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解
第二章　狙殺
第三章　落紅
第四章　易囚
第五章　躡雪
第六章
第七章　攪局
第八章　惡鬥
第九章　恩義
第十章　長踄
第十一章　詭變
第十二章　肉票
第十三章　血箭
第十四章　終站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風波
第十七章　強橫
第十八章　惡鬥
第十九章　暗襲
第二十章　陰毒
第二十一章　斬絕
第二十二章　鳳至
第二十三章　緣起
第二十四章　闖莊
第二十五章　窄路
第二十六章　豁命
第二十七章　柔情
第二十八章　手足
第二十九章　道義
第三十章　圍殲
第三十一章　活擒
第三十二章　連心

《巨靈出陣》柳殘陽

《二○一二年十月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起解

　　落霜天，大早。沒有亮麗的晨曦，沒有鮮活的陽光，更沒有清脆的鳥鳴。雲層霾積著，陰灰翳重，像鉛塊一樣彷彿就壓在人們頭頂，北風吹得有似釐婦啼泣，嗚嗚咽咽的；地面遠近沾佈著斑斑霜白，透著那僵漠的寒意，這不是個好天氣，尤其不是一個適合遠行的好天氣。但莊翼無從選擇，上命在身，責任當肩，該上路就得上路，那有給他挑揀好日子的餘地？身為河朔一帶十州八府的刑差總提調，場面上夠風光，擔子亦相對的沉重，人們只看到他威武逍遙的表相，誰又知道他輪值出勤時的辛勞？辛勞猶不在話下，步步荊棘，殺機四伏的環境才更令人寒心，他這個「總提調」，揭明了說，簡直就是拎著腦袋玩命的行當，神經若不夠強韌，還真幹不下來，晨昏顛倒，寒暑不分的在刀口下打滾，盡同些各形各色的兇煞惡鬼糾纏，生活當然是刺激，可是刺激多了，人便難免變得麻木啦。

　　這趟差，走的路線是從「老龍口」到往南去的「靖名府」，沿途約莫有三百來里路，莊翼盡可能選大道走，不過，中間仍少不得要經過幾處險巇冷僻的荒山野鎮，地形地勢打開天闢地的當口便擺在那裡，由不得你喜歡或是不喜歡。莊翼可不是單槍匹馬，他們這一行連他共有九個，五個跨在鞍上，四員徒步拉腿，而這四位徒步拉腿的朋友絕對稱不上輕鬆自在，他們身上配掛的零碎著實不少──每人脖頸間套著一具鑲著銅皮鉚釘的木枷，雙手便並扣在木枷前端的腕口中，兩足足踝還掛著一付沉甸甸的腳鐐，腳鐐間拖著丈多長的一條鐵鍊，如此就邁不得大步，走起路來尚嘩啦曄啦生響，這猶不說，他們的腰際全栓上一根皮索，皮索的尾端分別執於四個騎士手裡，正好一個服侍一個，只有莊翼不曾握著這麼一條牛繩。看光景，這顯然是一樁押解重犯移審的大差，白袍如雪的莊翼，那張面孔也蒼白得可以，星月沉晦，唇無血色，一雙入鬢的劍眉亦糾結皺擰，恁般的無奈與懸慮，把他原有的奕奕神采都磨暗了。何況，尚得加一個長途跋涉的「累」字？

　　莊翼心裡的煩忌，並非杞人憂天，自尋苦惱，他眼下負責押解的這個犯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提起來，全乃黑道上兇名遠播的殺胚，滿手血腥的梟孽，四個人身上合共背著七十六條人命，每一位足足夠資格判斬十次還有餘，他們的前途不亮，來日無多，只要逮著機會，包管任什麼禍事都幹得出來！這四號兇神，一個是「獨一棍」嚴良，另一個叫何恨，渾名「何小癩子」，第三位號稱「病虎」，姓駱名修身，最後一個，便是「草上煙」艾青禾了；嚴良生一付方面大耳的堂皇相貌，腰粗膀闊，軀體昂藏，怎麼看怎麼像一位雄踞虎帳，總綰兵符的武將，誰也不會料到，他竟然是個獨行大盜，而且猶是一個財命兼收的狠毒角色，強取豪奪之餘，外帶齊滅其口，此乃他的一貫行事法則，江湖規矩，在他來說不過是個笑話；那何小癩子當然人同其名，長了滿頭黃黑交雜，斑剝瘰歷的癩瘡，小身子小眼，連身架骨也那麼瘦瘦細細的，外形半點不起眼，可是卻偏有一顆豺狼之心，稟性淫毒之極，他對女人興趣濃厚，無論美醜姘卉，但要被他看中，則斷難倖免，更可怕的是這傢伙心態異常，具有跡近獸性的強烈虐待狂，遭他蹂躪過的婦女，香消玉殞的比比皆是，運道好，也落得個遍體鱗傷，氣若游絲，何小癩子似乎不是在玩姑娘，更像是和那些可憐的獵獲物搏命了。

　　至於駱修身，黃蒼蒼的一張皺皮臉，透著那股子要死不活的病容，十足風中殘燭，大限不遠的寫照，如果你當真這麼以為，就錯得離譜了，姓駱的可橫著呢，在河朔「滄州」以南，他是地面上頭一號私鹽販子兼驢馬行大把頭，舉凡獨佔地盤，併吞同道、壟斷市場或狙殺外幫等等勾當，他幹起來最是激情生猛，以前的記錄不必去說，只在落網之前的兩個月，他老兄就活宰了三隊打河西那邊過來的鹽梟總共是十四條人命，外帶拿買十匹瘦馬的價錢硬進了三十乘健駒，關東來的馬販子當然不答應，結果卻是拖上一條殘臂回去，這頭「病虎」那裡像頭「病虎」？所行所為，簡直就同「瘋虎」差不離啦！那「草上煙」艾青禾，光瞧他的渾號，便知道這小子的輕身功夫不弱，草上飛煙，何其輕巧？此君屬於高身段，膚色黝黑，臉上一對金魚眼不但特別凸突，更且時時閃爍亂轉，從外表看，似乎是付賊頭賊腦的德性，實際上他卻絕不是賊，他幹的營生，乃是二百六十行之外的獨門生意──討債，討債就討債吧，亦算是替有此需要的債主們效力解憂，問題發生在他討債的方式與手段上，人家欠帳的如果還不出錢，他二話不說，立即要命，沒有丁點圜迴餘地，這些年來，衙門裡有案可稽的，業已是十七縷冤魂背在姓艾的身上！就這麼四個人，四個惡囚，四個兇煞，如何令莊翼不戒慎戒惕並傷透腦筋？

　　抬頭望了望灰鬱陰暗的雲天，莊翼不由在心裡嘆一口氣，這種天候委實靠不住，隨時都有下雪的可能，眼前任務艱險，加以路途遙遠，一朝雪落風起，勢必益增押解上的困難，途間滯留既多，麻煩怕就跟著來了。前面馬上那個赤面獅鼻，腰粗膀闊的大漢這時調轉頭來，以一種徵詢的語氣開口道：「老總，照天氣看，咱們只怕趕不到預定的投宿地頭了，是不是就近找個什麼所在先落腳，也好盡早把這幾個東西按牢拴聚？」說話的這位，是莊翼手下十二位「鐵捕」之一，六扇門裡鼎鼎大名的「豹子膽」錢銳，不僅武功好，性情之剛烈亦和他的本事等量齊觀；莊翼有些無精打采的道：「正巧走在這荒郊僻野的半截腰上，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卻是到那裡去找個落腳處？」

　　錢銳抹一把臉，道：「這條路我雖也不熟，以前倒還走過兩趟，我好像記得，就在山腳右轉出去里許地，靠斜坡上搭得有一片草寮，約摸是給那些獵戶樵子歇腿用的，寮棚挺新，亦夠寬敞，好歹湊合這一宵再說……」莊翼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錢銳不解的道：「什麼多久以前的事？」眉頭微皺，莊翼道：「我的意思是說，你看到那片草棚搭在那裡，有多久啦？」錢銳忙道：「不久，似乎便是去年開春前後。」莊翼吁了口氣，道：「但願草棚子還在，至少還能遮遮風，避避寒，比露宿野地來得強，不過草棚子到底只是片草棚子，別讓這年餘來的雨雪霜飆扯垮了才好。」嘿嘿一笑，錢銳道：「碰碰運氣吧，要是寮棚垮了，只好找個背風處搭帳蓬啦，我們無所謂，就怕委屈了老總你……」莊翼哼了哼：「你把我當成細皮嫩肉的大姑娘了，錢銳？」

　　縮縮脖子，錢銳調回頭去，用力一抖手中握著的牛繩，大吼如雷：「兀那姓嚴的邪雜碎，你還不給大爺我跑快點？磨磨蹭蹭是想拖死狗麼？」嚴良被錢銳這猛然一抖，禁不住腳步一個踉蹌，差點便橫跌出去，他霍地回身，瞠目掀眉，立時破口大罵起來：「錢銳，你不過是個吃糧跑腿的鷹爪孫，提起來大子不值幾吊，你又以為你是誰？衝著老子耍這等的威風？娘的皮，老子在道上吃香喝辣的時候，你個狗腿子尚不知在那裡給人拎尿壺哩！」錢銳二話不說，突兀出力振腕肘，右手倏翻，掛在腰側的那圈蟒皮鞭子業已揮起，鞭影飛掠如閃，在「咻」「咻」不絕的尖銳破空聲中，狂風暴雨般便是摟頭蓋頂一掄狠抽，直打得嚴良又蹦又跳，嚎號怪叫連連，剎時間，額臉頸項，雙手雙腕各處，但凡露肉於外的部位，全已血痕交錯，條條瘀紫密布！

　　驀然揚起鞭梢，淡灰色的鞭身靈蛇般迴繞，幾個漂亮的弧度倒捲，錢銳已收鞭懸腰，他皮笑肉不動的齔齔牙，完全不帶火氣的道：「拎尿壺的狗腿子，今天偏就打得抽得你這吃香喝辣的山大王，形勢比人強，在什麼光景下說什麼話，老友記，你認命吧！」嚴良頂著滿頭滿臉的纍纍血痕，模樣猙獰可怖，恍如厲鬼，他直著喉嚨哇哇大叫：「你打，你打，老子便叫你當場打死也絕不裝孬扮熊，老子今天是龍困淺水，虎落平陽，走了這步背時運，活該犯沖於小人，但要一朝轉了風水，姓錢的，看我能不能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錢銳聳聳肩，笑道：「風乾的鴨子，楞是嘴硬，姓嚴的，你當我不敢鞭死你個王八蛋？」

　　栓在另一隻手上的何小癩子，先瞄了一眼執著自己腰間繩尾的那個禿頭油臉的大胖子─大胖子亦屬莊翼手下十二鐵捕中的一個，人稱「毒彌勒」，姓竇，雙名黃陂，老公門了，心狠手辣猶在錢銳之上，是而小癩子不得不先看看風色，以免也吃一頓生活，現在竇黃陂僅是微瞇著眼，似笑非笑的瞅著他，不像亦有抽冷子整冤枉的意思，小癩子壯起膽來，開口說話：「我說老嚴哪，你這是發的那門子瞟？人處屋簷下，不能不低頭呀，忍口氣，皮肉少受罪，何苦硬在嘴舌上逞強？人家高高在上，我們低低在下，刀把子抓在人家手裡，你不順服點，成麼？」

　　瞇著兩眼的竇黃陂吃吃一笑，沙著嗓門道：「好個狗操的何小癩子，居然也人模人樣的說起人話來了，你倒識趣乖巧，不曾明槍亮火的頂撞，否則，嘿嘿，小癩子，你腦袋上的疙瘩怕就越多了。」何小癩子，嗯，何恨微微呵呵腰，陪笑道：「竇爺，我小癩子可是知道進退，明曉利害的人，只要竇爺你抬抬手包涵點，小癩子包管不會替你惹麻煩。」竇黃陂七情不動的道：「多看看風色，小癩子，人但凡活著，不論活得長短，都該盡可能的求個舒坦，動輒招打挨捶，弄得血糊淋漓的，又叫何苦？」這時，莊翼淡淡發話道：「趕路吧，天色暗了。」

　　「病虎」駱修身腰上的牛繩是握在一個面容清臞焦黃的仁兄手裡，這位看似老煙鬼般的鐵捕，唇蓄兩撇八字鬍，背脊略見佝僂，但一雙招子卻精灼閃亮，左右太陽穴高鼓，那練家子的氣勢明擺明顯著──他叫苟壽祥，「陰陽判」苟壽祥。於是，苟壽祥開腔了，當然是衝著駱修身：「趕緊挪腿開步，我說，駱大把頭。」駱修身或許是抱定「光棍不吃眼前虧」的主意，也或者自然不值回沖，他一言不發，拖起腳鐐便「鏘啦」「鏘啦」的朝前走，而且，走得挺快。監管「草上煙」艾青禾的那位，名叫佟仁和，號稱「白面煞」，白白胖胖的一張圓圓臉，臉上不時掛著那等「天官賜福」似的笑容，如同一個小買賣做得不錯的土財主，打外表著，誰也看不出他是個吃公門飯的老江湖，自則更猜不透他亦是儕身鐵捕之林的角色了；佟仁和手上的牛繩只略轉擺佈，艾青禾立時邁步前行，兩個人間似有默契，配合得十分的融洽，相當的和諧。

　　風，刮得更尖銳凄寒，空中的灰雲，也滾動得越來越洶湧了。九個人，五匹馬，幾乎像小跑般匆忙趕路，不片刻繞過山腳，莊翼手搭轡頭，眺望右邊起伏不平的大片坡脊，隨即裂唇而笑，哈，他已看到那片並不起眼的草寮啦。錢銳一張嘴，嗆得臉紅脖子粗，一股得意之情卻仍然溢於言表。點著頭，莊翼道：「不錯，草棚子還在那裡，我們好運氣。」錢銳深深吸氣，止住咳嗽，笑呵呵的道：「全是託老總的福，說真的，在看到這片草寮之前，我心裡還七上八下，生怕早就吹跨它丈八的了！」那邊的竇黃陂沙沙的接口道：「你也別太過高興，老錢，既便草棚子沒跨沒散，充其量也只是片草棚子，能不能住人歇腿尚未可定，那種他娘的頂隙透天光，壁縫鑽寒氣的滋味，並不見得強過野地露宿多少。」錢銳「嗤」了一聲：「胖子，不要不識好歹，若是你對草棚子沒興趣，外頭幕天席地悉由尊便，誰攔著你來？」竇黃陂瞪了錢銳一眼，卻不再吭聲，莊翼胯下的白馬忽然超前，領先奔去，這個意思是說，一干人騎等又該加把勁緊攆一陣子。

　　竇黃陂可的確猜對了，草棚子搭蓋得挺大，容積不小，但是棚頂的茅草業已層層剝落，可見天光，毛竹桿並排而成的四壁亦多處腐蝕霉爛，隙洞錯落，冷風直竄，加上遍地鳥獸糞便，光景就更不怡人了。莊翼只背負雙手，閑立門外，錢銳十分來勁的指揮著四名囚犯內外清理環境，這四位黑道「大佬」雖說老大不願，滿懷窩囊，卻也只好忍氣吞聲，要死不活的帶著刑具幹事，其他幾位鐵捕，正落得清閑，聚到一堆扯淡去了。不片歇，總算大概整理得差不多了，錢銳一頭鑽出棚外，同莊翼躬躬上身：「裡頭請吧，老總，地方不怎麼合宜，好歹將就一宵再說，明天趕到地頭落宿，決計給老總把今晚的委屈追補回來…」

　　莊翼笑笑，管自走進草寮之內，嗯，是比先前乾淨多了，那股沖鼻的霉濕氣味似也消散了不少，竇黃陂扛進他自己及莊翼的行李裹捲，挑了個最避風的位置，將莊翼的行李攤開舖平，陪著笑道：「鋪上請坐，老總。」莊翼頷首：「你忙你的，胖子。」錢銳瞅一眼並排坐在一隅的那四名解犯，然後向莊翼湊近兩步：「今晚上想吃點什麼呀，老總？」莊翼笑道：「如果投宿在城鎮客棧裡，想吃點喝點什麼自則不難，現下卻是這麼一個鬼冷冰清的所在，四望不見人煙，錢銳，莫非你還能變得出花樣來？」神秘兮兮的眨眨眼睛，錢銳放低聲道：「別人能湊合，豈能委屈了老總你？我早就有預備啦，行囊裡帶了具鐵皮小火爐，外加一包木炭，足夠煮兩頓熱食，吃的麼，有粉條、乾腸、醃肉，還有一顆大白菜，只是萎癟了點，再配上滷牛舌頭、大蔥、烙餅和白麵饃，我想也差不多了……」

　　莊翼舐舐嘴唇，道：「何止差不多？此時此地，能吃到這些，簡直就是人間美味，不讓山珍海錯嘍，錢銳，你趕緊起火吧，這一陣躦趕下來，恐怕大家都餓了。」錢銳忙道：「熱食有限，我看還是老總先用，我們另吃我們的……」莊翼搖頭道：「這怎麼行？要吃大伙一塊吃，兄弟們在一起，有禍同當，有福如何我獨享？錢銳，出門在外，沒家裡那麼些規矩講。」錢銳不再多言，捲起袖子立時忙活開來，「白面煞」佟仁和也趕過來幫忙，兩個人升火熱鍋，加肉下菜，還挺有這麼一回事，竇黃陂提著水壺從外頭打水進門，亦跟在一邊張羅，氣氛宛然如同野宴。

　　有香味從鍋裡飄起，真是香，並坐一排的那四位階下之囚，全不約而同的抽鼻子、嚥唾沫，何小癩子何恨首先忍不住出聲叫：「我說，列位解差公爺們，天下之大，有他娘斷頭鬼，沒有餓死鬼，我們哥兒四個，打今天一大早挺到現下，只吃了兩塊烙餅，業已是餓得前心貼後牆，有好吃的，列位公爺可不作興獨享，殘湯剩菜，好歹也該佈施我們一口才是……」靠在那片破草門邊的「陰陽判」苟壽祥，冷眼瞅著發話的何小癩子，陰惻惻的道：「小癩子，你是說，你們也想吃香的、喝辣的？」何小癩子縮縮脖頸，乾笑著道：「苟爺，你可別誤會，我的意思，呃，只是說如果列位吃得有剩，不妨賞點殘羹餘瀝下來，也讓我哥幾個沾沾油葷，滋潤滋潤肚腸……」

　　苟壽祥不答理，管自又問：「你還說，天下只有斷頭鬼，沒有餓死鬼？你是這麼說的吧？」背脊一陣冷，何小癩子囁嚅著道：「我，呃，我僅僅在打個比方……苟爺，我們確實是餓慌了……」哼了哼，苟壽祥面無表情的道：「何小癩子，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什麼樣的身份擺什麼的譜，你們哥四個又是誰呀？莫不成還叫我們反過頭來侍候各位？小癩子，你放明白點，天下之大，餓死鬼可多著呢！」何小癩子苦著一張臉孔，唯唯喏喏：「是，苟爺說得是……」頓了頓，他又壯起膽來問：「那，苟爺，我們，我們晚上吃什麼？」苟壽祥冷冷的道：「囚糧，小癩子，囚犯只吃囚糧，你們吃了這些日子，難道還不曉得囚糧的內容？」

　　站在鍋邊，迎著騰騰熱氣做了一次深呼吸的「白面煞」佟仁和側過臉來，似笑非笑的朝著何小癩子道：「就數你話多，小癩子，我看你是皮癢了。」何小癩子沒有吭聲，怏怏的垂下頭去，只一垂臉，雙目中的神色立時變得有如蛇蠍。不片刻，錢銳拿杓子輕敲鍋沿，提高嗓門吆喝：「開飯啦，伙計們！」其他幾員解差，早就各端一隻木碗候著了，人人先盛上一滿碗白菜粉條加燉肉的熱湯，再掏出懷裡的烙餅配食，但聞唏哩呼嚕的吸啜聲不停，個個砸嘴吮舌，吃得噴香。錢銳把莊翼的湯碗親手捧過去，又將鹵味蔥白及白饃放在木碟裡擺好，這才輪到自己享用，他這裡甫始咬了一口烙餅，那邊莊翼已在問：「可有酒，錢銳？」烙餅在嘴裡，錢銳趕緊往下嚥：「有，有，老總，要燒刀子還是花雕？」喝了口湯，莊翼道：「淡點的好，就花雕吧，誰想喝只准來四兩，驅驅寒，暖暖身，可別喝多了誤事。」

　　錢銳笑道：「酒裝在壺裡，每壺剛好四兩，我帶得十二壺，每人一壺，連明天的量都夠了。」莊翼道：「趕到了地頭，記得補續，這玩意多飲無益，缺了卻又掃興。」錢銳道：「老總放心，忘不了；你的酒要不要溫一溫？」莊翼嚼著白菜道：「不用了，冷酒一樣煞癮。」等莊翼慢條斯理的就著壺對嘴啜飲的當口，四個伙計亦已人手一壺開始逍遙起來，酒香混雜著尚有餘味的菜香，乖乖，誰說苦中沒有樂子？於是，饑火中燒的何小癩子「嘓」聲吞了口口水，有如餓狼乾嗥：「好心的差爺們啊，你們列位吃也吃飽了，喝也喝足了，該輪到我們哥兒幾個了吧？既便是囚糧，亦得發下來喂進肚皮才做數啦，天可憐見我們業已餓成了什等模樣？再拖下去，只怕不用挨到地頭去過堂，半路上就逋通陰曹閻府應卯去啦……」

　　佟仁和罵了一聲，怒叱道：「何小癩子，又是你在惹厭，娘的皮，就怕餓你們不死，真要餓死了，正好省事，也免得在這數九寒天，害得爺們頂風受凍的吃辛苦！」莊翼放下手中酒壺，平靜的道：「給他們發糧食吧，照老樣，只解開左手的枷眼。」錢銳答應一聲，擰起腳邊的一隻麻布口袋，來到四名囚徒面前，先取鑰匙打開他們的左手枷鎖，讓這四位能夠空出手來進食，然後，每個人賞了一個拳大的硬麵黑饃，佟仁和則摔了個水囊到他們跟前，光景還有吃有喝呢。幾名囚徒默不吭聲，只各自乾啃著屬於自己這一份的冷硬黑饃，還咬嚼得嘖嘖有聲，好像吃的正是人間美味。

　　目光炯亮的監規著這四個兇煞進食，錢銳絕非關心他們的食慾好壞，而是密切注意對方在吃喝過程間的任何細微動作，他不會忘記，四個人各已空出一隻左手來，只這隻左手，就能搞出許多名堂了。別看何小癩子個頭最小，吃得卻是最快，三下五除二，一個硬麵黑饃業已下肚，他咂著嘴舌，意猶未盡的涎著臉諂笑道：「錢爺，呃，許是餓狠了，一份糧竟解不了飢，這光景就和沒吃一樣，能不能再補續一份？好歹填個半飽，也就心滿意足啦……」錢銳皮笑肉不動的道：「按規定，每份囚糧就是這麼多，一日三次，每次一份，只能減少，不能增加。」

　　乾乾的嚥了口唾沫，何小癩子有些不大服氣的道：「為什麼只能減少，不能增加？」錢銳眼珠子一翻，道：「很簡單的道理，何小癩子，人吃飽了，精神體力便都足啦，一旦有了精神體力，免不了搞鬼作怪，給押解的主兒平添麻煩，要是餓得一干王八羔子四肢發軟，兩眼泛黑，就想生事也提不起勁道來，所以說，犯人只可餓得，不可飽得，現在，你約莫明白了？」何小癩子楞了半晌，才悻悻的道：「說來說去，全是你有理……」錢銳聳聳肩，道：「本來嘛，何小癩子，你以為你是誰？又以為我是誰？」這時，盤坐在鋪蓋上的莊翼喝完了壺裡最後一滴酒，用手背抹了抹唇角：「大伙該歇著了，明天一早還得趕路，錢銳，值夜的人手排妥了麼？」錢銳一面將那四位仁兄的左手扣回枷眼之內，一面忙著答話：「回老總的話，我們四個輪班，我是第一班，竇胖子接我，依序下去是老苟、老佟，每人守一個時辰，俟到第四班，也差不多天光啦。」

　　莊翼點點頭，還打了個哈欠：「值夜的人要提高警覺，招子放亮，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狀況誰也不敢包準，可別砸了差事，面子裡子都不好交代。」錢銳陪笑道：「老總放心，我們都曉得厲害。」於是，莊翼合衣躺下，扯開毛毯蓋住身子，其他三位鐵捕亦各自鑽進被筒睡覺，不片刻，鼾聲已起，長呼短吁，還挺有節奏哩。錢銳振作精神，先用力在面頰上搓揉一陣，然後雙臂交環胸前，不停來回踱步，他昂起面孔，形色凜冽，只拿眼角餘光斜瞄四名囚徒，是一付隨時隨地準備出手鎮壓的架勢。角隅處並擠成排的四個人都閉上眼睛默不出聲，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四張臉上的表情卻一樣陰沉凝重，眉宇間，全像抹聚著一道紫黑。

　　燭火熒熒，光影搖動，時而使將草寮中的人形扭曲映眩，有著魔幻似的變化，夜深更殘，那股子詭異氣氛，就越發濃鬱了。外面，寒風吹刮得益加強猛，還帶著刺耳的呼嘯，陣陣風來風掠，這片草寮宛若呻吟般格枝顫響，有如一把硬撐著肢體的朽骨，在在顯示出不勝負荷的孱弱老邁，有幾次風勢凌厲，錢銳幾乎以為棚子就要吹垮了。那四位階下之囚仍然閉著眼睛毫無動靜，模樣倒很篤定，周邊的情景狀況，彷彿與他們沒有半點牽扯，隱隱然帶幾分豁出去的味道。

第二章　狙殺

　　錢銳長長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把睡得正香正甜的「毒彌勒」竇黃陂搖醒，竇黃陂抹一把唇角的黏涎，兩眼惺忪，面皮泛著油光，迷迷糊糊的問：「呃，天亮了？怎麼才一合眼天就亮啦？」哼了哼，錢銳沒好氣地道：「天倒沒亮，只是你該起來接班嘍，娘的，你還合過眼，我到如今連眼皮子都不曾眨一眨！」連連打著哈欠，竇黃陂老大不情願的從被筒裡爬起身來，咕咕噥噥的道：「你他娘輪足了時辰沒有？可別偷斤減兩，整我的冤枉……」錢銳「嗤」了一聲：「我這一班值下來，時間只多不少，我錢某人是什麼角色？豈會占你這等的便宜？甭囉唆了，先去用冷水洗把臉，清醒清醒，提提神，老總交代過，砸不得鍋！」竇黃陂掄臂提腿，活動筋骨，睡意已去大半，又隨即做幾次深呼吸：「且去挺你的屍吧，這裡一切有我擔待。」錢銳不再多說，和身鑽入自己的鋪蓋捲裡，他剛想舒舒服服的把腦袋擱在枕頭上，草寮的頂棚已忽的起了一聲暴響，灰黑潮濕的茅梗四散蓬飛，三條黑影已疾若鷹隼般兜空撲落！

　　意外來得突兀，而竇黃陂的反應亦不稍慢，他左足足尖旋地，整個龐大身軀倏移五尺，右腕翻揮，淨光雪亮的緬刀刀鋒已匹練般削斬來人！錢銳的動作也快不可言，他上身奮挺，立騰而起，只在這個挺身騰躍的過程中，一對形似鐮刀、成半彎月狀的「雙合鍘」已三次閃掣攻出。來的三個不速之客，顯然都是一流高手，應變之迅捷凌厲，簡直令人咋舌，但見三條由上撲落的身形石火般分掠往三個不同的方向，一柄沉厚鋒利的紫金刀「鏘」聲震開了竇黃陂的緬刀，另一燦若銀蛇似的長槍則吞吐如電，星芒並洒齊映，照面間已將錢銳的招式完全封拒出去，那第三個卻急速掠到「病虎」駱修身跟前，手上金輝流眩，形同令箭般的兵刃微偏猛切，又準又快的劈向駱修身套戴的枷銬合縫之處。原來死氣沉沉，厭無生機的「病虎」駱修身，這須臾之際，竟精神倏振，滿面猙赤，他驟瞪雙眼，迎身舉枷，光景是待配合來人強行破此梏桎，脫出生天！

　　但是，情況的轉變，卻沒有他想像中的如意─那抹青森森的，尾芒伸縮有如冷焰般的光華彷似來自九幽，那麼巧，「嗆」的一記便把令箭形的兵器反彈斜掀，餘力猶猛，對方差一點就倒趺成個王八翻身！緊接著草寮的門扉「嘩啦啦」碎裂崩散，又兩員彪形大漢恍如餓虎出柙，帶著一片呼號北風狂衝進來，兩個人使的是一式雙鈸，四團黃澄澄的異彩飛滾旋舞，立時串連成漫天金輪，八方流磐，而兩人攻擊的焦點，卻聚向一個目標──莊翼。莊翼手中長劍，寬為三指，長有三尺八寸，鋒面呈現一片青碧寒光，宛若秋水泓漾，又似精氣蘊盈，劍尖瑩芒流燦，隱隱然便透著憑般酷厲的殺機，好像鏑刃凝注，業已無所不包，劍華閃動，更若應合著人們的脈跳，連心弦都牽制住了；他這把劍，名曰「木色」，武林之中，只極少數的人知道，古劍「木色」，乃屬「六合會」的歷傳名器，鎮門之寶。

　　那兩員瘋虎似的大漢，集中全力撲擊莊翼，甫始一劍逼退劫囚者的莊翼，非常自然的移位側走，雙肩半拋，已脫出敵人的攻襲之外，他沒料到的是對方並未接續進逼，兩人挫身向後，立時便掩至駱修身左右：這即是說，他們已暫且將姓駱的和莊翼等隔開了。僅僅這一個動作，便已顯示出來人俱為行家，專門行狙擊截襲任務的行家！草寮裡的形勢，在這瞬息之間已起了微妙的變化：兩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的大漢並護於駱修身之前，甚至也連帶擋住了其他三名囚犯，面對他們的，是莊翼本人，錢銳、竇黃陂、苟壽祥，佟仁和四位鐵捕，則與另外三名不速之客相互峙立，這種情況，實在說不出那一邊佔了上風，但莊翼及他的手下們，至少已失去完全控制局面的優勢，則無庸贅言。

　　「病虎」駱修身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他目露兇光，形色獰厲的開口道：「姓莊的，人說十年風水輪流轉，如今不用十年，連他奶奶十天都不用，風水就大翻大轉了，你們妄想押我過去結案殺頭，老子可不認這個命，只在今晚，老子就要跳出淺灘，騰雲架霧逍遙去了！」莊翼面無表情，聲音極冷極硬：「駱修身，算盤不要敲得太如意，你祖墳埋差了穴眼，注定是塊絕地，今生今世，你再也別指望能翻身，鬼頭刀，斬決牌，你的結局仍在那裡。」駱修身狂笑如裊：「好叫你搞清楚，我的大提調，你可知道前來搭救我的這幾位是些什麼人物？但要你明白了，我怕你腿肚子打轉，連頭皮都麻啦！」莊翼靜靜的道：「你是在說神話，駱修身。」

　　額頭青筋暴起，駱修身眼角倒吊：「『七煞門』的『四鈸雙煞』鄭鈞、鄭烈昆仲，我的拜兄，『回馬刀』萬有道，蒲城大豪『千束芒』郭亮再加上我手下第一員虎將『血刃』司徒衛，姓莊的，憑他們還怕制不住你這一干鷹爪孫？」莊翼的目光緩緩掃過並立在駱修身跟前那兩個大漢，這二位皆是一臉橫肉，神形悍猛，同樣的刀眉暴眼，塌鼻闊嘴，五官輪廓，確有幾分相像，顯然這即是「七煞門」的「四鈸雙煞」鄭氏兄弟了；與錢銳等人對峙的三位中，那手執厚背紫金刀，唇留短髭，容顏冷峻沉肅的朋友，無疑即是駱修身的拜兄「回馬刀」萬有道，站在萬某邊，銀槍斜豎，長身窄臉的這位，約莫便是蒲城大豪「千束芒」郭亮，剩下那使令箭形傢伙的，則十成十為「血刃」司徒衛─倒是這司徒衛，生得白皙俊雅，器宇不凡，在對方這一群裡，最稱體面。人是長得體面，司徒衛現下的表情卻有些沉不住氣，他怒目瞪視莊翼，唇角不停抽搐，顯見他並未忘記方才莊翼那一劍，險些使他出了大醜。

　　面容冷肅的萬有道拄刀於地，雙手疊撐在刀柄之上，沉緩的發話：「我們並不想襲殺官差，莊翼，只要你放過駱修身，我們保證不難為你，人要通權達變，懂得衡情度勢，一味執著，就是給自己過不去了。」「千束芒」郭亮也接腔道：「總提調，你應該明白，我們這次的行動絕非即興之作，而是經過詳細計劃，周密布署後的實力表現，沒有把握的事，我們不會輕舉妄動，一旦付諸實施，便必有勝算的憑籍，請你審視利害，莫做無益的頡抗！」莊翼笑了笑，道：「衝著各位的盛名虎威，形勢對我而言，確有幾分棘手，難得各位還賞臉給我找台階下，但務必請各位寬諒的是，我實在沒有法子答應各位的要求，職責在身，王法有據，這個例，破不得，我也擔待不起！」

　　萬有道和郭亮互望一眼，尚未及回話，那邊，駱修身已臉紅脖子粗的咆哮起來：「有道哥，郭大老，用不著與這囉唆，娘的皮，他為了升官進祿，邀功領賞，如何顧得別人死活？你們便講下個大天來，他也不會搭理通融，對付這等狗腿子，只有使狠下刀，宰淨殺絕才是辦法！」萬有道仍然十分平和的道：「莊翼，我們只要駱修身一個人。」莊翼搖頭：「一個也不行，萬兄。」臉色僵硬了一下，萬有道嗓音微微提高：「你不再考慮考慮？」嘆一口氣，莊翼道：「萬兄，朝廷有法，江湖有道，駱修身雙手染血，背負了多少條人命？如果我圖尋苟安而徇情私縱，休說上面追究下來難以交代，本身也對不起自己的職守，那些條人命，萬兄，亦都是有血有肉，爹娘生養……」

　　萬有道沉默片歇，冷凜的道：「這可是你自找，莊翼，怨不得我們！」莊翼左手搭上執劍的右手手背：「很抱歉，萬兄！」彷彿早有默契，護立在駱修身前面的「四鈸雙煞」老大鄭鈞，驀地身形半旋，雙鈸齊出，力斬駱修身套扣在頸腕間的木枷，雙煞老二鄭烈則暴出三步，猛襲莊翼，在同一時間，萬有道，郭亮，司徒衙也齊齊動手，衝向四名鐵捕！木色劍的冷芒彈出寒星兩點，「叮噹」串響磕開了鄭烈的鈸面，姓鄭的絕不退卻，上身倏短，鈸刃由上揚起，狠切莊翼胸腹。這須臾裡，駱修身屢屢舉枷上迎，鄭鈞雙鈸連砍，但見木屑紛飛，柴質四濺，「吭」「吭」有聲下，枷銬的頭一道橫鎖鐵條業已斷裂！

　　莊翼斜走一尺，劍鋒突由左肘之下猝穿而出，青芒如電，便在鄭烈雙鈸切空的一絲間隙中插入，劍尖急顫，戮進鄭烈咽喉，更透過後頸，把這位煞君重重頂翻！鄭烈的屍體尚未及倒下，莊翼長劍已抖成六個碩大光環，環環相套，在一片破空的勁氣呼嘯裡圈罩鄭鈞，去勢之快，無可言喻。正在發力劈枷的鄭鈞，不用回頭，已感覺出那股凌厲的銳勁捲蕩而至，他顧不得繼續行動，一個虎跳竄出五步，左手鈸就在這近距離中脫手飛斬，六枚光環突然交疊，於交疊的剎那已變為一條青濛濛、碧艷艷的光柱，光柱盤龍般「霍」聲矯騰走掠，脆響驟起，飛來的銅鈸已裂成兩半拋升，幾乎不分先後，尚套在木枷中的駱修身的頭顱也血淋淋的離腔彈滾，赤霧迷漫，繽紛浮沉，襯托出的是駱修身面孔上那股不可置信的駭異神情！

　　鄭鈞驟而狂號：「好雜碎，你連我也一起超渡了吧！」單鈸旋舞，金華縱橫交織，鄭鈞悍不畏死的撲擊莊翼，出招運式，全乃與敵偕亡的路數，他果然是豁開來啦！木色劍凝聚成的光柱，便在此際「波」聲擴散，宛若一面張啟的羅網，又如一個布妥的陷阱，恰到好處的容進了鄭鈞撲來的軀體，青芒驀地封合，隨著莊翼飆疾濤湧似的身法翻旋迴轉，於是，血花併映，一團團、一塊塊的人肉便夾雜在腥紅的，滾熱的鮮血間拋洒，那種凄厲尖亢的慘嗥聲，簡直不似發自人的咽喉中了。一聲叱喝起處，「回馬刀」萬有道打橫截上，雙目盡赤如火。莊翼臉容雪白，白得一如他身上的白袍，差的只是白袍上染有斑斑酡紅，而面龐上單留一片縞素；木色劍的晶瑩碧光映著他的五官輪廓，泛起的竟是如此深凝的肅煞，萬有道的目光才與莊翼的視線接觸，恍如玄冰兜心，背脊上寒意倏升，一股沸騰的氣勢立刻降，前撲的身形亦不自覺地遲滯下來。

　　草寮中的戰況仍然激烈，四員鐵捕，兩個人侍候一個，困得那「千束芒」郭亮與「血刃」司徒衛滿頭大汗，左支右絀；錢銳和竇黃陂合攻郭亮，苟壽祥、佟仁和便聯手夾擊司徒衛，四人同伙多年，默契夠，身法熟，搭配起十分得心應手，說老實話，這四員鐵捕，功夫固為一時之選，如果以一對一，他們四位中的任何一個，可以和司徒衛扯平，但若單挑郭亮，就力有不逮了，眼前卻是雙打一，情況自又不同，加倍的壓力，任是郭亮的本領領先一籌，應付起來亦不免捉襟見肘，險象環生，形勢的優勝劣敗，已是明擺明顯著了…角隅處，三名帶枷的囚犯伴著一具無頭的屍身，景況怖異又陰寒，三個活囚俱是面無表情的目注這場殺伐的進行，卻顯然沒有乘亂逃亡的打算，他們全知道莊翼那把劍，碧芒映血絕不留情，假如他們其中有誰想逃，就得先忖度一下，人家的劍快，仰或自己的腿快？

　　萬有道鼓瞪雙眼，左右太陽穴加速跳動，他的額頭汗漬隱隱，原沉肅的形容已被內心的惶急悲憤所取代，他握刀的手在難以察覺的顫抖，呼吸粗濁，聲聲入耳，竟是一付壯士末途的寫照。莊翼注視對方，七情不動的道：「你心緒激動，定力不穩，有道兄，這種情形之下，拚搏起來是極易吃虧的，可惜形勢所逼，又不能歇手退縮，你的處境殊甚同情。」乾澀的了口唾沫，萬有道沙著嗓門道：「用不著你來同情，莊翼，我沒料到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個東西，你，你居然就可以不問青紅皂白，向我的拜弟下那等毒手？」莊翼平淡的道：「關於押解死囚重犯，有道兄，我們衙門裡早有一套規矩，這規矩是，在遭遇任何危急狀況之時，解差可以權宜行事，其中包括就地處決這一項。」萬有道厲聲吼叫：「你完全在濫用職權，誰也知道，方才的情形並不算危急，你是有心借詞殺人！」

　　搖搖頭，莊翼流露著幾分悲憫之色：「有道兄，狀況危急與否，由我決定，事情如何處置，我握有全權，不僅如此，既使像閣下這等劫囚行暴的歹徒，我亦一樣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力！」深深吸一口氣，萬有道喃哺自語：「你殺得，我亦殺得……你殺得……我亦殺得……」莊翼道：「如果你現在退去，尚不至一死，有道兄，往不往下追究，我可擔當。」萬有道沉重的轉過身子，然而，剛剛轉過一半，他的厚背紫金刀已「削」的一聲貼著左脅向後回斬，來勢之快，直如電光石火！不錯，回馬刀！對方的這一手，並不在莊翼意料之外，進一步說，他早在等候著對方這一招了；刀芒甫起，他的木色劍己倏聚一點挑飛，劍尖就那麼準確的彈上紫金刀偏斜的刀鋒，而力道之強猛剛銳，更把萬有道整個人撞得連連打了三個旋轉！

　　木色劍劍刃發出龍吟似的一聲輕顫，在人們目光追攝不及的快速裡七次進出於萬有道的身軀，鏑鋒刺戮肉體的回響悶翳卻短促，七劍串為一聲，晶瑩的劍刃不沾滴血，血像浸綻的花朵般染漫萬有道的全身，他緩緩跪下，仰起扭曲的面孔，兩雙眼瞳中的神色業已一片空洞茫然……半聲叱吼跟著輪洒的鮮血同起，兩條人影騰空急沖，破頂而去，草屑紛落下，四名鐵捕縱身欲追，莊翼長劍回鞘，冷冷丟出一句話：「放他們去！」四個人收住勢子，錢銳先搶過身來，喘吁吁的道：「老總，你沒事吧？」莊翼望向四名手下，一個個難說久戰之後略呈疲態，卻都幸好囫圇完整，他仍不免多問一句：「你們中間有掛彩的沒有？」「毒彌勒」竇黃陂呵呵笑道：「託老總的福，我們哥幾個連塊油皮都沒掉，帶彩的是那個使『閻王令』的傢伙，我猜那小子八成就是叫什麼『血刃』司徒衛的……」

　　莊翼道：「他這一回去，駱修身的一干餘黨恐怕更要群情嘩然了，朝後去，少不了又生波折！」竇黃陂並不怎麼在意的道：「姓駱的業已授首，蛇無頭不行，而據駱修身的口氣，那司徒衛乃是他手下肱股之屬，算他頭一號大將，說不定形勢演變到這一步，正中司徒衛的下懷亦未可言！」莊翼笑笑不語，錢銳卻迷惘的道：「這話怎說？莫非姓司徒的就此罷休不成？」竇黃陂倚老賣老的道：「論到人心人性，老錢，你知道的還差得遠哩，姓駱的闖下那一塊地盤，帶一群人馬，正是現成的基業，如今姓駱的挺了，那司徒衛順理成章便可登位接掌，獨攬大權，到口的肥肉，若是你，也會吐出來？」搔搔頭，錢銳道：「要是他有這種心態，幹嘛還冒險前來搭救他們頭兒？」竇黃陂嘿嘿笑道：「這乃是擺姿勢做給別人看的呀！否則何以服眾，又怎生向姓駱的那些朋友交代？現在好了，司徒衛已經賣命救過他們頭子，又為此事負傷而回，各方面他都說得過去，接下來，便可名正言順的繼承大業啦！」

　　錢銳怔怔的道：「你的意思是，司徒衛不見得再回頭來替老駱報仇？」竇黃陂做了個陋夷的表情：「等著瞧吧，老錢。」「竇黃陂的推測可能不差，江湖上的是非恩怨，原就沒有一定準則，尤其涉及權力財富之爭，人的本性便益發詭異難測了，事情的發展，若果真如此自是最好不過，也替我們省卻不少麻煩！」這時，苟壽祥忽然指了指三名囚犯，皮笑肉不動的道：「那三塊東西還算識相，不曾混水摸魚，瞎擴紕漏！」莊翼望過去一眼，沒有出聲，竇黃陂大聲道：「會觀風色的人才活得長久，老苟，他們比你我都要來得精明。」苟壽祥道：「活得長久？怕只怕長久不到那裡去了……」莊翼擺擺手，道：「伙計們，少嚼舌根子，準備上路。」

　　透過草寮頂端的破洞看了看天色，而天色是一片漆黑，錢銳低聲道：「老總，現在就上路？」莊翼道：「早趕一程也好早點歇息，這裡遍地血肉交雜，你不覺得嘔心？」四名鐵捕立刻展開行動，捲鋪蓋，收傢伙，各人押住各人的囚犯到外面列隊，只「陰陽判」苟壽祥最是輕鬆；他負責的對象原是駱修身，如今人已成鬼，再也無須麻煩了；摸著唇上的八字鬍，他笑瞇瞇的道：「各位兄弟多偏勞，我且押後追隨啦……」莊翼認鐙上馬，回頭吩咐：「苟壽祥隊前探路，保持距離三百步，若有異況，按規定暗號通知應變！」竇黃陂吃吃而笑，邊揶揄的道：「你請前吧，老苟，我們偏勞，你好歹也頂風放馬，辛苦辛苦。」打了個哈哈，苟壽祥單騎先去，隊伍才隨後開拔，天陰地暗，北風呼嘯，那等凄冷荒寒的況味，實在使人振作不起來。

　　長途寂寥，路上無聊，竇黃陂忍不住又逗弄馬前的何小癩子：「我說，何小癩子，你那伴當駱修身陰曹地府應卯去啦，你可有什麼感懷？」套著枷鎖，拖扯腳鐐的何小癩子何恨，佝僂著細瘦的腰身，一步一頓挫，模樣活脫一頭犁田的老牛，顯露出憑般不勝負荷的艱辛；聽到問話，他吃力的半轉過面孔，沙沙啞啞地道：「竇爺，駱修身不是我的伴當，所以，他的死活也與我沒啥個干係，根本談不上什麼感懷，他對我的影響，還不如多吃一個黑饃饃……」哼了一聲，竇黃陂道：「何小癩子，你真是個狗娘養的！」扭動了一下脖頸，何小癩子木然道：「在這裡，竇爺，你說我是什麼，我就算什麼……」蹌踉前行的嚴良及艾青禾兩個，恍似沒有感覺到身外的一切，僅是步履滯重的往前邁動，舉止呆板又僵硬，天尚未亮，現示出的韻息卻竟如此暮氣沉沉，彷彿風燭將盡，大限不遠了。

　　莊翼在鞍上挺直腰，目光遙注遠處，雙眉微擰若有所思─晨曦未露，雲層低暗，那一股凜冽砭肌的寒意，似乎更把他臉龐的神色凝凍得化不開了。隊伍進行的速度相當緩慢，實際上要快也快不起，天候這般惡劣，又加上三個桎梏在身的徒步囚犯，看樣子還有得磨蹭……錢銳忽的攤開手掌伸向半空，嘴裡嚷嚷：「這鬼天氣坑人不是？下起雪來啦！」一點不錯，是下雪了，但細細疏疏的，飄飄零零的，乍眼一看，倒像在下雨，如絲如縷的小雨，接觸到那種沁涼，看見斑斑瑩白，才知道落雪了，初雪。莊翼住上拉襟口，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他無端的嘆一口氣，拿手指抹去沾附在眉稍的幾點霜花，他知道，雪將越來越大了。

　　就在這時，領頭前行的錢銳驀地停頓下來，他大瞪雙眼，嘴巴半張，表情極其駭異的望著一乘空騎得得行近；那匹馬的毛色灰淺，粗壯健昂，卻竟鞍上無人，而誰都認識，這乃是苟壽祥的坐騎。但，苟壽祥呢？竇黃陂、佟仁和兩人也同時發現了這個情況，兩張面孔上的形色隨即大變，宛若死灰；他們僵寒的注視著空騎奔來，馬兒便在佟仁和身邊停住，數聲低嘶，幾度噴鼻，馬兒完好無損，可是，從這頭牲口身上，卻觀察不出任何端倪來。錢銳猛力搖幌腦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舌頭發直的逼出聲音：「老……老總……老苟，呃，老苟的坐騎空鞍轉回來了……」莊翼早已察覺異狀，他容顏冷肅，一語不發的偏腿下馬，其他三名鐵捕亦迅速翻身落地，身上傢伙紛紛執手，不僅氣氛斗然變得緊張怖懍，呼吸之間，亦隱隱然似有一股血腥氣息！

　　莊翼上前細細檢視苟壽祥的坐騎，沒有看到血漬，沒有刮擦的傷痕，甚至連幾塊馬身上的污跡都是那麼正常，找不到絲毫線索。湊近一邊，錢銳憂心忡忡的道：「照說三百步距離不算太遠，可是什麼響動都沒聽到，我走在最前面，若有狀況應該能及時查覺，偏就未見一丁半點的警兆……」莊翼望著黑漆漆的山路，沉沉的道：「錢銳，情形恐怕不妙。」乾澀的了口唾沫，錢銳吶吶的道：「老苟身手不弱，經驗也老到，莫不成……陰溝裡會翻了船？」莊翼慘白著面孔，嗓門啞道：「你亦是老公門了，錢銳，江湖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有？一朝出了問題，憑是那一個豪傑英雄，也不敢十捏十攢的打包票，草莽之中，多有龍蛇，別說苟壽祥，連我算上，說不定到時照栽跟頭！」

　　背脊上泛起一陣冰涼，錢銳苦著臉道：「老總，現在咱們該怎麼辦？」莊翼低聲道：「聽著，如今情況不明，萬莫輕舉妄動，你們三個守在這裡，把犯人看穩了，由我自己去找苟壽祥，不管發生什麼異變，沒有我的招呼，絕不准擅離原地，以免誤中聲東擊西之計，我很快就會回來。」錢銳忙道：「老總，我跟你去，好歹也有個呼應……」搖搖頭，莊翼道：「我自會謹慎，你們都要加意小心了！」說著話，他雙肩聳擺，人已飄出四丈之外，白袍兜風，衣袂飛舞，幾乎和漫空繽紛的雪花融合成了一片，一片凄美又冷悚的白。

　　里許路之外，有一棵枝幹結，張牙舞爪的枯樹，樹生得惡形惡狀，隨風搖曳晃動，彷彿一頭多臂多腿的怪獸，伸展肢體向周遭攫取揮抓。樹梗斜伸在崎嶇的山路邊，每一個只要經過這條山路的人，都能夠看到這棵樹。當然，看到這棵樹，也就會發現樹枝上倒吊著的這個人。這個人頭下腳上的虛懸在那裡，雙手垂落，猶在幌幌悠悠，不過，幌悠的動作並非出自他的體能反應，僅是風吹樹搖的連帶結果。倒吊著的人，赫然正是苟壽祥，「陰陽判」苟壽祥，十二鐵捕之一，追隨莊翼已有十餘年多的老兄弟！只要一眼，莊翼已認出那是苟壽祥。也只要一眼，他就確定苟壽祥已經死了，死得一口氣都不剩了。而那是他的同僚，他的部屬，他的手足，他的弟兄，他生死與共的伙伴啊！

　　風括得好強勁，好淒厲，呼嘯著，迴旋著，有時候，像咽著聲在哭泣，敞開喉嚨在號呼。莊翼窒立了一剎，僅僅一剎，然後，他轉身飛掠向來路，身形奔騰間，一張臉孔越見蒼白，越見慘白，越見煞白。他是傾盡所有力量往回疾撲，於是，看上去他的身形就幻作一抹淡淡的白影，一團滾蕩的雲霧，或者，像極那橫空的驚鴻了……。…

第三章　落紅

　　對方一共是四個人，其中三名直逼三員鐵捕，另一個在奮力開枷──開的是「獨一棍」嚴良的枷鎖。攻擊三名鐵捕的漢子，每一個的武功顯然都在他們的對手之上，招式凌厲又兇猛，採取的完全是狂風暴雨般的打法，無論是錢銳，竇黃陂、佟仁和，任誰都落了下風，休說戒護囚犯的任務難以達到，甚至連自家的安危皆成了問題。那正揮動手中月牙斧，劈斬嚴良木枷的仁兄，生得五短身材，偏偏頂了一張青滲滲的馬臉，他全視貫注，一心一意要裂枷斷鎖，救出嚴良，但見斧刃起落，木屑紛飛，光景快要水到渠成了。莊翼的身形有如鷹隼馭雲，掠空而至，白袍蓬張下，木色劍青芒驟閃，連連三度翻滾，劍華大盛，凝為光柱如桶，暴射那馬臉仁兄。

　　只要稍具武學根基的練家子，便不曾親眼見過，亦大多有個耳聞，這手劍法，即乃「身劍合一」的至高功力顯示了，修劍修到這個境界，已屬爐火純青的上乘劍術，一般習武者，根本就沒有脫身的機會！馬臉仁兄的本領大概也抗不住莊翼這長虹貫日似的一劍，他倏覺警兆，口裡一聲怪吼，人已貼地竄出，慌亂中不及選擇退路，竟一頭撞上了那邊的半截樹樁，「咚」聲悶響，身子又再反彈回來。照情形看，馬臉仁兄該已死定了，莊翼也如此認為，光輝璀燦的柱形劍華霍然以斜角下旋，直射那反彈回來的五短身軀！斜刺裡，一條銀蛇般的冷焰驟映，眩掣之快，彷彿陰霾間的電光閃現，只是人們不及眨眼的頃刻，已經重重掃擊上矯舞盤射的光柱，而密集脆亮的磕撞聲即盈耳四溢，各形各狀的芒彩瑩輝，便碎玉濺珠一樣流走飛過，明滅隱現，景象極其詭異奪目！

　　光柱立歛，莊翼的身形偏出丈外，歪歪扭扭的繞掠成一個彎弧，才在猛力振臂倒翻之下踉踉蹌落地──他心頭明白，這一下遇到真正的硬把子了！那個人，三旬左右的年紀，一雙三角眼，尖鼻削腮，兩頰無肉，臉孔上沒有丁點表情，尤其那雙三角眼中神色陰鷙冷硬，寒凜如刃，全身上下透露出來的氣息，正合著「狠酷寡絕」四個字了。他手裡執著一條軟鞭，一條銀芒賽雪，亮麗光潔的軟鞭，鞭身長可及丈，前細若釣竿，後粗約兒臂，這條軟鞭極有軔度，頗富彈性，握在他手中，像煞一條銀蛇，不停波顫蠕動，其形惡毒十分！

　　一看到對方所使的兵器，莊翼馬上就知道碰著的主兒是誰了──「無心」花落紅，江湖上鼎鼎大名，亦是惡譽昭張的「三魔四毒」之一，姓花的便是那三魔裡的頭號魔星，他那條軟鞭，亦有名堂，稱做「飛瀑」，是用極純的緬鋼煉鑄，軟硬由心，百堅不摧，絕對是一件便於遠攻近襲的利器！莊翼凝視著花落紅那條閃閃生寒的軟鞭，立時已可肯定苟壽祥是死在誰的手裡，不錯，苟壽祥是老江湖，也有相當的武功基礎，但一朝放單遇上花落紅，則絕無倖理，如果姓花的再猝下殺手，苟壽祥的機會便更渺茫了。

　　雙目不眨，花落紅的聲音低沉沙啞：「你猜得很正確，那狗腿子是我殺的，他號稱『鐵捕』，卻名不符實，這種吃冤枉糧的角色，只會丟人現眼，所以，便沒有混世面的必要！」吸一口氣，莊翼忍住心葉的抽痛，淡淡的道：「『無心』花落紅？」花落紅頷首：「到底是六扇門的頭兒，見識不少。」莊翼道：「看來，你們劫奪的目標是嚴良，以你的名氣和份量，嚴良竟能搭上線，未免令人納罕，花落紅，莫非你交往的層次降低了？」微微昂起面孔，花落紅冷硬的道：「天下事，有些是不能拿常情論斷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牽連，亦非有一定的準則，布衣王侯，誰敢說其中絕對不具淵源？」莊翼望著橫在胸前，宛若一泓秋水瑩映的木色劍，腔調平靜：「你犯下大錯，花落紅，苟壽祥的一條命不能白搭！」花落紅哼了哼：「我知道我來此是做什麼，我也知道做了以後將要面對的形勢，同時，我亦早有解決的辦法，莊翼，我所宰殺的鷹爪孫，你的手下並不是第一個！」莊翼道：「你不會再有下一次的機會，花落紅。」一絲殘酷的笑意浮上花落紅的唇角，他道：「讓我們試試，更明白點說，我這趟來，就是專程為了對付你而來的！」莊翼沒有答話，回應的是他那一泓秋水也似的木色劍。劍鋒是一蓬燈閃的星點，是大把流燦的光束，是黏捲的溯潮，是翻滾的靄霧，而軟鞭「飛瀑」「咻」聲揚起，有若一條淨亮的銀蛇騰繞掣掠，於青輝交織中穿射浮沉，雙方這一較上手，便是個纏鬥的局面了。

　　另一頭，「白面煞」佟仁和的肩膀驀地被削脫一塊人肉，肉有碗口般大，血糊糊的還沾黏著小塊白骨，他痛得整張面孔驟然紐曲，多油脂的兩腮往上抽緊，腳步歪斜的一剎，他的對手──那個中等身材，滿臉精悍之氣的漢子倏往側走，一柄反握左手的鬼頭刀抖出七朵刀花，連串追罩向佟仁和。忍住肩頭上火炙般的劇痛，佟仁和正面仆地，就在快要觸及地面的須臾，他突兀一個半旋迴轉，兩手緊握著短山叉，死力反刺敵人。那人冷冷一笑，右手飛推左肘，腰身猛塌，斜揮的鬼頭刀閃電般下沉，「當」聲擊開雙叉，鏑刃所過，佟仁和的右耳連著面頰上的大片腮肉業已顫生生的切落！

　　這時，竇黃陂顧不得自身的險況，他「咯登」挫牙，拚著背脊上結結實實重挨他的對手一記籐杖，猛往前衝，緬刀暴揮，鮮血濺處，那使鬼頭刀的漢子半個腦袋已飛拋而起，帶著兩隻鼓瞪眼球的半個腦袋洒瀝著乳白色的腦漿與腥赤的血水，還未落向它該落的定點，竇黃陂的左脅咯崩有聲，肋骨竟吃那追躡而至的敵人敲斷三根！眼前已是一頭臉鮮血浸染的佟仁和，視線早已被淋漓的血漬沾糊得迷濛不清，他只估量著大概的方向，整個身子橫撞出去，這一撞之力，活比怒牛闖欄，固然當胸挨了一記，但那使籐杖的敵人亦被他兜頭撞了個四仰八叉。竇黃陂緬刀猝斬，「嗤」的一聲輕響，那人不及挺身躍起，肚腹間已經開了膛，兩尺多長的血口子，由胸骨起直劃到丹田下，於是，五臟六腑便如同擠迫多時的眠蛇，猛一下全從翻捲的裂口處湧冒而出，瘰瀝糾纏，四溢流洩！

　　正逼得錢銳氣喘吁吁，步步後退的另一個麻臉仁兄，見狀之下不禁又驚又怒，他虎吼風生，手上一根鐵勾扁擔猛揮疾掃，迫使錢銳狼狽躲閃，隨即抽身橫撲，照面間，衝著竇黃陂便是力可斷碑的十七扁擔！如今的竇黃陂，除了背脊上挨的一杖之外，肋骨也斷了三根，面對人家那排山倒海似的狂攻，休說十七扁擔，即使七扁擔怕亦抗不過，他人在拚命躲閃，緬刀才起，已被擊震得大開大蕩，而錢銳隔得又遠，根本便來不及適時救援，眼瞅著這位「毒彌勒」就要遭殃遇險了─閃動掣掠的青鋒倏然抖顫，九劍匯成一朵碧蓮，蓮瓣翕張，硬是咬住銀鞭斜扭四尺，莊翼整個身軀暴施而出，頓時又幻光柱如桶，劃破空氣，在恁般刺耳的銳嘯中凌虛穿刺，剎那間，鐵勾扁擔崩折碎斷，四散飛墜，麻臉漢子雙手亂揮亂舞，連連跳動，身上的鮮血分從十一處傷口齊湧同標，不用再加細察，誰都知道這位仁兄已不會是個活人了。

　　銀鞭的尾梢彷若流星的曳尾，含著厲烈的怨氣長掃而至，莊翼劍刃倒貼上肩，「鏗」的一聲金鐵交擊隨帶火花串並，他姿勢前仆，上半身從兩腿當中翻穿而過，人便貼地猝升，木色劍似一溜橫跨天際的青虹，透肩將花落紅頂了一個踉蹌！剛剛站穩腳步的花落紅，左肩已是一片殷赤，他手握銀鞭，臉色僵寒，雙瞳中依然毫無表情，像是天地間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與他完全不生關連。莊翼長劍斜指，一滴滴的血珠子順著劍尖滾落，他的左肩白袍綻裂，露出肌膚上一條瘀腫的痕印，他這一劍之得，顯然亦非全無代價。

　　慢慢的移動腳步，花落紅調勻呼吸，目光不瞬，照形勢看，他並未打算即此罷休，臨陣對仗的意義，在他來說，絕不是點到為止。於是，銀鞭只在微微一抖之下，便以驚人的快速居中直戮莊翼，鞭身筆挺，宛同槍矛！等到鞭尖刺至自己胸口之前三寸，莊翼才猛然後仰，這一仰之勢，人已倒射空中兩丈，鋒刃旋飛，「霍」聲微顫，一道濛濛劍氣已將他全身捲裹，花落紅暴起尋丈，軟鞭洒出流光如暴，似玉泉重疊，又若懸河垂掛，全力攻擊過去。

　　青濛濛的劍氣還掩覆著莊翼的身子迴繞，另一抹冷電已以些微偏斜的角度折轉疾射，情況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花落紅的銀鞭碰上莊翼護身的劍氣，在剎那的撞擊後長劍折射，姓花的遇上的是同一柄劍，劍的蛻變分離僅乃時間的分厘之差，差隙竟細密至此，看起來便恍若兩劍齊現，一劍莊翼憑以自衛，另一劍則直飛對方。花落紅不曾料到莊翼的手法詭異至此，等他強攻無果，劍已飛來，倉惶中，他只好以連串的觔斗倒翻回騰，但卻遲了一步，木色劍擦過他的腹部深釘入土，這擦割之力，已足令花落紅的左手不敢稍離傷口，他緊捂腹腔，軟鞭反點於地，幾度躍閃，人已蹤影杳然！

　　莊翼的形容十分疲憊，他步履滿跚的先過去拾回長劍，舉目四顧，三名囚徒業已一個不見，竇黃陂半跪地上，痛得哼哼喘息，佟仁和血染頭臉，狀如厲鬼，卻少了錢銳，另外，那五短身材的馬臉朋友亦不知何時走了活人。歸劍入鞘，莊翼來到兩員手下跟前，平靜不波的道：「你們還撐得住麼？」竇黃陂裂裂嘴巴，額頭上黃豆般大的汗粒直往下淌，他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成……老總，挺得住……」佟仁和伸手抹一把血，啞著聲道：「我也只是皮肉之告，老總，操他娘的是怕就此破了相……」嘿嘿乾笑，竇黃陂猶不忘苦中逗樂：「老佟……好在你原本亦不夠俊俏，臉上加塊疤少隻耳朵，更顯得有性格……」佟仁和瞪大眼睛罵道：「死肥頭，我叫你幸災樂禍，那使杖的王八蛋怎不多敲斷你幾根肋骨！」

　　莊翼泠泠的道：「你們兩個扯蛋怎的也不看看時候？我問你們，人呢？」竇黃陂忙道：「回老總的話，那三個狗娘養的囚犯約莫是乘亂溜了，我忙著拚命，也沒看清他們是什麼辰光跑的，倒是錢銳已經追人去啦……」佟仁和接著道：「老總，我看見嚴良是被一個馬臉短身的傢伙拉走，那傢伙撞在樹樁上先暈迷了一陣，醒過來就跑去招呼嚴良開溜！」略一沉吟，莊翼道：「只這片刻前後，諒他們也跑不多遠，你兩個就地歇息，等我抓人回來。」竇黃陂嘆著氣道：「老總，我從來就不裝扮熊，但這一次，可真幫不上忙了……」莊翼轉身自去，輕飄飄丟下一句話：「把你們自己照顧好就行。」

　　首先，莊翼研判三名囚徒必然是分成三個不同的方向逃竄，這是逃犯們一向的慣例，以免同伙結伴，一網成擒，而無論他們是怎麼個逃法，照如今的時間計算，都不可能逸出山區十五里的範圍之外，六扇門的捕快們亦有他們傳統的經驗，地形、天候、時辰，逃犯的體能狀況加上負載的刑具輕重，就可以大略推測出逃逸者的距離遠近，要傷腦筋的地方，只在於方向的決定。莊翼選擇的方向，是背朝押解目的的來時路。人們都有一種共同心態─排拒他所不想去的地方，而且，隔得越遠越好，三名囚犯當然不想去「靖名府」，因為那將是他們生命的終點，背道而馳，潛意識裡也就覺得生機在望了。

　　莊翼掠走的身法極快，似一股淡淡的白霧捲蕩於曠野之中，他四處游閃，倏現倏隱，晨光熹微裡，有形似鬼魅般的妖異。忽然，莊翼聽到一聲輕響，僅只輕微的一響，有如枯枝折斷的聲音。身形成一個倒弧往聲響傳來的方向飄去，莊翼落地時的輕悄宛若棉絮，在那堆萎黃的草叢裡，首先入眼的是一顆疙瘩遍布的癩痢頭。似乎是剛摔了一跤，何小癩子正十分狼狽的自雜草中掙扎站起，他混身滿臉的泥穢髒污，衣衫更形破爛，看樣子，只這短短的一時半刻逃亡生涯，業已給這位採花大盜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喘吁吁的站直身軀，何小癩子抬眼之下，赫然見到莊翼當面而立，猶衝著自家頷首微笑，狀若老友重逢，還透著一股子熱切。

　　呆窒片刻，何小癩子長嘆一聲，凄凄哀哀的露出一抹苦笑：「我就料到逃不掉，老總，果然就遇上了你，唉，惡夢成真啦……」莊翼微微一笑，道：「既知逃不掉，為什麼還要逃？豈不是自找罪受？」何小癩子凍得直打哆嗉：「老總，為了活命，好歹總得試一試，但有一線希望，又怎甘心放棄？」莊翼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請回吧，何恨。」何小癩子相當光棍，不再多話，垂頭喪氣的轉身便走，兩足足踝間拖著那條鐐鍊，仍然一步一嘩啦─真難為他是如何逃過這一段路的。

　　莊翼跟在何小癩子後面，木色劍連著雕鏤蓮花圖紋的青銅劍鞘斜插腰間，他根本就沒有拔劍警戒的意思，對他而言，單一個何小癩子，構不成多大的威脅。兩人一前一後，才要接近一處山坳，莊翼已先聽到山坳子裡傳來隱隱的金鐵敲擊聲，那聲音像是用什麼鈍器在相對敲打，時斷時續，帶幾分謹慎又鬼祟的味道。他搶先幾步，低聲喝道：「停下來，何恨。」何小癩子站住腳步，喃喃的道：「又叫在劫難逃，那嚴良該躲不躲，能藏不藏，這一番敲打豈非引鬼上門，自尋死路？」莊翼注視著何小癩子，七情不動的道：「何恨，你遣詞用句，最好留神，否則白吃一頓生活，何苦來哉？」低下頭，何小癩子瑟縮著道：「我只是替姓嚴的不值，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偏偏又把機會砸了……」莊翼道：「用不著替他操心，何恨，記住你自己已然自身難保！」

　　何小癩子剛想開口說什麼，驟覺腰眼一麻，人已雙腿發軟，頹然倒地─他神智依舊清醒就是不能動彈，而且無法出聲，他明白乃被莊翼制住穴道，而且，人家只一個動作便同時制住了他的啞穴與軟麻穴！沒有再瞥何小癩子一眼，莊翼身若驚鴻，飛掠而去；山坳子裡，斷續的敲打聲仍在隱隱傳響。初來的一場雪業已融化，山區裡霧氣極重，呼吸間都感受得到那股濃郁的潮濕，地面不但崎嶇，而且泥濘不堪，坳子外的枯林參差於白濛濛的氳氤之中，特別顯得猙獰陰森，有似一個個出沒無常的妖魔鬼怪……莊翼很快就找到了敲打聲的來處，在山坳最靠進裡的一片土壁之下，兩塊木枷早已散拋左右，嚴良雙手撐地而坐，兩腳前伸，把足踝中間的鐐鍊平擺在一塊石頭上，那五短身材的馬臉漢子手擎月牙斧，正叮叮噹噹的在砍劈鍊環，忙得挺帶勁哩。

　　何小癩子反應不差，當他也聽到這陣陣的敲擊聲響之際，便已判定是嚴良在做破除鐐鍊的工作，因為單只嚴良有人接應，而幹這種活兒必須兩個人才能配合，他猜得沒錯，和莊翼的想法完全一樣。緩步走到近前，莊翼斜斜倚在一棵樹幹上，頗為有趣地看著兩位仁兄進行中的把戲，由於敲打聲的影響，他們二位一時皆未發覺莊翼業已摸來身邊。馬臉漢子大口喘氣，暫且停手抹汗，此刻，莊翼才輕輕開口─像是生恐了嚇對方：「累了吧？這玩意挺結實的。」雙手後撐於地的嚴良猛一機伶，「唬」聲跳起，大概勢子過急，腳踝間的鐵鍊絆得他身子打橫，歪出幾步，又一屁股跌坐回去！那位馬臉仁兄則頓然張口結舌，呆鳥似的僵楞不動，他望向莊翼的眼神，真和白日見鬼毫無二致。

　　莊翼不帶丁點笑意的笑了笑：「徒勞無功的事最為惱人，二位這一趟算是白費心思了。」嚴良頭臉上的鞭痕尚未消褪，他掙赤了面孔，氣急敗壞的咆哮：「你你你……你這個陰魂不散的殺胚，你是怎麼追來這裡的？」莊翼形色安詳的道：「我是憑兩條腿走來的，當然，還承蒙二位的一番敲打才導引了正確方向。」嚴良咬牙切齒的道：「花落紅呢？花落紅人在那裡？」隨手一指，莊翼閑閑的道：「他走了，現在只怕已經走得很遠。」怔了怔，嚴良不禁又驚又怒：「花落紅不是有頭無尾的人，從來不是，他也從不輕易退卻──」講到這裡，嚴良突然倒吸一口涼氣：「你，你殺了花落紅？」莊翼搖頭道：「我沒有如此幸運，而且我得承認，姓花的武功一流。」

　　嚴良叫道：「如此說來，你至少傷了他，花落紅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絕不背棄他的承諾！」莊翼的眼神冷了下來：「嚴良，我清楚你為什麼這樣關切花落紅，因為他是你唯一的指望，也是你求生圖存的最後機會，現在我可以告訴你，花落紅救不了你，你認了命吧！」嚴良轉臉衝著那五短身材的仁兄急吼：「雷昌，咱們不受他的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並肩子同他豁上再說！」叫雷昌的這一位不但沒有嚴良的昂揚鬥志，甚且早就洩盡了氣，他苦著一張馬臉，吶吶的道：「嚴老大，不是小弟我含糊什麼，事情恐怕不若你想像中那麼簡單，你合計一下，如果連花無心都勝不了他，你我便加在一起亦包準落個丟盔曳甲，姓莊的那幾下子，我們篤定接不住……」

　　不曾料到和自己搭配多年，平素裡吃香喝辣，秤金分銀的老伙計，臨到緊要關頭居然是這麼個孬法，嚴良忍不住勃然大怒，紅著兩眼叫罵：「我操你的老娘親，雷昌，虧你也是黑道上打滾的老混混，虧你扛著那塊『過山熊』的招牌闖了這些年，沒想到你他娘全身上下竟沒有一根硬骨頭，你說說，你還算個人物，像個男子漢、大丈夫麼？」所謂男子漢、大丈夫、僅乃徒託虛幻的溢美之詞，如何比得活生生的性命重要？而生死之事，最為現實不過，人只一口氣不來，任是什麼慷慨激烈，九天風雲，便全化煙塵，既使聚世間讚頌於一身，又管鳥用？這個道理，雷昌極是心領神會，他也知道，莊翼的目標不是他，但要退讓一步、就極可能海闊天空，固然與嚴良是老伴當，然則事到如今，自保為重，其他的再也顧不得了；欠欠身，他的形色十分凄惶：「嚴老大務請寬涵，對老大你來說，小弟我並非未盡棉薄，該做的小弟都已做了，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大勢如此，夫復何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有死路一條，老大高明，好歹看開一步吧……」

　　幾乎一口氣沒喘上來，嚴良凸瞪雙眼，額暴青筋，手如戟指，直著嗓門嗥號：「我瞎了眼……我失了心……雷昌，你這個窩囊廢，狗雜碎，邪蓋龜孫，我怎麼早沒看清你？早沒把你揪出來？我操你娘，你說的還算是人說的話麼？臨難苟免，遇危思變，你你你，你竟把老子的性命當兒戲？」雷昌仍是一臉凄惶，表露著那樣的不得已：「請莫見怪，嚴老大，形勢比人強啊，小弟我心餘力絀，只有向老大告罪了……」嚴良胸口起伏劇烈，已經激憤得說不出話來，雷昌趁機走前幾步，同莊翼恭恭敬敬的彎下腰去：「小的雷昌，匪號『過山熊』，只因一時昧於情感，礙在顏面，未能審查時勢，貿然參予劫囚之舉，自知罪孽深重，惶疚之極，有犯總提調虎威之處，千乞總提調看在小的深知痛悔份上，高抬貴手，大度恕過。」

　　目睹這一場窩裡反的把戲，莊翼早將雷昌心態摸得一清二楚，他正樂得少費手腳，因而從從容容，順水推舟的道：「就一句話，雷昌，只要退去，我絕不追究便是。」雷昌立即深深一躬，二話不說，轉身疾去，乖乖，走得可真快。嚴良瞠目望著昔日的老伙伴棄己而去，一陣莫名其妙的悲憤之後，情緒大為沮喪，那股子「與汝偕亡」的激動亦不禁消散殆淨，他楞呵呵坐在地下，滿臉茫然失措，光景活脫像個失散了爹娘的孩子。莊翼招招手，道：「用不著傷感了，嚴良，人與人之間的聚離分合，恩怨纏連，原本就是這麼回事，當真能以捨生取義的角兒你以為還有多少？走吧，你尚有一段路哩。」吃力的爬起身來，嚴良猶在喃喃咒罵：「給我等著瞧……我要是逃不出去，算他運氣，只要老天有眼，讓我重獲生機，且看我怎麼剝他的皮，吃他的肉……」

　　莊翼莞爾道：「你的機會不大，嚴良，實在不大。」重重一哼，嚴良道：「別那麼有自信，姓莊的！」莊翼道：「你先請，嚴老大。」拖著腳鐐，嚴良剛剛朝前跨行兩步，莊翼已另指了一個方向：「這一邊，嚴老大。」驚恐的睜大眼睛，嚴良駭聲道：「為什麼要走這一邊？應該朝直走才能回到你的手下那裡，姓莊的，你想幹什麼？公報私仇，未經過堂結案便殺人滅口？」莊翼笑道：「你過於緊張，也過於錯估我了，我並不想現在殺你，從這邊走，是因為你還有一個難友，得一起押回去。」嚥了口唾液，嚴良的反應居然有幾分幸災樂禍：「誰？是那一個倒霉鬼？」莊翼道：「何恨。」嚴良突兀笑出聲來，手撫肚皮，笑得混身打顫：「他奶奶的，連我都回了籠，這個採花賊還想逃？個王八羔子不思謀求外援，端想混水摸魚，靠別人賣命的辰光來佔便宜，活該他撞正大板！」

　　莊翼拉著嚴良往前走，幾乎是並肩而行：「你們心裡怎麼想，我都明白，個個打算逃，卻又不甘人家逃，若脫走的行動失敗被逮回來，更巴望每一個逃脫的同伙全抓回來，意思是有禍不能獨當，要死，也該大伙死做一堆，豁達大度的道理，在囚犯群中是行不通的！」嚴良怒道：「姓莊的，你是坐著說話腰不痛，等待殺頭的人不是你，你又如何知道我們現下的心情？感應得到我們那一股怨氣？」莊翼笑笑，道：「在這等情況下，心境自然不佳，至於怨氣，你們不該存有什麼怨氣，嚴良，當列位殺人越貨，姦淫擄掠之際，可也曾顧及那些受害者的怨氣？」翻一翻白眼，嚴良悶不做聲。莊翼道：「違法犯罪之徒，往往都有一個歪理，所以他們最後多會聚集到同一個地方，得到同樣的下場。」嚴良嘿嘿冷笑：「不要太有自信，姓莊的，好戲還在後頭。」

　　莊翼道：「嚴良，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嚴良粗聲道：「什麼事？」莊翼語氣十分平靜，就若在與老友談心：「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麼打算，或者你還有什麼其他預謀，我所需求的，只是一點時間，一點極短暫的時間，譬喻說，眨眨眼的功夫就足夠了。」嚴良悻悻的道：「什麼意思？」莊翼道：「對於我所押解的犯人，在遭遇特殊情況時，我具有先斬後奏的權力，換句話說，一旦形勢危急，我可以就地執法，你大概曉得，我拔劍的速度非常快，快到瞬息之間，即能完成執法任務。」猛一咬牙，嚴良恨聲道：「原來你所說的需要一點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娘的皮，你們六扇門光指我們殺人越貨，其實比起心狠手辣，單你莊某一個便猶勝我們十分！」莊翼露齒一笑：「有兩句俗詞兒，不知你聽過沒有？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身在公門，多少有點權限，為的也只是維護王法，保障良民，所謂州官放火，僅乃執法的手段罷了！」

　　嚴良一時語塞，不知拿什麼話來辯駁，只好不甘不服的道：「姓莊的，想不到你劍利之外，口唇也利，我不和你扯淡，但要換個場面，你就知道誰有理了；如今我人在矮簷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還能爭論個鳥？」莊翼拍拍嚴良的肩膀，表示他總算開了竅，然後，他找到何小癩子，過去解開小癩子的穴道，一人押著兩囚走向回程。天已大亮，林野山壑間的霧氣消散了大半，但氣溫還是低，地面仍然泥濘滑濕，莊翼行來輕鬆，嚴良與何恨兩個可就夠苦了，刑具的負荷，令他們移動艱難，數次跌跤，弄得狼狽不堪，這時他們才回想到，怎先前逃亡的辰光，竟不覺如此累贅辛勞？

第四章　易囚

　　佟仁和臉上及肩頭的受創部位，已經包紮妥當，不過紮住傷口的布面，仍有血漬滲出，竇黃陂的腰脅間，也由臨時折下的樹枝做成夾棍，因陋就簡的將斷骨草草固定，兩個人沒精打彩的坐在那裡，似是兩隻鬥敗了的公雞。錢銳也在，他獨自站在一邊發楞，而現場沒有艾青禾的影子，很顯然，錢銳的追捕行動業已徒勞無功，他未能逮回他的獵物。見到莊翼的一剎那，三位鐵捕真是又喜又愧，喜的是好歹截住了倆名逃犯，愧的是他們一點忙也沒幫上，尤其錢銳，更是訕訕的有些抬不起頭來。莊翼先令嚴良與何恨就地坐下，才淡淡的問錢銳：「沒追著艾青禾？」雙手不停互搓，錢銳尷尬的道：「來回搜尋了七、八里路，就是沒看到那王八蛋的蹤影，大概方向弄岔；老總，也怪我無能……」莊翼道：「逃了犯人再去追，本來就不是十捏八攢的事，追得回來算運氣，追不回來只有認倒霉，用不著自責，一切後果由我來承當！」錢銳的感激之清溢於言表，他啞聲道：「多謝老總周全，我一定會再盡力試試！」

　　莊翼點點頭，轉向竇黃陂交代：「竇黃陂，你同佟仁和兩個監守犯人，錢銳跟我去辦件事，馬上回來。」竇黃陂再也忍不住了，揭出他心裡一直想問清楚的那樁疑慮：「老總，請告訴我們，老苟到底怎麼樣了？直到如今，我們還不知他的下落？」「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你們明白我的意思？」這樣的結局，難說亦在意料之中，但三個人驟聞苟壽祥的惡耗，仍不免悸慟悲憤，情緒不穩；竇黃陂雙目含淚，咽噎著道：「老總……已經證實了？」莊翼的唇角痙攣了一下：「我親眼目睹，錯不了。」錢銳挫著牙問：「可知是那個狗娘養的下此毒手？」莊翼道：「我沒有看到苟壽祥是被誰所害，但是，我可以肯定殺他的人必為『無心』花落紅，因為在這一撥來敵之中，只有花落紅具此能耐，如果他隱伏暗處驟而發難，苟壽祥自保的機率就更小了……」

　　抹去淚水，佟仁和抽著鼻子道：「老總要替苟壽祥做主，我們必須索回這筆血債！」錢銳也激動的道：「任是千山萬水，天涯海角，我們也要找到花落紅，逼他償命！」莊翼擺擺手，道：「用詞要小心，我們不是『索討血債』，更不能逼人『償命』，伙計們，這叫緝兇歸案，當然，若兇手拒捕，我們乃有法例可循，走吧，錢銳，先讓苟壽祥入土為安。」三位鐵捕自能意會，他們身為執法者，天經地義要比一般人更要遵行律例，雖屬公仇，亦不合私報，但是，在任務進行的過程中，卻有多種變通的方式可供選擇，如何達成目的且不違職守，其運用之妙，便存乎一心了。目送莊翼、錢銳的身影消失於前面的山路盡頭，竇黃陂和佟仁和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他們吃的是這碗刀頭飯，固然早知道它一貫的兇險性及意外率，但真到事情臨頭，總也難免興起與常人一般的惆悵情懷，生存疊上生活，日子都是這麼艱辛……

　　午間到了這座小鎮，一行眾人業已人困馬乏，兩名囚犯差點虛脫不說，竇黃陂、佟仁和亦體氣孱弱到挺不住了，莊翼先找了一家名叫「全興」的客棧落腳，又立即交代錢銳出去延請跌打郎中，為兩名手下接骨療傷。情形已達這步田地，莊翼少不得大費周章，任務仍須繼續，但竇黃陂，佟仁和兩個卻重創在身，不僅不宜隨隊偕行，尚得就地留醫，朝下去，只有他自己與錢銳押送人犯了，這一路來，波折橫生，枝節不斷，剩下的一段旅途，還不知會有什麼麻煩呢。到傍晚，錢銳來敲莊翼的房門，在他聽到回應進房之後，才發現屋裡尚未點燈，一片黝暗中，莊翼正背負雙手，面窗而立。心事寫在莊翼的顏容上，室內光線晦沉，卻越映現出他的面孔更見蒼白。

　　錢銳先把蠟燭點起，暈黃的燭焰漾動著柔和的光波，輕輕溢滿房間各個角落，這時，才彷彿有了一絲暖意，也使原先凝聚的窒重氣氛略略鬆散。看了錢銳一眼，莊翼的聲音有些疲憊：「誰在監管兩名犯人？」錢銳笑這：「這一班暫由老佟偏勞，他傷得雖說不輕，到底仍算皮肉之傷，不若竇胖子斷骨折筋，使不上力道，下一班，我就輪上了……」莊翼道：「嚴良的木枷已經損壞，可曾用其他刑具代替？」錢銳點頭道：「老總放心，我已拿備份的鐵銬給他銬了起來，兩個傢伙腰間的牛繩綁在巨樑上，還打了死結，既便沒有人看守，他們想跑也不容易。」

　　拖了把竹椅坐下，莊翼緩緩的道：「我們在這裡不能多耽擱，交接人犯的日期就要到了，誤了期限，總是不妥；竇黃陂和佟仁和負傷在身，不能叫他們硬撐，兩個人暫且就地留醫，治好了傷，再逕行回原衙門報到，這亦是說，往下的路程，便只有你我負責押解囚犯了。」錢銳道：「實際情況如此，也非得這麼辦不可，老總，我相信達成任務沒有問題。」莊翼苦笑道：「話可別說得太滿，半路上冒出一個花落紅，已令我心裡打鼓，誰知道後頭又會遇到什麼牛鬼蛇神？錢銳，這些東西比我們估量中的門道要高！」錢銳頷首道：「老總的看法極是，我們迄今尚未查出，跟隨花落紅前來劫囚的那一伙人都是些什麼來歷出身，只聽老總說過，其中一個叫『過山熊』雷昌，這名號很陌生，不知是那山那廟的角色，我看得把其中的牽連整個搞清楚，才能切實掌握姓嚴的企圖……」

　　莊翼沉吟著道：「最直接了當的法子，是逼問姓嚴的，叫他吐實。」錢銳自告奮勇：「老總，讓我今晚就試。」莊翼道：「也好，不過要隱密點，記住這可不是在咱們牢房裡問案，此地乃是客棧，別弄得雞毛子喊叫的招人煩厭！」錢銳道：「我省得。老總，該進晚膳了，不知道老總想吃點什麼？」在竹椅上伸了個懶腰，莊翼的動作，擠壓得椅子不停「咯吱」做響：「你們先叫東西吃吧，我現在還不大餓，再晚點，樓下飯堂有賣吃的，我隨便吃點就行。」錢銳笑道：「人是鐵，飯是鋼吶，老總；千萬別委屈了自己的五臟廟！」等錢銳推門出去，莊翼的眼神又注定熒熒的燭火不動，他頭腦清楚，心思明淨，仔細考量著未來行程的安排與戒護，同時，他不期然的忖度著，那「草上煙」艾青禾，如今可能的下落在那裡？

　　客棧的樓下，是擺了十幾張木桌的酒館，兼賣吃食，地方相當寬敞，也算乾淨，在隔了一排花格木條屏風的裡座，莊翼正一人獨酌，桌上有三碟小菜，而四兩一壺的白乾，已經空了兩壺，現在，莊翼又招呼堂官送酒。大概初更了吧，客棧的門板都已關上，整個酒館裡，只剩下莊翼一個客人，大多數的燈火已熄，單點著櫃台與莊翼桌上的兩盞油燈，掌櫃的留一名伙計下來，端侍候這位獨自夜飲的顧客。舉凡吃慣車船店腳街這幾門行道飯的人，招子都特別亮，反應亦較快，留下來侍候莊翼的這名伙計，早就看出莊翼不是尋常人物，從人家的氣質、風範、貌相，從人家擱置在桌邊的銅鞘長劍上，全顯示出那種超拔不凡的韻息，而無須任何有形的表露，顧盼之間，那等威懾的氣勢業已逼人而來。所以，這位年輕的伙計便半點不敢怠慢的殷勤侍候著，人站在櫃台邊，眼睛卻不時向格子屏風後梭溜，但要客人稍有示意，他便早早趨前候差了。

　　店裡的光度幽暗，也很沉靜，只有偶爾的輕碰杯沿聲傳來，莊翼的酒喝得慢，喝得無聲，對他來說，這也算一種倥傯職業後的享受吧。一般的情形下，像這個時辰，這等天氣裡，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了，但是，事情往往不能以常規去論斷，在隱隱入耳的一陣馬蹄聲之後，突然蹄聲停住，跟著門板被輕輕拍響。門外有風有雪，一定冷得緊、凍得慌，然而這叩門的人卻非常有涵養，有耐心，叩門叩得如此溫文爾雅，絲毫不帶急迫的意味，未曾露面，那股子從容的氣度已經感應過來。

　　店伙計起先楞了楞；猶豫著要不要去開門接客，叩門聲又響，他才趑趄著走到莊翼看得見的角度，拿眼睛徵詢莊翼的意思。莊翼呷了口酒，微笑道：「這是你們的店，伙計。」年輕伙計呵呵腰，上前啟下一房門板，冷風「呼」的捲了進來，凍得他一哆嗦，一條紅色身影已側身閃入；那身紅，紅得好艷、好鮮、好扎眼！乖乖，來人居然是個女的？店伙計先顧不得招呼來客，趕緊準備合上門板堵住風寒，那女人卻突然伸手斜擋在空隙中，聲音柔柔的，輕輕的響起：「別忙，外面還有我的坐騎，你且去安置它進廄上料，末後再來張羅我。」

　　伙計只有答應著冒風去了，這時，紅衣女人才回過身來，這一轉身，原本暗淡的店堂竟似驟而一亮，天爺，真是極美的一個尤物──柳葉眉，丹鳳眼，挺俏的鼻子，粉嫩的櫻唇，而露在猩紅斗篷外的每一寸肌膚，無不白潔光潤，宛如凝脂，再襯上她窈窕的身段，凹凸有致的曲線，這娘們簡直迷得死人！女人大約有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正當風華濃熟之際，看上去不但美，而且別有一種嬌柔婉約的內涵，除了她的裝扮，她夤夜投店的行為，任誰也嗅不到她身上一丁半點的江湖氣息！她站在店堂當中，慢條斯理脫去斗篷，展示出內穿的一襲同樣猩紅色彩的緊身衣褲，鑲牡丹花邊的領口配著刺繡雲紋暗印的狹長袖腕，褲縫兩側綴連著密密的，細緻的浮凸蛇形圖，周身上下一片紅，紅得就像一團火！當然，莊翼早就看清楚了對方；職業性的本能反應，亦令他提高警覺，通常而言，任何不正常的事態發生，總會多少含蘊著危機，不論險兆明顯與否，審慎以對，留意觀察，絕對是錯不了的。

　　那女人眼波一溜，儘管店裡的空桌空椅那麼多，她卻偏不挑揀，蓮步輕移，腰肢款擺，竟毫無遲疑的來到莊翼桌前。貼近了身，莊翼聞到從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淡淡幽香，嗯，香味很雋永，很清雅，彷彿桂子初綻，金蕊傳芳，味道非常柔馨，令人心神皆爽。莊翼抬眼注視對方，女人也絕不畏避的正視莊翼，同時，燦然而笑，宛若朝霞。一笑之後，那女人柔柔的開口道：「我姓蘇，叫蘇婕，總提調，我可以坐下來嗎？」莊翼指指對面的位子，也笑了笑：「請。」蘇婕拉開椅子，從容落坐，順手輕撫梳理整齊的烏黑鬢角，輕聲輕氣地道：「冒昧打擾總提調，還請見諒。」莊翼舉杯喝酒，道：「不用客氣，蘇婕。」粉紅的舌尖輕舔嘴唇，蘇婕道：「總提調，你不奇怪我為什麼知道你的身份，不問我坐到你桌邊是何用意？」

　　莊翼靜靜的道：「蘇婕，現年二十七歲，湘籍白楊坡人氏，藝出崆峒一派，號稱『赤煉蛇』，艷如桃李，毒似蛇蝎，七年以來，涉及大小刑案一十三樁，唯皆查無實據，尚難定罪─這個檔錄之中的蘇婕，大約就是姑娘妳了？」吃吃一笑，蘇婕道：「你們六扇門也真有一套，居然把我的來歷出身記載得這麼詳細，嗯，好一個『艷如桃李』『毒似蛇蝎』，又好一個『查無實據』『尚難定罪』，不知是那位幕府師爺的妙筆所記？更難得的是，你竟一字不忘，全存腦中！」莊翼聳聳肩，道：「這是我的本份，蘇婕，我原是吃這行飯的。」雙手互疊在桌上，蘇婕笑吟吟的這：「在這風雪交加的晚上，我兼程趕來謁見總提調，為的是和總提調做個交易，相當公平，又互取所需的交易。」莊翼的眉稍微揚，道：「怎麼說？」

　　蘇婕正要開口，那店伙計已經一頭鑽進門來，只這片刻，已凍得他臉色泛青，呵手跺腳，忙著上回門板，又匆匆尋找蘇婕的坐處，及至看到這位大姑娘竟和莊翼同桌，不由滿頭霧水─怎麼看，他們也不似是舊相識呀。略微猶豫，店伙計還是走了過來，衝著蘇婕欠身陪笑：「姑娘，辰光晚了，不知姑娘是住宿還是打尖？若要吃點什麼，廚房已經封灶，只有些現成鹵味可供挑揀，不過饅頭倒仍溫在蒸籠裡………」蘇婕嬌生生地一笑：「我只是坐一會，和朋友談件事就走。什麼都不要，你無妨添雙筷子加隻酒盅，再續兩壺酒來，菜嘛，湊和著這幾個碟子夠啦。」

　　店伙計唯唯喏喏，退了下去，很快就送來杯筷外帶兩壺白乾，等他走開之後，蘇婕替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了酒，雙手舉起，目光直視莊翼：「在談正事之前，總提調，容我敬你一杯。」說完話，不等莊翼有所表示，她已一仰脖頸，酒到杯乾。能喝酒的人，自有一種慣性的架勢，從他喝酒的舉止神情上，便能分斷出酒量的深淺宏微，無論是喝得快，喝得慢，大多前幾口酒的反應便可猜度梗概，而眼前的蘇婕，毫無疑問酒量甚佳。莊翼也跟著一飲盡杯，又把兩隻酒杯斟滿，邊笑道：「妳很能喝，蘇婕。」蘇婕大方的道：「像這種白乾，我至少有兩斤的量，遇上心情好，多個斤把半斤也不至醉倒，喝酒最怕碰到不對脾胃的人，那酒，喝兩口就足以反嘔了！」

　　莊翼就著桌上的燈光，端詳對面的儷人，在燈光烘托下，蘇婕的臉龐略現紅暈，白玉似的雙靨透著一抹丹酡，真個嬌艷欲滴，不禁令人暗興遐思。蘇婕亦察覺到莊翼的目光灼亮逼人，她笑道：「總提調，你常常都是這樣注視女兒家嗎？」莊翼搖頭：「不，只在遇上漂亮的女人時，我才如此凝神。」蘇婕眼睛一眨，道：「這頂高帽子戴得好，明知不一定實在，心裡也受用十分。」莊翼道：「讓我們談談正事吧，蘇婕，妳想和我做什麼『交易』？」笑顏微斂，蘇婕正色道：「總提調，在你這趟押解的人犯中，有個姓何名恨，混號小癩子的人？」莊翼坦然道：「不錯，是有這麼一號人物，為什麼妳對他感到興趣？」

　　蘇婕表情陋夷的撇撇唇角，極為不屑的道：「我對姓何的一點興趣也沒有，提到他，甚至使我翻胃，姓何的簡直不能被稱為『人』，他是一頭充滿獸慾的畜牲，單只枉披著一張人皮罷了！」莊翼平靜的道：「看樣子，妳相當憎惡那何小癩子？」重重點頭，蘇婕道：「但是，我要他，總提調，我們今晚的交易，他算你的本注！」莊翼道：「那麼，妳的本注又是什麼？」蘇婕語聲很輕：「艾青禾，『草上煙』艾青禾。」雙目一亮，莊翼頗覺意外的道：「妳是說，艾青禾在妳手上？」蘇婕微帶矜持的道：「至少在我掌握之中，總提調，沒碰著艾青禾，我怎會知道你們的行蹤，沿途趕來？」

　　「嗯」了一聲，莊翼沉吟著道：「什麼理由使妳以艾青禾來交換何恨？」蘇婕道：「總提調，這是我的私事，可不可以不說？」莊翼呡一口酒，道：「我必須明白內中因果，從而才能決定是否完成這筆交易，蘇婕，他們都是我的犯人，在責任上說，其重要性對我並無軒輊。」咬著嘴唇，蘇婕考慮了好一會，才低聲道：「好吧，既然你堅持，我無妨向你明說了，只不過，尚請總提調代為守密，只因此事涉及一個女人的名節及隱私，不宜張揚！」莊翼道：「我答應妳，縱然交易不成，我也會替妳保密。」蘇婕沉默須臾，似乎在盤算如何開頭敘述，然後，她語調緩慢的道：「事情發生在半年以前，時間是一個雨夜，何小癩子被七名仇家圍堵在一間醬園後面的荒地上，他經過一番頏擷，終於負傷不敵，算他命大，竟能拚死突脫，逃進醬園躲藏，那晚上又是風又是雨，四處漆黑一片，他的仇家再三搜尋不得結果，只好悻然而去，趕到天亮，何小癩子人躺在兩口醬缸的隙縫中間，奄奄一息如同癩狗，是醬園的女主人發現了他，不由心起惻隱，連忙著人抬他進屋，不但即刻延醫救治，日後更衣食起居照料有加，等這何小癩子養好了傷，養足了精力，又在一個風雨之夜，他竟然恩將仇報，強姦了那片醬園的女主人」

　　莊翼微闔雙眼，似笑非笑：「照何恨的稟性來說，他這樣做亳不稀奇，妳的評論很對，這個人不是人，只是一頭枉披人皮的畜牲！」蘇婕慍道：「總提調，你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一點也不覺得憤怒？」莊翼道：「關於何恨，我有非常深刻的瞭解，因而他的此等作為，我並不感到驚訝，他要不這麼做，才叫意外，至於憤怒，蘇婕，對一頭畜牲，妳還有什麼情緒可供表達？」哼了哼，蘇婕道：「我可沒你這麼有理性，我只知道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種什麼因，就該得什麼果，總提調，任何犯下罪行的人，都要付出代價！」莊翼道：「他已經準備付出代價了，蘇婕，王法不會姑息他！」

　　蘇婕哽著聲道：「王法太遠，王法亦難有立即的效果，這譬如隔靴搔癢，不切實際，我要用我的方式來消洩這樁怨恚，來洗清這段羞辱！」吁一口氣，莊翼道：「恕我冒昧，蘇婕，那個女人，該不會就是妳吧？」一陣愕然之後，蘇婕「噗嗤」笑了：「總提調，不知你是依據什麼連想到我身上？你看我像是開醬園的嗎？再說，我雖則本事平平，學藝欠精，憑何恨那種角色，還絕對討不了我的便宜，你把我看差了……」莊翼道：「那麼，醬園的女主人是誰？」遲疑片刻，蘇婕道：「你不須要知道吧？」莊翼正容道：「我講過，我要明白內中因由，才能決定是否宜行交易，蘇婕，如果我連受害的苦主都不知道是何等人，事情的可信度便難免降低，將來又如何自圓其說？」

　　咬咬牙，蘇婕終於十分勉強的道：「好，我就坦白告訴你，醬園的女主人叫岳玲，是一個喪夫多年的寡婦……」莊翼道：「和妳的關係是？」一仰頭，蘇婕賭氣似的道：「我的嫂子，我哥哥的未亡人！」莊翼拿起酒壺，倒酒杯中，卻不即飲，只以左手三指輕輕旋動酒杯，神態深沉。望著酒杯在一轉又一轉的旋動，蘇婕很有耐性的等待著，只是呼吸略現急促。過了半晌，莊翼開口道：「蘇婕，我如何印證妳的話有多少真實性？」蘇婕一聽此問，忍不住心火上升：「我可以答覆你，總提調，其一，我蘇婕自來不打妄語，其二，我不是吃撐了沒事做，冒著寒風冷雪大半夜趕來向你一個陌生人揭露我寡嫂的隱痛─這樣說，你認為夠不夠，滿不滿意？」

　　莊翼道：「如果妳換走何小癩子，想必要置他於死地？」蘇婕爽脆的道：「這還用說？」莊翼凝重的道：「其實何須多此一舉？何小癩子押到『靖名府』，亦絕無生望，遲早死路一條，蘇婕，為什麼不名正言順的交給官府來辦這件事？」蘇婕冷冷地問：「官方判他死罪，是要他怎麼個死法？」莊翼道：「當然是斬決。」冷笑一聲，蘇婕首度柳眉吊起，原來盈盈如波的雙眸斗然赤芒閃動，其形態之陰狠酷毒，直如一條昂首吐信，待要噬撲獵物之前的赤練蛇：「一刀砍下，人頭落地，總提調，是這種斬決方式吧？」莊翼無奈的道：「差不多便是如此。」蘇婕道：「何小癩子淫人妻女，壞人名節，強暴姦殺無數，凡此種種，俱屬滔天罪孽，惡貫滿盈，對這等雷劈火燒的變態禽獸，豈能只合一刀之快？」莊翼解釋著道：「蘇婕，這是王法，治罪向有定律，執刑亦須不違規例，朝紀分明，不容逾越……」

　　「嗤」了一聲，蘇婕不屑的道：「總提調，我也是老江湖了，你這種陳腔濫調，無妨拿去唬別人，可少在我面前擺弄，你們六扇門沒有那麼公正嚴明，官衙公堂也欠缺一定的是非法理，表面功夫誰都會仿，其實因人因事的不同，你們內部的彈性大著了！」莊翼並沒有反駁蘇婕的話，因為蘇婕所講的亦非全無道理，至少，在部份公門之中是存有這樣的現象，他個人就曾多次親身體驗，司衙上下，陋習深重，的確有其黑暗的一面，然而眼下卻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只好拿話岔開：「妳能不能再考慮考慮？蘇婕，由衙門來做這件事？人交給我們，一切由我們代勞，不但名正言順；也省卻妳一番手腳？」

　　蘇婕端起桌上酒杯，一仰頸乾了，笑得十分古怪的道：「如果我開頭一直打的是這個譜，又何苦來找你談什麼交易？總提調，這也算是交易嗎？裡外裡，便宜全叫你一個人佔了！」莊翼凝神思考了很久，語氣沉重的道：「好，我答應妳就是，不過，我有個條件。」蘇婕掩飾著內心的興奮，故意平淡的道：「什麼條件？總提調，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可不作興拖泥帶水！」莊翼道：「妳寬懷，這個條件小之又小，在妳來說易如反掌，對我而言，便賴以交差了。」蘇婕戒慎的道：「先說說看，是什麼條件？」雙手互合擱在桌上，莊翼道：「事過之後，我要妳切下何小癩子的一隻左耳交給我，我拿這隻耳朵上報結案。」蘇婕笑了：「這是你們的規矩？」莊翼道：「不錯，便當他圖逃拒捕，我有權就地格殺！」

　　蘇婕若有所思的道：「聽艾青禾說，那駱修身也是落得這種下場，總提調，你亦如法泡製啦？」莊翼道：「駱修身的左耳，已存放在錢銳的石灰包裡，這是手續，缺不得的。」推椅起立，蘇婕道：「我們就這麼決定，總提調，你預計什麼時候離此上路？」莊翼略略盤算，道：「至遲後天上午就得走，解期快到了。」蘇婕頷首道：「沒有問題，我明天以前，就把姓何的人耳送來，總提調，現在可以做交換了吧？」莊翼頗為意外的道：「現在？現在如何交換？艾青禾莫非就在附近？」詭密的一笑，蘇婕道：「總提調，你上樓去提人，我負責馬上把姓艾的交給你，雙方就在此地易貨！」把活生生的兩個大男人說成「貨物」，充分表明了蘇婕對這兩個人的卑視與輕蔑，她雖然本身行為亦夠乖僻兇悍，卻絕對是個嫉惡如仇的角色。於是，莊翼取劍上樓，才一轉身，蘇婕已招呼伙計開門牽馬，她披上斗篷，走出門外，從腰囊裡拿出一隻三寸長短的銀哨來，湊近雙唇發力吹鳴，一陣尖銳的哨音隨即破空傳揚，在寒冷的雪霧間波顫迴蕩─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正是大家尋夢的辰光，蘇婕卻根本不甩這一套。

第五章　躡雪

　　錢銳押著混身哆嗦不停的何小癩子站立店堂當中，可憐姓何的一張臉孔業已凍得白裡泛青，他縮著脖子，又氣又驚又迷惘的連聲抗議：「錢爺，這算是搞什麼玩意？半夜三更把人從熱鋪蓋捲裡硬擰起來？我即便是名死囚，在殺頭之前總也該受個『人』的待遇吧？你們這麼不明不白的作賤我，就不怕頂上三尺有神靈？」錢銳陰惻惻的道：「少他娘的嘮叨，何小癩子，我只是奉命行事，你有話，儘管問我們頭兒去！」背負雙手站在門邊的莊翼，一面注視著店門口蘇婕的動靜，一面半側過面來道：「何恨，押你到這裡，我們算是交差了，等一歇，就有人來接手嘍。」呆了呆，何恨疑懼的道：「不是說要解到『靖名府』麼？怎的半截腰上就交差啦？你們又把我交給誰？為什麼只換解我一個人，不把嚴良一起帶下來？」莊翼若無其事的道：「這些你用不著問，到了時候，你自會明白。」

　　何恨本能的感覺不妙，他突然大聲嘶號起來：「總提調，你們可是執法之人，不能知法犯法，我將來判死判活是另一碼事，好歹總要過堂定案才合律例，你們豈可濫用職權，私自授受？我移審的所在是『靖名府』，未到地頭，我絕不認帳──」低叱一聲，錢銳的大巴掌斜呼在小癩子後腦勺上，打得何小癩子猛一個踉蹌，錢銳已惡狠狠的咒罵起來：「狗操的何小癩子，這是什麼場合，什麼辰光？容得你如此吆喝嚷嚷？你給我放安靜點，怎麼安排你怎麼做，送你去那裡你就去那裡，此時此處，還有你表示意見的餘地？你乖乖的聽差遣，休要自找苦吃！」

　　這時，門外街上一陣蹄聲嘈雜，更起幾聲吆喝，片刻後，四名如狼似虎，反穿羊反襖褲的大漢，已押著一個身材高細，黑膚突眼的人物湧了進來，這位仁兄，哈，可不正是暫別一宵的「草上煙」艾青禾麼？蘇婕跟在後面，氣定神閒來到莊翼身前，左手拇指一伸，倒點著艾青禾：「總提調，請驗明正身。」望一眼枷鐐已除，卻換成五花大綁的艾青禾，莊翼微笑道：「不錯，正是該犯無訛。」蘇婕指著何小癩子，重重的道：「請總提調依約行事。」莊翼轉向錢銳，道：「把人交給蘇姑娘。」錢銳早得示意，心中有數，他用力提起何恨後領，三把兩把，已將拚命掙扎退縮的何某推到蘇婕這邊，蘇婕一個眼色，那四名大漢立時交艾青禾於錢銳手中，反過身來已架起了何小癩子。在四名大漢鐵鉗似的掌握下，何小癩子不禁又叫又鬧，直著嗓門乾嚎：「反了反了，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朝律？居然不顧上命，擅做主張，私下縱解人犯，自營勾當，我看你們要如何收場……」

　　蘇婕雙目冷銳如箭的逼視著何恨，一開口，便以洒落一地的冰珠子，其聲硬脆：「何恨，你是什麼東西，你又算那一類的淫邪畜牲？就憑你的所行所為，還配談王法，談朝律？王法朝律是治理人的規則，絕不適用於禽獸，你也用不著過堂聽審了，我們這裡，就正好打你下十八層地獄！」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何小癩子面對蘇婕的一剎，仍不由眼睛發亮，直勾勾的盯著蘇婕不放，嘴巴半張，竟是饞像畢露。莊翼看在眼裡，連連搖頭，真叫吃屎的狗，總斷不了那條路，現下已是要命的關口，何小癩子一顆色心仍難掩遮，而且，居然連對象都不論了！

　　突兀間，蘇婕飛起一腳，但見腳起，「劈啪」兩響，原來她不屑用手教訓何恨，乃換用腳底搧了姓何的兩記耳光。腳底的力量似乎比手掌還重，兩響之後，何恨立時雙頰瘀腫，唇角流血，他奮力扭扯身軀，滿嘴噴著血沫子吼號：「妳，妳這賤人，妳憑什麼打我？姓莊的，你又有什麼權力把我交給這個潑辣婦道？我決計不聽你們擺佈，我定要爭抗到底……」莊翼輕聲向蘇婕道：「再鬧下去，整座客棧的客人都要被他吵醒了，蘇婕，妳早點把他帶走吧。」蘇婕衝著四名大漢，冷冷的道：「把嘴給他封住！」四個人齊聲道喏，其中一個眉心有著疤痕的漢子只一翻手，核桃大小的一枚膠球已準確無比的塞入何小癩子口裡，他頓時臉孔掙紅，鼻息急促，咿咿唔唔的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一揮手，蘇婕道：「帶走！」就像拖一條狗似的，四員大漢連拽加推，七手八腳已將何小癩子架出客棧，不俄頃，蹄聲驟起，約莫是把人押走了。

　　回身向莊翼點頭致意，蘇婕道：「多謝成全，總提調。」莊翼拱拱手，道：「別忘了答應我的事。」蘇婕斬釘截鐵的道：「放心，明晚以前，一準辦到。」說完話，她匆匆辭去，而甫聞奔馬之聲，聲音已經十分遙遠了。那位年輕的店伙計，站在隅處目睹全場好戲，卻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他當然不敢問也不想問，人在這種地方混生活，辰光一久眼皮子就雜了，事不關己，自然離得越遠越好。莊翼和錢銳押著艾青禾回房──這是一個大房間，靠牆砌一座土匟，匟上鋪有厚褥，房間另一邊，磚地上也平舖著兩床毛毯，一床嚴良佔著，多出何小癩子的一床，正好給艾青禾用。錢銳動作熟練，只三兩下子便把艾青禾加上牛繩，繩的這一端繞過屋頂橫樑打上死結，如此一番手腳，人若是想跑，可就難了。裹在毛毯中的嚴良，半睜開眼睛瞄了瞄再度回伙的艾青禾，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甚至連吭亦不吭一聲，轉個身，管自睡覺。

　　房間裡，只有竇黃陂一個人，他倚著棉被斜靠牆上，氣色還算不差。莊翼走近，壓著嗓門道：「佟仁和跟出去了？」點點頭，竇黃陂也小聲道：「早就伏守到街口那一頭啦，他是以逸待勞，對方一朝離開，綴尾他就摸上去……」順勢坐到床沿，莊翼搓搓手，道：「也真難為佟仁和了，人還帶著傷，在這風寒雪飛的午夜裡猶要摸黑出任務，但盼他小心謹慎，一切順當，別出漏子才好。」竇黃陂低笑道：「老總寬心，佟仁和傷勢是不輕，好在連皮帶肉，未及筋骨，肩膀上的那一記尚可忍得，對行動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他本身又長於跟蹤追躡，稱得上老經驗，這趟差，苦是苦了點，但包能勝任……」莊翼看了看地下側身躺著的嚴良，道：「這傢伙沒給你惹麻煩吧？」竇黃坡道：「沒有，這廝一向老實得緊。」

　　錢銳湊過來，拉了張椅子坐到一邊，帶幾分憂心的道：「老總，你派老佟去跟蹤那娘們，莫不成想打譜再把何小癩子搶回來？」莊翼道：「是有這樣的意思，你知道，錢銳，我們私下交換人犯，是不合規定的，上面萬一查下來，多少總有不便，我使的這一計不算高明，但也只有這麼做了。」錢銳摸著下巴道：「我一直在思忖，老總，一個何小癩換一個艾青禾，是不是恰當？」莊翼肯定的道：「這筆交易我們絕未吃虧，你想想，艾青禾在蘇婕手上，設若談判不成，她很可能在一氣之下縱放艾青禾，此乃我們不能掌握之數，眼前把姓艾的換回來；何小癩子到了蘇婕手中，則必死無疑，這是我們能以掌握之數，只要人犯別露了面去招搖，就不會出紕漏，我們的原則是應受王法制裁的人必須受到制裁，至於是否經過正式程序，非常狀況之下，也唯有遷就於非常手段了……」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若我的計較難行，就只好這麼去打算，當然，能把何小癩子弄回來，還是弄回來為上策，在盡可能的情形裡，仍得以制度優先。」竇黃陂小聲道：「老總，你不怕這麼做會得罪蘇婕？」莊翼道：「天下少有兩全其美的事，暫且走一步，算一步了。」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問錢銳：「可曾向嚴良採供？」錢銳忙道：「還沒來得及辦這件事，老總就交代有新情況了，可要現在問？」莊翼搖手道：「等過了今晚再說吧，事情一樣樣的來，湊在一起，容易亂套。」

　　那邊，回籠未久的艾青禾似是憋不住了，他掙扎著坐將起來，悻悻的道：「各位解差老爺，容我向各位進幾句金玉良言，你們不用再做那樣的美夢了，今天我栽在蘇婕那娘們手裡，我認命，至少我還能比何小癩子多活幾天，何小癩子一落入蘇婕的掌握，我怕他連一個時辰都耗不下去，蘇婕會迫不及待的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小癩子此番慘矣哉！」錢銳一聲獰笑，道：「個狗操的，你自己早就弄得灰頭土臉，吃人家擺治得四平八穩，尚有什麼資格向我們進言？何小癩子的事，我們有我們的因應之道，犯得著你來放些馬後炮？」

　　莊翼目注艾青禾，沉緩的道：「那蘇婕，你以前認識她？」艾青禾嘆一口氣，道：「有過數面之緣，交情泛泛而已，我知道這婆娘的厲害，一直遠著她，沒想到最後還是被她利用，耍得團團轉，末了更一頭栽得爬不起來……」莊翼道：「艾青禾，你在山區裡不是逃掉了麼？怎的又同蘇婕搭軋上？」苦著一張臉，艾青禾啞著聲道：「算我倒霉，走了這麼一步背時運──當我負著刑具，正在一腳高，一腳低，漫無目標亂竄時，剛到達山下一條土路旁，正巧遇上蘇婕領著她的一干手下策騎而過，他們原已奔出老遠，卻又掉回頭來，兩下朝面，我在那種窮途末路的情境下，直以為碰上救星了，他鄉遇故人嘛，那婆娘起先很夠意思，拆除了我的枷鎖後，還領我去她駐足的地方吃喝一頓，接著就問我的現況，落難的始末，我，唉，我在心懷感激之餘，自然通盤托出，毫無保留，如今回思，她在聽到何恨何小癩子的名字時，神色頗有變化，探詢得越加仔細，連你們沿途經由的路線都記錄下來，我卻如何知曉，我那當口正是自己在賣自己的性命啊……」

　　莊翼同情的道：「你也是老混混了，怎麼就這樣疏忽大意？連人前三分話，莫拋一片心的道理都不懂？」艾青禾搖頭道：「誰會想到事情竟起如此變化？她兇是兇，狠是狠，我好歹和她無怨無仇，沒有絲毫轇轕，何況她還搭救了我，幫我出困？人在蒙恩的心情下，說起話來便少斟酌了，我卻做夢也夢不到她與何小癩子之間尚有這麼一段樑子，唉！真個自作孽，不可活……」莊翼抿抿嘴，道：「她什麼時候綑起你來的？」艾青禾的表情痛苦，又惱又恨：「什麼時候？我只說完了話，她出房去打了一轉回來，前後不過盞茶光景，這婆娘就突然出手掀翻了我，我正暈頭暈腦，還沒搞清楚怎麼碼事之前，她一聲令下，著人把我綑了個密密實實，動彈不得，像這等說翻臉就翻臉的人，尤其是女人，我生平猶乃首次遇到！」

　　笑了笑，莊翼道：「她有沒有同你解說之所以這麼對你的原因？」艾青禾點點頭，道：「這，她倒是跟我講明白了，她說，人有無頭鬼，不合有冤死鬼，所以她把做翻我的原因及將要進行的步驟一一表明，並且向我再三致歉……」莊翼道：「你怎麼說？」艾青禾說話像在呻吟：「人到了那步田地，還有什麼話可說？我只恨自己愚蠢，幼稚，只恨祖墳風水不好，背時背運，我，我怎麼就把人家一輩子都碰不上的霉事全碰上了？」錢銳接口道：「是以從現在開始，你還是本本份份的好，別再出花樣，玩把戲，規規矩矩跟我們去『靖名府』交差應卯，否則，包你另有罪受！」艾青禾不知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話，跟著又是一聲太息，形色沮喪之極。

　　莊翼忽道：「你認為，艾青禾，蘇婕會很快下何小癩子的手？」嚥了口唾沫，艾青禾乾澀的道：「這是絕對的，她恨何小癩子恨得入骨，你沒看到她提到何小癩子時那種咬牙切齒，目露兇光的模樣，我還很少看見一個人有這麼強烈的恨意，如果說，她活生生咬下何小癩子身上幾塊人肉，我也毫不奇怪！」錢銳望著莊翼，疑慮的道：「照艾青禾的說法，老總，何小癩子怕是弄不回來了……」莊翼不置可否的道：「試試看吧，萬一計不可行，我們也沒有太大的損失。」站起身來，錢銳走到窗邊，稍稍推窗朝外看看天色，輕聲道：「時辰不早了，老佟該露面啦。」莊翼道：「稍安勿躁，錢銳。」

　　床上的竇黃陂，把被子往上拉，笑道：「老錢，你知不知道老總為什麼不派你出這趟差？」錢銳怔了怔，道：「莫非是避免『走水』，還會為什麼？老總是顧慮到假設蘇婕早已探清我們的現況，便不會懷疑我們派人跟縱，因為三個人裡面兩個受傷，只我一個囫圇，囫圇的既在現場，蘇婕就大大放心了，這不過是老總的一道金蟬計……」竇黃陂促狹的道：「說得不錯，卻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老總怕你粗手大腳，一不留神落入蘇婕手裡，她一看你順眼，說不定招了你做養老女婿，老總就失掉一個好臂助啦……」雖吃竇黃陂一番調侃，錢銳劫並不生氣，只笑篤一句：「去你娘的。」

　　房門就在此際被輕輕推開，半邊臉頰包紮著白布，肩頭隆起的佟仁和已快步走入，身著棉袍棉靴的他，依舊凍得嘴唇泛紫，迎門一陣暖氣，先令他長吁一聲，緊繃的面孔肌肉隨即鬆弛下來。錢銳趕忙把佟仁和讓到床上，邊迫不及待的問：「事情怎麼樣？可探到蘇婕的落腳處了？」莊翼往一側挪了挪位，好使佟仁和坐得寬鬆些，一面向錢銳道：「別急，讓佟仁和喘口氣再說話。」錢銳又從裹著棉墊的瓷壺裡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遞給佟仁和，對方接了過去，攥在兩手中間，表情受用十分；錢銳笑道：「對，對，不急，不急，老佟，你先喝口熱茶，驅驅寒氣，事情慢慢講，慢慢講……」

　　半杯熱茶下肚，佟仁和身上暖了過來，這才清了清嗓門開口說話：「老總，那蘇婕駐足的所在，離此不遠，約莫只有七、八里地，是一座名叫『大崁溝』的村子，她大概是租用了不少人，似乎不止今晚上露面的那四個……」莊翼道：「蘇婕在這荒村野店，駐留大批人馬，顯然別有所圖，不知道她又在進行什麼勾當？我猜想，何小癩子的事，僅為她主要目的之外的另一收穫。」錢銳興致勃勃的道：「何妨去刺探一番？老總，說不定我們也能搏回一個大彩頭！」莊翼橫了錢銳一眼，道：「如今那有多餘的人手來辦閑差？一個弄不好，恐怕連我們本身的任務都要砸，題外的枝節，能少管就少管，錢銳，現在可不是邀功的時候！」嘿嘿乾笑著，錢銳訕訕的道：「我的意思，呃，是說可以邀調當地的捕快來幫我們辦事……」莊翼道：「這種小地方的差役，太平糧吃慣了，有能耐去對付像蘇婕此等的厲害人物？到時誤了事不要緊，別再賠上幾條人命，那就不好收場啦！」錢銳陪笑道：「我只是說說，老總，當然全憑老總作主。」

　　側過臉去，莊翼向佟仁和道：「你一路跟隨對方，可曾露了形跡？」佟仁和自負的道：「回老總的話，我沿途掩遮得很恰當，他們沒有發覺有人追躡，天色暗，有風雪，加上蘇婕後走，她那四名手下先行，我綴著那四個人，就比綴著蘇婕簡單得多，一路下去他們幾乎連頭都不曾回過。」於是，莊翼又詳細問明「大崁溝」的方位路線及蘇婕所居留的民宅位置，等佟仁和說完，他已一一牢記在心。末了，佟仁和道：「老總是打算現在就摸過去，還是等到明晚？」莊翼道：「當然是現在，若拖到明晚，只能去替何小癩子收屍了！」佟仁和有些擔憂的道：「可是，老總，天快亮了，這個時候去辦事，容易曝露形跡──」伸腿下床，莊翼無奈的道：「我曉得，但形勢所逼，實在沒有什麼圜轉的空間，既令冒險，亦只有冒他一次！」

　　錢銳跟著道：「老總，我陪你走上一趟吧？」莊翼略微抄紮，邊笑笑道：「你替我守在這裡監管人犯，此乃正辦，蘇婕那邊，我自忖還應付得了，就算事敗，要跑起來我也比你跑得快。」錢銳搔搔腦袋，自嘲的道：「呃，這倒也是實情……」竇黃陂又在拿言語了：「老錢，看光景，你還真想做那蘇婕的養老女婿？」錢銳沒好氣的道：「我倒想認你當丈人哩！」將木色劍斜插後腰，莊翼加意叮嚀：「沒有事不可擅離人犯，眼色活亮點，少出房門，錢銳，佟仁和同竇黃陂身子帶傷，行動不便，一切都須你多擔待了。」錢銳上身微躬，道：「我省得，老總。」莊翼不再多說，推窗而出，但見白色的影像倏晃，人已大鳥般凌空三丈，他雙臂平伸，兩腳輕曲，已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半弧側掠向左前方位──那正是「大崁溝」座落的所在。東邊天際，果有些濛濛亮了，好在亮得很隱，很沉緩，光度仍不足映清物事，而雪花綿密，寒風仍急，對夜行探微，依然幫助不少。

第六章

　　不須多久，莊翼已來到「大崁溝」，這片村子，的確地處荒僻，人煙不稠，大約三、四十戶人家，村子四周，盡是坡田脊嶺，枯木怪石，景象寒傖孤伶，他不明白，蘇婕領著一伙人馬來此做什麼？那幢民宅，他也很容易便認了出來──外面圍著一圈土牆，進去是天井，正屋及左右廂房列置，格局相當寬敞，在這窮鄉野地，應該是最體面的一幢屋宇了。從不高的土牆之外，就能看到天井裡栓著十餘乘馬匹，而正屋及廂房的門窗緊閉，沒有人影出現，莊翼不禁嘀咕，該不是他們此刻已開始宰殺何小癩子了吧！略做觀察，他毫不猶豫的飛身騰起，一閃之下人已上了正屋的屋頂，灰黑的瓦片大多腐朽陳舊，稍觸即碎，且雪堆其上，滑濕難攀，要不是以莊翼的卓越身手，還真不容易釘在上頭。

　　現在，莊翼正考慮下一步的行動要怎麼做？一般而言，他應該掀起瓦片成容一身能過的隙洞，然後下至承塵，於承塵縫孔中窺探下面各房情況，再伺機行事，他也打算如此施為，但要顧及的是，可一點馬腳不能露，蘇婕不是個好纏的對手！抹一把沾眉的雪花，他尚未成計，遠處，隱隱的蹄聲漸次傳來，馬匹移動的速度很快，宛如奔雷般急遽朝這個方向接近。小小的一片荒村，又在鬼冷冰清的大清晨，是何方人馬恁有興緻，竟如此急姥姥的聚隊而至？聽那蹄聲震地，似乎還來得相當猛辣哩。這他娘的「大崁溝」，只怕多少年來亦不曾有過眼前的風雲際會，嘈囂熱鬧吧？

　　莊翼凝注目光，遙望鐵騎奔來的方向，他心裡猶在猜度，下面已然起了反應─正屋的房門被推開，一個國字臉膛，黑巾黑袍黑靴的中年人物大步邁出，緊隨於後的是另三員腰粗膀闊、悍氣畢露的彪形大漢，他們一下房階，立時趨前將大門啟開，四個人一字併排，明明白白擺出「迎駕」的姿態。然後，蘇婕也自正屋中姍姍行出，她左右各隨一人，右邊那個駝背佝腰，滿臉煙容，頷下蓄一把黑白斑雜的山羊鬍子，走一步，往前幌一幌，令人不得不替他擔心那一步走急了說不定就能摔個黃狗吃屎；左邊的一位卻偏偏生得面如敷粉，唇似丹朱，好一個玉樹臨風似的美男子，他與駝背老兄一比，真叫對照強烈，予人印象深刻。

　　蘇婕出門之後，只立在天井當中，冷著一張俏臉不言不動，顯然她正在等候中的來騎，不是什麼她所歡迎的人物。不多久，騎影已現，晨光中看得分明，一共是八人八馬，沿著村中那條土路如飛奔來，鐵蹄起落，泥雪潑濺，聲勢頗為凌厲！來騎在離屋丈許之前齊齊煞住，而人無聲，馬無聲，僵窒半晌，為首一騎上那個髯如戟，目光似火的壯漢已悶雷般出聲：「我們是來談斤兩的，蘇婕，事情是好是歹，先得有個說法，莫不成妳就拿這等陣仗來對付我『怒目千歲』范威？」屋頂上，莊翼不由嘆氣，怎就這麼巧？在此角隅之地，偏就同時遇到兩個虎踞鷹睨的角色？一個蘇婕已夠人頭痛，而這「怒目千歲」范威尤其辣手，姓范的是黃河氾口上的大佬，手裡掌握著二十九個碼頭的兄弟，實力之強，稱得上跺跺腳沿河亂顫，他一向有財有勢，卻不知此番為何與蘇婕衝上了？看情形，雙方的氣氛大大不見和睦。

　　天井中的蘇婕，表情冷硬的來到大門前面，那混身一片黑的中年人物更上一步，領著三名手下斜列於側，一付隨時準備護主火拚的架勢。當然，蘇婕左右的一老一俊，也亦步亦趨，毫不稍離須臾。范威瞪著蘇婕，髯隨風微拂，玄色的披風獵獵飄揚，形態逼人。把斗篷的頭罩褪落，蘇婕表情驟然冷硬，聲音仍舊如她一貫的輕柔：「這個斤兩是怎麼個談法？范威，你且說說看。」范威大聲道：「就在這裡談？」蘇婕點點頭：「不錯，就在這裡談，一因我的居處此時不便款侍外客，二則我敢保證我們之間的交談不會太久，所以，各位就委屈吧！」如刀的濃眉倏然豎起，范威又硬生生將一股無名怒火按捺住，他重重的道：「好，就照妳的意思，我們就在這裡談！」蘇婕道：「范威，我要先聽聽你的卓見。」

　　范威嗓門宏亮的道：「首先，妳很清楚我們二十九個碼頭的數千兄弟，多靠船運倉儲，上下艙貨為主要營生，也不過是替一群苦哈哈們討碗飯吃；如今上源『寶泰棧行』田老闆的這筆買賣，訂的是三年的長契，每月船次一百五十艘，連碼頭倉庫，卸貨上貨一切全包，他的價碼不錯，付錢的方式也爽快，因此田老闆的生意，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蘇婕，我們早在三個多月以前已經開始進行這票交易，本來一切都挺順利，就在半旬左右的當口，田老闆那邊的態度就不對了，不但在契約細節上諸多挑剔，且經常推搪閃躲，最近則索性連我們派去談生意的代表都避不接見，蘇婕，我們再三追查之下，才知道在中間攪事的人居然是妳，忝為江湖同道，妳這樣做，未免過份了吧？」蘇婕冷笑一聲，昂著臉道：「范威，我且問你幾個問題，請你就事實坦誠答覆。」范威毫不示弱：「妳問，我絕對照實回答。」

　　蘇婕神色嚴肅的道：「第一，『寶泰棧行』田老闆的生意，事前可已指定交給你做？」范威道：「這倒沒有。」蘇婕又道：「第二，雙方可曾在契約上定押？」范威搖頭：「尚未定押。」蘇婕緊接著道：「第三，我代表我師弟官獨行去找田老闆洽談這筆生意，曾否透過你的關係，拉攏你的內線，或者緣因你的消息外洩才引起我們的插手覬覦？」范威怔了怔，不覺沉吟起來，他自己當然明白，事情的進行，一直就在極度機密的情況下作業，在他整個圈子裡，曉得這件事的包括他本人絕不超過五個，換句話說，乃屬最高層次的研議範疇，照常情判斷，不可能將消息外洩，如果說真是由他內部走漏風聲，豈非表示他范某組合的核心裡隱有內奸？若然，則不僅大大影響他的名望，妨礙幫眾的團結，甚且引發離心亦非意外，這還不包括道上幸災樂禍的謠傳及譏嘲……

　　思忖至此，他只好斷然道：「這不可能，我組合的人不會做此等吃裡扒外的事！」蘇婕很快的道：「所以，我們也只是就生意談生意，大家提條件，講價錢，對方願意給誰做就給誰做，既無詆毀，更說不上攪局，范威，我姓蘇的有何過份之處？」窒噎片晌，范威怒道：「妳別光站在一邊說話，蘇婕，我們范字碼頭有三千多人，地盤二十九處，可以稱為沿河最大的幫口，田老闆那筆生意量既多，活兒又沉，只有我們組合才能吃得下來，憑姓官的能耐，他自忖扛得住麼？」蘇婕又浮現出那種古怪的笑容來：「范威，范大佬，你莫太高佔了自己，低看了別人，我師弟官獨行不錯沒有二十九個碼頭，卻也有十三個，他沒有三千多弟兄亦有一千五、六百，但要他盯得住，手下能賣力幹活，不說一個頂十個，至少一個比一雙不成問題，事情尚未開始，你如何便可斷言他扛不住？」

　　范威火氣來了：「他那點場面，怎能同我范字碼頭比較？我怕他早晚砸了我們這行的招牌！」蘇婕從容不迫的道：「范威，做生意接買賣是靠實力，憑績業，絕非空比大小，你碼頭多，人手眾，不見得就能勝過官獨行的成果，領人帶人各有一套，況且，兵在精而不在多！」范威有些惱羞成怒，聲調越發粗厲：「這麼說來，田老闆的生意妳是非插一手不可了？」蘇婕強硬的道：「明白告訴你，范威，這筆生意，我不只是『插一手』，五天之前，已經全部包攬過來了；契已劃定，約已押妥，下個月起，我們就要正式發船接貨！」剎時間，范威形容大變，他頭上兩側的「太陽穴」連續「突」「突」跳動，鼻孔翕張，一把虯髯簌簌而動，模樣好不猙厲懾人。

　　站立一側的那全身皆黑的中年人物立刻挺前兩步，黑袍輕掀，已露出他左腰上別著的純鋼刀柄，柄端有環，環繫黑綢，迎風飄舞。於是，氣氛頓時凝結起來，在隱隱的僵寒中，沁入人心的是一片肅煞。用力擦一把臉，范威強自控制著自己的憤怒，陰沉的道：「蘇婕，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麼？」蘇婕冷然道：「沒有。」吸一口氣，范威道：「妳會否想到，我們是怎麼找來此處的？」蘇婕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態度依舊冷峻：「這是你們的本事，與我無關。」范威瞪著眼道：「要查出妳的行蹤及駐足之地，確實很不容易，但我們有我們的法子，經過多次曲折，仍然將妳的下落找了出來，蘇婕，這亦是說，我們知道妳人在那裡，也知道妳來此的目的為何？」蘇婕寒著臉道：「這又如何？」

　　不似笑的笑了一聲，范威帶幾分自得的道：「蘇婕，妳守候於此，是企圖攔截『幽行五鬼』，我說得沒有錯吧！」蘇婕道：「那又怎麼樣？」范威單刀直入：「我們可以助妳一臂之力。」自鼻腔中哼了一聲，蘇婕道：「反過來說，你們也可以破壞我的行動，甚且幫著『幽行五鬼』倒打我一耙？」范威嘿嘿笑道：「話不要講得太難聽，我可不曾這麼表示過。」蘇婕道：「你的要求是什麼？」范威忙道：「很簡單，『寶泰棧行』田老闆的那張契約。」蘇婕突然笑了，語調是一樣的輕柔：「范老大，直到現在，我還搞不明白，到底是你在攪局，抑或我在攪局？」

　　范威老著面皮道：「不扯這些閒篇，只問妳同不同意我的條件？」蘇婕的回答簡單明瞭：「你在夢囈，范威。」又一次忍住了沖頂的火氣，范威自動退讓一步：「至少，給我們一半的生意？」搖搖頭，蘇婕道：「絕不可能！」范威緩緩的道：「蘇婕，妳還沒有那麼大的氣候，我勸妳再多考慮考慮……」蘇婕雙眸中赤焰閃現，聲如玄冰：「沒有什麼好考慮的。」范威突然霹靂般咆哮起來：「我不妨明白告訴妳，蘇婕，我能夠幫上妳的大忙，也能夠扯得妳左支右絀，妳或許制得住『幽行五鬼』，只怕妳制不住我們合同『幽行五鬼』捻股的力量，妳也別把自己過於高看了！」蘇婕道：「我不敢請你幫忙，范威，因為你幫這個忙索取的回報太大；但我也不怕你扯肘，你一定曾經聽說，崆峒子弟向來是恩怨分明的！」

　　范威大吼：「妳是拿妳崆峒一脈來威脅我？」蘇婕形色蕭索：「范威，做一件事之前要多思量，想想它長遠的後果，想想須付出的代價，更要想想那些不可預期的變數，三思而後行。」這位「怒目千歲」不由氣結，就在他準備發作之前，一陣尖細的哨音忽然從東側的山脊後遙遙傳來，聲音雖細，卻清亮可聞。蘇婕微微轉臉向哨音傳來的方位，儘管表面上仍平靜如常，而一抹焦急的神情，已幾乎不可察覺的掠過她的瞳仁。一身黑的中年人物目注蘇婕，是徵詢蘇婕指示的意思。范威當然也聽到了哨音，他怒火立消，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喜色：「哈，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暗號分明是傳達某樁訊息來了，什麼訊息呢？我猜十之八、九是有關『幽行五鬼』的訊息，蘇婕，節骨眼上了，妳答不答應我的條件？現在就落一句話下來！」蘇婕冷冷的道：「范威，你不要逼人太甚！」范威臉孔一沉，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是敵是友，端看妳的決定了！」

　　此時，黑衣人第一次開了口：「小姐，信號急了，我們是不是該馬上採取行動？」不等蘇婕回答，范威已接口這：「要知道掌握時機，蘇婕，妳手下的大將『黑龍』司徒膽已經在提醒妳了。」黑衣人──「黑龍」司徒膽斜乜著范威，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驀地，蘇婕一揮手：「我們走！」司徒膽率領三名大漢急奔天井之內，各自翻身上馬，狂馳而去，跟在蘇婕身後的英俊青年亦匆匆牽過三乘坐騎，容蘇婕與那羅鍋登鞍。范威容顏陰沉的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形態惡毒又狠酷──他已經知道事情的結果，這場談判，是決計談不攏了，蘇婕擺出的高姿勢強硬如鐵，根本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他的威迫利誘，等於全是白搭。跨在鞍上的蘇婕，臨走前盯著范威，重重的丟下幾句話：「不要妄想混水摸魚，抽我的後腿，范威，那是要付出代價的！」三騎越野奔行，但見泥雪拋洒，蹄聲沓雜，不片歇，業已隱入坡嶺林木之內。

　　范威目光火毒，呼吸粗濁，滿口牙齒咬得「咯崩」作響，在他下首的一騎，是個缺了半邊左耳的圓臉胖漢，胖漢沒有丁點表情的出聲道：「當家的，這婆娘既然如此決絕，分毫面子不給，我們要扳倒她眼前正是大好良機，一山難容二虎，將來氾口上不是他們就是我們，當家的務必要當機立斷，形勢逼人，怨不得我們落井下石！」范威雙頰猛往上吊，大喝一聲：「兄弟們，綴上去，我們與那賤人豁開了！」於是，八人八騎，掉轉馬頭，緊跟著剛才蘇婕一行奔馳的方向進去，瞧這光景，便不用親眼目睹，也知道那場面可熱鬧了。

　　一直隱伏在屋頂上不移不動的莊翼，經過這一陣時間耗下來，已是肌肉僵硬，筋骨泛酸，兩撥人馬甫始離去，他已迫不及待的從屋頂躍下，蘇婕和范威的事，他固然興起好奇心，有一探為快的想法，但目前來說，還是任務當先，好歹把何小癩子弄回手上才是正經。照經驗判斷，何小癩子應該被監禁在正屋之內，而以時間算，蘇婕似還抽不出空暇來宰割何小癩子，因此，莊翼對這淫魔的生存率，倒頗懷信心。正屋中間，是座面積不小的客堂，客堂兩側都另闢有室，往後去，亦各有兩門通往內房，莊翼先搜內房，卻不見人影，右邊一室亦同樣空蕩，等他推開左側房間的木門，映在眼前的情景，即令歷經血腥場合無數的他，也不禁相當吃驚。

　　屋裡，沒有何小癩子的蹤跡，卻另有兩具屍體，一具屍體的頭顱整個破碎，白森森的骨頭參差穿刺於髮皮之外，濃稠的腦漿滲合著鮮血，業已把那死者的面容污染得模糊難辨，第二具屍體半坐在牆角，雙目凸瞪，宛如死魚，大張的嘴巴外垂搭著半截滴血的舌頭，咽喉部位開了一個姆指大小的血窟窿，這致命的傷口四周血肉翻捲，還有一小段顯然是被刃器絞割過的氣管微露出來，一片濕漉漉的殷赤合著此人歪扭可怖的臉孔，可以想像在奪命的剎那間，情況有多麼驚兀殘忍！踩著滿地沾染的血漬，莊翼又發現房內的後窗半開，窗檻上亦印有血痕，窗角下，橫躺著兩片木枷中的一片，厚重的枷沿上還黏署毛髮碎肉，砸爛那人腦袋的玩意，大概就是這片木枷了。不錯，是已有人死亡，但卻不是該死的何小癩子。頭顱碎裂的那人，容貌已不可辨認，但咽喉被刺穿的這個，莊翼仍認得便是押走何恨的四名大漢之一，令他迷惘的是，這兩人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遭害於絕對有利於他們的環境中？而殺人的兇手又是誰呢？

　　用右手食指輕輕掀起窗戶，莊翼看到窗外泥雪交融的地面上有著物體拖拉而過的痕跡，有幾處也留有斑斑血污，他注視頃刻，已經可以斷定殺人者必屬何恨無疑，而且何恨在得手逃走之際，足部的束縛尚未解開，因為地上的痕跡是爬行移動的顯示，沒有腳印，由此想像，何小癩子也逃得夠倉惶，夠狼狽了。從後窗的位置，正面對那堵矮牆，牆不足人高，牆土有幾塊蹭擦脫落的部位，分明經人吃力翻攀方致如此，那，又應了何小癩子行動不便的寫照，莊翼似乎看到何恨猙扎逃命時的每一過程，他的思潮回溯，像把時光也倒轉了過來了。

　　於是，他亦自窗口中悄然閃出，追隨眼前的痕印逐步緊躡過去。翻越土牆，是一片荒蕪的莊稼地，隆冬季節，地上不見莊稼，只有枯蔓萎草，景致蒼黃，莊翼來到這裡，便已找不到什麼明顯的跡象了。他確定何恨逃脫的時間不會太久，也確定何恨的動作不夠俐落──可能束縛尚未盡除，也可能受了傷，因此，尋到何恨，不該有多大困難。在附近的田野坡脊各處，他來回搜索了兩遍，搜索的範圍，應是何恨在此段辰光裡所能移動的方圓，然而使人失望的是，在此方圓之內，竟楞是沒有何恨的蹤影──像是隨著空氣消失了，像乘風而去，總之，這狗娘養的色狼業已鴻飛冥冥！

　　莊翼非常明白追與躲之間的特性，此中優劣之勢何止十倍？也就是說，追的一方所要耗費的精力、心血、時間，往往比逃的一方艱鉅多了，如果逃亡者的定力足夠，反應機敏，追捕起來更越發不易，何小癩子為了活命，必然會將其求生意志貫徹到底，發揮他最大的堅忍功夫，而且何恨是犯罪老手，掩藏自己的經驗豐富，如此一來，想要立即找到他，恐怕機率不大。這一次的換囚交易，莊翼算是收進一個，放出一個，堪可扯平，但蘇婕就大大划不來了，到目前為止，豈不等於賠了夫人又折兵？形勢不宜於追捕，莊翼只好暫且放棄，他記掛著蘇婕與范威的爭端發展，匆匆轉身奔向他們投往的那座山脊，他希望在這揚三角轇轕中，或許能夠收穫一點什麼。

　　等莊翼趕到地頭，尋及蘇捷那一伙人下落的時候，也正是他們剛剛截下山路上五個形容乾瘦枯槁，神情幽晦詭異的人物的時候，這五個人都長得瘦瘦高高，都罩著一襲寬大的灰衫，一般的死眉死眼，一般的陰陽怪氣。雙方正對峙在山路當中，而蘇婕這邊人手較多，除了蘇婕與緊隨左右的一老一俊之外，邊有「黑龍」司徒膽率領的三名大漢，另外，尚多出一位長髮披肩，匝以金環的扎眼角色，這人年近四旬，眉眼皆細，身架卻是出奇的結棍，恁冷的天氣，他卻只套著一件皮馬甲，下穿一條皮褲，但見他肌肉突，塊塊鼓起，堅突的肌肉泛著古銅般的光澤，給人的形象十分威猛，此人背後還隨著兩名漢子，這兩名漢子莊翼認得，便是押送何小癩子的四人中其餘兩個，他們只怕尚不知道，他們的另兩位同伙已經去陰曹地府應卯了。奇怪的是，附近卻不見范威的人馬，姓范的與他的一干手下們，早早已趕了過來，如今竟蹤影渺渺，不知又在賣弄什麼玄虛？

　　莊翼掩近到一堆坍塌的土石之後，半伏下身，視線透過土石上方的雜草，能以清晰看到雙方互峙的情景，他隱伏的所在，距離兩邊人馬約有丈許左右。雖從不曾見過那「幽行五鬼」，莊翼亦可斷定眼前那五員死眉死眼，宛似經常行在陰陽兩界的朋友，必然便是「幽行五鬼」無疑，人原不可貌相，但以貌證人，往往亦能絲絲入扣。現在，蘇婕的俏臉緊繃，形色僵寒，好像才一上來局面就弄擰了。「幽行五鬼」在馬上，蘇婕同她的人全數散立周遭，是一付絕不善了的姿態。蘇婕站立的位置較高，是以不須仰著臉說話，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對方斥責：「……你是五鬼的老大，莫才英，這件事我當然先唯你是問，我人證物證俱全，絕非你空憑兩片嘴皮子便能諉賴，你待善了，有善了的法子，想玩硬的，我們亦篤定奉陪到底，總而言之，沒有交代你們休想過關！」

　　那莫才英的一雙倒吊著眉微微上揚，陰陰冷冷的開口道：「沒有想到官獨行還有一個這麼潑辣的師姐，不過妳也過於武斷了，怎能單憑妳一方面的人證物證，便認定那票買賣是我們幹的？」「那天晚上，由渡船口送『百珠大翠榕』到我師弟的堂口『官勝記』後門，不料在如此短暫的路程中，居然被人劫了寶去，這中間若無內奸，便叫出鬼了，因此我們立刻展開查緝，過濾每一個關係人，很快已把內奸拎了出夾，莫才英，他叫胡巧來，是我師弟手下的二帳房，這個人，你必然熟識吧？」莫才英沉默須臾，避重就輕的道：「好像在那裡聽過這個名字，卻不見得相識……」

　　蘇婕不理對方的狡辯，直往下說：「你不認得他，他卻認得你，你們中間的勾搭內情，他已經一一供出，連你交給他買消息的三千兩銀票也吐了出來，此外，當時護送『百珠大翠榕』的三名兄弟，雖被你們當場擊暈，沒有還手及朝面的機會，可是你們卻在得意忘形之下遺失了一樣東西！」說著話，她伸手入斗篷之內慢慢取出一樣物件來：那是一面呈五角星形，大小只若半個巴掌的黝黑鐵牌，牌上浮雕著五個貌相猙獰的生角鬼頭，這玩意，正是「幽行五鬼」的信物「鬼角牌」。「鬼角牌」一經亮在蘇婕手中，鞍上的五鬼固然沒有立即失措的表示，神情卻多少有些不自然了，五個人本能的都想去摸索藏在身上的信物，卻又驟而警覺的紛紛縮回手來，五張鬼氣森森的面孔上，俱不由添幾分尷尬。

　　蘇婕淡淡的道：「這面『鬼角牌』不知是五位中那一位丟失的？而無論是那一位丟失的，五位此刻絕對湊不齊五面牌數乃可斷言。」五鬼中比較年輕的一個，捻了捻唇邊那顆毛痣上的幾根黑毛，悻悻的道：「說不定是假造的，故意拿來栽贓！」蘇婕不屑的道：「宋獻竹，天下之大，比你們『幽行五鬼』名高望重或易於訛詐的對象所在多有，我們為什麼不去觸別人霉頭，卻偏偏找上你們？你倒給我解釋解釋？」那宋獻竹重重一哼，卻是無從「解釋」，至此，氣氛越僵。蘇婕提高了聲音道：「抽繭剝絲，事情已經到了明擺明顯的地步，莫才英，各位再要強行狡賴，抵死不認，那就叫不上道了，混世面可不是像你們這樣混法的！」

　　鼻孔翕動了幾下，莫才英的語調突然轉為冷硬：「蘇婕，妳休要咄咄相逼，欺人太甚，妳說，妳到底想怎麼樣？」蘇婕不禁嗤之以鼻：「做賊的嚷抓賊，天下豈有這種道理？你們劫奪了我師弟受委護鏢的寶物，打傷了我師弟的手下，如今反倒來指我咄咄相逼，欺人太甚？竟問我想怎麼樣？莫才英，你告訴我，如果我們異地而處，你會怎麼樣？」莫才英道：「我在問妳，不是妳問我，蘇婕，攔路堵人，上門找碴的可不是我們！」蘇婕緩緩的道：「很好，既然這麼說，我也就把話點明了，東西原物歸還之外，我師弟那三名負傷的手下，也由你們每人賠補慰償金紋銀五千兩，假若你們答應，則此事一筆勾消，犯劫之舉，亦不必再提。」眼皮子跳了跳，莫才英惡形惡狀的道：「簡直苛酷已極，殺人也不過頭點地，蘇婕，你不但逼我們還原倒把，還叫我們抹黑了臉孔賠補反貼，莫非妳吃定了我兄弟五個不成？」蘇婕逼視對方，語氣不善：「朝庭有法，江湖有道，我完全是按照規矩來，如果你們缺少擔當，就不該妄想發此橫財，在這人間世上，豈有光進不出的美事？」

第七章　攪局

　　莫才英細瘦的脖項間那顆喉核在不停上下移動，他眼珠子翻了翻，沙著聲道：「蘇婕，若依妳的條件，即可善了？」蘇婕頷首，同時表情也放緩了：「當然，我們從不難為人家！」莫才英的招子一個個望過他的拜把兄弟，搖搖頭道：「不，我們寧願不善了！」事情剛剛有了轉機，卻又突兀急轉直下，完全翻了過來，蘇婕意外之餘，更興起一股被戲弄的感覺，她眼神驟寒，嗓音也尖了：「你是說，莫才英，你們要玩硬的？」莫才英搭眉垂目，沉沉的道：「在江湖中浪蕩，幽行五鬼吃的便是這碗刀頭飯，到了口的肥肉若再吐出來，往後我們兄弟還有生意好做嗎？所以說，蘇婕，這個例不能開，我們明知眼下形勢艱難，亦只有撐持到底了。」

　　蘇婕氣忿地猛一跺腳：「簡直一派渾理，牽強附會，可惡至極，莫才英，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便怨不得我們逼你就範！」莫才英陰冷的道：「幽行五鬼活到把年紀，可不是被人唬大的，我就不相信一場火拚之後，妳們這伙人依然是原班人馬！」赤毒的焰芒又在蘇婕的瞳孔中閃動，她忽然輕輕柔柔的道：「我們不在乎這些，人若死得其所，亦是佳話──」「黑龍」司徒膽是第一個發起行動的人，但見黑色的身形暴騰，一柄精光雪亮，削薄無比的鬼頭刀已當頂劈向莫英才天靈。姓莫的早有防備，司徒膽攻擊才起，他已斜升兩丈，半空中冷電倒射，掣映有如夜暗雲層間的蛇閃，只一出手，便知道他在這柄長喪門劍上的造詣極高！

　　司徒膽絕不含糊，鬼頭刀飛捲若風，挾著走石揚沙的力道正面迎上，瞬息，雙方已拚得難分難解。站在高處的蘇婕，形態自若的發號施令：「死駝子，你去收拾五鬼老二曲大貴。」駝背老者裂嘴一笑，也不見他揮胳膊動腿，整個人已「呼」聲平飄起來，懸虛的身子倏忽倒轉，手中已冒出一蓬光束，像煞千萬根銀針從他掌心裡噴洒而出，其實，那只是駝子一隻二尺長「罩魂刺」的傑作，坐幽行五鬼第二把交椅的那位曲大貴，應變亦屬一流，人在鞍上吸胸弓背，立時後縮五尺；幾乎在動作的同時間，又自馬腹之下猛射向前，抖手間，一對流星鎚已交互飛出，強擊敵人。人未落地，駝子又連連在空中游移翻閃，宛如他的軀體比棉絮還輕，輕到已能附托於空氣之上，因此，曲大貴的反擊便著著未中，記記失靈了。

　　蘇婕好整以暇的又在下令：「唐麟，五鬼老三白俊交給你了。」站在蘇婕背後，那年輕俊俏的後生微微躬身，徐步走向前方，他距離他的對手白俊尚有丈二、三之遙，左手暴起，一面黑油油並滿綴倒鬚鉤的的羅網已一朵雲般飛向那白俊頭頂，右手伸縮，一桿金色短矛流芒急射，像迸碎了一枚琉璃球似的寒晶四洩，散玉參差。那白俊大罵一聲，斜背肩後的掘骨鏟霍然橫揮豎挑，這柄掘骨鏟有八尺之長，重逾四十斤，烏黑黝亮，通體漆黑中，唯有略呈弧形的鏟頭泛一抹冷白，鏟勢甫動，業已雲起風生，猛辣之極。唐麟的身法不僅快速，更且瀟灑美妙，在他形跡飄掠之間，羅網兜飛，金矛穿刺，攻拒進退流暢密接，毫無間隙，白俊的傢伙雖然沉猛霸道，對他卻幾乎造不成什麼威脅作用。

　　於是，蘇婕再次輕輕悄悄的開口：「朱漢甲，你對柴斌的胃口如何？」身套皮馬甲，皮褲，頭匝金環的那位裝扮怪異人物，聞言之下露出兩排潔白又尖銳的牙齒一笑，扯開手上的狹長皮套，乖乖，一條大號的純鋼三節棍已經亮了出來。名掛幽行五鬼第四位的柴斌，大概不甘處於被動，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衝著朱漢甲就是石破天驚的十三狼牙棒，邊口裡惡聲咒罵：「老子打死你這個不苗不漢的野雜種！」朱漢甲的純鋼三節棍起若狂濤捲岸，硬是力接狠擋，狼牙棒上的尖錐與三節棍身猛烈碰擊，火花四灑下，頓時崩脫三枚錐齒，其瘦如柴的柴斌更被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兜抬盈尺，雙臂發麻，虎口併裂，差一點連手上傢伙都拋將出去。

　　身形強進，朱漢甲的純鋼三節棍掃掠縱橫，交織飛舞，形勢凌厲無比，他一面狠出殺著，邊呵呵怪笑：「柴斌，我這個野雜種今天就偏要收你的屍！」拚搏格鬥，除了幾分運氣之外，並沒有什麼機巧可取，全然是硬碰硬的玩意，誰底子厚，功夫精，再加上不要命，誰便可以佔上風，朱漢甲和柴斌這一較上，不過三五個回合，姓柴的業已顯出敗象了。五鬼中忝陪末座的宋獻竹，目注蘇婕，聲聲冷笑道：「妳的手下士將全出陣了，蘇婕，看來只有我陪妳玩玩啦！」蘇婕不但不怒，反而嫣然一笑：「好呀，宋獻竹，姑奶奶便陪你玩玩，三十六種花樣，你倒是喜歡玩那一種？」宋獻竹慢吞吞的自腰側拔出他那只三尺半長，粗若兒臂的生鐵「龍舌棍」，語帶戲狎輕蕩的道：「臭娘們，我就狠狠的插妳一插吧！」蘇婕面不改色的道：「你請先上，宋獻竹，姑娘我候著呢。」

　　宋獻竹雙手握棍，視線不離蘇婕，一條腿緩緩偏過馬鞍，正待落地──那抹奪目的光華突然閃現，彷彿來自虛無，去向永恆，來得那麼凌厲，那麼玄異，又那麼無徵無兆，等宋獻竹的龍舌棍奮力截擊的一剎，這位想「插上一插」的仁兄已怪號半聲，額前血霧旋漫，斗然被劃開一條三寸長短的口子！蘇婕人已站在五尺開外，手中一雙蛇矛形的曲波狀短劍湛藍晶瑩，流芒璀燦，她的這對短劍名曰「蝎吻」，出劍逾電，追魂奪命，現在，宋獻竹已經嚐到「蝎吻」的味道了。抹一把猩赤的鮮血，宋獻竹頓時紅了兩眼。他怒吼如嘯，龍舌棍閃彈指戳，棍影層疊交織，死不要命的向蘇婕展開反擊。姓朱的往前攻撲，蘇婕卻有意吊對方胃口，她輕輕一扭，人已飄出四丈，連正眼也不瞧那宋某，只輕描淡寫的交侍下去：「大鎚、長鞭、短青子，你們三個且把姓宋的給我圈住。」

　　一直跟著司徒膽列陣的那三條大漢，齊齊應諾一聲，而聲出人動，兩柄熟銅鎚，一條蟒皮鞭、一對短匕首，已由三個不同的角度直衝猶在張牙舞爪的宋獻竹。這位幽行五鬼中的么鬼，撲擊蘇婕不成，迎面已由一個對手換為三個，他不由怨恨交加，龍舌棍奮力反拒，一邊連聲怪叫：「蘇婕，妳這賤人，有本事就一對一讓我們分個高下，論個死活，妳他娘如今閃閃躲躲，縮頭縮尾，倒令妳手下一干蝦兵蟹將來群攻群打，這種下三濫行徑，也不怕別人恥笑？」蘇婕冷然無話，站在那裡純係一派「隔山觀虎鬥」的姿態，好整以暇，優哉游哉。斗大的熟銅鎚硬搗硬砸，這滿臉透著精悍之氣的漢子更不停吆喝：「操你們老娘親，姓宋的，你算老幾？配和我們家小姐以一對一？你要給我們家小姐提鞋還嫌你手髒，你就往下降一層，與我們哥幾個湊合湊合吧！」

　　不等宋獻竹有所回應，蟒皮長鞭橫捲而至，鞭稍帶風，宛若尖泣，這一位也在嘲弄：「頭上還在淌血呢，居然忘了痛啦，馬不知臉長，這不叫已分高下叫什麼？」宋獻竹棍起棍落，運展如飛，他滿臉血污，形色獰厲，真個與鬼無異，棍身揮舞間，左拒雙鎚，右挑長鞭，躍升騰踢，又逼退了那對吞吐有如蛇信的七首，以一敵三，尚抽得出功夫來還罵：「三個狐假虎威的東西，我宋五爺閻王還怕鬥小鬼？且他娘超渡了你們，再去剝那臭娘們的一身人皮！」就在此際，藍汪汪的光華猝然交叉而至，邪異狠毒，彷彿惡魔的詛咒，正在施展渾身解數力卻三名對手的宋獻竹，猛不及防之下拚命後仰躲避，刀芒閃眩的一利，他胸前灰衫「嗤」聲綻裂，瘦稜稜的胸膛上又多出一道血痕！當然，那是蘇婕，以及蘇婕的「蝎吻雙劍」。

　　經此一擊之後，蘇婕又落到三丈之外，氣定神閒，作冷眼旁觀，好像方才在宋獻竹胸膛上劃割的一條血痕，和她並無關係似的。這一刻，宋獻竹始恍悟了蘇婕的用心！她是拿三員手下纏絆住宋某，本人則虎掠於側，並選擇最有利的時間展開狙擊，此項計謀不但陰狠，更且穩靠，宋獻竹環視一遍，不禁周身冷汗淋漓，形色大變。他很明白，如果蘇婕是這麼個打算，其成功機會幾乎是百分之百，在目前並無外援可恃的情況下，自己一條老命不啻已到了刀口邊緣。蘇婕觀言察色，微微笑道：「宋獻竹，大概你已經清楚我的用意了，怎麼著，你認為我拿這法子來對付你，是不是很切實，也很允當？」

　　額頭傷口的鮮血蜿蜒四流，順著宋獻竹的面頰下淌，他氣急敗壞，發力嘶喊：「妳這條赤練蛇，就算真是一條赤練蛇也比不上妳的一半歹毒，蘇婕，妳闖混江湖，黑道行走，原來全是用這種卑鄙手段坑人啊！」蘇婕不以為意的道：「只要能達到目的，方式的選擇何須拘泥？尤其對於你們這干不識輕重利害的卑劣之徒，更沒有那麼多忠孝節義可言了。」頓了頓，她又加重語氣吩咐手下：「你們三個，給我使把勁，早點把人給拿下來！姓宋的兩處帶傷，無異一頭跛狗，這麼個玩意，尚須耗費多少手腳？」於是，雙鎚、長鞭，短匕首立刻逼攻越緊，三個人形同拚命，步步迫前，宋獻竹的龍舌棍在抗拒之餘，頓感壓力沉重，有些招架支絀了。

　　不遠處，「黑龍」司徒膽獨鬥莫才英，老駝子對付曲大貴則略佔上風，休看老駝子那付龍鍾德性，真到動手時節，其反應之快，出手之狠，直比狂豹怒獅，任是曲大貴身為五鬼的二哥，一樣吃不住勁，儘管傾力抵擋，亦仍守多攻少，吁吁喘息之聲，業已人人可聞。那位唇紅齒白的小伙子名叫唐麟，號稱「邪網毒矛」，如果單瞧他那溫文儒雅，年輕生嫩的外貌便輕覷了他，可就錯得離譜了，唐麟今年二十七，原出身關外第一黑幫「大霹靂」，才十八歲的年齡，在「大霹靂」一干紅鬍子裡已幹上「大把頭」的位子，這個職位，「大霹靂」全幫僅六個，乃是除了大當家及二當家的以外名列第三的排行，要是沒有真本事，如何端得穩這個飯碗？白俊碰上他，別說求勝，連自保都難，經過這段時間的拚戰下來，看吧，姓白的早就一頭大汗了。

　　朱漢甲不錯是有苗人血統，他的老爹是中土人氏，老娘則為地道的瑤族，朱漢甲的一身武功，是傳自苗疆一位同屬混種的異人，學成出師之後，先在當地一群苗匪之間打響了招牌，又更進一步占山頭，拉人手，儼然自成一霸，卻在另一段遇合中深深折服於蘇婕，並心甘情願的跟隨蘇婕換碼頭，闖江山，他也算蘇婕的得力臂助之一，是個外粗內細的角色，現在正憑著他特異的天賦──力大，勁長，揉合苗漢武術躍騰及隼利的優點所聚，猛搏柴老四，而柴老四的苦頭吃足，就差開口喊救命了。隱藏在土石堆後面的莊翼，自則旁觀者清，綜覽全局，蘇婕方面顯然已經勝券在握，幽行五鬼的落敗只乃遲早之事，據此，他亦不得不驚嘆這個女人的門道精怪，手段超凡！但憑一個婦道人家，竟能統馭一干如此身手卓絕、心性剽悍的武林高手，本身又俱有憑般指揮若定，應付裕餘的大將之風，這等人材莫說女性之中少見，便是大男人，又有幾多領得相似的風騷？

　　形勢的失利，莊翼看得分明，幽行五鬼又何嘗不是一清二楚？目下只剩一個莫才英尚能苦苦支持，他那四員拜弟，全已是險狀環生，岌岌可危，而蘇婕猶自閒觀掠陣，再加上尚有兩名大漢未曾出手，雙方的比重，便越發不能比了。蘇婕的表情非常深沉而凝重，她並沒有什麼喜悅之色流露出來，因為這樣的結局原在預料之中，她一生不打欠缺把握的仗，此番亦仍照舊，早就知道事情會是這麼個發展，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呢？突然，白俊的面頰被朱漢甲的三節棍棍端擦過，僅只這麼一擦之，他左頰上的一大片皮肉已應聲刮下，人在踉蹌後退，嘴裡長嚎不斷：「老大啊，你得想個法子怎生制敵保命哪，這樣耗下去包管大家全玩完，兄弟伙們都再撐不住啦……」

　　一面要貫注精神對付強敵，莫才英一面還得發聲鼓舞已方的士氣，他略略顯得手忙腳亂的大叫：「撐著點，兄弟們，他娘寧可頭斷亦不可屈志，大家拚起來看，拚倒對方一個算一個，別忘了他們也是肉做的，幽行五鬼絕不含糊！」白俊一聽之下，不由大大的洩了氣，這算什麼「制敵保命」的法子？這簡直就是在鼓動大伙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嘛，若真個能拚到如此地步，也叫甘心，怕的卻是，挨宰流血的只是單方面啊。蘇婕忍不住笑了，依然柔聲柔氣的接口道：「莫才英，你們幽行五鬼再要強撐下去，我保證你們五個通通都會變成真鬼，為了一點身外之財卻賠上五條人命，何苦來哉？」莫才英讓過司徒膽的七次快攻，立還三招，邊其聲厲烈的嚷叫：「姓蘇的賤人，妳休想藉話渙我軍心，我們這一口氣是賭定了！」

　　他才吆喝完，那邊的宋獻竹猝然一個斜拋身，龍舌棍突兀跳閃，原來渾圓平整的棍端猛地彈出一截尺長利刃來，寒芒倏閃下，舞雙鎚的大漢狂號半聲，已被透心刺穿！幾乎不分先後，蟒皮長鞭「咻」聲繞上宋獻竹的脖子，跟著將他向後狠扯一個硠蹌，宋獻竹舌頭微伸，手上傢伙正待反刺，藍光驟起，他的咽喉已被橫著豁開，當血噴聲嗥的同時，一對短匕首也插進了他的肚腹！幽行五鬼中的白老三目睹慘狀，悲憤交集更加心膽俱裂，心神波顫的須臾，朱漢甲已毫不容情的驟將三節棍抖成筆直，在一記沉悶的破骨碎骼聲裡，頭一節三節棍整段搗進了白俊腦門，砸得他一顆頭顱頓時變做一團血肉模糊！莫才英長嚎如泣，搶身待救已是不及，他動作一亂，司徒膽已刀出若電，刀鋒翻飛，莫才英背脊上一塊巴掌大小的人肉立時彈起，痛得他整張面孔都歪向一邊。咬牙吸氣，莫才英就地躍滾，長喪門劍倒射反揮，斗大的劍花朵朵製掠，密集湧回，這才堪堪擋住了司徒膽的第二波攻劈。

　　方才割開宋獻竹喉管的「蠍吻」短劍尚在滴血，蘇婕已迅速盱衡全局，準備即刻調整陣容，務期在最短暫的時間內將敵人一網打盡！那些人正在這緊要關頭從林坡之上湧現，所謂那些人，一共是八個，由「怒目千歲」范威為首的八個人，而個個兵刃出鞘，殺氣騰騰，一看即知來意不善。看到范威率眾出現，不但蘇婕的形態驟然僵硬，就隱伏於側的莊翼也連帶心腔一緊，他不禁暗中咒罵──姓范的王八蛋可真會挑時辰！蘇婕當機立斷，冷叱一聲：「收陣！」司徒膽、駝子、唐麟、朱漢甲四人齊齊抽身，瞬間併立一排，使長鞭與匕首的兩名大漢也招呼另兩個伙伴散佈開去，很快已佈成一個迎敵的新陣勢。蘇婕小巧的鼻翅急速翕合，鳳目如火，嘴唇抿成一條線，唇角微微抽搐，看來，她是真動了氣。

　　正被殺得焦頭爛額，眼瞧著就要全軍盡墨的幽行五鬼，做夢都想不到會忽然發生這麼一個轉機，如今剩下的三鬼，邊喘著粗氣卻又一頭霧水，他們實在搞不清楚蘇婕的人馬為何在即將獲勝的關頭突兀收手？亦不明白范威等人的出現代表何種意義？但至少有一宗卻是十分實惠的─他們都在岌岌可危的節骨眼上獲得解脫，莫是暫且從鬼門關揀回一條命。范威領著他的手下大步來近，他看也不看蘇婕一眼，目光先掃過橫豎地面的幾具屍體，才衝著滿臉狐疑之色的莫才英拱了拱手，一開口居然是恁般的熱絡：「這位想便是鼎鼎大名的幽行五鬼老大才英兄了？在下范威，氾口二十九座范字碼頭俱屬在下掌理，承江湖朋友溢美，稱呼在下匪號為『怒目千歲』，未知才英兄是否有個耳聞？」

　　莫才英當然知道「怒目千歲」范威是何許人物，他不明白的卻是，憑范威的聲望行情，何須對他這般客套熱切？尤其更在目下的困境中？他們幽行五鬼自來與范字碼頭上下不曾打過交道，姓范的初次見面下，就透著這份殷勤，事情未免有些玄妙離奇！本能的反應，令他頓生戒惕，回起話來便有些乾澀了：「呵，我是莫才英，范當家的名揚兩河，威震水陸，我們可是仰之已久，只不知當家的在此時此地，驟而駕臨，是否另有什麼指教？」范威哈哈一笑，熱情洋溢，其色豪邁道：「英才兄啊英才兄，我們同在江湖，容身草莽，自該患難相助，疾苦相扶，我在這個時候來到此地，當然是為了替各位略盡棉薄，承擔一臂之力，豈會有別的意思？我范某生平崇義尚俠，嫉惡如仇，最看不得那些仗勢欺人之輩，各位身陷危境，無辜受戮，我范某怎能忍心不顧？」

　　莫才英不禁大為迷惑，自忖和范威毫無交情，更欠淵源，至於提到「同在江湖」、「容身草莽」，這個說詞未免籠統，江湖裡混的人物何止成千上萬，草莽打滾的朋友尤似恆河沙數，平日裡互鬥互詐都來不及，又如何談得上「患難相助」、「疾苦相扶」？如果單為此一理由，就能令范威替他們流血賣命，實在叫人不敢置信，可是不管對方真正的企圖及用心為何，並先抓住機會再說，好歹，多這一股助力，說不住便能扭轉逆勢，進而自保求活，其他問題，容後去扯─他趕忙堆起笑容，扮一付感激銘心的模樣：「我幽行五鬼何德何能，竟有邀天之幸，於生死一髮間喜獲救星，重現生機，大當家義薄雲天，一片俠心，我們兄弟在此向大當家叩首了……」

　　范威戟髮怒張，慷慨激昂的道：「不用客氣，才英兄，有道是路不平，有人踩，姓蘇的娘們憑什麼可以隨便壓榨於人，欺凌於人？隨之所好而任意殺戮？我范某就嚥不下這口氣，那怕是雞蛋碰石頭，今天也非得和她碰上一碰！」莫才英連連呵腰作揖，喜在心裡，表面故作吶吶之狀：「多謝，多謝大當家拔刀相助……」冷眼旁觀的蘇婕眉梢突揚，以左手「蠍吻」短劍遙指著范威道：「你的戲，也該演完了吧！」范威逼視蘇婕惡狠狠的道：「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蘇婕，妳及妳的一干手下心似蛇蠍，毒比豺狼，橫行黃河兩岸，塗炭生靈，殘虐善良，早已引起天怒人怨，我范某正樂得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眼前便是妳們遭報的時刻到了！」

　　搖搖頭，蘇婕語帶譏諷：「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就少鑼鼓點來搭配了，范威，我沒想到你尚有這麼一套滿口胡柴，瞎編瞎謅的本事，更且七情上面，活神活現──其實你不該吃水陸碼頭這碗飯，該上台去湊一角，包管扮什麼，像什麼！」范威冷笑道：「給妳臉妳不要，哼哼，妳硬，范某比妳更硬，既然不見棺材下掉淚，范某便生生把一付棺材給妳，蘇婕，一切都是妳自找的！」蘇婕夷然不懼：「我要是含糊你，怕你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我便不會一口回絕你的無理要求，范威，我也已經忠告過你，你所做的，無論做什麼都將付出代價，如果你認為合算，盡可一試。」臉孔微揚，范威盛氣凌人：「姓范的不受這些虛聲恐嚇，我范某只知事事求實，妳待幫著妳師弟來搶我們飯碗，我們就毫無選擇的必須起而抗拒，江湖上解決問題的方法僅有一種──血刃相向！」

　　蘇婕道：「范威，你不妨放馬過來，我早就想領教領教范字碼頭到底有多大個威風！」咬著牙，范威的話聲併自齒縫：「這一次，妳是死定了，我要把你們趕盡殺絕，叫妳和妳師弟那一般狐群狗黨永世不得超生！」蘇婕忽然燦笑如花：「光用口把式是達不到這個目的的，范威，讓我看看你的真功夫！」心裡罵一句「臭賤人」，范威猛然揮手，他背後散立的七員手下中，立時搶出兩人，一個光頭暴眼，披唇繚牙，另一個身高八尺，魁梧粗壯，宛如半截鐵塔，這兩位仁兄，皆屬范威座前驍將，光頭暴眼的那個，號稱「二羅漢」，名叫管長生，形似半截鐵塔的朋友，渾號「天王李」，叫李震；管長生使用的是一對其大如斗，外緣打磨鋒利的金環，李震手上則執著一把加大的長刃馬刀，金環閃爍，馬刀燦亮，二人的架勢相當驚人。

　　蘇婕的丹鳳眼裡竟然光波如水，她近似「含情脈脈」的瞧著這兩尊兇神，輕柔的道：「這兩位？敢情是來殺我的？」那「二羅漢」管長生楞了楞，一時忘記該接續什麼動作及反應，李震也同樣握著馬刀不知要如何答封才好，一時之間，場面尷尬得好不滑稽。范威一看火了，怒叱道：「管長生，李震，姓蘇的娘們是盤絲洞的蜘蛛精，是千年修煉變成人形的妖狐，你們可不要著了她的道，中了她的蠱，儘管給我橫殺猛宰，放手去幹！」管、李二人齊應一聲，立刻分自左右雙雙往上包抄，而每逼近一步，臉下也就冷下一分，敢情真個要「橫殺猛宰」，辣手摧花了。於是，唐麟緩緩踏前數步，向蘇婕欠欠上身：「小姐，讓我來對付這兩個望之不似人君的東西。」蘇婕笑道：「只你一個上？」唐麟道：「早晚一場混戰，現在一對一或一對二，待會全說不準了。」點點頭，蘇婕道：「小心。」

　　唐麟迎上前去，角度走的是管長生與李震二者的當中，他目光直視，毫不轉動，倒似不曾看見左右兩個敵人的模樣。管長生猛的一聲虎吼，金環併起，自斜面切向唐麟，口中邊叫：「我要你這兔子的命！」腳步一滑，唐麟猝閃七尺，黑網反兜，金矛倒挑，「叮噹」撞響，照面已將管長生挫退兩步，「天王李」李震乘機而上，大號馬刀對準唐麟腦袋猛劈而下。黑網仿似黑雲翻湧，「呼」的一聲已捲上馬刀刃鋒，唐麟順勢扯帶，金矛如蛇信吞吐，剌那間三十一矛合為一矛飛刺，光華燦麗輝煌，如同洒揚起漫天的金波。李震自忖遮攔不住，大喝一聲極力退後，唐麟網矛齊施，騰走如電，頓時已將兩名對手籠罩在他隼利的攻勢之下。

　　蘇婕見狀，吟吟一笑：「范威，你這兩個手下好像不怎麼的，本事稀鬆平常，樣子看來兇橫，較上手卻軟之呼塌，不夠嗆，你們不再放幾員人馬過來？」咬著牙，范威悶聲交代：「誰上去格殺蘇婕，奪此首功？」剩下的五人中，又有兩個挺身而出，這兩個人，一個身材橫扁像塊門板，一個矮胖渾圓形似水缸，身材橫扁的仁兄手拎長柄山叉，矮胖如缸的朋友則握著一具骨沿參差，周邊凹凸如鋸齒般的猙獰驢頭骨，這具驢頭骨，顯然經過特殊泡晒處理，色呈深褐，隱泛油光，端的又硬又堅，是付怪異卻又趁手的兵器。拿山叉的這位，名曰上官得功，有個渾號「刺鷹叉」，只看他這稱號，便知此人在叉上的修為精湛到什麼地步，那矮胖如缸的姓常名振武，號如其形「肥狼」便是，兩個人甫一出陣，范威已趕忙給他們打氣：「上官得功、常振武，你們兩個給我穩著幹，務必小心行事，只要一朝功成，我大大有賞！」常振武向當家的重重抱拳，頗具信心的道：「當家的寬念，一時三刻，我與上官便可取回賤人首級呈獻！」

　　那上官得功似乎沒有他伴當這麼豪邁自信，聞言之餘，有幾分吃驚的望著常援武發楞，常振武胸膛挺起，一拍上官得功肩頭，宏聲道：「上官，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如今該是我們報效當家的時候了，走，併肩子上！」蘇婕目注這兩位走上前來的仁兄，神色間流露著不想掩飾的嘲弄，她不明白，那姓常的懷有什麼驚世絕技，竟敢誇口「一時三刻」便能取她首級？

第八章　惡鬥

　　「黑龍」司徒膽跨列出隊，平淡的道：「小姐，這兩個，就交給我吧。」蘇婕道：「不，侍一會，還有重要的事借重於你，人要適合才而用，應付此類跳梁小醜，殺雞何須使牛刀！」司徒膽道：「我只是不喜歡他們，我一向不喜歡說大話的人。」蘇婕笑道：「我也不喜歡。」手上三節棍「匡朗」合併掌心，朱漢甲大聲道：「司徒大哥暫且歇著，讓我來活剝這兩張人皮。」蘇婕示意司徒膽退下，眼波流轉：「朱漢甲，難怪人家叫你『荒猺』，你還真有這麼的意味，剝皮不必了，封口就行。」朱漢甲一個箭步搶出，向上官得功與常振武而個招手：「來來來，你兩個先別急要取我們小姐的人頭，過了我這一關，再打主意不遲。」

　　上官得功與常振武互覷了一眼，常振武哼了哼，道：「娘的個皮，看看這傢伙的一付熊樣吧，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這算什麼打扮？偏偏口氣還狂哩！」沉重的長柄山叉微招，上官得功倒不敢掉以輕心：「穩著點，老常，你沒見他又是個以一敵二的架勢！」常振武悻然道：「先宰了這狗腿子，第二個就拎那婆娘腦袋！」朱漢甲雙手平扯他的三節棍，露牙一笑，然後左手倏鬆，右臂掄起，純鋼三節棍便凌空劃出一道半圓，棍端在接近敵人約三、四尺，猛的斜折，並加快速度，以驚人的去勢由原先的並擊雙敵變成單攻常振武。

　　上官得功的長叉疾挑落空，常振武本來還好整以暇等著同伴用長兵器先擋一招，卻未料形勢突變，三節棍的棍頭竟在猝轉之下直衝自己腰肋搗來。一聲叫罵尚不及出口，姓常的手中的驢骨頭急砸快截，「咚」的一記悶響裡，棍頭是被他及時磕開，人卻歪歪斜斜的反震去好幾步遠。上官得功身形迴轉，山叉吞吐刺戳，又快又準的力攻朱漢甲，以挽救門戶大開的常振武，朱漢甲則半步不退，三節棍揮掃點架，眨眼已將對方的來式全部封出。常振武一句「他奶奶的」，人往上撲，驢骨頭帶著強勁的力道翻飛劈打，一片呼嘯聲中，聲勢亦頗兇猛，就這麼兩邊夾擊，又和朱漢甲拚做一團。

　　現在，范威的臉色不大好看，他已體悟到自己的方法難以行通──已經先後派出四名好手上陣，如今不但近不了蘇婕身邊，甚至四個人全部陷入苦戰的泥沼，能否自保尚未敢言，所謂「立功致果」，更屬奢談，他警惕到，若不趕緊改弦易張，調整戰法，只怕丟人現眼便在當前！那邊，蘇婕又在叫陣：「你還有三個活人不曾派上用場，范威，此時此刻，不是閒著看光景的時候，何妨一齊出馬，大家徹底的來殺個痛快！」范威勃然大怒：「蘇婕，適才剛開頭，妳倒以為妳贏定了！」蘇婕笑道：「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范威，你不覺得我這邊的形勢比較樂觀？」范威怪叫一聲：「樂觀你娘的個頭，我這就叫妳知道厲害──『三才劍』焦光甫、何退之、齊大松何在？你們給我上去拎那賤人的首級下來，『范字碼頭』的『三大霸』可不能失了威風！」

　　那「三才劍」是一樣的瘦高身材，相似的三張青滲滲的長臉，個個于腮叢生，面無表情；三個人全罩著一式灰毛大氅，足登高腰棉靴，他們並排站在那裡，只覺陰氣森森，魅影重重，看不出多少「霸」勢，倒有幾分牛頭馬面的味道。蘇婕氣定神閒的道：「姓范的，這就是你壓箱底的家當？很好，只要你拿得出來，姑娘就收得下。」「三才劍」的頭一個「天劍」焦光甫緩緩掀開罩至腰下的大氅，現露出斜插於板帶間的一柄銅鞘長劍來，他手指輕按彈簧，「錚」一聲脆響，隨著如雪的光華映眩，那麼鋒利的劍刃已直舉胸前，刃面冷焰流燦，尾芒隱隱伸縮，尚未運展，已令人感覺到那一股泌透骨的寒意。「地劍」何退之的劍鞘為龜紋桃木所製，形式奇古，當是一把有來歷的名器，而「人劍」齊大松的硬玉劍鞘尤其扎眼，墨黑光潤，烏亮瑩剔，長鋒出鞘，更是一樣的熠熠生輝，煞氣盈溢，冷芒幻閃下，彷彿已含蘊著漓漓血彩。

　　高手之所以為高手，並不一定非要在出招亮式之後才能知曉，由其人的氣勢、神韻、目色，以及臨陣的形態反應，皆可約略判斷出功力的深淺，如果雙方都屬強者，那種直覺上的感受，就越加強烈而確切了。現在，蘇婕望著對面的「三才劍」，便正有這樣的體認，她收起笑容，心念貫注，暗裡蓄勢以待，她明白，這三個對手，恐怕才是真正的對手。「黑龍」司徒膽悄然湊近，放低聲音道：「小姐，注意這三個人，對方個個眸蘊精氣，鋒芒內斂不露，別看他們貌不驚人，卻絕非前面那四塊料可以比擬，范威真的把壓箱底的家當捧出來了！」微微頷首，蘇婕道：「我省得。」司徒膽輕聲道：「且容我擋他們一陣……」「只你一個人，未必擋得住。」司徒膽形色冷凝的道：「小姐，我先上去一探對方虛實，如力有不殆，再請小姐相機支援。」咬著下唇，蘇婕終於陰著面容點了點頭。

　　那邊廂，范威正顛目叱吼：「三大霸，這一口氣全靠你們替我掙了，還不快快去拎人頭？」焦光甫的劍勢來得好快，從他立身之處揮展長劍，光虹便形成了一道跨空而過的半弧，夾著淒厲的嘶嘯之聲，劍氣濛濛如迷漫的霧氳，斗然間已罩住蘇婕，亦罩住了司徒膽。鬼頭刀的反擊像似沉冥混沌中的一抹閃電，司徒膽人隨刀起，騰身飛滾，刀花又立時併散激盪，如朵朵迴轉浮掠的白蓮，焦光甫冷哼一聲，身形側走，長劍已似浪湧濤翻，再度捲回司徒膽。

　　一條瘦長的人影倏然晃動，「地劍」何退之業已悄無聲息的掩了上來，劍勢彷似疊雪凝霜，寒光四溢，連續十九劍，劍劍全刺向司徒膽要害。刀鋒與刀鋒的間隙已幾成近無，司徒膽軒眉切齒，將手中兵刃作著密集又快速無比閃動，冷電旋飛參差，似千百條光矢暴射四方，焦光甫、何退之卻夷然不懼，雙劍交合，匹練般的兩道虹彩硬是生生壓落，風雷並發，氣勢奪人。這樣的情況，即使外行也看得出，以司徒膽的功力，是萬萬敵不住他眼前的兩個對手的！范威在旁不禁得意洋洋，迭聲為手下打氣加勁：「天地雙劍，果然不愧是我范某的肱股，先放倒姓司徒的，往下就好對付了；嘿嘿，也好叫他們曉得，范字碼頭可不是省油的燈！」

　　便在此刻，馱背老者突兀發難，「罩魂刺」精芒一點，猝射「天劍」焦光甫，其準其疾，竟能透過焦光甫長江大河似的劍幕，直指眉心。焦光甫神形不動，大仰身，長劍點地，整個人在瞬息的倒沉後又「呼」聲躍起，劍尖掠空，有如流星過隙，連連反戳馱背老者咽喉！馱背老人遊走翻騰，動作迅捷輕巧，幾下子就已脫開對方的追擊，同時揮剌還攻，步步不讓，竟以一己之力強將焦光甫頂住！司徒膽所遭遇的壓力並沒有因為馱背老者的加入而減輕，緊接在馱背老者之後，「人劍」齊大松已極快的補上位置，配合「地劍」何退之夾擊司徒膽，這齊大松雖屬三劍之末，功力卻不比焦光甫遜色多少，他的劍法圓熟精到，尤其變化無窮，令司徒膽應對起來，同樣感到吃力異常，這以一敵二的局面，顯然亦將難以撐持。

　　蘇婕的神情凝重，面如嚴霜，眸瞳裡又再閃現隱隱赤光。打鐵就得趁熱，范威深悉此理，眼下形勢轉趨有利，他如何能不好生把握？袖手陣側的「幽形五鬼」剩下的三員，他早已列入參戰的人選，豈容投閑置散？在先堆起一抹誠摯的笑意之後，他語聲揚昂開口道：「才英兄，風水轉了，對方的氣焰已挫，敗象分明，復仇雪恨，正是時機！」莫才英也眉開眼笑，喜不自勝：「當家說得是，這全憑當家的手下弟兄驍勇用命，冒死爭先，不愧是個個英雄，人人好漢，蘇婕賤婦及其一干狐群狗黨，覆滅潰敗便在當前！」呵呵一笑，范威道：「不錯，但聚眾志方能成城，同舟更須共濟，英才兄，如今正在緊要關頭，成敗在比一舉，形勢雖對我們有利，致果卻尚未必，只怕尤要借重三位大力，共除此獠！」

　　這個道理莫才英當然明白，他們三個和范威的一伙人馬，目前等於是一根線上栓著的螞蚱，要蹦要跳，全得連在一起，合則有利，分則有害，更何況范威助陣的表面理由又是為了援救他們。從那一方面說，他也沒有退縮的餘地，當下便回答得十分爽快俐落，頗生豪氣：「不須當家的吩咐，我兄弟三個早就想下去討回公道了，如何調遣出陣，但由當家的交代便是！」范威故意矜持的道：「言重，言重，不敢說調遣，我們商議商議著，是不是也拿這姓蘇的賤人開刀了？從頭到尾，她一直逍遙快活著，至今未動到她一根汗毛，這口鳥氣，我實在嚥他不下！」莫才英咬牙道：「我們兄弟這就向當家的請命，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也要這毒婦授首橫屍！」雙掌一拍，范威讚道：「好氣魄，英才兄，我范某誓為諸位後盾，戰機玄妙，事不宜遲，三位仁兄，並肩子上吧！」

　　莫才英側首大喝：「大貴、柴老四，血債血償的辰光到了，我們替白俊與宋老五索命去！」曲大貴和柴斌更不答話，傢伙亮起，人往上衝，而蘇婕的動作更快，「蠍吻」短劍藍芒閃映，彷彿秋水流燦，浪光滔灧的一剎那，同時分取曲大貴、柴斌二人。口中一聲怪叫，曲大貴的兩枚流星錘首先失去準頭，凌虛擊空，柴斌的狼牙棒三次揮展，俱未能截住飛洩疾射而至的劍光，人也只好連連後退，照面之間，兩個人便鬧了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非僅范威看了頻頻搖頭，莫才英也差點氣炸心肺，他猛然吼喝，長喪門劍貫注全力，暴劈蘇婕，劍鋒裂氣嘶嘯，聲似鬼泣，冷焰迸濺回舞，功力十足，他們真個豁上了！

　　蘇婕身形閃騰如電，幾度游掠，即飄忽於敵人的劍勢之外，「蠍吻」竄擊吞吐，無隙不入，不及數招，莫才英業已落在下風。曲大貴雙錘交相遙擊，疊聲號叫：「柴老四趕緊往上抄，老大挺不住啦……」柴斌雙手緊握狼牙棒，橫揮豎打，拚命阻擊蘇婕，但見棒來棒去，聲勢粗渾宏大，雖說連人家衣角也沾不上，然則多少亦起了些作用，蘇婕得分心應付柴斌，對莫才英的迫攻便不免略有鬆緩，姓莫的好歹算是暫獲喘息之機，不似先時那麼手忙腳亂了。「幽行五鬼」以三敵一，也只是維持了個拉鋸纏鬥的狀況。想要擺平蘇婕，顯然不太樂觀，反過來說，哥們三個卻險象環生，屢見破綻，似乎隨時隨地都有濺血割肉的可能，看得一邊掠陣的范威好不怵目心驚。

　　范威在驚怒的心情下，也有些意外的怔愕，他知道蘇婕素來潑悍陰鷙，桀驁不馴，卻未曾料到是如此的狠辣法，不僅武功高，手段毒，且趕盡殺絕於不吭不響之間，比做一條「赤煉蛇」，實在毫不為過！形勢搞到這步田地，這位「范字碼頭」的大當家曉得非要自己出手不可了，否則時機稍樅即逝，若把剛剛好轉的一點兆頭抹了去，再想重新來過，怕就不容易囉。雙方在場的人馬，除了長鞭、匕首及另兩員漢子，只剩范威還閒著，他暗暗打量對方那四個人，那四個人的八隻招子也正瞪視著他，看光景，早已是一付枕戈待戰的模樣。

　　乾咳一聲，范威緩步向前，皮笑肉不動的開口：「各位老弟台，熱鬧瞧久了，何不大伙下來，活動活動！呵呵，你們運氣不錯，竟得我范某人親來領教！」明明是「鄉下人買柿子──撿軟的捏」，偏偏還有這麼一番說詞，四名大漢彼此互覷一眼，全都內心有數，姓范的分明是以他一幫之首要之尊，專吃爛飯來啦！與三鬼激戰中的蘇婕，突地提高聲音，罵道：「范威，有種的衝著姑奶奶我來，端挑小角色下手，你這也叫當瓢把子的人物？」獰笑半聲，范威揚著臉道：「便老實說與妳聽了吧，蘇婕，這一遭，我姓范的可是要大小通吃，把你們一網打盡，寸草不留，管他什麼角色，一概誅絕！」蘇婕身形進退閃飛，嘴裡怒叱：「你不要臉！」

　　范威的兵器只是一條鐵鏈，一條核桃粗細，黑黝黝的鐵鏈，鐵鏈長約五尺，平時他就圍在腰上，動手之際，僅須順勢一抽，這條巨號鐵鏈就能虎虎生風，變成龍騰蛟起的利器了，現在，他的鐵鏈已揮到四名大漢的頭頂。長鞭先揚，「劈拍」的脆響中，暴捲鐵鏈，另一位的雙匕首貼地竄剌，直截范威下腹，另兩個漢子則單刀並出，力迎來招。范威表面上笑容可掬，實則早起殺機，他已安了心要速戰速決，而且滅盡活口，臉上神情與他心去的打算截然是兩回事，雙方剛一接觸，他盤旋的鐵鏈已怪蛇也似猝向下沉，在磕開匕首的剎那，同時震得兩柄單刀翻蕩，鐵鏈霍然回射，執鞭的漢子頓時肘骨碎裂，人也朝一邊歪迭出去。這才只是第二招。

　　拿匕首的那位，不由雙目發赤，怒吼著一頭衝上，精亮的兩柄匕首分飛齊舞，對著范威的面孔急劃，范威笑容依舊，倏然側旋，鐵鏈抖手橫揮，竟把對方兜腰劈滾在地，清晰的骨骼斷折聲入耳分明，這位「短青子」的脊椎業已折為數截。長鞭猛砸下來，尖銳的破空之聲融合於痛苦的悶嗷聲裡，范威腳步輕滑，人已躲過鞭稍，暴入中宮，他左手翻撈，一把抓住鞭身，右手鐵鏈當頭砸落，「嘩啦啦」的鐵鏈響動正劇。使長鞭的大漢已頭蓋迸裂，腦漿四溢，甚至連哼都未及哼出一聲，人已爛泥似的萎頓在地。兩柄單刀再度砍來，范威好整以暇的斜走三尺，鐵鏈上的烏光閃亮，快升立降，「克察」兩聲，兩個執刀者的腕骨驟折，當他們的傢伙尚未落地，鐵鏈旋舞若秋風狂捲，又是兩顆大好人頭變作了模糊的血肉。

　　從開始到結束，其過程之快速，也不過便是人們呼吸幾次或眨目幾次的時間，就在如此短促的須臾間，四條人命業已殞滅，永不復生，而在范威的感覺來說，尤如一頓青菜豆腐，絲毫不足為奇。看在眼裡，氣恨填膺的蘇婕，一面豁力逼攻她的三名對手，邊尖聲叫喊：「范威，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必將替我的手下討還公道……」范威咭咭怪笑：「不煩妳來討還公道，臭娘們，范某這移樽就教，先過來超渡妳了！」喘吁吁的莫才英長喪門劍遮攔招架，連聲嚷嚷：「當家的神威蓋世，果不虛傳，如今正是誅此毒婦的大好良機，還請當家的共襄盛舉，也好為我們兄弟除這一口氣！」范威挺胸突肚，大馬金刀地道：「放心，這婆娘篤定死路一條，萬事皆休！」

　　不等他把話說完，藍光驟映，像是一抹蛇電來自九天之上，那等凌厲法，簡直無可言喻。蘇婕在暴怒之餘，也顧不得以險招洩憤了。大喝如雷，范威手中鐵鏈抖成一個螺旋，帶起一片凝厚的勁風往外澎湃鼓蕩，劍芒猝回，他卻也不免被逼出好幾步去。三鬼使力趕來攔截，堪堪圈住蘇婕，范威已然臉色大變──狂話剛才說在前頭，怎料吃對方抽冷子一招就差點弄得丟醜當場，這不叫活現世麼？令他顏面何存？躁氣一生，怒火頓揚，范威瞋目若鈴，一頭瘋牛般橫衝而至：「看我活活砸爛妳個這賤人！」蘇婕這時反倒定下神來，她自己的能耐自己清楚，眼前的情況亦了然於胸，要是她獨力與三鬼周旋，仍有裡回餘地，具反制契機，但如果再加上范威圍攻，勝算就微小了，明確的說，似乎必敗無疑。

　　沒有把握的仗是不能打的，毫無功果的搏殺尤其欠缺意義，然則形勢即已如此，就只好另出奇謀以求突破，拿非常手段來扭轉逆局，蘇婕的決定十分簡單──置之死地而後生罷了。莫才英與曲大顧、柴斌三人，由於范威的加入，不期然精神抖擻，勇氣大增，同樣還是這三個人，攻守進退之間比先前竟兇悍了不少，眉宇神色亦自憑添幾分狂霸之概，好像只此頃刻之間，都突兀長高了兩尺。范威憋足一肚皮的怨氣，出招展式便完全是拚死的功架了，每一次的揮擊俱皆卯上全力，招招往絕處走，步步往要害逼，風雷聲中，粗大的鐵鏈有如怒龍過江，毒蛟翻浪，好不聲勢驚人。任是蘇婕身法迅捷，動作靈巧詭異，雙劍交錯快似流虹，在對方四人的強大壓力下，很快已再現露了疲滯而之態，方才的銳氣，明明白白的挫頹了不少。

　　莫才英嘿嘿陰笑，攻逼亦緊：「當家的，姓蘇的賤人業已是強弩之末，黔驢技窮了，她這個腦袋，八成你拎定啦！」鐵鏈縱橫，呼轟風生，范威粗聲吼喝：「且先取她性命，再抄官獨行的十三座碼頭！」陷於苦戰中的蘇婕，只是悶聲不響，一雙美眸凝含赤焰，嘴唇緊閉。在滿頭的汗水淋漓下竭力周旋，面龐不見朱潤，僅剩一片青白。隱在暗處，弓伏得快腰酸背痛的莊翼，不禁替蘇婕悄捏了一把冷汗，內心無來由的焦急不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種反應，直覺上憎惡起范威這伙人來。然而，他有他的立場，他的職責，在眼前的情形下，他實在不便出面干預任何一方，亦沒有埋由偏袒任何一方，公門中的一套，與江湖上的一套往往似是而非，相互矛盾，其中相當微妙；譬如說，以莊翼的身份，他原該現身阻止雙方的拚殺，甚至逮捕滋事者，但他主要肩負的任務並非在此，而個人的力量又嫌微薄，既使出面，除了自行認定的少數拘拿對象外，難以控制全局，這就會有不公的口實落人把柄，另江湖恩怨，是非牽扯極為複雜，又不是公門官衙的常規所能定奪了，所以，如今他能做的，亦就是相機行事而已。

　　就在莊翼猶豫焦慮，主意未決的當口，豁死惡鬥的雙方，情勢業已突起變化──「荒猺」朱漢甲那條肌肉虯墳，筋絡密佈的左臂，驟被「肥狼」常振武的驢頭骨劃出一條血槽，當血紅的裡肌向側縮的一剎，朱漢甲沉重的三節棍筆直飛搗，透心插入姓常的胸膛，強大的力道，更把常振武肥胖的身軀頂退半丈，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這位有「肥狼」之稱的仁兄，還在四肢抽搐，口湧血沫，上官得功的長柄山叉已舉挑過來，朱漢甲撲地俯身不及，皮馬甲「嗤」聲裂綻，尺長的一道血痕已翻展在他古銅色的背脊上！

　　唐麟不知何時身形凌空，猛烈倒轉，黑網「呼」的一聲兜住了上官得功連續而來的第二叉，只在上官得功一掙未脫的瞬息，朱漢甲三節棍斜起急回，「咔喳」悶響裡，已將對方半邊腦袋砸得稀爛！於是，「天王李」李震趁此難得的空隙，大號馬刀揮砍加電，寒芒乍閃，速捲唐麟，身子懸空的唐麟冷冷一笑，金矛倏飛，千百點眩目的星芒更像斗然炸裂的煙花往上迸濺，去勢極準，在一片激盪的震擊中，李震不但未能得逞，反被倒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這時，伺機而上的是「二羅漢」管長生，李震被逼退的須臾，他人從背後撲落，斗大的一雙金環奪目耀眼，環刃暴起，對著唐麟的脖子便切！

　　黑網從一個怪異的斜角暴捲過來，網面扭為一股，原來軟韌的網絲便在眨眼間變得又硬又挺，像一條巨棍，竟將管長生揮切而下的雙環重重震開，便發出金屬碰撞時鏗鏘之聲，姓管的偷襲不成，兩手虎口幾欲崩裂，惱恨之餘，嘴唇一掀，獠牙益露，就差噴一口鮮血了。覷準管長生腳步尚未站穩，朱漢甲三節棍急抖而出，管長生順著以踉蹌之勢，撲地翻滾，同時雙環橫掃，猶待反拒，但見一擊未中的三節棍突兀倒折下插，就在雙環交差的剎那間插入環圈之內，使管長生的雙環立時無法施展──環中套棍，已被釘死。朱漢甲以自己的三節棍釘牢對方的雙環，敵人兵器固然不能施展，相對的他一時之間也抽不回傢伙使喚，這位「荒猺」猛的一聲獅子吼，索性棄掉手上的三節棍，一個虎撲便捏住了管長生的脖子，乖乖，居然真的打起「肉搏戰」來了。

　　管長生沒有料到朱漢甲會來這一招，脖頸被掐，不免手忙腳亂，倉惶之際，也本能的丟掉兵刃，抱住朱漢甲便在地下滾翻起來，他抱住的是對方腰腹，朱漢甲強而有力的雙手卻像鐵鉗緊握他的咽喉，所以，只翻滾了幾次，姓管的業已兩眼上翻，口吐白沫，一張面孔泛現紫赤，一口氣就快續不及啦。僅管「天王李」李震又被唐麟逼得左支右拙，招架不靈，卻是旁觀者清，他眼看著自己伙伴就要被活活勒死，不禁又急又驚，脫口嘶呼：「長生，搗他下檔，拿膝蓋搗他下檔……」將要窒息的管長生，半昏迷中聽到同伴提醒，雙目突睜，反射似的猛弓右膝，搗向壓在上面的朱漢甲胯間，他沒想到的是，李震的吆喝，他聽得見，朱漢甲也同樣聽得見，等他膝蓋弓起，朱漢甲已猝然將整個身子倒翻過去，借著這倒翻之力，更把管長生扭著脖頸翻拋空四尺，別看這位「二羅漢」軀體粗壯，脖頸卻沒有就此結棍，頸骨的扭折，令他的頭顱驀而逆轉成一個難以想像的角度，看他腦袋逆轉的角度，就曉得姓管的不會是個活人了。

　　李震面孔歪曲，發狂般一頭撞出，馬刀暴揮，「噗」聲悶響，竟生生斬飛尚未躍起朱漢甲的左手，刀刃沾著赤血猶未及揚起，如影隨至的金矛已由他背心穿出，更透胸而出！臉色泛青的朱漢甲一個翻滾坐起，二話不說，立時從褲腰內掏出一隻白色小瓶，他用牙齒咬開瓶塞，將整瓶同為白色的藥粉傾倒在斷腕的傷口上，任是滿頭虛汗，劇痛攻心，卻連哼也不哼一聲。

第九章　恩義

　　唐麟飛身來近，喘息著問：「還撐得住吧？荒猺？」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朱漢甲笑得一片慘白：「放心，死不了……那李大個這一刀砍得真準……」唐麟滿懷愧疚的道：「是我害了你，荒猺，我未能及時截住姓李的……」朱漢甲搖頭，聲音低啞：「一點都不怪你，混戰濫殺的場面，誰敢說控制全局？至少，你已替我連本帶利撈回來了！」不等唐麟再說什麼，他又催促道：「別婆婆媽媽的了，小白臉，司徒大哥那邊就快挺不住啦，你還不去幫上一把？」其實，何止司徒膽快挺不住了？蘇婕的情況也一樣危急，唐麟自則看得分明，當下不再多話，轉身便朝「地劍」何退之、「人劍」齊大松那邊撲去。

　　這裡形勢的演變，范威當然瞧在眼中，他那股恨、那股憤惱，激得他面孔通紅，虯髯倒豎，兩隻眼球鼓突得宛同一對牛蛋子，唐麟身形甫動，他已大吼起來：「何退之、齊大松、你們切切不可放過這姓唐的小子，必要將他和司徒膽一同凌遲碎剮，碎屍萬段！」「地劍」何退之長劍蕩開，留了一個空隙讓唐麟進入，然後，劍光如波，即時回湧，浩漫渾厚的寒彩便交纖罩捲過來，宛似要將唐麟吞沒。唐麟的反應冷靜而沉著，他毫不慌亂，更不緊張，黑網張合飛揚，像煞一朵收放旋舞的巨傘，而短矛穿掣閃飛，尤若流火爍金，不但幻化無窮，攻拒之間準狠之極，倒是半點不退不讓！

　　范威氣沖牛斗，大鐵鏈橫揮急掃，形同拚命，他一邊厲聲喝叫：「三位仁兄，手下請務必加勁，如今形勢有異，再也延宕不得，且放倒一個是一個，擺平一雙算一雙，千萬不能叫他們緩過氣來，否則，橫著出去的就是我們！」長喪門劍點刺如風，莫才英口乾舌燥的回應：「這已是拿出吃奶的力氣來了，當家的，姓蘇的婆娘猶如困獸，困獸負傷而鬥，最為兇險，我們也不能不防著她反噬……」范威大怒：「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光顧著自己苟活？我他娘的損兵折將，不全為了搭救你們？我豁得出去，你們莫非豁不出去？江湖義氣不能叫我一個人講，各位也該表現表現！」

　　莫才英不吭聲了，此時此地，他可不敢把范威惹翻，如果姓范的抽身一走，他們兄弟三個包管死路一條，為了性命，雖遭一頓呵責，也只有逆來順受，但求過了這一關，則東西南北，海闊天空，誰還他奶奶沾得著誰？兩人的話尾才落，蘇婕忽然弓背暴竄，她嬌小的身子從曲大貴的流星鎚中間穿過，「蠍吻」短劍的藍光彷彿毒蛇的眸瞳反射，只那麼一閃，曲大貴的眉心倏涼，一溜鮮血已艷汪汪的冒將起來。曲大貴往後急退，雙鎚相連的銀鏈拚力回絞，蘇婕身形彈起，躲開范威與莫才英的夾攻，倏然倒滾，身劍合併為一，怒矢般猝射剛剛衝上來的柴斌。

　　粗重的狼牙棒儘管在柴斌的手上舞得輪轉，卻不及阻擋蘇婕這凌厲又突如其來的一擊，冷焰伸縮於須臾，柴斌整個人已驀地平飛而起，像喝醉了酒似的，手舞足蹈橫捧而出。胸口間的鮮血，極似一朵又一朵連續盛開的紅花，紅花綻現隨即浸漫，當柴斌倒在地下的時候，前襟業已被血漬染成大片猩赤。莫才英立時心膽俱裂，更加悲憤交集，長喪門劍追著蘇婕身影流燦，邊嘶聲嗥號：「妳個黑心黑肝的毒婦，有本事就連讓我們兄弟也一併超渡了去！」蘇婕騰挪掠走，形似鷹隼振翅，起落游移之間，不僅其快無比，更且無以捉摸，范威卻緊釘不放，亦步亦趨，莫才英和曲大貴也由較大幅度的移動逐漸縮緊攻擊正面，片歇之後，蘇婕的閃鬥方式已經受到困阻，眼見她再次陷入包圍圈中。

　　幽形二鬼現在才叫真拚了命，范威積怨亦深，尤不容蘇婕生出，三個人齊心合力，久戰之下的蘇婕便越感後勁不繼，欲振無從，疲累交加的她，目前不止是搏殺、是抗拒，猶似掙扎像一個溺者，但求浮上水面透一口氣，可是水裡的吸力卻拉住她、扯住她，一步步往下沉……范威目睹此情，怪笑如梟：「就是這一刻了，二位老兄，賤人已是油枯燈盡，在劫難逃！」雙眼中的光芒突然紅得像在滴血，蘇婕的身子一個豹躍彈起，連人帶劍橫撞范威，去勢之急，恍同飛鴻驚枝，頗有「與爾偕亡」的意味。

　　早已留神防範的范威，雖說戒惕在心，蘇婕這豁死一擊，其動作之猛烈，出劍之凌厲，仍然使他大為震撼，鐵鏈反揮旋抖，勁道四溢下，彷彿巨杵交錯，盤索斷拋，竭力想阻退蘇婕這突發又狠酷的迸襲。粗糙的鍊環擦過蘇婕的背脊，帶起片片沾血黏肉的衣絮，有如赤蝶翩舞，蘇婕的軀體墜落，短劍劃過范威胸膛，又在他右腿鼠蹊部位兩次洞穿，隨著劍刃的揚起，四處傷口全往外翻，痛得范威面孔歪扭，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長喪門劍寒芒眩映，蘇婕的左肩立見血光，她向前猛一踉蹌，曲大貴的流星鎚已雙雙飛到，蘇婕奮力弓背挫腰，卻只躲過一鎚，另一鎚重重打上她的左脅，將她整個人撞了個轉，再也支持不住的單膝屈跪下來。莫才英一聲獰笑，雙手高舉長喪門劍，使勁砍向後頸──敢情他真個是要拎人頭哩。

　　全身是血的蘇婕，根本連站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如何還能抗拒莫才英這貫足勁道的一劍？而司徒膽、駝背老人、唐麟三個又被他們強大的對手緊緊纏著，更難抽身相援，那一頭的朱漢甲看得清切，嘶聲長嚎著連滾帶爬的想趕來搭救，時間距離上卻顯已不及。一塊拳頭大小，有稜有角的石頭，便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暴射而至，石頭先砸中莫才英高舉的長喪門劍，力量之大，不但當場把厚重的劍鋒砸出了弧度，更砸脫了莫才英的雙手，石塊固然立時迸碎，細小的石屑分裂濺飛，倒有多半嵌進了莫才英的頭臉頸胸之中，光景像是他挨了一蓬火銃裡噴出來的鐵沙子！

　　幾乎和第一塊石頭不分先後擲來，第二塊石頭的目標卻換成曲大貴，由於石頭的來速太快，又完全在意料之外，曲大貴躲則躲矣，躲過了石頭原欲攻擊的腦袋部位，右肩胛便頂替了這一記，但見石頭倒彈而起，曲大貴已怪嗥著滾跌地下，肩胛上挨的這一記，居然給他打脫了臼！這突如其來的變異，不僅把莫才英、曲大貴兩人震懾得呆若木雞，連范威和其他廝殺中的各人亦不由紛紛停手，驚愕莫名，他們不知這是什麼人隱於暗處施放冷箭，然而，他們卻知道這施放冷箭的人必屬頂尖高手無疑。因為，對方投擲的只是兩塊石頭，兩塊極其尋常的石頭，而這兩塊俯拾即是的石頭，卻砸破了兩個老江湖的膽，莫才英與曲大貴都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絕非一干庸才可比，這樣的兩個人物，竟連兩塊石頭也躲不開，且雙雙見紅掛彩，那出手者的功力，亦就不言可喻了。

　　石頭沒有再繼續飛來，在一片如死的沉寂中，只有人們粗濁的呼吸聲隱約可聞……范威的兩眼骨碌碌向四面梭溜，更不自覺的往後倒退，他感受到一股強大又無形的壓力在冥冥中逼來，他也警覺到兇險的徵兆──最可怕的敵人，是看不見的敵人，如果這個敵人又非常強悍，那就更可怕了。清了清喉嚨，莫才英驚魂未定的沙著嗓門道：「當家的……你看要怎麼辦好？」「情形不大妙，顯然有人隱在喑裡和我們作對……」這等於廢話，莫才英苦著臉道：「我是說，呃，當家的，下一步該怎麼走法？」臉色陰暗下來，范威挫著牙道：「現在狀況不明，對方伏在暗處，不知多少人馬又實力若干？我們久戰兵疲，且完全暴露於對方監視之下，局面是大不利……」莫才英低聲道：「當家的意思，是撤退啦！」范威勉強點頭：「耗下去只怕吃虧更大！」

　　目光狠毒的瞪向蘇婕，莫才英不甘的道：「姓蘇的賤人眼瞅著便要授首當前，就這麼將她放過，委實讓我惱恨，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當家的，我嚥不下這口氣！」范威也是極為無奈的道：「忍著點吧，才英兄，你該想想那兩塊石頭是在什麼關口下飛來的？對方顯然是有意給那婆娘支援，他救了第一次，必有第二次，要不信，你再衝著賤人出手試試，說不定連炸藥都拋過來了！」莫才英恨恨的道：「留下蘇婕毒婦，定然後患無窮，這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不殺她，我們朝後恐怕難有安寧的日子好過……」范威嘆一口氣：「莫非我還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橫豎這段樑子也了不了，以後包管有得熱鬧，好歹再一遭解決吧！」

　　於是，范威招呼他的手下──「三才劍」焦光甫、何退之、齊大松緩步後撤，連地下同伴的屍體都沒有意思去照顧，莫才英亦只好把他兄弟的三具遺骸也暫且留著，卻不忘牽走他的坐騎。司徒膽和唐麟、駝背老者等靜靜峙立，目注敵人在極度戒慎的情形下退去，他們不曾乘機追擊，因為他們明白，目前欠缺追擊的十足能力，而且，場面慘烈淒惶，亦正待收拾。慢慢的，蘇婕從單膝半跪的姿勢站立起來，她披髮裂衣，容顏晦澀，混身染血更步履浮動，唯一未變的是赤毒的雙眸，眸中不見絲毫淚痕！

　　不錯，暗中出手擲石，搭救了蘇婕一命的人正是莊翼，在這種情形下，他只能如此施為，至於當形勢繼續惡劣下去，他是否會有更進一步的行動，連他自己也不敢確定，總之，眼前的反應，他認為恰到好處。蘇婕的危機既已解決，他當然沒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他仍得去忙他的事──看看何小癩子抓得著抓不著，萬一給姓何的溜掉，他還有差事要幹，好歹，得把嚴良及艾青禾兩個送到地頭再說。一路上沒見何小癩子半點蹤跡，莊翼白著一張臉回到客棧，錢銳、竇黃陂、佟仁和三個觀顏察色，便知他們老總折騰大半夜，八成亦乃師出無功，空忙活了；錢銳先端上一杯熱茶，仍忍不住問道：「老總，蘇婕那邊的情形怎麼樣？何小癩子沒弄回來？」

　　坐下長長吁一口氣，莊翼就杯啜茶，沉重的搖了搖頭：「姓何的不但刁滑，更且狠毒無比，蘇婕遭到突變，她留下的人竟未能看住何小癩子，人跑了不說，把兩名守衛也宰了！」簡單扼要的將夜來經過說了一遍，莊翼越講越嗟嘆，情緒低落得很。三個人靜靜聽完，不免有些怔忡的互相覷視，仍由錢銳開口道：「這樣說來，何小癩子逃之夭夭以外，連蘇婕那伙人也垮了啦？」莊翼道：「不能說垮了，元氣大喪卻是真的，這個女人也實在太剛愎自用，想怎麼就怎麼樣，一點彈性都沒有，對方在毫無轉圜餘地之下，只好鋌而走險，逼上梁山，唉，卻落得個遍地屍骸，兩敗俱傷！」錢銳舐舐嘴唇，這：「那，眼看著蘇婕今晚上也不能實踐諾言了？」抬起眼睛，莊翼道：「你是說把何小癩子的耳朵送來？」錢銳頷首：「不知她還有沒有這個本事？」「嗤」了一聲，莊翼道：「人跑了是我親眼目睹，連我跟著去追都沒能追上，蘇婕如今只剩下半條命，再加上損兵折將之餘，又拿什麼本事去逮人？既逮不到人，那來的耳朵交給我們？你不用花腦筋去想，只彎動彎動腳指頭也該算出來……」

　　錢銳趕忙陪笑這：「老總可別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就怕到時交不了差。」哼了哼，莊翼道：「天塌下來有長人頂，上頭有話，自則由我去擔待。」佟仁和接口道：「聽說『靖名府』的那個典史很難纏，老總，你可得先有個底。」莊翼道：「『靖名府』的典史姓應，叫應爾清，背後有個渾號，人稱『應老刀子』，為人吝苛慳嗇，遇事挑剔刁黠，出了名的不是東西，官秩雖不入流，節骨眼上找起碴來卻夠麻煩，不過你們放心，別人對姓應的頭大，我倒有法子治他，應老刀子再是奸狡，一旦和我碰上，他也只有打恭作揖，俯首聽命的份！」

　　佟仁和笑道：「照說，以應爾清的品級，和老總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可是俗話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驗收人犯是他的職司，他若找麻煩，來個公事公辦，硬要對數對人，否則不會簽押，老總可也不能與他硬幹，卻不知另有什麼治他的法子？」莊翼喝一口茶，道：「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應刀子在別人眼裡是把兩面光的鋒口，我看他只能算個雜碎，沒什麼大不了。」乾咳一聲，錢銳道：「假如姓應的連駱修身那隻耳朵也不承認，老總，我們又該怎麼辦？」莊翼從容的道：「他不會不承認。」錢銳脫口道：「何以見得？」莊翼道：「因為是我說的；我告訴他那是誰的耳記，就是誰的耳記。」

　　一直沒開口的竇黃陂插進來道：「老錢，你也跟了老總這麼些年，老總的門道和能耐，就算你不完全清楚，至少亦該知曉個大概，可是聽你這幾句話，足見你對老總的底子還摸得太淺，『巨靈公子』的行情，只怕你尚懵懂不明哩！」錢銳不明的道：「笑話，我這隨老總身邊的辰光，比我吃公糧的日子短不多少，老總的身價底細，我還有不明白的？」竇黃陂似笑非笑的道：「有關老總的事情，你不明白的只怕不少，我敢說，你就沒有我知道得多！」錢銳尚待爭辯，莊翼已有些不耐的道：「好了好了，正事還擱著沒辦，扯這些閒篇做什，何小癩子抓不回來，我們可不能拖著不走，今天好好歇息一天，入黑上路！」竇黃陂道：「我和老佟是不是一道？」莊翼道：「不用，你兩個仍照原先講定的，在這裡把傷勢養好再說，或著我們轉程來接，或著你們自行回家，我會另外通知你們。」

　　錢銳搓搓手，道：「天氣不大好，老總，夜行顧忌太多，我們何不在白晝起解？」莊翼瞪了錢銳一眼，沒好氣的道：「晚上行動，較易掩蔽行藏，且可減少曝露機率，難道你不曉得？我們這趟差事，時間上已經有了延誤，不能再磨蹭了，早一天到也好早點安心。」錢銳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訕訕的過去提起茶壺，將莊翼手中的茶杯斟滿。打了個哈欠，莊翼起身道：「我回房去睡一會，這邊你們要當心，別出紕漏。」三位鐵捕齊聲答應，莊翼已自行推門而出，他心裡很煩，也很悶，雖說要睡一會，可是卻毫無睡意，那種長久以來的職業倦怠感，又深深的向他襲來。

　　實在是睡不著，莊翼雖然覺得很累、很乏，可是一合上眼便思潮起伏，雜念叢生，他在床上躺了好一陣，輾轉反側之餘，覺得似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聲，也曾有過多次失眠的經驗，他知道此刻若不能入夢，再躺下去也是枉然，便索性起床，略做梳洗，獨自個從房裡溜出客棧。辰光約摸近午時，天陰，雲暗，風不大，氣溫卻相當低。莊翼毫無目的的在街上蹓躂，他只希望走倦了以後，說不定回去還能找補一場小睡，晚間要起程上路，可以預見的又將是一夜辛勞。腦子裡也不知想些什麼，不知不覺下，人已出了小鎮，來到鎮郊。曠野荒林的景致不但孤寒，更似湧起一陣蝕骨的森冷，莊翼裹緊長衫，信步而行，目光隨意流覽，看在眼裡卻不入心中。

　　忽然，他似乎隱隱聽到了一些什麼聲音，一些十分奇怪的聲音，像是咽噎，也像是斷續抽氣，宛若軀體掙扎扭動，同時還滲雜著磨擦撕扯的輕響，他側耳細辨，卻越聽越迷糊了。一面猜測聲音的內涵，莊翼已本能的向音源的來處摸去，多年的慣性反應，使他在接近任何可疑場合時，腳步皆自然轉為輕俏敏捷，矯如豹躡蛇潛，半點聲音不起。異聲傳來的所在，是一個山壁下凹陷不深的石洞裡，洞外蔓生著糾結的枯藤萎草，尚橫豎倒疊著幾根泛黑的朽木，要不是有聲音傳出，想找這個石質粗礪的洞穴，還真不容易哩。這個石洞，的確是淺，大概有一人多高，兩臂寬窄，朝內陷進去亦不過五、六尺左右，因而只要往裡打眼一看，即可全景入目，鉅細靡遺。莊翼隱身在幾根倒折的枯木之後，從枯木相疊的隙縫間向洞裡張望，這一看，看得他差點便雙睛鼓脫眼眶，更險些嗆出一口血來！

　　石洞中的景象怪異而荒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妖淫意味──凸凹不平的地下，成「大」字形攤開的人赫然竟是蘇婕，「赤鍊蛇」蘇婕，她的手足被誇張的伸展開來，四肢的關節部位都被麻繩捆緊，連著小截木樁釘入地面，她雙目閉合，不住抽氣，原先嬌艷俏美的一張面容變得又青又紫，人在簌簌顫抖，偶而全身痙攣掣動，模樣顯得非常痛苦。洞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是莊翼做夢都沒想到的何小癩子何恨，何恨正手握蘇婕慣使的「蠍吻」短劍兩柄中的一柄，形式半蹲半跪，在慢條斯理的割裂蘇婕身上的衣裙，他每切開一條布絮，就高高舉起，接著鬆指飄落，這何小癩子，現在像換了一個人，兩眼眼珠突鼓，閃動著野獸般狂暴的光焰，五官歪扭，嘴巴半張，唇角流淌黏涎，面孔火燒似的通紅，他吁吁喘息，時而呵呵怪笑，就和心性全失，起了瘋癲一樣。

　　衣裙被條條割裂拋落的蘇婕，在失去遮蔽後的胴體是白皙細潤的，也是豐腴玲瓏的，然而，除了那片羊脂也似眩目的白，亦更是血漬斑斑，紅腫處處，她背脊早已是皮掀肉綻，赤漓交融，左肩上一道三寸長短的血口子，裂肌翻捲，尚凝結著紫褐色的血痂，此外，她的左脅腫起，明顯的有肋骨折斷的現象，如玉的細緻，雪般的瑩潔是她膚色的展佈，但血漬紅灩，朵朵浸染，便又是另一種的悽楚了。何小癩子根本無視於這樣的淒楚，他仍然照樣進行他的工作，不停發出獸性的，原始意味的怪笑低嗥，甚至伸手按捺蘇婕腫脹的左脅，每在蘇婕顫聲呻吟裡，他卻笑得益加瘋狂了。

　　這時，蘇婕外面的衣裙已被割剝一空，露出她胸腹間湖水綠的肚兜來，肚兜以絲帶連繫於頸背之間，現在，何小癩子正吃吃涎笑著拿劍刃挑斷上頭的絲帶。令莊翼大惑不解的是，蘇婕怎麼會來到這裡？又如何栽在何小癩子手中？那場流血橫屍的鏖戰才只結束了不及兩個時辰，蘇婕身負重創，她原該覓地治傷養歇才是正辦，卻怎生搞成這樣一個局面？腦子裡儘管充滿疑竇，事實的情況已不容他多做思量，身形一起，人已落在何恨背後，別看姓何的淫心大起，反應仍然十分靈敏，挑割肚兜絲帶的短劍驀向上揚，同時貼脅回刺，動作快速，狠準兼俱。莊翼沒有運用兵器，他上身微側，「叭」的一聲已伸手扣上何恨執劍的右腕腕脈，何小癩子可不認命，雙腳暴飛，猛踹莊翼小腹。那雙腳來得快，莊翼的身法更快，只見他猛然一個旋步，何小癩子怪叫半聲，整個軀體拋起三尺，又重重倒翻過去，經這一拋一翻，他的右臂立即脫臼，扭曲成恁般怪異的角度，軟軟垂搭下來。

　　「嗆郎」脆響中，短劍墜手，何小癩子的臉紅紫發紺，如同一付豬肝，他以左手緊捂右肩，痛得滿頭大汗，吁喘若牛。莊翼從腰間抽出一條細韌的牛皮索來，三下兩下，便熟練俐落的將何小癩子倒剪，綑了個結實，牛皮索的這一頭，他順勢綁在一根枯木上，又打了個死結。何小癩子口鼻間涕涎流淌，一邊跺腳號叫：「真他娘背時背運啊，明明已逃出生天，明明快要報那一箭之仇，老天無眼，怎的又叫我撞上姓莊的惡胚？我何恨的命就這麼苦，這麼歹啊……」莊翼冷泠的道：「我現在信了，何恨。」抽噎一聲，何小癩子聲似狠嗥：「我不服，我不甘，我他娘說什麼也要和你們耗到底！」舉手兩記耳光，打得何恨嘴噴血沫，身子倒仰，莊翼左腳倏勾，姓何的又一屁股跌坐下來，由於雙手倒綁，平衡不易，脫臼的臂肘觸及地面，乖乖，那一聲慘叫，就和殺豬無異了。

　　拍拍手，莊翼回過身來，但見蘇婕依舊緊閉雙眼，急促吸氣，身子抖個不停，這一陣，她彷彿已把她的魂神脫離了軀殼，將這付皮囊拋卻了；極度的強傲與極度的羞窘相較，那種不堪是椎心刺骨的，是深刻得無以復加的，便以生死稱量，怕亦無足輕重……莊翼瞭解蘇婕現在的心情，更能體悟到她的痛楚，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他又脫下長衫，輕輕為蘇婕蓋上，然後，拾回短劍，切斷綁住她手足間的繩索──關節部位深陷的瘀痕，令他不由自主的揉撫再三，油然生憐。過了好一陣，蘇婕才緩緩睜開眼睛，血紅的雙眸，仍然無淚。

　　莊翼俯視著蘇婕，好溫柔好溫柔地道：「覺得好些了嗎？」蘇婕幾乎不易察覺的點點頭，語聲瘖啞艱澀：「謝謝你，總提調。」莊翼嘴角牽動了一下，道：「不必客氣。」蘇婕閉閉眼，道：「你怎麼會來到這裡？」莊翼微微一笑：「我也正想問妳同樣的問題。」嘆了口氣，蘇婕道：「昨天夜裡到今天上午，我發生了一些事……等我趕回住處，才知道何恨已經跑了，不但跑了人，還把我派來看守他的兩個手下也一併殺害……總提調，我答應過你，晚上要送他的一隻耳朵來，我不能失信，只好立刻分遣人手，四面去追，很湊巧，姓何的竟被我追上，或者說，是他故意現身引我來追……」莊翼疑惑的道：「憑妳的身手，蘇婕，怎會著了他的道？」蘇婕沙沙的道：「姓何的早已佈下陷阱，總提調，那是一種名叫『吊環』的東西……用竹蔑為環，淺埋地面，並彎拗樹枝連接環索，以樹枝的彈力，把誤踏入『吊環』之內的獵物倒吊懸空……他一共做了八個『吊環』，我在追他的當口，一時不察踏進『吊環』，在身子飛起的一剎，我人已被震蕩得半暈……我，我原先受的傷不輕，否則，何恨這點鬼技倆還坑不了我……」

　　莊翼道：「何小癩子如何能事先得知妳的行動，從而現身相誘？」蘇婕苦笑：「據他說，他一直就未嚐離開左近，從頭到尾都在暗裡窺探我們，他目睹我們所有的遭遇，也判斷到我會不顧一切對他展開追殺……」莊翼默然，他想到在蘇婕的人馬力拚范威及「幽形五鬼」的時候，現場某一個隱蔽處，何小癩子亦必定伏踞一隅，坐觀成敗，更說不定心中早已盤算好他下幾步的行動了──這狗娘養的！嗆咳一聲，蘇婕的面龐上浮映著一抹病態的紅暈：「怎麼不說話了，總提調？」莊翼定了定神，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蘇婕道：「和我有關的？」莊翼頷首：「和妳有關──蘇婕，先不談這個，妳的傷勢很重，不能耽誤延醫的時間，我送妳回去，馬上找大夫治療，其他的押後再說！」

　　蘇婕十分虛脫的道：「有個請求，也是愧託，總提調……」莊翼忙道：「請說無妨。」吸一口氣，蘇婕道：「何恨是你抓到的，我很愧疚未能履行諾言，請總提調諒解我已盡了力量……他的那隻耳朵，使煩總提調代割了吧……」莊翼道：「在這種情況下，妳還有精神整治他？」蘇婕的牙齒磨挫，聲音併自唇縫：「但有一口氣在，我就要何恨活剮在我面的！」莊翼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隨妳吧，妳有捨命踐諾的信守，我就有依約行事的責任，不過，自己的身體也要緊，仇恨是很傷心神的。」蘇婕凝視莊翼，又一次道：「謝謝你，總提調。」於是，莊翼非常小心的用長衫裹住蘇婕的身子，將她平抱起來，猶不忘收妥一對「蠍吻」短劍，自行插在腰際，然後，他走出去解開綑綁何小癩子的皮索，抱一個、牽一個，大步行去。天色更陰暗了，風也括得越發尖銳冷峭，看樣子，又要飄雪了。

第十章　長踄

　　夜深沉，遠處有隱約的犬吠聲傳來，犬吠聲夾雜在淒厲的北風呼號裏，聽在人耳，落在人心，就益發有一股子蒼茫悲涼的味道了。直到如今，那位白髮如銀，背脊微顯佝僂的老郎中才從蘇婕的房內推門而出，他滿面倦容，額頭見汗，頻頻拿一條布巾揩擦雙手，模樣活脫經過了一段長途跋踄，好不容易始抵達目的，表情上浮現著堪可鬆一口氣的滿足。莊翼斜坐一隅，只靜靜注視著老郎中的神態，司徒膽、唐麟、駝背老人卻一湧而上，迎著郎中紛紛詢問蘇婕的傷情，老郎中長長吁氣，笑得十分疲憊：「各位放心，姑娘的傷勢輕是不輕，好歹總算穩住了；她的外傷本來不太嚴重，壞就壞在失血過多，最麻煩的是左邊肋骨斷了兩根，骨折之後又不曾立時靜歇，反而使力活動，那兩根斷骨差一點就透肌穿肉啦，這麼一弄，便大大增添了我接合斷骨的麻煩，要不是我經驗還夠，咳，真不敢說後果如何哩……」

　　司徒膽忙道：「大夫，照你這麼說，我們家小姐的傷勢已經無礙啦？」老郎中微微皺眉道：「應該是不會再生變化，不過，姑娘失血甚多，難免元氣虧損，有傷本和，要好生調理養息，宜適量進補以平虛耗，在身子康復之前，切忌發力運勁，做任何激烈動作，我這就去開方子，各位照方抓藥，按時煎給姑娘服用，大概兩個月後，人就能下床行走，至多三個月，痊癒可期……」司徒膽又道：「那，大夫你是不是每天都來看看？」老郎中頷首：「頭一個月，我每天都要來診視一次，一月過後，則三五天看一趟即可，往後復元期間，我來不來都無甚要緊了。」唐麟接口道：「我斷手的伙計呢？他又怎麼辦？」老郎中笑笑：「方子我合併在一起開，小哥，我每趟來，也就連你那伙計的傷勢一遭看了。」說著，他坐向桌前，目光巡梭：「拜託那一位去房裏把我的藥箱打出來，另外，請備妥文房四寶，我好開方子。」

　　司徒膽和唐麟分頭辦事，駝背老者則自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點數，大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架勢。老郎中看了角隅處的莊翼一眼，開口道：「不知那一位是莊總提調？」莊翼回應道：「在下就是。」老郎中指指蘇婕的房門，道：「方才姑娘有話給我，請莊總提調稍停入內一晤。」莊翼略微猶豫，方道：「她的身體狀況，不礙事麼？」老郎中笑道：「固然相當孱弱，但說幾句話，卻不關緊。」莊翼道：「那麼，等一會我就進去看她。」這時，司徒膽已把老郎中那隻檀木藥箱打了出來，唐麟也取過筆墨紙硯擺置桌上，老郎中一邊沉吟，一邊提筆處方，屋裏一時反倒安靜下來。司徒膽面對莊翼，十分親切的道：「總提調，折騰這一陣，約莫餓了吧？待會我送大夫回鎮上，順便捎點宵夜回來，請總提調湊合填饑。」莊翼欠欠身子，道：「不勞司徒兄，見過蘇姑娘之後，我還得趕去客棧會合我那批伴當，差事不能耽誤，若照原定的行程，我們早該上路多時了……」

　　司徒膽詫異的道：「在這個時候，這種天氣下起解？」莊翼苦笑道：「吃公門飯，往往身不由主，上命所限，如何還有挑揀的餘地？」司徒膽道：「平日裏看六扇門的人個個趾高氣揚，活神活現，想不到也有這麼些苦頭，以總提調的身份來說，在此一行當中業已是拔尖的了，卻亦難免風霜雨雪之累，看人看事，真個不能端看表面……」一般而言，江湖無論黑白兩道，對公衙捕快大多下意識中懷有敵意，有種排斥或戒懼的心態，司徒膽算是比較溫和明理的，然則言談之間隱含不很友善的弦外之音，莊翼早已習慣，只笑了笑，沒有回答。司徒膽也察覺到莊翼反應上的含蓄，他有些尷尬的錯開話題：「是了，方才小姐交代，有請總提調──」莊翼站起身來，道：「我這就進去。」

　　推開門，是一間陳設極其簡單的房間，不怎麼寬敞，室內僅一床一櫃外加一桌一椅而已，莊翼就著桌上的燭光端詳擁被側臥的蘇婕，一張俏臉兒慘白泛青，竟透著那等的憔悴黯淡。看到莊翼進來。蘇婕微微抬起身子，滿含歉意的道：「總提調，我動不了，不能下床相迎，還請你見諒……」莊翼擺擺手，忙道：「別動別動，就那麼躺著就好，大夫說過，兩個月之內切忌運勁使力。」蘇婕輕聲道：「請總提調勞駕自己端張椅子……」把房內唯一的那張竹椅拖到床前，莊翼面對著蘇婕坐下，由於雙方距離接近，蘇婕的模樣他看得更清楚，白晢的額頭上有淡青色的筋絡浮現，只一天功夫，兩頰已見消瘦，甚至連原來豐潤紅郁的唇片都失去了光澤，人顯得分外憐生生的單薄。

　　蘇婕忽然笑了：「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是嗎？」莊翼乾咳一聲，道：「不，不醜，只是，呃，有點憔悴……人受了那麼重的傷，誰也精神不起來。」蘇婕靜靜的道：「剛才，我請郎中傳話的時候，還直在耽心你已經走了……」莊翼道：「原本是早該走的，但在妳的傷勢明朗之前，我實在不放心離開。」蘇婕問：「為什麼？」怔了怔，莊翼有些吃力的道：「我想，人與人之間，應該有這份關懷吧？」蘇婕咬咬下唇，道：「人與人之間，除了那種特殊的情份，彼此不相關懷的例子太多了……總提調，多謝你的垂注。」莊翼移開視線，沉緩的道：「不客氣。」看著莊翼，蘇婕道：「有件事，想問問總提調。」莊翼道：「且說無妨。」

　　蘇婕低聲道：「在我被范威和莫才英、曲大貴、柴彬他們數人圍攻，正生死一髮的時候，有人擲石相救，總提調，那個人，是不是你？」沒想到蘇婕會問這檔子事，莊翼正在遲疑要不要承認，蘇婕已冰雪聰明的知道了答案：「我確定，救我的人必然是你！」莊翼搓搓手，道：「妳怎麼能如此確信？」蘇婕的聲音溫柔極了：「因為我實在想不起第二個人有這種可能……總提調，人只有一條命，可是，你竟連續救了我兩次！」莊翼道：「這只是湊巧……」蘇婕的眼眶紅潤，嗓調哽咽：「總提調……我一生不曾受過任何人的恩惠，沒想到，頭一遭蒙受德澤，就是這麼如山的厚重，父母養我育我，而總提調，你卻使我再世為人……」莊翼趕緊道：「言重，蘇婕，妳言重了！」

　　吸一口氣，蘇婕噎著聲道：「總提調，我，我該如何來報答你？」莊翼連連搖頭：「我幫妳是因為我樂意幫妳，何須回報，又豈望回報？」默然半晌，蘇婕幽幽的道：「總提調，你不但救了我的命，更挽回了我的名節……一個人的生死並不頂重要，更重要的是清白，尤其是一個女人的清白，如果死得骯髒，死得污穢，就比死亡本身猶要來得痛苦悲哀了……」莊翼溫言相慰：「蘇婕，不要再去回思這些事，它們已經成為過去……想些愉快的歷驗吧，心情開朗，才有助妳的健康。」蘇婕忽道：「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莊翼無奈的道：「吃公家飯的人，經常是身不由主的，奉差辦事，東奔西跑，個人如何能以拿捏？不過，我想人的交往離合也是緣份，該見的時候，總見得著吧？」蘇婕唇角浮起一扶笑意：「有你這幾句話，至少表示你並不討厭看到我，總提調，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大概有法子知道你的行蹤，該見的時候，我們總會相見……」

　　莊翼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趕忙定下神來，故做平淡的道：「蘇婕，妳好生調養，江湖路險，往後更須格外謹慎戒惕！」蘇婕柔柔的道：「你要走了？」莊翼道：「任務在身，不得不走，幹我們這一行，實在有苦難言。」微揚起蒼白的臉龐，蘇婕道：「那何恨，總提調，你帶他走吧。」莊翼頗為意外的道：「妳不是要殺他替妳嫂子雪恨麼？費了這許多週折，怎麼又改變初衷啦？」蘇婕坦然道：「我一直就沒有改變初衷，只是，我知道這樣做會替你增加麻煩，不管麻煩大小，那怕只添你一絲一毫的困擾，也是我所不願……」莊翼拱拱手，道：「領情之至。」蘇婕問道：「總提調，何恨該不會過堂之後打成無罪開釋吧？」莊翼笑道：「絕不可能，國有王法，律例俱在，姓何的既便祖墳冒煙，他也死定了！」

　　本能的撇撇唇角，蘇婕道：「也沒有這麼個光明正大法，公門中的那一套花樣，玄妙詭異，黑幕重重，把戲可多了，我親自目睹的，就能說上幾十椿巧變案例給你聽！」莊翼道：「我相信，因為我看得比妳更多，但是何小癩子的這一椿，包他翻不了案。」蘇婕神情帶幾分凝重的道：「沿途上，你千萬要留意他，這個人的陰狠狡猾已到達無以復加的地步，只要能逃命，他沒有做不出來的事！」莊翼道：「我明白，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蘇婕深深注視莊翼，含淚微笑：「保重，總提調。」推椅起立，莊翼俯首道：「妳也一樣，蘇婕。」蘇婕閉上雙眼，不再說話，只是鼻息唏嗦，睫毛上沾著淚珠，淚珠又順頰滾落，亮晶晶的有如朝露。莊翼轉身出門，離去之前，忍不住再次回顧……。

　　風雪中，兩人雙騎押解著的是三名囚犯，三名囚犯腰間綑著的牛繩只握在錢銳一個人手裏，他深感責任重大，一路上半點不敢懈怠。雪本來不大也不密，但北風吹得緊峭，雪花也就張狂了許多，漫空旋舞著，飄迴著，不用多久，人身馬身上全已是白蒼蒼的一片。嚴良、艾青禾、何小癩三個吃的苦頭可就更大了，三個人弓背佝腰，縮著腦袋，在撲頭撲面的風雪裏往前掙走，一腳高一腳低的踩在雪地間，好不艱辛。抹一把臉孔上的雪水，錢銳扯開喉嚨嚷嚷：「老總，這一夜，要走到什麼時候呀？」莊翼的半張面孔掩遮在罩袍的袍領裏，他大聲回應：「天亮吧，天亮歇息。」

　　打了個寒噤，錢銳不如道是凍得慌抑或聽到待跋涉至天亮嚇得慌，嗓門都有些發顫：「這天氣，老總，怕熬不住哇……」莊翼冷著聲道：「你好歹挺著點吧，錢銳，咬咬牙就熬過去了。」口鼻間噴著白濛濛的霧氣，錢銳連起幾個哆嗦：「可別半路上把人犯凍死啦。」馬鞍上的莊翼不禁笑出聲來：「錢銳，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慈悲心懷了？人犯的死活由我負責，你不必過慮，倒是自己得把持住，莫叫一場風雪吹垮下來。」錢銳沒有吭聲，左手上緊抓三條牛繩，迅使勁抖動，活像真個在催促三頭牲口賣力前奔一樣，其實莊翼明白，錢銳乃是另謀發洩罷了。

　　一路奔行，乃至快天亮的辰光，不但三個囚犯累得像三個龜孫子，就連騎在馬上的莊翼和錢銳也大感吃不消，兩張臉全凍紫了。曙色初現的冬晨，先是一片暈晦的灰沉霧靄代替了原先那無邊無盡的黑暗，沒多久，灰沉的霧靄遂漸轉變為茫茫的乳白，四周飄浮著如煙似嵐的氤氳。人馬經過，便一波波的往兩側散去，雪已經停了，風也吹括得不若夜來的冷冽，但那股子寒意，卻反有越來越重的趨勢，要不是經常處在活動狀態中，這一夜下來，恐怕連人帶牲口，早都凍僵啦。錢銳自己覺得面孔的肌肉業已麻木不仁，伸手在腮上捏一把，居然沒啥感覺，他望望天色，委委屈屈的道：「老總，天已亮囉，大亮囉……」莊翼伸伸腰，道：「這一夜兼程躦趕，總算多少找補回些耽擱的時間，錢銳，人馬也倦了，且覓地打尖吧。」

　　移目四顧，錢銳苦著臉道：「霧茫茫的一片，倒不知來到了那裏？唉，人都凍糊塗啦！」莊翼道：「一邊往前走，一邊找地方，不急。」錢銳啞著聲道：「我是不急，老總，我這付臭皮囊可罩不住了，身上寒，肚中饑，兩眼看出去發花發黑，再不歇息，六扇門裏就得放我撫恤金啦！」莊翼正待說什麼，前面的艾青禾已回頭大叫：「你們看見沒有？左邊荒地上有一戶人家？屋頂煙囪裏還在冒煙哩！」錢銳順著艾青禾所說的方向望去，果不然看到霧靄浮沉中有幢土磚屋若隱若現，而四野荒寂，就這麼孤伶伶的一座房子起在曠野間，看上去有點怪異，令人不期然感覺到一股子陰森森的鬼氣。艾青禾與奮的接著叫嚷：「看到了吧？就在那邊，正合大伙打尖歇腿，再沒有更好的所在啦……」「呸」了一聲，錢銳叱道：「娘的個皮，你高興個什麼勁？要在何處歇息，豈容得你來作主？這要看我─不，看我們老總的意思定奪，你只閉上嘴聽吩咐就行！」艾青禾悻悻的申辯道：「我是在替你們分憂分勞，幫二位出主意，這又錯了？」

　　跟著，何小癩也沙沙的接腔道：「先不管大家是個什麼身份，眼下全困在冰天雪地裏，好歹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同舟共濟嘛，犯得著非要論那尊卑大小？」錢銳瞪著何小癩子，語帶譏誚：「你是馬不知臉長，小癩子，誰和你是一條船上的人？你我一在陽界，一在陰曹，幽明路隔，人鬼殊途，可他娘差遠去嘍！」何小癩子揚著臉回頂：「時辰不到，你可別把話說早了，姓錢的，至少我現還好端端的活著，往後的事，誰也打不了包票！」錢銳怒罵一聲，就待抽出鞭子笞人，莊翼輕輕擺手，道：「別理他，就到前面那戶人家落腳吧。」錢銳壓住火氣，一聲催趕三名人犯猛跑，三個徒囚亦因溫暖可期，目標在望，也攆得十分起勁，這一次，倒少了許多埋怨。

　　土磚屋建立的所在，是一片荒無的空地，前無林，後無坡，只見處處枯草萎藤叢露於積雪之上，周遭怪石散佈，殘土堆集，環境相當雜亂，要不是有這場雪花掩蓋，恐怕就更不堪瞧了。駐馬屋前，莊翼皺著眉道：「這房子，不像有人居住……」錢銳忙道：「有人住，有人住，老總，你沒見屋頂上還在冒炊煙？要是房子沒人，那煙是怎麼來的？」伸出手去，莊翼道：「繩子給我，你去和房主人辦交涉。」錢銳交過三條牛繩，翻身下馬。急步趨前拍門，拍不幾下，那扇灰中泛白的木門業已「呀」然啟開，一個頭頂光禿，脖頸歪斜的老人當門而立，赤著一雙風火眼正驚疑不定的打量著錢銳。

　　拱拱手，錢銳生怕嚇著面前的老傢伙，刻意和氣有加，笑容可掬：「呃，老丈，我們是河朔總班房的刑差，一路押解三名重犯前往『靖名府』，趕了一晚上路，想借貴宅子歇歇腳，打打尖，入黑就走，還望老丈行個方便。」歪脖子老人猶猶豫豫的直從錢銳肩頭窺視他後面那一票人馬，不肯立刻答應，錢銳有點發急，趕緊又道：「你不用害怕，三名人犯早已綑綁結實，不虞意外，而且我們幹解差的都有武功在身，足可壓制，只到入黑，我們即時離開，不會替你增加麻煩！」老人支吾著道：「這，這我做不了主，呃，得問問我那老伴兒肯不肯……」

　　錢銳火了：「老丈，我他娘把話說清楚，同你借地方，是對你客氣，其實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們可是有衙門的行解公文，有虎頭腰牌的官差，你若不識抬舉，嘿嘿，休怪辦你一個『阻差公幹』的罪名，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歪脖子老人似乎不曾見過這等陣仗，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屋裏頭適時傳來一個沙啞的嗓音，像似銹刀刮鍋底，不怎麼悅耳：「我說老頭子，你在和誰說話呀？這久不關門，北風全灌進屋裏來啦……」歪脖子老人費力的扭轉頭去，趕忙招呼：「妳，妳出來一下，老伴，是個官差要借咱們的房子打尖，不借還不行哩！」那個「老伴」的身影映入錢銳眼睛的當口，不禁令這位「鐵捕」大吃一驚，我的天爺，他沒想到一個女人竟然能生得如此人高馬大，近八尺的軀幹，腰粗膀闊，人站在面前，就和一座肉山沒有兩樣！

　　女人既屬歪脖子老頭的渾家，年齡當然不小，看上去約莫六十上下，灰白斑雜的稀疏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這婆娘不但長得粗壯，一付尊範也和她的身材互為配合──滿臉橫肉，虎目獅鼻，說起話來，尤其瘖啞低沉：「老頭子，這一位，就是你說的官差了？」歪脖子老頭忙不迭的道：「他是這樣說的，如果我們不借房子，呃，就要辦我們一個什麼罪……」凸瞪著眼珠，老婦人盯著錢銳道：「你真是官差？」錢銳不耐煩的自腰板帶內摸出他的「虎頭腰牌」──是一付巴掌寬窄的銅質信物。腰牌正中，浮突出一隻雕刻精細的虎頭，虎頭下面，鏤鐫著姓名、級職及所屬的衙門；他把東西湊近至老婦鼻端之下，大聲道：「看清楚沒有？這玩意還有假冒不成？」

　　那婆娘往後退了一步，笑吟吟的道：「果然是位官差，各位要借房子歇腿，我們做小民百姓的如何敢說一個『不』字？行當然是行，不過呢，總不作與白住吧？」錢銳沒好氣的道：「妳放心，我們不會佔妳便宜，房飯錢照算，半個崩子不少！」老婦人緊接著問：「算多少呀？」錢銳重重的道：「五兩銀子，妳不吃虧吧？」老婦人立時眉開眼笑，邊讓開堵在門口的龐大身軀，邊殷勤巴結的道：「不吃虧，不吃虧，差爺，外頭冷，還不趕快招呼你的伙計們進屋來烤烤火、驅驅寒？」錢銳回過頭去比了個手式，於是，莊翼下馬，押著三名人犯來近，老婦人先是讓客進門，又吩咐她那歪脖子老公：「還不快把牲口牽到避風處去？記得替牲口上料，加蓋幾條麻袋，畜牲也怕凍……」

　　歪脖子老人答應著出去張羅，老婦已掩上門，快手快腳的撥旺爐子裏的炭火，又坐上一鐵壺水，衝著錢銳齜牙笑道：「各位先請隨意歇息，我這就去灶下弄些熱食，馬上就好……」錢銳板著臉道：「可要快。」老婦人點頭不迭，一陣風似的捲向後面廚房去了。莊翼坐在一張咯吱有聲的舊太師椅上，最靠近爐火，嚴良、艾青禾與何小癩子則並無坐在椅上的資格，三個人併排擠在地下，多少亦享受得到熱力散發出來的溫暖，此時此景，業已不啻是天上人間了。這片土磚房，由建造的格局上看，只得一明一暗兩間而已，明間當客堂兼膳廳，暗間大概便是寢居之處，後頭約莫尚附有廚灶，卻想也想得到又是如何狹隘。

　　錢銳伸手在爐火上反覆烘烤，嘴裏連連噓氣，這一陣好凍，現在才算稍獲舒解，那熊熊的爐火，簡直透進心窩裏去啦。目光打量著房間四周，莊翼緩緩的道：「這對老夫婦，不知道是幹什麼的？」錢銳漫不經心的道：「管他是幹什麼的？一對老莊猢孫，咱們養足精神，吃飽上路，這一輩子說不定都搭輒不上了！」莊翼道：「老年人會住在這種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荒郊野地，實在有點奇怪，附近既無莊稼田畝，亦未見門市買賣，怎麼求生活，就令人費解了。」錢銳笑道：「老總，你是吃這一行飯吃久了，處處啟疑，事事在心，兩個老傢伙怎麼生活，其實與我們何干？他們不都好端端的活下來了嘛？當不住有兒有女，每月捎銀子來孝敬他們哩。」

　　莊翼莞薾不語，這時，老婦人又從後面繞出，手上端了一隻漆痕斑剝的托盤，盤上置有陶瓷瓷杯，她放下盤子，扣起爐火上的鐵壺砌茶，熱氣昇騰裏，茶香四溢，聞味道便知不是什麼好茶，但這時辰嗅到這股茶香，茶的品級無形中已連升三等。按著陶壺蓋悶了一陣，老婦人動作俐落的將五個茶盅斟滿，又在壺裏續上水，把鐵壺坐回爐火上，然後，她雙手揹著腰前圍裙，笑語錢銳：「吃的馬上就來，差爺，鄉下沒什麼好東西，我熬了一大鍋麵疙瘩，雷打後的白菜配上五花肉，爆的香蔥蒜頭，包管開胃！」忍不住「咕」聲嚥一口唾沫。錢銳急佬佬的催促：「別先顧著說話，妳倒快點去張羅，這一夜未進杯水粒米，人早已餓得前心貼後牆啦！」老婦人一面答應，又快步去了廚房，不片刻，沸騰的肉香麵香便飄散出來，令人不由不想到那一鍋滾燙的麵疙瘩翻浮於嫩白的菜葉與油亮的肉片間，還點綴著蔥花蒜瓣，乖乖，又一鍋多濃多稠的熱湯啊……

第十一章　詭變

　　缺痕斑斑的粗瓷海碗每個人手上都捧了一隻，也不管碗裡的麵疙瘩火熱滾燙，就那麼唏哩呼嚕的啜食起來。只莊翼還斯文些，好歹仍用一雙竹筷進餐，其他各位，連這一道手續都免啦！三名人犯脖子頸上的木枷，早在客棧起解前業已卸置下來，沿路只以手銬腳鐐為戒具，莊翼之所以如此施為，一則何小癩子、艾青禾的枷套已失，並無存備可抵，二則不戴枷套，行動起來比較輕便，尚有一利是他先時未曾想及的──囚犯吃東西亦不必那麼費事了。莊翼隨身攜帶著一種藥物，名叫「大涼黃」，此藥呈粉未狀的淡黃色，這玩意是六扇門裡的專家拿來測毒用的，只要撒少許「大涼黃」粉末至任何懷疑含毒的物體上，如果具毒性，在「大涼黃」撒下之後，就會立起泡沫反應，設若無毒，則沒有反應，功效頗為靈驗，莊翼固然同樣餓得慌，卻仍在進食之前，悄悄做過試驗了，正如錢銳所言，公門飯吃得久，經已養成他「處處起疑，事事存心」的習慣啦。

　　當然，麵疙瘩是無毒的。錢銳已添了第二碗麵疙瘩，三名人犯卻已三碗下肚，個個舉起空碗，還待加續第四碗，老婦人裡外忙活搯補，模樣竟十分帶勁。臨到莊翼吃完，歪脖子老頭踅進門來，凍得連鼻尖都紅了，他用力搓揉雙手，呵白氣，一扭頭見到莊翼的空碗，趕忙趨前欲接：「「差爺，來，我去替你添！」莊翼搖頭道：「謝了，這一大碗已經足飽。」歪脖子老人轉身端茶，雙手奉上：「那，來盅熱茶消食，茶不是好茶，在我們家，可也只能拿來敬客……」莊翼接過茶杯，順勢遞出海碗，啜茶之前，少不得又暗做測試，他望著波紋不興的茶液，深深喝了一大口。老婦人鑽了出來，笑容可掬的問錢銳：「怎麼樣，吃得還對胃吧？」錢銳嘿嘿一笑：「這可是白花花的五兩銀子哩，老大娘，不對胃，行麼？」

　　那婆娘不以為忤的咧著嘴道：「差爺厚賞，我怎麼不明白？難就難在我們這種寒家小戶，委實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待客，就以疙瘩湯裡那一斤五花肉來說吧，原是我們老兩口留著祭灶用的，如今也全孝敬各位啦，往下去，只能吃窩頭喝稀粥嘍……」錢銳眼睛一翻，道：「老大娘，妳不用哭窮，五兩銀子買一口大肥豬都夠了，還怕這一冬沒有油葷進補？祭灶那天，供上個大豬頭，不比一斤五花肉能封灶王爺的嘴？」老婦人笑道：「不能這麼舖排呀，差爺，朝後還得活哩……」錢銳哼了哼，懶得再說。

　　等大伙吃飽、老倆口收拾妥當，三名人犯先已歪做一堆，錢銳亦受命休歇，他仰坐椅上，不片刻已打起呼嚕，唯一睜著眼不能尋夢的，就單數莊翼了。歪脖子老頭行經一旁，看到正襟危坐的莊翼，有些不解的問：「你怎麼不盹一盹呀？差爺。」莊翼揉揉面頰，道：「我在輪值警衛。」歪脖子老人楞楞的道：「警衛？警什麼衛？」指指三個鼾聲大作的囚犯，莊翼道：「怕他們跑了。」歪脖子老人大大搖頭：「你是小心過度了，差爺，別說他們三個戴著手銬腳鐐動彈不得，就以外頭的天氣來說，冰天雪地，風吹得像錐子，人到了曠野，耗不過兩三個時辰包管凍僵，跑，往那裡跑上？」莊翼笑了笑：「話是這麼說，不過謹慎點好，這三塊料一個比一個來得刁鑽，多防著總沒有錯。」

　　歪脖子老人倒不走了，拖了隻小板凳坐在近莊翼椅前，看光景，是有陪著莊翼長聊的意思。廚房那邊傳來嘩嘩的洗滌聲，老婦人大概正在清理鍋碗，處置善後吧。莊翼喝一口茶，閒閒的道：「這屋裡，就只你們老夫妻兩個？」歪脖子老者嘆著氣道：「房子是又破又舊了，不過卻是祖業，湊合著尚能遮風避雨，強似住在窩棚，倒也生有兩男兩女，女兒早出嫁啦，一個兒子五年前下了關東，這一去就再無音信捎回來，另一個兒子在鎮上當學徒，三兩月才能返轉一趟，唉，有兒有女，倒和沒有一樣……」莊翼同情的道：「老來孤寒，最是堪憐，你們出嫁的閨女，莫非不會回來探視麼？」歪脖子老人笑得淒慘：「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女兒一上轎，就成別人家的人嘍，那還顧得到娘家？如果嫁得好，猶多少有個補貼，嫁不好，自己日子都難過，老爹老娘，就更幫襯不上啦……」莊翼頷首道：「說得也是，清貧日子，該在年輕辰光消磨，到老來，若還為了隔宿之糧發愁，委實是一種悲哀。」

　　眨動著一雙赤漓漓、爛糊糊的風火眼，歪脖子老人道：「唉，所以這世道裡，就有太多飽漢不知餓漢飢的景況啦！譬如說，差爺你們出手賞的五兩銀子吧，五兩白花銀，在你們看來不算什麼，我們寒家小戶卻足夠數月吃食，買不得一口大肥豬，光豬雜豬零碎亦堪堪油嘴油上他個小半載……」莊翼笑道：「你也犯不著借題發揮，老丈，我叫我那伙計再補你五兩銀子就是。」歪脖子老人頓時眉開眼笑：「差爺此話，可是當真？」莊翼道：「區區幾兩銀子，難道我還會言而無信？」歪脖子老者忙道：「我不是說你，差爺，我是指你那位伙計，看樣子，他不似個慷慨大方的人，只原先拿五兩紋銀，已經嘀咕老半天啦……」莊翼道：「公家發放的差旅費用，有一定的數目，用卯了，便得自掏腰包填補，所以他也不得不看緊點，可是你放心，再加你五兩銀子絕無問題。」歪脖子老人笑呵呵的道：「那，我就先謝了！」莊翼有些疲倦的微微合上雙眼，漫應道：「一點心意罷了，不足言謝！」

　　歪脖子老者勾腰站起，殷勤的道：「茶涼了，差爺，我去替你換盅熱的。」莊翼無可無不可的遞出茶杯，而就在他右手伸展的一剎，腕脈部位驟起刺痛，好像被什麼尖細之物扎了一下，猶帶著火灼灼的炙熱感。雙目暴睜，莊翼握杯躍起，同一時間，歪脖子老人已經閃退三尺之外，身法之快，完全迥異於原來的龍鍾之態！不錯，那是一根針，一根烏黑又泛著紫芒的兩寸短針，短針便捏在歪脖子老人右手的拇指與食指中間，針尖上，還凝聚著一滴鮮血。這肘腋之變，大出莊翼的預枓，他目注對方，厲聲喝問：「你這是幹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歪脖子老者眨巴著那雙風火眼，形色怪異的道：「稍安毋燥，我說總提調，打了一輩子雁的人，也不敢說那天不被雁啄了眼，夜路走多了，遲早會遇上鬼；老朽姓趙名六，沒什麼赫赫名聲，江湖同道都混稱我一句『趙歪脖兒』，至於那老幫子，倒真是我的渾家，人皆叫她『賽二娘』，多少年來，她的本名孫銀鳳竟反默默無聞了……」莊翼暗裡喊糟，他絕未想到眼前這對村夫拙婦，居然就是北地鼎鼎有名的趙六夫妻，這對夫妻在道上素以行徑古怪，辦事奇詭見稱，只要代價有值，任什麼勾當都能幹得，夫婦搭配，尤其花招百出，無懈可擊，真是冤家路窄，偏偏被他遇到了！

　　舔舔嘴唇，莊翼力持鎮靜，沉緩的道：「趙六，原來竟是你們倆口子在此喬扮豬吃老虎的把戲，說吧，你的目的何在？」趙六好整以暇的道：「當然是你押解的這三個犯人，總提調，很對不住，我要留他們下來。」莊翼冷冷的道：「你和其中那一個有淵源？又是受誰之託？」趙六嘿嘿一笑：「老實說，總提調，我和這三個雜碎那一個也沒有淵源，在此之前，甚至連他們的面也不曾見過，所以，他們之中無人託我劫囚，這個行動，完全由我們夫妻自動自發來幹的。」莊翼滿頭霧水的道：「你的意思是，你沒有受人之託，是你自己主動來救他們？主動來救這三個你素不相識、又毫無關連的人？」趙六滿意的道：「不錯，總提調，你對情況的瞭解很快。」莊翼搖頭道：「不，我還不瞭解，你這樣做，到底是個什麼用意？」趙六扭了扭脖頸，道：「什麼用意？總提調，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除了要慍一票銀子，還會有什麼用意？」

　　莊翼不解的道：「既不是有人請你出馬，誰又會給你銀子？」輕輕轉動著拈在兩指之中的烏針，趙六極有耐心的為莊翼解釋：「這三個他娘的死囚，本身便是三座金山銀礦，總提調，我來說予你聽──姓嚴的劫財害命了半輩子，算得上是大小通吃，死活全收，他幹了幾十年無本生意，身家能說不富厚？何小癩子固然一個色鬼，一條淫蟲，壞事做多了，自然會曉得如何找錢替自己延年益壽；至於艾青禾這王八羔子，專門討債索欠，居中抽取重利，他逼得多少人上吊，荷包裡便相對的有多少銀兩，說明白點，這三個人都有贖命的本錢，只要身價付夠，他們就海闊天空了，我這主意該不壞吧？」莊翼道：「趙六，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是否如你所料，恐難斷言！」

　　趙六不慌不忙的道：「總提調，我今年六十一歲，人情世事看得多了，江湖路走了這麼長遠的一大截，還有什麼場面沒經過、什麼邪祟沒碰過？對於人心人性，我可摸得太清楚啦，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尤莫是惡人，最具苟活之念，呵呵，好死不如賴活，這句話，就是他娘的殘暴兇淫之徒，越能體會箇中之味！」莊翼怒道：「就算你說得對，過不了我這一關，仍屬空談！」搖搖頭，趙六的神態竟泛現著悲憫之色：「我的總提調，十州八府的大捕頭，這個道理莫非我還想不透？要是擺不平你，我那能帶這三個人走？第一步當然就是要除去你才是正辦，否則其餘的計劃根本都是放屁，所以，我早已完成第一步的行動了。」

　　莊翼重重的道：「不要自我陶醉，趙六，我人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趙六陰惻惻的一笑：「總提調，現在這一刻，不錯你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只是再過柱香時辰，恐怕你就要橫著躺下了，先前那一針，你該不會忘記吧！」望一眼自己右腕上的小小針眼，針眼上浮現一點紫紅，除了有微微灼熱的感覺外，並無其他異狀；莊翼吸一口氣，語聲轉為平靜：「單憑刺了我一針，你以為就能達到目的？」趙六信心十足的道：「這一針，總提調，可不是尋常的一針，我這根針，叫做『斷脈封喉針』，針本為銀質，熬在八種劇毒樹草及八種劇毒蟲蛇的汁液裡計時十三天完成，銀針餵飽毒汁，已由白變黑，只要執針破膚見血，兩柱香倒人，三柱香便斷脈封喉，百試百驗，從無僥倖，總提調，你且等著瞧吧！」

　　不自覺的有些口乾舌燥起來，莊翼一面飛快轉動腦筋，邊從容如常的道：「你是在危言聳聽，趙六，小小的一根針，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威力。」趙六七情不動的道：「多少年來，我看過許多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總提調，你並非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似你們這一類人，必須要真正受過教訓之後才頓悟事實的可怕，但往往卻來不及了！」莊翼眼角一飄，突兀暴叱：「錢銳掠陣！」仰頭靠在椅背上打呼嚕的錢銳，在這一聲暴叱過後，依然酣睡如死，鼾聲不歇，竟半點反應都沒有，這那裡還像一個有著武功底子，且警覺性素強的公門捕快？更不似平時的錢銳了。趙六語帶揶揄的道：「你不妨再吆喝兩聲試試，總提調，你這位手下早已入黑甜之鄉，任憑在他耳邊響雷，約莫也驚他不醒了。」錢銳沉睡如死，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他一定中了蒙汗藥物，否則，斷不會有這樣的反常情況！莊翼盯著趙六，聲音僵硬：「你在他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歪斜的脖子似乎板直了些，趙六雙目生輝：「六扇門的人，慣用『大涼黃』來測毒，這個小秘密，你我都知道，『大涼黃』不錯是一種相當靈驗的測毒藥物，但卻要看使用者本身的仔細與否方能發揮它的功效。總提調，頭一道疙瘩裡乾乾淨淨，我們沒有添加任何迷藥，頭一壼茶水裡亦然，不過，在給他們斟第二杯茶的時候，則已暗中滲入迷藥──除了你的杯子以外；那三個人犯固然不須警覺，因為他們本來就沒什麼好警覺的，而你的伙計錢銳則未免疏忽了，從頭到尾，我就不曾見他測試過任何吃喝的東西，可能他太勞累，也或許我們擺出的姿態令他無可置疑，再怎麼說，他都不該和他的人犯一樣缺乏戒愓之心。」頓了頓，他又接著道：「而你就完全不同了，總提調，巨靈公子不愧是巨靈公子，你的謹慎與練達堪稱一流，我沒有在你飲食中動手腳，證明我的判斷不錯，如果早先被你看出破綻，一切計劃勢必付諸東流，至少，我想近身暗算你的目的就難以得逞！」

　　莊翼面無表情的道：「那三名囚犯，也被你一道迷倒了？」趙六道：「當然，這樣可省很多事，半暈半死的人，總比活蹦亂跳的容易擺佈。」接著他的語尾，「賽二娘」孫銀鳳從廚房後繞現，她的模樣仍和方才相同，唯一有異的，是手上多了一件傢伙──黑漆漆的又老粗老粗的一根行者棍。瞄了渾家一眼，趙六道：「小心莊翼，隔他遠點。」孫銀鳳咯咯笑道：「時辰差不多啦，他要敢動，血脈裡的毒性就流轉得更快，不用三柱香，說不定人就斷氣嘍。」趙六凝重的道：「姓莊的並非浪得虛名之輩，這一路綴下來，妳該明白他的厲害，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可稍有鬆懈！」別看孫銀鳳長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對趙六倒挺馴服的，她點著頭道：「聽你的就是了，老頭子。」

　　莊翼忽然撲向趙六，單掌如刃，暴劈姓趙的歪脖兒。趙六自是早有防備，人往側閃，右手倏翻，一把極沉極利的雙鋒闊刃短刀已挑截莊翼雙腕，斜刺裡，孫銀鳳臂長棍猛，摟頸一棍砸過來。莊翼一腳踢起椅子迎撞來棍，手上握著的茶杯飛擲趙六，在那張殘舊的太師椅一陣碎裂聲中，趙六正好敲落茶杯，就趁著這瞬息的空隙，木色劍脫鞘如電，湛青的光華像驟溢的湖水，「波」聲擴展全室，映得人鬚眉俱碧。一聲怪嚎出自孫銀鳳口中，她的大號行者棍已被削脫半尺，頭頂的稀疏毛髮也有一綹蓬飛而起，嚇得這位「賽二娘」一頭竄躍五步，險些撞到門上。趙六的短傢伙夠不上位置，強烈的劍芒甫現，他人已旋走四避，任憑歪著個脖子，行動卻非常快速俐落，端的是不可貌相。

　　身形前挺，莊翼劍若流虹，十九劍分射向十九個不同的方位，鏑鋒破空，銳嘯如泣，就好像十九柄利刃齊出併展，氣勢懾人！牛高馬大的孫銀鳳只見東蹦西跳，被攆得似個烙鐵上的大母熊，趙六雖然身手不凡，卻亦難攫正鋒，儘是躲閃騰挪，堪堪剩下招架之力。揮舞著少掉一截的行者棍，孫銀鳳貼牆打轉，驚怒交加的大叫：「姓莊的，你多使一分力，就早一刻挺屍，難不成你是活膩味了？」劍刃泛著瑩瑩的青碧寒光，一洒而至，同時挾著莊翼平淡的聲音：「三柱香內，與汝皆亡！」孫銀鳳長棍翻飛，竭力自保，邊氣吁吁的叱吼：「這個猴崽子瘋了……」趙六幾次撲近，都在眨眼間又被逼出，他焦急之下，拉開嗓門吆喝：「老太婆，妳且退下，容我來同他周旋！」

　　揚棍暴退，孫銀鳳龐大的身軀衝向廚房的方位，還不忘叮囑著老伴：「只要拖住姓莊的就行，犯不上和他硬拚，不用多久，姓莊的自己就躺下啦……」她待敲退堂鼓，莊翼卻早有打算，如何能輕易放得？孫銀鳳口吐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韻尚未及收歇，冷電猝眩，一劍長掠如劃過穹蒼的流星焰彩，孫銀鳳倏覺腳踝發涼，左腿一軟，人已踣跪下去。趙六狂吼著奮身前躍，打算搶先一步護住老妻，但距離和速度上卻都差了半截，等他趕到近前，莊翼的森森劍鋒業已架在孫銀鳳的後頸上。一腿跪地的孫銀鳳，左腳踝處鮮血湧現，敢情是挑斷了腳筋，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疼痛，痛得她橫肉纍纍的面孔不停抽搐，鼻孔也大大的翕張開來。

　　莊翼連正眼也不看那衝到面前的趙六，他僅只專心一意的握緊劍柄，力道恰好的擱在孫銀鳳的脖頸上，姿態擺置得頗有三分劊子手的意味。此刻的趙六，不由氣急敗壞，暴跳如雷，再也沒有方才那等篤定與從容的架勢了，他紅起兩隻風火眼，直著舌頭吼叫：「你，你敢動我老婆一根汗毛，我就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莊翼氣定神閒的道：「橫豎不足半柱香光景，我人就待躺下了，死後有沒有地方埋身並不重要，更要的是死得順不順暢，譬如說，能撈個墊背的，也就堪可瞑目啦。」趙六跺著腳吆喝：「姓莊的，你休要起這樣狠毒的念頭，有種衝著我趙某人來，折騰一個老婆子，可算不得英雄好漢！」莊翼微笑道：「老婆子可不是普通的老婆子，她還賽過開黑店的孫二娘哩，而事到如今，我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闖蕩這多年江湖，一條命豈能白搭？」

　　趙六忽然像洩了氣的豬泡膽一樣，整個人都萎頓下來，他垂落執刀的右手，哭喪著一張面孔道：「莊翼，注意你手上的傢伙，千萬造次不得，我們有事好商量，彼此全是出來混世面的，犯不著各走極端，把結局弄得不可收拾……」莊翼「哦」了一聲，道：「你真有商量的意思麼，趙六？」拚命點頭，趙六急道：「皇天在上，我說的句句實話──姓莊的，你小心你那把劍啊！」莊翼道：「不用怕，我自有分寸；好吧，你倒是說說看，我們之間，該怎麼個『商量』法？」嚥了口口水，趙六吶吶的道：「能不能，呃，你先放人？」莊翼笑了：「如果我能先放人，就不必裹脅她了，我的企圖你一定很明白，嗯？」

　　心裡在連聲咒罵，趙六表面上卻一派誠惶誠恐的模樣：「只要你不傷我渾家，什麼條件都可以談，莊翼，我和你無怨無仇，並不想坑你害你，為的不過是撈票贖金好混生活，你務必要體諒我的無奈……」莊翼道：「很好，我體諒你的無奈，你卻也要同情我如今的處境，我的性命在你手上，你老伴的性命卻在我手上，首先，咱們就一命換一命吧！」趙六一時沒聽清楚，不禁駭然：「且慢，什麼一命換一命？你你你，你待怎麼個換法？」莊翼道：「你不必緊張，自然不會是我與你婆娘同歸於盡，我的意思，是你給我解藥，之後，我放你老婆走人。」趙六歪斜著的腦袋直點：「行、行，咱們就這麼一言為定，要解藥容易，我這就給你，不過，你可也得說話算數，不作興過河拆橋啊！」莊翼正色道：「只要你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不使詐，不弄假，我莊某絕對遵守信諾。」趙六忙道：「這個你放心，我趙六豈是此等言行不一的小人？」

　　劍刃按在孫銀鳳的後頸上，莊翼左手伸出去：「拿解藥給我，再拖下去，彼此都不用麻煩了。」趙六從懷中掏出一隻葫蘆形的小小白瓷瓶來，他旋開瓶塞，小心翼翼的傾倒出三顆雪白的藥丸在手心，又十分慎重的遞給莊翼：「現在服下，盞茶功夫便可見效，保證藥到毒解，還你一個活蹦亂跳。」莊翼左手攤著這三顆白色藥丸，平平靜靜的道：「趙六，我把話先說到前頭，如果你在其中搞鬼，不論有任何反應。相信我在著道之前都會有餘暇殺掉你老婆，你知道，那只要一眨眼的時間就夠了。」趙六額頭冒汗，急切的道：「唉、唉，你是六扇門耽久了，對什麼事都起疑心，也不想想我婆娘的性命還攢在你手裡，我敢拿她的命來開玩笑？你儘管寬念服藥，絕錯不了……」

　　一仰頭，三顆藥丸已進入莊翼嘴裡，他和著唾液吞下，面不改色的道：「藥味清澀苦涼，似乎不是膺品。」趙六嘆了口氣：「橫財發不成，卻不能再丟了老婆的命，這本帳，我可算得清楚。」半跪在地下的孫銀鳳，被劍刃壓著只有垂頸低頭，憋了這一陣，她再也忍不住叫嚷起來：「老頭子，解藥給他了，可以叫姓莊的把這寒森森的玩意拿開了吧？我老婆子面前又沒擺祖宗牌位，這樣跪著算是怎麼回事？」不待趙六說話，莊翼已代為回答：「妳好歹委屈些時，孫銀鳳，但要藥性行開，證明解毒有效，我馬上就會放人，反過來說，妳就陪我一同上路應卯吧。」孫銀鳳咬牙切齒的道：「人跪在這裡，腳後跟還在流血，那種抽心的痛就更甭提了，姓莊的，折騰人不是這麼個折騰法，你、你尚要我等多久？」莊翼笑笑，道：「妳老公不是說過了麼？盞茶功夫便見端倪，如今已過多半時了，而我懸著一條命都不急，妳又有什麼好急的？」趙六搓著雙手，喃喃的道：「快了，快了，就快了……」

　　突然，莊翼感到胸口湧起一陣巨大的窒悶壓力，這壓力之大，使他全身痙攣，四肢收縮，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雙目突瞪，拚命張口呼吸，內腑又驀地往上翻騰，一口黑紫污血，已怒矢般地從他嘴裡噴出！污血噴出的一剎，劍底下的孫銀鳳猛然撲地前竄，莊翼其實已握劍不穩，手指僵硬，但覺真氣激盪於胸腹之間，五臟如焚，混身毛孔箕張，汗漿迸出，整個人剎時像被撕裂一樣，天暈地暗，化為一縷縷、一塊塊的沉入那無底的黑暗幽邃……

　　屋內，除了幾個酣睡者粗重的鼾聲之外，是一片冷寂，孫銀鳳坐在地下，餘悸猶存的用手摸著後頸窩，那裡，已淺淺的劃開一條血痕。趙六怔呵呵的站在原處，怔呵呵的看著業已暈迷過去的莊翼，不由背脊泛寒，冷汗涔涔──他當然知道解藥行開後的反應，也明白藥性的強烈必然會有令人暫時暈迷的過程，使他提心吊膽的是，他生恐藥效奏功的那一剎，對方仍有揮劍的須臾空間，而僅要劍刃一動，他老婆就玩完啦。情況發生的始末只是瞬息，事實證明，趙六的運氣不錯，他老婆的運氣更不錯，但在結果揭曉之前，那種惶懼與焦慮的等待，卻不是容易消受的。步履蹣跚的行向他的渾家，趙六眼角滲出黏液，臉頰位肉不受控制的連連抖動，這短短的片刻前後，他似乎已揹負老妻在鬼門關的邊緣上打了幾轉，好累。

第十二章　肉票

　　莊翼醒來的時候，面前是一片漆黑，他閉上眼，過了一陣再張開，在瞳孔比較適應沉暗的光渡後，總算可以影綽綽的把周遭景物看上個大概。容身之地是一間磚屋，那扇看上去極其厚重的木門嚴絲合縫的緊閉著，屋裡沒有任何傢俱或陳設，只在地面舖著一層稻草，人躺在稻草上，隱隱感覺得到一股子陰潮潮的寒氣。他發覺自己被一付生鐵手銬銬住雙手，足踝間也配上一付腳鐐，這兩樣戒具顯然不是他自備之物，看樣子，趙六夫婦另有儲存。隔著幾尺之外，尚蜷曲著一個軀體，那位仁兄手腳上與莊翼乃同一式配備，人還在打呼嚕，睡得好香好沉，不錯，正是錢銳，他體內的迷藥藥性似乎不曾散盡，今世何世都搞不清了。莊翼很快就連想起自己暈迷前的一切，他瞅了瞅右腕上的針孔，由於光線太暗，看不清什麼，但已毫無痛楚，身子也十分爽落，沒有不適的徵兆，好像，呃，確實鬱毒已告袪除，恢復正常了。

　　令他疑惑不解的是，他和錢銳為什麼會被囚禁於此？囚禁他們的主兒不用想也知道是趙六倆口子，照一般的情形發展，趙六夫婦在計謀得逞之後，或應挾著肉票走路、或者就該一刀一個殺死他們永絕後患才對，但這倆口卻偏不這麼做，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就費人疑猜了。他不清楚從暈迷到現在，已過了多少時間？從門縫底下透進的天光來看，眼前還是白晝，卻難判斷是當日的白晝，抑或第二天的白晝。身上黏搭搭的很不好受，而且還散發著一股怪異的腥羶氣味，口腔裡也鹹滋滋的又苦又乾，腹中沒什麼明顯的饑飽感覺，就想喝水。寂靜持續了很久，然後，他聽到有步履聲傳來，接著是鑰匙開鎖的聲音，沉重的木門呀然啟開，那歪脖子的身影映了進來，是趙六到啦。

　　趙六先在門邊站立一會，等他的視力習慣於黑暗之後，這才小心翼翼的走進屋裡，他目不轉睛的查視莊翼全身上下，待確定一切無差，始慢慢走到近前，距離三匹步遠就提早停住。雙方對望片刻，莊翼不禁笑了：「你氣色不錯，印堂發亮，看樣子，是鴻禧當頭的預兆。」趙六嚥了口唾沫，打了個哈哈：「總提調，還是你看得開，人到這步田地，猶不忘插科打渾，談笑自如，真有你的。」莊翼聳聳肩：「要不然還能怎的？大哭一場不可？我說趙六，我身上中的毒，你可真給我解了？」趙六一臉嚴肅的道：「我說話算數，絕無欺暪，那三顆解藥貨真價實，專解『斷脈封喉針』所蘊毒性，你體內鬱毒已盡除，沒有一點手尾留下！」

　　吁了口氣，莊翼道：「大概你的話不假，我也感到十分鬆快，沒什麼異常的徵狀，不過，我搞不懂的是，你把我和我伙計扣在這裡，又是什麼道理？」趙六露齒一笑：「還不是為了錢。」莊翼怔了怔，道：「為了錢？你將我們監禁於此，和錢扯得上什麼關係？」乾咳一聲，趙六道：「總提調，你的身份不同，也是一張高價肉票，姓錢的行情低一點，但是有你搭配，多少也能弄他一筆，貴屬衙門，總不會為了幾兩銀子，棄你二人生死於不顧吧！」沒想到姓趙的竟然起的是這麼個主意，莊翼不由啼笑皆非的道：「趙六，你簡直財迷心竅，想摟錢想瘋了，你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正是敲詐官府，脅差勒贖，這可是殺頭的罪名，你不想活啦？」趙六歪著脖子笑道：「用不著給我扣這些名目，搞這一行，我可搞多了，什麼樣出生的主兒我沒綁過？但說老實話，綁架官差，還真是頭一遭，有點新鮮，至於是個什麼罪，你們看著辦，嘿嘿，逮著了是你的，逮不著是我的！」

　　莊翼搖頭道：「我告訴你，衙門裡一向沒有這種預算，靖安保民的官差猶要拿錢贖命，豈非天大笑話？不論在體制上、傳統上，都不可能開例！」趙六一點也不擔心：「例由人興──總提調，至於貴屬衙門是怎麼個因應法，全看你的頭頂上司對你是否關懷了，假如他想救你，衙門裡五花八門的支出帳項多得很，隨便拿一項移花接木即可沖銷。若他不想開脫你，藉口自亦不少，真要這樣，你多年的官職算是白幹啦！」莊翼道：「我還真不知道那個部門管這等事，負責這等支出，趙六，你可曉得跟誰去要錢？又和那一個接觸？」趙六輕鬆愉快的道：「在『老龍口』刑部直屬的『河朔總提調司』裡，設有一個『密案檔』，管檔房的刑名師爺聽說專負與大部連繫之責，每七天便有一次快馬驛差直遞『密報』，轉呈尚書大人案前，而各『總提調司』的總提調皆由刑部委任管轄，也都是尚書大人的心腹肱股，呵呵，我就和他接觸要錢吧！」

　　莊翼怒道：「趙六，你為了幾個錢，搞這種把戲，卻置我顏面於何地？試想刑部戴尚書在得悉這個消息的時候，對我會有怎麼個看法？」趙六道：「無非是愛才憐才、撥款救你一命，反過來呢，認為你有虧職守，貽笑大方，索性不理不睬，生死由你，呃，約莫就是這兩種看法吧？」莊翼大聲道：「這條路子，你是從那裡打聽來的？」賊嘻嘻的一笑，趙六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總提調，你看我一個草莽村夫，呵呵，卻也有我的門道，對你們衙門裡的一套，並不似你想像中那樣陌生。」莊翼悻悻的道：「如果你要不到錢呢？」趙六臉色陰暗下來：「持票逼贖，有一定的步驟與方法，按程序走，大多能拿到錢，當然我不希望採取最後的手段，因為那是損人不利己的下策，可是話說回來，萬一贖主太不開竅，叫人沒有圜轉餘地，事情就難講了，唉，苦的卻是肉票啊……」

　　略一沉默，莊翼道：「你想敲詐多少？」趙六忙道：「別說得這麼難聽，這只是拿錢換命，何來『敲詐』之有？至於我待索取的數目，亦並不大，總提調你，是三萬兩銀子，錢銳那廝，一萬兩就行，合共四萬兩銀子，該不算太離譜吧？」莊翼道：「四萬兩銀子，是我和錢銳兩人加起來近十年的俸祿，便白搭給你做牛做馬上十年，也不過就這個數，趙六，你未免胃口太大，不想想我這趟正逢任務失敗，差事弄砸的風頭上，大部不辦人已算天恩浩蕩，豈可能再為我們墊那沒有名目的巨額銀兩？」趙六神態自若的道：「一般人而言，是這個道理，但逢上你，卻不大一樣，總提調，你的行情與眾不同，聞說戴尚書對你非常寵信，甚至有以你為義子的意思，另外，刑部右侍郎和你是拜把兄弟，金蘭之交，你有這兩座靠山，就比別人罩得住多啦！」

　　微瞇著眼，莊翼道：「這些謠言，都是誰告訴你的？」趙六正色道：「總提調，我自有我消息的來源，是不是謠言，我也會過濾澄清，薑是老的辣，大半生江湖歲月，莫非白混了？好在時間還長，有的是餘暇去印證。」莊翼悶著聲道：「好，且容你去印證吧……趙六，我那三個人犯呢？」趙六稍稍猶豫一下，才道：「他們被照料得很好，總提調，至少比你們照料得好，在我這裡，他們不是人犯，是肉票，折磨肉票沒有道理，肉票活得健朗，方是我們的財源，你明白，死人就沒有價值了。」哼了哼，莊翼道：「你的勒贖信已經送出去了？」趙六不禁眉開眼笑：「剛剛就是在忙活這些，好歹已派人送走啦，預計至多半個月就有回訊……」莊翼道：「我和錢銳的呢？」趙六坦白的道：「明天才送，唉，這一上午，真把人累慘嘍，被你這一攪合，誤了我不少事！」

　　由後面這幾句話，莊翼得知自己暈迷的時間並不久，這仍為同一天，而爭取契機，是他目前的當務之急，以他的身份職掌，若還要衙門出贖金贖人，這個差就甭幹了，不但如此，黑白兩道上，笑話更大啦！趙六一見莊翼不說話，反而有些忐忑的問：「總提調，你有心事？」莊翼長吁一聲：「假如你是我，處在這種境況。也能坦然置之麼？」趙六竟是一派安慰的口氣：「所謂『既來之，則安之』，總提調，人已經在這裡了，便無妨安心耽上一陣，我保證吃得好，睡得足，不給二位絲毫虐待，有什麼需要，亦請直接開口，只要辦得到的我是一定遵辦，忍幾天，就又光天化日，逍遙自在囉。」莊翼哭笑不得的道：「說得可真輕鬆，趙六，你是在拿我們的前程、名聲做代價，來換取你的招財進寶，你不是不明白，事情但要傳揚開去，我和錢銳便只有收拾舖蓋，找個陌生地方擺攤子一途，那裡也別想混了。」

　　趙六十分同情的道：「總提調，請原諒我是愛莫能助，我要生活，仁義道德無可奈何的便須往下排，我也知道這是憾事，可又有什麼法子呢？你看開點，其實公職不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無官一身輕，憑你的能耐，還怕在別的行當中冒不出頭？他娘海闊天空，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比受人差遣來得愜意？」居然連自己朝後的出路也代為打算好了，莊翼遇到這麼一號「熱心過度」卻完全不切實際的主兒，真不知該如何反駁才好？他苦笑道：「不談了，趙六，能不能先弄點水茶解渴續命？你說過，死人是沒有價值的。」趙六連聲道：「當然、當然，怎麼能叫你們渴死？我這就去拿水來……」等木門關攏下鎖，原先一直在打鼾不停的錢銳突然停止鼾聲，掙扎著半坐起來，他臉孔的肌肉鬆弛泛黃，眼神混濁矇矓，但一開口說話，卻還口齒清楚：「老總，姓趙的人走啦？」莊翼望向錢銳，道：「你是什麼時候甦醒過來的？」錢銳用力晃晃腦袋，道：「就在姓趙的說要四萬兩贖銀的當口，一句話把我驚醒了！」

　　莊翼低聲道：「必須要想法子反制這個老傢伙，否則我們的麻煩大了，銀錢事小，丟人事大，絕不能任其胡來，陰溝裡翻船，我們可翻不起！」嗆咳幾聲，錢銳期期艾艾的道：「我怎麼會睡得這麼沉，到現在還頭暈眼花，心口發悶，敢情是這老王八蛋擺的道？」莊翼道：「他就是趙歪脖兒趙六，那大塊頭的老婆娘便是他渾家『賽二娘』孫銀鳳，案牘櫃裡早已錄記，你該不會不知道這對專打濫仗的夫婦吧？」思索了半晌，錢銳頷首道：「似乎有點印象，不過詳細情形卻記不清了……」莊翼沉重的道：「就是因為我們平日疏於熟記案例存檔，才未能掌握先機，不但坐失辨清歹惡，預防犯罪的效續，反倒為對方所乘，這些事實，值得檢討。」

　　錢銳謹慎的道：「老總，呃，怎麼連你也栽了斛斗？在我的記憶裡，這趙六老倆口，好像沒有恁大的本事……」莊翼沒好氣的道：「我也是一時疏忽，被他們表面扮演的假象給蒙住了，而當時又累又餓，身體狀況的衰疲自亦是原因之一，總之，人的精神不能萎頓，否則，就連思維觀察的反應都變遲鈍了！」錢銳裂嘴笑道：「跟隨老總這麼些年，像眼前的光景還屬罕見，感覺挺新鮮的……」莊翼「呸」了一聲：「我受窘於此，你幸災樂禍不是？」錢銳趕緊道：「不敢，老總，我怎麼敢？我只是把心裡的想法講出來而已！」這時，有腳步聲傳來，錢銳又壓低嗓門道：「老總，約莫趙歪脖兒送水來了，我可要繼續打呼裝睡？」

　　莊翼道：「不必了，他在茶裡下的蒙汗藥，能有多大個效力，把人迷暈多久，姓趙的自然有底，你過了該醒的時間不醒，如何瞞得了他？」錢銳乾笑道：「說得也是……」門鎖一陣響動，果然是趙六推門而入，他左手提著一隻羊皮水囊，右手是個木托盤，托盤上堆著十多個肥白油潤的大包子，人一進來，滿面含笑：「來來來，先喝點水解渴，然後再吃點東西，剛出籠的鮮肉大包哩，保證噴香適口，一咬一兜油！」看到坐起來的錢銳，他又呵呵笑道：「錢老弟，你醒啦？也該是醒的時候了，口乾不乾？肚子餓了吧？吃的喝的我都已端了來，老弟你和令上就湊合著享用吧。」

　　望一眼擺置在稻草墊上的水囊和托盤中的包子，錢銳狐疑的道：「這裡面，趙六，你不會滲得有什麼不該滲的玩意吧？」趙六搖頭道：「自然不會，我說錢老弟，在二位受制之前，必須想法子制住二位，所以才有非常手段的運用，如今二位業已受制，就完全無此必要了，請放心吃喝，既使食物飲水裡滲得有其他作料，也屬人蔘粉、大補湯一類的益品，絕非毒藥。」錢銳不大相信的道：「我他娘上一次當，學一回乖，可不能再叫你擺一道！」莊翼併伸銬在手銬中的雙手，拿起一個包子大口便咬，邊側過臉向錢銳道：「吃吧，沒什麼好顧慮的，老趙講過，死人對他毫無價值，肉票要活著，才能替他換錢啊！」錢銳吶吶的道：「我，我還不大餓……」

　　趙六忙遞過水囊，笑得好殷勤：「那就喝點水，睏了這一陣，該口渴了。」接過水囊，錢銳稍一猶豫，才有些勉強的抬高手肘，動作僵硬的對準囊嘴喝水。莊翼很快就吃完一個包子，正「唔」「唔」不停的出聲讚美，趙六又把水囊要來，轉交莊翼，露著熱切的神情問道：「怎麼樣，總提調，包子味道不錯吧？這是我派人到七里多外的鎮甸上一家有名的包子舖購得，我特別交代要快馬來回，不准耽擱，包子剛出籠不久就能入口，與現蒸的差不離哩……」拿起第二個包子咬著，莊翼由衷的道：「味道實在鮮，餡美皮薄，又軟又香，咬一口，滿嘴油腴滑脂，好吃極了！」趙六滿意的笑著：「盡量吃、盡量吃，總提調，我隨時叫人現去添續，務必要那剛出籠的才好，包子一擺涼，就難吃了；你不知道，這來回十四、五里地，我定規他們要盞茶功夫來回，沿途得用厚棉罩密蓋裝包子的食盒，大冷天，保溫最要緊，再怎麼說，可不能壞了二位的口味！」莊翼連聲道謝，喝過水，再吃包子。

　　錢銳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頭兒與趙六，竟迷迷惑惑的不知身處何地，面對何人？他們和趙六，不是對敵的麼？而趙六是綁票，他們是肉票，這種關係原該多麼尖銳又惡劣，但照眼前的情形，一邊是談笑自若，飲食調適，一邊是殷切款待、侍候周到，那種融洽熟絡法，如何還像存在矛盾的樣子，即使老友重逢，亦不過這等光景，他真個弄糊塗了。望著莊翼津津有味的吃著喝著，趙六的表情十分受用：「這算是午飯，總提調，中午吃包子，晚上可不作興照葫蘆畫瓢，咱們得換個花樣，吃點別的，你看，弄幾樣葷素小菜如何？白米子，外加兩壺老酒，酒不夠的話，我叫人再續！」莊翼笑道：「敢情好，趙六，如能每天過這極舒坦的日子，十州八府的總提調我都不想幹了……」趙六搓著手道：「好說，好說。」莊翼接著道：「設若把身上的戒具去掉，就越發美啦。」打了個哈哈，趙六尷尬的道：「這一層，總提調，只有違命了，不是我不答應，有心叫總提調和你伙計不利便，實在是這鐐銬解不得，刑枷一解，說句不中聽的話，非但贖金泡湯，更怕把老朽我反套起來了！」莊翼道：「你未免太也過慮了，趙六。」趙六扭動了一下脖頸，苦笑道：「還是小心點好，總提調，小心駛得萬年船，幹我們這一行，風險特大，變數猶多，稍有疏忽，就是個賠上夫人又折兵的結局，我這一把年紀，可經不起再栽斛斗嘍……」

　　莊翼並不強求，他也知道強求無用，只淡淡的道：「原是說，罷了，趙六，我瞭解你的苦衷。」趙六十分感激的道：「難得總提調如此寬諒於人，呃，這就好，這就好，要是總提調沒有其他吩咐，我便不打擾啦，二位也可以多歇息、歇息……」莊翼笑道：「你請便。」等趙六離去之後，錢銳不由「嘖」「嘖」出聲，表情一派驚嘆：「乖乖，這也叫做『敵對』？老總，要是門外有人聽到你和趙六的談話，準會以為你們是老友重逢，喜不自勝，那等親熱殷勤法，簡直離了譜啦！」莊翼道：「這就叫做『各懷鬼胎』，錢銳，雙方雖說利害衝突，立場迥異，但並不一定非要惡顏相向或臉紅脖子粗才能表態，棉裡針，笑中刀，不比嗔眉怒目更要來得高明？這一套，官場上下最是尋常，莫非你還領悟不了？」

　　錢銳嘿嘿笑道：「我就是不習慣這一套，老總，我自來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粗人，有什麼說什麼，心裡怎麼想，臉上就怎麼見，叫我要王二麻子片兒湯，實在要不來……」莊翼道：「所以你幹到『鐵捕』的級位就停住了，我保薦你三次晉升『二領管』皆未核准，就是你的脾氣害了你，不過，這樣也好，直性子也有討喜的一面，陰詭圓滑、表裡不一的矯揉作風，只是權術謀略的運用手段，並不可取。」錢銳挺直腰桿，道：「只要老總明白我的為人就夠了，別人怎麼看我，我他娘一概不論！」目光望了望緊閉的門扉，莊翼道：「包子味道不錯，你趁熱吃幾個，算是飽餐戰飯吧！」錢銳低聲問：「老總準備行動了？」點點頭。莊翼道：「時間迫促，不能再拖，非但我們兩個要設法脫困，那三名人犯亦須全數帶走，若叫趙六計謀得逞，我們的臉面朝那裡擱上？」錢銳戲道：「趙六晚上還要弄幾樣葷素熱炒、多帶老酒二壺哩，看樣子，咱們恐怕得辜負他的一番盛情了。」莊翼道：「少廢話，先吃飽喝足，留著力氣好辦事。」於是，錢銳開始大口進食，大口喝水，並不時砸嘴黏舌，吃得噴香，莊翼卻在默默算計，該用什麼方法解除束縛、且反敗為勝？

第十三章　血箭

　　仔細端詳套在雙腕的生鐵手銬，莊翼可以確定並非公門中慣用之物，同樣的，腳鐐也不是，它們的尺寸比一般官方戒具來得大兩號，當然也就更為粗重，莊翼不禁搖頭，江湖上的花樣，真是越來越多了，模仿的本事尤其青出於藍，像這種只有公衙中人才准持用的刑器，人家照有，而且，毫不遲疑的便反加於差官身上！嚥下嘴裡的包子，錢銳道：「老總，想出點眉目沒有？」莊翼悶悶的道：「這付鐐銬。可不是我們班房裡的制式玩意，用我們那套手法，鐵定打不開……」錢銳嘆了口氣：「我早就研究過了，是打不開，裡面的構造大不相同嘛，照葫蘆畫瓢，那成？」身子一挺，莊翼已直站起來──那姿態有點滑稽，活脫殭屍突兀豎立，把錢銳嚇了一跳。莊翼皺著眉道：「套著這兩件傢伙，實在累贅，非得除掉不可，要不然跳跳蹦蹦的如何行事？」

　　錢銳沉吟著道：「老總，解鈴還得繫鈴人，我看，最好能把趙歪脖兒弄進來，從他身上取鑰匙，否則，戴著手銬腳鐐，動彈都難，更別說其他了。」莊翼道：「他剛剛才走，眼下要誘他來，只怕這老小子會起疑心。」錢銳道：「那，就等他來送晚飯的時候再下手，說不定我們就多叨擾他一頓──」人又坐下，莊翼道：「你休要小覷了趙六，他可是個老滑頭，精到得很，對付他，不似你想像中那麼簡單，但要被他看出一點破綻，我們麻煩就大了。」錢銳道：「不管是個什麼後果，好歹總要試試！」莊翼坐在草墊上，臉色十分陰沉：「我又想起一件事，錢銳。」錢銳忙問：「什麼事？」莊翼道：「信物。」楞了楞，錢銳不解的道：「信物？老總，什麼信物？」

　　莊翼語氣艱澀：「趙六拿我們兩個當人質，藉以向司裡去勒贖，他自然少不了要有勒贖的憑證，用什麼理由去要錢？錢銳，你的腰牌還在不在身上？」錢銳如夢初醒，趕緊用手肘去探觸原來隱藏腰牌的部位，這一探觸之下，不由神態大變，氣急敗壞：「糟了，我的腰牌不見啦！」莊翼白著臉道：「我的還在，因為我的靴跟完整，沒有被撬動的跡象。」錢銳略略寬心：「至少老總不必犯愁了──」哼了哼，莊翼道：「但是，我的劍卻已不在身邊。」面頰抽搐了一下，錢銳吶吶的道：「天老爺，木色劍乃是老總須臾不離的兵器，拿了劍去，比拿腰牌更具威信，趙歪脖兒這老王八蛋，真要坑死人啦！」莊翼道：「這個台，萬萬坍不起，非要想法子出困不可，便豁上性命，也不能鬧此等笑話！」錢銳形容沮喪，嗓音發啞：「只有從趙六身上下手這一條路，老總，成與不成，我們都認了。」

　　輕咳一聲，莊翼的表情凝重：「錢銳，我練就一種特異的功夫，叫做『丹血箭』，你以前聽過沒有？」錢銳茫然道：「從來不曾聞問。」莊翼平靜的道：「這門功夫施展的時候，非常耗費真元，伐傷血氣，但卻極其有效，尤其在近距離攻擊的當口，往往產生決定性的成果，等一歇趙六進來，我就用『丹血箭』對付他，我不希望他有任何掙扎的機會，搏戰一起，我就要他躺下──」看了錢銳一眼，他又接著道：「所以，你把招子放亮，好生配合，我一旦展開撲襲，你馬上就衝到他身邊搜取鑰匙，絕不能容他抗擷反拒，記住時機稍縱即逝，我們疏失不起第一次！」連連點頭，錢銳道：「我明白，可是……」莊翼道：「可是什麼？」嚥了口垂沫，錢銳道：「萬一趙歪脖兒身上沒帶鑰匙，又怎生是好？」莊翼道：「只要制服趙六，鑰匙在不在他身上意義都是一樣──人掌握在我們手中，還怕對方不乖乖交出鑰匙？」錢銳笑道：「果然如此，娘的，有時候我這腦筋就楞是拐不過彎……」莊翼躺身下去，閉攏雙眼，專心一意的調息養神，錢銳亦不再開口，獨自坐在那裡默默思忖什麼，磚屋裡一片冷寂，而門扉底下透進的天光，就也逐漸黯淡了。

　　當天色全黑下來不久，外面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好像不止一個人來到門口。木門照例開鎖，啟開，晦沉陰幽的光線裡，影綽綽站著好幾個人，跟著一盞風燈亮起，那昏黃的一團焰彩隨著一股寒氣湧入屋內，趙六熱切的笑聲先傳來：「待慢、待慢，總提調、錢老弟，這一下午，精神可養足了！」莊翼坐起身來，瞇著眼道：「還好，怎麼著，又到開飯的辰光啦？」趙六大步踏入，一邊招呼後頭的兩名漢子擺置食盒，邊笑呵呵的道：「入黑嘍，該吃飯啦，總提調，今晚上搭配的菜色是兩葷兩素，兩葷，乾炸里脊片，辣子炒雞丁，兩素，白菜煨豆腐，黃瓜拌拉皮，另一隻砂鍋是清燉獅子頭，白米子又黏又糯，老黃酒二壺，不夠咱們再續……」莊翼忙道：「夠了夠了，趙六，太豐盛了。」

　　食盒打開，四式小菜顏色各異，金黃艷紅乳白翠綠互為映觀，配的是青花瓷碟，另一隻海碗大的砂鍋裡滾動著四個鮮肉獅子頭，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東西尚未入口，饞蟲已經爬到喉管了。趙六親自把裝飯的小木桶放到一邊，舉起酒壺來替莊翼、錢銳在杯中斟酒，又一一端給兩人，錢銳很爽快的舉高杯子，將酒倒進口中，但莊翼卻顯得有些勉強，猶豫片歇，才分三次喝掉。莊翼酒量很好，而且經常愛來幾盅，這是錢銳一向知道的，他不明白為什麼現下老總卻對這醇醪美酒排斥起來？趙六也不解的道：「總提調，是酒味不對麼？還是酒性不合？你交代，我馬上就換。」莊翼搖頭道：「都不是，趙六，只是不怎麼想喝，你別麻煩了。」趙六陪笑道：「隨你，總提調，那，吃菜，盡量吃菜，全是剛起鍋的，趁熱吃才夠味。」莊翼道：「我還不太餓，趙六，等會再吃吧。」

　　忽然，趙六若有所悟，十分慎重的道：「總提調，你是不是擔心酒菜裡混得有藥物？」莊翼笑了：「絕非如此，要不，我怎會喝下那杯酒？你別瞎猜疑，我只是真的沒有胃口──」轉向錢銳，他吩咐道：「你管自享用吧，趙六說得對，趁熱吃。」錢銳心存狐疑，卻體會到莊翼之所以拒絕飲食，必有原因，當著趙六面前，他也不便直問，只有恭敬不如從命，自行吃喝起來──雖戴著手銬，舉著挾菜的入口的過程間，倒還不算過於艱難，就是僵硬了點。趙六交代兩名隨來的漢子先行退下，他自己親陪在側，表面上是照顧莊翼、錢銳用膳，骨子裡少不了監視的意味，大家心中有數，依然一團和氣。莊翼早已估算出趙六現在的位置約有多少距離，及其準確的角度──老傢伙看上去一派殷切熱絡，實則深俱戒心，他站立的地方，隔著莊翼有六七尺遠，而且靠近門邊，是種隨時可以應變的最佳選擇，顯見他業經成竹在胸了。

　　一口一個獅子頭，錢銳嘴嚼有聲：「好，真好，香滑潤嫩，好吃極了……」趙六揹著雙手，笑吟吟的道：「那小黃瓜拌拉皮也不錯，這種天氣，小黃瓜在田裡根本長不活，莊稼人養它在溫室內，卻也只能長到指頭般大，不過甜脆兼俱，另有風味，總提調何不試上一試？」莊翼頷首道：「當然要試，這麼好的東西，怎能不吃？只是現在不餓，且待一陣再說……」趙六迷惑的道：「總提調的胃口有點奇怪，晌午時分，單單一盤包子，總提調卻吃得津津有味，這當口有菜有酒，反倒食興缺缺了，我真不明白毛病出在那裡？」莊翼和顏悅色的道：「沒有毛病，趙六，只因為我有我的打算。」趙六愕然道：「什麼打算？」莊翼突兀問道：「手銬腳鐐的鑰匙，你可隨身攜帶？」趙六經此沒頭沒腦的一問，本能的點點頭，然後又立即搖頭，右手同時警覺的伸入懷內：「總提調，你問這個幹什麼？」

　　莊翼笑道：「看看我們的運氣罷了──」「了」字的音韻併自齒唇的剎那，他猛然開口，清晰的一聲腹鳴，宛如悶雷乍響，鮮赤的一道血箭激噴而出，像煞落日最後的一抹殘霞，須臾明滅，卻艷麗奪目！六七尺的間距，僅乃血箭一閃的始程，趙六在窒怔之餘，甚至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已被血箭射中胸膛，他但覺如遭重杵，心口倏麻，全身往後倒仰，而紅花繽紛，朵朵濺散，赤霧濛濛裡，趙六幾乎一口氣沒喘上來！錢銳勢同暴虎，一個躍跳撲在趙六身上，休看他雙手戴銬，卻動作如飛，純係專業技巧，那般熟練迅速的搜索趙六混身，眨眼間，他已扣出一串銅鑰，拈在指上衝著莊翼搖晃！莊翼臉色慘白如紙，唇角血漬斑斑，說話亦顯得中氣不足：「試試看是那兩把鑰匙？要快……」

　　只見，錢銳倒轉銬眼，手法俐落的插鑰試啟，不過第三隻鑰匙，鐵銬「咯喳」一聲業已彈開，他接著又解啟腳鐐，然後立時湊過去替莊翼脫除戒具，僅在幾次呼吸之間，所有過程俱已完成。搓揉著手腕，莊翼有些虛脫的笑道：「你這兩下子倒蠻老練，像個六扇門中的行家……」錢銳扶著莊翼，嘿嘿笑道：「老總過獎了，如果這吃飯的幾式手法還玩不轉，就只能回家抱孩子啦！」推開錢銳雙手，莊翼道：「我不要緊，且過去看看趙六，別叫他斷了氣。」來到仰躺著的趙六身邊，錢銳俯腰檢視，可憐趙六歪斜著脖頸，一起一伏的拚命鼓動心肺，翕張口鼻，正吃力的咻咻喘息，他滿身血水四濺。雙目緊閉，就像去掉了半條命！

　　撥開趙六眼瞼，錢銳略一查看，又退了回來：「老總，姓趙的瞳仁未散，仍能喘氣，大概死不了，就只心肺受震，逆血上湧，臨時暈迷過去而已，一時半刻便醒過來了。」莊翼抹去唇角的血潰，低聲道：「外面可有動靜？」錢銳湊至門邊，側耳聆聽，一面擺手道：「啥個動靜也沒有──老總，你這門功夫，可叫我開了眼界，真個又準又狠又俐落，逼血成箭，傷人於指顧之間，我以前連聽都沒聽過！」莊翼沙著嗓音道：「唉，『丹血箭』施展之後，你卻不知有多累……」錢銳關切的道：「老總，你的氣色定不大好，先坐下歇息歇息，也不忙在這一時半刻行事。」目光轉投在趙六臉上，莊翼道：「小心看著姓趙的，他對我們還有大用，那三名人犯的下落，全在他身上了！」若有所悟的輕呼一聲，錢銳一個箭步搶了過去，把自己剛解下來的手銬「咯喳」一傢伙扣到趙六雙腕之上，又拾起地下的鑰匙塞進腰裡，邊笑吃吃的道：「操他個娘，要是老總不提，我還差點忘了，先將這老綁匪扣起來，免得他到時作怪！」

　　趙六好歹算是喘過一口氣來，現在，他困難的扭動著脖子，兩隻風火眼微微眨動，又極為吃力的張開，紅糊糊的眸瞳顯得渙散無光，神態茫然。錢銳壓低嗓門道：「他醒啦，老總。」莊翼道：「別動他，讓他自行調適過來。」錢銳陰陰一笑：「老小子好像也受了些罪。」莊翼不響，只注意著趙六的反應，終於，趙六悠悠的吁出一口長氣，本能的想掙扎著起身，這一掙扎，才發覺自己雙手在銬，業已主客易位，反做階下囚啦。走近兩步，莊翼半蹲下來，模樣像是對老朋友致候：「怎麼樣？感覺好一點沒有？」鬆弛的頸皮驟然扯緊，趙六面孔上的五官歪扭，扁著嘴，抖索索的開口：「你……你們好狠……好毒哇，居然向我施展這等辣手，真正恩將仇報六親不認，姓莊的，我算認清你們六扇門的鷹爪孫是怎生的無情無義了！」

　　以綁架勒贖為目的，只不過給吃了兩餐飯，就算有了「恩」，人家脫困反制，敗裡求活，竟變成了「無情無義」，這話可真是從何說起？莊翼懶得和趙六爭辯，仍然和和氣氣的道：「趙六，請你包涵，在非常的情況下，只有使用非常的手段，我們感謝你的『禮遇』，但你要原諒我們不得已的行動，彼此立場不同，為了自保，做法上便難以周全……」「咻」「咻」喘息著，趙六掙得臉紅脖子粗：「我是一片好心，反成了狼肝肺啊……早要知道是這麼個結局，不如一把毒藥毒爛了你兩個好歹不分的東西，也免得我落到比番田地……」莊翼不慍不怒，好言好語的道：「稍安毋躁，趙六，稍安毋躁，你是老江湖了，當知遇事須面對現實，妥善處置，切忌情緒化的反應，在這個當口，你若不夠理智，只有越弄越糟，把可能較為圓滿的協調方式給砸了！」

　　趙六聲嘶力竭的咆哮：「你他娘不用來誆我，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會有什麼較為圓滿的協調方式？刀把子在你們手上，好，恁情任由宰割，卻休想我低頭讓步！」冷冷一笑，錢銳插嘴道：「風乾的鴨子，楞是一張嘴硬，大膽匪人，狂妄強徒，你以為我們治你不得？」趙六惡狠狠的破口大罵：「錢銳，你這狗娘養的鷹爪孫，少他娘在我面前狐假虎威、耍你六扇門那一套下作把戲，我是人老骨頭硬，容你啃得了我這根鳥去？」臉色一沉，錢銳形容獰厲的道：「唏，一身老皮老肉，風燭殘年的一把歲數，偏還口氣來得個大，趙六，你要不要試試，我眼下便能剝下你這身人皮？」

　　莊翼向錢銳使了個眼色，阻止他再叱喝下去，自己接上來道：「趙六，如今不是動氣的時候，你無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事情尚不至糟到難以收拾的程度，假如你願意做退一步的打算，我們可以談談，保證對你有益無害。」趙六氣吼吼的道：「我人已落在你們手裡，罪名還不是隨你們按？即使我委屈求全，你們豈肯輕繞得我？姓莊的，不必淨說好聽的了，斑房皂役的慣常作風，我明白得很！」莊翼懇切的道：「但我不同，趙六，至少你可以印證、印證。」稍稍平靜了一下，趙六的聲調放緩和了：「你的意見是說，我們商量商量，事情仍有圜轉的餘地？」莊翼點點頭，道：「正是如此。」趙六神色間充滿了戒惕，他步步為營的問：「怎麼個圜轉法？」

　　莊翼從容的道：「譬如說，趙六，你的罪名是襲擊官差，強劫重犯，綁人勒贖，圖詐公衙，這幾樁犯行非同小可，押你回去，除了殺頭也只剩殺頭，斷無一線生理，但是，我們可以不抓你，換句話說，放你逍遙自在，而且，這其中尚包括了你的老婆孫銀鳳在內。」想了想，趙六謹慎的道：「姓莊的，你們肯這麼大方，只怕不會不要求代價吧？」莊翼笑道：「當然，天下那有白撿便宜的事？這就是我們要談談的目的了。」趙六吞著口水道：「你先開開條件看，如果在我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我可以考慮，但若離譜太甚，就恕我不能苟同了！」錢銳忍不住罵了開來：「死到臨頭，還在故擺姿態哩，如今那有你趙六挑肥揀瘦的資格？一朝押你回衙，不用三審，包管一堂下來就摘你腦袋，要是性命沒了，你尚有什麼好討價還價？」

　　趙六不禁惡向膽邊生：「老漢如是不怕死，你又為之奈何？」錢銳瞋目罵喝：「你有這個種，我就能先砍你的頭！」推開錢銳，莊翼堆起滿臉笑容：「大家平心靜氣商議事情，徒逞口舌之快實在沒有意義，趙六，你和我這伙計都別激動，有話好說，只要雙方皆具誠心，還怕問題不能解決？」趙六悻悻的道：「我原是在和你打商議，姓錢的卻插進來打他那門子岔？動不動就擺出一付捕快嘴臉、差役派頭，娘的，我豈會受他的唬？」錢銳怒火又升，正想開口，卻被莊翼一眼瞪了回去，然後，莊翼對著趙六，笑嘻嘻的道：「辰光不早了，我們就長話短說吧，趙六，我的條件很簡單，而且絕對在你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我們自來不做令朋友為難的事……」

　　聽到「朋友」二字，趙六的表情不由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悶著聲道：「得了，莊翼，你和姓錢的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軟硬兼施，雙管齊下，這等花招，以為我不明白？如今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能辦就辦，不能辦拉倒，你放馬過來吧！」莊翼微微一笑，語氣安詳：「趙六，我不是有三個人犯在你那裡麼？你把三個人交還給我，我拍拍屁股上路，從此你是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就當做沒有這檔子事發生。」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說，趙六的反應並不意外，他直截了當的問：「我有沒有爭論的餘地？」莊翼也乾脆的道：「老實說，沒有。」僵窒了片刻，趙六才沉沉的道：「好吧，就這麼辦。」

　　拍拍對方肩膀，莊翼道：「用不著這麼喪氣，趙六，那三名人犯本來便不是你的，我和錢銳，更與你不搭軋！你把我們當搖錢樹，算盤從開始就敲錯了，所以，你失去原非屬於你的這些，根本毫無損失，又有什麼想不開的呢？」趙六紅著那雙風火眼，有氣無力的道：「你說得倒輕鬆，卻不知如此一來害慘了我，其中後果之嚴重，實非你能想像，莊翼，黑道撈財，表面上看容易，骨子裡的悲苦辛酸。又有多少人能夠體悟？」莊翼道：「此話怎說？」趙六目光淒迷的道：「我只講一樁，你就心裡有數了，嚴良、何小癩子、艾青禾三個人的贖票信已派專人發出，現在要追也追不回來了，兩頭相隔這麼遠，中間要生變化，亦無從通知對方起，換句話說，下一步，人家就會按信中的條件趕來納銀贖人，可是事實上人已不在我手裡，又拿什麼交給對方？一旦不照約定行事，撕破臉是必然的結果，面臨那等場面，不用我多說，你想也能想到有多糟！」

　　莊翼相當同情的道：「不錯，這攤子確然不大好收拾，但事情既已發生，趁著目前尚有一段緩衝時間，你總該有個因應之策吧？」趙六苦著臉道：「有。」莊翼道：「來，我也替你參酌參酌，你打算怎麼對付？」趙六聲似嗚咽：「逃之夭夭，莊翼，逃之夭夭而已。」怔了半晌，莊翼帶幾分無奈的道：「看情形，這倒也算上策，否則事情一鬧開來，枝節橫生，波波不斷，實在令人疲於奔命……」趙六垂下腦袋，艱澀的道：「所以說，你真個害慘我了……」莊翼頗為歉然的道：「就算我欠你一次情吧，趙六，時來緣到，我且還你。」面孔上的皺紋深深裂綻開來，趙六感慨係之：「但願有那麼一天，莊──呃，不，總提調。」錢銳靠在門邊，忍不住發聲催促：「老總，該行動了，夜長夢多哩。」莊翼向趙六伸了伸手：「你帶路吧，趙六。」掙扎著往上起身，趙六又差一點倒坐回去，幸得莊翼在旁及時將他扶住，才堪堪站穩，他先順了順氣，然後步履蹣跚的蹭向門前，只這一陣，腰背卻佝僂更甚了。

第十四章　終站

　　又是夜裡，當天的夜裡。仍然像原來的進行架勢，也仍然是原來的陣容──莊翼、錢銳騎在馬上，押解著同樣的三名人犯：嚴良、何小癩子、艾青禾；三名人犯戴著手銬腳鐐，腰串牛繩，一腳高、一腳低的踉蹌前奔，今晚上，雲層輕淡，寒星疏落，視界相當良好，但那樣的冷峭與凝凍，則和前些日子並無二致。一邊「唏哩嘩啦」的往前走，何小癩子一邊口裡不停咒罵：「我操那趙歪脖兒的血親，他竟幹得出這等骯髒事件，走著瞧吧，只要我能出生天，要不把那老王八蛋的臉龐拿尿糊滿，我就不算人生父母養的！」嚴良焦黃的面孔上沒有半點表情，只是沉默的邁著腳步，一付逆來順受的模樣，倒似認命。嗆咳幾聲，艾青禾接著道：「也不能完全怪趙六老倆口子，唉，誰叫我們時運不濟，偏偏碰上這麼一號陰魂不散、鹹魚翻生的解差頭兒？居然拿大筆銀子買命都買不成……」

　　何小癩子磨牙如挫：「從這裡到『靖名府』，還有一段路程，說不定另有遇合，娘的，我就不信背運背到底，但求老天爺再給我一次機會，單單一次，我就大大翻弄給他們看！」馬上，錢銳聽得清楚，他吃吃一笑，嘲諷著道：「小癩子，這沿途過來，你跑掉幾次啦？那一次不是把你乖乖的又牽了回來？老天爺對你不薄啦。是你自己不爭氣，還能怨天尤人麼？」何恨頭也不回的道：「那只是時機未到！姓錢的，你心裡先有個底，哼哼，風水轉起來可快哩！」錢銳並不以何小癩子無所忌諱、直言頂撞而慍怒，因為他深知一干死囚犯的心態──每到移解目的的最後一程，其情緒上的變化都是十分激烈且怪誕的，往往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或難以思議的舉動，這個時候，他們腦袋瓜子裡在想些什麼，則更不能以常情去推敲了。

　　莊翼向錢銳呶呶嘴，小聲道：「要特別注意這個淫賊！」錢銳頷首道：「我會卯上他，老總放心。」略一遲疑，他又壓低聲音道：「不過，嚴良的情形，比何小癩子更要令人犯嘀咕！」莊翼道：「怎麼著？你可是看出什麼蹊蹺來了？」緊了緊手中的三條牛繩，錢銳口鼻間呵出一團白濛濛的霧氣：「這像伙很反常，一路上來，沉默得厲害，模樣也十分冷峻，冷峻到近似麻木；老總，你知道，尋常人犯的情緒應該不是這樣的，他們越到最後的一程，就是激動不穩，原來的個性全變了，那似姓嚴的，偏偏和人家相反……」莊翼平靜的道：「路上遇著的這些事，就數嚴良的外援最多，說不定他的點子尚未耍盡，好戲在後頭，他這種反常的情況，絕不是認了命！」錢銳喃喃的道：「所以嘛，怎不叫人犯嘀咕！」莊翼道：「不管有什麼變化發生，目前也只有靠我們自己應付了，這趟差可真苦……」

　　抹一把臉，錢銳毫無笑意的笑了笑：「如今回想，當初是怎麼選上這條路的？即便在老家種地啃窩窩頭，也強似這等日晒風吹，雪凍霜打的勞碌行當，更別說還得拎著腦袋玩命了！」莊翼望了錢銳一眼，道：「我還從來沒問過你，錢銳，當初你怎麼會跑來巴結這碗公門飯？」錢銳嘆吁一聲，無可奈何的道：「十幾年前，黃河鬧大水，淹了二十多個縣城，我老家也一遭淹進去了，那時放眼四望，真是處處澤國，一片濁洋，房倒屋塌，牲口流失，連他娘田裡的莊稼都泡爛了，人總要吃飯哪，收成沒了，差事又難找，就在全家大小眼瞅著即將斷炊、一籌莫展的當口，我一個遠房表叔巴巴找上門來，薦我去縣衙頂個「候補皂隸」的低缺，每月好歹也有二兩多銀子的餉錢，就那樣湊合著挨過了年把兩年的災期……」

　　莊翼笑道：「這也是人的命，後來就一直幹下去啦？」點點頭，錢銳道：「我那表叔，原是縣衙裡的文案師爺，他知道我自小勤練拳腳，有點功夫底子，這才拉把我進班房從『徒生』幹起，平日裡看到我悶懨懨的一付德性，就免不了時加告誡，說什麼年輕人要敬業哪，不興好高騖遠，這山看著那山高哪，又說行行出狀元，公門之內好修行哪，還叫我莫忘以前的苦日子，數落我飽了肚皮忘了飢，總之，硬是逼我出力巴結差事，賣命幹活……唉，誰知道這一幹下來，就沒有盡頭哩！」莊翼道：「其實你也並非毫無成就，打十幾年前一個『候補皂隸』，也就是『徒生』幹起，如今已爬到『鐵捕』等級職，算得上是『步步高』，亦不負你表叔的一番期望了。」錢銳苦笑道：「老總，我看我到了『鐵捕』這一級，只怕就到頂了吧？」莊翼正色道：「不見得，還要看你的機運和造化，錢銳，六扇門的環境也是相當複雜的，往後會有怎麼個變遷，是誰也說不準的事。」錢銳忙道：「猶要靠老總的栽培、提拔哩……」莊翼道：「對你，我一向沒少費過心，將來如何，且走著瞧吧。」

　　於是，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彷彿天邊湧起的悶雷，隱隱滾動著就逼了近來，銀白色的大地清亮瑩澈，視野遼闊，從蹄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已能看到一乘騎影，正潑雪揚泥，當仁不讓的馳到。不錯，只有一騎。雙目凝聚，錢銳有些緊張的道：「娘的皮，又不知是那路邪祟摸上來撩撥了！」莊翼停下馬，半調過馬頭，斜對來路，他七情不動的道：「你守著人犯，我對付來騎。」錢銳低促的道：「老總，這傢伙不知是幹什麼吃的，單人獨騎，難不成就敢來劫囚？」莊翼道：「也包不準，你沒聽說過？藝高人膽大？」往地下吐了口唾沫，錢銳喃喃咒罵：「操他娘，他要真敢，就算活得不耐煩了……」

　　只這片歇功夫，來騎已到了尋丈之外，那是一匹全身毛色漆黑油亮，四蹄翻白，似稱「烏雲蓋雪」的駿馬，馬兒奔至近前，突兀「唏律律」人立而起，霧噴口鼻，熱氣騰騰，鞍上騎士卻有如磐石，黏住馬背紋風不動。莊翼望向對方，沒有任何表示。「烏雲蓋雪」上的騎士，是一個年約三旬，鼻直口方的端整人物，身著絲棉寶藍緞的緊身衣靠，外披磚紅披風，豐厚的黑髮往上梳結，髮髻間的飄帶輕拂領後，看上去氣勢不凡，威儀相當。現在，他也正上下打量著莊翼。莊翼嘴唇緊抿，雙眸冷森加刃，依然不言不動，毫無反應。

　　對方開了口，語氣沉著而清朗：「請問，那一位是莊翼總提調？」莊翼手指頭繞著韁繩，淡淡回應：「我就是。」那人顯然亦已料到他的對象是誰了，目注莊翼，他不亢不卑的道：「在下皇甫秀彥，人稱『火旗』，隸屬『一真門』大掌門『鬼王叟』葉瘦鷗座下，今奉大掌門諭令，有專函一封，呈交莊總提調。」莊翼一聽到對方報出組合字號及「葉瘦鷗」三個字，臉上立刻起了一陣奇妙的變化，他在馬鞍上往前微微欠身，一改方才的冷漠容顏，態度大有轉變：「得罪得罪，不知是鷗老座前『右衛門』皇甫兄駕到，一時失察，尚請兄台包涵。」皇甫秀彥笑著拱手：「莊總提調客氣了，在下是否可以借一步向總提調稟報上諭？」莊翼忙道：「不敢，我這就過來。」

　　一邊的錢銳把情形看在眼裡，不免滿頭霧水，一腔迷惑，跟隨莊翼這好些年，他還極少看到老總對人如此禮遇過，不，這已不止是禮遇，簡直就是謙讓了，謙讓的場合不是沒有，但對象卻都是顯赫天下，虎踞於世的大人物，眼前的角色，不知是那一路的英雄好漢？竟也使得莊翼改容相向，移樽就教？不但錢銳疑惑不解，連那三名囚犯中的兩個也都回過頭伸長脖頸。又是好奇、又是興奮，甚至帶著三分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隱隱期待著任何一種對他們有利的演變發生。垂眉搭目，不問不聞的只有嚴良，他臉色木然，形態僵硬，好像人在九天之外，這些塵囂瑣事，對他已毫無關連，相距遙遠了。

　　這時，莊翼下馬過去，那皇甫秀彥亦拋鐙落地，兩人湊近，皇甫秀彥自懷中取出一封白底紅框信件，小心翼翼，唯恭唯謹的雙手呈奉於莊翼面前。莊翼告罪一聲，也雙手接信，仔細撕開加蓋著紅泥封戮的信口，就著雪地反光，表情肅穆的閱讀起來，信不長，內容只有一張，但是，莊翼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鬱滯了。那頭的錢銳，可能聽不清他們之間的交談，可是莊翼的表情他卻看得分明，這一剎裡，他不由手心冒汗，胸膈部位，宛如沉甸甸的壓上一塊石頭。錢銳固然在注意莊翼的反應，皇甫秀彥又何嘗不是觀察仔細？他顯然是個內歛極深的人，不管心裡有何打算，表面上卻仍舊笑容不減，彬彬有禮。

　　看完了信，莊翼小心的將信瓤裝回封套，半晌沉吟不語。皇甫秀彥微微一笑，低聲道：「莊總提調，大掌門說，等你回一句話。」莊翼抬眼望著對方，語聲略帶瘖啞：「皇甫兄，請恕我多問一聲，鷗老和那嚴良，到底是個什麼關係？」皇甫秀彥坦率的道：「嚴良的大師伯，和我們大掌門是同母異父的手足，平常來往雖不算勤，但血緣卻是斷不了的，因此大掌門的苦衷，也希望總提調能以諒解。」莊翼苦笑道：「老實說，皇甫兄，這檔子事，鷗老可真給我出了個難題……」皇甫秀彥體諒的道：「大掌門也知道，特別交代在下稟總提調，故人所求，縱有不當，亦務請勉為其難！」言詞客氣，卻在步步緊逼上來，莊翼感受得到那種無形的壓力，這冷的天氣，不由額頭見汗，他定了定神，緩慢的道：「皇甫兄，鷗老是我的前輩，在公私事上幫過我很多次忙，他老人家一直愛護我，提攜我，這份情，我是永遠感念不盡的，鷗老但有差遣，我莊某敢不效犬馬之勞？但目前牽涉到這個問題，實在不是我個人力量能以承當的，千百種大道理我們都不去說，只論嚴良的犯行，冷血寡毒，便罪無可逭！」

　　皇甫秀彥平靜的道：「對的，千百種大道理我們且不去談，總提調但要明白嚴良與大掌門的淵源，清楚大掌門對此事的立場和用心就夠了。」真個唇舌如劍，犀利無比，更且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莊翼嘆一口氣，道：「唉，卻叫我如何是好？」皇甫秀彥輕聲提醒莊翼：「總提調，大掌門等你一句話！」咬咬牙，莊翼道：「這樣吧，請皇甫兄上回鷗老，我且考慮斟酌行事。」皇甫秀彥顯然大不滿意，他笑得有點勉強：「總提調，這句話，未免有些模稜兩可吧？我認為不夠紮實！」又在咄咄相逼了，莊翼壓住心中的反感，語氣微見僵硬：「皇甫兄，我只能這樣答覆鷗老，不週失敬之處，他日再容負荊請罪！」皇甫秀彥稍稍猶豫，始道：「那麼，務請總提調在斟酌行事之際，對嚴良做有利的考慮！」莊翼道：「我會記得你的話，皇甫兄。」抱拳躬身，皇甫秀彥道：「多有擾攪總提調，間中若或唐突冒犯，亦乞總提調寬諒則個，在下告退！」莊翼回禮道：「請好走，見到鷗老，煩代問安……」皇甫秀彥唯唯喏喏，轉身上馬，於是，又似來時一般，蹄聲起若悶雷，揚雪濺泥，漸去漸遠，很快便沒入幽迢的冥暗中。

　　慢慢踅了回來，莊翼的臉色當然不怎麼好看，錢銳本人不敢多說話，卻又忍不住小聲問道：「老總，到底是怎麼回子事？那傢伙人五人六的像是來頭不小，看那架勢，老總你也似乎得買他三分帳，他是誰呀？又給老總帶麻煩來啦？」莊翼上了馬，面無表情的道：「他是誰你沒聽他自報字號麼？『一真門』的『右衛門』，『火旗』皇甫秀彥！」錢銳陪笑道：「這個我知道，我不明白的是，他代表葉瘦鷗葉老爺子來幹什麼？『一真門』可是個赫赫有名的大門派，跟我們押這趟差又扯得上啥的干係？」莊翼揉揉兩邊太陽穴，有氣無力的道：「干係可大了，先上路吧，等一會我再把事情內容詳細說予你聽……」上路是又開始上路了，錢銳卻感到心事重重，剛才發生的狀況，似乎十分微妙，而微妙中又滲雜著難以言喻的險惡，好像，呃，這和直截了當的打殺又不一樣，給人的感受有如風雲詭異，危機四伏，有那種惶惶然不知何以為防，何以為戒的疑懼。

　　一座半坍在山腳下的破廟，不知道廟裡原來供的什麼神，因為早連神像也頹塌了，是座廟卻不會錯，看得出還殘留得有零落的堂柵及缺了角的神案，簷壁牆隅處密結蛛網，遍地鳥獸糞便，不過四周通風，倒沒有多少異味。莊翼斜斜倚坐於牆角，地下舖著毯子，手裡是半套尚未吃完的夾肉燒餅，他雙眼凝視著污黑的壁面某一點上，看似在研究那一點的內涵，實則他任什麼也沒看見，腦子裡的意識，業已不知飄去何方了。三名人犯串坐一排，都在閉目歇息，錢銳高踞香案之上，支著一條腿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乾糧，也是滿臉鬱重憂戚的模樣。天才濛濛亮，沒有雞啼，沒有狗吠，更沒有一點人氣所帶來的鮮活味道，有的只是山風吹括過去時所旋起的呼嘯聲，宛若鬼哭狼號，好不淒厲。

　　長久的寂寥過後，錢銳跳下香案湊了過來，他蹲在莊翼身邊，卻不曾出聲。半晌，莊翼才沉沉的開口：「鷗老──葉瘦鷗派他的『右衛門』皇甫秀彥帶來一封信，信裡寫得很誠懇，也很簡單，只是要求我看在他的份上，私縱嚴良！」呆了好一陣，錢銳又是意外，又不覺意外的連連搖頭，放輕嗓門道：「老總，『一真門』是兩道上有名的堂口，人多勢大，廣結幫黨，具有一跺腳七城亂顫的威風，但他們當家的葉老爺子為人卻一向正派，是非分明，不是個託大仗勢的人物，為什麼這一次竟搞了這麼個把戲出來？不僅強人所難，而且根本不合道理，這和他平時的形象完全不對……」莊翼悶悶的道：「嚴良有個不知打那裡鑽出來的大師伯。」錢銳悻然道：「這又如何？」莊翼聳聳肩：「他那大師伯，碰巧和鷗老是同一個娘所生，差的只是不同一個爹。」

　　錢銳張口結舌的道：「我的天，竟會有這麼湊巧的事，老總，可是真的麼？」莊翼道：「鷗老信上只說是極親密的血緣，倒未點明確實關係，還是皇甫秀彥親口相告，想來不假，這種關係，可不是隨便編造得的。」沉默一會，錢銳形容黯淡的道：「事情實在棘手，我也多少知道，葉老爺子以前幫襯過老總好些次數，先不說他的德高望重、人強馬壯，只是老總欠人家的情，就不得不還，但要這麼個還法，無論對朝律、對良心，都難以交代，唉，葉老爺子亦未免──未免欠斟酌了……」莊翼鎖著雙眉，道：「鷗老個人的判斷，必然認為此事極有把握，所以才派了皇甫秀彥單騎送信，越其如此，掃了他的顏面後果才越嚴重……錢銳，依我看，鷗老亦非毫無考慮，你想想。這趟起解已是最後一程，鷗老一直沒有動靜，可見他也不是不體諒我的立場、不是不明白我的困難，直到現在他始遣人表態，料想也是拗不過他異父兄弟的纏磨，不得已之餘被逼出此下策……」

　　錢銳道：「不管怎麼說，要緊的是我們該怎麼辦才是？」莊翼丟掉手中的半套夾肉燒餅，靠到牆上：「我一直就在尋思這個問題，錢銳。」敲敲自己腦袋，錢銳道：「總要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好，不用得罪葉老爺子，咱們也交得了差，能求這麼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方為上上之策！」莊翼生硬的道：「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更不會有皆大歡喜的結局，錢銳，事實擺在那裡，魚與熊掌難以得兼，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錢銳忙問：「那一條路，老總？」莊翼冷冷的道：「殺嚴良！」驀地打了個哆嗦，錢銳趕緊向神案那邊投出一瞥，還好，三名人犯仍在盹睏，沒有什麼異狀；他又湊近了些，盡量抑壓著內心的不安：「老總的意思，是要得罪葉老爺子了？」莊翼垂下視線，道：「除此之外，實無他策。」

　　錢銳不解的問：「如果要對葉老爺子不起，咱們不放人也就是了，何須宰掉姓嚴的？老總，雖然我們有權在非常狀況下做權宜處理，到底不合正規章法，這豈不是給自己添麻煩？」莊翼低沉的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錢銳，你有沒有考慮到，假設我們不照鷗老的意思去做，萬一他覺得面子下不來，將心一橫來個硬劫，以鷗老的實力而言，又豈是你我二人招架得住的？」錢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說得也是，老總是打算先下手為強，絕了他們的念頭……」莊翼道：「只有這麼做，我們才保得住最低限度的回收，否則，很可能既得罪了人，又砸掉差事，弄得兩頭落空，那才叫窩囊呢！」錢銳小聲道：「這個主意，老總已經決定了？」莊翼果斷的道：「不錯。」錢銳頗生感慨的道：「真是愛之適足以害之，如果葉老爺子早知道他這一伸手，不但救不了姓嚴的，反倒變做嚴某的催命符，相信他就不會如此貿然從事了……」

　　莊翼形容陰冷，聲音裡充滿酷絕：「有時候，人們不得不做一些他原本不想做的事，下這樣的決心非常痛苦，但卻無從選擇──好在嚴良那一刀遲早要挨，我們就提前送他上路吧。」錢銳遲疑著道：「老總，要我動手麼？」莊翼直視錢銳：「你願意動手麼？」強顏一笑，錢銳囁嚅著道：「假使老總下令，我當然不敢違抗……老總如要徵詢我的意見，呃，我可實在不願接這個差遣……」莊翼道：「所以，你就歇著吧，我自己來辦。」錢銳忙道：「你可別生氣，老總。」莊翼笑得有點古怪：「我不是說過麼？有時候，人們不得不做一些他原本不想做的事，目前，便正是這個情形；問題擺在那裡，總該有人去面對，現在我們僅得兩人，自然不是你，就是我了！」

　　說著，他將手邊長劍掖入後腰，隨即挺身而起，偕同錢銳來到神案之前，錢銳的臉色顯得極不自在，隱隱然浮動著一抹晦澀──這和彼此火拚之下血刃相向，感受完全不同。看不出莊翼外表上任何的七情六慾，他蒼白著面孔，平淡的叫喚：「嚴良，起來。」緩慢的，嚴良睜開眼睛，他深深的看著莊翼，嗓調瘖啞：「什麼事？」莊翼道：「『一真門』葉鷗老的囑咐到了，你跟我出去。」眸瞳底下倏忽閃過一道光彩，嚴良的形態上卻沒有絲毫異常的反應，他默默站起，拖著腳鐐，跟在莊翼身後蹣跚跨出廟門。何小癩子與艾青禾也都醒了，兩個人又是驚羨，又是嫉妒的目送嚴良離去，何小癩子猶在喃喃咒罵，一雙招子宛似噴火。錢銳半聲不晌，無形中流露出恁般悲憫的情懷──生死之間，竟不過這幾步路罷了。

　　半柱香之後，莊翼轉了回來，當然，只有他一個人，同時，左手上拈著一隻血淋淋的人耳，人耳已泛灰白，卻似乎猶在蠕動。剎那間，何小癩子與艾青禾如遭雷殛，頓時目瞪口呆，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他們現在才知道，他們的難友嚴良，果真不然是「提早」脫離苦海了。莊翼冷著臉孔，立時下令啟行，一行人馬甫始上路，便是暈天黑地的一陣躦趕，該歇的當口不歇，該吃的辰光不吃，當何小癩子同艾青禾正感到快要跑斷氣的時候，莊翼才叱喝停下。他們駐足的地方是一座小山崗上，站在這裡，可以看到崗下一片繁華──有櫛次麟比的屋宇，有縱橫交織的街道，而人們熙來攘往，市面光景熱鬧，迤邐周遭的，是那高聳雄渾的城樓，以及一垛接一垛的城堞。喘著氣，錢銳抹一把額顯的汗水，將汗水洒落地下，他如釋重負的長吁一聲：「到了，終於到了……」何小癩子突然全身驟起雞皮疙瘩，他四肢發軟，雙眼泛黑，喉頭裡像掖進一把沙，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到……了？到……到那裡了？」側首瞥了何小癩子一眼，這次是莊翼回答：「『靖名府』，你們人生的最後一站。」

第十五章

　　翠紅軒裡，絲竹管弦之聲輕雅幽揚，一間淨室內，擺一桌盛筵，主客是莊翼、錢銳，陪客為「靖名府」府尹李品端、六班總捕頭姚貴才，另加一個刑案師爺文兆，執壺的有四個打扮得綺羅珠玉、花紅柳綠的年輕粉頭，酒酣耳熟，鶯聲燕語之餘，李府尹雙手舉起雕鏤精細的銀質酒盅，敬向莊翼：「來來來，總提調，一路辛苦，兄弟敬你一杯。」莊翼爽快的一仰脖子乾了，李品端又跟著敬過錢銳，在這種場合，雖是私下應酢宴聚，不必過於講究品秩級職，卻也不能大而化之，錢銳不敢逾越，連忙站起受了這位官序僅次於知府的李府尹一杯。讓菜之後，李品端輕摸著自己唇上的八字鬍，笑呵呵的道：「總提調，今晚上是酒粗菜陋，過於簡慢，好在二位還有幾天逗留，正可再做盤桓，本來呢，知府袁大人要親自招呼，不巧劉御史也在今天剛到，那邊不能不去應付應付，才特別交代兄弟做陪，聊算接風……」莊翼笑著抬抬身子：「不敢當，府尹太客氣了。」

　　李品端又關切的道：「這一路來，聽說很不平靜？那幾個殺胚，給你惹了不少麻煩吧？」莊翼道：「還好，府尹知道，但凡起解重犯，沿途就很少不生枝節的。」鬚眉皆白，肥頭大耳的「靖名府」六班總捕頭姚貴才聲音洪亮的插口道：「總提調，說老實話，前幾天袁大人還私下告訴我，怕你這趟差到不了地頭，袁大人早看過那四員送犯的錄表，在接到『移牘』之後，免不了憂心忡忡，直掛慮路上出紕漏，還是你行，終究把人押到啦！」莊翼搖頭嘆氣：「實在慚愧，四員人犯只解到兩員，老大哥這麼誇獎，我可越發無地自容了！」姚貴才忙道：「什麼話，活口能帶到兩個，已是天大的不易，這四名死囚，個個犯案累累，心狠手辣，有如兇神惡煞，別說一次解上四員，就算對付一個，也足傷透腦筋，總提調，還是你有本事，有能耐，換成是我，只怕早就砸鍋嘍！」連連擺手，莊翼苦笑道：「這是老大哥給我臉上貼金……」

　　李品端搭腔道：「不過我的看法也和姚頭兒一樣，無論死活，總提請總算完滿交差，本來嘛，一旦遇上難以預知的異變，解差就有權宜處置的規定，那四名死囚，橫豎遲早一個死字，早死晚死全一個樣，倒是總提調代為行刑，我們府裡的劊子手可要少收幾兩補貼銀子了！」坐間起一陣哄笑，刑案師爺文兆道：「活有活口，死有證物，總提調可謂功德圓滿，大人的意思，另有犒賞，到時候說不得我們尚要叨擾總提調一杯哩……」莊翼拱手道：「犒賞如何且不去說，改一日總要回請各位，一則略伸對各位維護成全的謝忱，二則也好多聚一時，我這裡就先口頭邀約了。」於是，主客之間，又開始杯觥交錯，熱鬧起來，四個大姑娘，也就粉蝶穿花般更顯得服侍殷勤了。

　　本來，「靖名府」替莊翼安排的留宿處是隔著知府衙門只有一街之距的「行差館」，但莊翼嫌那地方太嘈雜，且熟人又多，日常見面光是招呼就打不完，如再加上臨時增添的應酬，留在「靖名府」的這幾天，就甭想辦完公事了，因而他託姚貴才給他訂下一家清靜客棧的後院雅房，兩暗一明成套三間，全包下了。回到客棧，自有專門侍候的伙計前來招呼，砌上新茶，打好洗臉水，切實巴結一番、始小心退下，等莊翼淨過臉手，坐下喝第一口茶的辰光，業已時起二更。兩間寢居，他與錢銳各佔一間，錢銳許是累過了頭，亦了無睡意，進房去躺了一會又踅出來，雖不停打著哈欠，精神倒還不差。莊翼望了錢銳一眼，笑笑道：「睡不著？」順手拖一把椅子坐下來，錢銳邊搓揉著面頰：「約莫是酒性作怪，原是喝夠量容易睏覺，今晚上喝得不上不下，反倒精神來了。」莊翼放回茶杯，道：「我知道你這頓飯吃得不舒坦，酒也未能開懷，這種場合，難免拘謹。」

　　錢銳搖頭道：「娘的，滿座都是我的上官，老總你無所謂，那三個面前可疏失不得，萬一叫人家指說老總縱容部屬，欠教規矩，豈非也壞了老總英名？一朝心裡顧忌，吃喝起來連酒帶菜便走味了！」莊翼道：「官場的一套，不應付也不行，卻亦不是毫無好處，今天辦交代，順順當當，一點麻煩都沒有，這就是有人維護的效驗，你曉得，我們這趟差，並非十全十美，要挑毛病，瑕疵仍在，如果有人存心找碴，雖沒什麼大不了，囉嗦起來一樣討厭，是以平日裡人情來往，可不能過於輕忽……」錢銳想到什麼似的吃吃笑了起來：「老總，還記得今天一大早見到應爾清應老刀子的光景不？他一看到是你，那張皺皮老臉上立即堆滿諂笑，原先踏出房門時所表現的不耐與踞傲化得可真快，一壁緊走，一壁繫襟扣，後來那一揖，哈哈，快沾地啦……」

　　莊翼道：「也難怪他一肚皮不高興，大清早嘛，還不到當班的時候，我們就把人家從熱被窩裡拖了起來，叫他怎麼會愉快？不過，應老刀子再怎麼刁鑽跋扈，對我還挺個面子，能湊合就湊合了。」錢銳問道：「老總，應爾清對你如此恭謹馴服，一定有原因在，可否說來聽聽？」取過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莊翼好整以暇的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在大前年吧，老應出了一次紕漏──和一個布販子的老婆通姦，夜裡給丈夫回家撞見，人家可不管你姓應的幹什麼典史不典史，糾集了鄰舍幾個粗壯漢子，便把老應綑將起來，先拖到黑巷子一頓好揍，跟著就要送官究辦；那晚上也叫巧，我剛參加一處酬酢回來，路經巷口，聽到裡面殺豬般嗥號，又有吼罵叱喝聲不斷，一時好奇闖了進去，這才搞明白是怎麼一碼事……」

　　錢銳笑道：「那時之前，老總已經認識應爾清啦？」點點頭，莊翼道：「我們早就見過，且已打了幾次交道，只因這老小子刮皮孤寒，又尖刻難纏，所以公事之外極少往還；那晚上他的情形可真夠狼狽，鼻青臉腫另加五花大綁，不但衣衫破損，腳上鞋子亦掉了一隻，當時他一望到是我，那神情，嗯，就和看見親人到場似的，說多興奮就有多興奮！」錢銳趣味盎然，急道：「老總必然替他解了圍？」莊翼道：「這還用說？我先表明身份，把人鬆綁，然後問明原委，就事論斷，很快便釐平過節，雙方一拍兩散……」錢銳道：「這麼俐落？」莊翼笑了：「類似風化之事，最有效的莫過銀子，我替老應墊付二百兩紋銀，裡外便通通擺平，之後他要還我也被我婉拒了，就此應老刀子就對我另眼看待，也算交了個朋友。」

　　錢銳手撫胸口，笑得嗆咳連連：「難怪老總提到這老傢伙時是一付成竹在胸，把握十足的模樣，應老刀子欠著你這麼大的一個情，怎能不對老總刻意巴結，曲盡奉承？」莊翼道：「這檔子事，對外不必提，免得傳出去不好聽，尤其此中涉人隱私，更屬忌諱，連佟仁和竇黃陂他們，我都從未說過……」錢銳忙道：「老總寬念，我自知輕重。」伸了個懶腰，莊翼道：「該睡了，你還不睏麼？」錢銳搖頭道：「老總累了請先去安置，我這會還挺精神，想再坐一歇再睡。」莊翼剛從椅上起身，腳步尚未曾移動，房門已輕輕傳來幾聲啄剝聲──有人在敲門，非常溫文有禮的在敲門。房中的兩個人都不免有些愕然，三更半夜了，是誰會在這個時候上門？而且，事先沒有聽到丁點腳步聲響，來得未免有點古怪。

　　錢銃看了看莊翼，莊翼微微點頭，於是，錢銳大步走到門邊，啟閂之前，出聲朝外詢問：「是那一位？」須臾的沉寂之後，門外響起一個穩定又清晰的聲音：「在下皇甫秀彥，求見莊總提調。」猛然間心口像被搗了一拳，錢銳形色大變，幾乎手足失措的回頭急以眼色求告於莊翼──他萬萬沒有料到，「一真門」那邊這麼快就有了反應！莊翼的表情亦透著三分怔忡，但很快就恢復平常，他面對房門，從容的道：「有請皇甫兄。」於是，錢銳拔閂開門，當門而立的，果然正是皇甫秀彥，這位「一真門」大門主座前的得力人物，依舊丰神俊朗，面帶笑容，就好像是夤夜前來拜會老友一樣。相形之下，錢銳的表情就不免尷尬了，他呵呵腰，往門邊一讓：「皇甫老兄，請進。」

　　皇甫秀彥頷首致意，瀟瀟灑灑的進入門來，衝著莊翼拱手笑道：「深夜造訪，時地兩不宜，無奈上命在身，難以推辭，失禮之處，還望總提調曲諒。」莊翼抱拳道：「皇甫兄客氣了，來，隨便坐。」坐定之後，皇甫秀彥信目打量著室內陳設，閒閒的道：「這套雅房相當不錯，清靜整潔，自成一格，小客棧有如此環境，倒不多見。」莊翼親自端上茶來，笑應道：「是『靖名府』總捕頭姚貴才姚大哥替我找的，他地面熟，知道那裡有好住處，本來安排在『行差館』留宿，被我推了，那邊實在太嘈雜……」皇甫秀彥接過茶，道謝一聲，先撮唇吹開浮在杯面上的葉梗，才輕啜一口，好整以暇的道：「總提調，公事交代過了？」

　　莊翼不由臉孔微熱，有些不自在的道：「初步交接算是辦妥了，這兩天還有幾樁例行手續待理，譬如說領回文、填例報、清結差費等等，都是些瑣事……」點點頭，皇甫秀彥道：「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吧？」莊翼謹慎的道：「某方面說，是如此。」皇甫秀彥笑道：「莫非尚不盡然？」莊翼道：「皇甫兄該明白我所指為何。」稍微沉默之後，皇甫秀彥緩緩的道：「今日一早一晚，接踵來謁總提調，但心情卻是兩般，頭一遭，急切盼望，此一遭，徬惶無奈；整天來回三百里奔波，苦的不是這付皮囊，是那人天交戰的矛盾！」莊翼沒有回答，只望著桌上的燭光發怔。皇甫秀彥又喝了一口茶，音調低沉：「總提調，你把嚴良處決了？」吸一口氣，莊翼坦承不諱：「是的。」

　　頓了頓，他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皇甫秀彥道：「我們在那片破廟後頭挖出他的屍體，另方面，我們也自『靖名府』的內線處得悉嚴良並未解到，總提調，不管你如何處理這件事，至少你還算幫了一點忙。」莊翼訕訕的道：「此話怎說？」皇甫秀彥道：「嚴良是一劍斃命，你沒有使他受太大的痛苦，那一劍直穿心臟，很準，嚴良的遺容十分安詳，不曾有掙扎的跡象！」莊翼不知說什麼好，僅剩苦笑的份，錢銳站在門邊，一會搔頭搓手，一會齜牙裂嘴，這一刻，他不禁慶幸，虧得幹總提調的不是他。皇甫秀彥又輕聲道：「我們已將嚴良的屍體運送回去，對他的大師伯，好歹有個最低限度的交代。」

　　莊翼苦笑道：「皇甫兄，你我見面之後，可是一路皆有貴方人馬暗地跟蹤追躡？」皇甫秀彥道：「不錯，我們的人綴在遠處，原是打算接應嚴良出困的──假如你肯放他的話。」莊翼不答，皇甫秀彥續道：「結果，我們卻替他收了屍，這樣也好，總算多少盡了點心力。」桌上的燭火突然跳了跳，併起一朵花蕊。乾咳一聲，莊翼道：「這件事，皇甫兄，並非我有意違抗鷗老的囑託，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嚴良雙手血腥，揹負多條性命，是個十惡不赦的兇煞，無論天理國法人情，皆不可贖，如若私縱於他，我個人的職守問題不足為論，但對道德良知卻不能交代，皇甫兄，那些千古冤魂，又有誰去悲憫憐惜？」皇甫秀彥嘆息著道：「所以，大掌門也左右為難。」

　　莊翼忙問：「鷗老現在的情緒如何？是不是很惱我？」皇甫秀彥神色凝重：「老實說，總提調，麻煩不是出在大掌門，而是出在他兄弟──也就是嚴良的師伯身上，他不肯罷休，大掌門一則礙於親情，再則尊嚴受損，加上本門上下一部份所屬群情憤激，咸認你不夠道義，存心給『一真門』難堪，因此，大掌門的壓力就很重了……」莊翼無可奈何的道：「鷗老的處境我能夠想像，他老人家可已決定如何反應？」凝視著莊翼，皇甫秀彥懇切的道：「總提調，雖然我們之間才見過兩面，但我個人對你的風骨與擔當卻十分欽佩，你的確是條漢子，以我自己來說，實不願做出任何與你為敵的事，但門派的決定，卻非我的力量能以左右……」莊翼冷靜的道：「我明白。」

　　皇甫秀彥目光轉向微微搖曳的燭火，語帶艱澀：「今晚上連夜趕來，便是向總提調轉達本門的回應──大掌門不再過問此事，但為安撫他兄弟的怨恚及平息若干所屬的憤怒，大掌門同意派遣本門五名人手隨同他兄弟施展報復，而無論有任何結果，這樁公案即行終止。」莊翼仔細問道：「皇甫兄，可否請你進一步說明，所謂『無論任何結果』，是指什麼意思？」皇甫秀彥道：「就是說，他們在報復行動中，不管是知難而退，鎩羽而歸，或是被斬盡殺絕，進退圜轉之間，完全由他們決定，當他們認為夠了，事情便告結束，這其中，本門不再做任何支援，當然，亦不限制他們的報復手段。」

　　舔舔嘴唇，莊翼道：「如果要了我的命，他們大概就不會再追究了。」皇甫秀彥嚴肅的道：「反過來說，總提調，如果你要了他們的命，也就追究不下去了。」莊翼沉思半晌，問道：「鷗老確實是這麼裁定的？我是說，他老人家不會怨我採取反制行動吧？」皇甫秀彥斷然道：「絕對不會，大掌門說過，人人都有自保的權利，而且這一組人派出之後，成敗與否，皆為定論，『一真門』必將此樁恩怨，一筆勾消！」莊翼放低了聲音：「皇甫兄，這五個人裡，可曾包括有你？」皇甫秀彥笑得十分無奈：「有我。」莊翼遺憾的道：「該不會是你自動請纓吧？」皇甫秀彥搖頭：「不是，大掌門那位兄弟執意要我參加，大掌門拗不過只好允了，但其他四位，卻乃主動參與，我很抱歉，不能告訴你那四個人是誰。」莊翼道：「沒關係，等見過面就知道了；皇甫兄，鷗老那位同母異父的兄弟，也就是嚴良的大師伯，能不能見告他的尊名大姓？我也好心裡有底。」皇甫秀彥道：「他姓古，叫古瑞奇，有個稱號『大棍王』，據我所知，他在那根栗木棍上的造詣相當不凡，嚴良渾名『獨一棍』，就是受了他這位大師伯不少夾磨。」拱拱手，莊翼道：「多承指點，皇甫兄，謝了。」放回茶杯，皇甫秀彥離坐而起，微笑道：「就此告辭，總提調，請多保重。」莊翼有著難以言宣的苦楚，只有再度拱手，算是領情。

　　待皇甫秀彥離去後，錢銳先把門關好，人靠在門上，憂心忡忡的道：「老總，我看事情麻煩了……」莊翼沉重的點頭：「是有點麻煩，比我想像中的情況要糟。」錢銳又恨聲道：「不是我對葉老爺子不敬，這麼大一把年紀了，武林中猶且聲名赫赫，不可一世，沒想到度量卻這麼淺，一點容人的胸襟都沒有，老總在他面前，算是晚輩，晚輩犯了錯，他做前輩的多少該寬諒點，何況老總還不是犯錯，他強人所難先就不對，自己不加反省，卻硬要以勢壓力，這叫什麼大老作風？」莊翼道：「鷗老也有他的難言之隱，不這麼表示一下，不足以服眾……」哼了一聲，錢銳道：「打開始他就不該攬下這樁事，是他欠考慮，不曾把前因後果想仔細，如今目的未達，反倒把過錯扣到老總頭上，認定老總不給面子，有辱他的尊嚴，居然要對老總大張撻閥起來，娘的，拳頭大就能代表真理？簡直欺人太甚！」

　　莊翼坐回椅上，雙手支頤：「其實，鷗老已算格外留情了，他『一真門』旗下兵多將廣，好手如雲，莫說派五個人來對付我，便五十名亦易加反掌，而且他還表示過，此五人派出之後，不論後果如何，全案即告終止，錢銳，鷗老為一門之主，有些時候，做法必須盱衡大局，不能單顧某一方面，他的苦衷，我們也應諒解……」錢銳不服的道：「老總的想法我很清楚，還顧著和葉老爺子舊有的情份，又總覺得這檔子事對他多少有點愧疚，不過任何轇轕都有個是非之分，葉老爺子如此施為，那裡尚有什麼是非觀念？又怎生令人心服？」莊翼道：「看開點就好，這個人間世上，沒有多少講道理的事。」錢銳忽問：「老總，不知你有沒有發覺，此中蘊藏的危機？」莊翼啜一口冷茶，道：「我早感覺到了，鷗老派出來的五個人，其他四員是什等角色雖不知曉，但只看皇甫秀彥身為當中之一，便可料到那四個亦非省油之燈，必屬『一真門』的佼佼者無疑，此外，鷗老已明許他便可以不擇手段來報復，又未限定他們在『一真門』外另邀幫手，這裡面彈性就大了，他們的彈性一大，我們的危機則相對增加，往後的日子，夠險惡的！」

　　錢銳悻悻道：「要是在日後的爭鬥裡，咱們賠上性命，葉老爺子也不過就是裝模作樣，表示哀悼一番，再說些不負責任的空話而已，真正的內情，引發流血的始由，他必然概加抹煞，一字不提，老總，葉老爺子表面慈悲，骨子裡等於拿我們的生死當他權術下的犧牲！」莊翼頷首認同：「一點不錯，所以我方才已經說過，這個人間世上，沒有多少講道理的事！」錢銳著急的道：「我們該怎麼辦？老總，葉老爺子也講明了，人人都有自保的權利，依你看，我們該如何因應反制？」莊翼冷靜的道：「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斬盡殺絕，永除後患！」用力拍手，錢銳道：「說得好，老總，我完全贊同！」臉色微顯蒼白，莊翼又道：「待將那五人全數宰殺了之後，再看鷗老要如何斷處。」錢銳補充道：「不止五個，老總，加上那古瑞奇，共是六員才對！」

　　莊翼笑笑：「連皇甫秀彥也要一起除掉？」錢銳慢吞吞的道：「這要看他是否對我們同樣抱有慈悲胸懷而定，老總，皇甫秀彥表面上溫文和氣，態度友好，真要等到列陣為敵，血刃相向的那一刻，他是個什麼姿態，可就難說了！」莊翼道：「皇甫秀彥這個人，倒不似個翻臉無情的角色，不過，我們怎麼對他，端看他要怎麼對我們了。」雙臂環胸，錢銳意氣昂揚的道：「老總，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得進入情況啦，該怎麼防、怎麼守，你要先有個定規，該調人馬調人馬，該佈眼線佈眼線，娘的，天下之大，不只他『一真門』唯我獨尊！」莊翼神色深沉的道：「我不等他們來，錢銳，我會先下手。」錢銳興奮的大笑：「好傢伙，巨靈公子不愧是巨靈公子，老總，就憑這等氣勢，我就不信他『一真門』能吃得定！」

　　莊翼嘆了口氣：「不要全往好處想，錢銳，對方若沒有幾分把握，也不敢放出風聲，明目張膽的叫陣，尤其『一真門』的傳統自來行事謹慎，策劃周密，一向謀定而動，且他們人面廣、關係多，某些地方，比我們要佔便宜……」錢銳惡狠狠的道：「管他娘，老總，我們豁上了！」莊翼眼底已透出倦意，語聲低啞：「這兩天趕緊辦完公事，我們就立即回轉『老龍口』，別在這裡搞得風風雨雨，招人物議，那怕半路上見真章，亦強似在此地打濫仗！」錢銳默然無語，莊翼推椅而起，打了個哈欠，說一聲「睡吧」，逕自進入內室，門外，留下漫漫的冷寂，錢銳突兀沒來由的起兩次寒噤，投眼窗格，才發覺曙光已現，天，就快亮了。

第十六章　風波

　　回到「老龍口」，沿途上竟然奇蹟似的風不吹、草不動，一路平安，不但錢銳大感意外，連久經陣仗的莊翼都覺得納罕不已。先在衙門裡把公事交代清楚，莊翼又領著錢銳匆匆趕到佟仁和，竇黃陂兩個人家中探慰，這兩位仁兄敢情已自行歸隊，傷勢也大抵痊癒，看光景，再養息個把半個月，就能如常當差了。殉職的苟壽祥是單身，沒有家累，雖省去莊翼的一趟弔唁之苦，但卻益增內心的愀然，他已暗暗算計過，要如何迎回苟壽祥的遺骸，並且替這個忠心耿耿的老下屬風風光光辦一場後事。

　　莊翼的家居，座落在「老龍口」最繁華的中心地段，可是鬧中取靜，深處於一條橫巷的巷底，不是什麼巨宅大院，僅乃紅門磚牆，三楹瓦屋而已，平時他極少在家，大多獨住在「總提調司」後面為他專設的一幢小巧精舍裡，此地住的是他老爹莊元，另一個老僕兼廚子，一個女傭負責洗衣並打雜而已。

　　由錢銳叫開門，前來應門的正是老人家潘升，一見是莊翼回來，不由眉開眼笑，一邊執著少主人的手膀子不停端詳，邊嘮嘮叨叨的訴起苦來：「唉呀呀，少爺你總算是回來了，你不在家的這段日子，老爺毛病又犯啦，前幾天，把『香綺樓』的小全子帶回家，整日價人前進出，又是親人又是抱，打情罵俏也不知避諱，小全子那騷娘們還真當她是家主婆了呢，連我和魏嫂都指使起來，少爺，你看看這像話不像話？」莊翼站住腳步，悄聲問：「那女人走了麼？」潘升氣咻咻的道：「昨晚上才走，還是司裡來了人，說『靖名府』那邊有驛差快報，少爺只這一兩天便可到家，老爺一聽少爺要回來，就趕緊打發那婆娘走了……」

　　莊翼笑了笑，道：「你小聲點，別嚷嚷，老爺這個嗜好，你也看過多少年了，人嘛，不管老小，總有點偏愛，只要不離譜，就好歹順著他老人家吧。」花白的眉毛軒動，潘升咕噥著道：「都是少爺把老爺慣壞了，打夫人過身不到三年，老爺就開始在外頭拈花惹草，唱起風流戲來，找的都是些不三不四、妖裡妖氣的半老婆娘，好幾次還爭風吃醋，和人家差點大打出手，少爺你總迴護著他，衝著外人陪笑陪禮，以你的身份，不叫不值麼？」一旁的錢銳早就見怪不怪，笑吃吃的插嘴道：「老潘，你好生侍候著老爺子就行了，不關你的事少管，何苦自個去尋煩惱？」說著，三個人已來到小廳門前，門開處，頭髮烏亮、滿面紅光，身著錦袍緞鞋的莊元正負手而立，那氣派，果然不愧是官家老太爺的架勢。

　　搶上一步，莊翼單膝點地，輕輕的道：「爹，兒子來跟你老人家請安來了。」洪聲一笑，容貌輪廓頗與乃子有似的莊元虛虛伸手：「起來吧，我的兒。」錢銳是同樣動作，畢恭畢敬的道：「錢銳向老爺子叩頭！」莊元虛扶一把，笑道：「免了免了，告訴你們多少次，我老頭子最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一來一往有多費事？好了，進屋裡坐，潘升，去給少爺和錢捕頭倒茶！」別看潘升在背地後囉囉嗦嗦，真當著莊元的面，卻中規中矩，半點不敢逾越，聽得吩咐，他急急應喏一聲，趕緊張羅茶水去了。進入廳門，待坐定之後，臉上油淨水滑的莊元摸著下巴，斜乜莊翼：「兒子，潘升那老狗頭，又在你面前說我的閒言閒語了吧？」莊翼陪笑道：「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向孩兒敘述一下這些日來，爹的生活起居情形……」

　　鼻孔裡哼了哼，莊元道：「下人管主子的事，天下可有這個道理？都是你寵著他，時時不忘他是我家幾十年來的老人，總惦記他大半輩子的辛勞，如今可好，給他三分顏色，這老狗頭居然要開染坊了，連我朋友來家坐坐，他也竟敢拿臉子，你說，我氣是不氣？」莊翼忙道：「爹請息怒，孩兒回頭再斥責他，爹身子要緊，何必與下人一般見識？」手撫胸口，莊元又轉向錢銳，冀圖引起共鳴：「錢捕頭，你倒是說句公道話，我老頭子有理還是無理？」有理無理皆屬有理，錢銳豈敢造次？他忍住笑，目光下垂：「老爺子還錯得了？有理，當然有理……」滿意的沉咳一聲，莊元這才問道：「『靖名府』的差事，都辦妥了？」莊翼道：「妥了，爹。」莊元點點頭：「還順當麼？」莊翼搓著手：「尚好。」這時，潘升端上茶來，又悄然退下，望著潘升的背影，莊元得意的一笑，意思很明顯──你這個老狗頭，竟敢和我作對？也不想想，胳膊拗得過大腿麼？

　　莊翼看在眼裡，只當不見，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閒閒的道：「這陣子，爹手頭還寬吧？」莊元像抓住了話柄，立即借題發揮：「寬？寬什麼？上次你給了我四百兩銀子，早用完了，要不是有人適時又送來千把銀子，我這些天來還得打饑荒哩！」怔了怔，莊翼道：「爹，所謂上次，不過是我去『靖名府』之前，合共沒有多少天，你老人家就把四百兩銀子全花淨了？」莊元悻悻的道：「四百兩銀子，你當是座金山？莫非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不過推了一把莊，就已輸得半文不剩，又跟場子裡借了五百兩，不到一個時辰亦耗光了，人家好心好意，還要再借，是我怕牽累了你，不肯借了，這年頭，錢不頂錢使啊！」莊翼沒有吭聲，默默低頭喝茶。

　　錢銳忍不住道：「老爺子是去那家賭場賭的？」莊元脫口道：「就是刀疤老辛那一家嘛！」錢銳緊接著問：「刀疤老辛？辛同春？」又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莊元有幾分不好意思的道：「不錯……」莊翼慢吞吞的開口道：「爹，是誰又給你老人家送來了千把銀子？」略一支吾，莊元始含混的道：「呃，一個姓黃的……」莊翼並不放鬆的道：「那個姓黃的？」莊元窒噎片刻，頗見吃力的道：「叫黃什麼來著？哦，對了，黃明，是叫黃明……」莊翼道：「黃明？『大安縣』班房幹『二都頭』的那個黃明？」莊元乾笑道：「這個人挺能幹，對你老爹我也十分的巴結，你不在家的辰光，人家可是走動得勤快，雖說不算晨昏定省，那份心卻有了，噓寒問暖的，又送這送那，比起親兒子，亦不遑多讓哩……」

　　莊翼直截了當的道：「爹，黃明一個小小的『大安縣』副捕頭，一個月才多少餉錢？他為什麼平白無故的給爹送銀子？最近他縣裡捕頭開了缺，他想謀這個差事，是吧？」笑是仍在笑，不過卻笑得相當尷尬，莊元訕訕的道：「人往高處爬，水向低處流，黃明有意更上層樓，想謀個好前程，還也沒什麼不對，他託了好些路子，才和爹見上面，苦求多幫他這個忙，呃，我看他人還不錯，口頭上就先允了！」一股氣自胸膈間升了上來，莊翼又硬生生壓制下去──聽他老爹的說法，活脫幹總提調的人就是他老太爺自己一樣，「口頭上就先允了」，這豈非關起門來起道號、坐在家裡封官箴麼？卻將法制、傳規置於何地？

　　錢銳一看苗頭不對。趕忙開口道：「老總，這件事可以再商議，黃明的記錄沒什麼大毛病，似可考慮，況且老爺子亦是一番成人之美的好意，等於提掖後進嘛，自然樂觀其成……」莊元也知道兒子不高興了，跟著解釋：「我的兒，黃明是你的下屬，做上官的，理當替下屬爭前程，謀福利，這樣子才能受到部眾愛戴，進而政通人和，一帆風順，爹也是在為你建立關係，拉攏人心，自己有班底，總比外頭弄一個來好做事……」莊翼面無表情的道：「話是不錯，爹，卻不該用這等方式，爹收了黃明的銀子，等於替孩兒受賄，黃明行賄以謀職，心術先就不正，如何能夠讓他『更上層樓』？以孩兒看，他這『二都頭』是否保得住，都大有問題！」

　　莊元楞了好一會，猛的一拍桌子，氣急敗壞的吼喝起來：「反了反了，簡直反了，兒子居然膽敢頂撞老子，和老子唱反調，這還了得？莊翼，你是翅膀長硬啦？官當大啦？就忘記你小的時候，我是怎生含辛茹苦養活這個家，老牛拖車一樣拉拔你長大？送你上學，送你習藝，眼看著將一個人事不懂的小仔娃調教成今天十州八府的總提調，兒子做了總提調，老子就不值錢了，老子不過一介草民，不過一個柴扉寒士，何堪敬重？人心險啊，世情薄，連自己親生的骨肉都如此不知順從，人活著還有什意意思？」莊翼站起身來，垂著雙手聆教──這些「教誨」，儘管已聽過無數次，每逢此等節骨眼上，仍得照聽不誤，否則，下面尚有更熱鬧的場面出現。當然，錢銳也坐不住了，跟著起立，一邊還要勸解莊老太爺：「老爺子且請息怒，我們老總絕不敢對老爺子稍存不敬之心，只是朝廷有法統，官家有制度，晉級升等，得照規矩來，老總是怕老爺子不明此中原委，貿然做了承諾，倒令他為難，老爺子面上亦欠光彩……」

　　重重一哼，莊元喝了口茶順氣，然後才餘怒未息的道：「那，我既已允了黃明，如今卻怎生是好？」偷覷了莊翼一眼，錢銳未便答覆，只有含混的道：「這還得再研議，老爺子，事情也不急在眼前，『大安縣』的補缺公文尚未呈到司裡呢。」用手指點著莊翼，莊元大聲道：「你給我切實合計合計，爹的一張老臉要還不要，端看你這孝順兒子了！」莊翼欠身道：「孩兒自當斟酌。」錢銳機靈的接道：「老總，衙門裡還有公事要辦，我們該向老爺子辭安了。」不待莊翼有所表示，坐在太師椅上的莊元已氣呼呼的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叫我這糟老頭子耽誤了你們的要公！」於是，莊翼與錢銳行禮退下，出得門來，兩個人全不由自主的長吁一聲，又相視苦笑不已。

　　小小的一爿酒肆，五張白木桌子擦洗得乾乾淨淨，牆壁粉白，青磚地面一塵不染，長條熟食櫃就擺在廚房前頭，一方肉案置於櫃旁，隨時可以依照客人指定的熟食切割，小館子，氣氛寧靜怡人。莊翼和錢銳分踞一桌兩端，桌上是兩錫壺白乾，三碟滷味，外帶一小盤鹽水煮花生，他們都是這家「小洞天」的常客，都偏好這裡的一份清爽。天剛入黑，店裡只他們一桌客人，一仰脖子乾盡小盅裡的酒，錢銳抹了抹嘴角：「乖乖，老爺子的脾氣可真大，說冒火就冒火，老總在外頭八面威風，一回家對著老爺子就沒轍了，老父大如天，真叫一點不假！」莊翼搖搖頭，挾一塊滷牛肉進口：「我爹……唉，也不知給我惹了多少麻煩，出過多少紕漏，只要一不順他的意，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場面出現，再要往下說，就更不好聽了；他不想想我的難處，天下事，那能如此大包大攬？」

　　錢銳道：「黃明託老爺子謀的那個差，老總是個什麼打算？」莊翼喝了口酒，皺著眉道：「首先，那一千兩銀子你明天在我戶頭裡提了去還他，佔缺的事，並非我說了就算，他縣裡要報上來，還得知府大人點頭，到我這裡才能畫準，前兩關缺一不可，你見到黃明的時候，無妨向他說清楚。」錢銳笑道：「這傢伙想謀優差，過程的關節上不會不明白，該辦什麼手續，必然心裡有數，在我看，縣裡他一定打點好了，府裡說不准也早已疏通過，唯一沒有把握的就只老總這邊，所以才千方百計搬出老爺子來撐腰，他絕對知道，府縣的關卡固然要緊，最後老總不批可，前面的心血也是白搭！」

　　莊翼又想起一件事，冷著聲道：「辛同春的生意越做越雜了，居然連我老爹也拖進他場子去攪合，誰曉得這裡面有沒有施展手腳？這件事你明天一併去處理一下。」點點頭，錢銳道：「老爺子輸的錢，討回來吧？」莊翼道：「這倒不用了，只叫他別再讓我爹下場去賭就行，這玩意是無底洞，憑我們的一點身家，怎麼抗得住？」錢銳正要說話，廚下老闆娘已轉了出來，白白胖胖的一個中年婦道，圓臉素眉，藍布衣裙漿冼得挺潔爽落，就和她的這爿小店一樣樸實乾淨。老闆娘可不是空手出來，她端著一碗熱湯，笑容可掬的擺上桌面：「老總，錢捕頭，這是我剛熬起來的酸辣湯，又稠又濃，二位嚐嚐，也趁便解酒，要添什麼招呼一聲，我人就在後頭……」

　　錢銳嘿嘿笑道：「孟家嫂子，妳真個越來越能幹了，本來還僱了個小後生幫忙打雜，如今全裡外一肩挑啦，也不怕累著？」老闆娘攤攤手道：「生意淡，多一個人多份開銷，我自己能張羅下來也就湊合了；錢捕頭，這陣子沒見老總和你賞光，許是又出遠差去了？」莊翼接口道：「不錯，跑了一趟『靖名府』，今天大早才趕回來，剛交代過公事，就馬上來捧妳的場嘍！」老闆娘迭聲道謝，寒暄幾句之後又下廚去了，錢銳讓過莊翼，自己舀一匙熱湯撮唇細飲，「嘖」「嘖」有聲：「味道真好，老總，你嚐嚐，香辣兼俱，燙得過癮，孟家嫂子的酸辣湯，堪稱一絕。」莊翼也舀了一匙入口，湯汁含在嘴裡尚未及吞下，店門「砰」的一聲已被推開，兩名身著公服，帽插孔雀翎的差人氣急敗壞的奔將進來，店小客稀，當然一打眼就看到了莊翼和錢銳。

　　兩名差人快步走近，齊齊單膝點地行禮，其中那個精瘦漢子邊喘邊道：「稟總提調，出命案了，半個時辰之前，長順大街『滿豐樓』有兩桌客人打了起來，雙方都動了傢伙，當場便鬧了個一死一傷，我們的人據報趕往，尚遭到拒捕，混戰之下，好歹抓住兩員，逃掉一個，我們田頭兒著令趕緊有請總提調前往發落！」莊翼放下筷子，不慌不忙的道：「你們班房的人可有折損？」精瘦漢子抹著汗道：「傷了五個，好在不算嚴重，都是皮肉之創……」莊翼道：「人犯押在那裡？」那差人忙道：「全帶回縣衙牢房了。」莊翼望著錢銳，道：「算帳吧，餘頭多給。」嘆口氣站了起來，錢銳搖頭道：「屁股還沒坐熱，那些天殺的又在胡鬧了，唉，真是勞碌命啊……」莊翼沒有作聲，這種情形，他遇多了，幹上這一行，便殊少自己的時間，由不得隨心所欲，誰說不是勞碌命呢？

　　縣衙的監牢設在地下，類似暗窖，沿著十幾級石階下來，先是一間刑房，推開與刑房相隔的那扇鐵門，有條僅有兩尺寬窄的甬道，甬道兩側，便是一格一格狹隘的牢室，牢室之外，崁豎著兒臂粗的鐵柵，一門一道大鎖，關防甚嚴。透著潮氣的石壁上，鐵護兜裡插有幾隻油脂火把，青紅色的火苗子嗶嗶叭叭的燃燒著，時吐黑煙，味道嗆鼻難聞，加上牢裡那股濕腐陰晦的氣息，一般人還真待不下去呢。莊翼可是這裡的熟客，每月怕不來上個十趟八趟？「老龍口」及縣冶屬地，亦為府衙所在，兩邊各有一座監牢，另外「總提調司」還湊上一腳，三爿牢房，他閉著眼都能摸到。田頭兒田達是「老龍口」的捕快頭子，自然也是莊翼的直轄下屬，這當口，他陪著莊翼來到牢房，他的八名手下早已分兩列排開，侍候著了。

　　刑房的四壁上掛滿各式刑具，映著青虛虛、赤毒毒的火把光芒，影像幻動，氣氛越見陰森可怖，當中一張陳舊卻結實的八仙桌，桌面擺一隻蠟燭，一疊文卷，只等著莊翼朝上坐了。田達的個頭矮胖，腦袋禿亮無毛，小鼻子小眼睛，除了目光銳利之外，倒看不出是個六扇門中的角色；此際，他欠欠上身，裂嘴笑道：「老總，你先請坐。」莊翼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翻動著桌上文卷，沉聲問道：「被殺的那個，你說是南門口開教場的胡沖、混號『金錢豹』的胡沖？」田達笑嘻嘻的道：「就是那廝，他除了開教場，另還設了兩傢私窯子，一爿當舖，平日裡橫行霸道，魚肉鄉里，仗著一干徒眾作威作福，舉凡放印子錢，逼良為娼，賤買高賣的勾當幹得不少，我抓過他好幾次，最後都不了了之……」莊翼道：「怎麼說？」田達放低了聲音：「他拜了個好老頭子，『筏幫』的洪三爺，每到節骨眼上，洪三爺就來了片子求情，不放一馬怎麼成？好在不是什麼大事，只有睜隻眼、閉隻眼睛，如今倒好，有人連我的麻煩也解決啦，姓胡的要是不死，遲早會捅出大紕漏！」

　　莊翼看了田達一眼，道：「這些事你以前怎麼沒跟我提過？洪三爺我熟，可以同他打商量，地方上如果鬧得太不成話，責任是要你擔當的，賣面子該有個限度，離譜就不行了！」田達有些惶恐的道：「是，總提調，我只是不敢拿這些小事來煩你，平日你已經夠忙的……」伸直腰桿，莊翼道：「兇手是什麼人？」田達忙道：「目前只知道姓仇，叫仇什麼，是何出身來歷尚不知道，因為姓仇的受了傷，出事前又喝了酒，到現在還迷迷糊糊的未曾清醒，噴過幾次水，人卻仍然暈沉……」莊翼道：「姓仇的多大年紀？」田達道：「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的樣子，他受傷後混身血污，又嘔吐得一塌糊塗，形態相當狼狽，不過，大致的年齡總錯不了。」

　　莊翼指指裡面：「逮著這兩個，是那一邊的人？」田達道：「都是胡沖的手下，聽說在他教場裡當教頭，娘的，兩個傢伙全生得腰粗膀闊，牛高馬大，要好幾個弟兄才服侍得住他們一個，費了不少勁！」莊翼又問：「現場逃掉一個，是什麼身份？」田達道：「逃掉那個，和兇手是一路的，據報身手相當了得，在我們人馬趕到的辰光，他一個人獨鬥姓胡的手下兩名教頸，竟是半步不讓，我們要抓人，他還意圖回頭救援兇手突圍，幸虧我們派去的伙計不少，才堪去堵住了他，卻沒法子把他攔下來……」略一沉吟，莊翼道：「這顯然又是江湖中人，田達，我們弟兄傷了五員，都是那一方面拒捕？」田達苦笑道：「兩邊都有動手，誰也不肯甘於受縛。」

　　莊翼道：「查出來他們衝突的原因了麼？」點點頭，田達道：「全是喝酒惹的禍，雙方上『滿豐樓』的時候，都已帶著酒意，大概不是喝頭一巡了，胡沖他們嗓門大，在酒樓又吵又鬧，後來有個堂客經過，姓胡的仗著幾分醉意，趁機會毛手毛腳，大吃豆腐，那堂客哭叫起來，姓仇的這邊看不慣，上前干涉，沒幾句話便大打出手，雙方混戰成一團，眨眨眼，就他娘出人命啦！」當時概略的情形加何，莊翼已大部瞭然於心，他想了想，道：「姓胡的這邊，原先與姓仇的一方是否相識？」田達道：「雙方都不認得，要是認得，就打不起來了。」莊翼「嗯」了一聲，邊翻開桌上文卷：「胡沖的這兩個手下，一個叫徐寬、一個叫鄭念龍？」田達道：「是這兩個姓名，我們派人查過，身份不假。」

　　莊翼問道：「那姓仇的，也關在裡頭？」田達解釋著道：「殺人重犯，不管有理無理，照律要先押起來，姓仇的雖然有傷在身，亦不能開例，萬一吃他逃脫，這個責任可擔待不起！」莊翼笑笑，道：「那麼，人是在此地嘍？」田達道：「姓仇的是『單囚』。」合上文卷，莊翼道：「事情已經很明顯，案子雖大，內容卻十分簡單，只等問過姓仇的口供，叫他畫押，然後呈請過堂定罪就成，我看，那徐寬和鄭念龍兩個也不必再問了，決鬥毆傷人，兇頑拒捕的名目辦人即可，你還有什麼意見麼？」搔搔光禿的腦袋，田達道：「全遵總提調的吩咐，只有一樁，要是『筏幫』的洪三爺又來片子替胡沖的兩名手下說情，總提調可得替我擋一擋！」莊翼一笑而起：「你儘管朝我身上推便是。」

　　他腳步才跨，又若有所思的問：「對了，姓仇的受了傷，可曾延醫診治？」田達乾笑道：「這等罪犯，不給他一頓鞭子已算客氣了，那還有資格看郎中？」莊翼不以為然的道：「罪犯也是人，何況官司尚未定讞？要是罪不致死，卻被我們折騰死了，於心何安？田達，馬上給姓仇的找郎中來看，不得延誤！」田達忙道：「是，送過總提調，我即刻就辦！」莊翼擺擺手，道：「不用送了，你先『撒班』吧，寒天凍夜，別叫大伙都耗著，我到班房找錢銳，他代我去那邊探視五個受傷的伙計，時間上也差不多了。」田達笑道：「又照老例，每人三兩銀子？」踏上石階，莊翼邊走邊道：「三兩銀子不少了，都不是什麼大傷，每個人買上幾斤五花肉，兩隻老母雞補一補，包管活蹦亂跳，猶勝昔往！」推開厚重的鐵門，他來到牢房的院落裡，迎面一陣冷風，吹得他不由打了個寒噤，不知什麼時候，夜空又雲霾低迷，更在滾滾湧動，天色一片暈黑晦沉，看光景，只怕又要下雪了。莊翼的眼皮子有點滯澀，哈欠不停，現在，他最期盼的莫過於幪頭睡一大覺。

第十七章　強橫

　　近午時，莊翼才一覺醒來，算算已有老長一段日子不曾這麼舒坦的睏場好覺了，人是那等神清氣爽法，伸伸腰，掄掄胳膊，都感到特別有勁。梳洗過後，他換過一襲乾淨白袍，閒閒下樓，樓下的小書房裏，一杯香茗早已泡好擱在桌上，他端起杯子，先輕輕用杯蓋撥拂茶面上飄浮的幾片葉梗，然後才淺啜一口，茶尚微溫，餘香仍在，不過，再燙一點味道會更好。這幢精舍，就座落在「總提調司」後面，相距又約百多步遠近，是幢兩層樓的小巧建築，二樓有一間寬敞的臥室，一間客房，多帶一角暖閣，樓下是客堂，飯廳、書房，後面另有廚間及下人的寢居，有個中年男僕阿忠專門侍候莊翼，是處非常安逸的居住環境。外面果然已在下雪，綿綿密密的，雪花有鵝掌般大，天地間業已是一片白皚皚的銀色世界，北風淒厲的號著，時而帶起尖銳的呼嘯掠過，但室內卻溫暖如春，銅盆炭爐燒得火旺，那股子熱呼呼的感覺．令人窩心。

　　書房外，響起了敲門聲，莊翼在盤算，許是阿忠來招呼開飯了。他懶洋洋的回應一聲，門開處，進來的不是阿忠，而是錢銳。一看錢銳的形色，莊翼就知道必然有事，他指指桌前的椅子，道：「不忙，坐下說話。」錢銳用力抹一把臉，拉椅子坐下，邊唉聲嘆氣的道：「屋漏偏逢連夜雨，老總，咱們又有麻煩了。」莊翼從容的道：「你是要現在告訴我，還是吃過飯以後再說？」錢銳急迫的道：「老總，我如今那還有胃口吃飯？你在知道事情始末之後，怕也吃不下啦！」笑了笑，莊翼道：「我定力比你強，就因為吃得飽睡得足，人要有精神，才能面對橫逆，表現勇毅，如果體氣衰孱而引至恍恍忽忽，心智渙散，還能應付什麼事？」錢銳苦著臉道：「就算我定力不夠吧，老總，好歹容我先行稟陳再說。」莊翼道：「我在聽著。」

　　錢銳不由自主的放低了聲音：「昨晚上『滿豐樓』那樁人命案子，兇手的身份底細已經查出來了！」莊翼暗裡鬆了口氣，兩手互叉：「是誰查出來的？這樣正好，早查明白早結案，省得黏纏。」錢銳大搖其頭：「要是像老總說的這麼簡單，我也不必急姥姥趕來傳訊了，老總，案子難結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莊翼問：「怎麼說？」錢銳的表情有些痛苦：「那姓仇的是個什麼來龍去脈，可不是我們的人查出來的，姓仇的家裏來人啦，一大早趕到司裏，指名道姓要找我，我正好出去辦理老總昨天交代的事，人家就一直坐在簽押房等，待我回來和對方見了面，一談之下，唉，頭都大了……」

　　莊翼道：「姓仇的到底是何路數？」錢銳啞著聲道：「他的原名叫仇賢，老總，『孤霞嶺』『起霸山莊』的莊主『八荒相國』仇勁節就是他的老父，這個仇賢，乃是仇勁節的獨生兒子！」於是，莊翼僵住了，他怔忡半晌，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方才的輕鬆感早已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沉重的壓力，就像胸膈間擱一塊厚實的石頭，翳窒得連呼吸都變粗濁了。說起「起霸山莊」，真個大名鼎鼎，威震天下，不但才雄勢盛，基業穩固，更且在江湖黑白兩道上俱有深遠的影響力，山莊莊主「八荒相國」仇勁節武功超凡入聖，老謀深算，是個領袖群倫、智勇雙全的卓越人物，手下死士成群，奇才不缺，打個哈欠便如狂飆驟起，橫掃三山，似這樣的一號主兒，只宜善交，不宜結惡，然則他的獨子偏偏犯了命案，絏繫牢中，殺人者死的律列雖非一成不變，但想來罪亦不輕，現在他家裏已有信息傳來，不論信息內容為何，必然將憑添困擾，殆無疑問。

　　一見莊翼臉色不好，錢銳就更加犯愁了；他憂心忡忡的道：「你看，老總，我們關進牢裏的居然是這麼一個人物，是不是要命？真叫背運啊，『一真門』葉老爺子的麻煩正將開始，這邊『起霸山莊』的混水又淌上了，姓仇的比姓葉的猶要難纏三分，你說該怎麼辦好？」莊翼靜默了一會，才陰沉的道：「仇勁節派了什麼人來？都說了些什麼？」錢銳忙道：「『起霸山莊』來的人是他們『大總督』戰百勝，五十來歲，面團團白胖胖，如同富家翁，見面相當客氣，先表明身份，接著告訴我仇賢的來歷，並轉達了仇勁節對此事極度關切的立場，老總，注意他的用詞，他再三引用這個字眼，便等於是提出警告，娘的，話說得婉轉，可是那股脅懾味道卻叫人難以消受……」莊翼心裏有氣，泠泠的問：「他可曾提出任何要求？」錢銳道：「還沒有，他說這次的來意，只是使我們明白姓仇的到底為何許人，進一步的接觸，他們會主動連絡，他希望我立即將這個訊息傳報老總！」

　　莊翼不快的道：「人要自重，才能獲得人重，姓戰的以為『總提調司』是什麼地方？容得他來傳諭下令？」錢銳無精打彩的道：「有什麼辦法？人家『起霸山莊』是大碼頭，大基業，那戰百勝約莫平時發號施令慣了，到那裏也都是這付嘴臉，我當時又不知道老總的態度如何，也不敢輕易待慢了他……」莊翼道：「他說過什麼時候再做進一步接觸麼？」搖搖頭，錢銳道：「只表示會很快。」有人在輕輕敲門，又粗又黑、面目憨厚的阿忠探進半個身子來：「少爺，開飯啦，錢捕頭也請一道吧。」

　　果其不然，莊翼此刻業已食慾全無，他揮揮手，滿心煩躁地道：「你自己先吃吧，我們還不餓。」阿忠清楚莊翼的脾氣，沒敢多說，趕緊又把身子縮將回去。錢銳陪笑道：「老總怎底不去吃點？聽阿忠說，你睡到近午才起來，尚粒米未進哩。」瞪了錢銳一眼，莊翼道：「煩都煩死了，如何還有心情舉箸？你也少說風涼話，大樂子尚在後頭……」錢銳嘆一口氣道：「真是風波不斷，枝節橫生，趁那一天得去卜上一卦，看看怎生解運！」莊翼不禁冷嗤一聲：「我們自己多加把勁吧，錢銳，天助自助之人，不豁上力，是沒有奇蹟發生的。」錢銳乾笑著道：「這個道理我懂，只是近來諸事不順，意外頻發，人他娘都變得有點心虛了……」

　　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莊翼道：「司裡有事要辦麼？」錢銳道：「沒啥鳥事，今天老總用不著去應卯了；黃明那裡，我已跑了一趟，他本來堅持不收那一千銀子，是我義正嚴詞，狠狠訓斥了他一頓，他才誠惶誠恐的收下來，不過再三懇求我回稟老總，務請成全他上進的心願……」莊翼慢吞吞的道：「縣裡他打點好了？」錢銳笑道：「我猜得不錯，連他娘的公文都已繕妥，只待出門啦，這小子還真有點門道！」莊翼問：「府裡呢？他也疏通過啦？」錢銳道：「我私下問過他，他說差不多了，只要再送一次禮，關節即可打通。」莊翼頗生感觸的道：「升一級差可也不容易，上下打點，裡外巴結，要下多少本錢才能如願？黃明也算不惜工本，耗盡心血了，想來成全他一次，亦未嘗不可。」錢銳頷首道：「另外老太爺那裡也可交代了，免得他老人家又聒得你耳根不清寧。」

　　莊翼正想再說什麼，阿忠又探進頭來，細聲細氣的道：「少爺，外面有個白白胖胖的體面人客求見少爺，還遞得有名帖！」錢銳一聽，趕忙上前由阿忠手裡接過一張大紅洒金的名片，名片上只有龍飛鳳舞，筆酣墨飽的三個大字──「戰百勝」！莊翼瞄了一眼，道：「來得好快。」遞過名片，錢銳問道：「老總，在那裡見？」莊翼道：「肅客前廳吧。」於是，錢銳快步出去，領著阿忠往迎戰百勝。陳設清雅的小廳裡，莊翼含笑卓立，儘管內心裡大不愉快，表面上卻絲毫不露，如何練達處世，他早已磨得爐火純青了。身著寶藍長袍，外套紫貂皮嵌肩的戰百勝步履安詳從容的踱了進來，見到莊翼，一掀袍擺搶上兩步，微微欠著上身，笑呵呵的開口道：「尊駕想就是莊翼莊總提調了？」莊翼雙手抱拳，正容道：「刑部直轄河朔總提調司總提調莊翼幸會戰大總管。」

　　戰百勝莞爾道：「客氣客氣，我這個總管是自己封的，你總提調卻是朝廷命官、百姓青天，兩相一比，不能並論啦。」莊翼謙讓幾句，主客即分開坐下，阿忠送上茶來，悄然退避，錢銳則按規矩垂手肅立在莊翼身後，雙方先有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戰百勝清了清嗓門，開口說話：「總提調，有關我們少東家的事，大概錢頭兒已經向你稟報過了？」莊翼道：「不錯．昨夜『滿豐樓』的命案，沒想到牽扯進去的竟是仇莊主的少君。」面上笑容不改，戰百勝道：「有關這樁不幸的意外，我們莊主極為關切，在得到消息後，馬上就飭兄弟我盡速趕來，一則瞭解詳情，二則麼，也好向總提調討個情！」莊翼淡淡的道：「好說，好說。」

　　戰百勝接著道：「依總提調的看法，我們少東主會落個什麼罪名？」莊翼想了想，道：「戰大總管，照說，我只是有地方上靖安保民、肅奸除惡的責任，並無審判之權，簡單點講，我可以抓人，卻管不著懲處，這乃是府縣衙門的專職，不過大總管既然見問，我就以往的經驗大略推斷一下，不敢說包準，但亦不致離譜；照令少主的案情而言，固然犯了人命，卻是在酒後並無預謀的狀況下發生，且其原因出於義憤，雖失手致人於死，應屬誤殺，我想罪名正該不會太重，可也絕非無罪，五、七年的牢獄之災怕免不了，或者，流徒出關一段時間亦有可能……」戰百勝笑著道：「總提調也說過了，我們少東家是處在酒後神智不清、難以自我抑制的狀況下出事，而且他為的是幫助一個婦道免於遭受羞辱，發之義憤，旨在濟危，用心至善，殺的又是一個無惡不作，魚肉鄉里的土霸，正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不受表揚已屬委屈，如果再繫之囹圄，甚至流徙他方，這，未免有點不合情理？」

　　莊翼平靜的道：「大總管，我們現在談的是法，不是情理，令少主的犯行可憫，犯意可恕，但於法不容，無論他殺的是什麼人，那到底是一條人命。」戰百勝依然一團和氣的道：「敝少東家既然『犯行可憫、犯意可恕』，我是不是能夠代表我們莊主，向總提調討一個人情？」果然來了──莊翼不動聲色的道：「坦白說，大總管，那要看我的能力辦得到、辦不到。」戰百勝神情已轉為嚴肅：「總提調，『起霸山莊』是個什麼地方，它所代表的意義，想你不會不明白，我們莊主仇公在武林中的名位，江湖上的份量，料你亦心中有數，他的獨子仇賢，如果因為這麼一丁點芝麻綠豆大小，且其行無愧無怍的事，而受到這種不公平又過度嚴苛的待遇，恐怕仇公不會任由發展而袖手不問，此項立場，我要先向總提調慎重聲明！」莊翼點頭道：「我已經知道了。」

　　白胖的面孔上已浮現一抹赤光，戰百勝提高了聲調：「容我直話直說，總提調，我們莊主仇公的意思，請你馬上放人，不得有誤，你這份情，他會記著，來日必有補報！」冷冷一笑，莊翼語氣僵硬：「很抱歉，大總管，我只能盡量照拂令少主，使他在裡面多得方便，至於放人，我沒有這個權力，也不能這麼做。」戰百勝重重地道：「總提調，你是在抗拒仇公的指示、執意與『起霸山莊』為難？」莊翼沉下臉來：「仇莊主沒有資格『指示』我，大總管，我並非他屬下的一員，我也並無意與『起霸山莊』為難，但是，『起霸山莊』卻也不要同我為難才好！」眼瞳中的光芒森嚴凌厲，戰百勝陰寒的道：「總提調，你對我們仇公已犯了大不敬，你可知道這將有什麼後果？」莊翼七情不動的道：「仇莊主威震江湖，名揚五嶽，是一位望重天下的前輩，我一向尊敬有加，越其如此，仇莊主的氣度風範越該獲得我們後生晚輩的欽式才對，這種強人所難，漠視法理而訴之威迫利誘的行為，我以正言爭諫，並沒有錯，仇莊主如認作冒犯，我也只有遺憾了。」

　　霍然站起，戰百勝怒道：「好個利嘴利舌的莊翼，我最後問你一句，是放人不放？」莊翼端坐椅上，雙目直視對方：「大總管，礙難從命。」一拂衣袖，戰百勝轉身即走：「你不要後悔，莊翼！」錢銳急步趨前送客，不久回來，面孔上的神情陰睛不定。茶已涼了，莊翼舉杯喝了一口，滿心滋味冷寂。搓著手，錢銳悶聲道：「事情砸了，老總。」莊翼聲音平板的道：「不砸又怎麼辦？依他們的不成？」嚥了口唾沫，錢銳說話稍見吃力：「老總，姓戰的不是一個人來的……」「哦」了一聲，莊翼道：「外面有人等著？」錢銳道：「一共四個人在等他，頂著雪一字排開在那裡，就像四根石樁，四個人一式的羊皮翻毛大氅，三塊瓦的氈帽，模樣凶悍得緊……」

　　莊翼望望手下一眼：「你心裡犯嘀咕了？」錢銳坦然道：「老實說，有一點，仇勁節可不是好對付的……」莊翼靜靜的問：「錢銳，假如方才你換做我，你會不會這麼辦？」思忖一下，錢銳道：「我想我會，可能用詞上不及老總這麼強硬。」莊翼感慨的道：「錢銳，天下有可忍之事，有孰不可忍之事，原則但在一個『骨節』之上，只要不逾格，結善緣總比結惡緣好，一旦逾格，就不能拿自己的尊嚴來糟蹋了……」錢銳肅然道：「總提調說得是。」莊翼揹負雙手，在廳中踱了幾步，忽然笑道：「現在，你餓不餓？」沒想到莊翼在這個時候會問出這麼一句話，錢銳咧咧嘴，道：「我還好，老總。」莊翼若無其事的道：「叫這姓戰的一氣，反而把我氣餓了，得弄點東西祭祭五臟廟才是。」錢銳道：「那，我去招呼阿忠，把飯菜再熱一熱！」

　　不用他招呼，阿忠已踅進廳門，伸手倒指門外：「少爺，有個姓辛的要見你，大塊頭，左臉齊耳根橫到下巴，浮著一條刀痕，邪裡邪氣的，看來不是什麼好路數……」雖是下人，日常跟隨主子耳濡目染之餘，一開口居然也帶著三分差辦的語氣；莊翼看了錢銳一眼，道：「這不就是刀疤老辛，辛同春麼？」錢銳道：「錯不了，就是他，奇怪，這小子跑來幹什麼？」莊翼道：「昨晚上我叫你去他那裡一趟，處理我老爹的事，你去過沒有？」錢銳忙道：「還沒來得及去哩，上午忙活黃明的事，『大安縣』一趟來回，時間就耗掉了，回來又碰上姓戰的一陣攪合，抽不出空來，原打算下午去的……」莊翼迷惑的道：「辛同春會有什麼事找我？他平時最怕跟我朝面，如今竟主動上門求面，豈不透著稀罕？」錢銳低聲道：「會不會特為來解釋老爺子的事？」莊翼道：「難說，其實這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犯不著如此慎而將重，我看他另有所陳！」

　　轉臉對向阿忠，他接著道：「請姓辛的進來。」阿忠出去片刻，長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的辛同春已跟了進來，別看這刀疤老辛的塊頭巨大，態度卻是誠惶誠恐，一付若「待罪在身」的模樣，他躡著手腳，上身微躬，擺出的架勢好像隨時隨地都準備跪地叩頭。莊翼沖著辛同春一笑：「老辛，久不相見了，今天難得，大風雪裡你還有興緻串我的門子……」辛同春趕緊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堆起那樣謙卑的笑容：「提調大人說笑了，小的那有資格來串提調大人的門子？只因今天一大早才知道大人回衙的消息，一來是跟大人請安，二來，小的有下情上稟，就不曉得小的聽到的風言風語，是不是對大人有用……」

　　原來辛同春是來通風報信的，莊翼先讓他坐下，才氣定神閒的道：「說吧，你都聽到了些什麼？」辛同春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的道：「是前兩天，小的一個拜把兄弟跟小的提到，他有個『一真門』的朋友來找過他，詳細詢問大人的住處、司衙所在、甚至大人經常落腳的各個地方，小的這拜把兄弟當時就覺得不大對勁，但看在朋友面上，還是答應替他代為打聽，可是心中疑惑，晚上就來說與小的知曉，小的雖然在道上不算入流，卻也分得清利害輕重，當下便告訴小的兄弟，暫且把事壓下，萬勿輕舉妄動，等小的稟明大人之後再做定奪，待小的兄弟一走，小的就馬上請人引見大人，不想大人尚公差未回，這兩天，可急煞小的了，幸而今天大早有口信傳來，說大人業已返轉，小的才斗膽登門求見，將所知所聞，奏稟大人……」

　　莊翼沉吟未語，錢銳卻笑道：「老辛，你這份孝心可投對了門，往後，少不了你的好處！」趕忙抬抬屁股，辛同春諂笑道：「小的一向承蒙提調大人和錢頭兒的照顧，敢不盡心盡力巴結二位？只是力薄人微，但恐幫不上二位的大忙……」錢銳大剌剌的道：「各盡本份，老辛，你已經算幫上忙了。」這時，莊翼開口道：「你那拜把兄弟，是幹什麼的？」辛同春規規矩矩的回話：「他叫彭大，是渡口碼頭上的管事二哥，本地人氏，人頭地頭都熟……」莊翼又道：「彭大『一真門』的那個朋友姓甚名誰？」辛同春道：「那人姓周，叫周焜，是『一真門』下的雜務外辦，平目專門跑外辦事，關係不少。」哼了哼，錢銳道：「老總，他們已展開『前置作業』了。」莊翼緩緩的問：「彭大許了姓周的幾天回消息？」辛同春正容道：「三天到五天。」莊翼道：「那麼快了，今天已是第三天──老辛，你願意把這個忙幫到底麼？」

　　辛同春差一點就要指天盟誓：「回大人的話，但要大人吩咐一句，小的那怕上刀山、下油鍋，肝腦塗地，做牛做馬都心甘情願，大人的事就是小的的事，兩肋插刀亦義無反顧！」「嗯」了一聲，莊翼頷首道：「很好，老辛，你附耳過來！」辛同春立即起身，彎腰上前，莊翼輕輕說明自己的計劃，辛同春則不停點頭，錢銳在旁邊一邊聽著一邊想笑，他笑的不是莊翼的謀略，而是辛同春那付德性。等辛同春去後，莊翼卻變得沉默起來，他一言不發，只好整以暇的拿一塊絲棉開始拭劍，非常細心的慢慢拭擦，森青的芒彩熠熠生輝，寒光有如秋水，反映著他的面容一片肅然，倒把錢銳也看得噤然不敢出聲了。

第十八章　惡鬥

　　大雪天，深夜。座落在「玉獅子胡同」頭一家的「綺香閣」燈火漸熄，管弦不繼，有的姑娘隨著恩客套車偕行，共效于飛去了，沒出館的或留客香閨，或擁被獨眠，總之，夜來的嘈鬧喧囂，紅燈酒綠，算是暫且沉寂下來。在胡同入口處的高大圍牆下，兩邊各隱匿著兩條人影，他們貼牆而立，默不出聲，極有耐性的彷彿若有所待，寒天凍地裡，連手腳都未挪動一下。還有另外一個身影斜掛在「綺香閣」對面一戶人家的大樹上，由他攀附的高度及視角，足以清楚觀察到「綺香閣」門前的動靜和院內部份建築的狀況，很顯然，這是個探哨，和胡同口那四位是一伙的。「綺香閣」內外如今業已一片冷清，除了裡面的一兩盞燈火，僅有門簷上那隻紅油紙燈籠還在亮著，暈暈黃黃的一團微光，像是在寒風中顫抖。遠處，有淒厲悠長的狗吠聲傳來，越發增加了這冬夜詭異與怖慄的氣氛，茫茫雪地反映著蒼白的光華，景色反倒更為荒幽了……。

　　「玉獅子胡同」緊臨著前面的一條街道，街邊是一排高低不一，大小迥異的房屋，就在一間簡陋破舊的木屋之內，莊翼正靜靜的坐在門邊，錢銳和另一個身材細瘦的漢子則湊眼於門上隙縫，屏息專注的窺探著胡同那邊的情形。這幢木屋，原是人家拿來當做倉房用的，麻包木箱加上篾籠，堆疊得直頂屋樑，同時發出一種潮悶的怪味，呼吸之間，挺不舒服。和錢銳在一起的細瘦漢子，休看他貌不驚人，卻亦屬莊翼手下「十二鐵捕」之一，叫做段大發，號稱「棉裡針」，是個相當精悍機伶的角色。莊翼坐在那張爛藤椅上，形態安詳，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緊張神色，模樣倒似個原來守庫房的。

　　收回視線，錢銳壓著嗓門道：「老總，他們還在死等哩，我們是不是該行動了？」莊翼低聲問：「『綺香閣』的客人散光了麼？」錢銳笑道：「早散了，鬼冷冰清的，正合廝殺。」那段大發也嘴裡「嘖」了兩聲：「門前冷落車馬稀囉，老總，該收口袋了。」破藤椅吱呀一聲響，莊翼起身伸了個懶腰，點頭道：「好，發信號吧。」段大發立即嘬起嘴唇，發出相當怪異的聲音來──像鳥叫，音量細弱，卻傳播清晰，「咕嚕嚕」「咕嚕嚕」連續不絕，夜深人靜，尤其聲聲入耳。

　　胡同口的那四個，當然也聽到了「鳥」叫聲．這一下，他們不再默然了，四個人紛紛扭動腦袋，八隻眼睛各處搜視──他們一點也不傻，他們都想得到，在這種天氣裡，那來的飛鳥？就在此刻，木屋兩側一家雜貨店，一片小酒坊裡，突兀門戶洞開，四條人影有如怒矢出弦，激射向胡同那邊，由雪地的反光倒映，驚鴻一瞥之下，可以看出這四個人全然一式黑衣黑靴，而且，都戴著黑色面罩！幾乎不分先後，「綺香閣」的高聳院牆內，也同時翻出三員大漢來，這三個卻是公差的穿章打扮，人人手執兵刃，腰懸銬鍊，全付配備下，完全一派捉拿要犯的架勢。

　　攀在樹枒上的仁兄亦一樣獲得「照顧」，他人在樹上，方自疑疑惑惑的舉目四望，但聞「悉嗦」一聲輕響，一條黑影有如大鳥般凌空撲至，急切間，他連人家從什麼方位而來尚未弄清楚，兜頭寒光似電，已將他逼得慌忙倒翻出去，落向胡同當中。情勢的變化僅乃須臾，雙方的接觸亦只一剎，四名黑衣人身形暴出，立時已與胡同口的那四個展開拚搏，沒說一句話，沒有任何招呼，擺明了就是硬幹而來！樹上的那位也才腳底沾地，狙襲他的黑影已空中迴轉，再度撲至，手中一柄倭刀雪亮生寒，就如漫天的飛霜捲揚過來！掠陣的是那三名差人，他們可不是普通的衙役，全為「十二鐵捕」之屬，臉上有麻子的一個是顏天寶，生了雙斷眉的朋友叫費良，環眼獅鼻的這位是程勝，三個人雖然尚未動手，卻同樣的殺氣騰騰，形色凜烈之至。

　　於是，推開木屋門扉，莊翼率同錢銳和段大發緩步行出，他一邊接近現場，一邊端詳對方的四張面孔──可陌生得緊，一個都不認識。四名蒙面的黑衣人，功力之高，出手之狠辣，簡直已到了令人駭異的地步，他們絕不試招，絕不迴圜，著著拚命，式式搏死，只這片歇下來，他們的對手已經章法起亂，步調不穩了。錢銳手握傢伙，不由瞠目咋舌：「乖乖，不知老總是從那裡找來的這四尊凶神？這種打法，簡直就是不要命嘛……」段大發朝胡同裡嘮嘮嘴：「裡頭那一個亦不遑稍讓，老錢，這幾員意圖打暗算的老兄，可有苦頭吃了！」

　　猛然間，冷芒伸縮彈飛，半片腦袋已帶著血水白漿濺上空中，得手的黑衣人一腳倏踹，那只剩半個頭的仁兄身子打旋，重重倒撞牆壁，再反震仆地──黑衣人不曾多瞥一眼，銀亮的雙環斜閃，又轉向另一個敵人。對方這幾號人物，原非弱著，個個身手了得，修為沉厚，但一山更比一山高，遇上的卻是另一批強者，且拚起命來有進無退，氣勢已先佔上風，而戰況又再丕變，這辰光，遭到反制的這一伙，想要翻身，就大大不易了。原本是以四對四的局面，如今成為以三對四，一邊是越鬥越狠，一邊就越打越寒，眼瞅著那三位窘態畢露，險象環生，若無奇蹟出現，必定撐持不了多久，然而，奇蹟呢？奇蹟何在？

　　湊近莊翼，錢銳躍躍欲試：「老總，打鐵趁熱，我們也併肩子上吧？」莊翼輕輕搖頭：「先把穩陣腳再說，目前還沒有這個必要。」段大發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雙方的廝殺，有些不解的低問莊翼：「老總，這五個都是『一真門』的人麼？要是『一真門』的人，表現可不夠強，沒有一個給他們門上露臉，葉老頭子怎會派這麼些彆腳貨來？」莊翼笑笑：「來人並不彆腳，相反的，都是些好手，之所以難佔上風，是因為他們的對手太強，強得超過這干人本身具有的能耐甚多，至於他們其中誰屬『一真門』，誰不屬『一真門』，我也不清楚，這五位，我一個也不認識！」

　　段大發正想再說什麼，一聲嗥號驟起，又一名來敵被洞穿胸口，強大的穿刺力道並將他頂退三步，整個軀體便似一堆爛泥般癱軟下去。胡同裡亦慘叫倏傳──那早先掛在樹上探風觀色的朋友，手捂脖頸往下狂奔，鮮血湧冒自他的十指之間，有若泉噴，人只奔出幾步，已一頭撞跌在地，但身子仍在不停抽搐，溢流的血漬──頓時染紅了大片積雪。碩果僅存的另兩個，鬥志已失，彼此一聲暗號，立分左右衝突，他們這一招，早在四名黑衣人預料之中，當下由兩人堵截一個，行動準確快速，對方奔不出數尺，又被圈牢，雪亮的兵刃交相飛舞，逼得那二位仁兄手忙腳亂，倒退不迭，而胡同內，第五個黑衣人業已掠至。整個形勢，已如禿頭頂上的蝨子，明擺明顯看了，這兩人的前途，實在黯淡。

　　在金鐵激烈的撞擊，光華強勁的閃燿下，兩個人瞬息間又倒下一個，當他體內流淌的鮮血才剛剛浸透重衣，最後一位也在大腿根上挨了一記，這漢子單膝跪地，猶待掙扎，一名黑衣人雙矛合併，重重敲上他的後腦，竟硬是把漢子敲暈過去！廝殺結束的同時，五名黑衣人齊齊向莊翼躬身致意，不發一語，就像一陣風似的捲離現場──來得快，去得急，形如旋飆，無影無蹤。莊翼揮揮手，低叱道：「弟兄們，無論死傷，一律帶走！」

　　在「總提調司」的大牢裡，有一間專為審訊重犯而闢出的「留置房」，此房四壁皆為鐵鑄，僅有一扇小門可容進出，連個窗戶都沒有，房中但得一桌一椅，不論白晝黑夜，都須點燈照明，而燈是一盞暈濛濛的氣死風燈，高懸屋頂，除此之外，就空無一物了。「綺香閣」外僅存的那名傷著，經過包紮以後，神智亦已清醒，現在，他人就坐在「留置房」唯一的一張沉重木椅上，雙手反銬於椅背，腦袋沉沉的低垂著。房中另站著三個人，他們是莊翼，錢銳，以及段大發。莊翼向錢銳點點頭，錢銳大步走到桌前，雙手扶著桌沿，和和氣氣的開口道：「朋友，旦請抬起頭來說話。」那人緩慢的，吃力的將面孔抬起，嗯，是個方面大耳的中年人物，長像還挺堂皇，就是經過這一陣折騰之餘，人顯得十分萎頓無神。

　　錢銳笑嘻嘻的道：「首先，請問朋友高姓大名？」對方略一遲疑，聲音低啞的道：「邵康……」錢銳「哦」了一聲：「邵朋友是那個碼頭的弟兄？」喉結蠕動了一下，邵康艱澀的道：「『一真門』。」回頭望了莊翼一眼，錢銳又問：「今晚上，貴門下一共來了幾位？」邵康嘆了口氣：「兩個，其餘三人是古前輩找來助陣的……」錢銳緊接著道：「你們五位分別埋伏在『綺香閣』外，目的是否為狙殺本司莊總提調？」邵康乾脆的道：「不錯。」錢銳笑笑，道：「莊總提調是河朔十州八府的靖安主治，技藝高強，你們只以五個人來伏襲他，不覺得過於輕忽了麼？」邵康沮喪的道：「這是情報錯誤……有人告訴我們，莊翼在『綺香閣』裡有個花名叫『鳳凰』的老相好，兩個十分黏纏，莊翼由於身份關係，每次去找鳳凰，都是單人匹馬，悄然來去，唯恐遭致物議。消息說，莊翼的習慣奇特，合歡之前，必大量飲酒，完事後則疲倦不堪，極易下手，所以，古前輩認為有我們五個人來，已經足夠應付……」

　　錢銳道：「你所謂的『古前輩』，就是那『大棍王』古瑞奇？」點點頭，邵康道：「就是他。」錢銳和悅的道：「你清不清楚他為什麼要狙殺我們總提調？」注視著錢銳，邵康道：「我清楚，相信你也清楚。」錢銳打了個哈哈：「邵朋友，在『一真門』內，你的職稱是什麼？」邵康坦然道：「『八前鋒』之一，在胡同裡受害的那位，和我是同一級位。」錢銳道：「『一真門』總共派出五個人來執行此項任務，除了你們兩位，那三個是誰？」邵康的面頰抽搐起來：「這個，我不能說……」沉默須臾，錢銳道：「古瑞奇和『一真門』的其他三人，現在何處？」邵康吞著口水，臉色灰暗：「也不能說……」錢銳平靜的道：「邵朋友，因為我們一向尊敬貴門的葉老爺子，所以對朋友你也就十分禮遇，你可知道，一旦進來這個房間，鮮有豎著出去的，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免得傷了和氣。」

　　邵康的態度漸趨強硬：「人要有點骨格才能叫人，可以告訴你們的，我絕無隱瞞，若事情涉及同門安危，自難洩露；江湖打滾這些年，什麼是光棍，什麼算孬種，我明白得很！」錢銳笑道：「莫非你不怕我們動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在這方面，我們可是行家。」邵康冷著聲道：「要怎麼辦，悉隨尊便，反正我人已落在你們手上，是剮是剜，全看你們高興，我上負大掌門期許，下愧於兄弟死難，苟活與否，並不重要……」錢銳道：「你這一片愚忠，自問划算麼？」雙目中閃過一道寒芒，邵康形色陋夷：「這就是江湖道義和你們六扇門傳統迥異的地方了！」

　　錢銳不禁沉下臉來，微慍道：「邵朋友，不必自嗚不凡，指桑罵槐，要知道你今天的身份，容不得你話無忌憚！」邵康提高了聲調：「不管怎麼說，危害同門，背棄良心的事我決計不做！」一直不曾開口的莊翼，忽然慢條斯理的插嘴進來：「那麼，古瑞奇派來的那三個人，都是些什麼出身來歷？」暈暗的燈光下，映著邵康一張臘黃的面孔，他凝視著莊翼，先不回答問題，卻出聲反問：你，約莫就是莊翼了？」莊翼道：「正是。」邵康悲憤的道：「請你明白見告，今晚上的情勢演變，是不是一個早已佈妥的陷阱？」莊翼道：「完全正確，這是一個陷阱，一個早已佈妥的陷阱。」邵康咬牙切齒，額頭暴起青筋：「是誰出賣了我們？你說，是誰出賣了我們？」莊翼神態安詳的道：「我不能說，這和方才你不能說的道理完全一樣。」身子一陣顫抖，邵康癱軟在椅子上，兩眼空空洞洞的望著屋頂發楞。

　　莊翼來回走了一趟，又站到桌邊：「你還不曾回答我的問題，邵康。」茫然看著莊翼，邵康有氣無力的道：「問題？什麼問題？」莊翼極有耐心的道：「古瑞奇派來的三個人，我希望知道他們的底細。」猶豫片刻，邵康才沙沙的道：「他們──呃，是『白氏三虎』，跟古瑞奇頗有淵源……」莊翼轉問錢銳：「聽說過這三個人麼？『白氏三虎』？」錢銳聳聳肩：「耳生得緊，大概是從外地來的。」沉思了一會，莊翼道：「押他下去吧。」錢銳怔了怔，忙低聲道：「老總，古瑞奇和其他人的下落我們還沒有訊問出來，若不趁這個時候一塌括子犁庭掃穴，給他來個一網打盡，包管麻煩無窮，能鬧得人疲馬乏，神魂不寧……」莊翼道：「他不肯吐露，又待知何？」錢銳惡狠狠的道：「娘的，給他抬舉他不受，我們就索性施一記下馬威，刑具侍候，且看他是什麼樣的銅澆鐵鑄、金鋼羅漢？我就不信姓邵的熬得住！」莊翼道：「這樣弄，對鷗老的面子不好交代，彼此之間，到底還有情份在，好歹得留一步。」

　　錢銳不由得悄聲提醒自己頭兒：「老總，你還記得葉老爺子有過承諾吧？只要橫豎擺平了這五個人，『一真門』就不再過問此事，也就是說，這五號人物，純粹是五個禍害，咱們幹掉一個算一個，千萬發不得慈悲！」莊翼不允：「照我說的去做，錢銳，我有我的看法，我的計較，錯不了的。」一邊的段大發走了上來，拍拍錢銳肩膀：「帶人吧，老錢，早完事早歇息。」錢銳不再多說，只有配合段大發先給邵康解開反鎖在椅背橫木上的手銬，然後又銬回雙腕，押著邵康推門出去。坐到方才邵康受訊的那張厚重木椅上，莊翼陷入沉思，他在估量，『一真門』下一步可能採取的行動，以及，「起霸山莊」的仇勁節又將會有怎樣的反應？

　　天尚未亮，睡在樓上的莊翼已被外面一陣劇烈的擂門聲驚醒，他也才只披衣坐起，點燃燭火，阿忠已經睡眼惺忪的領著老潘升奔進房來，但見潘升腳步踉蹌，蓬散著一頭花白亂髮，滿面慌張之色，看到床上的莊翼，竟抖索索的半晌說不出話來。莊翼心知不妙，立即下床趿鞋，邊扶著潘升坐下，好言相慰：「別急，別急，有什麼事慢慢說，不用驚慌，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呢……」阿忠適時遞過一杯涼茶，潘升雙手握杯，哆嗦了好一陣，始勉強平靜下來，人一穩住，聲同乾嚎：「少爺，不得了了哇，出大禍事啦，老爺在半夜裡不知吃什麼人綁走啦……」腦袋裡轟然一響，莊翼頓時臉孔泛白，呼吸急促，他努力鎮定著自己，把音調放得緩和平靜：「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潘升噓著氣道：「就在剛才不多久……我起來上茅房溲尿，經過老爺房外，見門大開著．忍不住心裡奇怪，因為老爺一向都關門睡覺，不習慣敞門，當下伸頭進去一看，老天爺，屋裡的傢俱東倒西歪，亂成一片，連床上的被褥也掀翻地上，卻偏偏沒有老爺的影子，我這一急，趕忙四處尋找，裡外叫喚，把魏嫂也呵了起來，兩個人左近跑遍了，楞是不見老爺……」莊翼按捺住煩亂的情緒，沉聲問道：「老爺平日裡有沒有半夜出門蹓躂的毛病？」頭搖得搏浪鼓似的，潘升道：「從來沒有，連偶而召姑娘來家陪宿，老爺都不肯去門口接一下，怎會半夜三更獨自個跑到外面？天又這麼冷，他最怕的就是大寒天……」

　　瞪了潘升一眼，莊翼道：「潘升，你怎能確定老爺是在半夜──呃，失蹤的？」潘升急道：「這還不容易，我天不亮起來上茅房，老爺人就不見了，要不是半夜出的事，又會在什麼辰光？」莊翼思忖良久，悶著聲道：「老爺房裡可發現什麼物件沒有？我是說，信函或特異的標誌之類？」潘升茫然道：「我一急之下，啥也顧不得了，找不著老爺，趕緊就跑來向少爺送信，至於老爺房裡有沒有其他東西，倒是不曾留意……」「也罷，你稍微一等．我換好衣服和你一齊回去。」潘升一個勁點頭，阿忠巴巴的開口道：「少爺，要不要通知縣衙班房和司裡當值？」莊翼一面迅速更衣，邊道：「暫勿張揚，這不是什麼有面子的事，等我把情況弄明白再說！」

　　片刻之後，他已一切穿戴舒齊，匆匆吩咐阿忠幾句，領著潘升便走，老潘升來的時節是兩條人腿，回去卻與莊翼共跨一馬，自然快當得多，不多久，二人已抵家門，那魏嫂正站在門口，倉倉惶惶的迎著呢。莊翼拋鐙下馬，奔進老父臥室，果然只見陳設零亂，被褥拖翻地下，是一付劫後景象，他遍搜全室，卻未發現任何異物，也就是說，綁走他老爹的人，並沒有留下表明事情因由的字樣或記號。潘升與魏嫂站在傍邊，全頂了一張愁眉苦臉，老潘升顫著聲道：「少爺，你可摸著點頭緒沒有？老爺是被什麼人架走了啊？」莊翼以手抵額，煩躁的道：「你別嚷嚷，這裡任什麼蛛絲馬跡也尋不出來，叫我如何去摸頭緒？潘升，你跟魏嫂先把老爺房間收拾好，我一個人到前面去靜一靜……」

　　潘升叨嘮著道：「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看屋子弄得這般亂法，顯見老爺是想逃未能逃成，奔逐之下才會碰撞得如此一塌糊塗，只不知老爺受了傷沒有……」莊翼心煩意亂，顧不得再和潘升多說，他獨自來到前廳，雙手捧頭，深埋椅中，待情緒稍微平靜之後，他定下神來，開始照目前的各種環境形勢及敵我關係去推斷。首先，他想到的對象是「一真門」，但正如他所說，與「一真門」之間，仍有情份存在，以「鬼王叟」葉瘦鷗的個性而言，尚不致幹下這等勾當，便算決裂到底，葉瘦鷗亦不可能向他的家人下手，這是起碼的江湖道義，他明白，身為「一真門」首腦的葉瘦鷗富然更明白！

　　下一個可能的主兒．便屬「起霸山莊」了，一般說來，「起霸山莊」固則霸勢十足，氣焰驕狂，可是尚無昭彰惡名，亦從未聽聞過他們有什麼離譜的行為；有關爭紛轇轕的處理，黑白兩道上全有相沿成習的傳規可遁，走極端，行偏鋒的例子不是沒有，卻不多見，至少，像「起霸山莊」這樣光頭淨面的大基業，以「八荒相國」仇勁節的名望，是不該也不會恁般瞎整的……。那麼，幹下這檔子事的人又是誰呢？嚴良，何小癩子，駱修身，或著艾青禾的同黨？還是其他同自己生有過節的什麼人？

　　深深吸一口氣，莊翼自椅中緩慢起立，他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得的行向門外，目下他只有一個結論──就是等待，不管那一路的牛鬼蛇神綁架了他的老爹，必然有其行為的目的，易言之，他們為達到目的，遲早會和莊翼有所連絡或溝通，而如今對象不明，難以主動，除開等，也只有等了。牽著坐騎踽踽而行，莊翼要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因為就算要等，也得等在一個對方比較容易尋找的所在。

第十九章　暗襲

　　訊息來得很快，比莊翼預料中還要快。一個厚實的雙革紙信封，不知被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丟置在莊翼所居的精舍門前，當阿忠發現的當口，信封已擱在那裡了。信封是緘口的，封面上只寫著莊翼親啟四個大字，折開封口，裡面一張便箋，亦乃廖廖數語，要莊翼到城外西郊「青石崗」下的「仙棋台」見面，時間訂在當日的午後，而且，指定莊翼必須一個人去，沒有落款，更沒有註明邀約著是何許人。看完了信，莊翼再看看時辰，知道離對方所限的辰光已經很迫促了，他不曾向阿忠做任何交代，便管自出門，策騎奔向城外西郊的方向。當然，他絕非徒逞匹夫之勇，或故表英雄氣概，所謂「有恃無恐」，他是有備而去，因為他非常篤定一點──無論對方是誰，既然綁擄了他的父親，就必有所圖，當圖謀未成之前，應該是不會有太大危險的。

　　「青石崗」是一座高只數十尺，範圍半大里的小崗子，崗上多嵯峨青石，藉而得名，崗子下，有一面極其平滑的大石盤，石盤表層，有略似棋格的縱橫痕印，於是就有人附會傳說，古早之前曾有仙人在此煮茗弈棋，其實，那極可能只是長遠以來，風雨長久浸蝕後的遺跡，但有三分模樣，就被好事者渲染成神話了。這「仙棋台」周遭，是一片疏落的竹林，修篁搖曳，綠影映碧，如在暑夏之期，這裡倒不失是個風涼清幽的好所在，可是現在時值嚴冬，大雪漫天，人來此地，感受到那股子冷瑟凍寒，就全不是一碼事。莊翼抵達現場，四野冥寂無人，他不由琢磨，或許自己來早了，離鞍下馬，他一伸腿坐上台沿，搭眉垂目，極有耐心的開始等待，山風吹拂著他的白袍，衣袂飛揚，越顯其瀟灑從容之態。

　　沒有讓他久等，僅只片刻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已就近傳來：「罪過罪過，來遲一步，倒累莊總提調久候了……」莊翼抬起頭來，立時心中詛咒不已，來人不是別個，赫然正是那「起霸山莊」的大總管戰百勝！這一遭，戰百勝不是一個人來，偕同出現的，還有一個人，一個容貌絕美，令人不能逼視的大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段窈窕，肌膚如雪，面貌艷麗明潔，真正合上「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那兩句形容詞了；這少女一襲淡紫衣裙，滿頭豐潤的黑髮用一根同色絲帶自後挽束，髮絮隨風飄然，好不清雅出塵。

　　莊翼迅速收回視線，轉向戰百勝，語氣透著生硬：「我道是誰約我來此，原來是戰大總管，閣下亦未免稍嫌神秘了。」戰百勝連連拱手道：「實在抱歉，莊總提調，並非我故弄玄虛，其中乃有不得已的苦衷，唐突之處，務盼總提調包涵則個……」莊翼冷冷的道：「家父昨夜遭人擄劫，大總管，可是貴莊的傑作？」打了個哈哈，戰百勝圓滑的道：「此乃逼不得已之下的權宜之計，總提調，其實談不上是『擄劫』，我們僅是有請令尊小留一時，他的生活起居，我們亦有周密完善的照應，絕未使令尊稍感委屈，此外，安全無虞，總提調都請放心。」莊翼單刀直入的道：「你們這樣做，目的何在？」戰百勝一笑道：「總提調是明白人，莫非還不知道我們的目的？」

　　莊翼怒道：「戰大總管，你的意思是擄劫家父為人質，以交換仇賢出獄？」一伸大拇指，戰百勝讚道：「巨靈公子不愧是巨靈公子，果然一猜就著，不錯，我們正是此意！」莊翼從台沿落地，面色陰沉：「『起霸山莊』是江湖上的大基業，也是武林中的柱石之屬，仇莊主名滿天下，威揚五獄，卻竟幹出此等蠻橫組暴之勾當，跡近下三流的盜匪行徑，巍巍高山，烏煙瘴氣，怎不令人齒冷？」戰百勝受這一頓搶白，不禁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有些惱羞成怒的道：「總提調，你說話最好慎重點，我們莊主可不是能以隨人污蔑的──」那少女忽然冷哼一聲，俏美的臉龐上如佈嚴霜：「莊翼，你嘴巴放乾淨些，你以為你又是什麼東西？居然膽敢當著我的面詆毀我的父親？小小一個六扇門的差頭，可別自估過高，在我們『起霸山莊』眼裡，你還算不上是個角色！」

　　莊翼直視對方，並且不很禮貌的上下打量，毫無表情的道：「妳是誰？」少女傲然道：「我是仇荻，『八荒相國』是我爹，仇賢就是我的親哥哥。」莊翼平淡的道：「仇姑娘，妳要是代表令尊來談問題，態度上最好放謙和點，如果妳想挑釁啟端，我莊翼也不是怕事的人，『起霸山莊』雖然財雄勢大，或者嚇得住別人，卻唬不了我！」仇荻尖叱一聲：「你想找死──」莊翼夷然不懼：「只怕不見得！」戰百勝一看不是路數，趕緊站出來打圓場：「總提調，二小姐，有話好說，大家有話好說，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兄長，兩頭都失閃不起，現在不是起衝突的時候，萬一事情鬧砸，對雙方都不好，來來來，慢慢談，慢慢談嘛……」

　　仇荻悻悻的道：「戰總管，姓莊的如此跋扈放肆，目中無人，你都親眼看到了，以這麼一個張狂匹夫，大膽鷹犬，卻待怎麼和他談斤論兩？」戰百勝急忙陪笑道：「二小姐且請息怒，原屬一時誤會，相信莊總提調不是這個意思，彼此忍讓一步，總以解決問題為重，又何苦徒爭意氣？呃，我先來講，我先來講……」仇荻不吭聲了，卻寒著一張俏臉，神情凜然──老實說，這妞兒既使在生氣的當口，亦絲毫不減顏色，反而另有一種說不出的韻緻。戰百勝清了清嗓門，笑吟吟的道：「總提調，形勢業已到了這一步，逼著人非往下走不可了，素聞總提調篤孝敬親，大概不會為了這樁小事，妨礙到令尊的生命吧？」莊翼重重的道：「不錯，但戰大總管，你不覺得這種作風過於惡劣麼？」

　　戰百勝態度誠懇的道：「話也不能一概而論，總提調，如果你只有一個獨生兒子，這個兒子又為了見義勇為而身受牢獄之災，便會怎麼做？要說仍能持平常心淡然處之，那是欺人之談，要救兒子出困，手段方法上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總提調，請設身處地代我們莊主想一想，他的苦衷，你多少就會加以諒解──」莊翼道：「親情固然如此，但用法亦不能不顧，戰大總管，那好歹是一條人命！」不待戰百勝答話，仇荻又火大了，她氣沖沖的搶著道：「國法不外人情，再說，像胡沖那種土豪惡霸，早就該殺，我哥哥正是替天行道，扶危濟弱，殺一個胡沖又算得什麼？一條人命，便十條人命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姓莊的，你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在這裡口口聲聲，左一個國法，右一個朝律，你最好替你老爹打算打算，你如果過份頑冥不化，他就將成為你這種固執思想下的犧牲品！」

　　戰百勝緊接著道：「總提調，我們二小姐話是說得直率了些，不過卻句句實言，字字不假，人生在世，原該往遠處看，做退一步想，也替自己合計合計，我們大少爺的忙，你不是幫不上，犯得著為了一個不必要的執著而扣上不孝的罪名？再說，官衙之中黑幕重重，徇私舞弊，狗屁倒灶的事層出不窮，要數，我能給你數出幾大籮筐，你不須和他們一樣同流合污，至少，順天應情總不為過，我們『起霸山莊』向不求人，眼下等於是在求你，總提調，好歹你就高抬貴手吧！」咬咬牙，莊翼道：「也罷，你們什麼時候放回我爹？」輥百勝忙道：「這個請總提調寬念，只要我們大少爺一出來，令尊就會由八人大轎護送回府，而且，保證神清氣爽，毫髮無損！」

　　莊翼沉吟著道：「我回去想想辦法，戰大總管，這件事並不如你想像中那樣簡單，有許多關節，手續要打通，恐怕至少也須個三天五日，我怎麼同你聯絡？」戰百勝喜形於色的道：「總提調，我們對你有絕對的信心，大少爺的案子，只要你點下頭，就算擺平了，至於如何連絡，你放心，我們會主動找你的，一切情況的進行，都將在我們密切注視之下──」莊翼覺得有點窩囊，說起話來也就悶厭厭的了：「假如仇賢能夠放出來，希望你們也依約行事，不要玩任何花樣。」連連點頭，戰百勝拍著胸脯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這豈是玩笑得的？總提調，我們必定說到做到，設有枝節，你可唯我是問！」莊翼道：「最好大家都遵守諾信，大總管，仇莊主只有一個兒子，我也只有一個爹，萬一發生意外，相信誰也承擔不起了！」戰百勝趕緊道：「就是這話嘍，總提調，令尊那邊，我們一定會妥善照顧，至於我們大少爺，就要麻煩總提調多多費神了。」莊翼擺擺手，二話不說，轉身上馬而去，對仇荻，他連正眼也未瞧上一下，更遑論招呼示意了。仇荻一雙鳳目中宛似噴出火來，她定定的站在那裡，目注莊翼騎影遠颺，不由氣得混身微顫，呼吸急促，臉蛋上煞白一片！

　　在「總提調司」的簽押房裡，莊翼不停來回蹀踱著，錢銳和段大發也站在一邊發楞，房中空氣沉悶，那等窒重，就像壓上了人心。過了半晌，錢銳忍不住乾咳一聲，苦笑道：「老總，你也別煩了，若要超脫姓仇的，按照一般往例來疏通的話，短得三月五月，長須一年兩年，其中耗費的功夫與心血且實在可觀，不如索性就在我們手裡解決，省得囉嗦！」站定下來，莊翼道：「你有什麼主意？」錢銳先朝門外略一張望，始低聲道：「很簡單，逃獄不就行了？」莊翼搖頭道：「我也想到這個法子，不過卻有後遺之症，譬如說，事後結案的問題，仇賢的追緝問題等等，都是麻煩！」

　　錢銳笑笑，道：「那全屬筆墨功夫，紙上談兵而已，老總，交給我辦，包管給你安排完善，永絕後患。」吁一口氣，莊翼恨聲道：「這檔子事，我等於是強受城下之盟，心裡委實不甘──」段大發接話道：「形勢無奈，老總好歹只有認了，老爺子安危所繫，豈容輕忽？其他問題，便僅有擱置於旁，好在仇賢犯下的案子不大，我們放了人，還擔待得起。」錢銳正色道：「老段，說句真心話，事關老爺子一條性命，既使仇賢犯的是滔天大罪，為了救老爺子，我們也非得開脫他不可，擔得得起或擔待不起，都算次要！」眼珠子一翻，段大發道：「娘的，你就會搶著表功，莫不成我對老總的忠誠還比不上你？」

　　莊翼不耐煩的道：「你們兩個少嚼舌頭了，錢銳，我看，就照你的意思辦，如何善後，你也費些心思，我不想留下任何尾巴被人捏住──」錢銳忙道：「老總寬念，必然叫老總滿意就是。」段大發殷勤的道：「老錢，我可以做你的副手，協同辦事──」斜乜了段大發一眼，錢銳皮笑肉不動的道：「也罷，協同辦事不必，你就跟著哥哥我多學點吧。」莊翼坐向公案之後，若有所思的道：「錢銳，你估量事情要多久才能辦好？」錢銳想了想，道：「得先安排一下，看起來要順理成章，不能有大破綻，我打算就在這三兩天之內辦妥他。」莊翼頷首道：「越快越好，我可不願我爹攢在人家手裡日夕擔驚，能早點回來，我也好放心。」錢銳道：「老總的心情我明白，事情我會盡快去辦。」

　　順手翻了翻公案上的文卷案件，莊翼毫無興致的推椅而起：「我去『小洞天』喝兩杯，有事就到那裡找我；你們行動的當口，要加意小心。」兩人齊聲回應，莊翼已頭也不回的出門而去。冬天的黃昏．陰冷又灰蒼，街上行人寥落，大多店舖也都關門閉戶，提早歇息，莊翼踽踽獨行，特別感受得到那股子孤單又蕭索的意味。「老龍口」的街道格局，他是非常熟悉的，要去那裡，甚至矇上眼也能摸到，然而此刻走在路上，他竟有一種沒來由的陌生反應，意識空茫裡，他像是從來不曾到過這個地方一樣，事實上，他卻仍然知道他身在何處，以及該如何走法始可抵達預定的目的。用力甩甩頭，他想把心神平靜下來，去思考一些必須思考的事，他也清楚自己的情緒心境都有些異常──在連日來一波又一波的壓力下，難免神智恍惚，有時候，便懵懵然如蹈虛幻了……

　　一個小腳伶仃，背脊佝僂的老太婆從街邊橫巷裡走了出來，頂著風，踩著雪，十分吃力的往前蹣跚拐動，老太婆左肘彎上還吊著一隻大竹籃，因此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倍加辛苦，灰布包巾時而拂捲在臉孔上，她又不停伸手掀撥，突兀一個踉蹌，人已仆跌於地。老太婆跌倒的地方，就在莊翼前頭不到三五步遠，他本能的搶上前去，俯身攙扶對方，當他的雙手剛剛接觸到老太婆的肩腋，老太婆的身子已順勢傾向他的懷中，同時，一蓬白濛濛的煙霧迎面漫揚，彷彿濺洒起一把雪花。雙方的距離過於接近，近到已是肢體相連的地步，加以事出意外，變起倉促，莊翼待要躲避，已自不及，白濛濛的煙霧泛漾著濃重的甜腥味，這味道非常膩人，也非常醇厚，宛若才發酵的酒，香郁稠潤，嗅之足堪一醉。

　　剎那間，莊翼身形暴閃，右掌飛揮而出，老太婆奮力後仰，仍被掌沿掃中胸側，人起一個大旋轉，差點又一屁股坐回雪地上！灰布包巾掉落下來，現露出的是一張滿臉疙瘩，肌膚凸凹不平的老臉，唇上留著稀疏髭渣，且雙目如鈴──天爺，這那裡是個老太婆？純粹是個凶老頭嘛！莊翼很快已覺得頭腦暈沉起來，呼吸亦不順暢，四肢迅速滯重僵麻，視線也變得朦朧了，老頭子的形狀開始扭曲，開始晃搖，開始忽遠忽近的幻化旋動──他立時明白，自己是中了迷魂藥了。老頭子桀桀獰笑，掀開竹籃子上的棉布，順手抽出一把鋒利的解手尖刀來，步步逼近莊翼，殺氣盈溢，狀似惡煞！莊翼慢慢後退，退不幾步，被路上一個淺坑驟絆，腳步打滑，連連身形歪扭，險些就撞到旁邊人家的門框，老傢伙適時猛竄，兜心一刀刺了過來！

　　眼花目眩下，莊翼倏然斜移五尺，移動的俄傾，一腳猝彈，靴尖貼著對方鼻端掠過，嚇得老頭子忙不迭的抽刀跳避，而莊翼這一閃，卻閃進了橫巷之內，亦就是老頭子方才出來的所在。巷子裡，有三個人施施然走了過來，莊翼勉強穩住身子，極盡目力瞧去，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可不正是皇甫秀彥麼？皇甫秀彥面帶微笑，卻笑得有幾分無奈，他及他的同伴在五步之外站定，隱約間，莊翼彷彿聽到一聲嘆息，一聲深含悲憫意外的嘆息。那滿臉疙瘩的老頭子，又已堵到巷口來，大馬金刀的往那裡一站，解手尖刀前指，刀尖寒芒閃映中，老傢伙頗俱「泰山石敢當」的架勢！莊翼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他一邊迅速運氣調息，邊強定心神，右手伸入衣袍，緊握劍柄──他已做了決定，再怎麼栽，都得拉上個墊背的，而且，越多越好。

　　皇甫秀彥並沒有馬上採取行動，他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靜靜的注視著莊翼，倒是他身傍的兩名粗獷大漢，一個手執七節鞭，一個雙舉韋陀杵，有些迫不及待，躍躍欲試的急躁像。堵在巷口的老頭子也沉不住氣了，他用力揮舞尖刀，放聲吆喝：「皇甫秀彥，你們還杵在那裡幹鳥？姓莊的已經中了我的『天香羅漢倒』，如今已是腦袋暈沉，兩眼發花加上四肢癱軟無力，不出一時三刻，人就包管橫下來，我們正可提早下手，叫他快一步入甕！」皇甫秀彥沉著的道：「他還不到你說的那種程度，古前輩，莊翼雙目雖花不亂，身軀搖晃但兩腿堅挺如樁，且其意志集中，心智穩定，這時動他，只怕我們要付出慘重代價！」

　　原來堵在巷口，容貌奇醜的這位老者，即是嚴良的師伯，亦乃「鬼王叟」葉瘦鷗同母異父的兄弟：「大棍王」古瑞奇，老小子露臉之際，不揮大棍，偏玩那「天香羅漢倒」的下作把戲，莊翼當然難以連想到他的真正身份了。古瑞奇急迫的道：「遲恐生變哪，皇甫秀彥，這裡可是通衢大街之旁，不是荒郊野地，萬一吃人看見跑去通風報信，我們的心血豈不白耗啦？」搖搖頭，皇甫秀彥道：「古前輩，最好不要冒險，所謂『萬一』，只是個未知數，但此刻要對莊翼下手，我卻可以保證必有犧牲，拖他一陣，等藥性深入發揮，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古瑞奇跺腳道：「你他娘是小心過度了，姓莊的中了『天香羅漢倒』，體力已失，神智恍惚，不過表面上裝模作樣而已，休要被他嚇住，咱們早擺平了他早完事！」

　　皇甫秀彥不悅的道：「橫豎套得住他，何須爭在一時？古前輩，請聽我的勸，不可輕舉妄動！」古瑞奇這次可真個發火了：「皇甫秀彥，業已煮熟的鴨子，我可不能叫他飛了，你們大掌門有煌煌諭令，交代你們五個聽命於我，相機行事，我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你一再和我意見相左，莫非是想違抗你們大掌門的諭令？」神色一肅，皇甫秀彥微微躬身道：「不敢。」嘿嘿冷笑，古瑞奇道：「既然不敢，那就聽命行事，皇甫秀彥，馬上給我拿下莊翼！」皇甫秀彥無可奈何的道：「是，古前輩。」說著，他往前挺進一步，半側身，已從背後斜掛的一隻皮筒裡抽出他的兵器來──那是一柄長有五尺，黑鐵桿，前半端捲紮著類似猩赤錦緞的怪異械具，鐵桿之頂，成尖錐狀，顯然亦可做槍矛之用；這件傢伙，莊翼一看即知，乃為皇甫秀彥專擅的獨門武器──火旗。

　　另兩名大漢，已疾向兩側散開，配合皇甫秀彥採取了三角形的包圍陣式，於是，古瑞奇得意的笑聲響起，他認為果然是在甕中捉鱉了。青碧的芒彩，宛如極西的閃電，映現出蛇形的扭曲，做不規則狀的掣動，空氣剎時捲裂，像被割切般向周遭激盪，皇甫秀彥騰身而起，火旗乍展，「澎」的一聲便是漫天紅雲交織；使韋陀杵的大漢雙杵狂揮的須臾，立時駭叫出口，人朝後滾，他老兄頭頂上一塊帶毛油皮，已經在青芒眩曄的瞬息被削落飛拋！皇甫秀彥身形翻掠，火旗捲揚，獵獵聲響中，仿似怒潮洶湧，勁力兜風，更增其強猛之勢，奪目的一片赤霞流轉燦旋，功力委實不凡。

　　莊翼盡量不使自己位置移動，保持身體平衡，他的「木色劍」揮剌點戮，全在剎那間倏然收放伸縮，火旗圍繞著他上下四周飛舞盤迴，卻亦憚忌於那寒星電芒般的劍光，儘管聲勢凌厲，一時卻也無可奈何。頭皮被削去一塊的仁兄，伸手一摸腦殼，染了滿巴掌的鮮血，一下子兩眼就透了赤，他大吼一聲，一對韋陀杵起如撼山，狂攻而至。手執七節鞭的那個更不怠慢，半聲不響的掩撲上來，鞭環震蕩，菱梭形的鞭尖矯昂穿射，竟是又準又疾，招法相當精湛沉穩。巷口站著的古瑞奇亦不甘閒置，這一刻，他不知從那裡弄來一根大木樁，手舞木樁，一陣風似的捲了過來，粗長的樁身溜體滾動飛旋，力大勁猛，像煞天王運塔，雷起雲生，不愧有「大棍王」之稱！

　　莊翼的情形已經每下愈況，他的腦袋裡似乎汪著一灘稠膠，凝滯濃重得化不開，而肌肉的僵硬更甚，運功展式之間，大有力不從心之苦，兩眼望出去，有如霧裡觀花，一片朦朧，逐漸的，心智也變得迷離了……。木樁縱橫捭闔，古瑞奇獰聲大笑：「快了快了，姓莊的就快倒了，孩兒們，給我多加把勁，操他個娘，新仇舊恨，湔雪就在今朝！」皇甫秀彥內心厭惡，表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他悶聲不吭，只管火旗捲飛逼攻，身形掣閃遊掠於周遭，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莊翼，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同情感，倒下意識的期望有人能來攪局……。他的另兩個伴當，卻顯然與他想法迥異，兩個人像吃了齊心丸，沉杵揮擊搗劈，環鞭翻閃旋繞，卯足了勁往上衝撲，光景恨不能立將敵人格殺眼前。古瑞奇的打算就更不用說了，要是他能一傢伙砸開莊翼的頭顱，他是絕不會稍有遲疑的，他只盼在最快的時間內以最直接了當的方法結束拚戰，他非要拿莊翼的血肉之軀去生祭嚴良不可！

　　劍在彈閃，在穿飛，莊翼卻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往後倒退，終於，他背脊已靠在巷子的牆壁上，這個感觸告訴他，已經退無可退了。斗然間，他整個人橫滾於地，「木色劍」的青碧光華彷若一片流瀉的水銀，輕輕一陣「嘩」響，挾著無遠弗展的快速四溢遍氾，皇甫秀彥火旗反揮，藉著反揮的回震力道猝然標升尋丈，古瑞奇木樁下截，卻剎時斷脫了三分之一，他一聲怪叫，倒躍七尺，使韋陀杵的大漢趕快全身上縱，已稍遲一步，左腳齊踝，滴溜溜的甩出巷口，那手舞七節鞭的一位，急速揮鞭掃擊，鞭揚鞭落的瞬息，整隻右手連著鋼鞭就和身子分子家，血淋淋的手掌還在握鞭痙動，又已軟塌塌的墜落地面。

　　火旗暴揮，青芒上射，皇甫秀彥悶吭一聲，連續三個觔斗疾翻出去．每一翻轉，便是血點紛洒，眨眼裡，他的右胸已然赤紅一片。莊翼倚立牆角，身子慢慢往下滑墜，他的臉頰綻裂一條寸許血口，左肩骨碎凹，面色慘白泛灰，雙眼緊閉，牙齒亦深深陷齧入下唇之中……。回過神來，餘悸猶存的古瑞奇不禁怒火如熾，掄起大半截木樁就往莊翼頭上猛敲，木樁揮落，卻「碰」的一聲悶擊在橫裡伸出的火旗上，他人被震退兩步，回顧皇甫秀彥，正待叫罵，皇甫秀彥已冷著聲丟下一句話：「要活口！」古瑞奇才只一楞，皇甫秀彥已趕過去救援兩個同伴，那兩位，一個斷手，一個斷足，人躺在血泊裡，混身抽搐，就差不曾輾轉哀號啦。

第二十章　陰毒

　　是左肩胛一陣接一陣的劇痛，把莊翼給痛醒了，他勉強撐開痠澀的眼皮，瞳孔立即受到光線的刺激，但覺一片眩花，他閉上眼，再緩緩睜開，這才比較適應了些。其實光線並不強烈，只是白晝的天光罷了，透過牆上的窗口映進來，明晃晃的，好像久不見蹤影的冬陽也露了面。莊翼發覺自己睡在一張竹床上，下面舖著極厚極軟的褥子，身上還蓋著棉被；置身的所在，是一間石屋，石砌的牆壁，石塊舖地，見光的窗戶嵌有鐵條，整個格局相當冷硬粗糙。他手足四肢都沒有任何束縛，僅僅腰際扣著一付鐵環，鐵環連接著一條鐵鍊嵌入石壁之內，簡單明瞭，卻極為有效，堪稱別出心裁了。肩頭的骨傷，已被接合湊攏，顯然經過治療，療後的餘痛十分耗神，他同時也察覺面頰上的傷口亦已上藥貼敷起來，不知是誰有這份好心？但可斷定不會是那「大棍王」古瑞奇。

　　全身仍然感到虛脫乏力，內功難聚，有似大病一場後的孱弱疲憊，他默默忖思，自暈迷到現在，其間又隔了幾多時空？另外一樁令莊翼納悶的事，是他奇怪自己仍然活著，照道理說，對方沒有留他活口的必要，這會增添許多麻煩，且難保不節外生枝，只有一個解釋，那便是「一真門」的邵康尚在己方控制之下，令對方投鼠忌器，不得不暫留退步，可是，這個顧慮，抗得過古瑞奇強烈的報復意願嗎？不論是什麼原因，好歹他還沒死，這個事實卻不容爭辯，人有一口氣在，就表示仍有希望，目前，但在一步算一步，且等著應變吧。

　　於是，門開了，聽那門栓響動的聲音，可以確定那是一扇鐵門。有人走了進來，莊翼定神瞧去，不禁笑了，來人正是皇甫秀彥。皇甫秀彥來到床邊，微俯上身，臉上的氣色雖然青白憔悴，卻透著友善與關切：「總提調，料想你也該醒過來了，如今覺得好了些吧？」莊翼的聲音瘖啞：「還好……皇甫兄，那一劍，我非常抱歉……」皇甫秀彥強顏一笑：「沒關係，所謂『當拳不認父』，交手拚搏之際，原本誰也顧不得誰；我還要感謝總提調手下留情，你那一劍，只要鋒口再移寸半，就能直插心臟，替你除掉一個後患了！」莊翼搖頭道：「也許是巧合，皇甫兄無須領情……」皇甫秀彥手撫右胸，低沉的道：「這裡一道半尺口子，劍刃由下往上劃過，只要你當時稍稍挪臂挫腕，微帶劍勢，受創的部位便完全不一樣了，總提調，我心裡有數。」

　　略一沉默，莊翼道：「我還以為，這一倒下去，就再也睜不開眼了，現在還留有一口氣喘，大概都是皇甫兄你的維護吧？」皇甫秀彥苦笑道：「表面上的理由，是怕邵康遭致報復，其實這不成理由，因為我們原奉有為達目的不惜犧牲、不計手段的諭令，但我為邵康爭命，也沒有人願意明著反對，以免留下口實，致遭物議，這一著，算是暫時保住了總提調的性命……」出於莊翼吃力的道：「古瑞奇一定大為不悅吧？」皇甫秀彥道：「何止『大為不悅』？簡直暴跳如雷，和我吵翻了天，他非要立即置你於死不可，是我堅持不能拿邵康來殉葬，在對邵康的問題有所處置之前，絕不可斷然行事，他拗不過我，一氣之下，已親自趕回門裡，向我們當家的要裁示去了！」

　　莊翼道：「皇甫兄，你判斷鷗老將會如何因應？」嘆一口氣，皇甫秀彥道：「不瞞總提調，我們門主十有八九會依其所請，下令照古前輩的要求去辦，也就是說，你已危在旦夕！」莊翼倒看得開，他淡淡的道：「凡是人，都有個大限，限期早晚，無非是命，活得長、活得短，也只有看自己的造化了。」皇甫秀彥憤然道：「為一個嚴良，為古前輩賭一口氣，竟要你遭受如此報復，實在不值，嚴良是個什麼角色，我們清楚得很，仗著有這麼一層關係，人死了還在窮攪合，以非作是，胡打濫仗，真令人不平！」莊翼道：「你有你的立場，皇甫兄，感謝你的相惜相助，仗義執言，但卻不要由此傷害到你自己，否則，我就更於心不安了！」

　　皇甫秀彥欲言又止，好一陣，他才輕聲道：「總提調，我是『一真門』的人，是我們當家的心腹左右，所以，我不能私縱於你。」莊翼平靜的道：「我明白。」咬咬嘴唇，皇甫秀彥接著道：「可是，如果別人來救你，又在我的力量難以抗拒的情形下，或者，你自己設法脫困生出，那就不是我的過失，我也對得起家門了。」莊翼笑笑，道：「當然。」皇甫秀彥眨眨眼：「不過，此中尚須有點技巧。」莊翼慢吞吞的道：「皇甫兄，你們有幾個人在這裡？」回望門外一眼，皇甫秀彥道：「連我一共三個，但那兩位如今躺在床上療傷，根本已派不上用場。」莊翼悄然問：「此地距『老龍口』多遠？」皇甫秀彥道：「就在『老龍口』近郊……」

　　莊翼仔細地道：「距離『老龍口』城內『鯉魚牌坊』，大約有多少遠近？」估量了一下，皇甫秀彥道：「不出五里……」頓了頓，他又迷惑的道：「總提調，你問這個幹什麼？」莊翼笑了笑，道：「皇甫兄，請問一句，我的劍，是在你那裡吧？」皇甫秀彥道：「在我那裡，只要時機適宜，自當奉還。」莊翼放低聲音道：「有煩皇甫兄取出我的木色劍，旋開劍柄後端的錐頭，裡面淺槽內盛著大約一匙量的淡紅粉末，皇甫兄只要將那些粉末洒於屋外附近，就算成全我了。」皇甫秀彥望著莊翼，有些莫名其妙的道：「這，這算幫了你什麼忙？」莊翼道：「其中自有道理，還請皇甫兄偏勞。」皇甫秀彥道：「你放心，總提調，我等會一定去辦，但能不能告訴我這樣做到底奧妙何在？」

　　略略移高平躺著的身子，莊翼道：「劍柄淺槽內的淡紅色粉末，名叫『七里傳音』，用人的鼻子去聞，它毫無味道，但對一種稱為『小鷂鷹』的異鳥卻特別敏感，這種『小鷂鷹』放飛空中盤旋，只要範圍不超過七里，牠都能嗅到『七里傳音』的氣味，指引出正確目標；而『小鷂鷹』的放飛準點便是『老龍口』城裡的『鯉魚牌坊』，距離以牌坊為中心向四方估算，所以我才有先時的幾個問題請教，這樣一說，皇甫兄大約明白了吧？」一拍大腿，皇甫秀彥道：「絕，真是絕，總提調，難為你是怎麼想出這個追蹤妙招的？簡直匪夷所思！」莊翼道：「這不是我的創作，皇甫兄，這乃是我們祖師爺留傳下來，嘉惠本會弟子的德澤，我有幸蒙受，卻不敢掠美。」

　　怔了怔，皇甫秀彥疑惑的道：「聽你的口氣，總提調，你也有家門、在幫口？」莊翼笑而不答，皇甫秀彥接著道：「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晚上那幾個幪面人，聞說身手凌厲、功夫了得，從他們的打扮及行動上看，都不像是公門中人，總提調，可能就是你背後那個組合裡調派出來的高手吧？」莊翼坦然道：「不錯，他們五個，的確極為優秀。」皇甫秀彥搖頭嗟嘆：「是我們低估了你，又昧於敵情，第一波行動才鬧了個灰頭土臉，全軍覆沒，古前輩當時還以為勝券在握，吃定了呢！」莊翼苦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風水輪轉，比人們想像中更快，第一遭我拔了頭籌，眼前不就栽了觔頭？無論是誰，都沒有『吃定』這碼子事！」

　　皇甫秀彥微帶窘迫的道：「老實說，總提調，我們雖然贏了這一局，可不怎麼光彩，使的手段未免跡近卑陋，但這是古前輩的設計，我實在不好反對……」莊翼諒解的道：「我也猜到是古瑞奇出的點子，難為他還親自易裝上陣哩！」皇甫秀彥搓著手道：「提到他，我可得快點去辦事了，萬一他老人家提早回來，場面就不好處理啦。」莊翼忙道：「皇甫兄，粉末子散出去之後，大概很快即有反應，為免誤會，你最好能先做迴避！」皇甫秀彥問道：「會來得這麼快法？總提調，那『小鷂鷹』，該不可能一天到晚都放在天上飛吧？」莊翼解釋著道：「是這樣的，一旦在我身上發生警兆，也就是出現不明的危險狀況之後，我身邊的暗樁會立時傳報我的組合，組合裡就會輪留不停的放出『小鷂鷹』升空尋覓，一隻鷂鷹可以在空中盤旋兩三個時辰之久，幾隻鷂鷹輪番放飛，一天十二個時辰裡，幾乎就甚少間隙了，所以『七里傳音』散洒出去，很快就會奏功……」

　　皇甫秀彥道：「你確定他們已在找你？」點點頭，莊翼道：「這是無庸置疑的，皇甫兄，只要六個時辰之內不能確知我的行蹤，警兆即行發出──我來到這裡，大概不止六個時辰了吧？」皇甫秀彥道：「我們是昨天旁黑遭遇上的，現下已到今日午時，早超過六個時辰了。」莊翼笑道：「是以我肯定他們已經展開行動，皇甫兄，你也得預做因應才好。」皇甫秀彥無奈的道．「問題是，我不能迴避……」莊翼不解的道：「為什麼不能迴避？」皇甫秀彥道：「這麼一來，豈不是做得太明顯了？我們古前輩必起疑竇，反而弄巧成拙，脫不了干係！」

　　沉吟著，莊翼道：「倒也有理，事情要辦得似模似樣才好，不能把你牽連進來，落個徇私縱敵的罪名，不過，待假戲真做，又怕發生意外，皇甫兄，我們之間的默契我們知道，但來馳援的人卻不知道，雙方一朝動上手，是個什麼結果，就難說了，假如有個萬一，叫我兩邊都不好交代！」皇甫秀彥笑道：「你寬念，總提調，我的本事雖不算高明，可是連打帶走的竅門還懂，到時候，我會表演逼真，進退有致且皆大歡喜，包不叫你為難……」莊翼道：「這要分寸拿捏得極準才行，皇甫兄，你有把握？」皇甫秀彥信心十足的道：「等著瞧吧，總提調。」望著皇甫秀彥開門出去，又將門在外落鎖，莊翼的一顆心卻總定不下來，世間事，變數太多，在沒到塵埃落地之前，是誰也說不準的。

　　入夜之後，氣溫騋然下降許多，別看白天出過太陽，一到晚間，那股子冷冽更甚，不曾飄雪，卻更覺寒意逼人，吸一口氣，都像拿把冰碴子掖進喉裡。石屋內沒有火盆，當然就無法取暖，莊翼躺在床上，不錯是蓋著棉被，但棉被在此時所能發揮的禦寒效益竟然奇差，人蓋著被，仍覺凍得慌，絲絲寒意，透過棉絮的間隙鑽入，人冷得肌膚上直起雞皮疙瘩，這還是在屋子裡吶，呼吸之餘，口鼻前已是白霧成團。莊翼奇怪自己怎麼一下子變得冷起來？這表示體力衰退了？他隨即又自我解嘲似的笑笑，身受兩處創傷，迷藥的藥性剛過，加上昨午至今晚粒米未進，體力怎會不衰退？皇甫秀彥大概全心用在安排如何施計縱人方面，連送水送飯這點最起碼的招待都忘啦！

　　正想著，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撥動鐵鎖聲，那不像是鑰匙插入鎖孔時的清脆聲響，倒像是什麼人在小心翼翼的試探鐵鎖的結構性能。「咔喳」一聲脆響又起，跟著門被推開，一個全身黑衣的幪面人倏閃而入，人一進來，立即背貼牆上，目光炯然四搜，很快便落定在竹床上：「是六爺麼？」棉被掩蓋的莊翼伸出頭來，壓著嗓門問：「樊慶堂？」黑衣人一個箭步搶到床前，單膝點地，這個時候猶不忘施禮請安：「六爺受苦了，弟子等接應來遲，尚乞六爺恕罪！」莊翼忙道：「無須多禮，慶堂，且先把我腰上的鐵環打開再說！」那樊慶堂先將手上的一對鐵拐斜插後腰，迅速掀開棉被，十指略一伸展，就著鐵環四沿仔細摸索，不片刻，他已摸到環扣上的鎖眼，又從靴筒中抽出一截帶勾鋼絲，插進鎖眼開始撥弄起來。

　　莊翼一邊等開鎖，邊閒閒的道：「這次來了幾個人？」樊慶堂動作不停，口中應道：「回六爺，還是我們五個。」莊翼笑道：「為了我，你們五個『大錘手』怕連腿都要跑斷！」鋼絲在鎖眼中來回試探挑動，樊慶堂輕聲道：「這原是我們份內的事，平日裡，想為六爺分憂分勞，還找不著機會呢……」正說到這裡，屋外忽然亮起一盞風燈，從第一盞燈亮起，接著一盞又一盞次第點燃，彷彿雲開月出，繁星乍現，頓時四周一片通明，纖毫俱見。門口人影急晃，四名幪面黑衣人立即佈成陣式，把守在前，行動俐落快速，從容不迫，顯然都是些久歷戰陣的行家！樊慶堂沒有回頭張望，又是加快動作，聲音低促的道：「六爺，他們已發現我們的行蹤了！」莊翼不慌不忙的道：「沒關係，這僅是一場戲，咱們把角色扮演得逼真點就行了。」

　　首次抬起頭來望了望莊翼，樊慶堂面罩後的眼瞳充滿迷惑：「這僅是一場戲？六爺，我不懂……」莊翼笑笑，道：「對方人馬裡有我們的朋友，他表面上總得做作一番！」說到這裡，莊翼驀地住口，因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皇甫秀彥不是告訴過他，這裡只有三個人在麼？而且其中兩個猶「養傷在榻」，但照目前的情勢看，外面一片燈火通明，又豈是皇甫秀彥獨自能以造成的局面？在那熠熠燈火的映照下，對方卻毫無動靜，沒有叱喝、沒有鼓噪，只與把守門口的四名黑衣人默然對峙，而越是如此，情況便越為險惡！寂靜中，鐵環的暗鎖「錚」的一聲被打開，樊慶堂拉脫環扣，挾著莊翼起身，從屋外透入的光線，反眩著莊翼的臉色極其難看，樊慶堂不由關切的問：「有什麼事不對？六爺。」用力晃晃頭，莊翼悶著聲道：「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確定是否出了差錯，但是，卻有不對的地方……」樊慶堂十分冷靜的道：「只須印證一下便知端倪。」

　　莊翼但覺身子虛脫，兩腿發軟，他站在地下作了一次短促的運氣調息，然後，推開樊慶堂攙扶的雙手，大步行向門戶。發出青白色光華的風燈排成一個半圓的陣形，大約三十餘名全身勁裝的大漢圍立周遭，莊翼一眼就看到站在前面的皇甫秀彥，以及皇甫秀彥身邊的古瑞奇，和他們並肩而立的．尚有另五個神態冷峻，容貌酷厲的中年人物。假如說是「演戲」，照現在的情勢看，委實不像，若確然是「演戲」，皇甫秀彥也未免把場面安排得過於逼真了！莊翼一出門，四名黑衣人馬上躬身分向兩側，他目光投注皇甫秀彥，皇甫秀彥卻面無表情，好像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認識莊翼一樣。娘的，這真是在「演戲」麼？

　　古瑞奇一張疙瘩滿佈的醜臉上露著獰笑，他瞪視莊翼，得意洋洋的道：「十州八府的總提調，也不過如此而已，略施小計，就叫你一塌括子的人馬通通落網；莊翼，虧你還是久吃六扇門飯的狗腿子，卻幼稚天真得過份了，買通一個人，有這麼容易的麼？」莊翼尚不能確定事情的真偽，只好冷著聲道：「我沒有買通任何人，在節骨眼上堵住我，是你們碰巧了而已！」古瑞奇有意無意的斜乜了身旁的皇甫秀彥一眼，桀桀怪笑：「姓莊的，你以為皇甫秀彥就這麼感情豐富、不識利害？你當他外表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就一定意志薄弱，欠缺向心之力、而能以虛言誤導？你錯了，大錯特錯了，皇甫秀彥的厲害，遠遠超出你的想像，事實上．這一切計劃，都是他所擬定，釣餌拋出，你果然上釣！」

　　喉節上下移動著，莊翼吃力的道：「古瑞奇，這是你自己在編故事……」古瑞奇大聲道：「單靠我，還真編不出這麼一個故事來，皇甫秀彥，你親自告訴他！」輕咳一聲，皇甫秀彥以他一貫平靜的腔調開口道：「這是一場戲，總提調。」莊翼艱澀的笑笑：「怎麼說？」皇甫秀彥道：「不過，演戲的對象和你原先的想法不同，我在和你演戲，而不是與我們的人演戲，你完全相信我，可見我扮演的角色相當成功。」莊翼的臉色煞白：「你的意思，從頭到尾，都是你故意設下的計謀？」皇甫秀彥點頭道：「不錯。」面頰的肌肉微微痙攣，莊翼道：「所謂對古瑞奇的不滿，對我的同情，感念，全是假的？」皇甫秀彥顏色不改的道：「都是假的，包括狙襲你時我所持的態度、阻止古前輩對你下辣手、甚至主動替你接骨治傷等等，這一切的做法，只為了爭取你的好感，加強你對我的信任；總提調，說真話，你是一個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往往會昧於現實，打基本上排斥陰謀毒計的存在，然而求生求活，進一步求勝於強，沒有略謀是難以成功的，人間世的萬象，並不如表面上那麼單純，你要光看皮相，以為應該順理成章，說得好聽是率直，說得難聽點，便近乎天真了！」

　　莊翼忽然怪異的一笑：「皇甫兄，你算給我上了一課──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我已落在你們手中，為什麼不直接對我報復，反而多此一舉，大費周章的利用我再叫我的朋友來？」皇甫秀彥嚴肅的道：「『一真門』永遠不會忘記仇恨，總提調，『綺香閣』外，我們的人落得四死一傷，其中一個死者，一個傷者是我們的人，另外，昨天的行動我們也有兩人成殘，這筆血淋淋的債筆筆皆須追索，你本人固然為罪魁禍首，那些幫凶亦不能放過，我們甘冒大險，誘你引導你的同伙出面，就是為了要一網打盡，徹底斬絕！」莊翼緩緩的道：「要這樣做，皇甫兄，你們將須付出極大的代價！」皇甫秀彥道：「我們知道，但我們決定不計後果，必須完成心願，只可惜，我未能套問出你背後的那個組合是什麼組合，否則，我們亦絕不放過！」

　　莊翼道：「但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告訴你──皇甫兄，還有一個問題請教，各位這麼做，鷗老事先同意麼？」皇甫秀彥沉聲道：「我早說過，大掌門指派我們五個人隨同古前輩行事，人數雖僅五個，但行事法則並無限制，該怎麼做，完全由我們協議古前輩決定，事前無須上報。」莊翼道：「以我的算法，『一真門』派出的五個人，一死、兩殘、一在牢，目前大概只剩下皇甫兄在獨扛大樑了。」皇甫秀彥道：「總提調算得十分正確，現在的確只有我一個人代表『一真門』。」莊翼目光森冷，聲調僵硬：「那邊，有關鷗老所言，以『一真門』派出的五人來決斷整個事件，無論後果如何皆不再追究的承諾，是否仍然有效？」用力點頭，皇甫秀彥道：「當然有效，這是大掌門口諭，囑轉總提調的話，不敢半字有假！」莊翼一指四周的人馬，道：「這些，都非『一真門』所屬？」皇甫秀彥毫不含糊的道：「他們大部份是古前輩邀來的幫手，有幾位是我的朋友，除我之外，絕無本門兄弟在內。」事情已經很明顯了，這是一條血淋淋的毒計，一個虛情假義的惡毒陷阱，而豁命相搏的場面勢不可免，令莊翼遺憾的是，這一次，他竟完全變成了被動！

第二十一章　斬絕

　　古瑞奇的傢伙頭一遭亮了出來，那是一根朱紅漆棍，核桃般粗細，六尺半長，與眾不同的是，棍頭對穿打眼，繫著四枚黃澄澄的銀鈴鐺，略微搖晃，便響起幾聲清脆鈴聲，看來別有作用。這時，他重重一杵手中紅漆棍，大剌剌的道：「話說明白了，伙計們，可以開宰啦！」那五個與古瑞奇、皇甫秀彥併立一排的人物中，有位面皮焦黃，狹長臉龐的角色往前踏出一步，沖著莊翼招招手，神情輕蔑的道：「來來來，姓莊的，我『黃獅』余開泰先來領教你的高招，看看你這個鳥操人不愛的六扇門腿子頭到底具有幾許能耐！」一出口居然就是這麼個粗魯不堪法，莊翼身邊的五名幪面人雖然看不見顏面上的反應，但五對眼睛卻光芒如火，莊翼倒沉得住氣，平平淡淡的道：「這原是一場混仗，不是單個比武，姓余的，你想突出你自己那一點？」

　　那余開泰言詞傲慢的道：「老子不和你拽文詞拿言語，老子只知道替我們古老哥出這口怨氣，姓莊的，有種你就上，沒種且縮起腦袋扮烏龜就得！」搖搖頭，莊翼不答一字，是付極其不屑的模樣。古瑞奇怪笑道：「老余，姓莊的看你不起哩！」余開泰猛地一聲大喝，雙手倏翻，一對銀閃閃的精雕獅爪已揮向莊翼，莊翼卓立如山，紋風不動，他身側一名幪面人卻暴迎而上，黑黝黝的兩柄短矛纏絞反刺，立時遏阻了余開泰的攻勢。古瑞奇頓了頓他的紅漆棍，鈴聲震響中，他厲烈的道：「我方還有那位上陣？」原先並排五人中，又一個全身麻衣，瘦長高挑的朋友走了出來，此人生了一對死眉死眼的德性，看上去陰氣隱透，三分帶邪，他一站出，古瑞奇已及時拍上一記：「好，好，『玄陰教』的舒鵬舒教主出馬，大勢底定矣！」

　　莊翼木然注視著這位「玄陰教」的教主，腦子裡一邊思索對方的來處，可惜的是，他印象裡根本不記得有這麼一號人物。姓舒的人往前走，一柄鋼絲拂塵卻倒搭臂彎，形似閒散從容，但腳步沉重，踏地有聲，莊翼明白，對方已在這近距離的過程間暗中積聚真力了。另一名幪面人雙環斜舉，剛待出陣，莊翼已輕聲叮嚀：「薛重，能夠使用這種軟韌兵器之輩，大多內勁特強，你千萬小心了。」叫薛重的幪面人躬身應是，等身子一直，整個軀體己旋風般捲將出去，雙環如雪，翩飛縱橫的剎那宛似千月漾波，光輪齊滾，舒鵬做了三次大挪移，才堪堪避過這第一次撲擊。

　　老實說，舒鵬的「玄陰教」，中土附近固然少聞，在西陲一帶卻頗負盛名，他既然身為一教之主，功力之深厚目不在話下，也就因為如此，未免高估了自己，輕覷了敵人，殊不知薛重號稱「雙環無回」，是個如假包換的拚命三郎，他那還管你是什麼出身來歷，但曉臨場豁死而鬥，見過存亡，才是真章。一個回合下來，舒鵬竟沒佔到半點便宜，不由惱羞成怒，大爆肝火，他騰身躍掠，人在空中，鋼絲拂塵帶著異嘯蓬散揮洒，像刺蝟張剌，又若流光星雨四散分濺，一根根本來細軟垂塌的鋼絲，時而筆直豎起，時而結紮成束，運展之間，風起雲湧，威力果然驚人。

　　第三條身影斗然撲出，這人的頭顱生得特別奇怪，中間凸起，兩側陷削，頭頂稀疏疏的沒有幾根毛髮，頂一雙銅鈴眼，塌鼻梁，蛤蜊嘴，賣像奇突，動作卻快，身形一晃之下，已來到莊翼咫尺之前，手執倭刀的幪面人半聲不晌，一刀閃劈，去勢又狠又準，來人身法詭異，前衝的勁道驟頓，「呼」聲飛起，淨亮的一柄山叉兜面便刺，好不凌厲凶猛！幪面人欻然游走，行動飄忽有如鬼魅，倭刀斬戮疾比石火，毫不示弱的和對方拚做一團。古瑞奇又在吆喝：「憑『判官頭』任紀雲的能耐，你們看著，不出一時三刻，必然將他的對手拾奪下來！」

　　這時，樊慶堂湊近莊翼，低聲道：「六爺，他們的打算很明顯，是想一個一個引開我們，然後再集中力量對付六爺，請六爺指示，我們要如何予敵突破？」莊翼壓著嗓門道：「就照目前的形勢趨向發展，然後，你們聽我的號令相機行事！」樊慶堂憂心忡忡的道：「六爺，你身帶傷，手無劍，這些雜碎明擺著是要趁人之危佔你便宜，吃你爛飯，他們一旦以你為主要目標群湧而來，六爺又待如何應付？」莊翼神色不變的道：「到時我自有主張，你們注意我的招呼就行。」點點頭，樊慶堂默然不語，手中的雙拐，卻握得更緊了。

　　皇甫秀彥抽出他的火旗，向古瑞奇呵了呵腰：「古前輩，光勞動朋友，也不是道理，我看，該我們上場啦。」古瑞奇剛要答話，他身邊那個扁臉窄額，頷下蓄有一把大鬍子的仁兄已伸手一攔，聲如洪鐘大呂般道：「慢來慢來，皇甫，你他娘搬請我們前來助拳，豈有光站在一旁看把戲的道理？你且待著掠陣，這一場，兄弟我柯宗魁接下了！」皇甫秀彥笑道：「老柯，你可得小心將事，對方那幾個幪著臉的，個個都不好對付。」柯宗魁重重一哼：「莫不成我『半尺劍』柯宗魁就是省油之燈？皇甫，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一伸手，皇甫秀彥道：「請。」柯宗魁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得有點不成比例的短劍，但這柄劍雖短，卻寬得出奇，劍鋒闊約人的巴掌，拔劍出鞘，不見四射的寒光，竟烏黝黝的像一塊銹鐵，姓柯的便執著這麼一件傢伙，上場挑戰來了。

　　第四個幪面人不待招呼，馬刀一揚，就要迎上，莊翼連忙低聲提出警告：「小心對方的兵器，常子秀，那是用苗區特產的一種『靛鋼』鑄造，表面上看不起眼，實則削鐵如泥，鋒利無比，最好避免和他硬碰！」叫常子秀的幪面人頷首道：「弟子記住了，六爺。」這邊常子秀尚未跨出兩步，柯宗魁已一劍刺來──雙方距離明明隔著丈許，姓柯的短劍揮出，居然眨眼間已到了跟前，光景像是他懂得縮地之術一樣。常子秀早有防範，敵劍一到，他大旋身斜開七步，馬刀彈起，洒現刀花朵朵，宛如漫空璀燦星兩，暴瀉齊湧向柯宗魁！姓柯的並非自詡，果然不是省油之燈，他一聲梟笑，陀螺似的連連轉動，短劍便隨著他身形的急速繞穿刺飛舞，烏芒織成如匹練般劍勢，帶著狂風驟起的勁道，反捲敵人。雙方都屬高手，動作之快，應變之疾，簡直令人目不暇給，柯宗魁劍術凌厲，常子秀刀法剛猛，正是誰也不讓誰，只一瞬息，彼此已拚過十招十一式！

　　與古瑞奇、皇甫秀彥併立的這五位英雄好漢，業已出馬四員，剩下的一個，身材健壯，頷下蓄有一把花白鬍鬚，長相極是威猛，他此時二話不說，扣起手中紫金刀，便龍行虎步的直逼過來。樊慶堂橫身向前，鐵拐交叉於胸，面罩後的雙目精芒閃爍，意氣昂揚，大有豁死一拚之勢！那高大老著來近，卻並不立即動手，出人預料的竟先點頭為禮：「老朽渭水『釣龍叟』齊昌，特來向老弟台領教高招。」樊慶堂沒有回答，只冷冷注視著對方。齊昌微微搖頭，道：「這叫先禮後兵，老弟台何須忌諱？」雙臂倏沉，樊慶堂兩拐暴出，勁力強渾，去勢如電，同時心中罵了一句：「去你娘的！」

　　又重又厚的紫金刀直挑而起，「嗆鎯」一聲已將樊慶堂雙拐蕩開，齊昌墊步搶進，刀走似虹，邊氣定神閒的笑著道：「老弟台可真是幹家，說翻臉就翻臉，呵呵，狠著哪……」樊慶堂悶不吭聲，鐵拐交錯縱橫，運展得密不透風，齊昌卻大刀捭闔，穩若磐石，兩人對陣不過須臾，樊慶堂已感到壓力漸增，有吃重之苦。一頓紅漆棍，古瑞奇目注莊翼，嘿嘿笑道：「姓莊的，你身邊藩籬已撇，單剩下光棍一條啦，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威風可使？我們折在你手上的四條人命，眼下就要你連本帶利償還！」皇甫秀彥接口道：「古前輩，尚有兩個被他弄殘廢的，這筆帳亦該算上！」古瑞奇連聲道：「這個當然，我們併肩子服侍他便了。」

　　莊翼神色平靜的開口道：「看在江湖道義上，二位總不能讓我赤手空拳來自衛吧？」重重一哼，古瑞奇道：「你待如何？」莊翼攤開雙手：「為了起碼的公平，也為了二位將來不落人話柄，可否請賜還我的兵刃？」古瑞奇與皇甫秀彥二人互覷一眼，不約而同的齊聲大笑起來，古瑞奇頻頻頓著他的紅漆棍，好像聽到一個令他大為開懷的笑話也似：「莊翼啊莊翼，不知你是急糊塗了抑或嚇糊塗了，居然提出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要求來，你當我們是在餵招套式，切磋武技？大伙只是比劃比劃而已？娘的皮，這可是在拚命，在鬥死，半步也不能讓，你沒有傢伙，算你倒霉，我們活該要佔這個便宜，江湖道義算個鳥，你認命吧！」皇甫秀彥也陰沉的道：「總提調，江湖上沒有道義，只有利害，江湖道義僅是一般人掛在口頭上的說詞罷了，誰相信這一套，就是白痴，如今你手無寸鐵，純屬個人的失算無能，怨不得別人，設若我們拿劍還你，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背．這種蠢事，怎能做得？」莊翼苦笑道：「看了二位是鐵了心腸要行此不仁了？」皇甫秀彥生硬的道：「生死交關之事，何來仁慈可言？」

　　古瑞奇大棍舞起，暴喝如雷：「操你個娘，且到陰曹地府去討公道吧！」紅漆棍當頭而落，有知泰山壓頂，莊翼腳步輕滑，人已側走五步，皇甫秀彥身形猝閃，猩紅的火旗「霍」聲舒捲，一片赤焰似的罩下。莊翼欻然左右搖晃，斜肩側掠，人已有如水中游魚，閃出丈外。古瑞奇掄棍急追，口裡怪叫：「看你能逃到那裡！」皇甫秀彥凌空一個觔斗翻起，欲截莊翼去路，火旗揮展，聲同裂帛。莊翼臉色極其平靜，平靜到誰也猜不透他已生玉石俱焚的打算，火旗捲來，他不但不退不躲，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迎上，眨眼裡，猩紅的旗面已裹住他的身軀，並順勢猛拋斜扯，就在這剎那間，他的丹田突陷，一聲腹鳴宛若沉雷，赤漓漓的一股血箭從他嘴中噴出，勁道之銳，彷彿怒矢脫弦！

　　雙方的距離既近，皇甫秀彥又在全然意外的情形下，要想閃避，如何及時？他的上半身才往後仰，血箭已射中他的臉孔，裂骨綻肉的悶響傳出，大蓬血花立刻迸濺揚洒，濛濛的一片赤霧湧升擴散，業已分不清是誰的血了，皇甫秀彥原來端整的五官馬上變做爛糊糊的一團．還有腦漿自額頂淌出，模樣恐佈之極！莊翼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幾翻，正待墜落，古瑞奇狂號著連揮棍掃劈，棍風呼裹下，莊翼迭挨兩記，整個身子往橫摔跌，古瑞奇半步不讓，急搶上前，又是死力一棍對準莊翼的後腦敲下！於是，莊翼突兀側移兩尺，棍頭重重空擊地面，掀砸起大把泥沙，他倏然回頭，雙目光芒淒厲怨毒，第二股血箭再次噴出，像煞一抹赤虹劃過夜暗，驀而化成艷麗的蕊瓣開綻在古瑞奇的胸膛中間，姓古的那種嗥叫，乖乖，簡直不似人聲！

　　「玄陰教」教主舒鵬視線觸及的須臾，不禁鬥志頓消，動作方一僵滯，薛重雙環已擦過他的小腹，「嗤」聲之後，瘰瀝糾結的腸臟自腹腔湧出，他嘶吼如嘯，拂塵回彈，根根鋼絲抖得筆直，有如一蓬刺蝟般扎進了薛重心口。薛重放聲大笑，雙環又施，舒鵬頭顱飛起，滴溜溜斜拋丈外，他抽身暴退，染血的大蓬鋼絲從胸口拔出，前襟立時成了鮮紅一片。「黃獅」余開泰叫一聲不妙，獅爪驟翻，大力掀開幪面人的短矛，尚未及有第二個行動，薛重已瘋牛似的一頭撞上他的腰眼。這一撞，差點便把余開泰撞得閉過氣去，他身子甫始歪斜，眼瞅著那對短矛已齊併插入自己胸腹，他有心奮力掙扎，卻全身癱軟，宛如所有勁氣，都打胸腹間兩個血窟窿裡漏光了。

　　那位「判官頭」任紀雲半聲不晌，猝然抽身便走，使倭刀的幪面人飛快三刀都未能沾上對方，姓任的已掠出十步之遠，人正想騰空拔起，橫裡一棍擲來，不偏不倚，剛巧打在他的右腿脛骨之上。清脆的骨折聲驟響，痛得任紀雲一個黃狗吃屎的姿勢就撲跌於地，他趕忙用山叉撐立欲起，寒芒已映過他的眼角，恍惚間，他似乎感到後頸一涼，怎麼原來的身子就隔得那麼遠了？看著姓任的那顆判官腦袋朝外滾，莊翼十分慶幸方才那一棍丟得正是時候，棍子是古瑞奇留下的，老古恐怕做夢也想不到竟會用來給任紀雲送終。一洒倭刀上的鮮血，幪面人急忙過去探視倒在地下的薛重，等他將薛重的身軀翻正，跳入視線的，赫然是一雙凸突不閉的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周遭的燈光已從自上往下照變成了由下朝上映，原因是執燈的人們都不見了，一盞盞本來高挑的風燈疏疏落落擱置地面，冷清的燈光明滅閃爍，別有一股淒涼意味。現在，除了莊翼這邊的人馬，對方只剩下了兩員殘將，一個是『半尺劍』柯宗魁，一個為渭水「釣龍叟」齊昌，兩個人改變戰法，湊攏一塊背靠著背雙向迎敵，看上去，頗似一對負隅的困獸。樊慶堂，常子秀，和他們使短矛的伙伴分成三角形，各立一點圍住敵人，手握倭刀的幪面人抹去淚水，霍然起身加入陣營，大有斬盡殺絕的氣勢！「半尺劍」柯宗魁的扁臉上滿沾汗水，他氣吁吁的喘叫著：「姓莊的，且慢動手，我有話說！」莊翼斜倚在門框前，手撫左脅折斷的兩根肋骨，面色慘白，聲音微弱的道：「說吧。」

　　嚥了口唾沫，柯宗魁大聲道：「我們往日無怨，今日無仇，眼下的過節，就當做不打不相識，橫豎正主兒都已死了，彼此再拚下去毫無意義可言，大家何不歇手？」莊翼沙沙一笑，啞聲道：「如今才悟透這個道理，你不嫌遲了一點？」柯宗魁悻悻的道：「人在人情在，我們是被請來幫場助拳的，原主活著，總得表現表現，賣幾分力氣，原主挺了屍，就沒有執著拚命的必要了，這全是實話！」莊翼閉閉眼睛，道：「你的伴當怎麼說？」齊昌的面頰微微抽動，咬著牙道：「老朽尊重宗魁兄的意見。」柯宗魁忙道：「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化干戈為玉帛，現在正是時候，莊翼，端看你一句話了。」嗆咳一聲，莊翼道：「如果我答應，自此之後，再無轇轕？」柯宗魁不停點頭：「這個當然，我先時說過，我們之間原本往日無仇，今日無怨，為朋友盡了力，交情也算賣過，犯不著糾纏下去，損人又不利己……」

　　略微沉吟，莊翼沉沉的道：「二位可以離開，但在離開之前，我還有件小事相請。」柯宗魁有些緊張的問：「什麼事？」莊翼低聲道：「尚煩賜告，我的木色劍被皇甫秀彥置於何處？」柯宗魁暗裡鬆一口氣，十分合作的道：「哦，原來是這檔子事，我知道，你的劍就放在後面那間磚瓦房的內室，一口樟木箱子裡，皇甫曾經拿出來讓我們觀賞過！」莊翼輕呼：「谷牧遠，你去。」執倭刀的幪面人答應一聲，抽身而去，柯宗魁又開口道：「莊翼，劍拿來，我們就可走人了吧？」莊翼漫應道：「不錯。」片刻之後，谷牧遠已匆匆轉回，左手斜捧著的，正是莊翼的木色劍。接過劍來，莊翼只在掌上掂了掂，已頷首道：「二位，請便吧。」柯宗魁悄悄一扯齊昌衣角，二人二話不說，拔腿便走，由於柯宗魁走得太急，還險些將擱在地下的一盞琉璃風燈踢翻。

　　樊慶堂搶至莊翼身邊，俯身輕問：「六爺，傷得重麼？」莊翼有氣無力的道：「肋骨斷了兩根，肩胛接合的地方又錯開了，那兩口『丹血箭』尤其耗損本元太大，可能內腑已受震蕩，這一會只覺全身癱軟虛脫，一點勁道沒有，四肢百骸輕飄飄的，像在騰雲駕霧……」樊慶堂急道：「六爺傷勢相當嚴重，不能冉耽擱就醫了，弟子請六爺的示，送六爺去那裡？」莊翼孱弱的道：「『老龍口』裡，就數范六指范松壽的醫道最高明，你知道這個人不？」樊慶堂道：「弟子曉得他，就住在菜市口裡面頭三家舖子裡，他自己還兼開藥局……」莊翼道：「先送我回住處，再去找范六指來。」

　　樊慶堂機伶的道：「弟子和子秀、牧遠護送六爺回去，叫沙九岳往請范六指，分頭辦事，比較不佔時間！」眼皮沉重得都快抬不起來了，莊翼語聲混濁：「你看著辦吧……記得把薛重的遺骸帶回堂口……」樊慶堂面罩後的眼神悲戚：「是，弟子不會疏忽。」於是，四個人一齊行動，由樊慶堂小心翼翼的揹負莊翼，谷牧遠抱起薛重的屍體，在常子秀與沙九岳的迴護下迅速脫離現場。幾幢孤伶伶的房屋沉寂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血污狼藉的散臥四周，有悲號似的犬吠聲隱隱傳來，像在悼慰這些橫屍的冤魂……。空中，無星無月，雲霾濃黑，隨風滾蕩疾走，好一個肅煞的冬夜。

　　范六指忙活了一個通宵，直到天亮才算把莊翼身上的內外傷勢料理妥當，這冷的天，居然汗透重衣，累得他直喘，雖說傷者的大小創傷夠麻煩，而診治過程中的場面也頗為觸目心驚──室內是三個殺氣騰騰，虎視耽耽的幪面大漢，室外守著兩名神色冷肅的官差，范六指強持鎮定，按規矩行事，總算未出差錯，等他淨過手，外面車子早已套好，專等著送他回府了。莊翼的精神略略恢復了些，顧不得養歇，即時傳喚錢銳進來，劈頭就問：「錢銳，仇賢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我爹回來沒有？」錢銳的表情有些奇怪，苦著一張臉，支支吾吾的道：「老總且請安養，這些事我自會加以安排！」一顆心驟往下沉，莊翼緩緩的道：「我在問你，仇賢的事辦得如何，我爹回來沒有？錢銳，照實回答，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錢銳搓著兩手，吶吶的道：「老總的傷勢這麼重，還是盡少煩心為要，這些事，過幾日等老總病體稍癒，我再一一呈報！」莊翼身子朝上移了移，冷著聲道：「是不是出了紕漏？」錢銳吃力的道：「昨晚上，仇賢的伙食裡不知被什麼人下了毒，幸好發覺得早，經過急救，人是沒死，卻仍在暈迷狀態中，直到如今尚未甦醒過來……」長長吁一口氣，莊翼疲憊的問：「有沒有生命危險？」錢銳遲疑的道：「大夫說要經過這兩天觀察才能確定，下的毒很劇烈，若不是救得快，姓仇的早沒命了，大夫正使出混身解數，盡力挽救…」莊翼道：「已否加強戒護？」點點頭，錢銳道：「除了正式當值的弟兄，我們又加派四名鐵捕，輪班守護，同時，人也移監，換過地方了。」莊翼形容沉重的道：「真是屋漏遍逢連夜雨……戰百勝那裡，又如何交代？」

　　錢銳無可奈何的道：「姓戰的還不曾和我們連絡，不知他得到消息沒有？老總，這怪不得我們，事出意外，發生這種不幸，亦非我們樂見，姓戰的應該諒解才是！」莊翼灰著臉道：「諒解不諒解是另一個問題，癥結在於我們不能觸怒人家……錢銳，我只有一個爹，如今我爹的老命正攢在對方手裡……」陪著笑，錢銳道：「老總寬念，吉人自有天相，老爺子包管有驚無險，逢凶化吉，便退一步說，姓仇的好歹還留有一口氣在，諒他們也不敢瞎來。」莊翼提高聲音道：「你給我聽著，錢銳，我要仇賢活過來，絕不能讓他死掉，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人救活！」錢銳趕忙道：「我會遵照老總的吩咐去做……」一動了氣，莊翼身上的內外創痛又犯了，他急促的喘息著，額頭冷汗直冒，錢銳手忙腳亂的上前扶持莊翼躺平，餵過幾口水，情形才算稍稍好轉。

　　房門推開，已經除去面罩的樊慶堂伸頭進來，神情緊張的問：「錢兄，六爺的傷勢有變麼？」人家知道自己姓什名誰，錢銳卻不曉得樊慶堂是何許人物，不過，他也想得到，對方與莊翼必然有著極其親密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是暗的，是不公開的，追隨莊翼這些年，他越來越感覺到，他們老總的神通可不是一眼眼，正如竇黃陂日前所言，莊翼的門道，他摸不清的還不知有多少哩。錢銳用衣袖替莊翼拭淨唇角，邊道：「不要緊，老總只是有點激動，觸了傷處，這一陣已經好了。」樊慶堂躡著手足進來，關切的問：「六爺為什麼事不高興？」錢銳低聲道：「還不是為了那仇賢被人下毒的事，你知道，其中牽扯到老太爺的安危，一提起來，老總就難免焦慮，唉，這也全怪我們做下屬的無能！」

　　這件事，樊慶堂沒聽莊翼說過，來龍去脈都不清楚，照規矩，他不能多問，只有唯唯喏喏，但是，面上的懸掛之情，卻溢於言衷。床上，莊翼閉著雙眼，微抬下頷：「你們退下去吧，我想睡一會。」錢銳呵呵腰，道：「老總安心歇息吧，姓仇的事，我們自當妥善料理，老總也請想開一點，至少，『一真門』的麻煩總算解決啦……。」莊翼不響，錢銳向樊慶堂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退出──這一次，莊翼倒是很快睡熟了。

第二十二章　鳳至

　　戰百勝和仇荻再度找上門的時候，正是莊翼臥榻養傷的第五天，一大早，兩人就到了。每天不分日夜輪守在此的有四個人，他們分別是錢銳、段大發、樊慶堂和常子秀，清晨到傍晚的這一班，便由錢銳與段大發擔任護衛；阿忠前往應門後回報來客身份，錢銳不禁頭都大了，一面交代段大發趕緊上樓向莊翼請示機宜，一面只好親自出迎，肅客入廳落坐。戰百勝臉上還勉強幫著笑容，仇二小姐則面如寒霜，繃著一張俏麗臉兒，活脫像討債的來了。等阿忠敬過茶之後，錢銳才打著哈哈道：「有陣子不見戰大總管了，近來一向可好？」戰百勝乾笑著道：「托福、托福，還過得去就是……」

　　坐在主客位上的仇荻冷冷出聲：「戰總管，少說些無謂的話，談正事要緊！」戰百勝忙道：「是，是，這就談，這就談……」一看大姑娘的這等氣焰，錢銳便知來頭不小，他十分小心的問：「請問戰大總管，這一位是？」戰百勝給介紹了，錢銳立刻起身抱拳道：「失敬！失敬！原來是仇莊主的二小姐到了，未曾認荊，或有禮數欠週之處，尚祈二小姐見諒。」仇荻根本不回禮，只生硬的道：「你是誰？莊翼人在那裡？」錢銳忍住氣，陪笑道：「我姓錢，叫錢銳，是總提調的下屬，我們總提調正在養傷，行動不便，二小姐有什麼指教，不知是否可以跟我說？」

　　仇荻冷笑一聲，道：「跟你說？你擔待得了，能夠作主嗎？」錢銳咧咧嘴，道：「如果我作不了主，自會轉達二小姐的意思，請我們總提調裁示！」哼了哼，仇荻道：「那何必多此一舉，憑白費事？叫莊翼出來，我直接和他談就是。」錢銳的嗓調也有些僵了：「二小姐！我說過，我們總提調有傷在身，移步艱難，可不是存心迴避或執意推諉什麼，請二小姐明鑒──」戰百勝頗感愕然的問：「錢頭兒！莊總提調什麼時候受的傷？又是被誰所傷？」錢銳苦笑道：「實不相瞞，戰大總管，我們總提調是在五、六天前著了人家的道，不但當時中毒甚深，事後一場血戰下來，肩骨、肋骨亦有數處折裂，要不是身底子還厚實，又醫治的快，二位今番前來，尚難講能否與他朝面哩！」戰百勝瞪著眼道：「竟傷得這麼重？真是想不到，想不到，錢頭兒，素聞巨靈公子劍法精湛凌厲、武功高強，是什麼人能把他傷到這步田地？」

　　錢銳搖頭道：「要是以一對一，想佔我們總提調的上風，不是我說句狂話，普天之下恐怕還沒有幾人，對方用的乃是群毆、群打的戰法，我們總提調又在中毒之後，經這一輪惡鬥，等於拿血肉強抗刀槍，傷得怎會不重？」戰百勝問道：「對方都是些什麼人？」稍微遲疑了一下，錢銳道：「說出來亦無妨，『一真門』葉老爺子的手下，以及『大棍王』古瑞奇和他的一干幫凶！」戰百勝不解地道：「奇怪！你們總提調何時與『一真門』葉鷗老結下樑子？那古瑞奇我也聽說過，據傳他同葉鷗老的關係極為密切，莊總提調跟他又是怎麼回事？」

　　嘆了口氣，錢銳道：「所謂兒子死了他娘，談起來話長了，戰大總管，事端乃肇因於古瑞奇，葉老爺子礙在情份上，受古老一慫恿，就不得不拔刀相助，衝著我們下戰書啦！」仇荻板著臉道：「惡人自有惡報，這句話可真不假，莊翼壞事幹多了，到處結怨為仇，今天還留住一命，亦算他運氣！」戰百勝忙打圓場道：「二小姐──」不等他往下說，錢銳已火了：「不錯，二小姐，惡人自有惡報，卻要看是怎麼個報法，我們總提調固然受到報應，身遭重創，可是對方個個屍橫就地、命斷魂渺，這等報應，比我們總提調慘上十倍猶不止呢！」

　　仇荻一時語塞，不由柳眉倒豎，鳳眼如火，正待發作，樓梯口已傳來響動──乖乖，段大發與阿忠竟然左右攙扶著莊翼下樓來了。戰百勝趕緊站起，並不自覺的迎上幾步，非常抱歉的連連拱手不迭：「罪過，罪過，莊總提調，打攪太甚，實在不好意思……」莊翼面色蒼白悴憔，雙目無神，卻仍不忘禮數，長長回揖：「戰大總管無須客氣，且請坐下說話！」雙方坐定之後，莊翼連正眼也不看斜對面的仇荻一下，更別說招呼了，他只管望著戰百勝開口道：「戰大總管再度蒞臨，想是為了仇少莊主之事？」戰百勝頷首道：「正是，莊總提調，你原來說三幾天便有消息，如今五日已過，我們少東家仍未釋出，不知是個什麼因由？」

　　莊翼聲音低啞道：「很對不起，戰大總管，並非我有意拖延，只是臨時出了點差錯，才把事情耽擱下來……」神情驟顯緊張，戰百勝急問：「出了差錯？總提調！出了什麼差錯？」莊翼沉沉的道：「請放心，幸好是有驚無險，事情已經過去了！」仇荻接腔過來，冷銳逼人：「你還沒有說明白，我哥哥出了什麼差錯？」莊翼目光下垂，望著自己的鞋尖道：「不知是什麼人在他的飲食裡下了毒，經過一陣急救，情況已告穩定，到昨天，人也清醒過來，現在正由我們加強戒護之中。」仇荻聞言，立刻激動的大叫起來：「莊翼！你要為此事負責，你父親在我們那裡，怎麼就過得好好的沒出任何紕漏？為什麼我哥哥在你這裡就差點送了命？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莊翼形態淡漠的道：「二小姐，前幾天我中伏受傷，難免照應不及，我的一干屬下亦未曾料到會有此等枝節發生，才被某方所乘，我們很遺憾，但已盡了我們的本份，幸好施救得法，令兄已然保住性命，事屬意外，絕非縱容，請二小姐不要再推波助瀾，製造爭紛！」仇荻白皙粉嫩的額頭上倏然浮起細細的筋脈，她的聲音迸自齒縫：「你在說我推波助瀾、製造爭紛？」莊翼正視仇荻，夷然不懼：「我是這樣說的，二小姐！」仇荻唇角抽搐，出言凜咧：「對你，莊翼！我已經十分容忍了，你不要以為我在乎你一個小小的鷹爪頭子，惹翻了我，我會叫你後悔不及！」莊翼語氣中透著厭倦道：「隨妳的便吧！二小姐！我人在這裡，一直都會在這裡，只要妳高興，任何時間地點，我全奉陪到底！」滿口銀牙磨挫，仇荻恨聲道：「你這是找死！莊翼！」

　　戰百勝搔首摸腮，表情尷尬道：「二小姐！二小姐！且請息怒，我們主要是來談大少爺的事，萬一鬧僵了，對雙方都不好，妳忍一忍，讓一讓，先將正辦弄妥，其他的事，往後再說！」仇荻目注莊翼，重重的道：「我不會放過你，莊翼，等這件事了斷，我們之間的帳容後結算！」莊翼木然道：「悉隨尊意，二小姐！」戰百勝唯恐再出差錯，趕忙接口道：「總提調！呃！你看什麼時候可以放人？我們莊主等急了！」莊翼微微頷首，同錢銳道：「仇賢的情形現在怎麼樣？」錢銳坐直身子，道：「人是清醒過來了，就只身子虛弱，還站不穩，如果眼前放他，在設計上未免牽強，要是能等他痊癒以後，我們安排起來就方便多了……」

　　戰百勝道：「這得多少日子，錢頭兒？」沉吟半晌，錢銳道：「總得個十天半月吧！」不等戰百勝回答，仇荻已斷然道：「不行！時間太長，而且你們敢保證在此期間沒有失閃？」錢銳道：「我們已經加派人手保護令兄，照道理說，應該不會再出問題……」仇荻冷笑道：「照道理說？你們有什麼道理可說？一個大活人關在戒備森嚴的牢房裡，差點就變成了死人，還足以顯示出你們的效率之差、辦事之粗，已到漠不關心的程度，我豈可把我哥哥的安危寄託在你們手上！」錢銳攤攤雙手，道：「二小姐，總不能由你們『起霸山莊』派人前來監管吧？這就離了譜啦！」仇荻大聲道：「少嚼舌頭，我現在就要你們放人！」

　　錢銳無言以對，把視線投向莊翼，莊翼考慮片刻，極其勉強的道：「既然他們急著要人，我也同樣希望我父親能儘早回來，看看能不能再做安排？把時間縮短到三天之內？」戰百勝堆起笑臉道：「這敢情好，只是又替總提調增加麻煩了。」說著，他又轉向仇荻，道：「二小姐，人家也算盡了力，三天之內放人，我看差不多吧？」仇荻面無表情的道：「話說得容易，他們做得到嗎？」錢銳沉聲道：「但凡老總交代下來，我們一定辦到，老總！」他面對莊翼接道：「三天時間，是急促了些，但我絕對遵照吩咐辦妥，請老總寬念！」點點頭，莊翼道：「你多費心吧！」

　　仇荻毫不放鬆地道：「假如三天之內，我們還見不到我哥哥回來，你兩個又怎麼說？」莊翼緩緩的道：「家父尚在你們手中，二小姐！我豈會等閒將事？」仇荻微微揚起面龐，道：「你明白就好！」這時，戰百勝抬了抬身子，道：「二小姐！莊總提調有傷在身，打攪了這一陣子，也該歇息了，我們告辭吧？」仇荻站起來，轉身就走，戰百勝分向莊翼與錢銳連連打恭作揖，隨後緊跟上去，他也夠累的，兩邊全不能得罪哪。

　　廳裡一片靜默，之後，錢銳惡狠狠的道：「真他娘氣焰囂張，目中無人，這個小女子自以為她是什麼玩意？」莊翼澀澀的道：「她清楚得很，她知道她老爹是『起霸山莊』的莊主！」錢銳悻悻的道：「也見過不少有頭有臉的角色，卻沒碰上像這等跋扈倨傲的人物，那種不可一世的德性，簡直就能氣死人！」段大發亦道：「她把咱們這裡當成她『起霸山莊』的下房了，娘的，頤指氣使，呼來叱去，活脫脫的將她二小姐的身份搬來當前啦！」莊翼疲倦的道：「你們扶我上去，錢銳，好生去辦事，這次千萬不能再出差錯，否則，恐怕真就要砸鍋了，記得仇賢出去的時候，多派人手護送……」錢銳慎重的道：「老總放心！我會仔細！」在段大發和阿忠的扶掖下，莊翼極為吃力的起身上樓，移動間，步履沉重而蹣跚，原是一條鐵打的漢子，經過這場折騰，也顯得孱弱多了。

　　第二天的上午，錢銳匆匆回報莊翼，凌晨時分，已由四名鐵捕護衛，將仇賢送達指定的地方──那是一家茶行，直等有人接應進去，護衛的鐵捕才行轉返，事情至此，總算告了個段落。莊翼直到現在，始堪堪放下壓在心頭上的一塊石頭，聽過錢銳的報告，他又沉沉睡去，這一覺，乃為多日來少有的暢酣輕鬆。但是，第四天、第五天，直等到第六天，仇賢是放回去了，莊翼的父親卻沒有釋返，這裡面不止透著凶險的徵兆，莊翼的精神負荷隨即加重。如今他已勉可下床行走，不過舉手投足之際，仍然艱辛，他暗裡痛恨自己的傷勢痊癒太慢，面對當前的形勢，竟有著心餘力絀的挫辱感，他甚至懷疑那范六指是不是有意在拖宕治療的時間……。

　　此刻，他獨坐椅上，面對孤燈，默然摩擦著木色劍的劍鞘，人在這種心境之下，最易傷情，他真有破窗而出，直搗「起霸山莊」的衝動。輕輕的，有人叩門。莊翼意態索落的回應一聲，樊慶堂推門進來，放低腔調道：「六爺，有一位姑娘求見！」稍稍一怔，莊翼納罕的問：「一位姑娘？是誰？」樊慶堂躬身道：「她說姓蘇，叫蘇婕！」「哦」了一聲，莊翼既感意外，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馨充斥心田，他頷首道：「快請！」樊慶堂忙道：「在那裡見？六爺！」莊翼脫口道：「當然是樓下小廳！」樊慶堂道：「那，我扶六爺下去！」擺擺手，莊翼道：「不必了，我自己走得動，你去迎蘇姑娘侍茶！」

　　於是，樊慶堂趕忙返身下樓，莊翼雙掌撐持坐椅扶手，慢慢站起，先將衣衫扯撫平整，又摸了摸多日未曾修刮的面頰，搖搖頭，吃力的行向門邊。不等他開門，門已自動開，一團火似的鮮紅身影帶著一縷淡淡的、有似玫瑰芬芳的香氣湧入室來──不錯，正是蘇婕，睽違已久的蘇婕；仍穿著一身紅，紅襖、紅褲、紅斗篷，連一張姣美的臉蛋也被凍得紅通通的。四目相觸，彼此都站在那裡不動了，一別重逢，不知怎的，雙方竟都興起一種幾同隔世的傷感。好一陣，蘇婕才低呼一聲，幽幽的道：「總提調，你變了好多…」莊翼強顏笑道：「人還活著，已屬萬幸；倒是妳，蘇婕，妳氣色挺不錯！」

　　蘇婕的雙瞳裡流露著恁般的痛惜，她輕聲道：「早想來看你，也是因為身子才養好，來遲了……」莊翼盡量使自己語調自然從容：「不要緊！來了就好！」站在蘇婕身後的樊慶堂不由乾咳一聲，插話道：「六爺！本是請蘇姑娘樓下客廳奉茶，但蘇姑娘知道六爺身子欠妥，交代要自己上來探視六爺，弟子不敢僭越，所以──」莊翼道：「蘇姑娘跟我是老朋友了，沒關係，你先下去吧！」樊慶堂退下之後，蘇婕順手將門掩上，脫去斗篷，大大方方的在莊翼剛才坐過的椅子上落坐，斗篷也就便搭於椅背，沖著莊翼嫣然一笑：「我們坐下談，總提調！」另拉了一張椅子，與蘇婕面對面坐下，莊翼關切的問：「妳的傷，都不礙事了？」蘇婕點頭，道：「全好啦！糟的是我養好了傷，你卻躺了下來，唉，你不知道當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心裡有多急、多恨……」

　　莊翼道：「事情發生沒有多久，妳那裡就得到信息了？」蘇婕道：「江湖上的風聲一向傳揚得快，尤其我們散處在各碼頭上的人又多，一點點風吹草動，立時就有探報過來，總提調！『一真門』的手段太狠毒，也太惡劣了！」嘆了口氣，莊翼道：「這樁轇轕，已經成為過去，我固然被折騰得不輕，他們的損傷更大，雙方就算扯平吧，不想再糾纏下去了！」蘇婕憤憤的道：「總提鋼，你有心息事寧人，他們也願意化干戈為玉帛嗎？」莊翼道：「原是早已說好了的，情況的發展有個界限，到了定點大家便歇手，葉鷗老不是言而無信之人，他能做到，我當然沒有異議……」蘇婕問道：「那麼，如今已到你們所說的『界限』了？」莊翼道：「不錯，而且那邊自事後並無反應，默認收兵的意思已很明顯！」

　　沉默片刻，蘇婕道：「本來我還打算替你去討還公道，既然知此，也不好多事，不過，總提調，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仍得多少防著點！」莊翼感激的道：「盛情敬領，蘇婕！」笑了笑，蘇婕道：「這次來你這裡，想多陪你一陣子，方不方便？歡不歡迎？」莊翼臉上有些發燙，他吶吶的道：「妳有這個閒功夫麼？記得妳一直挺忙……」蘇婕佯嗔道：「我有沒有空、忙不忙、你都別管，我只問你，要不要我來陪你？」莊翼微帶窘迫的道：「敢情是好，就怕地方簡陋，委屈了妳……」蘇婕笑道：「你能住的所在，我還有什麼不能住的？況且，這裡環境倒真不差，小巧雅緻，照格局看，樓上應該還有一間客房吧？」莊翼道：「有，就在我房間的對面！」

　　蘇婕溫柔的看著莊翼，燭光下，別有一種體貼深摰的情韻：「老實說，總提調，你的傷勢，調養最要緊，你身邊一干侍候你的人，都是些粗手大腳的臭男人，如何能夠細心入微，服侍周到？從今天起，照顧你的事讓我親自來，他們只要聽吩咐行事就行……」搓搓手，莊翼怪不好意思的道：「這不大好吧？怎麼能勞妳的駕──」蘇婕伸出一雙柔荑，輕輕握住莊翼的手，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總提調，又瘦又乾，氣色灰敗，滿臉鬍渣子，連衣裳都縐巴巴的，那像前些日的你？剛見你的時候，你是多麼英姿風發，容顏俊朗？舉手投足之間，也帶著虎虎生風，就這麼一段辰光，前後幾若兩人了，可是沒關係，但要調理得當，很快就會恢復昔日雄威，我敢向你打包票！」

　　輕輕反轉兩手，把蘇婕那雙柔若無骨，纖巧白嫩的小手握入掌中，莊翼的嗓音稍顯瘖啞：「就怕辛苦了妳……」蘇婕目光如水：「我願意，總提調！」莊翼猶豫一下，又道：「還有，妳不在乎別人的閒言閒語？」蘇婕笑了：「既有這個打算，我早已下定決心，豈會介意那些嚼舌頭的？」心頭跳了跳，莊翼不敢追問蘇婕是下定什麼「決心」？但覺喉頭發乾，手心出汗，說起話來亦連帶著詞不達意了：「等一歇，呃！我叫阿忠給妳收拾房間……」蘇婕笑盈盈的道：「不急！時間還早，這趟我來，替你帶得有二百年的老山蔘，還有何首烏、大蜜棗、茯苓子，夠你補的，另外，那阿忠廚下手藝怎麼樣？」莊翼想了想，道：「好像還不差！」蘇婕搖頭：「明天叫他做兩個菜來嚐嚐，如果不行，往後就當我的下手，我自己安排菜單，自己下廚！」

　　這不是像個溫馨的小家庭了麼？莊翼但覺得一陣甜滋滋的味道湧在胸膈，卻不由脫口問道：「妳還會做菜？」瞪了莊翼一眼，蘇婕抽回手來：「唏！你這麼小看我？女孩子家，那有不會廚藝的？」莊翼乾笑道：「一般的女孩子家，當然，只是妳不同尋常，我還以為妳光曉得拿槍舞劍，扮那江湖英雌的角色呢！」蘇婕「咭」聲一笑：「簡直被你說成一隻母老虎了，總提調，你要不信，可以試試我，看我像不像個大姑娘，有沒有姑娘家的那股子韻味！」莊翼拱拱手，道：「不用試，妳說得出來，我就信了！」情來的時候，是不用明言的？一個眼波、一抹笑靨，甚至一個細緻的動作，都能表達彼此間蘊藏在心中的意念，靈犀相通，是有情人出自本能的反應，現在，莊翼知道，蘇婕更知道，果然緣起緣到了。

第二十三章　緣起

　　當錢銳回報，說接應仇賢的那家茶行業已搬遷一空之後，莊翼絲毫不覺意外，現在，他等待的是另一個消息，同時，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徵兆越來越險惡，想從好處想，亦無從想起。直到錢銳來過，蘇婕才知道莊翼還有這麼一個大麻煩在，她的那種焦急憂憤之色，絕不在莊翼之下，要不是莊翼勸著，她幾乎立刻就有召集人馬，直搗「起霸山莊」的衝動。又傍黑了，天上飄起雪來。小廳裡升著黃銅炭爐，熊熊火光，反映在莊翼蒼白的臉孔上，染抹一片帶些兒病態的猩赤，蘇婕旁坐於側，怔怔的注視著莊翼。喝了口蔘湯，莊翼寂然一笑：「為什麼老盯著我看？」蘇婕輕喟一聲，道：「你好苦，身子苦，心裡也苦！」莊翼道：「好在不是天天如此，否則，日子就難過了！」

　　蘇婕拿起火鉗把炭火撥弄得更旺些，邊道：「有關令尊的事，你還在等什麼？」莊翼靜靜的道：「等一個消息，消息確定後，再做適當的因應！」半晌，蘇婕才道：「我看得出來，你是在故作鎮定，令尊的安危，無時無刻不使你懸慮焦切，如果我是你，便不坐在這裡空等，我會主動去尋找答案！」莊翼道：「這不是『空等』，蘇婕，其中自有道理，很快妳就明白了！」蘇婕忽道：「對『起霸山莊』，你似乎有幾分顧忌？」莊翼笑笑，道：「像這麼一個龐大又有實力的組合，要說毫無顧忌，那是欺人之談，最重要的，我不能拿我爹的性命來冒險，總得有了確實消息，再做打算！」

　　伸手在炭火上烘烤，蘇婕恨恨的道：「生平最令我厭惡的，就是一干仗勢橫行，逞強凌人之輩，『起霸山莊』的上上下下，跋扈囂張已不是一天了，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這次倒好，居然要往你頭上騎，你說說，我一口怨氣怎生嚥得？」莊翼覺得十分有趣的道：「蘇婕，久聞『崆峒』是個相當邪門的派別，看到妳，令我不由不信；妳好像自來就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龍潭虎穴也敢往裡闖，什麼牛鬼蛇神妳也不含糊，好一身刁蠻勁道！」蘇婕瞪了莊翼一眼：「我們『崆峒』出身的弟子，一直就是在『堅毅』與『奮勇』的教律下受薰陶，祖師爺要我們做到精神上的自我撻伐，使其強韌且求具張力之極限，在體能上要備受磨練煎熬，俾使於苦絕的境況下求生圖存；總提調，我們學藝的環境非常艱困，那不是一般人能以想像的，但經過這樣的砥礪，對我們日後行道江湖卻受益至深，沒有這一段淬煉的時光，就沒有競爭的條件了……」

　　莊翼不由動容道：「這種苦，妳受得了？」蘇婕驕傲的道：「當然，這不是受過來了？我的總提調，你以為我嬌貴得像一朵花呀？哼！雪地翻滾、峭壁攀躍，在雙崖間走單索、瀑布裡練騰掠，那一樁我沒嘗試？更別說真槍真刀習藝學招了，身上經常是東一塊青、西一塊紫，流血、流汗，皆不在話下，師父教的時候，完全是實敵對陣，沒那麼些手底留情，今天能在道上掙得一席之地，可不是白撿來的！」莊翼笑道：「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蘇婕！妳還真不簡單！」蘇婕搖搖頭，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這個人間世、這個江湖道，本來便是個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較技場，你要不夠狠、不夠凶，早被人吃了、吞了，連骨渣子都不吐一口，要想朝下活，不驃悍點，成嗎？」莊翼感嘆的道：「說得也是……」

　　蘇婕「噗嗤」笑出聲來，道：「你也別扮出一付悲天憫人的樣子，總提調，我講的這些，你比我更明白，感受更深刻，經驗場面，你全超過我多多，光景倒像才開茅塞似的……」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蔘湯，莊翼慢條斯理的道：「不過，從一個漂亮標緻的大姑娘嘴裡聽到這番話，卻是頭一遭！」蘇婕輕撫鬢角，形態嬌媚：「聽你的口氣，似乎平常不大和姑娘家打交道？」莊翼笑笑：「的確機會不多！」哼了哼，蘇婕甩甩頭：「鬼才相信，外面有關你的風流傳說可不少，甭在我跟前假正經！」莊翼解釋著道：「傳言未可盡信，有時候，基於本身職務關係，難免到一些風月場合酬酢往來，但純為逢場作戲，頂不得真，一般閨閣淑媛，則就鮮有相識了……」

　　蘇婕笑道：「從來沒有人上門給你提媒說親？」莊翼坦然道：「有是有，但合宜的不多，妳知道，我平日也很忙經常東奔西跑，難得有幾天閒暇，久而久之，成家的念頭就淡了下來……」蘇婕含笑不語，粉嫩的面頰上浮著淺淺的紅暈，模樣十分逗人，忽然間，莊翼真有上前親一親的慾念。他立刻深深吸氣，又自我克制下來。凝視著莊翼，蘇婕神情狡黠的道：「總提調！你信不信？我猜得到你現在心裡想什麼？」莊翼「哦」了一聲：「說說看？」蘇婕輕輕的道：「你想親我，對不對？」莊翼不禁大為尷尬，卻也驚訝不已：「真是個鬼丫頭，妳怎麼猜得這麼準？」吃吃笑了，蘇婕道：「天下烏鴉一般黑，你們臭男人的心態全脫不了一個鑄模，我見多了！」莊翼半真半假的道：「大概這方面的經驗也不少吧？」

　　蘇婕臉色一正，慎重的道：「總提調！你可別想岔了，不錯，對我有意思的人很多，但我看得上的沒有一個，想佔我便宜的男人也有，我都叫他們抹灰了臉回去──你以為我雖在江湖廝混，就一定稟性輕佻？」莊翼忙道：「妳莫誤會，我並無此意……」蘇婕平靜的道：「不要以為我不高興，總提調，相反的，我很高興。」莊翼不解的道：「妳這等生的忽嗔忽喜法，真把我搞迷糊了……」蘇婕悄聲道：「剛才，你表面上像是隨口而問，實則你相當在意我的行為與日常交往情形，這證明你心中有我，肯定我在你情感的天秤上佔有份量，所以，我好高興。」莊翼垂下目光，沒有說話，他說什麼好呢？蘇婕已經將他的意念和心願都講了出來，根本不須他再做表白，甚至連些微的矜持亦屬多餘的了。

　　於是，蘇婕站起身來，毫無猶豫的上前擁住莊翼，捧起莊翼的下顎，深深將自己的嘴唇印了下去，她的唇片柔潤而火燙，舌尖滑軟，有如一條小蛇在莊翼口腔內蠕動游走，透入莊翼心脾的不是脂香，而是那一股處子體內泌溢的芬芳，氣息清新又強烈，迷人極了，也醉人極了。長長的一吻之後，莊翼如飲醇醪，竟好半晌沒回過神來──直到阿忠來報，谷牧遠到了，他才趕緊將盪漾的心緒收攏，努力端整臉上的表情。蘇婕回坐一旁，面靨上亦是紅霞如火，但卻形容平靜，看上去倒像是爐焰的反投。

　　谷牧遠大步而入，先脫去大氅，抖落滿沾的雪花，然後，上前向莊翼施禮，又在莊翼的介紹下見過了蘇婕。等谷牧遠接過阿忠遞來的面巾擦完頭臉，莊翼始沉聲道：「情況怎麼樣？」谷牧遠看了在坐的蘇婕一眼，欲言又止，莊翼擺擺手，道：「蘇姑娘不是外人，你有話直說，無須顧慮！」清了清嗓子，谷牧遠道：「回六爺！這趟摸去『起霸山莊』，找的是我們安在莊裡的一條暗樁，事情已查出眉目，老太爺的日常起居也相當照顧，就只不許踏出房門！」莊翼冷著聲道：「他們以什麼理由扣住我父親不放？仇賢已經回去，我們完全遵約而行，『起霸山莊』卻失諾背信，莫非故意要起爭端？」谷牧遠道：「這個弟子也問清楚了，堅持不肯放人乃是仇家二小姐仇荻的主張，她對六爺的成見甚深，有心找碴，為了此事，『起霸山莊』的大總管戰百勝和仇荻爭執不下，鬧得極不愉快，戰百勝一力奉勸仇莊主依約行事，但仇荻居中作梗，楞是糾纏她爹拖延推拒，她的意思想藉此激怒六爺，上門理論，然後便可覓機挑釁，造成混亂！」

　　莊翼慍道：「仇荻仗恃身為仇勁節之女，一向盛氣凌人，言行乖張，被我當面斥駁幾句，居然便懷恨在心，以挾持我父親裹脅，如果因此而闖下大禍，她可擔待得了？」蘇婕揚著眉梢道：「有關仇勁節這個寶貝女兒的事，我也聽過很多，據說她目高於頂，言談舉止倨傲驕狂，非常任性，老仇不管緊點，她早晚會捅出大紕漏，只是眼下，我看她就要替她老子惹麻煩了！」谷牧遠謹慎的道：「據我們的暗樁向六爺的建議，最好是小心將事，不要中了仇荻的詭計，她一心希望我們找上『起霸山莊』要人，這樣她就可以借機挑起爭端，從而血刃相向，以報其私怨，設若如此，則雙方蒙害，老太爺更有性命之憂……」

　　沉吟了一陣，莊翼頷首道：「說得有理，只要我們一出面索人，事情在仇荻挑弄下便極有可能弄擰，可謂正中這個妮子下懷，一旦動武，問題就大了，最嚴重的還是我爹的安危所繫，混亂之下，誰也沒有確保他老人家的把握！」谷牧遠道：「這猶不說，我們暗樁有理由相信，仇荻業已安排下殺手，準備在引起混亂之後對老太爺不利！」蘇婕沉下臉道：「天下竟有這麼陰毒的女人，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幾句言語之怨，就要出之於此等狠酷手段報復，心眼也未免小得過份了！」莊翼嘆了口氣，道：「她這麼不顧後果的亂整一氣，毫未考慮到事態的嚴重性，真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怕仇勁節也維護不了她…」

　　蘇婕道：「對付這種不可理喻、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法子多得很，總提調，我們偏不上她的當，偏不叫她稱心如意，她有她的千方妙策，我們有我們不變之規，根本不必理她有什麼打算，我們端造自己的路子去走！」莊翼道：「妳可有什麼高見？」嫣然一笑，蘇婕侃侃而言：「事情只有一個關鍵，就是老太爺的安危問題，仇荻之所以如此張牙舞爪、態度蠻橫，也僅為手上攢住這麼一個人質而已，要解決問題，又不須擴大爭紛，把老太爺救出來便得了！」莊翼道：「我也想到這一層上，不過技巧方面還得研究，否則捅翻了馬蜂窩，豈非前功盡棄？」

　　蘇婕道：「行動的過程，當然更絕對隱密，暗中進行，萬一形跡曝露，亦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在他們手上，以便事後推諉否認，但最好是一次成功，一次不成，再來第二次就困難重重了！」莊翼轉向谷牧遠，道：「我爹被困囚在何處？可已打聽確實？」谷牧遠道：「老爺住在『起霸山莊』北角的一幢二層樓房裡，那幢樓房叫做『觀雲居』，木頭造的，樓前還種有兩棵大槐樹，仇荻派了四個人監視老太爺的活動，四個人分兩班，日夜不離老太爺左右……」莊翼道：「這四個人的功夫底子如何？」谷牧遠道：「他們都屬於『起霸山莊』『紅衣把頭級』的把頭，『起霸山莊』將他們莊裡的好手按照紅、黃、藍、白、黑五色衣衫來分級，『紅衣把頭』算是最高的一級，原本直屬仇勁節指揮調度，仇荻仗著是她老子的嬌嬌女，居然也越俎代庖，明著調遣起來！」

　　蘇婕似笑非笑的道：「我真急著想給這個女人一點教訓，總提調，怎麼樣？你裁示一下，咱們什麼時候展開行動？」莊翼思量著道：「救我爹的事必得我親自參加，如今我的傷勢已好了四、五成，再過十天、半月約莫就差不多了，我想等我身子無礙之後，再撲『起霸山莊』！」蘇婕顧慮週詳的道：「總提調！你有這份心是不錯，但卻要注意一件事，在此期間，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谷牧遠接口道：「以我們暗樁的看法，仇荻目前篤定得很，她自認為有等下去的本錢，要迫使我們彆不住、氣不過先找上門去，她才能借題發揮，因此她不會採取主動，端候我們往她的圈套裡鑽了……」蘇婕道：「如此說來，這段日子還不會有什麼情況演變？」谷牧遠點頭道：「目前的形勢還算平靜，仇荻在等，等我們給她機會！」

　　莊翼略略活動了一下上身，道：「牧遠！下去之後，跑一趟菜市口，找范六指問問，能不能想什麼怯子使我的傷勢加速痊癒？下猛藥也沒關係，只要早一天俐落，也好早一天辦事，告訴他，我們診金多付！」谷牧遠呵腰道：「是！弟子馬上就去！」待谷牧遠離開，蘇婕瞅著莊翼一笑：「總提調！有個問題我想請教！」莊翼領教過這條「赤練蛇」的古怪靈精，不由小心的道：「妳又有什麼花招？」蘇婕一派氣定神閒：「那谷牧遠三十出頭歲，跟你年紀差不多少，但對你卻執禮甚恭，稱呼你為『六爺』，自比『弟子』，據我所知，你們六扇門裡沒有這種論法，說說著，你是道上那個組合的大佬？」莊翼笑道：「妳不是會猜麼？何不猜猜看？」

　　雙手托腮，蘇婕眨著眼睛道：「照稱呼來看，水陸碼頭一般叫兄弟，上有當家的，下有眾夥計，武林門派是師屬系統，不作興這種叫法，凡莊、院、堡、堂之流，慣稱尊上為主，自喻下屬，以爺字輩相論的，只有兩個幫口，一為筏幫，一為六合會，筏幫我熟，沒有你這號人物，那麼，閣下十有八、九是六合會的大佬了！」莊翼讚嘆的道：「真搞不過妳，蘇婕！居然被妳說中了，不錯，我是『六合會』的人，但請妳保密，這個身份對我現在的職務而言，不便公開！」

　　蘇婕頷首道：「我明白，總提調，其實你已經夠保密的了，以前我還一直在疑惑，『六合會』一向露面的怎麼僅有『五老』？我們所知道的五老乃是『大老』『孤雲』屈無量、『二老』『疾風』鮑占魁、『三老』『玄波』金一鶴、『四老』『火雷』龍在田、『五老』『來虹』譚遇青，就端端缺少一個『六老』，今天我才曉得，大名鼎鼎的『巨靈公子』、河朔十州八府的總提調，竟然即是『六合會』的老六！」莊翼忙道：「名不符實，見笑，見笑了！」斜睨著莊翼，蘇婕愛嬌的道：「你也未免謙虛得有點過份了吧？黑白兩道分跨一腿，明明是虎踞鷹揚的大人物，還自喻名不符實，總提調，該是在暗貶於我？」莊翼無可奈何的道：「我怎會有這個意思？罷、罷、罷，反正怎麼說也說不過妳，總算妳有理就是！」蘇婕笑道：「記住這一點，往後你就受益無窮了！」雖是「巧笑倩兮」，隨口的一句調侃之言，卻頗堪玩味，尤其她口中的「往後」二字，更值深思，若是情緣不夠，何來他日？續緣至後，顯見是有長久之計，莊翼心神微微激盪，與蘇婕四目相投，彼此的眼神糾結，便再也分不開了。

　　在接到谷牧遠傳回消息的第十七天，經過范六指連日來的悉心治療，莊翼身上的內外創傷已大致痊癒，人的精神、氣色也益為好轉，當然，蘇婕的體貼服侍，細緻照顧，亦是莊翼這麼快就能行動如常的原因之一。自「老龍口」去「孤霞嶺」的「起霸山莊」，只有八十多里地，放馬奔馳，大半日便可到達，莊翼決定過午出發，估量傍黑時分即抵目的，這次跟他前往的人手，只有兩個，一個是蘇婕、一個是谷牧遠，此外，暗裡實施掩護任務的為「六合會」特別派來的一名硬把子「鬼爪」焦少寶，這焦少寶乃是專司狙擊的行家，積有三十餘年的追伏襲殺的經驗，少有失手記錄，在「六合會」裡，是個相當特殊的人才。

　　用了一頓豐盛的午膳，莊翼業已抄紮妥當，白袍如雪，襯著同色的束髮絲帶，素雅中別有一股颯然的英挺俊拔。蘇婕仍舊一襲紅衣，配著大紅斗篷，彷彿一團熊熊烈火，又似赤霞反照，鮮艷奪目，令人不能逼視，兩人一白一紅的打扮，對比頗為強烈。谷牧遠當然不必再用面罩幪面，全身黑色勁裝，倭刀斜肩揹掛，驃悍之氣，暴露無遺。趁阿忠去牽引坐騎的空暇，莊翼又拿出「起霸山莊」的概略形勢圖再做研讀，蘇婕站在一邊，猶不放心的問：「大概的方向位置，你都記熟了吧？」莊翼道：「這片莊子又不是皇宮大內，沒那麼些亭台樓閣，還有記不住的？」白了莊翼一眼，蘇婕殷殷叮嚀，道：「別仗著藝高人膽大就輕估了對方，『起霸山莊』可非等閒，況且事關令尊安危，責任重大，每一處細微末節，都不能疏忽，你要知道，這次如果不成，下次成功的機率就更小了……」

　　莊翼忙道：「我會謹慎行事！」蘇婕嗔道：「你別不耐煩，我可是為你好，多一分準備，少一分閃失，要是自認經驗夠、本領高，便容易流於粗略，而任何行動上的大意，都可能造成全盤計劃的大敗，總提調，我們失敗得起嗎？」莊翼賠笑道：「金玉良言，自當謹記在心，蘇婕，我沒有不耐煩，倒是妳在實施誘敵分散的過程中，要注意本身的安全，千萬別受到傷害……」蘇婕哼了一聲：「用不著你勞神關懷，玩這一套，在我而言早就駕輕就熟了！」莊翼聳聳肩，慢條斯理的以子之矛來攻子之盾：「要是自認經驗夠、本領高，便容易流於粗略，這可能造成全盤計劃的失敗唷……」忍不住「噗嗤」笑了，蘇婕伸出纖纖玉指，本想虛戮莊翼額頭，卻被莊翼一把握住，攢在掌心，若非谷牧遠匆匆進來催駕，莊翼一時之間，還真捨不得放手呢！

第二十四章　闖莊

　　「孤霞嶺」的形勢崢嶸險巇，處處懸崖，飛泉流瀑，而嶺上嶺下，盡為莽莽林木；整片嶺巒，僅有頂層一塊十多畝方圓的地面較為平坦，「起霸山莊」便順著這塊地形建築起來，建材或以青石、或用原木，形質拙樸沉厚，卻別具宏偉之氣，亦有樓有閣，格局渾然一體，看得出當初起造之際，主事者曾費過一番心血。從嶺下通到莊前，只得一條青石板鋪成的道路，要想另闢捷徑，就須格外花上功夫了。莊翼與蘇捷、谷牧遠三人，當然不會沿著這條石板路登嶺，如此固則方便，但曝露行藏的機會亦相對大增；他們在經過暗樁指點下，由南邊的一處斷崖攀升嶺巔，這處斷崖，幸好尚不十分陡峭，崖身且多凹凸部份，堪可落腳，三人一路翻登而上，倒還不算過於辛苦。

　　摸進山莊的當口，正是傍晚，野嶺荒林之間，天暗得好快，幾乎一下子就天昏地黑，一片沉黝了。越是周遭黑暗，越顯出「起霸山莊」的燈火明亮輝煌，點點如繁星般的光華閃爍眩映，直同串珠凝彩，樅橫交織，氣勢果然不凡。幽暗中，蘇婕注視著前面的山莊閃閃燈火，亦不由讚嘆的低語道：「在這麼高遠荒寒的地方，還能有如此排場舖設，委實是不簡單……」莊翼淡淡的道：「有錢有勢再加有閒，自然要與眾不同點，否則，仇勁節怎麼顯示他高人一等的身份？」望了莊翼一眼，蘇婕輕輕的道：「行動當中，千萬別意氣用事，我們一切照計劃進行，犯不著同姓仇的嘔！」莊翼目光陰冷的道：「我那來的興致去和姓仇的嘔？我只想救出我老爹，不生遺憾就好！」悄悄把手貼在莊翼的手背上，蘇捷的聲音於柔婉中透著恁般深情：「你多小心，我要先走一步了……！」

　　突的打了個寒噤，莊翼抓住蘇婕的手，有些急促與慍怒的道：「不要這樣說話，什麼叫先走一步？」蘇婕怔了怔，隨即倩笑加花，道：「好！好」算我說錯了，我的總提調，我的意思是，該我打頭陣了吧？」鬆開手，莊翼低吁一聲：「這才像話，蘇捷，記得見機行事，不可冒險逞能………」蘇捷甜甜的道：「寬念吧！總提調！我還打算和你糾纏一輩子呢！」於是，她身形猝起，幾次閃掠，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一側，谷牧遠雙眼平視，面無表情，剛才莊翼與蘇婕的談話，他仿佛完全沒有聽到。莊翼定了定神，壓著嗓門招呼：「谷牧遠──」上身湊前，谷牧遠回應：「是！」莊翼笑笑，道：「我們也好行動了！」

　　谷牧遠在前，莊翼隨後，兩人身法矯似狸狐，迅速穿越林木草隙，不片刻，已來到「起霸山莊」高聳堅實的石砌圍牆之前。回頭向莊翼比了個手式，谷牧遠並未躍騰上牆，反而領著莊翼沿著牆腳摸索試探，待他一再忖度方位角度，摸到一面四沿凸突成球狀的石塊時，便停止下來，開始發力緩緩向內推動。這塊石頭在谷牧遠的推動下，果然一寸一寸朝裡移開，不用多久，已露出兩尺多寬，一尺多高的空隙來，足夠人體進出還有餘。谷牧遠小聲道：「『起霸山莊』的牆頂不但埋設有帶勾暗刺，還遍佈串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觸動上當，我們臥底的兄弟特別留下這個通道，好方便我們出入─」

　　莊翼忙問：「蘇姑娘那裡是否亦有同樣安排？」谷牧遠點頭道：「弟子早已稟告過蘇姑娘，何處留有暗道，如何識別及運用等也說明了，她摸進去的地方比我們還省事，只要掀開一塊雜草掩蓋著的石板，下面就是地道，地道僅挖掘五、六尺遠，通過圍牆就入莊了，還是我們的暗樁臨時親自施工的……」莊翼道：「不會露出痕跡吧？」谷牧遠低聲道：「那個兄弟一向行事細心謹慎，牢靠得很，六爺寬念，包準蘇姑娘無驚無險！」有點像話中有話，弦外含音，莊翼看了谷牧遠一眼，故作不察地道：「很好！我們這就往裡淌──」

　　鑽過牆腳，面臨的是幾畦花圃，時序入冬，自然無花，但規格猶在，足以令人聯想起春暖花開之際，那一片錦簇繽紛的綺麗景象；谷牧遠狀若識途老馬，引著莊翼忽隱忽行，在躲過幾撥巡邏之後，很快便找到目標──一幢木造的二層樓房，樓前兩棵枝芽古拙的大槐樹正迎風搖晃，嗯！「觀雲居」。繞到樓房後面，谷牧遠伏下身來，仔細打量這幢建築的門窗位置、通路距離，眸瞳中精芒閃爍，看上去就如一頭隨時準備躍撲獵物的黑豹。莊翼哈出一口白氣，悄聲道：「你來過這裡麼？」谷牧遠道：「這是第一遭，上次奉六爺諭，前來與此暗樁會面時，為了隱密方便，我們是約在莊外碰頭！」莊翼道：「你對『起霸山莊』這等熟法，我看和在咱們的老堂口裡差不多……」谷牧遠微帶腆靦的道：「是臥底的那位兄弟講得仔細，他手繪的圖樣我再三揣摸，已能熟記在心！」拍拍谷牧遠肩膀，莊翼道：「有你的，小子：你看我們打何處闖入比較合宜？」

　　谷牧遠沉吟著道：「六爺！樓房裡一共有四名『紅衣把頭』監守老太爺，不過他們採取輪班制，換句話說，實際當班的只有兩個，如果我們能在其餘兩人驚覺之前先得手，全身而退的機會就比較大，反之，則須費一番週折，他們的『紅衣把頭』個個身手不弱，都不是省油的燈……」莊翼道：「且碰碰運氣看吧！這原本就是無從選擇的事！」谷牧遠道：「老太爺住的房間是二樓最靠左邊的一間，六爺請看，糊著淺灰棉紙的那窗戶便是，四名守衛的寢居都在樓下，可是當值的兩人卻隨時跟在老太爺身邊，平時老太爺的房門不能關，他們就窩守門口，以視線不脫離老太爺身影為原則，請示六爺，我們該打那裡進去才允當？」

　　「嗯」了一聲，莊翼他明白谷牧遠不敢遽做建議的苦哀，他立刻下達決心：「牧遠！你從後門進去，往樓上衝，等你展開行動，我再打二樓窗口硬撲，先護住老太爺，然後分內外兩頭夾殺！」谷牧遠頷首道：「就照六爺指示的辦！」莊翼連鞘抽出插在腰間的木色劍，沉色道：「開始吧！牧遠！」谷牧遠躍起激射的身形，有如怒豹的狂撲，一次沾地，已和身衝入後門之內，木材的碎裂聲甫始傳揚，整片門扉業已崩散，莊翼更不遲疑，雙肩倏幌，人已暴飛丈高，只見他弓背挫腰，「嘩啦啦」一片震響裡，斗然破窗登堂。碎裂的窗框格木方自四散紛舞，他凌空一個旋迴堵上門口，這一剎間，他已看到自己老爹正楞呵呵的從床榻坐起，睜著一雙惶鬆睡眼蒼茫顧視，猶迷迷糊糊弄不清楚是怎麼同事呢。老爹的氣色還不錯，這一陣子，憑添三分白皙，似乎又養胖了些。

　　樓梯那邊傳來劇烈的金鐵撞擊聲，顯然是谷牧遠已與對方遭遇上了，莊翼趕緊回頭扔下幾句話：「爹！是孩兒來救你了，你老人家就在床上別動，我們根快就回轉這裡！」不待莊元答話，他已衝出門外，微呈曲角的樓梯上，谷牧遠正在仰攻，倭刀運展如冷焰迸濺，石火閃眩，兩個全身紅袍的大漢各執鬼頭刀及鍊子鎚，拚力拒抗，由於梯窄勢斜，合兩人之功，倒不若谷牧遠獨個兒來得進退俐落。木色劍青華猝映，空氣中發出「絲」「絲」裂響，仿佛極西的一抹閃電，那使鍊子鎚的大漢正要回鎚攔截，卻在轉身同時擠撞上他的伙伴，鎚頭才得半揚，咽喉間已鮮血洒溢，巴掌長的一道血口子掀捲嗡顫，像是開著一張大嘴！

　　執鬼頭刀的漢子一聲怒吼，竄身向上，刀刃劈戳揮斬，直若流芒縱橫，莊翼長劍點彈飛指，在密集的碰撞聲中，又準又快的於眨眼下擋開了對方的攻勢。倭刀便在此刻帶起一溜光弧，宛似惡魔的詛咒般隨形而到，紅袍大漢剛被莊翼的反制逼得後退，旋踵之餘已赫然看到倭刀的前端透出於自己的前胸！嘶號聲恍同狼嗥，紅袍大漢全身前仆，谷牧遠已抽刀躍越，邊低聲急問：「六爺！老太爺可安好？」莊翼退向房門，沉著的道：「毫髮無損！」樓下的開門聲響起，步履雜亂倉促，谷牧遠側首望去，面無表情：「另兩個『紅衣把頭』來了，六爺！」莊翼踮腳一看，果不其然，又兩名紅袍壯漢，一面扯整衣襟，一面提著傢伙往梯口奔來，領頭一個口中還連聲高呼：「老魏、老簡，發生什麼事啦？」

　　那「老魏」、「老簡」自然不能再答話，回應的卻是樓外驟來時一片喊叫叱罵聲，跟著陣陣赤光沖天升起，加雜著人們奔跑喘息，兵刃輕磕的嘈亂聲響，情勢在俄頃間已起了變化。兩名紅袍壯漢不禁有些惶然失措，一時難以決定如何因應，前頭的一個忽而抬頭，發現了梯頂處的谷牧遠及兩具遺屍，吃驚之餘，脫口大叫：「有奸細侵入了，老孫！我們先抓奸細要緊！」他那伴當早已急得沒了主意，聞言之下，跟著搶身過來，瞠目四顧，道：「奸細在那裏？怎麼外頭也一片混亂，還起了火？娘的，這到底是什麼把戲？」前頭的一位來不及多說，悶著頭便往樓梯上撲，手裏一桿爛銀槍抖出明幌幌的大團槍花，直對當梯而立的谷牧遠兜胸刺來。

　　倭刀倏挑，「噹」的一記震開槍尖，谷牧遠步落兩階，七刀併做一刀暴斬。對方卻是半步不退，爛銀槍倏吐倏吞，點點晶芒流飛燦閃，毫不含糊的硬挑倭刀，連串的叮噹聲震擊於一剎，誰也沒有佔著上風。另一個紅袍壯漢右手緊握大鐵勾，左手伸入懷裡，摸出一隻三寸長短的竹哨就待往嘴巴送，樓上的莊翼突兀身形旋掠，木色劍的森青寒光便有如一道橫空的長虹，以那麼無可言喻的快速凌虛而至，幾乎在光華映現的同時，鏑鋒已達目標！竹哨來不及沾唇，這一位慌忙斜躍向側，大鐵勾順著躍動的勢子猛力揮出，青碧凝如滾桶似的劍華掀然舒搖，大鐵勾就像發了瘋癲一樣連連跳彈，執勾的手臂亦在須臾間皮開肉綻，血糊淋漓，大小交錯的傷口，怕沒有數十幾道！

　　這姓孫的仁兄拋著手臂，踉蹌倒退，更聲同鬼哭狼號：「范老三！趕快傳警求援哪，我這裡撐不住啦……！」叫范老三的那個運槍如風，快挑狠戮，奮力抵擋著谷牧遠的強攻，驟而聞聲之下，不由紅著兩隻牛眼，嘶啞的吼叫：「我要得空示警，還用得著你說？你不看看，我挪得出一點剩餘來麼？」莊翼的面容，在樓外一片熊熊騰升的火光照耀下，顯得特別的蒼白陰冷，那輪轉的赤輝在他的眉宇之際交替明暗，一股逼人的肅煞之氣彷若成形。姓孫的『江衣把頭』委實是到了膽顫心驚，欲振乏力的地步，竟控制不住的怪嚎起來：「來人哪！快來人哇！有奸細進來踹莊子搗山門啦，兄弟們趕緊支援，再遲就通通玩完了……」

　　莊翼的木色劍「錚」的一聲筆直伸出，姓孫時倉惶後退，莊翼腳步輕滑，左右晃閃，十三劍已自十三個不同的角度併現齊落。大鐵勾拚命翻飛截磕，孫某雙目如鈴，吁吁急喘著蹦蹦跳跳東躲西藏，剎那間的接觸中，他卻只擋住了十三劍裡的六劍，其餘七劍便毫不留情的入肉透骨，完全包送上身！人在地下滾輾哀號，號聲越來越弱，那范老三不遑回頭，但也知道大勢不妙，正咬牙切齒、目眥欲裂的當口，谷牧遠猛的側身弓背，一頭便撞入敵人中宮之內，這范老三猝不及防，拖槍掠下樓梯，腳一沾地，驀然軀體半旋，爛銀槍冷芒一溜，折射身後─好一記回馬槍！谷牧遠斜落的身形迎著槍尖快速懸晃，當槍尖劃過他的大腿、腰際、鋒利的倭刀亦橫胸砍出，一聲悶響過後，差點就把范老三劈成了兩半！

　　刀鋒洒著血水，滴溜溜成一線拋落，谷牧遠身子大大晃了一晃，勉強站穩，整個左側由腰至腿的部位，業已一片腥紅。莊翼趕了過來，急問道：「你掛彩了？還能不能行動！」谷牧遠吸著氣道：「六爺放心，傷勢並不嚴重，只是被那廝的槍尖挑開了一道口子，尚未傷筋動骨，我看還不致於影響行動！」先從腰帶內取出一包金創藥來，莊翼撕開封褶，將整包藥未全敷上谷牧遠的傷口，又扯下一截袍擺，匆匆裹緊，邊皺著眉道：「雖然沒有損及筋骨內臟，口子卻是劃得挺長，牧遠，你流血不少，挪動的時候要注意，別又把傷處牽裂了……」

　　谷牧遠並不在意自己所受的創傷，記掛的卻是二樓房間裡的莊老太爺，他轉頭上望，邊低促的道：「我們應該脫離此地了吧？六爺！」莊翼道：「走！」谷牧遠的姿勢明顯地透著僵硬，左側身子特別滯重，抬足移走的時候平衡稍差，但仍然可以自行支撐，動作慢了點，腿腳還算靈光。兩人一進門，莊元早已站在床前，憂急焦惶之色溢於言表，看到進來的是自己兒子，才不由長長吁一口氣，如釋重負的啞著聲道：「天可憐見！我幾幾乎就急瘋了，只聽到下面殺來砍去，雞毛子喊叫不停，又不知誰輸誰贏，挨刀挨槍的是那一個？我這顆心就吊在嗓眼裡啦，剛剛我還在思量，萬一入門來的不是你們，而是這片鳥莊的人，我則如何自處是好？」

　　莊翼上前扶住老父，低聲安慰著道：「爹寬念，前來搭救你老人家，我們早有週詳計劃，人手調遣亦極為妥貼，一切皆以爹的安全為首要顧慮，縱使有驚，也必然無險！」莊元迫切的道：「這還仍在人家地盤裡哩，滿話先甭說，倒是怎麼早早離開要緊……」莊翼轉身過來，微微下蹲，道：「爹趴在孩兒背上，千萬摟緊，不管遇到任何狀況都別慌張，最好閉住眼睛，什麼都不去看它，孩兒自有擔當！」連連點頭，莊元道：「好！好！眼不見，心不煩……」接著，他順勢摟住兒子腰間，莊翼身子一起，已把老爹揹穩，這一揹，他才感覺到，自己老爹的體重還真不輕。

　　谷牧遠來到窗邊，略一探視，隨即回頭招呼，道：「外面很混亂，六爺！正是時候！」莊翼再次叮嚀父親，道：「爹！抱緊！閉上眼！」聲音甫落，他猛一長身，如同大鳥騰空，擦過一株枯樹的枝梢，斜斜飄向五丈之外，跟著莊翼的動作，谷牧遠亦隨後掠出，著地時卻搶出好幾步遠才堪堪站穩。在火光忽明忽暗的映幻下，莊翼躍到谷牧遠身旁，道：「怎麼樣？還挺得住吧？」谷牧遠抹了一把汗水，苦笑道：「沒問題！六爺！」突然，左側方的陰影中起一聲細碎的「悉嗦」之聲，全身一片艷紅的蘇婕已現身出來，她向莊翼招招手，輕輕悄的道：「總提調！跟我來！」

　　莊翼答應一聲，與谷牧遠亦步亦趨的綴在蘇婕身後疾走，一行人盡量避開火光可以照到的地方，偶而也隱伏於黑暗中靜待奔突的人掠過！不多久，他們已來到牆腳之下，通過一條短短的地道，業已身處「起霸山莊」莊外。趴在莊翼背上的莊元，兀自死命緊抱兒子腰間，一邊猶粗濁的喘息著，咻咻的鼻息，吹拂得莊翼後頸陣陣騷癢，他只好強忍住，托在老父臀下的左手也不敢稍有鬆動。出了山莊，蘇婕頭也不回的在前引路，直到他們預藏坐騎的地方才停步下來，吁一口氣，她轉頭對莊翼嫣然而笑，扁貝似的玉齒，黝暗裡閃泛著皎白的磁光：「累了吧？」莊翼笑道：「還好！」望一眼莊翼背上的莊元，蘇婕放低了聲音，道：「是令尊？」莊翼點頭：「正是家父！」蘇婕關切的問：「老人家沒受什麼驚嚇或傷害吧？」莊翼道：「託福，一切安好！」

　　呶呶紅潤的小嘴，蘇婕道：「也好下來讓我拜見！拜見！」莊翼知道蘇婕是一語雙關，體恤自己─算是已經脫險了，老爹卻仍揹負在身，人馱人，該多累哪！他略微側首，低聲向父親道：「爹！可以下來了，咱們已脫離虎口啦！」莊元睜開雙眼，但見周遭暗沉沉、黑呼呼的一片，山風又刮得強勁，不由機伶伶的打一個寒顫，恍恍悠悠的問：「這，這是那裡呀？我被你一陣連翻帶轉，剛才就和騰雲駕霧一樣，這把老骨頭都快拆散了……」莊翼忙道：「爹！我們已衝出『起霸山莊』，就在這裡準備上馬回家囉！」幾步外的蘇婕嬌呼一聲，道：「總提調……」莊翼拍拍自己腦門，趕緊又道：「這位蘇姑娘，這次也跟孩兒一齊來搭救你老人家，還請多多見過！」

　　嘴裏漫應著，任元正茫然四顧，蘇婕已走上前來，盈盈下拜：「蘇婕拜見伯父，賀喜你老人家平安歸來！」莊元目光一亮，急忙虛虛伸手攙扶：「不敢當！不敢當！多謝多謝，起來，快請起來……」等蘇婕站直身子，莊元忍不住仔細上下端詳，邊迭聲誇讚不已：「好！好！果然好一個標緻人物，美而不浮，艷而不妖，英氣內斂，既賢又剛，難得是江湖兒女，更知禮教，我兒好眼力，呵呵！好眼力！」誇得蘇婕心中又喜又羞，俏臉蛋上浮起一抹嫣紅，甜滋滋的感受裡，外加上一份踏實─這口氣，可不像公公瞧媳婦，起瞧越中意麼？老莊元不愧是飽經世故，人情達練，只一眼，即已看出雙方的關係不比尋常了呢！

　　莊翼生怕父親說得太露骨引起蘇捷尷尬，他立時拿話岔開：「爹！我們上路吧！早走早安心，有話回去再說！」莊元頷首道：「這個鬼地方陰風慘慘，又冷又黑，左近全是荒山野嶺，莽莽林木，弄不好真能跳出個魅鬼精怪來，兒子！咱們走為上策！」四個人，三匹馬，莊翼與老父合乘一騎，沿著山間窄徑，循來路奔回，莊翼預計，要是中途不停的話，天亮時分，應該到家了。

　　回到「老龍口」，莊翼當然不會再將老父直接送返住處，也不安排到自己的精舍，他早已備妥另一隱密所在─西郊的一座清雅民宅，以供莊元暫為棲身，避開當前的鋒頭。侍候莊元的老潘升自則調來差遣，此外，竇黃陂、佟仁和兩位鐵捕亦兼了保鏢的私差；眾人一下馬，熱水飲食包括溫暖的爐火，業已一概俱全。東廂屋裡，除了莊元因勞頓終宵，過於疲累而先去歇息外，大伙的精神都還不差，正圍爐而聚，喝著熱茶商議下一步的因應之道，連谷牧遠也在經過敷藥包紮後，腰桿豎得筆直的正座當場，果然是「小伙子睡涼炕，全憑火氣壯」！

　　莊翼的眉宇並不開朗，神色亦非那種得利後的欣悅之態，他顯得心事重重的道：「你們有沒有感到，這趟上『起霸山莊』的行動過於輕易？『起霸山莊』一向防衛周密，戒備森嚴，雖不敢說是龍潭虎穴，也差不多遠，我們則進出隨心，撇開『觀雲居』那四名『紅衣把頭』的阻擾，幾乎就沒有遭到抗拒，這種情況，對『起霸山莊』素來的威名而言，未免離譜太甚，我懷疑，會不會其中隱含著什麼陰謀詭計？」谷牧遠接口道：「六爺！弟子認為是我們的運氣好，加上蘇姑娘擾敵的策略成功，對方在慌亂之中錯估形勢，才未能發揮應有的防衛功效及封鎖手段，也或許是外間高抬了『起霸山莊』的實力，他們太平糧吃久了而造成因循怠忽亦未可言……」

　　莊翼搖頭道：「幾把火乃是一貫的擾敵技倆，『起霸山莊』如果日常演練有術，組織嚴密的話，早該有其既定的任務編配，責任劃分，從而落實反應，但當場的情形又非如此，見到的只是一片亂，狼奔豕突，毫無章法，這種表現，真個令人費解……」蘇婕抿唇一笑，帶幾分神秘的道：「總提調！我可能提供給你這個答案，說穿了，就一點不奇怪啦！」「哦」了一聲，莊翼問道：「妳莫非察覺了什麼隱情？」蘇婕盤膝而坐，笑嗤嗤的道：「也不算什麼『隱情』，只是你們光顧著救人，沒在莊裡打轉，所以才不知道，我一邊放火，一邊故意現身誘敵，經常湊近對方，多少便聽到一些消息了……」莊翼十分注意的道：「妳都聽到了些什麼？」

　　蘇婕眨眨眼，隱隱流露著快意：「仇荻出事了！就在我們摸進『起霸山莊』的前後，也另有一撥不明來歷的人物潛入莊內，目的專為擄劫仇荻，他們行動的時間，與我們大致相若，總提調，你想想，在『起霸山莊』的一干人心目中，是仇荻重要還是令尊老太爺重要？當他們發覺仇二小姐有了大難，自然就會聚以全力援救，顧不得再分心強制老太爺了！」莊翼愕然道：「原來是這麼一碼事，蘇捷！那伙人得手了沒有？」蘇婕撇撇唇角，道：「好像是得手了，但在撤身的當口卻暴露了行跡，被莊子裡的守衛發現異狀，他們又未能及時掌握住仇荻的掙扎，被這女人喊出聲來示警，整片山莊馬上沸騰起來，聽說連老仇都已親自追了過去！」

　　莊翼問道：「截住那伙人了嗎？」蘇婕聳聳肩，道：「誰知道？我急著去接應你，也管不得那許多了，我希望他們追不到，好叫仇荻受一番活罪，也煞煞她的銳氣！」谷牧遠撫掌而笑，道：「真是天助我也，世間就有這麼湊巧的事，要不然，只怕便須大費周章了！」沉默了半晌，莊翼道：「我在擔心，仇勁節可能會懷疑我們與擄劫仇荻的那伙人有勾結，共謀此事，把一口黑鍋硬朝我們頭上扣，如此就麻煩了……」哼了哼，蘇婕道：「怕什麼？假若他們截住那些人，真相自然大白，否則，不是我們幹的，老仇憑那一點往我們身上栽？『起霸山莊』再叫財大氣粗、人強馬壯，還算不得『一言堂』，天下事，並非全由他說了就定案！」

　　莊翼笑笑，道：「有關今晚的行動，蘇婕！我們也是一概不承認？」蘇婕道：「當然，大家心裡有數就好，對方亦屬老江湖，應該明白這不是一樁有面子的事，若要把話挑明了，是他們自找沒趣，即使啞子吃黃蓮，總有台階可下，不比抹灰了臉強？」莊翼打了個哈欠，微現倦乏：「若以仇勁節的閱歷及世故而言，他當然知道採取什麼樣的反應較為合宜有利，怕只怕他一時想不轉，或者身邊有人瞎出主意攪局，這個變數就不容易估計了，我看，我們還是多防著些為妙！」蘇婕道：「俗話不是說過嗎？防人之心不可無，這還用講！」谷牧遠道：「六爺！要不要回堂口去調集人手過來？」莊翼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考慮，萬一形勢發生不可預測的極端變異，是否索性整個攤開來豁鬥到底？老實說，對於『起霸山莊』，他是打心底厭煩了！

第二十五章　窄路

　　剛回衙門治公，莊翼尚未處理完幾件文卷，錢銳已急匆匆地闖入內堂。端起案頭的茶盅來啜一口茶，莊翼閒閒的問：「看你那付急毛竄火的德性─又有什麼事了？」錢銳踏上兩步，微俯上身道：「始才有線民前來密報，『無心』花落紅在咱們『老龍口』地帶現身啦！」莊翼神色一凜，隨即坐直腰桿：「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錢銳忙道：「一個時辰之前，花落紅與兩個不明身份的人物一起出現在離渡口不遠的『老李茶棚』，他們行徑十分神秘，聚首於茶棚角隅處，三個人竊竊私語，不知談的是些什麼……」提到花落紅，莊翼那股抽心之痛復起，他當然不會忘記苟壽祥的血債，不會忘記花某虐殺手段的酷毒，這個人，在莊翼來說是個惡瘤、一個膿瘡，一日不予切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寧，這不止是實質上的憎厭，更為心靈間的累贅；於是，他迅速起身，伸手摘下掛在牆端的長劍：「姓花的人還在『老李茶棚』？」錢銳道：「線民來報的當口，人還在那裡！」

　　莊翼毫不猶豫的交代：「召集顏天寶、費良、段大發準備行動，你也一起來，還有，衙門對街屋檐下有個挑擔子，賣羊雜湯鍋魁餅的，亦記得去招呼一聲！」呆了呆，錢銳不解的道：「賣羊雜湯鍋魁餅的？老總，呃，我怎麼招呼法？」莊翼這才想到不曾告知錢銳自己私下等佈置，他懶得多說，只道：「就通知那販子，說我們要去『老李茶棚』抓姓花的即可！」錢銳滿頭霧水的道：「老總！我還是不大明白，我們『總提調司』的官方行動，為什麼要去告訴一個推車販賣漿的小販之流？」微微一笑，莊翼道：「因為那樣做或許在我們緊急之際能獲得某些協助，錢銳！你算是老公門，不會相信這個小販真是個賣羊雜湯的吧？」錢銳恍然道：「莫非是老總另一個組合的人？」莊翼揮手道：「官民齊心，爛鐵變金，快去辦事吧！」

　　片刻後，錢銳回報，一切人手已在待令出發，莊翼二話不說，領頭便走。「總提調司」隔著碼頭渡口不過三、四里地，一行人不騎馬，抄捷徑穿近道，沒有多久便已抵達『老李茶棚』，他們剛剛才要散開，茶棚厚重的棉簾子一掀，三條身影正大搖大擺的晃了出來。三個人裡，「無心」花落紅走在最前面，姓花的仍是老樣子，三角眼、尖鼻削腮，目光陰冷，狹窄的面孔上不帶任何表情。莊翼等人尚未靠近，花落紅已經發覺情況有變，他猛抬眼，恰好與莊翼四目相觸，兩個人面對面的僵立對峙，眸瞳深處，皆似燃燒著一把烈火。錢銳、費良、顏天寶、段大發四人馬上向四邊散開，形成一個半弧形的包圍陣勢，此刻，周遭行人開始紛紛驚呼走避，便有那想看熱鬧的，也躲到老遠之外探頭探腦，眼前的氣氛，剎時已凝結起來。

　　跟在花落紅屁股後面的兩位仁兄起初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同事，等到辨出四名鐵捕的公服，方知道竟是官差拿人來了，拿的是誰？兩個人可實在不敢肯定。花落紅右手姆指勾著長袍前襟，冷冷的開口道：「你的消息可真靈，莊翼！」莊翼腔調生硬的道：「襲殺官差、強劫要犯，花落紅！你兩項重罪在身，還不俯首就擒？」淡淡的，甚至有些揶揄的笑了，花落紅道：「這樣的罪名，我不止兩條，明白的說，可能不止二十條，但你也知道我絕不會『俯首就擒』，莊翼！想拿人容易，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莊翼寒著臉道：「我已警告過你，花落紅，若待拒捕，我們有權格殺勿論！」花落紅不在意的道：「笑話了！莊翼！六扇門的狗腿子，包括你們更高一層的鷹爪孫，幾時不在『格殺勿論』？用不著大庭廣眾之前放言語，豁開來幹才是正辦！」

　　一側的錢銳目瞪如鈴，霹靂般大吼：「張狂匹夫！斗膽惡徒，王法之前猶敢頑頡反抗，你是活得不耐煩啦！」沖著錢銳「嗤」了一聲，花落紅輕蔑的道：「你這種身份，還不配和我說話，旁邊站著去！」莊翼拿眼色阻止住錢銳的衝動，他轉望著花落紅後面的那兩個人，重重的道：「你們兩個，報上名來！」兩位仁兄，一個滿面于腮，橫肉累累，另一個凸著雙金魚眼，形貌猥瑣，顯得賊頭賊腦；在莊翼喝問之下，二人互視一眼，滿面于腮的這個嘿嘿笑道：「莊頭兒！犯不上如此大呼小叫，擺你十州八府總提調的威風，我們一不違朝律、二不涉官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叫周圭、這是我的伙計包朝生！」

　　這時，費良的斷眉倏豎，宏聲道：「老總！我知道這兩個人的底細，周圭有個『人面猿』的匪號，包朝生混名『順風耳』，是個專門聽壁腳、探隱私的角色，他們素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是一對有多項訛詐勒案底的難兄難弟！」莊翼問道：「海捕名冊上，有他們的名字嗎？」費良道：「三年以前就列名在冊子上了！」莊翼冷笑道：「居然還敢大言不慚，說什麼一不違朝律，二不涉官牘呢，正好一併拿下，從重治罪！」那周圭怪叫起來：「這算什麼名堂？好多年前的陳綠豆、爛芝麻小事，你們也翻出來當案子辦？娘的皮，江湖上紕漏比我們兄弟捅得大的不知幾多，你們為什麼不去抓？就偏偏沖著我們哥倆觸霉頭？」莊翼遁：「碰上一個是一個，誰叫你們時運不濟，跟著要犯花落紅攪和？」花落紅七情不動的道：「別嚇唬操定的了，莊翼！我們人就在這裡，你儘可放馬過來！」

　　莊翼忽然展開一抹微笑，笑容浮現的剎那，青碧色的晶瑩劍芒彷彿起自九幽，暴刺花落紅！銀閃閃的軟鞭從花落紅的腰間橫向外彈，就那麼準，「噹」的一聲便撞開了刺來的劍尖，花落紅身形急旋，漫天的虹光縱橫交織，像千百條銀蛇扭曲著軀體，層層疊疊的飛舞竄掠。木色劍立時凝聚成一團團的光圈，大光圈裡套著小光圈，森森劍氣圍繞著圈沿溢轉，渾厚的芒彩有如深湛的海浪，波波起伏卻滔滔不絕，流竄的銀蛇便在光圈四周彈跳曳走，無隙可入，但分寸不退。

　　錢銳曉得暗中有人押陣，是而內心篤定，並無後顧之憂，他手裏的「雙合鍘」一揮，扯開嗓門吆喝：「伙計們！上事啦！」段大發細瘦的軀體驀地騰空，一個斛斗就翻到周圭頭頂之上，五尺長的大鐵鍊「嘩啦啦」兜頸便纏，周圭怒罵一聲，搶前幾步，右手伸縮，一把精巧鋒利的匕首已反刺段大發─以周圭的體形和賣相，使的卻是這麼一種纖細兵刃、看上去實在有點不倫不類，近似可笑。費良悶不吭聲的由側面掩上，一根痕印斑剝的粗硬棗木棍猛的掄起便打，周圭反刺出一半的匕首趕忙收回斜挑，甫與棍身相觸，已被震退三步！手舞一對「峨嵋刺」的包朝生，正在錢銳的「雙合鍘」強攻之下東蹦西跳，團團打轉，這位仁兄鑽壁腳、包打聽或許是一把好手，但要硬碰硬見真章，未免不濟，那幾下子招式差遠去啦。掂著鬼頭刀，顏天寶委實打不定主意是否該下場幫著錢銳對付姓包的，這包朝生只在幾個同合之間，已經窘態畢露，左支右絀，照眼前的情形看，至多十招、八招以內便要認栽，如果他再要插上一手，就有點「吃爛飯」打「落水狗」的味道了，身為「鐵捕」，總得顧著點形象。

　　莊翼與花落紅的惡鬥，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兇險，逐漸的，雙方開始以狠招絕式搏戰，著著盡向對方要害，步步俱指生死之間，誰也不讓，誰也不退，看來，非分存亡，勢難罷休！花落紅的軟鞭帶起尖銳的呼嘯聲飛縱掃掣，銀芒賽雪，不但繽紛，而且綿密強勁，力道破空，宛如裂帛，莊翼木色劍眩閃若電，劍劍相連，鋒鋒啣接，劍輝像煞一條條青濛濛的匹練穿叉繞迴，冷焰迸濺，氣勢凌厲之極。又在兩邊須臾收發的十三招後，花落紅身形前傾，幾乎正面貼向地下，手中「飛瀑」軟鞭仿佛將一片奔流反扯過來，濤起浪湧似的浩浩寒光由下往上捲蕩倒翻，頓時狂飆四起，天暈地暗，果同飛瀑齊瀉，猛不可當！

　　瞬息裡，莊翼的長劍震顫，「波」聲輕響的一剎，劍華驟盛，他全身融入瑩瑩的青色光芒之中，光芒旋動，形成一道凝聚不散又矯似龍騰的璀燦光柱，光柱疾射直穿，以貫日落月之勢透進那片洶湧的飛瀑內！結果霎時分曉，花落紅的一條左臂齊肘斷墜，順便綴上一隻左耳，莊翼身中兩鞭！前胸後背衣綻肉裂，兩道尺多長的血口子翻捲著，雙方全是一樣的血糊淋漓！在此同時，但聞一陣「嘩啦啦」的金鐵暴響，周圭的脖子上多纏了一條鐵鍊，段大發使力倒扯鍊尾，拖得周圭腳步踉蹌，重心不穩，費良趁機撲到，照著姓周的背脊樑狠狠一棍，周圭「唉唷」慘叫一聲，人已「噗通」跪跌於地！

　　惶然回顧的包朝生正自心膽俱碎，不知所措的當口，錢銳一鍘刀過去，「刮」聲削掉了包某頭頂一塊油皮，包朝生才一機伶，尚未及揮動傢伙抗拒，旁邊的顏天寶已一個虎跳橫撞包某腰眼，這位「順風耳」整個身子便斜斜飛出，重重摔落，只這一摔，可憐業已悶過氣去！折了一臂的花落紅切齒如剉，卻當機立斷，雙肩倏聳，猛然拔升三丈有餘，凌空揮鞭借力，身影彷同驚鴻，眨眼已在六、七丈外！莊翼這一次已決心不讓花落紅逃出生天，他半聲不響，暴起直追，木色劍在他快速的奔掠下映起熠熠尾焰，活似流星趕月。錢銳見狀，趕忙跟上，一邊跑，一邊大聲招呼同伴：「兩個人犯留給你們處置，我隨老總追拿姓花的去啦……」跺跺腳，段大發也立即攢過去，追趕中，猶瞪著前面的錢銳背影，嘴裡不停嘀咕。

　　休看花落紅才被削掉一條左臂連同一隻左耳，鮮血儘管染赤了半邊身子，動作依舊隼利如鷹，人在蹤走飛奔，越屋翻牆毫不拖泥帶水，莊翼緊隨於後，發力追趕，雙方的間距雖然拉近，但縮短的過程卻極其緩慢。至於錢銳和段大發，更則遙遙落後了，不過視線所及，倒還綴得上。腥紅的血跡成淌成點，一路滴下去，花落紅彷同不覺，身形閃騰躍掠，直若行雲輕穹，好像他的精力永不衰竭，血是流在別人身上一樣。莊翼當然不信這一套，他知道一個人在不甘不服，並強烈求生慾的支撐下，可能會有超越體能的表現，但這種表現，僅乃暫時的亢奮反應，絕難持久，他肯定花落征逃不了多遠就必將另做打算。

　　從「老龍口」的渡船碼頭斜斜奔過市街邊緣，再由城內趕向郊野，一前一後，怕沒追出二十多里路去，現在，花落紅已來到一片枯草斑萎、殘木橫傾的山坡下，他停住勢子，轉回身來，臉色灰白又喘息急促，然而神態冷峻陰沉如故，他目光僵硬，注視著越來越近的莊翼！白袍前後裂綻，血痕浸透白袍，看上去更形鮮艷刺目，莊翼任由破碎的袍絮飄拂，人隔著花落紅十步之外站定，他尚不能確知對方的意圖，可是有一樁他卻十分清楚─姓花的斷斷不會束手就縛，無論如何，一場困獸反噬的把戲還將上演。

　　齊肘部份被斬掉的傷口，是一片平整的嫩肌白骨，血仍在點點滴滴的流淌，而花落紅的一邊面頰沾糊著業已乾硬的血痂，缺少了左耳，模樣便顯得有些怪誕，左耳削去的位置，僅剩一孔，耳孔內還灌著血，就這片刻之間，花落紅的軀體似乎變得瘦小又單薄了。燦亮的銀鞭在他手上微微顫晃，彷若一條蠢蠢欲動的毒蛇，他凝注莊翼，眸底的韻色堅強又剛硬，沒有一個半點畏縮的徵兆。莊翼吸一口氣，緩緩出聲：「你的機會不大，花落紅，相信你自己心中有數！」花落紅以一種厭倦的、索落的語氣道：「莊翼！對於生死，我比你想像中看得開，一個殘缺的人，活在世上實在沒有多大意思，如果這個殘缺者還曾經是一個強者，活著就更沒有意思了！」

　　莊翼嗓音低沉：「看得開是好事，像你我這一類人，想要壽終正寢，求個善了，往往屬於奢望，瓦罐破在井沿上的多，花落紅，可不是？」點點頭，花落紅道：「不錯！但要走得窩囊也不好，多少總須帶點什麼去，否則，陰曹地府問是怎麼來的？還無顏相答呢！」莊翼笑笑：「你打算我與你結個伴？」花落紅也少見的笑了：「至少送我一程，該不過份吧？能要我這條命，你豈可不加點綴頭？」莊翼的木色劍寒芒隱泛，他豎劍當胸，表情陰冷：「只要你有能耐叫我陪，花落紅，我絕不會皺一下眉頭，活得苦，病得也苦，就趁早做個了斷吧！」花落紅輕嘆道：「說得好！真個活得苦、病得也苦，唉！來轉一趟卻為的是什麼？」

　　「麼」字幻音韻尚在他唇邊嬝繞，銀色軟鞭已「嗤」的一聲透空刺來，這一刺之勢，快不可言，連空氣都像紙似的被戳穿了。莊翼靜立不動，長劍驟橫，迎磕來鞭，但花落紅腳步猝移，軟鞭洒出溜溜光雨，由四面八方合聚而至。木色劍便在此際貼著莊翼周身飛旋，他在一片密集的鏗鏘聲中立時封出對方二十九鞭，身形暴起，連人帶劍疾貫花落紅！姓花的再度三鞭猛揮，鞭鞭落空，他全身倒仰，才往後閃出幾步，「括」聲悶響，腰上又已血花湧冒！遠處，有人影晃勤，還加著吶喊，是錢銳和段大發跟上來了。來的人不止錢銳與段大發，山坡間尚出現了另一個─另一個赤髮如火，深目隆準又顴骨高聳的紫衫怪客。

　　當花落江腰際受創的一剎，先有一截半尺長短的枯枝射向莊翼，等他挑開這截勁道強渾，交擊聲若金鐵的枯枝，紫衫人已經站到面前！花落紅抖索索的站在那裡，唇角不受控制的連連抽搐，望著紫衫人，他嘶啞的道：「聶龍……你來遲了！」一聽到花落紅呼喚來人的名姓，莊翼由不得心頭下沉─聶龍號稱「狂焰」，是名聞天下的「三魔四毒」之一，與花落紅同屬「三魔」一道，平日裡，甚少聽到他們沆瀣一氣，朋比相連，但照目下的情形看，這「三魔」最低限度已有兩魔捻成股了！那聶龍聲音粗厲地道：「原該早發覺動靜的，你知道，夜裡累了整宵，睏下去稍稍沉了些，沒想到你竟然已傷得這麼狠！」花落紅慘然一笑：「好在還不太晚，再來遲些，只怕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聶龍目光如刃，凜冽地道：「先莫說喪氣話，時辰不到，誰也包不了誰的生死，花落紅，是那一個傷了你？」望了莊翼一眼，花落紅的舌頭有點僵硬：「人就站在你面前，聶龍！」

　　深陷的雙瞳有著一股逼人而來的肅煞之氣，聶龍盯住莊翼，厲聲道：「你把花落紅蹧蹋到此等地步，莫非與他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莊翼平靜的道：「姓花的是朝庭重犯，曾經狙殺官差，強劫徒囚，在法在理，必須逮捕歸案，他卻逞凶拒捕，我們只有按規矩行事，如果你待插手阻擾，和花落紅便屬同謀共犯，我們勢必一體拘拿，絕不寬宥！」聶龍打鼻孔裡發出冷笑：「原來還是個鷹爪孫呢，你算是捕房裡的那一號牛鬼蛇神？」花落紅接口道：「他是莊翼……」長長「哦」了一聲，聶龍形色陰鷙地道：「敢情你就是莊翼，河朔地帶頭一號的狗腿子，很好，前些日你壞了花落紅搭救嚴良的事，今天又把花落紅弄個半死不活，舊債新帳，正合一起結算！」

　　莊翼道：「聶龍！我勸你不要和花落紅走到一條路上，他想找人結伴，我不認為你願意跟他同赴幽冥之途！」哼了哼，聶龍道：「這是我的事，姓莊的，你的看法也不見得正確！」這時，錢銳與段大發兩人業已氣吁吁的奔了過來，一看眼前的情勢，立即便明白了大概的狀況，倆人一左一右站開，擺出了以莊翼為主的側陣。淡淡瞪了兩人一眼，聶龍掀開他的紫色長衫，現露出繫在腰上的一條皮帶來，這條皮帶寬的三寸，色呈棕褐，皮帶面上綴滿三角狀的鋼錐，錐尖銀閃閃的眨著冷芒，他只輕扯帶頭，整條皮帶已握在手中。這條嵌綴著密密鋼錐的皮帶有個名堂，喚作「鱷尾」，意思仿佛是說，誰要挨上一記，便如同被巨鱷的強尾掃中，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錢銳倒挺識貨，聶龍的傢伙一現，他已認了出來，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涼氣，他知道，這下子又碰上棘手的了。莊翼注視著聶龍的「鱷尾」，木色劍劍尖柱地，雙刃寒芒眩映，冷冽有如秋水。聶龍開始慢慢向莊翼走近，「鱷尾」軟軟垂下，輕微的晃動著。突然，錢銳竟搶先出手，他的「雙合鍘」倏分猛斬，急攻聶龍左側！晶亮閃爍的「鱷尾」，「嗤」的一聲倒捲而起，那種快法，簡直無言可喻，錢銳的一柄鍘刀眨眼裡被纏牢，他一掙未脫，另一柄鍘刀攔腰劈向敵人。聶龍的神情陰詭妖異，等鍘刀的鋒口將要沾身，他才猝然挫腕帶臂，把皮帶纏住的那柄鍘刀往下翻扯，但聞金鐵交擊，錢銳的雙合鍘俱已脫手，人也被震得歪歪斜斜的倒蹌而出！

　　段大發大吼如雷，鐵鍊子「嘩啦啦」抖飛聶龍脖頸，姓聶的連正眼也不瞧一下，身形「呼」的騰起，「鱷尾」舒捲似電光石火；一個照面就將段大發狼狽逼退！弄得灰頭士臉的錢銳實在是面上掛不住，轉身再撲，赤手空拳就便朝上撞，光景是想抱住姓聶的。唇角噙著一抹陰笑，聶龍僅僅吸腰拋肩，錢銳已一頭撲空，「鱷尾」暴揚，兜著錢銳的後腦勺揮落。一溜青碧的光華由斜刺裡射來，剛好迎上了這一擊，「鱷尾」碰觸上劍刃，火花四濺，隱隱有龍吟之聲！聶龍貼地旋出五步，皮帶橫起，勢若風雷，莊翼長劍掣動，疾似流虹，雙方甫始接陣，便是龍騰虎躍的三十招，三十招晃眼即過，彼此卻已經歷數次生死一髮之間。

　　透了口氣，段大發惡狠狠的喝吼：「大膽匪類，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逞凶，阻差辦案，施暴官役，拿下來必然置你一個死罪！」聶龍根本不理不睬，全神貫注與莊翼狠搏，直到此刻，莊翼才發覺，儘管那花落紅排名為「三魔」之首，論功力，聶龍竟比之毫不遜色！空著兩手的錢銳有心想上前拾回兵器，不巧他那對傢伙掉落的地方又隔著正在拚鬥的兩人過於接近，只要稍一遲滯，很可能就會遭到襲擊，他再三躊躇，仍不敢冒然挺險。原先站著的花落紅，現在已經撐持不住的蹲坐地上，他自己用一條撕裂的前襟草草紮住斷臂處的傷口，人模樣越發萎頓，一張冷峭的臉孔，不僅灰白，更透著那種油枯燈盡前的幽晦。

　　段大發瞧見花落釭的情形，立時大聲叫道：「老錢！咱們逮住一個算一個，且先把姓花的銬上再說！」錢銳沒好氣的道：「姓花的一條命已去了大半條，人就只剩那口氣了，你還怕他插上翅膀飛走不成？倒是老總這邊得加意幫櫬，姓聶的可他娘凶潑得緊！」抖了抖大鐵鍊，段大發咬著牙道：「個狗娘養的，我就不信他有三頭六臂，能上了天去！」錢銳壓低嗓門催促：「你別淨吆喝，好歹也露一露你的赤膽忠肝，英雄本色……」猛一跺腳，段大發狂吼著一個虎跳衝上前去，大鐵鍊急速搓磨，發出「眶榔榔」的連串劇響，摟頭蓋臉沖著聶龍的腦袋便抽！

　　皮帶上的鋼錐閃過溜溜寒芒，七次震開了莊翼的長劍，聶龍趁著帶端迴蕩的力道斜滑三尺，左腳奇突的往後飛踹，段大發鐵鍊揮空，慌忙側躲對方來腳，聶龍整個身子拔起猝翻，皮帶嵌綴著的鋼錐冷芒眨映，段大發已悶嗥一聲，拖著左臂踉蹌跌出，乖乖，肩胛之上，竟然一片血肉模糊！錢銳目睹此狀，頓時怒火升頭，熱血沸騰，毫不考慮的滾地上前，一長腰，死命抓攫聶龍的兩足足踝！聶龍冷哼一聲，並不閃躲，皮帶迴擊莊翼劍式，下面任由錢銳抓牢足踝，就在錢銳十指緊收的剎那，聶龍一腳猛抬，斗然間竟將錢銳整個身體拋起，皮帶上揚，像用拍子打球一樣，「澎」聲悶響，硬是把錢銳橫兜出五尺之外！

　　木色劍便在這細微得不容一髮的空隙處暴刺，冷焰彷若極西的電火閃掣，聶龍飛快旋身，「鱷尾」急速倒翻斜切，卻已慢了半分，芒彩映處，聶龍臉孔肌肉驀地僵扯，一個觔斗反躍丈遠，左腹部業已浸沁出大片殷紅！剛從地下掙扎著爬起來的錢銳，瘸跛著一條腿，灰頭士臉的嘶嚷：「殺得好！老總！姓聶的砸斷了我一條腿骨，你可算轉眼就替我找回來啦！」眼睛注視聶龍，莊翼卻在對錢銳說話：「你不要多動，免得折骨錯移，增加接合上的困難，搞不巧弄成半殘不缺！」坐在那邊的花落紅幽幽一笑，低弱的出聲道：「聶龍！你已失算了！」捂著左腹上的傷口，聶龍面不改色的道：「姓莊的拿手下當肉質，為他做謀略犧牲。這稱不上本事！」莊翼淡淡的道：「求勝致果不一定全靠硬功，運氣佔幾分，謀略也佔幾分！」

　　段大發湊近過來，挫著牙道：「老總！也不用押人回去了，乾脆就地格殺，拎兩隻人耳朵交差便成，娘的皮，我們被姓聶的整慘啦！」莊翼胸有成竹的道：「且看情況怎麼演變再說，要怎麼殺法，端取決於他們的動向！」聶龍陰惻惻的道：「算盤不要敲得太如意，眼前離著結局還早，姓莊的，誰殺誰猶說不準哩！」莊翼道：「你中的一劍已傷及內腑，所以，必然撐持不住多久，用意志來振發戰力是可行的，但超越體能的極限之後，亦就成為強弩之末了，聶龍，你或許可以暫時掙抗，時間卻長不了。」聶龍生硬的道：「你試試看！」

　　那一頭，錢銳已拾回自己的乒刃，他揮舞著「雙合鍘」，提氣大吼：「死在當前，還敢大言不慚？要不斬掉你這條『孽龍』腦袋來祭我一條腿，我他娘絕不甘休！」聶龍陋夷的道：「不要光嚷嚷，有種的上來動手─像你這類九流鷹爪，我沒殺過三、五十，亦曾宰掉十七、八，六扇門的德性只有一樁，狗掀簾子，全憑了那張嘴！」錢銳氣得差點炸了肺，不由瞋目切齒，「雙合鍘」碰得叮噹響：「好個血案如山的惡匪凶徒，你可是不打自招，供認犯行不諱，姓聶的，無論怎麼死，你是死定了！」聶龍正要說話，山坡的稜線之上，突然出現了十多條人影，天光下瞧得清楚，大多為身穿紅、黃袍褂的彪形漢子，那領頭的一個，赫然正是戰百勝─「起霸山莊」的總管事戰百勝！

第二十六章　豁命

　　莊翼發現了「起霸山莊」的來人，聶龍也同時察覺，只在此刻，他的形態才顯著的有了變化，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轉化──驚愕、憤怒、激動、及不信天數卻天數居然應驗的一份無奈。錢銳也有幾分意外，他瞪著山坡上迅速移近的幢幢人影，不免迷惘的道：「那可是『起霸山莊』的人馬哩，老總，他們來這裡幹啥？莫不成是沖著咱們來的？領頭的模樣像是戰百勝……」莊翼語氣平靜：「不管他們是沖著誰來，很快就會分曉。」段大發嘀咕著道：「如果目標是我們，『起霸山莊』那干人就太不上道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找碴，簡直就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連花落紅也瞇起雙眼，仰頭觀望，他笑得又是淒苦、又是空茫：「聶龍！你說說，這是不是劫運到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聶龍寒著面孔，冷冷的道：「天下沒那麼多認命的事，花落紅，做了就要擔當，砍掉腦袋不過碗大的疤，有什麼好含糊的？」花落紅澀澀的道：「我道只我看得開，你卻也不差，聶龍！」聶龍緊了緊手中的「鱷尾」，道：「少說話，留點力氣等著撈本吧！」由兩個人的交談中，莊翼推測他們還另有麻煩，而這麻煩必然與「起霸山莊」有關，至於是什麼內容，他雖難以判斷，但卻降低了「起霸山莊」與己方敵對的可能性，此時此乃，形勢如此發展，亦未嘗不佳。

　　錢銳又在說話：「不錯，老總，是戰百勝帶頭！」莊翼道：「我看見了！」同時，莊翼也算出了來人數目，共為十二員，除了戰百勝之外，穿紅袍的有七個，黃袍的四個，聲勢可謂相當不小，問題在於，「起霸山莊」的人馬如此大張旗鼓，蜂湧而至，卻是因由何在？戰百勝看到莊翼的當口，亦不禁一楞，他先回頭向身邊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然該趕上兩步，朝著莊翼抱拳當胸，咧嘴乾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莊總提調，沒想到在這裡又遇上啦！」說著話，他目光溜向花落紅與聶龍，邊放低嗓調接道：「公幹？」莊翼含笑點頭：「戰大總管亦有『公幹』？」戰百勝嘆一口氣，指指花落紅：「我們莊子可被這幾個不開眼的東西坑慘了，費了好大勁，出動多少人馬，才堪堪把他們的落腳處找出來，全莊上下，正分成六個組搜索這片山區，巧不巧，竟被我這組逮住，沒料到的卻是尊駕居然亦在此地………」

　　莊翼道：「我是代表朝律捉拿要犯，戰大總管，聽你的說法，我們捉拿的對象，和貴莊似有轇轕？」靠近前來，戰百勝小聲道：「總提調！我們莊子昨晚上出了事，你不會不知道吧？」莊翼微微一笑，模稜兩可的道：「誰敢虎口拔鬚？膽子倒不小！」戰百勝看了莊翼一眼，說話的語氣帶著埋怨：「好吧！不管總提調你是真迷糊還是假迷糊，話，我可得先說明白，昨天晚上，我們莊子被鬧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進來的前後共有兩撥人，一撥劫走了你老頭子──不，我的意思是劫走了你令尊，另一撥更不得了，硬是強擄我們二小姐突圍而去，不但如此，還幹掉我們四名『紅衣把頭』、傷了兩名『黃衣把頭』，這兩撥人之狂妄囂張，手段狠毒，簡直到了目無餘子的態度，我們莊主差點就氣瘋了，立時調兵遣將，親自押陣出馬，務必要查明來人底細，施以嚴懲！」

　　莊翼搖手道：「慢著！戰大總管，你那弦外之音，該不是指我也犯了嫌疑吧？」戰百勝有些尷尬的道：「我，我說了麼？我沒有說你犯嫌疑吧？我只是問你知不知曉夜來發生的這些事……」莊翼故作不悅之狀：「戰大總管，為什麼我應該知曉這些事？我既非順風耳，又不是千里眼，貴莊發生的變異，我如何能在一夜之間得悉？我還正想請教大總管，我爹的問題你怎麼交代？你們的人我早已依約釋回，貴莊卻扣住我爹不放是何道理？現在好了，我爹在你們手裡遭到擄劫，且看大總管你怎麼說吧？」

　　楞楞的望著莊翼，戰百勝似信非信的道：「呃，總提調！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別打啞謎了，令尊──果真不是你搶走的？」莊翼勃然色變：「戰大總管，人只有一個爹就儘夠了，假如我爹已被我接回，何須再向你要人？」搓著雙手，戰百勝低聲下氣的道：「當然，當然，總提調，這檔子事，請你暫且忍耐，先擱一擱再談，我們一樣一樣來，等我把姓花的和那條『孽龍』收拾過，我保證給你一個交代！」莊翼冷冷的道：「不知貴莊和此二人又有什麼過節？大總管，他們可是我要逮捕歸案的欽命重犯，王法為先，私怨在後，希望各位不要干擾公事。」戰百勝忙道：「唉！挨！總提調！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也不用動輒擺出一付公事面孔，開口朝律、閉口王法，這不是傷感情麼？我們要這兩個人，自有道理，昨晚那兩撥闖莊的不速之客裡，有一撥便是花落紅和聶龍夥同另一個魔星『邪刀』曹丹捻成的股子，我們二小姐，便是吃他們劫走，你說說，這能放過麼？我們絕非有意攪合，勢不得已，你可千萬包涵則個……」

　　莊翼不解的道：「奇怪，他們『三魔』從來與『起霸山莊』河井水互不相犯，好端端的，為什麼卻強捋虎鬚，打起你們二小姐的主意來？」戰百勝苦著臉道：「這正是我們要問的問題，可要逮住人才問得分明，所以總提調你好歹寬諒，二小姐的事情非同小可，如今人尚下落不明，這不但牽涉到父女連心的焦慮，山莊的威信，尤其是大姑娘的名節攸關，樣樣皆輕忽不得！」莊翼的顏色已見緩和：「原來是這麼一碼事，難怪各位傾巢而出，如臨大敵──父女當然連心，不過，父子親情，怕亦不遑稍讓，我父眼下同樣下落不明，為人子者卻無能為力，只在這裡踟躕徬徨，措手無策，唉，愧煞了，愧煞……」

　　連連拱手，戰百勝急道：「總提調請寬懷，這事包在我身上，但求暫退一步，戰某必有回報！」莊翼猶豫片刻，表情無奈的道：「好吧！大總管！就看你的了……」戰百勝頓時如釋重負，回身下令：「兄弟們，且把這兩個匹夫圈住！」其實不用他說，十一名「紅衣及黃衣把頭」，早已殺氣盈盈的將花落紅與聶龍團團包圍，錢銳和段大發站在一邊，倒如同局外人了。聶龍容顏深沉冷漠，對於當前險惡的形勢似乎無動於衷，花落紅也是一付捨此皮囊，無足為惜的超脫模樣，兩個人好像真個豁出去了。越是如此，戰百勝越發不敢貿然動手──他倒不是怕對付不了聶龍與花落紅，顧忌的是萬一這兩個拚死了，卻找誰去過問仇荻的下落？

　　情態有點僵，聶龍手捂腹部傷口，仰著臉道：「姓戰的，你們還在等什麼？猶待挑揀個好時辰嗎？」戰百勝嚥了口唾沫，悻悻的道：「不用說風涼話，你們現在是個什麼處境，自家心裡有數，聶龍，要想活命，也不是沒有法子，端看你們願不願輸誠合作，將功贖罪！」聶龍面無表情的道：「怎麼合作？如何贖罪？」戰百勝乾咳一聲，道：「很簡單，把我們二小姐的去處招出，便可饒你們不死！」聶龍語含譏笑的道：「不是合作之後，就放我們走人？」戰百勝臉色一沉：「天下豈有如此便宜之事？你們無端侵犯『起霸山莊』，劫擄本莊莊主愛女，殺傷本莊所屬，種種惡行，斷難寬宥，設若你們供出仇二小姐下落．可折死罪，卻不能毫無懲處，這已是格外開恩，你們休要不知進退！」

　　聶龍看了看對面亦陷身重圍之中的花落紅，提高了腔調：「你都聽到了！花落紅！你怎麼說？」花落杠嘴唇嗡動，氣如游絲：「我看……死了也罷，至少，仇荻得跟著陪葬，雖不夠本，總也有人墊底……」聶龍陰慘慘的一笑：「有道理，恁情豁上一命，亦不受這種作賤，死罪活罪我們一遭認了，所謂『格外開恩』，『起霸山莊』收回去留著自己用吧！」戰百勝怒火頓升，凜烈的道：「你們真想找死？」聶龍哼了哼：「死是不想死，但若生不如死，便不如死了好，戰百勝，你看錯人了！」花落紅接著道：「姓戰的，我可以把我們死去之後的情況演變先告訴你……曹丹就隱身附近，此間的一舉一動，他完全看入眼裡，只要我和聶龍一朝挺屍，他會立即強姦仇荻，然後把大姑娘脫個赤條精光，再拿根繩子纏在脖頸，找棵樹給她吊起來示眾，你要不信，我保證你不久就可親眼目睹！」

　　戰百勝不但背脊泛涼，冒出一身冷汗，更氣得雙目發赤，難以抑止的抖索起來，一時連粗話都出口了：「你們兩個狗娘養的，真正一對畜牲，枉披著人皮卻沒有半點人性，『起霸山莊』刨過你們的祖墳還是操過你們的親娘？竟使你們用這等齷齪手段來坑害人家黃花大閨女？」聶龍聲聲冷笑：「為求生存，當然只有朝著最有利的方向去做，什麼四維八德、三綱五常，全算閒篇！」戰百勝在急怒交加的情形下，一時竟失去主意，不知如何是好，他無措的站在那裡，咬牙切齒，卻進退維谷，處境窘迫之至。

　　冷眼旁觀了這一陣的莊翼，實在是同情戰百勝，他憋不住了，上前幾步，一把將戰百勝扯到方便說話的地方，悄聲細語：「看起來你似乎十分為難？」戰百勝兩手一攤，恨聲道：「情形全在你眼裡，總提調，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兩個王八蛋居然頭頂長瘡、腳底流膿，爛壞到此般地步，若不是顧慮二小姐的安危，我真他娘想豁出去先把他一雙邪雜碎活剮了再說……」莊翼道：「要不要我替你出個點子？」戰百勝感激又期盼的道：「敢情好！總提調，還請指點！」莊翼凝重的道：「依我判斷，仇荻被藏匿之處，必在附近，因為當我追捕花落紅的當口，他別的地方不逃，偏偏逃來這裡，而一到此處，聶龍即現身而出，可見他們落腳的所在，不會超逾目視或耳聞的距離之外，『三魔』既然一體行動，曹丹的行蹤便不難預測，仇荻人在他們手中，還遠得了嗎？」

　　戰百勝仔細一想，精神大振，興奮得有朝莊翼叩個響頭的衝動：「對，對，對極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上？總提調！虧得你點醒了我，把我從他娘焦頭爛額、措手無策的困境裡拉出來，只你就是我的解厄貴人，假如二小姐因此得救，更不啻恩同續命超生，總提調，這份情，我記牢了！」拍拍對方肥厚的肩頭，莊翼笑了笑：「言重！戰大總管，併肩子上吧！沒什麼好忌諱的！」戰百勝長長一揖到地，霍然轉過身來，這瞬息前後，他的神態彷同兩人，但見他從腰間拔出一管三尺銅簫，殺氣騰騰的大吼：「兄弟們！給我狠宰狠殺，一個也不許放過！」包圍住聶龍的「起霸山莊」人馬，共為四員「紅衣把頭」、兩名「黃衣把頭」，一伙人早已氣憤填膺，躍躍欲試，戰百勝一聲令下，何還會稍有遲疑？

　　四員「紅衣把頭」縱身而起，由四個不同方向擊殺一個焦點，另兩名「黃衣把頭」則分成左右朝內夾攻，剎時只見寒光如雪，刃芒飛舞，聲勢十分驚人！聶龍半步不移，「鱷尾」猝然旋閃，「叮噹」幾響，數件兵器已被震開，鋼錐一蕩又回，眨眼裡再將各路攻擊化解、動作之快速猛辣，竟似生龍活虎。戰百勝怒喝如雷，銅簫劃過一道半弧，凌厲無比的直指聶龍，簫端搖擺不定，猶若毒蛇昂首游移，卻已把敵人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聶龍冷冷一笑，長身暴起，不退反進，「鱷尾」抖得彷彿鐵桿，兜頭搗戮過來。斜刺裡，一名「紅衣把頭」橫身疾撞，兩柄「雙刃斧」霍然攔劈，聶龍原式不變，左臂倏伸，抓住一柄斧頭的前桿，往外狠帶，恰巧碰上另一柄斧刃，那名「紅衣把頭」腳步不穩，一頭搶出幾步，而戰百勝銅簫驟點，強撥搗來的「鱷尾」，剎那間，「鱷尾」歪拋，戰百勝的五指關節卻震得發麻！

　　另一名「紅衣把頭」趁隙挺進，大砍刀偏斬聶龍，身形正在晃走的聶龍，突兀低頭彎腰，皮帶石火般翻揚，但聞「卡擦」一聲，這位「紅衣把頭」的下顎頓遭擊碎，整張面孔立時完全變形！第三名「紅衣把頭」狂吼著猛躍向前，攔腰欲抱聶龍，姓聶的形同鬼魅，側移三步，反手揮帶，錐芒幻映的須臾，「紅衣把頭」的頭顱已裂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在此毫髮難容的一隙空間，戰百勝銅簫脫手激射，去勢彷同流矢，聶龍的「鱷尾」甫始倒捲，銅簫已插入他的左胸，幾乎不分先後，一個「黃衣把頭」也撲上前來，奮起一叉戮進聶龍小腹，姓聶的全身收縮，口鼻噴血，卻在血霧迷漫的俄頃振挑「鱷尾」，鋼錐重重掃過這「黃衣把頭」的脖頸，只一轉眼，此人腦袋斜斜掛垂肩上，差點就掉落下來。第四名「紅衣把頭」凌空而至，一對雙節棍急揮急舞，打得聶龍連連滾跌，身子橫旋不止，卻是戰百勝一聲大喝，才阻住了這個「紅衣把頭」的狂性：「還不住手？你沒看見人他娘早斷氣啦？」

　　圈牢花落紅的，是三名「紅衣把頭」及兩名「黃衣把頭」，這時刻，只有兩名「紅衣把頭」出手攻擊，別看花落紅人似奄奄一息，就像油枯燈盡的前兆，反拒之勢卻毫不含糊，他坐在那裡，手中銀鞭倏忽吞吐自然伸縮，非但又快又準，且招招指向要害，擺明了乃是追魂奪命的招數！戰百勝在聶龍的屍體上抽回銅簫，拿靴底草草拭去血跡，「呸」聲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娘的，還真橫得緊哩，劍傷恁深，猶廢了我們兩員，重創一個，果然拖上墊背的了……！」那邊，花落紅自是將一切情形全已看在眼裡，他並不激動，更不悲憤，仍舊沉著應戰，絲毫不亂，尚抽得出空來說話：「莊翼……算你成全了『起霸山莊』……卻是……好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莊翼拄劍於地，七情不興：「認了命吧！花落紅，誰叫你們走上這一步背運？」

　　猛古丁裡，花落紅身形沖天飛騰，宛若暗中吃了續命金丹一樣，那麼聲勢暴烈又力道強渾的衝撲莊翼，兩名「紅衣把頭」阻截不及，迭聲驚呼，莊翼早有所感，是以情況丕變之餘業已成竹在胸，他不慌不忙的長劍上指，劍尖才起，人已狂飆般掠出丈外，青碧光華立時凝若匹練，「霍」聲舒捲，紫電精芒迸濺躍目，只在一閃之間，碧光頓歛──花落紅人已蜷曲於地，渾身抽搐，喉頭的喘息聲粗濁沉重，像卡著一口濃痰不能上下，而且，吸氣少，出氣多，眼瞅著是不行了。

　　戰百勝急忙奔了過來，關切的問：「總提調，這免崽子好不陰狠，他不曾傷著你吧？」莊翼笑笑，道：「託福，好在我早有預感，體會得到姓花的那股怨毒之氣，亦防著他困獸反噬的這一招，總算沒讓他得逞。」搖著頭，戰百勝道：「這傢伙倒豁得出去，如此孤注一擲，敢情是真個不想活了！」莊翼嘆息著道：「混到『三魔』的層次，便受不起這樣的挫折，尊嚴和聲譽往往比生命更重要，與其忍辱苟存，倒不如死了好。」戰百勝訕訕的道：「可不是嗎？」莊翼收劍入鞘，道：「我們的事已經了結，貴莊的麻煩尚未結束，戰大總管，家父下落，務請勞神給個交代，我們不再打擾，就此告辭了。」戰百勝欲言又止，猶豫著道：「呃！總提調！你們這就回去啦？」莊翼道：「莫不成大總管尚有其他須我效勞之處？」戰百勝想了想，連聲乾笑道：「沒有，沒有事了，我只想再問問，總提調，我們二小姐，的確會容身在這附近吧？」莊翼道：「我是按照實情做推斷，天下諸事，逃不出一個『理』去，照道理測根由，應該是八、九不離十！」嚥了口口水，戰百勝道：「唉！也但願是如此了……」

　　莊翼抱拳道：「謹祝馬到成功，戰大總管，不論是仇二小姐或家父的消息，我全靜候佳音了！」戰百勝打著哈哈：「就這麼說，咱們就這麼說……」回過身來，莊翼正好看到段大發將兩隻血淋淋的人耳朝鏢囊裝，再一瞧花落紅的屍體，可不兩隻耳朵全失，聶龍也變成缺耳龍了，一瞬間，不由感觸良深，這兩人在活著的時候，是何等凶悍驃猛，盛名顯赫？一朝命喪荒野，仍免不了任由宰割，落個屍首不全，江湖路，委實冷酷寡絕，艱險難行！

　　拿兩根樹枝綁在折骨部位，權充夾板，錢銳拖著一條腿，另拄著一截竹桿當枴杖，瘸瘸跛跛的往前走，要不是莊翼還在旁邊攙扶，更就舉步艱辛了；段大發還算好，肩胛骨雖然碎裂了好幾塊，尚不影響行動，但顛足起來多少會牽引傷處，齜牙裂嘴的表情便經常上臉了。三個人走得很慢，拖著錢銳，想快也快不了，天氣又冷，錢銳邊挪腿邊嗟嘆：「真他娘霉啊！大早睜眼，就聽到屋頂老聒叫，當時心裡還在犯嘀咕，不知今天會遇上什麼麻煩事？這不應驗啦？唉，生生叫姓花的王八蛋砸斷了一條腿，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有得養啦………」段大發把他的鐵鍊子掛在脖頸上，走起路來眶榔作響，說話亦無精打彩：「只你傷了不成？我這肩胛業已裂成好幾塊，要接合上，少不得受些活罪，往後能不能恢復原樣猶不一定，吃這碗飯，誰說不是拎著腦袋玩命？」錢銳搖著頭道：「也不用怨了，只怪我們命苦，三百六十行，偏偏入了這一行………」

　　手攙著錢銳的膀子，莊翼斜睨了他一眼：「領的餉銀不算少，吃香喝辣的場面天天有，進出百姓商家跩得如同二大爺，這些風光，你們怎麼不提？憑你們兩塊料，除了在班房濫竽充數吃冤枉糧，還能幹什麼？」錢銳嘿嘿笑道：「一頭栽進六扇門十好幾年，再想轉行，行行如隔山嘍……」莊翼道：「所以說，少發牢騷，全認命吧！」這時，他們正來到一個乾涸見底的水塘邊，塘底有淺淺的一灣混水，泥濘交融，周遭衰草枯黃，迎風抖索，段大發剛想開口提議歇上一陣，萎黃的草叢後，已突兀冒出半截身影來！拖著腿一拐一拐前行的錢銳，不由被嚇了一跳，他趕忙站定，要提醒莊翼注意，卻感到莊翼攙在腋下的手縮了回去，人也踏前幾步。

　　草叢裡冒出的那人，生了一張鍋底似的大黑臉，暴眼掀鼻，雙耳招風，滿頭短髮刺蝟般根根倒豎，一道長疤血紅的自左額斜過面孔到右唇唇角，手握寒光淨亮的一柄窄刃彎月刀，真個好一付凶神惡煞之像！跟在後頭的段大發亦發覺情況有異，他湊上前來，目注對方，帶幾分怔忡的低聲道：「這個傢伙沒頭沒腦的打半截腰裡闖了出來，不知想搞什麼名堂？」錢銳吶吶的道：「娘的！看他模樣，八成來意不善……」莊翼木色劍已連鞘抽出，他神色不變，極其淡漠的沖著對方開口道：「如果我猜得不錯，朋友你必是『邪刀』曹丹？」那人分開枯草，站了出來，乖乖，好魁偉的一付身架骨；他人立路中，有如半截鐵塔，聲音卻又尖又細：「我要不是曹丹，那才奇怪，還有誰比我更有理由在這裡攔截你們？」

　　莊翼冷靜的道：「你好運氣，『起霸山莊』大批人馬正在附近搜捕於你，居然仍被你尋隙潛逸而出，曹丹，你似乎天數未盡了。」曹丹尖著聲道：「說得正是，不替花落紅與聶龍報過血仇，上蒼如何容我走到絕地？姓莊的，他們兩個雖然死在『起霸山莊』那干雜碎手裡，實則全為你的慫恿指引，花落紅最後的一句話說得不錯──好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莊翼道：「你聽到了？」曹丹形容怨毒的道：「我不但聽到，整個過程也完全看在眼裡，其實，我就隱匿在山坡左側的一個土坑內，距離你們不到五丈之遙，只是坑沿有草有樹，遮蔽良好，我看得見你們，你們看不見我罷了！」

　　莊翼對自己先前的判斷正確，頗感安慰，遺憾的是曹某不去觸『起霸山莊』的霉頭，卻遷怒到這一邊來，顯見轇轕的責任又須由其個人承擔，他難免興起一種辛苦栽樹、別人遮涼的不甘。錢銳也忍不住搭腔道：「姓曹的，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殺花落紅、聶龍的人又不是我們，你怕是找錯對象了！」曹丹陰著聲道：「皆曰可殺，先殺你們，再剝『起霸山莊』那干狗娘養的人皮！」事情到了必不可避免的形勢，就一定會凝聚那樣的感受，莊翼知道，眼前一場拚殺絕對是躲不過了，就算代人頂缸吧，亦唯有勉力以赴。錢銳和段大發互覷一眼，緩緩向兩側散開，休看兩人拖著傷殘之軀，擺出的陣式卻不含糊！

第二十七章　柔情

　　莊翼非常冷靜的拔劍出鞘，劍尖溜眩著盈盈的尾芒，他雙手握住劍柄，以極小的斜角指向敵人，形態沉潛穩凝，有若磐石。曹丹粗直的亂髮根根豎起，彎月刀高高舉揚，一步一步逼近過來。彼此注視著對方的眼睛，注視著對方任何一個細微的反應，沒有人心存輕侮之心，因為他們全知道，那怕只是些許疏失，亦足可造成致命的傷害。巨大的身影縱躍而起，曹丹彎刀下斬，湛藍的刃彩彷彿激濺的浪花，輝閃著冷冽又晶瑩的光波，就在莊翼長劍如龍馭風，凌空飛旋的一剎，彎刀已然再幻千百落月，由四面合湧而至！不錯，這種刀法，果然是邪！

　　莊翼的木色劍於須臾間凝結為球，一個渾圓、耀目的光球，鏑鋒迴繞，做著密接無隙的連衡，先是火花迸射，才響起震耳的金鐵撞擊聲，兩個人都被對方傳來的反彈力道挫退出好幾步遠。沒有絲毫頓歇，曹丹大吼一聲，彎月刀爆出點點流星光雨，好像正月裡點燃的煙火，呈現恁般繽紛與絢燦的異色洩罩莊翼。「三魔」的身手，莊翼總算統統領教過，真正一個不比一個弱，各有絕活，各擅勝場，曹丹刀法之變化奇詭，走勢準利，為他歷來所罕見；星起芒捲的剎那，他長劍融身，形如光柱，驀射疾掠向前。曹丹「呼」的一聲大鳥般騰空，十七次方位轉換幾若一次，簡直快不可言，光柱盤旋穿刺，緊緊跟隨，卻總是稍差分毫，未能中鵠。

　　押陣的錢銳和段大發，俱不由心裡焦慮，暗中捏著一把冷汗，看光景，這姓曹的還委實難纏，他兩個一時又插不上手，錢銳拖一條傷腿，段大發的一隻膀子業已不聽使喚，在如此凶險猛烈的豁拚下，那一個也沒有拿準關節的把握，拿不準關節冒然出手，往往就變成幫倒忙了。十七次的挪移瞬息即過，曹丹身形倏沉，一刀劈出，刀鋒顫震得「嗡」「嗡」作響，莊翼身劍合一，猝迎上來，但聞裂帛之聲響起，交鬥雙方分向左右翻開，莊翼腹部及右脅鮮血浸溢，曹丹則胸前盡赤，一張大黑臉不僅血糊花抹，且似變小了一號，原來巴掌大的一片頰肉已被削掉！狂笑著，姓曹的生似傷在別人身上，毫無遲滯的挺刀撲出，刀刃洒幻幽光，以一個弧度切落，完全是一付悍不畏死，玉石俱焚的功架！

　　木色劍恍若電掣，橫刃反捲，曹丹來刀突兀變換角度，由上而下的弧角頓時轉成從下倒挑的去勢，眨眼間就把刀路整個作了逆迴。在情況驟變的同時，莊翼微向後退，下身略傾，驀地雙腿併合挾住刀鋒，雙腿併攏之力又強又重，曹丹一抽未出，猛然翻攪彎刀，莊翼劍尖彈閃，「噗」的一記已穿透對方咽喉，曹丹倒摔出去的一剎，莊翼雙腿內側皮開肉綻，肌脂縱橫翻捲，連腿骨皆隱約可見！慘白著面孔，莊翼痛得冷汗涔涔，嘴唇泛紫，渾身不住抽搐，他定定的注視著仰躺於幾步外的曹丹，曹丹雙瞳圓睜，凸出眼眶，狀似僵凍後的魚眼，咽喉間只裂開一條細窄的傷口，鮮血汨汨湧淌，手上仍然緊握彎刀，半點不鬆，好一派死不甘心的模樣！

　　段大發趕緊奔了過來，蹲下身子，一隻手拿金創藥往莊翼的兩腿又洒又敷，一面眥牙裂嘴，連連搖頭嘆呼，錢銳也拖著傷腿拐近，憂形於色的道：「老總，你腹部和右脅的刀傷，可波及了內臟？」莊翼緊鎖雙眉，沙著聲道：「傷口不算很深，希望沒有傷到內臟…」段大發忙道：「我來替老總看看，不管傷著沒有，先上金創藥止血總不會錯！」錢銳叮嚀道：「你他娘手腳放輕點，可別扯動了傷口，那就麻煩了！」小心翼翼的將傷處的衣衫掀開，段大發湊近細察，邊「嘖嘖」出聲：「看起來割得不淺，要不把傷口翻開卻瞧不清切，老總，我們對醫道外行，還是少冒險撥弄的好，趕緊回去找范六指才叫正辦……」莊翼疲憊的道：「本來我也沒指望你能看出什麼名堂……」錢銳催促著：「給老總上藥啊！再好生包紮起來，我們盡量做我們能做的。」

　　單手抹藥，段大發行動頗為不便，他嘀咕著道：「老錢！你斷的是一條腿，我傷的卻是膀子，一隻手上藥還勉勉強強，要包紮，我拿那隻手來幫忙？你好歹動一動，光發號施令，現在可不是時候！」錢銳罵了一聲，撕下自己衣襟替莊翼緊緊裹住傷口，又低聲問：「回城裡這段路，老總撐得住撐不住？」莊翼道：「我且試試！」說著，他略略挪步，腹腔內立刻起了一陣痙攣，像是腸臟突然扭絞糾結，那樣的痛楚，幾乎壓得他透不過氣來！急忙扶住莊翼，錢銳有些慌亂地道：「不成，老總，可妄動不得，沒看只一挪步，你臉色全變了？這傷，恐怕不輕哩！」段大發也手足無措的道：「這裡前不巴村，後不巴店，連個鬼影子不見，老總又急待救治，卻如何是好？」

　　錢銳忽的一拍自己腦門，道：「有了！」段大發愕然道：「什麼有了？」指指段大發，錢銳道：「你說得對，大發，我傷的是腿，你傷的是臂，傷了腿，走路礙事又磨蹭，傷了臂膀則不影響行動，你馬上趕回去找人帶擔架來兜老總就醫，我就在這裡守護著，咱們算是各盡其責！」嚥了口唾沫，段大發點頭道：「也只好這麼著了，反正你說的總有道理……」錢銳揮揮手：「少囉嗦！記得快去快回！」於是，段大發立即邁開步子，匆匆朝「老龍口」的方向奔去，動作還挺爽俐，到底斷胳膊和斷腿不一樣。

　　莊翼拄著長劍，緩緩坐下，只這片刻，他的雙眼已陷落下去，氣色灰敗，神情憔萎，握住劍柄的右手不停輕顫，但是，他卻屏息抿唇，冷靜得有如木石。從來沒有這麼擔心過的錢銳，此刻不僅是惶急、懸慮，更興起一股恐懼的感覺，他不時偷覷莊翼的反應，生怕突兀間他們老總就斷了氣。吃力的轉頭望向錢銳，莊翼嗓音低啞：「你很緊張．錢銳……」錢銳期期艾艾的道：「老……老總，好歹，你千萬挺著，不用多久，段大發就帶人來了！」莊翼衰弱一笑：「當然，我也不想死！」頓了頓，他又道：「不過，這麼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感到和死亡如此接近……」頭皮一陣麻，錢銳急道：「老總！吉人自有天相，別說不吉利的話，你一定會好起來的！」莊翼沉沉的道：「但看范六指的門道了！」錢銳一瞪眼，道：「要是范六指治不好老總的傷，他就不用活了，我捏也捏死他！」

　　默然半晌，莊翼道：「錢銳，你到四周去找一找，看看仇荻在不在附近？」怔了怔，錢銳迷惘的道：「她怎麼會在附近？再說，咱們管她幹什麼？」嘆了口氣，莊翼道：「押著仇荻的人就是曹丹，姓曹的前來截擊我們，對仇荻可能有兩種處置，一是隨身帶她行動，一是將她擺在原處……所以，我叫你到附近找找，說不定人就在周遭不遠……」錢銳提起仇荻，猶一肚皮惱火：「娘的，這丫頭片子向來氣焰囂張，目中無人，原該受這等報應，也好叫她知道，『起霸山莊』不是唯我獨尊，要栽觔斗的辰光照樣得栽，而如何尋出她的下落，是他們『起霸山莊』的事，與老總何干？況且老總自身還在受難，我看，免了也罷！」

　　搖搖頭，莊翼道：「仇荻不錯是有些盛氣凌人、態度張狂……但這不能構成我們見死不救的理由……你想想，曹丹羈押著她，卻有法子叫她難以出聲，毫無掙扎，顯然易見姓曹的施了手腳，或者拿她綑牢塞嘴，或著下了迷藥、點制穴道……不論用什麼方法，仇荻目前必定動彈不得，無力自主，如果我們不救她，她就是死路一條了……」錢銳恨恨的道：「死了最好，完全咎由自取！」莊翼微合雙眼，道：「錢銳！試著有點度量，去吧！」不敢再多說，錢銳不甘不願的拖著一條傷腿，拄著竹桿，姿態有點滑稽的開始沿著四周尋找起來，看他東撥弄，西撥弄，動作相當仔細，倒還不算是存心打馬虎。

　　隔了一陣，他繞行回來，天氣雖冷，卻已額頭見汗，吁吁直喘：「沒看到人，老總，那小娘們十、九不會在這裡！」莊翼有氣無力的道：「那麼！必然仍在原處了……」錢銳一時體會不到，茫然道：「原處？原處是那裡？」莊翼慢慢的道：「你不記得曹丹所說的了？他原本匿藏在山坡左側的一個土坑內，隔著我們對陣的所在不足五丈遠，坑沿蔓生樹草，十分隱密……似乎地方不容易找，曹丹既未攜同仇荻一起行動，仇荻極可能仍被禁在那個土坑中……」舔舔嘴唇，錢銳道：「呃！老總可是要我現在就去救她？」莊翼沙沙的道：「我們已經出來好一段路，你又拖著一條傷腿，來回大不方便，萬一仇荻須要協助，你亦無能為力，還是等他們人來之後，交代他們去辦吧！」

　　錢銳苦笑道：「老總！你真有一付菩薩心腸，自己正在遭罪，卻還顧念著這麼一個不值顧念的女人……」莊翼孱弱的笑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總算做好事……那仇荻除了驕縱些，本質還不太壞，能幫她一把，為什麼不幫呢？」錢銳想說什麼，卻又住口不言，他知道只一拿話，便篤定顯得自己度量太小。漸漸的，天光暗了。天色剛才暈暈矇矇，氣溫即已顯著下降，莊翼端坐如故，白袍染著斑斑血痕，在寒風中飄拂飛舞，他凝神不動，雙眼半合，意識上幾似出世了。錢銳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急不安的拐來拐去，一面頻頻張頸眺望，邊不停喃喃咒罵，便在這樣憂惶懸慮的等待下，蹄聲終於隱傳入耳，他猛的跳將起來，迎向遠處狂奔而至的十多乘騎影。果然是由段大發領頭，帶著大群人馬趕了過來，不但顏天寶、費良、程勝都在其中，連樊慶堂、谷牧遠、沙九岳、常子秀等也一同隨行，另外，哈，「老龍口」名醫范六指亦已親自駕臨，人在馬上，正被顛得愁眉苦臉。這辰光，莊翼始長吁一聲，頓覺整個身子都癱軟下來。

　　醒過來的時候，莊翼彷彿做了一場夢，一場血淋淋的惡夢；夢中，四處赤霞迷漫，寒凜的光芒閃映交織，人的形體在扭曲、浮沉，一張張死灰的面孔飄蕩著，層疊著，忽近忽遠，空洞凝聚的雙瞳宛似有所訴說，總是有那樣多的冤幽與悔恨，極目所見，是無邊無盡的暗紅，紅得深沉，紅得淒晦，像一灘灘冷固的血痕，夢裡，沒有溫暖、沒有人的氣息，神魂感受到的，只是恁般的僵漠、冷酷，和不知所以的茫然……。他兩眼怔忡的望著承塵上的某一點，人雖醒了，意識尚徘徊在依稀的夢境中，直到頰邊滴落一絲冰涼，他才悚然驚覺，微微側首望去，只見蘇婕偎坐床邊，淚波盈盈，原本如花的容顏，竟憔悴了許多。

　　想蠕動一下身軀，莊翼卻發現身子居然如此滯重，蘇婕伸手按住他，輕輕搖頭。清了清喉嚨，莊翼掙出聲來，但聲音之低微，幾乎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蘇婕……」俯過臉龐，有一縷清淡的香味散漾，蘇婕柔聲道：「不要動彈，你才剛剛渡過了危險期，這三天三夜裡，你自己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就好像在同閻王掙抗，陰陽界的關口繞了一大轉！」莊翼喃喃的道：「有這麼凶險？」抹去淚痕，蘇婕幽幽的道：「差點嚇死我了，他們抬你回來的時候，你人已完全暈迷過去，混身全是血跡，氣若游絲，奄奄一息，叫你，你聽不到，親你，你毫無反應，而且不停的顫抖抽動，牙齒也咬得咯咯響，翻開你的眼瞼，是那麼無動於衷的一抹冷硬，那一剎那間，我，我才明白了什麼是泣心瀝血的痛楚……」

　　莊翼提著氣道：「別難過……我不是好轉了嗎？」才抹去的淚水又汨汨流出，蘇婕咽著聲道：「只一日不見你，幾乎就成了人天永隔，大早你出門的當口，還是那麼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到傍黑抬回來．單剩一口氣了，這種突兀的劇變，叫我怎麼承受得了？你當時沒有知覺，要走，走得爽快，走得無牽無掛，可是我呢？又令我如何自處？」這會是蘇婕？會是一向以寡絕凶狠、精練猛辣著稱的「赤練蛇」蘇婕？此刻的她，沒有一丁一點江湖英雌的痕跡可尋，沒有一絲一毫的強橫霸氣隱現，有的，只是女兒家受過委屈後的幽怨，一個大姑娘柔弱情感的流露……莊翼艱辛的道：「莫哭，蘇婕！如今妳該高興才是啊！」蘇婕仍然斷續抽噎：「從來不曾愛上一個人，也從來沒有付出過這麼多，頭一遭死心塌地的奉獻自己，面對的卻是一場可能來臨的生離死別，老天不公、上蒼不仁，而你莊翼也未免太狠、大絕情了……！」

　　慢慢調勻呼吸，莊翼努力擠出一抹笑容：「傻丫頭！這一切不是全成為過去了嗎？我沒有死，我還在妳身邊呀！」蘇婕恨恨的道：「你不清楚，這幾天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一下試你的鼻息，一下探你的脈搏，生怕你突然就斷了氣拋下我……十二個時辰要餵你六次湯藥，一晝夜換一次『合肌散』，每晚上要驚醒多少次，不管你呻吟一聲、喘息一下，全叫我提心吊膽，背脊泛涼，就算白天打個盹．亦免不了夢魘連連……累，我不覺得累，只那種精神的沉重負擔，逼得人要發瘋……」

　　抬起手來，莊翼將蘇婕的手握住，他感覺得到蘇婕的手好冷：「真難為妳了……其他的人怎麼不幫著妳照護？」哼了哼，蘇婕道：「是我不准他們碰你，除了范六指，所有的事我都要自己來！」莊翼笑了：「還沒過門，妳家主婆的威風就使了出來，往後，誰還吃得消？」蘇婕拭乾淚跡，道：「我怕他們粗手粗腳弄痛了你，你人沒有知覺，受了痛不曉得，我看了卻難過，連范六指替你換藥的時候，我都在一旁監視！」莊翼問道：「范六指天天來？」蘇婕道：「就只今天沒來，他叫人帶口信，累病啦！得歇息一天！」莊翼低聲道：「這次，他大概卯足了勁，他壓箱底的本事也使出來了，少不得要重重謝他！」蘇婕正色道：「說真的，范六指的醫術精湛，經驗老到，實在沒有話說，尤其他那份仔細專注和任勞任怨的態度，亦頗令人感動，要不是他提早親自趕到現場替你先做急救，我的總提調，你如今躺在那裡，還難講哩！」

　　莊翼緩緩的道：「照妳所說，我的傷勢，果然不輕？」點點頭，蘇婕道：「腹部的傷口，已波及腸臟，腰脅處的刀傷亦深，好在刀鋒碰上肋骨，尚未再向裡進，否則損到肝脾，事情就麻煩了，現在想想，那曹丹委實可惡可恨！」莊翼輕輕搓揉著蘇婕的一隻柔荑、微合雙眼，神情十分安詳的道：「不用生氣，蘇婕，曹丹付出的代價比我要慘重得多，他連命也賠上了。」蘇婕咬咬牙：「他活該！」莊翼忽然又想一件事：「是了，『起霸山莊』仇勁節的寶貝女兒，找到了不曾？」蘇婕瞪著莊翼，道：「你這麼關心她幹嗎？總提調！你還是多保重你自己吧！」莊翼陪笑道：「別誤會，這並非關心不關心的問題，只是一種責任感，既然要救她，至少也得知道結果如何，完全不涉及其他。」

　　蘇婕有些酸溜溜的道：「好叫你寬念，仇荻已被谷牧遠他們在山坡背陽處的一個土坑裡找到，當時人在暈迷狀態，似乎曾被曹丹制住穴道，另外還加上五花大綁，身子顯得十分虛弱，谷牧遠把她弄了回來，經過一番救治後已然清醒，就是還起不了床……」莊翼道：「這一天一夜，仇荻受的折騰只怕夠嗆！」蘇婕嗔道：「你心疼啦？」啞聲一笑，莊翼道：「唉！妳想到那裡去了？我有什麼好心疼的？」蘇婕抽回手來，悻然道：「當她知道自己獲救的過程之後，口口聲聲嚷著要見你，哼，你人猶在陰陽界上打轉，怎麼能見她？我已給她回了，並且叫錢銳通知『起霸山莊』，著他們盡速派人來把這位金枝玉葉接走！」莊翼頷首道：「妳的措施很正確，換成我，也會這麼辦！」

　　斜乜了莊翼一眼，蘇婕狐疑的道：「我看你是心口不一吧？」莊翼道：「此話怎講？」蘇婕雙眉微揚：「仇荻很漂亮，尤其是出身好，來歷高，你真不想和她見面？」莊翼靜靜的道：「不論她有多好的條件，卻與我何干？」蘇婕的態度相當認真：「我是說實話，像仇荻這種女人，正為多少世間男兒夢寐以求，日思夜想，莫非你就無動於衷？」唇角略略一動，莊翼坦白的道：「男女生情，也要一個『緣』字，我從來沒往那方面去想，也從來不曾生過曖昧的念頭，更重要的是，心裡已被妳的影子填滿，就算日思夜想，亦是想妳，方寸之間，何來餘地容納他人？」

　　蒼白的臉龐浮起一層充滿喜悅的紅暈，蘇婕激動的道：「莊翼──你沒有騙我？」莊翼懇切的道：「事實會是最好的證明，蘇婕，難道妳的心裡感受不出我對妳的一片真摯？」蘇婕眼波流轉，羞赧的一笑：「只是，只是我不放心……比起來，仇荻的條件似乎要超過我……」嘆了口氣，莊翼道：「妳絕不比她差，什麼地方也不比她差，在我眼裡，妳一直是最完美、最可人的，不要妄自菲薄，蘇婕，更不要懷疑我對妳的情感，從親妳那一次開始，我已經認定妳了……」輕摟著莊翼的脖頸，蘇婕淚中帶笑，喃喃低語：「難怪人家說，情人眼裡出西施，這話可一點不錯……！」莊翼微笑道：「是妳自己多心多疑，沒來由的把仇荻當威假想敵了，蘇婕，其實在這一方面，妳那來的敵人呢？」

　　拿手掩住莊翼的嘴唇，蘇婕嬌嗔道：「不許你再揶揄我……少講話，免得傷神！」莊翼伸出舌尖，在蘇婕軟膩的掌心間舔了舔：「好甜！」蘇婕臉蛋又是一紅，內心卻是浸滿了蜜：「你人才是醒過來，就想不老實？乖乖的給我歇著，別急，以後有的是機會……」莊翼再深深嗅了一下，笑道：「范六指有沒有說，這次我該躺多久？」蘇婕移開手掌，神色有些憂鬱：「說過了，至少得調養兩個月，要大好，三個月莫辦，你就不必操那些閒心了，治妥身子，比什麼都要緊，衙門那邊，錢銳已叫文案上公事給刑部，代你請了傷假，凡事都打理清楚，你只管多吃多睡就行！」莊翼乾咳一聲，道：「想起來，還真是對妳不住！」蘇婕眨著眼道：「又是什麼事對不起我啦？」莊翼嘆道：「這次妳來，差不多都是在床邊陪我，端湯上藥，衣不解帶的，實在苦了妳，累了妳，連同妳去近郊走走的閒暇都沒有……蘇婕，等我傷養好了，一定偕妳四處遊逛一番，也好叫妳開開懷。」蘇婕笑吟吟的道：「哼！總算你還有點良心，其實也不用你真的陪我去那裡，有這個想法，我就很高興，很滿足了……」雙目起一陣酸澀，莊翼睏頓地道：「蘇婕，我想睡一會……」湊上臉來，蘇婕吐氣如蘭：「睡吧！安穩的睡，睡得越酣越好，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莊翼很快即已入夢，看他形容安詳，聽他鼻息均勻，這次的夢境，該不會那麼怖慄陰酷了吧？

第二十八章　手足

　　莊翼養傷在榻的第三天，剛過午時，蘇婕正好從廚房端了一碗雞湯準備上樓，前門啟處，谷牧遠已急步行入，見到蘇婕，趕忙欠身道：「蘇姑娘！本會大爺至五爺全已到來探望六爺傷情，是煩蘇姑娘傳報一聲，抑還由我入稟六爺？」蘇婕匆匆把雞湯放置桌上，順便解下圍在腰間的裙兜，輕理鬢角，不徐不慌的道：「你上去通知六爺，我來恭迎五位大爺的駕！」說著，她走至門前，一抬眼．五位老者已進了院子，領路的是樊慶堂，這時，樊慶堂趕緊搶上幾步，呵腰問候：「蘇姑娘近安──我們五位大爺來看望六爺啦！」走在前頭的一位滿面紅光，禿頂、大白鬍子肥胖老者宏聲笑道：「樊慶堂狗才，還不給我們幾個老頭子引見引見？」樊慶堂往旁邊一站，必恭必敬的道：「是，回稟大老，這位便是蘇婕蘇姑娘，蘇姑娘，呃！和六爺很要好……」

　　白鬍子胖老頭，敢情即為聞名天下的「六合會」總當家，威震江湖的「孤雲」屈無量，他身著一襲洗得已經泛白的青布棉袍，打著裹腿，穿一雙舊棉鞋，紅光滿面是不錯，然則外相實在看不出來他竟是如此一號顯赫人物！蘇婕盈盈下拜，神色肅誠：「崆峒蘇婕，叩見大老屈會主！」屈無量虛虛一扶，隔著三尺，蘇婕已被一股無形力道架了起來；他上下端詳著蘇婕，笑得見牙不見眼：「老六好眼光，挑得這麼一個標緻姑娘，你們瞧瞧，這丫頭英氣透達眉宇，瞳底隱藏鋒芒，偏又舉止婉柔，天生麗色，難得老六是那裡遇上的！」蘇婕粉頰飛紅，才不知如何謙言幾句，另一個五短身材羅圈腿的灰衣老人已笑呵呵的道：「是不差，是不差，回頭三十年，我鮑占魁說不定也要追上一追，求上一求！」屈無量笑罵道：「老不要臉！」

　　蘇婕紅著臉又見過鮑占魁，另一個瘦長得宛如竹竿，面孔扁狹，表情嚴肅的老人已搶先開口：「我是金一鶴，『玄波』金一鶴！」那臉上生著紫麻點，雙目精光暴射的魁梧老人跟著道：「『火雷』，龍在田！」身著綢衫，外套同式嵌肩的這一位，膚色白淨，五官端整，蓄有三綹長髯，顯得特別的溫文儒雅，連說話也文縐縐的：「老朽譚遇春，『來虹』便是！」蘇婕一一施禮之後，屈無量十分懇切的道：「蘇姑娘！朝後去，可不能行這等大禮，要知道我們五個老不死，年齡雖然比老六多上一大把，不僅同一個師承，更是義結金蘭的好兄弟，妳是他的密友，與我們自然誼屬同輩，禮數逾越常規，我們就承當不起啦！」

　　蘇婕輕聲道：「五位大老年高德邵，名揚三江，蘇婕豈敢放肆？」屈無量笑道：「年高是不錯，德性就不怎麼談得上了，蘇姑娘，為了大家方便，妳乾脆就稱我為大哥，接下去是二哥、三哥、四哥、五哥，跟著老六叫，這樣不但順口順情，也透著親近，妳看怎麼樣？」蘇婕矜持的道：「就怕失敬！」屈無量道：「不必客氣，咱們就這麼定規下來，唉！真是個知書識禮的好姑娘，老六在我們五個老哥哥面前，要有妳一半恭順，我們便心滿意足嘍！」蘇婕忙問：「他，他不聽五位哥哥的話？」「疾風」鮑占魁接口道：「老六不是不聽話，是他有自己的一套，我們五個老傢伙，往往加起來辯不過他一個，我們師父收他做關門徒弟，可把我們整得慘，小老么嘛，師父早年就寵著他，弄到如今，我們不寵也不行啦！」

　　蘇婕先肅客進屋，在小廳中按序落坐，由阿忠敬過茶後，谷牧遠已自樓上下來：「大爺！六爺有請各位！」屈無量啜了口熱茶，邊問谷牧遠：「比前幾天，老六可有了點起色？」谷牧遠躬身道：「似乎好多了，說話已帶中氣，眼神透亮，就還身子虛軟，坐不起來！」點點頭，屈無量道：「這是重傷之後的必然現象，老六這陣子命犯血光，連連掛彩，可不能再任他輕易涉險了，我看，要多派幾個得力兒郎在他身邊差遣才好！」鮑占魁笑道：「這得問問他需不需要，有蘇姑娘一力襄助，頂得過咱們的大票人手！」蘇婕微泛窘態，羞澀的道：「二哥高抬我了……」放下茶杯，屈無量道：「走吧！上去看老六！」

　　莊翼的寢居原本不小，但是一下子多擠進六個人來，就稍稍顯得狹窄了些，五老各找椅子坐下，蘇婕只有站在床邊幫忙照應；這幾天來，莊翼的氣色果然已見好轉，背後墊高兩個枕頭，算是堪可半坐。屈無量打量著自己的小么弟，頻頻搖頭道：「老六，以後不准你隨便輕進冒險，拿生命開玩笑，你看看你的樣子，黃皮寡瘦、要死不活的，人都快脫形了，要師父還在，猶不知怎麼個心疼法呢！」莊翼笑笑，道：「不知會遇上聶龍和曹丹，既然雙方對陣，除了拚命卯上，總不能掉頭就跑，我自己的虛名不要緊，莫不成也替五位兄長臉面抹灰？」

　　「嗤」了一聲，屈無量道：「少拿我們五個老不死做藉口，總之要善自珍攝，保重身體，免得我們為兄的時刻為你牽腸掛肚，寢食難安；你不知道，每次聽你受了傷，每次心腔子都揪緊了，老六，可憐我們一把年紀，組合還指望你呢……」莊翼頷首表示聆教：「我知道！大哥！朝後我一定小心謹慎，不讓五位哥哥懸慮……」屈無量道：「這樣才好！」鮑占魁慢條斯理的道：「那焦少寶，因掩護不力，已被老大施以薄懲，笞三十籐杖。」莊翼急道：「我並沒有怪他，事後樊慶堂來報，當時因花落紅已受重創，加上有錢銳、段大發隨後支援，他以為不會有礙，方才暗中護著費良他們押解人犯回衙，焦少寶的做法並沒有錯！」

　　屈無量哼了哼：「因為焦少寶估計錯誤，不曾於後隨護，你遭致重傷亦是事實，他奉到的諭令是以維護你個人安全為首要任務，你掛了彩，他人卻不在眼前，此乃明顯失職，若不處懲罰，怎能服眾？」莊翼苦笑道：「可是三十籐杖，足以打得人皮開肉糜……」金一鶴接腔道：「不必過慮，是分成六次打的，每次五杖，焦少寶練就一身銅骨鐵肌，還撐得住，至多痛上一陣而已。」莊翼道：「他如今人在何處？」金一鶴道：「又派回來了，仍用一貫的方法連絡，不過，設若真的有事，我看無須你招呼，他包管來得奇快！」鮑占魁嘿嘿笑道：「因為這小子明白，要再有疏失，下一遭的懲處就絕不止是三十籐杖了。」

　　捻著鬍梢，屈無量低聲道：「老六！有關『起霸山莊』仇荻那丫頭的事，你可曉得其中是個什麼來龍去脈？」莊翼道：「她是被『三魔』闖入莊子硬劫了去！」屈無量道：「花落紅、聶龍、曹丹三個，只算替人操瓢代為行動罷了，幕後主使者另有其人。」莊翼道：「我也是這樣想，他們三個，日子過得好好的，什麼麻煩不去招惹，卻偏偏到『起霸山莊』虎嘴捋鬚？這裡面一定有個因由……」蘇婕忍不住問道：「大哥想是查出內情來了？」屈無量道：「不錯，『三魔』在道上身價雖高，也照樣看錢辦事，一旦銀子出得多，他們沒有不敢接的生意，這背後的主謀者，姓龔，叫龔慕俠，練了一身過得去的本領，卻不闖江湖，這個人生平沒啥大毛病，獨好女色，三十出頭的年紀，已有一妻四妾，猶經常在外拈花惹草，逍遙風流！」

　　莊翼若有所思的道：「大哥！龔慕俠是不是北地綢緞大王龔超臣的兒子？」屈無量笑道：「果然是幹六扇門的，你說得正對，龔超臣的兒子就是龔慕俠，老龔在此地開設有一十七家聯號綢緞莊，自己還養著好些織戶機房，直產直銷，利頭淨叫他一人包了，家財當然頗為豐厚，他那獨生兒子龔慕俠便犯不著出來辛苦撈食，靠他爹積攢下來的偌大產業，足夠吃上幾輩子不愁……」捻捻鬍子，他又接著道：「上個月吧，上個月的某一天，龔慕俠的老母身子不適，他偕同幾個朋友往『月娘廟』去上香許願，為他老母祈福，巧不巧仇荻也正好前呼後擁的進入『月娘廟』隨喜，龔慕俠一見仇荻，驚為天人，事後多方打聽，探明仇荻的出身來歷，自恃是百萬富豪的子弟，就大剌剌的請人到『起霸山莊』提親說媒，仇勁節的脾氣你們知道，他女兒仇荻更是嬌縱倨傲，眼高於頂，一聽來了這麼號人的提親，張口多少金、閉口多少銀，龔大少是誰沒印象，又聽說已有多房妻妾，娶回去也只是『兩頭大』，仇家父女頓有受辱之感，認為來人簡直瞎胡鬧，當場便給轟了出去，做媒的媒未做成，反弄得灰頭土臉，自亦滿肚皮委曲，回去在龔慕俠面前，少不免加油添醋訴苦一番，龔大少那份難堪不在話下，更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索性橫下心來，軟的不行來硬的，利用關係找上花落紅他們一伙，進行劫美計劃，事情因果，大概便是如此了。」

　　莊翼道：「有一點我不明白，他們既然人已到手，為什麼不馬上送到龔慕俠那裡？卻藏之於山坡土洞中？這豈非多此一舉？」屈無量呵呵笑道：「花落紅他們只收到前金，大筆酬勞尚未入袋，如果把人直接送往龔慕俠處，萬一姓龔的來個翻臉不認帳，甚至佈下圈套反坑一記，他們不就冤了？所以，便預留這一手，準備另約龔大少前來驗人獻金，卻未料到這一手留成大錯，反被你的線民無意盯上，又吃『起霸山莊』查出破案，跟蹤而至，弄了個人財盡失，滿盤皆輸！」莊翼搖頭道：「這些人也實在過於多疑了，畫蛇添足不是？事情尚未發生之前，安知龔慕俠會食言背信，出此下策？」

　　屈無量道：「要不是他們疑心病重，老六，只怕你還碰不上姓花的哩，他找了那個周圭、包朝生來，原就是要託他兩人連絡龔慕俠的！」這時，蘇婕有些不解的道：「大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怎麼如此清楚？」屈無量微笑道：「不是我有多大的神通，是『起霸山莊』找出了根由，發現了端倪，從而循線掀開底蘊，我們在『起霸山莊』裡有暗樁，對方的消息，也就是我們的消息了。」蘇婕抿抿唇，道：「這倒省事！」屈無量望向莊翼，道：「聽說，仇荻還住在你這邊？」莊翼連忙解釋：「不是住在我這邊，她被安排於另一處隱密所在，因為身子過虛，暫時不便移動，是而目前仍未離開『老龍口』！」屈無量道：「你通知『起霸山莊』來接人啦？」蘇婕代答道：「三天以前，我已託請錢銳知會『起霸山莊』，請他們派人來接仇荻，他們的人已在昨午抵達，如今仇荻一切生活起居，都由『起霸山莊』的人員照顧，原先派在那邊守護她的我方弟兄，皆已撤回！」

　　屈無量道：「嗯！這樣甚好！如果再有什麼風波，就和我們無關了！」聽出屈無量弦外有音，蘇婕忍不住問道：「大哥，事情已經過去，還會有什麼風波？」鮑占魁脫口道：「麻煩猶在後頭呢，『起霸山莊』固不肯放過姓龔的，姓龔的亦不甘就此死心，他先損失了一筆前金，又因此導致花落紅他們三人賠上性命，大姑娘卻連影子都沒見著，正是未吃羊肉惹了一身騷，賠上夫人又折兵，這口怨氣如何嚥得？據我們所知，龔慕俠在獲悉出事的消息後，人已隨即離家，去向不明，他離家之前，曾向他的親密友人再三表達他的憤怒、失望、與準備周旋到底的心態，我們預料，仇荻的事，恐怕難以就此平息，必有餘波！」屈無量話聲平靜的道：「而且，我們還得提防他遷怒於老六，畢竟是老六壞了他的好事！」蘇婕氣憤的道：「真不要臉，天下居然有這種死纏活賴的人，他從頭到尾，都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憑什麼黏住人家姑娘硬不放手？是欠了他的，虧了他的？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手段卑陋齷齪，還怨人家打抱不平？簡直可惡可恥到了極處！」屈無量笑道：「說得好！姓龔的確然不是東西！」

　　莊翼沉吟著道：「大哥，就拿龔慕俠那點玩意，他敢和『起霸山莊』豁開來玩真的？」屈無量道：「他有錢，老六，有錢可使鬼推磨。」莊翼無可奈何的道：「這倒不假！」不大開口的金一鶴插嘴道：「老六！有關你的安全，我們會做最周密的部署，要是那龔慕俠敢來招惹你，不管他邀請的幫手是誰，我們都有把握叫他來得去不得！」莊翼道：「多謝各位兄長關懷，不過，我認為姓龔的如果有後續行動，他的主要目標未必在我，令他放不下，看不開的，大概還是仇荻！」屈無量道：「那就不干我們的事了！」莊翼想了想，道：「大哥！照情理來說，我們是否應該通報他們一聲，好叫『起霸山莊』的人提高警覺，預做防範？」屈無量道：「我看，這也沒什麼不可以！」

　　不曾出聲的「火雷」龍在田突然瞪著眼道：「姓仇的丫頭曾對老爺子有危害之心，你倒是不記恨？」莊翼淡淡的道：「當然耿耿於心，四哥！但我也明白她辦不到，最重要的是，我們人在江湖，該不該有任俠鋤奸的意念？假如有，助其一臂也就順理成章，不算什麼了！」龍在田嘿嘿一笑：「對標緻的娘們，男人總比較寬宏大量些。」蘇婕斜睨了莊翼一眼，問道：「是嗎？總提調？」莊翼忙道：「不要聽四哥說笑，我的意思，仇荻尚無大惡，只要她知過能改，頓悟前非，仍不失為可救之人；眼下她正處危境，至少我們給她遞點消息，說不定方可助她渡此一劫。」

　　蘇婕唇角一撇：「說不定什麼事也沒有，姓龔的想要再次擄劫仇荻，起碼得找到仇荻的下落才行，你替她安排的地方相當隱密，如無線索，根本無從查起，等她身子養好，回『起霸山莊』，姓龔的就更難得逞了。」莊翼笑笑，道：「如此是最好不過，我們盡到本份，以後的事，端看仇勁節怎麼處理，我們沒有義務再管他下一段。」這時，屈無量拍拍自己大腿，道：「老六，你且好生歇著吧，我們走啦，這邊的情況，全在堂口嚴密監護之下，你不用擔心；如見到你老爺子，也別忘了替我們五個問候一聲……」莊翼吃力的抱拳當胸：「大哥，各位兄長，恕我不能遠送！」於是，「六合會」這五位長老魚貫出房下樓，蘇婕乖巧，隨後緊趨相送，十分自然的隱約顯示出她代表莊翼另一半的意味。

　　六合五老前來探病的第二天，「起霸山莊」的大總管戰百勝便已登門造訪，戰大總管此次駕臨，完全迥異於往昔的姿態，既非責問，更非施壓，其感激惶疚之情，溢於言表，甚至有點負荊請罪的愧窘。莊翼仍在臥房和戰百勝見面，一看到半躺在榻上的莊翼，戰百勝不由急走幾步，長揖到地：「總提調！總提調！真正害苦了你，牽累了你，若非總提調大力相助，我們二小姐何來悻理？而三魔聯手，後果更難逆料，總提調以生命肩擔道義，拿血肉阻遏邪惡，不愧浩氣凜然，是真君子、大丈夫，我戰某人算是欽服到家了……」莊翼還禮道：「時逢其會而已，大總管謬譽，我實在不敢承當。」陪在一邊的蘇婕推過一把紅木鑲嵌白雲石的太師椅，笑得不怎麼有善意：「戰大總管！你請坐！」

　　坐下之前，戰百勝陪著笑道：「呃，多謝！多謝！不知姑娘是──？」蘇婕斜著一張俏臉道：「我姓蘇，叫蘇婕，暫時過來侍候總提調的，可以稱做，嗯，管家吧！」戰百勝忙道：「好！好！好極了，蘇姑娘！妳同我一樣，呵呵！都是管家！都是管家！」蘇婕忍住笑，道：「戰大總管，你們慢慢談，我去砌茶！」等蘇婕出去，戰百勝才挨著椅沿落坐，他面對莊翼，放低嗓門道：「總提調！我聽說你身邊有一位頗有來頭，且極得你寵信的姑娘，莫非就是這位蘇小姐？」莊翼笑道：「別聽她的調侃，在這裡，她是客人，來照顧我養傷，亦完全出自於友情，老實說，請這麼一位管家，我還沒有這個身價！」戰百勝吁了口氣：「看模樣，似乎十分精明……」莊翼道：「倒是不笨。」

　　乾咳一聲，戰百勝言歸正傳：「今天前來尊府謁見總提調，一是向總提調謝過臨危賜援的天大宏恩，二則謝過對我們二小姐的妥善照料，三為有不情之請，四則務乞總提調高抬貴手，莫再相逼，以免陷本莊於進退維谷之困境！」門兒輕啟，蘇婕已蓮步嬝娜的端茶進入，將茶杯擺在一邊的小几上，她人就靠向床側，並沒有迴避的意思。莊翼客氣的道：「大總管無須多禮，我們只談你所謂的『不情之請』及怎麼扯上要我『高抬貴手』的事，蘇姑娘不是外人，大總管說話不必忌諱。」戰百勝清了清喉嚨，表現頗見尷尬：「這不情之請，說來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總提調，我們二小姐遇劫之後，被那三魔折騰過甚，體氣大虛，身子十分孱弱，這個狀況總提調是知道的，我們原先打算只等二小姐略有起色，便束裝啟程，返回『起霸山莊』，萬沒想到由於二小姐身心疲憊之下，昨晚又併發風寒症候，高燒不退，有劇咳，全身酸痛、神智亦顯暈沉，在這種情形裡，只怕一時半時難以離去，就算移挪住處也頗多不便，是不是可請總提調將那幢宅子再寬借我們留居些日？當然，貸金若干，我們加倍奉上……」

　　莊翼道：「沒有問題，至於貸屋之金，卻再也休提。」蘇婕插口道：「戰大總管，你們莊子派了多少人來侍候仇荻呀？」戰百勝老老實實地道：「一共十個人，我們莊主身邊的『四大金剛』來了兩個，『紅衣把頭』四名、兩個丫環，一個嬤嬤，加上我，恰好十員……」蘇婕眼波微轉，道：「到底是大家小姐命好，人在難中，卻也有這麼些排場。」一聽語氣不怎麼平順，戰百勝趕緊陪笑道：「勢非得已，蘇姑娘，就怕再出漏子呀！」蘇婕揚著眉道：「仇荻有病，你們找過郎中去看了嗎？」戰百勝不停點頭：「連夜就把郎中請了來，聽說是『老龍口』最有名的大夫，一帖藥下去，病情已被壓住，不過據郎中說，二小姐本已元氣受損，體力衰乏，如今又生風寒，正屬雪上加霜，醫治起來要更費手腳，約莫得個把月功夫方可初癒，他吩咐我們務必仔細照顧，勤奉湯藥，如果症候再轉，就大大棘手了！」

　　冷冷一笑，蘇婕瞅著床上的莊翼道：「兩個人同時身體違和，像不像一對同命鴛鴦？」戰百勝呆了呆，不明蘇婕所指為何？莊翼卻心裡有數，急忙打岔：「大總管，這件事業已解決，不用多慮，那『高抬貴手』的一樁，又是怎麼說？」戰百勝端茶飲了一口，苦笑道：「總提調！有一句話，不知是否問得？若有冒失之處，總提調千祈包涵則個。」莊翼道：「請說！」戰百勝吶吶的道：「請總提調明告一句，令尊是否已被救回？」莊翼略一沉默，反問道：「被誰救回？」放下茶杯，戰百勝雙手互搓：「事情太湊巧，也太玄虛，總提調！令尊失蹤的當晚，也是二小姐遇劫之際，因而才使我們顧此失彼，未能兩面週全，有關令尊的遭遇，我們不否認責任有虧，極感愧疚；但奇怪的是，經過一番細查，卻絲毫沒有令尊的消息。誰會擄去令尊呢？為的又是什麼？我們發動大批眼線四處探訪，硬是不見半點端倪！」

　　蘇婕接上來道：「大總管，假如你們遵守信諾，早早把人放回來，不就裡外沒事啦？你們少莊主仇賢，可是按時被我們送回去的！」戰百勝形色間泛現著痛苦：「是！是！蘇姑娘！這原怪我們不對，實在勢非得已，其中乃有難言之苦……」蘇婕毫不容情，單刀直入的道：「聽說是你們仇二小姐的主張，想藉此激怒我們上門要人，在引發衝突之後，好趁機加害莊老太爺，是這麼回事吧？」戰百勝期期艾艾，十分吃力的道：「過去的事，我看就不必再提了，蘇姑娘，我們承認錯誤，二小姐如今，呃！亦頗為當初的任性拗執失悔，尤其是總提調不記前嫌，以德報怨的泱泱大度，使二小姐更為羞慚，她還再三表示，要親向總提調致謝和致歉……」

　　蘇婕尖銳的道：「大總管，世間有些過失，往往永無補償或懊悔的機會，錯一次，就遺恨千古，再也不能翻身，仇二小姐明不明白這個道理？」額頭冒出汗來，戰百勝幾乎招架不住：「明白！明白！呃！我明白，幸好這檔子事，尚有亡羊補牢的餘地，不致弄得土崩魚爛，無可收拾，就看總提調是怎麼個說法了……」目睹戰百勝的窘態，莊翼未免於心不忍，他向蘇婕使了個眼色．和緩的道：「大總管！我要先聽聽仇莊主的意見！」戰百勝趕忙道：「我們莊主說過，只要總提調不再追究令尊失蹤的事，所有轇轕一筆勾消之外，『起霸山莊』願意向總提調慎重道歉賠償！」這是話中有話了，人家老父在你手裡，說好以你的獨子交換人家父親，到時候，你的獨子人家依照承諾送回，你卻扣住人家老父不放，結果，老先生在你那兒不見了，倒要人家勿再追究，這個道理，走遍天下也說不通，但戰百勝偏偏能講出口，弦外之音，自則暗示他們確定莊老太爺已被莊翼救回，只是苦無證據，欲辯無名，在啞子吃黃蓮的情形下，不得不放低姿態，以求化解了。

　　莊翼靜默了好一陣，才緩緩的道：「大總管！我曾經向你承認過什麼嗎？」戰百勝一怔，一怔之下若有所悟，迭聲道：「沒有！總提調！你任什麼也沒有承認過！」點點頭，莊翼道：「也罷，此事我不再追究，且由其自然發展，貴莊主的賠償道歉亦不必了，彼此就算扯平，誰也不欠誰的。」戰百勝興奮的道：「總提調大度能容，存心忠厚，我在這裡謹代表我們莊主重重謝過，要說扯平，敝莊委實汗顏，我們虧欠總提調的，可是太多太多了！」莊翼笑道：「客氣客氣，大總管！」

　　當戰百勝滿臉欣喜的告辭離去之後，蘇婕送客回來，直瞪瞪的望著莊翼不吭不響，莊翼知道她心裡在尋思什麼──無非是一股半嗔半酸的醋意罷了；於是，莊翼伸出手來，要以行動證明自己的真摯之情，表達他先前阻止蘇婕對仇荻的挑剔僅乃理性的客觀作為而已；蘇婕扭了扭腰身，板著臉蛋不肯前來，莊翼故意仰起上身，創傷的牽痛令他不必矯作也神色微變，蘇婕慌了，急搶兩步輕輕投入莊翼懷中，光景好有一比，嗯！乳燕投林麼。

第二十九章　道義

　　一個月後。莊翼的身體大為好轉，氣色紅潤，眉目清朗，不但已能下床走動，甚至不太使力的調息行功亦可運轉如常；這其間，范六指固然卯足了勁，蘇婕的體貼入微，噓寒問暖更且功不可沒，傷情初癒，人的心境也不由豁達起來，年關剛過，迎向新春，似乎將來的這一年還挺美好。這天起了個大早，他披著一件狐皮裡的白色絲棉長袍，獨自個到前院蹓躂，朝陽東昇，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別有一種懶洋洋的鬆散感覺，他一面蹓腿，一面瞇著眼隨處眺望，情緒受到天氣的影響，十分開朗。然而，如此的好情緒卻維持不了多久，大門一開，段大發狀若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一頭闖進來。

　　莊翼一瞧段大發的模樣，胸膛子已自一緊，不用問，他也知道又有事了。看見莊翼，段大發惶惶然奔至近前，臉上是一片白中透青，嗓調沙啞：「老總，老總，大事不好，出紕漏啦……」莊翼暗裡嘆口氣，道：「就你這付有如喪家之犬的德性，便不出事也出事了；不要急，慢慢說，又出什麼事啦？」吁吁喘著，段大發急切的道：「今天一大早，錢銳不見入值，我派人去他的住處找他，屋裡卻是凌亂不堪，傢私傾倒，物件碎裂滿地，好像被一群野牛踏過似的──」莊翼靜靜的道：「你親自去過沒有？」段大發連連點頭：「據報之後，我跟著帶人趕到，那光景，老總，顯然是老錢在跟什麼人發生過激烈的打鬥後所留下的現場，但不論怎麼說，老錢人已不見了！」

　　莊翼道：「現場有無血跡？」段大發忙道：「有，點點滴滴的，卻是不多。」莊翼腦子在飛快轉動，口中同時問道：「可曾另外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得以循線追尋？」段大發苦著面孔道：「除了一片亂，什麼線索也沒找到。」來回踱了幾步，莊翼喃喃自語：「會是誰架走了錢銳？要有狀況，事先也該出現徵兆才對，可又從沒聽他提過……」段大發焦慮的道：「老總，吃我們公門飯的，公怨私仇可就多了，什麼時候得罪了誰，往往連自己都不知道，一旦冤家路窄，狹道相逢，事情便發生啦，老錢怕也沒料及會有人抽冷子下他的手！」莊翼道：「我看這不是偶發事件，這是預謀，對方早有計劃要對付錢銳，你別忘了，情況起於錢銳住處，並非其他所在──」

　　段大發抓耳搔腮，一籌莫展的道：「不管是偶發事件，或蓄意相謀，老總，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救人如救火，可延宕不得！」莊翼冷冷的道：「這還用你說？要救錢銳，總得找到線索，鎖定對象才能著手，豈可似無頭蒼蠅那樣亂飛亂撞？」門邊人影一閃，蘇婕走了出來，她望望段大發，再看看莊翼，立時心裡有數，表面上卻毫不緊張，只閒閒笑道：「老總，該吃早點了吧？今天的內容是老母雞燉蔘湯，小饅頭配稀粥，醬瓜加油炸花生米，段頭兒趕得巧，也請一起來用……」段大發先見過禮，邊吶吶的道：「這會怕還吃不下。」蘇婕道：「又出事啦？」莊翼道：「是錢銳，今晨未進衙門當值，段大發派人去催，才發現錢銳失蹤了，房子裡一片慶凌亂且有血跡，恐怕他是遭人擄了去──」

　　蘇婕想了想，道：「知不知道誰和錢銳在最近有過節？」莊翼搖頭：「以往他在外面的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最近似乎沒有和人過不去的地方，否則他一定會提。」凝神片刻，蘇婕雙眸倏亮：「如果我猜得不錯，是那龔慕俠行動開始了，走，我們馬上趕去仇荻那裡！」莊翼疑惑的道：「妳能確定錢銳的失蹤與姓龔的有關？」蘇婕白了莊翼一眼：「我又不是神仙，怎麼能如此十搯八攢？我只在推理，認為有這種可能；你不想想，錢銳乃你的心腹左右，又經常碰面，設若他在外頭和人結下樑子，不會不告訴你，他沒向你提過，就表示沒有麻煩，至少，他自己不認為有麻煩，可是意外卻發生了，這證明有人暗中圖謀於他，他卻顯然不覺，我們細算一下，在這種情形裡，誰最有嫌疑，最有這麼作為的須要？我思來想去，姓龔的只怕脫不了干係！」

　　段大發楞楞的道：「可是，蘇姑娘，那龔慕俠與錢銳並無怨隙，為什麼要強擄錢銳？」蘇婕道：「發動一場暴力，不一定非要有仇恨因素在內，段頭兒，有時為了利害悠關，亦同樣會採用此等手段！」段大發茫然道：「我不明白，錢銳和姓龔的何來利害牽連？」蘇婕耐著性子道：「龔慕俠唆使三魔擄劫仇荻的事，你清楚吧？」嚥了口唾沫，段大發道：「當然，我也曾參予其事──」蘇婕諄諄善誘：「三魔未能得逞，個個落得橫死之外，仇荻亦被你們救了回來，是不是？」段大發道：「不錯，那娘們如今才養好身子，人尚未曾離開。」蘇婕緊接著道：「姓龔的一直念念不忘受挫之仇，也一直念念不忘仇荻的美色，再三揚言不達目的誓不甘休，這件事，你可聽說過？」段大發頷首道：「我知道，但姓龔的卻去何處強劫仇荻？仇荻的居養所在為老總安排，地方十分隱密，他待查知，可就難上加難了！」

　　嫣然一笑，蘇婕道：「所以嘛，龔慕俠就有可能使這一招釜底抽薪之計，不必大費周折的去瞎找瞎碰，乾脆綁一個或許能提供他線索的人加以逼問，事情豈不簡單得多？」段大發驀然跺腳：「對，對，對，蘇姑娘，妳真個料事如神，老錢十成十被那姓龔的架走啦！」蘇婕道：「也不敢說就一定是這樣，我只是照情理來分析而已──」段大發忽道：「怪了，姓龔的搞這場把戲，怎的不沖著我來？反倒找上老錢？那仇荻的養居之所，我也知道呀！」「嗤」聲一笑，蘇婕道：「這是你運氣好，他才沒有挑上你，另外，許多人都曉得，錢銳是你們老總身邊的心腹紅人，身份特異，知悉的秘密也多，不擄架這種角色，又去擄誰？」段大發急忙表態：「蘇姑娘，算起來，我也是老總的心腹，不比老錢紅，也差不好遠……」莊翼笑叱道：「好了好了，你在這裡候著，我同蘇姑娘去換裝拿傢伙，馬上就來。」

　　仇荻養病的地方，是一幢獨立精緻的小巧樓房，四周圍著一人高的青磚牆，前後院落，但見老樹枯枝，迎風搖曳，還有假山花棚，如今時值隆冬，自然一片凋零景象，待到春暖花開，則必鳥語蝶飛，又是一番盛況了。三人三騎，剛剛奔到小樓紅門之前，門已呀然啟開，戰百勝正提著袍襬，跨檻待往外走，抬眼一望，來人竟是莊翼，蘇婕，與段大發，不由頗為驚訝，趕忙堆起滿臉笑顏，快步迎上。莊翼拋鐙下馬，端詳著戰百勝的神色，已先放心一半，看情形，尚未出事。戰百勝拱手笑道：「稀客稀客，總提調，是什麼風把幾位吹來的？呵呵，你氣色挺好，身子差不離也該痊癒了吧？」

　　目光向周遭巡逡了一遍，莊翼低聲道：「大總管，這裡還平靜吧？」楞了楞，戰百勝道：「沒有事呀，怎麼著？你可是聽到有什麼風吹草動？」莊翼道：「錢銳昨夜失蹤了，我們懷疑他是遭到龔慕俠一伙人擄架，如果確然，姓龔的劫走錢銳，只有一個目的──逼問他仇荻的養居之處！」戰百勝呆了一陣，立即破口大罵：「這個厚顏無恥，死皮賴臉的東西，果然是死不了那條淫心，又待蠢動了，好，我叫他來，要不剝掉他一身人皮，我就不姓戰！」莊翼道：「你好像打算出門？」戰百勝忙道：「可不是，我正想到菜市口去買幾斤新鮮魚肉回來換換口味，順便蹓蹓腿，幸虧你們來得巧，否則萬一此空檔出了事，我就吃不完兜著走啦！」

　　回頭望望鞍上的蘇婕，莊翼小聲道：「我們特來示警，另外，須要我們幫忙麼？」戰百勝感激不已的道：「敢情！就怕牽累了各位，總提調，你又大傷初癒，不知是否有礙？」不等莊翼答話，蘇婕已飄然下馬，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就甭客氣嘍，沒有這個心，我們來也不會來，既來了，當然是誠意功你一臂，幫著你替仇二小姐略做犬馬之勞！」連連打躬作揖，戰百勝迭聲道：「多謝蘇姑娘，再謝蘇姑娘，妳真乃女中豪傑，幗國英雌，見義勇為，俠行可風，便鬚眉男兒，跟妳相比亦當愧煞！」蘇婕「噗嗤」笑出聲來：「少來這一套過門，大總管，不請我們進去坐？」拍了拍自己腦門，戰百勝陪笑道：「該死該死，看我這腦筋，拐到那兒去啦，三位快請，往裡請。」

　　牽馬進門，一名紅袍大漢態度恭謹的上前接過各人手上韁繩，踏過院子地面舖設的鏤紋花磚，前廳門前，分左右肅立兩人，右邊一個中等身材，國字臉膛，形容嚴酷靜穆，如同岳峙淵停，左邊那位背厚膀粗，精悍之氣溢於眉宇，一看就知道是個驃勁的角色；戰百勝替莊翼他們逐一引見，原來，這兩人便是仇勁節座前「四大金剛」中的二位，生了幅國字臉膛的朋友乃「不動金剛」鍾彤，驃勁角色是「起飆金剛」商野；二大金剛執的為下屬之禮，算是相當謙虛了。

　　進入佈置清雅的客堂，有一個眉清目秀，長相機伶的丫環奉上茶來，然後躡足退出，其一舉一動，俱見規矩，頗顯大戶人家調教有方。戰百勝屁股才一落坐，已迫不及待的問：「總提調，眼前警兆已現，只不知那龔慕俠這次又是找的何方神聖助拳？」莊翼道：「抱歉，我和你一樣摸不清楚；錢銳失蹤的消息傳來，我們還沒有功夫去深入調查，經過研判之後，推測可能與仇二小姐有關，就急忙趕到這裡來了……」略一遲疑，戰百勝道：「要是姓龔的擄去錢頭兒，目的為了逼他吐露出我們二小姐的養息所在，怎麼如今尚未見姓龔的行動？」莊翼平靜的道：「假如我們判斷無誤，大總管，並不是龔慕俠尚未採取行動，而是我們因應迅速的緣故；錢銳被擄，可能是昨天半夜，也可能是今天凌晨的事，他們架去錢銳，好歹總得費一番週折才能逼出話來，目前的情形是，我們比對方趕早了一步！」

　　不得點頭，戰百勝道：「有道理，說不定錢頭兒抵死不招，他們就更不知道往那裡摸上啦！」莊翼道：「老實說，我倒不希望如此，錢銳的命，也是一條命，從另一方面講，問題遲早要解決，姓龔的逼迫錢銳吐實之後，自會找上門來，雙方正可藉機把過節一次擺平，豈不比拖在那裡好？」戰百勝嘿嘿笑道：「說得也是，總提調，呃，怕就怕我們的力量抗不住，此刻待回莊求援，又來不及了……」莊翼從容的道：「不管對方請了誰來幫場，我以為要吃定我們，也不太容易，『起霸山莊』固然兵多將廣，好手如雲，不過，大總管，無妨也試試我們的能耐如何？」戰百勝有幾分尷尬的道：「言重，言重，總提調，我對各位有著絕對的信心，錯不了，一定錯不了……」

　　說話間，方才進來奉茶的俏丫環又悄然出現，她走近戰百勝身邊，俯腰輕語數句，戰百勝連忙頷首：「好，好，我這就告訴他們──」丫環退下之後，戰百勝面向莊翼道：「總提調，我們二小姐剛叫丫頭傳話過來，知道各位大駕光臨，她要親自下樓向各位致謝！」莊翼道：「不必客氣，二小姐玉體違和，還是善自珍攝為要。」蘇婕接口道：「我倒想見見她，總提調，聽說仇二小姐可是個大美人呢！」莊翼用神色向蘇婕示意，暗裡知會蘇婕不可造次，他生怕場面弄僵了，此來幫助的一片好心，豈不成了牛肝肺？戰百勝猶在解說：「我們二小姐，對總提調的一再相援相助，打從心底感激，早就嚷著要到府上拜謝，不巧遇上一場風寒，這才耽誤下來，如今總提調人在這裡，又是為了二小姐的安危而來，怎麼說，她也該見個面，表示表示……」

　　不等莊翼開口，門外已響起輕緩的腳步聲，另一個容顏姣好，蔥白水淨的丫環，正扶著長裙款擺的仇荻進來；這一陣子不見，她可是清減了不少，神色憔悴，眼暈深濃，眸底常帶的那股有梭有角的逼人光彩也變為柔波一泓，儘管如此，美艷依舊，更增加一份楚楚憐人的韻緻，嫵媚極了。莊翼起身相迎，蘇婕也落落大方的跟著站起，卻仍忍不住鳳目上下轉動，結結實實把仇荻打量一番。戰百勝搶前兩步，伸手虛虛一攙，仇荻微微搖頭，他已趁勢讓到一邊：「二小姐，今天覺得怎麼樣？嗯，看起來此昨日精神多啦。」仇荻笑笑，面對莊翼襝衽為禮──前後也見過好幾次了，仇家二小姐尚是頭一遭這麼中規中矩，溫文謙懷；莊翼抱拳道：「仇二小姐是行客，我為坐客，芳駕滯留『老龍口』，本該先來探視，以盡禮數，無奈因傷在身，行動不便，一時未能週全，不敬之處，尚望海涵。」

　　仇荻流波輕轉，蒼白的臉頰上浮一層淺淺的酡紅，竟顯幾分靦腆的道：「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講才好……總提調，你非但不記恨我以往對你的種種無禮之處，又寬諒了我執意對令尊的留難，事後，更兩次挽救我生命於絕境，這種以德報怨，天高地厚的恩澤，我只怕一生一世都報答不了；想起我心性的偏狹，比照你為人的寬宏磊落，實在令我羞愧交集……」莊翼道：「二小姐，行道江湖，我只是在盡本份而已，做我認為該做的事，但求無愧於心，人天坦蕩即已知足，所以，妳並不虧欠我什麼，我也不覺得給了妳什麼。」仇荻輕輕的道：「越是這樣說，越顯出你人格的完美與胸懷的開闊，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的好，總提調，希望還有機會容我補過──」莊翼微笑道：「不用自責太甚，二小姐，其實妳除了脾氣稍拗，個性較為驕縱之外，本質並不差，小毛病改一改，配上其他條件，妳就十全十美了。」仇荻羞澀的道：「我會記住你的話，往後，我一定盡量改正我的缺失……」

　　一邊，蘇婕輕咳一聲，嫣然而笑：「我的總提調，也不給我介紹介紹仇二小姐？」她特地把「我的」兩個字音韻加重，似乎在向莊翼提出警告，莊翼一笑道：「當然！仇二小姐，請見過我的好友蘇婕。」仇荻是個已懂風情，明白男女關係的大姑娘，自則知道所謂「好友」是代表了什麼意義，何況，她還早從戰百勝嘴裡得到了不少涉及蘇婕的消息，當下便盈盈含笑，態度異常真摯的道：「久仰蘇姐姐文才武韜皆屬一時之選，今日得見，方知蘇姐姐秀外慧中，蘭質冰心更勝傳言，總提調與蘇姐姐果然一對璧人，俠侶天成，不知要羡煞多少世間男女了……」蘇婕被仇荻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同時又覺得受用十分，原先的一股子酸氣立刻消散了大半，她微紅著臉兒，略帶扭泥的道：「那有妳說的這麼好？不過一個浪蕩草莽的女混混罷了，倒是妳，大家出身，名門閨秀，人又生得標緻，這才是值得艷羡的對象呢……」仇荻笑道：「是蘇姐姐高抬了。」

　　莊翼戲言道：「一點也不，眼下就有個意亂情迷，完全不按章法出招的混帳小子，在那裡虎視耽耽，欲待一親芳澤麼？」仇荻嘆了口氣，幽幽的道：「真不知什歷時候作的孽，竟遇上這麼一個卑陋無行的小人，憑著他家有幾文錢，就以為天下女子，皆可予取予求了，你們沒見過那個做媒的一付嘴臉，如同市儈，在他口裡，把一樁婚姻視若買賣，俱以金銀論價，簡直令人氣結！」蘇婕道：「妳老爹不是把那傢伙趕出門了嗎？」仇荻點頭：「後一陣我也在場，我爹是故意著人叫我前去聆聽來人那番謬論的；說到末了，我爹臉色一變，手中茶杯已飛過做媒的頭頂，砸在地下，那人吃驚之餘，尚未會過意來，我已抓起桌上花瓶摔了過去，嚇得那媒人大叫救命，抱頭鼠竄，幾乎是連爬帶滾的奪門而逃……」

　　蘇婕不由笑得花枝亂顫，直呼痛快：「要換成是我，絕不會這麼便宜了對方，至少給他留點記號在身上，好叫他明白，做媒有做媒的傳規，離了譜，就有得苦頭吃啦！」仇荻道：「事後我才想起來，未免輕縱了那人。」蘇婕又打抱不平的道：「龔慕俠也實在簡單幼稚，行跡荒唐，他怎不打聽打聽，妳『起霸山莊』是什麼人家？他老子綢緞莊那點頭寸，恐怕還抵不過『起霸山莊』一座窖房！」矜持的一笑，仇荻道：「和他比那些，才叫沒意思呢……」蘇婕忽道：「仇荻，妳知不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急姥姥的趕來妳這裡？」仇荻忙道：「聽小妙上去說了，蘇姐姐，龔慕俠又要來騷擾我，是嗎？」蘇婕道：「不錯，這一次，我們總提調已下定決心，非徹底解決問題不可，攤開來豁到底，他有能耐，我們認裁，反之，姓龔的就永不能騷擾妳了！」仇荻感激由衷的道：「多對蘇姐姐對我的關切，維護──」

　　瞟了莊翼一眼，蘇婕皮裡陽秋的道：「先別謝我，全是我們老總的一片體恤憐惜哪。」很快的，一抹異樣的光彩在仇荻眸瞳中閃過，她趕緊道：「你們都對我太照顧了……」此刻，戰百勝插嘴道：「二小姐，也該累了吧？該上樓去歇著啦。」仇荻有些不想離開，意猶未盡的道：「人家不覺得累嘛，剛和蘇姐姐談談好好的，你就過來嘮叨，討厭！」蘇婕笑道：「如果真不累，仇荻，咱們就坐下聊，大伙都站著，便不累也站累了！」戰百勝又拍拍自己腦門，一疊聲道：「看我這腦筋，待慢待慢，請，大家請坐，小嫦，妳快扶二小姐坐下──」

　　各人尚未移步，門外人影一閃，「起飆金剛」商野已闖了進來，行動雖快卻神色平靜的道：「大總管，有警兆了，請大總管裁奪。」戰百勝鎮定的道：「是那一方面的人？」商野道：「現在還看不出來，房子周遭出現了七八個行蹤詭異，舉止神秘的人物，個個閃閃躲躲，鬼頭鬼腦，顯見來意不善．另有圖謀！」戰百勝一揮手：「交代下去，所有人手進入預備接戰狀況，各自就位，加以防範！」商野回諾一聲，轉奔而出；戰百勝又催促仇荻：「二小姐請登樓，小嫦，妳告訴小妙，不管外面是個什麼情形，妳兩人都不准擅離小姐一步，一切以小姐安全為原則！」小嫦答應著，邊欲攙扶仇荻上樓，仇荻向各人招呼過後，才離開客堂，戰百勝搓著雙手，非常虛心的向莊翼道：「總提調，還請你發號施令，指揮全局。」

　　莊翼也不客氣，沉聲道：「大總管，請示下貴方各人的防禦位置，俾便因應調度。」戰百勝道：「是，四名『紅衣把頭』守衛前後院四角，『不動金剛』鍾彤負責樓上警戒，『起飆金剛』商野於樓下前門把關，我則居中策應，主動支援──」莊翼目注蘇婕，低聲道：「妳協助鍾彤守住樓上，如何？」蘇婕乾脆的道：「全聽你的吩咐，老總。」莊翼又對段大發道：「大發，樓下前門，由你配合商野；你那條膀子，還聽使喚麼？」段大發挺胸突肚的道：「回總提調，沒有問題，好歹還能湊合。」蘇婕急道：「你呢？人手大都集中在這裡，你真不成單槍匹馬去頂頭一陣？」莊翼眨眨眼，道：「放心，我不會硬著頭皮充好漢，此中自有計較，另外，大總管還陪著我肩抗呢；蘇婕，你們只要把穩樓房上下，其他我來安排。」交代清楚，他一扯戰百勝衣角，二人匆匆趕出門去，蘇婕追上幾步，向外張望，除了門邊的商野與前院左右兩角的兩名「紅衣把頭」，卻別無所見，視線延展，正好看到莊翼和戰百勝雙雙跨越院門。

第三十章　圍殲

　　莊翼與戰百勝甫出院門，一行騎眾已沿著右側的道路飛奔而至，但見塵土蔽空，蹄聲若雷，尤其顯示出來人那種狂妄自大，肆無忌憚的氣勢。來騎共有六乘，為首的一個，看上去三旬左右的年紀，生一張黑臉，五官還算端整，就一雙眼睛有些眼角斜吊，多少影響了面部輪廓的統合性，隱隱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邪異味道。戰百勝狠狠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果然不錯，正是龔慕俠那王八蛋！」莊翼目注來騎，輕聲道：「你見過他？」戰百勝道：「沒見過，光聽見過的人描述一次就夠了，黑臉膛、倒吊眼，就憑這麼一付尊容，也敢打我們二小姐的主意，他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是？」幾句話的功夫，六騎已來到丈把路之前，在馬匹的噴鼻低嘶聲中，對方紛紛束韁收勢，灰沙尚在迷漫，領頭那一位已拋鐙落地，並不停打量著莊翼和戰百勝。

　　莊翼同樣也在相度對方，嗯，體格壯實，骨骼粗大，眉目間帶著野氣，卻不似有錢人家紈衿子弟一般的浮華輕佻，這個人，毋寧說更像江湖翻滾的角色。走上一步，那人手指戰百勝，大聲喝道：「喂，你是什麼人？」戰百勝「咦」了一聲，火氣頓升：「怪了，我是什麼人，你有那門子資格過問？我站在自家門口觀看風景，又礙著你那一樁啦？簡直莫名其妙？」那人目光溜梭，仔細查對了一下地理位置，當他確定無誤之後，驀然狂笑起來：「我猜你十有十成便是『起霸山莊』的雜役頭子戰百勝，也是仇勁節豢養多年的那頭忠心老看門狗！」

　　戰百勝忍住氣，一字一頓的道：「你，你大概是龔慕俠了？」這位仁兄形色倨傲的道：「大爺正是！」戰百勝點點頭，道：「看來也像，不過家裡開幾片布店，靠老頭子攢下幾文小錢，就自以為不可一世，儕身上流了？你何不撒尿照照你自己那付熊樣？姥姥不親、舅子不愛，卻還當做是翩翩濁世的大公子呢，我呸，什麼玩意，狗屁不如，明明一隻癩蛤蟆，任憑你怎麼蹦，莫不成就咬得到那塊天鵝肉？」龔慕俠受過這一頓諷辱，如何忍耐得下，他立時勃然大怒，臉色驟變：「戰百勝，大爺看上仇荻那娘們，是你們『起霸山莊』的造化，更是仇荻的光彩，大爺自來想要的東西，就非到手不可，否則絕不甘休，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運用何種手段，為達目的，皆在所不計，上一次，龔大爺時運不濟，煮熟的鴨子飛了天，還賠上花落紅兄弟伙的三條命，這一遭，大爺乃有備而來，策劃週全完密，只等著仇荻跟大爺回去上床了，你這老狗頭若是不信，且看那塊天鵝肉掉不掉進大爺嘴裡！」

　　戰百勝又「呸」的吐了一口唾沫：「還真恬不知恥，厚顏無賴至極，龔慕俠，由於你的幼稚荒誕，你還不明白將給你帶來多大災難，若再執迷下去，你只怕要蹈入萬劫不復的絕境！」「這點陣仗，大爺見過，老狗頭，你在唬你那個親爹？」戰百勝面孔鐵青的道：「龔慕俠，你搞錯了，以你那點火候，想拔『起霸山莊』的虎鬚，還差得遠，要是不識進退，妄圖蜉蚰撼山，包你徒勞無功，自尋死路！」「等著瞧吧，老狗頭，我若不把仇荻弄上床去，誓不姓龔！」戰百勝氣得心肺俱裂，咬牙切齒的道：「娘的皮，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還沒見過這等不要臉面，人格卑劣低下至此的東西，好，姓龔的，話我已說在前頭，想怎麼辦，隨你的便！」龔慕俠瞪著戰百勝，道：「仇荻人在這裡，對不對？」哼了哼，戰百勝重重的道：「你去猜你娘的吧！」龔慕俠陰沉沉的道：「不說也沒關係，大爺的消息錯不了，要沒有把握，大爺豈會勞師動眾打草驚蛇？」戰百勝厲聲道：「你在痴心妄想，龔慕俠，到最後你就知道，所得僅是一場空！」

　　一絲詭異的微笑浮上龔慕俠的唇角，他的視線轉向莊翼，皮笑肉不笑的道：「你又是誰？」莊翼閒閒的道：「套句戰大總管的話──去猜你娘的吧！」雙目火毒的盯迫在莊翼臉上，龔慕俠突然大吼：「莊翼，對了，你是莊翼？」莊翼淡淡一笑道：「你把錢銳弄了去，以為就能遂所願，萬無一失了？」怔窒片刻，龔慕俠憤怒的道：「莫把你自己估高了，姓莊的，我不在乎你搶先一步，也不在乎你緊抱著仇家大腿窮巴結，有你無你，都是一個鳥樣，人，我要定了，看誰阻得住我！」莊翼古井不波的道：「你可以試試。」龔慕俠的黑臉脹成一付豬肝似的紫紅，形象猙獰：「姓莊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壞我的好事，蓄意與我為敵，新仇舊恨，今天正好一併同你結算！」

　　莊翼道：「強劫民女，聚眾逞報，你犯的是王法，罔顧家理，存心行淫，違的是道規，無論朝野兩端，都饒你不得，可笑你尚懵然不知，扮那蜀犬吠日之狀，真是自不量力！」龔慕俠大叫：「老子與你們拚了！」後面五騎中，一個面色淡金，雙肩寬闊的大漢忽然低咳一聲，沉聲道：「龔老第，不要衝動，他們正希望激怒於你，令你自亂分寸，從而各個擊破，可別上了他們的惡當！」龔慕俠深深吸一口氣，竭力定下心神，放緩了腔調回答：「挽危兄，多承指點，你請寬念，我不會著他們的道！」一偏腿，大漢已飄然落地，其餘四名騎士，亦同一動作，跟著下馬，五個人隨即攏上，擺明了是要決戰的架勢。

　　莊翼注意到那面色逞現淡金的大漢，背後交叉揹著一對巨斧，斧刃雪亮，生鐵打造的桿柄彷若兒臂，姑不論此人的斧上功夫如何，光看這對傢伙的份量，便可預知來者並非泛泛之輩。大漢目注莊翼，毫無表情的道：「『祭天斧』陸挽危，要向閣下領教高招。」莊翼心頭一動，脫口道：「有『祭天斧』在的地方，必有他拜弟『伏地槍』莫雙浪同行，莫雙浪何在？」那位從懷中取出一隻沖天火炮，正抖燃火摺子在點引的精瘦人物，聞言側首一笑，露出滿口潔白又尖細的牙齒：「你倒有見識，我莫雙浪不就在你眼皮子下？」說著話，但聽「嗤」的一聲嘶響，他手裡的沖天炮破空飛升，火花焰生尾光彩繽紛立時又在半天爆裂，炸成一團璀璨的光球，光球熄滅的須臾，已有十多條人影從小樓的四周出現，紛紛越牆撲入，行動好不快捷！

　　戰百勝破口大罵：「好一干惡毒雜碎，他們竟另有伏兵！」莊翼鎮靜的道：「大總管，請立即回援。」不及多說，戰百勝長身旋掠，人未進門，黃閃閃的銅簫業已在手。一個個頭矮小，尖嘴削腮的仁兄湊上前來，賊嘻嘻的一指莊翼：「龔大俠，裡頭好戲上場，咱們這邊亦必然搏得滿堂彩，姓莊的重傷初癒，身子尚未完全復原，表面看著不錯，其實外強中乾，咱們併肩子上，三不兩下，包管擺平了他！」龔慕俠誇張的大笑著：「毛應全，難怪你有『狐猴』之稱，真個又滑又刁，古怪靈精，任什麼雞毛蒜皮也逃不過你這雙招子！」那毛應全得意洋洋的一笑：「對付姓莊的，我看根本不須陸老哥與莫老哥賢昆仲出手，只我毛某人，再加上『乾坤扁擔』洪吉、洪祥兄弟倆，就綽綽有餘啦！」這時，陸挽危低叱道：「不要拖時間，你們就上去掂量掂量姓莊的吧！」

　　另兩名魁梧漢子，一人手中執根白漆浸泡過桐油的毛竹扁擔，一握同式黑漆扁擔，二人十分有默契的自左右往中間夾攏上來──顯然，這就是那有「乾坤扁擔」之稱的洪吉、洪祥哥兒倆了。毛應全一抬腿，從靴筒子裡抽出一把鋒利匕首來，匕首泛著藍光，但藍中透一抹烏紫之色，不消說，這玩意業經淬過毒了。洪吉突兀大吼一聲，白漆扁擔沖著莊翼兜頭劈落，莊翼剛剛往後倒退，洪祥斜走三步，黑漆扁擔打橫掄起，攔腰猛掃而至，兄弟兩個出招運式，搭配得真叫緊湊無間。毛應全嘿嘿怪笑，一付幸災樂禍的嘴臉：「我看哪，只怕連我也不用偏勞，洪家兄弟就足夠收拾這鷹爪孫啦！」莊翼腳步滑移，迅速避開洪氏兄弟的夾擊，他一直不曾出劍，劍在手中，但鋒未出鞘，好像他早已預知，不必他耗神來對付這兩個對手似的。

　　道路左側的肩崁之下，靠北邊的枯林子裡，忽地有幾隻孤鳥振翼飛起，嘎嘎驚叫，一條人影彷彿來自九天，從斜角的那堆草垛子後筆直標騰，又剎時反彈而回，起落之間疾若電掣，一隻純鋼所鑄，五指箕張如勾的爪形兵器，已帶著無比凌厲的勁勢，倏捲「乾坤扁擔」！是的，來人是焦少寶，隸屬「六合會」的「鬼爪」焦少寶！沉悶的撞擊聲連串響起，兩根扁擔眨眼下已被蕩開，焦少寶黃蠟塑造似的面孔僵硬木然，瘦長的身軀旋展如飆，鬼爪縱橫，勾指劈戮，幾個回合之餘，已將洪氏兄弟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毛應全目瞪口呆了一剎，忍不住怪叫出聲：「他娘的，莊某人還暗藏著幫手啊！」莊翼退在七八步外，雙手環胸，好整以暇，他的視線投向路肩之下，又隱含笑意的轉往北邊枯林，似乎正在迎著什麼。

　　枯林裡，走出來二十餘人，為首五位，不是別個，赫然為六合五老──「孤雲」屈無量、「疾風」鮑占魁、「玄波」金一鶴、「火雷」龍在田，以及「來虹」譚遇春。道路的肩崁下，亦鬼魅般無聲無息湧出三十多條身影，身影移動間，可見兵刃的寒芒熠熠閃動，動作在靜默中，流露著森森殺氣！兩方人馬，全向一個焦點聚集，當然，焦點就在莊翼身上。「狐猴」毛應全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心驚膽顫，臉孔扭曲，難以控制的駭叫如泣：「這……這算什麼？這是怎麼一碼事？龔大少，不好了，我們上當啦！這分明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老天爺，我們可被坑死了……」

　　龔慕俠面已黑裡透白，頰肉連續抽搐，兩邊眼角吊得快使眼珠子都凸了出來，他雙手握拳，呼吸逐漸急促，且咻咻有聲，模樣幾同喘息了。陸挽危、莫雙浪兩人，顯見亦在強恃鎮定，容顏難看已極，他們絕未料到面對的會是這麼一個場合，這麼一個形勢懸殊得不成比例的場合！毛應全沖著莊翼，狂亂的直著嗓門吼叫：「你──姓莊的，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這些都是什麼人？他們想幹什麼？」莊翼笑了，笑得十分有趣：「我沒有搞鬼，這只是一項事先的安排，他們當然都是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人，也就是與各位站在對立陣線的人，至於他們想幹什麼？問得好，他們不過想摘下各位的腦袋玩玩罷了！」毛應全激動得暴跳如雷：「好個奸狡陰毒的東西，明裡一派冠冕堂皇，暗地裡卻施盡詭異技倆，你算那門子公門官差、武林名士？以眾凌寡，以多欺少，純粹小人作風，下流手段！」

　　莊翼淡然道：「對什麼人，便只有用什麼方法，毛應全，你以為，你們各位能高尚到那裡去？」龔慕俠挫著牙出聲：「莊翼，你不要得意太早，我們便拚著豁上性命，亦必與你爭抗到底，無論你有多少人馬，我們概不含糊！」莊翼道：「出來混世面，就應該有此等氣魄，姓龔的，我且拭目以待！」這邊在唇槍舌劍，針鋒相對，那邊焦少寶力敵「乾坤扁擔」，形勢全然為一面倒──洪家兄弟越打越弱，越戰越疲，休看是以二對一，搞到如今，居然只剩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

　　打路肩之下及枯林子湧現的「六合會」兩路人馬，已經聚結至近前，他們移動的步伐從容而徐緩，毫無急迫之狀，是的，他們並不急，情況皆在掌握之中，又有什麼好急切的呢？「孤雲」屈無量笑呵呵的與莊翼招呼，光景就像二人出門散步，不期而遇一樣，顯得那麼輕鬆自然：「老六，你還順當吧？」莊翼笑道：「來得正是時候，大哥。」嚴陣以峙的陸挽危，招子瞥及屈無量的一剎，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出幾步，他兄弟莫雙浪亦雙目發直，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悸之態。毛應全看在眼裡，惶惶不安的低問：「陸老哥，這些人──莫非你識得？」陸挽危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腔調，不使走音：「今天不妙了，毛應全，大家唯有自求多福吧，來人是『六合會』的，領頭的這個白鬍子老者，便是『六合會』的大當家『孤雲』屈無量，其他幾個，亦必屬『六合會』的首要無疑，他們居然傾巢出動啦……」

　　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毛應全感覺一陣頭皮發毛，頓感喉乾舌燥起來，他是個老江湖油子，有關「六合會」的實力及威望他豈會不知、如何不曉？就因為太過清楚，才像是墜入弱水中的溺者，除了有種深沉的無力感之外，只急呼呼的想抓住一樁可供攀附的什麼。龔慕俠沙著嗓音道：「姓莊的和『六合會』是什麼關係？竟能使『六合會』為他這般勞師動眾，大舉來援？挽危兄，我們無須驚惶，且套套他們的盤口，說不定能拿銀子打散，搞得好，『六合會』的人馬倒戈相向亦未可言！」搖搖頭，陸挽危沉重的道：「我看難了…」龔慕俠不服氣的道：「此話怎說？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凡是人，還有不愛銀子的？我們出大價錢，通通把他們收買過來，至少，你也該試探試探！」

　　陸挽危苦澀的道：「龔老弟，『六合會』共有六老，為該會的六名共同首領，六老是大老『孤雲』屈無量、二老『疾風』鮑占魁、三老『玄波』金一鶴、四老『火雷』龍在田、五老『來紅』譚遇春，你可聽說六老是誰？」呆了呆，龔慕俠惶然道：「倒不曾聽說六老是誰……」目光怔怔的投注在莊翼身上，陸挽危形容沮喪：「『六合會』的六老十有十成即是『巨靈』莊翼，剛才，屈無量也稱呼他為『老六』，若排行不是第六位，何來老六之稱？人家不但誼屬同門，更乃金蘭結義的手足，龔老弟，有這種淵源存在，你拿什麼銀子去買一個『倒戈相向』？」

　　一股冰涼從背脊往上沿升，龔慕俠的心腔子反朝下沉，他鼻孔嗡張，牙齒交挫，同時更有異樣的迷惘與失望──在這人間世上，竟也有銀錢買不動的事物？「六合會」的人馬，早已裡三層，外三層，把龔慕俠這邊的五個人包圍得有如鐵桶，水洩不通，此外，更分出十餘名好手直撲樓宇，呼應戰百勝而去，這場拚殺，雖尚未至最後階段，但將是個什麼結果，雙方都已心裡有數。屈無量捻著鬍鬚，輕描淡寫的招呼：「焦少寶，你且下來。」「鬼爪」焦少寶如奉律令，猛弓背，人已倒射兩丈之外，面不紅，氣不喘，仍然漠然表情，先時的一番狠鬥，倒像他不曾參與似的。

　　瞅著陸挽危，屈無量故作訝異之色，彷彿現在才看清楚來者何人：「咦，那不是塞北大豪陸挽危與他拜弟莫雙浪二位麼？真叫人生何處不相逢，千里迢迢，咱們又在這裡朝上面啦，呵呵，久不相見，二位近來可好？」額頭上青筋凸起，陸挽危笑得極其勉強：「陸挽危拜見屈大當家，託大當家的福，這陣子還算粗安就是……」屈無量仍舊笑容可掬：「這個年頭，能過得去就算不錯了，千萬別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替自己找麻煩。」陸挽危僵硬的道：「是，但總得活下去，有時候便難免拋頭露面，接點營生……」長長「哦」了一聲，屈無量道：「你兄弟倆來到這裡，敢情就是拋頭露面，接點『營生』來了？」

　　眼皮子跳了跳，陸挽危不能否認，只好老老實實的道：「不瞞大當家，正是這麼回事。」望了望龔慕俠，屈無量道：「二位是來幫襯姓龔的小紈褲？」龔慕俠被當面羞辱，怒火立時上頭，卻不知為什麼，硬是發作不出，只氣得雙頰抽動，眼角吊崩，滿口牙咬得「咯」「咯」生響。舔舔嘴唇，陸挽危略帶頂抗的口氣道：「是龔老弟請我們來的。」屈無量摸摸鬍子，道：「陸挽危，你知道不知道，莊翼與『六合會』是個什麼關係？」陸挽危吃力的道：「我想像得到，大當家。」屈無量雙眸中寒芒倏閃：「很好，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這一問，可謂問到了節骨眼上，陸挽危遲疑的轉頭看著他拜弟莫雙浪，莫雙浪則木著臉孔沒有任何表示，等於那難題全拋給陸挽危了。

　　龔慕俠心裡著急，趕忙叫了一聲：「挽危兄！」一咬牙，陸挽危硬著頭皮道：「大當家，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辦？」屈無量冷冷的道：「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在問我，胳膊腿長在你們身上，朝那一邊挪動，全得看你們自己！」陸挽危淡金色的臉皮上浮現一抹赤光，他緩緩的道：「我們實不敢跟大當家為敵，但是，也希望大當家勿要逼人太甚！」屈無量微瞇雙眼，道：「這樣說來，二位是不肯抽身了？」陸挽危神色有些痛苦：「實有難言之隱，大當家。」哈哈一笑，屈無量道：「沒有什麼不能明說的，陸挽危，拿了人家大票銀子，敲不得退堂鼓，如此而已，然則不敲退堂鼓就裡用老命來扛，這一點，你必須先弄清楚！」「疾風」鮑占魁頗不耐煩的插嘴進來：「大哥，人家已經表明了要保持這一口忠義之氣，咱們還不成全於他，更待何時？」屈無量目注陸挽危，道：「你決定了麼？」喉結上下移動著，陸挽危猛然將心一橫：「大當家，尊嚴與骨格，並非僅只『六合會』獨俱，我們也有！」一伸大拇指，屈無量讚道：「有氣魄！」

　　「火雷」龍在田面孔上密生的紫麻點驀地顆顆發亮，他大喝一聲：「一律就地格殺！」綢衫蓬飛，「來虹」譚遇春形同驚鴻閃掠，直撲陸挽危，陸挽危急走三步，迅速旋身，背後交叉的一雙巨斧已倏握在手，斧刃翻斬，硬迎來敵。譚遇春撲落的身形突兀折轉，袍袖展舞，一柄兩尺長的無頁鋼扇已同時點向對方八大重穴，陸挽危斧斧連橫，於一片風雷聲中破招解式，竟然半步不讓。一笑之下，「玄波」金一鶴立時罩住了「乾坤扁擔」洪家兄弟，長臂如翼，影似鶴翔，眨眼間兩根扁擔已然團團打轉，備嚐苦頭。「鬼爪」焦少寶悶聲不響的猝襲莫雙浪，勾爪長射，連接在爪底部位的牛皮絞索凌空扯抖伸縮，彷若幻蛇，爪起爪落，便不可捉摸了。莫雙浪的兩桿短槍銀亮生輝，槍尖之下各綴一朵猩紅纓絡，雙槍點飛閃戮，狠準無比，面對勾爪縱橫，佈成星芒交織，了無懼色。

　　龍在田一個箭步逼近龔慕俠，只見他左手飛揚，一枚碗口大小的紅球已暴射而出，紅球彈射的剎那，右手上翻，另一枚同樣形式的紅球跟著激拋；兩枚紅球的軸心，皆穿繫著一條極具韌性的軟籐，籐的一端纏繞於龍在田的雙掌中指之間，吞吐收發，快逾石火，輪番飛曳，更同奔雷！龔慕俠甫始接仗，便承受到極大的壓力，那對紅球晶潔光潤，紅得刺目，紅得濃烈，看不出是什麼質料琢磨，但肯定硬度甚高，其翩閃流掣，尤其千變萬化，神鬼莫測，龔慕俠的功力原本不弱，在一雙「判官筆」上浸淫了十多年辰光，筆法隼利，反應靈便快捷，看得出曾得名家的指點，不過，遇上別人或許有他逞能的餘地，奈何他如今的對手乃是「六合會」的二老「火雷」龍在田，若論起斤兩火候，龔慕俠就差得太遠，兩相一比，不成其比了。

　　此時，屈無量對著忭惶不安，汲汲自危的毛應全勾了勾小指頭，笑得十分揶揄的道：「我知道你姓毛，可是不清楚你在道上算個什麼角色，既然來此為人助拳，該想到『受祿必有功』，你總不好意思在同伴苦戰之餘，學那隔岸觀火的逍遙吧？來來來，毛老弟，我們倆個親熱親熱。」毛應全不自覺的退後一步，臉紅脖子粗的怪叫：「你，你這不是鄉下人買柿子，挑軟的捏嗎？有本事沖著那好樣的去，恃強凌弱，找我這不入流的人物下手，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好漢？」屈無量笑道：「目前，除了你，何來其他對象？」毛應全青著臉嚷道：「所謂『兵對兵』、『將對將』，待挑我上陣，也該找個勢均力敵，身份相埒的角兒，你要朝我叫戰，也不怕有辱你『六合會』舵把子的威譽？」

　　屈無量搖頭道：「我倒是沒有此般顧慮，姓毛的，這樣吧，我讓你一步，便赤手空拳，陪你那把淬毒小刀子走上幾招如何？」毛應全將他的淬毒匕首藏向身後，氣急敗壞的嘶喊：「是不公平，這根本不是拚搏較量，純粹屬於謀殺……」於是，屈無量絕無猶豫，雙肩微起，人已飄向毛應全，姓毛的退避不及，大側身，匕首狠刺屈無量心窩，只見冷芒一閃，屈無量已輕若飛絮般浮到毛應全的右後方，單掌略一伸縮，姓毛的已似在腦勺上挨一記悶棍，打得他踉蹌前跌，兩眼泛黑，幾乎就一頭撞倒。屈無量並未乘隙追擊，只揹著雙手笑立於旁，等毛應全回過神來，連續七次霍然揮刺，屈無量僅以極小的幅度搖晃身子，看上去宛若不曾移動，業已閃開對方的攻擊。

　　連刺不中，毛應全心知不妙，他錯步急速交錯，立往斜竄，身形剛才一起，屈無量彷彿御雲而行，那麼難以思議的轉到毛應全竄走的方位之前，左手輕帶，引開毛應全的淬毒匕首，右掌便結結實實的拍中對方頭蓋，只這麼一拍之下，毛應全的腦袋驟然縮入頸腔，以恁般怪誕的姿態跪向地下，又慢慢仆跌於地。屈無量大袖一揮，笑道：「格殺了一個。」莊翼沒有說話，卻隱含悲憫的注視著激鬥中的雙方人馬，他非常瞭解他這位大師兄兼大當家的習性──雖在談笑之中，卻殺機已熾。現在，「來虹」譚遇春已逐漸佔了上風，陸挽危於竭力爭抗下，疲態已逞，他兄弟莫雙浪與「鬼爪」焦少寶倒還有來有往，一時難分勝負強弱，龔慕俠早就捉襟見肘，招架唯難，而剩下的洪家兄弟，情況更不堪了。

第三十一章　活擒

　　屈無量微微點頭，道：「老六，不用多久，這個場面便可結束，姓龔的一伙人，業已是強弩之末了。」莊翼小聲道：「得留著龔慕俠。」屈無量訝然道：「為什麼？」莊翼道：「錢銳還扣在他手裡，如果姓龔的挺了屍，咱們去那裡搭救錢銳？」屈無量道：「好吧，便留他多喘口氣吧！」就在二人對話的當口，「玄波」金一鶴已痛下煞手，袍袖之中已然標射出一隻尺許長、小指粗細的鋼釘，洪吉奮力揮動白漆扁擔橫架，鋼釘「奪」的一聲竟穿透扁擔，帶得洪吉整個身子打轉，他兄弟洪祥見狀大驚，急速撲上救援，金一鶴則突兀反撲洪祥，兩邊勢子都急，剎時接近到幾乎相撞的地步，金一鶴就在彼此將要接觸的須臾，猝向斜走，洪祥的黑漆扁擔尚未揮落，人已殺豬般慘嚎起來──誰也不曾看到，另一隻鋼釘是什麼時候插進他左胸的！

　　洪吉始才站穩腳步，洪祥已經眼瞅著活不成了，他此刻方經領悟，人家攻他為虛，故意造成危急情態，引洪祥來援，從而奪洪祥之命是實，這種圍趙打齊的謀略並不複雜，可悲的卻是反應上慢了一拍。雙目幾欲突出眼眶，洪吉長號著將一根白漆扁擔揮舞得有如狂風怒浪，挾著碎石裂鼎的強猛力道捲向金一鶴，光景恨不能一下子便把金一鶴搗成肉漿！預料會是這麼一個狀況，金一鶴等待的也是這麼一個狀況，他身形恍同秋葉飄旋，數度於對方凌厲的攻勢間隙穿飛閃掠，袍袖倏揮，又一隻鋼釘射出，但見光影映昡，快逾閃電，在人們的視線未及追攝之前，洪吉已驀然步履顛躓，連連以扁擔撐地，又自全身一挺，打橫逆倒！那隻鋼釘，釘入的部位正是洪吉的咽喉，所以，難怪他不曾出聲嗥叫！

　　屈無量嘆一口氣：「老三的『閻王釘』威力不減，最機巧的是那種變化莫測。」莊翼當然清楚三師兄在這所謂「閻王釘」上的修為。前幾年，他親眼目睹金一鶴於關外「長白山」麓以「閻王釘」打狼，約莫是三十多頭的一窩狼群，金一鶴用十二隻「閻王釘」就全部殲殺殆盡，一釘出手，往往串起兩三隻惡狼，那種狼屍漫天翻騰，就地哀嚎的景象，真箇又淒厲、又過癮。而且，前後僅只幾次呼吸的空間，一切俱已結束，釘的貫穿力道，射出時的奇妙角度，委實令人叫絕。

　　「來虹」譚遇春的招法已越來越緊密，越來越暴烈，一柄無扇鋼扇，時而「嘩啦啦」展現為弧形的刃面，收攏併指有若短戟，運用之精，有若如臂使指、隨心所欲的程度，陸挽危雙斧雖利，技藝雖絕，造詣上到底遜了一籌，再加心中壓力沉重，更感束手束腳，難以抗衡，敗象業已十分明顯。莫雙浪力敵焦少寶，仍然是個纏鬥局面，雙方豁命拚殺，各逞所能，看樣子一半時還不會有結果，屈無量一旁觀戰，早已面露不耐之色了。情形最狼狽的，恐怕要算龔慕俠了，他與「火雷」龍在田交手，彼此實力相差懸殊，起先尚可勉強抵擋，到了後來，單剩挨打的份，處處受制，步步難邁，整個形勢全已操縱在龍在田掌心，指南打北，得心應手，模樣倒似在逗著龔慕俠戲耍！

　　金一鶴走近屈無量，低聲道：「大哥，不必要遵守一對一的原則吧？這本來便沒有定規……」屈無量道：「你的意思是？」金一鶴道：「辰光不早，儘快了結才是上策。」望了莊翼一眼，金一鶴又道：「不過，老六不許動手，他的傷勢尚未大好，可別又牽扯出毛病來。」屈無量頷首道：「當然。叫孩兒們歷練、歷練吧！」金一鶴回轉身去，輕喝一聲：「六合雙鷹何在？」最裡層的包圍圈裡，兩名容貌清臞、精氣盈目的中年人的應聲而出；金一鶴指了指莫雙浪那邊，冷冷的道：「幫著焦少寶早早的把姓莫的做了！」兩人齊聲回喏，而只在回喏的同時，雙雙飛身暴起，分左右齊撲莫雙浪。

　　金一鶴面無表情的再次點名：「前堂大執守甘祖光、中堂大執守唐信、後堂大執守萬英何在？」三名彪形大漢立時挺身向前，個個全是一付躍躍欲試的神情，好像這一陣子下來，都被彆得膩味了。金一鶴道：「五爺慈悲，你們代他『替天行道』吧。」當三個「大執守」圍襲陸挽危的一剎，「疾風」鮑占魁不禁「噗」的笑出聲來：「大伙聽聽，老三發號施令，還真他娘有一套呢……」屈無量笑吃吃的道：「而且分得出輕重緩急，你們看，老四逗著姓龔的找樂子，擺明了游刃有餘，老三就不再錦上添花……」

　　正與譚遇春拚得力竭氣喘的陸挽危，頓見又有三名如狼似虎的大漢包抄上來，他感覺到的不僅是氣憤、絕望，那股強烈的沮喪尤似黑潮般浸沒了他，一剎間，他體認出自己的無力回天，頓悟及大勢的走向並非個人的能耐得以扭轉──甚至賠上性命也於事無補；突兀裡，他珍惜起將來，他發現人世間畢竟美好，至少，要比那未知數的幽冥界來得踏實可靠，意念閃過，他急竄而出，雙斧「嗆郎」擲地，嘶聲大喊：「我認裁了！」莫雙浪也毫不猶豫，他的拜兄陸挽危始表明態度，他跟著暴退丈外，雙槍用力插入泥土，兩臂下垂，擺出一付「束手就擒」的架勢：「算你們狠，我服輸就是……」

　　譚遇春有些猶豫的停止進招，他轉頭望向屈無量，要看看大師兄是個什麼意思？同時焦少寶和「六合雙鷹」也歇下手來，三雙眼睛亦投注在當家的臉上，等候指示。兩軍對陣，不殺降將，這不但是沙場上的傳統，也是江湖間的規矩，而「祭天斧」陸挽危和「伏地槍」莫雙浪更未對「六合會」的人馬造成傷害，照道理說，曳甲棄刀之餘，實在也沒有趕盡殺絕的必要了。屈無量若有憾焉的嘆吁著：「居然來這一招，豈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嗎？唉，看光景，是格殺不成了……」莊翼忙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大哥，況且又無深仇大怨，抬抬手，得過就過了吧。」屈無量笑道：「老六，公門飯吃下來，倒把你弄得心也軟了，也罷，依你的。」說著，他朝譚遇春及焦少寶一干人揮揮手，漫聲道：「放人。」

　　這兩個字韻出口的須臾，「火雷」龍在田已斷喝半聲，左手紅球擊飛龔慕俠的一對「判官筆」，右手紅球奔閃如電，重重的撞上姓龔的小腿脛骨，一聲清脆的骨折聲響起，龔慕俠已雙手抱膝，滾地哀號了！屈無量招呼道：「老四，留活口！」陸挽危目睹此情，更覺無顏，連一句「山高水長」的場面話也不及出口，拉著莫雙浪調頭便走，兩個人的兵刃仍置原地，敢情傢伙都不要了。龔慕俠痛得面孔扭曲，滿額冷汗，卻急吼吼的怪叫：「陸挽危、莫雙浪，你們不能走，不能走啊，當初大家是怎麼說的？你們怎可臨陣退縮、圖自苟活而棄我於不顧？你們還要不要臉、想不想朝下混？」任他如何吼叫，陸挽危與莫雙浪皆充耳不聞，反倒走得更急、更快了。龔慕俠不由肝腸寸斷、欲哭無淚，人坐在地下，伸一隻手不停拍打，直有哭天搶地之勢：「這算什麼江湖信義、武林道統？又算那門子成名人物？我一個一個操他們的娘啊！拿了我一萬多銀子的前金，就這麼不疼不癢的走了活人，撒手不管啦，沒臉沒臀的兩個東西，你們退我的錢，退我的錢來……」

　　「疾風」鮑占魁「嘖」了一聲：「乖乖，姓龔的莫不成是瘋啦？」「火雷」龍在田哼了哼，道：「自己一條命能否保住猶難說，還想退錢哩，往那裡去退？」莊翼道：「姓龔的已達而立之年，怎麼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不同小孩子撒野一樣？」屈無量一拍手：「結束了，孩兒們，先把這強劫民女的雜碎給我綑起來！」「六合雙鷹」虎撲而上，兩個人手上兩條牛皮索．只眨眼之間便動作俐落的將龔慕俠綁了個結實。鮑占魁轉頭問道：「人是綑起來了，大哥，卻待怎生處置？」屈無量道：「簡單之至，逼他吐出錢銳的下落之後，一刀砍了拉倒，想熱鬧點，弄去林子裡挖坑活埋也行，誰有興趣誰去看，我可不湊合了。」莊翼提高了聲調：「焦少寶，這個差事交給你辦，問清楚姓龔的，把錢銳藏匿何處？」

　　焦少寶躬身回應，大步向前，一把提起龔慕俠拽出包圍圈外，這一拖一拽，觸動了斷骨傷處，痛得他殺豬似的嚎叫不已！院落內的鏖戰似亦有了結果，樊慶堂領著兩名「六合會」的弟兄奔了過來，氣吁吁的向屈無量稟告：「大當家，裡頭的紛爭全擺平了，來敵共有十三員，為首那個叫齊昌，號稱『渭水釣龍叟』，除了他被生擒之外，其餘當場砍殺七名，跑了兩個，另外尚活捉了三員，請大當家諭示如何發落？」屈無量道：「我們的人可有折損？」樊慶堂道：「大錘手谷牧遠掛彩．中堂二執守黃光戰死，還傷了兩名頭目，『起霸山莊』也有兩個『紅衣把頭』負創，最抱歉的是鐵捕段頭兒始才癒合的肩傷又扯裂了……」屈無量還算滿意的道：「總結起來，我們多少佔了些上風，這一仗，應該是打贏了，樊慶堂，那邊的事交給『起霸山莊』戰百勝去處置，你傳令下去，鳴金收兵啦！」

　　樊慶堂問道：「俘擄的那幾個，也交給戰大總管麼？」屈無量瞪眼道：「堂口裡糧食多了不是？帶回去好奉養？」莊翼道：「慶堂，怎麼齊昌又來湊熱鬧了？上次放過他，原不指望他感恩圖報，但再怎麼說，他也不該夥同姓龔的來與我們作對！」樊慶堂笑了：「姓齊的一直喊冤，六爺，他說他事前根本不知道這場轇轕裡有你老插手，他只曉得對象是『起霸山莊』，沒料到這一來又跟咱們碰頭啦！」莊翼搖搖頭：「天南地北，偏湊得這等巧法，冤家路窄不是？」樊慶堂謹慎的道：「六爺的意思是？」莊翼低聲道：「轉告戰大總管一聲，就說請他從輕發落，能不結樑子最好──另外，蘇姑娘沒事吧？」樊慶堂道：「是！我這就跟他去說了；蘇姑娘毫髮無損，對方被殺的七個人裡面，倒有三個是死在蘇姑娘劍下，她那身本事，可真叫一點也不含糊！」莊翼放心是放心了，卻忍不住嘆氣：「一個姑娘家，殺性太重了總不好，找個時間，得切實勸導勸導她……」

　　樊慶堂離去之後，焦少寶已轉了回來，他面對莊翼，若無其事的道：「六爺交代的事已經問明白了，錢頭兒被囚在『老龍口』西大街南牌坊右邊第三間一家磨坊裡，人受了點傷，並無大礙，請六爺的示，接著該怎麼辦？」莊翼道：「就一遭麻煩你吧，焦少寶，你馬上跑一趟，去救錢銳出來，然後送他到范六指那裡治傷，你們不必再來這裡，回錢銳住處將他安頓好就行。」焦少寶答應著匆匆走了，莊翼向他二哥鮑占魁道：「姓龔的沒叫焦少寶弄死吧？」鮑占魁笑道：「好像還活著，不過似乎吃了點苦頭，要論刑求逼供，搪得住焦少寶那幾下子的角色還不多。」屈無量走過來道：「這裡打理清楚，我們也好走人了，老六，你還有事麼？」莊翼道：「大哥，我看，把龔慕俠也一塊交給戰百勝算了，他們之間的過節，由他們自己去解決，我們犯不著越俎代庖，橫插一腿。」屈無量聳聳肩，無可不可的道：「隨你吧，我都沒有意見，只要你活蹦亂跳，能安身全命，其他一概好說。」這時，院門內人影映現，蘇婕和戰百勝雙雙奔來，尤其蘇婕那一身鮮艷的紅，耀眼刺目，老遠就可辨認出來。向屈無量眨眨眼睛，莊翼趕緊迎了過去，若非大庭廣眾之下，他還真有幾分張開雙臂，將伊人擁之入懷的衝動呢！

　　燈下，蘇婕臉色悒鬱的走了進來。莊翼把手中的書冊置回小几，起身相迎：「什麼事不高興？看妳眉頭皺得這麼緊？」蘇婕心煩的說：「我師弟託人捎口信來，要我儘快趕回去一趟，說是范威那邊又在找麻煩了！」莊翼「哦」了一聲：「事情總要有個解決才好，拖在那裡不是辦法，妳師弟官獨行大概一向聽妳的聽慣了，大主意便拿不下來，妳回去一趟也好──」頓了頓，他又道：「打算什麼時候動身？」蘇婕道：「今晚上就走！」莊翼愕然道：「這麼急幹嘛？」蘇婕悶著聲道：「上次田老板的生意姓范的沒攬到，就一直耿耿於懷，含恨在心，又跟我一場衝突之後損兵折將，鎩羽而歸，一口怨氣越發難嚥，這些日子來，他無時無刻不在亟思報復，設想算計我們。據道上消息說，這幾天范威暗地裡又在調兵遣將，積極佈置，分明有所圖謀，他的對象，分明是衝著我們來，萬一發生狀況，整個局面便不易收拾了！」

　　莊翼沉吟著道：「但是，這兩天我走不開，刑部『恤刑司』明早就到，這一程是專來巡閱我這個衙門的，公事通達半個月前就來了，要編藉口都不好編……」忽然笑了，蘇婕道：「別自作多情．誰要你跟著去？」莊翼深深注視著蘇婕：「沒有人要我跟著去，但直覺上就認為應該跟著去，蘇婕，我們似乎分不開了……」蘇婕沉默了一會，柔情脈脈的道：「說真的，只要你有這片心就矷，不一定非陪著我不可；這趟回去，情況怎麼樣還難講，也有可能化險為夷，彌消變故，到底，范威得仔細合計他的勝算如何？稍稍欠缺把握，我諒他亦不敢蠢動！」莊翼搓搓手：「這是往好的方面想，如果形勢急轉直下，兩邊一旦血刃相向，爆發惡戰，我不在妳身邊，怎麼能以放心？唉，委實令人作難──」

　　蘇婕輕聲道：「不用難為自己了，公事也不能不顧；我說過，回去之後，有驚無險亦當不住，但要情勢穩定下來，我立時就返轉『老龍口』……」來回蹀踱幾步，莊翼道：「這樣吧，妳今晚上先走，我叫焦少寶沿途隨護，他是一把好手，絕對派得上用場，若遇上什麼凶險場面，有他在，可以給妳極大助益，兩天之後，等侍候過上官老爺，我連夜趕去妳那裡會合！」蘇婕喜形於色，眼波如水：「你真是這麼離不開、捨不下我？」莊翼坦然道：「情起緣結，便心心相繫，這豈是裝扮得來的？」蘇婕點頭：「那麼，我等你來。」俏眸一轉，她又道：「知道來那裡找我？」莊翼笑道：「『凌波渡』東碼頭前街，『官勝記』便是，我沒有說錯吧？」蘇婕驚訝的道：「誰告訴你的？」莊翼一笑，摟蘇婕入懷：「沒有人告訴我，包括妳，可是我自己會聽會記也會去問，因為我怕萬一那天妳悄悄跑了，我總得有個地方去追去找呀！」偎在莊翼胸前，蘇婕輕輕咬著他的胸肌，邊吃吃而笑：「老總，說你壞，你還真個是不正經的壞呢！」夜靜了，燈花爆開一個蕊，清脆的響聲起處，蕊是成雙的。

第三十二章　連心

　　蘇婕連夜啟程之後，莊翼的感受不僅是若有所失而已，他竟覺得驟然間好像缺少了許多說不出的什麼，不曾有過的空虛充斥在他胸懷，坐也難安、臥也難安，面對一樓的寂寥冷清，彷彿還留散著伊人依稀的香澤，他這裡走走、那裡看看，全無心緒，人倒變得怔忡起來。阿忠端上來的茶早涼了，他一口沒喝，更不想重沏，連思維都像跟著蘇婕的身影飄走了，還是怎麼回事呢？那笑靨、輕語、柔眸、那低顰、嬌嗔、凝望，就如此的令人魂縈夢繫、神思蕩漾？才起更，莊翼毅然收拾妥當，交代過阿忠幾句，牽馬出門，直奔「提調司衙門」。

　　衙門前面大天井的左側，有一排磚瓦房，即為「密案檔」所在，管檔案的刑名師爺姓姜，叫姜省吾，表面上的身份是幕賓，實則負責與刑部堂官的直接連絡，雖屬文職，權限不小。莊翼衙前下馬，逕自來到「密案檔」隔室，三不管舉手敲門──姜師爺原為孤家寡人一個，日常便住在衙門裡，順便搭伙，老光棍的生活，求的乃是個省時省事。室裡熄了燈，不過經過莊翼這一陣擂敲，便死人也給驚跳起來，夜沉聲急，越發撼人心魄，但聞室內悉嗦聲起，立時傳來姜省吾那蒼老疑悸的嗓音：「來了來了，是誰呀？半夜三更起來擾人清夢？衙門叫火燒啦？」莊翼湊在門邊，壓低聲調：「姜師爺，是我，莊翼。」

　　房門呀然啟開，姜省吾就著裡頭剛剛點燃的燈光，影綽綽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果然正是他的上司莊翼，不由大為意外，一面趕緊整理衣衫，邊急切的道：「老總夤夜駕到，可是有什麼重大變故發生？」莊翼忙道：「驚擾老夫子，實在抱歉之至，重大變故倒是沒有，只是我自己有點私事，要請老夫子幫個忙……」姜省吾這才放下心來：「言重言重，老總有事，儘管交代，能力所及，無不效命，老總先請屋裡寬坐──」搖搖手，莊翼道：「不必坐了，就在這裡講吧─師爺，明天大早，堂裡『恤刑司』李大人不是要來巡視咱們衙門麼？」姜省吾頷首道：「是呀，待準備的各項檔案文表我都已弄舒齊了，老總不必擔心，明朝應卯，包管件件通關，叫李大人半點毛病挑剔不出──」

　　莊翼苦笑道：「不是這樁事，師爺，說起來，還真有些難以啟齒……」姜省吾滿頭霧水的道：「老總，你還會有什麼難事？黑白兩路、官民二界，有誰比你吃得開、兜得轉？如果你都辦不通的題目，我就更沒輒啦！」莊翼帶幾分尷尬的道：「你錯了，師爺，這事非你莫辦，再怎麼頂，你也得替我頂一下！」多皺的老臉上是一片茫然，姜省吾吶吶的道：「但說說看是怎麼的一個內容，老總，你又叫我去頂什麼？向誰去頂？」乾咳一聲，莊翼道：「師爺，我有點急事，和公家無關，全屬私人性質，所以，呃，今晚上必須離開『老龍口』，得一陣子才能回來，可是我這一走，明天李大人來了誰去招呼和接待？又如何解釋才好？除了你老出面擔待，別人怕扛不下來……」

　　姜省吾恍然道：「原來是這一碼事，老總，照規矩和道理說，大堂司官擇期下巡，咱們是受巡的主要屬衙，你這正綬全職的總提調不在場，卻跑去辦自己私事，可確實不大妥當，李大人萬一有被輕慢的感覺，回部告上一狀，漏子怕還不小……」莊翼道：「就是這話了，師爺，無論如何，要請你幫這個忙，怎麼把公私場面應付過去，侍候得李大人順心順意、舒舒服服，就全看你的了！」摸著下巴，姜省吾沉吟著道：「老總，你的事，真有這麼個急要法？」莊翼立道：「師爺，急要無比，此中不但涉及生死存亡，更有關我個人終身的幸福，你說要緊不要？」姜省吾矍然動容：「若是如此，自則無可厚非，也罷，老總，且請放心辦事，這裡由老夫我全力承擔了！」

　　莊翼高興之餘，仍不免有些擔憂：「你有把握麼？師爺！」姜省吾嘿嘿一笑，挺自負的道：「李衡李大人在幹『恤刑司』之前好些年，同我在『應天府』府衙一起做過幕友，他搞的是文案，我弄的是刑案，算來有同儕之誼，他是個什麼個性，我清楚得很。再說，官場上這一套我是熟之又穩，精滑出油了，要對付這等場面，更且得心應手、包管誤不了事；李衡官雖作大了，情份總不能沒有，老夫我為了頂頭上司扛他一肩，他好意思破臉？」拍拍姜省吾肩膀，莊翼感激的道：「好極了，師爺，一切全仰仗啦！」姜省吾捻著額下幾根稀疏的鬍子道：「老總，你寬念吧，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就是。」莊翼重重抱拳：「夫子義助之情，必不敢忘，事成回頭，當再謝過夫子！」姜省吾笑呵呵的回一長揖：「好說、好說，慢走、慢走……」於是莊翼飛奔出衙，翻身上馬，直往茫茫夜色中狂馳而去，連衙門口的衛卒向他行禮都顧不得了。

　　「老龍口」距離「凌波渡」，約莫有一百二十來里路遠近，有驛道相連，路線雖然稍嫌曲迴，還算是好走；莊翼估量發力奔上終宵，大早歇息個把時辰後再行登程，大概近午時分也就抵達目的地了。蘇婕在焦少寶的隨護下，不過比他先走了兩個多時辰，且沿途上不定比他趕得急，他預料很有可能祇在前腳跟後腳的情形下於「凌波渡」相見。腦中想的、心裡思的，全是與伊人會晤時的歡愉興奮，臆度及蘇婕看到自己那一剎間的驚喜神情，莊翼更快馬加鞭，恨不得插翅飛去了。一路攢趕，行程進度完全如莊翼事先所期，午時前後，果然已抵「凌波渡」，他向街上路人略一探詢，很容易就找到座落在東碼頭前街的「官勝記」。

　　「官勝記」是一幢濱臨河邊約三層磚瓦樓房，佔地寬敞，格局恢宏，只是略嫌老舊了些，這個所在，乃是蘇婕師弟官獨行的總堂口，舉凡屬下十幾座碼頭千餘人的指揮調遣，皆於此地發號施令，算是他們這個組合的中樞重地。莊翼門前下馬，尚未踏上石階，業已查覺氣氛有異──高聳寬闊、黑漆鑲嵌著獸環的兩扇大門整個啟開，裡外都黑壓壓的擠滿了人，人群東一堆、西一撮的聚合著，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面無表情，右的來回踱步，有的頻頻向門外張望，不論是什麼樣的形態，其緊張焦慮、盼望殷急的表情則無二致，這麼多人，卻聲息低微，幾近沉寂，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壓力窒罩全場，把人們的心都擠縮了。

　　無端的也跟著不安起來，莊翼匆匆沿階而上，尚未進門，兩名大漢已橫身相阻，那剃個大光頭、青皮油亮的漢子上下打量莊翼，還算客氣的問道：「朋友，請問找誰？有何貴幹？」莊翼含笑點頭：「我姓莊，叫莊翼，特地前來探望你們官當家的師姐蘇姑娘，尚請傳報一聲──」光頭大漢眼睛一亮．立刻變得又是親熱、又是恭謹的道：「尊駕莫非就是莊總提調？打『老龍口』來的？」莊翼道：「正是。」光頭大漢興奮的道：「聽大小姐說，總提調身有要務，得待個兩三天才能攆來，不想現下就攆到了，真個上蒼有眼、得天之助啊……」一個蓄著花白鬍鬚的乾瘦老者，這時急步趕來，沖著莊翼抱拳當胸：「莊總提調？」莊翼還禮道：「在下莊翼。」老者連忙自我介紹：「老朽戚蔚，忝掌本組合第三船隊──」莊翼忙道：「原來是戚船主，失敬、失敬。」

　　戚蔚低促的道：「總提調來得正好，大小姐和當家的在半個時辰之前，已往『黃沙灘』赴會去了──」怔了怔，莊翼急道：「赴會？赴什麼會？」戚蔚形容苦澀：「赴一場生死會，『怒目千歲』范威昨日派人送達戰書，指名要挑大小姐和當家的出陣決戰，以將雙方恩怨作一徹底了結，勝負之分，亦即存亡所在，不但如此，勝方接收黃河上下一切營生，敗方自甘退出，並言明單打獨鬥，以一對一，避免引發血戰，伐人喪命……」莊翼道：「姓范的話靠得住麼？我是說，他會切實遵照約定行事？單打獨鬥、以一對一？」戚蔚道：「所以雙方各派十名好手相對列陣，互為監視，以便貫徹決鬥原則……」莊翼緊接著問：「『黃沙灘』在那裡？」戚蔚道：「不遠，隔此間三十多里路，騎馬去，三柱多香的功夫儘可趕到！」

　　莊翼轉身便走，戚蔚追上幾步，喊道：「總提調，我派人給你帶路……」停下腳步，莊翼不由暗怪自己怎地變得如此浮躁輕率？無人前引，等找去「黃沙灘」卻是什麼時候了？救兵如救火，豈可有些微延宕耽擱？莫不成真個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麼？原先攔路的那位光頭漢奔了上來，哈著腰道：「總提調，小的馬思源，奉命為總提調引路『黃沙灘』。」莊翼道：「有勞馬兄，我們這就走！」門外，早已有人為馬思源牽來坐騎，二人更不多言，雙雙認鐙落鞍，策韁馳往目的地。

　　「黃沙灘」原是一片河流帶來的軟泥淤沙，當春夏之交，河水泛濫湍急，整片沙灘即被淹沒，而今時至隆冬，流源較為枯竭，河水落潮，便暴露出這片沙灘來，沙灘寬度約有百丈，略呈不規則的橢圓形，泥沙稍俱黏性，踩在上面有幾分軟綿綿的感覺，若不是在此血刃以豁，赤足玩沙，倒挺有趣。灘面上，兩側果然各有十人列陣對峙，不消說，一邊是范威的人馬，另一邊就為官獨行的手下了。代表雙方決鬥的人的，范威方面乃由他親自出馬，另一個是他最得力的驍將──「天劍」焦光甫，蘇婕和她師弟官獨行併肩而立，當然便是這一邊的主角了。

　　官獨行生得唇紅齒白、文質彬彬，模樣不似江湖中人，反倒像個書生秀才。他用的武器是一根碧綠青翠的竹竿，竹竿長約丈許，後粗前細，粗的一端若似銅錢，細的一端就尖如刺針了，整根竹竿泛現的光澤有點怪異，翠綠晶瑩、芒彩柔潤、隱隱流爍，竟同碧玉的質地相若。范威似乎剛說完話，交代了過節，現在，雙方四人正緩緩向左右移動，而彼此的對象十分明顯──蘇婕的目標為范威，焦光甫的目標則是官獨行了。莊翼掩伏在接近沙灘的一叢枯樹之後，這裡視界良好，角度適宜，沙灘上的情形盡入眼底，一舉一動，全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禁憶及往昔，第一次暗助蘇婕對抗范威時的光景，不也和現下的狀況略同麼？

　　馬思源蹲在一邊，壓低嗓門，為莊翼指點解說：「總提調，范字碼頭能夠挑出來上枲盤的角兒全列陣了，喏，那是他們的一流好手『三才劍』、『浪裡蛟』、『單拐李』……下場子的一個是范威本人，另一個便是『三才劍』中的頭一把劍『天劍』焦光甫，那傢伙的劍法精純，功力不在范威之下；我們這邊的是五位舵主、一位執法，還有大小姐的幾名得力臂助，頭上的一個為『黑龍』司徒瞻，接下來是老駝子、唐麟、朱甲──」莊翼道：「這幾位，我都認識。」吸吸鼻子，馬思源道：「原是定規單打獨鬥以決存亡的，總提調，不過咱們這邊如有閃失，你看能不能想法子幫上一把？」莊翼淡淡的道：「定規是定規，實際情形如何，還得看當場的變化，江湖上的一套，亦離不開窮通變達，就看你怎麼說了；我就不相信，假若姓范的呈現危機，他仍會遵照約定行事！」

　　馬思源微現忐忑的道：「總提調，萬一對方不守諾言，發動混戰，那，我們該怎麼辦？」莊翼笑了：「這不是正中下懷，給我們可乘之機？最好姓范的那邊先一步違約背信，我們插起手來才更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忽然，他又問道：「對了，跟隨你們大小姐回來的，有我一名手下，姓焦，叫焦少寶，你知不知道他現在人在處？」馬思源茫然搖頭：「我祇見到大小姐一個人進門，沒看見還有什麼人跟她在一起……」「哦」了一聲，莊翼不再往下問了，他猜測焦少寶必隱匿在近，以待伺機而動，這個有「鬼爪」之稱的伙計，從來就是一付神出鬼沒的德性。

　　沙灘上有寒光閃起，雙方已經開始動手。馬思源的臉孔肌肉一緊，急促的低呼：「總提調！打起來了！」莊翼雙目凝注，音調沉緩：「不用緊張，打起來是必然的事。」場中，蘇婕的一雙短劍「蠍吻」，面對范威那條粗重的大鐵鍊，官獨行的碧玉竹竿則單挑「天劍」焦光甫；兩邊剛才交手，已是各展殺著，立現險招，局外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不止是以武功分高下，更在搏命論生死。片刻之後，形勢已有轉變，蘇婕和范威之間的鬥殺，一時陷於膠著，而官獨行力拚焦光甫，卻已漸落下風，姓焦的那柄長劍，果然凌厲老辣，不易相與！偶而傳來金鐵交擊之聲，也偶而響起幾次叱喝，腳步飛旋卻是寂靜的，衣袂飄風所帶起的拂動聲，則顯得遙遠輕緲了。

　　突兀裡，蘇婕躍身飛起，那一身的艷紅，彷彿一抹霞光的流閃，她像鬼魅般掠過焦光甫背側，但見藍芒映眩，姓焦的肩頭已標湧血箭！范威的怒吼聲有如虎嘯，大鐵鍊兜空橫掃，蘇婕的身形就有那麼刁鑽靈巧，「呼」的竄過鐵鍊掃擊的一絲間隙，藍汪汪的冷焰突射，范威一個旋轉，左肩上已明顯的翻捲開一道口子！觀戰的莊翼，不覺先是有些驚異─驚異於蘇婕的功力似乎增加不少，繼而展顏恍悟，當初范威之所以能夠傷到蘇婕，乃在蘇婕久戰力竭之後，范威以逸待勞，始搏得一手便宜，如今蘇婕早已養精蓄銳，拿相等的體力與更加振興高昂的鬥志豁拚，這樣一來，范威要想舊事重演，談何容易？不但不容易，眼下就要見彩帶紅啦！

　　這時，場面已有些混亂，焦光甫十分沉得住氣，他人雖受創，劍法不變，寒電掣掠縱橫，很快又將官獨行截牢罩穩，但范威卻似銳氣漸失，衝撲進退之餘，多少顯得力不從心了。蘇婕可是越戰越勇，越殺越狠，短劍伸縮，藍芒穿射如矢如雨，步步逼前，分毫不讓，明明白白是待要范威的老命！馬思源看得真切，興奮得連頭皮都泛出油來，看上去益為青亮：「贏了贏了，總提調，眼瞅著大小姐和當家的就要拔頭籌啦！」莊翼冷靜的道：「現在才是節骨眼上，馬兄，姓范的守不守約，就看這一陣了。」伸手緊握著腰間的朴刀刀柄，馬思源呼吸短促，雙目圓睜：「到時候還請總提調招呼一聲，小的好跟隨總提調衝殺過去！」

　　不等莊翼答話，祇見蘇婕雙劍架開揮來的大鐵鍊，窈窕的腰肢水蛇般扭動，藍芒爆開大蓬火焰，范威悶嗥著歪歪斜斜往後倒退，像是又挨了好幾下！就在這時，沙灘靠水的邊沿處，驀地黃沙掀揚，兩條身影從預先挖好的淺穴裡猛竄而出，一個直挺喪鬥長劍，一個揮舞鍊子雙鎚，如狼似虎般對著蘇婕衝到。這埋伏於沙層下的兩人，不是別個，乃為舊識，一位是莫才英，一位是曲大貴，「幽形五鬼」中僅存的二員，敢情還窩在范字碼頭羽翼之下淌混水哩！兩人甫始出現，悠悠河水間已「嘩啦啦」潑濺起幾朵水花，焦少寶恍同夜叉登陸，帶著滿身水湧冒起來，鋼爪暴射，飛襲雙鬼！變化來得突然，雙方人馬都有一剎間的錯愕，莫才英的長喪門劍急挑飛爪，焦少寶人往下沉，帶爪低翻，回扣曲大貴──同時攻擊兩名對手，動作卻俐落之極！

　　曲大貴吼叫著，鍊子鎚交相出手，六鎚閃掠於須臾，但是都未能砸上扣來的鋼爪，他迅速後退，目光瞥處，已看到拜兄莫才英，從焦少寶背後掩至。鋼爪擊空，焦少寶猛地挫腕揮臂，「呼」聲風響裡，爪影眩化千百，漫天穿掠交織，他毫不理會後面刺來的長喪門劍，祇是專心一意地要置曲大貴於死地！雙鎚拚命抖射迴翻，曲大貴硬是擋不住人家的一掄急攻，鋼爪騰旋的瞬息，他倏覺下半身一震，整個軀體竟被凌虛倒吊起來，爪尖嵌入小腹，裂肉扯腸，一時之間，他又感到下體僵木，倒沒有太大的痛楚。寒光閃處，焦少寶的身形猝弓，因此，長喪門劍未能從預定的位置──背心插進，僅刺透肩腋，豁肌而出，血花噴現的俄傾，焦少寶鋼爪脫出曲大貴腹腔，石火般貼著左脅反彈，不偏不斜，正正的扣住了莫才英的腦袋！於是莫才英的身子立時懸空，如鉗的勾爪扣著他的頭骨，由於身體的重量不是頭骨的堅韌所能負荷，眼見勾爪插入的部位立時皮翻肌捲，又驟而「卡的」一聲，半月天靈蓋便混著白漿稠血，濺散周遭！兩邊的接觸祇是人們眨眨眼的功夫，就在這短促的過程裡，業已分出生死，有了明斷，真箇快似驚鴻，一瞥之餘，便空留冥蕩了。

　　這時，雙方人馬才如夢初醒，各自爆發出一片嘩叫吼喝，紛紛衝上前去，立刻就形成一場混戰──不可避免的，依舊是不可避免！莊翼一拍馬思源的背脊：「該我們上了！」聲起人落，他躍空三丈有餘，然後，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直撲范威！熟悉的青碧劍華映入蘇婕眼中，那份突來的驚喜，溢自心底的甜蜜與滿足，令她忍不住淚水盈盈，短劍掣飛於她顫抖的呼喚裡：「你──來啦？」莊翼劍出如電，揮灑出千萬星點，逼得原已左支右絀的范威更是手忙腳亂，招架不及；他一面緊逼敵人，邊沉聲回應：「還好，來得及時。」

　　蘇婕抽身而退，並高聲招呼：「范威交給你了，我去助我師弟一臂。」莊翼點頭不語，劍鋒串套，芒彩更為耀燦疾厲，范威混身浴血，嘶啞的吼叫：「你，你他娘的是什麼人？竟敢來淌混水，做這等落井下石的卑鄙勾當？」木色劍掣閃耀亮，青森森的劍華瞬間變幻成各式詭異的圖案，莊翼冷冷的道：「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我是何人？」大鐵鍊拋蕩掃絞，范威滿頭大汗，喘吁吁的瞪視著須臾不離自己要害左近的劍芒，猛的脫口大叫：「木色青青──木色劍，原來你是──莊翼……」流旋的劍光驟然凝聚，將莊翼的身形也涵括於內，剎時成為一道眩目的光柱，光柱舒捲，彷同長虹橫穹，范威慘號著，拉起悠長淒顫的尾韻，人被頂上半空，手舞足蹈，連連翻滾，而血霧彌漫，若似飄拂的赤色輕煙……。

　　光柱「霍」聲迴轉，以一個狹隘的折角射向「天劍」焦光甫，姓焦的雙目眥裂，騰身飛迎，鏑刃泛起波浪似的洶湧寒滔反罩莊翼；於是，兩道虹芒交叉而過，大蓬的熱血如雨灑落，光華斂滅的剎那，莊翼踣地躍立，肩頭一片猩紅，焦光甫則跌出丈外，橫身痙攣不已，整個人血肉模糊、竟似被千刀斬過！黃沙灘上的戰局便如同潮水漲落，范威與焦光甫人才倒下，他們那邊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一聲呼喊，全軍潰退，剎時但見人影奔突，個個爭先恐後，分向不同的方位流竄，那一身好輕功，此時都算派上用場了。

　　官獨行的一干手下猶待追殺，急得官獨行振臂大叫：「窮寇莫追，古之明訓，大家歇下來收拾善後，這一場生死鬥，咱們算是拔旗定江山啦！」歡呼聲、喝采聲混為一片，有的人在跳、有的人在笑，也有相互擁抱打轉的，大患已除，基業得保，且發揚光大指日可待，未來遠景大好，那股子振奮歡欣，自也說不得了。儘管氣氛如此熱烈，蘇婕卻幾若不覺，她祇是定定的凝視著莊翼，像把她內心中的千絲萬縷，她神魂裡的無限靈真，毫無保留的投注向莊翼身上。莊翼緩緩走來，伸出雙臂。蘇婕棄下短劍，飛快投進莊翼懷中，然後，兩人緊緊擁在一起，擁得這麼密實、這麼貼心、這麼渾然忘我──此時此刻，對他們而言，彷彿永恆，任其天地混沌，風雷變色，全屬另一個世界的事了。自古以來，莫不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大江水流，淘不盡的亦乃此般盟誓山海、無怨無尤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