他倆是昨晚四更時分返回住處的，僅歇息了一個更次，便前來廟街守候，可說席不暇暖。好在年輕人精力旺盛，三兩天不眠不休也支撐得了。這也表示梁宏對羅華欣的安危極為關切，心中的焦灼呈現無遺。

　　食店只有他倆光顧，唯一的店伙窩在灶臺內烤火取暖，懶洋洋提不起勁，食畢替他倆沏了一壺茶，就懶得理會了。

　　店伙知道他倆在等人，不會催促顧客會賬離店。

　　這期間毫無所見，透過店門，不易看清往來的人廬山真面目，所以看到不易分辨的人，梁宏會出店仔細分辨。

　　他有把握從身材輪廓，分辨出是不是羅華欣。

　　其實往來的女人並不多，不論男女，都用風帽或頸巾掩住口鼻，僅露出雙目，他當然能從雙目分辨出是不是羅華欣。

　　又看到一個矮身材的人從北面來，像一個農家的少年，但大棉襖的面布質料甚佳，而且所繫的外腰帶是藍色細布料，與一般農家子弟所用的灰短巾不同，行色匆匆經過店門，腳下輕快不像是農村小伙子。

　　梁宏向江右龍女打手勢示意，急步出店。

　　少年已遠出二十步外。他想追上察看，卻又頹然打消跟上去看清楚的念頭。

　　如果是羅華欣來找他，不會如此匆忙。

　　另一件事，吸引他的注意。

　　不足百步外的三岔路口，六名男女正陸續折入通向鶴林寺的路，路西十餘步，便是鶴林寺的山門外牌坊。

　　六男女不是香客，是混元教的人，其中的一人是中年和尚，穿僧袍正式披了袈裟，挾著錫杖健步如飛。

　　「他們還真勤快呢！」他自語：「新趕到的人，行動比一塵妖道積極。」

　　少年也看到那些人，腳下一慢，驀然回首，晶亮的大眼與眾不同，目光投落在他身上。

　　他在店中進食品茗，風帽的掩耳當然不會放下來，露出整個面孔，三十步外也可看得真切。

　　「咦！你……」少年輕呼，拉下掩住口鼻的頸巾，輕快喜悅地向他奔來。

　　「夏侯姑娘，你怎麼來這裏？」他頗感意外：「如果沒有急事，進店喝口熱茶。」

　　「好的。」夏侯蘭芳跟他入店：「聽說混元教佔住了唐家農舍，我想去看看。」

　　「不是聽說，是事實。」梁宏迫不及待詢問：「還聽到甚麼風聲？羅姑娘失蹤了。」

　　「哎呀！」

　　江右龍女欣然挽夏侯蘭芳坐下，斟茶，並沒感到意外，凌雲莊在鎮江不需偷偷摸摸活動，不需找隱密處所躲藏，不怕有人公然襲擊。

　　「小妹妹，你一個人在虎狼窩旁公然走動，實在不聰明。」江右龍女已是名號響亮的前輩，所以托大，雖則年紀僅比夏侯蘭芳大一兩歲：「昨天你們何時過江的？」

　　「午後跟在一塵散仙那些人過來的，仍然住在還京老店。曾經到虎踞門去找你們，你們走了。」夏侯蘭芳喝了一口茶，說話時口中直冒白霧：「混元教在焦山殺了一些不相關的人，根本就奈何不了玄靈門。看來，雙方還有一段時日纏鬥。」

　　「那是一定的，雙雄不並立，雙方都有唯我獨尊的信心，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混元教在明處張牙舞爪，玄靈門藏於九地，雙方各有長短，龍爭虎鬥還不知鹿死誰手。」梁宏說出自己的看法：「本來我們準備昨天就動身離境的，卻出了意外……」

　　他將羅華欣失蹤的事簡要地說出，後悔不迭，不該決定得太倉卒，他應該親自到兩位姑娘的住處，一同動身到甘露港上船的，不該急於離開鎮江。

　　「我好像聽到一些風聲。」夏侯蘭芳黛眉深鎖：「很可能與羅姐有關。」

　　「甚麼風聲？」梁宏急問。

　　「昨天傍晚，有位店伙送茶水至客院，問家兄是不是有人失蹤。我們都沒外出，當然不會有人失蹤，因此家兄並沒留意。」

　　「店伙怎麼說？」

　　「並沒進一步說明，只說有人看到街上有人追逐。四個人追逐一個手中挽了包裹，身材矮小的人，好像逃入一條死巷子，很可能被捉住帶走了。」

　　「我得進城去查。」梁宏大為焦急。

　　「急不來的，交給我辦。」夏侯蘭芳自告奮勇：「羅姐身手超絕，如果是她，死巷子堵不住她的，從屋上脫身易如反掌，在街上追逐行人擁擠，脫身輕而易舉。大哥，沉著些。一有消息，我該到何處找你？」

　　「我到還京老店找你。」

　　「也好，你們在這裏……」

　　「等候羅姑娘。」梁宏嘆了一口氣：「希望她無恙，能來這裏會合一起動身。混元教公然鳩佔鵲巢，接收玄靈門的巢穴，爪牙們來來往往，羅姑娘恐怕不敢來了，真是煩人。」

　　「混元教真是鐵定了心呢！」

　　「旗號已經打出，唐家農舍便是他們的山門堂口，認為已吃定了玄靈門，勝算在握。有官府出面撐腰，勝負已成定局了。」

　　「大哥，你說的左通政右善世，是怎麼一回事？」江右龍女好奇地問。

　　「京都和南京，都有一個通政司衙門，負責替皇帝收發內外奏章……以府衙來說，簽押房是正式發文收文的地方，另有知府大人的刑名親信師爺，經管其他收發文書信件。通政就等於皇帝的親信師爺，權勢比五軍六卿都大。京都通政司除了主管通政大人之外，另有兩個副手左右通政。目下的左通政叫李孜省，綽號稱活神仙，管轄皇帝身邊上千名具有奇技異能的傳奉官，陪皇帝修仙成佛。善世是管理天下僧道的僧官道官，右善世是天下第一大妖僧國師釋繼曉，是李孜省的第一號助手，也是實際上指揮傳奉官的爪牙。去年皇帝忍痛遣散了四五百名傳奉官，這些人只好出京另圖發展。我在揚州落店，與夏侯家住在鄰院，當時就有大批傳奉官住在該處。被遣散的傳奉官身上，一定帶了不少各衙門蓋了關防印信的空白公文，可在天下各地招搖撞騙。李妖道就是管這些衙門公文的人，權傾朝野。知府大人即使加道這些公文是偽造的，也不敢秉公處理，他那敢與京都的通政司硬碰硬？不丟官破家才是怪事。撥出唐家農舍，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難怪我們前往揚州查兇手的人，受到揚州官方的干預阻擾。」夏侯蘭芳臉色不悅：「那天晚上匪徒襲擊，鄰院有官員投宿，難免多少受到一些驚擾，應該支援我們查緝兇手的，為何讓官府阻止我們調查？真是豈有此理，是不是怕那些匪徒找他們報復？」

　　「那些傳奉官都是來自江湖的成名人物，唆使官府阻止你們調查，等於是向匪徒們示好，匪徒們領他們一份情，日後不會打他們的主意，甚至會在必要時，幫助他們解決困難。我想，這裏面……」

　　「這裏面有問題？」

　　「會不會在那些傳奉官中，有人認識匪徒中的某個人，所以出面影響揚州的官府，阻止你們查究？」梁宏以往事不關己，從沒想過那天匪徒襲擊的內情，之後與凌雲莊的人接觸，被懷疑是匪徒的黨羽，心中不悅，更懶得去想當時所發生的事故因果，事過境遷，沒有回想的必要。現在夏侯蘭芳重提這件事，他便想起可疑的線索。

　　「唔！有此可能。我們一直認為，揚州官方的態度曖昧，原因可能是為了怕匪徒們再生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案破不破都不影響官方的利益，再出血案可能影響知府大人的前程了。我這就回城，盡快打聽羅姐的消息。」

　　「我們一起走。」梁宏置杯而起：「不能在這裏枯等，等得心中發慌。」

　　「我們都不適於做眼線工作。」江右龍女有感而發：「在這裏還沒等過一個時辰，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眼巴巴注意每一個過往的行人，心裏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高手名家與心浮氣躁的人，都不適於做眼線工作。

　　因此所有的江湖組合，都廣羅羽翼，吸收地方一些精明蛇鼠供驅策做耳目。沒有耳目，甚麼事也辦不成了。

　　混元教急於脅迫梁宏就範，原因就是梁宏是鎮釭的精明蛇鼠。

　　三人立即動身，在這裏他們無事可為。

　　※※※

　　出街口僅百十步，前後都有人往來。

　　「有人盯梢，跟來了。」梁宏說。

　　「在食店你進進出出，看到有可疑的人，就出店仔細察看，露出面孔，必定早就被眼線發現了，當然會跟來啦！」江右龍女是老江湖，認為估計正確：「可能訊息已經傳到唐家農舍，高手可能已在途中了。」

　　「他們最好不要在途中撒野，我心裏正煩。」梁宏虎目中冷電乍現，表示心中不平衡。

　　「大哥，你一定要鎮定沉著。」江右龍女不希望他激動：「如果羅姐真的不幸落在他們手中了，你一怒之下傷了他們的人，那可就麻煩了。」

　　「我們趕兩步進城，犯不著讓他們在郊野喊打叫殺。」夏侯蘭芳也不想在混元教的地盤內衝突：「上次在這條路上，他們就不斷撒野，那時他們還沒控制這一帶地盤，已經非常囂張，現在……」

　　「來不及了。」梁宏打斷她的話。

　　「你是說……」

　　「他們傳訊的佈置已經完成，信號早就傳出了。前面一定有人斷路，所建的傳訊站，可能有攔截的人常駐在內，以保證通向山門經路的安全。」

　　「不會吧？我來的時候，沿途沒發現可疑的人。這三四里路沿途有不少民宅，可作為傳訊站，但沒有派攔截人手的必要，反而歡迎各方龍蛇來叩山門拜碼頭呢！」

　　「歡迎的人出來了，走！」梁宏向路左一指，鑽入路左的凋林。

　　前面不足五十步，路右有一座農舍，本來四周鬼影俱無，農暇期間人都在屋子裏工作。他們突然離開道路，農舍立即搶出幾個人，銜尾狂追，而且發出匆哨聲。

　　他們後面也有幾個人，打扮像要進城的鄉民，其中兩個人腳下一緊，大呼大叫急進。

　　如果他們不入林，鐵定會被前後一堵，脫身不易。

　　「不要全力逃命。」梁宏一面飛奔一面說：「讓他們放心大膽追上來，我要口供。」

　　後面共有八個男女追來，速度驚人，用輕功提縱術狂追，起落間距離足有三丈以上。短距離用輕功提縱術追趕，極耗真力，支持不了多久的，優點是很快便可追及。

　　兩位姑娘的輕功值得驕傲，身輕似燕縱躍如飛，但必須配合梁宏的速度。

　　梁宏用的是趕長途的奔跑，像是不會輕功，但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似乎腳不沾地，跨一步長度僅五六尺，雙腳快得不易看清腳的輪廓，速度保持比追的人略慢些，以便引誘後面的人放膽追。

　　遠出兩里外，已遠離大道。

　　這一帶地勢小有起伏，是城郊的旱耕區，樹林竹叢星羅棋佈，視野有限，遠出里外，便看不到大道附近的景物了。

　　追的人逐漸拉近，已到了後面三四十步。只有八個男女，腳下已有點不俐落，口中呼出的白霧，一陣比一陣濃，表示呼吸不穩耗力可觀。

　　繞過一座竹林的北緣，是一片旱田，旱田沒經過冬耕，平坦遼闊枯草叢生。

　　「趕快調息，我先和他們打交道。」梁宏不走了，僅呼吸略為急促，沒耗去多少精力，迅速解下外衣帶摺成三疊握住一端，成了一條三尺長的布棍。

　　兩位姑娘的呼吸稍為急促，呵氣所成的霧也濃些。

　　藏在大襖內的劍，取出插在腰帶上。

　　八男女到了，半弧形把他們堵在竹林的邊緣。

　　竹樹濃密，竄逃不易。

　　風帽都取下的，八男女喘氣的現象各有不同，相同的是汗氣從衣領騰升，與呵出的霧氣濃度相差無幾，可知已耗去不少真力，因此無意立即一擁而上。

　　八個人，有三個是熟面孔：老儒生三才學究、七煞夫人、閃電狂客。

　　三個人都是梁宏的手下敗將，氣色也最差。

　　中間的那位年約半百，身材修為氣概不凡的中年人，所穿的團花錦袍像士紳，所佩的長劍長三尺，重量可能超過兩斤四兩。

　　三尺劍的標準重量是一斤十三兩，超過兩斤的稱重劍。長度超過三尺二寸的，稱大劍或長劍。

　　這個人的劍，可能比斷犀劍的品質更佳，真正可稱為寶劍級的極品，劍一伸，一丈方圓的距離無人能接近，一寸長一寸強。

　　問題是，有沒有運劍的超人精力。

　　「你逃不掉了。」七煞夫人恨恨地說。

　　「你不要多說。」中年人阻止七煞夫人搶先發話，臉色不悅，轉向三才學究問：「這人就是梁宏？很年輕嘛！」

　　「是的，長上。」三才學究欠身答。

　　「你們一直就對付不了他？」

　　「他逃的功夫非常到家。」三才學究臉一紅。

　　「他真的很有用？」

　　「是的。迄今為止，只有他才能逐步挖出玄靈門分佈在各地的秘窟。咱們先後來了三批人，連一處秘窟也沒找到。如果沒有他向本教效力，今後更難鏟除玄靈門永絕後患了。鎮江的城狐社鼠，也只有他能控制得了。」三才學究頗有軍師才幹，相當瞭解梁宏的身價。

　　「很好，我和他談談。」

　　「長上請小心他的暗器。」

　　「我知道。」

　　梁宏的怪蛋，全都被玄靈門奪走了，盛囊已不在身上，連斷犀寶劍也丟掉啦！現在他手中，只有一條腰帶權充兵刃。

　　混元教的人，幾乎沒有人不怕他的怪蛋，既難閃躲，更難抗拒，不是火就是奇臭的水，亂爆的碎石，沒有人能抗拒的粉狀石灰……吃過苦頭的人，把他恨入骨髓。

　　「他娘的！」梁宏不再激動，恢復潑野的浪子形象：「你們像是吃定我了，不斷地追逐脅迫恫嚇，沒完沒了，是不是太過分了？」

　　「因為你精明能幹，才堪大任，本教才願意羅致你入教共用富貴，願意委任你在鎮江獨當一面。」中年人一團和氣，風度甚佳：「如果你毫無長處，誰肯請你做老太爺呀？你如果不願入教，本教願以重金禮聘你任供奉。本教外聘的人分為三種等級，第二級便是供奉，地位此本教的堂主還要高。機會不可錯過，你意下如何？」

　　「沒胃口。我江南浪子喜歡過浪子生涯，不習慣受人驅策，不求名利，對目前的生活非常滿意……」

　　「不要假撇清自鳴清高了，世間那有人肯不求名利的？那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現實白日夢，為名利值得拋頭顱灑熱血全力以赴。從白日夢中走出來，回到現實好嗎？名利可以讓你成為人上人，讓你覺得並沒枉在人間走一場。你已經白活了二十幾年，不能再做白日夢了，入了本教，保證你在近期內名動江湖，有花不完的金銀……」

　　「世間會有你們這種蠢蛋教？」他大聲打斷對方的話。

　　「你說甚麼？」中年人的士紳風度消失了，聲震耳膜怒意懾人。

　　「你們會蠢得把我捧出來名動江湖，蠢得送給我花不完的金銀，世間有這種好事？」

　　「當然得靠你努力去爭取，名利不會平空從天上掉下來，更不可能平空掉在你懷裏……」

　　「狗屎理論。」他嘲弄地說：「說來說去，名利誘人，到頭來還得自己去努力爭取，這豈不是廢話嗎？唷！看你神氣得很，在貴教的身分地位必定不低，至少此七煞夫人、三才學究這些人高。」

　　「不錯。」中年人傲然地抬頭挺胸。

　　「貴教既然在唐家農舍正式開山門建堂口，打出旗號，應該向江湖推薦你們的名號、理念、目標、宗旨，以建立鞏固你們的聲威霸權。」

　　「那是當然。」

　　「請教，閣下在貴教的身分如何？閣下的名號如何稱呼？總不會仍然保持神秘吧？如果不亮身分名號，誰知道貴教的來歷，閣下又是老幾呀？」

　　「本教正著手宣示的行動，著手號召各方豪傑共襄盛舉，與其他秘教迥然不同，不會保持神秘，本教有三位副教主，是可以向外公佈身分的人，代表釋道儒三教。我，副教主浮世書生周權。三十年前掛劍出道，江湖道有我浮世書生的地位，出道不過三年，便已名列當時江湖十秀之一。你也許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知道你是老幾？三十年前你出道，我還沒出生呢！我也沒在江湖為非作歹鬼混，怎知道你浮世書生是圓是扁？你畢竟年紀比我大一倍，姑且稱你一聲前輩好了，周副教主，你是貴教的第二號人物，用你來交換我的女保鏢羅華欣姑娘的自由，貴教主是否肯以你的生死為念，答應交換人質？」

　　「該死的東西，你在胡說八道消遣老夫。」浮世書生終於冒火了，撕下偽善面具怒容滿面：「本教開創伊始，需要人手加速擴展，你是個人才，所以老夫對你另眼相看對你客氣，卻不識抬舉膽敢對老夫無禮。雷巡察，拿下他。」

　　「這……」閃電狂客雷一鳴應喏的嗓聲，像半途卡在喉中出不來了。

　　八個人中，閃電狂客的武功和身分，並非最差勁最低的一個武功，事實上比七煞夫人略高。

　　但在氣色上可以看出，他是最差的一個，站在那兒臉色一直就不正常，簡直就有點魂不守舍。

　　這位劍客那有勇氣面對梁宏？浮世書生偏偏要他出去捉人。

　　在焦山被梁宏整治得像條蟲，把他的狂氣打得化為烏有，至少在梁宏面前，他的狂客綽號已名不副實，狂不起來了。

　　「要活的。」浮世書生加上一句。

　　「他本來就是活的。」閃電狂客的洩氣話，沒留心的人還真不知他意何所指。

　　不能抗命不出去，拔劍在手顯得毫無狂的氣勢，邁出的腳也有氣無力，往昔的狂客已經不存在了。

　　所有人的目光，皆出現詫異的神情。

　　「梁小子，你……你不要用暗器。」拉開馬步立下門戶，閃電狂客心虛地說門面話。

　　前晚在焦山挨揍的經過，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所以他這句門面話，讓其他的人，以為他怕梁宏的暗器，所以提不起勁狂不起來。

　　吃過虧見識過梁宏的各種怪蛋的人，都心中怕怕。三才學究和七煞夫人，便心中發毛暗中叫苦，那有勇氣一比一上前和梁宏拚老命？

　　「信譽保證，不用暗器。」梁宏拍拍胸膛。怪蛋已被玄靈門沒收，短期間那能重新製造？身上早就缺乏兵刃，樂得大方保證不用暗器。

　　但背在身後握著腰帶的右手，並沒移到前面來，手中是否有暗器，對面的人無法看到。

　　交手相搏生死交關，任何器械都不能算是暗器，生死仇敵的保證，十之八九是靠不住的。

　　閃電狂客抓住機會滑進一步，劍尖已接近梁宏的胸口，相距不足一丈，滑進一步便縮短了三尺餘。

　　這時，梁宏拍胸的左手還沒開始放下呢！

　　機會大好，劍勢終於猛然射出，光芒一閃，身形續進，鋒尖排空直入，真有如電光一閃。

　　梁宏還沒放下的左手閃電似的外拂，身形扭轉、切入，叭一聲掌背奇準地拂中劍身，劍向外揚。

　　這一掌非常危險，假使劍身能在剎那間扭轉，掌非斷不可。

　　快主宰了一切，學拳千招不如一快。

　　梁宏的右手一抖，腰帶快得令人難見形影，啪一聲撞在閃電狂客的面孔上。腰巾面積大，掩蓋住整個面孔。

　　雙方的旁觀者，只看到閃電狂客利用梁宏拍胸保證的好機，發起閃電似的快攻，兩人對進、貼身，隨即倏然分開，退回原位，如此而已。

　　梁宏的左手，已在貼身時扣住了閃電狂客握劍的右手，五指一收，閃電狂客感到手指欲裂，手一鬆，劍便被奪走了，五官先受到腰巾一擊，眼前已星斗滿天，頭向後仰，向後暴退，口鼻血流如注。

　　「劍不錯。」退回原位的梁宏，將腰帶拋給江右龍女，輕拂著奪來的劍，劍隱發龍吟。

　　「咦！」有一半人發出難以置信的叫聲。

　　大名鼎鼎的閃電狂客，劍術在江湖評價甚高，攻擊的速度誇稱快如閃電，算是這一代的名劍客之一，雖則聲譽並不佳。

　　今天一照面便向僅有腰巾在手的人突襲，竟然被人把劍奪走，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難怪引起眾人驚訝。

　　並非梁宏取巧，千真萬確是在正式交手中，擊敗了閃電狂客，奪了對方的劍。

　　江右龍女與夏侯蘭芳雖然早知他身懷絕技，但並沒全信。

　　在焦山他大展神威，但交手皆在昏暗的地方，可以取巧，可以利用機會，或者靠運氣，他的表現旁人無法看清變化。

　　現在，可是在光天化日下發生的，行家該可以看出，他反擊的技巧和機會的掌握，絕不是靠運氣賭運氣，而是無畏地強行切入一擊奏功，武功修為最少得比對方高幾倍，才敢用肉掌拍劍，用腰巾鬥劍。

　　兩女目定口呆，相顧苦笑。她倆都是武功超拔的行家，絕不敢用腰巾與閃電狂客的劍相搏。

　　浮世書生當然是行家中的行家，悚然變色。

　　「你們說這個人，是地方的三流蛇鼠？」浮世書生找上了三才學究。

　　「他不是蛇鼠，因為他不是江湖人。」三才學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雖然有一個江湖綽號江南浪子，並沒經營江湖行業，在杭州會館有一份差事，與杭州幫的船行沒有經營上的往來。」

　　「他該是武林人吧？」

　　江湖人與武林人是不同的，江湖人有大半不會武功。但武林人十之七八，介入江湖行業，因此混淆不清，被人看成同等的人。

　　「可以算是。」

　　「可以？」

　　「他是考錄有案的民壯教頭，毫無疑問會弓馬拳棒。」

　　「你去擒住他。」

　　「好的。」三才學究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甚麼？車輪戰嗎？」江右龍女搶出，劍在手威風凜凜：「三才學究，你只配和我這種三流高手鬆鬆筋骨。老不以筋骨為能；你偌大年紀，做混元教打先鋒的馬前卒，不嫌太老了嗎？回家含飴弄孫安養天年吧！你已經沒有爭名奪利的精力了，把機會讓給年輕人……來得好！」

　　三才學究並不理會她口沒遮攔諷刺挖苦，修養到家，慢吞吞舉步上前，慢吞吞將懸掛在肩膀下的劍向前挪，慢吞吞伸長手臂向上拔劍。

　　這種儒生佩劍式，拔劍相當麻煩。本來讀書人動口不動手，如非必要，盡量避免用武力解決紛爭，生氣拔劍時，很可能在這拔劍期間，明白利害怒火消失，乾脆不拔劍另行設法解決爭端。

　　這種佩劍式只能反手拔劍，劍出鞘還得以左手幫助換手正握，然後整衣，然後拉開馬步，然後升劍……

　　三才學究有模有樣拔劍，不理會江右龍女嘮叨。

　　劍尖剛離鞘，誰也沒有看出換手正握的手法，劍光猛然暴張，身劍合一撲上了，強猛的狠招亂灑星羅發如雷霆，第一劍便射向江右龍女的櫻口。

　　江右龍女的武功修為非常優越，所以小小年紀，敢孤身遨遊天下，聲譽鵲起。

　　她除了怕妖術之外，其他高手名家嚇唬不了她。以閃電狂客來說，就此她差了一段距離。今天看了梁宏的超塵拔俗表現，她的膽氣直線上升。

　　三才學究的驟然急襲，她居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錚錚錚三聲急震，她出劍有如神助，信心與勇氣大異往昔提高至峰顛，從容封住連續攻來的前三劍。

　　一聲冷叱，她反擊了，劍化虹長驅直入，不可思議地到了三才學究的右胯前，急如星火。

　　人影暴退，三才學究在千鈞一髮中暴退出丈外，從鋒尖前退出劍勢的控制範圍，保住了右胯。

　　一招被逼退，三才學究羞愧難當。

　　「退！」浮世書生受不了大失顏面的挫折，厲聲喝退臉色泛青的三才學究。

　　先後上去兩個人，一個被打得口鼻流血，劍也被奪走。另一個位高輩尊的名宿，一劍急襲反而被逼退，身為司令人，臉上實在掛不住。

　　寶劍出鞘，晶芒四射。這種健鋼鑄造的劍，俗稱百煉精鋼劍，品質極佳，硬度夠且有韌勁。

　　三才學究的劍已是上品，浮世書生這把卻是極品寶劍，古色斑斕極為鋒利。

　　爪牙不中用，司令人只好親自臨陣啦！

　　創業伊始揚名立萬初期，主事人必須親冒矢石樹立聲威，氣候已成，才有爪牙供驅策。混元教剛打出旗號，首腦人物必須憑真才實學打天下，做爪牙的榜樣，鏟除一切阻力立聲威。

　　在打出旗號之前，不需建立個人威望，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爪牙們一擁而上是正常現象，是任何組合的慣用手段。

　　「若虹，你也退。」梁宏上前拍拍江右龍女的肩膀：「我應付得了。」

　　江右龍女握住他的右膀，緊緊一握默默地後退。

　　氣氛一緊，罡風颳起滿地枯落的竹葉，人在枯葉亂舞中屹立，袍袂飄飄似若乘風飛去。

　　「你能徒手奪劍，應會用劍。」浮世書生怒意消失，恢復先前的良好風度。

　　「會一點啦！」梁宏的表現就差了：「我做教頭，甚麼殺人的技巧我都教。劍雖然已經被刀所取代，會用劍的人還多著呢！你是劍術宗師級的名家。」

　　「我也會一點。」浮世書生學他的口吻維妙維肖。

　　「你的劍不錯，真的不錯。」

　　「確是不錯，吹毛可斷，削鐵如泥。」浮世書生可能在施展心理戰，想震懾他的鬥志。

　　「可能的。上三品的寶劍，都有這種功能，只是得看運劍的勁道，和吹毛的氣勁，才能有可斷可削的功效，不要把劍的功能神化了。」

　　「你認識這把劍嗎？」浮世書生似乎忘了仇敵對抗，大吹法螺以劍作話題。

　　「不認識，我很少接觸殺人的利器。」

　　「從皇宮武庫弄出來的寶劍，劍名飛景。」

　　「呵呵呵……」梁宏支劍大笑。

　　「你笑甚麼？」

　　「那是偽劍。」梁宏不笑了。

　　「偽劍？」

　　「對，偽劍。我說過，我會用劍，多少也知道劍的傳承興衰。你一定說，這把劍是魏文帝曹丕的三寶之一，對不對？」

　　「皇家承傳的庫藏，怎會是偽品？胡說八道。」

　　「是嗎？」梁宏嗓門大得很：「曹操的幾個兒子，劍術都出類拔萃，連大文豪吟煮豆燃豆箕的曹植，也是劍術名家。曹丕不但會用劍，更精於鑄劍。所鑄的兩匕首和三刀三劍，是以皇家的人力財力精心鑄造的。三劍稱三寶，第一把便是飛景。」

　　「對，就是這一把，劍身近鍔處，鑄有陰文大篆劍名，要不要看看查驗真假？」

　　「別鬧笑話了前輩。三寶分稱飛景、流采、華鋒，劍長四尺二寸，重一斤十五兩。自秦代統一天下，直至宋代，皇家的侍衛武士，用的都是這種劍。前輩，你的劍重量超過飛景，長度有四尺二寸嗎？」

　　這把劍只有三尺，比飛景短了一半。

　　劍的重量，以劍本身為準，不計劍鍔、劍柄、柄飾的重量。可知當時的劍是真正的狹鋒劍，與短的闊鋒大劍迥然不同。

　　「不管真劍或是偽劍，能殺人俐落的就是好劍。」浮世書生不想再分辯：「來吧！前三劍是你的，這是一場名家的公平決鬥，你最好不要分心使用暗器。只要你稍一分神，我會在剎那間殺死你。」

　　決鬥，是沒有所謂讓招的，那是名家高手托大，接受晚輩挑戰或印證時，才會出現這種信心十足的承諾，讓招的人在所讓招數用盡之後，才能加以反擊。

　　「你是前輩，我就不客氣了，劍來也……」

　　劍一升，他的嬉皮笑臉神情消失了，虎目中冷電湛湛，進步劍發飛虹戲日，走中宮正面攻上盤，出劍的勁道與速度，比先前三才學究慢一倍以上，那像一個以神御劍的高手名家？倒像是剛練劍招的生手。

　　可是，嚴陣以待的浮世書生，臉色一變劍突發龍吟，馬步急移，火把撩天一劍外封，速度也不快。

　　雙方皆用內力御劍，是力與力的較勁，與劍招無關，都不用快狠準技巧決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雙方都是行家，非如此拚搏不可。

　　一聲暴震，電氣火花形成一團碧芒，劍氣猛然迸發，奇異的氣流像旋風。

　　浮世書生身形向左後方飛退，被劍上傳回的無窮反震力震動馬步。

　　按雙方猛烈接觸的震勁估計，梁宏也該向左後方震退的，但他卻相反地向右前方斜衝，劍保持將飛景劍壓偏的有利姿勢，驀地身形扭轉，左掌搭上浮世書生的右背肋，劍下抽、左拂，扭轉的身形再右轉半圈，電光再閃。

　　身形未穩的浮世書生右肋的錦袍，裂了一條近尺長的斜裂縫。

　　一聲厲叫，退出丈外的淨世書生身形再起，像是幻化一道青煙，向東冉冉遠去。

　　第二招便掛彩，吹牛的人栽得好丟人。

　　三才學究發出一聲信號，飛掠而走。

　　走得最慢的是閃電狂客，大概視力還沒完全恢復。

　　「不能追。」梁宏及時阻止兩位姑娘衝出：「我精力損耗過半，你們追上去，禁不起他們群起而攻，追也追不上了。」

　　「這個人運劍的技巧與勁道，有一股詭異的氣氛，令人莫測高深，心中懍懍極不尋常。」夏侯蘭芳是劍術世家的子女，對浮世書生的劍術懷有戒心。

　　「他想一下子就震碎我的劍，卻估計錯誤，上了年紀，內功精純，但爆發力比年輕人弱。他的年紀絕對比三才學究大，雖然神色外表看不出蒼老現象，像個年約半百的中年人。若虹諷刺三才學究，嘲弄他老不以筋骨為能，這是事實。而這位浮世書生，卻為了這句話而不信邪，結果你們看到了。正確地說，他只接了一招。不過，你們日後千萬不要和他硬拚，他仍會逞能，想倚仗寶劍的威力，一劍便震碎對手的兵刃，第二劍就解決對方立威。我猜，他練的內功，可能屬於兩儀大真力一類剛柔並濟奇學，劍術不怎麼樣，你們可用遊鬥術耗掉他的精力，才能用劍術的技巧擺平他，我對你們的劍術有信心。」

　　「承教了。」江右龍女白了他一眼：「不做你的女保鏢啦！你見過飛景劍，是嗎？」

　　「我那有這麼好運道？歷代帝王承傳的寶物，深藏在深宮。話是不錯，問題是魏國的都城在河南，經過千多年戰亂，魏宮的寶物還存在嗎？天知道埋藏在那一處戰場地底下？夏……蘭芳，我們進城找線索，從還京老店的店伙查起。」

　　「你很急，是嗎？」夏侯蘭芳笑問。

　　「時不我留，我的心很亂。」他神情不安，順手把劍丟出三丈外：「一塵散仙是色中餓鬼，他對若虹華欣……趕兩步，必須爭取時間。」

　　不是心亂，而是心焦。

　　羅華欣失蹤，他本能地認為是落在混元教手中了，混元教有人留在府城，更有新趕來的更高階層人物，擒羅華欣易如反掌。

　　玄靈門包括門主在內的重要爪牙，皆留在焦山。在府城，唯一的敵人是混元教。

　　沒能捉住副教主浮世書生，他失去挾人質交換的機會。

第二十九章　再探醬坊

　　千秋橋在城西隅，橫跨關河。

　　千秋橋早在永樂年間，更名為永安橋，但市民仍然懷舊，覺得千秋比永安更有意義，所以仍稱千秋橋。另一原因是遠處西南城角樓的萬歲樓並沒改名，橋與樓相對，並稱千秋萬歲，非常吉利。

　　梁宏與兩位姑娘，沿河西大街折入一條西向的小巷。這裏，是曾經發現有人追逐的最後終點。

　　確是一條短巷，但並非死巷子，巷底有一條窄小的防火巷勉強可供人行走，當然夜間不會有人走動，寬僅三尺，長卻有百步左右。

　　共拜訪了十餘家民宅，包括巷底的五家在內，僅有四家人表示，約在未牌時分，聽到門外有人奔跑和呼喊聲。

　　天寒地凍，人都在屋內，誰也懶得理會屋外發生的事故，休管他人瓦上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可能找得到當時在巷內行走的目擊者，可說毫無所得，三人極感失望，這條可疑的線索查證不易。

　　他們卻忽略了時間性因素，約定在甘露港會面是上午。

　　有人發現街巷有人追逐，四個人追一個攜有包裹的人，時間是下午。

　　只留心所發的情況細節，卻忽略了時間因素。

　　失望地回到鴻福老店附近，已沒有入店再向店伙查詢的必要。

　　店中伙計堅稱羅華欣離店之後，以後絕對不曾返店辦理其他事務，旅客以後的行蹤，店伙不可能知道。

　　「我得另找人幫忙查證。」梁宏不想放棄這條線索，要另找地方人士協助：「若虹，你暫時與蘭芳到還京老店安頓，等我的消息，有必要時我會去找你一同行動。」

　　「我和你一起……」江右龍女不願他落單。

　　「我要加緊行動，有些地方你不便前往。你放心，不會有事的，情勢不利，我會及早抽身。」

　　「梁大哥，請你記住。」夏侯蘭芳鄭重地說：「別忘了我們有四十餘位江湖豪傑，做你的後盾，務必在需要人手時，知會我們一聲。黃姐與我在一起，他們最好不要到還京老店撒野。」

　　「在城裏白天他們投鼠忌器，不至於施展強盜式襲擊，晚上可就難說了，你們必須有萬全的準備。暗器防守不胡亂出擊，他們必須出動百五六十人，才能對付得了你們，他們不會做這種蠢事。他們一定會設法趕你們走的，須提防他們玩詭計來陰的，很可能利用官府施壓，所以你們要有心理上的準備，我走了，晚上見。」

　　江右龍女在凌雲莊的人保護下，應該相當安全，他十分放心，白天不會出問題。

　　晚上他會到還京老店找江右龍女，在城內住宿，在沒查出羅華欣下落之前，暫時不會出城至躲藏處安頓。

　　※※※

　　分秒必爭，他必須爭取時間。

　　凌雲莊有許多人手，但派不上用場，他們人生地不熟，地方龍蛇不敢和他們合作，他們即使敢在外走動，也找不到打聽消息的門路。

　　如果需要大量人手支援，凌雲莊卻是得力的支柱。

　　找門路探消息，只有他才能勝利。

　　城內只有幾條大街，卻有五六十條有名稱的小巷，其他住宅區沒有名稱的小巷甚多，要找人真不知該如何著手，只有本城的人，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到某些人。

　　急急忙忙鑽進五聖廟巷，巷中段的五聖廟，其實供的是五通神，但明裏卻改廟名為五聖以掩官府耳目。

　　巷中往來的行人不多，一個個冒著嚴寒埋頭急走，除非碰上熟人打招呼，否則誰也不理會身旁的人是誰。

　　猛拍一座有小院子的土瓦屋小院門，好片刻才有人來啟門。

　　「陳六哥在家嗎？我有事找他。」他伸靴搭住了門限，表示非進不可，眼中有疑雲，瞪著啟門的大馬臉、長相蠢笨水夫打扮的中年人：「咱們少見，你是……」

　　「我在常州幫船上有份差事，五天前陳爺的管家回南鄉養病去了，陳爺找我來暫時替他管家。」大馬臉中年人並不蠢笨，說話條理分明：「陳爺正和東門外的兩位朋友，好像是商討某些人銀財糾紛如何解決。你是……」

　　「我姓梁，和陳六哥是朋友。」他一面說，一面半強制性進入小院子。

　　大馬臉管家也無意攔客，也不在前面領路，掩上院門跟在他後面，不勝任管家或門子。

　　陳六是大市口的十大管市牙子之一，私底下卻是擁有百十個潑皮做爪牙的地棍頭頭，叫大市口幫，包娼包賭無惡不作的問題人物，綽號叫矮腳虎。

　　推開廳，便看到鬍子亂糟糟，五短身材的陳六，正和兩個穿棉襖的中年人，一面品茗一面談話。門一開，三人停止談話目迎不速之客。

　　「陳六哥，打擾打擾。」梁宏大踏步入廳抱拳為禮：「難得你在家，來得正好。」

　　「哦！小梁，先坐下喝杯茶。」陳六拖出桌右的長凳，順手斟茶，揮手示意要管家退走：「你和那些人的過節，鬧了個滿城風雨，咱們這些人惹不起那些超級的過江強龍，有心幫忙也插不上手，休怪。」

　　「那敢勞駕你六哥插手？那是我的事。」

　　「總之，抱歉而且慚愧。這幾天忙吧？有事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向你打聽。昨天我的一位女伴在千秋橋靠近米南宮祠附近失蹤，可能被四個男女所挾持，不知道藏在何處，想請問六哥可曾聽到一些風聲，你那些弟兄都是地理鬼，也許知道一些線索。」

　　「這個……小梁，這有點像無頭公案……」

　　「在街巷挾持，一定會引人生疑，甚至會有人目擊，你那些弟兄很能幹，要他們分頭打聽必有所獲。約申牌初我再來討回音，容後重謝。」

　　「唔！我記起來了。」矮腳虎拍拍腦門：「昨天下午，我有兩位弟兄，在朝陽門附近，看到五六個可疑的人。其中兩個高身材大漢，夾擁著一個身材矮小的小後生，出城門走了。這奸像不是挾持，因為他們一面走一面談笑風生。可疑的是，他們前面有一個人領路，後面有兩個人不時向後面察看。」

　　「哦！有意思。」梁宏心中狂喜，有線索了：「東鄉京山村，有不明來歷的人住宿，你應該早就得到消息，他們住了好些日子了。」

　　「現在他們還在那邊呀！住宿的幾座宅院，不許外人接近，好像人數又多了些呢！」

　　「一塵散仙。」他自言自語。

　　「你說甚麼？」

　　「沒甚麼。」他喝掉杯中茶推凳而起：「如果我在申牌末之前沒來討回音，可能不會來打擾你了。告辭。」

　　兩位客人知趣地在一旁交頭接耳交談，不介入他和矮腳虎的談話。矮腳虎也無意替雙方引見，這些事與客人無關。

　　※※※

　　混元教住在京山村的人並沒撤走，自從擒來的夏侯蘭芳被神秘人物救走之後，不但原住的人沒撤走，反而增加了一些人。

　　那座醬坊的主人，已經躲到城裏不敢回家了。

　　在這裏，可以監視北面的象山渡，和江中的焦山。

　　東面，可監視丹徒鎮，控制焦大使的大宅動靜。在京山村建立府城外圍活動站，就可以掌控外圍的鄉村市鎮。

　　玄靈門控制地區廣大，在外圍建了不少秘窟，地廣潛藏容易，不會引人注意。

　　東鄉他有門路，可獲得所需的線索。

　　上次夏侯蘭芳被擄，他很快就獲得正確的消息，直闖京山村混元教的活動秘站，把夏侯蘭芳安全地救出。

　　一塵散仙把活動秘站建在雲臺寺左近，很可能已發現雲臺寺是玄靈門的秘窟。

　　消息必須進一步求證，不能冒失地直闖京山村。如果羅華欣真的落在混元教爪牙手中，擄來京山村是可能的。

　　一塵散仙在混元教地位甚高，發誓要捉住三位姑娘充鼎爐，不論是為公為私，妖道都可以作主。

　　即使新趕到的爪牙副教主地位更高些，也不會阻止妖道的作為。

　　求證的消息並不怎麼樂觀，東鄉大道往來的行人甚多，的確有不少可疑的人往來，攜帶刀劍的人不時可見，但沒發現押人走動的情形。

　　可以證實的是，混元教京山村活動秘站不但仍在，而且增加了一些人手，控制了整個醬坊。

　　雲臺寺本來有十餘名和尚，有十餘名管理功德坊的人，辦理喪葬事務，每天都有不少喪家，送去世的親人前來入土為安。

　　消息指出，和尚與管功德坊的人，無緣無故失蹤了三分之一，官府正在派人調查這些失蹤人的下落。

　　雲臺寺甚有名氣的普化和尚，是最早失蹤的人。

　　這是說，混元教的人，可能已動手發掘玄靈門的巢穴了。

　　梁宏在焦山海潮庵，與普化和尚打過交道。

　　普化和尚定然是早一兩天出走焦山的，之後便不再返回雲臺寺了，身分暴露，唯一正確的行動是遠離舊巢。

　　這些失蹤的人，也可能落在混元教手中了。

　　調查工作十分費力累人，心急如焚的人絕難勝任，任何可疑的線索，都會成為主觀的認定目標，把求證研判的必要程式拋在腦後，抓住一條線就緊握不放。他能夠再花一點時間求證，已經難能可貴相當理智了。

　　不能再浪費時間，救人如救火，直奔京山村。

　　為了爭取時間，不能趕回城請江右龍女和凌雲莊的人同行。上次搶救夏侯蘭芳是夜間進行，夜間活動對他有利。

　　現在是白天，根本不可能潛入救人，他單槍匹馬成不了事，的確需要人手同闖虎穴龍潭。

　　時不我留，他別無抉擇。返城往來最少得耽誤一個時辰，甚至更久些，凌雲莊能否臨時出動人手，難以逆料。

　　妖道是昨天返城的，不祥的預感震撼著他。

　　直覺告訴他，他需要一把劍。

　　斷犀劍被玄靈門奪走了，真可惜。

　　浮世書生的飛景劍更佳，只差一點點機會便可到手，可惜他失去那一點點機會。他沒料到那位副教主，錦袍被劃破就喪失鬥志，當著眾多爪牙面前，貪生怕死逃之夭夭，那一劍他真該加些勁的。

　　只有靠自己了，他氣湧如山義無反顧，心愛的人失蹤兩天了，他那能冷靜下來處理急迫的情勢？

　　※※※

　　當他離開矮腳虎陳六住宅的後片刻，那位大馬臉梁管家，偕同一位僕婦打扮的女人，開啟院門先探頭察看巷兩端，再踏出院門，向裏面送出的人打手勢示意，等院門關上之後，才動身向巷北走。

　　五聖廟巷平時往來的人相當多，尤其在五聖廟一段，是小型的市場，向妖神求消災發財的信眾甚多。

　　天氣嚴寒，仍然有人在外走動。

　　南面一高一矮兩個人，頸巾掩住口鼻，彎腰駝背手籠在衣袖內，一面走一面交頭接耳談話，慢慢接近陳家的院門。

　　北面，也有兩個人，五短身材，像兩個穿老舊大棉襖的少年，手也籠在袖內，不時停下來交談。

　　另有零零星星幾個人行走，看不出任何異狀。

　　梁管家和僕婦，是看不出異狀才動身的，走了十餘步，便與兩少年錯肩而過。

　　在市街挾持綁票，最重要的事，是不要讓要挾持的人掙扎叫喊求救。

　　有心算計無心，這並不難。

　　走在街上，誰知道前後的行人是敵是友？

　　兩少年就在錯肩而過的後一剎那，輕靈地一閃一旋，勁道恰到好處的打擊，同時落在梁管家和僕婦的後腦和耳門上，立即將人挾住了。

　　從南面來一高一稍矮的兩個人，搶進兩步便堵住了院門，向挾著人接近的兩少年一打手勢，立即飛越院門隱沒在內，然後院門大開，接入兩少年。

　　行動非常迅速，在風聲的掩蓋下，沒發出其他聲息，配合得相當圓熟。

　　一腳踹開廳門，裏面的人驚得跳起來。

　　四人狂風似的搶入，丟下昏迷的兩個人，堵住進出的走道，右手有劍，左手亮出暗器，瞬間即控制了全局，行動快速確實，氣勢強烈。

　　矮腳虎與兩位中年客人，手中沒有兵刃，即使有，也不敢在倉卒間拔出拚命。

　　入侵的四個人皆穿了平民服，與一般中下級市民相同，頭上有江南式暖帽，用頸巾掩住口鼻。頸巾也稱圍巾，主要用來防寒，也可當蒙面巾使用。

　　「諸位如果妄想反抗，後果自負。」身材稍矮的人聲如洪鐘，有懾人的威力：「我這人綽號叫冷血屠夫，是用刑逼供的大師級名家，誰的口供有破綻，就必須熬過三種酷刑之後，再從實招供。仍然不讓我滿意，那就從頭再來三次。我對逐節剝手指的手法，有特殊的嗜好。手指在火上烤一烤，比吃香腸更美味，還有吐骨頭的樂趣呢！誰是這家人的家主？」

　　冷血屠夫，綽號就令人聞之喪膽，再加上有烤手指當香腸吃的嗜好，更令人魂飛魄落。

　　剝手指而非剁手指，痛苦將令人永世難忘。官府中有些酷吏，喜歡在疑犯的手指上打主意，動不動就使用拶刑，十個手指一拶便變形，叫喊聲可讓公堂的柱子也會震動。俗稱十指連心，意思是痛人心坎。

　　「我……我就是。」矮腳虎不敢不出面，語不成聲渾身在發抖。

　　「很好，很好，唯你是問。」

　　「你……你們……」

　　「姓梁的小子，鬼鬼祟祟你這裏進出，逗留了片刻，當然不會是無緣無故來向你問好。現在，我要知道從他進門之後，所發生的事，所交談的每一句話，你必須恢復記憶，一一鉅細無遺說出。」

　　「我與他是……是朋友……」

　　「是嗎？那麼，你也該講朋友的道義，替他挑冤挑債，為他的行為負責。」

　　「胡說八道，我和他的交情，還不足以算是朋友……」矮腳虎情急大叫。

　　「哈哈！我的看法與你不同。梁小子的朋友，都是能供給消息的好目標，所以他的朋友莽牛呂七，就丟了手指頭。你……」

　　「你……你們是混元教的人？」矮腳虎臉色大變。

　　「別管我是甚麼人。我想，你一定供給他不少消息，我要知道你消息的來源。現在，你第一個說，其他兩位，站到一邊去。」

　　兩位客人，在冷血屠夫的手勢指揮下，乖乖退至右壁，恰好在兩位少年的中間。

　　還沒止住退勢，打擊立即及體，兩少年快如電閃，向裏移位雙掌齊出，頭部的重擊分量不輕。

　　「我會逐一拷問，看誰的口供不同，誰的口供有破綻。」冷血屠夫左手向矮腳虎一指：「你說，梁小子踏進廳門，第一句說了甚麼話。說！我在聽。」

　　地上擺平了四個昏迷的男女，問口供當然是逐一弄醒逼問，不可能串供，胡招的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矮腳虎只是一個地方潑棍頭頭，那敢和號稱冷血屠夫的人玩命賭命？

　　要不了多久，陳家人去屋空，五個人被另一批趕來的人所接收，從後門塞在米籮內挑走了。

　　※※※

　　混元教正式打出旗號，建了公開的山門，其他各地的秘密活動站，不需偷偷摸摸活動了，正式亮出分壇的旗號，以表示勢力範圍，需要各方人士支援與合作，知道的人愈多愈好，明白表示不是違法的秘密組合，與本地原有的秘密犯禁組合不同。

　　等到掃盡群雄站穩腳跟，下一步便是招收信眾廣闢財源了。

　　京山村西南角的醬坊，豎了一面大旗，繡的與南鄉唐家農舍的兩面旗不同。這面旗有五個字：三元至尊堂。

　　可知在所有的分壇山門，都沒將混元教的教名公開宣示，以避免官府注意。

　　混元教先後來了幾批人，第一批人散佈在府城，第二批人在城郊。

　　一塵散仙該是第三批，正式建立活動站，京山村便是預定的日後分壇所在地，與山門遙相呼應。

　　陸續趕來的人，實力一批比一批強，這表示杭州的總壇山門，的確不如理想，偏安海疆一角，進退發展的潛力有限，那能爭霸江湖廣獲財勢？

　　因此教主一群創教元老，看出發展有障礙，改變主意以鎮江為日後山門遷移的目標，連續派出精銳經營，所以才有副教主出馬揚威的事發生，所以才有立即建山門打出旗號的舉動。

　　京山村的醬坊，其實增加的人手並不多。這裏是一塵散仙的落腳處，他本人在這裏的時間並不多，有一大堆的事需要他處理奔波，開創期人人都忙得人仰馬翻，那有時間窩在住處享福？

　　更重要的首腦到達，妖道的責任減少，這才獲得一些自己的時間。

　　昨天從焦山失敗鎩羽歸來，除了與趕來的人商討情勢之外，也把人手依情勢改變佈置一番，這才返回京山村歇息療創止痛。焦山的失敗，創痛甚深，把梁宏恨入骨髓，做夢也沒料到竟然會栽在梁宏手中。

　　妖道前往焦山的獵殺目標，是玄靈門和凌雲莊。

　　結果，只殺了幾個玄靈門無關緊要的人，沒有攻擊凌雲莊的實力，搶不到夏侯蘭芳，反而死了不少爪牙。

　　追根究柢，是梁宏把妖道計畫打亂了，梁宏必須負責。

　　要敵人負他失敗的責任，妖道實在不成氣候。他返回焦山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求搏殺從焦山逃回的梁宏。

　　可是，新來的高階層人物，拒絕了他的要求，反而要求活擒梁宏，要利用梁宏掘出玄靈門的根柢。

　　妖道為了這件事，感到十分不悅，但又不能抗命，氣沖沖返回京山村歇息，暫時放下工作以恢復精力，只派出爪牙追查梁宏的去向下落。

　　一些不怎麼重要的消息，也懶得處理，交由爪牙整理積存至某一階段，再派人呈送唐家農舍山門作為參考。

　　原來跟隨他的爪牙，仍然派在各處活動，配合新來的人，進行推展教務的工作。

　　由於他們先來，瞭解情勢，充任識途老馬，進行示威、說服、招納、掃除等等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留在京山村的人不多，新增的人手也嫌不足，所以白天大半人手不在，是防衛力最弱的時段。

　　醬坊佔地甚廣，除了廣闊的製醬作坊之外，另有十餘棟大小建築，足以媲美一座小村，任何角落皆可接近，那有眾多人手擔任警哨？因此只在坊主的住宅附近，派了兩名警衛，留意從小徑接近的人。

　　小徑由主宅的前面四五十步橫向而過，右通京山村口；左通府城。但京山村的村民，往來府城不走這條路，算是醬坊的私有道路。警衛只須監視從兩面接近的人，看是不是自己人或醬坊的員工。

　　白天不可能有人前來撒野，東鄉的牛鬼蛇神已受到有效的控制。

　　玄靈門天膽也不敢白晝攻擊。

　　攻擊並不難，想完全平安撤走難比登天。有房舍掩護，想一舉消滅這裏的人幾乎不可能。

　　警衛薄弱，梁宏卻是識途老馬。

　　醬坊主人的住宅連五進，有中等人家的江南庭院格局。

　　但前兩進是進出貨的門面，門前不是院落，而是停貨車貨擔的大廣場，供下游的中盤分銷商批貨，這裏只供應批發，零售的店面在府城會通坊上河街。

　　主人一家老少，顯然被趕到府城居住了。

　　其他廠房中，安頓冬季仍然留守工作的工人，嚴禁接近主宅，因此門前冷清清，主宅只有後三進供混元教的人住宿。

　　巳牌末午牌初，第三進大院住宿的人，在各處廳堂三三兩兩品茗聊天，懶散地打發時間，也許閒得無聊小飲幾杯下棋消遺，或者等候豐盛的午膳上桌。總之，沒有人想到會有人前來襲擊。

　　一塵散仙住在第四進，同住的人可能很少，裏裏外外寂靜無聲，爪牙們如非有事需要稟報，否則不會前來打擾他，他經常閉室練功。

　　最後一進僅安頓一些雜役，廚房正在忙，人聲此起彼落，酒菜香撲鼻。潛入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最後一進不是藏囚犯的地方。

　　如果一塵散仙在，女俘虜不會另外找地方囚禁。

　　第五進房舍也不少，忙碌工作的雜役不足十個，誰也沒留意多了一個人。這個人當然小心翼翼在各處潛行，避免與雜役們照面。

　　這些人名義上是雜役，但都是江湖二三流牛鬼蛇神，必要時仍可派出搖旗吶喊，只是平時很少派出辦事而已。

　　負責炊事的人，由醬坊的人擔任，雜役們只管一些雜務。伺候高階爪牙，便是雜務之一。

　　臥室是分散的，宅院與旅舍格局不同，要在大宅中找尋特定的囚人內室，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白天，隨時皆可能被人發現。

　　東廂的小堂有兩個偷懶的人，弄來一些酒菜，遠離灶間偷吃，一壺酒下肚談興更濃了。

　　「兩位副教主都趕來了，已接掌了司令權。」坐在下首的大暴眼大漢口中有食物，語音有點走樣：「法主這期間固然完成掃蕩障礙打下建山門根基的工作，但損兵折將功難抵過，打算返回杭州總教壇參修，你要不要跟回去？」

　　「那是不可能的，老哥。」上首那人留了小八字鬍，相貌堂堂頗有氣概：「最大的強敵玄靈門還沒掃除，副教主肯放法主返回杭州？法主不會為了大權旁落而失望返回總教壇，而是想返杭享福。享福比在這裏玩命好一萬倍，有福不知享才是天下最笨的豬頭三。」

　　「享福？」

　　「對，享福。」大暴眼大漢冷笑：「法主在山明水秀的西湖有丹房，弄來好幾個漂亮女人。教主在杭州籌建山門期間，法主就先替自己安妥參修的仙境了，勤練降龍伏虎神功，花大部分時間安爐鼎，夜夜精研養龜，享受人間至樂，要藉混元融圓功成飛升。派來杭州他本來就不願意，所以急於完成任務，採用躁進的手段進行，不在乎犧牲人手大幹，希望趕忙完成返回杭州煉他的爐鼎，養他的龜，懂吧？」

　　堂口出現嬉皮笑臉的梁宏，泰然入堂毫無敵意。

　　「他不懂，你也不見得全懂。」梁宏走近拖出長凳坐下，取過大暴眼大漢的酒碗喝了一大口：「簡單的說，煉爐鼎不是煉九轉金丹，而是在床上妖精打架。養龜是採陰補陽靜態的修煉，兩種享受的動靜方式是不同的。一句話，享受女人，容易懂吧？」

　　「咦！你……你是前面的人？」大暴眼大漢滿眼疑雲，把他看成住在前進院的同伴了。

　　混元教一方面掃除反抗與拒絕合作的各方牛鬼蛇神，也積極吸收各方熱衷名利的混世龍蛇，不惜花重金聘請妖魔鬼怪鋤除異己，因此經常有生面孔加入，除非是同一組的人，否則聚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自己人。

　　太過迅速膨脹的組合，初期發展便有這種現象發生。

　　以一塵散仙來說，他有自己的心腹，也經常網羅羽翼，行動期間飄忽不定，新加入的人只知有他，根本沒有機會讓新人與其他各組隊的人見面。

　　從杭州趕來的人，也不知道他身邊到底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有多少可派用場的人才，當然不知道他存心培植私人實力搞小圈子。

　　「是的。」梁宏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我叫浪子，跟在閃電狂客身邊……」

　　「去你娘的，閃電狂客跟副教主辦事……」大暴眼大漢警覺心甚高，伸手便抓直取五官。

　　說不了三句話就露出馬腳，他不勝任混入做探子的工作，本來就心中焦躁，無法在鬥智上花工夫。這時他才想到，閃電狂客還沒回來，很可能隨副教主浮世書生，逃回唐家農舍去了。

　　其實他對混元教的人，真正知道名號的人並不多，閃電狂客與他打交道的次數多，順口提起而已，並沒考慮到其他問題。

　　他將手邊的酒碗，順手塞入大漢的巨爪中，酒碗應爪而碎，他的巨掌，也同時拍在大漢的印堂上，另一手猛拂，一碟菜餚蓋住了另一大漢的面孔，菜碟立碎，湯汁滿臉五官受傷。

　　跳起來再在兩大漢的耳門各加一掌，將人拖入堂後的小室。

　　妙極了，小室有人住，但人不在，床頭掛著劍和百寶囊，正好借來應用。

　　匆匆在附近房舍搜了一圈，斷定這座院落，不是囚禁人的地方，不再理會屋後忙碌備膳的人，從東廂鑽，直趨前一進院落。

　　本來應該從院子通過，走東廂遠了些，但不至於暴露在院子裏，從房舍內走動反而安全。

　　剛鑽出東廊，劈面碰上一個十二三歲的體面小後生。

　　「喂！」臉蛋清秀穿得體面的小後生拉住他的衣袖，說話童音未變：「法主的酒菜，怎麼還沒送去？」

　　「哦！還沒備妥呀！快了。」他不想一耳光把小童打昏，順口敷衍：「法主就在前面嗎？我這就向他回話，你帶我去。」

　　「咦！你不能從這裏走的，要從西廂繞過去。」小童說：「你怎麼能去見法主？法主只許可卜香主送酒食，任何人未經許可擅入，不死也會受到重罰。你去告訴卜香主，趕快把酒菜送去。法主剛醒，我得伺候，不進去了。」

　　不等他有所表示，小童已轉身急急沿走廊走了。

　　東廂不許前往前進正屋，大概也禁止從院子接近，必須繞西廂走，他那有時間繞走？

　　妖道一定在正屋，機會正好，不必再在其他房舍摸索搜尋了。妖道只容許卜香主送酒食，旁人不許擅入，表示正屋只住了妖道和少數心腹，正好擒住妖道做人質，或者先將羅華欣救出。

　　他沒留意小童話中的玄機。小童說：未經許可擅入，不死也會受到重罰。

　　擅入者死，不死才會受到重罰，倉卒間，話意很難令人聽懂。

　　白晝在屋內緊躡，困難度非常高，雖則被躡蹤的人是個小童，他仍然不敢大意，不敢跟得太緊。

　　太過小心，反而誤事，三跟兩跟，小童竟然不見了。屋內房舍甚多，走道曲曲折折，光線也幽暗，不知小童折入那一條走道或進入房間。

　　只有靠自己了，沿途不見有人。他不再遲疑，略一分辨屋內的格局，毅然向西快速地疾趨內堂。

　　急必憤事；急一定會粗心大意不顧一切而誤事。

　　這種平民住宅，格局其實並不複雜，為了人丁不斷增加，因此房舍多而容積減少，也便於日後晚輩分居，通道多，分隔的門戶也多。

　　陌生人在幽暗的光線下摸索，難分東南西北，幾棟房屋並在一起，有些房室見不到天日。

　　逐段深入內部，靜時貼物潛形，動時如幻影流光，穿越東院東廂。所經的臥房內室都沒加鎖，裏面空闃無人，可知整座正屋，只有妖道少數人居住，與爪牙保持距離，保持上級首腦的權威。

　　一個曠世大英雄，在奴僕的眼中，仍然是個平凡的人，因為奴僕伺候主人的起居。坐上龍座的皇帝威嚴神聖，脫光洗澡就沒有龍威啦！甚至非常難看，沒有人樣。

　　一旦深入核心，生死各安天命。

　　在一處走道折向處，他貼在轉角的壁根下，凝神傾聽兩面傳來的聲息，毫無人聲。探出一目察看前面的動靜。

　　走道長僅十餘步，左側是一間內室，右側是牆壁。

　　更前面，像是一座小廳堂或起居間。

　　悄然輕靈地繞出，向前急竄，腳下突然傳出輕微的聲息，他居然聽到了，也感覺出小腿上部，觸及某些物體，聲息是從小腿的褲腳，發出的摩擦或繃斷聲。

　　走道光線幽暗，經過的人怎能看到橫牽在下面的線或索？即使留心察看，也難以發現。

　　生死決於俄頃，反應決於經驗與見識。

　　這瞬間神功爆發，潛勁怒湧，身形猛然停頓，而且幾乎不可能地上升。

　　傳出聲息的同一剎那，前面傳出崩簧聲。

　　有物體以高速掠過，破風的銳嘯令人毛骨悚然。

　　右小腿同時又有物擦過，感到像被螞蟻咬了一口，褲管的破裂響聲，表示高速掠過的物體擊中了他。

　　是梅花弩筒的五支五寸弩箭。

　　假使他向下仆，腦袋遭殃。

　　向上跳如果慢一剎那，雙腳難逃噩運。他非常幸運，向上跳而非向下仆，只有一支弩箭擦過右小腿，擦破了肌肉而非貫穿。

　　除了弩箭擊中走道後端牆壁，所發出的清脆響聲之外，另有奇怪的聲音傳出，聲音輕微，不易聽到，被弩箭飛行與擊中牆壁的聲響掩蓋了。

　　這種平民房屋沒建有承塵，手一搭桁樑，立即飄落貼地後退。

　　前後都傳來腳步聲，很不妙。

　　在查出囚人所在以前，不能被人發現。

　　走道前後都有人趕來，躲得了？來人一定會抬頭向上察看，再往上跳無所遁形。

　　左面是一扇房門，他不假思索輕輕試推，門應手內移近寸。無暇多想，他迅速推門竄入。

第三十章　秘室艷屍

　　走道兩端，各有一位十二三歲清秀的小童奔出，手中居然有一把匕首。

　　「咦！甚麼都沒有呀！」前面奔來的小童，已看清走道的情景。

　　「這邊也沒有人。」後面的小童一面接近，一面抬頭向上面察看。

　　「牽線斷了。」前面的小童仔細察看地上的兩分粗跘線：「也許是天氣太冷繃得太緊斷掉了，我去向法主稟報，找許香主來重裝機關。」

　　後面的小童，伸手推開房門。

　　「你敢進去？」前面的小童剛好挺身站起，收了匕首說：「法主出來沒多久，收拾的事由許香主幾個人負責，其他的人嚴禁進入，進去一定死。」

　　「我只是想看看裏面是不是有人躲藏……」

　　「進去必死，躲藏的人也一定會死，用得著你管？你有田七姑的解藥嗎？」

　　「我們走吧！」後面的小童打一冷顫，掩上房門。

　　※※※

　　房中更幽暗，幸好有一隻兩尺大的烤火盆，炭火已被一層灰所掩蓋，露出一塊塊暗紅色朦朧炭火光。

　　這是不需烤火時，撥灰掩蓋炭火以阻止續燃的方法，表示房中已不需加溫，人已不在了。

　　暖流仍有餘溫，表示房中人離去不久。

　　這是一座相當大的房間，可能是三四個僕婦使女共住的連床傭婦房，家具簡單，大床有衾有褥。

　　一床棉被半掀，露出一個人的上半身。

　　竄入的梁宏，首先便閃入床側，一手掩住那人的口，以免對方受驚叫喊。

　　室中流動著怪怪的氣味，成年男女不算陌生的怪味。

　　他聽到房外的人聲，分辨出是小童的聲音。

　　至少，不怕暴露行藏了，只要有人推門闖入，他有把握不讓對方叫喊呼救。

　　頭突然覺得有點沉重，眼前發暈。

　　他吃驚地縮回手，床上人的臉怎麼如此冰冷？毫無掙扎的跡象，嘴巴不但冰冷而且堅硬。

　　是死人，屍體已經發僵。

　　「藏死人的地方，怎麼放在床上？」他重新縮入床側的牆角，看到門被推開了。

　　兩小童的話，他聽得真切，突然心中一動，眼前也突然發黑。

　　田七姑，毒蠱七姑田霞，彩雲仙子吳彩雲的搭檔。

　　「是這個鬼女人。」他心中暗叫，渾身像是麻木了，暈眩、噁心、氣弱……

　　「你想死嗎？」他心中仍是清明的，雖則身軀正在逐漸發僵，寒意也漸濃，手腳似已沒有感覺。

　　他當然不想死，必須為生命掙扎。

　　蠱毒不可能在鎮江培養製煉，那是受時地嚴格限制的特殊毒物。

　　田七姑的蠱毒，早就丟了個精光大吉，即使仍可向玩毒的行家購買使用，也絕不可能是蠱毒。

　　他所製造的怪蛋，也不是短期間便可製造的，所剩的怪蛋已被玄靈門所沒收，他也無蛋可用了。

　　他不想死，幾經努力，右手終於可以緩慢移動，勉強可以接受神意的指揮，只是緩慢無力而已。

　　門外有人聲，有人在勘查、研究、評估……然後討論如何重新裝設伏弩，兩個人似乎對安裝跘繩各有歧見。

　　他意識朦朧，無法分神傾聽外面的聲息。

　　即使這時有人入房搜查，他也無力反抗。

　　相當幸運，沒有人入室。

　　久久，似要弱絕的呼吸終於逐漸恢復了。

　　呼吸如果被藥物控制而減弱，任何煉氣高手也無法恢復氣機。呼吸回復順暢，才能凝神聚氣，驅動氣機運氣行功。

　　緊要關頭，房門又被推開了。

　　「老許，吃過飯再善後好不好？」有人再阻止同伴入房：「我不想看了吃不下飯。法主在氣惱時找女人消火出氣，那光景會令人做噩夢，看了之後，我那能吃得下酒菜？吃了再來吧！屍體不會跑走的。」

　　「好吧！吃了再來。」

　　房門閉上了，房內的怪味似乎更濃了，正式引起梁宏的注意，他對這種怪味不算陌生。

　　同時，他感到心向下沉，汗毛森立，身軀在發抖。

　　不祥的預感，浪濤似的向他洶湧壓來。

　　※※※

　　京山村東面的大道，直通丹徒鎮。村東略偏南，有一座小山坡，坡上松林似海，大道越坡頂向東伸。

　　站在坡頂，可看到西面不足一里的京山村南角一帶房舍，連在外走動的家犬也可看得一清二楚。腳程快的人，一衝便可抵達。

　　坡西一帶，一群以頸巾蒙住口鼻的人，三三兩兩分散在松林內，有些在交談，有些人在假寐。

　　坡頂，路兩側的松樹下，各有三個人倚樹坐下歇息，目光落在坡下幾群黑衣人身上。上下相距約百十步，上坡的路共有兩處小彎。

　　黑衣人分為四批，人數接近五十名。

　　「來了。」一位高身材的人整衣而起，發出一聲信號：「咱們迎客。」

　　在坡西歇息的人，悄然移至坡頂，三人為一組，隱伏在松樹下，移動井然有序，沉穩鎮靜氣勢渾雄，每個人僅露出雙目，流露出陰鷙冷厲的神情。

　　嚴陣以待，可知事先已知道對方要來，而且要往這條路上來，路通丹徒鎮。

　　第一批黑衣人有十二名，渾身黑，也僅露出雙目，兵刃皆藏在大襖內，腳下甚快，從口中呵出透過掩口鼻黑巾的白霧，可知曾經快速度長途奔走好些時間了。

　　坡頂有人現身擋在路中，黑衣人腳下一慢，爭取調和呼吸的時間，已感受到敵意的壓力，有些人已將刀劍抽出，插牢在外腰帶上。

　　六個人半弧形列陣，已完全堵住了道路。

　　三個黑衣人向同伴打手勢，要九名同伴不必跟上，並肩向前接近，眼中警戒的神情強烈。

　　攔路的六個人，毫無讓路的意思，屹立如山，神光炯炯的大眼，冷然狠盯著意欲闖進的三個人。

　　三個黑衣人放棄硬闖的舉動，腳下漸慢。

　　「幹甚麼的？想截路收買路錢嗎？」為首的黑衣人聲震四野，在丈外止步，氣氛提升至危險爆發點。

　　「嘿嘿嘿……」為首攔住去路的人怪笑：「你一個出家人，用這種態度說話犯了戒。也許該由你說，你們有資格收買路錢，這裏是貴門的地盤，距你的雲臺寺不到兩里地。在下畢竟是外地人，不配在這裏斷路收買路錢。」

　　「咦！你……」

　　「你是雲臺寺兼管功德坊的普化大和尚，在玄靈門的地位相當高。混元教把貴門隱身在雲臺寺秘站的人，幾乎鏟除淨盡，你幸好前往焦山策應貴門的行動，逃過一劫非常幸運。」

　　「閣下像是消息靈通……」

　　「在下應該靈通。無常劍客夏侯長風。」

　　六個人拉下掩住口鼻的頸巾，露出面龐。六個人是夏侯長風、絕劍公子夏侯冠英、夏侯蘭芳、千手神君張平、江湖客江日升，最後一人是江右龍女。

　　按理說，應該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無常劍客雖則神情獰猛，但流露的敵意並不強烈，沒有興師問罪拔劍而起的姿態呈現。

　　「你們……你們敢出城……」

　　「不敢也得敢呀！俗語說，為朋友兩肋插刀。又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凌雲莊的人不是人間賤丈夫，而是恩怨分明重視道義的英雄豪傑。不論城內城外，只要咱們必須挺身面對的事出現，咱們就必須義無反顧，上刀山蹈劍海絕不退縮。」

　　「你想怎樣？」普化和尚口氣一軟。

　　「我要見貴門主。」

　　「不可能。有事沖我來，貧僧可以作主。」

　　所有的人都到了，在路兩側列陣，總數有五十二名，實力空前壯大，一個個怒形於色，躍然欲動。

　　「你真能作得了主？」無常劍客冷冷一笑：「我無常劍客在江湖位高輩尊，憑一身所學揚名立萬譽滿江湖，要見貴門主絕非自抬身價，你普化和尚還不配與在下平起平坐。好，就算你作得了主。」

　　「貧僧本來就作得了主。本門重視實際的利益，不屑爭取名位，所以十載於茲，玄靈門不為世人所知，當然不具有江湖聲望，並不代表貧僧不配與你平起平坐。有何要事要見敝門主，請說。」

　　「最重要的事，是請諸位撤回丹徒鎮焦二爺家。你們雖然巧布棋局，出其不意傾巢而出，想一舉鏟除混元教的京山村秘站，重施焦山分割消滅的故技，鏟除混元教一部分主力。那是不可能的事，注定了要再次失敗重蹈覆轍。混元教也在打你們的主意，京山村就是集合站，向焦二爺家出擊的基地，他們在南鄉山門的人，正化裝易容連續趕來集結。你們去，正好來一次大火拼。但我不希望你們像強盜一樣廝殺，那會誤了梁老弟的事。所以，你們最好退回丹徒鎮，準備迎接混元教的雷霆攻擊。」

　　「你少胡說，咱們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妖道一塵散仙在京山村，秘站的人都派住府城耀武揚威，本門的行動迅速，襲擊的計畫十分秘密……」

　　「連我都知道你們的行動，所以在這裏等候。」

　　「這……」

　　「另一件事，在下要弄清楚。」無常劍客臉色一沉：「矮腳虎的爪牙中有你玄靈門的人臥底，他已經被迫接受混元教驅策，但不敢拒絕貴門的要求。貴門派了幾個人找他，要他散布混元教在府城擒走一個女人的消息，巧妙地佈局說人已押至京山村，顯然你們已經知道廬山羅家羅姑娘失蹤的事。和尚，我要知道你們散佈假消息的用意。混元教如果捉到人，一定會送入南鄉唐家的地牢。說吧！我聽你的合理解釋。」

　　「很簡單，咱們希望梁宏前往救羅姑娘，正好助他一臂之力，對雙方都有利。」

　　「在下不滿意你的解釋，此中疑點甚多……」

　　「貧僧沒有向你提供解釋的必要。」普化和尚大為不耐，嗓音提高一倍：「你耽誤咱們的行程，咱們應該在這時到達村西南預定潛伏待機的位置。讓路，閣下。」

　　「似乎雙方的要求南轅北轍，無法溝通。和尚，恐怕你得硬闖了。」

　　「你這幾個人，擋得住本門五十餘位精銳？」

　　「呵呵！這裏如果打起來，你們奇襲的計畫能成功嗎？而且，你看看我的人。」

　　一聲低嘯，藏身在兩側坡頂松林的人，有條不紊現身分枝排草向下走，在兩側列陣。

　　每組兩人在前，一人在後，每個人雙手叉腰，不言不動像石人，那股懾人心魄的渾雄凌厲氣勢，令人望之心驚。

　　共有三十六人，比對方少三分之一而已，但從列陣的氣勢評估，人多的一方反而氣勢弱了許多。

　　「梁小哥是名氣響亮的民壯教戰教頭，我千手神君曾經向他討教了一些獲勝的技巧。」千手神君嗓門像打雷，得意洋洋神氣萬分：「三人為眾，眾志成城；每一組就是一個三才陣，十個三才陣聚合交叉攻擊，保證可以擊潰一隊兵馬。再就是暗器為先，能把人殺死在五丈外，絕不可在五丈以內殺掉敵人。我千手神君的暗器，至少可以在三丈左右把對手殺死。來吧！我們等貴門殺出一條血路，再殺入京山村消滅混元教的人，發動吧！諸位。」

　　無常劍客發出一聲短嘯，左手高舉，嘯聲一落，三十六個人的兵刀同時出鞘，刀吟劍嘯在同一瞬間發出，真像一隊訓練有素的官兵，舉動整齊劃一十分壯觀。

　　「你要和混元教並肩站？」普化和尚的嗓門仍然夠大，可惜色厲內荏。

　　「咱們只站在梁老弟的一邊。」無常劍客莊嚴地沉劍，劍尖沉至齊眉才停止，完成出劍的準備：「你玄靈門與混元教，所給與本莊子弟的傷害，咱們不計較，本莊承受得了。但任何人敢向梁老弟毫無理性地挑釁，本莊的朋友子侄，鐵肩擔道義替他主持公道，記住了沒有？」

　　「夏侯二爺，俗語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江右龍女在火上添油：「他們不肯放棄向梁大哥尋仇的歹毒打算，我們也不要讓他們傷害梁大哥，早些送他們下地獄，才不會有後患。他們不衝，我們上。夏侯姐，我們這一組當先。」

　　「得令。」夏侯蘭芳怪腔怪調高叫。

　　「好哇！我來發令。」她們這一組的領隊是絕劍公子，舉劍舌綻春雷大呼小叫：「整隊！展旗，擊鼓，預備……殺！殺！殺……」

　　三十六個人同時前進，踏進一步叫一聲殺。山的坡度平緩，十二組人步調一致，保持隊形步步進逼。

　　他們既沒有旗，也沒有鼓，但殺聲卻相當宏亮，氣勢懾人心魄。

　　普化和尚進退兩難，幸好後面有人發出叫聲，這才不得不退。所有的人跟著動，一個個怒目而視憤懼交加。

　　「殺！殺！殺……」凌雲莊的人繼續推進。

　　再傳出一聲怪嘯，玄靈門的人轉身急退，像在退潮，愈退愈快。

　　「殺！殺！殺……」殺聲仍在傳出，但陣勢不再推進。

　　松濤聲一陣比一陣緊，天風的颯颯聲同樣急驟，與殺聲相應和，更為驚心動魄。

　　通常進兵攻擊時，第二通鼓的第一錘響起，就要發出喊殺聲，俗稱為吶喊。開始時用低沉的聲音，以後愈喊愈高亢，隨接戰的距離而增大增急。

　　風聲鶴唳，指的就是這種吶喊聲。在遠處聽到成千上萬的官兵吶喊，真像風濤聲和高空鶴唳聲。

　　這是進兵的吶喊，所以當年淝水之戰，潰敗的秦兵聽到風聲鶴唳，以為晉兵又開始攻擊了，逃命要緊。

　　三十六個人的吶喊聲，硬把玄靈門五十二個人嚇退了。

　　※※※

　　只能按所發生的症候，服下性質相近的解藥。

　　解藥不可能完全對症，每一位用毒的人，各有秘方，各有獨門的解藥，性質不可能全同。

　　田七姑已無蠱毒可用，不知從何人手中獲得頗為猛烈的窒息性奇毒。

　　室中飄散著這種毒物，是利用艾絨煙薰散佈的，一張圓凳上，就有一個小碗，碗中有一卷艾絨編成燒完的灰燼。

　　室中佈毒，用意是防止自己人亂闖發現秘密，而非對付入侵的外敵，只容許心腹爪牙進入善後，其他的人闖入如果不死，重罰也可能表示處決。

　　一塵散仙只帶了心腹佔住正屋，與其他的爪牙保持距離，目的就是不讓爪牙知道他生活起居的秘密，其實其他爪牙都知道他的秘密是甚麼。連那些新加入的爪牙，也從舊同伴中知道他那些自以為是秘密的勾當。

　　終於度過緊要關頭，窒息麻痹感逐漸消失，手腳剛能活動，他便迫不及待爬上床。

　　房中光度不足，但仍可看清景物。

　　看清女屍的泛青面孔，他心頭的沉重壓力消失了。

　　不是羅華欣，陌生的面貌他不認識，裸露的上半身，可看到許多瘀傷、咬痕、怵目驚心，一看便知是受到凌辱致死的。

　　房中流動的怪味，是女性的排洩分泌物。

　　「你已經不是人了。」他咬牙切齒氣湧如山，用顫抖的手，抹合女屍睜得大大的眼皮。

　　難怪先前準備入室的爪牙，要負責善後的許香主吃午飯以後再來，以免看了吃不下酒菜，總算還有不忍見的憐憫心。

　　他立即想起玄靈門的唐家農舍地牢，想起那些恐怖的刑具。

　　他僅挨了十鞭，是最輕的懲戒性鞭刑，所以他承受得了那種傷害，報復的心念薄弱。那些恐怖的刑具，到底在十年中慘殺了多少人？

　　他不能再容忍這種罪行繼續發生，何況會影響他日後的安全，永遠會威脅他的生死存亡，所以他暗中積極進行尋密搜秘的工作，有加以驅逐的打算。

　　這具女屍，表示混元教比玄靈門更為殘毒。

　　他第一個念頭是報官，讓這些殘毒的兇手上法場。可是，有用嗎？混元教已經與官府掛鉤了。

　　報官不可能，說不定他反而枉送性命。

　　他掙扎著滑下床，有心痛的感覺，渾身的氣血，因激怒而加快循環，心跳加快，憤火從心底燃燒，渾身在顫抖，自疚的念頭把他逼向發瘋的邊緣。

　　他早該挺身而出，把這些人趕離疆界的，卻觀望不前，妄想引兩虎相鬥兩敗俱傷，讓他們耀武揚威殘害許多無辜。

　　羅華欣落在他們手中已無疑問，雖則還沒證實。

　　從女屍想到羅華欣的可能遭遇，他突然如獲神助，像一頭發現強敵的巨熊，咆哮著人立而起。

　　雙腳不再抖動，像山嶽般釘牢地面，雙手一張，顫抖徐徐停止，仰天呼吸，喉間的咆哮也就消失。

　　片刻，激動的情緒控制制住了。

　　房外傳入急促的腳步聲，有兩個人急步經過，但過門不入，不是來善後的人。

　　善後的事容易處理，任何坡地皆可埋入。

　　京峴山和西南角的花山（東山），都是公有的墳場，喪葬事宜分由雲臺寺與花山寺承攬西歸的佛事，兩山都有一角掩埋無主屍體的所謂亂葬崗，挖個坑把人埋了一了百了，官府不會查究，也不可能知道。

　　「再給我片刻。」他心中在狂叫。

　　這時如果有人闖入，他無力反抗。

　　他知道的是，還沒派人來重裝伏弩的機關，所以匆匆經過的人，沒有誤觸跘線的顧慮。

　　※※※

　　無常劍客六個人，仍站在坡頂目送玄靈門的人退走，到了坡腳，大道折向，便看不到人了，松林擋住了視線，視界僅可及百十步。

　　「他們會乖乖退走，返回焦大使家應變嗎？」絕劍公子向乃叔問。

　　「不可能。」無常劍客語氣肯定。

　　「有理由嗎？」

　　「他們根本不相信我們的話，更不會認為混元教真能查出他們的秘窟中樞在焦家。他們無力對付混元教的主力，只想殺一個算一個，分別切割逐次消滅一部分爪牙，有先剪除羽翼在暗處突襲的打算，已認為京山村混元教沒有多少人，正是突襲切割的大好目標。」

　　「這是說……」

　　「他們會繞到南面去，徹底消滅一塵散仙這批人。」

　　「哎呀！梁兄弟……」

　　「放心啦！我在這裏逼他們往南走，目的就是替梁宏製造機會，減少壓力。」

　　「他們從這裏襲擊，與從南面進襲，情勢是相同的，我們又何必多此一舉攔阻他們？」

　　「梁宏需要時間，必須仔細搜尋囚禁羅姑娘的地方，攔阻玄靈門的人接近，就是爭取時間呀，我敢斷定，玄靈門的人繞至醬坊附近，必定與從南鄉趕來的混元教主力接觸，引起慘烈的搏殺，一塵散仙的人就會被引出，梁宏就可以放膽搜尋了。信任我，好嗎？咱們也準備移動，繞到村南坐山觀虎鬥，隨時準備入村接應梁宏，準備走。」

　　「我知道妖道囚人的地方，入村時我做前鋒。」夏侯蘭芳其實不知道，那天被囚禁在何處。梁宏把她救出，黑夜中怎知道房舍的格局？

　　「你可不要逞強亂了章法。」絕劍公子立即動身，向乃妹提出警告：「盡量避免入屋決戰，不要抓住好機就窮追猛打，要發揮整體戰力。我打前鋒，你和黃姑娘交叉掩護我，只許你們撿死魚。」

　　「你少來。」江右龍女說：「這一組我是主將，我才能把妖道引出來，他一見到我，一定會欣喜欲狂全力猛撲，你兄妹倆正好抓住機會夾攻，用暗器打發他下地獄。」

　　「我拒絕讓你冒險吸引他。」絕劍公子不同意：「不要和我爭好不好？讓我鬥一鬥這個甚麼散仙。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仙人面，我不信他能騰雲駕霧千變萬化。」

　　「別廢話了，冠英，你千萬不要妄圖與妖道逞強用劍和他鬥。剛才你就警告你妹妹不要逞強，立即就把逞強的心態暴露無遺，像話嗎？」無常劍客舉步超越：「趕兩步，我聽到西南方向有叫喊聲傳來，可能梁宏有所行動了。」

　　一聽梁宏可能有所行動，江右龍女第一個開始飛奔。

　　的確有叫喊聲傳來，可惜視線被樹林所隔斷，無法看到京山村，眾人不約而同掠走如飛。

　　※※※

　　又聽到外面有人聲，而且有好幾個人。

　　「這處的伏弩還未裝妥，不必擔心誤觸機關。」有人一面說，一面快步接近房門：「潛入的人很可能藏在這一帶，大家放勤快些，任何一處角落都要搜，連老鼠洞也不要放過。」

　　房門突然推開了，門外的三個人駭然驚呼。

　　梁宏站在床口，面對著房門，雙手外張略向上抬，掌心向上，不言不動像座石像，但一雙虎目，似乎幻發出凌厲的幽光，對出現的人毫無反應，形象怪異令人吃驚。

　　「人在這裏……」領先推門的大漢不怕鬼怪，驚呼之後便想起搜查的目的，急搶而入來一記掃堂腿，要將他掃倒。

　　他身材高，雙手左右平舉略向上抬，形狀怪異，還真有點像妖神攫小鬼，因此矮身材的大漢，不敢正面衝上出手擒人，伏地用腿攻安全些。

　　左脛骨被掃中，他身形一晃。

　　用腿攻的大漢，卻痛得大叫一聲跳起來。

　　第二名大漢到了，雙風貫耳攻他的左右耳門。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雙腳釘牢地面，本來有點蒼白的面孔，突然有了血色。

　　用雙掌拍他的耳門那位大漢，也大叫一聲急退，雙手痛得不住甩動，顯然雙掌受到震傷。

　　第三名大漢從側方切入，扣住他的右腕脈，大喝一聲，猛地一扭，左臂同時撞他的右肘彎。

　　他被扭得手臂向右上方反轉，就在大漢的左臂扭身撞及他右肘的瞬間，他身形左旋，不但鬆弛被反扭的右臂，也同時消去右肘被撞折的危機。

　　精力恢復，他像是被驚醒的金錢大豹，在千鈞一髮中反擊，左肘撞在大漢的左耳門上，身形旋勢繼續，把大漢一抖手摔出，砰然一聲大震，摔落在躺著女屍的大床上。

　　旋勢停頓，左掌反削在第二名大漢左肋，有骨折聲傳出，大漢也摔撞在牆壁上，反彈落地掙扎了幾下失去知覺。

　　第一名大漢最慘，被他扭轉右臂反剪，左手扣住大漢的後頸，把大漢的臉向烤火盆中央按。

　　「啊……」慘號聲震耳，大漢拚命掙扎。

　　炭火本來被灰所掩蓋，灰動火現，臉往炭火強按，炭火四溢，焦臭味刺鼻。

　　大漢僅狂叫了一聲，掙扎極為猛烈，在他一雙力道千斤的大手控制下，一切掙扎全屬徒勞。

　　被摔落床上的大漢，暈頭轉向跳下床，本能地拔插在腰帶上的劍，還沒看到兩位同伴的處境，雙肩尖同時挨了沉重一擊，劍僅出鞘三寸，雙手便失去活動能力。肩骨最堅硬，卻被肉掌劈裂了。

　　暴亂發生得快，三個人搶入便立即動手。

　　結束也快，三下兩下便有了結果。

　　被摔落大床的大漢武功可能是最高的，耳門禁受得起打擊，摔落床也沒受傷，只是跳下床時暈頭轉向而已，最後雙肩骨裂，終於支持下住向下挫倒。

　　梁宏的精力已完全恢復，通過了生死難關。

　　沒收了大漢的劍，將大漢按跪在床口面對女屍。

　　「誰幹的好事？」他抓掉大漢的暖帽，揪住髮結強迫大漢抬臉對著女屍。

　　「這……這是法……法主的休……休歇室……」大漢語音模糊，痛得渾身痙攣。

　　休息室不是臥室，也不是練功房。

　　妖道是高高在上的司令人，平時也不能與手下的爪牙嘻嘻哈哈混在一起，日子過得孤單，所以有禁止其他爪牙接近的休歇活動場所，如何休息打發時間，只有他的幾個心腹死黨知道其中隱密，其他爪牙僅略有風聞而已。

　　「這女人是誰？」

　　「是……是法主從……從焦山捉……捉回來的人，據說是……是玄靈門地位甚高的甚麼使……使者，而且是……是玄靈門門主玄……玄靈仙姑的甚麼表……表親晚輩，招供卻雜亂無章，法主的役神大法也……也不易控制她的神魂。」

　　玄靈仙姑，妖道總算知道玄靈門的門主，確是一個女的，知道綽號了。真正的來歷底細，妖道可能也不知其詳，這女人所招的口供雜亂無章，可能控制神智的道行不淺，妖道的役神大法不怎麼靈光。

　　「這裏還有捉來的其他女人嗎？」

　　「法主在後堂內室旁的小堂屋附近，有八個貼身伺候他的八名童男童女，好像看管著從府城帶來的三個少女，是法主早三五天夜間帶回來的。聽說有一個曾經撞牆自盡，幸好被童女及時阻止而死不成。」大漢知道必死，也許良心發現，女屍的可怕景象，正常的人是不忍卒睹的，大漢閉著眼睛，把所知道的事和盤托出。

　　「是早三五天帶回來的？」

　　「是的。」

　　「不是昨天回城之後捉來的？」

　　「不可能，從焦山回來，救死療傷處理善後，忙得人仰馬翻，那能出動捉人？所有被玄靈門殺死的屍體，還擺在功德坊呢！」

　　「你們在搜甚麼人？」梁宏心中略寬。

　　「不知道。法主的仙童說，到後院催促廚下送膳時，碰上一個人說要來見法主，許久酒食仍未送來，突然想起那人憑甚麼敢說前來見法主？管事的朱香主派人到後院去查，根本沒有這個人，因此疑心有人潛入了，所以法主要所有的人搜查。」

　　「原來如此。」

　　一掌把大漢劈昏，向房外闖。

　　※※※

　　一兩個人闖入，一塵散仙毫不介意，只派身邊的心腹爪牙搜尋，並沒通知前院的人前來協助。

　　也認為不可能是外敵，很可能是意圖窺秘的自己人。

　　心腹只有十幾個人，八名仙童仙女其實派不上用場。

　　已是午牌時分，酒菜已經送來了。

　　妖道並沒重視搜索的行動，獨自在內堂進膳，酒菜擺滿了一桌，只有他一個人享受。四名仙童仙女在一旁伺候，雙手各攬住一個小仙女，酒菜皆在他的示意下，由小仙女送入他的大嘴。

　　窮一生精力爭名奪利，為的就是仿效皇帝的享受。他也不例外，認為有權享受他努力獲得的成果。

　　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

　　內堂不是食廳，只有妖道一個人用膳，未免顯得空闊了些，門口出現的人如果不入室，說話必須將嗓門提高。

　　「啟稟法主。」門內出現的三個大漢之一呈稟報：「西院經仔細搜查，沒發現有人。」

　　三個人堵在堂門外，不敢擅自闖入。

　　稟報聲剛落，身後便多了一個人。

　　在食桌兩側負責遞菜碟的兩仙童，其中之一臉色一變。

　　「瞧，就是那個人。」仙童向後來出現的人一指：「他說要見法主，就是他。哎呀……」

　　三名大漢剛回頭察看，打擊已猝然光臨，拳打掌劈有如狂風暴雨，三個人似乎同時向堂內衝，被門限所跘，摔倒就爬不起來了。

　　一塵散仙駭然站起，左右兩仙女被推倒在桌旁。

　　「是你……」妖道一掀食桌，食桌向外翻，酒菜碗碟撒了一地，佩劍出鞘。

　　「我江南浪子這次不饒你。」梁宏也拔劍在手，冷然邁步入堂：「這次，不會用石灰嚇唬你。」

　　兩個小仙童居然勇氣十足，大喝一聲，同時撲上雙匕齊出，居然身手俐落氣勢十足。

　　梁宏不用劍封架，任由小仙童近身，左掌輕拂，把刺來的匕首拂出偏門，兩耳光把兩仙童打得身形打旋，向兩側衝至壁根下。

　　兩個小仙女不敢接近，發出尖銳的叫喊示警。

　　「昨天被你一早就逃離焦山，貧道後悔沒能早些把你化骨揚灰。這次，你一定死，一定，你無處可逃了，你已在貧道的劍網籠罩下……」妖道的劍尖，距梁宏不足一尺，劍勢已控制了丈內的空間，隨時皆可能噴出致命的雷電，左手捏劍訣徐徐揮動，無形的怪異氣流，在兩人的四周傳出詭異的輕嘯聲。

　　「是嗎？」梁宏打斷妖道的話，劍垂身側隱發龍吟：「我不會再和你們玩貓捉老鼠遊戲，不再逃避。我練家傳武學，可說是從娘胎裏練起。但我不想用武功妄言救世行俠，這世間的是非我管不了，只希望獨善其身，平平淡淡過一生，所以取綽號為浪子，無根無柢浪跡天涯，我沒欠這世間甚麼，也不想向世間取些甚麼。但你威脅我的生存，我有權回報。昨天你擄走了羅華欣姑娘，她是我的女伴，大概已被你戕害了，你混元教必須以無數人命償還血債，我要屠光你們，絕不手軟。現在……」

　　身形疾退，有如電光一閃，輕而易舉脫出妖道的劍勢範圍，速度駭人聽聞。

　　劍光迸射，劍氣湧騰，剛從門外衝入的兩個人，兩支劍攻他的背心，還沒看清他是如何動的，他已從兩人中間的空隙倒退穿越，立加反擊，劍光怒張，不帶感情地貫入兩人的背肋。

　　兩個中劍人仍向前舉劍急衝，剎不住腳步，嗯了一聲，撞翻在堂下的堂階上，掙扎難起。

　　「你不上我上了。」梁宏邁出幾步，重回原位，劍仍垂在身側：「你身上沒攜帶有各種法器的法囊，已經不可能倚仗法器裝神弄鬼，你唯一可倚仗的，是用真才實學和我賭命。」

　　妖道身上，除了象徵權威的佩劍之外，其他法寶皆放在臥室內。

　　在住處活動，那能全天候武裝齊全？進膳更不可能攜帶其他物品，那多累呀！大多數人連佩刀佩劍也放在房內，實在沒有時時刻刻防範意外的必要。

　　「貧道不是要和你賭命，而是一定可以殺死你。玄靈門的底細，本教已大致摸清，你已沒有利用的價值，唯一要做的事是殺死你。」一塵散仙已看出他除了劍以外，身無長物，不可能用怪蛋攻擊，因此膽氣一壯：「只是，你的話貧道聽得一頭霧水。你的女伴廬山羅華欣，貧道千方百計要捉她做鼎爐，可惜一直未能如願。昨天從焦山返城，才知道你們失了蹤，你居然說被貧道擄走她，那你一定是見了鬼。她逃不出鎮江的，殺死你貧道再找她，一定要把你身邊的三個漂亮女人弄到手……殺！」

　　劍幻化激光，人劍俱進，妖道早已功行劍尖，猛然急襲威力萬鈞，劍氣直逼丈外，狠招七星逐月進發出連綿閃爍的雷電。

　　僅攻出第三劍，左手突然扭身吐出一掌。

　　梁宏的劍似靈蛇，吞吐閃爍封住了攻來的連綿三劍，封的幅度不大，保持封偏半尺左右

　　金鳴聲爆發，火星飛濺，雙腳在原地急劇挪移，毫不退讓。

　　一聲暴響，可怕的無儔破空掌勁，像千斤巨鎚撞在他的右肋近背處，氣爆聲與氣旋急湧聲，可看出妖道這一記劍中藏掌的威力與技巧，足以躋身於宗師級的大師之林，實在不需用妖術自貶身價。

　　梁宏呃了一聲，倒飛急退，飛出廳門，這一掌力道駭人聽聞，竟然能將人打得倒飛出兩丈左右。

　　拚劍時突然將真力轉移至手掌，十分危險，很可能在真力轉移中途，被對手趁虛切入一劍取命。

　　轉移中途，是最脆弱時刻，劍和手都失去力源，禁不起對手一擊。妖道使用得出神入化，給了梁宏致命一擊。

　　門外是小院落，或者稱天井，吶喊聲震耳，住在前進院的爪牙，終於蜂擁而至，最先到達的四個人，恰好衝近廳門。

　　一聲怒嘯，倒飛而出的梁宏並沒受傷，劍迸發出滿天雷電，立即血肉橫飛。

　　手中的劍以刀招發出，真像砍瓜切菜，四個湧來的人，在雷電中崩潰。

　　劍光再旋，無畏地切入後續湧來的人潮，手下絕情，唯一的反應是你死我活，不帶任何感情。

　　沿廳堂外的廊道揮劍狂衝，殺出一條血路，所經處波開浪裂，直貫廊底的廊門，地下擺滿了斷手斷腳，哀號的掙扎人體撒了一地，血腥刺鼻。

　　「老天爺……」從廊道另一端趕來的人，發出可怕的叫聲，被慘像嚇了個膽裂魂飛，怎麼一眨眼問，十餘名男女爪牙便撒了一地？梁宏那把比刀更具威力的劍可怕極了，劍身一片腥紅。

　　再一聲長嘯，他回頭猛撲另一端廊道的人。

　　一塵散仙恰好衝出，雙方在廳門外行電火石火似的猝然接觸，劍光怒張，龍吟震耳。

　　錚錚兩聲暴震，妖道的劍尖向下疾沉。

　　「禮尚往來！」沉叱，左掌當胸拍出。

　　一塵散仙胸口的襟袍碎帛亂飛，身形後挫。

　　劍光一閃，一塵散仙的右臂，突然齊肘而折。

　　一聲厲叫，人影似乎幻化為青煙，流瀉至堂後，消失在後室內。

　　梁宏來不及追入廳堂，廊道另一端的爪牙湧到了。

　　一聲長嘯，血光懾人的長劍，狂野地衝入人叢，砍劈刺挑有如虎入羊群，慘號聲驚天動地。

　　屋內搏鬥，劍的用處不大，刀才是決戰的致命武器，挨上一刀非死即重傷，刀不會卡在體內拔不出來，也不會像劍一樣被人體擠壓在一起無法施展。梁宏奪來的劍是重劍，當刀使用相當趁手。

　　沒有人能封住他的劍，招架的劍如不折斷，也會被震得向外揚空門大開，他的劍立即快速地把對方劈翻，有一半以上的爪牙，是在剎那間的接觸被他一劍便殺死的，劍下無一招之敵。

　　直殺出中院廣闊的大院子，混元教的爪牙只剩下十一個男女。

　　他是緊追著三個爪牙衝出院子的，速度比對方快得多，急衝兩步便到了最後一名爪牙身後。

　　「轉身！」他沉喝。

　　爪牙一聲大吼，大旋身一劍疾揮攔腰便劈，也是劍使刀招，逃不掉只好拚命。

　　一劍落空，劍尖從他的腹前掠過，僅差三兩寸。

　　血光刺目的劍疾落，把爪牙的右手齊肩砍斷，加上一記魁星踢斗，把斷了臂的爪牙踢得退拋丈外。

　　其他散佈在四周分向外逃的十個男女，看了他那渾身浴血的猙獰身形，嚇得膽落魂飛，完全失去接鬥的勇氣，紛向房舍逃命，利用房舍脫身。

　　逃走的人中，沒有斷了右臂的一塵散仙。

　　他重返沒有爪牙的大宅，搜尋可能在內藏匿裹傷的一塵散仙。

　　遠遠地，傳來兵刃交擊的金鳴，以及零星的叱喝聲短嘯聲，他不予理會，這裏的事未了。

第三十一章　主力決戰

　　右手被齊肘斬斷，不能算是太嚴重的創傷，一塵散仙承受得了，但如果不能及時包紮救治，將會鮮血流盡，大限難逃。

　　居住的密室，是自救的唯一處所，不但有厲害的武器和法寶，更有救命的仙丹妙藥。

　　密室位於堂奧深處，是主人處理財務的所在，也是藏銀錢的庫房。

　　那年頭，銀子還不能公開使用，禁令時鬆時緊，只能暗中流通。

　　因此一些資本大的商棧，堆放的各式制錢古錢，三五十箱平常得很，需要大面積的庫房存放，有百箱錢文的商號還不能算是富豪。

　　這家醬坊主人的密室，堆放錢文真有五十箱以上，佔了密室的一半面積，再加上壁櫃、案桌、置物架……只能再容下一張床。

　　床是一塵散仙臨時加設的，認為睡在這種有堅實門窗的隱密密室最安全。

　　與女人玩樂的地方，在內堂三座設備不差的臥室，裏面有他弄來享受的漂亮女人，平時由另住在附近的仙童仙女看管。

　　在女人房中享樂，但睡眠則必定回密室住宿。

　　女人是他享樂洩慾的對象，真正安爐鼎養龜的是八名仙童仙女，在八九歲時，就把這些小童小女擄來，要養到十三四歲才正式用來煉丹。

　　中途如果仙童仙女不夠漂亮，或者破了相，智力有障礙，根基不足……就得加以淘汰，另行補充。

　　在杭州有固定的住所，才有安爐鼎的機會和時間。至外地辦事，只能找一些女人享樂煉降龍伏虎。

　　所以妖道急於把鎮江的事辦妥，回杭州總教壇享福修仙煉丹。

　　那些秘密教派在各地流傳，十之七八懂得煉這種所謂房室術。如果有財有勢，就會闢室煉丹，稍有良心的術士，用錢買清秀的童男童女。喪盡天良的人，就會偷搶誘拐無所不用其極。

　　總之，煉這種丹的人，十之九九是變態色情狂，為禍天下喪盡天良。

　　妖道把八名仙童仙女帶在身邊，用意是留在杭州恐生意外。

　　這些童男童女花了他不少心血，即將屆滿可入爐煉丹最佳年齡，被教中子弟誘走發生意外，怎受得了？

　　閉上沉重的鐵葉門，算是可保安全了，要攻破這種密室門，用巨鎚撞一兩個時辰，恐怕也無法攻破。

　　點起燈，第一件事是解開臨時裹紮的傷巾，綁住創口上部，先上金創藥吞保命丹丸，然後撕腰帶裹傷，左手工作依然俐落，與嘴配合順利地完成急救。

　　失血過多，感到有點頭暈，有虛弱的感覺，乖乖定下心躺下歇息，等救命金丹的藥力行開，才有精力應付可能發生的危難。

　　梁宏如果被他的爪牙殺死或逐走，危難便不會發生了。

　　但感覺中，他毫無信心，不時發生心悸現象，似乎覺得梁宏正在找他，距他愈來愈近了。

　　他號稱散仙，仙知道過去未來，感覺中認為梁宏會來，就表示他知道未來的事。

　　※※※

　　他必須將屋內的人全部趕走或清除，才能有時間逐房搜尋。

　　估計中，他搏殺的速度甚快，惡鬥十分慘烈，爪牙們不會看守被囚禁的羅華欣，全部投入這場惡鬥，把人清除趕散，才能專心搜尋囚室在何處。

　　受傷逃匿的一塵散仙，很可能躲在囚室附近，以人質作賭注，換取安全保障。

　　闖入內堂，鬼影俱無。

　　沿途曾經看到幾個重傷的人，互相幫助裹傷，看到他像是見到了魔鬼，一個個驚恐萬狀臉無人色。

　　強烈的報復念頭，逐漸減弱不再激動，不再理會受傷的人，感到做得有點過分了。為了羅華欣，他失去理智大開殺戒，一旦恢復冷靜，平空產生歉疚的念頭。這些爪牙皆是奉命行事，多殺有傷天和。

　　至於一塵散仙一些首腦人物，他無法原諒他們的罪行。

　　內堂左右廂，全是佈置得頗為像樣的臥室。

　　踢開一座內房緊閉的房門，他的怒火消失了一半。

　　四個小童瑟縮在床角發抖，其中兩個臉頰紅腫，是被他一耳光所留下的傷痕。小童的匕首指向他抖個不停，臉上驚恐的神情令人惻然。

　　第二間內房，是四位小童女，躲在床頭床尾，居然還敢將匕首伸出，意思是要他不要過來，伸出的匕首雖然也在抖動，但還敢向他偷瞄。

　　第三間內房是兩個十五六歲女郎，神色木然地坐在床口，清秀的面龐與所穿的錦緞短襖，說明是中上人家的閨女，只是臉色蒼白，木然的神色中，可看出驚恐絕望的悽楚神情。

　　他渾身滴血提劍在手的獰猛形象，兩位女郎居然目光遲滯無動於衷。

　　他將劍掩藏在背後，臉上獰猛的神情消失了。

　　「你們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嗎？」他柔聲問。

　　「不知道。」坐在右面的女郎低下頭，臉上出現痛苦的神情，眼中流露的悽愴，表現出心中的傷痛。

　　「你家在那裏？」他心中一寬，這位女郎並沒被虐待得神智不清。

　　「我家在仁和坊靠近嘉定橋，仁和坊姜家……」

　　「哦！你是姜五爺姜秀才的閨女，失蹤好幾天了，據說是被妖魅攝走的，你爹已經報了案。你們稍候，我帶你們回去。」

　　「我們負責。大哥，這就走嗎？」門外傳來江右龍女的語音。

　　「你們也來了？」他大踏步出房，頗感意外。

　　來了三個人，絕劍公子兄妹和江右龍女。他那渾身浴血的獰猛神情，把三人嚇了一跳。

　　「我們在西南角擋住了玄靈門的人，以免他們趁亂妨礙你救人。」絕劍公子急急說明：「也為了避免引起混元教的誤會，認為我們夥同玄靈門對付他們的秘站。兄弟，可有羅姑娘的消息？」

　　「她可能囚禁在唐家農舍，不在這裏。一塵散仙被我砍掉右手，可能還躲在這附近。玄靈門的人來了？」他有點憬悟，羅華欣可能並沒落在一塵妖道手中。

　　「咱們把他搜出來，玄靈門好像已傾巢而出。」

　　「不必了，趕快撤走。」

　　「兄弟……」

　　「玄靈門有權襲擊這處秘站，他們有重要的女性地位高人物，被妖道從焦山擄來殘害了。混元教的殘餘，還躲藏在屋內，我們搜尋，是要付出代價的。把這些受害人帶走，要快。」

　　「好的，真得放快些。我們的人只能堵住他們的首腦人物，一旦真要展開搏殺，他們仍可四面分散殺人，我們其實無意和他們血肉相見，堵不了多久的。」

　　片刻間，這裏重新受到混元教爪牙的有效控制。

　　絕劍公子帶了眾人從醬坊的東北角撤出，發出三聲震天長嘯。

　　堵在醬坊西南，與玄靈門五十餘名爪牙對峙，阻止對方進入醬坊的凌雲莊子弟，立即向南撤退。

　　玄靈門的人，像浪潮般湧入醬坊。

　　西面兩里外，混元教大隊爪牙正向這裏飛趕。

　　※※※

　　醬坊的南面與西南角，正確的位置是京山與花山交界的坡地，房屋皆依山坡而建，在坡建可以看清醬坊的所有房舍，也可看清醬坊百步外的京山村。

　　玄靈門的人，是繞京山南端接近的，降下坡從醬坊西面接近，西面有路直抵府城東門。

　　凌雲莊的人，則是沿坡頂過來的，等於是走內圈，一直就盯牢走外圈的玄靈門爪牙行動，及時先一步堵住玄靈門的去路，阻止他們襲擊，以免他們影響梁宏在醬坊內救人的行動。

　　堵截相當成功，無常劍客顯示強烈干預的態度，玄靈門根本不可能硬闖，硬闖就表示要犧牲不少爪牙，那有餘力衝入醬坊與混元教決戰？

　　坡頂松林茂密，但可以看清百步下的醬坊房舍。三四十名凌雲莊子弟，站在坡頂的松樹下，留意下面醬坊的動靜，可看到快速走動的人影，也偶或可聽到搏殺的聲浪，金鳴聲可遠傳里外。

　　醬坊中已沒有多少混元教爪牙，房舍甚多，玄靈門五十餘名爪牙湧入，想把分散逃匿的人搜出不是易事。

　　偶或搜出三兩個，也將發生激烈的生死惡鬥。

　　梁宏的衣褲沾了不少鮮血，拒絕江右龍女替他找來的棉襖更換。

　　「兄弟，你以為我們能放得下心，讓你獨自東奔西跑，像熱鍋上的螞蟻嗎？」絕劍公子站在他右側，碰碰他的手膀調侃他：「你這人很固執，認為天下的事一肩挑。我們在你走後片刻，便和黃姑娘決定了，暗中跟著你防險，順便善後。你離開矮腳虎片刻，我們就替你善後了。羅姑娘被擄至京山村秘站，就是玄靈門有意放出的風聲，引誘你來替他們打前鋒，矮腳虎身邊有兩個玄靈門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所以我們全來了。兄弟，裏面……」

　　「裏面是這樣的……」他將所發生的事故，概要地說出：「依我的猜測，華欣不是被妖道擄劫的，可能被囚在唐家農舍地牢。妖道正式把這裏作為秘站，人數增加了三四倍，用意很可能想把玄靈門引來決戰。妖道在焦山捉住了玄靈門重要的人，玄靈門放出華欣被擄來此地的風聲，其實是指那位被妖道虐待的女人。我上了大當，替他們把混元教的人殺掉一大半。」

　　「兄弟，你真令人驚奇。」絕劍公平搖頭苦笑：「你這期間出生入死，我一直以為你只是走運而已。今天看了你留下的屍體，再聽你說斬下一塵妖道的右手，我這才相信真是你獨力把舍妹從這裏把她救出魔掌的，我很蠢又聾又瞎是不是？」

　　「呵呵！再過幾年，賢兄妹的鋒芒不再畢露，就會是聰明機警義薄雲天的豪傑了。」梁宏拍拍絕劍公子的肩膀，笑聲不帶嘲弄味：「你們不顧一切趕來助我，擔了天大的風險，我十分感激，混元教已獲官府支持，日後你凌雲莊的處境……」

　　「別管日後，大哥。」夏侯蘭芳搶著說：「我們在嘉興，也有官府支持。目下當務之急，是必須盡快搶救華欣姐。這裏的事不需看結果，我們馬上奔赴唐家農舍，給他們一次雷霆不及掩耳的奇襲。以往我們畏首畏尾，情勢已不容許我們再膽小畏事了。」

　　「那……那會掀起軒然大波，對你們極為不利。」梁宏不同意公然大舉：「蘭芳，我反對你們直接介入，請你不要亂出主意，我已經心中焦躁，不能冷靜應變。直接襲擊，華欣危矣！」

　　「我們還來得及去搶救羅姐。」江右龍女向西一指，西面大道不足兩里處，大群各色打扮的快速奔跑人影隱約可見：「混元教的主力趕來了，很可能是準備襲擊丹徒焦大使，直搗玄靈門中樞巢穴的人，趕來這裏聚集。南鄉唐家農舍必定空虛，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去救羅姐。」

　　「我們不要參與。」無常劍客鄭重宣示：「大家都要避免與任何一方的人接觸，以免被人說我們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咱們坐山觀虎鬥作壁上觀。」

　　梁宏的憂慮並非杞人憂天，以混元教這次交通官府的情形判斷，毫無疑問與京都來的傳奉官有關，地方官那敢與京官相抗衡？即使這些傳奉官已被開革，但京都仍有很多傳奉官做奧援。

　　凌雲莊如想對抗，不啻以卵擊石。

　　凌雲莊沒有向混元教報復的打算，全是為他而不惜與混元教大動干戈，連累凌雲莊陷入危境，他大感不安。

　　但如果沒有凌雲莊的人支持，他那有力量向唐家農舍攻擊援救羅華欣？

　　坡下醬坊傳出吶喊聲，混元教趕到的七八十名爪牙，趕到便立即投入房舍叢中，展開生死存亡的慘烈搏殺，在坡上觀戰的人，情緒也隨殺聲而沸騰。

　　「讓他們殺吧！我等的就是他們兩敗俱傷早日結束，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我的努力有了可觀的收穫。」他喃喃自語。

　　自從地牢出困之後，他便決定不容許這個神秘組合，再在鎮江盤據了，天知道那一天他又會被弄進這座可以秘密毀屍滅跡的地牢？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這個神秘組織人手眾多站在暗處，他絕難逃過他們的毒手，隨時皆可能出現危機，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正處身在地牢裏。

　　這期間混元教只在利用他收買他而用工夫，對他並沒有致命的威脅，但日後毫無疑問同樣兇險重重，甚至更危險，絕不能讓混元教取而代之。

　　因此，引虎相鬥的打算和計畫，是他工作的目標，總算成功地把兩頭猛虎引在一處，惡鬥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

　　不得不把羅華欣的事拋開，醬坊的惡鬥引起他高度的關切。

　　誰是最後的大贏家？剩下的是些甚麼人物？日後他必須出面收拾殘局，剩下的人就是他日後必須面對的仇敵，早些認識敵人，就可以早謀對策。

　　※※※

　　高手名家不喜歡在屋內搏殺，更不喜歡在窄小的空間內鬥牛，所有在屋子裏爭吵，通常向對手宣示到外面去說，意思是吵翻了要打架，在屋外打可獲得施展的廣闊空間，打不贏要逃走也方便容易。

　　第一對高手出現在宅外南面的坡地，距梁宏一群人藏身觀戰的坡頂，只有百步左右，居高臨下觀看，一舉一動皆看得一清二楚。

　　是太虛老道，和玄靈門那位自稱周二十四的人，雙方的劍都是品質佳的青鋼劍，攻勢半斤八兩，雙劍接觸的交鳴聲震耳，可遠傳數百步外。

　　第二對隨後出現，是兩個和尚。

　　玄靈門和尚，是焦山寺知客僧明光，六尺長的錫杖點打挑撥有如狂風暴雨，錫杖上的銅環響聲急驟，遠在百步外，也可隱約聽到杖破風所發的風雷聲。

　　對手是混元教那位挨了梁宏一枚臭蛋的大和尚，在焦山的兩天中，和尚渾身臭不可聞，因而不曾隨同一塵散仙出動耀武揚威，把梁宏恨入骨髓。

　　手中那根風磨銅壽星杖，比明光和尚的錫杖重一倍以上，掃劈點打勁道驚人，兩人棋逢敵手殺得走石飛沙。

　　「我想起一件事。」他向倚在他身側的江右龍女說。

　　「你想起甚麼？」

　　「那賊和尚的壽星杖，我一直覺得眼熟。」

　　「在焦山，賊和尚和一塵散仙五男女截路，被你打了他一枚臭蛋，難怪你眼熟呀！」

　　「我是指那根壽星杖。那時他只露出雙目，看不到面貌，怎麼會眼熟？」

　　「壽星杖是敬老的象徵，使用很普遍呢！」

　　「和尚就不可能使用壽星杖省腳力。」

　　「你是說……」

　　「壽星指南極仙翁，是仙，與佛祖菩薩是死對頭，佛道兩教互稱對方為異端。和尚使用壽星杖，像話嗎？和尚地位高用禪杖，普通僧人用錫杖。只有那些離經叛道的和尚，才敢用壽星杖。」

　　「你們在談甚麼呀？」夏侯蘭芳被他倆的談話所吸引，把向下面凝神觀察的目光收回。

　　「大哥說下面那賊和尚的壽星杖可疑，僧人是不能用壽星杖助步的。」江右龍女向下面的鬥場一指：「那是老年人助腳力的專用杖，和尚卻用作兵刃。」

　　「用壽星杖的不一定是老年人。」夏侯蘭芳說：「江湖有些武朋友在中年就用來作兵刃了，既不怕犯禁，也可以表示威望，對付一般兵刃，最為管用，刀劍一觸即折，應付群毆更為趁手。大哥，你認為賊和尚的壽星杖……」

　　「我見過這賊和尚，但不知是不是以往所見過的那一個，因為在焦山他僅露出雙目，看不見面貌。如能看到他的面貌，就知道是不是以往所見的和尚了。以往我見過的和尚，也持有這種壽星杖。」

　　「你說以往？」

　　「對。第一次是在京都，第二次在揚州。」

　　「哎呀！」夏侯蘭芳驚呼。

　　「在揚州？有意思。」一直就留意他們談話的絕劍公子虎目生光：「在揚州向我們夜襲的人中，有一個人使用沉重的壽星杖，把江叔逼在房門口施展不開。兄弟，你在揚州看到的和尚是誰？」

　　「叫天魔僧了凡。在京都的幾百名傳奉宮中，地位在前二十名。他是妖僧通元翊教廣善國師釋繼曉的死黨，去年被遣散南下。在揚州落店時，他那一群傳奉官住在西院。」

　　梁宏在落店時，曾經向店伙打聽妖僧的住處，所以肯定表示妖僧在同一家旅店住宿：「冠英，你不會懷疑是他向你們襲擊吧？是京師南下的，與你們素不相識呀！」

　　「這……這我就不明白了。那天晚上幸好有一個人，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卻昏了頭，誤把那人當強敵，慚愧。那人穿著打扮不同。沒穿白衣，我以為是他們先派來的內應，所以……也不能全怪我，當時太過混亂。」

　　「我也是急昏了頭……」夏侯蘭芳臉一紅：「糊裏糊塗也把那人當匪徒。」

　　「所以你狠狠地打了我一掌。」梁宏直搖頭：「到了鎮江，更一口咬定……」

　　「哎呀！那人是你？」夏侯蘭芳幾乎跳起來：「老天爺！見面時你怎麼不說清楚？嘻嘻！你也不能怪我呀！你們四個人當晚不但平安無恙，而且一早就溜之大吉，不能怪我們生疑呀！我欠你很多，是嗎？」

　　「是你踢了我一腳，我給你記下了，哈哈！」絕劍公子大笑。

　　「我和三位同伴，那有勇氣留下打官司？」梁宏說出一個怕事者的心情：「江湖上真正以壽星杖做武器的人不多，和尚用壽星杖的更是少之又少。再說，不可能在揚州同時地出現兩根壽星杖。」

　　「唔！此中大有可疑。」江右龍女說：「夏侯兄，把他們聯想在一起，如何？」

　　「這些天殺的混蛋！」早已在旁聽的江湖客江日升破口大罵：「那天晚上把我堵在房門口，用壽星杖緊逼的人，確是一個和尚，我記起來了。我曾經用劍拂過他白頭罩上端，削掉他的罩尖，露出頂門光頭。雪光朦朧，有頭髮一定可以看清。他娘的！沒錯，就是他們，難怪揚州官府態度改變，不歡迎我們前往調查。」

　　「老天爺！如果是他們，你們的處境，不堪設想。」梁宏臉色一變：「如果他們在鎮江建了分壇山門，與杭州連成一線，把你們嘉興凌雲莊夾在中間，不把你們弄個煙消火滅，他們那能睡得安枕？你們本來就是黑道組合的潛在大敵，先天上就有難以共存的利害衝突。」

　　「這……」

　　「絕不能讓凌雲莊有意外發生。」梁宏挪正腰帶上的劍：「我下去求證這個和尚是不是天魔僧了凡。如果是，捉住他不怕他不招供。」

　　「我也去。」絕劍公子躍然欲動。

　　「我們都去，若虹姐。」夏侯蘭芳拉了江右龍女便走。

　　下面已有四對高手拚搏，誰都不願讓梁宏獨自前往。

　　「你們一去，肯定會成為他們雙方的共同敵人。」梁宏伸手拉住了江右龍女：「拜託，不要搗亂好不好？你們都不能去，我應付得了。」

　　「你們聽梁小哥的話，不許妨礙他的行動。」不遠處的無常劍客走近，阻止他們隨梁宏行動。

　　無常劍客是長輩，不便與晚輩在一起談東說西，其實在不遠處留意他們的舉動，把他們談論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需要他出面時，才出面作決定。他對梁宏的能力深具信心，一點也不擔心梁宏是否有兇險。

　　「大哥小心。」兩位姑娘同聲叮嚀。

　　「呵呵！對我有點信心好嗎？」梁宏一揮手，向下急竄掠走如飛。

　　※※※

　　明光和尚的錫杖，並非用錫打造的，這只是佛門弟子的佛具名稱，錫與鉛都是質軟的重金屬，六尺長的錫杖如果用錫製，重量不少於二十斤，那能持杖捧缽雲遊天下？不累死才怪。

　　明光和尚的錫杖是栗木製的，不能與二十斤的風磨銅壽星杖硬碰硬，先天上就處在下風。好在身法此天魔僧了凡靈活，尋暇蹈隙八方突擊，杖盡可能避免與壽星杖正面接觸，居然能佔有六成攻擊。

　　但六成攻勢中，有三成是虛攻，天魔僧的每一招，都是勢若奔雷的致命狠招，骨子裏，仍然是天魔僧主宰全局：表面上看，明光和尚卻表現得有聲有色，各有短長，形成纏鬥的局面，短期間難分勝負，看誰的精力耗損得快，誰就是最後的大輸家。

　　兩人部是長兵刃，移位快捷，每一進退盤旋，可能遠出兩丈外，因此十丈方圓內，無人能接近他兩人所拚搏的威力圈。

　　在附近捉對廝殺的人，都遠避出威力圈免遭波及，挨上一杖可就災情慘重。

　　一旁竟然多了一個人，以更快的速度移位，在兩杖飛舞的間隙中游走自如，手中有劍，但始終沒有出手加入的意願，也像是找不到出招的機會。兩個和尚都留意這個人的舉動，弄不清這人是站在那一邊的。

　　這人終於摘掉有掩口的暖帽，露出整張面孔。

　　明光和尚最先看清梁宏的面孔，吃了一驚，手上一慢，幾乎被天魔僧的壽星杖掃中右膝，飛退丈外再橫閃八尺，擺脫天魔僧的另一招怪蟒翻江。

　　「你……你像個鬼盯住我幹……幹甚麼？」明光和尚頭臉霧氣蒸騰，氣息沉重，說話像老公鴨，驚恐地用杖尾指向他。

　　「你走，滾！」他揮手趕人，轉身面對喘息如牛，臉上汗光閃閃的天魔僧。

　　明光和尚趁他轉身的機會，疾衝而上來一記橫掃千軍，把全部精力卯上了，要把他掃斷成兩段，久鬥之後，勁道依然猛烈似奔雷。

　　杖掃出，杖頭的銅環必定急劇振動發聲。

　　他故意轉身以背向敵，明光和尚卻認為是好機。

　　杖掃出，不可能中途變招了，這是重兵刃的缺點。

　　杖距體不足一尺，他像是突然幻沒了，身形疾升、後空翻、扭轉……半空中鷂子翻身劍光暴射，斜飄出丈外，單足點地再側旋升劍。

　　先前他轉身面對天魔僧，天魔僧看清楚是他，眼都紅了，停止調息掄杖準備撲上，但慢了一剎那，猛攻的機會稍縱即逝，明光和尚已搶先一步動手了。

　　變化在剎那間就有了結果，蓄勁待發的天魔僧駭然變色膽氣沉落。

　　明光和尚的錫杖，向右方飛騰旋轉，遠拋出四五丈外，身軀也向右摔倒，天靈蓋被劈開，掩藏光頭的黑暗帽正在掉落。

　　身左不遠處，梁宏身形幻現劍升待發。

　　「你……你把背後的人一劍劈翻了？」天魔僧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狂怒的神情變成駭異。

　　「是的。天魔僧，你身上的奇臭快要完全消失了，可喜可賀。現在你出了一身大汗，洗一次澡就可以臭味全消，但你已經沒有洗的機會了。」

　　今天所有的和尚，都換穿了便裝，頭上有暖帽掩蓋光頭，以免引人注意，和尚參與黑道組合火拼，畢竟不是光彩的事。

　　上次在焦山，天魔僧穿了僧袍活動，可能已有與焦山僧人打交道的準備，與梁宏僅一面之緣，一照面便挨了一枚臭蛋，當時並沒有機會亮名號。

　　「你知道佛爺的綽號？」天魔僧再次不相信事實。

　　「在京都我就知道了。我在京都經商，和你同時南下，在揚州和你同在灣頭河大街的江都老店投宿。你們一群喪家犬撤了官的傳奉官，換穿白衣襲擊東院凌雲莊的人，我和一些無辜旅客遭了池魚之災。你們的江湖恩怨應該自行解決，扮強盜襲擊旅舍波及無辜……」

　　「去你娘的波及無辜，你只能認命。」天魔僧大聲咆哮，撲上來一記莊稼劈柴，杖風虎虎力道極為猛烈，片刻的調息，精力已提升至巔峰狀態。

　　梁宏應該向左前方避招欺進，不能用劍招架長一倍的壽星杖，那就落入天魔僧的杖勢威力圈，劈勢變招為掃擊一氣呵成，定可掃中他的右肋背。

　　劈勢下沉的瞬間，他向下仆倒、前滑，速度快得難辨實影，前伸的劍尖上升，刺中天魔僧的右膝、左滾、躍起、斜飄、欺進。

　　一聲怪響，泥土崩飛，壽星杖的杖頭，劈入地面下陷半尺，幾乎擊中他的左肋。

　　「噢……」天魔僧厲叫，向下挫左腳一蹦，反應仍然迅疾，及時收杖支地，撐住欲倒的身軀，壽星杖成了名副其實的助步物。

　　右膝碎裂，鮮血正從褲管擴散，小腿向右歪，右腿已沒有支撐的能力。

　　打擊立即光臨，剛支住身軀的壽星杖，被梁宏的左手抓住了，小腹一震，挨了一腳，身形仰面摔倒，向後急滑出丈外。

　　「啊……」天魔僧受不了小腹傳出的痛楚，抱住小腹狂嚎，扭身掙扎坐起，臉色更難看了。

　　在附近激鬥的人，已經不見了，留下了三具屍體，獲勝的人，可能已重返醬坊的房舍另找對手。

　　房舍內，惡鬥仍在如火如荼進行。

　　這是一場存亡續絕生死之鬥，只許有一種結果。

　　「你……你們想……怎樣？」天魔僧兇焰盡消，知道身陷絕境了。

　　四周圍著六個人：無常劍客、夏侯公子兄妹、江湖客、入雲龍、千手神君。

　　「那天晚上，我削掉你頭上的白頭罩。」江湖客毫不激動，語氣冷森：「你的壽星杖在黑夜中，威力倍增，所以能把我堵在房門口，我的劍施展不開。今天如果你我相逢，百招之內我奈何不了你。」

　　「我，無常劍客夏侯長風。」無常劍客一字一吐：「那天晚上我不在場。我要知道我凌雲莊夏侯家的人，與你們京都的雜牌官有何仇何怨。夏侯家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我要知道理由。」

　　「這……」

　　「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主事人，我不會酷待你。貴教主應該負責，他是何人物？」

　　「你最好識時務，不再追究以免家破人亡。」天魔僧在絕望中，突然產生無窮的希望：「敝教主三教真人廖廣，是京師左通政大人李孜省的師弟，曾經是皇家風雨雲雷壇的四仙師之一。奉聖旨巡視天下，建祠為皇家禱福，已在杭州建壇闡教，日前已在鎮江建立分壇，即將鳩工修建三元宮。只要教主頒下法旨鏟除你們的凌雲莊，貴莊鐵定了要煙消火滅。好好的權衡利害吧！佛爺可以替你們美言幾句，但你得先救我，我的血快要流盡了。」

　　「哦！我從沒到過京都，也從來沒聽說過甚麼三教真人，反而聽說過你天魔僧的名號。那個一塵散仙，在江湖也頗有聲威，惡名昭彰。」無常劍客舉步走近：「不知即不怕，三教真人嚇唬不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老幾，應該不會與他結下不解之仇，他為何要計算我夏侯家子弟？在鎮江這段時日裏，你們卻又像把本莊遺忘了。一塵散仙擄劫舍侄女是臨時起意，與仇恨無關。現在，我要知道真相，換取你的生路，說。」

　　抬起腳，準備踏下血淋肉綻的傷膝。

　　「我們要殺的人，是那些從沿途跟來的牛鬼蛇神，他們想打咱們從京都攜來價值百萬金珠財寶的主意，那是咱另建根基的本錢。」天魔僧重新陷入絕望，驚恐地挪動身軀躲避要踹下的快靴：「事先根本不知道你們凌雲莊的人也在客店，意外地損失了好幾位同伴。事後查出你們的身分，教主認為不宜再和你們結怨，沒有再犧牲人手的必要，所以要所有的人保守秘密，暫且不與你們計較，讓你們跑斷腿查證追兇，不會妨礙本教的活動。你們在鎮江逼迫梁小輩的事，咱們樂觀其成置身事外。閣下，過去的事，犯不著追究誰是誰非，偶發的鬼使神差事故，就是宿命吧！只要貴莊今後能不管本教……」

　　「有你們混元教在，我凌雲莊就沒有今後。」

　　「施主……」

　　「在下抱歉。」無常劍客的話充滿兇兆。

　　一聲怒吼，天魔僧奮全力一掌劈向無常劍客的右腳。

　　無常劍客哼了一聲，右腳後收，身形前俯，左掌疾沉，一掌拍在天魔僧的天靈蓋上。

　　「呃……」天魔僧仰面躺倒。

　　「咦！梁大哥呢？」夏侯蘭芳輕呼。

　　「已經進屋去了，去找一塵散仙。」絕劍公子拔劍出鞘：「黃姑娘跟去了，我們也去。」

　　「我們都去。」無常劍客也拔劍，舉手一揮，坡上的人向下飛掠而來：「絕不容許這些妖魔鬼怪，帶了官兵或民壯光臨凌雲莊，咱們上！」

　　他們並不急於進攻，每三人為一組，從容不迫向房舍推進，氣勢懾人。

　　房舍叢中，搏鬥的聲浪此起彼落。

　　※※※

　　房屋錯落，裏面房舍甚多，真正可以放手施展搏鬥的地方也不少，廳、堂、大院子、小天井，都是適當的決鬥場，其他地方只能鼠鬥於窟，力大者勝，因此高手名宿皆避免鼠鬥，選擇空曠處發揮所學。

　　玄靈門主這一組實力最強，除了侍女兼門徒紫電之外，緊隨在左右的人有賈道婆、鶴林寺住持慧定、雲臺寺的普化和尚、姓吳的中年人。

　　當他們殺入宅院時，宅院內幾難看到人影，混元教的殘餘皆在宅內匿伏，僅能看到被梁宏所殺的屍體。

　　人都分散了，在宅內搜尋，偶而出現零星的搏殺，情勢無法掌控。

　　主房舍共有五進，每一進都有東西兩院，五十餘人在內搜殺藏匿的人，每一組皆需獨立戰鬥，無法相互策應，進行得極為順利，搜殺了幾個武功非常了得的爪牙，自己也損失了幾個人。

　　等到混元教的大援趕到，人數更多些，雙方捨死忘生全力投入，展開慘烈的搏殺，人都瘋了。

　　玄靈門雖說人數少了二分之一，但等於是佔了地利，藏匿在內的混元教殘餘，大半被肅清了。

　　混元教湧入的人，並不知道此地的情勢，還以為一塵散仙仍在屋內坐鎮，接近便潮水似的湧入，糊裏糊塗便損失了十餘名爪牙，實力便拉近了。

　　在屋內追逐相當危險，誰也不知道那一處幽暗角落，突然飛出一枚致命暗器。

　　任何一處角落，皆可以隱起身形，逃的人如果熟悉房屋的格局，擺脫追來的人輕而易舉。

　　追的人也不可能爭先恐後一擁而上，發生打鬥也只有最前面的人首當其衝，後面的人不易超越聯手。

　　紫電侍女一馬當先，窮追兩名黑衣人，幾經轉折，搶入先前梁宏救走兩位受難少女的內室。

　　兩個黑衣人的黑衣與玄靈門的人不同，頭上也沒戴黑頭罩，相貌威猛，手中的狹鋒單刀光可鑒人，品質比繡春刀相差無幾。

　　表面上兩人是受到追逐，其實卻是他們前往某處地方辦事，不想與追來的人搏鬥，任由對方在後面窮追，奔入內堂發出一聲長嘯。

　　最近的一間臥室房門拉開，出來一個小仙童。

　　「進去，不要出來。」揚刀戒備的為首黑衣人，揮手要仙童不要出來。

　　另一處堂口，奔出左手握劍的一塵散仙，和四名爪牙，其中之一是三才學究丘夫子。

　　一塵散仙氣色差極了，顯得更為猙獰。右手剩下一段上臂，創口包得像個大粽子，用帶繫牢在腰間，以免晃動產生劇痛創口崩裂。

　　「陳法主，你這裏怎麼啦？」黑衣人的口氣頗為托大。

　　「被梁小輩毀了。」一塵散仙咬牙切齒：「兩位護法來得正好，殺出去找他。」

　　「梁小輩？我們只碰上玄靈門的人。」黑衣人怎知道這裏所發生的事？

　　「出去再說……」

　　「玄靈門的人來了。」黑衣人身形下閃，刀光似電光臨最先奔入的紫電侍女肩頸。

　　「錚！」紫電的劍，把刀架住上升三寸，不但太慢，勁道也相差甚遠，刀仍一掠而過，上半部腦袋飛起。

　　紫電後面的賈道婆，剛衝入堂門，來不及救應紫電，左手一拂一抖，黑柱與光芒齊飛。

　　黑柱是一團灰黑色的粉末，飛出三尺便擴大一倍。

　　青芒是一枚頭重尾輕的五寸長髮針。

　　黑衣人刀勢未盡，想招架已力不從心，粉末在右肩窩爆散，髮針奇準地貫入小腹丹田，入體四寸以上。

　　賈道婆一掠而過，順手一劍把黑衣人的右肋開了一條大縫。

　　「哎……」黑衣人屈身摔倒，倒在紫電身上。

　　第二名黑衣人到了，刀氣似風濤。

　　賈道婆的劍還沒收回，收回也架不住狂猛的狹鋒刀。

　　慧定住持恰好衝入，厚背金刀疾風似的伸到。

　　慧定和尚早年綽號叫恨地無環，神力天生渾身橫練，所用的金背刀重有四斤二兩，刀背足有半寸厚。

　　錚一聲大震，人影急分。

　　賈道婆旋出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玄靈門主到了，雙方迅速列陣。剎那間的接觸，一命換一命。驟然相搏，一接觸就你死我活。

　　混元教算是大輸家，死了一個地位比法主高的護法，只換取一個侍女的命。

　　正式相搏，一比一交手，連玄靈門主也不見得能穩操勝算，也許能與一塵散仙拚個平手。

　　難怪這期間，玄靈門始終不敢主動攻擊，只敢偷偷摸摸等候機會突襲，殺一個算一個，缺乏攻擊主要目標的實力，在焦山就幾乎被一塵散仙所消滅。

　　賈道婆用灰黑色粉末與髮針，殺死了武功高出多多的黑衣護法，與武功高低無關，只是機會與幸運所造成的結果，勝得十分僥倖。

　　主腦們現身，不能再亂打亂殺了。

　　護法的地位，名義上是保護法主抗拒外敵，地位並不比法主高，實質上是平行的。但護法可以按情勢出面指揮，可請法主按情勢迴避或挺身處理事故，無形中成了司令人，權責比法主高。

　　至少，目前仍是一塵散仙主持大局。

　　玄靈門主一身黑衣褲，只露出雙目，仍不肯以廬山真面目打交道，只能從身材上看出是女的。

　　今天玄靈門所有的門人，穿著打扮完全相同，外表看不出是男是女，不可能從外露的雙眼中，分辨是某一個人。

　　除非為了便於拚鬥而取下頭罩，否則絕難看出面貌。

　　玄靈門以秘密活動作案為主，作案時扮無常或鬼怪，十年來沒露絲毫風聲，都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梁宏這期間進行追查，第一個暴露身分的人是焦大使。

　　門主仍不脫頭罩，佔住堂屋的西面。身後是西廂，廂門在堂門的左側。

　　她左右，是賈道婆、慧定住持、普化和尚、吳姓中年人。五個人實力仍在，氣勢仍盛。

　　一塵散仙的人數多了一個，那位黑衣護法可能是武功最高的人。

　　三才學究是超拔的高手名宿，這期間表現並不出色，被梁宏的神勇所懾，凡事不願積極出風頭，缺乏旺盛的鬥志。

　　另三個爪牙是一塵散仙的心腹隨從，應該是有成就的一流高手。

第三十二章　意亂情迷

　　六個人佔住東首，都顯得緊張焦躁，外面不時傳來搏鬥聲浪，雙方都不知道外面的情勢，身為司令人而不知情勢變化，難免心中不安。

　　不再有人闖來，該不會是殺光死絕一拍兩散了吧？

　　「你該是玄靈門門主玄靈仙姑了。」一塵散仙氣色雖差，氣勢並不因斷了右手而減少。他這種仙，除非砍下他的頭，否則死不了，創傷雖重，不會令他變成軟弱的蟲。

　　「沒錯，是我。」玄靈門主女性的嗓音不再悅耳，久鬥後精力已大不如前：「你一塵散仙在貴教的地位並不高，但本門主仍然希望公平地和你決鬥，這是抬高你的身價，你接受嗎？」

　　妖道丟了右手，那敢接受決鬥？動一動就觸動傷口痛楚難當，咬牙忍痛發勁，也發不出三成，痛楚會勾消了發勁的功能。

　　黑衣護法向三才學究揮手示意，再阻止一塵散仙上前接受決鬥。

　　「你玄靈門根本不成氣候，只是地方性的見不得人的小組合，那配與本教的堂堂法主決鬥？」三才學究不得不出列，說話要死不活：「你只配和我這種在外壇跑腿的貨色，變變戲法耍耍花招鬧著玩。來吧！我挑你，我三才學究丘如淵丘夫子，在江湖成名風雲際會，你大概剛出生呢！我在抬舉你，知道嗎？」

　　「我慧定和尚也在抬舉你，陪你玩玩。」慧定住持揚刀出列：「你成名早了幾天，其實浪得虛名，在江湖鬼混了半甲子，依然是落魄的窮儒。我是早年的橫行中州巨盜，綽號叫恨地無環，聲威就此你三才學究大十倍，所以抬舉你，知道嗎？」

　　「知道了。」三才學究怪腔怪調，手中劍懶散地緩緩下垂輕拂：「夫子我的確窮怕了，所以把心一橫，不走正路趨邪門，丟掉仁義道德，加入至尊堂的儒堂，將來向那些大官小官敲詐勒索，不但有名，而且穩可賺一大筆棺材本……」

　　「去你娘的！你已經花甲出頭，還妄想名利雙收？」慧定住持大聲諷刺：「俗語說，四十不發，不能再發。你年過花甲居然想發，那一定會傷口毒發……」

　　三才學究的劍，突然以眩目的奇速向前拂出，破空飛旋一匝，鋒尖調轉時，恰好斜貫入慧定住持的小腹，鋒尖斜穿至胸腔下方，擊破混元氣功的怪異聲響，像是一面皮鼓爆裂了。

　　三才學究陰險工於心計，江湖朋友耳熟能詳。

　　慧定住持愣頭愣腦，也可能太過自恃，大意地大聲狂言諷刺，根本就沒料到三才學究玩陰的。

　　三才學究出劍雖快逾電光石火，但旁觀者清，一直在旁冷然背手而立的吳姓中年人，看出了危機，身形絲紋不動，左手悄然微抬，崩簧輕響，電芒激射，從袖口露芒，一閃即逝。

　　五寸長的臂裝弩箭，貫入馬步還沒復原的三才學究小腹，入體四寸以上，如擊敗革直貫丹田穴。

　　「噹……」沉重的金背刀墜地。

　　「呃……呃……」兩個人蜷曲著幾乎同時倒下了。

　　普化和尚搶出，抱回慧定住持仍在掙扎的身軀，劍離體鮮血狂流，小腹的內臟一團糟，無法搶救了。

　　兩敗俱傷，雙方的實力公平地消滅。

　　再如此消滅下去，玄靈門注定了是輸家。

　　玄靈門主終於膽寒了，她身邊只剩下普化和尚與吳姓中年人，與最陰毒的賈道婆。

　　那位黑衣護法，手中的狹鋒單刀，晶亮如一泓秋水，是寶刀級的利器，武功肯定比一塵妖道高。

　　已死的另一位護法，要不是刀劈紫電後的剎那空隙，被賈道婆趁隙用毒粉與髮針突襲，正式交手，死的一定是賈道婆。

　　外面已聽不到隱約的搏殺聲浪，可能搏殺已經結束了。

　　「我們同時拚搏吧！沒有必要玩決鬥的把戲，決鬥不再時興了，最後倖存的人是大贏家。」玄靈門主速戰速決的表示，也等於是要求早早了結孤注一擲。

　　「玄靈門主，值得嗎？」一塵散仙可不想陷入混戰，知道自己連一個三流人物也對付不了。

　　「這是霸權利益之爭，江湖組合火拼，只許強者存在，非死即活，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強存弱亡的必然終局。本門在此地十載經營，根基深厚，豈能把利益拱手讓給你們外地人？我寧可和你們同歸於盡。」

　　「你還有幾個人可以拚？」

　　「你也沒有幾個人了。」

　　「本法主帶來的人，只有本教的人三分之一。」

　　「你最瞭解本門的底細，你死了，本門便除去最大的威脅。我死了，玄靈門就不存在了。」玄靈門主舉劍待發：「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內堂共有四條通道：堂門、東西廂門、東面後側的後堂口。

　　後堂口另有廊道，通向東廂後面的房舍，也是通向後進房舍的通道。因此任何一方，都有走道進入內堂。

　　雙方分佔堂下的東西兩面，但並沒阻絕位於左右前方兩側的廂門通道。

　　堂門口突然踱入三個人，像是突然幻化出來的。

　　「玄靈門主，你四個人能孤注一擲嗎？那是送死。」領先進入的副教主浮世書生周權，威風凜凜背著手堵在堂口，目光輪番在玄靈門主四個人掃視：「你也算是一門之主，有權向高手名宿要求決鬥。顯然本教的陳法主右手受了傷，當然不能接受你的單挑。我是本教的副教主，有權指派一位地位相當的人和你決鬥……」

　　堂上突然傳出鼓掌聲，打斷了浮世書生的話。

　　「好哇！我贊成決鬥。混戰時，人多的一方肯定是勝家，一陣亂殺，看不出武功高低。」梁宏高坐在堂上的主位大交椅中，膝上橫置著脫鞘的劍：「我是好觀眾，也是好公證人。你們可以公平決鬥，按規矩來，犯規的一方由我執罰，不管你們是否同意。你們可以商量片刻，決定派出的次序，準備妥當再告訴我，我會根據你們雙方決鬥人是否相配，然後公平決鬥生死各安天命。」

　　浮世書生大驚失色，倒抽了一口涼氣。

　　身後的兩個人，也不由自主打冷顫。

　　一塵散仙更像見貓的鼠，臉上驚恐的神情，可看出快要瀕臨崩潰邊緣，簡直就是一張死人面孔。

　　梁宏身上的血跡斑斑刺目，虎目中神光四射，任何人看到他的獰猛形象，都會膽戰心驚。

　　黑衣護法突然飛縱登堂，人刀一體一閃即至，刀氣迸發，刀光眩目生死，力劈華山手下絕情，要將他連人帶椅一分中分。

　　「殺！」黑衣護法同時沉叱，聲如雷震。

　　浮世書生站在堂下，距堂上將近三丈。

　　在黑衣護法身形倏動的瞬間，浮世書生也身形乍起，三丈空間一閃即至，拔飛景神劍出鞘，到達梁宏的左側方，劍光猛然疾落，斷絕梁宏向上跳的脫身方向。

　　堂上案椅的後面，是掛了一幅中堂的粉壁，後退無路。前面有黑衣護法，左方有浮世書生，梁宏唯一的退向，是向右倒滾動脫身。

　　刀閃電似的劈落，他也閃電似的離座，橫置在膝上的劍飛出，劍光急進急退，長身而起，扭身右移。

　　劍貫入黑衣護法的右胸外側，狹鋒刀仍向下疾落，一聲怪響，劈開了交椅，身形在梁宏扭身右移時，撞向劍剛向下削的浮世書生，劍隨即脫體。

　　浮世書生根本沒看清變化，砰一聲被黑衣護法撞得向後急退，穩不住馬步，暈頭轉向。接著腦門一震，飛景劍被奪走了，劍鞘也掉了。

　　腦門的一掌，浮世書生竟然受得了，像沒頭的蒼蠅，向堂下飛奔，砰一聲撞翻一名隨從，發瘋似的衝出堂門外，驀爾失蹤。

　　「好劍，這次不會再弄丟了。」梁宏舉劍舉至口邊吹一口氣，劍突發龍吟：「一塵散仙，該由你主持大局了，你本來就是這處秘站的主持人，你選那一位爪牙打頭陣？快決定。」

　　「我先上。」那位副教主的隨從說，挺劍直趨中心：「我青獅張永曾經是往昔的九幽門殺手，橫行江湖二十載的殺手之雄。誰來挑戰？」

　　天下十手殺手集團中，排名第三的九幽門，光輝燦爛風光了十五年，號稱是殺手集團的長青樹。

　　五年前，卻被山東濟寧州的治安人員，一網打盡該門的十大元老，從此風消雲散退出殺手舞臺。

　　與名震江湖的超級殺手賭命，真需有超人的膽氣。殺手的殺人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憑武功應付勝算有限。

　　「梁宏。」玄靈門門主突然高叫：「你如果把這些人殺死，我把羅華欣交還給你。」

　　梁宏臉色一變，跳落堂下。

　　「是你又把她擒走的？」他狠盯著玄靈門主，像要吃人：「你好大的膽子。」

　　「老身在她身上施了禁制。」賈道婆說：「在一百里以內，一個對時之後，她會重新不由自主找到我，我們不需派人擒她。」

　　「你該死，你……」他怒火上沖，飛景劍急升。

　　「我死，她也死。」賈道婆出奇地鎮定。

　　「我屠光你們，再到丹徒鎮焦大使家找她。」

　　「我們把她帶來了。」

　　「在何處？」

　　「只有我才能帶你找到她。」賈道婆冷冷一笑：「不要妄想挾持我，反正我的命不值錢，必定死在這裏。你能捨得了她，我也能捨得這條老命丟在這裏。」

　　他一咬牙，目光落在一塵散仙身上。

　　青獅張永抓住機會雙手齊揚，三枚斷魂釘找上了梁宏，一枚透錐射向玄靈門主，大喝一聲，一掌遙攻八尺外的賈道婆。

　　同時向三個人攻擊，太貪心了。

　　超級殺手的暗器，真有閃電般快捷。

　　賈道婆渾身灰霧湧發，人影卻斜現在左側，掌風把灰霧颳得洶湧而散，餘勁把閃出三尺外的賈道婆震退了兩步，沒造成重大傷害，可能僅受到內腑震動的小內傷。

　　玄靈門主似乎更高明些，身形半扭，左手一抄，快得難辨形影飛旋破空的透風錐，被兩個指頭夾住了。

　　「還給你！」玄靈門主冷叱，透風錐不射向青獅張永，卻出現在一塵散仙的身前。

　　一塵散仙仍有餘力，右跨一步，透風錐掠左肋而過，磨擦肋衣的聲音表示衣衫裂了。

　　梁宏身形微轉，一枚斷魂釘貼右胯外飛越，一枚被飛景劍擋震出丈外，第三枚落在他手中，順手一甩，釘回頭返奔，速度更快一倍。

　　剛轉身向門口逃的青獅張永身軀一震，身形一旋一晃，伸手向背部摸索，摸到露在大襖外的寸長釘尾，釘入體已有四寸餘，從骨縫貫入，位於脊骨右側肝俞穴外側，可能傷了心或肝。

　　「嗯……」摸到釘尾，青獅崩潰了，向前一仆。

　　變化似在剎那間同時發生，也在瞬間結束。

　　變化快得令人目不暇給，沒有人能看到全局。

　　閃過透風錐的一塵散仙，閃得太快，閃的方向，像是無意中撞向梁宏，但唯一的左手食中兩指，點向梁宏的右肋章門穴。

　　不是點穴，而是以指代槍。

　　手指突然與飛景劍的劍鋒接觸，雙指立折。劍光再閃，貫入妖道的左肋，入體八寸以上。

　　每個人都爾虞我詐，看誰最陰最毒。爭名奪利本來就是一場豪賭，必須將全部生命投入，下錯了注，最糟的是人財兩空。

　　普通賭坊裏的賭徒，沒有多少錢押注，只能算是小賭，押錯了寶，大不了輸光褲子走路。

　　就算把老婆兒女輸掉，至少老命還在。

　　江湖黑道組合的爭霸戰，靠錯了邊有如押錯了寶，寶盒一揭兩瞪眼，不是你就是我。

　　賈道婆這一招真陰毒，引發了慘烈的混戰。

　　梁宏雖然受到脅迫，目光落在一塵散仙身上的用意，並非接受賈道婆的脅制，而是想看一塵散仙有何表示，因而引起青獅的誤會，先下手為強作孤注一擲。

　　已別無抉擇，各為生命奮鬥，人都在動，每個人的直覺反應是殺死對手，沒有別的念頭。

　　聰明人有全身之道，暴亂中人影四散，脫出險境才能自全，不希望在混戰中丟命。

　　賈道婆也想脫出險境，顧不了左肋的震傷，身軀再湧亂人視覺的煙霧，向西廂門幻形飛遁。

　　後頸一緊，被人從背後一把扣住了後頸。

　　「我不信你會變化。」身後傳來梁宏震耳的語音。

　　「哎……哎……放手。」賈道婆的脖子細，老女人的脖子在巨爪中毫無轉動餘地，痛得尖聲狂叫。

　　「你救得了老巫婆嗎？」梁宏左手扣住賈道婆的後頸背，將人壓跪在地，右手的飛景劍，指向要搶出救應的玄靈門主：「衝上來。」

　　玄靈門主的劍本來已經吐出的，倏然剎住向後退。

　　「放了她。」玄靈門主居然兇巴巴地叱喝，像在向下屬發令。

　　「你來放，過來。」

　　賈道婆看似跪在地上，但其實身軀半懸空，不甘心雙膝著地，便成了兩腿半分彎不住扭動掙扎。

　　梁宏的手指長，指尖扣入空管兩側的縫隙，壓迫氣管食道擠在一起，呼吸有了阻礙。

　　賈道婆的手像鳥爪，拚命抓撕扣頸的大手，張口伸舌，喉間發出可怕的聲音，陰森的眼珠似要外突，簡直就像被抓住脖子的鵝。

　　「只有她才能控制羅華欣。」玄靈門主又推出唯一的擋箭牌，萬試萬靈挽回頹勢。

　　梁宏收了劍，在賈道婆的背部，隔著厚襖連下三指頭，拍了兩掌。

　　「好，她的命暫時保住了。」梁宏順手將賈道婆的大法囊拉斷吊帶扔至壁根下：「羅姑娘如果有三長兩短，我保證焦大使家雞犬不留。走，去找她。」

　　「我要搜尋被妖道擒走的人。」

　　「是一個二十來歲的漂亮女人？」

　　「是的。」

　　「不要去找了。」梁宏搖頭苦笑。

　　「你是說……」

　　「她死了，被一塵散仙虐殺的。」

　　「哎呀……」

　　「如果要帶走她的屍體，我帶你們去。」

　　「一定要帶走……」

　　「跟我來。」

　　※※※

　　醬坊東北角百十步外，是一座長滿枯茅草的小坡。

　　在玄靈門主四個人出坊到達坡頂之前，沿途發出嘯聲信號，但先後只有三個人趕來會合，三個人有兩個受了傷。

　　在坡頂等候許久，眾人連續發出嘯聲信號。

　　可是，沒有人再來了。

　　玄靈門除了先期派來潛伏的眼線外，襲擊主力人數將近六十。

　　現在，只剩下七個人，損失十之九，距全軍覆沒已是不遠。

　　坡頂的高度，與屋頂高不了多少，無法看到房屋內部的景物，只能看到醬坊外圍的院牆屋角。

　　坡右的枝頭光禿禿果林中，鑽出江右龍女和夏侯蘭芳。兩女的衣褲也沾有血跡，濺染的範圍不大。

　　「不要叫了，該走的人都走了。」江右龍女向梁宏靠：「你們最迫切要做的事，是趕快僱人來救死扶傷，帶走屍體。官府已由混元教的人出面要脅，不許管東鄉的事，但早晚會派人來安撫村民的，你們運走屍體的時間並不充裕。」

　　「你凌雲莊真與梁宏聯手了？」玄靈門主兇狠地向夏侯蘭芳質問。

　　「不是聯手，而是聽梁大哥指揮。」夏侯蘭芳粉臉一沉：「我們是鏟除混元教而來的，你們能有七個人留得命在，該是我們間接幫肋你們的結果，否則你們注定了要全軍覆沒。我們除掉了混元教三分之二以上的爪牙，也曾幫助你們的人拒敵，你不要不知感恩。大哥，辦你的事，以免夜長夢多。他們如果不交出羅姐，徹底鏟除他們一勞永逸。」

　　兩女向梁宏打手勢示意，重新隱入果林。

　　東行里餘，又是一處小坡，附近半凋的竹林綿綿無盡，風一吹枯葉滿天飛舞。

　　玄靈門主發出兩聲呼哨，舉手速揮。

　　竹枝簌簌而動，兩個黑衣女郎架著神色茫然的羅華欣，鑽出竹叢半推半拉急步接近。

　　「人交還給你，今後你必須不過問本門的事。」玄靈門主狠盯著梁宏，恢復了女霸的聲勢：「我玄靈門十載經營，積財百萬，今後我將以重金廣羅門人，建立強大的武力鞏固根基。你如果看不順眼，滾回杭州永遠不要回來。混元教絕不許在這裏建山門，這裏是我的勢力範圍，誰敢吃裏扒外幫助他們，我會徹底鏟除他的六親九族，所以不會有本地人幫助混元教，這裏是我的天下。」

　　「你好好雄霸你的天下，努力建立你的強盜王朝吧！那不關我的事。只要你玄靈門不損害到我的利益，我不會管你們的事。」梁宏不在乎玄靈門主的威脅，向賈道婆一指：「你給我記住，羅姑娘身上，如果遺留了任何禁制，我要剝你的老雞皮。」

　　「你在我身上也留有禁制。」賈道婆是行家，知道背部的經脈穴道出了問題。

　　「羅姑娘如果沒留有遺害，你就不會死。」

　　「如果你加入本門……」

　　「不可能，我賺的每一文錢，都是清清白白的。」

　　「我們只想借重你的才華，不需你出動劫掠。」

　　「你說完了沒有？」梁宏怒叱。

　　賈道婆嚇了一跳，走近羅華欣，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席地促膝相貼，雙手在她頭上輕撫，天靈蓋、太陽穴、眉心、雙眼、人中……一面在臉上吹氣，口中唸唸有詞，誰也不知道唸些甚麼咒語。

　　羅華欣無神的雙目，突然煥發光采。

　　「回廬山去吧！愈快愈好。」賈道婆在她的印堂上，輕拍了三下，長身而起：「離開鎮江，就不要回來。」

　　梁宏的目光，捕捉賈道婆的一舉一動，眼中不時湧起疑雲，劍眉攢得緊緊地。

　　這都是練武人疏氣導血的按摩手法中，最初級的令人提神醒腦手法，能用來解除巫術的禁制嗎？那唸咒語的聲調，也不足以影響腦部的變化震盪。

　　羅華欣跳起來，歡呼一聲，向梁宏奔去，投入梁宏懷中，顯得興奮雀躍。

　　「宏哥，是不是準備上船了？」羅華欣在他懷中抬起臉，快樂寫在臉上：「你是等不及了，進城來接我的？」

　　「哦！你先看看這裏是甚麼地方。」他有點恍然，羅華欣完全忘了回客店拾掇行囊的事，是在進城返回客店途中被擄的，以後的事已從記憶中被抹除，只剩下被擄前的記憶，與現在的事相銜接，還以為是身在返店途中呢！

　　「咦！賈道婆。」看到不遠處的賈道婆，羅華欣吃了一驚：「他們竟然不放手……」

　　「不要理會他們。」他輕拍姑娘的背心，鬆開擁抱心中一寬：「這裏是京山村。」

　　「哎呀！你一身血……」鬆開擁抱，羅華欣立即發現他身上已變成黑褐色的血跡，大感吃驚。

　　「以後再說，你等一等，我打發他們離開。」

　　「你滿意了嗎？」賈道婆冷冷地說。

　　「暫時滿意了。」他向賈道婆走去。

　　「你對我所下的禁制……」

　　「那是唬你的制經脈手法，時限是半個時辰，屆時自解，沒有後患。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日後如有任何後患，我一定可以找到你們，千萬不要忽視我的警告。我已經開了殺戒，以後就不會因再殺人而愧疚。你們可以走了，希望後會無期。」

　　「除非你離開鎮江，否則一定會後會有期。」玄靈門主繼續威脅他：「你如果不想離開，我每年給你三千兩銀子常例錢，你不干涉本門的事……」

　　「你記住，我江南浪子不是用錢所能收買的。」他打斷玄靈門主的話，舉步離去。

　　羅華欣挽著他的右臂，眼中疑雲重重。

　　「閣下別無商量？」玄靈門在他身後厲聲問。

　　威迫利誘皆失效，下一步將各走極端。

　　梁宏並沒讓步給與任何保證，他聲稱玄靈門雄霸天下，建立強盜王朝，不關他的事。但下一段話，可就有極高的爭議性了。

　　只要玄靈門不損害到他的利益，他就不會管玄靈門的事。

　　這利益兩字，天知道所包括的範圍到底有多廣？走在路上被人罵了一句重話，就面子上難看，就可以算是有損利益，問題大著呢！可以有上千種不同的解釋。

　　「在我被你們囚入地牢的一剎那，我就決定該怎麼做了。」他扭頭冷冷地說，一字一吐：「別無商量。」

　　身後九個男女，確有撲上的神情流露，被他扭頭回顧的凌厲眼神，勾銷了趁機撲上的念頭。

　　羅華欣並沒回顧，挽了他向西走，西面有一條小徑，繞花山的南麓通向府城。

　　「不能往前走。」他停步不進：「往北下坡走。」

　　「哦！往那邊……」羅華欣向西面一指。

　　「那邊竹叢內有人潛伏。」他向二十步外的竹林瞥了一眼：「我不想再生事故，殺人不是愉快的事。華欣，為了你，我願上刀山蹈劍海，但沒有任何兇險的事落在你身上，豈不是平安快樂不需用生命冒險嗎？」

　　「這個玄靈門……」羅華欣改向北走。

　　「混元教還有建山門的野心，不會放過玄靈門的。一教一門之間，不可能化解仇恨，他們死光了最好，免得我日後回來收拾他們。」

　　「你還要收拾他們？」羅華欣像是信口問。

　　「這是這既定的計畫，不想改變。在焦山，我就把打算告訴你了。有一教一門在，對我永遠是最可怕的威脅：有他們在，就會有更多的人遭殃。玄靈門是隱身盜匪，最為可怕。如果我必須有所選擇，我寧可選擇容忍混元教，至少他們曾經在京都做過黑牌官，本身有雄厚的財力，不會打家劫舍在一般民眾身上搜刮錢財。」

　　羅華欣並沒認真聽他的話，扭頭回顧。坡頂上，玄靈門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向南走了。」他並沒回頭，知道羅華欣在察看玄靈門的人有何動靜。

　　「他們並沒走遠。」羅華欣說：「宏哥，我抱歉……」

　　砰然一聲大震，他被扭住手臂摔翻在地。

　　羅華欣像豹子般壓住了他，一手叉住他的咽喉，一手在他的胸腹，連下十二次指頭，胸腹的九條經脈，重要的關鍵性經穴，皆受到嚴重的禁制。

　　「華欣……」他嘎聲狂叫。

　　坡頂，果然重現玄靈門的四個人：玄靈門主、賈道婆、一個黑衣女郎、吳姓中年人，四個人飛快地向下搶。

　　坡下，江右龍女與夏侯蘭芳，怒吼著向上飛奔。

　　「宏哥，今後由不得你了。」羅華欣跳起來，得意洋洋：「我知道你喜歡我，我其實更喜歡你，但……」

　　江右龍女到了，毫不遲疑地劍發七星聯珠，雷電交加攻勢如怒濤，急怒攻心全力卯上了。

　　羅華欣來不及拔取梁宏的飛景劍，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這是她的兵刃，一面接招遊走一面叫：「住手！住……」

　　夏侯蘭芳到了，抱起梁宏避至一旁放下，開始替梁宏解衣檢查，急得臉都白了。

　　「住手！」羅華欣比江右龍女輕靈，但真才實學差了些火候，一面遊走一面叫：「我用穿雲指獨門手法制了他的經脈，你們不希望他死吧？住手……」

　　坡側的竹叢人影乍現，速度像流光，掠過閃動中的羅華欣身後，兩人的身影像是融合成一體了，遠出兩丈外猛然幻現。

　　江右龍女到了，劍光如虹。

　　「我不要你，雖然你也值一千兩銀子。」挾住羅華欣的雲華夫人媚笑如花，左手一抖，灰霧隨風飛揚。

　　江右龍女急向側閃，臉色大變，怎敢冒險向灰霧闖？

　　向下搶的玄靈門主四個人，慢了一步，剛接近夏侯蘭芳的上方，便被從側方電射而來的四個人擋住了。

　　無常劍客、絕劍公子、千手神君、江湖客，四個人來得正是時候。

　　「一比一，衝上來。」無常劍客劍發龍吟，威風八面：「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

　　「請大家住手！」挺身坐起的梁宏大叫：「這是我的事，我……」

　　夏侯蘭芳趕忙替他穿回衣衫，手足無措，弄不清他怎能自解經脈禁制的，羅華欣的穿雲指不但能制經穴，而且可像槍一樣刺傷人體。

　　人都僵住了，梁宏懇求的話那像個大英雄？

　　將羅華欣挾在身前的雲華夫人，笑得最為開心，這位江湖朋友又愛又恨的江湖八大女霸之一，半百年紀依然美得像雙十年華的女人。

　　江右龍女揚劍戒備，拉遠至丈外不敢靠得太近，眼中有強烈的戒備光芒，也有恐懼的神色。

　　江右龍女和羅華欣，都對雲華夫人懷有莫名的恐懼。

　　「放了她好嗎？」梁宏到了雲華夫人面前，顯得有點焦躁：「她被賈道婆的回煞大法所制，神智完全不能自主，她的行為，完全受老妖巫所左右。我聽說過回煞大法，有如死了的人回煞。老妖巫的法術一定很高明，一個對時內，煞便回投軀殼，控制距離可達一百里……」

　　「你相信？」雲華夫人笑問，毫無敵意。

　　「我只是風聞，懶得研究。放了她，我欠你一份情，有機會我會回報你。你上次放了她，這次……」

　　「上次混元教捉她的賞金是銀子五百兩，已提高至一千兩。這小丫頭的賞金也相同，但沖你的金面，我不捉這條小母龍。」雲華夫人向江右龍女做鬼臉。

　　「我深感盛情。我雖然不是富豪，但給我一月時間，我一定可以籌足一千兩銀子給你。」

　　「你一定要這個忘恩負義的陰毒女人？」

　　「這不是她的錯，忘恩負義與她無關，她一而再傷害我，都是老巫婆在弄鬼。」他轉身逼向被無常劍客堵住的賈道婆：「夏侯叔，請你們讓開。我錯了，不該信任這些人。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只有把他們斬光殺絕，才能永絕後患。我要把他們四個人剁碎，才能避免日後睡不安枕，不論晝夜長年累月提防意外，活得未免太苦了。玄靈門主，我允許你們四人聯手。」

　　劍吟懾人心魄，飛景劍出鞘。

　　「不公平，大哥。」絕劍公子抗議，不肯退下。

　　「冠英弟，拜託。」梁宏說：「我應付得了。」

　　無常劍客拉了乃侄向側退，強制乃侄退出圈子。

　　「有你心愛的人陪葬，我不怕你。」賈道婆把心一橫，口氣極為強硬。

　　「殺死你，就斬斷你控法之源。」梁宏雙手一張，飛景劍平伸，光華眩目，龍吟殷殷：「我有把握請到巫門高手，解你的禁制。現在人不在你們手中，我一定會不帶感情碎裂你們。」

　　「人在我手中，有誰敢在我雲華夫人手中搶人嗎？」雲華夫人悅耳的嗓音聲震四野：「本夫人橫行天下半甲子，只有梁宏你曾經在我手中，搶回這個陰毒的忘恩負義女人。這次，你最好不要再搶。」

　　「我不必搶。」賈道婆說：「你只要一放手，她就會自行回到我身邊來。梁宏，你不要冒失去她的風險，我就是巫門高手中的高手，沒有任何一個同門，能解我的禁制。殺了我，她一輩子都會像神經錯亂的人活下去。」

　　「你到底想怎樣？」梁宏真被老巫婆唬住了。

　　「參加我玄靈門。」賈道婆興奮地說。

　　「這……辦不到。」

　　「你會後悔一輩子。」

　　「你……」

　　「她確是真心喜歡你。」

　　「閉嘴！」他大叫，不勝煩惱。

　　「你不會是無情無義的人。」

　　他突然一劍點出，劍氣似風濤。

　　賈道婆飛退丈外，臉色大變。

　　「就讓我做一個無情無義的負心人吧！」他高舉飛景劍，臉上有痛苦的神情：「如果為了她，我必須出賣良知，必須喪心病狂跟你們去做隱身盜匪，必須做一個人面獸心的罪人，我寧可死掉。我會照料她一輩子，守她一輩子。在這裏，先分了你們的屍。」

　　「你只要答應今後不干預本門的事，守口如瓶。」玄靈門主挺身打圓場：「我等你答覆。」

　　低呼出一口長氣，劍無力地下垂。

　　「我想，只要你帶羅姐回廬山，你回杭州，眼不見為淨，至少可以減少良心的不安。」江右龍女偎近他：「大哥，答應他們，好嗎？」

　　「這……」他心亂如麻。

　　「羅姐是個好女孩。」

　　「罷了。」他收劍入鞘：「玄靈門主，我答應……」

　　「喂！梁宏，你在一廂情願呀？」不遠處雲華夫人高叫：「人在我手中呢！你憑甚麼和他們談條件？」

　　「雲華夫人，請你高抬貴手好不好？」梁宏一肚子委屈，簡直是垂頭喪氣：「你我不打不成相識，我們是像好朋友一樣分手的，你不否認吧？」

　　「唷！你還真有情有義呢！」雲華夫人挾著羅華欣走近，把人向梁宏身邊一推：「這一千兩銀子賞金不要你付，夠意思吧？」

　　「深感盛情，容圖後報。」梁宏正經八百，行舉劍致敬軍禮。

　　「哦！這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羅華欣一臉錯愕，又抱住了梁宏的左膀。

　　「梁宏，小心她又給你一下四腳朝天。」雲華夫人嬌笑：「你重得像條大牯牛，被她摔得四腳朝天，京山村也感到地震。」

　　「你胡說些甚麼？」羅華欣不悅地斥責。

　　「你懂我說些甚麼。」雲華夫人臉一沉：「咦！你不是該回到老妖巫身邊嗎？老妖巫說的，我一放手你就會回到她身邊。你去吧！讓她替你解禁制。」

　　梁宏劍眉深鎖，眼中湧起疑雲。

　　「你的話我聽不懂……」羅華欣的手，悄然伸入懷中。

　　「你懂的，只是想賭一賭。」雲華夫人的目光，落在玄靈門主身上：「我是江湖八女霸之一，稱神，稱妖，稱仙，眾所周知是個很壞的女人。我做獵賞人索價甚高，一百兩銀子以下的獎金概不接受。一旦準備獵人，不論事前事後，我都會加以調查，以免有後患。我的朋友多，好壞都有，調查非常精確。昨天從焦山回來，湊巧碰上了調查專家八極靈官池壽田，他是尋密搜秘的公門悍將。小丫頭，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甚麼？」羅華欣鳳目中出現異芒。

　　「玄靈門主綽號叫玄靈仙姑，她是九江府浮雲法師的堂妹。浮雲法師謝元慶的女兒，是游龍劍客羅惟中的長媳。游龍劍客羅惟中返回廬山隱修，信佛，稱無塵居士。想想看，你與玄靈門主有甚麼關係？你……」

　　梁宏左手一振，匕首剛從懷中拔出的羅華欣，被震出丈外。

　　撲出的雲華夫人，晚了一步。

　　「再請求你一次……」梁宏伸手攔住雲華夫人：「謝謝你啦！」

　　「你像頭蠢驢。」雲華夫人一指頭點在他的鼻尖上，一聲輕笑，三兩閃便消失在遠處的竹林內，像是化虹而走，可能是有意示威。

　　「諸位，謝謝。」梁宏收劍向無常劍客眾人行禮，一臉苦笑。

　　玄靈門的人已經走了，飛掠而遁。

　　無常劍客幾個人，本來要出手攔截的，不約而同答應梁宏的請求，任由玄靈門的人遁走

　　「兄弟，縱虎歸山……」絕劍公子大不願意。

　　「寧可人負我。」梁宏嘆了一口氣：「罷了。」

　　「你怎知道防備她制經穴？」夏侯蘭芳好奇地問。

　　「她並不知道我練了上乘內功。」梁宏訕訕地解釋：「我身軀被外力摔出，神功便勃然湧發。她的內力御發穿雲指雖然了得，但想制我的經脈還得下十年苦功。」

　　「你一直就在扮豬吃老虎，我知道。」江右龍女說：「你放了她，日後……」

　　「日後再說吧！我們回城。」他不勝煩惱。

　　「下一步怎麼走？不會是去廬山看風景吧？」

　　「你頑皮。」他拍了江右龍女一掌：「善後的事必須徹底辦妥，以免後患無窮。若虹，你如果不急於北遊，我想請你幫忙，日後再陪你逛京都，我是識途老馬，有興趣嗎？」

　　「你要幫甚麼忙？」

　　「到杭州。」

　　「咦！你……」

　　「連根拔掉混元教的根芽。」他虎目生光：「看了一塵散仙殘害女人的罪行，我覺得應該有人出面制止罪行發生。一旦等他們真的根深蒂固，受殘害的人可能成百上千了。為了日後的安全，我該挺身而出，不能再獨善其身了，直搗魔窟，不但可保我在鎮江和杭州的安全，也可解除凌雲莊日後的威脅。夏侯叔，有興趣嗎？」

　　「哈哈！妙極了。」無常劍客大笑：「英雄所見略同；我正打算邀請你呢！幹啦！」

　　「再次謝謝你啦！大哥。」夏侯蘭芳興奮雀躍，拉住了江右龍女：「若虹姐，請你答應。」

　　「好，算我一份。」江右龍女爽快地拍胸膛：「我有不少朋友，查根柢做眼線我該可以勝任。」

　　「兄弟，教我戰陣兵法。」絕劍公子挽了他並肩向南面走，對面山坡有凌雲莊的人打手勢招呼：「你這一套真靈光，我們不入屋搜索，在外用陣勢進行決戰，來一個殺一個，殺了老半天，我們連一個人也沒受傷，摧枯拉朽，波開浪裂。到杭州，要把我編在你的一組。」

　　「時間不夠，我只能簡要地請你們用三才陣進行決戰。到杭州，我準備用伍兵戰鬥。我們四個人，再找一位……」梁宏意氣風發，先前的煩惱一掃而空。

　　「最好讓我這老頭子充箭手。」千手神君自告奮勇：「伍兵戰鬥一定有箭手，我們當然不能用弓箭，那是犯禁的，我的暗器正好派用場。」

　　「趕兩步吧！」無常劍客催促腳下加快：「遠離是非地，可別又碰上大群牛鬼蛇神。」

　　※※※

　　人分為四隊，大搖大擺沿東鄉大道返城。

　　「兩位住到還京老店好不好？」夏侯蘭芳挽著江右龍女並肩跟在梁宏身後：「得小心提防一教一門的人報復，住在一起兇險要少些。」

　　「他們不會來行兇，也無此能力，放心啦！他們忙得很呢！」梁宏扭頭說：「混元教還有一些殘餘，必定不甘心，群情憤慨，找弱者出氣。我猜，一早派往丹徒鎮焦大使家潛伏的人，會不顧一切大舉襲擊，將付出相當代價，換取殲滅的勝利，成功率應該不少於七成。」

　　「哎呀！羅華欣……」江右龍女輕呼。

　　「不要管她了，若虹。」梁宏深深嘆息：「人生的遇合各有姻緣，牽涉到名利就一切都變質了，我們沒欠她的，她必須走自己所選擇的路。想起來就覺得我好蠢，相處期間，可疑的徵候甚多，只怪我……」

　　「這叫做色不迷人人自迷。」夏侯蘭芳衝口而出：「或者叫意亂情迷。大哥，不要想她了。你沒留心，我卻感到她十分可疑，在南鄉第一次見到她，她穿了一身華裳風華絕代，我就覺得不可思議，這會是替失蹤朋友來進行調查的江湖女英雌？才怪。」

　　「哈哈！你們都別放馬後炮了。」走在前面的無常劍客大笑：「情之所鍾，迷之惑之。你們都是後知後覺，誰也不嘲笑誰。在這裏再住兩天看風色，如無其他意外，就動身先到嘉興，請梁小哥黃姑娘小留俠駕，諸位意下如何？」

　　「歡迎。」夏侯蘭芳嬌呼。

　　眾人腳下一緊，前面府城在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