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視死如歸
第二章　江邊奇英
第三章　掌傷猛獅
第四章　力斃三霸
第五章　飛狐懲惡
第六章　狂龍肆虐
第七章　陰賊反噬
第八章　螳螂捕蟬
第九章　湖濱小村
第十章　夜闖龍潭
第十一章　鬼劍張道
第十二章　無影一刀
第十三章　農舍慘案
第十四章　調虎離山
第十五章　少女幽情
第十六章　荒村除奸
第十七章　欲擒故縱
第十八章　繾綣真情
第十九章　水裏逃生
第二十章　剪除爪牙
第二十一章　星羅劍陣
第二十二章　殷家遭變
第二十三章　廬山三鷹
第二十四章　幻雲受騙
第二十五章　力毀玉樹
第二十六章　憤鬥雲燕
第二十七章　北海冥神
第二十八章　滄海龍旋
第二十九章　技驚夜叉
第三十章　智鬥狡敵
第三十一章　十面埋伏
第三十二章　孤燕搏擊
第三十三章　荒洲屠龍

《江漢屠龍》雲中岳

《二○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視死如歸

　　未牌時分，船靠上了平湖門碼頭。

　　天下承平已久，但行旅的管制並未完全放鬆。

　　湖廣布政司已劃分為湖南湖北兩省，武昌就是湖北的省府。

　　這裏駐有兩支大軍，滿清八旗中混編有蒙古八旗兵；至於漢軍八旗，則派至荊州一帶防守。這裏，是滿人的天下。

　　客船一靠碼頭，由軍政雙方組成的檢查人員登船查驗，旅客未經檢查不許登岸。四十餘名由下江來的旅客，秩序井然地接受盤查，整整花掉半個時辰，尚稱順利，並未發生意外。

　　范勛提起小包裹，踏上了嘈雜的碼頭，不遠處的城門樓像怪獸的巨口，川流不息地吞吐著人潮。

　　沿忙碌的碼頭向裏左望，裏面的漢陽門更是人潮洶湧。

　　更遠些，三層高外圓內方的黃鶴樓像個巨人，俯視著滾滾奔流的大江。

　　他的確有點緊張，因為他知道自己所到的地方不尋常，武昌不是江湖朋友可以稱雄霸道的地方，這裏是浪人亡命的禁地。

　　在檢查期間，他已嗅出危機，雖然已經平安過關，但心中一直感到不踏實。

　　心中有鬼的人，風吹草動也會驚疑不安。

　　他覺得那些公人似乎特別留意他，難道自己的行蹤洩露了？按理應該不會引起官府的注意，這裏沒有人認識他。

　　武昌是三霸天的地盤，這三個滿手血腥的劊子手威震江湖，但只要沒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上，其實也是無須恐懼的。

　　他隨人潮湧向不遠處的城門口，有意無意地扭頭回顧。

　　一對村夫婦打扮的人，距他約十餘步，正神色安詳地隨著旅客跟來了。再後面，兩位粗壯的水客，背著行囊低頭趕路。

　　他滿意地笑笑，腳下一緊。

　　城門左右榜示處，貼了不少榜文。

　　有些榜文分別以漢滿文書寫，有些純以漢字寫成，有些在重要條文上加上朱筆，有些已剝落不堪，文字難辨；有些榜文缺了頭尾，是被人故意撕掉的。

　　通緝榜文甚多，有些附以圖形。但比起其他縣市，武昌這種通緝榜文算是最少的了，這表示武昌這座湖北的首府，治安情形十分良好，也表示破案率極高，能逃脫法律的要犯甚少。

　　他走向城門口，目光剛落在不遠處的新貼榜文上，便發現迎面而來的一位青衣大漢，擋在他面前劈面要撞上了，他本能地止步，警覺地注視著這位來意不善的人。

　　大漢年約四十上年，高大粗壯，生了一雙有利簇般冷芒的三角眼，前額剃得油光水亮，後腦吊著兩尺長的豬尾巴──辮子。雙手抱胸，叉開八字腳屹立如山，擋住了去路，三角眼不轉瞬地、陰森森地狠盯著他。

　　他一看就知道這人不是好路數，但出門人百忍為先，他卑謙地欠身笑笑，側移兩步迴避欲行。

　　大漢巨手一伸，將他擋住了。

　　「留步，老兄。」大漢陰笑著說：「從九江來？你的同伴呢？」

　　「從九江來？不。」他賠笑：「在下從黃州來，單人隻影，沒有同伴。」

　　「哦，貴姓呀？」

　　「小姓范，范勛。」他謙和地回答：「請問大爺有事嗎？大爺一定是認錯人了。」

　　「姓范，不姓崔？」大漢眼中有了疑雲。

　　「在下的確姓范，好像這輩子從沒遇見過姓崔的人；南方姓崔的好像很少。」

　　「很少並不是沒有。你走吧。」大漢向他揮手，目光轉向剛並肩越過的另一位中年人：「你最好真的姓范。還有，在本城，給我放規矩些。」

　　「是，是，大爺。」他惶恐地說，緊了緊包裹，舉步匆匆移向城門口。

　　城門口內外，散落著不少閒來無事看人潮的人，這些人神色悠閒，但犀利的目光真令人心中生寒。

　　他遠離了城門口。後面，那對老實的村夫婦快跟上來了，兩位粗壯的水客，正談笑風生超越了村夫婦。

　　悅來老店是平湖門的老號了，旅客大多是往來上下江的水客，品流複雜，高尚的客人極少光顧這種龍蛇混雜的老客棧。

　　范勛住進西院的客房。

　　這座院全是單間，算是中等的客房了，但甬道裏客人進進了出，人聲嘈雜，一股汗臭在空間裏流動，新來的人，需久久方才適應。

　　店伙送來了一壺茶，客氣地替他斟上一杯，接著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行字：「店中走狗甚多，言行千萬小心。飯後，井欄旁有人照應。」

　　院子靠北的角落，就是西院客人使用的水井。

　　客店不供洗濯用水，洗衣襪必須自己動手。

　　晚膳罷，他捧了水盆到井邊洗濯衣褲。

　　剛到達井放下木盆，先到的客人中，有一位赤著上身的魁梧大漢，將拉上的吊桶向他面前一擱，左手拇、食、中三個指頭一扣一伸，笑吟吟地說：「先給你，請別客氣。」

　　他左手徐徐捲起右手的衣袖，然後將辮子熟練地盤在頭上，欠身道謝：「謝謝，在下深領盛情。」

　　水倒入盆，他就在外側的青石地面蹲下，用皂角洗衣。

　　大漢也在他對面佔了一席地，一面洗衣，一面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奇怪，好像你已經被走狗們釘上梢了，是不是在路上露了形跡？」

　　「那怎麼可能？上船是夜間，沿途我一直就沒離開客艙，其他的人更是小心，不可能露了行藏。你是……」他也用只有對方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兄弟姓梁。」

　　「哦！失敬失敬！」

　　「好說好說。今晚準備離開，你的人兄弟負責通知他們，四更末動手，留心暗號。」

　　「這麼急迫？」

　　「你們的確被人監視了，不走不行。進城時，可曾發現不尋常的事和可疑的人？」

　　他將那位神秘大漢攔路盤問的經過說了。

　　「糟！」姓梁的大漢說：「他們必定已經知道崔二爺要來，可惡！一定是我們內部有了奸細。」

　　「崔二爺？藍鷹崔瑞雲？」他吃了一驚：「你們怎會與天地會沾上了？」

　　「是該會主動與咱們連絡的，崔二爺就是專程前來商談結盟事宜，要求參與這次集會……」

　　「上次天地會幾乎全軍覆滅，就壞在他們內部有了內奸，我們如果與他們結盟，後果極為嚴重。梁兄，請火速轉告褚五爺，趕快停止活動。」

　　「這個……」

　　「請相信我的判斷，錯不了。」他極為肯定地說：「還來得及，明天，我得盡快離開。姓常的畜生名震天下，出身年大將軍門下，而且他認識崔二爺，恐怕他早就知道崔二爺的一舉一動，佈下天羅地網等我們了，我可不願白白賠上老命。」

　　「可是……」

　　「一句話，我明天走。」他憤憤地說，拼命猛搓衣服：「五爺如果早些告訴我這是藍鷹那傢伙的主意，我也就不來了。」

　　「好，兄弟把話傳到，等我的消息。」

　　「不管你是否有消息，我明天一定走。樹大招風，天地會沾不得，他們氣候未成，目前不是與他們結盟的時候，你明白嗎？」

　　夜來了，客店中人聲漸止。

　　二夏天，一名店伙肩搭抹布，提著一隻大茶壺，哼著小調，沿走廓走向西院。轉過通向西院的甬道，發現廓下一盞燈籠光度黯淡，本能地止步，歪不腦袋從下面的風孔察看裏面的蠟燭。

　　牛油燭是完好的，並未燃完，但燭蕊側方，好像有一隻不算小的飛蛾死在一旁，壓著了燭蕊，難怪燭光走了樣。

　　發現問題的所在，必須摘下燈籠取出蛾屍，手剛伸，便感到耳門一震，茶壺脫手，人也失去知覺。

　　※※※

　　范勛一直在房內等消息，等到三更初，仍不見有人前來傳訊，他只好往床上一倒，和衣入睡，連鞋襪都不脫。

　　朦朧中，突覺燈光大明。

　　房內點的是菜油燈，睡前他已將燈蕊壓下，僅留一星燈火，怎麼突然自行大明的？

　　他警覺地驚醒了，倏然挺身而起。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奇快地從枕下抽出一把長劍，滑下床來。

　　桌旁站著一個人，背著手含笑注視著他。

　　燈光下，這人的身影似乎顯得特別修長，頂上戴了瓜皮小帽，一襲飄逸的翠藍色長袍，腰帶上插了一把竹骨摺扇，右面懸了一隻翡翠如意，流蘇直垂至膝蓋。

　　人也長得帥，劍眉入鬢，大眼神光炯炯，經過細心修飾過的一字鬍，臉色泛著健康的肉紅，笑容和藹，風度極佳，真像一位功成名就的地方名流士紳。

　　「范大鵬，你認識我嗎？」不速之客含笑問。

　　對方一口就叫出他的真名，他想賴也賴不掉了。

　　「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他無可奈何地答。

　　「在九江你混得不錯。」

　　「馬馬虎虎。」

　　「在等褚五爺的信息嗎？信息不會送來了。」

　　「你……你打算怎樣？」

　　「我神龍常宏不是不講理的人。」不速之客笑容依舊：「我也不希望與你們這些江湖亡命作對，只對陰謀結黨圖謀反叛的人有興趣。我不管褚老五把你請來武昌有何貴幹，只要你明天在公堂之上，否認與褚老五有往來，我就放你一馬，如何？」

　　「條件倒是很優厚的。」他冷冷地說。

　　「的確優厚。」神龍常宏點頭笑答。

　　「那麼，我就成了反清復明志士們中的叛徒，我雷霆劍范大鵬今後，只有隱姓埋名見不得人了。」

　　「這又有什麼不好？」神龍常宏把燈蕊挑亮些：「大明皇朝亡了幾十年，隱姓埋名逃世的故明遺老多得很，他們還不是活得好好地？總比腦袋掛在城門上示眾好得多，對不對？」

　　「呸！你這滿奴的走狗！」他切齒大叫：「你出身年羹堯門下，姓年的是怎麼死的？你不替故主報仇，反而替滿奴屠殺忠義之士，你到底是不是漢人？」

　　「不錯，我是漢人，但我看到的是，大明皇朝治下的武昌，當時是如何殘破模樣。而如今，人人豐衣足食，人了增加了二十倍，治理武昌的官吏仍是漢人。」

　　「你，一個江湖亡命，往來九江武昌自由自在，不犯法誰也管你不著，如果我未能獲得你與褚五勾結的確證，就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范大鵬，不要妄想用什麼民族大義來打動我，我告訴你！」神龍常宏臉一沉，聲色轉厲：「我外曾祖父袁公崇煥，公忠為國一代長城，結果是被昏君奸臣所陷，滿門誅絕傳首九邊，而導至軍心渙散，國本動搖，朱家暴虐皇朝天命告終。

　　「我常家列祖列宗，沒有什麼有負朱家皇朝，朱家皇朝對我常家卻是恩斷情絕，所以，誰要是提起反清復明，常某發誓要他肝腦塗地。

　　「姓范的，你是丟劍就擒呢，抑或是希望像拖死狗般拖出去？」

　　「范某……」

　　「在下念在你是一條好漢，所以對你客氣，你如果不知自愛，哼！」

　　「告訴你。」范大鵬拔劍丟掉劍鞘：「天下間想要我雷霆劍范大鵬丟劍就死的人，尚未出生呢。范某為保持大漢男兒的豪勇氣節，要死也死得轟轟烈烈。常宏，我雷霆劍范大鵬在民族大義之前，向你要求公平決鬥。」

　　「你還不配。」神龍常宏淡淡一笑：「你要兩湖浪子梁家麒傳給褚五的口信，在下完全知道了」。

　　「你反對與天地會結盟，自稱大漢男兒而不以朱家皇朝遺民自居；因此在下並不憎恨你，而且對你頗具兩分敬意，所以給你一次全身的機會。」

　　「既然你不領情，執迷不悟，那麼，在下也無能為力了，碰你的運氣吧，再見。」

　　房子本來是開著的，但見神龍常宏的身影，像無形質的幽靈，保持面向內的姿勢，冉冉退去眨眼即消失無蹤，似是突然飄浮隱沒，頃刻幻化。

　　雷霆劍只感到毛骨悚然，感到冷氣起自尾閭，迅速沿脊梁向上導升，終於渾身發冷，悚然震駭。

　　菜油燈光焰搖搖，死一般的靜。

　　他弄不清神龍常宏為何退走，聽口氣，絕不是有意網開一面縱他逃生，更不是基於民族大義而放他一馬。

　　外面聲息全無，靜得可怕。

　　終於，遠遠地傳來了四更正的更鼓聲。

　　他得走，外面好像沒有人，時不我留。

　　「啪」一聲響，他用劍打翻了菜油燈，房中暗黑，他迅速閃出房外，到了走廓下。

　　院子裏空蕩蕩，下弦月高掛在中天，景物一覽無遺，整座廣闊的客店黑沉沉，聲息全無，靜得反常。

　　廓下幾盞燈籠，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每一間客房皆門窗緊閉，寂靜如死。

　　對面廂房的瓦面，站著一個黑影，不言不動像個鬼魂，所佩的腰刀刀把嵌有寶石，映著月色光芒閃爍。

　　他心向下沉，知道大事不妙。

　　「志高兄！紀賢弟……」他突然淒厲地大叫。

　　走廓盡頭有人影移動，一陣悶響，四個僵硬的身軀被人推跌入院子裏。

　　是隨他一起下船的一對夫婦，和那兩位偽裝水客的大漢。

　　四個人手腳並未上綁，但渾身僵硬像是死了。

　　他絕望地嘆息一聲，舉步踏入空曠的院子。

　　木立瓦面上的黑影飄然而降，好美妙的平沙落雁身法，落地無聲，輕靈飄逸點塵不驚。

　　「錚！」金鳴隱隱，有如九天龍吟，寶刀出鞘，月光下冷芒如電。

　　好鋒利的寶刀，似乎森森刀氣遠在丈外便逼髓徹骨。

　　寶刀的主人身材特壯，比神龍常宏粗壯得多，稀疏的亂虯鬚，高顴骨突眉毛。上身穿了一件掩心背甲，正中的圖案是一隻狼頭。

　　「金剛克圖！」他用抑止不住的顫抖嗓音低叫。

　　大清派駐在武昌的武將，滿蒙籍的比例是三與一之比，當然主官必定由滿人領任。

　　蒙古八旗的武將，在京師以外的防軍滿清八旗任職，乃是極平常的事，在京師就不會有這種現象了；京師的滿、蒙、漢、二十四旗，界限分明極為嚴格。

　　克圖，一聽就知道是蒙人的名字。

　　「你應該認識我，不然就不至於闖到武昌來。」金剛克圖用純熟的漢語說，標準的官話毫不含糊：「常老兄不希望你上法場，所以我成全你。上！」

　　雷霆劍一咬牙，挺劍逼住。他知道，這裏就是他橫屍的地方，神龍常宏很夠朋友，讓他死得轟轟烈烈。

　　如果被捉入官，鐵打的金剛也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能決鬥而死，這是練武人求之不得的最好歸宿。

　　存必死之念的人是最危險的，金剛克圖當然不敢大意，寶刀一領，拉開了馬步。

　　拼命單刀，金剛克圖有如暴虎過河，毫無走位尋瑕蹈隙的打算，正面迎敵無所顧忌。

　　一聲沉叱，雷霆劍奮起進擊，劍吐千朵白蓮，人劍俱迸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劍虹急劇吞吐，壓力萬鈞，劍上風雷驟變，一劍連劍了無窮盡，步步進逼狂野絕倫。

　　金剛克留守得嚴密，寶刀上下翻飛，把漫天徹地連綿湧來的電虹一一封出偏門，沉著地徐退，在一陣刺耳的刀劍碰撞聲中，有驚無險地封住了雷霆劍的凌厲狂野十八招，退了七八步接近了院角。

　　最後爆發出一聲震耳的清鳴，火星飛濺中，雷霆劍斜退八尺，攻勢已盡。

　　金剛克圖也多退了兩步，背部距牆根不足三尺。

　　「果然不愧稱江湖第一劍手，雷霆劍名不虛傳。」金剛克圖鎮定地說：「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了字未落，刀光似電，行石破天驚的雷霆一擊。

　　「錚！」雷霆劍架住了第一刀，劍上的真力已大不如前，雷霆十八劍已耗掉了一半真力。

　　刀光再閃，從斜方向閃電似的掠到，人已貼身。

　　雷霆劍已沒有先前靈活，大喝一聲，挫身、錯劍、反旋、回敬，連封帶打一氣呵成，從刀光下切入，招發「雷耀霆擊」，劍光直發，然後反旋而入，身劍合一撞入對方的寶刀空隙中，要拼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金剛克圖不上當，而且早就算定他必定作同歸於盡的聰明打算，所以一聲長笑，刀光一閃，人影似流光，遠出丈外去了。

　　就這一笑一錯刀的剎那間，刀光已從劍虹的側上方閃掠而過，恰好從劍招的間隙中出沒，神乎其神的脫出險惡的糾纏。

　　雷霆劍衝出三四步，嗯了一聲，用千斤墜穩住了馬步，左手掩住右肩，吃力地轉過身來。

　　「你還有餘力自栽。」金剛克圖冷冷地說：「你是本座在江南所碰上的最佳劍手，惺惺相惜，你還等什麼？」

　　雷霆劍右肩的血，從指縫像湧泉般滲出。他游目四顧，周圍靜悄悄的，除了不遠處躺著的四具同伴屍體，不見有其他活人。

　　「我該逃走！」他想。

　　如果他逃走，客店房舍多，上屋也不難脫身，金剛克圖一個人，想追上他談何容易？

　　但他心中明白，附近必定潛伏著不少高手中的高手，想脫身恐怕比登天還難。

　　「罷了！」他嘆口氣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范某這條命，不要也罷，咱們來世再見。」

　　他強提餘力，徐徐舉劍，鎮靜地反握劍靶，左手扶住了劍身。站穩馬步抬頭舉劍，鋒尖徐徐貼上了胸口。

　　下刺自栽，由於傷不在要害，死得十分痛苦，如非勇敢的人，不敢使用這種手法自栽，寧可以劍支地，鋒尖上插剎那間直貫心房，便可立即身亡，減少痛苦。

　　金剛克圖收刀入鞘，莊嚴地扶刀肅立。

　　「砰」一聲大震，一間客房的房門轟然倒坍，一個快速絕倫，依稀難辨的人影，狂風似地颳出房外，捲入院子，衝向劍尖正向下沉落的雷霆劍，喝聲先一剎那到達：「住手！要死就得死在對方刀下。」

　　金剛克圖反應奇快，迅速拔刀截出沉叱：「原來你也是一個……哎呀……」

　　一個黑而大的物體，已砸上了金剛克圖的胸口。是一個盛滿水的大茶壺，金剛克圖成了個落湯雞，眼前模糊，弄不清是啥玩意，吃驚地後退。

　　一聲怒嘯，院門口人影電射而來。

　　雷霆劍的身影，已從院中消失。

　　龐大的黑影，奇快地躍登對面的屋頂，恰好碰上屋脊後面聞警長身而起的三個人影。

　　「打打打！」架住雷霆劍的黑影大喝，左手連揚。

　　三個人影驟不及防，黑夜中也看不到奇快絕倫的暗器，聽到喝聲已來不及閃避，同聲大叫，幾乎同時摔倒在屋脊上，有一個骨碌碌向下滾。

　　等兩側埋伏的人聞警截出，救走雷霆劍的人已經失蹤了，輕功身法之佳，駭人聽聞。

　　※※※

　　客店的秘室中，神龍常宏帶了四位隨從，與金剛克圖及四名手下，輪番察看桌上的三支鐵翎箭。

　　金剛克怒容滿面，咬著牙說：「常兄，我對你們中原的武林道不熟悉，你得找出這些小箭的主人來，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揪出來化骨揚灰，混帳東西！居然在我金剛克圖眼前，把要犯劫走，那還了得？不把他化骨揚灰，難消這奇恥大辱，常兄，到底是什麼人敢如此大膽？」

　　「這鐵翎箭長僅六寸，可作袖箭使用，但救走雷霆劍的人，是用手勁發射的。」常宏毫不激動，鎮定地分析：「他知道你穿了護身甲，所以不在你身上浪費暗器。如果他射你的五官，克圖把總，你恐怕活不到現在了。」

　　「常兄，廢話少說，我要知道他是誰。」

　　「天下間使用這種短小鐵翎箭的人，至少也有上百之多。他不敢用來對付你的護身甲，可知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勁道不足，絕非內家高手。」

　　神龍常宏仍然神色悠閒：「箭上沒有任何標記，打造的手藝也平常得很，要想查箭的主人，難難難。

　　「而且，你也不可能離職奔走江湖尋訪。這傢伙打了就走，恐怕已動身乘船開溜啦！天下茫茫，到何處去找？」

　　「氣死我也！」金剛克圖咬牙切齒咒罵：「該死的東西！要是再讓我碰上，哼！」

　　「你再也碰不上他了。」

　　「最好如此。這就去抓褚五嗎？」

　　「為何去抓褚五？」神龍常宏反問。

　　「為何不去抓他？」

　　「天下間像褚五這種可憐蟲多的是，抓不勝抓，抓了一個褚五，另一個就補上他的地位，咱們又得重新佈網，枉費精神了。

　　「留下他，他將陸續將那些亡命引來，讓我們把他們一一送上法場，你急什麼？咱們回去吧，不知猛獅阿爾薩蘭是否已將天地會餘孽，大名鼎鼎的藍鷹崔瑞雲捉住了？走，這裏善後追查的事，由我的人負責。」

　　二十餘名分別來自武昌刑房與城守營的緝捕高手，抬了四具屍體離開客店踏上歸途。

　　※※※

　　城西南郊五里地，是管制來自湖水客的重鎮鯰魚口鎮，對面鸚鵡州的木排商，概由鯰魚口巡檢司的巡捕們管制。

　　巡檢司的衙門在鎮西江濱，這座有五百戶人家的小鎮，治安情勢是本府十二處巡檢司中，最複雜最難治理的一處，動刀動槍打架酗酒，有如家常便飯。

　　就在巡檢衙門北首第五座千瓦屋內，有三個人正在閉門早膳，其中之一，赫然是右肩裹了傷，用外衣掩住傷口的雷霆劍范大鵬。

　　上首那人中等身材，年約四十上下，天生一臉老實相，正常的臉龐，慈眉善目，看不出任何特徵，是屬於讓人一看再看，也了無印象的平凡小人物，那一身粗布大褂也平常得很。

　　坐在下首那人更平凡，一襲青布袍，剃光的青頭皮光溜溜，拖著的小辮子直掛至臀部，一看便知是個一身俗氣的小商人，近半百年紀，似乎在商場並不怎麼得意。

　　「范兄，你還打算去找褚五嗎？」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吞下一塊肉，放下著向雷霆劍問。

　　「我還敢去找褚五爺？」雷霆劍放下碗筷苦笑：「兩湖浪子梁家麒一提起崔二爺，我就知道大事休矣！要不是你老兄適逢其會將我救出來……唉！真沒料到武昌三霸當真有那麼高明，不出二十招，我雷霆劍就栽了，那韃子在三霸天中卻排名第三。」

　　「三霸天確是高明，所以反清復明志士，就不敢在武昌建基。金剛克圖排名第三，老實說，能在他刀下周旋二十招的人，已是屈指可數了。」中年人不住搖頭：「至於大霸天神龍常宏，到底修為到了何種境界，知道的人沒有幾個。」

　　「二霸天滿人猛阿爾薩蘭，是當年滿州第一勇將海蘭察的門下八弟子之一，他那把致命的雁翎刀，這些年來就沒碰上敵手，咱們這些江湖人以小巧功夫和他周旋，想近身難似登天，范兄打算回九江？」

　　「打算潛回贛南避風頭，九江耽不下去了，姓常的不會放過我，他會行文九江緝捕我置之死地。」雷霆劍無可奈何地嘆息：「張老兄，能不能把你老兄的真名號見告？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不要追究我是何許人，你叫我張老兄就好。」中年人微笑著說：「國破家亡，天涯亡命，連我自己也幾乎忘了我是誰。」

　　小商人打份的人撫弄著山羊鬍，盯著張老兄淡淡一笑。

　　「張老兄，自從十天前你借我這裏落腳，我一直就在猜想你的來龍去脈。」小商人沉靜地說。

　　「何必浪費精神猜想呢？我這種人……」

　　「六年前，雍正大帝龍駕歸天那一年。」小商人用那不帶表情的聲音說，似乎對滿清的皇帝並沒有多少惡感，說話的腔調也沒有多少敬意：「山東沂水縣，好像出了一件因文字獄而牽涉出來的大案，死了好幾百人，世稱乙卯沂水事件。」

　　「那位搏殺沂水知縣的勇士，好像是姓高。

　　「事敗單騎突圍，追逐他的八旗勇士十二人，全被鐵翎箭貫喉而死。張老兄，那位可敬的高見是不是叫高文瑋？」

　　張老兄投箸變色而起，一雙平凡的眼睛突然精光四射。

　　「姓江的，你到底是何來路？」

　　小商人淡淡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枚邊緣開了鋒的康熙通寶，制錢的鑄滿文陰面，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他將錢往桌上一放，含笑不語。

　　「滿天花雨江大俠江人傑！」本名叫高文瑋的張老兄驚呼：「你……你不是在關中行俠嗎？」

　　「西北不靖，大兵雲集，那地方已用不著我這種人行俠。」滿天花雨收回制錢：「我到江南已有兩年歲月，多看看長長見識。」

　　「哦！你閣下真是安逸得很。」高文瑋搖頭苦笑。

　　「不安逸怎辦，你希望我為民族大義奔走呼號嗎？」滿天花雨也搖頭：「敬謝不敏，我這人只配獨來獨往狂歌嘲世。高兄，你想在武昌建基業，深埋反抗滿清的種子，前途多艱。」

　　「我不怕艱難。」高文瑋莊嚴地說：「總得有人去做，對不對？這不是三天兩天一蹴可成的事，可能需要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三百年；一代代傳下去，種子終會有萌芽茁壯的一天。如果不下種，永遠永遠沒有萌芽的機會，咱們大漢子孫，只有永遠做滿人的奴才。」

　　「我明白，但你說錯了，你我這種人還不配做奴才，只能做奴才的奴才，奴才是最上等的人。你瞧，武昌的大小官吏，不管口頭上的或書面上，具名都必須先冠上奴才二字。配自稱奴才的人，一定是做官的，你配嗎？」滿天花雨嘲弄地說：「武昌有三霸天在，你們休想在太歲頭上動土。那位以反清活動享譽江湖的褚五爺，是一盞黑夜中明亮耀目的燈，你們就是撲火的飛蛾。」

　　「兄弟根本沒有投奔他的打算。」高文瑋輕蔑地說。

　　「那你打算怎辦？」

　　「另起爐灶。」

　　「三霸天會把你的爐灶搞個煙消火滅。」

　　「這……這三個傢伙，唉！」

　　「想除去他們嗎？」

　　「老天爺！這還用說嗎！」高文瑋苦笑：「如果一百條人命可以換他們一條命的話，我也會找三百條人命來拼死他們；想拼死他們的人多著呢。」

　　「也許我可以替你計畫計畫。」滿天花雨肯定地說。

　　「江大俠，你……」

　　「不過，我需要幾個幫手。」

　　「我能算一個，你的滿天花雨灑金錢，我的鐵翎箭，安排暗殺……」

　　「你少做清秋大夢吧。」滿天花雨阻止高文瑋往下說：「你我的暗器，還不配替他們抓癢，白送性命，平時休想接近他們。別忘了他們三個人，各擁有四位死士，分稱四閻王、四猛獸、四太歲。」

　　「那……江大俠的意思……」

　　「我替你設計去誘一個人上鉤，這個人必定可以對付得了三霸天。」

　　「誰？說來玩的。」

　　「我江人傑或許麻木不仁猖狂嘲世，但從不說玩話。」

　　「那……」

　　「你必須找到一兩個慧黠美麗而不屑建貞節牌坊的姑娘，和一兩位身體結實練了內家氣功，挨得起揍，敢撒賴敢放潑的漢子，我帶他們去辦事，給我一個月期限，如何？」

　　「江大俠，這種人才，我可以替你找三五十個。」雷霆劍拍拍胸膛保證：「但得到九江去，那是在下的地盤，隨時皆可召來。」

　　「算了吧，你那些船上的歌妓，準會壞事，我要的姑娘，不能從風塵裏去找。」滿天花雨一口拒絕。

　　「我可以在安慶找到你需要的人才，可不可以去安慶跑一趟？」高文瑋問。

　　「可以。」滿天花雨點頭說。

　　「我能幫得上忙嗎？」雷霆劍問。

　　「能。」滿天花雨說。

　　「怎樣幫？」

　　「趕快逃至贛南藏身，把今天你所聽到的事所見到的人，永遠永遠埋葬在心底，絕不吐露絲毫風聲，就是幫了咱們的大忙了。」滿天花雨正色說。

　　雷霆劍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滿天花雨，久久，久久，然後莊嚴地推椅而起。

　　「江兄，你的計畫一定會成功嗎？」雷霆劍一字一吐地問。

　　「有八成勝算。天下間，絕沒有必可如願成功的事。」

　　「有八成勝算，已經令人安慰了。」

　　「不錯。」

　　雷霆劍淡淡一笑，向兩人點點頭，一步步向緊閉著的木門走去。

　　高文瑋一怔，伸手相拉。

　　「不要動我！」雷霆劍轉頭冷叱。

　　「你……」

　　「三霸天不會放過我的。」

　　「有此可能，他們已殺了你四個同伴。」

　　「范某不是默默無聞的人，終會有人出賣我的。」

　　「你的朋友的確品流太雜。」

　　「如果我落在他們手中，我不敢保證一定不會將今天的事招出來。」

　　「這……」

　　「因此，只有一個辦法向你們保證。」

　　滿天花雨躍過食桌，猛撲雷霆劍，同時大喝：「范兄不可……」

　　「哈哈哈哈……」雷霆劍狂笑，左手在狂笑聲中，一掌拍在自己的天靈蓋上，笑聲倏止。

　　滿天花雨到了，雷霆劍也倒了。

　　高文瑋愣在一旁，張口結舌。

　　滿天花雨一按雷霆劍的耳後藏血穴，搖搖頭頹然放手，失聲長嘆，淒然淚下。

　　「范兄，你死得好壯烈。」滿天花雨抹上雷霆劍的眼瞼：「你放心，我會為了此事而盡力，不管事成與否，一次不成下次再來，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傾全力來除去三霸天，以慰你在天之靈，我會再接再厲，死而後已。」

　　高文瑋整衣向屍體下拜，淚灑胸懷。

　　※※※

　　次日一早，下行的客船啟碇，旅客中，有滿天花雨和高文瑋兩個人。

　　這是一艘江湖船行，往返江寧武昌的定期貨船，是所謂大型的兩百料船，載貨不多，可容納四十名旅客。

　　中間的官艙，通常僅接納有身分地位的官紳。當然旗人有特殊的優先權。漢人在漢軍旗，也與旗人有同等地位。

　　兩人安頓在後面的統艙，一佔艙左一佔艙右，裝作互不相識，同艙共有二十位旅客，各佔一席地，簡單行囊作枕，笨重的箱則留置在貨艙。

　　滿天花雨仍是一身小商人打份，腰帶上帶了兩件法寶：纏在衣內的錢袋，與盛了賬簿、文房四寶、算盤的革囊。

　　他那安詳的舉止，與對世間一切漠然的眼神，沒有絲毫武林健者的氣概，毫不引人注意。

　　高文瑋的相貌更是平凡，平凡得令人似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船揚帆直駛，順風順流平穩地下航，一個時辰可航行二十餘里，比上航的速度快了兩倍。

　　太平盛世，大江不禁夜航。

　　航行第一天便駛入黃州江面，夜間靜悄悄的駛過黃州。

　　這艘客船只分別在五個府州大埠停泊上下客人：九江、安慶、池州、蕪湖、江寧終站。

　　三更天，艙內汗臭撲鼻，微涼的江風從艙窗吹入，但驅除不了艙內的悶熱感。夏初，春汛餘勢仍旺，船鼓浪而進，顛簸在所難免。

　　艙內懸了一盞小燈籠，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旅客皆已沉沉入睡，鼾聲此起彼落。

　　高文瑋雙手交疊作枕，心潮起伏難以入寐。從雷霆劍的死，他想起一位朋友曾經說過的一句豪語：人只能死一次。他心裏在想：如果人人皆抱有必死之念，為反清復明而效命，何愁滿人不滅？

　　當然，這只是幻想，世間真正不畏死的人，為數到底有限，有幾個能像雷霆劍一樣視死如歸？

　　身左突然傳出一聲輕咳，打斷了他的紛紜思路。他扭頭一看，睡在他左側的一位打扮得像幹粗活，手長腳長的襤褸大漢，正用那精光四射的大環眼，目不轉瞬地盯著他。

　　他心中一動，似乎察覺到不吉之兆，嗅到了危險氣息，有點毛骨悚然。

　　「你老兄似乎不想睡。」大漢有意無意地說。

　　「不是不想，而是睡不著。」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心裏明白。悅來老店的住客，已經徹底的查證過，你當然不姓張。」

　　他心中一震，作勢挺身而起，可是，晚了一剎那，大漢出手如電，手一伸便扣住了他的左手曲池。兩人本來比鄰而睡，出手制人易如反掌。

　　「你把雷霆劍藏到何處去了？送回九江？」大漢追問：「老兄，不要妄圖反抗，就算你掙得脫在下的掌握，也毫無機會，船上共有五個身手高明的緝捕行家。」

　　「老兄，我不懂在說些什麼？」他大聲抗議。

　　對面角落沉睡的滿天花雨，似乎並未聽到他的抗議聲，睡得正沉，其他的旅客，有些已被驚醒了，有些驚訝地挺身坐起。

　　大漢取出一塊腰牌，向坐起的幾個旅客沉聲說：「辦案的。沒有你們的事，睡你們的覺，不要亂動，以免惹火燒身，殃及池魚。」

　　一聽是辦案的，醒了的旅客惶恐地重新躺下了。

　　「等搜出你身上的鐵翎箭，你就明白在下說些什麼了。」大漢轉向高文瑋說：「你不該救走雷霆劍，更不該下毒手射傷咱們三個人。」

　　「那三個人有沒有四閻王四猛獸和四太歲在內？」他知道賴不掉了：「拼一個是一個……」

　　「你少臭美，你的鐵翎箭只配射那些混飯吃的捕役。說，雷霆劍為何不在這條船上？」

　　「你們再也找不到他了。」

　　「但能找到你也不錯，雷霆劍的下落，全在你身上，人心似鐵，官法如爐，落入咱們手中，不怕你不招供……哎……」

　　一枚制錢無情地貫入大漢的頸側，奇準地切斷了右側的大動脈。

　　同一瞬間，近艙窗安睡的一名中年人，剛挺身而起便頹然重新躺下了。

　　高文瑋一躍而起，抓起包裹。

　　滿天花雨靈活得像頭豬食的豹，迅速地從兩具屍體取回兩枚制錢，提著包裹衝出艙門外，低喝：「跳！兩個太歲在官艙。」

　　艙門外是舷板，兩人湧身一跳，水聲震耳，滾滾濁流一湧，形影俱杳。

　　「有人落水！」後艙傳來艄公和水夫的狂叫聲。

　　※※※

　　日上三竿，溫暖的陽光灑落在江濱的荒野，慢慢曬乾了鋪掛在草地上的衣物。

　　滿天花雨與高文瑋，各披了一塊包裹布圍住下身，泡濕了的衣物短期間乾不了，他們在等。

　　高文瑋倚坐在一株小樹下，眉心緊鎖有點憂慮。

　　「江兄，你認為三霸天會沿江搜尋我們嗎？」他憂形於色向滿天花雨問。

　　「那是當然，但三霸天不會遠離府城，派出的人至少得在三天後到達，那時我們已經遠走高飛了。」滿天花雨泰然地說：「他們估計我們會奔向九江，九江必定高手雲集，文書可能飛傳贛南，大索雷霆劍的蹤跡。」

　　「我們……」

　　「我們買小舟扮漁夫，乘夜偷渡九江江面，晝伏夜行，直放安慶去找你的人。」

　　「要不要到九江通知雷霆劍的朋友……」

　　「那不但你我兇星照命，雷霆劍也白死了。高見，你們這種多讀了幾天書的人，做起事來情義兼顧婆婆媽媽，所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滿天花雨不客氣地說：「像你們在山東那邊傳道播種的工作，兄弟就不敢苟同。集合一些明裏心存救國，暗中卻醉心功名利祿的人，讀一些明夷待訪錄、四書講義等等。

　　「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對醉心名利權勢的人有如對牛彈琴；呂晚村的四書講義，更是看了要被砍頭的禁書。你們這樣做，不啻插標賣首，哼！」

　　※※※

　　改朝換代的第一個特徵，便是地名的改變，前朝的南京，改為江南省。以後，又劃分為江蘇、安徽兩省。

　　江蘇的省會，就是江寧府，這裏也就成了治理江南的政治中心。

　　自從甲申國變迄今，已過了漫長的九十八年。幾十年的生養，江寧最大的變化是人了增加了整整十倍，髒亂也增加了十倍。

　　富人比往昔更富，窮人比往昔更窮。新增的暴發戶和特權人物，大多是與當時權貴沾上邊的新貴。

　　出三山門向西走，沿莫愁湖西行，五六里外便是外城西郊的江東門。這一帶，除開莫愁湖附近的徐家產業外，便是一些種果菜的人家。西南角一帶，便是荒草萋萋的白鷺州。

　　這裏的生活環境，與三山門內的人家，簡直不能比，在生活上，城外的人是貧乏的、困苦的。但在精神上，他們都是悠閒的、豐裕的。這裏的農產品，皆從三山門進城銷售。城門旁的下水門，就是秦淮河城西的出口，出門北流經過石頭城，流入大江。門內經過城內的十五六里流程，就是天下聞名的秦淮風月勝境。

　　這段河流自從康熙十一年，因水患而關閉上水門，（通濟門旁）只留一孔通水之後，便逐漸成了一條大臭水溝，但水流不太暢，畫舫璿宮反而更多更華麗了。

　　江東門只是一座象徵性的門樓，堆起一道土堤權作城牆，附近住了三五十戶人家。東面里餘南首，是本地頗有名氣的王家桃園。

　　當然，這位桃園的主人王伯權，並不是往昔王榭名門的王家後裔，他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老農，既沒有財富，也沒有地位，只是一個安享餘年的樂天派老人。

　　但他的兒子，二十五六歲還沒娶妻的王國華，卻是對面江心洲魚戶的頭兒。那一帶的漁戶，以好勇鬥狠著稱，連活躍在大江的水賊，也不敢在江心洲附近作案。至於城內秦淮河風月場中的保鏢、痞棍、流氓，天膽也不敢闖到城外來。

　　莫愁湖中山王的子孫呢？勝棋樓內大概還有一兩個姓徐的人，共他早就煙消雲散了，在大明皇朝未倒坍之前便成破落戶。城內的中山王府，已不知換了多少主人。何止是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簡直是物換星移衰草腐，斷棟殘垣夕陽暮。

　　一個漁戶頭兒算不了什麼，江心洲其實漁戶僅有一二十家。像這種小人物，平凡得令人不屑提及，在那些滿朝新貴中，沒有人聽說過這號人物。

　　在巡檢們的心目中，王國華卻是並不怎麼討厭，也並不怎麼受歡迎的小人物，大事不犯小事不斷，不值得在他身上費工夫。

　　辰牌初正之間，小舟航在斗門橋南。這是他代步用的小舟，不是風月小舫。舟插入兩艘畫舫中間靠上堤岸，畫舫內寂靜無聲，門窗緊團，這是過夜生活的人正常的現象。

　　王國華穿一件短青外襖，青油油的大辮子盤在頭頂上。腰帶盤了三匝，在腰右繫了一個蝴蝶結，下端帶尾可以作汗巾使用。

　　他的身材並不顯得特別粗，但手長腳長，肩寬腰圓，粗眉大眼，上唇剪了短短的小八字鬍。

第二章　江邊奇英

　　他與魚牙子魏老六踏上堤岸，扭頭向操舟的大漢說：「老三，等我半個時辰，你可以到前面徐店子裏喝杯茶，別生事，知道嗎？」

　　老三一面繫索，一面說：「頭兒，放心啦，一大早街上鬼都沒有幾個，想生事也生不起來哪！」

　　街對面便是小有名氣的春風如意樓，規格據說是仿前朝秦淮十六樓的型式建造，酒菜貴得驚人，也十分精美，三間門面，後面有雅緻的客廂。當華燈初上時，這裏座無虛席，笙歌令人沉醉。

　　門口，兩個青衣大漢抱肘屹立，兩雙怪眼狠盯著他。

　　他領先便走，哈哈一笑說：「你兩個扮門神，可嚇不倒我這小鬼，瞪什麼？」

　　「小王，你給我小心些，鄭頭很不高興呢。」右首的大漢說。

　　店堂空蕩蕩，店伙大概還沒起床呢。一位小後生神秘地向他兩招手，領他們登樓，進入一門廂房，然後悄悄帶上房門退走。

　　桌旁坐著三個人：負責鎮淮橋以西一帶治安的鄭捕頭鄭雄。三山門城廂一帶的吳巡捕吳起，和一個穿青袍國字臉膛的大漢。

　　「喲！兩位菩薩都在。」他在下首落坐，泰然自若不在乎地說：「不會是找我來喝酒的吧？魏老六十萬火急把我從魚市硬拖來應卯，我犯法了嗎？」

　　魚牙子魏老六有點神不守舍，在另一張凳拘束地坐下。

　　「不要耍嘴皮子逞能。」鄭捕頭不悅地說：「找你來當然有事，犯沒犯法也由不了你。」

　　「對，對，完全對。」他嘲弄地說：「我摘了那一個混球的腦袋，你高興起來可以說我正當防衛，幹得好。要是不高興嘛，我吐口痰你也可以治我一個大不敬之罪，打四十板屁股坐三天牢，還算是法外施仁從輕發落呢。」

　　「不許胡鬧！」吳巡捕作色叱喝。

　　他的住處是吳巡捕的管轄區，不怕官只怕管，他當然得賣吳巡捕三分賬。

　　「好，遵命。」他嬉皮笑臉地說：「老天爺，到底把我從十幾里外拖來，就是為了我叫我不要胡鬧嗎？光棍眼中揉沙子，你們就開門見山敞開來說吧，雖然這裏開門只能見到粉頭。」

　　「不可無禮。」鄭捕頭無可奈何地說：「我替你引見，見過和州的蔡巡檢。」

　　巡捕不是官，巡檢卻是正式的起碼官，地位當然高一級。他不在乎對方是不是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蔡大人，你好。」他淡淡一笑：「算起來該是鄰居，小的那些漁戶，有時會到貴地江面打漁，請多照顧。」

　　「好說好說。」蔡巡檢居然相當客氣：「蔡某這次前來貴地，特地請鄭巡捕將你送來會晤。」

　　「蔡大人客氣，不敢當請字，但不知……」

　　「我知道你對和州至貴地這段江面很熟，所以專誠前來請教。」

　　「小的不勝榮幸。」

　　「十天前，敝地烏江鎮江面，出了一件劫船殺人越貨血案，已查出是賊首劉倫所為。劉賊有個姘婦住在對岸的江浦縣，很可能逃到這一帶潛伏。你對這一帶熟悉，所以請你提供那夥水賊可能潛伏藏匿處所有的線索。」

　　「蔡大人何不去找南捕通判陳大人？府南匪情他瞭若指掌。如果想查燕子磯以東的線索，可找北捕通判朱大人。」他一口氣明顯的拒絕對方的請求：「鄭捕頭是知道的，小的從不與水賊打交道，有賊的地方就有是非，我可不願鄭捕頭和吳爺天天上我那兒去找麻煩。很抱歉，小的真不知道劉倫藏匿的地方，真的。」

　　「國華。」鄭捕頭拍拍他的肩膀親熱地說：「你就別在我面前耍花槍了，你明知道咱們南、北兩位通判，連他們衙門裏有幾個人都不清楚。蔡大人是我的好朋友，沖兄弟薄面，幫幫忙好不好？我知道你行。」

　　「這樣吧，我可以給你一點線索。」他點點頭道：「被劫的人是何來路？」

　　「和州的和戶殷實人家，得罪了州城的周舉人周爺子，不得已遷居避禍。」蔡巡檢怒形於色地說：「船發當天便遭了橫禍，一家六口無一倖存，四位船夫三死一重傷，重傷的跳水逃得性命報案。這是買通盜賊屠殺仇家的惡毒陰謀。周舉人本來就是一個魚肉鄉里的狗東西。」

　　「你無奈他何？」蔡巡檢苦笑：「官紳狼狽為奸，我一個小小巡檢算得了什麼？所以我發誓要活捉劉賊，這樣才能要那個周舉人下十八層地獄，幫我，老弟。」

　　「鄭頭，你認識雍老雄？」他向鄭捕頭問。

　　「你是說高橋門的雍老雄？」鄭捕頭反問。

　　「對。」

　　「那小痞棍前天才出獄，酗酒打架傷人關了七天。」

　　「所以你們才不注意他。」他笑笑說：「下午帶三二十個人，帶弓箭，先圍上再破門，堵死那後院的地盤，不要讓他知道，回去好好準備吧。」

　　「謝謝你，老弟，在下深領盛情。」蔡巡檢拳為禮：「老弟下次漁船到和州，千萬抽空賞光到我那兒喝兩杯，在下潔樽以待。」

　　「謝謝，有空一定去叨擾大人一頓酒食。」他喝乾了杯中茶，向門伸手：「諸位公忙，請吧。小的不能和你們走在一起，免惹是非。」

　　送走了三位公人和魚牙子，他側耳凝神傾聽片刻，眼中冷電一閃即逝，悄然站起，無聲無息地開門外出。

　　走道空闃無人，右鄰的廂房靜悄悄，房門緊閉。

　　他貼在鄰房的門旁，片刻，房門一寸寸地拉開。

　　他的右手，按上了房門，輕輕一推。

　　房門像被萬斤重物所撞，兇猛地內移，他一閃而入。

　　一名青衣大漢，撞昏在房中央。

　　他掩上房門，俯身伸手在大漢光溜溜的天靈蓋上按了一掌，出房帶上門走門了。自始至終，除了房門撞中大漢發出一聲悶響外，乾淨俐落不著痕跡。

　　出了店，他向左首不遠處老徐的徐家茶肆眺望。街上有不少行人，徐家茶肆門口人聲嘈雜。

　　他腳下一緊，排開人叢進入店堂，一名店伙叫：「王小哥，快到上面去，李三哥被人打慘了。」

　　他三腳兩步奔上梯口，跨入樓門，便看到划船的老三，被兩名大漢左右夾住，讓另兩名大漢痛打，拳頭打在胸膛上如擊敗革，李老三口鼻流血，快昏過去了。

　　四大漢看到了他，一個欣然叫：「好哇，你也來了，今天讓你快活快活。」

　　兩名大漢左右齊上，餓虎撲羊勢若奔牛。

　　他冷哼一聲，大步搶入，雙手左右一分，兩大漢狂叫一聲，向左右飛跌。

　　挾住李老三的兩個人，丟下李老三，一個抄起一張長凳，砰一聲掃在他的左脅腰，力道兇猛。

　　他被擊退了三四步，身形踉踉，另一名大漢乘機撲到，一拳搗在他的小腹上。

　　按理，那一長凳足以打斷一個人的腰桿，這一拳也可能令內腑崩裂。但他並未倒下，左手一伸，便抓住正攻出第二拳那位大漢的髮辮根，向下一掀，右膝上抬，卟一聲撞在大漢的下顎上。

　　嗯一聲悶叫，大漢仰面便倒。

　　使凳的大漢追到，卻被同伴後倒的身軀所擋住，沒料到國華仍能靈活地從同伴身側切入，腳下一虛，被國華伸來的左腳，鉤住了右腳後跟，死抓住長凳仰面便倒。

　　先前被撥飛的兩名大漢已經爬起來了，立即撲上，三個人拳來腳往，打成一團。

　　下顎被膝蓋撞中的人，滿口流血爬不起來了。

　　被腳鉤倒的大漢，右踝骨脫了臼，雖然能站起，但已無法加入群毆了。

　　兩打一，拳腳交加亂成一團，你來我往瘋子般一記還一記，一拳一著肉相當驚人。

　　四周的五六名店伙，既不喝采也不助威，看得正有勁。

　　如果四大漢不是先倒了兩個，四打一國華必吃虧。

　　樓梯一陣響，奔上兩個體面的中年人，一個迅速插入，大喝一聲雙手一分。

　　纏鬥中的三個人，分向三方暴退。

　　「住手！」中年人大喝：「你們在搞什麼！」

　　國華扶起李老三，抹掉額上的大汗，向中年人說：「神拳怪掌張五爺，四打一，很好很好，咱們走著瞧，有種的城外見，今天在下栽了。」

　　四打一，四大漢有兩個受傷，他也有一個人被打得臉孔走了樣，誰也沒佔便宜。

　　「等一等。」神掌怪拳張五爺攔住了他：「人不能不講理，我要問清楚是誰惹的事。如果我的人錯了，我向你賠禮賠醫藥費……」

　　「四打一，誰錯了你心裏明白。」他搶著說：「咱們後會有期，那兒見那兒算。」

　　他扶了李老三，奪門而走。

　　※※※

　　茶肆門口，滿天花雨背手而立，目送國華摻扶著李老三走向泊舟處。在這裏，這位江湖怪傑是個陌生人。

　　「這些潑皮，真是無可救藥。」身旁一位中年人搖頭嘆息，似有無窮感慨。

　　「對，真是無可救藥。」滿天花雨深感同意：「可幸的是，殺人放火結夥造反沒有他們的份，他們只是一些無足輕重，招搖撞騙酗酒打架鬥氣尋仇的潑皮，官府對這種人，根本懶得過問。」

　　「那位神拳怪掌，可是釣魚巷一帶，鶯鶯燕燕的保護神。」中年人說：「也是個告密者。」

　　「哈哈哈……」滿天花雨狂笑，扭頭走了。

　　※※※

　　王國華的小舟離開不久，春風如意樓一陣大亂。據說，樓上出了人命，一個潑皮死在無人的空房內。

　　春風如意樓出了人命，當然與徐家茶肆的毆鬥無關。

　　小舟划出西水門，後面跟來了一艘小艇。

　　王國華停下槳，舟泊城河南岸，低聲問：「老三，支撐得住嗎？」

　　老三掙扎著站起，點點頭苦笑。

　　「頭兒，你的靈丹真是神乎其神，推拿的手法也真有鬼，還有一些隱痛而已，不要緊啦！怎麼在此地泊舟？」老三問。

　　「我回家看看，你如果你撐得住，把船划走，明天見。」

　　「放心啦！當然撐得住。」

　　「那就好。」他跳上岸，走上西行的大道。

　　這裏本來就是一條街，是士女們出城至莫愁湖遊春，至白鷺州踏青的大道。大清定鼎後不久，城外成了新遷戶的安置區，一度成為秦淮河風化區的延伸地段。湖南岸至白鷺州中山王的東府花園，成了美女如雲的風月勝境。

　　三十年前一場大火，把這一帶的繡閣妝樓燒成一片焦土，迄今依然無人前來建屋安居。王國華的父親，就是火災後不久前來買地安居的人。

　　這是一條小石子路，彎彎曲曲繞過一些池塘、溪流，兩側全是丈高的青翠蘆葦，鮮綠的楊和柳，間或可看到一二戶人家，鬼才相信這裏曾經是鶯燕爭輝的十里洋場。

　　踏上小小的半里橋，後面的人趕上了。

　　是兩個滿臉橫肉，穿了罩袍的中年人，腳下輕靈快捷，罩袍內藏有殺人傢伙。

　　「慢走！」那位長了弔客眉的中年人趕到叫：「在下有事請教。」

　　他應聲回身，驚訝地打量著兩個不速之客。

　　「有事嗎？兩位好像不是本地人。」

　　「對，外地人。小兄弟，貴姓大名呀？」

　　「小姓王，王國華。兩位是……」

　　「你在春風如意樓門口，和那兩個把門的巡捕打招呼，是不是去見三天前住進裏面的巡捕老爺？」

　　「這……」

　　「不許說謊。」中年人沉叱。

　　「是的，鄭捕頭派人找我去的。」他沉靜地承認。

　　「找你有何貴幹？」

　　「我不知道呀，我可是個本分的人，從沒與水賊往來，也不敢管官與賊的事。」

　　「你說謊。」中年人聲色俱厲：「在下已經問過店左右的人，知道你是江東門的潑皮，江心洲漁戶的頭兒，蔡巡檢找你，你一定知道一些什麼風聲。哼！你如果不合作，在下要你生死兩難。」

　　「哦！你認識蔡巡檢。」他恍然大悟：「這麼說來，你是和洲江面劫船殺人滅口的賊人之一了。」

　　「閉上你的臭嘴！」

　　「其他的人，必然仍然躲在雍老雄家的後院地窯裏囉。躲在蔡巡檢鄰房作眼線的人，也是你的同黨了。」

　　「咦！你……你知道得很多。」

　　「對，知道得很多。你，你是揚州的三孽蛟之一的鬧海蛟程開，滿手血腥搶劫從不留活口的無恥水賊。在下最瞧不起你們這種不講道義的血腥孽者，所以假手官府之力要你們的老命。血手劉倫很了得，但絕難在二十把強弓下保全老命。我正擔心你可能漏網，沒料到你卻送上門來了。」

　　「咦！你怎知道在下的名號？怎知道咱們作案的事？」鬧海蛟變色問，手探入罩袍內：「好傢伙，你一個腳不出鄉的漁夫，竟然比老江湖更精明，消息更靈通，絕不是什麼打漁的潑皮，閣下，亮名號。」

　　「在下真姓王，名國華。」他陰陰一笑：「在下引你們來，主要是此地四野無人，河下淤泥深有兩丈，屍體沉下去，一年半載就了無痕跡，沒有人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正如你們屠殺和州逃命的那一家可憐蟲一樣死無對證。閣下，你兩人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鬧海蛟疑問道。

　　「還來得及向上蒼禱告，懺悔你們一生所作的人神共憤的罪孽。」他站得筆直，似乎毫無戒心：「你行劫殺人，與我無關，但為了土豪劣紳幾個血腥錢，而昧著良心殘殺無辜，你得死！即使蔡巡檢不來找你們，這兩天我也會去找你們的，昨晚在下派至和州查底細的人回來了，在下已經完全知道血案的底細。」

　　「哈哈哈！」鬧海蛟仰天狂笑，笑完又說：「我鬧海蛟橫行大江南北三十年，護手鉤下從沒碰上敵手，早年的宇內五傑名震江湖，號稱武林十大高手之五，也在程某手下討不了好。哈哈！你一個鄉野蠢漁夫，居然敢說出這種大話來，真是不知死活。」

　　「我知道你很了得，你的龜甲功刀劍不傷，禁得起千斤巨鎚撞擊，雙手可生裂鯨蛟，在水下雙手可覆五百斛巨舟，真了得，名列三孽蛟之首。」

　　「看來，在下的一切底細你全都知道了，在下豈能輕視你？只好亮兵刀斃你囉。」鬧海蛟鄭重地說，手一伸，手中多了一把一尺八寸的青藍色、冷芒似電的短護手鉤。

　　這種鉤構造相當特殊，前面有寸半鋒尖，鉤的弧度甚大，可當作鉤木料的手色，沒開內刃，所以不會割裂鉤住人物。護手成覆碗形，可完全護住手部，重量不輕。

　　另一名中年人，也撤出一把窄鋒匕首。

　　「你那護手鉤鉤柄內，藏了一枚扁魚梭。」他緊了緊腰帶：「在水中可彈出八尺，陸上可擊中三丈外的人，你人陰毒，暗器也陰毒……」

　　話未完，鬧海蛟突然出其不意揮鉤疾進，鉤尖快逾電閃，「靈蛇吐信」當胸便點，直指心坎要害，認位奇準，算準了必可一擊斃命。

　　他仰面便倒，神乎其神，背未著地，右靴尖已踢中鬧海蛟的右手脈門。

　　手鉤脫手而飛，飛上半天，掉入河心去了。

　　這瞬間，使匕首的中年人從側方超越撲到，匕首下扎，要他的老命。

　　他躺在地上，虎腰一扭，匕首扎空，他的左手竟然扣住了對方握匕的手往下一帶，右手起處，奇準地扣住了對方的咽喉一扣一帶掀，將對方掀倒，自己也一滾而起，靈活萬分快速絕倫。

　　鬧海蛟恰好撲到，短兵相接。

　　「噗噗噗！」三記重掌結實地劈中他的左右頸根。

　　鬧海蛟雙手有千斤力道，而且練了龜甲功，這三掌下去，磨盤大石也會被劈開。

　　他卻屹立如山，甚至連身軀也不曾撼動。

　　「我在試你的掌力。」他裂嘴一笑：「聽說你一掌可以劈斷尺二徑粗的桅桿，唔！你沒唬人，真可劈斷尺二徑的桅桿。」

　　鬧海蛟臉色灰敗，如見鬼魅般往後退。

　　「你……你是鐵……鐵打的？你……你到……到底是……是誰？」

　　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張方紙，展開後，是一張賣魚的收據。他雙手靈巧地一陣撕拉，頃刻便撕出一個圖案，迎風向對方一亮。

　　是一頭尖頭大尾，尖耳，長了一雙翅膀的狐狸，居然神似，一看就知道是狐狸，不是貓犬。

　　「飛天狐……」鬧海蛟用不似人聲的嗓音號。

　　他撕碎飛狐圖案，虎目中冷電乍現，冷冷一笑，向前舉步接近。

　　最近十年來，江湖出現了一位最神秘，最不可思議的神奇怪傑，官府的檔案中，稱之為神秘江洋大盜飛天狐。

　　這人專劫為富不仁的豪紳，和暴虐貪贓枉法的漢滿官吏，但傷人而不殺人，殺人則絕不劫財。

　　作案的地方，散佈在大河兩岸與山東京師一帶，甚至偶爾遠及奉天。

　　每年，他作案兩至三次。在作案的現場，他照例留下他的信記，一隻紙剪的飛狐，或刻在壁上的飛狐圖案。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十年來，沒聽說有誰見過這位江洋大盜的真面目。

　　據受害的人說，那是一個臉黑如鬼不易看到來去的人，臉形像狐也像犬，反正不像是人。

　　江湖朋友也熟知這位怪傑，有不少橫行霸道的武林梟雄，不明不白地死去或受傷，屍體照例留下一隻紙剪飛狐或手刻的圖案。

　　因此，一些心中有鬼的大豪，把飛天狐視作洪水猛獸，也恨之如骨，把他看成瘟神厲鬼。

　　至於那些真正的武林正義之士，從沒受到飛天狐的騷擾。

　　因此，有人認為他必定是某一位武林奇俠，掩去本來面目替天行道，以致當今一些藝臻化境的武林高手名宿，不斷受到官府的調查、訊問，也不時受到黑道大豪的試探、懷疑，弄得不勝其煩，有苦說不出。

　　尤其是武當高弟，以輕功享譽江湖的飛燕俞飛，整整被官府派人監視了五年之久，幾乎連他與妻子上床也難逃監視者的耳目。

　　據傳說，雍正大帝在世期間，曾派了不少血滴子搜尋他的下落，最後不得不放棄追尋。

　　鬧海蛟知道跑不了，跑不了只好拼命，一咬牙，不退了，等飛天狐來至切近，大喝一聲，「黑虎偷心」奮全力一拳搗出，力道如山，鐵拳如電。

　　飛天狐上盤手一翻一抖，鬧海蛟狂叫一聲，砰一聲大震，前空翻背部著地，摔了個眼冒金星，天昏地黑，氣散功消，渾身的骨頭像被摔散了。

　　已沒有爬的機會了，頂門挨了一腳，手腳一陣痙攣，慢慢停止了呼吸。

　　※※※

　　次日傍晚時分，龍江關南面的挹江門。

　　挹江門與江東門，都是從前外城的城門。

　　外城已經廢了一兩百年，但仍可看到過去璀璨輝煌的遺痕。

　　這裏，是一處小市集，一條小街連結著儀鳳門與龍江關的大街。這裏，正是三教九流伸張獵爪的獵食場。

　　兒子長大了，有他自己的天下。王國華平時很少回家，大多數時間皆留在江心州的漁船上。

　　要是漁船不遠走上下江，他會經常到此地來消遣，這裏有他的朋友，水陸朋友都有。

　　永樂居，是這條小街頗有名氣的小食店，店裏不但有上好的竹葉青和花雕，更有來自徐沛的高粱，酒徒們趨之若鶩，酒酣耳熱之際，難免不時發生一些小麻煩。

　　好在永樂居的前面有座大廣場，南首也有一座夜間可設茶座的大院子，有麻煩可在這兩處地方解決。

　　店堂二十餘張桌面，已有九成座。王國華與三位壯實的大漢子，佔了近南窗的一副座頭，杯盤狼藉，都有了六七分酒意。

　　上首敞開胸襟的露胸大漢，是龍江關有名的拼命三郎楊興，以粗獷大膽悍勇著名的地棍頭兒。

　　這位仁兄由於頭髮長得稀稀疏疏，而且天生的禿額，前面不用剃十分方便。但後腦殼髮少稀薄，起辮來真是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編成一根小小的豬尾巴，的確令人忍不住掩口而笑。

　　如果有人不識相敢當面笑給他看，將是一場災禍。

　　「小兄弟，你聽說過南郊高橋鎮的事嗎？」拼命三郎向國華問，順手將一尾鳳尾蝦丟入血盆大口中：「昨天下午的事。」

　　「不知道，什麼事？鬧瘟疫嗎？」他裝糊塗、自己斟酒：「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楊三哥，聽說趙東主上次賺了一二千兩銀子，發了大財，沒錯吧？」

　　「沒錯。」拼命三郎果然忘了自己的話題：「老實說，如果有海舶，我也想跑通州、海門，海產可賺三倍利。」頭往國華耳邊一靠，語音放低：「裝是百十斗白土，一輩子吃用不盡了。怎麼，有興趣？」

　　白土，指鹽，南通至年輕城一帶海岸出產的鹽，俗稱淮鹽或吳鹽，是煮出來的，因為海水淡，曬不出鹽來。

　　煮出來的鹽細小，晶瑩，潔白，是全國品質最佳的鹽，在私鹽販子口中，稱白土，價格比粗鹽貴一倍以上。

　　「沒興趣，風險太大，而且我外行。」他一口拒絕：「海禁已開，我想出海見識見識。」

　　「這個……」

　　「過些日子，我想去找趙東主談談，問問有關出海的事，能出海開開眼界，不虛此生。」

　　「這麼說來，你又將有一段時間離開金陵了。」拼命三郎拍拍他的肩膀：「你年輕，真該多到外面闖蕩的。兄弟，說真的，你也不小了，怎麼一直就拒絕成家？再替你引見一位吃水飯的朋友，他有一位白白淨淨的閨女，有意思嗎？」

　　「算了，三哥。」他苦笑：「你知道，我這種人出生入死風裏來浪裏去的人，誰知道哪一天會被龍王爺召去做駙馬，到頭來害了人家的大閨女，那是極不公平的事。」

　　「你才算了吧。江上風險，難道你就不知道改行？你老爹那座桃園，光算地也值上三兩千銀子，你不能放下魚叉掄鋤頭？我知道你是個孝子，可是我就不明白你為何不回家守在你爹膝下，娶個老婆替你爹添幾個孫兒女。」拼命三郎說得相當誠懇：「你不能學我，你那幾手花拳繡腿，學亡命也絕不可能出人頭地，這樣下去終非了局，兄弟。」

　　「三哥，我會記住你的話。」他動情地說，大拇指往肩後一指：「認得那位仁兄嗎？眼生得很？」

　　角落那一桌，大馬金刀坐著一個大牯牛似的中年大漢，一手握了酒碗，一手抓了一條鴨腿，大口酒大口肉，吃得津津有味旁若無人。

　　「早幾天來的水客，住在高陞客棧。」拼命三郎掃了一眼說：「有兩個鬼鬼祟祟的同伴，好像叫曹申。我正在留意他，猜想可能是上江來的江湖人物，而且不是等閒之輩，但看不出成名人物的風標氣概。」

　　「不要去招惹這些闖道的人，三哥。」他喝乾了杯中酒推箸而起：「天色不早，我得走了，晚上恐怕還要出去幹活。」

　　※※※

　　小碼頭在南街盡頭，一出柵口便是土堤，十餘艘小艇靜靜地繫在碼頭上。

　　天剛黑，碼頭靜悄悄，小河渾濁的水流過鎮西，匯入遼闊奔騰的大江。

　　走近自己的小艇，他怔住了，艇中段隆重起一個黑暗的物體，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喂！你在做什麼？」他大聲問。

　　原來是一個人，蜷縮在舟中縮成一團，聽到他的叫聲，蠕動了幾下伏得更低，無聲無息。

　　這種作為交通船的小艇，沒設有艙蓬。附近數十里溪河縱橫交錯，以船代步最為方便，所以這種艇為數甚多。

　　鎮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正向柵口奔跑。

　　他跨下小艇，俯身伸手便抓，手觸及包頭的布帕。

　　「哎呀……」蜷伏的人驚叫。

　　他一驚，趕忙縮手。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雖則驚惶尖銳，但仍然銳耳。

　　「你怎麼啦？」他訝然問。

　　他看到對方抬起的臉龐了，雖然天太黑看不清面貌，但白白的肌膚已說明了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請……請帶……帶我離開這裏……」女人用顫抖的聲音哀求。

　　「為什麼？」他察看繫索和擱著的槳：「你想偷我的船，索結幾乎被你解開了，而且好像會架槳。」

　　「求求你……」

　　「你有了困難？你要到何處去？」

　　「只要離……離開這裏……」

　　岸上，突然傳來打雷似的叫聲：「你哪裏都不能去，賤人，你還不給我爬上來？」

　　「我……我不！我……」女人驚惶地尖叫。

　　岸上有兩個魁梧的人影，一個哼了一聲，走近舉步要下船。

　　國華伸手虛攔，阻止對方下船。

　　「且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問。

　　「不關你的事，不然，你將因拐帶的罪名坐牢。」那人粗聲粗氣地說：「那是在下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來的奴婢，這是她第二次逃跑了，饒她不得。」

　　「他撒謊！」女人尖叫：「我是從池州到金陵來投親的，在客船上被他們拐至另一艘船上，帶來此地軟禁。他們還有一個土匪似的畜生，打得我好苦，說要把我賣到什麼樓。」

　　「胡說八道！」那人怒罵：「賤人，你的賣身契還在曹爺手上。你知道逃奴該受的懲罰嗎？哼！」

　　「你們各說各有理。」他搖頭苦笑：「姑娘，你跟他們走吧。如果你真是被他們擄來的，到前在有人的地方再大叫救命，必定有街坊里正替你主持公道的，在這裏無法解決問題，我陪你走一趟好不好？」

　　曹爺，他想起在食店中，拼命三郎所說的曹申。

　　「這……」女人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掙扎著站起。

　　他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面貌，瓜子臉，白白淨淨的，輪廓分明，好秀麗的年輕小姑娘。

　　姑娘雙手緊抱住懷中的小包裹，戰慄著舉步。他忍不住伸手相扶，挽著姑娘的背部踏上碼頭。

　　「爺……爺臺，該……該叫救命了嗎？」姑娘畏縮地問，拼命往懷裏躲，躲避虎視眈眈的兩個大漢。

　　「還早呢。」他溫言相慰：「不要怕，到了鎮上聽我招呼，我就領人到孫保正家裏走一趟。」

　　「謝謝大爺……」姑娘無限感激地道謝。

　　「你是本地人？」大漢問：「所以你知道孫保正……」

　　話未完，砰一聲響，大漢一拳搗在他的左助下。

　　先動手的人，必定是情急理虧的一方。

　　大漢這一拳，暴露了自己的弱點。

　　「噗！」他順勢一肘撞在大漢的右肩窩上。

　　大漢禁不得重擊，連退了三步。

　　另一名大漢及時撲到，長拳攻門面，短衝拳攻小腹，發瘋似的連攻八拳之多，拳風虎虎，力道如山。

　　他推開小姑娘，雙盤手上撥下挑，雙腳不離原地立地生根，奇快地拆散了對方狂風暴雨似的八記重拳，最後抓住好機會回敬，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根上，把大漢劈得踉蹌倒退四五步，幾乎失足跌倒。

　　另一名大漢到了，拳出「猛虎出山」，勁道加重了兩倍，內勁渾雄已極，真力直貫內腑。

　　他必須保護小姑娘，因此不能退，立穩馬步從容應付，見招化招不時還以顏色，剎那間的接觸，擊中大漢三拳兩掌之多，瓦解了大漢一切狂野的攻勢。

　　他感到有點不對，兩大漢似乎禁受得起重掌的打擊，攻擊的勁道愈來愈重，不像是闖江湖的騙棍潑皮呢。

　　這可把他難住了，如果不掏出真才實學，想勝這兩個傢伙勢難如願。可是，此時此地，他絕不能暴露自己身懷絕學的任何形跡。

　　他一咬牙，將手腳略為放快些，出招的勁道不再增加，全憑技巧與對方周旋。

　　攻招的拳掌一加快，兩大漢便有點支持不住了，他指東打西攻偏門，避實擊虛記記搶攻要害，把快攻的要訣發揮得淋漓盡致，佔了絕對優勢。

　　兩大漢此仆彼起，氣息漸粗，有點轉動不靈了。最後一聲冷叱，已先後被擊倒六次的一名大漢，右腿彎被他一腳掃中，第七次倒地，砰然有聲像是倒了一座山。

　　接著，他切入加一名大漢的左側，左肘起處，噗一聲正中脅肋，扭身又是一拳，重重地擊在對方的左耳門上，力道奇重。

　　大漢倒了，先前被擊倒的大漢還未完全站穩，又被他一腳踢翻在地，兩個人都起不來了。

　　他扭頭一看，小姑娘失了蹤。

　　小姑娘絕不會沿堤岸向郊外跑，必定是逃入鎮內了。他丟下兩大漢，奔入柵門。

　　夜市剛張，鎮上熱鬧得很，從龍江關碼頭來尋樂的水客多得很，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到何處去找一個驚弓之鳥？他心中暗暗叫苦。

　　他失望地回到碼頭，兩個大漢已經不見了。最後，他去找拼命三郎，得到消息是：那叫曹申的三個人已經走了。

　　據店家提供的消息，三個傢伙的確在北面的鴻興客棧，只要了一間上房，由一名婦人領著一位村姑投宿，早上女人已平白失了蹤。

　　※※※

　　次日一早，他出現在聚寶門外的老店馬祥興的店堂中。

　　這家古老的清真館，東主已經不是三百餘年前的馬祥興後裔所經營，但聲譽依然不衰，名菜美人肝依然名傳遐邇。

　　馬祥興的店面十分廣闊，門外綠野蔥蘢，令人心曠神恰。一大早，店堂中冷清清，卻有一桌三個人興高采烈的吃早點。

　　他大踏步進入店堂，安坐在上首的神拳怪掌張五爺臉色一變，沉聲道：「小兄弟，你知道你不該來嗎？」

　　「我知道。」他拖出長凳在下首落坐：「這是你五爺的地盤，你這兩位保鏢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向你討公道，絕對討不了好。」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不是來向你討公道的，反正來日方長，我會慢慢把你那些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一一擺平的，我不急。」他泰然自若地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用的手段一定絕對公平。」

　　「小兄弟，冤家直解不宜結。」神拳怪掌居然對他相當客氣：「弟兄們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本來是平常的事，好在沒出人命，道個歉意思意思也就算了，何必結冤家彼此傷了和氣？小兄弟……」

　　「這樣吧，給我一點消息，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好了，五爺意下如何？」

　　「這……好，一言為定，你要知道的是……」

　　「五爺可認識一個曹申的上江人？」

　　「聽說過，哦！你問他……」

　　「這人目下在何處？他還有幾個男女手下。」

　　「可能已經走了。」神拳怪掌說：「前天他來菡香館找簪玉老六，說好了留下一位叫柳依依的十六歲小姑娘，身價是八十兩銀子。但當天人並未送來，昨晚午夜時分方將人送到，拿了銀子就走啦！」

　　「那位小姑娘昨晚出堂會了？」

　　「別外行啦！小兄弟。」神拳怪掌笑道：「簪玉老六可是秦淮處首屈一指的老妖狐，她那一套可是中規中矩的呢。今早聽人說，那位小姑娘出落得國色天香。據簪玉老六說，她保證在一年半載之後，柳姑娘將壓下上一代的秦淮四大名花。也許，她將是另一個傾國傾城的陳圓圓。」

　　「聽說她也會舞文弄墨。」一名保鏢邪笑著說：「簪玉老六已決定替她取名為柳香君。也許會有另一位才子，替他寫一本元曲續桃花扇呢！哈哈……」

　　「小兄弟，你怎知曹申的事？」神拳怪掌問。

　　「是有關前天下午高橋鎮雍老雄的事。」他泰然地說：「我碰上了鬧海蛟。」

　　「鬧海蛟程開！」神拳怪掌幾乎跳了起來，臉色大變：「他……他他……」

　　「他是血手劉倫的撐腰人，漏了網。」

　　「你……你是怎……怎麼碰上他的？」

　　「在龍江關碼頭。那個什麼柳依依，是他手下一位弟兄的遠親。他揪住在下的辮子，惡狠狠地要在下給你傳口信。」

　　「給我傳口信？這……」

　　「對。他說，他這就回去召集弟兄，明火執仗大鬧金陵城。假使你五爺膽敢不將柳依依釋放的話，秦淮河將成為血池地獄。」

　　「我的天！」神拳怪掌虛脫地叫。

　　「不要叫天，天老爺幫不上你的忙，除非你能說動簪玉老六，釋放柳姑娘撕破賣身契恢復她的自由。我要的消息已經知道了，口信也傳到了，告辭。」

　　「請等一等……」

　　「不能等。」他擺擺手：「姓曹的是上江的賤王八，我正要找他，昨晚他逃離高陞客棧，再晚些便會被他漏網啦。」

　　說完，他大踏步出店，在店門外，他聽到神拳怪掌驚惶萬分地向兩個保鏢說：「快，進城去找簪玉老六，咱們的性命，全在她身上，千萬別誤事。」

　　他淡淡一笑，腳下一緊。

　　※※※

　　王家的桃園佔地甚廣，人鑽進去難辨東南西北。門前一塊廣場，兩側搭了瓜棚，屋側種了菜；養了不少犬豕雞鴨，其他全是桃樹。

　　這天近午時分，一陣犬吠，碎石子小徑出現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步入通向王家大門的小徑。

　　這位姑娘說美真美，瓜子臉，粉面桃腮，明眸皓齒，身材中等，剛發育完成的身段引人遐思。

　　穿一襲青衣布裙，花帕包住一頭如雲青絲，挽了一個小包裹，畏畏縮縮緩緩而驚惶的神色，掩不住她綽約的風華，卻令人平空生出三五分愛憐的感覺。

　　葉二叔是個花甲老人，喝退了三頭黃犬，頗感驚訝地問姑娘說：「小姑娘，別怕，狗不會咬你的，你是否迷了路？順著大路就可以走到鎮上，往東是進城的路。」

　　「老伯。」姑娘怯生生地說：「請問，這裏是不是王家桃園？」

　　「是呀，姑娘你是……」

　　「小女子姓柳，小名小依依，特地來求見王少爺。」

　　「哦！原來是找少爺的。少爺不在家，大老遠的來，姑娘進屋子裏坐坐，可以見見老太爺。」

　　「謝謝老伯。」

　　廳堂內，王老爺正與一位長工在下棋。姑娘進得堂來，經葉二叔一引見，悲從中來納頭便拜，可把老人家弄得一頭霧水。幸好慈眉善目的葉二嬸，剛好出來為老太爺的茶盞添水，趕忙將姑娘扶起。

　　「姑娘，你先坐下。」老太爺滿腹疑惑地說：「孩子，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要哭，也許老朽能替你作得了主，你是怎麼找到此地的？」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悲，將遭遇斷續續地說出。

　　她說她家祖籍河南，寄籍安徽池州，年前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不得不前來金陵投奔一門遠親。

　　遠親姓谷，早些年聽說住在利濟巷，沒料到船抵太平府泊舟，便被歹徒擄至另一艘船，帶到金陵賣入勾欄院菡香館……當然，她沒漏掉挹江門鎮南碼頭逃走被截回的故事。最後她說：「身入牢籠，小女子已是心膽俱裂肝腸寸斷，正待覓機自盡，今晨卻有了生路。鴇母將小女子喚出，當面毀了賣身契，而且給了十兩銀子，溫言領小女子離開了那地方。

　　「小女子不明就裏，鴇母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說如果無處投奔，可來江東門鎮找王家少爺。小女子花了一兩銀子，請人帶路到利濟巷去找舍親，卻毫無結果，不得已只好前來投奔令郎。」

　　「如果老朽所料不差，前天晚上救你而無結果的人，一定是小犬佈下的伏棋。

　　「這樣好了，你暫時在舍下住，老朽派人去將小犬叫回來，命他替你打聽舍親的消息，相信不久就會有結果的。」

　　「老伯成全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姑娘垂淚下拜，言談舉止赫然大家風範。

　　既然小住，柳依依自告奮勇幫著葉二嬸處理家務，做起事來十分勤快，而且下廚的手藝也令葉二嬸刮目相看。

　　她不但人生得秀麗，舉止更是溫文有禮，名叫依依，確也像依人的小鳥，不到半天工夫，一家大小連長工在內，全對這位來歷不明秀麗聰慧的小姑娘，產生無比憐惜和好感，她像一團柔和的春風，為這個缺少柔和的家，帶來了春的氣息。

　　傍晚，國華匆匆趕回，立刻進行查訪姑娘親友的行動。

第三章　掌傷猛獅

　　利濟巷早年的確有一家姓谷的人，五六年前便搬走了，鄰居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顯然，柳姑娘確是無處投奔了，在偌大的光怪陸離金陵城，一個舉目無親的十七八歲外地小姑娘，留下來的結果是不堪設想的。

　　國華心中為難，老太爺卻毫不焦急。

　　老人家十分喜愛這位善解人意，小嘴甜甜逗人憐愛的小姑娘，當然不能讓小姑娘去自謀生路。

　　但有一件事她未能獲得成功，那就是國華在家的時間有限，以往三天兩頭返家逗留一天半天的習慣，似乎有了顯著的改變，最近不但很少返家，而且來去匆匆，來了向乃父問安便又走了，不知他在忙些什麼。

　　因此，她無法抓住與國華相處在一起的機會。

　　十天過去了，據國華表示，仍在請人逐步追查利濟巷谷家的下落。

　　線索已指出各家是一位雕工的玉工，可能已遷到揚州去了。

　　目下鹽政的重心在揚州，那些被鹽養肥了的鹽政大官巨紳，都成了大富豪，人人皆花重金搜羅珍寶玉石古玩書畫，巧手玉工的出路大有前途，谷家遷至揚州極有可能，不難打聽出去向下落，要姑娘安心等待消息。

　　半月後的一個下午，國華從城裏回來，帶了一籃精緻的點心孝敬乃父，問安畢，提了一個小包裹，返回自己的臥房。

　　他返家時，姑娘正與葉二嬸在廚下收拾，還不知他已經返家。

　　房門響起剝啄聲，他一面包起剛打開的包裹，一面信口說：「誰呀，進來。」

　　平時來找他的人，要不是葉二叔，就是葉小駒。

　　門開處，進來的赫然是柳依依。她手捧雕漆托盤，裏面是四小碟姑娘精製的點心。

　　「少爺，二嬸要我送點心來。」姑娘笑盈盈地將點心安放在桌上：「跑了一大段路，少爺也許餓了。」

　　姑娘秀髮披肩，短襖布裙，不施脂粉，平常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另有一番雅緻的風韻。

　　「謝謝。」他推開包裹微笑道謝：「柳姑娘，你坐下，我有話和你談談。」

　　「少爺，我叫依依。」姑娘在一旁落坐微笑著說，頰旁綻起兩個動人的笑渦：「在府上，叫我柳姑娘我就耽不下去了。」

　　「我正要告訴你，依依。」他注視著對方：「明天，我有朋友上安慶，我已經託他把你帶到池州安頓，比在他鄉流落好得多，而且負責照顧的朋友都靠得住……」

　　「少爺，你……你要趕我走？」姑娘驚問：「在池州，我已是無親無故……」

　　「在江寧，你仍然是無親無故……」

　　「少爺，你不覺得我一個孤零零的少女，任何地方都無法生活下去嗎？」姑娘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承蒙你在火坑裏救我出生天，這半月來，老太爺慈祥和藹，二叔二嬸愛護有加，府上全家上下，沒把我當外人，我相信府上增加我一張嘴，並不比增加一個長工……」

　　「依依，你怎麼不往日後想？你……」

　　「我知道什麼叫日後。」姑娘搶著說：「我一個落難孤女，沒有日後，我已經請二嬸在老太爺面前懇求，懇求老太爺收留，為奴為婢我不計較，而且甘心情願在府上度此餘生，我知道。」她用手帕拭淚：「少爺你不喜歡我，我有自知之明……」

　　「算了算了，呵呵……」他大笑，突然伸手握住了姑娘用手帕拭淚的纖手。

　　「你……」姑娘驚愕地問：「你……你的神色不對，你……」

　　「你很不錯。」他撫著姑娘溫潤的背掌：「你們花了不少心機。當然，我得承認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短短幾天工夫，我全家上下都成了你的支持者了。告訴我，你為了什麼？」

　　「你……你在說什麼？」姑娘悚然驚問，想將手收回，但她知道不可能的事，國華的手，隨時可將她柔若無骨春筍也似的纖手捏成一團爛肉。

　　「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國華嘴角出現嘲弄的表情：「池州的信息已經傳回來了，利濟巷谷家的底細也查明了，依依，我實在查不出你有不利於我的動機和理由。也許你喜歡我，利用周密的計算來接近我。有些癡心的姑娘，主動向鍾情的郎君示愛，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可是，你我素不相識，這種可能不可能成立。」

　　「你……」

　　「你如果不坦誠告訴我，那麼，你收拾收拾。」

　　「你的意思……」

　　「我送你走，你那幾位在暗中策劃的人，我不處罰他們，因為我已經查了他們對我並沒有歹毒的意圖。」他苦笑：「你做得很成功。我承認，你所用的手段，確是別開生面。多少年家父的確也感到寂寞，在朋友面前，經常為了未能早日含飴弄孫而抱怨發發牢騷，他老人家的確很喜歡你，所以並不怪你。」他放了姑娘的手：「你冒了很大的風險，萬一神拳怪掌與簪玉老六不賣鬧海蛟的賬，你想離開菡香館，恐怕難以登天。不要認為你的身手不凡，但簪玉老六只要在你的飲食中動動手腳，你心定會甘心情願做她的搖錢樹了，三貞九烈的女人，也會變成風月場中的艷姬名花。」

　　「這個……」姑娘的臉變得似紙般蒼白。

　　「太過自信的人，難免會失敗的，收拾收拾吧，我送你離開。」

　　「少爺，有困難向你求助，你能答應我嗎？」姑娘莊嚴地問：「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為了接近你，我已將名節、生死，皆置於度外，失敗了我真的不甘心。」

　　「先說說看，誰授意你來找我的？」

　　「這……你如果不應允，我抱歉，不能說。」

　　「我不是一個輕於言諾的人，也沒有應允幫助人的習慣。」他的手搭上了姑娘的肩膊，扣住了肩井穴：「如果我堅持要你說了指使人，你也不說。」

　　「是的，除了要我死，你無法逼我說出來。」姑娘凜然地說，已知道反抗無益，也就不作反抗的意圖：「我沒有什麼好收拾的，這就動身嗎？」

　　「是的，這就走。」他搖搖頭放手：「希望你們盡快離開江寧，離開了就不要回來，明白我的意思？」

　　「我們不會回來了。」姑娘揉揉肩膀，淒然嘆道：「我們的事忙著呢。這次在府上浪費了不少光陰，很不值得，對你我雙方來說，都是無謂的損失。」

　　「你們有什麼損失？」他惑然問。

　　「那天晚上你雖然擊敗了我們那兩位同伴，但勝得十分勉強。不客氣地說，你的身手僅能聊算武林二流人物，距一流還有一大段距離。

　　「我們要求助的人，一流還派不上用場，必須要超群的、智勇雙全的、絕倫的高手。」

　　「因此，我們本來打算放棄的，但……也許我在暗中偵察你的幾天中，被鬼迷似的對你……算了，總之，我們仍然毅然進行，失敗了我不怨天尤人。走吧。」姑娘說完，掩面轉身奔出。

　　※※※

　　三更天，聚寶門外的金陵客棧。

　　上房內，燈火通明，桌旁與床沿坐滿了人。

　　上首是滿天花雨，其他的人有高文瑋、柳依依，一位中年婦人，一位老婆婆，四位中年大漢，和叫曹申的人。

　　滿天花雨不住苦笑，低聲說：「柳姑娘，不是我說你，你不該在王國華身上下工夫的，該向他的父親身上打主意，他是個孝子，他父親的話他不敢不聽……」

　　「江伯伯，沒有用的。」姑娘黯然接口：「他的消息極為靈通，恐怕當天就派人分頭查我的底了。王老伯再急於抱孫，也不會逼兒子娶一個來意難測的人做媳婦。而且，我很擔心……」

　　「擔心什麼？」高文瑋問：「依依，你認為……」

　　「他已經知道你們的底細下落，如果他不甘心……」

　　房外本來有一個人把守，但卻無緣無故在廊下睡著了。

　　房門悄然而開，有人說：「依依，你猜得不錯，我是不甘心，至少得看看計算我的人的本來面目。」

　　眾人大吃一驚，愣住了。

　　王國華緩步入房，隨手掩上房門，泰然自若神色悠閒。

　　房中曹申的人站得最近，突然邁出一步，掌出如「吳剛伐桂」全力劈出，整個手掌朱紅如血，似乎突然間漲大了一倍。

　　空間裏，隱約的浮動著淡淡的血腥味，在右掌劈出的同一剎那，左手袖底悄然射出一枚淡淡晶虹。

　　相距不足五尺，踏進一步便已近身，貼身相搏，不但掌無法避開，暗器更是惡毒無比，任何絕頂高手也無法閃避，有死無生。

　　人影一閃，快得幾乎令人肉眼難辨，國華前進的身軀不可思議地退後一步。

　　暗器貼他的胸口掠過，沒入對面後磚牆，破空飛行的刺耳銳嘯，與楔入牆內的清脆響聲同時傳出，可知暗器的速度是如何驚人，勁道是如何可怕。

　　人影突然靜止，驚噫聲隨即傳出。

　　國華的左手，扣住了曹申的脈門，兩人相並而立。顯然，曹申那一記猝然攻出的吳剛伐桂落了空，勞而無功。

　　那脹大了的，其色殷紅的怪掌，顏色已變成紫紅。

　　而曹申整個人似乎已經崩潰了，渾身發僵，張大著嘴抽氣，雙目似要突出眶外，放射出駭極、驚怖、絕望的光芒。

　　高文瑋遠在丈外，手中一把青芒四射的匕首，作勢撲出，但被突出其來的變故所驚，止住了衝勢。

　　因為國華的右手，五指半屈正遙向他抓出，五個指頭蒼白得怕人，真像一隻死人的手爪。

　　國華的雙目，發射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奇光，眼神銳利得像鋒利的箭簇，殺機怒湧。

　　片刻的寂靜，房中似乎冷氣森森。

　　姑娘看出了危機，突然奔出重重地跪倒在國華腳下，聲淚俱下哀叫：「少爺，請手下留……留情，一……一切過錯在我，我……我願以死來交換曹叔的性命，求……求求你……」

　　國華呼出一口長氣，眼中的殺機徐徐消退，收回遙向高文瑋抓擊的手，左手勁道徐消。

　　「我知道你們的底細了。」他的目光回到曹申臉上：「血手魔尊曹天仇，你的血手魔功火候已臻化境了，你的飛電錄大概從來就沒失手過。」他放了血手魔尊，搖搖頭道：「三刺岳鍾琪無功，現在你又想向誰行刺？」

　　「所有的漢奸，都該殺。」血手魔尊一面揉動被抓的手，一面咬牙切齒地說：「岳鍾琪是武聖的子孫，武聖抗金鞠躬盡瘁，精忠報國正氣磅礡，他的子孫不該做金人的奴才，不殺他何以慰岳王在天之靈。」

　　「姑娘請起。」他溫柔地挽起柳依依，目光轉向冷然抱肘而立的滿天花雨：「我猜，你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不錯，你很高明。」滿天花雨冷冷地說。

　　「貴姓呀？」

　　「姓江。」

　　「你怎知道我是你所需要的人？」

　　「回去問你爹，說江人傑請他幫一次忙。」

　　「你認識家父？」

　　「二十年前，你才這麼一點大。」滿天花雨用手在膝下比：「我認識你師父雲龍三現姚靈均，所以知道令尊的底細，希望令尊能出世，為大漢子孫盡一分心力，不要苟全性命老死林下。人總是要死的，他……」

　　「閉嘴！」

　　「好，不說，你要怎樣處置我？」

　　「你們趕快離開江寧，我不希望你們打擾家父的安寧。」

　　「你……你能幫助我們嗎？」柳依依滿懷希冀地問。

　　「不能。」他斷地說。

　　「不要求他！」滿天花雨咬牙叫：「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一家子願意做奴才，不要勉強他。」

　　國華冷冷一笑，扭頭便走。

　　「咱們明天就動身上武昌，盡人事，聽天命。」滿天花雨淒然地說：「我已經在雷霆劍的屍體前發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傾全力……」

　　國華倏然回身，沉聲說：「原來你們要對付的人是三霸天，老天爺，你們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是的，我們這些人死了，還有其他的志士踏著我們的血跡，為大漢子孫而再接再厲奮鬥到底。」柳依依莊嚴地說：「只要有人不斷地奮鬥犧牲，就可以證明人心不死。我一個婦人女子，也敢挺身而出……」

　　「我猜，你要罵人了。」國華笑笑說。

　　「罵又有什麼用呢？」柳依依黯然拭淚：「你們也知道，滿清氣運正隆，反抗實非其時，但總該有人拋頭顱灑熱血來喚醒人心，不讓反清的火種熄滅。」

　　「你們聽著。」國華沉聲說：「三天後，到江心洲去找我。這三天中，你們必須停止一切活動。」

　　「真的？」滿天花雨大喜：「你能在這三天中，說服令尊……」

　　「不，這件絕不能讓家父知道。」

　　「這……」

　　「三霸天不易對付，但不易並非不能。」

　　「你打算……」

　　「不要多問，三天後再見。」國華舉手一揮，出門揚長而去。

　　房內，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柳依依突然說：「江叔，王老太爺如果不出山……」

　　「傻丫頭，老的老了，有小的出頭，豈不更妙？」滿天花雨喜悅地說：「如果我老眼不花，我敢保證這位小少爺不但已獲乃父的武學神髓，而且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有他出面，三霸天的一條腿已經踏入鬼門關了。」

　　「對，有他出面，成功在望。」血手魔尊拍拍桌子：「剛才老朽出其不意的突襲，天下間能逃得性命的人，似未曾有。而他……老天爺！要不是我親身經歷，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剛才的事實。」

　　※※※

　　十天後，武昌漢陽門碼頭漢陽渡口。

　　天將入暮，從漢陽來的最後一班渡船靠上了碼頭。

　　王國華穿一襲孔雀藍長袍，外加綠玉圓珠扣馬褂，手握摺扇，腰帶上懸著精繡如意錢包，長相、風度、儀表、氣概，都像足了一位出身豪門的公子哥兒。他後面，跟著男裝打份，挑著箱籠的書童柳依依。

　　兩人踏上碼頭，離開魚貫而行的過渡旅客，往旁一站，立即過來兩名在碼頭討生活的大漢，一個笑嘻嘻地說：「公子爺是否要落店？小的聽候吩咐。」

　　「正是要落店。」國華操著帶有三湘腔調的官話說。

　　「小的這就領路。」大漢抓住了姑娘的扁擔，不管姑娘肯是不肯：「公子爺從漢陽來？」

　　「從京師來。」國華裝腔作勢：「順便在貴地遊一遊黃鶴樓，不要急著走。」他伸扇搭住了扁擔，制止大漢挑起箱籠，「在下有朋友事先我約定，在平湖門的悅來客棧老店會客。如果你是漢陽門附近旅店接客的伙計，那就不用勞駕你了。」

　　「公子爺，小的只是碼頭攬客的挑夫。」大漢笑笑說：「這裏到平湖門並不遠，不必進城，小的這就去送公子爺到悅來客棧，保證可以在天黑城門關閉之前平安到達。」

　　「能平安到達，很好很好，出門人求的就是平安二字，走吧。」

　　大漢挑起了箱籠，國華背著大漢向姑娘打手勢，意要姑娘留意一直在旁窺視的另一名大漢。

　　他們走後不久，另一名大漢在碼頭右側會合了一位中年人，低聲說：「怪事，總督府的消息絕不會錯，怎麼等了三天，連一個岔眼的人也沒發現？今天又自來了，停渡啦，走吧！」

　　「剛才那位花花大少，你不感到可疑？」中年人問。

　　「可疑，沒有呀？」

　　「他既然是過路的，為何要指定在平湖門悅來老店投宿？遊黃鶴在漢陽門落店豈不近些？」

　　「這……消息上說，天地會第二批逆匪將於最近幾天到達，共有四個久走江湖的悍匪，這位公子爺……」

　　「任何人都可以扮成花花大少，只要他有錢。」中年人冷冷地說：「快通知悅來老店的眼線，留意他。」

　　「是，三爺。」

　　「總督府的消息不會假，但來源有問題，至少常爺就未能證實消息是否可靠，常爺的消息要比總督府靈通得多。」

　　「因此，不見得天地會餘孽全是些窮兇惡極，相貌猙獰的悍匪，他們之中，也有許多有身分地位的人，你走吧。」

　　※※※

　　國華住進悅來老店東院的上房，房有內外間，外間由姑娘住宿。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店伙送來了膳食。

　　姑娘坐在下首，一面進食一面低聲問：「少爺，他們會注意我們嗎？」

　　「狗腿子的消息比我們先到，我敢保證左右鄰房都是他們的人。那位負責茶水的店伙，一身內外功就不是你能從容應付得了的。」國華也低聲說：「像我外表所露的身分，住進這種不三不四的旅店，如果你是神龍常宏，你會掉以輕心不加注意嗎？何況事先已放出消息，姓常的恐怕不久將有行動了。記住，一切按計行事，我辦事講的是師出有名。」

　　傳來了房門的叩擊聲，不等他有所示意，門被推開了，負責招呼的店伙領先進入，閃在一旁欠身向隨來的人說：「這位就是王公子王一鳴，兩位爺請自便。」

　　進來兩位黑臉膛的高大壯漢，穿青短打，佩腰刀，辮子盤頭，真像賭場裏的保鏢，更像秦樓楚館中的潑皮打手。

　　國華放下箸，安坐不動，臉一沉，不悅地說：「店伙計，你這家店是怎麼開的？不聽招呼擅自進進出出，這是什麼規矩？難道說，本公子吃一頓飯也得不到片刻安靜嗎？豈有此理，去，叫你們的東主來理論。」

　　那位生了一雙大環眼的壯漢，伸手推開了正要分辯的店伙，陰沉沉地舉步上前，在桌旁一站，雙手抱肘而立，陰森森地說：「不關店伙的事。在下有事問你，你叫王一鳴？」

　　「不錯，姓王，三畫王，一鳴驚人的一鳴。」國華也陰森森地說：「你有事問我？你是什麼東西？本公子認識你嗎？」

　　「不要在嘴皮子上逞能。」壯漢強忍怒火：「在下袁威。旅客投宿流水簿上，記載著閣下從京師來，路過武昌，在下要查你的身分證明。」

　　「你是……」

　　「今早你在漢陽蕭家逗留了半天，蕭家窩藏匪類有案可稽，出入蕭家的人，皆有通匪之嫌。因此，閣下得隨在下到衙門……」

　　說未完，國華突起發難，搶先沉吟：「大膽劫匪，你竟搶到客店來了，打！」

　　他必須在對方表明公人身分之前，動手製造糾紛，而且不能讓對方如意，如果對方已經表明公人身分，罪名大啦！

　　打字出口，姑娘及時一閃，他掀起的桌子以雷霆萬鈞之威，砸向傲然屹立的袁威，碗盤飯菜齊飛。

　　袁威太過自信，想躲閃已力不從心，變生倉卒，木桌所佔的面積又大，而且相距太近，不但被木桌撞中，更被湯水飯菜碗碟弄得一頭一臉，幾乎摔倒。

　　姑娘人如猛虎，人向地面一仆，腿已掃出，進攻店伙的下盤。

　　國華也從桌側撲出，猛撲另一名壯漢。

　　壯漢雖則心生警兆，但仍然沒將他放在眼下，一聲沉叱，拳發「黑虎偷心」，搶制先機先下為強，拳上力道極為沉重，拳風虎虎捷逾雷閃。

　　國華左手一挑，架開兜心一拳，身形仍然健進，高探馬起右腳。快得令人目眩，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全局，一腳蹴在壯漢的胸口上，勁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讓對方估計他的真才實學。

　　「嗯……」壯漢門聲叫，仰面飛跌。

　　幾乎在同一瞬間，國華兩記重掌，重重地劈在身形尚未站穩，被食桌砸得眼冒星的壯漢右胸上。

　　壯漢大叫一聲，仰面便倒。

　　門房，姑娘一腳未能掃中店伙，店伙反應奇快，腿到人向上躍，同時上體前撲，反擊姑娘的頂門，雙爪凌空下撲，勢如餓虎撲羊。

　　姑娘急襲無功，這才知道國華所料不差，這位店伙真不容易對付，腿落空立即長身而起，快速移位雙掌連續攻出，雙方纏上了。

　　兩個壯漢都爬不起來了，國華閃身到了房門口，恰好堵住了從兩側湧來的四個青衣人，他手中，多了一條桌腿，當手棍使用比刀還要靈活。

　　「你們也是匪徒，來吧！」他豪勇大叫，當門而立，真如虎拒柴門。

　　四個青衣人以為他要拒捕頑抗，避免受到圍攻，因此不約而同腳下一慢，準備由一個人上前。

　　這一慢慢壞了，國華突然電閃而出桌腳快速地亂點鴛鴦，像一股兇猛的龍捲風，一捲即退，退回房內。

　　四個青衣人做夢也沒料到他的身手如此高明快捷，連人影也沒看清，四個人站在同一瞬間，被桌腳所擊倒，而且昏厥。

　　國華退回房內，恰好店伙剛一掌迫退柳姑娘，倒退出房，卻沒料到國華也剛好退入，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後頸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扣住了。

　　「出去！不要在這裏礙事。」國華說，信手向後一帶。

　　店伙倒飛而了，砰一聲大震，跌翻在外面的院子裏，暈頭轉向掙扎難起。

　　國華打手勢示意，要姑娘退至內間口，然後將兩名半昏眩的壯漢拖出房外，往院子裏一丟，接著一步步倒退入房。

　　房門口，出現一個魁梧的中年人，滿臉虯鬚，穿藏青色短襖，佩了一把寶光四射的雁翎刀，一雙巨眼精光閃閃，一步步向內接近。

　　外間相當寬闊，半毀的桌子堆在牆角，凳子也早就四面崩散，足以讓四個人在房內交手。

　　氣氛一緊，壁間的油燈光焰搖搖。

　　姑娘站在內門口，屏息以待。

　　國華退至房中間，不退了，拉開馬步，左掌一引，一雙虎目熠熠生光。

　　他的身材沒有對方魁梧，但氣概卻是沉穩威嚴。

　　他曾經化裝過，唇上的鬍子剃掉了，眉毛似乎比在江寧時粗濃些，右頰多了一塊拇指大的青胎記，生了幾根粗毛，在英偉中，透露出三五分悍野霸氣。

　　中年人也拉開了馬步，沉聲說：「我，阿爾薩蘭。」

　　說的是標準的官話，帶著捲舌音，十分流利。

　　「你是旗人。」國華說：「意思是獅子。」

　　「我的綽號也叫猛獅。」

　　「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武昌三霸天之一，武昌左衛的把總，德都勒阿爾薩蘭。」

　　「你……」

　　「不管你是官還是匪，今晚是你帶著人來登門騷擾在下的，你必須受到懲罰，一切後果由你完全負責。上！」

　　猛獅沉喝一聲，踏進兩步一掌切出，恰好迎著國華劈來的一掌，雙掌接實。

　　罡風乍起，暗勁湧騰，兩人各退兩步，勁道相當。

　　兩人皆可能被反震的勁道所阻，也深懷戒心，因此未能連續進擊，雙方退回原處，再次運功蓄勁，遙遙相對準備下一招全力攻擊。

　　靜得可怕，兩人的呼吸也似乎停止了，兩雙大眼睛神鬥眼神，氣勢迫氣勢，誰也不願先出手搶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雙方心裏有數，豈敢大意？

　　高手相搏，攻則恍若電耀霆擊，生死易判。

　　人影乍合，風雷乍起。

　　「噗拍噗！」三聲悶響傳出，是拳掌著肉聲。

　　勁氣四散，人影驟分。

　　沒有人能看清兩人交手的招式，旁觀的柳依依只知道有人被擊中而已，是猛獅被擊中。

　　又是一陣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兩人又在等候再次的攻擊機會。猛獅的虯鬚無風自動，一雙目光厲光更熾。

　　第三次接觸，雙方閃電似的撲上。

　　三霸天在武昌，多年來未曾碰上敵手。今晚，猛獅掏出了壓箱子的絕學，無堅不摧的天罡掌，攻上盤拍向國華的臉門，故意暴露胸腹的空門要害，引誘國華長軀直入。

　　臉部不易被擊中，除非是受到意外的偷襲。

　　國華早看出這種可怕的陷阱，因為先前他已擊中獅猛的腹脅重要部位，知道猛獅有護甲保護身軀，如果再貼身用拳掌攻擊腰腹，便會陷入危局了。

　　這瞬間，他決定提前結束這場惡鬥，就在接觸的剎那間，扭身閃開攻臉門的致命一擊，右手搭上對方的右肘，順勢便將手臂一拂，左手食中二指，也拂過對方的右膝外側，仰面急退。

　　噗一聲響，他的右肩也被猛獅拍中。

　　雙方接觸，快逾電光石火，這些變化，在快得不可思議中完成。

　　「退！」他挫身急退沉喝，右肩那一掌大概沉重得令他幾乎承受不起。

　　猛獅也身形踉蹌，急退三四步，突然腿一軟跌倒。黑影飛掠而入，人數甚多。

　　搶入最快的人追人內間，訝然驚呼：「跳窗逃走了，快招呼外面的人攔截。」

　　房門外出現英俊威武的神龍常宏，穿一襲寶藍色勁裝，佩了古色斑斕的長劍，踱入沉喝：「不要亂！怎麼一回事。」

　　猛獅掙扎著站起，左手摸摸右忖，臉色變了，說：「我的右手好像有點異樣。唔！右腳……哎……」

　　叫聲中，屈右腿向下挫，被搶近的神龍扶住了。

　　「人追不上了，先搜房間。」神龍和跟來的四名大漢發冷，轉向猛獅說：「你坐下來，我看看。」

　　國華的箱籠行囊都留在房內，衣物都是名貴的綢緞製品，而且留有京師名店的繡織店號。

　　金銀古玩也不少，一些首飾也出於京師名匠之手。

　　神龍檢查不了猛獅的手腳有何不對，在床前坐下說：「阿爾薩蘭兄，不是我說你，這件事你也太操之過急了。你的人離開對江蕭家不久，我的人也過江調查，證實這姓王的人確在蕭家逗留半日，但他是前往索債的，與蕭家逆亂案扯不上關係。你迫不及待前來擒他，人到手倒還罷了，給他安上罪名並無困難，讓他逃脫，咱們三霸天不但聲威掃地，而且麻煩大了。」

　　「常兄，有何麻煩？」猛獅悚然問。

　　「誰知道他在京中有什麼得力朋友？他如果控告我們公然假公濟私搶劫過境的士紳，後果如何？你看他所攜帶的東西，最少也值三四千兩銀子……」

　　「咱們先把這些東西藏好，再去找他談談。」猛獅真有點心虛：「他中兄弟一記天罡掌，傷在左肩，就算他內功火候精純，也拖不過十二個時辰，他必定急於求醫，不怕他不露面。這時，他應該傷發躺下了，只要發現他的小書童，就可以找到他的藏身處。」

　　「看樣子，只好這樣辦了，咱們必須在他到府衙上告之前找到他。」神龍向所有的同伴掃了一眼，語音轉厲：「今晚的事，不許走漏絲毫風聲，如果走漏，我唯你們是問，馬上給我出動所有的人手眼線，徹底加緊搜尋，去吧！」

　　走狗滿城走，公人遍城廂。

　　猛獅回到住處，人便躺下了，右手右腳開始麻木，經脈慢慢萎縮，經過不少行家檢查診斷，眾說紛紜，就是說不出真正的原因所在。

　　※※※

　　同一期間，國華與柳姑娘，出現在鯰魚口滿天花雨隱居的土瓦屋內，主人滿天花雨，沏上一壺好茶秉燭商談。

　　「老弟，你的右肩真的不要緊？猛獅那歹毒的掌力，中者無救，你……」滿天花雨不勝憂慮地說。

　　「哪狗東西練的玄門絕學天罡掌，京師長春門的傲視武林奇學。」國華泰然地說：「難怪有不少武林高手，栽在他手下。」

　　「天罡掌？」姑娘大驚叫：「天！你的肩……」

　　「我的肩不是好好的嗎？」國華笑笑：「如果天罡掌能要得了我的命，我早就活不到現在啦！三霸天已去其一，現在，我們按第二步計畫進行埋葬他們的大計。」

　　「猛獅真的成了廢物？」滿天花雨仍有點不相信。

　　「除非他能找到南海大悲僧，在十二個時辰內以寂滅大潛能疏通他的經脈。大悲大師已在去秋東渡臺灣，與萬和尚的師弟會合，建立海外反清基地，萬和尚是朱一貴手下勇將，兵敗諸羅馬革裹屍，大悲僧今後，恐怕不會回中原了。」

　　「咦！老弟，你對這些事知道得……」

　　「江兄，不要問在下的事。」國華冷靜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你對反清復明的事也毫無興趣，只不過恰好碰上雷霆劍這檔子事，一時激於義憤強出頭而已。我也一樣，並不是說我願意做滿人的奴才，像柳姑娘所屬的那個反清組合，不客氣地說，除了誘使一些有勇無謀的人輕生涉險之外，起不了多少作用。

　　「我的辦法是屬於個人的，發揮個人的力量，不斷地聲東擊西，不斷地製造不安，在健康的肉上割幾條創傷，在癒合的創口咬出膿瘡來，在緊要的地方製造一些糾紛不安，在和諧的地方製造一些仇恨。」

　　「行動是見好即收，讓其他的人去擴大留下的創口。」

　　「如果我失敗了，由我自己負責，比柳姑娘那些人一死就是成千上百好得多。」

　　「以三霸天來說，我根本用不著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猛獅廢了一手一腿，比殺死他好多了。」

　　「殺了他，至少在十年之內，你們不能在此地立足。」

　　「少爺，我想，我們工作的方式應該改變了。」柳依依一面說一面嘆息：「這不是三年兩載便可成功的事，也許需要三十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如果我們操之過急，絕不會成功的，謝謝你給我們指引出一條明路。」

　　「你是說，不打算集會傳道了？」

　　「是的，但工作仍須進行。」姑娘堅定地說：「化整為零，續火傳薪，一代代傳下去，終會有成功的一天。」

　　「這……」

　　「我要在武昌辦一件早就想辦的事，有三霸天在，對我辦事的威脅很大。」國華笑得相當神秘：「正好利用這次機會。依依，你認為就憑你們幾句話，與及江大叔知道家父的底細，我便逞匹夫之勇跟你們來武昌玩命嗎？」

　　「你……」

　　「這叫做公私兩便，呵呵……」

　　滿天花雨發了半天怔，突然接口說：「哥兒，我猜，你的事，令尊恐怕毫無所知。」

　　「對，親如父子，也不可太過毫無隱諱，每個人或多或少有些不足為人道的隱秘，是不是？」

　　「那你……」

　　「江大叔。」國華語音一變：「你是個老江湖，應該知道江湖的禁忌。不要打聽，更不要好奇探索，少知道一件秘密，便多一分活命的機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知道。」滿天花雨毛骨悚然：「我得謝謝你在江寧不殺我滅口的情義。其實，我並不知道你的底細，只知道令尊是一代奇人的得意弟子，將門虎子絕不等閒，如此而已，主要是想促使令尊仗劍……」

　　「算了算了，家父三十年前便埋劍隱世，十年前家母仙逝之後，連家務事都懶得過問啦！只除了埋怨沒有孫子抱的事。」

　　「哥兒，你覺得神龍常宏會上當嗎？」滿天花雨轉過話鋒：「我覺得人手不夠……」

　　「人手足夠了，請注意，天一亮，凡是曾經出面佈置的人，一律乘船離開武昌，絕不可有誤，有一個落在走狗手中，大事休矣！」國華鄭重地說：「常走狗會上當的，我留下的東西扣死他了，如果被他查出有你們牽涉在內，他就理直氣壯，可以公然出動全府人手搜捕啦！甚至出動滿州八旗與漢軍八旗的所有官兵，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天色不早，我得好好養息。」

　　他獨自在內房安歇，熄燈之片刻，房門悄然而開。接著，淡淡的幽香入鼻，他床邊多了一個人。

　　「明天。」那人幽幽地說：「如果他們出動眾多高手，你生存的機會成算如何？」

　　「六比四。」他沉靜地說：「我四他們六。」

　　「如果是兩霸天與他們的閻王太歲呢。」

　　「三比七，最多二比八，我八，他們二，不能再多了。」

　　「顯然，他們不會少於十個人，二十、也許三十。」

　　「有此可能。」他說：「因此，我必須保持敵明我暗。」

　　「不去行嗎？」那人咽哽著說：「我們離開吧……」

　　「晚了，我已經騎上了虎背，而且我有必勝信念。」

　　「那麼，讓我陪你吧。也許，上蒼會替你留一個孩子……」

　　「廢話！依依，去睡吧！如果我死了，忘了我。」

　　※※※

　　天沒亮，三十五匹健馬通過鯰魚口，沿江邊的大道，馳向五十里外的金口鎮巡司，破曉時分，到達江濱的小村塔州灣。

　　三個村夫打扮的人，已有村口鵠候多時，接到人，急急攔住馬頭跪下行禮，領頭的人說：「啟稟常爺，小的已將陶家老七帶來聽候吩咐。」

　　「小的就是陶七。」跪在後面的村夫高聲回答。

　　「你們都起來。」馬上的神龍常宏揮手：「陶老七，趕快昨晚發生的事說出來。」

　　「是的。昨晚三更初，有人拍門大叫，小的被吵醒開門一看，看到兩個人抬了一具擔架，用被巾蓋著一個人。」

　　「一個矮身材的小後生拼命敲門，門一開便強行闖入，兇霸霸地要小的替他們準備吃食，然後要小的替他們僱船去岳州。小的替他們找到李家的漁船，但他們嫌漁船太慢，沒有帆上水不好走。」

　　「飯後他們給了小的一錠銀子做飯錢，出村南走上至金口鎮的路。」

　　「銀子呢？」

　　「在這裏，小的帶來了。」陶老七站起趨前，雙手恭敬地把銀子奉上。

　　銀子是十兩錠，可買一桌酒席。

　　鏈上鑄有盛京兩字鈐記，出自京師盛京錢莊，與所沒收的金銀錠完全一樣，足以確定了逃犯王一鳴的身分。

　　又是一陣狂趕，趕過了水口鎮，趕過了新河嘴。據村民說，的確有這麼幾個人經過此地。

　　巳牌初，到達坡尾村。

　　村民說：那些人在村中買食物帶著上路，已經走了一刻時辰。

　　神龍常宏心中狂喜，領先策馬急趕。

　　這裏是江濱的小徑，本來就不適宜馳馬，果然不錯，第一匹馬通過一條小橋，第二匹馬剛到達橋中段，橋突然轟然倒坍。

　　河寬三四丈，水急泥深，馬不能徒涉。最後，找來了一張竹筏，留三個人在此照料馬匹，三十二位騎士徒步追趕。

　　遠出七八里，前來愈來愈荒僻，右面是濁流滾滾的大江，左面是林深草茂的小山丘，道上前後不見村落。

　　繞過一處山坡，眾人正魚貫向前急走，走在最後的一名佩刀大漢，突然向前一栽，嗯了一聲。

　　接著，第二名大漢出向前仆倒，兩人的背心心坎部位，狼牙箭直透前胸。

　　第三個人倒下去時，人群大亂。

　　六個人往回搜，其他的人紛向土坡上方搶，進入樹林。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六個往回搜的人被射倒了三個，箭顯然來自百步外土坡下的大樹上，弦聲與箭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一場絕望的搜索，林深草茂，不要說一個人，上千人在這廣闊的蔽地裏藏匿，也不易探索出來。

　　搜了好半天，負責看守屍體與監視小徑前後的兩組四個人，兩人為一組分守南北兩端，中間相距約半里地。兩組人全等得心中發慌，因為登坡搜索的人已經聽不到聲息，視界有限，十餘步外只見草林看不見人。

　　附近村民皆利用小舟沿江往返，路上沒有行人不足為奇。

第四章　力斃三霸

　　三霸天身邊，各有四名保鏢。

　　神龍的四隨從綽號稱四閻王；猛獅的人稱四猛獸；金剛克圖的人叫四太歲。這十二位高手不但長相兇猛，而且心肝是鐵打的，血是冷的，揮刀殺人不帶感情，天塌下來，也撼動不了他們。

　　神龍的四閻王是漢人，他本人出身年大將軍門下。

　　將軍治兵以嚴格著稱，鐵的紀律，鐵的軍容，令出如山，冷酷殘忍天下聞名。

　　四獸和四太歲是滿人和蒙人，對漢人懷有強烈的優越感和自卑感，兩種極端的情結果所產生的極端意識，而培育出強烈的仇視和嫉恨來。

　　監視南端的兩個人，是猛獅的手下兩頭猛獸：金眼彪赫達，一個混有哈薩克血統的蒙人。黑虎德都勒，出身正白旗的滿州勇士。

　　兩人都是極端仇視漢人，具有獸性的危險人物，根本沒把漢人當人看待，殺人為樂殘忍野蠻。

　　兩猛獸等得心焦，主子成了殘廢本來心中極為憤怒，神龍卻又派他們留下警戒不參加搜索，難怪他們煩躁不安。

　　小徑南端出現兩個人影，斗笠芒鞋穿了破褐衫，是兩個村夫，匆匆北行不知大禍臨頭。

　　兩猛獸隱身在草叢中，互相一打手勢。

　　兩村夫腳下甚緊，闖入死神的掌心。

　　金眼彪長身而起，湧身一跳，劈面攔住去路，手按上了刀靶，紅面帶碧的怪眼，兇狠地冷酷地死盯著兩村夫。

　　兩村夫大吃一驚，駭然止步，驚恐地扭頭回顧，看到黑虎德都勒屹立在他們身後不足五步。

　　「你們是什麼人？」金眼彪操著流利的官話問。

　　「我……我們是……是沙……沙埠村的人……」右面那位留了鼠鬚的村夫惶恐地答，驚怖的目光，落在金眼彪那把弧度相當大，與傳統佩刀不同的弧形刀上。

　　一而再受到襲擊，死傷頗重，因此金眼彪不敢大意。

　　「脫掉衣服，我要搜你們的身。」金眼彪沉喝。

　　兩村夫一冷戰，哆嗦著解開腰帶，解開紐攀掀開衣襟，首先入目的是懸在內腰帶上，一把六寸長的連鞘小刀，這種刀是民間用途甚多的工具，造型普遍刀身是長三角形，沒有鍔，柄纏以布帶，末端有一個錢大的環，如果刀身加長兩寸，就成了江湖朋友使用的插手，也稱囊子，是暗殺的利器。

　　兩村夫的兩把刀長僅六寸，是最普通的工具刀。

　　「你們是刺客！」金眼彪惡狠狠地說。

　　「老大爺……」兩村夫失魂似的驚叫。

　　一聲龍吟，弧形刀出鞘，冷電四射，映著日光寒氣森森，狹長的刀身像刺目的青虹。

　　「救命……啊……」兩村夫狂叫，扭頭便跑。

　　兩猛獸當然知道兩村夫不是刺客，更知道那種刀僅可殺雞剖魚，但他們正感到焦躁，而且手癢獸性大發。

　　堵在後面的黑虎一聲怪叫，佩刀出鞘，踏進、揮手，有如電光一閃，一名村夫人頭飛起。

　　金眼彪更快，刀掠過另一名村夫的脖子，人頭落地。

　　「他們為何不反抗？」金眼彪一面在村夫身上拭刀，一面冷然自語。

　　「奴才們是不會反抗的。」黑虎說，向先前隱身處舉步，似乎那兩具斷頭的屍體並不是人屍，只是兩隻小蟲。

　　「你不幫忙將屍體拖至路旁藏好！」金眼彪問。

　　「麻煩！」黑虎抱怨，但仍然轉身回到原處拖屍體，一手拖住一個足脛，一手拎著斷腦袋的辮子，接近路旁信手一丟，屍與頭落入深深的草叢。

　　身後，突然傳來兩聲憤極的咒罵聲：「你們這些慘無人道的畜生！禽獸！」

　　兩人反應超人，側閃、旋身、撤刀，立下門戶。

　　路對面的草叢中，站著虎目噴火，手握硬弓背負箭袋，腰帶斜插一把連鞘長劍的王國華。

　　「是你！」金眼彪不勝驚疑地輕呼。

　　黑虎發了一聲警嘯，召喚久已不聞聲息的同伴。

　　「不必鬼叫了，北面那兩位仁兄，屍體大概已經僵硬了。」國華搭上了一支箭：「至於神龍常宏那群人，遠在坡東兩三里外窮搜狐窩兔穴，等他們趕來，你兩頭野獸的屍體早就硬了。」

　　「咱們公平決鬥，用弓箭不算英雄。」金眼彪大叫：「一比一，你……」

　　「你們有兩個人。」國華說。

　　「咱們絕不聯手合擊。」

　　「哈哈！你說得夠英雄，可惜在下不能答應你，你們不值得信任。不過，在下一定你公平決鬥的機會，看！」

　　箭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相距不足十步，任何高手也躲不開致命的狼牙，快速的勁矢飛向黑虎，一發即至。

　　「嗯……」黑虎嘎聲叫，踉蹌後退，頭向後仰，退了兩步仰面便倒，眉心正中，插著一支勁矢。

　　國華丟下弓，一聲劍吟，長劍出鞘，一步步向外走，臉上一片莊嚴，虎目中神光炯炯。

　　「你手上是摘星太歲的天罡劍。」金眼彪悚然叫。

　　劍身近鍔處，刻了一個北斗七星圖案，所以叫做天罡劍，吹毛可斷，是當代武林十大名劍之一，比武林朋友使用的佩劍寬六分，有些人乾脆稱為雁翎刀，是以力勝的重傢伙，但比雁翎刀稍輕。

　　猛獅所使用的刀，才是標準尺寸的雁翎刀，腕力與耐力不足的人無法長久持用。

　　「他死了。」國華冷冷說：「他不必經常花工夫磨這把劍了。你不是要求公平決鬥嗎？據在下所知，公門中人按規矩從不與人決鬥，你如不是太過自負，便是公私不分貪贓枉法的畜生，天生好殺罪大惡極，在下不能饒恕你。」

　　一聲喝怒弧形刀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快速光弧，行致命的瘋狂攻擊，金眼彪人刀俱至，聲勢洶洶。

　　天罡劍起處，風雷驟發，一聲暴震，架開了一刀疾搶而入，攻脅助還以顏色，快逾電火流光。

　　金眼彪裏面雖身藏護身短甲，但不敢冒失承受天罡劍全力一擊，刀隨身轉擋住來劍，挫身移位再次進攻，反應極為靈活，攻擊的聲勢驍勇絕倫渾雄無比。

　　天罡劍是重傢伙，正好棋鼓相當，兩人貼身相搏硬攻硬搶，刀劍的撞擊接觸聲像連珠花炮爆炸，激烈萬分。

　　金眼彪在傾全力狂攻五刀之後，真力終於不濟，飛退丈外，退抵黑虎的屍體旁，希望改採遊鬥術爭取喘息的機會，更希望同伴能及時趕來聲援。身形剛穩下，劍光如匹練排空而至，壓力陡增數倍，速度更駭人聽聞。

　　金眼彪這才知道完了，剛才的猛烈拼鬥，對方並未用全力，只是在試探而已，這才是致命的一擊。

　　絕望中，不再理會排山倒海似的劍勢，咬牙切齒全力一刀揮出，要拼個同歸於盡。

　　刀揮出，劍勢及體，劍虹折下斜掠而過。

　　「嗯……」金眼彪悶聲絕望地叫，隨揮出的刀勢向前衝，衝出丈外雙腳一收，上身一挺，弧形刀突然墜地，艱難地轉過身來，左耳下，裂了一條大縫，鮮血像噴泉般湧流而下。

　　國華站在兩丈外，嗆一聲插劍入鞘，冷冷地瞥了金眼彪一眼，臉上的殺氣徐消，轉身向草叢中的大弓走去。

　　「你……你到……到底是……是誰……」金眼彪用淒厲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叫嚎。

　　砰一聲響，金眼彪魁梧的身軀倒下了。

　　國華拾回大弓，舉步走向對面草叢中的兩村夫屍體，看清那已變了形的頭顱，臉色一變，悚然自語道：「這不是沙埠村那位村民嗎？高文瑋那些前來誘敵的人，本來預定在他家中會合，乘船遠走高飛……哎呀！他們……」

　　他臉色大變，向南狂奔，去勢如流星劃空。

　　※※※

　　沙埠村是江濱的一座小村落，僅有三二十戶人家，全村沒有一棟像樣的房屋，壯相僅佔全村人口四分之一。

　　全村死寂，家家關閉門戶。

　　村側土地廟前的廣場，血腥觸鼻，屍體橫七豎八觸目驚心。

　　廟旁的幾株大樹下，幾個人在裹傷，全是神龍常宏帶來的得力手下，可知他們曾經過非常艱苦的惡鬥。

　　共有男女十四具屍體，其中三具是神龍的爪牙。

　　中間的一株大樹下，滿天花雨渾身是血，雙手被綑住吊在橫枝下，氣息奄奄去死不遠。

　　高文瑋靜靜地躺在樹根下，雙腿已折，頭胸的鮮血已凝結成一塊塊，呼吸粗濁，臉色蒼白雙目半瞌著眼神將散。

　　柳依依披頭散髮，臉上全是血污不成人形，倚坐在樹下，不住猛烈地抽氣，大概也差不多要斷氣了。

　　神龍常宏站在滿天花雨的面前，背著手臉色不正常。

　　金剛克圖帶了兩個爪牙，正在仔細搜尋收集屍體上所有的物品。

　　十一具男女屍體，一看便知是高文瑋帶來的人，他們不聽國華的勸告遠走高飛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你還不承認你的身分嗎？」神龍常宏將手中刻了梅花信記的金錢鏢，伸至滿天花雨的鼻尖前厲聲問。

　　滿天花雨僅怨毒地死瞪著神龍，不吐出絲毫聲息。

　　「你不是招的好。」神龍聲說：「你滿天花雨姓江的，也算是聲譽基甚隆的江湖豪俠，為何與這些逆匪混在一起？說！哼！你想嚐剔肉刮骨的滋味嗎？」

　　「你就是把我剁成肉醬，也休想在下招拱。呸！你這走狗漢奸！」滿天花雨切齒咒罵。

　　「除你之外，那些傢伙全是有案的逆匪餘孽，我是為你留一條生路，希望你明白。」神龍不介意對方的咒罵，語氣溫和了些：「惺惺相惜，在下不希望你與那些逆匪同死。你的傷還可以救治，把王一鳴的底細告訴我，我馬上替你療傷，如何？」

　　「呸！」滿天花雨吐出一口血水。

　　神龍手一揮，罡風起處，噴向頭臉的血水折向四散。

　　「強硬對你沒好處，你會招供的。」神龍陰陰一笑：「那傢伙很了得，用箭偷襲神出鬼沒，射殺了常某十六個人，要用詭計誘使在下向東追。卻沒料到我看穿了他的陰謀，反而將計就計轉來向南搜村落，果然找到你們的巢穴，一網打盡你們這批丑類，他會回來的，我就在這裏佈下埋伏等他，他將會……」

　　「哎……」右側那位負責上刑的大漢，叫出半聲倒了，左肋下，狼牙箭入體近尺。

　　弦聲狂鳴，破空的厲嘯令人心膽俱寒。

　　「啊……」瀕死的厲叫驚心動魄。

　　一聲怪響，一支狼牙箭在神龍的背心折斷。

　　變生倉卒，而且變化極快，等神龍轉身回顧，已有四個人被射倒了。

　　國華出現在廟東約五十步外的亂草叢中，箭發似連珠，勁矢一支接一支破空而至。五十步，箭的威力可貫重甲，但卻射不透神龍的護身短甲。

　　神龍共有七個人，已倒上了四名，連金剛克圖全算上，只剩下三個人了。

　　金剛克圖也挨了一箭，但毛髮未傷，正立穩馬步，雙手護胸拍擊飛來的勁矢，閃躲的身法十分靈活。

　　國華射完箭袋中的最後一支箭，丟下弓解箭袋一併丟棄，大踏步向廣場走來。

　　「哈哈哈……哈……」滿天花雨發狂般大笑，聲如鬼哭，臉上有扭曲的痛苦線條，但眼神卻是狂喜的。

　　神龍臉色大變，向廣場移動。僅有的一名隨從，在後面小心戒備。

　　金剛克圖也前來會合，鼎足而立，三人形成犄角，等候國華到來。

　　柳依依的無神雙目張開了，似乎已有了生氣。

　　高文瑋艱難地挺身坐起，掃了左面一眼，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虛脫的地說：「依依，我……我們十四個人，我……我們真……真是這……這樣脆弱嗎？」

　　「是的，高叔。」依依的聲音弱得幾乎令人難以聽清：「他們的交……交叉搏……搏擊術好……好可怕……」

　　「唉！我……我們的道路好……好艱難……好……好漫長啊……」

　　「但我們必……必須走下去，高叔。哦！是……是不是王少爺來……來了？」

　　「是的，柳姑娘。」滿天花雨大聲說：「撐下去，留一口氣在，看王賢侄屠龍，也好九泉瞑目。用調息術，集中神意，撐下去！撐下去！」

　　國華踏入廣場，在三才陣前兩丈左右冷然止步。

　　「亮閣下的真名號。」神龍冷靜地叫。

　　「你為何要追到此地來？」國華神色從容，語氣沉穩。

　　「追來挖掘真相。」

　　「不要掩飾了，閣下。」國華陰陰一笑：「你追來是想吞沒我那些金銀珍寶，殺我滅口斬草除根……」

　　「胡說……」

　　「在下說的是事實。咋晚在下並未離開客店，你與猛獅所商量的對策，在下聽得字字入耳，在下已經替你們留了退路，但你們不領情。」

　　「胡說八道！你留什麼退路？」

　　「在下留下南行返鄉的線索，已經表明不與你們計較，趕回故鄉治傷。如果在下不甘心，當然會到江夏縣衙控告你們假公濟私扮匪搶劫。你派人封鎖府衙縣衙，已經是心存歹毒，再窮追不捨，居心昭然若揭。閣下，這可是你我上我的，我有找你結算的充分理由，可以公諸天下。」

　　「在下已經知道你是天地會的匪逆……」

　　「呸！強詞知其所窮，你什麼都不知道，天下間知道在下底細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我自己。」

　　「你……你是……」

　　國華冷冷一笑，舉步向前邁進，泰然自若地經過金剛克圖的身右，走向三才陣的中心。

　　金剛克圖鬼迷心竅，同時也被國華那旁若無人的神情所激怒，忍無可忍，突然從國華身後撲入，一雙大手像兩隻大鐵爪，上扣頸項，下扣腰肋，真力驟發猝下毒手。

　　自亂陣腳，立陷死境。

　　說快真快，令人眼花撩亂。

　　國華的身軀突然下沉，高不及三尺，金剛的雙爪落空，噗一聲響，金剛的下陰挨了一肘，接著下顎挨了一記上衝拳，下顎碎裂牙齒全碎。

　　砰一聲大震，巨大的金剛克圖被凌空摔出，砸向驚怒地撲來搶救的神龍常宏。

　　同一瞬間，剛發覺有變，剛伸手拔劍的隨從只覺眼一花，人影近身，噗一聲響，剃得光光的前頂挨了一擊，顱骨內陷五官流血，砰然倒地不起。

　　國華人似狂風，遠出三丈外去了。

　　神龍僅及時托住飛砸而來的克圖，變化太快了。

　　「現在，只有你我兩人了。」國華陰森森地說。

　　被吊在樹下的滿天花雨，嘆口氣說：「高老弟，柳姑娘，我們真不該來。我的天！你們看過王賢侄這種可怕的身手嗎？兩個走狗一照面便完了。」

　　神龍常宏頰肉一陣抽搐，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一聲龍吟，他拔劍出鞘，用不穩定的嗓音說：「閣下，你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超凡入聖的境界了，武林中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請亮真名號。」

　　國華伸手在懷中掏，向上一拂。

　　「天！你……飛天狐！」神龍駭然驚叫。

　　國華的臉，有那一拂的剎那間變了。黑黝黝的臉膛，尖尖的鼻嘴，黃黑色的鬢毛上翹，像是兩個尖耳朵，赫然是一隻狐狸的頭，尖長的鼻嘴本來十分滑稽可笑，但出現在人的面孔上，不但不可笑，卻益增恐怖和可怕。

　　「錚！」劍嘯刺耳，天罡劍出鞘，劍身映著烈日，光芒四射冷氣森林，那強大無匹的殺氣，像怒濤般一波又一波向神龍湧去。

　　神龍在對方凌厲氣勢的壓迫下，居然能保持冷靜的風度，寶光耀目的長劍一領，拉開馬步六合如一，雙目神光似電，凝神待敵。

　　國華逼近至丈外，開始徐徐繞走，他那嚇人的狐狸面具似乎更為可怖，唯一露在外面的雙目冷電四射。

　　「你是冒充偽裝的。」神龍鎮定地說：「飛天狐只是一個江洋大盜，不可能牽涉到匪逆會社的逆謀滔天罪行中。你如果妄想藉飛天狐的名號下嚇唬我，你是打錯主意了，閣下。」

　　他恢復了自負自信的神采，在原地緩緩轉移，劍尖靜如山嶽般隨著國華徐徐繞走的身形移動，緊吸住國華的眼神，彪悍豪勇的氣勢逐漸發揮形之於外。

　　國華徐徐繞走，天罡劍斜垂身側，每一步移動，似乎身外的氣流也隨之猛烈波動。

　　在外表上，神龍顯然仍處於劣勢，成為移動的軸心，守得嚴密卻缺乏的主動氣魄。國華則在外圍繞走，隨時可能發動兇猛的攻擊。

　　「你不可能是豪門的子弟。」神龍仍在套話，以分散國華的注意力：「你囊中那些來自京師的名人手札書函，雖然經過巧手的偽造，但絕難瞞過行家法眼……」

　　「對，是偽造的，可惜你不是行家，而且也沒有時間上京師求證。」國華得意地說：「如果你是行家，便不會上當追來送死了。」

　　「在下已經生疑……」

　　「生疑足以自取敗亡……」

　　神龍的目的達到了，立即發起攻擊，一聲冷叱，劍發「射星追虹」，劍氣迸發中，可怖的電芒連續驟吐。

　　「錚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劍虹猛烈地閃動、吞吐、糾纏、絞扭……最後一聲鏗鏘的劍鳴未落，神龍的身形暴退數丈外。

　　一聲冷叱，國華如影附形逼進，行雷霆一擊，以泰山壓卵似的聲威緊迫追擊。

　　這次的接觸更猛烈，更兇狠，雙劍瘋狂地糾纏，劍氣迸發綿綿不絕，每一聲撞擊皆像是爆炸。

　　片刻的纏鬥，可以明顯地看出兩方的技巧和氣魄來。

　　神龍的佩劍分量輕，以輕靈快速進攻為主，兇猛的衝刺、詭異地移位、快速的後退；進如雷霆，退如狂飆，運用快速的變化移位，避免被貼身纏住，每一道劍虹皆直攻要害，吞吐間捷逾電閃。

　　國華正好相反，天罡劍沉重，招術中刀招佔了七成以上，他必須貼身將對方極具威脅的劍虹挫出偏門，近身便可封鎖對方靈活的衝刺，所以他的攻勢空前猛烈銳不可當。最重要的是，他專向對方的頭部和四肢進攻，天罡劍砍在神龍身上，絲毫不起作用，因此抵消了不少優勢。

　　第三次纏鬥，第四次……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兇險，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勢均力敵棋逢敵手，拼了兩三百招，依然勝負難分，誰也沒能主宰勝局。

　　久拖下去，對國華極端不利。他的劍重，所耗的真力超過對方一倍一以，這種差別比數，亦隨時光的飛逝而相對地增加，他必須增加壓力，而至險招迭見，雙方都到了生死關頭。

　　壓力增加，攻擊加劇，神龍有點沉不住氣了。

　　響起兩聲暴震，快速糾纏的人影突然急分。

　　神龍側飛丈外，腳下幾乎失閃，眼中精光一斂。

　　國華一聲冷叱，身劍合一撲到，劍發「長虹經天」，鋒尖光臨神龍的臉面，乘勝追擊威力倍增。

　　「錚！」神龍扭身揮劍，險之又險地將天罡劍封出偏門，立即斜身進步，大喝一聲，左掌疾吐，閃電似的貼上國華的右脅。

　　國華身陷危局，臨危不亂，身軀一扭，消去大部分及體的霸道掌力，隨勢斜旋，一劍反抽而出。

　　人影急分，生死門不容髮，國華落地後踉蹌退了三步，腳下不亂。神龍的右股側褲破衣裂，股腿鮮血泌出。衣縫內，褐黃色的犀甲隱約可見。

　　一聲怒嘯，神龍狂野地撲上了，搶得了先機。

　　人影不可思議地左右一晃，劍影瘋狂地閃爍，然後是一聲沉叱，一聲震鳴，國華滾出丈外，後滾翻轉正身軀，接著飛躍而起。

　　神龍在國華滾出的剎那間，原已刺入國華左脅側的劍被滑出，同時發現自己的右上臂也裂了一條血縫，而且身形已被擺脫有利的位置，失去了追擊的機會，乘勢從相反方向躍出，向村落方向飛掠。

　　綽號名神龍，輕功的確驚世駭俗，去勢如電火流光，第二次縱起，已不可思議地遠出七八丈外，脫離廟前的廣場，速度宇內無匹。

　　可是，對手是飛天狐。

　　國華並不真會飛，但他的身法的確有點像飛，人縱出身軀凌空，頭前腳後有如勁矢離弦，下落時縮腿著地，然後再次破空激射而出，速度比一般的縱躍術快得多。

　　三起落，國華已到了神龍身後，落點恰好相交。

　　神龍知道脫不了身，不能以背部向敵，下沉時扭身側滾轉，同時一劍上揮，左手也吐氣開聲虛空疾點。

　　國華也夠機警，雙方皆相當瞭解對方的造詣，因此在每一接觸的行動中，皆心中早備對策，全憑千錘百煉所獲的經驗，以本能控制行動，心意神凝而為一，反應如果稍慢一剎那，那就決定了生死存亡。

　　他不向下落，吸腰點頭來一記快速絕倫的前空翻，硬將下降的速度轉變為提升前翻滾，不但避開了可怕的一劍，也避開了神龍的傲世奇學隔空打穴金剛指。同時，他在前翻時，左手已經虛空抓出。

　　一聲刺耳的裂帛響，神龍的前襟在相距八尺的空間中，被不可思議的怪異力道抓破了，露出褐黃色的護身甲。

　　雙方腳踏實地，在草叢中相距丈五六面面相對。

　　一聲劍嘯，國華隱於肘後的劍向前拂出，狐面具掩住他的神色變化，但他的穩定目光，卻肯定地告訴對方他有必勝的堅強自信。左脅衣雖裂開一孔，但未傷肌膚，神龍手中雖有寶劍，但由於角度偏向，並未造成嚴重傷害。

　　神龍的神色已變得不穩定了，劍雖然也指出，但所發的劍氣已明顯地減弱，滿頭大汗如雨，目光不再犀利了。

　　國華徐徐邁步，一步步逼進。

　　「你跑不了。」他說，語冷如冰。

　　「你真是飛天狐。」神龍沉靜地答。

　　「你還有一指之力。可惜我手中有劍，你的第三種絕學溶金掌沒有施展的機會了，而且在下不怕溶金掌。」

　　「你的天狐瓜已難以為繼，真力將竭，我知道你的來歷了，天下間能在丈內虛空抓石成粉的人，只有一個南明遺老雲尚義。

　　「雲尚義在順治十年，牽入貴州安籠所十八忠臣死事案，被孫可望暗中派人下毒遇害，以至十八忠臣含恨歸天，斷送了南明國脈。雲尚義親傳弟子兩個，不錯，其中有一個人姓王……」

　　「所以你得死！你知道得太多了。」國華冷酷地說。

　　「所以，你從不參加反清復明的會社。」神龍抓住主題不放：「你恨朱家皇朝比恨大清更切。閣下，你反清而不復明，你我已無利害衝突，在下也是堅決反對復明的人，你我不難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這漢奸！」國華發出一聲咒罵，揮劍疾進。

　　「錚」一聲龍吟，神龍攻出絕學金剛指，行致命的雷霆一擊。在八尺外出指，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餘，這一指勢在必得，按理任何高手也無法閃避。

　　可是，強勁的指力擊中了天罡劍，劍身應指勁斷了八寸劍尖，餘勁一偏，擦過國華的右肩外側，割裂了一條縫，皮開肉裂，深有三分，好可怕的指勁，比利刀還霸道。

　　近身了，國華的衝勢未停止。

　　「錚！」斷劍架住了神龍的劍，左爪已凌空抓出。

　　「哎……」神龍驚叫，倒退丈外，右頰肉裂開，鮮血淋漓中，可看到牙床和牙齒。

　　國華飛躍而進，第二爪凌空下抓。

　　神龍機警地仰面便倒，扭身急滾，悍野地躍起，間不容髮地避開了致命一抓，一劍猛揮。

　　一劍走空，國華扭身切入，一連三聲怪響，斷劍三次砍在神龍的左肩與胸口上，勞而無功。但神龍也無法反擊，斜掠出丈外，落荒而逃。

　　「打！」國華怒吼，斷劍脫手，人亦隨後撲出。

　　「錚！」神龍大旋身一劍揮出，擊中飛來的斷劍。

　　國華到了，折向斜飛，噗一聲一腳踢中神龍握劍的手肘，神龍的劍也脫手飛走了。

　　兩人瘋狂似的重新接觸，四隻大手突然相互抓實了，真力驟發，各展所學生死相拼。

　　國華的反應要快些，右腳一撥，噗一聲重重地撥中神龍的右膝，膝骨立碎。

　　「砰！」神龍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四隻大手同時脫離糾纏。

　　一聲暴叱，國華一腳踢在神龍的右耳部位。右頰本來就血肉模糊，再加上一腳，但聽骨裂聲傳出，腦袋已完全變了形，這一擊石碎天驚。

　　國華緩緩站正身軀，除下狐面具揣入懷中。

　　他臉上全是汗水，雙目神光徐斂，冷漠地、靜靜地注視著身軀仍在痙攣的神龍，久久，久久，方呼出一口長氣，轉身大踏步走了。

　　神龍的身軀猛地抽動數次，然後全身一軟，氣息頓絕。

　　大樹下，國華解下滿天花雨在地下放平。

　　「不要救我了。」滿天花雨含糊地說：「神龍呢？」

　　「死了。」國華木然答。他知道，滿天花雨已走完了生命的旅程，任何仙丹妙藥也無能為力了。

　　「其他的……人……呢？」

　　「三十二個走狗，一個也沒留下。」

　　「那麼，我……我該放……放心地走……了。賢侄，原……原來你……是天下……聞名的飛……天……狐，我死瞑……瞑目……唉……」

　　老人家喘出最後一口氣，溘然長逝。

　　國華嘆息一聲，到了高文瑋與柳依依並躺的中間。

　　「是……是王……王老弟嗎……」高文瑋虛弱地問。

　　「是的……」

　　「都……都是我的錯。」高文瑋喘息著說：「我……我不信你……對付得了三霸天，所以違……違抗你的話，帶著人乘船趕……趕來相……相助，斷……斷送了所……所有的人。天哪！我……我萬死……死不……不足以……」

　　話未完，張開的口閉不上了，雙目瞪得大大地，就這樣去了。

　　柳依依伸手抓住了國華的褲管，吃力地呼吸。

　　「依依。」他坐下輕輕扶起姑娘的上身：「我要用真元度命術救你，你傷得太重了，內外傷……」

　　「不必了，少爺……」

　　「要先把你帶離險境，可能走狗們……」

　　「真的不必了。」姑娘淒然一笑：「謝謝你，我已是油盡燈枯，支持不了多久。少爺，如果我還有救，神龍便不會急於在此地逼供了，他的救命丹藥，號稱宇內無雙，懷有少林至寶八寶紫金奪命丹，但他也救不了我。」她臉上出現稀有的紅潮，元氣似已恢復了：「我……我能叫你一聲國華大哥嗎？」

　　她臉上有了笑意，目光在國華臉上端詳。

　　「依依。」國華酸楚地挽住了她：「難道說，你對世間一無留戀嗎？堅強的求生意志，可以支援你生命的延續哪！」

　　「大哥，我怎會一無留戀呢？真的，要說我死得甘心，那是騙人的。有一件我深以為憾的事，說出來你可不要笑我。」

　　「我永不會笑你的。」

　　「我曾經幻想到日後替你生孩子，不是一個，而是十八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反清的火種，每一顆星星之火，都會成為恢復我大漢子孫國族尊嚴的火苗，終有一天會勢成燎原。而現在不可能了，你也不要我。」

　　「依依……」

　　「大哥，我求你。」

　　「你說吧。」

　　「請不要把我們偷偷地埋葬掉，讓我們的頭掛在城門口示眾，這樣會激起天下志士們的義憤，讓他們踏著我們的血跡……」

　　「不，我不能答應你。」他堅決地說：「我要好好安葬你們，把你們的事蹟告訴天下人。我想，我告訴你一件你希望知道的事。」

　　「大哥，什麼事？」

　　「依依，你一個女孩子，默默地做下千萬人不敢做的事，很令我感動。我答應你，我會繼承你的遺志，擔負默默地傳播火種的工作。」

　　「啊……我……我好高興，我……」依依臉上的笑容變得很難看，紅潮正在消退中。

　　他知道，迴光返照的時刻即將消逝。

　　「有件事，我該告訴你。」他淒然地說。

　　「大哥……」姑娘冷冰冰的手在他臉上摸索。

　　「我是喜歡你的，我爹更喜歡你。」

　　「抱緊我，國……國華哥……」語音依稀，似在向遙遠的天際慢慢消逝。

　　他抱緊了那雖柔軟但已失去溫暖的身影，姑娘身上的血，與他身上自創口流出的鮮血混和在一起。他感到一陣寒冷，寒意令他的意識引起空茫茫死寂的感覺。

　　不但懷抱中感到寒冷，背部更冷，尤其是背心和頭部，那種冷他卻是熟悉的，熟悉得令他全身汗毛直豎。

　　他溫柔地，淒切地緩緩將姑娘的身軀放平，只感到眼前一片朦朧。

　　他的手伸出了，輕柔地，情意綿綿地試去姑娘眼角的淚痕，合上那一直就不曾閉攏的眼皮，那雙瞳仁擴散的眼睛已不復可愛，但他彷彿仍可看到隱約的笑意，這種笑意，只有他才能領悟瞭解。

　　「安息吧！依依。」他淒然地低喚，手依戀地在那失血的、冰冷的，一度曾經明艷的臉頰上摩挲：「由你身上，我想起師祖的知交蔣公乾昌，在那次天人共憤的安籠忠烈血案中，在法場含笑留傳後世的絕命詩。」

　　他的聲調變了，變得悲憤淒切：「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許泛常知，奸臣禍國從來修，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載千辛為報國，孤臣百折止憂時，我今從此歸天去，化作河山壯帝畿。」

　　姑娘原按在胸前的手，緩緩滑落在身旁。

　　他緩緩地、艱難地挺身站起。

　　背心和身旁的寒意更濃了，壓力在加重。

　　「她死得如此安詳，為什麼呢？她真的一無牽掛？」他喃喃自語，像在向自己發問。

　　「因為她心滿意足了，死得其所。」身後傳來了冷酷的語音：「人如想死得其所，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的事。」

　　「哦！死得其所，死得……其所……」他似乎領悟了：「這是一個平凡得近乎偉大的小姑娘。她的歸天，向世人用鮮血來證明人心不死。可是，人心已經死了百餘年，人心在烈皇梅山上吊時已經死了；不，遠在大明皇朝寵幸魏忠賢的時候就死了，她沒有死得安詳的理由。」

　　「她不安詳又能怎樣呢？」身後的人說：「她是山東沂州逆謀案主犯柳繩祖的遺孤，高文瑋在刀光血影中保護她突圍逃生，流落風塵七載，高文瑋一死，她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死了，對她來說是一大解脫。何況這裏死了許多人，其中包括了慘殺反清復明志士最得力的三霸天，她不該死得瞑目嗎？老兄，你不認為她是位可敬的姑娘嗎？」

　　「哦！是的，她真該。」他嘆息：「願她九泉瞑目。」

　　「你是唯一生存的人嗎？」

　　「是的。」他說，從容地轉過身來。

　　身後站著三個人，一把刀一支劍，仍然劍尖不離胸刀身不離頸，完全把他控制住了。

　　「我認識你。」他從容地說：「你是鯰魚口巡檢司的韓巡檢，一位只管打架吵嘴，不管殺官造反的起碼官。」

　　「殺官造反我管不了，只好不管囉。」韓巡檢的國字臉居然毫不臉紅：「老兄，這附近不是我的管區，但奉命前來巡邏，大隊官兵不久便會趕到了。現在，你有何打算？等死吧，抑或是抱著屍體哭泣？」

　　「你不是捉住我了嗎？」

　　「我不捉你這種人。」韓巡檢向同伴揮手示意，刀與劍離開了國華：「當然，我們三個人根本就沒有看到你。」

　　「在下也沒有碰上你們三位。」他笑笑：「我要帶走這三具屍體，你反對嗎？」

　　「帶不走的，會被人發現。」韓巡檢向東一指：「里外有座廢棄了的陶器廠，暫且把靈骸藏在廢窯內，風聲一過再來收殮，豈不甚好？」

　　「謝謝指點。」

　　「不必謝我，因為我是漢人。我們幫你移靈，要快，官兵不久便可趕到了。」

　　「哦！是什麼地方的官兵。」

　　「反正是府城來的。」

　　「妙極了。」他欣然說。

　　「妙什麼？」韓巡檢不解地問。

　　「官兵一來，必定發現事態比想像中的嚴重，我敢打賭，全城的官兵包括總督旗下的兩衙兵馬，全會遍佈在這方圓數十里內封鎖搜索。」

　　「那是必然的事，沒有人會笨得和你打賭。」

　　「這一來，府城空虛，城裏即使有人造反，也沒有人管啦！」

　　「你要到城府去造反？」

　　「不是，放心啦！」他開心地笑：「不關你的事。勞駕，咱們動手吧，諸位帶三位志士的靈骸，我帶兩個。如果可能，我要把十四人全帶走。」

　　※※※

　　當晚，神龍常宏家中正在辦喪事，內間裏失竊，原屬於王一鳴的箱籠被撬開，值錢的物品失了蹤，但未帶走常家任何珍寶。

　　而總督府附近鄰的本城名門劉府，整座翰香閣的藏珍被竊一空，價值連城的幾種奇珍從此失蹤。

　　劉府的主人劉釗仁，目前榮任浙江督糧道，刮地皮刮得全省洶洶。平時，由於劉府在總督府左近，不但戒備森嚴，滿州八旗與蒙軍八旗的官兵來來往往，三霸天的密探也往來不絕，可說穩如泰山，沾了總督府的光，宵小絕跡，夜不閉戶，沒有人敢上門討野火。

　　翰香閣藏珍室中，留下了用刀刻的一隻飛狐圖案。

　　※※※

　　四個月後，國華出現在挹江門的永樂店，一張桌坐了八個人，其中有地棍頭兒拼命三郎楊興。酒酣耳熱，國華大吹法螺，把去朝普陀的經過說得活靈活現，他發誓說的確在潮音洞親眼看到觀世音菩薩顯靈，在海中看到巨龍。

　　沒人提及四個月前武昌所發生的驚人竊案，畢竟那已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已引不起這些地棍們的興趣啦！天底下新鮮的事多著呢。

　　江寧的大官小官多得很，誰又肯花費心思，去留意武昌的一個浙江糧道家中失竊的小事？

　　相反地，武昌三霸天的死，傳聞卻歷久不衰，而且愈傳愈盛，愈傳愈離譜。

　　可是，就沒有人把劉糧道家中所留下的飛狐圖案，與三霸天的死聯想在一起，完全當作兩碼子事來作茶餘飯後幫助消化的話題。

　　拼命三郎是龍江關的地棍頭領，勢力範圍相當廣闊，有百十名忠心的爪牙，局面蠻像一回事。江東門與江心洲一帶，其實也屬於他的勢力範圍。

　　但是，他對王國華相當尊重，稱兄道弟交往密切，他那些爪牙也和王國華相處融洽，從來不在江心洲與江東門一帶獵食。

　　這位地棍頭領今天穿了老羊皮襖，正月天呵氣成冰，他仍然是老規矩，拉開胸襟不在乎徹骨的寒流。

　　「聽說東海有海盜。」拼命三郎一口喝乾半碗二鍋頭，大著舌頭說：「你親眼看到觀音菩薩，而沒看到海盜，算你走運。怎樣，賺了幾文吧？」

　　「賺個屁！」王國華話說得相當粗野：「回程在杭州玩了幾天，遊西湖上天竺朝靈隱。那地方歌舞昇平，花天酒地，粉頭們一個比一個標緻，就算賺了錢，在那種地方那能不花光？不花掉老本，已經是他娘的走了狗屎運哪！」

　　「老兄，聽說靈隱寺的濟公佛很靈。」打橫的一名潑皮問：「你沒問問妻財子祿？」

　　「去拜了觀音菩薩，誰還回頭拜濟公問吉凶禍福？」王國華怪笑：「靈隱寺的和尚勢利得不像話，滿嘴經文偈語，也滿身銅臭。我這人就是好奇，獻了五兩銀子香油錢，才買動了知客僧帶我去看井裏最後一根木頭。」

　　「小兄弟，看到了嗎？」拼命三郎問：「聽說那是濟公活佛重建靈隱寺，建寺的木料，都是從那口井裏撈出來的，寺建好了，井裏面還留下一根大樑木沒撈上來，現在還留在井裏。」

　　「的確井裏還有一根木頭。」王國華笑笑：「但是不是原來的那一根，我看靠不住，怎麼看也不像泡了幾百年的古木。哦！三哥，昨天碼頭來了三艘船，聽說戒了半天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京師來的貴賓大員，督撫各大員皆出城恭迎，豈能不戒嚴？」拼命三郎將一塊熱騰騰的燉肉塞入口中，吞掉再解釋：「據說是軍機處直接派來的大員。可是，卻載來一大群三山五嶽的妖魔鬼怪，天知道這些傢伙，來江南有何圖謀？小兄弟，這段日子裏，你最好少往城裏跑，免得惹上麻煩。」

　　「三山五嶽的妖魔鬼怪？真的？」國華信口問。

　　「假不了。鄭捕頭認識兩個人。」

　　「誰？」

　　「一公一母。狂龍陳百韜，與飛天夜叉井俏紅。」

　　「乾坤三條龍之一，狂龍陳百韜？沒錯？」

　　「怎會錯？鄭捕頭十年前就曾經與這乾坤三條龍的第一龍打過交道。那時，這條龍已經是威武營的一等巴圖魯。威武營由睿親王直接指揮……」

　　「睿貝子，神武親王。」王國華臉色微變：「威武營有一小撮人，原是血滴子中最精銳的人物。」

　　「小兄弟，你的見聞不算差。」拼命三郎說：「血滴子原來隸屬乾清門侍衛，解散之後餘威仍在。威武營與威勇營，是對外不對內的特務管。睿親王主持該兩營整整八載，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神武親王威震天下，兩營中網羅了無數具有奇技異能的武林高手……」

　　「這叫做以漢制漢。」國華接口：「咱們漢人的老祖宗們，以往用以夷制夷的老手段對付蠻夷，現在滿人轉用以漢制漢對付漢人，這不是報應嗎？」

　　「你少胡說八道。」拼命三郎低喝，驚恐地游目四顧。

　　食廳中酒客眾多，人聲嘈雜。還好，附近沒有岔眼人物，四面幾桌酒客，沒有人留意他們談話。

　　「你想死嗎？」拼命三郎苦笑：「你這些話如果被密探聽到，將是一場大災禍。」

　　「不會那麼嚴重，三哥。」國華滿不在乎：「他們來江寧來捉什麼人？最近可有人準備造反？」

　　「聽說是路過本地，他們要前往江西。」另一位禿眉大漢表示自己消息靈通：「飛天夜叉這宇內神秘女魔，老家是江西南昌，據說曾經嫁給一個姓丘的人，所以她對江西地面相當熟悉。」

　　「狂龍這個人，我知道他是亦正亦邪，亦白亦黑的江湖風雲人物，他應該是漢人。」下首那位瘦大漢說：「怎麼會獲得巴圖魯的尊號？」

　　「他入了旗，漢軍旗。」一位留了鼠鬚的潑皮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老兄，只要你能替旗人立功，而且立大功，就有人爭取你入漢軍旗。比方說，告密告變，平亂從征……」

　　「去他娘的！」一位粗眉大眼的人不屑地咒罵：「漢奸！走狗！」

　　「不談這些霉事。」拼命三郎大為不耐：「是非只為多開口。不發牢騷，沒人說你是啞巴。喝酒啦！」

　　「對，喝酒。」國華大笑：「管他娘！今宵有酒今宵醉，那管明朝掉頭顱？三哥，敬你一碗，我這裏先乾為敬，一醉解千愁。」

　　一陣子轟飲，不久，八個人醉倒了七個。

　　第二天，王國華病酒，然後是酒後傷風，然後是舊疾復發，然後是……

　　他躺下了，不消三五天，他成了病骨支離，纏綿床席的病鬼。

　　拼命三郎與手下的一些潑皮，少不了到江心洲去探病，少不了溫言安慰。

　　鄭捕頭和吳巡捕也抽空也看望他，他只能在床上見客，氣色特別差。

　　一些親朋好友，也經常來看望他，其中當然有魚牙子魏老六。

　　總之，他得了大病的消息，幾乎無人不曉。

　　大病期間，人的氣色差，身子虛，面貌難免有點走樣，更無法與探病的人多說幾句話。因此，不久便不再有人前來打擾他了，大病的人是需要安靜調養的。

　　威武營南來的大員，在江寧逗留了七天，但先遣的人，在抵達江寧的次日便秘密離開的。

　　風雪漫天，今年的正月風雪似乎特別大。

　　※※※

　　吳頭楚尾第一埠：九江。

　　據傳說，當某一處地方，即將發生嚴重的天災人禍的時，當地的老鼠，就會成群結隊地逃離，跑個精光。

　　九江的老鼠，快跑光了。

　　但跑光的並非是真老鼠，而指地方上的鼠輩。

　　這些鼠輩是很聰明的，知道該如何逃避災禍，該如何保護自己。

　　當然，有些仍然留下來。

　　留下來必須有留下來的充分理由，比方說：丟不下家業、行動不便、有後顧之憂、被某些事所羈絆……

　　或者，知道跑也跑不掉。

　　或者，自以為災禍不會光臨自己的頭上，祖宗積有可免災禍的陰德。

　　江天堤解家，解大爺興隆，就是屬於最後一種鼠輩，他留在九江過太平日子。

　　他老爹混江龍解長江，是九江大名鼎鼎的黑道大豪，去世已有十年之久，但聲威仍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解家的潛勢力依然茁壯。

第五章　飛狐懲惡

　　解興隆綽號叫五爪蛟，仍然是大江上下黑道朋友的司令人，坐地分贓的爺號人物。

　　父是龍子是蛟，似乎子不如父。但蛟如果有五爪，已接近化龍的境界，只要腦袋再多生出加一隻角，豈不就成龍了？

　　解家的大宅院有十餘座樓房，距江天堤其實有兩里左右，出入往來平時經過堤後的小街，有事時則越堤以快舟代步。

　　那些與解家有交情的黑道朋友，尤其是曾經落案的有問題朋友，就是利用小舟黑夜裏往來。

　　當然，如無必要，這些朋友是不會來的。

　　江風凜冽，呵氣成冰。大雪雖止，寒氣似乎更濃。江對面的河灘，甚至九流分支的各處岸毗，江水結了一層冰，但堤岸一帶因流湍急而無法凝結。

　　江天堤上黑沉沉，鬼影俱無。

　　數個黑影從北向南急走，沿堤掠走如飛。

　　不是從江上來的人，是從府城來的夜行客。

　　解家的後院門對著兩里外的江堤，晚上從這裏接近的人，不必打保單，一定是五爪蛟的朋友。要不，就是暗通聲氣的同道。

　　這八個黑影不是同道，更不是朋友，也不是從江上乘船來的。

　　八個人兩面一分，藉草木掩身，快速地接近了解家黑沉沉的宅院，像是幽靈幻變。

　　已經是二更末。

　　正月裏，所有的人都忙得團團轉，樂得昏了頭，雖說元宵已經鬧過，月末是收心工作的時節，但解家依然鬧轟轟地。所有的門窗皆關閉得死緊，沒有任何光線外洩，因此從外面看，似乎全宅皆在沉睡中。

　　後院的一座樓房，是五爪蛟的密室，除了幾位心腹僕人侍女，其他的人嚴禁接近。這裏，也是他接見與安頓有問題人物的地方。

　　今晚，樓下的客廳共有五位客人。至於這五位仁兄是否是問題人物，恐怕只有五爪蛟清楚。

　　五爪蛟天生的尖頂頭，前額接規矩刮得光禿禿，從正面看，真像長了一隻獨角，所以綽號稱蛟而不像龍，綽號由來有因。

　　另一位仁兄生了一雙死魚眼，和又愚又蠢的厚大鯰魚嘴。他是五爪蛟的堂弟，鬧江鯉解興盛。

　　所有的僕役都被遣走了，門窗緊閉，外面寬闊的庭院裏鬼影俱無，警衛們皆遠離密室，按規矩，整座樓房四周皆是禁地，不容許有人在附近走動。

　　八個黑影夜行絕技駭人聽聞，無聲無息地滲透外圍警戒網，如入無人之境，接近了密室。

　　廳中，暖爐裏炭火熊熊，暖流如春。堂上高坐五爪蛟兄弟，下面兩側坐了五位客人，三男兩女。

　　氣氛一緊，似乎那兩支燭也並不怎麼明亮。

　　「兄弟曾經遠出汀洲，的確找不到任何線索。」一位留了八字鬍的中年人沉聲說：「贛南沒有線索，福建閩西也毫無消息。大爺，不用再費心了，那是白費工夫，贛南山區千峰萬巒，有些地方走上百里不見人煙，人往山裏一躲，怎麼找？」

　　「必須要找到他。」五爪蛟憂形於色：「找不到，咱信誰也休想安逸。」

　　「可是……」

　　「不是可是，不許找藉口！」

　　「大爺……」

　　「一晃眼四個月過去了，咱們出動了數百人手，居然毫無線索，你們是幹什麼的？」五爪蛟猛拍案桌：「聽說，京都方面已經不耐煩，最近可能派人前來坐催，咱們如果不趕快找到雷霆劍范老哥，那就……」

　　大廳門突然響起叩門聲，僅輕叩了三下，已足令所有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咦！怎麼會有人叩門？」鬧江鯉失驚而起。

　　這時候，不可能有人叩門。

　　所有的人，皆隨身帶有兵刃。即使身在秘室，五爪蛟的分水鉤也佩在身上，旦夕不離，做一個坐地分贓的黑道大家，事實上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安逸。

　　「不對。」五爪蛟倏然而起低叫，已嗅出危險的氣息，他的經驗是從刀山劍海中硬闖得來的，比任何人都來得敏感。

　　「砰！」廳門在暴響中大開，沉重結實的門閂和門杠一起折斷。

　　一男一女當門而立，瞥了驚愕失措的七個人一眼，昂然緩步入廳。

　　不速之客人才一表，男的四十出頭，錦袍、玄狐大褂，銀珠頂瓜皮帽，後面辮子直垂至腰下。佩了劍，高身材，劍眉虎目，留了小一字鬍，氣概不凡。

　　女的穿紫羔外襖，外罩銀灰色披風，劍負在肩後，金紅色的劍穗相當耀眼。看那美好的五官和薄脂粉的面龐，一看便知是一位年近三十的中年婦人。眼神陰冷凌厲，是屬於心狠手辣不好說話的女人，驕傲自負的神情，頗令男人害怕。

　　「你們……」五爪蛟駭然驚呼。

　　「在下從京都來。」男客人一面說，一面舉步往堂上走，目光凝注在五爪蛟的臉上，緊緊捕捉住五爪蛟的眼神，不理睬下面兩側的五個人。

　　五爪蛟又是一驚，只感到心往下沉。

　　「三個月前，我們已經有人到了尊府附近小住。」女不速之客與男同伴並肩而行：「似乎，閣下對湖北武昌方面的要求，並未盡力，好像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是天大的冤枉！」五爪蛟幾乎像在哀叫：「你瞧，我這五位弟兄，就是從贛南和閩西，披星戴月趕回來稟報消息的。」

　　「我猜，消息並不好。」男客人站在案前冷冷地說。

　　「這……這這……委實查不出線索……」

　　「住口！難道說，雷霆劍范大鵬上天入地了不成？他的基業在江西，他的老根在九江。」

　　「可是……」

　　「你是唯一與他在此地分庭抗禮的人，他的一舉一動，皆瞞不了你五爪蛟解興隆。你如果不存心敷衍，怎會找不到絲毫線索？你少給我耍花招，你分明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哼！」

　　來客氣勢洶洶，咄咄逼人。這種夜間密室的舉動，本來就是江湖大忌，再加上態度強橫，必然會引起主人的反感。

　　五爪蛟不是善男信女，平時豪霸嘴臉擺得十足，何曾受到如此難受的凌逼？物極必反，乃是情理中事，怒火一沖，頓忘利害。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閣下到底是何來路。」五爪蛟忍無可忍，膽氣漸壯：「我五爪蛟解興隆可以告訴閣下的是，解某與雷霆劍雙雄並立，一山不容二虎，有了利害衝突，要不是他的實力比在下強大，在下早就埋葬了他。

　　「如果有人希望雷霆劍下地獄見閻王，這個人就是我，所以，在下為了這件事，可說已盡了全力，為公為私，在下都義不容辭。閣下要怪解某敷衍，這是最不公平的事。要向在下問罪，閣下可以去叫當初與在下交涉的人來。」

　　「他有事分不開身，不能來。」男客人沉聲說。

　　「在下等他。」

　　「不行，在下要帶你去見敝長上。」男客人一口拒絕，不容辯解。

　　「去見貴長上？貴長上是……」

　　「見面自知。不但你要去。在下還要多帶幾個人去。這裏一共有七個人……」

　　「豈有此理……」留八字鬍道的人怪叫：「你們未免欺人太甚……哎……」

　　最後一聲驚叫聲中，踉蹌急退，左耳輪突然脫體墜地，鮮血迸流。

　　女客人跨前兩步，蓮足一挑，墜地的耳輪應腳而飛，趴一聲砸入對方的大嘴中，門牙立即折斷了四顆，鮮血隨即溢流出口外。

　　「小小的警告，記住了。」女客人悅耳的語音飛揚，銳利的眼神更為陰森。

　　沒有人知道女客人用何種兵刃，把留八字鬍大漢的左耳弄掉的。

　　就任用足挑耳砸掉四門牙的勁道與技巧，就足以令五爪蛟幾個人心膽俱寒。

　　「我給你拼了！」斷了門牙的大漢含糊地吼叫，左手一揚，電芒破空而飛，接著急衝而上，手斧來一記吳剛伐桂，要想把女客人劈成兩段。

　　斧又沉又猛，暗器更是迅疾絕倫，相距僅丈餘，憑大漢的身手，絕無失手的可能。

　　可是，不但失手了，而且送掉了老命。

　　女客人藏在披風內的纖手一掀披風，左手一伸，電芒入手，是一枚精亮的飛魚刺。

　　女客人的右手也同時伸出，扣指疾彈，銳風破空聲入耳，大漢的眉心已出現一個豆大的血孔。同時側跨一步，手斧下劈落空，大漢也隨勢前衝，下仆砰一聲像是倒了一座山。

　　「咱們拼了！」有兩個同聲厲吼。

　　狗急跳牆，這些仁兄都是江湖亡命，逼急了，憤怒迷失了靈智，情急拼命頓忘利害。

　　「砰嘭！」兩廂的門被人擊毀，人影搶出。

　　廳門外，也人影驟現，眨眼間便進來了四個穿裘著錦的人。

　　八個人，在廳中形成合圍，快極。

　　八比六，五爪蛟知道大事去矣！

　　「不要枉送性命！」五爪蛟狂叫，及時制止眾爪牙撲出拼命。

　　男客人身形倏隱倏現，現身時人已貼近五爪蛟面面相對，不知何時劍已出鞘，鋒尖點在五爪蛟的咽喉下。

　　五爪蛟六個人，誰也沒看清男客人是如何移動的，只驚得渾身發冷，冷得不住發抖。

　　「你總算識時務。」男客人冷冷地說，若無其事地收劍入鞘：「解興隆，你已經死過一次了，憑你這點點身手道行，想反抗不啻插標賣首，哼！」

　　「叭叭叭叭……」兩位中年人雙手齊揚，把先前吼叫拼了的兩個人，每人四耳光打得暈頭轉向，繳了兩人的兵刃丟得遠遠地。

　　「帶走！」一位鷹目炯炯，腰懸金背刀的中年人沉喝，顯然是這群不速之客的主事人。

　　※※※

　　城南甘棠湖畔的圓光寺左鄰不遠，那幾戶人家都是吃水飯的船戶，當家的人經常一出門就是一兩個月，留在家中的人非老即少。

　　但他們生活得很平靜自在，過著並不富裕但相當充實的生活，替漁家編織漁具，或者接些織布刺繡等紅，一方面賺些銀子做私蓄，一方面使自己忙碌免去是非。人如果閒著，早晚會有是非。

　　所以，這些人正是規規矩矩的本分人家，街坊們不注意他們，巡捕作也懶得前來走動。

　　楊家鄰近圓光寺，楊老頭是個世故的老好人。兒子楊德在一艘貨船上有一份差事，隨船在大江上下往來，在家的日子不多，家裏留下一個媳婦，一個孫兒，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兒楊秀。

　　楊德如果不在家，家中就剩下老少婦孺四個人。

　　楊老頭與圓光寺的老和尚們相處得很好，閒來無事，喜歡到圓光寺的知客院，與知客僧智情談談佛理，沏壺茶下盤棋打發日子。

　　像這種人家，世間多得很，誰也不會注意這種人，他們也從不裝腔作勢引人注意。

　　可是今天晚上，有人注意他們了。

　　楊老頭的家平靜安詳，天一黑，晚膳畢便關起門來，與外界隔絕，媳婦與女兒在後堂紡織，老頭在外廳教導孫兒，樂也融融。

　　甘棠湖是城外的名勝區，白天有遊湖的人往來，天一黑便遊客絕跡，大冷天誰還有興趣冒風雪遊湖？

　　六個錦衣人從一艘小船登岸，接近了楊老頭的家。十餘戶人家的家犬皆躲在屋內，幾聲犬吠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但不見有犬竄出。

　　「砰砰砰……」叩門聲甚急，引來更劇烈的犬吠。

　　楊老頭一怔，眼神一變。

　　七歲的小孫兒抬起頭，無邪的目光轉向廳門。

　　「是敲我們家的院門，爺爺。」小孫兒說。

　　「是的，是敲我們家的門。」楊老頭遲疑地站起來。

　　「是爹回來了。」小孫兒雀躍地說。

　　「你爹會這樣敲門嗎？」

　　「這……」小孫兒一愣。

　　「你進裏面去，和你娘你姑姑在一起，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告訴你娘，不要出來。」楊老頭一面說，一面向廳門走。

　　小孫兒眼中有疑雲，但順從地往裏面走。

　　拉開廳門，楊老頭吃了一驚。

　　院門已經被打開了，小院子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氣色甚差，似乎站立不穩的五爪蛟解興隆，挾持在一位年青、英俊、雄偉、衣著華麗的公子爺手膀上。

　　「你們是……」楊老頭驚疑地問。

　　「也許你該認識我。」五爪蛟說話有氣無力：「我是江天堤解家的解興隆。」

　　「原來是解大爺，久仰久仰。」楊老頭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只是，小老兒從來不曾見過大爺的面。你……你們是怎樣進來的？」

　　「跳牆進來的。」年青公子笑吟吟地說：「打擾楊大叔了，我們可以和大叔談談嗎？」

　　年青公子佩了劍，不凡的氣概與華麗的穿著打扮，可不是楊老頭這種小民百姓敢於抗拒的。

　　「公子爺請進，解大爺請便。」楊老頭閃在一旁讓客，眼神充滿驚疑。

　　不等客主就座，五爪蛟突然爬伏在楊老頭腳下。

　　「楊大叔，你……你要救救我……」五爪蛟痛苦地叫，聲調完全走了樣。

　　「解大爺，你……你……」楊老頭不知所措，被這位九江的爺號人物奇異的謙卑舉動弄糊塗了。

　　「楊大叔，解大爺已經有點神智不清，還是由在下來說明白好了。」年青公子坐下微笑著說：「本城的范大爺范大鵬，失蹤了四五個月。解大爺是被逼急了，總算有某個人告訴他，說你與范大鵬是表親，你的兒子楊德，一直就暗中替范大鵬辦事，所以他今晚來求求你，求你將大鵬的消息告訴他。」

　　「老漢是個老而無用的廢物，也不是范大爺的表親。」楊老頭鄭重說：「你們找錯人了，我楊家可沾不上范大爺或者解大爺什麼親故，你們找來……」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范大鵬的表親？」年青公子眼神變了，變得冷電四射，陰冷凌厲無比。

　　「老漢根本不認識他。」楊老頭悚然說。

　　「如果把這些人一個一個殺掉，你仍然不認識他？」年青公子伸手向通向後進的走道口指。

　　魚貫出來了三個錦衣大漢，每人挾了一個半昏迷的人，正是楊老頭的媳婦、女兒、孫子。

　　「你……你們……」楊老頭大驚。

　　「我懶得和你浪費時間，哼！」年青公子語氣益冷：「再問你一聲：范大鵬目下躲在何處？」

　　「老天爺……」楊老頭驚怖地叫天：「老漢怎知道什麼范大鵬……」

　　「哼！」年青公了冷然舉手一揮。

　　「天哪！不……不要……求求你們……」楊老頭狂叫向前衝。

　　廳門人影乍見，但已來晚一步。

　　年青公子左手一拂，相距丈外的楊老伯側摔倒地昏厥。

　　挾持著楊媳的錦衣大漢，一掌拍在楊媳的天靈蓋上，手一鬆，楊媳滑跌在大漢腳前，立即七孔流血，身軀開始抽搐。

　　「南無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出現在廳口的老和尚慘然唸佛號，是圓光寺的知客大師智清。

　　年青公子一怔，眼神又變，變得兇狠無比，殺機怒湧，像一頭充滿危險的肉食猛獸。

　　「和尚，你把在下守門的兩個人怎樣了？」年青公子沉聲問。

　　「那兩位施主睡著了。」老和尚老眼中有悲憤的光芒：「施主好狠毒的心腸，為何肆意慘殺老弱婦孺？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想不到你這老和尚如此高明，能在不知不覺之間，制住在下的兩位同伴，你定是了不起的武林名宿，逃禪避世以掩人耳目的高手中的高手。」

　　「施主……」

　　「你一定是范大鵬的黨羽，在下找對人了。」年青公子推椅而起：「逆犯們以往皆在士大夫之間，聚會結社鼓吹漢夷大義，不成氣候。目下竟然結合三教九流痞氓地鼠，這一改變極為嚴重。」

　　「原來你們是……」老和尚臉色一變。

　　「在下姓陳，陳秉忠。和尚，這姓名你一定不陌生。」年青公子已站在智清的身前：「從京師來的。當然，在下經常在天下各地走動。」

　　「老衲不知道施主的來歷……」

　　「提一個人，天下第一龍。」

　　「乾坤三條龍之一的狂龍？」智清駭然變色。

　　「那就是家父。」

　　「可怕的玉樹公子！」智清悚然徐退。

　　「在下的綽號並不可怕，人如芝蘭玉樹倒是名副其實。和尚，在下請教大師的真名實姓。」

　　「老衲……」

　　「不要說老衲，在下要知道你俗家的姓名。」玉樹公子沉聲說。

　　「老衲已跳出三界外……」

　　「站住！你走不了的。你再會跳，也跳不出三界外，老和尚，你只有投降一條活路。」

　　智清飛躍而退，背影退向敞開的廳門，但見人影一閃，奇快無匹。

　　可是，玉樹公子已算定老和尚要逃走，一聲冷哼，踏進一步一拳遙攻。

　　「嗯……」智清悶聲叫，退勢更快，像是平空快了一倍。

　　相距約丈五六，無聲無息的拳勁，居然擊中了智清的胸口，拳勁駭人聽聞。

　　智清暴退出院子，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扭頭向院門狂奔，腳下已虛。

　　玉樹公子一掠出廳，咦了一聲，似乎覺得老和尚仍能奔跑，大感意外。

　　「在下估錯你這老禿驢的修為。」玉樹公子大聲說，身形再起，疾射院門外。

　　智清奔出院門外，腳下一軟，向前砰然栽倒，接著掙扎而起，踉蹌舉步，口角鮮血不住湧出。

　　玉樹公子伸出抓人的手，突然止住，目光越過搖搖欲倒的智清，落在三丈外無聲無息悄然卓立的三個人影上。

　　「你們幹什麼？」銀鈴似的悅耳嗓音十分動聽。

　　夜色茫茫，不易看清三丈外人影的面貌，但話語的聲調，便知是發自年輕少女的口中。

　　空間裏，流動著品流甚高的淡淡幽香。

　　智清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扭曲著身軀摔倒在地掙扎。

　　三位女郎身材一般高，身軀裹在綠緞披風內，頭上也有風帽。

　　「找朋友的。」玉樹公子語氣變得十分溫和：「哦！諸位姑娘是來找楊大叔的？」

　　「找朋友？」站在中間的女郎狐疑地問：「倒下的這位和尚……」

　　「他老了，受了傷。楊大叔是在下的朋友。姑娘為必也是來找楊大叔的，請問姑娘貴姓芳名，也許你們之間有些淵源呢。」

　　「你這人說話陰險詭詐。」女郎輕搖螓首：「又套話又套交情，居心叵測。」

　　「姑娘……」

　　「本姑娘是遊湖的人，適逢其會經過此地，既不認識什麼楊大叔，也不認識你們。」

　　你們，並不單指玉樹公子和智清知客僧，原來躲在屋內的人都出來了。

　　出來的三個錦衣大漢，兩個分別挾持住五爪蛟和楊老頭，第三個大漢空著手。

　　楊老頭的女兒和孫兒都沒出來，楊媳更是不可能活著出來了。

　　楊老頭仍然陷在半昏迷中，五爪蛟則是雙腿發軟無法站穩。

　　「姑娘真會找藉口。」玉樹公子笑了：「風雪之夜前來遊湖，姑娘要在下相信嗎？」

　　「本姑娘不管你信與不信。這老和尚是被你打傷的？」

　　「他中了在下一記撼山神拳。」

　　「撼山神拳？你一定很了不起。請教，你為何用絕學傷害老和尚？」

　　「和尚是該死的逆犯，姑娘你……」

　　「小珍，去看看老和尚是否仍可搶救。」女郎不理會玉樹公子向右首的女同伴舉手一揮。

　　「沒有你的事，小姑娘。」玉樹公子伸手虛攔叫小珍的女郎，阻止小珍上前察看老和尚的傷勢：「除非你們是老和尚的同伴。」

　　小珍輕盈地向前，不理會玉樹公子的阻擋。

　　「退回去！」玉樹公子冒火了。

　　「我的人不會聽你的。」女郎微笑著說。

　　小珍置若罔聞，仍向地下的老和尚智清接近。

　　「我玉樹公子陳秉忠的話，沒有人敢不聽。」玉樹公子傲然地說：「敢不聽的人，下場將有乎意料之外的悲慘，姑娘，你最好不要誤解在下的意思。」

　　小珍終於到了掙扎漸止的老和尚身旁，正待蹲下察看，正待伸手扳動……

　　「哼！」玉樹公子左手一拂。

　　一股熱流隨掌反拂而出，潛勁破風聲有如隱隱殷雷，與先前攻擊智清的撼山拳勁道迥異，陽剛之勁已發揮極致，似是有意向三位姑娘示威恫嚇。

　　女郎也同時出手，右手一抬，披風掀動處，奇異的勁流隨手奔瀉而出，有如地獄深處颳起的一陣陰風。

　　陰剛與陰柔兩股暗勁接觸，異鳴乍起。

　　一旁的小珍被震得急退兩步，披風飛揚獵獵有聲。

　　「咦！」玉樹公子失聲訝然驚呼。

　　「你用的是乾元大真力。」女郎的語氣也含有驚訝。

　　「本公子碰上敵手了。」玉樹公子大聲說，一聲龍吟，寶劍出鞘。

　　天宇黑沉沉，唯一的微弱光源，是從廳中透過廳門院門的燈光。

　　劍本身是不能發光的，玉樹公子把這寶劍也不能發光，但卻可反射極為微弱的光線，常令對手誤以為劍本身可以發光。

　　「含光神劍！」女郎脫口驚呼。

　　「是個識貨的。」玉樹公子沉聲說：「既然認識含光神劍，你應該知道我玉樹公子的名號來歷。」

　　「本姑娘為何應該知道你？」女郎一面除去披風一面冷冷地問。

　　「在下……」

　　女郎將披風丟給另一位同伴，纖手一動，龍吟起處，青芒隱隱。

　　「本姑娘確曾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女郎冷冷地說：「但並不介意。本姑娘遨遊天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找上本姑娘的人，本姑娘也不會輕易善了。青虹對含光，今晚看誰是武林弟一劍。」

　　武林中擁有名劍的人真不少，當然也劍術名家輩出。

　　有些是劍因人傳，有些則是仗劍成名。

　　含光與青虹，皆是武林中的名劍，名列十大名劍之一。

　　其實，含光不是古殷帝三寶之一，青虹也不是歐冶子的遺世神劍，那些古代的劍，可能早已不在人間，只是後人假託的偽劍而已。

　　雖是偽劍，但鋒利堅銳確是不同凡響，雖不能擊衣殷血屠龍斷犀，確也可以斷金切玉殺人不沾血。

　　劍入名家手中，威力倍增。三流人物擁有名劍，便可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

　　姑娘所說的話，表面上簡單易明，其實含意模糊。

　　是指人名列武林第一劍呢，抑或指劍列武林第一劍。

　　不管是人也好，劍也罷，這武林第一四個字，不知坑害了多少醉心虛名浮譽的人。

　　玉樹公子的身分地位不論在官方或者在江湖，都高高在上極具權威，他自己也傲然以武林第一為奮鬥目標，目無餘子。

　　他老爹是天下第一龍，他就配稱武林第一劍。

　　這小女人要和他爭武林第一劍，可惡已極。

　　一名錦衣大漢手按劍靶，舉步上前在玉樹公子身旁欠身行禮。

　　「啟稟長上，這幾個小女人，分明是楊家的黨羽。」錦衣大漢大聲說：「必須留活口，把她們擒住取供。長上請不要與她們作無謂的決鬥，請交由屬下擒捕處治。」

　　這可觸了玉樹公子的霉頭，馬屁拍在馬腿上了。

　　「不自量力！」玉樹公子罵，左手一揮，給了大漢一耳光：「你還不配和她動手，滾遠些！」

　　這是一個極為自負的人，一個喜怒難測的危險領導者。

　　罡風刺骨，夜色暗沉，雙方皆不可能看清對方的面貌，也就不可能從對方的神色變化中，估測對方的意圖和所採取的攻擊行動。

　　光芒隱約閃爍的含光劍向前一引，完成了攻擊的準備，凌厲的劍氣洶湧澎湃，這一擊將石破天驚。

　　「你知道在下的來歷，在下卻對你一無所知。」他沉靜地說：「請問芳名。」

　　「纖雲緲緲，耿耿星河。」女郎朗聲說。

　　他心中一震，傲氣一斂。

　　纖雲小築，宇內三大秘境之一。

　　宇內三大秘境的門人子弟，也是江湖道上最不好惹、最兇最狠的人物，誰招惹了他們，必將受到最無情、最兇狠的報復。

　　有些最具實力的人，想出動眾多功臻化境高手去找他們，卻又無從著手，找不到他們的蹤跡。等到這些高手名宿一散，無情的報復立即像雷霆般光臨。最近三十年來，沒人敢於與三大秘境的人為敵，碰上了寧可退避三舍，自認倒霉，以免引來橫禍飛災，忍口氣大吉大利。

　　三大秘境惡名昭彰，但在那些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人來說，三大秘境絲毫不曾影響到他們的身分、地位、生活、安全，反而受到三大秘境子弟們的尊重。

　　纖雲小築的門人子弟，據說都是女的。

　　眼前就有三位姑娘，當然不會是冒充的。

　　「我叫幻雲。」女郎說：「纖雲小築的人，哪有你玉樹公子的聲威驚世？玉樹芝蘭，人間司命；你玉樹公子和芝蘭秀士，主宰了人間的生死。順你者生，逆你者死，你就可以隨時隨地行兇殺人……」

　　「幻雲姑娘，這和尚是逆犯。」他搶著說：「江湖人牽涉到逆犯，是最犯忌的事，姑娘想必明白其中利害，在下不希望姑娘牽涉其中。」

　　「你我已經有了不同的意見。」幻雲毫不退讓：「路見不平，拔劍干涉，這是武林人義不容辭的事。本姑娘不能死不救；我要救人，你要殺人，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其他利害後果，各自負責。」

　　「你……」

　　「本姑娘說得夠明白嗎？」

　　「你不要咄咄迫人。」玉樹公子不再讓步：「你要明白，在下只是不願多事，不希望纖雲小築的人介入逆案，你不要不識好歹。」

　　「據本姑娘所知，你玉樹公子並非是公門中人。如果本姑娘所知有誤，請教，閣下是官？是吏？是役？」

　　「這……家父是步軍營統領轄下二十四員協委之一，在下協助家父辦案，名正言順。」

　　「好一個名正言順，你簡直無恥！」幻雲咬牙咒罵：「你老爹是畜生，你也是畜生？你老爹是王八……」

　　越罵越難聽，再罵下去必定更不堪入耳。女人罵人雖然罵不出什麼太髒的話，但有時甚至比男人罵得還要刻毒難聽。

　　玉樹公子目無餘子，性格險毒，怎受得了？

　　劍光疾射，無儔劍氣陡然迸發，玉樹公子突然發起雷霆萬鈞的攻擊，怒極出招志在必得，威力必定無與倫比。

　　三個女郎幾乎在同一瞬間開始閃動，在漫天劍影中乍現乍分，像是無數的幽靈幻影。

　　玉樹公子的三個錦衣大漢，也是在玉樹公子出劍時，神意相合同時撤劍，不等招呼便兇猛地搶出，猛撲幻雲姑娘的兩位女僕，因此雙方七個人同時動手狠拼。

　　「錚錚錚……」含光劍向幻動的人影連擊七劍，每一劍皆與幻雲的青虹劍作快速的接觸，似乎他在同一時剎那擊出七劍，但每一劍的方位皆迥然不同。

　　幻雲在兩丈外突然顯現，脫出含光劍的劍勢有效控制範圍。

　　顯然，她先前失去機先，沒抓住反擊回敬的機會，在含光劍面前猛烈的搶攻下，只能用快速如魅的身法自保，身法雖快，與她的芳名幻雲名實相副，可是仍然受到玉樹公子快速準確的有效攻擊。

　　「難怪你敢妄稱人間司命。」幻雲沉靜地說：「這神奧霸道的一劍，足以在瞬息間殺死七位一流高手。」

　　玉樹公子暗暗心驚，冷靜下來了。

　　「你的避實走虛身法很驚人。」玉樹公子的口氣仍然狂傲：「我不客氣的說，你其實接不下本公子幾招，雖然你是高手。纖雲小築的驚世絕學言過其實，如此而已，下幾劍……」

　　「格格格……」右面湖岸旁的光禿禿巨大柳樹下，突然傳出梟啼似的厲笑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耳中生痛，渾身綻起雞皮疙瘩，血氣陡沉。

　　三名錦衣大漢定力不夠，被笑聲亂了心神，腳下大亂，幾乎同時駭然飛返，以手掩耳。

　　幻雲的兩位女伴也好不了多少，搖搖欲倒。

　　玉樹公子舉劍的手一抖，但立刻穩住了。

　　幻雲冷哼一聲，徐徐仰天吸氣。

　　「煉魂真君，你要向我玉樹公子示威嗎？」玉樹公子厲聲向笑聲傳來處發話：「你這種宇內妖邪本來是非常聰明的，聰明得遠遠地避開我玉樹公子這一類特殊人物。現在，你妄自在本公子面前，使用煉魂魔笑，這就一點也不聰明了。」

　　三丈外柳樹後踱出一個黑袍修長身影，像是半夜裏從地獄裏出來的鬼魂，陰森森鬼氣沖天，似乎身上散發出可怕的屍臭味。

　　「玉樹公子，你向纖雲小築的姑娘們，說這種狂傲的大話，就不見得聰明。」黑袍人不笑了，說話的腔調與聲浪更陰森、更有鬼氣：「向我煉魂真君說這種話，尤其不聰明。」

　　「哼！本公子……」

　　「你不要哼，不要再說一些自大狂的話。」

　　「哼！」

　　「本真君是好意出面幫助你，你卻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哼！你煉魂真君一輩子都在害人，有仇人沒有朋友，你會幫助本公子？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被那些所謂武林正道高手名宿，追殺得有家難奔有國難逃，才會找本公子託庇。」

　　「格格格……」煉魂真君怪笑，但不是用煉魂魔音笑：「你老爹狂龍精明機警，你似乎更了不起，青出於藍。不錯，本真君與鬼劍張道結了仇怨。」

　　「果然不出本公子所料。」玉樹公子陰笑：「哼！鬼劍張道是天下四大劍客之一，你與他結仇，不啻向閻王直接挑戰。」

　　「你也怕他？」

　　「本公子怕過誰來？」

　　「很好。」

　　「對彼此都好。貧道獲知你父子奉命出京辦案。」

　　「不錯。」

　　「搜捕山東謀逆案主犯柳繩祖的遺孤柳依依，與在逃逆犯高文瑋。線索在雷霆劍范大鵬身上，你們正打算從雷霆劍身上著手調查。」

　　「你的消息倒是相當靈通。」

　　「所以貧道要找你。」

　　「你知道雷霆劍的下落？」

　　「目前不知，但貧道可以幫助你查。這三位纖雲小築的小輩，雖則閣下功臻化境，劍術無雙，但你絕對無法擊倒不與你放手硬拼的人。她們的閃避身法，絕不是憑內功劍術所能剋制得了的。」

　　「哼！」

　　「不要哼，貧道說的話你心中明白，嘴硬沒有用。你如果答應替貧道阻止鬼劍張道行兇，貧道首先替你用煉魂魔笑，活擒這三個小輩回報，如何？」煉魂真君厚顏地說：「要活捉所要的人，光用武功劍術勢難如願的，稍一失閃，非死即傷，下乘得很。」

　　「我答應你。」玉樹公子不假思索地說。

　　「一言為定。」煉魂真君擊掌為憑。

　　「該你履行諾言了。」玉樹公子也擊掌示信。

　　「格格格格……」梟笑乍起，煉魂真君用上了煉魂魔笑，這時所發的笑聲，比剛才所發的更可怖，更刺耳，更令人難以忍受，威力似乎增強了十倍。

　　「哎……狗娘養的……」一名錦衣大漢首先受不了啦！破口大罵，但立即停止發聲，抱著頭滾倒在地掙扎。

　　另兩名大漢飛奔而走，一躍三丈餘，三五起落便失了蹤，遠離笑聲所籠罩威力圈外暫避。

　　「糟……」一名女郎掩耳驚叫，是叫小珍的女郎。

　　「退……」幻雲急急下令。

　　可是，兩位女伴伏下了。

　　幻雲走不了啦！誠意正心神功默運，要用無上心法來抗拒魔笑。

　　玉樹公子也失去行動能力，坐下來打坐運氣行功。

　　「格格格格……」煉魂魔笑綿綿不絕，似乎煉魂真君不需換氣，便可不斷地發出魔笑，這種技巧十分驚人。

　　但這種技巧並不是絕技秘訣，那些樂工吹嗩吶，就會用這種技巧，嗩吶聲發出是連綿不絕的，精於此道的樂工高手，僅憑口腔內的餘氣，即可運用自如。

　　幻雲終於感到不支，渾身一震，頹然坐下了，青虹劍向下沉落。

　　「格格……哎呀……」

　　魔笑突然在驚叫聲中結束，似乎突然斷了氣。

　　左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穿了灰色披風的人影，站在三丈外不言不動，真像個鬼。

　　煉魂真君開始傴僂著身子嘔吐，吐出不少帶了血的泥土，可能有些泥土已進入咽喉深處，真不容易全部吐出來，打入嘴裏的泥塊定然相當大。

　　玉樹公子一蹦而起，咦了一聲。

　　穿灰披風的人伸手一拉幻雲的手臂將她拖起，順手接過青虹劍替她歸鞘。

　　「還不快走？」這人在她耳畔低喝：「帶走你的同伴，我阻止他們追趕。」

　　幻雲不來不及有所反應，玉樹公子已揮劍狂衝而至，來勢洶洶，但腳下並不穩定，顯然仍然受到魔笑的震撼，倉卒間未能完全恢復精力。

　　「去你的！」這人推開幻雲，右手虛空一抓一撇，手法像是巧手拂雲。

　　怪事發生了，衝近至丈二左右的玉樹公子突然折向而飛，並且發出一聲驚呼，手舞足蹈飛起八尺，含光劍也丟掉了，砰一聲摔倒在兩支外，著地再滾了一匝。

　　幻雲拉了兩位女伴飛奔，奔出兩丈外，不由大吃一驚，玉樹公子被凌空抓飛的景象，委實不可思議，這怎麼可能？但卻在她面前發生了。

　　「快走！」這人向她揮手催促。

　　她不由自主依言拖了女伴飛奔，似乎這人有一種令她不得不服從的魔力。

　　煉魂真君停止嘔吐，站直身軀，這才發現滾轉剛止的玉樹公子，和飛奔而走的三位女郎的背影冉冉而去。

　　「你知我是誰？我知道你是名滿天下的煉魂真君，你的煉魂魔功我曾經有耳聞，你在這裏行兇，我碰上了不能不管。」

　　這人說完，手往臉上抹，向前接近。

　　天色大黑，走近至丈內，仍難分辨面貌。

　　但煉魂真君的目力超人一等，在一丈左右便已看清對方的面目五官。

　　「飛天……天……狐……」煉魂魔君的駭極驚叫，比魔笑更刺耳難聽。

　　厲叫聲搖曳，人已像漏網之魚，眨眼間便逸出十餘丈外。妖魔這一輩子，這次可能是逃得最快、輕功發揮到巔峰的一次。

　　玉樹公子快速地竄起，站穩一看，眼前空蕩蕩，那有半個人影在。

　　「什麼？飛天狐？那有什麼飛天狐？」他大聲叫問。

　　他看不到煉魂真君，僅看到從遠處飛奔而來的三位同伴錦衣大漢而已。

　　※※※

　　飛天狐！

　　大內曾經派出血滴子到天下各地搜索，好幾年毫無線索的飛天狐。

　　武昌三霸天搜捕山東逆犯餘孽，失敗兩死一傷，辦喪事的那一天晚上，總督府左近的浙江督糧道劉釗仁的大宅內，失竊了大批珍寶金珠，整府翰香閣的藏珍化為烏有，現場留下了用刀刻的飛狐圖案。

　　天下間最神秘，最不可思議，最可怕的江洋大盜飛天狐，今晚出現在九江。

　　潯陽樓的右面江州老店，是本城的老號旅舍，擁有十餘間獨院，專作為招待貴人的下榻處。

　　最後面的一棟獨院戒備森嚴，住了一批貴賓，即使是負責招待的店伙計，未經召喚也嚴禁接近，任何陌生人也不許進入前面的院子。

　　已經是五更天，天快亮了，小廳中燈火通明，首腦人物正在秘密計畫，在座的就有臉色不正常的玉樹公子。下首，有嘴唇腫起老高、神色懊喪的煉魂真君。

　　上首那位虯鬚戟立，相貌威猛的錦衣人，正是名震天下的三條龍之首，狂龍陳百韜。有些膽氣不夠的人，被他掃一眼也會心膽俱寒手腳發僵。

　　「不是在下懷疑道長的目力。」狂龍對煉魂真君頗為客氣，不像他那寶貝兒子玉樹公子那麼狂傲：「以在下的相貌來說，黑夜中一瞥而過，這不是常易被人誤認是飛天狐？道長不能僅憑看到滿臉毛大鼻子，就斷言是……」

　　「陳施主，不是大鼻子，是尖鼻子，貧道看清了的，那的確是一個可笑的尖鼻子。」煉魂真君改正狂龍的話，說話有點漏風：「而且也不是一瞥而過，而是面面相對近在眼前。」

　　「一個先入為主，被嚇破膽的人，眼前發生錯覺是可能的。」狂龍這幾句話就不怎麼客氣了：「飛天狐只是一個飛賊劇盜，對管閒事毫無興趣。」

　　「陳施主……」

　　「道長就不必強詞解說了。」

　　「令郎在丈外便被打飛，就足以證明……」

　　「老道，你不要危言聳聽，胡說八道。」玉樹公子暴躁地說：「你已經嚇破膽，眼中出現錯覺，你心中正在想，最好有人教訓我玉樹公子，所以真以為在下被打飛。哼！在下是被你的魔笑亂了心神，腳下打滑一時失去控制，才收不住勢滑跌出去的。」

　　「算了算了，不管是不是飛天狐，反正多派些人留心迫查，大家不可掉以輕心就是了，好在飛天狐並不對咱們構成威脅。」狂龍阻止兩人爭論，目光落在兒子玉樹公子身上：「倒是你，兒子，你和纖雲小築的小結怨，委實有點失策。」

　　「可是，錯不在我……」玉樹公子急急分辯。

　　「兒子，你到今天還沒成熟。」狂龍不住搖頭：「並不是我們對纖雲小築的人有所顧忌，而是獲得一位朋友，總比樹立一個強敵有利得多，你不覺得與纖雲小築的人結怨，會分散我們的精神嗎？是否會妨礙我們的工作呢？」

　　「這……」

　　「呵呵！聽說纖雲小築出來行道的姑娘，幾乎全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右首一位中年文士笑說：「秉忠賢侄人間美丈夫，綽號叫玉樹公子。公子風流，對美女的鑒賞力獨具慧眼。以賢侄的名氣、武功、人才，能與纖雲小築的姑娘，結為摯友，對日後工作之難行，必將大為有利。」

　　「算了算了，不要鼓勵他在聲色犬馬上出人頭地。」狂龍含笑阻止中年文士大發謬論：「別忘了，他是有家室的人，風流浪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兒子，你說那丫頭擋住了你七劍？」

　　「是的，爹。」玉樹公子臉一紅：「每一劍皆被她在危機間不容髮中閃開了。」

　　「她美不美？」

　　「這……天太黑……」

　　「下次留神。」狂龍不啻鼓勵兒子在女人身上下工夫：「我知道你的胃口特別，不妨多費些工夫。」

　　這傢伙其實年僅五十出頭，正是春秋鼎盛的年代，年輕時就是一個色中之魔，過去三十年來，不知為爭奪女色沾了多少血腥。目下有兒有女，嗜好仍然強烈，只不過略知收斂，不再明目張膽胡作非為而已。

　　中年文士敢在這麼多人面前，鼓勵玉樹分子向纖雲小築的姑娘下工夫，就是針對這雙好色父子所下的對症下藥。

　　狂龍這句曖昧的話，引起一陣怪笑。

　　「飛天狐不會影響我們搜捕的工作，纖雲小築的小女人也不足為害。」狂龍等笑聲停止之後再發話：「楊老頭一家與智清和尚都死了，下一步必須快速進行。」

　　「不能再利用五爪蛟了。」中年文士說。

　　「我知道，五爪蛟其實不知道雷霆劍的下落，他怕死而貪婪，乘機利用我們替他鋤除異己，清除雷霆劍殘留的勢力。」狂龍不住冷笑：「我想，他也明白我們的用意也在殺雞儆猴。諸位，互相利用對我們是有利的，五爪蛟死心塌地為咱們效忠，尤其對我們有利，必須繼續利用他，替他培植實力，也等於替我們自己增加實力。他是不敢有異心的，正是最忠實的好鷹犬。」

　　「也好，可是，長上，殺戮太多……」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脫一個疑犯。」狂龍眼中煞氣懾人：「寧可我負天下人，不許天上人負我。曹孟德之所以為曹孟德，就是因為他有這種英雄襟懷。」

　　「長上的意思……」

　　「明日長嶺之行，必須一舉鏟除天地會餘孽。」

　　「可是，追魂一劍吳會昌，與天地會沾不上線毫香火，如果找他……」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狂龍沉聲冷笑：「五爪蛟就可以證明他與天地會有關連，也可以證明他與雷霆劍沾親帶故，哼！二十年前他在江湖稱雄道霸，就是有名的富豪。他宅中的地窟藏珍價值巨萬，他半件也不帶不進墳墓……咦！外面是什麼聲音？」夜深更闌，天寒地凍，門外院子裏禁止任何人走動，除了風聲，那有絲毫異響？

　　但十幾個高手中的高手，確有幾個人聽到了異聲。

　　「是野鼠求食的吱吱聲。」一個三角臉老人說。

　　「也許是狐狸。」一個大馬臉中年人接口：「冰凍狐狸解凍狼。此城地近廬山，城裏狐鼠多得很。」

　　九江城有狐，並非奇事。京師帝王之都，居民數十萬，宅中有狐狸的人家比任何城市都多。

　　「會不會是飛天狐？」中年文士驚跳而起。

　　燈火搖搖，眨眼間，廳中除了伏案發抖的煉魂真君之外，所有的人皆形影俱消，應變行動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搜遍整座獨院，毫無所見，一場虛驚，這些高手中的高手，被飛天狐的名頭弄得心中忐忑不安。

第六章　狂龍肆虐

　　廬山向東北伸出了一條脈，那就是天花井山。

　　天花井山是廬山的末支，形成一連串山嶺崗阜。東北行一支叫烏梢嶺、丫髻山。丫髻散出九條支脈，稍大的是鳳凰、栗樹、長嶺。

　　長嶺支脈向西途磨刀澗，從府城東入城，尾端盡於城西的湓浦港。

　　磨刀澗東北一帶山坡，建了不少大戶人家的名園別墅，是有名的富豪縉紳城外玩樂區。

　　追魂一劍吳會昌，既不是縉紳，也不是名流，他是頗有名氣的江湖大豪；一個毀多於譽，並不怎麼孚人望的大豪。

　　九江城內城外，京師來的辦案人員大捕疑犯，鬧得滿城風雨，草木皆兵，腿快的先一步逃之夭夭，到外埠避風頭，腿慢的大遭其殃，死亡與失蹤的人日增。

　　人人自危，追魂一劍也不例外。他家大業大，想逃也逃不了。

　　但他並不怎麼害怕，因為他的事業在外地，與本埠的江湖豪強沒有利害衝突，與五爪蛟或者雷霆劍，也只是點頭之交，平素並無往來。因此，他相信這次可怕的風暴，不會波及他追魂一劍。

　　當然，他不至於愚蠢得毫無應變計畫。他在江湖稱雄多年，自然有幾個朋友，其中不乏有過命交情的知交，消息是頗為靈通的。

　　可是，狂龍的搜捕計畫，只有中樞核心的少數人知道，執行的人根本不參與決策。到了本地的人手，更是一無所知，不可能提前獲知行動的細節。

　　五更三點，天將破曉，奇寒徹骨，全城仍在沉睡中，城郊也一片死寂。大冷天，勤快的農民也不見出外活動，這是農暇的季節。

　　道上如果有人行走，必定是問題人物。

　　小徑沿溪右岸上行，左面是凋林密佈的山坡。一個穿了老棉衣像個農民的人，手點羅漢竹製的問路杖，邁開大步往上走，口中呵出的霧氣陣陣沖出，說明這人趕路趕得急，很可能衣內已在出汗。

　　前面里餘，路旁出現一座歇腳亭，亭內有人，但趕路的人如不接近至五步內，絕難看得到亭中的人。

　　山坡並不峻陡，山脊頂也不高，半山以上是不凋的松林，枝頭積雪未解，人行走其中，不可能無聲無息必定擦撞著枝桿，枝頭的積雪也必定紛紛下墜而發出聲音。有時一陣稍猛的罡風掠過樹梢，積雪也會掉落。

　　一個內穿藍色緊身衣，外穿老羊皮襖，像個村夫的壯年大漢，手中挾了一根斑竹手杖，以相當快速的腳程，在仍的凋林中縱高縱低，居然沒發出聲音。

　　他不走小徑而越山而走，去向是長嶺。

　　他就是假病避客的王國華。

　　不同的是，唇上多了假的大八字鬍，臉色也深些，顯得老練、穩重、成熟，與江心洲的漁郎、江東門的潑皮，無論氣質或風韻，皆截然不同，完全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即使是最精明的人也不會把他們聯想在一起。

　　總之，目前他似乎年齡增加了十歲，除了那雙明亮的虎目，仍可看出依稀的神韻之外，其他已經全部改變了，恐怕連他老爹在街上劈面相遇，也認不出是他了。

　　距上次武昌三霸天二死一殘，劉糧道翰香閣奇珍異寶失竊，距今已有四個月以上，飛天狐應該作本年第一次驚世大案了。

　　但這次他來九江，並非為作案而來。

　　柳依依壯烈殉難，死前，國華曾經向她表示過，要為她擔負默默地傳播火種的工作。

　　默默傳播火種，這種工作是不容易從表現看到成績的。向一兩個人提一提民族大義，大庭廣眾問諷刺當政滿人的奴化手段，向三兩個人挑潑滿人入關的國恥仇恨，都算是傳播火種工作。這些，他都在默默地進行。

　　現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工作，他必須暫時放下，另有更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做。

　　柳依依、高文瑋、滿天花雨那些人的死，在一個志在光復大漢河山的仁人志士來說，壯烈犧牲視死如歸，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並不是難事，可說死得其所，含笑九泉。

　　可是，像雷霆劍范大鵬那種死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令人肅然起敬。

　　而今，京師大批高手南來，舊案重追，第一步追查的線索，是搜捕雷霆劍。

　　雷霆劍已經死了，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國華之外，全都不在人世了。

　　但國華並不知道自己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人，如果有人知道，或者柳依依的其他同志知道，而被京師來的鷹犬弄到手，其後果將萬分嚴重，極可能被鷹犬們查出高文瑋到江寧的事，那麼，早晚會找到他的王家果園，找上江心洲去捉他王國華。

　　所以，他必須來。

　　他對雷霆劍所知有限，必須暗中跟在狂龍這群人的身旁，留心一切變化，瞭解每件事發生的經過始末。

　　他並非真的會飛，人畢竟不是能飛的怪物。

　　但他的輕功，確是神乎其神，幾乎已臻來無影去無蹤的神化境界。

　　昨晚潛伏江洲老店，在獨院小廳聚會計議的十餘名絕頂高手，也沒發現他的蹤影甚至在他發出異聲之後，追出的高手們也仍無所見，可知他的輕功身法，比這群絕頂高手要高明多多。

　　在山脊的凋林下走動，用意是避開道路以免被人發現。

　　鷹犬們既然準備羅織追魂一劍，必定早已派人事先伺伏在吳家附近，而這條路是前往吳家的唯一道路，路上還能不派人監視或封鎖？

　　終於，他看到了山下路旁的歇腳亭，居高臨下，看得一目了然，雖然事實上不易看得真切。

　　同時，看到有人走動，一個村夫打扮的人，正向歇腳亭接近，似乎腳下相當快捷，手中的竹杖點得甚快。

　　相距還在三里上下，看不真切。

　　他心中一動，立即離開山脊。曉色朦朧，他目力超人，但也僅能看到模糊的形影，和人的依稀輪廓。

　　他知道，走動的人必有可疑。

　　對於不尋常的事物，老江湖不會掉以輕心加以忽略的。

　　老村夫接近了歇腳亭，腳下速度未減。

　　「吱利利」鬼嘯劃空而至，嘯聲似乎發自亭左幽暗的凋林內，淒厲側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老村夫一怔，腳下一慢，目光掃向凋林，最後投射在歇腳亭上。

　　亭柱後白影出現，踱出一個高大的白袍人，右手點了一根哭喪杖，仗頭所繫的招魂幡猩紅如血。

　　「閣下能找出在下隱身在亭內，已經很了不起。」白袍人用刺耳的怪嗓音說：「這可以證明閣下是非常人，高手中的高手。」

　　「天下間會折向傳音術的人為數不少，但在空曠的山林間仍能運用自如的人，卻不多見。」老村夫站在路中冷冷地說：「看閣下的打扮、身材、嘯聲，想必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無常羅侯光前，在下沒弄錯吧？」

　　「你沒弄錯，反而是我羅侯光前料錯了。」白無常緩步出亭：「協委大人陳老兄也料錯了。他以為通風報信的人，必定是只配跑腿的小貨色，卻沒料到竟然是行家高手。請教，你老兄高名上姓，尊號又如何稱呼？」

　　「羅侯光前，你沒料錯，狂龍陳百韜也沒料錯。」老村夫倒還沉靜：「在下姓宮，確是一個只配跑腿的小貨色，名更平常，宮一步，至於是快一步呢，抑或是慢一步，立可分曉。」

　　「宮一步？倒真是沒聽說過。」白無常羅侯光前的語氣似乎頗感意外。

　　「你白無常沒聽說過的人多著呢。」

　　「好，就算你是宮一步，快與慢無關宏旨。現在，你是跟我白無常走呢，抑或是要在下把你弄個半死，再拖死狗似的拖回城去？」

　　「你瞧著辦好了。」宮一步的羅漢竹杖徐徐升起，擺出要攻擊的態勢。

　　「我白無常的哭喪杖下，很少有活人。」

　　「在下聽說過。」

　　「所以，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心存僥倖，免得……」

　　「免得後悔嫌遲？」

　　「對。宮老兄，到底是誰派你前往楊家通風報信的？說吧，反正你早晚一定會說的。」白無常的哭喪杖也作勢攻出，血紅色的招魂幡在寒風中飄舞，不但可以亂人視線，也發出怪異的簌簌怪聲亂人心神。

　　「很抱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無可奉告。」宮一步客氣地拒絕。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下……」

　　一聲厲嘯，哭喪杖突然劈面點出，血紅色的招魂幡隨杖向前一拂，罡風銳嘯，勁氣如潮，像是突然從陰司颳出一陣陰風，砭骨徹肌直撼內腑。

　　人影一閃即逝，宮一步似乎被強勁的陰風吹走了。

　　哭喪杖的杖尾接著反挑而上，一招兩式攻勢快速猛烈無比，可是，宮一步已先一剎那消失了。

　　宮一步，一步便失了蹤，好快。

　　小徑前面，突然黑影連閃，截住了淡淡掠來的黑影。

　　啪一聲脆響，快速掠走的黑影是宮一步，被突然現身的兩個黑影截住了。

　　羅漢竹杖被一柄比雁翎刀寬些，似金非金似木非本的外門兵器閻王令封住，竹杖反震斜升，宮一步也被震得斜飄丈外。

　　另一個人影恰好堵住，盤龍護手鉤光臨宮一步的雙腳，又快又準，勁道驚人。

　　「你在我面前一步也走不了。」護手鉤的主人鉤發聲隨，身形一低佔了有利的地位。

　　宮一步大驚，不等被震的身形落實，猛地吸腹收腿倒空翻，竹枝在翻騰時收回護住全身。三打一，三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白無常到了，哭喪杖捷逾電閃。

　　「啪！」羅漢竹杖碎成寸斷而飛散。

　　招魂幡接著光臨，蓬一聲拍擊在宮一步的腰背後，立即像網一樣纏住了身軀。

　　「躺！」白無常沉叱，哭喪杖一帶一沉。

　　「砰！」宮一步重重地摜倒，幡纏住了身軀，哭喪杖則重重地抵住了背脊。

　　「羅侯兄，帶到偏僻處問口供，這裏有咱們負責，等待其他的大魚小魚。」收了閻王令的人說完，身形一閃即沒，消失在路旁的黑暗凋林內。

　　使用盤龍護手鉤的人，也消失在路的另一邊。

　　白無常快速地制了宮一步的軟穴，挨了俘虜疾掠入亭後樹林中。

　　天快亮了，東方已出現曙光。

　　※※※

　　宮一步被倒吊在一根橫技下，辮子綑了一束枯枝。乾了的松枝含有松脂，燃燒起來一定嘩剝怪響，火焰特旺，燒得也快。

　　他開始擺動，像鐘擺般蕩來蕩去。

　　白無常一手支著哭喪杖，一手握著點燃了的拇指粗松枝，醜惡的面孔呈現殘忍的獰笑。

　　「松枝一點燃，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白無常獰笑著說：「那時，你想招供，面孔也毀定了。宮老兄，再問你一聲，你招不招？」

　　宮一步不徐不疾地擺動，白無常手中火焰跳動的松枝，每當蕩過來時，松枝便作勢接觸髮辮綑住的松枝。

　　「等在下面目全非的時候，你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宮一步咬牙切齒說：「你點火吧，我宮一步已經活了六十年，年登花甲，死了不算短命，你想在下會怕死嗎？」

　　「好吧！你死就死吧！」白無常說：「反正陳大人根本就不需要口供，是誰吃裏扒外暗通消息，他清楚得很，所以授權負責攔截的人任意處治傳信的人。忍著些，宮老兄，火刑是相當痛苦的，嘿嘿嘿……」

　　陰冷聲中，松枝的火焰，迎向蕩來的那束松枝。

　　只要火焰接觸，宮一步算是完了。

　　一顆飛蝗石破空而到，啪一聲響，剛要接觸松枝的松枝突然炸斷，火星飛濺，林中一暗。

　　白無常吃了一驚，大喝一聲，向右側飛撲而出。

　　右方三丈外，一株大樹幹旁，站著一個朦朧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清穿了老羊皮襖，右手握了一根斑竹手杖輕輕地拂動。就因為手杖在動，所以才讓白無常看到了他的存在。

　　哭喪杖攻擊的目標，就是這個朦朧的人影。

　　杖即將及體，人影一晃即逝，顯然是閃在樹後了。

　　「啪！」哭喪杖循勢追擊，擊中了樹幹，斷枯枝如雨般斷墮，整株大樹搖搖，樹皮爆散。

　　樹後人影冉冉後退，好快。

　　退走的人影突然加快，左閃右掠，但見人影此現彼沒，三五移動，眨眼間便無影無蹤。

　　白無常自以為是，認定方向狂追猛趕，不肯甘休，但追出百步，再也看不見閃動的人影了。

　　「咦！到底是人是鬼？」他駭然停止追逐，感到心中發虛，脊背生寒。

　　鬼是追不上的，因為鬼會幻形變化，而且時衰鬼弄人，被鬼捉弄可不是好玩的事。

　　他回頭狂奔，心中暗凜。

　　果然不錯，被倒吊逼供的宮一步已經不見了。樹下，遺留有下來綑在髮辮上的那綑枯枝。

　　兇名昭著以鬼王自居的白無常，被人扮鬼嚇退了，救走了俘虜，這消息傳出去，他白無常臉往哪兒放？

　　「哪一個賊王八戲弄我白無常？給我滾出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羞怒地破口大罵。

　　空山寂寂，沒有任何回音。

　　「有種你就給我滾出來，我白無常不拼死你這賊王八就不是娘養的。」他再次跳腳大罵。

　　三個朦朧的人影，循聲急掠而來。

　　白無常在三十步外便看到了人影，心中一懍。

　　是三個女人，不是先前戲弄他的高大人影。

　　「你就是白無常？」在兩丈外止步，為首的女郎沉聲問，語氣相當不客氣。

　　「老夫的穿著、長相，誰不知老夫是白無常？」他拍拍胸膛：「賤女人，你……」

　　「你是玉樹公子的爪牙。」

　　「老夫是他的長輩，聽命於他老爹狂龍。」

　　「好，本姑娘就找你帶口信。」

　　「小女人無禮！你……」

　　「這……纖雲小築的人……」白無常心中一跳，嗓音變了。

　　「你替本姑娘轉告玉樹公子姓陳的，叫他小心了，他無端向本姑娘撒野行兇，本姑娘與他沒完沒了。」

　　「你這是向狂龍挑戰……」

　　「狂龍最好不要護犢，不然，哼！你可以走了，可別忘了把口信帶到。」

　　「你在老夫面前狂夠了。」白無常被激怒了：「武林朋友不願與纖雲小築的女流之輩計較，你們卻順著竿子往上爬，越來越自以為了不起。小女人，你……」

　　白無常並不在意纖雲小築的姑娘，只因為狂龍並不希望與纖雲小築的人結怨，以免影響捕拿逆犯的工作，甚至希望與纖雲小築的人攀上交情，樹強敵不如交朋友來得有利，所以白無常忍下一口惡氣與幻雲打交道。

　　可是，幻雲的態度越來越傲慢，他怎受得了？

　　人在羞惱之下最易衝動，一冒火就頓忘利害，老兇魔一怒之下，兇性大發，話未完，哭喪杖突然掃出，招魂幡挾凜冽罡風，向幻雲捲去。

　　猝然出手攻共無備，按理即使一擊落空，也將搶得機先，立於不敗之地。

　　幻雲的劍佩在腰間，倉卒間絕難拔劍自衛，老兇魔穩佔上風，這一擊全力施展，威力萬鈞勢在必得。

　　可是，青虹乍現，幻雲已用不可思議的快速手法拔劍出鞘，修為已臻化境的白無常，竟然沒看清她是如何將劍拔出的。

　　「嗤……啪啪！」劍氣迸發中，裂帛響與勁氣迸爆聲齊發，招魂幡在青虹電閃中破裂、割散、飄飛。

　　電虹貼杖貫入，徹骨劍氣及體。

　　白無常知道纖雲小築的絕學威震武林，也知道幻雲接下了玉樹公子七劍，劍上的造指驚人，但沒料到幻雲比他想像中更高明，招魂幡一觸劍氣，他便知大事不妙，一場聲怪叫，挫身暴退，杖舞起重重杖山，阻擋青虹的追擊，極勢急封中，快捷地急退，要退出劍影的籠罩。

　　杖比劍長了兩倍，一寸長一寸強，劍絕難攻入杖山楔入中樞還擊。

　　封招急退，已表明老兇魔對幻雲的劍術懷有強烈的戒心，也表明老兇被劍所震懾。心虛必定沒有必勝的信心，信心缺乏鬥志便直線下降，甚至會消失，也就必定會影響手腳的靈活。

　　青虹長驅直入，從杖山的空隙中排空而至。

　　虹影連綿吞吐，快得令人目眩。

　　第一劍、第二劍……

　　白無常形如瘋狂，杖狂亂地吞吐掃劈，風生八步，暗勁如湧。一面封架一面閃動著急退，佈起層層杖網。第五劍、第六劍……青虹終於再次破圍楔出。

　　「哎呀……」白無常駭然驚叫杖猛地吐出以攻還攻，招發一出，倒躍兩丈。

　　白無常的左胸心臟上方，近左胸的護身真氣迸發點上，一個劍孔。

　　是被幻雲擊中的，這一劍貫入白無常左胸，鋒利的寶劍青虹大發神威，鋒尖衝散了白無常的護身先天真氣，入體近寸可怕極了。

　　「你如此而已。」幻雲傲然說，如影附形跟到，青虹劍幻化逸彩流光，再次追擊威力平空增加數倍。

　　白無常一聲怪嚎，哭喪杖全力向襲來的虹影擲出，藉飛退的退勢仰面著地，滾轉半匝手腳並用，貼地竄入林木深處，忘了左胸中劍的痛楚，鼠竄而遁。

　　幻雲不願用寶劍硬接擲來的沉重哭喪杖，閃身暫避，便失去緊迫追襲的好時機。

　　「窮寇莫追！」她制止兩位跟來的女伴追趕：「林中幽暗，暗箭難防。」

　　大名鼎鼎的宇內兇魔白無常，搶先突襲依然栽在一個小姑娘的劍下，可知狂龍不願與纖雲小築結怨，自有其不得不忍耐的理由。

　　白無常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這一逃得性命，把纖雲小築的人恨入骨髓，在狂龍面前加油加醬全力挑撥，把救走宮一步的人咬定是幻雲所為，狂龍終於失去耐性。

　　※※※

　　山腳下的吳家是一座富有園林之勝，建了十餘座廣廈的大宅，與附近的十餘戶農舍相較，不成比例，一是天堂，一是地獄。

　　吳家明裏平靜如恒，看不出戒備的跡象，但暗中已有了應變計畫，暗中嚴加戒備。

　　天未破曉主人追魂一劍吳會昌，已經在練功房勤練內外功，在拳劍方面，他苦練之勤，比一些有恒心的年青人還要刻苦些。

　　盛名之下無虛士，他的追魂劍術，就不比雷霆劍范大鵬遜色，而且在江湖道上，他的名號甚至比雷霆劍還要響亮些。

　　不同的是，他在本鄉本土的江西，名望要比雷霆劍差得遠，原因是他在本鄉本土缺少忠實的朋友協助。

　　雷霆劍任俠尚義為人豪爽耿直，深獲本鄉子弟的愛戴，疏財仗義，廣結人緣，家無餘財。

　　而他追魂一劍，卻是人所共知的江湖之豪，富甲一方的財主。

　　已經練過先天真氣。他的煉氣術源於玄門，屬於罡門的旁支，三十餘年苦練，他已達到爐火純青境界，護體神功已收發由心。

　　可是，比起玄門正宗的練氣術，他知道自己仍只能算是邪門外道，難登超凡境界。

　　他開始練劍，法名追魂，共六十四式，以攻勢綿綿強勁猛烈享譽武林。

　　練功房是他的秘室，嚴禁家裏的人進入，通常當他入房練功時，房門必定是閉上的，今天也不例外。

　　房佔地甚廣，設有各種練功的設備。

　　練劍的地方寬兩丈長三丈，盡夠施展。

　　門窗緊閉，房中只有兩具燭臺，徑寸粗的大燭火焰搖搖，在劍氣的激盪下似熄又明。

　　平時，他要練五遍。

　　已練至第三遍，最後一式徐徐收勢，呼吸逐漸平緩，即將收下腹抱元守一。

　　本來已回復原狀的燭火，突又出現搖曳的現象。

　　似乎，冷流飄動。是風，寒風入室了。

　　他臉色一變，像是發現警兆的獵犬，剛毛豎立，齜牙垂尾，目露兇光。

　　劍尖徐伸，鋒尖下降。

　　「你已經在吳某的劍勢有效控制下。」他陰森森地說：「閣下千萬不可隨便移動，除非你能接得下吳某追魂三絕招中的一兩招。」

　　「也許你的追魂三絕招的確可以追魂。」左後方傳來清晰沉靜而陌生語音：「所以在下不會冒險移動。」

　　「閣下私闖潛入吳某的練功秘室，犯了武林大忌。」

　　「事非得已，你老兄海涵。」

　　「哼！有何不得已？閣下如何稱呼？」

　　「先不要問在下的來歷……」

　　劍芒旋舞激射，人影飄動如電。追魂一劍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乘機突下殺手，身形急轉中劍已先發，用上了追魂三絕中的第一招。

　　他與人交手，通常只發三絕招的一招便可得手，除非對方比他高明三倍，所以綽號稱追魂一劍。

　　這一劍猝然襲擊，志在必得。

　　「嗤！」劍貫體的異響傳出。

　　旋身發招攻擊身後的人，認位奇準，一擊即中，可知他的劍上造指非常驚人。

　　可是，擊中是擊中了，但擊中的不是活人，而是他練點穴術的木制裹皮革假人，劍貫入假人的心坎部位，不差分毫。

　　如果是真人，這一劍恰好剖開心臟，劍當堂畢命，不愧稱追魂一劍。

　　「咦！」他駭然驚呼，劍一抖，假人摔出丈外，砰然倒地。

　　「你這人好陰險。」身後有人發話，不錯，就是剛才在他身後說話的人。

　　他倏然轉身，心中一震。

　　先前他站立在地方站著易了容、留了八大字鬍的王國華，一雙炯炯虎目神光四射，雙手叉腰站得筆直，竹手杖插在腰帶上，不悅地狠盯著他。

　　「你是誰？」他的劍指向國華沉聲問。

　　「我說過，先不要問我是誰。」國華冷冷地說。

　　「你為何而來？」

　　「給你送一個人來。」

　　「送一個人？誰？」

　　「宮老兄，該你走一步了。」國華亮聲叫。

　　虛掩著的房門徐徐推開，氣色不佳的宮一步舉步入室。

　　「是你！宮兄……」他頗感意外。

　　「曹老哥派兄弟前來傳信，不幸半途落在白無常手中，幾乎送了老命。」宮一步慘然一笑：「幸好這位老弟出手救了我。」

　　「哦！宮兄……」

　　「狂龍早就知道曹老哥與你有交情，這次，他恐怕完了，狂龍絕不會寬恕對他不夠忠誠的人。」

　　「哎呀！這……你說曹兄有信……」

　　「狂龍決定向你下手，辰牌左右便可到達。吳兄，趕快脫身。」宮一步鄭重地說：「曹老兄知道你與雷霆劍交情泛泛，狂龍不明白你並不知道雷霆劍的下落……」

　　「那……那他們為何還要向我下手？」追魂一劍急問，但並非大驚。

　　「弟兄，狂龍這些人，對緝捕逆犯之所以熱心，主要的還不是可以假公濟私大撈一筆？吳兄被列入黑名單，毛病出在府上擁有不少珍寶財物。」

　　「這……」

　　「快走吧！還來得及，亡命江湖總比被殺好。」宮一步苦笑：「我老哥完了，狂龍絕不會放過我，所以我必須趕快遠走高飛，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我不打算走，我追魂一劍並不真怕狂龍。」追魂一劍固執地說，目光投注在國華身上：「這位老弟……」

　　「吳老兄對付得了狂龍？」國華問，目光凌厲地審視追魂一劍的臉上神色變化。

　　「至少在下的人手之少，自衛該無困難。」

　　「吳老兄，這是以卵擊石。」

　　「你……」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狂龍的底細，他帶了步軍統領衙門十神十魔南來，更有一大群宇內蛇神牛鬼準備大索天下，他攜有軍機處的密令，可以調動天下各府州的人手協助，也可調動各旗兵馬供驅策，你能自衛？尊府百十條好漢，片刻工夫便會成為血海屠場，在人間消失。」

　　「這……」

　　「吳老兄，不能明抗，必須暗鬥。」

　　「你的意思……」

　　「結合江右群雄，偷襲、行刺、除根拔牙、逐一鏟除，不讓他們逐一消失你們，才是救人自救，永絕後患的上上之策。」

　　「吳老兄，貴地目下就有不少可用的人手，慢慢來，你們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備，一定可以積小勝為大勝，早晚會拔掉龍角敲斷龍牙。」

　　「吳某可用的人手不足……」

　　「吳老兄，你心裏明白。」國華一字一吐：「問題是你吳老兄肯不肯捐棄成見，禮賢下士，振臂而起登高呼號召群雄與他們拼鬥。」

　　「目下五爪蛟已經向狂龍投降，成了狂龍的忠實鷹犬。你，仍可出面領導雷霆劍的那群草莽英雄。」

　　「鬼劍張道是亦俠亦魔的方外奇人，目下隱身在府城中，這人可以動之以義。」

　　「纖雲小築的幾位姑娘，無意中與狂龍的兒子玉樹公子結下樑子，吳老兄也可以爭取他們合作。貴地，還有最具實力的一批人。」

　　「除了雷霆劍范大鵬，誰還有強大的實力？」

　　「呵呵！吳老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不要說不知道三隻鷹。」

　　「三隻鷹？你是說三鷹會？」

　　「不對，江湖最負盛名，最強悍、最可怕、最神秘的三隻鷹，職業殺手集團的第一把交椅。」

　　「我怎麼知道他們？這……」

　　「你當然知道，而且你知道鷹巢在廬山深處某一處地方。只要你肯拿出財產的三分之一，他們就會盡一切可能，用一切不為世俗所諒的手段把狂龍那群人的首腦一一送入九幽地獄。他們暗殺的手段，是第一流無人能及的。」

　　「我……」

　　「捨不得三分之一財產，你就會連命都送掉。」國華冷笑著說：「錢財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給你一座金山銀山，沒有命享受，金山銀山又有何用？」

　　「你參加嗎？」追魂一劍反問。

　　「不錯，我會參加。」國華毫不遲疑回答。

　　「你不怕狂龍？」

　　「他的人手多，必須先拔爪除牙，才能要他的命。」

　　「你參加，也要瓜某分一些財產？」

　　「不，這次在下不要錢。」

　　「不要錢，要什麼？」

　　「要命，這是在下的規矩，要錢不要命，要命就不要錢。相反地，這次在下帶了不少錢來，準備做一次賠本的大生意。」

　　「老弟笑話了。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追魂一劍嘿嘿乾笑。

　　「在下不但做殺頭的生意，也做賠錢的生意，一點也不好笑。」國華也怪笑。

　　「你是天地會的使者？」追魂一劍臉色一變。

　　「在下什麼都不是，也不認識什麼天地會，我只是一個行徑怪異的小人物，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包括做賠錢的生意。」國華冷冷一笑：「上次雷霆劍在武昌失風，就是間接失敗在天地會手中的。」

　　「咦！你……你怎知道？」

　　「知道的人多得很，狂龍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接收了神龍常宏在武昌留下的全部檔案。天地會派往武昌聯絡的使者，就是藍鷹崔瑞雲崔二爺，這個倒霉鬼據說幸運地逃掉了。藍鷹不是三魔會中的一隻鷹，三隻鷹從不與會社奢談民族大義，他們只談錢。只要給他們充足的錢，要他們潛入紫禁城行刺皇帝他們也會答應。」

　　「你會答應嗎？」

　　「我不會，因為我沒有這份實力與能耐。我這人很壞，但對暗殺毫無興趣。」國華漸感不耐：「喂！吳老兄，火燒燃眉，禍迫眉睫，天亮了，時限不多，你到底有何打算？是逃呢，抑或在此等死？」

　　「我不逃，我也不會等死。」追魂一劍拂著劍冷笑：「我是本地的富豪，一未結社二來犯法，狂龍豈能執法犯法亂人入罪？我不怕他。」

　　「你……」

　　「你的好意，吳某心領了。」

　　國華搖搖頭，向宮一步苦笑。

　　「咱們走吧！」他向宮一步說：「財多勢足的人，不足以成事。」

　　「走！」宮一步扭頭便走。

　　國華走了兩步，突然轉身，虎目中冷電四射，兇狠地盯視著劍已舉的追魂一劍。

　　追魂一劍突然打一冷戰，在他的虎目注視下萎縮，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已經動了殺機。」國華陰森森地說：「千萬別愚蠢得在我背後抽冷子遞劍，我是一個非常非常小心的人，而且心如鐵石，從不饒恕用卑鄙手段計算我的人，你最好不要冒險在我身後遞劍，哼！」

　　追魂一劍目送他大踏步出室，居然好半天不曾移動半步，像是僵住了。

　　「這……這傢伙好陰毒的眼神。」追魂一劍久久方自言自語：「……他到底是何來路？」

　　※※※

　　辰牌正，九江鎮總兵管轄下後營一位守備大人，帶了二十六名校尉，與及本府的同知大人，隨同狂龍陳協委一群鷹犬，浩浩蕩蕩到達吳宅。

　　吳宅外圍，埋伏了不少人馬。

　　狂龍遲至辰牌時分，才帶人光臨吳宅，已經故意給與追魂一劍充足的逃亡時間。可是，卻沒料到追魂一劍不上當，不但沒有逃走，反而大開院門迎接。

　　逃亡是不可能的，天一亮，吳宅四周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有人膽敢逃亡，狂龍便有了揮兵殺人的藉口了。

　　追魂一劍的反應，確是出乎狂龍意料之外。

　　京師步軍統領，也就是俗稱的九門提督，權力極富彈性，真正的職掌本來是京師的城防司令。

　　轄下有滿、蒙、漢軍八旗遴選委派的所謂協委，每旗一人共二十四名，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論官品，其實與地方的文官同知、武官的守備相差有限。

　　可是，狂龍銜命出京辦案，身分有如欽差，地方官就得聽他的。所以他今天穿了戎裝，同知與守備乖乖的跟在他身後做跟班奴才。

　　野蠻人對權欲十分重視，滿清人更是重視此道，推行奴化雷厲風行，任何下屬或被統治者，見面必須矮了半截，所以平民百姓見了官，必須跪伏如羊。下屬都成了豢養的牲口（滿清本來就是遊牧民族），見了主子必須四蹄著地，所以官服都是馬蹄袖，官愈小馬蹄袖愈短，短就必須跪得更低。

　　滿清統治兩百餘年，這跪伏的奴性執行得十分徹底，任何地點，任何場合，人人養成了跪拜的牢不可破的習慣，人的尊嚴蕩然無存，人人自卑以奴才自居，甚至碰上危險生死關頭，也會情不自禁跪伏下來，讓對方毫不費勁把腦袋砍掉。

　　追魂一劍一代江湖豪霸，也率領全宅百十名男女老幼，在院門外跪伏如羊，拜迎這一批兇神惡煞。

　　狂龍卓然屹立，八面威風，威嚴地注視著腳下排列跪伏的一行人，目光最後落在俯伏如羊的追魂一劍身上。

　　「吳會昌，你可知罪？」狂龍厲聲問。

　　「草民知罪，但有下情，請大人容稟。」追魂一劍謙卑地說，說完磕頭再三。

　　「你還有話說？」

　　「是的，可否請大人移駕內廳，容草民陳述贖罪。」

　　「好，你，帶路。其他所有的人，不許擅動候命發落。違命者格殺勿論。」

　　十名勁裝男女隨從，隨著狂龍押著追魂一劍，威風凜凜登堂入室，直趨大廈的後院內廳。

　　狂龍高坐堂上，十隨從左右分列。追魂一劍俯伏在堂下，有如待決之囚。

　　「你有足夠的人手，為何不逃？」狂龍沉聲問：「本官曾經給你充實的時間逃走。」

　　「大人明鑒，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逃亡。」追魂一劍說話居然沉著。

　　「你承認與叛逆范大鵬陰謀叛亂了！」

　　「草民不否認與范大鵬小有交情，同是本城有身分地位的人，說不認識那是狡辯，但涉及謀叛卻是冤枉……」

　　「大膽！」

　　「大人容稟，草民有三件事面陳，為作贖罪與表示忠順的誠意。」

　　「好，我在聽。」

　　「其一，這是草民奉獻的捐輸清單，請大人過目。」追魂一劍從懷中掏出一封紅摺，雙手高舉過頂。

　　過來一名隨從，接過紅摺呈上。

　　狂龍打開紅摺看了片刻，冷冷一笑。

　　「這些東西，本來都是屬於我的。」狂龍獰笑：「你是不是慷他人之慨？」

　　「大人明鑒，草民如無誠意，這些禮物有充足的時間玉石俱焚。」

　　「唔！可能。狗急跳牆，鷹死噬臍。說第二件事。」

　　「草民知道范大鵬的家小藏匿，願作嚮導，擒獲逆犯的家小，必可追出范大鵬的逃匿所在。」

　　「唔！真的！」

　　「草民絕不敢胡說。」

　　「好，第三件。」

　　「剛才有人透露對大人不利的消息……」追魂一劍將國華帶了宮一步前來能風報信的經過，一一詳說了。

　　狂龍臉色一變，突然推椅而起。

　　「吳會昌，他們走了多久？」狂龍厲聲問。

　　「將近一個時辰了。」

　　「你為何不阻止他們？」

　　「草民獨力難支，那人的身上，流露出懾人心魄的神色和氣質，武功絕非草民所能敵。」

　　「你這膽小鬼！」狂龍暴跳如雷：「你如果動手留他，宮一步一定會助你……」

　　「那宮一步與草民只有三兩面的交情，他不會……」

　　「混帳！」

　　「是，大人……」追魂一劍大驚叩首。

　　「吳會昌。」狂龍平靜下來了：「你很聰明，很識時務。」

　　「草民是絕對忠誠的。」

　　「你的三件事，扣住了我。」

　　「草民斗膽。」

　　「如果我殺了你，就捉不到范大鵬的家小，你也不會將那威脅我的人招出來。」

　　「大人恕罪。」

　　「好，我暫且答應你，捉不到范大鵬的家小，後果你自己去負好了。貴宅的人，近期內嚴禁外出走動。你，跟隨在我身側聽命使喚。」

　　「草民遵命。」

　　「把他帶走！」狂龍揮手叫。

第七章　陰賊反噬

　　國華偕同宮一步離開吳宅，從宅後的山坡迅速脫身，不往城裏走，找到山徑往長嶺方向揚長而去。

　　宮一步跟在他後面，一步跟一步亦步亦趨。

　　國華步履從容，他不介意一個陌生人跟在身後，也懶得留意身後有何變化。

　　事實上他用不著顧慮宮一步，宮一步是他們從鬼門關里拉回陽世的人，應該不算陌生，而且他知道宮一步並不是追魂一劍的朋友，只是一個傳信人，替追魂一劍的朋友傳信而已，沒有防範的必要。

　　到了一處山腳下，路一分為二，左走大姑塘女兒港市，右走廬山。

　　「宮老兄，咱們該分手了。」他止步轉身向宮一步說：「你最好及早遠走高飛，遠遠地避開狂龍那些人，有多遠你就走多遠，落在他們手中，你不會有第次機會了。到女兒港僱船，愈快愈好。」

　　「逃避絕非良策，老弟，早晚會被他們送入九幽地獄的，我不走。」宮一步咬牙說：「我要和他們拼了，殺一個撈回老本，殺兩個賺了對本利。人早晚要死的，躲躲藏藏被人追殺苟活，活下去又有何意義？」

　　「哦！你打算暗中計算他們？」

　　「是的，老弟，你的打算呢？」

　　「我？這……」

　　「你和狂龍有不解之仇嗎？」

　　「沒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聯合纖雲小築的人與鬼劍張道的計畫，與及以重金聘請三隻鷹暗殺的手段，皆表明你與狂龍有誓不兩立的仇怨。老弟，也許我幫得上忙呢。」

　　「你能幫得上忙？」國華頗感意外。

　　「其一，我宮一步並不怕狂龍。白無常如果不是三打一，那些兇魔奈何不了我，多我一個幫手，對你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其二，有關三隻鷹的底細，我比追魂一劍要熟悉些，鷹巢確是在廬山某一處地方，我可以幫助你找到三隻鷹。」

　　「我也獲得確證，三隻鷹的鷹巢確是在廬山。」

　　「老弟帶有多少珍寶金銀？三隻鷹的殺人價碼大得驚人呢。」

　　「不錯，他們的價碼很高，但接了買賣就會全力以赴，信用卓著。」

　　「你認為他們敢開狂龍的價碼嗎？」

　　「任何人任何事情有價碼，問題是僱主是否付得起。」

　　「你能付得起嗎？」

　　「能，但我不會付。」

　　「為什麼？」

　　「我不會去找他們談買賣，我對暗殺毫無興趣。」國華直率地說：「但其他的人出面，我並不反對，因為每個人有每個人苦衷和困難，向職業殺手求助情有可原。當然，求助殺手必須有絕對正確的理由。

　　「像追魂一劍就有權向三隻鷹求助自保洩恨，因為他受到冤枉，他的確與雷霆劍毫無牽連，狂龍只有假公濟私圖謀他，用心狠毒人神共憤，所以他有權向三隻鷹求助。」

　　「你呢？」

　　「我無權這樣做。」

　　「你不是說過帶了不少錢來，準備做一次賠本的生意嗎？」宮一步緊迫追問。

　　「呵呵！宮老兄，你倒是個有心人，很注意在下的一言一行呢。」國華大笑：「我做生意有我自己的方式和手段，與三隻鷹的買賣無關。哦！我該走了，官老兄，後會有期。」

　　「我跟你走，老弟。」宮一步鄭重地再次表示：「我想，你對纖雲小築的姑娘們一定很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去找她們商談合作事宜。」

　　「我不會去她們。」國華斷然拒絕。

　　「為什麼？」

　　「纖雲小築的人好名之心太重，像我這種既無聲望也無地位的人去找她們，不啻自討沒趣。」

　　「你老弟能戲弄大名鼎鼎的兇魔白無常，在武林必定有你的地位身價，你不通名號，難怪得不到他們的重視了。請教……」

　　「用不著知道我是誰。」國華阻止對方追問：「你老兄就叫我陌生人好了。抱歉，我得走了。」

　　「老弟……」

　　「再見。」國華舉手一揮，腳下一緊，向天花井山場長而去。

　　宮一步目關他的身影，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裏，轉身略向來路注視片刻，向路左的密林掠入林林深處。

　　片刻，五個人影飛掠而來，三男兩女，黑勁裝外穿玄狐短襖，皮風帽，黑巾蒙住口鼻，腳下輕靈掠走如飛。

　　為首的人露出一雙三角眼，看眼瞼和眼角的皺紋，可知這人已有半百年紀，正是內家高手登峰造極的年齡。

　　五人在三叉路口止步，在路兩側仔細察看片刻，似在尋找某些只有他們才瞭解意義的痕跡。

　　為首的人用手向國華的支向一指，舉手一揮，五人立即飛掠而走，速度比剛才更快。

　　國華擺脫了宮一步，急走里外，腳下一慢。寒風砭骨，山徑人獸絕跡，寂寂空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並不急於趕路，一面點著竹杖信步而行，一面低頭思索。

　　他覺得放棄拯救追魂一劍的事有點歉疚，救人不救徹，於心難安，也感到有些事不合情理。

　　「追魂一劍為何動了殺機，想在我身後偷襲遞劍？這種恩將仇報的舉動，出在一位高手大豪身上，似乎不合情理呢！」他不住地想。

　　他怎知道追魂一劍的打算？更不知道內開吳宅後所發生的變化。

　　他把追魂一劍的為人估料錯了，一個江湖大豪之所以能成為大豪，自在其稱豪的本領和生存條件，大災禍臨頭，除非一切生機已絕，絕不會鋌而走險。

　　他以為吳家已注定了毀滅的命運，因此感到內疚於心，他真想強迫追魂一劍逃亡的。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只有他才能聽得到的怪異聲息，一種令他心悸的聲息。

　　他倏然轉身，看到了百步外飛掠而來的五個人，從他們怪異的打扮，與有如星跳丸擲的快速驚人輕功身法，他感到有點心驚，心潮一陣洶湧，不祥的預感震撼著他，全身發出警戒的訊號。

　　他本想一走了之的，但最後決定要等待結果，雙手支著竹手杖，屹立路中冷然相候，冷電從虎目湧發，留心注意快速接近的幾個怪男女。

　　他只能從五雙怪眼中看到對方的兇狠神色，也可以分辨出來只是三男兩女。

　　百十步瞬息即至，五男女立即分五方將他包圍在中間，五雙怪眼兇光四射，站立五方形成合圍。

　　他知道這些人的底細。

　　事先，他已經暗中偵查狂龍那些人的動靜，所以曾經告訴追魂一劍，狂龍帶來了最忠實、最可怕的十神十魔。

　　十神十魔中，沒有白無常，白無常這位兇魔，還不配在狂龍的手下排名，但在江湖道上，白無常與煉魂真君，已經是名震武林的高手中的高手了。

　　這五個蒙面怪人，其中有一神兩魔。他神目如電，記憶力十分驚人，過目不忘，擅長於記住人的特徵，從對方的一雙怪眼中，他已看出一神兩魔的底細。

　　強敵當前，但他一點也不膽怯，臉色早已回復正常甚至眼中神光已斂，臉上湧起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

　　「沒錯，就是你。」對面那位為首的蒙面人沉聲說，手按上了插在腰帶上的鐵簫。

　　簫長一尺八，烏光閃亮，確是鐵製的。

　　「我？我怎麼啦？」他泰然含笑問：「哦！你們為什麼都蒙上臉？見不得人嗎？」

　　「你是誘走白無常的，救走宮一步的人。」為首的蒙面人語氣益厲。

　　「我聽不懂你閣下的話。」他搖頭。

　　「你帶了宮一步，遊說追魂一劍反抗的主意相當毒。」

　　「你閣下到底在說什麼？」他裝糊塗。

　　「哼！你知道在下說什麼。」

　　「真抱歉，在下的確不知道。」

　　「等在下擒住你之後……」

　　「且慢！你閣下這句話，在下總算聽懂了。閣下，你說你要擒住我，沒錯嗎？」

　　「不錯。」

　　「你閣下憑什麼擒我？」

　　「哼……」

　　「你閣下不要哼，鐘不敲不鳴，鼓不打不響；人不能不講理，至少我是一個最講理的人。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呢？土匪？強盜？打悶棍剝豬玀的？抬財神認親家……」

　　「住口！咱們是辦案的……」

　　「哈哈哈哈……辦案的？你閣下真會說笑話。」他大笑，接著臉一沉：「去你娘的！你怎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嘴臉？吃公門飯的人正大光明，執法知法，你看過公人是蒙面辦案的？」

　　「你……」

　　「你給我聽清了。」他虎目含威，理直氣壯：「我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你如果是強盜，動手好了。是公人，拉掉你們臉上的遮羞布，宣佈在下的罪狀。這裏地屬德化縣，現場沒有任何犯罪的證物。

　　「你如果想逮捕在下，其一，你必須是德化縣捕房的捕快；其二，你必須有縣發的逮捕火簽；其三，你必須舉出現行犯現場的犯罪證物。如果沒有，那麼，你們就是擄人的強盜。你們沖犯了在下，在下是有理的一方，後果你們必須完全負責。現在，在下等你們出證據來。」

　　「狗東西牙尖嘴利，你將後悔八輩子。」為首的人暴怒地說，取出鐵簫舉步逼進：「你以為你對付得了白無常，便敢在此地逞強耍無賴？瞎了你的狗眼！」

　　「我看你比狗都不如。」他火上添油回敬一句毒話。

　　鐵簫向前一指，像是撒出一重鐵網，異鳴刺耳，勁風呼呼。

　　「厲害……」他大叫，倒飛而起。

　　身後是一個蒙面女人，一聲怪叫，起右手戟食中二指，虛空指向他飛撞的背影。

　　全是內家高手，全是內力可傷人於體外的功臻化境人物，簫的怪勁可傷人於丈外，指力也可毀傷丈外的人。

　　他不是爭強鬥勝的人，五比一，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硬碰硬拼的。

　　他倒飛的身形突然斜飄，不可思議地半空折向，指力落空，接著身形下挫、著地、疾沉，竹杖猛地貼身向身後疾探，噗一聲脆響，點中後側方探來的一隻大手，點在手腕的脈門上方。

　　那是第三個蒙面男人的大手，這隻手要抓他的左肩。

　　大手一頓，他的身形已經轉過，一腳掃在那人的左脅下，身法之快駭人聽聞。

　　「哎……」那人被掃得斜飛而走，撞向搶來的第四個蒙面人，毫無閃避的餘地，重重地撞在一起。

　　一聲長笑，他乘機突圍而起，一躍三丈餘，快得有如御風飛行。

　　三枚歹毒的暗器身向他的背心，但沒有他快，像是替他送行。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他已在眨眼間遠出十丈外去了。

　　只有三個人追出，另兩個撞在一起跌成一團。

　　國華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路旁的樹林內。

　　不久，他重新出現在山徑中。

　　前面半里外，小徑中站著宮一步，看到了他，急急向他奔來。

　　「哦！宮老兄，你怎麼也在此地？」國華頗感意外：「你不是已經往大姑塘的路走了嗎？」

　　「別提了，剛走沒幾步，就發現那幾個蒙面怪人。」宮一步說：「我心中感到好奇，因此在後面暗中跟來了，也許，我是關心你，沒料到你能應付得了。」

　　「謝謝。」他由衷地道謝：「我感到奇怪，他們怎知道往這條路上追？而且又追得那麼正確。

　　「按理，他們應該往府城追的，城裏人多街雜，是脫身潛伏的好地方而他們卻毫不耽擱就一直追來了。」

　　「也許他們分頭追的，他們人手多，分幾處追……」

　　「但是，換了你，你會一直追嗎？你會不會沿途搜索可疑的藏匿處所？事實是，他們用快速的腳程趕來的，按行程，他們在路上絲毫不曾耽擱。」

　　「這些傢伙，都是追蹤的高手行家。哦！我看到交手的情形，你應付裕如，為何不斃了他們？」

　　「斃了他們？宮老兄，你說得真輕鬆，你看……」

　　他掀開虛掩的老羊皮襖，露出裏面的藍色緊身夾衣，胸口有七個錢大的破洞孔，連裏面的內衣也有洞孔，可以看到他們的肌肉。

　　「七道罡風全部中的，一丈二尺可致人於死。」他掩上襟說：「這傢伙是簫魔，宇內少數功臻化境的魔頭，狂龍的得力臂膀，十神十魔中的一魔。」

　　「咦！你並未受傷。」宮一步大感驚訝。

　　「幸好我的氣功抵擋得住。你再看……」

　　他將斑竹手杖遞過，指指杖尾。

　　杖尾的斷痕猶新，一看便知不是點地所呈現的磨損禿痕。

　　「竹杖怎麼啦？」宮一步接杖察看，但看不出異狀。

　　「量量看，杖本來長三尺六寸。」

　　「唔！好像……好像只有三尺。」

　　「不錯，斷了六寸。」

　　「那是我點中一個傢伙的脈門，結果六寸尾尖化成粉末了，你以為平常？」

　　「這……不可能的……」

　　「信不信由你。」他收回竹杖：「五個功臻化境的內家高手，豈能對付得了。要不是他們一時大意，讓我出其不意突圍而走，死的將是我。

　　「人多人強，他們藉官兵或公人身分，可以不理會武林規矩，只講究個人英雄氣概，名正言順眾打群毆，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宮老兄，現在你明白我策動追魂一劍結合各種人手，甚至還找三隻鷹，來對付狂龍的用意了吧？」

　　「你認出簫魔，可曾認出這個震碎六寸竹杖的人？」

　　「認不出來，反正武功絕不會比簫魔差就是了。宮老兄，你對付得了簫魔嗎？」

　　「應付不了。」宮一步坦率地說：「咱們走吧！他們或許還要帶更多的人追來，再不走可就晚了。」

　　「宮老兄打算……」

　　「先躲到廬山暫時藏起來，你呢？」

　　「先在山林中躲一躲，風聲過後再進城，在下要辦事還沒有著落呢。」

　　「遊說群雄圖謀狂龍的事？」

　　「對，走吧！」他泰然舉步便走。

　　宮一步突然右手一伸，食中兩指奇準地點在他的身柱穴上，左手再出，閃電似的制了他三處重穴：脊中、陽關、左神堂。

　　「哈哈哈哈……」宮一步大笑，退後一步。

　　「砰！」他直挺挺地向前仆倒。

　　「果然被我抓住了制你的機會。」宮一步一面說，一面上前用腳將他的身軀踢翻臉面朝天：「上一次你的鎮定神色鎮住了我，我不敢下手，沒想到仍然有機會。年青人畢竟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經驗不夠，沒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警覺。」

　　「姓宮的老狗。」他僵臥在冰凍的地上，仍可說話：「狗都知道感恩，你比狗都要下賤。在下從白無常手中救了你，將你從陰司裏拉回陽世，你卻恩將仇報反而暗算我，你為了什麼？你這老狗！」

　　「別罵別罵，這應該怪你自己少見識。」宮一步毫不臉紅：「有件事我糾正你的錯誤。追魂一劍那位朋友曹無極，綽號叫六親不認，是狂龍陳大人一個小有地位的隨從，忠心耿耿的心腹，你想，他會因為追魂一劍而背叛陳大人嗎？」

　　「咦！那……你原來是狂龍的走狗！」

　　「你知道得太晚了，哈哈哈……」

　　「奇怪！白無常為何要用刑向你逼供？」

　　「你真蠢，白無常不是說過嗎？他說陳大人根本不需要口供，你怎麼到現在還不能開竅？換了你，你會真的不需要傳信人的口供？」

　　「我不信你們知道我會趕來救你，白無常上刑……」

　　「上屁的刑，我和他交情不薄。」

　　「可是……」

　　「我們估計會有人來救人，但沒料到你。」宮一步得意地說：「追魂一劍還有幾個知交隱身在吳宅附近，沒料到他們都成了縮頭烏龜不出面，出面的竟然是你這個不速之客。」

　　「原來如此，難怪簫魔五個人追來得那麼快，原來你走在後面，沿途留下了暗記。」

　　「一點也不錯，可惜你是後知後覺。」

　　「我真蠢……」國華失望地說。

　　「後悔已來不及了，老弟。」宮一步在他身旁蹲下：「在帶走你之前，我必須先知道你的真名實姓，瞭解你的底細，你不會愚蠢得寧死不肯合作吧？」

　　「你要……」

　　「我用刑逼供是頗有名氣的。天生的冷血，鐵石心腸，心狠手辣，九陰搜脈絕學用來逼供，徹骨痛楚可以融化鐵打銅澆的英雄好漢。現在，我們來問口供。呵呵！老弟貴姓大名呀？」

　　「你這狗娘養的混帳東西！」國華破口大罵。

　　宮一步冷冷一笑，吸口氣臉罩濃霜，鬼眼中厲光閃爍，右手徐徐伸出，似乎掌心已變成了灰藍色，慢慢向國華的丹田穴按近。

　　「你罵吧！等會兒你能罵出口，算你有種。」宮一步一面說，手己距國華的丹田不足一寸了，寒流已先一剎那及體。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哼。

　　宮一步吃了一驚，扭身斜躍轉體，拉開了馬步，完成嚴密的自衛功架。

　　是一位穿翠藍色衣裙，加了玄狐裘短褂，外披連帽銀灰色斗笠的美麗少女，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站在兩丈外，一雙晶瑩的秋水明眸，不轉瞬地注視著擺出暴虎馮河姿態的宮一步。風一止，便可嗅到淡淡的幽香。

　　「是纖雲小築的姑娘嗎？」宮一步悚然地問。

　　「纖雲小築？」美麗少女似乎頗感意外：「她們有人來到九江？」

　　「姑娘是……」

　　「我姓殷。」美麗少女指指地下的國華：「老人家，我看到你是這個人的朋友，看到你在他身後用點穴術制住他，這是十分卑鄙無恥的行為，你怎麼解釋你這種可恥的罪行呢？」

　　聽說不是纖雲小築的姑娘，宮一步神氣起來了。

　　「小女人。」他傲然地說：「管了老夫的閒事，你算是走了背時運，你知道後果嗎？」

　　「我知道……」

　　「知道就好。」宮一步獰笑，向少女舉步接近。

　　「老人家，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好。」

　　「小女人，你……」

　　「因為我要懲罰你。」少女殷姑娘微笑著說。好人長得美，微笑更是動人。

　　宮一步偌大年紀，竟然一怔，老臉微紅，不知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可能是他這一輩子在刀尖劍影中玩命，在陰謀權勢中打滾的生涯中，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少女，如此天真無邪地微笑著說要懲罰他。

　　「什麼？」他傻愣愣地問：「你要懲罰我？」

　　「是的。」少女坦率得可愛極了：「雖然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但你做的事不可原諒。」

　　「你……」

　　「除非你解了那個人被制的穴道，不然……」

　　「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知道你做的事很不對。你制穴的手法又霸道又陰毒，四處重穴齊下，你是存心要他變成活死人，即使是平常的手法，半寸香之內疏解，他也將大病十天半月。有效醫治的時刻快消失了，你一定要趕快替他解穴，不然……」

　　又是一句不然，宮一步光火啦，突然一閃即至，五指如鉤疾抓少女的右肘，要制曲池擒人。

　　「噼啪！」耳光聲暴起，清脆悅耳。

　　「哎呀……」宮一步雙手掩頰，踉蹌急退，眼中湧起駭絕的神情，像是見了鬼，似乎不相信自己挨了兩耳光。

　　少女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笑容依然是那麼可愛。

　　「老人家，我已經小心提防著你。」少女掀掉被風掛在臂彎裏說，偷襲突擊不會成功的，因為我的武功，比你要高強得多。而且你上了年紀，我比你快比你敏捷。」

　　人在羞憤交加中，最易激動失去理智，宮一步雖說已年登花甲，依然修養不夠，驚詫一過，激怒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聲氣極厲叱，踏前兩步連拍兩掌。

　　真正的可怕劈空掌聲勢並不驚人，沒有陽罡的嘯風掌力傳出，陰柔強韌的無形暗勁湧發，勁力所及處可以裂石開碑。

　　少女左手的披風一抖，無窮的掌勁遠在三尺外便無形自消，翠藍色的身影卻迎面衝到，裙袂飄飄，幽香中人欲醉，纖纖玉掌一伸一刁，觸及宮一步那蒼勁有力，皮皺骨露的右腕。

　　宮一步經驗老到，眼明手快，可是依然不夠快，連轉念都來不及，更不要說有所反應了，只感到右手被一股可怕的勁道所束博。巨大的勁道及體，身軀突被帶動，失去控制、拋出、飛翻而起。

第八章　螳螂捕蟬

　　「砰！」像是倒了一座山，宮一步被摔得背脊著地，手腳朝天，只感到脊骨一震，幾乎震散了全身兩百多根老骨頭，眼中金星亂飛，接著疼痛的感覺，像潮水般來臨淹沒了他。

　　「噢……」他痛極叫嚎，身軀似乎一鬆。

　　「你必須解了那人的穴道。」少女向前接近，蓮步輕移聲息俱無，像個無質的虛幻形影。

　　但她不再微笑了，美麗的面龐上有薄薄的怒意。

　　美麗的少女臉帶薄怒，不但嚇不了人，反而更添三兩分可人的神韻，嬌嗔薄怒特別撩人，更具挑逗性。

　　這一摔相當沉重，宮一步足被摔出兩丈外，竟然不知收斂警惕，忍住痛楚翻身爬起，猛地撲向遺落在一旁，原來屬於國華的斑竹杖，要拾杖作兵刃。

　　少女一閃即至，披風突然向前一抖。

　　奇異的嘯風聲驟發，潛勁挾風雷而至。

　　宮一步狂叫一聲，像皮球般翻騰滾動，遠出兩丈滾出路面，腦袋不巧地撞在路旁的一株大樹幹側方，擦破了頭皮，鮮血溢流泥塵覆臉。

　　「哎……老天爺……」宮一步嘎聲哀叫，爬不起來了，似乎逐漸進入昏迷境界，身軀不住抽搐。

　　「我檢查看看，看能不能解得了你的制穴手法。」少女向宮一步說：「解得了算你走運，解不了我要你償他的命，我說話算數。」

　　她向躺在路中，伸直手腳木然上望的國華走去。

　　國華的頭不能轉動，直至她走近，方完全看清她的面龐，只覺心中一跳，被她眩目的秀麗，和面龐所展露的動人笑容所震撼，怔怔地注視著她。

　　其實，雙方交手的經過，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靈秀的女孩，內功的火候怎麼可能修至這種境界？真是不可思議。」他心中不住嘀咕。

　　他想起一個可愛可敬的姑娘：柳依依。

　　那是一個偉大的女孩。

　　在他父親的果園，柳依依的秀麗和柔順乖巧，曾以博得全家的喜愛，而在柔順美慧的外表掩蓋下，有一顆鋼鐵的心，和為大義而獻身的情懷。

　　他怎會將眼前這位可愛的少女，與可敬的柳依依扯在一起呢？

　　想起死在他懷中的柳依依，他突然感到有點傷感。

　　「也許我能救你。」少女撩起裙袂在他身旁蹲下柔聲說：「不要怕，我會解很多種武林的特殊制穴手法。那位暗算你的老人手法如果真的具有獨門奇學，就不會連續制了你四處穴道，制一處便夠了。」

　　少女似乎並不把他當作授受不親的異性，毫不遲疑地輕輕將他的一手一腳放貼身旁，然後準備將他翻轉……

　　「小心身後……」他急促地叫。

　　少女的反應出乎他意料之外，叫聲未落，少女已站起轉身，寶劍不可思議地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晶芒四射的劍尖前，一朵寒星突然炸裂成碎屑，反彈四散。

　　反應之迅速，已超出人類體能的極限。站起、轉身、拔劍、擊中暗器……一連串的變化，像是同一剎那間完成，機會不會超過萬分之一。

　　「你們好卑鄙，好毒。」少女終於被激怒了。本來靈秀充滿智慧的鑽石明眸中，湧起懾人的冷電寒芒。

　　又是一位明艷照人的年輕女郎，穿了黑緞勁裘，外穿極為珍貴少見的貂裘，連風帽也是貂皮所製的，年輕、美艷、健美、粉面桃腮，富貴氣息逼人。所佩的劍也極為華麗，靶和鞘鑲珠嵌鑽寶光四射。

　　向殷姑娘發射暗器的人，是一位年約十七八、美而矯健的姑娘，打扮一看便是侍女，綠勁裝外加翻毛雲豹皮背心，佩的劍像是飾劍，鋒窄而且短了六寸。

　　暗器被擊落，侍女大感驚駭，手按上了劍靶，但卻不敢拔出鞘。

　　殷姑娘的劍鋒尖遙指，距侍女的胸口僅有一尺左右，只要向前吐出，侍女必被一劍透胸。

　　「小桃，退！」年輕女郎低喝。

　　侍女小桃手離開了劍靶，表示無意拔劍，餘悸猶在狠盯著殷姑娘，小心地警覺地一步步緩緩後退。

　　「你們為何在身後用暗器偷襲？」殷姑娘沉聲問：「即使碰上了生死仇敵，也不能用這種手段偷襲暗算，你們未免太可惡太卑鄙，豈有此理。」

　　小桃已退出劍勢的威力控制外，立即疾退到年輕女郎身側，方呼出一口如釋重負，解除心中驚恐的大氣。

　　殷姑娘卻深深吸入一口氣壓下了回敬一劍報復的衝動，按理，她有權給小桃一劍的。

　　「你們走，我不喜歡再看到你們。」她不悅地繼續說，劍徐徐收回。

　　一聲龍吟，年輕女郎的寶劍出鞘，晶芒耀目的劍身似乎散發出森森寒氣，與隱隱的風雷似的震吟。

　　「以神駁劍，妙到毫巔。」年輕女郎似笑非笑揚劍接近：「小姑娘，你下過苦功，必定出於高人門下，本姑娘領教高明。」

　　口氣相當托大，起劍的剎那間，懾人心魄的氣勢即隨之迸發，膽氣弱的對手必定心寒膽戰，冷汗徹體，在這凌厲懾人的氣勢中崩潰。

　　殷姑娘不為所動，劍尖徐徐升回原處，對方強大的懾力氣勢一點也影響不了她，甚至先前被激怒而發的怒氣也消失無蹤，鑽石明眸中的冷電寒芒也不見了，似乎任何強勁的外力，也撼動不了她的情緒。

　　她冷靜的、不為外力所動的神情，與及並不莊嚴，但靜如山嶽巍然矗立的氣概，卻令躺在地上的國華猛然一震，腦中靈光一閃，有若醍醐灌頂。

　　「我缺乏的就是她這種內斂修養！」他心中幾乎在狂叫：「心如寂滅，無怨無嗔；靈臺空明，洞察幽冥。我必須達到這種境界，必須達到這種境界……」

　　必須達到這種境界，談何容易？人，那能沒有七情六慾？

　　仗劍行道的人，絕難達到這種境界。

　　連苦行僧也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成佛就是慾望之一。

　　「必須」就是慾望，有慾望何能寂滅？

　　不過，他總算有了追求的目標。殷姑娘的表現，打開了他智慧之門。

　　這瞬間，他洞察馭神的不二法門。

　　「錚錚錚錚……」一陣撕裂人心的鏗鏘金鐵交鳴，在天宇下迸發。

　　黑衣年輕女郎展開了過分前猛烈的攻擊，似乎在百十支劍同時向殷姑娘集中匯聚，劍氣橫天，氣勢有如排山倒海，銳不可當。

　　但殷姑娘的神情，卻正好相反，左臂仍掛著她的披風，右手則有如靈蛇，身形在窄小的空間裏輕靈的閃動，對狂野攻來的劍卻無動於衷，當她的劍輕點對方攻來的劍身時，鋒在立即指抽對方的身軀，幾乎是從不可能的幾微空隙貫入的，逼對方非封架不可。

　　只要對方攻第一劍，第二劍便不再是主攻了，完全陷入被動招架的困境。

　　所以表面上看，似乎黑衣年輕姑娘的攻勢空前的猛烈狂野，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黑衣姑娘的攻勢其實是迫轉移的，是隨殷姑娘的劍勢意向而不得不動，有如被迫練劍，非如此不可。

　　一聲異嘯，黑衣女郎的貂帽，突然被挑飛出三丈外，飛行的快速說明被挑的勁道十分驚人，絕非偶然被擊中，也表示這一劍毫無疑問可以擊破黑衣女郎的頭顱。

　　黑衣女郎駭然飛退，一旁的小桃及時挺劍衝出，阻止殷姑娘追殺。劍上所發的劍氣似乎比黑衣女郎弱不了多少，劍術也氣勢凌人，甚至更要輕靈一分半分，可能是劍輕而短的緣故，因而更見快狠。

　　「錚錚……」劍鳴乍起，小桃立即連人帶劍震飄丈外，攻勢一照面便瓦解冰消。

　　黑衣女郎重新撲上，主婢倆雙劍合璧，時分時合全力進攻，殺著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殷姑娘依然沉靜從容，手中劍揮灑自如。片刻之後，她改變了策略，不再接受對方的聯手夾擊，釘緊了黑衣女郎，加緊壓迫側翼，如影附形鍥而不捨，把對方逼得無法移位到有利的位置，反而擠在一起章法大亂。

　　片刻間，劍陣瓦解，主婢倆一而再退步族走，逐漸遠離現場，向北退往府城的來路。

　　宮一步終於從半錯迷中甦醒，狼狽地爬起，抹掉頭臉的鮮血，定下神舉目察看四周。

　　激鬥的三個女人已經不見了，北面隱隱傳來間歇的金鐵接觸聲。

　　路中間，四仰八叉躺著死屍似的王國華，兩側不遠處，靜靜地擺著兩件東西：國華的竹杖，黑衣女郎的貂帽。

　　「我要你的命！」宮一步發出獸性的怒吼，踉蹌向國華接近。

　　「老狗，我也想要你的命。」國華笑容滿面，神情顯得開朗愉快：「你如果不死，殷姑娘麻煩大了。」

　　「你……」宮一步已來至切近。

　　「那是一位毫無機心，不知人世險惡的好姑娘。」國華的語氣出奇地平靜：「我想，她一定住在這附近，她通了姓，在附近一查便知。」

　　「這附近居民稀少……」

　　「是呀！所以你只要回去向狂龍如此這般一說……」

　　「這小女人的命運就可說注定了。」

　　「對，老狗，所以你非死不可。」

　　「死的將是你……」宮一步厲叫，一掌劈向國華的鼻梁。如被劈中，雙目便會隨同爆裂。

　　國華右手一抬，輕而易舉地扣住了宮一步的掌腕，五指一緊，骨折聲應手而起。

　　「哎唷……」宮一步狂嚎，一蹦而起，接著痛得摔倒在地，左手托著成了軟肉的右腕，吃力地坐起。

　　國華挺身而起，泰然地整衣，撣掉衣褲上的草屑塵埃，伸伸懶腰，悠閒地拾回自己的竹手杖，含笑回到痛得冒冷汗，右腕已開始變紅變紫的宮一步身旁。

　　宮一步像是見了鬼，驚怖地死瞪著他，渾身在戰抖。

　　「我……我已經制……制了你四……四處重穴……」

　　宮一步所發的不像是人聲：「你……你應該……」

　　「我應該像個活死人，是不是？」國華用杖點在對方的胸口徐徐發力：「人只能上一次當，江湖人更不能上第二次，上一次已經夠危險了。」

　　「如果你真的夠朋友，跟蹤那五個傢伙追來，就應該用江湖朋友發嘯聲傳警的方法，傳給我以便提高警覺或者及早趨避。

　　「但你並沒有這樣做，你卻躲在一旁看交手的經過，隔岸觀火，老狗，我能對你不起疑？還敢信任你？還敢讓你跟在身後搞鬼。」

　　「原……原來……」

　　「我告訴你，我在險惡的江湖橫行了十幾年，經過的狂風巨浪，絕非你這種鬼蜮小人所曾經歷過的。論江湖經驗，你不見得比我廣博。我看透了你，所以給你機會露出狐狸尾巴來。」

　　「你的穴道分……分明……」

　　「哈哈！你那手指上的勁道只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如果制得了我的穴道，江湖上早說就沒有我這號人物了。」

　　「人……你到底是……是……」

　　國華的杖上勁道漸增，宮一步驚怖地躺下了。

　　「你已經用不著知道我是誰了。」他微笑著說。

　　「我……我認栽，我……」宮一步駭極號叫。

　　「你本來就栽了。」

　　「你……你不能殺我，我沒有抵抗力……」

　　「哈哈！宮老兄，你真是個妙人兒。」國華大笑：「你在我背後下毒手，你剛才就要殺我，居然厚顏無恥地說不能殺你，你這麼可憐？」

　　「饒命……」

　　「老兄，我給你機會……」

　　「謝謝你手下留情……」

　　「你不要表錯情會錯意，也不必截我的話斷章取義。我所說的機會，不是讓你苟活，而是讓你有機會死得英雄些。」

　　「我不……不要做英雄……」

　　「你比雷霆劍范大鵬差遠了，他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英雄烈士。」

　　「他……」

　　「他為了不使機密外洩，怕被鷹犬們迫供，所以慷慨地以死明志，為民族大義壯烈成仁。你，你只是一個卑鄙的賤賊，無恥的漢奸，所以我不能殺你，我要你自己死。」

　　「饒命……」

　　「我不屑殺你，但絕不容許你將任何消息向狂龍稟報。」國華的杖尖突然貫入宮一步張開狂叫的大口中，齒舌一團糟：「你的眼仍可表達意思，你的手仍可寫出所要說的話……」

　　「呃……呃……」

　　「所以，都得毀掉。」

　　國華走了，躺在路上的不是他，而是雙手俱毀，雙目已盲，舌爛齒折，奄奄一息的宮一步。

　　※※※

　　國華說殷姑娘毫無機心，說她是不知人世險惡的小姑娘，說得一點也不錯。

　　至少，她從沒想到傷人或殺人。

　　不論內功或劍術，她都比黑衣女郎主婢高明，真要下殺手，一場惡間早就該結束了。

　　可是，不但不能結束，她反而愈陷愈深，陷入黑衣女郎主婢的圈套裏。

　　表面上看，她佔盡上風，將黑衣女郎主婢逼得互不兼顧，步步後退狼狽竄逃。

　　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而是黑衣女郎主婢纏住了她，一步步將她誘往北面走。

　　她追，對方急退；她停止，對方回顧攻擊；她退，對方咒罵又反追；總之，她擺脫不了對方的糾纏。

　　問題出在她不想傷人，不傷人又如何能擺脫得了對方的糾纏。

　　黑衣女郎看出她的弱點，逼著她向北追逐，她毫無機心，不知不覺中受到對方的擺佈。

　　追了兩里餘，她突然記起現場留有兩個人。

　　宮一步頭部撞中樹幹昏迷，要不及早救治恐怕會流血過多，甚至會凍死。

　　國華四穴被制，制久了穴道必毀，不死也會成為殘廢，必須同時救治。

　　「錚！」她一劍將黑衣女郎震得橫飄丈外，順勢急退，要返回原處救人。

　　小桃從她身後撲上，一聲嬌叱，電芒破空而飛，發出一枚四寸長的銀針。

　　這是小桃第五次用銀針襲擊，第一次就是從她背後偷襲的，被她用駭人聽聞的快速迴旋身法擊毀了銀針。

　　她不敢置之不理，急退中側閃，旋身，左手的披風一抖，銀針如被狂風所颳，斜飛出三丈外去了。

　　「小潑婦踐小母狗！你早晚去力竭的。」小桃咒罵著衝到，劍如經天長虹劃空而至。

　　她身形怪異地閃動，從對方的劍側切入，劍尖疾吐，指向小桃的右脅。

　　小桃攻的是虛招，魚龍反躍脫出劍尖的控制。

　　黑衣女郎及時策應，補上空隙，劍發亂灑星羅，攻勢依然快速猛烈，但神色上，卻是輕鬆的。

　　她又上當了，從對方的漫天劍影中突入。

　　不等她反擊，黑衣女郎已飛退兩丈外。

　　「本姑娘絕不饒你，耗盡你的真力再擒住你，將你送給我那些男隨從快活，要你生死兩難。」黑衣女郎在旁冷笑說，讓小桃從側方遞劍佯攻。

　　愈罵愈難聽，她實在有點不願意，不願意就追擊，追擊就被誘得有進無退。

　　小桃一沾即走，她追出五六丈外。

　　終於，她有點醒悟了。

　　「我不和你們計較。」她收劍止步說：「我知道你們的用意了。現在，我來比一比輕功。」

　　「比輕功？小潑婦，你比得過我？」黑衣女郎替代了小桃，逼進至丈二左右揚劍待發：「你知道我的綽號嗎？」

　　「不知道。」她笑笑搖頭。

　　「凌雲燕。」

　　「難怪你穿了一身黑，燕子是黑色的。」

　　「對，所以我的輕功……」

　　「你的輕功絕不會比真的燕子快，至少你絕不會飛。」她向後一退：「來啦！試試看。」

　　聲落人動，眨眼間便退出五六丈外，好快，像是鬼魅幻形，乍隱乍現，現出實體人已到了六支外。

　　凌雲燕和小桃這次不再糾纏，並立路中嘿嘿冷笑。

　　「你再快也走不了。」凌雲燕以劍支地，在遠處大聲說：「你回頭看看，我的人正等著你呢。」

　　她扭頭回顧，臉色一變。

　　三個女人堵住了她的後路，相距約二十步左右。

　　五比一，情勢惡劣得很。

　　一個點著壽星杖的老太婆，乾皺的面孔，長了一雙三角眼。兩個中年女人，一穿藍一穿紫，一佩劍一佩刀，面目陰沉，眼神特別凌厲。

　　三個女人，腰間都懸掛著一個大革囊。

　　三雙怪眼，不轉瞬地狠盯著她。老太婆站在路中，兩個中年女人分立路兩側，形成後三角陣勢，等候她接近。

　　「你們到底來了多少人？」她向逐漸逼近的凌雲燕問：「你來我天花井山有何圖謀呢？」

　　「來捉人。」凌雲燕說：「很可能你也是我們要捉的人。」

　　「來捉人？你們……」

　　「你是不是吳家的人？」

　　「吳家？你是指磨刀澗吳家？」

　　「對。你貴姓芳名……」

　　「我聽說過吳家，也見過追魂一劍吳會昌。但他並不認識我，彼此從無往來……」

　　「你說謊，哼！」凌雲燕已到了丈外，盛氣凌人：「等擒住你們後，你就會一一招供了。」

　　「你……你太過分了……」

第九章　湖濱小村

　　身後，三個女人已經到了三丈內。

　　「轉身，老身有話問你。」老太婆在她後面沉喝：「先丟下劍，手中有劍的人，容易做出愚蠢的事來。」

　　「老婆婆，你的要求不合情理。」她轉身堅決地說：「我覺得你們每一個人都很霸道……」

　　「我是為你好，小姑娘。」老太婆的獰笑相當令人心中生寒：「我們對於聽命順從的人，仍然是寬大的。」

　　「你們人多，而且都不是好人。」殷姑娘臉上的神情得有點激動：「也許，這就是我娘說的生死關頭。」

　　「你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娘說，能忍則忍，真要到了生死關頭，就必須盡所有的力量保全自己。」殷姑娘鄭重地說：「對方如果堅持要殺死我，我就必須殺死對方來保護自己。老婆婆，不要逼我。」

　　「你以為你有劍在手，便可保護你自己嗎？」老太婆陰笑著問。

　　「應該可以。」殷姑娘信心十足：「你們五個人不可能在同一瞬間聚力一擊。」

　　「你也許聽說過，要殺一個人，用刀劍算是下乘，共刀劍更好的方法多得很。就算你劍術天下無敵，但到頭來你將發覺毫無用武之地。」

　　「你是說……」

　　「你聽說過我這根壽星杖嗎？」老太婆用左手撫摸著杖頭的壽星雕像。

　　「沒聽說過。」

　　「江湖的高手名宿，都知道壽星的五官，可以噴出或洩出一種無色無臭的奇毒，嗅到的人筋弛肉鬆。所以，老身的綽號叫做要命閻婆。」

　　「原來……」

　　「你站立不牢了，因為奇毒已經在你體內開始發作，你那天下無敵的劍術，已經無用武之地了。」噗一聲響，殷姑娘失手墜劍。

　　※※※

　　人畢竟是惜命的，宮一步也不例外。

　　他的雙掌自腕已下骨碎肉爛，但皮膚仍是完好的成了紫腫的雙手，雙目表破血流，口部齒落舌爛。但他不想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痛昏了一段時間，總算自行醒過來了。

　　痛楚和虛弱幾乎征服了他，幾次要挺身站起來皆未能如願，失血過多，站不起來，站不起來怎能去找同伴求救？只有寄望同伴來找他了。

　　他對主子有無比的忠誠，何時有同伴來找不得而知，必須留下一些遺言之類，以便向主子示警，以表達他的忠誠。

　　因為他已想到自己可能在同伴找來之前死掉。

　　沒有手，手肘應該可以在地上留字，或者用腳畫。

　　不論是手或用腳，皆需較大的地面。他不能用手肘，手痛得受不了，所以坐在地上往後移，用腳跟寫。

　　他不知自己到底寫了些什麼。

　　與其說他留字是為了向主子表達忠誠，不如說希望主子為他報仇來恰當些。

　　他費了許多功夫，強忍住痛楚，在堅硬冰凍的路面上用腳後跟著畫：「殺我者是救我到吳家的人……」

　　他以為自己畫的字必定不會錯，必定看得懂。

　　僅有信心是不夠的，信心必須有力量來支持，不然那不叫信心，叫妄想或幻想，有如做白日夢。

　　他強忍痛楚，終於認為畫出了想要表示的意思，終於支持不住了，但也終於聽到腳步聲和人聲。

　　聽覺仍是完好的，知覺也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來的是自己人。

　　「謝謝天！你們總算回來了。」他心中狂叫，心力交疲，脫力躺倒。

　　來人是凌雲燕、老太婆五個人。一個中年女人將殷姑娘扛在肩上，走在中間顯得毫不費勁。

　　殷姑娘全身軟綿綿，但人是清醒的。

　　「咦！生死一步怎麼被弄成這鬼樣子？」凌雲燕驚呼：「我看到他被震飛撞及那株大樹，撞昏而已。可是，現在他……」

　　「他被人廢了。」老太婆要命閻婆搖頭：「他已經沒有用了。」

　　「奇怪，被他點了穴道的大漢不在了。」凌雲燕用目光四下搜視：「顯然是被人救走了。快救助生死一步，便知經過……」

　　「不要走近，他用腳在地上畫了些什麼。」要命閻婆小心地走近察看，也察看生死一步的傷勢：「救不了他啦！即使保住了他的命，這輩子他……他不可能告訴我們任何事了，少夫人，不必枉費工夫。」

　　「閻婆婆，他畫了些什麼？」凌雲燕問。

　　「看不出來。」要命閻婆看了好半天，也看不出所畫的痕跡有何意義。

　　痛得昏天倒地的生死一步卻大為焦急，也甚感憤怒，心中不住咒罵：「天殺的！簡簡單單幾個字也看不出來……。

　　他頓頓腳，想提醒對方的注意，趕快替他裹傷服藥。

　　「看情形，他已經無法說明他所畫的意思了。」要命閻婆鄭重的說：「他的傷勢，已到了油盡燈枯境地。」

　　「先救他再說。」凌雲燕說。

　　「少夫人，你救他，不如讓他死還來得省些事。」

　　「這……」

　　「他活著比死還痛苦。」

　　「好吧，帶回京師的確麻煩。」

　　生死一步大駭，渾身一震，奮餘力要挺身坐起，口中發出求救的叫號。

　　壽星杖壓住他的眉心，一切努力全屬徒勞。

　　這就是一個走狗的下場，利用價值沒有了，也就是走狗烹的時候了。

　　「在附近找可疑線索。」要命閻婆收杖，三角眼厲光閃爍，舉目四顧察看：「至少，得找出一些徵候來，生死一步不能白死。」

　　「分頭找，留意地面的蹤跡。」凌雲燕一面說，一面向不遠處的樹叢舉步。

　　五個人分四方搜尋蹤跡，留下中年女人看守俘虜和屍體。

　　殷姑娘被放在屍體旁，血腥味和那生死一步的猙獰死狀，幾乎嚇破了她的膽，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橫死的人，嚇得緊閉上眼睛倒抽涼氣。

　　中年女人不理會她的驚怕，蹲在她身旁抽抽她的臉頰，下手頗重。

　　「現在，我要先知道你的來歷底細。」中年女人兇狠地說：「你要一一從實招來，以免惹來可怕的羞辱和折磨。說，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我……」她驚惶失措：「我不認識你們……」

　　「你說不說？」中年女人厲聲問，噼啪兩聲脆響，抽了她兩耳光。「姓名。」

　　「我……你們為什麼要……要這樣對待我……」

　　「姓名！」中年女人的手又舉起了。

　　「我……」

　　「你告訴了她，她一定死。」身旁突然傳出國華的語音：「我非殺她不可，免得她加害你的家人。這些人處理事務的宗旨，是追根究柢，趕盡殺絕，寧枉毋縱，斬草除根。」

　　「哎呀！是你……」她訝然驚呼。

　　中年女人像個死人，躺倒在原地無聲無息。

　　「不要叫，離開再說。」國華抱起她，身形乍動，去勢如電射而飛。

　　在四方搜索地四個人，居然沒聽到任何異樣的聲息，雖然視界被樹林所遮擋，但相距最遠的不足百步，應該聽得到一些聲息的。

　　遠出兩里外，國華在一處小小松林內將殷姑娘放下。松林嚴冬依然蒼翠，樹矮枝濃，人藏身在內，相當隱秘。

　　「那老婆婆是江湖惡名昭彰的要命閻婆，夫家姓閻。」他低聲向姑娘解釋：「你是被她的可怕蝕骨毒霧所制，沒有她的獨門解藥，不死也會成為廢人。你躲好，我去找老虔婆討解藥。」

　　「這……那老婆婆的毒藏在……」

　　「藏在杖頭的壽星內，與人交手收發自如。」

　　「你不怕……」

　　「當然我不會傻得與她交手硬討，我會用最有效的辦法來整治她逼她交出解藥。她毒的固然極為霸道可怕，但自有剋制她的妙手段。忍耐些，我走了。」

　　國華整治了宮一步之後，便悄然前往察看殷姑娘被誘走的結果。他首先發現了在路旁埋伏的要命閻婆三個人，看到交手的經過，所以他知道要命閻婆杖中的玄虛，作好了應付老閻婆的準備。

　　要命閻婆向東搜，進入山坡下的樹林，一雙銳利的三角眼，不住搜視四周的動靜，一面注意地面是否留有可疑的痕跡。

　　地勢起伏，樹林濃密，早已看不到同伴的形影。她小心地繼續向前搜索，好半天依然一無所獲，頗感失望。

　　正打算往回走，突然聽到身後有物體墮地聲。

　　老江湖警覺心高人一等，老閻婆的反應比年輕人還要敏捷，身形急問，奇快地貼在一株樹幹上，杖隨時準備攻出，小心地探出半邊面孔，用一隻右眼察看響聲發出外的動靜。

　　原來是一段兒臂粗五尺長的半腐枯枝，從樹上掉落下來的。

　　她心中一寬，一場虛驚。

　　「我是愈來愈膽小了。」她自言自語。

　　剛離開藏身的合抱大樹幹，突覺右手一震，手中的壽星杖，被身後伸來的一隻大手，無聲無息地攫走了。

　　「哎呀……」她驚叫，閃電似的轉身。

　　兇狠快速的打擊像雷霆，叭叭兩耳光打得她眼前發黑，接著是髮髻被抓住她的頭向下按，下頷立即被膝蓋狠狠地撞中，像是被萬斤巨鎚所撞擊。

　　打擊太快太沉重，事實上她什麼都看不見，那兩耳光打得十分有技巧，挨上了眼睛立即暫時失明。

　　她的一雙鳥爪似的枯手亂擋亂抓，但什麼也擋不住抓不著，連續的打擊像是無孔不入，一記比一記兇狠沉重，她根本抓不住動功護體的機會。

　　下顎被撞，髮髻的壓力消失，人便上身向上挺向後仰，但肚子上的兩重拳，又打得她上體前俯。

　　「噗！」脊心又挨了一重掌。

　　「嗷……」她幾乎在叫號，砰然仆倒。

　　背心被重物所壓，雙手被反扭成了金雞倒剪翅向上抬，嘴已貼在泥地上，一隻手壓住她的後腦壓得緊緊地，她想叫也無法張嘴。

　　「你的綽號叫要命閻婆。」坐在她背脊上的人，怪腔怪調用嘲弄的口吻說：「現在，改由我要你的命了。閻婆丟了老命，到陰間地府管鬼的命去啦！哈哈哈……」

　　怪笑聲不大，但十分刺耳難聽，令人悚然生出恐怖的感覺，當然說的話並不具有嚴重威嚇性質。

　　按頭的壓力鬆了些，嘴巴離開冰冷的泥土和枯草。

　　「誰……誰偷襲老……老身……」她驚怒交加，切齒尖叫。

　　「老閻婆，你的偷襲伎倆比任何歹徒都多，這一招我是學你的。你經常從背後偷襲你看不順眼的人。」

　　「你是……是誰……」

　　「我不會是閻王。」

　　「你……」

　　「你鼻口中有怪味。」

　　「放開我……」

　　「我知道那是一種藥的怪味，你的大革囊裏，一定有這種藥。」

　　「你要怎樣？」

　　「我要和你賭命。」

　　「賭命？」

　　「我要把你百寶囊中每一種藥，都往你的嘴裏倒，看你吞了自己的藥，死不死得了。」

　　脅下所懸的百寶大革囊被取走了，她聽到解囊的聲響。

　　「不要……」她狂叫。

　　她是個行家，知道自己被制的路數。對方坐在她的腰下，用雙腳鎖住她被反扭的雙手，所以制她的人雙手可以自由活動。

　　這種制人法制得非常確實，俗稱死制。但這種死制不是不可解脫的，問題是，必須將坐在背上的人重心移動，或者臀部離背，她就可以將雙腿縮收回來，然後……

　　然後來一個出其不意的前滾翻，就可以解脫而不至折斷雙臂。

　　狂叫聲中，她試圖縮收雙腿。

　　「你翻不過去的，老閻婆。」背上的人揭破她的打算：「你無暇運功，而我比你重一倍，你翻得過去嗎？」

　　「你……你與老身有何過節？」她絕望地問。

　　「暫時沒有，所以我不會毫無理由地要你的命，現在，吃藥啦！」

　　腦袋被扳起，首先有一把藥末捂上了她的口鼻。

　　藥粉帶有濃濃的稻草灰味，嗆得她幾乎閉氣。

　　「對，就是這一種。」壓住她的人得意地說：「我敢打賭，這一定是解蝕骨毒霧的解藥。」

　　她猛烈地嗆咳，眼淚鼻涕一齊來。

　　接著，共有三種藥末硬塞入她的口中。

　　背上的壓力突然消失，雙手恢復了自由。

　　她暈頭轉向，翻身一蹦而起，目眩頭暈中，她模糊地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蒙面人。

　　「你該死……」她厲叫，一爪抓出。

　　兇狠的打擊再次光臨，耳光拳腳密如驟雨，昏天黑地中，她隱約聽到對方倒還清晰的語音。

　　「當我有了正當的理由時，也就是正式收拾你們的時候了。」打她的人說：「目前在下是理屈的一方，所以還不是大開殺戒的時候。不過，這一天越來越接近了，在下正在策劃師出有名的妙著，再見，老閻婆。」

　　耳門挨了最後一擊，她失去知覺倒下了。

　　※※※

　　殷姑娘沿著東行的小徑雀躍地急走，左手毫無顧忌地拉住國華的右手，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好美好美。

　　「你一定要到我家喝茶。」她強行留客：「沒多遠，很快就到了。」

　　「我有事，小姑娘，改天好不好……」國華又好氣又好笑：「你只顧你自己的事，應該替我想想哪！你知道我有急事待辦嗎？」

　　「我不管。」她任性地扭頭白了國華一眼：「你還不是為了那些壞人而生氣奔忙，為什麼不看開些呢？仇恨真有那麼深嗎？」

　　「你可別弄錯了，我和他們毫無仇恨。」

　　「那……她們為何要計算你……」

　　「和你一樣，無意中捲入這場是非。小姑娘……」

　　「我姓殷，叫真如，很俗氣是不是？」

　　「你爹娘是不是居士？女孩子的名字帶了禪味，怎能說俗氣呢？你的劍術也有帶有禪味，結果是……」

　　「你也壞。」真如嬌笑：「你有鼓勵我傷人殺生之嫌。而且，還會裝傻瓜，戲弄那個糟老頭，把他整治得半死不活。佛說……」

　　「呵呵！不要和我說佛。」他打斷姑娘的話：「佛門重視因果，像我這種人，是上不了西天的，放下屠刀也成不了佛。當然，我並不承認自己太壞，當然也不是好人；好人不長壽，壞人太壞了也會早受報應。」

　　「哦！你的話很有趣。真失禮，還沒請教你貴姓呢。」

　　「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叔好了。」他突然腳下一慢：「殷姑娘，你聽，犬吠聲有異，前面山腳下的村子有了不尋常的變故。」

　　犬吠聲急厲，普通的人也可以聽出異樣來。

　　「哎呀！」真如臉色一變，放了他的手，腳下一緊。

　　「那是你住的地方？」他急步跟上問。

　　「是的，朝陽村。」

　　這帶全是小山嶺，也許該稱之為丘陵小阜。

　　但由於林木茂密，人基其中小徑行走，視野有限，高度也不夠，即使站在山巔也眺不及遠。

　　繞過兩座小山，便看到朔風掀起陣陣白浪的浩瀚鄱陽湖，東南平浮在湖心的大孤山真像一隻鞋，夏秋間山上空常見的鴉群和水鳥，已經失去蹤影。

　　山腳下近湖濱的一座小村，不見有村民行走，只有群犬狂亂的爭吠聲傳出。

　　三艘懸有號帶、軍旗的中型快船，正緩緩駛離湖岸，船上全副戎裝的官兵站在兩舷肅立，艙面可以看到幾個穿便裝的人影。

　　國華站在山腰的松林前，拉住了殷姑娘。

　　「那是南湖鎮水師營的官兵。」他鎮定地說：「貴地朝陽村有了人遭了殃。那幾個穿便裝的人，是來自京師的辦案人員，也就是不久之前與你我生死相搏那群人的同伴。」

　　「哎呀！我的家……」姑娘焦灼地叫。

　　「令尊是武林名宿嗎？應該是。」

　　「不是，我爹是南昌的糧商。」

　　「這……殷姑娘，你的武功……」

　　「我是娘教的，我娘是少林寺高僧智木上人的俗家門人。大師三年前坐化飛升之後，我才很少上廬山。」

　　「我問你，你爹與秘密會社有往來嗎？」

　　「不可能的，我爹很少在家，大部分時間在南昌忙碌。王大哥，你的意思……」

　　「半年前，山東謀叛案的主逃犯幾個人，就是在貴地朝陽村偷偷登岸的，與在北面南湖嘴鎮的兩個人是故交，約定在這裏的湖濱見面，由那兩個人與府城的雷霆劍套上交情。雷霆劍送他們回昌，與反清復明志士約會，沒料到官方的鷹犬先一步得到消息，在武昌等他們進網入羅。

　　「結果，雷霆劍死了，其他的人都死了，武昌搜捕志士最得力的三霸天也死了。京師來辦案的人繼續追查，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雷霆劍與那些人都死了，只知從頭接檔案資料追查，朝陽村遭遇並非意外。」

　　「這……」

　　「你要帶劍下去，必定遭殃。官兵們撤走了，但村中一定留下一些人監視村中的動靜。」

　　「我不管，我……」

　　「聽我的話，殷姑娘，不然，你自己斷送了不要緊，令尊令堂也得受到牽連。聽話，藏了劍，我陪你回去看看結果。」他整個人像發現警兆的猛獸：「你先走，快！」

　　殷姑娘略一遲疑，最後順從地將劍藏在一株巨樹的樹洞內，向山下急走。

　　他們到了村口，村內已經有人走動了。

　　殷家在村南角，是一座三進的在宅院，但人了不多，主人經常逗留在南昌糧棧，與外界甚少往來，所以偌大的宅院，顯得有點冷清。

　　朝陽村有五六十戶人家，當家的人幾乎有一半是在外經商的富戶，所以比其他湖濱的村落富裕多多，高樓華廈比比皆是，殷家算是全村十名豪富中的一家。

　　全村隱在愁雲慘霧中，有些人家傳出淒慘的號哭聲。

　　遭了兵災，就是這般景象。

　　地湖水師營駐紮的水師是八旗兵，轄地遠及湖口、安慶下游，南及星子南康。

　　這些官兵名義上是防湖匪，其實負責鎮壓各地的民眾，根本沒將百姓當人看，經常假藉搜捕盜匪或逆犯的名義，進行濫捕濫殺擄人勒索的勾當。

　　那些地方上的文職漢官如知府知縣等等奴才，誰敢管主子的不法勾當？連滿城出來的一個滿人也管不了，更不要說管八旗兵了。

　　村中只留下幾個府行派來協辦搜捕逆犯的捕役，這些所謂辦案的公人倒還有點天良，也認識村中的有頭有臉人物，等水師營的官兵一走，他們也就鬆了一口氣，不再與村民為難。

　　有人認識殷姑娘，所以並未出面攔阻她。

　　國華的打扮像村夫，他是躲躲藏藏繞村側偏僻處所溜進來的，憑他的江湖經驗與本能，那些公人無法發現他。

　　門戶是洞開的，家中顯然經過兇暴仔細的搜查。

　　殷家本來有十幾個僕婦傭人侍女園丁，這時皆六神無主躲在偏屋裏不敢出來。

　　姑娘直奔廳堂，神情惶急。

　　「謝謝天！爹回來了！」她驚喜地奔入：「女兒看到官兵，不知……」

　　「女兒，不要激動，坐下。」她老爹本地名人殷天翼，冷靜地伸手示意她到她母親身旁坐下：「幸好為父及時趕回，總算保全了這個家。」

　　她母親閔氏雖然是四十歲以上的中年婦人，但絕世風華又是練武有成的人，所以外表仍然像年近三十的貴婦，神情也相當平靜，慈愛地將她拉在身旁坐下。

　　「丫頭，幸好你不在，不然很可能不可收拾。」閔氏深深嘆息，輕撫愛女的秀髮：「能保有一家平安，為娘總算心滿意足了。」

　　「娘，到底……」

　　「水師營的畜生來捉什麼逆犯，全村被帶走了三十二個人。」閔氏又是一聲嘆息：「你爹恰好和你弟弟從省城回來，來得好也來得不好。」

　　「娘的意思……」

　　「女兒，你看，這東西畢竟還派上用場。」殷天翼指指右壁所掛的一幅魏碑立軸：「這是南昌巡撫穆彰珂的得意大手筆，他兼管鹽政，但對我這個糧商頗有印象。當然為父肚子裏的墨水，絕不是他這個鑲黃旗韃狗所能企及的，他附庸風雅，送了我這幅半吊子水魏碑立軸。

　　「南湖水師營那個什麼遊擊，和京師來的漢軍旗漢奸，看了巡撫的墨寶，不敢不賣三分賬。」

　　「結果，你爹給了他們一千兩銀子犒軍，二千兩銀子莊票賄賂，救了你弟弟一條命。」閔氏中心一酸：「進裏面去看你弟弟。」

　　「哎呀！弟弟他……」

　　「他被打得很慘。」殷天翼眼中閃過一道可怕的光芒：「他畢竟年輕，血氣方剛不知利害，受不了便妄想反抗，結果當然吃了大虧。不過不要緊，三五天就可復原……唔！噤聲。」

　　「裏面有人。」閔氏倏然而起，目光落向通後堂的甬道。

　　「是王大叔嗎？」姑娘醒悟地叫。

　　腳步聲入耳，國華點著竹杖緩步出堂。

　　「來得魯莽，主人海涵。」他持杖抱拳含笑行禮：「後面在下看了一遍，似乎能值幾個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府上損失不輕。那受鞭傷不輕的小兄弟，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很有種。」

　　「哦！你老弟是……」殷天翼大感驚訝。

　　殷天翼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雍容華貴氣概不凡。而國華化裝易容，成了四十來歲的莊稼漢，稱兄道弟理所當然。

　　兩人同樣修偉，只是國華臉上多了一重風塵之色。

　　「在下姓王，王寄，寄身江湖的意思。」國華信口胡說：「在山上碰見令嬡練劍，也碰上了麻煩。」

　　「在下殷天翼。這是拙荊閔氏……」

　　「殷夫人，聽令嬡說，夫人是大林寺智木上人的高足。智木大師想必是隱世的身懷絕術武林高手，名師出高徒，令嬡的表現委實令人讚賞，可惜面軟心慈，碰上了京師那群人帶來的兇神惡煞，自保不易。」

　　「女兒，你也碰上了那些人？」殷天翼臉色一變。

　　「貴客請坐。」閔氏客氣地請客人就座，婢僕不在，她親自為客人奉茶：「請用茶。」

　　「謝謝。」國華站起接茶：「整個九江府城內城郊，幾乎佈滿了鷹犬歹徒，能去財消災，已經是夠幸運了，賢伉儷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兒沒料到會有這麼壞的人……」姑娘將與國華歷險的經過一一說了。

　　殷天翼先向國華道謝，臉上的神色充滿憂慮不安。

　　「我們必須及是移居南昌。」天翼向乃妻鄭重地說：「以後這裏會成為真正是非之地，再耽擱下去，必定大禍臨頭，福無雙至，下一次可就不會如此幸運了。」

　　「殷老兄既然與江西巡撫穆彰珂有交情，料亦無妨。」國華笑笑說：「也許，還能把被那些人掠走的東西追回來呢，南湖水師營畢竟仍受江西巡撫節制。」

　　「江西巡撫卻節制不了京師出京辦案的軍機處幹員。」殷天翼苦笑：「而且，兄弟與江西巡撫的交情淺薄得很呢。王老弟好像不是江西人，在江湖行俠嗎？」

　　「行道的不是行俠。」國華似笑非笑：「俠不易行，奢言行俠是自欺欺人。」

　　「老弟與那些人有仇怨呢，抑或是他們要找的人？」

　　「我王寄還不配與他們結仇。令嬡是目擊的人，那個叫什麼宮一步的老不死，正要追問在下的姓名呢！他們要找的人，難道連姓名都不知道？」

　　「他們要找的人是……」

　　「貴地大名鼎鼎雷霆劍范大鵬。」

　　「是他！奇怪，京師來的幹員，怎會對一個一方之豪大舉搜查，雷霆劍失蹤已經快半年了……」

　　「雷霆劍只是要犯之一，但卻是重要的一根線索，所以他們大舉窮搜，志在必得。逗留得過久了，小心為上，在下告辭。」

　　「老弟目下住在何處？」

　　「暫時在府城落腳。」

　　「何不在舍下盤桓一些時日……」

　　「呵呵！這一來，正所謂禍不單行，尊府麻煩大了。後會有期。」國華喝了茶離座，抱拳行禮告辭。

　　他是從後堂走的，意態悠閒從容不迫。

　　「王大叔，歡迎你來玩。」姑娘真誠的嬌喚。

　　等國華的背影消失，殷天翼眼中又出現那種可怕的光芒，像肉食獸類眼中所特有的光芒。

　　「小心這個人。」殷天翼指指國華消失的內堂：「我懷疑他是那些人的密探媒子。」

　　「爹，不可能的。」姑娘正色抗議：「女兒親見他把宮一步的手弄碎掌骨，弄瞎雙目……」

　　「你親眼見他下手的？」

　　「這……」

　　「天翼。」閔氏也替國華辯護：「如果他是密探，根本不必費心把丫頭救出送回來，只要把爹抓走，他們便可名正言順擺佈我們了。」

　　「你不覺得這人可疑嗎？」殷天翼冷笑。

　　「他有何可疑？」

　　「他化了裝易了容，瞞不了我。」殷天翼沉聲說：「他是一個年輕的、武功深不可測的高手，但如果想公然向要命閻婆討解藥，他還不配。總之，我們必須特別小心。丫頭，千萬不要在他面前多說話，最好避免接近他們。你們小心門戶，我到城裏走走。」

　　「你進城豈不危險？目前……」閔氏急急相阻。

　　「不要緊，我必須找朋友打聽消息，以免日後出更大的災禍措手不及。」

　　「你不是說要到南昌嗎？」

　　「暫時不能走，那些鷹犬們也不會讓我們走。」殷天翼往外走：「短期間不會再有事。」

　　閔氏覺得丈夫在混亂未止的時候離家，確是有點反常，但打聽消息的事越快越好，她也就不再深入思索丈夫反常的原因了。

　　真如姑娘有點不高興，似乎覺得老爹懷疑國華是密探，是不公平的事。

　　※※※

　　已經是近午時分，天宇中形雲密佈，寒風砭骨，天氣冷得令人受不了。

　　吳家這時候真的平靜了，平靜得令人心中生寒，十餘座廣廈靜悄悄的，像是死寂的廢屋。

　　附近十餘座農舍，也家家閉戶。

　　國華從後園的偏僻處越牆而入，連搜三棟大樓，竟然連老鼠都不見半個，樓上樓下零亂的家具和雜物，已明白地表示宅中沒有活的人。

　　終於，他悄然接近了院門。

　　院門設有會客室，和門子居住的房間，可知院門的規模相當大。

　　院門緊閉，兩則的會客室和門房的門，也都是閉上的，到了走廊下，方聽到會客室內有人聲。

　　他站在室門外，心中疑雲大起。

　　追魂一劍被帶走了，宅內還有百十個人，怎麼全部不見了？難道全被抓走了不成？按情理，這是不可能的，追魂一劍不是順從地與狂龍合作嗎？他的家人不可能全被捕走，人都逃散了？」

　　總算這裏還有人，他必須把事情弄清。

　　他仍然希望追魂一劍挺起脊梁，出來領導雷霆劍的人，和狂龍周旋。

第十章　夜闖龍潭

　　室門虛掩，一推便開。

　　暖流撲面，室內有兩個大火盆，炭火熊熊，三個勁裝大漢正在火盆旁喝茶烤火取暖。

　　「你們三位倒是安逸得很呢。」他跨入室門，信手將門帶往火盆走近：「三個人兩盆火，你們真會享受。」

　　三大漢吃了一驚，對他這位不速之客大感詫異。

　　「咦！你是怎麼進來的？」一名大漢站起問，手按上了刀靶：「你是……」

　　「我是南湖營派來傳信的信差。哦！好冷。」他走近火盆，挾了竹杖雙手伸向火盆取暖：「那邊這進行得很順利，這邊的人怎麼都不在？哦！你們是追魂一劍的朋友吧？陳大人的人都走了？」

　　「你的口信是……」

　　「要親向陳大人稟告。你們……」

　　「我們不是追魂一劍的朋友，而是奉陳大人的差遣，在此地暫時自管房屋的，其他的人都走了。」大漢的鷹目中冷電四射：「你在南湖營那一部門當差？你不像在旗。」

　　「我那有在旗的命？水師營也沒有漢軍旗的人，我只是一個跑腳的……」

　　大漢扭身、拔刀、揮出，刀光有如電光一閃，刀風發出可怖的厲嘯。

　　貼身而立，這一刀又狠又快，斷無不中之理。

　　國華身形一扭，反而貼近大漢的右背側，貼身而立前後擠在一起，隨勢而轉像是無質的虛體，不但避過一刀急襲，而且左手鎖住了大漢的咽喉，右手扣住了大漢的右肘，真力隨發，肘骨立斷。

　　「砰！」他將大漢推出，重重地撞中剛站起的另一名大漢，兩人跌成一團。

　　他拾起落在地面的竹杖而不拾刀，閃電似的點出，正中第三個大漢的左太陽要穴。

　　說快真快，瞬間三個大漢全倒了。

　　相撞的兩個大漢死了一個，頸骨折斷右肘碎裂，怎能不死？

　　他抓起尚未爬起的第二名大漢，首先兩掌劈在肩尖上，抓小雞似的拖近火盆，抓住小辮子將頭臉慢慢推向熊熊的炭火。

　　「饒命……饒命……不……不關我……我的事…」大漢狂號。

　　「什麼不關你的事？」他沉聲問。

　　不祥的預感，像觸電般襲擊著他。

　　「那……那是長……長上既定的計……計畫……」

　　「狂龍是你的長上？他人呢？」

　　「帶了追……追魂一劍走……走了，去……去捉雷……雷霆劍的家……家小……」

　　「到何處去抓？」他心中吃驚，暗叫大事不妙。

　　「我……我不知道，只……只有追魂一劍知道。」

　　「這狗娘養的雜種！也破口大罵：「原來他回是這樣怕狂龍的，他用出賣雷霆劍的家小保全自己。老兄，追魂一劍的家小呢，好像他家裏有百十名男女。」

　　「這……」

　　「說！我要找他們問話的。」

　　「你……你找……找不到他們了。」大漢戰慄著說。

　　「為何找不到？」

　　「在……在後園的地……地窟裏。」

　　「帶我去找，地窟躲不住的。」

　　「不用去了……」

　　「你不去？」

　　「長上一走，這裏的人全被趕入地窟。」大漢硬著頭皮實供：「毒魔丟入一大包他威震武林的斷腸飛霧；雷神炸毀了地窟出口……」

　　「老天！百餘條人命……」他厲叫：「男女老幼……這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為了追魂一劍的一窟珍寶。」

　　「人為財死：象因齒焚身……吳會昌哪！你擁有許多財寶，卻不知利用財寶自救，害死了許多人，也害死了自己。」

　　他踉蹌出室，感到心頭無比的沉重。

　　他也會殺人，也曾殺過許多人。但在他這一生中，從來就不曾殺害過無抵抗力的人，更不用說殺害老少婦孺了，而狂龍這些人……

　　大漢幸運地保住了老命，許久才神魂入竅，當檢查了兩位同伴之後，便知道同伴已經死了。

　　「我得走，趕快回城報信。」他悚然地自語，匆匆取了自己的應用物品，轉身準備溜之大吉。

　　這裏，已經用不著派人守候了。

　　剛轉過身來，卻又像觸電般僵死了，只感到渾身發冷，心向下沉。

　　室門口，站著一個蒙面黑袍人，一雙虎目露出巾外，冷電森森帶有三五分鬼氣。

　　「你……你是……」大漢心虛地叫問。

　　「把剛才發生的經過情形，仔細地一一道來，不許隱瞞任何細節。」蒙面黑袍人陰森森地說：「剛才那位挾了竹杖的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語，更需一字不漏從實說來，不然……哼……」

　　最後那一聲哼，真讓大漢渾身發冷。

　　「你……你是誰？」大漢硬著頭皮問。

　　「不要問我是誰，你只需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一仔細說個一清二楚。」

　　「你……」

　　「快說！」

　　一聲刀嘯，大漢拔刀出鞘。

　　蒙面黑袍人右手一抬，手伸出袖口，相距約丈二左右，掌輕飄飄地向前吐出。

　　一無風聲，二不見異狀，三沒聽到勁流旋動，這一掌似乎毫無勁道。

　　「呃……」大漢叫，上身一挺，退了兩步，手中刀突然失手落地。

　　「你願意說了吧？」蒙面黑袍人一面舉步接近一面問，眼神更嚴厲了。

　　大漢一陣頭昏，一陣噁心，就渾身戰抖，最後發出痛苦的呻吟，痛得渾身冒冷汗，雙腿似乎拒絕支撐沉重的身軀，雙膝一跪，搖搖晃晃向下跌倒。

　　「痛楚片刻即止，再片刻，痛楚再次光臨，比現在強烈一百倍。」蒙面黑袍人冷酷地說：「你如果認為你撐得住受得了，你就撐好了，反正我不急。」

　　「我說，我……說……」大漢崩潰了。

　　蒙面黑袍人在大漢背後連拍三掌，大漢的痛苦神情慢慢減輕了。

　　「說吧，我在聽。」蒙面黑袍人退至一旁冷冷地說。

　　大漢不敢不說，蒙面人則一面聽，一面提出重複再述的要點，問得十分仔細。

　　不久，蒙面黑袍人緩步出室。

　　「奇怪！這小伙子到底是何來路？」蒙面黑袍人自言自語：「我得發出信號，各方面同時進行。哼！居然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

　　※※※

　　那時，九江鎮總兵官尚未充立，九江的城守營由南昌後營派人兼領，派有一位遊擊負責城守，衙門就設在城內東北角。

　　那座有名的齊雲樓，成了防軍的瞭望臺，城中發生各種大事，樓上的衛兵都可以早早發現。

　　京師來的要員們，就住在城守營衙門內的賓館。

　　有關逆犯、強盜、暴民、嚴重擾亂治安的罪犯，軍方皆可逕行逮捕，一進了城守營，想進來可就難了。除非罪犯的確不是逆犯，而又牽涉到地方的重大刑案，這才接受德化縣或九江府的行文改提，交由地方官審判。

　　賓館在衙門的東門，一座樓，三棟獨院，另設有角門與外界相通，出入不需走正門。說是角門，其實大得可通轎馬。但平時有衛兵把守，出入的人盤查極嚴。

　　賓館的貴賓，絕大多數是武職人員。

　　文官方面，除非是與該營的官員沾親帶故，不然概不招待，也沒有任何漢人文官夠資格前來作客。

　　天一黑，賓館的警戒加強了一倍，外面有崗哨，內部有賓客自己派出的警衛，閒雜人等想混進來，簡直是妄想，絕不會成功。

　　他們是從江州老店遷來的貴賓，但江州老店仍然留了一批人。

　　這就是狂龍要直去辦事的地方，他是早上遷來的。

　　得自吳家的大批珍寶財物，直接運來這裏收藏。他老謀深算，不敢收藏在江州老店，城守營衙門絕對安全。

　　南湖水師營和九江城守營，水陸兩皆派有專人聽候他指揮調度。

　　九江府衙德化縣衙，也派有捕房的幹練人員聽候差遣供給消息，權勢之大，可想而知。

　　經過一天奔波，捉了不少人，獲得大批珍寶財物，也得到許多線索，他可說滿載而歸，心花怒放自在意中。

　　掌燈時分，食廳中燈火通明，取暖的火盆炭火熊熊，廳內熱流蕩漾溫暖如春。

　　這是專供貴賓用膳的小食廳，今晚僅設了一桌盛筵。

　　狂龍與他的六名心腹，一面吃喝一面商討工作進行的手段與戰略。所有的招待人員，不論男女皆嚴禁進入。

　　廳門是閉上的，垂下的重簾可以擋住透入的寒氣。門外，兩名警衛站得筆直，威風凜凜，在甬道上的兩盞燈籠照明下，可看出是一男一女，兩人同樣神氣，可知女的也受過嚴格的訓練。

　　而道長僅丈餘，銜接一條寬闊的走道，左通客廳，右至內堂各客院。兩端雖在警衛的視線外，但燈籠的光芒可辨纖毫，安置的角度相當巧妙，人接近甬道三丈左右，影子便會投映在甬道口被警衛發現。

　　天黑不久，誰也想不到有人膽敢前來踩探。

　　初更天，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

　　內院客堂方向，出現一個灰色的身影，灰色夜行衣，灰色僅留雙目的頭罩，外有灰色薄綢披風，劍繫在背上，走動間披風微動，聲息俱無。

　　進膳期間，各處很少有人行走。

　　夜行人是真正的行家，貼著壁根挫低潛行，這一來，影子的投射減至最小最少，接近至甬道口一丈以內，影子還沒出現。

　　兩個男女警衛屹立在門左右，紋絲不動有如石人。

　　夜行人只要衝出甬道口，便會與警衛面面相對。

　　問題是，夜行人在找到目標之前，不能驚動任何人，尤其不能被警衛發現或纏住。

　　夜行人如果衝出，必須無聲無息地在丈外把兩個警衛擺平，在這種地方，太難了。

　　夜行人從披風內掏出兩隻布袋，輕巧地伏在壁根下摸索片刻。

　　兩個警衛十分盡職，一刀一劍隨時皆可能迅速拔出，兩雙怪目監視著四周，拉長耳朵傾聽一切聲息。

　　一隻花貓突然出現在兩道口，腳步不穩搖搖晃晃。

　　男警衛首先看到了貓，用手向貓一指，向女警衛示意。女警衛屹立不動，注意力在貓身上集中。

　　吱吱兩聲鼠鳴，竄出兩隻半斤重的餓鼠。

　　鼠似乎昏了頭，向前竄走，竄過搖搖著的花貓左側，似乎突然發現了貓，或者嗅到貓的氣息，突然折向加快急竄，恰好竄向兩警衛把守的甬道。

　　男警衛左手一抬，透風鏢破空而飛，貫入剛轉身注視竄鼠的花貓肩胛骨。一聲慘叫，花貓摔倒了。

　　灰影像一陣風似的，飛入甬道，半空中雙手虛空抓出，人已近身。

　　「呃……」兩警哨同向前栽，腦袋像被無形的猛獸利抓所爪，出現五道創痕，深抵腦部血流腦溢。

　　夜行人身形下落，虛空向倒地的男女警衛各拍一掌，腦袋應掌血肉模糊，五道創痕立即消失了。

　　說巧真巧，食廳門恰在這時被拉開。

　　「有刺客……」啟門的人大叫。

　　「砰！」門猛地閉上了。

　　夜行人正想一腳踹向廳門，想破門而入。

　　警鐘聲突發轟鳴，警訊傳出了。

　　夜行人一跺腳，閃電似的飛退。

　　整座賓館人影飄搖，但除了警鐘聲之外，沒有任何人發聲說話或下令，各就定位有章有法，絲毫不亂，可知全是些訓練有素，默契熟練的行家。

　　夜行人輕功之佳，駭人聽聞，當各處有人聞警出動時，他已經到達賓館的東面院牆附近了，距被警衛發現的主賓館食廳，已遠在兩百步以外。

　　但是，仍然未離開賓館的範圍。

　　牆根下閃出一個高瘦的人影，劈面攔住了。

　　「哈哈哈哈！你是我的貴賓。」高瘦人影狂笑：「我，飛魔，在此恭候閣下。別走啦！」

　　夜行人斜向飛升，一躍之下遠了三丈外。

　　飛魔果然名不虛傳，名副其實，夜行人身形下落，飛魔已銜尾緊臨上空，雙足像剪刀似的向下急絞。

　　夜行人一站即起，但不是向前飛縱，而是魚龍反躍倒飛回原地。

　　「你倒是機伶。」飛魔怪叫。人畢竟不是鳥，不能在勢盡時倒飛，必須腳沾地才能發勁折向，也在腳點地時以同樣身法倒翻而退。

　　可是，夜行人似乎更高明，身形再斜飛而起，雙方立即拉遠至四五支外了。

　　「人是我的！」狂追的飛魔怪叫。

　　兩個黑影已經從左右搶到，不理會飛魔的怪叫，雙劍突然匯集，劍氣湧發如狂風暴雨。

　　夜行人已身陷危局，已來不及逃避了，猛地拔劍招出拂雲掃地，錚錚兩聲金鐵的交鳴傳出，三支劍幾乎在同一瞬間接觸，火星飛濺。

　　兩個黑影咦了一聲，被震退丈外。

　　飛魔到了，丈八長的飛爪呼嘯而至。

　　剛電射而來的另三個黑影同時到達，同時從三面遞劍，徹骨生寒的劍氣先一剎那壓體，聚力行雷霆一擊。

　　黑夜中交手，出招完全靠經驗與本能，有如賭命，毫釐之差，生死立判。

　　三劍一爪匯聚，每個人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高手。

　　夜行人脫不了身，除了全身自保別無他途。

　　一聲冷叱，他的劍揮出了，身形奇奧地隨劍扭動，似乎並不是他運劍，而是他隨劍閃動騰挪。

　　身劍合一，人的神形附在劍上，劍術的無上境界。絕大多數的劍術名家，窮一生精力參研浸淫，依然無法達到這種境界。

　　響起一陣奇異的震鳴，人影倏分。

　　飛爪回頭上飛，飛魔機警地扭身控爪。

　　另三支劍的主人，同被震退三步。

　　「咦！」掠來的三個人影同聲驚呼，其中一個隨後叫：「可能嗎？」

　　夜行人身形一晃，馬步一亂。

　　飛爪迴旋，發出驚呼的三個人影也同時發劍。

　　夜空中，突然傳出一聲嬌笑。

　　「從這一面脫身！」一個嬌小的黑影出現在夜行人的右手，劍攻向一個黑影同時嬌叫。

　　「哎呀……」黑影驚叫，斜竄丈外，反而擋住了自己的一個同伴。

　　夜行人一劍揮出，身形下挫，硬接三劍一爪。

　　「錚……」劍突然碎成寸段飛散了，飛行的厲嘯十分驚人。

　　人影似心流光，三兩閃驀爾失蹤。

　　「幻形術！用暗器打他！」有人大叫。

　　可是，夜行人已經不見了，接應他的嬌小黑影也失了蹤，像是平空幻化了。

　　※※※

　　嬌小的黑影匿伏在城根下，久久不動。

　　城上有哨兵，有巡邏往來，但不曾留意城根下的枯草叢中有人潛伏。

　　子城大亂了半個更次，官兵結隊而出搜捕刺客。京師來的高手們，三五成群飛簷走壁遍搜城中每一可能潛伏歹徒的角落。

　　一無所獲，刺客必定已經走了。

　　子城漸歸平靜，已是二更末三更初。

　　登城的石級旁附近全是瓦礫，和零亂的枯草。

　　曾經先後有多批官兵與鷹犬上下城頭，皆不曾發現附近有任何岔眼的事物。

　　最近的民屋也在百步外，這附近是禁區。擅自登城的人罪名不小，不可能有人膽敢在這不可能藏人的地方潛藏。

　　嬌小的黑影，就潛伏在距石級不遠處的草叢中，蟄伏不動無聲無息，一雙星目透過草隙，全神貫注留意石級附近的動靜。

　　久久，她的耐心委實令人讚賞。

　　終於，她看出異動了。

　　夜間視物，眼角餘光比正視更靈敏，正視反而看不見小移動的物體，如想看清目標物，最好將視線投向可疑目標的止方或側方。

　　她就是這樣發現目標的，看四周沒有人走動，猛地長身而起到了登城的石級旁。

　　「你果然還在這裏。」她低聲說：「老天爺！你像一條冬日蟄伏的蟲。」

　　城根近石級處有物移動，灰色有怪斑的怪影一閃，立即變成灰色的人影。

　　「還是一條變形蟲呢。」她說，發出銀鈴似的輕笑：「難怪他們出動了許多許多人，白忙了一場。」

　　「你怎知道我藏在這裏？」灰影說話了，是王國華。

　　他那件怪披風一面是灰色，一面灰色另加褐色不規則斑點，可以依據藏匿的地方來變自己的外型。

　　「我跟你到達這附近，突然失去你的形影。」她到了國華面前說：「我相信你不是鬼神，不可能幻形土遁，一定躲在這附近，突然被我料中了。」

　　「你白天不可能進城跟蹤我，怎麼知道我今晚要來子城找那些兇手？」

　　「我娘身邊有兩位僕婦，她們是很能幹的。我娘說：受人之恩不可忘。你救了我，娘要我為你盡力。」

　　「胡鬧！你知道你冒的風險有多大嗎？」

　　「我不管，我……」

　　「趕快回家，不然大叔可要惱了。」國華拍拍好的肩膀：「不過，我還得謝謝你。」

　　「謝我？」

　　「是的，你等於救了我。」他有點感慨：「我沒有你的修養好，你的養氣持志定靜功夫我十分佩服。本來，我打算和他們拼命的，由於你的出現，我立即改變主意碎劍脫身。他們人多，狂龍很快會趕到，我和他們拼命，必定有死無生。」

　　「哦！你……你怎知是我？」她笑問。

　　「我的記憶力不錯，一聽就知道是你。走吧！我送你出城。」

　　「你……你不打算走？」

　　「我要擒一兩個重要人質，來交換雷霆劍的家小，所以我要等，等他們戒備鬆弛了再進去。」

　　「我陪你……」

　　「不，你萬一有了……走吧！先出城再說。」

　　「我不走。」她固執地說。

　　「你……」

　　「我要知道你和雷霆劍有何淵源。」她舉目注視著國華露在頭罩外的亮炯炯的虎目：「雷霆劍只是一個地方之豪，交人往的人品流複雜，你……」

　　「我根本不認識他。」國華搶著說：「但我知道，他是一個值得我敬佩的草野英雄，我願意為他盡一番心力，如此而已。不能再耽擱了，走吧！」

　　※※※

　　大冷天，依然有遊湖的人。

　　甘棠湖中有座圓墩，唐代的詩仙李白在墩上建了一座亭，後人因為他的詩中有一句：別時茫茫江浸月，所以把這座亭稱做浸月亭，水中的圓墩就叫月墩，亭和墩因人而傳都具有詩意。

　　小艇靠上了月墩，駕舟的中年村姑跳上岸繫上舟，悠閒地步入浸月亭，她是租船來遊湖的。

　　片刻，另一艘小舟也靠上了月墩，駕舟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狐衣狐裘，珊瑚珠瓜皮小帽，腦後黑油油的髮辮直拖至腰際，大白天手中仍然握了一把描金摺扇。

　　見聞廣眼力夠的人，一定可以看出這把扇長有一尺八，是大大的重玩意，除了外表像一把摺扇之外，絕不會是卻是精鋼要命做內胎。

　　村姑盯視著含笑舉步入亭的中年文士，警覺地向亭角退，退出了亭欄。

　　「小姑娘，我不信你敢往水裏跳。」中年文士堵住了亭口，笑聲和藹可親：「水冷徹心脾，片刻人便會凍僵。真要是掉下去的話那可真不好受呢！」

　　「你胡說些什麼？」中年村姑不悅地說。

　　「你知道我不是胡說，小姑娘。」中年文士左手輕拍著右手的摺扇：「你的易容術相當高明，可是瞞不了行家中的行家。你的雙目太靈秀太明亮了，你應該三天三夜不睡覺，再扮中年女人，那一定可以瞞住行家，但仍然瞞不了行家中的老行家。」

　　「你是行家中的老行家？」

第十一章　鬼劍張道

　　「不錯，成了精的老行家。小姑娘，你很不錯，精明機警不愧老江湖，不愧稱纖雲小築的門人子弟，在半個時辰之內，你竟還能扔脫了三個跟蹤的專家。」

　　「你也是跟蹤的專家？」

　　「頂尖的，無匹的專家。小姑娘，帶我去見幻雲姑娘，她是你的大師姐呢，抑或是二師姐？」

　　「你去猜好了。」

　　「我懶得猜姑娘們的心事，我做事講求乾淨俐落，直截了當，總之，你得帶我去見幻雲姑娘。」

　　「你是誰？為何要見她？」

　　「我是誰以後自知。昨晚與她一同前往子城大鬧城守營衙門的人，敝長上要知道人的來歷。必要時，你們必須把他交出來！」

　　「你是見了鬼了！」姑娘說：「本姑娘今天約人在此地會面，不是為了要打聽昨晚城守營賓館鬧刺客的事，希望知道究竟是什麼人敢持狂龍的龍鬚，轟動全城人人稱快，這一男一女真了不起。」

　　「這……那劍術通玄、輕功已臻化境的女人，是不是你們纖雲小築的門人幻雲姑娘？」

　　「咱們根本不在城中住宿，昨晚在大隱屏過夜，遠得很呢！奇怪！你們怎麼想到會是我們所為？」

　　「幻雲姑娘曾經向敝長上的公子……」

　　「她要尋仇報復的話，也只限於向玉樹公子報復。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怎會向狂龍尋釁？我們的眼線，一直就監視著江州老店，昨晚玉樹公子住在店中，與他的妻子凌雲燕大吵特吵，吵得全店雞犬不寧，真要動手，該在江州老店也不在子城城守營賓館。」

　　「唔！就算不是幻雲姑娘所為，但你仍然得帶在下去見她。也許，在下可以化解雙方的過節仇恨。」

　　「辦不到，你還不夠分量。」假村姑一口回絕。

　　「辦不到也得辦。」中年文士沉聲說，臉色一變，露出猙獰面目。

　　「哼！」

　　「不要哼，小姑娘，不要給臉不要臉。」

　　唰一聲響，摺扇打開了，一面黑一面白，九合金絲所織，兩面用黑白綢黏合，白的一面畫了一具骷髏。

　　「陰陽奪命扇！」假村姑吃了一驚，不自禁地驚呼。

　　「現在，你認識我扇魔了。」中年文士冷笑。

　　假村姑地從棉襖下拔出一把晶亮的短匕首，轉身倒跳出亭外。

　　「你走不了的。」扇魔獰笑，也一躍出亭。

　　亭兩側近水處，生長著十餘株合抱大的光禿禿柳樹。

　　一株大柳樹後，閃出一位年近花甲的穿青道袍佩劍老道，臉色陰深，滿臉皺紋，目光陰森，令人一見就心中發毛，長相與氣勢都令人害怕。

　　「扇魔！轉身！」

　　扇魔應聲轉身，陰陽奪命扇形成最有效的保護網，不怕有人偷襲或用暗器襲擊。

　　「鬼劍張道！」輪到扇魔吃驚了。

　　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喜怒無常心狠手辣的張道，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煞星，誰沖犯了他，他就給誰沒完沒了，他最令人稱道的德性，是絕不向差勁的人主動挑釁，除非對方不服氣主動向他挑戰。

　　「沒料到是我吧？」鬼劍張道指指另一株大柳樹後面：「那兒幾位不長眼的混帳，他要在此地與什麼人約會，要趕貧道走，貧道一耳光就把他打昏了。看來，他約會的人必定是這位姑娘。閣下是不是也要趕貧道走？」

　　「在下豈敢……」

　　「諒你也不敢，但如果你們十神十魔有兩個以上在場，你就慘了。」鬼劍張道語利如刀。

　　「這……」

　　「貧道聽說狂龍包庇了煉魂真君，可有其事？」

　　「那是誤會，敝長上從不包庇任何人，而是煉魂真君誠心投靠敝長上，提供江湖的情勢線索，向敝長上效忠，今後將追隨敝長上在天下各地辦案。道長是不是與煉魂真君有過節？相信並不是什麼太嚴重問題……」

　　「你沒當幾天走狗，居然就具有十足的走狗嘴臉，真是難看。」鬼劍張道毫不留情地出言挖苦：「貧道對與操生殺大權、威震天下的狂龍為敵毫無興趣，他抓他的逆犯，他不擇手段發財儘管發好了，但最好不要在貧道身上轉什麼不好的念頭，我鬼劍張道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孤魂野鬼，誰惹火了我，絕對得不到任何好處的。」

　　「敝長上十分尊敬江湖道上，那些潔身自好，不招朋引類，不組幫結夥的高手名宿，所以對道長十分……」

　　「對，潔身自好的高手名宿獨木不成林，不足為害，必要時除去也不難，所以狂龍從不在這種人身上浪費精神，除非這種人真的妨礙了他的事。近些年來，好像他正在有計畫的培植他那寶貝兒子玉樹公子，建立兒子的威望，直接由兒子出面網羅人才廣蓄死士，頗有成效。看來，玉樹公子正在打纖雲小築門人的主意。」

　　「玉樹公子與纖雲小築的姑娘小有誤會……」

　　「嘿嘿嘿……」鬼劍張道怪笑：「剛才你對這位姑娘的態度，也是小誤會了。好，貧道不過問身外身事，只想解決自己的問題，現在，我要你替我傳話。」

　　「道長有何……」

　　「叫狂龍把煉魂真君打發走，不要再派人搜尋貧道的下落。現在，你可以走了。」

　　「在下一定把話傳到……」

　　「那你怎麼還不走？」鬼劍張道咄咄迫人。

　　「在下要將這個女人帶走。」扇魔向假村姑一指，語氣相當堅決。

　　「不行！」鬼劍張道斷然拒絕：「那會耽誤你傳信的時效。」

　　「在下的事十分重要。」

　　「你拒絕貧道的要求了？」鬼劍張道要發作了。

　　「張道，你不要得寸進尺欺人太甚。」扇魔也翻了臉：「不錯，敝長上不想與你們這種人計較，不在你們這種人身上浪費精神。

　　「但你說過的，除非你們這種人真的妨礙了敝長上的事。張道，你現在已經真正妨礙了敝長上的事了，你真以為我扇魔怕你嗎？」

　　「我知道你並不怕我鬼劍張道，你只擔心貧道誤了你擒人的事，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囉！對，你閣下正神功默運，準備用你的陰陽奪命扇攻擊了。」

　　「不要圖一時快意，張道，何苦與咱們這些人為敵？敝長上不會容忍挑釁的人……」

　　「是他向貧道挑釁，閣下。」鬼劍張道陰森森地說：「他包庇煉魂真君在先，接著派走狗搜尋貧道的下落……」

　　「敝長上只想為你們兩人化解過節，請相信敝長上的誠意。」

　　「他的誠意只要於想乘機要我聽命於他，可惜我鬼劍張道對向任何人低首下氣毫無興趣。他狂龍雖則走狗眾多，但想要貧道屈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你給我上船滾，給你十聲數送行。一！」

　　扇魔狠盯了鬼劍張道一眼，收了扇向繫舟處舉步。

　　「不需叫數送行，在下自己會走。」扇魔一面走一面說：「你定會有後悔的一天，而這一天將會很快地到來，咱們後會有期，山不轉路轉……」

　　轉字餘音未落，陰陽奪命扇向後一拂，破風厲嘯刺耳，三支扇骨像三道電芒，兇猛地成橫列射向身後丈餘的鬼劍張道。

　　人防虎，虎亦防人；鬼劍張道闖了大道輩子江湖，見過無數希奇古怪的殺人方法，早知扇魔的底細，暗中早已留了神，怎會上當？

　　劍以更快的速度出鞘，風雷驟發，響起三聲鏗鏘的震鳴，三枚精鋼打磨、鋒利如刀的扇骨，在劍尖前幾乎同時向側方飛走了。

　　人到劍到，數道電虹射向已轉過身來的扇魔。

　　陰陽扇乍張，黑光白芒熠熠耀目，剎那間暴響震耳，連拍三下換了兩次方位，劍被扇拍偏壓力大減。

　　可是，第四劍卻不可思議地從扇風的空隙中射入，看似不中，但恰在扇來不及封擋的部分一楔而入。

　　「哎……」扇魔驚呼，飛退丈外，拖在腦後的長辮子斷了一大半，左外肩也被劍劃破了狐裘和錦衣，可能肌膚已掛了彩。

　　「再接貧道幾劍，好手難尋，機會不可錯過。」鬼劍張道傲然說，其實心中暗驚，似乎沒料到對方能接下這詭異霸道的一劍。

　　不等劍張道撲上，扇魔已轉身飛躍，兩三起落便躍登小舟，拉斷繫索腳一蹬湖岸，小舟有如離弦之箭，破水飛駛水聲嘩嘩，直衝出二三十步以外，這才駕起長槳，向對面的湖岸划去。

　　鬼劍張道跳上假村姑的小舟狂追扇魔。

　　「船是我租的……」假村姑急急尖叫。

　　※※※

　　合興居是一家賣糕餅，普賣時鮮果品的小店，外面搭了茶棚，夏秋之間，這裏是附近居民品茗聊天，打發日子的公眾活動處所。

　　在鄉村，鄉老們聚在一起話桑麻；在合興居，人們談江上的活計和見聞。

　　總之，日子並不難過，只是人丁日繁，遠赴外地謀生的人漸多，見聞也就比往昔廣闊。

　　比方說，江寧方面所發一的重大事故，不出十天，便會在九江轟傳。

　　合興居就在興隆棧和興記醬園之間，這條城西街人們能常叫作鈔關街，東面兩里外是帆牆林立的鈔關，西面街尾通向海天堤，小路連結海船窩。晚膳後，人們三三兩兩來到合興居沏上一茶壺，一些下酒的乾果，一坐就是好半天，直至燈火闌珊，這才回家睡大頭覺。

　　左首有一家小小的店，但沒有店名，再過去就是興記醬園了。

　　小店的店主，是一個半百年紀的乾瘦漢子，幹的是新興七八十年的行業──剃頭。

　　剃頭修腳最下作；這一行業委實令人洩氣，被列為賤業。

　　剃頭行業的業主，即使子孫們萬分聰明萬分俊秀，讀了一千車書，也不能參加朝廷的選才考試。

　　但他們的生意，卻是怪興旺的。

　　以往，男人的頭髮長了，可以自己剪。換了朝代，那就非得做剃頭匠不可啦！前半部腦袋要剃光，後半部頭髮要結辮，自己怎能動手剃？確是大麻煩，所以剃頭匠應運而生，而且生意不錯。

　　這位剃頭匠姓沈，人生得乾瘦，手藝卻不含糊，真有一刀在手，問天下頭顱幾許的氣概，在本地甚有名氣，街坊戲稱他為沈一刀。

　　已經是未牌時分，江風凜冽，街上行人稀小，有些店舖乾脆關了店門，掌櫃和伙計在店堂烤火取暖，顧客自會推門進來交錢。

　　合興居的店門下了重簾擋寒風，店門便沒關上。

　　沈一刀的剃頭店，門是掩上的。

　　王國華坐在酒客稀小的合興居店堂內，一個人佔了一桌，兩壺酒，兩碟乾果，花生炒豆都是酒鬼的最好下酒菜。

　　目前他就像足了一個酒鬼，風帽塞在腰帶上，拉開老羊皮外套的掩襟，古銅色的臉膛油光閃亮，酒意上眼有點朦朧，兩撇大鬍子沾了酒渣，吃相甚惡，一條腿支在條凳的另一端，左手的酒杯捨不得放下，右手抓五香豆一顆顆往嘴裏丟。

　　這副德行，真像碼頭上的腳夫，更像一個混混，實在惡劣。

　　兩個店伙閒得無聊，坐在廳堂中間的大火盆烤火。火盆旁的大水壺，水已經成了百沸湯，從壺口不住噴出蒸氣，並且發出噴氣的怪聲。

　　門簾一掀，冷風隨著食客進入店堂。

　　一名店伙急急離開火盆，含笑上前招呼。

　　「道爺請坐，喝兩杯酒擋寒呢，抑或是沏壺茶？」店伙一面清理桌面一面問：「大冷天，喝兩杯暖暖身子真不錯，只是小店沒有熱菜供應，十分抱歉。」

　　是鬼劍張道，劍隱藏在寬大的青道袍內。

　　「這位道爺不喝酒，給他沏壺茶。」鄰桌的國華似知非笑盯著張道說。

　　鬼劍張道一怔，陰森的目光像利鏃般向國華投射。

　　「你胡說些什麼？」鬼劍張道不悅地問。

　　「呵呵！在下不是說得清楚明白嗎？」國華笑容可掬：「道爺，你真的不能喝酒。」

　　「你說得出道理嗎？」

　　「喝了酒，手會發抖，大有關係。手發抖，運劍就不夠靈活，不能神動劍合，那是十分危險的事。」

　　「唔！好小子，你是沖貧道來的。」鬼劍張道的眼神又變，變得更陰森，更可怕。

　　「沖，有善意的沖，有惡意的沖……」

　　「你是善意呢，抑或是惡意？」

　　「善意的。」

　　「但願如此，你認識我？」

　　「天下四大劍客之一，晚輩怎能不識？」

　　「說說你的善意。」

　　「前輩落腳在後院裏，出入越牆不走店門。」國華指指西壁，意思是指隔壁的剃頭店：「自以為很秘密，可惜忘了這裏是五爪蛟的地盤。右鄰的興隆棧，就是五爪蛟解興隆開的，附近有風吹草動，他會第一個知道，地頭蛇是有些神通的。」

　　「你也是地頭蛇？」

　　「不是本地的。」

　　「你的意思是貧道有危險？」

　　「是的，除非前輩立即遠走高飛，走得遠遠的，走了就不要回來，更不要被那條過江的強龍看到。」

　　「貧道要辦的事未了，不會遠走高飛，貧道也不見得怕那條過江的強龍。」

　　「前輩，不要固執，更不要估計錯誤。」

　　「小輩你說什麼？」鬼劍張道冒火了，聽不進逆耳忠言，自負的性格愈老愈難改變。

　　「前輩請先別生氣。你以為狂龍不願與你為敵，犯不著為了一個二流高手煉魂真君和你反臉成仇。

　　「可是，你要知道，煉魂真君的煉魂魔笑，可以制倒一流高手，對狂龍有利用價值，所以他不放棄替他效忠的煉魂真君，前輩明白晚輩的意思嗎？」

　　「貧道明白。哼！貧道等他們來。」

　　「他們會來的。如果晚輩所料不差，先遣高手已封鎖了剃頭店，不信可出店瞧瞧，便知晚輩所言不虛。」國華喝乾了碗中酒，放下碗：「而且，這間店片刻之後，就會有人進來察看了。要走，還來得及。」

　　「你為何通風報信？」

　　「同仇敵愾。」

　　「貧道不認識你。」

　　「晚輩姓王，王寄。」

　　「好，貧道領你一份情。」鬼劍張道離座，走到國華的桌旁，拎起酒壺，喝乾了半壺剩酒。

　　「得趕快走了，前輩。」國華關切地催促。

　　「你不走？」

　　「他們不會找一個不相關的人物。」

　　「你不會是小人物。」鬼劍張道陰笑：「敢在貧道面前談笑自若的後生晚輩，貧道還沒見過呢！小子，咱們後會有期。」

　　「好走，不送了。」

　　鬼劍張道轉身向店門走，掀開沉重的布簾踏出店外，便看到剃間店前站著兩名大漢。

　　恰好沈一刀啟門外出，劈面遇上了。

　　「進去！」一名佩刀大漢伸手虛攔沈一刀：「門不許關，聽到沒有？」

　　「你們是……」沈一刀大吃一驚。

　　「辦案的。」

　　「哎呀……」

　　鬼劍張道大踏步而上，一面撩起袍袂。

　　「此地不可留！」鬼劍張道高叫。

　　沈一刀的袖口，突然青芒一閃。

　　真不愧稱沈一刀，他那把寬有一寸的平頭剃頭刀一拂之下，奇準地割斷了大漢的咽喉，手法快逾電閃。

　　這種鋒利無比的刀長不過兩寸半，成倒三角形，不用時摺合，反手揮出如果速度夠快，盡夠割斷人的氣管毫不費力，厚背薄刃割肉如摧枯拉朽，比刀劍鋒利多多。

　　另一名大漢聽到鬼劍張道的叫聲，剛轉身回顧，剛認出張道，剛伸手搭上刀靶……

　　「去你的！」張道咒罵，一掌吐出。

　　「呃……」大漢叫了半聲，身躺倒撞而出，砰一聲將喉被割斷尚未倒下的同伴撞翻了。

　　「後門有人，往西走！」鬼劍張道叫，向街尾飛步急走。

　　沈一刀在本地只會剃頭，在這裏開店已有三四年之久，誰也不知道他是個深藏不露的風塵怪人。

　　他乾瘦的身軀輕快敏捷，飄飄急走如風，跟上了鬼劍張道。

　　「你可把我這吃飯行當砸掉了。」他跟在後面嘀咕：「你像個晦氣星，上誰的門誰倒霉，老道。」

　　「你算是碰上了善意的晦氣星，還有什麼好埋怨的？」鬼劍張道一面走一面說：「惡意的晦氣星，早晚會找到你頭上的。你無影刀沈廣躲了四五年，死對頭日益壯大，黨羽愈來愈多，發誓要找到你化骨揚灰，你還能躲多久？有一批人已經在附近秘密調查，你知道不知道？」

　　「狂龍不會沖我而來。」

　　「他兒子玉樹公子廣羅羽翼，狐群狗黨中就有你的死對頭在內。」

　　「誰？」

　　「飛天夜叉井綃紅。」

　　「老天爺！那女魔還沒死？她竟然找到我了？」

　　「你還是活得好好的？你忘了她是江西人？」

　　「快走！」無影刀沈廣腳下一緊：「我怕她，這該死的老虔婆厲害，她的陰煞大潛能，絕不是我這把老骨頭禁受得受得起的。」

　　兩人逃出街尾，奔向海船窩。遠離街尾百十步，路兩旁凋林腐竹遍佈，已經不見房屋，路上也沒有行人。

　　「你的刀對付不了她？」鬼劍張道扭頭問。

　　「只有寶刀寶劍才能對付得了她。」無影刀搖頭苦笑：「普通刀劍，距尺體外便折斷崩散。你的劍雖鬼雖利，仍然奈可不了她。要不，我怎麼一躲就是好幾年？」

　　「你是頭豬！」鬼劍張道破口罵。

　　「什麼？老道，你怎麼罵人？」無影刀不勝驚訝。

　　「任何神奇內功，在神動功發之前，與常人並無不同，對不對。」

　　「不錯，這是盡人皆知的事，用不著你提醒我？」

　　「你不會悄悄地給她無影一刀？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之理？」

　　「這……」

　　「你怕壞了你的名頭，所以其蠢如豬。」

　　「別說了。」無影刀煩惱地說：「這是小人行徑。」

　　遠離街尾兩三里，右面兩里外就是江天堤，他們已遠離城廂。

　　鬼劍張道腳下一慢，鬆了一口氣。

　　「是那一個雜種出賣了我們。」鬼劍張道咬牙說：「想想看，哪些人知道我在那裏落腳？」

　　「一定是你被人跟了蹤。」無影刀呼出一口長氣說。

　　「可能。」鬼劍張道說：「甚至連不相干的人，也知道我的行蹤……」

　　鬼劍張道將在合興居所發生的變故說了。

　　「你這老江湖，居然沒看出向你提警告的人是何來路？」無影刀頗感意外：「顯然，暗中注意你的人真不少，今後你可要小心了。」

　　前面路右的竹叢後，突然踱出兩個人，背著手像在聊天，緩步往路中走。

　　「我算得夠準吧？」那位腰帶上懸插著雷鎚的灰髮人，向同伴微笑著說：「我說逃走的人一定會往這條路上逃命，這是遠離市區唯一的好方向，躲入街上的店舖民宅，一定會被搜出來的，所以非往這裏逃不可。你瞧，這不是逃來了嗎？」

　　「你的綽號本來就稱神，當然料事如神啦！」那位佩了劍的人說：「不但料定人會往這裏逃，也料定街上佈網的人攔不住他。」

　　「怎麼有兩個人？鬼劍張道不是從不與人結伴的嗎？」

　　「誰又沒有幾個心腹知交？鬼劍張道也不例外，你豈不是少見多怪嗎？」

第十二章　無影一刀

　　兩人一彈一唱，始終不向來人注視，似乎視而不見，根本沒將鬼劍張道兩人放在眼下。

　　鬼劍張道不走了，在兩丈外止步。

　　「沈施主，還認識這兩位大菩薩嗎？」鬼劍張道嘴上也不饒人。

　　「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走路；你雖然與他們無仇無怨，經常謀面，但看了那把一頭尖一頭平的霸道雷鎚，應該想起他們是哪位大神佛了。」

　　「雷神和風神。雷鎚霹靂，劍底生風。」無影刀心中有點發麻。

　　「十神十魔中的兩神，非常非常了得。老道，咱們要葬送在此地呢。」

　　「立可分曉，除非咱們見機越野亡命飛逃。」

　　「逃不掉了，沈施主。」鬼劍張道伸手往後面一指：「附近最少還有四個神或者四個魔。沈施主，生死由命，看來，咱們只好聽任上天安排了。」

　　「那是自然。」無影刀苦笑：「你以為憑他們兩個神，就有膽子說出那些狂妄的話？我雖然躲了四五次，但九江是大埠，江湖蛇神牛鬼的獵食場，我所幹的行業接觸面相當廣，消息靈通得很。十神十魔自從做了滿人的鷹犬之後，不出動則己，出動成群結隊，人多氣壯，話大聲粗，附近恐怕不止四個神或四個魔，所以他們吃定我們了。」

　　「你老兄說了一大堆帶刺的話。」雷神盯著無影刀陰笑：「必定是大有來頭的人物。配與鬼劍張道走在一起的人，應該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可惜，在下眼生得很，你閣下可否賜示名號，讓在下見識見識？也許是好朋友呢。」

　　「我只是一個賤民，剃頭的。」無影刀手中出現那把毫不起的小小剃頭刀：「我天天磨剃刀，今天破天荒用這把刀殺人，罪過罪過。」

　　「你算了吧，用不著於心有愧。」鬼劍張道說：「天下間利用謀生工具殺人的人，不止你一個無影刀沈廣。」

　　「你瞧，他們那些人，還不都是靠刀劍斧鎚謀生的？就利用刀劍斧鎚殺人，他們從來就沒感到內疚，你用得著說什麼狗屁罪過嗎？」

　　附近共出現六個人，與鬼劍張道的估計完全相符。

　　無影刀沈廣的名號，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威力，六個高手中的高手，全都臉色微變。

　　「原來閣下是大名鼎鼎的無影刀沈老兄。」雷神的傲態消失了不少：「副總領曾經派人至天下各地追尋你老兄的下落，沒想到你竟然在此地出現，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天下間要找老夫剝皮抽筋的人，不止你們的副總領飛天夜叉井綃紅一個人。」無影刀笑笑說：「老夫不否認貪生怕死隱身逃避，貪生怕死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行為。不瞞你說，我沈廣的確對你們這些沒有自尊心，沒有正義感，不像個人的人，十分的害怕。明槍暗箭，勾心鬥角，假公濟私，不擇手段，任何一種手段我都難以應付。

　　「所以只好隱身逃避，沒想到仍難逃出飛天夜叉的掌指，真是應了一句俗話：是禍躲不過，認命啦！」

　　那位最後現身截住退路，挾了一把鋒利雙股獵叉的雲神呵呵怪笑。

　　「我說沈老兄。」雲神說得一口好京腔官話：「飛天夜叉副總領，與你沈老兄的往昔過節，那是私人的恩怨，與我們這些公事公辦的人無關，我們不會插手過問，副總領也不需要假公濟要求我們辦事。

　　「我們奉總領之命，查謀逆案在逃逆犯，與你沈老兄扯不上任何關係。所以，沈老兄，你請便，只要你置身事外，沒有人攔阻你，咱們夠情義吧？」

　　「果真夠情義。」無影刀不住點頭：「原來鬼劍張道牽涉於謀逆案，這可極為嚴重的罪名，任何人沾上一些邊，也會入十八層地獄。

　　「老道，對不起，我無影刀不想下十八層地獄，既然他們寬宏大量，我只苟全性命，做一次怕死鬼，這就走啦！」

　　「你請便。」鬼劍張道泰然說。

　　無影刀游目四顧，老眉深鎖。

　　「六面包圍。」無影刀說：「喂！讓我往哪一面走呀？好像任何人都不打算讓路呢。」

　　「你高興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雲神曖昧地笑：「你一走，就會有人讓路的。」

　　「哦，原來如此。那麼，我就往你這一面走。」

　　無影刀說走就走，向前面的雲神走去。

　　他兩手空空，似乎連剃刀也不在手上。

　　他與人交手，就是這副德行，何時需要出刀，如何出刀，對方絕不會知道，刀在何處，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

　　不管他出刀或不出刀，對方很難看得清楚，所以他的綽號叫無影刀。

　　不管他是否有刀，在雲神面前，絕難討得了好。

　　就算他有刀，也必定是短刀小刀一類小巧兵刃。

　　而雲神的雙股獵叉長有六尺，長傢伙而且鋒利沉重，一寸長一寸強，武功相當，長傢伙必定穩佔上風。

　　雲神單手挾叉，高大的身材屹立如山，盯著漸來漸近的乾瘦無影刀獰笑，並無讓路的意思。

　　丈五、一丈……

　　雲神提起左腳，向右徐徐跨出一步。

　　無影刀滿臉笑意，移步慢吞吞地，似乎雙腳相當沉重，人老了，舉步維艱是極為正常的事。

　　無形的殺氣，正在空間裏湧騰。

　　驀地一聲沉叱，雲神右方的兩神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鐵骨神傘倏然張開旋轉如輪，人隨傘後突進，風雷驟發，傘旋轉所發呼嘯風聲，有震懾人心的威力。

　　同一瞬間，雲神的雙股叉排空到達，控制住整個上盤，與攻擊下盤的鐵骨傘配合得天衣無縫，左右夾攻上下齊至，而且在同一剎那匯合。

　　無影刀退勢如流光，灰影一閃，便重回原地。

　　「老道，看清了吧？」無影刀向鬼劍張道說：「這就是他們威震天下，罕逢敵手聯手合攻技巧的精髓所在，不管任何人先發動，必定在同一剎那及體。經驗不夠的對手，必定顧此失彼，很難同時接住兩面夾擊。」

　　「唔！是很厲害。」鬼劍張道點頭同意：「只是，你這種做法，貧道萬分不贊成。」

　　「為何？」無影刀問。

　　「只為了要讓貧道知道他們聯手的厲害，便以身誘他們攻擊，未免風險太大了。」

　　「任何事都有風險，老道。」

　　「你知道嗎？如果陷入死境，貧道救不你。」

　　「對，你一動，立即會受到兩個人的截擊，甚至四個人的猛攻，自救還大成問題。」

　　「所以你冒險太大了。其實，他們十神十魔那一套伎倆，貧道久已耳聞，只不過不曾領教過而已，今天總算見識過了。」

　　「所以我說，咱們要葬送在此地。」

　　「人早晚要死的，貧道有自知之明，絕難修成正果名列仙班，早晚會兵解歸天。唔！情勢有點太對。」

　　「怎麼不對？老道。」

　　「你看，他們在一旁優哉悠哉，背著手笑著像拾到金的花子。」

　　「唔！對。」

　　「他們在等什麼？不會是等我們躺下來睡著了再下手捉人吧？他們六人合擊，足以埋葬我們，沒錯吧？」

　　「我想，他們在等人。」

　　「等人？這是說……」

　　「等他們的主子，狂龍或者玉樹公子，要不就是飛天夜又那頭母豬。」

　　「可能是的。他們之所以不急於動手……」

　　「怕死。他們雖然厲害，但難保自己沒有損傷，犯不著。貧道認為，他們的確對你的無影刀深懷戒心，人的名，樹的影，盛名之下無虛士。

　　「他們現在活得頂寫意，名利雙收快要腦滿腸肥，死掉了多冤枉哪！反正他們的主子要來的，何必和我們拼命枉送性命？」

　　兩人一彈一唱，語氣傷人，想激對方發動，以便爭取機會找個空隙，全力向某一點突破出圍。

　　可是，六神不上當，毫不激怒，甚至神情更輕鬆些，而且發出了訕笑。

　　無影刀開始打出簡單的江湖手語，意思是說：再不走，可就太晚了。

　　鬼劍張道也悄悄用手語回答：「從何方脫身？」

　　無影刀用手語問：「何處稍弱？」

　　鬼劍張道答：「正後方的金神，金背刀不難對付。」

　　無影刀問：「如何發動？」

　　鬼劍張道答：「他們用夾攻，我們用上下合擊。」

　　無影刀問：「誰上誰下？」

　　鬼劍張道毫不遲疑地簽：「我上你下。」

　　從上面進擊，危險性要大一倍。

　　兩人同時打出發動的手勢，一聲劍嘯，冷電暴射，兩人同時向前衝滑。

　　前面是雷神，雷鎚向前一伸。

　　鬼劍張道的劍在攻出的剎那間，身形飛躍而起，後空翻不進反退，速度駭人聽聞，劍先下，宛若電耀霆擊，光臨本來堵在身邊的金神。

　　金神也是一個年已半百出頭的魁梧漢子，臉色如淡金，精神和體力皆已到達巔峰狀態，反應極為敏捷，一聲狂笑，金背刀出鞘，金芒耀目生花。

　　金神的右側是電神，鏡盾徑約尺二，映出刺目的銀芒，右手的狹鋒刀迅疾地出鞘、合擊。

　　左側是風神，七星劍倏動，風吼雷鳴。

　　無影刀旋身貼地反掠，一雙手中空無一物，本來藏在掌心中的平頭小剃刀也失了蹤。

　　金神的金背刀向上一揮，但不是接招，而是往後退，沉著應變的修養十分到家。

　　變化太快，應變的雙方五個人太快了。

　　金神一退，便與風神、電神形成三角形，正是極具威力的三才陣，三種兵刃的聚力點恰好在中央。

　　鬼劍張道和無影刀，弄巧反拙進了圈套，立陷危局，而且一上一下呼應困難。

　　生死間不容髮，驀地金神嗯了一聲，反而急急向前一栽，金刀還來不及發招。

　　噗噗兩聲怪響，塵埃迸爆。

　　兩團拳大的乾泥塊，同被電神的鏡盾和風神的七星劍擊碎，把兩神嚇了一大跳，倉卒間看不清是啥玩意，以為是毒物，屏住呼吸急退。

　　鬼劍張道無法擊中倒地的金神，遠出兩丈外飄落。

　　無影刀也正好向前長身飛躍，躍過全神的背部上空，還以為金神被鬼劍張道擊中了，所以不再出手，向前躍出脫身要緊。

　　兩人都心中稱異，左右兩個神怎麼半途不進擊？

　　丈外草叢中出現王國華的頭部，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真像個可幻形的鬼。

　　「往南走，西面去不得。」國華急聲低叫，頭向下一縮，突然消失了。

　　兩人怎敢怠慢？穿林入草飛竄而走。

　　「又是他助了貧道一臂之力。」鬼劍張道一面飛掠而走，一面對無影刀說：「他到底是何來路？」

　　「誰？」無影刀問。

　　「在合興居示警的人。」

　　※※※

　　西面兩里外，小徑旁幾座農舍中的一座，受到十餘名高手的合圍。

　　玉樹公子帶了兩名中年佩劍隨從，出現在農舍的柴門外，穿一襲玄狐馬褂，戴珊瑚珠頂六合帽，黑油油的大辮垂在左胸前，立在寒風中精神抖擻，玉面因天冷而泛起殷紅的健康色彩，像一棵臨風玉樹。

　　「幻雲姑娘，何不出來談談？在下恭請芳駕出來相見，裏面是不宜姑娘逗留的，請。」他向緊閉著的柴門亮聲叫，臉上有得意的笑容。

　　柴門悄然而開，美得出奇，美得清麗而帶有三分英氣的幻雲姑娘，輕裘倩妝迎風俏立，充滿靈氣的剪水雙瞳明亮如午夜寒光。

　　「能找得到本姑娘的居處，你所豢養的爪牙真的相當能幹。」幻雲姑娘神態出奇地從容，略帶三分矜持的微笑華貴雍容：「你一定把煉魂真君帶來了，要他重施故技，用煉魂魔笑來對付我。

　　「那天晚上，他幾乎成功了，本姑娘不得不承認他的煉魂魔笑，確有獨到的威力。」

　　「姑娘，我只希望你我能平心靜氣談談。」玉樹公子話說得客氣，但他那雙太活、太銳利的眼睛，所放射出的貪婪光芒，卻顯得不太禮貌：「煉魂真君與姑娘之間的誤會，算不了什麼嚴重事情，我要他向姑娘鄭重賠不是，姑娘想必有害人的雅量，彼此化敵為友，豈不皆大歡喜？煉魂真君，你過來。」

　　屋角踱出獰笑著的煉魂真君，新製的青道袍顯得精神煥發，比往昔神氣多了，倒霉的氣色一掃而空。

　　「屬下在，聽候公子吩咐。」煉魂真君熱切地欠身說，態度近乎謙卑。

　　幻雲姑娘大感驚訝，用怪異的目光盯著老道發怔。

　　這個宇內有數魔頭，在江湖橫行，有名的桀傲、乖僻、兇殘、自負、目無餘子，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溫馴，如此奴顏婢膝了？

　　在稱呼上也不倫不類，到底是狂龍屬下呢，抑或是玉樹公子的部屬？

　　玉樹公子不理會幻雲姑娘的反應舉手一揮。

　　「去，向幻雲姑娘道歉。」玉樹公子神氣地向煉魂真君下令：「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屬下遵命。」煉魂真君順從地回答，轉向幻雲姑娘稽首為禮。

　　幻雲姑娘不等老道發話，纖手一伸，示意老道不要有所舉動。

　　「玉樹公子。」她向玉樹公子皺著眉頭說：「你是不是弄錯了？」

　　「在下弄錯了什麼？姑娘請指教。」玉樹公子居然修養到家，與那天晚上雙方第一次見面的狂傲神情完全不同，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這就是他老爹狂龍所希望的改變。

　　一個領袖群倫的人，必須有領袖的風度和修養，年輕氣盛毫不足取，那是長不大沒成熟的表現。

　　一個人沒熟的人，絕不可能成為一個稱職的領導人。

　　玉樹公子成熟了，他正邁開大步，向領袖群倫的大道昂然邁進，向成功的大道邁進。

　　幻雲真的感到詫異了，傳聞中的玉樹公子，狂傲、自負、衝動、心狠手辣，目空一切，與另一位年青俊秀芝蘭秀士，同稱人間司命。

　　這裏所稱的司命，不是指濟世活人的醫生郎中，而是指他倆主宰了別人的生死。

　　今天，玉樹公子一反往昔，成為謙虛有禮的年輕人，這才是名實相副的玉樹公子。年輕英俊謙虛有禮的人，當然會受到任何的人，尤其容易獲得那些有幾分才貌，自視極高的年輕少女歡迎。

　　幻雲姑娘就是有十分才貌，自視極高的年輕少女。

　　那天晚上雙方碰面衝突，天色太黑，雙方的面貌的皆此被夜色所掩藏，而玉樹公子當時的表現也的確惡劣，因此引起她極大的反感。

　　而現在，她的反感正以全速消滅。

　　但由於她自視極高，一時難以改變態度。

　　「那天晚上向本姑娘無禮的人，是你而不是煉魂真君。」她冷冷她說：「要這妖道賠不是，你沒弄錯？」

　　「哦！姑娘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是極為正常的事。」玉樹公子擺手命煉魂真君退下，臉上的笑容更明朗可親，抱拳正式施禮：「那天晚上在下正在氣頭上，因此十分唐突無禮，尚請姑娘海涵。」

　　「姑娘雅量不予追究，在下不勝感激。」

　　「從今以後，無論姑娘有何差遣，只要派人通知一聲，在下必有回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一個美麗自負的少女，也難免有些淺薄，她所希冀的就是對方的順從和讚美，捧鳳凰似的將她捧上九天。

　　玉樹公子聲威震天下，所說的話深獲她的芳心，她忘了那天晚上玉樹公子的狂傲無禮，忘了與玉樹公子爭武林第一劍的過節。

　　但她還不滿足，並未忘懷被煉魂魔笑所制的氣憤。

　　「我要懲罰煉魂真君，他很可惡。」她恨恨地轉盯著煉現真君：「我要他知道，他的煉魂魔笑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你還想試試貧道的魔笑火候嗎？」煉魂真君緩步上前傲然地問。

　　啪一聲響，玉樹公子給了煉魂真君一耳光。

　　「大膽！」玉樹公子沉喝：「沒規矩，誰允許你用這種態度說話的？滾到後面去。」

　　給足了面子，按理幻雲姑娘應該心滿意足了。

　　「玉樹公子。」她冷冷一笑說：「就讓他再施展一次煉魂魔笑吧！他一直以為他的魔笑是武林一絕，天下第一，不給他一次機會，他永遠以為本姑娘奈何不了他。」

　　「姑娘之意……」玉樹公子反而愣住了。

　　這位通了竅，知道用權謀的江湖一公子，這次前來早有萬全的準備，文的不行就來武的，不但來了不少人，而且把煉魂真君帶來，本來就有意讓煉魂魔笑對付幻雲姑娘。

　　他知道煉魂魔笑的威力，身為主腦人物，要想雄霸天下，就必須具有雄霸天下的魄力和機謀。

　　看了幻雲姑娘的臉色和信心十足的神情，他便有點醒悟：幻雲姑娘已經有剋制魔笑的奇學。

　　知己知彼，能多瞭解對方一分，便多一分制勝的把握。他轉首注視著煉魂真君，煉魂真君正等候他的指示，神態極為恭謹。

　　一代魔頭，竟然在一個年輕人面前戾氣消除，傲態全消，表現得恭敬馴服，甚至有點奴顏婢膝。

　　幻雲姑娘感詫異心中疑雲大起。

　　「讓他好好施展。」幻雲語氣依然冷森：「沖你玉樹公子的金面，我不會毀了他。」

　　口氣托大，玉樹公子更是覺得莫測高深。

　　「好的，悉聽姑娘吩咐。」他客氣地說，向煉魂真君陰森森地交代：「盡你的力量施展，但幻雲姑娘如果發生意外，我惟你是問。」

　　「屬下謹遵公子金諭。」煉魂真君欠身惶恐地答，執禮更恭。

　　「玉樹公子，你是怎麼辦到的？」幻雲忍不住啟口問，問題來得十分突兀。

　　「姑娘意何所指？」他真的不知幻雲問題的用意。

　　「這個宇世聞名的魔頭。」幻雲向煉魂真君一指。

　　「是的，一個江湖朋友聞名變色的魔頭，武林地位相當高。」他仍然糊塗。

　　「在你面前，他像個沒有骨頭的奴才，你是怎樣降伏他的？」幻雲終於說出用意所在。

　　「說來並無奧妙，恩威並施而已。」他恍然，十分得意地傲然狂笑。

　　「原來如此，難怪你這此年來，能威加宇內，聲譽日隆，極大成功。」

　　「姑娘誇獎了。比起姑娘來，在下這點成就，就有點微不足道了。不過，姑娘想到了嗎？」

　　「想到什麼？」輪到幻雲弄不表他的用意了。

　　「宇內三大秘境的人，在江湖一向獨來獨往，聲威固然遠播，威懾天下群雄。」

　　「誰也不能否認纖雲小築的成就。」幻雲傲然地說。

　　「但姑娘也許心中明白，三大秘境的子弟，只能令天下群雄畏懼，而不能令他們尊敬。」

　　「哼！」

　　「姑娘心中明白，令人畏懼不算完全成功。」

　　「你是說……」

　　「必須要他們敬畏。」

　　「哼！你言中有物……」

　　「不錯。姑娘可曾想過，纖雲小築與狂龍陳家聯合起來，江湖上將會形成何種局面？」

　　幻雲姑娘一怔，冷然向對方凝神注視，要想在玉樹公子的英俊面龐上，找出一些真正意和跡象來。

　　「家父是執法的人，在下是幫助執法的白道人士。」玉樹公子說得十分興奮：「武林地位與江湖身分，本來就高人一等。纖雲小築的姑娘，只能名列亦正亦邪的風雲人物，如果雙方能聯手合作，不但纖雲小築正式列名正道俠義人物，更可領袖武林，江湖朋友更是敬畏，願聽命服從。姑娘，想想看，滋味如何？」

　　「唔！你的話說得很動聽，意思已夠明白，也要纖雲小築聽命於你……」

　　「姑娘千萬不要誤會，在下如存有此念，天誅地滅。」玉樹公子趕忙解釋，甚至發起誓來：「在下認為，這一來，纖雲小築不但可以自宇內三大秘境排名第三中，躍登第一，而且可以公然號令武林。至於在下嘛，與姑娘保持友好，互相尊重，互不過問彼此的行事。有必要時，陳家將全力幫助解決困難。雙方能保持良好友誼，力量可以增強三倍，甚至五倍。」

　　幻雲意動，芳心怦然。

第十三章　農舍慘案

　　她本來就是個好強好勝的年青姑娘。一心想出人頭地的女孩最喜聽阿諛性的甜言蜜語，聽不進逆耳忠言，看得順眼恭順諂媚的奉承，看不慣在她面前有骨氣的強者。

　　那晚玉樹公子在她面前，表現出狂傲的態度，因而引起她強烈的反感，所以她橫定了心，認為是奇恥大辱，要爭回一口氣。

　　當然，她不是不知道玉樹公子的聲威和強大的實力，只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她不得不任性向玉樹公子挑戰，內心中其實頗有顧忌。

　　而現在情勢大變，玉樹公子的態度有了截然不同的轉變，她的好勝之念和虛榮心，已獲得極受用的滿足，再加上玉樹公子的甜言蜜語奉承捧拍，她不但敵意全消，而且芳心得意已極。

　　「這件事我作不了主。」她微笑，笑容極為誘人：「但我答應考慮你的建議，我會在師姐面前促成其事。」

　　「在下先謝謝姑娘的盛情。今後，姑娘如果有需要在下效勞的他方，只消派人知會一聲，在下必有報命，甚至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姑娘寬洪大量願化敵為友，在下深感榮幸，不能不賀，可否讓在下作東，在太白酒樓設宴恭請貴小築的諸位姑娘賞光？」

　　玉樹公子打蛇隨棍上，進一步加強籠絡。

　　「最近本姑娘瑣事甚多，公子的盛情，只好心領了。」她總算心願轉變得太快，委婉地拒絕。

　　「也好，反正急不在一時，在下必定留心，等姑娘瑣事辦妥後有餘暇，再專誠邀請，不再打擾，告辭。」

　　「且慢！」

　　「姑娘有事嗎？請吩咐。」玉樹公子的態度好得不能再好了。

　　「仍有一件事未了。」幻雲姑娘心中大樂，但語氣卻有點冷森。

　　「在下洗耳恭聽。」

　　「煉魂真君的煉魂魔笑還沒施展呢。」

　　「沒有必要吧？幻雲姑娘。」玉樹公子居然不介意她的小心眼，微笑著說：「煉魂真君天膽，也不敢得罪我的朋友，在我的朋友面前放肆。」

　　「我這是要他知道，我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煉魂魔笑，你就讓他試試好了。」

　　煉魂真君本來已有一肚子委屈，心中一直就在冒火，只是不敢發作而已，老道恨透了這個不明事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

　　那天晚上，他看得一清二楚，看到這小女人在他的魔笑中崩潰，要不是疑是飛天狐的人出現，這驕傲的小女人今天哪有說話的餘地？

　　不等玉樹公子有所表示，老道已躍然欲動。

　　「請公子讓屬下斗膽獻醜。」煉魂真君欠身恭敬地說，其實心中怒極。

　　「這……也好，你就讓幻雲姑娘聽聽好了。」玉樹公子點頭應允。

　　其實，他巴不得煉魂真君早此抖出魔笑絕學，看幻雲姑娘如何應付，多瞭解對方一分，便多一分控制對方的勝算。

　　「屬下遵命。」

　　「小心了。」玉樹公子插手示意，叫同伴退到後面去。

　　煉魂真君狡詐陰險，心中怒極，但臉上毫無表情流露，等玉樹公子退到身後，立刻向幻雲稽首行禮，說聲得罪，仰天引吭狂笑。

　　撼人心魄的笑聲一起，虛掩的柴門無聲而啟，踱出一位手握代表年登髦耋的鳩首杖、白髮滿頭、但精神朗健的老太婆，和幻雲的四位侍女，小珍、小珠、小玲、小瓏，都穿了綠勁裝，佩了寶劍。

　　幻雲姑娘冷冷一笑，魔笑似乎已完全失去威刀。

　　連四位侍女，也絲毫不受驚擾。

　　煉魂真君看清了老太婆，大吃一驚，臉色驟變，笑聲突然中斷。

　　「百靈婆婆！」煉魂真君的聲音在發抖：「移神大法，貧道栽了。」

　　據說，移神大法可將精神與意志與肉體分離，身體成為無意識，無感受的行屍走肉，魔笑當然不可能發揮作用，任何聲色的內功無法可施。

　　百靈婆婆，就是以移神大法享譽江湖的另一個江湖怪人，連佛門絕學獅子吼也對她不生效用。

　　「還不給我趕快道歉滾蛋？」玉樹公子沉叱，心中暗驚，也大為興奮。

　　這個江湖上神出鬼沒，最難纏的老太婆原來是幻雲姑娘的師傅。他算是少了一個勁敵，難怪他驚喜。

　　煉魂真君乖乖聽話，說了幾句言不由衷、畢恭畢敬的道歉話，臉色不正常退得遠遠地。

　　「晚輩陳秉忠。」玉樹公子含笑向老太婆行禮：「久聞老前輩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會，足慰平生。」

　　「老身不想認識你這位以蕩魔除寇俠義自命的人。」百靈婆婆毫不客氣：「你玉樹公子與芝蘭秀士兩個年輕人，假俠義之名鋤除異已，不斷招納擁護你們的人橫行霸道，做得愈來愈過火了。老身警告你，你如果妄想對纖雲小築動什麼歪念頭，老身會找你的。」

　　「老前輩，晚輩天膽也不敢對纖雲小築動任何不好的念頭。」玉樹公子態度是誠懇的：「晚輩只希望與纖雲小築保持最良好的友誼，以至誠結交幻雲姑娘為友，絕無他念，老前輩務請放心。」

　　「你可以走了。」老太婆下逐客令。

　　「晚輩遵命，幻雲姑娘，再見。」

　　客套一番，玉樹公子帶著人欣然走了。

　　幻雲姑娘目送玉樹公子去遠，竟然感到有點依依。

　　她顯然被玉樹公子良好的風度所感，覺得以往她與玉樹公子結怨，錯的是她自己而不是玉樹公子。

　　「婆婆，這位玉樹公子還算不錯。」她微笑著說：「不像傳聞中那麼狂傲可憎呢，江湖人士誤解了他。」

　　「哼！你最好離開他遠一點。」百靈婆婆冷冷地說。

　　「為什麼？婆婆。」也訝然問。

　　「這人眼神不正，鷹視狼顧，傲氣內斂而躍然待發，心胸表裏不一暗藏機詐，極為可怕。」

　　「哦！婆婆對他一定久懷成見。」她內心不以為然，有意替玉樹公子辯護。

　　「我無意對任何人懷有成見。」

　　「婆婆是有成見。」她咬定不放：「本來，他的行為確有令人非議的地方，他老爹狂龍是公門中人，而他不是，但他卻帶了一群人，打起為世除害鋤逆懲惡的俠義旗號，殲除了不少逆匪歹徒，難免遭人忌恨話病。」

　　「這是你的幼稚想法。」

　　「婆婆……」

　　「不必放在心上。記住，我已經忠告過你了。」

　　「婆婆，我感激不盡。」

　　「不必放在心上。記住，我已經忠告過你了。」

　　「多謝婆婆指教。」

　　「離開那人遠一點……」

　　「婆婆，這是一次機會……」

　　「哼！算了，我明天就要離開九江，離開之前，有困難可以去找我，你知道我的住處，我走了。」

　　「恭送婆婆動身。」

　　百靈婆婆搖搖頭，苦笑一聲獨自走了。

　　※※※

　　合興居有一位店伙失了蹤。

　　這在有十餘萬人口的大商埠來說，失蹤一個人，太平常了，平常得教人打瞌睡，誰也不會浪費精神過問一下。

　　隔鄰的剃頭店被官府貼上了執沒充公的封條，封條上有九江府衙門的朱印，而最初執行的單位，是城守營而非九江府衙門。

　　查封了的空屋，當然不可能有人在內居住，所有的門都釘死了，大門加了封條，哪有出入的徑路？

　　三更天，一個黑影穿越前預屋頂，輕如鴻毛跳入天井，從容不迫站在東面的牆根下。

　　天井長三丈，寬約兩丈四尺。

　　因之，前進的店堂，事實當兩間店面。

　　但沈一刀的剃頭店門面很小，只用一間，另一間放空著不用。

　　所以，天井前後，都有兩座門。

　　沈一刀孤寡人一個，住的地方可真不小。

　　其實，房屋是他租用的，出了事，房東自然而然地遭了殃遭到查封沒公的噩運。

　　沈一刀的罪名是逆犯，凡是沾上邊的人都得倒霉。

　　門本來是釘死的，但這時早就開了。

　　「我知道你會回來。」黑暗中傳出陰森無比的嗓音，像是鬼魂在訴說冤屈的往事：「因為你走得很匆忙，變生倉卒。」

　　「是的，變生倉卒，走得匆忙。」躍落天井的乾瘦黑影說：「畢竟，這裏是我混飯餬口，住了好幾年的地方，屋裏難免留下一些值得懷念的小物品，不回來取走，委實心有不甘。」

　　「所以，我算定你一定會回來。」

　　「我沈廣也算定這裏一定有人守株待兔。」

　　「這不是待到了嗎？」

　　「可惜來的不是兔，而是一頭大蟲。」

　　「你能算大蟲嗎？」

　　「是的，因為無影刀已經決定，不再妄自菲薄，不再苟安逃避，要挺起胸膛，重新揮出殺人的刀。閣下，你最好不要做無影刀的刀下亡魂。」

　　「你是不是把自己估計過高了？」

　　「鬼劍張道說了些什麼？」

　　「他罵我是豬，說我怕壞了我無影刀的名頭，現在，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

　　「你們，玩法殺人，罪該萬死！」無影刀語氣嚴厲已極：「我沈一刀做了幾年剃頭匠，做了幾年賤民，本本分分奉公守法，而目前卻落實了逆犯的罪名，這世間哪還有公道？哪還有正義是非？俗語說：身在公門好修行，而你們卻藉公門身分亂入人罪，肆意殺人，公然殺戮戳掠奪搶劫，比土匪強盜更惡毒萬倍，在九江，你們已經殺了太多的無辜，我又何必為了珍惜往昔的虛名，和你們這群無恥的漢奸公平地了斷。」

　　「你的意思是……」

　　「我無影刀沈廣，從現在起，要用一切方法，與及不擇所有的手段，來除殺你們這些無恥的走狗漢奸。」

　　「沈兄，你聽我說，只要你置身事外，我們絕不追究你的既往，包括你殺了我們一位同伴的罪行。」

　　「我姓沈的已經身在事內了。」

　　「敝長上可以撤銷赦免你……」

　　「算了，沈某毫無興趣。」

　　「你……」

　　「你們算定我必定會回來，我也算定你們的高手必定守候得不耐煩，留下的人也必定不是高手，現在，咱們來證明誰的估計準確，誰是獲得成功的人。」

　　「沈兄……」

　　黑影倏然而動，無影刀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揮動著空空的一雙手，猛撲前進的後門暗影。

　　三個人影也疾衝而出，一劍兩刀風雷驟發。

　　接觸得快，結束也快。

　　屋頂飄下另一個黑影，劍發似奔雷，凌空猛撲從後堂門撲出，想攻擊無影刀背影的三個人。

　　是鬼劍張道，天下四大劍客之一。

　　雙方都估計正確，獲得成功的是無影刀，這六個潛伏留守的人沒有高手在內。

　　片刻間，兩衝錯，人影閃動如電，劍影刀光乍沒乍現，兇狠猛烈的攻擊，在片刻間結束。

　　血腥觸鼻，天井中橫七豎八躺了六具屍體。

　　「時辰不多，趕快收拾。」鬼劍張道收劍說：「我在屋上等你。」

　　「好的，片刻即妥，沒有什麼好收拾的。」無影刀說完，消失在內堂裏。

　　※※※

　　和尚橋南端的山坡下，建了六七家農舍，這兩天罕見有人行近，雖則農舍的人依然日出而作，日沒而息。

　　這裏是到牯牛嶺的登山小徑，平時本來就很少看到陌生人。

　　其中一家農舍柴門輕掩，裏面藏匿了不少人。

　　這些人皆在夜間活動，外人無從得悉其中詭秘。

　　所有農舍皆受到嚴厲的警告，一切活動必需按平時進行，但擅自遠離的人，格殺勿論。

　　堂屋裏，四個人陪著追魂一劍吳會昌聊天。

　　四個人之中，有扇魔在內，這位十神十魔之一的魔頭，被鬼劍張道嚇破了膽，改派在此地擔任看守。

　　「已經等了三天，只提到四名雷霆劍手下無關重要的潑皮。」扇魔擺出債主面孔向追魂一劍說：「吳兄，你說的家小藏匿在此地，帶人前來卻撲了空，在此地守株待兔必有所獲，事實卻毫無所得。哼！我看你老兄如何向咱們的長上交代？」

　　「鄰居們說，范家母女上山進香去了，事出意外，可不能怪我呀！」追魂一劍哭喪著臉辯白：「鄰居的口供已證明在下所說的話並非虛假捏造，在下怎能防範這種意外發生？」

　　「哼！你如果真有幫助官府緝拿逆犯的打算，就該不斷派人在附近監視，事實你卻沒有這種打算，顯然心懷叵測。」扇魔的口氣益形凌厲。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老兄說這種話就不夠公平。」追魂一劍無可奈何地說：「請別忘了吳某的江湖人身分，緝拿逆犯不是吳某該做的事，從前你也是江湖人呢！」

　　「你不必嘴硬，哼！」扇魔悻悻地說。

　　「吳某說的是實情，天色近午，這時不會有人前來，諸位可否給在下一個時辰工夫，返家處理一些家務？」追魂一劍不知趣地提出需求。

　　他已家離前後四日，一直找不到返家一行的機會，他更不知道，他的家已成了沒有活人的死宅。

　　他一門老少，已經不在人世了。

　　「沒有長上的金諭，誰也無權准許你離開。」扇魔不假思索一口拒絕：「離家三四天熬不住了？在下真不敢相信你曾經是江湖之豪。定下心吧！等捉到雷霆劍的家小，你的責任已了，就可以大搖大擺回家享福了。」

　　如果追魂一劍知道捉到雷霆劍之後，死期也就到了，不知有何感覺？

　　「可是……這幾天在下一直就感到心驚肉跳……」

　　「那是你等人等得心焦，心中不安所致。」另一位挾了喪門杖，臉色陰沉冷傲的人接口：「關心則亂，你最好不要胡思亂想……」

　　門外傳入一聲奇異的唿哨聲，打斷了這人的話，五個人臉現驚色，不約而同推椅而起。

　　六名村民打扮的男女，正從山上剛小徑往下走，由於頭上戴著風帽，身上的棉衣褲寬大臃腫，不走近很難分辨面目身分。

　　四男三女，沿小徑魚貫而行，一面走一面談談說說，越走越近。

　　天氣冷，又不是農耕季節，因此四野無人，農舍的人皆躲在家中烤火取暖。

　　六個人毫無戒心，離開小徑，逕向范家藏匿的農舍走來，剛進入農舍前的院落，領先的中年大漢突然止步。

　　「不對，有警。」大漢盯著輕掩的柴門，舉手阻止同伴前進，小聲說：「屋中有陌生人……」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屋內的五個人都急步搶出，左右鄰也閃出四個相貌猙獰的大漢。

　　來路的方向，竹林內掠出四個中年大漢，堵住了退路，立即形成大包圍。

　　「他是雷霆劍的得力臂膀，黑旋風曹立夫。」追魂一劍向扇魔說道：「雷霆劍南下武昌失蹤之後，他也失了蹤，今天是他第一次露臉，雷霆劍妻小的下落，他一定知道，他是你們的了。」

　　黑旋風知道跑不掉，也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意。

　　「咦！你……你不是追魂一劍吳大爺嗎？」黑旋風拉掉風帽，取了寬棉襖內暗藏的潑風刀沉聲叫：「說你們的來意，看曹某是否擔待得起。」

　　六男女全亮出兵刀，左右一分凝神待敵。

　　「不要向咱們的來意，也不要急於知道咱們是些什麼人。」扇魔傲然背著手說：「你是雷霆劍的親信，范大嫂母子在此地藏身，我們要知道目下她母子在何處，曹老兄希望坦誠相告。」

　　「在下明白了，你們是鷹爪狗腿子。」黑旋風怒叫：「不是你就是我，咱們拼命。」

　　「識時務者為俊傑，曹兄。」扇魔陰笑：「以卵擊石，智者不為。說出范大嫂母子的下落，咱們放你們一條生路，可不要錯過了機會。」

　　「混帳賊王八！你是什麼東西？」黑旋風破口大罵：「了不起是個漢奸走狗……」

　　「拿下他！死活不論。」扇魔怒叱，被罵得怒火沖破了天靈蓋。

　　應聲出來一名大漢，面色陰沉地橫刀向前迫進，一雙怪眼冷電四射，狠盯著黑凜凜虯鬚如猥。氣壯如山的黑旋風，在丈外將利刀一領，徐徐迫進。

　　黑旋風一拉馬步，抱刀相迎，虎目怒睜，臉上殺機怒湧，氣勢磅礡有如暴虎馮河。

　　刀光一閃，大漢搶制機先進攻，青龍入海攻下盤，逼黑旋風移動馬步以暴露空門。

　　一聲怒叱，黑旋風不退反進，沉重的潑風刀劃地指天，錚一聲磕開下盤的刀，刀乘勢向上反撩，掛脅剖胸急如星火，刀沉力猛奇快絕倫。

　　「哎呀！」那位挾喪門杖的人驚呼，看出了危機。

　　已來不及搶救了，一接觸生死立判。黑旋風看出敵眾我寡，必須一上手就全力相搏，殺一個便少一分壓力，因此用的是拼命的打法，無所畏懼地突入行致命一擊。

　　大漢來不及退避，兇猛的力道循刀傳到，震得虎口迸裂，整條右膀痠麻，不但收不回刀封架，甚至來不及閃退，扭身藏肋，卻無法收胸，刀光電掠而過，右胸裂開，肺葉擠出裂口。

　　砰一聲大震，大漢的屍體被黑旋風踢飛兩丈外，灑落了一地血珠。

　　扇魔吃了一驚，怎麼手下的得力爪牙一照面便完了？

　　挾喪門杖的人冷笑一聲，邁步上前。

　　「扇魔，你把雷霆劍看成膿包，也把他的手下潑皮看成不堪一擊的貨色，被這狗東西勝了一場，宰了咱們一位弟兄，滅咱們的成風。」挾喪門杖的人一面舉步上前一面說：「所以，你一直就不能獨當一面。哼！看我陰魔怎樣擺佈這個狗娘養的黑賊。」

　　扇魔陰魔的名號，把黑旋風嚇了一大跳。

　　人的名，樹的影，威震天下的十神十魔，的確具有震撼人心，令人聞名喪膽的威力。

　　「逃上山去！」黑旋風駭然扭頭向同伴厲叫：「我斷後！快！」

　　「嘿嘿嘿！」陰魔笑道：「誰也走不了。」

　　喪門杖一伸，杖到人到，快逾電光石火，枝尾排空而至，勁道徹骨裂膚，光臨黑旋風的背心。

　　黑旋風也是內家高手，勁氣壓體護身氣功立生反應，大喝一聲，大旋身刀，刀杖相交火星直冒。

　　可是，喪門杖始終保持威脅中宮的有利位置，潑風刀無法將杖震偏。

　　反之，黑旋風卻一刀一退，三刀之後，刀法與馬步全亂了，完全陷入挨打後退的窘境。

　　叱喝聲此起彼落，三男兩女無法突圍脫身，正與包圍他們的人拼命。

　　一聲冷哼！陰魔發威了，杖上神功驟發，威力突然增強數倍，錚一聲震鳴，潑風刀在杖前崩裂成十數段，連刀靶前的護手虎口也碎裂而開，虎口鮮血泉湧。

　　黑旋風心膽俱寒，鋼牙一咬，疾退兩步，舉左掌猛地拍向自己的印堂。

　　喪門杖電射而至，噗一聲擊中他的手肘，肘骨碎裂，手臂頹然下搭。

　　杖尾搭上了黑旋風的右肩，黑旋風雙膝一軟向下挫。

　　陰魔左手一伸，扣住了黑旋風的右肩，閉死了右肩井，冷哼一聲，向後一甩。

　　「帶進去取口供。」陰魔陰森森地說。

　　黑旋風龐大的身軀，被拋飛三丈外，被一名中年大漢伸手接住了。

　　另一位，扇魔一扇拍昏了一位中年女人。

　　片刻間，四男二女兩死四被擒，被擒的人全部負傷，連被陰陽奪命扇拍昏的女人，也左胸隆腫血沁肌膚。

　　黑旋風被丟在堂屋中間冰冷的泥地上，左肘皮開肉綻骨碎，鮮血仍在流。

　　「曹兄，螻蟻尚且貪生，你又何必寧死不招？」站在一旁的追魂一劍扮演說客：「范大嫂母子必須投案，投案才有生路，如果她母子被查出，很可能被殺，你難道不為她母子留一條活路？」

　　「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黑旋風厲聲咒罵：「只有你這個混帳東西，才知道這處地方，只有你才能帶這些漢奸走狗前來搜捕。我黑旋風姓曹的不能活著剜你的心肝，死了也要變成厲鬼奪你的魄。」

　　「曹兄……」

　　「滾你娘的狗王八！你還不配作說客，你只配做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狗也比你高三級。」黑旋風罵得痛快，儘管他痛得全身冒冷汗。

　　陰魔冷哼一聲，向一名中年大漢舉手一揮。

　　「零碎地割他！」陰魔憤怒地下令：「問一句割一下，直到他招供為止。」

　　「招你他娘的供。」黑旋風找上了陰魔：「大爺鄙視你這畜生不如的狗王八，別說你割我姓曹，你就是把曹某剁成肉醬，也休想從曹某口中套出半個字來。呸！你是什麼畜生！」

　　「割他！割他……」陰魔怒極狂叫。

　　黑旋風被剝光，第一刀割開了他的右小腿。

　　「你們這……這些豬……狗……」他不住咒罵：「你們已經不是人了，你們……」

　　「你招不招？」操刀的大漢沉聲問。

　　「招你娘的……供……」

　　第二刀，割開了左小腿的肌肉。

　　「你招不招？」

　　「范大嫂……母子，在……在天上人間……」

　　第三刀，割開了右大腿的肌肉，創口長有一尺，深抵髀骨。

　　「你招不招？」

　　「哈哈哈……哈……」黑旋風淒厲地狂笑，笑得渾身發抖，不住抽搐。

　　一旁同時被俘的兩男一女，驚得渾身戰慄。

　　手腳皆被割裂，劊子手開始從背部下刀。

　　「你招不招？」

　　黑旋風已發不出聲音，一雙虎目死瞪著陰魔，眼神怨毒極至，咬牙切齒閉口不言。

　　首先被割開的是背肋部分的肌肉，皮往兩面蜷縮。

　　不久，黑旋風成了個血肉綻開的屍體，至死不曾哼出一聲，斷氣許久，一雙怪眼仍然瞪得大大地。

　　「把女人拖過來，割！」陰魔毫無憐憫地下令。

　　女人被剝光，在寒風襲人，血腥刺鼻中發抖，但她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

　　「你招不招？」換上的操刀人沉聲問。

　　女人死瞪著操刀的人，置若罔聞。

　　割人有男女之分，女的比男的更慘，第一刀便割開左乳頭。

　　「你招不招？」

　　女的一言不發，僅身軀抽搐了幾下。

　　第二刀……

　　半個時辰之後，堂下陳列著四具血肉模糊的死屍。

　　連一句口供也沒問出來，白費心機。

　　廳堂中共有十七名劊子手，個個臉無表情。以陰狠殘忍見稱的陰魔，也臉色發僵。

　　「雷霆劍有一群忠心耿耿，願意為他粉身碎骨，死而無怨的弟兄，值得驕傲。」久久，扇魔黯然地盯著追魂一劍說：「至於你，你不慚愧？」

　　追魂一劍已驚臉無人色，發抖得倒在椅中無力站立，驚怖的神色令人惻然。

　　這是一個精神與肉體皆已瀕臨崩潰邊緣的人，沒有半點江湖闖道者的氣概。

　　※※※

　　次日近午時分，府城東面倚天閣旁的江右老店。

　　這是一座小客店，落店的旅客都是下層階級的升斗小民，住的是大統鋪，一天宿費花不了兩百文錢。

　　大冷天，門窗緊閉，大食廳更顯得烏煙瘴氣，人體的臭味與飯菜香相混，那種氣味委實令人受不了。

　　旅客正陸陸續續前來進膳，食廳內已有七成座，足有上百位住店的旅客在進食。

　　國華的打扮，仍是那販夫走卒的窩囊相，他與另外四個旅客同桌，各管各的食物。

　　他叫來了一菜一湯，一大盆飯，開始狼吞虎嚥。

　　同桌的四個旅客，也各自埋頭進食。

　　店堂中，四名巡捕正在櫃上與店東打交道，查閱旅客流水簿，向店伙盤問是否有岔眼人物。

　　另四名皂衣大漢，押著合興居失蹤的那名店伙，踏入亂轟轟烏煙瘴氣的食廳。

　　「諸位客官聽了。」領先進入的江右老店掌櫃大聲叫：「捕房的老爺來查店，諸位千萬不可離座，以免受到傷害。」

　　一名皂衣大漢粗魯地將掌櫃推開，精光四射的怪眼掃視食廳四周可能藏人的角落。

　　鴉雀無聲，有些膽小的旅客不住發抖，有些不住暗中唸菩薩保佑。

　　「任何人擅自走動，格殺勿論。」大漢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道：「從這一面開始，叫哪一桌，那一桌的人必須站起來，聽吩咐再落座，聽清了沒有？」

　　食客們默默地點頭，人人臉上變色。

　　「第一桌的人站起來。」大漢接著下令，向最近的一桌用手一指。

　　這一桌有六位食客，全都應聲站起不住發抖。

　　站在合興居店伙右首的大漢，拍拍店伙的肩膀。

　　「看清楚些，不可誤事。」大漢陰森森地說：「千萬不要看走了眼，小心了。」

　　垂頭喪氣的店伙，不得不打起精神，逐個仔細察看一位食客。最後搖搖頭表示沒有要找的人。

　　「坐下，第二桌。」發令的大漢指指另一桌。

　　另一桌有七位食客，乖乖地站起來。

　　第九桌……第十桌……正是國華那一桌。

　　國華早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但他已有了心理上的準備，也定下了應付的辦法，成竹在胸。

　　當合興居那位店伙出現時，他便知道會何種結果了。

　　果其不然，店伙突然伸手指著他。

　　「他，有點像。」店伙指著他說。

　　四個大漢是押著店伙逐桌審視的，這時已是貼身而立，無可迴避了。

　　兩名大漢動作十分疾速，一左一右挾住了他。

　　「有點像？」發令的大漢沉聲問：「到底是不是他？看仔細點。」

　　「這……是他。」店伙終於肯定地說。

　　這瞬間，兩大漢已熟練地擒住了國華的雙手，一左一右同時反扭，擒住了。

　　發令的大漢更是手急眼快，食中二指已點上他的七坎大穴，接著兩劈掌劈在他的左右肩頸上。

　　「帶走！」發令的大漢沉叱。

　　「哎唷……」他尖叫：「你……你們……」

　　口中在叫，全身卻動彈不得。

　　如果換了平常的人，七坎穴被點穴術軟字訣手法所制，必定全身發軟，任人擺佈。

　　七坎是任脈的重穴，可用軟、麻、暈、死手法制人。

　　一般說來，七坎重穴屬於三十六死穴之一、下手稍重即可致人於死，非死仇大敵，不可輕易攻擊該穴。

　　這位仁兄毫不留情在制七坎，用的是軟字訣手法，可知點穴術的造詣，火候精純相當了不起。

　　「你是向鬼劍張道通風報信的人，你認識合興居這位店伙吧？」大漢揪住他的衣領沉聲問。

　　「救命啊……」他狂叫：「我……我誰也不認識。你……你們是……是公人嗎？」

　　「你說是不是？」

　　「如果是公人，我……我要知道罪……罪狀……」

　　「去你娘的罪狀！」

　　「你們怎……怎能不宣佈罪狀，就……就把我打……打成這個樣子？你們還……還有王……王法嗎？」

　　「等你進了城守營，你就知道王法不王法了。帶走！」大漢揮手叫。

　　「我不走！救……救命啊……」

　　「啪啪！」大漢給了他兩耳光。

　　挾持他的兩大漢，將他往外架。

　　「救命……啊！歹徒冒充公人綁架行……行兇……」

　　「砰噗噗！」大漢在他的小腹上搗了三重拳。

　　他突然雙足一挺，立地生根站住了，虎目怒睜。

　　「你們用王法來壓制人，自己卻不講王法。」他一字一吐：「好，咱們就來不講王法，做畜生禽獸弱肉強食，誰強誰有理，誰強誰就活。」

　　四大漢一怔，愣住了。

　　發令的大漢總算反應迅速，手一伸連點七指，分別點中他胸前的七處大穴，其中包括左玄機、右期門、丹田，用的是重手法！

　　挾持他的兩大漢，分別扭住他的雙臂拼命往上抬。

　　他屹立如山，紋絲不動。

　　「你已經存心將在下置之死地。」他沉聲說：「是你們和在下先挑釁下毒手，在下有最正當的理由以牙還牙，你們不反對吧？」

　　大漢大吃一驚，手一抄，匕首在手，照他的心坎要害全力猛刺。

　　啪一聲響，匕首盡柄而折，匕身墜地。

　　「砰嘭……」挾持他的兩名大漢飛拋而起，摜落在兩張無人進食的食桌上，摜昏了。

　　發令的大漢的右肩被他的巨手所扣住，矮了半截，半跪在他面前狂叫。

　　食廳門外搶入在外面查問的四個公人，吶喊著急搶而入，銬鏈和單刀嚇得食客們惶然奔竄。

　　最後一名大漢更是糊裏糊塗，被國華一劈掌劈在耳門上，耳門破裂，人也昏倒在地。

　　「我不殺你。」他向半跪在他身前狂叫的發令大漢說：「回去稟告你的主人，從現在起，正式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大屠殺已開始，你們如果殺不了我，我就會殺掉你們，絕不留情，你給我滾！」

　　大漢的身軀飛起，向搶來的四名公人砸去。

　　雞飛狗走，全店大亂。

　　大亂中，國華失了蹤。

　　聞瞥趕到的人，在旅客流水簿，查出了以下的資料：

　　姓名：王寄。三十六歲。

　　籍貫：湖北武昌。

　　職業：小販。

　　往來：武昌至九江販瓷器。

　　緊急追緝令頒發了，但王寄失了蹤，像是平空消失了，出動了所有的公門人，和所有的城狐社鼠，城守營也高手齊出，密探遍佈，每人帶了一張圖表，遍搜每一角落。

　　可是，王寄硬是在嚴密廣大的搜索網中消失了。

　　※※※

　　九江這天駛來一艘客船，百餘名旅客陸續登上擁擠的鈔關碼頭。

　　一位公子爺踏上碼頭，一名船伙計提了一隻書簏，一個箱籠在後面。

　　過來了兩名碼頭挑夫，像搶劫般把住了書簏的箱籠。

　　「公了爺要進城嗎？小的們送公子前往。」一名挑夫討好的說。

　　這位公子爺英俊瀟灑，人如臨風玉樹。

　　「我要落店，來遊廬山，要住最好的客店。」公子爺用最動聽的官話說：「別想打歪主意半途攫走本公子的箱籠，城守營的將爺會砍你們的腦袋，知道嗎？」

　　口氣好大，那一口京腔真可以唬人，城守營三個字更令人害怕，這位公子爺很可能是京中下來遊歷的貴胃子弟，說不定還可能是一位貝子或貝勒呢！

　　「小的怎敢？」挑夫媚笑說。

　　這些吃碼頭飯的人，簡直比強盜還要兇，但是遇上了真正的大人物，可就不敢胡作非為了。

　　「城中最好的客店是潯陽老店，附設有第一大酒樓太白樓。」另一名挑夫媚笑接口：「小的這就送公子爺前往落店。」

　　「領路。」

　　他，就是王國華，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盜飛天狐。搖身一變，他從販夫王寄蛻變出來了。

　　潯陽老店的旅客流水簿上，留下他的姓名：京師王一鳴。

　　王一鳴，武昌的三霸天，就是因為聞欲吞掉王一鳴的大批財寶，因而斷送掉的。

　　他這次沿用王一鳴的姓名，是有用意的。

　　釜底抽薪，這就是他的策略。

　　他無法查出雷霆劍家小的下落，而狂龍人手眾多，早晚會把范大嫂母子查獲的，必須把狂龍這批兇魔引離九江，才能保障范大嫂母子的安全。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怎樣，他希望能為雷霆劍這位可敬的好漢盡一分心力。

　　進出潯陽老店的旅客，必定是具有相當身分地位的人，至少會是有錢的人，錢就代表身分和地位。

　　潯陽老店位於城北的商業中心區，右側就是府前街。太白樓的店堂左首，另開門面，裏面卻有廊道相通，旅客登樓設宴，可以不必經由太白樓的店門。

　　客店本身就有五間門面，可知該旅店的規模如何宏大了，進入客院，似乎千重萬戶，獨院小閣星羅棋佈，有如進入迷宮，有些人進去了就無法自行走出來，非要找店伙問路不可。

　　國華住進了第三進東客院的一間華麗上房，當天晚上，右鄰一座貴賓小獨院幾乎徹夜笙歌，一群歌妓的燕語鶯聲，把這面的客院旅客，吵得耳根難淨。

　　他是睡得最香甜的唯一單身旅客，他在享受暴風雨來臨前難得的平靜。

　　魔爪子和妖魅的觸角，很快就會伸過來的。

　　狂龍從武昌方面，取來了全部三霸天留下的檔案，其中必定詳盡記載有三霸天追捕王一鳴，半途被殺的經過。

　　不管記載是否翔實，王一鳴必定是此案的關健性人物，已無可置疑。

　　因此，獵犬必定會循留下的氣味追來的，那些四出搜捕王寄的人必定留意所有姓王的人，很快就會找來的。

　　狂龍坐鎮的地方，天羅地網必定極為嚴密，消息極為靈通，所以能威震天下。

　　暴風雨比估計的時刻來得快，狂龍的情報網出乎意外地有效率。

　　這天申牌左右，他登上了太白樓。

　　申牌不是宴客進食的時光，只有一些有閒人士登樓，約了三兩友好小酌或談買賣，所以樓座酒客不到兩成。

　　樓座分為大小六座廳，談不上豪華，格局是古色古香，每座廳各有風格，這座食廳各處的動靜，皆在他的視界有效監視下。

　　店伙送來四味下酒菜，兩壺大白酒。

　　「公子爺最好趕快離開。」中年店伙一面替他斟酒，一面悄悄低語：「樓下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聽說是來捉一個姓王的書生。公子爺如果姓王，也許還來得及。」

　　「小二哥，你為何要通知我？」他也低聲問。

　　「我痛恨那些人。」

　　「什麼人？」

　　「城守營的滿狗。」

　　「謝謝你，你避遠些。」

　　「公子爺……」

　　「我不怕他們，你早些離開。」

　　店伙苦笑一聲，匆匆走了。

　　那年頭，提起城守營的八旗兵，沒有人不痛恨的，那些主子都殘暴得很，做奴才的人除了聽天由命，任由宰割之外，誰也無可奈何。

第十四章　調虎離山

　　一陣樓梯響，先上來了兩個穿羔皮外襖，辮子纏頭，佩了長劍的精壯中年人。

　　兩人在店伙的陪同下，佔住了國華右首的一副座頭，兩雙怪眼僅向國華投過一瞥，嗣後便不再注目。

　　第二批登臨的是兩男一女，佔住了左首的一桌。

　　第三次樓響，樓門口首先出現一名美麗的侍女，手中捧了一具精緻的暖匣。接著出現的第二名侍女，則挾了一把裝飾華麗，寶光四射的寶劍。

　　兩位侍女也佩了劍，是短了六寸的狹鋒飾劍。

　　最後上來的年輕女郎面龐美得出奇，身材婀娜。外穿貂裘，內穿黑緞勁裝，黑披風搭在左手的臂彎上，右手輕拂著從頭上取下的貂皮風帽。

　　美艷絕俗，富貴氣息逼人。

　　年輕女郎的目光首先投注在國華臉上，似乎一怔。

　　國華已喝了一壺酒，俊臉白裏透紅，一雙大眼反而更黑更亮，那自得其樂悠閒寫意的瀟灑神采，具有充分吸引異性的魅力。

　　三女所佔的一桌正在前端。現在，四副座頭都有人了。

　　國華已受到三面封鎖，他唯一的退路是大排窗。

　　他認識這三位女郎，而三女郎不認識他。

　　片刻的寧靜，暴風雨終於光臨。

　　八名勁裝大漢，擁簇著一位面目陰沉，佩著沉重閻王令的中年人，大踏步到了國華的桌前。

　　八大漢佩著清一色的雁翎刀，這種刀比閻王令重量稍輕，但是屬於重兵刃，用在戰場硬砍硬劈的狠傢伙。

　　機靈的食客紛紛走避，店伙也惶然開溜。

　　國華放下酒杯，眼神平和地抬頭注視著中年人，中年人站在他對面，那雙充滿陰森鬼氣的怪眼狠盯著他。

　　他對中年人那懾人心魄的眼神毫不畏縮，相反地，卻比往昔更為平靜，更為沉著，絲毫影響不了他的精緒，更沒有絲毫戒懼的念頭。

　　他是個生具慧根的人，短短幾天工夫，他已從靈慧的殷姑娘處得到啟示，領梧出定靜慧生的不二法門，進而完全徹悟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外魔不理，斂神自在的化境，對方懾人心魄的眼睛，與陰森可怖的無邊殺氣，絲毫撼動不了他。

　　大眼瞪小眼，久久，誰也不肯輸氣先發話。

　　局勢對他有利，因為對方是來找他的，以靜制動，對方不可能和他大眼對小眼乾耗。

　　果然不錯，動的人受不了這種密雲不雨的沉重氣氛了。

　　「你叫王一鳴？」中年人忍不住發話了。

　　「整座潯陽老店的店東伙計，都知道我叫王一鳴。」他微笑著說。

　　「從京師來？」

　　「對。」

　　「夏天，你也曾經到過武昌？」

　　「也對。」

　　「與武昌的三霸天有過糾紛？」

　　「對，他們謀奪本公子一筆財物。」

　　「結果是你毀了三霸天？」

　　「很抱歉，本公子養傷去了，未能看到結果。這次本公子遊歷廬山之後，就會前往武昌，討回被他們豪奪而去的財物。」

　　「好，只要你是在武昌出現過的王一鳴，在下就找對了。現在，你要跟我走。」

　　「跟你走？到何處？」

　　「你應去的地方。」

　　「本公子不懂？」

　　「你該懂的，你走不走？」

　　「如果本公子不走呢？」

　　「在下就會抬你走。」

　　「哦！好像舊事重演，你們也是要向本公子搶劫豪奪的人了。」

　　「混帳！你在武昌的事發了，在下是辦案的。」

　　「辦案的？你像嗎？」

　　「閉嘴！你……」

　　砰一聲大震，他一掌拍在桌上，倏然而起，虎目怒睜，玉面含威。

　　「狗東西你給我拉長耳朵聽清了。」他用滿語大罵：「本公子出京遊訪，各地方面大員在本公子面前，也不敢大聲說話，你們這些吃閒飯的狗腿子，竟然一而在本公子面前胡作非為，作威作福，該死！」

　　中年人不懂滿語，聽他嘰哩呱啦一陣吼叫，感到莫名其妙。

　　當然，聽不懂是一回事，聽得出是滿語又是一回事。

　　平時住在城守營，聽慣了八旗兵的滿語，所以一聽便知，只是不知道他說些什麼而已。

　　狂龍是漢軍旗人，祖先是早銜關外朵顏三衛的漢人軍戶，朵顏三衛棄守，三衛軍戶成了滿人的丁戶，改說滿語，這就是漢軍八旗子弟的骨幹，他們已不承認自己是漢人。

　　狂龍的兒子玉樹公子，當然也會說滿語。

　　漢滿禁止通婚，但漢軍旗的子弟，也不可以與滿清八旗子弟通婚，漢軍八旗人可說裏外不是人。

　　玉樹公子的妻子，自然也是漢軍旗人，當然會說滿語，甚至京師附近的漢人，也有許多會說滿語。

　　中年人一怔，轉間向後面一桌的三個年輕女郎，送過一道詢問的目光。

　　年輕女郎悄然離座，順手接過侍女遞來的長劍，向桌旁走去。

　　中年人欠身閃在一旁，態度恭順。

　　「你說了一大堆唬人的話。」年輕女郎用漢語向國華說：「但是武昌的檔案上……」

　　「小姑娘，武昌的檔案，並不能證明什麼。」國華淡淡一笑：「本公子的身分，往往隨人、時、地、物而有所改變，你在旗？」

　　「你不必問我……」

　　「我知道你是誰，而你並不知道我是誰？」

　　「你……」

　　「我告訴你，狂龍陳協委這次出京，攜有步軍統領衙門的便宜行事命令，但他只能在緝拿逆犯上便宜行事，他還不配管本公子的事，你知道嗎？」

　　「你……你在旗？你到底……」

　　國華在腰間精巧的荷包裏掏，掏出一些蓋有關防摺疊得好好的文書，身分證明，銀制的腰牌……

　　這些玩意數量還真不少，往桌對面一推。

　　「你可以仔細查驗。」他臉一沉：「看你們敢不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看了以後，給我滾！」

　　年輕女郎查驗了一半，臉色大變，最後手在發抖，終於將各物雙手奉還，欠身說了幾句滿語，舉手一揮，領了兩位侍女狼狽下樓走了。

　　片刻間，該走的人都走了。

　　樓上一靜，空四無人。

　　國華喝乾了杯中殘酒，招來店伙結賬。

　　來的仍然是剛才那位店伙，眼中有怪異的表情。

　　「三兩另四百文。」店伙說，語音隨即放低：「公子爺，怎麼一回事？你是……」

　　「一些偽造的文件，把他們唬住了。」他取出五百兩銀錠付賬：「不消多久，大批走狗就會蜂湧而來查問了，偽證瞞不了他們帶來的專家。」

　　「那……公子爺……」

　　「我就是要他們跟我來，我這就動身前往廬山。」他拍拍店伙的肩膀善意地一笑：「這一來，所有的走狗，全都以我為目標，就沒有工夫管其他的事啦！哈哈哈。」

　　在大笑聲中，他下樓走了。

　　※※※

　　年輕女郎帶了一群人，匆匆奔向城東北角的子城。

　　「少夫人。」中年人快步跟上訝然問：「那花花公子到底是何來路？」

　　「靖南王瓜爾佳三貝勒府的子弟。」年輕女郎倒抽一口涼氣：「從江寧至數千里外的雲貴兩省，他都可以通行無阻，各地漢滿官員誰敢得罪他，將大禍臨頭。」

　　「這……瓜爾佳三貝勒目前不是兼領鎮南將軍嗎？人不在京……」

　　「就是由於王爺不在京，所以他們家的子弟才到處亂跑。」

　　「少夫人，這人是不是三貝勒家的子弟，憑那些證據，並不能……」

　　「就憑那些證據，江西的所有漢滿大員都會聽他指使，你敢惹他？趕快回去找神手書生申公亮，他是鑒偽揭假的專家。」

　　「再去查證？」

　　「是的。潯陽老店的眼線增加了沒有？」

　　「增加了一倍。」

　　「好，快走。」

　　※※※

　　從九江遊廬山，共有三條登山路徑。

　　國華走的是西路，路程是經東西二林，越大林峰，經天池至回龍寺。

　　那時，山南的勝跡大半不曾開闢，遊山南的人需乘船至星子縣，再登山遊山南勝跡。

　　天寒地凍，只有瘋子才會冒著風雪遊廬山。因此，沿途人獸絕跡。

　　在這條路中追蹤，絕不可能將人追丟。

　　國華志在誘敵，追的人當然可以掌握他的行蹤去向。

　　越過東西二林，天色已近黃昏。南面就是大林峰，峰北的中林寺和下林寺，已成了草木叢生的廢墟，目下遊山的人，只有到峰南的大林寺上香禮佛了。

　　這一陣急走，他出了一身汗。越往南走山徑越窄陡，寒氣也越來越濃。

　　他的腳程快得驚人，追蹤的人也咬緊牙關趕。

　　終於，天黑了，空山寂寂，到何處搜尋孤零零的一個人？

　　一批神秘人物，封鎖了大林寺。

　　接訊趕路絡繹於途，以大林寺為中心，在各地佈下封鎖線和搜索網。

　　果然不出國華所料，鷹犬們齊聚廬山，把其他的事暫且擱下，搜捕雷霆劍妻小的行動也暫時停頓了。

　　風雨將臨，風暴中心在廬山。

　　風暴也吸引了一些有心人，這些人也悄然進入山區伺機而動。

　　天下數名山，五嶽之外要數廬山為第一勝，奇峰上百，方圓數百里，要想以百十名人手遍搜山區，有如癡人說夢。

　　狂龍有自知之明，因此動用了府街與兩縣的治安人員，作為巡邏搜索的主力，把自己帶來的百十名武林高手，分派到各要道埋伏，共建了十處聯絡中心，總樞設在大林寺，佈下了地網天羅，發誓要把來路不明，可能消滅武昌三霸天的兇手王公子王一鳴捉拿。

　　一天，兩天，毫無所獲。

　　山中各處間或有些小村落，也有一些種山人的零星房屋，連大漢陽峰的峰腳下，也有人居住。遊山客碰上天候不佳趕不上宿頭，可以向山民借宿，因此偌大的山區中，除了山區西南一群山彎是原始山林之外，並非蠻荒絕域。尤其是山北諸峰，夏秋之間遊客經常成群結隊往來。

　　這天近午時分，佛手巖至御碑亭的小徑上，三位相貌威猛的佩劍中年人，以悠閒的步伐，一步步向御碑亭接近，一看便知是遊山的武林豪客。

　　佛手巖在御碑亭的東北，巖石參差如人指，俗稱佛手巖。中指本來生長一株古松，巍然聳立，可惜已經枯死了。巖上建了一座小寺。有仙人洞、一滴泉（天泉洞或稱雌雄泉）。巖北，崖上橫鐫竹林寺三大字，這就是神話中的匡廬幻境所在地。

　　巖西北，就是御碑亭的所在地自鹿升仙臺，也稱主簿塔。臺三面壁立，四周喬松盤虯。豐西石碣刻著白鹿升仙臺五個大字。

　　御碑亭是明太祖敕建，碑文出於太祖手筆，正面撰周顛仙人碑，文刻二千三百餘宇。碑陰，刻了太祖詠四仙詩中的一首：

　　「匡廬之巔有深谷，金仙弟子巖為屋，煉丹利濟幾何年，朝耕白雲暮種竹。」

　　詩的意境其實很不錯，很難令人相信是出於一位流氓皇帝之手。明太祖和漢高祖，都是流氓出身，標準的農民出身皇帝，但他們的肚子裏還真有些墨水。漢高祖的大風歌，可說是千古絕唱，絕不是一些吟風弄月的無聊文人，所能寫得出來的。

　　遊廬山的人，御碑亭幾乎是必到的地方，因為從這裏一直到府城，山徑很好走，沿途也有人家討水喝，有亭臺歇腳。

　　碑亭四周有門，站在碑亭前。視界廣闊，遠眺東西二林歷歷在目，隱隱可看到府城的高樓城廓。

　　三人剛到達亭前，亭北門步出玉樹公子和四名侍從。

　　「咦！」領先神態威猛的中年人訝然輕呼。

　　「原來是流雲劍客鍾前輩大駕光臨，幸會幸會。」玉樹公子笑容可掬，客氣地行禮打招呼：「另兩位必定是河洛雙劍豪，千幻劍羅大俠與烈火劍東方大俠。」

　　玉樹芝蘭，人間司命，司命，意思是主宰別人的生死。

　　玉樹公子代表與官方合作的英雄人物，可以稱得上真正的司命，殺了人自有官府擔當彌縫，自然是白道英雄人物，後臺夠硬。

　　芝蘭秀士，則代表在野的俠義英雄，結合了一群白道人物，在江湖主持正義，仗劍行道，為弱小作不平鳴，專與歹徒們周旋，稱之為行俠。

　　所謂行俠，用劍來行俠本身就有問題。

　　這三位劍客，江湖人稱他們為中州三劍客，有時也把他們分開，把千幻劍羅永泰與烈火劍東方雄，稱為河洛雙劍豪。

　　中州三劍客，正是擁護芝蘭秀士最力的人，確也俠名四播，名震江湖。

　　愈有成就的人，追求名利的心念，也比任何人為切，所作所為難免過於主觀，尤其是人多勢眾的時候。

　　「人間司命」四個字，與其說是褒，不如說是貶要來得恰當些，芝蘭秀士那一群俠義英雄，真正衷心尊敬他們的人就沒有幾個，人數愈多，問題也愈多，名利與權勢的追求，也愈來愈強烈而認真，久而久之，把當初行俠仗義的宗旨置於次要，慢慢地變了質。

　　天上的司命是玉皇大帝，地府的司命是閻王；家祠的司命是灶王菩薩；人間的司命是「芳蘭玉樹」！

　　因此，真正的英雄豪傑，羞與他們為伍。

　　這兩人所謂俠義集團，表面上志趣相同道也同，彼此互相推諉，也暗通款曲。但骨子裏是面和心不和各懷機心。幸而雙方實力倒還平衡，還沒發生嚴重的利害衝突，各自拉攏朋友培植實力。總算能維持相安無事的局面，雙方見面時言笑宴宴，背面互相攻訐。

　　論真正的實力，以芝蘭秀士稍為雄厚。

　　但玉樹公子有官府撐腰，站在明處，以堂堂正正的面目君臨江湖，權勢之大，草野人士豈能望其項背？

　　流雲劍客認識玉樹公子，豈敢托大？含笑回禮寒暄，客套一番。

　　「諸位前輩怎麼太冷天前來遊山？」客套畢，玉樹公子話鋒一轉：「廬山可是避暑的好地方呢。」

　　「咱們從湖北往江寧會友。」流雲劍客說：「昨晚船泊九江，客船漏水，船家正在修理，得耽誤三兩天，一時興起，前來一遊匡廬。船中還有好幾位朋友，很可能也來湊熱鬧。哦！陳公子怎麼也來遊廬山？呵呵！五十步笑百步！沒錯吧？」

　　「晚輩不是來遊山的，公忙，真辛苦！活該上山喝西北風忍寒受凍。」玉樹公子一面說，一面心中在盤算。

　　人手不足，這些俠義英雄來得正好。

　　「公忙？忙些什麼？」流雲劍客信口問。

　　「追捕要犯。」

　　「哦！要犯逃入山區了？」

　　「是的，山上到處可以藏匿，恐怕得白忙一陣。」

　　「什麼要犯？」

　　「一個姓王，名叫一鳴的年輕人，冒充天潢貴胄子弟，到處為非作歹。」

　　「王一鳴？」流雲劍客一怔：「在下從武昌來，好像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在武昌招搖，武昌三霸天神龍常宏三位，可能是栽在他手下的。諸位從武昌來，難怪耳熟。」

　　「哦！我知道。」流雲劍客意興闌珊，牽涉到府官的案子，甚感無趣：「江湖上流言人言人殊，好像那王一鳴牽涉到山東沂水叛逆案呢。」

　　「是的……」

　　「聽說，飛天狐也趁火打劫，幹了一票。呵呵！陳公子，你有得忙了。」

　　「忙不要緊，討厭的是白忙，山區太廣，而晚輩卻人手不足。各位前輩……」

　　「咦！你好像要求助？」

　　玉樹公子就希望對方說出這句話，心中暗喜。

　　「如果諸位前輩不需急於離開……」他不動聲色，套對方的口氣。

　　「陳公子，你沒搞錯吧。」流雲劍客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問，語氣中有嘲弄的成分。

　　「鍾前輩的意思是……」

　　「你是知道的，咱們這些人從不管官府跑腿。」

　　「晚輩知道諸位地位超然，不插手經官的是非。」

　　「你知道就好。」

　　「但王一鳴在武昌犯案，在九江卻沒有犯案入官。」

　　「你們不是以武昌的底案捉他嗎？」

　　「不是，三天前，他冒充京師王府的子弟，不但戲弄我們，而且行兇傷人，所以晚輩發誓要緝獲他法辦。」玉樹公子擺出說客面孔：「晚輩本來要緝捕一個叫王寄的人，他是鬼劍張道的同道，當街殺人行兇，可能也逃入山區躲起來了，鬼劍張道是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劍下無敵十分難纏，諸位如果碰上他，千萬不可造次。」

　　鬼劍張道孤僻古怪，亦正亦邪行徑惡劣，不論黑白道朋友，都對他又恨又怕。

　　這一招擊中了中州三劍客的弱點。他們雖然也是武林中有數的劍術名家，但比起天下四大劍客的名望聲威，仍然差了一段距離，爭強鬥勝是武林朋友的通病，尤其在爭名上更是寧死亦爭。

　　「你胡說些什麼？」千幻劍羅永泰第一個變色，鷹目一翻發作了。

　　「晚輩的意思是請諸位提防鬼劍張道。」玉樹公子心中暗喜，但語氣卻是誠懇的：「好在諸位無暇在此相助搜捕王一鳴，所以不必擔心與鬼劍張道碰頭。」

　　「豈有此理！」千幻劍吹鬍子睜眼睛：「你是說，老夫怕鬼劍張道不成？」

　　「晚輩絕無此意，只是……」

　　「我們還有幾天逗留，今晚準備在天池寺借宿。」流雲劍客搶著說：「也許咱們會在各處走走，會替你留心那位什麼王一鳴，和那個……那個什麼王……」

　　「王寄。」玉樹公子接口。向一名侍從舉手一招，自己也從囊中掏出一張對摺的紙。

　　「或許會見見鬼劍張道。」千幻劍悻悻地說。

　　「就是這兩個人。」玉樹公子將侍從遞來的兩張圖形，和自己掏出的摺紙，一併遞給流雲劍客：「諸位的食宿旅費，小意思，小意思。」

　　流雲劍客打開摺紙，臉色微變。

　　那是江寧四大錢莊之一，永泰錢莊開出的十足兌現，不抽釐金，南七省重要錢莊皆可憑票兌現的三千兩即期銀票，面額相當驚人。

　　那年頭，五百文可買一隻雞，一兩銀子可以兌錢一千八百文。

　　「你這是……」流雲劍客舉起銀票。

　　「公款，正常的開支。」玉樹公子笑笑：「不是晚輩自掏腰包，不用白不用。王一鳴與王寄，死活不論，生見人死見屍，每人再有一千兩酒資。那王一鳴最好要活的，屆時晚輩當另奉薄禮。鬼劍張道不成氣候，諸位最好不必冒險對付他，划不來。」

　　請將加上激將，中州三劍客一頭鑽進玉樹公子佈下的圈套。

　　「好，老夫記住了。」流雲劍客笑笑，將銀票信手遞給千幻劍：「咱們後面還有朋友，公子的人如果見到他們，請告訴他們在天池寺會合。」

　　「晚輩遵命。」玉樹公子說得更謙虛了。

　　※※※

　　同一期間，和尚橋南端山坡下那家農舍中。

　　潛伏在四周的人，已撤走了一大半，都派到大林寺聽候差遣去啦！在這裏枯守多日，始終不見上山進香的范大嫂母子返回，亂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人，難怪留在此地的人等得心焦。

　　割死的六具屍體，已經草草掩埋在屋後的山坡上，做一坑埋葬，右方另一座土匠。裏面埋了先後等到的四個人，也是酷刑逼供之後被殺的。

　　主持其事的仍然是扇魔，他接到的指示是：務必擒獲范大嫂母子。

　　對於與范家有關的人，許進不許出，格殺勿論。

　　所以，屋後的土坑內，才埋了共十具面目全非，肢體殘缺的屍體。

　　五個人正在堂屋裏午膳，大碗酒大塊肉吃得是十分寫意，滿屋流動著難以消散的血腥味，但他們毫不介意。人是嗜血動物之一，血腥味在這些人來說，尋常得不能再尋常了，甚至還可以開心呢！

　　追魂一劍是唯一心事重重的人，等不到范大嫂母子，他知道自己吉凶難料，前途多艱。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暗號。

　　扇魔放箸而起，首先便摸摸插在腰間的扇袋，本能地打開袋口，露出陰陽奪命扇的扇把。

　　「守住門！」扇魔向一名剽悍的大漢下令。

　　北面的小徑上，走著兩個風帽掩面，只露出雙目的人，正向茅舍接近。

　　距農舍不足百步，兩人站住了。

　　七家農舍留柴門緊閉，外面鬼影俱無。寒風虎虎。冷氣襲人，天宇中彤雲濃重，看樣子，暴風雪很可能在最近降臨大地。

　　「就是那一家。」走在前面的人指指范大嫂藏匿的那座農舍：「至於在下就不知道了。」

　　這人是太白樓那位店伙，而另一位，是國華的化身工一鳴王公子。

　　「在不在你應該知道呀！」國華說，劍眉深鎖，不住打量所有的農舍。

　　「先後負責聯絡的人皆無緣無故失蹤，消息因而中斷了。公子爺，我不能出面陪你進去，你自己去找范大嫂吧！」

　　「好吧！你回去好了，謝謝你啦！」

　　「小的告辭。」

　　「到前面那座小山之後，不能從路上走。」國華往北面來路指指點點：「繞道回城，明白嗎？」

　　「繞道？那……」

　　「必須繞道，快！除非你不想活了。」

　　「公子爺的意思……」

　　「附近有人潛伏，我等你走了再離開。」

　　店伙吃了一驚，扭頭便走。

　　國華背著手，目送店伙的身影去遠。

　　他已經發現警兆，有他在，潛伏的人投鼠忌器，不至於冒失地現身攔阻店伙。

　　那店伙是雷霆劍的一位忠心耿耿手下，他終於找到雷霆劍的心腹了。

　　原來他將狂龍那群人引入廬山之後，夜間潛返府城，找到在太白樓向他示警的店伙，取得店伙的信任，帶他來找范大嫂母子。

　　久久，他轉身面向農舍，取下風帽納入腰帶，將髮辮盤好，露出王一鳴的廬山真面目。

　　「篤篤篤！」他輕叩柴門。

　　「自己進來。」門內有人叫：「門沒上閂。」

　　太冷天，山風勁烈，門怎麼可能不上閂？

　　他又明白了三分，心中暗懍。

　　店伙說，與范大嫂聯絡的人，皆已無緣無故失蹤，而這裏又有人潛伏，范大嫂母子可能凶多吉少。

　　他必須進去，但豈能硬往鬼門關裏闖？對方設下圈套，犯不著把腦袋往圈套裏鑽。

　　他往後退，腳下聲息俱無。

　　屋內的人其實從窗縫中監視著他，他腳下再輕也瞞不了屋內人的耳目。

　　柴門倏開，扇魔第一個邁步外出。

　　左右鄰也先後出來了四個人，後面的凋林衰草中也出現了四個人。

　　十三比一，實力十分雄厚。

　　「是王一鳴！」有人訝然驚呼。

　　所有的高手，皆進山去窮搜王一鳴，王一鳴卻在這裏現身，難怪這人驚訝。

　　「真是這個人？」扇魔向那人問。

　　「錯不了，與圖形一模一樣。」那人肯定地說。

　　國華身陷重圍，但鎮定異常，背著手泰然微笑屹立，似乎不怕即將大禍臨頭。

　　「你。」扇魔沉聲叫：「你就是前天在太白樓，冒充王府子弟的王一鳴？」

　　看了扇魔的長相和陰陽奪命扇，他已經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了，心中暗懍。

　　十神十魔甚少落單，這十三個人中，沒有四神也有三魔，不易應付這些高手的圍攻。

　　「是否冒充，你還不配問。」他微笑著說：「你，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身分問？你是不是劫路的強盜？」

　　「哼！太爺是辦案的……」

　　「呸！如何證明你是辦案的……」

　　「這……」

　　「你怎麼說？」

　　「太爺捉住你之後，再說並未為晚。」扇魔惱羞成怒。本來，十神十魔身上都帶有京師步軍統領衙門的身分證明，但這些證明只能用在官方文武衙門，作為打交道的依據，各地民眾不受這些證明的管轄，不能憑這些證明在京師以外的地方逕自逮捕人犯。

　　王一鳴到底是不是偽裝的王府子弟仍未證實，任何證明也沒有效用，萬一不是偽裝的，連狂龍也吃不消得兜著走，不但要斷送一生前程，嚴重些甚至可能丟掉腦袋。

　　靖南王瓜爾佳三貝勒，是滿清八旗天潢貴胄，正黃旗八姓之一。

　　狂龍卻是第三等，介乎主子與奴才之間的漢軍旗人，吃了老虎心大豹膽，也不敢在滿旗貴族面前大聲說話。

　　在城內，狂龍真不敢放肆，只要王一鳴把那些證明往知府大人或將軍營裏一送，那就麻煩大了。

　　在山裏，四野沒有外人，沒有目擊者。這些魯莽的江湖人，可就不在乎什麼龍子龍孫啦！所以扇魔就有膽量不顧一切蠻幹。

　　「你好大的膽子。」國華臉色一沉：「去！把狂龍陳百韜陳協委叫來，本公子要看他的膽子到底多大。」

　　「老夫不是狂龍的人。」扇魔畢竟有點心虛，不敢替主子招禍。

　　當然，這也是狂龍有計畫的安排。

　　「本公子認識你，你是陳協委手下十神十魔中的扇魔，在京城我就認識你，你好大的狗膽！」

　　「你就是當今皇上，太爺也不饒你。」扇魔怒叫，兇性大發，突然衝上一掌拍出。

　　罡風乍起，勁氣襲人，赫然是霸道的排山掌功，在八尺外可摧山裂石的內家霸道絕學，顯然在怒極之下，要一掌把國華擊斃滅口。

　　國華已料到老魔怒極下毒手，向右滑出兩步，強勁的掌風掠身側而過，護體神功居然有波動異象發生，老魔這一掌已用了十成勁，相當可怕。

　　右面一名大漢踏出兩步，右手食中兩指陡然點出，一絲破風銳嘯入耳，指勁從八尺外及體。

　　國華疾退兩步，心中暗凜。

　　天罡指，要下三十年苦功方能有成的絕技。

　　「老天爺！這些傢伙到底是何來路？」他心中暗叫：「這傢伙的武功，絕不比十神十魔差。狂龍能威震天下，自有其威震天下的本錢，果然名不虛傳，每一個爪牙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掌指無功，急襲失效，十三個人包括扇魔在內，皆臉色一變。

　　「你們想下毒手殺我滅口。」國華厲聲說：「狂龍帶著你們這些狐群狗黨至天下各地抓逆犯，而真正想造反的卻是你們這些人。好，等本公子回京之後……」

　　「你再也回不了京了，小子。」那位拔笛在手的人獰笑著說，揚笛逼進。

　　水神，十神之一，鐵笛中可以噴出可怕的毒汁，沾身無救，全身會逐漸潰爛，皮肉腐盡只留骸骨，與傳說中的化屍丹有同樣的威力。

　　國華知道厲害，一聲長笑，左手一揮，先下手為強，不能冒險讓對方近身噴毒汁。

　　寒星一閃即至，快得幾乎肉眼難辨。

　　「啪！」鐵笛一揮，擊中了寒星，原來是一顆飛蝗石，被鐵笛擊成粉末，被風一吹，石屑飄散。

　　可是，只擊碎一顆，另一顆同時超越，快得無法閃避，噗一聲擊中水神的大嘴，嘴唇立即破裂。

　　「哎……」水神狂叫飛退，門牙折斷兩枚，滿口流血，只感到眼冒金星。

　　長笑聲未絕，國華已從水神的頭頂上空飛越。

　　「小心自己人……」扇魔厲叫，飛快地拔出陰陽奪命扇，斜衝而出舉扇一揮，罡風似殷雷。

　　水神笛中的毒汁，可遠噴兩丈外，看到國華身形乍起，本能地在踉蹌暴退中舉笛一伸，噴出鐵笛中的毒汁。

　　要不是扇魔百忙中將毒汁搧偏，毒汁勢必誤傷搶出的兩位同伴。

　　劍虹一閃，剛飛越飄落的國華身形未穩，身右後側劍化虹而至，劍氣壓體。

　　他臨危不懼，足點地人向下挫，同時扭身以背著地，右手一抄，閃電似的扣住了那人的握劍掌背，五指一收，天狐爪功驟發，對方的手成了一把碎骨爛肉，劍落在他手中了。接著右腳一蹬，把那人蹬得倒飛而退。

　　他挺身而起，兩刀一劍已隨後排山倒海而至。

　　「錚錚錚……」刀劍在閃電似的剎那間接觸，刀風銳嘯劍氣迸射。

　　他飛返丈外，感到虎口一熱。

　　搶攻的三個人，也向後急退丈外，臉色冷灰，那位使刀的人，虎口血如泉湧。

　　國華不再停留，事實上他已經透出重圍，轉身一躍三丈，飛掠而走。

　　追來的有十二個人，那位碎了右手的人已經躺下了，小腹挨了一腳，內腑碎成一團爛肉，活不成了。

　　右側的野林內，突然傳出一陣狂笑。

　　「十三打一，這些傢伙真不要臉。」笑聲外另有咒罵聲，聲如銀鈴，一聽便知是女性的嗓音。

　　追在最後的兩名大漢聞聲止步，循聲察看。

　　一個身穿破棉襖，頭裹破青帕的花甲老人，支著一根黃竹打狗棍，站在樹林外仰天狂笑。

　　另一個嬌小的身影也穿青布棉衣褲，青帕包住了頭面，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明眸，雙手叉腰而立，大概是剛才咒罵的人。

　　「天涯怪乞！」那位手握虎爪的中年人訝然驚呼，衝進的步伐倏然停頓。

　　「你這混帳東西，一定是龍鬚虎戴鴻光。」天涯怪乞咧著大嘴怪腔怪調：「宇內十禽十獸之一。早些年聽說你已經改邪歸正，走上吃公門飯的活路，怎麼依然在山林中結夥搶劫？呸？狗改不了吃屎。」

　　「老花子，你給我滾遠些。」龍鬚虎神氣地叫，但色厲內荏，不敢上前：「在下本來就在辦案，正在捉拿要犯，你在幹什麼？」

　　「幹什麼？哈哈？看熱鬧呀！」天涯怪乞怪笑著說：「江洋大盜突然變成吃公門飯辦案的了，哈哈！妙極了，你到底算哪一流的貨色？」

　　「你……」

　　「我怎樣？我天涯怪乞祖宗十八代都沒有做過賊，我的子孫也不會做強盜，我站在此地，上不愧於天，下無怍於人，你在我面前，比狗都要低三級。」

　　龍鬚虎向同伴一打眼色，一咬牙，並肩而上。

　　「丫頭，快走，畜生要發威了。」天涯怪乞一拉小姑娘的手膀，扭頭便跑。

　　龍鬚虎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不敢再追，偕同伴轉身向山上飛掠，要追上同伴。

　　狂追國華的十個人，早就失去蹤跡了。

　　老花子奔出數十步，後面的小姑娘不走了。

　　「杜爺爺。」小姑娘跺腳叫：「把他們的狗腳打斷不就完了？何必戲弄他們呢？」

　　「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老花子轉身笑罵：「那些傢伙無一庸手，全是些心狠手辣，功臻化境的宇內兇神惡煞，不來則已，來則一大堆一擁而上，硬碰硬絕對討不了好，豈能冒險？剛才那小伙子如果不見機溜之大吉，保證倒霉。」

　　「我要跟去。」小姑娘扭著小腰肢說。

　　「不必，那小伙子會回來的。」

　　「不可能……」

　　「敢不敢打賭？賭你準輸。你不是說，他要來找雷霆劍的家小嗎？」

　　「是呀……」

　　「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看究竟的。」

　　「這可不一定哦！這裏已經沒有看的必要了。」

　　「年輕人有時候是很固執的，不查明究竟絕不甘休。哦！小丫頭，你要等的王寄，不是一個壯年人嗎？怎麼又變成一個英俊的小伙子了？」

　　「這……我也弄不清楚嘛。」小姑娘說：「他的眼神、聲音，的確是王寄。」

　　「你是不是看走了眼？」

　　「不會的，杜爺爺。」

　　「那……那一定是個精於易容術的人。」

　　「我爹曾經說過，他是一個年輕人。」

　　「那就是了，有些易容高手，連眼睛都可以改變呢。唔！有人來了，躲起來。」

　　山林濃密，雖然草木已凋，但仍可躲藏，兩人剛伏在樹下的枯草叢中，踏草聲已響自身旁。

　　「兩位不必躲藏了。」語音傳自側後方不遠處。

　　天涯怪乞臉色一變，長身而起。

　　鬼劍張道與無影刀，站在三丈外的樹幹下。

　　「咦！是你這臭花子。」鬼劍張道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喝！你臭美什麼？」天涯怪乞撇撇嘴：「廬山又不是你的私產，你能來，我就不能來？莫名其妙。」

　　「你最好趕快走。」鬼劍張道嘴上仍然不饒人。

　　「為何？」天涯怪乞怪眼一翻。

　　「有一群婆娘快要追來了，很可能把你天涯怪乞，當成貧道的黨羽，你跳在大江裏也洗脫不了嫌疑。」

　　「哦！有這麼一回事？老道，你不是說你名震天下的鬼劍張道，被一群婆娘趕得滿山逃命吧？」

　　「是的，事實如此。」

　　「真的呀？那些婆娘，想必是驚天動地的人物了。」

　　「那是當然。」

　　「誰呀？我老花子認識嗎？」

　　「認識的，老花子，飛天夜叉井綃紅，現在化名叫丘五姑。要命閻婆，和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狂龍的女兒魅劍三絕陳紫鳳。她們那些侍女，每個人都可獨當一面。」

　　「哦！難怪。」天涯怪乞臉色一變。

　　「你不走，那就等著挨劍吧！我可要走了。」鬼劍張道說，偕無影刀飛掠而走。

　　「丫頭，趕快走，飛天夜叉惹不得。」天涯怪乞說。

　　「我不走，我不怕。」小姑娘一口拒絕。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該死的老處婆會飛、等會兒想逃都逃不掉，快走。」

　　「騙人，人哪能會飛？」小姑娘嘀咕著說，但乖乖地跟著老花子飛掠而走：「可是，要命閻婆的蝕骨毒霧好可怕。」

　　※※※

　　大林寺戒備森嚴，天一黑，似乎警衛撤銷了一半，其實，卻是增加了一倍。

　　狂龍能夠雄霸天下，自有雄霸天下的才華。他的住處一而再被來歷不明的人接近，確是令他火冒三千丈，連在城守營的賓館也不安全，這簡直太不像話了。

　　因此，他立即作了有效的佈置和調整。

　　大林寺的警衛網，就是新調整的佈置。

　　由於王一鳴，鬼劍張道反而出現在外圍，因此負責搜山的人，皆陸續從大林寺以南山區，轉移至寺北一帶小山嶺活動，大林寺指揮中樞，事實並不在預定搜索區的中心，目前可說已經位於搜索區的最南端了。

　　北面的小山嶺，更容易藏匿，因此負責搜索的人，皆感到十分洩氣。

　　兩百餘名僧侶剛做完夜課，便被趕入禪房，自住持方丈以至灑掃種菜的僧人，嚴禁夜間出室走動，犯禁的人生死自行負責。

　　全寺十餘棟殿堂經閣，聽不到人聲，看不見人影，真像一座荒寺死廟。

　　山外門，一株婆羅寶樹攀天而起，高出十丈出頭，此種異種榔杉原來有兩株，兩百年前有一株枯死了。

　　山門沒有人把守，婆羅寶樹下也鬼影俱無。

　　子夜時分，樹下突然出現一個朦朧的黑影。

　　樹四周設有石欄石凳，這人就坐在面對山門的石欄上，意態悠閒，坐在那兒不言不動，真像一個苦行僧坐禪，身外一切聲色皆難以撼動他。

第十五章　少女幽情

　　久久，他坐在那兒將近半個時辰了。

　　娑羅寶樹嚴冬不凋。雖則這棵樹據說是從熱帶天竺移植過來的，它本來是高山寒帶植的，嚴冬期間，依然枝濃葉茂，山風吹過，聲如萬馬奔騰，比松濤聲毫不遜色，不但視界有限，耳力也大打折扣。

　　久久，樹上飄落兩段枝芽。

　　「快換班了，兩位可以下來了吧？」這人安坐不動，語音壓下了風吹杉葉聲：「坐在樹上相當辛苦呢！動一動就會發出聲響暴露位置，不動又怕凍僵。」

　　兩個黑影輕靈地飄落，身法極為高明，從三丈上中飄降，不帶風聲落地輕如飄絮。擔任警哨的人已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可知狂龍身邊確是高手如雲。

　　「尊駕為何不進去？」一名腰帶上插了劍的警哨問，語氣倒也平和，不帶火氣。

　　「在下有自知之明，進去必定凶多吉少，不如藏拙。」黑影的語氣更平和，更不帶火氣：「人都伏在暗處，不許現身搏鬥，只許用暗器襲擊，凡是走動的都是敵人，四面八方暗器集中攢射，進去的人，活的機會不會超過萬分之一，所以，在下不能進去，狂龍是十分厲害的領袖人才，運用人手的策略無人能及。」

　　「那……尊駕又何必來？」

　　「因為在下料定，一定會與你們的人照面的，在下的估計很少落空，計算得很精。你瞧，你們不是現身了嗎？在下沒有白來吧？」

　　「尊駕不進去，仍然是白來了……」

　　「不然，來了就不算白來，這可以表示，在下隨時可能出現在你們附近，只要看出空隙，就會有所舉動。」

　　「是什麼舉動？」

　　「說得太明白了，就算不了秘密啦！」

　　「咱們這次前來……」

　　「另有陰謀。」

　　「怎見得？」

　　「狂龍雄才大略，身邊高手與謀士成群結隊，大群高手有計畫地向山區逐步推進，但要找的人王一鳴，出現在你們後面，而你們卻沒有迅速後撤的打算，老兄，難道狂龍就這麼飯桶？」那人似乎對聊天頗感興趣：「盛名之下無虛士，我寧可把狂龍看成最精明最機警最強悍的人。」

　　「唔！看來，尊駕可能是敝長上要找的人。」

　　「王一鳴？」

　　「不，王一鳴早晚逃不掉的。」

　　「那是……」

　　「三隻鷹。」

　　那人哼了一聲，沉默片刻。

　　「你們似乎沒有理由找三隻鷹。」那人終於又說話了：「三隻鷹妨礙了你們嗎？」

　　「已有妨礙的跡象。」

　　「理由何在？」

　　「雷霆劍妻小的確匿伏在山中，我們握有確實的證據。可是，一而再逃脫我們的搜捕網，除了三隻鷹外，沒有人能具有這種神通。」

　　「廬山深處，臥虎藏龍，有不少隱世的奇人，也有不少罪大惡極來避風頭的兇魔。你們這種想當然的猜測，證據力薄弱得很。」

　　「我們不是來求證的。」

　　「那你們……」

　　「敝長上準備了一萬兩銀子，要雷霆劍這個人。」

　　「雷霆劍值得這麼多銀子？」

　　「值得的。」

　　「我明白了，有了雷霆劍，就表示你們此次出京是完全成功了，不然，就無法向主子交代……」

　　「這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威信，敝長上的威信不容許失敗，雷霆劍必須置之於法。」

　　「有了雷霆劍，你們在九江巧取豪奪所獲的財物就有合法的理由了。」

　　「這件事沒有計較的必要。敝長上希望尊駕入寺一晤，光明正大進去。敝長上是誠意的，事情成不成，談不談得攏，敝長上都會絕對保證尊駕的安全，尊駕來去有絕對的自由。」

　　「哦！你認為在下是三隻鷹……」

　　「三隻鷹的一鷹。」

　　「可惜，在下不是鷹。」

　　「尊駕是……」

　　「王寄。」那人說：「在下不敢冒充任何一隻鷹。」

　　兩警哨立即撲上，一刀一劍奇快地出鞘、搶進，攻擊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王寄上身前傾，滾落石欄前，人著地突化淡淡輕煙，煙一起身形一閃即沒，在勁烈的劍氣刀風下突然消失了。

　　「咦！」兩警哨訝然驚呼，不知該往何處攔截，人影在眼前突然消失，不由他們不驚。

　　「這傢伙會五行道術，土遁走了？」與王寄打交道的警哨悚然自語。

　　※※※

　　銅哨聲從大林寺傳出，這是狂龍這群人的傳警信號，聲音有點像胡哨，其聲低沉可傳至遠處，風雨濃霧也阻礙不了聲音遠傳。

　　小徑通向水口，也就是白蓮池，從前叫做羅漢洗腳池，大林峰迄南靖溪流在此匯合，流入錦澗橋。

　　山徑一線，兩崖壁立如門。巨石傍疊而上，愈高愈危，似乎頂部的巨石，隨時都可能向下崩坍，中間的空隙寬僅五六尺，像是石橋亙空而中斷，所以也稱天橋。

　　黑影向上掠走，速度漸慢。

　　只要通過水口斷崖，便可到達平疇曠野，遠眺大江的壯麗景色，附近林木幽邃，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如果到達不了水口，兩端一堵，便可甕中捉鱉，無處可逃。

　　國華事先已經過正確的偵伺，知道狂龍一群主腦留在大林寺，得力的爪牙已派往山北一帶，搜捕在和尚橋農舍現身的王一鳴。

　　百密一疏，他卻沒料到另外還有人在暗中活動。

　　距斷崖口不足百步，上面的崖很突然閃出兩個黑影，劈面攔住了。

　　「來人留步。」一個黑影叫，中氣充沛直震耳膜。

　　國華心中一震，止步回顧。

　　後面，三個黑影已堵住退路。

　　身隱危境，他心中一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有什麼好怕的。

　　「尊駕從大林寺來？」另一名黑影問。

　　「是又怎樣？」他鎮定地反問。

　　「大林寺已傳來信號，請尊駕轉回。」

　　「哦！沒料到狂龍在這裏也安下了伏兵，在下輸了一步棋。」

　　「咱們不是狂龍的人。」

　　「那……請教。」

　　「尊駕可是王一鳴？」

　　「王寄。」

　　「哈哈！真被咱們等到了。」黑影得意地狂笑。

　　「尊駕高名上姓呀？」

　　「在下鍾千里。」

　　「中州三劍客之首流雲劍客鍾千里？」他猛然一震，意似不信。

　　「正是區區在下。」

　　「這……這怎麼可能？」

　　「什麼不可能？」

　　「你們怎麼可能做狂龍的走狗？你們是白道英雄中聲譽甚隆的人。」

　　「你是罪犯，沒錯吧？」

　　「閣下是聽誰說的？狂龍，對不對？姓鍾的，我可憐你。」他憤慨地說。

　　「小子大膽！」流雲劍客怒叱。

　　他向後疾退兩步，手中多了一串制錢。

　　「小輩，後面路不通。」另一名黑影以為他要往後面逃走：「芝蘭秀士幾位年青的朋友在你後面，你認為可以闖得過嗎？」

　　「我想，你們一定是為了錢才願意做走狗的。」他咬牙說：「好吧，在下也給你們一些錢，打！」

　　制錢如暴雨，分向上下呼嘯而出。

　　黑夜中，任何人也不敢不躲暗器，有些暗器專破內家氣功，真正練到金剛不壞的人沒有幾個。

　　「小輩斗膽！」流雲劍客怒叫，向側一閃，一雙大袖抖出凌厲的罡風，用排雲袖絕技護身拍擊暗器。

　　前後人群一亂，一面閃避一面發勁護身。

　　人影一閃即沒，速度駭人聽聞。

　　「咦，人呢？」流雲劍客停袖驚呼。

　　陡立的山崖高有四丈左右，不可能攀升。

　　「你們這些混帳賊王八！」頭頂上空傳來國華的咒罵聲：「一群欺世盜名的狗東西！你們與狂龍同是一丘之貉，天生下賤不是東西！你們給我記住了，我會回報你們，我會把你們的臭底子整個揭翻開來。」

　　「從這一面繞上去。」有人急叫。

　　上面寂然，國華已經走了。

　　今晚他沒有白來，不但知道狂龍正在打主意將三隻鷹引出來，準備以一萬兩銀子收買三隻鷹，也知道芝蘭秀士一群，暗中協助狂龍來對付他。

　　國華並未遠走，伏在崖上傾聽下面的聲息。

　　從大林寺聞聲趕來的人，與芝蘭秀士一群人會合，然後分手。

　　芝蘭秀士一群男女，共有十八名之多，沿小徑西行。

　　這條小徑也稱花徑，西面半里外就是佛手巖，再住北，便是御碑亭，也就是玉樹公子收買中州三劍客的地方。

　　他跟蹤這群人，進入佛手巖西北的錦鏽谷，看到這些人進入三家山民的茅屋安歇，這才悄然退走。

　　忙了一夜，白天他必須休息養足精神。

　　天亮了，他從崖根一了的草窩中鑽出來，伸展手腳仰天呼吸，抬頭看看天色。

　　「唔！可能要有暴風雪。」他喃喃地說。

　　崖根下有一處小山泉，洗盥畢，他拖出掩藏的小包裹，取出乾糧一面吃，一面走動觀察四周的形勢。

　　西南那座山峰相當高，上面有一座禿了頂的廢塔，只剩下五層，似乎搖搖欲墜。那是天池山的天池塔，天池山是廬山最西北的一座峰頭，一看便知身在何處了。

　　吃完最後一口乾糧，正打算到十餘步外的小山泉喝水淨手。山泉的水溫終年不變，洗臉可以提神。

　　他突然拉掉風帽，全神戒備，像一頭嗅到異類侵入地盤的猛獸。

　　他昨晚棲息的山崖上，出現一個人影。崖高兩丈餘，這人臨崖悄立，山風吹來，披風飄舉引人注目。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來人是誰了。

　　當然，對方也知道他的身分。眼前的他不是王寄，而是年輕英俊的王一鳴，但穿的老羊襖卻像王寄。

　　「我猜，你一定是名叫王一鳴的京師貴公子。」崖上的人用悅耳的嗓音說：「你暴露了你的真正身分。如果我真是三貝勒府的貴公子，絕不會在山野中吃乾糧，在天池寺或者大林寺皆可以受到貴賓似的接待。」

　　是一身黑的凌雲燕，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不住打量他，眼神不再凌厲，也沒有煞氣流露。

　　他心中暗自戒備，暗中留了神。

　　另有別人極難聽得到的聲息，這女人另有同伴在附近伺伏。

　　「美麗的小姑娘，你到底在說什麼？」他用帶了濃濃江西腔的口音笑問：「什麼人叫王一鳴？你看我這窮酸相，像不像一個貴公子呀？」

　　凌雲燕輕靈地飄降，有如仙子臨凡，人近身香風已先至，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不足八尺，水汪汪的星眸緊吸住他的眼神，白裏透紅的美麗面龐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流露，眼神中也有不太明顯的疑雲。

　　「你偽裝得很像一回事。」凌雲燕說：「人是衣裝，佛是金裝；話是不錯，但是衣飾絕對掩飾不住原有的風華。我說，你還是承認了吧！

　　「小姑娘，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他笑嘻嘻泰然自若：「我只是一個江湖流浪漢，賺了一筆意外之財，在九江花天酒地快活了一陣子，花得一乾二淨，然後附庸風雅，天寒地凍遊廬山，讓自己清醒清醒，如此而已。似乎，你把我看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人是一位貴公子，對不對？哈哈！你如果真要把我硬派成那個人，我正好利用機會冒充他，反正吃虧的絕不會是我，招搖撞騙是我的老行當，小姑娘，你說我是什麼王……王一鳴？對，我就是王一鳴，怎麼我卻不認識你？你的貴姓芳名是……」

　　他這種半真半假，半正經半潑賴的神情，真把精明自負的凌雲燕弄得一頭霧水。

　　「把圖形給我。」凌雲燕抬手叫。

　　草聲簌簌，首先自右方崖下鑽出侍女小桃，探手從懷中掏出圖形紙展開呈上。

　　「很像，少夫……小姐。」小桃不住打量著他說。

　　「是什麼圖形呀？讓我看看見識見識好不好？」他笑吟吟地，毫無心機地走近凌雲燕身側，嗅到令人心醉的幽香，看清了紙上的圖形。

　　圖形的王一鳴形象有兩個，一正一側，高有一尺二寸，正面的輪廓相當神似，眉目宛然，居然維妙維肖。

　　不是繪製的，是巧手名匠根據丹青妙手所繪的工筆畫，木刻製版之後印製的。

　　他心中了然，這圖形來自武昌，是神龍常宏手下的名匠，根據當時目擊的印象而繪製的。

　　就憑這一手，便可證明神龍常宏確是了不起的人，不愧稱是出身於一代梟雄，威震宇內的名將年羹堯門下得意弟子。

　　現在九江出現的王一鳴，當然不可能與出現武昌的王一鳴全同。比方說，耳輪的前後就有些許改變，那是他必須令對方迷惑的小手法，假使完全相同，就沒有什麼戲法好變啦！

　　「唔，畫得真像我呢！」他表示出極大的興趣：「可是，好像……好像不是畫的，神情死板板的，畫的一定是死人而不是活人。」

　　他表現得那麼大膽，那麼興致勃勃，如果真的是畫中人王一鳴，這種表現未免太離譜了。凌雲燕看看畫像，再看看他，真被他那反常的表情弄糊塗了。

　　「本來就是你。」凌雲燕瞪著他說，但黛眉深鎖：「唔！神情……神情是有點不太對……」

　　「你再仔細看看，是我，真的是我。」他嬉皮笑臉：「你就不要再找了，是我，我是畫上的王公子。哈哈！是不是我那有錢有勢的老爹上了天，留下大批財產找我回去繼承？妙極了，你帶我回去，錯不了。」

　　「你真的要跟我回去？」凌雲燕睥睨著他陰笑。

　　「對呀！」他仍在笑：「你知道，流浪在外有多苦哪！仗了幾斤蠻力，替人保暗鏢或者替人討印子錢索要命債，刀裏來斧裏去有多辛苦？你佩了劍，一定知道出生入死討口食是何滋味。小姑娘，等我得了好處，我發誓，我一定不會忘記你。」

　　「哦？你也會武？」

　　「當然會兩手，而且很不錯呢！不瞞你說，這幾年來，真也會過幾位武林名家呢！哦，我把包裹取出來之後，這就跟你走。」他一面說，一面走向崖根。

　　凌雲燕舉手一揮，附近的樹林內又鑽了一名侍女，兩閃便到了他身後。

　　他剛俯身拖出包裹，便被身後的侍女一把奪過了。

　　「搜！」凌雲燕叫。

　　侍女小挑一閃即至，毫不客氣地替他解衣搜查。

　　另一位侍女，則打開他的包裹徹底地檢查。

　　沒有岔眼的事物，只搜出一些江湖人使用的零碎物品，比方說：火摺子、撬門啟窗的小利匕、鐵枝製的百靈鑰、小飛爪攀套，薄底快靴……

　　稍像樣的，是一套軟緞縫製的灰黑色夜行衣。

　　「我……我可沒用這種衣服做壞事。」當侍女抖開他的夜行衣檢查時，他擺出一臉委屈相說：「所有的江湖人，或多或少都製有這種衣服，並不一定是準備用來做壞事的，我就沒有用來做見不得人的事。」

　　「你說你會過不少武林名家？」凌雲燕瞅著他問。

　　「是呀。」他不假思索地說。

　　「可曾會過九江府的雷霆劍范大鵬？」

　　「雷霆劍？當然會過啦！很不錯，江南第一名劍手。我在大江上下走了幾趟暗鏢，雷霆劍是大江中游的地頭龍，多少我也得防著他一點是不是？」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的？」

　　「這個……」他抓抓剃得光光的前額，似在搜索枯腸找記憶：「好像是去年……對，去年的事，十一月中旬，氣候比現在還要冷，剛下雪，我在鈔關碼頭碰上他了，他帶了四位粗胳膊大拳頭的手下，對，就是那一次碰了頭。」

　　「你們……」

　　「上前作禮貌的拜會，通名問好。」

　　「你通的名是……」

　　「花拳張奎……不，花花公子王一鳴。」他紅著臉胡說八道。

　　他人生得俊，紅了臉半傻半流氣，有另一種吸引異性的魅力。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凌雲燕板著臉冷叱。

　　「小姑娘你……」

　　「你……你是……」

　　「我叫程燕。」

　　「程燕？程……燕……」他突然扭頭撒腿便跑。

　　僅奔出十餘步，速度相當快。

　　草叢中升起一個人影，是要命閻婆。

　　「不要傷他！」凌雲燕急叫。

　　砰一聲大震，他被要命閻婆的壽星杖絆倒在地。

　　壽星杖跟蹤追擊，點向他的背脊。

　　他猛地奮身扭轉，滾動，雙腿迅疾地絞住了杖尾，滾勢極為兇猛迅疾。

　　「咦！」要命閻婆吃了一驚，幾乎被杖所掀倒，幸而反應夠快，及時抽杖疾退八尺，身形一陣亂晃。

　　他虎跳而起，搶上來一記快速的掃堂腿搶攻。

　　要命閻婆身形未穩，百忙中收腿上躍，後空翻遠出兩丈外，間不容髮地避過他一腿急襲。

　　他不等招式使老，掃堂腿僅轉了半圈，在身形後轉時長身一躍兩丈，身手靈活迅捷如豹。

　　可是，凌雲燕比他高明得太多，身形剛下落，凌雲燕已出現在他身右，玉指如鉤，扣向他的右肩頸。

　　他縮頸沉肩，扭身左倒，間不容髮地從指尖前沉落，左背著地的剎那間，右腳己飛撥凌雲燕的左股骨，反擊極為靈巧。

　　凌雲燕咬了一聲，飛躍而起，飛越他的上空，右靴尖光臨他的胸口。

　　可是，凌雲燕的左腳，卻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小蠻靴的靴尖，已同時吻上他的右肩井。

　　「噢……」他大叫，躺在地上伸手伸腳成了活死人，動彈不得，右肩井被制住了。

　　不等他轉念，已被小桃按住了。

　　凌雲燕前躍落地，落地無聲。

　　「這是一個江湖混混。」凌雲燕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不過，身手相當不錯，而且好像練了幾天內家氣功，所以他敢用腳來絞婆婆的壽星杖。」

　　「小婢把他背到大林寺交給老太婆訊問。」小桃拖他站起，要往肩上放。

　　「不忙。」凌雲燕說：「把他先擱在崖下，我要先問問他。」

　　「這小子手腳好快。」要命閻婆居然出口稱讚：「如果練氣的火候到家，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

　　「嘿嘿……」一陣刺耳的陰笑傳到。

　　四女大吃一驚，火速轉身戒備。

　　鬼劍張道站在三丈外，背著手擰笑。

　　「要命閻婆居然稱讚一個年輕人，大概是太陽從西山升起來了。」鬼劍張道的語音十分刺耳：「貧道已經搜遍了四周，你們四個女人落了單，嘿嘿嘿……」

　　凌雲燕被陰笑笑得毛骨悚然，拔劍的手呈現不穩定狀態，可知她對這位天下四大劍客之一的鬼劍張道，存有強烈的戒心。

　　要命閻婆雖說是目空一切的兇魔，也臉色大變。

　　以要命閻婆為中心，凌雲燕在左，兩侍女在右，三支劍一根杖，列成長短斜陣，嚴陣以待。

　　「鬼劍張道。」要命閻婆沉聲說：「你並沒有必勝的把握，老娘只要支持片刻，敝長上的人就可以赴到了，也就是你的末日到了。」

　　「支持片刻？嘿嘿嘿……」鬼劍張道獰笑：「十個片刻也不會有人趕來救應，無影刀正在半途潛伏騷擾，必定可以引走你們的人。老鬼婆，憑你杖中暗藏的蝕骨毒霧，就妄想可以支持片刻？好，試試啦！」

　　「鬼劍張道。」凌雲燕鎮定地說：「何必呢？你犯不著和我們作對，和天下俠義道英雄作對。你要的是煉魂真君，我可以負責把煉魂真君交給你，如何？」

　　「那混帳東西早晚會落在貧道手中的，現在貧道不要他了。」鬼劍張道陰森森地說，徐徐拔劍：「貧道已經盤算過，與你們這種假俠義之名，幹男盜女娼狗屁事的假英雄打交道，絕對不可以軟弱退縮。你們人多，貧道將會像冤鬼般纏住你們，等候機會見一個殺一個，不然早晚會被你們這些假公濟私的混帳東西所坑死的。小女人，你們好好準備了。」

　　「道長請聽我說……」

　　「當你們人多的時候，貧道就沒有聽的機會了。殺！」

　　殺字出口，人似瘋虎般倒拖垂著劍，向要命閻婆疾衝，不但毫無一代劍師的風度，簡直就像尋求自殺的瘋子，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要命閻婆怎敢大意？並不認為對方想自殺，大喝一聲，挫馬步來一記攪海翻江，攻中下盤阻止對方近身，杖頭不但噴出蝕骨毒霧，也發出渾雄的內勁施展遠攻絕招，杖勁迴旋翻捲，在身前形成可怕的勁氣渦流，內外功火候不夠的人，在潛力前緣便會被震翻受傷。

　　兩翼也進步合擊，三劍齊發，撒出重重劍網。

　　鬼劍張道根本不在乎蝕骨毒霧，疾衝的身形撞入杖山中，驀地一聲長笑，人影閃電似的脫出杖山，楔入左面的劍網中，長笑餘音在耳，人已遠出三丈外去了。

　　四個人皆不曾看到鬼劍張道是如何出劍的，又是如何避免壽星杖的杖山攻擊的。

　　「嗯……哎……」驚呼聲與長笑聲相應和，飛騰的劍影突然靜止。

　　兩個侍女衝出兩三步，劍早已脫手墜入草叢中，左手抱著血淋淋的右肘，臉色因痛楚而泛青。

　　右肘碎折，這輩子算是廢定了。兩侍女同是右肘中劍，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這叫做先剪除羽翼，下一步是拔爪敲牙。」鬼劍張道仍然倒拖著劍，一面接近一面冷厲地說：「能毀一雙，就不要只除一個；貧道會有耐心地等候機會，逐一鏟除你們這些假公門之名，行盜匪之實的混帳東西，下一個，是老虔婆，殺……」

　　「道長不要過分了！」嬌嫩的嗓音入耳，人影猝然光臨，漫天劍氣迸發如潮，電虹橫空而至。

　　「錚錚錚！」劍鳴震耳，最後一聲迸發，可怖的糾纏劍影陡然中分。

　　四支劍行雷霆似的接觸，四道劍虹分向四方飛返。

　　鬼劍張道連退五步，鷹目冷電四射。

　　搶攻解圍的三支劍，是幻雲姑娘和侍女小珍、小珠，各向後方飛退兩丈，花容變色。

　　「原來是你們！」鬼劍張道大感驚訝。

　　「纖雲渺渺，耿耿星河。」幻雲舉劍嬌呼。

　　「你少在貧道面前雞貓狗叫。」鬼劍張道沉聲道：「想不到纖雲小築的人，竟然做起走狗來了。小女人，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嗎？」

　　幻雲舉著青虹劍，碎步欺進。

　　「雙劍合璧！」凌雲燕也嬌叫著挺劍上。

　　「小心身後！」侍女小珍急叫。

　　一個戴了頭罩，僅露了雙目的嬌小人影，右手劍隱肘後，左手正拖起靠坐在崖根的國華。

　　凌雲燕不假思索地疾退兩丈，一聲嬌叱，劍發穿針引線，劍虹籠罩住嬌小的人影。

　　劍芒一閃，嬌小人影信手一劍拂出。

　　鋒一聲暴響，凌雲燕在駭然驚呼聲中，被震得斜飛丈外，幾乎一跤摔倒。

　　嬌小人影將國華向上一掀，身形下蹲，左手便抱住國華的腿彎，國華的上身因掀勢已盡而向下一搭，恰好仆伏在嬌小人影的左肩上。

　　要命閻婆尚未衝近，嬌小人影已像流星移位，眨眼間便遠出五六丈外，像要破空飛去，追之不及了。

　　「快追！」凌雲燕暴刀地怒叱，首先追出。

　　要命閻婆領了兩位碎了肘的侍女，隨後追出。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四個聰明的女人，正好乘機溜之大吉，讓纖雲小築的人與鬼劍張道打交道。

　　鬼劍張道對纖雲小築的人頗有顧忌，同時也不願逗留過久，冷哼一聲，向北冉冉退走。

　　幻雲攔住了想追出的兩侍女，臉色有點不正常。

　　「不能追！」她喝住兩侍女：「老道的劍術詭異霸道，想留下他勢難如願，說不定還得栽在他劍下，不管他，我們去找師姐。」

　　※※※

　　春天，錦鏽谷開滿了映山紅。除了紅之外，還有開五色的，本地人稱為雲錦杜鵑。

　　但在嚴冬季節，滿山都是枯萎的草和凋零的林，谷四周的山坡上端，才可以看到長青的松柏。

　　谷四端的山腰松林內，有一座獵人建作歇腳處的小茅屋，年深日久，即使走至切近，也不容易發現。

　　屋中一端鋪了乾草以睡，一端三塊石頭架個灶，上面擱了一隻缺了一耳的破鍋，灶內有灰和燒不盡的枯枝，可知早些天曾經有獵人在此歇宿。

　　嬌小的黑影進入茅屋，信手掩上尚堪使用的竹編門，將國華往乾草堆中一放。

　　國華一雙眼睛不老實，骨碌碌地不住打量這位蒙面女郎。其實，他早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女郎先檢查他的全身，確認沒有外傷。

　　「我知道你又在搗鬼。」女郎嗤嗤一笑，取下頭罩：「你不打算坐起來嗎？」

　　是殷真如姑娘，盯著他嫣然嬌笑，笑容美極了，順手將劍丟在屋角的乾草裏。

　　「我穴……穴道被制……」他苦著臉說。

　　「這一套不靈光了。」殷姑娘笑著說。

　　「什麼不靈光？姑娘，你是……」

　　「別再裝了好不好？」

　　「再裝什麼？」

　　「好了好了，王大叔。」姑娘忘形地伸出纖纖五指，羞他的臉頰：「你那天在我家，我就知道你是化了裝的年輕人，不管你是王寄也好，王一鳴也好，你休想我叫你王大叔了，叫王大哥還差不多。」

　　「你這丫頭鬼精靈。」他一笑挺身坐地：「遭透了，你誤了我的事。」

　　「誤了你的事？你想……」

　　「我要設法接近狂龍，你這一打岔……」

　　「什麼？你要利用那鬼女人接近狂龍？」姑娘大發嬌嗔：「你……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狂龍的兒媳，凌雲燕程燕，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還要接近她？你……你也不是好人。」

　　「我雖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壞呀！你……」

　　「她是一個很壞的女人，這兩天我一直在暗中偵察她，她根本就不和狂龍的兒子在一起，卻和兩個強壯年青的男人住在另一家客店中。原來你……」姑娘真惱了，挺身要站起。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按住姑她的肩膀：「你有多大了？不害羞！你想想看，我故意冒充王一鳴，她把我捉住，哪能不將我交給她公公審訊，我又錯了嗎？」

　　姑娘羞得粉臉酡紅，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看她那鬼樣子不順眼。」姑娘氣呼呼地說：「她的丈夫玉樹公子，每天晚上帶有美麗的女人。而她的身邊，也每晚都有別的男人。哼！我不理你去接近他，我是當真的。」

　　「咦！你……」

　　「我……我弟弟不在家，沒有姐妹，爹也經常不在家，我……我好孤單。」姑娘眼中有淚光：「我好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希望壞女人接近你，除非是真正的好姑娘，才配和你在一起。像那個握有青虹劍的驕傲女人，我也不要她接近你。」

　　「這……」他愣住了。

　　「再說，我也不要你用苦肉計接近狂龍，那太危險了。狂龍身邊的人好多好多，每一個都是可怕的武林高手，想起你要和這大批可怕的人周旋，我晚上作夢都會驚跳起來。我請求你，不要冒險，不要……」

　　姑娘說不下去了，雙手掩面飲泣。

　　他心中怦然，情不自禁將姑娘挽住，輕撫姑娘的秀髮，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嘆息。

　　「不要哭，姑娘。」他柔聲說：「你是一位天真無邪的好姑娘，你不知道人世間的險惡，只知道憑自己的直覺行事，在我這浪跡江湖的人來說，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聽話，你不能在外面亂闖，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我不要回去。」姑娘扭著小腰肢拒絕：「我要在一旁暗中跟著你，替你留心意外。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可是我……」

　　「你不要胡猜亂想好不好？我真的喜歡你，我把你看成我的小妹妹。」他感到眼前一熱：「早些日子，我也曾有一位小妹妹，她……她走了。」

　　「走了？她為什麼要走？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好哥哥，她……她到何處去了？」姑娘含淚向他注視，眼中有希冀地神情流露。

　　「她到天上去了。」他指指上空：「她走時，唯一的一絲留戀就是我。」

　　「哎呀！她……她死了？」姑娘失聲掠呼。

　　「是的，死在我的懷裏。」他終於嗓音變了：「我一生都很自私，在她面前，我覺得我好渺小，她是一位令我感到慚愧的小妹妹，也讓我感到光榮的小妹妹。」

　　「願上蒼眷顧她。」姑娘顫聲說：「願她在天之靈平安。」

　　「她去了，我覺得，我不能讓舊事重演，所以，我喜歡你，但只能在心裏把你當作小妹妹。」

　　「請把她的故事告訴我。」

　　「不……」

　　「我請求你，我告訴你。」

　　「這……」

　　「請告訴我。」姑娘固執地要求。

　　「好吧，但不許發問。」

　　「我一定靜靜地聽，我是一個好聽眾。」

　　「你記住，我在講故事，也許，這是我這一生中。唯一可講的故事，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一段情節。」

　　「你曾經講給其他的人聽嗎？」

　　「沒有，你是唯一的一個。」他嘆息一聲：「也許，我感到我不可能有再講的機會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隨時都有瞪眼伸腿的可能。當你活過五十歲，你就可以把我今天所講的故事，告訴你的兒孫了。」

　　「一鳴大哥……」

　　「從前，江寧府住了一個很自私的神秘武林高手……」他開始講故事。

　　故事的男主角，他用第三人稱，不是講他自己，而是講另外一個人的故事。

　　但他不提那個人的綽號，那個人的綽號應該是飛天狐。

　　他覺得，把一個江洋大盜牽扯進反清志士的偉大行列裏，是對反清志士的一種侮辱，一種不敬，一種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是用不帶感情的嗓音，揀主要的敘說，似乎敘說一個與他無關的，發生在遠古的故事和傳聞。

　　可是，當他說到柳依依臨死時的話，雖則嗓間仍然不帶感情，但兩行冰冷的淚水，已流下他冷僵的臉頰。

　　不知何時，姑娘已蜷伏在他的膝上，靜靜地淚濕衣裳，無聲地飲泣。

　　故事說完了，久久，誰也沒說話。

　　久久，他溫柔地捧起姑娘沾滿淚水的面龐。

　　「你是一個感情脆弱的聽眾。」他臉上閃過一絲苦笑：「聽故事為古人擔憂，好傻。」

　　「這故事好淒迷，淒迷得令人心碎。」姑娘坐正身軀，深情地、輕柔地用纖手替他抹掉淚水，自己的淚水仍在緩流：「大哥，難怪你來九江，你應該來，我好高興。由於你，我接觸到人生的另一面，從前，我覺得人活著唯一追求的事，是活得平安、活得如意就夠了。」

　　「那是因為你一直就活在平安和如意裏。」

　　「上次水師營劫掠我家……」

　　「那是意外，有些人一輩子，甚至八輩子也不會碰上。但有些人卻倒霉得很，禍不單行，災難無休無止。有些人是罪有應得，有些人卻是無辜的。」

　　「我好羡慕柳姐姐。」姑娘幽幽地說。

　　「為什麼？」

　　「她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她為所愛的奮鬥目標生死與之，最後死在她所愛者的懷裏，我相信她在天之靈，一定是平安的。」

　　「但願如此。」

　　「哦！大哥，你是說，狂龍這些人、正在費心機，追捕一些已經升了天，不再存在人間的人？」

　　「是的。但是，已經升了天的人，仍然有親友留在人間，有所愛的人留在人間，這些漢奸走狗不會放過他們，范大嫂母子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大哥，何不將消息透露給這些人？人死了，他們便會放棄追緝了。」

　　「不！我不能。」他突然激動地大叫。

　　「大哥……」

　　「生見人，死見屍，這是他們辦事的宗旨，你以為我會讓那些骯髒的手，去碰那些可敬的忠骸！不，絕不！他們如果膽敢看上一眼，我也會剜出他們的眼珠來。」

　　「真抱歉，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姑娘歉然地說：「他們的想法和作法，不是我這種人所能瞭解的。」

　　「所以，我不希望你捲入是非之中，這可不是江湖仇殺的武林恩怨，而是一場可怕的大災難。現在。你必須趕快離開是非之地，你先走，我在暗中護送你回去。」

　　「這……」

　　「你必須聽話，不然我不再理你，我是當真的。」

　　「好吧！我聽你的話。」姑娘委委屈屈地整衣而起。

　　※※※

　　和尚橋那家農舍裏，仍然派有爪牙守候。

　　那位手掌腐爛，內腑崩裂的人擺放在屋後的院子裏，屍體早已僵硬，就等入土了。

　　一群男女擁簇著一位相貌猙獰的老婦，神氣萬分到達茅屋，立即派人四周戒備，擺出的陣勢相當唬人。

　　天下間有許多人，不惜窮畢生精力追求這種排場，因為這是代表權勢，受到大群人前呼後擁，確是極大的滿足。

　　水神和扇魔畢恭畢敬迎接，猙獰老婦僅點頭算是相當客氣了。

　　這老婦佩了劍，外面穿了一件怪披風。披風像是特製的雙面綢所製造，一面紅一面黑，又長又寬大，另有特製繫帶繫在手腕和足踝上。

　　她就是這群人的副統領，飛天夜叉井綃紅。其實她並不老，半百出頭而已，只是相貌奇醜，因此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

　　她那件怪披風，從高處往下跳，手腳伸張便成了可以滑翔的翼，像飛鼠飛狐般滑出一段長距離，她的飛天夜叉的綽號，就是因此而來的。

　　當然她並不能真的飛翔，僅這一手絕技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第十六章　荒村除奸

　　一群人圍聚在後院裏，靜靜地察看三位行家檢查屍體。

　　「是一種有七分近似溶金掌功的奇功所傷，自骨碎的情景估計，這人的掌功火候有限，還沒有溶金掌七成勁道所造成的損害嚴重。」檢查碎掌的人，用權威性的口聽宣佈結果：「收指的力道不勻，所以遺留下抓扣的痕跡。倒是掌心所發的勁道相當均衡強烈，因此中骨幾乎碎成粉狀。兇手可向練了溶金掌的人著手調查，就可找出兇手的來龍去脈了。」

　　「奇怪。」檢查腹部的人皺眉頭說：「這是純粹剛猛外功所造成的傷害，因重擊而震崩內臟，絕非內力深入所形成的重創，用的是足跟的蹬力，肚皮肌肉所以會破裂。以外功破內家，這人的外功的確驚人。」

　　「這是說，上下的創傷，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功力所造成的。」飛天夜叉沉聲問。

　　「上覆副統領，事實如此。」驗碎掌的人欠身答：「內功碎掌，外功重擊肚腹。按理，該用內功傷腹，外功傷掌才對。這人用反了，如不是有意亂人耳目，就是一個性情怪異，不按常理搏鬥的人。武林朋友中，有這種習慣的人並不多，不難找出線索，也就可以查出王一鳴的來歷了。」

　　「這麼說來，這個來歷不明的王一鳴，並不能算是一流高手了。」

　　「是的。估高些，勉可算是一流高手。」

　　「好，大家辛苦些，刨出他的根來。根據武昌的檔案，這人才是三霸天死亡的關鍵性人物，山東謀逆案的另一批疑犯首要。至於天涯怪乞，只是一個古怪老悖，好管閒事的江湖浪人，不必為他浪費精力，以免迷亂了偵查方向。你們留下幾個人繼續偵查，有新發現再派人稟報，小心了。」

　　留下六個人，飛天夜叉則帶了十八名男女，取道入山向大林峰趲趕。

　　※※※

　　農舍後面的山坡凋林中，國華藏身在樹後窺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農舍內談了些什麼，但心中疑雲大起，越想越可疑。

　　范大嫂母子到底躲到何處去了？這裏一而再發生事故，再笨的人應該明白，在這裏守株待兔必定勞而無功。

　　范大嫂母子在雷霆劍的朋友掩護，那些朋友全是三教九流的老江湖，難道竟然不知道這裏已被封鎖？

　　那麼，狂龍為何依然派人在這裏作無望的守候？

　　吸引飛蛾的火？誘獸入伏的陷阱？

　　他的耐心超人一等，潛伏不動，靜候變化。

　　飛天夜叉走了一個時辰，農舍附近毫無動靜。

　　「我得四處看看。」他向自己說。

　　他先向北走，小徑往北可以抵達府城。

　　小徑是不能走的，他只好辛苦些越野而走，逐段而進，小心翼翼提防意外。

　　前面的小山坡下，小徑旁建了一座歇腳亭。

　　「又碰上了。」他自言自語。

　　亭內坐著三個人，凌雲燕和一位中年女人與一位侍女，正在低聲交談。

　　亭後是凋林、竹叢、幾株古松。

　　「好傢伙！人都躲得隱隱地。」他一面觀察一面自語：「埋伏的人不少呢！我還得賭賭運氣。」

　　歇腳亭位於坡腳旁，小徑則繞坡而過，因此當經過的人沿路繞出，便可看到歇腳亭。而亭中的人，事實看不到路兩端三二十步外的景物。

　　當他繞過坡腳，距歇腳亭不足二十步，便看到歇腳亭中的三個女人了。

　　「哎呀！冤家路窄。」他低聲驚呼，轉身悄悄往回路開溜。

　　後面人影乍現，三個黑衣大漢堵住了他的後路。

　　「往前走，後退是死路。」為首的大漢雙手叉腰沉叱。

　　他大吃一驚，向路旁的竹林急竄。

　　「此路不通！」竹林內的兩名大漢同聲怪叫，兩支長劍在丈外指向他的胸口。

　　「你們……」他慢慢後退：「幹什麼？」

　　「少廢話！叫你往前走你就得走，除非你能躲得過在下要命的一劍。」

　　「叫他快點過來。」歇腳亭內的凌雲燕嬌叫：「不來就先砍掉他一隻手。」

　　他打一冷戰，乖乖往歇腳亭走去。

　　三個女人目不轉眨地注視著他，凌雲燕美麗的面龐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站在亭外，逼他來的五個人並未跟來。

　　「真晦氣，又碰上你了。」他苦著臉說：「我承認你很了不起，但我並不一定怕你。」

　　「你認識我，是不是？」凌雲燕問。

　　「這個……」

　　「不許說謊！」

　　「不……不認識。」他惶然急急接口：「聽說過而已，所以……所以……」

　　「所以你一聽我通名便逃跑。」

　　「江湖朋友誰不知道凌雲燕程燕程女俠呀！我這江湖浪人不能不怕。」他苦笑：「我可沒落過案，姑娘未必能入人於罪。」

　　「你是誰？」

　　「我叫張……王一鳴。」

　　他上次已經通名叫花拳張奎，吞吞吐吐仍想冒充王一鳴，這種笨拙騙棍伎倆，引得凌雲燕心中好笑。

　　但他這種自作聰明半露傻笨的神情，確也引起凌雲燕的好感。

　　「你還是王一鳴？」

　　「是的……」

　　「好，就算你是王一鳴，誰帶你走的？誰替你解了本姑娘所制的穴道？」

　　「是一個小花子。」他信口胡扯，他曾經看到殷真如姑娘與天涯怪乞一起現身：「是不是真的小，就無法估計了，我只是從身材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猜想是小而已，他的輕功高明極了。」

　　「他為何要救走你？」

　　「我一頭霧水。他拍活了我的穴道，罵了幾名粗話。叫我滾！要不是念在他救我份上，我可不饒他。」

　　這幾句話說壞了，激惱了凌雲燕。

　　當殷姑娘救他的剎那間、凌雲燕曾經衝上相阻，被殷姑娘信手一劍震飛丈外，幾乎被震倒。

　　這幾句話，豈不是表示他比殷姑娘高明嗎？當然更比凌雲燕高明多了。

　　「該死的！你以為你真的不錯嗎？來人哪！」凌雲燕光火地尖叫。

　　亭後的松樹叢中，大踏步出來兩個英俊、強壯，神情傲然不可一世的年輕人，穿的黑勁裝外，加穿了玄狐皮背心，英氣勃勃，氣概不凡。

　　「屬下聽候吩咐。」兩青年抱拳行禮同聲發話。

　　「許玉振，替我教訓這個混混，上！」凌雲燕指著國華下令。

　　顯然，凌雲燕已經認定他不是要找的王一鳴了。

　　「屬下遵命。」右首的青年欠身答，一躍越欄出亭，輕靈地出現在國華身前八尺左右，精光四射的大眼，凌厲地狠盯著國華。

　　國華深深吸了一口氣，以便穩定情緒，馬步一拉，左掌右拳拉開了嚴密的防禦架式。這表示他有點心虛，預先防守缺乏旺盛的鬥志。

　　「在下要把你打個半死。」許玉振傲然地說，雙掌一錯，無畏地步步進逼。

　　國華身隨掌轉，移動了幾次方位。

　　一聲長笑，許玉振抓住他移步的空隙，突然疾衝而上。

　　國華不退反進，雙盤手化招閃電似的乘隙切入，快得令人目眩，雙掌八方飛舞，人貼身拳亦著肉。

　　「砰噗噗……」著肉聲急如驟雨，外圍的人只看到他的兩隻大拳頭暴雨似的亂飛，拳拳著肉，出拳似乎毫無章法，拳落也虛實互用，擊中處力道也時強時弱，令人目不暇接。

　　許玉振不住踉蹌暴退，馬步大亂，一雙手狂亂地封架，卻連一拳也難以封住。

　　「咦……」三女一男幾乎同聲訝然驚呼。

　　不折不扣的花拳，確是令旁觀的人，眼花撩亂，當事的許玉振更是看不出拳路，胸、腹、脅、肋……一連串重擊，不知拳自何方來，足足退了十餘步，完全失去自保的力量，挨一下叫一聲。

　　「砰啪啪……」拳頭開始落在頭臉了，響聲與著體及腹有異。

　　第五拳、第六拳……

　　「砰匍……」許玉振仰面摔倒，口鼻出血，眼圈發青，臉頰先紅後紫。

　　「噢……」許玉振在地上掙扎狂叫。

　　「再上去，楊龍。」凌雲燕嬌叫：「別給我丟人。」

　　另一名青年一躍而下，大喝一聲，衝進一掌吐出，用內家掌力攻國華的左肋，下重手了。

　　國華左掌一搭一勾化招，扭身切入，霸王肘貼身攻出，噗一聲肘尖重重地撞在楊龍的左肋尖上。

　　這一記霸王肘力道極為沉重兇猛，內功火候稍欠的人，必定護不了身，甚至肋骨可能折斷。

　　楊龍受得了，但已失去搶攻的機會了。

　　肘一沉，啪一聲響，掌背上翻，擊中楊龍的臉部。鼻尖受不了重擊，挨一下就出血。眼睛也是要害，指背輕敲一下便眼前發黑直冒金星。嘴唇也受不了重擊，碰一下就會開裂。

　　沉肘翻掌一擊，楊龍吃足了苦頭。

　　接踵而至的打擊更為兇猛，更為快速，更為沉重。

　　「砰噗噗……」響聲可以分辨出擊中的部位在何處，清脆些的必定是骨露肉少部位。

　　一連七八記重拳，楊龍扭曲著摔倒在地上，發出痛苦地呻吟。

　　「錚！」中年女人拔劍出鞘。

　　「你不要管，我來處理。」凌雲燕伸手攔住了中年女人，邁步出亭。

　　國華的反應甚快，先一步奪取楊龍插在腰帶上的佩劍，拔劍丟鞘一步步向外退。

　　「你休想打主意逃走。」凌雲燕一面接近一面說：「附近最少也有十個人候命攔截，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和我放手一拼。」

　　「程女俠，何必呢？」他戒備著徐徐移位：「就算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那也不算錯呀？並不是在下有意開罪你，而是諸位不分青紅皂白找上在下的。」

　　「哼！這期間，你就沒說過一句真話。」凌雲燕沉下臉說。

　　「在下說真話，你們肯相信嗎？在下所說的，都是你們希望在下……」

　　「胡說！」

　　「真的嗎？但願真的是胡說。你們希望在下承認是王一鳴，沒錯吧？所以，在下只好承認了。」

　　「你會說真話的。」

　　「在下……」

　　劍虹排空而至，鋒尖及體。

　　他仰面躺倒、側滾、竄起、暴退，險之又險地脫出劍尖的控制，遠出兩丈外。

　　凌雲燕的輕功譽滿武林，竟然慢了一剎那，可能是估計錯誤，沒料到他不接招，所以沒抓住如影附形的機會，再次追襲出劍，他已再竄丈餘，閃在一株古松後面了。

　　「不要苦苦煎迫。」他利用樹幹障身，揚劍大叫：「在下的劍術甘拜下風，咱們赤手空拳放手一拼。」

　　凌雲燕逼近樹幹，作勢進擊。

　　「你的花拳值得驕傲，拳路詭奇變化莫測。」凌雲燕看出他心虛，口氣不再冷硬：「那種貼身纏鬥的下乘拼博，本姑娘毫無興趣，哼，我要把你所有的能耐逼出來，就可以找出你的根柢了，看你還能用什麼假話來誆騙。你的言行舉止有太多的破綻，看你還有什麼好的謊話來自圓其說。」

　　聲落劍出，身形一閃之下，劍虹已從側方攻到樹後，快逾電閃。

　　國華躲閃的身法也快，移動十分迅疾，不但身形已繞樹移位，而且還能出劍封架，錚一聲將攻來的劍架出偏門，暴退丈餘，重新閃在另一株古松後面，臉上出現惶急的神情，明亮的眼珠不住向四周亂轉，充分表示出他要找地方逃走的意念。

　　「休想打逃走的主意。」凌雲燕再次釘緊他得意地說：「你已經是入阱的虎，進網的魚。」

　　要想擊中不接招的人，而且對方利用樹幹竹叢躲閃逃避，身法也快，事實上有困難。凌雲燕攻了三十劍，奔東逐北緊鍥不捨，依然無法可施，勞而無功白白浪費精力。

　　國華也無法擺脫她遠走高飛，因為四周已經合圍，共有十四名男女先後現身，站在遠處嚴防他逃走，他只好在附近十丈方圓的古松竹叢與雜樹間，與對方捉迷藏，作困獸之鬥。他的右膀和右胯，已出現刺破與割裂的兩處劍痕，幸而損了衣褲而肌膚無傷。

　　不知何時，外圍出現了三們女郎。

　　那位穿了紫色衣裙，披了銀狐裘的少女美得令人目眩，不但比凌雲燕年輕些，也美艷些。

　　凌雲燕那一身黑勁裝，雖則曲線畢露引人遐思，但總不若穿衣裙那麼具有魅力，勁裝也無法表現女性的特有風華。

　　這此紫衣裙少女，就具有令男人目眩的絕世風華。

　　另兩位是侍女，也穿了墨綠衣裙。

　　「嫂嫂，你居然有興趣在山林間，玩捉迷藏遊戲。」紫衣少女用譏嘲性口吻揚聲說：「真是雅興不淺，也許，這是報應，追逐你的人太多了，現在輪到你追逐別人啦！」

　　這種一語雙關的刻薄話，鋒利得可以傷人。

　　凌雲燕憤怒地停止追逐，轉身面向著站在遠處的紫衣女郎，柳眉倒豎杏眼睜圓，顯然怒極。

　　「小妹，不要以為你那高貴驕傲的外表騙得了人，你騙不了嫂子我。」凌雲燕說的話倒沒有多少怒意，卻帶了更銳利的刺：「你的胃口當然與眾不同，你用不著追逐別的人，你只要招招手，媚眼兒一拋，就有人甘心情願在你的紫裙下送死。但是，你做得十分聰明，迄今為止，還沒有外人知道你是……」

　　家醜不可外揚，這兩個武林大名鼎鼎的女人，似乎今天吃錯了藥，竟然當眾互揭醜史了。

　　雙方都帶有親信人員，這些人大概見怪不怪，不約而同退得遠遠地，有些忍不住掩口竊笑。

　　人影來勢如電，劍光如匹練橫空。紫衣女郎撲勢空快速猛烈，聲勢動魄驚心。

　　凌雲燕冷哼一聲，不再多說，一拉馬步揚劍待敵，劍向前一伸，劍氣出隱隱龍吟。看雙方的陣仗，可不是開玩笑，而是各展所學來真的，一接觸便可能生死立判。

　　即看即將接觸，九個人影及時飛掠而來。

　　「住手！」沉喝似暴雷先一剎那傳到：「你們兩個瘋了嗎？」

　　紫衣女郎及時收勢，劍尖仍然指向丈外的凌雲燕，亮如午夜朗星的明眸中煞氣仍盛。

　　「你給我小心點，我會讓你永遠後悔。」紫衣女郎向凌雲燕兇狠地說。

　　「你唬我不住的，哼！別人怕你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魅劍三絕陳紫鳳，我凌雲燕可沒把你當作一回事。」凌雲燕毫不退縮頂了回去。

　　「夠了夠了，你們有完沒有？」先前沉喝的人在一旁大聲叫：「怎麼一回事？」

　　有八名剽悍威猛的人，一字排開站在六七丈外的松樹前，神色漠然不言不動。

　　站在兩女身旁的人，是個臉色蒼灰，相貌陰森可怖的人，年約半百出頭，三角眼的冷電尤其令人心寒。所穿的黑袍又寬又大，雙袖也特別寬長。所佩的劍特別沉重，很寬，但比常劍短了八寸，極像雁翎刀。

　　像這麼一個五短身材的人，穿了這麼寬大的黑袍，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章叔。」魅劍三絕搶著說：「強敵在山區出沒，她竟然閒得無聊，在這裏追逐男人，簡直不像話。我說了她幾句，她說得更難聽，我饒不了她。」

　　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魅劍三絕陳紫鳳，狂龍陳百韜的女兒，玉樹公子的妹妹，凌雲燕的小姑。

　　「章叔別聽她胡說八道。」凌雲燕理直氣壯分辯：「我在捕捉一個叫花拳張奎的人，她居然在一旁說風涼話，莫名其妙。」

　　「你……你分明……」魅劍三絕怒聲說。

　　但章叔已經搖手相阻了，哼了一聲。

　　「愚叔懶管你們的急氣之爭，大家趕快到大林寺會合。」章叔不悅地說：「三隻鷹已有線索，沿途大家必須小心了。小燕，花拳張奎只是一個保暗鏢的混混打手，小有名氣而已，捉來何用？斃了就算了。」

　　那年頭，真正開鏢局的人少之又少，一般商賈旅客，為保人貨安全，皆花些銀子，請一些會幾手拳腳，敢打敢拼的人隨行保護，稱之為保鏢打手。

　　江湖朋友把這些人，稱為保暗鏢的。其實，這些人只是一些好勇鬥狠的混混，真正混出頭來的人沒有幾個，聲譽和地位比起正式鏢局的鏢師，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們所得的代價也少得可憐，但並不保護人貨的安全，生死各安天命。

　　因此，這些人就難免做出一些背地裏見不得人的勾當，也就無法獲得各方人士的尊敬。

　　凌雲燕這才記起冒充花拳張奎的國華，轉身用目光搜尋。

　　「人呢？」她向遠處自己的隨從大聲問。

　　人不見了，平白失了蹤。

　　「咦！」所有的十餘名隨從都訝然輕呼，兩面一分，慌張地在樹根草叢中搜尋。

　　「你們都是些死人。」凌雲燕怒叫：「怎麼讓他跑掉了？豈有此理！」

　　所有的人，都出動搜索，搜了老半天，連蟲也趕不出幾隻來。

　　「算了算了，一個江湖小混混，值得花工夫去窮搜？正事要緊，大家走吧！」章叔不耐煩地下令。

　　凌雲燕心中雪亮，花拳張奎絕不是小混混。

　　※※※

　　和尚橋路旁農舍的人，撤走了一半，是跟著章叔一群人走的，浩浩蕩蕩直奔大林寺。

　　一個時辰之後，國華出現在農舍的後面山坡上。

　　他的重要包裹，藏匿在山中極為隱秘的地方，出動時僅攜帶必要的代表身分物品。

　　這次他丟掉了代表花拳張奎的包裹，本來就預定丟棄的。現在，他不再是花拳張奎，變成了王寄。

　　王寄不需帶包裹，只須化裝易容，穿了王寄的衣褲。他就是王寄了。

　　他隱下身形。蛇行鷺伏接近了農舍後方三十步左右。那一叢凋枯了的灌木側方。

　　灌木叢前緣與枯草銜接的草窩裏，三個黑衣大漢潛伏在內，居高臨下監視著下面的農舍，與及上下的小山徑。

　　兩名大漢蜷伏著假寐，用羔皮外襖蓋住身軀保暖。一個坐在草中，從草隙中監視下面的動靜，發現有人或看出異象，便用特殊的信號，通知農舍中的人應變。

　　他們忽略了身後，也由於山風凜冽，草木被風吹得呼呼嘯鳴，聲浪一陣緊似一陣，聽力大打折扣，無法聽到特殊的聲響。

　　國華緩慢移動的身法，所發的聲浪也微乎其微。

　　終於，接近至三丈左右。

　　飛蝗石一閃即至，奇準地擊中負責監視大漢的玉枕，力道恰到好處，大漢向前一仆，伏下失去知覺。

　　另兩名假寐的大漢，糊裏糊塗真的睡著了。

　　堂屋中有四個人留下：扇魔、水神、追魂一劍，另一個暴眼凸腮的中年人。

　　屋中生了火盆，三個人在烤火取暖，暴眼凸腮的中年人，則傍在窗臺旁，透過窗縫向外張望，留心察看外面的動靜。

　　國華鬼魅似的出現在通向內間的走道口，手一抖，一根飛爪百鏈索繫就的套索破空飛出，半分不差套住了坐在側後方的水神頸脖。

　　他知道水神的鐵笛，可以噴出可怕的毒汁，在屋中拼搏，絕難躲避毒汁的噴射，不能冒險。

　　扇魔和追魂一劍面向裏坐，都可以看到走道口，但套索來得太快太突然，眼前發現有物移動，已經來不及了。

　　「嗯……」水神驚叫了半聲，身軀飛起撞向走道口，一勒之下，頸骨立折，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無能為力了，即使是氣功蓋世的高手，未動功護體，與常人並無不同，同樣禁不起意外的致命打擊。

　　國華將人扯過，立即解下套索。

　　「宰了一個。」他怪腔怪調地收索往堂屋走：「現在是二比一。追魂一劍，你最好放聰明些作壁上觀，或者找一把劍和他們拼老命，報全家被殺的不共戴天之仇。」

　　「王寄。」追魂一劍跳起來驚叫。

　　「對，王寄，現在，你終於知道在下的來歷了。宮一步騙了你，但他騙不了我，所以他失敗了。武林人不能失敗，失敗就完了，所以他完了。」

　　「別聽他胡說八道，吳會昌。」扇魔撤出陰陽奪命扇：「姓王的，你怎會找到此地來的？來得好。」

　　那位暴眼凸腮的中年人，突然飛撲而上，雙爪齊出，來一記餓虎撲羊，用的是火候精純的鷹爪功，可抓石成粉的激世絕技，普通刀劍砍在爪上如中金鐵，毫髮難傷，而被爪抓中的人，必定骨碎肉腐死路一條。

　　國華右手一抬，從警哨身上搜獲的一枚斷魂釘自掌心飛出，泰然向左橫跨兩步。

　　中年人從他身右狂衝而過，砰一聲撞在壁柱上，整座茅屋搖動，積塵紛紛下墜。

　　柱粗徑尺，中年人的雙爪一合，十指盡沒入柱，連手掌也插入一半，身軀一軟，抓懸在木柱上渾身抽搐，牙關咬得死緊。丹田貫入八寸長的斷魂釘，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第二個。」國華冷冷地說：「現在，一比一。扇魔，撲上來。」

　　扇魔驚得打一冷戰，臉色大變。

　　十神十魔中，論真才實學，十神略勝一籌，神畢竟比魔的名頭響亮些。

　　水神糊糊塗塗了賬，另一位魔爪功傲世的人，也一照面就完了，扇魔怎麼不驚？

　　「王老兄，有話好說……」扇掌心虛地急叫，怎地撲上去？

　　「我和你們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說的。」國華沉靜地說：「我要向你求證一些事。」

　　「王老兄，敝長上真的有意交你這位朋友……」扇魔一面說，一面往虛掩的柴門退。

　　「不必打主意逃到外面求救，外面的人都被在下清除了，你唯一的生路，是在此地與在下拼骨。」

　　外援既絕，扇魔不得不拼了。

　　「王老兄，難道閣下與敝長上有何仇怨嗎？」扇魔死中求生，想用生花妙舌說動對方：「敝長執法大公無私，少公子行道江湖大仁大義……」

　　「真的？」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這位追魂一劍吳大爺也知道嗎？」國華向在一旁發抖的追魂一劍一指。

　　「他……他當然知道，目前正……正替敝……敝長上效力。」扇魔的目光，陰森兇狠地落在追魂一劍身上。

　　「吳會昌，你最好離遠些，這老兇魔正打算殺你滅口呢。」國華提醒追魂一劍留神：「至少，他打算拉你作伴，多一個人墊棺材背，在黃泉路上也多一個伴，少一分寂寞。」

　　「你胡說些什麼？」追魂一劍沉聲問。但他畢竟是個老江湖，本能地提高警覺，後退了兩步，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哈哈！胡說？扇魔知道在下不是胡說。」

　　「你有何用意……」

　　「他在危言聳聽挑撥離間，笨驢。」扇魔怪叫：「現在的情勢是二對一，你如果中了他的挑撥離間計，那就是一比一了，他就可以全力對付我，回頭再任意宰割你，你還不明白？」

　　「哈哈！如果你把老江湖追魂一劍看成笨驢，那你一定是比笨驢更笨的笨驢。」國華大笑：「他也許太過貪生怕死，太過自信認為你們以為他有利用價值，不會對他下毒手。他卻沒料到，你們不殺他，卻先殺絕他滿門百餘口雞犬不留，等找到范大嫂母子之後再宰他。」

　　「你……你說什麼？」追魂一劍大驚失色。

　　「他在挑撥離間。」扇魔急急接口。

　　「吳會昌，這幾天你回過家嗎？他們不放你回去的，因為自從那天他們把你帶走之後，片刻便屠光了你吳家滿門，先將人趕入地窖，再施毒與炸毀地窟，趕盡殺絕，好慘……」

　　「別聽他胡說八道。姓王的，你枉費心機，說得太離譜，沒有人肯信的，閣下。」扇魔沉著地說。

　　的確太離譜，追魂一劍果然疑雲盡消。

　　「陳大人沒有殺我全家的理由，我是全心意向他效忠的。」追魂一劍淡淡一笑，似乎恢復了信心。

　　「吳會昌，毛病出在你的一窟珍寶上，和你在江湖的一些朋友。把你一家殺光了，所有的珍寶都是他們的了，再也沒有你的朋友出頭追究了，閣下難道不明白？」

　　「吳老兄不會相信你的。」扇魔得意地說：「吳老兄，聯手，拼死他！」

　　「等吳老兄回去看望，他就會相信了。」國華說。

　　「拼死了你他再回去……」

　　「哈哈！你明明知道憑你們兩塊料，絕料拼不了我，何必說大話？吳老兄，趕快從後面出去，此地距你家不遠，回去看看吧！記住，不可從路上走。」

　　「這……」追魂一劍又開始生疑了。

　　「相信你不至於太愚蠢，走吧！」

　　追魂一劍臉色漸變，兇狠地盯視著扇魔。

　　「聽信他的胡說八道，那才是真的愚蠢。」扇魔冷冷地說：「你知道，你離開沒有人陪伴，會有些什麼結果，你想到了沒有？」

　　「我願意賭一賭。」追魂一劍咬牙說：「此中確有可疑。此地距舍下不遠，而你們卻把在下看得牢牢地，不許在下擅離半步。此地有你們一群高手守候，沒有要在下寸步不離的理由。」

　　「吳會昌，你……」扇魔變色叱喝。

　　「在下要回去一趟。」追魂一劍堅決地說，繞一側向走道口移動：「但願王老弟的話……」

　　扇魔的奪命陰陽扇一樣，電芒破空銳嘯。

　　「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枚斷魂釘擊中三根鐵肩骨，半空中火星暴射。

　　扇骨是射向追魂一劍的，距體近尺便被國華從側方發射的斷魂釘所擊中，危極險極，只要有分毫之差，追魂一劍難逃大劫。

　　扇魔大駭，這怎麼可能？三方面相距皆在丈二三左右，扇骨的速度迅疾如電，一發即至，被從側方擊中的機會，不會超過百萬分之一，然而卻被擊中了。

　　老魔這才知道，雙方的武功造詣，相去足有十萬八千里，水神和暴眼凸腮的同伴，死得一點也不冤。

　　懼念一生，信心崩潰，大事休矣！

　　追魂一劍驚得毛骨悚然，呆了一呆，接著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叫，發瘋似的奪路狂奔。

　　「你走不了的。」國華向也想奪門逃走的扇魔沉靜地說，左掌攤開，露出兩枚斷魂釘：「我一定可以在你身形一動的剎那間殺死你。」

　　「你……」扇魔語不成聲。

　　「這幾天，在下已獲致心意神合而為一的通玄境界，由於無意中獲得凝神入虛的奧秘，一通百貫，武功突飛猛進。我現在要殺你，不過舉手之勞。再過幾天，我不舉手也可以殺死你。」

　　「王老兄……」

　　「你不信？早些天，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呢。我要向你求證一些事，還不想要你的命。」

　　「你……」

　　「我這人做事十分公道，守信用。對敵人，我只要求一件事。比方說，我要你的口供，絕不會再要你的命。如果要你的命，絕不會再要求別的事。不像貴主上那麼殘忍惡毒，要錢又要命。」

　　「你要……」

　　「要你的口供，你的命已經保住了，好好把握吧！除非你自己不要命，用假口供來搪塞。」

　　「你要什麼口供？」

　　「在下並不貪，只問三件事。其一，你們明明知道在這裏不可能等得到范大嫂母子，卻公然張揚在此地守候，其中必有詭計陰謀，所以我要知道你們人手的分佈和安排，現在該你回答了。」

　　「在下如果一一實供了，你會放在下平安離開？」扇魔硬著頭皮問。

　　「破了氣海，你可以平安離開，信譽保證。」

　　「這……這豈不是破了在下的氣功嗎？」

　　「大概是的。在下不希望你這種將功臻化境的高手，日後糾集一大群狐群狗黨，明槍暗箭計算在下。你這種宇內兇魔，滿手血腥橫行天下，必定結了許多死仇大敵，一旦內功破了，就會害怕得要死。」

　　「你不要說風涼話，假使換了你，你也會害怕得要死。」扇魔咬牙說。

　　「我不會比你更害怕，因為我的仇人比你少得多。」國華微笑說：「破了內功，你的死仇大敵就可以操刀任意宰割你了。這一來，你一定會乖乖找地方躲起來。這一來，你的命就可以保住了。」

　　「我不聽你的鬼話。」

　　「哈哈！你會聽的，以後死總比現在死好得多，是不是？」國華用充滿揶揄性的口吻問：「現在死你捨得？你分得的財寶豈不是便宜了狂龍？」

　　「我把我的財寶全部給你……」

　　「謝了。」國華擺擺手：「我這次來九江，絕對不要錢財珍寶。你和追魂一劍一樣，生死關頭，同樣想用珍寶來保命。」

　　「那你……」

　　「我只要你的口供，破你的內功……」

　　「破了我的內功，我寧可死掉。」扇魔厲叫，陰陽奪命扇猛然揮出，三枚扇骨化虹飛射，接著咬牙切齒地猛撲而上。

　　國華扭身側倒，左足貼地伸出，扇骨一閃而過。

　　這瞬間，扇魔一腳將火盆掃飛，炭火熱灰傾盆向國華罩去。

　　可是，自己收不住勢，慘叫一聲，跌入炭火中掙命。

　　國華的身影神奇地消失了，似乎是從炭火中消失的。

　　扇魔武功驚人，竟然跌入自己踢散的炭火上，竟然失去掙扎的力道。

　　炭火奇熱無比，沾衣即燃，沾肌皮焦，眨眼間煙火瀰漫，焦臭刺鼻。

　　「救命啊……」扇魔在煙火中淒厲地叫號。

　　「這是你自找的。」重現在門側的國華呼出一口長氣：「本來我無意殺你。」

　　「救我……啊……」扇魔拔出插入小腹的一枚扇骨。

　　「抱歉，你已經不中用了。」

　　※※※

　　無影刀那乾瘦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縮，顯得更蒼老，更孤零。

　　他本來是個寒暑不侵的人，但這時卻戰抖得十分厲害。

　　他那雙本來並不陰森的老眼，這時卻泛現獸性的光芒，陰森、怨毒、可怖。

　　他站在馬耳峰的峰腰上，俯瞰著下面的康王谷。

　　廬山真正能耕種的大山谷有二：康王谷和棲賢谷。康王谷介乎馬耳、長嶺、大漢陽峰、小漢陽峰之間。

　　康王可能是匡陽的訛稱，該稱廬山（匡）之陽。

　　谷中的唯一小村中，升起青煙白煙，整座村落已經成了瓦礫場，房屋已夷為平地，火焰已熄，瓦礫中仍有餘燼，青煙白煙裊裊上升。

　　光禿禿的田野中，十幾頭失主的家犬，不住向火場淒厲地狂吠，失窩的家禽逃入山林。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他伸手向天，用變了嗓的聲音向蒼天詢問。

　　老天爺是勢利的，不會回答他任何問題。

　　半個時辰之後，他出現在東面大漢陽峰北麓的山徑中。大漢陽峰是廬山第一主峰，北面是小漢陽峰。

　　小徑旁一株古松下，天涯怪乞正襟危坐。

　　「你看到了嗎？」他止步向天涯怪乞問。

　　「看見什麼？」天涯怪乞反問。

　　「匡陽村的大屠殺。」

　　「我剛從北面來，途中碰上那群人，綑著十二名囚犯，我只看到這些。他們是朝庭密使，負責緝拿逆犯，不能怪他們。」

　　「屠村也不能怪他們？」

　　「不會吧？」

　　「你自己去看吧，老花子。」

　　「你親見的。」

　　「我剛到，他們正撤走。」

　　「那大概是真的了。哦！還留下些什麼人？」

　　「留下？有，屍體。假使他們能追殺雞犬，恐怕雞犬都光了。哦！跟著你的那位小傢伙，身手相當高明，是你的門下小花子吧？」

　　「不是的，是一位高貴女施主的愛女，很頑皮，纏著我帶她去山區看熱鬧。」

　　「哦！膽氣不差，人呢？」

　　「不知道，走散了，她鬼精靈得很。你是不是要去找鬼劍張道？」

　　「是的，找他商量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老哥。」天涯怪乞長嘆一聲：「告訴老道，離開那些人遠一點，他們打著執法者的旗號，你們是鬥不贏的。老道為人氣量小，我花子就懶得和他計較。但那些人不同，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人多人強，何必用雞卵去碰石頭？」

　　「哼！」

　　「不要哼，你老哥也聽不進逆耳忠言。」

　　無影刀又哼了一聲，拔步走了。

　　他知道天涯怪乞說的話有道理，所以懶得抬摃。

　　江湖上一些怪傑名宿，整天為了一些個人小恩怨死纏不休，不過問身外的大事。

　　即使肯激於義憤偶或伸手出頭，也是各自為戰任性妄動，直至被各個擊破死而後已。

　　繞過小漢陽東麓，抬頭看到東南角一處絕崖下。草木簌簌而動，有野獸受驚竄走的徵兆，心中一動，立即向崖下掠去。

　　長滿青苔的絕崖下，枯草叢中坐著以五嶽朝天式打坐的國華。

　　這時的國華，已改扮為花拳張奎，或者可稱之為王公子王一鳴。

　　他站在丈外，仔細端詳這位古怪的年輕人。

　　國華確是靜坐，但不像是行動，坐在草中紋絲不動，身體鬆散，看不見胸前的呼吸起伏，雙目半閉，與其說是睡著了，不如說死了還來得恰當些。

　　他一時好奇，緩緩舉步接近。

　　他認識國華，認識國華所扮的花拳張奎。上次國華故意讓凌雲燕制住，他與鬼劍張道恰好碰上，由張道出面騷擾，他潛伏在旁候機，所以看到國華被擒，看到天涯怪乞與蒙面的殷姑娘救人。

　　在他的心目中，國華僅是一個剛入流的江湖混混而已，禁不起凌雲燕一擊。

　　他伸手在國華的眼簾前晃動幾次，國華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

　　「睡著呢，抑或是死了？」他收回手訝然自語。

　　看不出有呼吸的象徵，當然是死了，坐化啦！

　　他不死心，蹲下伸手探國華的左手脈息。

　　觸手處其冷如冰，可是，肌膚仍然是柔軟的。

　　沒有脈息，試不出絲毫脈動的痕跡。

　　「真死了！」他頹然放手，挺身而起不由黯然嘆息：「一個剛入流的小人物，在這高手如雲，個個兇殘的山區，遭到不測乃是必然的事，你該早些退出山區的。剛才大概是野狗接近了他，我得將他掩埋，入土為安，免得膏了獸吻。」

　　沒有工具，如何掩埋？他舉目四頤，看到左方二十步外，長了一棵臂粗的樹，正好弄來挖土。

　　他到了村旁，一掌劈斷了樹幹的上半段。俯身再加上掌，樹中段便成了一根六尺長、可用來撬士的鏟棍。

　　「剛好趁手。」他掂量著樹幹自語，轉身住回走。

　　猛抬頭，他愣住了。

　　「人呢？」他訝然輕呼。

　　國華不見了，先前打坐的地方痕跡仍在。

　　搜遍了方圓百步的每一處崖縫，每一處可藏屍體的樹根草叢，卻白費工夫一無所獲。

　　「難道是被野獸拖走了？」他大感驚詫：「可能嗎？我難道耳聾了不成？」

　　以他的聽覺來說，絕對不可能有野獸出現在二十步左右而毫無所覺，更不必說拖動一具沉重的屍體了。

　　找不到只好罷休，懷著滿腹疑雲，丟下木棍準備離開崖下。

　　「嘿嘿嘿……」一陣令他毛骨悚然的陰笑自身後傳到，幾乎令他驚跳起來。

　　轉過身來，他感到心頭一驚。

　　四個人堵住他的退路，把他堵死在崖根下了。

　　看到那相貌猙獰，穿了那件怪披風的身，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老鬼婆。」他壓下心潮的激動：「是禍躲不過，老夫躲了你四五年，依然躲不過，你真像個纏身的冤鬼，算老夫栽了。」

　　是飛天夜叉井綃紅，狂龍的副手。

　　跟在後面的三隨從兩男一女，看外表便知道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家。

　　出乎本能地，他緩緩拾起那根木棍。

第十七章　欲擒故縱

　　他綽號稱無影刀，與人交手時，沒有人能看出他的刀藏在何處。

　　「老身發誓要找到你，將你化骨揚灰。」飛天夜叉獰笑著說：「當年常州道你行兇殺了我那位小兄弟……」

　　「老夫那時，並不知道那傢伙是你的小姘頭小情夫。」他的話相當刻薄：「老鬼婆，誰知道你有那種喜歡吃嫩草的好德性呀！」

　　「老鬼，你好好多說幾句挖苦的話吧，因為不久之後，你再也沒有說的機會了。」

　　「不見得。哦！老夫有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不明白。」

　　「你是怎樣找到老夫的？」

　　「我飛天夜叉井綃紅，改邪歸正投效狂龍，主要就是可以利用他的人手。他的耳目遍天下，所有的人在天下各地通行無阻。你能躲得了一時，絕難躲得永久。你隱身九江潛身剃頭匠，我的人在去年就透過五爪蛟，找出你的可疑徵候了。」

　　「厲害，難怪你一到九江，五爪蛟就成了你們的忠實爪牙，原來你們早就有勾結了。」

　　「不錯，這次我們南下，名義上是緝拿山東道犯漏網餘孽，其實目的卻在另一批久緝不獲的重要逆犯。當然，公私兩便，順便了結個人恩怨，大家弄一筆足夠養老的財寶。現在，你我的仇恨也該了結了。」

　　「是的，該了結了。老鬼婆，叫你的人退下，你我公平一決，你不反對吧？」

　　「哦！你什麼時候，敢在老娘面前說大話的？」飛天夜叉嘲弄地說：「大概你躲藏的幾年中，練了幾招絕學，自以為可以對付老娘，所以說起大話來了。好，我答應你。不過，我得警告你，我這些都是萬中選一的，第一流中第一流的高手，心如鐵石本性殘忍，你如果妄想逃走，落在他們手中，嘖嘖！我可真的要可憐你了。」

　　「哈哈！我無影刀沈廣真算是完了，被你看看扁啦！再不振作些，就會被人當作蟲豸一樣，放在腳底下踐踏了。來吧！老鬼婆，拔劍！」

　　「拔劍？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少臭美，上啦！」

　　無影刀表面上輕鬆，口中談笑自若，其實心中恐慌。假使他真不怕飛天夜叉，就不會躲起來甘心做剃頭匠了。

　　已由不得他退縮，他一咬牙，木棍一探，虛點脅肋，再斜身側進，化實招老僧撞鐘。棍長八尺，又粗又重，反手這一撞力道千鈞，大石頭挨一下也將撞裂。

　　「噗噗噗！」飛天夜叉屹立如山，不閃不避，鳥爪似的左掌連劈三記，劈在棍頭上木屑飛濺，劈一掌棍便短了八寸，最大的木屑不會超過一分大小。

　　「看你的刀！」飛天夜叉在第三掌出手時怪叫。

　　無影刀本來想乘機貼身出刀時，聽到喝聲心中一虛，百忙中斜掠八尺。

　　糟了，先機立失。飛天夜叉又冷哼一聲，踏進一步一掌虛按。

　　砭骨陰寒的勁流，如排山倒海般湧到，及體時其冷徹骨，潛勁兇猛直逼內腑，護體真氣經受不起這種勁道的壓迫，先是一窒然後散逸，脫體洩散毫無抗拒之力。

　　無影刀扭體引掌，好不容易閃過一掌，第二掌已一湧即至，勁道比第一掌兇猛三倍，壓力加了三倍。

　　他的無影刀無用武之地，近不了身威力無從發揮。

　　「砰！」餘勁及體，把他震得倒地滾翻。

　　「第三掌！」飛天夜叉厲叫，一閃即至。

　　掌剛要向下拍出，驀地眼前看到快速接近的物體，倉促間顧不了攻擊倒地的無影刀，沉肘升掌向迎面飛來的物體一掌拍去。

　　掌勁一湧，迎面飛來的掌大物體在單前三尺爆散，成為無數塵埃回頭反飛。

　　可是，一部分塵埃卻從掌勁所形成的氣柱外緣，乘迴旋的氣流捲入，撲向天夜叉的太官。

　　飛天夜叉吃了一驚、閃身急退。

　　淡淡的人影貼地斜掠而出，乍現乍隱一閃不見。

　　地下，被掌勁震倒的無影刀不見了。

　　兩男一女三隨從遠在十餘步外，根本看不見隱在草中的人。

　　「老狗用泥塊戲弄老娘。」飛天夜叉怪叫，向前一躍而上。

　　「咦！老狗呢？」飛天夜叉驚呼。

　　「副統領不是已經將他擊倒了嗎？」遠處一名隨從高聲答，一躍而至。

　　「散開來搜，他逃不掉的。」飛天夜叉暴跳如雷：「小心些，有人在暗中助他。」

　　一陣好搜，白費工夫。

　　※※※

　　無影刀從寒氣襲人中悠然甦醒，睜開老眼挺身坐起，只感到一陣暈眩，身軀麻麻地。

　　他清晰地記得，老鬼婆第二掌突下殺手，他僅來得及閃過掌勁中心，餘勁及體似乎受到萬斤重鎚撞擊，強猛的勁道擊散了他的護體先天氣功，把他震倒在地，加上兇猛的著地碰撞，驀爾昏厥。

　　昏厥的前一剎那，他感到頭上的辮子被人抓住，一拖之下，腦中更是昏沉，隨即人事不省。

　　他吸入一口長氣，眼前一清。

　　「屍變……」他駭然驚叫，想一蹦而起，卻又感到全身無力，蹦不起來。

　　國華坐在他身旁不遠處，沖他咧嘴一笑。

　　定神一看，心中略定。先前國華的臉蒼白得像死人面孔，現在卻出現紅潤，怎會是屍變？

　　「你……你不是死……死了嗎？」他硬著頭皮問，全身仍感到涼涼地，汗毛直豎。

　　「真的？我是個死屍嗎？」國華笑問：「或者是像一具死屍？」

　　「你……」

　　「老前輩怎麼語無倫次起來了？還沒完全清醒？」

　　他終於恍然，但似乎仍然有點不放心，掙扎著站起，走近探索國華的脈門。

　　著手溫暖，毫無先前死冷的感覺。

　　「我是老昏了，你並沒死。」他苦笑，在一旁坐下：「那麼，是你救了我了。」

　　「是的，我抓住你的小辮子拖走，好在你耳乾又瘦，拖起來毫不費力。」

　　「你是怎樣擺脫老鬼婆的？」

　　「給了她一泥塊，嚇了她一跳。」

　　「看不出你倒是怪精靈的。唔！身上不太舒服……」

　　「老鬼婆所練的邪門內功，你該知道吧？」

　　「陰煞大潛能，早年七陰門玄陰老怪的傲世邪功。」

　　「那玩意入體，還能舒服？」

　　「哎呀……」

　　「幸好我練的內功，也屬於陰柔的一種。我已經用推拿八法與真氣驅脈術，替你把陰煞驅出來了。老鬼婆那一掌已動了殺機，幸好你機警未擊實，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擊實了……」

　　「現在我該正往黃泉路上趕了。小伙子，老夫欠你一條命的情。」他老眼一翻：「你練的是什麼鬼內功心法？渾身冰冷沒有呼吸，沒有脈息，臉色蒼白，全身毫無活象，不折不扣是一具死屍，是僵屍功嗎？」

　　「不是，是一種正宗的玄門心法。」國華笑笑、當然不便詳說：「不過，我在練我自己參悟出來的定靜心法，想不到還真管用。」

　　「成了個死人，還管用？」

　　「在你的感覺中，我是個已無知覺的死人。但在我來說，神意已集中壓縮在某一點上，一旦發出去，有如石破天驚，天地神奧之門在我面前洞開。」

　　「咦！你……你真是花拳張奎？」無影刀大吃一驚：「你這種洞察幽玄的論調……」

　　「老前輩，你就把我看成花拳張奎了。哦！你怎麼被那老鬼婆找到的？」

　　「罷了！那老鬼婆果然精明。我碰巧經過馬耳峰，看到狂龍一群獵狗屠了康王谷的匡陽村，大隊豬狗押著俘虜離開。我親眼看到這老鬼婆模糊的身影，隨在狂龍身後撤走的。沒料到她帶了個半途躲起來，反而釘在我身後，我明她暗，幾乎死在她手下，幸虧碰上你，也許是我命不該絕吧？」

　　「他們屠了匡陽村？」

　　「是的。」

　　「匡陽村住了些什麼人？」

　　「不知道。」

　　「哎呀！會不會是范大嫂母子？」國華變色而起。

　　「雷霆劍的家小？」

　　「我得去看看。」

　　「那裏除了死屍，已經沒有活人。等官方的收屍人趕到，屍體也看不到了。」

　　「我要去看看。」國華撒腿便跑。

　　「喂！等我一等……」

　　※※※

　　百餘名僧侶，攜有鉤叉斧鋸，正在餘煙裊裊的瓦礫場中，收集血肉模糊以及燒焦的殘破屍體，將屍體擺放在村外的田野裏。出家人四大皆空，對遺世的臭皮囊不動感情，一面唸佛號，一面勤奮地工作。

　　擺放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已經有兩百餘具，有些還埋在火場中尚未發掘出來。

　　國華站在屍堆旁，臉上木無表情。他不認識范大嫂母子，如何辨認？

　　無影刀站在另一邊，老淚縱橫，不住發抖，似乎被血腥和焦臭熏得受不了，或者是冷得發抖。

　　「老弟，你……你一點也不介意？」無影刀淒然問。

　　「我在乎。」國華平靜地說。

　　「但你的神情，一片漠然，無動於衷。」

　　「那是因為我聰明。」

　　「聰明？你……」

　　「如果我激怒如狂，那就不夠聰明了，老前輩。人在激怒中，會做出不可想像的笨事來。」

　　「你的意思……」

　　「事情已經發生了，過去了。你必須絕對的冷靜靜而後智慧生，智慧會讓你決定你該做的事，該走的正確道路。我告訴你，我見過無數的死人，見過很多慘烈的事，擁抱過被殺的愛侶……我如果激怒得發瘋，下一批屍體中就一定有我在內了。」

　　「老弟，我不如你。」無影刀由衷地說。

　　「謝謝。」國華信口說，舉步向一位高年的老僧走去。

　　老和尚正在清查屍體，不時認真地辨認屍體的相貌。

　　「大師請了。」國華抱拳行禮：「這裏是怎麼一回事？這些被殺的人……」

　　「滿城的密使，帶了官兵圍剿逆犯。」老僧冷漠地說：「這些人反抗，被殺死了。」

　　「這些小孩也反抗？」國華指不遠處一排童屍。

　　「老衲不知道。」

　　「這些才是反抗被殺的。」另一名僧人放下一具焦臭的屍體說：「他們拼至最後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投降，玉石俱焚。」

　　「大師怎知他們拼至最後一個人？」

　　「貧僧站在大漢陽蜂下，親自目擊此事的發生和結束。」

　　「大師有何感覺？」

　　「貧僧出家人，不問血光不理凡俗。即使想管，也無能為力。」

　　「這些人到底是不是逆犯？」

　　「施主看看這個人，或許明白。」僧人往屍堆裏走，在一具血肉模糊，相貌難辨的屍體旁止步。

　　「這人是誰？」國華問。

　　僧人伸出沾血的手，拉開屍體沾滿鮮血的胸襟。

　　這人右助和腹部，共接了四刀，但胸膛仍是完整的。僧人信手將胸口的血跡抹了兩抹，退在一旁。

　　「一隻鷹！」無影刀訝然叫：「我曾經聽說過，以殺手為業的三隻鷹，可能潛身在廬山……」

　　「一隻鷹，但不是三隻鷹的一隻鷹。」國華說：「三隻鷹作案時，僅留下鷹的圖案信記而已。他們這種人身上不會有特徵供人追索，所以這隻鷹不是三隻鷹的一隻。」

　　「那……這人……」

　　「天地會的藍鷹崔瑞雲。」

　　「哎呀！狂龍這混帳東西好厲害。」

　　「他不算厲害，厲害的是武昌的三霸天神龍常宏。常宏留下了檔案，狂龍不過按線索靈活運用而已。藍鷹在常宏眼中，根本不成氣候，懶得理睬，利用藍鷹這條小魚來釣大魚。狂龍貪功心切，利慾薰心，只知一味蠻幹，嗜殺成癖而已。也許，他真的逮住了天地會江右的香壇重要人物呢。」

　　「兩位施主還是趕快離開吧，府城的檢驗和仵作，很快會帶同班房的人前來檢驗了。」老僧好意地請兩人離開。

　　兩人默默地離開屠場，走上了登山小徑。

　　「這畜生也會用心計。」國華突然說。

　　「你說誰呀？小老弟。」無影刀問。

　　「狂龍。」

　　「你是說……」

　　「他知道有人暗中呵護范大嫂母子，有不少高手名宿在山區出沒無常，因此他佈下和尚橋農舍范大嫂曾經潛藏的地方，裝腔作勢擺出陣勢，安下陷阱圈套，以吸引那些人的注意，暗中卻大集人手，出其不意清除了天地會隱藏在匡陽村的江右香壇。天殺的！我也上了他的當。」

　　「雷霆劍不是天地會的人，這點我敢拍胸膛保證。」無影刀說：「我在九江耽了好幾年，我瞭解他這個人，他不可能成為天地會吸收的對象。」

　　「他不是天地會的人，但卻是被天地會連累的倒霉鬼，藍鷹並不是江右香壇的人，而是湖北地區的負責人。」

　　「你和雷霆劍有交情。」

　　「我不認識他。」

　　「但你……」

　　「請別多問，我要找范大嫂母子的下落。」

　　「好，我不問，反正你有滿肚子秘密，我無影刀是江湖人，知道禁忌。喂！要不要我幫上一手？」

　　「你我兩個人，成不了事，必須與那些高手名宿聯手，咱們來大幹一場！」

　　「與那些高手名宿聯手？你是不是在做夢？哼！你是妙想天開。」無影刀憤憤地說。

　　「你是說……」

　　「血洗匡陽村的人中，就有纖雲小築的俠女們參與。之外，我還認識一個人。」

　　「這……誰？」

　　「流雲劍客鍾千里。」

　　「哎呀！芝蘭秀士的人。」國華驚呼。

　　「哼！全是些浪得虛名、沽名釣譽的白道狗熊。」無影刀憤然咒罵。

　　「好，我會向他們討公道的。」國華平靜地說。

　　「我想，有幾個人可以試試。」無影刀說。

　　「哪些人？」

　　「鬼劍張道和天涯怪乞，可惜他兩人彼此有成見。之外還有一個神秘的王寄，和一個相貌和你差不多的王公子王一鳴。這些人都是狂龍要對付的人，只要碰上了，不難說服他們與咱們聯手。」

　　「先不要一廂情願，慢慢來。哦！老前輩……」

　　「小老弟，你能不能叫我一聲沈老哥？」

　　「這……」

　　「嫌我高攀了？」

　　「好，恭敬不如從命。沈老哥，你有沒有三隻鷹的線索？」

　　「甚麼？你要找他們？」

　　「是狂龍要找他們，準備了一萬兩銀子收買他們。因此，咱們要小心些，那三個殺手十分可怕，被他們釘上，可不是好玩的。」

　　「我真的不知道。唔！天涯怪乞經常在廬山鬼混，也許他有點眉目。走，咱們先去找他談談。」

　　「好，試試看。不過，我要光用全副精神，來尋找范大鵬母子的下落，絕不能讓他們落在狂龍手中。與天涯怪乞聯絡的事，請老哥多費點心。」

　　「好的，咱們一面走一面商量。」

　　※※※

　　真要想找一個人，踏破鐵鞋也無處覓；但有時卻在無意中，得來全不費功夫。

　　兩人去找天涯怪乞，白忙一場，最後不得不暫且放棄，辦正事要緊。

　　大林寺的貴賓已經撤走了，據說已經返回府城。

　　狂龍仍然在子城的城守營落腳，從匡陽村擒回的十二名俘虜，押入城守營的死囚牢，由城守管備妥公文，照會九江衙門了事。

　　叛逆案規定，城方方官衙門不得過問，只能協辦查封、追產、除籍、沒收、追拿等等善後瑣事，大權在城守營手中。

　　江州老店這天晚上真熱鬧，玉樹公子大張筵席，歡宴協同辦案的白道英雄。

　　纖雲小築的姑娘們，以及芝蘭秀士一群俠義道名宿高手，全是玉樹公子的貴賓。

　　凌雲燕本來也住在江州老店，她本來就是玉樹公子的妻子，但兩人卻是水火不相容，見面不吵好像就活得沒意思，標準的親家兼冤家。

　　其實也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嚴重衝突，玉樹公子喜歡漂亮女人，而且喜新厭舊，到手的美女，過不了幾天就膩了，膩了就甩。

　　凌雲燕卻愛強壯的、知情趣肯在她面前低聲下氣、百依百順的男人。而玉樹公子卻是不可一世的、妄自尊大的男人。

　　幸而雙方都對兒女私情看得開，彼此各行其道，各有所求，各取所需，誰也不干涉誰。這些漢軍旗人，生活在關外許多年代，與滿人的生活已無多大分別。

　　野蠻人對男女私情，比咱們漢人的假道學不一樣，他們喜怒分明，直接了當純真得多，敢愛敢恨不講含蓄，這是生活條件所使然，禮教的束縛他們連聽都沒聽過。

　　凌雲燕住進了潯陽老店，成為潯陽老店的貴賓。

　　這家上等的、第一流的客店，不是普通的販夫走卒敢於上門的老號旅舍。

　　王一鳴曾經以王公子的身分住進來的，次日便上了廬山，從此去如黃鶴，音訊全無。

　　他的房間仍然保留著，因為他已將五十兩銀子交了櫃。

　　狂龍曾經派人來檢查他的行囊，一無所獲，但也不敢妄動他的行囊，在未能證實他的正式身分前，真不敢放肆得罪瓜爾佳三貝勒家的門下貴族子弟。

　　凌雲燕包了一棟獨院，她手下的老媽、使女、丫鬟，真可以湊成一隊女兵，她自己可充任十夫長或者小旗長。

　　她的兩個情夫許玉振和楊龍，被國華打成重傷，留在一家醫館調治，復原期長得很！好在她不在乎，世間英俊強壯的男人多得很呢。

　　客店裏一點也不寂寞，越高尚的旅店花樣越多，只有高尚的旅客才能花得起銀子，有銀子可使鬼推磨。

　　天一黑，喝酒猜拳行令聲，樂器聲，歌詠聲，燕語鶯聲……在各室各院間傳出。

　　九江的歌技，幾乎全部會唱江州司馬自居易的琵琶行，會唱幾首柳屯田的情詞艷曲，和男歡女愛的地方小調，靡靡之音處處可聞。

　　穿過隔開院子的月洞門，右首便是上房的院子。天氣寒冷，院子、走廊皆不見有人枯坐喝西北風。

　　每一間上房皆門窗緊閉，房內燈火搖曳透過明窗，映出搖搖人影，透出隱隱人聲。

　　一位侍女大概剛從店堂返回，經過走廊走向通往獨院的月洞門。

　　一間上房中，突然傳出清晰的人聲。

　　「我要一位唱得好，而且有一具好琵琶的，不能濫竿充數。」是花拳張奎的聲音：「如果有伴嘛，來兩位也成，要最好的。」

　　「公子爺放心，小的會辦得妥妥當當。」是店伙的說話。

　　房門開處，張奎送店伙出房。燈光明亮，房門開合之間，面貌看得一清二楚。

　　侍女悄悄退走，趕兩步擋住了店伙。

　　「那位要歌妓的旅客是甚麼人？」她向店伙打聽。

　　「姓張的公子爺，叫張奎。」店伙據實答。

　　「咦！他不是前進院上房的王公子王一鳴嗎？」

　　「不是，姑娘看錯人了。張公子比王公子早來兩天，不過很少在店久耽，他公忙，好像是吃公門飯的人。而王公子卻是遊歷的書生，口音一南一北，不一樣，雖然面貌有六七分相像。」

　　「哦！可能真看錯人了，謝啦！」侍女居然相當客氣，道謝後走了。

　　不久，店伙帶了兩位歌妓，踏上至客房的走廊。

　　三位女郎迎面擋住去路，劈面攔住了。

　　「你們不要去了。」一位侍女將一錠銀子交到一位歌妓手中：「趕快走。」

　　店伙早就知道貴賓的底細，乖乖地領了兩位歌妓匆匆離開。

　　一位侍女叩響張奎的房門，裏面的張奎應了一聲，剛拉開擋風的門簾，房門已被推開了。

　　他吃了一驚，趕忙搶著掩門。

　　侍女已一腳頂住了門，掩不上啦。

　　「你……你們……」他只好後退。

　　「你倒是夠風流愜意呢。」凌雲燕笑吟吟入室：「你不是要歌妓嗎？我替你帶了兩位來。」

　　兩侍女左右一分，兩面堵住了。

　　「程姑娘，不要這樣好不好？」他賠笑：「在下不是有意……」

　　房中有一張方桌，距床頭不遠。

　　「你逃走的功夫相當高明。」凌雲燕在桌旁大方地坐下：「你是怎樣逃走的？」

　　「爬行遊竄。」他在對面坐下苦笑：「你們這些絕世高手自命不凡，眼睛長在頭頂上，只能看到站著的人，不屑理會我這種三流人物。我可不在乎爬，這就是我比你們絕頂高手強的地方。」

　　「你的鬼門道還真不少。」凌雲燕嫣然一笑：「怎樣，有意思在江湖逐鹿一番，出人頭地嗎？」

　　「你的意思是……」

　　「跟著我們走，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凌雲燕鼓勵他：「你的武功其實甚有根基，機智也高人一等，再像這樣混下去，混不出甚麼局面來的。」

　　「我知道跟著你們有好處，可是……」他欲擒放縱：「江湖朋友對你們的風評並不佳，好處是很快就可以名利雙收，相當誘人。我覺得，我這混混生涯並不壞，至少不必奉命操刀去殺一些無辜的老少婦孺，活得比較心安些。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

　　「哦！你聽到了些甚麼風言風語？」

　　「聽到了？恐怕整座九江城的人都知道了，匡陽村死了三四百人，哪一個人不心驚膽跳？」

　　「他們是陰謀聚眾造反的逆犯，罪有應得，只有心懷不軌的人才會心驚膽跳。」

　　「算了吧，姑娘。」他笑笑：「你們要捉雷霆劍范大鵬的事不算秘密，在九江人的心目中，范大鵬只是一個地頭龍，吃江湖飯的響噹噹漢子，不是甚麼心存故國聚眾謀反的所謂反清志士，他還沒有這個分量。請教，你們把他的家小捉來，九江的人怎麼說呢？

　　「他那些親朋好友和徒子徒孫，又作何想法？我覺得你們這件事做錯了，殺范大鵬的家小對你們毫無好處，反而激起江湖朋友的反感，很可能受到他們的報復。

　　「我如果跟著你們，說不定第一個遭殃的人就是我，我是你們這些人中，武功最差勁的一個，也將是倒霉得最快的一個。」

　　「你膽氣不夠而且短視，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凌雲燕離座在室中緩步往復走動，最後到了他身後，熟絡地伸右手按住他的右肩，在他耳畔吐氣如蘭：「你們這些莽夫，只會聽信不實的謠言。那雷霆劍即使不會參加九江天地會香壇，也有包庇山東漏網逆犯的罪嫌，等捉到他之後，不怕他不認罪，山東漏網逆犯逃逸無蹤，線索全在雷霆劍身上，我們非捉他不可。他的家小已經落網，目下囚禁在城守營死囚牢，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追出他的下落了。」

　　他心中一驚，暗暗叫苦，想不到范大嫂母子，果然不幸落在他們手中了。

　　但他已經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心中叫苦，臉上神色絲毫不變。

　　凌雲燕表現得更為親暱了，左手也落在他的左肩上啦，這表示他的後腦，已經靠在凌雲燕的胸口了。

　　壓在肩上的纖手有壓力，玉枕所靠處也有壓力。

　　他心中又是一驚，猛然記起了一些事。

　　量心術，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邪門奇術，與測心術同源而旁支，是道術的一種。

　　兩者不同的是，量心術靠觸摸，可從對方肌肉的顫動與血液的脈動，來探索對方是否在撒謊，高明的甚至可以知道對方的想法與行動。

　　測心術則靠觀察對方的眼神和表情的變化，再藉其他聲響和視覺的引誘，來發現對方是否在說實話，以及意識、心念、行動的變化。

　　假使他這幾天未能參透定靜心法的神髓，必定在對方一觸之下，完全洞悉他的心念，暴露他的弱點和意圖。

　　「雷霆劍的死活，與我無關痛癢。」他伸左手搭住了右肩上那溫暖膩滑的纖手，扭頭回望，抬臉便看到凌雲燕那雙明亮無比，又媚又含情的眼睛，兩人的臉，相距近得快要貼上了：「但是，要我去殺，我實在沒有這份勇氣，我和你是截然不同類型的人，姑娘。」

　　「我不想要你去殺人，也用不著你去殺雷霆劍。」凌雲燕媚笑：「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

　　「這……」

　　「你要拒絕我嗎？」凌雲燕嬌媚地白了他一眼。

　　一個在旅店夜召歌妓的江湖混混，絕不是甚麼守身如玉不近女色的人。凌雲燕闖了幾年江湖，閱人多矣！她看透國華，對自己的量心術有信心。

　　國華按住了她的掌背，等於直接將意念傳入她的芳心，意念中有喜悅，有興奮，有情慾，有……

　　國華就給她所希望獲得的反應，這方面，國華的道行比她高深。

　　「我……我並不想拒絕，可是……」他的俊臉出現掙扎的神情：「姑娘，給我一段時間冷靜思量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凌雲燕放蕩地輕撫他的臉頰暱聲說：「我要你做一個大丈夫，當機立斷才有大丈夫氣概，稱雄道霸，這種氣概是不可或缺的。」

　　「這……」

　　「說，說你願意。」凌雲燕嬌媚地搖他，催促他。

　　「也許，我的決定是對的。」他下定決心了，立即付諸行動。

　　一個有心，一個有意，他只不過輕輕一牽一挽，本來靠在他背後的凌雲燕，已被牽到前面來了，一挽之下，凌雲燕已格格嬌笑，扭身倚坐在他的膝上了，暖玉溫香抱滿懷，幽香中人欲醉。

　　一雙玉臂蛇一樣纏住他的頸脖，香噴噴柔而韌的胴體緊貼著他堅實的胸膛，凌雲燕激情地、大膽地、肆無憚忌地親他。

　　他也抱緊了這迷人的胴體，心潮一陣洶湧。

　　他想起了柳依依，但這念頭在他的心底一閃即逝，像電光石火。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想到柳依依。任何與情慾相反的意識變化，皆會直接傳入凌雲燕的心中，都會引起這位冶蕩女人的警覺。

　　兩位侍女很識趣，相對一打眼色，會心地一笑，悄然向房外退。

　　國華也表現出風流浪子的面目，抱起了凌雲燕走近大床，並肩在床口坐下，激動地上下其手。

　　最後一名侍女尚未跨出房門口，凌雲燕已嬌軀一滾，滾入床內鑽入冷冰冰的被窩內。

　　是時候了，他往床上一鑽……

　　他忘了一件事，凌雲燕上床，竟然沒除去小蠻靴，未免不合情理。

　　而他，也沒脫靴。

　　他的手伸出了，伸向凌雲燕的粉頸，只消一抓一握，另一手點向氣海，就算這女人練成了十成氣功，也來不及運功護體束手成擒。

　　凌雲燕格格蕩笑，也伸雙手抱他。

　　他是行家中的行家，一瞥之下，他看出凌雲燕的纖纖十指，突然變成了繃緊鉤曲的鐵爪。

　　眼神也變了，原本充滿情慾的媚眼，放射出陰森的冷電寒芒。

　　勾心鬥角，成敗決於一念之間。

　　「程姑娘……」他含糊地、激情地抱住了凌雲燕，狂野地親吻這瞬息變化莫測的蕩婦的雙頰、鼻翼、小嘴、耳根……再往下……

　　那雙像鐵爪似的玉手，一隻搭在他的頸後，一隻搭在他的脊心。

　　那雙手應該是溫暖，柔軟、可愛的傳遞情意、給與他震顫快樂的手，卻有冰冷的、死硬的、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怪異勁道，傳入他的身軀。

　　假使他動手，對方必然先他一剎那發難，勝負難料，與一個精通量心術的女人打交道，所冒的風險相當大。

　　「咦！你……你的手怎麼啦？」他抬頭反手摸摸頸後的手訝然問：「你……你像是受了風寒，好涼。」

　　「傻瓜！外行。」凌雲燕眼中的怪異光芒消失了，但手上並無變化：「受了風寒應該發燒，手可以感覺得出熱氣。」

　　「那你……」

　　「你就別管啦！還不脫衣上來？」

　　「哦！我……我幫你……」他的激情又恢復了，氣息漸粗，粗暴地替凌雲燕寬衣解帶。

　　凌雲燕的手壓力稍減，但勁道並無變化。

　　他有把握在對方變成赤裸之前，這種不妙的情勢定會有所改變，因此，他狂野地先在那醉人酥胸間，施展祿山之爪，誘發對方的情慾是最佳的策略。

　　片刻工夫，凌雲燕已嬌喘吁吁，鐵爪似的雙手，正徐徐地鬆弛。

　　緊要關頭，驟生意外。

　　「哎呀……你是……」是侍女在門外所發的驚叫聲。

　　接著砰然一聲，房門與簾子一同倒下。

　　燭火搖搖，房內突然出現一個戴黑頭罩僅露雙目，穿寬大黑袍的怪人。

　　怪人手一抬，方桌飛起向床上猛砸。

　　凌雲燕信手一揮，把國華掀倒在床後端，同時飛躍而起，由於外裳裏衣胸圍已大部分卸除，躍起時亦隨之褪落，她成了赤裸著上身，雙乳怒突春色無邊的半裸美人。

　　「喀嚓！」十隻纖指深深扣入寸半厚、堅硬如鐵的桌面，接著兩面一分，方桌被拉裂向兩面飛分。

　　這一抓之力，委實駭人聽聞。

　　人續向前飛撲，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像一頭怒鷹，手抓腳蹬向黑袍人撲落。

　　黑袍人大感震駭，大喝一聲，一袖拂出。

　　「嗤」一聲裂帛響，大袖被凌雲燕抓裂折斷了，但也被可怕的強勁袖風，震得斜飛丈外，撞向堅硬的床尾青磚牆。

　　房外傳來奔跑聲，吶喊聲。

　　黑袍人咦了一聲，身形乍閃，眨眼間便消失在房門外，驀爾失蹤。

　　凌雲燕半裸的身軀，平貼在牆上，呼吸發生碰撞的聲息，眼神一變，伸展一下手腳，方離牆站穩。

　　另兩位侍女，挺劍急衝而入。

　　「沒事了，你們出去，有人追去了沒有？」凌雲燕寒著臉問。

　　「雙花姐妹追人去了。」一名侍女欠身答，偕同伴匆匆退出。

　　國華跳下床，心中暗懍。

　　這蕩婦的爪功，似乎並不比他的天狐爪差多少，護體氣功抗拒排雲袖夷然無損，他幾乎走了眼，估錯了這蕩婦的造詣。

　　「你……你知道這怪人是何來路？」他怯怯地問：「他……他為何而來？是……是不是狂……狂龍……你的公公來……來捉……捉姦……」

　　「你少胡思亂想好不好？」凌雲燕滿臉陰霾：「天下間練了袖功的人為數不少，這人的袖勁比鐵袖功更為霸道。哼！我會查出他的根柢，我饒不了他。」

　　國華拾起散落的衣裳，溫柔地幫助凌雲燕穿著。

　　「你……你的一雙手好……好厲害。」他欲言又止：「原……原來……你一直就準備用爪功來……來對付我，我好傻。」

　　「我不瞞你，我對你不能無疑。」凌雲燕的神色柔和了許多：「疑心你是那個神秘的王一鳴。」

　　「程姑……」

　　「叫我程燕，好嗎。」

　　「這……程燕，我可是真心對你的。」

　　「我知道。」

　　「你卻疑心我……」

第十八章　繾綣真情

　　「不要怪我，張奎。」凌雲燕在他的額上親了一吻：「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在江湖出生入死，必須處處小心。我公公威震天下，殺戳慘烈。陳秉忠我那位寶貝丈夫。目空四海志在爭江湖霸主，對付仇敵心狠手辣。因此，樹了不少強敵，積聚了太多的仇恨。我如果不小心，哪能活到今天？」

　　「可是，你總不能在床笫之間，也……」

　　「床笫之間也要提防。」凌雲燕已穿著停當：「當到了某一關頭，我會制了你的心經。」

　　「什麼？制心經？你……」

　　「不錯，心經。」凌雲燕毫不臉紅：「床笫間事，心經極為重要，心脈搏動加速，這男人必定虎頭蛇尾有如廢物。制了心經，不但可以平和氣血，抑制激情，同時可以制止內勁的聚凝，即使你的內功已臻化境，也無法傷我。這是我保護自己的金科玉律，絕不放鬆戒心。」

　　「你這人好可怕。」他搖頭苦笑。

　　「等我徹底的瞭解你之後，你就會覺得我可愛了。」凌雲燕牽了他的手往外走：「門破了，到我的客房安歇，走。」

　　「我可以叫店伙來換房間……」

　　「不必了，今晚我沒有工夫陪你，你就在我房中安心睡覺。」

　　「你有事。」

　　「今晚一定有人到城守營鋌而走險，所有的人都要出動。快二更了，我該走了。」

　　「程燕，難怪你到我的房間來，原來僅是想偷半個時辰的歡。」國華恢復風流浪子的談吐：「可惜天不從人願……不，與天無關，是那個天殺的怪人，撞破了你我的好事，真是好事多磨。」

　　※※※

　　黑袍人是從屋頂走的，輕功駭人聽聞，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他是一頭宵飛的夜梟來得貼切些，竄高縱低無聲無息，兩層高的樓房一躍而登。

　　共有四名侍女追逐，片刻便失去他的蹤跡。

　　躍登街尾的一座小樓，暗影中閃出另一個黑袍人。

　　「老大，怎樣了？」閃出的黑袍人問。

　　「那小子果然是他們的人。」黑袍人恨聲說。

　　「證實了？」

　　「他和狂龍的媳婦上了床，夠了吧？」

　　「哦！真想不到。」

　　「老二，咱們的檔案有誤。」

　　「誤在何處？」

　　「狂龍的媳婦凌雲燕。」

　　「她怎麼啦？」

　　「在武功方面，我們只知道她輕功不錯，劍術火候稍差，拳掌平平無奇，比她的小姑魅劍三絕差得遠。」

　　「難道調查不確？」

　　「你看。」黑袍人老大舉起右手的破袖：「這是她的傑作。」

　　「哎呀！你丟了衣袖？」

　　「是天魔爪，錯不了。早年遼東第一高手，海東天魔的傲世奇學，這賤婦是海東天魔門下已無疑問。如果是，她必定練成了龍蛻功。」

　　「她小小年紀，可能嗎？」

　　「有了靈藥，或者天生秉賦，沒有不可能的事。我那一袖潛勁萬鈞，她被震飛撞在牆上，身體著牆無聲，像是輕輕貼在牆上了。除非有寶刀寶劍，不然休想傷得了她，她才是這些人中，最難對付的一個。」

　　「那……只有用咱們的老行當對付她了。」

　　「必要時只好如此了。」

　　「那小子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會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來處置他。老二，你知道我的困難所在。」

　　「是的，寵愛一個人真是麻煩事。」

　　「別提了，咱們走。」

　　「不等老三？」

　　「唔！等一下也好，時候不早。他也該來了。」

　　「有人來了，好像不太對勁呢！

　　「是不對勁，分！」

　　兩人兩面一分，一閃不見。

　　※※※

　　這座小樓位於一棟大宅的後園，大宅本身已呈現破敗的徵兆，主人大概人丁衰微。家道中落。連前面的幾棟大宅也不見燈火，荒涼的後園早已人跡中至了。

　　遠遠地，後園的圍牆方向，傳來了竹杖拄地聲，似乎有一位瞎子，正在向小樓慢慢接近，踐踏著枯枝敗時，不斷發出聲響。

　　不久，果然出現一個瞎子，頭上戴了一頂六合帽，穿的舊棉袍已冷灰色，手點竹杖問路。一步步探索而行，終於到達樓前，有氣無力地往石階上一坐，放下竹杖，不住向雙手呵暖氣，同時搓動雙掌驅寒。

　　久久，瞎子輕咳了兩聲，頭往膝上一擱，雙手抱膝打瞌睡。

　　半夜三更，一個瞎子怎麼可能會在這大寒地凍中，坐在石階上打瞌睡？

　　不久，前面的荒草叢中，終於有了響動，兩個穿長袍，一高一矮兩個黑影，長身而起向瞎子走去。

　　「不要再裝了。」矮黑影在三丈外沉聲說：「你已經明白，咱們知道你是誰。」

　　瞎子抬起頭，伸張雙手打個阿欠，像是剛睡醒。

　　「我又是誰啦？」瞎子懶洋洋地問。

　　「哼！」

　　「我是瞎子。」

　　「你並沒瞎，瞎只是你的綽號。」

　　「哦！瞎還有綽號？」

　　「咱們是懷著善意而來的，當然閣下也是有意引咱們來。」

　　「真的呀？過來說話，讓瞎子看得清楚些，通常稱人又聾又瞎，所以瞎子多少也有些耳背。」

　　「這樣說話正好。」矮黑影說：「三隻鷹喜怒無常，一不高興就出手殺人於三丈外。老三瞎鷹最為陰險怪僻，咱們承認對你老兄頗有顧忌。」

　　「哦！我是瞎鷹！」

　　「可否領咱們去見天鷹老大？」

　　「你們是誰呀？」

　　「冥河使者章世鴻，神手書生申公亮。」

　　「幸會幸會。有何貴事呀？」

　　「見了天鷹老大……」

　　「有什麼事，與在下說也是一樣。」

　　「咱們……」

　　「只有我一個瞎子留在此地現世。」

　　「咱們所知道的是，三隻鷹全在。」

　　「那你們就去找吧。」

　　「瞎鷹老兄……」

　　「說不說悉從尊便。」

　　「閣下作得了主？」

　　「作不了主，在下引你們前來窮聊天嗎？」

　　「好，就算你瞎鷹老兄作得了主。」

　　「本來就作得了主，因為現在只有一隻瞎鷹。」

　　「敝長上備有一萬兩銀子薄禮。」

　　「嘩！嚇死人。」

　　「要活捉雷霆劍范大鵬。」

　　「你和我瞎子開什麼玩笑？」

　　「你……」

　　「三隻鷹只做殺手，不做奴才替顧客捉活人。」

　　「瞎鷹老兄，凡事總該有例外。」

　　「三隻鷹沒有例外，你們請吧。」瞎鷹下逐客令，緩緩拾杖站起。

　　「可是，咱們要口供……」

　　「三隻鷹從來就不要口供。」

　　「瞎鷹老兄，請聽我說……」

　　「你該聽我說。」瞎鷹沉聲說：「在你們到達九江，不曾做下那許多慘絕人寰，傷天害理狗屁事之前來找我們，我們將會盡全力替你們幹掉雷霆劍。」

　　「而現在，免了。你們的銀子不好賺。血腥太重了。你們四出巧取豪奪，到手的金銀珍寶。總值就不少於一萬兩，你們怎能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勾當來的？言盡於此，你們請吧！」

　　冥河使者知道已到了決裂關頭，只好改變策略，軟的不成來硬的。

　　「你的話，一派叛逆口吻。」冥河使者大聲說：「瞎鷹老兄，難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沒有，瞎鷹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閣下儘管把所有的罪名往三隻鷹身上栽，叛逆又算得了什麼？不要嚇唬威脅我，那不會有好處的。」

　　「你瞎鷹是三隻鷹的老三，只作得了三分主。你不認為，帶咱們去拜會天鷹老大，由天鷹作主，可以表現出你對老大的尊重嗎？」

　　「你們不走，我瞎子走好了……」

　　「站住！」神手書生沉聲喝止。

　　「你神手書生也有意見？」瞎鷹冷冷地問。

　　「你知道敝長上可以號召天下英雄，包括黑白綠林各路人馬，群起聲討三隻鷹。」神手天君的話，有露骨的威脅性。

　　「你那位主子也心中明白，三隻鷹可以殺掉任何一個會冒犯三隻鷹的人，包括貴主子在內。」瞎鷹針鋒相對，用更具威脅性的話回敬。

　　「閣下大言不慚……」

　　「真的？」

　　「那是當然。」

　　「現在，你要第一個先死，你相信嗎？」

　　「哈哈哈……」神手書生狂笑：「我神手書生申公亮，橫行天下三十年，居然被人看成可以任意切割的砧上肉，未免荒謬絕倫。我承認三隻鷹很了不起，但在三丈要我神手書生死，簡直癡人說夢…」

　　瞎鷹的竹杖，就在這時升起，向神手書生一指。

　　冥河使者雙掌一招，亮出了雙盤手的嚴密防衛子式，功行雙掌，雙目凝神，準備對方的暗器攻襲。

　　神手書生口氣說得狂，但畢竟有點心中懍懍，也拉開馬步，嚴防意外。

　　可是，竹杖並未再進，也沒有暗器發出。

　　「你！」瞎鷹向神手書生指名叫：「神手書生。」

　　「我又怎麼啦？」神手書生反問：「哈哈哈哈……」

　　「你死吧！」

　　「哈哈哈……閣下……嗯……」

　　神手書生聲音變了，身形一晃。

　　冥河使者大吃一驚，感到心中發冷。

　　「申兄……」冥河使者急叫。

　　「嗯……」神手書生向前一栽。

　　冥河使者大駭，心膽俱寒。對方遠在三丈外，黑暗中面目難辨，即使最霸道的暗器，也不可能飛行無聲。

　　憑他這位功臻化境的高手，目力與所覺何等銳利靈敏，絕不可能看不到聽不見暗器，三丈距離足以從容應付。

　　可是，神手書生應聲倒了。

　　冥河使者這輩子經過了大風大浪，上過刀山蹈過劍海，見過無數的高手名宿，鬥過不少具有奇技異能的人。

　　可是，就沒見過站在三丈外，叫人死就死的怪事。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這情景未免太可怕了，未免太匪夷所思。

　　人對陡然發生超越常理的怪現象，本能的反應是驚駭欲絕，一是立即狂亂地逃走，一是嚇呆了。

　　冥河使者屬於前一種人的反應，身形猛烈斜飛而起，向側後方倒飛三丈外，再一間便消失在荒草凋樹中，如飛而道，丟下神手書生不管了。

　　神手書生僅掙扎了片刻，手腳一伸便見閻王去了。

　　瞎鷹確知冥河使者已經逃遠，這才發出一聲信號。

　　神手書生先前站立處後面不足兩丈，枯草中站起那位叫老大的黑影。另一方面，老二也冉冉自矮籬下升起。

　　「冥河使者大概膽都嚇破了。」老大說。

　　「你該將兩個傢伙都斃了的。」瞎鷹說。

　　「不可能，方向不對，也遠了些。」老大說：「而且，那傢伙的龜甲功火候已有八成，細小的暗器傷不了他，除非功力比他強的人，用沉重而又細小的暗器，才能要他的命。」

　　「他分明對我的暗器藏戒心，甚至不敢走近。」瞎鷹似乎不同意老大的說法。

　　「那是他被三隻鷹的聲威所撼動，也怕你用可破內家氣功的外門暗器對付他。早些年他投奔狂龍之前，還是大河兩岸的悍寇司令霸主時，曾經挨了斷魂一絕公冶方一枚飛電鑽，擊破了他的龜甲功，幸而未中要害，從此便對暗器懷有戒心，所以黑夜中他不敢太過接近你。」

　　「讓他走也好。」老三笑笑說：「他回去向狂龍添油加醬如此這般一說，狂龍連獨自在街上走的勇氣都會消失，對我們是有利的。」

　　「我要他把吞掉我的東西，一口口全部吐出來，哼！」老大恨聲說：「還得加上利息。」

　　※※※

　　國華被留在凌雲燕的房中。凌雲燕已帶了一部份人走了，前往城守營佈地網天羅。

　　當然有人留下看守，房外就有兩名持女擔任警衛，防備他溜走。

　　他細察這座暫充香閨的雅室佈局，留心每一處角落是否可以利用的地方。這種客房設備不錯，設有內間，大型的排窗連著門，之外便沒有其他窗戶了。

　　難怪兩名侍女在外面把守，只消監視著門窗的一面，便截斷了出路。

　　凌雲燕不知何時才能返回，他必須安睡，將三座燭臺的燭火弄熄，和衣躺在床上，回想怪人入室前後所發生的變化。

　　他看出怪人所使用的袖功是排雲袖，火候之純與勁道之猛，前所未見，的確令他心驚。

　　更令他心驚的是，凌雲燕被空前猛烈的袖勁，震飛撞上上牆的情景，全身柔韌，體著身軀像是變成了棉花紮成的，撞勁隨人體的內縮而消失，像是輕貼上牆而非砸撞，再霸道的內勁加體，也不會造成傷害。

　　知己知彼，是決勝的關鍵。

　　想著想著，智珠在握，心神一懈，便倦意襲來，慢慢進入睡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被輕微的聲息驚醒。

　　室中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門窗緊閉，沒有風，整張床都是香噴噴的，嗅不出異味。凌雲燕喜愛打扮，使用的脂粉都有異香刺激嗅覺，即使有異味，也被香味所掩蓋，不易分辨其他的氣味。

　　直覺地，他發覺床前有人。

　　他的反應超人一等，本能地挺身疾起，伸手一鉤，鉤住了一個人體。

　　是女人的細腰，這房內還會有其他的女人？

　　一聲嚶嚀，被他挽住的人倒入他的懷中，也把他壓倒在床上，帶來冷冷的感覺，這女人是剛從外面進來的，外面的氣溫比房內相差懸殊，因為房中使用兩具隱火式的取暖火爐。

　　「怎麼是你？」他吃驚地低叫。

　　嘴被一隻柔軟但冷冷的小手掩住了。

　　「鄰房有人，小心。」女郎在他耳畔低聲說：「我只制住把門的兩個。」

　　「你的身子好冷。」他拖過床後的棉被將對方蓋住，兩人躺了個並排：「真如，你真是不知厲害，簡直膽大妄為，你知道……」

　　「一鳴哥，我……」殷真如蜷縮在他身旁：「我就是不放心你。」

　　「你……唉！你這丫頭真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一直就潛伏在店中……」

　　「你看，凍壞了是不是？」他捉住那雙冰冷的小放在嘴呵暖氣：「吃足了苦頭，你這是何苦？我要你回家，你一再不聽話，你……」

　　「不要再責備我好不好？」姑娘像要哭啦：「人家一直就擔心你的安全，一直就躲在你附近提防意外……」

　　「謝謝你的關切。真如，太危險了你知不知道？」

　　「我只擔心你。」

　　「我不要緊，我要在他們重要的人物口中，探出正確的消息，所以有進入虎穴的準備……」

　　「那妖女會告訴你嗎？」

　　「會的，時機一到她就會的。老天爺！你不能到這種地方來。」

　　「咦！我為什麼不能來？我躲得很穩當，只要那些女人有所異動，我就……」

　　「傻姑娘，我如果出了意外，你絕對無法及時救應的。」他怎能向這位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解釋不能來的真正理由？

　　他完全料錯了，真如並不是完全不懂世事的小姑娘。

　　「一鳴哥，你能平心靜氣，聽我幾句話嗎？」姑娘幽幽地說。

　　「我一直就心平氣和的。」

　　「我覺得，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利用這個叫什麼少夫人的妖女，來刺探你要知道的消息。不但傷害了她，也傷害了你自己。」

　　「你是說……」

　　「我看得出，她喜歡你。」

　　「她什麼人都喜歡。」他冷笑：「尤其是再歡年輕英俊強壯的男人。」

　　「一鳴哥，我也看得出你有點喜歡我，我更喜歡你。對於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常會做出許多傻事來的。像我，我會替你做任何事，包括逃家，不顧一切隱伏在你身邊，吃難以下嚥的糕餅充饑，有時候冷得直發抖……」

　　「哦！真如……」他感情地低喚，緊緊地抱住了這像頭溫馴小羊似的嬌小身軀。

　　「所做的事，不一定是對的，但我做了。如果這位少夫人真心喜歡你，她會……」

　　「不要說了，真如，真如。」他羞慚得渾身發熱，像渾身有萬千根芒刺在刺他。

　　真如姑娘不是用大仁大義來責備他，不是用道德、尊嚴、良知來規勸他。而這幾句平凡的話，卻像春雷般直撼到他內心的深處。

　　他從不以俠義英雄自命，也不以替天行道的俠盜豪傑自命，他只做他認為可以去做的事，一切出於需要的本能去爭取成功，所以，他把道德、尊嚴、良知，暫且放在一邊，把自己的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以去做，與是否該做是有分別的。

　　他怎能引誘一個女人，來達成自己的心願？

　　道德、尊嚴、良知……

　　「你……一鳴哥，你怎麼啦？」姑娘在他懷中抬起頭訝然問，已經感覺出他情緒上，和肉體上所發生的變化。

　　「你是個可愛又可惡的小姑娘。」他忘形地親親姑娘的臉頰：「你說話說得可愛又溫柔，卻比寶劍還要鋒利。我們準備走。」

　　「這……你的事……」

　　「狗屁的事！」他粗野地咒罵掀衾而起：「衣櫃裏有妖女的貂裘，我替你取一件。傻丫頭，不要著了涼……」

　　「我不要別人的東西。」姑娘跳下床：「我不怕冷。」

　　「好好好，又來刺人了。」他讓步挽了姑娘的小手笑說：「邁出房門一步，花拳張奎消失了，王寄也消失了，剩下的是王一鳴，一鳴驚人的王一鳴。讓他們來找我吧！我已經給他們劃下了必須向我挑釁，而我可以用正當理由反擊的道路。走！」

　　※※※

　　同一期間，城守營賓館血腥刺鼻。

　　狂龍與一群首要人物，落腳在城守營賓館。

　　而玉樹公子帶了另一群人，在江州老州擺慶功宴，貴宴席上，有芝蘭秀士一群俠義英雄，有纖雲小築一群武林女英雄。

　　當然，還有一些不曾公開露面，潛伏在各處秘密活動的人，不曾參與盛筵。

　　在座的都是有身分、有地位、有頭有的大人物，而且有女賓，所說的話自然字字金玉，擲地有聲。不可能天南地北胡扯，更不可能牽涉風月胡說八道，所以席散得很早。

　　三更初席便散了，負有責任的人立即馳往城守營外圍埋伏區就位。

　　果然不出狂龍所料，三更正末之間，二十餘名左臂纏白巾的夜行人，分三路突襲城守營賓館。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自殺式的攻擊為期甚暫，並未為城守營帶來多少損害，死傷是難免的，突襲的人只換取了十分之一的代價，便在短暫的時間裏，結束了這場悲劇性的攻擊。

　　但在日後的漫長日子裏，九江城的人，都記得一群勇敢的志士，夜襲滿城八旗兵的悲壯事蹟。

　　他們把這故事烙在自己的心頭，告訴下一代又下一代的兒孫。

　　突襲的人當時並沒死光，有三個人奮勇殺出重圍，逃出子城的東南角城牆。

　　只要再奔過那條隔絕漢人，不許漢人接近的兩百餘步寬，沒有任何建築物的荒地，就可以進入市街，就可以找地方藏匿了。

　　不幸得很，距有房舍的小街還有二三十步，前面已接二連三出現六個黑影，劈面攔住了。

　　馬行狹路，船到江心，在這裏，是有進無退了。

　　「你們闖吧！看你們的運氣了。」為首的黑影沉聲說：「如果不想闖，扔下兵刃投降。」

　　「玉樹公子，是你這王八蛋！」三人不得不止步，為首的人破口大罵：「你這混帳豬狗居然叫咱們投降，你是什麼東西？我與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是追魂一劍吳會昌。國華救了他之後，他狂奔返家，看到被洗劫後的家園，找到被炸毀的地窖。

　　當然，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家人了。

　　他快瘋了，召集有過命交情的知交好友，橫定了心夜襲城守營賓館，要和狂龍拼命，一頭闖入枉死城。

　　等到傷亡殆盡，他才知道事不可為，忍痛突圍求生，最後仍然被攔住了。

　　他厲叫著挺劍瘋狂地衝上，猛撲嚴陣以待的玉樹公子，用上了最具威力，享譽江湖的追魂一劍絕招。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玉樹公子的含光劍非同小可，信手一揮，便將他連人帶劍震飛兩丈外，絕招瓦解，沾滿血跡的劍變了形。由於是劍脊相接觸，因此劍未被削斷，但成了一把彎劍了。

　　「吳會昌，你最好自殺。」玉樹公子獰笑：「我不希望你受到審判。」

　　「狗東西！你當然不會讓我受到審判，你怕我抖出你父子假公濟私，劫掠吳某的珍寶，謀殺我一門老小百餘口的罪行，你……你……」

　　他沒有機會抖出對方的罪行了，玉樹公子已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含光劍挾凜冽的風雷，迎面壓到。

　　他的兩位同伴，不約而同雙方齊出，兩面截倒。

　　劍光扭曲了兩下，像流光逸電般，從刀山的空隙中一掠而過，到了他的眼前。

　　一聲厲吼，他拼全力用劈空掌，向射來的劍光劈去，他已經失去躲閃的機會，太快了。

　　劍光毫不費力地穿透他的劈空掌勁，透入他的咽喉。

　　劍光再閃，像亂舞的金蛇。

　　他的雙手離體，然後腦袋飛起、墜地。

　　「噗！」無頭缺手的屍體倒地。

　　那兩位拼死攔截玉樹公子的人，也在同一剎那衝倒，咽喉各中一劍，連一聲也沒叫出來。

　　「叫人拖回去埋了。」玉樹公子向五名隨從下令。

　　※※※

　　神龍宮左面大壑中的神龍潭畔。

　　兩個人坐在潭畔的巨石頂端。

　　這裏的瀑布顯得短粗，但水量大，飛雲濺雪，騰空耀目，聲如雷鳴，下游就是石門澗。

　　在這種地方談話，確是不宜，聽和說都相當費力。

　　「老道，為大局著想，你就不能捐棄前嫌，大家聯手合作對付狂龍呢？」無影刀苦笑著說：「其實你與天涯怪乞之間的過節，只是小小的意氣……」

　　「你別多說了，你不是作說客的材料。」鬼劍張道顯得大不耐煩：「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和臭花子走在一起。再說，那張奎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他是狂龍的對頭……」

　　「你算了吧！老朋友。」鬼劍張道截住無影刀的話頭：「我告訴你，切記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缺乏經驗、魯莽、冒失、志在爭強鬥勝的年青人，更靠不住。」

　　「老道……」

　　「不要說了，我的個性你應該瞭解，對與人聯手毫無興趣，只喜歡自由自在的辦事。你與那小輩聯手，那是你的事，你們必須不要把我算在內，也必須避免干涉我的行動，可不要忘了。」

　　「老道，獨木不成林……」

　　鬼劍張道哼了一聲，驀地長身而起，飛落石下向南奔，但見袍袂飄飄，人影冉冉去遠。

　　無影刀長嘆一聲，不住搖頭。

　　「要說服這些怪物，真是難以登天。難怪狂龍懶得在這種人身上多費精神，這種人絲毫不足以構成威脅。一兩個人成得甚事？唉！我不死心，我得去找老花子試試。」

　　憑他和張奎兩個人，對付狂龍龐大的實力，不啻隙臂擋車，如果不能將一些江湖怪傑結合在一起，不但談不上對抗，連自保都大成問題，勢將被對方各個擊破，逐一剷除而後已。

　　邀請鬼劍張道，首先就碰了釘子，鬼劍張道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也無法去說服，天涯怪乞與他交情泛泛，哪還肯聽他的？

　　何況他曾經碰過天涯怪乞的軟釘子。

　　他要去找天涯怪乞試試，心情十分沉重。

　　沿山徑繞過一座凋林，他心中暗叫不妙。

　　前面二三十步，三個佩劍人正在林緣歇腳，雙方一照面，想迴避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江湖怪傑，大多數人性情古怪，其實自視甚高，不會見人逃避，即使碰上死仇大敵，也不會望影而逃。

　　無影刀就是怪傑之一，因此也沒有及早迴避的打算，仍然鎮定地向前舉步。

　　三個人，其中兩個是河洛雙劍豪，中州三劍客的兩劍客，千幻劍羅永泰，烈火劍東方雄。

　　為首的人，是一位年青書生，一看那英俊瀟灑的長相和氣概，江湖朋友都知道這人是誰了。

　　芝蘭秀士汪成武，與玉樹公子齊名的白道俠義英雄，武林的新秀，人間的司命。

　　三個人，只有一個人認識他，千幻劍羅永泰。

　　七八年前，他曾經在河南洛陽，與流雲劍客和千幻劍，為了一些小事起過衝突，幾乎要生死相拼，幸好經勸解而罷手。

　　雙方表面上被此保持風度不再計較，其實心中耿耿，好在以後沒有碰頭的機會，這件事不了了之。

　　狂龍正在全力搜殺無影刀，千幻劍自然一清二楚。

　　「哈哈！如果在下所料不左，沒走眼不健忘，你老兄一定是無影刀沈廣沈老兄。」千幻劍喜形於色大笑著說，事隔七八年，居然一眼就看出他的面貌。

　　「難怪飛天夜又一到九江就來找我沈廣。」他站在兩丈外苦笑：「躲了幾年，仍然逃不過有心人的法眼，所以曾幾遭殺身之禍。我真該去找千面客商量商量，花些金銀請他施法替我換一張面孔，才能躲災脫難了。」

　　「你老兄是武林名人，怎會想到換面改頭的？不是在下聽錯了吧？」千幻劍獰笑：「怕死鬼才會……」

　　「姓羅的，你活中所帶的刺，好利。」他心中火發：「多年不見，閣下比往昔更陰險，更會說話了。」

　　千幻劍氣住上沖，正要發作，卻被芝蘭秀士伸手攔住了，只好乖乖閉嘴。

　　「在下姓汪。」芝蘭秀士笑容可掬抱拳行禮：「汪成武。久聞前輩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前輩丰采，足慰平生。」

　　「好說好說，無影刀浪得虛名，目下像是喪家之犬，老弟又何必出言諷刺。」

　　「晚輩絕無譏諷的意思，前輩請不要多心。」

　　「那就算老朽失言好了，諸位是為飛天夜叉搜尋老夫的？」

　　「晚輩不過問私人的恩怨。」

　　「真的？那……諸位……」

　　「早些天，前輩與鬼劍張道，還有一個叫王寄的人，曾經在前輩所開設的剃頭店前，無緣無故行兇，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殺了一個人。」

　　「哦！如果老夫否認，閣下會相信嗎？」

　　「晚輩是否相信無關宏旨，主要的是，前輩必須讓官府相信。」

　　「老夫明白了……」

　　「明白就好。那麼，委屈前輩隨晚輩至府行一行，前輩不會拒絕吧？」

　　「哦！原來閣下是替官府辦案的。」

　　「不是的，前輩。晚輩忝為俠義門人，有意替前輩洗罪嫌，前輩請勿拒絕晚輩的好意。」

　　「唔，理直氣壯，冠冕堂皇。」他搖頭苦笑：「老弟，你說這些話一點都不臉紅，你不覺得你面目可憎嗎？你不覺得你對俠義門人四個字有愧於天地？你……」

　　「你給我閉嘴！」芝蘭秀士冒火了：「在下尊你是前輩，所以對你客氣，你卻給臉不要臉，用這些無禮的話侮辱在下，豈有此理！」

　　「昨天你們幫助狂龍，屠殺匡陽村無數老少婦孺。閣下，你大概事前也曾經對那些被殺的人，說過同樣的話吧？或者有另一番說詞？」

　　「老匹夫，你要聽？」

　　「那一定會污我之耳。老夫聽不進喪心病狂的話。」

　　「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不錯。」

　　一聲劍鳴，芝蘭秀士拔劍出鞘。

　　玉樹芝蘭崛起江湖，是最近幾年的事，這是說，是在無影刀埋名避仇期間竄升起來的。

　　無影刀雖也留心江湖動態，但僅限於聞名而不見其人，當然摸不清這些芝蘭秀士的底細，心理上的壓力並不大。

　　甚至還不大相信這麼一位文縐縐的秀士，有些什麼驚世絕學唬人。

　　「一個動不動就拔劍，迷信劍可以代表正義，劍可以解決一切困難的所謂俠義門人。」他拉開馬步，半感慨半諷刺地說：「比一個土豪惡霸更可惡一千倍，可惜一萬倍。遺憾的是，當今世風日下，武林道義蕩然，江湖上卻有太多這種所謂俠義之士，可真令我這個早年宇內聞名的邪道人物弄糊塗了，到底人世間有沒有所謂公道？你主持俠義衛道，昨天被殺死的那麼些老弱婦孺，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傷天害理……」

　　「他們是聚眾造反的暴民叛逆，法所不容。」芝蘭秀士一面逼進一面說：「人人得而誅之，以免日後禍發，枉死千萬無辜生靈。一路哭不如一家哭，這是俠義門人責無旁貸的事，老匹夫用這點理由來指責，未免太可笑了。

　　「昨日匡陽村天地會暴民拒捕事件，在下只和一些朋友，負責外圍的截擊，村中發生的變故，那是官府的盡職盡責的結果，與在下無關，你顛倒黑白含血噴人，能有人相信你嗎？」

　　「如果是狂龍說這些話，的確令人心服口服。但出於你芝蘭秀士之口，那就狗屁……」刺骨的劍氣及體，芝蘭秀士已發起無情的快攻。

　　看到如此快速的劍虹，感覺出如此凌厲的劍氣，他大吃一驚，毛骨悚然，這才知道玉樹芝蘭人間司命的含義。

　　這一招足以將武林一流高手送入九幽地獄。

　　他不但無法招架，甚至無法躲閃，劍勢完全控制住他，沒有絲毫空隙讓他鑽隙逃命。

　　總算他經驗豐富，斷然放棄拒抗的念頭，全身放鬆，任由空前勁烈的劍氣排山倒海般及體。

　　「砰！」他被劍氣震得倒摔丈外，胸衣裂了一條縫，鮮血沁出。

　　是被劍尖斜劃而留下的傷口，假使對方用的是點字訣，鋒尖必定貫入胸腔了。

　　他必須爭取活命的機會，背部著地意動功發，翻滾半匝手腳齊用，貼地飛竄而出。

　　這瞬間，他感到右肋一涼。

　　他知道，又挨了一劍。他真不敢相信這一劍是芝蘭秀士所發的，一定是千幻劍兩個混帳東西乘機在一旁撿便宜，不然哪有那麼快的劍術？

　　但他心中明白，這一劍是芝蘭秀士所發的，千幻劍兩個幫兇，還遠在三丈外作壁上觀呢。

　　第二劍必定接踵而至了，這一劍必定不中腿就中背，不會落空的，他死定了。他拼全力手腳一撥一蹬，貼著草莖拼命前竄。

　　「錚錚」金鳴震耳，背部劍氣硬骨徹肌。

　　傳出一聲驚噫聲，他感到背領被人抓住，耳聽一聲「入林」冷叱，身軀便被人扔飛，飛向三丈外的樹林。

　　入林的前一剎那，他再次聽到雙劍接觸的聲浪。

　　最後，聽到芝蘭秀士憤怒的叫吼聲：

　　「追這一個，追他上天入地。」

　　他竄入林中，扭頭一看，看到芝蘭秀士三個人，以驚人的迅捷輕功，追逐一個黑影，向北冉冉而逝，隱沒在蔽天的山腰秋林內。

　　「是誰救了我？」他喃喃自問。

　　驚魂初定，突然感到右肋奇痛難忍。

　　「這一劍傷得不輕，我得趕快躲起來裹傷。」他向自己說，先解腰帶紮住肋後的創口。

　　這一生中，他第一次被人第一招便擊中了。胸口那道創痕僅傷肌膚，但把他的信心和膽氣幾乎擊潰了。

　　近午時分，他出現在溢浦港的一座古老的大宅，光線不足的幽暗密室內。

　　在九江匿伏多年，對附近情勢他有深入的瞭解。

　　坐在對面大環椅內的三角眼、年約花甲的主人，一面喝著杯中熱騰騰的廬山名產雲霧茶，一面拈鬚微笑。

　　「沈老兄，你為何來找我？」主人笑問。

　　「求助。」他簡潔地說。

　　「有必要嗎？」

　　「有，因為兄弟已經走投無路，呼救無門。」

　　「你知道我八極瘟神的為人，從不做利人不利己的事，誰也不敢招惹我，所以叫瘟神。」

　　「兄弟向你求助，對你有利，就因為你是宇內可怕的兇魔瘟神，所以才向你求助，因為人世間那些所謂主持正義的人士，已經名利熏心靠不住了。」

　　「唔！你的要求是什麼？」

　　「狂龍的九江肆意屠殺，已經掠奪了無數金銀珠寶，已經……」

　　「哦！沈老哥，你是不是找錯了人，投錯了門路？」八極瘟神搶著叫。

　　「兄弟找錯投錯了？」

　　「是呀。」

　　「真的？」

　　「怎麼不真。我原以為你找我，是要我找飛天夜叉，替你講情化解，沒想到你老兄卻要求對付狂龍，這未免太荒唐了。」

　　「荒唐？為何？」

　　「沈老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八極瘟神誠懇地說：「你想想看，狂龍父子倆手下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武林所不容，江湖所共惡的同道。

　　「飛天夜叉是宇內神秘女魔頭，冥河使者是早年大河兩岸的悍寇；白無常與神手書生都是黑道煞星；十神十魔全是十手所指的大壞蛋。

　　「他們都是世所不容，見不得天日的所謂武林敗類，與我八極瘟神同是一丘之貉。目下他們投效狂龍，不但可以挺起胸膛做人，而且名利雙收。」

　　「哦！你的意思……」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八極瘟神也窮途末路混不下去了，我同樣會去找狂龍投效，煉魂真君就是榜樣。」

　　「罷了，我無影刀果真是走錯了門路。」他沮喪地說：「天下間真的沒有能助我的人了。」

　　「是的，沒有人能幫助你的。」八極瘟神鄭重地說：「沈老哥，如果我是你，立即乘船遠離九江，躲得愈遠愈好，重新找處隱秘的所在，隱姓埋名躲幾年，他們不可能再浪費精神遍搜天下找你的。」

　　「謝謝你的忠告，我會考慮你老哥的建議。」他喝掉杯中茶站起：「打擾了，告辭。」

　　「近午啦！吃頓便飯……」

　　「謝了，在任何地方，兄弟都不敢耽擱過久，這是逃災避禍的金科玉律，再見。」

　　※※※

　　國華同真如姑娘離開臨時香閨，連夜偷越城關，從城南出城，先在一座峰腳下的山神廟，做了一個草窩歇息養神。

　　姑娘極為自然地，蜷縮在他懷中，片刻便沉沉睡去。可能是這些天來，一直就不曾好好安睡過。

　　國華卻心潮起伏，難以入眠。畢竟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一個在險惡江湖中，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男人。

　　曾經以各種不同面目，在各種五花八門的行業中廝混，心智與體能完全成熟的大男人，懷中緊抱著一位美麗可愛的小姑娘，他能無動於衷木頭人似的安然入睡？

　　開始，他真的本能胡思亂想，但不久之後，想到姑娘如此喜歡他，如此信任他，他覺得胡思亂想真是罪過。

　　立即定下心神，摒除雜念暗作打算，不久便夢入華胥。

　　天快亮了，他悠然醒來，看依在他身旁的真如仍然睡得香甜，一隻手還攬在他的虎腰上，美好的面龐有著天真的笑容。

　　「這不知人心惡險的丫頭，大概以為躺在她娘的身邊，無憂無慮地作好夢呢！」他心中自語。

　　他突然有親親姑娘臉頰的衝動，但卻又抑住了，輕輕挪開腰間的溫暖小手，將蓋在身上的外襖換至姑娘身上蓋妥，這才起身鑽出廟門外活動手腳。

　　他練功練得很勤，有機會就以練內功心法來恢復疲勞，上次無影刀以為他死了要埋葬他，就是碰上他在練氣行功。

　　行功畢，天已破曉，寒風硬骨，天氣奇寒，廟側的山泉，泉水卻是暖的。洗漱畢，突然發現身後有人。

　　這時正是他最清明，聽覺最銳敏的最佳狀況，竟然有人接近身後他近才被他發覺，令他大吃一驚。

　　他沉著地轉身，怔住了。

　　「你起來了？」他背後站著微笑的真如姑娘，難怪他發怔：「你像個沒有形質的幽靈，一點聲息都沒有，不知道你是怎樣練的？」

　　「娘教給我兩種迥然不同的武功。」姑娘傍著他蹲在山泉旁，用小腰帕洗臉：「據娘說是半禪半玄，真要練至化境，身軀可以輕如無物，雙腳可以離地近尺御虛而行，在百步內可以不用腳踏實地呢。」

　　「是不是腳下有氣流四湧的現象？」他問。

　　「是的，聽娘說，氣流可以激起浮塵。」

　　「那不是半禪半玄，而是正宗的禪門心法，傳聞中的禪門絕學步步生蓮。你練成了？」

　　「沒有，但已經可以著地無聲，可以支持二十步左右，二十步以上就無能為力了。」

　　「你已修至踏雪無痕的境界，必須下半甲子苦功方能有成的境界，你是個天才。你娘練成了嗎？」

　　「沒有，娘還沒有我精純呢。娘也說我是天才，其實我只是心專而已。一鳴哥，我肚子餓了。」姑娘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說，像在向她娘討食物一樣天真。

　　「天寒地凍，在山上連找一隻蝗蟲充饑也不可得，我們必須找山民買食物充饑。」

　　「那就走吧，我帶有銀子呢。」

　　「我也有，」他說：「我在城內城外五處隱秘的所在，藏有五隻大包裹，其中有各式各樣的應用雜物，隨時可以變更身分。」

　　「化裝很麻煩嗎？」

　　「並不麻煩，這是一門非常精巧的學問。比方說，我就具有說二十餘種主要地方鄉音的語言才能，腔調、表情、習慣、尾音……皆維妙維肖，當地的土人也分辨不出真偽來。

　　「這可不是一學就會的技巧，沒有這種天才的人，是很難辦到的。至於改變面貌，倒是簡單的事。不簡單的是你必須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言談、舉止、習慣，都必須立即改變，不然就會現出原形。

　　「王公子王一鳴與花拳張奎，相貌的差異不大，但氣質，神韻、談吐、舉止，那就完全不同了，兩者的身分截然不同，表現就各有特點了，所以凌雲燕才斷定我是花拳張奎。」

　　「不要去找她，好嗎？」姑娘偎近他說。

　　「傻丫頭，我不是離開她了嗎？走，我帶你去找包裹，改變成王一鳴，順便找食物充饑。山區危險，你也要當心一點。」

　　「還有危險？他們都在城裏……」

　　「昨晚一定有人襲擊城守營，很可能是天地會的人。狂龍已佈下陷阱嚴陣以待，但不可能一網打盡，必定有人逃出躲入山區，狂龍那群人豈肯干休？不大舉搜山才是怪事呢，所以我們不能大意。」

第十九章　水裏逃生

　　這一個包裹藏在一處小山谷，一座塌崖下的小洞中。

　　換上了狐裘長袍，佩帶了公子哥兒的荷包繡帶等飾物，當他出現在姑娘面前時，他便成了臨風玉樹似的公子哥兒。

　　「一鳴哥，我也要化裝易容。」姑娘雀躍地叫：「把我扮成你的兄弟。」

　　「不行。」他含笑拒絕。

　　「人家要嘛。」姑娘扯著他的手撒嬌。

　　「不可以……」

　　「那就扮書童好了。」

　　「那更不行。」

　　「扮侍女總可以吧？聽說，貴家公子出門也帶侍女的，我要……」

　　「你什麼都不要，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送回家，讓你娘好好看住你。」

　　「我不要。」姑娘一跳兩丈，避得遠遠地：「娘不反對我跟著你，她說你滿臉正氣，是個誠實好心的君子。只有爹反對，爹在家，回去就出不來了。」

　　他一怔，殷天翼雍容華貴的影像，出現在腦海裏。

　　「你爹當然反對，他怎能放心你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跟在一個浪人身邊亂跑？」他鄭重地說：「哪一個做父母的，會容忍這種事發生？」

　　「我爹很疼我……」

　　「那就對了，所以……」

　　「他反對的理由，是他看出你是個年輕人，認為化裝易容的人靠不住，所以……所以……」

　　「咦！是你爹看出來的，不是你？」他大感詫異。

　　「我不管，我要跟在你身邊，你趕我不走的。」姑娘堅決地說：「我不會妨礙你的事，甚至不介意你去接近那些壞女人。我只是覺得，在你身邊我就有快樂踏實的感覺，見不到你，我的心好亂。」

　　「真如，聽話……」

　　「就算我聽話走了，我仍然會回來找到你的。」

　　「無論如何，我得去和你爹娘談談，我可不願意成為一個拐帶小姑娘的罪犯。哦！和你在一起的天涯怪乞，能找到到他嗎？」

　　「不容易找，他在廬山到處都可以住，是廬山的萬事通。他認識師祖智木大師，所以知道我娘和我的武功造詣，因此他看到我在山區跟蹤你遊蕩，他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武林怪傑呢。」

　　「我知道，他的確了不起，在江湖名頭相當響亮呢！哦！能找得到他就好了。」

　　「為什麼找他？」

　　「找他幫忙，對付狂龍那群人。」

　　「不可能的，一鳴哥。」姑娘搖頭：「他從來不與人結伴，不管旁人的事。連我娘請他幫忙，去和駐朝陽村那些班房裏的人商量，不要經常到我家去騷擾，他都斷然拒絕了。」

　　「憑他的名頭，去和那些人打交道一定有用的。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俠丐，那些人一定肯賣他三分賬。」

　　「你去找他對付狂龍，他絕不會答應的。他很喜歡我，我叫他杜爺爺，在山區活動期間，他根本就不願幫助我，碰上狂龍那些人，最多出言挖苦兩句，就溜之大吉，他怎肯幫助你一個陌生人？趁早打消請他相助的心意。」

　　「唉！看來真的請他不動了，走吧！」

　　說完話他跨步走了，只是一霎眼的時間，他已趕前了十幾丈。姑娘遠遠地跟了三兩里，最後終於跟上他了，走在他後面有說有笑。

　　兩個年輕人的談笑，使山林都有了春的氣息。

　　※※※

　　國華對請一些江湖怪傑聯手的事，原來抱有相當高的期望，可是，愈來愈感到洩氣。這些怪傑之所以稱怪，就是怪得不近人情，喜怒無常，喜歡獨來獨往不受拘束。現在要請他們出來聯手，對付威震天下的狂龍一群高手名宿，這些人還不至於怪到不知情勢的地步，怎肯冒大不韙，大家捐棄成見聯手向強敵挑戰？

　　聽姑娘這麼一說，他的心又冷了三兩分。看來，只有自己的力量才靠得住。

　　這些江湖怪來自視甚高，誰知道他王一鳴是老幾？恐怕連一個三流混混，也不會聽他的。

　　無影刀所以願意和他聯手，是情勢所逼，說不定到了生死關頭，無影刀同樣會識時勢丟下他不管了。

　　小徑向上陡升，山的坡度相當峻陡，他領先前行，突然一腳踏在一處凸出的鬆土上。

　　「哎呀……」他向前一撲，失足向下滑。

　　一直在後面的姑娘本來一直就暗中提防他，怕他出其不意擒人往朝陽村家裏送，卻沒提防他使奸，聽到驚呼，看到他失足滑倒，本能地嬌呼一聲，急急一把扶住了他。

　　他扭頭一笑，惡作劇的笑容刻劃在臉上。姑娘知道上當，嬌叫一聲放手疾退，快極。

　　他的手似乎突然暴伸長出一尺，哈哈一笑，扣住了姑娘的手時拖至身旁。

　　「你……你好壞！你壞……」姑娘用另一隻手，輕擂他壯實的胸膛，跳著腳叫：「我不要……不要回去……」

　　「哈哈！由你不得，你還不夠機靈。」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一抄抱起了姑娘嬌小的身軀：「我寧可辛苦些，抱你走上十幾里，我不信你還能從我懷中飛走了，哈哈……」

　　他從容舉步，任由姑娘在懷中掙扎抗議。

　　抱著一個人翻山越嶺，可不是好玩的事，即使所抱的人嬌小如真如姑娘，走上半里地保證身上冒虛汗，雙腳發抖舉步艱難。姑娘以為他絕難支援，到朝陽村足有十五六里呢。

　　同時，被心愛的人抱著走路，在姑娘來說，確是最寫意最愉快，求之不得的事，因此僅掙扎片刻，便安靜下來了。

　　「你真要抱我回家？」姑娘挽住他的肩膊甜笑著問：「我不信你能永遠不將我放下來。」

　　「只要把你交到你娘手中，就沒有我的事了，你不要笑，抱著你走一二十里，還難不倒我，我蓄氣養力的功夫好得很呢！我一手提一個百斤魚簍，一口氣可以走一二十里不用歇息。」

　　「我們走著瞧。」姑娘得意地說。

　　遠出兩里地，陡坡已盡。他覺得有點不對了，怎麼這麼不到百斤的小姑娘，竟然越來越重了。

　　眼睛不需留意路面了，目光看到姑娘抿著嘴忍笑的可愛神情，他終於恍然大悟了。

　　「你這丫頭使壞。」他笑罵：「不過，倒是相當高明。人離開了地面便斷絕力源，絕不可能用千斤墜使自己的身體加重的，原來是你的手在作怪，借我的力來加你的重，借得巧妙不著痕跡，幾乎被你騙了。」

　　姑娘格格嬌笑，得意已極。

　　「乖乖給我把雙手放到前面來。」他叫。

　　「我不……」

　　「那我就制你的穴道。」他威脅：「然後扛在肩上，那滋味真不好受，你要不要試試？」

　　「好嘛好嘛！放就放。」姑娘只好將雙手放到前面來，眼珠骨碌碌地轉，湧現慧黠的光芒。

　　「我知道你仍在轉壞念頭。」他笑笑：「你放心，你的鬼主意雖多，不異班門弄斧，我就是作弄人的慣家，裝神扮鬼的高手。」

　　這瞬間，姑娘的目光透過他的肩頭，看到他身後的情景，看到了警兆。

　　「小心身後……」姑娘驚叫。

　　他已經全神貫注察看姑娘的眼神變化，姑娘的心意瞞不了他，

　　這瞬間，他看到了驚悸的神情，不是姑娘有意作弄人，不假思索地將姑娘向側一拋，順勢仆倒。

　　他們行走在坡頂的松林中，松林仍然青翠，小徑寬闊，林下野草早調，視界可以及遠。

　　一枚細小暗箭，貼他的右琵琶骨上方一掠而過，與玄狐馬褂摩擦的聲音清晰入耳。

　　假使他慢了一剎那，暗器必定擊中他的右京門，或者右魂門穴，好險。

　　他是暗器的行家，本能地知道是鐵蓮子一類小而重的暗器，打穴的專家最喜用的兵刃。要不，必定是打穴珠。兩者的摩擦聲幾乎全同，所以不易分辨正確。

　　這瞬間，人影閃電似的光臨。

　　姑娘被突然摔出，剛在半空吸氣控制身軀，飛撲而來的人影已一閃即至。

　　眼中但見漆黑的物體壓倒，手腳一軟，腰間軟穴已被制住，被人甩上肩頭，耳中風聲呼呼，去勢如電射星飛。

　　國華身形仆倒，他的反應超塵拔俗，一沾地身形已經轉正向上，大喝一聲，一掌向腳的後上方吐出。

　　敵情不明，情勢危急，他用上了霸道的絕學，徹骨的強勁暗流，排山倒海似的破空騰湧。

　　另一個黑影穿黑袍，黑頭罩僅露雙目，正似奇速向他撲來，相距已在丈五六左右。

　　經驗與見識，可在生死須臾中下最正確的判斷，決定了生死存亡。

　　這位黑袍人經驗豐富，見識超人，看對手仆地扭轉立即發招的超人反應，便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對手。

　　躺在地上向一兩丈外虛空發掌，經驗不夠的人必定認為這人昏了頭，情急手腳亂動而已，不會想別是致命的一擊。

　　劈空掌火候足的名家，也只能傷人於八尺內。

　　這位黑袍人並不認為國華是情急亂動手腳，百忙中向側斜閃，大袖一揮護住身軀，並且可以消去對方打擊的潛勁，或者將來勁帶出偏門。

　　「啪啦……」大袖突然碎裂成千百片，被掌勁袖風颳得激射出丈外，再飛舞散墜，有如千百蝴蝶飛舞。

　　「咦！」黑袍人駭然驚呼，身形換動，有如勁矢離弦，向東穿林如飛而遁。

　　國華一躍而起，吃了一驚。

　　「真如！真如小妹……」他狂叫。

　　姑娘失了蹤，山深林茂，視野有限，往何處去找？他狂亂地在附近草叢中尋找。

　　他只看到一個黑袍人，這人斷袖而逃，並沒有帶走姑娘，姑娘到何處去了？

　　那位擒走姑娘的另一位黑袍人，身法的確太快了，而且正潛伏在他身後。

　　他將姑娘向側拋出，黑袍人已經近身。他向前一仆，黑袍人便接住了拋出的姑娘。

　　因此他根本就不曾發覺這個黑袍人的形影，僅在滾轉時情急攻擊第二名黑袍人。

　　「我得去通知殷伯母。」他慌亂地自語：「真糟？這個黑袍人到底是何來路？狂龍身邊好像沒有如此高明的人物，也不會一擊即走。到底這小丫頭跑到何處去了？不會是乘機溜走吧？」

　　想到姑娘一而再表示要溜走，他心中略寬，也許小丫頭真的溜走躲起來了，用不著太擔心啦！

　　「這小丫頭可惡，下次非先打她一頓不可。」他向林空大叫，以為姑娘必定躲在附近看他焦急呢。

　　他放棄了到朝陽村通知段家的念頭，決定按預定計劃，先到約定處與無影刀會合，再決定打擊狂龍的大計。

　　他感到有點異樣，小姑娘不在，他竟然有點空虛寂寞的感覺。小姑娘天真無邪的笑容和倩影，不時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從來就不曾對任何一個女人，有過這種思念的情緒。連曾經露骨表示愛他，死在他懷中的柳依依，也不曾令他產生這種思念的情緒。

　　走著走著，他猛然想起，他對真知姑娘似乎並不僅止於對一位小妹妹的感情。

　　真如姑娘所流露的感情，也不是小妹妹依戀兄長的親情，只不過未見過世面，年紀還小，還沒能瞭解男女之愛的表達方式，這是一個很少與外人接觸的少女，普遍而正常的反應。

　　殷家人丁少，殷老爹又不常在家，富室人家的內眷，與外人的接觸機會太少。對男女之間的愛，懵然無知便不足為奇了。

　　他信步而行，背著手不時胡思亂想，真像一位沉迷於山光水色的雅人逸士。

　　一個胡思亂想的人，常會失去應有的警覺性。

　　他的警覺性減弱了許多，不知自己正一步步向死神的掌心裏闖。

　　※※※

　　無影刀真夠幸運的，至少迄目前為止，他一直就受到幸運之神的特別照顧，在生死關頭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一面再從死神的手掌心逃出來了。

　　芝蘭秀士三個傢伙去追那位黑影，激怒之下把他輕易放過了。

　　那位從劍下救他的黑影是何來路？不會是小老弟花拳張奎吧？

　　當然不可能是鬼劍張道，鬼劍張道不可能在現身搶救發招阻敵之後，而能不被芝蘭秀士三個人認出面貌。

　　他折向飛奔，越過一座山，這才停下歇息調和呼吸，坐在一棟大樹下倚幹假寐。

　　他突然聽到不尋常的聲息，驚跳而起。

　　黑影一閃，眼前出現一個戴了黑頭罩，僅露出雙目的黑袍人，右肋下挾了一根山藤杖。

　　一觸到黑袍人的陰森眼神，不由機伶伶打一冷戰。

　　這雙怪眼好陰森，這身打扮也令人莫測高深。在深山荒林中出現，真像妖魅幻形。

　　「你是無影刀沈廣。」黑袍人陰森的口吻帶有七分鬼氣：「你殺人的六寸刀，就藏在左右脅衣的直縫中，和雙手的袖內臂套中，共有四把之多。」

　　「咦！你……你老兄竟……竟然知道在下的秘密？」無影刀大感驚駭，心中一寒。

　　對方竟然一口抖出他的殺人秘密，他怎能不驚？真像被人剝光了，赤條條站在光夫化日下讓人觀賞的感覺。

　　「在下當然知道。」黑袍人冷冷地說。

　　「尊駕是……」

　　「不久之前，在下從芝蘭秀士的劍下救了你。」

　　「原來是兄臺臨危援手，在下感激不盡。」無影刀又是一掠，趕忙行禮道謝。

　　「你欠我一條命的人情債。」

　　「是的，容留後報。」

　　「在下現在就要你報。」黑袍人語冷如冰。

　　「這……你要殺我？」無影刀情不自禁退了兩步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這得看你的態度來決定。」

　　「什麼態度？」

　　「是否合作。」

　　「兄臺的意思……」

　　「在下要知道你那位同伴的底細。」

　　「鬼劍張道？他……」

　　「不，另一個。」

　　「這……在下沒有第二個同伴……」

　　「你已經有意撒謊了，不是好兆頭。」

　　「你是指……」

　　「那個年輕人。」

　　「哦！你是說花拳張奎？」

　　「就算他是花拳張奎好了。」

　　「不瞞你老兄說，在下對他所知有限，他只是一個保暗鏢及打手的……」

　　「胡說八道！」黑袍人沉聲喝止：「他另一副面目叫王寄，你應該知道。」

　　「王寄？那個中年漢子王寄就是他？」

　　「不錯。」

　　無影刀又是一驚，王寄，不正是在合興居，向他和鬼劍張道示警的人嗎？要是那次兩人沒有王寄示警，必定陷入大包圍，大街之上人圍受困，哪有命在？

　　他欠國華的命債，不止一條啦！

　　「我以人格保證，真的不知道……」無影刀鄭重地說，將國華在合興居示警的經過說了。

　　「看來，你對他的瞭解，還沒有在下多。」黑袍人失望地說。

　　「這是實情，事實如此。」

　　「閣下，你不覺得他在合興居示警，另有用意嗎？」

　　「這……在下不明白兄臺的意思。」

　　「欲擒故縱。」

　　「這……理由何在？」

　　「他是狂龍的密探。」

　　一語驚人，無形刀先是一驚，接著冷笑，狂龍犯得著花那麼多工夫，派一個密探來陪他玩弄捉迷藏遊戲？簡直開玩笑。

　　「你打死我我也不會相信。」無影刀一字一吐，語氣堅定無比。

　　「你必須相信，在下握有最確鑿的證據。」

　　「我不聽，我信任他。」

　　「昨晚他在凌雲燕的床上，你信不信？」

　　「我不信。」無影刀答得斬釘截鐵。

　　「你可以去問他，他是以花拳張奎的身分住進去的。」

　　「好，我會問。」

　　「如果證實了，殺了他。」

　　「什麼？你瘋了？」

　　「在下瘋了嗎？」

　　「哼！我無影刀這條命也是他救的，不是救一次，而是兩次，而且救我在尊駕之先。我無影刀自認是壞人，但恩怨分明，你的要求，恕難從命。」

　　「閣下……」

　　「一切免談。哼！在下倒是懷疑你是狂龍的密探，至少尊駕就沒有勇氣，除下頭罩與在下相見。」

　　「當在下決定你必須死的時候，在下會讓你看到在下罩面目的。現在，你必須去找花拳張奎，查證之後把他殺死，假使他已經死了，就用不著你了。」

　　「也殺掉我？」

　　「不，你可以在任何時候平安離開九江。當然，狂龍那些人是否殺你，那是你的問題。」

　　「你說假使他已經死了，是什麼意思？」

　　「因為另外有人要殺他，也許，現在他已經死了！你是否……」

　　「在下絕不會答應你，沈某命只有一條，有本事你不妨拿去。」無影刀大聲說，拉開馬步嚴陣以待。

　　「好，在下就把你這條命拿走。」黑袍人聲落人動，山藤杖挾隱隱風雷，劈面疾點，指向左肩井，右期門，左邊肋章門。

　　至於究竟哪一點是主攻，那就很難預測了。

　　這種用杖正面攻擊的招式，兇猛的程度固然強勁無比，但對方極易躲閃也易於化招批擊，弱點甚多。

　　因此使用棍杖的名家，通常使用虛招，著重以後的變化。

　　黑袍人這一招是實攻，看態勢似乎志在必得。

　　無影刀怎敢大意？單掌一拂，右閃移位。

　　敵未動我先動，他這一動是動在對方發招之後，而山藤杖就在他開始閃動的先一剎那。

　　第二杖搶在他動的前一瞬間，截住了他的閃向，因此閃勢未盡，杖已到了他的腰肋，一拂之勢空前快捷。

　　他的小刀必須近身搏擊，這一枚完全封鎖了他切入反擊的機會。

　　他吃了一驚，本能地吸腹扭身暴退，間不容髮地脫出山藤杖的閃電一擊，杖勢靈活快速得令他心中生寒。

　　杖的攻勢連綿不斷，一杖連一杖密如驟雨。

　　片刻間，他閃過了七杖狂攻，右大腿和左肩先後被杖尖擦過，勁道直透肌骨。

　　他發狂似的閃避，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甚至不敢用肉掌封招，被逼得手忙腳亂，險象橫生。

　　他心中雪亮，對方並未全力對付他，像靈貓戲鼠，要耗盡他的精力再處置他。

　　「啪」一聲響，他終於被迫一掌拍中了點向右胯骨的一杖。

　　可是，杖勢突然加快了一倍，看不清杖影，但見杖影依稀，破風聲刺耳。

　　「噗！噗噗！」一點二劈，似乎同一瞬間挨了三擊，點中肋及肩腰。

　　「哎……」他向下一挫，扭身摔倒。

　　「噗噗！」胯與背在倒下之前又挨兩記。

　　「嗅……」他重重地栽倒，只感到渾身肉裂骨散，整個人似乎正在崩潰。

　　山藤杖頂壓在他的背心上，力道漸增。

　　「你的無影刀毫無施展的機會。」黑袍人冷冷地說：「你如果不死心，我可以讓你有機會全力施展，免得你死不瞑目，要不要試試？」

　　「我無影刀可殺不可辱。」他伏在地上扭頭厲叫：「你如果想……」

　　「你又怎樣？」

　　「我辱罵你祖宗十八代。」

　　「你罵罵看？」

　　「你這豬狗……」

　　腦門一震，挨了一下，他便人事不省。

　　※※※

　　山徑向下降，沿飛珠濺玉的澗水蜿蜒東伸。

　　北面的奇峰渾雄聳立，峰腰之下松林似海。

　　走在小徑上向下望，澗水奔騰在百尺下，聲如殷殷萬馬奔騰。

　　由於位於山陽，山擋住了罡風，因此沒有風聲，而奔騰的洞水仍然妨礙了聽覺。

　　國華並不急於趕路，背著手悠閒地徐行，不時胡思亂想，疏忽了對周遭環境的警覺。

　　路左的崖根下，每聞兩丈左右，插了一根特製的巧妙銅管，那些巧妙的透風孔十分精巧，即使最微弱的風，甚至空氣流動率是零，也會構成對流作用，因對流而散發出管中極輕顆粒所產生的氣體。

　　崖並不十分峻陡，而且石隙中草木叢生，人躲在上面，在下面小徑走動的人，即使心懷警覺，也不容易發現潛藏的人。

　　這是到吳彰嶺的要道，而且是必經的要道。

　　國華毫無戒心地，越過第一根銅管。

　　他的思路，從真如姑娘身上，轉移到凌雲燕身上了。

　　「如果不是那位黑袍怪人的出現，我不可能知道這妖女身懷驚世絕學，很可能反而上了她的圈套呢。」他心中自語：「她那一手對付男人的手段，確也別開生面，鐵打的好漢落在她手中，也只有乖乘就範一條路可走……唔！怎麼一回事？」

　　他已經越過了第二根鋼管，已經嗅入足夠的異樣氣體了。這種氣體無色無味，喚入的人是不可能發覺的，等到發覺了，也就差不多了。

　　世間絕無入鼻即昏或死的毒物，所以路旁共佈了八根鋼管。

　　怎麼一回事？頭有點暈，眼有點眩，就是這麼一回事，暈眩感而且來勢洶洶。

　　身形一晃，腳下一亂。

　　經驗與見識激起求生的本能，下達正確的應變舉動，引發最佳的反應。

　　他向下坐倒，定下心神，伸手拉過腰間所佩的荷包。

　　他對自己的健康狀況十分瞭解，對迷香毒物下過苦功研究，是此中的行家，五官有所異樣，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嘯聲破空傳來了，狂笑聲續起。

　　岸上先拋下兩根百鏈套索，兜頭套落。

　　小徑前後，都有人從岸上往下跳。

　　如果他是站立的，兩根崖索必可將他套往勒牢。

　　已來不及取荷包裏的解藥，同時神智正迅速地進入昏迷境界。

　　雙手向上一抄，居然被他抓住了先後套落的套索，在一聲怒吼中，套索兇猛地被他拉下。

　　驚叫聲中，兩個人手舞足蹈向下栽落。

　　是套索的主人，被他拉下來了。

　　兩把鋼刀疾落，趕到的兩名大漢手下絕情。

　　「要活的！」叫聲破空傳到，但已晚了一步。

　　「砰噗……」被拉下來的兩個人，與國華撞成一團，從三丈高處掉落，衝力十分猛烈。

　　國華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剎那，知道自己抖動的繩索，纏住摔倒撞中他的兩個人身上，三個人都無法及時掙扎控制身軀，向外側滾滑，向百尺下飛珠濺玉的深澗飛墜，兩個傢伙的狂號聲驚心動魄。

　　「糟糕！」湧來的人向下面狂叫：「快派人去打撈，生見人死見屍，快！」

　　※※※

　　小天池的法海寺規模不大，有殿三楹，禪房數間，本地人也稱之為小天池寺。

　　寺南的山坡下，建有茅屋數間，居民是種山的農戶，夏日香客多，農戶也兼賣一些食物接待香客。

　　其實，小天池地勢荒僻，從九十九盤大道登山的人，哪有餘暇前來天池寺禮佛？因此，顯得特別清幽，時屆隆冬，這裏更是人跡罕至。

　　這處毫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今天突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首先封鎖了法海寺，然後包圍了五座農舍。

　　那家姓孫的種山農戶，兩進茅屋共住了七男女。孫乾孫坤兩雙夫婦，加上三位七至十歲的兩男一女，七個人生活相當清苦。

　　七男女瑟縮在堂右的牆根下，面對著高坐在長凳上的五個兇神惡煞。

　　大方桌上沏了一壺茶，但喝茶的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坐在主位上的玉樹公子陳秉忠。

　　大門是敞開的，門外有警衛，寒風從門外颳入，七個可憐蟲抖得更厲害了。

　　「孫乾，你過來回話。」桌右坐著的冥河使者倒也和氣，招手要農舍主人過來。

　　冥河使者章世鳴，是狂龍的口盟兄弟，玉樹公子有時也會客氣地稱他一聲章叔。

　　但今天，玉樹公子是以朝庭密使官方人士身分辦事，因此坐在上面發施號令，冥河使者只能打橫相陪。

　　孫乾是一位四十來歲，長了一張樸實面孔，壯壯實實的漢子，正是標準的種山人才。

　　臉上黧黑的風霜，與長滿老繭的一雙粗大巨手，代表了他奮鬥一生所特有的歲月遺痕，與平凡地生平凡地死，安於現實的拙撲農民性格。

　　「小的就是孫乾。」孫乾上前爬下叩頭，驚恐的眼神令人惻然心動，渾身抖動，語難聽清。

　　「你不要裝成這種鬼樣子。」玉樹公子淡淡一笑：「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你是個深藏不露的身懷絕技高手。本來，如無必要，我不打算來找你。」

　　「小……小的聽不懂大……大人的話……」

　　「你聽得十分懂，只是還不肯認輸而已。」

　　「大人……」

　　「三隻鷹在天下各地，佈置了不少負責調查的高手眼線，只不過這些人只知直接指揮他的人，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誰。

　　「這些人除了調查之外，也從不參與任何活動。我也有許多人分佈在各地，數量不少於你們的人。」

　　「大人的話……」

　　「我只是在要你明白，江湖上的重要秘密活動，多少會受到我的控制。我來廬山，並不是專為三隻鷹而來，只希望他們能以地主身分，幫助我們辦些小事而已。迄昨晚為止，我一直以誠意找他們一談。」

　　「大人，廬山上有……有許多鷹……」

　　「藍鷹死了，他不是廬山鷹，廬山只有三隻鷹。昨晚，瞎鷹不該行兇，殺死了我派去請他的一位得力臂膀，做得太過分了。所以，我今天來找你。」

　　「找小的有……有何……」

　　「我早已知道，你是三隻鷹廬山的聯絡人，與外面談買賣的聯絡人。你一定知道三隻鷹的住處在山區哪一處角落，希望你放明白些。」

　　「小的只是一個種……種山的……」

　　「可惜你不安分，種山種不出什麼來。我指給你兩條路走。兩條都是活路。如果你不走，就死定了，你們七個人，都得死。」

　　「大人……」

　　「第一條路，告訴我，三隻鷹在何處，他們把雷霆劍一家藏在什麼地方。第二條路，帶我們去找三隻鷹。」玉樹公子像在講故事，根本不理會孫乾的反應：「兩條都是活路，我們保證你的安全，然後你將得一筆大財富。遠走高飛或者跟著當差，悉從尊便，條件夠優厚吧？我這人辦事十分公道，你可以絕對信任我。」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大人在說些什麼。」孫乾一面喊叫，一面碰頭崩角。

　　「不要激怒我，孫乾，我的耐性是有限的。」

　　「大人……」

　　「好吧，你既然兩條活路都不走，我也不勉強你。」

　　「大人天恩……」

　　「我要把你們七個人吊起來，從現在起。每半個時辰處死一個。我想，你的主子三隻鷹，不會眼看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逐個被吊死的，他們會挺身出來與我們談善後問題，他們絕不會對你們這些人漠不關心。來人哪！」

　　門外應聲搶人十四個人，手中有吊人的麻繩。

　　「掛到外面的樹上去。」

　　「遵命。」

　　一陣掙扎，一陣叫喊。

　　不久，屋前不遠處的山坡一排大樹下，懸掛了七個綑住雙手，不住迎風晃動，不住哭喊的人。

　　大冷天，恐怕等不到半個時辰處死一個，至少那三個孩子女娃，絕難支持半個時辰而不死。

　　樹下僅派了一個人看守，其他的人都在寺裏或農舍中歇息，吃自己人帶來的酒食，燒旺火盆烤火取暖。

　　不久，兩名大漢押著法海寺的知客了因大師，到了玉樹公子留駐的孫家農舍，在大門口被擋住了。

　　堂屋裏一切依舊，但多了一座取暖的火盆，風從大門吹進，將煙吹向內進天井，因此堂屋煙並不濃。

　　「了因和尚請求公子接見。」一個警衛入室稟報。

　　「叫他進來。」玉樹公子點頭同意。

　　知客了因踉蹌而入，在堂下深深稽首。

　　「南無阿彌陀佛！」了因稽首唸佛號：「老衲斗膽，謝謝公子接見。」

　　「你來做什麼？」玉樹公子笑問。

　　「請求公子大發慈悲，饒恕……」

　　「哦！原來是替那些逆犯求情的。」

　　「老衲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知道何謂逆犯。只是，小兒女稚齡無知……」

　　「陰謀叛逆，罪及妻孥。和尚，你知道嗎？」

　　「天寒地凍，童稚豈能抵受，萬望公子……」

　　「出家人少管閒事為妙，你走！」

　　「公子……」

　　「叉他出去。」玉樹公子揮手不耐地叫。

　　「我佛慈悲！」了因取下僧帽：「貧僧才是三隻鷹的對外聯絡人，與任何人無關。孫施主一家，一年也進不了一次府城，更不知道什麼是三隻鷹。諸位這種天人共憤的作為，天地不容。」

　　「哈哈哈哈……」玉樹公子仰天大笑。

　　「公子有何好笑？」了因沉聲問。

　　「本公子的手段，事實證明極為成功。本公子派在九江的眼線，以及九江名人五爪蛟解興隆，皆對三隻鷹在小天池派有聯絡人的事略有風聞，可惜一直抓不住確證，因此安排了這次妙計，果然逼使你露出原形。

　　「三隻鷹犯了最大的錯誤，他不該派一位講慈悲的佛門弟子在此地……大膽！」

　　僧帽發出破風的銳嘯，向玉樹公子飛旋而去。

　　桌右的冥河使者哼了一聲，手一伸便抓住了帽緣。

　　帽內淡芒一閃，刀影劃空。

　　「哎……呀！」冥河使者驚叫，一蹦而起。

　　僧帽續向前飛，啪一聲暴響，被玉樹公子抖手甩出的茶杯擊中，向上一升一沉，勁盡墜落在桌上了。

　　冥河使者抓帽的左手，傷了除拇指以外的四個指尖，鮮血淋漓，痛得額上青筋直跳，憤怒得像瘦狗，咬牙切齒向了因衝去。

　　聞警衝上擒捉了因的兩名大漢，也是從寺內押送了因前來的人，剛一左一右扣住了因的雙手反扭，卻狂叫一聲，抱住腹部向下栽。

　　兩枚暗器分別貫入他們的腹腔內，都在扭轉了因的雙手時，手貼小腹，暗器輕而易舉進入腹腔。

　　憤怒如狂的冥河使者到了，右手疾探而入。

　　「要活的，章叔。」玉樹公子急叫。

　　了因身手十分了得，大喝一聲，雙手齊揚。

　　「得得得得……」六枚暗殺利器六寸雙鋒扁針，全部擊中冥河使者的胸腹要害，刺破了衣衫，其聲清脆如中金石，紛紛反彈落地。

　　冥河使者變爪為掌，要不是玉樹公子的喝聲先到，這隻利爪必定爪入了因的胸腔。

　　「噗噗噗！」三劈掌快捷如電，分別劈在了因的雙肩頸和右耳門上。

　　了因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門外，進來一名大漢大聲稟告：

　　「啟稟公子，行刑期已到，但三個小的都死了。」

　　了因也死了，口中流出紫色帶淡灰的血液，顯然是中毒而死的。

　　「他早已服了毒藥。」冥河使者握住了四指受傷的手掌切齒叫：「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白忙一場。」玉樹公子洩氣損破茶壺：「咱們撤走，另找線索。」

　　「請問公子，那孫乾一家……」大漢再次稟報。

　　「埋了！」玉樹公子沉喝。

　　※※※

　　山谷內一座水潭旁，有一座獵人作為宿處的小屋，壘木為牆，杉木作頂。

　　秋末冬初狩獵季節，這裏可以容納十幾個人過夜，沒有床，沒有褥，三面倚壁鋪了乾草作床，中間堆了三塊大石當灶。

　　平時，這時只有禽獸而沒有人跡，也沒有路可走，人只能利用山谷的山坡往來。

　　一個渾身濕淋淋的人，掠走如風恍若星跳丸擲，遠遠地，看到有輕煙隨風飄散。

　　有煙必有人家，這種淡煙絕不是山林失火。

　　他腳下一緊，穿林越莽飛奔。要不奔路的話，濕衣很可能會結冰，怎受得了？

　　終於，他看到獵人的小屋，相距已在三十步內，原來煙是從屋簷的縫隙中洩透出來的。

　　四野無人，屋內的人也許在煮食物，妙極了。

　　推開門，他怔住了。

　　屋內有三個人，三個女人。

　　三個女人大概早就從門縫窗隙看到他接近，所以並沒感意外。

　　「請進。」那位穿一身紫勁裝，外罩紫色披風，艷美絕倫的少女，笑吟吟地肅客。

　　屋正中的石灶上，原有的一隻鐵鍋已擱在灶旁，灶內乾柴燒得正旺，滿屋熱流蕩漾，火煙還不太濃，人在屋內還能忍受。

　　他不進不行，淡淡一笑，邁步入屋信手關上沉重的木門。

　　門堅牢，屋也堅牢。山中有虎豹出沒，住屋必須堅牢得可以抵禦猛獸。

　　灶旁擺了三塊大石，當作石凳以供人烤火取暖。

　　紫衣美艷少女，就坐在中間的一塊大石上。

　　另兩位侍女打扮、佩劍掛囊的健美女郎，扼守在門兩旁。顯然如果他不進屋，兩位侍女勢將用強請手段逼他就範，所以他只好乖乖進去。

　　「謝謝。」他向火旁走，笑容可掬：「好在你們生了火，不然可就麻煩了。」

　　「怎麼麻煩？」紫衣少女笑問。

　　「火摺子的火媒濕了，成了廢物。」他拍拍那精美的荷包，表示火摺子在裏面：「大冷天，鑽木取火幾乎不可能，當然麻煩。」

　　「哦！你怎麼落得這麼狼狽？像落湯雞。嘻嘻！也許像……像……」

　　「像落水狗。」他接口，走近火邊向火。

　　「別說得那麼難聽。」

　　「本來就是你想說的，不是嗎？姑娘。」

　　「我可沒那麼說。怎麼一回事？」

　　「別提了。」他在石上坐下：「在上面十幾里，一些無聊卑鄙的傢伙，扮演天殺的劫路賊，設下什麼返魂香陣，截住了我這頭肥羊。」

　　「結果呢？」

　　「結果你不是看到了？瞧，成了落湯落水狗。」他笑笑：「兩個傢伙抱著我，失足掉下百尺深澗。我命不該絕，那兩位仁兄壯得像兩頭大牯牛，落下時他們在下我在上，我受的撞擊小得多。水一浸，返魂香失效。結果，我就跑到這裏。」

　　「算你福大命大。」

　　「還不一定。喂！姑娘們，可否打個商量？」

　　「商量什麼？」

　　「你瞧，我這一身水，再不烤乾，不得傷寒也會得傷風感冒，對不對？」

　　「對，真可憐，好在你還受得了。」

　　「鬼才受得了，快凍成冰棒啦！所以要趕快烤乾，所以要請諸位姑娘迴避。」

　　「咦！你烤呀，我們並沒有妨礙你烤呀！」

　　「沒有妨礙？姑娘，你知道我這件狐裘，不是穿在身上就可以烤乾的，衣褲也必須趕快些烤乾，所以……」

　　「趕快烤乾，別多話。」

　　「我要脫衣服。」

　　「什麼？」

　　「脫光，你們沒見過脫光的男人吧？」

　　「啐！你……」

　　「請到外面等一等，我要脫了。」

　　「到外面等？外面太冷。同時，在屋子裏的人，會利用機會，鑽後門溜之大吉。」

　　「人格保證，絕不耍花招，絕不溜之大吉不辭而別。」

　　「我從不信任保證，人格尤其靠不住。」

　　「什麼話？我……」

　　「昨天晚上，就有人在那壞女人房中不辭而別，就有人溜之大吉。」

　　「我並沒有保證和她上床，並沒有保證等她殺人之後回來同衾共枕呀。」

　　「我不管。」美艷姑娘堅決地說。

　　「我也不管，我可要脫了。」他開始解玄狐外襖。

　　「哼！」姑娘冷然盯著他。

　　「不害臊，你還不轉過臉去？」他的臉反而紅了。

　　「你……」

　　「那你就看好了。」他解外衣：「我忘了，你們旗人根本不在乎裸體相見的。」

　　「啐！你也忘了，進關快一百年，風俗早就改了。」

　　「哈哈！改得離了譜，是嗎？咱們漢人好的風俗固然很多，壞的也不少，似乎你們專撿壞的學，滿城裏的年輕子弟，偷雞摸狗的勾當學得特別快。」

　　「你……」

　　「仁義道德學不會，假仁假義假道學一見便曉……」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姑娘大發嬌嗔，終於紅著臉，避到門角去了，因為國華已經開始脫靴除褲。

第二十章　剪除爪牙

　　這時，應該是安全的，三個女人不會動手向他突襲。

　　「似乎這名震宇內的女劍客，並不怎麼壞。」他心中嘀咕：「狂龍陳家威加宇內，成功不是偶然的，不但本身一門老小都是人才，而且也能用人才。」

　　「喂！姑娘。」他一面烤衣一面問：「你們到這人跡罕至的地方有何貴幹？搜凍僵了的死人嗎？」

　　「搜活人。」紫衣少女說：「人一死百了，活的人才有用，才有麻煩。當然，有些人雖然死了……」

　　「死了還有麻煩。」他接口：「甚至麻煩更多。比方說，黃宗羲，呂晚村，他們都死了，留下的麻煩仍然汲完沒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懂不懂？」

　　「懂，所以要斬草除根。」

　　「可惜，你們除不了萬里江山的根。」

　　「你到底是哪一種人呢？」姑娘的口氣柔柔地：「你不像是雷霆劍的人，他沒有你的超人氣概和才華。也不像山東謀逆案柳家的朋黨，他們的膽小如鼠只知亡命逃匿。」

　　「你以為我是哪一種人？」

　　「不知道，所以我要問你呀！你真是花拳張奎？」

　　「花拳張奎又有什麼不好？」

　　「你不應該是花拳張奎，那是一個只能聊算二流的江湖混混。」

　　「你看我的穿著，我的打扮，我的氣概，我的風標，要說我二流的江湖混混……」

　　「所以你要冒充王一鳴？」

　　「王一鳴有什麼不好？」

　　「不好，王一鳴是在武昌搜捕逃逆案的重要嫌犯，罪名不小，你又何必白充他呢？在九江目下的混亂情勢中，沒有人介意花拳張奎，除了我那寶貝嫂嫂。而王一鳴，卻是全力緝捕的對象，眾所矚目的目標，勢在必得的獵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呢？你也不介意花拳張奎？」

　　「不錯。」

　　「好吧，你就把我看成花拳張奎，你我之間，豈不是沒有敵意了？」

　　「可惜我不認為你是花拳張奎。」

　　「王一鳴？」

　　「我必須帶你去求證。」

　　「悉從尊便。要不了多久，衣褲快乾啦！」

　　久久，氣氛漸緊，因為國華已將內衣褲烤乾了。

　　「你的衣褲穿好了嗎？」紫衣少女問。

　　「別急別急。哈哈！讓別人聽到，似乎天快亮了，偷情的人必須跳窗爬牆開溜似的。」

　　「不要俏皮。哼！你知道我是誰？」

　　「狂龍的女兒，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魁劍三絕陳紫鳳陳姑娘，沒猜錯吧？」

　　「猜對了。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為何要帶你去求證的理由。」

　　「你們這些人，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沒有別人的理由。你有把握帶我走嗎？」

　　「有把握，不論拳劍，我都是最好的一個。」

　　「呵呵！你倒是十分自負呢！不過，你並不是最好的一個。」

　　「你不相信？」

　　「從前相信，現在，不相信。」

　　「理由何在？」

　　「因為我曾經親眼目擊你嫂嫂凌雲燕的身手，她才是最好的一個。」

　　魁劍三絕一陣嬌笑。

　　「你笑什麼？」國華問。

　　「我哥哥發誓要獲得天下第一劍的榮銜，我那嫂子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她就不服氣，因此兩人不時拔劍較量，半真半假相當熱鬧，有時也打出真火。」

　　「結果怎樣？」

　　「我那嫂子從來就沒贏過。在江湖行走期間，我那嫂子也從來沒打過一次漂亮的仗。她那兩手臭劍術，不客氣地說，難登大雅之堂。」

　　「真的？」

　　「千真萬確。」

　　「好，咱們走著瞧，假使在生死關頭，你有幸看到令嫂因保命而大發雌威，你千萬不要大驚小怪。」

　　「你的意思……」

　　「令兄絕不是她的敵手，你也差了一大截。」

　　「什麼？你……」

　　「我說的是最保守的估計，誇張些，令尊狂龍威震天下，未必能勝得了她。」

　　「胡說八道。」

　　「信不信由你。喂！你可以轉過頭來了，說不定我要跑啦！」

　　「你跑不掉的，這小獵屋沒有後門，小窗已扣牢了，唯一的出路是這座門。這種木壘的牆，絕不怕有人能破壁飛去，人畢竟是人，不是可變化的妖怪。」

　　「真的呀？」

　　「自從你出現在門口的一剎那，你已經注定了要跟我跑一趟城守營。不是我誇口，你插翅難飛，信不信？」

　　除了木柴燃燒的畢剝聲，不見國華回答。

　　「你怎麼不說話？」魅劍三絕追問。

　　仍然沒有聲息。

　　三個女人雖說轉身向外，不好意思轉頭看一個赤棵的大男人，但為了提防意外，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暗中監視在火邊烤衣的人影。

　　國華穿了內衣褲，她們是知道的，當然不可能看得真切，僅看到一個依稀可辨的人影。

　　魁劍三絕忍不住了，猛然扭頭轉身。

　　「咦！他……他他……」她駭然驚呼。

　　國華不見了，一根木柴插在地上，上面接著國華的玄狐外襖，水氣蒸騰，這玩意是不易烤乾的。

　　眼角餘光通常靠不住，真會誤將這個掛張起來的外襖，看成一個人。

　　小屋四壁蕭條，屋無長物，哪有地方藏人？

　　「人呢？」一位侍女驚呼。

　　唯一的小窗僅一尺見方，即使不扣死，也不可能鑽出去，除非是一個三歲小娃娃。

　　她們守在門角，不可能有人進出而不被發現。

　　「到外面搜。」第二名侍女，扭身拉門向外一竄，反應甚快。

　　三個女人在急怒之下，行動未免顯得衝動魯莽，假使人已經出去了，還能追得上嗎？人在屋子裏尚且無法可施，出去了更不用說了。

　　結果不問可知，空山寂寂，鬼影俱無，附近古木參天，怪崖奇石猿蹲虎踞，三個人想搜也力不從心。

　　她們最後回到獵屋前，你看我我看你發愣。

　　「這怎麼可能呢？」魁劍三絕終於說話了。

　　「他是個鬼。」一位侍女悚然地說。

　　「胡說八道。」魅劍三絕頓腳說。

　　「要不，他會五行遁術。」一位侍女苦笑。

　　「不管怎樣，我們是栽了。」魅劍三絕沮喪極了：「光天化日之下，狹窄的小屋之中，一個人從我們三個絕頂高手眼前逃掉了。」

　　「小姐不該讓他烤衣的。」侍女低聲埋怨。

　　「如果讓他穿著濕衣走，還沒進城他就會凍僵了。」魅劍三絕為自己分辯：「應該說，我們太大意了。哼！我不甘心。」

　　「小姐，我們到別處去碰碰運氣。」

　　「好吧，下次碰上他，哼！」

　　三人離開獵屋不足百步，後面傳來一陣哈哈大笑。

　　「姑娘們，怎麼一聲不吭就走啦？」笑聲過後，傳來國華的叫喊：「真不夠意思，等我一等好不好？」

　　三女不約而同，轉身向獵屋飛奔，因為叫喊聲是從獵屋傳來的。

　　飛掠二三十步，樹林不再擋住視線，可以看清獵屋的全貌。

　　國華站在獵屋前，提著那件尚未烤乾的狐裘，笑容可掬，像碰上老朋友那麼喜悅。

　　「你們走了也不把火滅了，失火怎辦？」國華繼續說：「可知你們這些人，從來就不為別人打算，這種習慣實在要不得。」

　　三女飛掠而至，立即把他圍住了。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沒有走。」魅劍三絕冒火地叫：「你剛才躲在什麼地方？」

　　「躲？我沒躲呀，我不是好好地耽在屋子裏嗎？你瞧，我的狐裘還是暖的呢。」

　　「你……」

　　「姑娘，你發怒似乎不怎麼美麗了。千萬別動輒生氣，美麗的女人生氣老得快。你瞧繃緊了臉，眼角的笑紋會提早出現的。」國華嬉皮笑臉，神情輕鬆得很。

　　「你是有意作弄我。」魅劍三絕真惱了。

　　「天地良心，我說的可是肺腑之言。」

　　「你……你……」

　　「我說我是花拳張奎，所以我說的也就是張奎所說的話，粗俗平易，很人口吻不帶機心。如果是王一鳴，就不會說這種話，至少也該文雅含蓄……」

　　「住口！不管你是誰，我要……」

　　「要押我回城守營？」

　　「不錯。」

　　「抱歉，我沒空。這樣吧，改天怎麼樣？」

　　「由你不得。」

　　「我想，你要拉拉扯扯了。美麗高貴的千金小姐拉男人，不知道是怎麼拉的？你拉吧，我……咦！厲害！」

　　魅劍三絕纖手一伸，無數指影瞬即及體，像是百十隻手，排山倒海似的向他集中抓拿。

　　三絕之一，玉女摘星手，不出則已，出則手到擒來，號稱武林一絕的絕技。

　　可是，國華僅一扭一退，便在指尖前溜走了，身法似乎並不快，但妙到極至，灑脫從容，不帶絲毫火氣，指尖就是以毫釐之差及不了身。

　　他的背部，恰好暴露在一名侍女的面前。

　　侍女也是了不起的高手，早就嚴陣以待，一看機會來了，不假思索地戟指點向他的督脈筋縮穴，下手相當歹毒，存心給他吃苦頭。

　　人影一晃，淡淡虛影連閃兩次。

　　「哎呀……」侍女駭極驚叫，豐滿的胴體飛升而起，手舞足蹈腳向上翻，凌空向對面的魁劍三絕飛摜而下，半空中控制不住身形，可知必定是受到了禁制，是被人凌空摔飛的。

　　魅劍三絕大吃一掠，急切裏伸手相接。

　　「小姐小心！」另一名侍女驚呼，一躍而上。

　　國華鬼魅似的到了魁劍三絕的身側，輕薄地在那吹彈得破紅艷艷的臉頰上摸了一把。

　　「你……」魅劍三絕驚叫，一掌反揮。

　　碎玉掌，潛勁可傷人於八尺內，可破內家氣功，挨一下必定骨碎內裂，十分可怕，也是三絕的一絕。

　　長笑聲震耳，國華已遠出兩丈外去了。

　　「你是個還不算狠毒的姑娘。」他將狐裘甩上肩頭：「今天到此為止。下次見面，為敵為友就看你的了，畢竟你我曾經和和氣氣，和平相處過一些時辰。」

　　魅劍三絕又羞又惱，一聲龍吟，拔劍出鞘。

　　「我絕不放過你！」魁劍三絕嬌叱，劍芒疾射，飛撲而上。

　　「哈哈哈哈……再見，姑娘，小心別閃了小腰兒，蹬斷了小蠻靴……」

　　他一面掠走一面說笑，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不但將縱躍如飛的短劍三絕輕易地擺脫，而且冉冉而去，有若電射星飛。

　　※※※

　　無影刀這陣子真是霉運當頭，接二連三碰釘子，一而再死裏逃生，吃足了苦頭。

　　如果他聰明，早該遠走高飛，逃得越遠越好，另找地方躲起來，或者重新做剃頭或混飯糊口。

　　他不聰明，所以注定了要多災多難。

　　他沿吳彰嶺的小徑北行，腳下蹣跚，用一根竹杖助步，走一步喘口氣，臉色愈來愈難看。

　　身上所受到的撲打傷並不嚴重，但走起路來可就痛得受不了。

　　他不能躲起來養傷，他必須前往聚會處與國華會合，雖然他知道走狗滿山，處處危機步步生險。

　　以目下的情勢來說，他連一個二流高手也應付不了。

　　後面傳來了呼哨聲，糟！是不是後面有人追來了？

　　他腳下一緊，強忍身上的痛楚，奔過一處枯草滿地的山坡，奔入前面山腰的樹林。

　　一陣奇痛襲來，他感到雙腳發軟，再也支持不住了，全身的骨肉快要崩散啦！

　　他還不算笨，離開小徑，往路右的林木深處一鑽，謝謝天！這一帶的樹林枯草高與人齊，加上樹林枝芽低重，平時連野獸也不願往裏鑽，可真是藏身最好的地方，先躲一躲再說。

　　前面也傳來呼哨聲。很不妙，前後都有人。

　　在山區裏，他無影刀只有兩個朋友：鬼劍張道和張奎。這些用呼哨聲呼應的人，絕不是他的朋友。

　　他匿伏在樹下的枯草荊棘中，透過草隙，可以看到小徑上模糊的人影，心中感到緊張，手心冒著冷汗，忘了身上的痛楚。

　　從北面來的人共有四名，他只認識一個：流雲劍客鍾千里，中州三劍客的第一劍。

　　「這該死的王八蛋！」他心中咒罵。

　　先前芝蘭秀士所率領的兩個向他遞劍，就是另兩位劍客千幻劍和烈火劍。如在平時，中州三刺客豈奈他何？現在，他連一個劍客也抵擋不住。

　　後面追來的人也出現了，是芝蘭秀士和千幻劍烈火劍三個混帳東西。

　　他心中暗暗叫苦，怎麼這樣巧？兩批人就在他入林藏身的附近會合，老天爺未免真會開玩笑。

　　「咦！鍾兄。」千幻劍大聲問：「可曾看到無影刀那老狗？」

　　「無影刀沈廣？」流雲劍客搖頭：「我是聽到這一面的呼哨聲趕來的，還不知你們發生了何處變故呢！你們是……」

　　「別提了，咱們栽了。」芝蘭秀士恨恨地說：「本來把無影刀沈老匹夫擺佈得魂斷命喪的，沒料到平空鑽出一個見不得人的混帳東西，居然抽冷子攻了在下幾劍，扮鼠輩溜之大吉。咱們三人追了半天，竟然讓人逃掉了。

　　「不久之前，咱們看到無影刀的背影出現在這條山徑上，所以追下來了，為免被他兔脫，因此發訊號通知下面的人現身阻攔。難道說，諸位沒發現有人了來？」

　　「沒有。」流雲劍客搖頭：「汪老弟，真是無影刀那老鬼？」

　　「錯不了。」芝蘭秀士堅決地說：「雖然咱們發現他時相距尚遠，但衣著與背影的確是他，在下不會走眼。羅兄與東方兄也看清是他。」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流雲劍客開始用目光向兩側搜視。

　　「躲起來了？在這附近？」芝蘭秀士醒悟。

　　「不錯。」

　　「唔！對，老匹夫精明狡猾，可能已發現被咱們追趕，躲起來大有可能。」

　　「他本來就是怕死鬼，一躲就是好幾年。」千幻劍大聲說，聲震山林。

　　「不但是怕死鬼，而且是十足的鼠輩，只會躲躲藏藏。」烈火劍說得更大聲，打出了分頭搜的手勢。

　　無影刀恨得真咬牙，這幾個混帳東西在用激將法，激他出去拼老命。如果他不曾受傷，真會跳出去……

　　如果他不曾受傷，也不會躲起來，即使怕他們人多，也可以全力逃走，恐怕早就逃出兩三里外了，山深林密，任何方向皆可脫身。

　　七個人兩面一分，開始左右伸展，相距各約三十步左右，然後分別進入路兩側的樹林。

　　除了芝蘭秀士之外，其他六個人皆拔劍在手，小心翼翼逐步探進，銳利的目光，仔細尋找有否可疑的人獸走動遺痕。

　　一個皮風帽戴得低低的人，掩口不曾掀起的人，露出一雙充血的大牛眼，正沿無影刀鑽入的路線右方約十步左右，小心地一步步探索而進，伸劍撥草絲毫不敢大意。

　　「這老匹夫腳下似乎有點不便。」不遠處的芝蘭秀士大聲向同伴招呼：「但手上的功夫仍然不弱，諸位必須留意他的無影刀，小心別讓他出其不意撲近身邊，就可以慢慢擺佈他了。」

　　強敵漸近，無影刀感到手中的問路杖有顫動的景象，原來是手上本能地用了勁。

　　「我無影刀真是虎落平陽。」他心中慨嘆：「生有時，死有地，我不能做儒夫，我必須挺身出去，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他一咬牙，正待長身而起。

　　驀地，他聽到左後方傳出輕微的草動聲。

　　前面，搜索的人終於看出無影刀走動時所留下的痕跡，大牛眼中露出更為警覺的神色，急步斜移，到了痕跡可見效，眼中出現喜色。

　　「這裏有人走動的痕跡。」這人亮聲高叫。

　　「必須小心，韓兄。」右方三十餘步外搜索的人發出呼應：「不可操之過急，等我一等。」

　　這時，距無影刀藏身的地方，僅有十四五步，只消循跡往前急跟幾步，便可以發現草中的無影刀了。

　　「兄弟還沒將老匹夫放在眼下呢！」韓兄傲然地說：「他的無影刀只能嚇唬三流江湖混混，浪得虛名的過氣老朽，沒有什麼可怕的。」

　　聲落，劍向前撥草，循跡急進。

　　無影刀忍無可忍，反正是躲不掉，拼啦！

　　竹杖一伸，他挺身而起。

　　這瞬間，他眼角瞥見左後方有奇快的物體，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凌空劃空而過。

　　他看出是人影，一個快得令他心寒的，難以分辨的人影，快得令他這個武林怪傑駭然變色大吃一驚。

　　韓兄早懷戒心，人影在斜前方暴起，立即發覺了，但一看撲來的速度、身法，也駭然一震，大驚失色，知道碰上了極為可怕的人物，本能地張口狂叫。

　　嘴一張，喊聲還在喉間，一塊小石突然破口貫入。勁道相當可怕，不但堵住了咽喉，也打得齒落喉破。

　　人影撲落，有如餓鷹自長空俯衝疾落，雙腳踹落胸口，雙爪扣住肩頸，壓力如山，重重地跌落在草叢內，登時喉破頸折，胸腔內陷。

　　人影再起，一閃即至。

　　無影刀大喜過望，張口欲呼。

　　「咱們走，噤聲。」來人一招架住他的手膀：「先離開險境再說。」

　　他感到全身一輕，對方架住了他，似乎已將他的身軀帶離地面，但聽草聲簌簌，兩起落便遠出六七丈外去了，速度駭人聽聞。

　　兩人坐在一處小山脊上的大樹下，對面的小山上，芝蘭秀士一群人，正在發狂般窮搜，發誓要替死去的韓兄報仇，搜出兇手來償命。

　　「小老弟，你來得真巧。」無影刀失聲長嘆：「再晚來片刻，你就見不到我了。」

　　「我是趕往會合處找你的，恰好踢在芝蘭秀士三個傢伙身後，他們看到了你，我也看到了，所以繞山越野趕到前面來。」國華沮喪地說：「我那位女伴走失了，我得設法去找她。沈老哥，你的事辦得怎樣了？」

　　「一事無成，我看到了八極瘟神，神劍張道。」

　　「結果如何？」

　　「我無影刀成了瘟神。」

　　「我們得不到任何幫助了？」

　　「是的。也許，老花子天涯怪乞還可以一試。」

　　「不必了，那老花子對與他無關的事毫不熱衷，找他也是枉然。

　　「小老弟……」

　　「我們得靠自己了，老哥。」國華苦笑：「你我已成了眾矢之的，孤軍奮鬥吉少凶多，似乎大事去矣！」

　　「小兄弟，你害怕了嗎？」

　　「我不能害怕。」國華語氣堅決。

　　「不打算放棄？」

　　「絕不，我還不能承認失敗。」

　　「好，算我一份，至少，咱們有兩個人。」

　　「謝謝老哥。哦！你怎麼如此狼狽？」

　　無影刀將與芝蘭秀士碰頭，挨了一劍的經過一遍，對芝蘭秀士劍上的造詣，餘悸猶在。

　　「那個黑影救了我，並非是可憐我，而是另有企圖。」無影刀接著將被戴頭罩黑袍人痛打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小老弟，那怪人說你是狂龍的密探，老哥當然不會相信，但他說你在凌雲燕的床上，此事當真？」

　　「半點不假。」國華笑笑說。

　　「相信你一定有正當的理由。」

　　「是的，本來我打算從妖女口中，探出范大嫂母子的消息，沒想到美男計因一個蒙面黑袍人的出現而落空，最後我並沒和凌雲燕上床，良知與自尊阻止我這麼做，所以我悄然走了。」

　　「小兄弟，你的決定是對的。」無影刀說：「向一個女人施展騙局，畢竟是可恥的事。」

　　「老哥，昨晚我碰上的黑袍人，一定是老哥你所碰上的是同一個人，一個神秘的怪人。可以斷定的是，他不是狂龍的人。」

　　「很可能，但，他要我殺你……」

　　「因為他殺不了我。」他將與黑袍人交手，丟失女伴的經過說了。

　　「這麼說來，這人完全瞭解你我之間的事了。」

　　「是的，而且，他一直就隱身在暗處，偵伺你我的舉動，對廬山的地勢非常的熟悉，所以能估計你我的行蹤。

　　「哼！說不定他就在咱們附近某一處，注視著你我的一舉一動，進行他計算咱們的陰謀。」

　　「唔！可能。」無影刀餘悸猶在，惶然四顧。

　　「老哥你醒來之後，便往這條路上來了？」

　　「是的。小老弟，你認為那怪人一定跟來了？」

　　「可能的。他逼你殺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你能對付得了他？」

　　「可以，但得防備他用暗器偷襲。」

　　「咱們不要再分散，在一起或許可以讓他有所顧忌，也可以互相照顧。唉！咱們是四面楚歌，真不是人過的日子，真他娘的混蛋。」

　　「唔！那些人不死心，往這一面小山搜過來了。」國華向山腳下一指：「好像又增加兩個人，八個了。」

　　「小老弟，咱們的情勢惡劣得很。」無影刀說。

　　「還不算惡劣。」

　　「他們的人愈來愈多。」

　　「不錯。」

　　「如不剪除羽翼，把他們各個攻破，咱們的敵人將如蜂集蟻聚。」

　　「唔！有此可能。」

　　「小老弟意下如何？」

　　「各個擊破？」

　　「對，也叫殺雞儆猴。」無影刀咬牙說：「這些混帳東西，假仁假義藉口行俠，來幫助狂龍緝拿逆犯，其實卻是為追求名利而來，追求名利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有道理，老哥。」國華長身而起，將濕狐裘往無影刀身畔一丟：「我下去給他們幾分顏色塗塗臉，老哥你在此地坐山觀虎鬥。」

　　「你……你對付得了他們八個人？那芝蘭秀士藝臻化境，劍術通玄，你……」

　　「老哥，你知道，我不是武林名人，名與利對找絲毫不起作用，打不贏我會逃跑，逃跑在我這種小人物來說，不算丟人。」

　　「可是……跑得了嗎？」

　　「他見過小弟的輕功。」

　　「唔！第一流的……不，超特等的。」

　　「那就對了，老哥，在這種地方，這些人能攔得住我嗎？」

　　「一千個人也攔你不住。但是，小心在意，小老弟。」無影刀誠懇地說。

　　「我會小心的，我不想找死，我還有許多大事未了呢，所以我有信心。」

　　目送國華鎮定沉著消失在下面的樹林內，無影刀感到一陣哀傷，不由長嘆一聲，大有悲老之已至的感覺，人老了，真的不中用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他感到眼前一陣朦朧：「在江湖叱吒風雲的無影刀，已經被無情的歲月所遺棄了。

　　「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我舊人。無影刀，你老了，老得躺到棺材裏去了，何必還在人間現世？唉！」

　　最後一聲蒼涼的嘆息，他摔下兩行老淚。

　　他聽到了些什麼，吃驚地一蹦而起。

　　身後不足三丈，一株大樹後踱出一個戴頭罩的黑袍人，怪眼中的陰森冷電，令他不寒而慄。

　　不錯，就是痛打他的那位黑袍人，那根山藤杖他十分眼熟。想起藤杖著體的滋味，他覺得，剛才忘了的渾身痛楚，突然痛得更厲害了。

　　「你沒遵照在下的吩咐行事。」黑袍人一面接近一面說：「你剛才就有充分的機會，用無影刀殺掉他。」

　　「去你娘的吩咐！」無影刀咬牙叫：「我寧可殺掉我自己，也不會動他一根汗毛。」

　　「那你得死！」

　　「我已經活了六十七歲，早該死了！閣下，你也要死的，遲早而已，誰也逃不掉閻王爺生死簿上那一句。不同的是，我無影刀死得心安理得。」

　　「哼！」

　　「你不要哼。不錯，我欠你一條命的債，但並不等於我必須用命來還給你。你上吧，我無影刀要在搏鬥中死亡，這是武林人最好的歸宿。」

　　「唔！你倒是很有種。」

　　「我無影刀就是沒有種，所以才躲避飛天夜叉井綃紅，貪生怕死躲在九江做剃頭匠，閣下不必諷刺我。

　　「唯一聊可告慰的是，我無影刀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怎麼死。」

　　山藤仗突然升起，點出。

　　無影刀一咬牙，向點來的杖影衝去。

　　杖影像然消失，對面的黑袍人也一閃不見。

　　他有四把無影刀，有三把已經飛出。

　　以往，他從不使用飛刀，僅貼身攻擊用刀殺人。今天，他存了拼死的念頭，六寸小刀幾乎同時擲出了三把。

　　最後一把是準備留給自己的，隱藏在右掌心蓄勁待發。

　　三把小刀全部落空，他感到心向下沉。

　　「你的確有種。」黑袍人出現在他的右面。

　　「謝謝誇獎。」他苦笑，右掌一張，將晶亮的狹鋒小刀拋了一匝：「老夫耄矣！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假如西子王嬙活到八十歲才死，鬼才相信她們會是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英雄豪傑也一樣，就算他是天下第一條好漢，等到他活到八九十歲，年老氣力衰，撒尿滴濕鞋，講話流口水，咳嗽屁又來；那時，誰還會相信他是個可令天地變色的大英雄？無影刀老了，這幾天可說嚐盡了老年失勢的痛苦，再無顏活下去，必定會為可憐的笑料，要命你就拿去吧！但你必須殺掉我。」

　　「我偏不殺你。」黑袍人嘿嘿怪笑。

　　「你想要我用這把刀自殺？」

　　「你自殺嗎？」

　　「不，還沒到時候。」

　　「到時候你還能自殺嗎？」

　　「能的，閣下。」他掌心藏刀，露出近脈門的鋒尖：「輕輕一點，腕門必斷。但這時候，我可能會咬你一口，也可能割你一刀。」

　　「你少臭美，要殺你，我早就一杖打殺了你啦！」黑袍人坐下了，語氣中有嘲弄意昧，但沒有兇兆：「坐下來，看看下面的人誰死誰活。」

　　「你……」無影刀一愣。

　　「先去把你的刀撿回來。」黑袍人說，從腰袋取出一顆灰白色的丹丸拋過：「這是最好的，千金難求的百轉九還丹，半盞茶時分，你身上的痛楚就會消失了。」

　　「我不相信你。」無影刀舉起丹丸冷冷地說。

　　「老匹夫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是活寶嗎？」黑袍人跳起來大罵：「稱這種老廢物早就該死了，還用得著在下來憐憫你？用得著用毒丸來計算你？呸！丟過來。我寧可用這寶貴的丹丸餵狗。」

　　「別罵別罵。」無影刀笑了，剝開丹丸的蠟衣：「我想，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這樣暴躁？」

　　「哼，豈有此理。」黑袍人坐下了。

　　無影刀吞下丹丸，去把三把小刀拾回，走近黑袍人坐下，目光移向山下。

　　「你敢坐？不怕我突然制住你？」黑袍人狠盯著他說。

　　「你說得不錯，用不著用毒丹來計算我。」無影刀笑笑說：「我有自知之明，在你這種可怕的高手面前，想自殺的確不是易事，你隨時都可以制住我。」

　　「你明白就好。」

　　「我坦白告訴你，你要我為你賣命都可以，但要我計算那位小兄弟，辦不到。」

　　「我想過了，不用你去殺他。」

　　「你的意思是……」

　　「我想到了更妙的殺他的方法。」

　　「你……」

　　「閉上你的嘴！看吧！好戲要登場了。唔！那小子裝得真像個人樣。」

　　「你說他……」

　　「他是狂龍的密探，你看他怎樣對付自己人好了。」

　　「好吧！我們等著瞧，等著他糾正你的錯誤看法。」

　　※※※

　　八個人分為兩路，窮搜山林中每一處可藏身的地方，進展得很慢。

　　右面百步外的一路四個人，芝蘭秀士和中州三劍客，烈火劍東方雄很夠朋友，背著韓兄的冰冷屍體，跟在後面負責留心身後的動靜。

　　山腳地勢平坦，兩小山之間坡度不大，中間有一條兩里長，寬約百十步的平坡，僅生長著野草和荊棘，蒼灰一片，不可能有人隱藏在內。

　　芝蘭秀士第一個降下平坡，略一察看。

　　「咱們向對面山上搜。」芝蘭秀士用手向對面小山一指：「這一帶只有這幾座山可能藏人，其他山峰不易攀登，最好從兩端和中間搜。」

　　「咱們必須召來陳大人的人幫忙。」流雲劍客注視著滿山林木發愁：「江老弟，這樣搜，有如大海裏撈針，任何狐洞獸穴都可以隱藏，咱們區區八個人，濟得甚事？說不定那老狗已經落在咱們後面了呢。」

　　「不可能的，鐘兄。」芝蘭秀士說：「蹤跡一直不曾消失，直至後面山勢下降的地方，才突然因一處陡坡而斷了蹤跡。按常情，他一定會奔上對面的小山密林躲起來，逃不遠的。咱們站在山上往下看，他怎敢移動。」

　　「他要是往山下逃……」

　　「山下有陳大人的人潛伏。」

　　「這……」

　　「走吧！先找足跡，這一帶荊棘野草不高，但十分濃密，乾枯易折，通過時絕不可能不留下痕跡，找找看。」

　　對面山腳下的樹林中，突然踱出國華英俊瀟灑的修長身影，長袍的下襬已經技在腰帶上，腦後的豬尾辮走動時一搖三晃，泰然步入長滿野草荊棘的平坡地帶。

　　「喂！你們在找甚麼呀？」國華大聲叫。

　　雙方照面，遠在百步外，但已經可以看清面貌，視野良好，一覽無遺。

　　芝蘭秀士四人一打眼色，腳下一緊。

　　「找人。」芝蘭秀士一面接近一面說：「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喂！貴姓呀？」

　　「姓王，王一鳴。三劃王，一鳴驚人的一鳴。」國華也緩步相迎：「喂！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姓沈？」

　　「是啊！王老弟……不，該稱王公子，幸會幸會。」芝蘭秀笑嘻嘻地說，笑得像是拾得萬兩黃金的花紅：「要找的人姓沈，同時，也找你。」

　　「找我？哈哈！你我對人了，但願你沒找錯。」

　　「不會找錯的，你大概知道我是誰了。」

　　「知道，芝蘭秀士汪成武，沒錯吧？」

　　「沒錯，你應該知道。」

　　雙方漸來漸近，終於接近至三丈左右了。雙方和和氣氣，即使不像是老朋友，也絕不是冤家對頭。

　　另一面，芝蘭秀士的另四位同伴，態度則迥然不同了，飛掠而至，聲勢洶洶。

　　「找我有事嗎？」國華站在草叢中笑容可掬：「好像咱們從來沒見過面呢。」

　　「呵呵！這不是見過了嗎？」

　　「哈哈！對，你老兄的氣概風標真不錯，但願咱們能一見如故。」

　　「那可不一定哦！呵呵！你就是王一鳴？」

　　「哈哈！如假包換。你說過，你找我，有何指教？」

　　「呵呵！小事一件，請老弟跑一趟城守營。」

　　「城守營，那不是八旗兵的駐地嗎？」

　　「是呀！」

　　「我不去，那地方號稱閻王殿鬼門關，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

　　「恐怕你非去不可了，呵呵！」

　　「為何？」

　　「在下必須請你去。」

　　「哦！真的？你們是城守營的密探？」

　　「不是。」

　　「府衙或縣衙捕房的人？」

　　「也不是。」

　　「那你們……」

　　「行俠仗義的俠義道英雄，去暴除奸的江湖豪傑。」芝蘭秀士傲然地說。

　　「真的呀？我是奸？我是暴？」

　　「你是城守營緝拿的嫌犯。」

　　「那與你們有甚麼關係呢？」

　　「你干犯國法……」

　　「慢著！」國華不笑：「你知道國法？嗯？」

　　「那……那是當然。」

　　「國法允許你行快仗義？國法允許你仗劍胡亂逮捕人？國法允許你代官方執法？國法允許你……」

　　「住口！你……」

　　「你簡直無恥！」國華又笑了：「你是什麼東面？我替你說吧！你們是一群狗屁不如的無恥鼠輩，比強盜娼妓還要低三級，甚至低九級的無法無天人渣，你該撒泡尿照照你的狗屁嘴臉看有沒有人樣……」他罵得痛快淋漓，可把這一群自命俠義英雄的人氣得快要發瘋。

　　山腳距山頂不過三兩百步，本來就是廬山餘脈的小山崗，罵聲宏亮清晰，中氣充沛，山上聽得一清二楚。

　　「罵得好！」山上傳來黑袍人的怪叫：「該死的！今天沒帶酒菜，真可惜，真該為這些話喝十大葫蘆酒。」

　　兩個人一躍三丈，向山上奔去，要找山上喝采的人。芝蘭秀士身旁的烈火劍，本來就以性如烈火博得綽號，只氣得七竅生煙，無名火發，發出一聲怒極的咒罵，激怒得像一頭瘋虎，狂怒地衝上，下耳光抽出。

　　「東方兄小心……」芝蘭秀士急叫。

　　叫晚了，聲出人已接觸。兇狠的打擊令人動魄驚心，旁觀的人想搶救已來不及了。

　　「砰！」烈火劍客被國華抓住手腕摔倒在地，一腳踏住胸口，手一抖，烈火劍客的右臂肩關節被拉斷了。然後雙腳連踏帶踢，烈火劍客的四肢肘骨膝骨全部碎裂，血肉模糊。

第二十一章　星羅劍陣

　　打擊迅疾無比，人影一止，烈火劍客的劍已到了國華手中，退出丈外。

　　「啊……」烈火劍客躺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號。

　　「哈哈哈……俠義英雄們。」國華輕拂著長劍大笑：「俠義英雄講的是英雄氣概，一比一公平決鬥。現在，我要看你們到底是英雄呢，抑或是鼠輩。」

　　流雲劍客與千幻劍交情深厚，已經咬牙切齒拔劍欲進，雙目噴火，眼都紅了。

　　「兩位稍候。」芝蘭秀士叫，徐徐拔劍。

　　「你們如果不一擁而上，我不殺你們。」國華笑容可掬，心平氣和，但說的話中就殺氣沖人了：「否則，我要殺個樣子給你們其他的人看看。」

　　「你的大話說滿了沒有？」芝蘭秀士徐徐伸劍，殺氣騰騰，劍上劍氣徐發。

　　「還沒有。」國華含笑拂動長劍：「閣下，行俠不是口中說來玩的。官方的案件該由官方處理，你插手算哪門子身分？江湖上流傳著有關閣下的兩句話：玉樹芝蘭，人間司命；你能配稱司命嗎？誰授權給你司命的？你有劍在手，能判定是非嗎？我們不管八旗兵以主子的身分做些什麼勾當，至少你就不該幫著那些主子來屠殺無辜。

　　「匡陽村大屠殺有你一份，那些人有幾個是真正的天地會會黨？天地會的所作所為，比你們這些口口聲聲說俠義的人，高貴一萬倍。」我的老天，你怎能黑了良心用你的劍屠殺他們？你怎能下得了手？你這叫行俠？這種俠，我寧可你們死絕死光，免得為禍人間。」

　　「你說完了吧？」芝蘭秀士咬牙問。

　　「說完了，和你這種人說，不啻對牛彈琴。」

　　「你將為了你所說的這些話，永遠後悔。」

　　「我即使說錯了，也絕不後侮。」

　　芝蘭秀士的劍向前一伸，激骨劍氣在丈外及體。

　　「乾罡劍氣。」國華將劍輕輕一拂，及體的劍氣四散，臉上的笑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沉靜漠然：「要不了多少時日，閣下真肯努力也能下苦功，武林第一劍大有希望。可是，當你向我遞出第一劍的瞬間，你已經沒有機會成為武林第一劍了。現在，你還有機會。」

　　芝蘭秀士驚駭了，眼神一變。

　　自己已經起劍，已經取是出手攻擊的最佳部位和機會，而對方卻毫無防守的意圖，暴露在劍勢有效籠罩危險區，竟然輕拂著劍不當一回事，用這種漠然態度面對一個功臻化境的劍術名家，未免荒謬絕倫，如不是白癡，就可能是瘋子，極端反常的舉動，難怪芝蘭秀士失驚。

　　有些人面對反常的事物，或者出乎自己理解之外的景象，常會因驚疑而失去正常的反應。

　　芝蘭秀士就有這種反應，劍勢已經主宰了對方，竟然未能及時發起絕對優勢的攻擊，對國華毫不在乎危險的反常舉動，感到莫測高深。

　　「什麼機會？」芝蘭秀士也出現反常的舉動，發出反常的詢問。

　　此情此景，此時此地，正常的唯一舉動，該是毫不遲疑的搶攻。

　　「帶了你的人走得遠遠地，便可保全你的令名。」國華的神色依然輕輕鬆鬆。

　　「可惡！你把在下看成膽小鬼……」芝蘭秀士怒叫。

　　「你本來就是膽小鬼，做旗人的奴才就是膽小鬼，比漢奸更漢奸的漢奸。」

　　芝蘭秀士激怒得恢復了正常，一聲怒吼劍氣迸發，閃電似的擊出三劍。

　　電虹飛射，風雷俱發。

　　千幻劍是劍術名家，劍號千幻詭奇莫測。一看雙方交手的景況，旁觀者清，不由大吃一驚。

　　表面上著，芝蘭秀士所攻的三極極為凌厲，深得狠、穩、準秘訣，劍勢控制的範圍空前綿密，劍氣更可將對方的劍虛空逼開或震飛，即使功力相等的對手，也難以，逃過這神奧猛烈的三劍搶攻。

　　可是，每一劍的攻勢皆半途而廢，第二劍轉變攻勢雖然同樣神奧凌厲，但依然急急改變攻勢。

　　這是說，這三劍皆未能全力發揮，半途轉變攻勢，威力發揮不了五成。

　　為何？只有一個可能：對方更強更神奧，不容許發揮全部的威力，被逼轉變攻勢。

　　國華在對方的凌厲攻勢下，輕靈地在電虹中閃動反擊，也發了三劍。

　　他的劍勢詭奇絕倫，鋒尖每次都險之又險地以極不可能突入的角度切入，逼近芝蘭秀士的右小臂或右肘附近。

　　假使芝蘭秀士不半途轉變攻勢，手臂或手肘必定受傷掛彩。

　　最後雙方一沾即分，互換三劍似乎勢均力敵。

　　芝蘭秀士的劍勢仍然佔上風，氣勢也極為磅礡，殺氣迫人，威風八面。但在眼神裏，出現驚容疑雲。

　　「你的劍術邪之又邪。」芝蘭秀士不急於進攻：「閣下出於哪位高人門下？」

　　「你這不是多此一問嗎？」國華泰然微笑：「如果在幾天之前，你這三劍真有鬼劍莫測的詭奇，以及神異霸道的無窮威力，在下很可能接得十分兇險艱辛。」

　　「你這是甚麼鬼話？」

　　「老實話。現在，你一點也威脅不了我，因為我已經看透了你。」

　　「少說大話。」

　　「絕非大話，你心中明白。你攻出的每一劍，皆在我眼中無所遁形，所以我能先一剎那，攻你所必救，你無法發揮全力，對不對？瞧，你先劍逼我左閃……」

　　劍山湧發，排山倒海攻他的右半身。

　　劍山中，幻發他的一道神奇電芒，射向芝蘭的右肩三角肌，從劍山的幾微空隙中電射而入。

　　沒有人能從芝蘭秀士的劍勢中，看出這處幾乎不可能察覺的空隙。

　　芝蘭秀士感到冷冽的劍氣壓肩，想變招硬架已經來不及了，駭然飛退，驚出一身冷汗。

　　國華微笑的面容迎面衝到，鋒尖排空馭電而至。

　　芝蘭秀士大駭，抖出了平生所學，劍發排雲蕩霧，用上了最嚴密、最神奧的保命絕招。

　　「錚錚錚！」三聲震鳴似乎同時暴響，劍氣四散，火星飛濺。

　　芝蘭秀士飛退丈外，挫右膝幾乎摔倒。

　　一顆珊瑚珠被擊成粉末，那是芝蘭秀士頭上的六合帽帽頂珠。

　　六合帽是大明皇朝的正式平民帽，也就是後來稍加改變的小帽，或俗稱瓜皮帽。帽頂珠在大明時代，平民不許用金玉寶石，只准用木珠。

　　現在解禁了，珊瑚珠是相當名貴的製品。

　　小小的帽珠被擊中，意味著芝蘭秀士的腦袋，曾經在劍下歷過一次可怕的兇險。

　　千幻劍大驚失色，發出一聲暗號，與三名同伴向前猛撲，四劍乍合，搶救芝蘭秀士。

　　國華臉色絲毫不變，劍起處萬慮俱消，六合如一，在他眼中除了漫天劍影之處，別無其他。

　　而他，要在漫天劍影中遨遊、出沒、鑽隙，改變那漫天飛舞的劍虹。

　　一道流光自劍山中逸出，人影倏現。

　　是國華，他垂劍身側，微笑卓立，神態悠閒飄逸。

　　「啊……」狂號聲淒厲刺耳。

　　「救……命啊……」狂叫聲同時飛揚。

　　四個人，散了一地。

　　八條手臂，八條人腿，也散了一地。四個沒有手腳的人，在地下慘號求救。

　　說慘真慘，這四個人，比起烈火劍僅手腳骨碎，要不幸多了，至少烈火劍的手腳還在身上。

　　芝蘭秀士驚得渾身發冷，似乎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已經凝結成了冰。

　　「你……你你你好殘……殘忍……」芝蘭秀士舉劍向後退，驚怖地嘎聲叫：「你……你竟然卸……卸了他……他們的手腳，你……」

　　「我已經說過，假使你們用群毆，我就殺個樣子讓你們看看，這就是樣子。你要求我在四支長劍全力一擊之下慈悲？太過分了吧？四支劍足以分了我的屍。」國華一面平靜地說，一面亦步亦趨緊跟不捨。

　　「你……」

　　「只剩下你一個人了，芝蘭秀士。」

　　「在下認……栽……」

　　「抱歉，我不能放過你。」國華語氣出奇地堅決：「你說我殘忍，我否認，因為我曾經在事後到過匡陽村。親眼看到那些善心的和尚收屍，親眼看到一排屍體，其中大半是老少婦孺。閣下，你看到那排被刀殺死的兒童屍體嗎？我看得好心酸，你殺了幾個人？」

　　「我……我只在外……外圍，截……截殺外逃的……的人。」

　　「那又有甚以兩樣呢？反正你殺了他們。」

　　「他們是逆犯，如果等他們氣候已成，造起反來，死的無辜將成千上萬。」芝蘭秀士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認為他們生活在自己的家園故土內，他們有權爭取他們所失去的東西。我並不同意天地會反清復明的作法，但人各有志，並不因為我不同意他們的作法而不尊敬他們。」

　　「你……你也是天地會的……」

　　「我再次告訴你：我只是我，我很自私，我不喜歡釣名沽譽，我做自己認為可以做的事。我不會為匡陽村天地會死去的烈士掉眼淚，也不會為可敬的藍鷹悲哀，我只做我認為可以做的事，所以我能冷靜得近乎冷酷無情，來對付那些想殺我的人。芝蘭秀士，你要殺我，我有權以牙還牙，你滿意了嗎？」

　　「在下認栽……」

　　「抱歉，我不吃你們俠義門人那一套假仁假義！」

　　「你……」

　　「你手上仍有劍。」

　　一聲厲叱，芝蘭秀士兇猛地進攻，劍挾風雷走中宮豪勇地硬拼。

　　傳出一聲錯劍的厲鳴，芝蘭秀士的劍被絞飛出三丈外，虎口血出，人影暴退。

　　「我已經看透了你。」國華與對方保持八尺距離，輕拂著劍步步緊逼。

　　「你……你要怎樣？」芝蘭秀士嘶聲叫。

　　「多傻的問題。」國華笑笑：「你想我會怎樣？」

　　「你要趕盡殺絕嗎？」

　　「差不多。」國華說：「這可不是我一個人在做這種事，匡陽村就是例子。」

　　「我給你拼了！」

　　一連三記凌厲的劈空掌，全在國華的劍信手揮拂下瓦解。

　　國華的劍並沒有可控散勁道的劍氣發出，但劈空掌力著劍即散，劍上的潛勁十分怪異奇奧，冷流隱隱，韌力無窮，連芝蘭秀士比劍氣更具威力的罡氣，也撼動不了他的劍勢。

　　芝蘭秀士完全絕望了，突然倒飛而起，連翻三匝遠出三四丈外，要入林逃命。

　　剛轉正身形落地，前面已出現國華神定氣閒的身影，劍芒一閃，再閃。

　　「哎……」芝蘭秀士駭叫，跟隨急退。

　　國華失了蹤，所使用的劍則插在地上。

　　「有種你就殺……殺了我……」芝蘭秀士仰天狂叫，聲嘶力竭，最後發出一陣痛苦的哀號，如喪考妣，顯然傷心已極。

　　右肩筋被挑斷了，左耳輪是掉落在腳下。這一輩子，再也休想仗劍在江湖行俠仗義了。

　　因為他心目中的俠義，與真正的俠義精神南轅北轍，上蒼不允許他再濫行他心目中的所謂俠義了。

　　他還有一雙可走動的腿，忍痛向山下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出現一條小徑。

　　「我……我還有朋友，我死不了，我要誓報此仇……」他站在小徑中向天狂叫：「我……我要……」

　　眼前出現一個朦朧人影，渾身黑。黑得令他心中發毛，黑得令他做噩夢。

　　「你什麼都不必要，你完了。」黑袍人冷厲的嗓音令他發抖：「你要的只是一副棺材。」

　　「你……你是……」

　　「你們不是在找我嗎？」

　　「我……我不認識你。」

　　「你看，認識了吧？」

　　黑袍人拉開了袍襟，露出袍內的衣衫。

　　「天哪！你……你是三……」

　　黑袍人手一抬，相距在兩丈外，一枚肉眼難見的淡芒，貫入他的咽喉。

　　「呃……」他渾身一震，上身一晃。

　　黑袍人一閃即至，扳回他咽喉間的暗器，反手就是一掌，咽喉如受刀砍，暗器的遺痕因而消失了。

　　※※※

　　國華奔上山頂，無影刀已經不見了。地上躺了兩具屍體，兩把劍斷成八段。

　　「咦！人呢？」他訝然叫。

　　這兩具屍體，正是芝蘭秀士的同伴。

　　他記得，當他痛罵芝蘭秀士時，山上有陌生的口音喝采，這兩個傢伙是循聲上山找人的，卻死在這裏。

　　當然不是無影刀殺的，無影刀已無法應付這種名滿天下的高手。劍是被擊斷的，無影刀還沒有這份功力。

　　定然是那位喝采的陌生人所為。那麼，應該是無影刀的同道，無影刀為何不留下來等他？

　　殷姑娘神秘地失蹤，無影刀也神秘地失了蹤。

　　「真不妙。」他自言自語，拾回自己未乾的狐裘：「老天爺！我該如何去找他們？從何著手？」

　　現在，他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必須孤軍奮鬥，與狂龍的無數爪牙拼命了。

　　經過這次激鬥，他對自己參悟的定靜心法信心大增。

　　芝蘭秀士的內功與劍術，事實上要比武昌三霸天的神龍常宏高明一分半分，那次他搏殺神龍常宏，勝得相當費勁，最後仍是以絕技天狐爪抓破了神龍常宏的面孔，才能獲得最後勝利。

　　那次搏鬥神龍常宏，他的情緒激動得太厲害，影響了靈臺的清明，神意便難以控制，所以勝來不易。

　　而現在，他真成了一個無人無我的局外人。

　　他像只沒有頭的蒼蠅，到處亂飛亂闖，希望能鬼使神差，碰上殷姑娘和無影刀。

　　不久，他看到小徑中躺了一個人！走近一看，愣住了。

　　「是誰殺了他。」他訝然輕呼。

　　是芝蘭秀士，屍體已經僵了。

　　他廢了芝蘭秀士將人放走，用意是要芝蘭秀士將消息傳出，造成狂龍那些人的心理威脅，影響他們的鬥志，對他有利。

　　可是，芝蘭秀士一死，豈不妙計成空？

　　他由下檢查屍體，發覺致命之處是喉間一擊，像是鈍刃所傷，皮開肉綻喉管裂開，打擊的力道並不兇猛，因為頸骨並未折斷。

　　「奇怪，是被何種兵刃擊中要害的？」他惑然自語：「不會是沉重的鈍器，勁道控制得太高明了。」

　　沉吟間，他聽到了不尋常的衣帶飄拂聲。

　　五個人影從下面沿小徑急升，抬頭看到人影，已經接近至五丈內了。

　　裙袂飄飄，身法妙曼極了。

　　冤家路窄，又碰上了他不想見的人。

　　最快的一位美麗女郎他不認識，認識第二位。宇內三大秘境之一，纖雲小築的幻雲姑娘。

　　另三位侍女打扮的人，他不算陌生。

　　「咦！是你！」幻雲姑娘訝然輕呼。

　　為首的美麗女郎年歲略長些，臉蛋生得美，五官也美好，但神情冷傲，風華高貴，那雙清澈的明睜，放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冷電寒芒，似乎天下人都不在她眼下，天下人都應該在她的裙下俯首稱臣。

　　這種冷傲的女人，即使美如天仙，也引不起男人的興趣，甚至避之唯不及。

　　幻雲姑娘雖然也傲，但並不冷，比較起來，幻雲要比較可愛得多。

　　年輕少女如果長得美，高貴而傲是正常的現象，傲仍有喜歡高傲的男人追求，但冷就無可救藥啦！誰願意去親近一個冰山美人？

　　這個美麗女郎，就用冷傲的面孔向他注視。

　　「是我，我又是誰呀？」他笑嘻嘻地反問。

　　「王一鳴。」幻雲冷冷地說。

　　「為何不說我是花拳張奎？」

　　「你的氣質，說明你是王一鳴。」

　　「好吧！就算我是王一鳴。」

　　「你本來就是王一鳴。」幻雲不悅地說：「不管是王一鳴或是花拳張奎，都是玉樹公子要找的人。」

　　「我知道。玉樹分子要找王一鳴，那是因為王一鳴是武昌殺死三霸天的疑兇。找花拳張奎，是想當大舅子……不，是要找情敵拼命。昨天晚上，花拳張奎就在他老婆凌雲燕的床上。」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幻雲冒火啦！

　　「哈哈！你就聽不得老實話。說吧！你也是找我的？為何找我？不會是找我談情說愛……」

　　「狂徒住口！」冷傲的美女郎沉叱。

　　「哼！你兇什麼？姑娘。在下王一鳴，姑娘你又是誰呀？人如寒梅，冷似冰霜，我看了真有點害怕，渾身冷得不自在。」

　　「我叫冷雲。」

　　「冷雲，好名字，人如其名。說正經的，諸位姑娘有何見教？」

　　「本姑娘是替玉樹公子助拳的。」冷雲的話也一樣冷：「他是敝師妹幻雲的好朋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冷雲指指僵了的屍體：「是你殺了芝蘭秀士？」

　　「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

　　「我挑斷了他的肩筋，削掉他的耳朵放他逃生。」國華指指屍體頸下的傷口：「至於他為何被人弄斷咽喉，倒斃在此地，就不知其詳了，我正在檢查他的屍體創痕。可以保證的是，他絕不是因為斷了肩筋割了耳，而一時想不開在這裏自殺的。」

　　「你的話能取信於人嗎？」冷雲咽咽迫人。

　　「在下只是實話實說，信與不信那是你們的事。在下有興趣的事，是你們打算怎辦？」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哦！擒我去交給玉樹公子？」

　　「不錯。」

　　「辦得到嗎？」

　　「你以為你殺得了芝蘭秀士，本姑娘就無奈你何嗎？本姑娘將糾正你的錯誤。」

　　「也許你真的比芝蘭秀士高明，我當然不會小看你。有件事，我要先請教。」

　　「你說說看。」

　　「匡陽村大屠殺，有人目擊你們也有份。」國華一直保持微笑的好態度。

　　「我們去了九個人，纖雲小築在九江只有這幾個人。」冷雲還不知道危機臨頭：「我們去晚了，負責扼守村西，卻沒有一個人從村西突圍逃生，所以非常遺憾，沒有出手的機會。」

　　「好，我信任你。一個高貴冷傲的人，所說的話足以相信。所以我相信你們的纖纖玉手，不曾沾了匡陽村的血腥。」

　　「你這些話有何用意？」幻雲接口問。

　　「因為我不想造成遺憾。」

　　「什麼遺憾？」幻雲追問。

　　「因為我曾經救過你的命，所以不希望再殺死你。現在，姑娘們，你們可以走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快滾！」

　　冷雲冷哼一聲，拔劍出鞘。

　　「師姐且慢。」幻雲急叫：「王一鳴，你說你曾經救過我的命？」

　　「不錯，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碰巧救了你，你在煉魂魔笑下失去抵抗力，恐怕早就成了玉樹公子的床頭人了。幻雲姑娘，離開那花花公子遠一點，他是色中餓鬼，你會上當的。」

　　「你……你就是……不，不是你，那位救我的人是……是個壯年人……」幻雲期期艾艾：「我……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信不信由你，你們走吧！」

　　「給他一把劍。」冷雲向一位侍女叫。

　　侍女將劍拔出，信手擲出，劍向前翻騰疾飛，速度驚人。這種擲劍手法是有意考驗人，不但不易接，而且可以傷人。

　　劍挾風雷飛旋而至，國華屹立如山，不閃不避，劍的飛快旋動在他眼中纖毫俱現，但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團急旋的芒影而已，看不清形質。

　　就在劍到了身前，鋒尖將旋轉到前面的剎那間，他的手不徐不疾伸出，劍尖恰好旋到前面，被他的食拇兩指拈住了，輕輕向上一拋，劍向上一揚，上升三尺，劍把下墜時，恰到落在他的手中。

　　「授人以劍，很蠢。」他泰然地說：「但在我來說，卻認為是相當聰明。纖雲小築武林三大秘境之一，名不虛傳，確有武林名門宗師的風度，可惜門人子弟一念之差，走錯了路。」

　　「你準備好了沒有？」冷雲冷然問，劍已立下門戶，完成攻擊的準備。

　　「你就別客氣啦！隨時都可以出劍。」他輕拂著輕靈的女性佩劍，劍在他手中似乎沒有重量，太輕了不趁手。

　　「得罪了。」冷雲說，揮劍疾進。

　　按常情，他該移位遊走爭取空門。

　　可是，他絲紋不動，擺出兵來將擋硬碰硬的姿態接鬥。

　　冷雲毫不遲疑地出劍攻擊，射星逸虹正面強壓，無數銀星破空疾射，快得令人目眩，虛實難辨，凌厲的劍氣徹體生寒。

　　男人的相貌猙獰兇暴殘忍，必定在所謂殺氣形諸於外，膽氣不夠的對手，常會被這種感覺得到的殺氣所震懾，精神崩潰意志渙散。

　　冷傲的女人，也具有這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氣質。冷雲的殺氣似乎不弱，強大的懾人氣勢像泰山崩塌向國華壓去。

　　「錚錚錚……」國華連擊五劍，罡風乍起，劍影閃動快速絕倫。

　　射星逸虹霸道劍招瓦解，後續的攻擊更為快捷，更為凌厲，更為神奧，一連二十餘劍，似是一氣呵成，威力倍增。

　　國華的身法閃動挪移速度漸增，接下了攻來的每一劍，同時回敬了十餘劍，片刻間，把不可一世的冷雲逼退了三丈以上。

　　冷雲傲不起來了，連向左右移位的機會也無法爭取，被逼得只能後迫於後退，氣勢漸弱。

　　旁觀的幻雲大感吃驚，她已看出師姐已經全力發揮，本門絕招湧發如潮，氣勢雄渾猛烈，但在國華的怪異劍勢下毫無效果，每一招都成了浪費精力、勞而無功的贅招，要不了多久，就會元氣耗盡，任人宰割了。

　　幻雲不是真的愚蠢，纖雲小築的威望與武學，在江湖的確具有強大的震撼力，但並不具有絕對的權威，武學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上有天，還有許多不賣賬的高手名宿，與纖雲小築分庭抗禮別苗頭。

　　她想爭武林第一劍，玉樹公子這一關她就不容易過。與玉樹公子齊名的芝蘭秀士，是俠義英雄的代表性領袖人物，武學絕不比玉樹分子遜色多少，甚至可能要高深些。

　　芝蘭秀士的死屍，已明白地表示出這位名家高手的不幸遭遇，能將芝蘭秀士置於死地的人，豈同小可？

　　「師姐，雙劍合璧。」她大叫，一躍而上。

　　一道劍虹突然射到，快得不可思議，莫測其所自來，虹未及頸劍氣已撲面生寒。

　　「錚！」她駭然封出一劍，劍上傳來的渾雄震撼力，震得她手膀發麻，連人帶劍斜飛出丈外。

　　雙劍無法合璧，而且互不兼顧。

　　兩位手中有劍的侍女大吃一驚，兩面一分。

　　「纖雲渺渺，耿耿星河。」兩侍女同時舉劍嬌呼：「星羅劍陣，威加武林！」

　　這瞬間，四劍閃動如銀蛇亂舞，無儔的劍氣迸發，聲如隱隱風雷，穿棱交織所形成的劍網，突然以萬鈞的聲威，迅雷疾風似的向國華匯聚。

　　「錚錚……」金鐵交擊聲連珠迸發，一道淡淡人影從劍網中流瀉而出，遠出三丈外去了。

　　旋動的人影四面一分，劍氣乍斂。

　　「很厲害。」三丈外的國華平靜地說：「在下有事在身，無暇陪諸位練劍。請記住，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幫助狂龍那些人屠殺無辜，有損纖雲小築的聲譽，再不醒悟，芝蘭秀士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他將劍往地面一插，一聲長笑，身形一閃即運出四五丈外，再一間便斜穿入林，形影俱消。

　　五個女人目定口呆，駭然驚立。

　　「他……他輕易地擺脫了我們罕逢敵手的星羅劍陣。」冷雲粉臉泛青：「這……這怎麼可能？他……他這麼年輕，怎麼可能知道本門星羅劍陣的奧秘？」

　　去取回劍的侍女，看了看劍上的無數缺口，恨恨地搖搖頭，發出一聲咒罵。這種狹鋒劍如果缺了口，就無法再磨了，這把劍算是成了廢物啦！

　　「大小姐，他並非看出劍陣的奧秘，而是憑真才實學，強行鑽破劍陣出困的，這把劍可以證明他封住了多少劍。」侍女將劍伸出讓冷雲察看：「下一次，我們恐怕沒有這麼幸運了。」

　　不遠處的一株大樹後，蹬出滿面愁容的百靈婆婆。

　　「是的，姑娘們，下次，幸運之神不會再眷顧你們了。」百靈婆婆黯然說：「那年輕人與你們交手，一直就心平氣和不帶絲毫火氣，這已經明白表示，他是一個絕對冷靜，絕對精明的高手中的高手。下次，他不會讓你們有佈劍陣的機會，他會一個個逐一殺死你們。」

　　「婆婆，他……他真有那麼可怕嗎？」冷雲悚然問。

　　「我問你，你敢和狂龍作對嗎？」百靈婆婆反問。

　　「這……」

　　「你不敢，狂龍的實力比你們強一百倍。我可以正確地告訴你，你們十個人的星羅劍陣也困不住狂龍。」

　　「我會把三師妹召來，那就有二十人的星羅劍陣。」幻雲不知趣地接口。

　　「姑娘，誰會讓你們擺陣？」百靈婆婆苦笑：「十神十魔的毒魔，一把斷腸飛霧，就可以毒死你們一百個人，甚至三百個人。」

　　「婆婆……」

　　「糟的是你們爭逐名利之心，蒙蔽了你們的良知。」百靈婆婆失聲長嘆：「匡陽村大屠殺的慘案，已經傳出江湖，天地會的志士群情激憤。

　　「他們不怪狂龍與九江官府的人，畢竟他們是職責所在，容或手段殘忍過激，情有可原。而你們……」

　　「婆婆，我們只是受官府之請，前往緝拿逆犯的，理直氣壯。」幻雲仍然不承認錯誤。

　　「逆犯用得著你們去緝拿嗎？你們既不是九江的民壯，更不是德化縣的縣民，九江與德化的知府知縣再糊塗，也不會聘請你們去捉拿逆犯。

　　「你們是應狂龍私人的請求前往行兇的，你以為江湖朋友全是瞎子聾子？可憐，你們已被名利沖昏了頭，掉入狂龍的陷阱而不自知。」

　　「婆婆，有……有這麼嚴重嗎？」冷雲悚然問。

　　「比你們想像中更嚴重。今後，你們，還有以芝蘭秀士為首的一大群江湖俠義英雄，將成為眾矢之的，明槍暗箭有你們好受的了。」百靈婆婆慘然一笑：「冷雲，你師妹糊塗，你怎麼比她更糊塗？我受你的請託，幫助你師妹剋制煉魂真君，已經警告過你們，要你們離開狂龍那些人遠一點，你們反而……唉！這是冤孽，生死由命，怨天尤人無濟於事。」

　　「婆婆……」

　　「婆婆老了，經不起多少風浪了。」百靈婆婆長嘆一聲，語氣蒼涼：「你我相交一場，情如母女，聽婆婆的最後一次忠告吧！趕快離開九江，不要在江湖逗留，速返纖雲小長韜光養晦，也許還來得及，怕只怕你們無法離開九江，好自為之。」

　　「婆婆……」

　　百靈婆婆走了，腳下蹣跚背影蒼涼。

　　※※※

　　朝陽村殷家，成了狂龍的一處指揮中心。

　　大廳中，天涯怪乞滿身血污，半躺在堂下像頭受傷的猛獸。

　　兩廂，站著二十餘名爪牙。案旁，跪伏著朝陽村的里正、保正、甲首，和幾位鄰居。

　　狂龍高踞長案，兩旁是他的十名親信：十神。水神已經死了，補上了另一個水神。

　　「老花子，本座再問你一聲。」狂龍怒容滿臉：「你說姓殷的女人，是智木大師的高足，她的女兒真如，就是跟隨在王一鳴身邊的神秘小女人。你在廬山混了好些年，熟悉廬山每一角落，給我從實招來，殷家四口以及七八名婢僕，可能逃到何處藏匿了？」

　　「你把我逼死也是枉然。」天涯怪乞說話有氣無力：「除了從死鬼智木大師處，知道殷家母女武功不弱之外，我一無所知，甚至連殷天翼父子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也弄不清楚，他父子除了過年過節之外很少在家，常年在南昌照顧他的糧行。你問我他們逃到何處藏匿，這不是有意逼死人嗎？」

　　「你少在我面前要花槍，我知道你天涯怪乞是個極端狡獪的人。」狂龍獰笑：「不錯，我在逼你。現在，我給你兩條活路走。」

　　「我老花子看透了你，我不會聽任你擺佈。」天涯怪乞倒是相當頑強。

　　「聽不聽由你不得。第一條路，是替我找出三隻鷹不為外人所知的秘窟在何處。本座已先後在城內城外，以及山區附近，循線查獲三處聯絡處，可惜都得不到口供，你絕不可能不知道一些風聲。」

　　「你閣下消息靈通，有五爪蛟替你賣命，所以能查出三隻鷹的三處聯絡站，我花子連一處都不知道呢。」

　　「這麼說，你天涯怪乞對本座毫無用處了。」

　　「這……」

　　「對一個毫無用處的人，留下來……」

　　「至少，老花子曾經告訴過你，王寄就是王一鳴，也就是花拳張奎，不算有用嗎？」

　　「唔！不無道理。好，我再多給你一條活路。第二條路是，給你一天工夫，務必查出殷家一門老少的下落。多加的一條活路，是你焚香盟誓，向本座效忠，跟隨本座效力。」

　　「這……」

　　「你三條路都不走？」狂龍聲色俱厲。

　　「我……」

　　「來人哪！先剁掉他的左手五指。」

　　兩名大漢應喏一聲，一名大漢一腳將天涯怪乞踢翻，另一名立即抓住手將人扭轉按倒。

　　「且慢……」天涯怪乞屈服了，急聲叫：「我……我願意替你去……」

　　「要尊稱大人。」大漢給了天涯怪乞一劈掌：「下次再你你我我，割掉你的舌頭。」

　　「罷了！」天涯怪乞絕望地說：「在下替大人去查殷家一門老少的藏匿處。」

　　「你怎麼知道？有何線索？」狂龍欣然問。

　　「殷夫人曾經到過含鄱嶺，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在下打算悄悄到含鄱嶺查訪，可能得到一些線索。」

　　「好，明日近午時分，你必須到此地來稟報消息。」狂舉手一揮。

　　堂下上來了毒魔，將一顆丹丸丟在天涯怪乞腳旁。

　　「吞下去。」毒魔陰惻惻地說。

　　「這是……是什麼？」天涯怪乞驚問。

　　「對時丹。」

　　「什麼？要……要在下……」

　　「為免你這老狡獪玩弄緩兵之計，脫身之後逃跑遠走。服了對時丹之後，明日此時你如果不來，後果你應該知道，你天涯怪乞是無所不知的老江湖，用不著我毒魔給你指明吧？」

　　「這……」

　　「吞下！」毒魔毫不客氣踢了老花子一腳，沉聲低喝，像對待一條狗。

　　天涯怪乞以怪僻在江湖揚名立身，當面對以狂暴陰狠名震天下的狂龍，想怪也怪不起來了。

　　剛極不情願地將丹丸放在唇前，已被毒魔扣住了牙關，粗暴地壓過丹丸硬往喉中塞，塞得天涯怪乞幾乎要咽氣，難受已極。

　　「你可以走了，記住明日這個時候。」狂龍獰笑著說，揮手趕人。

　　「你還不快滾？」毒魔又踢了老花子一腳。

　　天涯怪乞怨毒地瞪了毒魔一眼，立即換來了兩耳光。

　　「對付你這種標新立異，自以為怪可以出名，便厚顏無恥稱怪以欺世盜名的混蛋，最好給你吞一顆瘋狗丸。」毒魔陰惻惻地說：「好，我給你服三顆，看你還怪不怪？」

　　天涯怪乞心膽俱寒，發狂似的連滾帶爬，逃了廳外狼狽而遁。

　　「你們給我去抓。」狂龍向跪伏在地的一群地方保甲怪叫：「凡是與殷家有密切往來的人，都給我抓來，好好地盤問。當初逆犯柳家一群人，就是在朝陽村登岸，可能與殷家有勾結，必須嚴加訊問，去！」

　　※※※

　　為了求證真如的下落，國華丟下纖雲小築的人，不走小徑，翻山越嶺撲奔朝陽村。

　　他對纖雲小築的星羅劍陣，的確有幾分戒心，對方四支劍，從不同的方向，從不同的角度，同時出手攻擊，同一瞬間及體，劍勁匯聚於一點，所攻的全是要害。

　　就算他有天下第一的蓋世奇學，也絕不可能在同一瞬間，同時對住四支同時分從四處及體的長劍。

　　人的體能有限，絕不可能像電光石火一樣快捷。除非真的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可以抗拒內力御劍的凌厲攻擊。

　　他一面走，一面思索應該如何對付絕頂高手的圍攻。

　　他曾經面對千幻劍四個高手的圍攻。但千幻劍四個人彼此之間並無默契，沒經過劍陣的訓練，各憑所學賈勇進攻，甚至心虛膽怯的人，故意慢一步出招，表面上是四個人圍攻，其實招出有先有後。

　　所以他能應付裕如，他的速度足以將千幻劍四個人從容分別宰割。

　　對付纖雲小築的星羅劍陣，危險增加一百倍。

　　終於，他想出了破陣的秘訣。

　　他能破解冷雲幻雲姐妹的雙劍合璧，原因何在？

　　「絕不可以讓她們獲有佈陣的機會。」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敵未動我先動，必須搶得先機，在陣外逐一解決她們。我沒有逞英雄的必要，我竟然愚蠢得認為可以應付眾多高手的圍攻，太過自恃自大，會倒霉的。」

　　一個能及早發現自己的弱點，而又能及時補救的人，失敗的成分便減少了許多。在他來說，絕不能失敗。

　　攀上朝陽村南面的山巔，俯瞰下面的村落，第一眼他便知道大事不妙。

　　下面的景物一覽無遺，村中走動的人，一看便知是狂龍的爪牙。

　　「被我不幸而料中。」他倒抽一口涼氣：「狂龍果然向朝陽村下手了。糟！真如姑娘一家……」

　　他知道真如母女武功不弱，但在狂龍那些人眼中，不成氣候。

　　殷天翼不會武功，兒子殷真陽小小年紀鞭傷未癒，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恐怕大劫難逃。

　　再一想，他心中略寬。殷天翼是南昌的名糧商，與江西巡撫穆彰珂有交情，上次南湖營官兵與狂龍的爪牙前來搜捕逆犯，不是花了三千兩銀子得脫災禍嗎？這次大概仍可全活吧！

　　他也想到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因此，始終心中放不下，不探出結果於心難安。

　　看下面的光景，情勢險惡，白天不可能接近，必須等天黑之後再下去探消息。

　　他定下心，隱身在樹林的草叢內，不時向下察看動靜，等候黑夜光臨。

　　山不高，幸而林深草茂，隱藏容易。

　　一陣好等，等得心焦，天宇中彤雲密佈，罡風怒號，無法從日色知道正確的時辰。

　　但他知道，中午到了，肚子裏咕咕叫，餓啦！像他這種年輕力壯的大漢，餓肚子真不是愉快的事。

　　剛打算離開，找地方覓食物充饑。卻聽到風掠林梢的嘈雜聲響中，傳出只有他才能聽到的異響。

　　他蟄伏在地，以耳貼著冰冷的地面凝神仔細傾聽，以耳貼地可以避免風聲的騷擾。

　　果然，聽到了不尋常的聲息。

　　聲息極為微弱，但他仍然聽到了、用耳力聽，也用心靈去聽。

　　久久，他突然飛躍而起。

　　一個老眼翻白，像是瞎子的身材修長，年約半百出頭的村夫，手點一根山藤杖，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地移動，剛從一株大樹後跨出。

　　他像一頭兇猛迅疾的飛隼，穿越樹隙向下猛撲。飛隼是林棲鳥類的殺手，是可以自由快速穿林的猛禽。

　　鷹雖然是鳥中之王，但在林中卻成了笨鳥。

　　他真像一頭隼，撲勢空前快速猛烈。

第二十二章　殷家遭變

　　瞎子的聽覺極為靈敏，而他在密林的樹隙中起落穿射，不可能不碰枝梢。

　　瞎子聽到了異聲，抬頭上望，那雙有白無黑半啟半閉的眼睛，似乎令人一看就感到恐怖和憐憫。

　　他心中一震，扭身抓住了一根橫枝，懸吊在樹上向下望，不由苦笑。

　　他怎能向一個瞎子撲擊？荒謬！

　　瞎子仍然抬頭，轉動著頭部用力傾聽。片刻，再次低下頭探出一枚，慢慢邁出一步。

　　他想：瞎子不知道有人懸掛在樹上。

　　瞎子已將探出第四步了。

　　「大叔，你要幹什麼？」他輕靈地躍落在瞎子身邊大聲問：「你知道人身在何處嗎？」

　　「我要到朝陽村，這裏是村南的老松崗。」瞎子笑笑說：「老漢在這裏土生土長，三十五歲才失明，崗上每一株老松我都知道在什麼地方。咳！你是誰？」

　　「不要問我是誰。」他說：「你鬼鬼祟祟……不，抱歉。你這樣貓似的一步一探，是何用意？」

　　「老爺要到殷老爺家報信，聽說村中來了作公的，我害怕。」

　　「哦！殷老爺，是不是殷天翼？」

　　「是呀。」

　　他心中一動，也心中一跳。

　　「大叔，報什麼信？」他鎮定地問。

　　「他家的大小姐，在南面的柏嶺出了意外。」瞎子的臉上，出現焦灼的表情。

　　「哎呀！出了什麼意外？」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他沉不住氣了，可知真如姑娘在他心中已有了分量。

　　「被……被一群兇惡的人綁走了。」

　　「你……你說真的？」

　　「什麼話？老漢偌大年紀，和你說假話好玩不成？哼！豈有此理！」

　　「大叔別生氣，我的意思是，大叔你雙目失明，怎知道殷姑娘是被人綁走的？」

　　「我失明，耳朵又沒聾。」

　　「大叔，可否說來聽聽？」

　　「你……你是……」

　　「我是殷姑娘的朋友，姓王。」

　　「真的？」

　　「我也不是與大叔說來玩的。」

　　「那可好。老漢在草棚內睡覺，被一陣刀劍聲驚醒了，聽到許多人的喝罵聲，和殷大小姐的咒罵。後來，聽到殷大小姐的尖叫。

　　「最後聽到一個嗓子沙嗄的人說：『先把她綁在樹上，等接班的人來了，再把她押回去給公子。』」

　　「那是多久發生的事？」

　　「我算算看，我從柏嶺走到老松崗……」

　　「柏嶺在何處？」

　　「在南面，上下約有四五里，最多六七里……」

　　「大叔，你不要下去了，村子裏雞飛狗走，危險得很，去不得。」

　　「你是說……咦！你不在嗎？」

　　國華已經走了，走得飛快。

　　瞎子摸摸腦袋，走得飛快。

　　「唔！可能老大真的料錯了。」瞎子自言自語：「老二建議來這一手，很可能完全推翻老大的判斷。糟！我恐怕趕不上呢！」

　　※※※

　　後面那座小山滿山蒼綠，那是經冬不凋的柏林，不用問，一定是瞎子所說的柏嶺。

　　可是，一上一下，不是四五里，也不是六七里，而是十一二里。

　　國華心懸真如姑娘安危，拼全力向山下飛趕。

　　站在山頂上，四顧一覽無遺，但一下到山腰，什麼都看不見了，甚至連方向也不易弄清。

　　剛到達山下，便看到三個青衣人向西沿嶺腳向東飛奔，三兩起落便消失在林影內。

　　他吃了一驚，可能是姑娘已經被帶走了。

　　關心則亂，他一咬牙，折向急迫。

　　追過一處山鞍，再也看不到時隱時現的三個青衣人了。略一察看山勢，便看出那三個傢伙所選的方向，有些地勢崎嶇，是不宜行走的。

　　他顧不了許多，認準方向窮追。

　　繞過一座山腳，他愣住了。

　　對面山坡的枯草坪中，十二個高手名宿也愣住了。

　　避無可避，冤家路窄，雙方相距僅五十步左右，雙方大眼瞪小眼，為這次狹路相逢發愣。

　　是玉樹公子與一群爪牙，似乎正在歇息，或者正在商討某些事。

　　他看到幾張熟面孔：煉魂真君、白無常、狂龍的口盟兄弟冥河使者章世鳴。

　　「好傢伙！是你！」玉樹公子怪叫：「過來談談，咱們該親近親近。」

　　似乎人全在這裏，不見有人押解俘虜，真如姑娘呢？是不是已經押走了？

　　即使玉樹公子不叫他，他也要過去的。

　　十二比一，他想起了星羅劍陣。纖雲小築的人經過常年列陣訓練，行動的默契已近乎心意相通境界，因此結陣的速度妙極，結合得天衣無縫。

　　眼前這十二個人，武功造詣彼此相差懸殊，以煉魂真君和白無常來說，只能算是供跑腿的貨色，參與圍攻便成了最弱的一環，沒有決定性的威脅，所以十二比一，危險性不至於比四女的星羅劍陣大多少。

　　他已經有了心理上的準備，那就是不給對方有列陣的機會。

　　一萬個人吆喝吶喊，只是一盤散沙；十夫長帶十名精兵列陣，則是一個堅強的戰鬥體。

　　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情緒開始放鬆。

　　「是啊！咱們真該親近親近。」他笑容可掬向前接近：「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碰面，反正事情早晚得解決，愈早了斷愈好。」

　　「是的，早了斷早好，你老兄快人快語，說話頗有豪氣。」玉樹公子陰笑：「以往咱們不曾碰頭，江湖上論英雄人物，居然沒有你老兄一席地，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事，你老兄足以躋身英雄人物之林而無愧色。」

　　「好說好說。閣下玉樹公子的名號聲威，在下久仰，當然憑在下這種小人物，螢火之光，怎敢與日月爭輝？」

　　說話間，已接近至三丈內，彼此口中客氣，神態與風度都能保持良好。

　　十二個人，不曾移位包圍，玉樹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具有未來武林霸主的風度。

　　「怎敢？你客氣。」玉樹公子大笑：「如果你不敢，就不會上我老婆的床。」

　　這句話就粗俗得不合身分啦！聽得國華渾身綻起雞皮疙瘩。

　　本來，與江湖人三教九流人物鬼混，話說得文雅，怎能受到那些人的認同？

　　他在江寧做混混潑皮，不也是滿口髒話嗎？

　　「哦！你沒認錯人吧？」他笑問：「上你老婆的床，人數真不少呢？」

　　「你以為你花拳張奎，冒充王一鳴就可以瞞住本公子了？」

　　假使玉樹公子曾經在殷家與乃父狂龍會合，不就會仍然把花拳張奎和王一鳴看成兩個人了。

　　天涯怪乞已落在狂龍手中，已經招出花拳張奎、王一鳴、王寄是同一個人，但哪一個是本來面目，天涯怪乞也弄不清真假。

　　「哈哈！原來你把在下硬給看成花拳張奎。好吧！就算我是花拳張奎，你和我談什麼，又了斷什麼？不錯，我不認識我曾經和你的妻子凌雲燕上床……」

　　「我從不計較她和誰上床，她也不過問我和哪一個女人上床。」

　　「狗娘養的！我算是服了你。」國華大搖其頭。

　　雙方先互相咒罵挖苦一番，一旁的十一位高手，居然毫不動容，修養到家。

　　「咱們該言歸正傳了。」玉樹公子收斂了笑容。

　　「好的好的，有話你就說，有屁你就放。」國華依言態度不改。

　　既然是花拳張奎，還改什麼態度？花拳張奎本來就是闖江湖的混混，說話還會文雅？

　　「你是花拳張奎。」

　　「對，我是花拳張奎。」

　　「你來廬山有何圖謀？」

　　「銀子快花光了，來看熱鬧增點見識。」國華流裏流氣。

　　「如果你跟我，三年之內，保證可以成為一方霸主，我會全力支持你。」

　　「你是說……」

　　「向我效忠，財力和人力，我全力支持，任你予取予求，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對忠誠不貳。」

　　原來如此，事情簡單明瞭。

　　「哇！老天爺！你有這麼大方？」

　　「我玉樹公子的長處就是慷慨大方。」玉樹公子傲然拍拍胸膛。

　　「要我向你效忠……」

　　「你才能有極大的權勢，我給你一部分，你自己去努力建造一份，三年必有成。」

　　「我有先決的條件。」

　　「混蛋！我不許任何人向我提先決條件。」牽涉到影響威信的事，玉樹公子冒火了。

　　「那就改稱要求好了。」國華知道何時應該讓步。

　　「那還差不多，你的要求是什麼？」

　　「我和你志趣相同，臭味相投，同樣喜歡漂亮的女人，所以我敢挑上你的妻子玩命，因為凌雲燕的確美得令人心動神搖。」

　　「呵呵！所以你吃了苦頭，這方面你嫩得很。」

　　「我喜歡的是另一種女人。」

　　「哪一種？」

　　「嬌嬌的，甜甜的，柔柔的。」

　　「我明白了，你指的是殷家那位小姑娘，曾經和你混在一起的那個小女人。」

　　「對，就是她。」

　　「她怎麼啦？」

　　「我要她。」

　　「好，我這就派人到朝陽村，家父在那兒抓人，主要的疑犯就是殷家一門老小，現在應該已經捕獲了，我派人去把那小丫頭帶來。

　　「呵呵！我說你這混蛋嫩，一點不假，居然對一個生澀的青梅有興趣，你他娘的糟透了。你永遠不知道該怎樣享受女人，只配讓女人享受你，這方面你得向我苦學三年，呵呵……」

　　國華心中一動，有點恍然。

　　山區裏消息傳遞緩慢，玉樹公子還不知道朝陽村的情勢。殷家已人去屋空，消息尚未傳到玉樹公子手中。

　　這裏是柏嶺的西面崗嶺，真如姑娘落在魔掌，狗腿子們還沒將姑娘送過來。

　　這群傢伙不是在此地坐鎮的，必定是經過此地，停下來歇腳或者商量行止，人沒送來乃是情理中事。

　　姑娘不在此地，他在這裏胡扯做什麼？

　　救人如救火，他必須及早脫身，儘快趕到柏嶺，以免來不及了。他頓萌退意，脫身要緊。

　　「我現在就要人。」他進一步試探。

　　「去你娘的蛋！」玉樹公子破口大罵：「你以為我是神仙嗎？伸手一招，捏個訣喝聲疾，就可以把人變出來交給你嗎？你他娘的昏了頭！」

　　「沒有人，咱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混帳東西！你敢戲弄本公子，罪該萬死！」玉樹公子憤怒地咒罵，聲落人動。

　　這瞬間，十一名爪牙幾乎同時飛撲而上。

　　電虹飛射，含光劍勢如雷霆。

　　國華反應超人，飛退三丈。

　　身後，人影來勢如潮。

　　劍光似長虹經天，劍招也是長虹經天。

　　玉樹公子一擊落空，立即乘勢追擊，如影附形追隨不捨，劍勢凌厲無匹，志在必得。

　　國華不敢小看對手，雙足一沾地，手腳齊發全勁，身形再次暴退，速度似乎增加了一倍，因為他已看出玉樹公子的攻擊速度，也增加了一倍。

　　這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了異聲。

　　身在半空，即使想閃躲，也力不從心。

　　一個人影來勢快極，把後面跟來的一群人，遠遠地拋在五十步後，可知這人的速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比同伴高明多多。

　　國華身陷危局，前有追擊的寶劍含光，後有不明人物接近，身形在凌空急退中，倉促中無法及時向左右閃避，大事去矣。

　　他臨危不亂，意動神動，渾身肌骨一陣抽動，身軀在飛退中突然蜷縮成團，整個人在這剎那間起了特殊的變化，似乎縮小了一倍。

　　他身經百戰，經歷過無數風險，千錘百煉出超人的反應，培養出幾乎可以預測吉凶的銳敏感應。

　　國華身經百戰，歷經過無數風險，就算再多的高手合擊，亦能脫困。

　　身軀萎縮的同時，身形也有了快速的改變。

　　轟然一聲氣爆，身後可怕的猛烈暗勁及體。

　　由於身形的改變，身後的兇猛打擊力及體時，蜷縮的身軀不是被後面的打擊力反向前送，而是以明顯的角度斜飛而出，而且向地面兇猛地摔落，並非平飛而出。

　　含光劍突然失去目標，向前越進。

　　「住手！」有人沉喝，沉喝的人同時側閃。

　　是狂龍陳百韜，一記力可摧山的撼山拳突下毒手，要將國華的身軀震回，讓兒子玉樹公子的含光劍將國華刺穿，有意幫助兒子揚名立威。

　　可是，事與願違，國華被擊退的方位改變了，含光劍一掠而過，反而找上了狂龍。

　　玉樹公子畢竟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吃驚地沉劍收勁，用千斤墜隱住了身形，幾乎誤將乃父刺上一劍，驚出一身冷汗。

　　同一瞬間，國華滾出兩丈外，恰好碰上一擁而上，分兩面全力前掠的眾爪牙。最外側的人，是功力武藝最差勁的白無常。

　　「啊……」白無常狂叫，砰然摔倒，雙腳齊膝而折，是被國華滾動時用腿絞斷的。

　　「快追！」冥河使者厲叫，首先追出。

　　國華已爬起飛竄，眨眼間已竄出五六丈外去了。

　　追的人像一窩蜂，漸漸消失在樹林遠處。地上，白無常孤零零地躺著等死，不住喊叫同伴來救援，但沒有一個人理他，人都追國華去了。

　　國華全力狂奔，去勢如電射星飛。他身有血沁出，但腳下依然奇快絕倫。

　　這一記重擊，幾乎當堂要了他的命，要不是他及時用絕學保命，九條命也完了。

　　「狂龍，你好卑鄙！」他一面逃生，一面在心中吶喊：「我會回報你的，我死不了。」

　　山深林密，只要他的速度能保持最快，不難扔脫趕的眾爪牙，遠出三五十步外便視界阻斷，不易追蹤了。

　　他雖然受了傷，速度卻能保持最快。

　　沒有人能快得過飛天狐，即使飛天狐受了傷。

　　※※※

　　狂龍估料得十分正確，天涯怪乞在廬山逗留不少時，熟悉廬山每一處角落，既然認識坐化已經三年的神僧智木大師，也認識智木大師的俗家女弟子殷夫人閔氏，當然知道殷家棄家逃走，所能藏匿的地方。

　　湖岸已經由南湖營水師加以封鎖，殷家一門老少包括所有的婢僕，不可能乘船遠走高飛，唯一藏身的地方必定是廬山某一處地方。

　　天涯怪乞浪得虛名，表面上孤狂傲世，骨子裏卻是個怕死鬼，一落在狂龍手中，熬不了幾下刑，便把所知道的消息一一招出，牽出了殷家母女，不但揭開了殷家母女的身分，也招出真如姑娘與國華交往的內情。

　　殷天翼是當地的富豪，南昌的有名望糧商，朝陽村的家人口簡單，不可能牽涉任何罪案，絲毫不曾引起狂龍一群人的注意。

　　上次幾個爪牙調來南湖營的水師，捕去半年前可能與雷霆劍有關，可能暗中幫助山東逆犯入境與雷霆劍勾結的人，疑犯名單中沒有殷家在內。

　　只不過爪牙們乘機斂財，製造勒索的機會而已，揍了氣忿反抗的小殷真陽一頓，勒索了殷家三千兩銀子，以後即不再前來找麻煩，因為殷家一直就不提追回被搜劫而去的古玩珍飾。

　　可是，閔氏是智木大師的高足，武功豈同小可？這就與雷霆劍的關係拉近啦！

　　更可疑的是，真如姑娘竟然與王一鳴或王寄，相偕在廬山出沒。

　　這就是狂龍親臨朝陽村殷家的原因所在，押著天涯怪乞登門問罪。

　　可是，殷家早已人去屋空。鄰居都是些有身分地位的殷實富戶，怎知殷家何時逃匿失蹤呢？

　　這一帶每一戶人家，皆有廣廈園林，庭深堂奧。彼此很少往來，冬日更是懶得出門，誰知道鄰居的動靜？

　　殷家成了重要的疑犯，難怪狂龍誓在必得。

　　武林人對外傷未當一回事，破了皮腫了肉看成家常便飯，每個人幾乎都備有秘傳的、適合自己體質的金創藥，對傷痛的承受力也比受人高出兩三倍，甚至十倍。

　　天涯怪乞受的是外傷，屬於肌肉受損的撲打傷，有的地方皮破血出，多處地方青腫淤血。不過，他承受得了。承受不了的是肚中的對時丹，對他的心理威脅極為強烈。

　　狂龍用暴烈野蠻的手段，改變了他的狂態。

　　當他走上至山南最東面的含鄱嶺道路時，他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爛棉襖百袖衣血跡斑斑。垂頭喪氣直不起腰來，臉上呈現痛苦的線條，雙目無神，腳下蹣跚。

　　含鄱嶺，在廬山的東面稍靠南，是山南山北的界山，事實上也是九江、南康兩府，德化、星子兩縣的分界點。

　　嶺俯瞰著翻陽湖，似乎要將鄱陽含在日裏，所以叫含鄱嶺。

　　這裏，也是兩縣縣民的陸路交通要道，但旅客甚少，人們往來以乘船為主。

　　小徑沿山腰南行，繞過一處山鞍，開始向下降，俯瞰風高浪急，濁浪排空的浩瀚鄱陽湖，與風平浪靜時多了一層粗獷的原始美感。

　　遠看大孤山似在洶湧濁浪中浮沉，人們真會擔心這隻鞋到底能支持多久才會沉沒。

　　山場裏臨湖處的第一座村落，西北便是虎門，是九奇峰的第一峰，也是山南山北的分水嶺。

　　橫門村，只有百餘戶人家的小村。虎門也稱橫門口，村落當然不能取名為虎門。

　　老花子在村北一家農舍前止步，伸手試推沉重的大門，推不開，略一沉吟，只好叩門。

　　門久久不開，他重出門廊，下階打量屋兩側，想繞到東便門看看。

　　門及時而開，一個紅眼睛酒糟鼻，年約半百的人當門而立，看到階下的老花子，似乎有點意外。

　　「咦！杜兄，你好像打了一場狠架的老狗。」中年人的烏鴉嘴開口就難聽：「遭到什麼禍事了？」

　　「一言難盡，老花子栽到家了。」天涯怪乞苦著臉走上門廊：「天涯怪乞走了亥時運，完蛋了。」

　　「狂龍？」

　　「你他娘的烏雅嘴倒是怪靈的。」

　　「一點也不奇怪，這裏他們已經搜查過了。」

　　「你不打算請我進去喝兩碗酒禦寒？」

　　「我為什麼要請你進來，活膩了嫌命長嗎？收容狂龍的對頭，我可沒有這份膽氣。」

　　「什麼狂龍的對頭？我現在是狂龍的專使。」

　　「你？你配嗎？算了吧！你這種佯狂傲世的貨色，狂龍能用你？你少臭美。」

　　「你必須相信。」

　　「我絕不會相信，除非狂龍在此地親口所說。」

　　「他娘的混蛋，你這傢伙勢利起來了。不瞞你說，我真是狂龍的專使，前來找你酒瘋戚明幫助。查一些人的下落，沖老朋友份上，你必須幫忙。」

　　「你說說看。」酒瘋戚明一點也不瘋，就是不請老朋友進門，以免惹禍招災。

　　這年頭，誰不勢利？尤其是牽涉到狂龍的事，誰也招惹不起。

　　「你老兄一定記得朝陽村殷家的人。」

　　「這……不錯，去年，殷夫人還到過鈴崗嶺寒雲寺薦福，她那位大小姐又美麗又活潑，而且善良。」

　　「她到鈴崗嶺寒雲寺進香薦福，是不是在貴村落腳的？」

　　「是的，她們家不來則已，來則必定在此地住宿三五宵，白天則在寒雲寺隨喜。」

　　「在哪一家？」

　　「村西羅家，好像聽說羅家的次子羅乙，是殷家在南昌的糧行伙計。」

　　「謝啦！」天涯怪乞扭頭便走。

　　「且慢！你去找羅家？」

　　「對，有點事問問他。」

　　「三天前，羅家一門五老少，已動身到南昌謀生去了，可能改行打漁啦！種山太苦了。」

　　「糟！」天涯怪乞叫苦不迭。

　　「怎麼啦？」

　　「這表示殷家的人，已經在三天前一同離開了。我這條老命，也要丟掉了。」

　　「你說些什麼？」

　　「狂龍在緝捕殷家的人，惟我是問。老天爺！」

　　「勒索富戶？」

　　「不，謀逆疑犯。殷夫人母女是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的高手。」

　　「老天！這……這可是滅門的大罪。殷家……見鬼了！杜兄，你可不要幫著狂龍造孽，害人也要講點天理良心，按上逆犯罪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你……」

　　「關我屁事，我才是受害人。找不到線索，我天涯怪乞死定了，肚子裏有一顆對時丹，明天狂龍不給解藥，我是見定閻王了。」

　　「這……有這麼嚴重？」

　　「你看我被打成這鬼樣子，還能不嚴重？戚老兄，你一定要救救我，拉我一把，看老天爺份上，給我一點有關羅家的線索。」

　　酒瘋戚明掩上門，在門廊內背著手走來走去，低頭沉思，不住口中唸唸有詞。

　　「怎樣，戚老兄。」天涯怪乞催促：「我已到了生死關頭，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你該到鈴崗嶺寒雲寺去找線索。」酒瘋鄭重地說：「我曾經留意過寺旁的朝陽洞，洞內寒氣襲人，站片刻都受不了，但裏面卻發現有人盤坐的痕跡，有人在洞內練抗拒陰寒的上乘內功。我想，寺內的和尚，很可能與殷夫人母女有關，假使殷夫人母女真是身懷絕技的高手，那就相去不遠了。」

　　「謝謝你，我這就跑一趟鈴崗嶺。」天涯花子急急地說，撤腿便跑：「我的時辰不多了。」

　　不久，酒瘋戚明宅後的煙囪，升起了裊裊炊煙，但卻不是起炊的時候。

　　從此，江湖上消失了天涯怪乞的蹤跡。

　　※※※

　　國華坐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深處，定下心神運上乘內功心法行功療傷。

　　這裏是馬祖寺南面半里的馬祖洞，洞口不大，往裏走三五丈，洞已變成約三尺圓徑的小洞，一泓清泉流了洞口，誰也不注意裏面到底是何光景。曾經有人爬進去探險，爬了百十步就嚇得屁滾尿流逃出來了。

　　其實洞深三時左右，前二里只能爬行，想想看，誰有膽量與精力爬行兩里？因此，自古以來，這座著名的馬祖洞底細，一直不為世人所知。

　　他就坐在洞深處，像是坐在一座兩層樓高的大廳內，寒氣反而沒有外面濃。洞太黑，他無法觀賞洞內的奇形怪狀鐘乳石和石筍，也懶得理會上面爬滿的黑、白大蝙蝠，下面遺留的近尺厚蝙蝠糞五靈脂，奇臭奇腥，但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情緒。

　　他所要求的是：絕對無人侵入打擾。

　　廬山的山區中，到處都有狂龍的爪牙活動，恐怕只有這座不為世人所知的馬祖內洞，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也許傳說中的竹林幻境更安全，而竹林幻境到底在何處？恐怕只有神仙才能知道了。

　　狂龍一群人狂搜吳彰嶺一帶山林，不會派人搜索柏嶺。

　　狂龍的內力修為超塵拔俗，撼山拳已修至化境，力道千鈞，一丈以內無人能當。

　　可是，國華在撼山拳的重擊下逃得性命，這一拳要不了他的命，但也被震傷了內腑。變生倉卒，護體神功未能全部發揮保護的效能，狂龍的修為也比他深厚，不當堂斃命，已經是奇蹟了。

　　狂龍的震驚，是可想而知的，沒有人能在中了撼山拳全力一擊之下保住性命，而現在，國華不但沒死，而且逃掉了。

　　十萬火急的捕殺令頒下了，狂龍把徹底搜索三隻鷹聯絡站，窮搜雷霆劍一家的重要大事，暫時擱開一旁，傾全力窮搜國華的下落。

　　申牌初，國華重新出現在老松崗。

　　那瞎子早就不在崗上。下面的朝陽村，依舊戒備森嚴，但不是狂龍那些走狗，而是德化縣派來的捕房公人和九江府衙派來協助指導辦案的捕快。

　　真如姑娘不可能還被綁在柏嶺，他必須到殷家看看，至少可以打聽到一些消息。

　　救人如救火，現在，他不打算退縮了。

　　接近村口，立即引起兩名守柵公人的注意。

　　他泰然舉步，半乾的狐裘搭在左肩上，右手點了一根三尺竹杖，大搖大擺一派公子哥兒氣概，從容不迫向村口走來。

　　兩名公人一怔，斗蓋帽下的兩雙怪眼，不住打量這位英雄瀟灑、氣概不凡的公子哥兒。

　　「站住！」一名公人劈面攔住低喝：「幹什麼的？報上姓名來意。」

　　「唔！你們是縣裏派來的公人。」他微笑：「我姓王，來找午間在這裏辦案的陳大人。奇怪，怎麼看不到他們的人呢？他們不是有很多人嗎？」

　　「陳大人已經走了，你是……」

　　「殷家的人到底怎樣？」

　　「他們早就逃掉了。喂！你到底是……」

　　「我叫王一鳴。」他嘻嘻笑：「也叫王寄，或者叫花拳張奎。公爺，你愛怎麼叫，悉從尊便。」

　　兩名公人大吃一驚，幾乎要跳起來。

　　「你……你你……」盤問的公人張口結舌。

　　「狂龍在找我，我也在找他。」

　　公人神魂入竅，伸手拔刀。

　　「啪！」耳光聲暴起。

　　「我不為難你們，畢竟你們是奉命行事的人。」國華奪過單刀，一折兩段往旁一丟：「就算剛才你並沒有盤問我，甚至不會見過我，好不好？」

　　「這……」

　　「身在公門好修行；我看出兩位還有良心，不會幫著遠從京師來的旗人狗官，來迫害本地的鄉親。勞駕，請將殷家的消息告訴我好不好？」

　　「這……這這……」

　　「老兄，公爺，我一定要知道，一定。公爺，不會讓我失望吧？」

　　「好，我說。」

　　「謝謝，你真好心，老天會保佑你的，不會讓兇神惡煞來要你的命。現在，你的命已經保全了。」

　　「殷家一門老少，經仔細查驗，是三天前舉家逃走的。事先曾經周密準備，有計劃地逃之夭夭。迄今為止，仍無絲毫線索。」

　　「哦！真的？沒騙我？」

　　「在下絕不會說假說，你一定會找其他的人再追問，在下沒有說謊的必要。」

　　「好，我信任你。」國華點頭似表嘉許：「並謝謝你的合作。村子裏和殷家，真沒有狂龍的人了？」

　　「沒有，他們全部出動去……去捉你。」

　　「謝啦！兩位真是大好人，再見。」

第二十三章　廬山三鷹

　　重登老松崗，他向對面的柏嶺察看片刻，一口氣奔下崗腳，再一口氣奔上柏嶺的山腰。

　　這附近有一段林空，可看到一間破茅屋的形狀，所以他打算在這裏，找出一些線索來，那些人如果曾經在這附近埋伏守候，必定留下一些痕跡可資追尋。

　　推開木板拼湊而成的茅屋門，他喜形於色。

　　「沈老哥，你怎麼在這裏？」他掩上門欣然說：「我廢了芝蘭秀士那群助紂為虐的混球，曾經上山去找你，你卻失了蹤。唔！氣色好多了，老哥，傷勢……」

　　「死不了，小老弟。」坐在乾草中的無影刀笑笑：「狐群狗黨太多，我不得不溜走。這半天，你好像跑了不少路，情勢如何？」

　　「糟透了。」他向西面一指：「為了找我那女伴的下落，在那邊碰上了玉樹公子一大群鷹犬，他的劍很可怕。最後，被狂龍背後偷襲了一記撼山拳，幾乎送了命。」

　　「碰上狂龍了？」無影刀吃了一驚。

　　「是的。老哥，咱們人手太少，這一場咱們是輸定了。」他沮喪地嘆息：「那些傢伙一上就是一大群，只有三頭六臂的人才受得了。」

　　「你灰心了？」無影刀問：「洩氣了？打算放手？」

　　「還沒有到那種不堪收拾的地步，我不會放手的。」他苦笑：「只是感到無奈。情勢愈來愈惡劣，雷霆劍的事已經夠煩人了，現在又多了一分憂心。」

　　「憂心什麼？」

　　「我那位女伴殷真如姑娘，已經被狂龍一群人抄了她的家，一門老小下落不明。唉！煩都煩死了。午間我聽人說她這附近被擄，找來時幾乎把命送掉……」他將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這件事我感到很奇怪，似乎狂龍那群人，並沒有捉住殷姑娘，委實令人迷惑。」

　　「殷姑娘被三隻鷹擄走的。」無影刀一語驚人。

　　「什麼？你說什麼？」他大吃一驚。

　　「你知道狂龍也在找三隻鷹？」

　　「不錯，打算用高價禮聘三隻鷹，搜捕雷霆劍一門老小。」他將那天晚上在大林寺，以王寄的身分，與走狗們打交道的經過說了，最後道：「一萬兩銀子，價碼已高得出奇，那麼，三隻鷹接受條件是可能的了。可是，三隻鷹沒有理由擄走殷姑娘。」

　　「小兄弟，你仍然思路不夠明晰透徹。」

　　「老哥的意思是……」

　　「山東謀逆案柳家在逃疑犯，是從朝陽村秘密登岸的，由當地的人與雷霆劍取得聯絡，再由雷霆劍親自送他們到武昌。想想看，殷家是朝陽村的富豪，殷家母女是身懷絕技的高手，要說不知道有關雷霆劍的內情，你相信嗎？就算你肯相信，狂龍相信嗎？三隻鷹相信嗎？」

　　「這……殷姑娘根本不知道……」

　　「小兄弟，問題不在任何人知不知道，而在於主事的人的看法如何。主事的人認為你王一鳴是武昌殺三霸天的疑犯，不管你是不是，不是也得是，你明白嗎？」

　　「你……三隻鷹如果敢動殷姑娘……」

　　「殷姑娘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了。」

　　「天殺的！」王國華一蹦側起：「我還以為他們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總算有幾分骨氣的殺手，所以勸說追魂一劍花銀子與他們合作趕走狂龍呢！該死的！我要去找他們。」

　　「你如何去找？連狂龍也找他們不到。」

　　「他們會去找狂龍談交易，我在狂龍身邊等他們。」國華直冒火了：「多三隻鷹固然多增幾分兇險，但我不在乎。老哥，咱們進城。」

　　「進城？」

　　「在城裏等狂龍，城裏行事比在山區裏安全。」

　　「我建議你先找三隻鷹。」

　　「老哥，如果我能找得到，還用在狂龍身邊等機會？那三個卑鄙的老狡狡猾精得很，連狂龍擁有那麼多人手，也打不到他們的下落，必須等他們去找狂龍才有辦法刨出他們的根來。」

　　「我知道他們隱身的地方。」

　　又是一語驚人，國華一怔。

　　「真的？你說過你不知道……」國華滿腹疑團。

　　「我只是不願說，我不願招惹三隻鷹。」

　　「可是……」

　　「我是在九江蟄伏好幾年，怎能不知道一些線索？畢竟我無影刀是有名的老江湖。」

　　「能帶我去找嗎？」

　　「不能。」無影刀斷然拒絕。

　　「這……沈老哥……」

　　「我惹不起這些神出鬼沒的殺手，我勸你也不要去招惹他們，殷姑娘與你……」

　　「我勉強你。」國華咬牙說：「今後，你也不要把我看成朋友，你離開我遠一點，你……」

　　「殷姑娘對你真有那麼重要嗎？」無影刀不介意他絕交的態度。

　　「是的。」國華說得斬釘截鐵。

　　「好，我和你去。」

　　「老哥你只要遠處指出他們的巢穴，我不要你介入，這是我和三隻鷹之間的事。」

　　「我還能幫助你一臂之力……」

　　「不，對付狂龍，你可以幫我；對付三隻鷹，你不需插手，名不正言不順，在氣勢上你就輸了一著，心理上有負擔，勝算有限。」

　　「而你……」

　　「我是理直氣壯，他們擄走殷姑娘，那就是他們的不對了。」

　　「狂龍之所以能威震天下，因為他認為是旗人，必須這樣做，這是他的天職，是上天賦給他的權利，所以他能無往而不利，任何殘暴的手段都是必須的，天站在他一邊。現在，我也認為天站在我一邊。」

　　「你有必勝的把握嗎？」

　　「我只知盡力而為，不問其他。」

　　「好，畢竟你比我年輕，氣壯如山，不像我無影刀愈老愈膽小怕死。你往上走，到了山頂再向東，看得到大孤山，就可以碰上他們了。」

　　「哦！那位瞎子的消息半真半假。」

　　「那位瞎子是故意指引你去的。小老弟，從那位瞎子身上，居然沒能引起你記憶嗎？」

　　「記憶……唔！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三隻鷹，天鷹、魔鷹、瞎鷹。」

　　「那就是瞎鷹。」

　　「還有，襲擊我的戴頭罩袍人。好，我這就去找他們。」

　　國華仰天吸入一口氣，以穩定情緒，向山上走去：「老哥在這裏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信心是非常重要的，沒有信心，什麼都不要談了。

　　但僅有信心是不夠的，必須有建立信心的條件。

　　一個人信心可以上天，但沒有上天的條件，信心就成了妄想。至少，得準備有一把上天的長梯才算數。

　　國華就有信心對付三隻鷹，因為他曾經和三隻鷹交過手。黑袍人從背後用致命暗器襲擊他，他躲過了。

　　三隻鷹是天下聞名的最佳殺手刺客，但卻殺不了他，而且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殺不了他。

　　現在他有備而去，當然信心大增。

　　滿山柏樹，山頂平坦，逐漸向東傾降，由於柏樹擋住視線，走了兩里地還不見大孤山。

　　柏林將盡，終於可從樹隙中看到大孤山。

　　大孤山真像一隻鞋，也像一艘沒有桅帆的船。

　　他心中一動，想起了什麼。

　　他曾經在夏日乘船經過鄱陽湖，在風平浪靜時揚帆而過，曾經親眼見過大孤山上空，飛翔著鴉群、乞食鳥、天鵝、雁鳧、鶴鷺、蒼鷹……三隻鷹的巢穴，會不會在大孤山？江湖人都聽說過三隻鷹隱居在廬山，建了秘密連絡站，難道說，這不是有計畫吸引人們注意的手段？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是聞名天下的三隻鷹？

　　「我會找到你們的。」他突然脫口大叫。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

　　他沉靜地，緩慢地轉過身來。

　　「你會找到誰？」身後站著的戴頭罩黑袍人，以陰冷無比的嗓音問。

　　「三隻鷹。」他微笑著說：「除非三隻鷹能早日和在下了斷，不然，我會把他們的巢穴，搗個落花流水。」

　　「你知道三隻鷹的巢穴？」

　　「知道。」

　　「在何處？廬山的某一處地方？」

　　「不在廬山。」

　　「那……」

　　「大孤山。」他肯定地說：「狂龍有不少名震天下的老江湖做爪牙，有地頭蛇供奔走，有邪魔外道做羽翼，有官方的公門高手供驅策，居然找不到三隻鷹的巢穴，豈不可怪？三隻鷹幹了二三十年殺手，獲財千萬，廬山何處能有可供這些財物存置的地方？在下似乎聽說過，大姑廟的香火道人姓徐，自稱是徐敬業的後裔，名正言順做了大姑廟的住持。這個人，在下得好好作一番調查，一定可以把他的根柢刨出來的。」

　　「你只料對了一半。」黑袍人說：「大孤山才是三隻鷹真正的連絡站，九江的五處都是亂人耳目的誘阱。」

　　「這證明三隻鷹不夠高明，步步為營多設誘阱以保護自己。閣下，把殷姑娘交給在下帶走，咱們互不侵犯，你們要錢，在下願意張羅三五千銀子奉送，尊意欲何？」

　　「你有這許多銀子？」

　　「有。」

　　「偷的？搶的？」

　　「差不多。」

　　「老夫不能要你的……」

　　「天殺的！狂龍的銀子，比偷的搶的更骯髒，更血腥，為什麼不能要我的？」他怒叫：「你們三隻鷹賺的本來就是血腥錢，所以我瞧不起你們……」

　　「住口！」

　　「你怕聽是不是？好，不談這些無趣的事，我只問你，答不答應釋放殷姑娘。」

　　「那是不可能的……噢！」

　　國華一閃即至，金豹露爪無畏地出手搶攻。

　　黑袍人暴退丈外，間不容髮地從爪尖前脫出。

　　一抓落空，但已取得先機，如影附形緊迫釘牢，爪抓掌劈腳挑，剎那間，把黑袍人逼得連連閃退，封架甚感吃力，抓不住反擊回敬的機會。

　　黑袍人被逼得心中冒火，不再只顧封架，大叫一聲，反擊了，左肩隨國華一掌，右掌袖底藏花猛然吐出，一掌換一掌。

　　「噗！」掌登在國華的右肋內側。

　　「嗤！」國華抓破了黑袍人的左肩衣。

　　黑袍人斜閃丈外，眼神一變。

　　「你小子的腹功又冷又硬，僵屍功？」黑袍人訝然叫：「僵屍功也經不起老夫真力一擊，想不到你小子真有兩手，難怪敢大言猖狂。」

　　國華用手揉揉被擊處，臉上怒意全消。

　　「一時激怒，挨你一掌，換得不冤。」你臉上有了笑容：「從現在起，你無法擊中我了。好傢伙！你練了大天心掌力，再精純一二分，就可以化鐵溶金了。」

　　「你小子倒是識貨的。」

　　「不過，我告訴你，你的大天心掌力可以化鐵溶金，卻溶不了我的護身奇功，因為正是剋制你的正宗絕學，相生相剋，你毫無勝算。」

　　「少吹牛……來得好！」

　　國華再次發起猛烈的攻擊，比先前狂野十倍。

　　一陣著肉的打擊聲有如聯珠花炮爆炸，雙手都想用近身搏擊術，以精純的內力全勁重擊，希望能擊破對方的護體奇功，除了保護自己必須保護的要害處，硬攻硬挺全力狠拼。

　　功深者勝，看誰能支持得到最後關頭。

　　似乎兩人都沒帶有兵刃，但國華心裏有數，三隻鷹殺人的方法多得很，遠距離殺人不著痕跡，細小的殺人暗器種類繁多，比無影刀必須近身殺人厲害百倍，因此他小心提防。

　　一陣狠拼，他不容許對方有抽手發射暗器的機會，充分利用自己年輕力壯於久鬥，禁受得起連續打擊的長處，死纏不休絕不退縮的鬥志，手腳的打擊力道逐漸加重，像一頭不僵的百足之蟲，千足百腳緊緊地包裹住獵物，不讓對方有脫困的機會。

　　各挨了百十記重擊，黑袍人終於看出情勢不妙，再纏鬥下去，後果必定不堪設想，必須擺脫這種快速耗損精力的搏鬥。

　　「噗啪砰！」一連三記大天心掌，擊中國華的右胸和右胯，想將國華震退以便拉開距離脫身。

　　這期間，也挨了國華兩掌一拳。

　　距離未能拉開，反而被國華一拳反勾，身形前撞扭轉，感到自己無堅不摧的大天心掌力，打在冰冷、堅韌、反震力極為強烈的堅冰硬巖上，掌力回流反走，因此加倍耗費他的內力。

　　「噗！」國華一膝頂在黑袍人的右助下，扭身乘勢來一記霸王肘，噗一聲正中下頷。

　　機會來了，黑袍人仰面卸力，但下頦仍然受了不少勁，只感到眼冒金星，立即雙腳一點，仰面倒射而出，像是用金鯉倒穿波身法，終於擺脫了死纏的困境。

　　國華沒料到黑袍人隨得了這記兇狠快速的霸王肘，肋力竟然有一半落空，身形被帶動，一頓之下，剎那間便失去緊密接觸的優勢。

　　但他反應超人，搏鬥的經驗也十分豐富，雙足一蹬，猛虎撲羊向前伸爪搭出。

　　慢了一剎那，黑被人以後腦著地，不用手倒翻遠走，反而扭身左挺而起。

　　他一撲落空，單足點地扭身左爪反鉤。

　　糟！薑是老的辣，輸了一著。

　　一枚雙鋒針點在他的左肘曲池上，晶亮的奇芒耀目。

　　「你的左手不要了？」黑袍人陰惻地問。

　　他的右手五指如鉤，位於左小臂下方，手的顏色像已蒼白得到了半水晶色，隨時可以攻出。

　　「一知手臂換你一條命。」他微笑著說：「幸好你的勁道已收發由心，我也神意相合。你的針刺入，我的爪力一定可以抓破你的胸膛。」

　　「你還在吹牛？哼！」

　　「生死關頭，我用不著吹牛」

　　「你的爪及體，也傷不了老夫，目下你的爪距體一尺五寸，你要老夫相信你的虛聲恫嚇？」

　　「先前你我是公平決鬥，雙方不使奸不用詐，所以不用生死一搏。現在你使用兵刃，在下只好用絕學孤注一擲。」

　　「你的爪力傷得了老夫？」

　　「也許別的爪力傷不了你，天狐爪全力一擊，你的護體神功保護力已耗損四成，絕難禁受。」

　　「天……天狐爪？」黑袍人吃了一驚。

　　「你不信？」

　　「大明遺老雲尚義的不傳秘學？」

　　「不錯。」

　　「你是飛天狐？」

　　「對。現在，你我之中，只許有一個人活。」

　　「且慢！」

　　「你知道我的本來面目……」

　　「但你並不知道我的本來面目，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三隻鷹的一隻鷹。」

　　「你並沒有用本來面目與我相見。這世間，只有幾個人認識你的本來面目，柳依依就是其中之一。」

　　「你說什麼？」國華的笑容突然消失。

　　「我說柳依依。」

　　「你……你怎麼知道柳……」

　　黑袍人收了針，拉下了頭罩。

　　「我該知道。」黑袍人笑笑：「也許我真的老了，膽子愈來愈小了，膽子一小，就不最相信人，因此也就看錯人，慚愧！」

　　「殷大叔！」國華吃了驚。

　　「真如丫頭，到現在還不知她老爹是天鷹。」

　　「這……」

　　「不要告訴她，好嗎？」

　　「真是無獨有偶。」國華大笑：「家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兒子是飛天狐。」

　　「哈哈！你我是天底下最可惡的騙子。」

　　「至少，大騙子比那些假仁假義，率獸食人的混蛋要可愛得多。」

　　「大騙子聯手，有興趣嗎？」

　　「只是，大盜與殺手合作……」

　　「去你的！你雖自鳴清高。」天鷹虛目一翻：「你唆使追魂一劍花銀子請我聯手，卻又表示自己只能從旁參與，分明認為三隻鷹聲譽不佳，有辱你俠盜飛狐的聲譽是不是？哼！你……」

　　「大叔，這不是聲譽的問題，而是每個人行事的宗旨問題。」他搶著說：「飛天狐的行事宗旨，是殺人就不劫財，劫財就不殺人。而三隻鷹……」

　　「好了好了，三隻鷹不要財而殺人，並不違反你飛天狐的宗旨，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這……」

　　「但我得先申請，狂龍抄沒我天鷹的家產財物，我一定要追回來。」

　　「我會幫你追回來，天地會死難的人，也必須得到補償，大叔，我們來好好策劃，看怎樣才能把他們所劫掠的財物弄到手，而又不能把他們的命也勾掉。」

　　「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要不要另兩隻鷹？」

　　「小侄理該拜晤。」

　　天鷹鼓掌三下，再發出一聲低嘯。

　　右側柏林深處，連袂踱出兩個黑袍人，其中之一赫然是那位瞎子。

　　「你別再裝了。」另一位黑袍人拍了瞎鷹一掌：「飛天狐的消息，不會比狂龍差，連狂龍都知道你是假瞎子，還能騙得了飛天狐？」

　　瞎鷹眼皮邊眨，白眼珠不見了，鷹目炯炯，冷電四射。

　　「你別把這小子看得那麼了不起，事實上他就被我騙得跑斷了腿，哈哈哈……」瞎鷹大笑。

　　「那是他昏了頭，關心則亂。」天鷹笑笑說：「真如丫頭還真有知人之明，她說這小子一定會找她的，找她絕不是因為這小子是密探要利用她。」

　　國華想不到傳聞中兇殘陰險無比的三隻鷹，會是頗為風趣的人。

　　天鷹不但神態雍容，老二魔鷹也相貌堂堂。

　　瞎鷹不再裝瞎，也顯得神采奕奕。

　　三隻鷹，身材相同，穿著打扮完全相同，戴上了頭罩之後，真不容易分辨。假使三個人分別輪番出沒，真會被誤認是同一個人，要不就是會分身術的妖魅。

　　他真誠地行禮問好，不敢失禮。

　　本來他就不是一個傲慢的人，以往對三隻鷹的不滿是行事的宗旨不同，這點成見是不難消除的。

　　四人客套一番，席地坐下。

　　「可以把無影刀沈兄召來。」魔鷹說：「這位老兄的確值得一交，一條死硬的漢子……」

　　魔鷹將逼無影刀暗殺國華後來目擊國華擊潰芝蘭秀士。就因為目擊經過，所以對國華的密探身分疑，但天鷹為人小心，仍然不肯相信，因此安排這次試國華膽氣的約會。

　　「對，咱們的人手嫌單薄。」天鷹大表贊同：「有沈老兄參加，咱們便多一條臂膀。老三，去把他請來。」

　　後面山頂方向，柏林深處傳來了人聲。

　　「三隻鷹看得起我無影刀，沈某深感榮幸。」是無影刀的語音：「天鷹殷老兄，有件事你料錯了。」

　　片該，兩個人影出現。

　　接著，又出現四個人。

　　四人吃了一驚，一蹦而起。

　　前兩人是無影刀和殷夫人，後兩人是殷真如段真陽姐弟。

　　「慧貞……」天鷹驚叫乃妻的閨名：「你……你們不是乘船到大……大孤山了嗎？」

　　「從星子折回來了。」閔氏笑吟吟地說：「官人，你忘了我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二十多年的夫妻，你瞞得了兒女，能瞞得了我嗎？」

　　「這……」

　　「連霍叔、謝叔兩位，我都見過了，但他們並不知道，也許你不知道，我深以作天鷹的妻子為榮。」

　　魔鷹姓霍。瞎魔姓謝。

　　「大嫂，小弟慚愧。」魔鷹恭敬地行禮：「老大曾經懷疑過，但我卻多方巧辯，同時也不希望大嫂真的知道，三隻鷹畢竟是不名譽的殺手。大嫂能諒解，我們就放心了。老三，還不向大嫂行禮？」

　　「三隻鷹並非多行不義，大嫂罵就罵吧。」瞎鷹上前行禮：「不過，大嫂可以放心的是，這次的事不管如何了局，三隻鷹的名號，將在江湖消失。」

　　那時，做嫂子的稱丈夫的兄弟，不稱弟而稱叔，不足為怪。

　　「有謝叔一句話，做嫂子的就放心了。」閔氏含笑回禮，向身後的一雙兒女招手：「過來拜見兩位叔父。真如丫頭，你明白捉你的人是誰吧？霍叔綽號叫魔鷹，被魔鷹擒住不算丟人，是不是？」

　　姑娘拉上小弟上前，恭敬地叩見兩位義叔。叩拜畢，姑娘不住向國華打眼色。

　　「你不要作怪。」天鷹含笑挽住愛女的肩膀：「你想要他趕快溜走，以便跟著他亂闖是不是？告訴你，他是鬥狂龍的主將，不要你跟在他後面礙手礙腳。」

　　「大家先坐下來商量好不好？」閔氏首先坐下：「我是在山腰上先遇上沈爺，總算知道你們要見王小哥的安排，來晚了些，躲在遠處聽你們後一段話，天鷹說得不錯，我們的人手仍嫌單薄，趄得好好商量。」

　　「大嫂也要參加？」魔鷹問。

　　「家已被狂龍抄了，參加不是名正言順嗎？」

　　「二叔，侄兒挨了一頓好揍。」小真陽氣虎虎地說：「不讓侄兒參加，侄兒自己去找他們。」

　　「小弟，如果你心存報復，你絕對不宜參加。」國華坐在真如身旁，正色說：「我們要對付的人，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任何情緒的激動，結果只有一個。」

　　「你是說……」

　　「必須鎮定沉著，放棄得失之心，激動憤怒，你就會靈智失去清醒和他們拼命。我們不能拼，要玩，玩命是需要智慧和高度技巧的。我問你，你碰上三個身手比你高明的人，你怎辦？」

　　「避實擊虛，逐個解決……」

　　「那死的一定是你。」

　　「你……你怎辦？」

　　「逃。」

　　「什麼？你……」小真陽幾乎要跳起來，幾乎大罵國華是懦夫。

　　「小弟，如果你認為逃是丟人，是懦夫，敵人就希望你能有這種想法。」國華笑容可掬：「狂龍有的是金銀，有的是人，想恩威並施之下，他有用不完的高手名宿替他賣命，他能夠犧牲一百個人來換你一個，恐怕你無法殺死他一百個人。」

　　「兒子如果你忘不了挨揍的仇恨，最好不要參與。」天魔搖頭苦笑：「為父自以為功臻化境，那天晚上一記可震石成粉的排雲袖，竟然傷不了對方一根汗毛，你應該明白，我們所面對的敵人，是些什麼可怕人物了。」

　　「謝謝你，一鳴哥。」小真陽握住了國華的手真誠地道謝：「我明白其中道理了。我還小，你肯教導我嗎？」

　　「我會教你如何做一個成功的小強盜。」國華大笑：「一個無往而不利的小強盜。」

　　「我會聽你的。」

　　「你要是不聽，我會揍你。」

　　「我會跑。」

　　「對，跑，這是成功的條件之一。」

　　「我的輕功不會比姐姐差。」

　　「那就更好。」

　　「有話以後你們再說。」天鷹含笑制止他們：「現在，我們來商量商量，該怎樣達成王小哥所說，把他們掠奪的錢財和人，一起葬送掉。」

　　「老把戲很管用，逐一鏟除，明暗俱來。」無影刀提出意見：「我也想通了，對付狂龍這群人，用暗殺手段絕對有其必要，不怕有傷天和有損聲望。」

　　「這是我們的老行當。」瞎鷹說：「但他們必定會提高警覺，恐怕效果不大。」

　　「對，殺了幾個之後，他們會用反暗殺手段來反制我們。比方說，行走時絕不落單，分別明暗相互支援，有警時發訊四個合圍，就可以有效地阻止我們接近行刺，而且，也不可能把他們的財物弄到手。王小哥，你有何高見。」

　　「這……九江他們已佈下天羅地網。」國華鄭重地說：「等於是他們的地盤，必須引虎離巢，引蛇出穴，才能一舉兩得。」

　　「你的意思……」

　　「把他們誘往武昌。」國華說：「往武昌勢所乘船，狂龍這狗東西必定將財物裝上船。」

　　「唔！有道理。」天鷹鼓掌稱善。

　　「可是，目前我不能離開九江。」

　　「為何？」

　　「范大嫂母子的事，我還沒有頭緒。」

　　「我已經派人把她母子送往南昌去了。」天鷹說：「追魂一劍和五爪蛟的消息，絕不可能比我靈通。狂龍到達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從和尚橋農舍，把她母子悄悄接走了。雷霆劍就是在朝陽村湖濱，與柳家的人會晤的，這件事瞞不了我。」

　　「哦！原來大叔……」

　　「王小哥，你可不要誤會。」魔鷹說：「我們接走范大嫂母子，絕對無意與狂龍交易，狂龍那狗東西陰險多詐，狂傲自大心狠手辣，他用人的態度是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我們如果接受人一萬兩銀子，將永遠擺脫不了他的羈勒，要想擺脫他，他就會全力搏殺我們。只要他向外聲稱三隻鷹替他辦事，三隻鷹不但聲譽掃地，他就可以鉗制三隻鷹。所以，我們一直躲避他，范大嫂母子不在，他會失望離埠的。」

　　「事實證明我們的估計非常正確，三隻鷹不為他所用，他就積極設法除去三隻鷹永除後患。」天鷹恨聲說：「他做得很成功，果真不愧稱威震天下的梟雄。」

　　「范大嫂已獲安頓，引蛇出穴的計畫可以放手去做了。」國華欣然說：「我想，該分兩部分來進行，一是清除蛇穴四周的障礙，一是引蛇人和餌的安排。現在，我把我的腹案說出來，請諸位參詳參詳……」

　　※※※

　　芝蘭秀士與中州三劍客的死，給與狂龍一群魔犬心理上的打擊至巨，因此申牌末，外出搜索的人紛紛返回住處嚴加戒備。

　　一部分人返回府城，督促五爪蛟那些地頭蛇，嚴查城內外的可疑處所，捕捉交代不清的嫌犯。

　　留在山區準備一早出動的人，分別寄宿在大林寺、護國寺（天池寺）、金竹坪的千佛寺。

　　三處宿站戒備森嚴，有如龍潭虎穴。

　　狂龍本人，在千佛寺坐鎮。

　　返城的人，以為城內必定很安全。

　　江州老店本來是差勁的小客店，但由於小，可以花少許的就包下來；也由於小，防衛也容易些。

　　以花花公子見稱的玉樹公子，一來九江就看上了這間店，寧可放棄第一流的河陽老店。

　　他的妻子凌雲燕，可不願在這種窩囊骯髒的小店落腳，在洛陽老店包了一棟獨院。

　　纖雲小築的人，以冷雲姑娘為首，共有九位漂亮美麗的姑娘，被玉樹公子當作貴賓，招待在江州老店的後進，稍像樣的上房內，一排六間上房，安頓了九位姑娘。

　　百靈婆不在其中，老太婆本來就不是他們一路的人。

　　已經是掌燈時分，江州老店的伙計們反而顯得清閒。

　　店已經由玉樹公子包了，不許接待任何其他旅客，所有的店伙皆禁止接近住宿的地方，連掌廚的廚房人手也全部打發走，由玉樹公子的親信婢僕接替，店伙未經召喚，擅自接近後面兩院三進客房附近，很可能被打得半死。

　　玉樹公子隨行所攜帶的女眷甚多，共有十三四歲到二十三四歲的美女二十二名，僅他的貼身女侍就有八名之多，對久稱之為玉樹八釵，不但是侍女，也兼任護衛，據說都是漢軍旗人，都留了天足，剛健中有婀娜，臉蛋都長得相當清秀，不像一般漢軍旗人四方臉高顴骨那麼粗獷。

　　玉樹八釵所佩的劍，也不是中原武林人士所使用的二尺狹鋒劍，而是兩尺四寸，比雁翎刀分量稍輕的劍，一看便知是以力勝，可以硬碰硬的狠傢伙，砍劈擋攔衝刺銳不可擋。

　　玉樹八釵通常很少在外走動，以充任內部警衛為主，求見玉樹分子的人不論男女，皆需經過八釵的允許，有時甚至加以盤問或檢查，因此玉樹公子一到宿處，身分地位稍次的人，想求見也相當不易。

　　纖雲小築的姑娘們住在後進，以冷雲姑娘為首，幻雲姑娘也能作主。另七位名義上是侍女，其實是冷雲姐妹的門徒，冷雲有四位。

　　晚膳是玉樹公子派了兩位小丫鬟送來的，而且伺候她們用膳。

　　等小丫鬟收拾餐具走了之後，冷雲姐妹倆在生了火盆的小客廳內品茗，打發七位女弟子回房安頓，廳中一靜。

　　點了四盞高腳油燈，廳內懸了兩盞供客人取用的照明燈籠。

　　前面走廊盡頭，通向中院的月洞門外，隱約可以看到身穿狐皮短馬甲的警衛往復走動。

　　前進院中燈火輝煌，玉樹公子一群人夜宴剛張，人聲隱隱。

　　玉樹公子自己招兵買馬，積極爭取具有奇特異能的高手為他效勞，實力逐漸雄厚，為乃父狂龍有計畫的培植下，形成惡性膨脹，所網羅的爪牙品流複雜。在那些親信中，有些人的真才實學，絕不比乃父狂龍的十神十魔差，所以能在江湖獨當一面，聲威遠播，震撼武林。

　　他是個極端迷信武力，渴望最高權勢的人，對於那些不夠忠誠的人極為痛恨，不發覺則己，發覺之後便毫不留情以五刑加以處決。

　　當然，他的重賞也夠慷慨，而且不干涉爪牙們的私事，他對爪牙們唯一的要求是忠誠，最後的要求也是忠誠。

　　因此，他的爪牙都是些一等一的死黨。

　　像煉魂真君這種新加入的人，雖則武功已第一流的高手，但地位甚低，只配擔任外圍的使喚人員，外出時的聽差。

　　姐妹倆對燈品茗，顯得心事重重。

　　「師姐，我們該怎辦？」幻雲眉心緊鎖低聲問。

　　「盡快離開九江。」冷雲顯得憂心忡忡：「我們沒有任何再留下來的理由。」

　　「那就明天僱船走吧！」幻雲深表同意。

　　「我在擔心。」

　　「師姐擔心王一鳴的威脅？」

　　「沒有必要嗎？」

　　「他不會再來找我們……」

　　「師妹，我並不是擔心王一鳴，而是擔心他所說的那句話。」

　　「他說那一句話？」

　　「玉樹公子是花花公子。」

　　「這並沒有什麼不對呀！他身邊本來就帶有不少女人，有權勢的人就喜歡炫耀。」

　　「王一鳴的話提醒了我，回想起來，每次與玉樹公子會面時，他那雙傲視天蒼的眼睛，看你的瞬間會神情急變，變得和藹可親中，隱藏有陰森莫測的其他神情。」

　　「師姐是不是多慮了？」

　　「但願我真的是多慮了，只怕未必。同時，我想起百靈婆婆所說的話。」

　　「百靈婆婆的規勸，也未免過火了些。」幻雲悻悻地說，她是個不知感恩的小女人。

　　「我想她最後的所說的一句話。」

　　「又是一句話。」

　　「她說：只怕你們無法離開九江。」

　　「對，她說了這句話。奇怪，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威脅嗎？」幻雲早已對百靈婆婆不滿，想歪啦！

　　「是威脅，來自玉樹公子的威脅。」

　　「師姐又多慮了。」幻雲笑笑說。

　　「真的？師妹，我覺得你已經又聾又瞎了。」冷雲忍不住失聲長嘆。

　　「師姐你……」

　　「玉樹公子如果強行要求我們明天出動，師妹，你打算怎辦？」

　　「這……不會的，我們有權去留，他不會強留我們，當初我答應助拳，沒附有任何承諾。」

　　「但你收了他一匣金珠。」

　　「那是他奉送的小禮物。」

　　「價值千金，居然成了小禮物。師妹，你的眼光是愈來愈來高了。」

　　「師姐言重了。」幻雲訕訕地說。

　　「我只問你，他如果強留，你有何打算。」

　　「師姐，不會的……」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以為有此可能。那麼，你怎辦？」

　　「我會當面拒絕。」

　　「百靈婆婆不幸而言中，那麼，我們無法離開九江了。」冷雲又是失聲長嘆。

　　「師姐怎麼老是往壞處想？」

　　「是嗎？」

　　「不可能發生的事，想多了反而自尋煩惱。我所擔心的再是天地會那些歹徒惡棍，向我們大加污蔑，可能會唆使江湖群丑興師問罪。」

　　「我的看法與你大相徑庭。」冷雲冷冷地說：「我們並不虧理，匡陽村逆犯拒捕伏法已由官方公佈罪狀，碰上以這件事興師問罪的人，我們有理好講，並不需要擔太多的心。倒是玉樹公子……明天一早，我們就告辭離埠，唉！但願能平安離開。」

　　「不會有問題的，師姐。」

　　「但願如此，但我無法放心。」冷雲一拍桌子：「為防意外，我要跑一趟湖口。」

　　「去找三師妹？」

　　「是的，她身邊人手多，我們的實力再增一培。」

　　「三師妹湖口事了，也的船很快會駛來九江的。」

　　「太慢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冷雲離座往走道舉步：「我要連夜趕往湖口找三師妹，陸路到小池口鎮，再僱船往湖口，來回一夜夠了。」

　　「師姐何必……」

　　冷雲已轉入至上房的迴廊，不再理會她了。

　　不久，冷雲重新出廳，已換了一身藍色勁裝，繫劍掛囊，外罩披風。

　　「師妹，我這就走。」冷雲鄭重交代：「天亮之前如果我不能及時返回，明日應付玉樹公子必須小心，能忍則忍，千萬不可任性，知道嗎？」

　　「師姐杞人憂天，我會小心的。」幻雲仍然不在乎。

　　「天是靠不住的，師妹。」冷雲再次叮嚀：「一切得靠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希望你用智慧應付逆境，不要逞強激動自陷危局。」

　　剛出院子，對面月洞門履聲橐橐，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帶來了兩位侍女，突然出現在門口。

　　「哦！冷雲姑娘一身輕裝，好像要外出呢。」中年文士呵呵笑：「在下奉公子所差，正要請兩位姑娘，前往前廳議事呢。」

　　冷雲走不了啦，神色一變，門外有燈籠，廊口也有長明燈，有人走動，形跡難隱。

　　「有些小事打算外出辦妥。」冷雲沉著應付：「但不知玉樹公子有何要事，需我姐妹商議？」

　　「有關明日封鎖入山三處要道的事。」中年文士皮笑肉不笑：「特派來公子的兩位寵姬前來促駕，務請姑娘賞面，往前廳一行。」

　　幻雲冒冒失失闖出廳門，匆匆下階。

　　「真不巧，區前輩，敝師姐有要事待辦，須及早離開。」幻雲微笑著說：「這幾天，敝姐妹的人累慘了，亟需歇息，明天恐怕無法出動入山了，可否轉告公子，有話明天再說？」

　　「幻雲姑娘，公子專誠相邀，率爾拒絕，不太好吧？」一名侍女陰笑：「明日破曉時分，必須完成封鎖。諸位如果不出動，豈非形成網缺？務請兩位前往商議。」

　　「師妹，你去好了。」冷雲已看出氣氛不對：「我半個時辰即可返回，有什麼事，你可以全權處理。」

　　「冷雲姑娘，千萬不可外出亂闖。」中年文士區前輩陰陰一笑：「全城暗樁密佈，犯夜禁的人凶多吉少，連府縣的公人也奉了嚴令，對犯禁的人格殺勿論。

　　「姑娘雖然是公子的朋友，但公人與暗樁可不認識姑娘是誰，假使交他們不問情由便用暗器襲擊，公子可擔當不起照顧不周的罪責，姑娘還是不出去的好。」

　　話說得合情合理，軟硬兼施，不由對方拒絕。

　　「可是，本姑娘的確有要事在身……」冷雲不得不拒絕，她已看出情勢不妙。

　　派人來請她們前往商議，派一位貼身侍女就夠了，而現在卻來了兩位，再加上一位深藏不露的區前輩，事情怎會這樣巧？

　　「是準備離開九江的事吧？」區前輩臉一沉：「冷姑娘，不要做犯忌的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武林人信義為先，姑娘助拳的話言猶在耳，纖雲小築的姑娘不至於如此健忘？」

　　「咦！尊駕……」

　　「當你們匆匆忙忙撤出廬山，公子便發覺諸位神態，有了顯著的改變，是不是為了芝蘭秀士的死，而心生懼念，想早早脫身事外？」

　　「芝蘭秀士的死，嚇不倒纖雲小築的人……」

　　「那就好，公子在前廳恭候芳駕，兩位姑娘請吧。」區前輩軟硬兼施，神態極不友好。

　　「抱歉，本姑娘確是有事待辦，恕難應邀，一切可向敝師妹商量，敝師妹可以全權作主。」冷雲姑娘委婉地拒絕，對方的猙獰面目已經暴露無遺，她必須及早應變。

　　她唯一的希望，是把湖口辦事的三師妹召來應變，情勢急迫，不能等到明天。

第二十四章　幻雲受騙

　　「冷雲姑娘，敝公子最恨反抗他的人。」區前輩語氣轉厲：「放明白些，識時務者為俊傑。」

　　「你威脅我嗎？」冷雲沉聲問。

　　「威脅？你大言了，在下只是警告你。」

　　「可惡！你……」

　　「你給我聽清了。」區前輩厲聲說：「你們不要給臉不要臉，乖乖跟在下到前面去，可別讓在下趕你們走。」

　　「原來把本姑娘九個人請來這裏當作貴賓安頓，事先早就定下了毒謀。」冷雲銀牙緊咬，後悔已來不及了，扭頭急叫：「師妹，咱們準備闖。」

　　門外起了爭執，裏面的七位侍女已作了應變的準備，人影急動，七女到了院中，一名侍女送給幻雲一把劍，九個人立即列陣。

　　「哈哈哈哈……」區前輩仰天狂笑：「果然不出公子所料，你們也作了叛逃的打算。米粒之珠，光華有限。哈哈？想走嗎？沒那麼容易。」

　　一聲低嘯傳自院角暗影處，接著四面的屋頂瓦面，人影紛紛現身。這些人已經潛伏許久了，玉樹公子早有萬全準備。

　　這瞬間，區前輩與兩侍女向後疾退。

　　人影閃動如電，四支劍已堵住了她們的退路。

　　纖雲小築的劍陣威震武林，陣一列成便威力倍增，走位閃動之快，比平時個人交手迅疾得多。

　　「大膽！」區前輩怒吼，雙掌一分，兩記劈空拳分別向擋路的兩侍女攻去。

　　玉樹公子的兩寵姬，也拔劍分向左右外側的兩女，行猛烈狂野的搶攻。

　　人影扭曲穿插移位，速度驚人。劍虹交叉閃爍，虛實難測，正面受到攻擊的人斜移向側發劍，而由側方的同伴乘勢楔入突擊，變幻無窮，令人眼花撩亂，無法看清致命的劍發自何人，來自何方。

　　「嗯……」區前輩悶聲叫，上身一挺，腳下大亂。

　　他的兩記劈空掌本來以兩名侍女為目標，可是掌勁一湧，所攻的卻是虛影，兩侍女恰好大挪移錯位，位置出現在掌勁的空隙中心。

　　另兩支劍恰好擺脫了兩寵姬的猛撲，一支劍已無情地斜貫入他的右背肋。

　　「啪！」左大腿被另一支劍的劍脊拍中，他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人影終止，惡鬥發生得快，結束也快，似乎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

　　四侍女四支劍交叉架在兩寵姬的粉頸下，只要一拉一推，腦袋便會掉下來。

　　「丟劍！」冷雲沉叱。

　　兩寵姬駭然丟劍，似乎還弄不清是如何被制的。

　　屋頂有人往下跳，但惡鬥已經結束了。

　　幻雲領了一名侍女，擒住區前輩，立即用對方的腰帶絞成索上綁。

　　三十餘名高手合圍，但並不搶出動手。

　　冷雲投鼠忌器，不敢發令突圍。

　　要突圍必須上屋，勢將在半登半下的重要關頭引起混戰，那正是劍陣已散的薄弱時刻，一照面便可能傷亡過半。

　　她知道大事去矣！只好存了拼一個是一個的念頭。

　　四盞燈籠冉冉而至，三十餘名爪牙與兩名美貌女郎，擁簇著神氣萬分的玉樹公子趕來了。

　　三個俘虜被在一起，區前輩已是氣息奄奄。

　　九支劍陣似九宮，中隱無窮變化。

　　院子廣闊，劍陣是足夠的空間發動。

　　三十餘名高手分三方圍住，候令闖陣。

　　玉樹公子到了，後隨的三十餘名爪牙兩面一分，四女郎在玉樹公子兩側分立，她們是玉樹八嬌中的四嬌。

　　「唔！纖雲小築的武學，有點出乎本公子的意外。」玉樹公子冷冷地說：「冷雲姑娘，想不到你這麼一位聰明的人，會做出這種愚蠢的事。你以為憑你們區區九個人，就能逃出戒嚴的九江城嗎？」

　　幻雲姑娘真是後悔無及，暗罵自己該死。

　　「玉樹公子，你怎能這樣待我？」她痛心疾首慘然說：「當初你的諾言……」

　　「諾言？哈哈哈哈……」玉樹公子的傲然長笑：「我記不起曾經許了什麼諾言，天下間只有蠢豬才會相信任何人的諾言。幻雲姑娘，我玉樹公子捧你確是出於真誠，只是你不明白，捧你成為武林風雲人物，是需要你付出代價的，天下間絕不會有不勞而獲的事。」

　　「你說！你所說的代價是什麼？」

　　「是你們必須向本公子效忠。」

　　「你這卑鄙……」

　　「別罵別罵，罵對你毫無好處，你必須在本公子大發雷霆之前，克制你的脾氣。本公子禮遇向本公子效忠的人，對膽敢抗拒的人殺無赦。順我者昌，逆我者死，絕不例外。三隻鷹敢拒絕與我本公子合作，本公子也毫不留情地摧毀他們。」

　　「本公子對你們纖雲小築的人已盡了禮數，你們也曾經答應合作，但事無終始，半途妄想抽身遠走高飛，與反叛無異，本公子絕不容許這種事故發生。現在，給你們片刻工夫權衡利害，投降或死，任由諸位選擇。」

　　「你……」

　　「少給我廢話！小女人，不要激怒我。」玉樹公子厲聲說：「該死的！快把我的人放回來。」

　　「姓區的三個人，是本姑娘脫困的人質。」冷雲姑娘接口：「玉樹公子，何以拼個兩敗俱傷？好來好去，畢竟纖雲小築的人，曾經替閣下出過力。我們退出參與搜殺王一鳴、雷霆劍、三隻鷹，是因為此事曠日費時，而我們有事不能要九江逗留過久，閣下何必強人所難？留一分情面，日後好相見，多一個朋友，不雙多一個敵人好嗎？」

　　「唔！想不到你這冷若冰霜的女人，說得倒是婉轉動聽，異數。好，我給你們一次機會，既往不咎，咱們重拾舊誼。以三日為期，諸位在這三日中，務請全力襄助搜索，三日之後倘若仍無結果，本公子親送諸位離埠，姑娘意下如何？」

　　冷雲還來不及回答，幻雲卻伸手拉師姐的衣袖。

　　「公子的話算數嗎？」幻雲自作聰明搶著問：「大丈夫一言九鼎。」

　　「本公子說話算數，在場七十餘高手名宿可以作證。」玉樹公子大聲說。

　　「一言為定，我們再助閣下三天。」

　　「師妹，你……你竟然……」冷雲芳心大急。

　　「師姐，我們已經沒別條路好走。」幻雲低聲說。

　　「可是，他的話……」

　　「有這許多高手名宿在場，諒他也無臉食言。師姐，我已經決定了。」

　　「師妹我好後悔，你……唉！由於你的任性，只好聽天由命了。」

　　對面，玉樹公子已打出撤走的手勢。

　　「多有得罪，諸位海涵。」玉樹公子笑容可掏：「事非得已，在下委實需要大量的人手，諸位姑娘，不要將今晚的事故在心上。姑娘們，晚安，明早見。」

　　兩位侍女替三位俘虜解綁，四周的爪牙開始像潮水般循走廊退向月洞院門。

　　冷雲真待所有的人皆退出門外，方送走三位俘虜。

　　第一名侍女退入廳，第二名退人，第三名……

　　「哈哈哈哈……」煉魂魔笑排空而至，聲勢如排山例海，動魄驚心。

　　變生倉卒，首先便倒了兩名驟不及防，來不及行功剋制的侍女。

　　「不好！有詐。」冷雲驚呼，拔劍轉身。

　　她們都修習過百靈婆婆所授的剋音之學，但笑來得太突然，仍有兩人不支倒地，實力損失九分之二。

　　魔笑聲來得突然，消失也快。

　　笑聲剛歇，四面八方的屋頂上人影紛紛飛降。

　　沒有機會列陣了，屋頂的人向下飛降，已形成大混亂局面。

　　各自為戰，捨死忘生狠拼。

　　又是一場大屠殺。

　　幻雲共斃了四名爪牙，渾身浴血衝出重圍，一鶴沖霄登上瓦面，幸好屋頂上已不見有人。

　　她慶幸自己能擺脫了死神的魔掌，再也顧不了師姐與同伴姐妹了，吸口氣飛登屋脊。

　　後面的瓦溝中，出現玉樹公子與四嬌的身影。

　　「沒想到你居然能逃上來。」玉樹公子獰笑，拔劍、揮手令四嬌退：「假以時日，你很可能有資格與本公子爭奪武林第一劍的榮銜。來吧！我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不過，你的勝算很大，因為我憐香惜玉，不打算殺你，而你卻可以用兩敗俱傷的打法搶制機先。」

　　「你這無信無義的畜生！」她咬牙切齒厲叫，青虹劍幻化一道淡淡青紅，身劍合一搶攻。

　　含光劍向前一伸，驀地風吼雷鳴，青虹夭矯如龍，玉樹公子掏出了威震武林的天育劍術，絕招迅雷驚蟄硬接射來的快速青虹。

　　兩大名劍第二次相逢，這次比上次激烈數倍。

　　三招，五招……

　　一聲冷叱，含光劍招發殺著暴雨終朝，劍吞吐驟雨，排山倒海似的強攻猛壓，玉樹公子掏出了壓箱子的絕招，他已看出不傷人的諾言沒有實踐的必要，必須一舉擊潰青虹劍佈下的綿密防衛網，不能久拖。

　　「錚錚錚……」暴響似連珠。

　　又是七劍，皆被青虹劍封住。

　　「錚錚！」又是兩劍，青虹流光似的長驅直入。

　　幻雲向左側暴退，腳下大亂，碎瓦聲驟起。

　　玉樹公子如影附形跟到，錚一聲磕飛了青虹劍，左手疾伸，扣向幻雲的右肘。

　　「噗噗噗！」幻雲三記劈掌，全落在玉樹公子的手掌與小臂上，但像是臂中金鐘銅鼓，展得掌痛如裂。

　　「咳！」她的外襖被抓裂了。

　　「唉！」小腹挨了一劍靶。

　　含光劍的靶尖雲頭像栗子，尖端雖純，但一擊之下，勁道仍然從一點及體，小腹怎受得了？

　　「嗯……」她含糊地前俯，下栽。

　　「噗！」脊心又挨了一掌，她終於失去知覺。

　　昏迷的前一剎那，她在內心狂叫：「我好愚蠢，卻自以為絕頂聰明。」

　　※※※

　　打擊魔鬼的計畫如期展開。

　　天下各地的城，天一黑城門便關閉，斷絕交通，天不亮不開城。

　　門禁緊，負責的府州縣太爺，恐怕除了皇帝老爺御駕親臨之外，城門是不會開的，皇親國戚也一樣擋駕。

　　夜間擅自開城門，保證會丟掉烏紗帽，可不是開玩笑，那可是玩命。

　　偷越城關，也是要砍腦袋的。

　　但膽敢偷越城關的人，就不怕砍腦袋。

　　九江的城牆高有兩丈四尺，三面繞濠，臨江一面築柵，防止人民偷越。可是，能偷越的人仍然為數不少。

　　打擊計畫公為兩部分：城內與廬山。

　　四個黑影偷越城關，地城上巡邏的丁勇毫不所覺。

　　他們是二更初便進城的，膽大包天，二更夜市方張，夜禁還沒開始。

　　玉樹公子說全城已經戒嚴，那是騙人的鬼話，這傢伙的話，誰信誰倒霉。

　　其實，天下間每一座城，三更一起就實施夜禁，街上斷絕往來，由民壯負責巡夜，碰上醉貓忘了家在何處，在街上到處亂闖，抓住了立即囚禁，第二天打板子甚至枷號三天示眾。

　　當然，碰上抓人的民壯或巡捕是鄉親，那就難免有開隻眼閉隻眼，私自縱放的情形發生。

　　這是夜禁，與戒嚴其實差不多，不同的是，戒嚴有官兵出動而已。

　　八旗兵不會出動，九江沒有暴動造反的事故發生。

　　出動的人是狂龍的人，與及地頭蛇五爪蛟的流氓痞棍，他們另佩有號帶，執行夜禁的民壯已得到通知，不許干涉這些人的活動。

　　四個黑影潛入不久，便發現暗椿所佩帶的號帶，是在左臂纏了一條白巾。

　　這玩意兒極易偽造，找一家布店便可解決問題。

　　五爪龍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但在某一方面來說，他是個忠心耿耿的人，也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

　　忠心耿耿很負責是一回事，累慘了擔驚受怕，亟需偷偷懶休息又是一回事。

　　他帶了五個徒子徒孫，已經查了五條聲名狼藉的小巷子，跑遍了賭館、娼寮、小客店，想找到雷霆劍的舊日弟兄攀攀交情，腿都跑痠了，鬼都沒碰上半個。

　　已經三天三夜沒睡好，白天查往來的船隻找線索，晚間查各處藏污納垢的角落。雷霆劍朋友多，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可是自從雷霆劍在武昌失風而又失蹤之後，這些人都像快要沉船的老鼠，突然跑得精光大吉，現在想找，真不容易，可把他累慘了。

　　終於，他在清泉巷一家老相好的小宅子內，找到了一張床，一張可供他睡片刻，而且暖洋洋的床。

　　四個徒子徒孫，就在堂屋裏的火盆旁，各架了兩張長凳，比他先一步人共同入黃粱。

　　他真的需要休息，和衣躺在床上就睡著了，他那位老相好是個半老徐娘，總算知情知趣，沒在床上找他的麻煩，半裸著身子便著他入睡。

　　小堂屋中一燈如豆，火盆的炭頭已有火無煙，怪暖和的，四個大漢鼾聲如雷，恐怕天坍下來，也休想把他們驚醒了。

　　二更將盡，小巷子裏鬼影俱無，巷底有兩個老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號。天殺的！不知那一家將有人去見閻王了，老狗夜號是有人要死的兇兆。

　　兩道門口，被人技巧地撬開了。

　　冷風送入四個黑影，左臂纏著白巾。

　　掩上門，斷絕了冷風，燈光和火光下，四個人口中直呵霧，好冷的天。

　　他們是國華、無影刀、殷真如、殷真陽。國華兩手空空，無影刀的刀是看不見的，殷真如姐弟攜有劍，劍繫在背上。

　　他們都不怕冷，但也走近了火盆。

　　「解興隆一定在裏面。」無影刀說：「這四位仁兄，正是他的得力臂膀四土地。」

　　「讓他們一覺睡到大天亮。」小傢伙殷真陽笑嘻嘻地說，分別點了四土地的睡穴。

　　這半天，小傢伙孺子可教，處處模仿國華的言行舉止，玩世不恭的怪笑得最神似。

　　當然他並不真的小，十五歲的少年壯得像頭小牛犢，所以挨了走狗們一頓好揍，他夠得上挨揍的資格啦！

　　「我進去把姓解的揪出來。」姑娘冒冒失失往內闖，似乎手癢要找事幹。五爪蛟在她眼中，並不比一條泥鰍難纏。

　　「去不得，小丫頭。」無影刀一把拉住她。」

　　「沈伯伯，怕我捉不住這頭蛟？」她問。

　　「不是的。」

　　「那又為什麼？」

　　「這……」

　　「我要去。」

　　「你敢去？那頭蛟與他的老相好，赤條條地像……像沒長毛的小乳鼠……」

　　「啐！」姑娘本來紅彤彤的臉蛋，紅到脖子啦！

　　「那只好我去囉。」國華只好往裏走。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踢開，總算不錯，那女人第一個驚醒，上身還有胸圍子，不是沒長毛的乳鼠。

　　一巴掌把女人打昏，五爪龍恰好睜開雙眼。

　　「你是……」五爪龍睡眼惺忪。

　　「王一鳴。」

　　「哎呀！」五爪龍完全清醒了，一蹦而起。

　　剛從床外撲，大拳頭已經著肉，第一拳中左頰，第二拳中小腹。

　　「饒命……」五爪蛟倒在床上狂叫，口中血出。

　　「起來穿好靴子。」

　　「饒命……」

　　「要宰你，還用等你叫饒命？快！別裝孬種，到堂屋說去，在下要好好問你。」

　　五爪蛟渾身發抖，連靴子都穿反了，被國華揪住小辮子，牽狗似的牽到堂屋來。

　　看到無影刀，五爪蛟像見到了鬼，哀號一聲，顧不了頭皮疼痛，雙膝一軟，爬伏如羊。

　　「老太爺，老菩薩。饒命。」五爪蛟保在哀號：「小的也是不得已，他是龍，我是蛟，天生低一級，我不敢不聽他的……」

　　「你是蛟？你他娘的是條蟲。」無影刀笑罵。

　　「是的，小的是蟲，是蟲……」

　　「我問你，玉樹公子逃回城來了，是不是躲在城守營的賓館裏？他那一大堆爪牙，分別在何處落腳？從實招來。」

　　無影刀踢了五爪蛟一腳，沉聲問。

　　「玉樹公子在……在……」

　　「不要命的話，你胡招好了。」

　　「小的不敢，在江州老店。他的人分為三處落腳，江州老店人最多，芝蘭秀士的一群俠義門人，有一半已經沒進城就逃掉了，另一半住在江右客棧。」

　　「凌雲燕呢？」姑娘接口問。

　　「還……還在潯陽老店。」

　　無影刀向國華打眼色，國華點點頭表示滿意。

　　「你給我聽清了。」無影刀又踢了五爪蛟，道：「在狂龍未離開九江之前，我不難為你，你仍然可以向他表示忠誠，但只許虛應故事。」

　　「虛與委蛇是……是小的拿手玩意。」

　　「那就好。今晚的事，說出去半個字，哼！」

　　「小的不敢，小的……」

　　「不敢就好，老夫隨時會找你討消息，你給我放乖些，命是你的，珍不珍惜全在你自己。」

　　「小的一定珍惜，一定珍惜……」

　　冷風乍起，燈火暗而復明，堂屋中，四個不速之客不見了。

　　※※※

　　幻雲很聰明，上屋脫身，不再理會姐妹們的死活，大限來時，自保要緊。

　　冷雲是從刀山血海中衝出來的，突圍時，所有的姐妹已經死傷殆盡。她身為師姐，為人冷傲，事實上她的武功造詣，要比師妹幻雲高出一兩分。

　　幻雲能接下玉樹公子一二十招，可知她在眾爪牙中，仍是最高明的一個，單打獨鬥，她接得下任何一個爪牙。

　　她殺死了七名爪牙，衝出院西，殺開一條血路，自院角越牆飛遁。

　　牆後是另一座小天井小院落，剛縱落身形未穩，眼角瞥見黑影疾衝而來，立即當機立斷，反手飛劍擲擊。

　　這瞬間，她感到右背肋一震。

　　「啊……」撲來的背影發出慘叫，身形向前一仆，劍貫右胸下方，釺鋒尖直透後背。

　　「砰！」她被黑影衝倒，跌成一團。

　　這瞬間，三個黑影躍上院牆，再一躍便凌空越過，黑暗中看不清下的人是死是活，不加理會躍登前面的屋頂，向前狂追。

　　她蟄伏不動，人走了她才爬起來，拔回劍從另一處屋脊悄然遁走。

　　不知過了多久，背肋的痛楚逐漸加深。

　　「我中了暗器。」她心中暗叫。

　　她藏身在一處瓦櫳中休息，有兩個黑影從不遠處另一家屋頂飛掠而過。

　　「他們仍在窮搜，我得趕快逃出城去。」她昏昏沉沉地思量：「天一亮出不了城，我死定了，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找師妹……」全身脫力，受傷處暗器留在體內，好難受。

　　她沿瓦溝爬行，驀地眼前一黑，失足向下滑滾，接著心向上浮，人向下飛墮。

　　「這裏有人下去了。」後面不遠處有人大叫。

　　兩個黑影輕功十分高明，飛縱而來。

　　她暗叫完了，這一掉下去，不斷手折足才是怪事，她已經無力控制身軀。

　　「咦！」飛墮中，下面有人輕呼。

　　唉一聲響，她跌入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中，她感覺到接她的人是個行家，一托一沉便消去墮勢。

　　她想掙扎，但已力不從心，下墮的昏眩感更令她驚悸脫力。

　　「我落在他們手中了。」她心中絕望地叫。

　　下面是一條小巷，黑暗中寒冷本來鬼影俱無，現在居然有人，而且有四個人，分為兩批，相距約十步左右。

　　「上面。」不遠處跟來的另兩個低叫。

　　接她的人往牆下一站，將她放下低聲叫：「噤聲！」

　　兩個黑影輕靈地飛躍而下，看到了巷道中心站立的兩個身材不高的黑影。

　　「剛才是你們從上面跳下的？」跳下的高大黑影沉聲問：「你們佩了號帶，隸屬於那一組的？」

　　「狗娘養的！你管我隸屬那一組？」兩黑影之一粗野地破口大罵：「你們沒佩號帶，奸細，捉！」

　　說捉便捉，搶出伸手便抓。

　　「混帳！」高大的黑影怒罵，伸手擒拿對方的脈門。

　　雙手相搭的剎那間，身材不高的人掌心光芒一閃即沒，奇準地劃過高大黑影的心坎，身形疾退回原處。

　　「是走狗煉魂真君。」退回原處的身著不高黑影向同伴說：「另一個交給你打發。丫頭不要爭功……」

　　叫聲阻止不了前面現身的人，這人是殷真如姑娘。

　　煉魂真君的心房，已被無影刀的小刀刺破，血崩氣散，晃了兩晃向前一栽。

　　另一個黑影同樣高大，僵在當地不敢移動。

　　右耳後的藏血穴，銳利冰冷的劍尖隨時那可能貫顱而入，怎能移動？

　　與無影刀結伴的是段真陽，急得跳腳。

　　「姐，怎麼搶我的獵物？」小傢伙不依：「放掉他，他是我的。」

　　「不能放他。」從後面制人的姑娘說：「這個人是玉樹公子的高手隨從，我在山區曾經看過他殺人，手段極為殘忍，不能便宜了他。」

　　「他們到底是何來路？」被制的走狗悚然問：「你們知道在下的身分，難道諸們與玉樹公子有過節嗎？冤有頭，債有主，諸位該去找玉樹公子，在下只是奉上命所差，執行公務的人。」

　　無影刀走近，察看對方的面貌。

　　「好傢伙，原來是鼎鼎大名的三鬼王蕭天佑。」無影刀欣然叫：「丫頭，你中了大獎。這傢伙原是泰山的巨盜，有三隻手，你如果從前面制他，很可能被他的第三隻手所傷，好險。」

　　聲落，身形斜閃，大手一揮。

　　三鬼王的左脅下，哢嚓一聲，彈出一根徑寸粗的套簡槍，長有三尺，槍尖以兩根手指形的鐵指替代，一直一鉤，可以刺、點，也可以鉤、拿，彈刀極為兇猛。

　　「看吧！厲不厲害？」無影刀說：「近身相搏多出一隻手，結果如何？」

　　「你閣下是……」三手鬼王無法鎮定。

　　「無影刀。」

　　「在下要……要求公……公平決鬥，你……你是宇內聞名的怪……怪傑，不……不能派人從……從後面偷襲，在下……」

　　無影刀扭住假手一抖一拉，假手折斷。

　　「這傢伙一生用這隻手暗算了不少人，居然怪別人從後面偷襲，無恥已極。」無影刀將假手往巷角一丟：「丫頭，給他一次決鬥的機會。

　　「讓給我。」小真陽搶著說。

　　「小妹，讓給小弟。」壁角的國華叫：「這裏有位姑娘受了傷，我不便包紮，你來幫一下。」

　　姑娘收劍後退，國華的話對她有無窮的魔力，言聽計從，毫不遲疑。

　　小真陽拔劍出鞘，立下門戶。

　　「你還不配向沈伯伯叫陣。」小真陽笑嘻嘻地說：「只配和我這小娃娃玩玩。拔劍上啦！注意哦！咱們是玩真的。」

　　三手鬼王裝腔作勢先活動手腳，再慢慢拔劍。

　　一比回，僅一個無影刀，已讓這位鬼王心驚膽跳啦！假手已被除去，制勝利器已失，只有笨瓜才留下與這四個高手決鬥。

　　劍出鞘一半，高大的身材以令人難覺的速度，縮矮了三寸左右。

　　「怕死鬼！」無影刀突然怪叫。

　　三手鬼的身影，旱地拔蔥突然飛升。

　　小真陽一掠而過，劍芒一閃即沒。

　　「喂……」升上近丈的三手鬼王悶聲叫，身形不升反向下降，砰一聲大震，摔落街心滾動掙扎。

　　小腹被剖開了，小真陽這一劍奇準無比，出劍與掠過的快速身法，令旁觀的無影刀瞠目結舌。

　　「老天爺！」無影刀驚呼：「小娃娃，你像個鬼，人怎麼可能這樣快？你老爹大概把鷹的全部絕活都教給你了，你將是第二代的天鷹，了不起的殺手。」

　　「不會再有天鷹。」小真陽收劍說：「我會為正義而殺人，為真正的理性正義而殺人。狂龍殺人也理直氣壯，也稱之為正義。執法者的正義並不具有理性，並不能放諸海而皆準。」

　　「孩子，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無影刀拍拍小真陽的肩膀：「你老爹，我，狂龍。甚至王小哥，都是執著於主觀正義，而任性而為的人。孩子，但願你參為理性的正義而執著，為發揚武林的理性正義勇往邁進。」

　　※※※

　　江州老店中，玉樹公子對著一大群爪牙，咬牙切齒在發雷霆。

　　一間小客廳，擱著有十二具爪牙的屍體，另一間客房中，擺著六具女屍，那是纖雲小築的侍女。

　　擒住了一個幻雲，走掉了冷雲，和另一位叫小珍的侍女。

　　這麼多一等一的高手，居然讓兩人已入死阱的女人逃掉，未能徹底滅口，還像話嗎？難怪玉樹公子大發雷霆，怒火沖天。

　　「你們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級！」他站在堂上破口大罵：「平時一個個自命不凡，真正辦起事來，卻全是些飯桶，一群亂鴉。逃掉了兩個，尤其是那個主事的冷雲，她這一逃出江湖胡說八道，我玉樹公子的威望豈不大大打折扣？纖雲小築的人，也將躡在咱們身後偷雞摸狗，我明她們暗，那有太平日子好過？你們都給我滾？全力搜殺她們，不把她倆人的屍體帶回來，我給你們沒完沒了。」

　　「這都是煉魂真君的錯，他發動得太早了。」一名留山羊鬚的人將責任推給別人：「說好了要等女人們進去一半之後再發動，但進去兩個他就發動了，外面留下的女人，倉卒間仍具有大半劍陣的威力，咱們的人在混亂中只好各自為戰，所以無法按計畫互相配合動手……」

　　「煉魂真君呢？」玉樹公子大叫。

　　「啟稟公子，還沒回來。」一名花甲女人回答：「共有十二個人未返，也許他們已經追上妖女了，希望他們能將屍首帶回來。」

　　「希望個屁！這麼多人都攔不住她們，還有什麼希望？滾！快滾！帶她們的屍首來見我，滾！你們這些酒囊飯袋！」

　　從人垂頭喪氣急急出廳，分頭搜捕冷雲和小珍。

　　這時，三更已盡，今天晚上誰也別想上床睡大頭覺啦！而明天還得上廬山聽候狂龍差遣。

　　人都派出去了，全店寂靜。

　　玉樹公子住在二進院的上房，只有這一進有人，二十餘名千中選一的心腹隨從，誰也不敢大意，佈下了防衛網嚴防意外，其他地方的警備，不得不因人手不足而撤除。

　　左右鄰房，是玉樹八嬌的宿處，她們是玉樹公子的貼身護衛，不過問外圍警戒的事。

　　玉樹公子的房門外，由一嬌負責門禁，劍藏於肘後，不住地在房外的走廊往復走動，留意附近的動靜。

　　站在廊上，藉廊燈的朦朧光芒，可以看到前面院門側方一名外圍警哨的模糊身影，兩者之間，可藉目視保持連絡。

　　不管屋上或屋下，想接近的人皆無所遁形。院門側的警哨，可以完全監視屋頂。廊下的一嬌，可以監視從地面任何方向接近的人。

　　房的外間點了四支燭臺，銀燭高燒光度明亮。床上的寢具十分華麗，全是玉樹公子帶來的，不用客店的寢具。

　　兩位侍女站春凳旁，春凳已從床口移到房中心。這種妙用無窮的凳沒有裝飾，發出褐亮的光芒。

第二十五章　力毀玉樹

　　春凳上，仰躺著僅穿了褻衣褲的幻雲，手腳分別反垂綑在四根凳腳上，是那麼無助、絕望。

　　玉樹公子坐在圓桌旁，喝著蒸氣騰騰的香茗。

　　「人的要求很簡單。」玉樹公子得意地獰笑：「簡單得只有兩件事。」

　　「我只要求你殺了我。」幻雲尖叫。

　　「我對殺你毫無興趣，對任何有利用價值的人，我都缺乏殺的興趣，除非這人已經毫無利用價值了。」

　　「我已經對你毫無價值了。」

　　「有的，你不要看輕了自己，雖然你並不怎美，我身邊的女人任何一個都比不上，但仍然算得上美女，馬馬虎虎可以在我身邊充任侍女。」玉樹公子邪邪地笑：「這也算是價值，對不對？」

　　「我寧可死！」

　　「我說過不要你死，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其一，把纖雲小築星羅劍陣的奧秘告訴我，我要訓練出一隊足以橫掃武林的武士來。我認為你們的劍陣的確具有無窮威力，自兩個人到一百零八人，每種變化皆有鬼神莫測的天機，我一定要知道變化的奧秘與訓練的方法秘訣。」

　　「我不會告訴你的，我也所知有限。」幻雲咬牙說。

　　「你會的，我有辦法要你會。」玉樹公子自己倒了第二杯茶：「第二個要求，你要告訴我你的三師妹目下在何處，身邊有那些人。」

　　「我更不會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只有冷雲師姐知道三師妹的下落，她會和三師妹來救我。」

　　「哈哈！救你？這是我另一個不殺你的理由，我非常希望她們來救你，我就可一網打盡貴小築的人，除去可能與我競爭武林霸主的勁敵了，說吧，你答應不答應？」

　　「我絕不答應。」

　　「真的？」

　　「千真萬確。我上了你一次當……不，兩次當，再也不會上第三次當了。」

　　「有辦法使你改變主意嗎？」

　　「你只能殺了我。」

　　「我不信。」玉樹公子臉一沉，持杯而起。

　　「除死無大難……」

　　「比死更難的事多著呢。」玉樹公子陰笑走近，將杯中滾燙的茶慢慢淋在幻雲的高聳酥胸上。

　　「哎……哎喲……」幻雲被燙得尖叫起來。

　　「我會有一千種方法讓你改變主意。」玉樹公子獰笑向侍女揮手示意。

　　一陣裂帛響，幻雲成了白羊。這種姿態極為香艷，也相當殘忍，人些患有虐待色情狂的男人，就喜歡這種調凋兒。

　　「用刑！」玉樹公子退回桌旁倒茶。

　　一名侍女拔下髮釵，臉上毫無表情。

　　幻雲的胸口乳溝部位，被熱茶燙得猩紅一片，襯得瑩潔如玉的肌膚更為瑩潔，更為動人。

　　「哎……」她厲叫，渾身的肌肉抽搐，絕望掙扎，淚水如泉。

　　金鉤插入猩紅的，堅挺如豆的乳珠，不住撚、擺、搓、攝……皆是金針取穴手法。

　　金針是細小的針，而金釵比金針粗了十倍，甚至二十倍，扎入乳房可不是開玩笑，鉤一動，真會痛得死去活來，痛楚絕非一個少女所能忍受。

　　片刻，金釵離體，鮮血從尖聳的乳珠流出。

　　「殺了我吧……」她淒厲地哀叫：「我……我是咎由自……自取，殺了我吧！不……不怨你……」

　　「你的記性真不好。」玉樹公子走近，一面喝茶，一面伸手捏她的乳房：「我不是說過嗎？我對殺你毫無興趣，只對我所要求的事熱衷。只要你答應合作，你以後還有機會爭取武林第一劍的寶座，我甚至會把含光劍送給你，助你一臂之力。哦！你的玉體相當迷人，膩滑如脂，臉蛋也出色，殺掉多可惜？我玉樹公子不是不知憐香惜玉的人，但只對自己的女人憐香惜玉。」

　　「你……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牲……哎……」

　　「吩咐吩咐！」玉樹公子五指一收，乳房在他手中擠得變了形：「再罵給我聽聽？」

　　「你這天……天殺的賤……狗……」

　　「啪啪！」玉樹公子抽了她兩耳光，站起怒叫：「用刑！下體。」

　　一名侍女取下燭臺上的大燭，徐徐移近幻雲的下體。

　　千鈞一髮，生死關頭。

　　虛掩的房門支呀呀被推開，冷風吹入，人也進了房，獨火搖搖。

　　「咦！」玉樹公子驚叫。

　　國華手中有一把劍，兩尺四寸，形如雁翎刀，不錯，正是玉樹八嬌的兵刃。

　　「呵呵！你老兄真會辣手摧花。」國華用背頂上房門，笑吟吟背門而立：「男女相悅，本來是最愉快的事。你這一手，未免太不乖啦！真不知道，你這花花公子的名號，是怎麼混來的？難怪你嬌艷騷媚的老婆，寧可在外養郎偷漢，也不肯和你同房了。」

　　兩名侍女已丟下幻雲，擋在玉樹公子的左右前方，劍已作勢進攻，劍的型式與國華持有的相同，可知這兩位侍女，也是玉樹八嬌的兩嬌。

　　玉樹公子的手，已落在含光劍的劍靶上。

　　「你是花拳張奎呢，抑或是王一鳴？」玉樹公子居然沉得住氣，不為那些惡毒的話激怒。

　　「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王寄也是你。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真名號。」

　　「你真要知道？」

　　「對。」

　　「等你這兩位寵姬死了之後，我再告訴你。」

　　「你早晚會說的，何不早說？」

　　「我不會說，只讓你知道就行，因為你一定知道我。」

　　「真的。」

　　「我不會騙你，喂！發令叫你兩位寵姬上吧，不要希望外面的人來救應，因為外面的人已經死光了。」

　　「你嚇唬得了我嗎？」

　　「為何嚇唬你？」國華做鬼臉：「我外面有三個人，都是殺人的行家。你前後共派有四名男女警哨，我一個人就無聲無息殺掉你們了。」

　　「你做夢。」

　　「信不信由你。其他的人，分住在六間客房內。三隻鷹殺人時，深宮禁宛也來去自如，因為他們有一種神乎其神的藥物，嗅到的人必定神情癡呆。」

　　「什麼？三隻鷹？你是……」

　　「我不是三隻鷹，不過借用了三隻鷹的藥物。你知道無影刀吧？他可是下刀最高明的刀客。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你那些在房中安睡，神情癡呆的男人爪牙，每人的心房有一處小小的刀痕，剛好割斷心脈，腔內灌了血，死得可安詳，毫無痛苦。」

　　「無影刀算什麼東西？哼！」玉樹公子口氣強硬，但臉色變得蒼白可怕。

　　如果國華是唬人，那麼，爪牙們應該湧到啦！

　　「無影刀當然算不了什麼，你的爪牙任何一個，也可以輕易打發他。但他打發癡呆的人去見閻王，卻是非常非常的熟練呢。」

　　「閣下，咱們真該好好談談。」玉樹公子口氣軟了，換上了笑面攻勢。

　　「吩咐吩咐！談什麼呢？上次咱們見面，已經談得夠徹底明白了。」國華笑吟吟地顯得毫無戒心：「你不介意我上你老婆的床，我不願意接受你的條件。最後，你老爹在我身後，打我一記撼山拳，幾乎要了我的命。你想，還有什麼好談的？」

　　「閣下，追求權勢……」

　　「哈哈！我是個浪人，沒出息，從來不想追求權勢，我知道你又要些什麼，你卑鄙無恥，奸詐狡猾，無信無義，心狠手辣。你可以用花言巧語，用名利來誘使芝蘭秀士與纖雲小築的姑娘們上圈套，這一套老把戲對我完全無用，你還能用什麼手段來引我上當？老兄，省點勁吧！二度相逢，你只有和我拼骨的一條路好走。」

　　「沒有商量了？其實你我可以化敵為友……」

　　「哈哈！你又在不死心扮說客了。我知道，你在鼓巧簧妙舌用緩兵計，等候你派的爪牙回來救援。不必了，閣下，你那些人如不將冷雲姑娘找到，是不敢在天亮之前趕回來挨罵挨揍的。而冷雲姑娘，已被我送出城，去找她的姐妹，準備和你拼骨了。」

　　「該死的混蛋！你是存心計算我的？」

　　「不錯，我有些得力的人合作。」

　　「誰？」

　　「五爪蛟。」

　　「那混帳狗東西！」

　　「還有三手鬼王。」

　　「那賤種！他也出賣我？」

　　「你的人都靠不住，都在找機會出賣你。」

　　玉樹公子發出一聲咒罵，拔劍出鞘。

　　這瞬間，兩女侍狂野地衝進，雙劍排空而至。

　　國華一聲長笑，身影電閃兩次，劍芒也閃了兩次，劍氣嘯聲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從兩女的劍隙中楔入、逸出。

　　僅擊了兩劍，每一劍皆神乎其神。

　　兩女仍向前衝，衝過國華身側，在撞門的砰然大震中，反彈倒地掙扎、抽搐、呻吟。

　　兩女同是在右頸樹中劍，最不可能擊中的要害，不但刺斷了大動脈，也刺破了咽喉。

　　「一比一，來吧！」國華輕拂著劍笑說：「你這位未來的天下第一劍。」

　　玉樹公子毛骨悚然，臉色冷灰。兩女侍的劍術，比起武林一流劍客毫不遜色，而且敢鬥敢拼勇敢慓悍，怎麼一上去就一劍斃命了？

　　這傢伙上次曾經向國華發過劍，那時國華急於脫身，除了輕功了得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值得吃驚的表現。現在看到國華的古怪劍術，真嚇了一大跳。

　　「你……用的是什麼鬼劍術？」玉樹公子駭然驚呼：「出劍平平凡凡，速度也不算快，怎麼……」

　　「有些人幾乎超凡入聖的劍手，是死在平平凡凡的人手中的。所以說，人外有人，天上有天；這裏所指的人和天，很可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荒謬絕倫。」

　　「是嗎？狗娘養的！你要和我坐下來談劍術嗎？」

　　「我要用劍和你雜種談。」玉樹公子咬牙說，劍一起，劍氣湧發如潮，含光劍的光芒突然熠熠閃爍。

　　「好強烈的劍氣。」國華喝采：「八尺之內，內力比你差的人，手中的兵刃將被震飛。」

　　「含光劍無堅不摧，我要你死！」玉樹公子厲叫，劍發電閃雷鳴，天育劍法的殺著突然出手。

　　「錚錚錚！」國華硬封三劍，不但劍沒有震飛或折毀，甚至連火星也不曾爆發。

　　玉樹公子反而退了三步，含光劍出發隱隱震吟。

　　「你吹什麼牛？」國華笑笑：「你以為有寶劍在手，便可以跳上天下第一劍的寶座了？」

　　「你御劍的勁道有鬼。」玉樹公子心中一虛。

　　「我的劍氣很冷是不是？」

　　「唔！其冷徹骨。」

　　「這是玄門奇學寒玉功，陰極陽生的成道仙術。」

　　「這……我不信，這是南明遺老雲尚義的不世奇學，你……」

　　「你不信？」

　　「你是誰？」

　　國華身形急旋一匝，重新面面相對。

　　「飛天狐……」玉樹公子嘎聲叫，叫聲在發抖。

　　黑臉膛，毛茸茸的面孔，尖耳尖鼻，鼻尖多了一小顆滑稽的圓珠，赫然是半滑稽的狐狸面孔。

　　「你們已經列翹翹的前一個皇帝主子，曾經派血滴子找過我。」國華說：「他們失敗了，你在京都應該知道有關我飛天狐的檔案。所以，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你那些要我效忠的條件，我拒絕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

　　「飛天狐，我撤回我的狂妄要求。」玉樹公子快要崩潰了，人的名，樹的影，飛天狐三個字，真具有令人震怵的威力。

　　「不，你的要求不算狂妄，而是一個目空一切，志在江湖霸主的人，最正常不過的要求，我並不怪你。」國華的氣是平和的，平和得令玉樹公子發抖，因為語氣中含有另一種可怕的不測含義。

　　「那麼，我們沒有理由不能成為朋友。」玉樹公子艱澀地說。

　　「朋友？老天爺！」國華怪腔怪調：「你不知道嗎？敵人並不可怕，最要好的朋友，可能是最危險的敵人。你瞧，這位幻雲姑娘。」

　　國華向春凳上的幻雲一指，赤裸裸妙相畢裎，乳尖凝有血珠的幻雲姑娘，像頭垂死的天鵝。

　　「她就是活生生的見證。」國華繼續說：「她把你看成知心的朋友，把你看成可倚賴的朋友，你呢？結果竟然是如此悲慘。我的天！你這雜種怎麼做出這種毫無人性的事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你飛天狐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你……」

　　「哈哈！我從來不以為自己是正人君子。」

　　「你……」

　　「我至少沒有你惡毒。」

　　「我……」

　　劍芒一閃即至，國華進攻了，玉樹公子的緩兵計，很可能成功，天色不早啦！

　　「錚錚錚……」玉樹公子不得不收斂心神，為自己的生死存亡掙扎，威震武林的含青劍法施展開來，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一口氣封住了國華七劍。

　　桌椅在無儔的凌厲劍氣下崩散，飛拋，燭焰搖搖，四支燭已毀了兩支，光度減弱，滿室劍氣縱橫，冷流撲面，電虹吞吐有如萬道金蛇漫天狂閃。

　　存心拼死的人是可怕的，困獸之鬥慘烈可知。

　　決心與勇氣是一回事，真才實學又是一回事。

　　一陣兇險的纏鬥，玉樹公子被逼向內間的壁角絕境，左衝右突皆勞而無功，右肩背、右胯、右脅，只中了不輕不重的七劍之多，鮮血染紅了半邊身軀，衣袍零亂，真像一頭為爭雌虎而半得遍地鱗傷的雄虎。

　　國華不急於下殺手，他在體會自己近來功藝大進的成就自己的所學心得；因為，玉樹公子能接下他數十劍的狂野逼攻。

　　天育劍法的確是威力驚人的絕學，劍發真有風雨雲雷的萬鈞威力。

　　他雖然能看出玉樹公子每一招的致命空隙，但卻無法正確地抓住機會突入。玉樹公子的豪勇，也彌補了內力的不足。

　　他的劍比含光劍短六寸，在房中窄小的空間中搏鬥，運用起來比較靈活些，攻勢之猛烈可想而知，真難達到收發由心，揮灑自如的境界。因此，能把存心拼命的玉樹公子逼困在死角上。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沒有人進入。

　　「小弟弟，要不要人幫忙？」無影刀的聲音從門外傳入，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煩了。

　　「再等片刻，請叫小妹準備救人。」他大聲說。

　　一聲金鐵清鳴暴響，玉樹公子的含青劍脫手飛入內間去了。

　　玉樹公子右手虎口血出，但依然兇悍無比，大吼一聲，連攻三記撼山拳，拳勁依然極為猛烈。

　　他的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光弧，抖出一朵劍花，罡風勁氣呼嘯，可遠及八尺傷人的拳勁迎劍四散。

　　劍被他信手扔掉，左手一探，虛空一抓。天狐爪，飛天狐的可怕絕學。

　　玉樹公子的反應依然十分敏捷，向下急挫。

　　咳一聲裂帛響，玉樹公子的上襟被抓破了，右肩胸出現五條蒼白的抓痕，護體神功居然具有十成的護身威力，肌肉未傷。

　　沉叱聲再起，又是兩記撼山拳。接著，玉樹公子身形飛翻而出，衝向房門，身形半途轉正，兇猛地向閉上的房門撞去，要破門而出。

　　距房門不足半尺，飛天狐第二抓勁道及體。

　　玉樹公子身形一頓，如許兇猛的衝力，竟然虛空突然停頓了一下，所受的神奇抓勁委實不可思議。

　　右背肩已裸現，這時出現了不規則的五道抓痕，皮開肉綻，裂開處骨現肉捲。

　　衝勢繼續，砰一聲響，玉樹公子撞上了房門，雙手上伸抓緊了門板，身軀緩緩向下滑倒。

　　「噢……」玉樹公子的厲號驚心動魂，伏跌在門下渾身可怕地抽搐，背部血流如注。

　　國華走近，將不住掙扎的玉樹公子拉至一旁，注視片刻，啟門大踏步走了。

　　※※※

　　千佛寺本來是廬山的大叢林，有殿宇二十餘座，可惜本朝初遭了兵劫，燒掉了大雄寶殿與藏經閣。

　　目下年久失修，剩下五六處殿堂，有六七十名苦行僧在內苦修。

　　金竹坪位子廬山群峰之中，形成盆地中的平原，地勢幽僻，附近漫山遍野長著竹和松。

　　千佛寺就建在金竹坪的中心，背枕九大奇峰，面對鐵船峰，四周被竹叢松林所包圍，狂龍率領了一群爪牙在這裏落腳，主要是為了這一帶地勢幽僻，很可能有他要找的人在內潛伏，南面的九奇峰罕見人跡，山勢連綿，很可能是三隻鷹的鷹巢所在地。那一帶一直不曾派人深入搜索，準備次日天一亮，集合所有的人手，來一次徹底的大搜索，分道深入左右合圍。

　　夜間的警戒十分嚴密，宿處是千佛寺最完好的一座客室，是和尚們招呼檀樾的地方，足以容納四十餘個爪牙，地方不大，防守也容易。

　　那個什麼王一鳴、王寄，或花拳張奎，挨了一記撼山拳的重擊，雖然逃掉了，但絕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內痊癒，這個可惡的神秘人物已用不著擔心。

　　在山中仍有些少顧忌的人，只有無影刀和鬼劍張道，不成氣候，根本就用不著防備。

　　要防備的人，只有一直不敢露面的三隻鷹。

　　那瞎鷹在三丈外殺了大各鼎鼎的神手書生，確是令走狗們心驚膽跳的可怕勁敵，必須嚴加戒備。

　　客院的院門口左方不遠處，是一座給檀樾們觀賞山景的望嶽亭，四面本來有花圃，冬日花草皆已成了枯枝衰草。距院口約三十步，把守院門的兩個警衛，雖然夜黑如墨，仍可隱約分辨亭風內外的景物。

　　三更初，亭口突然出現一個黑影，迎風卓立，袍袂飄飄，真像一個突然幻現的幽靈。

　　幽靈不住在亭口往復走動，因此立即被把門的警衛發現了。

　　警號傳出，客院內有了動靜，黑影悄然移動，沒有聲息發出，可見狂龍的應變計畫相當完善，所有的爪牙也訓練有素。

　　爪牙們各就各位，嚴陣以待。

　　幽靈仍在亭口走動，不時佇立沉思。

　　狂龍是很能幹的，天太黑，外圍松茂竹密，敵勢不明，大舉派人外出圍捕，是下下之策，智者不為，他是智者，所以等候來人深入。

　　可是，幽靈極有耐心，半個更次過去了，仍在原地往復走動，無意進入客院。

　　上次大林寺，國華曾經現身與警哨打交道，出了大批人手包圍伏擊，仍然被國華逃之夭夭。

　　所以夜間大舉出擊，必定徒勞無功。

　　雙方都在考驗耐心，僵持了半個更次。

　　狂龍終於沉不住氣了，他本來就是位狂暴的人，龜縮不出，任由對方一個人在門口示威，這個臉他丟不起，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至少，他要弄清對方的意圖和是何人物。

　　大舉出動，對方必須早有準備，人一出去，對方可能溜之大吉避風頭啦！

　　幽靈極有耐心，仍在亭口踱來踱去。

　　終於，幽靈先仰天長嘯，聲動山林，與松濤聲相應和。接著，傳出中氣充沛的朗吟：

　　「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闕前張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迴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

　　詩仙李白的廬山謠中半闕，朗吟聲裂石穿雲，整座千佛寺的人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十六章　憤鬥雲燕

　　寺內的人，還能不出來嗎？除非狂龍有烏龜肚量，不怕聲威掃地。

　　三個人影出現在亭口，現身在幽靈的前面三丈左右，似乎頗懷戒心，與神手書生冥河使者一樣，避免接近至三丈以內。

　　三丈，是三隻鷹殺人的有效距離。

　　「尊駕雅興不淺。」為首的人沉靜地說。

　　「誇獎誇獎。」幽靈客氣地回答。

　　「在下郝大光。」為首的人抱拳行禮：「請教老兄高名上姓。」

　　「呵呵！老夫從不能名。」

　　「只能號嗎？」

　　「對。」

　　「在下請教。」

　　「魔鷹。」

　　「失敬失敬。」

　　「違心之論。」魔鷹冷笑：「江湖十傑任何一傑，也沒將三隻鷹放在眼下。閣下昊天一筆郝大光，一支生死筆點盡天下英雄好漢，狂龍就寄望你閣下點咱們三隻鷹，何必往老夫臉上貼金？」

　　諷刺的意味十足，但昊天一筆居然毫不介意。

　　「陳大人一到貴地，就放出口風，要以至誠和重金，禮聘三隻鷹出山。」昊天一筆修養到家：「三隻鷹是地主，相應不理，是否未盡地主之誼呢？」

　　「三隻鷹從不替官府跑腿賣命，狂龍應該知道。而且，他做得太絕了。」

　　「何以見得？」

　　「他既然知道三隻鷹是地主，居然在地主的居處大肆屠殺搜括搶劫得來的金銀，聘請地主替他跑腿賣命，未免欺人太甚了。」

　　「敝長上職責所在，不能怪他，他只是奉命行事，緝拿叛逆公事公辦，老兄怪他公平嗎？」

　　「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認為老夫不公平。」

　　「老兄，陳大人仍然希望與諸位平心靜氣商談，為了雙方的利益……」

　　「呵呵！我看你這傢伙已經沒有人味了，枉稱江湖十傑之一。」魔鷹語中的刺鋒利得很：「在狂龍挑了三隻鷹五處連絡站之後，三隻鷹仍然平心靜氣嗎？」

　　「老兄是識時勢的人……」

　　「不錯，三隻鷹都識時勢。狂龍自以為威震武林，可以號令江湖，他辦事的宗旨是，不是朋友就是敵人。誰不接受他的條件，就必須斷然除掉永絕後患。三隻鷹識時勢，所以躲起來迴避他。豈知他對不曾晤面的人，也斷然除掉的手段來對付，委實太過霸道。」

　　「老兄，這該怪諸位……」

　　「好，怪三隻鷹不識抬舉，對不對？」

　　「這……」

　　「現在，三隻鷹開始報復，你明白嗎？」

　　「何必走極端呢？老兄，敝長上一定賠償諸位的一切損失。」

　　「你混帳！」魔鷹破口大罵：「五處連絡站五條命，還有無辜被殺的居民二十二位老少，你怎麼賠？命能賠嗎？你說的不是人話。」

　　「魔鷹，你說話給我客氣一點。」昊天一筆冒火了，語氣轉厲。

　　「對你這種狗東西，還有什麼好客氣的？」魔鷹冷笑：「你以為你是個人嗎？」

　　昊天一筆再也無法忍受，吸口氣功行百脈，向前邁出一步。

　　「郝兄且稍候。」另一名同伴伸手拉住了昊天一筆：「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待兄弟分析給他聽，要能知道與狂龍為敵是如何的不智，曉以利害，這才能平心靜氣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閣下。」魔鷹搶著說：「談來談去只有一個目的：如何殺人害人以攫取權勢，言不及義，面目可憎，如此而已。昊天一筆名列江湖十傑，算起來他該是大名鼎鼎的豪傑，而做了狂龍的走狗之後，與那些狂龍網羅而來的土匪、強盜、邪魔、外道、黑道兇魔、殺人兇犯等等稱兄道弟，主子奴才沆瀣一氣，你這個走狗也好不了多少，你所曉的利害，還是留著吧。三隻鷹目下是被逼奮戰，比以住要殘忍十倍，兇猛十倍，你們這些狗東西，一定是最先被殺的人，你們最好小心了。」

　　「魔鷹老兄，話不要說得太滿了，因為陳大人已經有收拾你們三隻鷹的把握和準備，只要你們一現身手，就是你們的死期到了。」

　　「真的。」

　　「立見分曉……」

　　這瞬間，人影一閃即沒。

　　同一瞬間，亭兩側的暗影中六個黑影電射而來，而暗器破風聲先一剎那入耳，寒芒像暴雨般射出。

　　暗器全部落空，六個先發暗器後衝出的黑影也全部撲空，失去了目標。

　　「喂……哎……」撲得最慢落後一步的兩黑影，悶聲叫號仍向前衝。

　　「咦！」昊天一筆三個人駭然驚呼。

　　一陣陰笑聲從亭頂傳出，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砰噗！」兩個人摔倒在地，扭曲抽搐，發出痛苦垂死呻吟。

　　七個高手大吃一驚，心中一涼。

　　魔鷹怎麼幻形遁走的？為何在消失的同時倒飛上了亭頂？可能嗎？他又怎知道身後有人突然發起攻擊的？

　　兩個上前搶救同伴的人，熟練地檢查傷勢，片該便發現無能為力了，立即檢查致命的原因何在。

　　「雙鋒針貫入後頸窩，黑夜中怎能擊中這裏的要害？我的天！」一個檢查的人頹然站起：「真可能是三隻鷹，這個鷹魔不是冒充的。」

　　「他飛上亭頂去了。」另一個人也接著宣佈：「劉老哥也是被雙鋒針貫腦，三隻鷹的殺人利器，錯不了，快趕他下來。」

　　誰敢上去趕？七個高手已經心膽俱寒了。

　　亭頂看不見人影，天太黑。陰笑聲已止，七個人誰也不敢充好漢飛登亭頂。

　　「人已經走了。」昊天一筆硬著頭皮說：「魔鷹恐怕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亭頂用雙鋒針襲擊的是另一頭鷹，咱們上當了。」

　　「那……魔鷹是怎樣走的？」另一人問。

　　「他們的綽號稱鷹，鷹是天下間速度最快的東西，比脫兔快十倍，黑夜間你看得見脫兔嗎？」昊天一筆自以為是地解釋：「他只是輕功極快而已，絕不是他練了五行遁術。如果是白天，他逃不掉的。」

　　亭右側不遠處的矮松下，又傳出一陣陰笑。

　　「如果是白天。」陰笑聲落，傳出魔鷹的語音：「你們死得更快。你們最好做一件可以裹住全身的鐵盔甲，因為任何時候，都可能死在三隻鷹的殺人利器下。」

　　七個人注意力，皆被鷹所吸引。昊天一筆經驗豐富，卻忘了自己的話：魔鷹恐怕不是一個人來的。

　　「嗯……呃……」又有兩個人悶聲叫，這兩個人恰好站在昊天一筆的後面。

　　五個人包括了昊天一筆，大吃一驚駭然轉身戒備，兵刃已撤在手中，反應極為迅疾。

　　兩個人向前一栽，開始垂死的掙扎。

　　昊天一筆心膽俱寒，感到手心在冒冷汗。

　　「撤！」昊天一筆急叫：「黑夜中易受暗算，三隻鷹都來了，走！」

　　四個同伴不要了，五個人一躍三丈餘，像是見了鬼，逃和速度快極。嚇破了膽的人，速度一定比平時快的。

　　一陣陰笑替他們送行，真像是鬼笑。

　　※※※

　　潯陽老店戒備並不森嚴，女人的膽氣似乎比男人大些，凌雲燕身邊只有幾個侍女，幾個包括要命閻婆在內的僕婦，和幾個供使喚奔走的男人，她對警戒不怎麼介意，認為警戒並不能嚇阻想來生事的人，有一兩個人守夜也就夠了，她不怕有人入侵。

　　主要的另一個原因，是她沒有足夠的人手調配。

　　店中招待貴賓的獨院，防守比較容易，因為外人不易接近，四面空曠監視容易。但警衛就麻煩啦！一丙個人怎能監視四面八方？

　　只有一名侍女在院階上警戒，把守住唯一的出入門戶。其實一個人也是多餘的，四周門窗緊閉，應該守在門內，而不該守在門外的階上。

　　入侵的人竟然大搖大擺從前院直入，倒是大出侍女意料之外。

　　一個中等身村，穿了勁裝背繫長劍的人影，緩步踏入前面的月洞門，踏入院子，向門階逐漸接近。

　　廳廊掛了兩盞大型的氣死風燈籠，裏面是巨型的大燭，光度明亮，由於重量不輕，寒風稍勁才能使燈籠晃動，光照亮了守門的侍女，也照亮了來人。

　　院子足有三丈寬五丈長，設有石凳和一些盆栽，大花磚砌成走道，頗有大戶人家的庭院氣派。

　　這人是沿走道接近的，神態悠閒，不像是夜間做壞事的暴客。

　　侍女一怔，隱在肘後的劍拂出，敲廊柱發出通知屋內同伴的信號，全神貫注留意來人的舉動。

　　是一個女人，風帽下那張靈物拔俗的美麗面龐，在燈籠明亮光芒的映照下，看得十分清楚。

　　「你是誰？幹什麼？」侍女警覺地喝問：「你帶了號帶，什麼地方派來的？」

　　「哦！你是認帶不認人。」來人在兩丈外止步，嫣然一笑，笑容好美好美：「那我就取下好了，免得你敵友難分，分清了就好說話。」

　　拉掉白巾號帶，往腰帶一塞，等於是表明了身分來意，是敵非友。

　　「你是……」侍女仍感到迷感。

　　「我是王一鳴的……好朋友，你就別多問啦！」

　　「王一鳴的朋友？」侍婦吃了一驚。

　　「是呀！男女成為朋友，有什麼好怪的？我姓殷，叫真如，由這名字，你想起什麼嗎？」

　　「原來是你，朝陽村殷家那位小丫頭。」侍女終於想起來了！

　　「你好大的膽子，你……」

　　「我來找你們的少夫人談談，勞駕，把她請出來好嗎？謝謝你啦！」

　　侍女一躍而下，劍前伸像是出手攻擊。

　　殷姑娘身形一閃，退出兩丈。

　　「你來得好。」侍女舉動近進。

　　「你說錯了，我來，對你們來說，一點也不好。」真如姑娘徐徐移位遊走：「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過，我並沒有惡意。」

　　她本來是一個天真無邪，和氣善良純真的小姑娘，與國華相處，逐漸有了改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也和乃弟真陽一樣，模仿國華的言行舉止，居然也會油嘴滑舌啦！

　　「著！」侍女沉叱，劍發如靈蛇。

　　真如小腰一扭，快逾電光石火，間不容髮地貼劍楔入，近身了。

　　「啪！」侍女挨了一耳光，驚叫一聲，斜退五六步，被打得眼冒金星，大牙鬆動。

　　「下一次，我一定把你的牙齒打掉。」真如嬌笑說：「你是要做沒牙的姑娘呢，抑或乖乖地替我去把你們的少夫人請出來？」

　　客院的廳門開處，一群男女一湧而出。

　　「我出來了，不必請。」凌雲燕領先緩步下階：「這次，我絕不饒你。」

　　真如鎮定異常，瞥了眼在後面的要命閻婆一眼。

　　要命閻婆可以噴蝕骨毒霧的壽星杖沒有了，換了一根竹杖。

　　竹是空的，裏面同樣可以藏毒。

　　「我不怕你們的什麼毒霧，你嚇唬不了我。」她微笑著說：「凌雲燕，你知道你的劍術和輕功都不如我，何必說這種大話？我這次來，是善意的。」

　　「你真以為你的劍術和輕功比我強？」凌雲燕冷笑問。

　　「上次不是已經證明了嗎？」

　　「那是你的幼稚想法，我只是意在活擒你。」

　　「哦！也許你說得對。」

　　「本來就對。」

　　「那麼一鳴哥說對了。」

　　「王一鳴。」

　　「是呀！王寄是他，花拳張奎也是他。」

　　「我已經知道了，他說對了什麼？」

　　「他說，你是狂龍這些大批狐群狗黨中，武功最強的身懷絕技高手。」

　　「哼！他目下在何處？」

　　「他不想見你，我來見你。」

　　「你來見我有何貴幹，投案自首？」

　　「來向你提忠告。」

　　「該死的小賤人，你配向我提忠告？」

　　「配不配沒有爭論的必要，反正我已經來了。」

　　「來了就別想離開。」

　　「未必。我的忠告，趕快離開九江，回京都去吧！還來得及。」真如不笑了：「由於一鳴哥曾經在這間客店裏，和你鬧出一段風流公案，以及其他原因，而至心理上有了負擔，他不能也不忍心殺死你，你卻可以毫無顧忌向他下毒手，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要求你離開。」

　　「小賤人，你說得真輕鬆。」

　　「我說的這些話，一點也不輕鬆，而且心頭沉重。」真如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但卻是苦笑。

　　「我明白了。」凌雲燕冷笑。

　　「你明白了什麼？」

　　「你愛上了那個騙棍混混。」

　　「我不否認。」真如臉上一紅：「所以，你必須明白，任何不利於他的事，我都要傾全力阻止這種事的發生，我的決心不容懷疑。」

　　「你這不要臉的小賤貨。」凌雲燕拔劍咒罵：「你還沒問我是否肯放過你呢！我要你生死兩難。」

　　「少夫人，讓老身好好收拾這個小妖怪。」要命閻婆獰惡地說，不管凌雲燕肯是不肯，向真如走去。

　　這老閻婆想起那天被整治得死去活來的事，心中的羞憤是可想而知的，由於當時看不清整治她的人是誰，而事由真如引起，這筆賬算在真如頭上，理所當然。

　　「小賤人，你那天羞辱老身的同伴是誰？」要命閻婆用竹杖指著真如厲聲問：「老身要你從實招來，說。」

　　真如並不知道國華是如何「羞辱」要命閻婆的，但本能地想到國華接近凌雲燕的不正當手段。

　　接著，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老閻婆老得快進棺材了，獰惡的相貌會嚇破膽小朋友的膽，國華怎會像對付凌雲燕一樣「羞辱」這個獰惡的老閻婆？難怪她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你走開。」她揮手忍住笑，示意要命閻婆閃開：「沒你的事，我找的人不是你。你偌大年紀，自愛些，還可以多活幾年。」

　　「小賤人牙尖嘴利該死！」老閻婆厲叫，竹杖一伸，抖出一朵杖花。

　　真如愛理不理撇撇嘴，在杖花前不足半尺俏立，不閃不避，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

　　「你的毒霧對我已經不生效用了。」她微笑著說：「我上過你一次當，不會上第二次當。你的竹杖內，灑出的蝕骨毒霧已經毫無用處啦！」

　　當她看到要命閻婆出現時，已經便偷偷服了國華給她的解毒藥，那是奪命閻婆的獨門解藥。

　　毒霧無功，要命閻婆大感意外，立即動手，身形欺進，竹杖排空而進，杖當槍使，來一記快速絕倫的穿心槍，半尺距離，按理必定杖到心穿。

　　一槍落空，人已近身。

　　「啪！」右頰挨了一記反抽的陰掌。

　　真如姑娘的纖手，在男人眼中十分可愛，但抽在老閻婆的臉上，這纖手就極不可愛啦！

　　要命閻婆大叫一聲，向左後撞退丈外，腳下大亂，幾乎仰面摔倒。

　　「不知自愛。」真如姑娘笑笑：「我不想害你，你何苦自討苦吃？」

　　要命閻婆驚怒交加，發出一聲怒極的厲叫，像一頭氣瘋了的老牛，衝上一杖掃出，要打斷真如的小蠻腰，這一枚用了全力，兇猛無匹。

　　人影依稀，從杖上空斜穿而入。

　　杖及時收勢，向上一跳。

　　杖沒有穿入的人影快，人老了，反應畢竟比年輕人慢得多，眼中雖看出危機，身手卻趕不及應變，這就是力不從心老之已至的徵候。

　　「噢！」要命閻婆感到耳門一震，是左耳門，強勁的打擊力直震腦門。

　　真如的身法快得令人無法看清，一擊得手，雙腳幾乎同時前縮，一點老閻婆的雙肩，身形騰躍反飛，好美妙的魚龍反躍身法，後空翻遠出三丈外，恰好從自右側搶出攔截的兩名侍女頭頂上空越過，輕靈妙曼快中有慢，像在空中飛舞的鳳凰。

　　凌雲燕臉色一變，鳳目中煞氣怒湧。

　　燕以快速見稱，但看了真如的美妙身法，這隻燕自愧不如，也因此而殺機怒湧。

　　一個高傲的人，卻不願見比她更強的人，直覺的反應是：除去比自己更強的人。

　　砰然大震聲中，要命閻婆摔倒在地上失去知覺。

　　同一瞬間，兩侍女同時撲上了。

　　身形剛著地的真如人化流光，不退反進，不可思議地從兩侍女揮出的漫天劍影中楔入，逸出。

　　人影倏止，她神乎其神地回到原處。

　　兩侍女則向前衝，腳下大亂，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再向前滑出丈餘，手腳一陣輕抽，昏厥了，兩支劍摔落在大青磚地面向前滾，聲音清脆震耳。

　　一聲龍吟，凌雲燕拔劍出鞘。

　　「凌雲燕，你得趕快到江州老店。」真如神定氣閒臉上有無邪的笑意：「不要浪費時辰和人拼劍，你傷不了我的，你的劍術我已經領教過了。」

　　「我為何要趕到往江州老店？」凌雲燕舉劍逼進，殺氣騰騰。

　　「你的丈夫在江州老店。」

　　「唷！你怕我吃醋？你想他？」凌雲燕臉上有不屑的表情：「只要你受得了他那一套狂虐功夫，我才不在乎你去和他上床。」

　　「啐！你的嘴好髒。」真如臉紅耳赤，牽扯到這種事，她畢竟是剛剛一知半解的少女，超人的定靜功夫，失去了控制。

　　「你既然想偷吃，還怕髒？」凌雲燕進一步相激：「我把他送給你，甚至還可以指導你怎樣去應付他，我是很大方的。」

　　「你……」

　　劍氣驟發，電虹漫天射到。

　　真如百忙中暴退，伸手拔劍。

　　劍繫在肩上，最大的好處是行動方便，沒有劍鞘礙手礙腳。但最大的缺點，是不夠長，拔劍手法不夠熟練的人，急切間無法快速出鞘應付突變，控制不住情勢，碰上急襲便先機盡失。

　　急切間，她連換五次方位，退了三丈以上，退抵月洞門附近。與凌雲燕這種搏鬥經驗豐富的人來說，她顯得太嫩了。

　　凌雲燕的劍術，並不怎麼高明，十二劍快速搶攻失手，確也有點心驚，也因而殺機更為熾盛。

　　真如幸而身法快得不可思議，總算危險極地躲過了狂野的十二劍急襲，劍也幸運地拔出來了。

　　「錚！」她封住了凌雲燕長驅直入的一劍。

　　先前的羞急情緒猶未平復，搏鬥的經驗也差得太遠，她封住了凌雲燕致命的一劍，卻來不及，也沒注意凌雲燕的左手。

　　凌雲燕的左手，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隙虛空抓出，太快了，防不勝防。

　　國華的天狐爪功，可傷人於丈外。

　　凌雲燕那天晚上，從床上半裸著嬌軀，凌空猛撲黑袍人，一抓之下，沉重的方桌在爪上崩散，第二爪擊破了黑袍人的排雲抽功，抓裂了黑袍人的大袖。

　　黑袍人就是真如姑娘的老爹天鷹，凌雲燕抖出了真才實學。

　　因此被國華看出底細，天鷹也看出來龍去脈，所以國華說凌雲燕才是狂龍一夥人中，武功最高明的一個。

　　天鷹爪，早年遼東第一高手，海東天鷹的傲世奇學之一，含忿出手威力駭人聽聞。

　　真如姑娘驟不及防，幸而早懷戒心，見對方手爪一動，便知要糟，百忙中仰身飛退，護體禪功內斂護體。

　　「嗤……」右肩抓力及體，衣衫連皮背襖共有四層，全部被抓裂撕破，肩背留下四道抓痕，雖則傷不了肌肉，但抓痕隆起，白中泛青。

　　假使她不是扭身封劍，必定被抓中胸膛，好險。

　　奇異的勁道沁入護體禪功，真如只感到真氣一窒，禪功呈現渙散異象，渾身發軟發麻，立腳不牢，踉蹌扭身而倒，似乎覺得全身已失去控制。

　　上身衣裘全毀，向下掛附飄落，成了個上空美人。

　　凌雲燕再次撲上，劍取雙足。

　　「我要你生死兩難。」凌雲燕切齒尖叫，劍虹疾沉，要刺透右足踝，先毀一腿就可以活捉生擒啦。

　　「叮！」一枚制錢奇準地擊中了劍鍔，溜出一串火星，劍尖因而提早下沉，貫入真如的小蠻靴底部的方磚地上。入磚半尺，可知力道相當沉重，制錢一擊之力極為驚人。

　　「接暗器！」沉喝聲同時到達。

　　凌雲燕已無暇用劍封住身軀，連拍兩掌同時挫身暴退，身形高不及三尺。

　　兩枚制錢被掌風震偏了準頭，自頂門呼嘯而過。

　　這瞬間，人影電射而至，穿入月門，及時扶起剛倒地的真如，冉冉疾退，一閃不見。

　　「快追！」凌雲燕躍起怒叫，驚出月洞門外。

　　店中房舍甚多，人影已杳，往何處去追？

　　※※※

　　斗室中一燈如豆，門窗緊閉。

　　遠遠地，傳來鐘鼓樓四更的更鼓聲。

　　真如裸著上身，臥伏在簡陋的木床上，發出低低的痛苦呻吟。

　　國華全身氣勢蒸騰，他所練的寒玉功是陰極陽生蓋世奇功，行功至顛峰狀態，則寒體變為灼熱。他定下心神，全神貫注替姑娘用內力推拿，逼出體內的天鷹爪毒功餘毒。

　　姑娘肩背的四道爪痕腫起半寸高，其色紫黑，幸而皮膚完好未曾破裂，整個肩背也隨之而隆腫。

　　國華的雙掌擦了一種有特殊氣味的藥油，並不芬香，但藥味頗重，在推拿創痕外圍時，姑娘甚感舒暢，但一觸及創痕，便痛得低聲呻吟。

　　久久，抓痕漸消，紫黑的顏色，逐漸轉變成殷紅，間有一些紫斑。

　　國華放在身邊的一小玉瓶藥油，已用掉一半了。

　　腫脹的肌肉，正以可見的速度徐徐消散。

　　終於，真如不再發出呻吟聲了。

　　國華拖過棉被，蓋住姑娘的胴體，離床將燈火挑亮些，喝了一碗冷茶。

　　「三天之內，你不能妄用真功。」他搖頭苦笑：「得好好看住你，你這丫頭簡直一下管不住就會造反。」

　　姑娘在被中伸出頭來，呼出一口長氣。

　　「我就是看那妖女不順眼。」姑娘咬著櫻唇：「下次，哼！」

　　「下次你仍然不是她的敵手。」國華搖搖頭：「你只能用快速身法，遠遠地纏住她，硬碰硬你一定遭殃。她搏鬥經驗，絕不是你這種初出茅廬的人，所能應付得了的，所以我不許你再找她。」

　　「一鳴哥……」

　　「不許再說。」國華板著臉：「由於你的偷跑，把咱們的計畫全打亂了，你還想作怪？沈老哥和你弟弟，去找你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得出去接應。」

　　「陪陪我嘛！他們會平安歸來的。」姑娘可憐兮兮地說。

　　「這可不一定哦！滿城都是走狗的暗樁。」

　　「那些人算不了什麼……」

　　「所以你輕敵，剛歇息你就溜了？要不是我突然想起，你曾經向五爪蛟問起凌雲燕，猜想你可能去找她，豈不是天大的禍事？老天爺！萬一你有什麼三天兩短，我……我……」

　　「一鳴哥，你……你這麼關切我嗎？」

　　「你這個壞丫頭該打，我不關切你還關切誰？廢話！我到外面看看，你穿衣服再睡，天魔掌毒已經離體，但亟需休息養神。好好睡，不要胡思胡想，知道嗎？」他走近床前，伸手輕柔地拍拍姑娘的臉頰：「這裏是府衙後園園丁的陋屋，安全得很，即使有警，也不要你加入動手。聽話，免得我擔心。」

　　「我……我聽你的話。」姑娘伸掌按住他仍在臉頰上的大手，語音柔柔地。

　　「也許真是報應。」國華苦笑：「我用天狐爪抓了玉樹公子一記，他的妻子也用魔掌抓了你一把，一報還一報，就有這麼巧。」

　　「一鳴哥，你……你真的不找她？」姑娘亮晶晶的明眸，閃動著異樣的神彩。

　　「我不會找她。」國華呼出一口長氣：「我重創了她的丈夫，而且人人知道我曾經和她……和她……如果我找她，我並不在乎人言可畏，只是心中難安，所以……唉！別提了。」

　　「玉樹公子之所以不死，是為了她的緣故嗎？」

　　「這……是的，本來我可以抓裂他的。」

　　「那妖女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她如果找到你……」

　　「以後說。」國華不想談下去：「我在外面察看，有事叫一聲就好。」

　　他出房掩上房門，姑娘一直盯著房門發怔。

　　「我必須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來商量，這件事必須早日了斷。」姑娘在信中暗叫。

　　凌雲燕在她心目中，是一個可怕的毒瘤，如不早日加以斷然割除，將是致命的大患。

　　撫摸到肩後的創痕，溫潤如脂的肌膚外，她可以感覺出塗勻在皮膚上的藥油。事實上，青腫已經消退，並沒有痛楚。但在她感覺中，痛楚又回來了，這是那妖女給與她的傷害，他不能忘懷。

　　當然，她並不真的介意這小小的傷害，所介意的是，妖女是國華最可怕的威脅。

　　不久，無影刀與小真陽先後回來了，姑娘少不了挨了頓好埋怨，她只好乖乖地認錯、道歉。

第二十七章　北海冥神

　　這裏是無影刀選擇的藏身好地方。府衙後園佔地甚廣，建了許多亭臺樓閣，北面已近城根，其中有名的數座樓，清輝、九疊、紫煙，和清風、倚天兩閣，與三賢、生意兩堂，都是古跡，派有專人看守。

　　他們藏匿在一座無人居住的園丁住宅內，這種住宅分散在園內各處，有些有人居住，有些空著，無人加以管理清掃，躲在裏面十分安全，誰會想到大鬧九江的逆案疑犯，膽大包天躲在府衙內？

　　離開江州老店之後，他們就來此歇息，已經除去以玉樹公子為首的二十餘位高手走狗，目的已達，不必再到其他處所騷擾了，不能操之過急，見好即收是上策。

　　四個人分內外兩處安頓，歇息片刻即早早休歇。

　　沒料到在內房安頓的真如姑娘另有打算，悄然從後面溜走，逕奔江州老店去找凌雲燕。幸好小真陽想起乃父在廬山山區活動的事，放心不下來找乃姐商量，這才發覺人去房空，三個人一急之下，分頭出外找尋，鬧出這場風波，姑娘幾乎栽在凌雲燕手中。

　　他們帶了食物和乾糧，白天不是活動的時候，只須躲得穩穩地，一切活動全部停止。

　　白天，分開來躲藏。屋內有幾間房，門窗緊閉，門外加鎖，大白天裏面也黑暗幽邃，能藏身的地方多得很。

　　姑娘在耐心地等，不動聲色，一直等到巳牌初，才等到無影刀在外面輕叩房門來問候她的傷勢。

　　無影刀知道傷勢已經好轉，心中一寬，少不了說了她幾句，勸她不要小不忍則亂大謀，有計畫的行動，絕不可以擅自行動亂了大局。

　　「沈伯伯，你不覺得有件事，關乎我們的成敗嗎？」她鄭重地說。

　　「你是指哪件事？小丫頭，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無影刀笑著說：「我看你怪純真怪老實的，沒想到卻點子多，頑皮得很。」

　　「凌雲燕和一鳴哥的事。」她秀眉深鎖：「顯然一鳴哥不會斷然處置那妖女，而我們卻又不是那妖女的敵手。沈伯伯，你認為不會影響大局嗎？」

　　「王老弟不會如此不顧大局吧？」

　　「會的，我問過一鳴哥……」她將與國華的談話細節，加以精挑細選說出來，最後還加了自己的估計和猜測，與及可能發生的意外後果。

　　「唔！小丫頭，是有一點不妙。」無影刀聽完後，老眉深鎖：「這麼說來，咱們很可能自縛手腳，失去主動，反而為敵所乘呢。」

　　「沈伯伯，我們必須阻止這種惡劣的情勢發生，以免失去控制。」

　　「你有何高見。」

　　「集中力量除去她。」真如鄭重地說：「為了一鳴哥的安全，我準備硬下心腸這樣做。」

　　「小丫頭，你說錯了。」無影刀笑笑說：「不是為了王老弟的安全，而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好好留意這件事，你只要記住，我是站在你一邊的。」

　　「有沈伯伯策劃，我就放心了。」

　　「但願我們大家都能放心。」

　　※※※

　　天終於亮了。

　　信差十萬火急進入廬山，消息傳到千佛寺。

　　千佛寺的消息，也傳入城守營。

　　打擊來得極為意外和猛烈，像晴天霹雷般可怕。

　　城府方面，死了將近三十名高手。唯一可告慰的是，搏殺了纖雲小築的六位女郎。

　　玉樹公子受到嚴重的傷害，背部肉裂骨傷，五條主要經脈損毀，內腑也有震傷的現象，雖然留得命在，但氣息奄奄，裹了傷內外服了藥，隨即發高燒人事不省，由五位療傷的高手郎中主治，全部束手無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盡人事聽天命。

　　廬山方面，損失也相當慘重。

　　千佛寺狂龍這一面損失小些，僅死掉四個人。

　　大林寺與天池寺兩處，共損失了十一處警哨。

　　這上說，一夜之中，三隻鷹襲擊了三處地方，在外圍擇肥而噬，不冒險深入，不接受挑戰，見一個殺一個，一擊即走神出鬼沒。

　　狂龍父子倆，各帶了百餘名爪牙、女兒與媳婦，也各帶了數十名男女隨從。

　　狂龍父子一夜之間，損失了五分之一人手。玉樹公子受了重傷，狂龍像是受了當頭一捧。

　　按目前的損失率計算，能支撐多久？

　　廬山是三隻鷹的地盤，地勢瞭若指掌。狂龍是外地人，強龍難鬥地頭蛇，那是犯了兵家大忌的事。

　　一整天，搜索圈緊縮，走狗們一個個心驚膽跳，垂頭喪氣。

　　狂龍是近午時分趕返城的，回到城守營賓館察看愛子的傷勢。

　　天黑以前，廬山再也見不到走狗的蹤跡。

　　天黑以前，芝蘭秀士留下來的一群假仁假義的俠義道名宿，紛紛登上碼頭的上下客船，看風色不對，一個個溜之大吉，不辭而別逃災避禍去了。

　　據傳說，以後三年之間，俠義道損失慘重，被天地會糾合許多江湖群豪，興師問罪大舉報復，殺戮之慘，空前激烈，武林元氣大傷，被波及的人成千上萬，血案叢生，連五大門派也不得不關閉山門，不敢過問江湖恩怨是非，對被牽累被殺的門人子弟，也不敢積極追究。

　　為期間，也就是天地會發展的黃金時期，清庭中飭令地方嚴厲查禁，但愈查愈無可奈何。

　　狂龍憤頓怒如狂，派出所有的人，追查重傷愛子和殺死二十餘名忠實爪牙的兇手，卻不知是誰。

　　五爪蛟不敢說，這傢伙比誰聰明。

　　玉樹公子發高燒人事不省，何時可以清醒誰也不知道，醒了之後能否神智清明說出經過，也無法預料。

　　天一黑，除了一些高手眼線在各處暗中活動之外，所有的有頭的臉人物，皆撤回城守營賓館，候命出動組成快速打擊小組，只要眼線消息傳到，隨時都可立即快速出動。至於平時很少露面的人，則隱藏在各處候命出動。

　　城西的湓浦門，是相當複雜的地段。城內西浦街至白樂天祠一帶，全是中下等行業所開設的店，夜市也比城內其他各處收得晚些。

　　城門外不遠，是湓浦港，河沿大街不論白天或晚上，都比城內熱鬧。跨港的那座俗稱花橋的玉波橋，如是夏秋季節，還有不少人在橋上夜宿呢！

　　河沿大街的高陞棧，住的旅客品流複雜，以水客居多，流水簿所登記的姓名，都是不為世人所知的平凡小民，誰也懶得過問這些平凡人物。

　　改朝換代，進入太平盛世，人口增加了十幾倍，河沿大街比往昔更繁榮，也更複雜，藏污納垢，臥虎藏龍。

　　華燈初上，三個五爪蛟的眼線，鬼鬼祟祟溜進了高陞棧。這時旅客進進出出，是全店最忙碌的時刻，誰也做得理會旁人的事，對這兩個傢伙更沒留意。

　　一個傢伙在一間上房的門廊下站了片刻，伸手在房上扣了七下：二、三、二。

　　房門悄然而開，這人一閃而入。另兩人在走廊兩端把風，裝成旅客以避人耳目。

　　房內燭光明亮，床口和桌旁共坐了六個慓悍中年人，穿的雖然不起眼，青布衣褲老羊皮襖平常得很，但相貌和氣概，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們不是甚麼好來路。

　　「白花蛇，你神色不太好。」一個豹頭環眼的人問：「有發現了？」

　　進房的傢伙生了一張蒼白的面孔，是五爪蛟得力爪牙，九江有名的潑皮，白花蛇古申。

　　「翁大爺，敝上吩咐小的，替爺們留意三隻鷹的蹤跡，尤其是注意瞎鷹，那老殺手喜歡扮瞎子。」白花蛇熱切地說。

　　「是呀！有發現嗎？」

　　「沒有……」

　　「去你娘的！沒有發現，幹嗎裝得喜氣洋洋的鬼樣子，你吃多了撐著了是不是？」

　　「翁大爺，小的只是來問一聲。」

　　「問什麼？」

　　「如果發現了王一鳴，不知翁大爺是否願意聽？」

　　「該死的！什麼話？當然要聽。」翁大爺對一個下九流的混混，從來就沒有好臉色給人看：「那王一鳴才是陳大人最迫切緝拿的人，最重要的逆犯。三隻鷹是卑鄙的殺手，咱們殺掉他們也得不到多少好處。王一鳴不同，捉住他不但有重賞，而且有大功呢！」

　　「說！你發現什麼啦？」另一位有個大酒糟鼻的人，走近急切地問。

　　「發現王一鳴，還有一個像無影刀的人。他們都用頭巾兼裹住口鼻，所以看不真切。」

　　「那你怎能確定是王一鳴？」翁大爺追問。

　　「小的剛好是經過他們身旁時，王一鳴解掉頭巾，用葫蘆喝酒；因為小的嗅到酒味，所以知道在喝酒。」白花蛇顯得相當興奮，表功的意圖明顯：「小的曾經在潯陽老店見過他的本來面目，所以絕不會認錯。」

　　「真的？」

　　「一點也不假，是王一鳴，而不是花拳張奎，花拳張奎有點流氣，王一鳴卻雍容華貴。」

　　「在何處？」

　　「在橋上。」

　　「玉波橋？」

　　「是的，可能條算在橋上住宿，小的看到欄凳上放在禦寒的老羊皮睡褥。」

　　玉波橋是有閣的橋，不能蔽風卻能避雨，朱欄綠瓦頗為精緻華麗，所以俗稱花橋，甚至有捨不得花幾文住店的旅店，在橋上過夜。至於一些花子，也不時在橋上行乞，餓了行乞，吃飽了就在原地睡大頭覺。目下天寒地凍，誰敢在橋上住宿？除非是真正無可容身的人。

　　王一鳴和無影刀，離開廬山到達府城，正是無處可容身的人，一落店便會被眼線發現，客店也必定悄悄報官，在橋上過夜，是順理成章的事。

　　這六個江湖自以為是，認定王一鳴與無影刀，是無處容身的人。

　　「快，帶咱們前往查看。」翁爺大喜過望。

　　「好的。小的有兩名同伴在外面，要不要他們一同前往？」

　　「一起走，快！」

　　六個立即帶上兵刃鏢囊，催促白花蛇動身。假使他們知道玉樹公子一群走狗的遭禍內情，怎敢冒冒失失六個人去捉王一鳴和無影刀？

　　無影刀身材並不高，小真陽年紀小，身材與無影刀差不多，頭臉蒙在風帽內，臉上由國華加了一點易容小技巧，這六個自命不凡的高手，怎能看得出可疑徵候來？反正兩個混混潑皮，也不值得注意。

　　白花蛇的兩個同伴，正是無影刀和小真陽。

　　三個急步出店，逕奔玉波橋。六位高手分為兩起，跟在白花蛇三個身後的三個人中，有主事的翁爺在內。

　　街上人聲嘈雜，沿河大街熱鬧得很。

　　南行百步，便是玉波橋頭。街上燈火輝煌，人聲嘈雜，港內帆檣林立，但艙門緊閉，艙面無人，與街上的嘈雜光景迥然不同，天氣太冷了，誰有興趣坐在艙面喝西北風快活？

　　白花蛇籠著手，埋頭急走，領先上了玉波橋。

　　第一橋閣、第二橋閣……

　　「就在前面右首第三根閣柱下的欄凳上。」白花蛇在第三座橋閣止步，向跟上來的翁爺低聲說：「好像睡了，兩個都在，翁爺看到了嗎？」

　　天色黑暗，但由於有街上的燈光自雲層反映下來，橋上視界可遠及二三十步外。欄凳是長木板架設的，行人可以坐下來觀賞湓浦港的景色或歇腳。凳上有人睡，一眼便可看到，但看不真切。

　　「對，兩個。」翁大爺點頭。

　　「小的去叫醒他們。」

　　「不必，你們閃在一旁。」

　　六個人超越，白花蛇三個人落在後面。

　　翁大爺與兩名同伴，越過沉睡在凳上的兩個人，堵在前面。後面三個人，則堵在後面，再後面，是白花蛇、無影刀、小真陽三個人。

　　「起來！」翁大爺沉聲大喝，鬼頭刀鋒利的刀尖，舉在第一個人頭上頂前方上空，隨時都可能扎下。

　　蒙頭而睡的兩個人，被喝聲所驚，掀起蓋在身上的羊皮褥，吃驚地坐起。

　　「除下頭巾。」翁大爺接著大喝。

　　一把鬼頭刀，一支劍，一把蛾眉刺，指向兩個人，功行刃尖作勢攻出取命。

　　「你們怎麼啦？強盜？」被鬼頭刀所控制的真如姑娘，一面除頭巾一面問。

　　她和語聲甜美輕柔，任何人也可以聽出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必定是年青女人的嗓音。

　　朦朧的微光下，果然現出她美麗年輕的面龐。

　　「咦！女人？」翁大爺訝然輕聲。

　　「當然是女人。」

　　「白花蛇！你這混蛋……」

　　這時，國華已慢吞吞將頭巾除下。

　　「真是王一鳴！」那位使用劍的人大叫，劍尖急送，扎向國華的右肩井，要傷人活擒。

　　國華手中的頭巾矢矯如龍，一抖一捲，劍與蛾眉刺連同持有人的手臂，被頭巾纏住向下栽。

　　「噗噗」兩聲悶響，向下栽的兩個人胸口七坎穴被踢中，狂叫聲中，仰面一挺，向後摔翻而倒。

　　同一瞬間，翁大爺只顧大罵白花蛇混蛋，把女人誤看成王一鳴和無影刀，感到握刀的手一麻，刀向下沉，而打擊也同時及體，胸口的鳩尾、巨闕、膻中、左右期門，被姑娘五個指頭制了五處要穴，勁道深透皮襖衣服，勁道可怕及了，認穴居然奇準無比，指功練了三十年的人，未必有她這種成就。

　　同一瞬間，無影刀與小真陽同起發難。

　　無影刀恨透了這些走狗，他老人家雙手齊動，手下絕情，兩把鋒利的小刀，貼兩人的第七與第八背肋斜插而入，恰好剖開心房，刀尖一扳，拔出時了無聲息。

　　小真陽不用兵刃，一掌劈中一個人的腦門，顱骨應手而裂，非死不可。

　　「不必丟入河。」國華叫：「留給狂龍收屍。」

　　翁大爺躺在地上，直挺挺像個死人。

　　姑娘一把將人放在凳上，背部靠上橋欄。

　　「我留你一命。」姑娘沉靜地說：「留你給狂龍看榜樣，給你們那些為了爭逐名利，不惜喪心病狂的人看榜樣，就算你們得了天下霸主的榮銜，得了百十座金山，沒有命享受，得了又有何好處？」

　　「小妹，你不能這樣做。」國華一把將她拉開。

　　「一鳴哥，你……」

　　「白花蛇還要混呢，是不是？」

　　「這……」

　　「交給我。」國華說，一掌拍在翁大爺的天靈蓋上：「他死不了，但沒有甚麼好說了，他成了連動都動不了的白癡，那些走狗看了，半夜三更做夢都會驚跳起來，這就是他們的榜樣。」

　　無影刀拍拍驚得發抖的白花蛇，示意要白花蛇離開。

　　「放心啦！古老弟，不會有後患。」無影刀笑吟吟地說：「謝謝你的合作，請吧。」

　　白花蛇打一冷戰，扭頭飛奔。

　　「再獵幾個走狗，早著呢。」無影刀向國華說：「咱們進城去，看三鷹一鳳有多少收獲？」

　　天鷹的妻子閔氏慧貞，小名叫小鳳。

　　顯然，閔氏也隨三隻鷹一起行動了。

　　※※※

　　得意濃時便好休：這是至理名言。

　　物極必反：當一個人做事萬事順遂時，很可能隱下可怕的災禍，禍發機伏，吉凶難料。

　　國華與三隻鷹大開殺戒，一直極為順利，所採用的策略和手段，可說極為成功，無形中有了輕敵的念頭，種下了失敗的根苗。

　　城守營出動了八旗兵，府與縣也出動了兵勇，城內城外徹底封鎖，頒發戒嚴令，大搜城廂捉拿逆犯。

　　城內白天已不宜藏匿，因此天沒亮，他們便撤入山區，找地方歇息養精蓄銳，準備夜間再展開行動。

　　天鷹是主事人，他以為狂龍已受到致命的打擊，絕不敢再出城送死了。

　　他卻忘了，狂龍之所以撤回城府，是關心愛子的生死，而不是真正的心生懼念。狂龍實力仍在，死掉一些爪牙，又算得了什麼？些少許打擊便畏縮退卻，還配稱一代梟雄？憑什麼能威震天下？

　　城府戒嚴，城狐社鼠紛紛出城避風頭，牛鬼蛇神遠離是非之地，以免惹火燒身。

　　離開河東岸的劉家灣，是只有三十戶人家的小村落，有一條小徑通向東面的城府，全程約十里左右，說近不近，算是在近城邊的小村落。

　　鬼劍張道近午時分，匆匆從村南接近。他從山中出來，打算找處可以歇息覓食的地方落腳。

　　這位武林怪傑不喜與人結伴，連唯一的朋友無影刀也疏遠了，獨自在山中遊蕩，神出鬼沒留意自己的獵物，發誓在找到煉魂真君算總賬，卻不願與狂龍正面衝突，因此拒絕了無影刀的敦請，我行我素獨來獨往，不知大禍之將至。

　　不容易他是很精明機警的老江湖，極力避免與狂龍的人照面，躡在玉樹公子一群人後面，因為煉魂真君是玉樹公子的人，還不配在狂龍身旁抬頭露臉。

　　玉樹公子一進城，他只好留在城外待機，城內出了些甚麼變故，他聽不到絲毫風聲。煉魂真君死了，他毫無所知，假使知道了，他必定早些離開九江雲遊去啦！何必在廬山冒不必要之險？

　　踏進村口，他本能感到有點不對勁，怎麼不見有村人在外活動？雖說是嚴寒天氣，人懶得出門，但總不至於沉寂如死呀？多少會有一些人在外面走動，至少該有些不怕冷的村童地戶外玩耍。他剛心生警兆，剛心萌退意。

　　來不及了，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往前走。」身後有人向他下令：「不要回頭。回頭也枉然，後路已斷。」

　　一個高手中的高手，武林四大劍客之一，怎肯甘心聽人擺佈？緩緩地轉身。

　　身後三丈左右，站著一個穿長袍馬褂，戴六合瓜皮帽，臉色泛紫的中年紳士，左手握了藏有劍的青布卷。鷹目炯炯有神，身材偉岸，稀疏的虯髯根根戟立，氣概不凡，而且極具威嚴。

　　只有一個人，怎敢大言後路已斷？這位仁兄，未免太大言了。

　　「閣下好大的口氣。」鬼劍張道陰陰一笑：「似乎把貧道看扁了。」

　　「在下本來就把你看扁了。」中年紳士也冷冷一笑：「你應該相信。」

　　「貧道卻是不信。施主，咱們陌生得很。」

　　「你不是大名鼎鼎的鬼劍張道嗎？」

　　「不錯，施主……」

　　「在下姓鐘，鐘鼓的鐘，而非金千里的鐘，鐘建業。這姓不多見，在下本來是名不見經傳的山野狂夫，閣下當然不知道鐘建業是老幾了。」

　　鬼劍張道不但知道鐘建業是老幾，而且心中一跳，臉上變色。

　　「北海冥神！」鬼劍張道悚然輕呼。

　　「哦！老道不愧稱老江湖。居然知道在下的匪號。也好，用不著鐘某多費唇舌了。」

　　「天下三大妖神之一。原來狂龍手下有十神十魔，這十神的暗中領導人，一定是閣下北海冥神了。」

　　「你知道了也好，十神是風雨雷電雲，金木水火土，正是在下親自訓練出來的，另有預備補充的人，遇缺即補，他們的底細，外人無從得悉。在下只負責訓練，不過問狂龍陳大人如何運用。」

　　「那十魔呢？又是誰所訓練出來的？」

　　「現在告訴你已無關緊要了，反下你馬上可以看到他的。康念椿，不除非生吧？」

　　「西山院主？」

　　「正是他。」

　　「漢奸中的漢奸，難怪。」鬼劍張道尖刻地說：「他祖父是吳三桂的心腹，迎清兵攻入京的功狗。他父親是領降兵攻南明下肇慶，屠殺朱家皇朝遺子的小奸，被天南怪傑用標槍行刺斃命，你託父祖餘蔭，在西山別院享福，專替步軍統領訓練劊子手。他在江湖單劍尋仇，搜尋了天南怪傑一十八載，雖然找不到殺父仇人，但殺人如麻，成了魔中之魔。替狂龍訓練十魔做劊子手，就不足為奇了。滿人有你們這些奴才漢奸誓死效忠，難怪皇氣鼎盛，氣運昌隆，你們功不可沒。」

　　「你一個逃世的方外人，話說得如許尖酸刻薄，倒是出乎在下意料之外。」北海冥神冷冷地說：「不過，你已經沒有多少時刻胡說八道了。走吧！康老哥和一些朋友，在村子裏等你呢！算定你會來，沒料到你來得比預期要快。三天前你曾經在此地覓食，再次光臨就不會怎麼聰明了，在下就算定你不聰明。」

　　「如果貧道真的聰明，就不會拒絕無影刀的邀請了。」鬼劍張道真的有點後悔：「孤軍奮鬥，早晚會被消滅的，貧道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懂，真的不夠聰明。貧道要走，往村外走。」

　　「你走走看？」北海冥神陰笑。

　　一聲劍吟，鬼劍張道拔劍出鞘。

　　「憑貧道手中劍，殺出一條路來。」鬼劍張道沉靜地主：「北海冥神，你就看吧！」

　　「嘿嘿……」北海冥神怪笑：「你手中劍比一根草強不了多少，你這武林四大劍客之一，不客氣地說，還不配在我面前用劍。」

　　鬼劍張道冷哼一聲，急步邁進一劍揮出，劍勢不徐不疾，一看便知是虛招。

　　北海冥神也冷哼一聲，右掌猛地向前反拂。

　　相距的八尺，掌拂出一無風聲，二無氣流異變，但鬼劍張道接近三尺的劍尖陡然斜彈，像被沉重的金屬所擊中，兇猛地反彈而出。

　　鬼劍張道一聲驚呼，被彈的劍帶動身形，斜震出八尺外，握劍的手一陣痠麻，幾乎握不住劍。

　　「就算你的劍術神鬼莫測，也派不上用場。」北海冥神傲然地說：「認栽吧！老道，你毫無機會。」

　　鬼劍張道一咬牙，功行劍尖，一聲沉叱，劍電射而出，功勢猛烈一倍。

　　北海冥神又是一聲冷哼，這次右掌自下向上一拂，仍然是用掌背反拂。

　　鬼劍張道的劍如遭雷擊，劍尖向上疾升，連人帶劍向上飛翻而起，後空翻兩匝，砰然大震背部著地摔了個四仰八叉，手中劍依然抓得牢牢地，但虎口有血沁出，摔得暈頭轉向，全身像要崩散了。

　　他想挺身站起，已經來不及了。

　　北海冥神一腳踏在他的頸脖上，像是被千斤閘所壓牢，喉管欲裂，頸骨欲折。

　　「憑你鬼劍張道，還不配在鐘某面前舞刀弄劍。」北海冥神獰笑：「你那只有五六成火候的玄門內功，擋不住鐘某一個小指頭。」

　　鬼劍張道絕望地放棄掙扎的念頭，眼睜睜等死。

　　劍術再鬼再神，近不了身就沒有用武之地，他算是栽了，而且栽得好慘。

　　北海冥神那種怪異的掌勁，真可以將一塊千斤大石虛空震飛丈外，近身及丈的人絕對無法抗拒，勁一到便感到氣散功消，彼此的功力相去天壤，除了等死，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了。

　　砰一聲大震，他被丟落在堂下。

　　這是一家並不窮困的農宅，大廳分堂上堂下。

　　他忍住渾身的疼痛，吃力地掙扎而起。

　　堂上有三個人高坐，堂下有四名隨從站立兩側。

　　他久走江湖，但除了剛才打交道的北海冥神之外，並不認識其他兩個人。

　　北海冥神坐下主位上，神氣萬分。

　　「見過西山院主。」北海冥神伸手向客座末位的人：「和巴思巴呼圖克圖。」

　　客座首位那人，是戴了奇形怪狀高髻帽的紅衣喇嘛，胸前有一串人項骨念珠，手中有尺八長的古怪金剛杵，相貌猙獰醜惡，相當嚇人。

　　西山院主康念椿年近花甲，倒是人才一表，真有幾分將門虎子的氣概。

　　鬼劍張道倒抽了一口涼氣。雍和宮的活佛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此地出現，難怪狂龍膽敢鐵腕實施大屠殺，原來不只是有軍機處與步軍統領做後臺，後臺的後臺是大內。

　　「佛爺知道三隻鷹相當精靈，所以要借重你。」巴思巴活佛用純熟的京腔說：「你願意替佛爺效力嗎？」

　　鬼劍張道站穩了，吸口氣定下心神。他是個孤僻冷傲的人，寧死不辱的江湖怪傑，看破了生死，什麼都唬嚇不了他。

　　「貧道從不替任何人效力，只替自己辦事。」他鎮定地說：「不過，貧道倒希望向你這妖獸學些絕活。」

　　「你要學些什麼？」

　　「中原的玄門丹士，所練的降龍伏虎玄功，講的是內斂功力，不夠精采。」

　　「對，所以皇家不需要你們，只有一些想長生的皇帝，才找你們練長生術，而不要降龍伏虎功。」

　　「貧道明白其中道理。貴教的大歡喜禪叫……」

　　「叫揲兒法。」巴思巴活佛說：「你說錯了，漢語不叫大歡喜禪，該叫大喜樂禪定。」

　　「好吧！就算是大喜樂禪定。據說，大喜樂禪定，最精妙處是大手印異端魔功……」

　　「你又錯了，大手印是技，禪定是根，本末不能倒置。你們玄門講求內斂，像個死人，自私已極，女人不喜歡這一套。本教的大手印，是撩撥女人情慾的法門，雙方歡喜，這才是大喜禪定的要旨，比你們降龍伏虎神妙多多，所以你們算是下乘。」

　　「所以貧道想向你學學。」

　　「一句話。問題是，你必須先為佛爺效力。」

　　「你要貧道效什麼力？」

　　「把三隻鷹和王一鳴引出來。」

　　「這……貧道已經表示過，不與王一鳴聯手。至於三隻鷹，貧道與他們從未謀面。」

　　「只要你遵命行事，一定可以把他們引出來的。」

　　「說說看。」

　　巴思巴活佛向西山院主點頭示意，西山院主從荷包中取出一顆暗青色指大的丹丸，向堂下一拋，一名隨從搶出接住了。

　　「吞下那顆丹丸，佛爺再告訴你行事的方法。」巴思巴活佛獰笑：「法傳六耳，必須有傳六耳的防險手段。」

　　「先吞毒藥？」鬼劍張道皺緊了眉頭。

　　「事了之後，一定給你解藥。」

　　「這……毒藥期限是多少？」

　　「三天，三天足夠了。」

　　鬼劍張道向隨從伸手，意思是要取毒丸。

　　「不行，在下給你吞服，你不能動手。」隨從斷然拒絕，向前走近：「請把口張開，張口……」

　　「去你娘的蛋！」鬼劍張道喝罵，手一伸，抓向隨從手上的丹丸。

　　隨從的身手極為敏捷，可是，在老江湖面前，應變的經驗就差遠了，以為他真的志在奪丸，本能地收手，並且伸向另一手格撥相阻。

　　一聲悶響，鬼劍張道一腳踢向隨從的下陰，立即向半開的廳門飛躍。

　　堂下兩名隨從一閃即至，兩面衝到，大喝一聲，各發一掌。

　　衝不出去，兩隨從掌力極渾雄，如山掌勁兩面一夾，風雷聲殷殷。

　　鬼劍張道不能不招架，雙掌一分，用上了柔勁，以挽字訣卸力引勁。

　　他忘了自己曾經挨了北海真神的種奇掌力痛擊。這時只能發出六成內功，卸力引勁必須彼此的功力在伯仲之間，方能應付裕如。而目下兩隨從的任何一個，內功皆不遜於他，以一敵二，方向也有點不對，想得到要糟，等發覺自己發不出全力，已來不及挽救了，掌勁及體。

　　臨危自救，他扭身收右掌，斜身向前一栽。

　　「克勒！」左臂骨折斷。

　　「噗！」他栽倒在地。

　　右手一拍，他的右手食、中兩指，插向自己的咽喉。

　　一名隨從比他快，一腳踢中他的手臂，順勢俯身擒位了手肘制了曲池穴，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回原地，往地下一丟，一腳踏住了他的左臂。

　　他的左臂骨折數處，再被踏住壓牢，徹骨奇痛，他整個人快崩潰啦！

　　自始至終，堂上三個人一直毫無表情，毫無出手對付他的意圖，似乎不屑理會。

　　下陰挨了一腳的隨從，居然不會受重傷，僅痛得冒了些冷汗，臉色微變，仍退回原處站立聽候使喚。

　　「老道，頑強對你毫無好處。」北海冥神冷冷地說：「你還有機會，願意聽命嗎？」

　　「鬼劍張道從不聽命於人。」他咬牙切齒大叫。

　　「你不怕在下剮你？」

　　「賊王八！你就是把貧道剁了餵狗，貧道也不在乎你，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鬼劍張道破口大罵：「大不了是個男盜女娼的漢奸，你嚇不倒我。」

　　「給我割他！」北海冥神拍案怒吼。

　　「且慢！」西山院主叫，身向前傾，向北海冥神低聲響嘀咕咕說了好些話。

　　「改變計畫，不太好吧？」北海冥神皺著眉頭說。

　　「計畫必須活用，鐘兄。」西山院主笑笑：「這賊道憨不畏死，按計行事反而會誤事。」

　　「管用嗎？」

　　「不試怎能知道呢？鐘兄，天下間絕無十全十美的計畫，不由自己完全控制的情勢，任何計畫都有意外發生。即使按計順利執行，也不可能保證必定成功。」

　　「好吧！試試看。」北海冥神讓步。

　　「值得一試的，鐘兄。」西山院主欣然說。

　　「先打他個半死。」北海冥神向隨從下令。

　　一陣拳腳交加，鬼劍張道死去活來，最後厲叫一聲，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冷醒了，也可能是痛醒的。

　　天色暝暗，似乎是近黃昏時光，寒風怒號，樹林被罡風撼動，聲如萬馬奔騰。

　　他吃力地撐起上身，發覺自己躺在空寂的山徑上。略一察看，原來是身在登山的九十九盤山徑上。

　　這是登山的主要道路，稱雲峰道，俗稱九十九盤，直上高石坊、天池寺。自山腳至御碑亭一段，每隔一里有一座歇腳亭。

　　下面十餘步，就有一座歇腳亭。亭柱是石製的，經過將近三百年的風霜雨雪，亭蓋不知換了多少次，亭柱依然是完好的。

　　他知道，這裏距大林峰約有十里地。九十九盤歇腳亭本來多而壯觀，但目下已所剩無幾，那些木造的亭，早就化為塵土啦！只有少數的石柱亭，能夠保全，看到這種亭，便知身在何處了。

　　左手腫得像粗牛腿，癰楚令人受不了，如不用巾吊起來，稍一動就痛得冒冷汗。

　　全身痠痛，幸而右手還可派用場。

　　他解下腰帶，把可怕的右手吊起來，這才忍痛站起，一步步向下面山嘴的歇腳亭走去。

　　那幾個劊子手，為何把他丟在這裏？已經兩個時辰了，他一直昏迷不醒，為何現在還沒被凍僵？

　　他愈想愈迷糊，疑雲重重。

　　可以肯定的是，劊子手把他帶上山，丟在山上任由他自生自滅，絕不是大發慈悲，而是另有可怕的陰謀。這些劊子手絕不可能放活口：他們辦事的宗旨是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漏縱一人。

　　「我……我該怎辦？」他向自己發問。

　　驀地，他聽到路旁的樹林中，傳出一聲低噫。

　　不由他有所反應，噗一聲響，後腦被一塊小石所擊中，一陣劇痛，一陣昏眩，他向前一栽。

　　那一聲驚訝的低噫聲，總算給了他短暫的心理戒備，本能地想逃走，身形前傾，無形中消去不少小石的打擊力道。

　　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有點醒悟。

　　「他們希望我一直昏迷不醒。」他悚然地想：「我醒了，對他們的圈謀有妨礙，所以要將我擊昏。」

　　他寂然不動，假裝昏迷，一強忍渾身的痛楚，放鬆自己，默默調和呼吸。

　　附近有了聲息，有人從三丈外窺伺。片刻方斷定他已被擊昏，這才悄然退走。

　　「他們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他心中不住思索。

　　似乎，時間過得好漫長。

　　但他知道，變故即將發生；如果時間許可，剛才那個窺探的傢伙，必定會現身走近察看查驗的。

　　終於，他聽到了腳步聲，有人從上面往下走，逐漸接近他躺倒的地方，接近了歇腳亭。

　　「他們在等人！」他心中暗叫。

　　近了，竹杖點路聲清晰入耳。

　　「天涯怪乞？」他想。

　　再一想，他推翻了自己的估計，這些劊子手一個個功臻化境，要捉天涯怪乞，根本用不著用他來作餌。

　　最後，他想起了巴思巴活佛要逼他效忠的事。

　　「三隻鷹和王一鳴。」他心中狂叫。

　　三隻鷹之中的瞎鷹，就是裝瞎子用杖探路的。

　　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他受傷沉重，眼見得沒有希望了，這些劊子手是不會讓他活的，絕不能讓漢奸走狗們，消滅三隻鷹和王一鳴。

　　腳步聲在他身旁消失，竹杖的巧勁將他的仆伏身軀翻了過來。

　　「咦！鬼劍張道！」來人訝然輕呼。

　　是一位黑袍人，蹲下察看他的身軀。

　　「唔！受傷沉重，昏迷不醒。」黑袍人嘆口氣：「我得將人召來救他……」

　　「不要召人來。」他突然睜開雙目：「你中了埋伏，北海冥神要捉你們三隻鷹，快逃……」

　　「咦！你……」瞎鷹倏然而起：「埋伏？北海冥神在……在這裏……」

　　「快逃……」他狂叫。

　　兩側樹林內黑影暴起。

　　瞎鷹發出兩聲長嘯，身形飛退。

　　「此路不通！」後面有人大喝。

　　瞎鷹一聲長笑，大旋身一杖攻出，狂風掃落時杖勢空前猛烈，左手也在同一瞬間發射一枚雙鋒針。

　　斷後路的人飛退三丈，半空中一掌拍飛了雙鋒針。

　　身入重圍，十二個人圍住了瞎鷹。

　　「好厲害的殺人利器。」那人有點變色，被拍飛的雙鋒針僅略偏些少角度飛走，掌力撼動的效果很小：「這是在下出道以來，第一次不接暗器。」

　　「這位仁兄是北海冥神了。」瞎鷹沉著說：「這也是老夫的雙鋒針第一次失手。」

　　「咱們今天是棋逢敵手。」北海冥神說：「閣下一定是瞎鷹了。」

　　「正是老夫。」

　　「咱們先談談，等你們三隻鷹會齊之後，再一併了斷。在下已得到正確的消息，你們三隻鷹行動極為小心，從不走在一起，行動時每人相距一里左右，不時用只有你們才知道的聲號呼應。」

　　「哦！似乎老夫的行蹤，已被你們偵悉控制了。」

　　「對，咱們派有十二個時辰蟄伏不動的暗樁眼線。」

　　「這位鬼劍張道……」

　　「本來，咱們打算利用他。將你們三隻鷹引在一起，看來果然成功了。」

　　「成什麼功？」

　　「你不是發嘯聲召其他兩鷹來嗎？」

　　「哈哈！正相反，是警嘯。」瞎鷹大笑：「聽到你北海冥神的名號，老夫會召他們來冒險嗎？」

　　「該死的！鬼劍張道竟然不曾昏迷。」右側的西山院主怒叫：「羅雄，你他娘的誤了大事。」

　　「屬下確是擊中他的後腦……」叫羅雄的人渾身發抖：「他分明已……已經昏迷……」

　　一旁的巴思巴活佛哼了一聲，金剛杵一揮，打破了羅雄的頭顱，屍身摔倒。

　　三丈外的鬼劍張道，已經被一名中年大漢踏住了小腹，口中血往外湧。

　　「瞎鷹，投降是唯一的生路。」北海冥神沉聲說：「在下等你一句話。」

　　「天還沒黑呢！你做什麼夢？」瞎鷹翻著白眼珠說：「你北海冥神這一輩子，等不到這句你要等的話了。三隻鷹自以為消息靈通，行動神出鬼沒，居然不知道你閣下北海冥神早已潛來九江，栽得不冤。」

　　「在下仍願給你改邪歸正的機會。」

　　「免了，三隻鷹滿手血腥，改不了邪，歸不了正，更不可能做你們的奴才。」

　　「瞎鷹，識時務者為俊傑。」

　　「三隻鷹都不識時務，也不想做俊傑。哼！你北海冥神還不是做說客的材料。」

　　巴思巴活佛大為不耐，邁步而出。

　　「先拿下這頭瞎鷹再說。」活佛傲然逼進：「其他兩鷹早晚會入網的。佛爺先折了他的翅膀，再說其他。」

　　「狗番僧好大的口氣。」瞎鷹冷笑：「你一定是大內雍和宮出來的妖僧，大概會吞刀吐火邪術，沒有什麼了不得，我瞎鷹……」

　　紅影一閃即至，小小的金剛杆疾點而出。

　　瞎鷹哼了一聲，左手一抖。

　　紅影一頓，左掌虛張護住門面。掌心，插著三枚雙龍攢心針。

　　這隻手似乎比平時漲大了一倍，勁氣瀰漫，掌一晃，三枚雙龍橫心針翩然墮地。

　　黑教密宗大手印絕技，果然厲害。

　　這種絕技本來是用在女人身上的挑情手技，三貞九烈的節婦，也會在大手印上崩潰，情慾一發不可抑止。

　　練至化境，卻又成為殺人的絕技，按石成粉，無堅不摧。

　　中原的大力金剛掌佛門絕學，彼此功力相等時，仍然難與大手印匹敵。

　　雙龍攢心針似乎已貫入手掌，但針落時掌心沒有針痕，番僧的大手印委實不可思議。

　　電芒再現，又是三枚雙龍攢心針，分上中下二路同時到達。

　　巨大的舉影一晃，掌心又插了三枚雙龍攢心針。掌一抖，針再次翩然墮地。

　　「有多少零碎，全給佛爺繳出來吧！」巴思巴活佛傲然說：「不然等佛爺出手，就沒有你的機會了，你這些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

　　「老夫卻是不信。」瞎鷹冷笑一杖點出。

　　金剛杵一振，大手印一晃。

　　啪一聲輕鳴，瞎鷹的竹杖斷了半尺。

　　大手印中，出現從竹杖內射出的一枚斷魂釘。掌一晃，斷魂釘突然反飛，似乎肉眼難辨，速度駭人聽聞。底前尖後，反擊瞎鷹的眉心。

　　瞎鷹吃了一驚，本能地閃避，伸手抄自己的暗器，反應完全出乎本能，不受神意所指揮，太快了。

　　糟！大手印乘機吐出。

第二十八章　滄海龍旋

　　相距在丈外，大手印似乎伸長了一倍。

　　國華的天狐爪，手臂也可能伸長，但僅能長出半尺，而大手印似乎可以伸長三尺。

　　掌距瞎鷹足有兩尺以上，卻響起一聲蓬然氣爆，瞎鷹呃了一聲，連退三步，口角鮮血流出，啪一聲竹杖脫手墮地，雙手一抱胸口，身形一晃，傴僂著摔倒。

　　同一瞬間，外圍三名隨從向前一栽。

　　人影似電火流光，從兩側的樹林中射出。

　　變化太快，目不暇給。

　　巴思巴活佛的金剛杵，正向倒地的瞎鷹探去。

　　到得最快的人是國華，快得有如鬼魅幻形，天狐爪疾落，噗一聲五爪盡指沒入番僧的後心，脊骨碎成碎屑，血肉模糊。

　　同一瞬間，北海冥神扭身一劍削出，劍氣迸發，潛勁萬鈞，硬將拍來的手爪削落。

　　是天鷹，右掌剛觸劍，左手已射出電芒，兩枚棗核奇準地沒入北海冥神的雙目。一隻手掌換雙目，然後右肩兇猛地撞中北海冥神的胸口，兩人同時翻倒跌成一團。

　　魔鷹的劍，貫入西山院主的右肋。他自己也被西山院主的劍削掉右肩尖三角肌一塊肉。而小真陽的劍，則貫入西山院主的背心。

　　殷氏慧貞晚一步到達，及時一腳踢開北海冥神的臨死反噬，抓向天鷹頂門的大手，拖了天鷹掠出丈外。

　　無影刀與真如姑娘，兩人交叉搏殺相互掩護，把眾隨從快速地消除淨盡。

　　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好一場快速絕倫的慘烈搏鬥，雙方全力相搏，傷亡慘重。

　　八個人先進入歇腳亭裹傷，將鬼劍張道的屍身也帶入亭內。

　　三隻鷹全部受到重創，天鷹丟了右掌，魔鷹的右臂等於廢了，瞎鷹內腑離位，三兩個月不一定能治好。

　　「我們栽得好慘。」天鷹禁不住仰天長嘆。

　　「要不是鬼劍張道拼死示警。」瞎魔撫屍心酸地說：「我必定發訊請你們趕來救他，恐怕我們八個人，將有大半喪生。我要好好安葬他，他是個可敬的人。」

　　「是的，真該安慰他在天之靈。」魔鷹嘆息著說：「敵明我暗，我們仍然栽得這樣慘。如果不是他示警，便成了敵暗我明，恐怕我們八個人，全得斷送在這裏。一比一拼命，恐怕除了王賢侄之外，咱們全不是這三個魔頭的敵手。玩命大半生，我還沒碰上能用普通凡鐵打造的劍，能擊破我的護體神功、削掉我一塊肉的勁敵，說起來真是僥天之幸。」

　　「王賢侄。」天鷹拍拍國華的肩膀苦笑：「三隻鷹已斷了翅膀，你打算怎辦？」

　　「這……」國華搖搖頭。

　　「放棄吧！賢侄。」天鷹誠懇地說：「你已經替雷霆劍盡了力，犯不著……」

　　「大叔，他們不會放棄的。」國華鄭重地說：「范大嫂母子早晚會被他們查出來的。」

　　「我會接她母子遠離江西……」

　　「狂龍會搜遍天下，每到一地，將有無數人遭殃。大叔，這已經不是范大嫂母子兩人的生死問題，而是關乎無數人的生死大事。」

　　「那你打算……」

　　「我不會放棄。」國華堅決地說：「我一定要按計行事，不殺狂龍誓不罷手。」

　　「這……」

　　「纖雲小築的姑娘們，會提供我一些幫助，她們的星雲劍陣，一定可以派得上用場。」

　　「爹，女兒也不會放棄。」真如姑娘往國華身邊一站：「小弟和娘護送爹和兩位叔父南下養傷，女兒和一鳴哥與漢奸走狗周施到底。」

　　「還有我呢！」無影刀說：「飛天夜叉一天不死，我一天不能安逸。」

　　「咱們先離開此地，從長計議。」天鷹說：「仍得分開走，可別讓走狗們，把咱們一網打盡了。」

　　※※※

　　大姑塘的女兒港市，是湖濱的大埠，漁貨的集散地，附近數縣的零擔貨物，從此地起旱到主會城，比走水路繞出湖口要早一天以上。

　　這裏並不戒嚴，只是街上多了幾個公人走動而已。

　　南湖營的水師，也經常派哨船來來巡哨一番，盤查一些可疑客貨船，來去匆匆很少停留。

　　已經是五更初，長夜將盡。也是尋夢的人，睡得最沉的一段時光。

　　碼頭南端的五老茶坊黑沉沉，後進店主的內房也黑沉沉，但店主丘老入睡得一點也不沉。

　　每天晚上，他都會拉長耳朵，凝神傾聽街上的聲息動靜，說不定有那麼一天晚上，大批公人來敲他的店門。

　　他只是一個兒女皆在遠地謀生的孤老人，在街上開了一間顧客以老人為主的小菜坊，有什麼好怕的？也許，上了年紀的入睡得不安穩吧！

　　他突然聽到前面的天井裏傳來兩聲輕咳。

　　他悄然而起，全身毛髮聳立，迅疾地下床穿鞋。本來就是和衣而睡的，外面加一件老棉襖就夠了。

　　從枕下取出一把匕首，反塞入棉襖內的腰帶中，悄然拔開啟門，貓似的踢出內堂。

　　果然不錯，天井裏有人，又傳來兩聲輕咳。

　　他想拉窗簾啟窗往外瞧，但略一遲疑，決定由堂門出去，反正善者不來，來了就不會空著手走的。

　　「誰呀？」他拉開門，警覺地問。

　　天並不大，中間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王一鳴。」不速之客說：「丘老伯，打擾了。」

　　「王一鳴？」他吃了一驚。

　　「是的。」

　　「請進，裏面談。」他抱拳行禮肅容。

　　「謝謝。」國華抱拳行禮道謝。

　　雙方的抱拳禮，就有一點不同：抱拳的手是相反的，稍不留意便容易忽略。

　　丘老人是左拳右抱，左日右月，「明」字的象形。

　　國華是右拳右抱，是武朋友的客氣忍讓的禮式，表示藏拳不發，沒有動武的意思。

　　國華已經表示，不是復明會社的人，對方不必再出其他手勢盤道了。

　　內堂冷清清，丘老人挑亮了神案上的長明燈，肅容就坐，眼中有警覺性的狐疑神情。

　　「老弟怎知老朽的底細？」丘老人沉靜地問。

　　「請不必查根究柢，反正小可已經來了，指引小可的人，對責會絕無惡意。」

　　「雷霆劍范大鵬？他對本會也並沒有好感。」

　　「人各有志，丘老不能怪他。」

　　「是的，本會的人尊敬他。請問，老弟夤夜光臨，有何指教？」

　　「小可的事，丘老想必知道內情。」

　　「差不多，府城的消息，傳得很快的。」

　　「小可是求助而來。」

　　「求助？這……」丘老人一怔：「本會無端被介入，殃及池魚……」

　　「丘老，你說這種話，公平嗎？」國華生氣了：「京師派來的鷹犬，名義上是搜捕山東在逃柳家逆犯，與及助逆的雷霆劍滿天花雨幾個人，骨子裏卻是為貴會而來，為貴會天下各地的香壇而來，利用其他小案，掩飾真正的行動。這些事，丘老應該比小可更瞭解、更明白。匡陽村的大屠殺，藍鷹的壯烈犧牲，結局早就決定了，與雷霆劍毫無關係。」

　　「這……」

　　「山東柳家與雷霆劍一群人，反而是受到貴會的牽累，而落得悲慘的下場。」國華真的生氣了：「當初柳家前來朝陽村，由朋友引介雷霆劍，雷霆劍帶他們到武昌投奔褚五爺。貴會的藍鷹崔二爺卻心有不甘，追到武昌想與柳家結盟，消息是從貴會的內奸透露的，葬送了無數可敬的反清志士。武昌的三霸天，掌握了九江貴會的全部檔案；武昌柳家事敗，藍鷹崔二爺幸獲脫身，並非是三霸天無能，而是他們有意縱放。可惜貴會仍不憬悟。居然不作撤離的應變準備，匡陽村的大屠殺，丘老，你要負責任。」

　　丘老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以手撫面老淚縱橫。

　　「丘老。」國華平靜下來了：「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小可此來，只問丘老一件事：貴會要不要替匡陽村的志士復仇。」

　　「這個……」

　　「狂龍不死，他會奔走天下各地，逐一鏟除貴會的香壇，抱根挖柢，以雷霆霹靂手段，給你們致命的、慘烈的殘酷打擊。」

　　「老弟的意思……」

　　「幫助我，也幫助你們自己，屠這條狂龍，毀去他所握有的檔案，劫光他所掠奪而用作收買無恥敗類效命的造孽錢。」

　　「老弟，我們的實力不足……」

　　「我負責擄殺狂龍，其他的鷹犬我無能為力。」

　　「老弟需要多少人？」

　　「三百左右。」國華說：「三百名敢死隊。」

　　「給老朽三天工夫。」

　　「好，三天。」

　　「老弟可否先指示行動計畫？」

　　「不能，貴會的內奸未清除之前，必須守秘。敢死隊的組成，丘老，必須絕對機密。」

　　「老朽親自主持。」

　　「好，準備停當，請在第三天午夜，在花橋東第二間第一根閣柱下，用刀砍一天字，以表示一切停當，小可當在次日二更時分，再次前來拜會。」

　　「好的，老朽記住了。」

　　「告辭。」

　　※※※

　　狂龍這次出京南下辦案，人手分配分為明暗兩批。

　　暗的一批鷹犬主力，以北海冥神十幾個人為最強。其他則以調查、聯絡、傳訊、反問、暗殺等等方式進行工作，實力比北海冥神這一組差得遠。

　　北海冥神一死，狂龍所受到的打擊空前慘重，這才發覺事態不尋常，真正感到威脅比估計的程度要強烈得多。

　　驚懼之下，狂龍不得不盡撤外圍，暫時按兵不動，等候情勢澄清再作打算。如果按目前的損失率計算，三兩天之內便會對方徹底消滅啦！

　　最令狂龍憤怒和痛苦的是，迄今為止，還查不出兇手是何來路，沒留下活口，想查也毫無頭緒。

　　殺死北海冥神的人，是三隻鷹已無疑問。這一組人本來就是專門用來對付三隻鷹的。但十二個人全死了，死人是不會說出經過的，誰知道到底是不是三隻鷹下的毒手？三隻鷹能殺死北海冥神幾個高手中的高手嗎？一連串的疑問，把所有的爪牙鷹犬嚇住了。人人自危，士氣一落千丈，有些人甚至喪失了鬥志。

　　機伶鬼已經暗中開始打算了。可怕的謠言，像瘟疫般很快地傳播開來。

　　府城不能長期戒嚴，大搜捕已告一段落。八旗兵只好撤回城，民壯丁勇也跟著解散各安生理。

　　三兩個走狗，大白天也不敢在街上走動。

　　府城的市民們都變得麻木了，相互不理會旁人的事，發現某處有事故發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趕快遠離現場，絕不多看一眼。再就是官府有人查問，要不擺手搖頭說不知，就效金人三緘其口，或者答非所問，佯裝糊塗。

　　唯一活躍如常的人，是五爪蛟那一群潑皮混混，他們在狂龍的督促下，替代了狂龍的耳目。

　　狂龍並不完全信任這些人，但又不能不利用他們。

　　五爪蛟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他對狂龍的忠誠是被逼出來的，他有他保全自己的方法，和求生存的本領。

　　狂龍不可能長期留在九江坐鎮，他五爪蛟沒有理由不替自己留一條各方都可討好的活路。

　　所以無影刀看透了他，充分地利用他這種求生存的心理弱點，巧妙地、不鬆不緊地控制他。

　　這天巳牌左右，城南菜市口的巷道旁，無影刀揪住一個年輕人的小辮子，拖到巷角的牆根下，拖勢又快又急。

　　「哎……哎唷！誰……誰揪我張七的……辮子……」年青人急怒交加，卻又無法回身掙脫。

　　「是我，原來你就是張七。」無影刀將人抵在牆根下，齜牙咧嘴怪笑：「失敬失敬，你聽清了……」

　　張七一看是個糟老頭，氣瘋啦！忘了自己是被這糟老頭強拖來的，忘了剛才的反抗為何無效。

　　「你這該死的老狗……哎哎……不……不呆……不……」張七先是兇狠地咒罵，然後是駭極驚叫。

　　無影刀的手，在張七的喉嚨前輕輕地移動，食中指的指縫間有一把小刀，鋒利的刀尖露出指尖不足三分，鋒尖露出雖短，但在咽喉的柔軟皮膚上輕輕劃動，那一星冷氣，就足以令張七心膽懼寒。

　　只要輕輕一壓，刀尖將輕而易舉插入咽喉。

　　「不要怎麼啦？」無影刀問。刀尖仍在徐徐滑動。

　　「不要割斷我……我的喉嚨……」

　　「我說過要割斷你的喉嚨嗎？」

　　「你……你沈一刀……無影刀是……是個不饒人的……」

　　「喂！我有那麼可怕嗎？」

　　「饒我！看老天爺分上……」

　　「等我問問老天爺再說。哦！張七，聽說你對替狂龍陳大人辦事，是最熱心的一個。」

　　「冤枉！我……我是不……不得已……」

　　「哦！不得已的人，是可以原諒的。告訴我，狂龍那些人，都躲到城守營賓館去了？」

　　「是的，只有一……一部分留在城內。」

　　「在什麼地方？」

　　「在謝老爺的東院劍峰樓。」

　　「哦！節孝坊的謝老爺？」

　　「是的，他那座樓高有三層，可以看得見雙劍峰。」

　　「很好，很好，有件事你要記住。」

　　「小的一……一定記住。」

　　「把剛所發生的事忘了，你沒碰上無影刀。」

　　「是的，是的，我……我不……不認識無影刀，碰上了也不認識。」

　　「那就好，咱們後會有期。你繼續向狂龍效忠吧！祝你好運，快滾！」

　　張七爬起來撒腿狂奔，好快。想起「後會有期」四個字，跑得更快。老天爺保佑，後會最好無期。

　　謝老爺是九江的士紳富豪，他的大宅院面積佔了半座坊。他家的劍峰樓，比府後的倚天閣更高，兩者都可以看得見遠處廬山的雙劍峰。

　　東院事實上是一座花園，除了東院的幾座廳房之外，便是位於園中心的劍峰樓，是平時謝老爺招待貴賓的地方，目前成了京中大員借住的行館。

　　天黑後不久，三個黑影從鄰舍跳入謝家的東院花園。花園裏已沒有花草，花圃空空，荷他的殘枝幹葉也除光了，只有幾株從五老峰挖回來栽植的古松，帶來了些少綠意，這就是冬日的花園景況。

　　一個黑影獨自接近了劍峰樓的右側，輕靈飄忽像個無形質的幽靈。夜黑如墨，正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光。

　　樓高三層，每層高有丈四，飛簷高挑，氣象萬千。

　　黑影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躍登二樓的簷口，再一躍便到了樓廓內，無聲無息點塵不驚。

　　大排窗內有燈光洩出，裏面有人。

　　既然來了，當然要找人。

　　如不毀窗，就無法進入，但毀窗必定驚動裏面的人，過早被人發現，算是失敗了。

　　既然樓外有廓，有欄杆，就必定有出廊觀賞的門戶。黑影小心地貼內壁而行，留心找尋門戶。

　　繞過廓角，前面排窗已盡，果然有一扇門。門比窗更不易破壞，必須有妙手竊盜的撬門工具。

　　飛天狐，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秘大盜；重門疊戶、密室秘窟也阻止不了他的江洋大盜：劫財而不殺人、殺人則不劫財的大盜。

　　片刻工夫，他已進入樓內部。

　　大戶人家的高樓，樓板厚重堅實，人在上面行走，絕不會發生浮動或聲響，因此他在黑暗的走道上摸索而行，沒有絲毫聲響發出。

　　他感到有點不對，感覺到潛在的兇險和危機。

　　樓上既然有人住宿，為何走道中不沒照明燈？太反常啦！除非剛才看到排窗內的燈光是引誘飛蛾的燈，他就是撲火的飛蛾，不然……

　　走道不是直的，兩度轉折，看不到燈火，其間他曾經摸觸到兩座房門。按常情估計，走道的盡頭，很對能是二樓的花廳。

　　這座鬼樓好大，裏面的廳房格局有似迷樓。

　　又摸到一座門，門上了小將軍鎖，裏面一定沒仍人住，有人住不會在外面上鎖。

　　「這些天殺的怕死鬼，一定躲在三樓。」他心中詛咒，決定上三樓。

　　驀地，前來傳來一聲輕響。這聲輕響太輕了，只有他才能聽得到。

　　他應變之快，超塵拔俗，身上的披風一抖，人驀爾失蹤。

　　這是飛天狐的絕技，唯一知道其中奧秘的人，是真如姑娘。

　　一聲怪響，綠芒耀目。

　　前面走道折向處，站著一具骸骨，骷髏頭的兩個大眼窟窿中，有綠芒閃動。節節清晰的右手指骨，握了一根兩尺長、前一尺綠焰閃爍的怪棒。

　　好可怕，這具骸骨怎麼不散碎的？骸骨真能復活？是高手名匠故意裝串起來，放在這兒嚇唬人的？

　　不是放在這裏的，骸骨在動呢！

　　骸骨的骨架並不高，生前必定是中等身材的人。

　　移動無聲，骸骨確是一步步向前走來。膽小朋友如果看到眼前的景象，不嚇死也會嚇暈。

　　這段走道長約三丈有餘，左右各有兩座房門，寬僅一丈左右，在鬼火的綠芒映照下，一覽無遺。

　　骸骨僅移動了五六步，便停步不進了。

　　走道空空，什麼都沒有。

　　骸骨抬頭上望，上面的樓板藏不住人。

　　「咦！奇怪。」骸骨發話了，是女人的聲音：「暗鈴的細線，難道是自己繃斷的？得找尤二嫂來修好。」

　　是人，一個女人，穿了一襲黑衣，用白漆繪成骸骨的圖案，磷火棒的綠芒光線弱，當然看不見黑衣，只能看見白色的骨架圖案。

　　原來走道有些地方，裝設了細小的繃線，有人經過，線斷暗鈴發響，就會有人出來查看。

　　顯然，飛天狐觸斷了一根繃線。這些女人暫時作客，居然設有如此完善的報警設備。

　　女人用一條怪布袋，套上了磷火棒，走道重歸黑暗，轉身走了。

　　驀地綠芒一閃，布袋突然拉開了。

　　走道仍然空蕩蕩，毫無異樣。

　　「真的沒有人。」女人如釋重負地說，重新套上磷火棒，這次真的走了。

　　披風一動，國華重新出現。木板牆壁都是古褐色。他的一面披風色澤幾乎相同，人貼在門上，展披風掩住了全身，不走近是不易發覺的。當然，這種隱形技巧，需要下苦功才能運用裕如。

　　扮骸骨的女人毫無戒心往前走，片刻，拉開了一座門，燈光乍現。

　　這是一座小花廳，佈置得古樸幽雅，約兩丈見方。四角設了四座寬底高腳隱火式取暖炭爐，因此廳內溫暖如春。點了四盞銀燈，光度明亮。

　　上首案座左側的大環椅上，坐著秀髮披肩，紫衣紫裙的魅劍三絕陳紫鳳，顯然是浴罷未妝，更顯得清麗可人。

　　有四名侍女在旁聽候吩咐，她自己正在意態悠閒品茗。案上，擱著她的連鞘長劍，和繡紫鳳的百寶囊。

　　她的目光，落在剛進門的女人身上。

　　「沒有動靜？」她搶先問。

　　「啟稟小姐，沒有發現。」扮骸骨的女人行禮回答。

　　「但暗鈴發響。」

　　「也許天太冷，線自行繃斷了。小婢這就去找尤二嫂前往修復。」

　　「好吧！虛驚一場。」魅劍三絕臉上警戒的形色消失了：「門窗都閉牢了的，不可能有人從外面進入。樓下有沒有動靜？」

　　「沒有。小姐，快二更天了，還是早些安歇吧！」一名伺候她的侍女說。

　　那位扮骸骨的女人，告退從另一扇門走了。

　　「二更天以後，才應該警覺些。」魅劍三絕喝乾了杯中茶：「我真得先小睡片刻，只是頭髮未乾……咦！」

　　廳內多了一個笑容可掏的國華，披風投到身後，腰帶上插有劍。

　　「頭髮乾了你也不能睡。」國華笑吟吟地說：「二更天以前，同樣需要警覺些。你那些手下扮鬼嚇人，骸骨衣絕不是在九江訂製的，你一定早就在江湖扮鬼嚇人了，難怪綽號稱魅劍。呵呵！你這麼美麗的姑娘，真可能被人誤認是妖魅呢。」

　　警鈴聲隱隱，各處警鈴全鳴。

　　四侍女左右一分，保護住主人。

　　兩座門，先後搶入六名穿骸衣的女人，左手有磷火棒，右手從衣內放出劍。

　　「是你。」魅劍三絕居然沉得住氣，泰然地佩囊取劍：「我說過，我絕不放過你，你竟然自己找來了……」

　　「找你敘敘舊呀！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你住在這裏。」他像是向女朋友說綿綿情話：「要是早知道，我早就來看你啦！山中一別，魂牽夢縈，真的，我是真的思念你，希望你早日離開九江，或者乾脆回京做你的千金小姐，咱們以後見面，就不用劍尖瀝血了，你說是不是？」

　　「油腔滑調！」魅劍三絕笑罵。

　　「天地良心，你可不能把我肺腑之言，當成……」

　　「我不聽你的。」

　　「那你要聽什麼呢？」

　　「我要問你。王一鳴、花拳張奎、王奇，都是你？」魅劍三絕不笑了：「天涯怪乞的口供是真的了？」

　　「那該死的賊花子死得不冤，我還把他看成真正的風塵怪傑呢！被他洩了我的底，倒霉。」

　　「那麼，武昌三霸天死傷，山東逆犯脫逃案，真的與你有關了。」

　　「有關如何，無關又如何？」

　　「有關，我一定要逮捕你；無關，我把你看成一個風流而不下流，遊戲風塵的怪人，或許可以做個朋友。」魅劍三絕說得頗為認真：「現在，我要你誠實地回答我，不許嬉皮笑臉。」

　　「你畢竟是個沒有機心的小姑娘，你這些話，真會讓老江湖笑掉大牙，那有這樣問話的？」國華忍不住笑，不住搖頭：「如果我說與我無關，你就深信不疑嗎？」

　　「這個……」

　　「如何？」

　　「不錯，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輕於言諾，說話不當數的人。」

　　「你是個怪姑娘。」

　　「我等你的回答。」

　　「你有一種讓人不忍說謊的魅力。」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好，我給你正確的答覆。」

　　「我在聽。」

　　「這些事，都與我有關。」國華鄭重地說。

　　「哦！」魅劍三絕失望地嘆口氣：「王一鳴，這是為什麼？你不知道這是法所不容的嗎？」

　　「姑娘，你要明白，這是你們的法。」國華的笑容又回到臉上：「每個人對法的看法，多少有些不同。比方說令尊帶人屠滅匡陽村，似乎法已被令尊歪曲了，他對法的看法，未必就與你相同。」

　　「執法時有偏差，事在難免，我不能說家父不對。現在，我只好逮捕你歸案了。」

　　「同樣地，我要打發你離開九江。」

　　劍鳴隱隱，兩人同時拔劍。

　　「家父那些手下，是你殺的嗎？」隨劍三絕揚劍問。

　　「抱歉，我不再回答你任何問題，因為你我的敵對形勢已無可更改，我不能對敵人透露任何消息。」國華冷靜地說，挺劍逼進。

　　「你前來九江，到底有何用意？」

　　「無可奉告。」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無可奉告。」

　　「為了反清復明？」

　　「無可奉告。」

　　「你……」

　　「你是一個相當難纏的姑娘，你問不出什麼來的，你還不死心嗎？」

　　「你呢？你還不死心嗎？」

　　「彼此彼此。」

　　「你我難道沒有妥協的餘地？」

　　「沒有了。」

　　「比方說，我願意與你一同離開九江，撇開一切恩怨是非……」

　　兩個夜行人突然出現在廳口。

　　「你想得真妙。」真如姑娘的聲音提高了一倍：「你配和一鳴哥一同離開九江？哼！你與你那位放蕩卑賤的嫂嫂差不多，臉皮真厚。」

　　一名侍女相距最近，突然衝上一劍扎出。

　　真如入廳之前，劍已撤在手中，身形微晃，劍出如電，鋒尖奇準地貫入侍女的右肩井，她的劍鑽隙而入的技巧妙到毫巔。

　　「滾開！」真如輕叱。

　　侍女哎一聲尖叫，暴跳丈外，肩井血如泉湧，痛得粉臉泛青，幾乎一躍摔倒。

　　另一側那位穿骸骨衣的女人，剛挺劍向無影刀邁出一步，劍尚未發出。

　　「我無影刀替你招魂。」無影刀招手叫。他兩手空空，刀不知藏在何處。

　　女人一怔，呆住了，無影刀的名號，真有震懾人心的威力。

　　「不要叫你的侍女妄動，以免枉送性命。」國華向魅劍三絕說：「你的婢女武功和劍術都很不錯，可稱得上是第一流的。但我的同伴，則是第一流中第一流的，何必讓她們送死？」

　　「我無影刀殺人的手法，的確稱得上第一流中第一流的，沾身必死，絕不留情。」無影刀陰笑：「王老弟，你可不要憐香惜玉，小丫頭會吃醋了，不願意呢，知道嗎？放手幹啦！」

　　「啐！胡說八道。」真如白了無影刀一眼，粉臉紅似西天的晚霞。

　　近來，她懂得事多了，牽涉到她和國華，她知道害羞了，似乎對男女之間的事，愈來愈敏感，正向成熟的道路上大步邁進。

　　兩人一彈一唱，魅劍三絕可就惱羞成怒啦！狠狠地瞪了真如姑娘一眼。

　　「難怪你不在意我那位妖艷的嫂嫂。」魅劍三絕咬著銀牙說：「原來你已經有了這麼一位香扇墜似的美麗小美人。」

　　「你也很艷呀。」真如也醋勁大發。

　　「我要撕了你的嘴！」魅劍三絕怒罵，揮劍向真如姑娘衝去。

　　「你算那一路的神，哼！」真如也挺劍迎上一聲嬌吒，劍虹如亂舞的金蛇，狂野地向真如進攻，又進攻。

　　真如姑娘冷靜地揮劍，見招破招，見式破式，手中劍揮灑自如，不帶絲毫火氣，在對方漫天徹地神奧詭奇的劍招搶攻下，身形作小幅度的閃動。反擊時劍劍鑽向要害，深得劍道三昧。

　　「錚錚錚……」雙劍接觸的暴響逐漸加快加劇，旁觀的人已無法看出招式，雙手全憑本能御劍，棋逢敵手，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雙方各展所學，把奇奧的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致。

　　論詭奇，魅劍三絕似乎高了一著。但真如的看破先機反擊要害的絕技，魅劍三絕就難望其項背了。

　　國華再次看到真如的以神御劍絕技，心中一寬。魅劍三絕雖號稱魅劍，搏鬥的經驗十分豐富，但如想擊敗真如，難之又難。要不了多久，真如的膽氣和搏鬥的經驗，將隨搏鬥而增長，將可取得絕對優勢了。

　　「小妹，留心她的左手，碎玉掌和玉女摘星手，才是她致命的兩絕。」國華在旁提醒姑娘注意：「再二十招，你就可以主宰全局了。」

　　「我會找機會毀了她的左手。」真如一面揮劍一面欣然叫：「她的劍術並沒有多少魅力！」

　　「老弟，她的第三絕是什麼？」無影刀突然問：「你的消息靈通程度，不下於三隻鷹，應該知道。」

　　「這……」國華一愣：「為了自身的安全，我的確是在瞭解武林名流方面下過工夫。至於這頭紫鳳的三絕，卻不曾深入瞭解。她是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也許第三絕是指她的劍術吧！三是順口數目，只是當初賜綽號或贈綽號的人，信口說的數而已。綽號很少有名實相副的，沈老哥，你的刀不可能無影的，是嗎？」

　　「唔！這是你想當然的猜測。」

　　「的確沒聽人就起她的另一絕……」

　　「不好！」無影刀惶然驚叫。

　　真如姑娘的劍，己取得優勢，一連五劍準確的迫攻，把魅劍三絕佈下的劍網，迫得節節內收，破綻迭見，遲到壁角處遞不出招式了。

　　這瞬間，魅劍三絕臉色驟變。美麗的面龐似乎扭曲變形，鳳目中似乎透出綠色的火焰。

　　這瞬間，紫色的身形疾轉，原已披散的及腰長髮、突然向外根根飛張，衣裙也同時揚起外旋。

　　當身形轉正一周時，罡風乍起，勁流撲面，劍尖恰好接觸真如姑娘擊出的一劍。

　　「哎呀！」真如驚呼，連人帶劍旋轉著向廳壁飛撞。

　　四盞銀燈火焰搖搖，暗而復明。整座大廳似乎受到可怕的無形勁氣所撼動，及體的勁氣令人毛骨悚然。

　　五個穿了骸骨的鬼女，同時舞動長劍。在明滅不定的燈光，與撼人心魄的勁氣旋動中閃動，似乎令人感到有身入陰曹地府，與鬼同在的恐怖感覺。

　　「滄海龍旋！」國華驚呼，雙爪同時抓出。

　　無影刀見多識廣，大概曾經聽說過滄海龍旋的典故和傳聞，迅速向樓板一伏，四肢伸展貼得牢牢地，仍感到背部勁風颳過處，氣血翻騰，重壓強烈無比，也像身已成了落地的枯葉，狂風正要將枯葉颳飛。

　　正全力向廳壁飛砸的真如，突然身形一頓，然後像石頭一樣掉落在壁根下，昏昏沉沉手腳亂動，想掙扎站起，卻又不知如何著力。

　　她的劍，插在壁上貫入一尺以上。

　　魅劍三絕沒料到可怕的無形抓勁，會突然透入自己所發的強烈勁流中，異常的破空勁嘯入耳，抓勁及體，急旋的身形一頓，飛散開的秀髮斷了一片青絲，同時裂帛聲刺耳，衣破裙裂，隨著勁流的餘勁飛散。

　　刀成了一個半裸的女人，連胸圍子和中衣也半零半落，酥胸玉乳半露，胴體撩人。

　　「哎呀……」她驚叫，人影一閃即沒，遁走了。

　　勁流徐消，四盞銀燈只剩了一盞能重放光明。

　　無影刀身形蹦起，衝向國華。老人家已看出國華身形不穩，力盡的現象至為明顯。

　　「帶……小妹……」國華道：「快……」

　　五女鬼正快速旋舞而至，劍氣漫天。

　　幸而三位侍女已經走了，掩護半裸的魅劍三絕退入後廳門走了。

　　老人家抱起暈頭轉向的真如，衝出了廳門。

　　五女鬼但感國華披風一動，眼一花，驀地流光瀉逸，人已失蹤。

　　※※※

　　被查封的房屋，不可能有人居住的，除了一些不堪使用的破舊家具外，能值幾文錢的東西都撤走了，大了釘上了木板，貼上了封條，必須等結案之後，方能由官府加以處分，判歸某人或拍賣，法有明文規定。

　　無影刀仍然在逃，他那間破舊的剃頭店，門窗皆已釘死，大門的封條依然字跡清晰，印色朱紅醒目。

　　誰也沒料到裏面居然有人匿伏，左右鄰居聽不到任何異樣的聲息傳出。

　　房中一燈如豆，無影刀正在替國華作全身推拿。

　　真如緊張地把守在房門外。凝神留意外面的動靜，傾聽黑暗中傳來的各種聲息，隨時可以發動猛烈的攻擊。

　　天氣奇寒，赤裸的國華卻不畏寒冷，他一面調息，配合無影刀的推拿手法活動。

　　半個時辰之後，渾身冒熱氣的無影刀停止推拿，用一床從別處偷來的棉被蓋住國華，方下床著靴。

　　「要不要喝口酒活血？」無影刀在床口扭頭問：「我有地方偷，片刻就可以回來。」

　　「不必了。」國華的聲調出奇地虛弱：「我必然歇息一個對時，方能重凝內丹，這裏安全嗎？」

　　「如無意外，應該是安全的。我這間店破爛狹隘，就算不被查封，也不會有人閒得無聊，闖進來看破爛。」無影刀苦笑：「當然，任何地方，誰也不敢保證絕對安全。要不，我背你越城，到城外找地方藏身。」

　　「那就躲在此地好了，城外反而沒有城內安全。」國華不想出城：「走狗們的注意力放在城外，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每天晚上，都是從城外入城襲擊的。」

　　「我也是這樣想。」無影刀點頭：「四更天了，我得去弄些食物，躲一天一夜，沒有飲食難熬得很呢。」

　　「老鄰居合興居，一定可以弄得到食物，老哥不必遠走，須防落在暗樁眼中。」

　　「我會小心的。哦！你知道滄海龍旋的傳聞？」

　　「聽說過。真沒想列，魅劍三絕居然練成了這種生死一擊的絕技，三百年前黃瘋子屠龍斬蛟奇學，竟然重現於世。」

　　「會不會是黃瘋子北上時，收了門人遺技傳世？」

　　「很有可能。前朝遷都燕京，改名京師，黃瘋子即北上雲遊，曾經在白雲觀與全真教弟子論道。至於是否遇上有緣人傳以羽化仙術，就無案可稽了。」

　　「你真的確認妖女所用的是滄海龍旋？」

　　「是的，家父從師祖爺的口述中，知道這種奇技的威力與所發生的異象。唯一不同的是，妖女似乎自知技有缺點，所以訓練幾個侍女在外圍相機策應，可知她使用時，沒有充分的把握，也沒有信心和決心。」

　　「唔！已經夠可怕了。」

　　「難怪狂龍敢如此殘暴狂妄。」國華感慨地說：「他一門老少，子、媳、女皆各具絕技，不出三年，陳家將主率天下武林。」

　　「有這麼嚴重？」

　　「可能比想像中的更嚴重。他有財有勢，用威逼利誘手段，收服具有實力聲望的武林高手，不服則殺之以除後患，鏟除可能與他們分庭抗禮的人，培植自己的心腹死士。他降服不了三隻鷹，所以要不擇一切鏟除三隻鷹以建立威信。以後行蹤所及，誰還不敢不聽他的？」

　　「你……你似乎也對付不了那妖女呢。」

　　「如果是早些日子，我無奈她何。」

　　「那你怎麼脫力……」

　　「那是我情急一搏，事先毫無準備地緣故。依我的估計，在十天半月之中，她不可能復原。」

　　「她被你抓傷了？」

　　「不是。滄海龍旋是性命交修生死一擊的絕技，其缺點是與妖魔猛獸一擊之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奇學，而活的一方也將精力枯竭奄奄一息。這是一種在剎那之間，激發生命大潛能，竭澤而漁耗損全部精力的霸道仙術。道家所謂度劫，雷火五行都是生死交關的劫難，幸而度過大劫的，也將損失多少年道行，原因在此。」

　　「你對這方面的知識……」

　　「略具粗識。你看，我脫力的情形是不是相去不遠？瞬間全力迸發，如獲神助，但自己也到了油盡燈枯境界。最後孤注一擲，利用僅剩的一口元氣，從五鬼女劍下遁走，我不脫力而死，已經是奇蹟了。」

　　真如出現在房門口，淚下如雨。

　　「你……你該叫沈伯伯救你走……」姑娘哽咽地說：「而你卻叫沈伯伯救我……救你，只死一個；救我，卻要死一雙。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我能活嗎？一鳴哥，你……」

　　她掩面飲泣，哭得好傷心。

　　無影刀走近她，輕拍她的肩膀。

　　「丫頭，大仁大義的人，危急時那是不顧自己的。」老人家柔聲說：「他愈關切你，愈會忘了自己，難道你不明白他的心意嗎？你在他的心目中，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你還埋怨他？」

　　姑娘顫聲嬌呼，向床上撲去，抱住被中的國華，在國華冰涼蒼白的臉龐上，投下一連串綿綿的淚吻，口中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

　　※※※

　　一整天，城守營高手齊出，成群結隊大索城郊，搜索王一鳴、無影刀、殷姑娘的蹤跡，想得到必定白費勁，卻不知要搜的人反而隱藏在城內。

　　搜索三隻鷹的責任，交由府與縣的捕房負責，動用了民壯，窮搜廬山山區，重點放在吳彰嶺、馬祖山、大姑塘一帶濱湖所在地。

　　城防加強了一倍，天一黑，丁勇便三三兩兩在城頭巡邏，嚴防有人偷渡城關，凡是容易爬城的地方，崗哨增加兩倍。

　　狂龍的人在城外忙了一天，返城後又得分派人手設伏，和組成隨時準備出動的打擊小組。城守營賓館的警衛也增加一倍，想得到必定人心惶惶，寢食難安。這幾天，這些人真是苦不堪言，忙得人仰馬翻，一個個叫苦連天。

　　能利用的人都走了，只有靠他們自己啦！以芝蘭秀士為首的白道群雄，已經逃了個精光大吉。

　　纖雲小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再也不受他們利用了。

　　唯一表示忠誠的人是五爪蛟，總算還有大批城狐社鼠可供奔走諜探。五爪蛟可能是有家有小，罪孽深重，活該供京中來的大員驅策，想跑也跑不了。

　　五爪蛟那些手下蛇鼠們，也莫也不叫苦連天，被逼把一切事務丟開，專門替狂龍那群人奔走，一切所經營的江湖行業，幾乎完全停頓了，怨聲載道自是意料中事，明裏不敢反抗，暗中把狂龍那些人恨之切骨。

　　因此有些偶然發生的大事和徵候，皆諱莫如深放在心裏，不向上反映，一切為自己打算留後路。

　　白忙了一夜，也平靜了一夜，沒發現有人偷越城關，但城守營的人一直不曾獲得充分的休息。

第二十九章　技驚夜叉

　　天亮後，進城販賣果蔬魚鮮的人早已入城，湓浦門附近恢復寧靜，執行門禁的丁勇逐漸撤走，只留下三個守門役卒，留意往來的人是否有可疑徵候。

　　六名穿皮襖內著勁裝的男女，從城門北端城根的埋伏處走出來，懶洋洋地折入大街，轉向東走。

　　「該死的，凍了一夜，真他娘的受不了。」走在中間的一個人垂頭喪氣詛咒：「那個什麼王八蛋王一鳴，晚上來白天去，打了就走像個鬼。咱們再這樣日防夜防拖下去，人沒捉到，自己卻累垮啦！截住了他，我生死一鉤要不把他吃飯的傢伙鉤下當球踢，就不配稱威震江湖的生死一鉤。」

　　「你他娘的少吹兩句牛，沒有人認為你是吃屎長大的傻蛋笨瓜。」領先在前面走的人扭頭罵人，一雙鷹目冷電四射：「你如果能鉤下王一鳴那王八蛋的頭，那就表示咱們這些人全是飯桶了，那許多死的死，傷的傷，飽吃苦頭的高手名宿們，還不配替你提鞋啦！他娘的混球！吹牛也應該有個譜。我看你是忘了你是老幾，忘了你能吃幾碗飯了。」

　　「哈哈哈！」另一位仁兄大笑起來，是苦中作樂的怪笑：「咱們從北方來，一到江南就改吃米飯，一直到今天肚子對吃大米飯仍然不習慣，一頓最多吃兩碗，他娘的再怎麼驢，也不會忘記吃幾碗飯哪！餓了一夜，真夠受的。朱兄，咱們晚一點回去，光到潯陽樓喝幾杯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先前罵人的朱兄一面走一面說：「回去還得聽候派遣，回晚了，責任是你負呢，抑或是我負？你他娘的無責一身輕，我可擔當不起，走吧！少廢話，少說幾句，沒人說你是啞巴。」

　　街上有不少人行走，一個個匆匆忙忙，身上穿得臃腫，頭上的暖帽齊眉蓋，下面還包巾作掩口，即使錯肩而過，也難認出對方是老幾。

　　這時，剛經過白樂天祠。

　　這時，三個行人剛從他們右首錯肩而過。

　　走在最後的行人，突然轉身到了最後一位仁兄身後，伸手拍拍那位仁兄的肩膀。

　　那位仁兄反應很快，扭身一掌反鉤，卻一勾落空。

　　「幹什麼？」那位仁兄不悅地喝問。

　　「找你攀份交情。」行人拉掉掩口怪笑，是無影刀：「你不是泗洲水怪洪一江嗎？老相好嘛！」

　　「無影刀！」泗洲水怪大叫，伸手拔分水鉤。

　　「去你娘的！」無影刀破口大罵，手一揮，身形急退出丈外。

　　第二位行人是真如姑娘，她閃也似的錯肩搶出，一腳將第二名走狗掃跌出街邊。

　　泗洲水怪的咽喉被割開了，晃了一晃扭身便倒。

　　「快走，他們要閉城捉人啦！」站在遠他的國華大聲叫。

　　四個走狗吹起了銅哨傳警，拔刀劍銜尾狂追。職責所在，阻知追上去必定凶多吉少，但不敢不追，一面追一面吹哨，一面大叫：

　　「捉逆犯！捉逆犯！那是王一鳴、無影刀……」

　　街上大亂，人人走避。

　　他們如果不叫捉逆犯，而叫抓賊捉小偷，也許真有見義勇為的人上前相助，或者在前面阻攔。

　　一叫捉逆犯，這可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誰還肯上前惹火燒身？公道自在人心，幫助捉逆犯，等於是承認自己是奴才漢奸，在街坊鄰後面前，頭都拍不起來。

　　城門是不易關閉的，守門的三個役卒只好冒死上前阻擋，赤手空拳擒人。

　　無影刀走在最前面開路，老人家不殺這種身不由己的可憐蟲，一巴掌打倒一個，一腳踹飛了另一個，一把抓住第三個往城門洞旁一丟，三個人像一陣風，衝出了湓浦門，落荒而走。

　　後面，警鑼聲狂鳴，四位仁兄窮追不捨。

　　「等他們來，多拔除幾個爪牙。」無影刀放慢腳步說：「出了城，便容易埋葬他們了。」

　　「先繞幾個圈。」國華說：「讓他們的主要鷹犬可以及時趕來，除去幾個小人物，未免太便宜他們了。」

　　「先走遠些。」無影刀腳下稍為放快。

　　四個走狗不敢追得太近，只打算保持安全距離，釘緊目標就心滿意足了。

　　奔東逐西，後面終於多了六個人，另一組人總算趕來策應了，實力增加一倍，追的速度加快啦！

　　無影刀不再繞圈子，上了大道急走。

　　過了龍開河浮橋，走上了至鶴問湖大道。

　　鶴問湖沒有河泊所，駐有一群稅丁，不能進入市鎮，所以他們向南一折，重新越野而走。

　　十個人留下一人在路口，好候後面的人趕來。

　　這一追，到了丘陵區，便將目標迫丟了。

　　這一帶地屬楚城鄉，丘陵中有平原田野，有湖沼水塘，地形複雜，小徑四通八達，間有一些小村落，到處都可以藏匿，到何處去找尋三個功臻化境的高手？再往南走，便是廬山山區。山區路徑甚少，反而比這種地方容易找到蹤跡線索。

　　巳牌初正之間，一組走狗進入一座小村莊。

　　城內高手齊出，志在必得，但人手不夠分配，人都分散了，地區廣大，不分散毫無希望。

　　人並非零碎分散，分得太散便會被逐一蠶食，所以最小的一組也有四個人，多則八名。

　　這一組有六個人，分為兩起，三個在前面搜蹤追跡。三個在後面警戒，隨時可支援前面的三個同伴，中間相隔二十步左右，保持目視距離和互相傳話。

　　三人先進入村口，先搜視村內兩條巷道。

　　天氣太冷，滴水成冰，農暇時節，屋外鬼影俱無，連小娃娃也不願到屋外玩耍。狗都關在屋內，聞聲在內吠叫。

　　後面三個人跟上來了，前面三個人開始往村裏走。

　　「砰砰砰！」一個長了鷹鉤鼻的人，上前叩一家農舍的院門，叩聲又急又猛。

　　不久，院門拉開了，一個穿老棉襖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內，本來臉上佈滿怒意，但一看來人佩了劍，怒意換上了驚容，呆住了。

　　「你這裏有人經過，一定會引起犬吠。」鷹鉤鼻的人大聲說。

　　「是呀。」中年人信口答，弄不清所問的用意。

　　「多久之前，村中曾經傳出犬吠聲？」

　　「這……好像……好像不久之前……」

　　「到底多久？」

　　「約……約半寸香。」中年人說：「或者一盞茶。」

　　「唔！對，不久之前，這一面有犬吠聲傳出，有多少人經過？」

　　「這……小的不知道，誰也不會過問有多少人經過。不過這條路上，平時也很少有外地人行走，只有鄰村的人偶或經過而已。」

　　小徑並不穿過小村，而是繞村東而過。問不出頭緒，但卻證實了不久之前，有人經過此地。

　　三人向後面的人打出手勢，向南急走。

　　小徑經過最後一棟農舍東側，路與屋的圍牆間，栽了一排李樹，枝頭上光禿禿，一覽無遺。

　　三人魚貫而行，一面留心察看路上的足跡，最後一人剛越過屋角，人影猝起，從屋角撲出。

　　「轉身！」最先撲到的無影刀怪叫，到了最後一人身後，聲出人向下挫，右手斜伸，指尖刃影驟吐，冷電一閃。

　　那人聞聲知警，抬掌護住門面倏然轉身，右肋突然出現一條裂縫，血如泉湧。

　　前面兩人個人也同時轉身，第二人只看到黑影斜掠而至，還來不及轉念，右腳已被真如姑娘踢中，膝骨立碎，狂叫一聲，摔倒在地。

　　最前面那人是功力最深厚，同時也是最機警的人。轉身的瞬間連拍三掌，用的是劈空掌力，倉卒間居然可發出六七成勁道。

　　國華懶得理睬，站在八尺外，任由劈空中力再三擊中胸腹蓬然怪響，他的身形毫不晃動。

　　「劈空掌很不錯。」他笑笑說，踏前一步近身了。

　　「王一鳴……」這人狂叫，挫馬步再吐一掌。

　　後面三個人飛掠而至，來勢洶洶。

　　國華一爪抓出，抓住了來掌，一聲長笑，扭身將人凌空摔出，兇猛地向掠到的三個人砸去。

　　「飛天夜叉！」無影刀驚呼，拉住了不知厲害作勢衝出的真如姑娘：「咱們該偷襲後面的三個。」

　　國華閃身攔在兩人面前，低叫一聲退！

　　第一個到達的人，醜惡猙獰的相貌一看便知，果然是副統領丘五姑，原名叫井綃紅，宇內神秘女魔頭。

　　老女魔果然了得，左手一伸，輕輕地接任擲來的人向側虛送，那人得以轉正身軀雙足站地，但右掌已經骨碎肉爛，廢定了。

　　同一瞬間，老女魔的右掌已向國華虛空拍出。

　　國華遠在丈四五，卻感到徹骨奇寒的勁流及體，如中千鈞巨鎚撞擊，上身一晃，退了一步。

　　「陰煞大潛能！」他脫口叫：「老魔婆，你這一掌好陰毒。」

　　飛天夜叉嘿嘿怪笑，伸手攔住要衝出的兩位同伴。

　　「對付你這種只會偷襲，打了就跑的小輩，還用得著慈悲？」飛天夜叉得意地說：「你是個識貨的行家，居然知道陰煞大潛能，難怪你殺了我們不少人，確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既然你識貨，該知道陰煞大潛能入體，會有些什麼後果吧？」

　　「我當然知道。」國華佯裝發抖：「寒發內部，如處身萬載寒冰之內，經脈逐分萎縮，痛楚有如體內有異物蛇行蟻走。你這醜惡的老母豬！一出手就使用歹毒致命的絕學，難怪你號稱夜叉。」

　　「你可以在半個時辰內不死，但問題是你必須挨得過撐得住那徹骨的無邊痛苦。」

　　「在下挨得過撐得住。」

　　「你想活嗎？只有老身可以讓你活。」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他抖得更厲害了，但說話仍然清晰明確。

　　「統領已經發下話，給你最大的恩惠。」

　　「在下從不接受任何人的恩惠。」

　　「你會的，恩惠大得很呢。」

　　「怎樣大法？」

　　「統領要你做他的女婿，你的過去概不追究，前天晚上你大鬧紫鳳姑娘的香閨，她不怪你。」

　　「你這老虔婆信口雌黃，目的只是要在下屈服而已。漢滿不通婚，一聽就知道你在胡說八道。」

　　一旁的真如姑娘冒火啦！柳眉倒豎哼了一聲。

　　「狂龍一家子都是混帳。他那鬼女兒賤得不值半文錢，她配得上一鳴哥？」她大聲叫嚷：「你這老虔婆最好閉上你的臭嘴，免得污了我們的耳朵。」

　　「你這小賤人反正已經是死人一個，老身懶得和你計較。」飛天夜叉轉向國華鼓如簧之舌：「漢滿不通婚，但漢軍旗除外。統領是漢軍旗，你既然冒充三貝勒家子弟，應該知道皇家的家法。」

　　「我這位小妹說得對。」國華突然不抖了，拍拍真如的肩膀，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狂龍一家子都是混帳，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你竟然妄想要我做女婿，簡直是妙想天開。老虔婆，你最好免開尊口。」

　　「咦！你不發抖了？」飛天夜叉吃了一驚。

　　「這得怪你自己。」國華說：「如果你當時繼續動手，你就可以擒獲或者殺死我了。片刻工夫，我已經行功消除了入體的陰煞大潛能。」

　　「你說謊！不可能的。」

　　「我像個說謊的人嗎？我不發抖就是最好的證明。」國華笑吟吟地說：「如果不可能，我會笑得出來嗎？老虔婆，你這一掌陰煞大潛能突襲，比陳紫鳳所發的滄海龍旋，並不高明一分半分，威力甚至比她差了三兩分。」

　　「老身不信你真能抗禦陰煞大潛能。」飛天夜叉咬牙說，邁步逼進，雙掌一提：「老身橫行天下一甲子，陰煞大潛能所向無敵。九成火候的佛門菩提禪功，也禁不起老身一擊，你只不過是見機退得快而已，並未受到陰煞的侵體。現在，你劫數難逃。」

　　「真的？」國華毫無退避或躲閃的意圖，笑容開朗：「我知道你會飛，你所穿的翼衣是武林一絕，等會兒咱們先比拼掌力和護體內功，再玩玩輕功一決雌雄，我不信你真的會飛。」

　　「你要和老身比掌力，比護體氣功？」

　　「你錯了，不是比，而是比拼。」國華糾正對方的語病：「你我之間勢同水火，不動手則已，動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下一生中，從不與人印證較技爭強鬥勝，那些事無聊得很。」

　　「你到底用什麼武功絕技，把統領的愛女擊敗的？她用上了不輕易使用的滄海龍旋，竟然勞而無功。」

　　「哈哈！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你如果把我王一鳴看成笨驢，那你一定是笨驢中的笨驢。」

　　「你……」

　　「你現在可以動手了。你偌大年紀，而我王一鳴年青力壯，如果搶先動手，有失敬老尊賢的武林道義。出手吧！我等著你呢！」

　　在氣勢上，他已佔了上風。

　　在形勢上，他也有利得多。地上的兩具屍體，與及一個斷腿人的痛苦呻吟，就可以增加他的聲勢，給對方的心理威脅頗為強烈。

　　飛天夜叉狠狠地盯著他，半吐的雙掌逐漸出現蒼灰的顏色。

　　國華的馬步是雙盤手，掌心自蒼白轉為玉白。

　　飛天夜叉踏進一步，一掌吐出。

　　八尺外的國華，衣袂猛然飄舉，如被狂風所颳，振飄獵獵有聲。

　　第二掌攻出，國華頭上掩耳已經掀起的風帽，突然以令人駭然的速度飛走了，像是強勁的繃簧繃飛的。他的衣袂飄揚聲，也提高了一倍。

　　他的雙盤手作小幅度的撥拂，全身正面要害，皆在雙手的有效保護下。

　　即使如此，腳下馬步也撼動了半步。

　　一聲厲嘯，飛天夜叉不再在原地發掌，雙手一陣旋舞，雙腳以碎步作小幅度的移位遊走，尋找聚力攻擊的時機和位置。所穿的古怪翼衣，張合之間罡風似殷雷，真像一頭巨鷹在枝梢振翼欲起。

　　當然她不可能飛起，翼衣的面積有限，要想鼓衣將身軀拔起，振的速度絕不是人所能達到的，必須以比體重多數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來鼓動才行。

　　一股可怕的潛勁，正在迅速地形成。

　　國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平靜、漠然，不帶任何表情，似乎他每一條肌肉都已僵化了。

　　他的雙掌，顏色逐漸變淺，掌心幾乎有點透明的現象。身外有一般奇怪的氣流波動，像漣漪般一陣陣，一圈圈向外湧發，綿綿不絕。從飛天夜叉方面，像狂飆一樣強勁猛烈的湧來氣旋，與漣漪作相互消長的進退糾纏。

　　驀地響起一聲尖銳刺耳的嘯風聲，然後是蓬然一聲氣爆，地面塵埃滾滾，走石飛砂。

　　旋舞著的飛天夜叉，倒飛丈外。

　　國華斜退了三步，玄狐外襖化為滿天毛片，遠出三丈外與塵埃一同飛散了。但裏面的黑藍色勁裝，依然完好無恙。

　　「飛天夜叉，及早回頭。」國華的語氣出奇地平靜，邁步回到原地：「你年未花甲，外表已蒼老得成了古稀老婦，原因是你心中殺意長存，自己戕害自己。就算你能在有生之年，取代狂龍的地位，到底有何好處？何況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為你不是旗人，你只是一個奴才。

　　「你不覺得，他們以主子身分，用一些虛名，與劫掠來的錢財，誘迫我們這些奴才自相殘殺，以鞏固他們的主子地位，是不是太過惡毒，太過陰險嗎？」

　　「你不必挑撥離間……」

　　「在下說的只是事實，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願意聽，通常真實的話有點刺人的。你不願聽，是因為你現在的地位很高，你覺得滿意。但你的地位並不穩固，等到狂龍找到了功力比你高，比你更有價值，比你更忠誠的人，你就會被冷落在一旁了，甚至會像纖雲小築的人一樣，沒有利用價值立加鏟除，永絕後患。」

　　「胡說八道！」

　　「真的？敢不敢打賭？」

　　「打什麼賭？」

　　「你替狂龍搏殺了許多許多人，功勞不小，得了許多賜賞，給你高高的權威。」

　　「不錯。」

　　「你已經老了，也該退休享享福了，偌大年紀，難道殺戮到死嗎？」

　　「這個……」

　　「你應該獲得恩賜，也該獲得尊重和光榮。我跟你打賭，賭你不敢向狂龍提告老享福的要求。」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不敢賭，因為你已經知道提出要求的後果。這種後果你不敢想像，你寧可欺騙自己不要去想。」

　　「這個……」

　　「雍正大帝死了，我問你，當年殺戮遍天下。天下不論臣民，聞名戰慄的血滴子。有幾個還活在民間？告訴我，好嗎？」國華莊嚴地說：「不要說滿人非我族類，連我們漢人的皇帝，也有這種可怕的壞習慣，那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盡，走狗烹。是時候了，前輩。趁你還能飛能走，就快點決定吧！等他們要藏你烹你，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飛天夜叉一雙鬼眼神色百變，低下了頭。

　　「藏你烹你的時候快到了，而且這一天會來得很快。」國華繼續曉以利害：「狂龍積極培植他兒子的權威，幫助兒子爭取霸業，用意就是培養一個能繼承他的人，新主子一起，舊的奴才還留來做什麼？留來反對新主幹嗎？他不會允許這種情形發生，尤其是新主子並不怎麼孚人望的時候，舊奴才留下來必定是大禍害，不除掉，新主子豈能高枕無憂？」

　　「我不會上你的當。」飛天夜叉的態度又有了改變，獰笑著說：「你想用反間計來保全你自己的命，想說動我放你逃生……」

　　「飛天夜叉，你怎麼這麼不識時務？是我故意引你們來逐個收拾的，設法逃生的應該是你。」

　　「哼！憑你？你……」

　　國華用行動作為答覆，對付這種執迷不悟的人，唯一的手段是以實力證明對方的錯誤。

　　他臉上莊嚴的神情消失了，換上了笑容。左手一揮，右掌隨勢拍出，兩股罡風勁流一前一後，連續斜湧而出。

　　飛天夜叉先前已試出國華身懷絕技，幾次強攻失效，豈敢大意？身形略閃避免硬接，斜切而入雙掌一分。一聲冷叱，以大弧度內收合擊，陰煞大潛能排山倒海似的向中心點內聚。

　　國華也避實擊虛，一聲輕笑，左移位扭身自勁流外緣旋切而入，快如電光一閃，伸手便抓。

　　「咳」裂帛響傳出，人影乍分。

　　國華在八尺外轉身向放，左手一伸。虎掌張開，一塊掌大的雙層特製軟緞自掌中飄落。

　　「你的翼翅透風了，再也飛不起來啦！」國華平靜地說：「再抓你幾把，就可以剝掉你的……」

　　飛天夜叉心痛已極，怒吼一聲，連發兩掌，隨即拔劍出鞘。

　　糟！這兩掌威力萬鈞，老魔婆本來打算即使傷不了國華，至少也可以逼國華閃退，就可以乘機拔劍，來一次快速絕倫的痛擊了。豈知如意算盤卻打錯了一糟，兩重掌不但傷不了國華，反而讓國華以神奧的身法，自掌勁的幾微空隙中鑽入近身了。

　　劍剛出鞘，砰然大震中，國華的雙腳，兇猛地踹在老魔婆的胸口上。

　　飛天夜叉禁受得起力道萬鈞的重踹，但也急退三四步，感到真氣一陣翻湧，雙臂一麻，劍舉不起來了。

　　國華借一踹之力，倒翻騰凌空直上，翻至第三匝，已上升三丈左右，在頂點轉正身形，在長笑聲中，手腳箕張猛撲而下。

　　饑鷹搏兔，急似雷霆。

　　飛天夜叉飛不起來，飛天狐已經飛起來了。

　　他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戴上了狐頭面具。下搏的姿勢比狂鷹九霄下搏更具威力，形狀更為可怖，身軀縮小至最大眼，以便減少乘受打擊的面積，箕張的一雙手爪，真像妖魁的魔爪。

　　「飛天狐！」飛天夜叉駭然叫，力貫右手，克制了痠麻的感覺，萬笏朝天向上揮劍，劍氣似山洪般爆發，威力空前。

　　這是應付下撲的最具威力的劍招，下撲的人絕難脫出劍尖的控制。

　　豈知大謬不然，抓勁先一剎那到達，劍氣著勁瓦解四散，劍突然脫手斜飛。

　　這是第一抓，劍被抓勁抓起斜甩。

　　第二抓隨即接踵而至，徹骨冷流撲面生寒。

　　飛天夜叉當虎口震裂，劍被無形的、強韌無匹的兇猛抓勁抓飛時，便知大事不好，左掌一記天王托塔向上推出，身形倒射兩丈外。

　　包頭被抓走了，一頭灰髮掉了數百根，餘髮披散，這才真像一個夜叉了。

　　第二撲是平射而出，如影附形急發星火。

　　飛天夜叉果然了得，前縱而起，剛好從平射撲來的國華背部上空縱過。

　　國華吸腹收腿，身形疾沉，足一沾地，一聲長笑，後空翻飛騰上升，緊躡在飛天夜叉身後。

　　「嘩……」旁觀的無影刀、真如、飛天夜叉的三個同伴，全都情不自禁驚呼。

　　兩人的飛騰搏擊身法，的確不像是人。

　　飛天夜叉縱上兩丈餘，雙手一張，翼衣鼓風急振，要飛翔至遠處滑降。

　　可是，翼衣破了掌大一個洞孔，撲振雖急，卻無法發揮遠地滑翔的威力，身形急劇下降，僅滑翔出四五丈。

　　平時，飛天夜叉可以滑翔出十五六丈外，甚至可以在頃刻間遠出百步。

　　倒射而來的國華像怒鷹，沾地再升起兩丈餘。一聲長笑，如流星飛墮。

　　第三抓，丈五六可抓石成粉，可破內家氣功，一抓之力有雷霆萬鈞之威。

　　飛天夜叉再也沒有發出陰煞大潛能的勁道了，精力已經耗盡。

　　國華也只有全力三抓的威力，第三抓之後便每況愈下了。

　　飛天夜叉一躍摔倒在地，恰好仰坐在地臉部向上。

　　看到凌空下搏的國華，那駭人的狐面具，那鋼爪似的大手，那雷霆萬鈞的搏勢……

　　飛天夜叉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閉上了老眼，她已經無力掙扎了。

　　那是死神的大手。冥冥中，她看了地獄之門，正向她緩緩地打開。

　　可怕的勁道一偏，她聽到身側的地面一震，沙石爆裂聲刺耳，碎土沙似灑落在她的身上。

　　她張開了老眼，發覺自己的胸腹並沒洞穿開裂。國華站在她身前丈餘，可怖的狐形面具似乎並不那麼可怕了。

　　「你為何不殺死我？」她虛脫地問。

　　國華取下狐形面具納入懷中，拭掉臉上的汗水。

　　「你是第一個與飛天狐交手而不死的人。」國華平靜地說：「我留你一命，回去告訴狂龍，我飛天狐等他，不是他死就是我去見閻王。」

　　「你……你真是天地會的人？」

　　「不是。」

　　「那你……」

　　「我只是一個沒有多少野心的江洋大盜；一個向專制的滿帝皇朝搗亂的浪人；一個不想多管閒事，碰上了卻又不能不管的潑皮；一個敢作也為玩命的惡棍。」

　　「你為何要插手管狂龍的事？」

　　「因為他威脅到我飛天狐。」

　　「他很想結交你。」

　　「飛天狐不做奴才，飛天狐是不能收買的。」

　　「他真的希望做你的泰山丈人。」

　　「金錢和美色名位，飛天狐不屑一顧。」

　　國華說完，掉頭大踏步走了。

　　無影刀和真如姑娘，攔住了飛天夜叉的兩名同伴，和右足已目的人，躍然欲動。

　　「放他們走。」國華說：「讓他們把信息傳回去，讓狂龍有了決死的目標，無暇戕害其他無辜的人了。」

　　飛天夜叉沮喪地走來，向兩名同伴打手勢，示意兩人將受傷的同伴帶走。

　　「飛天狐，我不會再和你碰頭。」她軟弱地說。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違抗狂龍的命令。」國華肯定地說。

　　「不會再有什麼命令，因為我已經決走退休隱世。人老了，這種殺戮的行業已不適合老年人擔當。」

　　「他不會准你的。」

　　「我應該有自己的主見。」

　　「那你就是自尋死路，奴才是不能有主見的。」

　　「不會有你想像的那麼嚴重？」

　　「真的？但願是真的，好吧，我祝福你，前輩。」

　　「謝謝，後會有期。」飛天夜叉走了兩步。回頭又向無影刀說：「沈老，你我的過節，大家都忘了吧！那一點點是非，已微不足道了。」

　　「沈某深感盛情。」無影刀由衷地說。

　　「彼此彼此。」

　　目送飛天夜叉帶了同伴踏上歸程，無影刀深深嘆息。

　　「老來改變性情，不是好兆頭。」無影刀感慨地說：「一個睚眥必報的人，心中有太多的憎恨，一旦性情有所改變，禍福難料。」

　　「但願是福不是禍。至少，我們減少了一個強敵。」國華說：「走吧！到別處獵食去。」

　　※※※

　　四個人向北走上了回城的道路，其中一個背了斷腿的同伴跟在最後面。

　　「副統領真的打算退休嗎？」走在飛天夜叉身後的中年人問。

　　「是的。」飛天夜叉喟然嘆息一聲：「蔡修，你跟了我六七年，我們替官家做了許多事，殺了不少人。統領自己，已有早日將擔子交給少公子的念頭。這幾年來，少公子一直在網羅自己的人，對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若即若離，我們要不早作打算，日後是很難過的。」

　　「副統領真的相信飛天狐的話？」蔡修問。

　　「飛天狐說的是實情，無所謂相不相信。」

　　「副統領，敵人的話是不能相信的。」

　　「有時候，敵人的話比自己人的話更可信。蔡修，你們幾個人也該早作打算。」

　　「打算什麼？」

　　「你們已經有家有小，有足夠的錢財，刀頭舔血的生涯，也該急流勇退及時放棄了。如果你們有心，我替你們在統領面前請求。」

　　「副統領，這會引起統領的猜忌……」

　　「哦！原來你也相信飛天狐的話。」飛天夜叉笑笑說。

　　「不！副統領請勿誤會，屬下對統領忠心耿耿，從不相信敵人挑撥離間的話。」

　　「蔡修，你在暗示我不忠心耿耿。」

　　「屬下怎敢？」

　　「我不怪你。總之一句話，我相信飛天狐的話是真的，因為他可以輕易殺死我們幾個人，用不著再費心機挑撥我們。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搞，我不提就是。我準備立即北返，盡快安頓丘家的人，再返回南昌老家，看看我井家的子侄是否需要我的幫助，再覓地隱居韜光隱晦。」

　　「假使統領不准呢？」

　　「不准我也要走。」

　　「那……那不是有如反叛嗎？」

　　「沒有人敢說我飛天夜叉反叛，統領總不能……咳！你……嗯……」

　　蔡修右手疾伸，點中飛天夜叉的腰旁命門要穴。左掌一登，將她拍得前衝丈餘。

　　另一人同時丟下傷足的同伴，飛躍而上。

　　「蔡兄。」這人大叫：「必須先打昏她……」

　　掌如開山巨斧，猛削飛天夜叉的耳門。

　　這瞬間，飛天夜叉踉蹌前衝的身軀，間不容髮地向前一仆，讓掌擦頂門而過。她的右腳，閃電似的向後踹出，正是致命的虎尾腳，也叫虎履穿襠。

　　「喂……」這人身形一頓，雙手掩住了下陰，身形向前踉蹌兩步，發出一聲痛極的慘號，蜷曲著摔倒，在路上滾動抽搐。

　　飛天夜叉倏然急旋，鬼眼中厲光閃閃，殺機怒湧。

　　蔡修大吃一驚，火速撤劍。

　　「你下手慢了些。」飛天夜叉厲聲說：「蔡修，你該在說出有如反叛四個字之前下手的，那時我毫無防你之心。你出手制命門穴，好毒。你是我的心腹，是我將你推薦給狂龍的人。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統領待我不薄，他知道我對他絕對忠誠。」蔡修驚恐地向後退：「我才是他的心腹，我有權制裁任何一個意圖反叛的人。副統須，不要怪我，我是奉命行事……」

　　「老天爺！」飛天夜叉仰天呼號：「我捨死忘生，替狂龍效命十餘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地位，熬到了副統領一人之下的地位。而我自己帶來的心腹，卻隨時都可能要我的命，這世間還有天理嗎？有嗎？」

　　蔡修抓住她失神的機會，扭頭一躍三丈，亡命飛逃，腳剛沾地。身形作勢再起，但……

　　飛天夜叉一閃即到，發出一聲厲叫，一掌削出。

　　蔡修的腦袋飛起，如被斧劈。

　　那位下陰被蹦的人內臟盡裂，已經停止掙扎。

　　斷了右腳的人，單腿跳躍已逃出亡八丈外，突然摔倒在地，雙手撐地挪著臀部向後退，臉無人色。

　　「放……放我一馬，我……我這就隱姓埋名逃生，我……我發誓……」這人聲嘶力竭狂叫：「我發誓什麼話都不說……」

　　「我不會再信任你們了。」飛天夜叉冷酷地說。

　　「饒……命……」

　　「饒你，死的將是我。」

　　「我……我跟你逃……」

　　飛天夜叉一腳疾飛，踢破了這人的頭顱。

　　從此，飛天夜叉在江湖消失。

　　國華要飛天夜叉傳話給狂龍，但話並未傳到，狂龍仍然不知道國華就是飛天狐，知道的人都死了。

　　※※※

　　三天、五天過去了，走狗們過了五天五夜太平日子，沒發生襲擊的事，也得不到任何有關三隻鷹、王一鳴、雷霆劍的線索。

　　似乎，這些人已經不在九江，不在廬山了，已經遠走高飛啦！狂龍極端的失望，極端的憤怒。

　　九江之行只是查案的起點，根據武昌三霸天的所留檔案追查。山東在逃逆犯、雷霆劍、滿天花雨……毫無線索，唯一的收穫，是鏟除了天地會九江的香壇。

　　其實，鏟除天地會九江香壇不能算是收穫，三霸天根本就不屑動手鏟除，利用這處香壇來釣其他的大魚。

　　由此可見，狂龍的才智，比三霸天差了一段距離。

第三十章　智鬥狡敵

　　三霸天的神龍常宏，是年羹堯的門下。年羹堯一代名將，蓋世的梟雄，門下士都是武功蓋世、足智多謀的鐵漢。比起祖籍漢軍旗人的狂龍來，常宏或許在武功上稍遜一籌，在經驗與智謀上，卻高出多多。

　　那麼，真正的收穫，該是巧取豪奪得來的許多金銀財寶了。但付出的代價，卻空前慘重。不但降伏不了三隻鷹，卻損失了百餘名高手和爪牙，連副統領飛夜叉也失了蹤，助拳的俠義道群雄也死傷枕藉，一哄而散。

　　疑犯都逃掉了，必須另找線索。下一站是武昌，可能雷霆劍與山東逆犯柳家餘孽，以及最頑強的高文瑋，定然還潛伏在湖廣。

　　搜山的爪牙與民壯西勇都撤回來了，毫無線索。

　　又過了兩天，警覺心鬆懈下來了。

　　城守營賓館中，貴賓們正準備行裝，一些不願拘束在賓館的人，紛紛遷到城內的豪華旅舍住宿。

　　玉樹公子的傷勢，這兩天才控制住。高燒漸退，但神智一直不曾恢復清明。那一抓皮開肉綻，背部的肉本來就少而薄，創口自骨裂開，只有一層骨膜護住肺部，要想創口癒合，是極為困難的事，雖有最好的郎中，和最好的藥物。能把一個傷勢如此沉重，本來已經進了枉死城的人拉回陽世，已經是極為卓越的成就了。

　　狂龍不願將愛子留在九江治療，反正自已有官船，人帶在船上治療十分方便，所以準備隨船前往武昌。

　　五爪蛟一群城狐社鼠，仍然被逼到處打聽消息，一個個叫苦連天，吃盡了苦頭。

　　城東慶陽坊靠近府前街的一座民宅內，幽暗的廂房門窗緊閉。

　　房中設備簡樸，一床一桌和一隻小妝臺。床腳靠壁一面，兩張長凳鋪上木板，加設了一張臨時床。

　　桌上點了一技大燭，光度比燈要亮些。真如姑娘正在燈下做女紅，一旁的國華一面喝茶，一面檢查桌上的零碎：二十六片鐵鱗。

　　說是女紅卻又名不副實，姑娘縫的不是衣裙，而是一件皮背心。

　　二十六片鐵鱗，必須分別以活鉸鏈互相串合，分別嵌穿在背心前後，外面再加一層稍厚的牛皮，兩層皮將鐵鱗夾在中層。

　　這就是所謂龜甲，前後各十三片，每片大小不同，保護的部位有一定的位置，不能弄錯。

　　「哥，你認為這護身甲真有用嗎？」姑娘一面縫一面問，對國華的稱呼親暱極了，柔柔地、綿縮地，也像是唱歌，聲調美而具挑逗性。

　　「當然有用，十神十魔中，歹毒的暗器極為霸道，不得不防。」國華信口說：「真可惜，上次斃了神龍常宏，我就沒想到剝下他的防身金犀甲奪為已有。」

　　「哥，你會騙人了。」姑娘白了他一眼。

　　「胡說！你這壞丫頭……」

　　「胡說？我好像聽你說過，這副甲是專門用來對付凌雲燕的。」

　　「這……我說了嗎？」他裝傻。

　　「你說過的，你說，你必須放棄飛的絕學，不與凌雲燕比輕功，那太危險。」

　　「這怎麼牽扯到甲上了？你在栽贜嘛！」

　　「哥，凌雲燕真有那麼可怕嗎？」姑娘怯生生地偎近他，眉梢眼角有憂慮的神情。

　　「也沒有什麼，她的天魔爪火候，沒有我的天狐爪精純，我只擔心她利用龍蛻功近身，用什麼不為世人所知的歹毒玩意貼身攻擊。」國華拍拍姑娘的肩膀：「如果我所料不差，我的天狐爪除了可以抓破她的衣裙之外，不易抓傷她的肌膚。」

　　「龍蛻功有那麼神奧？」

　　「是的，柔韌膩滑，力及即散，脹縮自如，隨力變形。你想想看，她像個變形蟲，用鈍物打擊。她會脹縮自如化去引走所加的勁道；用兵刃刺劈，她會滑開或隨勁彈開，你傷不了她，她卻可以貼身傷你。結果如何？」

　　「本來，我和沈伯伯商量好了的，要找機會悄悄接近她行刺，出其不意給她一刀……」

　　「不要做傻事，沒有人能近得了她的身行刺，她那些侍女絕不容許陌生人接近。就算近得了身，她也會對近身的人加強戒備。她不會在行人擁擠的大街上出現，如何近身行刺？」

　　「你可以攻擊她的五官……」

　　「五官是最難擊中的地方，傻丫頭。」

　　「那……你沒有勝算了。」

　　「很難說，我會找出她的弱點的。至少，我已經知道該如何防止她近身下毒手了。」國華的語氣是樂觀的：「我知道你的憂慮。」

　　「是嗎？」姑娘伸手撫摸他的臉頰、鼻子、嘴唇。

　　「你是擔心我不忍心下手對付她。」

　　「難道我不該擔心嗎？」

　　「玉樹公子不死，我心中已沒有負擔，你擔心什麼呢？你該擔心我是否能對付得了她。」

　　「我也為了這件事擔心呀！我希望那一天我也在場，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鄭重地警告你。」他擰了擰姑娘的鼻尖：「在我與她交手生死一決的時候，任何人妄自加入，活的機會絕不會超過兩成。所以你不但不可以加入，而且得設法阻止其他的人插手。好啦！你好好趕工，我到處走走。」

　　他扶正姑娘的嬌驅，啟門走了。

　　要找出敵人的弱點，你必須與敵人保持接觸。

　　※※※

　　凌雲燕仍然住在潯陽老店，仍然帶著她的心腹死黨。她對於丈夫的死活，從不放在心上；玉樹公子也從不關心她的死活。

　　這兩個人，真是絕配。

　　名義上，他們是夫妻，卻不住在一起，見面就吵。玉樹公子擁有許多心愛的美女，凌雲燕也擁有許多心愛的男人，名不相涉，各行其是。

　　凌雲燕是兩天前才遷出城守營賓館的，住旅舍比住賓館方便得多，離開夫家的人，逍遙自在寫意已極。

　　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她所住的旅舍有最好的獨院，警戒也不怎麼森嚴。

　　傍晚時分，二進上房住進了四名男女旅客，是兩對夫婦，分住對間的兩間上房。

　　正東一間的一對夫婦剛膳罷，店伙送來一壺茶，將餐具取走，剛到達房門口，虛掩的房門自行推開了。

　　店伙一怔，房內的一雙夫婦更是一驚而起。

　　香風入鼻，一身黑的凌雲燕領著兩位侍女，笑吟吟地跨入房門。

　　「你走。」一名侍女向愕然的店伙揮手。

　　「咦！你們是……」那位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訝然問。

　　凌雲燕妙目四盼片刻，方在侍女端過來的凳了落坐，臉上笑容相當動人，年青美麗的少婦，笑容都有很大的魅力，令異性怦然心動。

　　箱籠行囊故在床頭腳下，仍未打開。

　　「打擾打擾。」她嫣然一笑：「我不認識閣下，卻知道這位打扮得雍容華貴的雍大姐，她是尊夫人吧？好像沒聽說過她有了如意郎君呢！」

　　那位神韻嫻雅、雍容華貴的雍大姐臉色微變。

　　門外，勿匆又進入一名侍女。

　　「啟稟少夫人。」侍女不安地行禮說：「那兩個人十分機警，已先一步逃掉了。」

　　「逃掉了？」凌雲燕的笑容消失了：「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可能是被他們早一步看出破綻，因為監視的人說，他們一直就不曾出房。小嬸幾個人進入時，房中已不見有人，是從後窗逃掉的，而且是小菊姐上屋埋伏之前逃掉的。」

　　「去找五爪蛟的人討消息；他們應該在附近派有眼線，快去。」

　　侍女告退走了，房中氣氛一緊。

　　「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雍大姐不悅地問。

　　「事到如今，雍大姐，你還裝什麼佯？」凌雲燕臉一沉：「你天香仙子雍玉香一下船，就被咱們的眼線發現了。哼！你不否認你是纖雲小築虛雲姑娘的朋友吧？」

　　「這有關係嗎？」

　　「冷雲幻雲與虛雲會合了？她兩人能逃離九江，確是神通廣大。」

　　「我不否認與虛雲小妹是朋友，但卻不知道她師姐冷雲幻雲的事。我從江寧來，沿途不曾下船，到底九江發生了些什麼事，毫無所知。請教姑娘貴姓勞名，到底為了何事惹得勞駕氣勢洶洶入房問罪，可否明示？」

　　「你還在裝，未免不夠名門俠女風度了。」

　　「你……」

　　「不要說你不知道我凌雲燕。」

　　「魅劍三絕的……」

　　「的嫂嫂。」

　　「唔！幸會幸會。」

　　「天香仙子，你倒是沉得住氣，可惜你的男伴已經心虛，要有所舉動了。」

　　文士打扮的人冷冷一笑，並未有所舉動。

　　「姑娘如此咄咄逼人，委實令人莫測高深。」文士背著手鎮定地說：「看來，諸位不是來講理的。」

　　「我承認我不是打算來講理的。」凌雲燕沉聲說：「不管纖雲小築的姑娘們，對你們講了些什麼一面之詞。而她們在先接受外子厚禮答應助拳，後則反臉成仇殺死咱們不少人，重傷外子逃出九江，卻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你是老三虛雲姑娘的密友，來得未免太巧了，顯然意在接近本姑娘，覓機用你的太虛天香暗算。雍大姐，不管你來意若何，在沒仔細查明底細之前，我是不會輕易罷手的。這是有關生死的大事，你明白嗎？」

　　「你有何打算？」

　　「我要你從實招供。」

　　「可惡！你……」

　　「你如果不願意，可以施放你的太虛天香了。」

　　「你好像吃定我們了。」

　　「大概是的。」

　　「你認為你一定可以抗拒得了太虛天香？」

　　「如無把握，我會來嗎？」

　　「好，我天香仙子不信邪。」

　　天香仙子的纖手剛抬起，突然身形一晃，手頹然下垂，接著嗯了一聲，向下挫倒。

　　文士打扮的人也嗯了一聲，驀地發出一聲有如午夜狼嗥的怪號，身形疾轉，雙袖飛旋，黑霧突然湧發，狂風乍起，燈火倏滅。

　　「小心妖術！」傳出凌雲燕的驚叫，雙爪連續抓出，勁氣破風聲刺耳，家具崩裂聲連續急響。

　　黑氣逸出，堵在房門口的一名侍女突然仆倒。

　　不遠處有四名侍女擔任警戒，聞聲急掠而來。

　　凌雲燕到了房外，劍已在手。

　　「快掌燈來！」她大叫。

　　燈掌來了，十餘名侍女都趕來戒備。

　　房中空空，文士打扮的人與天香仙子留失去蹤跡，大滴的血跡自房中滴至房外，延伸至天井方行消失。

　　「我已擊傷了他，傷得不輕，快搜附近，他支持不了多久。」凌雲燕恨恨地下令：「非擒住他不可，他一定是九靈仙客平元化，一個妖術驚人的妖孽，留他不得。」

　　白費工夫，人早已遠走高飛。血跡在瓦面被發現，但黑夜中無法循血跡追蹤。

　　※※※

　　九靈仙客平元化，正是江湖十傑之一，是一位據說道力通玄的怪傑。在官方的檔案中，道術被改稱為妖術，這是極為正常的事；官方對不明事物，以及對不合乎常情的現象，一概稱之為妖。

　　在國華與真如姑娘藏匿的小房鄰室中。八靈仙客和天香仙子，皆被安置在簡陋的木板床上。

　　本來在外面擔任警戒的無影刀，升上屋頂在瓦壟中戒備。

　　九靈仙客的左肩被抓傷，鮮血染濕了胸襟，由國華小心地拭淨創口，上藥裹傷。

　　真如姑娘細心地檢查昏迷不醒的天香仙子，背著兩個男人，脫衣卸裙檢查。

　　「要不是在屋頂恰好碰上老弟援手，在下死定了。」九靈仙客咬牙切齒說：「妖婦說得大仁大義，在下真以為她不怕太虛天香，有意炫露讓雍姑娘施展，沒料到她竟然食言，先下手為強，不知用什麼玩意暗算了雍姑娘。」

　　「狂龍那些人，以辦案專使身分肆虐天下，藉官方公人身分，濫施各種卑鄙手段以達到目的。」國華一面包紮創巾一面說：「食言背信。只是其中之一。纖雲小築的姑娘，難道沒將她們上當受騙的事告訴你們？」

　　「冷雲姑娘只說出玉樹公子的事，誰知道凌雲燕也來這麼一手？」

　　「他們所有的人，都會來這麼一手。哦！平前輩，纖雲小築的姑娘，不該派你們來冒險的，她已到達指定的地方了？」

　　「這都得怪我自命不凡。」九靈仙客苦笑：「我妄想鬥鬥狂龍，沒想到連一個小女人都鬥不過。冷雲姑娘已和三師妹會合，百靈婆婆也趕到願為她們盡力，已經秘密抵達你指定的埋伏區，鵠候你的消息。」

　　「快了，平前輩。」國華說：「你和雍姑娘與另兩位朋友潛來九江，幾乎誤了大事，如果有一個人落在他們手中，所有的努力盡付流水。」

　　「我抱歉，老弟。」

　　「總算僥天之幸，我一時心血來潮，前往偵查妖婦的動靜，恰好及時救應。你好好歇息，等片刻我送你出城，火速離開九江，去與冷雲姑娘會合。」

　　「在下希望與老弟一同行動……」

　　「不行，平前輩，計畫更改恐有難以控制的情況發生。而且你受了傷，他們必定認為你一定還在城中潛藏，很可能明早挨戶搜索，你不走將萬分危險。」

　　「好吧！我走，但雍姑娘……」

　　床後，真如姑娘突然發出喜悅的歡呼。

　　「我找到了！」真如站娘叫：「哥，快來看。」

　　她將棉被蓋住天香仙子的下身和裸露的酥胸，露出右面的高聳玉乳，國華便已過來了。

　　「你看，這是什麼？」她的手掌張開的燭光下，掌心有一顆綠豆大的半透明小怪丸，丸有六隻小小的洞孔。丸內中空，丸外沾了血跡。

　　「唔！是內盛毒物，入體即溶化沁出，製造得好精巧。」國華一面說，一面拭掉血絲放在鼻端輕嗅：「在何處部位找到的。」

　　「乳孔，右乳。」真如指指露出的玉乳：「我從乳珠旁貫入，偏了些，未能自乳孔射入，但已經準確得不可思議了。」

　　「入體多深？」

　　「五分左右。」

　　國華不避嫌地察看創口，片刻施棉被掩住玉乳。

　　「是彈入的，小丸可以預先藏在指中內。」國華說：「小妹，我知道妖女貼身攻擊的可怕武器了。」

　　「這種小丸？」

　　「是的。」

　　「可能嗎？貫入肉僅五分左右，練了幾天氣功的人，也不會受到傷害哪！」

　　「用天魔爪的爪功發出，結果如何？」

　　「這……」

　　「我趕製龜甲，沒錯吧？」

　　「如果他射你的四肢五官……」

　　「知道了就不怕啦！傻小妹。」

　　「丸內的毒……」

　　「是一種溶化很快、循血而流的昏神藥物，試用閻婆的蝕骨毒霧解藥吞服，可能有效。如果我所料不差，雍姑娘被擊中，絕不是妖女讓她施放太虛天香的前一剎那，而是早片刻便被擊中了。」

　　「怎見得？」

　　「這種毒藥，不可能入體即昏。」

　　「天香仙子一代高手，被擊中居然毫無所知？」

　　「這種丸的外表，塗了一種入體可令人無痛無癢無感覺的藥物。你說，蚊子叮你，你能發覺嗎？蚊子的尖嘴吸管中，就有一種可以令人感覺不出的毒汁。射入的勁道速度到了某一種程度也是不易發覺的。」

　　「算你有理，但必須等將雍大姐救醒才算數。」

　　上次國華痛懲要命閻婆，曾經沒收了老閻婆的解藥，正好派上了用場。

　　※※※

　　凌雲燕出動了所有的人手，窮搜附近的街巷，直搜至二更末三更初，這才恨恨地撤回人手，回房安歇。

　　城守營有人出動，而且是大舉出動。

　　玉樹公子受傷瀕死的原因未明，所屬的二十餘名高手沒留下一個活口，最後所獲的消息是玉樹公子撲滅纖雲小築眾女，擒住幻雲，以後便消息中斷。要追查，必須從最後所接觸的人著手，那就是纖雲小築的人。

　　天香仙子的與九靈仙客，以及先一步逃走了的兩男女，正是纖雲小築眾女的人，也正是狂龍一群人追查的目標。因此，城守營的人接到凌雲燕傳來的消息，傾巢而出搜索是正常的反應。

　　凌雲燕所住的獨院，仍然與往昔一樣，警戒甚少，只派了一內一外兩名侍女。

　　凌雲燕喜穿黑，但她的侍女和帶在身邊的男人，卻嚴禁穿黑，甚至連與黑相近的深青色也在禁止之列。因此侍女們穿得花花綠綠，與主人完全不同，遠遠地就可以分辨得一清二楚。

　　在院口擔任警戒的侍女，穿的就是水湖綠勁裝，外面加了一件狐裘馬甲。廊下雖有兩盞迎風搖曳的氣死風燈籠，但光線膜隴，在三丈外的人，五官也不易看清。

　　這位侍女相當托大，劍不撤在手中，而且不隱起身形，在設了不少盆栽的大院子裏，不時背著手往復走動。有時，甚至走近院上側方的院牆。院牆高僅八尺，隨時都可能有人出現在牆頭向下突襲。

　　已經是四更時分，夜行人活動的時間已近尾聲，所以這位侍女似乎沒有多少戒心。

　　當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院子的暗影中，侍女卻漫不經心地向門階下緩緩邁步。

　　終於，到了階下，背部暴露在黑影眼前，相距已在三丈五六，輕功高明的人一閃可達。

　　果然，黑影自暗影中暴起，無聲無息地到了侍女身後，大手伸出了，即將撲上了。

　　侍女突然以令人難覺的快速身法轉身，順勢一爪後抓，勁氣絲絲銳嘯。

　　在侍女身後不足三尺的黑影，巨手已伸出，掌輕拍侍女的後腦。

　　變生須臾，雙方的舉動皆出乎意料之外，竟然在這種已經決定了的接觸中，突然發生了電光火石似的快速變化，化不可能為可能。

　　像一部大車衝到了下傾的山崖口，不可能剎住，卻又不可思議的剎住了。

　　黑影突然收手，身形陡止、下沉，人似狂風掠地，斜掠出丈外。

　　侍女的旋身出爪，爪勁間不不容發地掠過黑影的頂門，一抓落空，黑影的一掌也勞而無功。

　　雙方變化之快，已到了超乎神意控制之外了。

　　「小燕子，你這一抓好厲害。」黑影是國華，有點悚然地說：「人人都以為鷹爪最厲害。其實，燕爪比鷹爪厲害十倍。燕子體積小，如果與鷹同重，鷹有如小巫見大巫，難怪你的綽號取燕而不取鷹。」

　　「原來是你。」侍女是凌雲燕，語氣含有驚訝。

　　「你以為是王一鳴呢，抑或是花拳張奎？」

　　「你還有一個假名，王寄。」

　　「哦！你只知道這一點？」

　　「這一點已經夠了。」

　　國華恍然，飛天夜叉並沒有將話傳到，難怪沒聽到捉拿飛天狐的風聲。

　　「還有許多事你不知道。」國華笑笑說：「不過，魅劍三絕的遭遇，你應該知道了。」

　　「你到劍峰樓找她，據說幾乎把她剝光了。」凌雲燕說起男女的事毫不在乎，百無禁忌：「在她的絕技滄海龍旋的雷霆一擊下，你居然逃出劍鋒樓，我把你估錯了，你比我估計的花拳張奎強一百倍。可是，你對女人的欣賞力，卻差了十倍。」

　　「你這話有何意思？」

　　「放著我這個風情萬種艷媚無雙的女人不找，卻去找陳紫鳳那種未經人道的生澀青梅。你如果不是男人的自大暴虐狂在作怪，就是根本不知道欣賞女人享受女人，與我那位寶貝丈夫一樣。」

　　「與你那位寶貝丈夫玉樹公子一樣？我不明白。」

　　「我那位寶貝丈夫，寧可花許多工夫在處女身上窮神氣，辛辛苦苦地報效，在哭哭啼啼雞貓狗叫中尋樂，覺得這樣才能滿足他的男人自大狂，居然自以為風流倜儻，下乘得根本不配做男人……」

　　「算了算了，你再說下去，我覺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啦！這種經驗之談，應該出自男人口中，出在你這種風華絕代美艷絕倫的女人口中，未免倒盡胃口。」

　　「好，不說，你也是一個自大的、聽不得老實話的不值錢男人。」凌雲燕輕蔑地說：「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幽香。」國華說：「風對我不利，所以不能早些嗅出。不過，你也太狡猾，我真沒想到你會扮侍女親自擔任警戒，幾乎被你抓破了吃飯傢伙，好險！」

　　「天氣太冷，門窗緊閉，進入不易。」凌雲燕得意地說：「唯一的辦法是先制住警衛，才有希望悄然撬破門窗進入。所以我扮成警戒，我一定要捉住不斷襲擊我們的兇手。沒想到第一個碰上的人，竟然是你。」

　　「你還沒捉住我呢。」

　　「快了。」

　　「真的呀？」

　　「不久便知。哦！我那位公公傳下話，要招你做乘龍快婿，要你做副統領，既往不咎，你有興趣嗎？」

　　「副統領？不是飛天夜叉嗎？」

　　「她失了蹤，可能死在三隻鷹手中了，她帶在身邊的人全死了，屍體已經加以掩埋，但她的屍體迄今仍未發現。不說這些題外話，我向你對做快婿的意見。」

　　「你認為如何？」

　　「我建議你接受，更希望你接受。這樣，你我就用不著像上次一樣，在床上你張牙我舞爪煞風景了，是不是！」凌雲燕說很大方極了：「憑良心說，陳紫鳳是一位好姑娘，她對得到江湖三大女劍客之一的榮銜非常滿意，不再奢求其他了。她目下最需要的是，找一個能幫助她老爹保持權勢的女婿，她對你十分滿意呢。」

　　「你呢？我聽得出，你的語氣中有醋味。」

　　「我是一個敢說敢做的人。」

　　「我領教過了，你甚至比極大多數的男人更敢作敢為。陳紫鳳比起你來，差得太遠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什麼問題？」

　　「做乘龍快婿呀！」

　　「那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回答得不夠清楚嗎？」

　　「清楚了，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你就是這種讓女人恨得牙癢癢，卻又難以割捨的男人。你上偷偷溜走，當時幸而沒被我捉回，我那時恨你恨得要死。」

　　「現在你要捉回了？」

　　「對，你不願意？」

　　「當然不願意啦……」

　　一聲輕笑，凌雲燕突然向他飛撲而上。

　　他不退反進，伸手相接，就在四隻手即將你抓找扣的前一剎那，他像靈蛇般一極即遠出丈外去了。

　　他在凌雲燕的小腰肢上扣了一把，果然不出所料，所抓處肌肉收縮滑動，毫無著力處，像是抓了一把濃度極高的乳脂，肌肉從指側擠滑而流走了。

　　這一抓的剎那間，凌雲燕的手爪也掠過他的右外側，強勁的氣旋一掠而過，護體真氣出現浮動的現象。

　　天狐爪對天魔爪，雙方各用了兩成勁，各懷戒心，作試探性的攻擊。

　　看誰能獲得先及體的機會，這需要豐富的經驗才能搶制機先，而且及體必須及要害，以免浪費精力。

　　凌雲燕顯然吃了一驚，不再冒失地撲擊了。

　　「難怪你能在滄海龍旋絕學中脫身，果然我估錯你了。」凌雲燕一面移位接近一面說，雙手十指如鉤，一張一扣徐徐在身前活動，隨時皆可能發起猛烈的攻擊。

　　「我曾經抓掉她的衣裙，但我並不否認我怕她的滄海龍旋。」國華沉靜地說，他的雙爪功架有點不同，一在上一在下，十指半屈半伸，看不了用勁的現象，與凌雲燕的雙爪勁道溢於表面不同。

　　這一次，國華搶先發起攻擊，斜身探入雙爪連續抓出在雙方急劇閃動中，剎那間攻了九爪之多。

　　凌雲燕也攻了七爪，雙方的勁道在四爪揮舞中四散而消，彼此功力相當，攻出的勁道皆被對方所震散，無法鑽隙而入。

　　當然，誰也不敢全力發揮多耗精力。

　　第三次攻擊，凌雲燕攻了十三爪。

　　第四次攻擊，國華攻了十七爪之多。

　　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國華吃虧的是，不敢長驅直入近身攻擊，一沾即走，全憑快速的身法和搏鬥的經驗周旋，不能全力發揮，以免出現空門被對方鑽隙而入貼身下毒手。

　　兩人愈鬥愈快，罡風厲嘯，勁氣四蕩，躲閃娜移快逾電閃，全憑本能反應出招化招。

　　最後一次攻擊，雙方都掏出了真才實學，一陣可怕的撕裂聲傳出，人影倏然分開。

　　國華的右肩人友後胯，衣褲各被抓脫了掌大的布帛，肌膚外露。

　　凌雲燕的狐裘馬甲，被抓裂成兩片。

　　「你可惡！」凌雲燕怒叫，人化狂風疾撲而上。

　　國華一聲怪笑，斜飛而起。

　　凌雲燕中途扭嬌軀向上飛升，下撲時用的是乳燕穿簾身法，緊縮的雙臂突然伸張，雙爪齊下。

　　國華來一記半空中的狂鷹振翼，下沉的身形一振而再起，半空中避過兩爪，扭身前空翻兩匝大翻騰，登上了瓦面，真像一頭大鷹。

　　棋差一著，凌雲燕畢竟不是真的燕子，無法折向再升，縮手縮腳向下沉落。

　　黑影從屋脊的另一面飛掠而來，向脊頂縱上。

　　國華也恰好向屋脊飛躍，雙方恰好在屋脊的兩面碰頭，相距丈餘，中間是屋脊。

　　等於是狹路相逢，雙方的升勢都奇急無比，想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一聲沉喝，黑影一拳攻出，身形仍向屋脊衝落。

　　黑夜中猝然相逢，出手攻擊必定是你死我活的硬拼，本能地全力相搏。

　　天狐爪終於全力發揮，是時候了。

　　一聲奇異的怪響傳出，爪功接住了拳勁。立即向上下左右爆散，屋脊瓦裂爆飛，屋樑在砰然大震中折斷下沉，聲勢驚人。

　　黑影無法落實，向下疾沉。

　　國華卻向前飛翻，飛越屋脊，落下時向下一滑，一閃不見。

　　凌雲燕在震響中躍登瓦面，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剛看到屋脊坍下出現一個丈大的漏斗形洞孔，便看到黑影從洞孔中向上飛升。

　　她已經看出不是國華，身形輪廓卻熟悉得很。

　　「是公公嗎？」她驚呼。

　　「該死的！剛才那傢伙是誰？」狂龍飄落在她身側怪叫：「他居然硬接了我一記撼山拳而無恙，依然能快速的逃掉了，是誰？」

　　「王一鳴。」她袖口涼氣：「他……他不可能硬接公公的撼山拳，他的爪功比媳婦還差兩分火候。」

　　「真是他？」

　　「是他，沒錯。」

　　「他可能逃不出百步，快搜……」

　　「搜個屁！」狂龍粗野地怪叫：「上次他背部挨了我一拳，仍然逃掉了。」

　　「公公沒傷到他？」

　　「勁道已散，你看，屋脊坍了，當然沒擊中他。傳話下去，以後碰上這個人，千萬小心，不可魯莽出手。這混蛋一身奇學，令人莫測高深，必須集中全力對付他，三兩個人找他，不過肉包子打狗。我問你，九靈仙客與天香仙子的事，到底真相如何？」

　　「他們……」

　　「下去再說，我要知道詳細的經過。」狂龍說完，飛身而下：「好像你這裏出了不少事，真是奇怪。」

　　※※※

　　龍開河碼頭以停泊貨船為主，間或有些自用的小客船繫纜其間，代步的小艇通常散佈各處停泊，這種小艇很少在大江航行。

　　天亮後不久，碼頭上逐漸忙碌。吃水飯的朋友，將這裏稱作湓浦港，距城根不過兩里左右，中間另有一條小河，叫小港。

　　以往，這裏是客貨船停泊的最大港埠，但自從鈔關建了海天堤之後。大型的長程客貨艙，規定僅許在鈔關碼頭停泊，湓浦港便逐漸失去往昔的光采。當年白居易送客湓浦口，夜聞鄰舟琵琶聲，寫出了千古絕唱琵琶行，就是這處地方。

　　河口的江岸上，目下仍有琵琶亭。但目下的湓浦港，已非昔日風貌，繁華已逝，港口亦日漸淤淺，鈔關碼頭已取而代之。

　　碼頭南端靠近龍開河浮橋，船夫們正在吃早餐。一些挑夫擠在貨艙內聊天，艙面上，兩個船夫在整理船具。

　　碼頭出現了三個人，一位明眸皓齒的村姑，扶著氣色甚差的年輕人，慢慢走下碼頭。

　　前面，一位瘦小的老村夫，背了一隻大包裹，手點一根竹杖，一面向下走，一面回頭招呼村姑走路要小心。

　　碼頭，不但是城狐社鼠鬼混的地方，也是江湖朋友的獵食場，更是官方眼線的活動地區，捉逃犯的重要場合，什麼人都有。

　　這裏，本來是雷霆劍范大鵬的地盤。現在，由五爪蛟解興隆取而代之。

　　五爪蛟的爪牙們，在這裏具有無上的權威。

　　可想而知，狂龍不會忽略這處地方，當然派有眼線坐鎮。

　　坐鎮的人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不可能被五爪蛟發現。他把五爪蛟看成笨驢，其實他自己比笨驢還要笨。三個陌生人，立即引起船夫們的注意。尤其是那位小村姑，雖則荊釵布裙，但麗質天生，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也會看直了眼，看得心中癢癢地。

　　老村夫站在一艘小貨船的跳板口，放下了巨大的包裹，向小村姑打手勢。

　　小村姑將年輕人扶住坐下，年輕人不住揉著胸口呻吟，臉色蒼白失血，像個病虛的病鬼。

　　「喂！船家。」老村夫向在艙面好奇張望的兩個船夫大叫。

　　「老頭，你叫我？」一名船夫問。

　　「是呀。」

　　「幹什麼？」

　　「貴船的貨卸完了沒有？」

　　「卸完了，怎樣？」

　　「很好，老漢要租你的船！」

　　「租船？開玩笑，明早船就要上貨，運瓷器到湖廣，貨已經在棧倉裏。」

　　「老漢願意付雙倍船資，我們也要到湖廣。」

　　一旁過來一位潑皮，拍拍老村夫的肩膀。

　　「老頭，要找客船，到鈔關碼頭去找。」潑皮好意地說：「這裏的貨船不載客，除非是熟人。」

　　「可是……老漢急著要走……」

　　「要不，我帶你們去找船。」潑皮一雙色眼，狠瞟著小村姑：「保證你們船資便宜，往來平安。」

　　「這……」

　　「走啦！我來摻你兩步，小娘子。」潑皮流裏流氣地說，伸手便挽姑娘的小蠻腰。

　　「噼啦！」耳光聲暴起。

　　「哎唷……」潑皮踉蹌倒退。

　　姑娘得理不讓人，逼上一腳掃出，把潑皮掃得倒地狂叫。

　　「瞎了你的狗眼。」小村姑雙手叉腰，杏眼睜圓：「姑奶奶豈是好欺侮的？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立即湧來幾個潑皮，幾個船夫，喊打聲大起。

　　老村夫大怒，一聲怒叫，竹杖左挑右拂，五六個大漢倒了一地，狂叫聲大起，碼頭大亂。

　　「上船！」老村夫急叫，拾起大包裹。一躍上船，包裹往艙面上一丟。

　　小村姑摻了年輕病人，搶下跳板。

　　「喂！你們不能……」兩個船夫怪叫，伸手阻攔。

　　小村姑在大包裹中抽出一把劍，拔劍出鞘。

　　「開船，不然宰了你們。」小村姑怒叫：「宰光了我們再找另一艘。」

　　船後人聲鼎沸，七八名健壯的船夫，提鉤帶棍咒罵著向前艙搶來。

　　老村夫一根竹杖，快得不可思議，三兩下就敲翻了四個人。

　　小村姑挺劍搶出，迎著第五名船夫一劍扎出。

　　船夫一棍橫撥，劍沒撥開，劍尖已抵在咽喉下。

　　「饒命……」船夫丟掉棍，臉無人色狂叫。

　　岸上人聲鼎沸，不少人光喝打，卻不敢上船。

　　「那是逆犯王一鳴，無影刀。」人叢中有人叫：「你們如果活得不耐煩，上去送死好了。」

　　不叫倒好，這一叫出逆犯兩個字，登時嚇跑了一半人，喝打聲倏止。

　　「你開不開船？」小村姑厲聲向船夫問：「不開，宰光你們。」

　　「好，好好，小的開……開船。」船夫心膽懼寒，急急應允。

　　「快！」小村姑收劍沉叱。

　　船是一百石小貨船，單桅單艙，可以走大江，是相當快速的貨船，偶或可以附搭三五名旅客。所以貨艙的前面鋪有艙扳，可能睡幾個人。

　　一陣忙碌，船緩緩駛離碼頭。

　　碼頭上，有人沿碼頭往北走，監視著船的去向，一直目送船駛出江口，駛向大江上游，升起風帆冉冉而去。

　　船駛離碼頭後片刻，三個穿皮襖佩了劍的人趕到了，堵住了被打得頭青臉腫的潑皮。

　　「怎麼一回事？」為首的中年人沉聲問。

　　「挨……挨了揍。」潑皮掩著青腫的臉頰詛咒：「天殺的小賤人，他娘的打……打得好重。」

　　「是什麼人？」

　　「鬼才知道是什麼人……」

　　「啪！」中年人給了潑皮一耳光。

　　「你敢不說？」中年人厲聲問。

　　「哎唷！你……你這賊王八也打人……」潑皮厲叫。

　　「閉嘴！你和五爪蛟怎麼稱呼？」

　　「這……」

　　「說！不然要你生死兩難。」

　　「你們是……」

　　「京都專使的人。」

　　「哎呀！這……這這……」

　　「你說不說？」

　　「是……是王一鳴和……和無影刀，還……還有一個小……小村姑……」

　　「真的？」

　　「小的不認識他們，只聽到有人是這樣說而已。」

　　「好，將經過說來聽聽。」

　　潑皮怎敢隱瞞？乖乖將經過詳細說了。

第三十一章　十面埋伏

　　江寧府龍江關江南船場所製造的官船，是相當有名的。狂龍的三艘官船，就是從江寧獲得的。兩艙、兩桅，平穩輕快，每船附拖兩艘小艇。

　　船泊在鈔關碼頭，從城守營的箱籠行李搬上船，遠得很呢！

　　召回派到各地潛伏的人，也需要一段時間。

　　這就是人多的缺點，行動不夠迅速。獅子搏兔，通常挨餓的九成九是獅子。

　　狂龍的下一站原來就訂定湖廣武昌，王一鳴逃向湖廣，真是天意。

　　三霸天的檔案中，記載著王一鳴的籍貫是湖廣岳州。

　　神龍常宏兩霸天，就是追趕王一鳴南下途巾被殺的。顯然，被獵的小獸，被迫急了便往窩裏逃。

　　為了趕時間，狂龍毫不考慮地帶了一群走狗揚帆窮追，三艘官船駛離碼頭，已經是近午時分了，獵物的船，已經走了兩個時辰以上。

　　官船比貨船速度快，狂龍並不擔心追不上，逆水航行，風向又不太對，航向轉折，兩個的辰最多僅能上航三十里，逃不掉的。

　　狂龍乘坐第一艘官船，船上帶著三名碼頭混混，是五爪蛟的得力眼線，他們認識王一鳴劫持的貨船。

　　五爪蛟是很聰明的，碼頭事故發生之後，他就躲起來了，誰也不知道他到何處去了。他是九江的地頭神，離開九江，便成了失了水的魚，游淺水的龍，所以找不到他，狂龍並不在意。

　　天寒地凍，大江正屬水枯期，船隻皆放乎中流，容易辨識。

　　一艘官船破浪疾駛，向上又向上。

　　進入興國州水域，這才完全脫離江西地境，進入湖北的水域。這一帶江面遼闊，江心也經常出現沙洲，有些大洲甚至有二三十里的長度，將江面一分為二。

　　雖然沒有九江下游的沙洲多，那一帶早年將大江分隔成九條河道，所以稱為九江。而這一段江面直抵武昌上下游，洲上經常生長有草木，也有民居，即使洪水為災，也淹沒不了這些已經成了島的洲。

　　有些有名的大洲，往昔曾經是兩軍決戰的古戰場呢！

　　上航速度緩慢，一天走不了五六十里。雖則不禁夜航，但大型船隻誰敢夜航冒險？只好沿途泊舟打聽消息。

　　這天一早，船過黃石港江面，駛向武昌縣境（不是武昌府）。

　　「你們看，就是前面那艘船。」在艙面搜尋船隻的潑皮，興奮地大叫。

　　一名走狗在旁相陪，不由大喜過望。

　　「是哪一艘？」走狗向波浪滔滔的上游江面眺望：「船隻大小都差不多，樣式也差不多。你怎麼分辨？怎知道是他們的船？」

　　「那艘帆右上角，有一塊顏色稍白的地方。」潑皮說：「看到了沒有？那是補了不到一年的新帆布，一看便知，錯不了。」

　　煙水濛濛，遼闊的江面，上下行的船隻甚多，視界可及十餘里外。

　　那艘船，遠得很呢！江上目視，易誤遠為近，似乎就在上游不遠，但足有十里以上。

　　「唔！看到了。」走狗說：「沒弄錯？」

　　「小的敢弄錯嗎？」潑皮苦笑：「當然，小的只敢保證他們劫持的貨船是這一艘。至於他們是否還在那艘船上，小的就不敢保證了。」

　　「不敢保證，你這是什麼意思？」走狗沉聲問。

　　「追了好幾天，誰敢保證他們不在中途下船了？小的能保證嗎？」

　　「去你娘的！」走狗笑罵：「但願你這張烏鴉嘴不靈光。」

　　走狗急急入艙稟報，全船一亂。

　　已經是滿帆，船速不可能加快，即使再催也是枉然，只能釘緊前面貨艙的帆影，逐尺往前面拉近。

　　貨船是空艙，速度比官船僅慢了些少，一個時辰，僅拉近一二里，窮追的人只能眼睜睜空焦急。

　　追了兩個時辰，艙內的狂龍憋不住了。

　　「得設法靠岸，從岸上追到前面去，找船在前面攔截。」他向在艙內侍候他的人叫嚷。

　　「長上，那是欲速則不達。」坐在下首的冥河使者苦笑：「道路不隨江岸走，有時離江數十里，不可能看到江上的船。如果半途他們的船靠了岸，豈不是追過頭了？如果他們上北岸，那就更糟，黃州那一帶的山區，到處都可以躲藏。我們的人已損失了一半，目下能用的人手，也不過一百五十人左右，再一分開水陸並進，永遠休想捉住他們了。」

　　「那小雜種已被我的撼山拳重創，不會半途泊岸逃走的。」

　　「那就由我帶人上岸追好了。」冥河使者只好放棄己見，他知道這位拜兄的脾氣，決定了的事，是不容別人反對的。

　　「章兄只能帶人直奔武昌府城。」昊天一筆說：「走小徑沿江追，七彎八轉絕對追不上的。」

　　「那就算了。」狂龍反而不再堅持：「依你們估計，今晚可以追上去嗎？」

　　「差不多，問題是，晚上他們會不會夜航。」冥河使者說：「夜間江上追蹤，太難了。」

　　冥河使者曾經是大河兩岸的悍寇司令人，水上功夫超塵拔俗，熟諳水上技藝，說夜間追蹤困難，那就一定有困難，行家的估計當然少有差錯。

　　「如果他們泊舟呢？」

　　「他們就成了甕中之鱉。」冥河使者說：「但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必定夜航。」

　　「為何？」

　　「他們一定已經發現我們船追蹤了。」

　　「可能嗎？」

　　「可能的。不過，天一黑，我們就可以拉近至四五里以內，即使夜航，至遲明早就可以超越到前面。三艘船前後一夾，他們就成了煮熟的鴨子啦！」

　　「好吧！那就繼續追趕。水中擒人的事，得勞駕章賢弟了。大冷天，我想，他們不會跳水逃命的。」

　　「包在兄弟身上，在水中，他們逃不掉的。」冥河使者拍胸膛保證：「就算他們是魚，我也會把他們撈上來。」

　　大江洞庭以下的江面不禁夜航，但規定必須懸掛燈號。小船張前艙燈，大船則加張舵樓燈，以免發生意外碰撞江灘。

　　天終於黑了，貸船卻不張燈。這表示兩種意義，一是貨船的人已發覺受到追蹤，一是避免引起官府的巡江快船注意。

　　官船確已追及四里左右，但天一黑，江面風高浪急，夜黑如墨，沒有燈，視界有限，即使風帆奇大，也不可能在兩里外被發現，更何況四里以上？

　　而官船卻不能不懸掛燈號，三艘大船勢難魚貫而行，每一個艄公的駕駛技巧都不同，何時轉帆何時操舵各有主見，因此三艘船白天尚可保持一貫的方向，天一黑就各走各的啦！不懸燈必定走散。

　　這一來，速度不得不慢下來，晚間行船不得不慢。

　　因此，當前面貨船的朦朧形影，消失在黑茫茫的視線外時，狂龍這些人的失望與焦急憤怒，是可想而知的。

　　相反地，當夜色將退，曉色剛露，監視江面的人，突然發現那艘貨船，出現在前面不足一里的江面時，狂龍這群人歡呼雀躍之情，也是可想而知的。

　　貨船也發現了後面的官船，知道大事不妙，驀地風帆一轉，向右斜風疾駛。

　　這是江右的主航道，後面是一座黑黝黝幾十里長的大洲，洲上凋林處處，間或生長著常綠的松樹，衰草連天，將江面一分為二。

　　江左水勢兇險，沙灘磯石星羅棋佈，船行十分危險，因此只有小舟往來，大型客貨船不敢冒險航行。

　　顯然，貨船要冒險駛入危險的航道，以便擺脫窮追的官船。

　　狂龍一群首腦門，全都出艙站在艙面觀看。

　　「他們的確發現被追蹤了。」冥河使者欣然說：「居然想駛入兇險的江流逃走，煮熟了鴨子，飛得了嗎？」

　　「追得上嗎？」狂龍問。

　　「那是一定的。」

　　「我們的船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的，我們的船比貨船平穩，更經得起風浪。一進入急流，他們就會慢下來啦！」

　　貨船突然風帆再轉，竟然掠頭斜衝。

　　「好傢伙！他們要往下放。」冥河使者大笑：「往下放，我們的船比他們要快一倍。」

　　貨艙等於是繞過了洲頭，順流急下，從江左的江面飛駛，速度增加了兩倍。

　　三艘官船先後進入江左，速度比貨船快得多，下駛五六里，已追了個首尾相連。

　　跑不掉，唯一的辦法是靠岸登陸逃生。

　　貨船再次轉帆，船首右衝，左傾是江北岸。水流洶湧湍急，而且距岸約有三里地，而往洲上衝。不足一里，往洲上衝是合情合理的事。

　　官船沒料到貨船突然轉向靠岸，追過了頭，等轉帆跟著往洲岸駛，距離又拉開了。

　　眾目睽睽，三船船上的人，都清晰地看到兩個人扶了一個人，又帶了一隻大包裹，跳上岸向洲內狂奔，鑽入高有丈餘的乾枯蘆叢，形影俱消。

　　貨船共有九名船夫，貨船頭半擱在洲岸上，一個個臉無人色，叫苦連天。當官船在不遠處下碇，用牽帶的小艇將人送抵貨船擱淺處，貨艙的船夫嚇得跪下狂叫好漢爺饒命，聲淚俱下。

　　狂龍居然大發慈悲，亮出官員的身分，問清被劫持的經過，命令船夫們在原地等候發落。

　　男男女女百餘名，除了留幾個人守船並監督船夫之外，分為三路，循足跡狂追。

　　貨船的船夫躲入艙內，聽天由命。

　　三艘官船的船夫落得清閒，抓住機會休息，整理好帆纜，不片刻艙面冷冷清清，鬼影俱無。

　　留下看守的有八個人，有洲岸背風處，找來一些漂木，折蘆枝生火取暖。

　　眼看過了半個時辰，天色大明。

　　官船在風浪中顛簸不定，船內的船夫們怎知船外有變？等發現艙門被拉開，闖入幾個穿水靠的人，已經來不及反抗了。

　　八名圍在火堆旁烤火的人，有兩個面向江面，可看到官船的情景，船距岸不足五丈，看得真切。

　　「老天爺！那是什麼？」一位中年人大叫。

　　「有人登船。」另一人也高叫：「穿了水靠，一定是水賊，快！」

　　六艘小艇皆拖上洲岸，八個人急急奔向兩艘小艇，要將艇推下水。

　　蘆哨聲長鳴，從兩端的乾蘆葦中傳來。

　　三十二名黑衣，戴了黑頭罩只露出雙目，分為四組，每組八人。

　　「拔刀！」有人沉喝。

　　三十二把刀，幾乎在同一剎那出鞘，訓練精良，舉動齊一，從兩面大踏步合圍，腳下穩健，步伐齊一，流露在外的那股殺氣，以及只露雙眼全身黑的打扮，皆有震懾人心的無窮魔力。

　　不能再推艇了，八位走狗兩面一分。

　　「什麼人？哪一條線上的？」那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中年人撤劍沉喝：「在下池州霸劍聶英。朋友，請負責的舵主當面談談，有話好說。」

　　沒有人回答，三十二把鋼刀加快邁進。

　　「朋友……」霸劍沉喝：「咱們是……」

　　「漢奸走狗！」三十二個人同聲大吼：「殺！」

　　刀陣一發，風吼雷鳴，八個走狗各自為戰，怎禁得起刀山的重壓？何況這些敢死隊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人，刀陣運用十分純熟，配合得天衣無縫，一衝之下，八個走狗便死了兩雙。

　　霸劍聶英僅刺傷了一個人，雙足便同時被砍斷了。

　　風捲殘雲，血肉橫飛。

　　貨船的九個船夫，幾乎嚇昏了，跪伏在艙內求神靈庇佑，殺聲與慘號情聲令他們失魂。

　　終於，有人出現在艙面。

　　「饒命！好漢爺饒……饒命……」兩個膽子稍大的船夫一面磕頭一面哀叫。

　　「我們幫你們把船推下水。」站在艙門外的黑衣人和氣地說：「打起精神來。回去之後，今天的事，守口如瓶，以免官司上身。快準備。」

　　當他們鑽出艙準備時，下碇的三艘官船，已經遠在下游五六里外了。

　　※※※

　　洲很大，有樹林，沒有村落，但不時可以發現一些種雜糧的地，種地的人要等春天才能到洲上來。

　　洲上視野不良，百十個人怎夠分配？追了不久，足跡消失了。

　　人再次分散，每十個人為一組。半個時辰之後，人都不知搜到何處去了。

　　昊天一筆郝大光，帶了九位一等一的高手，散開成一列，每人相距約兩丈，在比人還要高的乾的蘆葦與蒿草中，分荊撥草尋找，慢慢向東移動，枯葦折斷倒偃的聲浪此起彼伏。這種鬼地方，任何一叢蒿草都可以藏人，如不用捲席式搜索，絕難發現匿伏的人。

　　昊天一筆走在中間，他是這一組的司令人。鑽出濃密的乾蘆叢，突然眼前出現一座草棚。

　　那是夏秋之間，獵禽人住宿的草棚，冬日飛禽絕跡，雁鳧南飛，這些棚屋便成了水賊暫且藏身的地方。

　　棚中果然坐著一個老婦人，破棉襖，破花巾包頭，兩鬢花白，滿臉皺紋。

　　三根樹枝建成架，吊著一隻陶壺，下面用乾蘆枝生火，可以取暖又同時煮物。陶壺形狀像缽，裏面蒸氣上騰，肉香四溢，煮的一定是肉類。

　　看到有人出現，老婦毫不感到驚訝，上了年紀的人，世間百態看多了，什麼都不在乎啦！天底下不會有新鮮事發生，發生了也引不起老年人的注意。

　　「咦！居然有人。」昊天一筆反而感到意外：「朋友們，歇會兒。辛苦了一個多時辰，他娘的！早膳還沒有著落呢！」

　　十個人一面咒罵王一鳴該死，一面到了草棚前。

　　「你們是上次在洲尾作買賣的那批人？」老婦用鄉音濃濃，似乎有點鼻塞的嗓音說：「大前天，黃州的巡捕來過，你們還不走？」

　　「老大娘，不要管我們走不走。」昊天一筆看了看陶缽裏的食物：「唔！好香。」

　　「狗肉，當然香。」老婦冷冷地說。

　　「狗肉？」昊天一筆趕忙縮頭退開，捂位鼻子似乎要作嘔。

　　「你以為我張縫婆是大富豪，買得起這麼一大缽雞鴨魚肉嗎？」老婦以老賣老地罵人了：「天殺的！走遠些，這可是我老婆子三五天的糧呢！你們這些強盜有論斗秤的金銀，別想打老婆子這缽肉的主意。」

　　另一位不怕吃狗肉的仁兄過來了。在懷中掏出一錠五兩的碎銀。

　　「五兩銀子，你可以買十斤豬肉。」這位仁兄把銀子往張縫婆的腳旁一丟：「買你這缽狗肉，咱們十個人吃剛好。老婆子，你不賣也得賣。」

　　「九個，別把我算上。」昊天一筆悻悻地說：「他娘的！狗吃屎，哪能吃？」

　　張縫婆一把撿起銀子，抓得緊緊地，似乎怕銀子會跑掉，貪婪的表情令人好氣又好笑。

　　「真的？你……你們可不要後悔哦！」張縫婆說：「魚還吃死屍呢，你這位爺吃不吃魚呀？」

　　「胡說八道！」昊天一筆信口說。

　　九個人不再客氣，用蘆管當筷，穿起大塊狗肉，坐在火旁大快朵頤，暫時忘卻搜人的事。

　　張縫婆退在一旁，看了這些人的窮吃相大搖其頭。

　　昊天一筆獨自在棚外，不住留心向四面察看。

　　「老婆子，今早曾否有人來過？」一位中年大漢信口問：「兩男一女三個人。」

　　「這裏除了你們這些避風頭的強盜，怎會有人來？」張縫婆撇撇嘴說。

　　「這裏叫什麼地方？」

　　「蘆洲。」

　　「哦！洲上，長滿了蘆荻，所以叫蘆洲。」另一位肥頭大耳的人自作聰明笑笑說。

　　「沒知識！」張縫婆又用話刺人了。

　　「老婆子，我說錯了嗎？」

　　「當然。這裏，也叫邏洲。」

　　「沒聽說過。」

　　「所以婆子我說你沒知識，這裏可是武昌縣的古跡。」

　　「那你說說看。」

　　「你們吃了婆子我一塊狗肉充饑，給了婆子我五兩銀子。」

　　「沒錯。」

　　「銀子不能充饑，你們受過於施。」

　　「唷！老婆子還會掉文，哈哈……」另一人大笑起來。

　　「很早很早以前，一兩千年啦！一個叫伍子胥的人逃楚出關，在這裏向漁父求渡。」張縫婆搖頭晃腦說：「漁父唱了兩句：灼灼兮侵己私，與子期令蘆之漪。過江之後，伍子晉解劍送給漁父作謝。漁父很不高興說：楚國出重賞栗五萬石，封爵執圭作大官，買你的腦袋，我豈是為了你這只值百金的劍渡你？伍子胥羞慚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漁父已覆丹而死。」

　　「哦！有這麼蠢的人？漁父為何要自殺？」

　　「為了讓伍子胥相信，他不會向官府出賣伍子胥呀！漁父是敬佩伍子胥才這樣取義呀！死了的人是不會出賣任何人了。就為了蘆之漪三個字，這裏才稱為蘆洲。你們這些不仁不義的人，是不是也該死呢？總不能讓守義的人去死吧？」

　　「你這瘋婆子……哎……我……我不能動了……」

　　九個人都不能動了，吃了狗肉的人都不能動了。

　　老婆子哈哈大笑，笑聲如銀鈴，那像一個老婆子。

　　棚外的昊天一筆大吃一驚，手一抄，生死筆在手。

　　身後，熟悉的陰笑聲刺耳己極。

　　昊天一筆汗毛直豎，倏然轉身回顧。

　　「三隻鷹……」他虛脫地尖叫，像是失了魂。

　　身後三丈左右，一排站著三個黑袍人，左襟上，各繡了一隻展翅金鷹圖案，背手而立，臉色陰沉。

　　「你老兄並不健忘。」天鷹冷冷地說。

　　「你們……」

　　「我們引狂龍來送死，引你們一群不仁不義的漢奸走狗來送死。」

　　「那……那怎麼可能！」

　　「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在下要……要求決……決鬥……」昊天一筆戰慄著狂叫。

　　「你不配。」

　　「你……」

　　「你死吧！」天鷹叫，左手一揚。他丟了右手掌，左手同樣可以用暗器殺人。

　　「叮！」昊天一筆的生死筆，振飛了一枚襲向咽喉的雙鋒針，卻看不見貫入心坎要害的另一枚。

　　※※※

　　狂龍這一組人最多，十一個人，他的死黨十神十魔，始終追隨在他身後。

　　洲長二十餘里，他已經接近了洲尾。

　　搜完一座凋楊林，在前面搜索的金神木神駭然止步。

　　「這一組人全完了。」金神向後大叫。

　　眾人一擁而上，臉色大變。

　　這一帶生長著篙草，草高及腰，成了一處半里長的枯草地帶。

　　血腥刺鼻，十具走狗的屍體，排在一起，陳列得整整齊齊。

　　匡陽村大屠殺，三百餘具屍體，也是這樣排列的，當然是那些收屍的和尚收集擺放的。

　　「老天！怎麼聽不到任何喊叫聲？」最後擁來的簫魔駭然驚叫：「他們走在我們面前片刻而已，誰有那麼可怕的武功，片刻間寂靜無聲地殺掉了他們？」

　　「你瞎了不成？」狂龍暴跳如雷：「每個人身上最少也有兩個洞，你以為他們是怎樣死的？」

　　「箭孔！」雷神從一具屍體旁站起，已檢查了六具屍體：「是被箭矢從背後射倒的。他們一定偷懶，不曾散開來搜索，被人一網打盡了。」

　　「一定是來捉水賊的官兵，潛伏在此地做的好事。」狂龍破口大罵：「混帳賊王八！他們竟敢不問情由便下毒手，我要剝他們的皮！這裏可能是武昌縣的轄境，我非宰了那狗知縣不可。」

　　「人一定還在附近，大家小心了。」雷神警覺地說，立即向前急走。

　　三十步外，一根木棍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木漆寫了三個大字：屠龍洲。

　　漆已經乾透了，可知這塊木牌絕不是這兩天寫下的，至少也在五天以上了。

　　狂龍被憤怒沖昏了頭，一掌把木牌怕得寸裂而散。

　　「有人佈下陷阱等我們前來。」狂龍怒不可遏：「王一鳴三個人，是引我們前來的誘餌，快發訊號，把所有的人召集在一起，以防意外。」

　　銅哨聲劃空而起，集合的信號發出了。

　　接著，左後方傳來兩聲慘號，聲源甚遠，但依然聽得清晰。

　　右後方遠處，突然傳來震天的殺聲。

　　「糟！咱們中計了，全洲各處都有人埋伏。」毒魔悚然地說：「長上，必須前往救應，救一個算一個，也許還不太遲。」

　　「撤！快！」狂龍焦躁地叫：「找處地方痛宰他們，不能忙亂地四處救應，知道有埋伏就不要去闖埋伏，我們要趕快找到一處我們選好的地方決戰。來路處的洲灣部位，就是攻守俱佳的好地方，走！」

　　急走半里地，在前面覓路的火神和土神首先發現敵蹤，一聲怒嘯，後面的人像神龍擺尾，從一側瘋狂地捲出，像一陣狂風，颳入湧來的三十名黑衣人叢中。

　　三十名黑衣人中，有十名箭手，二十名校刀手，倉卒接戰，箭手的威力大減，被這些高手全力一衝，便陷入混戰。

　　混戰對狂龍這些個人武功極高的人有利，五十一個人在樹叢枯草中捨死忘生狠拼，剎那間血肉橫飛，殺聲震天，展開一場為期甚暫的空前慘烈大屠殺。

　　當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時，戰鬥終止。四面八方散佈著屍首，有些仍在掙扎，呻吟。空間裏，流動著令人作嘔的血腥。

　　狂龍握著沉重的雁翎刀，站在屍堆裏冷然四顧。

　　他身旁，木立著七個人，四神三魔。不遠處。三個人在裹傷，傷勢不輕，是一神二魔。

　　死了的五神五魔，並排擺放在一起。

　　一比三，這咱傷亡比例是太大了，大得狂龍自己也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

　　傷亡過半，這怎麼可能？自己這方面的人，那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而這些黑衣人，除了敢拼敢死之外，個人武功平平常常而已。

　　「我來間口供。」雷神揮動著雷鎚，去拖一個垂死的黑衣人。

　　「不用問了。」狂龍咬牙說：「天地會的人。他們出動了江西與兩湖的精銳，在這裏設伏等候我們。那天殺的王一鳴，定然是天地會的兩湖總提調首腦人物，我們栽在他手上了。三霸天之死，必定是他的傑作。」

　　重傷的黑衣人發出一陣可怕的厲笑，掙扎著坐起。

　　「我們在這裏等了你們七天。」那人一字一吐吃力地說「三百餘名江西兩湖的精銳來自四面八方，短短七天的訓練，個個抱有成仁取義的必死決心，便成了可闖劍海刀山的無敵勁旅。我大漢子孫，終有國土重光的一天，憑的就是這股前仆後繼殺身成仁的決心和勇氣。你們可以屠殺我們的兄弟姐妹，但你們永遠消滅不了我們反抗的根苗。王一鳴不是我們的人，但他代表了另一股正義的力量，當這兩股力量真正結合起來時，也就是你們氣運當終的時候了。這一天即將到來，而且會來得很快。」

　　「我要你招出一切底細來。」雷神沉聲說，雷鎚指向黑衣人的眉心。

　　「哈哈哈哈……」黑衣人厲笑：「你們始終迷信你們那一套大屠殺手段是萬靈膏藥，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是你們奠定帝基的靈符，至今仍然死執著不放，豈不哀哉？三百名死士都是志願參加的，沒有一個人打算活著回去。用死來威脅一個願意死的人，你比豬還要蠢一百倍。」

　　「我狂龍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狂龍沉聲說。

　　「所以，你不必用死來威脅我。」黑衣人也咬牙說。

　　「我是為朝庭大忠大勇而不怕死。」

　　「我是為反清復明大仁大義而不怕死。」

　　「你很有種。」

　　「我這種人將愈來愈多。」

　　「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有，補我一刀。」

　　「你貴姓大名？」

　　「不必留名了。」

　　「我成全你。」

　　「謝了。」

　　狂龍舉手一揮，雷神一鎚打破了黑衣人的頭顱。

　　江風勁烈，凋林發同虎虎怒號，枯草簌簌怪響，狂風送來陣陣殺聲，動人心弦。

　　狂龍橫刀屹立在狂風中，鬚髮飄揚，袖袂飄飄，神色極為威猛壯嚴。

　　「我們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狂龍用不穩定的聲音說，像在向蒼天申訴。

　　「長上，是什麼事？」十神之首的雷神惑然問。

　　「叛逆組織與廣大的江湖人士相結合。」

　　「有江湖人士參與，失敗的機會也多。」

　　「但參加的人也會愈來愈多，殺不勝殺。」

　　「我們是盡力而為。」

　　「是的，我們只能盡力而為。我要秉忠參與逐鹿江湖，要紫鳳在武林揚名立萬，目的就是要他們掌握江湖動靜，以便防患於未然。似乎，他兩人失敗了。」

　　「他們的成就令人刮目相看，假以時日……」

　　「哎呀！我們的船。」狂龍變色叫：「秉忠在船上，他……我們走！」

　　關心則亂，由於關心愛子的安全，他忘了找地方決戰的念頭，闖向對方預期的決戰陷阱，喪失了主動戰機。

　　※※※

　　洲左臨江的洲岸上，枯草坪中散佈著九具屍體，其中兩具是白衣侍女。

　　以冷雲仙子為首的十個人，正在圍攻死剩的三個走狗，其中有名號響亮的摘星手區凌風，玉樹公子的狗頭軍師，曾經被冷雲擒住作為人質的人。

　　這位仁兄頭上的儒巾已經失了蹤，小辮子也斷了一半，一身儒衫有幾處破裂，手腳有血沁出，已到了山窮水盡境界。一比一，他比任何一位侍女強，但身入星羅劍陣中，他毫無機會。

　　上次奉玉樹公子的指示，強留纖雲眾女，他就吃足了苦頭。

　　冷雲仙子不想太早殺他，所以他能拖到現在。

　　一聲慘叫，另兩位同伴，被四位侍女劈翻在地。

　　冷雲仙子突然收劍後退，並且指揮侍女救助兩位似已死去的侍女。一比一，她們損失了兩個人。

　　區凌風現在只面對一個敵人：幻雲姑娘。但他心中明白，兇險已增加了十倍。玉樹公子酷待幻雲他是知道的，幻雲將所有的仇恨記在他頭上了。

　　幻雲姑娘不急於進攻，一臉寒霜死瞪著他，手中劍冷氣森森，一步步向他迫近。

　　他受傷不輕，多處創口仍在流血，血出氣散，一運勁就牽動創口，痛得渾身發虛，所以舉起的劍不住顫抖。

　　「我今天不殺你。」幻雲咬著銀牙說：「姓區的，你這種人，殺了你真是便宜了你。」

　　「幻雲姑娘，你不能遷怒在我頭上。」他一步步後退：「不管玉樹公子怎樣對待你們，都與我無關，我只是奉命行事。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能……」

　　一聲厲叱，幻雲突然發起攻擊，劍排空而至。

　　「錚！」他一劍急封。

　　糟了！劍反而被崩開，劍虹乘機排空直入，一聲怪響，鋒尖貫入右肩井。

　　「哎……」他拖劍暴退。

　　電虹又到，光芒一閃，他的右臂齊肘斷落。

　　第二劍、第三劍……當他慘號著摔倒時，雙手已齊肘折斷，雙腿也齊膝斷墮，一雙耳朵也飛走了。

　　「補我一劍……」他狂叫。

　　幻雲收劍入鞘，怨毒地瞥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察看兩侍女的人，是三妹虛雲，一位最年輕美麗，也最能幹出色的姑娘，不管是機智或武功以及經驗，皆比兩位師姐高明，在江湖行走時，常常獨當一面。

　　「沒救了，氣息已絕。」虛雲姑娘站起黯然說：「把她們帶走吧！我要把她們安葬在廬山。」

　　驀地，人影急射而來。

　　「纖雲渺渺，耿耿星河！」外圍一位侍女急叫。

　　丟下兩位死侍女不管，但見裙袂飄揚，劍影飛騰，十位美麗的女郎頃刻間完成了劍陣，反應十分迅速。

　　「原來是你們這些妖女在作怪！」最先衝來的冥河使者怒吼，已看清地上七零八落的十個爪牙，三角眼中兇光暴射，毫無顧忌地揮動沉重的閻王令衝上。

　　後面九個走狗，吼叫如雷湧到。

　　「錚錚！」兩支劍被閻王令震得向外盪。

　　另兩支長劍，分別刺中冥河使者的左右後肋，一支劍反彈而出，另一支昨一聲斷了尺餘劍身。

　　龜甲功，冥河使者的傲世奇學，不但可以硬擋刀劍，也禁受得起千斤巨鎚撞擊。

　　「你們得死！」冥河使者怒吼，閻王令一揮，一名侍女連人帶劍斷成數段，衝進再一揮，另一名侍女斷了一條右腿。

　　星羅劍陣在一衝錯之下瓦解，冥河使者根本不理會向身上招呼的長劍，奮神威左盪右決，沉重的閻王令力道千鈞，絕不是侍女們所能抵擋得住的。

　　其他九名走狗，乘勢長驅直入，刀劍與暗器齊飛，展開了一場慘烈的瘋狂博殺，全都殺紅了眼，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南的草叢中，三個人影恰好電射而來，及時投入鬥場，情勢不變。

　　冥河使者剛崩飛幻雲的劍，反手劈向幻雲的右肩，要將幻雲斜劈為兩片。

　　一個人帶著一聲驚叫，突然從中躍入。

　　「哢嚓！」閻王令疾下，將躍入的人影劈成兩段，內臟流了一地。

　　人影一閃即至，一掌推開幻雲，下面一腳疾飛，踢中冥河使者的右小臂。

　　冥河使者的龜甲功刀槍不入，橫練功夫到家，但卻擋不住這一腳，感到右手一麻，閻王令突然脫手飛走了。

　　一聲怒吼，冥河使者的左掌全力吐出。

　　人影疾退，帶著幻雲退出丈外，可裂石開碑的掌勁，在八尺外自行消散。

　　狂亂的搏殺就在這剎那間結束了，人影突然靜止。

　　血腥更濃，瀕死的呻吟與扭曲掙扎的人體怵目驚心。

　　九個走狗，沒有一個是活的。

　　纖雲眾女，也只剩下五個人，冷雲、幻雲、虛雲，和兩名侍女。

　　及時殺人救應的三個人，才是真正擊殺眾多走狗的人。無影刀和真如姑娘，衝入時斃了四名走狗。

　　救幻雲的人是國華，他擊斃了兩個，抓住一個擲向冥河使者。

　　十女損失了五個人，真正取得的代價只有兩個走狗。要不是國華三個來得正是時候，她們恐將全軍覆沒，連一個走狗也殺不了，冥河使者一個人就令她們無法應付。龜甲功僅能支持片刻，但這片刻已經夠了。

第三十二章　孤燕搏擊

　　「是你！」冥河使者駭然叫，立即暗中運氣，補充剛才耗損的真力：「你……你沒有受傷。」

　　國華淡淡一笑，挪了挪插在腰帶上的劍。

　　「狂龍在背後偷襲，一記沉重的撼山拳也要不了我的命，在前面雙方同時發招攻擊，我會傷嗎？」國華微笑著說：「怪的是他居然相信我已經受了重傷，居然迫不及待窮追不捨，居然一頭撞進屠龍洲來。像他這種聲威赫赫的人，行事應該冷靜些的，可措他就缺少這點修養，所以他注定了要失敗。」

　　冥河使者一冷戰，感到寒氣起自脊梁，好冷，冷得渾身像是掉在冰窟裏。轉頭四顧，四面全是敵人，只剩他一個人了。

　　對手是國華，可以承受狂龍撼山拳，可以擊破魅劍三絕的絕技滄海龍旋，他冥河使者哪有活命的機會？

　　「王老弟，敝長上不是來追殺你的。」冥河使者設法自救，希望拖延時刻，希望狂龍能夠及時趕來：「而是希望你能棄暗投明……

　　「閣下，拾回你的閻王令。」國華打斷對方的話：「要不就徒手相搏。」

　　「老弟……」

　　「你不打算動手嗎？」

　　「你聽我說……」

　　「我重聽，我耳背。」

　　「你……」

　　一聲長笑，國華踏進一步，伸手虛空一抓，手上似乎毫無力道，而是用虛招逼對方動手。

　　冥河使者可不敢大意，向側一閃。

　　國華左手一兜，又是一抓，像是靈貓戲鼠，手爪仍然看不出用勁的跡象。

　　冥河使者心中大怒，也大喜過望，龜甲功護住全身，不再閃避，矮小的身軀區迎著抓來的大手直撞而入，左掌在一聲大吼中，全力吐出，以全部精力行致命的雷霆一擊，掌力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國華湧去。

　　國華右掌一拂，湧來的兇猛掌勁被拂得轉移方向。

　　「嗯……」冥河使者悶聲叫，渾身一震。

　　兩個已面對面而立，身形稍轉。

　　國華的右掌立掌當胸，隨時可以防衛或吐出攻擊，左手插入冥河使者的右肋，五指鉤曲沒入肉中。

　　「你的龜甲功火候不夠精純。」國華平靜地說，左手略動。

　　這一動可不是好玩的，五指連肉帶內臟抓了一大把，一動便撼動全身，痛楚加劇十倍。

　　「噢……」冥河使者狂號，渾身一軟。

　　國華左手一振，冥河使者仰面便倒。五指一張，一把血肉拋落，整隻手掌沾滿了鮮血。

　　「噢……」冥河使者滾動著叫號。

　　「姑娘們。」國華在一具死屍身上擦拭手上的血跡，向冷雲眾女誠懇地說：「請不要再孤軍奮戰了，快與天地會的丘老伯會合。你們的星羅劍陣十分神奧，但碰上了內功精純、刀劍難傷的高手，仍然不管用。你們訓練他的弟兄結陣攻擊，他對你們十分尊敬，有你們在旁相助，他們會感激不盡的。」

　　「王公子，我……我只有五個人了。」冷雲淒然地說。

　　「你後悔了？」

　　「毫不後悔。反正這一天早晚會來的，是嗎？」

　　「對，這一天早晚會來的，除非狂龍父子死了，不然，他們不會放過纖雲小築。」

　　「所以我們毫不後悔。」

　　「那就去吧！五個人加入，丘老伯的人也多一分勇氣和信心。」

　　「王公子你呢？」

　　「我去找狂龍。」

　　「我們……」

　　「你們千萬不要去。諸位姑娘，珍重。」

　　※※※

　　三名侍女擁簇著魅劍三絕陳紫鳳，進入一座凋林。四個人渾身浴血，一名侍女的右背肋受了傷，腳下蹣跚。

　　顯然，她們經過一場慘烈的搏殺，死傷慘重，只剩下她們四個人了。

　　「歇會兒吧！我頭暈得厲害。」魅劍三絕虛弱地說：「如果再碰上那些會匪，你們逃命去吧！往登洲的地方逃，不要管我了。」

　　「小姐，我們不能丟下你的。」侍女扶她坐在樹幹下：「就算能逃回去，老爺不活劈了小婢才怪。」

　　「唉！我真不該前來的。」

　　「是啊！小姐元氣未復，真不該上岸來的。」另一名侍女怨氣沖天地說：「碰上了強敵，我們還得分出人手來保護你。」

　　「那些會匪好可怕，似乎全是些不知死活的瘋子。一波連一波交叉搏擊，死一個卻填上來兩個。」那位受傷的侍女躺在樹下說，餘悸猶在：「我們好可憐，十四個人只剩下四個。他們的武功有限得很，三十個人竟然擊潰了我們十四個高手，說來委實令人難以相信。」

　　「十一個高手。」那位怨氣沖天的侍女接口：「我們有兩個人，保護著小姐逃走，所以只能算十一個高手。」

　　「你少說兩句好不好？」那位扶住魅劍三絕的侍女不悅地說。

　　「說了也是多餘，唉！」怨氣沖天的侍女深深嘆息：「能否逃得上船，誰知道呢？會匪既然能在全洲各處設伏，哪能不派人奪船？恐怕……」

　　「小姑娘，你猜得對極了。」不遠處傳來了人聲：「狂龍真該請你做軍師，做一個侍女，委屈你了。」

　　「王一鳴！」四個女人同聲驚呼。

　　國華與真如、無影刀，並肩排草而來。

　　「是你佈下的十面埋伏嗎？」魅劍三絕吃力地扶著侍女的肩膊站起：「你原來真是會匪？」

　　「是我策劃的十面埋伏屠蛟龍。」國華站在兩丈外說：「但我不是天地會的人。」

　　「那……你為了什麼？」

　　「為了自保。」

　　「不為了反清復明？」

　　「我反清，但不談復明。所以，天地會不會歡迎我，我也沒有加入的興趣，被此保持尊敬，不是很好嗎？」

　　「反抗是沒有用的，你知道。」魅劍三絕輕搖螓首：「就算我爹死了，還有另一個狂龍，出來領導掃除叛逆，大清國皇朝你們是打不倒的。」

　　「相同地，我王一鳴死了，還有另一個王一鳴挺身而出反清。天地會九江香壇被你們挑了，明天第二個香壇就會建立起來。事實上在匡陽村大屠殺的次日，天地會江右總壇已經派人前來九江重建香壇了，所以才會有今天的十面埋伏屠狂龍盛舉。」

　　「看來，你們是暫時獲勝。」

　　「是的，姑娘。」

　　「你要殺死我嗎？」

　　「我不會殺死你，畢竟你我竟經不懷敵意地相處過一段時光。」

　　「那你打算……」

　　「我會殺死你。」真如姑娘說得相當平靜：「因為你如果不死，將是一鳴哥日後最可怕的勁敵。」

　　「你說得對。」魅劍三絕說：「各為其主，我不會放棄我的天職。我不否認我對你的一鳴哥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但那是他未表明反清立場之前的感情。現在，兒女私情已經算不了什麼了，假使有那麼一天我有機會殺他，我會毫不遲疑地下手，但我仍然尊敬他，仍然愛他。他是我這一生中，所見到的最令我心折的男人。」

　　「你的想法不能改變嗎？」

　　「你的一鳴哥能改變他的想法嗎？」

　　「不能。」

　　「我也不能。」

　　「我只好殺你了。」真如向前邁進，拔劍出鞘。

　　一名侍女狂野地衝出，劍發絕招花雨繽紛，走中宮無畏地吐出漫天劍虹。

　　真如淡淡一笑，驀地一劍擊出，淡淡的劍芒從對方的漫天劍虹中奇準地楔入，先一剎那及體。

　　「啊……」侍女衝勢加劇，從真如身右衝過，衝出丈外腳下一虛，向前一仆，右胯出現了個劍孔，鮮血像泉水般當濕了裙褲，站不起來了，在地上痛苦地掙扎。

　　真如身形續進，劍化經天長虹，射向臉色蒼白魅劍三絕。

　　「錚！」魅劍三絕傾餘力揮劍封架，似乎劍沉重得揮不起來，暴響聲中，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去了。

　　「小妹，不要殺她！」國華的叫聲及時傳到。

　　劍尖停在魅劍三絕的胸口，鋒尖已刺破外裳。魅劍三絕搖搖欲倒，閉上了雙目，頰肉抽搐，發出一聲抖顫的絕望嘆息。

　　假使她不是因施展滄海龍旋對付真如和國華，而至元氣耗盡精力未復，真如連近身也勢不可能，現在卻只能任由真如宰割了。

　　真如搖搖頭，也嘆息一聲，收劍後退。

　　「陳姑娘，好自為之。」國華轉過身軀黯然地說，感到心頭沉重：「你說的，各為其主，這句話相當冷酷無情，道理卻簡單明瞭。我並不是對自己的信念讓步，而是以一個江湖人的身分，對一個可敬的對手，所表達的道義上的一點敬意。」

　　「碰你的運氣吧！」真如也黯然地說：「我尊敬你，祝你平安。」

　　兩人手挽著手，追隨在無影刀身後，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漸漸消失在凋林深處。

　　※※※

　　狂龍率領大群爪牙登洲的地方空蕩蕩，沒有船影，不見人蹤，小艇也不在洲岸上，屍首也不在原處。

　　罡風凜冽，天氣奇寒，狂風颳起沙塵，一陣緊似一陣。江心船隻往來不絕，一艘艘揚帆飛駛，誰也不會注意江中那些無人居住的沙洲，即使看到了些什麼，也不會停下來察看查問。

　　飛沙瀰漫中，出現了國華如真如姑娘的身影。

　　無影刀則從另一面繞過來，他們已經把附近兩里之內的洲岸搜過了，並沒發現敵蹤。

　　國華已經計畫妥當，算定狂龍會回到此地來，因此嚴格要求丘老人約束天地會的敢死隊，留下通路不可沿途攔截，以免枉送性命。

　　洲岸並非純粹的沙，而是泥沙淤積的沙壤土，常年受江風吹颳，當風的地方只長草不長樹，連生長的蘆荻也比其他地方矮小，視野廣闊，人接近至兩里外便可看得到。要想不讓人發觀，就必須在草叢中學狗爬。

　　三人分為兩處，中間相距三丈。

　　三丈，正是輕功提縱術高手的縱撲距離。

　　人躲在草叢中，只要掩藏得好不移動，就不會引人注意，除非對方懷有戒心，一步步搜進。

　　真如緊偎著國華坐在枯草中，頭倚在國華的肩胸上假寐，抓住機會養神。這是長期纏鬥的穩定情緒、養精蓄銳的不二法門，一天到晚窮緊張浪費精力，那是給自己找麻煩，支持不了多久的。

　　「哥，如果狂龍和他的兒媳同時到達。」姑娘閉著眼睛說：「你打算怎辦？」

　　「把他們引開追逐。」國華說：「他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

　　「讓我引凌雲燕，你先對付狂龍。」

　　「絕不！」國華說得斬釘截鐵。

　　「我的輕功……」

　　「我不管你的輕功如何，絕對不能讓你冒險，分開就糟了。」

　　國華突然抱住了她，抱得好緊好緊。

　　「哥，你……」她吃了一驚，但馴順地不加掙扎。

　　「我…我不要像抱著依依一……一樣抱住你。」國華的聲音走了樣：「我已經失去一個所愛的人，不……不能再失去二個了，不……」

　　她一陣激情，一陣輕顫，急急地用臉頰掩住國華的嘴唇，不讓國華往下說。

　　「柳姐姐在天之靈有知。」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也變了：「她會在我們身邊庇佑我們。哥，真的，我感覺得出，她已經來了，從天上下來了，就在我們身邊。雖然我沒見過她，不認識她，但已可以感覺出她的存在。」

　　「不要說傻話，真如。」

　　「我不是說傻話，哥，俗語說：英靈不泯。柳姐姐死得義壯山河，她的靈就配稱英靈。就算她沒有留下形骸給我們看，但她會活在我們的心中，永不泯滅。」

　　「是的，她會活在我的心中。」國華喃喃地說：「當我老了，快進入墳墓了，我仍然會記得她的音容笑貌。真如，不怪我嗎？」

　　「怎會呢？難道你不明白，我是多麼敬愛柳姐姐嗎？等我生了女兒的時候，我要給女兒取名念依。」

　　「兒子呢？」

　　「兒子當然叫小華。」

　　「父子同名？」

　　「當然是小名嘛！有什麼不對嗎？」

　　「你在編織美好的夢。」國華說，長嘆一聲。

　　「不會是夢，哥。」她抬起帶淚的面龐，鄭重地說：「我有信心，你可以屠這條龍，捏死這隻燕，我一定可以做你的妻子，你相信嗎？」

　　「我……」

　　「說，你相信，哥。」

　　「是的，我相信。」他精神來了，神采飛揚：「我們準備得很充分，而且，你說得對，英靈不泯；依依應我們身旁，給我信心、給我勇氣，我一定可以屠這條龍、捏死這隻燕。你，也是我信心和勇氣的泉源，」

　　「哥，我……我好高興……」

　　國華突然熱烈地吻她的小嘴，吻得她忘了身在何處，吻得她像是一跤跌在雲霧裏，吻得她覺得自己吞下了一千壺美酒。

　　「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小精靈。」國華放鬆了擁抱，打著她的小鼻尖說。

　　「怎麼不說是一個可愛的小妻子？」她頰紅似火，嬌羞萬狀地說。

　　「哦！對，我可愛的小妻子，我不害臊的小妻子……」國華完全恢復了往昔的心境。

　　「你……你壞……」

　　兩里外，出現了狂奔的人影。

　　※※※

　　狂龍站在洲岸上，仰天發出一聲悲憤的長號。

　　身後，五神五魔木然屹立。其中受傷不輕的一神兩魔，也撐立著木然注視著波浪洶湧的江面。

　　洲這一面的河道不是航線，沒有大型船隻航行。兩里外的江岸，不時可以看到一兩艘代步小舟來往，即使聽得到洲上的喊聲，也不會有船過來查問。

　　江面後浪催前浪，三艘官船和那艘貨船，已不知駛到何處去了。

　　狂龍真像一頭失去乳虎的雌虎，或者像一頭失去小熊的母熊，仰天長號，聲勢驚人。

　　「岸邊有零亂的足跡。」雷神沉聲說：「也有血跡。我們的人，受到無數人的恐怖襲擊。」

　　「會匪，是他們做的好事。」狂龍咬牙切齒吼叫：「我們輸了，輸得好慘。」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對，你們輸了，輸得很慘。」有人大聲說：「十幾年來，你們勝了無數場，殺了許許多多的人，搜掠了許許多多的金銀財寶。俗語說：十賭九輸，你們只輸了一場，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國華站在中間，兩旁站著真如和無影刀，三人站在三丈外，神定氣閒，泰然自若，像是局外人。

　　「是你！」狂龍咬牙說。

　　「不錯，是我。」

　　「王一鳴，是你佈下的圈套？」

　　「對，是我佈下的圈套。」

　　「你與那些會匪有何干連？」

　　「我不認識他們，但卻是我指示他們來佈網張羅的。由纖雲小築的姑娘，訓練他們使用星羅劍陣演變出來的刀陣，誓報匡陽村香壇被挑、三四百名男女老少不留的血海深仇。」

　　「混帳！什麼血海深仇？他們是叛逆、造反者族誅，他們是罪有應得。」

　　「他們的看法卻與你不同，我的看法也與你不同，所以作法也不同。」

　　「你又為了什麼？也要參加他們造反？」

　　「我為了我自己，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沒有造反的天才的魄力，所以對造反興趣索然。」

　　「武昌三霸天兩死一廢，真是你做的案？」

　　「對。」

　　「為什麼？」

　　「因為他們假公濟私，橫行不法，公然謀財害命，吞沒了我一筆龐大的財物，我有權報復，用我自己的手段報復。」

　　「你簡直無法無天！」

　　「他們是執法人，瀆法玩法，才是真正的無法無天，率獸食人。閣下，你打算和我坐在這裏談法嗎？」

　　「我的船呢？」

　　「無可奉告。」

　　「不是你的人劫走的？」

　　「我只有無影刀和殷姑娘三個人。殷姑娘你大概聽說過，她是德化縣朝陽村殷家的小姐，你的爪牙抄了她的家，坐在她家裏指使爪牙捉人。所以，她跟來找你算賬，名正言順，雖則不合乎你們的王法。」

　　「一定與你有關。」

　　「我不否認。今天屠龍洲所發生的一切，都與我有關，我想賴也賴不掉。」

　　「我的兒子受了重傷，迄今仍未恢復神智，一切的事與他無關，我要你們釋放我的兒子。」

　　「蒼天！你知道你有個兒子。」國華仰天大叫：「你知道關心你的兒子，你知道說你兒子是無關的。可是，你卻忘了匡陽村的人也有兒子，他們也關心他們的兒子，他人也說他們的兒子是無關的。而你，卻把他們屠個精光大吉，雞犬不留。閣下，你憑什麼敢向我們討索兒子？你怎麼說得出口！」

　　「我……我要把你化骨揚灰！」狂龍怒極厲吼：「捉住他們，最好要活的！」

　　三個人大踏步邁進，沉著穩健氣勢洶洶。

　　手執鐵簫的簫魔邁向真如；劍發龍吟的是毒魔，逼向中立的國華；飛魔輕揮著尺二長的飛爪，爪愈旋愈急，逼向冷然站立的無影刀。

　　一聲輕笑，國華躍退丈外。

　　毒魔一聲怪叫，挺劍飛撲而上。

　　這瞬間，另兩魔也同時發動攻擊。

　　鐵簫伸向真如，簫管內晶芒倏吐。

　　飛爪帶起破風的厲嘯，丈八長的爪索一飛起，爪以雷霆萬鈞之威，向無影刀迎面飛抓。

　　這瞬間，左面的真如根本不理簫魔的簫中藏針攻擊，身形快逾電光石火，向右斜掠而出，劍虹一閃，從攻擊無影刀的飛魔身後一掠而過。

　　同一瞬間，無影刀甚至看也不看攻來的飛爪，向左疾掠，與真如姑娘換位，閃電似的掠過簫魔的背後，掠過時左手輕掠過簫魔的後頸。

　　變化出人意外，快得令人來不及有所反應，一切超出情理之外。

　　同一瞬間，退出丈外的國華飛躍而起。而撲上的毒魔剛好好止住撲勢，左手先打出一把威震武林的斷腸飛霧，同時劍亦攻出。

　　毒霧落空，劍也落空，國華已先一剎那飛升，輕輕抓出一爪，身形前空翻連翻一匝，在原先站立處無聲無息著地，點塵不驚。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在同一剎那連續發生，也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束。

　　三個威震江湖的劫後殘存兇魔，在同一剎那間摔倒，在沙土中呻吟、掙扎，作垂死的抽搐。

　　「咦！」包括狂龍的內的八個人，不約而同駭然驚呼，似乎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簫魔的後頸被無影刀割斷了頸脊筋，等於是折斷了脖子。

　　飛魔的背肋挨了真如一劍，劍從背肋縫中楔入，拔劍時鋒尖把內臟割得一團糟。

　　毒魔的天靈蓋被抓中，骨裂腦腐，頭皮仍是原好的，力道恰到好處。國華用的是普通鷹爪功，勁敵在後面，他不能妄用天狐爪耗費精力。

　　三人幾乎同時回到原處，神色泰然，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其實，他們的確不曾受到攻擊。

　　「這是纖雲小築星羅劍陣的小變化之一，也算是其中奧秘之一。」國華說：「令郎用喪盡天良的惡毒手段，煎逼幻雲姑娘，要她交出星羅劍陣的奧秘，可惜失敗了。天地會的敢死隊，也用來對付你們，看你們所剩無幾的情形估計，他們成功了。」

　　「你以為你成功了？」狂龍傲然問。

　　「差不多。」

　　「你以為你禁得起本官一擊？」

　　「你少吹牛了，你那幾下撼山拳，在下領教過了，你還不配吹牛。你們這些妖魔鬼怪中，只有一個人，是在下真正的勁敵。」

　　「誰？」

　　「你的兒媳凌雲燕。」

　　「你是昏了頭，她床上的功夫不錯。」

　　「老天！這是你做公公的人該說的話？哈哈！原來你父子都是瞎子，竟然不知道凌雲燕的底細，可憐。」

　　「你胡說些什麼？」

　　「哈哈！你知不知道海東天魔其人？」

　　「海東天魔？他是毒龍島的殺人魔王。本朝定鼎之前，他是皮島守將毛文龍的貴賓，與那一群驕兵悍將相處得不錯。毛文龍被正法之後，他在遼東、高麗，以及本朝龍興之地長白天池一帶出沒無常，八旗子弟恨之刺骨。他已經死了七八十年了。」

　　「人死了，武技仍可傳薪。」

　　「你是說……」

　　「令媳就是海東天魔門下的弟子。」

　　「胡說八道。」

　　「但願真的胡說八道。閣下，你最好等她來之後，再看她和我來一次令你大開眼界的高手大決鬥，你就明白你配不配在我面前吹牛了。」

　　國華的打算不無道理，他將凌雲燕列為最可怕的勸敵，他要先除去凌雲燕再作打算。如果先和狂龍決鬥，必定耗掉七八成精力，那麼，凌雲燕就可以任意宰割他了。

　　如果先決鬥凌雲燕，就算成功了，也將耗盡精力，豈不同樣受到狂龍的任意宰割？

　　但他的計畫中，已安排好纏住狂龍的人，讓他可以在決鬥凌雲燕之後，獲得調息恢復精力的時間，然後再和狂龍了斷。

　　「你說的有何根據？」狂龍臉色一變。

　　國華一直就留意對方神色上的變化，心中一動。

　　「憑我和她上床那一段經歷。」他微笑著說：「不但她的天魔爪功臻化境，勁道可及丈外傷人。她的龍蛻功更是不可思議，令郎的含光劍對她毫無威力可言。更可怕的是，她具有邪門異端的量心術……」

　　「且慢！你說她練了已臻化境的天魔爪？」

　　「半點不假，這是海東天魔的蓋世奇學。」

　　「我的兒子是被可怕的爪功所傷。」狂龍像在向自己說話。

　　「爪功的源流雖各有根源，但性質相去不遠，練至化境的人，鷹爪功也可傷人於三尺內，不需手爪及體，便可抓石如粉。」

　　「但傷人於丈外的爪功，卻屈指可數。」

　　「確是行家的口吻。」國華平靜地說。

　　「我有好幾位得力臂膀，是死在神秘的爪功上的。」

　　「該怪他們學藝不精。」

　　「這賤人！」狂龍跳起來怒吼。

　　「你怎麼啦？」

　　「她一直就獨自行動，有時候誰也不知道她幹了些什麼勾當。」

　　「不癡不聾，不做家翁。」國華嘲弄地說。

　　「我等她來。」狂龍咬牙說。

　　「我也等她。」國華輕鬆地說。

　　他已經猜出一些端倪，悟出一點頭緒。

　　海東天魔橫行關外，八旗子弟恨之刺骨。凌雲燕是漢軍旗人，投入海東天魔門下，豈不令人生疑？即使不心懷異志，消息傳入滿清八旗子弟耳中，也將有一場大麻煩。

　　凌雲燕與玉樹公子閨房失和，是盡人皆知的事，性情暴躁的狂龍，可能想到謀殺親夫這件大逆不道事情上啦！

　　他不願在這件事情上，佔狂龍的便宜。

　　重創玉樹公子的人是他，用天狐爪擊斃走狗的人是他，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讓一個無辜的女人背黑鍋？

　　「我以聲譽名號擔保。」他大聲說：「令公子與你那些傷在爪功之下的走狗，與令媳無關。」

　　「你？狗屁！」狂龍怪叫。

　　「我的保證是神聖的。」

　　「狗屁保證，神聖個屁！」

　　「我無影刀也提出神聖保證。」無影刀大聲說：「令郎受傷的那天晚上，住在鄰房十餘名令郎的爪牙，是我無影刀殺死的，你們查驗的人應該可以看出，小刀割斷心脈，這是我無影刀最拿手、最擅長的巧妙手法。」

　　「你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憑你無影刀那兩手鬼畫符，你配嗎？」

　　「這老狗就聽不得老實話，剛愎固執自以為是。」無影刀輕蔑地說：「小兄弟，別管他了，讓他翁媳失和，對你豈不是大大的有利？」

　　「老哥說得也是。」國華搖頭苦笑：「最好是讓他們翁媳先火拼一場，死掉一個算是老天爺開了眼。」

　　狂龍呆了一呆，氣消了一大半。

　　「你這老狗還真說了幾句，人話。」狂龍盯著無影刀怪笑：「真要翁媳火拼，你們可要樂死了。」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國華接口。

　　「你們說這些對你們極端不利的話，為什麼？」

　　「道義。」國華說。

　　「狗屁道義！」狂龍粗野地說：「天下間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道義，一文錢可以買一筐。」

　　「那是你這種人的看法。」

　　「你又有什麼狗屁看法？」

　　「道義不是錢可以買得到的，那是生死與之的無價之寶。人的心中沒有它，豬狗不如。」

　　狂龍仰天狂笑，聲震蒼穹。

　　遠處，傳來了銅哨聲，與狂笑聲相應和，狂龍的人終於趕回來了。

　　只有三個人：凌雲燕、要命閻婆、一位侍女。三個人渾身浴血，唯一精力充沛的人是凌雲燕。

　　國華心中一寬，來的人愈少愈妙。

　　凌雲燕看清了這一面的情勢，身形加快，丟下兩個同伴，飛掠而來。

　　「咦！是你？」她在國華的左方三四丈外止步，臉色一變：「原來是你在搞鬼！那些會匪是你帶來的？」

　　「是呀！你們不是追我嗎？」國華笑笑：「你們追上了，不是嗎？」

　　「你這該死的……」她拔劍，要向國華衝去。

　　「燕兒，先過來再說，他跑不了的。」狂龍招手叫：「而且，他也不想跑。」

　　「哈哈！你說得對極了。」國華大笑：「我把你們引來，把蘆洲改名為屠龍洲，不把龍屠殲，我怎會跑？你們先喘口氣，慢慢了斷。」

　　凌雲燕哼了一聲向狂龍走去。

　　「公公，你只剩下這幾個人了？」她沮喪地說：「其他的人呢？」

　　「他們恐怕不會來了。」狂龍咬牙說：「我們中計了，栽得好慘。你的人呢？」

　　「死光了。」她咬牙切齒：「共碰上兩隊人。每隊有三十個會匪，而且還有人使用弓箭。我十六個人，只剩下三個殺出重圍，好慘。」

　　「我殺光了一隊，自己的損失也夠慘。」

　　「我們的船呢？」

　　「被他們奪走了。」

　　「哎呀……我……我們……」

　　「我們不可以殺出一路生路來。」

　　「恐怕不容易，公公。」凌雲燕苦笑：「等他們往這裏集中湧來，那就……」

　　「讓他們來吧！不屠光他們，此恨難消。」

　　「可是……」

　　「你怕什麼呢？我，千軍萬馬我殺得進去，衝得出來。你，龍蛻功不怕槍林箭雨，天魔爪可以殺人於丈外。哼！誰擋得住你翁媳一刀一劍？」

　　凌雲燕吃了一驚，臉色大變。

　　「我說錯了什麼嗎？」狂龍跟上一句，聲色俱厲。

　　凌雲燕駭然一震，警覺地退上兩步。

　　「公公是……是怎麼知道的？」她抽口涼氣問。

　　「我不該知道嗎？」

　　「這……」

　　「你爹，我那位好親家翁，也是海東天魔門下吧？」

　　「不錯，現在說出來，已經無關宏旨了。」凌雲燕挺了挺胸膛說。

　　「你知道這件事傳出去，會有些什麼結果嗎？」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得了。」凌雲燕冷笑：「了不起是天庭震怒，家父與陳家兩家人，被趕出旗貶為奴才，如此而已。」

　　「你……你這是為什麼？」

　　「你別忘了，你的血脈中，流的仍然是漢人的血。漢軍八旗子弟，地位雖比漢人高一級，其實仍然是奴才。當初入關打天下，漢軍八旗出盡了死力，立下無數的汗馬功勞。可以說，天下大半是漢軍八旗子弟出來的，漢軍八旗才是真正率領百萬降兵打出來的，而漢軍八旗的子弟，他們還不及蒙軍八旗。蒙軍八旗的人可以封王。漢軍八旗的人連封公的資格都沒有，難道你還不明白？」

　　「這我明白，另外還不明白。」

　　「好，我告訴你，讓你明白。」凌雲燕愈說愈大聲：「海東一脈已經四傳，我是第四代最優秀的弟子。對外，本門弟子創門立派有三：長白、東海、黑龍。長白稱派，以劍術稱雄；東海稱門，以仙術見長；黑龍稱幫，以短刃武技傳世。當初祖師在皮島與毛總兵結交，毛總兵跋扈橫行也是事實。

　　「袁祟煥抓悍將開刀，殺毛總兵卻殺非其時，以至軍心潰散，有不少官兵逃往遼陽一帶，成了漢軍旗人，家祖就是那時被編入旗的。祖師爺也入遼陽，他卻是個有心人，四處製造紛亂，開始收徒傳藝。

　　「他老人家志在搗亂滿人所謂龍興之地，使滿人有後顧之憂，可惜功效不彰，賫志以沒。」

　　「你卻是對皇朝忠誠的人。」

　　「不，我的忠誠是表面的。」

　　「骨子裏另有文章？」

　　「不錯，我要幫助你們暴虐，製造醜聞，讓天下人對你們仇視，就可以達到天下大亂的目標。」

　　「只要天下一亂，本門弟子就可以毀了你們龍興之地，屠盡你們的人，拔除你們的根本，斷絕你們的歸路，關外關內裏應外合，就可以絕殺你們滿人了。」

　　「你這毒如蛇蠍的女人！」狂龍暴怒地拔刀：「是你用天魔爪傷了我的兒子了，你這謀殺親夫賣國叛族的賤女人，你……」

　　「放你的狗屁！」凌雲燕是個什麼話都可以說出來的人，罵人也像男人一樣粗俗：「你那個兒子狗屁不如，還用得著我殺他？」

　　「是我傷他的。」國華拍拍胸膛：「狂龍，你那個狗屁兒子，用那種無恥的惡毒手段對付幻雲姑娘，是我看不順眼，重懲了他。要不是我曾經引誘你的兒媳，良心有愧不忍下手，你那狗屁兒子早就死翹翹了。」

　　「你給我閉上嘴！」凌雲燕向國華尖叫：「都是你，你破壞了我的計畫，我上了你的當，被你戲弄得七竅生煙，我要先和你算賬。」

　　「你……」

　　一聲嬌叱，凌雲燕飛撲而至，半途長劍出鞘，信手順勢脫手飛擲，劍化長虹破空飛射，居然尖前把後不會翻騰，幾若以神馭劍。

　　國華百忙中向側一閃，糟了，立失先機。

　　凌雲燕真像一隻半空捕蟲的飛燕，半空中雙手齊抓。

　　天魔爪，神奇的抓勁裂石穿雲而下，空間裏勁流激盪，刺耳的怒勁嘯風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生死關心，經驗與機智可以決定生死存亡。

　　國華倒地、側滾、後滾翻、飛躍，可怕的破空抓勁，把他身側的泥沙、枯草、草根，抓得漫天飛騰，地面出現十餘個徑尺大小，深亦近尺的不規則洞穴。

　　接著，是一連串的側空翻。

　　凌雲燕身形急落，立即再次飛騰而起。

　　兩人都像在飛，令旁觀的人眼花撩亂，委實令人難相信他們是人。

第三十三章　荒洲屠龍

　　飛燕鬥飛狐，各展絕學。

　　國華先一剎那落地，大喝一聲，旋身就是一爪回敬。

　　凌空撲落的凌雲燕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似乎，她整個人成了一個半充氣的皮人，爪勁及體，身子一頓，身軀扭曲變形，一挫一沉，立即恢復原狀，身形突然加快撲落，右爪如鉤向下一伸，急如星火。

　　國華要不是心理上早有準備，真會嚇一大跳。

　　已經無法再閃避，他攻出第二爪。

　　響起一聲可怕的撕裂音爆，爪勁接實，勢均力敵。

　　同一瞬間，他感到身軀一震，胸腹傳了急促的金鐵錚錝聲。

　　「你可惡！」他怒吼，一掌拍出。

　　這時，兩人已貼身接觸，這一掌，拍中凌雲燕的腹部，力道萬鈞。

　　凌雲燕成了紙人，腹部扁得似乎連脊骨也變扁了，像被狂風所颳，飄出兩丈外。

　　「好可怕的掌力。」飄落的凌雲燕叫，腹部已恢復原狀，向前逼進：「再拼兩爪，你是本姑娘平生所遇上的最高明的高手。你這個可惡的壞東西！你比我所估計的要高明百倍，今天不是你就是我，絕不饒你。」

　　「慢來慢來。」國華開始繞走，神色不再輕鬆：「咱們打不得。」

　　「為何打不得？」凌雲燕釘緊了他。

　　「算起來，你我該是志同道合……」

　　「滾你的志同道合！志雖同道卻不合。」

　　「打下去，你我將同歸於盡，你那位狂龍公公，可要笑死了。」

　　「我懶得管他的事了。」

　　「你要讓他眼見你我同歸於盡？」

　　「你少臭美。」

　　「你已經只有一爪之力，或者兩爪。」

　　「哼！」

　　「你的龍蛻功，精力一盡，就失去護身的功能了。」

　　「不見得。」

　　「咱們講和吧！何苦？」

　　「講和？」凌雲燕一愣：「你在求和？」

　　「也未嘗不可，我不是個小心眼，在字眼上挑毛病窮計較的人。」

　　「你本來就是個混混。」

　　「對，所以我不怕上你的床。」

　　「好，我有條件。」凌雲燕臉上的煞氣消失得好快。

　　「只要合理，條件……」

　　「你說過你不怕上我的床，事實上你的確曾經上過我的床。」

　　「皮厚，你敢說，我不敢聽。」

　　「我當然敢說，我本來就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條件是，你陪我一年。」

　　「天殺的！一天我都不幹。」國華幾乎要跳起來：「那天晚上你那種步步提防的整人手段，實在令人笑不出來，實在大煞風景，我寧可去跳河。」

　　「我不會那樣了。」凌雲燕忍住笑：「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我防著你。」

　　「算了，我怕你……」

　　「半年。」凌雲燕很大方，減價開口就減半。

　　「你少費心，半年，哼！我要在最近結婚，我爹急著抱孫子呢！」

　　「結婚？誰？」凌雲燕向在遠處緊張注視的真如一指：「她？她配？」

　　「就是她，她比一位公主更高貴。」

　　「好，我殺了她。」凌雲燕向真如的所立處移動：「你就會打消結婚的念頭了。」

　　「你敢？你……」

　　凌雲燕突然向真如撲去，真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女人。

　　國華發出一聲怒吼，拔劍出鞘。

　　凌雲燕倏然轉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八寸長、晶芒耀目的狹刃鋒利尖刀。

　　「你的劍傷得了我嗎？」凌雲燕睥睨著他問。

　　「那可不一定哦！」他的怒氣消失了：「你我功力相當，聚力於尖，以神御刃，擊破你的龍蛻功並非太難。」

　　「你能擋得住我的透骨巧指十三彈，絕難禁得起我這斷犀匕全力一擊，你信是不信？」

　　「你這美麗魔女真的很可怕。」他不住搖頭：「上面用天魔爪全力一擊，下面彈了我八粒小毒九。我知道你的透骨巧指十三彈十分霸道，三發十二粒，最後一粒必定是最厲害的一粒，是不是藏在大姆指的指甲裏？」

　　「你去猜好了。」

　　「不用猜，說來說去，結果仍然是兩敗俱傷。」他笑笑：「我的劍貫你的胸，你的匕透我的腹，唯一得到好處的人是狂龍，他回京之後，第一件事……」

　　「是抄我程家的家。」凌雲燕接口：「你真不答應？」

　　「不能答應，我怕你，我對你這種母老虎一點胃口都沒有，所以我逃離你的床。」

　　「沒有商量了？」

　　遠處的真如飛棄而來，雙方交手，談條件，她都看得清聽得楚。

　　「陳少夫人。」她站在國華身旁大聲說：「你讓我懇求他答應你的條件。」

　　「你？罷了！」凌雲燕將斷犀匕突然收入袖套內：「想不到我一個美艷絕倫、風華絕代的成熟女人，居然會栽在你這個半生不熟、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手中。他喜歡你是假不了的，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他發怒。小丫頭。你喜歡這個什麼都懂的壞混混嗎？」

　　「我不是喜歡他，是真誠的愛他。」真如鄭重地說。

　　「唔！我又輸了一著。你過來。」凌雲燕點手叫。

　　真如不假思索地向凌雲燕走去，她的神色毫無戒意。

　　「記得我們第一次交手嗎？」凌雲燕笑問。

　　「記得。」真如臉一紅：「我被你們捉住了。」

　　「你的劍術很快速詭奇。」

　　「謝謝誇獎。」

　　「你的輕功比我高一兩分。」

　　「我哪能比過你這燕子呀？」

　　「你什麼都不懂，天真無邪得令人感到好笑又好氣。從那個時候起，你已經勝過我了。」凌雲燕惡作劇地擰了擰真如紅馥馥的臉頰：「這樣吧，我們來約定。」

　　「約定什麼？」

　　「我不甘心，我要用各種手段，當然不至於用卑鄙的手段來爭取他，你我不傷和氣，如何？」

　　「我答應你。」真如嫣然一笑：「當然，我得防得你這一代妖姬。」

　　「好，後會有期。」

　　狂龍正目閃兇光，一步步接近，後面跟著雷神。

　　「燕兒，我們仍有可為。」狂龍沉聲說：「目下的情勢，合則生分則死，你……」

　　「你不要再說了。」凌雲燕推開真如：「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事情已經揭穿，你我便成了勢不兩立的仇敵。你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你應該知道下一步我該怎麼做，但我留一份情義，所以我不顧後果，心平氣和地離開，我願賭一次運氣。」

　　「你……」

　　「但一離開這座鬼洲，你我就是生死相見的仇敵，你不會讓我活著趕回京師，我也不容許你趕回京師抄我的娘家。陳大人，我說得夠明白嗎？」

　　「叛逆！」狂龍厲叫。

　　「陳大人，你的水性不錯。」凌雲燕不為所動：「如果你不愚蠢，趕快跳水，還來得及。你，絕不是王公子的敵手。洲上還許多天地會的人，他們仍在埋伏區，搜殺漏網的人，等他們趕來合圍，那些人與你不共戴天，你知道會有怎麼樣的結果。趕快跳水逃命吧！但願你真能逃得掉。」

　　說完，她淡淡一笑，轉頭便走。

　　「小心身後……」是國華的急叫。

　　凌雲燕身形飛騰而起，後空翻上升兩丈，一聲嬌叱，在沉落時一爪下抓。

　　一撲落空的雷神嗯了半聲，向前衝，腦袋上半部失了蹤，天靈蓋帶著腦漿飛走了。

　　凌雲燕連翻三匝，飄落時已遠出三丈外，頭也不回飄然而去。

　　「程燕姑娘。」國華叫：「請走洲後，沿途沒有埋伏，蘆洲中藏著一艘小艇，你們三個人足夠使用。」

　　要命閻婆和侍女瞥了狂龍一眼，默默轉身跟隨凌雲燕舉步。

　　「謝啦！」凌雲燕回頭向他揮手，嫣然一笑媚態橫生，笑容動人極了：「後會有期。」

　　矯健婀娜的背影突然加快，主僕三人冉冉消失在風沙飛舞的洲尾。

　　狂龍已拖了雷神屍體，咬牙切齒退回原處，與六位手下低聲商量，神色猙獰可怖。

　　國華向遠處的無影刀打手勢，這手勢狂龍那些人是無法瞭解的。

　　「哥，你不要緊吧？」真如關切地問。

　　「不要緊，片刻就可以恢復精力了。」他拍拍姑娘的肩膀讓姑娘安心：「凌雲燕果然了得。」

　　「她的透骨巧手十三彈……」

　　「她僅彈了八粒毒九，毒丸已經貫穿鐵甲了。」他拍拍胸腹：「好厲害。她那比無影刀更快的臂套彈匕，挨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她足以橫行天下。」

　　「那……以後你……」

　　「傻丫頭，知道她的底細，就構不成威脅啦！」

　　「我……我是指……」

　　「哈哈！那是你的難題。」國華開心地笑：「是你和她訂約定，不是我……」

　　「你壞！你……」姑娘扭著小腰肢不依。

　　「放心啦！她永遠找不到王一鳴。」國華說：「離開蘆洲，王一鳴就不存在了。天下姓王的沒有百萬，也有五十萬，希望沒有倒霉鬼取名王一鳴，不然麻煩大了。」

　　「一鳴這名字平常得很，一鳴驚人，相當宏亮。」姑娘也粲然嬌笑：「我敢打賭，天下間即使沒有一萬個王一鳴，也會有五千。妖姬一個一個去找，會找到頭髮變白的，想起來真有趣。」

　　「所以我不阻止你訂約呀！你以為我會傻得讓你們拿我當彩頭擺佈？唔！狂龍要和我玩命了，他不想逃走。」

　　狂龍不是不想逃走，而是不能逃走。雖說有七個人，但一神兩魔三個受傷不輕的人，如何帶走？

　　這一生中，大概他還不曾有過逃走的事發生，一時還難以適應。

　　可能七個人曾經商量交換過意見，最後有所決定了，留下一個人照顧傷者，狂龍帶了兩個人氣勢洶洶，大踏步向國華接近。

　　無影刀也向這裏走，一雙手看不到任何利器。

　　「王一鳴。」狂龍的嗓門仍然氣壯聲粗，在兩丈外叫嚷：「這裏，你作得了主嗎？」

　　「這裏，我還能作主。」國華說。

　　「你說過，你不是會匪。」

　　「不是。」

　　「他們會聽你的？」

　　「他們不會聽我的，他們只服從他們的領導人。」

　　「那麼，我等他們的會首來。」

　　「他們的會首不會來。」

　　「那你真的可以作主了。」

　　「是的。」

　　「好，我要和你談談放棄抵抗的條件。」

　　「很抱歉，我不和你談條件。」國華斷然拒絕：「你們這種人翻雲覆雨，狡詐陰險，從不將信義兩字當一回事，也從來不遵守任何諾言，上了你們的大當、遭到慘痛傷害的人太多了，你的任何承諾，都不是算數的。」

　　「廢話！承諾是有條件的，並不是每一個阿貓阿狗都可以向握有權勢的人談承諾。現在，你已經夠資格和我談條件，我的承諾當然說了算數。」

　　「不是說了就算了？」

　　「不是說了就算了，而是說了就算。」

　　「好，我們就來談吧。」

　　「我有先決條件……」

　　「你還是沒有談的誠意。」國華冷笑：「你根本無權提先決條件。」

　　「這……好吧，你說。」

　　「你準備放棄抵抗投降？」

　　「這……是的。」狂龍咬牙說：「你接受嗎？」

　　「我可以考慮接受。」

　　「你必須保證我們的安全，釋放受傷的人，不讓我們落在會匪手中……」

　　「你又來了，似乎不是你向我投降，而是我向你投降，我一個條件還沒說，你的條件卻滔滔不絕像長江大河滾滾而出，豈有此理。」

　　「這……你……」

　　「我要求的是無條件投降，以後的一切事故，都由不了你，我把你交給誰，那是我的事。你唯一可做的事，是丟下兵刃就擒，以後如何，你只有向老天爺禱告，碰你的運氣了。就算我要把你剁碎餵狗，也是你命該如此。」

　　「狗東西！」狂龍的主子脾氣又回來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實在看不出我欺了甚麼人，你叫吼也沒有用。」

　　談不攏，表示和平已經絕望，絕望就只有一條路可走：拼骨。

　　狂龍發出一聲獸性的咆哮，雁翎刀出鞘。

　　打旗的先上，笨鳥兒先飛。狂龍身後的雨神憤怒地搶出，氣勢極為猛烈。

　　鐵傘一張，旋轉如輪，每根傘骨皆噴出一串毒汁，霎時漫天毒雨紛飛，腥臭撲鼻，傘再一合一張，毒雨被罡風一颳，以丈大方圓的狂飇氣柱，向國華三個人颳去。

　　三人同時飛退三丈外，同時側移。

　　電神恰從斜刺裏衝到，徑尺的鏡盾向國華迎面猛撞，鏡上的反光恰好照到國華的雙目。如果是在陽光下，這一照就足以令敵人頭暈目眩。下面，狹鋒刀光臨國華的雙足，來勢洶洶。

　　國華手中劍向前輕點，搭住鏡盾往外推，下身微退，保持距離。

　　這瞬間，右方的真如一閃即至。她的輕功不但凌雲燕自愧不如，連國華也無奈她何。

　　劍芒一閃即沒，接著人影疾散。

　　傘找上了無影刀，無影刀只有八方飛奔的份。

　　鐵傘張開夾徑大五尺，比一具大鐵盾更具威力，更有毒汁噴出，無影刀哪敢近身？近身也沒有機會出刀。

　　電神的左肋被姑娘刺了一劍，深入近尺，內臟一團糟，怎受得了？人尚未倒下，狂龍已怒吼如雷撲到，跨一步足有八尺以上，三五步便截住了飛退的真如姑娘。

　　刀如雷霆，挾虎虎風聲而下，力劈華山力道萬鈞，大石頭也將一刀兩開。

　　姑娘大概有點不甘菲薄，閃身一劍急封。

　　「錚！」刀劍斜向接觸，芒影飛騰四散。

　　姑娘手中只剩下劍靶，嚇得花容失色，人影連閃，逃出三四丈外去了。

　　「繞大圈。」國華向姑娘叫，他自己斜抄出狼狽奔掠的無影刀身後。

　　狂龍不夠聰明，以為先斃了姑娘，就可令國華心神大亂，所以放膽追逐姑娘不住揮刀，卻上了姑娘的當，像一頭笨拙大熊，追捉一隻麻雀。

　　國華掠近無影刀，一打手勢，從正面衝進，一聲叱喝，左手作勢抓出。

　　雨神對他的虛空抓擊懷有強烈的戒心，人縮在傘後，急步衝進。

　　無影刀從側後方電射而至，右手指尖掃過雨神的腰脊，無暇取回小刀，掠出三丈外去了。

　　國華側空翻遠出兩丈外，向狂龍撲去。

　　雨神直衝出三丈外，砰一聲大震，摔跌在自己的鐵傘上，人與傘纏成一團。腰背的命門要害上，露出一星刀影，那是無影刀的小屠刀。

　　國華往草場中一站，揮手示意要姑娘繞到一旁。

　　「狂龍，你追不上她的。」他輕拂著劍大聲叫：「你老了，像一頭老牛，與一位小姑娘玩捉迷藏，你不覺得累嗎？返老還童不是好現象呢！」

　　狂龍止步收刀，舉目四顧。

　　「主人，快……快逃……」棄傘掙扎著站起的雨神厲叫：「留得青……山在，不……不怕沒……沒柴燒……下……下水……」

　　手伸到背後，猛地拔出長僅六寸的小刀，身軀一震，再次摔倒。

　　「你……你……」狂龍目眥皆裂：「你的我的人殺……殺光了？」

　　「差不多。」國華指指不遠處的四個人：「連你全算上，還剩下五個。」

　　「你……」

　　「快了，這裏我已經改名為屠龍洲。」

　　「我登洲的將近有一百五十人。」

　　「即將全軍覆沒。」

　　「我這些人，都是以一當百的高手中的高手。」

　　「天地會的三百二十條漢子，全是準備用血肉，用性命換你們性命的敢死隊。他們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卻有氣壯山河視死如歸的勇氣和決心。」

　　「我和你拼！」

　　「是時候了。」國華說，揮劍直上。

　　狂龍真在拼命，雁翎刀風雷驟發，氣勢磅礡，一刀連一刀快速如電，一口氣狂攻三十二刀。

　　國華也展開所學，在霍霍刀光中快速地移位，每一劍反擊皆捷逾電閃，攻其所必救，三丈內碎草紛飛，沙塵滾滾，好一場勢均力敵的猛烈搏殺。

　　他攻了三十餘劍，最後方傳出一聲刀劍交擊的震鳴，人影乍分，第一輪攻勢結束。

　　狂龍身上，肋、胯、腿共中了八劍，衣袍留下了劍孔，但並未受傷。

　　國華則顯得狼狽，他中了四刀，割裂的衣褲當然比穿孔來得刺目，他所穿在衣內的龜甲也暴露出來了。

　　好在龜甲有內外兩層皮革縫合，外皮裂口，還看不出裏面的鐵龜甲，刀砍的裂縫也不太大。

　　雙方的護體神功皆發揮了極大作用，但也因此而耗掉不少精力。

　　狂龍自己知道中了多少劍，臉色漸變。

　　「你是本官所遇上的最強悍勁敵。」狂龍沉聲說：「但你如果想殺我，還辦不到。」

　　「真的？」國華的語氣出奇的平靜：「你一定在想，你的爪牙已經耗掉我三分真力，所以……」

　　「你說得對，所以不能讓你喘息。」狂龍像在吼叫，再次揮刀撲上。

　　第二次相搏，由於勁道全放在兵刃上，誰敢不敢分神將功力分散在左手進擊，因此雙方的絕技皆不能施展，天狐爪和撼山拳，沒派上用場，兵刃上如果力道減掉，等於是開門揖盜，大意不得。

　　第三次拼搏……

　　第四次狂攻，雙方慢下來了，刀劍開始接觸，精力大量損耗，一金鳴交鳴不絕於耳。

　　兩個皆衣袍零亂，狼狽不堪。

　　第五次接觸……

　　旁觀的真如姑娘，心已提至口腔，她感到窒息，感到寒冷，不住打寒顫，掌心不住冒汗。

　　「我要上去！我要上去！」她心中在狂叫。

　　她的手，搭上了劍靶。

　　那一對瘋狂纏鬥的人，有她的愛侶，有她的希望、有她的寄託……她必須上去，加入。

　　她吸入一口冷氣，邁出第一步。

　　一隻蒼老但堅強無比的大手拉住了她，是無影刀的手，堅強得像一隻大鐵鉗。

　　「我要上去。」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可以。」老人家說得斬釘截鐵。

　　「放開我。」

　　「絕對不可以上去。」

　　「我叫你放手……」

　　「你要做第二個柳依依？」

　　「你……」

　　「你去吧！」老人家的手收回了：「你一上去，他一定分心，兩方面的勁道此消彼長，你將是承受壓力最重、最兇險的一個。」

　　「這……」

　　「他引誘三霸天，要高文瑋柳依依那些人遠走高飛。高文瑋不聽，柳依依也是關心他才回去的，結果……」

　　「沈伯伯……」

　　「結果，全軍覆沒，柳依依她……」

　　「我該怎辦？沈伯伯。」

　　「等待。」老人家意義深長地說：「當我們無能為力時，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從等待中產生希望。孩子，你信什麼？神？佛？巫？」

　　「我娘信佛。」

　　「那麼，向大慈大悲的佛禱告吧！」

　　「有用嗎？」

　　「或許，因為我們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如果你想向佛禱求升官發財，那當然沒有用。」

　　姑娘虔誠地、莊嚴地合掌跪下了，口中喃喃祝禱，閉上的鳳目淚水像珍珠般向下滾墜。

　　一聲激烈的金鐵震鳴傳出，刀和劍碎裂成百十段，呼嘯著飛散了。

　　兩人躍開八尺，雙掌一分，作勢進搏。

　　人影電射而來，是看護三名傷者的金神，金刀發出耀目的金芒，風馳電掣撲入鬥場。

　　這瞬間，狂龍大吼一聲，漁陽三撾全力出拳搶攻，三記威力絕倫的撼山拳向國華攻去。

　　金神的金刀到了，熠熠金虹劃空而至。

　　「王八蛋……」無影刀大聲咒罵，急衝而上。由於這一面相距過遠，相救應已來不及了。

　　這瞬間，國華腦中靈光一閃。

　　滄海龍旋，是斜向迴旋出招的。

　　九靈仙客平原化之所以能逃出凌雲燕的手下，在天魔爪下僅受輕傷而脫身，用的也是斜向迴旋了出招。

　　就這剎那之間，決定了生死存亡。

　　天狐爪攻出了，出招的方法就是斜向回旋，如山潛勁湧發，石破天驚的連續抓力帶動了以雷霆萬鈞之威，連續攻來的擄山拳力同時偏向，以更兇猛、更凌厲的聲勢，迎向狂野揮來的熠熠金虹。

　　一聲音爆，一聲慘號，金虹星散，血肉橫飛。

　　勁道在兩丈外逸散，血腥觸鼻。

　　金神成了一具骨碎肉裂，腹破腸出的爛屍，金刀也斷成百十段飛走了，爛屍摔出三丈外。

　　兩個人，面對面相距丈餘，像一雙穿了百衲衣的花子，衣袍破碎，大汗淋漓。

　　「我的天！」到了兩丈外的無影刀，驚得血液都快要凝住了，金神不成人形的屍體，似乎被一隻大魔手摜摔而出，那情景真要令人做噩夢。

　　老人家見多識廣，一看便知是怎麼一回事了。那是被兩種不可思議的勁道合流匯聚，所造成的恐怖結果。

　　老人家悚然後退，退到駭然跪著張口結舌的姑娘身旁。

　　「看到了嗎？」無影刀感覺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如果你上去，結果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國華突然撲上了，不能讓狂龍有喘息的機會。

　　雙方的精力已耗去七八成，也就是近身相搏拼長勁拼力道的時候了，誰能禁受得起打擊，誰就是勝家。

　　先是拳腳齊飛，瘋狂的打擊聯珠暴發，拳掌著肉聲一陣緊似一陣，最後速度一慢，打擊更為沉重，更為兇猛，拳拳落實，腳腳著肉。

　　「砰噗噗……」國華悍勇如獅，一拳兩掌全落在狂龍的腹肋和頸根，最後一腳掃在狂龍的左肋下。

　　「噗！」狂龍摔倒在地，立即滾翻而起。

　　一聲長笑，國華如影附形迫到，腳起蝴蝶雙飛，兩腳全中，一中狂龍的胸口，一中右肋。

　　狂龍第二次摔倒，剛扭身欲起，頸側又挨了一腳，發出一聲呻吟，再次倒地。

　　虎死不倒威，打擊不在要害，狂龍受得了，扭身蹦起，猛衝，在國華的小腹連搗三拳。

　　國華穿了龜甲，但巨大的打擊力道仍然把他打得連退三四步。

　　不等他回敬，狂龍踉蹌向三個受傷的同伴奔去。

　　無影刀和姑娘到了，她娘扶住了國華。

　　「不要追上去！」國華叫住了無影刀：「他並未受傷，拼勁仍在。」

　　無影刀有自知之明，狂龍雖說真力已盡，無法再施展撼山拳傷人，但內功未散，普通的刀劍仍然傷不了這位威震天下的狂龍。自己的老骨頭挨上一下，那就慘了。

　　狂龍到了三位倚坐在地的一神兩魔面前，全身在戰慄，氣喘如牛，人似乎已經走了樣，汗水和塵埃把臉部染污得像個大花臉，右耳有血流出耳孔。

　　「長上，下……下水……」受傷的士神急叫。

　　「我們擋他一……一擋。」陰魔撐著喪門杖站起叫：「快！長上……」

　　狂龍一咬牙，向水濱奔去。

　　洲岸水淺以上生長枯蘆荻的地方，突然鑽出四個人，兩男兩女。

　　九靈仙客和天香仙子，兩把劍冷電四射。

　　百靈婆一根鳩首杖，打落水狗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另一人穿了水靠，身材修長。左手是一把短手鉤，右手有一把蛾眉刺。

　　「來吧！在下在水裏等你。」穿水靠的人沉聲說：「我，江右總香壇管堂大爺，翻江鰲余鴻烈。」

　　蘆哨聲長鳴，無影刀發出信號。

　　四個人向前邁進，神功默運，殺氣騰騰。

　　一比四，精疲力盡的狂龍怎支持得了？悚然後退，一步步退回原處。

　　遠處，大群黑衣人大踏步踏草而來，每八人為一組，三面合圍，步伐整齊，刀光閃爍，有些人渾身浴血，有些人裹傷就列。

　　約有二十隊左右，總數百餘人。中間，丘老人親自率領一隊，左面是三隻鷹和殷夫人，右面是纖雲小築五女。

　　狂龍拾起一把刀，仰天長嘯。

　　一神兩魔站在他兩側，搖搖晃晃不易站穩，但咬緊牙關支撐著。

　　不久，合圍已成。

　　百餘人鴉雀無聲，百餘雙怪眼死瞪著狂龍四個人。

　　「誰來挑戰！」狂龍舉刀怒吼，聲震耳膜，形狀雖狼狽，但懾人的氣勢仍在。

　　丘老人大踏步而出，接著，出來了第二個黑衣人，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夠了。」丘老人沉聲叫。

　　「你們敢一比一挑戰嗎？」狂龍再次怒吼：「我，仍然是威震天下的狂龍。」

　　國華大踏步而出，順手拾起地上的一把刀。

　　「我策劃的十面埋伏屠狂龍。」他舉刀說，聲如雷震：「還是由我來了斷吧！諸位退。」

　　「你想怎樣？」狂龍厲聲問。

　　「把你擒住廢了，交給他們帶回匡陽村。」

　　「你休想。」

　　「不久自有分曉。」國華向前逼近。

　　「天亡我也！」狂龍舉刀狂呼：「非戰之罪。」

　　「你仍然至死不悟。」國華說。

　　「呸！你是甚麼東西？」狂龍怒叱：「死了我一個狂龍，朝廷會再派一個狂龍，甚至無數個狂龍。人人像我狂龍一樣向朝廷效忠，我大清皇朝必定國運昌隆。」

　　刀光一閃，割斷了咽喉。鮮血自創口泉水般往下流，染透了他破爛的胸襟。身形一晃，身軀依然保持挺立，刀也未離開咽喉。

　　受傷的一神兩魔，掙扎著跪倒，三拜三叩首，然後吃力地站起。

　　「哈！哈！哈！」三人同聲狂笑。

　　三隻手伸出了，驀地一聲沉喝，每一隻手插入另一個人的丹田，盡掌而沒。臨死一擊，依然力道千鈞。

　　「砰噗噗！」三人跌成一團，開始抽搐。

　　狂龍咽喉間的刀，就在這瞬間掉落，手向下墜，立即牽動屍體，仆倒在三個仍在抽搐的屍體上。

　　死一般的靜，時光像是停頓了。

　　國華走近，將刀往地下一丟。

　　「把他們埋在這裏。」他大聲說：「不許毀壞他們的靈骸，他不但是個大忠大勇的虎將，也是一條值得尊敬的好漢。」

　　「老朽知道。」丘老人到了他的身邊：「敝會以忠義為號召，尊敬大忠大勇的人，不管這人是敵人還是朋友。」

　　「謝謝你，丘老。你們的人呢？」

　　「死一百二十八，傷六十四。」丘老人喟然長嘆：「這一仗，勝來不易。」

　　「誰也沒有勝，丘老。」國華黯然說：「來日方長，殺戮將綿綿而來。人活著，本來就是一場艱苦的戰鬥。不因小勝而驕氣，不因小挫而喪志。我們，只能盡一己之力，迎接更艱苦的未來，死而後已。」

　　狂風怒號，走石飛沙。

　　眾人木立在風沙中，木立在枯草中，木立在屍堆中，默默地目送國華、真如姑娘、無影刀、三隻鷹和段夫人七個人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視線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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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埠村南面七八里，有幾座小山，俯瞰著大江滾滾的濁流。

　　山勢自北向南延伸，滿山林木陰森，林中的野草高與人齊。遍地是映山紅，連樹林中也有，萬花綻放，一片錦繡。

　　春來了，映山紅就代表了春的腳步。

　　這裏是官地，所以生長的都是雜樹，乏人管理，久而久之，便成了沒有插足之地的叢莽，掘說有山精木客出沒，有狐鬼祟人。沙埠村的人信鬼信巫虔誠得令人吃驚，沒有人敢人山打柴，更沒有人敢登山遊玩。

　　天下每一座城，每一座村鎮，都有那麼一兩處神秘的禁地，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神話與鬼故事，大多與這種禁地有關。這裏，就是沙埠村的禁地。

　　山頂崎嶇不平，但臨江一面卻有一處視野廣闊的山坡。在大江航行的船隻，不論是上游或下游，在五六里外，便可看到這處山坡。

　　附近的雜草皆已清除乾淨，新長的小樹也一一加以拔除，十四座墳墓整齊地一字排開，每一聲墓碣形式全同。

　　本朝對埋葬死人立碑的事開禁，墓能可以樹立方形的碑。但這十四座墳，仍用前朝的圓頂墓碑，稱為碣。

　　真如姑娘丟下鐮刀，對她與國華的工作感到滿意。

　　「這地方真不錯。」她向放下鋤頭倒茶喝的國華說：「下面有大江，對面有青山，一直到山腳長滿了映山紅。哥，你是怎麼找到這處好地方的？」

　　「找呀！傻丫頭。」國華微笑：「青山有幸埋忠骨，可惜……」

　　「可惜什麼？哥。」

　　「你看看墓碣就知道了。」

　　碣面的刻字很簡單，第一塊上面刻著：壬戌年仲秋吉日。俠女柳依依之墓。國華肅立。

　　這與傳統的刻法完全不同，簡直離經叛道。

　　「我什麼都不能刻上去，本來我想刻上山東沂水四個字的。」國華加以補充。

　　「為什麼不刻呢？」

　　「早晚會有那麼一天，這裏會被人發現。那麼，這十四座墓還能保存嗎？武昌的檔案裏，山東沂水事件恐怕還有副本，依依的芳名當然在裏面。只要滿清王朝存在一天，這裏就一天不安全。好了，該擺祭品了。」

　　他們帶來了一擔祭品，有充足的香燭紙馬。

　　墳墓四周，堆滿了他倆採集的映山紅，紅得像鮮血，像墓中人所灑的鮮血。

　　祭拜畢，姑娘含著淚水，傍坐在柳依依的祭臺旁。

　　「柳姐姐，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由於國華哥，我才認識你的。」她喃喃地低禱：「也許是我不夠勇敢，不夠堅強，所以，我不能像你一樣擔負起續火傳薪的工作，但我和國華哥仍在暗中默默地進行，只是沒有你幹得那麼轟轟烈烈而已。再過兩個月，我就是國華哥的妻子了，我要把我們第一個女兒取名念依，我會帶她來看你。」

　　江風輕拂著青山，香煙繚繞，紙灰化作蝴蝶飛向蒼穹。江下，隱隱傳來舟子們帶有悲涼無奈的歌聲。

　　國華感到眼前一陣朦朧，香煙繚繞中，他似乎看到了柳依依幻現的身影，在香花的擁簇下向雲端中冉冉上升，耳畔依稀響起柳依依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請不要把我們偷偷地埋葬掉，讓我們的頭掛在城門口示眾，這樣會激起天下志士們的義憤，讓他們踏著我們的血跡……」

　　「我不能！依依。」他突然大叫：「原諒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