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餌利誘
第二章　飛龍揚名
第三章　寂滅術
第四章　七柳灣
第五章　中蠱
第六章　救弟
第七章　追解藥
第八章　三峽險
第九章　毒王賜藥
第十章　神尼相助
第十一章　飛龍觀救人
第十二章　金四娘交藥
第十三章　一真一假
第十四章　一明一暗
第十五章　代人受過
第十六章　死而後生
　　※※※
第十七章　陰‧毒
第十八章　兇‧殘
第十九章　哥兒倆
第二十章　好親親
第二十一章　屍庫
第二十二章　怒打兇頑
第二十三章　飛龍莊崩

《絕代梟雄》雲中岳

《二○一二年十一月三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名餌利誘

　　四月天，中原的黃土平原上暖洋洋。

　　小伙子秋嵐拭掉額上沁出的冷汗，吸入一口長氣，搖搖頭，感慨地自語道：「姓鍾的淫賊固然是自取其辱，但罪不至死，這位青雲客未免太狠了些。他這位寶貝妹妹，也太小題大作了。」

　　他身旁的小弟秋雷耳力超人，哼了一聲接口道：「不能怪誰，強存弱亡，理所當然，青雲客名列宇內三兇三邪三菩薩之列，當然有任意處死弱者的權利，何況姓鍾的咎由自取，瞎了眼硬往鬼門關闖，怪誰？」

　　「弟弟，你這種想法太可怕，名宿高手便可以任意殺人？不可以的，弟弟。」秋嵐搖頭，正色指責。

　　秋雷極不耐煩地冷笑，傲然地說：「我只相信事實，一旦大權在握，天下間唯我獨尊，為何不能處置那些該死的，替天行道，快意恩仇，方不負十餘載辛勤苦練，不至辜負了滿腔熱血與大好頭顱，哥哥，你這種畏首畏尾死執理字的處事態度，我不同意。」

　　秋嵐苦笑，他對這位極少相聚的弟弟無可奈何，嘆口氣說：「弟弟，終南狂客老前輩把你教壞了。」

　　「什麼！你污蔑我的師父？」秋雷暴跳如雷，不悅地叫。

　　「我無意污蔑終南狂客老前輩，只是，我反對他那種目空一切，是非不分，任性而為，只講強權生殺予奪的作風，有失練武人明心見性擇善固執之旨……」

　　「你停嘴好不？」秋雷暴躁地打斷秋嵐的話，聲音相當高。

　　山坡下的人被秋雷的叫聲所吸引，有不少人扭頭向上看。秋嵐還想勸秋雷幾句，但見到有不少人向他倆投來不太友好的目光只好住口不說，僅搖頭嘆息一聲。

　　兩人所立處，是一座長滿絲茅草的山坡，坡下是密縣至登封縣的小道。道旁近山坡一面，共有八個奇形怪狀的怪人，半環形排開，堵住了西行的小徑，八個人中，有一個瞎了右眼，一個瞎了左眼，一個斷了左臂安上一條鐵手，一個斷了右臂，也安上了一條鐵手，一個斷了左腿，一個斷了右腿，一個是駝背，一個長了大雞胸，八個人身材高大，一個比一個兇猛，豹頭環眼，濃眉闊嘴留了已泛灰色的八字大鬍，每人身旁懸了一把厚背單刀，兩個斷腿的人則多了一根雙頭鋼拐的。

　　東面，一個身材修偉，臉如冠玉的青年人，劍眉入鬢，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是一個令人過目難忘的英俊青年人，黑油油的長髮挽在頂端，用一支白玉髮箍縮住，加上了一根青絲髮帶，一身五色嘉定綢長袍，腰懸一把古色斑斕的古劍，站在那兒宛若臨風玉樹，瀟灑出群。

　　白衣青年身後，是三名少女，一個梳三丫髻，一個梳盤龍髻，一個梳高頂髻，一看便知是二主一婢。

　　婢美，主更美，年歲多在二八年華上下，正是十六七八一朵花的黃金年華，稍年長的一個年長一二歲左右，鵝蛋臉上紅馥馥，媚目中流光四射，笑起來頰旁的笑渦兒可令人心醉，媚得更令人受不了，一身水湖綠窄袖子春衫薄得可以，同色長裙迎風飄飄，在薄薄春衫和細小的鸞帶中，可看出她的身材確實噴火，盤龍髻上珠翠滿頭，但看去不俗，而且在高貴的風華中，可估量出她必是大戶人家的名門少婦。

　　梳三丫髻的少女，比少婦更美些，但缺乏成熟女人的風韻，雖則她的身材相當妙，蓓蕾初放，妙不可言，她的鳳目眼神太厲，幾乎破壞了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感，也許是她正在憤怒中，因此看去這丫頭定然是一朵有刺的花兒，伸手去摘可能扎手，一身黛綠，綠得生機勃勃。

　　唯一岔眼的是，她的繡帶上掛的不是小巧的香囊，而是一個革囊，鼓鼓地，裏面的東西定然不簡單。

　　侍女像一朵剛吐蕊的荷花，俏巧、修長、雅潔、五官和諧，甜甜的瑩潔臉龐，小櫻唇紅似火的。紫絹狹領子長襖，長裙，手中捧著一個紫色長包裹，重甸甸地，長有二尺三寸餘，裏面的東西也不簡單。

　　三個漂亮的少女和一個英俊青年在一塊兒，看去誰都不像武林的人物，青年人帶著劍，倒像是一個遊學書生，帶著家眷在遊山玩水。

　　梳三丫髻少女的相貌，與青年人有七分相像，看樣子，兩人可能是兄妹。

　　中間，是三個青年人，被東西兩批人堵在山坡下，三個人神色可怕，額上冷汗直流，恐怖的神情流露，中間的青年人戴四方平頂巾，長盤領子青綢紗長衫，薄底子快靴，像個生意人，卻在衣下佩了劍，掛了百寶革囊，獐頭鼠目，留著小撇鬍，年紀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臉貌雖猥瑣，但身材卻高有七尺以上，結壯粗實。

　　左右兩人一色青直裰，青帕包頭，粗眉大眼，膀寬腰圓，慓悍之氣外露，腰帶上懸著沉重的虎頭鉤，定是膂力超人。

　　向秋嵐兄弟倆注目的人，正是八個兇猛殘廢的怪人，秋嵐兄弟雖說是居高臨下在向下瞧，事實上距離下面的人群，最多也只有五六丈左右，相距不遠。

　　三個女人也向崗上瞥了一眼，只有英俊青年人似若未見。

　　秋嵐兄弟不再說話，英俊的青年人卻向獐頭鼠目的青年人發話了：「姓鍾的，尊駕還不動手難道真要林某親自動手不成，你不想林某押你回大洪山青泉山餵牲口吧？」

　　姓鍾的青年人一咬牙，強按心頭恐怖說：「林莊主，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令妹，固然多有不是，但不知者不罪，尚請看在同道份上，網開一面，感恩不盡，他日有緣容圖後報贖罪。」

　　「住口！」瞎了眼的怪人大喝，稍頓又道：「在莊主面前，哪有你小子討價還價的餘地。」

　　林莊主淡淡一笑，歉然地說：「小老弟請見諒，你在三兇之首我青雲客的面前，說多了廢話對你自己毫無好處，林某是不會聽得入耳的，同時如果日後傳出江湖，說你探花鼠姓鍾的在嵩山附近，白晝大道之中不但公然調戲青雲客的妹妹，更在青雲客與青泉八醜重重包圍之下全身而退的，我宇內三兇之首的青雲客還有何臉目在江湖上再稱雄道霸？」

　　「林莊主明鑒……」

　　「別說了。」青雲客含笑搖手，不許探花鼠往下辯，又道：「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別說我青雲客擔當不起，任何人也受不了，假使異地而處，你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和我今天一般名震天下的，受到一個江湖小淫賊的……」

　　探花鼠愈聽愈心寒，乘青雲客滔滔不絕含笑高談分心的機會，突然向側方飛竄。

　　「哈哈哈哈！他竟想乘機遁走逃命哩！」青雲客狂笑著說。

　　探花鼠竄出丈外，身法奇快，豈知眼前背影乍現，斷左腿的怪人突然在他眼前出現，正向他咧嘴一笑，那獰惡兇猛的神情令他心中大駭。

　　他飛退而回，顫聲大叫道：「莊主爺高抬貴手，在下絕不在江湖透露一個字。」

　　「太晚了。」青雲客搖頭，含笑向崗上的秋嵐兄弟一指，又道：「瞧！你知我知，還有不少人知，林某名列三兇之首，丟不起人。」

　　「在下會教那兩個小輩永遠說不出今天的事來。」

　　秋嵐心中一怔，暗忖道：「這小淫賊未免大可怕，竟想殺我們滅口哩。」

　　秋雷不是善男信女，怒火驟升，向下大叫道：「你這無恥淫賊該死極了，豈有此理！」

　　瞎左眼的怪人獨眼一翻，大叫道：「小輩，你窮叫什麼，你好大的狗膽，在這兒大呼小叫，你憑什麼？」

　　秋雷劍眉一挑，冷笑道：「獨眼左龍，你口出不遜，上來，秋某要會會你這位青泉八醜的老大有何了不起的絕學。」

　　秋嵐吃了一驚，低聲道：「咱們何必與他們結怨，走吧，他們人多。」

　　「不怕，人多又待如何，咱們和他們一個個叫陣，不過，我倒想和青雲客交個朋友。」秋雷也低聲答。

　　「什麼，你要和這個宇內三兇交朋友？」秋嵐駭然問。

　　「不錯，有何不可，大丈夫如不出人頭地，未免辜負了十載辛勤苦練，我要在江湖上創基業的，不和這些宇內成名人物交往，知道我的來頭？」

　　「弟弟，不許胡鬧。」秋嵐正色道。

　　「別管我的事，你對名利淡薄，放得開，只因為你的師父是和尚，我卻不是。」

　　「弟弟，你在玩火。」

　　「玩不玩火是我的事，請拭目以待，不出三年兩載，我秋雷的名號將震撼江湖，我將成為武林的頂尖兒人物。」

　　兄弟倆在僵持，下面的人卻未上來，獨眼左龍本已向上走。

　　青雲客搖手阻住了，大名鼎鼎的三兇之首青雲客，似乎今天有點不同一樣，第一次向對他手下叫陣的人讓步，可能是對雄壯如獅人才一表的秋嵐兄弟有點好感。

　　探花鼠臉色死灰，叫道：「林莊主，如果莊主高抬貴手，石淙莊群雄尋寶大會，在下願為莊主效勞效死。」

　　「謝謝你了。」青雲客含笑拒絕。

　　「在下願永遠為莊主執役。」

　　「敝莊高手如雲，你可不配。」

　　「那……那……」

　　「你必須死。」青雲客仍含笑容，似乎死個把人小事一件。

　　探花鼠一咬牙，向身後兩名青衣人低喝道：「上，死中求生，拼了！」

　　了字一落，他拔劍出鞘，一聲長嘯，向青雲客飛撲而上，招出「神龍舞爪」，五劍合一，劍吟震耳，居然有劍氣發出，劍上的造詣相當深厚。

　　青影一閃，獨眼左龍閃電似的掠到，大喝道：「回身接招，小子。」

　　探花鼠不敢不聽，身後掌風壓體，直破心腑的內家掌力潛勁令他血氣翻騰，不收招轉身拒敵老命難保。

　　「呔！」他厲喝，大旋身招化「迴風拂柳」順勁揮劍，反應十分迅速。

　　獨眼左龍身形一挫，高不及三尺，左手上推，猱身搶入，右手發似奔雷，要抓到探花鼠的腰帶上方了。

　　兩個青衣大漢不住發抖，雙腿發軟，根本不敢移動，站在那兒臉色死灰，怎敢動手，探花鼠得不到同伴的相助，心中更虛，一招落空，他心中更慌，百忙中雙腿一蹬，斜飄入八尺，居然在間不容髮中逃出一抓之危。

　　「好啊！再接一抓。」獨眼左龍大叫，如影附形追到，右掌仍向前伸出，左掌變爪猛地一扣。

　　「噗」一聲悶響，探花鼠的劍被抓住了。他大駭，丟劍雙手一崩，「脫袍讓位」想向後退出快抓到胸口的手爪。

　　慢了，獨眼左龍出手如電閃，一雙手練了可怕的鐵臂功，刀槍不入，抓住劍身向身後帶，右手突然下沉，不差分毫地抓住了探花鼠的左手門脈，往身前一拉。

　　探花鼠身不由己，脈門被制力道盡失，失去了反抗之力，被帶得向獨眼左龍懷裏仆倒。

　　「噗噗噗噗！」四聲沉悶的響聲乍起，獨眼左龍的右手發如電閃，四劈掌如同一瞬間擊出，劈中探花鼠的左右肩頸根部，下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嗯……」探花鼠只叫了一聲，「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昏厥了，口角有血沁出。

　　獨眼左龍一面後退一面說：「稀鬆平常，他竟敢在江湖上惹事生非，這世間不自量力敢不畏死的人似乎很多哩。」

　　青雲客向兩個臉無人色的青衣人道：「喂！你兩位是探花鼠的什麼人？」

　　一名青衣大漢結結巴巴地答：「是……朋友。」

　　「貴姓？」

　　「小……小姓駱，名……名思。」

　　「駱老弟，勞駕，把你的朋友活埋在路旁，腦袋要露在外面。」

　　駱思渾身像在篩糠，獨著涼氣說：「爺……爺明……明鑒，請……請不要讓小……小人落了個無……無義匹……匹夫……」

　　「好吧，那麼，你兩人也不必活了，左龍，你……」

　　「饒命……小……小人這……這就動手。」駱思急叫，他真怕死，犯不著也賠上兩條命。

　　青雲客向路邊一指，說：「那兒有兩個乾水坑，再挖一尺來深便可以了，找一塊大石來，我要替他立個碑。」

　　兩大漢一個挖坑，一個去找石塊，往東，是土崗、亂壟、麥田、黃土，石塊是稀罕的東西，不易找，往西，這兒距石淙村不到三五里，小溪水淺，溪西是土石崗，崗西便是石淙溪，再西便是石淙村，那是這一帶附近數百里中，唯一奇石怪崖構成的地層，比高山更勝更奇，大漢往西找去，八醜沒跟去。

　　青雲客向土崗上招手，含笑地叫：「小兄弟，何不下來一敘？」

　　他笑的十分瀟灑，風度極佳，秋雷成竹在胸，毫無所懼地往下走，秋嵐知道難以阻止，不放心乃弟的安全，也無可奈何的跟下來了。

　　兩人穿一身藍色勁裝，秋嵐赤手空拳，腰帶上只佩了一把一尺二寸的匕首，是用來防備野獸的解剖刀，秋雷則佩劍掛囊，威風凜凜。

　　兄弟倆一般兒高大、雄壯，臉貌有七分相像，但秋嵐的上唇，留了八字鬍，雖也生得劍眉虎目，但眼中沒有秋雷的懾人奇光，看去和善可親，而且時泛笑容，秋雷不同，不僅目光凌厲，傲氣形於表面，嘴角常出現傲世者的古怪神情，舉止間有不可一世的神態流露，總之，這是兩個教養完全不同的親兄弟，一個為人隨和，一個鋒芒畢露，氣質迥異。秋嵐大秋雷三歲，已經二十二歲了，十九歲的秋雷，正是野心勃勃的最危險的年齡。

　　按理，秋雷絕不可以走在哥哥的前面，但他卻走了，他對哥哥的膽小畏事深為不滿，同時，他認為哥哥根本不配做個武林人物，輕功既差勁，拳腳也不行，這在以藝取人的武林中，差勁的人活該抬不起頭，武林無輩，江湖無歲，他眼中那還有哥哥的地位在。

　　到了坡下，秋雷抱拳行禮。含笑相問：「兄臺器宇超群拔俗，果不愧稱宇內大名鼎鼎的青泉山莊莊主，在下有幸，得遇兄臺的虎駕。」

　　「呵呵，好說，好說，彼此，彼此，老弟的器宇風標，更勝兄弟三分哩！老弟高名上姓，可肯讓林某識荊？」青雲客豪放地答，回了一禮。

　　一旁的三位少女，不住向兄弟倆打量，秋嵐被看的心中怦怦地跳，扭頭向青泉八醜打量。

　　秋雷卻不在乎，一個目無餘子、雄心勃勃的青年人，驕傲令他膽子比任何人都大，對誰也不在乎，幾個美麗的少女向他注目，他高興還來不及，有何可怕？他含笑地答道：「小弟，姓秋名雷。」

　　「哦，秋老弟，令師……」

　　「家師人稱終南狂客。」秋雷傲然地接口。

　　青雲客不敢托大了，重新行禮道：「難怪，令師原來是二龍二鳳二狂人的終南狂客崔前輩的，幸遇幸遇。」

　　「呵呵！論江湖名望，小弟該向兄臺執晚輩禮哩！」秋雷高興地答，其實毫無執晚輩禮的意思。

　　青雲客也不在乎，笑道：「不敢當，豈敢豈敢，這些年來，江湖中雖說傳出什麼二龍二鳳二狂人，三兇三邪三菩薩的口頭禪，其實在這十五個人中，老的年紀已有上百高齡，有些不過二十左右而已。兄弟名列三兇之首，年紀只有三十，怎敢忘稱前輩，叫老了哪，那位是……」

　　「那是家兄秋嵐。」秋雷為哥哥介紹。

　　秋嵐含笑行禮，客套地說：「幸會幸會，小弟武林末流，尚請多賜教益。」

　　「好說好說，老弟也是終南狂客的弟子麼？」

　　「他呀？」秋雷怪聲怪氣地答，接著笑道：「兄臺當不會忘了四川嘉定州的凌雲寺，家兄隨一個叫做虛雲上人的老和尚練筋骨，每天到大佛下禮佛，不時救一些覆舟遭水劫的凡夫俗子，說是積功德哩。」

　　青雲客劍眉略鎖，惑然地說：「虛雲上人，虛雲……唔！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峨嵋的排名中，也沒聽說過哩！」

　　秋嵐灑脫地笑笑，說：「家師一生以苦自勵，以救眾身為本，不妄言普渡救世，不問種善因收善果，但求盡一己之力，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所具防身拳腳，皆為防身避獸之用，不登大雅之堂。雖卓錫於峨嵋之旁，卻與峨嵋高僧一無往來，既非武林中人，莊主自然不知家師的名號了。」

　　青雲客虎目中閃過一道奇異的神采，一閃即逝，突然身形一閃，捷逾電光石火，但見白影一閃的，五個指頭已到了秋嵐的胸口。

　　秋嵐大驚，駭然叫：「林莊主……」叫聲中，雙手一崩，也用的是「脫袍讓位」，拙劣得緊。

　　他反應太慢，手腳不靈光，雙手剛出，青雲客的指頭已經著體。

　　青雲客不制穴，手抹胸而往外拂，不偏不倚抓住了秋嵐的左膀，手到擒來。

　　「噗」一聲悶哼，秋嵐的左小臂向上翻，格中青雲客抓住肩膀的小臂，如擊敗革，毫無受力處。

　　青雲客淡淡一笑，用上了三分勁。

　　「哎唷！放手！放……」秋嵐齜牙咧嘴尖叫，狀極痛苦。

　　青雲客放了手，迎向一掌拂到的秋雷，秋雷見乃兄被制，畢竟手足情深，怎能不出手解救，一掌拂到青雲客的脅下，捷逾電閃，潛勁如山。「啪」一聲脆響，兩人的掌背接實，罡風乍起，勁風直蕩五尺外，兩人同時側飄八尺。

　　「咦！」青雲客訝然叫，意似不信的注視著秋雷。

　　秋雷豪氣飛揚，緩緩散去手上凝運的先天真氣，笑道：「兄臺好渾雄的掌力，內力修為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了，可喜可賀。」

　　青雲客搖頭淡淡一笑，說：「別往兄弟臉上貼金，老弟果然不愧稱二狂人的弟子，年紀輕輕便已將先天真氣練至八成火候，假以時日，而且絕不會太久，武林不但有老弟一席之地，躋身於武林絕頂高手之林絕非難事。老弟臺，林某交你這位朋友，如何？」

　　秋雷不理睬秋嵐投來阻止的眼光，抱拳行禮道：「多承抬愛，只怕小弟高攀了……」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必過謙？」青雲客爽朗地答。

　　「如不嫌棄，小弟願追隨驥尾，與林兄並肩行道江湖。」

　　「歡迎！有老弟同行，愚兄感到萬分榮幸。」

　　秋嵐突然大聲道：「弟弟，不可，你忘了掃墓之後，和我上青城的事了？」

　　秋雷搖搖頭，斷然地說：「我不去了，反正事隔多年，問不出所以然地，何必空跑一趟？」

　　「那……你不回終南了？」

　　「師父已經叫我下山磨練，回終南幹什麼？」

　　「不，弟弟，磨練江湖固然重要，但你該知道學無止境，你距登堂入奧的境地尚遙之又遙，必須再苦修三年五載再……」

　　「不用了，我要去建立自己的基業。」

　　「你到底認為什麼是你的基業？」秋嵐關心地問。

　　秋雷的話已溜到嘴邊，卻又咽回口中，瞥了青雲客一眼，轉變話題說：「別說了，哥哥，你自己走一趟青城好了，我的事情請不要管我好不，任何人也無法動搖我的決心，我有我自己該走的路，你回到嘉定州救你的落水客好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天下間除了名利二字，可以說萬事皆休，名利雙收之後，天下無難事，像你，師徒兩人在江邊救人能救多少？假使是一個名利雙全的人在那兒主事，多集船隻多僱人手從事，比你兩個人從事不是有效得多麼，當年海通和尚化緣建造壓江大佛，前後經過十九年光陰方大功告成，如果換了一個宇內聞名的人物出面籌建，不消三年二載便可完工大吉了。」

　　秋嵐搖搖頭，一字一吐地說：「世間不會有這種人出面做功德，名利雙全的人，絕不會有此善心……」

　　「會的，我如果名滿天下，富甲王侯，我會的。」秋雷搶著說，豪氣飛揚。

　　「你如果真有名滿天下富甲王侯的一天，你會忘記你今天所許諾的任何諾言……」

　　「好啦！好啦！你把你弟弟瞧扁了哩。你走吧，我要和林兄結伴遨遊江湖。你如要有出息，何不也結件同行？」秋雷極不可耐煩地叫。

　　秋嵐知道多言無補於事，只好說：「好吧，弟弟，好自為之，我祝福你，切記不可被利慾熏心，別忘了要光明正大地做人。」

　　說完，向青雲客行禮告辭，垂頭喪氣地向西舉步，經過青泉八醜身窮，獨眼左龍突然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一個庸碌無能的人，就會說些不中聽毫無骨氣的話自我解嘲。」

　　秋嵐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獨眼左龍一眼，吸入一口氣，突然扭頭向秋雷說：「弟弟，如果你忘了光明正大做人的話，我會再勸你回頭的，珍重再見。」

　　「請放心，我會的。」秋雷點頭答。

　　秋嵐扭轉頭上路，他清晰地看到梳雙丫髻少女，正用奇異的眼神目送他舉步，也清晰地看到獨眼左龍不屑地向他撇嘴，並冷哼一聲，他深深嘆息，沉重舉步走了。

　　兩個青衣大漢已將巨石和土坑準備妥當，青雲客喝聲「埋！」被擊昏了的探花鼠已經甦醒，但渾身動彈不得，眼睜睜被他的兩名同伴將他的腿屈起，塞入土坑之中，他臉色死灰，嘶聲大叫道：「林……林莊主，饒……我饒一……一命……饒……」

　　「覆土！」青雲客含笑舉手一揮。

　　探花鼠不住地哀號尖叫，但碎土掩至胸口，他已叫不出聲音了，臉部變成紫褐色，張口猛吸雙目外突，漸漸地，已鼻中有血沁出，已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了。

　　青雲客指了指巨石，向秋雷笑道：「兄弟，何不替這該死的東西立碑？」

　　秋雷對探花鼠的瀕死痛苦，竟然毫無動容，瞥了巨石一眼，心說：「他在考驗我的造詣了，我豈可示弱？」

　　但他不願失禮，客套地說：「林兄乃是主人，小弟豈可造次？」

　　青雲客也就不再客氣，俯身伸指說：「兄弟，我留上題給你。」

　　他食指一伸，一觸石面怪響即起，石粉應指而落，嗤嗤有聲，他在中間劃著：「探花鼠鍾成埋骨之處。」下款是：「青雲客林立。」

　　字痕深有三分，字劃圓渾，深淺相等，但底部並不光滑，可見他的指力尚未修至爐火純青的境地，有此成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秋雷心中有點懍然，忖道：「這傢伙未用全力，未可輕視。」

　　「兄弟，請。」青雲客向他舉手虛引。

　　「小弟獻醜，林兄幸勿見笑。」秋雷說，立即下指在上款劃上：「大明成化六年四月三日。」

　　在未摸清青雲客的真才實學之前，他不想炫露，免得被對方摸清自己的斤量，所以看去他用了全力，也入石三分，筆劃也力求與青雲客的一般模樣，底部同樣不光滑，他挺身站起搖頭淡淡一笑道：「林兄如果再劃深半分，兄弟使得出乖露醜了。」

　　「哈哈！老弟，你留了三成勁哩！」青雲客豪放地笑，當面點破。表示他是個直性子的人。

　　「那裏那裏，說實話，只留了一成勁。」秋雷也表現得胸無城府地答。

　　青雲客向兩大漢揮手，冷笑道：「自己砍下左手，給我滾！」

　　兩大漢驚得連退四五步，臉色大變。

　　獨眼左龍大喝道：「什麼，還想多留下一條腿麼？」

　　兩大漢一咬牙，拔出虎頭鉤猛地一揮，銀芒一閃，兩條左小臂落地，兩人收鉤入鞘，用手掩住創口同聲說：「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再見。」

　　說完，向東急奔，青雲客扭頭叫：「兩位，至少在三五年中，林某不會退出江湖。來吧，我青雲客歡迎兩位請朋友找場面，哈哈哈哈！」

　　他一面狂笑，一面舉手一揮，青泉八醜左右一分，讓至小道旁。

　　青雲客轉身朝身後的三個女人，問秋雷說：「兄弟，武林人不拘泥俗，愚兄為弟引見賤內和舍妹，日後也有個照應。」

　　少婦是他的妻子，姓荀，名英，三邪之首君山秀士荀飛鴻的妹妹，來頭不小。

　　少女叫昭華，近兩年才與他在江湖走動。

　　侍女叫小雲，是他妻子的貼身侍女，內外功夫根基相當深厚，看去似乎弱不禁風，與主母的剛健婀娜正好相反，原來是侍候昭華的美婢。

　　秋雷氣血方剛，滿腦子追求名利的念頭，對美色還不太需要，但食色性也，美色當前，他也感到心中怦然，因為林昭華確一個令人激賞傾慕的美麗嬌娃。

　　林姑娘的神情如謎，對秋雷似乎不太欣賞，冷淡地打招呼，冷淡地客套，冷傲的神情始終未褪。

　　荀英很大方，媚笑如花，似乎對秋雷甚有好感。

　　秋雷向兩女行禮，目不邪視的客套一番，他在女人面前不怯場，比他的哥哥秋嵐強多了。

　　引見畢，三女先走，接著八醜斷後，在後面半里地魚貫而行，不像是同行的人。

　　著雲客挽了秋雷的手上道西行，一面問：「兄弟，你那位哥哥的身手為何如此差勁？」

　　「家兄隨一個默默無聞的老和尚研佛理，只練了些防身拳腳，怎會有出息？」秋雷無限惋惜地答。

　　「兄弟府上是……」

　　「小地方，開封府均州新鄭縣大隗山人氏。」

　　「哦！是數千年前的古都哩！怎麼說小地方？奇怪！」

　　「林兄，有何足怪？」

　　「令兄為人，性情與你完全不同。再就是兄弟你學藝終南，令兄卻寄居四川跟隨出家人鬼混的，怎麼回事？」

　　「唉！一言難盡，十餘年前，敝鄉有一土豪橫行鄉里，先父一時性起，打死了那該死的狗東西，不想那狗東西有一個堂兄弟，在開封府官拜通判，六品大員聲名顯赫，一口咬定先父意圖不軌，暗通白蓮餘孽造反，大兵午夜光臨，先父攜我兄弟突圍，被亂箭射死，全家十三口，只將我兄弟得免於難。

　　「那晚恰好家師與虛雲上人途經敝地，在危急中救走我兄弟遠走他鄉教養，本來，家兄在知悉當年慘變事故之後，要隨虛雲上人出家，但上人認為家兄，不是佛門小人，同時大皇律也不許二十歲以下的人出家，所以迄今未剃度，虛雲上人曾兩度造訪家師，我希望家兄也能到終南學藝，但家兄不願，卻甘心跟著老和尚在嘉定州浪費大好光陰。」

　　「兄弟，仇報了沒？」青雲客關心地問，又道：「愚兄願傾力相助，宰了那些魚肉百姓的狗官。」

　　「謝謝你，林兄。」秋雷感激地答，又道：「家師在出家的第三天，便查出內情，一口氣屠盡狗官的全家三十六口，血濺開封府，至今公案未消，也因此一來，開封府的狗官們嚇破了膽，不敢再株連村人，由村中父老收殮了先父遺骸，安葬的事有了著落。

　　「這次我與兄返故里掃墓，因五天前是先父母的十五周年忌辰，原來準備入陝之後，家兄走棧進入川的，聽說這幾天江湖朋友雲集石淙村，商討發掘早年劉福通埋在石淙村的大批金銀珍寶，一時好奇，想前往見識見識。」

　　青雲客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你趕得正好。」

　　「林兄可知道這次大會的內情麼？」秋雷問。

　　「當然知道，不然也不至把我手下八猛將帶來了。」

　　「怎麼回事？」

　　「這事說來話長，你知道，二龍二鳳二狂人的二龍，都是綠林道中的巨擎元魁，兩人一老一少，水火不相容，海天一叟龍光，雄稱綠林一甲子以上，實力雄厚，在黑道中朋友眾多，龍形劍王玉堂，出道不足三年，挾一生神奇絕學和青年人的大無畏衝勁，短短二年中不但創下蓬勃勃的局面，更以恢宏的氣度，和豪爽的襟懷，結交天下綠林之豪，漸漸地名震江湖，聲望將凌駕海天一叟龍光之上。

　　「因此一來，二龍之間展開了明爭暗鬥，各不相讓，各盡手段籠絡各地同道，也全力開闢財源，兩年前，海天一叟找到一個醉鬼，據說早年曾隨大宋的首領劉福通打江山，李察罕（元朝的大將察罕帖木兒）攻下了開封，劉福通帶了小明王韓林兒倉皇南退走安豐，一部分搶運金銀珍寶的人，被元兵追得向西逃，逃到密縣登封一帶，無法再走，便將二十餘車金銀珍寶加以埋藏，一部分被運送的人帶走了，但走到登封遇上了追來的元兵，押運的七十八個人死了七十七個，只有一個受傷跌落土坑的人逃得性命，這位大難不死的人，就是醉鬼的父親，醉鬼當然知道他父親所說埋藏珍寶的地方。

　　「酒後失言，被海天一叟的爪牙聽到了，抓交海天一叟，醉鬼可能是個渾球笨蛋，沒有喝酒什麼也不說，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喝了酒更糊塗，連他自己姓什麼也弄不消楚，怎能帶人去尋寶藏的，在這一帶尋找了兩年，一無所得，最後總算醉鬼開了竅，不再糊塗，終於記起他死去的老爹說是埋藏在怪石奇峰異水的地方，只有一個石淙村，必定在石淙村石淙溪左右了。

　　「因此，海天一叟召集了不少高手，到石淙村親自主持挖寶大計，豈知龍形劍這小子消息靈通的很，兩年前便留意海天一叟的一切舉動，暗地裏派出高手緊盯不捨，海天一叟到了石淙村，龍形劍的人馬已經跟蹤到達，紙包不住火，得到消息的人不只龍形劍一人，先後在這兒趕的人多著哩，我青雲客便是其中之一。

　　「據我看，可能除了正主兒兩龍之外，二鳳也該趕來參與，二狂人中令師終南狂客雖然不曾趕來，但老弟你自可代表令師，另一狂是豹面乞婆公良燕，她愛財如命，殺人如屠狗，怎能不到，三兇三邪自不例外，至少我這三兇之首就不願放過這大好機會。

　　「除了浪得虛名自鳴清高的三菩薩之外，恐怕江湖中的高手名宿全得趕來趁熱鬧，不單是挖寶了，已變成炫耀實力稱雄道霸的大會了。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誰不想要，自古道：酒色引人狂，財帛動人心，不為酒色不為財的人，有雖有，但我可沒遇見過。」

　　「酒色財物固然人人必爭，但名更重要。」秋雷插上一句。

　　「不錯，名與利不分家。老弟果然有遠見。」

　　秋雷略一沉吟，搖頭重拾話題道：「我看其中大有文章，不對。」

　　「有何不對？」青雲客問。

　　「如真有寶藏可挖，豈不早該出土了嗎？還用等天下群雄趕來破土不成？」

　　「呵呵呵呵……」青雲客狂笑，卻不說話，神情曖昧。

　　「再說，石淙村我曾經走過兩次，石淙溪源出高山東谷玉女臺，經石淙村流入潁河。上游三十里平平無奇，石淙村以下也只是些土嶺黃丘。但石淙村這一段十餘里中，怒石祟崗阻道，怪谷飛崖當關扼險，洞窟星羅棋佈，溪水陂陀屈曲時隱時現，穿石入崖不辨河床流向，十來車金寶誰知道藏在那兒？已經過了近百年漫長的歲月，天知道那批珍寶飛到何處去了？見鬼！」

　　「哈哈哈哈……」青雲客仍在狂笑，笑完說：「老弟，天下間的聰明人不止你一個，多的是。告訴你，這是一場騙局，珍寶是否真有不關重要，重要的是你剛才所說的『名』，自從牛鼻子馮一元宣佈成立武當派，武當山三天門太和宮群雄大會，天柱峰金頂上武當劍陣懾天下群雄，內家掌點穴術震撼武林，迄今已有六十三年，天下武林名宿各自埋頭苦修絕學，痛下決心調教本門弟子，無暇過問江湖事。

　　「因此，自從那次武當山大會之後，從未再出現第二次群雄大會，不僅各門派躍然欲動，其他身懷絕學的高手名宿，也等待著大展身手揚名立望的機會到來，這次由二龍發動，豈是偶然的，所以我說老弟你這次趕得正好，以你老弟的身子來說，在石淙村揚名立望，易如反掌，兄弟也沾光不少。」

　　「我？在天下高手名宿之前我算啥玩意？」秋雷謙虛地答，其實他的心中高興萬分。

　　依稀，他感到自己站在群雄的中間舉劍長嘯。

　　依稀，他看到天下群雄正在他四周向他羅拜。

　　依稀，他看到自己正住在在大壯麗的豪華府第中，天下各地黑白道群雄絡繹於途前來向他投帖拜謁，送來無數金銀、珍寶、美女。

　　依稀，他耳中有無數人發出轟鳴般的吼叫：「咱們公舉秋二爺做武林盟主……」

　　他正在沉醉中，肩上一震，他猛地驚醒，幻象消失了，但聲音仍在，原來是青雲客拍了他一掌，用手向前一指，他順指看去，前面有兩個緩緩西行的黑衣人背影，看背影身材相當高大，年紀也不小了，右首的黑衣人正在大聲叫：「去他娘！誰要推盟主，我赤髮靈官一鞭砸破他的腦袋，推舉武林盟主？王八蛋，要盟主來幹啥？幫著解褲帶撒尿麼？」

　　「哈哈！」左首的黑衣大漢怪笑，笑完說：「在下親聽綠鳳孟娥那騷貨說的，說是一劍三奇姓晁的授意她幫忙，共襄推舉武林盟主的盛舉哩！」

　　右首黑衣大漢挪了挪背上的黑油油九節鋼鞭，重重地哼了一說：「一劍三奇晁啟元是啥玩意？他一個販私鹽的惡霸，竟然稱英雄叫字號，已經令人難耐了，目下竟敢策動江湖人推舉盟主了，不知有何居心，秦兄，綠鳳孟娥名列二鳳，她怎會聽晁小狗的擺弄？」

　　「哈哈！你真傻，一劍三奇不但藝高財足，更是個英俊的小白臉，綠鳳這浪貨愛錢，更愛英俊的小白臉，在床頭枕畔神女會襄王中，襄王要雲要雨，她神女還不能不答應照辦？如果那浪貨真要提出，你的四十斤九節鞭，唔！要想砸破她的腦袋……難難難！」

　　兩人一面走一面聊，聲音相當大，腳程慢騰騰，對從後面接近的青雲客和秋雷，根本不理不睬。

　　青雲客向秋雷附耳道：「左面那傢伙叫赤髮靈官朱深，如果拉掉他的頭巾，你便可以看到他的一頭紅髮了。據說他是早年元朝的色目人，雜種，還是一個山東名武師哩，左首那人叫摩雲手秦莊，是個江湖流浪漢……」

　　話未完，赤髮靈官倏然站住，轉身大吼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在身後說話，想挨揍麼？」

　　秋雷心中暗懍，心說：「這傢伙耳力通玄，附耳小聲說話他也聽到了。」

　　他年輕氣盛，受不了撩撥，立即無名火起，劍眉一軒，便待出手懲戒赤髮靈官的無禮的舉動的，豈知名列三兇之首的青雲客，一反往昔作風，朗然一笑極有風度地說：「在下如果所料不差的話，尊駕定然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赤髮靈官朱兄。」

　　秋雷心中一怔，心說：「怪事，青雲客名列三兇之首，為何名不副實呢，與傳言中的兇神惡煞完全不同哩！」

　　赤髮靈官氣勢洶洶，但看到身後原是兩個丰神絕世的青年人，怔住了，青雲客不但笑臉迎人的，更一口叫出他的名號，出不計較他的兇悍態度，而且神情安閒沉著，風度極佳，不出口氣一軟，說：「在下正是朱某，與尊駕素昧平生，眼生的緊，請教老弟高姓大名。」

　　「那一位兄臺，可是江湖高人摩雲手秦兄？」

　　青雲客顧左右而言他，向粗眉大眼的摩雲手秦莊含笑招手。

　　「正是區區，尊駕……」摩雲手困惑地答。

　　「小姓林，名家謀，匪號是……」

　　「嗅！尊駕原來是青雲客林大兇，朱某有眼不識泰山，幸會幸會。聽說，你老兄為人兇殘惡毒，順你則生，逆你則死，兇名滿江湖，江湖傳言不知是真是假？」

　　赤髮靈官的話，充滿火藥味，神情極不友好，甚至還帶有諷刺的成分，也包含了輕蔑的表情的。

　　怪，青雲客居然不生氣，更未動火，笑道：「江湖傳言固然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林某兇殘惡毒不然是事實，但在朱、秦兩兄之前，是用不著任性而為的，兩位以為然否？」

　　「道理何在？」赤義靈官仍倨傲地問。

　　「道理很簡單，兩位身手超人，林某不得不放手，哈哈！」

　　青雲客笑得爽朗，話說得也夠坦率，風度極佳，把高帽子往對方頭上戴。

　　不但是摩雲手聽得受用已極，赤髮靈官更是樂得不可支，倨傲的神色消退得好快，大笑道：「這些話如果是林兄由衷之言，倒真令在下吃驚哩！」

　　「在下言出由衷，朱兄該知道兄弟的為人，既然名列三兇之首，豈可信口雌黃說些自損聲譽的廢話？兩位是到石淙村的麼？」

　　「正是。大概林兄也是到石淙村的囉！」

　　「正是，剛才朱兄所說的晁小狗，可是夷陵州新近崛起江湖的一劍三奇晁啟元？」

　　青雲客含笑相問，四個人走了個並排，向西緩緩而行。

　　秋雷一面走，一面沉思，他想不通青雲客在兩人之前，為何變得戾氣全消兇焰全斂的緣故，百思莫解。

　　摩雲手對青雲客大有好感，老實說，他和赤髮靈官都有點受寵若驚，三兇之首兇殘惡毒的青雲客竟對他們這般客氣，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哩！他呵呵一笑，接口道：「正是那小子，他竟想掀起江湖風浪哩。」

　　赤髮靈官有點沉重地說：「據兄弟所知，那小子不但劍術通玄，掌指暗器稱三奇，確是有兩手。但年事過輕，即使推舉盟主，也輪不到他問鼎，他為何有此舉動，委實令人高深莫測。論聲望，他只是一個江湖後起之秀，論藝業，他也算不了什麼。」

　　青雲客淡淡一笑，含有深意地說：「那也不一定是他的錯，誰不想出人頭地名震江湖？青年人如果沒有壯志雄心，就不算青年人。晁啟元年紀不到三十歲，劍術通玄，身手不凡，沒有問鼎武林霸主的雄心壯志，才真不可思議哩！」

　　久不開口的秋雷突然發話問道：「沒存心問鼎武林盟主的人，根本用不著到石淙村鬼混，所以說，凡是前來參與的人，必有此心。」

　　赤髮靈官大怒。

　　先前，秋雷的高傲神情，已落在他眼中，只因為青雲客客氣氣地答話，他無暇和秋雷計較。

　　秋雷這句話，正擊中他的心中尷尬，立即乘機發作，怪眼一翻，怒叫道：「好小子！你在指桑罵槐損人麼？」

　　秋雷沒有容人的雅量，到底是年青人火氣旺，劍眉一挑，不客氣地說：「不是損人，在下說的話字字實在。咱們彼此心中明白，如果你沒有雄心壯志，心中無鬼，何必怕損？」

　　赤髮靈官站住了，大吼道：「小狗可惡！」

　　青雲客忙道：「諸位，不可因區區小爭執傷了和氣，不……」

　　秋雷受不了，搶著怒吼：「呸！黃毛畜生！你罵誰？」

　　赤髮靈官氣得黑臉泛青，戟指大罵道：「狗東西！大爺不但要罵你，還要揍你呢，來來來！朱爺我今天要懲戒你這可惡的狗奴才，拔掉你的舌頭。」

　　吼聲中，他急步搶進，左手一引，右手拳發如風，來一記「黑虎偷心」，不但奇快無比，而且拳風虎虎，暗勁如山，毫不客氣地搶中宮進擊。

　　赤髮靈官他小看了秋雷，認為秋雷一個毛頭小伙子何足道？不消三拳兩腳，不躺下來才是奇怪。

　　「滾你的！」秋雷虎吼，不閃不避反而往前撲，左手一翻，五指如鉤，向搗來的大拳頭抓去了，右腳突然飛出，招出「魁星踢斗」，腳踢出的勁道十分兇猛。

　　兩人都不敢大意深入，赤髮靈官見秋雷硬打硬攻，心中不無顧忌。沉肘，變掌反拍，斜身、右腳斜飛，也是一面接招一面搶攻，反掌攻胸膛，腳掃左肋脅，變招奇快，反應超人。

　　雙方近身相搏，出招化招捷逾電光石火，稍慢剎那勝負立判，全憑真才實學和超人的反應力接招攻招，不能絲毫大意。

　　兩人都不敢大意深入，招不敢使老，一沾即走，眨眼間便換了兩次照面，各自攻四招，似乎棋逢敵手，圈子拉開了，活動空間多，拳來腳往各展絕學，進退如風。

　　摩雲手神色肅穆，向青雲客問：「林兄，青年人是閣下的同伴麼？」

　　他聽出青雲客的口音與秋雷不同，所以發問。

　　「可以說是，兄弟與他相識不足半個時辰。」青雲客答。

　　「哦！他是何來路？」

　　「終南狂客崔真的得意門人，姓秋名雷。」

　　摩雲手吃了一驚，突然大叫道，「兩位住手，打不得。」

　　二狂人中，終南狂客崔真最令人頭痛，為人驕傲自大，意氣用事，任性而為，不但一言不合便下殺手殺人，對看不順眼的人，他也會毫不客氣動手將人置諸死地，誰招惹了他，必將大禍臨頭。

　　江湖人對這個是非不分行為瘋狂的人，視同瘟疫相戒，見之遠走。

　　另一狂是個年登耄耋的老太婆，叫豹面乞婆公良燕，偌大年紀孤身行走江湖，誰惹了她準倒霉，行徑怪異，好惡不分，所以有些人乾脆叫她做狂婆，她也不以為忤。

　　叫聲剛落，「啪」一聲爆響，人影乍分。

　　赤髮靈官一掌擊中秋雷的左膀，他自己也被秋雷一肋撞中肘彎，兩人同時暴退，臉色都變了色。

　　秋雷退了三步，不等身形站穩，一聲怒嘯，飛撲而上，向尚未定下身形的赤髮靈官猛撲。

　　在道左麥田中綠影徐升，一個翠綠的身影，幽靈似的從綠油油的小麥叢中升起。

　　「咦！好身手。」銀鈴似的嬌媚聲音入耳。

　　摩雲手功運雙手，大喝一聲，向兩人撲去。

　　遲了一步，秋雷志在必得，在怒嘯聲中撲上了，左掌右拳出如電閃。

　　赤髮靈官身形未定，同時，他感到自己剛才那一掌已用了八成勁，不僅對方夷然無損，更能用肘反擊，一肘尖擊中他的肘彎，令他感到整條右臂力道全失，麻木不靈，心中駭然。秋雷閃電似的再撲到，他更是吃驚，似乎這次來勢更兇更猛哩！

　　「呔！」他怒吼，左手急封。

　　「噗」一聲悶響，他格開了秋雷的右拳，卻封不住秋雷的左掌，一劈掌砍在他的右肩上，他感到渾身麻木，眼前金星直冒。

　　他退了，太慢了，秋雷手下不留情，右掌再飛，左拳亦至，掌切開山巨斧，拳似萬斤的向赤髮靈官重鎚。

　　「噗砰！噗砰砰！」暴響似連珠。

　　三拳兩掌記記著肉，掌在頸根狠砍，拳在胸腹開花，最後一聲拳響剛出，赤髮靈官倒飛而退的，「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赤髮靈官果然了得，三拳兩掌沉重如山，他居然沒被打昏，在地上吃力地掙扎著坐起，拭掉嘴角的血跡，不住搖晃著腦袋，似要將昏眩感搖落，一面含糊地說：「好小子，打……打很好留下名來，朱某記……記下了。」

　　秋雷面對著撲近的摩雲手，摩雲手百忙中剎住了腳步，秋雷兇狠的拳掌像狂風暴雨，把赤髮靈官在眨眼間擊倒，嚇了他一大跳。

　　「你也想試試麼？」秋雷兇狠地問，虎目中冷電四射。

　　摩雲手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搖手道：「別誤會，在下只想勸二位住手。咱們無冤無仇，不必為了小意見傷了和氣。」

　　麥田中站起的綠影，是個美麗的少婦。綠玉釵、綠珠花、綠綢子春衫、綠緞子坎肩、綠繡帶、綠羅裙、小弓鞋綠油油。衫的前襟左右，繡了兩頭栩栩如生的黛綠色飛鳳。黛綠的顏色比翠綠深些，所以仍可在遠處看清兩頭飛鳳，如在三五十丈外，便很難看出鳳影了。

　　百寶囊是綠，腰懸的劍也是綠，劍靶雲頭上，一顆祖母綠寶石閃閃生光。

　　老天爺！真美，不是天美，是這姐兒美。

　　噴火的胴體該粗的粗，該細的細，該圓的圓，該凸的凸，曲線玲瓏令人心蕩神搖。吹得彈破的桃紅粉臉，真令人咽口水，恨不得狠狠地咬上她一口才過癮。那雙大、黑、水、媚的會說話鳳目，令男人做夢、昏眩、衝動、發狂。

　　她像個無形質的幽靈，飄呀飄呀，便飄到路中，腰上的繡鳳香囊散出了醉人幽香，還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肌香，香得令路中的四個大男人如醉如癡，皺著獵犬鼻猛吸香氣。

　　「我的天！小鳳兒來也。」青雲客色迷迷地叫。

　　盛怒中的秋雷緩緩轉頭，驀地，他俊目一亮，煥發出一種稀有的奇光，死盯住到了路中的美女人，呼吸似乎停住了。

　　美少婦伸出一個水晶似的食指，嬌怯怯地指向摩雲手，眼睛在笑、柳眉在笑、小櫻口當然也在笑，用她那嬌滴滴、甜膩膩、醉倒人、迷死人的聲音說：「你呀！秦爺，三五天不見，你又在惹事招非啦！敢得罪亡命之徒，惟恐天下不亂麼？」

　　摩雲手搖頭苦笑，手足無措地說：「孟姑娘，別挖苦人好不？你不見我多狼狽？大家都是好朋友，他倆一言不合反臉動手，我左右為難哪！」

　　「為什麼？秦爺。」她軟綿綿地問，笑得好媚。

　　青雲客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笑道：「為了你，小鳳兒。」

　　小鳳兒眉眼兒一瞟，膩聲道：「我的好林爺，你可說明白啊！我被人逼得飛天不成，躲在麥田中避難，可沒招惹諸位爺，他們打架，怎麼拉上我來了？你不說明白，我可不依哩！」

　　說著說著，她往青雲客身旁靠，那股勁兒簡直令人發暈，令人心裏發癢，受不了。

　　青雲客臉皮竟然相當薄，居然紅了臉，紅著脖子說：「小鳳兒，小心我那床鋪疊被的轉回來，她和舍妹走在前面哪！站開些，聽我說。」

　　「好啦，好啦！別說啦！尊夫人是三邪之首、君山秀士荀飛鴻的寶貝妹妹，我可怕她吃醋找麻煩。咦！這位小兄弟面生得緊，是……」

　　她找上秋雷了。

　　秋雷一輩子也沒見過這般令人心動的女人，把她和青雲客的妻子荀英一比，簡直沒法比較，差得遠。與青雲客的妹妹昭華，也差得遠，論身材、風度、面貌，都比昭華強多了，小鳳兒的成熟、女人風韻，最令男人著迷。

　　他也俊面酡紅，像喝了過量的酒，說：「在下小姓秋，名雷，初出道，難怪姑娘眼生。」

　　「哦！姓秋，這姓少見哩。」小鳳兒水汪汪的鳳眼，將秋波一陣陣向他送，春筍似的玉指兒一撩鬢角，含情一笑，這一笑包含了萬種風情。

　　青雲客又咽了一口口水，酸溜溜地說：「小鳳兒，你千萬別撩逗他。」

　　「什麼？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什麼是撩？什麼是逗？你呀，小心我撕你的嘴。」

　　很怪，如果換了別的女人，像這種打情罵俏的神情，必定令人感到噁心倒胃口，但她表現得恰到好處，不但不噁心，反而令人渾淘淘，這種修養不簡單。

　　青雲客呵呵一笑，接口道：「算我多事。他，他是終南狂客的得意門人，想想看，你如果撩逗……」

　　「啐！我為什麼要想想看？廢話！」

　　她笑問秋雷輕點螓首，又道：「歡迎你蒞臨江湖，為江湖增光。小兄弟，好自為之。」

　　「謝謝你，姑娘。」秋雷喜悅地答。

　　小鳳兒指指胸前的飛鳳，說：「別叫我姑娘，我姓孟，名娥，人稱我綠鳳，你可以叫我小鳳兒比較親切，看年紀，你不會超過二十歲。」

　　「在下虛度十九春。」

　　「噢！正是青春年少，如日初升的大好年華。我比你大兩歲，如不嫌棄，就叫我鳳姐，你想可好？」

　　秋雷正想說話──

　　赤髮靈官已搖搖晃晃走近，怪叫道：「小子，三拳兩掌之恨，我記下了，通名，也讓我記下，以便日後加倍奉還。」

　　綠鳳瞅了赤髮靈官一眼，笑道：「哦！原來你就是赤髮靈官朱大師父，久仰大名，恨無緣識荊。怎麼啦？喝多了酒不成？」

　　赤髮靈官怪眼一翻，怪叫道：「你是誰？亂七八糟不像個大閨女，你……」

　　摩雲手搖頭苦笑，接口道：「朱兄，她頭上明明梳的是三丫髻，你怎麼亂說不像個大閨女？她就是二龍二鳳二狂人的綠鳳孟娥姑娘，也就是一劍三奇授意她出面提議推舉武林盟主的人。朱兄，看看你的九節鞭是否能砸破她的腦袋？」

　　赤髮靈官意似不信地盯著綠鳳，哼了一聲說：「這有何難？用不著鞭，朱某一雙手便可擰斷她的粉頸，不信等著瞧。」

　　聲落，突然撲出。

　　秋雷哼了一聲，正待一掌劈出！

　　青雲客卻搖頭示意，低聲笑道：「用不著插手，看看小鳳兒的真才實學。摩雲手可惡，存心要赤髮靈官碰釘子。」

　　赤髮靈官雙手箕張，猛虎似的撲上，眼看雙手要搭上綠鳳的雙肩，豈知雙手一落，綠鳳倏杳間，銀鈴似的笑聲入耳，撲了個空，令他大吃一驚。

　　他料到綠鳳必定不敢正面接招，用超塵拔俗輕功從後面下手，立即一聲虎吼，大旋身招出「猛虎回頭」。

　　糟了，他反應太慢，剛轉了一半，香風入鼻，右肩已被人扣實，一個手指頭狠狠地扣壓住右肩井穴，令他渾身發軟，反抗無力。

　　接著，他感到背上一輕，沉重的四十斤九節鋼鞭被人取走了。隨著肩穴復元，不等他反抗，臀部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一踹，「噗」一聲悶響，他跌了個大馬爬，幾乎變成狗吃屎，嘴皮子貼了地。

　　「嘻嘻！這條鞭子相當沉手哩！」是綠鳳的產音。

　　他狠狠地爬起輸得口服心服，滿肚子的英風豪氣煙消雲散，英雄變成了大狗熊。

　　他狼狽地爬起，扭頭一看，呆住了，倒抽一口涼氣。

　　綠鳳正揮舞著他的九節鋼鞭，展開了江湖聞名的中州霸王鞭法，四十斤的鋼鞭在她手中輕如鴻毛，勁風虎虎，潛勁直迫丈外。三十六招霸王鞭法使完，最後來一記「山東大擂」，迴旋三匝，鞭突化一道黑虹，飛射五丈外田塍邊一林海碗粗的白楊樹，「察」一聲輕響，樹幹搖播，枝葉紛墮。

　　「好！」秋雷脫口大叫。

　　「該叫女霸王，叫小鳳兒大不相稱。」青雲客也叫。

　　「嘻嘻！不敢喲。鞭是好鞭，確是重了些，不趁手。」綠鳳氣定神閒地笑著，輕拍著裙袂上的灰塵。

　　九節鋼鞭貫入白楊樹中，尖貫出尺餘，駭人聽聞，千斤神力不見得能辦到。

　　要折服武林朋友，唯一可靠的辦法是真才實學。

　　赤髮靈官死死地瞪著綠鳳，張口結舌地說：「在下認栽，白練了二十年，算你行。」

　　說完，像鬥敗了的公雞，洩氣地走近白楊樹，雙手抓鞭拼命往外拔，宛若蜻蜓撼柱，硬是拔不出，白楊樹被拔得不住搖擺。

　　秋雷瞥了綠鳳一眼，綠鳳正向他粲然一笑。他大步向樹下走，伸右手食、拇兩指夾住鞭柄，功行指梢，往外徐徐引發。

　　鞭發出刺耳的磨擦聲，不徐不疾地滑出樹身。他將鞭交到赤髮靈官的手中，傲然一笑道：「光練外功，即使練一甲子也沒什麼了不起。要想稱雄道霸成名霸望，你還得下苦功。」

　　「在下記住了，多承賜教。」赤髮靈官狠狠地說。

　　背上鞭，扭頭向東走，冉冉去遠沒有回頭向任何人瞧。

　　摩雲手目送赤髮靈官走出十丈外，扭頭戀戀不捨地看了西面石淙村山區一眼，嘆了一口氣，向三人舉手虛揖行禮，一聲不吭向東隨赤髮靈官走了。

　　青雲客向綠鳳點點頭，笑道：「你這女蠻子可惡，為何把他們嚇跑了。

　　綠鳳一聲媚笑，風情萬種地說：「少一個人，便少一分顧忌，有何不對？」

　　驀地，左面矮樹叢中傳來一陣震天狂笑，灰影乍現，洪鐘似的語音震耳欲聾：「哈哈！女菩薩，少了我矮子怎成，來也！」

　　綠鳳化輕煙，向西飛逃。

　　「那兒走，咱們死約會，不會不散哪！」灰影叫，人化流光，銜尾急追。

　　秋雷大怒，正待追出。

　　青雲客一把拉住他，低喝道：「少管閒事，那是三菩薩中最討厭的矮方朔。方老鬼的藝業深不可測，不可惹火燒身。」

　　「那……那孟姑娘……」

　　「別為她擔心，她的輕功超塵拔俗，傲視江湖，矮鬼不一定奈何得了她。走吧！想不到三菩薩也趕來了。」

　　秋雷只好舉步，一面走一面說：「三菩薩中，矮方朔名列首位，但真正論修為，第二菩薩冷面如來智聰和尚該居第一。至於第三菩薩東海神尼，家師說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三位高手我聞名久矣！卻無緣一會，剛才矮方朔的面貌，我竟未看清哩！確是了得，早晚我得見識見識他們的武林奇學。」

　　「有機會的，除非你不是江湖人。」青雲客冷冷地答。

　　「林兄，有些話小弟不知該不該問。」

　　「有什麼事？說吧，不論好歹，我不怪你，咱們一見如故，是好朋友便該直言。」

　　「林兄名列三兇之首，小弟看來卻名不副實，赤髮靈官出言不遜，林兄為何會輕易地放過他呢？」

　　「哈哈哈哈！」青雲客狂笑，笑完說：「老弟，這你得學學，凡是權衡利害，不可一意孤行的。這次石淙村挖寶之會，天下高手齊集，怎可任意樹敵？多攀一交情，便多一分奧援之力。

　　「不要說那些無冤無仇的人，即使是誓不兩立的仇人，也可暫時化敵為友，免亂大計；除非你不想做武林霸主，不然惟有如此方能成事。」

　　秋雷沉思半晌，突然不住點頭，喃喃地說：「哦！確有見地，確有……」

　　「什麼？老弟，你說什麼？」青雲客問。

　　因為他沒有聽清楚秋雷說些什麼。

　　秋雷向他笑笑，定下神說：「沒什麼，沒什麼，林兄，承教了。」

　　青雲客沒往下追問，繼續往下說：「老弟，你初出道江湖經驗差，見聞少，你我交淺言深，站在同道地位，我願為你盡力。

　　「江湖鬼蜮，人心難測，要想揚名立萬不難辦到，但真要想爬上盟主霸座，談何容易？有真才實學和雄心壯志是不夠的，必須八面玲瓏，縱橫捭闔控制自如，運權謀用詐術無所不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該用暴力時必須心黑手辣，該用懷柔時不妨笑裏藏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相當難，這需要天才和鍛練。

　　「一步錯，全盤皆輸。像我，可以說已經失敗了，今後的作為，只不過是不死心的徒然的掙扎而已。」

　　「林兄，你不曾失敗，大有可為哩。」

　　青雲客搖頭苦笑，感慨地說：「老弟，已經無可挽救了。我已列三兇，人見人怕，聲名狼藉，怎行？要做盟主霸王，光要人怕你是不行的。

　　「老弟，你天才橫溢，藝業超人，如果你老是將令師那套嘴臉擺在臉上，你會失敗的。令師和我一樣，也是失敗者之一，充其量只能做一個狂人兇魔，永遠達不到盟主霸王的地位，老弟，交淺言深，休怪我直言。」

　　秋雷抱拳無限感激地說：「林兄，多蒙不棄賜教益，小弟幸甚。友直、友諒、友多聞，這是交友之道……」

　　「哈哈！你又錯了。這些話如不是知交好友，碰上一個像令師般的狂人，不被打破腦袋這才怪。

　　「凡事三思而行，每一個人都推心置腹，都作為良師益友，那……你以後麻煩大了，準栽觔斗。好了好了，走吧，趕兩步，先打聽打聽來了些什麼人。」

　　石淙村，是一座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村。

　　提起石淙村，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提起石淙村的石淙溪，大概上流社會的人大多耳熟能詳了，唐朝的第一個女皇帝武則天，曾在溪旁與群臣遊宴賦詩，成為皇朝佳話。

　　這條溪不大不小，也叫平樂澗，發源於高山東谷玉女臺平樂澗，所以也叫平樂水。它另一個源頭，則在陽城山。

　　下流三十餘里抵石淙村，南流入潁河。在這一帶黃土高原中，石淙樹一帶是特殊的地方。別處是原野遼闊，平衍廣漠，古稱這一帶為陸海，很難看到水泉，有泉水更有石的地方尤其稀罕。

　　只有石淙樹，星羅棋佈，溪水和石不分，融和在一塊，別有天地，是一處山水雄麗的好去處，令人耳目一新，塵垢盡消。

　　溪水沖出一座峽谷，峽谷中怒石森森，崇崗如屏，峻崖峭壁當關扼險，水往下急瀉，進入疊石怪崖的河床，水不見了。

　　站在石上傾聽，可聽到石下如雷的水聲，原來水從叢石下奔流，從三里下的怪石河床中，分從十條處石隙重新出現，水聲潺潺，急瀉而下。

　　兩則的石崖飛泉激殊，短瀑如簾，蒼松、古柏、瑞草、奇草、怪窟，佈滿在各處崖縫上，加上飛泉短瀑和清澈的、奔騰澎湃的溪水，蔚成奇觀，形成了一處世外桃源，人間勝境；再往下兩三里，便是土石屋三五的石淙村。

　　由於這兒是登封縣的小道，西北三十里左右便是縣城，知這一小徑的人並不多，所以行人稀少。

　　上了村東南的崗脊，便看到下面靜靜的石淙村，景色如畫，雞鳴犬吠隱隱可聞。溪水繞村東面而過，村以下水勢平靜，一片青蔥的麥田和茂密的古林，一一在眼下伸展，看去平和安謐，誰知道隱伏著刀光劍影的危機？

　　兩人並肩下崗，前面三四里的崗下，林昭華姑嫂三人的身影，剛消失在一座古林中。八醜則落後半里地，行走在林木映掩的小徑上。

　　秋雷向山下一指，說：「這就是石淙村，太小。我看，容納不下近來的天下群雄。」

　　青雲客呵呵笑，伸手向上游一指，說：「上面的天門峽，洞窟甚多足以容身，誰願意在村中拋頭露面？咱們江湖人將引起當地官民注意列為禁忌，所以在村中你絕找不到岔眼的人。」

　　秋雷站住了，指手劃腳地說：「咱們目前站在高處往下看，下面的形勢一覽無遺，如果藏寶的事是真，那麼，該在那兒可以尋到？」

　　青雲客瞥了他一眼，笑道：「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秋雷背著雙手打量片刻，說：「運寶的人既被元兵追及，死了七十七個人，自不會是在山間林中，定是在途中遇難。

　　「如果那些人死在石淙村以下，當然有將寶埋在石淙村上游的可能。但往下看，十餘車珍寶如果要人搬，得搬多久？逃命之際，能搬？不可能的，那麼，必定埋藏在路旁。石淙村上游，人走已是不便，馬車怎能進去？」

　　青雲客不住點頭，接口道：「所以說這是一場騙局。」

　　「確是一場騙局。走，看看兩條龍如何火拼。」

　　走了不久，路旁一株巨樹上，有人用利器在上面留了三個大字：天門峽。

　　字旁，劃了幾刀，像一條龍，區區幾刀居然相當入神，有角、有鬚、有腳，確是一條抽象而神似的神龍。

　　青雲客說：「這是海天一叟龍光的標記。龍形劍王玉堂也畫龍，但有龍舌伸出口外，更有尾鰭。」

　　「標記的意思是……」

　　「要參與的人到天門峽。」

　　「咱們……」

　　「當然也要到天門峽。」

　　「咱們幫誰？」

　　「老弟，咱們幫自己，哈哈！」

　　秋雷心中一動，拔劍出鞘，在樹上的另一面揮劍如風，畫出一條有翹膀的龍，說：「龍飛九天，是謂神龍。」

　　「咦！你……」青雲客訝然問。

　　「這是小弟的綽號。」秋雷傲然地答。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傲態又顯露出來了。

　　「叫飛龍？」

　　「正是此意，飛龍秋雷，再好不過了。」

　　「老弟，你的野心不小哩！」

　　「不是野心，這是雄心。」

　　「好，二龍二鳳的二龍，要改為三龍了。」青雲客說。

　　「多仗林兄成全。」秋雷行禮道謝。

　　「兄弟願效微勞，為老弟多吹噓。」

　　「小弟先行致謝，不敢或忘。」

　　「老弟，既號飛龍，輕功如何？」

　　「倒還可以。」

　　「比小鳳兒強麼？」

　　秋雷用行動作答覆，身形突然直上三丈餘，肩不搖，手不振，腿不彈，凌空直上，穿上第二根橫枝，伸右手食中二指一點橫枝，身驅突然斜飛丈外，在樹影中連翻三觔斗，腳一沾另一面的小橫枝，靴尖倏然鉤住橫枝，虛空在半空裏車輪般連轉三匝，再飛射兩丈外越出了巨樹外，離地已有四丈餘，升至頂端，風車似的飛旋而下，輕靈地單足落地，點塵不驚。

　　「林兄，過得去麼？」秋雷平靜的問。

　　青雲客怔怔的站在那兒，心中駭然，像這種半空翻騰穿枝而不借力的功夫，確是罕見，加以腰中懸有長劍，卻能令懸著的劍隨勢翻騰而不礙事，委實不簡單。

　　青雲客心中暗懍，對自己說：「我是否錯了？提攜他在江湖嶄露頭角，還有我青雲客的天下麼？這小子可怕，輕功比我這以輕功揚名的人還高一兩分，日後將是我一大勁敵。」

　　從此，他警告自己，千萬不再說有助於秋雷成名的話，更不可將江湖經驗告訴秋雷。同時，他心底湧上了殺機，決定必要時除去秋雷以絕後患，假使秋雷不受他的控制的話，他必須辦到除掉他。

　　秋雷向他發問，他還來不及回答。

　　巨樹東側的矮松林中驀地傳出一聲長笑，鑽出了一個身材修長，穿青道服佩劍的中年老道，用梟啼殷的刺耳嗓子叫：「好輕功，兩頭小鳳兒遇上了真對手了。」

　　青雲客臉色一變，低叫道：「九華山九華羽士松風道人果然也來了。」

　　「九華羽士，是三邪之一？」秋雷也低聲問。

　　「正是，三邪的第三人，但是最壞的一個。好色如命，江湖中除了幾個和他臭味相投的人以外，皆不恥他的為人，仇人滿天下。」

　　九華羽士施施然而來，胡狼般的陰森怪眼令人望之心寒，鷹鉤鼻，薄嘴唇，漆黑的山羊鬍，臉色紅潤，不像是個被色淘空了身子的人，定是善於採補的好手。

　　梳一個道士髻，未戴冠。劍繫在背上，手上持了一根尺八斑竹簫。臉上堆著令人並不太討厭的笑意。

　　青雲客等老道走近，冷冷地說：「九華羽士，你在這兒打野食。」

　　九華羽士桀桀笑，在兩丈外站住說：「在這兒耽了兩天，口中淡出鳥來，確是想打打野食。他娘的下面這個鳥村，連一個像樣的女人也沒有，倒霉。」

　　他的話粗野得不堪入耳，出自一個方外人之口，更為刺耳。

　　青雲客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那張狗嘴，粗野得不像人話。」

　　九華羽士胡狼眼一翻，陰森森地說：「林家謀，你以為你有了幫手，貧道便該對你客氣一點是不是麼？」

　　「你又想怎麼樣？」

　　「哼！貧道不是怕你三兇之首，只不過彼此都是江湖蟊賊，不忍同類相殘而已。」

　　「哼！你九華羽士幾時發了慈悲心的？」

　　「你管不著，告訴你，少惹貧道的火，不要老觸貧道的霉頭，別認為貧道讓你三分，你便跑到鴻鈞老祖的頭上拉屎。

　　「你我都是為世人所不齒的壞蛋，只不過你我嗜好不同而已。你這是第三次對貧道說話放肆了，下次可不饒你。」

　　青雲客劍眉一軒，大聲說：「你何不馬上試試？」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怒吼道：「呸！你是什麼東西？貧道對你另眼相看，你為何如此無禮的呢？」

　　「雜毛，你何時對林某另眼相看的？」

　　「貧道自問已經情至義盡了。上次貧道不知尊夫人的來路，言語問多有得罪，後來知道了尊夫人的身分，不是曾向閣下賠禮了麼？剛才尊夫人和令妹由這兒經過，貧道連大氣也不敢喘，就是對你青雲客另眼相看。

　　「你以為貴手下青泉八醜保護得了尊夫人？你做夢！一把銷魂香全得乖乖躺倒。哼！你少來打岔免得傷了感情。

　　「我一個大觀不收小觀不留的自在走方惡道，怕個鳥！你有一個青泉山莊，有家有小，犯不著和我結冤家成死對頭。」

　　秋雷自青雲客說過做盟主霸王的大道理之後，心理有極大的改變，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他必須不擇手段，先結交一些能幫助他成名的朋友。

　　九華羽士雖說在江湖仇人多朋友少，聲名狼藉，但功臻化境，名列三邪，籠絡作為臂助，確是一大幫手。

　　老實說，江湖上真正可稱為正道豪俠的人並不多，而真正的英雄豪傑並不熱衷於名利，也不想多管閒事。

　　真正可倚仗的人，還是這些無惡不作的下流人物。英雄不問出身低，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話是靠不住的，成王敗寇，是鐵一般的事實；將來成名之後，誰計較他的下九流朋友。

　　他的師父終南狂客本來就是個神經不正常的人，滿腦子憤世嫉俗的偏激思想，全貫注在他腦海中，調教了十五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氣質完全承受了終南崔真的衣缽，那能會變得好？

　　這也就是青雲客結交他的主要原因；因為青雲客本人也和終南狂人是一丘之貉，有其師必有其徒，不用猜也想得到他倆是同一類型的人物。

　　他搖手止住青雲客發火，說：「道長，你有何指教，說吧！假使你再對在下的好友無禮，休怪在下對你不客氣了。」

　　「你這位朋友也未免氣量太小了些。」九華羽士大聲叫，又道：「上次貧道無意中開罪了他的夫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貧道賠了禮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至今他仍存心芥蒂多方計較，豈不是欺人太甚麼？」

　　九華羽士吸入了一口氣，稍頓又向青雲客道：「林施主，咱們千萬不可自相殘殺鬧意氣，那些狗養的自命俠義死囚，對咱們三兇三邪恨之切齒，咱們如果再自相殘殺，豈不自掘墳墓？貧道確是誠心向你賠禮，更想交你這個朋友，幸勿相拒。」說完，深深稽首。

　　「哼！只怕你另有居心。」青雲客冷冷地說。

　　九華羽士在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揚了揚手說：「林施主，別誤會了貧道有任何歹念。不錯尊夫人貌似天仙，令妹更是火中蓮，但貧道既認為你是朋友，絕不會再有對不起朋友的可恥的念頭。喏！這是貧道煉製的辟香散，任何下五門迷香亂神藥皆可藥到香除，送你一瓶作為尊夫人和令妹防身之用，如何？」

　　九華羽士的銷魂香，是江湖一絕；而他的辟香散，更是譽滿江湖，十分靈光管用，任何迷亂神智的秘藥，也可以對症有效。今天破天荒送一瓶給青雲客，青雲客心中喜極，但一時又無法下臺，僵住了。

　　秋雷看出青雲客的尷尬，伸手接過說：「在下代林兄謝謝道長的盛情。」一面說，一面塞入青雲客的手中。

　　青雲客乘機下臺，訕訕地說：「牛鼻子，你定然對在下有所要求。」

　　「桀桀桀桀……」九華羽士怪笑，笑著說：「不！你猜錯了，是對這位小施主有所商量的啦！」

　　「我？」秋雷驚訝問。

　　「是的，小施主貴姓大名？」

　　青雲客接口道：「他是在下所交的朋友，姓秋，名雷，終南狂客的得意門人。」

　　「妙極了，他娘的真妙。」九華羽士拍手大樂，向林中一指，又道：「走！咱們在林中坐地去，商量商量一宗買賣。」

　　「石淙村的珍藏麼？」秋雷問。

　　「與藏珍有關，也與女人有關。走！」

　　三人往林中一鑽，遠出十丈外，在矮樹下盤膝而坐，九華羽士拉開了話題，放低聲音說：「藏珍所在貧道找到了。」

　　別看老道粗野鄙俗，說起話來卻懂得抓住對方情緒的竅門，一語驚人，不再說第二句，只用胡狼般的怪眼，在兩人臉上瞧來瞧去，吊胃口，不說下文。

　　青雲客果然耐不住，問道：「道長，真有珍藏麼？你看到了？多小？」

　　九華羽士嘿嘿怪笑，慢條斯理池說：「並不如你們所說的全是騙局，你認為天底下的群雄全是傻蛋？不會的，這次大會為利也為名，不會令人失望。

　　「名當然重要，但利也同樣讓人動心。你知道，目下天下承平，但亡命之徒同樣多，金銀來得不易，百姓小民榨不出油，王公巨賈的府第中秘室如金城湯池，豢養的保鏢護院都不是輕易可以打發的，想做一票大買賣難之又難，聽說有大批金寶可掘，無主之物誰不眼紅？所以……」

　　「少說幾句廢話好不？」青雲客不耐煩地叫。

　　九華羽士仍毫不著急，慢騰騰地說：「少安毋躁，就說到正題了。那批金珠當然沒有傳說中十來車，而是一隻大鐵箱，裏面全是珍寶，沒有金銀，價值巨萬……」

　　「藏在哪兒？你見過了？」

　　「貧道當然見過了，但沒有打開看，必須找到寶刀寶劍才能開，沉重的四個人也拾不動它的呀！」

　　「你說，藏在那兒？」

　　九華羽士笑說：「天機不可洩露，還未到公開之時。」

　　「去你娘的！廢話！」青雲客也粗俗地罵起來。

　　「別罵，貧邀請兩位來，就是先談條件，咱們三一三十一，三份均分，送上門的財路，相信兩位不會拒絕的。」

　　「拒絕送上門的橫財，不是瘋子便是蠢才。」青雲客說。

　　「秋小施主，你意下如何？」

　　秋雷略一沉思，說：「好，好極了。」

　　「這糧珍寶藏在一座秘窟中，至目下為止，貧道知道只有兩個人曾經……」

　　「怎麼？有兩個人知道？」青雲客洩氣地叫。

　　「不錯，我算一個……」

　　「還有一個是誰？」

　　「銀鳳許淑真，二鳳之一，最美最可惡的小妮子。」

　　青雲客倒抽了一口涼氣，苦笑道：「如果是她，咱們沒希望。那小丫頭本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她的祖、父、母三個老不死難纏。」

　　九華羽士咯咯怪笑，說：「一切有貧道擔當，有何懼哉？」

　　「在下認栽，這習賣不做也罷。」青雲客無可奈何地說，但眼中閃過一道奇光。

　　「倒底是怎麼回事？」秋雷關心地問。

　　九華羽士一把搭住青雲客的手肘，說：「林施主，你聽著，不要你冒風險，只須借用你的『屠蛟匕』一用，貧道這一份不要，全交由你倆均分，怎樣？」

　　「哼！你似乎不想要任何好處哩！」青雲客悻悻地說。

　　九華羽士冷笑一聲，說：「世間沒有這種傻瓜，貧道當然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們要財，貧道要人。」

　　「什麼？你是說……」

　　「貧道要的是銀鳳。」

　　「見鬼！這買賣我接下了。只怕你要人財兩空，你想得到銀鳳，簡直自不量力。」青雲客喜悅地說。

　　「哼！貧道因此才找兩位相商，奉送一箱巨萬金珠。你知道，貧道對名利視同糞土，只對天下的絕色美女有興趣，為了天下第一美人兒銀鳳，貧道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只要把她弄到手便心滿意足了。」

　　「好吧！你說說看該如何下手。」

　　「你知道，那丫頭精靈過人，機警絕倫，你我皆不宜出面，必須勞駕初入江湖的秋小兄弟；那丫頭眼高於頂，視男人如糞土，但秋小弟不但人才出眾，輕功更不輸於她，只須秋小施主出面和她攀交，她必定疏於提防，然後秋小施主出其不意……」他在懷中掏另一隻玉瓶，陰笑道：「用這玩意藏在袖底散出，她便會成俎上魚肉，哈哈哈哈……」

　　九華羽士的條件提出來了，似乎十分簡單。秋雷一直冷眼注視著老道臉上的神情，他要從老道的神色變化中，捕捉老道到底有多少誠意、真實，或詭詐。

　　他沒見過銀鳳，只從江湖傳言中，知道那是一個武功奇高輕功絕世的美麗少女，一個武林世家千金，和一個好打不平眼高於頂上的小丫頭，如此而已。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從未為自己以外的人打算，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娃娃，他用不著關心，接口道：「且慢往下說，道長，你的話我還沒聽懂。」

　　「沒聽懂？」九華羽士怪叫，胡狼眼中包藏著難測的陰謀，薄嘴唇漾溢著無數詭計，叫完往下說：「這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你們要財，我要人，他娘的再簡單沒有了，還能不會懂的麼？」

　　「你自己用瓶子裏的銷魂香下手，不一了百了？」

　　「小施主，你有所不知，如果我能辦得到，還用滿箱珍寶往你們兩位懷裏揣？我又不是瘋子，那丫頭機警絕倫，只消看到我九華羽士，便會提高警覺，根本沒有機會讓我下手。

　　「只有你這初入江湖的英俊青年人，她才會讓你接近而鬆懈戒心，所以必須請你和她攀交，出其不意便用寶貝將她弄翻。大功告成，寶箱給你們，人給我，皆大歡喜，絕不要你們擔別的風險的。」

　　「珍藏你真不要？」

　　「豈能有假？」

　　「那麼？你要借用林兄的屠蛟匕，有何作用？珍寶箱既然屬於我和林兄兩人所有，是否開箱麼，那是咱們的事，你帶了人各走各路，似乎用不著勞駕你開箱，是麼？」

　　九華羽士搖頭咋舌道：「少年人，你真厲害，心細如髮，難纏得緊。那珍藏箱安置有殺人不見血的機關，我不先替你們毀去，你們……」

　　「劉福通的珍寶箱，放置迄今將近百年，你怎麼知裏面安置了殺人機關？」

　　九華羽士用一聲怪笑掩住神色中透露出的尷尬，說：「告訴你，海天一叟龍光所獲得的醉鬼貧道已暗中和他搭上了線，他已將內情告訴我了，所以才找得到藏箱的石窟。」

第二章　飛龍揚名

　　秋雷見老道回答得十分乾脆，想想也有道理，說：「好吧！你的理由充分，也許不會假。那麼，如何下手？你怎麼知銀鳳目下何處？」

　　「那個丫頭比我早一個時辰發現珍藏洞，既不通知其他的人，也不離開，在一旁潛伏監視，不知有何居心。預定的計畫是這樣的。

　　「其一，貧道與林施主和你分開而行，貧道走在前面，距離藏珍洞半里地左右，貧道指引你去找銀鳳藏身隱伏的地方，由你找機會親近小鳳兒，小心下手。

　　「如果銷魂散不靈反臉動手，我和林兄如發現附近沒有人在場，乾脆三人一齊上，速戰速決。得手後，立刻進藏珍洞。」

　　「好！一言為定。」青雲客接口叫。

　　「好！一言為定。」三個人同聲叫，擊掌定約。

　　九華羽士共遞過兩隻小玉瓶，一是銷魂香散，一是辟香散解藥。鄭重地說：「小施主，千萬小心，如果被姐兒發覺而溜掉了，你將有天大的麻煩。在與她攀交時，千萬不可提令師的名號，那丫頭對三兇三邪二龍二狂都沒好感，如果她知道你是終南狂客的弟子，一切告吹。」

　　「在下記住了。」

　　「還有，別忘了先在鼻端抹上解藥，何時洩出銷魂香，看你的了。」

　　「走吧！打鐵趁熱。」青雲客催促上道了。

　　九華羽士一躍而起，說：「必須分開走，免得洩漏天機。林施主，咱們先走一步。」

　　秋雷等兩人遠去，方將兩瓶藥散揣入懷中，一面追蹤兩人的身影，一面在心中不住盤算。他臉上的神情不時在變，令人莫測高深，最後，傲然一笑，自語道：「我已成功了一半，兆頭十分好，名利雙收，在此一舉，我得謹慎從事。」

　　他從九華羽士的神色中，看不出老道多少誠意，他有他自己的打算，這些打算皆以他自己的利害作為出發點，他不信任九華羽士，同樣對青雲客也不放心。他人本聰明，對勾心鬥角的玩意有天才。

　　他心中在盤算，卻沒留意被人盯了梢。一個天藍色的身影，鬼魅似的在他後面半里地亦步亦趨，遠遠地盯在他的身後，飄忽如魅，輕功身法和掩藏的功夫十分駭人，令人懷疑這天藍色的身影，會不會是幻形的鬼魅？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地，已經是未牌正了。一行人並未在石淙村停留，但過了石淙村之後，三女和八醜另由小道走了，去向也是天門峽，但走的是右小徑。

　　怪，沿途似乎看不到江湖人的形影。

　　這是溪左的登山小徑，從天門峽的左面山峰翻出，很不好走，必須手腳並用。不久，到了天門峽的左方。這兒怪石嶙峋，石縫中草本繁茂，不知名的野花激發著陣陣幽香，百鳥爭鳴，小徑朝濕，從上面灑下的瀑珠，形成一陣陣飛霧。向下看，可以看到時隱時現的虹影，景色綺麗己極，果然是陸海中奇境。

　　由於視線被草木所掩，在上面看不到天門峽，小徑在半山的崖石中向西北蜿蜒，不時可以發現一些深奧的石縫崖窟。

　　秋雷開始走在前面了，小徑向下降，照方向估猜，這條小徑必定是降下天門峽上游的一條山徑。

　　崖壁如屏，人似乎已廁身在嶙峋石峰之中了，視界也愈來愈狹小，不時可在繞出的崖角下，看到下面景色壯麗的天門峽上游峽谷。

　　小徑繼續下降。後面的九華羽士和青雲客不知在何處，跟蹤的天藍色影，也平空的消失了。

　　秋雷按下思潮，他的心在怦怦跳，在為將與銀鳳見面的時刻盤算，該如何向她打招呼攀交情的，得失之心，無形中使他感到有點緊張。

　　他盡量放鬆自己，從容舉步而行，目光雖泰然瀏覽水光山色，其實暗中已經留神四周的動靜的。

　　繞過一處怪石嶙峋的山壁，下面山峽的亂石中，有五六個青黑色人影在石影林縫中出沒，顯然有人在下面活動，相距有二三十丈高下，一時難以分辨出下面青影的面目，他感到有點失望，沒有繡銀色鳳凰仍人影出現。小徑再降，快下到谷中了。

　　「呔！」下面突然傳出一聲暴喝，聲如洪鐘，震得山谷應鳴，回聲久久不絕。

　　「下面有人動手。」他想。

　　看不見下面的景況，他心中大急，立刻展開輕功急掠，在滑不留足的怪石上空，像頭大鳥般上下不定，三五起落，便降下十餘丈，到了谷底了。

　　就在將下谷的地段裏，左側凹入的山坡怪石堆中，草木依稀的暗影裏，一個淡淡的藏青色身影匿伏在內，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從草石的空隙中向外瞧。

　　下面果然有人動手，觀戰的人也不少。

　　銀鳳既然是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當然是俠義英雄。他秋雷為了要接近她，結交她，那麼，他必須以俠義門人的姿態出現才行，暫時不必收買下五門人物的人心，必要時得找倒霉鬼試劍了。反正他知道參與掘寶的人，絕不會是什麼清高之士，二龍都是黑道的巨魁，可以說全不是好東西，找幾個名號不太響亮的悍賊試劍，可能將銀鳳引出來的。

　　這是谷底的溪床，石淙村奔騰而下，在怪石叢中曲折奔流，飛珠濺玉，水聲如雷，兩旁西岸怪石如猿蹲虎踞，矮樹參差如星羅棋佈。由於溪中有無數怪石，溪水大多沒入石下，所以過溪用不著沾水。

　　下游三二十丈處，兩岸伸出一座怪石樑，水在下面湍急地下瀉，石樑中間只有留尺餘石隙，像是架了一座雄偉的二十餘丈長石橋，橋中間似被巨靈砍了一斧頭，從中折斷卻跨不了，從石樑上走向對岸，毫不費勁。

　　掠下亂石溪岸，他怔住了，心說：「我能分辨他們誰是悍賊？且先看看再說。」

　　他初履江湖，對江湖人物陌生得緊，聞名而未見過面，一時當然不敢妄動。

　　距鬥場還有十來丈，他只能從草木怪石的空隙中看到兩個青影在惡鬥，不敢太過冒失地闖入，腳下一緩，從容舉步向那兒走去。

　　轉過一座怪石，怪異的鼾聲入耳，聲音來自上方。他心中一怔，抬頭一看，心說：「這傢伙竟會在這兒睡得像條豬，怪事！」

　　怪石頂端距地面約有丈五六高下，寬約丈餘方圓，一個衣著襤褸，年約五六十歲的瘦小老人在上面斜躺著，腦袋枕在一個酒葫蘆上，一頭飛亂蓬髮泥垢頭皮骯髒透頂，手中抱著一條黃竹打狗棍，油亮亮地，棍比人乾淨多了。下顎向前凸出，露出滿嘴黃板牙，口水不住往下流，鼾聲震耳，睡得正酣哩！

　　他舉步越過巨石，向溪岸走去，在七八丈的距離內，怪石和草木叢中，不時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埋頭大睡的人影。有些沒睡著，聽見他的靴子踏在石礫上的聲音，僅扭過頭來或抬起頭用惺忪睡眼冷冷地盯著他。

　　他踏入溪岸，不走了，雙手抱胸一站，忖道：「他們是鬧著玩呢，還是拼老命？」

　　溪岸是一處廣約三四畝大的亂石場，高低不平，小草和青苔叢生。兩側怪石嵯峨，小樹零落散處。前面，是在亂石溪床沖激翻騰的碧綠溪水，水珠飛濺，形成一陣陣水霧，隨風飄濺。往上游看，天生的石橋相距不足十丈。

　　場中間有兩個人，一北一南，相距丈餘，躬身伸手作勢上撲，一面各向左繞找空隙搶入。北面的是個虯髯黑大漢，像頭巨熊，年約三十上下，腰帶上插了把外門兵刃厚背鋸齒刀，相當沉重。

　　南面那個臉白唇紅的英俊青年人，身材修長，一字大濃眉，方臉大耳，相當帥。穿一襲淡青色勁裝，腰帶上繫著劍。正從容繞走，臉上泛著近乎嘲笑的笑容。但兩個人額上都是汗影，顯然已拼命了許久了。

　　除了東西溪水旁沒站人外，三方面都站了人，共有八名之多，一個個臉含笑意，抱肘、袖手的、背手、倚石靠樹、側坐、斜躺……各據一方，注視著兩人交手，距離相當近，但沒有加入動手的意思，也不像是壁上觀客，神情如謎。

　　北面那位旁觀的人，人才一表，不但臉蛋生的俊，那股瀟灑出群的氣息、風度、神色，無一不臻上乘。劍眉、朗目、鼻直、口方、沒留鬚，長得真俊。看年紀，約在三十上下，身材將近八尺。頭戴英雄巾，穿一襲淡紫色團花罩袍，腰繫古色斑斕的長劍，背著手笑容滿臉，不住向身側一名穿直裰、佩短戟的黑大漢低聲說話。

　　相反的一面，一個青年人倚石而立，用一隻手支住頭，一手將一根草梗放在口中嚼來玩。這人也長得眉清目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流光四射，是屬於對女人有無窮吸引力的色眼。

　　頭戴英雄巾，穿一襲凸花繡芙蓉勁裝，帶劍，翹起左腿，腳上的鑲銀花綠色快靴十分耀目，神氣極了。

　　除了鬥雞般的兩個人外，其他的人對剛入場的秋雷瞥了一眼。

　　穿淡紫色罩袍的百年人似乎目光更亮，突向秋雷含笑點點頭。

　　倚石而立的穿水湖綠罩袍青年人，卻撇了撇嘴，似乎還低哼了一聲。

　　秋雷身左不遠，半躺在小石堆中的一名黑衣大漢，怪聲怪氣的「喝」了一聲，向秋雷擠眉弄眼，咧嘴一笑。

　　右首靠在樹幹上的，是個穿緋色勁裝的半老徐娘。桃花眼水汪汪，左頰近嘴角處長了一顆美人痣，芙蓉臉蛋吹彈得破，很美、很俏、很艷、很媚。胸臀豐滿，蜂腰一握，佩劍掛囊，手上拈了一束山花，放在鼻端頷下不住嗅弄。

　　她媚眼兒流波四轉，向秋雷和穿水湖綠罩袍的青年人轉來轉去，似在比較兩人到底誰中看，看了她靠在樹上的那股勁，不像是女人，女人怎能在大庭廣眾中靠倚的？準不是好貨，像個倚門賣笑的貨色材料。

　　但她確是美，更惹火，成熟女人的風韻，絕不是林昭華一類小丫頭可以相提並論的尤物。背上有劍，脅下有八寶革囊，水紅色的繡花弓鞋前，鋼尖兒明晃晃。看了她這身裝扮，神情相當不安分，但討野火的人，最好留神些。八寶革囊可以兼暗器囊使用，瞧，外層不是露出一排小飛刀的刀柄麼？女人用飛刀，相當難侍候哩！

　　秋雷當然也將眾人打量一番，走江湖的人，耳目不靈怎行？不將周遭環境先弄清楚，就不配做江湖人，在未摸清底細之前，他暫時不動聲色。但心中又泛起了失望的感覺，這兒也沒有穿銀色鳳凰衣衫的女人。

　　「呔」巨熊般的黑大漢怒吼，兇猛地上撲，雙手箕張，用上了「餓虎撲羊」。

　　英俊的青年人嘻嘻笑，向左一閃，誘黑大漢折向撲來，再向右飄，斜身扭腰，挫勢前掠，左腳來一記「風掃殘雲」，出如電閃。

　　黑大漢也不弱，右手疾沉，「下提金」疾抓己臨脅下的飛腿，反應超人。

　　豈知英俊年青人的「風掃殘雲」是虛招，招發一半腿勢下沉，身軀再挫，捷逾電光石火，「噗」一聲響，勾中了黑大漢的右膝外側。

　　「噗！」黑大漢坐了下來了，一聲虎吼，屁股上似乎裝有彈簧，兇猛地崩彈而起，狂野地彈向還未站起的青年人，手腳前伸，來勢十分兇猛，那一腳對他似乎毫不起作用，只是出其不意被勾倒而已。

　　「好！妙！」穿淡紫袍的青年人的上空，手腳齊至。

　　英俊青年人還未挺直腰，一腳未能將黑大漢勾傷，他吃了一驚，百忙中扭身閃避，左手猛撥的。

　　「噗！」一鐵臂格上了。

　　「滾！」黑大漢叫，下面的腳疾落疾挑。

　　英俊青年人的左膝，被黑大漢挑中，身不由己，翻倒在八尺外，滾了一匝。

　　黑大漢的手臂也被格得向側飛，「砰」一聲也摔倒在八尺外，半斤八兩，誰也沒佔便宜。

　　黑大漢可能練了不怕擊打的鋼筋鐵骨功，身子一沾地，立即彈起，瘋狂地再次上撲，怒吼如雷：「好小子，再來兩記硬碰硬。」

　　英俊青年人沒等黑大漢撲到，也不站起，雙足飛旋掃出，人在亂石上貼地盤舞，只剎那間便攻了十八腿之多，把黑大漢迫得手忙腳亂，連退十餘步怪叫如雷，卻無法回手，踢來的腿太快了下盤不易保護。

　　英俊青年人的腿攻勢如狂風暴雨，勾、掛、掃、撥、挑、點、蹦綿綿不絕，像是十來條腿同時進攻。

　　十九、二十、二十一……已攻了二十四腿了。

　　黑大漢仍未挽回劣勢，一退再退，遲到半躺在地上的黑衣大漢身畔。

　　「唰唰！」兩腿攻到，黑大漢向右急掠，掠過秋雷身旁。

　　半躺在地上的黑衣大漢「喝」一聲怪叫，突然凌空升起五尺，向側落地，躲過英俊青年人的兩腿，怪笑道：「好傢伙，連環三十六踢盤龍腿，了得！危險！幾乎遭了池魚之災。」

　　黃俊青年人緊纏住黑大漢，如影附形迫攻，兩腿依然盤舞如飛。兩人一進一退，掠過秋雷身前。

　　秋雷屹立如嶽峙淵停，不理睬幾乎貼身而過的人，甚至英俊青年人的腿己貼脛骨而過，他腳下未動分毫，視如未見，沉著冷靜的功夫，確是到家。

　　黑大漢快退到緋衣女郎身前了，仍未抓住反擊的機會。

　　緋衣女郎傷在樹上毫不在乎，「嘻嘻」一聲，用黃鶯兒唱歌以的膩軟俏甜嗓音說：「唷！你倆是怎麼回事？怎麼來一手滿場飛？如果是打高梅花樁，還成話？千萬別碰老娘，不然……嘻嘻！碰我的手，我提起就走，碰我的腳，我一腳踢你們下河。」

　　黑大漢還手乏力，被雙腿迫得不住後退，人隨腿勢轉，怎由得他主動閃避？連避三腿，身不由己，背部向緋衣女郎急撞。

　　百忙中不小心左腳踏入石縫中，重心驟失。他只好吸腹收腿，背部仍向後猛撞。

　　英俊青年人的腿毫不留情，急掃而至，掠過黑大漢的靴底，第二腿又飛，卻落了空，掃向緋衣女郎的雙足。

　　黑大漢雙腿上收，背部向緋衣女郎猛撞，大屁股翹起，撞向女郎的臉部。

　　「噗噗！」黑大漢像一座山般向下壓，壓在青年人身上，兩人面面相對，壓成一堆。

　　「妙！哈哈！妙！」四周為人發狂似的叫好起來。

　　「這女人厲害！」秋雷心中暗叫。

　　緋衣女郎舉手之間，便將兩個高手擊倒，仍然倚在樹幹上，似乎並未移動過，她出手太快，不易看清。

　　「嘻嘻……」她快活地笑，笑完說：「真要讓你們的毛手毛腳碰上，我緋衣三娘還用在江湖上混？所以出手阻止你們冒失闖的。」

　　黑大漢狼狽的爬起，虎目睜圓，不住揉著屁股蛋，虯髯蝟立，惡恨根地向緋衣三娘迫進。

　　英俊青年人揉動著膝蓋，瘸著腿也咬牙切齒地迫進，要找緋衣三娘的麻煩了。

　　緋衣三娘格格笑，眉花眼笑地問：「唷！你們還不服氣是不？」

　　「你這千人騎萬人……」黑大漢破口大罵。

　　不等他罵完，緋衣三娘接口道：「黑金剛毛威，想不到你這渾人，也生了一張臭嘴，你要老娘括你兩耳光麼？」

　　黑金剛用一聲怒吼作為答覆，猛地飛撲而上。

　　緋影一閃，人不見了，黑金剛的手，抓向樹幹。不等他再有任何舉動，一隻纖手突然從他脅下疾升，捷如電閃，刁住他的右膀向外翻，另一隻纖手在他的眼前急閃。

　　「啪啪！」清脆的耳光聲乍起，他接兩記正反陰陽掌。快！快得的似乎兩聲同響。

　　他百忙中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去擋，暈頭轉向。

　　「噗噗！」兩劈掌砍中他的左右頸根。沉重的打擊力道重有千斤，他這個金剛畢竟是肉做的不是鋼筋鐵骨，打得他「嗯」了一聲，沉重地坐倒，像倒了一座山。

　　緋衣三娘仍倚在樹上，向駭然停在五尺外的英俊年青人點手兒叫：「江南浪子，你是否也想試試？斷說你江南浪子夏清風愛財如命，名是浪子，暗地裏積了百萬家財，難道不要命了，留下那些財物多可惜哪！」

　　江南浪子一咬牙，怒叫道：「你這個浪貨可惡！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給我一掌？」

　　「嘻嘻！你這人真不講道理，老娘不給你一掌，你的狗腿豈不掃在老娘身上了？」

　　江南浪子右手五指不住伸縮，怒叫道：「潑婦，拔劍！今天夏大爺要……」

　　緋衣三娘緩緩站正身影，搖手阻止江南浪子往下說，媚笑道：「別雞貓狗叫窮嚷嚷，拔劍並無不可，但你一個人嘛……不行，不行。」她向前面穿淡紫色罩袍的青年人一指，又道：「叫你的老大一劍三奇，和……」她的纖指又轉向右首不遠處倚石嚼草的青年人一指，往下說：「還有老三玉面郎君石夢雲，三個人一起上嘛……差不多，怎樣？」

　　秋雷一聽穿淡紫罩袍的人便是一劍三奇晁奇元，心中一動，狠狠地盯了對方一眼，心說：「看不出這人年紀輕輕，居然可以唆動綠鳳在這次挖寶大會中提議推舉武林盟主。他既然有膽量覬覦盟主寶座，我為何不敢？」

　　一劍三奇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緋衣三娘，在下不想和你計較。」

　　玉面郎君依然依在石上，吐掉口中的草枝，笑道：「呵呵！緋衣三娘，可惜你老了，胴體雖動人，可是已是半老徐娘，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你何必在石某前獻寶？對不起，在下對你沒胃口，雖則石某為人好色如命，還不致拜倒你的桃紅裙下，天下間美女多的是。呵呵！」

　　他的話不但輕薄，而且傲氣凌人。怪！緋衣三娘居然沒反臉，笑道：「同樣地，你玉面郎君枉稱江湖淫蟲，自然怕我這真正的雨露觀音，你還不配脫下老娘的羅裙，雖則老娘對天下的男人人盡可夫。好吧！你們既然不重視結義之情，不管老二江南浪子的死活，老娘就折掉你們的一條手腳。」

　　說完，她懶洋洋地向側移。江南浪子在她身前不足五尺，手已準備拔劍，假使她不先將距離拉開，只消手一接觸劍靶，江南浪子必定拔劍拔得快些，可能要糟，因為江南浪子的劍在腰上，她的劍在背上，不趁手。

　　江南浪子當然不放棄自己的優勢，如影附形追隨著她移動。虎目死吸住她的眼神，催促道：「拔劍！」

　　「嘻嘻！別急！」緋衣三娘毫不在乎地說，向右跨步。

　　黑金剛早已離開，在一旁吃力地推拿兩肩頭，大概兩耳光他不在乎，但兩劈掌他難以禁受。

　　緋衣三娘的跨步的方向不太對，跨到樹幹的前面，後面有樹擋著，不易退讓哩！

　　不遠處的一劍三奇突然大叫道：「二弟，小心離魂香！」

　　玉面郎君突然飛射面至，輕功超塵拔俗，一閃即至。

　　晚了，雙方已經動手。

　　緋衣三娘右手突然一抬，飛快地拔出肩上的劍靶。

　　江南浪子快些兒，手一晃白虹倏現，劍氣銳嘯，捷逾電閃地順勢拂出。

　　「噗」一聲輕響，劍砍入樹中了。

　　但緋衣三娘的身影卻在劍前消失，鬼魅似的一閃不見，不知怎麼地，卻出現在樹後，她的劍已經出了艄，虹影乍吐。

　　「丟劍！」她笑著叫。

　　江南浪子的劍砍入樹中三四寸，用力太猛，不等他拔劍，緋衣三娘的劍已經從樹幹的另一端遞出，冷冰冰的劍尖，點在他右脅下，被制住了。假使他一動，劍尖必定貫入他的胸腔內，動不得。

　　玉面郎君石雲夢到了，站在丈外，左手掌心明晃晃地挾了一把八寸小飛劍，冷冷地說：「撤劍！在下不想以二哥的命換你的命。」

　　緋衣三娘瞥了玉面郎君手中的小劍一眼，嬌笑道：「唷！小郎君，你以為你的百發百中小飛劍，便能威迫老娘就範？」

　　「我只問你撤不撤。」玉面郎君冷冷笑著答。

　　「你是說，如果老娘不撤劍，你使用小飛劍要我的命？」

　　「有此可能。」

　　「那麼，這位愛財如命的夏老二，是不是甘心和老娘同死？小郎君，你還是先問問他好些。」

　　玉面郎君當然知道投鼠忌器妄動不得，但又無法可施，僵在那裏進退維谷。

　　秋雷旁觀了多時，也打了不少主意。既然有稱雄武林道霸江湖的雄心壯志，必須手中抓住一部分能助他成名供他奔走的人手，目下他雖說已有青雲客做朋友，但他已看出青雲客的野心並不在他之下，是否能夠真正助他成名，很難估計。

　　他聽說一劍三奇在江湖有雄厚的實力，動了利用一劍三奇的念頭，正在等機會結交這位在江湖聲譽日隆的高手。

　　果然不錯，機會來了。夏老二被制，他看出除非一劍三奇三兄弟向緋衣三娘道歉，不然無法解此危局，而由一劍三奇所透露的神色中，不可能向緋衣三娘低聲下氣道歉賠禮，唯一可以出面打圓場的人是第三者，這個第三者以他最為適宜。

　　同時，他也考慮到後果問題。聽說緋衣三娘是江湖上有名的女淫賊，他出面架樑插手，教訓緋衣三娘，對他日後稱霸武林的大業不無幫助。他尤其希望銀鳳能在附近潛伏，讓銀鳳能看到他懲戒緋衣三娘的舉動，豈不大妙？

　　他舉步向緋衣三娘走去，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身畔的黑衣大漢向他搖手，大聲說：「小伙子，不管閒事為妙。」

　　「閣下似乎十分關心在下哩！」他扭頭冷笑答。

　　黑衣大漢撇撇嘴，冷冷地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狗咬耗子，多管閒事。」秋雷頂上兩句。

　　黑衣大漢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一蹦而起，大吼道：「小狗！你他媽的瞎了狗眼，在我鐵臂猿卞京的面前如此無禮，斃了你這小王八蛋！」

　　吼聲中，一雙鐵臂箕張，兇猛地抓到。

　　秋雷不理他，自顧自走路，但暗中已留了神。對方既然自稱「鐵臂」，手上的功夫自然不等閒，他已打定了避堅攻弱的主意。

　　鐵臂猿飛步從後面撲到，雙手十指如鉤，抓向秋雷的雙肩，想將秋雷抓住，舉起摔倒。

　　秋雷突然挫腰旋身，搶入對方懷中，出其不意雙拳出逾電閃，向對方腹脅間下手。

　　「砰噗砰噗噗！」五聲悶響似連殊，五拳全中，而且快速無倫。

　　「嗯……哎」鐵臂猿厲叫，「砰」一聲仰面摜倒，臉色死灰，血從口角沁出，雙手抱著肚腹不住抽動呻吟。爬不起來了，結結實實的五拳沉重得受不了。

　　秋雷扭頭便走，走向緋衣三娘。

　　四周的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征住了，只剎那間便勝負已判，有些人還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哩！反正在江湖名頭不算小的鐵臂猿卞京在地上耍死狗，禁不起秋雷一擊，乃是千真萬確的事足以令人吃驚了。

　　「好！了不起！」緋衣三娘膩聲叫。

　　秋雷在她身側丈餘站住了，冷冷地說：「女人，撤劍。」

　　「怎麼？你向我發號施令？」緋衣三娘問，口氣中有點意外，但笑容未褪。

　　「正是，在下要你撤劍。」秋雷冷冷地說。

　　「他是你的朋友？」緋衣三娘問。

　　「非也。」

　　「哦！你是架樑的。」

　　「正是此意。」

　　「小伙子，你高姓大名？」

　　「我，姓秋名雷，綽號叫飛龍。」他將自己的綽號用上了，傲然地答。

　　「飛龍？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你沒聽說過的人多著哩！今天聽說了，好好記住就是。」

　　緋衣三娘噗嗤一笑，媚目流光一轉，說：「我記住就是了。喂！你的意思到底……」

　　秋雷哼了一聲，搶著說：「咱們都是前來尋寶的人，在海天一叟龍光未現身前，寶藏未露臉之前，怎能自相殘殺傷了和氣？秋某與諸位素昧平生，無意偏袒任何人，只想要諸位息事寧人罷手，這次大會事了，再算過節並未為晚。」

　　「喝！聽你的口氣，來頭不小哩！」緋衣三娘調侃地說。

　　秋雷傲然一笑，說：「在下毫無來頭，只是一個江湖無名小卒，憑真本事硬功夫出頭管事，要不信可沖在下來，試試在下的斤兩，如何？」

　　緋衣三娘突然收劍入鞘，說：「好，老娘且試試你是否還需要人替你換尿布。」

　　她的話不堪入耳，也狂得教人吃驚，任何人也受不了。秋雷的俊目中冷電四射，俊臉上泛起重重殺機。

　　江南浪子獲得了自由，大吼一聲，便待揮劍撲上。

　　緋衣三娘粉臉一寒，厲聲道：「姓夏的，你該自愛些。按理我緋衣三娘該殺你，但卻不傷你一毫一髮，為什麼？是怕你三兄弟一起上麼？不！真要動起手來，你三人近不了我一丈之內，離魂香足夠讓你三人躺下……」

　　「呵呵！緋衣三娘，你太言大了。」一劍三奇接口。

　　「哼！石某要先給你三飛劍試試你的大言。」老三玉面郎君狠狠地說。

　　秋雷向眾人含笑搖手，朗聲說：「諸位兄臺請沖在下薄面，讓兄弟教訓教訓她。」

　　一劍三奇向玉面郎君揮手，向秋雷說：「好，秋兄小心了，小心她的飛刀和離魂香搗鬼。」

　　秋雷已先在鼻孔中抹上了解香散，不在乎地說：「兄弟還不在乎這些下五門玩意，多承關照一番。」

　　他向場中退，緋衣三娘步步迫進，笑臉如花，走起來乳波兒顫，蜂腰兒扭，臀浪兒擺，香風飄蕩，那股勁真令魯男子心動神搖。

　　秋雷吸入一口長氣心說：「我的天！她這浪勁兒要命，如果她年輕十年……」

　　驀地，緋衣三娘一聲輕笑，急衝而上叫：「別亂了心神，小娃娃，留意拳掌哪？」

　　聲落人已迫近，含笑出手，左掌來一記「鬼王撥扇」，右手五指連張，直探秋雷的左肋，再向上拂，拂向期門穴。

　　秋雷聽對方掌指帶風，潛勁迫人，自不敢大意，右掌斜揮，左手也向外刁，要鉤對方的右手脈門。

　　緋衣三娘不敢大意，後退半步，前面的左腳一撥一勾，明晃晃的鋼靴尖奇快地勾向秋雷的踝骨。

　　秋雷已動了殺機，不願往下拖，突然飛縱而起，「餓鷹搏兔」狂野地伸兜頭急抓，下面雙足從緋衣三娘的腳上方飛越，一前一後猛挑，上攻胸下攻腹，不但兇猛已極，而且毫不顧江湖禁忌，又不是真拼生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女人胸腹進招，由此足以看出他的為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任何事都可以任性妄為的。

　　他的攻擊不僅兇猛，而且空前迅疾。緋衣三娘吃了一驚，也勃然大怒，向左一閃，纖掌如刀砍向秋雷的膝骨，一面怒叱：「你找死！」

　　按理，雙方貼身相搏，出招逾電閃，避招不難，但要化招不是易事。但秋雷雙腳未落實，想避招談何容易？眼看一條腿會必毀在緋衣三娘的掌下了。

　　「糟！」一劍三奇三兄弟同時驚叫，但救應無及。

　　豈知秋雷上身一沉，踢出雙腳不進反退，飛快地向後上空翻轉，一觔斗翻出兩丈外去了，危極險極。

　　緋衣三娘怔了一怔，一聲嬌叱，如影附形追，連攻三掌四腿。

　　秋雷的身形竟然不落地，後面的掌腿迫到，他向前凌虛射出丈外，不等緋衣三娘的掌及身，突然一個反空心觔斗往回翻，頭下腳上，一聲長嘯，凌空下撲。

　　翻得太突然，而且近乎不可能。

　　緋衣三娘大駭，慌不迭急退丈外。

　　「好！不愧稱飛龍之號。」一劍三奇脫口高叫。

　　從此，「飛龍」的綽號，總算落實了，不怕沒有人承認啦！

　　秋雷翻落地面，正待撲上，卻自行停下了。

　　緋衣三娘手按在革囊的一排飛刀插上。玉面郎君手中的小飛劍尖閃閃生光。兩人都準備發射飛刀飛劍，但都未敢發出，怒目向對，各有顧忌。

　　驀地，上游十餘丈天生石橋人影出現，橋兩側，人群向中聚，有人大叫：「來了，來了，海天一叟龍光來也！」

　　惡鬥不再起，全被叫聲所打散。眾人扭頭看去，不少黑衣人，一個鐵塔般的高大黑衣人，手綽一把沉重的托天叉，把守住缺口，向橋右往上走的人威風凜凜地大吼：「不許上來！聽候當家的招呼。」

　　天生石橋其實不是橋，而是兩座巨大的怪石樑，從兩側向裏伸張，將溪水夾住，中間留有尺餘缺口，兩石未能銜接。石面不足兩丈闊，五名黑衣人站在左面怪石上挺兵刃堵住，已沒有容對面的人下腳的地方了，要衝過得費一番手腳。

　　而鐵塔般的大漢不但長相唬人，手中的揮鐵托天叉看去十分沉重驚人，重量不下六十斤，挨上一傢伙吃不消，想硬闖的人不無顧忌。

　　緋衣三娘向石橋上掃了一眼，向秋雷笑道：「咱們江湖上見，後會有期。」聲落，像一朵桃色彩雲，飄走了。

　　一劍三奇走近秋雷，笑道：「今天她不用離魂香，異數。這鬼女人性情古怪，動不動就要殺人，受不了撩撥，睚眥必報。秋老弟，下次遇上她小心些才是。」

　　秋雷點點頭，也善意地笑笑，說：「承教了。這鬼女人既是害群之馬，江湖女淫賊，晁兄何不將她誅去，為世人除害？」

　　「呵呵！老弟，別小看了她，她的離魂香固然是江湖一絕，她的劍法也詭異霸道大大有名。兄弟與她並無仇怨，但想除去她也不是易事。當然，兄弟人多，真要反臉動手她是走不了的，但咱們在武林中不是無名無姓的人，豈能倚多為勝？」

　　「哼！晁兄眼見義弟受制，為何袖手？」秋雷悻悻地問，語氣中含有相當不客氣的責難。

　　一劍三奇呵呵笑，說：「老弟，你不懂。這鬼女人的性情我摸得相當準，你越是焦急，她越得意忘形，反而不肯放手，甚至會挾人威脅得其所哉，所以只消用冷靜的神情應付，她便會乖乖趁機下臺，明明知道討不了好，她是個絕不肯吃眼前虧的女人，怎敢下手傷我二弟？老弟，我替你引見我兩位拜弟。」

　　江南浪子氣已消了，招呼道：「兄弟姓夏名清風，匪號是江南浪子。賊潑貨說得對，我江南浪子愛財如命，出手大方，取不義之財，絕不後人。」

　　「久仰久仰。」秋雷含笑回禮，又道：「夏兄快人快語，如此坦率的人，委實少見，少見，哈哈……」

　　「那裏那裏，過獎了。」江南浪子豪放地笑。

　　玉面郎君甚高興地走近，大聲說：「我，玉面郎君石雲夢，一個好色之徒。老弟，我開始對你有點瞧不順眼……」

　　「哈哈！」秋雷大笑，又道：「同樣地，石兄人才一表，恍若臨風玉樹，兄弟自感形穢，所以也瞧老兄不順眼，彼此彼此。」

　　「哈哈哈哈！」玉面郎君也大笑，笑完說：「秋兄也快人快語，恰好把兄弟心裏的話說出來了，彼此彼此。

　　「但秋兄這次架樑管事，敢向大名鼎鼎的緋衣三娘叫陣，兄弟佩服得緊，願坦誠結交你這位朋友。」

　　「好說好說，石兄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一劍三奇向石橋一指，說：「走吧！正主兒來了，咱們不可落後，會後咱們再與秋老弟把臂言歡，可否請大駕一起……」

　　「兄弟高攀，願與諸位同進退。」秋雷搶著答。

　　有了名頭雖比青雲客低，但真才實學和江湖潛勢力比青雲客大的一劍三奇，他把青雲客置在腦後啦！同時，他始終不見銀鳳現身，心中有點失望，也就將九華羽士的事擱在腦後了。

　　四人結夥同行，一劍三奇的一名健僕則在後面跟著，之外還有六名從石後轉出的黑衣大漢，和健僕走在一塊兒，可能是一劍三奇的爪牙。鐵臂猿卞京，居然是六大漢中的一個，一面走一面揉動著肚子，齜牙咧嘴。

　　四人在石橋左側一座巨石上站住了，巨石恰與石橋同高，相距約在五丈外，看得真切。

　　石橋上已被黑衣大漢們霸佔，其他男女老少只好佔住橋右，有些人則躍登四周的巨石頂端，有些則乾脆站在橋下向上瞧。

　　秋雷先向橋上打量──

　　一劍三奇用肘碰碰他的手，說：「瞧，那銀鬚銀髮的尖嘴老傢伙，便是大名鼎鼎的黑道巨魁了，二龍之一的海天一叟龍光。」

　　海天一叟的身材並不高大，甚至還有點單薄瘦小，只一雙精光四射的鷹目與他的年歲不相稱的，背上的劍古色斑斕，劍靶上嵌有寶石，反映著陽光甚為刺目。

　　秋雷看不出海天一叟有何出眾的地方，倒是跟海天一叟的一群黑衣大漢，卻一個個膀粗腰圓，慓悍猙獰戾氣外露，全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綠林大豪。

　　他再向四周的人群打量，看到青雲客和九華羽士出現在橋左側的一方巨石上。

　　另一處綠影入目，是青雲客的妹妹昭華三個女人。

　　近山根下一座巨石側方樹影中，穿綠的綠鳳孟娥藏在那兒，正向他媚笑，而且伸纖手向他搖了搖。

　　橋石對岸的樹林陰影中，一群錦衣大漢徐徐出現。

　　人群以天生石橋為中心，四周合圍，看人數，當在上百左右。

　　先前在石上睡大頭覺打鼾的人，也徐徐站起來了，那是一個老化子，左手挾著打狗棍，右手提著酒葫蘆，所站處相當遠，破鶉衣飄飄，並沒有走進來的意思。

　　秋雷的目光在人群中摸索，但他失望了，上百的江湖男女中，沒有穿繡銀色鳳凰衣衫的女人影子。

　　他沒注意身後山根崖壁的樹影中，有一雙明亮的大眼正在向下瞧，更沒有留意另一雙稍近些的清澈大眼，正向他不住凝視，因為兩雙眼都在三十餘丈外，所有的人都被石樑上的事吸引了注意，誰也不會注意山崖下的人，他秋雷自不例外。

　　他的目光又回到九華羽士的臉上，九華羽士正焦急地向他打手式，向上面的山崖亂指，意思是要他趕快離開，往上面山崖走。

　　但他不願放棄這場盛會，搖搖頭拒絕了。

　　眾人的注意力全落在海天一叟這一面，沒有人留心對岸從樹林中魚貫出現的錦衣人。

　　但一劍三奇是有心人，向秋雷低聲說：「瞧，二龍之一的龍形劍王玉堂來了，他的實力與海天一叟相較，毫不遜色。」

　　錦衣大漢成兩路由樹林中轉入，一雙雙並肩出現，一個隨一個魚貫而行，不但步履從容，衣著鮮明，而且一個個挺胸凸肚不可一世，神氣萬分。

　　秋雷不認識龍形劍，一面打量一面信口問：「晁兄，你與二龍相較，實力……」

　　「呵呵！很難說。」一劍三奇傲然地笑，稍頓又道：「很難說。二龍都是綠林巨魁，他們只羅致綠林好漢，而我，卻是黑道英雄……」

　　「咦！綠林與黑道有何區別？」秋雷搶著問。

　　「老弟，你錯了，所謂黑道，可以包括綠林，但綠林卻不能稱為黑道，因為綠林朋友有垛子窰，有山寨人馬，他們是公然搶劫收買路錢，幹打家劫舍明火執仗的匪徒，怎可稱他們為黑道？我所指的黑道，包括了千里獨行的大盜，走江湖浪蕩，為非作歹的下九流朋友，和官府有案的亡命之徒。」

　　「那麼，晁兄你……」

　　「哈哈！我，一個私鹽大販子，被大明皇掃滅了的方國珍，是我的前輩同道，方國珍他俗，他愚蠢，愚蠢得想稱王道帝，難怪他倒霉。

　　「而我，我聰明，結交天下黑道朋友，追逐自在赫然黑道巨擘，予取予求，不比稱王道寇自在麼？目前我的名頭，雖沒有三兇三邪三菩薩、二龍二鳳二狂人叫得開，但事實並非如此，在未能一手撐天之前，最好少出風頭，不鳴則己，鳴則驚人。

　　論真才實學，這十五個名人中，修為造詣算不了頂尖高手，只不過他仍有點突出而已，不是性情古怪，便是兇殘惡毒，要不就為害江湖，或者貌美如花。

　　真正的高手並不在這些人中，世外高人姑且不論；像少林掌門宏一大師，武當掌門馮一元，都是藝臻化境登峰造極的名家，十五名人豈可和他們相並論？差得遠……

　　「什麼？」秋雷火了，哼了一聲，又道：「你是說，家師……哦！不說也罷。」

　　一劍三奇並不是有意貶低十五名人的身價。不過信口開河胡說八道而已。事實上武林中的少林武當，都不過問江湖是非，即使是兩派俗家門人，也極少自報派別源流，免致為師門結怨，這是做門人弟子的最起碼規矩，搬出師門來唬人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江湖人只知兩派的掌門人了得，但並不將他們列入江湖名人。論真才實學，像三菩薩的冷面如來智聰大師，手中一根一百零八斤錠鐵方便鏟，一鏟下去千斤大石也會爆炸，豈會比兩位掌門差。

　　他胡說八道的用意，其實是在自抬身價，卻無意中惹火了秋雷。秋雷的師父終南狂客，正是十五名人的二狂人之一，聽了他壓貶十五名人的話怎麼受得了？

　　正待發作，幾乎衝口說出師父的名號，卻又忍住了，記起了九華羽士所說，不可說出終南狂客的弟子的話來，將一肚子火硬壓下去了，心裏十分不痛快。

　　一劍三奇的目光，並未離開石樑，沒看到秋雷的表情，聽口氣不對，扭頭訝然問：「老弟，你怎麼了？」

　　「沒什麼。」秋雷捺下怒火，向錦衣人一指，又道：「誰是龍形劍王玉堂？指給我看看好不好？」

　　「還沒出來，這傢伙臭排場多著哩，架子十足。唔！他帶了不少高手，龍虎八衛、赤煞二兇、雙無常……喝！他像是傾巢而來了。」

　　龍虎八衛的衣褲不同，是箭衣而不是勁裝。赤煞二兇一身大紅。雙無常一白一黑，腰纏鐵練鞭，手點無常哭喪杖，背繫三尺長奇形怪狀的勾魂牌，一個人有三種兵刃。只消從衣著上看，便可分辨出他們的身分。

　　秋雷眼尖，看到錦衣大漢的側方三丈左右，有一個灰影閃了一閃。他依稀辨出，那是迫跑綠鳳的矮方朔，雖未看清面貌，但矮胖的身材他一看便知。

　　「那小子出來了，瞧多神氣。」一劍三奇低叫。

　　那是一個頭戴四方平頂巾，穿錦衣繫繡帶，佩長劍，大搖大擺邁著四方步的青年人，前後有人眾星拱月般護簇著，八名妙齡少女一色兒錦衣勁裝佩劍掛囊，在身後亦步亦趨，確是神氣。

　　人群漸近，已可看清五官了，秋雷是個有心人，一面留意龍形劍的隨從，一面注視著龍形劍心說：「唔！氣派確實夠了，不愧稱是綠林巨魁，似乎比海天一叟的烏合之眾強多了。哦！這前呼後擁，美女隨侍的排場，過癮之至。」

　　他的心目中，這才是人生追求的目標，對領袖欲嚮往十分強烈，卻不管所追求的慾望是否光明正大。

　　終南狂客將他調教成這種型類的人，可知終南狂客本人是什麼東西了。這種想法十分可怕，不僅毀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龍形劍的年紀約在三十左右，他代表了綠林道中青年一代急進入物，與老一代的守舊人物海天一叟相較，確是構成了老派人物無窮的威脅，他不重視武林道義，不講求江湖規矩，任性而為，大膽衝動，雄心勃勃，對錢財求取心切，也花得乾脆，因此在短短幾年中，羅致了不少年青的綠林之豪，也把握了不少老一輩的反叛名宿，居然成了一代名人，不僅與海天一叟分庭抗禮，更野心勃勃想鏟除海天一叟領袖綠林。

　　他年青，而且藝業超群，內外功火候已修至化境，手中的龍形怪劍更是兇猛霸道令人聞之變色，他的這把劍與傳統的劍長短相同，也是三尺，但劍身稍闊，鑄有龍紋。劍尖稍尖銳，刻有龍頭圖案，尖鋒是龍口，暗藏五寸長的龍舌，必要時可吐出傷人，十分詭奇可怕。雙方交手拼命，劍尖能突然伸長五寸，那情景足以令人膽落，所以龍形劍這些年來，無往不利，名震江湖，武林朋友確是聞名喪膽。

　　他人生得高大魁偉，相貌堂堂，生了一雙不怒而威的虎目，獅鼻闊口，方臉大耳，留了八字大鬍，如果不發怒，外表看去是一團和氣，假使暴怒起來，他便變成藏了三分陰險的瘋虎，令人望之心驚。

　　一行人漸來漸近，總數不下五十名之多，龍虎八衛一個個像是如狼似虎，慓悍猙獰，亦然二兇一身火紅色衣褲，確像兇神惡煞。

　　雙無常的怪相更是唬人，高大兇猛，活像城隆廟中的黑白無常，膽小朋友乍見之下，不被嚇昏也得魂飛天外。腰上的粗鐵鍊兩端掛在身側，走起來叮噹作響，令人聞之心中發冷，毛骨悚然。

　　天生石橋上，這時已寂靜下來了。

　　海天一叟站在橋左的頂頭，他手下共有三四十名黑衣大漢，在石橋四周佈成圓陣，禁止江湖群豪接近。

　　他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只用冷電四射的目光，徐徐掃視著下面的江湖群豪。漸漸地，四周嘈雜的人聲，在他凌厲的目光掃視下，漸被壓抑下了，最後竟然鴉雀無聲。

　　他的目光掃向漸來漸近的錦衣大漢，最後盯了龍形劍一眼，突然冷冷一笑，向下大聲說：「諸位，龍某先向諸位道謝，多謝諸位雲天高誼，不遠萬里而來參與挖寶捧場的厚意，首先，老朽向諸位表明，已不必勞駕諸位再奔波尋找，寶箱已被老朽找到了，即將在這兒公開讓諸位過目了。

　　「其次，老朽請兩位朋友與諸位相見，這兩位朋友是老朽恭請出山，前來主持大局的人，諸位必定不會陌生。」他向山崖拱拱手，大叫道：「請項兄現身。」

　　「來也！」山崖的樹影中，傳出一聲直震耳膜的回答聲。

　　接著青影突現，一個半百年紀鬢腳已現花白的瘦小人影，放出樹林外，有一雙毫不帶表情的山羊眼，穿一襲已泛灰的青袍，腰帶上插了一支大名鼎鼎魁星筆。

　　個兒瘦小，陰陽怪氣，但聲如洪鐘，那一聲「來也」令人耳中轟鳴。一出林緣，他一雙大袖一抖，身軀凌空急升，像一頭大鳥，落向四五丈的怪石頂端。

　　接著隱沒在右影林蔭中不見，只片刻間，他出現在橋頭的末端，向擋路人「呵呵」一笑，舉手虛揖說：「借光，讓我老不死的上去。」

　　人群讓出空隙，他大袖輕抖，整了整衣袂，老氣橫秋地撈起衣尾，施施然邁著四方步向橋上走。

　　「龍兄，兄弟丟人現眼來了。」他向海天一叟行禮。

　　「項兄盛情，兄弟心感。」海天一叟回禮答，再向下說：「項兄綽號稱鬼谷先生，諸位想必不致陌生。這一箱寶物是不是劉福通的藏珍，兄弟不知其詳，項成兄居蘆十里外告成鎮的鬼谷，對石淙天門峽天生橋附近的藏珍知之甚詳，這次如無項兄指引，這箱藏珍不知何年何月方可出土來。」

　　告成鎮，也就是以前的告成縣，鬼谷在鎮北五里。據說，六國拜相的蘇秦和張儀，曾在這兒師事鬼谷先生，習縱橫捭闔秘術。當然啦，數千年前的鬼谷先生與這位鬼谷先生不是同一個人，那位姓王，這位姓項名成，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鬼谷先生眨了眨山羊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龍當家客氣，其實我也弄不清楚，瞎貓碰死老鼠，這次碰巧找到而已。要是我早知道有藏珍，早就搬回鬼谷買田地起房子討老婆啦！」

　　海天一叟伸手向遠處虛引，高叫道：「南宮兄，請移玉趾。」

　　眾人先前沒有留意遠處的人，這時順海天一叟的手扭頭看去。

　　有人抽著冷氣低叫：「咦！陰曹惡客南宮和。」

　　老化子舉酒葫蘆至口邊，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說：「龍當家，免了，我在這兒很好，你辦正事就好。有誰不服氣，我陰曹惡客打斷他的狗腿。」

　　站在石上的秋雷心裏相當不痛快，狠狠地盯了遠處的九華羽士一眼，心中暗暗的咒罵：「牛鼻子可惡！說是藏珍箱只有他和銀鳳知道，見鬼！人家已經已弄到手了，枉費心機。」

　　遠處的九華羽士，鬼眼中也泛起失望的神色。

　　這時，橋上的人群有點騷動，龍形劍到了。先頭兩名錦衣大漢在前開道，大喝道：「讓路！百丈峰英雄寨主駕到。」

　　吆喝聲如雷，聲勢駭人。隨著喝聲，橋頂端人群徐移，退下橋移至兩側，讓英雄寨的好漢們佔據橋頭，龍形劍往中間一站。

　　整座天生石橋壁壘分明，二龍各據一端，中間缺口前劍拔弩張，情勢一緊。海天一叟的五名大漢仍把守進路，手執托天叉的人，一叉尖前引，指向對面的兩個黑白無常，不住徐徐晃動。

　　這一端堵住缺口的只有黑白兩無常，吊客眉抽動，三角眼陰睛不定，哭喪杖不住遙指對方持叉大漢的胸前，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些什麼玩藝。

　　海天一叟向龍形劍咧嘴哈哈一笑。

　　龍形劍大袖抖動，抱拳虛揖，用沉靜泰然的聲音說：「龍當家請了。」

　　「請了。呵呵，小老弟，你來晚了一步。」海天一叟回禮，神色十分得意。在神色上，他輸了一分，反而沒有龍形劍沉靜泰然的神色來得穩健自然。

　　龍形劍爽朗地微笑，說：「不見得，兄弟並未為晚，金寶未離開天門峽之前，還不一定屬於何人所有，目前草草自認是得主的人，未免太過自信啦！」

　　「哈哈！王當家的意思……」

　　「兄弟的意思，見者有份，這次前來參與尋寶的人，餐風宿露，辛苦異常，如果龍兄想獨吞，不但兄弟心中有點不願，恐怕四周的天下群雄也……」

　　「呵呵！小老弟的意思是想分一杯羹啦！」

　　「不！」龍形劍出乎意外地拒絕。向下面一指，又道：「予會的朋友們，見者都應有份。」

　　秋雷不由心中暗讚道：「龍形劍這一手，果然高明，樂得大方，用江湖朋友扣住了海天一叟了，老傢伙不易處理這件棘手事哩。」

　　海天一叟毫不在乎，桀桀怪笑道：「小老弟，你未免把前來參與的江湖朋友看扁了啦，你認為他們是伸手乞討的化子呢，抑或是你我手下分金銀的兄弟？不！你錯了，上百個人分一箱金銀的，每人能分多少？難道說，從萬里迢迢趕來參與的高手名宿，會在這兒聽你我的吩咐，一個個前來領一把金銀走路？哈哈哈哈！小老弟，如果你認為這樣做高明，沒話說，老朽先將你的一份交給你，讓你心滿意足走路，來人啦！」

　　橋頭近山崖處一座石窟，響起一聲焦雷似的應喏，出現了十六名半百年紀的慓悍大漢，中間四人粗壯如熊，抬著一具繡跡斑斑的沉重大鐵箱，步履如飛，向橋頭奔來，上了橋，「轟」一聲爆響，鐵箱放在鬼谷先生面前，大漢們同時行禮退去。

　　四周人嗡嗡，議論紛紛，薑是老的辣，海天一叟這種擊中要害的反擊，確是厲害，龍形劍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十分狼狽。

　　鬼谷先生輕蔑地用手指著龍形劍，陰陽怪氣地說：「小娃娃，你想討一把金銀走路？來吧！給你一份。」

　　白無常一聲怪嘯，怒不可遏地突然衝出。

　　持叉大漢一聲怒吼，劈面就是一叉。

　　「錚錚！」暴響震耳，火花激射，兩人硬接兩招，同被震得側飄兩步，幾乎栽下橋去了。

　　海天一叟桀桀笑，搖手道：「小老弟，你要再打岔，小心眾怒難犯。」

　　驀地，右側巨石頂端有人大叫道：「亂，亂個鳥！龍當家，何不將尊駕的打算，說給咱們聽聽？」

　　海天一叟點點頭，大聲說：「那位仁兄說得對，亂不得。老朽認為，將金銀分為一份，作為以武會友的彩金。藏珍箱是老朽所尋獲，老朽有權做東道主。」

　　他突然拔出背上青芒如電的古劍，信手疾揮，四聲輕響，鐵箱上的四口大鐵環應劍而落。他收了劍，說：「這隻藏珍箱重有千斤，凡是有意爭奪彩金的人，必須先將鐵箱舉起過頂，方有資格參與。

　　「其次，老朽與鬼谷先生陰曹客兩位權充擂主，凡是舉箱合格的人，可向我三人中任何一人叫陣，在兵刃上見真章，失手或敗落石下便算輸家，勝了便獲彩金一份，但以一場為限，只許向一人叫陣，即是說，今天與會的人，共有三位得主。

　　「諸位是否同意，恕老朽不再徵求諸位的高見，就此決定，以免拖延時間，眾意紛紜，徒亂人意不是解決之道。為表示公平起見，老朽先將藏珍箱舉起讓諸位過目。」

　　說完，雙手扣住鐵箱兩端，箱長六尺，他的雙手居然可以扣中，喝聲「起！」千斤鐵箱驟然上升。他高舉過頂，旋了一匝，方將箱放回原地，額上出現了汗影，但呼吸仍然正常。

　　鬼谷先生環顧四周一眼，說：「諸位，如果想不勞而獲，或者意圖僥倖亂打主意，即使龍當家的朋友們肯，我鬼谷先生也不願意，言之在先，免得大家不痛快。」

　　海天一叟瞥了龍形劍一眼，說：「小老弟，是否一試？」

　　龍形劍冷冷一笑，說：「很抱歉，在未看見箱中是啥玩意之前，在下還不想答覆閣下的話題的。」

　　「是呀！先看看裏面是啥玩意再說。」有人附和起哄。

　　海天一叟一怔，說：「鐵箱的環扣已經焊死，如果劈開，怎能再行舉起？」

　　「哼！閣下根本就沒存好心。」龍形劍不屑地答。

　　秋雷一直在冷眼旁觀，替龍形劍惋惜，三言兩語便被海天一叟扣住，怎配做領袖綠林的霸主呢？正想出面，身畔的一劍三奇哈哈一聲長笑，發話道：「箱中珍寶不會有假，但不會太多，看箱形長存六尺，闊高是兩尺見方。

　　「金銀珍寶極為沉重，方寸便可上斤，如果裏面是金銀，何止千斤重量？我一劍三奇認為，分為三份未免太小器……」

　　話未完，一個嬌脆的嗓子叫道：「不錯，分成三份太小器，不如在這兒呆上三兩天，選出一個藝臻化境的人為得主，咱們舉得主為江湖第一手，甚至可奉他為武林霸主，免得你爭我奪的，你們……」

　　話未完，九華羽士大叫道：「小鳳兒，你是否也參加一份？」

　　「不錯。我綠鳳孟娥豈甘人後？」

　　一劍三奇哈哈大笑，說：「在下同意孟姑娘的高論，別說霸主，只要這人確是值得稱江湖第一高手，舉他為盟主為何不可？目下天下承平，我輩武林……」

　　話未完，後面怪石上的老化子「呸」了一聲，怪叫道：「姓晁的，你放什麼屁？」

　　一劍三奇扭頭一看，厲吼道：「南宮老狗，你吠什麼？」

　　剛才發話的人，是化子打扮的陰曹惡客南宮和。

　　這老怪物為人陰險刻毒，氣重狹小，而且自大驕狂，怎受得了，在怒嘯聲中，利用參差的怪石飛躍而來；十餘丈距離，他利用三座巨石便躍到了，人如怒騰下博，左手持葫蘆，右手打狗棍前伸，凌空下博。

　　一劍三奇伸手拔劍，秋雷閃出說：「諸位下去，讓我教訓這老鬼。」

　　一劍三奇正想試試秋雷的真才實學，同時也有點心怯，未摸清陰曹惡客的造詣前，不宜動手先耗實力；所以招呼兩位義弟下石，一面向秋雷說：「老弟小心了，老鬼十分硬朗呢。」說完，他躍下了巨石。

　　石頂約有丈餘方圓，高低不平，中高邊塌，不易施展。秋雷志在揚名立萬，決定在石頂上動手，向飛撲而下的陰曹惡客傲然的叫：「老匹夫，接著！」

　　叫聲中他向上飛躍，半空中撤劍，出招，急迎而上。兩人身在空中，只能行雷霆一擊，不會有第二次變招進擊的機會。秋雷起步在後，先天上佔了極大便宜。

　　人影在半空中相接，劍發龍吟，棍起風雷，接觸了，「錚錚錚！噗！」奇響突起，人影左右急分，同向下落。

　　火花濺射中，一陣酒雨飛灑，破片激飄。原來陰曹惡客的酒葫蘆，在擋劍時被擊成百十塊碎片，毀了。

　　秋雷在最後一劍中已留了神，有心炫露蓋世奇學，借力提氣輕身，故意下墜三尺，一聲長嘯著，平空疾升回原處，兩個美妙的空中博鬥如同飛輪往迴旋，然後以優美的平沙落雁身法，輕靈地落下石頂。他的劍何時入鞘的，看清的人少之又少。

　　他身形未定，喝采聲如同暴雷。

　　「咦！這人可怕著哩！」鬼谷先生向海天一叟脫口叫。

　　龍形劍一怔，向身畔的赤煞二兇低語道：「留意這小伙子，羅致他入夥。」

　　陰曹惡客落下地面，臉色獰惡已極，惱羞成怒，急走兩步，怒吼連天，飛舞著打狗棍，躍登石頂。他以為秋雷定然出劍阻止他上石，豈知秋雷站在那兒紋風不動，虎目神光四射，雙手叉腰向他冷笑道：「老匹夫，你還想自討苦吃？」

　　陽曹惡客竟被秋雷冷靜的神色所鎮懾，不敢冒失進招，鬼眼連翻，連聲問：「小畜生，你是誰？」

　　「我，飛龍秋雷。」秋雷大聲答。

　　「你是何人的門下？」

　　「閣下不必盤根究柢，師門豈可輕易示人。」

　　「你這小畜生好狂，比二狂人更狂萬分，老夫要活剝了你的皮。納命！」

　　吼聲中，打狗棍當胸便點，招發一半，搶制機先控制下盤，要迫秋雷向上跳，或者向後退，上跳便身軀懸空，束手挨揍，後退必定跌下石頂，難逃隨之而來的致命一擊。

　　秋雷果然向上縱，一聲長嘯，長劍閃電似的出鞘，不等陰曹惡客收報變招，人已不退反進，劍尖前指，射向陰曹惡客的胸口。

　　兩人都用上了內力，棍發厲嘯，劍隱風雷。快！快得令人眼花。石頂地方狹小，沒有迴旋進退的餘地，除了硬拼，誰退誰倒霉。

　　陰曹惡客究竟了得，百忙中挫腰收棍，棍尾上挑，「錚」一聲棍劍一觸即分，兩人換了一次方位，危機間不容髮。

　　風吼雷鳴，厲嘯刺耳，劍如狂龍飛舞，棍似狂風暴雨，兩人在丈餘狹小的石頂，硬拼了十餘招。

　　「錚！錚錚！錚！」兵刃交擊聲從第二招開始，硬碰硬格錯撥挑互不相讓，旋了四次照面。

　　激鬥中，似乎棋逢敵手，勝負難分，驀地響起秋雷一聲斷喝：「下去。」

　　「嗤！」劍棍相交，稍一停頓，劍身突然一振，劍棍倏分，接著陰曹惡客向左急退。

　　劍虹倏吐，如影附形襲到，攻到陰曹惡客的臉門。

　　陰曹惡客臉上青筋跳動，往後退，剎不住勢，危機已至，命在須臾。他臨危拼命一聲怒吼，不理睬襲到臉上的劍尖，全力一棍向秋雷的腰部掃去，拼個兩敗俱傷。

　　秋雷當然不願和他拼命，左飄、撇劍、後撤。

　　「嗤！」一聲輕響，陰曹惡客的左頰出現了三寸長的創痕，一棍落空，由於用力過猛，身子竟隨棍左衝，腳下一虛，跌下石根去了。

　　秋雷屹立在石頂上，深深吸入一口氣，火速調和呼吸，一面舉袖拭掉額上的汗水，一面從容收劍入鞘。

　　「好哇！自古英雄出少年。」有人怪叫。

　　陰曹惡客南宮和，是江湖中名氣不小的老一輩名宿，是黑白道朋友十分頭痛的人物，雖不列在宇內十五名人之中，但他的藝業並不比十五名人遜色，甚至比幾個名人更高明些。

　　想不到今天在陰溝裏翻船，栽在一個無名小卒之手，一劍傷頰，更被打下石頂。而且雙方都全用真才實學，公平無巧，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陰曹惡客心中發毛，死瞪了石頂上的秋雷一眼，手按頰上的傷口，切齒道：「小輩，老夫記下這一劍之恥，後會有期。」

　　秋雷淡淡一笑，豪放地說：「南宮和，在下在江湖等你，我飛龍秋雷隨時恭候大駕，後會有期。」

　　說完，他躍下石頭，向含笑相迎的一劍三奇說：「晁兄，走，石橋上會一會二龍。」

　　一行人向著石橋方向走，所經處人群紛紛地讓路，到了石橋下，秋雷不管三七二一，騰身直上。

　　黑衣大漢們正待攔阻秋雷，海天一叟趕忙揮手制止，同時低聲喝道：「退！你們全在下面等候。」

　　石頂上，只剩下鬼谷先生、海天一叟和秋雷，三個人以鐵箱為圓心，三方站住。

　　對面的石橋上，龍形劍也舉手一擇，雙無常等一群男女也紛紛退下石橋，只剩下龍形劍一人的，他脫下罩袍，露出裏面的勁裝，待機而動。

　　秋雷向海天一裏抱拳一禮。朗聲道：「打擾龍當家的盛會，來的粗魯，請龍當家海涵。」

　　海天一叟堆下笑，回了一禮說：「老弟來意如何，可否明告？」

　　「秋某對今日之會，深感榮幸，本不願掃龍當家的興頭，只是，剛才龍形劍王當家說得對，如果大家事先沒看到箱中的珍寶，卻先動手搏彩頭，死了也有冤無處訴。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連財都未見到便送了命，不但冤，世間也不會有這種愚蠢的人，龍當家以為然否？」

　　「老弟的意思，是非先看看不可了？」

　　「正是此意。」

　　鬼谷先生陰陰一笑。向秋雷一招手道：「小伙子，你動手看吧，請！」

　　「龍當家的意思……」秋雷問。

　　「請便！」海天一叟答得頂乾脆。

　　四周人聲漸止，眼睜睜地注視著即將到來的變化。

　　秋雷今天出盡了風頭，一鳴驚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擊走了大名鼎鼎的陰曹惡客，大膽地出現在石橋上高手四伏的險境中，連名震江湖的海天一叟也無可奈何，這份豪氣確實值得喝采，四周參與大會的人，全都是來至天下各地看綠林兩龍火拼的高手，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時勢造英雄，秋雷果然一鳴驚人。自此飛龍秋雷的名號不脛而走，在短期間傳遍江湖。

　　他瞥了鬼谷先生一眼，從容向鐵箱走去。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江湖群雄屏息以待。

　　龍形劍突然舉手高叫道：「小兄弟，小心暗算。」

　　秋雷向他點頭一笑，豪放地說：「多謝王當家的垂注，在下小心就是了。」

　　他向鐵箱打量了片刻，伸左手暗運真力按住箱角一堆，鐵箱「嘎」一聲移動了寸餘，與石面的磨擦聲十分刺耳難聽。

　　「唔！焊死了，但不足千斤。」他大聲說。

　　驀地，他雙手扣住兩端，喝聲「起」！千斤鐵箱應手而起。

　　鬼谷先生左手一抖，三枚棋子兩白一黑，脫手飛向秋雷的小丹田穴。

　　同一瞬間，龍形劍將手中的錦袍脫手甩出，和棋子同時在秋雷的腹下會合，「嗤嗤嗤」三聲厲嘯入耳，錦袍裹住三枚棋子墜落在秋雷腳下。

　　秋雷似若未覺，沖鬼谷先生冷冷一笑，突然奮神力將箱推出，向鬼谷先生砸去，同時大吼：「老匹夫，接著！」

　　鬼谷先生怎敢接？向側一閃。「轟」一聲大震，碎石激射，鐵箱將石面的棱角砸平，滑出三尺外方行止住，聲勢之雄，委實駭人聽聞。

　　扭頭向龍形劍頷首，拱手為禮說：「謝謝你，王兄。」

　　他向鬼谷先生迫進兩步，厲聲道：「你這無恥的老狗，可惡！」

　　鬼谷先生居然沒有生氣，桀桀怪笑道：「小輩，試試你而已，老夫滿天星羅手法打出的棋子，天下間能躲過的人少之又少，用三顆試你，你還不滿意？」

　　「要試，你為何射丹田要害？」

　　「桀桀……不射丹田怎能試出你的能耐！」

　　「強辯！拔你的魁星筆。」秋雷怒吼。

　　龍形劍接口道：「小兄弟，何不先看看箱中物？」

　　秋雷一想也對，向下面叫：「林兄，借屠蛟匕一用。」

　　「接著！」已接近石下的青雲客叫，八寸長的小匕首連鞘向上拋。

　　秋雷接過匕首，他看到昭華姑嫂兩人，正含笑向他頷首致意，昭華姑娘先前對他十分冷淡，但這時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的鳳目中泛起一種稀有的奇光。神色間，充溢著鼓勵和祝福的感情的意思。

　　也在這剎那間，他發覺荀英的臉上，煥發著奇特動人的目光，嘴角泛著奇怪的笑容。青雲客的神情，也十分奇特。

　　他拔出屠蛟匕，但見青芒耀目，寒氣襲人，光熠熠的耀目光華中，幾乎難以看清匕身，只看到青虹的閃縮，如虛似幻，鋒芒難辨。

　　「神物！好匕首。」他脫口讚賞。

　　他走近鐵箱，先用指頭在箱蓋一抹。鏽跡附在手指上了，但被抹的地方滑溜溜地，蒼色的鐵胎一無腐蝕的痕跡。

　　他疑雲大起，心說：「見鬼！這怎麼會是放置了近百年的古物？鏽跡極薄，如果是藏在潮濕之處，絕不會超過十天半個月之久，因為箱面並未上玄漆，極易生銹腐蝕，如放在乾燥處，最多不超過一兩個月，絕不會是放置近百年的老古董。」

　　他再試了另一處，怪！竟有三個芝麻大的小孔哩！

　　「開呀！」是綠鳳嬌脆的催促聲。

　　他無暇再細加察看，默運神功力貫鋒尖，「嗤」一聲輕嘯，四個焊死了的扣鎖斷了一個。

　　「嗤！」第二個扣鎖應匕而折，第三個也一拂而斷。

　　「嗤！」第四個扣鎖掉了。

　　他收了屠蛟匕納入懷中，伸手去抓箱蓋，要將箱蓋掀掉。

　　四周鴉雀無聲，人默默地向石上擠近。

　　不等他接觸箱蓋，驀地「砰」一聲大震，四分厚的沉重箱蓋，突然破空而飛，飛出三丈外，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下飛墜，狂風突起，嘯聲刺耳。

　　「轟隆隆！」暴震如殷雷，石破天驚，接著「蓬」一聲大震，水花沖起丈餘高。

　　人群驚叫，紛紛走避，幸而鐵蓋砸落處在缺口附近，下面是溪水。本來就沒有人，箱蓋先砸在石上，然後墜下溪中，天幸未傷人。

　　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飛起的箱蓋，連秋雷也不例外，目光駭然隨箱蓋飛舞而動，忘了箱子啦！其他的人，絕大多數認為是秋雷故意賣弄，炫露蓋世神功，都未注意到秋雷臉上吃驚的表情。

　　只有一個有心人並未為飛起的箱蓋所驚，這人是九華羽士，他鬼魅似的躍登石面，乘眾人不留意，閃電似的奔向鐵箱，手伸出了。

　　驀地，他站住了，鬼眼睜得大大的，張口結舌。

　　同一瞬間，海天一叟發現了他，衝前兩步一掌拍出，同時大吼：「雜毛想趁火打劫……哎呀！……」叫聲未落，恐懼地轉身往下跳。

　　九華羽士不等掌近身，突然飛掠而下，口中尖叫：「天哪！僵……僵……屍……」

　　他不管下面的人，瘋子似的向下跳，「砰」一聲踹倒了兩個人，在驚叫中咒罵聲中沒命得向外擠，撒腿狂奔。

　　「老天爺！」鬼谷先生青灰著臉，往後退，退到石邊還一無所知，一腳踏空，掉到石下去了呀。

　　秋雷自命膽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但目光一落鐵箱內，臉色全變了，駭然後退，退到缺口一腳幾乎踏空，百忙中定下了身形。

　　「世間真有僵屍？天！」他駭然大叫。

　　石下的人大亂，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他們看不見箱中的景物，只知石上的人遇見惡鬼似的向下跳，沒命他的飛逃，莫名其妙。

　　「老天爺！」站在怪石外圍頂端的人也尖叫。

　　鐵箱中，直挺挺地升起一個臉色青灰的僵屍。披著一頭白長髮，眼似突出的小鋼鈴，一臉青灰色的皺紋。齜出癟嘴中白森森的零星獠牙，左頰至耳根長了一塊掌大青色胎記，上面長著青綠色的怪毛，身上披了一襲污穢的長袍，大袖長及地面。

　　脖子上，扣了一條拇指粗的麻繩，繩頭拖至腹下。箱中長僅六尺，但他站起來卻有八尺高，不知道睡在裏面，他的腳往哪兒放？

　　「僵屍！」叫聲雷動，人群大亂，向天門峽外狂奔。

　　昭華姑娘一面逃，一面扭頭尖叫：「秋雷快走！快！別讓活僵屍抓住你。」

　　她的叫聲中充滿著關心和焦急的感情，令秋雷心中一震，神魂入竅，他不怕神鬼，但在這具僵屍之前，他感到毛骨悚然，手腳有些發軟。

　　遇上特殊危險手腳會發軟的人，並非不是真正英雄，這是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從恐懼感中產生自衛的本能，會幫助他度近難關，甚至可激發生命的潛能。如果一無所覺的人，不是英雄超人而是麻木。

　　他不再遲疑，扭頭便走。

　　僵屍突然一閃即至，快極！伸手便抓，長袖猛抖。

　　對面石橋上原站著龍形劍一群人，但這時除了龍形劍之外，全都不見了。

　　龍形劍少年得志，身為綠林巨魁，根本不信世間有鬼神，真有鬼神誰還敢做強盜殺人放火？他膽子夠大，在恐懼中居然泛起了好奇，慢慢退，他要看個究竟。

　　看到僵屍飛躍而起，但雙腳並非併攏的，而且他明明看到了僵屍抖了袖，分明是輕功提縱術中最高明的御風術，膽氣一壯，大叫道：「小兄弟，小心身後。」

　　秋雷聞聲知警，不再前縱，突然下挫，從缺口中墜下溪中去了。下墜的剎那間，他感到一陣冷風從頂門拂過，沉重的勁氣掃擊力令他感到一陣昏眩，腦袋發麻，「噗通」一聲水響，他沉落溪底。

　　溪邊有人是綠鳳，溪水也不深，僅及肩部。一沉一浮之下，綠鳳到了，一把將他抓起，向山崖發腿狂奔。

　　奔了十來丈，他清醒了，掙扎著叫：「孟姑娘，放下我。」

　　綠鳳只好將他放下，急急地說：「那傢伙邪功通玄，惹不得，快走！」

　　他無暇多想綠鳳話中的意思，反正僵屍一記爪風也令他吃不消，不快走還行嗎，不分東南西北，展開絕頂輕功，如飛而去，不再管綠鳳的死活。

　　龍形劍招呼秋雷脫險，同時不死心，也不信邪，一聲不響打出三支震撼武林的霸道暗器奔雷鑽，但見白虹疾閃，破空飛行的嘯聲如穩雷，向僵屍射去。

　　「叮叮叮！」三支歹毒霸道，專破內家氣功的奔雷鑽打在僵屍上，一一反彈落地，鏗鏘有聲。

　　僵屍一聲鬼嚎，突然閃電似的掠到。

　　龍形劍見暗器失效，心膽俱寒，突然向側仆倒，滾落石下去了，爬起來向相反的方向如飛而遁。

　　僵屍追過了頭，扭頭一看，看到崖邊樹林飛逃的秋雷背影，附近已經看不見人影，他便向秋雷猛追。

　　秋雷鑽入村林，猛抬頭便看到一個藏青色的身影，一張美絕塵寰的臉孔在望著他。他眼尖，首先便看到美姑娘的胸前，鼓鼓的胸襟繡了一頭銀色小飛鳳。

　　不等他開口，美姑娘叫：「快！跟我來，活僵屍已發現了你，快追到啦！」

　　他身不由己，如被催眠，跟著美姑娘向崖根一鑽，鑽入一座石窟中，他腳下在動，心中在暗叫：「銀鳳！銀鳳。我的天，好動人的妞兒！」

　　僵屍狂追而至，相距在七八丈外，鑽入林中，已失去了秋雷的蹤跡。接著天藍色身影突然從樹根下冒出。

　　同時，左方灰影乍現，一個臉團團的矮老兒笑嘻嘻地截出，亮聲道：「活僵屍，你給我站住吧！」

　　活僵屍正待撲向前面的藍影，聞聲轉頭，鬼眼連眨，齜牙咧嘴用鬼嚎般的嗓子叫：「矮子，你還沒死？」

　　「我老人家活得好好的，怎能死？哈哈！」矮子怪笑著答。

　　活僵屍迫進兩步，不懷好意地說：「矮方朔，我活僵屍羅方避世二十年，只為了虛雲老禿驢的一番好意，才放下屠刀在登封城南小熊山古洞中遁世。

　　「不想月前遇上獨角天魔那比我還要壞的狗東西，我好意請他吃一頓鹿肉，他竟在鹿肉中耍了花招，將我迷倒之後，和雷音尊者狗王八兩人合力，將我封閉在鐵箱內，替雷音尊者報當年被我割掉左耳之仇，要將我活活餓死在鐵箱內，說等他的徒兒前來替我埋骨。

　　「一月來我不但沒死，還將迷藥排出體外了。哼！這世間好人難做，我不殺人人家殺我，怎成呢？還是讓我殺人好了。

　　「矮子，獨角天尊的徒兒是誰？告訴我萬事皆休，不然，哼！你將是我出世後第一個枉死的孤魂。」一面說，一面迫近。

　　這時，藍影站直了。赫然是秋雷的哥哥秋嵐，手足連心，活僵屍追他弟弟，他怎能袖手旁觀的呢？

　　矮方朔吃了一驚，不住向秋嵐揮手示意叫他走，一面步步後退，仍笑嘻嘻地說道：「老兇魔告訴你並無不可，那傢伙叫青雲客林家謀。」

　　秋嵐關心乃弟的安危，不顧危險出面阻攔。因為崖壁是絕路，他未料到會有洞窟可以藏身，更未料到身後有一個大名鼎鼎的銀鳳小姑娘，將他弟弟秋雷引走。

　　秋嵐以為秋雷到了崖根之後，必將無路可逃，勢將被活僵屍搜及，他怎麼能不現身相阻。

　　在兄弟倆分手之後，他一直不放心乃弟的安全，更怕乃弟初進江湖被歹徒所誘，做出令世人不齒的事來，所以在後跟縱，在秋雷後面呵護。

　　從小兄弟倆各一方，弟弟的師父終南狂客乃是有名的狂人，他擔心乃弟步終南狂客的後塵，為禍江湖為世人所不齒。

　　但他無法回天，終南狂客根本不歡迎他前往終南打擾，十五年來，兄弟倆只見過兩次面，還是他師父虛雲老和尚念在他手足情深，帶他前往的，第二次幾乎被終南狂客用大棍將他師徒倆人打下終南。

　　總之，不管怎樣，兄弟總是兄弟，他不關心還有誰關心？責無旁貸嘛！

　　他的師父虛雲老和尚，外表除了阿彌陀佛便一概不過問的人，十五年前和終南狂客荒郊救人時，終南狂客根本不知道虛雲老和尚是個世外高人哩！

　　活僵屍追來了，他忘了一切出面阻攔，想不到矮方朔也及時現身，令他心中大定。矮方朔是三菩薩之一，功臻化境，武林中人對他老人家推崇備至。有矮方朔出面，五行有救了。

　　所謂三菩薩，並非指三個佛門人，而是一俗、一僧、一尼。俗者矮方朔，姓方名朔，個兒生得矮，便成了矮方朔。一僧是冷面如來智聰大師。尼是東海普陀的東海神尼普明師太。

　　這三位高人，救人之急，濟人之難，天生就是菩薩心腸，雖遇上大奸巨惡之徒，也不過聊施薄懲而已，所以江湖人叫他三人為菩薩。

　　秋嵐為了救弟弟，毅然出面相阻，在心中當然有點發毛。有矮方朔出面，他膽氣一壯。等到活僵屍說出二十年前被虛雲老和尚渡化隱世之時，他心中更是大喜，心說：「有救了，必要時我將師父的佛號說出，他還能不罷手？原來青雲客沒安好心，他奉獨角天魔之命，前來收拾活僵屍的屍骨，卻連累了我弟弟倒霉。」

　　活僵屍停下腳步，問道：「林家謀家住何方？」

　　「對不起，我不會告訴你的。呵呵！你不找獨角天魔，找他的門人子弟有屁用，不像話的嘛！」

　　「哼！先拿小的開殺戒，殺了小的，老的還能不出頭？獨角天魔王八蛋像個無主孤魂，誰知道他躲在那裏？」

　　「活僵屍，你還是活了上百年紀，二十年前天下武林朋友聞名喪膽望影心驚的名宿，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冤有頭債有主，你有臉找青雲客？哦！你定然是害怕獨角天魔砍你的頭顱做溺器，不敢找他，卻找小輩出氣……」

　　「呸呸呸呸！」活僵屍暴跳如雷，憤怒地迫進怪叫。

　　矮方朔不住後退，搖手叫：「先別生氣，活僵屍。我矮子說中你的心意了吧？這證明你心虛而……」

　　活僵屍一聲厲叫，急衝而下，一雙怪爪伸出袖外，向前一伸便遠及五尺外，四五寸長的怪指甲十分唬人，像十隻鐵爪而出。

　　矮方朔見秋嵐仍然堵在後面，沒有走的意思，心中大急，只好出手牽制活僵屍，一聲長笑，一雙大袖向來爪倏然抽動，袖一動，風雷俱發，勁風所經處枝葉搖搖，走石飛砂。

　　活僵屍十指揮動，襲來的勁風無形自消，身形暴進，連攻八爪，把矮方朔追得像猴般左右跳躍，岌岌可危。

　　「矮子，你還是這麼不長進，二十年來，你大概在睡大頭覺，毫無進境哩！」活僵屍一面迫攻一面怪叫。

　　矮方朔的神色愈來愈凝重，經常流露的玩世不恭笑容不見了，開始全力周旋，身形愈挫愈低了，八方遊走旋舞加寬，拳掌並施找空隙回敬，每一招皆用上了全力，風雷之命震耳，四周的樹枝在罡風的掃擊下紛紛摧折，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

　　活僵屍幾乎比矮方朔高了三分之二，沒有矮方朔靈活。像是金剛搏小鬼，彎腰出招相當吃力的，但他對矮方朔攻來的拳掌毫不在乎，不閃不避不加理睬，只護住下陰，一雙大袖夭矯如龍，滿地旋舞，捲纏掃拂宛若狂風掃落葉，把地上的碎石斷枝掃得滿天狂舞八方激射。遠遠看去，他像個長腳漁夫在撈魚。

　　矮方朔滑溜如蛇，更像小老鼠，竄閃如電，出手如風，試攻了十餘招，發覺活僵屍根本不怕他的拳腳進攻，心中暗暗叫苦。

　　但他不死心，身形再加快，釘緊活僵屍的身後，在怪爪長袖中出沒，有驚無險，接近進擊了呢！

　　活僵屍轉動沒他靈活，近身不難，果然，被他抓住機會了，從袖底下一鑽而入，等長袖捲到時，他身形一扭，便到了活僵屍的身後。

　　活僵屍渾如未覺，一聲怪叫，大旋身一袖猛掃。

　　「嘩啦！」地面走石飛砂，長袖掃掉了地面的砂石。

　　矮方朔已縱出兩丈外，齜牙咧嘴揉動著拳背。

　　「你枉費心機，矮子。我活僵屍在鐵箱內呆了一個月，毛髮未傷，你的拳掌豈奈我何？比我自己抓癢還輕的多，活該你倒霉，打！」活僵屍得意的叫，飛撲而上。

　　矮方朔心中暗暗叫苦，兩拳一腳他已用上力可斷碑碎石的奇學，不但沒將活僵屍擊倒。他自己的手腳卻如擊在鋼鐵上，震得痛徹肌骨，怎不叫苦？

　　活僵屍這次衝上，又是一番光景。不再讓矮方朔近身繞走，雙手左右分張，大袖從外向裏抖著，一陣陣奇冷而勁透丈外的雄奇罡風，在身前八尺形成匯合的焦點了。

第三章　寂滅術

　　活僵屍的奇異呼叫聲如同鬼哭，那是奇異的內勁和氣流激動所發的怪嘯，吱吱然刺耳難聽，令人毛骨悚然，罡風內勁匯合處，沙石跳躍，海碗大的石塊飛滾旋舞，然後倏然飛走，激射出兩丈外。

　　矮方朔果然被制住了，只好筆直往後退。活僵屍桀桀怪笑，緊迫進擊。看去情勢是一面倒，像一個人張開兩手，將一個小老鼠往牆角趕，趕的方向是山崖下。

　　矮方朔額上見汗，不住向左右閃躲，但不管他閃向任何一方，前面都有怪異無比力侵內腑的暗勁的堵住。

　　他以之字形狀往後撤，眼角瞥見旁邊倚樹而立的秋嵐在一旁發呆。他嘆口氣扭頭跺腳叫：「愚才！你還不逃命……哎……」

　　他招呼秋嵐逃命分了心，活僵屍抓住機會雙袖左右一揮，兩股潛勁合流，「噗」一聲悶響，合流的兇猛潛勁，在八尺外擊中矮方朔的左肩。

　　矮方朔「哎」了一聲，像皮球般的彈出八尺外，「噗」一聲撞在一株巨樹上，搖搖晃晃挫倒在樹下，昏厥了。

　　「矮子，你該怨命。」活僵屍得意的叫，向矮方朔走去。

　　秋嵐晃身截出，迎面攔住拱手朗聲說：「老前輩，請手下下留情。」

　　活僵屍呆住了，凸出的鬼眼連翻，他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一個年紀青青的小伙子，竟然敢出面和他打交道。他活僵屍的名號、長相、功藝、行事，早年的武林朋友無不聞名喪膽望影心驚的，老一輩的四大兇人中，他活僵屍是最兇殘惡毒的一個，在江湖為禍一甲子，二十年前潛世隱修的，知道他還活在人間的人少之又少，二十年來只有上月首次被獨角天魔發現他的隱世居所。

　　但他的名號，依然在江湖上有嚇阻震撼的力量。

　　四大兇人先後凋零，在人間消失了，但震撼人心的力量仍在，因為世間沒有人親見四大兇人屍骨。

　　「怪，這小子怎麼這般大膽？」活僵屍向自己發問。

　　人在遇上出乎意料之外的突然變化，或者異乎常情的事，是會有反常的舉動出現的，活僵屍也不例外。

　　四大兇人早年在江湖行走，江湖朋友見影遠避如避瘟疫，萬一驟然遇上，也狼狽地變色而逃避，敢和他面對面說話的人，少之又少，敢攔路叫陣的人，屈指可數，突然來了一個小伙子阻路的，大概是活僵屍成名以後，破天荒第一次遇上的怪事情，難怪他呆住了。

　　秋嵐不知活僵屍在想什麼，見對方沉吟自語，還以為活僵屍是大慈大悲哩！轉身向矮方朔走去了。

　　「站住！」活僵屍厲叫，聲如打雷。

　　秋嵐吃了一驚，乖乖站住，躬身道：「前輩……」

　　「呸！剛才是你攔路，叫我手下留情？」活儲屍語無倫次地問，還有點不信事實哩！

　　秋嵐莫名其妙，說：「是啊！小可剛才……」

　　「呸！小王八蛋，你憑什麼如此大膽？」

　　「小可不是大膽，而是斗膽請老前輩高抬貴手，皆因這位方朔老前輩乃是江湖……」

　　「呸！矮方朔小輩早年在我活僵屍面前，只配鬥鬥嘴，再就是挾著尾逃命滾蛋，他是什麼東西？」

　　「小可的意思，是指方前輩的為人……」

　　「他的為人我知道，玩世不恭，遊戲風塵，而且手軟心慈。這種人，哼！如果在三十年前遇上我，我要剝他的皮喝他的血。他很走運，二十餘年前在我快隱歸之前，才和他照面，免他一死。」

　　秋嵐笑了，說：「多謝老前輩慈悲。」

　　「什麼？你這小王八蛋還笑？」

　　「老前輩說免了方前輩一死，小可喜之不盡，因此向老前輩致謝。」

　　「呸！誰說免他一死了？」

　　「老前輩，一諾千金……」

　　「混蛋！我是指二十年前的他，卻不是現在。」

　　「老前輩……」

　　「呸！連你也得死。」

　　「老前輩，此身難得，上天也有好生之德，怎可無故動輒殺人？罪過！」秋嵐正色答。

　　活僵屍用一聲怪叫作為答覆，突然飛撲而上，伸手便抓，急抓秋嵐的咽喉。

　　秋嵐向左一閃，後退三步，奇快絕倫。

　　活僵屍一爪落空，似乎一怔，斜迫三步再次伸手。

　　秋嵐向右一閃，到了一棵巨樹後，又輕靈地避過一抓，急急地說：「老前輩，方前輩並未冒犯你老人家，小可也……」

　　活僵屍兩爪落空，有點驚訝，不管秋嵐的話，住手問：「咦！你的閃避身法很奇特，很高明的，比矮子的身法詭異得多，他是你的師父？」

　　「小可與方前輩素昧平生。」

　　「那……我看他也不配做你的師父，你的師父是誰？」

　　「家師佛號上虛下雲。」

　　「什麼？虛雲？」活僵屍跳起來叫。

　　「正是。」

　　「那一個虛雲？天下間叫虛雲的和尚多如牛毛，說他俗家姓名。」

　　「對不起，家師從未將俗家的事告訴過小可，無可奉告。」

　　「令師何時出家的？」

　　「小時追隨家師十五年，家師像沒口子的葫蘆，從不說早年的事。」

　　「今師的年紀多大？」

　　「家師沒說，但小可曾聽他偶然道及本朝開國前的事。他老人家曾經勸過劉福通，不可將大兵分得太散，該先穩紮穩打，召回進入高麗的關元帥和陝甘的李、崔二將軍，先平定中原再向外發展。

　　「但劉福通一意孤行，家師便不再與人合作浪跡江湖。因此，小可認為家師應該有兩甲子以上的高壽了。」

　　「可能是他！」活僵屍沒頭沒腦地怪叫。

　　「老前輩說誰？」秋嵐問。

　　活僵屍咧嘴怪笑，突然雙袖急揮，以捷逾電閃，兇猛無比的聲勢進擊，爪袖並施，如同狂風暴雨的進襲，但見大袖飛舞。只聽罡風如雷，只剎那間便攻了近二十招，迫進了三丈左右。

　　在兇猛絕倫的瘋狂進攻下，秋嵐大吃一驚，有點手忙腳亂難以應付，只有招架之功，還手乏力。但他居然應付下來了，一雙肉掌左揮右拍，近身攻來的長袖，力道萬斤，內勁可裂石開碑直迫內腑，但在他的肉掌拂拍下，居然毫髮未傷，封得密守得緊，僅一步步的後退而已。

　　二十餘招後，袖爪的攻勢愈來愈兇猛，形勢岌岌可危，生死在呼吸之間，袖爪幾乎將秋嵐罩住了。

　　秋嵐額上鬢角大汗如雨，呼吸漸緊，雙手不住封招，相當吃力。激鬥中，突然響起他的沉喝聲：「老前輩，還不住手？」

　　喝聲中夾有憤怒的情愫，語氣中甚至有斥喝的成分在內，不像是已身臨絕地的人。

　　「啪噗！嗤嗤！」掌盪長袖的奇異嘯風聲不絕於耳。

　　活僵屍攻得更急、更兇、更狂、更猛，抽、振、抖、纏、捲、拍……一袖比一袖沉重兇猛的，連攻十三袖，遞了十四爪，一面迫攻，一面怪叫：「掏出你的真才保命絕學來，不然你死定了，打打打打打……」

　　一連串的叱喝中，秋嵐的臉色開始在變，手掌的顏色也在變變得晶瑩如玉，陣陣若有若無的白霧突然從身上散出，驀地，他一咬牙，哼了一聲，雙掌一分，猛地一抖袖，右袖已連續抽出。

　　怪，竟被他抓住了抽到肩胸的一個長袖。

　　活僵屍左袖被抓，猛地一抖袖，右袖已連續抽出。

　　果然怪事，他竟能將秋嵐的手抖掉，秋嵐反而收肘，不退反進，左手上托，身軀向活僵屍的懷中撞去。

　　「叭叭叭！」活僵屍的右袖連抽三記，皆被秋嵐的左掌擋住，神奇的如山潛勁持著即散。

　　快！近身了，秋嵐像座石像，姿態很怪，突然走中宮切入。

　　活僵屍似乎早有防備，突然雙手向下猛振。

　　「嗤！」左長袖滑出了秋嵐的右手。

　　這瞬間，秋嵐飛撞而至，左掌下拍，扭身、上步、右肘吐出。

　　「嘭！」活僵屍的右手，頂著秋嵐拍來的左掌。

　　「晚輩初入江湖，被老前輩迫急了，不得已才用來保命，這次還是第一遭用上。」他恭敬地答。

　　活僵屍點頭微笑，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伸手輕拉橫在前面的樹枝，樹應手而折，略一審視折斷的部位，說：「璞玉歸真上乘氣功，你已可發於體外了，但火候仍差，遇上像我這種高手，自保不易。

　　「唉！大概你師父怕你在外惹事生非，所以未將神髓傳給你。」

　　「晚輩不想在江湖流浪，所以不想學，而非家師不傳。」

　　活僵屍不住向他打量，久久方搖頭苦笑。

　　秋嵐猜不出活僵屍的心事，問：「老前輩，據家師說，江湖中知道璞玉歸真奇學與崩雲三式的人，為數極少極少，而老前輩卻瞭若指掌，請教……」

　　「且慢請教，我會告訴你。唉！說來話長，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將兩種奇學練好，將有大麻煩，令師也休想安逸。你將矮子攆走，我在左側山崖下等你，告訴你其中緣故。我先走。」

　　說定便走，向左面山崖冉冉而去。秋嵐放了心，因為看活僵屍的神情，顯然無惡意，而且弟弟秋雷逃走的方向是右面的山崖，不怕再遇上了啦！他向右側山崖看去，在樹木的空隙中，他看到二十餘丈外有一個青影正在躲躲藏藏。借木石隱身，從遠處向山崖接近。

　　「唔！是那可惡的惡道。」他心中暗罵，一面向昏迷不醒的矮方朔走去，一面自語：「他又來引誘我弟弟為非作歹，這不安分的牛鼻子惡道。」

　　矮方朔修為渾厚，活僵屍可摧山碎碑的奇功僅將他擊昏而已，肩傷不重，在秋嵐推拿片刻之後，倏然甦醒，抽著冷氣坐起，喃喃地說：「這兇魔重行出世，江湖不幸，江湖不幸。咦！你還沒……」

　　秋嵐在一旁搓手而立，接口道：「前輩還能走動麼？」

　　矮方朔一蹦而起，訝然問：「你還沒走？活僵屍呢？我這人除了砍下腦袋，不然死不了。」

　　「活僵屍走了，要小可請前輩早早離開這兒。」

　　「他沒找你？」

　　「不！他輕易放過了小可。」

　　矮方朔拍掉衣褲的灰土，搖頭苦笑道：「異數，異數。看來，這傢伙說二十年的被虛雲和尚所度化是真的了，可惜我不知道虛雲和尚是誰，他有何能耐度化這個已無人性的兇魔？真是不可思議。小友，你貴姓大名？」

　　「小可姓秋名嵐……」

　　「咦！剛才在下面揚名稱雄的飛龍秋雷，相貌與你相同……」

　　「那是小可的弟弟。」

　　「令弟的身法，與終南狂客的魚龍變化術有點相似，莫非兩位……」

　　「舍弟的恩師正是終南崔老爺子門人。至於小可，好教前輩見笑，只略通拳腳而已。」

　　矮方朔笑瞇瞇地盯著他，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目朗鬢豐，神情氣朗，滿臉祥和的，與令弟大為不同，相貌神似而氣質迥異，我敢武斷地說，你比令弟修為要深厚精純得很多呢！」

　　「前輩走眼了，小可只是一個在江畔救援落水客的平凡人。」

　　「如果我矮子走了眼，你可以挖出我的眼珠子來。也好，深藏不露，不求聞達的人，大多是些不熱衷名利的山野隱逸，你是對的，謙虛是一種美德，我反而庸俗得盤根究柢起來了，呵呵呵！我想，我們會有再見之期，珍重。」說完，向下走了。

　　「前輩珍重。」秋嵐躬身相送，由衷的向這位風塵奇人祝福。

　　他向右面山崖用目光搜九華羽士的蹤跡，但一無所見，惡道不知躲到那兒去了。空山寂寂，更沒有弟弟秋雷蹤跡。

　　秋嵐想：「弟弟不是傻子，可能已經走掉了。」

　　他向左面山崖樹影中走去，經過一處崖根，突聽樹根近山壁的暗影中，傳來活僵屍的聲音：「小伙子，進來說話。」

　　他分開矮樹從往裏鑽，在一座深約丈餘的石窟中，活僵屍坐在裏面等著他。

　　如果他事先不知道活僵屍在裏面，乍一發現不嚇得跳起來才怪，而且活僵屍的相貌確實是可怕極了。

　　他鑽入石窟，活僵屍用手一指身側，說：「坐下，你姓什麼？叫什麼？」

　　他聽得出活僵屍的語氣中有善意，毫不思索地告罪坐下，恭敬地說：「晚輩姓秋，名嵐。」

　　活僵屍齜牙咧嘴笑，說：「你膽子不小，竟敢和我這世人畏如洪水猛獸的兇人在一起坐地相處，不愧是玉狻猊的衣缽門人。」

　　「玉狻猊？老前輩……」秋嵐訝然問。

　　「你聽我說，那是令師俗家的綽號，大概三十歲以前成名的名宿，對這綽號不會陌生，這綽號在三十年前方在江湖消失，我的綽號晚消失十年，本來我該請你帶我去見令師，這世間除了令師之外，沒有我活僵屍認為值得心悅誠服的人，但我不想走，我必須去找獨角天魔那王八蛋該死的豬狗，只好請你替我帶口信給令師了。」

　　「老前輩但請吩咐，晚輩將面稟家師。」

　　「好，你告訴他，一月前我碰上了獨角天魔，一時傷感老友凋零，感慨甚深，幾斤老酒下肚了，竟被那畜生所乘，幾乎送命。

　　「在那老狗口中，我知道金神金祥已經不甘寂寞，逃匿三十餘年之後重出江湖了，是否仍找令師妄想斬草除根不得而知，但令師必須小心才是。」

　　「誰是金神金祥？」秋嵐插口問。

　　「那是你師父的仇人，但我卻不知你師父為何毫不介意的原因所在。那傢伙毀了令師的家，而令師……唉！果真是一言難盡。

　　「我與令師是死對頭，但卻成為好友；金神金祥原是令師的好友，不但毀了令師的家，更多方加害令師，不置之死地似乎不會罷手，豈不可怪？你是否想聽聽有關令師的故事？」

　　「晚輩極願老前輩詳告。」

　　「本朝開國迄今，已有八十多年，前五十年中，宇內出了四個令人變色的人物，稱為宇內四大兇人。這四人是玉狻猊白雲、金神金祥、活僵屍羅方、獨角天魔侯瑞。四人中有我，也有令師……」

　　秋嵐吃了一驚，抗議地叫：「不！家師絕不是四大兇人，他老人家十餘年來，親手救起的落水客不知凡幾，醫道通玄活人無算，嘉定州的人尊稱他老人家為活佛而不名……」

　　「小伙子，少安毋躁。」活僵屍笑，似乎很開心，笑完說：「不錯，他果然在用他的有生之年，從事救人贖罪的功德了，比我強多了啦！告訴你。我老人家的話不會假，你師父的璞玉歸真奇學天下無雙，不會有人偷學得到他的崩雲三式武林絕學。

　　「想當年，令師橫行天下一甲子歲月，無敵於天下，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任性而為，不知造了多少殺孽。直至有一天，令師的好友金神金祥終於做出了使令師痛心的事。令師萬里迢迢從西北返回緣故裏，只看到一片瓦礫場，你師母一家大小二十餘口死的死，逃的逃，白家一門老小大多死在火海中，活著的人下落不明，那就是金神做得好事。

　　「令師在瓦礫場中，嚐到了殺人與被人所殺的辛酸滋味，所以大徹大悟放下了屠刀，跳出紅塵披上了袈裟。十年後，我在西嶽華山遇上他，我兩人雖名列四大兇人，但水火不相容，見面不拼個百來招兩敗俱傷不會罷手。

　　「四大兇人中，令師與金神是知交，我和獨角天魔是好友，兩人的遭遇是差不多，但我幸運些了。令師的家被金神毀了，我也幾乎被獨角天魔活葬在鐵棺。那次我倆在華山見面，他苦勸我回頭是岸，放下屠刀，你猜我怎樣？」

　　「老前輩，晚輩愚昧，猜不著。」秋嵐答。

　　「呵呵！我把令師兩掌劈翻，打得他遍體鱗傷，他除了光唸我佛慈悲之外，死不反抗。後來我出潼關，在關東與死對頭白道第一高手冷劍許中州狹路相逢，拼個你死我活，激鬥了三個時辰，兩人功力悉敵，他內腑離位，我經脈瀕絕，兩人氣息奄奄兩敗俱傷，躺在林中等死。

　　「豈知令師恰好趕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虛弱得連抱一個人也抱不動，但他卻留下了，請來當地村民，將我兩人抬至村中療傷，一住兩月，我兩人才能起床。之後，我只記得令師臨別時所說的幾句話。

　　「他說：『孽海無邊，回頭是岸；如果你再殺人放火，老衲的罪孽更為深重。但老衲是佛弟子不能見死不救。天哪！老衲不知如何是好，我佛為何不早些接引老衲早日歸西？』他臉上痛苦的神色，至今我猶未忘懷。

　　「我和冷劍許中州只互相看了一眼，目送令師老邁的身影消失在煙火滾滾的官道盡頭，然後互道一聲珍重，各奔前程。後來，令師的行蹤我始終不明，聽說冷劍結束了中州鏢局的業務，歸隱林泉。

　　「而我，卻跑到小熊山遁世，與草木同腐。想不到二十年後，竟被好友所賣。獨角天魔那王八蛋的，這二十餘年來不知躲到那兒挺屍，他比我先退出江湖兩年，四大兇人中，我是最後一個退出江湖的人。

　　「萬沒料到他竟和雷音尊者小輩攀上了交情，替那禿驢向我索回割左耳的債，可惡極了。我練的是僵屍功，是佛門苦行術的旁支，行起功來不但刀槍不入，入也無妨，而且不畏任何奇毒侵體的，十天半月水米不沾小事一件，但未運功時，仍與常人無異。二十年來，我已練至近乎不生不滅的境地，但萬沒料到他在把酒敘舊時搗鬼，驟不及防便著了道兒，召來潛伏在近的雷音禿驢，將我放入事先準備好的鐵棺中。

　　「總算他們走運，如果稍慢片刻蓋棺，我便會以將迷毒排出體外了。他們也未想到我二十年中進境驚人。還以為我最多十天半月便便會變成真的僵屍哩！在和獨角天魔敘舊時，他說金神金祥已經在最近決定重出江湖，認為令師可能未死，也許正在找他算賬，他必須除去令師方能安枕。

　　「但除了我和冷劍許中州之外，沒有人知道令師已經出家了，更沒有人知道令師的佛號叫虛雲了。我聽到這消息十分焦急，替令師擔心。你盡快趕回嘉定州，稟明經過，要他小心些兒。同時請替我帶個口信，說我活僵屍為他祝福，也許我會找獨角天魔算賬，也許再回小熊山遁隱。

　　「二十年睽違江湖，江湖對我陌生，也不需要我這種人現世，請他放心，我活僵屍絕不會替他增加罪孽。對他，我活僵屍永遠欠他一份無法報答的恩情。」

　　活僵屍說到最後，語氣有點黯然，稍頓又說：「這一生，只有在與令師分手那一瞬間，我體會到人生竟是那麼複雜，並非打打殺殺強存弱亡那麼簡單。那一剎那，我體會到令師在家破人亡下，落髮出家的痛苦是如何的深沉。

　　「也許冥冥中自有主宰，報應的來早與來遲確有其事，不能不信。俗語說，瓦罐不離井上破；我這種人早晚會不得善終，造孽太多，逃不過天理循環。能過一天算一天，我在等候那天的到來。」

　　他吁了一口長氣，揮揮手，像在趕開心中的煩惱，注視著秋嵐，轉過話題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這一身邪門奇學，可能要帶進墳墓！也許別人早已替我挖好了墓坑，在等我的臭皮囊下土哩！令師在晚年破例收你做承受衣缽的傳人，你定然是個可造就的好弟子。除非你像你師父一般出家遁世，永遠不談武學，能受得了委屈打掉牙和血吞也不行，人家會要你的命。

　　「想不過問塵俗是非，是非自會光臨你的頭上。為非作歹也許無愁無苦，行俠仗義卻多災多難的，你年青，還有走不完的生命旅程，前途多艱，苦難重重。令師傳給你的奇學全身保命固然管用，但萬一遇上金神和獨角天魔那些高手，你無法自全。

　　「你可以告訴令師，說我為了一已私心，為免將正宗的苦行術帶進墳墓，要你替我在世間找一兩個心地善良的人傳流後世。僵屍功是一種苦行術。

　　「苦行術在佛門弟子來說，稱為瑜珈，另一旁支稱為寂滅術，僵屍功不太人道，而且要改頭換面做活僵屍，不好，瑜珈太苦，跡近自虐；你不是佛門中人，不學也罷，我傳你至高無上的寂滅術，送給你保命全身。

　　「這種功對你很適宜，尤其對不屑名利的人最管用，不怕打擊，不畏水火，不虞饑寒，基至可以假死自全，除非能找到千古神刃砍下你的腦袋，不然死不了。

　　「聽著，我將心法和練術傳給你，再以百載修為助你速成，百日之後，你便可以練至五成境界了，在半個時辰之內可以不用呼吸。當然啦！不呼吸是假，這種呼吸等於玄門弟子的龜息，不是行家絕難發覺。

　　「誠心，正心，凝神：聽我說：所謂寂滅，非云死亡，而是解脫，生死之念，存在於意識之間的，意識可主宰生死……」

　　他的語言細如蚊蚋，但在秋嵐的耳中卻如同雷聲，石窟中死寂，兩人相對而坐像是入睡一般了。

　　※※※

　　他身不由己，在小姑娘身後緊跟，小姑娘一身天青色勁裝，曲線玲瓏背影，在他眼前輕輕款擺，陣陣少女特有的肌香中人欲醉，背繫長劍，脅下有百寶革囊，弓鞋輕點，腳下無聲無息，光看背影，他已經醉了。

　　驀地眼前一黑，她轉頭微笑，輕聲說：「壯士，請留心腳步，洞中伸手不見五指，只消轉幾個彎，活僵屍便無法找到我們了。」

　　他什麼也沒聽進耳朵，只隱約地欣賞在眼前朦朧映出的美麗臉蛋。

　　走著走著，不知經過了多久，反正他在冥想，時間對他毫不重要了。

　　「小心呀！要側身擠過去才行呢。」是姑娘的聲音。

　　他感到潮濕的石壁冷冰冰地，摸索著也不易舉步，他個兒粗壯，擠的相當吃力，但他擠過了一段三丈餘長的夾縫，兩轉折之後，眼前出現微光了，秋雷可以清晰地看到姑娘的背影了。

　　再轉了兩個彎，光源漸近。姑娘扭頭粲然一笑，說：「快到了，壯士，這兒才是劉福通的藏珍箱所在地哩！」

　　秋雷心中一震，小說：「難道說，藏珍箱還有兩個不成？」

　　美麗的小姑娘在眼前，藏珍箱即將出現，而青雲客和九華羽士已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合該他秋雷人財兩得，妙極了。

　　他卻不知，九華羽士早就發覺海天一叟的藏珍箱有問題，所以示意要他往山崖走，如果他早依九華羽士的指示離開天生石橋，也不至於被活僵屍打下溪底，而且落得如此狼狽啦！

　　九華羽士正躲躲藏藏，老鼠似的向洞口掩近。

　　青雲客已帶著妻妹，沒命地逃回青泉山莊報信去了，活僵屍過了一月居然未死，不逃回去報信怎成？他這次不但未能搬回活僵屍的屍體回報，還白丟了一把屠蛟匕。

　　眼前大放光明，出現了一個寬約兩丈長方的石室。看光景，並未經人工開鑿，而是天然形成的石窟，頂端石壁擠合，有兩條三寸寬尺餘長的石縫透入光線，由石縫中可以看到一些搖動的草影。

　　壁根下，一隻三尺見方，比鐵棺小了一倍的鐵箱，靜靜地躺在那兒，箱四周的地面上，鏽屑累累，箱是鑄鐵所造，可能厚度驚人，已銹蝕了二四分厚，用手敲動，仍然堅實無比，沉重非凡的。

　　洞中還乾燥，鐵箱對面凸起的石塊可以權充坐凳，姑娘向石座伸手虛引，微笑道：「壯士請坐地，活僵屍絕找不到這兒，十分安全。」

　　秋雷含笑告坐。一個目中無人，自命不凡確也不凡的人，在任何人面前也不會拘束，他自不例外。

　　在這位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姑娘面前，他毫不怯場，整衣坐下問：「在下姓秋名雷，能請教姑娘貴姓麼？」他明知故問。

　　姑娘微笑著在另一座上側身坐下，說：「小姓許，名淑真，人稱我銀鳳，貽笑大方。秋壯士的輕功，小女子無比佩服。請教壯士的師門……」

　　「許姑娘以輕功享譽江湖，令祖名列俠義道第一高手，在下區區江湖末流，怎敢見笑方家，末流之技，不配姑娘讚譽。」

　　他用一串廢話，輕輕帶過師門的事。江湖忌諱甚多，他不說，姑娘當然不好再問，指著鐵箱說：「壯士是為了藏珍箱而來麼？這就是。其實，據我所知，裏面只是些金銀寶石而已，值得一爭的是一塊出自元朝宮庭的天蠍瑪瑙。

　　「聽說，該物大如手掌，透紅的內部，凝死一隻古代奇毒無比的小天蠍。該種的小天蠍只有十節，雙螫特大，尾鉤甚粗，目下已經絕種。普通的蠍子螫與嘴皆無毒，但該種小天蠍全身無一處不毒，因此，整塊瑪瑙含有毒藥，入口必死。

　　「在元朝的宮庭中，通常代替鳩毒，用酒浸沒片刻便可致命，作為賜死毒藥，妙在無色無臭，入口封喉，死狀無異，任何人也無法查了是何種奇毒所殺。這玩意如果被歹徒用來殺人，十分可怕，所以我決定將該物毀掉。

　　「可是，我找不到利器毀箱，又怕離開時被發現，只好在這兒守候，剛才見壯士有神匕開啟鐵棺，且看壯士人才一表，絕不是為非作歹之徒，所以將壯士引來……」

　　「哦！姑娘是要在下相助麼？願效微勞。」秋雷搶口回答。他聽說裏面有天蠍瑪瑙，心中喜極欲狂，姑娘要將這種寶物毀掉，怎麼成？

　　姑娘不虞有他，往下說：「借壯士的寶刀，將天蠍瑪瑙在這兒砍碎，埋在洞中，以免讓歹徒作為害人之用。箱中金銀權充薄酬，壯士……」

　　「呵呵！在下並非為藏珍而來，這次參與大會，只不過想增長見聞而已，並無它念。在下願將鐵箱攜出，送至府上……」

　　「不，我不會要的。」姑娘直率地拒絕。

　　「呵呵！在下也不會要的，且開箱看看。」

　　一打開，天！綠寶石，紅的是鑽飾，一大堆女人精細飾物中，有一個皮囊。由於裏面乾燥，皮囊居然無損，外面嵌了寶石，繡了一個金線蠍子。

　　姑娘伸手拾起，笑道：「就是這玩意了，打開看看。」

　　皮囊硬而脆，用手一拉，便成了廢物，「得」一聲有物墮地。那是一塊掌大圓扁形晶紅色的耀目大瑪瑙，可以透視，裏面端端正正凝著一頭拇指大的怪蠍子。四腳，兩螫，大尾鉤，由頭至鉤確是十節，比常蠍少三節和兩腳。

　　包淡紅，密生火紅色的短剛毛。看去栩栩如生，蠢然欲動，不像是死物。

　　兩人在地上觀賞，不敢用手摸觸。面面相對，秋雷不僅被對方的肌香撩得氣血沸騰，目光所及處，姑娘美麗的臉蛋，和恰到好處的酥胸，在他眼前放射出令他心動神搖的魅力，令他不克自持。

　　驀地，他聽到黑暗的來路石縫，傳來輕微的衣衫擦壁的聲音。

　　「牛鼻子來了！」他心中暗叫。

　　「不行！這口天鵝肉怎能拱手送他？」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壯士，借神刀一用。」姑娘含笑向他伸手。

　　這朵微笑令他屏息，他從未看到過這麼秀美絕塵的面龐，從未看過如此動人的微笑。

　　「不！」

　　他脫口叫，他並不是不給刀，而是失了神，在回答他自己的第二個念頭。

　　姑娘一驚，訝然道：「壯士，這毒物不毀，遺害無窮哩！」

　　他神魂入竅，遞過屠蛟匕從容地說：「我的意思是，毀去未免太可惜……」

　　話未完，姑娘倏然轉身，低聲道：「咦！有人，要是活僵屍……咦！……」

　　她的話還未說完，突然搖搖晃晃。

　　秋雷一把扶住她，暖玉溫香抱滿懷，含笑問道：「許姑娘，你……」

　　「迷……迷香！天哪……」姑娘絕望地叫，話未完便人事不省，整個人倒在秋雷懷內。

　　洞口青影乍現，九華羽士陰森身影入目。

　　秋雷一把將姑娘挾在脅下，順手一抄，撕下姑娘一角衣袂，包住天蠍瑪瑙飛快地往自己地懷中塞了。

　　九華羽士也剛好飛步搶到，晚了一步。

　　秋雷突然拔出屠蛟匕，向撲來的九華羽士冷叱：「站住，你想怎樣？」

　　九華羽士當然看到了地上的天蠍瑪瑙，只是晚來一步，一不做二不休，正想衝上動手斃了秋雷，但地方窄小，他事先沒拔劍，現在雙方相距不足八尺，秋雷手中晃晃光華如電的屠蛟匕正對著他，無法反擊。

　　「哈哈哈哈！」九華羽士狂笑，徐徐後撤，笑完說：「老弟，你倒先到一步，得手了，可喜可賀。」

　　秋雷用神目死吸住對方的眼神，冷笑道：「不錯，在下自己找到的。」

　　「老弟，你……你反悔……」

　　「反悔什麼？」

　　「你能否認這次順利得手，不是我九華羽士銷魂香的功勞？」

　　「不錯，在下並不否認是銷魂香的功勞。」

　　九華羽士桀桀笑，攤開兩手聳聳肩，說：「那麼，按咱們事先的決定，你要財，而我要人。」

　　秋雷怎肯將人奉送？但苦於沒有藉口。心中一動，將姑娘放下，掏出天蠍瑪瑙亮了亮，笑著道：「老道，我明白你為何要屠蛟匕的用意了，箱中根本沒有暗器機關，即使有，近百年放置，任何機關也該失效了，是麼？你是不是想要這玩意？」

　　九華羽士也不笨，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貧道確是想要，但你已經是得主，貧道絕不和你爭，我只要人。」

　　秋雷見對方不上當，殺機怒湧，收起天蠍瑪瑙，退了兩步，故意大方地說：「好吧，人你帶走就是。」

　　他的右手持的屠蛟匕並未收起，功聚掌心，只要老道俯身抱人，他的屠蛟匕將行雷霆一擊給九華羽士。

　　九華羽士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怎會上當？毫不在意地緩緩抽出腰帶上的斑竹簫，搖頭笑道：「秋老弟，你沒有讓人的誠意。」

　　「何以見得？」

　　「貧道如果抱人，你給我來上一匕，呵哈！豈不完了？我從你的神色中，看到了刀光劍影，看出了重重殺機。」

　　「老道，你也想將秋某埋葬在這兒。」

　　「又何以見得？」

　　「你的簫叫做安神簫，不僅可以音制人，裏面的精鋼松針一發十二枚。如果你意在帶了人就走，用不著撤簫，是麼。」

　　「為表示誠意，貧道收簫。」九華羽士將簫收了。

　　秋雷不得不將屠蛟匕收了，一咬牙，說：「為了表示你的誠意，你必須在這兒對天發誓，發誓不將今日的事洩出。」

　　「哈哈！這有何難？小事一件，貧道又不是蠢才，傳出江湖讓銀鳳的長輩要我的命？」

　　九華羽士說完，怪模怪樣地跪倒，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怪聲怪調地發誓道：「皇天后土，過往神靈，妖精鬼怪同鑒。貧道……哦？不能稱貧道。我，凡夫俗子松風道人對你們起誓，假若……」

　　秋雷究竟不夠老練，向銀鳳跨近。

　　九華羽士一輩子窮兇極惡，那曾受過這種侮辱？明明看出秋雷沒有放手的意思，纏到何時方了？夜長夢多，他早已動了殺機，只是找不到藉口下手而已。

　　同時，他已親眼看到秋雷在天生石橋所表現的驚人膽量，與貨真價實的藝業，心中有所顧忌著，不下手則已，下則必得，所以在留意最佳的下手時機。

　　秋雷向銀鳳跨近，太明顯了，老道無名孽火直沖天靈蓋，時機不再，該下手了。等秋雷悄然跨出第三步，腳將觸地面的剎那間，他袖底悄然飛出一把松針形的綠色鋼針，口中仍在唸：「我松風道人如不守口如瓶……倒！」

　　最後一個倒字出口，他飛躍而起，拔劍、衝上、出招，下手不留情。

　　人防虎，虎變防人，秋雷早已留心，不等松針射到，他突然挫身下伏，松針在間不容髮中掠過他的頂門。

　　「著！」他大吼，長身、拔劍、迎上、出招，劍出「大地盤龍」，瘋狂地捲撲疾衝而至的老道。老道攻上盤，他攻下盤，都不接招，狂野直接攻擊，拼命了。

　　「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接著，人影乍分。

　　「砰！噗！」兩人同時側飄，背撞在石壁上，兩人有點站立不住，踉蹌兩步方剎住了腳步著。

　　原來兩人都不想兩敗俱傷，招發即變，雙劍瘋狂接觸，硬接了一招三劍。

　　不等身形站穩，在怒吼聲中，兩人再次猛撲，挺劍急衝，劍簫動人心魄，劃空撕破氣流的聲音如同隱隱風雷。

　　「錚錚錚錚！」雙劍相接聲震耳。

　　地方窄小，地上躺著一個誰都不想放棄的女人，還有一具鐵箱和滿箱滿地的金銀錠，真正可以施展的地方少之又少，下腳甚感困難。

　　因此，只好硬攻硬搶，一切虛招花招全無用武之地，飛騰旋回找空門的機會不會有。這是力與力的考驗，修為與修為的比拼，強存弱亡，取巧不得。

　　「錚錚錚錚！」兩人苦纏在一塊兒，額上大汗如雨。

　　秋雷失去靈巧的優勢，老道也失去詭異的先機。

　　主與死的分野在銳利的鋒芒之上，天堂與地獄的差距極小，誰失神一剎那，便從天堂沉下地獄。

　　他們都不願下地獄，被慾望所主宰，必須用一身的心血爭取七情六慾的天堂，但時間一久，必須有一人下地獄，或者兩人都有份。

　　秋雷的體力正由巔峰狀態，練氣的修為也比老道精，但精而不純，卻由體力彌補了這缺憾。硬拼了三四十劍，他自己也不知道老道的後面是洞口。

　　他相當失策，不該將老道往洞口迫的，因為他已佔了優勢，盡可將老道迫死在壁根。但激動中不能分神，他自己也不知道老道的後面是洞口。

　　「錚錚！」老道腳下突然一虛，急退三步。

　　「著！」秋雷大吼，劍勢突入。

　　「錚！」老道封出一劍，只封出一半，秋雷的劍突然一振，閃了兩閃。

　　「哎……」老道驚叫，腦袋頂上的道士髻散了，不少頭髮飛飄，被劍風震飄而墮下。

　　他一聲長嘯，迎面急退，倒穿入洞口的暗影中。

　　秋雷本待追擊，突然心中一動，閃電似的一扭虎軀，貼在石壁上了。

　　「嘶嘶嘶……」松針破空飛行的嘯聲動人心魄，掠過他的身側，射在對面的石壁上，每一針都入石兩寸以上。

　　九華羽士披頭散髮，藏身暗處厲叫道：「小狗，貧道要困死你在裏面，除非你將天蠍瑪瑙和人交出，不然你永遠不可能從窄小的石縫中活著衝出來。」

　　秋雷俯身抓住手邊兩塊拳大碎石，心說：「我必須打造些趁手暗器才行，免得受人所制。」

　　他露出一隻眼睛，凝神向裏察看。洞窟中雖有光線，但不太明亮，仍可從出口的暗影中，看到九華羽士的模糊身影，正貼在石壁上挽結著披散了的頭髮哩！

　　秋雷瞄個真切，脫手將兩塊碎石連環扔出，立即閃入出口貼避藏身，兩人都到了黑暗的出口石縫中了。他年青，將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眼看危險當頭，果斷地選擇了自己該走的路，金銀珍寶及至天下絕色全都不要了。

　　「老道，同樣地，你也得和在下一起受罪。」他大吼。

　　兩碎石未能將奸猾精明的老江湖擊中，擊在石壁上火星直冒，老道爬伏在地上，向後退。

　　兩人的耳力都高明，老道雖小心翼翼向後退，但石縫中碎土甚多，輕微的悉悉聲逃不過秋雷的神耳，立即再拾起兩塊碎石，一面沉喝：「打打打！」他又利用時機拾了另兩塊碎石，往前閃了兩三步。

　　「叭叭！」碎石爆碎，火星乍現。

　　九華羽士吃了一驚，毫無問題他發現了自己的處境比秋雷還糟，已被秋雷進了石縫，而且釘在身後啦，他叫：「小伙子，你說，你到底要財呢，還是要人呢？」

　　秋雷冷笑，也叫道：「雜毛，你先動手，還有什麼可說的？」

　　「小伙子，你初入江湖，便將令師的惡劣行徑用上了，犯了江湖大忌，日後你還想在江湖上混麼？」

　　「不勞閣下擔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下名正言順，擔心你自己好了，打！」

　　老道也脫手射出三枚松針，但兩人都貼在石壁上，石壁凹凸不平，足以藏身，暗器無法轉向的，雙方落空。

　　「小伙子，難道你不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創立基業？用這種手段對付貧道，必將因小失大有百害而無一利，何不按事先商量的條件各得其所？貧道願以赤誠結交你這位朋友，在江湖上為你盡力，如何？」

　　秋雷想想也對。但他一想到銀鳳那令他氣血翻騰的美麗胴體，以及因激動而光臨的快感，甚至想到獲得銀鳳之後，倚仗銀鳳的長輩在武林中的聲望，在江湖創業該是如何的容易，這遠景必定是十分如意的。當然，在佔有銀鳳之前，他得多花些心機，不能貿然從而引起銀鳳的疑心和反感。

　　但再一想，心中卻又懍然，如果老道不死，在江湖上大肆宣揚今天的事，後果可怕極了。

　　「老道，如果你死在這兒，又待如何？」他陰惻惻地答。

　　「貧道死不了的，你無奈我何。」

　　「哼！你會死的，我不信你的松針用之不竭。」

　　「你也休想近得了貧道的身。」

　　「在下和你死纏，管教你走頭無路，前面石縫只容人擠過，你想逃也逃不掉。」

　　「哼！貧道的身上帶了乾糧……」

　　「哈哈！在下的乾糧比你只多不少。」

　　老道其實身上沒有帶食物，他比秋雷的處境更危險，棋差一著，他無法和秋雷拼命，暗器也不足恃。更今他傷感的是：他的歹毒銷魂香無用武之地。

　　他不能示弱，但口氣軟了，試探著問：「小伙子，你是否也想要那妞兒。」

　　「美色當前，絕不讓步。」秋雷的回答令他氣得發昏。

　　「豈有此理！」他怒罵，又叫：「王八蛋，你他媽的不能不講理……」

　　「金銀珠寶全給你，在下已夠大方了。」秋雷大聲叫。

　　「金銀貧道不要，要……」

　　「要什麼？要人，你少做清秋大夢。」

　　「把那天蠍瑪瑙給我，咱們萬事皆休。」

　　秋雷心中一動，忖道：「在這兒乾耗不是辦法，萬一活僵屍找到這兒，豈不完了？得出去再說。」

　　「好吧！但必須出去再說。」他人叫。

　　「小伙子，別再班門弄斧，你認為貧道是死人？」九華羽士咬牙切齒地答。

　　秋雷重重地哼了一聲，厲道：「去你娘的！那就用不著廢話了，這兒將是你我拼命之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小王八蛋！你別欺人大甚。」九華羽士切齒咒罵。

　　「誰欺你了？你這個卑鄙的狗！誰要你先泰山頭上動土？你以為在下蠢得在這時肯將天蠍瑪瑙給你麼？寶物到手，你他媽的還甘心放手美女和金銀？出去再說，在下答應在洞外交易。」

　　九華羽士冷靜地思索，他知道秋雷比他還精，不可能在洞中談出結果來的。洞小窄小動手不便，暗器也被黑暗所影響，發揮不出威力，唯一可靠的是在外決戰。他不怕秋雷飛上天去，因為秋雷帶了一個女人。

　　權衡厲害，他一咬牙，說：「好！洞外交易，天蠍瑪瑙和妞兒，隨你挑，可不能食言。」

　　「好一言為定。」

　　「你挑什麼？」

　　「我要銀鳳。」秋雷答得乾脆，其實心裏完全不是那回事，他怎肯將到手的寶物拱手讓人？但為了要出險，信口答應了，出洞之後，給不給主權在手，何所懼哉？

　　九華羽士不答應也得答應，他比秋雷出洞的念頭更切，心中將秋雷恨入骨髓，說：「好，一言為定。兩樣東西都在你手裏，貧道為防上當，你必須發誓。」

　　「發什麼誓？」

　　「發誓你絕不吞天蠍瑪瑙。」

　　秋雷哈哈狂笑，大聲道：「好，在下發誓，如果在下吞沒天蠍瑪瑙，日後便死在天蠍瑪瑙上。」

　　他口中在發誓，心中狂喜，天蠍瑪瑙在自己手著，只有用來殺人，怎能殺自己？這個誓等於沒發嘛！

　　九羽羽士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你很機伶，也夠陰險，但別忘了，雖說人間沒有鬼神，可是，有的是人，你如果存心吞沒，貧道將不會放過你，找機會召朋友報復，必定捉住你讓你應誓的。貧道先走洞外見。」

　　秋雷心中悚然，暗罵道：「老道，你不會活著離開石淙的，你這卑鄙的狗非死不可，你永遠不會有機會報復了。」

　　他耳聽九華羽士的足音遠出三丈遠，然後回洞挾起銀鳳，急急掠入通道中。黑暗中不辨人影的，他運神耳循九華羽士的足音向前摸索，保持兩丈左右，小心翼翼掩身而行，腳下無聲無息，他怕九華羽士突然下毒手。

　　九華羽士也防他在身後搗鬼，側著身子貼壁徐徐外移，提心吊膽往前摸索，步步為營向洞外走去。

　　兩人走得極慢，從入洞至出洞先後花了半個時辰。

　　九華羽士一面走，一面盤算，準備一出洞就站住洞口，用暗器封死出路，如意算盤打得精，這是他同意在洞外解決的原因。

　　誰也沒想到洞外有人，是去而復來的綠鳳。這鬼女人見活僵屍將秋雷趕到崖下便雙雙失蹤，大感怪異，在下游不遠處藏身草石中等待，看兩人有何結果。她決定如果活僵屍出現，必定秋雷完蛋，她便不再管。如果秋雷逃出，她想和秋雷同行。

　　這鬼女人對秋雷極有好感，在打秋雷的歪主意了。

　　豈知一等再等，始終沒看到兩人現身，疑雲大起，等得不耐煩了，倚仗自己的輕功了得，便向原路小心翼翼的搜去。她卻未留意，在她還未回到天生石橋附近之前，活僵屍已經從山崖側上方，秋嵐先前下來的小徑走了。一上一下，林石障住視線，看不見。

　　她到了山崖下，兔子般分段借木石掩身搜進，先從左面接近，提心吊膽向右搜，漸漸接近了右側山崖的洞口，仍一無所見。

　　她做夢也沒料到身後有人盯了她的梢，儘管她一進一停，不住回頭留神四周的動靜，仍未發現有人在身後。

　　那人是秋嵐，他像無形質的幽靈。

　　他和活僵屍躲在左側山崖下的秘窟中，由活僵屍指導他練寂滅術，一個時辰中，居然被他參悟了寂滅術中的精異。加以活僵屍有意成全，以百載所修的先天真氣助他行功，進境驚人。

　　反覆練了十餘遍，直至活僵屍完全滿意，方叫他停止行功，對他說：「好了，好了。你的天資委實令人吃驚，難怪令師跳出三界外的人，也破例收你為徒，我為令師賀，賀他在晚年找到了承受衣缽的佳門人。

　　「你已獲得了寂滅術的神髓，今後只須埋頭苦練求精求純便成了。你得注意，這種邪功與正宗氣功不同之處，便是不須運氣行功便可發生效用，但必須隨時保持警覺心，不然會同樣不管用，會像我受到獨角天魔迷翻一般毫無用武之地。

　　「不管任何高明的練氣術，在未運功聚氣之前，同樣不濟事，禁不起猝然一擊，功深一分，聚氣便快一分，但即使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也難在刀劍臨頭的剎那間運功相抗。寂滅術也是如此，但只稍心生警念，便會自行催動護體，無人可以制你的死命。

　　「這是一種全身保命奇學，你記住，只能全身保命，卻不能用來反擊，因為行起功來，事實上你已到了解脫的境界，如同死人，怎能反擊？反擊必須倚仗你的璞玉歸真奇功，用崩雲三式發出無往不利。

　　「好自為之，我走了，也許你我還有相見之期。請代向令師致意，再見。」

　　秋嵐送走了活僵屍，自己又在洞中練寂滅術。不久，他在空靈死寂的境界中，聽到了近身的輕微聲音。

　　「唔！有人。」他想，立即散去奇功，回歸現實。

　　聲音靜止了，他小心地掩出洞口，向兩側偷窺。

　　綠影千閃，洞左的綠鳳剛巧掠出，竄向不遠處的怪石後，蹲在右側用目光四下搜窺。

　　「是她，她不是曾經在溪底救了弟弟的綠鳳麼？」他想。

　　秋嵐比起弟弟秋雷來，功力修為高出甚多，但在江湖經驗，見聞等等來說，他比秋雷又差得太遠。虛雲除了教他練功之外，一切江湖事根本絕口不談。

　　所以他見了綠鳳，只知不久前在天生石橋下，她自己通名叫綠鳳孟娥，至於她的為人，他毫無所知。

　　不管怎樣，這女人救了秋雷是他親眼看到的，他心中對綠鳳出奇的泛起了好感。

　　「她在這兒做什麼？我何不盯住她看個究竟？」他想。

　　他隨後盯梢，綠鳳竟不知身後有人。秋嵐的衣褲是深藍色，躲在草木中蛇行鷺伏，確也不易發現。

　　綠鳳距洞口還有十來丈，突見前面青影一閃即杳。接著，喝罵狂笑之聲入耳。

　　洞口被草木所蓋，而且窄小，如不留心，即使站在洞口，也不易發現崖壁裏別有洞天。

　　她心中一動，悄然向前掩去。

　　秋嵐聽到叫罵聲，心中一寬，自語道：「弟弟仍躲在這兒，他遇上麻煩了。」他腳下加快，貼地向前急竄。

　　秋雷機警絕倫，他緊跟九華羽士向外走，料想老道出洞以後必定存心不良，可能有麻煩，所以毫不放鬆，想快兩步在行將出洞時將老道追及。

　　豈知老道比他還機警，將到洞口微光入目的剎那間，突然轉身貼壁上大聲喝道：「著！站住吧！」

　　秋雷對老道的暗器不無顧忌，早懷戒心，聞聲知警，趕忙貼壁躲避。

　　豈知沒有暗器射來，九華羽士發出一陣桀桀狂笑，身形如電，穿出洞外去了。

　　「好雜毛，你想弄鬼？」秋雷怒吼，急起狂追。

　　一陣石雨從洞外射入，阻止他出洞，九華羽士得意的叫罵聲震耳：「小狗！你咬我鳥！你他媽的不將天蠍瑪瑙先丟出來。道爺要活活將你餓死在內。有種你衝出來好了，看道爺的松針能否將你射穿？丟出來，……」

　　秋雷心中暗暗叫苦，一時大意上了大當。洞口窄小，九華羽士陰險猙惡的腦袋伸在洞口向他怪笑，一手扣了寒芒耀目的松針也伸出石旁，蓄勁待發，想衝出難似登天，想用碎石射擊九華羽士的腦袋，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對方只消往外閃，任何神速的暗器也無能為力。

　　「打！」他狂怒的喝叱飛石突擊。

　　九華羽士直等到飛石將到臉門，方將腦袋縮至石後，立即又在稍下處伸出，獰笑聲道：「小王八蛋！丟不丟出來？」

　　秋雷略一打量當前形勢，冒險衝出的念頭湧上腦海，拾了三塊碎石，力貫五指，突然連環打出。

　　「叭！」火星飛濺，先前老道伸出的地方碎石激射，老道的頭已不見了。

　　「小王八……咦！好險！」九華羽士的腦袋剛在另一處伸出一半，第二塊碎石已閃射而至了。老道怪腔怪調地叫，腦袋急急地縮入。

　　秋雷抓住時機，飛射而出，第三塊碎石已先一步飛到，呼嘯著越過洞口。

　　九華羽士比秋雷還狡猾，他在洞口不遠處現身，第三塊碎石飛過他的身側，他毫不在乎獰笑道：「小子，果然不出道爺所料，你衝得好。」

　　他兩手中都有可破內家氣功的鋼松針，站在草影中，惡狠狠地等待著秋雷衝進。

　　秋雷大吃一驚，相距還有兩丈，進退兩難。他手中有人，另一手沒有任何還擊的東西，除了睜著眼睛等針雨將他當作試暗器的垛標之外，任何作為也無能為力了，他落在九華羽士安排好的陷阱裏了。

　　人在生死關頭，除了感到自己的命比任何人都珍貴之外，身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臨危不亂。左手一帶，將銀鳳擋在身前，飛衝而出。

　　九華羽士一怔，他費盡心機要將銀鳳弄到手，而秋雷卻將昏迷不醒的銀鳳障身衝出，他怎能用暗器襲擊？

　　幾乎在同一瞬間，綠影在他身後出現，綠鳳嬌媚俏甜的聲音入耳：「咳！九華老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秋雷接著大吼：「孟姑娘，斃了這該死的卑鄙老道。」

　　九華羽士向側一閃，鑽出障住洞口的草叢。

　　綠鳳聽清是秋雷的聲音，喜悅地叫：「好啊！宰了這雜毛。」

　　她急起便追，秋雷也銜尾射出。

　　鑽出了草木叢，前面是一處畝餘大碎石差參的斜坡。九華羽士一手仗劍，一手亮針，惡狠狠地叫：「騷貨！你也和道爺作對？」

　　綠鳳拔劍衝上，嬌笑道：「有何不可，接劍！」

　　「嗤嗤嗤！」三枚松針一閃即至。

　　「獻寶麼？有多少暗器全放出來好了！老道。」綠鳳叫，小腰兒扭了兩扭，三枚松針擦身而過，她已在叫聲中撲上，連揮三劍。

　　秋雷將老道恨入骨髓，將銀鳳往草中一塞，拔劍衝上，怒吼如雷地叫：「孟姑娘，斃了這惡道為世人除害。」

　　九華羽士在洞外拼鬥秋雷棋差一著，加上一個綠鳳，想得到要糟，在兩人瘋狂夾攻下，只片刻間便退至斜坡下方。

　　他一面揮劍接招，一面怒叫道：「潑賤貨，你為何幫他？那小子忘恩負義，用貧道的銷魂香擒住了銀鳳，他要獨吞，你還用得著替他賣命？」

　　「呸！你九華羽士的話，誰信？」綠鳳一面搶攻一面答。事先地並未看清秋雷挾了銀鳳，因為她並未看到射出洞口時的秋雷，只聽到秋雷的聲音而已。同時秋雷出洞後便將銀鳳塞在樹草中了。她追九華羽士，並未回頭，當然無法看到身後的事。

　　秋雷這時和她並肩搶攻，那有銀鳳的身影？難怪她不信九華羽士的話，還以為老道故意挑撥離間哩！

　　九華羽士被迫得憤火中燒，一聲長嘯，狂攻三劍不進反退，左袖輕抖，無色無臭的銷魂香從袖底洩出。

　　綠鳳當然知道老道的銷魂香利害，但她以為老道在兩人聯手迫攻之下，手忙腳亂自保困難，那有機會用銷魂香搗鬼？一時大意，便著了道兒。

　　揮劍向前衝去，突覺一陣困倦襲來，身形一晃，腳下剎不住，脫口叫：「銷魂……香…」

　　一面叫，長劍墮地，人仍向前衝。

　　「你該死！」九華羽士怒吼，止勢遞劍。

　　秋雷大吼一聲，來不及救援，手中劍脫手飛擲。

　　九華羽士不願一命換一命，將劍向射來的劍影擊去。

　　秋雷突然撲倒，一手抓起綠鳳的劍，一手扣住綠鳳的腳跟向後猛帶。

　　「錚！」九華羽士將劍擊飛，已晚了一步。

　　「砰！」綠鳳直挺挺地仆倒。

　　秋雷飛躍而起，越過綠鳳的上空，在一長嘯聲中凌空撲下，劍出「天龍行雨」，無數劍虹飛射而下。

　　「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九華羽士的身軀，被震得橫飄丈外，秋雷也在八尺之外腳踏實地。

　　九華羽士總算知道自己的修為差上半分，拖下去準倒霉，看秋雷兇狠的臉色，必定要致他於死而後甘心，不可久留。

　　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他頓萌退意，大叫道：「小畜生，咱們江湖上再見，你逃不出貧道的掌心。」

　　不等秋雷撲近，他已掠出五丈外，左旋右折，隱沒在怪石密林中。

　　秋雷追了半里地，怪石如林，林深草茂，不易追，三轉兩轉便將人追丟了。只好甘休，扭頭往回走。

　　他回到鬥場，瞥了地上的綠鳳一眼，找回了自己的長劍，向昏迷的綠鳳說：「對不起，你是唯一看到我和九華羽士劫了銀鳳的人，留在世上是一大禍害。但念在你曾經在溪底救我脫身的些少恩情，留你全屍，讓你留在洞中自生自滅好了。」

　　他一把拉起綠鳳一隻手，拖向洞口，拖死狗般向先前藏銀鳳的草堆裏走去。

　　「咦！人呢？」他訝然叫。

　　銀鳳已不見了，壓倒了的草梗餘香猶在，人平白失蹤了。他吃了一驚，丟下綠鳳，在附近瘋狂似的亂找，搜遍了附近四五十丈方圓一草一木一石，那有銀鳳的蹤影？

　　「難道說，她走了不成？」他向自己發問。

　　他不死心，往洞中一鑽，到了藏珍洞。洞中金銀滿地，鬼影俱無。

　　他絕了望，心中悚然。如果讓銀鳳知道是他用銷魂香迷翻了她，那還得了？他自問惹不起中州許家，連他的師父終南狂客也不敢在中州許家附近發狂，大事不妙。

　　他狂亂抓起一把值錢的珠寶往懷中塞，轉身出洞，正想將綠鳳拖入洞中掩藏，剛將人拖起，驀地，他丟下人火速轉身，伸手拔劍。

　　他反應奇快，但這次卻饅了，劍剛拔出一半，身形還沒完全轉過來，肩上已扣上了一隻大手了，像一隻巨大的鐵鉗，鉗得他渾身發軟，肩骨如碎。

　　「哎唷！」他驚叫，一腳飛踢。

　　「噗」一聲悶響，像是踢在鐵上，腳趾痛得像是被巨石所砸，痛徹心脾。

　　「唔！你很不錯，小朋友。」是蒼老而直震耳膜的聲音。

　　他渾身發軟，但仍強忍痛楚站穩，肩上的大手牢牢的鉗住他，無法反抗。他定下神看清了人影，心中暗暗叫苦，金色的人影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一個高有八尺的巨人，兇猛、壯實、高大、威武的巨人。一頭白髮挽了一個道士髻，白中隱泛金光。同色三綹長鬚，垂拂至腰帶左右。

　　濃眉大眼，獅鼻海口。裏面穿一身金光閃閃的長袍，外罩一件深紫色大氅。金色的腰帶，金色的劍，金色的快靴，除了大氅，一色金，金得令人頭皮發緊，金得令人心中發毛。

　　金色和黃色，除了皇帝老爺，任何人穿了這兩種顏色的衣衫，必定引起軒然大波，殺頭充軍並非奇事。這人不但一身金黃，連臉色也似乎有一層淡淡的金色迷霧所掩蓋。

　　「你……你……」秋雷抽著冷氣問。

　　金色怪人淡淡一笑，問：「怎麼？你不認識我？你師父是誰？沒將我這人的名號長相告訴過你？」

　　一連串地反問，把秋雷問醒了，還好，沒糊塗，強按心頭恐怖，結結由巴地說：「老前輩是金……是金……金神金……金老前輩麼？」

　　金色怪人放了手，笑道：「唔！不錯，快三十年了，江湖還沒將老夫忘懷。」

　　秋雷福至心靈，強忍肩上的楚痛，行禮道：「後輩秋雷，拜見老前輩。」落聲，拜了四拜。

　　金神金祥大剌剌地受了秋雷的全禮，伸手拉起他說：「唔！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的師父是誰？」

　　「家師姓崔，人稱他老人家為終南狂客。」

　　「終南狂客？哦！我記起來了，老夫在行將歸隱時，聽說終南出了一個甚有出息的小搗亂，姓崔名真，是他麼？」

　　「正是家師。」

　　「哦！他大概有五十歲了吧？」

　　「是的。」秋雷答，他根本不知師父的正確年齡。

　　「看你的身手，在你這種歲數的人來說，已經是超塵拔俗了，但還差得遠哩！地下這妞兒是怎麼回事？」

　　秋雷不敢說謊，同時，他懷疑銀鳳的失蹤，可能與金神有關，也許是金神將人藏起來的呢！如果是，這傢伙定然早已在附近伺伏了，他怎敢扯謊？這金神姓金名祥，正是早年與活僵屍齊名的四大兇人之一，殺人如麻，兇殘惡毒神憎鬼厭，在這種兇人面前扯謊，豈不是自尋死路？

　　便據實說：「是晚輩的朋友，姓孟名娥，被一個老道用迷魂香迷倒了，晚輩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哩！」

　　金神伸手翻開綠鳳的眼皮，略一打量，說：「是一種迷神的藥，會做綺夢。把她丟在冷水中泡上片刻，她便會醒來，不必用解藥。小娃娃，老夫有點事要你跑腿，你目下有事麼？」

　　「晚輩目下無事，願意效勞！」

　　「你可知道早年與老夫齊名的四大兇人麼？」

　　「晚輩略有風聞，但無緣識荊，今日得遇老前輩，三生有幸。」

　　「老夫託付你一件事。」

　　「老前輩請吩咐。」

　　「據老夫所知，四大兇人目下皆健在人間，你替我留意，打聽打聽玉狻猊白雲的消息。」

　　秋雷毫不遲疑地答：「晚輩當傾力以赴，希望不負老前輩所命。」

　　「江湖上有一個以蠱毒聞名的女娃娃，叫金四娘，你可有耳聞？」

　　「晚輩雖未見過，但聞名久矣。目前她名列三兇之一，人稱她蠱毒金四娘。」秋雷不假思索地答。

　　「那好，日後你如果探出玉狻猊的消息，可找金四娘報訊，她是老夫的侄孫女。」

　　秋雷吃了一驚，暗叫僥倖，假使剛才把毒蠱金四娘的臭名掛上兩句，豈不糟透？暗抽了一口涼氣，說：「晚輩尊命。」

　　金神往地下一坐，說：「皇帝不差餓兵，老夫不會要你白跑腿。坐下來，我傳你一種足以稱霸江湖的神奇掌力心法。你記住，今日之事，你必須守秘，如有一字洩漏，你將死無葬身之地的呀！」

　　秋雷心中狂喜，這種機會打燈籠也找不到哩！

　　※※※

　　將近天門峽的河灘上游，九華羽士全力狂奔，憤火攻心，猛銼鋼牙，千辛萬苦找來了幫手，被活僵屍一鬧，鬧了個賠了金銀美女，還貼上三瓶寶貴的奇藥，這口惡氣，委實難消，這種恥辱無法往肚裏吞。

　　他在心中發誓，無論如何，他必須將秋雷食肉寢皮方消心頭之恨。他自己無奈秋雷何，秋雷的修為比他深厚半分，他必須找朋友幫忙出這口惡氣，同時要盯住秋雷，找機會暗中下手。秋雷比他高明不了多少，明裏不易下手，暗中計算絕對無妨。

　　俗語說，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又道是只有千日作賊，那有千日防賊？他打定主意，一面思量對策，一面向峽口奔去。

　　這一帶沒有路，只有怪石如林，青苔密佈的青蔥河岸。石淙溪兩側石壁屏列，氣勢渾雄，但他無心觀賞，腳下逐漸放慢。

　　繞過一座巨石，前面是無數怪石壘起的溪床，溪水已不見了，水聲在石下傳出，原來溪流在這一帶已潛入地下，在里外地天門峽口方重行出現。因此，這一帶怪石重疊，高低不平，可聽到水聲，但不見水影。

　　他大袖一抖，躍過兩座石形成的闊溝，落在三丈外對面的石頂上，正待再躍到三丈外另一座石面。

　　驀地，他站住了，沉喝道：「什麼人？拉下你的蒙面巾。」

　　前面石縫中，鬼魅似的升起一個天藍色的身影，赤手空拳，腰帶上帶了一把匕首。高大、雄壯，一雙大眼明亮如午夜星星，用一條白汗巾掩住眼以下口鼻，幽靈似的升上對面的巨石頂，攔住去路。

　　蒙面人點頭招呼，用變了嗓的聲音說：「打擾道長，請留駕。事非得已，恕在下不能以真面目與道長相見。」

　　「尊駕意欲何為？」九華羽士厲聲問。

　　「向道長討些解藥？」蒙面人答。

　　「解藥？什麼解藥？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下魯莽，但事非得已，尚請道長原恕。道長的銷魂香解藥，務請見賜些少，他日當圖後報。」

　　聽說要銷魂香的解藥，老道一怔，訝然問：「你要這種解藥有何用處？豈有此理！」

　　蒙面人拱手行禮，說：「在下的朋友被迷藥所制，聽說道長的辟香散，功效如神，可解任何亂神迷藥，故而冒昧乞請道長援手。」

　　「呸！滾你娘的蛋！我三邪之一的九華羽士，豈是做好事的善男信女？去你娘的！你竟不知死活蒙面阻道向貧道索解藥，你他媽的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找死麼？你再不替我滾，我砍下你的腦袋做溺器。」

　　老道一陣子臭罵，把蒙面人罵得狗血噴頭，粗野得不像話，任何人也受不了。但蒙面人沒生氣，賠笑道：「道長，請口下留情……」

　　「呸！留什麼情，你他媽的又不是女人，值得道爺留情給你？你滾不滾？」

　　蒙面人胸膛一挺，口氣轉硬，說：「不管怎樣，道長務必見賜些少解藥。」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飛躍過石。

　　蒙面人向後退，急急地說：「道長，請行個方便。」

　　「啪」一聲暴響，九華羽士出手如雷，給蒙面人一耳光，本想將蒙面巾抓住，蒙面人向後退了一步，一抓落空，看去不快，但卻在恰到好處的剎那間躲過一抓。

　　蒙面人摸摸臉，不慍不火地說：「道長，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請賜些解藥……」

　　九華羽士兇性大發，搶著叫：「你真不要命了，王八蛋！」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道長，在下……」

　　九華羽士大吼叫：「道爺不但不給，還要宰你出口惡氣。」

　　「不給不行，道長……」

　　「要你的命！」九華羽士怒吼，狂怒衝上，一劈掌砍向蒙面人的左頸根。

　　凡走江湖的朋友，大都不甘心讓對方的手腳近身。但蒙面人已挨一記耳光，證明他是個比三流人物更差三流的貨色，不然怎甘心挨揍？所以九華羽士沒將蒙面人放在眼皮下，大意地突下重手。

　　蒙面人手一翻，看去不快，但恰到好處，一把便扣住了九華羽士的腕脈。

　　九華羽士大驚，全力翻腕反扣，左手出手如電閃，「二龍爭珠」戳向蒙面的雙目，下手歹毒無比。

　　蒙面人用手一拂，拂過九華羽士取雙目的左手脈門。

　　「哎唷……」九華羽士狂叫，全力一掙。

　　蒙面人放了手，九華羽士驟不及防，身形一晃，仰面便倒。如果往後倒，必將掉下兩丈高的石底，不碰破腦袋才怪。

　　蒙面人伸腳一勾，勾住了九華羽士的靴跟輕輕一帶。

　　「砰！」九華羽士跌了個手腳朝天。如果蒙面人不將他勾倒，他必定倒栽蔥跌下石底。

　　蒙面人趕忙將老道扶起，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在下沒料到石頭這麼滑，真抱歉。」

　　他一手拉住老道的右手小臂，一手托住老道的頸背，看上去毫無異處，但老道齜牙咧嘴渾身發軟，連自行站起來的力道都消失了。

　　九華羽士心中有數，對方舉手投足便將他耍猴似的整的慘兮兮地，再反抗不啻自討苦吃，吃力地站穩，在懷中一陣亂掏。

第四章　七柳灣

　　蒙面人又說話了：「道長，如果藥不對症……唔！在下真不想再打擾道長。哦！銷魂香對在下無效，道長，何必呢？不要抖出來好不好？」

　　老道的袖已經抖出來了，但蒙面人比他快得多，一手挾住老道的脖子，飛掠三丈外，在另一座石頂上將老道放下，老道死狗般的躺在石上直喘氣。

　　蒙面人在九華羽士的身上搜到六隻玉瓶，全抓在手中，說聲「得罪」，突然一閃不見。

　　九華羽士好半晌才喘過氣來，不住揉動著脖子，掙扎著坐起，蒙面人已不知道何處去了。他跌腳大恨，如喪考妣地大叫：「氣死我也！這傢伙我要剝他的皮。」

　　灰影突在不遠處一座石頂上現身，剛作勢前衝，聞聲止步，洪鐘似的嗓音震耳：「阿彌陀佛！九華道友，你要剝誰的皮？老衲願聞其詳。」

　　那是一個青僧袍已泛灰色的高大老和尚，頂上光光，劍眉虎目，不怒而威，臉色奇冷毫無笑容，手挾一把長大的鑌鐵方便鏟，烏光閃亮，鏟刃如霜，沉重得教人吃驚，但者和尚挾在脅下，毫不在乎。

　　九華羽士駭然變色，哼了一聲說：「冷面如來，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少管貧道的事。」

　　冷面如來，正是三菩薩中的智聰大師，一百零八斤的鑌鐵方便鏟天下無敵，年紀已上百出頭了。別看他臉色難看，終年不見笑容，乍看去必定認為他是個兇狠陰險的惡魔。

　　其實大謬不然，他在行道江湖雲遊天下期間，從未開過殺戒，只出手將為非作歹的人毀去氣門便縱之逃生，而且如不是罪證鑿鑿人贓俱獲的事，他是不會妄行出手的，所以江湖人稱他為菩薩。

　　冷面如來壽眉軒動，大聲說：「你要剝人家的皮，老衲豈能不管？慢走，說清楚……」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逕自向下飛掠，一面叫：「狗咬老鼠，多管閒事。」

　　「道友，說清楚再走。」冷面如來大叫，跟蹤便迫。

　　九華羽士竄走如飛，他的輕功值得驕傲。冷面如來起步晚，不易追上。

　　將近天門峽口，驀地，不遠處出現了矮方朔的身影，站在峽門右側的登山小徑上向下叫：「和尚，往上走，我帶你找一個人。」

　　冷面如來站住了，抬頭向上瞧，訝然道：「咦！你是方施主？」

　　「當然是我矮鬼，還用問？」

　　「施主要帶我找誰？」

　　「活僵屍。」

　　「什麼？活僵屍？」冷面如來吃驚地問。

　　「不錯，那兇魔重出江湖了，我被他幾袖打昏，可怕極了。也許我兩人聯手可以鬥一鬥他。快上來，他向上面的小徑下山去了。」

　　「好，老衲願冒險一試。」冷面如來答，分枝撥草取道向上攀，會合了矮方朔，隱入上面山峰的崖壁間不見。

　　天門峽不再有人出沒。九華羽士狼狽地逃出了天門峽，沒有人再追他了。

　　蒙面人奪了九華羽士的六隻玉瓶，閃在一處石縫中，直待冷面如來和九華羽士去遠，方現身往山崖下的一座樹林中定去。

　　到了林緣，他排草而進。樹林不高，野草及腰，由外面往裏看，丈外便看不清林內的景物了呢。

　　剛跨進兩步，他愕然站住了，輕聲叫：「咦！」

　　丈外，銀鳳姑娘正用清澈的秋水明眸盯著他，神情似笑非笑，低聲問：「如果我沒看見你在下面和九華惡道打交道，你我之間誤會大了。壯士，是你救了我。」

　　蒙面人不承認也不否認，說：「姑娘，能請教姑娘貴姓麼？」他順手將六個玉瓶丟在腳下。

　　銀鳳一怔，說：「咦！壯士似乎不是江湖人哩！」

　　「小可根本不是江湖人。」

　　「那……那……你的身手高明得令人吃驚，毫不費勁便將大名鼎鼎的九華惡道制住；又參與這次石淙大會，怎說不是江湖人？」

　　「小可適逢其會而已，無意欺瞞姑娘。」

　　姑娘粲然一笑，說：「是了，果然不錯，如果壯士真是江湖，怎麼可以讓九華惡道打你的耳光？小女子姓許，名淑真。壯士高姓大名？能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麼？」

　　「許姑娘，小可不是江湖人，十分抱歉，恕難從命，姑娘就叫我蒙面人好了。」

　　銀鳳笑笑，笑得極甜，盈盈走近問：「這兒距石洞已有里餘，壯士是在石洞中救了我麼？那位秋壯士是否已被九華惡道所擒？尚請明告。」

　　蒙面人一怔，問：「唉！許姑娘，誰用迷藥將你迷倒你還不知道？」

　　「當然知道。我和秋壯士在石洞處置一塊毒物，九華惡道突然出現，用迷香下毒手。以後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蒙面人吁出一口長氣，說：「哦！原來如此。小可偶然經過上面的崖壁下，見到那惡道和一個穿綠衣繡深綠鳳凰的女人狠拼。姑娘卻躺在草中，小可一時手癢，便將姑娘救來了。」

　　「哦！壯士又怎知找惡道要解藥？」她一面問，一面走近，伸手去拾地上的玉瓶。

　　蒙面人往後退，讓在一旁，說：「我聽惡道說要用什麼銷魂香擒那穿綠衣的姑娘，猜想姑娘可能也是被惡道的迷藥所算，經用冷水替姑娘洗頭盥面而無效，小可只好攔住惡道討解藥。幸好姑娘自己醒來了，不然小可還不知那一瓶是解藥哩。」

　　銀鳳順手丟掉三隻玉瓶，一腳踏入土中，笑道：「惡道弄鬼時，我一發覺不對便屏住呼吸倒地。藥散稱為香，自然比氣輕，不向下沉而向上浮，所以倒地之後，雖失去知覺，中毒不深。惡道這種香帕水，水入鼻便藥力自消，你用溪水沖洗我的頭面，我便緩緩甦醒了，並不足怪。」

　　「哦！原來如此。」

　　姑娘將一隻玉瓶放入百囊中，將另兩瓶遞過，她的手晶瑩如玉，紅潤纖巧，五隻柔荑般的手指令人心動，直伸至蒙面人的胸口，說：「惡道的解藥聞名江湖，可解任何亂神迷藥，壯士何不留用防身？」

　　蒙面人雙手虛搖，搖頭道：「不！不！在下不和江湖人打交道，用不著這些東西。」

　　姑娘不依，噘起紅艷艷弧形極美的小嘴，像是在生氣，但笑渦兒醉人，分明在笑，說：「我也說不！你得留下以防萬一。」

　　「不！不！我……」蒙面人仍在推辭。

　　話未完，姑娘纖手一抖，比電還快，出其不意便將蒙面人的蒙面汗巾拉下了，訝然叫：「咦！你不是飛龍秋雷麼？」

　　汗巾被拉掉，赫然是秋嵐，他僵在那兒，伸手取過姑娘手上的汗巾塞入腰帶中，搖頭道：「許姑娘，你錯了，我不叫飛龍秋雷。」

　　姑娘退後兩步，左看看右看看，迷惑地說：「唔！有點不像，你雄壯些，高些，當下兩撇自以為老成的鬍子，穿直裰而非勁裝，用寒酸的衣著，掩蓋你光風霽月的俊容。我猜，你是秋雷的哥哥。」

　　秋嵐扭頭便走，一面說：「姑娘，請珍重，不必亂猜了。」

　　「壯士，請留步……」姑娘急叫。

　　秋嵐去勢如電，頭也不回走了。

　　「壯士……」姑娘尖叫，急起便追。

　　可是，秋嵐去勢太快了，在怪石林影中飄忽如鬼魅，追了里餘便形影俱杳。天宇中，他的語音震耳：「姑娘，不可信任任何人。」

　　他扔脫了銀鳳，頹喪地躲在草叢中，雙手抱著混亂的大腦袋，痛苦地低喚：「弟弟，你已被名利沖昏了頭，眼看又沾上了色字，你已經走到深淵的邊緣。天哪！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久久，他倏然站起，深深吸入一口氣，斷然地自語：「不！我不能任他沉淪，我必須及時勸阻他回頭。」

　　他守在一處可以看到整個峽谷的崖壁下，等候著秋雷。豈知等了半個時辰，眼看看日落西下了，他仍不見秋雷出現，等得他心焦萬分。

　　秋雷不走峽谷，由秋嵐先前入谷的半山小徑走了。

　　秋雷等不著弟弟，使向石淙村趕，向村人打聽消息。方知所有江湖人，全向登封走了。至於飛龍秋雷，村中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只好也向登封趕，雙方愈離愈遠，真是天意。

　　※※※

　　且回頭看看飛龍秋雷。

　　金神教了他一種聚力傷人，以先天真氣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掌法，叫做金針掌，共有三招十五掌。也就是說，共有十五式，每一式皆有一種化招進擊的方位，而不是每一招中攻出五掌。有十五種化招進擊的方位，足矣夠矣！萬變不離其宗，一套掌法來上九九八十一招，毫無用處，用得上的少之又少，類同的招術也多，愈簡單實用愈好。

　　所謂金針掌，發時真力聚於掌心，擊中時力聚一點，像針一股貫入對方的肌骨。所中處看不見掌印，因為除中心一點之外，其他地方不受力，只看到小指大的一個血孔，直透內腑，武林中著名的紅砂掌等，一擊之下，所中處整個掌印清晰入目紅黑分明。受力面大，百斤力道分佈全掌，破不了內家氣功，面大力分。

　　金針掌不同，只有一點而已，但聚於一點，情形改觀。繡針分量輕。但加上一指之力，可入木三分；大手握棍，以百斤之力壓木，可能木面難損。因此，便可看出金針是如何霸道了。

　　送走了金神，秋雷走向沉睡不醒的綠鳳。

　　本來，他打算將綠鳳放入洞中，讓她自生自滅。但這時心中萬分高興，目光落在綠鳳凹凸分明的胴體上，只感到血氣一陣翻騰。

　　綠鳳人生得美，更生有一具會噴火的胴體，躺在那兒酥胸高挺、粉臉上的笑意撥人。他一個血氣方剛任性而為的青年人，怎受得了撩撥？他在綠鳳身旁坐下了，自語說：「留她呢，抑或是永除後患呢？」

　　他還未拿定主意。信手輕撫綠鳳的粉頰，著手溫潤膩滑，一陣神秘的快感立即從手掌傳遍了全身。

　　接著手向下滑，逐漸加力。

　　他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渾身在發熱。

　　他的手發抖了，一陣神秘的電流通過了全身，呼吸一陣緊，充滿誘惑的幽香，往他鼻孔裏鑽了，往他心裏面鑽。

　　他感到一陣神秘的熱流，從丹田向上升，然後分為兩段，一向上行一向下行。

　　汗，從他的毛孔中往外冒，燥熱難當，受不了。

　　食色性也，女人確是怪物，年青的小伙子近不得，近了就想抓，抓了就想吞，不近便罷，近了就扔不開了。

　　他的手顫抖著，突然一把握住綠鳳的右乳房。似乎，他抓緊的不是女人的胴體，而是令他昏眩的怪物。從手中，從感覺裏，神奇的電流傳遍全身，令他興奮，令他快意，令他衝動，令他忘了世間的一切，只除了躺在他眼前的動人嬌娃。

　　對女人，他所知有限，但現在他似乎懂得很多了。

　　他抓住綠鳳的襟領，正想往下拉。驀地，他停下了，喃喃狂亂地自語：「這是一個有名的女淫娃，我值得如此麼？」

　　他內心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向他呼喊：「愚蠢的東西！世間有甚麼值得不值得？這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你又不想和她做夫妻，何必問是否值得？」

　　其實，這種念頭並不是使他縮手的主要原因，更不潛伏於內心的道德觀念阻止他下手，終南狂客從未教過他該如何尊重道德和秩序，而是他自命不見的驕傲心理在作怪，綠鳳還不值得他降尊紆貴一顧哩！

　　他鬆了手，但不到片刻，他又開始在綠鳳身上蠢動了，要抗拒像綠鳳一般充滿誘惑力的女人是不容易的事，在暗室之中，或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這種女人在任何地方，都會引起男人的衝動犯罪念頭。

　　他感到令他震顫的感覺重新淹沒了他，比剛才更兇猛地衝激著他。一陣難以抑止的衝動，不由自主，猛地在綠鳳的臉上投下一串暴吻。

　　一知半解的小伙子最危險，也最容易對付。危險時狂暴、衝動、欲升、不顧一切；容易對付的是害怕、畏怯、愛面子、想吃怕燙嘴、畏首畏尾。

　　秋雷屬於前一種人，是個無所顧忌的人，慾火一發不可遏止。他要探索生命的奧秘，要撕開女人神秘的外衣。

　　一撮辟香散吹入綠鳳的鼻孔中，綠鳳倏然甦醒。

　　首先，她看到坐在身畔的秋雷，正用迷亂衝動的火熱眼神死盯著她。她緩緩挺身坐起，發覺自己的腰帶和衣紐大部分被解開了。

　　她噗嗤一笑，媚眼兒流波四轉，伸一個玉筍般的指頭點在秋雷的額角，用迷死人的甜嗓子，嬌滴滴甜膩膩，略帶些兒鼻音，說：「你呀！你也不是好東西。」

　　秋雷一把扣住她的雙肩，往懷裏一帶，說：「是好東西，還用得著和你在這裏窮泡？」

　　綠鳳像一條蛇，纏住了他，媚笑著問：「小弟弟，你嫩得很，卻想裝老手，想怎麼樣？說呀你……」

　　最後那一個你字，尾音拉得長長地，媚極了，嗲極了，也俏極了。

　　在這種風月老手之前，秋雷不得不承認嫩，發出一聲近乎獸性的怪笑，怪腔怪調地說：「嫩就嫩吧，寶貝兒，你這老手怎麼說都成，反正我姓秋的服了你，該怎麼辦你說好啦！」

　　綠鳳風情萬種地「嗯」了一聲，閉上水汪汪的大眼，用夢也似的鼻音說：「那還不簡單，好人，親我吧，抱我吧。嗯！先不必毛手毛腳，找處只能容納我倆的小天地。讓我們好好溫存，今後，你我或許會有一段時日相處哩！急甚麼？」

　　秋雷抱起她哈哈狂笑，大踏步向秘洞走去。

　　※※※

　　入暮時分，洞中光線朦朧。秋雷和綠鳳合力將金銀珍寶重新盛入鐵箱中，拖至石縫中一處黑暗的角落藏好，然後攜手出洞，依偎著從山崖上方的小徑奔向石綜村。

　　入黑的時分，兩人出現在東下密縣的小道中。踏著朦朧新月上道，涼風習習，兩人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行止。

　　綠鳳首先發話：「冤家，你真要在江湖大展抱負，做江湖霸主麼？」

　　「有何不可？人生在世，豈可默默無聞的過一生？」秋雷豪氣飛揚地答。

　　「那麼，你有何打算？」

　　「先結交江湖好漢，其次建一處基業落腳，羅致一些甘為我用的朋友，再徐圖發展。」

　　「唔！恐怕不太容易。老實說，已經成名的人，誰沒有野心？誰不想出人頭地？你即使願意結交他們，他們不見得會歡迎你；一個初入道的後輩，是不易得到那些高人名宿帶攜出頭的。」

　　「依你之見……」

　　「先問問你自己。」

　　秋雷略一沉吟、說：「就像青雲客、一劍三奇兄弟等人一般，先從羅致黑道後輩著手，壯大自己，然後……哼！然後將那些浪得虛名的人逐出勢力。」

　　「你不能先打如意算盤。」

　　「當然，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這不是三年兩載便可成功的事，我會逐步進行。」

　　「目下你有打算？」

　　「先在不大不小的地方建立基業，清除附近不願聽命的人物，然後向外擴張，遠交近攻雙管齊下。」

　　「你想先在何處建業？」

　　「當然在我熟悉的地方。這次我回家省墓，曾經到過許州，我認為那兒不錯。不但市面繁華更是中原四府通衢要道，而且是湖廣河南兩省往來必經之地。往北，是開封府鄭州分道處。往南，經汝寧府下湖廣。西北，經均州至河南府。西南，直下南陽府。東面，出陳州至京師。五方官道在這兒會合，正是大展鴻圖的好地方。」

　　「那不行。」綠鳳提出反對。

　　「為何不行？」

　　「其一，通都大邑太過招搖。」

　　「笑話！我又不佔山為寇，坐地分贓，怕什麼？在通都大邑，可接待四方豪傑，有何不好的麼？」

　　「唔！你有道理。其二，你忘了一劍三奇。」

　　「一劍三奇？他在夷陵州販私鹽，與許州何關？」

　　「夷陵州不是一劍三奇的故鄉，他的故鄉是許州。據說，他自認是漢朝御史大夫晁錯的後人，老家在州東北不足三里地，宅南面有一座晁錯墓，他在清明前後必須回老家掃墓。老家建了不少高樓大廈，養了一群橫行州城的高手匪徒。你在許州建業。首先你得和他爭地盤。」

　　「妙哉！」秋雷喜悅地叫，接著臉色一沉，冷冷的注視身側的綠鳳。

　　「咦！你為何這樣看我？」綠鳳惑然問。

　　「你說，你是否對一劍三奇餘情未斷？」

　　「你這什麼話？不斷我為何跟你好，以身相許？」

　　「哼！你這次赴石淙大會，一劍三奇授意你在會中提出推舉盟主……」

　　「算啦！算啦！好人別認真好不？彼一時此一時，以往我受了一劍三奇的好處，替他講幾句話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何必再提？」

　　秋雷哼了一聲，悻悻地說：「寶貝兒，你千萬得留神，我秋雷不是量大的人，在你想離開我之前，必須為我打算，我不希望別人罵我活烏龜。我決定在許州創業，你必須將一劍三奇丟開，一心向我。」

　　「那……你準備怎麼樣對付一劍三奇的人？」

　　「能羅致便羅致，不然，哼！請他們滾蛋。許州不許有不屬於我的人？」

　　「那……你豈不是要和他們……」

　　「不錯，要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這怎麼行？你不是和一劍三奇是朋友麼？」

　　「朋友歸朋友，基業是基業；他不能一腳踏兩條船。」

　　綠鳳暗暗心驚，她從秋雷的口氣中，看出危機。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名利可以六親不認的可怕人物。對女色，這個人並無太大嗜好。她剛和秋雷搭上，秋雷便對她毫無留戀的，氣勢洶洶。

　　與一劍三奇交朋友，便想挖一劍三奇的老根。這種人太可怕了，她感到秋雷絕不是一個可以信託的人。

　　「好吧！許州就許州。你打算如何著手。」她無可奈何的問：「先落腳，然後將石窟的金珠攜出，盡可能羅致一劍三奇的人，他們是地頭蛇，門路熟。黑白道的財路，必須一把抓住。等到地盤穩固之後，我便向附近州縣發展，向江湖朋友和黑白道高人敞開來說話，順我則生，逆我則死。」

　　綠鳳沉默了許久，問：「你準備在州城置業？」

　　「不！州城不宜建業，必須有一處方便的地方才行。城中當然也不可放棄，在那兒，利用這批金珠，置些與江湖有關的行業。我準備開設藥店、兵刃店、騾馬車行、當舖、酒樓等等。同時結交官府中人，先要求獲得他們的支援。

　　「我相信一劍三奇在城中已設有這些行業，能奪來當然好，不然他們必須關門讓我來。寶貝兒聽說許州真正的地頭蛇是一個姓于的人，你可知道他的來歷？」

　　綠鳳吁出一口長氣，沉重地說：「一劍三奇在許州只有一群地痞惡棍，實力不算太雄厚，但都是當地有名人物。至於真正可以稱雄道霸的人物，有兩個卻不是一個。」

　　「這兩人是誰？」

　　「一是開藥店和當舖的金鞭于莊，這人明裏是殷實土豪，暗地裏是獨行大盜，可能是海天一叟的朋友或爪牙，內情我不太清楚。

　　「另一個是白道中聲望甚隆的鷹爪李豪，在城中開設了一家南北騾車店。該店的騾車，全是長轅長軸的中州車，往下只能到湖廣的德安府。再往下的路不適合這種車行走。聽說，鷹爪李豪與少林派的俗家高手神拳陳校是刎頸交，必須小心應付。」

　　「哈哈哈哈！妙極了！」秋雷喜極狂笑。

　　「有何好笑？」綠鳳不解，訝然問。

　　「先向他兩人開刀，殺雞儆猴，當然該笑。」

　　「你向他兩人開刀？怎可先向聲望隆功力高的人……」

　　「你不懂，小鳳兒，只有向功力高聲望隆的人下手，可以平步青雲揚名立萬，找那些三流朋友苦哈哈有屁用。你看我的，我要一鳴驚人。」

　　「你得小心眾怒難犯，黑白道全向你興師問罪……」

　　「讓他們來吧，多多益善，就怕他們不來，飛龍秋雷敢向任何人叫陣，甚至少林的宏一大師親臨，我同樣打發他走路。快走，到前面找地方投宿，明天帶人來攜走藏寶箱，就此決定。」

　　※※※

　　許州，也就是早年的長社縣，東北距河南布政司的首府開封百二十里，屬開封府管轄。下面管轄四個縣，東南的臨穎、西南的襄城、西北長葛、臨穎以下的郾城。由於地當河南的中央，四通八達十分繁華。

　　小路不算，大官道共有六條之多，南來北往東西交流，皆以這兒為交點。本地的土產也相當著名，許州絹可以媲美江南的佳品，黃明膠為各地之冠。

　　許州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兵禍發生，這座城便在烽火中蕩然。儘管城牆堅牢，一再修茸加厚加高，仍然免不了大劫。本朝建國初，幾經戰亂，這座城牆崩地裂，房舍為墟，全城找不出百棟完整的房屋，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城南城北門外的南北兩天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兩座人工築成便於觀察城中動靜的小山，便是大軍決定生死的戰場。

　　元兵、流竄的紅巾香兵、匪徒、朱皇帝的兵……把這座古城幾乎翻了幾次身。

　　太平了，不屈的許州人，從四面八方重返故里，從瓦礫場中重建家園。直至本朝末年，又被流寇一把火燒得土焦地裂，許州城幾乎翻轉。

　　州衙門在城北，前有鼓樓，後是北大街。市中心是陶侃祠，前臨十字街口。西大街孔廟前岔出一條橫街，通向西門內道，道盡處便是高陽坊。高陽苟家的高樓大宅，是許州城中最宏偉的大廈，最高的一座大樓，便是有名八才子樓。

　　八才子樓的後面，是高陽坊後街，舊稱西豪街。街兩端西出西門，東至南大街，是一條闊敞的大路，西南行的車馬，皆在這一帶找宿處。

　　八才子樓的正後方，相距不遠便是南北騾車店。對街，是七星藥行。這兩棟大廈，當然沒有八才子樓宏麗。

　　八才子樓原稱八龍樓，高陽坊稱西豪坊。其實，荀家的子孫已經人丁衰微，荀神君（名淑，字季和。東漢人。八子有才名，時稱八龍）的餘蔭，保不了千百年的後代子孫，這也是高陽坊內有西豪街的原因。

　　西豪里（漢稱里，本朝稱坊）之所以改為高陽，是因為荀氏八才子可比美高陽氏八才子，所以改名高陽，其實天知道目下那幾個姓荀的人，到底是不是荀神君的子孫？目下的八才子樓，是官府向本城的鄉紳募款建起來裝門面的。平時，八才子樓是官府和地方名流吃紅燒蹄膀窮聊天的所在。

　　南北騾車店佔地甚廣，前院建有寬廣的停車場，有成行成列的牲口欄，有神氣的車階，有棗木栓馬樁。從院門至客廳，兩丈闊的走道旁，種的不是槐也不是柳，而是柳樹。濃蔭將路面蓋住了呢！

　　騾車店不僅是做車生意，有供代腳力的長程健馬，有馱貨物的健騾，有脾氣倔強但自己知道回店的短程小驢。後面一連三進六廂，是供客人落腳投宿的客房。廂，是上房；進，是苦哈哈們住的大通鋪。

　　南北騾車店的店東李豪，在地方上是大名鼎鼎的財主士紳，鄉下有田，城裏有店，為人豪爽而和氣。年紀只有四十餘，地方上的富紳稱他為豪公。有錢有勢，該他神氣，稱公有何不可？地方小潑皮，則叫他李爺。

　　江湖朋友，叫他武林綽號──鷹爪李爺，因為他的鷹爪功可以抓石成粉，兩百斤的光滑石鼓他可以隻手抓起來拋出三丈外。

　　南北騾車店生意興隆，店裏忙得不可開交。貨、客車進進出出，車輪吱吱叫，牲口騾、馬、驢「唏……聿聿……」叫個不停，相當吵鬧。但他鷹爪李家用不著忙，他有他的應酬，在店的時候少，在鄉下忙莊稼的時候多。麥子該快到收穫的時候了，鄉下比城裏忙。

　　這天，萬里無雲，暖洋洋的大太陽高照，是初夏的艷陽天。三匹健馬從西豪街的東面小馳而來。馬是好馬，人更俊，那是鷹爪李爺和他的兩名隨從。

　　鷹爪李爺人生的富態，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劍眉虎目，鼻直口方，三綹黑長髯揮拂胸，身上的紫藍色長袍光閃閃，信馬小馳奔向不遠處高大的牌樓式店門。

　　河南一帶，車馬比任何省份都多，任何一座城市，必定有幾條寬闊的街道，不像其他省份的街道屋簷對屋簷，大白天做生意連客人的臉也不易看清。西豪街真寬，寬得可以四車並行。

　　「克勒勒！克勒勒！」蹄聲不徐不及，甚是悅耳。

　　已經是巳牌正，街兩側行人甚多，街旁的大槐樹有些人在嘀嘀咕咕談買賣，街心車馬來往不絕。

　　鷹爪李豪突然用鞭向前面一指，扭頭向一名豹頭環眼的隨從低說：「李升，前面這位穿紫勁裝朋友，你看像不像路人？」

　　「不像，馬兒蹄不沾土，鞍後沒有馬包，衣不沾塵，恐怕是本城的人。」李升驅馬湊上答。

　　前面五六丈，一匹健馬徐徐輕馳。馬上人是個穿紫色勁裝、佩劍掛囊的高大大漢，只能看到背影，安坐鞍上狀極悠閒從容。

　　近了，街右是建有牌樓式大門的南北騾車店。街左，七星藥行的招牌掛得高高地。店門口兩盞大燈籠，各漆上四個大字：七星藥行。

　　紫衣騎士輕抖韁繩，健馬向左靠。

　　「唔！是姓于的黨羽。」鷹爪李爺說。

　　「不對，主人，恐怕是客人。」李升目光如炬，一語道破。

　　「我們留意些。」鷹爪李爺說，馬兒奔入店門。

　　南北騾車店的店門是牌樓式的，兩側有高與腰齊的矮圍牆，牆內種了一行柿樹。從店門至大廳口，還有一箭之地，遠著哩！

　　三人在門內下馬，鷹爪李爺舉手一揮，另一名騎士牽坐騎往裏走，他和李升閃在一棵柿樹下向對街看去。

　　紫衣騎士在七星藥行下馬，將韁繩接上了栓馬樁，神目如電，先向四周打量，尤其對南北騾車店留神。打量片刻，大踏步入店。

　　這是一間三座大門的大藥行，一眼便可看出店中做的批發生意，沒設有大夫。一般設有大夫診病的藥店，習慣上稱某某堂而不稱行。

　　店堂寬闊，右方是一列長櫃檯，櫃檯後是一層層藥櫃，兩個伙計一位夫子似乎閒得緊，在櫃檯上下棋，棋盤上黑白子快擠滿了，正在生死關頭。因此客人上門，下棋的和觀戰的都忘了招呼了。

　　另一邊，不少小伙計在切藥和包封丹丸，大閘克察察，小石輾吱戛戛，見客上門也不理不睬的，忙他們自己的活計。

　　紫衣騎士腳下甚輕，皮靴子輕得像貓爪子，左手接著劍靶，右手輕搖著馬鞭，大剌剌往棋士們的櫃旁一站。

　　沒有人招呼，棋盤上黑白兩方都吃緊，正在向對方的內部空隙偷襲，忙著哩！夫子在旁指手劃腳，滿頭大汗替白子幫腔。

　　驀地，一條馬鞭伸到，冷叱聲震耳：「第一星，第二星……」第一星附近四五顆黑白子平空飛走，接著第二星附近的棋子也跳走了。

　　三位棋士吃了一驚，未抬起頭咒罵聲已先發：「那一個王八蛋……咦！哎唷！」

　　罵的人是持黑子的伙計，罵聲未落，便看清了原來是個陌生人。接著，陌生人的馬鞭，狠狠地在他腦袋上抽上一記，痛得他鬼叫連天，抱頭縮下櫃底去了。

　　「你……你怎麼動手打人？」夫子叱喝。

　　紫衣騎士冷哼一聲，冷笑道：「大爺走遍天下，沒有人敢罵我一聲，這廝該死，一馬鞭便宜了他。」

　　「你……你是誰？」

　　「我，飛龍秋雷。」

　　夫子眉緊鎖，說：「閣下姓飛？這姓少有……」

　　「呸！飛龍是綽號，大爺姓秋名雷。」

　　夫子知道不妙，看來人聲勢洶洶，八成兒找麻煩來的，手向後廳門一擺，一名小伙計丟下活計往裏走。

　　他勉強堆下笑，問：「爺臺有何貴幹。」

　　「買幾顆丹丸。」秋雷的答覆直接了當。

　　「買幾顆丹丸？小店是不零賣的，請爺臺移玉西巷口，那有一家濟安堂……」

　　「砰」一聲暴響，千斤重的大櫃檯似乎要跳起來，櫃檯上的雜物亂崩，原來客人火了，把夫子嚇了一大跳。

　　秋雷的馬鞭，幾乎點在夫子的鼻尖上，厲聲說：「胡說！你這廝把財神爺往外推，豈有此理！你再說聲不賣試試？」

　　後廳口青影乍現，一個臉色陰沉，穿青直裰的中年大漢踱出堂來、向夫子叫：「沈夫子，看客人要買什麼？賣給他。」

　　一面說，一面走近，冷冷地打量秋雷，抱胸一站，虎視眈眈。

　　夫子定下神，問：「客官，請問要買……」

　　秋雷不睬在身畔虎視眈眈的大漢，說：「買十顆補天九，一盒雞鳴五鼓返魂香，一瓶蒙汗藥散。」

　　大漢欺近一步，冷笑道：「閣下，你是存心砸咱們的招牌來了？」

　　秋雷瞥了他一眼，撇撇嘴說：「小子，你這是什麼話？大爺用銀子買你的藥，難道大爺不給貨款不成？」

　　「小店是本分人，不賣這種禁藥，你明知道藥店不會有這種東西販賣，為何……」

　　「呸！你還想撇清？誰不知道貴店專做江湖買賣？告訴你，今天不賣也得賣。你這店是本分人，難道大爺是江洋大盜？」

　　大漢大怒，厲聲指著門外叫：「閣下，請你出去！」

　　「怎麼？他向我下逐客令？」

　　「不錯。你走是不走？」

　　「假使大爺不走呢？」

　　「不走？笑話！」

　　「不是笑話，大爺藥不到手，一句話，不走。」

　　大漢突然飛撲而上，右手一勾，制止秋雷拔劍，左手一劈掌，砍向秋雷的肩頭，大漢出手奇快。

　　秋雷冷笑一聲，手中馬鞭一振，擊中大漢雙手的小臂，手著鞭向外盪。接著，鞭影再閃。

　　「叭叭叭叭！」四聲鞭響如連珠，大漢的肩頸連接四記。

　　「哎……唷唷……」大漢狂叫，渾身顫抖向後退。

　　秋雷踏進兩步，一把抓起大漢的腰帶，提上櫃面一把按頂在櫃緣，冷笑著低聲問：「于東主在不在家？說實話。」

　　大漢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腰頂在櫃角上，渾身都欲了，手腳虛弱地掙扎，嘎聲叫著：「放放……放手，東……東主不……不在……」

　　「在那兒？」

　　「不……不知道。」

　　秋雷放了手，大漢滑跌在地。他向夫子一指，冷笑道：「大爺住在南大街高陞老店，叫貴東主金鞭于莊主來，大爺等他一夜。今晚他不來，明天大爺便會到七柳灣找他，那時休怪大爺反臉不認人。信息是否帶到，惟你們幾個是問。」

　　說完，舉步出店，從容上馬，然後瞥了對門的南北騾車店一眼，冷笑一聲，驅馬向東揚長而去。

　　※※※

　　南大街的高陞老店，是許州最豪華的一家，佔地極廣，上等，廂都是獨院，花木圍繞，環境清幽。西首的一座獨院。有一廳五房，但只住了秋雷和綠鳳。

　　掌燈時分，廳中燈火輝煌，卻看不見一個人，在入暮時分，一些行動詭秘的人已先後到達，在四周隱身監視。店中氣氛一緊，店伙計像是大禍臨頭似的，一個個神色緊張，匆匆忙忙。

　　前院響起了足音，店伙計拖長了大口喉嚨叫：「于爺駕到。」大廳出現了秋雷，向遠處前院叫：「秋某有請，店家，開筵。」

　　獨院四周花木暗影中，黑影紛紛向裏聚。

　　前院燈光耀目，兩隻燈籠高舉，履聲橐橐，七個黑衣人在店伙的引導下，穿花徑冉冉的走了過來。

　　秋雷站在臺階上，不下階相迎，抱拳虛禮，說：「那一位是于兄？秋某專誠候駕。」

　　七個黑衣在階下站住了，中間那人豹頭環眼，虯髯如猬，鼓著一張鯰魚嘴，鬢角已出現了斑白。腰帶上，盤了一根金光閃閃的長鞭。鞭是九合金絲所編成，金把手，梢細如小指，在腰間盤了三匝，把手挺在胸前。

　　大環眼輕視地瞪視著年輕的秋雷，用破鑼般的大嗓子叫：「小子，你就是什麼飛龍秋雷？」

　　「不錯，閣下定是金鞭于莊了。」秋雷冷冷地答。

　　金鞭于莊啪啪腰中搶眼的金鞭，氣虎虎地說：「金鞭為證，許州于莊，江湖中無人不知。」

　　「請進廳中說話，在下已治酒相候。」

　　「免了，你下來說話。」

　　秋雷心中暗喜，這光景，這傢伙是個渾人莽漢，這種人四肢發達腦子退化，極易應付，只消應付得宜，給他三分顏色塗塗臉，他便會乖乖就範。

　　對付這種人，文縐縐是不行的。唯一可靠的是拿出實力來，給他一個下馬威。

　　秋雷不動出色，舉步下階，一面說：「于東主，在下擺的不是閻王宴，閣下獨行千里名震江湖，想不到卻如此膽小，好教在下失望。」

　　金鞭于莊向後退，舉手一揮，六名手下左右一分，讓出階下三丈來寬的空地。

　　「小子，是你存心到于某的店中砸招牌叫字號？」他大吼。

　　秋雷在他身前八尺叉手而立，點頭道：「不錯，正是秋某。」

　　「你他媽的是何用意？憑什麼？」

　　「姓于的，秋某是找場面來的。」

　　「咱們素昧平生，找什麼場面？」

　　「閣下可知道五天前登封石淙村尋寶大會的事？」

　　「不錯，有那麼回事，大爺沒參加，也不知結果。」

　　「哦！難怪，難怪你不知道我飛龍秋雷。」

　　「你算啥玩意？于大爺行道江湖三十年，你未出世大爺便名震天下了，誰知道你這小毛頭是啥玩意？」

　　秋雷淡淡一笑，再問：「海天一叟沒逃到這裏告訴你？」

　　金鞭于莊一怔，聽口氣有點不太妙哩！海天一叟名列二龍之首，手下高手如雲，怎會「逃」到這兒？

　　「你說什麼？」他訝然問。

　　「我說貴當家海天一叟，他在石淙溪天門峽設計誘天下群雄前往奪寶，卻將一具僵屍放在藏鐵箱中唬人，僵屍出現，大會不歡而散。

　　「在下擊敗他的爪牙陰曹惡客南宮和，藝壓他的黨羽鬼谷先生項成，他卻一走了之，既未交代場面，也沒再與群雄理論，存心愚弄江湖群雄，在下當然心有不甘。」

　　金鞭于莊嚇了一大跳，不信的問：「小子，你吹牛唬人麼？」

　　「用不著唬你，你還不值得一唬。」

　　「聽你小子的口氣，是要找海天一叟的了。」

　　「不錯。」

　　「冤有頭，債有主，你為何找我于大爺砸于大爺我的招牌？」

　　「秋雷要在許州生根落葉，正好你是海天一叟的爪牙，找你當然名正言順。」

　　「你想怎麼樣？」

　　秋雷哈哈大笑，接著臉色一沉，說：「秋雷對你客氣，引你來治酒談談。你在許州的基業，秋雷向你情商相讓，要多少金銀，給你。

　　「你如果答應，萬事皆休；不答應，秋雷將你當作海天一叟的爪牙處治，甚至將你廢了交給州衙，追究你這些年來在各地做案的罪行。」

　　「哈哈哈哈！」金鞭于莊狂笑，笑完說：「哦！原來你想黑吃黑謀奪于大爺的基業。天已二更，難怪你做夢，哈哈哈！」

　　秋雷冷哼一聲，接口道：「姓于的，你聽清了，做不做夢是我的事，這件事擺在眼前必須清醒著解決。秋雷不做絕事，留一分情面，日後好相見，不追究你和海天一叟的交情，給你金銀讓你走路。

　　「如果你難以割捨半生掙來的基業，也可以留下協助秋某來主事，大展鴻圖的。言盡於此，閣下三思。」

　　金鞭于莊強忍怒火，靜靜地聽完，翻著大環眼問：「小子，如果大爺不答應，你的意思是要在……」

　　「廢了你，將你交與官府處置，公私兩便。在下在這兒暗訪了五天，七柳灣貴宅的一切罪跡，在下全部了然。」

　　金鞭于莊怪腔怪調向左右同伴叫：「弟兄們，你們可聽清了？這位小朋友要廢了我，送去送官究治哩！」

　　秋雷不理對方調侃，向廳內叫：「孟姑娘，準備金銀送給姓于的，叫他走路。」

　　金鞭于莊話剛落，六名同伴爆出一陣怪笑。四周花木暗影中，狂笑聲震耳。

　　大廳中，燈光下出現了綠衣綠裙的女人身影。

　　金鞭于莊沒看消綠衣女人是誰，大意地瞥了一眼，踏進兩步，距秋雷已不足三尺，故意愁眉苦臉攤開雙手，怪腔怪調地說：「哦！你還帶有女眷來黑吃黑哩！求求你高抬小手，放過大爺給大爺找一條生路好不？我願意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打破你的頭……」

　　話未完，拳如風，兇猛無比地急攻兩拳，上攻臉門下搗小腹，來勢洶洶，先發制人。

　　秋雷存心給對方吃苦頭，必須速戰速決，第一照面必須讓對方知道厲害，以後辦事定然方便多多。

　　拳到，他右閃，左手斜撥，換住對方的大拳頭借力後帶，旋身，斜飛一腿。「噗」一聲悶響地，掃中金鞭于莊的屁股蛋。

　　金鞭于莊衝勢甚猛，拳頭被勾借力帶出，他衝得更猛，屁股蛋再挨了一記重擊，怎吃得消，「蓬」一聲大震，沉重的身軀仆倒在地，跌了個大馬爬。

　　「好小子！」他怒吼，狼狽地爬起。

　　不等他站直身軀，一隻大手已抓住他的肩頭往回扳，大拳頭像巨鎚，閃電似的到了臉部，任何念頭也轉不及，暴響聲已令他心向下沉。

　　「砰砰！砰啪！」

　　先兩拳是兩頰，他的腦袋像撥浪鼓兩面晃。第三拳中下頷，他向後倒，牙齒吃不消，接著第四掌中中小腹，搗得他胃部像要往外翻。

　　「哎唷！」他含糊地叫，身子向前屈。

　　「噗！」下頷又挨了一記重的，秋雷膝蓋一撞之力，重得像萬斤巨鎚。

　　「叭噠！」他跌了個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亂舞。天地旋轉，肚腹疼痛難當，五臟六腑像在收縮，痛得他直冒冷汗。

　　「啊……啊！啊……哎唷！」他殺豬般嚎叫，掙扎難起。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變化，六名同伴與在草木暗影中剛現身的十來個大漢，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傻了。

　　有幾個大膽的人衝上了臺階，要向大廳搶入。

　　綠影出現在廳口，嬌滴滴的話音直薄耳膜：「誰呀？你們大概是活膩了，在我綠鳳孟娥的面前撒野來啦！你們難道有九條命？」

　　「綠鳳孟娥」四個字，在江湖有震撼人心的神奇力量，已搶至臺階個段的大漢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大變站住了。

　　秋雷後退兩步，向四周作勢上撲的六名黑衣大漢叫：「誰上誰死，休怪在下言之不預。」

　　說完，向挺起上身的金鞭于莊叱道：「爬起來，兩拳頭你還接不起，賴在地上裝死狗，怎配在江湖稱雄道霸？趕快給我爬起來，論拳腳你不是敵手，抖出你成名的金鞭，秋某要秤秤你的斤兩。」

　　金鞭于莊搖搖晃晃站起來，猛搖昏沉地腦袋，舉袖亂擦嘴角的血跡，一手拼命拉鞭把手，含糊地叫：「小子，打的好，大爺和你拼命。」

　　秋雷哈哈狂笑，向戰慄在一旁的店伙叫：「店伙計，舉高燈籠，別害怕，讓于爺再露兩手給你們開開眼界。」

　　「嗤！」金鞭劃空而至，丈六長鞭揮出可遠及兩丈，破風厲嘯動魄心驚，金鞭于莊拼命了。

　　秋雷已試出對方的斤兩，懶得拔劍，向右一閃。

　　金鞭突然折向，兇猛地反捲而至。

　　秋雷凌空上縱，向前飛掠。

　　長鞭不能讓人近身，近身便輸了一半。

　　金鞭于莊向側躍，「叭」一聲暴響，鞭梢上振。

　　秋雷比鞭招快，不等鞭梢上振，倏然落地，虎掌疾伸，捷逾電閃抓住了鞭身，喝了聲「過來吧！」

　　金鞭于莊本來腳下就不夠穩當，腹痛頭暈，眼前仍有不少星斗在旋舞，手腳不靈光，力道最多只能發出五成勁。鞭是九合金絲所絞成，十分沉重，五成勁道運鞭，當然不可能如意。

　　他感到鞭上傳來的拉力驚人，受不了，想丟鞭又捨不得，想抗拒又力不從心，腳下不聽他的指揮。一咬牙，一聲虎吼，他乘勢前衝。

　　用長鞭的人被人抓住長鞭，算是大勢已去矣！他衝前作困獸之鬥，用鞭把兇猛地反撞秋雷而出。

　　秋雷哈哈一笑，放手丟鞭，順手一撥撞來的鞭把，金鞭于莊胸前空門大開。

　　「噗噗噗噗！」四劈掌沉重如山，全砍在金鞭于莊的頸根左右。

　　「叭噗！」金鞭于莊仰面跌倒，手腳朝天，口中含糊在哼哈，再也爬不起來了。

　　秋雷拾起長鞭，往臺階上走，走了兩步，扔頭向呆立的黑衣大漢叱道：「發什麼呆，把他抬進來。裏面準備了筵席，難道還要秋某打躬作揖把你們往裏請麼？如果存心要收拾你們，秋雷諒你們十來個人誰也別想安逸。」

　　大廳中燈光明亮，三席酒筵片刻間便準備妥當。趕走了張羅的店伙計，美麗動人艷光四射的綠鳳成了女主人，笑瞇瞇地請好漢入座。

　　下兩桌坐了十六名金鞭于莊的爪牙，另四名身分高的在上桌左右相陪。臉色鐵青兩頰卻紅腫氣息奄奄的金鞭于莊，被安置在上首主客位，撐伏在桌上不住打嘔，威風全失，豪氣盡消。

　　秋雷和綠鳳在下首主位落坐，客人們心中怦怦跳，摸不清是敵是兇，他們像是赴鴻門宴，也感到像是在吃呂太后的要命席。

　　酒早已斟滿，秋雷舉杯站起來，用手向廳角一指，說：「諸位，留心審驗，那些金銀珍寶是在下用血汗換來的家當，這兒只是其中十分之一。

　　「諸位都是曾經大秤分金銀的好漢，自然招子雪亮，定知這些珍寶絕不是假的，更不是在下用障眼法用來騙人的玩意。」

　　廳角擺了一張厚實的八仙桌，黃白耀目，寶光四射，金銀寶石首飾堆得滿滿地，所有的人眼都直了，搞不清秋雷搬出這些玩意是什麼玩意。

　　秋雷掃了眾人一眼，往下說：「在下與海天一叟雖無深仇大恨，但確也是勢不兩立的對頭，早晚要生死拼命。他幹他的綠林大盜，秋某只想做一方之豪，在河南，他必須早早迴避，必須遠離河南地境。

　　「諸位與海天一叟雖說僅是交情不薄的朋友，但在下勢難容忍，秋某不是落魄江湖窮途末路的人，我這位大姐綠鳳孟娥，更不是等閒人物，絕非有意砸破各位的飯碗，圖謀于東主這點點家當的人。

　　「秋某決定在許州創基業，還得借重諸位鼎力相助。牡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秋某與孟姑娘只有兩雙手，再狠也成不了大事。秋某認為，僅一家藥行，一家當舖，養活一二十個人自無問題的，但靠于東主吃飯的人，卻不下百人之多，油水少，賺來不夠花，辛苦白吃了，一年到頭，除了幾個得力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依然兩手空空，這麼行？秋某不幹則已，幹則絕不含糊。

　　「首先，晁錯墓一劍三奇的人，必須滾蛋，滾回他的垛子窰夷陵州。其次，開南北車行的鷹爪李豪，對他不起，要他滾出千里之外，讓咱們接辦南北騾車行。

　　「再就是多闢財源，藥行可多請幾個郎中，門面開大些。兵刃店、酒樓、客店，這些可以接待江湖朋友的行業，咱們好好經營。南門附近的賭局，西門的教坊，趕走晁家的人以後，那兒便用不著多派那些人去吃閒飯，可以移作他用。

　　「對外，有我姓秋的負全責。對內，賺錢便得靠諸位盡力。秋某不希望一年半載，便賺上一萬八千金銀。」

　　他虎目中神光四射，剎住滔滔不絕的話頭，向眾人掃視三匝。眾人目中放光，敵意全消，他心中暗喜。

　　金鞭于莊始起身子，虛弱地問：「老第，你行，于某認栽。」

　　秋雷呵呵笑，說：「適才得罪，于兄幸勿掛懷，待會兒兄弟向你賠禮。兄弟剛才說過，牧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還得仰仗于兄的鼎力。」

　　「兄弟雖是均州人，但對許州卻陌生的緊，需于兄提攜一二。走衙門，拜縉紳，認弟兄，無一不需于兄出面促成。兄弟仰賴于兄之處多著哩！」

　　他舉起酒杯，神色一懍，用低沉的聲音說：「秋某願與諸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諸位如果不願意，兄弟絕不勉強，任憑去留。

　　「以十日為期，諸位願留；兄弟在此候訊，願走，十日期滿必須離開。不然休怪秋某言之不預，除非他不想活，或者規規矩矩下鄉種莊稼；在秋某騾車所經的地段逗留，殺無赦。」

　　他示意綠鳳離座舉杯，大聲道：「秋某言盡於此，願交秋某姐弟做朋友的，乾了這杯，預祝日後鴻圖大展。不願者秋某絕不勉強，不必吃這杯酒……」

　　「且慢！」一名大漢叫。

　　「尊駕有何見教？」

　　大漢緩緩推椅站起，沉聲問：「秋兄，在下先有事請教。」

　　「請說。」

　　「海天一叟龍當家，與咱們這些三流人物談不上什麼交情，但算起來總算是點頭招呼的朋友的。日後秋兄如果與龍當家衝突，咱們可不可以不加過問？」

　　秋雷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秋某尊重諸位這份不忘朋友的情誼，絕不要諸位插手過問。成敗論英雄，秋某如果對付不了海天一叟，也沒有臉面在許州丟人現眼。」

　　大漢躬身抱拳行禮，說：「在下願跟隨秋兄創業，願供驅策。」

　　「謝謝你，兄弟，請教大名。」秋雷笑問。

　　「在下姓林，名禮。」

　　「日後仰仗林兄之處尚多，尚請不吝指教。」

　　「不敢當，願以至誠供秋兄驅馳。」

　　金鞭于莊搖搖晃晃站起，大聲說：「于某還有一事……」

　　「請說。」

　　「你說道，要趕鷹爪李豪滾蛋？」

　　「不錯！趕他出千里之外。」

　　「如果你能宰了他，于某跟你走。」

　　秋雷注視他半晌，問：「于兄與鷹爪李豪有過節？」

　　「不僅是過節，他是白道狗熊，于某的手下兄弟，被他整得受不了。年初，于某挨了他一拳躺了半個月。如果他不是知道海天一叟龍當家是我的朋友，早就要把于某趕出許州府了。」

　　秋雷哈哈狂笑，說：「咱們一言為定。」

　　金鞭于莊用不住顫抖的手舉起酒杯，大叫道：「一言為定，我乾了這杯。」

　　「乾！」秋雷向眾人舉杯。

　　所有的人全站起來了，全乾了杯中酒。

　　「換大碗！」秋雷豪氣飛揚地叫。他心中在歡呼，為第一步圓滿的結局歡呼雀躍。

　　※※※

　　四月天，一陣風一陣雨，然後是一陣大太陽。上午下了一場大暴雨，午間麗日高照。

　　這是高陞店置酒高會的第五天，西豪街七星藥行擴大門面，將隔壁一間空屋整修一新，掛上了一塊大招牌，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濟世堂。

　　大廳中，掛滿了橫軸、條幅、賀聯。中間的一幅大中堂，畫的是山水，有一片花蕾滿枝的樹林，看不出是李是杏，李杏難分，但，從題款中一看便知，上面清清楚楚寫了四個大字：春林杏滿。字畫出於本城第一大才子鍾教諭鍾憲的大手筆。鍾憲是州學舍的教諭，在地方上德高望重。

　　同時，七星藥行西面不遠處，相隔八家店面，原來的長社酒樓換了東家，一千二百兩銀子頂給一度在南門賭場鬼混混的惡棍林禮，換上了金字大招牌：中州酒樓。

　　中州兩字，在河南各地都可以用，開封人說開封是中州，洛陽的人說洛陽是中州，真正的古中州，卻在河南府新安縣。

　　目前天下各地沒有中州的州名，四川倒有一個忠州。

　　中州酒樓置酒高會，由林禮具名向南北騾車行投了一封請帖。

　　南北騾車店置之不理，鷹爪李豪不屑自貶身價往賀。

　　月梢，晁錯墓的晁家，門前冷落車馬稀，先後失蹤了八個人，有兩具屍體浮飄在東面的秋湖上。不到三天，晃家的小混混們全體黯然離開了許州。

　　有人在中州酒樓門口投了一張白帖，上面寫著：別得意，咱們會捲土重來。

　　秋雷成了許州的紅人，上至官府，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知秋大爺是七柳灣的地主兼富商？人生得俊，出手大方，對人一團和氣稱兄道弟，他成了第一紅人。

　　接著，城南中州客棧開了張。

　　城北的中州兵器店，也是五月初開張大吉。

　　知道這些店舖內情的人多的是，都知道東主是大名鼎鼎的秋大爺。

　　陰爪李豪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知道，陷坑已在他四周逐漸挖成，有一張可怕的網已逐漸向他收攏。

　　五月初三，兩輛跑洛陽的長途客車，在襄城返回州城的途中，於潁河渡口翻車。

　　當天夜裏，店中的五名伙計，在南門賭場被金鞭于莊的人打了個頭破血流。

　　初四，店中幾個驢夫，被中州酒樓的保鏢，打個半死拖至店門口，一哄而散。

　　南北騾車店的大總管率人至酒樓理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不知怎地，混亂中，有人在黑中用黑白棋子襲擊，去的十二個人，有八個是抬回的。有兩個丟人現眼，爬出中州酒樓的大門。大總管自己，斷了一條腿，被人架回店中，全軍盡墨。

　　鷹爪李豪始終未出面，他知道，危機來了。

　　初五端陽，有兩處地方鬧龍舟。一在東門外的秋湖，一在北門外異河。但十分令人掃興，每年必定奪標的南北騾車店的龍舟，今年卻未下水。

　　許州對水上玩意鬧龍舟本來不夠熱烈，每年的競賽場面不大，參加的舟只有三五條，少了南北騾車店的人參加，場面更形冷落，意思意思而已。

　　暗地裏，鷹爪李豪的柬帖向四面八方傳，助拳的朋友紛向許州趕。

　　風雨欲來，暗潮洶湧。

　　秋雷也在等，等鷹爪李豪的朋友到齊再說。

　　北關的兩條大關道通向鄭州和開封，另一條小道至均州。小道往西北行，不到兩里地是德星亭，屬德星廂管轄。

　　再上行，五十里到石固鎮，是長葛、均州，許州三地交界的大鎮，走這條路的人很多，因為這條路沒設有巡檢司找麻煩。

　　距德星亭五里地，異河在這兒形成一道灣流。河灣弧度不大。灰黃色的河水平緩地奔流。灣內有一座小村，村前有七棵數百年的大樹，所以叫做七柳灣，小村也因灣而得名。

　　七柳灣，以前是金鞭于莊的府第，目下是飛龍秋雷的基業。金鞭于莊是個獨行大盜，他的府第不但壯觀，而且還安裝了不少機關密室以防萬一，甚至還建了護村壕，引水灌入，只留兩條小木橋作為通道。

　　從七柳灣岔出一條小路，往西南行，可以到西門外的潁里。中間經過一座小村，相距約六七里，叫做葛村，是鷹爪李豪的府第。

　　不論日夜，通向葛村的那兩條小徑，都有人躲在路旁伺伏，將出入每村的岔眼人物一一記住了，然後稟報秋雷。

　　初十這一天，炎陽高照。

　　南北騾車店不遠處，是一家小食店，沒有店名，門口掛了一面酒旗兒。窄小的店堂擺了四張八仙桌，爐灶安裝店門口。

　　這家小食店的蔥油大餅相當有名，熟驢肉更是入口香，只是火熱天生意清淡，九月以後才是旺季。但夏天裏不能說關門吃老本哪！總得要有主顧上門照應照應。

　　因此，鹵兔肉、炸山雞、蠶豆花、五香豆腐乾等等下酒菜上場，三杯高粱燒來兩盤葷素，足矣夠矣！

　　天氣熱，蒼蠅亂飛，所以大門掛著輕簾，雖擋不住蒼蠅，蒼蠅會往爐灶間從裏飛，但不得不擺個樣子充門面。

　　街東車聲粼粼，蹄聲得得。

　　一輪長途客車風塵僕僕往西滾，那是南北騾車店跑湖廣德安府的雙頭客車，車把式是該店的第一把好手鐵頭張三，坐在車座上滿頭大汗，可能是趕路趕得急，兩頭健騾口中直冒泡沫。

　　車廂簾子放下了，不知裏面坐得是什麼客人。「叭叭！」鞭聲響亮，車兒接近了小食店的店門。

　　猛地簾門一掀，有人亮聲大叫：「小劉，給我換壺酒來。他娘的！碗裏有蒼蠅，不知道是壺裏原有的還是掉在酒裏的？討厭！」

　　「厭」字一落，一碗酒像箭，向街心潑去。

　　真巧，車兒剛到店門口，酒箭不偏不倚，潑中高坐在車座上的鐵頭張三，一頭一臉全是酒。

　　門簾放下了，店內暴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

　　「吱嘎嘎！」車兒剎住了，鐵頭張三果然不愧稱第一位趕車老手，剎得乾脆俐落。

　　「王八蛋！」他咒罵，插上了鞭，掛上了控索。

　　車廂裏傳出一聲嬌呼：「怎麼回事？」

　　「有人找麻煩。大小姐，請等一會兒。」鐵頭張三氣呼呼地叫！躍下車座，向小食店大踏步搶去，手一抓門簾，粗話衝口而出：「狗東西！是誰潑的酒？」隨著罵聲搶入小店。

　　「哈哈哈哈！」一陣惡意的狂笑算是答覆。

　　店中第一臺食桌四周，坐了八個青帕包頭，青直裰燈籠褲的粗野大漢，一個個捧腹狂笑。近店門的一個大漢怪眼一翻，雙手叉腰站起迫近，狂傲地、怪聲怪調地問：「怎麼啦？我的鐵頭張爺，你罵誰是狗東西？可能閣下是狗養的，才嗅得出人身上有狗味，同類嘛！」

　　鐵頭張三年青氣盛，但一看對方全是七柳灣的人，無名孽火消了一大半，不是消，是強壓下去的。

　　但大漢的話委實令人受不了，不由他不火光，冷笑一聲，咬牙道：「誰潑的酒，他必須抱歉的。」

　　「如果不呢？」

　　「咱們一比一，還我公道。」

　　「哈哈哈哈！」大漢怪笑，扭頭向同伴們亮聲叫：「哥兒，你們聽見沒有，鐵頭張三瞎了眼了，硬往酒上撞，卻怪二爺我潑他的酒。還要二爺道歉，更公然叫陣哩！哥兒們，你們說，答不答應？」

　　七名同伴全都推椅站起，尖聲怪叫：「不答應，要他爬下來賠不是。」

　　大漢向鐵頭張三聳聳肩，攤開兩手做鬼臉，說：「張爺，他們不答應，奈何？依我看，你還是賠不是……」

　　鐵頭張三知道討不了好，雙拳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還是忍下這口惡氣免得吃眼前虧，冷笑道：「張某記下了，走著瞧。」

　　說完扭頭便走，伸手去掀簾子。

　　大漢大叫道：「站住！沒賠不是想走？」

　　鐵頭張三不加理睬，手已觸及簾子。

　　大漢疾衝而上，一拳橫飛，同時暴喝：「狗養的……」

　　鐵頭張三驟不及防，「砰」一聲拳中腰脅，他踉蹌兩步，第二拳又到了。

　　他忍無可忍，猛地挫身猛旋，讓來拳掠頂而過，勢如瘋虎雙掌向上分，護住頭面，也架住大漢的雙手，「噗」一聲悶響，一腦袋頂中大漢的胸腹交界處。

　　「哎唷！」大漢叫，身形倒撞而退。「克砰！」撞在後面的八仙桌上，「嘩啦啦啦」碗碟翻身。

　　鐵頭張三扭頭撤走，正想掀簾而出。

　　晚了，兩名大漢已從左右搶到。三四名也隨後跟上，走不了啦！

　　一路大亂，鐵頭張三只好拼命，拳腳交加，店中雞飛狗走一塌糊塗。

　　騾車的木門悄然而開，一個俏麗的少女一躍出廂。好美！十六七歲正當時，好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眉目如畫，消麗脫俗，青袖勁裝，同色披肩，帶劍，風塵僕僕。

　　她一看鬥毆的地方是小食店，怎能進去？一怔之下，腳下遲疑。

　　小食店距車店不過二三十間店面，車行大門口有伙計在張望，見行裏的騾車突然半途停住，豈不可怪？伙計一聲吆喝，立即糾集了六七名伙計，急急搶來。

　　可是他們來晚了。

　　雙拳難敵四手，鐵頭張三擊倒了三個人，他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腳，頭腦有點昏沉。一不留心的，「啪」一聲爆響，有人用一隻酒壺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他的綽號叫鐵頭，但到底不是真用鐵所打成的，灑壺是錫製的，沉重而不易碎，一擊之下，他搖搖晃晃向下坐。

　　四名大漢一擁而上，分抓住他的手腳，其中一人怪叫：「一、二、三，去他娘的。」

　　「嘶拉！」門簾隨鐵頭張三飛出店外，「砰」一聲拋跌出丈餘，幾乎將少女撞倒。

　　看熱鬧的人逐漸聚攏，見店中有人跌出，紛紛向外退。

　　「怎麼回事？」少女吃驚地問。

　　鐵頭張三已說不出話來，在地上狼狽地掙扎呻吟。

　　五大漢湧出了店門，一個氣沖沖地叫：「把他帶回七柳灣，你這狗養的可惡。」

　　五個人同向地下的鐵頭張三搶，要抓人。

　　少女伸手虛攔，嬌喝道：「不許動手，有話好說。」

　　一名大漢毫不客氣，一腳踏住鐵頭張三的小腹，叫：「李姑娘，回去管貴店的人，少在這兒雞貓狗叫，輪不到你一個大閨女強出頭。去叫你那位爪子厲害的店東來說話，或者到七柳灣來討人。」

　　少女當然不願意，但有理說不清，她怎麼能和這些蠻漢動手推推拉拉？急得粉臉變色，說：「你們講不講理！你們先用酒潑人，再倚眾逞兇，未免欺人太甚。不許動手！」

　　大漢挺胸凸肚往前湊，他諒李姑娘婦道人家，絕不敢用手阻擋，挪開腿，沉下臉，冷笑道：「講理？和你們這種人講理，貴店伙把咱們的人放倒了三個，你還講理？再囉嗦連你也帶上，滾開！哥兒們，把這傢伙帶走。」

　　四大漢上前拖鐵頭張三，聲勢洶洶。

　　李姑娘忍無可忍，尖叱道：「誰敢動他手？住手！」

　　「呸！」大漢的臭口水迎面向姑娘吐去。

　　姑娘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扭頭縱身躍上車座，一把抓住趕車長鞭向下跳，迅速如風一般。

　　「叭叭叭叭！」鞭聲震耳，鞭絲劃空之中懾人心魄，丈二圓徑中，鞭影夭矯如龍。

　　「哎……哎……唷！」五大漢亂蹦亂跳，有兩個倒在地上亂滾，痛苦的號叫像是殺豬般刺耳。

　　姑娘一手抓起鐵頭張三的腰帶，飛身上了車座，將人放下抽出手來控韁，「叭叭」兩聲鞭響騾車急衝，看熱鬧的人紛紛走避。

　　「好厲害，李家這位千金小姐，老天爺！她找得到婆家才是怪事。」有一個看熱鬧的人怪叫道。

　　騾車飛馳，迎上了趕來聲援的大群店伙計，姑娘叫：「回去再說，不許多事。」

　　人車一窩蜂進入店門，街上仍然鬧轟轟地。

　　出西門五六里地往右折，便是李府的所在地葛村了，用馬兒代步，半個時辰便可跑一趟來回的。

　　末牌初，八匹健馬瘋狂似的捲入西門，大街上放馬狂奔，直馳入店中。鷹爪李豪和他的朋友聞訊趕來了。以往雙方衝突，名義上與七柳灣無關，這次算是首次與七柳灣的人衝突。

　　他知道，對方開始發動了，危機迫在眉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須會來，是時候了。

　　鷹爪李豪不是個惹事生非的人，但泥菩薩也有土性，狗迫急了也會跳牆，這些天來他忍夠了，也橫了心啦！但迫於現勢，他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足以讓他舒口惡氣，好友神拳陳校還未趕到，他必須以最大的忍耐力克制激動，委曲求全承受即將到來的厄運。

　　二進廳，十餘個人憂形於色。姑娘坐在下首，萬分焦慮地說：「爹爹，怎麼辦？師父他老人家說，明後天才能趕來，但姓秋的卻提前發動了，如何是好？」

　　鷹爪李豪搖頭苦笑，說：「你陳伯伯也要明後天才能趕到，看來，除了逆來順受多加忍耐之外，毫無良策，先拖兩天再說。」

　　「如果他們不願拖呢？」

　　「作最壞的打算，和他敷衍。不成，為父先和他周旋。」

　　左道一名花甲老人壽眉軒動，接口問：「李老弟，難道飛龍秋雷真那麼可怕麼？」

　　鷹爪李豪木然點頭，沉重地說：「他在對面藥行鬧事那天，我便猜出他可能是海天一叟的人，卻料會是他。後來，我派人摸他的底，同時問過那天參與石淙奪寶的人，總算知道些少有關他的消息……」他將那天概略的情形說了，至於活僵屍出現後的事，無人得悉。

　　他接著往下說：「他的修為已經夠令人可怕了，再加上一個綠鳳，不啻如虎添翼，咱們自問誰能和他們接鬥？咱們誰接得下鬼谷先生？沒有人，除非敝義兄神拳陳校，或者美貞丫頭的師父玉清仙姑。」

　　「如此說來，咱們勢非往下拖不可了。」花甲老人無可奈何的說，語氣中飽含日落崦嵫的情愫。

　　右首一名身材高大，頂門光禿禿的中年大漢說：「李兄，兄弟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魏方兄，兄弟願聞。」

　　「九華羽士躲在城東北斗雞臺，每天都在七柳灣附近伺伏，聽說他和飛龍秋雷有不解之仇，可否……」

　　「不可以，魏方兄。」鷹爪李豪搶著答，又道：「九華妖道惡跡如山，人神共棄，咱們豈能在生死關頭身臨危境時，向這種人乞命？斷然不可。」

　　正說著，廳門外出現一名店伙，神色緊張地說：「稟東主，七柳灣二總管查夫子求見。」

　　鷹爪李豪咬牙道：「來了，他們果然借機發動了。」又轉向店伙說：「轉告他，請他移駕中廳。」

　　店伙應喏一聲，走了。片刻，兩名店伙引進一踱四方步青袍文弱中年人。

　　廳中全站起迎客，姑娘避入內堂。

　　「查總管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尚請海涵。請上坐。」鷹爪李豪客套地行禮揖客上坐。

　　查總管客氣地先向主人行禮，再問眾人虛揖，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拜帖，雙手送上笑道：「查某來得魯莽，李東主海涵。不才奉敝主人之命，前來投帖問候李東主萬安。敝主人自上月抵步迄今已屆月餘，因私務繁忙，未能專誠拜望李東主，深感歉疚，特囑意不才向李東主致歉。」

　　「不敢當，不敢當。李某疏於致候，深感惶愧哩！」鷹爪李毫客氣地說。

　　眾人見查總管言詞客氣友善，不由大為放心。

　　大紅拜帖上的具名，端端正正寫了十個字：「武林後學飛龍秋雷百拜。」

　　區區十個字，包含了不少意思。武林後學，是謙虛，寫出綽號飛龍，是倨傲，百拜，相當客氣。總之，這是一封相當善意的拜帖。

　　鷹爪李豪請查總管落坐，店伙計獻上一杯香茗。他心中疑雲大起，吉凶難料，說：「相煩總管代李某致意，不日李某當專程趨府回拜。」

　　查總管淡淡一笑，接口道：「不才當依囑回稟。同時，不才奉敝主人面諭，有兩事請李東主明示。」

　　「但不知……」

　　「其一，請問李東主對午間敝村被令嬡及店伙打傷的八位弟兄如何善後？」

　　果然來了，先禮後兵，談上正題啦！鷹爪李豪正色道：「貴主人是否已問明經過！愚意認為錯不在小女，而是貴村兄弟故意鬧事找岔……」

　　「李東主差矣！」查總管也正色搶著接口，又道：「敝村的人在店中，令嬡與貴店車夫趕車自遠道而回，打架之事在小店中發生而非街心，三歲小兒也知令嬡是理屈的一方。敝主人己查明詳情，故著不才請示該如何善後。如李東主還未有所決定，要不才將第二件事說出。」

　　有理講不清，鷹爪李豪幾乎忍不住怒火，但理智告訴他千萬不可衝動，深深吸入一口氣說：「這件事其中有誤會，可否請總管上覆貴主人，後天李某親赴貴村……」

　　查總管猛搖腦袋，搶著說：「東主不必前往自討沒趣。敝主人盛怒之際，最好不要前往碰釘子，敝主人也不會接見的。」

　　「那麼……貴主人的意思是……」

　　「第二件事，就是敝主人的意思。」

　　「請說來聽聽？」

　　「不是說來聽聽，而是要東主記住。敝主人只許敝才一次轉達，不再派人前來打擾東主了。其一，東主需賠償傷金四百兩，限要金葉子，不要金錠。其二，貴店需為敝村披紅掛彩，並送去酒筵百席。其三，必須隨紅彩賠禮，在筵開時向傷者即席告罪。」

　　我的天！這不是存心讓人過不去麼？在座的人氣憤難制，變色而起。

　　鷹爪李豪幾乎氣得炸了肺，沉聲道：「查總管，這就是貴主人的條件？」

　　「什麼話！」魏方怒吼，「砰」一聲大震，長案被他一掌拍得案面猛跳，茶杯翻了身，茶水滿桌流。

　　查總管冷冷一笑，仍然心平氣和不慍不火地往下說：「不才說的是老實話，一字不減轉達敝主人的意思，限日落前答覆，不然明晨旭日東昇，城西北谷家柿園見，如果東主不到，那……那……」

　　「怎樣？」鷹爪李豪硬著頭皮問。

　　「日正當中，貴府上見。敝主人說，要將貴府來個大翻身。時辰不多了，不才告辭。」

　　魏方鋼牙鏗得格吱吱地響，怒吼道：「欺人大甚，拼了，先割下使者的雙耳放回，咱們立即和他們拼命。」

　　查總管夷然不懼，站起往外走，一面冷笑道：「閣下，你割不才的雙耳，豈不是促使李東主早些遭殃？閣下的居心確是惡毒。」

　　「站住！」魏方大吼。

　　查總管泰然站住，冷冷地說：「站住就站住，你要動手請便，不才只會舞文弄墨，只好任由宰割！告訴你，別耽誤了李東主從長計議的時刻，敝主人正立等不才回報。如果不才在貴店有三長兩短，哼！再過片刻，不才假使還未離開南北騾車店，一切不用談了，你們趕快回葛村，也許還來的及趕上。別以為你們請來了一大群武林高手名宿，便敢高枕無憂？未免想得太如意了。」

　　魏方果然被鎮住了，進退兩難。

　　鷹爪李豪感到心向下沉，上前硬著頭皮問：「貴主人的真正用意何在，能見告麼？」

　　查總管搖搖頭，說：「不才毫無所知，無可奉告。」

　　「貴主人未免欺人太甚。」

　　「不才極同情李東主的處境，但愛莫能助，這句話不才不敢替東主轉達，請諒。」

　　「可否替李某帶個口信？」

　　「力所能逮，義不容辭。」

　　「請轉告貴主人，李某認栽。他在高陞老店謀奪金鞭于莊的手段，李某早有耳聞。請告訴他南北騾車店他隨時可以接管……」

　　「李東主何不在入黑前逕自告訴敝主人？」

　　「不！李某請總管就此回覆。如果他堅持剛才的三條件，李某願肝腦塗地和他一決雄雄。」

　　「那麼，入黑前……」

　　「李某不再答覆了。」

　　「好，不才定將東主的意思回稟敞主人。打擾了，不才告辭。」

　　送走了查總管，魏方恨聲不絕，切齒道：「李兄，是可忍，孰不可忍，秋小狗自以為勝算在握了，南北騾車店早晚得關門，他不稀罕，絕不會放過你，他的胃口太大。咱們豈能任其宰割？一不做，二不休，生死關頭，用不著死守道義二字，兄弟立刻前往鬥雞臺，邀請九華羽士助拳。」

　　「魏兄，千萬不可。」鷹爪李豪頑固地阻止。

　　魏方大踏步出廳，一面沉聲道：「李兄，咱們各行其是。兄弟不再重返尊府，我這就去找九華羽士。珍重，也許咱們永不會再有重聚的一天了。」說完，快步走了。

　　鷹爪李豪呆了一呆，急步追出，卻和一名店伙撞個滿懷。店伙急退五六步，幾乎跌倒，恐怖地叫：「東主！大事不好！」

　　「什麼事？」鷹爪李豪心驚膽跳地問。

　　「信陽進來的客車，載來了小姐的師父玉清仙姑的屍體，車把式不是咱們的人，將車停在店門就跑了。」

　　「天哪！」鷹爪李豪絕望地叫，急步衝出。

　　店中大亂，一個嬌小的人影乘亂離開了店門，誰也沒留意，大夥兒正為玉清仙姑的後事忙亂得團團轉。

　　客車除了玉清仙姑的屍體外，還有從信陽縣──那時信陽已降為縣，五年後再升州──乘車赴許州的四名旅客，全部屍積車廂。

　　玉清仙姑的致命傷在胸口，有小指大一個小孔，肺葉震碎，看不出是何種兵器所傷，既不是筆刺一類玩意，更不是暗器，看創口所流的血仍未凝結，其色鮮紅，甚至屍體尚溫，顯然死去不久。

　　乘亂離店的嬌小人影，是鷹陰爪李豪的大小姐李美貞，她乍聽到師父的屍體來了，在後堂偷聽的地方當時便吐了兩口血，感到昏昏沉沉，眼前發黑，直等到看了師父的遺體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了，悄然結紮停當，乘亂溜出了大門，向北急走。

　　她知道飛龍秋雷早晚要向她李家下手的，卻未料到她會成為引起災禍的火引，她曾經見秋雷的，秋雷在城中招搖過市，她豈會陌生，這件事來的太突然，條件太高，在未見到師父遺骸之前時，她很難相信瀟灑英俊的飛龍秋雷，會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棍，會提出這種逼她拋頭露面席前賠罪的條件來。

　　「我要找他評評理，找他賠罪，求他，求他放過爹爹。」她心中在狂叫。

　　她知道七柳灣的路徑，出了北門，走西北至石固鎮的小道，越過德星亭，天快黑了。

　　她爹爹雖說姓白道的英雄，但甚少和黑道好漢衝突，南北騾車店所載的客貨，極少有社會名流和值錢的貨物。因從不提江湖事，所以，她對險惡的人心，和江湖的兇險所知有限，算起來，她該是一朵溫室裏培植出來的嬌花。

　　一個不知世道艱難人心險惡的無知少女，不認為飛龍秋雷沒有理由不擇手段陷害她的爹爹，人心是肉做的，爹既然情願將騾車店奉送，飛龍秋雷難道還不滿足。一面在談條件，還未談出結果，便下手段殺害了她的師父，未免太狠太毒了。

　　同時，她認為一切災禍，都是因為她在小食店前打人所引起的，她必須挺身而出和飛龍秋雷解決，人豈能不講理？可憐的姑娘，她竟想和秋雷講理。

　　五六里地要不了多少的時間，遠遠地，七柳灣燈光在望了。

　　天宇中，仍殘留著黯淡的落日餘暉。

　　七柳灣三面環水，小徑從灣西南繞過，有一條三岔路，東北岔出的小徑，是進入七柳灣的小路，三岔路口是一座楓樹林，黑黝黝地。

　　她到了三岔口，毫不遲疑地踏入至半里外七柳灣的小路，走不到三五址步，驀地，她駭然站住了，幾乎驚叫出聲。

　　三岔路口在楓林之中，楓林佔地甚廣，走了三五十步，仍未走完楓林。

　　天色不早，淡淡的落日餘暉照不入楓林，走入林中，三五丈外的景物已難分辨。小徑筆直通向七柳灣，遠遠地，村中一盞指路燈迎風搖晃，遠在半里外，事實上看不清燈附近的景物，只看到燈光而已。

　　李姑娘的眼前有東西出現，令她大驚災色，嚇得她幾乎尖叫起來，站在路中進退兩難。

　　那是一根聳立在路中間的木桿，離地丈餘，綁了一根長約八尺左右的橫木，兩端各倒吊一個屍體，頭上腳上，雙手扭曲著張開，腦袋離地兩尺，不住輕輕搖晃，轉動。

　　黑夜中雖看不清屍體的形狀，仍由倒吊的光景看來，必定十分可怖。

　　同時，一陣中人欲嘔的怪臭入鼻，不像是屍臭，也不是血腥。

　　她那曾見過這種慘像？人死了還將屍體倒掛在木桿上示眾，未免太慘忍了，想起來就讓她毛骨悚然，何況親眼目睹。

　　她腳下遲疑，有點進退兩難。看樣子，飛龍秋雷對殺人是毫不在乎的了，說不定將她殺死也吊在這兒示眾哩！想遲，但又不甘心，飛龍秋雷限期答覆的時刻已經差不多了，不解決怎行？，為了葛村一家大小的安全，她必須找到飛龍秋雷解決。

　　她一咬牙，決定向龍潭虎穴闖。她不敢驗看屍體是誰，壯著服從旁繞走。

　　走了三五十步，她又恐怖的站住了。路中間，慘像怵目驚心，血腥中人欲嘔。她感到胃在收縮，毛髮直豎，渾身發冷。

　　「天！好慘！」她神經質地怖極而叫，連退五步。

　　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屍體，身子擺在路中，腦袋擱在一根尺長樹枝的頂端，兩手兩腳散置在路旁。黑的是血，白的是肉，慘不忍睹。

　　即使是大男人，看了這光景也得魂飛魄散，何況她一個小女子？她想轉身逃跑，但腿像是軟了。

　　驚魂未定，驀地，她感到頸後癢癢地，有東西在頸上亂爬。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隻冷冰冰的大手。

　　「天哪！」她恐怖地尖叫，猛地轉身。

　　身後一個高大的黑影，剛冉冉消失在楓林中。

　　黑暗中看去不像是人，從頭到腳一般大，黑黝黝地像一截粗大的樹幹，分不出頭腰，沒有手也沒有腳，去勢奇疾，不知是人是鬼。

　　正魂飛膽落中，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鬼嘯，如在耳畔發聲，尖厲刺耳。

　　她再次回身，只感到一股寒流從尾閭沿脊向上升，想叫，叫不出聲，用掌背塞住櫻口，恐怖地向後退。

　　插死人頭的樹枝旁，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頭，圓滾滾地，沒有脖子，約有三尺圓徑，肌色慘白，眼如海碗，口如血盆，輕輕地左右輕晃。

　　不等她看清是啥玩意，怪頭發出一聲鬼嘯，突然向路旁滾動，像一個車輪，滾入楓林中一閃不見，再定眼看去，樹枝上的死人頭已經不在枝上了，失蹤啦！

　　她並不是膽子小的人，鬼怪雖使她心中驚駭，但還不至於令她心膽俱裂，真正令她恐懼的是倒吊著的死屍，和被肢解的屍體，她怕埋伏在七柳灣高手，不問情由便猝然向她襲擊，也將她的屍體倒懸在這兒示眾，豈不慘哉？她並不怕死，但，她爹爹已決定不再派人前來七柳灣答覆飛龍秋雷，那麼，她如果死在這兒，誰來和飛龍秋雷談判？明天……想起明天，她不寒而慄。

　　「不管怎樣，我必須在今晚找到飛龍秋雷。」他向自己叫。

　　為了她父親的安全，她怎能被幾個不知真假的鬼怪嚇跑，不久前摸在她頸脊上冷冰冰的鬼手仍不能令她退縮，銀牙一咬，鼓勇躍過路面的殘軀，向前面七柳灣的燈光奔去。

　　又奔了三四十步，前面「吱溜溜」兩聲鬼叫，路兩側黑影乍現，兩個高大的無頭怪鬼攔住去路，並肩一站。兩個無頭鬼一式裝扮，白長袍，腰圍黑帶，左手接著一把破蒲扇，右手晃著一很長及地面的大草繩。

　　沒有腦袋的頸腔，血跡斑斑，上半身的血跡令人望之心驚。

　　出現的太突然，在月色朦朧中，令人見了魂飛魄散。

　　「哎呀！」她尖叫，幾乎昏倒，連退五六步。

　　「還我命來！」兩個無頭鬼用尖厲可怕的聲奇怪叫，白影搖搖，一飄便至。

　　她弄不清是人是鬼，是人為何沒頭？不由她多想，下意識扔頭便跑。

　　糟了！跑不了啦！後面鬼嘯令人驚心動魄，鬼影幢幢，一截木頭般的黑色無頭無手腳鬼、白色的巨大怪頭，還有兩個不曾見過的戴高帽無常鬼，一白一黑，四個鬼怪在她身後兩丈左右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

　　「拿命來！」惡鬼們怪叫。

　　她心膽俱裂，渾身發冷，站住尖叫道：「我要見飛龍秋大爺。」

　　她無法分辨這些怪鬼是人是鬼，但卻肯定地相信定然是人，在飛龍的住所前，不會有鬼怪，世間如真有鬼怪，飛龍秋雷怎敢在許州為非作歹？只是她並不清這些鬼怪為何沒有人形而已，尤其是那個大頭，人是無法裝扮的，確是令人莫名其妙。

　　情急中她本能地大叫。

　　六個鬼怪不再迫近，白無常勾魂牌一抖，用刺耳的嚇人鬼聲問：「找秋大爺幹什麼？」

　　姑娘總算心中稍定，硬著頭皮說：「我……我是……」

　　「孤魂野鬼早知道你是李家的大閨女，用不著報履歷。」白無常搶著說。

　　「我要見秋大爺，向他求情。」她壯著膽說出來意。

　　「求情？你帶著劍求情？」

　　「我……我……」姑娘語塞，最後一咬牙，解下佩劍丟在地上，又道：「黑夜為了防身只好帶劍，為了表示誠意，劍在這兒交與諸位。」

　　白無常桀桀笑，說：「幸虧咱們念在你是花不溜丟的大閨女，所以出面阻攔，免得你送死。咱們秋大爺定下了規矩，解劍入材，誰帶兵刃妄行往裏闖，殺無赦。

　　「七柳灣出口沒有人把守，只有一塊木牌與了十個字：下馬解兵刃，違者殺無赦。半夜三更你如果不知規矩往裏闖，你豈不完了？跟我來。」

　　除了白無常，其他五個鬼怪一一隱入左右楓林。

　　姑娘硬著頭皮在白無常身後跟著走，她總算放了心，不用猜，這鬼怪是人，是飛龍秋雷的爪牙。

　　沿途不再看見有鬼物出現，進了樹口的飛橋，陰森之氣令人悚然而驚，七棵大柳樹之下，樹各吊了一具屍體，迎風搖擺不定，幾頭異種巨獒比狼還大，從花木的暗影之中急射而出。

　　「退回去！」白無常向竄來的巨獒輕叱。

　　「那些異種的巨獒，都是吃人肉的。」白無常扭頭向毛骨悚然的姑娘陰森森地說。

　　七柳灣飛龍秋雷的府第煥然一新，共有十餘棟堅實壯偉的樓房。前面廣場四周有亭臺花木，黑黝黝地看不見任何燈光的光亮，陰森森鬼氣沖天，充滿了神秘、恐怖、死寂、陰冷的氣氛。

　　外圍是寨牆，有深壕外護；內面，誰也不知道隱藏了些什麼兇險。

　　白無常領著李姑娘穿越廣場，直趨第一座兩層大樓的臺階下，止步向漆黑的大鐵葉門一指，說：「你必須報門而進，不可亂闖。這兒處處兇險，危機四伏，亂走一步，你這條命像風前之燭，隨時可以熄滅。」

　　說完，逕自退走了。姑娘注視著陰森恐怖的鐵葉門，強按心頭恐怖，緊張地上了九級石階，抓住沉重的鐵門環，連叩三下大叫道：「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

　　沉重地鐵門悄然而開，裏面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她站在門口腳下遲疑，不知該不該進去。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再次大叫。

　　大廳可能相當大，有回聲傳出，但沒有人聲，似乎是一揀空屋。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第三次高叫。

　　黑暗中，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進來！」

　　她硬著頭皮跨過門檻，眼前昏黑，她不知該如何邁步，無可奈何地說：「請亮燈……」

　　聲未落，燈光倏明，兩座後廳門，左右廂門，門縫中同時伸出四盞綠色燈籠，慘綠色的燈光照得空敞的大廳如同鬼域沒有任何人影，綠燈籠仍在晃動，插在旁門的插座上，持燈人卻不見面。

　　她吸入一口長氣，大聲說：「小女子冒死前來求見秋大爺，用不著嚇我，我李美貞既然來了並未打算活著回去。」

　　左後廳門悄然而開，一個綠色高大身影跨入廳中，在幽暗慘綠的光線下，這人的綠袍陰森森充滿鬼氣，綠色的臉膛，並不因英俊的五官而減少恐怖的氣氛。

　　綠袍人舉步徐緩，腳下無聲，像一個幽靈，一面走近一面冷冷地說：「秋某並不打算要你死的，你會活著離開的，還有一天可活，不能要你早死。」

　　這人正是飛龍秋雷，姑娘曾經見過，但她認為秋雷未見過她。壯著膽斂在行禮，說道：「小女子李美貞，冒昧求見秋爺。」

　　秋雷在她身前八尺止步，不住向她打量，久久方說：「咦！李豪竟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女兒，異數！」

　　說完，走近伸手去摸姑娘粉頰。

　　姑娘急退兩步，說：「秋爺，請尊重。」

　　秋雷淡淡一笑，問：「你多大年紀了？十六呢，十七？」

　　「我不願意答覆你的題外話。」姑娘正色答。

　　「好，談正題，你來做什麼？請記住，千萬不要對我說是來講道理的。世間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蠢才，說大道理的人，也必定藐視道理的人。」

　　秋雷的神色陰冷，有一股懾人的陰森氣氛，令人心中發冷，壓得人不敢抬頭。姑娘飽受驚嚇的，驚魂未定，除了剛見面時看了秋雷一眼之外，以後始終不敢和秋雷的眼神接觸。

　　她知道，秋雷已佔了壓倒性的上風。她師父玉清仙姑被殺，父親的好友神拳陳校明日是否能來難以預料，葛村李家一家老小的生死，已控制在秋雷手中了，已沒有僥倖的希望，當然不許可她講理啦！

　　她心中慘然，無可奈何地說：「秋爺，你是否認為過分些？」

　　「過分？哈哈哈哈！」秋雷狂笑，笑完說：「這是最輕的懲罰了，我卻沒想到令尊竟敢一口回絕，用南北騾車店拱讓作為苟延殘喘的陰謀，我秋雷豈有不知之理？令尊在上月中就派人去請朋友助拳，你是十天前隻身前往湖廣請你的師父玉清姑來對付我的。

　　「派往登封請神拳陳校的人，前天返回來了口信，說明後天定可趕到，是不？哈哈！告訴你，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令尊派去的人，那傢伙早已是我秋雷的人，他說陳校，明後天可以趕到的，你們竟然相信，豈不怪哉？」

　　姑娘大吃一驚，感到心下沉，急問：「你……你是說……」

　　「我是說，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你明白麼？看來，令尊既不願在入黑前派人前來答覆，也拒絕了柿園之約，卻願在家中等死，豈不可怪？一月來，尊府共到了十七名武林二流人物，不堪一擊，竟膽敢和我飛龍秋雷拼命，真是太不自量了，玉石俱焚，有何好處？」

第五章　中蠱

　　姑娘渾身發冷，她知道完了，她父親的手下，定然有不少人已被秋雷所收買，所以一舉一動全逃不出七柳灣惡賊們的耳目，這是經過精密周詳的計畫，無比陰險的毒計，看來，還未開始正面衝突，葛村李家的命運早決定了。

　　講理已不可能了，命運早定，她已不再寄與任何希望，絕望地說：「秋爺，小女子不打算和你理論。」

　　「那麼，你如何打算？」

　　「秋爺所示的條件，小女子無條件履行。」

　　秋雷狂笑，笑完說：「小女人，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當然作得了主。」

　　「你大言了，小姐兒。你是偷偷的離開南北騾車店的，令尊卻在打算破釜沉舟一拼。令尊的好友魏方，卻不顧一切甘冒大不韙，以白道英雄的身分，到鬥雞臺請九華羽士助拳。

　　「哈哈！你怎麼作得了主？貴店的一舉一動，我姓秋的瞭若指掌，我的人比你先到家，因此我才對你客氣，假使你妄想單刀赴會到七柳灣逞英雄，你早就屍橫三叉口了，還讓你活著和我談條件？」

　　「我將說服我爹爹履行條件。」

　　秋雷搖搖頭，說：「不可能，令尊的為人，我姓秋的明若觀火，他無法忍下這口氣，更不願要你她拋頭露面貽笑江湖。見了你之後，我倒有點心動，條件有所改變，不知你肯是不肯。」

　　「請說，如何改變？」

　　「令尊既然決心一拼，秋某當然依條件行事。條件的改變，對你對令尊都不利，但可保全葛村的人。其一，叫令尊自殺，其二，明日戊牌後，你收拾細軟到這兒來，伺候秋某的起居，我答應好好待你。」

　　姑娘氣得全身發抖，尖叫道：「秋雷，你未免欺人太甚。」

　　秋雷冷哼一聲，一吐一字地說：「秋某已網開一面，只要令尊一命，自問已情至義盡了；如不是你親來，秋某才不會如此寬大哩！你該走了，秋某不送了。」

　　姑娘雙膝一軟，伏下泣道：「秋爺，求求你，小女子認命，聽任驅使，但請留家父一命，沒齒不忘……」

　　秋雷大袖一揮，不耐地叫：「秋某言出如山，絕不更改，令尊非死不可；東方發白，令尊必須離開人間，不然，葛村將玉石俱焚。你可以走了，走之前，你先看看桌上的木盒，裏面盛著神拳陳校的腦袋，他已死了兩天了。」

　　「秋爺，求求……」姑娘哭泣著狂叫，膝行面前，去抱秋雷的腳。

　　秋雷毫不容情地踹她一腳，把她端得爬伏地上。

　　「秋爺！」她力竭聲嘶地叫，心血一湧，「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神智漸昏。

　　昏眩中，她聽到秋雷冷冰冰的語音：「架她出去，送到三岔路口叫她滾！」

　　兩廂出來兩個綠慘慘的鬼影，一左一右將她挾住往外拖，不由她不走。

　　大廳中綠燈隱去，接著燈火通明。綠鳳從內堂轉出，向得意洋洋的秋雷冷冷地說：「秋郎，你的意思是說，即將新人換舊人，我綠鳳生得賤，已不值得留戀、不值得愛、不值得廝守了，是麼？」

　　秋雷劍眉軒動，隨即淡淡一笑道：「咦！鳳姐，你的話我不懂？」

　　綠鳳也淡淡一笑，說：「不是你不懂，而是我不懂。半月前你在八才子樓見了她一面，便有點神不守舍，所以在她身上打主意，從她身上找發動的藉口，我便知道你對我貌合神離。我不明白？我綠鳳除了不是處子之身外，那一點不如她？」

　　秋雷虎目一翻，大聲說：「怪事！你胡說些什麼？」

　　「我在說李丫頭。」

　　「你少管我的事好不好，我並沒過問你的事情哪！」秋雷不悅地叫。

　　綠鳳冷冷一笑，嘆口氣說：「好吧！算我自找沒趣，自取其辱。當然，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一個在風塵裏打滾的女人，怎麼配管你的事，你已名利雙全，天下好女人多如牛毛，在夢中你不住呼喚著令你魂牽夢縈的銀鳳許淑真，那還有我這賤女人的地位？算了吧！」

　　她扭頭便走，到了後廳門邊，突又轉身道：「秋郎，你我雖是露水情人，都是自由身，合則同衾共枕，不合則離兩不相關。但我承認，我愛你絕無虛假，儘管你已對我生厭，我仍然對你關心。

　　「請記住，那丫頭絕不可留在身邊，殺人父奪人之女納為玩物，生者不甘，死者難以暝目九泉的。她會找機會要你的命，養虎遺患，不是智者所應為。」

　　說完，逕自走了。

　　秋雷抓起一根馬鞭，向掛在屋角的一隻小金鐘連抽三記，清越的鐘聲悠揚。

　　鐘聲剛落，各處燈光隱隱。

　　不久一群人馬出了七柳灣。人帶上黑面罩，馬摘了鸞鈴，馳入夜色茫茫中。

　　※※※

　　七柳灣到葛村只有五六里，用不著多少時刻。人馬距離葛村還有兩里地，先前在那兒埋伏的人已現身相候。

　　三十餘匹健馬勒住韁，先頭一騎正是秋雷，安坐雕鞍向迎出的黑衣人問：「人送到了麼？」

　　黑衣人躬身道：「稟主人，送到了。妞兒的輕功倒是了得，我和坤池兄幾乎趕不上她哩！」

　　「于二莊主可有消息傳出？」

　　「于爺差來的人剛走，果然不出主人所料，妞兒回村之後，李老狗果然害怕，正在收拾細軟準備連夜逃走。于爺傳來的口信說，請主人立刻前往攔截，遲恐不及，于爺恐怕接不下李老狗的哩！」

　　「好！這就走。」

　　人馬向前急馳，葛村在望。

　　葛村位於一望無涯的田畝中，四周全是光禿禿的田野，村四周種了些桃梅李杏棗柿，離村便無處隱身。

　　這一群人馬根本不想隱身，距村一箭之地便勒住了座騎，然後分散了五六人一小隊，向兩側分散。

　　秋雷會合了金鞭于莊，于莊先帶了三四十騎，由于莊把守西面小徑，秋雷單人獨騎，向村東口徐徐馳去。

　　月餘來，金鞭于莊頂著飛龍秋雷的名號，在各地招納亡命，收穫甚大，招來了不少江湖好漢了，但其中真正的高手並不多。雖則石淙大會後，飛龍秋雷的名號向四面八方轟傳，但他到底年歲太輕，真正的高手心中不無疑問，何況他這些日子以來為了鴻圖謀鷹爪李豪，和拓展基業，並未往外巡遊，因此羅致不到得力的好漢。他必須親自出馬，金鞭于莊對付不了鷹爪李豪。

　　鷹爪李豪已經趕回葛村，準備放手一拼，還未發現愛女已經失蹤，入黑之後方覺不對，還以為愛女還留在店裏，趕忙派入飛馬進城。

　　城門已經關了，馬兒不能進入，去的人必須爬城偷渡，因此需要充裕的時間。他在等待回報著，等得心中如熒。

　　派去的人未轉回，姑娘卻臉無人色狼狽歸來，帶來了像是晴天霹雷的消息，也像是被五雷轟頂。

　　他知道死神已毫不容情地找到他了，唯一可寄望的神拳陳校，腦袋已擱在七柳灣，玉清仙姑橫屍車廂，一切後援已絕，只有束手待斃了。

　　查總管說過，要將葛村翻身，這是雞犬不留的洗劫代名詞，太可怕了，面對實力雄厚的強敵他心亂如麻。

　　葛村的村名，據說早年附近生長了無數的野葛，所以叫葛村，但村民並不姓葛，姓李的還有些從各地招請來的佃農，也有些是太平之後遷來落腳的外地人，李姓的人只佔了三分之一，共有六十餘戶近三百口人丁。

　　如果對方一怒洗村，雖說要付出代價，但不難辦到。即使向知州大人投訴，遠水救不了近火了。再說，就算立即派官兵前來禁制，但防得了今天，防不了明天，官府抓不著證據，不可能遠駐紮在村中防範。

　　他不願束手就死，立即準備舉家逃離葛村。

　　糟了，車馬還未準備停當，村外已發現了大群人馬，將葛村包圍。

　　大廳中，請來的十七位朋友中少了魏方，加上他自己、女兒美貞、十四歲的次子玉衡，車店的八位高手，共計有二十七個可以一拼的人。

　　但家小女掃老幼共有三十餘人之多，這些人怎麼辦，既不能自衛，也無法逃走，一個保護一個已嫌不夠分配，怎麼突圍？

　　他心亂如麻，向磨拳擦掌準備拼命的眾人說：「諸位，請聽我一言。」

　　一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倏然而起，怒吼道：「李大哥，沒有多說的必要了，那狗東西存心做絕，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和他們拼命。

　　「說多了愈說愈亂，反而畏首畏尾。我鐵手姜環走了半輩子的江湖，還未看過這種可恥的惡賊的，我倒得領教他飛龍有何了不起的能耐，我不信他有三頭六臂。」

　　「咱們趁早突圍，李兄，不可猶豫。」另一名大漢叫。

　　「向西衝，愚兄願為前驅，和那畜生拼命。」一名瘦長大漢憤怒地叫。

　　鷹爪李豪慘然一笑，淒然道：「諸位兄長請稍安毋躁，還得冷靜思量。想想看，三十餘名老小怎辦？那惡賊人多，窮兇極惡，殺人分屍擱在村口示眾的事他做得出，屠一兩個村他不會嫌麻煩的，即使我們走得了，葛村的人豈不是大禍臨頭？」

　　「你的意思怎麼樣？」鐵手姜環問。

　　鷹爪李豪一咬牙，站起說：「我要和他一決，要就死在他手中，我絕不自殺。」

　　「好！那就走。」鐵手姜環豪放地叫。

　　「不！你們不能去。」鷹爪李豪沉聲阻止，又道：「諸位兄長請聽兄弟鄭重託付後事，也不枉與諸位稱兄道弟一場過命之交情。我死後，美貞丫頭……」

　　姑娘拭掉眼淚，冷厲地說：「女兒跟那畜生到七柳灣，那畜生不死在女兒手中，女兒一日不離開。」

　　「那怎麼成？我反對。」鐵手姜環大吼。

　　「侄女意已決，姜叔幸勿相阻。」姑娘冷靜地說。

　　鷹爪李豪掛下兩行清淚，顫聲叫：「孩子，爹對不起你……」

　　「爹！」姑娘哭叫著跪在李豪腳前，慘叫道：「女兒該死，女兒……」

　　「孩子與你無關，相反地，葛村之能獲保全，卻是你一手所賜。」鷹爪李豪痛苦地叫，用袖拭掉淚痕，向眾人說：「我死之後，希望諸位忍辱負重，攜帶小犬遠走他方，教養小犬成人，那畜生一日不死，不要回來，免得那畜生興起斬草除根之念。」

　　他向鐵手姜環屈身下拜，顫聲道：「環弟，千斤重擔，靠你一肩承擔，請受愚兄一拜。」

　　姜環跳開，大叫道：「不！姜環與你生死與共，大嫂與衡侄可由戎大哥……」

　　瘦長大漢趕忙搖手，說：「我鬼眼瘦猿戎政不長進，難負嬸子和衡侄的萬斤重責。環弟，別往我身上推。你留下，我陪李賢弟會一會那畜生。」

　　鐵手姜環，是開封府有名的武師，性如烈火，肯為朋友賣命。鷹爪李豪找上他，用意是不許他妄動。

　　「環弟，你如不答應，愚兄含恨九泉。」鷹爪李豪慘然叫。

　　鐵手姜環砰然跪倒，痛苦地叫：「豪哥，我……我心如割，我……此生此世，大嫂和衡侄的安全，我一力承當，任何恥辱我都可以忍受，必須替衡侄找到名師，誓雪此仇。」

　　鷹爪李豪向玉衡招手，輕喝道：「衡兒，還不拜謝姜叔？」

　　廳中生死離別，村外秋雷的馬兒已馳村口。他在犬吠聲中繞襯察看一匝，然後馳向西首會合了金鞭于莊，重新佈置人馬，叮嚀道：「馬兒撤離出兩里外，人則伏地掩藏，李老匹夫的人發覺村外無人，必定乘機突圍。目下已近三更，九華惡道可能趕到，你們不必出面，讓我來收拾他這惡道。」

　　金鞭于莊問道：「秋兄弟，假使李老匹夫自戕，便讓他的朋友和家小平安離開麼？」

　　「哈哈！你真笨。」秋雷大笑，又道：「假使讓他們平安離開，還用明撤人馬暗中埋伏？剛才人馬合圍，是顯示實力迫李老匹夫知難自殺；這時是誘老匹夫突圍，一舉而殲。

　　「殺其母必殺其子，永除後患，古有明訓，咱們豈能留下禍胎自找麻煩？我算定老匹夫必定不甘自戕，必定向我叫陣，當然他有自知之明，神拳陳校與玉清仙姑比他高明，也先後被殺，他怎能不死？他必定要求和我一決，他料定我不會拒絕。

　　「同時，他也不會放心我只要他死而不追殺家小的諾言，必定在和我決鬥之後，叫小妞兒隨我走路，其他的人，必在我走後不久結夥逃命。于兄，你們潛藏等候，我當然也回來，絕不可讓一人漏網。」

　　「九華惡道如果來了，兄弟你得小心才是。」金鞭關心地說。

　　「當然，但他是否願意來，大有疑問。那傢伙不敢和我決鬥，在等候機會暗中下手。再說，他才不願意替李豪賣命哩，魏方也無法請得動他。我猜想，他也許會到咱們的七柳灣搗鬼撿便宜的，孟姑娘足以和他周旋，咱們大可放心。我到前面去，小心了。」

　　九華羽士不到七柳灣，這惡道另有打算，他從城西繞出，與魏方向葛村飛趕。四更末，距離村西不足四里地，腳程緩下了，正小心掩起行藏來了。

　　五更初，馬群向後撤，馬嘶聲劃長空而過，湖水般向後退去。

　　人並未退走，伏在田野中待機而動。

　　村口火光徐現，鷹爪李豪背劍掛囊，手持火把，大踏步向外走。

　　村西，鐵手姜環一眾英雄，保護鷹爪李豪的家小，待機脫身。所有的馬不但摘了鈴，更用布蒙上口眼，靜靜地藏在村口內，一行五十餘人，共有四部大車，三十餘匹健馬，實力相當雄厚。

　　鷹爪李豪抱必死之心，手舉火把踏出村口。接著，村口第三支火把出現，臉上充滿怨毒神色的李姑娘，她在村口站住，紅腫的鳳目珠淚滾滾。

　　大地黑沉沉，夜風蕭蕭。她眼中已被淚水溢滿，只看到一片朦朧的霧彤。眼看她爹爹的背影愈來愈模糊，她感到心痛難忍，像萬箭穿心，也像無數蟲蟻在心中殘酷地在爬行囓咬。

　　「爹！」她捂住櫻口哀叫。一陣昏眩感襲來，幾乎將她摔倒在地。她蹲下了，痛哭地失了聲音。

　　鷹爪李豪遠出半里外，屹立在空蕩蕩的田野中，四周死寂，鬼影俱無，所有的人馬已經退去了，他心中大定，也感到無比的悲哀。

　　這一生中，他奉公守法地度過了將近五十歲月，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家，有了兒女。而現在，惡運殘酷的光臨，一生辛勤建下的事業將付流水，性命也保不住，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從鬼門關中拉回，連保境安民的地方官吏，也無法在這險惡當頭將他從厄運中救出，他無法和有權有勢的秋雷周旋，叩頭乞命也無效果。面對即將到來的厄運，他只有低頭認命。

　　他高舉火把，舉目遠眺，空曠的田野中鬼影俱無，後面村落中狗吠聲震耳。他知道，準備突困的人已經準備停當了。四周已不見七柳灣的人馬，他想：也許他們認為天色將明，為免驚動官府，所以退走啦！

　　「天憐可見，給我機會，讓環弟他們平安離開，願神靈庇佑他們。」他喃喃地抬頭向蒼天遙祝。

　　祝完，他將火把插在地上，凝神向東面至七柳灣的小徑看去。遠處，像是在天底下地的盡頭的，一個模糊的黑影隱隱入目，比遠處的樹林背影要高些，看不出是人是樹，相距甚遠，難以分辨。

　　「喔喔喔……」遠處的村落中，傳來隱隱的雞鳴。

　　「但願這些人間惡賊真的退走了。」他想。

　　當然，他知道他們不會完全撤走，至少飛龍秋雷和綠鳳絕不會放心離開，怕他帶著家小逃走了，或者逃入城中請求官府庇護。

　　他十分後悔，假使知道好友神拳陳校和玉清仙姑不足倚靠，他早就將一家大小送至別處去藏身了。

　　但他永遠不知道，當飛龍秋雷決定計算他的時辰起，早已監視了他的一舉一動，他想早早將家小送走，事實不可能，反而促使秋雷及早下手而已。

　　管七柳灣的人是否已經退走，他必須試試。同時，他還存有僥倖之心，如果七柳灣的人已經撤走，最好是秋雷和綠鳳都不在，那麼，他便可以和家小一同遠走他方避禍了。

　　他將劍拔在手中，舌綻春雷大喝道：「飛龍秋雷，李某請你出來答話。」

　　夜靜更闌，原野死寂，音波傳得很遠，三五里之內皆可聽到。但連叫兩次，毫無反應。

　　他心中暗喜，最後一次大喝道：「飛龍秋雷，現身答話。」

　　仍然沒有回答，叫聲引起村中的狗吠得更兇。

　　他心中狂喜，正待轉身入村。

　　驀地，他聽到了蹄聲；同時，先前看到的黑影似乎愈來愈近了，也愈來愈高了。

　　他心中怦怦跳，定神看去。

　　不錯，是人，人坐在馬上，一人一馬，難怪看去奇高。

　　蹄聲震耳，一人一馬飛馳而來。

　　他大喝道：「閣下是誰？」

　　馬上騎士渾身是黑，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冷電四射的眼睛，映著火把的光芒，像是會發光的狼眼。

　　「克勒勒！克勒……」健馬沒停下，先繞著他馳了一圈，然後回至他身前，馬兒突然剎住了，四蹄如鑄，屹立如山，好俊的騎術。

　　黑衣人用冷電四射的大眼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問：「你還沒死？真要等到東方快白麼？」

　　「你是誰？」他咬牙切齒地問。

　　「不用問，不必問。你只知道我是七柳灣的使者便夠了，我是來等你的死訊，驗屍的人。」

　　「李某要先會一會飛龍秋雷。」

　　「不必了。」

　　「李某有權要求與秋雷公平一決。」

　　「你不想自殺？」

　　鷹爪李豪大聲道：「李某練功學藝，豈是為自殺而練的？」

　　黑衣人點點頭，嘉許地說：「不錯，你有道理，敢自殺的有兩種人，一是大聖大賢，一是愚夫蠢婦。你兩者都不是，很好，成全你。」

　　說完，拉掉蒙面巾，信手擲出。

　　巾化一道虹，箭似的射向李豪身後的火把，相距在四丈外，巾到火滅，大地一色，黑沉沉眼前一黑。

　　鷹爪李豪在對方取掉蒙面巾的剎那間，已經看清來人果是英俊超人的飛龍秋雷，眼前一黑，他突起發難，劍射如電，「長虹貫日」突然撲上出招。

　　他以為秋雷面向火把，火熄後，眼前必定有剎那間的昏黑，所以不失時機的搶先出招。

　　他快，秋雷更快，還有三尺方能接近健馬，黑影已到了他的身側，冷叱震耳：「折回，我在這兒。」

　　他扭腰旋轉，折向飛撲，右手劍招出「羿射九日」，左手將鷹爪功運至九成，等待機會一決生死。

　　秋雷見對方劍出風雷發，劍嘯銳厲，知道鷹爪李豪手底下夠硬朗，不敢大意，拔劍、迫進、出招、接劍，一氣呵成，硬接一劍，試試對方的功力是否精純。

　　「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

　　鷹爪李豪側飄八尺，臉色一變。手中劍嗡嗡震鳴，劍鋒缺了一顆豆大缺口。

　　秋雷屹立不動，僅手中劍略一顫動，一接觸間，無形中生死已決。

　　「呔！」秋雷暴叱，飛撲而上。

　　風吼雷鳴，劍影漫天，黑夜中交手。全憑以神馭劍，分毫之差便性命交關，估計錯誤立陷危局。兩人在田野中捨命搶攻，八方閃挪，三衝錯四照面，各攻了七招，險象橫生，驚險萬狀。

　　鷹爪李豪抱定了必死之心應敵，奮不顧身拼命進招，對那些攻不到要害的來劍不予置理，冒死搶撲要拼個兩敗俱傷，用一命換一命，以便讓鐵手姜環掩護家小脫身。同時，他必須貼身相搏，方可出其不意用鷹爪功拼命。

　　可是，秋雷早已成竹在胸，先避開他幾次瘋狂的進撲，在第十招之後，已摸清了他的劍路，開始全力反擊了。

　　「錚錚！」又接了兩劍。

　　鷹爪李豪被震得向左飄，突又疾衝而上。

　　村口的李姑娘丟掉火把，如飛而至。

　　秋雷不願再拖，當姑娘之面殺鷹爪李豪的機會來了，不等姑娘奔到，一聲長嘯，迎面李豪瘋狂攻來的長劍一搭一絞，喝聲「撒手」劍尖再吐。

　　李豪的劍化長虹飛走了，赤手空拳衝上。

　　「嗤！」劍虹倏吐，在鷹爪李豪胸前出沒。

　　「嘶」一聲裂帛響，本來抓到秋雷臉面的大手抓偏了，抓住秋雷的右肩上，抓破了衣衫，功虧一簣。

　　李豪的右手，死死地抓在秋雷的劍身上，劍鋒刻破了他的指掌，劍未能即時拔出。

　　「克崩！」鷹爪李豪咬碎了滿口鋼牙。

　　秋雷飛起一腳，同時拔劍。

　　「噗！」踢中了李豪的小腹。

　　「克！」暴響同起，秋雷竟未能將劍拔出，被鷹爪李豪硬生生抓斷了劍身。

　　李豪的身子被踢倒飛兩丈外，「砰」一聲仰面沉重地捧落，左手仍抓住一把破布，右手死抓住半截劍身，胸口血如泉湧，口中血往外冒，吁出最後一口長氣，雙目似要突出眶外，死也不暝目。

　　秋雷丟掉斷劍，點頭道：「這傢伙相當了得，足以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

　　說完，左手一揚，一枚黑棋子去勢如電，射向尖叫著撲來的李姑娘。

　　黑夜中細小的黑棋子暗算人，百發百中，目力無法發現，聽風瓣器術也無用，棋子在短距離中比聲音還快，何況姑娘早已陷於昏神麻痹的境界中，更難躲避，不偏不倚正中左乳下期門穴，力道恰到好處，應棋便倒，劍拋出丈外，人向前衝，衝入了秋雷懷內。

　　秋雷一把將人挾起，點了她的睡穴，飛身上馬，先往回奔，再從左面荒野繞走，讓村口張望的人誤以為他已馳返七柳灣，讓他們放膽突圍。

　　果然，一切盡在他意料之中，在村口查看結果的人不見李豪父女回村，卻聽到蹄聲去遠，知道李家父女已遭毒手，兇手已經走啦！

　　不久車馬出了村西，車聲隆隆，蹄聲急驟，向西落荒而逃，逃向等待著的死亡之網。

　　死神在獰笑，地獄門悄然而開。

　　奔出里餘，驀地，後面一匹健馬如飛而至，馬上的黑衣騎士揮舞著一把長柄斬馬刀，他是秋雷。

　　路側茂草乾溝中，突然傳出一聲怪嘯，無數黑影乍現，鋼刀似潑雷，長劍似風捲殘雷，突入了車馬叢中，殺聲雷動，人馬的怒吼嘶鳴驚天動地，血肉橫飛。

　　第二輛馬車中，是李夫人和十四歲的愛子玉衡。車左，是鐵手姜環；車右，是鬼眼瘦猿戎政兩入各騎一匹健馬，左右拱衛。

　　變生倉卒，賊人們伏在路旁，現在已現身在身邊了。首先，鬼眼瘦猿的座騎便斷了右前蹄，馬兒長嘶踣地，幾乎將鬼眼瘦猿掀下馬來。

　　鬼眼瘦猿感到渾身發冷，下馬拔劍截住兩名黑衣漢，一面大吼：「姜賢弟駕車走！」

　　「啊……」一名大漢被他一劍刺翻，狂叫倒了。

　　扶手姜環加上一鞭，馬兒向前面攔車的兩名大漢衝去。他飛離鞍橋，躍登車座，反手打出兩枚棗核鏢，擊倒兩名撲近左車門的黑衣賊人。

　　同一瞬間，趕車的人狂叫一聲，從車座上向下栽，胸口挨了賊人一飛刀。

　　扶手姜環抓鞭接韁，「叭叭叭」鞭聲暴響，雙頭馬車向前狂衝，聲勢極猛。

　　前面第一輛車已被賊人打破了車門，三名武師已倒了兩個，還有一個仍在苦撐，五名惡賊將武師迫在車門旁，岌岌可危。

　　姜環的車狂衝而至，大聲叫：「施賢弟，躲！」

　　已陷入死境的武師突然倒入空車的輪下，馬車瘋狂地衝到，向五名惡賊猛撞，南北騾車店的車，全是長轅長軸的中州大車，車軸橫掃而至，無法躲避。

　　「咦啦啦……」兩車的車軸相錯而過，空車被撞得猛扭車屁股，中間的五名惡賊在慘叫中血肉模糊。

　　姜環的車超越空車，狂風似得向前衝去。

　　馬車向前面的人馬叢狂亂的猛衝，車左右有施賢弟和鬼眼瘦猿擁護，衝出了人叢，護車的人已渾身浴血。

　　殺聲震天，馬車衝向最後一處惡鬥人群中。

　　「啊……」左側的施賢弟倒了，兩名惡賊衝向車門。

　　車中的玉衡一聲怒吼，兩把飛刀電射而出。

　　「殺！」鬼眼瘦猿揮劍狂野地急射，劍當刀使，砍翻了兩個想傷轅馬的惡賊。

　　「噗噗！」兩賊撞在車輪上，被撞飛丈外。

　　暗影中，飛來一枚三棱鏢，射向揮鞭驅車的姜環。

　　「哎……呀！」姜環厲叫，鏢入右脅，身形一晃，兩匹轅馬驚跳不已。

　　玉衡趕忙攀出車座，接過鞭韁叫：「姜叔，躺下。」

　　「叭叭叭！」鞭聲響起，馬車重新前衝，片刻間便衝出了人叢、小傢伙扭頭便叫：「戎伯伯上車！」

　　鬼眼瘦猿左手腕骨已挨了一刀，已用不上勁，猛地用口咬住劍身，右手抓住車尾柱，翻上了車頂，爬伏在頂上直喘氣。

　　「叭叭叭！」鞭聲如連珠，車行似箭。

　　可憐，五十多個人，只逃出四個老小。

　　姜環不敢起鏢，他光用腰帶綁住了傷口，一手輕扶鏢身，坐穩了，扭頭一看，向玉衡叫：「不管馬兒，加鞭，他們搶我們的馬追來了，你別管，我用飛刀對付追兵。」

　　車頂的鬼影瘦猿用腳登破車頂，伸腳入內穩住了身軀，也說：「我還有四把飛刀，他們要付出代價的。」

　　追來的共有五匹馬，最先一匹最快，那是秋雷，他的斬馬刀映著星光寒虹閃爍。

　　車輕，兩匹轅馬是千中選一的上駒，後面趕來的五匹有四匹不管用，漸漸落後，只有秋雷的座騎了得，漸追漸近，奔了兩里地，已接近五六丈內了。

　　車如狂風，煙塵滾滾，這一路上沒有石子，車廂跳動不大，去勢甚疾，後追來的馬像騰雲駕霧，在煙塵滾滾中愈來愈近。

　　葛地，姜環吃驚地叫：「賢侄，小心，前面地下有人。」

　　前面十餘丈，四個黑衣人伏臥在路中，不知有何用意，似乎不在乎來車，而且並沒有爬起走避。

　　姜環左手的飛刀正待扔出，驀地路旁中升起兩個灰影，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是姜兄麼？我魏方，地下是死人，衝過去。」

　　馬車一陣跳動，從死人身上輾過。

　　兩灰影截出路中，其中之一仰天桀桀狂笑，向追來的秋雷大喝道：「給我滾下馬來！」

　　煙塵滾滾不易看出暗器，灰影的手中飛出兩枚鋼松針，上射人下射馬。

　　秋雷一聽口音頗熟，心中一悚，身軀一扭，便滑下了鞍橋。

　　馬兒向前狂衝，衝出三丈餘，突然砰然倒地哀嘶。

　　秋雷揮長刀撲上，大吼道：「九華妖道，你該死！」

　　九華羽士向魏方揮手，喝道：「你可以走了，別管我。」

　　魏方突然跪下，大拜四拜叫：「山長水遠，後輩希望後報有期，前輩，再見。」拜罷，含淚走了。

　　九華羽士已和秋雷接上了，他的短劍，秋雷的長刀，他當然不會愚蠢得硬往鬼門關裏闖，八方遊走，用松針遠攻，秋雷果然無奈他何，兩人輕功相差不遠，想將兩人纏住太不容易了。

　　九華羽士不接招，旋走如飛，一面怪叫：「秋小狗，你是否感到我九華惡道反常，哈哈哈！我這江湖敗類竟會去救白道狗熊，你感到奇怪麼？」

　　秋雷雙手掄刀，無法抽手用黑白棋子回敬，瘋狂地追逐，一面咒罵道：「雜毛，秋某要活剝了你這狗東西！」

　　九華羽士狂笑，一面遊走一面說：「這兒地廣人稀，道爺不怕你會多出兩條腿來追我，你咬我的鳥！你罵我是狗，你比狗還低下一萬倍，你他媽的兇殘惡毒，人面獸心，狗屁不如，你行，道爺我無奈你何，但道爺說過，你永遠不會安逸，你知道我反常地救白道狗熊的緣故麼？哈哈！不告訴你你永遠猜不透。

　　「道爺要救和你結有深仇大恨的人，讓他們找你報仇雪恨，讓他處處樹敵，讓那些和你不共戴天的人和你拼骨，道爺我在等待打落水狗的機會，那一天會來的，哈哈！你的黨羽來了，正好替你派在這兒的五個爪牙收屍，再見了，咱們看誰等得到你死我活的一天。」

　　聲落，他落荒而逃，右半里地有密林，秋雷知道追也枉然，恨恨地大叫：「雜毛，咱們會有你死我活的一天。」

　　「你咬我的鳥！」九華羽士在十丈外回身叫罵，粗得不像話。

　　秋雷無名火起，怒叫一聲，奮起狂追。

　　九華羽士一面逃，一面叫叫：「小狗，來吧，救人救到底，貧道就要你來追，不然李家的人怎能平安脫險？來吧！咱們乾脆跑一趟天涯海角。」

　　鐵手姜環的馬車，早已消失在路的盡頭。

　　※※※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已經是十月天，麥子已經下種，風雪將臨，秋雷已在許州生了根，半年過去了。

　　南北騾車店早已改為中州騾車店，從前鷹爪李豪的伙計走了一大半，但有的是人，店務交由金鞭于莊掌管，業務蒸蒸日上，騾車所經營的路線，起初確有不少麻煩，經過秋雷在各地巡視一番之後，無人再敢出面為難了，飛龍秋雷的名號，威鎮河南湖廣，凡是冒失招惹騾車店的人，必將受到慘烈的報復，家破人亡小事一件，甚至會株連不少無辜。

　　因此，各地的黑道好漢紛紛到七柳灣投帖表明態度，不少白道的人物，也相戒不敢與七柳灣為敵。

　　短短半年期間，飛龍秋雷的名號不脛而走，名震江湖，接著，他開始向外發展了，北至山西南轉陝西，跑了一次終南參拜師父終南狂客，然後入川到嘉定找哥哥秋嵐。

　　嘉定州江口大佛之下，已不見虛雲上人師徒的蹤跡，下落不明。

　　他不在乎，對秋嵐這個沒出息的哥哥，他沒放在心上，仍然繼續他的行程。

　　船過夷陵州，他沒停留，因為聽說一劍三奇已到了雲陽州運鹽去了。

　　之後，他入湘，走江右從江西入浙江，繞應天返許州，足足花了半年光陰，聲威日壯。

　　「二龍二鳳二狂人」這句口禪改了，改為「三龍二鳳二狂人。」

　　這期間，他感到非常遺憾，其一是始終沒遇上青雲客和二龍，其二是無緣再見到銀鳳。

　　其實，他心中有鬼，深怕銀鳳找他算賬，他還不知道秋嵐已經替他隱瞞了藏寶洞前的事，這期間，他已將金針掌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但還不敢招惹中州許家，對銀鳳的祖父白道高手冷劍許中州，他到底還有些顧慮。同時，中州許家已閉門謝客三十年，即使他想登門惹事也找不到藉口的，上門找已經公然宣佈封劍退隱的高手名宿，那是違反江湖大忌的事，最嚴重的引起公憤，甚至有冒與天下江湖道為敵的大風險。

　　一個高手名宿封劍（或刀）歸隱，必須先一年便宣佈退隱日期，這是說，凡是以往結有仇怨的人，都可邀集朋友在那天要求公平一決，或者由主人請人化解，那是一個相當麻煩的盛會，如果順利解決，到場的人便成了證人，將事公佈天下。

　　按江湖規矩，封劍人絕不可干預江湖事，等於永遠中立的宣佈了，同樣地，任何人也不可以找他的麻煩，犯者必將引起武林公憤，群起而攻並非奇事。

　　秋雷自從與綠鳳平安地做了半年的露水夫妻之後，他對女人的興趣，不下於他對名的慾望，眼界也愈來愈高，更糟的是他竟有喜新厭舊的毛病，不但綠鳳已難適合他的胃口，連到手不久的李姑娘，他也感到已難引起他的興趣啦！只配留在身邊當做侍女使用而已。

　　綠鳳這鬼女人確是生的賤，她竟然深深地愛上了秋雷，以往，她玩男人，扔男人，現在已經輪到秋雷扔她了。

　　她死心塌地的愛秋雷，但她卻失望了，要抓回一個眼高於頂厭舊喜新的男人，實在是太不容易的。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愛戀秋雷，秋雷卻不再理會她了，愛情已離開了她不再眷顧她了，秋雷外出遊蕩，扔下她在七柳灣度冷清的歲月。七柳灣高手雲集，秋雷的羽翼已成，人才濟濟，己不再需要她綠鳳撐場面了。

　　她度過一段淒清的日子，終於忍受不了秋雷對她的冷落，懷著一顆破碎的心，淒然離開了七柳灣，再次投身在莽莽江湖中找她的歸宿，四海飄零，浪跡江湖。

　　秋雷的心目中，銀鳳成了他夢寐以求的對象，他忘不了藏珍秘窟中銀鳳第一次令他心動的月貌花容，他在心中發誓，他必須得到她。

　　遨遊天下返回許州之後，由於這期間從未逢過敵手，他對自己的造詣有信心，漸漸地，他心中有了極大的改變，一方之霸的名望，已滿足不了他了。

　　名利兩字害人不淺，慾望永遠不會有止境了，尤其像他這種眼高於頂的年青人，既未遇上真正的敵手，創業也一帆風順逐漸壯大，像是平步登天，因此，先天上既有無窮的野心，後天復讓他萬事如意，難怪他的慾望愈來愈高，成為江湖道上最具危險性的人物，漸成為令人聞之色變的邪道兇魔了。

　　一方之霸填不了他的慾望深淵，他要致力於追逐江湖霸主的名位，所以他的朋友和爪牙，黑白道的人都有，白道的人不易爭取，尤其是各大門派的名宿更不易羅致，他還努力為到達霸主名位的旅程鋪路。

　　首先，他必須找到二龍，尤其是龍形劍王玉堂，他要從說服或結交綠林好漢著手，至於白道人物，他目標是銀鳳。

　　他找龍形劍的心理不太正常，目前，他還未能決定是結交呢，還是除去，且先留意再說，到時方可決定。

　　春暖花開時節，他離開了許州，只帶了兩名年青的小廝上路，兩名小廝都是十五歲，是許州的孤兒，從小便跟著金鞭于莊的手下惡棍鬼混，壞坯子好事不會，為非作歹門門皆精，秋雷認為兩個小傢伙夠精靈，而且人也長得清秀而壯實，值得造就，便帶在身邊親自調教。

　　兩小廝的身分只能算是家僕，所以有名無姓，一叫清風，一叫明月，大有玄門修士的味道，兩個小鬼機靈過人，狡黠而詭計多端，吹牛拍馬門門到家，把秋雷伺候的像太上皇，極得主人的歡心。

　　因此，秋雷確是傳了兩個小鬼不少絕學，短短一年間，居然可以派上用場了。

　　杏花盛開時節，主僕三人三騎，踏著艷陽走上了南行旅程，預定第一站是湖廣夷陵州，因為他聽說一劍三奇已在暗中準備了半年之久，要將他趕出許州奪回老家的基業。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豈能等到一劍三奇先發動，走一遭夷陵州，孤身闖龍潭虎穴，看一劍三奇是要做朋友呢，抑或是拼你死我活？

　　清明已過，三月江南仍有些兒春雨綿綿，出了武勝關，便進了湖廣漁米之鄉，主僕三人並不急於趕路，徐徐的向武昌府趲程。

　　※※※

　　同一天，四川人跡稀少的青城山，秋嵐正和一個高年的老和尚，從天師洞往山下走。

　　一年來，秋嵐風采依然，只是八字鬍已經剃掉了，反而顯得年輕，在師父面前，留鬍子是大不敬，他怎能不剃？他仍穿了一件藍色直裰，腰巾上匕首不再帶了，燈籠褲，腳下是多耳芒鞋，點著一根斑竹打狗棍，背了一個小包裹，緊隨在老和尚身後往下走，春寒料峭，青城山仍是寒氣侵骨的時節，但他一襲單衣，毫無感覺。

　　老和尚頂上戒疤閃閃生光，銀髯拂胸，臉上已顯蒼老，但一雙老眼仍然黑白分明，穿一襲青僧袍，沒披袈裟，手點一棍斑斕的山藤杖，腳下從容不迫。

　　兩人走在清幽的小徑，只聽到陣陣悅耳的鳥鳴，聞到陣陣野花的幽香，人跡罕見。

　　老和尚一面走一面說：「嵐兒，青城你不必再來了，何必再來打擾天玄道長的清修，據我所知，天玄道長確是不知你家中有何人被救出，大兵過後他才無意中經過，一時好奇，便到你家後院察看劫後現場。

　　「至於你家的族譜，定然已被焚毀了，孩子，族譜無關緊要，世間事在人為，如果你自己不長進，找到了宗親，同樣會被親族卑視，你有你自己的前程，何必求人，即使你能找到宗親，他們也不敢認你，何必呢？你打算怎麼辦？在哪兒重建家園？」

　　秋嵐略一沉吟，說：「嵐兒想，先找到弟弟再說。至於落業的事，嵐兒想在你老人家苦修的寺院附近，買幾畝山田過一生也就算了，嵐兒料定那金神金祥絕不肯罷手，必將大索天下找你老人家，有嵐兒在，也有個照應，再就是，嵐兒想走一趟江湖，找一找師母目下在何處安身。」

　　老和尚淡淡一笑，搖頭道：「即使金神金祥找到我，他又能把我怎樣？我不和他計較，天下茫茫，何處不可容身，我再另換一處地方，他又得找上三年兩載，所以，你不可能在我居所附近落業。

　　「為師也許會走一趟普陀，重遊普陀勝境，我不管你在江湖做任何事，但必須記住，不忘五常五戒，哦！我忘了，你不是空門中的人，五戒中不飲酒，你不必遵守，立身處事，豈能不應酬，飲酒無妨，但不可過量，日後如遇上活僵屍羅施主，代為師向他致意，祝他道基日進，同時，並謝謝他傳給你寂滅術的盛情，快走兩步，風雨將至了。」

　　※※※

　　十天後，秋嵐出現在嘉定州，向早年鄰居辭行，搭江船東下，直放重慶府，在重慶換舟，準備先到湖廣探聽弟弟的消息。

　　沿途，他是以小行商的身分趕路，沒引起江湖中人的注意，他也無法和江湖人打交道。

　　他坐的這條船，是重慶府航行荊州府的貨船，也附載客人，小而輕快，船側附有巨大的纜樁與其他江河裏的船不同，船上裝了重慶府天生藥行的數十擔藥材，還附載了九位客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這條路他還沒走過，前後三次出川，都走的是川陝棧道，這次到湖廣，是想著看天下聞名的三峽奇境，他的水性超塵拔俗，根本不在乎三峽的兇險。

　　船開出重慶府，水勢便開始湍急，但十分平靜，貨船只派了三位舟子照顧，兩支長槳輕搖，老舵工高踞舵樓，狀極悠閒，客人們大多坐在艙面聊天，天南地北胡扯。三峽起自楚州府，止於夷陵州，全長五百三十里。

　　這兒到夔州府，水程將近千里，早著哩，聽船家說，大概要四天左有才能到夔州府，雖說初夏水滿，但也不可趕得太急，這期間盡可放心睡大頭覺，毫無兇險，可高枕無憂。

　　秋嵐也在艙面瀏覽水光山色，一面和身畔一個中年人聊天。

　　中年人是荊州府大安藥行的伙計，到重慶天生藥行購買大批珍貴藥材返里，他本人只帶了兩個伙計，其他的人都是天生藥行的人，他姓張名英。

　　江水略呈乳色，寒氣襲人，初夏的漲水期已屆尾聲，這都是岷江上游雪溶化後的水，所以，不太渾濁，大江第一次漲水期是晚春至初夏，水勢不大，只不過比平時略高丈餘左右而已，利於航行，船在急流中不放，一天走個兩百里左右，平穩下放一瀉而下，只在江流折向處水勢吃緊，所有的船夫方全體動員，這時水勢雖急而平穩。艙面顯得悠閒便聊天。

　　生意人對江湖相當敏感的，尤其是遠道的行商，如果一竅不通，豈敢穿州過縣？秋嵐心中一動，立即興起向張英打聽江湖動靜的念頭。

　　「張兄，這條水路好走麼？」他問。

　　張英笑笑，有點得意地說：「其實，三峽的水路在走慣了的人來說，算不了什麼。每年我最少跑兩趟，有時還得到成都，你知道，四川的藥材比敝處湖廣的好，河南輝縣的藥材雖說經過藥王井的淬煉名傳天下，但只限於膏丹散一類比別地好而已，要說真正的原材，四川仍是首屈一指的上料。

　　「同時，像犀角、羚角、麝香、西紅花等等真材，只有向四川的蕃人交易才能弄到手，所以敝店每年都要到四川採辦個兩三趟，走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得了啦！」

　　「張兄，小弟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指的是盜賊宵小等等風險，貴店是不是該求些武師保護財貨等等。」

　　「哦！這倒無妨，哪條路沒有風險，想不勞而獲的人多的是，不然，巡檢司的人豈不是喝西北風，以大江來說，水上的毛賊也為數不少，從重慶府到荊州府，統歸安窰夔州府的巴山蒼猿陶子安把持；上行船隻，在荊州府交保護費，不然三峽的所有纜夫，皆不替該船牽纜，船便無法行駛，下行船隻，在重慶府納常例錢，不然準會在峽中失事，人船全毀的。至於雲陽夔州府至夷陵州的船隻，為數不多，大多是夷陵州巨霸一劍三奇晃啟元的運鹽船，他們不買巴山蒼猿陶當家的賬，經常火拼，如果陶當家弄翻了一條運鹽船，晁啟元便截殺陶當家的上下快舟，甚至會挑沿江的垛子窰，咱們這些都不用擔心，繳錢了事，唯一不放心的是，如果恰好碰上雙方的快舟在江中火拼，麻煩便大了，可能在迴避中撞了江中的礁石，船毀人亡，委實可怕呢！

　　「不過，近來聽說晁啟元要對付一個什麼飛龍秋雷，要與陶當家聯手，正在談判中，兩個死對頭是否能丟下宿怨合作，很難預料，所以江上近來停止火拼，這次下航絕無兇險。

　　「哦！聽說那個飛龍秋雷是河南許州的巨霸，初出道不足一年，已經名震天下了，老弟你的口音雖帶川音，但仍未脫中州韻味，也姓秋，莫非與飛龍秋雷是本家，哈哈！如果遇上晁啟元的人你可得小心了。」

　　張英信口胡謅，秋嵐卻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知道弟弟的消息，憂的是弟弟竟和江湖巨霸結仇興怨。

　　他心中有事，但未形於表面，笑道：「小弟用不著小心，我一個小行商，怎能引動他們的注意？」

　　不遠處坐了一個乾瘦中年人，是一個下湖廣訪友的客人，扭頭插口道：「呵呵，小兄弟，很難說哩！黑道好漢們認為小行商正是肥羊。至於天生藥行、大安藥行等等大店老字號，手面闊交情廣，反而不會有大麻煩。

　　「要不，小行商太多，大店老字號豈不是要喝西北風了，這叫做官商賊大家有志一同，互相勾結發財吃八方，哈哈……」

　　張英臉色一沉，不悅地說：「老兄，你得小心，嘴上留德，敝店可是本分人，從未與官賊勾結，你怎麼信口雌黃胡說八道？」

　　乾瘦中年人呵呵笑說：「話不是這般說，小可不過就事論事說實話而已，也許貴店確是本分的老字號，從未幹過互相勾結大魚吃小魚的勾當。

　　「但舉目天下，這種事情比青天白日還明白，乃是不爭之論，以貴店來說，一船貨價值巨萬，只派三個人使可平安無事賺大錢，如果沒有江匪保護……」

　　話未完，艙口坐著的一個濃眉大眼的船夫倏然站起，重重地「哼」了一聲，怒容滿面走近大聲問：「客人，你說誰是江匪？」

　　乾瘦中年人看了對方挑戰般的不友好神色，若無其事地說：「哥子，沒說你，千萬別多心。」

　　船夫仍然氣虎虎地，但不再凌厲，說：「客人，你記住，出門人言多必失，會惹下殺身之禍的。我是一番好意，你如果再胡鬧胡說八道，乖乖地在涪州上岸，另找他船載你，免得替本船招禍。」

　　中年人點點頭，鳴金收兵似地說：「好，好，不說就不說，何必生那麼大的氣？」

　　船夫走了，中年人向秋嵐低聲說：「走這條水路的船家，他是天皇老爺，乘客都是灰孫子，一句話聽不順耳，可能被他們擱在不見人煙的江岸上呼天不應，丟下江餵王八也極有可能，這位船夫還是個相當客氣的人呢！」

　　秋嵐是個直性人，笑問：「兄臺，你像是故意惹他的，是麼？」

　　中年人呵呵笑，說：「不！試試他而已，這位張兄也不必生小可的氣，即使小可有意挑貴店的毛病，張兄又不是店東，何必計較？」

　　張英正待發作，突又忍下了，皮笑肉不笑地說：「兄弟不和你計較，你老兄何必語中帶刺？不錯，這年頭做生意的人在荊州府根據王法，對生意人諸多壓制，重農不重商，做生意的不列入保護之列，抽稅卻多多益善，少一文也不行，手腕不夠靈活，怎活得下去。」

　　船開始搖晃，船夫們如臨大敵分佈在各處，四隻木槳齊動，十餘根鐵鉤篙分張，艙面的乘客紛紛入艙，船尾兩支大橈控制住方向，船夫們神色緊張。

　　前面奇峰當江而立，滾滾江流直向山腳直衝，像是到了大江的盡頭，而且不知道流到何處去了。

　　水聲如雷，船直向山下衝去，船夫們吆喝聲震耳，木槳急動，大橈左扳右扭，船在跳舞，舵樓上，領水人和舵公不住向下吆喝，用外人聽不懂的語言向船夫們發令。

　　秋嵐站在艙口，心中怦怦跳，心說：「嘉定兩江已經夠險，但這兒似乎更兇險哩！」

　　船向峰腳疾衝，他吃了一驚，心說：「糟！豈不完了？」

　　他準備萬一，想等船撞碎時逃命哩！豈知船距峰下不足三丈處，突然扭頭，在如雷水聲中，急瀉而下。

　　船向左一折，江流重現，又是一番光景，原來江船在這兒折向，左岸奇峰壁立，無數怪獸般猙獰巨石，在江心聳立，船隻能靠右航行，從前面的危壁下繞過，看去危極險極。

　　船夫們散了，船再次平穩地下瀉，秋嵐吁出一口氣，搖頭道：「真奇怪，上航的船怎麼個走法的？」

　　身旁的張英笑道：「上航的船同樣無畏無懼的上航，遇上險灘，岸旁有當地的纜夫，往上拖就是了，這兒算不了什麼，過幾天到了三峽，你便可以看到人定勝天的奇蹟了。」

　　「如果撞上了山壁，豈不完了？」秋嵐問。

　　「不會的，江水回湧，想往上撞還不容易哩，過了涪州之後，涪州麗江中的巨石才唬人，你必須先向礁石急衝，然後在千鈞一髮中滑過，一瀉下灘，那才險哩！如果不向礁石衝，不翻才是怪事。」

　　「今晚可以到涪州麼？」

　　「不行，明天午間可到，我們這條船不泊涪州，預定在酆都載三位客人。」

　　「半途也載客人？」秋嵐不解地問。

　　「是的，三位稀客，女的。」

　　※※※

　　船夜間不敢航行，第三天申牌左右，到了倚山面水的小山城酆都，舟泊南碼頭，船主宣布，明晨辰牌初開船，客人們如果嫌舟中狹隘，可到城裏落店。

　　秋嵐本來不想上岸，但張英豪爽地堅邀他到城中住上一宵，看看這座鬼城的風光，盛情難卻，他只好答應。

　　酆都，是忠州最南一縣，原稱豐都，本朝洪武十年五月，劃歸涪州管轄，十三年十一月已劃回，改名酆都，是一座濱江的小城，小是小，城中清幽整潔，翠竹疏林點綴其間，每年到這兒來參拜仙都觀的玄門方士為數不少。

　　這是一座大名鼎鼎的鬼城，據說閻王爺寶殿的所在地，城北不足三里，是有名的平都山，也叫酆都山上面的酆都觀，是一座罩上了神秘色彩的玄門聖地，據說，後漢的大仙陰長生，在延光元年找到了馬大仙明生，學了長生之術，兩人先到青城苦修，煮黃土為金，立壇授經，這本經叫做太青神丹經，馬大仙便走了。

　　後來，陰長生來到了平都山苦修，在這兒得道白日升飛，後人在這兒建了仙都觀，山上的麻姑洞，據傳說是紫府真君的仙人在內建了一座森羅殿。久而久之，麻姑洞便成了閻君洞，成了地獄的酆都。

　　其實，這都是玄門方士搞的鬼，酆都觀建在唐朝，原叫仙都觀，有一座宏大的天子殿，從那時起，這兒便成了鬼都，說是幽冥之主和鬼伯所居之地，宋朝名醫范大成，曾著書力斥民間傳說的荒謬，但迷信積習已深，想消除已不可能了，加以那些別有用心的天師道的牛鼻子和神棍們全力渲染，百姓小民甚至官府都深信不疑。

　　目前主持仙都觀的人，是龍虎山派來的一名老道玉虛子，說是平都山乃祖師爺張道陵二十四化之一的聖地，理該由龍虎山的人主持，南門外面江處，建有森羅殿。江對面的葫蘆溪架了兩段不相銜的奈何橋，葫蘆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奈河。

　　東門外有望鄉臺，十殿的東面不遠山下，有惡鬼供役的流沙坡，至平都山的山腳下建了一座孟婆亭，找一個老婆子在那兒施茶水，下山回城的人，最好在那兒喝杯茶，以便忘掉天子殿所看到的陰慘慘景象。

　　總之，玉虛子在這一帶主持的相當成功。

　　由碼頭到南門城口，約有百來步，張英和秋嵐信步往上走，一面指著有首不遠處的森羅殿，笑道：「秋老弟，要不要去看什麼十殿冥君？那些牛頭馬面惡鬼判官，塑造的栩栩如生，值得一看。」

　　秋嵐搖搖頭，笑道：「小弟不信鬼神，不看也罷，何必去看那些神棍們的嘴臉？我倒想到平都山去看看陰長生飛升的地方，哈哈，有幸找到他的太青神丹經，看成仙是否有其事。」

　　碼頭上停泊了三二十艘客貨船，全都是在這兒過夜的，客人紛紛登岸入城，湧入南門。

　　張英領著秋嵐沿南大街往裏走，市面不繁華，行人不多，有點冷清清地，街旁樹影婆婆，翠竹搖曳，看去陰森森地。

　　兩人轉入一條小巷，迎面看見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江風客棧」大門上方有一塊橫匾，也有四個字：「江上風清」，字倒是好字，蒼勁古樸自是名家。

　　張英踏上臺階，扭頭笑道：「先落店再說，船明晨辰牌初開船，來不及到平都山去玩了，不如等會兒去看看流沙坡。」

　　「流沙坡有何好看？」秋嵐問。

　　「你既然不信鬼神，便該看看，那座山坡常年累月有沙石往下流，但山形始終沒改變，豈不可怪？」

　　兩人落了店，各住一間客房。

　　秋嵐早晚間要練功，不能與人同房，張英也不堅持，在隔鄰客房安頓了。

　　洗漱畢，張英被朋友邀走了。

　　秋嵐吩咐店家送來了飯菜，在房中靜靜地用膳。

　　正吃間，隔鄰另一所客門中一聲門響，接著腳步細碎，一個低沉的嗓子說：「敝下小姓長孫名昆，奉當家所差，恭迎金姑娘芳駕，請進。」

　　秋嵐心中一動，忖道：「這人滿口江湖味，當家的指誰？這位金姑娘，定也是江湖人。」

　　他留了心，凝神傾聽下文，鄰房掩門聲、腳步聲、客套聲……良久方寂，說話的聲音甚小著，幾至隱不可聞，但在他來說，句句入耳。

　　搬椅落坐聲徐止，接著是金姑娘嬌滴滴的語聲傳出：「長孫昆，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姑娘容稟，五天前，有一個自稱飛龍秋雷的人，帶了兩名小廝，到夔府請敝當家，敝當家對此人素昧平生，在未弄清底細前，未予接見，傳話說已到酆都公幹，要他前來酆都會面，聽說姓秋的是要求與敝當家聯手，敝當家在四天前已摸清了姓秋的底細，因此以飛鴿傳書至重慶府促請姑娘勞駕，早一日趕來商量。」

　　「飛龍秋雷，唔！這人我聽說過，為許州一霸，他要與貴當家聯手，要對付誰？」

　　「說來好笑，他要與敝當家聯手對付一劍三奇。」

　　「好事嘛！為何可笑？」

　　「那傢伙沒安好心，他在去年石淙天門峽大會中，曾與一劍三奇稱兄道弟走在一塊兒，目下卻要求與敝當家聯手，其中必有詭謀。」

　　「哦！這不能不防，貴當家有何打算？」

　　隔房的秋嵐大吃一驚，心說：「弟弟好大的膽子，三個人便敢孤身涉險，我怎能不管？這個夔州府的當家，定然是巴山蒼猿。」

　　金姑娘哼了一聲，說：「貴當家的未免太多事，千里迢迢十萬火急地把我找來，原來是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找我有何商量？姓秋的三個人，還用得著用那大的勁挖墳坑，往水裏一丟，豈不省事？」

　　「金姑娘有所不知，萬一屍首沖下，讓一劍三奇的人發現，敝當家以後所定的計謀豈不成為畫餅？」

　　金姑娘久久不語，然後說：「也好，一個飛龍秋雷，你們該不需我相助，我該走了。我已關照了天生藥行的船在碼頭等我，明晨便走。」

　　「金姑娘，務請移駕往炎山一趟。」

　　「到炎山則甚？」

　　「敝當家知道飛龍秋雷了得，自知難以應付，所以應請姑娘前往相助。」

　　「好吧，何時起程？」

　　「立即上道。」

　　「炎山有多遠？」

　　「在平都山西北十五里。」

　　「好吧，那就走，你派人到春華客店知會我那兩個侍女一聲，叫她兩人通知天生藥行的船，叫他們等我，我不到不許開船。」

　　「是，小可立即派人前往。」

　　隔房的人準備走，秋嵐也火速結束，先行出店，交代店家說他打算去訪友，今晚是否返回難以料定，囑店伙好好照管行囊。

　　他前腳出店，後腳便出來了兩男一女，他趕忙往街角讓，避免與對方朝相，他知道自己的臉貌與弟弟十分相像，必須讓開免得麻煩。

　　出平都山，走東門也可，北門也行，他決定先一步到平都山下等。向東門急走。

　　為免被人誤認他是秋雷。他低頭趕路，轉過一條橫街，他聽到身後履聲急促，有人亦步亦趨追隨在身後。

　　快到城門口，突聽身後那人低叫：「秋兄，請留步。」

　　他知道自己在江湖沒有任何朋友，顯然，叫他的人定然是把他誤認為是秋雷，只好故作從容的，不加理睬走他的路。

　　履聲一緊，身後的人加快腳步從右繞出，緊走兩步迎面攔住了，低叫道：「秋兄，借一步說話。」

　　他只好止步，抬頭打量對方，那是一個黑凜凜的大漢，站在他面前似乎有點畏怯。

　　「尊駕是否看錯人了？」他故作驚訝地問。

　　大漢一怔，惑然問：「咦！閣下不是飛龍秋雷兄？」

　　他搖搖頭，微笑道：「小可不是飛龍秋雷，尊駕……」

　　「怪事，一別近年，秋兄難道忘了天生橋的事了，兄始姓卞名京，匪號叫鐵臂猿，一劍三奇的手下弟兄，那次你痛打了我一頓，難道……」

　　他搖搖頭，向側舉步說：「對不起，小可聽不懂尊駕的話。」

　　鐵臂猿晃身攔住，急急地說：「秋兄，在下奉命在這兒暗查巴山蒼猿的舉動，已來月餘，昨天才知道秋兄光臨此地，同時探出陶子安沒安好心，秋兄與敝主人是好友，在下怎能不管，所以才──」

　　秋嵐仍然搖頭，苦笑道：「對不起，小可確是不懂閣下說些什麼，小可是生意人，不問與己無關的事。」

　　說完舉步便走。

　　鐵臂猿先是迷惑，最後怒吼上衝，急步趕上，伸手扣住秋嵐的肩膊往後一扳。

　　秋嵐轉身衝出了三四步，幾乎跌倒，叫道：「怎麼回事？尊駕怎麼能夠動手作弄人？」

　　鐵臂猿更為迷惑，他這一扣一扳沒用上一成勁，對方便站不牢，怎麼會是大名鼎鼎的飛龍秋雷呢，但略加思索，認為對方也許已發現了巴山蒼猿的陰謀了，所以，故意裝瘋賣傻哩！

　　他不死心，低叫道：「在下通風報信出於利害關係，不得不說明，閣下雖然用卑鄙手段奪去敝主人在許州的基業，但敝主人並不計較。目下巴山蒼猿要制你的死命，在下認為，閣下何不改變初衷轉與敝主人聯手，合力除去巴山蒼猿，敝主人必定不再過問許州的事，如何？」

　　秋嵐心中暗暗焦急，再纏下去豈不糟了？他不知道炎山該如何走法，長孫昆和金姑娘如果先走，他便無法追蹤了。

　　急得暗暗叫苦，說：「卞大爺，你何苦和我這苦哈哈胡纏？我委實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鐵臂猿鬼眼一翻，沉喝道：「你真要找死？」

　　前後來了三個閒人，橫在街上，這時老鼠似的竄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頑童，而挾了一根青竹棍。

　　小頑童眉清目秀，穿一身青綢子兩截衫褲，腳下居然是一雙快靴，大眼睛如同午夜朗星，笑瞇瞇地竄到叫：「好呀！誰要找死？閻羅殿的刀山油鍋很好玩，到那兒死給我看你說好不好？」

　　三個人閒人也圍近了，一個彪形大漢揮手叫：「小王八蛋！少在這兒胡說八道，快點給我滾開。」

　　小頑童噘起小嘴，氣呼呼地叫：「呸：你麼個大笨牛倒會罵人，我才不想著你去上刀山哩？又不是你要死，你這狗！狗！」

　　大漢正待發火，秋嵐已發話了。

　　秋嵐一眼便看出這三個傢伙不是善類，說：「小兄弟，不可開口罵人……」

　　秋嵐的話未完，他一眼便看到了長孫昆和金姑娘繞過橫街急步地趕來了，吃了一驚，扭頭便跑。

　　「站住！」大漢虎吼。

　　銑臂猿也看到了長孫昆和金姑娘，臉色大變，轉身扭頭便走。

　　另一名大漢身形一閃，好快，劈面攔住了，冷笑道：「好朋友，說清楚了再走。」

　　鐵臂猿怎敢不走？他和那位長孫昆曾有一面之緣，不走才是傻瓜，晃身前衝。

　　大漢截住去向，一聲冷哼，一掌揮出。

　　鐵臂猿左手猛揮，硬接來掌，大漢不知道厲害，卻不收掌反而加勁了，疾砍鐵臂猿的腕臂。

　　「噗！」砍中了。

　　「哎……唷！」他卻狂叫出聲，掌骨立碎。

　　鐵臂猿右腿飛出，「噗」一聲踢中那名大漢的小腹，而且將人踢飛出兩丈外，撤遠便轉身跑。

　　「那兒走？」另一名大漢怒叫，急起直追。

　　鐵臂猿奸似鬼，往一座有院子的民宅一鑽，走了。

　　「咦！」奔到的長孫昆訝然叫。

　　「咦！是好出色的小傢伙。」金姑娘喜悅地叫。

　　長孫昆生得高頭大馬，有一張生得憨蠢的鯰魚嘴。

　　金姑娘貌美如花，有一具曲線玲瓏的動人胴體，很美，很迷人，只是眼角隱現笑紋，可能已有四十歲上下了。

　　穿一襲窄袖水紅羅衫，長裙，小蜂腰上掛了劍，脅下吊著特大號的八寶革囊，令人心蕩的桃花眼，不住的向秋嵐瞟，流光四轉，一笑媚生。

　　最後一名大漢沒走，默默地向長孫昆行禮，退在一旁，說：「二當家來得正好，這兒有一個岔眼人物。」

　　小頑童縮在一旁作壁上觀，沒離開。

　　長孫昆不住搖頭，久久方向秋嵐道：「咦，你不是秋兄麼？秋兄怎麼在這兒？你……」

　　「哦！他是飛龍秋雷？」金姑娘問。

　　秋嵐伸手亂搖，分辯道：「老天爺！怎麼回事？剛才那人攔住小可，硬說小可是飛龍秋雷，小可姓山，名風，不姓飛，也不姓秋，這位爺和這位姑娘……」

　　長孫昆搖手止住他往下說，狠狠地向秋嵐打量，說：「唔！太像了，只是個兒高些，眼無厲光，同時，目下秋雷在炎山賓館，不可能在這兒出現，樊老三，把他帶走再說，回頭我再好地問問。」

　　說完，和金姑娘走了。

　　大漢送走了兩人，伸手去抓秋嵐。

　　小頑童竹棍疾舉，撲上了。

　　長孫昆和金姑娘轉過橫街口，而金姑娘戀戀不捨地扭頭瞧秋嵐，恰好趕上大漢伸手去抓秋嵐了。

　　大漢太大意，他認為秋嵐定是個未見過世面的村夫俗漢，毫無憚忌地伸手去抓秋嵐右手的腕門。

　　小頑童一聲不吭，突然撲上，青竹棍疾掃，奇快無比，而且虎虎生風。

　　「叭叭！噗噗！」一連串四聲暴響，大漢的後腰和腿彎連挨四棍，結結實實，小傢伙的手腳快得駭人聽聞。

　　「哎……唷唷……」大漢狂叫，向前衝，腳下一虛，「砰」一聲那名大漢跌了個狗吃屎了的。

　　「咦！」遠處的金姑娘飛射而回。

　　小頑童嘻嘻笑，大叫道：「嘻嘻！狗吃屎，狗吃屎。」

　　小頑童一面叫，一面拉了秋嵐的左手，拖了就跑，一面叫：「快逃呀！賊婆娘利害，快呀，快。」

　　秋嵐知道不跑不行，但又不願露出馬腳，只好任由小頑童施著走，一面叫：「別拖，別拖，為何要逃！為何……」

　　小頑童居然奔走如飛，手勁奇大，一面叫：「你再不逃，他們會將你丟下大江餵王八，快！快！」

　　金姑娘來勢如電。

　　長孫昆像豹子般疾躍，一面大吼：「站住！逃得了嗎？」

　　小頑童拖著秋嵐，往一座院門一鑽，奔入院子向大廳闖。

　　院子沒有人，廳門閉得緊緊得。

　　「砰嘭」小頑童一腳踢開廳門，向後院急竄。

　　接著，一手抓住秋嵐的腰帶，竄入內室。

　　內室中全是女人，一看突然闖入一個大男人，立時雞貓狗叫呼天叫地，咒罵聲狂喊。

　　小頑童直向裏闖，撞翻了四五個婦女，到了後牆，喝聲「起！」抓住秋嵐的腰帶上了牆，飄落在另一家後院，再向前竄。

　　當他們跳牆的那剎那間，金姑娘已迫近牆下了。

　　秋嵐知道跑不了，不得不出手啦！乘上牆的剎那間，手一伸便硬抓下一把泥磚捏碎，用無人能發覺的手法向後扔去。

　　身後，金姑娘嬌喝聲震耳，罡風蕩石聲尖厲怪嘯。金姑娘在用掌力襲擊迎面射來的碎磚，被阻了。

　　等她擊飛了碎磚，長孫昆也穿院追到，已不見小頑童和秋風。

　　「快追！」長孫昆叫。

　　金姑娘舉手輕搖，粉臉上佈滿了驚訝的神色，說：「不可！穿房越舍，易遭暗算。小小酆都竟有內力驚人的高手。長孫昆，那小頑童是誰？」

　　長孫昆不知碎磚襲擊的事，搖頭道：「在下眼生，從未見過這小鬼。小鬼的輕功確是很了得的，抓住一個大漢子也縱躍如飛。」

　　金姑娘指了指地上的碎磚，說：「豈止輕功高明？抓磚當暗器，內力之深厚，江湖罕見，我幾乎著了道兒。」

　　「有這等事？」長孫昆大驚，但仍然心中存疑。

　　金姑娘扭頭便走，一面說：「小小酆都，藏不了龍，臥不了虎，速派人查明小童的底細，並留意那個叫山風的大個兒。先到炎山對付飛龍秋雷，回來時我等你的消息。走！」

　　※※※

　　小頑童帶著秋嵐七轉八折，逃到一條小巷中。黃昏已臨，小巷中家家閉戶，小小山城沒有夜市，天黑便關門睡大覺，外出的人少之又少。

　　據說，酆都城不但夜間是鬼的世界，連大白天也有外路的鬼魂游來遊去，店舖的櫃旁都擱了一個水盆，客人的金銀制錢，必須放在水盆中泡上一泡，沉底是真品，浮面的定是冥鏹。凡是付賬的人，必須來這麼一手，以分辨是人是鬼。

　　小巷陰慘慘地，兩旁家屋的院子裏種有果樹修竹，江風颳來，竹子吱嘎嘎直響，刺耳難聽，令人聞之毛骨悚然，鬼氣沖天。

　　小頑童放了秋嵐，一聲怪叫，青竹棍突然向秋嵐身上招呼，「噼噼啪啪」連抽四棍。

　　「哎……哎唷！小朋友，你……你……」秋嵐驚叫，連退五六步，不住的叫痛。

　　小頑童停了手，訝然叫：「咦！怎麼回事？你這位大叔，不像是有本事的嘛！」

　　秋嵐不斷揉動著兩腿被打的地方，愁眉苦臉地說：「小朋友，你怎麼胡亂打人？真要命！」

　　「大叔，我真想再打你幾棍試試呢！」小頑童笑嘻嘻地說。

　　「你還想打？我的天！你小小年紀太不講理了。」

　　小童牽住秋嵐的手，笑道：「大叔，對不起，人家心裏懷疑嘛？當然要試試了。」

　　秋嵐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說：「你心裏面有懷疑，便用棍子拼命揍人試試？你這種試法，真不敢領教。小朋友，你懷疑什麼？」

　　「嘻瞎！我懷疑你是裝瘋賣傻的高手嘛！你個兒高大，怕不有一條笨牛那麼重？可是，我抓住你的腰帶竄走跳躍，一點也不墜手。逃走時我還沒有留意，這時才想起不對勁，假使真要帶了像你這麼沉重的一個人，跳上丈多高的院牆，怕不容易哪！來，再讓我試試看。」

　　他伸手去抓秋嵐的腰帶，秋嵐反抓他的手，告饒道：「小朋友，免試也罷，我怕你，跳牆竄屋，我幾乎被你嚇破了膽，試不得。」

　　小頑童頓足噘嘴，叫道：「不嘛！試試看，我不會讓你摔倒的。」

　　「不能再試了，小朋友，酆都冤死鬼多的是，要是放上一個找替死鬼的枉死鬼，暗中搗鬼來上一手，豈不糟透？」

　　小頑童一怔，竟依在秋嵐身側，小偷似的向四周偷瞄，顯然提起鬼他有點害怕，低聲說：「大叔，我們快走，這地方果然鬼氣沖天哩！」

　　秋嵐拉起他的小手，一面走一面說：「別怕，行事光明正大的人，冤鬼不會找上頭來的。」

　　「大叔，世間真有鬼麼？我怎麼從沒見過呢？我……我想看看鬼是什麼樣子的，卻……卻又害怕。」

　　「不要怕，心正則百邪迴避，人比鬼可怕的多，只有傷天害理的人才怕鬼。」

　　「大叔，世間為非作歹的人好多好多，他們為什麼也不怕鬼？」

　　「小朋友，他們怕的，口中說不怕鬼，其實怕鬼怕得要命，就因為怕鬼神報應，所以橫了心的，反正作歹一次也是罪孽，一百次也是罪孽，以致便用造孽來替自己壯膽了。」

　　說著說著出了大街上，秋嵐放了小頑童，問：「小朋友，再會了，你……」

　　小頑童歪著腦袋搶著說：「大叔，你一定不是酆都人。」

　　「不錯，我是從嘉定下湖廣的小行商。」

　　「那麼，你還不早些離開酆都？」

　　「為什麼？」

　　「剛才追我們的人，男的是本地的大賊，女的是會用什麼蠱來害人的兇魔，叫做毒蠱金四娘的。他們一定派人去江邊搜船，不許你逃走，抓來殺哩！」

　　「那麼，你呢？」秋嵐問。

　　「我，我不怕。這樣吧，趁他們還未派人封碼頭之前，你到我船上避避風頭好不好？」

　　「哦！那不好，如果搜到你的船上，我兩人豈不都跑不了？你又打不過金四娘和大賊。」

　　「他們不敢到我那船上去搜的。」小頑童傲然地說。

　　「為什麼？」秋嵐有點意外地問。

　　「我乘的船他們不敢搜就是了，用不著多問好不好？」

　　「如果他們真要封江，我就逃到你們船上躲。」

　　「現在就去嘛！」

　　「不！我有點事要辦。」

　　「也好，我也有點事要辦。我的船在南碼頭靠東一面，船艙插了一面綠色的三角旗，上面繡了一個鵝黃色的喬字，你可以到那裏找我。」

　　「好，我記住了。」

　　「你一定來啊，我叫小誠，你在碼頭上一叫，我就上來接你。」

　　「小誠，唔！你一定姓喬，是不？」

　　「是的，一言為定，我們擊掌。」小傢伙頂認真地挾住竹棍，舉掌以待。

　　秋嵐想早些脫身，只好說：「好，一言為定。」

　　兩人擊掌定約，小傢伙走了兩步，突又扭頭問：「大叔，你是不是真姓山？」

　　秋嵐沒回頭，信口說：「怎麼叫都成，你叫我大叔好了。」

　　※※※

　　平都山離城只有三里，山麓下有一座孟婆亭，亭前是小道分岔處。右上平都山仙都觀，左走炎山，這條路晚間鬼打死人，如果有人，絕不是普通的村夫俗子。

　　城門在日落西山便已關門，秋嵐只好找一處偏僻處越牆而出，急奔孟婆亭。

　　他料定長孫昆不會比他早，那傢伙必定還在召集黨羽搜尋鐵臂猿和他及小賊的下落。鐵臂猿重傷了一個大漢，自己的勢力範圍內，豈能容人行兇？怎好向江湖交代？長孫昆絕不會甘心的。

　　孟婆亭，是一座坐落在山坡下的極平常的亭子，便於上下山的人歇腳，四柱、八角，中設茶桶，四周茂林修竹圍繞，陰森森地，除了蟲聲，鬼影俱無。

　　他往一叢修竹中一鑽，爬伏在竹下凝神相候。他所爬伏處地勢甚佳，可以監視著三岔路的任何一端。

　　片刻，登山小徑上出現了人影，共有三個人，冉冉下降，以相當快的腳程向孟婆亭這一方向奔來。

　　近了，是兩個老道，一個中年大漢。兩老道一穿紅道袍，是個道官。另一個穿青袍。都背了劍。大漢一臉橫肉，背上有單刀。

　　秋嵐目力超人，他認識這個青袍老道，正是善用銷魂香的九華羽士。

　　三人在孟婆亭止步，大漢行禮道：「兩位仙長先走一步，晚輩還得在這兒等人。」

　　九華羽士點點頭，問：「炎山山寨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是的，一切停當。」

　　「何時動手？」

　　「二更正，筵前動手。」大漢答。

　　紅袍道官冷哼一聲，說：「貴當家如此勞師動眾，是否太小題大作了？」

　　大漢未答，九華羽士接口道：「玉虛道友，請勿存輕敵之念。那小狗的功力日益精進，確是勁敵，陶當家的是無法制那小狗的死命的。」

　　「我不信飛龍秋雷有三頭六臂。」玉虛道友不以為然地答。

　　「不管怎樣，咱們先到炎山寨再說，還有一個更次，得趕快些才是。」九華羽士催玉虛道友上路。

　　「好，屆時你們先別急著動手，讓我玉虛子單人獨劍會他一會。」

　　兩老道向北面小徑走了，大漢仍在亭中等。

　　秋嵐心中一動，忖道：「人愈來愈多，弟弟處境惡劣，我何不先打發一些人走路，豈不甚好呢？」

　　他等兩老道去遠，展開如同鬼魅幻影般的輕功身法，繞到亭後，手中抓了一把竹葉，躲在亭後的矮樹林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吱利利……」

　　叫聲剛離口，手中的竹葉已經飛出，相隔三丈餘，竹葉去勢如電，射入亭中力道倏盡，飄然而降。

　　大漢聽到叫聲，吃了一驚，倏然轉身。

　　不轉倒好，轉過後竹葉恰好從他的頭上飄落，抖動著貼面而下。

　　大漢大駭，右手急撥，急退兩步。

　　原來是兩三張竹葉，大漢心中一定，但仍有餘悸，死死地盯視著矮竹林。

　　「吱！格格格格……」怪響又起，是兩竹相擦所發的怪聲。

　　大漢幾乎驚得一蹦而起，急貼在亭柱上，乾咳兩聲壯膽，並拔出單刀。

　　「吱溜溜……」鬼聲又起，從左面的竹林發出來的。

　　大漢駭然轉身，接著，竹葉又在他眼前飄然而降。

　　「咕碌碌……」兩塊小石落在亭頂，在瓦面向下滾。

　　大漢躍出茶亭，一聲怪叫，躍登亭頂。

　　夜風呼呼，亭頂鬼影俱無。

　　接著，右面竹林冉冉出現一個怪影，天！是一根小竹枝，「唰」一聲橫越路面，移至對面的竹林中，整個竹林似乎都在搖動。

　　大漢感到毛髮直豎，爬伏在亭頂上。

　　葛地，他感到毛髮直豎，腳後有東西在爬動，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一根竹枝剛向下滑落。

　　「我的天！」他毛骨悚然地尖叫，滾落瓦面心驚膽跳。

　　地下沒有竹枝兒的影子，剛才落下的竹枝怎麼不見了？他正用目光在地面上找，突覺腦後有東西爬動，冷冷地。

　　「啊……」他駭然叫，倏然轉身。

　　身後一無所有，怎麼？腦後的東西還在？他嚇破膽了，不敢再轉頭看，撤腿便跑，向酆都城方向狂奔。

　　「吱溜溜……」鬼嘯聲在身後尖厲地叫。

　　同時，他感到腦後有破空的怪聲。

　　跑得快，冷冰冰的怪東西在他腦後和後頸搔抓得更快，跑得慢，搔抓得慢些，反正緊迫著他毫不放鬆。

　　他感到渾身發冷，三魂脫軀，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聲怪叫，猛地轉身連砍三刀。

　　身後什麼也沒有，腦後怪物仍在，他心膽俱裂，鋼刀貼在身後猛揮。

　　「唰！」砍中了，有物落下了。

　　他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是鬼怪，而是一很小竹枝，大概先前插在他的衣領上，他嚇昏了沒留意。

　　驚魂初定，身後又起異聲，一個淒厲的鬼聲怪叫：「還我……命……來……」

　　他亡魂喪膽，想跑，腿卻軟了，不住打抖，吃力的扭頭向後瞟。

　　不瞟倒好，可把他嚇了個魂飛魄散。

　　身後，有一個下粗上尖的八尺高怪玩意，不是人，也不是樹，下面著地處粗有三四尺，上面的身子像一根碗口粗木頭，腦袋很小，伸出尺來長一張怪嘴，不住上下搖動，上身也輕輕左右搖晃，幾乎貼近他身後了。

　　「菩薩保佑！」他狂叫，沒命地狂奔。

　　奔出十來步，他再轉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秋嵐已由側方樹林抄到前面去了。

　　剛才他解了腰帶，側立在大漢身後，青直裰向下翻，罩住了頭手，一隻腳屈於後面，所以看去下面奇粗上面小，腳掌成了怪嘴，乍看去確是人鬼難分。

　　大漢心中有鬼，怎敢仔細看？難怪嚇了個屁滾尿流。

　　大漢眼中看不見鬼怪，驚魂又定，抽著冷氣自問：「我的天！難道真有鬼怪？」

　　驀地，右後方傳出一聲像是垂死的悲淒絕望的呻吟，更像是鬼魂的嘆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地，頭皮發炸。

　　他嚇得冷汗直冒，牙齒格格震響，扭頭轉身一看。又一無所見，接著，呻吟聲又在身後發出。

　　這次他不轉身啦，膽戰心驚倏然轉頭。

　　「天哪！鬼！鬼……」他氣急敗壞地厲叫，撤腿狂奔。

　　原來他身後餘尺，一個腦袋大如巴斗的黑色大鬼，正向他撲來。

　　秋嵐用衣衫向上翻，雙手抓住衣尾向上伸，活像一個丈高的大頭鬼。由於迫得近，出現的突然，所以特別嚇人，對一個已嚇破膽的人來說，尤其可怕。

　　大漢腳下不知高低，放腿狂奔，腳下不住發抖，跑起來搖搖姓晃，一不小心，一腳踏入一個小坑中。

　　「叭噠！嗆啷啷……」

　　他重重地伏倒，單刀扔出丈外，響聲震耳。

　　「菩薩保佑！」他虛脫地叫，掙扎著爬起狂奔，下面小便淋漓，他一無所知，而且刀也不要了。

　　已離開孟婆亭半里地了，小徑向左折。他昏頭轉向，不知高低向前衝，迷迷糊糊順小徑拐彎了，劈面遇上兩個怪鬼影，用奇怪無比的身法撞到。

　　那是趕向炎山的長孫昆和金四娘。金四娘梳盤龍髻，下面穿裙，乍看去，不是人是鬼。大漢三魂已飛走了二魂，被鬼嚇破了膽，這時看到人影，也以為是鬼啦！

　　「啊……」他淒厲地叫，剎不住腳，向兩人撞去。

　　長孫昆走在前面，雙方來的快，恰好在小徑轉角處，兩側是樹林，發覺有變已來不及迴避，只好先下手為強。

　　同時，黑夜間，他也沒看清大漢是腳下發軟向前仆倒，還以為對方狂吼著向他下手哩！加以先前在城中被秋嵐和小誠一鬧，早懷戒心，一看不對，立即出手反擊，「噗噗！」兩拳出如電閃的，把近身地大漢打得向上翻，結結實實擊中了下頦，下手相當重。

　　「嗯！」大漢含糊地叫，「叭噠」兩聲仰面便倒。

　　長孫昆虎跳而上，一把抓住大漢的胸襟向上提，左拳正待擊出，突然收手叫：「王兄弟，你怎麼啦？醒醒。」

　　王兄弟滿嘴流血，癱軟於長孫昆手上，像條死狗，口中含糊恐怖地叫：「鬼！鬼！有鬼！菩薩保……保佑，保……」

　　長孫昆大怒，「噼噼啪啪」給王兄第四個耳光，大叫道：「醒醒！你這醉貓！我是二寨主，你怎麼啦？」

　　四耳光把王兄弟打醒了，也打糊塗了，厲叫道：「饒命！鬼爺爺，鬼祖宗，我……我……」

　　叫到最後，突然打一冷戰，昏倒了。

　　長孫昆將王兄弟放下。

　　「怎麼啦？」金四娘惑然問。

　　長孫昆迷惑地說：「這廝到仙都觀邀請玉虛子道長，說好在孟婆亭等我們，怎麼會在這兒胡說八道，滿口鬼怪菩薩亂叫？我以為他喝醉了，他就是喜歡喝酒，每喝必醉，但今晚卻口中不帶酒味，怎會……」

　　「把他弄醒問問，莫不是他……他真的遇上了鬼……鬼物？」金四娘似乎也有點害怕，口氣不太自然。

　　酆都，是有名的鬼城，於民間的傳說中，自唐朝以後，幾乎是天下聞名，說得活神活現。踏進市區，店舖門口的驗錢盆，首先便令初到本地的人心中發毛，精神上受到威脅。城門外的十殿更是令人心驚膽跳。那時，佛道兩家皆以鬼神仙佛來誘令凡夫俗子上鉤。

　　儒家雖說不語怪、力、亂、神，但大多數讀書人仍不能成聖成賢，甚至也迷信佛道。皇帝老爺更不用說，全力推動，以迷信來麻痹人民，以鞏固他所統治的江山，代代相成，朝朝一樣。因此，真正不信鬼神的人，少之又少。

　　金四娘名列三兇之一，綽號叫毒蠱。她所用的毒蠱，本身就是一種神秘荒誕的玩意，傳自粵西野人，迷信的色彩特別濃厚。要說她到了酆都真正不怕鬼，未可置信。

　　長孫昆久住酆都，他當然不怕鬼，他走夜路走得多，卻從未見過鬼，不見便不怕，至少心中存疑，加以平時為非作歹兇橫惡毒，他才不怕從未見過的鬼哩！

　　他冷哼一聲，傲然地說：「人說酆都是鬼城，我卻是不信，我幹這幾十多年，這條路沒走上一萬次，也走了上千次，從沒見過鬼怪……」

　　話未完，後面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怪笑。

　　他住了口，感到上身冷冷地，汗毛都不聽話，一根根豎起了，脖子上麻麻的，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什麼人？」他壯著膽大吼。

　　金四娘粉臉全變了，伸手飛快地拔劍。她聽出長孫昆的語氣中有恐懼的成分。

　　秋嵐嚇走了大漢，折反孟婆亭等候後到的人，他已知道去炎山的道路，十五里路要不了兩刻的，早著哩，他定下心要嚇退後來的人。直至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他弟弟的為人，還以為弟弟大概要實踐早年的諾言，要作江湖霸主或武林盟主哩！成為一方之霸，並非奇事。

　　還未回到孟婆亭，突聞長孫昆的怒吼，心中一動，立即由左側林中迅捷地折回。

　　長孫昆見吼聲沒回音，緩緩拔劍。

　　「是不是真有鬼？」金四娘低問。

　　「不知道，但剛才的笑聲絕不會是鬼，是人。」長孫昆答。

　　聽說是人，金四娘服氣一壯，伸手到大革囊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雕花木盒，收了劍，惡狠狠地說：「只要他是人，是活的人膽敢和本姑娘作對，他就得死。長孫昆，在我身旁坐下。」

　　「你……」長孫昆惑然地問，但乖乖地在她的身畔坐下了。

　　「我要放藍色蠱虻，這小東西離巢之後，二十丈之內，人畜難逃一死。」

　　語落，盒蓋啟開，「嗡」一聲輕響，十顆蠶豆大的怪蟲飛出木盒，隱沒於黑暗中。

　　「唔！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金四娘冷笑道。

　　前面五丈左右的樹林暗影中，有人急竄，突然傳出一聲稚嫩的慘叫，有人重重地摜倒於地上了。

　　「好利害！飛行無聲，細小難辨，黑夜中可以尋人。金姑娘，這東西好厲害。」長孫昆變色地叫。

　　金四娘伸出木盒，得意地說：「這是產自南荒的極毒藍蠱虻，任何人也無法抵禦。不但口吻有奇毒，尾部的生殖針更是可怕，咬中人畜之後，尾管刺入人體，產卵其中，循血脈分布全身，三天之後，卵變小蟲，前後不消七日。其人必死，無藥可救。」

　　「沒有解藥？」長孫昆問。

　　「有。但得到南荒去找。」

　　「蠱虻無知，姑娘就不怕？」

　　「本姑娘有解藥，而且是飼主，自然不怕；假使你不聽話坐遠些，你一命難逃。唔！回來了呀！二十丈圓周沒有其他的人了。」

　　「姑娘不是說後面也有人麼？」

　　「恐怕是屍體，藍蠱虻已經放棄刺咬了。」

　　盒中又響起「嗡」一聲輕響，金四娘蓋上盒蓋塞入囊中，轉身上道，一面說：「我們走，時辰不多了。」

　　「何不先看看是什麼人？」

　　「不必了，明早再來看並未晚。被咬刺的人七天方行潰爛而死，目前渾身變藍，昏睡不醒，直至死亡那天到來，永不會醒來。快走，我真感到這兒陰森森地鬼氣沖天。老實說，我不怕任何人，有點怕鬼。」

　　「姑娘說得是，真該早些離開。」

　　兩人向孟婆亭急奔，長孫昆帶走了被嚇昏的大漢。

　　※※※

　　秋嵐第一次用上了寂滅術救了自己的命。當金四娘未放出藍蠱虻之前，他已經趕到了，還弄不清怎麼回事，反正聽金四娘的口氣，定然有一種歹毒無比的小蟲放出來傷人，黑夜間樹林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能看得見小小的蟲兒？在未弄清楚是啥玩意之前，冒險不得，立即運起寂滅術，倚坐於樹根下成了僵屍般的活死人。

　　神功發揮了奇妙的功效，他的體溫急劇下降，呼吸像是靜止了，血聚於內腑，神奇的氣體充滿於軀體內，構成了奇妙的防衛網。

　　軀體雖像是死了，但腦部並未完全靜止，耳中仍可聽清聲音，而且特別清晰，不但將金四娘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更感到有一種平常耳力極難聽到的小蟲振翅飛行聲，有兩三隻細小的飛蟲在他的頭面上往復飛翔，久久方飛離他的身體。

　　直至金四娘與長孫昆離開後，他才散去奇功。

　　首先他進退兩難了，是前往炎山幫助弟弟飛龍秋雷呢，還是先去救剛才被金四娘用藍蠱虹傷了的人？最後，不能見死不救的俠義襟懷和悲天憫人的心地，令他毅然向對面密林中走去。

　　不消片刻，便被他找到了傷者，令他大吃一驚，原來是不久前拖了他逃命的喬小誠小頑童。

　　小誠已經昏迷不醒，頭面腫大，肌膚變為藍色，心跳加劇，呼出的氣帶有血腥。

　　「糟了！這種毒可怕，毒虻卵已進入了經脈，任何金丹神藥也無能為力了。」他懍然低叫。

　　他的醫道相當高明，檢查小誠的中毒情形後，知道大事去矣！略一思量，一咬牙，自語道：「看來，我不出面找金四娘討解藥，這小傢伙非死不可了，我得趕兩步。」

　　他本想將小誠放下，再一想不對，萬一這兒有豹狼出沒，小誠豈不膏了獸吻？

　　「先送他回去再說。」他心中下了決心。

　　抱起小誠，人如流光乍閃，宛若破空飛行，直奔城廂。

　　南碼頭上冷冷清清，每艘大船的艙門皆閉得緊緊地，艙面不見人影。船首，各插了一炷香，香火像是一叢叢紅色星星。桅燈如豆，曳出暈黃與暗紅色的光芒，迎風搖曳，看去一片清淒。如果沒有如雷的水聲陪襯，簡直像是到了死寂的荒城了。

　　他不知道哪一艘是小誠的船，抱著小誠先從東首找起。小誠說船艙有一面綠色的三角旗，按理應該很好找；但有些船是從武昌駛來的，艙頂擱著捲縮起來的風帆，帆角搖曳，不易看清旗影，兩者不易分辨。

　　淒清的碼頭不見人影，只有他一個人。在別處水上港埠碼頭，初更天正是熱鬧時光，但在酆都，天一黑便無人敢於出外，甚至長孫昆派來封江的人，也必須等到雞鳴破曉時分方敢前來看守的。

　　城門樓上的氣死風燈不住搖曳，森羅十殿前的暗綠色燈籠令人看了毛骨悚然，死寂的碼頭陰森森鬼氣沖天，只有他一個孤魂野鬼似的人，抱了毫無知覺的小誠，幽靈似的在碼頭上逐船的尋找。

　　找了五艘船，不見有綠旗出現，他心中大急，正想呼叫，突見前面不遠一股快船的船首，站著兩個黑影。

　　他心中一動，心說：「這兩個不怕鬼的人膽子不小，我何不問問看？」

　　還未接近，兩個黑影卻一躍而下，一個迎上低叫：「什麼人？鬼鬼祟祟有何事故？」

　　他站住了，低問：「請問兄臺一聲，喬家……」

　　大漢搶著問：「你找誰？」

　　「喬小誠的家長……」

　　「洛陽喬家的船麼？在下是喬家的管家，你……咦！你手中抱著……」

　　「是喬小哥兒。」

　　管家大吃一驚，搶近大叫：「天哪！怎麼回事？小少爺……」

　　另一大漢也到了，急問：「小少爺怎麼了？」

　　秋嵐將人遞過，苦笑道：「喬小哥被一個叫做毒蠱金四娘的人，用一種奇毒的小蠱蟲所傷，小可恰好遇上，將他送來了。他已昏迷不醒，中毒甚深……」

　　「天哪！糟了。」管家接過人，駭然狂叫，飛躍上舟。

　　另一大漢向秋嵐舉手虛伸，說：「兄臺隆情厚誼，在下銘感五衷。請至敝舟待茶，在下有事請教。」

　　秋嵐心中為難，說：「小可有急事待辦……」

　　大漢搶著說：「兄臺千萬賞臉，事非得已，兄臺……」

第六章　救弟

　　舟中燈光一閃，艙門大開，管家鑽入艙中，扭頭叫：「二弟，務必促那位兄臺的大駕上船。」

　　秋嵐也知無法推辭，只好說：「好吧，小可當將所見陳明，但不能久留，小可確有急事待理遲延不得。」

　　兩人從跳板登舟，大漢肅客入艙。內艙中一陣亂，有隱隱女人的聲音傳出。

　　外艙有兩名睡眼惺忪的小書僮，忙亂地奉上香茗。大漢請秋嵐就艙板上坐下，臉色鐵青，手是發抖著，顯然焦急萬分。不等他向秋嵐客套，內艙門拉開，管家匆匆奔出。

　　接著，香風入鼻，一個俏麗的少女領著兩名侍女急急入艙，侍女手中捧著臉面浮腫，膚色碧藍的小誠。所有的人，臉上都泛露著焦急恐怖的神色。

　　燈光下，少女穿了一件窄袖子鴉青春衫，長紮腳褲。梳三丫髻，素淨、清麗出塵、曲線玲瓏的，桃腮上淚水向下爬，楚楚可憐中，透著驚駭憤怒地神色，秋水明眸中充滿了淚水。

　　小書僮躬身退出艙門，管家和大漢並未離開。

　　秋嵐早已站起迴避一側，侷促地要向艙外退。

　　「壯士，請別見外，請坐，小女子有事請教。」少女顫聲叫，一面接過小誠平放在船艙板下。

　　秋嵐知道麻煩來了，只好坐下說：「小可姓山名風，嘉定州人氏，這次下湖廣做小生意，乘坐重慶天生藥行所包的大船，入暮時分抵步，敝舟距貴舟相隔十來條船。」

　　他待口扯謊，心中不住在唸：「師父，諒我，五戒中有戒妄語，但嵐兒是不得已。」

　　少女拭淨淚痕，說：「山壯士，小女子先謝謝你救回舍弟的大恩大德。」

　　「原來是喬姑娘，是否要小可將一切詳情說出？不過，小可認為，如果你有止毒奇藥，何不先……」

　　姑娘慘然搖頭，泣道：「沒有用，天哪！任何奇藥仙丹也難挽救，除非能找到那潑婦的解藥呀！這是南荒奇蟲籃益蟲毒蛇所傷，三日蠱蟲發，七日體潰爛。

　　「即說是，必須在六天之內找到解藥，方可驅滅體內蠱蟲，天下間唯有南荒的一種怪樹的汁液可解，其他藥物毫無用處。壯士能將事發的經過一說麼？」

　　秋嵐無奈，只好將黃昏時在城中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小可因船按期將於明晨啟行的，所以必須連夜出城至平都訪友，將近孟婆亭，突聞一聲慘叫，前面又傳出那怪女人的聲音。小可心中害怕，便躲在草中藏身，直待兩人走了，小可方敢上路，卻發現令弟躺在路旁，只好救人要緊，抱著令弟繞城找到江邊。

　　「這就是全部經過的事實，小可萬分抱歉，我想令弟定然是為了小可的事而遭了毒手，小可於心難安。」

　　他瞞下小誠試他的事，以表明自己確是個毫無用處的生意人。他裝得很像，居然瞞下了這幾個大行家。

　　少女舉袖拭淚，說：「山壯士，這事與你無關，不必自疚。小女子在反正已逗留三日，只因為一件事尚未辦妥，所以未能早早離開，這都是我不好。唉！小弟可真是，他為何要去惹那女魔頭？天哪！」

　　管家滿頭大汗，焦急地說：「小姐，是否要立即去找那女魔頭討解藥？」

　　小姐跌腳道：「誰知道那女魔頭是不是仍在炎山逗留？」

　　「屬下想，必須一盡人事。」

　　小姐一咬牙，說：「你們不可前往，那女魔頭毒物厲害，不會賣咱們洛陽喬家的賬。九成兒要動手，你們不可妄動，在這兒看守誠弟，我去走一趟，明日午前我如果不回來，你們火速返回洛陽稟明爹爹作主。」

　　管家額上青筋跳動，吼叫道：「不！屬下錯不能再錯，管不住小少爺，以致有此失誤，再不能讓小姐獨自冒險……」

　　「住口！」小姐叱喝，嘆氣又道：「一切過錯在我，我寵壞了他。再說，多死無益，你們誰能接下那女魔頭？金神金祥的孫女，萬里迢迢重返中原，名列三兇之一，與他祖父同樣兇殘惡毒的，蠱毒威震天下，金針掌可絕壁穿銅……」

　　「那麼，小姐豈可明知不敵，卻要前往冒險？」管家抗議地說。

　　「我怎能不盡人事？聽著，你們全部留下，陪陪這位山壯士，記住我的話。」小姐說完，入艙而去。

　　管家捶胸頓足，痛苦地抱頭坐下。

　　秋嵐苦笑著站起，吁著長氣說：「小可必須告辭了……」

　　「坐下！」管家粗暴地叫，嘆口氣又道：「敝主人在武林德望極隆，人稱笑孟嘗，江湖朋友誰不知洛陽喬家？中州兩大武林世家中，喬家與中州許家同列武林雙雄，誰也不敢對許喬兩家無禮。半年前，許家的丫頭銀鳳許淑真，乘大小姐姊弟遨遊天下之便，託大小姐途經許州時，帶個口信給那崛倔起江湖的惡賊飛龍秋雷，叫他凡事收斂些，不可做得太絕。

　　「大小姐答應了，但半年來先遊陝甘，繞出山西，然後取道劍閣由棧道入陝，預定回程時方至許州傳信。

　　「豈知前天在這兒聽說飛龍秋雷已到了酆都，但行蹤不明，只猜出他可能與巴山蒼猿有交情，到炎山逗留。大小姐不願到賊巢找他，想在這兒等候。天哪！卻等出這瀰天大禍來了，教我如何向主人交代？」

　　秋嵐吃了一驚，問：「兄臺……」

　　「敝姓慕容，名永叔，別叫我兄臺。敝主人姓喬，名文忠。大小姐芳名天香。少主人名誠，大家都叫他小誠。」管家將家世報流水賬似的說出。

　　「慕容兄，那飛龍秋雷怎會是個惡賊？」秋嵐問。

　　「你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他，哼！野心勃勃，窮兇極惡，為謀奪許州基業，殺人父、屠人家、姦人女、奪友基業。兩次遨遊天下，殺人如麻，劍下無敵；每到一地，血腥隨之，順彼則生，逆彼則死；目下威名震天下，河南、湖廣、應天、江西、浙江全是他的天下，正向四川發展。

　　「早年二龍二鳳二狂人的江湖口頭禪，已改為三龍了。終南狂客崔真是他的師父，排名已在他之下了。為了這，銀鳳不願見他，許丫頭從前對他極有好感，他的所作所為，卻傷透了她的心。看來，江湖霸主的寶座，早晚是他的了。」

　　慕容永叔的話像連珠炮，轟得秋嵐頭暈目眩，心中隱隱作痛，站起艱澀地說：「慕容兄，想不到江湖中有如許可怕的人物。唉！我該告辭了，明晨小可將再至寶舟問候……」

　　內艙門飛出一個渾身黑衣的大鳥，那是喬姑娘，背劍掛囊，外罩一件外黑內灰的披風，裏面的夜行衣黑灰紋相間，看去像個可怕的幽靈。

　　她淚痕未乾，向慕容永叔匆匆地說：「慕容叔，我走了，記住我的話。」又向秋嵐道：「山壯士，恕我失陪。」

　　說完，人化黑虹，飛下碼頭，隱沒在夜色茫茫中。

　　秋嵐接著告辭，在慕容永叔痛苦地用腦袋猛撞艙壁時悄然走了。

　　他的輕功太過高明，在城東便將喬姑娘追上了，鬼魅似的緊隨在後面十來丈，向炎山的方向掠去。

　　已經是二更正了，耽誤太久啦！從碼頭至炎山，足有二十里，如果途中沒有阻礙，大概需要兩刻左右方可趕到，二更正的炎山大會已經趕不上了。

　　※※※

　　且表表炎山。

　　那是一座北距平都山十五里地的奇峰，位於萬山叢中，峰巔寸草不生，光禿禿尖削峭拔，土色橘紅，看去如同火燒峰頂般搶眼。山腰之下，卻林木蔥蘢。山麓伸出六條山脊，與其他的峰頂銜接，形成一處人跡罕見的洪荒異域，虎豹豺狼，白晝出沒。

　　但這兒卻是巴山蒼猿在酆都的分寨，容納了一群亡命之徒，除了扼守住大江上游的財路之外，經常至數百里外的達州、廣安府一帶做案，翻越叢山峻嶺遠古森林，他們毫不在乎山中的猛獸。

　　山寨位於山腰中一座山脊上，寨門向南開，背後是炎山向南一面的峭壁，上拔三十餘丈，寸草不生，猿猴難上。左右，是峻陡的山坡。

　　前面，是沿山脊向下走的羊腸小徑。

　　站在山寨上下望，寨三方的景物一一展現在眼前，任何人想接近山寨而不被發現，絕無可能的，夜間也許例外。但夜間各處放有暗哨，膽敢前來討野火的官兵，十里外便無所遁形。

　　巴山蒼猿，用緩兵之計，誘秋雷來到這兒見面談判，用意除了要將秋雷引入虎穴之外，便是深恐在夔州本寨引人注意，以免日後終南狂客找他時，本寨可能遭劫，所以改在這兒見面，避免日後有麻煩。

　　秋雷這次悄然到了夷陵州，才知道一劍三奇的實力，比他想像中的情形要雄厚得多，而且已在積極準備重返許州的工作。

　　他發覺自己人孤勢單，不宜獨自闖龍潭虎穴自找沒趣，立即乘船上航到達夔州府，想說動一劍三奇的死對頭巴山蒼猿，聯手向一劍三奇叫陣，認為此舉不但牽制了一劍三奇，更可消耗兩方的實力，他便可以從中取利。

　　他卻未料到巴山蒼猿已探悉去年石淙大會中，他與一劍三奇成為好友的消息，明裏答應到酆都談判，暗中卻設下了毒謀，要先將他宰了，再和一劍三奇火拼。

　　他也不是笨蟲，暗中也防備著巴山蒼猿搗鬼。昨天他到了酆都，當晚便悄然夜探炎山寨，摸清了山寨的形勢，方於午間正式拜山。

　　巴山蒼猿早有準備，令在酆都獨當一面的分寨主屠蛟客駝孝忠留客，預定二更正由他親自到來下令動手，一面令人四出請人相助，他自己在寨中潛伏，預定二更初朋友便可趕到，計算得相當精密。

　　誰也沒料到，一劍三奇竟會從忠州抄小道翻山而至。

　　巴山蒼猿與一劍三奇比鄰而居，一居三峽之上，一居三峽下游，不但兩雄不並立，利害衝突更是兩人不和的主要原因，一劍三奇的運鹽船上至洛州，最近的一站正好在夔州，根本不理睬巴山蒼猿的水路規矩。

　　巴山蒼猿當然不甘示弱，抓住機會便下手。因此，雙方水火不相容，勢均力敵，雙方都處心積慮找機會拼死對方，鏟除或趕走對方在地盤上的所有勢力。

　　一劍三奇鏟除巴山蒼猿的需要最為迫切，因為他的船必須往來三峽，但三峽卻在巴山蒼猿的控制下，隨時可弄翻他的船，每次都得派出大批人手護航，傷透腦筋，不除去巴山蒼猿，他睡不安枕。

　　因此，他無一日不打一舉而殲的主意，這也就是他始終未返回許州，容忍秋雷在他老家橫行的原因，他準備這次解決了巴山蒼猿，立即率領人馬回許州找秋雷算賬。

　　他帶了大批高手，三天前便到了夔州府，所有的高手全化了裝，扮成運鹽夫隨船上行，先後到了夔州府待命行動，行事極端秘密。

　　夔州府的暗椿告訴他，飛龍秋雷比他早到了兩天，已轉赴酆都了。

　　憑他的江湖頭腦猜想，便猜出秋雷之所以到達夔州，不用多想，準要和巴山蒼猿計算他了。他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正好一舉將巴山蒼猿和秋雷除去，憂的是恐怕不易對付秋雷，怕因多了一個秋雷而壞了他的大計。

　　準備停當，他提前一天入山，當天便到達了炎山，然後等候後到的人，佔住東北角一座山頭了，他花了一天工夫，察看山寨的動靜，天色剛暗，他便將人分頭派出。

　　八名高手從東面登上了炎山，早早便在山寨北面的峭壁頂端準備一切。

　　分寨主屠蛟客以為寨後的峭壁是天險，根本用不著派人把守防範。壁頂上的人匆忙準備需要物，下面大寨的人如在夢中。

　　寨牆是巨木與泥石所壘成，與其說是用來防官兵，不如說用來防野獸來的恰當些。

　　山寨的人不吃窩邊草，不搶劫酆都，不在附近做案，官府便省些事懶得過問，不會有官兵和捕快光臨。

　　忠義堂在大寨中間，客房賓館在寨前近西的一排瓦屋內。秋雷主僕三人住在一棟瓦房中，掌燈時分，駱分寨主派小嘍囉來請，請客人至忠義堂赴宴。

　　秋雷還未料到巴山蒼猿計算他，但身在虎穴他不得不防，內穿勁裝，外披罩袍，兩小廝也穿了勁裝，清風捧了劍，自己也佩了劍。

　　山寨建築得並不雄偉堂皇，只是五六十間土瓦木屋而已。燈光明滅不定，寨中安靜如恒，看不出任何異狀。

　　兩名身分不低的頭目在前舉燈引路，走出忠義堂前的箭道，直趨前堂的演武場，便看到忠義堂中燈光輝煌，供役的小賊往來不絕。

　　廳門臺階上，一個黑凜凜的中年大漢穿一身青，身上未帶任何兵刃，也就是分寨主屠蛟客駱孝忠，一個水上功夫不作第二人想的高手。他左右，還有八名秋雷早已見過的大頭目，看樣子，主人巴山蒼猿還沒到。

　　堂下至演武場的馳道中，十八名刀斧手雁翅排開迎客，客人還在遠處，傳呼聲便起：「許州秋雷駕到……」

　　「許州秋雷駕到……」

　　屠蛟客率領著手下降階迎來，在八尺外抱拳含笑行禮，舉手揖客說：「敝當家即返回與秋兄商談，特令在下具酒相款，水酒三杯，權致來遲歉意，席設忠義堂分金廳，秋兄請！」

　　秋雷回了禮，客氣的說：「在下來的魯莽，事先未能先稟，逕自前來拜會貴當家，未免匆忙了些，但不知貴當家確能於今晚趕回麼？」

　　「秋兄請放心，敝當家最遲當可在二更左右趕回。」

　　兩人談笑著進入古樸幽暗的忠義堂，其他小賊都在堂下相候。分金廳在東首。

　　秋雷到了廳門，腳下遲疑，說：「駱兄，分金廳乃是貴寨的弟兄聚會分彩之地，在下乃是外人，似乎不宜……」

　　屠蛟客呵呵笑，搶著說：「秋兄不遠千里而來，與敝當家聯手鏟除一劍三奇，區區已接當家的手諭，不需將秋兄作為外人相待，今後彼此將是同道，理該推心置腹赤誠相見。」

　　分金廳建造得十分堅實，四周設有窗戶，廳門沉重厚實釘有鐵葉，上面設有承塵，下面是大方磚，方磚踏上時響聲沉悶，似乎下面有空洞，承塵是木板，白底繪黑雲雷圖案，抬頭上望，承塵板的接合處有隱約可見空隙，看格局，這間分金廳有問題，廳門一閉，便可甕中捉鱉，如果下面設了陷坑，上面承塵板未必不可以設機關埋伏，廳中的人誰也跑不了。

　　本來，這是聚集財物分贓的地方，為防止不守規矩的弟兄亂來，建得堅牢紮實並不為奇，這種地方請外客進入赴席，未免顯得有點離譜。

　　秋雷看山寨水路八頭目也隨著入廳，心中一寬，也為了不願示怯，泰然入廳。

　　廳中只有三長案，所有的櫃、斗、秤、驗金爐等等雜物，已移走一空。

　　裏面共有十二名執役中年悍賊，挽髮、虯髯如戟，赤著上身、布腰帶、青燈籠褲、快靴，一色打扮，一個個高大結實，壯實如牛，長八字捲胸毛黑茸茸地，慓悍之氣唬人，站在那兒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屠蛟客請秋雷在中間長案的西首主客落座，他自坐在東首。

　　清風明月兩小廝始終一言不發，緊隨在秋雷身後，等秋雷落坐，便在後面左右分立，寸步不離。

　　八頭目分在下首的兩長案落坐，屠蛟客大叫：「上席！孩子們。」

　　「上席！」十二名赤裸上身的大漢同聲覆話，聲如雷。

　　菜由廳門傳入，第一個菜是一隻大鐵鍋，蓋子沒揭開，熱氣騰騰，不知道裏面裝了些啥玩意了。

　　「晉酒！」屠蛟客直著大嗓門叫。

　　「晉酒！」十二個大漢同聲大吼。

　　一名大漢一隻毛手提來一隻大錫壺，老天爺，這隻錫壺大得像隻桶，如果厚度的比例吻合，怕不有上百斤。

　　「砰！」暴響乍起，一名大漢端來一隻三足巨觥，擱在秋雷的面前，案面暴響。

　　秋雷已瞧料了三分，心說：「是鴻門宴哩！這傢伙心懷叵測！」

　　提大酒壺的大漢距桌面還有五六尺，右手提壺，左手托著壺底，暴眼厲光閃閃，盯著秋雷，在等秋雷舉觥接酒，神色極不友好。

　　秋雷已打定主意，向屠蛟客笑道：「駱兄，貴當家還未到來，先行開席，豈不於禮不合？」

　　屠蛟客桀桀笑，說：「無妨，無妨，敝當家已有口諭，要在下不必等他，時光不早，在下怎可慢客？」

　　「哦！那麼，秋某只好客隨主便。」秋雷泰然地說，右手食拇兩指拈住巨觥的耳環，若無其事地伸至案口。

　　「嗤」一聲輕嘯，酒香撲鼻，酒像一道噴泉，噴向巨觥，大漢起初不住冷笑，而且傲態畢露，酒激射而下，相距在五尺外，衝力奇猛，但未濺出半里酒珠。

　　怪，巨觥竟然沒有酒珠濺出，酒斛至半觥，壺口的酒，力道徐減，最後竟潺潺外流啦！

　　大漢滿頭大汗，往前湊，以壺口就杯，天，壺裏沒有酒斛出，但嘴部的酒影清晰可見，就是斛不出來，大漢雙手不住顫抖，不住搖晃著酒壺，額上青筋跳動，大汗沁出，酒就是不肯出來，觥中只有半觥酒，不到一斤，怎成？

　　秋雷沒向大漢瞧，卻向臉上變色的屠蛟客笑道：「駱兄，這位晉酒的兄弟，好渾厚的內力，他貴姓大名？」

　　屠蛟客臉上訕訕地，十分勉強地說：「他是水路十三舵舵主，姓王名福，綽號叫混江龍。」

　　秋雷向混江龍笑笑，壺口有酒斛出了，但量少而緩。

　　看看巨觥將滿，秋雷笑道：「王兄，足矣！多謝。」

　　混江龍似乎力盡，則將壺降下，臉色泛灰，感到腳下一軟，突然挫倒，大酒壺向下疾落。

　　秋雷突然離座，伸腳一挑，大酒壺向上破空而飛，他一手挽住了混江龍，笑道：「王兄，站穩了，酒壺卻是太重。」

　　「砰！」一聲大震，百斤的大酒壺撞上了上面兩丈高的承塵，承塵板有多處開裂，但居然未垮下。

　　大酒壺向下反撞急墜，在眾人驚叫聲中，秋雷伸出三個指頭接下了壺底，大酒壺在他的手指上安如磐石，他將酒壺向明月一伸，說：「明月，替駱分寨主斛酒。」

　　明月應喏一聲，接過大壺酒，用雙手捧了，走向屠蛟客，臉上帶著詭秘的笑容。

　　屠蛟客不能不接受，心中確有點害怕，手抓實了巨觥，功行掌指，要接受對方的挑戰。

　　豈知大出意料之外，明月笑嘻嘻地替他斛酒，毫無異狀，白受了一頓虛驚。

　　酒斛上了，該揭菜鍋的蓋啦！過來一名大漢，伸手將蓋打開，一面大叫：「清蒸龍頭。」

　　那有什麼龍頭，蒸籠上端端正正擺了一個人頭，雪白的盛盤，猩紅的血汁，蒼白的頭肉，漆黑的髮結，瞪大著眼睛，齜牙咧嘴，獰惡已極，乍看去，有七分像是秋雷的腦袋。

　　秋雷無名火起，已瞧出了八分，知道對方沒安好心，此行不但勞而無功，而且兇險將至。

　　他先不動聲色，說：「貴寨這道名菜倒是出色。」

　　「哪裡哪裡。」屠蛟客笑答，接著舉觥說：「秋兄請，區區為敝當家未能及早趕回接待而致無窮歉意。」

　　說完，咕嚕嚕乾了一巨觥。

　　秋雷也不甘示弱，也乾了一巨觥。

　　屠蛟客舉箸笑道：「山寨的菜粗俗，恐怕不太適合秋兄的口味，試試看，請呀！」

　　「萊名出色，想來味必大佳。哈哈！在下先嚐為快。」秋雷豪笑著舉著就盤。

　　他身後的清風冷哼一聲，叫道：「老爺，不可：」

　　秋雷的銀箸停在人頭的髮結上，扭頭笑：「清風，你緊張什麼？」

　　「那人頭……」

　　「人頭是肉做的，人髮是產自海中礁石的龍鬚菜。」秋雷笑答。

　　清風冷笑一聲，道：「小人不是指這些，而是這位分寨主太欺人了。」

　　「哦！你有何所指？」

　　「這傢伙心懷叵測，沒安好心，對客人無禮，更大不敬，藐視老爺，罪不可恕。瞧，人頭的相貌酷肖老爺，只此一端，便足以砍下他的腦袋做溺器。」

　　秋雷冷冷一笑，說：「清風，你說得不錯。」他的銀箸仍未離開盤子，向屠蛟客笑問：「駱兄！你說呢？」

　　屠蛟客臉色一沉，說：「秋兄，別忘了這是一道名菜清蒸龍頭，這就夠了。」

　　秋雷嘿嘿笑，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閣下，貴寨主必定早已到來，故意侮辱秋某的，哼！豎起你的驢耳聽了，秋某看得起你們，把你們當朋友，專程前來與你們共襄盛舉，你們卻如此無禮，居心可誅。叫巴山蒼猿滾出來說話。」

　　所有的人全站起了。

　　屠蛟客厲聲道：「在下是全權代表，敞開天窗說亮話……」

　　「呸！」秋雷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你叫不叫他滾出來？」

　　「你是什麼東西？還請得動……哎……」

　　秋雷不等他說完，突起發難，銀箸一挑，整個假人頭帶著滾熱的湯汁，飛砸屠蛟客的腦袋，肉漿四濺，假人頭一砸即碎，把屠蛟客砸得一頭一臉全是肉汁，鬼叫連天。

　　大漢們和八個頭目同時發動，向前猛撲。

　　秋雷一手抓起大鍋，一聲大吼，向大漢們飛砸，再飛起一腳，長案向八頭目猛撞。

　　清風拔劍出鞘，將劍拋過叫道：「主人接劍。」

　　「出去！」秋雷低叱，接劍在手順手一揮，屠蛟客腦袋落地。接著，人化狂風，在長嘯聲中向門廳衝去。

　　「呔！」他暴喝，迎面撲來的大漢向後便倒。

　　兩名頭目去扳廳門的把手，秋雷到了，招出「平分秋色」，兩頭目狂叫仆倒。

　　秋雷把住了廳門，向內叫：「快出來。」

　　清風明月正跟在他身後，一躍出廳。

　　出了險，廳門「砰」一聲關上了，稍慢半步，便會被閉死在內出不來啦！

　　忠義堂四周刀槍如林，上百名賊人已在四周現身。

　　秋雷一聲狂笑，正待向堂口衝去，內堂門大開，賊人兩面閃開，巴山蒼猿渾身結紮而出，到堂中大叫道：「秋雷，咱們說個明白。」

　　秋雷早已在昨晚探明了山寨的虛實，除了分金廳，他無所畏懼，其他石基土木牆的瓦屋，他自信可以來去自如，阻不住他這條飛龍，這也就是他能在突然生變的剎那間奪門而出的原因，一進分金廳他便早已心中警惕，豈會上當？出了險他已一無所懼啦！

　　他冷眼瞥了四周的悍賊一眼，心中不住冷笑，人多有何用處，他自信可以從任何一處突出重圍。

　　他扭頭向身後的清風明月用傳音入密之術說：「你們注意，必須緊隨我身後，你們身上雖穿了防身軟甲，但仍難抵擋高手全力一擊，切記不可戀鬥。」

　　說完，大踏步向巴山蒼猿迎去。

　　巴山蒼猿身高八尺，火眼金星，下顎突出，臉色青灰。留了大絡腮鬍，手長腳長，乍看去活像一頭大猿，背上是一把沉重的連鞘鋸齒刀，一看便知他定然臂力過人。

　　他左右，雁翅分列著十三寨和十三舵的分寨主和舵主，但只有二十四人，炎山分寨主屠蛟客，和十三舵舵主混江龍王福，已經屍橫分金廳出不來了，看勢態，他要憑人多以便將秋雷嚇倒哩！

　　看看沒有其他高手在場，秋雷毫無所懼，倨傲地在丈外站住，冷冷地說：「尊駕定然是夔州府的陶當家了，閣下如此待客，在下第一次領教，原來你是這麼一個角色，浪得虛名，你怎麼配在大江安窰立舵？」

　　巴山蒼猿臉色一沉，厲聲道：「姓秋的，你用這種卑鄙手段明助暗算，也不見得比陶某來得光榮。」

　　「呸！放你的狗屁！秋某不遠千里而來，不惜自貶身價和你商量聯手對付一劍三奇，而你卻以……」

　　「住口！」巴山蒼猿大吼，又道：「去年石淙大會，你和一劍三奇稱兄道弟，難道陶某是死人不成，你這種伎倆太不高明了，陶某如果沒有這點眼光，還敢在江湖稱雄道霸？」

　　「這證明你愚魯無知，自尋死路。一劍三奇的老家在許州，被秋某將他的人全部趕走，奪了他的基業，他已和秋某勢不兩立，這些內情難道你就毫無風聞，石淙大會時，秋某只不過和他萍水相逢結伴同行而已，怎能憑此便斷定秋某和他稱兄道弟有交情？又怎麼能憑此便斷定秋某此來不是誠心？」

　　巴山蒼猿怪眼連翻，怒吼如雷道：「狗東西！你還敢強辯？你認為你和一劍三奇所定的詭計瞞得了陶某的耳目，你自以為了得，單身入虎穴鼓如簧之舌，想妄令陶某鬆懈戒心，居間做內應來，一劍三奇的人，卻暗中翻山越嶺到了本寨的四周準備突襲。

　　「哼！告訴你，你的陰謀已經敗露了，一劍三奇的兩路人馬，已被陶某誘至死谷，坐以待斃。目下，輪到你了。」

　　秋雷一怔，他沒料想到一劍三奇竟會在這時恰好趕來，目下真是跳在大江中也洗不清他的嫌疑，即使能舌底翻花，也無法令巴山蒼猿相信了。

　　他一咬牙，暗自決定將錯就錯放手幹，虎目神光似電，俊面上湧上重重殺機，厲聲道：「秋某既然無法說服你，說也枉然，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實，便是秋某確是千真萬確誠心與你合作，你既然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哼！你早該說出你和一劍三奇所定的陰謀詭計的。目下一劍三奇已在死谷等死，除了等你的腦袋下鍋之外，已無法救你自己的命了。」

　　秋雷揚了揚手中的劍，冷冷的問：「陶子安，你仍然不信秋某的誠意？」

　　「砍下你的腦袋後，陶某便信了。」巴山蒼猿狠狠地說。

　　「好！姓陶的，你可知道秋某自定的規矩？」

　　「你還有規矩？是關於你死的規矩麼？」

　　「不是我死，而是你死。秋某橫行江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已對我無禮在先，罪加一等，在下等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追隨秋某效命在江湖稱霸？」

　　巴山蒼猿桀桀笑，向手下怪聲怪調地叫：「弟兄們，你們可聽清楚了麼？這位姓秋的小輩要本當家的替他效命，你們願不願意？這可憐的狂人可能狂性已發，哈哈！該叫他清醒清醒才是。」

　　「哈哈哈哈……」眾賊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有人叫：「砍下他的腦袋，來個真正的清蒸龍頭，他便會清醒，砍啊！」

　　秋雷彈劍作龍吟，大聲說：「你們聽了，在秋某的眼中，天下的江湖道人物，不是敵，就是朋友，是朋友便該聽我的，是敵人殺無赦，你們既不願做朋友，那麼，你們得死。」

　　「哈哈哈哈！聽，這小子好狂。」一名分寨主怪叫。

　　「誰先砍下他的腦袋？」巴山蒼猿向眾賊叫。

　　「我來。」剛才發話的分寨主高聲答，拔刀躍出。

　　驀地，堂下奔上一名小賊，大叫道：「啟稟當家，東山出現敵蹤。」

　　巴山蒼猿一怔，揮手叫：「再探！」

　　「噹噹噹噹……」警鑼震天，有人入侵的警訊，從頂樓上傳出，打破了山野間的沉寂。

　　報信的小賊還未出廳，另一名小賊已飛奔上堂大叫：「啟稟當家，西山有警。」

　　第三名小賊又接著出現，大叫道：「東寨火起，強敵入侵。」

　　巴山蒼猿被一連串的警訊驚怒得暴跳如雷，飛快地派人迎敵，忠義堂人群騷動，片刻間便走了一半人。

　　秋雷並未乘機動手突圍，心說：「一劍三奇難道真來的那麼巧，我想，我該不該乘機將他置之死地？」

　　他向在不住發令的巴山蒼猿叫：「陶子安，趕快下決心，是與秋某聯手呢，抑或束手等死，秋某等你的答覆……」

　　話未完，巴山蒼猿舉手一揮，向左右兩名寨主叫：「李兄弟，周兄弟，上！三人立即斃了這三個小狗。」

　　兩人應聲拔刀躍出，與先前搶出的一名寨主同向前衝。

　　秋雷向後揮手，示意清風明月後退，長劍斜舉，冷冰冰地說：「看誰先血濺忠義堂，你三人沖秋某來。」

　　三把刀風雷俱發，幾乎同時到達，吼聲如雷：「納命！小輩。」

　　秋雷直待三把刀行將近身，方揮劍反擊，劍動風雷發，電芒急閃。

　　「錚錚錚！」金鳴震耳，但見人影乍合乍分，刀光閃閃，劍似龍騰，瞬間的接觸恍若電光乍現，石火明滅。三名寨主三面合擊，秋雷的身影一進、一退、一旋、一衝，便以令人震駭的奇速突出了重圍，衝到巴山蒼猿身前不足一丈，站住了，手中劍仍在嘯吟，劍尖前血光耀目，臉不紅氣不喘，舉劍的手穩如鐵鑄，輕靈飄逸地出現在燈光下，俊臉上泛起殘忍刻毒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羊絕阻不住虎。陶子安，別讓他們送死，秋某還得借重他們繼續經營三峽的基業，你為何不上？」

　　他身後，三名寨主腳下踉蹌。一人用手掩住咽喉，血從指縫向外冒。「噹！」鋼刀落地。「砰！」人直挺挺地向後倒，手腳略抽動死了。

　　另一人「啊」了一聲，連人帶刀仆倒在地。

　　第三人走了五六步，「噹」一聲丟了刀，仰天吸氣，舉步維艱，然後踉蹌茫然地向後走，去向正是分金廳，廳口，十名赤著上身的大漢提著大砍刀，恐懼地盯著他走近。地面上，鮮血滴成一條血路，血腳印觸目驚心。

　　「這人……可……可怕……」重傷的寨主虛脫地叫，栽倒在一名大漢的懷中。

　　剎那間同時擊斃三名寨主，不但震懾了所有的賊人，連巴山蒼猿也感到心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咱們一齊上，將這傢伙亂刀分屍，替三位分寨主抵命。」有一名分舵主舉分水刺大吼。

　　秋雷哈哈大笑，大聲說：「人多沒有用，誰不信可以試試。忠義堂四周全是土牆木壁，阻不住秋某八方奮擊。」

　　巴山蒼猿拔出沉重的鋸齒力，大吼道：「諸位兄弟退，本當家要砍他一萬刀。」

　　他還未衝上，堂下奔上一名小賊，氣急敗壞地叫：「稟當家，大事不好……」

　　「怎麼！」巴山蒼猿驚怒地問。

　　「後寨起火，絕崖上有人將火把向下推，火把如雨，救應困難。」

　　這時，殺聲隱隱傳來，大火畢剝暴響，警鑼聲狂鳴，顯然全寨都在吃緊。

　　巴山蒼猿被憤怒沖昏了頭，不趕快外出調度人馬，卻一聲怒吼，咬牙切齒向飛龍秋雷衝擊，口中在發出一聲粗魯的咒罵，飛撲而上，鋸齒刀如同狂風暴雨，連揮八刀。

　　秋雷冷靜的揮劍化招，輕靈飄掠，臨鬥神智激動不是好兆頭，他已無形中掌握了取勝的契機。

　　刀如狂龍，劍如飛鳳，展開了一場兇險的搏鬥，用性命相拼。鋸齒刀沉重兇猛，狂野地一步趕一步，一刀連一刀，刀風直迫八尺外，風雷聲動魄驚心。

　　但秋雷像個幽靈，釘緊巴山蒼猿的身形，八方旋舞，每劍都出其不意攻其所必救，劍尖吞吐如靈蛇，只在巴山蒼猿的腹背胸脅間弄影，迫對方變招自救，搶盡了先機。

　　所有的賊人，已看出十餘招不到，陶當家已經失去了拼命單刀的優勢，輸定了。

　　十八招，陶子安已陷入危局，憤怒中一招「風捲殘雲」攻出，劍尖已從左脅下方突入，危機一髮。

　　「打！」一名舵主大喝，三枚亮銀鏢已在喝聲前發出。

　　秋雷不知鏢的勁道如何，不能不防。同時，即使他的氣功到家，不怕二流人物的暗器。但讓暗器近身，畢竟是不光榮的事，那會有損名頭，他放棄了傷人的致命一劍，揮劍自救，劍尖一撇之下，血跡出現的劍尖，電芒急旋。

　　「叮叮叮！」三枚亮銀鏢斷為六段，化為六道白虹飛走了。

　　「哎……」巴山蒼猿驚叫，左脅背出現一道血縫。他一咬牙，「橫掃千軍」順手揮刀旋了一圈，護著全身退出八尺外。

　　「砰」一聲暴響，後堂偏門轟然倒塌。

　　「啊……」慘叫聲懾人心魄，門前五名悍賊幾乎同時倒地。

　　燈光明亮下，一劍三奇率領著二弟江南浪子夏清風，三弟玉面郎君石雲夢，還有十二名高手一湧而入，立即站住了內堂的地盤。

　　「哈哈！幸會幸會。陶當家，飛龍秋雷，你們想不到我一劍三奇會來的太不是時候吧？」一劍三奇狂笑著叫。

　　兩側的悍賊同聲怒叫，正待衝上，一劍三奇大吼道：「誰敢妄動？貴寨已經在晁某手中，所有的出路全被封死，螻蟻尚且貪上，人怎能不惜命，要命的給我站住，晁某絕不會做趕盡殺絕的事。」

　　大廳門口人影乍現，九華羽士和玉虛子終於趕到了。玉虛子一身火紅，在堂下向上走，怪笑道：「我玉虛子不要命，誰也不能禁止貧道走路。九華道友，咱們是不是來遲了？」

　　九華羽士桀桀笑，沖秋雷齜牙咧嘴，說：「玉虛道友，咱們沒來遲，只是他們發動得早而已，目下還不到二更正。」

　　兩惡道出現，眾賊精神大振，秋雷和一劍三奇一怔，暗叫大事不妙。

　　玉虛子在堂中站住了，向巴山蒼猿說：「陶當家，貧道萬分抱歉，來晚了些，二當家與大援即將到來，陶當家不必擔心，讓貧道和九華道友，先看看這小輩有何了不起的能耐，敢到咱們的屋子裏行兇？太歲頭上動土，這傢伙未免太不自量了。」

　　說完，大剌剌地向一劍三奇問：「誰說所有的出路全被封死了，大寨門有二十餘名不知死活的蠢才，全被貧道和九華道友殺了個落花流水半個不留，那一面就沒有人把守。喂！你這廝狗相中看，大概就是什麼飛龍秋雷了，是麼？」

　　九華羽士向秋雷一指，說：「道友，你弄錯了，這位才是飛龍秋雷。怪事，你在仙都觀主事四五年，還不認識一劍三奇？」

　　「誰有那麼些閒工夫去打聽這些小輩？不怕有失我玉虛子的身分？唔！這姓秋的小子長得相當俊，恐怕是繡花枕頭虛有其表的三流小混蛋！」

　　九華羽士聳聳肩，怪聲怪調地說：「道友，你又走了眼，這小子是這些人中，最辣手的一個，比貧道的造詣高了半分。你行，你去宰他。這個一劍三奇給我，貧道打發他滾蛋！」

　　兩人一彈一唱，目中無人，像是認定一劍三奇和秋雷已經成一頭羔羊似的，語氣之狂、之大、之驕，委實令人聞之刺耳。

　　秋雷和一劍三奇聽說二當家長孫昆還有大援趕來，全都心中暗驚。玉虛子是龍虎山道力通玄的高手，劍上的造詣比九華羽士高明，有這兩個老道出面，已經相當不易對付了，再增加高手，豈不更糟？因此，他兩人根本不理會兩個老道，互相注視一眼，雙方同時舉步走近。

　　「唰！」秋雷血跡斑斑的長劍劃出一道光弧，隱在肘後。

　　一劍三奇也將劍收在肘後，雙方在丈外站住了。

　　「秋雷，你是存心要趕盡殺絕，要與姓陶的聯手，制晁某的死麼？」一劍三奇按下心頭怒火低聲問。

　　秋雷冷笑一聲，也低聲說：「彼此彼此。同樣地，你已柬召江湖朋友，要計算秋某，第一批八名踩盤子的下五門小賊，已在許州逗留了一月之久。假使你不是先想鏟除巴山蒼猿免去後顧之優，你早該到許州動手了，可是？」秋雷也揭開對方的陰謀。

　　「咱們石淙天門峽，總算多少有三分朋友的情義，你沒有任何掠奪我許州基業的理由，更用不著心狠手辣殺我留在許州的弟兄，是麼？」

　　「笑話，朋友是朋友，基業是基業，秋某自不能因為朋友而放棄基業，是麼？貴手下已接到秋某三次警告，仍然置之不理，不見棺材不掉淚，怎能怪我？」

　　一劍三奇冷笑道：「好，你既然無情無義在先、更進一步想和晁某的死仇大敵聯手要我的命了，今天咱們敞開來算賬，連你一起埋葬掉，你我先放手拼個你死我活。」

　　「你怎能如意，小心巴山蒼猿要你的命。」秋雷答。

　　「你的處境更危險。」

　　「不見得，秋某說走就走。」

　　兩老道已和巴山蒼猿交代完畢，命巴山蒼猿速將高手派出收拾入侵的人，以便其他的人救火，這兒事不要他擔心。玉虛子領先定近，狂笑道：「誰說的？在我玉虛子面前說走就走，豈不小看了貧道？哈哈！飛龍，你上，看我玉虛子是否有屠龍的能耐。」

　　秋雷心中一動，低聲向一劍三奇道：「晁兄，咱們兩不相犯，如何？」

　　「一言為定，你不許過問夷陵至九江一帶水程。」一劍三奇飛快地答。

　　「德安府以上，不許你的人公然過往。」

　　「好，就此決定。」

　　玉虛子等得不耐煩，怪叫道：「飛龍秋雷，你如果怕死不敢上，抹脖子算了，貧道好好替你送葬就是了。」

　　秋雷哈哈狂笑，迎上叫：「雜毛老道，等一下便知道誰死誰活，接劍。」

　　聲落劍到，「飛虹戲日」急刺老道的口鼻。

　　「去你的！」玉虛子倨傲地叫，信手一劍斜揮。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兩人同向側飄。

　　「咦！真有兩手哩！」玉虛子變色叫，傲態盡消。

　　「再接一劍！」秋雷豪氣飛揚地叫，飛撲而上。

　　風吼雷鳴，罡風砭骨，兩道銀芒八方盤舞，三丈方圓內無人敢近，兩人展開絕學放手搶攻，好一場龍爭虎鬥，兩個劍道大行家棋逢敵手，大堂上劍氣飛騰，其他的人紛紛後退。

　　「錚錚！錚！」人影劍氣飛騰撲擊中，不時傳出三兩聲雙劍相接的鏗鏘交鳴，可知雙方在鬥奇招較劍術中，間或來上三兩記拼內力的硬攻硬接狠招。

　　堂上地方不大，兩人已經佔據了全部四丈見方的地面，容不下第二對高手拼命了。

　　九華羽士退到堂下，向一劍三奇點手叫：「姓晁的，你這浪得虛名之徒，你還想做武林盟主哩！為何不下來和貧道玩玩？」

　　一劍三奇的造詣，其實並不比九華羽士差，但他卻怕九華羽士的銷魂香，那玩意防不勝防，任何人也無法屏住呼吸與人交手拼命，除非確有把握一擊而中。他自問沒有一擊即中的能耐，所以確對九華羽士心有所懼。

　　九華羽士輕蔑的向他叫陣，他忍下了，冷笑道：「你急什麼？等會兒準叫你如意就是。」

　　「姓晁的，你再等就沒有和貧道玩玩的機會了，等下天下第一兇人光臨，你怎活得了。」

　　他這一叫，叫得一劍三奇毛骨悚然，弄不清誰是天下第一兇人。在三兇三邪三菩薩中，三兇都算不了什麼太利害的人物，而且出道都不太久。青雲客林家謀和鬼谷先生項成，除了秉性殘忍之外，沒有什麼了不起，毒蠱金四娘出道年數不多，能摸清她的底細的人少之又少，她似乎也算不了什麼人物，因為曾見過她動手殺人的人不多。

　　其實，和毒蠱金四娘動過手的人，活著的機會太少太少，因此江湖人只知道她兇狠毒辣，而不知她的真才實學利害到何種程度。

　　一劍三奇到底比不上者一輩的高手名宿，還不知道毒蠱金四娘是老四大兇人金神金祥的孫女兒。近年來，四大兇人的活僵屍在天門峽出現一次之後，音訊杳然，而有些人曾親眼見過金神金祥和獨角天魔。

　　即是說，早年的四大兇人中，至少曾經證實了除了玉狻猊白雲之外，其他三兇靜極思動已經重出江湖了。如果九華羽士所說的第一兇人是四大兇人之一，我的天，他一劍三奇怎吃得消？

　　這念頭令他毛骨悚然，頓萌退意，立即轉頭向手下招呼，突然潮水般退回內堂，走了。

　　秋雷心中恨極，將一劍三奇恨入骨髓，說好聯手，這王八蛋卻臨危溜之大吉，豈不可惡。

　　九華羽士一聲怒叫，拔出斑竹簫向上飛搶，一面大叫：「姓晁的，你怎麼不要臉挾著尾巴逃走了。」

　　大堂激烈的惡鬥如火如荼，老道無法從中間穿過向後堂追，如果從旁繞走，未免太慢了，必定追之不及，他無暇多想，向鬥場中猛衝。

　　人影乍合，秋雷以為九華羽士要乘機動手，豈可上當，一聲長嘯，連攻三劍正待破窗撤走。

　　嘯聲驚醒了九華羽士，不再追趕一劍三奇，怪叫道：「小狗！你今晚將埋骨在炎山，打！」

　　喝聲中，斑竹簫八音齊鳴，令人昏眩的聲浪乍起，截住了秋雷的退向，連攻八簫。

　　秋雷感到有點氣血浮動，簫音刺耳已極、心中暗暗叫苦，他怎能接下兩名高手？簫聲更乘虛而入，委實可怕。

　　他心慌，玉虛子也心慌，厲叫道：「九華道友，你為何一定要用你的安神簫？」

　　九華羽士只好退出，收簫換劍重新撲上叫：「快斃了他，如果讓那玩蠱的趕來出手，咱們臉上掛不住哩！著著著！」

　　九華羽士不放手搶攻倒還罷了，搶攻之後反而便宜了秋雷。秋雷與玉虛子功力悉敵，劍術軒輊難分，加上一個比他還差半分的九華羽士，他可抓住機會了，釘緊了九華羽士出招，利用九華羽士阻擋玉虛子的兇猛攻勢。

　　劍影漫天，三人逐漸從上堂移至下堂，三人額上都見汗影，已到了生死關頭。

　　玉虛子已看出九華羽士不支，多一個人反而縛手縛腳，一面狂攻一面叫：「九華道友，你給我滾開！」

　　驀地，廳中傳出一陣歡呼，接著有入用嬌嫡嫡的嗓音叫著往上走：「你們都給我滾開，讓本姑娘逗逗他玩。咦！這不是酆都城中姓山的人麼？哦！不像，這人精明強悍，那人太老實。」

　　兩老道似乎對這女人有所畏懼，聞聲撤招飛退。

　　秋雷不認識毒蠱金四娘，只看到一個穿水紅春衫的婀娜人影，知道強敵已至，目下他已耗掉不少精力，力鬥兩名高手，他感到先天真氣已有不繼之象，再不走豈不太傻？立刻向內堂飛射。

　　可是晚了一步，身後劍氣壓體，香風入鼻，清叱震耳：「回身接招！」

　　他大吃一驚，這女人身法好快，劍氣壓體，豈能不回身接招閃避？

　　「呔！」他虎吼，身隨劍轉，「迴風拂柳」挫腰、外旋、出劍、退步，一氣呵成，瘋狂反撲。

　　「錚！」雙劍接上了，火星飛濺。

　　他大吃一驚，奇大的反震力從劍上傳到，震得他橫飄丈外，虎口一陣熱。

　　「咦！」紅衣女人也訝然叫，震飄八尺外。

　　接著，劍虹如電，劍嘯動魄驚心，兩人在堂上接上了。紅衣女人的劍勢兇猛而辛辣，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把真力耗損甚多的秋雷迫得步步後退，險象橫生。

　　廳口，又出現了一個嬌小的女人，黑巾包頭，黑夜紋夜行衣，黑巾蒙面，大踏步向裏闖。

　　門內的賊人，全注意著堂上的激鬥，未留意身後突然出現了鬼魅似的女人。

　　「借光讓路。」黑衣女人嬌叫。

　　擋路的正是二當家長孫昆，轉身一看，怔住了，叫：「你是誰？揭下蒙面巾。」

　　「我，黑衣遊神。」黑衣女人低聲答。

　　「你……」長孫昆迷惑問。

　　「我找毒蠱金四娘，與諸位無關。」

　　「不可！滾你的。」長孫昆怒吼，伸手便抓。

　　黑衣遊神纖手一抄，閃電似的扣住長孫昆的腕脈，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快極。扣住人往側一帶，長孫昆狂叫一聲向訝然驚顧的同伴們撞去，立刻狂叫聲大起。倒了七八名之多，跌成一團。

　　黑衣遊神人如鬼魅，從撞開的空隙中穿掠而過在一閃之下便到了堂上，突然止步驚叫：「糟！咦……」

　　秋雷已被迫至壁角下，俊面鐵青，冷汗如雨，正全力運劍封架金四娘瘋狂的進攻，「錚錚錚錚」之聲震耳。正在吃緊，豈知突然腳下踏中一支打破了的花盆，腳下一虛，劍向上揚，下盤空門大開。金四娘得理不讓人，一劍向秋雷的膝蓋點去。這就是黑衣遊神叫「糟」的瞬間。

　　在千釣一髮間，一個模糊難辨的黑影，奇快地在樑上向下飛墮，落向金四娘的頂門。這是黑衣遊神叫「咦」的原因，變得太快太突然。

　　秋雷臨危拼命，一聲沉喝，手掌硬向來劍拍去，掌心中，一顆金星突然出現。

　　金四娘目力超人，吃了一驚，百忙中劍向外稍撇。

　　但已來不及了，掌雖拍不中劍身，劍的力道已發，在剎那間想撤回真力談何容易，劍尖仍向前吐，正指向下陰。

　　黑影倏然而落，一把抓住金四娘的右肩，向外一推。

　　「什麼人？」玉虛子大吼，只有他和黑衣遊神看清了有人從天而降，他剛搶出，黑影已經不見了。

　　金四娘身不由己，踉蹌退出兩丈外，幾乎跌倒，訝然叫：「你……你會金針掌？我金四娘啦！」

　　秋雷虛脫地倚在壁上喘息，低聲說：「是令祖傳給我的。金姑娘，恕我不知不罪。」

　　黑影救了秋雷，幽靈似的閃入內堂不見。

　　「金姑娘，小妹冒昧，打擾姐姐了。」黑衣遊神上堂行禮亮聲叫。

第七章　追解藥

　　毒蠱金四娘要廢了秋雷的腿，秋雷臨危自救，用金針掌硬接來劍。豈知金四娘比他高明，錯劍避掌中，已看出秋雷用的是金針掌，但高手相搏，毫釐之差便足以致命，想收勢已來不及了。

　　正在危急中，樑上突然降下一個黑影，將金四娘推退兩丈，危機已逝，黑影亦閃入內堂不見了。

　　金四娘正在盤問秋雷金針掌的來歷，她通了名，才知道原是一家人。正在詢問中，黑衣遊神突然出現，是個女的，執禮甚恭，口氣也透著親熱。

　　金四娘一怔，不住打量只露出一雙星目的黑衣遊神，惑然的問：「你為何在我面前藏頭隱臉的？未免有點大不敬。你姓什麼？叫什麼？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遊神瞥了秋雷一眼，眼中泛起迷惑的神色。眼神又轉回金四娘臉上，說：「恕小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之隱，不得不掩去本來面目，前來打擾姐姐大駕……」

　　「咦！你難道是綠鳳？」金四娘問，目光轉向秋雷。

　　「不！」黑衣遊神斷然地答。

　　金四娘又問：「你找我有事麼？」

　　黑衣遊神道：「正是，有事請求姐姐方便，可否借一步說話？」

　　金四娘不耐煩地搖頭，說：「你走開，等會兒再說。」

　　「金姐姐……」

　　「走開！我看你這身神秘的裝扮便不高興，我的事還沒辦完，別來打擾我。」金四娘厲聲尖叫。

　　黑衣遊神只好避在一旁，目灼灼地注視著金四娘。

　　追入內堂的玉虛子去而復回，跨入堂上便叫：「這王八蛋好快，是個扎手人物。」

　　九華羽士不住向屋上打量，屋頂沒有設承塵，一樑一柱皆清晰可辨，看不見人影。

　　他喃喃地說：「這人的逃走身法我似乎眼熟，很像是在天門峽搶走我五瓶藥的人。」

　　金四娘伸手向黑衣遊神一指，向秋雷問：「秋雷弟，你認識她？」

　　秋雷已逐漸恢復元氣，搖頭道：「金姐姐，我與她素未謀面。」

　　玉虛子一聽兩人姐弟相稱，大吃一驚，怪叫道：「咦！你們怎會是姐弟？老天爺！怎麼回事呢？」

　　九華羽士更驚，他往下堂退。

　　「剛才那黑影，可是你邀來的幫手？」金四娘再問。

　　秋雷搖搖頭，向在遠處角落仗劍戒備的小廝一指，故意愁眉苦臉弟說：「小弟只帶了兩名小廝，前來找巴山蒼猿聯手對付一劍三奇，豈料陶當家誤會了，不信任小弟的誠意，誘小弟到分金廳百般侮辱，幾乎喪身分金廳。」

　　玉虛子不知死活，衝上大叫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在忠義堂上兇悍如虎……」

　　「呸！閉上你的臭嘴，給姑娘滾下去！」金四娘潑野弟怒叫，柳眉倒豎，杏眼睜圓，雌老虎發威，她已屆中年，但仍然帶三分艷的花容不太可能了。

　　九華羽士奸似鬼，他一聲不吭，悄然溜之大吉。他雖未聽到金四娘和秋雷盤問金針掌的事，但素知秋雷對女人有一手，女人在秋雷面前很難發威，秋雷本身有一種令女人無法抗拒的魅力，佔盡上風。

　　看來，這小伙子又降服了金四娘，他再不走豈不危險？在金四娘面前，他九華羽士神氣不起來，早走為妙。

　　玉虛子心中有點虛，但在這許多綠林悍賊和水寇之前，被一個女人叱狗般喝趕，臉上掛不住，委實受不了，頓忘厲害，怒吼道：「潑婦！你好無禮。」

　　秋雷立刻抓住機會，搶出大吼道：「妖道！你敢語出不遜，在我金大姐面前謾罵？斃了你。」聲落劍到，狂野地連攻三劍。

　　「錚錚錚！」金鐵交鳴震耳，玉虛子也憤怒地揮劍硬接，兩人同時飄出八尺外。

　　巴山蒼猿大驚，心中暗暗叫苦，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將最得力的高手金四娘請來，天知道卻像請來魔星，更像是自掘墳墓。聽秋雷叫金四娘叫得親熱透頂，顯然他們是一家人，不但大援已絕了，反而有兩個人聯手轉面對付他的可能，對玉虛子反臉，便是大禍臨頭的警兆。

　　果然不錯，金四娘說話了：「秋雷弟，退，讓我來收拾他。」

　　巴山蒼猿不得不出面阻止，躍上堂來高叫：「金姑娘，請……」

　　金四娘用一聲冷叱打斷他的話，聲色俱厲地說：「好啊！原來你這廝沒安好心，將我請來對付我師弟，那還得了？太豈有此理！你給我滾下堂去等候發落，死活得看你的運氣如何，快滾！少惹本姑娘生氣。」

　　她的話斬釘截鐵般堅決，毫無轉圜的餘地，媚目中殺氣騰騰。巴山蒼猿感到心向下沉，冷氣從閭尾直升上泥丸宮，毛骨悚然向後退。

　　秋雷和玉虛子已換了十餘招，彼此互有進退，但在短期間勝負難分，兩人的內力修為和劍術相伯仲，誰也搶不到優勢。

　　金四娘伸手入大革囊中調出一隻小竹籠，一聲怪嘯，籠中突然飛出兩條指兒粗的金色小蛇，長僅五六寸，有一雙火紅的小翅膀。

　　「噓！」她嘬口尖嘯，左手扣指疾彈，兩顆金色的豆兒大小丸，向玉虛子飛去，接著嬌叱：「秋雷弟，快倒，後掠。」

　　秋雷聞聲知警，火速撤劍滾倒。

　　金色小丸從側方飛過，射向玉虛子。

　　兩條金色小飛蛇隨金丸疾飛，快極。

　　玉虛子修真大半輩子，對各種奇門道涉獵甚廣博，目光瞥了金色小飛蛇一眼，便知要糟，臉色大變，大事不妙。

　　他發出一聲異嘯，火紅色的道袍無風自舞，手中的劍突然脫手飛擲，化一道銀芒迎向金色的小蛇。接著，黑霧乍起，嗆人的黑霧從他的體內發出，眨眼間便在他身前佈成一道霧牆，人影倏隱。

　　小金丸被飛劍擊落，但兩條小飛蛇卻不受劍氣所擋，更快更急地飛入黑霧中不見。

　　玉虛子的身後是一扇長窗，他洩出黑霧，身形利用黑霧掩身，向後倒飛，「砰」一聲大震，長窗崩塌，他滾落窗外如飛而遁。

　　巴山蒼猿知道禍迫眉睫，他從金四娘的目光中看出危機，更知道這鬼女人有數不清的殺人小蟲豸，每一隻小蟲豸都足以置人於死地。

　　動起手來，如果鬼女人不高興動劍，誰也別想近身，殺死一二十丈外並非奇事，可怕極了。他的手下悍賊為數不少，但誰敢和這可殺人於一二十丈外的女兇魔動手？

　　秋雷說得對：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當他退下堂去的剎那間，他便動了貪生之念，不等金四娘的金色小飛蛇出籠，他已準備用手勢示意眾賊趕快逃命了。

　　後寨的火無法控制，山寨的水並不多，但火頭卻多至三五十處。一劍三奇的人，從峭壁頂端將松枝野草團拼命往下拋，每個人拋出五團，八個人也有四十團之多，山寨全是木造房屋，怎麼經得起大火的考驗？加以四面八方有人攻寨，東寨也放起了無情的火，誰有不顧性命去救火的心情？不消多久便勢成燎原，不可收拾。

　　這時，大火已燒至忠義堂後面的房屋了，木料爆裂聲和房屋的倒塌聲，震耳欲聾，甚至忠義堂已滲入了火煙，已感到熱流滿面了。

　　這瞬間，玉虛子將劍投出，堂下有一名賊人大叫：「啟稟當家，大寨起火。」

　　「先救火。」巴山蒼猿乘機大叫，逃走扯活的手勢同時打出。

　　他自己飛掠出廳，眾賊也一哄而散。

　　而一瞬間，秋雷還未站起。

　　同一瞬間，把守在窗側的兩名小賊，做了玉虛子的替死鬼，砰然倒地，淒厲的狂叫、哀號、翻滾。

　　金色小蛇穿過黑霧，閃電似的往回飛。

　　秋雷剛站起，突然大叫道：「金大姐，陶賊溜了。斬草除根，快追！」

　　金四娘收蛇入囊，冷笑道：「他走得了？追！」

　　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黑衣遊神急閃而出，攔住去路叫：「金姐姐，請留步……」

　　「呸！滾你的。」秋雷怒吼。

　　黑衣遊神不讓步，說：「秋爺！你也請留步……」

　　秋雷大為冒火，他要追人，豈可耽誤？毫不客氣地飛起一腳，踢向黑衣遊神的小腹，同時大吼：「你找死成全你。」

　　他這種出招手法太卑鄙、下流、太狂、太無禮，犯了江湖大忌。即使對方是世仇大敵，見面第一招豈能向女流之輩的腹部進擊？

　　黑衣遊神鳳目乍閃，似是怒極，但卻又忍住了，向側一閃，在間不容髮中避開致命下流的一擊，叫道：「秋爺，小女子有口信……」

　　「你真該死，耽誤了大爺的大事。」秋雷怒叫如雷。

　　大火沖霄，爆炸聲震耳，他根本沒聽清姑娘的話，憤怒地撲上，右手「鬼王撥扇」抽耳光，左手五指如鉤，急扣姑娘的右肩頸，下手不留情。

　　黑衣遊神倏退丈外，急叫道：「秋雷，且息怒聽我……」

　　秋雷卻再次撲上，大吼道：「你這賤貨不想活，大爺……」

　　吼聲中，已撲近身邊，「上下交征」奮身搏擊，上取五官下擊腰腹，又是下流歹毒的狠著。

　　他已全力出招，下殺手不願往下拖，來勢奇疾，已不容許姑娘再遲。如果姑娘向左右閃，「上下交征」可立即變「左右衝拳」或「左右掃雲腿」。

　　黑衣遊神確是忍無可忍，不退反進，纖手疾揮，「雙盤手」封中帶撥又暗含拂字訣。這是說她還沒打算進中宮搏擊，只是封架而已。

　　快！快逾電光石火。

　　近身相博，當然快，招一出已無變招的可能，除非撤招後退避招。

　　旁觀者清，金四娘己看出了危機，衝上叫：「雷弟小心……」

　　叫聲未落，勝負已分。

　　「哎呀！」秋雷驚叫，急退丈餘。他的雙手脈門，半分不差被黑衣遊神的指尖拂過，一雙手無力地下垂，一擊便中。

　　假使黑衣遊神多用上兩分勁，他的雙手恐有殘廢的可能。

　　黑衣遊神也退了八尺，叫：「金姐姐，請……」

　　金四娘已看出對方了得，不願往下拖，免得耽誤追人的機會，人向前衝，紅袖中接二連三飛出七故指環般大小的金環，罩向一丈方圓的空間，將黑衣遊神罩在威力圈內了，七道金芒一閃即至了。

　　相距太近，黑衣遊神也未料到金四娘不衝上用手進擊，卻在將近身時用暗器傷人，想躲已沒機會了。

　　「呔！」她絕望地叱喝，手抓住披風尾袂猛地掃出，人向下挫，另一手也拍出一記劈空拳。

　　「嗤嗤嗤……」厲嘯刺耳，七枚金環有三枚被披風掃飛，兩支被劈空掌力擊落，一枚擦黑衣遊神的右肩而過，衣破血絲現。

　　最後一枚擦左胯骨而過，也褲破血絲沁出。

　　黑衣遊神向後飛退，退出丈外突然腳下一軟，踉蹌止步，剛站穩，卻又突然「哎」一聲尖叫挫倒在地。

　　金四娘扭頭關心地問：「雷弟，傷重不……」

　　秋雷揉動著脈門，苦笑道：「這賤人手腳好快，指力駭人，可怕，殺了她。」

　　金四娘搖搖頭，笑道：「用不著了，殺了她反而便宜了她，讓她飽受痛苦而死豈不更好？她中了我的蠱蚋環，不片刻便奇痛奇癢難當，創後紅腫墳起，有她受了。

　　「而且毒蠱見血即走，三天後化蟲，七天後潰爛，死狀極慘，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了的。走，幫我拾蠱蚋環。小心，只許用指甲挑。」

　　兩人在拾蠱蚋環，內堂已冒出陣陣濃煙。一個天藍色的身影，悄然在窗腳下出現。

　　拾回蠱蚋環，金四娘喝聲「走！」

　　窗下的黑影飛射而至，手中有一指鐵鉤，大概是想用來鉤取金四娘脅下的大革囊。來勢太快像是黑虹乍閃，從後面掠來，無聲無息。

　　秋雷走在右首，昏迷了的黑衣遊神就在他腳邊，他哼了一聲，一腳向黑衣遊神的手腕跺下。如果讓他跺中，黑衣遊神的手腕必定碎折無疑。同時，他伸手去揭姑娘的蒙面巾。

　　這瞬間，他眼角已看到身後射向金四娘的黑影，「咦」了一聲，倏然扭頭，但他的腳仍向下跺。

　　快接近金四娘身後的黑影大吃一驚，鐵鉤疾飛，射向秋雷將跺下的腳，一面大喝：「不可！你……」

　　金四娘聞聲轉身。

　　秋雷的腳不敢向下跺了，百忙中提腳側撇，鐵鉤險之又隨地掠過了他的靴底。

　　「又是你！」金四娘厲叫，伸手拔劍。

　　不等他倆有任何的舉動，黑影已抓起黑衣遊神，掠出兩丈外，奇快絕倫。

　　金四娘「咦」一聲驚叫，被黑影的奇快身法嚇了一跳，她不再用劍，七枚蠱蚋環破空飛射。接著，她又伸手入大革囊掏法寶。

　　黑影本想回撲，但知道機會已逝，不敢再留，突然從另一扇大窗口一閃而逝。七枚蠱蚋環全部落空，竟然沒有黑影快捷。

　　金四娘不得不拾回蠱蚋環，駭然叫：「這是什麼人？兩次現身，卻又似無惡意，怎麼回事？」

　　秋雷怔在那兒，喃喃地說：「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但極像他的聲音。」

　　「你說誰？」金四娘問。

　　秋雷一咬牙，說：「在未證實之前，小弟不願胡亂猜測。大姐，快，不殺巴山蒼猿，此恨難消。」

　　金四娘只收回六隻蠱蚋環，最後只好放棄。兩人出了廳，內堂的火舌已兇猛地捲入了忠義堂。

　　「清風，你和明月先走，到夷陵州等我，留意一劍三奇的舉動。」

　　兩小廝應喏著走了。

　　秋雷和金四娘身形倏動，隱入叢山之中，走了個無影無蹤。

　　※※※

　　黑影救走了黑衣遊神，鑽入一座還未起火，但人已走光的空屋中，擦亮火摺子點起壁上的一盞盞油燈，開始檢查黑衣遊神的傷處。

　　黑衣遊神正是喬姑娘喬天香，已經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黑影是秋嵐。他本想用奇快的身法攫走金四娘的大革囊，料定革囊中必然藏有解蠱藥，他更想毀掉金四娘為禍江湖的法寶。豈知功虧一簣，被乃弟破壞了他的大計，不得已只好先救人再說了。

　　真糟！姑娘的右肩腫大的像個小腦袋，左小腳似乎漲大一倍，衣褲都被繃得像快要裂開。他用手撕開腫起的布帛，察看了傷勢，不由暗暗心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金四娘的毒蠱，比任何江湖以毒聞名的高手高明得多，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毒蟲，不但奇毒無比，更要命的是毒蟲進入人體，即使能排解奇毒，也無法將毒蠱蟲驅出體外。

　　她用的奇毒並不致命，致命的是蠱蟲，定期發作定期死亡，沒有她煉的獨門解藥，即使是目下威震武林的毒王周起潛，也無法將蠱驅出救命。

　　在南荒化外之地，那些野人婦女大都會用蠱，傳女不傳子，代代相傳，各有解藥，雖說也會用盡蠱，但蠱種各異，也不會化解別族所下的蠱。

　　即使是偶或相同，但時限各異，發作期有些不出三天，有些可拖至十年，所以偶或相同，亦無法化解，藥不對症，惟死而已。

　　秋嵐從金四娘的口中，知道喬姑娘的發蠱期也是七天，看了傷處，他絕望地搖頭自語道：「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怎能不替她姐弟盡力？不管怎樣，我必須去找金四娘要解藥。」

　　地下的喬姑娘開始呻吟，開始逐漸甦醒。

　　他用腰帶將姑娘背上，重新外出搜尋金四娘。

　　炎山寨陷在火海中，整個火場看不見半個人影。他繞四周搜了兩圈，一無所見，心中暗暗叫苦，金四娘和秋雷早已不知跑到何處了。

　　喬姑娘在他背後痛苦的呻吟，不住叫：「癢！癢！癢！死了！」

　　一面叫，一面神智不清地用手在腫起好大的肩上抓，不住扭動。

　　癢了要抓，抓破了創口豈不為更麻煩？秋嵐乾脆制了她雙手穴道，急往酆都趕。他必須追蹤金四娘找解藥，但背上有一個鬼叫連天的人，怎成？再說，是否可以在短期間將人追上，大成問題，他必須將喬姑娘送回船上，然後獨自前往追蹤。

　　※※※

　　碼頭上喬家小舟上的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管家慕容永叔像似掉了魂的人，他不敢不聽小姐的話，更擔心能否在短短的六天中趕回洛陽報信。

　　天宇中斗轉星移，夜深了。

　　「篤篤篤！噹噹噹！」城中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梆聲，每一聲更鼓，都像是沉重的巨鎚在他心上鎚打，打得他昏頭轉向。他陪少主人姐弟遨遊江湖，重責在身，而現在少主人中蠱毒奄奄一息等死，小姐卻又獨自前往虎穴龍潭闖。

　　要命的是，小姐不許他有所行動，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才好。酆都都是個小山城，往來的江湖人少之又少，更沒有白道朋友在這兒生根，他想召集朋友也無從著手，急得他走頭無路。

　　他走在船頭上往復走動，心亂如麻，焦躁地向城廂方向注視，希望小姐會平安而奇蹟地回船來。但他失望了，這世間不會有他所希望的奇蹟發生。小姐的藝業值得驕傲，天下大可去得，但金四娘不但藝業超人，更有令武林喪膽的毒蠱，小姐這一去，如果對方不賣賬而動手……他不敢往下想，想起來便令他毛骨悚然。

　　即使小姐能僥倖勝得了金四娘，日後也後患無窮。喬家是少數知道金四娘是金神金祥的孫女的人，而金神金祥已經有人證實重出江湖了，這早年四大兇人之一，如果發現孫女吃了虧，會不會到洛陽喬家大興問罪之師？假使金神金祥到喬家問罪，這亂子鬧大了，不知該如何的去收了這風波？

　　焦急中，突見遠處黑影冉冉而至，距碼頭尚有二十餘丈，黑影站住了。他心中狂跳，趕忙向上迎問：「是小姐麼？」

　　黑影放下一個人，突然退走，沉重隨聲音入耳：「尊小姐中了蠱毒，請等候消息，不必急於離開酆都。」聲落，黑影已隱沒在夜色中，倏然不見了。

　　※※※

　　秋嵐將喬姑娘放在碼頭留給慕容永叔處理，立即重新奔向炎山。

　　炎山已在火海中，四周出現一些重返火場的賊人，一個個在旁跌腳大恨，不住的咒罵秋雷和金四娘。

　　秋嵐悄然掩近一群小賊，像一道電光，閃過賊人的後側。所有的賊人以為強敵已經遠離，全都毫無戒心，都面向烈火飛騰的火場，沒有留意身後來了人。

　　秋嵐一閃即至，向最外側的一名小賊腦後輕輕一掌，小賊應掌昏厥，他一手挾起小賊倒掠入後面的矮林，遠走半里外，方將賊人放在一株巨樹下，自己在旁坐起然後在賊人的封口穴上拍了一掌。

　　小賊一震而醒，挺起上身莫名其妙地叫：「咦！怎麼回事？怎……」

　　叫著叫著，一蹦而起，突然聽身後有人叫：「朋友，坐下說話。」

　　小賊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只模糊地看到秋嵐坐在地上的身影，火速地轉身拔刀叱道：「什麼人？說！」

　　秋嵐向他招手說：「坐下，在下有事請教。」

　　「你是……」

　　「先別問，在下沒有惡意。」

　　小賊夠機警，一聽便知不是自己的人，伸出刀尖叱道：「亮萬，尊駕有何見教？」

　　「在下姓秋……」

　　小賊魂飛天外，只聽到姓秋便心膽懼裂，扭頭便跑。

　　黑影突然在他跟前出現，秋嵐的語聲平靜地入耳：「朋友，你如果不聽，在下便……」

　　小賊已嚇破了膽，不管三七二十一，「力劈華山」劈面就是一刀，情急拼命。

　　秋嵐乍進乍退，讓刀招老再迫進，伸手一抄，便扣住小賊握刀的手向後帶，右手疾伸，食及拇指扣住小賊的咽喉，喝道：「你再亂來，在下只好要你吃吃苦頭了。丟刀！」

　　小賊總算清醒了，乖乖鬆手丟刀，失魂落魄地說：「秋……秋爺，我……我丟丟……丟了刀。」

　　秋嵐放了小賊，問：「金四娘目下何在？」

　　「我……我不知道，只……只知道……她和你……你一起追……追當家的……去了。」

　　「往何處走的？」

　　「往北有一條路到……到忠州分……分寨，定是往那兒去了。當家的如果不回夔州府本寨，可能入山到十三隘之一的遮嶺隘藏身。」

　　「遮嶺隘如何走法？」

　　「小……小人不……不知道，爺臺可……可到夔州府去……去問。」

　　※※※

　　秋嵐放了小賊，再往酆都趕，奔到喬家的快船前十餘丈，用變了嗓的聲音叫：「慕容大叔，船放夔州府，咱們夔府見，在下要追蹤金四娘討解藥，不可有誤。」

　　說完，他又奔向炎山，由山間小徑向忠州趕去。酆州客店的小包裹他不要了，反正裏面只有三兩件換洗衣物，銀錢在身，可以沿途購置，不要也罷。

　　這條至忠州的小徑在萬山叢中盤旋，除了一些山民往來之外，平時極少看到人煙，小徑在白天也不易辨識，何況夜間？秋嵐沿小徑疾走，翻越了三五座山頭，小徑消失了，迷失在萬山叢中啦！

　　※※※

　　金四娘對這條小徑十分熟悉，甚至連附近幾條岔道捷徑了如掌指，她不走正道，帶著秋雷繞道向忠州趕，黑夜中她居然能分辨出捷徑的方位，天將破曉，便趕到忠州的西面竹壩附近。

　　她在一座山坡下的竹叢中止步，招手要秋雷坐下，向西南角兩條小徑會合處一指說：「雷弟，你看，在這兒居高臨下，凡是從酆都來的人，絕難逃過你我的監視下。」

　　秋雷向下步住打量，微曦中，青山隱隱在目，四周峰巒環抱，兩條小徑穿山峽而來，顯露在腳下，如果有人在小徑中走動，三五里內便無所遁形。

　　秋雷說：「巴山蒼猿是否會走這條路？他們是否比我們快一步，已先到了忠州呢？咱們在這兒守株待兔，豈不太……太傻？假使他先到忠州上了船，咱們便不易追上他了。」

　　「不會的。」金四娘極有自信地答。

　　稍頓又道：「一劍三奇逃走在先，巴山蒼猿有所顧忌，他怕前後受敵，不敢不探道而行，絕不會太快。而我抄這條捷徑，比小道近了二十里，至少還得守候兩刻至三刻之久，他們才可到來的，不信可拭目以待。」

　　「金姐，你是怎麼樣和巴山蒼猿相熟的？」秋雷饒有興趣地問，他對金四娘與巴山蒼猿說反臉就反臉的舉動，有點莫名其妙。

　　金四娘笑笑，若無其事地說：「江湖人彼此之間，相互熟悉何足為奇？說說看，你是怎樣認識我爺爺的？」

　　秋雷將石淙村天門峽的事一一說了，最後感慨地說：「說來慚愧，小弟認為以目下自己的造詣來說，足以雄霸天下的，可是事實大謬不然，一個玉虛子便足以讓我失去了信心了。看來，雄霸天下的想法未免太狂了些，天下之天，奇人異士多如牛毛，談何容易？」

　　金四娘神色一怔，一字一吐地問：「雷弟，告訴我，你真想雄霸天下？」

　　「自然，不然我何必全力以赴？」

　　金四娘冷冷一笑，說：「你空有雄心壯志，但你並未全力以赴。再說，一開始你便走錯了路了。」

　　「金姐……」

　　「別搶著分辯，聽我的。」

　　「小弟衷誠請益。」秋雷誠懇地說。

　　「你在許州的所作所為，我略有風聞，你遨遊江湖樹立威望的事，我也知道些少，所以我說你走錯了路。你既然想雄霸天下，以力服人是不對的，武朋友不吃這一套，吃你這一套的人，都是些別具用心，不是死心塌地心誠悅服替你效死的人。

　　「你該在遨遊江湖期間，做些幫助你成名樹立信譽仁義俠舉，作為外示俠義的幌子，暗地裏盡可能指使你的爪牙，不妨在各地挑撥離間嫁禍吞併讓你漁人得利。

　　「俗語說：小奸小惡，不障俠義，但如果你凡事大奸大惡，則你的一切努力皆付流水，毫無所得。像你在許州殺人父奪人女的舉動，不啻自掘墳墓，怎麼可以？再就是你的藝業，老實說，距爐火純青之期尚遙，要想雄霸天下是不夠的，我祖父既然傳你天下無雙的金針掌，不用說，必定對你有所寄望，希望你為金針掌發揚光大。

　　「你已練成了，做一個遊戲風塵的高手足矣夠矣，但想雄霸天下卻又不足。你和我相見也是有緣，我願指引你一條明路。」

　　秋雷悚然而驚，惶然地說：「小弟錯了，願金姐多教誨。」

　　金四娘點點頭，說：「僅憑金針掌稱霸江湖是不夠的，真拼起命來，別人必不會和你在拳掌上決生死。但你的劍法卻不行。不是我小看令師，令師的劍術還不能登大雅之堂。

　　「天下論劍術，崑崙的弟子足以雄視武林，但雄勁有餘，而詭異不足，你可曾聽說過君山漁父其人麼？」

　　「小弟略有風聞。聽說，他複姓歐陽，名嘉隆，水上功夫不作第二人想，是個不過問江湖是非的名流隱逸。」

　　金四娘嘻嘻笑，說：「你錯了，他的沉雷劍法天下無敵，他想將該劍法帶入墳墓，所以秘不示人。家祖早年曾領教過他的絕學，天下間只有兩個人勝得了家祖手中的金劍，其一是玉狻猊白雲，第二個就是他君山漁父。你必須找君山漁父弄來沉雷劍法，便足以橫行天下。」

　　秋雷心中大動，但嘆口氣說：「那老傢伙既然想將劍法帶入墳墓，怎能弄到手？用威迫利誘也不見得有效……」

　　「嘻嘻！你真傻，我既然說指示你一條明路，怎能袖手旁觀？我會替你造機會的，放心吧！雷弟。」

　　「小弟先謝過姐姐。」秋雷舉手加額道謝。

　　「自家姐弟，不必道謝。」金四娘得意地答。

　　驀地，她舉目向下望。秋雷順她的目光看去，晨曦下，兩條小徑的盡頭，同時出現兩批人影了，分沿兩條山峽，向腳下的三岔路口奔來，看光景，兩條山峽中間隔一座山脊，彼此之間不可能互相照面，必須接近三岔路口山脊的尾端，彼此方能朝向。

　　「像是巴山蒼猿的人來了。」秋雷雀躍地說。

　　「左面小徑的人，是一劍三奇的。」金四娘說。

　　「來得好。」秋雷冷笑道。

　　金四娘瞥了他一眼，飽含深意地問：「雷弟，你有何打算？」

　　「一網打盡。」秋雷傲然地答。

　　「你能辦得到？」

　　「小弟全力一試。有姐姐在，何憂不成？」

　　金四娘不住搖頭，說：「你根本就缺乏雄霸天下的才智。」

　　「姐姐之意……」

　　「你沒有把握一網打盡他們，何必試？山高林密，他們人多，滿山竄逃，即使加上我又有何用？既然沒有把握殺除，何不略施小恩小惠收為己用？你等著瞧，他們兩批人按行程，定可三岔路口會面拼個你死我活。

　　「如果你在他們的生死關頭出面，結果如何？」

　　「姐姐高明。」秋雷喜悅地叫。

　　「且慢高興，我問你，你決定要誰？」

　　秋雷劍眉緊鎖，自語道：「權衡利害，我該要巴山蒼猿，宰一劍三奇……」

　　「我不問利害，只問你決定要收誰為己用。」金四娘沉聲問。

　　秋雷冷冷地注視下面兩群人飛奔三岔口，略一沉吟，突然一字一吐地說：「目前言之過早，誰危急便要誰。」

　　金四娘鼓掌叫：「孺子可教，這才像是有志霸業的人所為。走！迎上！」

　　兩人借草木掩身，向山下三岔道口掩去。

　　果然不錯，兩批人快到三岔路口，越出山尾脊，雙方都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巴山蒼猿共有四十五人，一劍三奇的人也不少，有四十一名。

　　已經沒有說道理的時間了，嘯聲震耳，刀光霍霍，劍影飛騰，兩群人立即在三岔路口和山坡上，展開了火辣辣的生死博鬥。

　　混戰展開，死傷的機會甚多，聰明的人往外散，希望一比一公平一決，所以只片刻間，人群聚而後分，慘叫聲驚天動地，三岔口已經橫七豎八擺了二十五名雙方的爪牙，受傷的人號叫著四散奔逃，有些作鳥獸散。

　　山坡下一劍三奇兇悍如獅。他的兩位義弟左右相護；三人聯手同進同退，三把劍如同狂風暴雨，銳不可當，與巴山蒼猿和三名分寨主兩名舵主硬拼，以三敵六依然威風八面，遊走如飛。

　　忠州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一劍三奇的人不敢戀戰，紛紛作遁走的打算。而巴山蒼獨的人也怕金四娘和秋雷趕來。

　　因此，除了正主兒，其他的人各懷機心，一面狠拼，一面遠離三岔路口的鬥場，散佈在四周的山林中，有些乾脆溜之大吉。

　　山岔路口鬥場除了死了三十幾個人之外，傷的也走了，只留下近山腳的四對高手拼命，其他的人皆離了鬥場，只聽到叱喝之聲，卻不見人影。

　　之外，便是一劍三奇結義三兄弟，狠鬥巴山蒼猿和二當家長孫昆，與及四名分寨主，快到生死關頭了，雙方似乎勢均力敵。

　　巴山蒼猿的鋸齒刀十分潑辣，二當家孫昆的劍也了得，但一劍三奇仍然能從容應付，只是抽不出手來用他的三奇取勝。

　　他的三奇是摧枯掌、迴風柳葉刀和彈指絕脈。但掌力和指力他的修為不夠，潛勁僅可抵一尺以內，迴風柳葉刀必須用手，目下他的左手必須平衡身子和助劍勢出招化招，一時還不易用上的。

　　「啊……」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一名一劍三奇的人被殺，慘號聲驚心動魄。

　　一劍三奇百忙中用眼角向慘叫處看去，吃了一驚。那兒，他的爪牙剛倒地，對手剛拔出刺入他的爪牙胸中的分水刺。

　　而一旁的草叢中升起了兩個老道，一穿青袍一穿紅袍，半點不假，正是玉虛子和九華羽士了。顯然，被殺的人之所以被殺，定然是老道在搗鬼。

　　「糟！這兩個賊道出現，對我大不利。」他想。

　　外圍仍有三對高手狠拼，九華羽士大聲叫：「玉虛道友，咱們先別管閒事，一劍三奇不是正主兒。」

　　紅袍的玉虛子怪叫道：「不！陶當家乃是貧道好友，這次請貧道出面相助，不管是誰，貧道皆不能袖手旁觀。走！先收拾晁小輩再說，你去宰了那些三流爪牙，我去助陶當家的。」

　　他不管九華羽士肯不肯，拔出奪來的長劍，向一劍三奇撲來，一面怪叫：「陶當家閃開，讓貧道收拾這小輩。」

　　巴山蒼猿大喜，亮聲叫：「仙長來得正好，你教這狗東西走了……厲害！」

　　原來他招呼了玉虛子，無形中便分心，手下一慢，便讓一劍三奇抓住了機會，四把迴風柳葉刀分射他和長孫昆。這種小飛刀相當難纏，可以迎風折向，專走弧形，很難預測來向，也不易判斷快慢。

　　兩刀一前一後從他的右方繞來，捷逾電閃。他知道厲害，不怕貽笑江湖，突然伏地側滾。由於伏地，便帶起風，迴風柳葉刀無形中便失去了準頭，逸出三丈外去。

　　二當家長孫昆卻沒有他機警，同時也相距太近了，刀到如電，想迴避已力不從心，「啊」一聲慘叫，兩把飛刀一前一後同貫入體，扔劍便倒。

　　玉虛子到了，身劍合一，一面叱喝：「小輩納命。」

　　一劍三奇只好將遞出的劍硬行撤回，反手揮劍接招。

　　地下的巴山蒼猿一聲怒吼，展開了地堂刀法，向一劍三奇的腳下滾去。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玉虛子和一劍三奇同向側飄出八尺外。因此一來，巴山蒼猿的一刀也隨著落空。

　　「你得死！」巴山蒼猿怒吼，如影附形滾避，鋸齒刀走石飛沙，火辣辣攻向一劍三奇的下盤去。

　　玉虛子也一聲怪叫連攻五劍。

　　九華羽士急步走近，嘿嘿怪笑道：「一劍三奇，你只好認命了。」說完，伸手拔劍，又道：「貧道不能久留，只好速戰速決算上一份，上啊！」

　　說完便上，堵住一劍三奇的退路。

　　一劍三奇心中暗暗叫苦，應付一個玉虛子已感吃力，下盤又有一個存心拼命的巴山蒼猿，再加上一個九華羽士，他除了等死之外，已沒有任何僥倖的機會。

　　他狂亂的揮劍，臨危拼命，居然接下了玉虛子的五劍，不等九華羽士撲上出招，躍退丈外向兩位義弟沉喝：「賢弟們，退！」

　　但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已無法撤身，圍攻他倆的四名分寨主手底下都夠硬朗，實力相當，想從容撤走絕非易事。

　　江南浪子心中也萬分焦急，叫道：「大哥，你先走。」

　　玉虛子一面搶攻一面狂笑道：「你們三人誰也走不了，認命啦！哈哈！」

　　笑聲剛落，右面山坡矮林中，鑽出高大英俊的秋雷，斜舉手中劍，用指彈劍高歌：「十年磨劍，問天下英雄幾許？海闊天空，任我飛龍躍騰。呔！誰認命呀？」

　　他身畔不遠，正有一對高手狠拼。一劍三奇的人是一身黑勁裝黑包頭。巴山蒼猿的人，正是曾在分金廳見過面的一名舵主，兩名身分一看便知。

　　他身化長虹，一閃即至，突然從側上沖。快！快逾電光石火，手起劍出，但見劍虹掠過，鮮血噴射。

　　「啊！」舵主的脅下開了血縫，慘叫著橫衝出丈外，「噹」一聲丟掉分水刀，「砰」一聲倒地。

　　黑衣大漢怔在當地，愕然注視秋雷，弄不清秋雷為何要救他，秋雷是他的主人一劍三奇的死對頭嘛。

　　秋雷向他揮手，淡淡一笑道：「快！去幫助尊駕的同伴。」說完，向愕然退出圈外的九華羽士掠去，一面大聲喝道：「九華羽士，今日你的末日到了。」

　　這時，一劍三奇在玉虛子和巴山蒼猿的圍攻下，已經岌岌可危，身上已掛了彩，已無還手之力了。

　　同一期間，另一處山坡的草叢中，緋影乍現，徐娘半老風韻不減少婦的金四娘，笑盈盈地現身，羅袖飄飄，蓮步輕搖，冉冉而至，並不住嬌吟道：「莽莽黃泉路，茫茫黑天涯，生死何足道？送君下酆都。玉虛子，你要兵解升天呢，抑或要蠱解下地獄？」

　　巴山蒼猿大吃一驚，手下一慢，鋸齒刀一頓，一劍三奇乘機一躍兩丈。

　　玉虛子不敢追襲，一聲怪嘯，向山坡上撤走，一面扭頭厲叫道：「潑賤婦，總有一天貧道要剝光你這母狗示眾江湖。」

　　他罵得太難聽，金四娘無名火起，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咬牙切齒地狂追不捨，一面怒叫：「你這老豬狗即使上天入地，本姑娘也要追你到靈霄殿枉死城。」

　　九華羽士也從另一方向逃，一面扭頭向秋雷叫：「姓秋的除非你將天蠍瑪瑙交出，不然咱們將沒有完，貧道絕不會罷手。」

　　九華羽士和玉虛子皆分頭逃走，巴山蒼猿怎敢再留？利用一劍三奇躍跳的瞬間，急急逃命。山高林密，任何地方都可脫身，只片刻間，他已鑽入林中不見。

　　圍攻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的四個分寨主，也撤招急逃，有三個走得快，最後一個倒霉鬼逃錯了方向，匆忙中竟逃向秋雷追九華羽士的矮林。

　　江南浪子不甘心，銜尾狂追。只片刻間，金四娘和秋雷的出現，活的人作鳥獸散，鬥場只留下不少死屍，重傷而走不動的人，不時發出絕望的呻吟。

　　朝陽升上東山頭，又是一個大晴天。

　　秋雷迫近林緣，知道追不上惡道了，只好放棄，扭頭往回走。真巧，那位倒霉的分寨主已狂奔而來。他迎面堵住，高叫道：「夏兄，這人交給我。」

　　江南浪子哼了一聲，仍然狂追不捨。

　　分寨主大駭，火速折向逃命。

　　秋雷一聲長笑，身形如星跳丸擲，三兩起落便迫近分寨主的身後，狂笑道：「哈哈！你走得了？留下啦！」

　　分寨主知道完了，該拼命啦！虎吼著轉身，連揮三刀。

　　秋雷突然立地生根，距分寨主身後八尺便倏然而止，刀光閃閃，在他眼前飛舞，但夠不上，三刀落空。等第三刀揮過。他突然探身欺入，舉手便抓。

　　分寨主百忙中反手推刀，來一記「反拂龍門」，刀尖背借勢挑拂秋雷的下陰。

　　可惜，秋雷比他快，伸出的手向下一拂一扣，便扣住了他的手肘，右拳疾飛，「砰」一聲暴響，擊中他的臉門，鼻子眼睛全完了。

　　秋雷手下不留情，這一拳力道如山，分寨主的腦袋怎麼吃得消？不但眼鼻完蛋，顱骨也碎了，丟了刀仰面而倒。

　　江南浪子到了，正待一劍刺向秋雷的後心。秋雷倏然轉身，同時含笑道：「夏兄，你要向我下手？」

　　江南浪子反而被他鎮靜而友好的神情鎮住了，訕訕地收回將遞出的長劍，冷冷地說：「不錯，但在下不是乘人之危從背後下手的人。拔劍，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秋雷不在乎的笑笑，向遠處的一劍三奇舉步走去，一面說：「在下記得，那天在天門峽石下你所說的話，說要交我這個朋友，怎麼今天又向朋友遞劍，你這人真沒意思。」

　　江南浪子也跟著走，但收了劍，恨恨地說：「你說，你為何卑鄙地謀奪我大哥在許州的基業呢？難道這是你的交友之道？」

　　秋雷呵呵大笑，問：「夏兄，你大哥的基業不是在夷陵州麼？再說，許州的金鞭于莊和鷹爪李豪能稱雄許州，我秋某為何不能？別計較那些了，你大哥一腳踏兩條船，是難以照顧的，許州的基業讓給我，我替你們趕走巴山蒼猿奪了三峽的水路，權作交換，你也該放棄成見了，不枉咱們相交一場。」

　　「哼！誰不知你這次與巴山蒼猿會談所安心眼？」

　　「事實如何？」秋雷問。

　　「哼！你會造時勢，不拆不扣奸雄作為。」

　　「哈哈！沒有我這個奸雄，你們這次大膽深入炎山，不全軍覆沒才怪。」

　　說著說著，已經到了一劍三奇身旁。秋雷抱拳行禮，說：「晁兄，過去的恩怨，咱們不再計較。在下依前議助吾兄制巴山蒼猿的死命，晁兄大概不至於反對吧？」

　　他口中說得大方，其實對一劍三奇十分痛恨，忠義堂說好聯手，一劍三奇卻急急臨危撤走，假使他不是金針掌拍金四娘而轉危為安，豈不枉死炎山？但為了自己的野心和霸業，他只好隱忍在心。

　　一劍三奇也是個工於心計的人，行禮苦笑道：「如果老弟來晚了一步，兄弟不堪設想。沒話說，老弟，從前的恩怨，理該一筆勾銷，今後不再提。目下巴山蒼猿已經逃走，老弟，咱們是否前往夔府掃庭犁穴，以除後患？」

　　「誰知道陶子安是否逃回夔府去了？」

　　「會的。陶子安這次雖說已將山寨精銳幾乎全部帶至炎山，但他的夔府大寨仍然實力雄厚，而且寨外有天險，寨內更有一些機關埋伏可恃，他不會甘心棄捨老巢遠遁他方的，咱們前往將有一場血戰哩！」

　　為了拉攏一劍三奇，秋雷有點心動，明知巴山蒼猿已精英盡失，不堪一擊，落得一次順水人情，便說：「好，咱們走一趟夔州，只是……」

　　他游目四顧，金四娘不知到何處了。老三玉面郎君正在召集走散了的夥伴，黑衣高手們正陸續從山林中走出，但金四娘卻蹤跡不見。他本想答應立即前往，但不見金四娘，他的口氣有點遲疑。

　　一劍三奇立即接口道：「只是什麼？老弟是否仍有顧忌？」

　　「什麼？秋某做事從不知顧忌二字。晁兄先走一步，三天後夔府碼頭見。」秋雷有點不悅答。

　　一劍三奇淡淡一笑，毫不介意地說：「好，一言為定，三天後夔府碼頭見。兄弟還得善後，少陪了。」

　　說完，與江南浪子行禮告退，與玉面郎君會合，帶著死了的同伴屍骨，浩浩蕩蕩地走了。來時四十一個人，動身返回時，只有二十三個，每個人都帶了一具屍體，這次火拼雙方的死傷極為沉重。

　　秋雷早已離開了現場，向金四娘追玉虛子所走的西南面山脊追擊。

　　※※※

　　玉虛子罵得太難聽，金四娘憤火中燒，她發誓要追玉虛子上天入地，所以窮追不捨，將秋雷置諸腦後。

　　玉虛子的藝業，比秋雷還高超，輕功自然高明，逃起命來更快，宛如星飛電射，逃出十里地方有衰退的現象發生。但他無法扔脫窮追不捨的金四娘，因為他不敢藏匿停留，怕金四娘用毒蠱搜蹤術對付他，他只寄望奇蹟發生，或者希望金四娘內力不夠精純，不能長期奔跑。

　　連翻了三座大山，已遠出十餘里，緊隨著身後七八丈的金四娘，依然窮追不捨，雙方真力皆有不繼現象，漸來漸慢，縱躍間起落已不足丈二三了，每況愈下了。

　　玉虛子暗暗叫苦，再跑上十來里，必定腳下發虛，跑不動啦！那麼，金四娘便可放毒蠱來找他了。他必須在最近期間把人扔掉，不然有死生。

　　「神靈庇佑！神靈庇佑！」他心中在狂叫。

　　同時，他心中後悔不已，早知會碰上這鬼女人，他才不肯和九華羽士出面稱英雄道好漢助巴山蒼猿哩！

　　越過一座山頭，眼前出現一座長滿荊棘的山坡，他心中狂喜，心說：「五行有救了，諒這賤女人沒有在荊棘中跑的勇氣。」

　　荊棘高與腰齊，密密麻麻地，刺尖而長，別說是人，野獸也不敢往裏闖。他為了逃命，卻不怕荊棘，撩起袍袂飛躍而下，再次縱起時，但聽「嗤拉拉」的裂帛聲大起，兩腳鮮血沁出。但他似乎已不感痛楚，咬緊牙關向山下狂奔，不知高低拼命全裏逃跑。山下，正是到炎山的小徑，但他不知。到了半山，他扭頭回望，果然不錯，金四娘緋紅色的身影並未跟來。

　　這一生中，他從沒有這般狼狽過，第一次碰上他連躲都不敢躲，只能拼命逃跑的強敵。

　　好不容易擺脫金四娘，他吁出一口長氣，繼續向下逃，心中不住咒罵：「潑賤貨，總有一天道爺我要剝她的皮，方消心頭之恨。」

　　逃得了性命，再也記不得神靈了，卻記得要殺金四娘消心頭之恨，同時也記得褲子零落，和被荊棘所傷的雙腿，停在半山腰脫下火紅的道袍，撕開將小腿裹成了兩條粗怪的玩意，方重新向山下奔去。有道袍裹腳果然不再被荊棘所傷。

　　荊棘已盡，已經到了山下了，眼前出現一條小徑，向兩端伸展。往南，進入前面山峽間的密林。往北，攀上一座奇峰的腰部。

　　他站在小徑中，心中不住思索，往南走呢，抑或是往北走？往北是忠州，走不得。往南，必定可以回酆都；但他不敢回仙都觀，怕金四娘回到仙都觀要他的命。正在委決不下，突見南面小徑的盡頭，有一個穿天藍色直裰的人大踏步走出山峽，急急向北趲趕。

　　他再向北瞧，突然吃驚的叫：「天！這潑婦！」

　　他拔腿便跑，向南狂奔。原來北面半里地樹林的疏影中，緋色身影入目，金四娘已繞道下山追來了。相距半里地，他不怕了。向南狂奔，奔向古林參天極易隱身的山峽。

　　在他放腿狂奔時，卻沒留意天藍色的身影已經突然消失了，小徑上空蕩，鬼影俱無。

　　距山峽入口已是不遠了，他心中狂喜，扭頭一看，金四娘仍在半里外。他鋼牙挫得格支支地怪響，轉身大吼叫道：「賤母狗！咱們死約會，會有再見的一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叫完，似乎一肚子怨氣消掉不少了，轉身舉步便走。驀地，他站住了，訝然叫：「咦！怎麼是你？」

　　他對面，鬼魅似的出現了一個獰惡的老太婆。白髮如銀，蒼黃的老臉上，長了不少白汗斑，看去像是大花臉。右手掂著一根黑拐杖，背著一個八寶討米袋，左肋下挾著一個破碗。身材纖弱看去像是個弱不禁風，老得快進棺材了，但一雙精光四射的怪眼，卻顯得異乎尋常地年輕，與身上的任何器官皆無法調和。

　　老乞婆站在路中，後面便是山峽入口的參天古林，小徑穿林而入。林外麗日高照，林內幽暗陰森，藤蘿密佈，不見天日。老乞婆定是從古林中走出來的，難怪他事先毫無發覺。但他感到奇怪。先前他看到的人影是個穿天藍色直裰的男子，而老太婆卻穿了骯髒邋遢的兩截破鶉衣，顯然不是先前看到的人，所以他感到驚訝。同時，這老乞婆他毫不陌生，正是二狂人之一的豹面乞婆公良燕，江湖上稍混了幾天的人，對這個像貌奇醜的老狂婆都不會陌生，她的豹斑臉便是活招牌。

　　豹面乞婆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牛鼻子，你不是仙都觀的主持法師玉虛子麼？」

　　「正是貧道。公良施主，一向可好？貧道稽首。」玉虛子有點心驚膽跳地答，稽首行禮。

　　豹面乞婆撇撇嘴，說「很好，很好，老身沒病沒痛，依然吃了八方，日啖肥肉七八斤，死不了。老道，你罵誰賤母狗？」

　　小徑曲折，樹影稀琉，如果遠處的人剛好繞行，便不易分辨人影。豹面乞婆所立處，恰好看不見半里外的金四娘，所以追根問柢。

　　玉虛子聽口氣不對，深恐對方誤會，用手向後一指，急急解，釋道：「施主幸勿誤會，貧道被毒蠱金四娘追急了，無奈她何，只好罵她出口氣。」

　　豹面乞婆順他手指的方向著去，看不見人影。「嘿嘿」一陣冷笑，說：「你大概住鬼都住久了，白日見鬼啦！這附近沒有人，只有我一個老乞婆，而且你卻罵的是賤母狗，哼，你的膽子大概有天大……」

　　玉虛子本來渾身大汗未收，這時更不住流冷汗，定下心神搶著分辨道：「我的天！貧道即使有九條生命十個膽，也不敢罵施主……」

　　「諒你也不敢。」豹面乞婆也搶著接口，語氣極為自負，不可一世。

　　口氣鬆了，玉虛子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立即裝出愁眉苦臉，可憐兮兮的苦像，訴苦似的說：「施主名人，當然知道貧道不敢，瞧，貧道落得如此的狼狽，全出於那潑婦金四娘所賜。她即將追到，乞施主讓貧道逃命要緊，尚望高抬貴手。那潑婦厲害，施主也需及早趨避為上……哎唷！」

　　話未完，「噗」一聲響，老乞婆用奇快無比的手法，一杖擊中他的左胯，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打得他狂叫起來，他三分痛而用五分勁窮叫。

　　「呸！」豹面乞婆一泡臭口水吐了他一頭一臉，接著憤怒地向他怪叫：「閉上你的狗嘴！什麼話？你要老身及早趨避？豈有此理！」

　　玉虛子忍下一口惡氣，像他這種目無餘子的狂傲人物，在豹面乞婆面前，竟然有唾臉自乾的宏量，異數。他不拭抹臉上的口水，畏怯地說：「貧道抱歉，恕貧道是一番好意，以致語無倫次恕罪恕罪。貧道委實心中害怕，已至望影心驚的地步，急需逃命，告退！」

　　說完，深深稽首，從側方繞走。豹面乞婆怪眼連翻，叱道：「你給我站住，誰叫你走的？」

　　玉虛子的臉色委實裝得夠可憐，畏縮地站住，恐懼地說：「但是，貧道逃命要緊，施主……」

　　「呸！天掉下還有我老乞婆頂著，怕甚麼？你給我在旁邊站好，看我老太婆打發那鬼女人滾蛋。」

　　玉虛子心中暗喜，躬身道：「貧道遵命，但金四娘的毒蠱厲害，十分可怕，貧道不得不站遠些。施主也許無妨，貧道卻受不了。」

　　豹面乞婆還來不及回答或阻止，前面緋影入目。玉虛子退得遠遠地，一面留心退路，以備萬一老乞婆也無法抵擋，他便抓住機會逃命。這期間，他吞了兩顆丹丸，倚在樹幹上調息，養精蓄銳。而金四娘經過長途追逐，腳程仍然相當快，香汗淋漓，全力狂追，追得太急，卻未留意身後有人，一個肥胖胖笑嘻嘻的中年胖漢，鬼魅似的跟在她身後五七丈左右，亦步亦趨緊追不捨，她竟然未能發覺已被人跟了蹤。

　　這位胖大漢生得肥頭大耳，腰粗圓腹如鼓，紅光滿面，身材高大，但舉止如飛，腳下毫無聲響發出。穿一襲灰直裰，衣領敞開，露出頸胸之間三角形的細皮白肉。腰上繫了一根已泛灰色但色澤未褪的雙層大緞帶，極像行裹。腳下是多耳麻鞋，光著腳丫子沒穿布襪。

　　大袖飄飄，腳下如行雲流水，一面飄掠，一面齜牙咧嘴笑容滿臉，但沒有笑聲發出，大眼中也泛著笑意。金四娘早先見玉虛子已超前半里地，眼看要奔入參天古樹林，心中大急，不顧一切全力狂追，她不信玉虛子有任何反擊的絕活。

　　奔到山峽口，她心中一驚。玉虛子遠遠倚樹相候，小徑中站著一個獰惡可怕的老太婆。她認得，這老太婆正是江湖中人人頭痛的二狂人之一的豹面乞婆。老太婆一生行事亦正亦邪，亦惡亦毒，任性而為，不問是非，狂性一發，的確可怕，兇悍殘忍，不問是非，最經不起唆撥，喜歡別人奉承，稍有拂逆，她便反臉不認人。看光景，老乞婆定然已被玉虛子唆動了。

　　金四娘不得不防老乞婆，因為老乞婆已修為至化境了，除非利用食物下蠱入侵內腑，以蟲豸放蠱是否能在老乞婆有備時奏效，大成問題。假使毒蠱無效，她便得憑真才實學和老乞婆拼骨了。她知道老乞婆古怪，先入為主的性情盡人皆知，先碰上老乞婆的人如果應付得宜，準佔便宜，其他的人任你舌底翻花，老乞婆也聽不入耳，有理說不清，愈說愈糟。

　　大敵當前，她為了自己的武林聲望，絕不能迴避，恐怕想迴避也不可能，老乞婆絕不會善了，只有放手一拼。她緩下腳程，一步步想前走，一面火速調息，爭取恢復精力的時間。

　　她身後的胖大漢，也緩下腳程，亦步亦趨，臉上笑容依舊，但眼中已泛起戒備的神色。

　　玉虛子身後十來丈一株古松上，一個天藍色身影躲在橫枝上向下瞧，借枝葉隱身，居高臨下虎視眈眈。他就是秋嵐，正緩緩取出黑巾蒙上臉面口鼻。

　　雙方逐漸接近，空間裏，緊張的氣氛迫人。豹面乞婆屹立如山，像一頭窺伺著獵物的兇猛金錢大豹，怪眼中厲光四射，左手緩緩握住了破海碗。

　　金四娘腳下一步一落實，緩慢地一步步接近，粉臉上每一顆細胞似乎都凝結了，香汗漸止。

　　八丈、七丈……五丈，雙方的神情都十分古怪。胖漢在五六丈外止步，雙手捧腹含笑作壁上觀。玉虛子徐徐行功調息，雙目注視著雙方的變化，心中暗暗高興，看來，金四娘碰上硬對手了。

　　三丈、兩丈，金四娘站住了。豹面乞婆臉色陰沉，雙目凝視著金四娘，陰森森地說：「你可以再調息片刻，老身絕不乘人之危。」

　　金四娘已恢復了元氣，冷冷地接口道：「老乞婆……」

　　剛說了三個字，老乞婆一聲怪嘯，披散的銀髮無風自舞，身形似電，飛撲而上，拐杖破風厲嘯，來一招「力劈華山」，拐杖未到，相距三尺外，潛勁已排山倒海似的襲到，聲勢之雄，委實令人驚心動魄。金四娘向右疾飄，避開一拐了。

　　豹面乞婆身形倏轉，聲拐合一迫進，「指天劃地」再次搶攻，捷逾電光石火。

　　金四娘不再閃讓，龍吟乍起，長劍出鞘「拂雲掃舞」以攻還擊，猱身上撲。

　　「錚錚！」暴聲乍起，火星飛濺，兩人同向側飄。

　　「呔！」豹面乞婆叱喝，雙足點地立即反撲，「鐵牛耕地」改攻下盤。

　　金四娘劍向下沉，「金針定海」劍擋拐杖，人乘機迫近。

　　「錚！」一聲爆響，劍拐第三次相交，這一次雙方的兵刃皆未震開，似乎吸住了。

　　金四娘暴進兩步，一聲嬌叱，劍順拐上拂，猛抽疾拖急帶，脫離了拐上的無窮吸力，猛地撼向老乞婆的胯骨和右腿。這一著相當狠，如果順杖拂上，老乞婆要丟掉三兩個手指頭，或者腿胯挨上一劍。

　　老乞婆功臻化境，渾身刀槍不入，但對方的功力修為似乎不遜她，她不敢冒險以身挨劍，拐杖向外一震，身形左移，便輕易地化去對方的貼身狠著。

　　兩人措肩而過，都留了心，突然在相錯的剎那間，兩人的左手突然不約而同扭肩拍出。

　　金四娘的掌心，一星金影觸目。老乞婆不是掌，她手中有破海碗，兇狠地砸出。

　　快！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兩人已貼身相搏，只有一次出招的機會，招發便生死已判，任何變招的機會都不會有了，除非撤招退避。兩人都不甘示弱，恰好招式相同，接上了。

　　「啪！」暴響震耳，碎片激射，罡風呼呼，潛勁四散，將氣流激得虎虎生風。

　　人影乍分，金四娘飄遲八尺，劍垂下掌前伸，腳下踉蹌了兩步，額上又現汗跡，但站穩了。

　　老乞婆也退了兩步，上身一陣恍動，以杖支地，左手五指不住伸縮，像個鳥爪，破海碗已炸裂，掌中連一片碎屑也未留下。怪眼中厲光閃閃，死盯住金四娘徐徐後收助手，頰肉不住抽搐，一字一吐地叫：「咦！你會金針掌絕學？」

　　金四娘深深吸入一口長氣，傲然地說：「你很了得，碗破而不傷手，難怪敢強出頭架樑，不妨再接我兩記金針掌。」

　　「天下間能擊碎老身手中碗的掌力，也只有金針掌。」老乞婆點頭自語。

　　「老乞婆，你真要插手管這一檔事？」金四娘厲聲問，一面舉步迫進。

　　老乞婆撇開話題，問：「金神金祥與你有何淵源？」

　　金四娘也不予作答，說：「你小心了，掌劍齊施，毒蠱亦出，接我雷霆一擊。」

　　老乞婆淡淡一笑，說：「不必用那些小蟲豸在老身面前獻寶，除了老身的一雙眼睛，任何毒蟲或內家掌力亦難傷我，只有你的金針掌老身有些顧忌而已。說，金神金祥與你有何淵源？說出來免得自誤。」

　　「乃是家祖。」金四娘傲然地答。

　　老乞婆收了杖，點頭道：「哦！難怪你也姓金。令祖早年行道江湖時，曾對老身那死去的老伴有援手活命之恩，老身豈能忘恩和你動手？適才得罪，休怪，令祖一向可好？」

　　金四娘心中一寬，收劍道：「多承動問，家祖朗健如昔。公良婆婆，是否肯讓我活剝那牛鼻子老道？」

　　老乞婆桀桀笑，怪叫道：「好啊！我替你擒住他……咦！他走了？」

　　玉虛子早已看出危機，老乞婆不再動手，他便知不妙，像兔子般溜之大吉，鑽入林中走了。

　　金四娘恨恨地罵道：「追！這狗東西可惡已極，絕不許他活著。」

　　兩人正待追趕，胖大漢卻哈哈一笑，緩緩走近說：「追不及了，山深林密，藤蘿如網，老道已遠出三五十丈外了，怎追得上？得饒人處且饒人，何不放他一條生路？老道為人其實也不壞……」

　　「這人是誰？」老乞婆怪聲怪氣地向金四娘問，語氣中充滿不悅，打斷了胖大漢的話。

　　老乞婆以為胖大漢是金四娘帶來的幫手，金四娘卻以為是過路瞧熱鬧的閒人，老乞婆這一問金四娘仔細向胖大漢留意打量，搖頭道：「不知道。唔！似乎有點像……像西安府柳家的人。」

　　老乞婆怪眼連翻，怪叫道：「不錯，西安府柳家有這一個人，胖得像條該宰的豬，叫什麼……」

　　「叫笑彌勒柳文華，中州許家中州的兒子許欽的內兄，江湖上穿繡鳳衣以美見稱銀鳳許淑真的舅舅。」金四娘報出一大串名號，口氣中有揶揄的成分。

　　「唔！不錯，是他，聽說是個玩世不恭的大好人哩！」老乞婆也怪聲怪調地說，然後向笑彌勒叫：「喂！你是不是姓柳的小子？」

　　金四娘目光落在遠處，並舉手相召。北面小徑遠處，秋雷正如飛而來。

　　笑彌勒點頭笑笑，答道：「小可正是柳文華，浪得虛名，不敢當大好人之譽，玩世不恭倒有些兒副實；但在兩位江湖成名英雄之前，怎敢玩世，又怎敢不恭？」

　　老乞婆沒聽出他話中的嘲弄意味，心中大樂，格格怪笑得意得說：「話倒說得相當令老身滿意，你總算沒白活了這幾十年。喂！聽說你那位親家翁不甘寂寞，也想重出江湖現世，可是真的麼？」

　　「那有此事？一個在刀山劍海中闖蕩江湖大半輩子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封劍歸隱的機會。見了刀劍就心驚膽跳，怎會破誓重出？江湖是非之地、蜚語流言不聽為是。」

　　「你有何事要到這處窮荒之地鬼混？」

　　「小可有事請求金姑嫂而來……」

　　話未完，秋雷到了，相距十丈外便高聲大叫：「金姐姐，休放走了那該死的胖子。」

　　「怎麼回事？」金四娘高高聲問，扭頭瞥了笑彌勒一眼。

　　笑彌勒聳聳肩，接口道：「在下向他打聽姑娘的消息，他氣勢洶洶語出不遜，在下和他鬆鬆筋骨而已，小事一件。」

　　說話間，秋雷已經奔到，一聲怒吼，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攻八掌踢了三腳。

　　笑彌勒嘻嘻笑，一雙大手左盤右撥，八方游走，從容化去秋雷兇狠無比的八掌三腳，一面叫道：「小老弟，住手，我有話說……」

　　金四娘立即截出，急攻三掌叫道：「擒下你之後，再說並未晚，要不你乖乖投降。」

　　笑彌勒粗重的身子旋舞如飛，居然在兩名高手的搶攻下進退自如，一面大叫：「且慢動手好不？在下有話說。小兄弟，原來你就是飛龍秋雷。」

　　秋雷並未住手，攻得更急，一面怒叫：「秋雷早知道你是西安柳家的笑彌勒，你瞎了眼，卻不認識秋某，向秋某問訊那麼輕狂無禮。沒話說，秋某要揪下你的耳朵作為懲戒。」

　　笑彌勒突然側飄丈外，鬼魅似的脫出鬥圈。真不巧，他後面正站著豹面乞婆，不等他發話，老乞婆一聲怪笑，一杖搗向他後心，叫道：「跪下再說！」

　　笑彌勒三面受敵，未料到剛才態度友好的老乞婆也突然變臉動手，想迴避已沒有機會了，只好全力硬接，大旋身一掌斜揮，急拍點來的拐杖。

　　「叭！」一聲暴響，老乞婆的拐杖被拍得斜飄而起，笑彌勒則貼地斜竄丈外，額上青筋跳動、手幾乎舉不起來了。但一擊之下，他躲過了由後面追襲的秋雷和金四娘的雙掌，危極險極。

　　「咦！你真有兩套哩！」老乞婆怪叫，急閃而至。

　　笑彌勒不笑了，以一敵三，他知道自己沒有這等能耐，面對一個年輕氣盛的飛龍，一個狂女人，一個玩毒的女魔，有理說不清，他只好向山林中撤腿便跑，一面大叫：「秋老弟，叫他們住手，胖子我替你帶來銀鳳的口信。」

　　銀鳳兩個字，像午夜鐘聲震醒了秋雷。年來，他為了開拓自己的基業，未能親訪洛陽許家，對這位他難以或忘的小姑娘，他懷有無盡的思念。他腳下一慢，大叫道：「站住！秋某聽你說。」

　　金四娘大惑，也止步叫：「公良婆婆，請讓他將話說出。」

　　豹面乞婆似乎對金四娘十分尊敬，立時止步不追。

　　笑彌勒在三丈外止步轉身，拭掉額上的汗水，不住苦笑，他的手掌仍有麻麻地。

　　金四娘走近，冷冷地問：「剛才你說找我，怎又找秋雷弟？」

　　「在下兩位都找。」笑彌勒揉動著手掌答。

　　「說，銀鳳有何口信？」秋雷急問。

　　笑彌勒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說來話候，在下只好揀緊要的說。洛陽有兩大武林世家……」

　　「別扯那麼長，你是銀鳳的舅舅，這就夠了。」秋雷搶著接口，他急於要知道銀鳳的口信。

　　笑彌勒無可奈何地說：「好，簡略些說。我那個甥女去年在天門峽，曾經蒙你救過她的命，後來聽說你在許州立業，名聲不太好，她心中十分不安。便託笑孟嘗的愛女喬天香帶口信給你，希望你能潔身自好，為武林造福，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奇男子大丈夫……」

　　「呸！廢話。」豹面乞婆怪叫。

　　秋雷低下頭，自語道：「她到底是女流之輩，是不會瞭解男人的想法的。」

　　金四娘冷一笑，問：「就是這些話？簡直浪費口舌？」

　　老乞婆也接口道：「怪事，你到底是你甥女要你帶信呢？還是要喬天香帶信？你簡直昏了頭。」

　　「銀鳳帶口信給秋雷與我何關？」金四娘再問。

　　笑彌勒收斂了笑容，沉重地說：「今晨，在下從酆都對岸葫蘆溪上遊到了酆都，方知道這些事故。喬姑娘姊弟遨遊天下，預定經過許州時方將口信帶到，舟泊酆都碼頭。昨晚，金姑娘可記得在孟婆亭……」

　　金四娘格格嬌笑，打斷了笑彌勒的話，搶問道：「是小丫頭跟蹤本姑娘，所以被藍蠱虻傷了嗎？難怪驚叫的口音稚嫩得緊，她怎麼了？」

　　笑彌勒苦笑道：「被蠱虻所傷的人，是喬家的小少爺喬誠，目下渾身變黑，昏迷不醒……」

　　「沒有關係，他七天之內死不了……還有六天，不是七天。他的大伯是少林的掌門大師宏一，少林奇學天下聞名，譽為武林北斗至尊！八寶紫金奪命丹是武林聖藥，可生死人肉白骨，六天，還可以趕返嵩山，你還不將他帶走，還在這兒鬼混？怪事！」

　　金四娘的話飽含嘲弄，明顯的拒絕解救。笑彌勒心中暗暗叫苦，說：「金姑娘，俗語說不知者不罪，喬誠還是個小孩子，一時好奇，無意中得罪了姑娘，尚請高抬貴手，饒他一次，賜他一些藥。還有……」

　　「住口！」金四娘厲叫，稍頓又道：「本姑娘平生只想殺人，不想救人。如果是旁人，本姑娘也許一時高興大發善心；至於洛陽喬家的人，告訴你，辦不到，免得旁人說我金四娘怕了喬家一門老小，被少林掌門的大門所嚇倒。」

　　「金姑娘……」

　　「別說了。告訴你，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救不了他，你可以去找毒王周起潛試試。」

　　「金姑娘……」笑彌勒滿頭大汗地叫。

　　「住口！本姑娘言出如山，絕不更改，別廢話，再說連你一命也難逃。」

　　笑彌勒只好轉向秋雷，哀傷的說：「秋老弟，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喬姑娘帶信的一點誠心上，尚望老弟向金姑娘說情。喬姑娘為了乃弟的傷，五內如焚，不得已化名黑衣遊神，夜入炎山忠義堂……」

　　「哦！妙極了。」金四娘搶著發話，又道：「小丫頭又挨了一記蠱蚋環，目下大概在叫苦連天，是麼？」

　　秋雷卻不住向笑彌勒打量，皺著劍眉問：「那位蒙面人是你麼？不太像哩！」

　　「不！在下令晨方見到喬家的人，昨晚在下遠在葫蘆溪上游的天照山訪友。」笑彌勒急急分辯。

　　秋雷不住點頭，方說：「這樣吧，在下可以請求金姐姐要解藥，但有一條件必須要你答應。」

　　「區區力所能逮，義不容辭。」

　　秋雷請金四娘到遠處低語良久，然後返回說：「銀鳳姑娘是閣下的甥女，你可能辦得到。條件是，今秋重九，令甥女請至捨下盤桓一段時日。」

　　笑彌勒不住搖頭，苦笑道：「老弟，不是區區拒絕，而是茲事體大。許老先生封劍歸隱，絕不許過問江湖事；他老人家至今健在，所有的家小皆不許可捲入江湖是非，這也就是舍甥女在天門峽不敢出面的緣故。

　　「要不然，她自己可以到尊府見你，何必託請喬姑娘傳口信？假使她敢於公然登門趨訪老弟你這位一方之豪，不啻藐視江湖規矩，置她爺爺於何地？眾口鑠金，人言可畏哪！再說，區區雖與許家有親，但也做不了主，許家……」

　　「呸！你的話豈有此理！」金四娘放肆地叫，冷笑一聲，又說：「許老子封劍歸隱，沒聽說過江湖中還有不許他的子孫與江湖人結交的怪規矩，你這不是存心推搪麼？」

　　笑彌勒心中暗暗叫苦，他怎能說出秋雷是江湖正道人士所不齒與交的實話？無法出口嘛！只好咬定第二件理由說：「金姑娘，請替在下設想，內堂閨閣的事，雖是至親，也不能悖禮過問。萬一在下冒失答應，屆期她爺爺不允，在下如何交代？」

　　金四娘不住嬌笑，說：「用不著你擔心，老頭子不答應也得答應。我將解藥給你，九月初，你叫喬家姐弟到許家作客，那時蠱毒即發，他還能袖手見死不救？你告訴他，叫銀鳳到許州討解藥，不然……哦！我不說你也該明白了。」

　　笑彌勒大吃一驚，變色問：「金姑娘，你的意思是說……」

　　「我是說，我給你的解藥並非完全去蠱的藥，而是暫時將蠱壓制的藥，九月初重發。九月下旬蠱出，如無解藥，惟死而已。」

　　笑彌勒大怒，他知道這兩個男女沒安好心。顯然，他倆已安下毒謀，要迫許、喬兩家就範。許、喬兩家在武林聲譽極隆，舉足輕重，假使能迫使兩家為他兩人所用，他倆便可為所欲為了，這怎麼行？他大眼一翻，沉聲道：「原來姑娘並無賜解藥的誠意，想……」

　　「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你猜對了。」金四娘搶著接口，狀極得意。

　　笑彌勒堅決地搖頭道：「辦不到，金姑娘，不可逼人大甚。」

　　「你的意思……」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笑彌勒凜然地答。

　　「你不怕饒上一命？於事何補？」

　　笑彌勒哈哈狂笑，恢復了他本來的面目，徐徐後退，豪放地說：「為武林道義，為挽救江湖道的大劫，死三兩個人毫不足惜，笑彌勒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妖婦，拔劍！」

　　金四娘格格嬌笑，怪腔怪調地說：「唷！胖子，你倒真像是英雄哩！讓我看看你到底怕不怕死，用不著拔劍，我才不願意和你鬧著玩哪！」

　　聲落，纖手在大革囊中一掏，右手紅袖一抖，三顆金丸脫手飛射。接著，金影入目，兩條小金蛇飛翔，勁矢離弦似的隨同金丸飛向笑彌勒。

　　笑彌勒伸手一抄，腰帶入手，信手一揮，突然風雷聲大作，勁風四蕩，在身前形成一道氣牆了，地面飛沙走石，帶風將沙石震得八方飛舞，好精純的內家先天真氣，好雄勁的渾雄內力修為。

　　「嗤嗤嗤！」金丸被罡風盪得向兩側飛射，厲嘯刺耳。

　　「叭叭叭叭！」帶聲如乍雷爆炸，潛勁山湧，兩小條金蛇急劇地飛舞。飛騰撲擊十分靈活，但卻無法近身。笑彌勒的腰帶長有五尺，想擊中小飛蛇也極為困難。

　　「嘻嘻！大胖子，看你能支持多久。」金四娘鼓掌叫。

　　笑彌勒突發長嘯，在腰帶飛舞中，突向金四娘撲來。兩條個飛蛇也隨著跟進，不往在帶影中出沒。

　　金四娘一聲輕笑，向後退走，一面說：「本姑娘說過的，絕不和你浪費氣力。小心啊！被小金蛇咬上一口，便會在叫號中慘死，你敢大意？」

　　笑彌勒本想豁出性命，與金四娘同歸於盡，一撲之下，未免分了神，幾乎被小飛蛇乘機近身了，只好定下身形再向小飛蛇進擊，脫身不易啦！

　　豹面乞婆在旁袖手旁觀，不住點頭道：「西安柳家，果然名不虛傳，論真才實學，老身勝他不易，可惜他還未練至外力不傷的境地。」

　　笑彌勒的腰帶，無法擊中毫不受力靈異無比的個飛蛇，拖延片刻，便陷入危局，小飛蛇依然飛舞自如，他的帶風卻愈來愈弱，再拖下去，怎受得了？遲早要傷在小飛蛇的口下。他大汗如雨，腳下已不太靈光了，暗自打算道：「是的，饒上一命有何好處？我得走，慢慢設法。」

　　說走便走，一聲怒吼，腰帶左右分盪，兩聲暴響，小飛蛇一上升一下沉。他抓住機會，向山峽口飛撤。

　　「你走得了？笑話！」金四娘高叫，急起便追。

　　兩條小飛蛇如同電虹，銜尾急追。

　　豹面乞婆不知厲害，劈面堵住叫：「那兒走？接我一拐。」

　　金四娘吃了一驚，大叫道：「老乞婆，快退！」

　　笑彌勒突然伏地側射丈外，一帶後掃，再放腿狂奔。

　　老乞婆突然一驚，一聲叱喝，一杖震向小飛蛇。

　　笑彌勒恰好一帶後掃，「啪」一聲暴響，擊中老乞婆的後臀，沉重的打擊力，將老乞婆打得直向前仆。

　　兩條小飛蛇一口咬住老乞婆的左右肩，然後飛回。

　　老乞婆不在乎，站穩了，頓杖大吼道：「金四娘，你這兩條小畜為何敵我不分？要不是老身練有無極氣功，豈不枉送性命？」

　　金四娘收了蛇，急急地說：「真糟！小飛蛇只咬一次便會飛回，讓大胖子跑了。快追！」

　　秋雷已經首先追出，一面大喝：「笑彌勒，你走不得了，看劍！」

　　他口呼叫接劍，卻打出一把黑白棋子，笑彌勒剛轉身，胸腹便挨了五枚之多，上是璿璣、鳩尾、左期門，下是關元、氣海，五處要穴全中。

　　笑彌勒身形急幌，「嘆」了一聲，再次轉身狂奔。雖說他已用真氣護住了穴道，但秋雷的棋子勁道太兇猛，相距又近，他仍然有點支持不住，總算沒當場倒下。

　　金四娘追到，放出了藍色蠱虻。

　　這時已經到了林緣，笑彌勒已無力再逃，腳下一虛，突然向前仆倒。秋雷不敢追，他怕藍蠱虻，僅金四娘撲上。

　　天藍色的身影乍現，一陣青色的暴雨飛灑而出。

　　秋嵐躲在樹林中，本想早些現身，但心中對金四娘的小蟲豸，深懷戒心，想等機會先偷走金四娘的大革囊然後向鬼女人討解藥，所以一直藏在林中待機，他的弟弟秋雷出現，面對這位已入魔道的弟弟，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兄弟倆十餘年只見過兩次面，老實說，彼此之間，親情早已淡薄，他總算是個重親情的人，對弟弟仍深愛難忘。

　　但秋雷根本不注重手足親情，對他這個沒用的哥哥一無印象，上次兩人連袂返鄉掃墓，秋雷根本就沒當他是兄長，牛脾氣倔強，呼喝指使毫不客氣，他知道，自己已無法在乃弟面前進言勸告，那只不過是枉費心機自討沒趣而已，但他不願放棄自己的責任，他必須找機會勸乃弟回頭。

　　笑彌勒剛才傳銀鳳的口信，希望乃弟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奇男子大丈夫，人家一個漠不相關的女孩子，也敢說出這種大義凜然的忠告，他是秋雷的哥哥，為何不能進言規勸。

　　他在找機會，但絕不是現在，有金四娘在乃弟身邊，絕不會有效的，甚至可能起相反作用，乃弟很可能惱羞成怒一意孤行，忠言本來就是逆耳，加上有金四娘在旁，乃弟怎肯接受忠告，所以他決定暫時不出面。

　　可是不出面不行了，笑彌勒正向他這兒逃來，金四娘和一群藍蠱虻追到，還能躲得住？

　　笑彌勒是為喬家姐弟而來冒險討解藥的人，他秋嵐更不能袖手旁觀，目下笑彌勒被乃弟用詭計擊傷，眼看性命難保，而且剛仆倒在他藏身的樹林前，一群藍蠱虻已經跟蹤飛到，他想走也走不了，躲也躲不住啦！

　　這時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他目力超人，已不怕細小的藍蠱虻了，無暇思索，立即抓了兩把松針，雙手用全力擲出，像一陣暴雨，向藍蠱虻灑去，同時現身閃出，快如電光一閃，抓住了笑彌勒的左臂低叫道：「不要掙扎，我救你走。」

　　兩把松針像一群勁矢，藍蠱虻實際上還不到二十隻，一接觸便像暴雨打殘花，紛紛委地，墮下了十之七八，只有在側方的三五隻，依然飛舞而來，但秋嵐已抓住了笑彌勒，另一手接過腰帶了，「叭」一聲暴響，右面兩隻蠱虻被拍飛三丈外。

　　人影去勢如星飛電射，穿入不見天日的茂林中。

　　豹面乞婆一聲怪嘯，跟蹤便追。

　　秋雷到得太晚，茫然地向秋嵐的背影低叫：「又是他，又是他，他到底是誰？」

　　「天哪！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到何處再培養出一批我的寶貝藍蠱虹，這惡賊我非殺了他不可。」

　　死的藍蠱虹找不到了，傷的在草底下嗡嗡尖鳴，振翹聲很好找，一盒藍蠱虻損失了一大半，活得和傷的總算只有八隻，她如獲至寶似得仔細收入盒中，取幾粒紅色的小丸放入盒中，然後小心冀翼地藏好。

　　秋雷站在他身邊，皺著劍眉說：「金姐姐，這人很可怕，咱們要不要追上他永除後患？」

　　金四娘搖搖頭，苦笑道：「追不上了，即使能追上，你我也無奈他何。我這種藍蠱虻體堅似鐵，小而不受力，用刀砍也不易砍死，這人用一把松針便在空中射死了十二隻，發射松針的勁道駭人聽聞，令人難信，動起手來，我敢說，你我皆不堪一擊，追上了只有自取其辱。這人昨夜便盯上我們，不離你我左右，來意不善，十分可怕。」

　　「姐姐之意……」

　　「知時勢，衡利害，你想如何？你既然想雄霸天下，一切都得自己作主，人的才智固然得自天受，但大半需平時體會養成，你自己想想該怎辦，我不參與意見。」

　　秋雷沉吟片刻，斷然地說：「謝謝姐姐教誨，小弟認為，速離為上。」

　　「離開，怎能擺脫這個冤魂似的人？」

　　「目下豹面乞婆已前往跟蹤，正是擺脫的機會，咱們不到夔州府，授赴夷陵，不管一劍三奇的事，讓他和巴山蒼猿拼個他死我活，然後咱們毀了一劍三奇夷陵州的老巢，這位蒙面人必定以為咱們定然在夔州府與一劍三奇會合，必定會在夔州府等候，咱們卻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如何？」

　　「很好，很好。」金四娘讚許地說，稍頓又道：「但最好先放過一劍三奇，他不會對你構成威脅，多一個朋友日後也有一個照應，不如先到洞庭君山，得到沉雷劍法先充實自己，沿途我將爺爺的練氣術『三陽神功』心訣傳給你，不消三年兩載，你將無敵於天下。」

　　「姐姐，那三陽神功姐姐是否已練成了！」秋雷懷疑地問，他不信三陽神功有何了不起，平心而論，金四娘比他高明不了多少，難怪他起疑。

　　「你真笨，三陽神功顧名思義，你該知道是不適於女人習練的。爺爺早年橫行天下，就憑不畏任何外力打擊的三陽神功奇學，和無堅不摧的金針掌，武林罕逢敵手，等你練成之後，日後爺爺不但有了衣缽傳人，也有一個得力的幫手。」

　　秋雷默然，久久方問：「姐姐，這一切為了什麼？」

　　「為了日後借重你尋找玉狻猊，那是家師唯一的死對頭，他不死，我金家寢食難安。雷弟，你可願意？」

　　「小弟樂於效命，絕不畏縮逃避。」秋雷斬釘截鐵地答。當然，他內心早對四大兇人之一的玉狻猊不無恐懼，但想到即可獲得絕世神功，恐懼便算不了什麼啦！何況玉狻猊是否仍在人間，大有疑問，管他呢，先獲得三陽神功再說，同時，他對金四娘的幫助與諄諄善誘的心意，確也心存感激，日後助金神金祥找玉狻猊也是理所應當，因此毫無猶豫地答應下來。

　　至於是否心正意誠，老實說，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具有多少誠意，在金四娘的教導下，他更精明更奸猾，一切都為自己打算，輕於言諾，也是手段之一，並不足怪。

　　兩人商量片刻，立刻啟程，火速奔向忠州，僱了小舟直放夷陵州，金四娘用金銀僱人帶信至酆都，去知會兩名侍女啟程至夷陵會合。

　　※※※

　　豹面乞婆自命不凡，想在金四娘面前露兩手，不自量力窮追秋嵐，腳程奇快無比。

　　秋嵐挾了笑彌勒，並不急於逃走，只想找地方將人放下之後，前往追蹤金四娘。進入森林，極不好走，人在不見天日，藤蘿密佈的古林中，像一頭兔子在茂草中竄鑽，響聲震耳，無法扔脫高手的追蹤。

　　奔出半里地，笑彌勒說：「兄弟，放下我，我穴道被擊傷，並無大礙，及需凋息，何不將我放下，追來的是豹面乞婆，我想你必能應付自如，千萬不可只顧逃命，在下必須找金四娘要解藥的。」

　　秋嵐應聲將人放下，問：「需要在下相助麼？」

　　「謝謝你，你先打發老乞婆走路便成。」笑彌勒答，坐在樹下掏一顆丹丸吞下，自己用推拿八法探穴，一面定神調息恢復精力。

　　秋嵐剛轉身，豹面乞婆到了，大叫道：「好小子，你跑得真快，接我一拐再說。」

　　她叫聲中衝到，在叫聲中猛撲，在叫聲中出招，「毒龍出洞」兜心便搗。

　　秋嵐向側一閃，叫：「老婆婆，拐下留情。」

　　老乞婆不是留情講理的人，招化「掃庭犁穴」先掃後點再挑，來勢洶洶，變招奇快。

　　「唉」一聲暴響，拐杖擊中一株大樹，樹幹凹入三寸以上，枝葉搖搖，力道駭人聽聞。

　　秋嵐已閃到另一株大樹後，不悅地叫：「老婆婆，咱們無冤無仇，何必迫人太甚？」

　　老乞婆伸拐緩緩迫進，怪笑道：「你小子教訓老身麼？豈有此理，揭下你的蒙面巾，讓老身看看你是誰，好將你打發至枉死城一走。打！」

　　說打便打，招出「亂點鴛鴦」，似乎有數十支拐杖同時點出，黑虹連閃。

　　秋嵐怎能久拖，但仍晃身閃避：「老婆婆，得饒人處且饒人……」

　　「打！打！打！」老乞婆用一連串暴喝和暴雨似的拐招作為答覆，愈迫愈近，拐杖所發出的潛勁，直迫三尺外，杖風所過處，枝葉紛飛，如被狂風所颳。

　　笑彌勒是吃過苦頭的人，心中暗暗叫苦，看老乞婆像在拼命，而秋嵐卻兩手空空，只能閃避卻無法反手，老乞婆練了無極氣功，渾身刀槍不入，金四娘的小飛蛇也無法傷她，秋嵐赤手空拳怎能不糟？他想加入，但力不從心，乾著急。

　　老乞婆不識相，還攻十餘招，勞而無力，她還不醒悟，還以為秋嵐借樹躲避，不敢和她接鬥哩！

　　「呔！」她鬼叫連天，乘秋嵐閃到一株小樹後，一拐猛掃，想連人帶樹一起毀掉。

　　「噗」一聲暴響，拐到樹折，碗口粗的樹幹中分，噗簌簌向下沉，但沒倒下，被四周的樹枝夾住了。

　　秋嵐到了另一株樹後，口氣忿懣地說：「老婆婆，你還不放手？」

　　空山寂寂，驀地，不知從何處傳來兩聲沉喝：「不要臉！以老欺小還有臉用拐杖。」

　　笑彌勒大吃一驚，聽聲源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這種以散音傳話的絕學，絕非修為一甲子以下的高手所能辦到的，附近竟藏有不可思議的高手哩！

　　這兩聲沉喝，喚不醒號稱狂人的老乞婆，她一聲長吼叫，截住秋嵐的閃向，一拐搗出。

　　秋嵐忍無可忍，虎腕疾伸，閃電似的一把撈住杖尾，猛地向樹一按。

　　合抱粗的巨樹不住搖晃，一按之下，老乞婆身不由己，順拐勢蕩出，卻又捨不得放手。秋嵐抓住的一端長些，像是玩翹翹板，長得一端自然好用力，將老乞婆撬得向側方一株巨樹猛撞。

　　老乞婆驟不及防，更未料到秋嵐用這種怪手段整她，反應再快也難應付，「砰」一聲暴響，她的右肩兇猛地撞在巨樹上，再反彈而回。

　　「妙極了！」先前用散音傳話的聲音又響。

　　秋嵐乘勢雙手握拐，猛地往回抽。

　　老乞婆如果不丟拐杖，勢必又撞樹上，但她居然在危急中突然伸腳蹬住了樹幹，一聲沉喝，全力拔杖。

　　豈知她又上當了，秋嵐恰好雙手疾鬆。

　　老乞婆用力過猛，身不由己，向背後的巨樹倒撞而退，「砰」一聲大震，撞得巨樹枝葉搖搖她自己也眼冒金星，頭暈腦脹。

　　「打她？」先前用散音傳話的人叫。

　　秋嵐知道不打不行，不然難以脫身，一閃即至，飛起一腿，將老乞婆的拐杖踢掉，下手不留情，雙拳快逾電閃。女人的胸腹不能打，老婆婆也是女人，打不得，他先來一記「雙風貫耳」，但只用上半招，拳著肉即收。「噗嗤」老乞婆的左右耳前挨兩記狠擊。

　　接著，拳又變掌，「左劈掌」，「右劈掌」。然後是「左衝拳」，「右衝拳」。前兩掌砍向左右肩頸，後兩拳在老乞婆臉上開花。

　　秋嵐知道老乞婆練有無極氣功，不怕外力打擊不怕毒蛇咬，但雙方都是內家練氣高手，拼鬥時看誰練得精純，同樣可以予對方致命一擊，不然，每個練氣的人都刀槍不入，世間豈不全成了打不死的人的世界了，他用的力道相當沉重，老乞婆的氣功雖則練得到家，但同樣禁受不起他用璞玉歸真奇學所發的沉重打擊。

　　在掌拳的連珠暴響聲中，老乞婆不住悶哼，雙手狂急地封架，並護住雙目，但封不住架不著的，背部頂在樹幹上，想移動也力不從心。

　　「噗嗤！」秋嵐再飛兩拳，擊中老乞婆的眼眶，突然退後兩步，不客氣地說：「老婆婆，拾回你的叫化拐，走你的路，在下不想殺人。」

　　老乞婆雙手掩住雙目，虛弱地俺在樹上，不住喘息，咬牙切齒地叫：「留下你的名號，老身記住今天的奇恥大辱，你……」

　　笑彌勒躍跳，用一聲哈哈打斷她的話，大聲說：「蒙面兄弟，除惡務盡，這個老瘋婆名列二狂人，殺人如麻，血腥滿手，今天不殺她，不知以後還要枉死多少無辜，殺了她不啻救活了多少人讓我來動手，哈哈！送她到酆都地獄。」

　　「不！由她去吧！」秋嵐直率的拒絕。

　　老乞婆切齒叫：「笑彌勒，你這畜生……」

　　「她還發狂哩！不殺她怎成？」笑彌勒大叫。

　　秋嵐向笑彌勒打眼色，道：「好吧！她既然還發狂，挖出她雙眼就是了。」

　　老乞婆大驚，怎敢再狂？她並非真狂，而是她在江湖上的行為近乎瘋狂而已，聽說要挖她的眼睛，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放開雙手，露出烏青的眼眶，俯身在地上亂抓，抓住了拐杖踉蹌而逃走，跌跌撞撞鼠竄而去。

　　「哈哈哈哈！蒙面兄弟，今天你打得真痛快。」笑彌勒注視著老乞婆狼狽而逃的背影，捧腹大笑。

　　秋嵐卻向北面樹林深處不住用目光搜尋，突然高聲叫：「剛才發話的前輩，可否請現身賜教呢？晚輩恭聆教益。」

　　空山寂寂，遠處山林間蟬聲隱隱，沒有回音，也不見有人現身。

　　秋嵐連叫三聲，始終不見回答，笑彌勒搖頭道：「這人定然是遁世隱修的高人，不會現身的了，兄弟，可否以真面目相見，在下先謝過兄弟救命大恩。」說完，長揖到地。

　　秋嵐避過一側回禮，說：「柳兄，恕在下不能以真面目相見。」

　　「老弟臺尊姓大名，難道也隱瞞不成？」笑彌勒問。

　　「在下有難言之隱，柳兄見諒。」

　　笑彌勒點頭笑道：「老弟，你定是將喬姑娘送至碼頭的人囉！」

　　秋嵐只好點頭，說：「在下為了要追蹤金四娘，所以……」

　　「這是說，老弟當然也是送喬小誠返舟的山壯士，是麼？喬姑娘雖痛苦難當，但人是清醒的，我已經在她口中，知道昨晚炎山忠義堂的事了。老弟，你畢竟江湖經驗太差，蒙了臉，但你這一身天藍色直裰並未換過哪！」

　　秋嵐苦笑，點頭道：「事情來得太急，無可奈何。」

　　笑彌勒神色一怔，凜然地說：「喬姑娘說，假如他不是親眼見你現身從樑上飄落，在危急中拉開金四娘救了飛龍秋雷，她便會認為你就是飛龍秋雷哩！你的相貌與飛龍秋雷太像了，老弟，希望坦誠相告，你與飛龍秋雷是不是同胞兄弟？」

　　秋嵐心中暗驚，暗暗佩服喬姑娘精明，也佩服笑彌勒的眼光，低聲道：「柳兄，你能否守秘呢？」

　　笑彌勒莊嚴地點頭，說：「柳某以西安柳家的門風作為保證，老弟一旦叫我不說，我絕不吐露任何一字。」

第八章　三峽險

　　秋嵐拉下蒙面巾，笑彌勒雙眼瞪得大大的，驚叫道：「天！你和秋雷簡直像是一個人，只是臉容慈和，身材高壯結實而已，不留心的人，是不易分辨的。」

　　秋嵐收了黑巾，說：「秋雷正是舍弟，但他並不知道我也練了武藝。我兄弟自小因家難而分散，十餘年天各一方，我做夢也沒料到他會在江湖倒行逆施，胡作非為，令我心中愧疚。柳兄，不瞞你說，舍弟根本不會接受我這做兄長的好言勸解，但我將盡力一試，希望他迷途知返，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無論如何，我要盡力而為，在我未死心之前，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尚請兄臺答允。」

　　笑彌勒神色黯然，苦笑道：「老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在為令弟請命。我可以告訴你，江湖人對令弟的底細知之甚詳，去年石淙村天門峽之會，令弟已經將師門告訴了青雲客，他是終南狂客的弟子，江湖中敢與終南狂客作對的人，不多見，金四娘的底細，江湖上也有少數人知，令弟和金四娘同行，明眼人便可看出令弟必定與金神金祥有關，請想想看，誰敢找令弟的晦氣。你知道，中州許、喬兩家，對江湖事一向不相聞問，寒舍雖是西安的武林世家，也不過問江湖恩怨，這次如不是喬姑娘姊弟命在旦夕，我也不敢公然出頭，所以說，如果令弟不直接招惹許、喬兩家的人，絕不會有麻煩。我，慚愧，最多與令弟拼個平手，怎敢惹他，只求他不找我的晦氣便阿彌陀佛了，老弟，你我撇開救命之恩不談，交淺言深，休怪我直言，真正能制止令弟妄為的人，是你，他人無能為力。至於如何進行，我不敢妄論。」

　　笑彌勒的話說得很婉轉，但秋嵐已聽出他話中的含意，他不敢妄論，已明白的指出如果用親情不能打動秋雷，只好用武力來解決，不然怎說「制止」二字？

　　秋嵐默然，久久嘆口氣說：「我只能盡力而為，盡其在我，唉！真令人煩惱。柳兄，目下你已不能出面，這次你將內情說出了，大大的失策，還是讓我去找金四娘為上。柳兄有何打算？」

　　笑彌勒後悔不迭的說：「我想不到金四娘如此難纏，竟反而在喬家姐弟的身上，打我那親家翁的主意，我弄巧反拙了。老弟，我出面毫無用處，既勝不了金四娘，求亦無效，再前往也是枉然，我看，一切拜託老弟了。」

　　「我準備在五天之內，無論如何得將解藥弄到手。金四娘和舍弟必定到夔府，我先趕去，柳兄可以返回酆都，船放夔府等候消息。」

　　「好，就此決定。」

　　「酆都都至夔府，有近六百里水程，必須快趕。喬家的船是重慶水上飄林靜波的快舟，不消兩天定可趕到，你怎能趕到？」笑彌勒擔心地問。

　　「我自有辦法，還有，金四娘在酆都客棧留有兩個侍女，她的船是天生藥行的貨船，柳兄可盯住她們，可能知道金四娘的去處，咱們這就分手。」

　　兩人互相叮嚀一番，行禮而別。秋嵐走了幾步，扭頭說：「柳兄，喬家的船，不可掛名旗，只消掛一條綠紗，我便可以找到的。」

　　「好，老弟心細如髮，我放心了，祝順利。」笑彌勒答。

　　兩人分手各奔南北，匆匆趕路。秋嵐不再用黑巾蒙面，展開輕功向忠州飛趕。

　　一個灰影飄出小徑，在半里從銜尾急迫，腳程快極。

　　※※※

　　忠州，是江邊一座小小的山城，它自己小，所以管的縣也少，只有酆都、墊江兩個小縣。從前，這兒叫臨江縣，也是州治所在地，轄下共有五縣，現在縮小了，臨江縣亦已取消，這是一座臨江的小城，向下傾斜，整座城除了知州衙門的街道稍寬些以外，其他全是小石街，爬上爬下十分不便。

　　過了竹壩，沿鳴玉溪東行，沿途已罕見人跡，直抵忠州西關，不見有岔眼的人物。

　　秋嵐進了城，首先想買些應用雜物，便從鎮江街往下走。這條街向江邊的城根下伸展，出城到沿河街碼頭。往下走，無數石級兩旁，零星佈了不少商店。

　　首先，他到成衣店買了一襲青直裰，這種平民衣隨處都可購得，不須定做，其次，買了一個油布囊。走到一座無人小巷中換了衣，將一條青布纏了頭，零星物件和十來兩碎銀紙鈔路引等物品，用油布囊盛了拴在腰上，大踏步出了城，到了沿河街碼頭。

　　忠州地方小，生產也少，碼頭上的船也少，已經是巳牌初，上下航的船隻早已開行，只有十來艘小舟在碼頭停泊，都是上下鄰縣來往的短程小艇。

　　靠東首，停了三艘梭形快艇，並沒有停在碼頭上，卻靠近東關。樹蔭下，五個青衣大漢正在倚樹假寐。

　　他大踏步向大漢們走去，想僱一艘梭形快艇到夔府，這種梭形快艇，一看便知不是本地船，只有在湖廣以下的水域中可見，他料定這些小舟定是湖廣的船，說不定是順路呢，少花些銀鈔搭個便船，豈不經濟些，他的銀錢不多，能少花必需盡量節省，別等到一錢逼死英雄漢那天到來。

　　他的腳步聲甚輕，江水潺潺，按理常人是不易聽出有人走近的，但五大漢中卻有三個警覺地醒來，向大踏步走近的秋嵐注目。

　　秋嵐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這五位大漢都是練家子，心中一陣遲疑，腳下一慢，他不想招惹江湖人，想走回頭路。

　　五大漢全都站起了，其中兩人急步迎上來抱拳行禮，左首大漢恭敬地說：「在下趙長江，奉家主人之命，在此恭迎秋爺的大駕。」

　　秋嵐一怔，心說：「難道說，慕容永叔已經來了不成？」

　　大漢見他臉色困惑，笑道：「家主人是一劍三奇晁爺。」

　　秋嵐恍然，原來他們將他誤認為秋雷了，先不點破，含笑問：「趙兄，請問有何見教？」

　　「家主人著在下在這兒等候秋爺與金姑娘的大駕，用快船送兩位下夔府。皆因這一帶乃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家主人深恐兩位誤上了賊人的船，所以……」

　　「哦！貴主人目下……」秋嵐搶著問，他急於要知道一劍三奇與乃弟的消息。

　　「家主人已在一個時辰前乘快艇走了，哦！秋爺，金姑娘呢？她……」

　　「她另有要事，不必等她了。」秋嵐樂得將計就計，利用一劍三奇的快艇下夔府。

　　趙長江雙眉深鎖，緊張地問：「秋爺，如果金姑娘不到夔府，三天後的約會，少了金姑娘，對付巴山蒼猿的大批高手，豈不……」

　　「放心啦！金姑娘必能如期趕到的，不必擔心。」

　　「那麼，在下留一條船在這兒相候，也許金姑娘用得著，咱們這就走。這兒到夔府四百六十里，今晚可趕到雲陽，明日午後便可趕到夔府了。」

　　「好，這就走。」秋嵐爽快地答。

　　趙長江哈喝一聲，另一樹陰下，鑽出十名精壯的水夫，每人手中有一支長桿鐵葉槳，奔到船頭解纜上船。

　　「請！」趙長江和另一名大漢舉手讓客。

　　秋嵐不再客氣，說聲「有勞」，舉步上了跳板，從容上舟。

　　船上一陣忙碌，船旁的竹篙收起，每船四名槳手，一名大漢在前看水路操篙，趙長江則控尾橈，兩條船魚貫離岸，駛向滾滾江流，趙長江一面操橈，一面向秋嵐說：「秋爺，何必改裝呢？要不是小可曾經在炎山寨見過爺臺一面，真不敢認秋爺哩！」

　　秋嵐淡淡一笑，說：「三峽乃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小心些為上。」

　　他心中十分納罕，乃弟秋雷和金四娘比他早走許久，難道還未趕到忠州，難道他們不在忠州上船，如果走早路，在萬山叢中走小徑，最少也遠了一倍以上，何況旱路不好走，不易趕到夔府哩！

　　他卻不知，金四娘對這一條水旱兩路十分熟悉，明知忠州必定留有一劍三奇的人，他們不想再和一劍三奇聯手，改走旱路，抄至萬州上船，忠州一劍三奇的人，當然無法等到他們了。

　　碼頭上，留下了一條船，三名大漢與三名水夫，已鑽入樹影中藏身了，只留下一名大漢在觀望。

　　在沿河街城根處，灰衣人影居高臨下往下瞧，一切已盡入眼下，直待秋嵐的兩艘快舟駛出視線外，方泰然向下走，直趨泊舟之處。

　　這人身材高瘦，灰髮挽個道士髻，臉色略蒼，看去年紀約已在古稀左右了。長臉、鷹目炯炯有神，留著掩口灰髭鬚，這是一個令人不易忘懷的老人，他的目光太凌厲。一襲灰袍，脅下有一個特大號的黑革囊，腰帶上掛了一把三尺長的小藥鋤，看去像個深山採藥人。

　　他到了泊舟處，向大漢走近。大漢瞥了他一眼，不加置理，卻向從遠處碼頭走來的一個紫衣青年人注目。

　　採藥老人到了大漢身前，點頭招呼，問：「老弟，你這艘船是下夔府的麼？」

　　大漢怪眼一翻，但一觸採藥老人的目光，似乎兇焰稍斂，不耐煩地說：「不，老丈，不要問這種蠢話，船往那兒開不關你的事，你多問了。」

　　採藥老人淡淡一笑，說：「小老兒想僱船下夔府，願出水錢三十兩紋銀，如何？」

　　三十兩紋銀不是個小數目，從夷陵州僱小船上抵重慶府，一千二百餘里也不過銀鈔二十兩。但大漢不在乎，怪眼一翻，怒吼道：「老不死，你豎起驢耳聽了，要僱船可到碼頭上去找，別瞎了狗眼在這兒找挨罵討打，滾你的蛋！」

　　採藥老人鷹目中閃過一道冷電，沉聲道：「你這人怎麼如此沒有教養，老夫花銀子僱船，肯不肯人情仍在，怎麼開口罵人？」

　　大漢心中一楞，心說：「這老傢伙的眼神好凌厲，可能有些來歷。」

　　他扭頭向後看，五名同伴皆叉腰挺肚，流裏流氣地走近，他膽氣一壯，怪叫道：「老不死，大爺不但罵你還要揍你呢！」

　　說完，迫進兩步，正待飛出一拳。

　　採藥老人卻轉向碼頭方向瞧，對氣勢洶洶的大漢恍若未見，大漢一怔，揚著大拳頭也順採藥老人的目光看去。

　　紫衣青年已經接近至十丈內，後面，一個獰惡的老太婆急急的追來，正是雙眼烏青的豹面乞婆。

　　大漢吃了一驚，輕叫道：「豹面乞婆，這狂婆子討厭得緊。」

　　豹面乞婆像在追蹤紫衣青年人，狂奔而至，相距一二十丈，便揚起怪叫：「荀飛鴻，你不交代明白，走得了嗎？」

　　荀飛鴻，是三邪中的君山秀士，青雲客林家謀的內兄，他的妹妹昭華，上次在石淙村曾經與青雲客兄妹同行，與秋雷見過面，荀飛鴻住洞庭君山，名列三邪，與九華羽士、雷音尊音齊名，三邪他年紀最輕。

　　君山秀士紫袍飄飄，長得一表人材，白面無鬚，像個白面書生，只是身材魁梧，書卷氣不多，腰帶上繫著一把細長的劍。其實，他這把外表裝潢像劍的兵刃並不是劍，叫做龍麟刺，劍靶、劍鋒，但刃身是菱形的，兩側也有鋒芒，惟寬不足兩寸，刻鑄了龍麟紋，因此鋒刃可以當鋸銼用，也可鉤吸兵刃，撞在人體上，不需砍刺，一帶之下，可以剝掉一層皮肉，尖鋒銳利如錐，刺入人體往外拔創口會增大，龍麟紋會帶出不少肌肉，十分霸道，不但在路上可當劍用，在水中使用比劍靈活萬倍。

　　君山秀士不理會老乞婆，大踏步向採藥老人走來，對老乞婆的叫喚充耳不聞，不加以理睬。

　　老乞婆像狂風般颳到，再次厲叫：「姓荀的，你真要找死？吃我一拐杖。」

　　叫聲中，突然挾拐衝到，拐尾指向君山秀士的後心，動手揍人了。

　　君山秀士向左一閃，倏然轉身沉聲道：「老乞婆，在江邊你想和我動手，你不是存心想死下江餵王八麼？荀某不和你計較，你給我乖乖的走路，再告訴你，荀某從未見過什麼緋衣女人，更不認識毒蠱金四娘，少來找嚕嗦，免得耽誤了荀某的事。」

　　採藥老人突揚聲呵呵笑，叫道：「荀老弟，老乞婆被人打得頭青眼腫，差點兒還被挖掉雙眼了，幸而逃得快才保全了性命，如果將她打下江中餵王八，確是一大功德哩！」

　　老乞婆怒火上沖，撇下君山秀士惡狠狠地衝到，振出拐杖怪叫道：「呸！你這老狗怎知道……唔！你就是躲在林中叫打的人，口音十分像。」

　　君山秀士輕靈的走近，冷笑道：「老乞婆，你活了一大把年紀，不知好歹開口罵人，還想貿然動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知道這位老爺子是誰？大概你真嫌命長了，招惹起這位老爺子來啦！」

　　老乞婆果然被震住了，但口氣仍頑強，說：「管他是誰？他可惡我便揍他。」

　　「你試試看？」採藥老人含笑叫陣。

　　「有何不可？」老乞婆怪叫，要動手了。

　　君山秀士搖手虛攔，冷冷地說：「不可，老乞婆，你何苦和你自己過不去，虧你年紀一大把了，走了一輩子江湖，竟不知這位老爺子是毒王周爺，他只消伸一個指頭沾上你的身子，你便得和閻王爺打交道，何苦來哉，你走吧，少丟人現眼。」

　　老乞婆吃了一驚，不自覺地退了兩步，毒王周起潛，是目下武林中獨一無二的玩毒大家，為人說不上好壞，皆因他埋首研究毒物與探窮山澤的時間多，與江湖朋友接觸少，家住太湖的洞庭山，上門找他治毒的人，很難碰得上他在家，因此，他的名號反而沒有其他江湖人響亮，真正見過他的人不多。

　　老乞婆一聽這位老人便是毒王周起潛，她知道厲害，這位毒王惹不起。她的無敵氣功不怕打擊，也不怕金四娘的毒蛇咬，但卻怕看不見嗅不到殺人不見血的奇毒侵體。

　　她兇焰盡消，挾了拐杖拐頭便走，一面不住咒罵：「又碰上這麼一個可惡毒鬼，老娘大概時運不濟霉運當頭了，少生閒氣也罷！」

　　三個宇內高手在打交道，可把先前要揍毒王周起潛的大漢嚇慘了，站在那兒不住戰慄，大熱天他竟冷得發抖。

　　君山秀士向毒王行禮，笑道：「周叔，好久不見了，一向可好？」

　　「還好，還好。唉，君山一別三年，我那師兄目下怎樣了？」毒王黯然地問。

　　君山秀士點點頭，說：「歐陽老伯依然一葉扁舟打漁為樂，只是，恐怕逸泉兄的瘋症更深重了些，幸而慧姑娘能幹，持家有道。不然，唉！歐陽老伯也未免固執了些，何苦多管後輩們的事情，兒孫自有兒孫福，偌大年紀何必認真，逸泉兄得了瘋症，快十年了，他老人家還計較，有何好處？」

　　毒王搖頭苦笑，吁出一口長氣說：「老弟，有些事你是不會明白的。」

　　「周叔，逸泉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足為外人道，這是敝師兄的家事。」

　　「聽說是為了一個女人，是麼？其實，男子漢三妻兩妾並非奇事，逸泉兄夫人早死，膝下只有一個慧姑娘，續弦有何不可，老人家反對，未免太自私了。周叔，那女人是誰，值得令逸泉兄發瘋，真不簡單哩！」

　　毒王淡淡一笑，結束話題道：「不說也罷，這事複雜萬分，連我也搞不清內情。敝師兄為了此事，連我也不許上門哩，老弟與敝師兄忝為鄰居，還請多加照顧。」

　　「沒話說，小侄理該關照，周叔，目下打算何往？」

　　毒王指了指不住發抖臉色死灰的大漢，笑道：「我想下夔府，想用三十兩銀子僱他的船，他要揍我哩！」

　　「什麼話？」君山秀士沉喝，向大漢走去。

　　大漢驚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跪下了，恐怖的叩首叫：「兩位前輩多擔待，不知者無罪，恕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毒王伸手虛攔，說：「老弟，算了，何必與他計較？」

　　君山秀士向大漢冷哼一聲，厲聲道：「周老爺子放過了你，算你命大，滾！」

　　大漢叩了四個響頭，倒爬而退。

　　「周叔，小侄的船在碼頭上，老遠就看到你老人家走下江邊，特地趕來請安。這樣吧，請賞光坐小侄的輕舟，幸勿見卻。」

　　毒王點點頭，一面舉步一面說：「打擾你了，能不能立即動身？」

　　「任何時候皆可動身。周叔有急事麼？」

　　「是的，我要追蹤一個年輕人。」

　　「什麼人？他在何處？」

　　「姓什名誰我還不清楚，剛才乘梭形快艇走了，不久前，我親見他痛打老乞婆，用極平常的拳腳，把老乞婆打得痛快淋漓……」

　　「有這回事？」君山秀士訝然叫，又道：「老乞婆渾身刀槍不入，如不是在江邊，小侄也不敢和她動手拼命，你說一個年輕人赤手空拳把老乞婆打了？」

　　「半點不假，我親眼看見的。可惜我怕那小伙子找到我有麻煩，先走一步，沒聽到他和笑彌勒的談話。小伙子揍人時，還用黑巾蒙了臉呢！」

　　「笑彌勒也來了？」

　　「是的，他大概往酆都走了，那小伙子年紀輕輕便有此造詣，確是好人才，我想找他試試，如果中意，我準備找他傳以衣缽。」

　　兩艘梭快艇如飛，但不久之後，一艘十二槳華麗怪船如飛而至，相距半里外，怪船減了四支槳，慢下來了，緊盯住兩艘梭形快艇向下航。

　　未牌初，三舟已過了萬州十餘里，萬州駛出一艘快船，艙面上，坐著緋色衣裙的金四娘和秋雷，兩人正閒聊。金四娘問道：「雷弟，看來，你艷福不淺哩，銀鳳是江湖群雌中的第一美女，而且藝業超人，居然對你如此關心，確是異數，說說看，你究竟有何打算？」

　　秋雷一直在想笑彌勒轉傳口信的事，他搞不清話中到底有多少真實和誠意，難道說，銀鳳竟然不知道是他用銷魂香下手的！九華羽士難道未將那天的事情傳出江湖，假使是真的，那麼，他根本就用不著顧忌了，可以公然到洛陽許家登門拜訪啦。他在後悔，後悔聽了金四娘的話，脅迫笑彌勒，不啻自絕門路，假使這次將解藥交給笑彌勒，日後接近洛陽許家豈不是更方便些？

　　他開始對金四娘生出怨恨的念頭，同時，他也警覺到這兩天來，他無形已受到金四娘的控制了，一切不由自主，對金四娘的話，他只有唯命是從，像是失去了他自己，成了金四娘的附庸，這怎成？這與他的雄心壯志不啻背道而馳，不完全符合他的利益。

　　人與人之間，如果有了利害衝突，加上心中存有怨恨，雙方之間，便隱伏下無窮的危機，後果可怕。

　　但他目前有求於四娘，在三陽神功心訣和沉雷劍法未到手以前，他還不足以橫行天下，還不能和金四娘拆夥。

　　他小心的避免洩露心中的惡毒念頭，盡量使心中的怨恨不形於詞色，呵呵一笑，說：「金姐姐，其實銀鳳也沒什麼令人懷念的地方，人美又有何用，女人只是男人無窮慾望中的一部分而已呢，闖天下才是男人不顧一切去爭取的東西，銀鳳的爺爺封劍歸隱，老頭子一日不死，兒孫輩休想在江湖上稱雄，除非自立門戶，不然只能在自己家裏鬼混。如果銀鳳真有意嫁給我，我絕不可能獲得泰山丈人的支持，只能將稱雄霸道的雄心壯志付諸東流，我才不幹。」

　　金四娘瞥了他一眼，笑道：「雷弟，你的野心不小哩，你的話錯是不錯，但你可曾想到銀鳳嫁給你之後，她祖父的親朋好友滿天下，扶助你成名立業，不是比你自己奮鬥苦撐容易得多？」

　　秋雷狂放地笑，笑完說：「金姐，白道英雄成名的經過你該知道，認出道之日算起，不知道要經過多少風險，要行多少俠仗多少義，不知道要花多少歲月，方能逐漸成名。想想看，江湖中有幾個四十歲以前名震江湖的白道英雄？沒有，這條成名的路太難走，不知要花多少血汗，甚至九死一生，方能走上高人名宿的俠義英雄路上，沿途不知道要埋葬多少走不上道的人。我不走這條路，任何人也阻不了我自己該走的道路，為了一個銀鳳，我怎麼會放棄我的前程？」

　　「那麼，另一頭小鳳兒你又怎麼辦？」

　　「是指綠鳳麼？那是一個隻知沉醉於荒謬愛情慾海的女人，她認為找到一個心愛的男人便滿足了，因此，她無法將我拴牢，只好走她的路，目下不知她流浪到何處去了，也許又找到一個心愛的人啦！」

　　金四娘幽幽一嘆，目光落在遙遠的天邊，喃喃地自語，用像是來自天外的聲音幽幽地說：「雷弟，你不懂，你不懂。你太年輕，名利已令你盲目，你不會發現男女間的真情是怎麼回事，更不會瞭解女人是如何重視她所鍾愛的情，女人會為了她所愛的人付出一切的，即使付出生命亦毫不吝惜，不惜任何代價，不擇手段，死而後已。」

　　江面漸窄，群山四合，江水滾滾東流，水勢漸形湍急，日影西斜，東天烏雲洶湧，山區裏有雷雨，隱隱的雷聲傳來。據船家說，到雲陽附近可能碰上暴雨。

　　上航的船隻三三兩兩從右側河道魚貫上航，鼓棹如飛。一般不算小的客船，從下游處冉冉而上。

　　下行的船皆沿左方河道下放，秋雷的船略向江心靠，看看將與大客船相錯而過，兩船相距不過十來丈。客船的艙面，水夫們十分忙碌，艙面客人下多。近艙門處，一個白長髯垂胸的老人，挽著一個英俊的少年當門而立。右側，叉腰站著一個中年大漢，正是鬼眼瘦猿戎政。少年人身材相當雄壯結實，是許州鷹爪李豪的兒子李玉衡。

　　兩舟終於相錯而過，秋雷眼尖，一眼便看清客船上的李玉衡，倏然站起咦了一聲。

　　玉衡恰好也看清了秋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能忘懷秋雷，突然厲聲尖叫道：「師父，那……」

　　鬼眼瘦猿神目如電，他早看清了秋雷，趕忙伸手捂住玉衡的口，低喝道：「噤聲，時辰未到呢，聲張起來大禍臨頭。」

　　雙方錯過，速度甚快。秋雷突然向船後的艄公大叫：「轉頭，往回駛，快！追上那艘大客船來。」

　　急流中轉向，談何容易！只片刻間，雙方已相距在十餘丈外了，船行似箭，江水洶湧，如何轉法？艄公不住搖頭，未加理睬，木無表情地說：「客官，左右山峰相夾，兩岸礁石參差，別說是轉頭，連靠岸也不可能，恕難從命。」

　　「舟資加倍，轉頭！」秋雷大叫。

　　老舵工緩緩搖頭，沉靜的說：「加一百倍賞銀，小老兒也難辦到，風險太大，小老兒不能為重賞而不顧身家性命。」

　　「萬一有險，我賠你一條船。」

　　說著說著，船已流下三十餘丈了。老舵工仍不住搖頭，沉靜地說：「人死了，金銀毫無用處的。再說，即使冒險將船轉過，也無法追趕上行的客船。」

　　秋雷大怒，突然躍上艙頂，撲向舵房，一把拉開老舵工，抑手猛扳船舵。

　　糟了，船突然扭動側轉，浪花怒吼，所有的船夫驚得狂叫出聲，紛紛操槳穩船。

　　船一陣急晃，秋雷感到眼前發昏。他生長終南，一輩子也沒有下過水，看見水便有點害怕，船眼看要翻覆，他驚得腿都軟了，火速放手，一把抓住船柱死不放手。

　　老舵工臉色大變，慌忙搶過舵柄，抓住了尾橈，雙手急動，危極險極地將船轉正，額上直冒冷汗。

　　經此顛簸，兩船相距已在一里以上了。金四娘已驚得跌入艙中，臉無人色。秋雷死命抓住船柱，任由所有的船夫咒罵埋怨。

　　申牌末，船抵雲陽，不能再往下走了，夜間沒有任何船隻敢在這段江面航行。雲陽到夔府，船快需兩個時辰，只能在雲陽過夜，為免引起一劍三奇或巴山蒼猿的注意，金四娘不但不上岸，更禁止船伙計離船。

　　入暮時分，載秋嵐的兩艘棱形快艇到了，張起了烏篷，艇上的人足不離舟。碼頭甚長，與金四娘的船各泊東西。

　　君山秀士的船銜尾駛到，悄然傍著梭形快艇繫纜。

　　巴山蒼猿的人，在忠州已盯上了秋嵐的船，飛鴿傳信奇快無比，早已在碼頭上佈下了天羅地網。由於巴山蒼猿不在，爪牙們竟將秋嵐認錯為秋雷。同時，奉命攔截的小賊們認船不認人，梭形快艇是外路貨，一看便知，主持其事的人，已經佈置停當。

　　第一批高手，預定在碼頭上截殺。

　　第二批水上豪客，預定碼頭失風時，明日在江中下手，要在水中擒飛龍，絕不許飛龍活著到夔府。

　　同時，逃至夔府的巴山蒼猿，已做了萬全的準備，進退皆有詳盡的計畫。

　　天黑了，梭形快艇中黑沉沉聲息毫無。

　　隔鄰君山秀士的船卻燈光輝煌，人都在艙面閒聊。這是一艘相當豪華的遊艇，設備齊全，有走江峽專用的尾橈和纜盤，有在下游使用的桅帆，十二支長槳鼓動時快逾奔馬，船側設有防傾的浮筒。舵樓兩側，建有兩座水輪，用時放下，不用時絞起。這是早年洞庭湖水寇楊么的新發明，橫行洞庭無敵天下。想當年，大宋皇朝搖搖若墜，水寇楊么稱霸洞庭，建了數百艘戰艦，艦高三層，用機輪鼓水，在湖中行走如飛，不用櫓槳，普通水軍的戰船，經不起一撞。想不到這位船艦先進生不逢時，碰上了比他更高明的一代武聖岳飛，用草浮水，阻止了機輪，再以小舟盛草用火攻。快船的前鋒水鬼隊，無法排出浮草，也擋不住火攻，以致全軍覆沒。更糟的是，岳飛一心迎回二聖，和金兵決戰，志在痛飲黃龍收復中原，和金兵交戰用不著水車，以致燒毀機輪船艦之後不再使用，從此便永遠失傳。這位有史以來第一個使用機輪戰艦和使用水底蛙人的先進，竟成為歷史上有名的「水寇」，他的新發明沒有受到後人的重視，隨著他在人間消失。

　　君山秀士遊艇上的水輪，是用人力絞動的，看去像個怪物，外行人看了莫名其妙。左右舷相當高，走道板在舷牆內，而不在舷牆外。分前後兩艙，舵樓不高。艙中佈置得華麗堂煌，花團錦簇。前艙，是客廳兼客房。後艙有丫環使女。水手們則在航樓前的底艙，前艙下面也有住的地方的。總之，他這艘遊艇可算得上傑出的快船，世所罕見。

　　所有的窗門全打開了，前艙客廳右舷，共有四扇花窗，正對著下面的梭形快艇的頂篷是最前面的窗口。

　　秋嵐心中有事，睡不著，他斜靠在艙板上，盤算著應如何設法找到金四娘討解藥，這事令他相當為難。公然討取是不可能的，金四娘不是善男信女，動手搶吧，金四娘的小蟲豸委實令人害怕，稍一大意被咬上一口，什麼都完了。而且動起手來，可能會出人命，在他的做人信念中，絕不許可他殺人，萬一失手打死了金四娘，更無法得到解藥了。偷，也不行，誰知道金四娘的大革囊中，哪一瓶是解藥？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他愈想愈心焦。

　　前面躺了五名水上好漢，後面躺著趙長江。白天趕得辛苦，六個人皆已夢見周公，鼾聲如雷般，吵得他腦中更亂，始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隔鄰的華麗遊艇上燈火通明，酒香撲鼻，笑語聲隱隱，不時可聽到環佩之聲，顯然是有女人的。

　　由女人他想起銀鳳和他弟弟秋雷，忖道：「弟弟的年紀也不小了，真該找個好人家的姑娘成家啦！銀鳳出身名門，而且才貌出眾，弟弟如果得她為妻，倒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唉！弟弟怎麼如此愚蠢？要迫人家姑娘送上門來，未免太不像話嘛！有機會我得成全弟弟才是，但願他不再做胡作非為自絕世人。」

　　想著想著，「嘩」一聲水響，一盆水從鄰船潑下，潑在烏篷上水聲震耳，不少水珠濺得他一頭一臉。烏篷是臨時架起的黑布，擋不住水，難怪他遭殃。

　　水聲驚醒了趙長江，他一蹦而起，破口大罵：「狗養的，你們……」

　　秋嵐趕忙出聲喝止道：「趙兄，別罵，他們是無意的。」

　　一面說，他一面鑽出船舷。船窗透出的燈光，映出一個俏侍女的上半身，正端著一隻銅盆，吃驚的倚在舷檣後向他注視。

　　「對不起，官人，奴家失手了。」俏侍女嬌聲道歉。

　　他抹掉臉上的水珠，說：「你們的船高，怎可向鄰船倒水？算了，下次小心些。」

　　艙側們突然拉開。鑽出兩個錦衣的大漢，倚在舷檣上向下瞧，其中之一大聲問：「剛才是那一個狗東西開口罵人？」

　　趙長江本來有一肚子火，他身上也有水，被秋嵐壓下，心中一萬個不自在。錦衣大漢一罵，不啻火上加油，受不了，怒吼道：「你這廝可惡，分明是欺負人找麻煩。你這種船倒水是倒在舷板上的，往外潑分明是故意找岔。王八蛋！你給我滾上岸去，咱們在碼頭上說理。」

　　大漢哼了一聲，點手叫：「不必上碼頭，你上來。」

　　悄侍女像一頭驚鹿，竄走了。

　　兩艘梭形快艇的人，全醒了過來，火速穿衣。

　　趙長江忍無可忍，突然飛躍而上。

　　兩大漢冷笑一聲，撲上叫：「有你小子快活……」

　　秋嵐不能袖手旁觀，跳上遊艇站在檣板上，叱道：「住手！哪能不講理？」

　　兩大漢本來撲向趙長江，這時突然衝到，各抓住秋嵐一條腿，同聲暴喝：「下去！」

　　秋嵐站在窄小的檣板上，像是立地生根，兩大漢用盡了吃奶的力氣，船在晃動，但秋嵐卻屹立如山，說：「放手，不然休怪在下出手懲戒你們。」

　　兩大漢用上了牛勁，抓不牢推不動，乾脆用肩頂，頂向秋嵐的迎面骨。

　　秋嵐俯身伸手，劈胸抓住兩人的胸衣，左右一分，將兩名大漢提離船板，左右平伸，毫不費勁，笑道：「你們是不是想到江心洗個澡？」

　　兩大漢雙手拼命抓牢秋嵐的手腕，不住掙扎驚叫。

　　趙長江倒抽一口涼氣，脫口叫：「我的天，這……這怕不有千斤神力？」

　　將兩個人舉起不算回事，練個三年二載的人不難辦到，但要以將人左右平伸著吊起，吊著的人又在掙扎，真不簡單，難怪趙長江驚訝。

　　艙門人影一閃，出來了君山秀士和毒王周起潛。君山秀士也吃了一驚，叫道：「壯士，手下留情。」

　　秋嵐俯身將人放下，說：「尊駕這兩位老兄，氣焰確也高了些。誰是誰非，尊駕可以問問，得罪了。」

　　說完，示意趙長江下船，他也飄然而下。

　　毒王俯身在舷板上，呵呵一笑，向下叫：「老弟臺好高明的身手，了得。相見也是有緣，老朽專誠請老弟臺過船小敘，一是賠禮，一是想一見老弟臺的風采，幸勿見拒。」

　　秋嵐不想招搖，鑽入烏篷揚聲叫：「抱歉，在下日來疲倦，極需休息，恕不打擾。」

　　他的語氣十分堅決，拒人於千里之外，任由君山秀士和毒王一再揚聲敦請，他皆置之不理。

　　毒王只好甘休，與君山秀士回艙，一面低聲說：「等會兒那些人動手時，我們可以出面助他一臂之力。」

　　君山秀士皺著劍眉，說：「他們之間的恩怨咱們未弄清，貿然插手有點不太好。那些人是巴山蒼猿的人，不知怎會和這人有怨？」

　　「這人的底細弄清了麼？」

　　「不會，僅聽巴山蒼猿人說是姓秋。聽口氣，他們對這人懷有無比的恐懼，對三更動手的事似乎寄望不大。」

　　毒王略一思索，說：「那……這人大概不會是非分的人，處事平和，似乎不願鬧事，何必讓那些人打擾他的寧靜？乾脆叫他們早早滾蛋，免得也驚擾了咱們的安靜。」

　　「好，就這麼辦。」

　　不久，前桅升起一盞火紅色的桅燈，艙門左右，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每個燈籠上各有四個朱紅大字：君山荀府。

　　三邪之一的君山荀府名號亮出，巴山蒼猿的人嚇得立刻龜縮，目下他們已是驚弓之鳥，應付一劍三奇和金四娘姐弟已吃不消，怎敢再在君山秀士的左近鬧事。

　　一宿無語，翌日凌晨，第一艘船離開了碼頭，那是金四娘的船。

　　君山秀士的船最後開行，桅燈和燈籠三更過後已經取下，所以秋嵐並不知遊艇的主人是誰。趙長江是個老江湖，他當然知道，但不願張聲，並未告訴秋嵐。

　　兩艘梭形快艇順流飛駛，後面半里地，君山秀士的船緊隨不捨。船行似箭，三個時辰之後，到了一處江灣，江流突然開闊，水勢略緩。

　　江灣左右兩岸，是一處傾斜的山腳，峽谷向東西延伸。這一帶的山嶺，絕大多數是東西縱向而行，以大江為界，像是被江流平空截斷，所以兩岸的峽谷，皆向東西伸展，峽谷中不時發現一些土屋和山民。

　　驀地，下游左面江灣峽谷深處，響起了低沉而驟急的鼓聲，隆然震耳，似從天外傳來。

　　接著，五艘快船像五支勁弩，從江灣的林影中破水疾射而出，看去像是龍舟，長長地，尖尖地，共有二十四名划手，全是穿犢鼻褲精赤著上身的大漢，用紅丹黑油勾臉，腰拴紅布帶；手執三股鋼魚叉。船尾，一人操舵，一人手執長斧。

　　「隆！隆！隆！隆……」鼓身如雷，一聲一頓，每一聲鼓響，二十丈短槳便划一下，船首上升，再向下沉，五舟如一，破水向江心疾駛。

　　「不是端午，怎麼玩起龍舟來了？」秋嵐惑然自語。

　　「巴山蒼猿雲陽分舵的人，小心，準備傢伙。」

　　船向下游急衝，船上的人開始脫去衣褲，準備兵刃，神色緊張。

　　前面兩里地，金四娘的船慢下來了。

　　梭形快艇前面三四十丈，共有三艘客船魚貫而下，最後是一艘無篷船，是三峽一帶短程水路形同渡船的快舟，遠遠看去只有二五個村夫坐在上面，這時人影突從艙底冒出，竟有一二十名穿水靠的大漢，迅疾地架起十二支長槳，向左急駛，鼓聲乍鳴。

　　「隆！隆！隆……」

　　「糟！他們已知道我們的行蹤了。」趙長江抽口冷氣叫。

　　後面快艇上操舵的大漢叫：「趙大哥，他們人多勢眾，回航為上。」

　　「好！回航。」趙長江下令。

　　水上好漢大舉出動，按規矩，所有在五六里江灣中航行的船，都得慢下來往江灣徐靠，不然將大禍臨頭。

　　前面金四娘的船慢下來了，徐向左面江灣移。

　　三艘客船也轉了舵，向江灣徐駛。

　　梭形快艇的後面，兩艘貨船也慢下來了。

　　君山秀士的船，主桅升起一面三角長幡，上面繡了三個大字：君山荀。水輪放下了，但並未發動，船速亦減，減速而不迴避，這是尊重該地好漢的表示。放下水輪和不離航道，這是警告對方不可妄動的實力示威。

　　右面上行的五六艘船隻，皆向江灣靠。

　　這一段江灣水勢略緩而平靜，下游雙岸相夾，水勢直向下落，江面狹窄。如果船隻不賣賬，下游湍急的峽口，將變成水葬場。

　　梭形快艇剛轉過身來，上游兩艘尖頭蟻舟，突然出現十二支長槳，也是穿水靠的好漢，鼓聲乍起。

　　「糟！他們已形成包圍。」趙長江變色叫。

　　整段江面全是鼓聲，八艘敵舟滿江疾駛，漸漸形成合圍，八艘船皆向左繞行，形成一個兩里寬的大圓圈，將兩艘進退兩難的梭形快艇圍在中間。

　　「隆！隆！隆……」鼓聲如雷，圈子愈繞愈小，漸向下游移動，危機將至。

　　秋嵐始終聲色不動，不住打量逐漸合圍的八艘敵舟。

　　君山秀士的遊艇，徐徐滑下快飄近圈內了。

　　一艘尖頭快艇將繞近金四娘的船，船首的大漢大吼：「快往江灣駛，快！」

　　金四娘和秋雷掩在艙門後，以為對方已發現他倆的行蹤，要脅迫他們駛入江灣哩！

　　秋雷心中暗暗叫苦，低叫道：「真糟，咱們都是旱鴨子，看來今天大難當頭。」

　　金四娘抓住一塊船板，先作防險準備，粉臉泛起恐怖的神情，但仍然強調精神說：「沉著點兒，等他們登船後再說。在他們未上船之前，不可妄動。往江岸靠也好，希望在船未靠岸之前，他們不上船來搜查。」

　　尖頭快艇漸來漸近，鼓聲沉重，像是在他們的心頭上敲打，心逐漸緊張向口腔提。在水中，他們毫無反擊的機會，毫無用武之地。

　　由於心情太過緊張，他們仍未發現八艘快艇的對象並不是他們。

　　最先一艘龍舟形的長艇，已繞行到兩艘梭形快艇的上游，船首的花臉大漢突然高高舉著三股魚叉。

　　鼓聲倏止，其他船的船首大漢，也紛紛高舉魚叉。

　　「同心協力！」最先舉叉的大漢發出了震天叫吼。

　　「江上屠龍！」其他上船的舉叉大漢同聲叫吼。

　　「江上屠龍！」

　　「江上屠龍！」「江上屠龍！」八艘船上的人近兩百，同聲大吼聲震江面，連兩面的山谷也在震鳴，迴聲裊裊不絕。

　　「隆隆隆隆……」一陣震撼人心，令人氣血翻騰的鼓聲驚天動地，似乎江水也在震顫。接著是急促的催進鑼鼓聲劃空而過：「隆噹！隆噹！隆當……」

　　八艘快船以棱形快艇為中心，長短槳鼓動如飛，水花飛濺，舟似勁矢離弦，迅疾地合圍。

　　君山秀士站在艙面上，向毒王笑道：「假使他們是向我們進攻，聲勢倒是浩大，但不啻飛蛾撲火，自殺式的進攻自取覆亡。」他向舵樓舉手一揮，大聲叫：「準備加入，潛龍隊總領在何處呢？」

　　前面艙板上轉過一名瘦長大漢，躬身答：「潛龍隊總領何騰蛟在，主人請吩咐。」

　　「準備下水救人。」君山秀士叫。

　　「屬下遵命！」何騰蛟答，舉手向艙下一揮，大聲叫：「弟兄們，準備水中搏鬥，相機救人去。」

　　片刻間，底艙躍上十二個穿犢鼻褲的大漢，每人身上帶了一綑繩索，一把匕首，背著分水鋼鉤，在左右舷板後雁翅排開，注視著四周飛駛而來的八艘快船，候令下水。

　　「收槳！」舵樓後的大漢傳令。

　　「啟輪！」第二道令接著頒下。

　　水輪共有二十名大漢控制，十人操縱一具，杠木在機架上一起一落，巨大的水輪漸轉漸快，水花飛濺，以奇快的速度向下急衝。

　　趙長江知道今天太難臨頭，突然大叫道：「向上衝，接近君山荀的船，快！」

　　秋嵐緩緩脫下外衣，用黑巾蒙住臉面，泰然地說：「向上航不如向下衝，找人庇護不一定安全，君山荀也不是好東西，趙兄不怕他們是一夥？鬥大船不如鬥小艇，向下衝定可脫身，水中合圍談何容易？」

　　「秋爺，依你之見……」趙長江臉無人色地問。

　　「依我之見，放棄一舟。快艇可容十餘人，十三個人不礙事。我來控前面的雙槳，由我全權應付。」

　　「秋爺也會水？」

　　「會些少。」

　　「好！」

　　丟掉一艘快艇，剩下的一條便變成了八槳快舟。秋嵐站在前面雙手各抓一支大槳，將槳按接環調整好，槳盡量掛高，以便雙手配合得宜。準備停當，喝聲「走！」雙槳一起一落，梭形快艇像勁矢離弦，水聲嗤嗤，船突然衝出三丈外，水向兩側激射，船似要破空而飛。其他六名操槳大漢，幾乎立腳不牢，驚叫出聲。

　　「站穩了，你們六槳合一，不必跟我。」秋嵐大聲說。

　　趙長江大喜，狂叫道：「有救了，秋爺好高明的操舟術。用勁！」

　　船像一條巨魚，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向下游衝去。

　　同一時刻，一條龍舟形長艇鼓浪上沖，將接近斜向駛往江灣的金四娘的船，鼓聲雷動，槳葉劃一，船首舉著魚叉的大漢，亮聲大吼：「同心協力，江上屠龍！」

　　船向金四娘的船首急衝而至，舶公大驚失色，百忙中轉舵向上，想將船首扭向上游，讓長艇超越。

　　豈知金四娘和秋雷做賊心虛，以為對方已搶先動手了，不約而同躍出艙面。

　　「砰」一聲暴響，秋雷突然滑跌在艙面上。船突然折向，他又怕水，怎能不倒？他抓住舷板一咬牙，半躺著打出一把黑白棋子。

　　金四娘相當沉著，她用千斤墜穩下雙腳，一聲嬌喲，六枚蠱蚋環飛旋而出。

　　長形快艇做夢也未料到正主兒在這兒出現，雙船剛相擦而過，緋影乍現，黑白棋子暴雨般灑到，蠱蚋環更像是閻王爺的催命符，變生倉猝，誰也來不及躲避。

　　「啊……」船首舉叉大漢發出一聲慘叫，「噗通」一聲水響，一頭栽向江中，蹤影不見。

　　「哎……啊……」慘叫聲大起。

　　「噗通通！」水響暴起，划手們紛紛栽下水中，鼓手丟了鎚，鑼手倒在舟中。

　　「金四娘！」有人狂叫。

　　長艇不進反退，隨水飄浮，艇中躺了八個人，有六名好漢跳水逃命。

　　金四娘像頭大鳥，飛躍至後艄，拔劍出鞘，向老舵工叫：「要命的快將船往下放，不然宰了你。」

　　老舵工魂不附體，吃力地扳舵，一面向嚇得失了魂的水夫們大叫：「操槳，你們難道不想活了？」

　　水夫們畢竟重視性命，神魂入竅，一一抓回長槳，拼老命划動。船像水中的天鵝，冉冉而去，衝過無人控制的長舟，扔脫了在水面泅泳趕來的六名好漢。

　　人在水中想趕船，事實上辦不到，六名好漢之一大叫：「金四娘在這兒，快追！快追！」

　　下游共有三條長艇，癱瘓了一條，左右兩條仍在十餘丈外，等弄清了當前的事，金四娘的船已淌下二十丈外了。

　　「休放走了金四娘！追！」艇首的大漢怒吼。

　　兩艘長艇鼓聲如雷，向下狂追，比金四娘的船快上一倍以上，三十餘丈距離算不了什麼，不久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危機已至。

　　「準備掀船。」追得最近的艇首大漢怒吼。

　　有十名划手停下槳，準備下水。長艇左右分抄，他們必須超至下游，人方可下水翻船。他們知道金四娘厲害，不敢接得太近。

　　秋雷藏在艙側，心中暗暗叫苦。

　　金四娘迫著船快快划，也叫苦不迭。眼看左右十丈外的長艇逐漸並行，卻無法阻止，枉有一身在陸上稱雄霸道的絕學，在船上毫無用處，怎不叫苦？危急中，她扭頭回望，不由一怔。

　　一艘梭形快艇破水急駛，兩艘尖頭快舟正從側方截到，看形勢，三艘船必定碰頭。梭形快艇前面的蒙面人一人控兩槳，看去甚是眼熟。雙方相距不足三十丈，她仍能看出這蒙面人的身材十分眼熟。

　　更後些，一艘無槳大船鼓浪急駛，越過了三艘快船，但似乎不比蒙面人的梭形小艇快。

　　「是君山秀士的船。」她脫口叫。

　　她心情緊張，但仍強打精神，忖道：「這位蒙面人為何始終跟著我？到底是敵是友？」

　　想著想著，突變已生。

　　秋嵐的船急衝而下，前面兩艘尖頭快艇從左右前方急截而來，看看來至切近，三方面將會碰頭。他低叫：「站好，小心了。」

　　六名槳手雙足抵實，船突然向左前方疾衝而出，疾射三丈，向左面尖頭快艇的船尾衝去。

　　「糟！下水掀船！」尖頭小艇為首的人叫。

　　船上的好漢齊往水裏跳，不等他們有泅近梭形快艇的機會，快艇已再次掉頭，破水射出五丈。在秋嵐的長笑聲中，梭形快艇已令眾賊驚心動魄的奇速一掠而過。

　　秋嵐在這片刻，看清了前面十餘丈小船後艄的金四娘，心中大喜，雙手運足神勁，船行似飛急衝而出，一面叫：「金姑娘，命船向左靠。」

　　他知道已超到前面的長艇必定派人下水了，所以叫金四娘的船往左靠，至少可以擺脫右前方長艇上入水掀船的人，他自信可以對付左面的長艇。

　　金四娘已別無抉擇，命艄公將船往左靠。

　　長艇上的水上好漢，剛好有一部份人入水，一個個正向上游來。

　　秋嵐知道事急矣，慈悲不得，向趙長江叫：「小心了，你們控船，我要下水。」

　　他雙手用了全力，船突然從小舟的右方超越，衝向左面駛來的長艇艇首。

　　衝勢太急，萬難迴避，說時遲，那時快，「砰」一聲暴響，斜駛的長艇怎禁得起全力一撞？立即大翻身。

　　他丟了長槳，一聲長嘯，展開了神奇的踏水奇功，轉向金四娘的小船迎去。

　　登萍渡水術不能不惜物提氣，江上沒有飄流物，所以不能用，他用的踏水術是借浪借力，連走五步，遠及四丈外，方沉落水中。

　　「天啊！這人可怕極了。」金四娘吃驚的叫。

　　秋嵐知道已經有人到了船下，所以潛入水中。果然不錯，已經有五名赤著上身手持鋼鉤的人先到了。江水混濁，水中的視界不足八尺，這是大漢們遲遲下水的原因，下早了必須先從水面接近，卻怕金四娘的暗器厲害，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行。

　　五個人想弄翻一條小客船，事實上不可能，所以五個先到的人改用鋼鉤鑿船，不時還得出水呼吸。

　　秋嵐到了，他沒有幫手，反正有人便是敵人，毫無顧忌。

　　首先，碰上一個傢伙用鉤尖鉤入板縫，握住鉤柄向下扳，想撬開船板。他悄然掩近，突然伸手在大漢肩上一把扣住。大漢也了得，猛地一肘後頂。

　　秋嵐另一手已經伸出，在大漢的右眼上輕輕一抹。

　　大漢眼前發黑，眼睛怎禁得起碰觸？痛得張口叫，叫不出聲，卻喝了兩口水。秋嵐及時放了手，讓大漢丟鉤逃命。

　　另一名大漢專心用鉤毀船，卻不知身旁的同伴已換了人，鉤尖剛鉤入板縫，正想撬鬆附近板縫的油灰麻筋，突覺右肘一緊，肘尖的麻筋被人用兩個指頭一扣一拉，他感到整條右臂像是觸電般，用不上半分勁，扭頭一看，原來是個穿了衣服的模糊影子。不等他動手反擊，一隻手已伸到他的下頷，一扣一拉，他的下頷鬆下來了。他像一條受驚的魚一手兩腳惶然逃命。

　　船繼續向下急駛，越過了趙長江的小舟。

　　趙長江和他的十一名爪牙，正在和從長艇上翻落水中的賊人拼命，六個人用槳護住船底，不時揮向底部。其他的人用刀對付從水中扳舷的人，不許手沾舷，防止賊人將船弄翻。忙亂中，竟未留意到小客船上除了金四娘之外，還有一個真正的秋雷。

　　金四娘的船衝出重圍，催著船夫們拼命划槳逃命。

　　船底下，秋嵐將五個大漢打發走，他不願殺人，用的全是小巧手段，摸一把抓一把，把五名大漢弄得狼狽不堪，紛紛逃命。

　　他再搜一遍，確定已沒有水賊，便從後艄出水，正待上船和金四娘打交道，卻發現另一艘長艇，已將接近了趙長江的梭形快艇。假如他不加以援手，趙長江等十二個人，誰也別想活。

　　他無暇思索，救人要緊，立即放棄登艙的念頭，逆水急泳，像條大魚般向趙長江的快艇遊過去。

　　相距還有三丈餘，上游君山秀士的船到了，有人大吼：「不許械鬥，誰不聽可沖君山荀家理論。」

　　這時，鬥場已移近峽口，金四娘的船速度驟增，船輕水急，轉瞬間已經遠出三兩里外，冉冉去遠。

　　長艇沒料到君山秀士的船來勢突然兇猛無比，原來想靠近趙長江的船上船拼命，見大船像一頭巨鯨疾衝而來，划手們慌了手腳，同聲驚呼，船便失去了控制。「蓬」一聲大震，船首一歪，攔腰撞上了趙長江的船，衝勢倏止。

　　幾乎在同一瞬間，遊艇也沒有料到長艇會失手撞船，想減速已力不從心，轟然一聲大震，撞上了長艇的尾部。

　　趙長江的船首先破裂翻覆，長艇接著大翻身，呼喊聲叫罵聲亂成一團，江面大亂。

　　趙長江知道人弧勢單，對方上游還有三條船衝來，再不逃豈不太傻，發出一聲暗號，逃命去了。

　　江水渾濁，在水中追人委實不易，加以他們十二個人水性都相當高明，向水中一鑽，等他們再冒出水面時，已經進入了湍急洶湧的江峽，乍浮乍沉中，向下游逃命去了。

　　長艇翻覆，有三名高手飛躍而起，大鳥似的飛上了遊艇，飄落在艙面上。

　　艙面上，所有的人皆對三名不速之客不聞不問，恍若未見，器山秀士正向十二名赤著上身的潛龍隊隊員發令：「不必下去了，這人的水性比咱們高明多了。我想，他定是水孕育出來的高人，咱們先前小看了他。」

　　秋嵐正奮力上游，像一條大魚，在湍急的江面急泳而上，身後帶起一條人字形浪影，以令人難信的奇速，向上游兩里外飄浮著的無人棱形快艇衝去。

　　毒王卻向三個不速之客瞥了一眼，泰然地說：「你們還不下去？真正等主人請你們跳麼？」

　　為首的赤身大漢怒目睜圓，厲聲問：「誰是君山姓荀的朋友？在下是巴山蒼猿陶當家的……」

　　君山秀士向右舷三名中年爪牙不耐地大叫：「趕他們下去，如有人反抗，格殺勿論。」

　　赤著上身的三名大漢同聲虎吼，一把魚叉兩把分水鉤同時攻出，飛撲而上。

　　君山秀士冷呼一聲，叱道：「你們找死！」

　　銀虹一閃，龍麟刺出鞘，幻出一道銀虹，迎上了。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突然連珠似暴響，攻來的魚叉和兩把分水鉤，化為三道電光，飛落右面江心。

　　三名赤著上身的大漢腳下大亂，剛驚叫出聲，銀虹已無情地閃到，使用魚叉的大漢的腦袋飛離肩頭。

　　君山秀士踏近兩步，指出「平分秋色」。

　　「啊……」兩大漢赤手空拳，腳下踉蹌，而且君山秀士來得太快，突下殺手，怎避得了？慘叫著屈身倒地，胸前各有一個血孔，鮮血噴射而出。

　　君山秀士手腕一振，龍麟刺上所帶的血和肉全被震落，依然光亮奪目，不沾一點血跡。他若無其事的收刺入鞘，向手下們叫：「丟下江去，洗淨血跡。」

　　毒王搖搖頭，苦笑道：「老弟臺，你未免太殘忍了些。」

　　君山秀士笑笑，有點自得地說：「他們明知小侄是三邪之一，竟敢公然上舟討野火，可不能怪我，宰了他們，事實是便宜他的哩。」

　　他又轉向一名手下吩咐道：「去，告訴後艙總領，加速下航，下游另有一批暗中埋伏的人，船群明攻失敗，暗算可能成功，咱們先替小伙子開道，救人須救徹，不能半途而廢。」

　　遊艇速度驟增，衝入江峽，在破浪翻湧中，船行似箭。

　　江流稍向左折，遠遠地，已不見金四娘的船，上下的船隻全是貨船，不見有剛衝下不久的一葉小舟。

　　秋嵐上了先前丟棄的梭形快艇，駕起雙槳向下追。先前為了救趙長江一群人，無暇想到別的事，這時他開始集中思路，心中懍懍。

　　因為他只看到小船上只有金四娘，不見乃弟秋雷，乃弟既與金四娘同行，如今兩人為何不在一起？這裏面有兩種可能，一是兩人已在忠州分手，一是乃弟已經被打落江心葬身魚腹啦！

　　首先，他發狂地在江面上搜尋，只發現一些零星船板順流而下，巴山蒼猿的爪牙已被剩下的五艘船所救起，船仍在江中巡遊救人，不見乃弟秋雷的蹤跡。

　　君山秀士的船，已經下了江峽，江流左折，在上游已經看不見下游的船影。

　　他恐怕乃弟已被巴山蒼猿的人所擒，毫無顧忌的駛向五艘敵船。五艘敵船中，包括從水中救起的同伴，已經擠滿了人。

　　人太多，戰鬥力已失，加上這些水賊眼睛雪亮，看到秋嵐的操舟術，早已心驚膽落。

　　船破水急衝而至，有人大叫：「哥兒們，準備下水，飛龍秋雷來了。」

　　秋嵐未拉掉蒙面巾，但賊人早已認定他是秋雷了。他先不接近，在五艘船的外側划動如飛，聽到叫聲心中一動，假使乃弟已經被擒，絕不會再將他誤認為秋雷了。但他不死心，一面划行一面大聲喝問：「飛龍秋雷目下在何處？快說，休得自誤。」

　　五艘賊船上的人都莫名其妙，有人大叫：「廢話！閣下蒙了臉，咱們豈會被你所騙？飛龍就是閣下，你想怎樣？靠過來，咱們決一死戰。」

　　五艘賊船開始追逐，一群人為了減輕載重，下水結陣，江心人頭浮動。

　　秋嵐不到黃河不死心，鼓槳如飛，三番兩次兇猛地衝過五艘賊船，更在水中賊人附近搜巡三匝，看清確是沒有乃弟在內，方轉下游急追。

　　他心中萬分焦急，不但心懸乃弟的安全，更擔心追不上金四娘，如果失去了兩人的蹤跡，天涯海角到何處去找？找不到金四娘，喬家姐弟豈不完了？六日的期限已過了兩天，不由他不心焦呢。

　　金四娘久走江湖，機警絕倫，她發覺巴山蒼猿的人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絕不會善了，以小舟明劫，也必定有暗算，加上又有一個敵友難分救走笑彌勒的蒙面人跟蹤，飄忽如魅緊隨不捨，不改變行程委實兇險。

　　她想改走陸路，但由陸路下湖廣不知要走多少天。同時，夔府以下的陸路不好走，三峽旁的小徑久無人通行，有些山崖間的道路已經崩毀，多年來已無人過問，是否走得通大成問題，不走水路勢難辦到。

　　她料定前面將有更大的兇險，在等著她和秋雷，必須及早趨避，便和秋雷低聲商量道：「在江上和他們拼命，你我像是沒有羽毛的鳥，怎成？」

　　「依金姐之見……」秋雷餘悸猶在，他確是見了水就害怕，六神無主地問。

　　「在危難中保持穩定，在生死關頭心神不亂，這才是英雄豪傑，你是怎麼啦？」金四娘毫不留情的責難。

　　秋雷心中一懍，悚然而驚，想起剛才船底下被人用鉤鑿得咚咚響，他慌了手腳心神大亂的光景，慚愧得冷汗直流，他想不起自己何以在那時變得那麼怯懦，這豈是一心想做江湖霸主的人所應該有的現象和態度？他心中暗罵自己該死，立即冷靜下來，瞥了艙中正在舀水塞漏的船伙計一眼，一字一吐的說：「是的，在水中咱們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依小弟之見……」

　　「怎樣？」金四娘沉聲問。

　　「趁他們目下未追來之後，咱們改走陸路，到夔府再行打算，在那兒秘密僱船……不！乾脆奪船下夷陵州，或者直放荊州府。」

　　「奪船？辦不到，你我都不會水性，更不會操舟，三峽之險天下聞名，老船家不識三峽水性便不敢走，你我怎行？先到夔府再說，在那兒設法悄然偷渡。」

　　「好，在這一帶上岸如何？」

　　金四娘往左岸看去，船已到江峽的中段，三里中有一處山壁凹入處，岸旁怪石森森，浪花四濺。

　　金四娘說道：「咱們就在那山凹部上岸，越山而過，山後面便是雲陽至夔府的山道。想想看該怎辦，由你處理。」

　　秋雷一躍而起，冷笑著向後艄走去。

　　老舵工臉色鐵青，驚容未褪，手不住發抖。另一個年輕人也恐懼地幫助老舵工抓緊舵柄，恐怖地注視著走入後船的秋雷。

　　秋雷走近老舵工身旁，向左面遠遠的山凹一指，說：「老漢，往那面山凹裏駛。」

　　「客官之意……」老舵工恐懼地問。

　　「我姐弟要在那兒上岸。」秋雷搶著答。

　　「那兒水勢湍急，靠不了船，客官，辦不到。」老舵工直率地拒絕。

　　秋雷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年青水夫的肩膀，向下一按，水夫狂叫著半伏在艙板上。秋雷拔劍出鞘，冷笑道：「老漢，你再說一聲辦不到試試？」

　　老舵工死瞪了他一眼，突然一咬牙，說：「依你，客官，老漢得試試往上靠。」

　　秋雷放了水夫，厲聲道：「不用試，你必須辦到，不然，休怪我劍下無情心狠手辣，你們全得死。」死字聲音特別高，他並伸手向前面船夫一指，意思是指所有的船夫。

　　「老漢將盡全力。」老舵工答。

　　秋雷返回前艙，向金四娘低語道：「小弟監視後面，姐姐負責前面，船一靠岸，殺！」

　　「好，下手要快，愈快愈好。」金四娘也低聲答。

　　船行似箭，漸向岸旁靠，山凹在目。相距還有十來丈，浪花打在山腳下，響聲如雷。驀地，船兇猛地向崖下衝擊。

　　人在明知性命難保，死期已至時，常會做出些不顧一切的瘋狂事來。這艘專走三峽的客船，水夫們只有十名，他們都久經風險，經常與死神打交道，對生命熱愛，但也漠然，面對死亡，他們無動於衷，危險過去，卻又熱愛自己的生命。

　　但經過剛才的兇險，眼看金四娘和秋雷在剎那間，便用暗器將長艇上的人輕易地擊斃了大半，他們知道，船上這兩位客人，必定是比閻王爺更可怕的瘟神，他們的性命，隨時可能被瘟神取走，沒有任何保障，他們無法和瘟神抗衡，反抗無力。

　　果然，危機來了，秋雷叫他們將船往山崖下靠。顯然，這兩個男女要從這兒上岸逃命。他們走這條水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經常向巴山蒼猿的水賊納常例錢，所載的客人形形式式，江湖仇殺的事豈能茫然不知？老舵工首先便看出危機，客人如果直航夷陵或者到夔府，他們的人和船必可保全，如果半途上岸，誰敢保證這兩個瘟神不殺人滅口？瘟神在逃避水寇截擊，自不會讓船家活命走漏消息，生死關頭已到。

　　在早晚難逃大劫，命在須臾之際，老舵工橫了心，油然興起了同歸於盡或冒險死中求生的瘋狂念頭，咬緊牙關，將船向山崖下兇猛地撞去。

　　似乎在同一瞬間，秋雷一掌拍向老舵工的肩頭。

　　船首的金四娘，卻飛快的拔出了劍鞘。

　　他倆都估計錯誤，滿以為船向山崖下衝去，等船衝近岸旁，船夫們豈不恰好被殺光？他倆便可及時上岸了。

　　豈知老舵工已早有防備，突然躺倒，舵柄疾鬆，攔腰擊向秋雷。

　　秋雷不敢大意，虎掌一拂，「啪」一聲暴響，舵柄碎裂。

　　船首急扭，猛烈地傾側，水花飛濺中，突然向右猛衝，「轟隆隆」巨響乍起，撞在矗立在水中的一座礁石上，萬斤力道如同地裂山崩，整個船首四分五裂。

　　波浪洶湧，船尾接著翻覆，浪花一捲，水面只有船板漂浮。

　　老舵工已在推開舵柄時，從後艄跳水走了。

　　金四娘剛殺了一名船夫，突來的變故令她心膽俱裂，不再下手殺人，逃命要緊，不等船首撞上礁石，立即飛躍而起，先一步上了礁石頂端。

第九章　毒王賜藥

　　秋雷在船尾，船突然折向欲傾，他驟不及防，「砰」一聲跌在艙板上。轟然巨震入耳，他隨著艙面的雜物飛墜江面，冰涼的江水沒頭沒腦地向他猛捲，他只感到身子向下沉，不知天地何在了，本能地雙手亂抓，張口大叫。口剛張，江水無情地往他口中灌，昏天黑地，手腳毫無著力之處，只覺得身子急劇向下沉。

　　「完了！」

　　總算他命不該絕，感到在慌亂掙扎中，手碰到一些東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往懷中猛拉，雙手一緊，抱得牢牢地死也不放，根本不管他抓住的是什麼東西。

　　他只知道手上抱有東西，腳仍不住亂蹬，身子不住翻滾，急得神智大亂，江水嗆得他受不了，咕嚕嚕猛喝水，水從口鼻中往他肚子裏猛灌。

　　正危急間，他感到渾身一震，右半邊如受巨鎚撞擊，身子向上翻。接著，腦袋離開水面，身子貼在粗粗的物體上，被洶湧的江水壓得在粗粗的物體上擦動。

　　他睜眼一看，原來已被水沖下十餘丈，已到了下游突出江面的山崖下了。他懷中所抱的東西是一塊艙板。

　　他反應超人，立即抽手向上抓，抓住了一處石縫，丟掉救命的艙板，雙手用勁，將身子拉上了山崖，爬伏在石崖下喘息，不住吐出肚中的江水。

　　上游十餘丈插在江邊的礁石，距岸還有五六丈，金四娘倚在石頂上，不如如何是好，想躍過五六丈，事實上她無能為力。

　　她看到秋雷，大叫：「雷弟，你可無恙？」

　　秋雷好半天才恢復元氣，手腳並用往高處爬，一面叫：「兩世為人，九死一生。金姐，你能過來麼？」

　　「不能，你可到山上找些枯木，丟下水中讓我借力，我用登萍渡水輕功試試。栽在這些凡夫俗漢們手中，確是不甘心。」金四娘恨恨地說。

　　這時，秋嵐獨自駕了梭形快艇，出現在上游兩里地，但兩人已無心留意江心的事物了。

　　君山秀士的遊艇，已遠出下游兩里外。

　　秋嵐心懸乃弟安危，更急於追趕金四娘，駕舟狂追，追出峽口，看不見任何可疑的舟艇，上下行的客貨艙毫無異狀，就是不見金四娘的小客船。

　　他心中焦躁，運槳如飛向下趕。遠遠地，君山秀士的遊艇慢下來了，水輪徐轉，濺起陣陣浪花。

　　前面江流向下急降，已到了一座險灘，江水吼聲如雷，波浪洶湧。這是夔府西面的虎鬚灘，快到夔府了。

　　三峽固然險，但真正的險處不是峽而是灘。三峽起自夔府東面的夔門。夔府以西的險地則有南鄉峽的虎鬚灘，江水像是倒潑而下，灘底不時出現一些可怕的怪石，時隱時現，像無數怪獸在水中出沒、翻騰、浮游、纏鬥，巨大的漩渦佈滿各處，激流飛珠濺玉，極為壯觀。

　　君山秀士的遊艇，突然急瀉而下。

　　秋嵐的船落後半里地，船抵灘口，他不由心中一懍，暗暗叫糟。

　　他不知道下灘的航道，從未走過這條水路嘛，江流湍急，船下瀉如飛，遇上礁石難以迴避，碰毀了船可不好受。

　　他心中作難，心說：「且等一會兒，跟其他的船往下放才是。」

　　他兜轉船頭往回駛，後面半里地先後來了兩艘小貨船。貨船兩頭尖，中有篷艙，桅竿高聳，沒有張帆。

　　船首有七八名水手，手綽長篙嚴陣以待。後艄安了一支長橈，共有三名水手控制，中間那人是舵工，神情肅穆地注視著前方，口中不住低沉的叱喝。

　　第一艘小貨船到了，叱喝聲此起彼落，船突然爭衝而下，船頭的八根長竿左點右推，像是想止住衝勢，也像是迴避礁石，船左閃右扭，不片刻便下去三二十丈。

　　秋嵐立刻雙槳左撥右倒，船倏然飛快地向右轉過頭來，然後像勁矢離弦，沿小貨船的航道疾瀉而下。

　　後一艘小貨船相距只有五六丈，沒料到秋嵐的小艇轉得那麼快，船上的水手們大吃一驚，破口大罵：「王八蛋！你怎麼在灘口搶水路？不要命了麼？」

　　船上的水手一陣大亂，想將船止住，但已嫌晚了，船已到了灘口，想止住談何容易？銜尾急瀉而下，勢如排山倒海。

　　秋嵐不知厲害，自以為操舟術了得，沒想到先前的小貨船衝至灘中段，突然向右衝下，只衝了三丈左右，再向左折回，船手們鬼吼連天，八支長篙亂點，船的衝勢漸減，緩緩下瀉。

　　糟了！秋嵐的舟輕而小，只有一個人，下瀉的速度好快，想轉折已措手不及，前面船速度一減，他大吃一驚，一聲低吼，雙槳運足神功，硬將船往上游退。

　　後面的小貨船銜尾瀉下，不容迴避，轟隆一聲巨響，梭形快艇應聲碎裂，英雄落了水。

　　兩條貨船的人同聲歡呼，大叫道：「江上屠龍！江上屠龍！」

　　在歡呼聲中，兩條小貨船急瀉而下，有人叫：「亂石阻流，石利如刀，這小子水性再好，也難逃餵王八的厄運。哈哈！快回夔府稟報。」

　　※※※

　　夔州府，是四州最東的一府，是四川的門戶，兵家必爭的重鎮。往東，與白帝城（含舊紫陽城），夔府，連成三關險境。東北和東南，有進入湖廣的陸路十二隘，駐有重兵。水陸兩途如果封鎖，任何人也休想進入四川。

　　所以一度降為州，直隸布政司管轄。目下，管轄一州十區縣之多。東北有大昌、大寧兩縣，十三隘中有九隘在這一帶，與湖廣的鄖陽府交界。

　　東南的建始縣，有小路可以到施州衛。似這些路都不好走，而且深山大澤小不但猛獸傷人，容易迷路，所經全是政令不到，數百里不見人煙的洪荒絕域。

　　巴山蒼猿的大寨，在大寧與奉節兩縣交界處的深山中，用小舟出入，馬連溪便是小舟來往的航道。

　　為了這條航道，巴山蒼猿與一劍三奇結怨多年。原因是夔州府鹽的產量並不多，大批的產鹽區在大寧縣北的寶源山，鹽船必須沿馬連溪往下放，巴山蒼猿當然不肯輕易奉送這宗財源，何況馬連溪又是他往來的通道，自難割捨。

　　寶源山的鹽出自鹽泉，成分與海鹽相差無幾，沒有一般巖鹽的苦味，品質最佳。一劍三奇名義上是奉官之命承運官鹽，但十船鹽中卻有八船鹽是私貨，錢賺得多，卻不想分給巴山蒼猿，當然互不甘心。不拼個你死我活絕不會罷手。

　　一劍三奇在府城中，不但與知府衙門有交情，與奉節縣的衙門也交情深厚。因此在這兒設有行號，佈置了不少高手，且有官府支持，像在巴山蒼猿的咽喉擱上一把刀，這把刀不拔掉，巴山蒼猿睡不安枕，雙方的人明爭暗鬥，經常出人命，水火不相容。

　　府城的外圍，屬於奉節縣管轄。因此，城內，是一劍三奇的勢力範圍，城外，處巴山蒼猿的天下。

　　南關船頭，則是雙方共有的圈子。在碼頭附近，兩方的人都不敢公然衝突，互有顧忌。一劍三奇怕巴山蒼猿大怒之下，一不做二休的大幹起來，堵死馬連溪航道。

　　巴山蒼猿也怕一劍三奇惱羞成怒，不理會江湖規矩，引領官兵剿他的山寨，拼個兩敗俱傷。所以雙方雖未談判，卻在心中互有默契，絕不在碼頭上鬧事，免得引起官府的注意。

　　南關雖是城外，但官府沒有場房，場房的貨物主人，以一劍雲奇為首位，與稅吏打交道，幾乎全是一劍三奇的爪牙，所以他在南關建有行號，也是他的密窟。

　　他的船隊早到一個時辰，大小船艇共有三十餘艘之多，因此巴山蒼猿的人不敢動手，只敢攔劫金四娘和秋雷。

　　他一到府城，立即重新調度人手，分頭準備，一面召集留在夔府的高手，一面等候金四娘和秋雷到來。

　　巴山蒼猿更比他早到了半個時辰，同樣的準備一切。府城內外外表安靜如恒，暗中風起雲湧的。這一仗關乎生死存亡，雙方已準備全力以赴。

　　申牌左右，天色漸暗，碼頭上早已泊了五六十艘客貨船，上下行的船隻不斷靠岸，都在這兒泊舟渡宿。

　　船漸來漸多，黃昏將臨。

　　碼頭的西端，正午時分便泊了一艘怪船，但沒有人敢過問，船頭的三角大幡上有「君山荀」三個大字，誰敢的往討野火觸霉頭。

　　南關秘窟，是一所三進院長屋。最後一進的大廳中氣氛緊張，各式販夫走卒來去匆匆。一劍二奇和兩位義弟，還有十六名高高矮矮的粗豪人物，正在廳中攤開一張大水彩畫，不住指手劃腳商量。

　　廳門外的院子裏，六名勁裝大漢把守著，戒備森嚴。

　　腳步許急促，前進院後門「吱呀」而開，奔進一個穿破直裰的腳夫。

　　六名勁裝的大漢之一含笑迎上問：「五弟，有消息麼？」

　　腳夫點點頭，神色緊張進入大廳。

　　廳中的人同時停止商討，向來人注視。

　　一劍三奇問：「李成，怎樣了？」

　　李成行禮畢，神色緊張地說：「稟主人，消息不太好。」

　　「說！」

　　「趙大哥下落不明。屬下已在陶賊的爪牙口中，探出他們在南鄉峽附近被襲。金姑娘另坐一艘小船，與秋爺全都失蹤落水。」

　　「糟！」一劍三奇跌腳叫。

　　「還有……」

　　「還有什麼？」

　　「巴山蒼猿已派人在三鉤鎮埋伏，斷咱們的退路。」

　　三鉤鎮，在瞿塘峽內，距夔門約有兩里左右，從前是諸葛亮用鐵鎖斷江浮樑禦敵的險要處，目下鐵鎖浮樑都沒有了，江面狹窄，江流洶湧，假使用小舟相截，想輕易通過難似登天。

　　一劍三奇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倒無妨，即使他不惜付重大的代價，也不一定能陰止咱們的船隊。只是，金四娘和秋雷如果被他們殺了，咱們攻大寨之舉，豈不太過冒險？」

　　江南浪子點點頭，說：「如果金四娘和飛龍已遭毒手，咱們進攻大寨之舉風險太大，陶賊有九華羽士和玉虛子助陣，咱們確是難以應付哩。」

　　「依賢弟之見……」

　　「小弟之意，如果證實金四娘和秋雷已遭毒手，咱們須以進為退，日後再說。」

　　江南浪子走向桌旁。桌上的水彩畫，原來是夔府附近的寫景圖，上抵南鄉峽，下達瞿塘峽中段的鐵灘。

　　他指著夔府北面的馬連溪，說：「咱們今晚便派人沿溪而上探道，舟群明晨即沿溪上行，擺出要進攻大寨的態勢，卻在半途接回晚上派出探道的人，然後轉舟下航，出大江直放夷陵。小弟，算定陶城見到咱們大批高手夜間探道，必定連夜召回三鉤鎮埋伏的人，趕回大寨廝拼，等發覺上當，想追已來不及了。」

　　玉面郎君表示異議，立加反對道：「不可，如果咱們示弱撤走，日後三峽水道將不是咱們的了，勢非退出不可。不管怎樣，既然到此地步，除了勢不兩立拼到底之外，已沒有其他抉擇。」

　　正商討間，先後又來了三名稟報消息的人。傳來的消息說，已證實金四娘和秋雷兩人，確是在南鄉峽上游被襲失蹤。同時探出君山秀士亦曾參與，撞翻了水賊一艘長艇，並殺了三名登艙問罪的水寇。

　　其次便是夔府城外巴山蒼猿的爪牙，正陸續撤走中。而上游各地水寨的船隻，卻紛紛下放瞿塘進入夔門，顯然在下游集結，企圖在江峽中分頭截堵一劍三奇的退路。

　　正委決不下中，趙長江率領著十一名同伴逃回來了。趙長江將經過一一說出，一劍三奇立即派人到碼頭上詳查，看看是否有裁金四娘的小客船到步，是否有人見過梭形快艇靠岸，下航的船是否有人見過這兩條船。

　　許久，消息終於打聽出來了。有人親見梭形快艇被兩艘小貨船撞碎在險灘中，有人親見一艘小客船撞毀在山崖上。同時，有人撈獲不少江上瓢下來的破船板和雜物，證實了金四娘和秋雷沉身江底是真的。

　　一劍三奇進擊大寨的決心終於動搖了，他想到巴山蒼猿既然收拾了金四娘和秋雷，必定勢氣大振，不肯放鬆罷手，孤注一擲勢在必行。撤回府城附近的人，其中必有陰謀，也許正是以進為退的毒計，要引誘他一劍三奇前往大寨送死。

　　水寨的人向下游集中，自然是截斷後路的狠著，巴山蒼猿算定他必定失敗了，也許正派人下夷陵州，搗他的夷陵老巢哩！

　　他愈想愈心驚，將所揣測的事向眾人說了，最後說：「看來，咱們這次棋差一著，一步錯可能全盤皆輸，沒想到陶子安能將九華羽士和玉虛子請來助拳。說實話，愚兄接下九華羽士相當吃力，兩位賢弟雙鬥玉虛子，也很不容易討好，那麼，憑我們人數不足百名的弟兄們，怎能應付巴山蒼猿大寨中的數百嘍囉？二弟的計策確是值得一試，他們以退為進，咱們正好將計就計以進為退，日後再邀集朋友和他決一死戰。長江。」

　　「長江在。」趙長江離座躬身答。

　　「你是說，君山秀士確是出面助你們麼？」

　　「是的。」

　　一劍三奇向玉面郎君問：「三弟，你看，咱們前往拜望君山秀士，是否可望獲得他的相助？」

　　玉面郎君略一沉吟，說：「咱們與他素無來往，很難說。這傢伙名列三邪，不與正道人士交往……」

　　江南浪子呵呵笑，接口道：「不錯，這人是不賣任何人的賬的，咱們不前往套交情，也許平安無事，如果前往請求他相助，說不定反而弄巧成拙反目成仇，被他損幾句咱們也臉上無光。小弟倒有一計，也許可以有用。」

　　「二弟之意……」

　　「派兩個人冒充巴山蒼猿的爪牙，找他們的晦氣。同時，派人以第二者的身分，秘密遊說巴山蒼猿的人。唆使他們向君山秀士報復撞船殺人之仇，豈不大妙？」

　　一劍三奇不住點頭，說：「遊說巴山蒼猿的人，挑撥撞船殺人的仇恨，行之不難，但……但派人前往冒充巴山蒼猿的人找晦氣……太危險，說不定弄巧反拙，咱們危矣！」

　　江南浪子笑道：「事實上不必和君山秀士正面衝突，只消派人在水中鑿他的船，一鑿即走，留下咱們奪來的分水鉤栽贓，君山秀士自會認定是巴山蒼猿的人所為，根本用不著現身照面

　　「二弟，你別忘了君山秀士的潛龍隊名震天下。」一劍三奇搶著說。

　　「哈哈！天黑而江水混濁，潛龍隊又待如何？我和三弟今晚前往，三弟替我把風。」江南浪子傲然地說。

　　一劍三奇思量片刻，大聲說：「好！咱們就這麼辦，以進為退，立即著手。」

　　※※※

　　入暮時分，一艘中型客船緩緩靠岸，泊在碼頭的最西端。船上的人不見上岸，艙門旁，掛了一條綠紗，隨風飄拂甚是觸目。

　　金四娘和秋雷早就從陸路到了夔府的西關外。在一處山林中藏身，曬乾了濕衣裙，等待著天黑。

　　這期間，金四娘開始將三陽神功心訣，按部就班傳授給秋雷。指導秋雷著手練功，她成了秋雷無形中的師父，代祖傳藝，居然極為熱心，一絲不苟。天知道她懷了些什麼鬼念頭？竟將家傳的絕學傳給一個陌生人。

　　秋雷的練氣術基礎打得好，不然也不會獲得金神金祥的賞識傳給他橫行江湖的金針掌。加以他天賦奇佳，金四娘也指導有方，只兩個時辰，他便將初步築基的入門心法參悟了。

　　看看天色將晚，兩人開始結紮。金四娘褪下緋色的衣裙，只穿裏面同色的勁裝，用裙將劍包了。她的行李留在酆都兩侍女處，秋雷的行囊同樣沒帶來，兩人只好馬馬虎虎委屈些兒。

　　秋雷結束停當，說：「金姐，等城門關了之後，小弟先越城而入找些吃食帶出，再到碼頭找船。」

　　「最好替我找一套村婦衣裙，我這身裝束太明顯，瞞不了江湖人。」金四娘說。

　　秋雷笑笑，傲然地說：「金姐，咱們絕不隱瞞身分。先認定可以容身的船，不上則已，上則船便得由咱們做主，怕什麼？」

　　「不然。」金四娘卻謹慎地說又道：「咱們現在是虎落平陽，龍游淺水，不宜意氣用事，鬧將起來，咱們無可奈何。觀時勢，識時務，能屈能伸，方能平安離開。我看，我們如果不改裝易容，可能要葬身大江，何苦？」

　　秋雷不住點頭，同意地說：「好吧！我先去設法找衣衫和食物。」

　　他當然知道金四娘的話有道理，無可反駁，但心中有點不快，又一次被金四娘左右了他的意志。

　　夜來了，一劍三奇派出的探道高手悄然走了。他以為巴山蒼猿是傻瓜，也以為巴山蒼猿看不出他目下窮途末路逆境，自以為得計，還在暗自慶幸得意哩！

　　碼頭上靜悄悄，下游傳來隱隱的驚濤拍岸聲，一彎新月已經沉沒在西山頭，夜風蕭蕭，船上桅燈在夜風中輕蕩，碼頭上不見半個人影，城中三五聲狗吠和更鼓聲隱隱傳來，劃過了沉寂的夜空。

　　掛綠紗巾的客船尾艄，站著一個船手打扮的大漢，用閃閃生光的眼睛，注視著四周，手中持著一把帶有倒鉤護手的短矛，凝神警戒提防意外。

　　君山秀士的船燈火全無，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慕容永叔五內如焚，已經過了三天了，小姐和少爺的發蠱期已到，距死期雖說還有四天，但三天內再找不到解蠱藥，一切都完了，他怎能不急？

　　他早到了一天，還以為秋嵐未趕到呢，眼巴巴的等著秋嵐帶來好消息，卻沒有想到秋嵐已在險灘上被人所計算。這幾天來，他食不甘味，也無法安睡，他像是蒼老了十年，精神快崩潰了。

　　前艙中，一燈如豆，艙門閉得緊緊地，燈光無法外洩。笑彌勒和慕容永叔並排席地而坐，內側坐著臉色青灰、雙目無神、肩腿浮腫、氣息奄奄的喬姑娘天香。她的身軀不時發出神經質的痙攣。顯然，她正用堅忍的意志，和創口上的無邊痛苦掙扎。

　　慕容永叔用拳擊著自己的手掌，痛苦地說：「文華兄，我看山壯士的話，其可靠程度……」

　　笑彌勒一把按住他的肩，沉聲說：「大管家，千萬不可灰心。我雙目不盲，閱人多矣！我敢武斷地說，山老弟絕對可以信賴，他絕不是個輕於言諾的人，我們不可壞疑他的誠意。再說，我們已別無選擇，走這條水路的人不多，到何處可以找到咱們的朋友？請看今晚碼頭上所泊的上百艘大小船隻，除了君山秀士這條怪船之外，連一個江湖人都沒有，即使找到朋友，功力派不上用場的人，同樣是沒有用。像我，還不是束手無策？」

　　喬姑娘輕輕地搖頭，低聲說：「柳叔說得是，侄女認為，目下只能將性命交給這位姓山的陌生人手中，別無選擇。侄女願用生命孤注一擲，寄望在他的身上。」

　　笑彌勒慘然一笑，懊喪的說：「早知如此，我後悔為何不接應金四娘所提出的條件？至少可以爭取近三個月的時刻。三個月中，或許有機會找得到解蠱藥。」

　　喬天香幽幽一嘆，淒然一笑道：「柳叔，你不會的。生死事小，名譽可珍，西安柳家的門風享譽武林百餘年，三代豪俠，言行不離義字，柳叔豈是言行不副，心存騙詐的人？再說，侄女也不是這種人……」

　　「好了好了，好侄女，你再說我可受不了。」笑彌勒阻止喬天香往下說，自己苦笑不已。

　　落地，艙門響起輕微的彈指聲。

　　笑彌勒呼一聲吹熄了燈火，閃到艙門後。

　　慕容永叔抄起身旁的寶劍，伏在窗下。

　　「柳兄，我，山風。」艙門縫中，突然傳來細細的叫喚聲，但入耳清晰。

　　笑彌勒大喜，拉開了艙門。

　　慕容永叔擦亮了火摺子，點燃了壁燈。

　　黑影一閃，進來了一個渾身是水的高大人影，臉上用黑褐色的油彩易了容，但輪廓依然不變是秋嵐。

　　「咦！你把咱們的守衛怎麼了？」慕容永叔訝然問。

　　秋嵐向兩人行禮，也向姑娘長揖，坐下說：「小可從水中來，未驚動後艄的貴价。」

　　「山兄，大事如何？」笑彌勒急急問。

　　秋嵐將追蹤的事說了，但未提趙長江誤認他是秋雷的事，最後說：「用船計算我的人，是巴山蒼猿的爪牙。為了讓他們放心，我使藉故隱身，躲在他們的船後，在另一處江灣上路。很幸運的，碰上了金四娘所乘的船主，他們十個人，被金四娘殺了一個，船主見機，毀船逃得性命。因此，我知道金四娘必定己到了夔府。柳兄，小可特知會一聲，請小心留意，金四娘必定不敢公然僱船，很可能潛至碼頭偷渡，我一個人招呼不來，請勞駕監視著碼頭，我到前面等她。時辰不多了，拖不得，發現時請用嘯聲招呼，一長兩短，我便可以趕來。無論如何，今晚不讓她脫走了。喬姑娘和小誠怎樣了？」

　　喬天香以手加額，打起精神說：「山壯士義薄雲天。小女子姐弟銘感五衷，為我姐弟之事，涉險……」

　　「喬姑娘，請不必掛懷，路見不平，撥刀相助，理所當然。只是，小可不能及時奪得解藥，致令賢姐弟飽受益毒折磨，甚是惶恐，但不知姑娘感到身體有何變化了？」

　　「舍弟依然昏迷不醒，渾身肌肉不時痙孿，想是蠱蟲已經破卵滋生了。妾身痛苦難當，四肢麻痹，移動艱難，恕我不能拜謝壯士的大恩大德了。」

　　「不敢當。事不直遲，小可必須走了。柳兄，小心些兒，君山秀士的船，今晚恐怕有麻煩，我發覺有人正從水中向他們接近，千萬不可誤會分心，免得金四娘乘亂偷偷上船隱身。」

　　秋嵐立刻告退，出了艙，突然從右舷滑入水中，聲息毫無，像個幽靈般消失了。

　　他本來想從上游登岸，突又心中一動，忖道：「我何不也到君山秀士的船旁瞧瞧？也許是金四娘和弟弟要利用他的船脫身哩。」

　　他像是一條魚般沒入水中，向下游潛去。也是停泊在碼頭的西端，距喬家的船不足五丈，中間隔了兩艘客船和兩艘大貨船。

　　剛才他處從下游上來的，發現有兩個穿水靠的人，正悄悄地接近君山秀士的怪舟，但他有事在身，未加留意。

　　黑夜中水底視度不良，伸手不見五指，從他兩人身側潛過，幾乎貼了身，那兩個身著水靠的人並未發覺身側有人。

　　他再向原路潛回，直趨君山秀士的船尾，先藏身在隔鄰貨船的後艄，正想潛下船底，忽聽君山秀士前艙面的守衛向後艄低喝道：「船底有人，小心了。」

　　接著，黑影連閃，兩舷滑下了八名大漢，悄然投入水中，船上的潛龍隊出動了。

　　前艙有人出現，後艙面出現了君山秀士和毒王。

　　秋嵐心中一動，頓萌退意，黑夜中水底有動靜，水性再強的人，也不易將來人擒住，先前來的兩個人當然不是庸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怕不早就溜之大吉了？用不著留在這兒了。

　　他正待退走，突覺腳下水勢有異，有人在半尺之內潛泳。他下假思索，立即潛入水中。不錯兩個黑影在尺外向上游潛遊。

　　他雙手疾伸，半分不差，一手一個握住了兩隻腳掌，是大腳板，而不是三寸金蓮。不是金四娘，他不願管閒事，立即放手。

　　兩個黑影大驚，火速轉身應敵，拔出匕首猛地戮出，但不見有人。

　　兩人是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一刀落空，立即向下潛，急急溜走。

　　秋嵐升上水面，聽到後士的君山秀士低吼：「再下去幾個人，務必擒住這些膽大包天的蠢東西。」

　　秋嵐忍不住接口道：「人已經溜走了，追不上啦！黑夜裏水中追人，談何容易？那兩個傢伙水性相當了得呢！」

　　「你是誰？」君山秀士喝問。

　　毒王哈哈笑，接口道：「是痛打豹面乞婆的人。老弟，何不上船一敘？老朽姓周名起潛，人稱我毒王，專誠請老弟上船小坐。」

　　秋嵐心中一動，毒王，老天！也許這一輩子和毒藥打交道的人，有藥解蠱毒哩！想不到今晚不期而遇，豈可錯過？雖則金四娘已告訴了笑彌勒，說毒王也無法可施，但他仍想碰碰運氣。他突然身軀上升，雙足一點貨船的尾舵，斜飛而起，輕靈地落在毒王身前，行禮笑道：「久聞前輩大名，如雷貫耳，今晚得睹尊顏，三生有幸。」他轉向君山秀士，抱拳道：「這位定是湖庭君山秀士。」

　　「兄弟荀飛鴻。呵呵！老弟，幸會，幸會。」君山秀士回禮笑答，態度極為友好。

　　毒王也呵呵朗笑，說：「聽巴山蒼猿的人說，老弟定是他們所說的飛龍秋雷了。」

　　秋嵐還未回答，君山秀士接口道：「閒話少說，請到艙中待茶。老弟，別怕，我這船像是金城湯池，任何人也休想在這兒撒野。請。」

　　「打擾寶舟，苟兄包涵一二。」秋嵐客氣地說。

　　「好說好說，好不容易才請到老弟的大駕哩！」

　　秋嵐沒有留意君山秀士話中的含義，隨著兩人進入前艙。由於君山秀士的留客，未能及早監視，幾乎令秋嵐抱恨終生。

　　※※※

　　金四娘和秋雷在這片刻的空隙中，從東面悄然接近了碼頭。

　　東碼頭全是上航的船隻，兩人並不知道，找到一艘中型客船，三不管掩入內艙，由金四娘把風，秋雷入艙制伏船伙計。

　　相當巧，這艘船是專走夷陵州和重慶府的客船，大部分的客人在夔府登岸，至重慶府的客人不足十名，因此十分清靜，載重甚輕，正符合秋雷的要求。兩人先將船伙計嚴加看管，先不動聲色，安然度過一宵。

　　※※※

　　君山秀士肅客入艙，侍女奉上香茗，賓主還未交談，潛龍隊的何統領入艙登上在船底得來的分水鉤。

　　君山秀士只略加審看，交還何統領笑道：「巴山蒼猿按理他該報復，但只派一兩個人來，大有可疑。再說，目前他自顧不暇，依然不忘派人前來送死，大出常情之外。總之，這兩個人的來意，令人懷疑，但人已走了，無法追究，咱們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今晚諸位辛苦些，小心一些。」

　　何統領應諾著走了，艙中賓主客套一番，然後打開話題。

　　君山秀士爽朗地說：「午間在下方抵夔府，打聽得結果，只知巴山蒼猿正全力對付一劍三奇與老弟臺金四娘，內情卻無法了然。但由江上纏鬥的情形看來，老弟似乎在逃避，在下委實百思莫解。以老弟崛起的江湖大名與金四娘的聲譽，為何怕那區區跳樑小丑巴山蒼猿？」

　　秋嵐有所求而來，不得不用些小計謀，將錯就錯地說：「一言難盡，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的，好漢也怕人多，只好避之為上。」

　　「老弟，不是我說你，你已在江湖闖出了名頭，許州高手雲集，為何在江湖行走闖蕩期間，不帶些伴當！未免大大的失策。目下老弟有何打算？」

　　「下湖廣，何必和陶當家計較。」秋嵐不介意地答。

　　「金四娘呢？她怎樣了？」毒王神色肅穆地問。

　　秋嵐搖搖頭，說：「晚輩與她在酆都方行認識，她原是巴山蒼猿請來助拳的人，承她自願助晚輩脫險，因而同行。老實說，晚輩對她心存顧忌，她的蠱毒太可怕，為人反臉無情，晚輩不敢和她同行，已將她扔脫了，也許她正在找我呢。哦！請問前輩一聲，前輩一生與毒為伴，參研浸潤其中一甲子以上，名滿天下，不知對金四娘的蠱毒……」

　　「你問這種話，有何用意？」毒王沉聲問。

　　「前輩幸勿誤會。」秋嵐趕忙解釋，又道：「晚輩必須擺脫金四娘的糾纏，又怕日後退上有麻煩，她的蠱蟲可怕極了，晚輩豈能不防？所以晚輩斗膽，請前輩賜示防範之道，和這種心如蛇蠍的人相交，提防些兒方可保命全身。」

　　毒王神色略弛，說：「我警告你，千萬別和那鬼女人打交道，如果你想保全性命的話，早早脫身為佳。」

　　「前輩的忠告確有道理，晚輩就是想離開她，以至落得如此狼狽。」

　　毒王長吁一口氣，有點無可奈何地說：「老實說，我也無法幫助你。論天下毒藥，老朽不敢說淵博二字，至少亦有些少成就。只是，金四娘的蠱毒，老朽卻無可奈何。解毒並不難，但蠱卻不是老夫所能對付得了的怪玩意，那是一種活的蟲豸，借其本身的毒素為害人體，老朽解得了毒卻排不出蠱，奈何？」

　　「前輩之意……」

　　「老朽之意，對解蠱盤所加的痛苦，無法排蠱。老弟，金四娘的毒蠱，你曾經見過麼？」

　　「見過，她有幾種……」秋嵐將藍蠱虻和蠱蚋環的中毒情形一一說了，最後說：「前輩如有解藥，請賜些給晚輩防身，晚輩自知冒昧，尚請前輩加以援手，感激不盡。」

　　毒王靜靜的聽完，搖頭道：「十分抱歉，老朽無能為力，除得了毒，但驅不了蠱，僅能驅除因毒而所加於身軀的痛苦而已，老朽不得不承認金四娘比我高明，令你失望了。當然，除毒之後對受傷的人不無少補，至少可減去毒蠱為祟的聲勢，延長三兩天壽命極有時能，但想保全性命，老朽無能為力。」

　　他在大藥囊中掏出幾瓶藥丸相藥散，往下說：「天下間，毒物的來源數不勝數，飛禽、走獸及蟲豸、草木、水石……無所不在。但真要論毒性，略可分為三大類，一是毀傷機能，這種毒受傷的人疼痛難當，皮爛肉傷，量多方可致命。二是腐蝕內腑，這種毒不僅可以傷皮肌，且可滲入內腑，毒性稍烈，痛苦更甚。三是蝕毀經脈，這種毒其性最烈，可令人麻痹，救治困難，片刻即可致命，但中毒的人毫無疼痛之感，甚至一無所覺便突然昏厥或死亡。只消看創口的光景，大致便可分出這三種毒的種類了，但的毒兼有兩種以上的毒質，救治稍一大意，用藥不當，必定誤事。據你所說，藍蠱虻的毒，定是第三種和第一種毒的混合奇毒。蠱蚋環卻僅具有第一種的毒質存在。」

　　他將一瓶藥丸和兩瓶藥散遞給秋嵐，又道：「相見也是有緣，雖則你不是江湖俠義，老朽仍然送你三種解奇毒的解藥，好自為之。還有，你既然對金四娘有所顧忌，切記不可亂吃她所給你的食物，在食物中下蠱，是最難防治的絕著。用暗器或蟲豸做蠱媒，傷者可以用割除傷口的手法阻止毒蠱循血運行為害，吃下肚中便死定了。老弟臺，金四娘既然威脅你的生存，你為何不找機會永除後患？」

　　「老前輩之意，是要晚輩……」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任何時候皆可制她的死命，一勞永逸何樂而不為？」

　　毒王的話，不像是出於一個武林耆宿之口，秋嵐聽得暗暗驚心，老傢伙臉呈忠厚，心懷奸詐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無心再留，反正毒王也無法拯救喬家姐弟，何必再浪費時刻？接過三瓶解毒藥盛入防水革囊中，謝了毒王和君山秀士，互道珍重，出艙走了。

　　這一夜他白等了，金四娘和秋雷已在客船中藏身。

　　※※※

　　東方發白，又是一天。

　　黎明前，一劍三奇的三十餘艘舟船，悄然沿馬連溪上航，聲勢浩大。

　　溪東側一座山嘴上，玉虛子和九華羽士並肩而立，巴山蒼猿與十餘名好漢左右相陪。黑夜中舟群在下面魚貫上航，隱約可見。

　　巴山蒼猿心中大急，低聲道：「兩位道長，晁賊真要冒險攻我的大寨哩！咱們必須早一步返回大寨防範，遲恐不及。」

　　九華羽士嘿嘿一笑，極有把握地說：「陶當家，你怎麼沉不住氣？假使飛龍與金四娘葬身江底，一劍三奇憑什麼敢攻你們大寨？如果他有把握攻垮你們大寨，他用得著在上次到炎山乘你之危！放心啦！你等著瞧，不消半個時辰，他就會轉頭順流而下逃命。」

　　玉虛子也點點頭同意，說：「昨晚晁小狗派人入山，至今還不見動靜，甚至第一伏路暗椿還未傳來任何消息，顯然晁小狗的人並未向大寨接近，完全是虛張聲勢掩人耳目的伎倆。陶當家，難道說，第一伏路暗椿的人，會全部被人悄然拔掉麼？」

　　「不會的。」巴山蒼猿肯定地說，又道：「那兒共有八名身手相當了得的兄弟，共分兩組，把守在隘門入山要道上，任何人也無法一舉將兩組暗椿全部拔掉，同時，隱身之處亦不可能讓來輕易找得到的。」

　　「這就對了，晁小狗的詭計，騙不過貧道的法服。」九華羽士極為自負地說。稍頓，又道：「在未證實飛龍小狗確已葬身江底之前，貧道不想離開，還得在一劍三奇處打聽清楚。陶當家，貧道的船是否準備妥當了？」

　　「一切準備停當，任何時候道長皆可登程。但……但既然道長想參與動手，何不與在下同船追趕？」

　　「不用。」九華羽士斷然地拒絕，接著說：「你要主持大局，有所顧忌，不能往來自如，貧道另備船隻，舉動自由些。」

　　一個時辰後，東方已泛魚肚白。驀地，遠處傳來了淒厲而沉重的號角聲，打破了四周的沉默寂靜。

　　巴山蒼猿幾乎一蹦而起，喜極大叫道：「他們轉航下放了。道長神算！神算！妙啊！」

　　「走！準備登快舟。」九華羽士叫。

　　巴山蒼猿向一名悍賊叫：「普舵主，你引兩位道長登船，兩位道長，在下先走一步，瞿塘峽口見。」

　　「好，峽口見。」

　　眾人分手，隱沒在山林深處。

　　※※※

　　天亮了，碼頭上大忙特忙，人潮洶湧，客人們紛紛登船，船手們忙著解纜啟航。

　　西碼頭是下航的船隻，必須早些兒離開，讓東碼頭上行的船隻無所阻礙。

　　每一艘船都在祭神，香煙繚繞，爆竹聲震耳，上下經過三峽的船隻，必須要祭江神祈保平安無事。

　　第一艘客船在爆竹聲中解纜，向江心徐徐移動。

　　落山秀士的船也正在解纜，水手們不住吆喝。

　　喬家的船沒有動靜，他們不能離開。

　　南關的城牆上，臉上抹了一層淡褐色染料的秋嵐，心如火烙的疾奔碼頭，他要查看離開的船隻中有沒有金四娘。

　　「噹！」一聲鑼響，君山秀士的怪舟離了岸。

　　下游東碼頭的船隻紛紛準備，要等到下航的船隻完全離開，他們才能動身。

　　金四娘換了一身村婦的裝束，站在後艙口避開碼頭上的人群，監視著舵工，虎視眈眈。

　　秋雷也換了裝，在船首監視著水手們。驀地，碼頭上方奔下一群黑衣大漢，領先的人赫然是一劍三奇的爪牙鐵臂獨猿卞京。

　　秋雷原是臉向江心避免露臉的，恰好這時轉過頭來。他認得鐵臂猿，心說：「不好！如果被這傢伙看到，告訴了一劍三奇，豈不日後難堪？我得趕快離開。」

　　他奔向後艄，將所見告訴了金四娘。

　　金四娘等開船也等得心焦，她恨不得早早離開，立即奔近老艄公。沉喝道：「快！解纜離開碼頭。」

　　艄公訝然道：「姑娘，這怎麼可以？瞧，還有十來艘下放的船未離岸，上航的船是不可以解纜的。」

　　「廢話！」金四娘低喝。

　　「不是廢話，姑娘，這是規矩，不然大家搶航道，會撞上的。」

　　「呸！叫你解纜就解纜，少廢話，哼！除非你不想活了，快！慢些兒先割下你的耳朵。」金四娘聲色俱厲地低吼。

　　「這……這……」老艄公變色地叫。

　　金四娘手起掌落，「叭」一聲暴響，一耳光把老艄公擊倒在艙板上，厲聲道：「你再耽擱，本姑娘殺了你再找別人的船。」

　　後艄還有兩名壯如牛的水夫，眼看老艄公受辱，忍無可忍，低吼一聲，突然撲上。

　　秋雷冷哼一聲，迎上雙手分張，閃電似的劈胸將兩人抓實，向下一按，放手加上一劈掌，兩船夫仆伏在艙板上狀如死人。

　　秋雷倏然轉身，向從兩舷搶來的眾船夫叱道：「誰不想死，開船，想死，大爺立刻可以下殺手。」

　　舉手之間便制服了兩個艙夫，其他的人大驚失色。舵工狼狽的爬起，抹掉口角的血跡，叫著道：「解纜，開船！」

　　鄰船的人皆被驚動了，吵吵鬧鬧中，船悄然滑出船叢，離開了碼頭。

　　金四娘站在倏公身旁，沉喝道：「向下游駛。」

　　「什麼？」艄公吃驚地問。

　　「別問為什麼，你聽命行事便成。」

　　「姑娘，這船是到重慶府的。」

　　「我不到重慶府，我要下湖廣。」

　　「這怎成？」

　　「不成也得成，轉舵。」

　　老舵工不敢不聽，船已駛離碼頭七八丈，上游下來的船急放而下，上行確是不易，勉強行駛將會出大亂子

　　這時，一艘大客船正急衝而下，如果舵工不聽命，可能要撞上。下行的大客船沒料到這時會有搶上航的船隻，正向下急駛。

　　老舵工猛地一扳尾橈，船頭徐轉。

　　船首的船夫莫名其妙，有人叫：「怎麼？往下走？」

　　一位不知厲害的客人大叫道：「船家，怎麼回事！」

　　秋雷恰好趕回船頭，接口道：「下湖廣，就是這麼回事。」

　　客人跳腳叫：「什麼話？誰要下湖廣的？船家，船家……」

　　秋雷止住客人往後艙走，冷笑道：「不必找船家，大爺要下湖廣，你不想去？」

　　客人昨晚不知船上有變，不知厲害，大吼道：「你是什麼人？你做得了主？你……」

　　「住口！你只消說你願不願意跟船下湖廣。」

　　「反了！你這廝豈有此理！船家，靠岸，我要去府衙送張名帖，把這廝……」

　　秋雷不再讓他鬼叫發威，右拳疾飛，「砰」的一聲正中臉門，客人仰面便倒，下手不客氣，一腳端在客人的胸骨上，客人嗯了一聲，雙眼一翻，只有出氣沒有入氣了。

　　秋雷一不作二不休，冷冷的看著張口結舌的船夫們，右腳輕輕一挑，將半死的客人挑落水中說：「誰不想下湖廣，早些說。」

　　一名船夫全身發抖，突然驚恐的大叫，「殺了人了，殺了……」

　　秋雷疾衝而上，船夫不再叫，湧身一跳，水花飛濺，跳入水中逃命。

　　這時，船已漂下一二十丈，前後都有下放的船隻，跳水逃生的船夫的大叫聲，在江面震蕩，吸引了前後船的注意，有人大叫，「有人落水，快救人，快救人……」

　　秋雷心中大急，拔劍出鞘厲聲喝道：「快，要命的乖乖聽話，不然，大爺火起了，全把你們宰了。」

　　船夫們心膽俱寒，顧不了落水的同伴，保命要緊，四支大槳齊動，船向下游急衝。

　　秋嵐已經到了西碼頭，本待知會笑彌勒一聲，發覺東碼頭有船開出，心中本就起疑，東碼頭的船是向上開的，怎會有船向下開？等到跳水船夫的叫聲傳到，他定神一看，便看到了後艄已改了裝的金四娘。他只看到船的後端，卻未看到船頭的景況，自然無法發現秋雷。

　　金四娘雖已改了裝，但相距在四五十丈外，仍難逃過他的神目，一眼便認出了金四娘，心中大喜，扭頭向喬家的快船飛奔。

　　喬家的船沒有離開的打算，毫無準備。水上飄林靜波派來操舟的水中高手共有十二名，正在後艙面進膳。笑彌勒挺著大肚皮，在碼頭上向正在登上三艘快船的鐵臂猿一群黑衣大漢注目，默運神耳傾聽他們的話，想在他們的話中找線索。

　　慕容永叔與三名幹練手下正向上游巡行，想從停泊的船隻中發現金四娘的蹤跡，已經離泊舟處相當遠了。人群上下繁忙，四人的身影已淹沒在人潮中。

　　秋嵐向這兒急奔，穿越人叢疚奔而至，快接近笑彌勒，笑彌勒仍未發覺是秋嵐。

　　走得大急，剛穿越兩名黑衣大漢。鐵臂猿發覺兩名同伴手忙腳亂解不開拴在大木柱上的纜繩罵了一聲沒有用的東西！便從船上縱下幫忙。

　　跳板已經收起，向下縱衝勢甚急，無巧不成書，恰好落向秋嵐奔來的方向，幾乎撞上了。

　　鐵臂猿感到從側方奔來的人突然止步，竟未撞上，有意無意的扭頭一看，突然「咦」了一聲。

　　秋嵐臉上變了色，但五官相貌未變。鐵臂猿感到有點眼熟，但一時還未想到會是在酆都見過面，被他誤認為飛龍秋雷的山風，那一聲「咦」，不過是下意識所發出的叫聲而已。但秋嵐卻不作此想，以為鐵臂猿已認出他的身分，目下有事在身，避之為上，便向側搶出。

　　秋嵐的神色，反而引起老江湖的懷疑。

　　鐵臂獨伸手急攔，喝道：「站住！又是你。」

　　秋嵐不理他，已從側方搶越。

　　笑彌勒發現了秋嵐，招手叫：「有消息麼？」

　　鐵臂猿始終懷疑秋嵐是曾經打得他昏天黑地的秋雷，目下正是緊要關頭，雖則傳說著秋雷已經葬身江底，他並不相信。

　　上次炎山寨大會之前，這位自稱姓山的人在酆都出現，這次又在緊要關頭現身，如果不是飛龍秋雷，怎會這般巧？加以秋嵐用顏色改變了臉色，更引起他的疑心，所以想將秋嵐攔住問問清楚。

　　秋嵐心虛奪路，他更懷疑，怎肯甘休，趕忙伸手便抓，一面叫：「請留步，秋……」

　　秋嵐知道事態嚴重，江流太急，金四娘的船已經遠出里外，再耽擱恐怕已經難以趕上了。喬家姐弟的死亡期限只有三天，怎可耽擱？三峽航道奇險，沿途是否可以追及截人，大成問題。耽誤不得，如被鐵臂猿纏住，豈不討厭？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他已考慮不到其他的事，只想抽身溜走上船追人，而鐵臂猿人多勢眾，有理講不清，脫身唯一的辦法就是動拳頭，別無選擇，免得纏夾不清。

　　他半轉身軀，左手格開鐵臂猿抓來的大手，右拳出如電閃，「砰」一聲悶響，擊中毫無防備的鐵臂猿左頰。

　　鐵臂猿的身手不弱，卻挨不起一拳頭，「秋」字剛出口，便已中拳跌出，其他的話被打回口中去了，「噗噗」兩聲悶響，撞倒了兩名同伴。三個人跌成一團，鬼叫連天。

　　碼頭大亂，鐵臂猿的同伴大嘩，幾個人急衝而上，怒叫如雷。

　　秋嵐知道不動手脫不了身，迎著撲來的三名大漢，雙手一分，挽住飛來的兩個大拳頭，向左右後方猛帶，兩名大漢身不由己，怪叫著順勢急撞而過。

　　第三名大漢到了，「饑鷹搏免」來勢洶洶。

　　秋嵐上下雙手齊出，挫腰沉喝：「下去！」

　　喝聲中，左手抓著大漢的腰帶，右手劈面抓住大漢的胸衣，將人高舉過頂，拋向兩丈外的江岸下。「噗通」水聲如雷，大漢落水。

　　另一名大漢從後衝到，雙手抱住了秋嵐的後腰。不等他再有任何舉動，秋嵐的右手已從胯下伸過，俯身撈住大漢的右腿向前一扳。

　　大漢也不弱，驚叫後向後坐倒，左腳向秋嵐的海底尻骨猛踹，居然反應奇快。

　　秋嵐不想傷人，只能用賴皮手法對付這群草包，身形稍移，左手後撥，半分本差地讓端來的腳擦在胯骨而過，同時抓住了大漢的腳骨，喝聲「滾！」

　　大漢真聽話，向左一滾，腳骨被秋嵐扣實向外扭轉，不滾不行，一面滾一面鬼叫連天。

　　笑彌勒先是一怔，然後大聲叫：「好啊！打就打！打呵！哈哈！」

　　笑聲中，他飛撲而上。「啪！」一名大漢被他一耳光抽倒，「噗！」另一名大漢下頷挨了一記重擊，撞倒出丈外，撞倒了兩名同伴。

　　秋嵐急衝而至，衝出了重圍，向笑彌勒低叫：「快！開船，追，那女人剛走不久。」

　　兩人衝出人叢，急急奔向快船。西碼頭大部船隻已開走，只有幾艘大的客貨船仍在緩緩離岸去，不走的船不多，喬家的船靜悄悄地。

　　真糟！還得派人找慕容永叔，鐵臂猿的人也叫嘯的追來，船還未解纜，短期間是難以離開岸的。

　　後艙面正在進膳的十二名大漢，發現笑彌勒急奔而至，後面有一大群氣勢洶洶的大漢追來，趕忙丟下飯碗，吶喊一聲，從兩舷向船頭搶。

　　艙內也躍出了喬家八名的健僕，躍下碼頭準備。

　　笑彌勒老遠便高聲大叫：「準備開船，快！派人找回大管家，不必管那些蠢才。」

　　船上一陣忙，解纜收跳板，速度甚快，但慕容永叔未返回前，船不能開。

　　笑彌勒在船前回身止步，向追來的人大叫道：「你們再不知趣，叫你們爬著回去。我笑彌勒柳文華極少用重手懲戒人，火來了我可不客氣。」

　　船首一名大漢雙手叉腰，大喝道：「誰敢對重慶府水上飄林爺的朋友們無禮？主事的站出來和我翻江鼇周長春答話。」

　　鐵臂猿已經昏倒，沒追來，這些大漢們聽了兩人所報的名號，都嚇了一大跳，潮水般急急退走。人的名，樹的影，兩人的名號，把這些二流好漢嚇跑了。

　　等到慕容永叔回船，金四娘的客船，已經快接近瞿塘峽口，雙方相距已在三里外，船輕水急很難趕上了。

　　金四娘控制了舵工，秋雷也制伏了船上的水位，船行似箭。急衝而下，超越了十餘艘江船，輕易的離開了夔府碼頭。

　　秋雷放了心，回頭向後艄走近金四娘，離舵工約有八尺左右，兩人低聲交談。他向金四娘說道：「一次吃虧一次乖，下次我不會做傻事了。」

　　「雷弟，你的意思是指……」

　　「下次闖蕩江湖，我會帶上一大批手下。我太過自信，自命不凡，以為憑拳劍無敵，足以橫行江湖了。不想這次碰上玉虛子比找只強不弱，加上水中能耐我一竅不通，以致落得如此狼狽。」

　　「對水上朋友你熱不熟？」金四娘問。

　　「不熟，但我會留意。」

　　「那麼，你得向君山秀士下工夫，他是目下所知的水上絕頂高手，能羅致他，你便無所畏懼了。只是，他名列三邪，水陸藝業過人，且成名在你之前，不易著手。但不久之後，你練成了三陽神功，便可橫行天下，降服君山秀士不會有困難，威迫利誘雙管齊下，他會屈服的。」

　　「我想，我會致力於此的。金姐，你在重慶府呆了許久，曾遍走南荒，為何不諳水性？」

　　金四姐黯然吁了一口長氣，苦笑道：「為了學水性，我吃了不少苦頭，大概我天生與水無緣吧，始終一無所成。我有學水中能耐的決心，但光有決心是不夠的，只消水浸至胸口，便會無端地生出昏眩噁心之感。為了學水性，我先後曾迫死二十幾個水中高手，他們無法教我，所以該死的。」

　　秋雷搖頭笑道：「金姐，你既然見水便怕，何苦要學？」

　　「我必須學。」金四娘不假思索地答。

　　「為什麼？」

　　金四娘似乎發覺自己失言，趕忙轉邊話題說：「快到白帝城了，城下便是瞿塘峽口，小心了你到前面監視那些船夫，別忘了留意浮水之物。」

　　驀地，左岸馬連溪口船影入目，三十餘艘大小快船魚貫而下，聲勢浩大地衝入大江。真糟，兩人的船恰好在船陣的前端，只片刻間，第二艘快船鼓槳如飛，從船左衝過，超越到前面去了，第二艘快船又急衝而至。

　　這些船都沒有窗，艙面除了船夫，看不見其他的人，人都藏在艙內。所有的船夫，分是粗眉大眼健壯如牛的大漢，操舟術造詣不凡。

　　第三艘船到了，超越時，一名大漢向金四娘的船大叫：「掌舵的聽了，穩住船，讓咱們的船隊先下峽。」

　　艄公將船往右移，口中不住低聲咒罵：「這些傢伙不講理，像是要趕死一般，欺人太甚，我看你們能橫行到幾時，早晚要屍體餵王八。」

　　江面愈來愈狹窄，水勢湍急。前面的水聲澎湃，已到了江流折向處，這段江面向東流，在前面稍向南折。遠遠地，便看到三面環山，俯視著江流的白帝城。江流折向處，兩座奇峰夾住了江流，這便是瞿塘峽口第一關夔門。南岸的奇峰光禿禿地，那便是赤甲白鹽兩山鎖住的峽門。北岸紫陽城，白帝城，城下的漢王廟，江畔的英武石，都一一排列在眼下。

　　江流湍急，這時分成兩道水流，一股急流從南岸直內夔門衝，另一股稍平靜，流下白帝城。江心渦流迴旋，水勢洶猛，船不僅顛晃，所有的船夫全部動員。

　　在江心穩不住船，船仍向下駛，但船陣的船，卻以奔馬似的向下衝。

　　五條船穿越而過，向白帝城下西南角的英武石衝去。

　　老舵工尾橈急撥，船亦向英武石下放。

　　秋雷和金四娘都走過這條水路，當然知道航道。但金四娘脫身心切，急向舵工夫叫道：「走右面急流，下放峽口。」

　　老舵工大吃一驚，變色道：「這怎麼可以？任何船隻皆不敢……」

　　「不管！」金四娘斷然叫，又厲聲道：「走英武石遠了許多，我們必須搶在那些快船之前入峽。」

　　老舵工急了，大聲叫：「不可以，風險太大，任何船隻想抄捷徑從南道水面下放，不被漩渦掀翻，也會撞毀在夔門前的暗礁上，船粉身碎骨固然勢所難免，人亦無法在水中逃生。姑娘，不可迫人大甚，何苦要我們這些窮苦船夫陪死？」

　　船頭的秋雷趕忙叫：「金姐，不可造次，南面航道兇險無比，確是實情，自古以來，從無由那兒下放的船隻得以平安下到峽口。」

　　一面說，船已進入英武石回水沱，所有的船隻都緩下來了。前面是一艘快船，後面是一艘快艇。

　　快船將近英武石，向石下急衝，再一轉船頭，順流向峽口如飛而去，一衝一轉之間，驚險萬狀，眼看船將撞碎在石下，卻在間不容髮中一掠而遇。

　　後面的快艇比金四娘的船快些，已超出半舟了，正向英武石急衝，掌舵大漢狂怒地叫：「老王八，你還不穩住船？大爺要先下。」

　　老舵工被金四娘迫得情緒大亂，再被快艇上的大漢一罵，心中一慌，便把持不住尾橈，船不但穩不住，更加快下瀉，兇猛地急撞而下。

　　船頭的秋雷忍無可忍，抓起一塊木板，一聲虎吼，將木板向快艇上的掌舵大漢擲過去。

　　前後船上的人，全都失聲大叫。

　　白帝城的西面山脊上，突然響起震耳的角聲。

　　快艇正衝下英武石，掌舵大漢全神注意控舟，卻未留意木板射到，「噗」一聲擊中腦袋，「噗通！」水花四濺，人和木板掉下江中，人一閃不見。

　　船失去了主宰，糟了！水手們發出轟雷似的驚叫，船首衝向石根，突然一扭，船身急傾，眼看要撞上石巖，船首卻向右扭，被回激的急流扭轉了船頭。

　　金四娘的船，卻急衝而至。

　　江上叫喊聲大起，驀地「砰」一聲大震，兩艘船撞上了。

　　快艇已經半側，船尾被撞，立即大翻身，船上的人全部落水。

　　金四娘的船在一撞之下，兇險地不住扭動，傾側，船夫們臉無人色，在老舵工一連串叱叫之下，船險之又隨地從傾覆了的快艇右側衝過，船上水花飛濺。

　　秋雷抓住了船艙柱，死不放手，臉色全變了。

　　快艇上有一名大漢水性了得，湧身一躍，雙手便抓住了這條船的左舷舷板。恰好在秋雷的附近。

　　秋雷的手中還有一條木棍，不假思索的一棍砸下去，「噗」一聲恰好擊中大漢抓住舷板上的右手，大漢手一鬆，沉落水中不見了。

　　過了第一天險英武石，船直向翟塘峽口衝去。

　　船隊人聲鼎沸，咒罵喊打之聲震耳。

　　後面一艘快船急衝而至，有人大吼：「停船！撞翻了咱們的船，走得了麼？」

　　金四娘卻向老舵工叱道：「別理他們，走，一切有我。」

　　水流湍急，不走不行，前後都有船，相距皆不足五六丈，怎敢停下？在船夫們所放的鞭炮聲和香燭繚繞中，船進入瞿塘峽。

　　後面的快船快速追來，驀地艙門拉開一條縫，一名大漢向喝罵的大漢低叫：「李三，不必急於計較，脫險後再說，他們逃不掉的。陶賊已發角聲招引賊夥，可能已發現咱們的妙計了，前面可能有伏兵，快！下峽之後他們便無奈咱們何了。」

　　瞿塘峽全長只有二十里左右，是三峽中最短的一峽。兩岸奇峰插天，懸崖百丈，峭壁千尋，礁石林立，抬頭上望可看到一線天，令人頭昏目眩。

　　峽算不了險，險的是灘，瞿塘峽的第一座險灘是龍脊灘，也叫黃龍灘，灘北是白鹽峰，江流滾滾，水面漩渦起伏，令人動魄心驚，船稍一大意，便會流沉江底。灘下方，便是三鉤鎮，有幾條溪流前來會合，水勢更急，這便是早年鐵鎖橫江的所在。

　　金四娘的船夾在船隊之中，一瀉而下。

　　船隊的尾部，喬家船緊張不捨三十餘艘大小快船，拉長了一兩里，無法看到前面的景況，船頭上的秋嵐、笑彌勒和慕容永叔，急得同熱鍋上的螞蟻，江流太兇險，船隊的航速也奇快無比，想超越勢不可能，只能空自焦急。

　　這座灘不太長，也不太兇險，但上航的船隻，必須由江岸的纜夫將船向上拖。上午不會有船上灘，全是下放的船隻。君山秀士的船一馬當先，急瀉而下。半里後，船隊的第一艘船快到了灘頭，勢如奔馬衝下險灘，船夫們吆喝聲如雷。船頭上，江南浪子一身水靠，威風凜凜向下游注視著，手上握了一把大弓，帶了一壺箭。江上船鬥船，以弓箭為先，看來他們已有闖關的萬全準備了。

　　第一陣戰鼓聲傳出，三鉤鎮的兩岸江灣，出現了無數的尖頭快艇。

　　第二聲戰鼓咚咚狂鳴，灘兩岸的巖壁下出現了無數弓箭手，森立如林！聲勢空前浩大。

　　已超越三鉤鎮的君山秀士，突然下令道：「回頭，救人須救徹，助飛龍秋雷一臂之力。」

　　怪船立即回航，鐘聲三響，水輪放下了，兩舷排列著君山秀士的水上英雄，舷椅護板拉開。現出十二具大弓。潛龍隊的人，分列在前後待命。

　　聽到鼓聲，金四娘大吃一驚，再看到灘左右的賊群，便知大事不好。顯然，這些船隊定然是一劍三奇的，鬼使神差，是禍躲不過，她有意脫身，反而無意中捲入其中了。

　　「轉船，回夔府。」她向舵工大叫。

　　一切都嫌太晚了，船已下瀉，無力回天，任何人也無法令船退上灘頭，船夾在一劍三奇的船隊中，一瀉而下。

　　第三陣戰鼓狂鳴，接著箭如飛蝗而至。

　　第一艘船上的江南浪子，只射倒了三個人，他船上的水上好漢便有五名中箭落水，船失去主宰，瘋狂地向下面衝去，所有的人全都伏倒在船上躲避箭雨。

　　人發了瘋，江也發了瘋；浪發狂，船也發了狂。

　　慘叫聲如雷，箭劃空的嘯聲刺耳。

　　「轟隆！」第三艘快船橫撞在暗礁上，連翻帶滾而下。

　　接著，第四艘船快到了，砰然大震聲中，撞上了前面翻滾著的船，一陣急顫，也翻了。

　　金四娘的船在第九艘與第十艘之間，每船相距約有七至十丈，相當遠，但水勢湍急，如果控制不住，撞上暗礁或前面的船便不可收始。

　　面臨覆舟或挨箭的厄運，秋雷反而不再害怕了，他無法威迫伏在艙面上的船夫操篙，打落了兩枝勁矢，飛奔後艙，和金四娘一左一右的保護著舵工，解下外衣當兵刃，一面拍擊不斷飛來的勁矢，一面叫：「掌好尾橈，艄公，不走是死，走可活命，不必理會箭，我保護你。」

　　金四娘也不怕了，她也用外衣拍擊射來的箭矢，事實上他們的船與一劍三奇的船不同，射來的箭不多，疏疏落落地，他倆足以應付。

　　舵工當然知道不走也得走，硬著頭皮控制著尾橈，船像醉漢般向下急衝，不住扭動，避過了覆舟，閃過兩艘無人控制的船，向下游瀉去，不久，便接近了灘尾。

　　灘下，成了人間地獄。江南浪子的船，正受到三艘尖頭快艇的圍攻。

　　殺聲如雷，江面鼎沸。江上船鬥船，水中人鬥人，展開了一場混戰。後到的船下灘便加入戰圍，黃龍灘奪去了一劍三奇近十艘快船。

　　君山秀士的怪船鼓浪而至，去而復回，像一條猛虎衝入羊群之中，「轟」一聲大震，一艘尖頭快艇撞得四分五裂。

　　船頭的君山秀士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接著吼聲如天雷狂震：「君山荀某在此，不退者死！」

　　秋雷的船急瀉而下，衝入了戰圍。

　　一艘尖頭快艇斜衝而至，艇上全是操鋒刃銳利刃身狹小的分水刀，吼叫著衝來。

　　秋雷向金四娘急急地說：「金姐，你保護艄公，我打發他們。」

　　他掩至船側，突然現身。

　　巧極！衝來的小艇前面，巴山蒼猿的上身精赤，手中沉重的鋸齒刀閃閃生光。

　　「是你！」巴山蒼猿吃驚地叫。

　　兩船已相距不足兩丈，眼看撞上了。

　　「我！飛龍秋雷。」秋雷大吼，一把棋子已經打出。不知怎地，他這時似乎對水已一無所懼了，人在生死關頭，已無暇注意所懼怕的東西了。

　　棋子打出，人化龍騰，凌空撲向巴山蒼猿的小艇。

　　金四娘也一聲嬌叱，打出五枚梅花針，一面叫：「巴山蒼猿，你的死期到了。」

　　巴山蒼猿最怕金四娘，對秋雷也害怕，不然也不至於將秋雷引誘到炎山才動手，眼看兩人都到了，他大吃一驚，不等棋子飛到，大叫道：「咱們水下見，下來！」

　　叫聲中，他向江面跨出一步，直挺挺地沒入水中不見。

　　「啊……」快艇上中針和被棋子擊中的人，慘叫著紛紛仆倒。

　　船仍向前衝，但勁道已消失大半。「砰」一聲響，撞中客船的尾部。

　　秋雷已落下快艇中，劍出鞘風雷俱發，三盪三決，小艇上十二個人只有三個人跳水逃生。

　　船尾部被撞，立即船舷折裂，波浪一湧，江水向艙裏灌。

　　老舵工叫了一聲苦，乘金四娘身形未穩的瞬間，往水裏一跳，逃命去了。

　　巴山蒼猿剛好在船邊出現，露出腦袋叫：「下來，水中見真……」

　　話未完，金四娘手一揚，他嚇了一大跳，立即潛入水中。

　　秋雷將船上的屍體全丟入水中，向心慌意亂的金四娘招手道：「金姐，下來吧，咱們乘小船脫身。」

　　金四娘六神無主，依言跳下小舟。兩人總算對操槳術有點領悟，各抓一支短槳，一左一右，拼命將小艇往江右岸划去。

　　巴山蒼猿還不知道秋雷和金四娘換了船，他已潛至船的另一面，向附近的一艘小艇大叫：「楊舵主，這兒來。下水，把這艘鳥船弄翻，飛龍在那艘船上，弄他下水！」

　　十二名大漢全往水裏跳，像十二條大魚。

　　客船上舵工跳水走了，船伙計和客人全躲入艙中，後艄在漏水，船在漂浮，艙面不見有人。

　　船一陣扭動、搖晃，巴山蒼猿仍然在船這一面浮游，一面向船上大叫：「下來！姓秋的，金母狗，你們躲在艙中龜縮得住麼？船翻了，你們還躲得了麼！」

　　秋雷和金四娘，已將小艇划出十五六丈外去了，被五艘船從中隔住，在水中不可能看見他們的船啦！

　　江面闊僅二十餘丈左右，水勢兇猛，洶湧澎湃滾滾奔流，擠上了四五十艘船，整段江面殺聲震天，兩側千尋峭壁回聲震耳。

　　金四娘和秋雷駕船向右靠岸，但不易衝出船陣，船像醉漢般扭動搖擺，只能順流而下。金四娘一面划一面說：「雷弟，萬一失敗，咱們夷陵州見。」

　　「在何處？」秋雷問。

　　「在爾雅臺，不見不散。」

　　「好，不見不散。」

　　兩人不會控舟，東搖西晃向下沿，向三艘纏在一團的船漂去。秋雷心中大急，全力一撥短槳想將船向右撥，豈知船身一扭，船尾猛轉，反而向喊殺連天的三艘船撞去，尾部一扭即至。

　　那是江南浪子的船，另兩艘是巴山蒼猿的水寨好漢，船面及艙頂，一對對高手正在生死相拼呢！

　　「砰」一聲大震，撞上了。

　　秋雷驟不及防，上身向水面栽，他百忙中一槳下拍，「叭」一聲水響，身軀凌空上升。

　　金四娘卻禁不起小艇的顛簸，秋雷那一槳，將小艇震得猛地反撞而行，幾乎翻覆，歪歪斜斜地斜衝三丈外。金四娘腳下一虛，重心頓欠，跌倒在艇中，似乎手腳都軟了，掙扎難起。

　　秋雷吃了一驚，他無法向下落了。千緊萬緊，自己的性命要緊，他顧不了金四娘，連翻三個空心觔斗，向江南浪子的船尾疾落。

　　兩名赤身大漢正聯手狂攻掌舵的大漢，見有人從天而降，有一名赤身大漢火速轉身撲到，分水刀劈面就是一刀。

　　秋雷身形一扭，避過一刀雙足踏實，一聲怒吼，短槳兇猛地斜揮，奇快絕倫，「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左胯骨。

　　「啊……」大漢狂叫著倒了，飛墜江心。

　　江南浪子眼角瞥見有人登船，扭頭一看，大叫道：「是秋老弟麼？你還沒……」他想說死字的，又急忙住口。

　　另一名赤身大漢是個分舵主，飛躍下水大叫：「飛龍秋雷，飛龍……」

　　這傢伙不叫倒好，叫了對秋雷大大有利。上次南鄉峽口江灣的激鬥，秋嵐冒充乃弟秋雷，操舟術震懾水上群雄，險灘毀船人仍未死，賊人早已聞名喪膽，聽分舵主一叫，膽戰心驚的賊人立即見機逃命，紛紛跳水。

　　秋雷躍至船頭，大喝道：「飛龍秋雷到，擋我者死！」

　　跳水跳得慢的兩名悍賊同聲虎吼，回身持刀保命自救。秋雷短槳疾揮，誘兩賊揮刀接招，然後反手拔劍，猱身搶入，招出「平分秋色」，一聲便中。

　　「啊！」右面的賊人狂叫。

　　江南浪子如飛而至，長劍疾揮，左首的賊本已中劍，腦袋突然飛拋丈外。江南浪子飛起一腿，將賊人的屍體踹下江裏，向秋雷叫：「秋老弟，你來得好。」他轉向手下叫：「今天與巴山蒼猿決一死戰。」

　　秋雷無暇和江南浪子答話，用目光搜尋金四娘的船，附近的船仍在纏鬥，殺聲震天，金四娘的船早已不知去向。

　　江面上人頭出沒，水中有人拼命，人和船都以相當快的速度向下游漂流，滾滾江流波濤洶湧。大多數的船隻失去了主宰，人只顧拼命而忘了操舟。

　　下游不遠處，君山秀士的船剛轉頭向下衝，「砰」一聲大震，又撞翻了二艘小艇。巴山蒼猿的人無法登船，上一個死一個，怪船水輪鼓動如飛，宛若虎入羊群。但君山秀士知道纏住了相當冒險，如果被賊船夾住，賊人上下齊攻，脫身便不容易了。加上不時有冷箭射來，防不被防，如果巴山蒼猿用火箭向他的船進擊，豈不糟透？江峽中不像在洞庭湖，水勢湍急江面狹窄，暗礁崖岸兇險萬分，漂流下來的破船聲勢洶洶，以萬鈞力道向下撞。

　　他的怪船隻有前面禁得起衝撞，左右後同樣禁不起撞，所以衝翻了四艘賊船後，他看出了危機，立即轉頭向下駛，他必須遠在船陣外圍方能發揮怪船的威力。

　　君山秀士和毒王站在船頭，向船陣纏鬥處大叫道：「飛龍秋老弟，快來會合。」

　　秋雷根本不認識君山秀士，未加理睬，同時，殺聲震耳，水聲如雷，也聽不真切，他向江南浪子叫：「夏兄，別忙找巴山蒼猿，金四娘不會水，她的船不見了，快找她，快！」

　　不但金四娘的小艇不見了，連先前乘坐的客船也不見啦！四周只有小艇和一劍三奇的快船纏鬥不休。

　　水勢湍急，雙方的船皆向下游衝，勢如奔馬。不知不覺的，船己到了風箱峽下游，正向黑石灘急漂。

　　瞿塘峽長不過二十里，起至英武石，終於黛溪口，黛溪口之上十里便是黑石灘。船過了風箱峽，便進入了黑石灘口。

　　黑石灘也叫鐵灘，更有個可怕的名字「鬼門關」。俗語說：「新灘洩灘不算灘，鐵灘才是鬼門關。」其實，這三座灘是三峽的三大險灘，鐵灘只比其餘兩灘險些而已。黑石灘一帶，河床密佈著鐵一般的奇異怪礁，江水似乎倒瀉而下，稍一大意，船便會粉碎。

　　江南浪子夠朋友，立即向鄰船大叫：「百韜兄，傳口信，快找金四娘。」

　　現在沒法找尋，江面大亂，船移動困難，如何找法？水勢湍急，江南浪子和秋雷上了後艄，向掌舵大漢下令往右岸移。

　　右岸距千尺峭崖不遠，兩艘巴山蒼猿的小艇，追逐著一艘快船，形勢危急。快上船，玉面郎君正被五名赤著上身的悍賊圍攻，除了後面還有五名高手支撐之外，其他的人死傷殆盡。船在打旋，追逐的兩艘小艇行將接近，岌岌可危。

　　江南浪子催船急進，可是晚了一步。轟隆兩聲大震，玉面郎君的船突然撞在峭壁上，船右舷止即破裂。

　　已經無法挽救，秋雷抓起一根長槳，全力向剛靠近破船的一避小艇擲去，大吼道：「陶子安接著！」

　　小艇上的人，赫然有巴山蒼猿，他不再上玉面郎君的船，挫身撇刀，要將長槳打落，「咯」一聲暴響，撇中了，但竟未能將槳撥開，槳頭拔開槳尾卻反擊，勢逾萬鈞，一掃之下，三悍賊狂叫著跌入江中。

　　「你還沒死？」巴山蒼猿變色叫。

　　江南浪子舉手一揮，船以全速向小船撞去。

　　秋雷躍至船頭，作勢撲向小艇。

　　巴山蒼猿接了一飛槳，心中大駭，沉重的鋸齒刀格不開木槳，雙方的修為相差太遠，無法在船上拼命，哈哈一聲長笑，他突然滑下水中，水花一湧，不見了。

　　金四娘呢？她在上游右岸附近，接近倒吊和尚右側。倒吊和尚，是風箱峽南岸的一座江旁怪石。

　　她的船順水漂流，居然沒有其他的船追來。她慌亂的用槳亂撥，船就是不聽她的指揮，急得她直冒汗。慌亂中，她扭頭一看，遠處她原來乘坐的客船，剛好被巴山蒼猿弄翻，正在水中找她和秋雷哩！

　　上游三五十丈，一艘快船正沿崖根下駛，靈活萬分。在險象橫生的崖壁礁石間駛動如飛。船上站著笑彌勒和秋嵐，正焦急在呼叫。但她看個清兩人的形狀，只看到左方飛馳而至的另一艘小艇。

　　小艇上，九華羽士和玉虛子哈哈狂笑，漸來漸近，玉虛子的得意怪笑刺耳，吼聲如雷地叫：「母的在這兒了，先把她弄到手再說。」

　　九華羽士火速脫掉道袍，露出裏面穿的水靠，向操舟的悍賊們叫：「停住，不可接近二十丈內。母貨不會操槳，必定不會水，咱們下去，光將她灌滿一肚子的水再說。」

　　「噗通通！」兩名老道躍入水中，小艇上也下去六名悍賊。

　　金四娘心中叫苦，這次完蛋了，跑不掉啦！她只能手忙腳亂全力划槳，船卻在激流中扭動轉圈。

　　船在轉動、扭旋、搖擺、飄浮。驀地，右舷伸上一隻大毛手，扳住了舷板。

　　她一槳劈出，不許毛手沾船。

　　「砰」一聲暴響，一槳落空，毛手不見了。接著，五把鋼鉤鉤住了左舷，小艇突然翻覆。

　　「哎呀！」她驚叫，隨小艇翻倒，英雌落水。

　　一隻大手抓住她的小腿向下拖，江水一嗆，她陷入恐怖昏眩的境地。總算她了得，全力收腿鐵手疾伸，抓住扣住她小腿的大手，大手齊腕而折，被她硬生生捏斷了。

　　接著，另一大手抓住了她的頭髮向下拖，她咕嚕嚕直喝水，手腳全軟了，但覺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

　　上游，喬家的快船正向下急駛。

　　秋嵐的船原來走在船隊的後方，惡鬥一起，他心中大急，立即要求翻江鼇設法超越。翻江鼇對三峽的水道了如掌指，毫不猶豫將舟向右偏。船在激流中跳躍，向黃龍灘急衝。同時，船頂的木柱上，升起了水上飄的旗號。

　　「升起喬家的旗號。」笑彌勒叫。

　　慕容永叔親自動手，將綠色的三角旗扯上了桅頂。果然不錯，右岸的箭手放過了他們的船。

　　秋嵐站在艙面，搜尋金四娘的客船。船沿右岸急瀉，好不容易才避開了纏鬥不休的船團，驚險萬丈的閃過無數巖礁和渦流，到了風箱峽。

　　遠遠地，秋嵐發現了金四娘的客船，喜極大叫道：「瞧！就是那一艘客船，咱們得趕快些才行。」

　　他歡喜得早了些，相距還有五十丈左右，客船一陣急晃，突然翻覆。

　　「糟了！」他絕望地叫。

　　船隊激鬥，拉長了兩里以上，喊殺聲漸稀，船影分散成一團團地。他看到客船翻覆處有一艘破船，三艘快船，四艘小艇。靠岸處，也有五艘大小船隻。他看到一艘快船撞毀在崖岸旁，卻未留意另一艘快船上有弟弟秋雷。

　　「周兄，是否可以加快些？」秋雷急地向翻江鼇叫。

　　「兄弟已盡全力，再快便不易控制了。」翻江鼇苦笑著答。

　　賊到底是賊，勝得敗不得，勝了亂糟糟，敗了如山倒。兩群好漢都是些亡命之徒，也是些烏合之眾，開始時奮勇當先，久了便士氣消沉，沒有約束，便成了各自為戰的局面。同時，水勢太急，航道兇險，想約束也力不從心，只消有一條船翻覆，船陣便亂。

　　船上廝殺肉搏，無法控制船艇，怎能不亂？從黃龍灘至風箱峽，雙方的船撞毀沉沒，不下三十多艘，船在漂流，入也在漂流，真正死傷在水中的並不多，水色略渾，逃命容易，險灘難不倒這些水中好漢，入水之後便安全了，所以江面到處都有人在浮游，不住向兩岸逃生。

　　秋嵐看到金四娘的客船翻了身，急得直冒冷汗，等船到了覆舟處，水中己看不到人影了，翻覆了的客船，也漂出三十丈外，船底朝天，時隱時現向下漂浮。

　　「糟了！金四娘定已落在巴山蒼猿之手了。」秋嵐抽著冷氣。

　　「金四娘真在剛才那艘船上？」笑彌勒急急地問。

　　「是的，但船已翻覆……」

　　「很難認定是巴山蒼猿的人所擒走，會不會沉沒江底呢？」

　　「那……那豈不是一切都完了？」慕容永叔變色地叫。

　　船在附近上下繞行，三個人心中皆暗暗叫苦。

　　秋嵐一咬牙，將毒王所贈的三瓶解藥交與笑彌勒，指示了用法，說：「這是從周起潛那兒得來的解毒藥，雖難治蠱毒，但可以除毒，至少可以減少痛苦。目下事急矣，解蠱期限只有三天，我必須盡速找到金四娘。請在巫山縣等我，我找人打聽打聽。」

　　不管笑彌勒肯是不肯，像一條魚般滑入水中，向右岸游去，冉冉去遠。

　　江岸有人不住往上爬，都是些翻了船的好漢。他希望找到客船上落水的人，問一問金四娘的消息。

第十章　神尼相助

　　遠處，玉虛子已將金四娘綑個結結實實。九華羽士奪了金四娘的大革囊，革囊外層有防水油綢包得密不透水，他不敢打開，在未問清內情之前，打開太過冒險。小艇向下游，進入了低灘，船輕水急，一瀉而下。

　　灘下方，雙方高手見面了。

　　前面，巴山蒼龍和舵主們駕了六艘小艇。這一面，是兩艘快船，秋雷和江南浪子快船當先向前衝，一劍三奇和玉面郎君的船銜尾跟上，兩艘快船勢如奔馬，向六艘小艇衝去。

　　下游半里地，君山秀士的船剛從灘下轉過頭來，水輪轉動如飛，破浪上航。

　　巴山蒼猿的狂笑在江面震盪。六艘小艇兩翼包抄迎上，最有的一艘站著三名精壯大漢，擁著巴山蒼狼。

　　「你們的船呢？哈哈哈哈！」巴山蒼猿仰天狂笑，笑完又道：「一劍三奇，如果你能逃出三峽，算我巴山蒼猿栽了，除非你們能插翅而飛。下去！水裏見。」

　　六條小舟左右一繞，巴山蒼猿一頭鑽入水中，悍賊們接二連三往下跳，一個個身手超人，入水便蹤跡不見。

　　江南浪子雙手一揮，兩艘快船加快向前面的小艇衝去。

　　一劍三奇冷笑一聲，向手下們叫：「把住兩舷，不必管底艙的事。」

　　江流太急，想弄翻這種中型快船談何容易？除了擊破船底，別無他途。

　　「嘩啦！」一聲水響，巴山蒼猿像鯉魚出水，從船側躍起，鋸齒刀猛揮，然後水花一湧，隱入水中不見。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一名大漢的右肩連手皆被砍落水中，慘叫著栽下船去了。

　　秋雷機警過人，他挫身伏在右舷旁，只露出一隻眼睛，凝神注視水面的動靜。他身側，一名大漢隻手提刀，隻手操槳留意著江面。

　　一個模糊身影冉冉上升，鐵鉤突然出水，半分不差，鉤住了大漢的船槳。

　　秋雷身形暴長，伸出船外，長劍湖水中扎去。鐵鉤鬆了，水中冒起一片紅水，死了一個。

　　但另一面，一名大漢發出一聲慘號，被水中突然人出的一把分水鉤鉤下水去了。

　　「哢嚓！」雙方向的尾橈突然折斷，船開始不聽指揮了。

　　江南浪子額頭冒著冷汗，向秋雷說：「秋老弟，我們下水，拼了。」

　　「下水？」秋雷吃驚地問，他怎敢下水。

　　江南浪子還不知道他不會水，說：「非下水不可，他們人多，在船下弄鬼，等會兒船底被鑿穿，一切都完了。」

　　正說間，一劍三奇的船有人大叫：「晃爺，前艙漏水。」

　　尾橈被弄斷，方向無法控制，這兒已是鐵灘的尾部，激流澎湃，浪花洶湧，斷了尾橈，還了得？

　　「砰砰！」巴山蒼猿的一艘小艇突然撞在黑礁上，船身一扭，突然翻覆。

　　「轟隆隆！」秋雷這條失去主宰的船，也離升航道，撞在暗礁上了。

　　似乎天在動，地在搖，艙面上的雜物一掃而光，人亦被擲飛落水，浪花像大海的怒濤，也像是百丈飛瀑下墜，吞沒了船，然後再吐出，萬鈞力道將船像玩具般拋擲玩弄，在大自然無窮威力下，船顯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一撞之下，立即四分五裂，兇猛的浪濤，將船像拆骨般撕得七零八落。

　　這瞬間，秋雷像被人抓住扔出的小石頭，飛拋兩丈外，身畔還有數塊艙板飛舞著蹦起。

　　同一瞬間，巴山蒼猿的腦袋，剛在下游三丈餘浮出水面，顯然他泡在躲避水底的暗礁。

　　秋雷驚得心中發虛，幸而他早知道大難當頭，心中已作了最壞的打算，接受即將到來的厄運。所以惡運臨頭，他並不感到太突兀。

　　「完了！」他心中大叫。

　　這瞬間，他看到了剛冒出水面的巴山蒼猿，鋼牙一挫，便將劍全力擲出，提氣輕身虎腰急扭閃過飛來的一塊船板，手一抄便扣住船板的一端。

　　眼角中，映出巴山蒼猿臨死前的掙扎，劍不偏不倚，插入巴山蒼猿的右頸根，這個橫行三峽的水上悍寇絕望地張口喊叫，無助地伸手亂抓已貫入體內的鋒劍，浪花一湧，不見了。

　　「噗通！」水聲震耳，秋雷重重地跌入水中，距巴山蒼猿的沉沒處只有丈餘遠近。

　　他感到冷冰冰的江水淹沒了他，身軀向下沉，向下沉，兇猛的江流帶得他向下翻滾，天地不分，江水向他的口鼻灌。

　　這次他比上一次沉著，一次經驗一次乖，閉氣定神，渾身盡量放鬆，僅抓住船板不放。果然浪花一湧，他感到船板帶著他向上浮，頭一拾，腦袋伸出了水面。

　　真巧，一劍三奇的船，剛好從身側衝過。他丟了船扳，一把抓住船舷，急翻而上。

　　江南浪子早已站在舷扳上，拉了他一把。他叫道：「巴山蒼猿已屍沉江底，咱們收拾他的黨羽。」

　　「真的？」江南浪子狂喜地問。

　　「怎能不真？我給他一劍，可是，我的劍也丟了。」

　　一劍三奇正在指揮著搶補底艙，聞聲鑽出說：「先撤走再說，陶賊的手下五蛟龍來了，這些傢伙水底能耐了得，咱們無法抵擋。」

　　上游鼓聲如雷，五艘快艇如飛下放。不遠處巴山蒼猿帶來的六艘小艇只沉了一艘，還有五艘之多，也銜尾急衝而下，聲勢洶洶，顯然要用船撞擊。

　　「一劍三奇，留下命來。」上游的小艇有人大叫。

　　船以全速順流下衝，到了灘底，水勢略緩。後面，小艇已銜尾追到，危機將至。

　　君山秀士的船已逆水上行，到了一二十丈外。

　　船頭的君山秀士大叫道：「飛龍秋老弟何在？」

　　秋雷與君山秀士素不相識，聞聲一怔，不知對方何以叫得如此親密，可能是惺惺相惜拔刀相助哩！事急矣！不容他多想，他確是害怕再泡入江中掙命。剛才灘中水勢兇猛，在水中暗算的水賊有所顧忌，讓他僥倖脫險，這時水勢略緩，沒有兇巴的暗礁阻礙，正是水底好漢發揮絕藝的好所在，再掉下水豈不完蛋？他認得君山秀士的船，看對方人才一表，站在船頭神氣定閒，袍袖飄飄，氣概不凡，便猜出這人定是君山秀士了，大叫道：「荀兄麼？小弟就是秋雷。」

　　「往左靠，那些小水寇交與荀某打發。」君山秀士叫，遊艇破浪衝近。

　　掌尾橈的大漢不待吩咐，用勁一撥尾橈，船向左衝。

　　勁弩劃空厲嘯，追得最快的兩艘小艇慘叫聲雷動。

　　而艇上的水賊紛紛落水逃命，中弩的賊人倒在艇中哀號。

　　「轟隆！」大震乍起，第二艘小艇被遊艇撞個正著。

　　快船越過遊艇，秋雷遙向君山秀士拱手道：「荀兄，雲天高誼，容後圖報，後會有期。」

　　站在君山秀士身側的毒王眉頭深鎖，惑然地說：「怪！這人並不像飛龍秋雷。」

　　「呵呵！周叔，小侄的目力敢誇海口哩！是他。」君山秀士笑答。

　　「不對。」

　　「有何不對？」

　　「這人面貌相符，但神韻和氣度完全不同，甚至音也有點陌生。怎麼回事？」毒王像是回答君山秀士的話，也像是向自己發問。

　　「大概是受驚了，所以有點不一樣啦！」君山秀士自以為是的解釋。

　　毒王搖搖頭，正色道：「以前和我們相見的人，滿臉正氣；神朗氣清，臉呈忠厚，語氣誠懇而不亢不卑。這人卻目光凌厲，傲態外露，貌同神離，心藏機詐。哼！老實說，如果昨晚所見到的飛龍秋雷有這人的氣韻，我才不會將解毒藥送給他哩！」

　　「周叔，你真認為這人不是昨晚那個飛龍秋雷？」

　　「不錯。」毒王斷然地答。

　　這時，追來的小艇皆見機向兩岸逃掉了，有兩個人正載浮載沉的順流而下。君山秀士向潛龍隊的人舉手一揮，說：「促他們上來，要活的。」

　　兩位隊員應了一聲，飛躍下水。不片刻，右舷放下舷梯，接上兩個隊員，他倆手中各挾著一個半昏迷的大漢，一個赤著上身，一個穿水靠，一看便知穿水靠的是一劍三奇的手下。

　　君山秀士在擒來的人口中，證實了飛龍秋雷的身分，毒王仍然心中生疑，但無法反證，只好甘休。

　　已沒有船再往下追，君山秀士下令返航，仍和毒王坐在艙面閒聊。

　　「周叔，何必急於返回太湖？小侄得在荊州府逗留一些時日，拜望一位前輩。周叔如果不急於上道，何不與小侄一行？一別數年，小倒希望能多聆教益，尚請俯允。」

　　毒王略一沉吟，問：「要逗留多久？」

　　「多則半月，少則十天。」

　　「老弟臺，可否帶老朽至君山一行？」

　　「周叔是想一訪令師兄麼？還是不去為佳。歐陽老伯近來更為狐僻，整天在湖中流連，不與人打交道……」

　　「我是想看看逸泉的病況。」

　　「哦！逸泉兄可能不在君山了，歐陽老伯將他鎖在一艘方舟上，禁錮在島西十來里的蘆洲附近。」

　　「我知道，所以希望老弟能借給我一條船。」

　　「閒話一句，小侄理該效勞。」

　　「好，老朽隨你到荊州府走走。」

　　兩人走了一趟荊州，走出了橫禍飛災，真是天意。

　　※※※

　　玉虛子和九華羽士的小舟，在三里後倏然下航，船行似箭，逐漸接近了黛溪口。

　　黛溪口以下，河床略寬，水勢稍緩，最寬處約有三十丈左右。而瞿塘峽最窄處還不到二十丈呢，兩旁飛崖千尋，只能抬頭看到一線天，只有午時方可看到日影。船下了黛溪口，視界為之大開。但過了獵開峽之後，江流又開始狹窄了，算是進了巫峽了。

　　黛溪口距巫山縣約有四十餘里，小艇下航，要不了一個時辰。這四十里水道真正算起來不算是巫峽，有幾座急灘，下航極便，兇險甚少，過了慌張背，便是寶子灘、交灘、下馬灘、將軍灘。船輕水急，一瀉數十里，不必趕路。

　　這時，已是午牌左右。如果是客船，今晚須在巫山縣泊舟，次日下放巫峽。兩個老道不急於趕路，卻要打聽秋雷的消息，秋雷一日不死，他倆永不會安枕。

　　玉虛子擒住了金四娘，他相當滿足，他並不怕秋雷，怕的是金四娘，金四娘已到手，不怕有人到仙都觀找他的麻煩了。但秋雷的下落不打聽確實，於心難實，所以他仍與九華羽士同進退。

　　操舟的大漢共有六個人，都是巴山蒼猿的忠心爪牙，水性極佳，將小艇控制得十分靈活。

　　沿途，逐漸看不見船影了，他們向下游急趕，想趕上巴山蒼猿。

　　九華羽士是個老江湖，他是少數知道金四娘身世的人之一，如果走漏了消息，他九華羽士將大禍臨頭，豈敢大意？一路上他不住盤算，盤算著該如何善後。他志在秋雷，擒住了金四娘對他毫無好處，他一生小從不想替別人打算，他才懶得管玉虛子的事。

　　快近黛溪口，前面水中突然出現一個人，挾著一塊船板，載浮載沉順水漂流。見小艇駛近，突然舉手大叫：「救我一救……」

　　六名操舟大漢船槳一緊，向呼救的人衝去。

　　那是一個臉無人色，胸前裂了一條大縫但未傷內腑的人，拉上船來便癱倒在船中不住發抖，創口已被水泡得白慘慘地，許久才有血沁出。

　　為首的大漢立即替傷者包傷，一面吃驚地問：「你不是第七舵的吳正安老兄麼？你與當家的在一條路上，怎落得如此狼狽？當家的在何處？」

　　吳正安不住發抖，恐怖地說：「完了，完……完了。當家的被……被飛龍飛劍擊斃，屍……屍沉江……底。」

　　「什麼？」六名大漢全都大驚失色地叫，兩老道也驚叫出聲。

　　「你說飛龍會用飛劍？真的？」九華羽士吃驚地問。

　　「半點不……不假，我……我親眼看……看到的，白……白光一……一一閃，水中的當家胸……胸頸便插……插了一把劍，好……好慘，可……可怕極了。」他斷斷續續地將經過說了。

　　「飛龍呢？」玉虛子追問。

　　「與一劍三奇走……走了，是被君山秀士他們的船護送走的。」

　　兩老道大驚，也跌腳大恨，沒想到君山秀士會在緊要關頭插上一手，被秋雷逃過了一次大劫呢。

　　「咱們是追不追？」玉虛子向九華羽士問，顯然，他對追的事不太熱心。

　　九華羽士還未回答，為首的大漢接口道：「兩位道長，不必追了，小可必須回去找二當家覆命，替當家的報仇雪恨。」

　　不管兩人肯是不肯，立即指揮手下將船掉頭。

　　「回何處？」九華羽士問。

　　「回三鉤鎮分舵。」大漢答得頂乾脆。

　　九華羽士鬼眼一翻，正待發作，突又吸入一口氣，眼中兇光一斂，說：「勞駕，送貧道至左岸。」

　　「道長……」

　　「貧道要到巫山，非追上秋小狗不可，貧道必須替貴當家報仇。」老道的話冠冕堂皇。

　　「好。」大漢答，船立即向北岸駛去。

　　玉虛子莫名其妙問：「道長，你瘋了？你一個人去追？」

　　「你不去？」九華羽士反問。

　　「那小子不在貧道眼下，我對金四娘便心滿意足了。」

　　「你打算怎麼處治金四娘？」

　　「榨出她的使蠱法，然後送她至枉死城。」

　　「你也別想活。」九華羽士沒頭沒腦的來一句。

　　「什麼話？」玉虛子不悅地叫。

　　「哼！日後晁小狗傳出消息，你能不死？你知道這鬼女人的靠山是誰？還能不有所顧忌？」

　　「哼！誰知道貧道所做的事？」

　　九華羽士不再抬槓，迴避地說：「去不去在你，貧道卻放不過晁小狗。」

　　般悄然靠岸，泊在一處凹入的山崖下。

　　九華羽士站起整衣，不經意地拔出安神簫。

　　六大漢有一人躍上岸拉住纜繩，將船拉穩。

　　驀地，九華羽士一聲怪叫，右手簫一掄，八音齊鳴。左手打出三枚鋼松針，並一舉拍出。

　　「啊……」為首的大漢應手仆倒，背心接了一掌重擊。

　　「哎……」簫擊破一名大漢的天靈蓋，只叫了半聲便倒下。

　　船上的五名大漢禁不起全力一擊，松針射倒了兩名，簫擊斃了一個，掌也拍中了一名。

　　九華羽士向前急射，飛起一腳，踢飛了最後一名大漢，勢如瘋虎，向岸上的大漢撲去。

　　眨眼間，九華羽士便擊斃了五個人，變生倉卒，誰也料不到他突然來了這麼一手，船上地方小，不勝防，焉能不手到人倒？

　　玉虛子大吃一驚，挾了金四娘跟蹤便追，一掌拍出叫：「住手！你發瘋了？」

　　岸上拉纜的大漢心膽俱裂，將纜繩奮力扔出，人向側一閃，「噗通」一聲，跳下水逃命。

　　九華羽士本來已截住了大漢的閃避方向，卻未料到玉虛子一記劈空掌從後拍到，他不得不防著，扭身避掌，卻讓大漢跳水走了。

　　「糟！」他叫，便待往水裏跳去追人。

　　玉虛子大怒，吼叫道：「九華羽士，你找死？」一面叫，一面拔劍出鞘，倏然揮山。

　　九華羽士晃身避劍，急叫道：「玉虛道友，貧道在替你滅口，你怎麼……」

　　「什麼？你有何居心？還說替我滅口？」玉虛子怪叫。

　　「你殺金四娘，這兒個小輩還能替你守秘？如不殺人滅口，日後金神金祥不活剝了你才怪，仙都觀遭劫小事一件，龍虎山成為屠場才是大禍巨災，你……」

　　玉虛子驚得毛骨悚然，丟下金四娘飛躍入水，向正奮力外游的大漢追去。

　　九華羽士也不怠慢，飛躍入水。一個人不易控舟，他只好也跳下水擒人。

　　船上還有一個受傷躺倒的吳正安，他突然恢復了精力，翻落水中，將小艇向外全力一推，人掛在舷旁藏身，船緩緩離岸，向下漂走了，滑出四五丈，船愈漂愈快。

　　兩老道都是一等一的水中高手，但也費了好些工夫，方將逃走的大漢弄死。等他們回到岸旁小艇已漂下五六十丈，正在山壁的浪花中漂浮。

　　「還有一個受傷的在船上，快追！」九華羽士叫。

　　玉虛子卻搖搖頭道：「不在船上，那傢伙還能用勁，在船上的話，他會控舟的，定然逃到岸上去了，咱們快搜。」

　　吳正安既然是跟著巴山蒼猿的人，自不會是等閒人物，他不駕舟逃走，便顯出他的機智確有過人之處，果然瞞過了兩個老江湖，不追逐小舟，卻在岸上窮搜。

　　兩老道搜遍了附近半里地每一寸土地，一無所獲，不安地回到原地。

　　金四娘穴道被制，而且被綑得結結實實，裝了一肚子江水，這時恰好醒來。首先她發覺自己的險惡處境，不由大驚失色。

　　接著，她聽到兩老道走近來不住埋怨的語聲，立即重新閉上眼睛，暗中留心兩老道的話，並盤算著該如何設法脫身。

　　九華羽士一面走近，一面抽著冷笑埋怨道：「玉虛道友，那是你，死腦筋他娘的不會拐彎，在船上我已經提醒你小心，走漏消息咱們將大禍臨頭，要不是你冒失出手阻撓，怎會走掉一個半死的人？糟透了，那傢伙如果將消息傳出，說咱們擒了金四娘，金神金祥得到消息之後，豈不可怕？真糟！」

　　玉虛子垂頭喪氣，跳腳道：「你他娘的也不是一個精明人，為何不早些說。」

　　「在船上怎麼說？廢話！」九華羽士抗議地叫。

　　「你不會用傳音入密之術通知一聲？」

　　「那會引起那幾個死鬼的疑心，弄不好他們將船翻了，咱們可能一個也殺不了。」

　　玉虛子焦躁地在金四娘身旁坐下，一面解下水靠，一面煩惱地說：「偷雞不著蝕把米，連道袍也賠上了。埋怨已來不及了，咱們想想看，該如何善後。」

　　九華羽士憂心忡忡地坐下，問：「你先想想看，如何處置這鬼女人？」

　　「擒虎容易縱虎難，你說怎辦！」玉虛子反問。

　　「把她暗中交給巴山蒼猿的人，嫁禍。」

　　「不行，巴山蒼猿已死，水賊們一哄而散，金神金祥自會在水賊們的口中問出詳情，咱們同樣倒霉。」

　　九華羽士焦躁地站起，說：「先別管，帶到巫山再說，咱們從長計議。」

　　「也好。咱們先找地方……唔！我想起來了，由這兒往北兩里地，便是巫山縣至夔府的小道呢，臨雲峰下有三條岔路，往北可以到大寧大昌兩縣。臨雲峰東北十里地……」

　　「哦！你是指飛雲嶺飛雲觀的希夷散人？」

　　「不錯，飛雲觀主早年與獨角天魔交情不薄，咱們去找他商量商量，看他是否可以對付得了金神，必要時，咱們拉飛雲觀主下水，怎樣？」

　　九華羽士點點頭說：「值得一試，至少咱們可以叫飛雲觀主背個鍋替咱們擋災。走！」

　　說走便走，玉虛子只穿了內衣犢鼻褲，背上金四娘，兩人覓路向北走去。

　　金四娘心中暗暗叫苦，她又無法脫身。皆因獨角天魔與她祖父金神毫無交情可言，甚且相互間還有些兒對四大兇人排名次序上的小成見存在心中，大仇恨談不上，小芥蒂在所難免。

　　而飛雲觀主希夷散人與獨角天魔討交情，落在惡老道手中。同樣不會有好結局，甚至比落在玉虛子手上更糟，因為飛雲觀主早年是江湖所不齒的淫蟲，採補術天下無雙。

　　她心中大急，苦在氣門穴被制，真氣聚不了。力道全失，想掙脫手腳上的繩索，談何容易的呢！

　　聽說秋雷宰了巴山蒼猿之後，在君山秀士的掩護下逃脫了，她希望秋雷前來救援的唯一寄託已告斷絕，看來今天大劫難逃。

　　玉虛子果然了得，已發覺金四娘醒了，一面走一面說：「潑賤貨，你給我道爺安靜些，不必枉費心機妄想自解穴道，免得吃苦頭。」

　　山連山山山不斷，這一帶全是些插天奇峰，遠古森林不見天日，沒有任何道路可走。兩人在山崖間攀行，由九華羽士在用劍開道，披荊斬棘向北摸索，不久便到了巫山至夔府的小徑，開始看到山村和人煙了。

　　臨雲峰下向北貧出一條羊腸小徑，可抵大昌縣。三岔口山麓下，有一座只有十餘戶竹籬茅舍的小村落。玉虛子將金四娘用水靠包了，兩人到了村中找了一戶山民討吃食，然後取道北行。直奔十里外的飛雲嶺。

　　飛雲嶺，是一座方圓數十里的大山，雙峰插雲，峰頂經年隱沒在飄浮的雲霧中，峰腰以上人跡中至，猛獸成群，六尺以上的巨大巴山蒼猿成群結隊，不時在山區中出沒。

　　但這種人的膽子相當小，見人便遠離，除非受到攻擊，它們絕不傷人。令人害怕的不是人猿而是毒蛇和虎豹，走這條路的人絕不會會單身，必定是成群結隊而行的收購山產客人。

　　飛雲觀在嶺西山麓下，是一座規模不大的道觀，座落在青山綠水和怪石林立的山麓，俯視著北面的雲嶺壩，壩北便是大寧河。

　　雲嶺壩只有八九十戶人家，是這附近四五十里地的最大村落。

　　從觀下面的小徑往上看，飛雲觀像是一座四角大樓，上層其實是頂閣，並列著不少整齊的風窗，不是供神用內，僅供給下層大殿的光線相通風，所以大殿光線明亮無比。

　　「怎辦？哼！把金四娘送給他，他將倒履相迎哩！」玉虛子極有把握地道。

　　到了林中，九華羽士惑然低聲道：「怎麼回事！人到哪兒去了？」

　　玉虛子站住了，不解地說：「確是怪，怎麼沒有人？飛雲觀原有二十餘名了不起的道友，全是飛雲觀主一手調教出來的高手，難道說，觀中有變不成？飛雲觀主是不是死翹翹了？」

　　聲落，驀地頭上落下兩把松針，無聲而落，兩人的腦袋被松針罩住了。

　　「哎……」兩個人同聲驚叫，左右急分。玉虛子丟掉金四娘，猛探腦袋抬頭上望。

　　九華羽士反應奇快，安神簫已然撥出了。

　　青影像個無形質的幽靈，飄然下墜。是個中年老道，一雙魔目厲光閃閃，腰帶懸著劍，梳道士髻，穿青便袍。落在兩人前面，「嘿嘿」一陣冷笑，用鬼號似的聲音說：「口出不遜，詛咒家師該當何罪？先割下你們的舌頭。依們自己快動手。」

　　玉虛子吃了一驚，趕忙稽首行禮說：「道友請息怒……」

　　「呸！看你這傢伙就不是好東西，閉上你的臭嘴；飛雲觀不許人巧辯討價還價。」老道搶著低吼。

　　「道友，貧道是專誠前來拜謁令師的。」九華羽士硬著頭皮說。

　　玉虛子向金四娘跨出一步，想伸手解開包在外面的水靠，想將金四娘獻上以便道出來意。

　　豈知老道會錯意了，以為玉虛子要搬法寶動手，突然閃到大聲叱喝，一掌劈出。

　　掌來勢奇快，潛勁如山，玉虛子只感眼角青影一閃，掌影已逼近左肩頸了，風雷聲入耳。他大吃一驚，想閃避已沒有機會，百忙中左掌格出，人向右飄，失色叫：「請勿動手……」

　　叫聲小，老道已晃身迫到，一聲低吼，掌勢倏變，變劈為登，捷逾電光石火，同時反手一鉤鉤住了玉虛子格出的左手小臂。

　　快！快得令玉虛子眼花撩亂，無法招架。

　　「噗」一聲悶響，玉虛子感到左肩如被萬斤巨鎚所撞擊，立腳不穩，向外便倒。

　　倒不了，左手已被老道鉤住，一帶之下，他身不由己，再向前撲。

　　老道的手腳快得駭人聽聞，右膝猛抬，「噗」地一聲擊中玉虛子的下顎，接著左手疾劈，劈中玉虛子的右肩。

　　「嗯……」玉虛子聞聲叫，像條死狗般挫捏倒在地。

　　兩人交手太快，沒有玉虛子招架的機會，甚至連轉念也來不及，一照面便躺下了。

　　九華羽士只驚得魂飛天外，扭頭便跑。玉虛子比他高明，一照面便倒了，他怎行？再不走豈不太傻？

　　他以為他的輕功高明，打不過跑總跑得了，豈知只躍出第一步，背心已挨了沉重一擊，護身的先天真氣沒有對方精純，禁不起沉重的一擊，「哎」一聲驚叫，他感到眼前發黑，胸中作惡，向前仆倒，跌了個大馬爬。他只顧逃命，對方當然毫不費勁地便把他打倒啦！

　　老道在片刻間，出其不意地便將兩個大名鼎鼎的高手擊倒，固然是他身手了得藝業超人，但也得怪他兩人心中有所畏忌，被飛雲觀主的名號所震懾，根本無暇想到還手二字，至被老道突然下手所制，輸得太冤。

　　老道一擊得手，並未進一步追襲，退至原處雙手叉腰，冷冷地說：「事先不投帖請見，再背地裏咒人，犯了本觀的大忌。你們，各自割下一耳留下，滾！」

　　玉虛子和九華羽士狼狽地爬起，搖搖晃晃地。九華羽士豈是善男信女？他無名火起，畏懼飛雲觀主的心情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咬牙，緩緩伸手入懷，怒叫道：「道友，這是貴觀接待遠客之道麼？」

　　「正是此意。」老道答。

　　「道友法號如何稱呼？」

　　「貧道天鶴。」老道傲然地答。

　　「令師是飛雲觀主麼？」

　　「正是，你不服氣？」

　　九華羽士低吼一聲，快步迫進。

　　天鶴哈哈狂笑，怪聲怪調地叫：「喝！瞧，這匹夫要和我動手哩……咦！迷……」

　　聲未落，他身形一晃，腳下虛浮。

　　飛雲觀前三頭巨大的丹頂鶴，突然引吭長唳，展翅而起，向這兒飛來。

　　九華羽士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用銷魂香得手，立即飛撲而上。

　　言瞬間，鶴唳聲傳到。

　　「九華道友，不可！」玉虛子大叫。

　　九華羽士怎肯甘心？「砰砰噗噗」四聲暴響似連珠，給了天鶴兩拳兩掌，以牙還牙，把已陷入昏迷境地的天鶴打得飛躍丈外，砰然倒地，然後扭頭撒腿便跑。

　　他志在秋雷，陪玉虛子到飛雲觀已是相當勉強，被天鶴老道毫不講理的出其不意打倒在地，他認為這是奇大恥辱，憤怒地立加報復，將一切利害置諸腦後，任何人的話也聽不進耳，玉虛子制不了他。

　　但出手之後，他後悔了，在飛雲觀之前打了飛雲觀主希夷散人的弟子，這禍闖大了！不跑怎成？忍著背心的痛楚，亡命飛逃。

　　奔出了松林，糟！身後風聲呼呼，有物凌空下撲。百忙中他扭頭一看，大吃一驚，三頭丹頂鶴從天而降，翅展如車輪，正從腦後撲下，近尺長的鐵嘴快接近頂門了，三頭鶴三面下撲，罡風大起。

　　「這些畜生可惡。」他想。

　　一聲沉喝，他手中的安神簫旋身劈出。

　　「得」一聲脆響，擊中一頭丹頂鶴的長喙。

　　他感到了手中一輕，奇大的反震力傳到，虎口幾乎裂開，掌心發熱膀子發麻，腳下一沉，手中的簫斷了一截。

　　中簫的丹頂鶴雙翅猛扇，撲勢一頓，接著輕唳一聲，鐵嘴再伸。

　　兩側撲下的另兩頭丹頂鶴，飛瀉而下。

　　九華羽士大驚失色，心膽俱寒。他的安神簫注入內力，足以擊石成粉，不但沒將丹頂鶴的嘴擊斷，簫反而折了，這還了得？他一聲沉喝，半段簫脫手扔出，人向側倒，貼地滾入道旁林影之中，借濃林蔽身，不分東南西北，急急逃命。

　　他精明過人，料定丹頂鶴翅大腳長，無法入林飛騰撲擊，豈奈他何？

　　他拼全力逃走，往密林中亂竄。密林上空，丹頂鶴跟著他盤旋飛鳴，釘緊不捨。

　　他心中暗暗叫苦，看來這些扁毛畜牲在招乎飛雲觀的人來追他了，大事不好，他必須扔脫這三頭扁毛畜生，不然無法脫身。

　　遠遠地，一群老道擁著兩個獰惡的怪人，正從巫山方向冉冉而至，翻越前面的山嘴，便發覺了三頭丹頂鶴。其中一名老道驀地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有兩頭丹頂鶴一聲長唳，飛向遠處的人群了，留下一頭監視著亡命飛逃的九華羽士，毫不放鬆。

　　九華羽士恰好到了一座林空，順嘯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心中一涼，發腿狂奔。他看到了一群老道，更看清兩頭丹頂鶴應嘯聲飛翔的方向，知道飛雲觀主來了，大禍將至，逃慢了萬事皆休啦！

　　三名老道不等丹頂鶴飛近，立即離開人叢，展開絕頂輕功，翻山越林狂追。

　　玉虛子被打得昏頭轉向，肩骨如裂，下顎像是變了形，腦袋昏昏沉沉，眼看九華羽士被丹頂鶴追跑，他急忙爬伏在地上裝死，等三鶴已飛出視線外，方匆匆挾起金四娘，沿來路溜之大吉。

　　逃出巫山至雲嶺壩的小道，他奔向巫山方向。小徑在嶺崖中盤旋，兩側全是參天古林，視野不廣，眼看前路已斷，到了盡頭又發現蹊徑。他全力狂奔，真想插翅飛出飛雲嶺險地。

　　奔了兩里地，到了一處崖壁下，小徑向右一折，他快逾奔馬，奔到崖壁小徑轉向處，突然站住了，臉色大變，脫口輕叫：「完了！我命休矣！」

　　前面十餘丈，大群老道迎面掠來。領先的是一個高年老者，頭頂端光光，凸起的頂尖像一道山梁，兩側斜陷，長了銀絲般的亂髮。

　　從側面看，像個扁腦袋，由正面看，頂端像是長了一隻角。穿灰長袍，手拄一根山藤杖，大環眼，獅鼻海口，滿臉橫肉，身材高有八尺，精神矍鑠，未現老態，只消看了他的腦袋，便知道他是早年四大兇人排名第四的獨角天鷹侯瑞。

　　獨角天魔的身後，並肩跟著一僧一道。老道穿了青法服，戴九粱冠，年約古稀，留了三綹白長髯，身材高瘦，看去仙風道骨，一表非俗，只是眼神不定，臉色紅中帶紫，顯得精力充沛過人的。他就是飛雲觀主希夷散人，一個大名鼎鼎的玄門採花高手，只是，他的惡行從未被人揭發，雖罪孽如山，數十年來仍能逍遙法外，不僅是因為他是獨角天魔的朋友而無人敢惹他，而他本身的超凡入聖藝業，也令想強出頭管閒事打抱不平的英雄豪傑知難而退。

　　和尚的年紀似乎比飛雲觀主還大些，粗得像頭人猿，穿了一襲茶褐色常服，繫青絛，披玉色袈裟，是定禪僧的服飾，卻提了一柄走方和尚的方便鏟。這柄方便鏟相當唬人，自刃至柄一色烏光閃亮，沉重無比，但鏟頭比冷面如來智聰大師的鏟稍薄些。他戴著僧帽，帽旁加了護耳，掩住了雙耳。不是他怕冷，而是左耳輪丟掉了，沒有左耳，他是雷音尊者曇宗，三邪之一。

　　左耳是二十餘年前被活僵屍羅方揪掉的。

　　再後面，是九名中年老道，原來今天貴客光臨，飛雲觀主率領觀中十三名弟子中的十二人遠出十里相迎，只留下了天鶴道人和幾名手下在觀中坐鎮，難怪觀中不見有人。

　　另三名弟子，已經去追九華羽士了。

　　玉虛子只穿了褻衣褲，用水靠包著金四娘，身上帶了劍，突然在道路輪角處出現，他那狼狽相真夠瞧的。

　　獨角天魔走在最前面，腳下甚快，並未停步，直向前奔，一面用老公鴨的嗓子沙啞地問：「這人是誰？希夷道長是你的人麼？」

　　「端老明鑒，敝觀沒有這個人。唔！很面熟。」飛雲觀主陰森森地答。

　　兩名弟子左右齊出，急步搶到。

　　玉虛子知道走不了，放下金四娘，稽首道：「貧道酆都仙都觀玉虛子，求見希夷道長。」

　　眾人全站住了，飛雲觀主惑然地問：「咦！確是你，你怎麼落得如此狼狽？」

　　「一言難盡……」

　　「且慢！有事到敝觀再說，你先見過獨角天魔瑞老。」

　　玉虛子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走在前面的怪老人，會是失蹤了近三十年的四大兇人之一獨角天魔。

　　玉虛子趕忙稽首恭敬地說：「小道玉虛子，瑞老福壽無量。得見瑞老尊顏，小道幸甚，幸甚了。」

　　獨角天魔舉手虛搶，說：「好說，好說，不必多禮，令師是誰，山門何處？」

　　「家師上雲下棲，修真龍虎山。」

　　「哦！原來你是雲棲法師的門下，老朽早年曾與令師有過一面之緣，他日下怎麼樣了？」

　　「家師成道飛升五載有餘了。」

　　「哦！昔年好友大多凋零，良可慨嘆。」

　　飛雲觀主忍不住插口問：「玉虛道友，你到過敝觀麼？」

　　玉虛子搖頭苦笑，說：「不曾，在貴觀外松林，被令徒打了。」

　　玉虛子愁眉苦臉的往下說：「貧道日前與巴山蒼猿陶當家……」他將概略情形一一說了，最後說：「令徒不許說明來因，便突然動手。只怪九華道友太冒失，用銷魂香計算了令徒，逕自逃走了。道長明鑒，貧道確是不知九華道友會如此冒失的。」

　　飛雲觀主冷冷一笑，不懷好意地說：「九華羽士簡直膽大包天，哼！他將會後悔他今天的魯莽舉動，帶上金四娘，咱們到觀中一敘，貧道備酒謝道友送金四娘前來的盛情，並重謝道友計算敝門下的德意。」

　　獨角天魔桀桀笑，說：「觀主，金四娘奇貨可居，何不留著備用？金神金祥已經出山，全力搜尋玉狻猊的下落，誰都不理不睬，留他的孫女兒在這兒，他還能不助你重創江湖基業，那位秋雷我知道，他是我那小徒的朋友，諸位日後希多照應才是。」

　　玉虛子大吃一驚，他感到獨角天魔暴厲的目光兇狠地盯住他，令他感到冷氣從丹田往上沖，暗暗叫苦。

　　秋雷是獨角天魔門人的朋友，而他卻從酆都追殺秋雷到瞿塘峽，聽獨角天魔話中之意，分明在責備他不該不照應，老兇魔語氣中有不悅，他的性命危險極了。

　　果然飛雲觀主敞聲大笑，笑完說：「瑞老之命，貧道自當遵從，冒犯敝觀的人，貧道是從不放過的，金四娘留著確有大用，酆都的仙都觀也確是甚佳的香火道場……」

　　玉虛子感到心向下沉，飛雲觀主的話太過明顯了，大事已不妙。他一咬牙，扭頭狂奔。

　　「哈哈哈哈！他竟想溜走哩！」飛雲觀主狂笑著叫。接著語聲轉厲，喝道：「天鈞天風，你兩人留下他，要活的。」

　　「徒兒遵命。」先前搶出的兩各老道躬身答，身形乍現，銜尾急迫。

　　「瑞老請。」飛雲觀主請獨角天魔同行。

　　一行人舉步從容，向飛雲觀而行。

　　等他們到了飛雲觀，天鈞天風也到了，天鈞挾著頭背面腫的玉虛子，天風則挾著已除水靠的金四娘。

　　飛雲觀主並未立即處治玉虛子，客舍中大張筵席，盛筵接待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

　　未牌末堂開盛筵，直至申牌正。主客盡歡，歡飲了半個時辰，但仍未見追九華羽士的三名弟子返回，三頭丹頂鶴也蹤跡不見，先後派出尋找的六名弟子，一直未見返觀報命，直至申牌末，日影將落下西山，派出找尋的六名弟子空手而回，但追九華羽士的三名弟子和三頭丹頂鶴，始終不見轉來。

　　盛筵已散，觀後客舍的大客廳中，賓客正在品茗細談，縱論江湖大勢。燈已經掌出了，黃昏已臨。

　　飛雲觀主漸漸有點心不在焉了，神色愈來愈凝重，對音訊全無的三名弟子擔上了心，口中和獨角天魔敷衍，心中卻有點焦慮。

　　獨角天魔不是笨蟲，已看出飛雲觀主魂不守舍的神情，停止述說在石淙活僵屍出世的事，說道：「觀主，你心中有事，何不說來聽聽？是不是令高徒追人未回，你有點擔心？」

　　飛雲觀主不假思索地說：「貧道確有此念。在附近五十里方圓之內，找那三個門人絕不至於迷路，九華羽士亦不可能活著逃離。如果那傢伙用銷魂香得以僥倖，三頭仙鶴也足以制那賊道的死命，為何一個多時辰中，人禽全失了蹤，怪事。」

　　「我看，也許他們遭到意外了，咱們何不也到各處走走？坐在這兒等不是辦法呢！」獨角天魔提出了意見。

　　幾句話提醒了飛雲觀主，他舉手一揮，向一名門人叫：「帶金四娘和玉虛子來，我得問問他們。」

　　金四娘已換了沉重的手銬腳鐐，玉虛子也有全副家當，兩個人之間用雞卵粗的鐵鏈串上，走起路來腳只能邁出半尺寬，鏈子「喀拉拉」暴響，由兩名老道半拖半挽帶入了客廳，腳鐐拖地聲中，兩人垂頭喪氣站在堂下直瞪眼。

　　一名老道呈上金四娘的大革囊，行禮道：「稟師父，這是金四娘的盛毒蠱革囊。」

　　飛雲觀主左看右看，沒有勇氣打開，甚至連包在外面的防水油綢袋也不敢打開，擱在手邊暫時不看，向玉虛子冷冷一笑，問：「玉虛道友，九華羽士的去向，你該清楚，是麼？」

　　玉虛子知道今天大難臨頭，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還不如乾脆些，免得死前受折磨，說：「他可能前往追蹤飛龍秋雷。據他說，他與姓秋的仇深似海。無可化解，必須有一個人挺屍方能了結。至於結仇的內情，他守口如瓶，從無得悉。」

　　「飛龍秋雷目下的下落你可知道？」

　　「他既然與一劍三奇同行，少不了要到夷陵州。」

　　「你的話可靠麼？」

　　「哈哈！貧道何必給自己過不去？希夷道友，貧道已落在你的手中了，只求一個痛快，你不必窮囉嗦。」

　　飛雲觀主呵呵笑，說：「你很有自知之明，倒是個好人才。咱們商量商量，怎樣？」

　　「你說說看。」

　　「我不追究你傷我的門人大罪，不問擅自闖觀的不赦過失，也不問你送金四娘意圖嫁禍的可惡陰謀。」

　　「哼！你飛雲觀主似乎有過人的海量哩！異數。」

　　「住口！」飛雲觀主叱喝，阻止玉虛子帶刺的話語，稍頓又道：「你如果再話帶諷刺逞口舌之能，休怪貧道要得罪你了，你得識相些才是。」

　　「好吧！我聽著就是。」玉虛子冷冷地答。

　　「貧道目下正打算請瑞老提攜，重出江湖打天下，正在用人之際，還得借重閣下，所以網開一面。其一，仙都觀暫借與貧道使用。」

　　「貧道雙手奉送，小意思。」玉虛子答得頂乾脆。走掉了一個水賊吳正安，必定走漏了他擒金四娘的消息，日後金神金祥不剝他的皮才怪，他怎敢還呆在仙都觀等死？送給飛雲觀主，正中下懷，求之不得哩。

　　「其二，勞駕閣下替貧道共策大計。」

　　「這有何難？願供馳驅。」他又答到爽快，心中在暗笑，鬼才會聽令馳驅，等一旦恢復自由了，天涯海角一走了之，隱姓埋名避禍，飛雲觀主豈奈他何？

　　飛雲觀主哈哈一笑，向一名弟子叫：「取金丹一顆給他定定心。」

　　「是。」弟子高聲答，探手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大踏步走近玉虛子，倒出一顆金色的丹丸遞至玉虛子口邊，說：「家師賜你金丹一顆，定定心，免得信口應允所提的條件。」

　　玉虛子駭然，當然知道不吞也得吞，光棍不吃眼前虧，吞下了金丹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認了。」

　　飛雲觀主笑道：「不用害怕，這是百日飛升丹，百天之內死不了，只消你忠於貧道，屆期貧道自會給你解毒的藥。」

　　他舉手一揮，兩名弟子立即替玉虛子解開了腳鐐手銬的巨大鐵鎖。

　　金四娘發出一陣嬌笑，說：「希夷散人，大概輪到我了，要我效忠嗎？」

　　飛雲觀主得意地笑，說：「金姑娘，言重了，令祖金神金祥名列前輩四大兇人，貧道豈敢要姑娘效忠。」

　　「嘻嘻！沖著五十斤腳鐐，二十斤手銬鏈，你說這種話豈不太過矯情麼？拿百日飛升丹來，不必廢話多費口舌了。」

　　「哈哈！姑娘快人快語，貧道佩服，佩服。天虹，給她一顆金丹。」

　　金四娘從容吞下金丹，一名弟子便替她開了腳鐐手銬，恢復了自由。飛雲觀主舉起她的大革囊，說：「金姑娘，這玩意兒貧道代為保存，日後再請教姑娘使用之法……」

　　「你要就拿去，但我得說明，裏面的蠱蟲不太聽話，而且每天都得用特製的食料飼養，只有我才知道如何伺候這些小東西，難道只要我用口不用手，便可教會你驅使？告訴你，那是辦不到的。」

　　「哈哈？你會辦得到的，我先教人向你學，再由那人傳授。那人如果不幸死了，那……那休怪貧道言之不預，後果會萬分嚴重的。同時，貧道不得不言明，百日飛升丹天下間只有貧道有解藥，別人無能為力。好了，該辦正事了，咱們準備走。」他轉向獨角天魔，恭敬地問：「瑞老可否為貧道壯壯膽，搜索附近山區！」

　　獨角天魔卻閉目危坐，側耳傾聽良久，低聲用傳音入密之術說：「不用搜了，來人已到了屋後。」

　　「瑞老……」飛雲觀主大吃一驚地低叫。

　　「是說，有高手到了屋後，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的門人和三頭丹頂鶴凶多吉少。」

　　飛雲觀主變色而起，突向玉虛子和金四娘說：「對不起兩位。在明晨日昇之前，兩位不能恢復自由之身，先委屈兩位一夜。」

　　他又問子弟們叫：「替他兩人帶上刑具。」

　　金四娘柳眉倒堅，向下退，厲聲道：「希夷散人，你是存心侮辱本姑娘麼？」

　　獨角天魔怪眼一翻，站起低吼：「金四娘，你要老夫動手迫你就範麼？」

　　金四娘銀牙咬得格吱吱地怪響，伸出雙手說：「欺人太甚，姓金的永記此日。」

　　兩人重新戴上腳鐐手銬，飛雲觀主喝聲「帶走！」兩名弟子押著人出廳而去。

　　獨角天魔突然身形乍閃，像一道灰虹，一閃之下，便消失在花窗外。

　　雷音尊者龐大的身軀也凌空縱起，穿出了左面的花窗。

　　飛雲觀主舉手一揮，一聲暗號低響，客廳燈火全滅。

　　※※※

　　觀後，是飛雲嶺的登山小徑，全是參天的古林，山坡相當的陡。上行里餘，露出了崢嶸的石崖峭壁。

　　繁星滿天，蟲聲唧唧，遠處不時傳來一聲聲猿啼虎嘯，動人心弦。山風掠過枝梢，發出陣陣濤聲。遠處山下的雲嶺壩黑沉沉地，三兩星閃光像是鬼火。好個山區中淒清恐怖之夜。

　　獨角天魔不見了，雷音尊者也消失了。

　　飛雲觀主率領著兩名弟子天風和天鈞，隱身在一叢羅漢松下，凝神留意四周的動靜。前面是山坡，後面是宏麗的觀殿和兩排清雅的客舍。殿後是觀主和門人住宿的道院，牆全是巨石所堆成的，稍後的一棟，便是地牢的所在地，位於客舍的右側不遠處。

　　沒有任何聲息，更看不見人影。

　　驀地，身後客舍的左方，「啊！」一聲慘叫，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十分刺耳。

　　飛雲觀主喝聲「快！」三人向慘叫聲傳來處撲去。

　　※※※

　　且回頭表表秋嵐。

　　他認為金四娘的船沉在江邊，附近的船隻全逃掉了，岸旁有人從水中登岸逃命，也許金四娘能逃至岸上哩！江水略渾，在水中擒人不太容易，但願金四娘能逃至岸上，如果已落在巴山蒼猿的手中，麻煩大了。

　　三峽里外，巴山蒼猿有三十餘座水陸分寨，誰知道將人放置何處藏匿？

　　他向南岸游去，快接近伸出江面的一座巖礁，巖礁上有三名赤膊大漢，有一個突然叫：「飛龍秋雷！」

　　三個人嚇得扭頭向山麓狂奔，跑得相當快。秋嵐臉上抹了顏料，但入水時，經江水一沖，顏料褪盡，現出廬山真面目，難怪水賊們望影而逃。

　　岸旁停了三艘小艇，但沒有人，人全向岸旁的奇峰右麓倉皇遁走。

　　秋嵐不追三名逃命的赤膊大漢，卻捨近求遠，左追逃向右麓的大群水賊，他以為那些人可能擒住了金四娘，帶著俘虜返回山寨。

　　相距不足一里，赤膊大漢的叫喊聲相當震耳，里外的一群人聽到了，有人扭頭注視，居高臨下看得清楚，看到秋嵐正用絕頂輕功向上趕。

　　「咱倆斃了這王八蛋。」扭頭向下望的人怒叫。

　　一群人共有三十名之多，人多勢眾，見秋嵐只有一個人，大家不約而同的向兩面分張，回身待敵。

　　秋嵐看對方人多，動手時必定傷人，他沒有傷人的興趣，相距在十丈外停下了腳步，仔細查看俘虜中有沒有金四娘。

　　三十餘人中，有八個人帶有無法走動的人，有三個是水賊受傷的同伴。有五個是一劍三奇的人，被綁得像個粽子，氣息奄奄，渾身水淋淋地，難以看出是否有金四娘在內。

　　水賊們以為秋嵐害怕，在吶喊聲中紛紛挺刀仗刺奔下，不住怒吼：「飛龍秋雷，納命。」

　　秋嵐屹立如山，叫道：「放下俘虜，在下不為已甚。」

　　水賊們不聽他的話，急衝而下。最先奔到的是三名悍賊，三把分水刀兇猛地撲下。

　　分水刀長而利，比單刀稍短，近身相搏相當管用。秋嵐是赤手空拳，所以賊人毫無顧忌地奮勇猛撲。

　　三人齊至，事實上不會同時到達，左右兩人須要側繞兩步，自然有先後，秋嵐往右一閃，右面的悍賊刀光一閃，就是一記「青龍入海」雙手將刀送出。

　　秋嵐左手一拂，「噗」一聲輕響，拂中扎來的刀身，猱身踏進，一劈掌劈中賊人的左頸根，賊人「嗯」了一聲，昏跌八尺外，滾下山坡去了。

　　中間的悍賊趕到，「力劈華山」劈向秋嵐的頸背。

　　秋嵐哈哈一笑，反從悍漢的左側迫進，一閃便反貼在賊人的左肩背，左肘一撞，不輕不重的撞中賊人的左背骨鳳凰入洞穴。

　　「哎……唷！」賊人狂叫一聲，衝倒在地，再骨碌碌向下滾。

　　似乎在同一瞬間，第三名悍賊的刀，已光臨秋嵐的頂門，幾乎連同伴也不放過，來勢洶洶。

　　秋嵐向左一閃，一刀落空，賊人身手相當高明，順勢將刀攔腰猛揮。

　　秋嵐吸腹稍退，刀尖從他腹前拂過，間不容髮。他的手長，立即踏進伸右手，五指如鉤急抓賊人的腦門。賊人反應快極，挫腰左閃，又是一刀，猛砍他伸來的大手。

　　「拿來！」秋嵐低喝，右手疾收，左手已閃電似的從下面抓住了賊人握刀的手掌。

　　賊人大驚，感到手是被一個大鐵鉗所鉗住，掌骨如裂，痛徹心脾，火速鬆手，伸右足來一記「虎尾穿襠」，攻秋嵐的下陰。

　　秋嵐右手疾沉，一把抓住威人左足，喝聲「躺！」往後一帶，賊人乖乖地坐倒躺下了，背脊著地往下滑，直滑下丈餘勢未止。

　　「錚錚錚！」鏗鏘的鋼刀撞擊聲震耳欲聾。

　　「哎……呀！」驚叫聲大起。

　　秋嵐身形倏動倏止，撲來的人四面驚竄，被擊飛的鋼刀共有五把之多，化為長虹飛擲三丈外去了。

　　秋嵐站在人群中，賊人們在三丈外四面環立，被擊飛兵刃的人抓住尚在滴血的手腕，臉無人色的盯視著他，誰也不敢再撲上了。

　　他輕拂奪來的分水刀，含笑環顧四周的敵人，一面伸左手食拇兩指，伸手將分水刀一寸寸地折斷向下丟。

　　他一面丟一面說：「你們不要再冒險了，枉死無益，何必呢？放下俘虜，在下不會為難你們的。」

　　分水刀刀背特厚，但在他兩指毫不用勁地掐豆芽似的寸斷而墜，像在變戲法，卻把水賊們嚇得渾身發抖。

　　人群後面挾住俘虜的一名悍賊，一聲不吭悄然將俘虜放下，悄然退後。

　　秋嵐抓住刀靶，五指一收，刀靶碎裂如粉，他伸手將碎屑徐徐灑掉，又說：「好漢們，真要動手，你們二三十個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不夠塞指縫。好了，你們大可放心，替俘虜鬆綁，然後好好離開。」

　　五個俘虜全是男的，沒有女的，他十分失望，問道：「諸位，那一位朋友知道金四娘的下落的？請見告。」

　　賊人中有一個精壯大漢伸手向江畔一指說：「不久之前，金四娘獨自駕舟向岸邊駛，被九華羽士和王虛子兩位道長弄翻了船……」

　　「她呢！」秋嵐急問。

　　「擒走了。」賊人簡捷了當地答。

　　「往何處走的？」秋嵐驚問，他感到心中發冷。

　　「不知道，船向下游放，誰知道呢？乘的是小艇，快著哩！」

　　「這兒到巫山，可有你們的舵寨？」

　　「巫山才有，那是第九分舵。」

　　秋嵐扭頭便走，一面向五名被俘的人叫：「你們快走，在下有事，顧不得你們了。」

　　五個傢伙早已跟著他飛跑，用不著照顧了。到了江邊，秋嵐將一艘小艇推下水中，五個傢伙也隨後奔到，也弄走一條小艇，高聲大叫，道：「秋爺，等我們一等。」

　　「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秋嵐答，小艇似乎要破水而飛，去勢如弓箭離弦。

　　上行船全是客貨船，下行的船隻少之又少。秋嵐的小艇全速下放。船輕水急，一瀉而下，但沿途卻看不見可疑的小艇，反至連一劍三奇的快船也蹤影不見。

　　江流在叢山中曲折奔流。視野僅可及二兩里，盡目處全是插天奇峰，必須駛至江流折向處，方可看到下一段江流上的船影。

　　過黛溪口不久，接近了虎鬚子江面，仍不見有岔眼的船艇，他心中焦急，雙臂加勁。雙槳鼓動如飛，全力向下趕。遠遠地，寶子灘在望。

　　驀地，北岸山嘴旁一處回水灣中，漂出一艘小艇，緩緩向下漂，艇身時橫時直，看不見艇上的人像是空船。看艇形，確是與他所乘的尖頭小艇同一型式。一看便知是巴山蒼猿的水寨船艇了。

　　這許久他才看到同型的小艇，他心中一動，不管艇上是否有人，先看看再說。

　　小艇輕輕靠上了，他抓住纜繩躍過空艇，不是空艇。有人，但不是活人，而是三具屍體。

　　他搖搖頭，苦笑道：「早已斷氣多時，沒救了。」

　　船上還有兩堆乾衣，但他未加留意。便待躍回自己的小艇。驀地，他看到船的另一面舷板上有兩隻蒼白的手，死死地抓住舷板。

　　「還有一個吊在外面，死了還抓住舷板不放哩！」他自語，一面伸手按住一隻手，伸頭看了看。

　　小艇吃水不深，船舷距水面約有兩尺左右，他看到一個臉無血色的人，半浮半沉的漂在水面上，閉著眼，臉上泛著痛苦而吃力的神色，還有呼吸，確未死去。

　　他慌忙將人扯上船來，在艙面上放平。傷者已陷入半昏迷光景，躺在艙面像個死人，如果不留心，還難看出是個活人呢！胸口上有創口，被水泡得白中泛灰。

　　他趕忙將小艇纜繩繫上，划至岸邊將兩艇全拖上岸來，抓過自己的百寶囊取出一些丹藥餵入傷者口中，熟練地在傷口上藥，撕衣包紮傷口，他全心全意的放在救人上，信手取過放置在一旁的衣物撕布條，卻未留意撕的衣衫是一襲青道袍。

　　包紮完了，他用推拿八法替傷者推血過宮，助血脈流暢，並助藥力行開。他已看出傷者和艇中的屍體是巴山蒼猿的人，但他仍全力搶救，可見他的心地是如何的善良。

　　受傷的人，正是從兩道手中逃得性命的吳正安。他受傷甚重，吊在船旁藏身，瞞過兩個老道人。等船漂下兩三里，他想上船已不可能了，只能死死抓住船舷聽天由命。

　　幸而小艇的舷離水面不足兩尺，人浮在水中，抓著不會費勁，就這樣，一直向下游漂去。

　　船靠不了岸，又無力上船，創口痛疼難當，受不了。漸漸地，他陷入昏迷境地。但他不能放手，放手必沉下江底，本能地抓得死緊，手指逐漸麻木，行將知覺全失。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好在千鈞一髮間秋嵐到了。

　　秋嵐內用藥催，外用推拿活血，吳正安漸漸清醒，在他朦朧的視線出現了模糊的人影，這人影漸漸清晰。終於，他認清了這個在身旁替他推拿的人，感到心向下沉，虛弱地叫：「你……你為何救……救我？」

　　秋嵐停手緩緩站起，笑道：「你我都是人，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朋友，你可是巴山蒼猿手下的弟兄？你的同伴全死了，你還是出陸路上道吧，能自己走動麼？」

　　「我……我……」吳正安語不成聲，掙扎著坐起，心膽俱裂。他會錯了意，以為秋嵐要在陸上殺他，送人上道出於仇敵對頭之口，那是送至陰曹黃泉路的代名詞。

　　秋嵐卻懶得理會，向小艇走去，一面說：「朋友，我抱歉，按理，我該送你到村落找人照顧你，但我有要事在身，勢難耽擱，你自己走吧，你的傷不算嚴重，但須好好調養。我替你上的藥很靈光，三天後方可換藥，記住了。」

　　說完，他解纜上船架槳。

　　吳正安十分詫異，出乎意外，他叫：「等一等，你……你不是飛龍秋雷麼？」

　　「不必問，再會，好自珍重。」

　　「且慢！」吳正安急叫。

　　「你……你有事麼？我得找人，確是不能送你。」

　　「你找……」

　　「金四娘。」秋嵐不假思索地答。

　　吳正安也許是深受感動，掙扎著站起說：「你找對人了，世間只將我吳正安知道金四娘的下落。」

　　「你？」

　　「是的。」吳正安答，便好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秋嵐大喜過望，說：「正安兄，可否帶找到雜毛登岸處一走？」

　　吳正安大惑，問道：「秋爺，你對我為何這般客氣？」

　　秋嵐知道吳正安又誤會他是弟弟秋雷，無暇多說，架好槳匆匆地說：「正安兄，不必多疑，請上船，到登岸處後，我要趕快追蹤前往，救人如救火，盛情日後面謝。」

　　吳正安懷著一顆忐忑不定的心，和吉凶難料的心情，慢慢地上了船。船離了岸，秋嵐說：「坐穩些，不必害怕，我將加速划動……」

　　「來不及了，到那兒恐怕已經三更啦，逆水行船，上行水勢兇險，不好趕……」

　　話未完，小艇突然破水急上，水花激起三尺高，水聲嘩嘩震耳，幾乎將他摔倒在船內。

　　「我的天！」他吃驚大叫。

　　船破水逆航，快逾奔馬，在浪花中跳躍，在漩渦中勇往直前急衝，急航三四里，船愈仍未減弱。

　　吳正安驚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凝住了，艱以置信地說：「天呀！你的神力駭人聽聞，當家的妄想和你在水上論長短，不啻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秋嵐沖他笑笑，懶得回答，一雙手運槳如飛，船行似箭，連追越一二十艘客貨船，客貨船上的水夫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幾乎忘了鼓棹，目送小艇超越而去。

　　到了兩老道的登岸處，暮色已臨，秋嵐將船交與吳正安，一再道謝對方，縱躍上岸去了。

　　吳正安已在途中，將附近二五十里的情形告訴了秋嵐，他已恢復了部分精力，自己勉強控著槳，船向下漂，漂下三五十丈，他仍怔怔地注視著在江岸找尋遺跡的秋嵐，直到船繞過一座山壁後，看不見秋嵐，方鼓槳走了。

　　秋嵐仔細尋找老道所留下的痕跡，不消多久，便被他找到了。兩老道被荊斬棘而行，怎麼瞞得了人？

　　找到了三岔路口，黃昏已臨，西天的紅霞逐漸變淡，光線漸漸暗。他心中大為焦急，站在三岔路口進退兩難，到了路上，已無法再找到兩老道留下的痕跡，到底該往那一條路追，他無所適從，難以決定。

　　他向山麓下的小山村看去，那兒炊煙四起，人影依稀。

　　「我何不到村中打聽打呀？」他想。

　　說巧真巧，他所問的那戶人家，正是兩老道找吃食的那一家，山村民風淳樸，而且客人稀少，一天難得有人上門，豈能忘懷，便將兩老道的去向說了。

　　秋嵐來不及討食物，空著肚皮上道，向至大寧的小徑急追，用上了絕頂輕功。

　　奔了里餘，暮色蒼茫中。前面出現了一個光頭灰影，相距約在二十丈外，他仍可在對方的身材和走路的女性特有姿態上，看出是個尼姑。

　　尼姑也向大寧方向走的，背影修長，背領上插了一根拂塵，脅下掛了一個化緣袋，已泛灰色的青僧袍衣袖飄飄，布襪芒鞋舉步從容，但腳步相當快，顯然也在趕路。夜快來了，到雲嶺壩還有十來里，這個尼姑好大的膽子，卻不怕沿途有猛獸阻道。

　　救人如救火，十萬火急。秋嵐已顧不了驚世駭俗，腳下不因有人而放慢，狂風似的往前趕，片刻間便接近至三丈以內了。

　　他想從右方超越，但前面是山尾脊的矮林，總不能從林中穿越呀！左面是深深的溪流，也不能超越。他只好放慢腳步，要等過了山尾脊再說。

　　繞過山尾脊，驀地，上空一聲鶴唳，一頭巨大的白鶴突然俯衝而下，撲向矮林。

　　接著，遠處上空白影倏然而起，又是兩頭巨鶴。

　　「咦！」前面尼姑輕叫，站往了。

　　路右矮林中，突然竄出一個青影，那是一個劍隱於肘後，只穿了青油綢緊身水靠的人影，竄出了小徑，迎面急奔而至。

　　撲下矮林的巨鶴突然的上升，接著巨翅一斂，向青影俯衝而下，罡風乍起，來勢洶洶。

　　青影氣喘吁吁，狂奔而至。

　　尼姑一聲沉喝，飛步迎上叫：「施主，到貧僧身旁暫避。」

　　青影本待閃入林，聞聲放腿奔近叫：「孽畜厲害，後面還有它的主人。」

　　秋嵐一聽口音廝熟，心中狂喜，聽聲音他便知道來人是九華羽士。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來人確是九華羽士。他在深山古林中四面逃奔，被三頭巨鶴和三個老道追得上天無路，逃了好半天，鬼使神差被他逃出小徑，遇上了救星。

　　他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氣虛神虧，已經難已支持，甚至連逃走的力最也快消失了，再片刻他可能虛脫難支，天幸已經是黃昏時分，再過些時他便可扔脫三頭巨鶴的追蹤，五行有救了！但目前白鶴已發現了他，他必須度過這次難關才行。

　　聽尼姑一叫，他像是沉溺在水中的人，找到了救命的木板，本能地奔到尼姑身後求庇護。

　　他自己看到尼妨身後還有人，卻未料是秋嵐，匆忙中無暇再看來人是誰，以為是尼姑的同拌。奔到尼姑身後，他立即轉身看結果。

　　秋嵐到了，悄然在他身後站住。

　　白鶴下掠，到了。

　　尼姑唸了一聲佛號，低喝道：「孽畜，還不停下？」

　　秋嵐大吃一驚，心說：「我的天，這尼姑竟是身懷絕學的高人哩，一個女人竟練成了佛門絕學獅子吼，真不簡單。」

　　巨鶴不懂尼姑的話，但奇異的聲波畜牲卻受不了，雙翅一斂，翩然落地。

　　就在落地的剎那間，尼姑身法如電。一閃便到了鶴旁，取下拂塵一抖，拂尾便壓住了丹頂鶴的腦袋。

　　「孽畜，走吧！不許為害人間。」尼姑低喝，伸手在鶴頂上扣指一彈。

　　巨鶴渾身一震，不住往後退，嘎聲唳了數次，不住擺動腦袋，最後突然沖霄而起，直上雲霄飛走了。

　　另兩頭巨鶴剛掠下，意外的在丈餘上空停住了，雙翅徐震，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弄不清同伴為何逕自飛走了，詫異地歪著腦袋俯視著尼姑，遲疑持不敢下撲。

　　九華羽士被巨鶴邊得上天無路，心中恨極，這時見兩鶴在尼姑頂上，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突然鋼牙一挫，將手中的三枝松針全力向兩鶴射去。他站在尼姑身後，兩鶴就在頂上不過丈一二左右。正顯大好機會，良機怎可放過？

　　尼姑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拂塵一帶，罡風暴起，三枚松針橫飛五丈外，翩然落地。不知她是怎樣轉身的？反正拂塵一動，她已面對著氣喘如牛的九華羽士了。

　　「施主，你怎可突起殺心？這些靈鶴已通人性，只消用內力震盪它們的頭部，便可令其消去害人之念。貧尼認為，施主未免過分了些。」

　　「師太，你不知道這些扁毛畜牲多可惡呢！」九華羽士不甘心地辯說。

　　兩頭丹頂鶴突然斂翅下撲。狂風大作，巨喙如錐，長爪下伸，分頭撲向九華羽士和尼姑。

　　尼姑低喝一聲，左手戟指連點，指風厲嘯，點向已近頂門的兩頭巨鶴腦袋。同時拂塵一帶，九華羽士感到雪白的拂塵掃中他的肩膀，無窮潛力將他送得側飄八尺，間不容髮的避過巨鶴一啄之危。

　　兩頭巨鶴突然雙翅亂撲，「砰砰」兩聲，栽倒在地上，不住翻滾，片刻方重新站起，齊發長唳，巨翅急張，長唳著沖霄而起，追蹤先前飛走的同伴，向東消失在雲天的深處。

　　山尾脊矮林中，突然鑽出三個中年老道，其中之一急搶而至，大喝道：「誰如此大膽，打傷了本觀靈鶴？」

　　三個人將尼姑，九華羽士及秋嵐三人圍住了，同時拔劍出鞘，聲勢洶洶。

　　秋嵐不理會老道，盯著尼姑忖道：「這位師太好精純的天禪指絕學，厲害，厲害！」

　　尼姑滿臉皺紋，慈眉如銀，年紀不小了。

　　她將拂塵插回衣領，說：「諸位道友情息怒，靈鶴傷人，貧尼出家人不能不管，尚請見諒才是。」

　　「胡說！那小子定然是到敝觀生事，致被靈鶴追逐，怪誰？你簡直張著眼往鬼門關闖。說！你是不是這傢伙的黨羽？」

　　老尼姑毫不動氣，仍泰然地說：「貧尼要到大寧化緣，途經貴地，不認識那位施主。」

　　「呸！原來是管閒事強出頭的人，沒話說，貧道擒下你帶回觀中發落。」

　　老道聲出劍動，劈面就是一招「飛虹貫日」。

　　老尼姑向側一閃，叱道：「住手！道友怎可動劍？」

　　能擊走三頭靈鶴的人，豈同小可？所以老道出手便是狠招，下手不留情，一聲沉喝，招變「白蛇吐信」，仍然走中宮出招，劍氣直迫三尺外，奇快無比。

　　老尼姑再向側閃，老道卻不肯饒人，劍勢狂野潑辣，進退如電，放手搶攻，一面怒吼：「飛雲觀的重刑在等著你，老尼姑，還不乖乖地就犯，難道要貧道刺你一劍後背著走麼！」

　　面對秋嵐，老道也揮劍，叫道：「飛雲觀的天化道人要你的命，接劍！」

　　秋嵐已看出老道了得，劍氣嘯聲驚人，出劍瀟灑而攻勢空前迅速，這是內力修為驚人，而且已獲劍道神髓的名家，是一大勁敵，大意不得，他赤手空拳，在未摸清對方實力底細以前，他不願用空手入白刃的絕技來冒險，左一晃讓過三劍，右一動對方五劍落空，立還顏色，用劈空掌回敬了五掌，試試老道的內力造詣。

　　老道很了得，劈空掌勁與劍氣一觸，劍突發異嘯，仍然飛旋撲刺跟到，只來勢略緩而已，如同狂龍騰舞，電芒閃閃，緊鍥不捨。

　　另一面，九華羽士災情慘重，他元氣大傷，力道將盡，怎接得下第三名老道狂風暴雨似的迎擊，只接了三劍，左肩便丟掉一層皮肉。接著「錚」一聲暴響「嗤嗤」厲響刺耳，他的劍被對方絞飛三丈外。劍虹又到。

　　劍已光臨胸前，他手無寸鐵，驚叫一聲「我命休矣」！閉目等死。

　　老尼姑恰好到了近旁，拂尖倏轉，「唰」一聲響，抽中刺向九華羽士胸口的長劍，長劍突然齊鍔而折。

　　「咦！」老道驚叫，衝勢難止。

　　老尼姑叩指疾彈，老道「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原來向老尼姑進擊的老道，做夢也未料到老尼姑會突然脫出劍影外，將他的同伴制住，想收劍已來不及了，一縷力道突來，可破內家氣功的指風已到，恰好擊中他的胸前鳩尾穴，「噹」一聲長劍墜地，直挺挺地倒下了。

　　老尼姑在片刻之間，連制兩名老道，修為駭人聽聞。

　　老道先後栽倒，引發了秋嵐的豪氣，一聲低吼，一掌向天化道人遞近胸口的長劍拍去，進招反擊了。

　　「啪」掌心擊中了劍脊，天化道人的劍向外盪，天化道人沒有料到秋嵐膽大包天拍他的劍，大出意外，劍盪出，空門大開，人影已近身，他反應奇快，左手劍訣變掌，一掌拍出，風雷聲隨掌而起。

　　秋嵐像是鬼魅幻形，已經搶入天化道人的懷中，右掌一撥，天化有如風雷的兇猛掌力煙消雲散，秋嵐的掌背已格住了天化的左小臂，推向外側。

　　天化的胸腹全暴露在秋嵐的手下了，秋嵐左手發如電閃，把扣住天化的右肩，大拇指制住了肩井穴，右掌疾劈，「噗」聲擊中天化的耳門。

　　「嗯……」天化糊糊塗塗昏昏沉沉，仰面便倒，手中仍抓住長劍，在地上呻吟。

　　九華羽士瞪得大大的，意似不信地注視著老尼姑，用驚駭的聲音問：「師太，能在片期間連制飛雲觀兩名高手，絕非等聞人物。請教師太佛名上下如何稱呼？」

　　這傢伙奸似鬼，在佛門高手之前，他不敢露出方外羽士的身分，卻盤起老尼姑的名號來了。

　　老尼她瞥了他一限，泰然地說：「貧尼普明……」

　　「天！你是東海神尼？難怪。」九華羽士驚叫。他今天才真正見到東海神尼的真才實學，老尼姑是三菩薩之一，雖與她同是江湖十五高手之一，但藝業修為相去太遠了，他不得不認輸。

　　老尼姑淡淡一笑，說：「剛才你射白鶴的鋼松針，已顯示了你的身分。九華道友，你走吧！希望你改過從善，造福江湖。」

　　九華羽士苦笑道：「貧道領你一份恩德，後會有期。」

　　他正要走，秋嵐卻走近說：「道長，請留步，在下有事請教。」

　　九華羽士這才凝神向秋嵐打量，在微弱的黃昏暗影下，修為有素的練家子，對二兩丈以內的景物，雖不至纖毛可辨，至少亦可看清對方的面孔。

　　他看不清倒還罷了，看清後只覺魂飛天外，渾身發冷，奔向東海神尼，虛脫地叫：「神尼救命！救……救……」

　　他知道有東海神尼這位活菩薩在，神尼當不至於讓秋嵐要他的命。秋嵐知道老道也認錯了人，說：「說出金四娘的下落，你可以平安的離開。」

　　九華羽士大喜，急急地說：「金四娘已被玉虛子帶走了，目下必定在飛雲觀。貧道如有半句虛言，死無葬身之地，這次的誓發自內心，絕無虛假。」

　　「怎麼回事？」東海神尼問。

　　秋嵐舉步便走，一面說：「弟子必須趕快到飛雲觀將人救出，師太恕罪。」聲落，人化輕煙如飛而去。

　　東海神尼拍開天化道人的穴道，立即追蹤秋嵐走了。

　　九華羽士也向南慢慢走，卻突然轉身。在舉步之前，他的銷魂香已經放出了。

　　二老道穴道剛解，還在活動手腳，卻未料到九華羽士搗了鬼。天化見東海神尼去遠了，低叫道：「師弟們，先擒住九華羽士再回觀中報警……嗯……」

　　「噗噗噗！」二人再次倒下。

　　九華羽士飛奔而回，拾回自己的長劍，將三道拖至路右深溪，恨恨地每人刺了一劍，將屍體踢落水中，向南撤腿狂奔，向巫山逃命。

　　東海神尼也是到飛雲觀的，她聽說飛雲觀主已決定重出江湖，觀中擄了不少良家婦女，準備用女人接待投效他的江湖敗類，所以乘夜趕來偵察真相。

　　秋嵐一走，她恐怕秋嵐誤了她的事，所以急想阻止秋嵐前往，豈知趕了半里地，前面已不見秋嵐的蹤影，不由駭然。

　　「咦！這人如此年青，怎會比我還快？怪事！」她駭然地自語，難以置信眼前的事實。

　　東海神尼這次乘夜入山，意在偵查飛雲觀主的罪行罪跡，深恐秋嵐先到飛雲觀打草驚蛇，妨礙她的偵查大計，所以匆匆解了天化道人三師兄的穴道，再急急追蹤秋嵐，想阻止秋嵐妄動。但追了里餘，竟將人追丟了。

　　老尼姑名列三菩薩之一，她從不下重手殺人，即使對萬惡之徒，也最多將人毀去氣門穴也就算了。老實說，三菩薩的名號在江湖上雖受到無數人的尊敬與推崇，但不以為然的人亦復不少。

　　有人說她們釣名沽譽，有人說她們姑息養奸，心直口快的人，乾脆說她們有失俠風。行俠須除惡務盡，毀去氣門的大奸惡徒，同樣可以豢養爪牙橫行霸道，也許為害更厲，三菩薩的行事作為實不足為訓。

　　做人難，做事更難，想令世人個個滿意，事實上是不可能，三菩薩我行我素，不理睬世人所加予她們的毀譽，行事只求問心無愧，並不因一些人的不諒解而改變處事的作風。

　　東海神尼處治天化三老道，本來已手下留情，在解他們的穴道時，已用天禪指巧妙地破去他們的氣功，滿以為三老道發覺氣門受損時，必定找一處隱蔽處行功自救，也必定不願犧牲所學趕回飛雲觀報警。同時，九華羽士也絕不敢逗留，以一敵三絕非天化三老道的敵手，不逃命才怪。萬沒料到九華羽士恨上心頭，忍不下這口惡氣，用銷魂香下手，致今天化三老道屍沉溪底，實出東海神尼意料之外。三老道不啻間接死她的手中。如果她不破三老道的氣門，九華羽士的銷魂香是不易得手的。

　　※※※

　　過了今夜，救人的期限只剩下兩天了。

　　今晚如果找到了金四娘，還得趕至巫山縣，假使再有其他意外的阻撓，喬家姐弟死定了。秋嵐心中焦急萬分，怎能不積極爭取時效？脫身之後，立即展開絕頂輕功急趕，遠出里外，便將東海神尼扔脫了。

　　救人如救火，他已無暇思索別的事。

　　青城別師時，師父曾經告訴他，說要往普陀走走，雖未說出原因，但萬里迢迢奔向普陀，豈會沒事！普陀是觀音菩薩的道場，三大禪寺中，全住了些不三不四的各色和尚，只有紫竹林庵是東海神尼清修的地方，他師父必定在那兒盤桓。

　　論江湖輩分，東海神尼比虛雲大師小一輩，但年歲相差不多，而東海神尼出家皈依佛門，卻比虛雲大師早了三十餘年，算起虛雲卻又是她的晚輩。

　　虛雲如果行腳普陀，自不會到三大寺與那些勢利俗僧鬼混，極有可能找東湖神尼盤桓，瞭解瞭解近來江湖動態，預防金神金祥追蹤，因為東海神尼與矮方朔兩人，對江湖大勢最為熟悉。

第十一章　飛龍觀救人

　　也難怪他忽略了東海神尼，對江湖大勢武林動態，他所知極少，只是上次與乃弟返鄉掃墓之時，從乃弟口中獲得些少印象。老實說，至目下為止，他還搞不清那些人是真正的俠義英雄，那些人是萬惡的奸賊兇魔，只從「三兇三邪三菩薩，二龍二鳳二狂人。」的口頭禪去辨別正邪。至於其他的人，他太過陌生了。

　　他已從村民的口中摸清了飛雲觀的座落處，沿小徑疾奔，快逾電火流光，但見黑影冉冉而去，片刻間便遠出一兩里，晚起步的東海神尼，怎能趕得上？

　　小徑在叢山中盤折，穿林越嶺，夜暗中，只消走上十來丈，便難看到前面小徑的去向。即使是白天，也不易發現半里外在山林中蜿蜒的鳥道羊腸。

　　他提氣飛掠，宛若星飛電射，遠走五六里，仍不見半個人彤。遠遠地，飛雲嶺在望，黑黝黝的插天奇峰展現在夜色中，猿啼虎嘯聲隱隱震耳。

　　沿途獸影出沒，蛇蟲橫行，但他不在乎，全力在趕。

　　繞過一座山口，嶺下的飛雲觀的燈火在望。

　　穿入一座密林，驀地，前面傳來一聲低沉而直薄耳膜的奇異嘯聲，發自前面密林的暗影中。

　　他聽出那是人類所發出的聲音，而且是內力修為十分純厚的人所發出的異嘯，心中一懍，便向側一閃，隱入右方密林之中，藏身樹後凝神向嘯聲傳來處用目光搜索可疑事物。他並不知道飛雲觀的底細，反正九華羽士狼狽而逃，與他交手的老道修為了得，想來絕不是普通的道觀，一切小心為上。

　　林中太黑，星光月華照不到林下。他神目似電，夜中三丈內可以明察秋毫，但在這兒，他只能借微弱的光線，看清五丈左右的景物，五丈外便不易分辨了。

　　附近一無動靜，發異嘯的人大概也藏得穩躲得牢。

　　「我不能耽擱，得走。」他自語。

　　他像一頭機警的狸貓，半伏在地躡手躡腳向旁繞走，腳下輕輕探草而行，毫無聲響發出。

　　他今神注意四周，卻未留心頭頂，正在他前面三丈左右，一個黑影像頭陰險的大豹，伏在樹上向下瞧，留意他的一舉一動，虎視眈眈。

　　他漸漸接近樹下，正待加快腳步。

　　黑影徐移，作勢下撲。

　　他感到頭頂落下一些細屑，那是粗粗的樹皮屑被抹動而下墜的細小粉末，已足以便他驚覺的了。

　　他一伸手一勾樹幹，向旁急閃，飛快地繞樹滑了一圈。果然不錯，有東西往下撲，不是獸，是人。

　　黑影頭下腳上急墜，雙手齊張來勢洶洶。豈知下面的秋嵐突然不見，卻從樹後繞出，恰好又回到原地。

　　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秋嵐反從後面出現，剛好反釘在身後，大出意外，身軀急沉，半空中大旋身轉正身形，反手一掌斜揮。

　　一掌落空，秋嵐並未撲上，低喝道：「怎麼回事？胡亂出手暗算，你未免豈有此理。」

　　黑影身材纖小，空間裏蕩漾著品格高雅的淡淡芝蘭幽香，是個女人，穿一身夜行衣，背上繫有長劍，身手矯捷無比，隨著秋嵐的喝聲雙腳落實，嬌叱道：「好身手！你是飛雲觀的妖孽？」

　　叱聲中，閃電似的撲上，連攻五掌，隱隱風雷聲入耳，如山暗勁兇猛地襲到。

　　秋嵐撥開第一掌，吃了一驚，對方的暗勁沉重如山，直迫內腑，護身真氣在劈空潛勁中波動不已，來勢空前猛烈。他知道，遇上可怕的高手了。

　　以後的四掌也不再硬接，全用引字訣將襲來的如山勁道引開，腳下八方遊走，一面叫：「姑娘請住手，在下不是飛雲觀的人。」

　　「啪」一聲暴響，兩人接了一掌，雙方各向側飄。秋嵐本不想硬接。仍對方的掌勢太猛太急了，為了自保，不由他不接。雙掌相觸，他感到對方的掌柔若無骨，但可怕的震撼力令他掌心發麻，整條膀子發熱，硬將他震飄五尺外。

　　黑影也飄出八尺外，「咦」了一聲，腳下跟艙，背抵在一株大樹上，方止住退勢。

　　「咦！你當真不是飛雲觀的人？」黑影凜然問。

　　「在下豈會欺瞞姑娘？」秋嵐也有點心驚地答。他接掌已用了七成勁，仍感到對方的掌力壓力奇大，假使少用一成勁，右掌可能受傷哩！

　　「至少，走在這條路上的高手，不是飛雲觀的人，也就是飛雲觀希夷惡道的爪牙狗黨。」黑影繼續盤問。

　　「飛雲觀的情形，在下一概不知！……」

　　「那麼，你……」

　　「在下要到飛雲觀找一個人，幸勿耽擱在下的事。」

　　「找飛雲觀的人？顯然你也不是一個什麼好人，先留下你再說。」黑影聲落人撲上，掌影疾閃，狂風暴雨似的進擊。

　　秋嵐一面化招應付，一面想：「這女人怎麼這般莽撞？糊糊塗塗的便攔路動手，又不聽解說，和她胡纏豈不誤事！我得走。」

　　他小心的周旋，連接八招十餘掌，一面留意退路。黑夜中在密林中動手，按理該容易脫身，但對方緊鍥不捨，身法奇快捷逾電閃，一雙纖掌怪招源源而出，勢若長江大河，如果不還擊，委實不易平安撤走。難在他本性善良，不願傷人，高手拼命，如果出招反擊，舉手投足之間，死傷在所難免，他已試出對方了得，更不願全力還手，所以只好用巧勁化去對方兇猛的掌招，一面利用樹幹掩身，逐步向小徑移。

　　遠遠地，東海神尼如星飛電射，逐漸接近。

　　快近小徑，黑影已看出秋嵐的意圖，一聲嬌叱，連攻十二掌，搶先截住他的退向，但見掌影繽紛，像有十餘條臂膀同時揮舞進擊，罡風大作，潛勁如山，將他迫得逐步後退，甚至連繞走閃招的機會也不易找到。

　　泥菩薩也有土性，他漸漸火起，一面化招一面叱道：「姑娘，不可迫人太甚。」

　　黑影並未停手，一面攻招一面說：「本姑娘不想制你的死命，僅必須將你留在這兒，免得誤了本姑娘偵查飛雲觀的要事。」

　　「在下也是到飛雲觀救人的，何必誤會？」他叫。

　　東海神尼到了，在林外便叫：「貧尼正要請施主暫勿前往，琬君，住手！」

　　可是她叫晚了，兩人已貼身相搏，雙方因東海神尼的到來，未免稍為疏神。姑娘左掌攻到秋嵐的右臂，右手五指已伸近秋嵐的左胸，食拇指突然彈出一縷罡風，她用上了天禪指絕學，攻向秋嵐的左期門穴。相距不足半尺，想得到要糟。

　　秋嵐聽東海神尼叫對方住手，滿以為姑娘必定會撤招，手上一慢，等發覺不對，已來不及了。這瞬間，他既不能用崩雲三式反擊自救，也怕對方的天禪指厲害，恐會擊破他的護身璞玉歸真奇功。

　　期門是三十六大災之一，被擊中重則致命，輕則昏迷，太危險了。百忙中，他只好用上了寂滅術，意動神動，剎那間渾身軟綿綿地，穴道全部自閉，手腳一軟，便形如死人。

　　「啪」右脅挨了一掌，身軀應掌而倒。

　　同時，期門穴挨了沉重的一擊，指風認穴奇準。

　　「琬君兒，你……」東海神尼驚叫，一閃即至。

　　「噗」一聲悶響，秋嵐的背部撞在身後的樹幹上，在枝葉搖搖中，軟倒在樹根下。

　　黑影收招向側飄，急聲道：「師父，你老人家不是說留下他麼？」

　　「你錯了，為師的已叫你住手。」東海神尼跌腳叫，急忙走到秋嵐身旁。

　　「師父！」琬君怯生生地低叫，說：「琬兒收招不及，琬兒罪過大了……他……他怎麼……怎麼了？」

　　東海神尼頹然放手站起，顫聲說：「孩子，你……你打死他了。他是到飛雲觀救三兇之一的毒蠱金四娘的，為師怕他打草驚蛇壞了我們的偵查惡跡的大計，所以趕來阻止他前往……」

　　琬兒奔到秋嵐身旁，急急叫：「師父，怎麼會？琬兒只拍了他一掌，制了他的期門穴而已呀……」

　　她用手一摸秋嵐的口鼻，再按心室，突然以手掩面，顫聲叫：「天呀，上蒼怨我，他……果然死了，我……他的內力比我還精純，交手時極少還手，瑰兒以為他是了不起的高人名宿，怎會挨不起一掌一招？天呀！」

　　東海神尼挽她入懷，嘆口氣說：「孩子，我很難過。你是怎樣和他打起來的！」

　　「君兒該死，誤以為他是飛雲觀的人，想擒來詢問飛雲觀的內情，至有此失。師父，他……他是誰？」

　　「我也不知道。在距三岔路口不遠處，我和他無意中同救了九華惡道，制住了飛雲觀的三名高手，他找上了九華惡道，惡道招出金四娘已被玉虛子擒送飛雲觀，他便先走一步，為師全力狂追，也沒將他趕上，真是天意。」

　　姑娘抬起淚流滿頰的粉臉，說：「師父，原諒琬兒。這人既然是來救金四娘的人，想來也不是好人。」

　　「孩子，不可以入人於罪。不錯，金四娘殺人無算，兇殘惡毒人神共憤，但卻非黑道人物，我們卻不能武斷地說明她的朋友也全是壞的，是麼？」

　　「琬兒錯了。」

　　「唉！你該永遠記取這次的教訓。你的修為與造詣已與為師相差不遠，而家傳絕學更是無人能比，舉手投足皆可致人傷亡，怎麼能不謹慎從事？你剛才的一掌，可能是用上了家傳絕學，是麼？」

　　「不！師父，琬兒如不至生死關頭，絕不敢妄用家傳絕學，免得洩露身分。」

　　「那就好，千萬小心些兒，不至生死關頭，不可濫用，萬一漏了風聲，為師擔不起這個風險的。」

　　「琬兒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消息如何？」

　　「那三頭靈鶴十分厲害，琬兒不敢接近飛雲觀，有一次已接近至觀後十餘丈了，驚動了靈鶴，如不是琬兒機警躲進樹穴，幾乎被靈鶴搜出哩！師父，今夜還是不去為上。」

　　「靈鶴已被為師遣走了，為何不去？」

　　「真糟！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來了。」

　　「什麼？真的？」

　　「琬兒在路旁匿伏，親眼看到的。」

　　東海神尼長吁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有這兩個兇魔到來，萬事皆休，看來，只好終止此行了，過些天再來。」

　　琬君不住搓著雙掌，久久方說：「琬兒也想到不去為上，但黎姑娘身入虎狼之穴，朝夕不保的，後果不問可知。」

　　東海神尼伸手抓住手旁一根樹枝，一帶之下，樹枝應手而折，說明她心中焦躁混亂已極，咬牙說：「是的，後果可怕。黎姑娘性情剛烈，如果受到凌辱，她是不會偷生人世的。再說，我們已答應黎施主將人救回，救人如救火，按行程，賊人該在午間將人擄抵飛雲觀，今晚如果不能將人救出，明天便一切嫌晚了。」

　　「師父，我們並不能證實劫黎姑娘的人是飛雲觀的惡道。」

　　「誰做案後會在牆上留下一朵飛雲？哼！劫黎姑娘的人不僅是飛雲觀的人，且是希夷散人自己親自下手的，只有他才敢公然留下代表他的標記。」

　　「師父，難道我們便罷手不成？」

　　東海神尼頓腳恨聲道：「不！我們已別無抉擇，遲延不得，走。」

　　姑娘俯聲將秋嵐抱起，說：「師父，琬兒該將他找地方入土……咦！他的身軀還是軟的……」

　　「傻孩子，剛死不久，當然是軟的。冷了麼？」

　　「冷是冷，似乎不冰手。」

　　「先帶著，該等屍體冷了才可入土。」

　　姑娘應了一聲，師徒倆縱躍如飛，向飛雲觀奔去。

　　秋嵐身軀雖已被寂滅術變得像是死屍，但靈智尚在，少女身上的奇特幽香，直往腦門裏鑽，姑娘溫潤的胴體散發著陣陣暖流，令他這個不曾接觸過女人的大男人又奇又窘，尷尬已極，他自嘲地想：「丟人，我竟在女娃娃的懷中享福哩！」

　　距飛雲觀還有兩里地，小徑旁孤零零地長了三株巨大的蒼松，東海神尼倏然止步，說：「孩子，將屍體擱在樹上。唉！免為野獸損毀，這兒地勢甚易找尋，返回時再好好為他入土。唉！日後得找九華惡道，問明這人身分，也好通知他的家屬。」

　　沿途，姑娘心中十分後悔難過，尤其走到空曠地帶時，借西山頭的一彎上弦新月的微光，他看清了秋嵐的臉目，那是一張令女孩子動心的男子漢面貌，一張煥發著光芒充滿健壯青年氣息的臉，找不出一絲兇殘厲惡線條的臉，她竟在無意中殺害了他的生命，怎不令她難受？

　　她躍上高技，將秋嵐放在樹岔上，塞得牢牢地，灑下兩行清淚，祝禱道：「壯士，希望你泉下安心，不久之後，我再將你的靈骸入土。」

　　師徒倆重行上道，隱沒水茫茫夜色中。

　　秋嵐散去寂滅術，在兩人身後十餘丈跟進，心中暗暗好笑，一面暗中盤算該如何向飛雲觀主索人。

　　在琬君姑娘口中，他知道獨角天魔來了，心中不無顧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接得下與師父功力相差無幾的獨角天魔。

　　就事論事，他無法和四大兇人論長短。上次鬥活僵屍他已用了全力，如不是活僵屍看出了他的璞玉歸真奇功，手下留情，後果定然可怕。

　　他畢竟學藝的時日有限，至少在精純方面，絕難趕上老兇魔修了一甲子以上歲月的境界，沒有制勝的信心，少不了在緊張中更油然泛起一絲懼念。

　　同時，他也替東海神尼師徒倆耽上了心。東海神尼已經自承不是獨角天魔的敵手，卻為了要救一位姓黎的姑娘，不顧一切冒生命之險闖虎穴龍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尼姑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新月要等到三更左右方可隱下西山地平線，即是說，三更之前不宜接近行事，幸而西天湧起一座座雲山，漸漸地掩住了月影，大地黑沉沉，只有微弱的星光映照著天地，似乎老天爺要助他們一臂之力成全他們。

　　到了飛雲觀後面的山坡，琬君姑娘膽大包天，與東海神尼逕奔觀後的各院。

　　飛雲觀主早已準備重出江湖重創基業，得力的爪牙們早已先期到江湖各地潛伏，觀中只留下十三名親傳弟子，和十餘名掌理香火的香火道人與執役小道童。

　　這晚所有的弟子除了派出追趕九華羽士的天化老道三人之外，其他的弟子全在客廳候命款待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大殿與牢獄秘室的看守重責，交付與那些香火道人。飛雲觀早年名震江湖，誰敢到這兒討野火？所以飛雲觀主平日相當大意，只用三頭靈鶴擔任守衛。不想今晚管鶴的門人天鶴被九華羽士打傷了，三頭靈鶴也被東海神尼所遣走，他仍不在意，不派其他門人防備有人入侵。

　　客院在觀後的右側後方，因為其他各處燈火全無，只有客院有燈光，東海神尼師徒兩個就直先奔客院。

　　客院前面是客廳，後進是左右兩廂，中間是種了許多奇花異草的院落，師徒倆先搜兩廂，想擒人探道，卻一無所獲，近來觀中的人皆已派出，客廂沒有人住宿。

　　搜完左右兩廂，東海神尼命琬君在院中丹桂叢中隱身把風，她自己悄然掩入後院門，摸入了客廳的內室。

　　內室等於一般住宅的穿堂，前面兩道門是後廳門，兩側左門是客房進入道，右首門則進入廚房，連後院門算上，內堂共有五座門之多。

　　內堂冷清清，一燈如豆。東海神尼掩入了內堂，首先，她必須將掛在壁間的油燈熄掉，不然無法隱身。

　　她先打量四座沉重的木門，木門虛掩，看不見門內的景物，只能從兩座後廳門的門縫中，聽到各廳中傳來的隱隱人聲。

　　這期間，藝高膽大的秋嵐，已從右廂抄出，他不願先期入屋冒險摸紫，乾脆從右廂繞出，接近了右廳的花廳下。這種直趨大廳側窗下的舉動是相當大膽而冒險，通常廳前及左右皆有人把守，不易接近，易被人發現，他卻毫不在乎，鬼魅似的掩近了。

　　好在飛雲觀主自命不凡，太大意，竟未派人警衛。廳門臺階上站了兩名照應出入的弟子，也看不到廳左右花木疏影中的景況。

　　秋嵐比東海神尼後到，因為他要繞出右廂，同時也比東海神尼師徒倆到得晚一些。他欺近窗下，只看到一群人剛出廳而去，那且兩名老道押走了金四娘和玉虛子。

　　東海神尼在前片刻，不該將一顆問路而作為打熄油燈，但石勢反彈而出，真糟！「得」一聲輕響，落在左後廳門附近。

　　獨角天魔為惡一生，橫行江湖一甲子歲月，人老成精，任何奇聲異響也難逃他的耳目，當時便發覺廳後有警，立即提醒飛雲觀主，先將金四娘和玉虛子押走，免得礙手礙腳。他以為來人可能是九華羽士。九華羽士在他眼中，簡直不成氣候，所以毫不在乎，從窗口躍出，要飛越屋頂截住後院門。

　　東海神尼也不笨，她打熄了燈火，聽到問路石落地聲，心知大事不妙了，火速退到院門旁。片刻，聽不見異聲，客廳中的人聲未變，她受騙了，重新摸近後廳，在門縫中向外瞧，剛好看到金四娘被押出。同時，她已從廳中人的驚怒眼色中看出了危機，立即扭頭急射，出了後院舉手彈指發聲，招呼琬君急撤。

　　果然不錯，她倆剛走，惡道們已到了後院狂搜。

　　秋嵐先看到一群人出廳，卻未看到金四娘的背影，目光從窗縫轉向高據主客座的獨角天魔。只消看第一眼，他便從老兇魔奇特腦袋看出老兇魔的身分，心說：「果然長相唬人，難怪活僵屍羅老前輩將他當作好朋友，惺惺相借！兩人的相貌都怪嘛！唔，那缺了左耳的大和尚，準是雷音尊者，如果羅老前輩在，今晚可有熱鬧看了。」

　　他不願管閒事，也無力管閒事。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暗算活僵屍，把活僵屍裝在鐵棺內擱了一個月，活僵屍是否在找獨角天魔報仇，他無從悉知，他也沒有必要替活僵屍出頭，出口惡氣。可是獨角天魔今晚來得不巧，妨礙他找金四娘的要事，看來今晚如不和老兇魔衝突，勢必難以如願。

　　他真希望活僵屍能及時出現對付老兇魔，不然今晚吉凶難料。

　　正在胡思亂想中，廳中人影急射，燈光倏滅。

　　「糟！他們發現我了。」他想。

　　已無暇多想，他閃電似的向下一蹲，隨身在花根下。

　　一陣狂風透窗而出，淡淡的身影個閃，隨風穿窗疾蕩，接著飛升瓦面，看不見了。

　　他心中一懍，心說：「原來他們發現了東海神尼，她師徒倆危矣！」

　　許久，他感到處境相當兇險，整座飛雲觀燈火全無，老道們全都隱身在暗處，他藏身在廳側窗外的花水中，不但退出困難，進亦不易，再不走不被搜出才怪。同時，他替東海神尼擔上了心事，深恐獨角天魔將她們搜出，東海神尼是俠義奇人中不可多得的菩薩，他豈能不關心？

　　他身影乍起，突然向外圍的一叢桃花急射。他在故意現身，以便吸引觀中的人來追蹤。

　　可是，他料錯了，進入桃林，卻沒有人來追，這一面沒有人埋伏。

　　他不肯甘休，必須抓一個人迫問金四娘的下落，便向有繞走，穿林而過。

　　妙極了，剛到桃林邊緣，發現一個老道正從觀的側面掠出，道袍的下襬掖在衣帶上，劍隱肘後，像鬼魅般飛掠而至，輕功的火候將臻爐火純青之境了。

　　「來得好！」他心中暗叫，便貼在樹後待敵。

　　來得確是好，不偏不斜，老道恰好從他藏身的地方閃入林中，突然貼在一棵樹幹上，轉身向外用目光搜視。

　　桃林生長的年代相當久遠，樹齡約在三十年以上，每一棵都大有合抱，高亦有兩丈以上，枝頭還留有拳大的大紅壽桃，人往樹上一靠，熟透了的桃子「叭噗噗」往下掉。

　　入林的老道似乎早知必有桃子掉下，毫不介意墜地的響聲。他身後丈餘另一棵桃樹下，就躲著準備對付他的秋嵐，在桃子下墜中悄然而至。

　　秋嵐已知飛雲觀的老道藝業高人，不敢大意，但也不害怕，利用桃子墜地的聲響到了老道的身後。

　　老道全神注視著前面的竹叢，還不知身後來了人，驀地，他感到腦袋一震，一個桃子正落在他的頂上，「噗」一聲桃子破了，漿汁染污了他的道士髻。

　　「倒霉！他娘的這般巧？」他咒罵，伸手恨恨地拭抹腦袋，同時抬頭上望。

　　樹上一無所見，他轉頭，老天！右頰出現一個大桃，停在那兒絲紋不動，怎麼回事？他吃了一驚，本能地扭頭一看。

　　怪！桃子不見了，一個黑影飛到，同時低叱入耳：「道爺，請了。」

　　「噗」一聲響，黑影吻上了他的臉，不請他吃桃子，而是一個人的拳頭，打得他眼中星斗滿天，七葷八素。

　　不等他呼叫出聲，一隻大手扣住了他的咽喉，持劍的右手被人抓住掌背向上扭轉。

　　痛！痛得他心中呼爺叫娘，但口中卻叫不出任何聲音，咽喉上那隻大手像是一把大鐵鉗，鉗得他閉住氣，氣管欲裂，渾身力道全失。接著，身軀被人倒拖而走。

　　秋嵐將老道拖至林中，將人仆放在地，將老道的雙手扔至背脊，坐上老道的背心，伸雙腳架踏著老道的上臂。老道如果想掙扎，只消略抬腳掌，老道不痛得叫天才怪。然後伸手扭轉老道的腦袋，左手仍控制住老道的咽喉，低聲問：「道爺，識相些，免得自討苦吃。我問，你答，好好從實道來。」

　　「你……你是九華羽士？」老道虛脫地問，聲音很小而沙啞。秋嵐食拇兩指挾住他的喉左右向上一頂，當然聲小而沙啞。

　　「別問我是誰，你說，金四娘呢？」

　　「金四娘？你想救她？」

　　「不錯。」

　　「別做夢。」

　　「你的意思是說，要咬緊牙根受刑稱好漢囉？道爺，你千萬別誤會，別以為我用這種粗俗手法制你，你便以為我只不過多幾斤蠻力，無奈你問，是麼？你錯了，我只不過不想傷你的穴道而已。如果你不從實招來，我會用分筋錯骨術來對付你的。要不信我可以先替你分開右琵琶骨的連肩筋，你也許會在床上躺上二三個月。」

　　一面說，右手拇指抵入老道右琵琶骨的上端。

　　「哎……」老道嘎聲叫，上體肌肉在抽搐跳動，渾身冒汗。

　　「說不說？」秋嵐問，食中兩指向上探。

　　「我說我說。她被鎖在石室秘牢。」

　　「秘牢在何處？」

　　「觀左後方那排石屋，上是刑室，下是秘牢。」

　　「好，你帶路，指點如何開啟機關。」

　　「沒有用。秘牢沒有設機關，但有鐵葉門，用二十斤雙鉤大鐵鎖鎖住，鑰匙在天機師兄手裏頭，除了他，任何人也休想進入秘牢。」

　　「天機目下何在？」

　　「可能與家師同行。」

　　秋嵐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心中暗忖：「我何不將人引開，再往石室走走看？」

　　他一手披開老道的牙關，防止老道呼叫，挾起老道向外飛掠，遠出十丈外，到了一座樹林中招上老道的牙關，一把挾住老道右手的五個指頭，用力一收。

　　「啊……」老道慘叫，叫聲驚天動地。

　　「噗」一聲悶響，秋嵐手起掌落。一掌劈中老道的耳門，老道應手昏厥。

　　他挾著人全力飛掠從觀前繞過，將老道塞入一處土洞中，撲奔觀後石室。

　　老道受鎖指之刑所發的慘叫聲，不但引來了飛雲觀主，也將獨角天魔引來了。獨角天魔並未追上東海神尼師徒，黑夜中想發現已先走一步的高手，談何容易。

　　石室工程之浩大，駭人聽聞。那是一座依山而築的長方形石室，長有五丈，寬亦兩丈餘，下用石柱石樑，上用長石塊鋪蓋，共分上下兩層，下層其實是地下室，沒有窗，只有一扇窄小的鐵葉門出入。中間設刑室，左右排列著兩行鐵檻房，中央的走道接著桐油燈。上層囚的是一般肉票，下層囚是江湖中管閒事的俠義道朋友。

　　飛雲觀主決定重出江湖，必須召收爪牙，召集爪牙要金錢，所以他得開闢財源，財源來自有錢的富豪紳士官吏，附近有錢人，少之又少，他只好每月到千里外做案，上至四川，下迄湖廣，他廣接財神爺，同時帶回些美女珍珠。

　　早些天他從湖廣回來，攜回不少金銀珠寶，更有不少肉票。肉票中有三個男的和五名絕色少女，昨天晚上才回到觀中。絕色少女中，有一位荊州府第一位大善人，也是荊州首富黎煥的女兒麗姑。

　　飛雲觀主有他自己做案規矩，不理會江湖道的忌諱行規。他做案時留下他的飛雲標記，等俠義道英雄出頭。他有把握讓想出頭的朋友看了標記而縮手，誰敢管他的閒事？如果是綁架，十天之後，便有人將贖票的條件送上苦主財神爺的門，指定地點送交贖款。

　　他卻未想到，黎大善人是荊州大叢林長沙寺的護法檀樾。長沙寺的主持大師一心，與東海神尼相熟，恰好神尼率徒行腳荊州，管了這檔子閒事，他的飛雲標記，嚇不倒東海神尼，找上門來了。

　　擄來的少女並不囚在石室，而在觀後進的道院內，那是觀主與眾門人的住所，最後一間是靜室，也就是囚眾女的地方，人數相當多。

　　石室前距道院不足三丈，左距客舍也不足四丈，皆有花徑相通，四周只種了些奇花異草，沒有樹，想接近相當困難。石室頂端距地面高僅丈餘，上面有一名老道不住巡行放哨，任何人也休想接近秘室。

　　秋嵐從石室的右方接近，先欺近觀後的牆基。他心中暗喜，居然沒有人在附近潛伏。

　　他借星光運神目細察四周，留意石室頂端的警哨舉動。警哨只有一個人，往復走動，五丈長的屋頂光滑平坦，站在上面足以監視從任何方向接近的人畜。

　　他心中又是一喜，心說：「假使能將這傢伙吸引到後面，我便可以接近前面的鐵門了，可惜我沒有幫手。看來，如不將警哨制伏，想接近委實不易。」

　　但想制伏上面的人也不容易，只消身影一現，便難逃警哨耳目，聲張起來，豈不徒勞無功了麼？

　　他心中作難，難在有獨角天魔在場，吉凶難料。難在他不能等，時限急迫，必須在今晚得救出金四娘。

　　他卻不知道，金四娘的寶貝大革囊已在飛雲觀主手中，更不知道金四娘已吞服了飛雲觀主的定時毒藥。

　　他決定冒險，看了石室四周的花草，他心中一動，立即乘屋頂老道轉身向左走的剎那間，貼地掠出進入草叢中，立即伏下抬頭戒備。他穿的是黑油綢水靠，爬伏在花草中，如果不移動，即使站在丈外，如不留心也不易發現他的身影。

　　他在等，耐心的等，等老道來而復去轉頭的剎那間，緩緩地手腳並用向前爬。

　　良久，他已接近三丈之內了。

　　只消再進一丈，老道如不走至屋旁，便不易發現下面有人了。

　　真要命，老道恰在這時走近了簷口，用目光向下搜視。

　　他一咬牙，心中暗叫：「老道，如果你發現了我，我只好殺你。」

　　老道的目光從左面向他藏身處徐徐移動，驀地，遠處響起一聲沉喝，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老道聞聲抬頭，轉身向後凝神注視。

　　機會來了。

　　不能接近鐵門，老道隨時皆可能轉身。

　　秋嵐一咬牙，決定抓住機會冒險，立即飛躍而起，三丈餘寬丈餘高，他毫不費力地便躍登室頂。他的輕功出神入化，緊身衣袖不帶風，老道絲毫未覺。

　　「噗」一聲輕響，老道的後腦勺挨了一掌，立即昏厥。

　　秋嵐一把將人接住，戟指點了老道的睡穴，將老道丟落屋下的花草中，他成了警哨啦！

　　正當他處理妥當，要縱下鐵門的剎那間，突變已生，兩個黑影從觀右撲向側院，剛剛越過院牆。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接著火光大明。

　　觀後進兩側都建有院牆，但不太高，兩個黑影剛進入院牆，火光突現，六名老道裏外各三，從花樹和迴廊下閃出，手中各舉了一枚烈焰騰騰的松油火把，明晃晃地照得大地通明，無所遁形了。

　　牆外，獨角天魔支著山藤杖，仰天狂笑。

　　牆內事前端，飛雲觀主率領著四大弟子，天鴻、天鈞、天極、天機，堵住了向前面逃走的出路。

　　後端，雷音尊者橫鏟而立，臉色陰沉，虎視眈眈。

　　只有內側的迴廊下站著三名擎火把的香火道人，道人的後面，側殿門大開，像是恭賀來人進入。

　　獨角天魔在獨笑聲中，躍登院牆屹立如山。

　　「怎麼會是你們？」飛雲散人怪叫。

　　兩黑影站在迴廊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高的是百丈峰的綠林大豪龍形劍王玉堂，二龍之一，在火光下顯得從容瀟灑，英俊飄逸。矮個兒美艷如花，渾身噴火，穿一身綠勁裝，是綠鳳孟娥。

　　龍形劍抱拳行禮，笑道：「來得魯莽，觀主海涵。」

　　「剛才是你從觀後進入客院內堂麼？」

　　龍形劍一怔說：「怎麼回事？在下剛到不久，在觀前未發現守觀靈鶴，貴觀燈火全無，知道有異，所以不敢擅入，便試由觀旁察看，卻見兩個黑影從這兒一閃即隱，一時好奇便追下來了，還未到過客院呢。」

　　飛雲觀主還未開口，獨角天魔接口道：「剛才的兩個人，身材一般高矮，唔！不是你們。希夷觀主，老夫如果所料不差，他們已經進入側門。」

　　飛雲觀主冷哼一聲說：「如果他們果真進去了，再等片刻，警鐘將會大鳴，咱們可以等等。王施主與孟姑娘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貧道先替兩位引見一位前輩高人。」

　　引見畢，龍形劍與綠鳳孟娥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在形態上他倆已知對方是誰了。

　　兩人對老兇魔執禮甚恭，重新行禮畢，龍形劍向飛雲觀主說：「在下從荊州府來，打聽出長沙寺住持一心和尚，請來了東海神尼要對付觀主，因此孟姑娘星夜趕來知會觀主小心防範。船只能泊巫山，在下是趕陸路來的。」

　　綠鳳也說：「聽說飛龍秋雷與一劍三奇結算過結，不在夷陵州算，卻要在夔府，我不明就裏的，順道與王當家走一趟夔府。」

　　飛雲觀主靜靜地聽完，點頭道：「如果是東海神尼，來得好，看她能否將貧道超度？貧道無任歡迎。多謝兩位黑夜趕來知會的隆情高誼。至於孟姑娘所要打聽的事。貧道知之甚詳，飛龍秋雷不是與一劍三奇清理過節，而是兩人聯手對付巴山蒼猿。目下兩敗俱傷，一劍三奇與飛龍秋雷皆返回夷陵州了，貧道卻截下了飛龍秋雷的同伴金四娘，等會兒叫她與兩位相見。走，兩位請至客院待茶。聽，警鐘響了，來人已經身入牢籠，咱們先至客廳一敘，等來人精疲力盡之後，再擒來瞧瞧是何等人物。」

　　「噹！噹噹噹……」悠揚的鐘聲從觀頂傳出。

　　「叭！」石室方向傳來一聲暴響。

　　「唉！還有另一批人哩！」飛雲觀主訝然叫，舉手一揮，天極和天機兩老道身形倏動，向石室方向如飛而去。

　　秋嵐聽到獨角天魔的怪笑，更看到了火光，相去只有十餘丈，但角殿的院牆阻住了視線，看不見現場的景況。好半晌不見動靜，並無動手的跡象，他心中暗寬，立即縱下石室，到了鐵門前伸手一摸，摸到了巨大的圓形大鐵鎖，果然堅牢無比。

　　真糟！鎖栓粗如雞卵，鎖是圓形的，不好用勁，想扭開二十斤的圓形巨鎖，實難辦到。有些練三陽神功或玄門絕學純陽真火等奇功的高手，說是可以化鐵溶金，事實上未免誇大其詞，也許像小塊的金銀或鐵釘一類小玩意可以震碎或使之變形，對付雞卵粗的鐵栓同樣無能為力。

　　秋嵐神力天生，身懷絕技，但他也無奈這把特製的巨鎖，簡直是狗咬烏龜，無從著口。

　　他四面細察找條鐵捧毀鎖而入，只消找到一個趁手的鐵棍，他有自信可以撬毀鐵鎖。

　　附近怎會有鐵棍？連稍粗的樹枝也沒有。時間寶貴，耽誤不得，他必須試試。這時，他有些後悔手中沒有刀劍了，如果有刀劍，花些少功夫，不難將鎖砍掉哩！

　　他推門，門沉重如山，閉得牢牢地。

　　他再抓住鐵鎖，默運神功全力扭動，鐵環磨擦得吱嘎嘎怪響，且有火花出現，但毫無用處。

　　他渾身肌肉繃得不住跳動，手指關節喀勒勒怪響，左扭右扳，他已用了全力。

　　鎖是圓形的，不好用勁，空有千百斤神力，卻用不上全勁。

　　他瘋狂地用勁扭，扳、拔、頂，卻不知鎖未被弄毀，卻引動了機捩，驀地腳下一沉，門上的簷口巨石條突然下墜，以雷霆萬鈞的聲勢下砸。

　　變生倉卒，他大吃一驚，雙手一推，便待反射而退，豈知簷口高僅一丈，腳下出現了一丈見方的陷坑，不等他用勁推門反彈，石簷已光臨頂門。

　　他暗叫完了，本能地雙手上舉，在間不容髮中托住了千斤簷石，右腳稍抬，蹬住了鐵門下的石基，全力將石上托猛推。

　　他身高八尺，簷口高僅一丈出頭，下墜只有兩尺不到便被他托住了，重量增加不太多，被他一推之下，居然向外偏飛急落。

　　腳下，是一塊巨型翻板，飛快地翻轉，外緣兇猛地蓋到，力道千鈞。

　　他向下沉，墜下五丈深的坑底。

　　「叭」一聲巨響，翻板合上了。簷石也在同一瞬間，砸在翻板上，聲如巨雷。

　　他沉墜坑底，眼前黝黑，定下神伸手向左右探索，所觸之處冰涼，全是巨石牆，觸手光滑。

　　「我被困住了。」他想。

　　解開了百寶囊，取出火摺子擦亮，仔細察看陷坑的景況。

　　坑深五尺，上面釘了鐵葉的翻板，閉死了。還不錯，距坑底約兩丈左右，有一個一尺見方的通氣洞，可以看到洞口指頭組的鐵柵，由洞中透入清新的氣流，今坑內的人不至於會悶死。

　　他正想躍上通風洞，驀地，聽到洞口傳來了隱隱人聲，有人叫：「明師弟，你出去稟天機四師伯，請他慢些兒啟蓋擒人。這傢伙十分厲害，能將看守石室的亮師弟悄悄地制住，豈同小可呢？我先用迷煙熏他，慢慢來。」

　　秋嵐不怕迷煙，但他不能坐以待斃，時限不多了，他必須火速行事，立即熄了火摺子，飛縱而上。

　　一尺見方的通風口，只安了兩根鐵柵，即使能毀了鐵柵，也無法鑽出洞外。

　　但他毫不遲疑，鐵柵容易用勁，功行雙臂，抓住鐵條全力左推右扳，硬生生將鐵條扳成弧形了，再加一成勁，鐵條的上端滑出了石孔。

　　他將鐵條拔出了，用縮骨法鑽入洞中，只滑行兩尺餘，便到了一座向上升的蹬道內了，洞口附近，像是一座石室，裏面有人。

　　腳步聲逐漸去遠，顯然有人奔上去了。

　　壁根下，一燈如豆，一名老道正在拉開一座壁櫥的木門，正在抓取一隻大型的瓷鶴，可能鶴內藏了厲害的迷煙。老道面向壁櫥，卻未料到身後來了不速之客。

　　秋嵐一閃即至，捷逾電閃，左手扳住了老道的右肩向後帶，老道應手轉身。

　　「噗噗噗噗！」秋嵐拳出如風，暴聲似連珠，老道雙頰連中四拳，被擊倒在地上直翻白眼，口中沁血。

　　秋嵐飛快地將老道抓起，一手叉住老道的咽喉，抵在石壁上，低喝道：「別聲張，不然要你的命。」

　　老道渾身都軟了，拼命去扳抵在胸前的大手，像是蜻蜓撼鐵柱，毫無用處，嘎聲叫著：「輕些！輕……我……我不叫……不叫，不……叫。」

　　秋嵐放鬆些少，說：「帶路往秘牢，你願意麼？」

　　「我……我願……願意。」

　　「不要耍花招，免得送命。先前有位不知死活的傢伙說是石室沒有機關埋伏，在下幾乎上了大當。」

　　秋嵐將老道的牙關拉下，將人向前推，冷笑道：「帶路，小心你的命。」

　　他一面取出一具黑布頭罩戴上，只露出口眼耳鼻，右手奪過老道的長劍，正待舉步，突聽足音隱隱傳到。

　　他給了老道一指頭，制住了老道的右期門穴，低聲說：「你的同伴來了，等會兒你如果搗鬼在下就斃了你，再要你的同伴帶路。」

　　他將老道塞入壁櫥中，貼身藏在甬道前端的牆角內。

　　腳步聲急驟，有人奔到，又是一個老道，人未到便叫：「悟師兄，四師伯叫你快些……嗯……奇……」

　　秋嵐不等對方將話說完，閃出截住連劈兩掌，將老道擊昏，挾至壁櫥拖出悟師兄，換上昏了的老道。

　　解了悟師兄的穴道，問：「道爺，你叫悟什麼？」一面問，一面拍上老道的牙關。

　　「小道悟法。家師叫天鶴。」老道抽著冷氣答。

　　「哦！飛雲觀主是你的師祖了。走吧！領路。」

　　悟法老道倒底怕死，乖乖地領路，由相反的方向走。甬道向上急升，石級甚陡，由去向猜測確是進入石室的下方了。

　　石室內部的確沒有設機關，甫道盡頭便是下層秘牢的中間刑室，各種刑具環列，血腥味甚濃，四周掛了四盞紗燈。

　　到了刑室，便聽到低低的呻吟聲、咒罵聲、哀號聲、嘆氣聲，令人頭皮發緊。室左右通向中房，後壁有通至上層的石級，門縫中傳來上面肉票們的號哭聲，淒淒切切令人鼻酸。

　　秋嵐心中慘澹，忖道：「這事我豈能不管？我得救這些人重見天日。」

　　「悟法，金四娘關在何處？」他問。

　　老道還來不及回答，左首暗影中的中房內金四娘大叫：「牛鼻子，你們到底有何居心？未免欺人大甚。」

　　接著，玉虛子的聲音說：「金四娘，外面有人砸飛雲觀的匾額，他們怎肯讓你出去放野火的呢？」

　　「狗雜毛，誰要你接口？本姑娘早晚要活剝了你。」金四娘厲叫。」

　　「哈哈！放心，你不敢拿我怎麼樣的，咱們目下是共上一條船，也是同病相憐，何必再計較呢？倒霉事都因你而起，你不先找我的晦氣，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別吵了，在下來救你們。」秋嵐叫。

　　他摘下一盞紗燈，交給悟法提著，找了一把巨大的刑斧走向左邊中房。

　　「什麼人？能救在下出去麼？」第一間牢房中，一個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抓住鐵柵急聲問。看了秋嵐的怪打扮，這人已看出秋嵐不是飛雲觀的人了。

　　秋嵐一咬牙，突地高聲叫：「秘牢的朋友聽了，在下至今仍不知出路，願為諸位毀牢，但如何出因，還得憑諸位的運氣了。」

　　說完，巨斧疾揮，「喀嚓！」鐵柵門的鐵鎖應斧而落。

　　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扳開柵門奔出，長揖到地說：「在下岳陽俞湘，江湖匪號是滿天花雨。救命鴻恩不敢或忘，請示恩公名號。」

　　秋嵐走向另一間囚房，苦笑道：「在下不是江湖人，名不見經傳，恕難見告，俞兄諒我。」

　　金四娘囚在最後一間，對面一間是玉虛子。秋嵐身後，共跟了十二名放出來的囚犯，他們都不走，跟定了秋嵐，顯然他們的出險希望，皆寄望在秋嵐身上。

　　玉虛子出來了，兩眼直盯著秋嵐。秋嵐身上穿的是黑油綢水靠，他心中有鬼，暗叫不妙。

　　金四娘當然也看出異狀，也聽出了秋嵐的口音，叫道：「蒙面人，先別放走玉虛子，他已是飛雲觀主的走狗，他如果先走報信……」

　　玉虛子的手腳銬鐐已被秋嵐砍斷，這時心中一虛，拔腿便跑。

　　秋嵐伸腳一勾，玉虛子仆地便倒。

　　「你不能走，玉虛子，不然休怪在下治你。」秋嵐說。

　　滿天花雨手腳十分敏捷，一腳踢中玉虛子的左環跳穴，老道爬不起來了。

　　「老道，你得聽話。」滿天花雨冷笑著說。

　　「你……你是飛龍秋雷麼？」玉虛子抽著冷氣問。

　　秋嵐一斧砍開金四娘的柵門鎖鏈，又問：「你看我像不像秋雷？」

　　金四娘走出囚房，說：「狗雜毛，這位壯士如果是秋雷，你還想活？」

　　她等到秋嵐砍掉她手腳上的鎖銬，行禮道：「壯士。你我素昧平生，承蒙你一再援手，不知有何用意，可否先將名號見示！」

　　秋嵐搖搖頭，說：「目前恕難見告，但在下確是有求於姑娘，從酆都追蹤著姑娘的芳駕，可惜始終未能接近……咦！姑娘的大革囊？」

　　「兵刃暗器，全被飛雲觀主搜走了，我也吞服了老雜毛的百日飛升丹，只能活一百天了。」金四娘恨恨地答。

　　秋嵐如被五雷轟頂，冷汗直流，久久方虛弱地問：「姑娘是說，所有的物品全被他們搜走了是麼？」

　　「是的。你……」

　　「在下想向姑娘討些解蠱藥……」

　　「可是，我的解藥全在革囊內。」

　　秋嵐手中的巨斧頹然失手墜地，以掌擊頭痛苦地叫：「天呀！如何是好，我……我如何是好呢？」

　　「壯士，要解蠱藥易事，在十天半月中我可以……」

　　「不行！」秋嵐狂叫，突又抓起巨斧，沉聲道：「金姑娘，為了奪回你的大革囊，非親向飛雲觀主討不可麼？」

　　「東西他帶在身上，不找他不行，他不肯將革囊交回，要迫我教他用蠱。」

　　「金姑娘，請跟我走，我要找飛雲觀主決一死戰。」秋嵐叫，情緒激動，他被迫得走極端。

　　「好，我跟你走。」金四娘正色答。

　　「恩公，在下願追隨驥尾，向惡道索回血債。」滿天花雨攘臂大叫。

　　「不可！」秋嵐叫，又向眾人叫道：「諸位請聽了，不可逞匹夫之勇，飛雲觀到了四大兇人中的獨角天魔，還有三兇之一的雷音尊者，在下這次破釜沉舟出面找他，存亡難料。你們如果找到出路，該互相幫助盡快逃出危境。走！我砍開石室門，替你們開路。」

　　滿天花雨說：「恩公，石室共有三道之多，砍不開的，只有向下找出路，別無他途。」

　　「好，往下走，跟找來，勞駕俞兄帶著玉虛子，在下既然救了他，自不能殺他，雖則他值得一殺。」

　　囚房全部開放，共有十八名江湖人，上層有四名肉票。秋嵐換了一根鴨卵粗的齊眉鐵棍，押著悟法帶路，一行二十四人由秋嵐抑著悟法領先，眾人也在刑室抓了趁手的刀斧棍棒，向下走去了。

　　甬道直通至觀後道院的秘室，悟法當然知道路徑，膽顫心驚的在前領路，腰帶被秋嵐抓在手中，鐵棍擱在他的右肩上，想跑也絕不了。

　　滿天花雨挾著玉虛子，走在秋嵐的右後方。金四娘綽了一把劊子手用的鬼頭刀，走在秋嵐的左後方，不時向滿天花雨挾著的玉虛子冷笑。

　　滿天花雨之後，是重慶府的名宿恨地無環張瀾。他年屆花甲，人顯得瘦小而殷實，挽著一個二十來歲雙眼哭得紅腫的青年人，一面走一面低聲安慰臉無人色的小伙子，右手掂著一把巨斧，從容而行。

　　這位恨地無環來頭不小，在四川論真才實學，他穩坐第一把交椅，但極少與江湖人來往，名號反而不太響亮，他的師父是早年威鎮武林的長眉羅漢泰弘上人。

　　到了甬道底部，也就是秋嵐脫險的地方。秋嵐突然心中一動，站住向金四娘說：「不行，按方向估計，秘室在道院中心，裏面定然兇險不測，機關埋伏重重，咱們人多，怎麼能從裏面殺出呢？不如諸位先在地牢中等候，在下到上面石室試試。」

　　「石室只有一座三重門，怎能……」金四娘反對。

　　秋嵐已打定主意，斷然地說：「惡道們既然發現在下陷身坑內，必定到石室察看，等他們開門之後，豈不省事？再說，石室之後便是山坡的密林地帶，脫身極易，總比進入道院中樞容易脫身些，在下寧可從石室碰機緣。」

　　金四娘略一思索，點頭道：「好，從石室脫身安全得多，我也願意冒一次險。」

　　秋嵐立即轉頭，分派滿天花雨和恨地無環斷後，把守住甬道，其他的人仍回到地牢等候消息去。他和金四娘升上石室，在門旁候機。

　　※※※

　　天機回到門旁，伸手入懷掏鎖鑰，一面說：「莫不是剛才的大震把他們嚇死了？每個人值三千兩銀子，嚇死了豈不白費功夫？我得去看看。」

　　鐵葉門拉開了，木門也推入石牆的夾縫中。天機隔著鐵柵門。向裏大叫道：「肉票們，你們怎麼啦？」

　　秋嵐躲在左面走道上，金四娘在右面。通風孔外兩個老道的對話，秋嵐聽了個字字入耳，他用抖切虛弱的沙嘎口音淒慘地叫：「水……水……水……我渴死……死……了……」

　　金四娘也低低的長嘆，顫抖的嘆息聲像是垂死者的最後呻吟。

　　天機冷笑一聲，將鎖匙神入鎖孔內，一面喃喃地說：「這幾個該死的傢伙，看來真嚇慘了。」

　　「師弟，別理他們。」天極阻止天機開門。

　　「怎麼了？」天機惑然問。

　　「我看不大對。」

　　「有何不對？」

　　「你可聽到下面秘牢那些死囚經常不絕的咒罵聲麼？沒有，寂靜的可怕哩！我看，還是由下面地道氣窗看看那些死囚的動靜比較穩當些。」

　　天機點點頭說：「也好，咱們馬上去察看。」

　　說完，他重新將鎖扣上，扣鎖聲沉重。

　　秋嵐大急，暗叫道：「師父，徒兒要開殺戒了，事非得已，請諒徒兒。」

　　他將已取在手中的兩盞長明鐵燈盞抓實，突然閃出，喝聲「打！」燈盞脫手而飛，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分射兩名老道。

　　鐵柵門的鐵條粗如雞卵，每根相距約有八寸，燈盞的圓徑只有四寸，深不足三寸。閃出現身後雙方相距不足五尺，快得令金四娘這位了不起的高手也未看清，兩老道自不必說，燈盞穿柵而過，兩老道眼中只有看到人影一閃，卻未能從幽暗的燈光中發現飛來的燈盞，不偏不倚，打入兩人的胸腔中，只「嗯」了一聲，向後跌出丈外，「砰叭」兩聲暴響，跌在門外的翻板上，翻板一翻，跌落坑底去了。

　　秋嵐跪倒在室中，合掌閉目低叫：「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弟子是不得已……」

　　金四娘飛縱而出，低叫道：「糟了！惡道跌進陷坑去了，鎖匙還在他們的身上。你又不是佛門弟子，窮囉嗦什麼？快想法子出去好麼？」

　　秋嵐拾回鐵棍，躍起向金四娘說：「金姑娘，招呼他們上來。」

　　他走近鐵柵，試了試力。鐵柵中間加了兩道橫柵，上下共扣了兩道鎖練扣，不易弄開。他將鐵棍伸入柵中，搭上了鎖鏈，功行雙臂，全力一扳。

　　人群急奔而至，恨地無環搶近，接住鐵棍一聲沉喝，兩人同時用勁，鎖鏈吱嘎嘎一陣怪響，突然繃斷。

　　鐵柵門拉開了，秋嵐叫：「陷坑寬一丈，必須躍過。」

　　驀地，警鐘大鳴，道院後面的警哨發現石室有變，發鐘聲告警了。

　　過了陷坑，秋嵐叫道：「諸位速由後山脫險，快走！金姑娘，咱們去找飛雲觀主，怎樣？」

　　金四娘搖搖頭說：「你自己去吧，獨角天魔我惹不起。這樣吧，我在後山林中等你，如果你能取回我的革囊，我答應給你天地間無蠱不解的奇藥。如果你不幸失手，對不起，恕我不能陪你了，我得趕在一百天之內找解藥救自己的命。」

　　秋嵐急急地說：「好，一言為定，千萬等我。我答應在三天之內，替你找到解藥。本來我可以現在給你的，但目前解藥在身邊。」

　　金四娘大喜，問：「你有解藥？」

　　「不錯，毒王送給我三瓶解毒藥，可解各色奇毒。」

　　金四娘喜悅地說：「我先謝謝你，本來我也準備去找毒王的，但我與他仇恨難消，他可能不會送我解藥哩！我走了！呆會兒不見不散，祝你成功，再見。」

　　觀中火把通明，二十餘名老道已傾巢而出。

　　客院中，閃電似的奔出獨角天魔一群高手，正以流光逸電的身法掠來。

　　秋嵐向後一指，向眾人叫：「還不快走？四位難友也請你們帶走。」

　　滿天花雨不走，狂笑道：「恩公不必催促，俞湘要與雜毛們拼骨，與恩公押押陣搖旗吶喊總可以！哈哈！」

　　恨地無環將挽住的青年人交與一個豹頭環眼大漢說：「東方賢侄，速帶商公子返回重慶，這兩天鐵手姜賢侄和鬼眼瘦猿戎老弟，與離魂掌關老哥師徒倆，定已到府城找我。你告訴他們，如果我活著，我會替關老哥盡力，傳授他的徒弟李玉衡大力金剛掌奇學。如果我死了，請他另找高明，走吧！快！」

　　他所說的李玉衡，正是許州鷹爪李豪的孤子。

　　眾人匆匆向山林中逃命，只留下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他兩人夠義氣，明知獨角天魔可怕，仍然留下來和秋嵐同患難共生死。玉虛子改由他人帶走，不住呻吟鬼叫。

　　秋嵐自不能勉強他們走，向客院側方的空地一指。說：「咱們到寬敞的地方，和他們決一生死。」

　　滿天花雨卻說：「恩公，咱們何不引他們到大殿前的廣場決一死戰？」

　　恨地無環接著大斧，從容地說：「咱們從左繞出，毀他們的房舍先激怒他們，才能將他們引來，勉得他們去追那些難友。」

　　秋嵐喝聲：「走」！三人便向左繞殿而出，在轉角處鐵棍一揮，「噹」一聲暴響，殿角的外院牆震倒了兩丈左右，在轟然大震聲中，向前急掠。

　　恨地無環大斧一揮，一座涼亭轟然倒塌。

　　後面五六丈，獨角天魔領先飛趕。三丈後的飛雲觀主怒叫如雷，一面追一面大吼：「何方鼠輩如此可惡？給我站住。」

　　龍形劍與綠鳳比飛雲觀主快些，但卻比不上獨角天魔。

　　雷音尊者與飛雲觀主並駕齊驅，但他的方便鏟太過沉重，事實上並不輸於龍形劍。互相比較優劣立判，薑是老的辣，獨角天魔果然名不虛傳，遙遙領先。

　　秋嵐發覺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腳下太慢，知道他兩人原氣未復，如果想逃走，絕難逃出老兇魔的手下，便叫道：「兩位先走，在下斷後。」

　　快轉出觀前，獨角天魔到了。秋嵐知道不阻擋一下是不行的，猛地回頭大喝道：「老兇魔，慢來！」

　　獨角天魔一聲不吭，他小看了秋嵐，山藤杖也不用，左手疾伸，五指箕張，劈面便抓。

　　秋嵐本有點心怯，被老兇魔的威名所震攝，但這時已別無抉擇，他必須面對現實，無論如何得向飛雲觀主討革囊，勢必和獨角天魔較量。因此，無形中他已抱定硬拼的決心，雄心萬丈，事到臨頭，怯念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必須冷靜的應付即將到來的萬千兇險。

　　他不敢冒然進招，足尖一點，疾退八尺。

　　獨角天魔如影附形跟到，左手原式不變，仍然劈面伸來，五指如鉤，裂肌潛勁已然著體。

　　秋嵐心中暗懍，身形向右略閃，虎軀下挫，來一記「狂風掃落葉」，不但避過一爪，更搶攻老兇魔的下盤。

　　獨角天魔冷哼一聲。突然提起一腳，硬向掃來的鐵棍踏下，滿不在乎。

　　「哈哈！」秋嵐一聲狂笑，半途撤招向後急掠。

　　獨角天魔一聲怪叫，緊鍥不捨飛趕，一面怪叫道：「不接招你就走得了？留下命來。」

　　秋嵐早有打算，他要激怒老兇魔，明示怯弱，令老兇魔估錯他的實力，方能抓住機會行雷霆一擊。

　　在怪叫聲中，已到了觀前廣場。

　　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站住了下山小徑的方向，兩人左右一分。

　　秋嵐到了，身後獨角天魔已接近至八尺之內。他大旋身鐵棍狂掃，沉喝近：「接我一棍。」

　　「拿來！」獨角天魔叫，狂傲的伸手接棍。

　　這瞬間，小徑中一個高大的照影，幽靈似的進入了松林，捷逾電閃地向觀前掠來。

　　觀門大開，火光大明。

　　龍形劍與綠鳳到了，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也到了。

　　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挺刀斧左右迎上，毫無畏懼。

　　但龍形劍和綠鳳並未加入，左右一分。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也左右急飄，駐足而觀。他們都是江湖中自命不凡的人，不屑倚多為勝，在一代兇魔之前，也不許他們有插手的機會，所以皆在外圍看兩人惡鬥。

　　秋嵐見老兇魔竟敢狂傲的伸手抓棍，心中不悅，力貫棍身，不變招卻加了十成勁。

　　「噗！」棍、爪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觸。

　　人影乍分，罡風大作。獨角天魔沒抓住鐵棍，被震得左飄丈外，一聲怒嘯，鬚髮無風自搖，怪眼連翻，山藤杖一振重行撲上。

　　秋嵐退了三步，鐵棍粗如雞卵，這時前半段竟然被震得微向側彎，老兇魔的爪力是駭人聽聞的。

　　雙方皆無名火起，立即各展絕學，鐵棍如鬧海狂龍，山藤杖似出柙猛虎，接上了。

　　罡風暴起，勁氣直迫丈外，地下塵土飛揚，走石飛沙，在三丈外旁觀的人紛紛後撤，立腳不中，四周六名高手臉色全變了。十餘名高舉火把奔近的老道，火把的火焰被罡風迫得呼呼跳躍，趕忙向外退。

　　「打！」獨角天魔怒吼如雷，杖化重重杖山。點打挑掃劈如同狂風暴雨，全是硬拼的進手狠招。

　　秋嵐也不甘示弱，棍影如飛瀑怒潮，硬接硬搶狂野萬分，進退如電銳不可當，完全是剛猛的狠著。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這是力與力的考驗，在人影飄搖風塵滾滾中，響起一連串棍仗相擊相錯的刺耳暴響，罡風嘶嘯聲令人頭皮發緊，令外圍觀戰的大名高手心已提至門腔，手心冒汗，連大氣也不敢喘。

　　三照面四盤旋，驀地響起獨角天魔一聲令人心血下沉的厲吼，接著「啪」一聲暴響，兩人雙手持棍杖，這時突然在中間頂住了，四條鐵臂撐實，下身逐漸相貼。

　　「開！」獨角天魔又叫吼。

　　但開不了，兩人腳下急動，地下的土石不住翻動，誰也無法迫進，力道相當。

　　獨角天魔額上見汗，怪眼中似要冒出火來。

　　秋嵐鬢旁汗往下滴，頰旁的肌肉在抽動。

　　生死關頭到了，兩人要用下盤行雷霆一擊啦！

第十二章　金四娘交藥

　　獨角天魔知道遇上了令他難以相信的硬對頭，心頭湧上無窮殺機，驀地手向上猛推，一托之下，雙手鬆開了山藤杖，身形下挫，大手下沉向下一分，防備秋嵐腿攻，立即搶入。

　　山藤杖倒飛六七丈外，嘯風之聲刺耳。

　　秋嵐驟不及防，做夢也未想到獨角天魔會棄兵刃而進擊，這在稍具名望的武林朋友來說，是絕不會有的，不可思議的事，但獨角天魔以一代兇魔的身分，今晚丟杖取巧求勝了。

　　他感到手上的如山壓力突然消失，上身急向前栽。

　　獨角天魔身形挫低，高不過四尺，已撞入他的懷中，任何閃避的機會都沒有了。

　　危機光臨，來得太突然，想攻出雙腿已來不及了，身軀的重心已失。他一咬牙，百忙中意動神動，璞玉歸真奇功突變為寂滅術，發揮了奇妙的功能。

　　可惜，晚了一剎那。

　　獨角天魔的腦袋，撞上了他的腦腹之間。

　　同一瞬間，他的雙手全力下砸，鐵棍的中部重重的擊中獨角天魔的肩背。

　　「噗噗」兩聲悶響同時響起，人影激射。

　　秋嵐倒退七八步，「噗」一聲坐倒在地，雙手仍握著鐵棍，口中沁出鮮血。他感到五臟如火炸，氣血翻騰，眼前一陣黑。寂滅術運遲了些，仍難禁受老兇魔的腦袋全力一撞，幾乎撞破了他的胸腹，像一隻萬斤巨鎚重重地給了他一記雷霆一擊。

　　獨角天魔「嗯」了一聲，屈膝踣倒，接著一滾而起，踉蹌站住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再急衝而上。說是急衝，其實腳下虛浮，快不了多少了。

　　恨地無環一聲怒叫，揮斧截出。滿天花雨也忘了自己的生死，揮刀急上。

　　龍形劍伸手一拉綠鳳，止住她拔劍，低喝道：「不可多事，管不得。」

　　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同聲狂笑，急衝而上。眼看雙方一接，便將生死立判。

　　驀地，高大的黑神出現在五丈外，火光下，出現了令人望之喪膽的活僵屍羅方。

　　活僵屍揮舞著一根大草繩，兇猛地衝來，刺耳的怪異吼聲震耳欲聾：「獨角天魔，你果然在這兒。」

　　獨角天魔已衝出丈餘，聞聲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只感到魂飛天外，平時他已不是活僵屍的對手，這時背腰受傷，怎吃得消？突然扭頭狂奔。

　　雷音尊者更是魂飛天外，倒拖著方便鏟沒命地狂奔。

　　「那兒走？你兩個豬狗不如的畜牲！老夫要剝你們的皮，吃你們的心肝。」活僵屍狂吼，疾追而去。

　　龍形劍和綠鳳未插手，早一步發現活僵屍，兩人不約而同向側飛逃，三兩起落便隱入林中不見，比獨角天魔還先走一步，果真是望影而逃。

　　只有飛雲觀主昏了頭，他已快衝近秋嵐，劈面遇上了滿天花雨。

　　滿天花雨以暗器成名，這時手中已沒有任何可用的暗器，手中的刀又不趁手，只憑滿腔熱血奮不顧身搶救秋嵐，截住飛雲觀主，一聲大吼，一刀揮出。

　　飛雲觀主一聲低吼，劍一搭一旋，錯過鬼頭刀乘勢突進，劍尖疾吐。

　　滿天花雨百忙中閃身推刀，但卻被震退五六步，險些跌倒。

　　飛雲觀主不乘機追襲，卻衝向秋嵐，一劍急點。

　　「你該死！」秋嵐一聲大吼，鐵棍突然揮出，舉手運棍，揮出可及丈外，恍若電耀霆擊。

　　「錚」一聲暴響，飛雲觀主的劍從中而折，前半段劍化身為長虹飛走了。

　　秋嵐踉蹌站起，低吼道：「你可惡，想乘我之危……」

　　吼聲未落，飛雲觀主狼狽而逃，急如喪家之犬，奔入飛雲觀溜之大吉。

　　秋嵐受傷甚重，但怎能讓老道走了？強提真氣，銜尾急迫，急急追入觀中，搶上大殿。

　　飛雲觀主走左後殿門，相距不足兩丈，但秋嵐已無法追上他了。

　　滿天花雨抬回鬼頭刀，一聲長嘯，向臉無人色四散奔逃的老道們追去。

　　恨地無環則緊隨在秋嵐後，搶入後殿。

　　大地黑沉沉，已經三更了。山林中猿啼虎嘯聲動人心弦，活僵屍一群人早己不知去向。

　　秋嵐用頭罩隱去本來的面目，活僵屍不知是他，只顧追獨角天魔去了，不然倒是他一大臂助的。

　　觀中各處燈火通明，不但每一座神龕上都有燈光，各處還有不少紗燈。由於活僵屍的出現，老道們都向密林四散逃命，燈光無人掌理，在燈火中逃命不易隱身。

　　飛雲觀主已將爪牙分派至江湖各地活動，觀中人手太少，十三名弟子中，傷了一個，死了五個，所剩下可派上用場的人不多了。還有十來個香火道人和徒孫，這些人在一流高手之前，派不上任何用場。活僵屍的出現，徒子徒孫留作鳥獸散，滿天花雨又在外面趕殺，所以觀中已成了真空，空無一人。

　　大殿只有一層，出奇的高。後殿卻不同，在外表看只有一層，但殿後面卻有兩層，緊接著老道們起居的道院，上下重門密房，兇險重重。飛雲觀主亡命飛逃，手中還提著半截斷劍，脅下掛著金四娘的大革囊和他自己的百寶囊。奔入了後殿，向左面的廊下急竄。廊盡頭是扶梯口，他全力向上狂奔。

　　秋嵐受傷不輕，腳下已不利落，但仍然甚快，飛雲觀主無法將他扔掉。

　　飛雲觀主逃上了梯頂，秋嵐也到了梯中段了。

　　他咬刀切齒，猛地伸手去拉梯旁的把手。

　　秋嵐知道觀中兇險，暗中已留了神，見對方伸手抓把手，便知老道要搗鬼，一聲怒吼，扭斷一根扶手往，猛地脫手扔出，雙足一登，人已凌空直上。

　　「轟隆！」兩聲大震，扶梯垮塌。

　　扶手柱落空，因為飛雲觀主已伏下身軀，滾入樓門一閃不見。

　　秋嵐也進入了樓門，老道沿右側第三條甬道發足狂奔。

　　「站住！咱們好好商量。」秋嵐叫。

　　老道一面逃，一面叫：「除非你死了，不然沒有商量的餘地。」

　　恨地無環被砸下的扶梯所阻，等他攀上門樓，秋嵐和老道已不知何處去了，他只有小小心心的往裏搜。

　　不久，滿天花雨也到了，會合了恨地無環，兩人一商量，決定採用最笨的辦法，一面拆毀各處的可疑建築物，策應已深入險地的秋嵐。同時，必須循聲而進，因觀殿並不大，由裏面打鬥的聲響中，隱約可以知道秋嵐所處的地方，便不顧一切向裏搜。

　　飛雲觀主引著秋嵐往樓上追，要將秋嵐引到他認為十足可以對付絕頂高手的陷阱裏。本來樓上各處都安置有可怕的機關，可是，秋嵐緊釘在他的身後，使他無法發動機關。同時，秋嵐已留了神，全按他的踏腳部位落腳，幾經轉折，所有由落腳處控制機關的機捩全無作用。追得太急兩人相距只有丈餘，他無法將秋嵐扔掉，也來不及啟動機捩。

　　到了小樓的中心，他向一道有扶攔的小梯奔去。小梯的上端伸向天窗，上面黑黝黝地。

　　這裏是一間窄小的靜室，設有一座神案，案前有拜臺和蒲團，神燈明亮，香煙繚繞。神龕所供的神不知是誰，神縵半掩，看不清神像的臉貌。

　　秋嵐感到體力正大量地消失，胸口的疼痛愈來愈兇猛，假使再不調息，被震離原位的內腑後患無窮。但他絕不能放走飛雲觀主，喬家姐弟的性命目下已控制在飛雲觀主的手中，而救人的時限只剩下明天一天，明晚三更一過，即使有解藥也無能為力了。

　　飛雲觀主飛躍上梯，秋嵐心中大急，如讓老道上了屋頂，從屋頂降下，往密林中一鑽，豈不完了？他知道自己傷勢沉重，再過些時更難以支持，絕無法再追逐了。

　　他強提一口氣，一聲沉喝，鐵棍疾揮。

　　「砰」一聲大震，小扶梯兩側齊折，吱呀呀的向下倒。

　　一根巨索突然從側方盪到，飛雲觀主哈哈一聲長笑，抓住巨索急盪而開，遠出三丈外，落在神龕頂端。

　　秋嵐火速回身奔到，一腳踏上了拜臺，正待縱上神案。

　　「站住！」神龕上的飛雲觀主大吼。

　　秋嵐站住了，鐵棍單手舉起，作勢擲出。雙方上下相距只有丈餘高下，中間隔了一張神案而已。他急聲說：「飛雲觀主，你如果再逃，在下的鐵棍必定洞穿你的身軀。咱們好好商量，希望你不要自誤。」

　　飛雲觀主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神龕後是木板牆，頭頂是封閉式的承塵，向任何一方逃走，皆逃不過鐵棍的襲擊。他的右腳徐徐後移，移向一座突出龕頂的方木，不住嘿嘿笑，伸出斷劍低吼道：「九華道友，想不到你一個小好色之徒，竟會練成足以和獨角天魔鬥成平手的能耐，貧道倒小看你了。怪，你既然與獨角天魔的修為相去不遠，對金神金祥也用不著太過顧忌，為何要玉虛子將金四娘送來嫁禍於我？說！我那三個追你的門人和三頭靈鶴，你把他們怎樣了？」

　　直至目前為止，他還以為秋嵐是九華羽士。秋嵐戴了頭罩，他根本無法看到秋嵐的本來面目呢。

　　秋嵐不住搖頭，否認道：「在下不是九華羽士，觀主誤會了。」

　　飛雲觀主大惑，問：「你不是九華羽士？那麼，你是誰？為何和本觀主作對。」

　　「恕在下目前不能道出名號，只想向道長討一份人情。」秋嵐客氣的答。

　　「討人情？笑話！咱們素不相識，你憑什麼向本觀主討人情！你簡直死到臨頭還在做清秋大夢。」

　　「在下情非得已，來得冒昧，尚請觀主成全。」

　　「你說吧，成全你什麼？」

　　秋嵐已從飛雲觀主強硬的口氣中聽出了危機。按理，對方既然已經無路可走，口氣絕不會充滿了自信和頑強，他怎敢大意？

　　便默運神功，準備撲上，一面說：「請觀主交還金四娘的大革囊，在下感激不盡。」

　　飛雲觀主一怔，詫異地問：「你與金四娘有何淵源，你到底是誰？」

　　「在下與金四娘無淵源，但須要她的革囊救人。」

　　「哈哈哈！貧道冒與金神金祥為敵之險，弄來這隻盛毒蠱的革囊，你也想要，好吧，給你。」

　　他伸手解革囊，同時踏下龕頂的方木，立即乘機滾到。龕後壁間，突然出現了一個扁長形方孔，他向孔中滾去。

　　秋嵐早有準備，並未被飛雲觀主假意解囊的舉動而鬆了戒備，一聲叱喝，縱上一棍砸出。

　　同一瞬間，兩側的沉重磚牆，突然向內倒塌。頂上的承塵，也同時崩墜，如同山崩地裂，聲勢驚人。

　　「轟」一聲爆響，神龕被鐵棍擊倒了，轟然倒塌。

　　飛雲觀主並未能滾入孔中，驟不及防，立即隨龕下墜。

　　腳下的樓板，也在這時向下急沉。

　　秋嵐大驚，下面陷落，左右和上方齊下砸，整座樓搖搖欲塌，無處可逃，大事去矣！

　　正在束手待斃中，突見飛雲觀主在驚叫聲中向下跌，落在向下沉的破神龕上，伸手亂抓，一面向內壁擠。他已經躍起，這時心中一動，立即呼氣向下沉，猛撲下面的飛雲觀主。

　　樓板急劇下沉，燈光已滅，伸手不見五指。在落下樓板的剎那間，驀地內壁燈光一閃。

　　飛雲觀主一聲低吼，一掌後拍，人向燈光處飛撲而去，一閃不見。

　　那一掌並未擊中秋嵐，擊中了秋嵐的鐵棍。秋嵐放了手，閃電似的銜尾縱出。

　　那是一個八尺高三尺寬的洞孔，兩人剛縱入洞中，後面響起了驚天動地的轟然大震，天地搖搖，煙塵滾滾，下陷的上層頂樓將下陷至底的底層填實了，如果稍侵半分，定被壓成肉泥，危極險極。

　　縱出洞口，燈光已經不見了。秋嵐只感到身軀在黑暗中下沉，飛墜而下。

　　驀地燈光起自腳底，還來不及分辨，「噗」一聲悶響，跌入了一張彈性極佳的九合金線怪網中，身不由己向上反彈。沒等他有所舉動，網突向下沉，上面又落下一張怪網，上罩下收，將他包得實實地，接在半空不住旋動，網便愈收愈緊。

　　「糟了！」他低叫。接著，他定神看去。這是一間約有四丈見方高也有四丈的地底秘洞，四面伸出十六條支架，張了四具怪網。上層可看出翻板的痕跡，四角有長明燈。四張網中，其中兩張有人。飛雲觀主吊在一條網架上，正向壁間爬行。

　　秋嵐機智過人，跟著飛雲觀主穿出壁間的秘孔，卻跌在一張九合金線怪網中，動彈不得。

　　地底秘洞是四丈見方，高亦有四丈，相當寬闊。四張怪網中，有兩張有人。另一張收緊的怪網中，包著東海神尼師徒倆，兩人正在裏面掙扎，劍無法拔出，只能用手絞扭著粗有半寸的九合金線。

　　另一張網的支架上，飛雲觀主雙手交互攀爬，向壁間爬去，快接近牆壁了。支臂是大木所造的，從牆內仰出，前有滑輪，套上巨索，從一個徑尺洞孔透入。只消爬到壁旁，便可攀上高僅八尺的一個二尺方洞中。那是看守人加燈油的進口，長明燈便在方洞旁，同時，也是看守人收網擒人的進出路。

　　飛雲觀主爬近牆壁，翻支臂站穩，伸右手扳住上面方孔口的扳手，轉身向下桀桀狂笑。

　　笑聲，在不通風的地下秘窟中聽來十分震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笑完，他得意地說：「閣下，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叫做天羅地網升天窟，上不沾天，下不接地，九合金線網寶刃難傷，大羅天仙落入也休想脫身。桀桀桀桀！你看左右的石牆，周圍共有三十二個拳大箭口，裏面各設有一具諸葛連弩。如果想擒活的，貧道將網放低，便可像提網中魚般將你們生擒活捉。但貧道已決定要你們死，等會兒放開連弩的機捩，你和你先前落網的兩個同伴，將要變成刺猬。哈哈哈……」他得意的狂笑，右手用勁一扳，身形升上洞口。洞口人影乍現，是滿天花雨。

　　飛雲觀主做夢也未料到洞內藏有人，洞僅三尺見方，他必須鑽出，腦袋剛入洞，右肩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扣住了，五指深入肉中，大拇指扣緊了肩井穴，任何練氣高手也無法再抗了。

　　接著，一把鬼頭刀的鋒利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把他吊在洞口上，上下皆難。

　　滿天花雨低沉的向後叫：「張兄，你先到外面去設法將網弄下來。」

　　洞中鑽出恨地無環，降下支臂站好，說：「砍斷巨索或者將網拉上便可。」

　　飛雲觀主已被制住，仍然頑強地惡狠狠地說：「巨索一斷將有毒煙噴出，你們別想活。網放下之後，壓下地面的機捩，水門自啟，你們全得死。」

　　恨地無環向老道背後連劈三掌，惡狠狠地說：「狗東西還敢嘴硬？你這無恥的江湖敗類豬狗不如，老夫投帖登門求情，你卻在酒中下毒將老夫鎖在石牢中折磨，你眼中還有江湖規矩？說：怎樣才可將人放出？不然，哼！你將死活都難。」

　　三劈掌下手甚重，飛雲觀主的脊骨軟了，下半身軟綿綿地。滿天花雨也咬牙切齒地說：「這傢伙確是罪該萬死，他在岳陽做案，先向在下下手，在我家水井中下毒，將我一家人昏迷，把我擄來百般威迫，要俞某做他的狗腿子，委實欺人太甚，不殺他此恨難消。老道，你說是不說？」

　　飛雲觀主還未開口，對面牆上的一盞長明燈突然無故自熄。他桀桀笑，傲然地說：「貧道的弟子己將所有的出路封閉，你們誰也別想活，放下貧道，咱們慢慢商量。」

　　「哼！你還想要脅麼？」滿天花雨怒叫。

　　「放下貧道來！不然你們死定了。」飛雲觀主也怒叫。

　　「哈哈！難道你不死？」滿天花雨問。

　　「有你們幾個人陪死，貧道何所懼哉？放手！」

　　滿天花雨大怒，鬼頭刀連閃兩次，老道兩耳飛墜坑底，鮮血外湧。

　　「大爺好好伺候你，看你兇橫到幾時，我不相信你臨死還會比大爺兇。」滿天花雨厲聲說。

　　「哎……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飛雲觀主仍然兇狠地叫，但後面的話已叫不出來了。

　　滿天花雨將刀尖伸至他的口中，猛地一絞，傳出一陣暴響，老道滿口牙齒一顆顆往外跳。

　　下面網中的秋嵐叫：「俞兄，請奪下老道右脅下的大革囊，在下感激不盡……」

　　恨地無環將革囊取下，掛在腰上說：「老弟臺，老朽先替你暫時保管。」

　　刀尖剛離開老道的口中，老道含糊地叫：「天鶴，關……關機……關。」

　　對面燈座的方孔中，伸出臉色蒼灰，有氣無力的天鶴，他被九華羽士打得頭青臉腫，內傷甚重，一直在秘室養傷，觀中有警，所有的人全逃了，他忍不住扶病而起，想看看外面的形勢，恰好被他趕上了。他爬伏在洞口，叫：「師父，已經閉死了……」

　　恨地無環巨斧疾飛，相隔四丈，斧化電虹一閃即至。

　　天鶴話未完，突見巨斧飛到，合該他死於非命，雙手一掌便待退出，但身子已經不靈活，想退已嫌晚了，「咔」一聲斧刃劈開頭顱，直抵頸胸。

　　斧刃受阻，斧柄向上扔，斧柄長有四餘尺，洞只有三尺高下，「叭」一聲擊中了洞上壁，巨斧反彈而出，掉下坑去了。

　　滿天花雨扭頭一看，驚道：「糟！洞後已被巨石填死了。」

　　「下去再說。」恨地無環說。

　　下面的秋嵐高叫道：「不可下來，何不由上面的翻板設法出困？」

　　「桀桀桀……所有的機關皆封閉了，你們都……都得……死！」飛雲觀主厲惡地笑著說。

　　滿天花雨冷笑一聲，將刀擱在老道的頸子上，冷笑道：「可是，你得先死。」

　　他缺德，不一刀將頸子砍斷，卻來回拖動，像鋸子般慢慢拖拉，鋒刃先入皮，再割破肌肉。

　　耳下的大動脈一斷，鮮血激流。飛雲觀主不再嘴硬了，含糊地竭力地大叫：「住手！住……手！我……我說……」

　　可是一切都嫌晚了，耳下的大動脈一斷，鋒刃已割入頸骨縫，渾身一震，他已說不出話來，腦袋拼命向下縮，牙關緊收。

　　滿天花雨想不到老道臨死失威，收手已來不及，一咬牙，鬼頭刀的鋒刃一帶，飛雲觀主的腦袋向下飛墜。

　　「這傢伙好沒種，便宜了他。」恨地無環說。

　　滿天花雨丟掉老道的屍體，向後退，片刻重叫：「不行，石厚不下五尺，是千斤閘一類重傢伙堵住了，咱們被困啦！」

　　「先別管，救下面的恩人上來再說。」恨地無環叫。

　　他抓住巨索，向上拉。滑輪徐轉，怪網上升。

　　豈知他剛抽出一手向前抓，啪一聲暴響，巨索突然齊牆根而折，怪網急沉。他站在支架上，重心倏失，人向前栽，立腳不牢，被網索帶倒了。

　　「砰」一聲響，怪網落地，秋嵐也隨網躺下了。他內傷沉重，獨角天魔一腦袋沉重已極，撞得他內腑離位，這時連站也站不住了。

　　恨地無環卻未掉下去，百忙中抓住了支架，懸吊在架上，手一帶，人又重新上了支架。

　　驀地，地底吱格格一陣暴響，出現了四個尺大水孔，水柱上沖，高有二丈餘，幾乎噴至坑頂聲勢駭人。

　　「快下去破網。」滿天花雨大叫，一躍而下。

　　「先解網上的人，那是東海神尼前輩。」秋嵐在下面叫。

　　支架對向伸出，各長丈二，中間只有丈六空間。恨地無環飛躍而過，信手抓住巨索一拉，巨索果然也應手而出。他慢慢鬆手，一面叫：「老菩薩，小心著地。」

　　網放下了，他也一躍而下。兩人火速將網口的套環解開，放出網中的人。恨地無環拾回巨斧抽著冷氣叫：「糟！我不諳水性，豈不完了？」

　　五個人中，東海神尼師徒水性了得。秋嵐更不必說，滿天花雨生長在洞庭湖畔，水性自然過得去。

　　「我會照顧你，別慌。」滿天花雨說。

　　東海神尼向兩人道謝畢，苦笑道：「如果上面的翻板上不曾加了重物，脫困不難，不然危矣也！貧尼先上去瞧瞧。」

　　她抓住另一張怪網向上猱升，上了支架，用游龍術斜攀上坑口的翻板伸手探看。

　　水急劇上漲，不片刻便到胸口了。

　　琬君不住向秋嵐打量，她認得秋嵐所穿的水靠，星眸中泛上惑然的神色，訝然問：「你……你不是被我失手打……打死了麼？」

　　她口不擇言，大概被怪網綑住了。秋嵐一面接過恨地無環的大革囊，一面檢查防水油綢包得是否嚴密，一面說：「姑娘，你怎知我死了？」

　　滿天花雨不知姑娘的來路，不悅地說：「小姑娘，你怎麼這般冒失？也不知忌諱，憑你也敢說能失手將這位恩公打死了？獨角天魔也被他擊倒哩！如果沒有他，咱們這些人早就沒命了。」

　　琬君吃了一驚，意似不信地叫：「獨角天魔被擊倒了？是真的？」

　　「誰騙你了？這位恩公也受了傷，只是，他仍咬緊牙關支撐，窮追飛雲觀主……」

　　話未完，秋嵐身形一晃，說：「諸位，快先登上木架。最好能助神尼老前輩開路脫困。水淹至箭口，弩箭可能發射，浮在水面太危險。」

　　他的聲音已有點變了，內傷開始發作。姑娘從他的雙眼中看出了危險，急忙挽住他說：「你受了嚴重的內傷，趕快按下心神。我這裏有最好的疏經保腑靈丹，先服下保全元氣再說。」

　　滿天花雨也靠近相扶，關心地問：「要不要在下推拿疏血？能支持得住麼？」

　　秋嵐服下姑娘送至口中的兩顆靈丹，道謝畢，苦笑道：「獨角天魔果然可怕，我已內腑離位了，但仍能支持，謝謝兩位的關心。快上，在下必須在今晚離開，不然將誤人性命，請諸位費心速找出路。」

　　滿天花雨向姑娘說：「請姑娘照顧他，在下去助神尼找出路。」他放了手，招呼恨地無環攀繩猱升。

　　翻板已經閉死，推不開扳不動，而且無處立足使勁。三位高手只能扳吊在坑口旁，用一手以刀斧狠命砍劈，危險萬狀，稍一大意便會失足墜下。

　　姑娘挽住秋嵐，一手攀住巨索。水勢洶洶，不久便接近了兩丈高的箭口。

　　「離開支架。」秋嵐低叫。

　　驀地，十六個箭口在水花翻湧中，噴射出無數勁矢。姑娘拖住秋嵐向水底一鑽，躲過了箭雨片刻，預計水已淹沒了箭口，方冒出水面。

　　她發覺秋嵐已毫無掙扎的模樣，吃了一驚，尖叫道：「你……你怎麼了？怎麼了？」

　　秋嵐一無動靜，雙目已經閉上了，渾身軟綿綿，逐漸變冷。

　　她大驚失色，拉掉了秋嵐的頭罩，看到他蒼白的俊臉，似乎已經死去多時啦！

　　水向上漲，直漲至三丈五六了，上面的翻板只被砍開一個兩尺大的小孔。板厚約在五寸左右但板上方似乎蓋了一塊巨大的鐵葉板，刀砍在上面響聲震耳，火星飛濺。

　　水快近頂，危機已至。

　　恨地無環心中焦躁，向滿天花雨叫：「抓住我的腳，送我到壁根站好。」一面叫，一面將巨斧交與東海神尼。

　　滿天花雨游近，抓住恨地無環的雙腳，送至壁旁。水已淹至下顎，他已感到吃不消了。他叫道：「將我的身子擺平，雙腳抵住坑壁上。」

　　滿天花雨心中也焦急萬分，但又無可奈何，只好托平他的身子，使恨地無環的雙腳抵在坑口壁上。

　　先前身子懸空，只能一手用力，恨地無環無用武之地，這時有人托住了身子，腳便可平實地蹬實了坑口壁，是時候了。他雙手托住上層的鐵葉板，喝聲「起！」

　　鐵葉板奇蹟地升起七八寸。一旁的東海神尼眼明手快，急將巨斧向裏塞，抵住了鐵葉板不許下沉。

　　但恨地無環已經力盡，鐵葉板再也無法上升了。

　　姑娘挽帶著秋嵐，但她不敢將秋嵐的景況驚動正在合力闢出路的人，芳心大亂，看了坑口的光景，她心中一涼，不消多久，他們全得淹死在水中了，已經剩下不足五六寸的空間，必須仰面方可呼吸，大難將至。

　　秋嵐突然悠悠甦醒，低叫道：「姑娘，放下我。」

　　「不！你……」姑娘焦急地抗議。

　　「我要助張老前輩一臂之力。」他答，手一掙，便脫離姑娘的掌握。

　　生死關頭，他似乎已恢復了體力，一手扳住坑口，一手頂住著鐵葉板，向恨地無環叫：「張老前輩，我叫三聲，咱們同時用力。一！二！三！」

　　「起！」恨地無環大吼。

　　數千斤的沉重鐵葉板，在兩個具有千斤神力的高手下，逐漸翹升而起，直升至兩尺四五方行止住。

　　「快出去，在上面揭住鐵板。」秋嵐居然還可以說話。

　　東海神尼先丟出巨斧，側挪而出。滿天花雨在中，琬君姑娘殿後。三人出了坑，合力抵住了鐵葉板，神尼叫：「兩位可以出來了。」

　　「你先出。」秋嵐向恨地無環叫。

　　他們全部出了坑，水剛好漲滿坑口。放下鐵葉板，姑娘掏出火摺子擦亮，叫苦道：「是一座死室，天呀！」

　　確是一座死室，寬僅兩丈，四周是兩尺大小的巨石砌成的石牆，頂上是巨大的橫木，蓋上了同樣大小的巨石。四面的牆上，四盞長明燈已經熄了火。

　　東海神尼接過火摺子，點燃了長明燈，說：「先仔細想想，我們剛才是從何處進來的。為師記得進來時木門虛掩，發覺後面有暗器攢射，便閃入門中著了道兒。找到進來的方向，那一面石壁必定薄些。」

　　三人分頭用兵刃在牆上敲打，姑娘則替秋嵐在胸口推拿，一面埋怨道：「你……你真是，傷勢沉重，你還……還……」她說不下去了。

　　秋嵐臉額上冷汗直冒，頰肉痛苦的痙攣。她無限憐惜地凝視著他，顫聲說：「原諒我，我……錯了，如果沒有你，我們都得淹死在石室中。原諒我，你……你得保重。」

　　秋嵐已陷入昏迷中，突然大叫道：「出去！出去！我必須出去，有人在等著我援救，他們在坐以待斃，我非出去不可。」

　　他瘋狂地掙起，姑娘驚叫：「不！不！你必須躺下來休息養神，你……」

　　她怎能按得住秋嵐？秋嵐形如瘋狂，撥開姑娘奔向恨地無環，一把搶過巨斧，「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石屑激射。

　　「錚錚錚錚！」他連攻五斧，用斧背狠擊，巨石裂碎了一角，石塊鬆動。

　　「我必須出去。」他瘋狂地叫，又是一斧欣出。

　　「讓我來。」恨地無環大叫，不管三七二十一奪過巨斧。

　　秋嵐似乎已經力盡，虛脫倒地，倒在搶到的琬君姑娘懷中，他仍在喃喃地叫：「我必須出去的，必……須出去，時辰不……不多……了……」

　　「你必須安靜些，急不是辦法的。」姑娘淒然地低叫。

　　石牆不是砌的，而是鑲合，所以相當費勁，而唯一可用的工具只是一把斧頭，破牆的進展相當慢。費了好半天功夫，打碎了一塊巨石，卻發現外面還有一道更厚的石牆，把全力闢路的人急得心中發焦，如果這時有人在外面，豈不可怕？

　　※※※

　　外面陽光高照，已經日上三竿了。

　　金四娘呆呆地坐在後山坡的大樹下，門中不住在唸：「我該不該等他？該不該等他？獨角天魔一群人會不會轉回來？他是否會回來？」

　　她還不知道秋嵐已經被困在觀中，還以為他追飛雲觀主去了。

　　樹倒猢猻散，飛雲觀的老道似乎沒有人返回觀中。即使有人返回，看到坡上居高臨下監視著觀殿的金四娘，豈敢再留？早已悄悄溜走了。

　　※※※

　　同一期間，飛龍秋雷與一劍三奇的船，已經到了巫峽的巫山十二峰下，碰上了先一步趕上的水寇。巴山蒼猿的死黨五蛟龍，誓為死去的寨主報仇，志在必得。

　　一劍三奇的人死傷慘重，逃的逃，散的散，殘餘的五艘快船人數所剩無幾。

　　也在同一期間，巫山縣的碼頭上，笑彌勒與慕容永叔望穿秋水，等待著秋嵐。船上每一個人神色緊張，焦躁不安。如果午夜一到，喬家姐弟只好準備後事了。

　　喬家泊船的碼頭左面，十艘大船陸續離開了碼頭，下放巫峽，船上有龍形劍王玉堂和綠鳳孟娥。

　　※※※

　　密室中，三個人輪流運斧向石牆進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光，反正所有的人都饑火中燒，力道漸減了。鑲砌的石牆，必須逐石擊碎，而且牆共有兩層，洞開得小便不易運勁，可知工作相當艱鉅。

　　第一道石牆厚有兩尺，第二道竟有三尺厚。

　　輪到恨地無環向石牆進攻，滿天花雨擦掉臉上的石屑和汗水，走近姑娘身旁，低聲關切地問道：「姑娘，他怎樣了？」

　　「服了家師的安神藥，他睡著了。」姑娘黯然地答。

　　東海神尼臉色沉重，說：「假使在兩個時辰內，他不能獲得像少林八寶紫金奪命丹一類療傷聖藥，可能將變成殘廢，他的傷勢太沉重了。再就是他心中焦慮，影響傷勢惡化，委實令人擔心的。俞施主可知道這位施主的來歷麼？」

　　滿天花雨搖搖頭，苦笑道：「在下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為了金四娘盛蠱的革囊而來的人，他一直不願通名道姓，甚至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將秋嵐進入秘牢救人，直至與獨角天魔交手，活僵屍突然現身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想不到他年紀小小，竟有如此超凡入聖的高明身手。看來，金四娘也許已經走了，哪位能將革囊帶出，金四娘如果不在便無處交換解藥，他這次冒險入觀的心血，前功盡棄，多令人傷心啊！」

　　姑娘心神已亂，沒頭沒腦地問：「俞前輩，他要解藥救什麼人？」

　　滿天花雨聳聳肩，苦笑道：「我連他的姓名也一無所知，怎知他要救的人是誰？由他拼命和無比關心的情形看來，待救的人必定是他的親人無疑。我和張兄恨地無環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所以願追隨他盡力，豈知卻碰上這令人急死的鬼石室，真要命。賢師徒到中原行腳，怎會到這兒來冒險的？」

　　東海神尼長嘆一聲，說：「貧尼受荊州府長沙寺一心大師之託，前來拯救一個姓黎的姑娘，好不容易得入後殿，卻掉在網窟內等死，幸得諸位相救脫險，貧尼感激不盡。看來，那位黎姑娘恐怕已遭了毒手，貧尼慚愧已極。」

　　「聽說惡道將擄來的美女藏在靜室中，贖款奇高，所以事實上願花鉅款贖回的人少之又少，因此他除了自己留下以外，大都將人送給他的爪牙糟蹋，師太恐怕來遲了。」滿天花雨在東海神尼之火上，澆了一盆冷水。

　　正說間，「吟」一聲暴響，地面一震。恨地無環大叫道：「打通了！有救了！」

　　眾人大喜，向前一擁。第二道石牆被恨地無環打通一個三尺見方的大洞，裏面黑沉沉。

　　大喜過望的恨地無環正待鑽入，東海神尼低喝道：「且慢！稍等等。」

　　她拾起數塊石屑，一聲沉喝，伸手穿洞灑出。

　　滿天花雨也不慢，他已打出了三把石屑。

　　黑暗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東海神尼拂塵急舞，突然穿洞而出。

　　「錚」一聲暴響，有兵刃被擊飛的聲音，接著「嗆噹噹」清響震耳，顯然有刀劍一類兵刃落地。

　　黑暗中，傳來東海神尼一聲低喝：「俞施主，可以掌燈出來了。」

　　滿天花雨取下長明燈，鑽出洞外。姑娘抱起了秋嵐，由恨地無環斷後，鑽出洞外左右一分。

　　這是一間被鐵葉門閉住的靜室，相當寬敞，前面有兩座鐵葉門，左右各一座，密佈著錢大的圓頭鋼釘。室中設有神案、拜壇、鼎爐，還有三根皮鞭，一張形如老虎凳的怪長案。燈光一映，室中景物在目。一個年青道人腦袋被石塊所擊破，另一名年青道人，臉色死灰站在牆角，被東海神尼用拂柄抵在他的胸前，壓擠在牆角動彈不得，兩把長劍遺落在地上。

　　「帶咱們出去，不然你得死。」恨地無環大叫。

　　年青人抽著冷氣叫：「如果能出去，小道早就出去了。小道是看守靜室看管女肉票的人，從未單獨外出過，不知這扇外出的門是怎樣開啟的。」他指了指右首的銅釘鐵葉門，恐怖地搖頭。

　　秋嵐恰在這時醒來，掙扎一下，急問道：「道長，觀主的靜室在何處？」

　　年青人向左首鐵葉門一指說：「這間就是。」

　　「能開門麼？」

　　「可以，除了進出的門，餘三間小道皆可打開。但三間秘室皆無出路。」

　　秋嵐揮揮手說：「勞駕，把三扇門全部打開。」

　　三扇門的開啟機捩皆是門左的燈座，門打開了，眾人眼前一亮。飛雲觀主的居室，牙床錦被極盡奢華，金珠寶玩在燈光下寶光四射，那像一個方外人的居室？簡直是皇侯的寢宮。

　　另兩室中，共有十九名擄來的美女，由兩名中年道姑裝扮的女人管領，驚惶地縮在室中發著抖。

　　秋嵐一把拉著小道人奔入室中，說：「小道長，我保證你的安全，但你得將觀主百日飛升丹的解藥給我。」

　　小道人大喜，說：「不難，施主希能言而有信。」

　　※※※

　　眼看天色已近黃昏，山坡上的金四娘焦躁已極，她坐立不安，盯視著下面靜靜的飛雲觀，心亂如麻，銀牙一咬，自語道：「我只好走了，看來，我只得暫時放下洞庭的事，先找毒王拔除百日飛升丹的毒質再說。可是……可是，我的法寶已失，怎能迫毒王乖乖拿出解藥來？爺爺的行蹤如謎，不然找到爺爺便任何都不怕了！」

　　她正待動身離開，突覺左側林中有人影一閃。

　　她不愧稱老江湖，先不移動身軀，緩綏用目光搜視。不錯，有人，一個老道。她認得，那是飛雲觀主的大弟子天鴻道人，正從一棵大樹後竄出，閃電似的躲到另一棵巨樹後藏身。

　　她不肯失時機，立即蹲下。雙方相距約有十餘丈，中間隔了無數樹木，不留意是很難發現對方的。天鴻的注意力全放在下面的飛雲觀，沒留心附近有人。

　　是禍躲不過，老道活該倒霉，他那兒看不清觀後的景物，便小心的逐樹縱躍，向這兒竄來。

　　金四娘早已伏身樹後，從草梢頭的空隙中全神待敵。

　　近了，天鴻從三丈外一棵樹後竄出，捷逾電光石火，一閃便至，恰好到了金四娘藏身的巨樹後。

　　金四娘伏在樹的另一面，不等老道將身藏好，突起發難，伸手扣住老道的右腳猛帶，同時一掌劈出，「噗」一聲劈中天鴻的膝蓋，膝蓋立碎。

　　「哎……」天鴻厲叫，仰面便倒。

　　金四娘暴起，一腳掃出，小蠻靴的鋼尖比利刀鋼錐更霸道，將老道的左胯骨踢得出現一個大血孔，傷至骨內。

　　老道狂叫一聲，伸手拔劍。

　　金四娘冷笑一聲，俯身一把扣往老道拔劍的手向上提，左手出如電閃，一連三劈掌全落在老道的胸頸旁，老道殺豬般哀號不已。他毫無還手的機會，做夢似的躺下了。

　　金四娘奪過長劍，劈胸一把將老道抓起，拖死狗似的往林木深處走，在一叢松林中將人往下丟，叱道：「你先看看，要死要活悉從尊便。」

　　天鴻下半身已成了廢人，上半身麻木，但一雙眼卻可見物，在落日餘暉中，他頭上的景象令他汗毛直豎，魂飛魄散。

　　頭上，玉虛子的手腳，被四根山藤勒住，倒吊在兩棵松樹之間，上腳不沾天，頭下不沾地，口中勒了一條布帶，眼耳鼻中血不住往外沁，臉上的肌肉不住扭曲痙攣，顯然還未斷氣。腳筋和肩筋已被扭斷，山藤拉得緊緊地。看了這光景，天鴻感到毛骨悚然，魂飛魄散。

　　「晚間，蛇蟲便會替他收屍了。」金四娘冷酷的說，一面解老道的劍鞘自己佩上。

　　「饒……饒命……」老道驚怖地叫。

　　「你要活？」

　　「請……請高抬貴……貴手。」

　　「貴觀主的下落，招出來。」

　　「貧道不……不知，所以前來探……探看。」

　　「百日飛升丹的解藥，拿來。」

　　天鴻搖頭，哀叫道：「姑娘明鑒，家師的解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不說？」金四娘切齒叫。

　　天鴻驚得屁滾尿流，雙手吃力地亂撐，哀聲叫：「貧道確實是不知，師父平時只叫兩個內房小師弟取出收入，不由他人經手。師父的秘室，不許觀中任何人進入，裏面的兩個小師弟也不許外出，誰也不知……」

　　「你兩個小師弟呢？」金四娘搶著問。

　　「大概仍在觀中秘室，他兩人不知道出路。」

　　「你該知道入室的路，你是十三弟子中的老大。」

　　「貧道只進過一次，恐怕記不得了。」

　　金四娘拔劍砍一兩個樹叉，丟下說：「站起來，帶我走。」

　　天鴻不敢不走，掙扎著拾起樹叉當拐杖用。在拾樹叉時，他眼中冒出一陣怨毒的火花。

　　他們從側殿進入。金四她緊隨將天鴻，天鴻下身用不上勁，吃力地仗著兩支樹叉走路。

　　進入了黑暗的甬道，金四娘一把扣住天鴻的後頸，亦步亦趨，一面兇狠地說：「你如果想搗鬼，不活剝了你的皮，我金四娘就不配稱三兇之一。」

　　「貧道怎……怎敢？」天鴻戰慄著答。

　　轉了幾個彎，長明燈的微弱光芒從每一轉角處透出，所看到的全是石室、鐵葉門、石走道、神龕，上不見天，下不見土，這兒是永不見天日的秘室內部。

　　天鴻一面走，一面說：「金姑娘，小心腳下，進入秘室的人，今生再也不會重見天日了，這兒隨處皆有兇險，隨時皆有不測之禍。」

　　「廢話！為何今世再也不會重見天日？」

　　天鴻扭轉身軀，突然哈哈狂笑。

　　在笑聲中，傳出陣陣撞擊的震耳巨響。

　　金四娘臉色一變，厲聲問：「你笑什麼？」

　　「哈哈哈哈！笑我今生艷福齊天，有你這位早年四大兇人的孫女兒陪葬，我怎能不笑？哈哈哈哈！」

　　金四娘知道不妙，伸手便抓。

　　天鴻將雙叉擲出，撲上叫：「來吧！一刻千金，妙啊！哈哈！」

　　「轟隆隆」連聲大震暴起，前後走道被突然移來的沉重鐵葉門閉死了，左面的石牆徐徐收攏了。天在動，地在搖，機輪軋軋聲刺耳，八尺寬的走道愈來愈窄。左右兩盞長明燈的火焰不住跳動、逐漸移近。

　　金四娘大吃一驚，一腳將天鴻踢倒，慌亂地兩頭急奔找出路，但一切已來不及了。

　　石牆漸近，四尺，三尺了。

　　她背抵住石牆，手腳死撐住前面移來的活牆，但萬斤力道她擋不住，牆仍在移動。

　　「咔！」兩盞長明燈一擠，斷了，燈光倏滅。

　　「完了！想不到我竟死在這個鬼地方。」她絕望地叫。

　　石牆迫近了，她的手腳已軟，長嘆一聲，切目待死，準備迎接變成扁鴨，骨碎肉溶的最後一刻到來。石牆接觸她的胸口了，一擠之下，她急得昏厥了。

　　不知經過多久，她突然在寂滅中悠然醒來，吁出一口長氣，徐徐張開鳳目，眼前燈光大明，耳聽耳畔有人在叫：「好了，她醒來了。」

　　她大吃一驚，一躍而起。

　　這是一間走道旁的雅室，涼風習習，窗門大開，可以看到窗外的樹影。室中燈火通明，她看到室中四個男女，正站在她面前注視著她。她身前，正站著穿了水靠戴了頭罩，一再救了她的人，手中提著她的大革囊，倚在一個千嬌百媚的小姑娘臂彎中。

　　「我……我不是做夢？」她吃驚地問。

　　戴頭罩的人正是秋嵐，他虛弱地說：「金姑娘，你被機關陷住，恰好我們在隔鄰密室中，石牆自啟，我們出險時便發現了你，幸而你處身在近鐵葉門的一端，所以能及時將你救出。」

　　「哦！又是你救了我。」

　　「不！救你的人是東海神尼老前輩，在下已自身難保，不敢居功。」

　　「你……」

　　「我被獨角天魔撞了一頭，內腑離了位。哦！這是姑娘的革囊和百日飛升丹的解藥，尚請將解蠱藥見賜。」

　　金四娘接過革囊，問：「解藥從何處得來的？」

　　秋嵐向外面一指，說：「外面有滿天花雨俞兄，救了十九名難女。還有一個小道士守著，他是飛雲觀主的秘室二童之一，解藥是他取來的，絕無虛假。姑娘，請將解藥見賜。」

　　金四娘吞下三顆玉色丹丸，急忙解開革襄，逐一檢視裏面的瓶盒籠袋。

　　她抬起頭，粉頰綻上了朗笑，向眾人掃了一眼，笑道：「壯士，你太冒險了。」

　　「什麼？」

　　「革囊入我之手，你們這些人隨時可以喪生，你卻大意……」

　　「貧尼卻是不信。」東海神尼冷然說。

　　金四娘淡淡一笑，傲然地說：「信不信由你，我金四娘絕不是浪得虛名的三兇之一，但你們盡可放心。這位壯士三番兩次救我的命，我金四娘再沒有人性，也不會對他下手。老實說，像這種具有坦蕩胸懷的人，世間確是少見，這種人殺之不祥。」她轉向秋嵐，笑問：「你說吧！要什麼解蠱藥？」

　　「你的藍蠱虹和蠱蚋環的解藥，尚請見賜，時辰不多了。」

　　「什麼？你……」金四娘訝然問，隨即冷笑一聲，說：「哦！原來你是為洛陽喬家的人討解藥。說，你與他們有什麼淵源。」

　　秋嵐搖頭苦笑，說：「在下與喬家素不相識，但在酆都那天，喬家姐弟兩人之所以被姑娘所傷，起因全為了在下。因此，在下有責任替他們討解藥。」

　　「為何起因在你？怪事！」

　　「在仙都觀下，喬小弟是跟蹤在下的，不小心而被姑娘所傷。」秋嵐只好撒謊，他不願說出在酆都城的事。

　　金四娘吁出一口氣，苦笑道：「就因為這點原因，你便不惜生命替他們姐弟賣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果他們死了，在下一輩子永難安心，必須盡力替他們設法。」

　　金四娘死死地盯著他，久久方說：「你是非常人，世間像你這種蠢才實不多見，我服了你。」她取出兩種藥丸，一灰一藍，每樣倒了五粒，又道：「看顏色你便可對症下藥了，一粒外敷，一粒內服，足矣夠矣！餘三粒送你防身，可解一般蠱毒。但你得趕快了，午夜一過，你就不必用藥了，目下已是初更將盡啦！」

　　「謝謝你，金姑娘。」秋嵐感激地說，伸手接藥。

　　「且慢！我有條件。」金四娘又變卦了。

　　「你……」秋嵐大吃一驚。

　　「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好麼？」金四娘問。

　　秋嵐大急說：「請見諒，金姑娘，不是在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委實情非得已，在下絕不是矯情。江湖兇險，在下不是江湖人，不願招惹麻煩，尚望……」

　　金四娘嘻嘻一笑，將藥交給他說：「好了，好了，看你急成這個樣子。」

　　說完，她一聲嬌笑，穿窗而去。

　　秋嵐將丹丸小心的收藏好，向眾人行禮道：「救人如救火，在下先走一步了。那些姑娘們，勞神各位送她們至官府……」

　　「你一個人走？你……你走得動？」姑娘急問。

　　「那也是無法之事，還有一個更次，我必須趕到。」

　　「到何處？」恨地無環急問。

　　「巫山縣碼頭，喬家的船在那兒苦等。」

　　「我的天！一個更次趕四十里，你……」

　　東海神尼斷然地說：「琬兒，你背他上路，為師帶那些姑娘們明晨起程至巫山交與官府去處理。」

　　恨地無環不吭聲，拉下窗簾往秋嵐身前一蹲，說：「上，老朽送你一程。」

　　滿天花雨在外搶入，叫道：「我也走一遭，在路上也有些照應。」

　　姑娘不管秋嵐肯是不肯，把他向前一推，說：「走！俞前輩，請和家師在這兒善後，晚輩與張老前輩走一趟，這條道路晚輩熟悉。」

　　秋嵐事實上已無法支持，一再強提餘力為脫險而掙扎，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他連站也不易站穩哩！被姑娘一推，便伏倒在恨地無環的背上了，立即陷入昏迷境地。

　　恨地無環將簾布繫好，說：「姑娘請引路，快！」

　　兩人飛搶出門，展開絕頂輕功，隱入夜幕之中，向巫山縣如飛而去。

　　※※※

　　碼頭上萬籟無聲，只有江水嗚咽。

　　喬家的船與其他的船不同，桅燈、艙首燈、船尾燈，全點起了。艙首燈旁，一條綠巾隨風飄揚。

　　笑彌勒和慕容永叔不時站在船頭向黑暗的城廂凝望，不時走到碼頭上遠眺，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往復走動，長吁短嘆。

　　月影西斜，天宇中斗轉星移。城中傳來的更鼓聲，一記記似乎在他們心頭狠狠地敲擊。這些天來，他兩人似乎蒼老了不少。

　　午夜將至，兩人心亂如麻。

　　午夜一過，唯一可做的事便是替喬家姐弟倆準備後事，雖然仍可活一天，卻無藥可救了。

　　艙中，喬姑娘姐弟倆腫毒已消，但只能躺下，渾身發著高燒，肌肉不住抽動。毒王的解毒藥解不了蠱，姐弟倆擺平在中艙，瘦得不成人形，一雙星眸已呈現朦朧之象。兩名使女不住飲泣，忙著替姐弟倆用冷水擦身。

　　夜深了，江風微凜，好美的江上之夜。

　　心頭沉重的慕容永叔跳上跳下，笑彌勒不住長吁短嘆。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他兩人眼角皆隱有淚光，可知他們心中的沉痛。

　　右側停泊的船群中，有一艘下放湖廣的客船，原來靜悄悄的艙面，突然出現了人影，一個幽靈似的女人身影，在微弱的桅燈照射下，可以看出她穿了一身桃紅衫裙。她緩緩地倚在艙門盤膝坐下，手中挽了一具琵琶。

　　調弦聲乍起，三兩聲短音符在天宇下跳動，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接著，一陣珠落玉盤似的弦聲飛揚，逐漸低沉，然後化成懶散輕愁的旋律。

　　歌聲如虛似幻，輕輕地，甜甜地，幽幽地，像是天宇外隱隱傳來：「古廟依青峰，行宮枕碧流，水聲山色鎖妝樓，往事思悠悠。雲雨朝變暮，煙花春復秋。猿啼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歌聲徐落，弦聲徐斂，接著三兩個零星音符輕輕跳動，令人興起追憶緬懷的情緒，耳畔彷彿餘音裊裊。

　　慕容永叔突然「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顫聲說：「完了，我怎對得起主人？我……我不想活了。」

　　「大管家，沉著些兒。」笑彌勒扶住他低喚。

　　笑彌勒知道慕容永叔聽了「行客自多愁」而觸景生情，嘔出一口鮮血，也無法安慰慕容永叔，因為他對秋嵐絕了望。

　　弦聲又起，歌聲遙傳：「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笑彌勒一生中，極少生氣衝動，平時笑口常開，所以叫做笑彌勒，這時心中煩躁，火氣特大，聽到這些飽含哀愁的歌聲，愈聽愈焦躁，放下慕容永叔，奔向客船躍上跳板，火暴地叫：「姑娘呀！別唱好不好？」

　　緋衣女郎變色而起，粉臉一繃，冷笑著問：「尊駕多管閒事，難道歌聲擾了尊駕的清夢麼？」

　　「正是此意。」笑彌勒強項地答。

　　「你是誰？」

　　「我，笑彌勒柳文華。」

　　緋衣女人吃了一驚，吁出一口長氣，打退堂鼓說：「好，算你行，日後有機會，你會知道我緋衣三娘不是善男信女，本姑娘記下了。」說完，拉開艙門入艙而去。

　　笑彌勒哼了一聲說：「在江湖上找我就是，隨時恭候姑娘芳駕。」說完，躍下碼頭。

　　城廂方向，兩個黑影如同星跳丸擲，飛躍而至。

　　笑彌勒心中一動，飛掠迎上叫：「什麼人，慢來。」

　　黑影站住了，是一男一女，男的背上還有人。

　　「請教，喬家的船在何處？」男的沉聲問。

　　「你……」

　　「送藥來的。」女的急叫。

　　「天啊！是山壯士送來的麼？」慕容永叔奔近叫。

　　恨地無環火速的將昏迷不醒的秋嵐解下，抱在手中，說：「老朽不知誰姓山，請看是不是這位，他帶來了金四娘的解藥。」

　　笑彌勒將人接過，大驚道：「我的天！他……他……他……」

　　姑娘接口道：「快！藥在他懷中，時辰不多，救人要緊。」

　　恨地無環卻不上船，目光向來路搜索，沉聲說：「後面有人追來，可能是金四娘。」

　　慕容永叔急急地說：「走！老伯，上船，移舟對岸暫避。」

　　對岸，是一座小鎮，叫老關廟，船剛滑出碼頭，碼頭上已出現了人影，果然是金四娘，她無意對恨地無環不利，只想看看秋嵐的廬山真面目而已。

　　客船人影又現，緋衣三娘出現在艙面，向急急奔來的金四娘揚聲叫：「誰願意和笑彌勒搗蛋的，我緋衣三娘願助他一臂之力，西安柳家的人都是旱鴨子，到水中請他去見龍王爺。」

　　金四娘見了水便害怕，怎敢再追，她向緋衣三娘走去，笑道：「好妹子，別胡思亂想了，船上有一個宇內無雙的水中好漢，你不必亂打主意，送我下夷陵州，怎樣？」

　　「你，咦！原來是金四姐，一向可好？」緋衣女郎躍下碼頭，向金四娘迎來。

　　「不好不壞，差點兒將老命送在飛雲觀，好妹子，你還沒答應我呢？」金四娘走近笑道。

　　「小事一件，我正要往下走，歡迎四姐做伴。」

　　慕容永叔確是對金四娘有所顧忌，不得不移舟暫避，船泊老關廟，他仍深懷戒心，吩咐手下嚴加提防，他守住艙口，不住出聲詢問艙內的消息，笑彌勒同樣緊張，他已聽清緋衣三娘和金四娘的對話，心中暗暗後悔，沒想到一時衝動，無意中和緋衣三娘結下仇怨，假如在這緊要關頭中鬧將起來，豈不耽誤了喬家姐弟的性命，他在前艙安置了秋嵐，心裏卻放不下外面的事，深恐金四娘追來。

　　內艙中，琬君姑娘和兩名侍女，迫不及待的向喬家姐弟上藥，內外齊下，恰好趕上城中午夜的更鼓聲。

　　不消片刻，姐弟倆的熱度迅速下降，朦朧的眼光漸有神采，肌肉不再抽搐痙攣，呼吸逐漸平靜。

　　「謝謝天！解藥對症了。」琬君拭掉額上的汗水低叫。

　　艙外的慕容永叔然急地問：「症狀如何？盼告。」

　　一名使女拉開艙門，喜悅地叫：「一切大好，大管家請安心。」她將症狀說了。

　　「小梅，好好伺候，請那位姑娘至前艙一敘，以便面謝。」

　　前艙中燈光明亮，眾人客套一番，通過名號，圍繞著已近昏迷的秋嵐，大家面色沉重，恨地無環聽慕容永叔將喬家姐弟的症狀說了，嘆口氣道：「金四娘殺人如麻，人性已失，但在山壯士誠摯而坦蕩的襟懷所感召下，交出了解藥，也算是一大奇蹟。唉！目下咱們須設法如何搶救山壯士了。」

　　笑彌勒神情肅穆地說：「瀾老，可否將山壯士受傷的情形說出，以便下藥。」

　　恨地無環便將秋嵐入石室救人，直至與獨角天魔交手的事一一說了。

　　姑娘接口道：「家師曾替山壯士驗過傷，認為如無少林的八寶奪命丹，傷勢十分討厭呢！」

　　慕容永叔一蹦而起，笑道：「小姐身旁還有三顆，老朽即去討來應用。」

　　慕容永叔走了，姑娘向笑彌勒問：「柳前輩，山壯士真與喬家毫無淵源麼？」

　　笑彌勒沉重地說：「琬姑娘，柳某所說的話，毫無虛假，不僅毫無淵源，而且在小可與山壯士在酆都大街道相遇之前，他與喬柳二家任何人皆不曾見過面，山壯士確不是江湖人，至於他的為人與家世，相信世間知者極為罕見。」

　　「那……那他為何不顧一切……」

　　「姑娘，如果你曾經乘船到嘉定州，你必可在船家的口中，認識鎮江大佛下常年等候救人的兩個人，這人便是山壯士和他的師父虛雲大師，由此，你便該知道他的心地和為人了。」笑彌勒神情凝重的說。

　　恨地無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恍然地叫：「天！我真是瞎了眼，該看出他是虛雲活佛的弟子的，我見過他多次嘛！但……但……怪！他該是姓……」

　　「噤聲！」笑彌勒急急止住他往下說，又道：「千萬不可說出他的姓名，他曾鄭重的表示過了，不在江湖上洩露真姓名的。」

　　姑娘的鳳目中，突然煥發出一陣奇異的神采，但她己側轉了頭，眼神的變化並未落在眾人的眼中，本來，她懷疑秋嵐所以拼死找金四娘要解藥，可能牽涉著情愛二字，沒想到秋嵐會為了兩個陌生人曾冒萬千之險，她的心目中，對秋嵐生出極為美好的印象。

　　笑彌勒以為對隱瞞秋嵐身世之事不滿，向她說：「琬姑娘，請恕在下有難言之隱，山壯士之所以不願姓名外傳，確有他的苦衷，正和姑娘只願通名而不願示姓一般，尚請姑娘見諒。」

　　姑娘粲然一笑，說：「前輩幸勿誤會，江湖忌諱甚多，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柳老弟今後如何打算，山壯士又如何處理？」恨地無環問。稍頓又道：「老朽本應等待山壯士康復之後，方可動身返回重慶，但敝伴當已經將人救走，沿途是否有變不得而知，老朽只好先行趕回，日後再專程向山壯士道謝援手之德，尚請老弟向山壯士解說……」

　　笑彌勒不假思索地說：「在下即與慕容管家返回洛陽，山壯士養傷之事，瀾老盡可放心，山壯士這次義薄雲天，義救喬家姐弟，恩比天高，無以為報，至少在下也得將山壯士請至喬家小留一段時日，不然笑孟嘗文忠兄豈不怪我麼？」

　　「好，老弟如果將山壯士接至洛陽，老朽放心，夜已深，老朽該告辭了。」

　　笑彌勒大笑而起，說：「瀾老，什麼話，難道嫌在下俗不可耐不肯下交麼，經整天風險，瀾老與姑娘該已饑渴難當了，聊以三杯水酒，先為兩位壓驚，船中寬敞，今晚兩位委屈一宵，明晨等神尼前輩到達時，再一併面謝。」

　　※※※

　　且回頭看看飛龍秋雷。

　　晨間，五艘快船下放巫峽，一劍三奇以為巴山蒼猿屍沉江底，認為沿途絕不會再生枝節，不會有麻煩了，卻未料到巴山蒼猿的死黨五蛟龍放他們不過，誓代當家的報仇，已在前面等他們了呢。

　　船過金盔銀甲峽，向青石洞下放，舟行似箭，距巫山十三峰已是不遠。

　　第三艘快船中一劍三奇結義三兄弟，與秋雷安坐艙面，一面觀賞水光山色，一面縱談江湖大局。

　　天色開始變了，變得陰沉沉地，天際傳來隱隱殷雷，山中有雷雨。

　　一劍三奇相當得意，他已在沿途派人收拾殘局，準備接受巴山蒼猿留在三峽的基業，眼看三峽便可納入自己的範圍了，難怪他志得意滿，滿臉春風，他不住撫著頷下的美鬚，趾高氣揚地說道：「秋老弟，這次如果沒有你飛出一劍，兄弟很不容易置巴山蒼猿於死地，日後得費不少工夫的，兄弟感甚，今後，咱們依前議行事，並希你我攜手合作，你北我南，相信不久之後，江湖中將成為你我的局面，把酒論英雄，惟君與我，三兇三邪二龍二鳳，算得了什麼，哈哈！」

　　秋雷心中暗恨，心說：「這傢伙被巴山蒼猿打得亡命而逃，沒有我那一劍，他不全軍覆沒才怪，他卻在口氣中不願承認哩，好傢伙，他在打我北他南雙雄並立的如意算盤，可惡。」

　　但他一人雙手空拳，不敢將不滿的神色形於表面，說：「晁兄的意思，三峽水道……」

　　「兄弟立即派人清除巴山蒼猿的爪牙，也許我會將夷陵州的基業遷至楚府生根，許州方面，兄弟不再過問，沖老弟的金面，兄弟絕不再提，咱們今後衷誠合作，唇齒相依，老弟如果日後有困難，兄弟願為老弟分憂。」

　　一劍三奇的意思極為顯明，已經將三峽劃入了他的勢力範圍。

　　「哦！在下先為晁兄賀。」秋雷言不由衷地說。

　　「不敢當，哈哈，希望不久之後，再有一次像石淙天門峽的群雄大會，也許兄弟會自發行動，在巫山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盛會，舊事重提，舉出一位江湖盟主，那麼，今後江湖中便不會如此混亂了。」

　　一劍三奇愈說愈高興，有點得意忘形，秋雷淡淡一笑，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說：「好事嘛，在下願力促其成。」

　　一劍三奇哈哈大笑，不在乎老二江南浪子的搖頭苦笑，拍拍秋雷的肩說：「老弟，兄弟先行謝過，希望全力支持，上次小鳳兒答應全力支持我的，卻被活僵屍把大會搗散，著實可怒，老弟呀，說起小鳳兒，兄弟想打個商量。」

　　「打什麼商量？晁兄請說。」秋雷惑然地問。

　　「小鳳兒確是可惡，反臉無情，從前她是我的人，想不到她卻助你謀奪我在許州的基業，而現在，她又離開你，飛上了高技兒，可能姘上了龍形劍那小子了。」

　　「真的？」秋雷酸溜溜地問。

　　「怎麼不真，有人看見他倆出現在荊州府哩，說老實話，小鳳兒為人雖說水性楊花人盡可夫，但她確也值得玩玩。老弟既然不要，我想，老弟別笑，兄弟我確有點懷念她，想和她重拾舊歡，老弟不介意吧？」

　　秋雷怎會不介意，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一拳把一劍三奇的腦袋打扁，心中恨極，仍他沉得住氣，心中暗罵：「在我飛龍未公然宣佈放棄小鳳兒之前，誰沾上她我要他的命，狗東西，你這傢伙當面說這種話，豈不是欺人大甚麼？」

　　他心中湧上了無窮殺機，口中卻呵阿大笑道：「小鳳兒人盡可夫，晁兄有本事重拾舊歡，儘管進行就是，只怕她不願意哩！龍形劍名震江湖，聲勢浩大，晁兄自問能和他競爭麼？」

　　「笑話，龍形劍不見得比我強，為何不敢和他爭，老弟，你等著瞧好了。」

　　一劍三奇得意忘形，同時早上一時高興多喝了兩杯，在秋雷面前口沒遮攔，既要策成公推江湖盟主的事，更想和小鳳兒重拾舊歡，兩樁事都大觸秋雷的霉頭，招來了殺身之禍，真所謂樂極生悲。

　　秋雷心中恨極，表面聲色不動，暗中卻在盤算該怎樣下手置一劍三奇於死地，更盤算著要一舉兩得毫無風險地奪獲一劍三奇的基業據為己有。

　　「哈哈！在下且拭目以待。」他豪放地大笑，似乎他與小鳳兒是陌路人一般。

　　「哈哈哈……」一劍三奇也狂笑不已，兩人的笑聲在山崖中綿綿迴響。

　　巫峽，起自巫山縣，下迄官渡口，全長八十里，下放的船需要大半天，晚間至湖廣的巴東縣歇宿，官渡口至巴東，還有二十里。

　　巫山是統稱，這座山其實不止有十二峰，只不過這十二峰較為突出而已。山勢詭奇雄異，氣象萬千，但見青山翠崖峭拔而起，插天奇峰雲霧映掩，一線江流在千峰萬巒中盤折迴環，形成了今古往今來名流逸士謳歌的巫峽。船行其間，但見江流洶湧，左右絕壁千仞，如處身井底，前不知去向，後不見來路，一峰勝一峰，目不暇接。

　　十二峰中，有一峰在巴東境內，有幾峰根本不在江畔，除了當地土著，誰也弄不清那座是「飛鳳」「登龍」，那一座是「集仙」「聚鶴」，只有上了霄漢，下插江邊的神女峰無人不知，山腳下可以泊舟，建有兩座久享盛名的觀祠。觀稱凝真觀，祠叫妙用真人洞，妙用真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巫山神女。

　　所謂神女廟，在巫山城而不在神女峰，陽臺，也在縣城。後來有人在峰腰也建了一座陽臺，不知出於何人之手，那時，訪妙用真人的人，絕不是販夫走卒和升斗小民，這類人沒有閒工夫去浪費時間謁襄王神女，因此，平時極少有船舟泊碇，至於山頂上的高唐廟，早就垮臺了。

　　船在群山中徐徐下航，江流比瞿塘峽稍平靜些，但仍然湍急，水沖擊崖腳，不時轉折，所以船不能放膽下瀉，不得不慢下來。

　　江流向右一折，前面奇峰當道，眼看江流已絕。

　　江南浪子倏然站起，向上一指，變色叫：「大哥，瞧！那是什麼？」

　　迎面這座奇峰上拔千尋，峰腰以下是俯視著江流的峭壁，腰以上也是峻陡的山坡，一條小徑繞峰腰而過，半空中架起一段十來丈長的棧道，距江面太短有五十丈高下，抬頭上望，棧道像是小玩具一般，而峰以上的山坡上，卻排列了零星散落的梯田，看去綠油油地，不知種了些什麼，老天爺，那棧道會有人走，那些田是人種的，抬頭向上看，已夠令人心驚膽跳了。在上面向下看，別說有懼高症的朋友站不住，有心臟病的朋友不用說，平常膽子大的人站上去，也會嚇得渾身發軟心中發虛，掉下來不粉身碎骨者，幾稀！

　　半點不假，山田確是人種的，還有人在除草哩，小徑上也有人走，那人肩上還騎了一個小娃娃呢。

　　棧道正位於崖口轉角處，站著一個青衣人，由上面往下看，面目難辨，青衣人看到下面的五艘船，突然取出一根長竿，迎風招展，奇怪的白旛迎風搖盪，十分觸目。

　　「招魂旛！」一劍三奇訝然叫。

　　「什麼招魂旛？」秋雷好奇地問。

　　玉面郎君臉色一變，說：「是巴山蒼猿的人，在向咱們招魂。」

　　「嗚……」牛角長鳴聲震耳，從山腰的草木影中傳出，淒厲刺耳，令人聞之心中發緊。

　　船本來靠北岸航行，一劍三奇大喝道：「往中間靠，小心上面。」

　　天宇中，有淒厲的呼叫聲震盪：「魂兮歸來，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船剛向外移，崖頂部已落下無數石雨，初看並不大，愈降愈快，愈看愈大，老天，全是數百斤的大石頭，暴雨般從天而降。

　　「砰砰……」

　　「轟隆隆……」

　　巨震聲如雷，水柱直沖三四丈高，江水在沸騰，水珠向飛瀑下瀉。

　　「砰！」巨震似焦雷，木石橫飛，最後一艘快船走避慢了些，一塊巨石恰好砸在艙面上。

　　「啊……」有人慘叫。

　　「砰砰！」又兩塊巨石從天而降，快船四分五裂，水花一湧，江面上只看到破板爛篷，人在水面逃命，在如雨的石陣中逃生。

　　「快！」一劍三奇臉色鐵青，催船急走。

　　不用他催，船拼命向外駛，浪花洶湧，船總算脫出石陣以外。

　　「到下游救人。」江南浪子叫。

　　「不！先脫險再說。」一劍三奇斷然拒絕。

　　秋雷心中早虛，他在水中確是一籌莫展，但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故作鎮靜，向後面一指，說：「晁兄，石雷已止，瞧，水中還有四名弟兄在掙命，理該救起他們……」

　　話未完，船四周丈外的水面有手伸出，一陣暗器像暴雨般射上船來，但見無數電虹一閃即至了。

　　秋雷是暗器大行家，電虹入目，他反應奇快，立即一按江南浪子的右肩，將江南浪子扳倒，他也爬伏在艙面上，右手在千鈞一髮中一抄，抓住了將近咽喉的一把柳葉刀，躲過一場大難。

　　「哎呀！」江南浪子倒在艙面驚叫，他的左肩有一支三棱鏢，穿透肩骨，仍留在肩上。

　　同一瞬間，一劍三奇驚叫一聲，向前一仆，他的右臂琵琶骨下方，釘了一把明晃晃的八寸小飛叉。

　　「哎……」

　　「啊……」

　　慘叫聲大起，「噗通通」水花翻湧，兩舷的十名控舟大漢，有七名已被暗器射落水中。

　　玉面郎君站近艙口，水中有警他已閃入艙中，火速褪下外衣，一聲大吼重行衝出艙面，飛躍入水了。

　　這次暗襲大出情理之外，誰也沒料到江底潛伏著人，原因是他們全都注意著石陣，事先沒有注意江心的埋伏，江中潛伏的人水性不但高明，而且用小竹管作為呼吸之用，下面用繩繫上巨石沉下江底，入抓住巨索沉在水面下，用付管伸出水面呼吸，等到船從石雷陣漏網，便突起發難，果然得手，恰好截住一劍三奇的船。

　　船上大亂，其餘三艘船上的水上舉手吶喊一聲，紛紛下水拒敵。

　　但晚了，一群赤膊大漢從遠處浮上水面，向江南岸撤走，斷後的五名大漢雄壯如獅，踩水術十分高明，水僅淹至他的肚臍下方，肘後隱著分水刺，露出上身古銅色的結實肌膚，油光閃閃，其中之一大叫：「橫行三峽水。」

　　「翻江五蛟龍。」餘四人接著大吼。

　　「咱們已為寨主報了仇，今後誰敢再走三峽的水路，咱們在水中埋葬了他。」為首的人大喝道。

　　不等船上的人追近，五蛟龍與水賊們潛入水中，片刻再浮出水面時，他們已遠出十餘丈外去了。

　　江南浪子伸手起鏢，顧不了自己，抱起一劍三奇奔入艙中不住大叫：「準備淨水，取裹巾來金創藥，快，奪命丹，快！」

　　秋雷心中一動，也潛入艙內，趁眾人忙亂中，抓過置在一旁的酒壺，探手懷中取出貼身藏著的天蠍瑪瑙。

　　玉面郎君追不上五蛟龍，心懸大哥安危，只好回船。

　　誰也沒料到五蛟龍明裏退走，暗中留了不少人。

　　船向下飄流，驀地，第二艘快船有人大叫：「糟！中艙漏水，不好！」

　　「啊……」第一艘快艙的掌尾橈大漢狂叫著飛墜江心。

　　玉面郎君顧不得入艙察看大哥的傷勢，奔向後艄，向最後面的快船叫：「靠過來，棄船，我在水底護航。」

　　他這條船的控舟大漢死傷殆盡，只好將另一條船的人調來，船靠好後，他吩咐道：「速向神女峰下靠，快！」說完，他一躍下水。

　　神女峰凝真觀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主持，那就是武當第四代高手中，素以脾氣火爆出名的霹靂火玄恩道長，在神女峰附近，誰要是敢在這兒動刀動劍，對不起，他老實不客氣動手將人痛懲，說不定還得丟命，所以神女峰附近無形中變成為唯一的乾淨土，武當外出行道的人，個個藝業超人，派譽日隆，高手輩出，敢於招惹武當派的人，少之又少。

　　玉面郎君知道五蛟龍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要船駛向神女峰。

　　江南浪子將奄奄一息的一劍三奇翻仆放平，奪命丹服下了，一劍三奇的元氣漸復，說：「可能傷了督俞穴，先替我制住足太陽膀胱經，不然流血過多，不易復元。酒，我感到昏眩，非酒不行。」

　　秋雷早知道這傢伙要用酒壓下因失血而昏眩的症狀，假意幫江南浪子準備起叉。

　　一名大漢將酒壺取過，誰也未留意這隻酒壺曾經被秋雷弄過手腳。

　　江南浪子卻一手接過酒壺，說：「大哥，先忍著點兒，目前不能喝，喝了會流血更多。」

　　小飛叉經過特殊的設計，每一股都留有血槽，尖比根粗，入肉後血便不住溢流，江南浪子一手抓壺，一手運指如風，制住穴上下的足太陽膀肮經。

　　秋雷心中暗急，心說：「好小子，你自己千萬別喝，我還不想要你死。」

　　「大哥，忍著點兒，我起暗器了。」

　　「好，酒給我，些小傷勢，急什麼？」一劍三奇說，他居然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江南浪子將酒倒些在傷口上，顧手遞給一劍三奇，抓住叉柄輕輕一拉，叉尖離肉，鮮血一湧便被江南浪子用藥接住了。

　　「咕嚕嚕……」一劍三奇將大半壺酒一口氣喝乾，遞給身旁的一名大漢，然後問：「二弟，傷到內腑麼……」

　　話未完，他吁出一口長氣，頭向下一搭，像是睡著了。

　　江南浪子還沒發覺有異，信口答：「大哥，不要緊，如無琵琶骨阻住一股叉尖，危矣！」

　　秋雷遞過裹傷巾，說：「快紮上，經脈不可制得太久，同時，你的傷也得上藥。」

　　江南浪子熟練地裹傷，一面說：「謝謝你，我還撐得住，大哥，痛麼？」

　　一劍三奇沒有作聲，他永遠無法出聲了。

　　江南浪子還不在意，仍問：「大哥，你得靜養十天半月了，咦……」

　　他發覺平時最多話的大哥，怎麼不說話了，伸手一扳一劍三奇的臉，他怔在那兒了。

　　一劍三奇像是睡著了，睡相安詳，毫無異狀，但明眼人已可看出，他的呼吸早就停止了。

　　「天哪！」江南浪子狂叫，雙目睜得像燈籠。

　　「夏兄，怎麼啦？」秋雷失驚地問。

　　「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江南浪子厲叫。

　　秋雷伸手一扳一劍三奇的腦袋，頹然放手怪叫道：「咦！晁兄竟……竟然……糟！小飛叉必定淬有劇毒，糟了！」

　　船在大亂中靠泊在神女峰下，五條船隻剩下兩條。

　　江南浪子不知大哥的死因，也無法交代，便到凝真觀請教霹靂火玄恩道長，玄恩道長是個老江湖，但也被這件命案弄糊塗了，小飛叉經過檢驗，證明毫無毒性，傷口平常得緊，即使叉傷內腑，也不至於死亡，怎麼回事？

　　最後，玄恩道長用兩隻玉瓶，將傷口的血跡和一劍三奇口中的唾沫分別盛了，告訴江南浪子說，短期間無法驗出，必須交與對毒藥有研究的人詳加檢驗，方能答覆。

　　江南浪子只好甘休，帶了一劍三奇的屍體，急急走了。

　　船平安抵達夷陵州，秋雷表示為盡朋友道義，助一劍三奇的遺屬裏外張羅，一面領頭發喪事宜，一面調動爪牙，囑江南浪子糾集高手大舉入峽，與五蛟龍決一死戰，替大哥報仇。

　　他本意是借五蛟龍之手，再除去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可是，江南浪子還未著手進行，消息傳來，五蛟龍深怕飛龍秋雷前來報仇，已遣散了賊眾逃之夭夭了。

　　這一來，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對秋雷感激不盡，願和秋雷聯手，舉秋雷為經營販鹽的主持人，借秋雷的名望，開設三峽各地的基業，請秋雷速派高手前來相助，清除巴山蒼猿的殘餘分子。

　　※※※

　　在巫山血戰的當天，君山秀士的船走許久了，同時，九華羽士誤認秋雷可能隨君山秀士走了呢，所以緊盯君山秀士的船，卻不知後面的事。

　　君山秀士的船在荊州府逗留，九華羽士也在荊州府窮找秋雷。

　　秋雷在夷陵州逗留五天，暗中到爾雅臺會合了金四娘，等一劍三奇的喪事告一段落，他便與金四娘僱了一艘輕舟，直放洞庭湖。

　　金四娘的兩個侍女失蹤，她們不知主人的下落。

　　秋雷的兩個小廝清風明月早到了夷陵州三天，與主人會合後，一直在身邊奔走，秋雷和金四娘還沒走，他們卻帶了主人的手書先行，星夜趕回許州呈送二莊主金鞭于莊，信上說，要火速派人至夷陵州聽江南浪子的差派，其二是派莊中的四大金剛和七柳七煞，隨清風明月趕赴岳陽候命。他不再孤身行走江湖了。

　　四大金剛，是他在陝西結納的四個綠林惡寇，七柳七煞，是他在各地陸續結納的黑道之雄和白道敗類，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以七柳灣為名，叫七柳七煞，這些人全是他的心腹死黨，關係比二莊主金鞭于莊更密切，因為金鞭于莊過去是海天一叟龍光的人，他對于莊還不能完全放心，但表面不得不尊重于莊的二莊主名位。

　　船過夷陵州，江面開闊，大江平空增闊了好幾倍，江這一面看對岸，只能看到隱隱青山和一線江岸，船行平穩，直放洞庭。

　　行船的數天中，金四娘將飛雲觀的事說了，證實了綠鳳確已和龍形劍同行，秋雷恨得牙癢癢地，不但恨小鳳兒，也遷怒龍形劍，隱下了殺機。

　　金四娘加緊傳授他三陽神功，秋雷的進境十分驚人，他的先天真氣基礎打得好，人又聰明肯學，當然不會令金四娘失望。

　　※※※

　　喬家的船在巫山縣逗留，因東海神尼趕到之後，發覺秋嵐的傷勢確是沉重，而喬家姐弟也不易康復，力主在當地療養，不宜經過三峽冒風險，等到他們將近復原啟程東下時，已經是半月後的事了。

　　已經是五月中旬了，洞庭湖春汛已過，距秋汛還有個把月，這是洞庭湖最美好的一段時日，艷陽高照，天水一色，一望無涯，波浪不興，五百里的洞庭湖，那麼煙波浩瀚，壯觀已極，站在岳陽樓向西望，天連水水連大，二十里外的君山與南面的扁山遙遙相對，孤影若浮。

　　岳州府，當地人習稱岳陽，附廓則稱巴陵，稱岳州的人反而不太多。

　　岳州府當洞庭湖的出口，也是湖廣中部的大鎮，是往來雲夢的要衝，算得是龍蟠虎踞之地，往北，是中原武林的勢力範圍，江湖朋友活動的分界點就在這兒，往南，可以說是名門大派以外的武林朋友的天下，在這分界點上，英雄豪傑，八方萃聚，名宿雲集，玩刀槍拳腳的武林朋友，多似天上的星星，在任何一座村莊小祠堂裏，如果不沒有武館請師父調教弟子，這座村莊絕不會是當地的人，準是從外地遷來不久的逃荒難民所建的爛窩子，可知這一帶的民風是如何的強悍，隨便抓一個小毛頭作代表，雖說他不見得能上山打虎下水擒蛟，至少會來上幾套花拳踢上幾路繡腿的，論起拳腳眉飛色舞，打起架來絕不會吃虧。

　　滿天花雨的家在東門內魯肅墓左近，算是當地名人之一，他本人還沒回來，只請人捎書返回說出巫山飛雲觀的事，不日可平安返鄉云云。

　　自從飛雲觀主在岳州府做案，滿天花雨神秘的失蹤的事發生後，當地的武林名宿中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他們開始感到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無形中對那些跑碼頭的江湖朋友起了戒心，也無形中對外地來的江湖朋友油然興起敵意，對水路往來的人物留了神。

　　水路碼頭以岳陽樓以南的地帶為中心，往來三湘的船隻以這一帶為集散地，陸路則在東門，從長安驛來的客人大多在東門左近落店，東門的滿天花雨還未返鄉，負責這一帶治安的人是出生南嶽的閃電手奚守成。

　　岳陽樓碼頭負責的人，是號稱岳陽水中第一條好漢水怪桑九原，財勢榮居岳陽第一首富，家中的食客，金是粗胳膊的英雄好漢。

　　五月十五這一天，一群慓悍的老少人物進入了東門，人數共有十三人之多，其中有兩個清秀的小伙子，他們落腳在東門的遠來客店，神氣地站住了一間獨院，之後，他們滿街溜躂，但並不惹事招非，誰也不知他們的來歷，他們也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住下來便沒有走的意思，花起錢來相當大方。

　　閃電手留了神，但查不出任何岔眼的線索。

　　而三天前，兩艘客船先後靠上了西碼頭，先後有兩批客官登岸，分別在西門內落店。

　　第一批客人是一個千嬌百媚的中年美婦，只帶了一個長包裹，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當天她落了店，次日便結清店錢上路，從此失了蹤。

　　第二批也是一個人，一個俊逸瀟灑的青年書生，提著一個包裹，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佩著一把長劍，青衫飄飄，光采照人，原來是個遊學書生。

　　書生在迎祥老店要了一間雅房，然後在岳陽附近名勝區流連，賃小舟在湖中尋幽探勝，一連五天還不想走。

　　水怪桑九原雖是個老江湖，卻大意得忽略了這個俊書生，這幾天他也實在忙，忙得忽略了碼頭的事，因為君山秀士傳來手書，說是十天半月方可返回，請他就近照顧君山水域附近是否有岔眼人物出沒，可能巴山蒼猿的手下死黨五蛟龍，也許會來泰山頭上動土，君山秀士是三邪之一，但在洞庭湖王府一州二十二縣中，沒拆過爛污，附近的人誰敢不和君山秀士攀交情，即使心中咒罵，表面也得敷衍，不然將有橫禍飛災，水怪桑九原自不例外，他只好自己在君山附近留心巡視，幾天虛應故事，耽誤了好些天。

　　君山的南岸，近湖濱建了一座湘山祠，祀奉著大舜的妻子湘君，據說是湘水之神，兩座神像左是娥皇，右是女英，為了這座祠，秦始皇大怒之下，派了三千刑徒，把山上的草木全都拔光，連祠也給拆了，秦始皇死了，湘山祠又重新建起，但從此之後，傳說中的長生酒消失了，春天再也聞不到不知從何而來的酒香了，吳楚相通的巴陵地道也淹沒不見了，據說，在吳地包山的石孔也因之而閉塞。

　　湘山洞的左方，有一座小漁村，設有茶樓、酒館、旅舍，便利前來遊君山的名流官紳住宿。

　　右首半里地，有一座廣約百畝的橘林，林中有十餘棟宏麗的大宅，那就是君山秀士的宅院，最高那棟三層大樓，叫做煙波樓，雄峙園中氣象萬千，與三十里外的岳陽樓遙遙相望，飛簷畫角下的風鈴叮噹作響，樓前有一條馳道，透過橘林直達湖濱，湖濱是一座小灣，建有一座浮式碼頭，泊了十餘艘大小船隻，其中有兩艘有水輪，與君山秀士駛往三峽那艘怪船型式完全相同。

　　小漁村就叫做湘山村，林東半里地近湖濱處，有兩棟茅屋，四周翠竹圍繞，幽靜無塵，一艘扁舟靜靜地泊在水邊的竹林下，一群雞鴨在岸上湖中覓飲浮游，怡然自得，整座茅舍顯得安詳平靜，清雅出塵，這就是一代俠隱君山漁父歐陽嘉隆的隱居處所，一個性情孤僻的怪老人的小天地。除了他的師弟毒王，天下間知道他底細的人，太少太少了，金四娘便是太少太少中的一個。

　　武林有個怪現象，藝業愈精的人，便愈來愈古怪，有些人不甘寂寞，胡作非為，有些遊戲風塵，行俠仗義，有些則看破世情，甘願與草木同腐，君山漁父就是第三種人，他安貧樂道，愛上了個煙波浩瀚的洞庭湖，以打魚為生與世無爭，與一子一孫甘願與草木同腐。

　　可是，他遺棄江湖，江湖卻不放過他，十餘年前愛子歐陽逸泉得了瘋症，此中原因無人加道內情。

　　君山秀士和他比鄰而居，但卻不知老人家是武林最兇狠最霸道的劍絕學沉雷劍法的繼承人，僅知他是毒王的嫡兄，而毒王的業藝在武林算不了什麼，料定他可能對毒物有研究，在兵刃拳腳上，了不起勉強可列一派高手而已。

　　誰也不知道金神金祥這個早年四大兇人之一的絕頂高手，早年曾領教過歐陽嘉隆的厲害，老人家對過去的往事諱莫如深，外人自然無從得悉。

　　這天，朝陽在湖面灑下了萬丈光芒，旭日剛升上東面岳陽城後的山頭，百數十艘漁舟，正張帆鼓風滿載著魚歸來，但見朝霞的光芒中，微波粼粼的湖面帆影片片，構成最美妙的一幅畫面。

　　君山漁父的船，照的在巳牌初正之間方能返回，比其他的漁船間來晚些，但魚獲量比任何一條船都多。

　　一艘輕舟在朝陽下鼓風飛馳，到了君山西面十來里，突然下了風帆，轉過頭來駛向君山。

　　輕舟的艙面，用竹竿加添了一座竹架，上面加了一塊青色布篷便於擋太陽，一個青年書生安坐在艙面，膝上置了具箏，信手輕挑，細碎的音符在湖面跳動，弄箏，不像操琴，操琴的規矩麻煩，要焚香，要淨手，要設座……囉囉嗦嗦，弄箏則有也可，放在膝上同樣可以撥弦高歌。

　　船夫共有五人，鞘公輕搖著尾橈，有兩個在後艙整治酒食，兩個則坐在後艙面低聲聊天，狀極悠閒。

　　遠遠地，一葉扁舟從後面鼓風飛馳，前艙面，一個清俗出塵的少女，穿一身青布兩截衫褲，正在清理著一盤盤的繩，後鞘，老鞘工白髮如銀，相貌清癯，古銅色的臉上佈滿了歲月刻上的軌跡，一雙深沉而犀利的老眼依然光亮，風帆控索掛在栓上，一手按住舵柄，坐在那兒不言不動，看上去顯得有點龍鍾了。

　　他就是君山漁父歐陽嘉隆，和他的孫女歐陽慧。

　　歲月如流，多年來平安無事，他做夢也未料到，有人正向他張開了天羅地網，等待著他向裏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教他身懷無雙絕學沉雷劍法呢，武林中最引人覬覦的東西，不是財也不是寶，而是得之足以橫行天下的絕藝。

　　沉雷劍法真是致禍的原因麼？也不見得對，另有原因。

　　兩船逐漸接近，前面青年書生的輕舟，正擋在祖孫倆的航線上。

　　「爺爺，你聽到琴聲了麼？」慧姑娘扭頭問。

　　老人家微微一笑，說：「丫頭，是箏，不是琴，你可聽出小掃中的，唉！說你也不懂。」接著，他收斂了笑容，神色慘澹地說：「爺爺已有三十年未親近箏了，手都僵了。想當年……哦！還想什麼當年？爺爺老昏了。」

　　「爺爺……」姑娘假嗔地叫，在嬌憨的神態中，有心人很可能看出她心中的不平靜，和些少淒戚的感情。

　　「丫頭，你聽。」老人家趕忙岔開，又道：「你聽得出他唱的是什麼？」

　　「宋朝張于湖的念奴嬌。」姑娘不假思索地答。

　　弦聲悠揚，歌聲裂石穿雲，清晰入耳：「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皆清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表經年，肝膽皆冰雪……」

　　兩船並進時，恰好到了最後兩句，君山漁父活該倒霉，被弦聲歌調抓著了癢處，老興大發，伸手一拉帆索，風帆急落，他也高聲應和道：「……叩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弦聲倏落，青年書生整衣站起，行禮道：「老丈高明，高明，小生在班門拜斧了，罪過。」

　　君山漁父呵呵笑，爽朗地說：「小敢當，倒教公子爺見笑了，于湖公這首詞是詠洞庭夜景，目下，朝霞滿天，不是不切題麼？」

　　「小生真該打，哦！小生姓雷名鳴遠，河南府人氏，遊學至此，請教老丈高姓大名。」

　　姑娘舉目向雷鳴遠看去，沒來由地粉臉綻上酡紅。

　　這位自稱雷鳴遠的人，雖則穿了一襲儒衫，但雄壯如獅，而且人才一表，英氣照人，唇紅齒白，在英武俊逸中，透出三分瀟灑的書卷氣。在君山附近，君山秀士荀飛鴻算得是岳州府的美潘安，但和這位雷鳴遠一比，便差上三分了，難怪慧姑娘看了第一眼，使覺怦然心動，沒來由的粉頰綻上酡紅，羞意漾溢。

　　兩船相並而行，雙方的船相隔不足兩丈，君山漁父本來滿臉堆笑，情形大佳，但突然看到艙旁擱著一把劍，同時已看出雷鳴遠目朗鬢豐，眼神凌厲，已知這個年青人的遊學書生身分完全是鬼扯，立刻沉下臉，向慧姑娘叫：「丫頭，升帆。」

第十三章　一真一假

　　雷鳴遠似乎大出意外，老傢伙不但不通名，怎麼不加理睬臉色突變？這種喜怒無常的態度，委實令人不痛快。但他似乎知書達禮，知道敬老尊賢，臉上毫無不快的神色流露，再次拱手朗聲道：「老丈，小生冒昧了，相見也是有緣，好不容易在洞庭……」

　　他的話說了一半，君山漁父的船已經乘風破浪衝出三丈外去了，同時清晰地傳來老人家一聲重哼。

　　他困惑的站在那兒，目送君山漁父的船冉冉去遠，也看到船頭的慧姑娘轉身向後注視。

　　他臉上泛起得意的微笑，心說：「完全滿意，第一步深合待節，盡在意中。」

　　但他臉上泛著困惑迷憫的神色，向走近來的船夫問：「船家這位老人家是怎麼一回事？」

　　船夫搖頭笑道：「公子爺，歐陽老兒難得有今天這麼高興過，和你有說有笑，連我也感到奇怪呢！平時他是不和人打招呼的，對任何人都愛理不理，他竟和公子爺合唱哩，簡直是奇聞。」

　　「他姓歐陽？住在何處？」

　　船夫豎起一個大拇指，笑道：「了不起的君山漁父，大大的有名，洞庭湖附近論打魚的手藝任何人也得甘拜下風，誰不知歐陽嘉隆是魚的剋星？他家住君山湘山村旁，但脾氣古怪，不許外人入他的茅屋，連君山的荀爺也不例外。」

　　「哦！原來是個孤僻古怪的老人，扯起風篷到君山。」

　　船夫們扯上風帆，船遠遠地跟著君山漁父的船破浪飛駛。

　　聞名前來遊君山湘山祠的人並不多見，平時難得有闊客光臨，這天恰有不少遊客抵步。在巳牌左右，從岳陽先後開來了七八艘大小船隻，到了不少遊客，替湘山村的人帶來了許多財神爺。

　　河濱，百十艘漁舟泊在岸旁，人潮洶湧。君山一帶的漁產，用不著帶到岳陽出售，往來有六十里水程，如果到府城販賣，必須耽誤一天，所以所有的漁產，留由府城來的大船統一收購。由於君山秀士坐鎮君山，所以收購漁產的價格倒還公道。

　　君山漁父的船，距岸十來丈便降下風帆。慧姑娘頭上包了青帕，一雙玉手晶瑩潔白，控住雙槳徐徐划動，船緩緩靠上湖岸。

　　岸上，一名掌秤的魚牙子，帶著幾名伙計，笑嘻嘻奔近，一面叫：「慧姑娘，辛苦，咦！老爺子為何悶悶不樂？」

　　幾個人七手八腳將船拖近，繫上纜。慧姑娘一面收槳，一面笑道：「譚爺，別過問我爺爺的事。請上船看看魚鮮。」

　　魚牙子譚爺剛跳上艙面，人從中突然搶出兩個少年，還有四名高大猙獰的中年惡漢。

　　四個大漢長相確是兇猛，每個人都有八尺以上的身材，十分嚇人。先頭那人豹頭環眼。第二名留了豬鬃般的絡腮鬍。第三名有一張嘴下彎而又厚又大的鯰魚嘴。第四人火眼金睛。全穿了紫綢薄勁裝，一身結壯的肌肉繃得似要破衣而出，只消看第一眼，便知不是本地人。

　　兩個少年長相清秀，但眼珠子太靈活，顯然乖巧過人，詭計多端。兩人搶近，一個高興地叫道：「也是最後一艘船了，可能有哩！」

　　「快上，先搶一步。」一個叫，搶上了跳板。

　　魚牙子譚爺已上了船，見有人搶上，輪身叫：「慢來！小伙子，上來幹什麼？」

　　為首的少年已一腳上船，另一腳仍在跳板上，笑道：「咦！你怎麼啦？小爺要買魚，你管什麼閒事？」

　　魚牙子剛想發作，卻看到四個兇猛巨人雙手抱胸，在船首排開，用他們那令人心驚膽跳的怪眼，不懷好意的盯著他，虎視眈眈，神色極不友好。

　　幾個幫著拖船的傢伙，在船側站在水中，手扶船舷，也向四個巨人怒目而視，氣氛極為緊張。

　　四個巨人並未帶著兵刃，窄衣袖擄起捲至肘間，露出滿身黑汗毛的粗小臂，令人看了心中發毛。

　　魚牙子知道有麻煩，但毫不害怕，只是怒火不得不先行壓下，板著臉說：「小老弟，要買魚可以到村裏去買，這兒的魚是不賣的。」

　　小伙子另一隻腳已上了船，雙手叉腰，仍在笑，歪著腦袋撇撇嘴，問：「老兄，你是這條船的主人？」

　　「不！我是湘山村的魚牙子。」

　　「魚牙子？管什麼的？」

　　「管雙方的買賣，鯰魚鮮的成色，掌理過目論秤……」

　　「那不是更好麼？」小伙子搶著叫，又道：「有你在這兒更妙，小爺我銀子成色足，有你在魚便不會短斤兩。勞駕，幫我買……」

　　他向裏擠，老實不客氣要將魚牙子擠開。

　　「慢著！」魚牙子伸手攔住叫，又道：「請你下船，這船上的魚是不賣的。」

　　慧姑娘一直在冷眼旁觀，這時發話道：「譚爺，問他看要買什麼魚。」

　　小伙子「喝」一聲怪叫，瞇著眼說：「妞兒，你這才像是一個生意人。喂！可有銀魚麼？小爺我不遠千里慕名而來，跑遍所有的漁船，都說沒有這玩意，簡直豈有此理！」

　　銀魚是洞庭湖的特產，像針般大小，極為鮮美，每年春汛時分，沿湖岸一帶，可以看到無數銀針般的魚鮮結隊而遊，稍受驚擾，突然疾射而散，倏然隱沒，不片刻又從稍遠處集結，像是無數會動的小銀星。春汛一過，這種魚便愈來愈少。這時不是撈取銀魚的時節，怎會有銀魚？小伙子口氣輕浮，姑娘沒生氣，魚牙子譚爺卻受不了，突然一掌搭上小伙子的右肩，沉聲叫道：「下去，這條船也沒有銀魚。」

　　小伙子嘿嘿一笑，扭頭說：「老兄，你似乎反客為主哩！多管閒事，放手！」

　　「你下不下去？」魚牙子厲聲問。

　　下面火眼金睛的巨人突然接口道：「如果他不下來，你的意思是叩頭燒香消他走囉？」

　　「哈哈哈哈！」三名巨人和另外一個站在跳板上的小伙子同聲狂笑。

　　碼頭上人群漸集，漁人相當地的村民聞聲逐漸圍攏。

　　小伙子在狂笑聲中，乘魚牙子譚爺轉頭向下看的剎那間，突起發難，左手猛地搭實對方搭在右肩上的手掌背，向後大旋身，右肘猛帶，撞向魚牙子的右外肘。

　　魚牙子也不弱，居然被他抽回搭出的右手，急速下沉，小伙子的一肘落空，同時，他立即反擊，左手上盤，架住小伙子的手肘一刁，右掌急攻而出。

　　雙方都快，貼身相搏奇快無比。

　　「怎麼？打架？好啊，上！」站在跳板上的小伙子，急衝而上。

　　魚牙子一拳攻出，卻未料到小伙子也用盤手向上一撥，突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他的膝蓋，「哎」一聲驚叫，踉蹌退了三步，立腳不牢。

　　小伙子一不做二不休，衝上叫：「下水洗澡，老兄。」

　　叫聲中，他劈胸一掌登出。

　　青影一閃，姑娘到了，伸兩指輕輕一敲，「得」一聲敲中小伙子的小臂。快！快得令人肉眼難辨，沒法躲避。

　　「哀哀！」小伙子驚叫，衝勢立止，按住被敲處呼痛，手抬不起來了。

　　另一名小伙子恰好上了船，一閃即至。

　　「且慢動手！」姑娘不悅地叫。

　　碼頭上，所有的人都尖聲大吼：「丟他下來，他們竟敢到君山來行兇，綑起他們來。」

　　四個人同時轉身，虯髯巨人用打雷般的聲音怒吼：「叫打叫綑的人給大爺出來，大爺量量他的腦袋是否九斤九兩。」

　　「快！去請荀府的周師父來。」有人叫。

　　遠遠地，雷鳴遠的船破浪而至。

　　慧姑娘正待攆兩個小伙子下船，君山漁父已從容不迫走近，叫道：「慧丫頭，退下。」

　　小伙子猛地抓起一根木棒，怒叫道：「今天賣魚便罷，不然打你個落花流水。」

　　老人家淡淡一笑，問：「小客官，你不是要買銀魚麼？」

　　「正是……」

　　「好，請你自己看看，小老兒的船上沒有銀魚，好教客官失望。」

　　老人家一面說，一面伸手拉開艙板。

　　下面是活艙，百十條光閃閃的金鯉和鯢鰱亂蹦連跳，黑褐的大鱖張棘屈尾擺出兇惡的神色，全是三兩斤的大傢伙，哪有小如花針的銀魚。

　　豹頭環眼巨人一躍上船，大叫道：「這些人可惡，不管，什麼魚都要。」

　　老人家臉一沉，不悅地說：「行有行規，尊駕豈可逞強，強買強賣。」

　　「大爺買定了，你想怎樣？」豹頭環眼的巨人火暴地叫。

　　碼頭上人群一分，進來了三名雄壯的大漢。為首那人暴眼凸腮，獅鼻海口，點手叫道：「老兄，你下來，不要欺負老年人。」

　　火眼金睛巨人大剌剌的迎上，冷笑道：「你又想怎樣？不服氣？」

　　大漢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問：「閣下高名上姓？」

　　「大爺姓李，名賢。你小子姓什麼？叫什麼？是君山的地頭蛇？」

　　豹頭環眼的巨人躍下船大叫：「我，叫做陰豹趙威，你記住了。」

　　「我，大爺人熊錢武，別忘了。」虯鬚巨人也接口。

　　「胡狼孫聖就是大爺，你聽說過麼？」鯰魚嘴巨人輕蔑地接口。

　　船上的兩個小伙計沒走，惡狠狠的盯著君山漁父。

　　「你小子為何不通名？是你叫我下來的，怎樣？你想把我大爺吃掉不成？」陰豹趙威迫問。

　　大漢臉色一變，退了一步說：「原來是關中四大金剛，聽說諸位已離開關中，投奔……」

　　「放屁！大爺投奔什麼？四金剛橫行江湖，遨遊天下，到你這鳥地方散散心，你膽大包天欺負大爺是外鄉人，想把趙某埋在君山麼？你小子憑什麼？亮你的萬，給大爺爬著離開。」

　　大漢怒火上升怒聲道：「在下擒龍手周江。閣下居然敢到君山生事，必定懷有不可告人的陰謀，把敝主人君山秀士不放在眼裏……」

　　「哈哈哈哈」陰豹狂笑，笑完說：「小子，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然有打虎的能耐才敢行囉。君山秀士是啥玩意？只能在湖廣稱雄，在水上稱邪，大爺們沒將他放在眼下。滾！爬回去叫君山秀士來。」

　　擒龍手怒不可遏揮手趕退閒人，點頭叫：「好，周某知道你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來則必有所恃。下場，周某要見識見識關中四金剛是否浪得盛名。」

　　李賢回身上船，一面向陰豹說：「老大，你一個人收拾他便夠了，我弄些魚來，等會兒到湘山館一醉。」

　　陰豹一聲低吼，飛撲而上，擒龍手迎出，果然不見，一照面間，連攻八掌七爪之多。兩人在湖岸上展開狂攻，拳來腳往兇狠地接上了。

　　老人家站在艙面上，不理會躍上船來的李賢，向兩個小伙子冷冷地說：「小客官，聽老朽好言相勸，下船去吧！」

　　抓住木棍的小伙子一聲怪叫：「老不死，躺……哎喲！」

　　老人家知道今天麻煩大了，忍無可忍，伸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點來的木棍一帶，右手便同時抓住了小伙子的膀子，脫手便扔。

　　小伙子不但被抓得痛入骨髓鬼叫連天，身軀飛起丈餘，向水中急落，「噗通」兩聲水響，小鬼落水。

　　雷鳴遠的客船恰好駛到，小伙子差點兒掉在船頭上。

　　同一瞬間，碼頭上的擒龍手形勢殆危，陰豹發出一聲近乎獸性的低吼，粗胳膊一崩之下，蹦開了擒龍手抓來的雙爪，猱身搶入，左拳出逾電閃，沉重如山，「噗」一聲沉響，擊中了擒龍手的右頰。擒龍手嗯了一聲，向後一晃。

　　接著來的是一陣狂風暴雨似的沉重打擊，陰豹的雙拳比電還快，「噗砰噗啪」一連串的悶響暴起，擒龍手左搖右晃，前俯後仰，在四周人群的驚呼中，肚腹狠狠地接了三拳，口角血往外沁，屈身前傾。

　　陰豹一角狂笑，退回原地。

　　「哎……哎……」擒龍手抱腹含糊地叫喚，「砰」一聲仆倒在地下呻吟，吃力地掙扎。

　　擒龍手的兩名同伴大驚，向前奔出。

　　人熊錢武和胡狼孫聖左右齊出，伸出蒲扇大的巨掌劈面攔住，桀桀狂笑。人熊用巨拳在對方的眼前晃動，幾乎壓上了對方的鼻尖，怪笑道：「小子，你先秤秤錢大爺的拳頭有多重，然後再救人也不遲。你小子給我乖乖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觀，讓這位姓周的英雄爬著離開。」

　　船頭上，李賢不敢大意，拉開架子，雙手箕張向前徐徐迫進，火眼中兇光外射，死盯住君山漁父的眼神。

　　君山漁父屹立如山，冷然注視著徐徐迫進的李賢，嘴部的肌肉呈現些少抽搐，顯然他在強壓心頭怒火。他的雙手，隨李賢的迫進來勢而緩緩上提，十個指頭的肌肉逐漸墳起，繃緊。

　　慧姑娘抓住了一根三尺扁形木棍，木無表情的在她爺爺左後方冷然卓立。

　　劍拔弩張，眼看雙方行將接觸，距離逐漸拉近。

　　客船徐徐靠岸，船頭出現了英俊雄偉的雷鳴遠，他向鄰近的漁舟掃了一眼，突然喝道：「不許動手，有話好說。」

　　喝聲如雷，震得眾人耳膜轟轟響，但李賢不聽他的，踏進兩步突然一掌劈出，搶制機先動手了。

　　落水的小鬼頭狼狽地爬上岸，大叫道：「老狗可惡，擰下他的腦袋來。」

　　君山漁父直到李賢的巨靈之掌劈到，不閃不避，左手突然上拂，要格開來掌。

　　李賢突然變招，五指疾收，來一記「寒鴉啄食」，同時左腿迫進，左手下伸，招出「葉底偷桃」。

　　可是「寒鴉啄食」碰了個大釘子，人影一閃，雷鳴遠躍過船，喝聲住手！手一勾李賢啄出的右手，一勾一帶，李賢沾腳不牢，驚叫一聲，踉蹌退三步，按住被勾的左腕，怒叫道：「好小子你竟然有架樑的狗膽……」

　　下面的陰豹已飛躍而上，一聲長嘯，衝上便是一記「金豹獻爪」，一張一放，抓向雷鳴遠的頭臉，來勢洶洶。

　　雷鳴遠冷笑一聲，左閃，右手「帶馬歸槽」，左手劈向陰豹的脅背，捷逾電閃。

　　陰豹還沒想到雷鳴遠反應如此迅疾，一撲之下便大意失招，百忙中收手，沉肘，挫腰，側扭不但要躲「帶馬歸槽」，更想閃開劈到脅背的一掌，反應不謂之不疾。

　　可是，與雷鳴遠的疾速身法比較，他仍然慢了，右腕已被帶住，腰也被抓實。

　　「起！」雷鳴遠大吼，陰豹的身形離地。

　　「下去！」雷鳴遠接著叫，陰豹的身軀飛起兩丈，「噗通」兩聲水響，豹子落水。

　　神猿李賢剛欺近，想出了抬救，已經慢了一步，不等他出手，雷鳴遠的一隻大手已按上了他的胸膛，沉喝入耳：「你如果想發橫，在下只好震斷你的任脈。」

　　神猿李賢臉色大變，火眼亂翻。

　　人熊和胡狼同時縱上，怒吼著衝到。

　　「站住！」雷鳴遠冷叱，又道：「兩位是想要同伴送命麼？」

　　人熊和胡猿果然被鎮住了，怎敢妄動？乖乖地站住。

　　「尊駕好快的手腳，哼！大爺認輸，山長水遠，日後再算。留下大名，大爺記住就是。」神猿怒聲發話。

　　雷鳴遠淡淡一笑，收回掌說：「在下雷鳴遠，家住河南府邙山青雲觀旁。朋友，欺負老年人你算不了英雄好漢。光天化日之下在碼頭鬧區生事驚世駭俗，你根本不配稱英雄豪傑。你們走吧，在下在君山還得玩兩天飽覽湖光山色，要找我就來，無任歡迎。」

　　神猿冷笑一聲，低聲道：「今晚三更，湘山祠後見，不見不散，死約會。」

　　「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但湘山祠乃是香火聖地，在下不願褻瀆神明，可否易地一會？」雷鳴遠從容地答，豪氣飛揚，似乎將死約會不當回事。

　　「尊駕的意思……」

　　「就在右首湖濱半里地。」

　　「好，一言為定，你可以召集好友助拳。」

　　「哈哈！在下遊學天下，孤身遨遊，何來好友？別廢話了，三更見。」

　　神猿再盯了他一眼，方下船與同伴走了。

　　雷鳴遠向君山漁父長揖為禮，笑道：「老丈受驚了。在下告辭。」

　　不等君山漁父有所表示，他已縱回船中，對站在艙前的慧姑娘視若未見，顯得他是個不好女色的守禮君子。

　　不久，他帶了一筆，一劍，一囊，上了岸，逕赴湘山村，在湘山洞的左側湘山客寓落了店。

　　當天，他在湘山祠虔誠地上了三炷香，然後在各處流連，在漢武帝射蛟臺遺址，面對煙波浩瀚的洞庭弄筆高歌，流連忘返，似乎忘了晚上的死約會。

　　君山漁父賣了魚，打發慧姑娘將船划回家，他向客船的船夫打聽雷鳴遠的消息。

　　據船家說，客人是早些天到府城的，遍游府城名勝之後，準備以半月工夫環湖覽勝，包了船第一天的行程便是君山。

　　老人家與江湖早絕來往，還不知道四大金剛到底是沖誰來，他必須打聽消息然後有所準備，便往訪君山秀士。

　　豈知君山秀士還未返家，高手們大都隨君山秀士外出，府第中留下一人，一時還不敢貿然妄動，加以擒龍手被四金剛打得重傷吐血，府裏的大總管對關中四大金剛有些顧忌，正在慎重佈置手下，要全力對付四大金剛，至於四大金剛到底沖誰而來，誰也摸不清首尾。只知這四個傢伙帶了兩個小鬼，今晨僱船從府城而來，船已打發走了，無法再查這些人的行蹤。

　　四大金剛的底細，煙波樓的荀府大總管擎天一劍江元霸倒是知之甚詳。那是四個橫行山西陝西一帶的四名惡寇，每人都有一身橫練功夫，渾身刀槍不入，力大無窮，惡跡如山，聽說，去歲他們被河南許州的飛龍秋雷所羅致，不知為何卻遠在君山生事。

　　大總管擎天一劍不但劍上的造詣出神入化，而且內家練氣奇學也造詣極深，為人謹慎穩重，在未佈置妥善之前，他不願打草驚蛇。四金剛明知君山是君山秀士的鄉土，更是大名鼎鼎三邪之一，卻敢明目張膽前來討野火打上門來，這還了得？難道他們活得不耐煩不成？如果不是其中有文章，便是他們瘋了。

　　他不動聲色，一面派人到府城打聽消息，一面派人盯住四金剛的行蹤，府中加強戒備，如臨大敵。他不急於動手，到了君山的人，諒他們插翅難飛，用不著緊張，反正他們走不了。

　　君山漁父得不到多少消息，他替雷鳴遠擔上了心。據擎天一劍說，武林中從未聽說過雷鳴遠這號人物。至於河南府邙山是否有姓雷的武林人物，無法瞭解。邙山是否有青雲觀，也沒聽人說過。但翠雲峰下的上清宮，倒是大大的有名，聽說那是東崆峒下院派出的高手名宿在那兒主持，排擠武當派的老道不許在邙山附近生根。這姓雷的書生藝業驚人，舉手投足之間，使將四大金剛的老大陰豹拋下水中，會不會是崆峒下院的高徒？君山漁父懷著滿腹疑團返回茅舍，祖孫倆即著手準備一切。

　　入暮時分，一艘輕舟乘風破浪直駛向君山，乘夜色悄悄在西岸靠岸，躍上七名黑衣人。

　　接著，一個纖小的影子在林中迎出，帶著七個黑影奔向東南角，飄忽如鬼魂。

　　同時，擎天一劍派往府城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同來的有水怪桑九原。帶來的消息說，四大金剛還有七名同伴留在府城，已經派人盯梢，有何動靜，府城方面會派快舟前來知會。

　　他們仍然忽略了雷鳴遠，不再打聽這位書生的來路，真是天意。

　　擎天一劍當然知道君山漁父不是平常人，但仍未看出老人家身懷絕學。他認為主人君山秀士不在家，附近的安全他須負全責，絕不許可在這兒生事，以免有損主人的威望。因此，他從容部署，監視著四金剛的舉動，絕不許對方有平安離開或偷偷溜走的機會。大出他意外的是，四大金剛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神猿與雷鳴遠訂下三更的死約會，擎天一劍當然知道，他要先看看四大金剛的實力，便率領五名府中的高手，在二更末三更初便到了約鬥地點潛伏等候。同時，他也希望今晚將四大金剛留下。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入暮時分偷入的七個黑影，早已比他們六人先到一步，雙方一東一西藏入草中，他們的行蹤，全落在七黑影的監視下。

　　天宇黑沉沉，月華在雲影中時出時隱，乍暗乍明。江風吹來，暑氣全消。湖中漁火明滅，打漁的人已經在湖中幹活了。

　　君山漁父今晚不出湖，屋前的兩艘扁舟，靜靜地泊在竹林下。四周蟲聲唧唧，浪花拍擊在湖岸，發出陣陣濤聲，之外別無聲息。

　　三更初，君山漁父像幽靈般出現在門口。慧姑娘推開了柴門，將一把竹造的劍奉上，低聲說著：「爺爺，一切小心。」

　　君山漁父將竹劍插在腰帶上，也低低地說：「孩子，小心門戶。今天的事不尋常，爺爺認為四金剛心懷叵測，目的在我，也許會到住處騷擾。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他們敢前來騷擾，你可以下手不留情，黑夜中，不會有人看出沉雷劍法，你可大膽出手。敵勢如果過強，可出聲招呼，這兒距約鬥地不足半里，爺爺會盡速趕來的，你當心些兒。」

　　說完，身形疾閃，隱入夜幕中，奇怪絕倫。他這一走，完全陷入經過周詳準備的陷阱中。

　　一個嬌小的黑影，在初更將盡時便已到了屋右的竹林隱身，不但聲息毫無，而且伏在那兒絲毫不見移動。

　　姑娘轉身入屋，不久提了一把竹劍，開始巡視四周。

　　黑影在她入屋取劍的片刻，鬼魅似的乘機欺近至屋側，隱身在屋角的柴堆旁。

　　姑娘誤以為天色尚早，不會有人前來。再說，四大金剛已在擎天一劍的監視下，而且他們已和姓雷的書生訂約決鬥，絕不會抽空到這兒找麻煩，因此便大意了些，更沒想到有人膽大得早早便到了。

　　她首先巡視門口的竹林，萬沒料到來人已先到了屋側。

　　黑影躍入竹籬，飄落院中不見，登堂入室啦！

　　高空中，傳來兩聲鶴唳，令人聞之頭皮發緊。

　　半里外約定的鬥場中，弦聲幽幽，在夜空中低徊震盪，接著，歌聲隱隱傳來。

　　「落日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

　　姑娘感到心潮起伏，心說：「這書生也古怪，已是生死關頭，為何唱這種哀愁的小調？故人不來，哦！難道說他約定了朋友助拳不成？」

　　想起少年書生，她眼前似乎浮動著書生那英俊瀟灑的身影，是那麼脫俗，那麼英偉。難得的是，在書卷氣中英氣勃勃，武功修為又是那麼超塵拔俗。

　　十九歲的大閨女，常年陪伴著一個年邁的爺爺，照顧一個瘋癲的父親，晚間得出湖打漁，白天又得操勞家務，她沒有餘暇思索到其他的事，心湖似古井無被，但生理與心理都驅策著她向以外的天地尋求新的事物，一旦她發現心中有值得追尋的事物，她的古井便不會是死井了。

　　雷鳴遠這位書生，令她沉寂如死的心湖湧起了波瀾。雷鳴遠的身影，首次叩動了她的心扉。

　　她站在翠竹形成的外院門，舉目向西北角的鬥場凝望，似在追尋歌聲和絃聲，又像在期待書生的身影出現。

　　「我得助他一臂之力，為什麼不？」她喃喃自語。

　　但她又頹喪的嘆一口長氣，想起爺爺的囑咐，說是可能有人前來騷擾，她不得不看守住辛苦建立的家園。

　　正在心潮起伏中，突聽後院「喀啦」兩聲脆響，像是有竹竿折斷之聲。她心中一動。心說：「莫非真有人來不成？」

　　意動身動，急向屋側掠去，飛越竹籬，落下天井中。驀地，她怔住了。

　　後一進茅屋是她的香閨，原來閉得緊緊的竹門，竟然是大開著，可以看到黑暗的內廳。

　　後進屋是一廳四房，最後是廚廁，她父親未送走之前，是關在內房的小房內。她的香閨則在左面的小房中。今年年初，她父親的瘋症愈來愈嚴重，她爺爺便在不得已之下，用一艘方舟，將她父歐陽逸泉送至西北面十里的蘆州內藏身。每天祖孫倆在那兒打魚，一面照顧瘋人。方舟中經常藏了十天半月糧，供瘋人在風浪大大時不能前往的日子享用。幸而她父親的瘋症不是經常發作的，清醒時能與常人相差不遠，所以即使三五天不能前來照顧亦無大礙。

　　歐陽逸泉被鎖在方舟上，知者不多，皆因蘆州荒島附近，不但沼澤綿延二三十里，蘆葦遮天蔽日，船進入其中，方向難辨，而且暗流起伏，沙沼泥淖可陷入船，進入其中隨時可發生不測之禍，死在洲中絕非奇事，因此漁人相戒不敢接近，只有她祖孫敢於出入。

　　君山秀士是一方之霸，事無鉅細皆難瞞他，他知道逸泉被送到蘆州，但並未介意，也不向人道及。上次他告訴了毒王，是因為毒王是逸泉的師叔。同時，他也知道毒王不見容於君山漁父，而毒王確在天下的名山大澤中奔忙，要尋找醫治逸泉瘋症藥物，他不能不將消息告訴毒王。

　　君山漁父與君山秀士之間，平時極少往來，見面點頭招呼，如此而已，只保持鄰居的禮貌，交情似水。君山秀士有自知之明，老傢伙對江湖邪道之士，雖不至深惡痛絕，不表歡迎的神色溢於言表，他也就不願自討沒趣，也不想和行將入土的老傢伙計較。

　　姑娘見廳門大開，吃了一驚，立即掩在門旁，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

　　裏面黑沉沉，聲息毫無。

　　她傾聽良久，突然向下一伏，老鼠似的鑽入了黑暗的廳中，隱身在神臺的側方。這座神臺供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是她的專有祈福神佛。至於祖先神位，則設在前廳。

　　一陣狂笑遠遠地傳來。她知道鬥場雙方已經開始會面了。她替爺爺擔上了心，也念著雷鳴遠的安危。

　　驀地，黑暗中傳來低低而抖切的呼喝聲：「慧丫頭，掌燈。」

　　是女人的聲音，她大吃一驚，立即運功護身，沉聲問：「你是誰？」

　　「掌燈。」女人的聲音冷冷地。

　　她伸劍護身，應聲擦亮火摺子，飛快的點燃了神臺上的長明燈，火舌一閃，她怔住了。

　　所有的房門全打開了，她父親原住的房門口。站著一個身穿便於在夜月中活動的銀灰色夜行衣的女人，脅下繫了一個大革囊，背上繫著長劍。

　　這女人臉蛋相當美，怪的是眼中掛下兩行淚水，含淚注視著怔在神臺旁的姑娘，手中握住大竹做成的門柱，門柱已被握扁，而且從中折斷。顯然，這女人大概想要拆房子，不然為何將門柱握斷？

　　「你……你是……是……」姑娘吃驚地問。

　　「慧丫頭，你不認識我了？快三年不見，你成長了。」女人有點感喟地說。

　　「哦！你是金四娘，你沒穿水紅色的衣裙，所以一時想不起是你，你來幹什麼？」姑娘繃緊著臉說。

　　金四娘拭掉眼淚，舉步走近問：「你爹呢？他怎麼了？為何不在家？」

　　姑娘將竹劍指出，喝道：「站住，不許走近我。」

　　金四娘淡淡一笑，說：「哦！你會用竹劍了，大概你爺爺已將沉雷劍法傳給你了，是不是？慧丫頭，不要對我無禮，告訴我，你爹呢？」

　　姑娘哼了一聲，叫道：「你趕快走，爺爺快要回來了。」

　　金四娘搖搖頭，說：「你爺爺無法照顧你……」

　　「你……」姑娘驚問。

　　「我帶了十一名高手來，困住你爺爺並非難事，沉雷劍法雖然了得，但在十一名高手圍困之下，更用迷魂煙佈下天羅地網，你爺爺想仗劍出困，難上加難。」

　　「你……可惡，你……」

　　「讓我再見你爹一面，我絕不為難你爺爺。」

　　「呸！你不要臉，我爹瘋了，全出於你這無恥賤人所賜，多年來你冤魂不散……」

　　「住口！」金四娘尖叫。接著，神色黯然，幽幽地說：「這不能怪我，只怪你爺爺死心眼。為了你爹發瘋，我也曾走遍天涯海角尋找奇藥，你該明白，我愛你爹出自真心……」

　　「呸！誰不知你存心不良，覬覦我家沉雷劍法？令祖一度敗在我爺爺的沉雷劍法下，派你前來借機親近，假情假意慈悲，用心……」

　　「住口，你不該也說這種話，你爺爺糊塗，你怎麼也糊塗？你已經十九歲了，也該知男女間的情……」

　　「呸！狗嘴！你走不走？」

　　「不見你爹爹一面，我絕不離開。」

　　「你想怎樣？」

　　「把你爹帶走，他在這兒，這輩子也好不了，有你那位糊塗爺在中作梗，他這輩子算是完了。」

　　姑娘一聲嬌叱，挺竹劍飛撲而上。人向前撲，劍尖卻向下垂。

　　金四娘身形疾閃，堵住了大門，拔劍冷笑道：「即使有空前絕後的無敵劍法，如無爐火純青的內力修為馭劍，同樣無用。你不行，丟下竹劍，不許在我面前撒野，免得吃苦頭。」

　　姑娘聽不進耳，冷靜不下來，錯步前移，劍尖斜垂，一步步迫近，臉上的細胞似乎已經凝結了，呼吸細長，眼觀鼻鼻觀心，神情沉凝肅穆，迫近了。

　　金四娘心中暗懍，心說：「這丫頭已獲劍道神髓，臨鬥冷靜得可怕，我得小心。」

　　她退至天井中，如銀月色灑下滿地微光。天井寬敞，正好動手。

　　「接劍！」她冷叱，撲上連攻五劍。

　　姑娘身形不動，信手揮劍，「得得得得」四聲脆響，金四娘兇猛的劍招，竟被她信手而解。

　　驀地，竹劍倏升倏沉，罡風一振，劍尖前似乎響著隱隱雷聲，劍尖化成一團，急射而出。

　　「著！」姑娘身隨劍進，冷叱出聲。

　　金四娘連封八劍，怪，竟未能擊中竹劍，她卻連退五步。而攻來的一團劍影愈漲愈大，輕聲如雷綿綿不絕，封不住架不著。姑娘腳下如行雲流水，逐步迫進，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的飛射而出來勢出奇的兇猛。

　　金四娘銀牙一咬，一聲低叱，展開了絕學，劍上用了全力，劍氣直迫三尺外。嘯聲刺耳，但見銀虹飛騰，劍影漫天，從四面八方進擊，不敢妄圖封架或試欲將竹劍削斷，居然搶得了機先。

　　慧姑娘畢竟內力修為相差太遠，金四娘劍上所發的劍氣，形成一道難以攻入的無形銅牆，不斷將她攻出的狠招震得失去準頭，她只能逐漸放棄攻勢，運劍自保了。同時，她知道厲害，萬不能讓竹劍被對方的劍鋒接觸，對方的雄渾內家真力，足以將她竹劍削斷。

　　雙方各攻了二十餘招，金四娘雖八方游走進攻，一再試圖擊斷姑娘的竹劍，但機會難抓，儘管她的攻勢如同長江大河，奮勇進襲，但攻不下姑娘佈下的神奇劍網，不等她攻近，姑娘的竹劍已切入她進擊時所露出的空門，迫使她收招自救，攻勢使無形自解。

　　姑娘知道難以支持過久，再拖下去可能有力竭之虞，便發出一聲長嘯，想通知爺爺趕回。

　　金四娘大急，慧姑娘以一把竹劍，便阻住了藝業比她高明數倍的強敵，萬一老傢伙趕回，豈不糟了？老傢伙的內力修為已臻化境，沉雷劍法在他手中，威力何止增強十倍？她怎吃得消？

　　「說出你爹的所在，丫頭。」她怒叫。

　　姑娘一面運劍，一面冷靜地說：「找到我父親也沒有用，任何手段，也無法將歐陽家的沉雷劍法迫出，你不必枉費心機。」

　　「我絕不要你們的沉雷劍法，我只要將他帶走醫治。」

　　「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話，哎……」姑娘驚叫一聲，腳下一軟，突然扔劍便倒。

　　金四娘放出一隻藍蠱虻，便將慧姑娘放翻了。將飛撲而上，脫手將劍倒擲而出，劍靶擊中了姑娘的肩井穴，姑娘拍向自己夫靈蓋的纖手便停住了。

　　她一把接住慧姑娘，仰手將一顆解藥塞入姑娘口中，垂淚顫聲叫：「丫頭，你怎麼如此愚蠢呢？沒有人迫你討那無用的劍法，你何必急於求死？求求你，帶我去找你爹爹，千不念萬不念，在我多年來的一番苦心，走遍萬水千山，訪盡世間名醫，帶來了幾種藥，何不讓我試試看是否有效？我對你指天發誓，我絕無委身謀藝的存心，我愛你爹的心，天日可表……」

　　驀地，籬外傳來了冷酷無比的聲音：「目下是夜間，不見天日，你的誓白發了。無恥賤人，你……」

　　隨著聲音，躍入兩個黑影。

　　她抓起慧姑娘，大叫道：「老爺子，請聽我說……」

　　已沒有可說的了，劍氣已經壓體，劍芒如經天長虹，飛射而至。

　　她只好揮劍自保，「錚」一聲暴響，雙劍相接，濺起無數火星，人影倏分。

　　「咦！厲害！」撲入遞劍的黑影訝然，側飄八尺。

　　另一個黑影到了，喝聲如雷：「賤人，你還跑得了？」

　　「住手！不然我先宰了慧丫頭。」金四娘冷叱，飄退丈外。

　　※※※

　　且回頭看看鬥場中的事。

　　三更初，雷鳴遠到了鬥場。鬥場四周是竹林，中間有一片兩大的草地。他不管身外事，不理會即將到來的兇險，在場中盤坐下，一面弄箏，一面高歌唐五代時無名氏所譜的詞「梧桐影」。

　　弦聲和歌聲，引來了君山漁父。

　　伏在西首的擎天一劍，不住搖頭，心說：「這人未免太驕傲些，這時他還有這種心情？」

　　北面竹林內的君山漁父，卻在心中不住暗讚：「這小後生果然不凡，委實難得，確是上駟之材，英風豪氣非常人所及。」

　　東面的七個黑影，伏在竹林中毫無動靜。

　　三更正，一路刺耳的狂笑打斷了零落的弦聲，西面竹林大踏步出現了巨人般的四金剛。兩個小鬼走在前面，踏入草坪向雷鳴遠走來。

　　雷鳴遠整衣站起，將箏置放在一旁，哈哈一笑，迎上抱拳行禮，沉著地說：「諸位準時到達，在下已久候多時了。」

　　「哈哈！赴死的人早來，確是少見，少見。」陰豹笑答，語氣中狂妄外露，只頷首回禮，站住了。

　　雷鳴遠毫不介意，朗笑道：「早死晚死無關宏旨，即使能偷生片刻，於事無補。哈哈！諸位既然來了，不知何以教我？」

　　「教你？哈哈！教你死。」

　　「些小誤會，似乎罪不致死，人命關天，諸位未免太過忽視人命，太……」

　　「呸！大爺不是和你鬥嘴來的。你如果怕死，跪下，磕頭認罪，剜出一眼，大爺們便可網開一面，不再追究你自願逞強出頭之罪。」

　　「別無商量了麼？」雷鳴遠仍然含笑問。

　　「大爺一生行事，言出如山，睚眥必報，別無商量。」

　　「好吧！諸位劃下道來，是單打獨鬥呢，抑或六個人倚多為勝一擁而上？」

　　陰豹舉手一揮，兩個小鬼左右一分，將手中兩段竹管挾在脅下，亮火摺子點燃竹管上的一段香，然後在五丈外持管蹲下，叫道：「三寸香燒完，雙方如果仍然難分勝負，改期結算。」

　　如果不知內情的人，斷難發現四金剛的陰謀，誰會猜想到燃著的香有鬼？

　　陰豹一聲低叱，四人合圍，沉聲道：「四金剛並肩在江湖行進，從未落單，對一人是四人齊上，對百人也是四人同闖。說，你想快死呢，或者想死慢些？大爺們成全你。」

　　雷鳴遠哈哈大笑，摘下腰中長劍，拔劍出鞘，將劍鞘丟出三丈外，像氣飛揚地說：「你四人一起上，支持不了多久，四周都伏有你的人，何不叫他們一起上？上啊！在下恭候了。」說完，劍徐徐指出，劍訣前引，立下了門戶。

　　陰豹亮出了兵刃，那是一把奇形怪玩意，梢粗柄小，與一般的兵刃本大末小完全相反。表面上看去，是一座嬌小玲瓏的九層寶塔，塔尖卻是握柄，塔基反而是刃尖，粗如海碗，有三根尖刺放下來時，尖刺插入地中，便是一座小形寶塔，銀光閃閃，像是銀造的重傢伙。他將這玩意叫塔形鎚，重有四十二斤，大石頭也經不起一砸。

　　人熊錢武的兵刃也怪，是一柄大型的鐵琵琶。

　　胡狼的兵刃，則是一把沉重的渾鐵巨傘，叫做天王傘。

　　金猿持著一根蛇形怪杖，有四尺長，刃尖是伸著舌頭的蛇頭，粗如鵝卵，也是重傢伙。

　　四個人四般怪兵刃，完全根據寺廟中四大金剛的兵器形態而打造。所不同的是，陰豹的塔形由像托塔天王般托在手掌心，且塔基變成了鎚頭，也多了三根尖刺。

　　雷鳴遠屹立場中心，凝神待敵。

　　四金剛分四方列陣，一步步迫進。

　　「咋！」陰豹突然大吼，狂風似的飛搶而入。其餘三人兵刃齊出，同時攻到。

　　驀地，人影如電，雷鳴遠人化長虹，突然倒翻而出，竟從後面的胡狼頂門掠過，長劍在翻過的剎那間向下疾吐，叱聲震耳。

　　「接劍！姓孫的。」劍似銀虹入地，射向胡狼的後腦。

　　這突如其來的奇異反擊身法，大出胡狼的意外，幾乎著了道兒，百忙中身形下挫，巨鐵傘倏然撐開，向上猛頂，人在傘下十分安全。

　　「錚錚錚」飛聲暴響，火星飛濺，在飛越頂門的剎那間，雷鳴遠竟以電光石火的奇速攻了三劍，如果不是胡狼的兵刃特殊，不可能躲開快速絕倫的三劍快攻突襲。

　　胡狼一聲怒吼，大施身鐵傘飛旋，狂衝而上，連攻五傘立還領色。鐵傘開合間，輕靈的劍很難攻入，是他大發神威的時候了。

　　但雷鳴遠的身法如同鬼魅，左閃右移進退如電，不僅避過五傘，仍然反擊了六劍之多，不等其餘三人重新合圍，他已脫開傘影，但見劍虹一閃，已向從左側搶到的神猿遞了五劍，把神猿迫得連退五步，怒叫如雷，狂野地揮動蛇杖自保，找不到還手的機會。

　　四人的身法沒有雷鳴遠靈活，在快速進擊八方遊走中，聯手的方陣也亂了章法，困不住雷鳴遠，反而被雷鳴遠在外圍截擊，一沾即走，令他們疲於奔命。

　　激鬥片刻，雷鳴遠掌握了全局，攻勢愈來愈猛烈，身法也愈來愈快，在四人包圍圈中游走，恍若鬼魅幻形，但見一道銀芒八方飛射，飛騰撲擊矯若游龍。

　　罡風怒嘯，風吼雷鳴，五丈圓周內碎草紛飛，飛沙走石，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激鬥。

　　人影飄搖中，突然響起雷鳴遠的兩聲沉喝：「著！著！」

　　銀虹疾閃，在如銀色夜中顯得奇怪絕倫。首先，劍虹從胡狼的傘下掠過，接著，向西旋出倏吐倏吞。

　　「嗤！」厲嘯乍起，劍鋒擦過天王傘的傘柄，掠過胡狼的右外肩。

　　同一瞬間，胡狼和神猿驚叫一聲，疾退丈外踉蹌站住。

　　神猿的左大腿褲破血流，挨了一劍。

　　「朋友們何在？」陰豹突發厲吼。

　　人影倏止，雷鳴遠站在正北，四金剛散在兩首和東面，雷霆一擊之後，有片刻的平靜，醞釀著下一次更兇險而將光臨的更大危機，各自利用這片刻的機會喘息養力。

　　陰豹的叫聲剛落，西面響起巨雷似的沉喝：「七煞當頭，不避者死！」

　　隨著沉喝聲，同時出現七個高高矮矮的黑衣人，同時起步，同時躍出。

　　東面隱伏著的擎天一劍，向同伴低叫道：「快退，我知道這些人了，主人未返回之前，咱們不宜妄動，免得枉送性命自討沒趣。」

　　說走便走，六個人悄悄往後溜。假使他們不見機撤走，全得留在這兒。

　　是禍躲不過，還未退出竹林，七煞中的三煞穿過鬥場，閃電似的穿入林中，為首的人大喝著道：「朋友，走得了麼？留下啦！悄然逃命，不怕有損三邪之首君山秀士的名頭威望麼？未現身便學兔子開溜，你們怎配稱英雄道好漢？」

　　擎天一劍大怒，揮手示意兩名手下退走，率領著三名同伴回頭，急衝而上大喝道：「江某就陪諸位練練，上啦！」

　　伏在北面的君山漁父不得不出面了，他對雷鳴遠極有好感，豈能袖手旁觀？事情因他而起，他不能讓雷鳴遠和君山秀士的人替他擋災。

　　他像個無形質的幽靈，突然飄向鬥場，黑袍飄飄，竹劍尖靜靜地下垂在身前，冷叱道：「四金剛，帶著你們的同伴趕快離開君山。」

　　七煞的四煞和四金剛將雷鳴遠已團團圍住，另三煞已和擎天一劍四個人動上了手。

　　「哈哈！老漁夫，你也送死來了，來得好，接我一塔。」陰豹狂笑著急衝而上，塔形鎚兜頭便砸，力道千鈞，悍勇絕倫，這才是他的真才實學，剛才他並未用全勁哩！

　　兩個小鬼狂笑著走近，手中的計時香不住揮動，口中不住大叫：「上啊！殺！殺他娘一個落花流水。」

　　同一瞬間，雷鳴遠已展開了狂攻，以一敵七，他居然敢急衝而上。

　　陰豹不相信君山漁父一個入土大半的枯老頭有何了得，狂妄地衝上，狂妄地走中宮搶入，狂妄地來一記「泰山壓卵」，逾如電耀霆擊，聲勢洶洶，銳不可當。

　　君山漁父不退反進，略向左移，側身切入。快！快得令人難以發覺。

　　陰豹駭然，一聲沉喝，招變「橫掃千軍」，他的塔形鎚共有五十四個角鉤，塔共九層，每層有六個角鉤，不能用手抓，且可勾勒刀劍，百忙中變招，居然快極，罡風厲嘯，橫掃對方的腰脅部位。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君山漁父的造詣，不知高過陰豹多少，一照面優劣立判。

　　快！快得如同電光一閃，褐黃色的竹劍一晃，君山漁父的身形已退出八尺外，響起一聲隱隱殷雷。

　　塔形鎚掠過君山漁父的胸前，只差半寸便著肉了，險之又險，如被鎚前的三根刺彀上，一切都完了。

　　「啊……」陰豹厲叫，塔形鎚仍以兇猛的勁道掃旋，他又捨不得放手，身軀反被塔形鎚帶得向左飛旋，「砰」的一聲衝跌在三丈外，仍向外滾。他左脅下出現了一個劍孔，鮮血激射，痛得他冷汗直液，渾身抽搐。

　　這瞬間，擎天一劍和他的三名同伴紛紛倒地。

　　君山漁父感到頭腦一陣昏眩，大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料到兩個小鬼手中的香火有鬼，還以為在空曠的草坪中交手，這些高手在穩操勝券的形勢中，絕不會卑鄙得使用下五門的迷香暗襲，等發覺不對，已經來不及了。

　　他趕忙屏住呼吸，向雷鳴遠叫：「小兄弟，小心迷香。」

　　叫聲出口，他便想退出鬥場，但已來不及了，腳輕頭重站立不牢，搖搖欲倒。

　　在行將昏迷期間，他看到雷鳴遠飛退而至，一把將他挾住，一面收劍一面向竹林飛逃。同時一把藥散己抹上了他的鼻孔，雷鳴遠的低喝聲入耳：「快吸，這是解藥。」

　　到了竹林外側，雷鳴遠接著他向茂草中突然伏倒，伸手將兩側的草向身上撥，藏身在草中。

　　衣袂飄風之聲呼嘯著從左右飄過，追的人沒有留意草中有人，追到前面去了。

　　片刻，君山漁父已恢復了精神。

　　四野蟲聲唧唧，但四金剛和七煞早已不見了。

　　「老丈受驚了，幸而小可已留了神，不然今晚不堪設想，這些兇徒可惡已極。」雷鳴遠站起整衣，一面將劍挾在脅下，恨恨地說。

　　君山漁父老臉發青，切齒道：「老夫不會放過他們，這些人該死！」

　　雷鳴遠抱拳告退，說：「這些人行蹤不定，功力奇高，不易對付哩！小可告辭，老丈小心些兒為是。」

　　「雷公子，意欲何往？」君山漁父關心地問。

　　「小可拾回箏和劍鞘，即返旅邸休息。哦！請問老丈，剛才現身相助小可的四個人……」

　　「他們是君山秀士荀家的人，惡賊們一時還不敢貿然處置他們的，倒是公子單身一人落腳旅邸，十分可虞。這樣吧，蝸居尚有下榻之所，何不小留明日再議？」

　　「這……這……方便麼？」

　　君山漁父淡淡一笑，說：「既然存心留客，豈有不方便之理？劍鞘和箏暫時不要去找了，恐防那些惡賊仍在左近伺伏。走！老朽領路。」

　　「打擾老丈了，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小可先行謝過。」雷鳴遠彬彬有禮地說，長揖到地。

　　君山漁父對這位書生大有好感，欣然領先向住處急走。

　　遠遠地，便聽到金四娘和慧姑娘的聲音。君山漁父吃了一驚，急急的搶入前院，循聲到了籬外。

　　雷鳴遠在君山漁父發話中騰身翻入，向金四娘進擊，雙劍相之，竟被震退八尺，訝然驚叫出聲。

　　金四娘挾著慧姑娘為人質，威脅君山漁父不許妄動。君山漁父站在丈外，老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厲聲道：「金姑娘，老朽的忍耐力有限，真要迫老朽殺你麼？」

　　金四娘似乎有恃無恐，大聲說：「老伯，難道你真的毫無半點兒女之情？我金四娘絕不是下賤的人，只不過深愛令郎……」

　　「呸！你好不要臉，如果不是因為你在搗鬼，我兒亦不至發瘋。告訴你，沉雷劍法是我歐陽家的家傳統學，除非歐陽家的子孫不昌，絕不至外傳。不管你那四大兇人的老不死用何種卑劣手段，也休想如意，用美人計也沒有用，反而更暴露你金家不擇手段的無恥面目，枉費心機，遺笑江湖。你早些滾，老夫不要見你。」

　　「老伯……」

　　「住口！你和令郎都是人性已失神憎鬼厭的人，你踏入這間茅屋，令草木含羞，你還有臉在這兒行兇？別認為你已控制住慧丫頭，便妄想老夫就範麼？你簡直在做夢。你走是不走？」

　　雷鳴遠臉上泛起迷憫困惑的神色，這時一見君山漁父作勢撲上動手，搶先一步縱出叫：「妖婦，放下人，憑手中劍放手一拼。」

　　「你是誰？」金四娘冷笑問著。

　　「河南雷鳴遠，接招。」

　　金四娘丟下慧姑娘，怒道：「憑你一個無名小卒，也敢管本姑娘的事？要你的命。」

　　怒叫聲中，揮劍直上，兩入在天井中展開搶攻，一雙劍宛若雙龍纏鬥，幻化出萬點星羅，光華飛旋，劍氣發出令人頭皮發炸的厲嘯，並不時響起令人心血下沉的雙劍相觸聲，你來我往各展絕學。

　　左右院牆是竹籬所建，這時出現了不少黑影。

　　前屋的屋面，黑影出現在屋脊。

　　後進院的屋頂，也有黑影出現。

　　「七煞當頭，不避者死。」吼聲像半天裏響起了乍雷。

　　「金四娘，四金剛聽候吩咐。」左右籬外的人大叫。

　　君山漁父先前留意雷鳴遠的劍法，暗叫不妙，金四娘的劍狂野兇猛，辛辣霸道，步步搶攻氣吞河嶽。而雷鳴遠在五六招後，便已相形見絀，逐漸守多攻少，破綻百出，敗象已顯，他不著急？

　　他想先救起孫女，但孫女躺在金四娘一面，中間是兩人激鬥的地方，天井不大，只可供兩人動手迴旋，想過去他必須仗劍硬闖。但在一個自命身懷無敵劍法的老人來說，名譽比生命重要得多，他怎能在雷鳴遠未退出之前仗劍往裏闖？此不是有以二打一之嫌？加以他想在雷鳴遠危急時闖出援手，便耽誤了救慧姑娘的時機。

　　四金剛和七煞現了身，他大吃一驚。

　　不等他有所舉動，金四娘後面的竹籬「嘩啦啦」倒下了，搶出一個黑影，抓起慧姑娘狂笑而退。

　　老人家大怒，一聲怒嘯，從激鬥中的兩人頭頂飛越。

　　「老鬼厲害，放迷香，快！」是陰豹的吼聲。

　　茅舍所在地三面是竹林，一面臨水，人往竹林中一鑽，黑夜中誰敢放膽追？老人家聽說放迷香，腳下一緩，黑影已鑽入了竹林。

　　「哎……」身後，雷鳴遠驚叫一聲，可能是中了劍。

　　老人家心懸兩地，倏然回頭。

　　但雷鳴遠已跳出籬外，金四娘銜尾狂追，嬌叱入耳：「你走得了？納命？」

　　老人家不知救誰好，稍一遲疑，兩面人都不見了。他一咬牙，一聲怒吼，急追金四娘。

　　剛迫近竹林，裏面有人叫：「放迷香，要活的。」

　　他屏住呼吸，急搶而入。

　　「打！打打！」暴喝聲震耳，無數暗器如飛蝗，擦竹枝而出，響聲暴起。

　　「咋！」他大吼，舞竹劍護身，暗器在竹劍前星散而飛，近不了身，竹劍形成了風雨不透的劍網，劍氣在三尺外便將襲來的暗器震盪或盪飛，好深厚的內力修為，一把竹劍也有如此大的威力，如果換了真劍，豈不可怕？

　　既要舞劍自衛，當然腳下不可能太快，等他衝入了竹林深處，早已不見有人了。

　　他略一遲疑，向北狂追。

　　※※※

　　雷鳴遠向西逃，金四娘窮追不捨，兩人不發出任何聲息，去勢如電。

　　奔出半里地，雷鳴遠向一座橘林中一鑽，突然隱入一棵矮橘樹下。

　　金四娘在四周繞了一圈，證實沒有旁人，方閃電似的鑽入雷鳴遠藏身的樹下。

　　雷鳴遠始終留意著金四娘的舉動，心說：「這女人心細如髮，確有過人之能。」

　　金四娘往他身畔一伏，低聲問：「雷弟，老傢伙將他的兒子藏起來了，你必須將藏匿之地打聽出來。」

　　這位叫雷鳴遠的畜生，原來是飛龍秋雷。他坐得穩穩地，笑道：「金姐，原來不僅是為了沉雷劍法，你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我呢？」

　　金四娘幽幽一嘆，說：「我確是另有要事，但這事說來話長。沉雷劍法確是天下無雙絕學……」

　　「金姐，原來你也是為劍法而來的？」

　　「從前是，但目下我毫無興趣了，只想讓你……」

　　「金姐，是對那瘋子歐陽逸泉有興趣麼？金姐的盛情，小弟心感，只是，這樣一來，只怕老傢伙不可能將劍法傳給我呢！」

　　「你別急，他會的。你聽著……」

　　「何必多費工夫，從慧丫頭身上迫……」

　　「不行，慧丫頭絕不會被迫而將劍法吐露的，歐陽家的人，他們的性格我知之甚詳，剛才我用藍蠱虻擒她，她竟想拍天靈蓋自殺哩！除了誘老傢伙自動說出外，毫無別法，人不畏死，死嚇不倒他的。」

　　「下一步該如何進行？」秋雷問。

　　「咱們已成功了一半，以後當不會太困難。首先，你割破小臂假裝受傷，然後逃回茅舍。老傢伙那兒，我日夕前往騷擾，挾慧丫頭為人質，亂他的心神。老傢伙一個人，君山秀士又不在家裏，無人可助他。你表示自己劍法不行，雖然想助他一臂之力，卻力不從心。老傢伙心神既亂，必定倚仗你助他找尋慧姑娘，我料定他將收你為弟子，授你沉雷劍法派用場。你得注意，只能說藝自家傳，並未拜師受藝，不然老傢伙為人固執，必不會奪人之徒授以無雙絕學。之後，你便告訴他，我可能帶著慧姑娘去找逸泉，老傢伙必定上當，會帶你到藏匿逸泉之處找我。以後的事，你不用管了，可到岳陽等我。」

　　「你不去見逸泉了？」

　　「我在你們後面跟蹤，見了逸泉你便可以走了。」

　　秋雷呵呵一笑，說：「金姐，你如不說出你和逸泉的故事，我可懶得替你跑腿。」

　　金四娘突然以手掩面，哀傷地說：「這事看來複雜，其實也平常，說穿了只為一個情字害人的。早年，家祖一度敗在沉雷劍法之下，我一時心動，想獲得這種奇學，便在這兒安排機會接近逸泉。那時，逸泉的妻子去世已有三年之久，接近一個有老父需要侍奉，有稚女需要照顧教養的壯年人，當然不會有困難。可是，當我近一步瞭解逸泉的為人時，我發覺他是一個值得我愛的人兒，我墮入了情網，沉雷劍法對我已毫無重要。同時，我發覺他愛我比我愛他更為深切，我知道我已握住了我所夢中祈求的幸福，我願以全部生命去愛他。那時，老人家不知我的身分，對我甚有好感，慧丫頭剛牙牙學語，也對我依戀。天呀！幸福來得快，消失也快，只有災禍才會永留人間的。平地一聲雷，老人家的師弟毒王前來君山探望師兄，認出了我的身分，便將實情說出。毒王這人我不怨他，他知道我和逸泉相愛後，曾經勸過老人家不可走極端，認為我出於兇人之家，本性不一定壞，他希望老人家給我一次機會，我定會改變氣質做一個賢妻良母好媳婦。可是，老人家嫉惡如仇，不但將我趕走，也從此不許毒王上門。我一氣之下，便離開了君山。但我忘不了逸泉，痛苦得不想活，最後我又回到君山，但……但，他卻瘋……瘋了。」她痛苦地飲泣，說不下去了。

　　「金姐，安靜些。」秋雷黯然地說。

　　金四娘無助地飲泣良久，又道：「從此，我遠走南荒，找尋治瘋靈藥。同時，痛苦令我瘋狂了，我殺人，迫人要治瘋藥，殺那些自以為俠義的人，我不再愛惜我自己，我自己已不值得愛惜了，自然而然的，我成了三兇之一。」

　　「令祖呢？他老人家……」

　　「家祖不管我的事，我也不願找他。多年來，我曾帶藥五至君山，偷偷醫治逸泉。但那些該死的藥一無用處，我痛苦極了。這次我在大雪山得到一種奇藥，在雲貴也找到一種金顛茄，聽說也有效，但需要相當長的時日調治。因此，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纏住老傢伙，讓我有時間調治逸泉的瘋症，願以沉雷劍法相酬。目下我決定將逸泉帶走，你不必纏住老傢伙了。」

　　「那也好，以後我再將沉雷劍法轉教給你好了。」

　　「不！不要。如果逸泉能治好，我將和他遁隱窮荒，永遠脫離是非人間。」

　　「如果治不好呢？」

　　金四娘鳳目泛上了無窮怨毒的火花，冷冷地說：「我要回到爺爺身邊，重新打天下。」

　　秋雷心中一懍，暗說：「有你在，還有我秋雷的事業？目下一切都聽你的，日後我豈不成了你祖孫兩人的小跑腿？」

　　但他不動聲色，安詳地說：「但願奇藥對症，逸泉兄早占勿藥，願花長好，月長圓，金姐，小弟祝福。」

　　「謝謝你，咱們該走了。雷弟，君山秀士的人，如果你決定結交君山秀士的人，便得留下，免得樹敵。只消君山秀士返回，便會知道是你在這兒搗亂的。四金剛和七煞為你所用，知者不多，但君山秀士是不易受騙的，他斷無不知之理，潛勢力之大，比你有過之而無不及，消息比你還靈通，不然也不會名列三邪之首。」

　　「小弟理會得。咱們這就分手。」

　　兩人分手各奔東西，隱入夜暗之中。

　　秋雷在右手小臂上劃了一條血縫，向東急走，驀地，北面傳來一聲異嘯，那是人熊傳來的暗號，告訴所有的人君山漁父已到了北面。

　　他腳下加快，向北飛掠。

　　四金剛和七煞，皆知老傢伙的厲害。同時，他們只奉命激怒老傢伙，不必冒險，用不著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陰豹開始不服氣，一照面便挨了一劍，幾乎嚇破了膽，再也沒有人敢於嘗試的了。因此，他們只伏在草木的暗影中，傳遞老傢伙的行蹤而不出面。

　　君山漁父急怒攻心，但他無法搜遍附近每一棵草木，人藏在草木中，搜起來相當危險，不僅不易發現，更隨時有挨暗器的可能，追搜了半里地，遠遠地發現有一個黑影急掠而至。

　　他雖已聽到不時有此起彼落的異嘯聲，但弄不清嘯聲的含義，發嘯的人總是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發出，等他回頭再搜，已失去發嘯人的蹤跡了。

　　月華如水，草地中視野可遠及二十丈外。前面就是一處荒草坪，絲茅草高與腰齊，有人超越草坪，老遠便發現了。

　　他向草中一蹲，心說：「狗東西們，你們總會有人落在我手中的。」

　　黑影如飛而至，他持劍的手放鬆了，倏然站起，叫：「雷……」

　　「咋！」黑影虎吼，劍如匹練橫空，急射而至。

　　他向側一閃，叫：「雷公子，是我。」

　　黑影是秋雷，聞聲撤劍閃在一旁，一面喘氣一面說：「是老丈麼？快走，金四娘快追來了，小可已受傷，賊賤人的劍法可怕極了。」

　　「你先歇息養神，老朽等她。」

　　可是，金四娘始終沒追來，許久，老人家跌腳嘆道：「想不到會是這女鬼人前來興風作浪，她竟帶了這許多江湖惡賊大舉而至，擄走了慧丫頭。哼！她永不會如意的，她會後悔的。」

　　「老丈，令嬡既已被她擄走，她的人多，聲勢浩大，何不請君山秀士助一臂之力？」秋雷接口建議。

　　「哼！君山秀士也不是好東西，老夫雖不才，還不至於向他求援，而且他逗留荊州還未返回哩！走，先到寒舍再說，他們會前來送死的，老夫已決定開殺戒了。」

　　「也好，小可不才，已捲入這場是非，義不容辭，願與老丈分憂，得好好從長計議。唉！可惜小可學藝不精，無法和那潑婦拼命。」

　　君山漁父一面走，一面冷冷地問：「你內力修為火候不弱，極為難得，但不知令師是誰？」

　　「小可藝自家傳，由家父一手調教，但小可天資愚魯，不堪造就，家父甚為失望，慚愧的很呢！」

　　「令尊一向在江湖作何生理？」

　　「家父不是江湖人，不過問江湖事，耕讀傳家，不與武林朋友來往。」

　　「難怪，你的劍法兇猛有餘，靈詭不足。目下老朽人孤勢單，兇險自在意中，禍迫眉睫，大難將至，公子還是早走為上，免得捲入這場是非兇險之中。」

　　秋雷倏然站住，俊臉一沉，接著哈哈狂笑，笑完說：「老丈差矣！小可雖不是江湖人，但豈能路見不平而怕死畏事逃避？老丈未免把小可看得太不值錢了。」

　　「雷公子，須知逞匹夫之勇，不是大丈夫所應為。」

　　「偷生怕死，怯懦畏事，比匹夫之勇更等而下之。」

　　「你真願助老朽一臂之力麼？」

　　「小可義不容辭。」

　　「好，公子義薄雲天，老朽感激不盡。無以為謝，願以一晝夜工夫，將一套宇內無雙的劍術相授，俾報萬一。」

　　秋雷心中大喜，但不願引起對方的疑心，岔開話題道：「老丈，聽金四娘話中之意，顯然有為而來，她是否挾慧姑娘為人質，威迫利誘迫使慧姑娘就範呢？」

　　君山漁父一怔，抽口氣冷冷地道：「不至於吧？唔，不得不防，慧丫頭絕不會將沉雷劍法說出，但說出她爹的藏身所大有可能。快走！盡一夜工夫，你必須將劍法學會，明天咱們走一趟蘆洲。」

　　秋雷暗暗後悔不迭，一晝夜減為一夜，要學一種無雙劍法，委實嫌倉促了些。他後悔在這緊要關頭，自己為何愚蠢得又去照應金四娘的事？但話已出口，想收回已來不及了，將所有的憤懣全記在金四娘的頭上了。

　　黎明時分，天候變了，天際殷雷隱傳，金蛇亂舞。浩瀚的洞庭湖浪濤洶湧，驚濤拍岸聲如同萬馬奔騰。東方現出了曙光，傾盆大雨光臨大地。

　　草草膳罷，君山漁父取出兩件蓑衣，兩人穿著停當，再將四段竹簡做成的浮水具交給秋雷綑在腰上防險，冒著黎明的風雨，勿匆登船，冒雨向西趕。

　　不久，另一艘漁舟也駛離君山，也向西發航。漁舟上，駕船的人只有兩個，那是七煞中水性相當高明的青龍煞與紅紗煞，這兩個傢伙本來就是江湖的水上悍賊。

　　船裏也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金四娘，另一個是被制住穴道無法動彈的慧姑娘。

　　金四娘的神色相當友善，向怒目而視的慧姑娘說：「慧丫頭，你該信任我的誠意，你爹瘋了難道你爺爺不管，你也不關心？在情在理，你都不該拒絕我替你爹治療的好意。哦！小慧，你還記得麼？小時候你親密地叫我四姨的聲音，至今似乎還在我的耳中縈迴，而你，卻和你爺爺他老人家一般固執，視我如仇，這是多麼不公平的事啊！我怎會存心謀騙你家的家傳沉雷劍法呢？家祖雖則名列四大兇人，但兒孫無罪……」

　　「但你也成為三兇之一，不錯吧？」姑娘厲聲問。

　　「那得怪你爺爺，是他迫我走極端的啊！」

　　「強詞奪理！閉嘴！我不聽你的。」

　　任憑金四娘如何勸說，姑娘充耳不聞，乾脆閉上了眼睛，不理不睬。

　　※※※

　　蘆洲，那是靠湖北的一座荒洲，綿延二十餘里，遍生丈餘高的蘆葦，像一座二十里長的青紗帳，裏面泥沼密佈，死汊港星散，人船駛入其中，方向難辨，經常迷失在內餓死其中，所以漁民視為畏途，相戒不敢駛近。但這一帶的魚產量極豐，是魚群覓食之地。君山漁父對這一帶瞭若指掌，閉著眼也不會迷失，只有他敢來，因此，他的魚獲量無人能及，被人尊稱為君山漁父。

　　風並不大，但暴雨如注，半里外視線被雨所阻，景物難辨。君山漁父沒有留意後面的船，視野濛濛，他並不介意那時隱時現的漁船是何來路，反正湖面船隻甚多，他怎麼料到會是跟蹤的船呢！

　　船進入蘆洲，駛入一條汊港，三轉兩折，後面的船便被扔掉了。

　　金四娘的船冒雨趕到，但已失去前船的蹤跡。她心中大急，一把將慧姑娘提至艙口，故作從容地說：「小慧，告訴我你爹藏在何處，你只須站在一旁等候，讓我替你爹下藥醫治，奇藥不管是否有效，我絕不逗留，獨個兒回南荒苦度下半世的日子。念在我和你爹相愛一場，讓我替他盡最後一次力吧，求求你，好麼？」

　　她已苦求了好半天，慧姑娘不免心動，再一看已到了蘆洲，知道金四娘已打聽出父親的居處了，長嘆一聲，苦笑道：「你真的下藥之後，從此不再來了麼？」

　　「小慧，我恨不得把心刺出來讓你看看。一個癡心的女人。對她心愛的人，是任何的痛苦，任何折磨皆可以忍受的。我對你爹癡得令人傷心，多年來浪費了大好青春，走遍了海角天涯找尋治瘋藥，受盡萬苦千辛，為了什麼？小慧，絕不是為了沉雷劍法，那不值得用半生的痛苦去換取。再說，劍法再好，也無法在我的蠱毒下逃生，我要來做什麼？小慧，你不知愛是怎麼回事，因為你還沒愛過人。快了，你也該找歸宿的時候了，等到那一天到來，你便會瞭解愛是多麼痛苦、艱難、深沉。到了那一天，你便會瞭解我所身受的十餘年痛苦是怎麼回事了。」

　　慧姑娘死盯著金四娘梨花帶雨的粉險，死盯著緩緩下流的一串串淚珠。那是一張已顯魚尾紋的臉，一張憔悴中飽含哀傷感情的臉，一張青春行將消逝的臉。在這張臉上，看不到一絲虛假和做作的表情，找不到半分陰謀詭計留下的痕跡。她的心開始顫動，怨恨的冰山開始溶解。

　　她還不知道爺爺已進入了蘆洲，還以為爺爺還在君山家中呢！她幽幽一嘆，淒然地說：「好吧！解開我的穴道，我在前面指示航道。」

　　良久，船已進入了蘆洲中心，暴雨打在青蔥的蘆葦上，響聲震耳，風拂動著蘆梢，和著雨聲似萬馬奔騰。船在蘆葦中鑽來鑽去，葦葉拂船，像是在陸地行舟。

　　驀地，風雨中傳來一陣淒厲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天啊！」金四娘以手掩面狂叫。

　　「快到了，四姨。」慧姑娘低聲說，語氣中充滿了哀傷。

　　「是他麼？他……他……」金四娘倚伏在艙門上，渾身可怕的痙攣。

　　船向左一折，便看到六七丈外蘆葦叢中的兩艘船，一艘是長方形的方舟，結實的木架像一棟小屋。另一艘船，赫然是君山漁父的船。

　　風雨太大，方舟的木船門閉得緊緊地、顯然君山漁父與秋雷已經進去了。

　　「爺爺先來了。」慧姑娘驚叫。

　　船急衝而至，靠上了君山漁父的漁舟。

　　金四娘衝入風雨，瘋狂地搶上方舟。「砰」一聲暴響，她將木門衝倒了，搶入尖叫：「逸泉，逸……泉……」

　　聲如中箭哀猿，令人聞之，心弦亦為之抖動。她站住了，臉色死灰。

　　「哈哈哈哈哈……」淒厲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龍吟乍起，左側的秋雷撤下了長劍，丟掉蓑衣。

　　右側，君山漁父老眼中淚下如繩，咬牙切齒，徐徐抽出腰帶上的竹劍。

　　慧姑娘隨後奔入，尖叫道：「爺爺，求你再給四姨一次機會。」

　　這是一間只有一座門的四方艙，堅實的支架，壘木為牆，有三丈見方，高僅丈二左右。中間近後壁處，豎了一根包了鐵箍的大木柱，用一條碗口粗的鐵鏈鎖著一個鬼怪般的人，扣住兩條足，雙手也有一條扣住雙手的鏈子，一端連在下面的腳鏈上。

　　這人高有八尺以上，但瘦得已形銷骨立，只剩下骨架子。頭髮短及耳下，亂得像雞窩。臉上只有皮不見肉，只有一雙佈滿紅絲的大眼仍然光閃閃，在無肉的頭臉上顯得特別深大。眼眶佔了頭臉的大部分面積。穿一身麻布袋似的兩截衣褲。柱根下屎尿堆積，臭氣薰人。柱後端不遠，有一個食物架，放了不少米糕、熏肉、熟肉，還有一個水葫蘆。

　　這人便是一度英俊超人的歐陽逸泉，金四娘十餘年來念念不忘的夢中情人，但目前已不像是人了。他用腳勾住木住，用手上的鏈子勒磨著裹了鐵箍的柱上端，目光中充滿狂野的敵意，掃視著室中的人，一面拉動著鐵鏈，發出刺耳的響聲，一面間歇地狂笑。

　　「逸泉！」金四娘驚叫，向前急奔。

　　「唰」一聲輕嘯，君山漁父的竹劍伸出了，擋住了進路。

　　「爺爺！」慧姑娘哀叫，「砰」一聲跪倒在地板上大哭。

　　君山漁父吸入一口氣，冷厲地說：「我歐陽嘉隆寧可絕後，也不要一個滿手血腥人神共憤的媳婦。金四娘，你給我走。」

　　金四娘直挺挺地跪倒，淚流滿面，哀叫道：「老伯，我帶了藥來，給我一次機會，下次我不再來了，永遠離開中土，老死南荒……」

　　秋雷走近君山漁父，伸劍叱道：「斬草除根，永絕禍患。」

　　「哈哈哈哈哈哈……」逸泉的厲笑聲震耳欲聾。

　　「且慢！」君山漁父伸手虛攔低叫。

　　秋雷冷笑一聲，長劍急揮。他與君山漁父並肩而立，劍揮出恰好砍入君山漁父的肚腹。

　　「啊……」君山漁父慘叫，突然將竹劍拂出，人向後退，鮮血和斷了的內臟向下流。

　　秋雷劍摔出入向後飄，但仍慢了些兒，竹劍尖一閃而過，「叮」一聲脆響，他的長劍竟然被擊飛，竹劍尖也在他的左胯骨劃開一條血縫。

　　同一瞬間，金四娘躍起叫：「天啊！你……」

　　「哎……」秋雷驚叫一聲，立即去拾起被擊飛的長劍。

　　這瞬間，金四娘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慧姑娘叫道：「快逃！機會不再，留住性命。」

　　慧姑娘人本精靈，知道要糟，多死無益，金四娘的話令她腦門一清，立即向外滾，向門口衝出。

　　秋雷反手打出一把棋子，叫道：「殺！斬草除根。」

　　金四娘卻不加理睬，衝向狂笑不已的逸泉。

　　衝至門口的慧姑娘「哎」一聲尖叫，背部連中三顆棋子，人踉蹌撲出，劈面碰上了兩煞。她命大，棋子打入肉中而未傷穴道，手中竹劍本能地攻出沉雷劍法中最兇狠的「飛雷沉雷」。

　　秋雷抓住劍，立即飛躍而起，捷逾電光石火，猛撲慧姑娘的背影。

　　兩煞堵住了大門，一聲怒吼，雙劍齊上，但竹劍已先一步到達。兩把劍被竹劍一震，向外急盪。

　　「啊……」兩人的左胸更擦一劍，深達肺部，同向左右退。

　　青龍煞果然兇悍，向從中間衝出的慧姑娘背影一聲怪叫，脫手將劍擲出。

　　姑娘向水中跳，劍稍快一步，「得」一聲釘入她的左琵琶骨。

　　「啊……」她再次尖號，人向水中一栽，「噗通」兩聲水響，泥水一湧，沉下水底了。

　　秋雷來晚了，他清晰的看到姑娘背上有棋子傷，更看到青龍煞的劍釘在姑娘的背上，她還能不死？但他不放心。站在船頭向下看。暴雨如注，雷聲殷殷，他只看到水底湧起一些水泡而已。他不諳水性，不敢下去，便往回走，想叫兩煞下水撈屍體。死不見屍，怎成？

　　但沒有機會了，兩煞胸傷沉重，正手忙腳亂地在門內撕衣裹傷，怎能下水？他只好罷休。

　　「天下間，會沉雷劍法的人，只有我一個人了，用三陽神功馭劍，可無敵於天下。」他快活地想，胡亂抓一把金創藥敷上胯傷，向裏走。

　　金四娘已制了逸泉的穴道，正爬伏在逸泉身旁，將革囊中的瓶瓶罐罐取出，哭泣著準備下藥了。

　　秋雷到了金四娘身後，心說：「這傢伙醫不好了，今後金四娘必定與金神重新在江湖揚威，那還有我飛龍的天下？」

　　他收到入鞘，左手中扣了三枚棋子，暗運三陽神功運至腿部，走近金四娘的身後，低聲說：「金姐，要小弟幫忙麼？」

　　金四娘已泣不成聲，抬頭顫聲叫：「請替我弄些水來……啊……」

　　三顆棋子貫入她的臉部，再一腳踢中她的小腹，她驚叫著倒飛而起，「砰」一聲撞在木壁上向下伏倒。但她仍然撐起有三個血洞的血臉，口中噴血，含糊地叫：「秋……雷，狼……子野心，你……你好……狠的心……」話未完，倒下了。

第十四章　一明一暗

　　秋雷用三顆棋子下毒手，再加上一腳，金四娘驟不及防，毫無準備，哀傷已令她麻木，白送了性命。

　　兩煞看見他們的主人不但殺了同路人金四娘，更向一個瘋子下毒手，令他們心中發冷，在無窮反感和厭惡中，也平空生出可怕的恐懼念頭，跟著這種人賣命，太可怕了！

　　他兩人臉上的神色變化，完全落在秋雷的眼中了。

　　秋雷不動聲色，從容走近溫和的微笑道：「兩位的傷勢怎樣？咱們該走了。」

　　兩煞放了心，不知危機將至，他們只看到秋雷安詳友善的微笑，看不見秋雷心中所伏的殺機了，於是站起齊聲道：「不打緊，咱們還撐得住。」

　　「那就走。」

　　「何不將屍首丟入湖中毀屍滅跡？」青龍煞提出建議。

　　秋雷呵呵笑，躍上船說：「屍體如果丟入湖中，日後咱們怎脫得了干連？放在這兒，有一天被人發現之後，便會猜想他們是拼鬥而死，咱們便可超然事外了。」

　　他將金四娘的革囊揚了揚，又道：「這玩意兒丟掉可惜，留著又不會用，還是丟掉算了。」

　　船冒著風雨駛離蘆洲，青龍煞吃力地掌舵，對穿著蓑衣不入艙享福，反而冒風雨站他身旁的秋雷，懷著無比的恐懼和戒心。目前他和紅紗煞皆受傷不輕，如果秋雷想在這時殺他倆滅口，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不由他不提高警覺。

　　他已暗中知會了紅紗煞，切不可兩人站在一塊兒，萬一秋雷果生歹念，兩人總有一個可以跳水逃命。同時，他料定秋雷如果不能將兩人同時殺掉，必定心有所忌不敢冒然下手。

　　但他卻不知，秋雷早已看出他兩人的心意，殺人滅口之心更切。

　　風雨愈來愈大，船冒雨鼓風而行。遠遠地，一艘建了華麗客艙的小型遊艇，也冒雨向君山疾駛。

　　已經是午牌末，按行程，距君山已是不遠，顯然大雨中看不到君山。

　　秋雷心中有數，他離開後艄，鑽入艙內，開始搜尋君山漁父藏在艙底的三個酒葫蘆。這破船是君山漁父的漁舟，他相當熟悉。兩煞先前乘坐的船是搶來的漁船，他們當然不熟。他先將一碗酒倒入碗中，取天蠍瑪瑙浸上片刻，再倒入酒葫蘆內。

　　酒葫蘆有三個，他將其中之一倒空，然後提了無毒的一隻酒葫蘆走出艙面，向前面的紅紗煞走去，一面喝酒一面問：「距君山還有多遠？快到了吧？」

　　紅紗煞嗅到了酒香，似乎感到酒蟲直往喉頭爬。他咽了一口口水，說：「快了，大概還有三里左右。」

　　聲落，他已動身鑽入艙中去了。

　　秋雷早知兩煞的性格，心中狂喜，卻不露形跡，從側舷走向後艄，走近了青龍煞。要想同時殺兩個已有戒備的諳水性好漢，太難了。再說，他必須留下一個控舟的人，他自己無法控舟。

　　紅紗煞進艙不久，傳出「蓬」一聲沉響，風雨聲太大，如不留心，是難以發覺的。青龍煞以為紅紗煞已經進艙躲避風雨，但注意力仍放在艙中，響聲傳到，他吃了一驚，這是人倒在艙板上的聲音嘛，怎能瞞得了他？同時，他對秋雷不走內艙而走外舷的舉動，本來就起了疑心，響聲有異，他立即感到毛骨悚然，猜想到剛才秋雷定然在艙中弄了手腳，說不定曾經用金四娘的毒蠱安置了殺人陷阱哩！

　　他渾身發冷，冷汗直流。同時，也湧上了逃生的念頭。

　　秋雷已站在他的身邊，伸手可及，一面喝酒一面問：「這艘船很小，能否駛向武昌？」

　　青龍煞不假思索地答：「如果江上不起風，自無困難。」

　　波浪洶湧，船頭突然上升，在頭首下沉的剎那間，青龍煞暗運真力，將舵柄向左推，突又往回扳，「咯」一聲響，舵柄齊根而折，被他用暗勁震斷了。

　　舵柄齊根而折，船突向左猛傾。

　　「糟！」他尖聲怪叫，右手一鬆，丟掉了風帆控索，雙手去抓舵柱，表面上是想扳緊舵柱，暗中卻反面向下按。他雖胸部受傷，但手上仍可用狠勁，一按之下，力道空前兇猛，生死關頭，他用了全力。

　　風帆控索被扔脫掛住，帆突然打轉。風急水猛，帆濕漉漉地沉重而不透風，被風一颳，那還了得？船立即成了受驚的瘋馬，發起瘋來亂扭亂蹦。

　　「哎呀！」秋雷驚叫，立腳不牢，向側便倒。

　　「咯咯」兩聲怪響，舵柱兩側的橫栓被青龍煞壓斷，舵柱向下急沉，滑下水去了。

　　青龍煞故意驚叫一聲，乘上身下衝壓落舵柱的瞬間，一個觔斗翻出船尾，下了水。

　　秋雷不是笨蛋，他在舵柄突然折斷的剎那間，便知青龍煞已看穿了他的陰謀，在打主意逃命了。船突然狂扭，他在跌倒的同時，手中的酒葫蘆已脫手擲出。

　　「啪」一聲脆響，行將入水的青龍煞驟不及防，右胯挨了沉重的一擊，酒葫蘆炸裂，波浪一湧，人不見了。

　　船一陣猛烈跳動搖擺，波浪一湧，左舷沉沒入水中。

　　秋雷剛來得及抓住一塊船板，便被翻落水中，等他浮上水面，只看到半覆的船，半浮半沉已在五六丈外了，浪花翻湧中。他只看到天宇中金蛇亂舞，雷聲震耳，浪花一陣向他撲擊，再片刻便看不見任何東西。

　　不知經過了多久，突聽不遠處有人大叫：「有人，快救起他。」

　　他循聲看去，原來是不久前遠遠看到的小型遊艇。

　　他被兩名雄壯的水快拉上船來，艙口突然傳出一聲嬌呼，是女人的聲音，接著有人叫：「你你……你不是飛龍秋雷麼？」

　　他抬頭一看，心說：「糟！可有麻煩了。」

　　華麗的船艙內，兩名俏侍女左右並立，中間站著一個天仙化人似的少女。他認得，那是去年在石淙村途中邂逅的林昭華，青雲客林家謀的妹妹。

　　他記得，那時的林昭華對他神情冷淡，甚至有輕視他的傲態流露，是個眼高於頂的女娃兒。青雲客與君山秀士有郎舅之親，且住處距許州相近，對許州七柳灣之事當然瞭若指掌，也必定知道四金剛與七煞投入七柳灣的事。胳膊往裏彎，這丫頭如果到了君山煙波樓，豈不揭穿了他飛龍秋雷的一切底細陰謀？

　　小遊艇也叫畫舫，最少也有一二十個人，想將這些人一網打盡滅口，事實上也辦不到。

　　「我必須將這丫頭引開，絕不可讓她們到君山。」這是他第二個念頭。

　　他堆一臉苦笑，趨前行禮道：「是林姑娘麼？多承援手，感激不盡。石淙一別載餘，姑娘比那時清麗多了，在下幾乎不敢相認啦！」

　　林昭華在和秋雷初次見面時，見秋雷年紀輕輕初出江湖，便在臉上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態，本來有點不高興，因為她也是一個眼高於頂的人。但當秋雷在天生石橋亮相，一舉成名藝驚群雄時，秋雷那的豪情神勇，將她剛築起不久的自傲藩離攻垮了，她開始對這位確有驚人絕藝和確是值得自傲自豪的英俊少年人有了重新的估價，接著便是湧起強烈的好感，在好感中產生了情意愛念。因此。在活僵屍出現時，她拼命叫秋雷快逃，關切之情表露無遺，讓秋雷猜出了她的心中事。

　　秋雷將高帽子往她頭上一戴，她更是暈啦，高興地說：「請進，請進，這時不宜賣弄你的口才，到裏面先更衣再說。我倒好聽聽，你這條飛龍怎會掉在水裏的。」

　　秋雷道謝畢，隨一名侍女到後艙，向船夫們討了一襲黑勁裝換過，急急回到客艙。

　　客艙中，林昭華已經替他準備了熱酒去寒，分賓主就坐畢，他搶先發問：「林姑娘，請問這艘船是君山令親的麼？」

　　「不，是襄陽府漢江之豪水府神龍葛當家的。秋爺此問，不知有何用意？」林姑娘惑然的問道。

　　秋雷苦笑，從容地說：「一言難盡。令親君山秀士不在家，在下為了登門致謝君山秀士在三峽援手之德，不想無緣得見，卻碰上了幾個仇人，在水中好一陣廝殺，船翻了，幾乎丟掉老命。在下不想再到君山了，姑娘可否送在下先返岳州府再說？」

　　姑娘信以為真，答道：「這有何難。這次我借葛當家的船準備遨遊兩湖，第一站是洞庭，溯湘江至南嶽一遊，正沿江而下至鄱陽湖哩！舍親既然不在家，我也用不著登門打擾他們了。能送秋爺下岳州，不勝榮幸哩！」

　　秋雷大喜，心說：「妙極了，我何不乘她的船下武昌？沿途挑逗她，這女人的年紀已不小了，該有二十歲啦！最易上手，多用些心機，把她弄到手，生米成熟飯，就不怕她在君山秀士面前拆我的臺了，更可令她的哥哥青雲客死心塌地和我聯手稱雄，豈不一舉兩得？」

　　他不動聲色，向姑娘謝道：「在下深感盛情，謝甚。如果姑娘方便，在府城取回行囊，希姑娘准許在下隨船下武昌，尚請俯允。」

　　姑娘喜極，鼓掌喜悅地說：「好啊！我正想請你隨船下放哩！一言為定。即使專程敦請，也不易請到秋爺的大駕哪！」

　　※※※

　　當天入暮時分，有人到君山將信息帶給四金剛，四金剛和五煞、清風、明月，火速奪漁船逃出君山，遵照秋雷手示，不走岳陽，卻從湖北岸登陸。

　　煙波樓的大隊船團出動晚了些，他們想不到四大金剛一群人會連夜冒風雨逃走，更沒料到這群人不走岳陽，卻在半里外轉向北岸登陸遠走。

　　船團追了三里地，碰上從岳陽大舉來援的水怪桑九原，兩隊船重新向岳陽追，一無所獲。

　　五天後，君山秀士的船駛入了洞庭湖。同來的有毒王周起潛。荊州府的逗留，令毒王抱恨終身，到煙波樓的當天，便知道君山的變故。師兄君山漁父的茅屋中，不見祖孫倆的蹤跡。

　　擎天一劍幾個人，下落不明。

　　君山秀士怒火攻心，憤怒如狂。他知道四金剛和七煞都是秋雷的人，但還不知是秋雷親自光臨君山鬧事。

　　他派了兩艘船，與毒王在當天急駛蘆洲，船上有對蘆洲不太陌生的人，在蘆洲整整搜了一天才找到泊在洲西部的方舟。

　　方舟上有人，是奄奄一息的歐陽慧。她傷勢沉重，這些天以她父親剩下的食物充饑，恰好糧盡，她的傷亦已惡化，抱住她祖父已發臭的屍體，暈厥了一整天了。

　　毒王心腸俱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他認得臉上血肉模糊的金四娘，還以為可能是金四娘和祖孫倆在這兒動手，兩敗俱傷哩！

　　姑娘命在旦夕，無法查問，只好先用靈丹保住元氣，收拾死者的遺骸，運回君山善後。

　　慧姑娘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方脫險境。之後，她將雷鳴遠的事說了。至今她還不知爺爺將沉雷劍法傳給了秋雷，對秋雷的事她所知不多。

　　聽了姑娘對雷鳴遠的描述，毒王和君山秀士大惑不解，雷鳴遠既以四金剛為敵，狠鬥金四娘，怎會是秋雷？而從姑娘的口述中，雷鳴遠的相貌確又與秋雷相像。

　　煙波樓的大總管和幾名高手失了蹤，被四大金剛擄走了，君山秀士的臉上掛不住，大怒之下，立刻傳信邀集朋友，準備北上到許州大興問罪之師。邀請的人中，自然包括了妹夫青雲客林家謀了。

　　毒王也準備帶慧姑娘同行，到許州找秋雷，要證實雷鳴遠的身分。

　　至於金四娘的死訊，毒王不願說，君山秀士不敢說，怕金神金祥前來找他算賬要他的命。煙波樓的人，被告誡著守口如瓶，免得惹上滔天大禍。

　　金四娘的墳墓在君山，墳墓像一個土饅頭，沒有任何標記，很不易找到。

　　江湖中暗流激盪，風雨將臨。

　　君山秀士的朋友，從四面八方向君山趕，一再遷延，至六月下旬，還未啟程北上。

　　而毒王與慧姑娘，已在六月中旬到了許州。兩人已化裝易容，隱去本來面目，經過多方的打聽，方知他們來晚了，七柳灣莊主飛龍秋雷，已經在月初起程到河南府遊歷，歸期無定，同行的有大批七柳灣的高手，還有青雲客的妹妹林昭華帶著兩位侍女同行。

　　兩人不肯放手，奔向河南府，披星戴月晝夜兼程，沿途打聽飛龍秋雷的消息。

　　可是，兩人相當失望，秋雷行蹤如謎，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到了河南府，河南府根本沒有人知道秋雷的蹤跡。他們到邙山打聽雷鳴遠的消息，邙山不但沒有姓雷的人，更沒有什麼青雲觀。

　　※※※

　　同一期間，晚一步到許州尋找秋雷的人，也晚一步到達河南府。這人是秋雷的哥哥秋嵐。

　　秋嵐在巫山縣對面的老關廟養傷，一住半月。半月中，已康復了的喬天香姑娘，衣不解帶的侍候他的湯藥，不避嫌隙小心打點。

　　笑彌勒和慕容永叔已放下了心事，他兩人仍小心戒備著深怕金四娘去而復來。

　　滿天花雨在秋嵐可以坐起的那一天，告辭走了，臨行請秋嵐有暇經過岳陽，務必到他的家中小住。

　　這幾天，秋嵐已經可以起來活動筋骨了。他身體硬朗，復有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神藥相助，被震離原位的內腑，居然在短短的半月中復原，不能不算是奇蹟。如果換了旁人，獨角天魔那一記雷霆一擊，不當時斃命，也難拖延一個時辰，他居然從鬼門關內逃了出來。

　　東海神尼已經先走了，帶了黎姑娘動身的。而有名不道姓的琬君姑娘，仍然留在舟中，與天香姑娘照料秋嵐。有她在，秋嵐復元得快些，她那可使內腑復位的神奇推拿術，令天香佩服得五體投地。

　　兩位姑娘性情相投，結成了香閨好友，磨著笑彌勒追問秋嵐的底細。但笑彌勒守口如瓶，堅不吐露任何消息。天香姑娘雖然有所省悟，看出秋嵐與秋雷之間定有關連，但秋嵐既自認姓山她也無可如何，只能將謎團藏在心底。

　　五月下旬，船下放荊州府。喬姑娘姐弟原定在夷陵州登陸，取陸路走荊門州，從襄陽奔南陽府兼程返家。但姐弟倆藉口秋嵐尚未痊可，堅持要到荊州府，然後由荊州至荊門，只差一天的路程而已。

　　誰也沒料到夷陵州有了變化，當晚船泊夷陵過夜，秋嵐卻悄然不辭而別，渡漢江至交陸府，取道德安府奔向許州，秘密往晤乃弟秋雷去了。

　　沿途，他聽到許多有關乃弟的事情，在傳說紛紜中，江湖人對乃弟秋雷的批評，可說毀多譽少，尤其是火拼巴山蒼猿的事，令許多武林朋友搖頭嘆息，認為這種擴充地盤的手段太過卑劣，大膽大妄為了。也因此一來，七柳灣的盛名震動江湖，那些不想受人管轄的地方之霸人人自危，而別具用心想攀龍附鳳的人，卻紛紛向七柳灣遞送名帖往拜。四大金剛和七柳七煞大鬧君山的事也在這江湖上流傳，有人認為，煙波樓和七柳灣，不久之後便會掀起兇猛的江湖風暴。

　　他很痛心，想不到乃弟竟會愈來愈橫行霸道。他開始考慮到乃弟在急急於名利，認為已邁入將成為江湖霸主的坦途時，是否聽得進他的勸告，大有疑問。但他不能不為了手足之情，前往許州盡勸告之責。

　　到了許州，他來晚了。秋雷已在短期間整頓了七柳灣的部署，帶了手下重新僕僕風塵於江湖各地。在許州的爪牙們，傳出的消息說主人往河南府云云。

　　七柳灣既傳出主人已赴河南府，這消息意味著秋雷已進一步想向河南府兩大武林世家打主意。

　　秋嵐心中大急，立即奔向河南府。

　　秋雷不是傻子？他怎麼會讓爪牙們傳出他的正確行蹤？目下他已名震天下，敵人愈樹愈多，公然在江湖招搖的時辰還未到來，必須等到他登上江湖霸主的寶座後才行。

　　河南府他必須要走一趟的，但時機尚未成熟。首先，他得解決小鳳兒的事，龍形劍王玉堂是他的下一個目標，他無法忍受龍形劍接收小鳳兒的奇恥大辱。江湖中誰不知小鳳兒是他的人？誰不知小鳳兒是最先助他創基業的情婦？龍形劍固然可惡，小鳳兒更可惡，投入默默無聞的人的懷中他不在乎，投入大名鼎鼎的綠林大豪龍形劍的懷裏，意味著他的聲譽名位已經動搖，他是受不的。

　　要解決龍形劍，必須先找到龍形劍的死對頭海天一叟龍光。其一，他怕在雙方衝突期間，海天一叟乘機奪回他許州的基業，金鞭于莊原是海天一叟的人，裏應外合並非難事。其二，他想收服海天一叟，聯手對付龍形劍，不僅免去內顧之憂，更可壯大自己，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他的野心愈來愈大，要進一步控制綠林之豪了。

　　找海天一叟並不難，海天一叟的垛子窰在鄧州淅川縣西面百餘里群山叢中，與西面的大黃山小黃山相距不足三十里，正好在河南、湖廣、陝西的中間地帶。這一帶不但三不管，而且地廣人稀，虎狼成群，幾乎是洪荒絕域，正是嘯聚山林的最佳地帶。海天一叟在這一帶開山立堂，可以說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建寨的山，他稱為海天山，堂，叫乾坤堂。所以對外而言，只要在盤道時說出「四海九天」，綠林朋友莫不熱誠接待。對內，切口是「頂乾立坤」，對方便知是龍形劍的心腹黨羽，是名列乾坤堂的人，來頭不小。

　　秋雷不會愚蠢得直闖海天山乾坤堂自找麻煩，他要將海天一叟引出垛子窰解決。

　　大熱天，一群高手秘密到了鄧州，然後向淅川山區趕，在淅川佈下了強大的打擊實力作為後盾。淅川縣，是今年剛從內鄉縣分出來的新縣分。以前雖也曾一度是縣，但本朝開國後，便取消了併入內鄉，今年再從內鄉劃出三個鄉，重置縣治。

　　海天山，是海天一叟對外所開的山名，這僅是綠林強盜之間，用來代表身分的名稱，真正的土名兒，卻叫做壺山，遠看像一個有柄有嘴的酒壺。到海天有兩條路，左面是大道，大得只可通行一匹馬，過了峽口鎮，便無人再往西走了，只有海天山的好漢們通行。

　　另一條路從西北走花園頭，那兒沒有本縣唯一的巡檢司。出花園頭有一條小徑向西南岔出，可抵海天山。

　　在淅川，如果問海天山的去向，沒有人知道。如果問壺山，人們會向西面的千峰萬巒一指，並且善意的勸告客人切不可前往冒險，那兒虎狼成群，去不得。

　　淅川城小得可憐，小得像一個土寨，全城找不出一家像樣的高樓，找不出一家像樣的客店。

　　先遣人員佈置停當之後，正主兒到了。

　　秋雷仍是出現在岳陽時的書生裝束，但箏卻不帶了，清風、明月兩個小鬼，打扮成書童模樣，一個背了書囊，一個帶了劍匣。

　　一行共是六人六騎，清風、明月在先，秋雷和喜上眉梢的昭華在中，最後是昭華的兩名侍女。在這荒僻山區的小城中，突然光臨了這般俊秀的青年男女，只片刻間，便轟動了整座縣城。

　　唯一勉強可以委屈他們歇宿的客店，是縣前街的丹崖客棧。店主是丹崖山的人，所以店名丹崖。頭一天已有人訂了店，整座店包下了，不再接待其他外客，所以店中只有三男三女。

　　客人剛落店畢，店門口一名要飯的拔腿就走，從縣後街直奔西門，揚長而去，卻未留意被人盯了梢。

　　西門至峽口鎮的大道，行走的人並不多，全是當地的村民。走西北花園頭的人，早年有許多商旅往來。從荊於關出陝西商州。可是，今年南陽附近自去歲入春以來，整冬不見雪景，開春迄今，不見滴雨，稻麥別說收成，連種子也沒下，何來收成？三年前，劉千斤在這一帶作亂，官府派兵戒嚴，入陝的路已經封鎖，平常軍民根本不許往來。今歲收成無望，饑荒將成，大量饑民向南偷渡漢江，湧入山區。往西卻不行，荊紫關已經封鎖，而進入大黃山小黃山的路也不通。海天一叟心無大志，他不想造反，只作他的山大王，拒絕收容饑民，入山者殺無赦。因此，饑民只好偷渡漢江，進入荊襄鄖陽山區，有些則奔內鄉，投奔小王洪，石歪脖。聽說，早年的劉千斤餘孽李鬍子和王彪，已經進入九道梁山區，準備東山再起。

　　年初，李鬍子以太平王的符令，派使者前來招請海天一叟入夥，願封他為河南王。海天一叟不上當，將使者的雙耳刻下遣回，致語說，太平王的烏合之眾，如敢在海天山惹事，一律格殺勿論，把李鬍子氣得幾乎要親子帶領賊眾前來火拼。

　　海天一叟老謀深算，見多識廣，他看出今年的旱災比去年更重，將有更可怕的大荒年光臨，從饑民大量南移的光景看來，李鬍子的聲勢必定日益壯大，比上次的劉千斤更浩大百倍，大亂將興。上次劉千斤也找他合作，他直率地拒絕了，因此雙方大火拼，損失可觀。也因此一來，官府對海天一叟另眼相看，默許他在壺山開山立堂，不加過問。這次李鬍子的聲勢浩大百倍，南陽一府二州的饑民，入山的數量至目下為止，已超過八十萬了。萬一李鬍子在起事造反之後，為期先解決內顧之憂，勢必先解決海天一叟的垛子窰，將是玉石俱焚之局。因此，他知道海天山已無留戀的必要了，他犯不著和李鬍子火拼，已打定主意在不久之後，移至熊耳山投奔神箭古月亭，古寨主是他的拜弟，已經接受了他的請求。

　　因此，海天山事實上已形成孤立之局，此路不通，陌生人離開峽口鎮，休想再踏入雷池一步了，往來的人口稀少，走上十里八里，不見一個行人。

　　小花子出了西門，路上全是些衣著襤褸面有菜色的村民，舉目向四周看，赤地千里，雞犬不聞。

　　他奔向一棵大槐樹，正想展開輕功奔至樹下的土地廟，那兒，是海天山的一處傳遞站，有一座茶亭，平時經常供給路人解渴的茶水。

　　驀地，土地廟中人影乍現，現出一個壯實如牛的青衣大漢，劈面攔住豪笑道：「哈哈！小兄弟，辛苦了，歇會兒再走吧。」

　　小花子吃了一驚，不是自己人嘛！豎打狗棍立下門戶，訝然問：「老兄，在何處得意？」

　　「哈哈！別問，別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只消知道在下是吃山的，就成。」

　　小花子知道不妙，沉聲問：「閣下是正黃旗呢，抑或是副黃旗？」

　　李鬍子的巢穴，立了一面大黃旗，即所謂招兵旗，主巢穴的叫正黃旗，其他地區則稱副黃旗，以辨別是何處的人馬。小花子料錯了，還以為遇上李鬍子的人哩！

　　大漢哈哈狂笑，笑完說：「小兄弟，你弄錯了。你聽著：許州七柳，龍飛九州。」

　　小花子扭頭便走，急急逃命。

　　「小兄弟，留駕，不為難你，用你通風報信。」

　　小花子一咬牙，一聲尖叱，扭頭向土地廟中追來的大漢旋身來一記「回龍戲珠」，打狗棍兇猛地遞出，抖出一朵杖花，居然風聲虎虎。

　　大漢哈哈大笑，左閃，出手，勾住棍一帶，左掌貼棍削出，叫：「撒手，小心斷指之厄。」

　　小花子不敢放手，力氣太小，抽不回棍，手一鬆仰身斜扭，一腿踢出。

　　大漢將棍向下一帶，「啪」一聲擊中小花子的膝蓋，急搶而入，一把將咧嘴坐倒的小花子劈胸提起，笑道：「再撒野，大爺不廢了你才怪。」

　　※※※

　　同一期間，秋雷帶了清風，泰然走向南門街的同記糧店。

　　同記糧店早已沒有米麵出售，但招牌還未取下，這年頭，村寨十室九空，城裏的人也大都逃荒去了，一斤米要賣黃金二兩，吃得起的人少之又少。這家糧店是城內第一家大糧店，只有一些從六百里外的商州運來的麥皮，高粱，豇豆等等，但經常缺貨。

　　掌櫃的這幾天閒得慌，道路不靖貨源已絕，店東伙計全都懶洋洋的，四扇大門只開了一扇邊門，他站在店門口抬頭看天，天宇中萬里無雲，毒太陽曬得人頭暈腦脹。

　　「再不下雨，得吃草根了。」他喃喃地說。

　　口中說，目光卻落在施施然走近的秋雷主僕身上。

　　「那話兒來了。」他心中暗叫。

　　秋雷含笑走近，站在階下舉手長揖，微笑道：「請問兄臺，掌櫃的仁兄可在？」

　　「尊駕……」掌櫃的訝然問。

　　「在下姓秋名雷，請見掌櫃先生。」

　　清風從劍匣拔出長劍，縱上階在店門上一陣揮動，劃出一條簡單而神似的飛龍，笑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家相公專程前來拜望貴當家，用不著假撇清，反穿皮襖裝羊。快將咱們爺兒倆往裏請，還等什麼？」

　　清風開門見山的叫著，幸好街上沒有人。掌櫃的想發作，又不敢，只好強忍惡氣，向裏伸手說：「秋爺玉趾光臨，小店幸甚。請進，請進。」

　　清風一陣怪叫，厲聲道：「什麼話？為何不開中門迎？小看人麼？」

　　店中早有準備，掌櫃的向內喝道：「大開中門。伙計，迎客。」

　　中門大開，店中站著八名粗胳膊大拳頭的伙計，一個個叉腰而立，全用兇光四射的怪眼，死盯著來客。

　　掌櫃的舉手虛引，冷冷地說：「請進店來待茶，請移玉。」

　　秋雷舉步升階，含笑說：「有僭了，打擾貴店，於心難安。」

　　他領先入店，瞥了眾伙計一眼，又道：「貴當家所派主持店務的弟兄，全是上上之選，難得呀！」

　　掌櫃的引客人就坐，店伙奉上香茗，他自己也在案旁落坐，說：「在下池靖，奉當家手諭在這兒主持店務……」

　　「哦！原來是鐵扇子池兄，久仰，久仰。」秋雷搶著說。

　　「秋爺不遠千里而來，來意不善，不知有何指教，願聞其詳，尚乞見告。」鐵扇子不再客套了，直指正題。

　　秋雷胸有成竹，笑道：「在下此來，專為拜望貴當家，以解決許州金鞭于莊的事，特請池兄先容。」

　　「秋爺謀奪于莊兄的基業，脅迫于兄反叛敝當家，敝當家不加過問……」

　　「什麼話？」清風怪叫，哼了一聲又道：「金鞭于莊乃是獨行大盜，不受綠林管轄，貴當家與他只算朋友而已，憑什麼閣下敢稱他反叛？豈有此理！」

　　鐵扇子大怒，倏然站起怒叫道：「可惡！你是什麼人？敢在這兒教訓池某？」

　　秋雷作好人，搖手笑道：「池兄，請息怒，目下彼此不宜爭論，是麼？那是在下的跟隨，為人魯直，言詞間或有所得罪，池兄休怪。在下此來，不打算與貴當家理論是非，只想彼此和平相處，解釋金鞭于兄的誤會，可否請池兄派人至山寨……」

　　鐵扇子接口道：「秋兄既要一見敝當家，在下願為引見，乾坤堂沒有賓館，秋兄何時可以啟程？」

　　秋雷搖頭，笑道：「在下有要事在身，無法前往貴山拜候，特請池兄傳信山寨，請貴當家在丹崖客棧一會。」

　　鐵扇子氣得臉上發青，冷笑道：「敝當家領袖綠林，豈能輕離山寨？」

　　秋雷也沉下臉，站起說：「秋某一方之霸，名震江湖，到貴地請見貴當家，已是情至義盡。告訴你，明日午正秋某恭候他的大駕，他如果不來，秋某先鏟除貴山在四郊的明暗窰子，休怪秋某言之不預，告辭了。」

　　「你敢？」鐵扇子厲聲叫。

　　秋雷劍眉一軒，沉聲道：「有何不敢？不信秋某先讓你開開眼界，免得自命不凡坐井觀天。」

　　「兵刃取來。」鐵扇子向裏叫。

　　秋雷哈哈狂笑，說：「閣下，何不先試試拳腳？動兵刃對貴店毫無好處。」

　　鐵扇子不再發話，突然飛撲而上，乘秋雷語聲未落，兇猛地攻了三拳劈了兩掌。

　　秋雷雙掌左撥右格，屹立如山，輕易的化去三拳兩掌，立即搶入還以顏色，左掌一引，引出對方的右手，右拳切入，發如電閃。鐵扇子連拳也未看清，「噗」一聲左頰便挨了一記重擊。不等他叫喚反撲，兇猛的打擊已綿綿而至，一記「左右開弓」打得他腦袋欲裂，眼前一陣黑。「砰」一聲斜撞出丈外，恰好昏躍在櫃檯後端的糧桶內。

　　兩人交手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八名伙計連看都沒看清，只看到人影乍合，然後鐵扇子斜撞而出，如此而已。

　　「咱們上！」有人大叫。

　　秋雷呵呵笑，搖手道：「老兄們，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是太愚蠢了麼？憑你們幾個小毛賊，也敢奢言和秋某動手？免了罷，快通知貴當家，明日午正，秋某在丹崖客棧等他，再見了。」

　　話完，與清風揚長而去。

　　※※※

　　當晚，一名悍賊送來海天一叟手書，說得很簡單，但十分堅決，說明日巳牌正，城西十二里長山谷口見面，如果膽怯不來，江湖上見。

　　長山谷口，在湖水南岸，西南是綿延二十餘里的長山谷，谷口是處密林遍佈背山面水的荒原。河床已看不到水影，乾得出現了可怕的龜裂慘象。

　　所有的樹林，已失去了特有的青綠，一片憔悴枯黃。毒太陽靜靜地照耀，大地熱騰騰，四周鬼影俱無，人畜幾乎絕跡，如不親臨其地，永難相信這是以山水見勝的三省交界處山區。

　　谷口原有三戶人家，這時已不見人影，人都逃荒去了，只剩下三棟無人照管的破敗土瓦屋。這就是約會的地方，巳牌初，還不見主客雙方派人到來。

　　秋雷昨晚已來勘察了當地的形勢，已看出這兒根本不宜設伏，任何方向皆可走動，上千人馬不見得能將四周封鎖，乾涸了的河床隱不了人，也阻不住人。

　　他已看出海天一叟這次的約會，惡意不多，不由心中狂喜，決定與昭華雙劍赴會。

　　他換了一身月白勁裝，背繫長劍。昭華姑娘則穿一身水湖綠勁裝。兩人穿起勁裝顯得十分搶眼，男的英俊，女的剛健婀娜，看去像是一雙璧人。

　　中間一棟瓦屋中，半朽的木門突然「砰」一聲倒下來。

　　秋雷和林姑娘，兩匹健馬恰好到了谷口，看日色，距巳正不過片刻。聽到瓦屋有聲音，兩人驅座騎向瓦屋奔來，直迫近至屋前曬麥場，仍不見有人現身。

　　「昭華，你先等等。」秋雷向姑娘招呼，飛身下馬，輕揮著馬鞭，向瓦屋奔去。

　　破木門倒在地上，門內站著一個兇猛獰惡的巨人，飛蓬髮，亂虯髯，眼似銅鈴，血盆大口獅子鼻，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虯結如墳如丘的古銅色肌膚，高有八尺以上，看去像一個野人，令人望之心寒。

　　秋雷不在乎，泰然向裏走，跨入門限。

　　野人不言不動，像個石人，銅鈴眼毫不眨動，似乎不是真人。

　　秋雷藝高膽大，直迫近八尺內，含笑道：「尊駕練了一身好筋骨，雄壯如山，真虧你練的，下了不少苦功吧！貴當家來了麼？閣下高姓大名？」

　　巨人仍然不言不動，像一個毫無知覺的人。

　　秋雷一怔，心說：「咦！這傢伙難道被人點了穴道制住不成？」

　　他走近細瞧，伸手在野人眼前一晃，看是否有反應。

　　「咋！」巨吼像乍雷，震得耳膜欲裂，野人突起發難，在吼聲中抱住了秋雷，雙手像鐵箍，一抱之下力道萬鈞，換了旁人，胸骨不被擠碎才怪。

　　秋雷冷笑一聲，三陽神功倏發，渾身堅似金石，接著，「噗噗」兩聲暴響，兩劈掌在野人左右頸根。

　　「嗯！」野人輕叫，雙手一鬆，接著一聲虎吼，出其不意抓住秋雷的腰部將人向上舉，拋石子似的將秋雷拋出門外，他也急衝而出，不等秋雷站穩，再次撲上。

　　秋雷高也有八尺，只是沒有對方結實雄壯而已，試出對方力大無窮，而且可能練了金鐘罩鐵布衫一類不怕打擊的硬功，不下重手不行了。

　　他一手撥開抓來的大手，扣牢對方的腕脈，大旋身躬腰低頭來一記大背摔。

　　野人居然反應奇快，右手被扣實胸部頂緊，雙腳立即離地，也竟能收管抵住秋雷的頸子，左手扣住了秋雷的左腿，人向前借勢猛衝。

　　秋雷將人摔出了，但左腿被扣，野人的衝力奇大，他一時也沉不住馬步，身不由己，兩人凌空來一記空心翻，「噗」一聲大震，塵土飛揚。野人背脊著地，重重地摜倒，仍死扣住秋雷不放開，秋雷的背壓在野人的胸上方，猛地一肘猛頂，正中野人的左肋。

　　「嗯！」野人輕叫，手鬆了。

　　秋雷虎腰急扭，脫出對方的雙手。

　　兩人各向側滾，飛躍而起。巨人的獅子鼻有血跡，原來是被秋雷背上的劍柄雲頭所撞中。

　　秋雷不再和野人鬥蠻力，拳發如電，「黑虎偷心」「漁陽三擂」再變「鳳凰展翼」。前四拳擊中野人的胸腔，把野人打得不住後退，不住沉聲叫痛，雙手不住封架，手忙腳亂。最後一招的手肘，兇狠地撞中野人的左肋，在「展翼」的下半招，他的掌背又下沉重的一擊，擊中野人的右胸脅。一連串兇狠沉重的打擊，力道如山，野人雖練了金鐘罩，同樣禁受不起以三陽神功注入拳掌的兇猛霸道掃擊，「啊」一聲怪叫，飛跌丈外，砰然大震聲中，煙塵滾滾。

　　曬麥場上的林姑娘安然坐在馬上，喜悅地叫：「打他個半死再說，這人是海天山第一條好漢呢。」

　　秋雷當然不放過，衝上伸手將野人的腰帶抓住向上提，右手鐵拳正待攻出，野人卻大叫道：「住手！我恨天無把苗勇服了你。」

　　秋雷放了手，笑道：「哦！原來是苗兄，得罪了。」

　　江湖上論真力，有兩個人是頂尖兒人物，兩手可力掣奔牛，可舉千斤巨石。恨天無把苗勇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是飛雲觀被秋嵐救出的恨地無環張瀾。恨地無環隱世不出，恨天無把卻作了強盜。論年紀，恨天無把只有四十出頭，小了一倍。

　　恨天無把揉動著胸脅，咧嘴地說：「你小子好狠好重的拳頭，徒手相搏，我第一次失手，你厲害。我跟你走，怎樣？」

　　「你跟我走？」秋雷訝然問。

　　「不錯，跟你走，貨賣與識家，跟你，我心服口服。跟著海天一叟，他只叫我守山門，他的玩意差得緊，不是敵手。」

　　秋雷大喜，伸出大手說：「一言為定，咱們以後兄弟相稱，我叫你大哥。」

　　兩隻大手一夾，把住臂，雙肩相抵，把得死緊。恨天無把虎軀下挫，叫：「比馬步，秋兄弟。」

　　兩人向下沉，扭腰、頂進、猛撥、下帶、上抬，但半斤八兩，腳下未動分毫。片刻，兩人額上見汗，驀地響起秋雷一聲沉喝，恨天無把右膝突然一挫，膝蓋著地。

　　「你行，我輸了，輸得不冤。」恨天無把高興地叫。

　　兩入放了手，相對哈哈大笑，秋雷問：「大哥，海天一叟為何不來，巳牌正了。」

　　恨天無把拭掉額上的汗水，說：「他會來的，快到了，他今天很煩惱，等會兒我還得替他盡一次力，大丈夫絕交不發惡聲，我不願讓人說我苗勇是忘恩負義之徒。」

　　「你要幫他對付我？」

　　「不！是對付李鬍子的人，兄弟，你聽說過太平王？」

　　「略有風聞，但不知其詳。」

　　「那傢伙要造反，預定在八月中秋舉事，手下已招納了九十萬烏合之眾和一群亡命徒，上次派人招龍當家入夥，被當家的將來使割掉耳朵放回，他不死心，將咱們的人恨入骨髓，本想派兵前來報仇，卻又怕洩露消息驚動朝廷，影響舉事大計，這次他派了十二先鋒中的八名好漢，前來向本山叫陣，約定午正在這兒見面，雙方不帶人馬，一比一拼他個你死我活。」

　　「八個人，哈哈，李鬍子未免太小覷了海天山的英雄了。」

　　「兄弟，話不是這般說，咱們江湖人以信義為先，說過一比一絕不會倚多為勝，八先鋒每人皆身懷絕學，號稱萬人敵，老實說，能接得下他們的人，不但海天山找不出幾個，江湖中也不易找。」

　　「大哥，你呢？」

　　「我接下一個可以勝任，接第二場……不瞞你說，吉凶難料，李鬍子的八先鋒令當家的十分煩惱，你又適逢其會的找他麻煩，想得到他的心情是如何的焦躁了。」

　　秋雷往林姑娘身旁走，一面說：「大哥，小弟此次來完全是善意的……」

　　話未完，谷口枯草叢中傳出一陣豪笑，海天一叟徐徐現身，大聲說：「飛龍，你的善意老夫心領了，司馬昭之心，難道老夫不知麼？哈哈！」

　　南首疏林中一聲鬼叫，站起一個黑鐵塔般的黑衣人，手中的托天叉閃閃生光，左右並肩站著四名半百年紀的黑衣人，執托天叉的人，秋雷不陌生，在天生橋已經有過一面之緣。

　　西端密林中，也傳出一陣桀桀狂笑，五名高矮不同相貌獰惡的老悍賊，大踏步出林走向曬麥場。

　　海天一叟舉步走近，他左右共有六名花甲年紀以上的老人，全穿了黑勁裝。背著刀劍，從容走近。

　　秋雷呵呵笑，迎上說：「龍當家，貴山高手如雲，山寨賽是金城湯池，秋某如不用激將法，怎能請得動當家的虎駕，秋某來此確無惡意，如果當家不諒，那麼，悉憑閣下卓裁。」

　　「你來此到底有何用意？」海天一叟厲聲問。

　　「要與當家聯手，對付龍形劍王玉堂。」

　　海天一叟困惑地注視著對方，狠狠地吸迫對方眼神，要在秋雷的眼神中，找出話中具有多少誠意，然後問：「你的話是真是假，不是算天門峽的賬？」

　　「秋某言出如出，絕無戲言，天門峽之事，不談也罷。」

　　「為什麼？」

　　秋雷撇了身側安坐馬上的林姑娘一眼，泰然地說：「為了綠鳳孟娥。」

　　海天一叟笑了，說：「綠鳳姘上了龍形劍，老夫略有風聞，難道不是你扔掉綠鳳的。」

　　「秋某只是問龍老是否願意聯手。」秋雷追問，稱海天一叟為「龍老」，口氣相當客氣。

　　「事實真相未明之前，老夫無法給你滿意的答覆。」

　　秋雷冷冷一笑，沉下臉說：「請看今日江湖中，究竟是誰的天下，秋某雄霸許州，威臨中原湖廣三峽，有江南浪子兩位主持大局。南京江右。有七柳七煞主事，湖廣以南，與君山秀士即將敵我分明，江漢之間，青雲客與秋某將是親家……」

　　「哈哈哈哈……」海天一叟狂笑，笑完說：「青雲客是獨角天魔的得意門人，獨角天魔已重出江湖，助門人闖天下。青雲客野心勃勃，會和你結親家，你未免太自信了。」

　　秋雷向昭華伸手虛引，笑問：「龍老可認得林姑娘麼？在下可替諸位引見。」

　　「小女子林昭華，以後請多多指教。」昭華在馬上頷首含笑發話，狀極得意。

　　海天一叟這才有機會向姑娘仔細打量，腦上漸現驚容。青雲客帶著青雲八醜走江湖，經常也帶了妻妹同行，江湖對昭華姑嫂倆並不陌生，海天一叟豈能不識，他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就算你有無數高手在佑，龍某卻不願做你的爪牙。」

　　「秋某絕無此念，只想與龍老聯手對付龍形劍，至於江湖事，秋某管黑白兩道，龍老則領袖綠林，咱們各行其事，和平共存，怎樣？」

　　海天一叟頑固的搖頭，說：「老夫看不出你有多少誠意，日後再議，告訴你，金鞭于莊是龍某的朋友，你要保證他的安全，如有三長兩短，龍某將令七柳灣變成屠場，目下請兩位離開，日後再議聯手之事，是否需要，老夫自有主見。」

　　秋雷強忍心頭怒火，平空生出除去金鞭于莊的念頭，淡淡一笑，接口道：「好吧！尊駕既然拒絕聯手，在下只好告辭了。」

　　「老夫並未拒絕，但得從長計議，目下老夫有事，過些時日方可決定。」

　　秋雷行禮告退，說：「諸位既與李鬍子派來的八位先鋒在此一決，機會不可錯過，在下有幸倒得看看貴山的高手大顯神通。」

　　兩人退出屋前的草坪，在北首近河床的一座密林中繫上座騎，靜候其變。

　　谷口的東首，有一條小徑伸向另一座山谷，可以到達漢江北岸。

　　近午時分，八匹棗紅健馬掀起滾滾黃塵，從山谷奔出，蹄聲如雷，沿小徑向長山谷口飛馳而至。

　　海天一空率領著手下弟兄在三間瓦屋中休息，蹄聲傳到，十八個人湧出屋外，一字排開，恨天無把挽了一條黃黑相間的虎尾棍，銅胎，兩色漆，乍看去不知是鐵是木，其實是風磨銅打磨的重傢伙，全重八十二斤，假使對方誤以為是木棍，不上當才怪。

　　八匹健馬狂奔而至，在谷口草坪兩面一分，蹄聲倏止，八匹馬一字排開，同時止步，排列得整整齊齊。

　　中間兩人突然舉手大喝道：「藝比天高。」

　　「江東八豪。」其餘的人接著虎吼。

　　「下馬！」中間的大漢高叫。

　　八人飛身下馬，八人如一，同時落地，同時將韁掛上鞍前的判官頭，八匹馬同時扭頭轉身，同時小馳奔入谷口的密林，訓練之精，令人嘆為觀止。

　　遠處的秋雷心中一震，向姑娘說：「江東八豪，不是黃山老怪手下的八名守爐人麼？老怪不與江湖人往來，原來早已存心不良叫門人子弟造反，難怪瞧不起江湖人。」

　　「怎見得是老怪的守爐人？」姑娘問。

　　「去年我曾經到過黃山天海，曾在老怪石室前經過，見過這八個人，後來，在到文殊院的路上，就曾和剛才高叫下馬的大漢同行，所以認得。」

　　八個人全穿了箭衣，背繫長劍，腰上是皮腰帶，插了一排六寸小飛刀，一個個相貌猙獰，怒眉暴眼，年紀約在四十上下，身材高矮不等，結實精悍。

　　發令下馬的大漢短小精悍、額中有一條刀疤直拖至眉心，滿臉紅光，生了一個酒槽鼻，走起路來張著膀子，看去神氣萬分，傲氣凌人。

　　八個大漢在草坪中間一字排開，額上有刀疤的大漢向遠處屋前的海天一叟點手叫：「龍當家的，到草坪來答話，我鬼影幽魂沙千里等你的答覆。」

　　海天一叟舉手一揮，十八個人從容踏過曬麥場，走入草坪，分兩列迎上。

　　雙方在草坪中間相遇，相距五十丈外站住了。

　　鬼影幽魂向前走，海天一叟也獨自迎上。

　　秋雷一拉林姑娘的纖手，兩人攜手進入草坪。

　　鬼影幽魂冷冷一笑，抱拳行禮，大聲說：「龍當家，沙某奉大王手諭，再給你一次機會，免得海天山乾坤堂玉石俱裂。」

　　海天一叟哼了一聲，沉聲說：「你就是這幾句話麼？多此一舉。」

　　「那麼，你決定一意孤行了。」

　　「正是此意，龍某寧可作強盜，絕不造反，綠林大盜有十大戒律，不劫清官，不搶孤兒寡婦，不脅迫良善，不欺升斗小民，而你們，哼！什麼東西，流竄所及，玉石俱焚，當年劉千斤造反，殺了多少人，老兄，四十餘萬，四十餘萬人中，有多少人是真正該殺的，你們簡直狗屁不如，行同禽獸，還想裹脅海天山的英雄豪傑做你們的走狗爪牙，你簡直瞎了眼昏了頭，來吧！老夫用武林規矩和閣下賭生死，八場？負五場為輸，你們輸了，不許你們再來騷擾，老夫輸了，海天山是你們的了。」

　　「好，閣下快人快語，誰先上場？」

　　「我地府遊魂招雄先上，誰先來送死？」叫吼聲震耳，最左側的一個瘦長大漢奔出場中。

　　海天一叟和鬼影幽魂同時退下，雙方的人也同向後退，空出十丈方圓的一段草坪。

　　一名花甲老人拔劍出場，陰陰一笑道：「我，陰司鬼王，王慶，恰好是專收遊魂厲鬼的人，咱們倆正好看看誰先死，不是冤家不聚頭。拔劍！」

　　地府遊魂咧嘴怪笑，說：「妙極了，上啊！老鬼王。」

　　兩人立下門戶，劍尖徐伸。

　　「叮叮！」劍尖輕觸了兩次，先試試力。

　　地府遊魂哈哈長笑，突然展開搶攻，奮勇突進，連攻八劍之多，劍虹急劇閃動，龍吼震耳，劍氣迸射。

　　「錚錚錚錚……」金鳴聲連續爆炸。

　　陰司鬼王接了八劍，回敬了九劍之多，雙方遠攻，劍無法不接觸，換了一次照面，雙方棋逢敵手。

　　接著，愈迫愈近，劍影飛騰中，疾進疾退快逾電光石火，一雙劍尖吞吐如電，劍虹只在對方的胸腹之間弄影，險象橫生，危機一髮。

　　危機終於來了，地府遊魂一聲怪笑，掏出了真才實學，劍上所發的劍氣突趨猛烈，罡風撲面，冷氣襲人。

　　「錚錚！」陰司鬼王連錯兩劍，化去了對方「三星逐月」的前兩劍，人向後退了兩步。

　　「著！」地府遊魂低吼，第三劍出手，人影飛撲而上，劍尖在陰司鬼王的劍右飛旋而進。

　　「糟！」一旁的秋雷失聲叫，只有他看出了危機。

　　陰司鬼王撇劍自救，對方來得太快了，劍撇出人向左縱，還想順手搶攻哩！

　　糟了，他撒劍封招沒封住，對方最後一劍竟然是虛招，劍反面向下沉，一揮之下，血珠飛濺左脅下骨折腸出。

　　「啊……」他狂叫，斜退五六步，跟隨站住了。

　　「承讓，承讓，哈哈……」地府遊魂冷酷的笑，轉身走了。

　　陰司鬼王的頭緩緩下垂，目光落在正擠出脅下創口的紅血和白腸，打一冷戰，伸手一按，「噹」一聲長劍墜地，身形一晃，砰然倒地，救他的人剛好搶到，一切都嫌晚了。

　　一名精壯的大漢緩步而出，拔劍笑道：「第二場輪到我四海孤魂水良知，誰將命拿來給我？你們這些小毛賊，不成氣候，不成氣候。哈哈！」

　　一名中年大漢怒不可遏，發出一聲震天怒吼，飛撲而上，厚背單刀如同狂風暴雨，連攻五刀。

　　四海孤魂不接招，左閃右避，一面狂笑道：「你真蠢，閣下，不通名便亂砍一氣，死了還要我這孤魂去查你的底細，豈不太……著！」

　　「完了！」秋雷嘆息叫著。

　　大漢攻至第十刀，剛貼近四海孤魂的身左，已搶得絕對優勢，只消轉身順手揮刀，便可將四海孤魂揮成兩段，可是，他慢了一步，四海孤魂反面前衝、右扭、旋身，反迫在他的身左，劍尖倏吐，貫入他的左乳外側。

　　「錚！」大漢的刀揮出了，假了一步，砍中劍身，劍向外震，一帶之下，劍尖離體，大漢也被帶得向後便倒，創口更大，肺冒出了氣泡。

　　「哎……」大漢在地上掙扎，滾了兩滾便躺著不動了。

　　恨天無把拖著虎尾棍大踏步而出，搶先叫：「誰和我恨天無把拼命，快上。」

　　「我，煉獄厲魂詹定山，要命你就拿去吧！」一個雄壯如獅的人一面說，一面拔劍向外走，語氣中充滿了輕蔑。

　　剛立下門戶，還未獻禮，恨天無把已狂風般捲入，虎尾棍罡風乍起，毫無顧忌的搶進，「穿針引線」斜搗而入，「狂鷹斂翼」猛挑而出，瘋狂地再來一記「排雲蕩霧」，猛攻對方的中、上盤，別看他個兒高大是個渾人，但出手如風，攻招捷逾電閃，每一棍力道萬鈞，銳不可當。

　　煉獄厲魂一時大意，鬧了個手忙腳亂，被迫退了三丈餘，方躲掉三招兇猛無比的狂攻，他開始遊走了，輕靈的長劍近身的機會不多，看樣子，這一對在三五百招內也難分勝負，鬥巧招吃力不討好，毫無精采可言。

　　海天一叟心中暗暗叫苦，已經輸了兩場。大事不妙，他沒想到對方的藝業如此高明，看來栽定了。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出叫：「沙千里，咱們算第四場了。」

　　持托天叉的大漢也掠出叫：「第五場一併算。」

　　秋雷突然縱出叫：「龍老退，讓在下接一場試試。」

　　海天一叟曾經領教過秋雷的藝業，大為放心，也樂得利用秋雷賣命，同時也想看看秋雷的進境，便揮手讓使叉大漢退下，他自己也退下了，一面說：「老弟小心了。」

　　秋雷存心在海天一叟面前示威，同時，他想收服江東八豪留為己用，所以迫不及待搶出。

　　「你是誰？」鬼影幽魂不屑地問。

　　「勝得了在下手中劍，再問不遲，你上呢，抑或叫另一人來送死？」秋雷豪氣勃勃地答。

　　鬼影幽魂大怒，厲聲道：「小子，你很狂。」

　　「彼此被此，別廢話。」

　　「沙某必定殺你。」

　　「在下卻要你活著，上，亮劍。」

　　另一名粗壯大漢掠出，拔劍向鬼影幽魂叫：「讓開，我殺了這小子。」

　　不等鬼影幽魂退出，他已從側方飛撲而上，劍出「飛虹貫日」，瘋狂地進擊。

　　秋雷倏然轉身，原垂在身畔的長劍突然幻起一叢虹影，劍動風雷發，像是天際傳來一陣隱隱殷雷。

　　「嗤嗤！」錯劍聲刺耳，撕裂著旁觀者的神經，令人聞之心向下沉，頭皮發炸。

　　無數突然飛起的虹影，楔入大漢襲來的劍影中。

　　「糟！」鬼影幽魂失聲驚叫，急衝而上，招出「天外來鴻」，急攻秋雷的右翼，想解同伴之危。

　　晚了，秋雷一閃不見，「天外來鴻」落空，白用了。

　　大漢「哎」了一聲，急退八尺。

　　秋雷鬼魅似的到了他的身右，沉喝震耳，「轉身！」

　　大漢左胸口出現。一條五寸長創口，真聽話，右旋、揮劍、厲吼，要拼個兩敗俱傷。

　　殷雷聲又起，劍虹又閃。

　　「啊！」大漢叫，右胸又挨了一劍，創口也是五寸長，傷肌而不傷骨。

　　「丟劍！」秋雷冷叱。

　　「錚！」一聲脆響，大漢的劍飛騰而逸。

　　「躺下！」又是秋雷的冷叱聲。

　　「噗！」大漢肩頭挨了一劈掌，沉重如山的打擊力道，使大漢無法承受，仰面便倒。

　　鬼影幽魂追到了，狂野的一劍點出。

　　「站住！」秋雷的冷叱聲直震心脈。

　　「錚！」劍鳴接著乍響。

　　鬼影幽魂站住了，張口結舌如見鬼魅，眼睛瞪大得像燈籠，呼吸似乎已經停止，死死地盯著他胸口的劍尖，他感到劍氣直迫心腑，心向下沉，渾身發冷。

　　他的劍脫手翻騰，飛出五丈外，「噗」一聲掉在草叢中，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我的天，這是什麼劍法？」海天一叟向同伴低叫，不住抽冷氣。

　　「四、五兩場，你們都輸了。」秋雷冷冷地說。

　　鬼影追魂神魂入竅，怪叫道：「不算！你用的是妖術。」

　　秋雷哈哈大笑，笑完說：「你既然不服，拾劍再來，為證明在下不是用妖術，留點小意思給你。」

　　劍虹連閃兩次，人影乍分，秋雷退出丈外，鬼影幽魂的胸口，胸衣出現一個大八字，衣裂但肌膚絲毫未損。

　　地府遊魂已經勝了一場，在外側觀戰，大驚失色也心中不服，突然一聲不吭，從秋雷的身後飛撲而上，劍化長虹，急射秋雷的背心。

　　秋雷恍若未見，林姑娘卻焦急地尖叫：「雷哥，小心背後。」

　　秋雷仍然未加理睬，注視著鬼影幽魂拾劍。

　　地府遊魂到了，眼看劍尖及體。

　　「完了！」海天一叟惋惜地叫。

　　人影如虛似幻，殷雷乍起，劍虹急閃，秋雷的冷叱入耳：「你怎算得是英雄好漢呢？呸！」

　　「錚！錚錚！」地府遊魂的劍左盪右飄，手忙腳亂向後退，劍被秋雷的劍左擊右揮，劍尖在他鼻尖閃來閃去，迫得他拼命將腦袋向後仰。

　　秋雷如影附形迫進，最後一劍揮出，「錚」一聲暴響，地府遊魂的劍齊鍔而折。

　　「你也留些記號。」秋雷冷叱，手腕揮了兩次。

　　地府遊魂感到劍氣徹骨，胸前一涼，他沒命的向後退，一不小心絆著草根，仰面砰然躺倒，火速滾出丈外，飛躍而起，低頭一看，胸衣腦然有二個大八字，肌膚未傷。

　　他一咬牙，一聲怒吼，雙手一陣急動，六把飛刀發似連珠，急襲兩丈外的秋雷。

　　秋雷長劍瀟灑的振出，一面說：「老兄，你在班門弄斧。」

　　六把飛刀發出一陣鏗鏘脆響，化成十二段飄墜草中。

　　鬼影幽魂已將劍拾在手中，突以令人難以相信的奇快手法，撲近秋雷的身後，長劍已遞出。

　　「錚！」雙劍相交，秋雷已用令人難覺的奇速轉過身來，劍鍔壓住鬼影幽魂的劍，劍尖伸至對方的咽喉前，厲聲道：「可惡！你真要送命，難道在下就捨不得殺你？」

　　鬼影幽魂想抬劍，但宛如蜻蜓撼鐵樹，被壓住的劍不能移動，沉重如山。

　　「丟劍！」秋雷沉喝。

　　他乖乖地鬆手，嘆口氣說：「沙某自命不凡，自以為可力敵萬人，所以敢以八人之力，大膽闖山，想不到卻接不下閣下正式的一招半式，你下手吧，在下認命，輸得心服口服。」

　　秋雷收了劍，冷冷地說：「你很不錯，惺惺相惜，在下不能向你下手，你們走吧！叫那位煉獄厲鬼住手。」

　　煉獄厲鬼詹定山正和恨天無把狠拼，恨天無把的虎尾棍主宰了全局，但真要將煉獄厲鬼拾下短時間內極為困難。

　　「四弟，速退。」鬼影幽魂大叫。

　　「苗大哥，饒了他。」秋雷也叫。

　　秋雷在短短的期間內，以雷霆萬鈞的聲威連敗三名高手，不費吹灰之力，神奇的沉雷劍法，不但震懾了江東八豪，更把海天一叟的悍賊爪牙，嚇得直冒冷氣，心膽俱寒，全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死盯著秋雷。

　　秋雷冷冷的瞥了一眼膽顫驚心的八豪，冷冷地說：「你們該走了，李鬍子不成氣候，挾饑民為烏合之眾，絕難與官兵抗衡，只多造些孽而已，何苦？」

　　鬼影幽魂拭掉臉上的冷汗，兇焰盡消，問：「閣下尊姓大名，能見告麼？」

　　「在下姓秋名雷，綽號飛龍，立業許州。」

　　「哦！在下似乎對秋兄有點眼熟。」

　　「不錯，在下於黃山天海，曾與閣下有一面之緣……」

　　「我記起來了，下文殊院之時，同行的那位書生就是你。」

　　「沙兄記性倒是不錯。」

　　鬼影幽魂嘆口氣，黯然地說：「咱們投錯門路了，後悔無及。」

　　「是令師授意沙兄投效李原的？」李原就是李鬍子。

　　「不！家師已於年初仙逝了。秋兄，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咱們八兄弟願投明主，為秋兄效命不知是否見容？」

　　秋雷心中狂喜，但表面不動聲色，說：「可是，秋某志在稱霸江湖，無意稱王道寡。」

　　鬼影幽魂哈哈大笑，說：「功名富貴如浮雲，沙某何曾願隨李鬍子打天下，只因為家師生前與石和尚交情不薄，石和尚住劉千斤起事被殺，李鬍子和王彪僥倖走脫，去年曾經赴黃山，敦請家師起兵復仇，家師年事已高，不願下山，說是等他準備停當之後，派我兄弟八人前來相助而已的，李鬍子為人刻薄寡恩，只知姦淫擄掠，流民中也全是些老弱，成得甚事，如果秋兄不肯收容的話，咱們兄弟只好重返江東創業了。」

　　秋雷呵呵笑，爽朗地說：「諸位如果不棄，秋某願與諸位同甘苦。」

　　「一言為定，秋兄，咱們跟你走。」

　　「兄弟無任歡迎，待兄弟與龍當家略作交代，便可一同啟程。」

　　秋雷說完，向海天一叟定去，海天一叟不等他走近，大聲說：「秋老弟，一言為定，共除龍形劍。」

　　「兄弟深感盛情，但不知當家的何日方可動身？」

　　「海天山老朽決定放棄，不久當遷熊耳山，如果能早早安頓，初冬便可與老弟同行。」

　　秋雷略一沉吟，說：「龍老當知兄弟對懲戒龍形劍之事，耿耿於心，迫不及待，這樣吧，可否在九月涼秋發動？兄弟對綠林道的消息不夠靈活，期望龍老立即著手召請綠林道好友，先孤立龍形劍，再就是請供給那傢伙的行蹤，這兩年來，那傢伙極少在垛子窰逗留，在江湖奔走行蹤如謎，咱們不能乘他不在之時毀他的基業，以免被江湖朋友指責不講江湖道義，必須在江湖中將他截住才行。」

　　海天一叟自然同意，笑道：「理該如此，咱們就此決定了，九月下旬之前，老朽派人至尊府商討細節，老朽的暗號、標幟、表記，且先向老弟解說，走，你我找一處蔭涼處所先行商談。」

　　※※※

　　次日一早，一行人離開了淅川，偷渡荊紫關進入陝境，先走終南謁師，再東出潼關，向河南府而去，到河南府已是七月中旬了。

　　沿途，秋雷仍和林姑娘走在一塊，恨天無把則帶領著清風、明月，還有兩名侍女，走在前面張羅食宿和走門路弄取路引等瑣事，江東八豪斷後，在五六里之後跟進，前面五六里，則有四大金剛、五煞，和一群隱身的高手，聲勢空前浩大。

　　他們還未到達潼關，河南府已經風雨滿城。

　　飛龍秋雷要到河南府的消息，傳向江湖每一角落，聞風趕來的人絡繹於途，這些人中，有些是想投奔他的人，有些是尋仇來的。

　　君山秀士還呆在君山接待趕到的好友，但他的另一部分好友，卻先到河南府等候下手的機會了。

　　青雲客來了，不但帶了青雲八醜和一些高人名宿，更有獨角天魔同行。他知道妹妹昭華，姘上了秋雷，羞憤難當，將秋雷恨之切骨，他的妹妹怎能嫁給一個已有幾個姘婦的人，他自己好色，卻不許妹妹姘上好色之徒。

　　海天一叟的山寨中，悍賊們良莠不齊，內中潛有龍形劍的奸細，在秋雷未離開淅川之前，消息便已傳出了。

　　無巧不巧，恨重如山的李玉衡，由鬼眼瘦猿、鐵手姜環引領著，恰好從棧道出川，也到了河南府，同行的有李玉衡的師父離魂掌關尚，也就是在三峽船上所見的老人，另一個是離魂掌的好友恨地無環張瀾，上次李玉衡入川，便是到重慶投奔恨地無環學大力金剛掌的，豈知恨地無環卻被困飛雲觀，險些丟掉性命，後來被秋嵐所救，先派同時被救的拼命三郎東方賁保護救出的少年返川，他也在老關廟辭別秋嵐趕回重慶，這時卻陪李玉衡赴河南府，想找神拳陳校的後人引見少林掌門宏一大師學藝，以便日後報仇雪恨，但他們並不知道秋雷要來。

　　風雨洛陽，群雄萃聚。

　　※※※

　　秋嵐在風雨滿城中，赤手空拳獨自到了河南府，他既無朋友，也缺乏江湖經驗，可以說，他是個又聾又瞎的人，根本不知道府城已風雨飄搖，不知兇險之將至，他的相貌與乃弟相差無幾，豈不糟透？

　　河南府，下轄一州十二縣，府治在洛陽，所以城廂叫府城，外圍才歸小小的洛陽縣太爺管轄。在到龍門山的大道旁，有伊王的大伊王莊，縣大爺不敢管城內的事，只配派人替伊王看王莊，但城內如果出了紕漏，縣大爺仍然得摘下烏紗帽等候參革。

　　伊王的王莊起自安樂窩，南抵關王家附近，有一條小徑岔出大道，向東走，十餘里靠近伊水北岸，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叫做許莊，那就是中州第一武林世家，早年自道第一高手冷劍許中州的家園。

　　冷劍許中州在未封劍歸隱之前，莊前車如流水烏如龍，往來的英雄豪客不絕於途，莊中食客眾多。當真是鳴鐘鼎食之家，令人羨煞，甚至早年橫行府城，魚肉百姓的首任伊王朱彝，也不敢在附近橫行，而且不時上門作客，丟開王爺的臭架子，不敢招惹許家的子弟。

　　那時，中州漂局的鏢車，鏢旗所至，沒有人敢動生歹念，東至南京，北抵京師、大同，南迄閩粵，西達嘉峪關，通行無阻，威震天下，四大兇人那時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人物，但在冷劍的奇學震撼下，同樣討不了好去，活僵屍在四大兇人中排名第三，經常找冷劍的麻煩，沒有一次能勝得了冷劍手中的長劍。

　　中州鏢局關了門，副局主笑孟嘗喬文忠知道自己挑不起這副重擔，急流勇退，也返家株守田園。

　　笑孟嘗的家在龍門鎮，兩家相距十餘里，平時往來密切，三代友情堅比金石，在江湖中，只要說起洛陽武林兩大世家，不必提名道姓，便知是指許喬兩家族。冷劍許中州是白道第一高手，喬家有人榮任少林掌門，誰惹得起他們？

　　冷劍許中州歸隱之後，除了一些早年好友之外，上門的人少了，許莊開始冷落，不復當年盛況，過去的不會再來了。

　　儘管許喬兩家已退出了江湖，但江湖的消息瞞不了他們，六月下旬，喬姑娘姐弟安然返家，將九死一生的經過稟明了兩家尊長，掀起了江湖大風暴。

　　銀鳳姑娘相當失望，早先對秋雷的些少好感完全消失了，她想不到秋雷竟是這種人，她只能向天香姑娘深致歉意，心中耿耿。

　　她爺爺已經封劍，沒有人敢上門找麻煩，但她爹許欽不作如是想，知道像秋雷這種狂妄無比目中無人的年輕小伙子，是不會注視江湖規矩的，少不了將有是非，不得不未雨綢繆，早作準備。

　　她母親柳氏秋濤，是笑彌勒柳文華的妹妹，在笑彌勒處知道了一切經過，心中恨極，兄妹倆自然也有番商量，到喬家共襄對策。

　　笑孟嘗喬文忠不是個惹事招非的人，修養到家，但子女九死一生的事，他怎能不管，立即傳信少林，暗中積極準備應變。

　　消息傳來了，說是飛龍秋雷即將光臨河南府。

　　笑孟嘗二十三年前雖然是中州鏢局的副局主，但那時年紀只有三十歲，比局主許中州小一輩的，結婚太晚，只生了一個十七歲的天香姑娘，和十二歲的小誠，這次幾乎同時喪命，他當然受不了，立即傳信給早年生死與共的鏢師好友，準備找金四娘算賬。他也知道金神金祥可怕，但他敢於和老兇魔一拼。

　　※※※

　　七月初，酷陽似火，官道上黃塵滾滾。

　　秋嵐生長在四川，有用巾包頸的習慣，他用青巾纏頭，青直裰，腳下是多耳麻鞋，背著小包裹，看去像個鄉下人，但俊面和雄壯的身材，氣質迥異，反而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在中午烈日的曝曬下，他踏入了河南省第二大城洛陽，在津陽門附近，他在一家三流客店中落了腳。

　　人地生疏，他不懂江湖門徑，想向人打聽乃弟的消息，也找不到門路。

　　他必須及時制止乃弟上許家胡鬧，那會激起就林公憤，怎成？

　　「我何不先到許家看看風色？」他想。

　　洗漱畢，他步出店門，雖洗掉了滿臉風塵換了衣褲，但仍然是同一式裝扮，比起他的弟弟秋雷，簡直一是王侯一是乞丐，不能相提並論。

　　首先，他得打聽許府的所在，他已聽說許家的府第不在城中，在城外打聽比較方便些，便信步出了津陽門，沿城根大路向天津橋走去。

　　天津橋在宣陽門外，這一帶城根距河岸稍遠些，築了一座小寨形的土圍，中間客商集雲，叫做南關，南距橋頭只有十來丈，進了南關，從中間廣闊的大道往城裏看，可看到前後重疊的兩座石城門，那就是宣陽門。

　　這地方他沒來過，他從許州啟程，走的是登封偃師，由東門入城，糊糊塗塗在街上摸不清方向，摸到津陽門落店，幾乎走遍洛陽城，但卻未出城。

　　南關是往來要衝，市面繁華，商店林立，十分熱鬧，車馬往來不絕，販夫走卒來去匆匆。

　　要打聽消息，最好的地方是茶樓酒館，這兒沒有茶樓，酒館多得是。走不了十來步，迎面便接著「上洛酒肆」的大招牌。這是一般行商販夫的消閒小店。

　　掀開簾子跨入店門，真要命，店裏比外面更熱，悶得人直冒汗，整間店面擺了十餘張八仙桌但只有七八個客人，連跑堂也提不起勁。

　　他前腳入店，後腳跟入一各短小精悍敞著衣領的大漢，同向裏走，店伙堆下笑臉，一疊聲往裏請、送來一把濕淋淋的手巾張羅著茶水。

　　為了要打聽消息，他必須靠近有人的地方坐，右首一桌有三個橫眉大服也穿了青直裰的客人。他泰然在鄰桌坐下，面對著三個客人。

　　隨來的短小精悍大漢，也旁著他的下首座頭落坐，不住直著嗓子向店伙招呼：「先來兩壺高粱，切上兩斤牛肉，然後準備烙餅，要快！」一面吩咐，一面解下腰帶，拉開前襟，抓起扇子猛搧。

　　秋嵐他也要一壺酒，來盆燒鹵，店伙應著剛走開，鄰桌三名大漢互相遞過一道眼色，然後坐得最近的滿臉橫肉大漢放下杯筷，推椅而起，向秋嵐走來。

　　「很巧，是江湖人，似乎是沖我而來的。」他想。

　　果然不錯，大漢是沖他而來的，走近堆下笑，抱拳行禮，低聲道：「在下徐州三英鐵腿侯全，可否借一步說話？」

　　秋嵐莫名其妙，但仍然堆下笑容，笑道：「請坐，但不知侯兄有何見教，小可秋……」

　　鐵腿侯全施過一張長凳，緊靠著坐下了，搶著笑道：「在下與摩雲手秦莊是好朋友，久仰秋兄大名，如雷貫耳，在江湖朋友中，誰不知秋兄的名號，上次兄弟途經許州，曾至貴莊投帖拜候。可惜秋兄遠遊在外，未克親聆教益，緣鏗一面，甚感遺憾，今日幸會，實慰生平，秋兄是剛到洛陽麼，呵呵！幾個不成氣候的小毛賊想對秋兄不利，秋兄其實用不著改裝避過他們的耳目，何必長他們的志氣？」

　　秋嵐恍然大悟，人家把他誤認為秋雷張冠李戴了，聽說有人對乃弟不利，他心中一驚，懶得否認，問道：「侯兄似乎已知道那幾個人物了，請說說看對否？」

　　鐵腿侯全傲然一笑，卻又警覺的瞥了一眼鄰座的短小精悍大漢，叉腰站起往大漢面前一站，冷笑道：「老兄，坐到那邊去。」他向遠處角落的食座一指。

　　酒菜還沒來，精悍大漢正閒得無聊，鷹目一翻，突然伸手去抓茶杯。

　　鐵腿侯全右手一閃，「得」一聲輕響，一把明晃晃的飛刀插在杯旁，叱道：「呸！你這廝吃了豹子心，想用茶潑大爺？」

　　精悍大漢的手距杯還有寸餘，飛刀就插在杯與手之間，他想拔刀，但鐵腿侯全的右手還有一把飛刀，刀尖距他的鼻尖不足半寸，他收回手，冷冷地說：「算你行，咱們回頭見。」說完，出店而去。

　　「侯兄，不可惹事。」秋嵐低叫。

　　鐵腿侯全收回飛刀，走回坐下說：「那傢伙叫一陣風賈新，是陰曹客南宮和的小走狗，上次秋兄在天門峽打了南宮老賊，他發誓要找秋兄算賬哩！真是不知自量。請到那一桌，讓在下作一次東道，並讓在下的兩位拜弟，向秋兄致意。」

　　秋嵐也不推辭，與另兩人廝見，兩人一叫花拳羅王，一叫鐵刀茅昌，與鐵腿侯全合稱徐州三英，是徐州的地頭蛇，在江湖略有名氣，聊可算是一流人物。

　　鐵腿侯全命店伙將杯筷移過，敬了一杯酒，說：「九華羽士落腳在翠雲峰上清宮，鬼谷先生住在東門周公廟附近，海天一叟的拜弟神箭古月亭，半月前就和熊耳山大寨的幾名綠林悍賊藏在邙山附近，這位古寨主聽說是為了龍形劍而來，龍形劍的得力臂膀赤煞二兇說，龍形劍王當家極願交秋兄做朋友，不知是真是假。」

　　鐵腿洋洋自得的將所知的消息說了，秋嵐對這些人陌生得緊，但口頭上不能不敷衍，笑道：「這些人不見得都是為在下而來的，在下留心就是，多謝侯兄關照。哦！洛陽許家目下如何了？」

　　侯全哈哈笑，說：「目下門禁森嚴，如臨大敵，早些時，豹面乞婆那老狂婆說，秋兄和金四娘決定向洛陽兩大武林世家尋釁，這消息震憾江湖，令人震奮，江湖朋友紛向洛陽趕，要看秋兄大顯神威，替咱們這些三流朋友吐口氣，三十年風水輪流轉，昔日的英雄豪傑也難免今日落魄，而且洛陽兩大武林世家早已沒落，他們憑什麼還以世家的名號在外面唬人，秋兄此舉，確是大快人心，有用得著咱們兄弟之處，但請吩咐，水裏火裏，咱們兄弟是義不容辭。」

　　秋嵐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他想不到乃弟膽大包天，居然敢公然前來洛陽找洛陽兩家的麻煩，後果可虞。

　　其實，乞婆根本不知中州以下所發生的事，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替秋雷招來了麻煩。

　　金四娘在夷陵，已將被人討去解藥的事說了，秋雷這次到河南府，並無意向許、喬兩家惹事生非，他只想登門見見令他夢寐難忘的銀鳳姑娘，再就是追搜龍形劍和綠鳳孟娥，人言人殊，謠言愈傳愈離譜，麻煩大了。僅僅因為他是個新近崛起的江湖青年高手，短短年餘便名震天下，引起各方矚目，自然有人從中推波助瀾，鬧了個滿城風雨，大出秋雷意料之外，秋嵐自然更弄不清。

　　海天山力伏恨天無把，劍鎮江東八豪，海天一叟服輸聯手，這些消息及時傳到洛陽，引起了騷動。

　　神箭古月亭立即派人返回熊耳山，詢問真假，在未接受確實消息之前，他仍對秋雷保持警戒。

　　秋嵐見鐵腿侯全願意效命，心中大喜，說：「其他的事，不敢有勞三位兄臺，希能撥冗陪秋某前往許、喬兩家一行，感激不盡。」

　　聽說要前往許、喬二家，三人的臉色一變，鐵腿侯全抓耳搔腮，為難地說：「秋兄，不是在下推託，目下咱們兄弟有要事在身，可否等晚上再去，大白天，由這兒到龍門喬家，人多眼雜，由安樂窩小徑到許家，也人馬往來不絕，這這……」

　　秋嵐心中明白，這傢伙根本就是怕和他走在一塊兒，恐怕引人誤會。怕白道朋友找他麻煩，剛才所說的水裏火裏，無非信口開河而已，有了地址，他不必再勞駕他們帶路了。龍門他聽說過的，安樂窩他也不陌生，雖未親到，名勝之區豈有不知之理。

第十五章　代人受過

　　他不再客套，吃了自己的一份酒食，拒絕徐州三英付賬，會了賬匆匆道別，出南關直奔天津橋頭。

　　那時，天津橋仍然完整，像一條石巨龍橫跨兩岸，共有七十二孔，氣象萬千，過了橋頭三層巨樓的文峰閣。他眼角瞥見一陣風賈新倚在橋右石欄上向外眺望，躲躲藏藏。他不加理睬，大踏步向前走。

　　橋下水勢洶洶，水色略渾，寬闊的橋面人群往來不絕，不遠地，第二十三孔的石欄旁倚著一個老年人，茫然的注視著下面的河水。

　　七十二孔的天津石橋十分壯觀，橋上行人車馬往來不絕。秋嵐發覺一陣風在後面跟蹤，毫不介意，只暗中留神提防，大踏步向橋南走。

　　橋中段，一個老人倚欄而立，俯視著橋下的滾滾流水，看不見臉容，毫不岔眼。

　　更遠些，五個衣著襤褸的村夫，正魚貫向南行，腳上甚慢，也看不見臉面，只可看到他們襤褸的背影。橋上行人眾多，誰也不會對這些人起疑。假使在大廳廣眾引入擁擠的街道，對每一個人都懷有戒心，這人不發瘋才是奇蹟。

　　事實上，秋嵐也用不著對身畔的人懷著戒心，他不認識這些人，沒有戒備的理由。

　　走近了老人，老人倏然掉轉身，但見桿影一閃，一根魁星筆已經點在秋嵐的胸口上了。

　　秋嵐一怔，止步打量著這個怪老人。

　　「哈哈！等著他了。」後到的一陣風怪笑。

　　秋嵐有點醒悟，這老傢伙定然是鐵腿侯全所說的陰曹客了。去年在天生橋，他相距太遠，看不清橋上的陰曹客的臉貌，加以老傢伙又改了裝，難怪他不認識。如果不是侯全說過一陣風是陰曹客的爪牙，他委實想不出老傢伙來這一手的原因何在。

　　附近的人，皆被三人奇怪的舉動所吸引，好奇的駐足而觀，莫名其妙。

　　前面五個村夫，也回頭來瞧熱鬧。

　　陰曹客出其不意的制住了秋嵐，陰笑道：「小子，借一步說話。」

　　秋嵐已默運神功護身，只要對他在毫無戒心時下毒手，他便一無所懼，何況魁星筆又不是無堅不摧的神刃，點在胸口用不著害怕。他困惑地注視著陰曹客，惑然問：「老丈，你這是什麼意思？」

　　陰曹客會錯了意，高興地笑道：「小意思，兵不厭詐，只有這樣才能將你制住，怪我不得。老朽無意要你的命，只想和你談條件。對不起，你必須跟老朽走。」

　　聲落，右手疾伸，出手如風，連制秋嵐胸中鳩尾和左下胸左期兩穴，伸手便挽住了秋嵐的右膀，架起便走。

　　秋嵐有事在身，他怎肯讓老傢伙耽誤正事？老傢伙太過自信，認為用八成真力的神妙指力制住了兩大重穴，秋嵐絕不可能在神奇的制穴術下有任何反抗的舉動。這兩穴如果力道稍重，不重傷也得昏厥，他制得恰到好處，能說話走動，但卻渾身脫力。秋嵐已從對方的指力和手法中，看出老傢伙用的是所謂軟手法，相當陰狠，在一個時辰之內加不解穴，便會變成癱瘓，無法可解。

　　他已事先有所準備，穴道早已自行封閉，但他不願在大庭廣眾中鬧事，假裝被制，身形一軟，任由老傢伙架住，有氣無力地說：「好吧！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

　　陰曹客一面向橋南走，一面收好魁星筆，陰笑道：「小子，切不可暗中聚氣自解穴道，那會使你永遠變成殘廢，老夫這種制穴獨門手法天下無雙，無人能解得了。」

　　五個村夫在前面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五個人身材魁偉，叉腰擋路像是五個門神，慓悍之氣外露，與他們那一身村夫裝束完全不配。

　　陰曹客不愧稱老江湖，一看便知五人來意不善，站住了，冷冷地問：「諸位是七柳七煞麼？讓路，免得你們的主子為難。」

　　七柳七煞其實只有五煞了，但名義仍是七煞，秋雷正在物色好手，補上青龍、紅紗兩煞。陰曹客不認識這五個人，信口胡猜。

　　中明精壯大漢挪了挪腰帶上的長包裹，說：「本來，光棍不擋財路，但事非得已，南宮兄請原諒。」

　　「你們是怎麼回事？」陰曹客問。

　　「特向南宮兄討一份人情，這傢伙交咱們處置。」

　　「交給你們處置？為什麼？豈有此理！你們是什麼人？」

　　大漢彈開長包裹的鎖口，露出分水鉤的護手把，說：「在下姓章，名望，匪號是混江龍，原立舵巫山……」

　　「哦！原來是三峽巴山蒼猿陶當家的五蛟龍。對不起，老夫好不容易才將人弄到手，恕難割愛。再說……」

　　混江龍哼了一聲，搶著說：「閣下的好友海天一叟龍當家的已和這畜生聯手，就是說，你也是這畜生的同路人。哼！明明是你已發覺咱們五蛟龍已在橋上設下了擒龍網，你卻用這種可笑的手法想……」

　　「呸！」陰曹客怒叫，臭口水劈面向混江龍吐去，接著怒叫：「瞎了你的狗跟！你卻向老夫逞口舌討人，憑什麼？簡直不知死活。」

　　混江龍被罵得臉色發青，惱羞成怒吼道：「陰曹客老匹夫，今天不把飛龍秋雷交給咱們五蛟龍帶走處治，休怪咱們倚多為勝，丟你下洛河餵王八。」

　　吼聲震耳中，北首搶入一個穿青道袍老道，大叫道：「誰擒住飛龍秋雷了！見者有份。」

　　原來是九華羽士。但秋嵐已被陰曹客挾在脅下，臉朝下看不見真面目，在側面看，更難分出是秋嵐或是秋雷。

　　南首一聲嬌笑，一個緋紅色身影排眾而入嬌叫道：「閒人走開，這兒將出人命，除非想死，不然休管他人瓦上霜，快走！」

　　她是緋衣三娘，嬌叫聲中將閒人趕開。

　　秋嵐心中暗驚，心說：「弟弟太妄為了，為何樹了這許多強敵？」

　　陰曹客一聲怒叫，拔出魁星筆，向混江龍叫：「小輩，你五個人不夠塞老夫牙縫，你們既然要死，老夫成全你們並無不可。」

　　叫聲中，他急衝而上。

　　九華羽士只看到秋嵐的側影，不然他也許可以分辨出秋嵐不是秋雷。他悄然撲上，伸手去奪陰曹客脅下的秋嵐。

　　陰曹客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衝進的身軀倏然而止，大旋身一聲冷叱，魁星筆急點而出。

　　九華羽士大吃一驚，右肩幾乎挨上一筆，火速縮手飛退，大叫道：「南宮施主，咱們打不得的。」

　　這瞬間，五蛟龍撤下了分水刺，飛撲而上。

　　緋衣三娘拔出長劍，拿手一揚，白虹脫手而飛，飛刀出手，一面叫：「誰敢動飛龍秋雷一根汗毛，本姑娘要他好看，他是我的。」

　　五蛟龍只顧前不顧後，沒料到背後有人暗算。最左那人命不該絕，剛扭身從陰曹客的側方抄出，飛刀到了，貫入他的右臂，刀尖穿肉而過，直抵脅下。

　　「哎呀！賊潑賤，你……」他厲叫，轉身刺交右手，回身反撲，迎向緋衣三娘。

　　秋嵐被挾在陰曹客的脅下，感到顛得難受，大為不耐。同時，他心中不斷地想：「這些人全是弟弟的仇人，我何不將他們趕走？除去弟弟的強敵，至少可以免去一些無謂的紛爭。」

　　這時，陰曹客看清對方是九華羽士，還弄不清九華羽士是敵是友，平時他們之間也有些少泛泛交情，不宜在這時反臉。同時，身後五蛟龍已有四人撲近身後了。他再次回身，一聲大喝，魁星筆幻起無數筆影，狂風暴雨似捲入四根分水刺中了。

　　「錚錚錚錚！」兵刃交鳴聲暴起，四支分水刺齊向左右急盪，人影飄搖。

　　「著！」他沉喝，魁星筆已光臨混江龍的胸口。

　　接觸太快，出招接招如同閃電，一招錯全盤皆輸，想自保已無能為力了。混江龍驚叫一聲，睜著眼等死。其餘三人兵刃被震出，身軀亦被震得立腳不牢，隨兵刃向外分，眼看著老大的命在須臾，但無法搶救。

　　眼看慘劇將生，生死將判。

　　秋嵐身軀一扭，左手一勾，便勾住了陰曹客遞出魁星筆的右手，一按一收，筆尖突從混江龍的胸口倏然退回，救了混江龍一命。

　　陰曹客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只感到右手無形自鬆，魁星筆突然被人硬生生奪走了。剛警覺到是俘虜在作怪，不等他有任何應變的舉動發生，「啪啪」兩聲暴響，臉上挨了兩耳光，打得他冒金星，大牙鬆動，踉蹌向後退，背撞向九華羽士。

　　九華羽士向側一閃，正想拔劍，秋嵐已到了，揚了揚魁星筆，冷冷地說：「你還不走？」

　　九華羽士心膽俱裂，轉身亡命而逃。

　　混江龍站在後面渾身冒汗，能在枉死城中逃生，總算萬幸，想起剛才的危局，他腿都軟了，用手按住心口沁出的鮮血，目瞪口呆。魁星筆的鋒尖入肉分餘，稍慢些兒便活不成了。

　　其餘三條龍還不知老大未死，同聲大吼，飛撲而上，狂衝而至，拼命了。

　　豈知陰曹客退了，秋嵐的背影出現在眼前。

　　「殺！」三人厲叫，三根分水刺齊向秋嵐的背心集中點出。

　　「錚錚錚！」魁星筆突然回頭猛振。

　　「哎……唷！」三個人同時驚叫，踉蹌後退。

　　三根分水刺一左二右，先向天空飛，不住翻騰，然後劃出三道光弧，飛落橋兩側向橋下急墜。

　　「滾！」秋嵐沉喝，突從三人之中穿過，一閃而過。

　　緋衣三娘狂野的揮劍，將只能用左手運劍的一龍迫得步步後退，險象橫生，連招架也感到困難。她看到秋嵐掠近，嬌叫道：「雷弟，何不斃了他們？」

　　緋衣三娘在天生橋和秋雷衝突結怨，其實她對秋雷極有好感。後來在巫山與金四娘同下夷陵州，她知道秋雷是金四娘的好友，些小成見早已不被在心上了。金四娘那時說出與秋雷約定在夷陵州相會，她也同和金四娘在夷陵州等秋雷。她以為金四娘已將她不與秋雷計較的事說了，所以也跟著金四娘叫秋雷為雷弟。論年歲，叫秋雷為弟天經地義。

　　秋嵐怎知內情？他一看緋衣三娘那股子浪勁，心裏便一萬個不自在，暗罵道：「都是你們這些兇人蕩婦在從中搗鬼，不然我弟弟也不至於成為眾矢之的。」

　　他讓過了岌岌可危負了傷的蛟龍，突然從中插入，魁星筆一搭一震，「錚」一聲脆響，緋衣三娘的劍向下疾沉。

　　他出其不意一把扣住緋衣三娘的持劍那隻手，魁星筆銳利的尖鋒，直抵至緋衣三娘咽喉前，冷冷地說：「不許你找我，以後你給我走得遠遠地，愈遠愈好，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

　　緋衣三娘抽口涼氣，鐵青著臉說：「怎麼？金四娘沒將我的事告訴你？你仍將天門峽的事放在心上？哼！我知道了，你這次為了銀鳳而來，想做許家的女婿，難怪你要這樣對付我了。呸！你用不著假撇清，誰不知道你飛龍秋雷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好色之徒？有了綠鳳，你又弄來一個李美貞，又姘上一個林昭華，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風流種子？女人非愛你不可？你……」

　　秋嵐聽不下去了，橋兩端擠滿了瞧熱鬧的人，緋衣三娘在大街數醜史，多丟人？他感到臉上發燒，臉紅耳赤，額上直冒汗，猛地奪下緋衣三娘的劍丟出橋外，連魁星筆也扔了，大踏步向南面的人叢中急走。

　　緋衣三娘粉臉鐵青，殺氣騰騰，沖秋嵐的背影尖叫：「丟了我的劍，我可以另買一把劍殺你的，我會揭穿你的陰謀毒計的。」

　　叫聲中，拔出三把飛刀，映牙切齒向秋嵐背影擲去。

　　秋嵐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扭頭舉右手一抄，三把飛刀入手，信手向橋外一丟，奔入人叢中走了。

　　只一個時辰工夫，飛龍秋雷在天津橋大顯身手的事，傳遍了洛陽城。

　　真正的飛龍秋雷，這時仍在潼關以西。

　　九華羽士逃得匆忙，竟未看出是假秋雷。其他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更無法分辨真假了。

　　秋嵐鑽出人叢，撒腿急走。他感到身後有人跟來，來勢很急，百忙中扭頭一看，原來是個臉目陰沉高大的老和尚，挾著一把黑黝黝的銨鐵大方便鏟，袍袂飄飄，大踏步銜尾急追。

　　他認得這個和尚，在天門峽，他強奪九華羽士的解藥救銀鳳，曾見到九華羽士就被這老和尚追跑，曾聽九華羽士叫出「冷面如來」四字，可能這個老和尚便是三菩薩中的冷面如來了。

　　冷面如來雖說名列菩薩，但嫉惡如仇，雖不下手殺人，他廢去武功比殺更令人痛苦。秋嵐一面走一面忖道：「如果冷面如來也找弟弟的麻煩，豈不可怕？弟弟的造詣怎能和老和尚相提並論呢？終南狂客也不一定能勝得了三菩薩，弟弟當然無法比較，我得替弟弟留一條路。」

　　他卻不知，秋雷目下的藝業，可以說日進千里，三陽神功沉雷劍法，都是宇內無雙的絕學，冷面如來修為雖精純，火候純青，仍難和這兩種絕學論長短。

　　最糟的是，他為弟弟減少敵人，卻不知無形中替弟弟增加了聲威，不啻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他並未想到後果，決定嚇走這個名震江湖的老和尚，逐漸腳下加快。

　　冷面如來緊跟不捨，毫不放鬆。

　　橋南便是安樂窩，是一座相當繁華的大鎮，本朝之前未毀於火，這兒是羊市所在地。本朝初毀於火，羊市遷到河北岸去了，重建的安樂窩，仍然繁華。

　　過了安樂窩，糟！後面竟多了八名和尚，愈追愈急啦！

　　官道寬闊，兩側全是田野。路右，是王莊的莊田。路左，是小有起伏的田畝，村寨零落，樹林稀疏，三五匹牲口在田野中悠閒的啃草，往前看，隱隱林野一望無涯，十餘里外的龍門山在目。

　　蹄聲入耳，遠遠地，五匹健馬踏著輕快的小腳步迎面而來，鸞鈴聲清脆悅耳。

　　追來的九個和尚快逾奔馬，在前面跑的秋嵐如同星跳丸擲，逐漸加快，雙方較量輕功。

　　長途較輕功，吃力而耗精神，支持不了多久。但秋嵐愈跑愈快，起落間從丈餘逐漸加至兩丈餘，增了一倍，把後面追的九個和尚追得心中發毛。

　　五匹健馬愈來愈快，馬上的騎士看到了追逐的人，似乎失驚，驅座騎避向路左。

　　一個和尚大概知道不易追上，大叫道：「西門師父，攔住飛龍秋雷。」

　　五騎士吃一驚，火速下馬，伸手在鞍旁兵器囊中拔兵刃，五個人三劍，一刀，一根鍊子彈槍兩旁一分，其中使刀的中年大漢人喝進：「姓秋的，留步。」

　　秋嵐不願在官道上動手驚世駿俗，便向道左田野中越野而走。

　　真巧，奔出半里地，前面一座松林，後官道岔出一條小徑，恰好穿林而入。

　　說是小徑，有點名不副實，這一帶任何一條小徑，至少可以通行牛車或馬車。這條小徑，正是通向許莊的道路，平坦筆直，向東延伸至許莊。

　　九名和尚由冷面如來領先，全力狂趕。

　　五騎士也不弱，放腿狂追。

　　到了松林，秋嵐不走了，在林前轉身，注視著落後一二十丈的冷面如來，細心留意他們的腳上功夫。面對十四名高手，他心中雖有點緊張，但毫不害怕。

　　和尚們到了，分站在路左。

　　五騎士接著到達，分列在路右。所有的人額上都沁出汗水，在大太陽下較量輕功確是費勁。

　　冷面如來以鏟支地，單掌打問訊，沉著地說：「秋施主，老朽並無惡意，只想與施主平和解決。」

　　「解決什麼？大師可是冷面如來老菩薩？」秋嵐問，他搞不清冷面如來要解決什麼。

　　五騎士全都神色凝然，持刀的中年大漢將狹長的分水刀隱在肘後，向冷面如來行禮道：「前輩可否稍等片刻，讓小輩向飛龍探問一些小事？」

　　冷面如來困惑地注祖著他，然後向一名鬢腳泛灰的用劍大漢問：「西門師父，這位不是水府龍神葛當家麼？你怎麼和他走在一塊兒？」

　　冷面如來不但臉色冷得難看，聲音也冷得難聽。

　　西門師父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低下頭說：「葛當家雖是水賊，但恪守江湖規矩，劫富濟貧行不隕越，確也是血性中人。晚輩與葛當家並無交情，但他這次來到龍門拜會文忠兄，打聽飛龍的消息，文忠兄著晚輩送客，如此而已。」

　　「哦！原來如此！葛當家的有事請便，老衲可等片刻。」

　　秋嵐沒聽說過水府龍神的名號，龍門的文忠兄，他卻猜出是喬姑娘姐弟的父親笑孟嘗喬文忠。

　　水府龍神再次行禮，說：「晚輩多謝大師盛情，容圖後報。」他走向秋嵐，臉色一沉，沉聲道：「你就是飛龍秋雷？」

　　秋嵐摸不著頭腦，心說：「這水賊難道是巴山蒼猿的爪牙？巴山蒼猿的人，沒聽說過有劫富濟貧的人哩！」

　　他不否認，也不承認，信口道：「葛當家，有事你就說吧！」

　　「林姑娘與你同行，目下何在？」

　　「江湖人行蹤守秘，不勞過問。」秋嵐不著邊際的胡謅。

　　「那麼，我找你。我借給林姑娘的船呢？船上十六名弟兄的下落你難道也不說？」

　　秋嵐根本不知道乃弟秋雷的事，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搖搖頭，苦笑道：「在下一概不知，無可奉告。」

　　他卻不知，秋雷為了掩蓋自己在廬州殺金四娘與君山漁父的事，將林姑娘弄到手之後，示意林姑娘除去那些船夫永除後患。林姑娘戀姦情熱，毫不猶豫的答應了。船經嘉魚縣北面的新灘口夜泊，天蠍瑪瑙酒把十六名水賊全行毒死，屍沉江底，船也被鑿沉永埋新灘口。

　　水府龍神冷哼一聲，厲聲道：「如不將林姑娘的下落說出，在下只好得罪你了。」

　　「笑話，找林姑娘是你的事，與我何干？林姑娘又不是三歲小孩，她用不著我抱在……背在背上走江湖，是麼？」

　　水府龍神一怔，一咬牙，狠聲說：「好，你有道理，在下會找到林姑娘的。」說完，退下不住挫牙大恨。

　　冷面如來跨出兩步，發話道：「秋施主，為人不可做得太絕。喬姑娘姐弟幸能保住性命，與施主無損，何必鍥而不捨再來洛陽生事？聽老衲良言相勸，請離開洛陽，免得傷了和氣，喬施主無意與施主計較酆都之事，得饒人處且饒人，施主以為然否？」

　　原來是為喬天香姐弟前來求情的，場面相當尷尬。秋嵐知道，除了他這時說出內情，隨老和尚到龍府表明身分外，即使否認也無人會相信他的話了，只好硬著頭皮，力加否認道：「大師差矣！在下並非是為喬家而來的，率勿誤會。」

　　「那麼，施主何不離開洛陽？」

　　秋嵐心中湧起了反感，不悅地說：「大師所言，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洛陽乃是通都大邑，在下難道就不能過往麼？」

　　松林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怪笑，兩個火紅色身影從遠處掠出路中。沿小徑如飛而至，像兩朵紅雲，發出刺目的紅光，笑聲落。人已到了五六丈外，距秋嵐身後不遠站住了，叉腰一站，長相委實唬人。

　　所有的人，全冷靜地看著兩人現身，掠到，止步。

　　兩個人倏然止步，冷然屹立。渾身火紅、紅包頭、紅衣、紅褲、紅快靴、紅靶紅鞘劍，紅得刺眼，紅得令人望之心中發緊，在這炎熱的午間，令人感到更為炎熱。他們的臉相兇猛已極，身材高大，一個是三角臉，另一個是大馬臉，獰惡得令膽小朋友望之心驚。

　　秋嵐對這兩人不陌生，只是不知道他們的名號身分，僅知是曾在天生石橋出現過的人而已。

　　水府龍神和西門師父五名騎士，臉色大變。

　　冷面如來哼了一聲，臉色更冷。

　　八名和尚互相交換眼色，神色有點緊張。

　　秋嵐不知兩個紅衣人的身分，毫不在意、繼續說：「在下不想惹事招非，大師但請放心。」

　　冷面如來也知道此舉有些冒昧，名不正言不順，在對方尚未有舉動之前，遽然出面阻止，不許在洛陽逗留，想起來當然有點理虧，只好說：「但願施主言出由衷，老衲不忍見龍門喬家附近無端掀起血雨腥風，故而出面化解。施主既然不是惹事招非而來，顯然是老衲多了心，施主請恕罪。」說完，稽首一禮。

　　秋嵐趕忙回禮，誠懇地說：「請轉告笑孟嘗喬大俠，近來謠言滿天飛，洛陽風雨飄搖，群雄畢集，在下無意生事，但會不有人乘機放火打劫渾水摸魚呢？很難說，還是小心防範為上。言盡於此，在下告辭。」

　　「慢著！」大馬臉的紅衣人大叫，阻止秋嵐舉步。

　　秋嵐瞥了大馬臉一眼，笑問：「兄臺有何見示？在下恭聽。」

　　冷面如來揮手令八僧後退，低聲道：「這人滿腔正氣，絕非狂妄惡毒之徒，他的話可信，可能傳聞的消息果是謠言。以老衲的眼光看來，有關飛龍秋雷的橫行霸道事蹟，真實性值得懷疑。且退在一旁，看赤煞二兇怎樣跟他交涉。」

　　兩個紅衣人是赤煞二兇，龍形劍王玉堂的最得力臂膀。老大是長馬臉，叫大兇岑去非。老二是三角臉，叫二兇卜仁義。這兩個傢伙為人兇殘惡毒，人性全無。但他們有個毛病，對那些不是高手名宿的人，不屑出手，除非對方自動向他叫陣。如果出手，他們必定將對方破頭卸肢，毫不容情。據說，兩人還是龍形劍的師叔，但真正的情形外人無從得悉。在百丈峰大寨中，兩人地位特殊，表面上是龍形劍的手下，但龍形劍卻稱他兩人為「去公」「仁公」，有所差遣必加請字。其實，他們的年歲只有五十餘，比龍形劍大不了多少，稱「公」尚免有點不倫不類。至於江湖朋友門，則稱他們為赤煞二兇，「煞」加上「兇」，可知他們的為人是如何的可怕，甚至比「三兇三邪三菩薩」的三兇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綠林好漢尤其對這兩個人深懷恐懼。龍形劍之所以有今天地位，之所以敢獨樹一幟與海天一叟分庭抗禮，赤煞二兇和另個可怕人物雙無常，功不可沒。

　　南宮師父和水府龍神，已經被赤煞二兇的名頭所震，呆在一旁不敢作聲了。

　　跟隨冷面如來的八名大僧，都是少林派來的高手，但他們亦深懷戒心，可見赤煞二兇的名號確是驚人。平時，這兩個兇人跟隨著龍形劍闖蕩遨遊，陰沉古怪極少說話，龍形劍如不請他們動手，他們是天塌下來也置之不理的。今天他倆單獨現身，出面打交道，冷面如來便知道好戲要上場了，樂得袖手旁觀看看結果。

　　大兇岑去非不敢大意，他在天生石橋曾經見過秋雷力鬥陰曹客和鬼谷先生，早已將秋雷列為勁敵，兇焰自動消減了不少，鬼眼一翻，冷冷地說：「請借一步說話，岑某有事與尊駕一談。」

　　赤煞二兇一生中，從沒有今天這麼客氣過，竟然加了一個請字。秋嵐不知二煞的來意，不想久纏，拒絕道：「天下間無不可言的事，何不就在此地賜示？」

　　大兇岑去非居然讓步，說：「也好，就在此地說並無不可。請教，尊駕與海天一叟聯手，準備對付敝當家，此事當真？」

　　秋嵐莫名其妙，惑然地說：「誰與海天一叟聯手了？你的話我不明白。貴當家是誰？」

　　冷面如來一怔，心說：「這傢伙自以為改了裝，便認為瞞得了兩個老江湖，故意假癡裝傻不成？他竟問起赤煞二兇的當家是誰來了。」

　　大兇怒火上沖。秋雷和湖天一叟聯手的事，龍形劍早已得到消息，長山谷的事一切了然，兩煞當然知道。秋嵐問兩人的當家是誰，把兩煞氣得七竅生煙，以為秋嵐存心作弄他們，是可忍孰不可忍，簡直太豈有此理！大兇怒火一沖，頓忘厲害，大吼道：「小子！你存心戲弄大爺麼？」

　　秋嵐更摸不著頭腦，正色道：「尊駕的話，在下委實深感詫異……」

　　「呸！你還想隱瞞你在長山谷和海天一叟定下的陰謀詭計？」大兇火爆地叫。

　　「兄臺少安毋躁……」

　　大兇更為憤怒，不等秋嵐說完，立下門戶迫進怒吼道：「狗東西！你換上了俗夫裝，便想裝癡扮傻？好小子！你怕落單，所以出此下著，太不高明了。你沒帶劍，大爺也不用劍，和你一比一公平一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且慢！」秋嵐搖手叫，又道：「有話好說，怎能……」

　　「呸！誰和你說？除非你和大爺去見敝當家公開道歉，保證不再和敝當家為敵。狗東西！你出三峽遇險，與巴山蒼猿火拼，敝當家與孟姑娘聽到消息，連夜起往赴援，雖太晚了些，但情義俱在。你竟在拼死巴山蒼猿之後，食髓知味，要打敝當家的主意，藉口孟姑娘的事發動，可說情理難容，你不死天下不會太平，早晚你得逐個鏟除江湖上每一個成名人物，以便讓你橫行天下，你簡直在做夢。接我一掌。」

　　喝聲中，大兇急衝而上，現龍掌劈面拍到，掌發雷鳴，兇猛無比的陽剛勁山湧，可破內家氣功的雄行掌力發如山洪，一湧而至。

　　「著！」大兇沉喝，紅影一閃即至，「金雕獻爪」急抓而出，是鷹爪功，抓向秋嵐腦門。

　　秋嵐向側閃，叫道：「住手！你怎麼動手就是絕著？」

　　站在遠處的二兇捧腹狂笑道：「哈哈！你這小子說話未免太幼稚，雙方是死對頭，動手使出絕著這是理所當然的，何足大驚小怪？」

　　大兇拳拳霸道，掌掌兇悍，每一記都用上了內家真力，拳風掌勁直迫三尺外，挨實了不死亦重傷。攻勢奇急奇快，潑辣無比。

　　迫得秋嵐火了，開始回敬了。

　　「噗！」這一掌急逾電閃，乾脆利落，劈中大兇的右肩鎖骨，把大兇打得「嗯」一聲輕叫，踉蹌後退。

　　他如影附形迫近，雙手齊動，「噗拍噗拍……」響聲像鞭炮爆炸，記記著肉。

　　「啊……」最後大兇狂叫出聲，身軀倒飛，雙手仍在絕望地揮動招架，身軀卻無力助地飛拋而起。

　　「糟！」二兇驚叫，急搶而出，劍已拔在手中。

　　大兇身軀倒飛，「砰砰」兩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秋嵐也到了。

　　劍芒一閃，臉色泛青的大兇果然了得，在背脊著地的剎那間，拔出了長劍，縮腿改躺為伏，旋轉著扭轉身來，咬牙切齒掙扎的站起，劍尖伸出，指向秋嵐，用左手衣袖拭掉口角溢出的血跡，切齒低吼：「拔劍！」一面叫一面迫進。

　　二兇已到了身旁，見大兇無恙，放下了心，退出三丈外站住靜待變化，劍仍持在手中。

　　秋嵐張開雙手戒備，步步徐徐後移，沉靜地說：「很抱謙，在下沒帶劍，你難道看不見？」

　　大兇的劍尖，距秋嵐身前只有半尺，徐徐迫進，叫道：「兵刃暗器，任你使用，快！」

　　「在下身上一無所有。」秋嵐毫不動容地答。

　　「即使你赤手空拳，在下同樣要你的命。」

　　「真的？剛才你的英雄氣概到何處去了？以你一個江湖成名的人物，要用劍對付我這赤手空拳的人，你不怕有損聲望被人恥笑，收了劍，在下給你一頓好掌拳。」

　　「著！」大兇虎吼，招出「流星趕月」。

　　劍虹飛出，秋嵐突然側倒，前掠，伸腳一勾。

　　「哎！」大兇叫，他感到腳骨如裂，痛得他失聲狂叫，立腳不牢，身不由己向前仆倒。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在著地的剎那間轉身向上，一劍狂揮。

　　秋嵐恰好回身撲到，身軀伏得太低，劍卻高了些，掠頂而過，危極險極。抓化機會，他已撲上大兇的身上，伸手扣按住大兇的手，阻止大兇將劍反揮，右掌出如雷閃，「噗」一聲劈在大兇的胸骨下方最脆弱的部位上。

　　「嗯」一聲輕叫，大兇渾身變軟，兇焰盡消。

　　二兇急衝而上，怒嘯聲驚天動地。

　　秋嵐奪了大兇的長劍，施身躍起，劍幻奪目奇虹，灑出一重劍網，剛好接住急撲而上的二兇。

　　「錚錚錚！錚！」刺耳的雙劍撞擊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

　　二兇踉蹌後退，臉色如厲鬼。

　　「撒手！」是秋嵐的叱喝聲，劍一絞一振。

　　「錚！」暴響震耳，一道電虹飛射，接著翻翻滾滾飛騰而起，落向五丈外的松林之中。

　　秋嵐的劍尖，點在二兇的胸口上，微笑道：「下次再找在下的麻煩，小心你的兩耳。你們走吧。」

　　他收回劍，伸左手食指向劍上連敲兩下，劍連斷兩節。丟掉斷劍靶，他扭頭就走，大踏步越過九僧五俗，逕自返回洛陽。他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到龍門喬、許兩家，麻煩將接踵而來，還是晚上來方便些。

　　赤煞二兇臉色死灰，大兇低聲說：「快，通報主人。」

　　秋嵐大踏步沿小徑走向官道，這條路他沒走過，先前來時是越野而走，所以他感到陌生。

　　距三岔路口還有里餘，遠遠地，他看到路口旁有兩棟房屋，屋前有五株濃蔭蔽日的大槐樹。房屋外圍，栽了些曾經修剪過的酸棗樹作為短籬，只有五尺高，院門古老斑剝，想來已經歷了不少歲月，是兩棟古老的宅院。

　　他看到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站在院門口，向他的來向凝望，不等他看清是什麼人，兩人已推開院門進入宅中去了。看穿著像是一男一女。

　　午後的太陽炎熱如焚，在烈日下奔波了許久，出了不少汗，他感到喉中發乾，自語道：「前面有人家，我得討些水來解渴。」

　　「篤篤篤！」他輕叩古舊的院門。

　　「請進，門沒關上。」裏面傳來一個老女人的聲音。

　　他推開門，踏入院中。正屋木門大開，一個年約古稀的老女站在臺階上向外看，廳中，一老一小兩個人面向裏站，正在喝茶，看背影，果然是一男一女。

　　秋嵐並未注意廳中的人，疾趨階下，向老太婆長揖行禮，笑道：「打擾婆婆，小可口渴難受的很，冒昧登門請婆婆賜些茶水解渴，不知方便麼？」

　　老太婆看去老態龍鍾，白髮如銀，含笑舉手虛引說：「客官請入廳待茶，請不必客氣。」

　　「多謝婆婆了。」他客氣地說，上了臺階，閃在一旁。老太婆不先進屋，他守禮不敢先行。

　　「請進，請進。」老太婆促客。

　　「婆婆先請。」他躬身笑答，又道：「小可不敢逾禮。」

　　廳中的一男一女，在這時轉過身來。老人沉重的「哼」了一聲，老眼中冷電如刀，惡狠狠地死瞪著他。

　　少女長得人才出眾，月貌花容。可是她柳眉帶煞，鳳目中似要噴出火來，銀牙緊咬，渾身似在顫抖，激動得手中的茶杯不住顫動，茶水往外溢。

　　他認得，老人是毒王周起潛。至於這位憤怒激動的少女，他就毫無所知了。看了毒王可怕的臉色，他脫口驚咳了一聲，正想出聲招呼，毒王已發話了：「飛龍，你想不到老夫會在這兒出現，吧？你在天津橋大顯神威，老夫卻在東關找你，消息傳到，老夫便和慧丫頭趕來。在前面路口，我猜想你也許先到許莊，所以走這條路，沒想到果然碰上你了，你好，你好。呸！你這畜生！」

　　秋嵐莫名其妙，訝然問：「老前輩，為何開口罵人？小可自問……」

　　毒王掂起藥鋤，指著慧姑娘搶著叫：『畜生！你想不到吧？在方舟之上，你的三顆棋子，和你的爪牙飛劍遙擲，慧丫頭依然活著，你看清了，慧丫頭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向你索命的孤魂野鬼。」

　　「老前輩，你……」

　　「我，君山漁父是老夫的師兄，老夫找你，你感到奇怪？你好狠，到方舟的人，全被你用詭計所殺，泉下的冤魂在哭泣，在等你償命。到院子裏去，趁你還有一刻可活，老夫要剜出你的心肝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秋嵐焦躁地問。

　　「怎麼回事？院門上老夫已塗上了一層油肌入脈的毒藥，你伸手推門，目下大概已經入經脈了，你最多可以活上一到時辰，就是這麼回事。」

　　秋嵐在運先天真氣檢查經脈，站在那兒全神運氣。他感到用來推門的左手，確是有點麻麻的。

　　「糟！我中毒了。」他心中狂叫。

　　如果他事先有所警覺，只消運起寂滅術奇功，便可以百毒不侵，但誰會料想到在路邊的民宅門上，會有人用毒計算他。

　　他奔至院中，高叫道：「老前輩，請聽我解釋……」

　　「慧丫頭，先卸他的手。」毒王厲叫。

　　慧姑娘一聲嬌叱，劍飛撲而上。老太婆向裏面輕喝一聲，二進院內響起了開門之聲。

　　姑娘衝到，劍尖倏升，電芒一閃，接著響起一聲輕雷。

　　秋嵐一聽劍嘯有異，心中一懍趕忙向右一閃，劍來勢太快，而且不按常規，扭曲著飛到，令人難測來向，差點兒沒避開。

　　「嗤！」一聲厲嘯，左肩外側被劍尖掃過，衣衫裂縫。但他已運起璞玉歸真奇功護體，竟然未傷肌膚。

　　姑娘一聲怒叱，狂野的連攻五劍，雷聲殷殷，劍影漫天徹地而至。

　　階上的老太太老眼突現奇光，訝然低叫：「天！是沉雷劍法，這女娃娃是誰？」

　　後堂中傳來一聲嬌呼：「奶奶，叫琬兒麼？」隨著叫聲，後堂轉出一個白衣女郎。

　　院中的秋嵐身影如電，危極險極的連避五劍，心說：「我得走，先找地方行功排毒再說，遲恐不及了。」

　　想走便走，他向院門口急射。

　　毒王一聲暴吼，一鋤戳出。

　　事急矣！秋嵐只好用上了絕學，璞玉歸真絕學立生反應，功聚掌心，手一翻便硬抓住了攔腰擊來的藥鋤，一聲長嘯，猛地脫手便扔。

　　「哎呀！」毒王掠叫，連人帶鋤衝飛丈外。

　　秋嵐衝出院門，一面叫：「老前輩，你們不該不問情由便下毒手。」

　　聲落，他已遠出十丈外去了，但見人影冉冉而去，快逾電射星飛。

　　毒王與慧姑娘接著奔出，全力狂追。

　　內堂出來的白衣姑娘，聽到秋嵐的叫聲，也看到了秋嵐的背影，驚叫道：「咦！是他。」

　　「他是誰？」老太婆急問。

　　內堂灰影一閃，出現東海神尼的身影，急急地問：「剛才的叫聲像是山施主，口音像極。」

　　「師父，正是他，被人追走了。」白衣姑娘叫，她是琬君姑娘，語氣極為焦急。

　　老太婆早已聽琬君姑娘說過飛雲觀的事，聽說是山施主，吃了一驚，說：「他們說那人叫飛龍秋雷，不是姓山。」

　　東海神尼急急接口道：「絕不是飛龍秋雷，貧尼不會聽錯。」

　　老太婆順手抄起一根短木棒，說：「快追，起上去瞧瞧。注意，不可摸觸院門，院門有毒。」

　　三人衝出院門，前面的兩個人已經向東追出三五十丈外去了，秋嵐的身影更拉遠了一二十丈之遙，速度駭人聽聞，僅見雙足連搖，冉冉而去，雙手徐徐，如同鼓風而逸，腳像不沾實地。

　　老太婆大吃一驚，抽口冷氣叫：「天哪！是你爺爺的御氣神行術，他是你爺爺的門人，快追。我先走一步，他已中了毒，我得先救他再說。」

　　聲落，老太婆已經遠出十丈外了，掠走的身法，與秋嵐完全相同。

　　秋嵐慌不擇路，同時他不想在大官道上驚世駭俗，只好由原路飛掠，遠出兩里外，便向東南遠處的樹林狂奔。

　　他感到左手愈來愈麻木，先天真氣受到了阻滯，已很難運抵左手了，不由他不驚，逃走找地方排毒之心更切，身形愈更加快。

　　琬君心焦如焚，不僅為了秋嵐是她的救命恩人，更因祖母說秋嵐用的輕功是御氣神行術，是祖父的門人，中了毒豈不可怕？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她一股怨氣發在毒王和慧姑娘頭上了，一面狂追一面尖叫：「你兩個卑鄙的東西，站住！」

　　已經奔了五六里，毒王與慧姑娘已經有點虛脫現象，腳下愈來愈慢。

　　聽到身後有人叫罵，毒王一怔，向慧姑娘叫：「慧丫頭，先對付後面的人。」

　　兩人在一座土崗止步，轉身迎敵。看清追來的人，毒王一怔，叫道：「老菩薩，是追老朽的麼？」

　　東海神尼師徒到了，雙方相距兩丈外，雙方都在喘氣，四個人渾身大汗淋漓。

　　東湖神尼經過兩口氣，稽首道：「原來是太湖洞庭山毒王周施主，到底是怎麼回事？」

　　「追飛龍秋雷。」

　　「胡說！」琬君口不擇言地尖叫。

　　「哼！女娃娃好沒規矩。」毒王不悅地說。

　　「施主錯了，那人不是飛龍秋雷，而是姓山名風的施主。」東海神尼正色說。

　　「什麼話？老夫在三峽之時，與君山秀士同船下湖廣，這人便自稱姓秋名雷，與金四娘同行，騙了老夫三瓶解毒藥，卻忘恩負義，到洞庭君山，屠殺……」

　　「且慢！」東海神尼搶著說，又道：「此中有誤會。上月中旬，貧尼與小徒在飛雲觀遇險，山施主為了要救洛陽喬家姐弟，夜入飛雲觀找金四娘要解蠱藥，救了貧尼師徒兩人，還有岳陽的飛天花雨，重慶的恨地無環。他自己獨鬥獨角天魔，兩敗俱傷，內腑被獨角天魔所撞而離位，在巫山養傷半月有餘。喬家姐弟得慶生還，與小徒親侍湯藥，山施主方能起死回生，上月底貧尼才和山施主在夷陵州分手。施主所說的事，發生在何時？」

　　毒王大吃一驚，說：「那時我也在荊州，怎麼回事？老菩薩的話是真是假？」

　　東海神尼不悅地說：「出家人戒誑諾，如不信可至喬家對證。」

　　「但……但這人明明是飛龍秋雷，難道也會分身術不成？」

　　「他明明是山壯士。」琬君尖叫。

　　慧姑娘突然喃喃地說：「唔！好像……好像有點不太對。」

　　「慧丫頭，有何不對？」毒王問。

　　慧姑娘吞吞吐吐的說：「叔公，慧兒想起來了，似乎這人的神韻有點不對，而且……而且！眼神沒有飛龍秋雷迫人，也似乎雄壯些。」

　　「真的？」毒王驚問。

　　「似乎……似乎是……是兩個人，但十分相像的神似。」

　　東海神尼接口道：「目下不必分辨真假，先將人找到，然後大家到龍門喬家，相信笑彌勒和慕容永叔大管家都是老江湖，他們定可分辨出真假，快找。」

　　毒王轉身便走，一面惑然自語：「見鬼，可把我搞糊塗了。」

　　琬君迫近慧姑娘身後，怒叫道：「我恨你，冤枉好人。」

　　「快走，等會兒再說。」東海神尼叫。

　　秋嵐信步狂奔，老太婆起步太晚，體力也沒有秋嵐健壯，追了三五里，把老太婆也扔脫了。

　　他棄上一座小山頂，看到下面清澈的伊河，心中大喜，忙向下急奔。

　　到了河邊，他已心中一轉，忖道：「河水湍急，我左手已經麻木不靈，左肩亦麻痹，萬一到了河心毒發起來，豈不完了？」

　　他沿河下行，進入了參天古林。右首伊河水聲震耳，河岸蘆葦叢生。他往一處河灣一鑽，在叢矯樹下障身，探手懷中取出毒王在三峽所贈的一瓶第三種解藥。解藥只剩下二分之一，他全倒在口中，喝了幾口水，便盤坐在樹下靜靜地行起功來。

　　※※※

　　飛龍秋雷經過周詳計畫的舉動，收效奇大，不但吸引了大批武林高手，更大大地增高了他的江湖威望，轟動的程度，不下於六十四前武當派的開山立派盛典。

第十六章　死而後生

　　天門峽由二龍發起的群雄奪寶大會，更無法相較，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因此，往來許、喬兩家看風色的局外人，與及關心兩家的朋友，經常在這條小徑上往來不絕步行乘馬不一而足，偶或也出現許、喬兩家的人。

　　秋嵐不知身後不遠處是小徑，而對伊河開始行功驅毒。矮林之後不足十丈，便是至龍門鎮的小徑。

　　解藥服下了，但左手的麻木感並未消失，摸觸物件，但聽到沙沙輕響，觸覺卻已經消失，似乎手已經不屬於他的了。

　　還好，先天真氣聚凝尚無阻礙，但卻無法運至左手。這條手臂共有三條經脈，即手內側的手太陰肺經，下方的手少陰心經，和外側的手太陽小腸經。三條經脈上半部重要，阻塞了便影響內腑的生機，拖上半個時辰便會殘廢，所以他不敢制住。

　　毒王已給了他三包解毒藥，當然不會傻得再用普通毒藥來對討他，因此，他吞下的解毒藥，事實效力微乎其微，想得到要糟。

　　他想將奇毒以真氣催動，令渾身發高熱，使毒質從汗中排出體外。這種以真氣排毒出體之術如無明師指點助練，即使具有一甲子火候的練氣高手，也不易練成，但他卻練成了。

　　可是他失望了，真氣無法進入手臂，止於天府、極泉、曲垣三穴附近，無法下行。

　　他渾身大汗如雨，就是左手汗影不見。

　　他知道奇毒厲害，而自己的修為仍嫌不夠，心中暗暗焦急。但總算不錯，奇毒被阻住無法上行，當然不可能侵入心室佈於全身，不容易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能拖多久，望著慢慢變青的左手，忖道：「也許，我這條臂膀得卸下來才行了。」

　　他並不灰心，仍然默默地行功，為保全左手而努力，並不因此而失望灰心。

　　遠遠地，腳步聲入耳。

　　他心中一震，心說：「菩薩保佑，保全他們不來打擾我行功，如果不，不是他們死便是我殘廢。」

　　正在緊要關頭，如果有人打擾，他為了保全自己，勢必拼命，讓奇毒入侵，他也將行全力一擊，生死關頭，他不會愚蠢得任人宰割，他還沒有佛祖割肉餵獅的修養。

　　人聲漸近，他清晰地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怪事！按行程，那小狗早就應該到達洛陽了，為何幾天來不見他的蹤跡？再說，他帶了五煞四金剛，這幾個傢伙長相比咱們青泉八醜瀟灑不了多少，十分岔眼，絕難逃過江湖朋友的眼下，為何竟沒有人看見過他們？」

　　說起青泉八怪，秋嵐恍然大悟，忖道：「原來是青雲客的手下獨跟左龍，難怪口音廝熟。」

　　接著，有排枝踏草急速掠走的聲音傳到。

　　「朋友，借光，老朽有事請教。」是毒王的聲音。

　　「請教什麼？說！」是另一個人粗厲的聲音，猜想可能是獨眼左龍的同伴。

　　「咦！東海神尼也來了。」獨跟左龍訝然輕叫。

　　秋嵐心中一動，暗說：「東海神尼也來了？她也來䠀這一窩子渾水，但不知琬君姑娘來了沒呢？」

　　想起琬君，他腦海中泛起老關廟舟中養傷的前情往事，眼前似乎出現了溫柔似水衣不解帶侍奉湯藥的兩位姑娘的身影，令他心潮波動不已。

　　「諸位曾見到一個穿直裰結青色包頭的人麼。」毒王問。

　　「人？在下見過的人多著哩，不知你要找的人是誰？」獨眼左龍的聲音，暴戾之氣減掉了不少。

　　「飛龍秋雷。」

　　「什麼？飛龍秋雷？他在哪兒？」獨眼左龍驚問。

　　「住這一帶逃來了。」

　　「逃來的？見鬼，你這糟老兒能叫他逃？」

　　「諸位既然不曾看見，老朽得趕快找。」

　　飛掠之聲又起，毒王一行四人向東面的許莊走了。

　　良久，獨眼左龍的聲音又響起：「兄弟們，你們說，老傢伙的話是真是假？」

　　「見鬼！」有人叫。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咱們無事，何不跟著走一趟？那兩個妞兒好美，前往看看也可消痰化氣。」是另一個人的口音，八醜至少來了三個人。

　　「走，看看去。」獨眼左龍叫。

　　腳步聲消失在東面，秋嵐放了心。

　　真氣無法運行至左手，奇毒也難越雷池一步。

　　「但願他們不來。怪，八醜的口氣，似乎對弟弟飽含敵意，為什麼？」他心中不住地想。

　　不知經過多久，腳步聲又響。

　　毒王始終堅信中毒的人是秋雷，他之所以要追，因不是為了東海神尼師徒說那人是山施主，他只想找到飛龍秋雷刺出心肝祭師兄。

　　東海神尼也猜想毒王不懷好意，自然不肯離開。

　　老太婆往另一方向追，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前面出現了聳立在山旁水隈的一座大莊院，許莊到了。

　　這是一座背山面水的土寨，四周建了高約兩丈的土寨牆，莊內草木蔥翠，共有四五十戶人家，房屋大多是古老樸實的四合院平房，結構堅實，高樓甚少，點綴著一些亭臺花樹，也都是古色古香毫不奢華的建築。

　　進寨門第一家大宅院，便是名滿天下的洛陽許家冷劍許中州的府第，五進院，東西廂，最後一進後面有一座小花園。由外表估計，這棟大宅容納三兩百人，絕不會有狹隘之感。

　　後山，是一座起伏不大的山崗，松柏長青，草木蔥翠，站在山巔向下看，不但許莊一一在目盡現眼底，甚至連河對岸的村莊峰巒亦一覽無遺。

　　小徑橫過莊南寨門口，東至偃師縣，西抵龍門鎮。

　　距許莊還有里餘，小徑進入一座桃林。

　　琬君姑娘心中焦急，她聽毒王說中毒的人可活一刻，時光飛逝，已經快兩刻了，中毒的人豈不是早死了？

　　她心中急躁，不由出聲咒罵道：「那老匹夫用心可誅，如果山壯士有三長兩短，他必須用命來償還。」

　　她前面不足兩丈是慧姑娘，扭頭冷哼一聲說：「用不著你多嘴，事不關已不勞心，你不曾嚐過家破人亡的慘痛滋味，自然會說風涼話。哼！如果那人真是飛龍秋雷，我可不饒你。」

　　家破人亡四字，觸動了琬君姑娘心中的隱痛，粉臉變色，腳下加快，超越了東海神尼，尖叱道：「賤人，你家破人亡，便可以任意下毒殺人麼？便可以指鹿為馬，任性胡為麼？豈有此理。」

　　已經進入桃林十來丈，已可看清許莊的莊門了。琬君的尖叱聲刺耳，四個人全停下了。

　　毒王用衣袖拭掉汗水，扭頭向琬君不悅地說：「小丫頭，在未找到人之前，老夫不願和你計較。」

　　東海神尼也心中焦急，接口道：「周施主，不必和小輩們計較。施主的意思，是要到許莊找人麼？前面就是許大俠的許莊。」

　　「神尼如不願浪費時刻搜尋，何不自便？」毒王不悅地說。

　　東海神尼不以為意，說：「周施主所用的毒藥，是否可令中毒的人支持得到現在？」

　　「很難，但飛龍秋雷有過人的藝業，修為驚人，可能用精純的內功將毒迫住，也許可支持到現在。」

　　「你錯了，那人是山壯士而非秋雷。」琬君大叫。

　　「住口！不許你插嘴。」慧姑娘嬌叱。

　　「哼！你配教訓本姑娘麼？」琬君怒叫。

　　「教訓你並無不可。」慧姑娘杏眼圓睜地說。

　　「哼！你是什麼東西？」琬君輕蔑地頂了回去。

　　慧姑娘怒不可遏，拔劍怒叱道：「要不服氣，何不拔劍？本姑娘要好好教訓你。」

　　琬君在離開大廳追人時，順手摘下牆上的劍帶走，還來不及將劍佩上，便和東海神尼追下來了。她冷笑一聲，拔出長劍將鞘丟了，傲然地迎上說：「本姑娘不會令你失望，你來吧。」

　　毒王和東海神尼都來不及阻止，慧姑娘一聲嬌叱，急衝而下，下垂的劍尖突然上揚，輕雷乍起，電芒飛騰。

　　「沉雷劍法！」東海神尼見多識廣，訝然驚叫。

　　一陣清越的劍鳴聲震耳，兩道飛鴻似的劍虹急劇地糾纏片刻，進退如電，快速絕倫。沉雷劍法的輕雷聲，震得觀戰的人心血浮動，汗毛堅立。

　　「著！」歐陽慧的冷叱聲倏揚。

　　人影乍分，琬君飛退八尺，左外肩有血跡出現。

　　歐陽慧似乎大出意外，不滿意這一劍的效果，原以為這一劍定可在對方的右胸劃一道創口的，卻只能傷了些少外肩，她不甘心，一聲嬌叱，再次撲進。

　　琬君瞥了創口一眼，鳳目中泛起無窮殺機，銀牙一咬，迎著撲來的劍影，吐出一朵劍花，身形暴進。

　　「錚錚錚！」輕雷聲和擊劍聲震耳欲聾，人影一觸，劍影連閃，只剎那間又突然分開，各向左飄出八尺外。

　　人影倏止，兩人幾乎同時定下了身形。歐陽慧粉面泛青，大汗如雨，劍尖下垂，冷冷地盯視著琬君，右腳尖徐徐挪進，似乎身上每一顆細胞都凝結了。她的右肘出現了血跡，這是對方極不可能攻到的部位，但竟然受傷了。

　　琬君也大汗淋漓，臉色泛灰，劍尖略向外斜伸，神色冷凝冷靜，出奇地冷冽。她的右腿外側也有血跡沁出。

　　兩人都受了微傷，棋逢敵手。

　　雙方都心中懍然，但也都心中不服。

　　歐陽慧雙腳徐移，向前滑進。

　　琬君身輕似鴻毛，腳下無聲無息，向前飄進。

　　東海神尼撤下拂塵，掠近叫：「先別計較，救人再說。」

　　毒王卻不肯，搶上叫：「讓她們兩個劍術大家分勝負。老菩薩，你也別閒著，接我一鋤。」叫聲中，藥鋤兜頭便砸。

　　兩種兵刃一長一短，一軟一硬。藥鋤動處恍如電耀霆擊，拂塵起處如狂風暴雨。剎時風吼雷鳴，人影急劇地閃動，進退如風，八方狂旋。

　　兩人的內力修為皆臻化境，以真力運刃果然不同凡響，罡風遠蕩五丈外，暗勁潛流令丈內風雨難近。

　　兩位姑娘的內力修為有限，她們完全以出神入化的神奇劍術決戰，看去比兩位老前輩更為兇險，更為迅疾。

　　青泉八醜到了，只有四個人。這四人是獨眼左龍，少右眼的獨眼虎余季、少左腿的孤獅溫京、缺右腿的單豹楊全。

　　四個人不但是殘廢，而且相貌一個比一個兇猛獰惡。四人都佩了厚背單刀，少腿的兩人多了一根渾鐵雙頭拐，長相十分唬人。

　　四個人在外圍觀戰，不時低聲議論。看神色，他們對這兩對高手的藝業深懷戒心，兇焰消掉了不少，不敢高聲說話。

　　「錚錚！」兩位姑娘又換了兩劍，如同電光一閃，立即分開，幾乎肉眼難辨她們是怎樣進擊怎樣分開的。

　　「沉雷劍法，如此而已。」琬君冷冷地說，徐徐移近。

　　歐陽慧神色肅穆，木無表情地說：「你不必得意太早，準備接我的沉雷奪魄三招。第一招，叫做『沉雷驚蟄』，看你能否在絕招下逃生，準備了。」

　　琬君的表情更為凝重，說：「我也要用三招絕學求勝了，你也小心了。」

　　歐陽慧緊吸住對方的眼神，仍然木無表情地說：「你的三招叫做懾魂三招，第一招大概是『飛瀑怒潮』，有點像亂披風劍法，出劍無定軌，相當詭異。但你的內力修為太差，最多只能發揮三成威力，我自信可以剋制你，你會立刻可見。」

　　琬君吃了一驚，訝然問：「咦！你為何知道？」

　　歐陽慧仍然木無表情，說：「天下間敢於和沉雷劍法論短的劍法，唯有早年四大兇人的玉狻猊白雲的無定劍法而已。剛才你化解硬接了我三招十一劍，我已看出你用的是無定劍法了。你肯是玉狻猊的門人，可能未獲真傳，不然便不會在第一招失手。當然，開始你並未用無定劍法，看出危機方用絕學自救，因而幾乎失手送命。」

　　歐陽慧的話，把旁觀的四醜嚇了一大跳，無定劍法重現江湖，四大兇人中已有三個出來了，玉狻猊的門人已出，他本人豈甘寂寞？看來，江湖又得大亂了。

　　「咱們趕快回城中，稟報主人一聲，以便早作準備。」獨眼左龍向同伴說。

　　「不急不在一時，先看看這兩種劍法有何驚世妙著。」孤獅戀戀不捨地說，他不願放過觀摩的機會。

　　「錚！」暴響震耳。「嗤嘎！」錯劍的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四人看到兩女錯步緩緩迫近，相距八尺外，人影突變，劍虹飛騰，誰也沒看清她兩人是如何出劍的，乍合乍分，如此而已。

　　「天！厲害。」獨眼左龍低聲驚叫。

　　劍吟聲仍在耳畔震鳴，令人頭皮發炸的刺耳嘯聲似乎仍在耳際縈迴不去。

　　「兩敗俱傷。」孤獅惋惜地輕叫。

　　琬君飄出丈外，落地之後再踉蹌後退三四步，方將身形止住，臉色泛青，持劍的手不住抖動，她的左胸上方襟領出現一條裂縫，肌膚未傷，右胯骨外側有血沁出。

　　歐陽慧也站不住腳，直退出丈五六，右肩、右膀、右脅，三處劍傷有兩處沁血。

　　兩敗俱傷，但傷勢甚微，算不了一回事。

　　「再拼一招，看誰高明。」琬君嬌叫，強提真力往前欺近。

　　東海神尼和毒王，已經拼了二十餘招，棋逢敵手，兩人愈鬥愈兇猛，看看要打出真火，要拼命了。

　　歐陽慧深深吸入一口氣，迎上說：「你用的是『河漢星沉』，不是『飛瀑怒潮』，已獲劍道神髓，本姑娘剛才小看你了。」

　　「哼！你剛才那招也不是『沉雷驚蟄』，而是『飛電沉雷』。」琬君也指出對方的招名。

　　兩人看看接近至八尺內，行將進擊。

　　驀地，青影如飛而至，老太婆來勢如電，老遠便叫：「大家住手，人找到了麼？」

　　許莊方向，也湧出六名男女，來勢如飛。到了桃林中的官道鬥場。一名臉團團滿臉和氣的俊逸中年人大袖飄飄，一閃即至，低喝道：「不要打了，有話好說。」

　　喝的聲音雖低，但震耳欲聾，直薄耳膜，令人耳中轟然作響。

　　毒王首先躍出圈子。琬君也剎住了快衝的腳步。

　　中年人往中間一站，後面的人也到了。

　　後到的五人中，有笑彌勒、慕容永叔、喬姑娘天香、穿繡鳳衣衫的許淑真姑娘，最後是小傢伙喬小誠，都是熟面孔。

　　「咦！是雲大娘。」中年人向老太婆訝然叫。

　　所有的人，全驚疑地注視著持著小木棍的老太婆。

　　慕容永叔搖搖頭，苦笑道：「咱們都是蠢材，有眼無珠，與雲大娘做了二十年鄰居，竟不知雲大娘是身懷絕學的高人。」

　　他們眼見雲大娘的飛掠身法，更看到雲大娘泰然衝入毒王和東海神尼的中間，在高手名宿的眼中，只消瞥上一眼就夠明白了。

　　中年人舉步上前，長揖行禮道：「雲大娘，恕小可二十年不知之罪。」

　　雲大娘避在一旁，苦笑道：「少莊主言重了，老身也是不得已，尚請海涵。」

　　毒王臉色大變，吃驚地問：「老婆婆，剛才小老兒真是多有得罪，在貴宅放肆，尚請見諒。婆婆走的是另一條路，找到飛龍秋雷了麼？」

　　「老身不曾追到，只發現龍形劍一群高手，正由小徑往這兒追。你說，那人所中的毒可以延至多久？」

　　銀鳳一驚，急聲道：「飛龍秋雷來了？真的！」

　　琬君急急撲問喬姑娘，大叫道：「天香妹，不是飛龍秋雷，這老賊卑鄙已極，看錯了人，將山壯士誤認為秋雷，在家母的院門上下毒，計算了山壯士……」

　　喬天香大驚，尖叫道：「琬君姐，你說什麼？他……他……怎樣了？」

　　「他中了老賊的詭計，中毒後逃走，已經許久了，天哪！恐怕……恐怕……」

　　喬天香急昏了頭，一聲尖叫，撥劍向毒王衝去。

　　毒王冷哼一聲，大聲說：「老夫只能告訴你們，那是飛龍秋雷，一個卑鄙無恥殘忍惡毒的江湖敗類，這時他該已毒發身死多時了。」

　　許少莊主伸手虛攔喬姑娘，低喝道：「天香，不可衝動，先問清再說。」

　　喬天香不敢不站住，慌亂地叫：「如果老賊誤殺了山壯士，他必須用十條命來償還。」

　　雲大娘臉色大變，厲聲向毒王問：「你貴姓？」

　　「老朽毒王周起潛。」毒王大聲答。

　　「飛龍秋雷是誰的門人子弟？」

　　「誰不知他是終南狂客的門人？」

　　「剛才那位少年，乃是老身的子侄。」

　　「你……」

　　「老身姓樂正，名菡英。」雲大娘一字一吐地說。

　　樂正這個姓相當少，知名的人更不多，樂正菡英四字一出，所有的人全大吃一驚。

　　毒王抽口冷氣，驚叫道：「你……你是玉……玉狻猊的……夫人？」

　　「你沒看出那人用的是御氣神行術絕世輕功？」雲大娘聲色俱厲地問。

　　青雲四醜臉色大變，悄然後退。

　　許少莊主許欽，是銀鳳的父親，冷劍許中州的兒子。他伸手一拉銀鳳，父女倆整衣趨前下拜說：「白夫人，晚輩許欽，率小女……」

　　不等他說完，白夫人雙手虛抬，說：「不敢當少莊主大禮，請起。老身須和毒王評評理，請諸位在旁稍候。」

　　父女倆的身軀被一股神奇的暗勁所抬起，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毒王額上冷汗如雨，說：「白夫人，老朽雙目未盲，絕不會將人認錯，那人確是飛龍秋雷。在三峽夔府，他曾向老朽討解毒藥，老朽那時還不知道他的為人。所以給了他三瓶解藥。萬沒料到他和金四娘到洞庭，帶了手下一群惡賊，屠殺我師兄全家，舍侄女命不該絕，身中三枚棋子，復被長劍傷背，跌落水中，逃得性命，試想，老朽豈會將人認錯？」

　　白夫人不敢武斷地認定秋嵐是乃夫的門人，正在為難，琬君卻急急地說：「奶奶，山壯士是用毒王的藥，向金四娘交換解蠱藥的，金四娘那時窮追不捨，兩人並非是同路人。」

　　東海神尼也接口道：「交換解藥，貧尼亦在場，還有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貧尼敢以生命保證，金四娘與山施主絕非同路人。」

　　毒王也大聲的說道：「老朽也敢以生命保證，那人確是在夔府自稱飛龍秋雷的人，絕無錯誤的。」

　　白夫人一咬牙，說：「喬姑娘與喬小哥、柳大俠、慕容大管家，都是認識山壯士的人，山壯士已逃到附近一帶，生見人，死見屍，找到真相自明。諸位，務請助老身一臂之力，先找到人再說。」

　　「晚輩義不容辭，這就走，從這兒向西搜。」許少莊主說。

　　青雲四醜已經遠出十丈外，向西飛奔。

　　眾人立即一字散開，每人相距十丈左右，翻山越野向西搜去，不放過可藏身的一草一木，進展甚慢。

　　距秋嵐隱身之地，約有三里左右，遠著哩！

　　四醜的腳程快極，全力狂奔。青雲客目前在龍門鎮落腳，守株待兔等候飛龍秋雷，每天派人到許莊守候，所以四醜要急急趕回龍門報訊。

　　四醜都是老江湖，秋雷大鬧君山的事他們怎能不知？那次發生的方舟慘案，只有金四娘的死訊未傳出江湖而已。

　　他們對毒王深信不疑，自以為是地斷定中毒逃走的人定是秋雷，不是什麼姓山的，毒王走了一輩子江湖，豈會看錯了人？四人興高采烈，要返回龍門報信。

　　他們卻未科到，飛龍秋雷在天津橋揚威的事，不但已傳遍了洛陽城，甚至已傳抵龍門和許莊了。

　　許少莊主剛接到消息，正要與笑彌勒等人趕往龍門喬家計議哩！龍門的喬家也得到了消息，正派人飛騎趕向許莊，人馬仍在途中。

　　青雲客得到消息，立即親自出馬，高手齊出。但佈在龍門的眼線說飛龍並未出現，他猜想飛龍必定先到許家，便率領著眾高手出了鎮，向許莊急趕。

　　獨角天魔長相奇特，他用青巾包了頭，走在眾人之後，一個人悄然後跟。

　　聞風進來的人，多著哩！

　　四醜奔出三里左右，劈面遇上了青雲客一群人，如此這般一一稟明，最後說：「飛龍秋雷既已中毒，能走多遠？毒王他們從許莊向西搜，咱們何不往東搜搜看？找到死屍，也得將屍帶走，將是主人成名的大好機會，豈可放過？」

　　青雲客大喜過望，喜悅地叫：「好啊！咱們快搜，搶先一步，找到了屍體，大事定矣！」

　　人尚未分派好，北面山野中，龍形劍率領二十餘名的高手，由赤煞二兇領先，漫山遍野地搜來。

　　「快！咱們搶先一步。」青雲客大叫，人群左右一分，搶先向東搜去。

　　飛龍秋雷這時剛過了潼關，預定到閡鄉投宿。並預定到了陝州之後，先頭人馬趕早兩天先到洛陽部署一切。

　　秋嵐不知大禍將至，仍在矮林中靜靜地行功迫毒。

　　真氣無法攻向左手，奇毒也無法入侵。

　　「真糟！如不另行設法，不知該如何了局？」他焦急地想。

　　再往下拖，手可能要殘廢了！中毒太深，經脈非損不可，必須將毒驅出才行。

　　驀地，他腦中靈光一閃，心說：「我何不用寂滅護身，劃破小臂讓毒有出路，寂滅術不怕刀兵水火奇毒，想必可以將毒自行排出的，真氣既然無能為力，寂滅術也許可以讓毒汁自然排出體外，我何不一試？」

　　用不著試，他已別無抉擇，勢在必行。意動神動，用指甲劃開小臂，往背後的小樹一靠，漸漸萬籟俱寂，身軀如死，只留一點靈智與外界接觸，形如死人。

　　血從創口緩緩外流，血色淡青，有些少魚腥味。血靜靜地徐徐外沁，但他毫不感到痛楚。

　　遠遠地，他聽到隱隱人聲。

　　人聲漸近，漸近。

　　「真糟！他們來了不少人哪！」他想。

　　他不願功虧一簣，乾脆置之不理。

　　他感到天府、極泉、曲垣三處穴道，有真氣緩緩流入了，下面的夾白、青靈、肩外俞三處穴道，正在徐徐抽動。

　　「有救了。」他下意識地想。

　　有撥動樹枝的聲音，獨眼左龍獰惡的身影出現，但他靈智如縷，雙目緊閉，已看不見來人是誰了。

　　「在這兒，是他！是他！」獨眼左龍大叫。

　　接著，他一把將秋嵐冰冷的身軀拖起，奔出十丈外的小徑，往地面一丟。

　　人群圍成一個四丈寬闊的圓圈，青雲客用靴尖不住將秋嵐挑過來翻過去，大聲說：「不錯，是他，死了，左手還在流毒血，屍體早已冷了。」

　　青雲客不是膿包，他該分辨出秋嵐兄弟的相貌，但秋嵐從前與他見面時，嘴上留了鬍，與秋雷有七分相像，這時不留鬍，便很難分辨了。而且秋嵐目下假死，閉著眼，臉色鐵青，自然無法分辨啦！

　　「死了，砍下腦袋算啦！」獨眼左龍說。

　　「不可！」嬌脆的聲音震耳，是青雲客的妻子荀英的聲音，接著又道：「損毀屍體，不是成名英雄所為，咱們與他並無不共戴天之仇，怎可輕舉妄動自損名望。」

　　青雲客也說：「不錯，咱們必須把屍體帶走，示眾江湖，誰會知道他是中毒而死的？」

　　他們只顧面對屍體議論，卻忽略了小徑北面山坡之上，相隔不足六七丈，居高臨下注視著的一群好漢。

　　「王某知道，還有不少人也知道哩！」是龍形劍的聲音。

　　眾人左右一分，青雲客向上拱手笑道：「王當家，別來無恙。諸位知道料亦無妨，反正你我彼此明白，都是為了這可惡的東西而來，他死了也就夠了。」

　　龍形劍回了禮，往下走，說：「林兄，兄弟有一不情之請，尚望俯允。」

　　「好說，好說，王當家但請吩咐，力所能及，絕不敢辭。」

　　「兄弟想向林兄情商一下，借飛龍的腦袋一用，致送海天一叟，讓那老匹夫知所警惕。」

　　青雲客搖搖頭，斷然拒絕：「對不起，此事斷難應命，皆因……」

　　龍形劍用一聲長笑打斷他的話，搶著說：「林兄，在下也只好說聲對不起，千萬務請割愛。」

　　龍形劍的話已說得夠明白，不管青雲客肯是不肯，人要定了。說完，傲然向左右掃視。

　　他左右，二十餘名高手虎視眈眈。左，有赤煞二兇；右，有黑白雙無常。後面，龍虎八衛如同兇神惡煞。其他的人一個個如狼似虎，慓悍猙獰。

　　這時，陸續趕到的江湖朋友已到了不少人。九華羽士像頭陰狠的金錢大豹，徐徐擠近青雲客的人，目光只在秋嵐的懷中搜視，他在留意天蠍瑪瑙可能放置的地方。

　　陰曹客閃在一旁。鬼谷先生躲在樹影中。

　　雷音尊者來得最晚，他移至山坡上截住龍形劍的退路。

　　龍形劍沒留意巾掩了頭，袖掩住臉的獨角天魔，所以敢發狂言，認為青雲客不敢不賣他的賬。後到的江湖群豪多至三十人，獨角天魔隱在人叢中，難怪他看不見。

　　青雲客呵呵笑，向側讓開，向秋嵐的身軀伸手虛引，裝腔作勢地說：「王當家既然堅持要，很好，很好，請便。」

　　「多謝厚賜，容後重謝。」龍形劍含笑答，舉左手一揮。

　　赤煞大兇拔劍出銷，惡狠狠地奔近，將劍高舉，向秋嵐的咽喉猛砍。

　　身側人影一閃，一隻大手急抓而至。

　　赤煞大兇一驚，暴聲怪叫，一劍斜揮。

　　「錚」一聲暴響，劍揮中伸來的大手，火星飛濺，手竟未斷，雙方皆各被震退三步。來人是獨臂金剛張偉，他裝了鐵打的手。

　　「王當家，還是你親自下手好些。」青雲客含笑發話。

　　龍形劍已看出青雲客不懷好意。同時，八醜的獨臂金剛張偉，用鐵手硬接了大兇一劍，似乎功力相差不遠，令他心中一凜，但仍傲然地伸右手一揮，說：「砍一個死人腦袋也要王某動手？笑話。」

　　右面的黑無常倒拖著哭喪杖，一手挪動著腰中的粗鐵鏈，鐵鏈嘩啦啦怪響，弔客肩抽動，三角眼陰森森，齜牙咧嘴，一搖三擺，向地下的秋嵐走來。

　　赤煞大兇在側方一站，陰森森地說：「看誰再敢接大爺一劍，大爺不信他的腦袋也是鐵打的啊。」

　　龍門鎮方向，蹄聲如雷，喬家的人趕到了。

　　小徑已被兩方的人堵死，馬匹無法通行。蹄聲在西端頓止，來了十二匹座騎。最先兩騎是一男一女，女的年紀約在四十左右，男的也在五十之間。男的臉如滿月，慈眉善目，笑臉常掛；女的年紀雖已在四十上下，但風韻猶存，五官姣好，一派大家風範。

　　兩人是天香姑娘的雙親，笑孟嘗喬文忠和柳秋濤。後面十騎的騎士，全是早年中州鏢局的高手名宿，和交情深厚的好友。他們聽說飛龍秋雷已取道許莊，夫妻倆立刻率領人馬趕來聲援。

　　江湖人闖蕩天下，傲嘯江湖，高手名宿之間。見過面套過交情，或者交過手的人，為數不少，三方一照面，便知道對方是誰了。

　　「停下瞧瞧，看他們在這兒有何事故？」笑孟嘗低叫。

　　十二匹馬向兩側排開，騎士們安坐馬上看個究竟。

　　黑無常神情獰惡，一步步走近了秋嵐。

　　秋嵐的左小臂仍在沁血，但血已非青色，逐漸變為猩紅的血珠了。臉上的青灰色亦漸漸退去，變得像是白紙，乍看去，像一個失血過多而死的人。

　　獨眼左龍手按刀靶，也一步步迎上。

　　白無常一聲不吭，也夾著哭喪杖走出。

　　獨眼虎大踏步出列，向白無常迎去。

　　四個人在秋嵐的兩側停步，四個人的六個眼睛兇光四射，惡狠狠陰森森地死盯住對方。

　　哭喪杖伸出了。

　　兩把厚背刀徐徐出鞘。

　　赤煞大兇向雙方掃了兩眼，突然反手拔劍，發出一聲震天怪叫，突然疾衝而上。

　　「收！」雙無常同聲怪嚎，兩根哭喪杖兇猛地攻出了。

　　兩把厚背單刀不甘示弱，立還顏色放手搶攻。

　　風吼雷鳴，人影乍合；哭喪杖如同狂龍鬧海，厚背單刀以猛虎出籠。

　　地下的秋嵐遭了殃，被踏得滿地拖滾。

　　赤煞大兇身形急挫，一腿掃出，將秋嵐踢離兩丈外，急步跟上，手起劍落，向秋嵐的脖子猛砍。

　　八醜的駝煞鄭均單刀急揮；「錚」一聲爆響，刀劍相接，兩人同向外飄，劍尖一撇之下，秋嵐的胸衣裂了一條縫，但肌膚一無損傷；如果仔細觀察，便可看出古怪，按裂縫估計，至少該入肉半寸以上，但事實卻毫無傷痕。

　　大亂中，人叢中鑽出一個快速絕倫的青影，貼地竄到，一手拖住秋嵐的左腳，向外急竄，右手接住秋嵐的腰部，抽出左手向秋嵐懷裏揉。

　　在眾目睽睽之下，高手對峙之中，青影竟膽大包天，居然想從中將人帶走。

　　六醜中的玄鶴阮清從左側截到，單刀狂捷。右側，龍形劍的龍虎八衛中，掠出一個高大中年人，捷如電射一閃即至，沉重古怪的兵刃蜈蚣鉤發似奔雷，吼聲震耳：「你好大的狗膽，留下！」

　　青影受到兩面夾擊，只好保命要緊，將秋嵐丟掉，火速拔劍，一聲冷叱，劍化怒龍夭矯，三般兵刃接觸，龍吟震耳，火星激射，人影倏然乍分。

　　玄鶴踉蹌退出丈外，單刀缺了口，臉色一變。

　　使蜈蚣鉤的中年人，側移三步，怪眼連翻，吃驚地用千斤墜穩下身形。

　　青影身形一晃，以一敵二居然佔盡上風。

　　「老道，你別想。」有人叫，是赤煞二兇的老二，紅影刺目，已經到了秋嵐身旁。

　　青影是九華羽士，他想重新將秋嵐抓起，已來不及了，二煞飛起一腿，將秋嵐踢得飛跌三丈外。

　　龍虎八衛中恰好搶出一人，伸手接住秋嵐，信手便扔，人脫手立即拔出背上的短戟，狂笑說道：「九華羽士，不可蹚這一窩子渾水，哈哈！」

　　秋嵐被扔得飛出三丈外，「砰」一聲摜倒在龍形劍的腳前。

　　青雲客一聲怒吼，拔劍掠出。

　　龍形劍一腳踏在秋嵐的胸膛上，徐徐撤出他的龍形怪劍，泰然伸出，向掠來的青雲客呵呵大笑道：「林兄，真要為了一個死人傷了咱們的和氣麼？」

　　青雲客在丈外止步，切齒道：「狗東西！你還記掛著交情和氣？林某費了無窮精力，方將這惡賊弄到手，你卻坐享其成，肆意強奪，你未免欺人太甚。」

　　「林兄，在下只要一個腦袋，尚請見諒。」

　　「不行。」青雲客大吼。

　　「林兄務請大量割愛……」

　　「我說不行，豈有此理。」

　　龍形劍臉色一沉，厲聲說：「不行也得行，王某要定了。」聲落，劍也向下落。

　　小徑西側，馬上的笑孟嘗躍下雕鞍，向前面一個花甲老人走去，到了老人身側，笑問：「汾老，一向可好？怎不到寒舍盤桓？」說完，拱手行禮。

　　汾老扭頭一看，趕忙回禮道：「哦！原來是莊主。老朽剛到洛陽，還未至尊府拜訪哩！半途碰上了這樁大事，便跟來了。這一來，莊主該放心了，呵呵！」

　　笑孟嘗莫名其妙，訝然問：「汾老，為何該放心了！」

　　「咦！莊主還不知道？」

　　「在下剛來。」

　　「哦！難怪。死者是飛龍秋雷，大概是被青雲客弄死的。飛龍已死，莊主豈不該放心？」

　　「咦！原來如此。其實，在下並不想和秋雷計較小女的事，想不到他作惡多端，反而死在他的朋友之手，青雲客原是秋雷的好友哩。」

　　汾老突然神色一懍，低叫道：「天！獨角天魔！」

　　不但汾老驚叫，旁觀的人全都抽口涼氣驚叫：「獨角天魔！雷音尊者！」

　　龍形劍的怪劍還未砍下，人叢中的獨角天魔排眾而出，拉掉頭巾，露出他的怪頭，大踏步往前走，低叱道：「住手！讓我看看你龍形劍是否有八隻腦袋？」

　　他的低叱聲聽來並不大，但令人聞之腦中如受重鎚撞擊，氣血翻騰。

　　激鬥中的人，倏然撤招躍出圈子。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只有獨角天魔大踏步傲然前行。

　　接著，大和尚兇僧雷音尊者出現，也向裏走。

　　東面，人影隱隱，毒王、許欽、白夫人、兩位姑娘，一行十人，已搜近至一里之內了。

　　龍形劍臉色一變，鋼牙一控，沉聲道：「侯前輩，叫令徒與王某單人獨劍決生死。」

　　「廢話！」獨角天魔冷叱。

　　龍形劍哈哈狂笑，笑完說：「在下同樣敢和閣下一拼，何必以老賣老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唬人？」

　　說完，他舉步跨出。前面的腳本來踏在秋嵐的胸膛上，後面的腿邁出，所有的重量全部移在前腳上。

　　秋嵐已確知奇毒被排出體外了，恰好散去寂滅術，正待運先天真氣檢查各處經脈是否有異樣，龍形劍的腳踏在他的胸腹之間，重量突增，胸骨壓力驟加，他本能地立加抗拒，右手一撥。

　　龍形劍做夢也未料到死人會復活，一撥之力奇猛奇急，任何人也無法在這時能夠避開這意外的襲擊。

　　腳被絆出，前腳仍未著地，他感到力量突失，莫名其妙地突然坐倒，發出「噗」一聲悶響，坐在秋嵐的肚腹上，不等他弄清是怎麼回事，沉重的打擊已至。

　　獨角天魔一怔，在三丈外站住了。

　　秋嵐翻身坐起，一把抓住龍形劍的腰帶，大吼一聲，將龍形劍飛擲三丈外。

　　「滾你的！」他大吼。在這以前，外界的事他雖未用眼睛看，但聽得夠多了，每個人都想要他的命，他怎能不氣？

　　在忍無可忍中，他忘了自己這時的身分，忘了他冒充乃弟秋雷的事，只認為這些人都是沖他秋嵐而來的。

　　所有的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怔住了，有幾個去年曾參加天山峽大會的人，更想起活僵屍出現的事來，不由驚叫出聲：「屍變！屍變！」

　　他一直被人拋、擲、踢、踏，幾次刀鋒臨頭，卻一無動靜，這時突然復活發威，難怪這些人驚叫屍變。

　　龍虎八衛中，有兩人神魂入竅，見主人遇險，不假思索地搶出，一支劍一柄沉重的銀撾，幾乎同時攻到，來勢洶洶。

　　秋嵐背後像是長了眼睛，向右一閃，如同電光一閃。

　　右面是使劍的人，劍已經點出，太快了，無法變招，也收不住勢，劍從秋嵐的左肋下擦過，一劍落空。

　　秋嵐左手疾收，挾住了擦過脅下的劍，虎軀右扭，右肘發如驚雷，「噗」一聲撞中使劍人的右額，把對方直震出丈外，一聲未出，昏沉沉地向外滾。

　　「呔！」是秋嵐的沉叱。

　　旁觀的人只見人影如虛似幻，劍影似實猶虛，幾乎同在一瞬間，使銀撾的好漢右手斷了三個指頭，銀撾翻騰著飛拋五丈開外。接著，人也向前衝跳，「噗」一聲衝倒在地，兩觔斗翻出三丈外。

　　能看清使撾好漢是被秋嵐踢倒的人，少之又少。

　　「哎唷！」使撾的好漢側臥在地，雙手抱住屁股鬼叫連天，齜牙咧嘴。

　　秋嵐仗劍屹立，環顧四周的人群一眼，舉頭仰望日色，略一分辨方向，向西舉步便走。

　　西面偏南三丈外，獨角天魔訝然注視著眼前這個功力奇高，能扔飛龍形劍，瞬間擊倒兩衛的青年人，一時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南首，三丈外的青雲客，嚇得額上直冒冷汗。

　　狼狽著站起的龍形劍，羞憤地大吼：「斃了他，上！」

　　正西小徑上，恰好是赤煞二兇，應聲截出，兩把劍如同經天長虹，飛射而至。

　　活該二兇倒霉，他們被龍形劍下令的聲音所迫，忘了不久之前斷劍丟劍的噩夢，奮勇進擊。

　　「留下兩耳，絕不食言。」秋嵐冷叱，長劍倏張，但見銀芒扭曲旋進，人影劍影如電光似的連閃。

　　「哎呀！」赤煞二兇同時驚叫，左右疾分。

　　劍影倏斂，震耳的劍嘯聲仍在空間震鳴，秋嵐已從兩人之中穿出，站在兩丈外，神色莊嚴肅穆，泰然向沾了些少血跡的劍尖掃了一眼，劍虹一閃，劍便隱在肘後了。然後他抬頭挺胸。徐徐舉步，並未回頭向赤煞二兇瞧，也未看剛才的結果。

　　他身後先前交手的地面上，灑了幾星血殊，四隻耳輪散處在一丈方圓的圈內。

　　赤煞二兇踉蹌站住，突然丟掉劍，雙手抱頭，如喪考妣地，絕望地叫：「天哪！耳朵，我……我的耳朵！」

　　龍形劍張目結舌，如見鬼魅。

　　四周的群雄，倒抽了一口涼氣。

　　死一般的靜，沒有人發聲，針跌落地之聲，也可將人嚇一大跳。

　　「沙！沙！沙！沙！」秋嵐的多耳麻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穩定地徐徐響起。

　　丈五六外，獨眼左龍當路而立。

　　「沙！沙！沙……」腳步聲近了。

　　獨眼左龍屏息著，他悄然向路右移，讓出道路。

　　「沙！沙！沙！沙！」

　　路西端的群雄，開始向兩側讓路。

　　笑孟嘗深深嘆息，牽著座騎向左移。其他十一匹馬，也向道左靠。

　　丈外靠左方，獨角天魔將山藤杖改用雙手橫待，徐徐舉步移至路中，臉色沉凝，怪眼光似乎放射出陣陣冷電寒流，陰森、冷酷、厲惡、猙獰，神色令人望之喪膽。

　　秋嵐的目光，也注視著獨角天魔。

　　「沙！沙！沙！」他仍泰然舉步，每走近一步，他的大眼中神光徐現，逐漸明亮，近一步更亮一分。他眼中的神光並不凌厲懾人，但有一種令人心虛的力量存在其中。

　　獨角天魔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小子，你不向老夫行禮？」

　　秋嵐只想到在飛雲觀前，幾乎被老兇魔一腦袋撞死的事，正在思索該怎樣對付老兇魔。

　　在飛雲觀雙方動手之前，他對老兇魔深懷戒心，但動手之後，他已試出老兇魔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上次如不是心中有所顧忌，他深信絕不會挨上幾乎致命的一擊。

　　他站在八尺外，淡淡一笑道：「我沒有向你這宇內人性已失的老兇魔行禮的理由，你說對麼是不是？」

　　「你憑什麼？憑你那草包師父終南狂客？」

　　「在下不憑什麼，憑一口武林正氣，絕不向江湖兇魔低頭，如此而已。」

　　他的話，把獨角天魔氣得臉色泛青，怒極反笑道：「說得好，骨頭相當硬，哈哈！」

　　「當然好，有何不對？」

　　獨角天魔臉色更厲，冷笑道：「月前在三峽，老夫還認為你是我那門人的朋友，所以擒住你的對頭玉虛子，交由飛雲觀主處治。想不到你竟忘恩負義，拐帶起我那門人的妹妹來了，真是膽大包天。說，昭華丫頭目下何在？」

　　「什麼？你找我要……哦！你們自己去找好了。」秋嵐脫口想否認，突又記起日前對方將他誤認為乃弟秋雷，只好轉口推說要他們自己去找。

　　「你不說？」獨角天魔聲色俱厲地問。

　　「沒有什麼可說的。」秋嵐泰然地答。

　　「好小子，老夫要活剝了你。」獨角天魔狂怒地大吼。

　　秋嵐淡淡一笑，大聲說：「你何必吹大氣？在下有劍，勝負難料，還不知鹿死誰手！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在飛雲觀你用獨角撞了我一頭，你也被我一鐵棍擊中背腰，光棍打光棍，一頓換一頓，你豈奈我何？」

　　他的話，不僅令四周的群雄大驚失色，更令獨角天魔臉色大變。

　　笑孟嘗早已在愛女和笑彌勒口中，詳盡地知道飛雲觀的事，但笑彌勒為了遵守秋嵐守秘的諾言，並未將秋嵐的身分說出，所以除了笑彌勒之外，其餘的人僅知秋嵐姓山名風。是山風與獨角天魔交手，怎麼又是飛龍秋雷？

　　「到底是怎麼回事？」笑孟嘗訝然自問，他無法獲得解答。

　　獨角天魔臉色大變，失驚地問：「什麼？那晚使鐵棍的人是你？」

　　「正是區區在下。」秋嵐一字一吐地答。

　　「你還沒死？」

　　「廢話！你挨了一棍，力道萬鈞，你為何也沒死？」

　　「這次你非死不可！」獨角天魔狂吼，山藤杖當胸便點。

　　杖來勢不徐不疾，毫不起眼。但秋嵐知道厲害，這是試探性的進擊，下一招將是可怕的狠著，兇猛的狂攻將似狂風暴雨，大意不得，這一招不能讓，不可躲，一讓一躲，穴門必露，對以後的狂野進擊將措手不及，他必須先讓老兇魔知道厲害，也必須在開始時增加信心。

　　他不退反進，劍向前拂出，輕迎襲來的杖尾。

　　「吹！」獨角天魔吼聲震天，藤杖突然一振，風吼雷鳴，杖化千重杖山，兇猛地壓倒。

　　劍影亦張，突然從杖山下楔入。

　　人影突閃，風斂雷息。

　　「嗤嗤！得得！」罡氣嘶鳴聲和劍杖交接聲，一發即收。

　　怪，兩人竟神奇地換了位。

　　秋嵐站在獨角天魔進擊前的位置上，長劍仍在震鳴，持劍的手堅定如鑄，臉色凝重莊嚴，大眼中神光似電，左手劍訣徐引。

　　獨角天魔臉色冷厲，鬼眼中像有烈火在燃燒，杖尾徐伸，左腳尖徐向前移。

　　劍影一閃，秋嵐搶先進攻。

　　「得得得得！得！」劍和山藤杖的接觸聲，連珠暴響。

　　風雷再發，人影急旋，劍瘋狂地迫進，杖發瘋似的旋舞。在極短暫的片刻間，雙方三照面四盤旋，塵土飛揚，人影快速地搶進手部位，招發如電，變招化招間生死須臾，雙方皆勇悍如獅，化招攻招不許有絲毫舛錯，飛騰著的兵刃隨時皆可要人老命。

　　「嗤！」一片衣角像是被狂風颳出，飄飛三丈外，是老兇魔的。

　　「嗤！」一團青影也被拖出三丈外，是秋嵐的頭巾。

　　「得得！得！」兵刃接觸聲再次暴起。

　　風止雷息，人影乍現。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惡鬥，五丈內無人敢近，罡風勁氣象狂風，裂肌刺骨兇猛霸道，旁觀的人誰也不敢接近。

　　獨角天魔退在路北，臉色泛青，滿頭大汗，持杖的手已出現顫動之象。

　　秋嵐站在路南，俊面泛白，汗水滾滾，劍尖也出現些少震顫。他的頭巾已被挑飛，露出黑油油的髮結。

　　「各攻十招以上，該出絕招了，接劍！」他冷靜地說，飛撲而上。

　　「得！」一聲輕響，劍杖相接，兩人同向右壓刃。

　　獨角天魔突然挫身切入，杖改壓為托，杖頭兇猛地橫挑而出。

　　「啪！」秋嵐的左手劍訣變掌，迅雷似的拍出，拍中了跳來的杖頭，杖向下急沉。

　　劍也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一吞一吐，從杖底楔入，冷叱震耳：「你的腦袋！」

　　「篤！」劍尖果然點中獨角天魔的頭頂獨角般的凸骨。

　　「叭！」獨角天魔抽出手來，一掌擊中劍身。

　　兩人同向外飄，震出兩丈外。

　　獨角天魔摸摸腦袋，變色叫：「你這是什麼劍法？」他不住揉動。顯然有點痛楚，可以碎碑裂石的鐵頭功，首次感到打擊力難以禁受，雖未傷骨，但頭皮出現了傷紋。

　　秋嵐還未問答，龍形劍卻舉劍大叫道：「弟兄們，準備上，此賊不除，後患無窮。青雲兄，何不動手？」

　　「呸！」獨角天魔向龍形劍怒叫。

　　秋嵐知道不可再留，對方人多，不走不行，突然發出一陣震天長笑，笑完叫：「在下少陪，後會有期。」

　　聲落，劍化長虹，飛擲十丈外；人化流光，從西面人叢中飛掠而出，三兩起落，便隱入密林中不見。

　　東首，白夫人飛射而來。後面，許欽落後五丈。再後三丈，是銀鳳小姑娘。東海神尼走在許欽右方，速度相等。

　　獨角天魔一聲怒嘯，大叫道：「勝負未分，你走得了？」聲出人閃，狂追而去。

　　笑孟嘗不知白夫人為了何人而來，他只看出許欽的臉色甚是凝重，閃出叫：「欽弟，有何要事？」

　　許欽還在十餘丈外，大叫道：「這些人在這兒有何事故？」

　　「飛龍秋雷剛才在這兒，向西走了，獨角天魔正在追他。」

　　「快追！」許欽急叫。

　　許欽沒說明白，但笑孟嘗已從他的神色中看出情況嚴重，還以為許莊已受到騷擾哩！無暇多問，留下一人看守座騎，與眾人向西急迫。

　　青雲客正待率領手下趕去，獨眼左龍閃出攔阻，叫道：「稟主人，去不得，剛才那老太婆是玉狻猊的老婆，少惹為妙。」

　　獨眼左龍的話，令所有的人大吃一驚。青雲客驚問：「你說什麼？玉狻猊的老婆？」

　　「不錯，正是她……」獨眼左龍為表示自己見多識廣，便將不久前的所見經過說了。

　　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傳到洛陽城，傳向每一個角落。飛龍秋雷惡鬥獨角天魔、神劍力伏龍形劍和青雲客、玉狻猊的夫人現身……這些具有爆炸性的消息，震撼著武林。

　　飛龍秋雷的聲威，扶搖直上，升上了三十三天。

　　秋嵐從未想到他的所作所為，會引起些什麼嚴重的後果，更沒想到會因此而助長乃弟秋雷的兇焰。

　　他脫離了鬥場，向西北方向的荒野急走，奔出三里外，後面鬼影俱無，沒有人能追得上他。

　　他知道，餘毒不可能完全離體，他必須找地方休養一段時日。

　　白夫人聽笑孟嘗說飛龍秋雷往西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展開御氣神行術急追，沒追上秋嵐，卻追上了獨角天魔。

　　她不知獨角天魔早己失去了秋嵐的蹤跡，還以為獨角天魔名列四大兇人，藝臻化境，怎會將人追丟？所以她盯住了獨角天魔的背影，全力狂追。

　　追了三四里，追近了，她開始發覺有異，怎麼老魔頭在山野中兜起圈子來了？

　　「飛龍秋雷，你小子躲到何處去了？你給我滾出來！」獨角天魔開始叫罵了，在林野中發狂地竄奔。

　　白夫人恍然，她不願和老兇魔照面，立刻放棄追逐，返奔原鬥場，她要找笑孟嘗問明經過。

　　笑孟嘗的答覆，令她放下了心事，放過了毒王，拒絕了許欽的邀請，祖孫倆立即返回家中。

　　由於早先救秋嵐的心太過迫切，洩露了身分，這地方不能再居住了，她接納了東海神尼的建議，預定明日率領著五名偽裝佃農的忠僕，離開這兒另行覓地暫行棲身。

　　當晚，內堂中舉行善後的家庭會議。五名忠僕中留一名在外擔任警戒，另兩男兩女也參加。

　　斗室中一燈如豆，長案上擺著香茗。白夫人在中間落座，左首是東海神尼，右首是琬君姑娘，對面另一座長案，是四名忠僕。

　　白夫人面對著燭光，神情肅穆地說：「多年來，始終未發現金神老匹夫的消息。去年風聞老賊曾出現在均州，但未獲證實。看來，老賊極可能靜極思動，要重出江湖了。今天我毅然出示身分，用意是引老賊現身。

　　「當年老賊用心可誅，志在誅鋤白氏滿門，以掩飾他出賣好友，易容入宅盜取璞玉歸真秘笈的可恥陰謀。他卻未想到那晚內堂諸人中，因我舊創復發之事憂急交煎，未沾米水，水中下毒的惡毒陰謀失效。三更天毒煙一起，我已發覺不妙，臨危率領內堂諸人從暗渠中逃出，再想搶救前院的人已嫌晚了，大火封屋，轉瞬即成火海。」

　　她臉色冷厲，轉向姑娘說：「琬君，你記著，十餘年來，我始終不敢將我們家的情形對你說明白，怕你在外無意中暴露身分，引來橫禍飛災。想當年，你祖父與金神金祥老賊交情非淺，情同骨肉。論藝業，金神略遜你祖父兩分。

　　「三陽神功畢竟是邪魔外道，易於速成，但不能持久，與你祖父的璞玉歸真奇學相較，短期間似乎不相伯仲，但片刻之後，優劣立判。因此，老賊無日不在設法謀奪璞玉歸真奇學，你祖父卻如在夢中，還認為老賊是宇內唯一知交，無意中說出已將心得錄成秘策，希能留傳後世。

　　「那年，你祖父遠至甘涼，應天山行客之請，前往猩猩峽貫覺金寺，除殲喇嘛教一度稱霸北地，後來遠離中土的哈金伊洛活佛。老賊見有機可乘，首先將你爺爺另一好友千面客季彥誘走，迫出易容藥物，再屠殺季家滿門滅口。

　　「為了這事，我親至季家勘查，發現不少蛛絲馬跡，已料想到可能是老賊所為。沒想到第三天老賊便殺了義僕王忠，竟易容冒王忠前來搜尋秘笈，卻被我看出了破綻，他見機逃脫，第二天便在咱們後院的水井中下毒，晚上施放毒煙，四下裏放火，要殺人滅口，他卻沒想到我與你爹媽及八名忠僕會從溝渠中脫身。

　　「後來，他發現瓦礫場中沒有你爹媽的屍體，便知陰謀敗露，從此失蹤。聽說他帶了家小逃至南荒隱遁，不敢返回中原。早些年，他的孫女金四娘在中原橫行，我曾找過她，她說她祖父已經做了方外人，父母亦病死南荒，人丁凋落了。

　　「當然，我怎能向不知情的金四娘報復？又怎能至萬里絕域中去找一個遁世的人？因此，我命你爹媽遠走東海，投靠普明師太，在普陀落腳，恐防老賊再生歹念。而我，前些年走遍了甘涼，查訪你爺爺的消息，卻音訊全無。

　　「貫覺寺的哈金伊洛活佛死了，天山行客也病故在他的好友崆峒西廣成下院院主的家中，只有你爺爺無人知其下落。因此，我只好留在中原，在這兒隱居，不時至七里河老賊的老家暗中等候老賊，也不時留意你爺爺的消息，可是，二十年來音訊全無，兩人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

　　「近來，四大兇人中，活僵屍和獨角天魔都被人證實出現江湖了，金神老賊也有些少消息，而現在又發現山壯士身具御氣神行術輕功，定然是你爺爺的門人。這證明了你爺爺仍在人間，已意味著他可能也重出江湖了。明晨，你和師太盡速趕回普陀，叫你爹媽火速趕來會合，我將遷往龍門，在奉先寺旁暫棲，尋訪老賊的行蹤。」

　　「奶奶，何不到喬家……」姑娘急急接口。

　　「不可，怎能連累喬家？」

　　「琬兒想，師父她老人家獨自返普陀便可……」

　　「那……不行，你在這兒礙手礙腳，碰上了老賊，我怎能照顧你？老實說，我是否能和老賊一拼，我尚無自信哩！」

　　「琬兒不走，要在奶奶身邊伺候你老人家。」姑娘斷然地說，撒起嬌來啦！

　　東海神尼站起說：「白夫人，還是由我獨自走一趟算了，一個人方便些，晝夜兼程，披星戴月，琬兒吃不消。用不著等明晨，我可以立即啟程。再說，有琬兒在，可以幫著找山壯士，一舉兩得豈不甚好。」

　　白夫人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有琬兒在，找山壯士確是方便些。師太何必急在一時？還是明晨上道……」

　　「不！白天趕路不方便，還是晚上好些。」

　　眾人立即開始拾掇。不久琬君祖孫倆恭送神尼上道，小屋中重歸沉寂，五更過後，祖孫倆也帶著五名忠僕走了。

　　※※※

　　秋嵐直待日落西山，方入城返回客邸，挾行囊出城到了東關外，在至白馬寺的官道附近向一家農舍投宿，在那兒養傷排毒，一住三日足不出戶，總算被他將餘毒排出體外。

　　三天中，沸沸揚揚的洛陽城，一切動靜他毫無所知，只專心行功。這天午膳罷，他又向龍門走。

　　他隱身後的第三天，飛龍秋雷的先遣人員到達了洛陽。次日，秋雷本人也到了。先遣人員人數甚夥，其中有江東八豪，還有沿途羅致的江湖高手。

　　他們一到，洛陽城幾天來所發生的事，全部用快馬遞送給秋雷。因此，秋雷進入洛陽採取極端秘密的措施，悄然到達，沒驚動外人。

　　城內不適宜鬧事，安樂窩內的安樂酒店成了他的居所。

　　安樂酒店位於邵子祠的北面不遠處，是一座相當宏麗的酒樓兼客寓的大店，以便接待前來遊邵子祠的達官貴人，安頓酒客們帶來的女眷，所以格局比一般的酒店和旅舍要講究得多。

　　安樂窩在官道的西首，約有百十戶人家，北面里餘便是天津橋，村北距洛河只有半里地。邵子祠建於十三年前，祠址是早年的九真觀。

　　祠的格局仍保持古樸、清雅，甚至還建了一座邵節康先生早年的土窰模型，上面塑了三個大字：安樂窩，以紀念這位一代布衣賢士。

　　院內，牡丹和芍藥為洛陽之冠。而北面的安樂酒店，卻與樸實無華的邵子祠，像是兩個世界，宏麗奢華完全不同。

　　安樂酒店共有四棟大建築，更有五座清雅別致的獨院，佔地幾乎有村子的一半大小，亭臺花樹散佈其間。

　　店前的停車場和馬廄，形成五六畝大小的廣場，十分氣派，升斗小民只能望門興嘆，不配到裏面吃上兩杯老酒。

　　獨院在觀東首。這天，來了一群闊客，包下三間獨院，人到底有多少，店家也搞不清楚，反正座騎亦有二十八匹之多，還有衣著華麗艷光四射的女眷哩！

　　所有的男人，除了三五個英俊可觀之外，全是些粗胳膊大拳頭兇猛慓悍的爺們，店伙計看了這些人便心中害怕，怎敢打聽這些人的來歷？

　　午後不久，中間獨院的客廳中有一場盛會，店伙計不許接近，閒雜人等更不消說。

　　客廳相當寬闊，中堂之下，是一列大環椅，中間坐著英俊的主人飛龍秋雷。左面，是美艷照人的林昭華，她身後站著兩名侍女。

　　右首，是七柳灣的查總管。左右兩側的長椅上，有江東八豪、七柳五煞、四大金剛，還有九名慓悍的中年大漢。

　　江東八豪的老大鬼影魂沙千里，正滔滔不絕地將洛陽城幾天來所發生的怪事，詳盡地加以稟明。

　　秋雷靜靜地傾聽，劍眉不時軒動，臉上並不時泛起迷惑的表情。等鬼影幽魂說完，他向查總管問：「總管，你能料想到這個功力奇高的人，冒充本莊主的用意何在麼？」

　　查總管臉上神色平靜，始終保持著一慣的陰鷙神態，思索片刻，方冷靜地說：「屬下認為，這人定是有意投靠莊主的江湖高手，冒充莊主，以便先為投靠而鋪路。」

　　「這人的臉貌與本莊主相同，又作何解說？」

　　「江湖中善化裝易容術的人為數不少，並不足怪。」

　　「難道說，連九華羽士也難辨真偽？」

　　「想當年，千面容季彥縱橫天下，不僅可改變容貌，更可改變身材高矮肥瘦，何足為奇？」

　　秋雷淡淡一笑，改變話題問：「總管對本莊主今後行止，有何高見？」

　　「先找出這人再言其他。屬下認為，這人早晚會前來晉見莊主的。」

　　林姑娘突然接口道：「雷哥，你不是有一位哥哥秋嵐麼？據我所知，他的相貌與你十分相似，會不會是他？」

　　秋雷瞥了她一眼，若無其事地說：「華妹，你錯了，家兄如果有與獨角天魔不相上下的能耐，他用不著借我的名號，他自己會獨樹一幟在江湖稱雄道霸的。」

　　他整衣站起，環顧左右片刻，俊臉上神色凜然，煥發出一股令人感到壓迫的懾人力量，虎目中冷電四射，不怒而威，久久方一字一吐地說：「諸位留意些，本莊主立即遣出諸位分頭行事，以便後日前往許莊拜會冷劍許中州。這次咱們洛陽之行，收穫豐碩。對日後雄霸天下之舉，影響重大，諸位務須小心從事，切不可有失咱們七柳灣的威風。其一，立即查出龍形劍和綠鳳的落腳處……」

　　「綠鳳必須擒活的。」林昭華插上一句。

　　秋雷臉色一沉，冷冷地說：「華妹，在我辦事時，你必須學學閉嘴的工夫。」

　　林昭華粉臉一變，倏然站起，便待退席。

　　「坐下去！」秋雷冷叱。

　　林昭華是第一次看到秋雷疾言厲色的神色，心中凜然，恐懼感爬上了心頭，被鎮住了。

　　一名侍女不知死活，叫道：「秋爺，你怎可對我家小姐如此無禮？」

　　秋雷向查總管厲色問：「總管，堂議妄言亂計，該當何罪？」

　　查總管離座躬身道：「堂議妄言、抗命、聲辯，犯莊律第五條第三款，重犯立斃堂下，輕者割斷腳筋禁錮水牢三月以上。」

　　秋雷向一名中年人沉聲問：「高刑主，小雲公然向本莊主咆哮，為何不執法。」

　　高刑主吃驚地站起，躬身道：「莊主的內室親信，屬下必須聽候指示方能執法。」

　　「法無親疏，不然何以服眾？將小雲押回莊中再議。」

　　「屬下遵命。」高刑主大聲答，又向另一名中年人叫：「偉清兄，立即將小雲逮捕看管。」

　　偉清兄應喏一聲，縱至侍女小雲身旁，冷冷地說：「奉莊主面論，高刑主所差，逮捕蔑視莊主要犯小雲，隨我走。」

　　林昭華驚呆了，臉色泛灰。

　　小雲心膽俱裂，尖叫道：「小姐，救救小雲，救……」

　　她撲向昭華，偉清兄突然雙手齊出，「噗」一聲一掌劈中小雲的頸根，另一手挾住小雲的纖腰，大踏步出廳而去。

　　秋雷背著手，若無其事地往下說：「查出龍形劍與綠鳳落腳之後，準備下手，明暗俱來，不必顧慮江湖規矩。其二，青雲與獨角天魔的行蹤，必須加緊追蹤，準備送邀戰書，邀他們在這兒一決。其三，陰曹客與鬼谷先生，乃是海天一叟的好友，咱們請他們來以禮相待。這三件事，交由八豪辦理。

　　「其四，四金剛立即出動，搜捕九華羽士。五煞立即準備啟程，與本莊主搜尋毒王兩男女。許喬兩家的附近，在後天之前，不許接近，本莊主今夜要獨自前往一走。總管在本莊主走後，必須小心戒備有人入侵，留意前來拜望的人，任何人送來約談的柬帖，全部收下，允許你便宜行事。」

　　之後，他詳細交代了執行的細節，始終未道及假飛龍秋雷的事。

　　事畢，他回到內堂，喚來小傢伙清風，秘密交代道：「你帶我的手書星夜趕赴夷陵州，呈送江南浪子，著他按書上所示，至四川嘉定州大佛之下，擒捉一個叫虛雲的老和尚和一個叫秋嵐的人，押回七柳灣，不可有誤。」

　　「小的書信送到之後，以後的行止……」

　　「你也回七柳灣，這兒事了，我也回莊一行。」

　　「小的立刻起程，公子爺還有事麼？」

　　「沒有了，務必盡快趕到。」

　　未牌初，他換了一身紫色勁裝，外罩水湖綠長袍，腰懸長劍，帶了明月和恨天無環，三個人出到前廳。

　　前廳中，四金剛五煞已經束裝待發。

　　查總管至上一封書柬，說：「這是龍門眼線派人送來的書柬，請莊主過目。」

　　秋雷接過先驗封，然後拆開觀看，看完說：「毒王兩男女不在龍門，聽說已回城中藏身，九華羽士躲在龍門西山一座小道院內，且先去西龍門山。總管，小心林姑娘通風報信與青雲客，如有異動，格殺勿論。

　　「屬下理會得。」

　　四金剛原奉命搜尋九華羽士，秋雷既然要自己走一趟，他們樂得清閒。一行人出了店門，座騎早已在店門準備停當。四金剛先走一步，五煞斷後，一行人驅馬出鎮，向龍門鎮馳去。

　　※※※

　　同一期間，西龍門山的玄真觀，九華羽士正治酒高會，與一群江湖人商討大計。

　　龍門鎮南不遠，兩山對峙，一水中流，這就是龍門，也叫伊闕，兩山一東一西，便是東、西龍門山。

　　東龍門山也稱香山，不僅是因為上面有北魏時代的香山寺，而且唐代的大詩人香山居士白居易在這兒開闢了八節灘，更將在洛陽十餘年所寫的詩賦白氏洛中集，藏在寺中的藏經堂內，因此便成為為騷人墨客的必遊勝地；女皇帝武則天，曾將這一帶建為洛苑，在香山寺遊幸，詔群臣詩賦，以錦袍為獎。

　　錦袍原為東方虯所得，後來，張易之的走狗宋之問的詩更為武后所賞識，因而奪錦袍轉賜宋之問，這就是有名的「宋之問賦詩奪錦袍」的故事，奪袍之地，就在香山寺。

　　龍門西山在伊水北岸，這兒的古跡比東山多。潛溪寺的牡丹之王千葉紅、賓陽洞的三大石佛、蓮花峰的怪石、千佛洞和五佛洞的無數小佛、寬僅尺餘的龍門、奉先寺的大佛和四大金剛，藏有龍門二十品的古陽洞和牛骨洞……這些玩意全在西山。

　　從禹王池向右走，由天竺寺的西面岔出，便是極少遊客的山野，小徑蜿蜒兩里地，便是香火零落的玄真觀，那是一座荒涼的道院。龍門山是佛門弟子的勢力範圍，玄門方士不易立足，被趕到荒涼地帶並不足怪。

　　這座道院地勢不錯，位於半山的樹林中，俯視著龍門鎮，可以清晰地看到鎮西喬家佔地甚廣的宅院。如果喬家有事，這兒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九華羽士在這兒躲了好些日子了，玄真觀的主持是他的好友玄真子褚建信。自從獨角天魔迫走秋嵐之後，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和秋雷周旋，未免太過愚蠢了，他必須找到一些幫手才行。花了四天工夫，他大有所獲。

　　大殿供著三清祖師和一些不知名的神祇，神座下用蒲團排成一個大圓圈，中間陳列了酒菜果品，共環坐了九名道俗，一個比一個兇猛獰惡。

　　除了九華羽士和玄真子外，熟面孔有陰曹客、鬼谷先生、水府龍神、緋衣三娘，神女峰凝真觀的霹靂火玄恩道長，另一個是身旁放了一具鐵胎弓，背著箭袋懸著大砍刀的花甲老人，留了一部花白絡腮鬍，獅鼻銅鉤眼，十分威猛；他是海天一叟的拜弟，熊耳山山主神箭古月亭，兇悍無比的綠林大盜。

　　右側，有六名大漢半躺在拜壇附近，橫七豎八每人身旁各放了酒肉果品，半躺著大吃，冷眼注視著八名道俗男女高談闊論，他們吃得頂愜意。六人中，赫然有龍形劍的死黨雙無常，大概是因為有神箭古月亭在，所以他們不願同席而坐。

　　酒已半酣，九華羽士清了清喉嚨，陰沉沉地說：「諸位，說實話，如果咱們今後不破除成見聯手合作，今後江湖中，將是飛龍秋雷的天下，咱們除了投降之外，只好洗手隱姓埋名做好人，別無他途。

　　「別認為向那傢伙效忠便可平安無事了，那傢伙陰險毒辣、虎狼心腸，貪得無厭，可說是江湖上空的絕後的可怕梟雄。貧道與玄恩道友只是泛泛之交，且聽玄恩道友說說一劍三奇之事，便知貧道所說的事絕非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了。」

　　霹靂火從懷中掏出一包用油紙密封的小包，一面攤開一面說：「這是飛龍秋雷與江南浪子將一劍三奇的屍體，送請貧道驗屍時，貧道從一劍三奇門中取出的餘唾。當時，貧道無法驗出其中毒質，所以答應以後將結果轉告他們。可是，一直無法分析出其中異物。後來，用餘唾以豬犬相試。一滴之量，入喉即死。」

　　他將一具玉瓶舉起，亮了亮道：「一劍三奇的傷，再重一百倍也不會致命，貧道雖不知合有酒味的餘唾中有何種奇毒，但敢武斷地認定，一劍三奇的死，是被毒死的。

　　「貧道本待前往夷陵州告知江南浪子，卻在途中遇上九華羽士，說是恐防飛龍情急滅口，不去為妙，所以貧道隨九華道友到了洛陽，因為凝真觀已在貧道離開的當天晚間，被人放一把無情火燒個精光。放火的人是誰？請緋衣三娘說說看，她知道。」

　　緋衣三娘放下酒杯，說：「那是金四娘的手澤，她親口告訴我的。老實說，我緋衣三娘從前是對飛龍存有幻想，但金四娘告訴我說，飛龍為人好色，但不留情義，綠鳳之被棄就是明證。我只好放手。我和金四娘到了夷陵州，她會晤了秋雷，之後便重返神女峰火焚凝真觀，回來後我和她約定在岳陽見面方行別過。但我到了岳陽，飛龍已經離去，金四娘卻失去蹤跡，此中大有可疑之……」

　　話未完，觀門人影一閃，兩個青影以奇速掠過天壇，奇快地搶入殿中。

　　所有的人倏然站起。

　　「金四娘已經死了，死在飛龍秋雷之手。」來人沉聲接口。

　　驀地，轟隆兩聲暴響，殿左的長窗突然崩塌。

　　眾人吃了一驚，四面一分。但他們同時驚叫，倒抽了一口涼氣，如見鬼魅地後退，人想奪門而走。

　　窗外樹影中，金光耀目，一個外罩深紫色披風，內穿金色長袍，佩金劍，渾身金的高大怪人剛好到了窗口。

　　「金神金祥！」有人低聲恐怖地叫。

　　「誰敢走？」金神冷叱。

　　剛到殿門的人恐怖地站住了，誰也不敢違命。

　　金神像個無形質的鬼魂，飄入殿中，指著現身在大殿的兩個青影厲聲問：「說！你怎知金四娘死了？」

　　九華羽士陰陰一笑，上前行禮道：「老前輩萬安。小道久聞老前輩的大名，如雷貫耳……」

　　「滾開！我沒問你。哼！你大概還不知道老夫與秋雷的情誼，所以膽大包天公然糾眾與秋雷為難，你給我滾開，老夫先問明再說。」

　　兩青影一男一女，男的是毒王，女的是歐陽慧姑娘。

　　慧姑娘鳳目噴火，猛地撤下長劍。

　　毒王從容行禮，沉聲道：「前輩如果想見令孫女的遺骸，晚輩願為效勞。」

　　「你是誰？」金神厲聲問。

　　「晚輩毒王周趙潛，君山漁父歐陽嘉隆的師弟。前輩，這位姑嫂就是敝師兄的孫女歐陽慧，大概前輩也有耳聞，用不著晚輩多說。」

　　金神一驚，狠狠地打量著慧姑娘，久久方說：「唔！不錯，老夫和歐陽嘉隆較技時，她還沒有出世呢。你說，是你爺爺殺了我那可憐的孩子麼？」

　　慧姑娘咬牙切齒地說：「老賊，可以說你親手殺死金四姨的。」

　　「呸！你……咦！你叫我那孩子為四姨？」

　　慧姑娘淚如雨下，顫聲叫：「如果沒有四姨示意我逃命，我早已骨肉化泥了，這件沉冤永無昭雪之日哪……」她哭泣著，將君山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最後說：「四姨的後事，是叔祖和君山秀士悄然料理下葬的，在未找出飛龍秋雷行兇動機之前，誰也不敢將消息傳出，怕你不分青紅皂白，聽信秋雷一面之詞，向我們突下殺手。言盡於此你若是不信，可以向我下手了，來吧，你等什麼？」她徐徐引劍立下門戶相候。

　　金神金祥沒做聲，咬緊下唇，臉色難看已極，淡淡的金芒在臉上時現時隱，不住作深長的呼吸，顯然他在壓抑心中的激動，久久，兩行老淚滾下腮邊。

　　「孩子，你敢隨我和秋雷對證嗎？」他軟弱地問。

　　「求之不得，願隨前輩一行。」毒王搶著答。

　　「你們在龍門鎮龍門客棧等我，我必須至奉先寺有些少耽擱，今晚我再去找你們，然後同去尋找秋雷。」

　　「晚輩遵命。」

　　金神轉向九華羽士，目光環掃眾人一眼，冷冷池說：「秋雷的事，由老夫獨自處理。你們，你們替老夫滾離洛陽，不許插手，不然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聲落，突然穿窗而出。眾人搶近窗邊，只看到金神和四個黑衣人的背影，流光逸電似的冉冉隱入山林不見。

　　金神遠出半里外，站住了，扭頭向身後的人間：「消息如何？說。」

　　一個黑衣人躬身道：「白婆婆確在奉先寺的左側一家農舍中，手下有五名男女，還有一個小姑娘。」

　　另一名大漢躬身道：「飛龍秋雷落腳安樂窩安樂酒店，今晨剛剛抵步，他的手下早一天到達的。」

　　「好，你們繼續監視，有異動再派人回報。先到奉先寺，走！」

　　四名黑衣人有三名告退走了，一名領著金神隱入山林中，越山逕奔奉先寺。

　　毒王不再和九華羽士打交道，與慧姑娘匆匆走了。

　　玄真觀中許久方恢復平靜，久久各歸原位。九華羽士恢復了陰鷙的神情，嘿嘿一陣怪笑，重拾話題道：「老兇魔雖兇殘惡毒，但咱們用不著太過害怕。剛才玄恩道友已揭開秋雷為達目的，不惜暗殺朋友謀奪朋友的卑鄙陰謀。

　　「毒王更揭開他謀殺金四娘的黑幕，諸位可知道那畜生是如何的可怕。現在，請古寨主將秋雷大鬧海天山，拉走海天山高手恨天無把的經過說給諸位聽聽，便可瞭解那傢伙志在威迫江湖好漢網羅羽翼的可恥作為，諸位便可知道這傢伙雄霸天下的用意所在……」

　　話未完，觀門外出現一個小伙子，向裏叫：「七柳灣飛龍秋雷秋莊主駕到，裏面有人麼？」

　　簡直是廢話，大殿距離觀門中間只隔一座院子，相去不足五丈，從觀門看大殿，一無遮掩，而且九華羽士的語聲直達戶外，還用問有人沒人？

　　觀中有盛會，三名香火道人已經被遣開。玄真子以為地處偏僻，不會有人前來打擾，毒王和金神的突然出現，這些自命不凡的人還不提高警覺，忘了派人把風，以致來人在觀門出現，殿中的人方行發覺，已經嫌晚了。

　　聽說是飛龍秋雷駕到，所有的人全都大驚而起。

　　九華羽士火速將道袍的下襬掖在腰帶上，叫道：「他來得好，咱們埋葬了他。」

　　觀門出現英風俊發的秋雷，長笑震耳，笑完說：「諸位，秋某不敢勞駕諸位名宿高手埋葬，諸位何必小看了自己？九華道長，久違了。」

　　他跨入觀門，從容舉步走向院中的拜天壇。

　　十四個人搶出殿門，在階上分列。神箭古月亭接上弓弦，大笑道：「這小子果然夠狂，古某先給他一箭作為見面禮。」

　　弓開如滿月，狼牙箭尖閃閃生光，瞄準著接近至天壇下方的秋雷，他滿臉泛著自信的微笑，但箭遲遲未發。

　　秋雷站住了，泰然含笑問：「月亭兄，難道說，你與龍當家的兄弟情義，就此一筆勾銷了？」

　　神箭古月亭呵呵笑，但箭尖始終向著秋雷，說：「就因為古某重視結義之情，所以要為義兄盡力。」

　　「那麼，箭尖為何瞄向秋某？」

　　「哈哈！你說該瞄向誰？」

　　秋雷向九華羽士一指，喝道：「他！」

　　銀芒破空而飛，弓弦狂鳴。

　　九華羽士見多識廣，神箭古月亭久不發箭，他心中起疑，暗中留了神。這瞬間，他並不因秋雷一指而分心，反而更為警惕，古月亭肩部一動，他便知道不妙，不向殿內退，反向前急急衝去。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剛向後退的玄真子做了九華羽士的替死鬼，箭貫脅而入，狂叫著跟路向後退，手按住已入體近尺的箭桿，屈曲著身子搖搖晃晃的，腳跟被門檻所絆，仰面便倒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恨天無把從門外飛射而入，八十二斤的虎尾鞭風雷俱發，兇猛地掃向剛縱下階的九華羽士，吼聲像半空響起一聲焦雷：「老道！納命。」

　　也幾乎在同一剎那，雙無常鬼魅似的退入殿中。他兩人自始就不信任死對頭神箭古月亭，因此早懷戒心，一看不對便乘機溜走，不敢和秋雷拼命。

　　古月亭號稱神箭，做夢也未料到九華羽士鬼精靈，不向後退反而向前縱，相距不足丈五，竟然一箭落空，僅射死了無關緊要的玄真子，臉上委實掛不住，一聲怒吼，又搭上了三支箭。

　　他只顧對付九華羽士，卻未料到身旁的緋衣三娘，緋影一閃，便退入殿中，三把小飛刀卻在她身形剛動時先行出手。

　　「嗡……」神箭古月亭狂叫，三把飛刀全中，相距不足五尺，他怎能不死？三把飛刀全貫入脅腔，盡鍔而沒。

　　「嗡」一聲弦響，三支已上弦的勁矢不放自飛。

　　同一剎那，九華羽士仰面便倒，避過恨天無把掃來的一棍，向側一翻，以閃電似的奇速竄入殿中去了。

　　「得得得」三聲暴響，恨天無把將迎面飛來的三支箭擊落，卻被九華羽士抓住機會溜掉了。

　　同一瞬間，陰曹客與鬼谷先生哈哈狂笑，分向水府龍神和霹靂火玄恩道長進擊，從階上纏至階下，人影急旋，只三兩照面，水府龍神被陰曹客一棍擊破了天靈蓋。

　　鬼谷先生的魁星筆霸道絕倫，但就無法在霹靂火的劍下討好，兩人火辣辣地殺了個難分難解的。

　　與雙無常同來的另四個大漢因為站處在外側，無法退入殿中，齊向右廓急逃。到了廊盡頭，被牆外躍入了四金剛，在狂笑聲中，劈面堵住了。

　　秋雷始終站在天壇中央，背著手含笑注視眾人狠拼，明月站在他身後側，叉腰屹立，向後戒備。

　　大殿內，慘烈的惡鬥如火如荼。

　　緋衣三娘最先退入殿中，稍後半步是雙無常。糟了！兩座後殿門同時有人鑽出，吼聲震耳：「七柳七煞在此，留下啦！」

　　說是七柳七煞，其實只有五個人。以五名高手攔截三個人，按理該穩佔上風，其實不然，三個都是一等一的名手，不易截住。這得怪秋雷大意，沒想到在嚴密部署，暗下殺手中，會有三個人漏網。

　　江東八豪最先一天到洛陽，同來的還有不少人，找到了神箭古月亭，傳達了秋雷和海天一叟的口信。同時，古月亭已先一天接到了海天一叟的手書，知道海天一叟確是誠心與秋雷合作，書信上要他協助秋雷，相機鏟除龍形劍。

　　因此，由古月亭出面，找到了海天一叟的好友陰曹客和鬼谷先生，力勸兩人放棄成見，與秋雷攜手闖業。兩個老鬼本來就不是東西，同時也領教過假秋雷的藝業，心中早生懼念，經古月亭一說，樂得做順水人情，一拍即合。

　　很巧，恰在這時，九華羽士改變一人成事的初衷，前來遊說兩人對付秋雷，約他們到玄真觀商討大計。兩個老不死大喜過望。這可有看見秋雷的抬高身價的機會啦！立即將古月亭請來與九華羽士見面。

　　九華羽士聰明一世，奸滑過人。這次卻上了大當，滿以為海天一叟正如古月亭所說，是被李鬍子所迫，不得不和秋雷敷衍，明允相助暗中徐圖。因此，竟將可能參與與已允參與玄真觀的人透露給他們以作準備。秋雷人未到洛陽，江東八豪已將消息傳到秋雷耳中了。

　　秋雷得到消息，大喜過望。但他為人城府甚深，一切消息禁止向他人洩露，甚至查總管也不知他對內對外的作為，他的計謀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酒店大廳中的計議，是做給手下們看的；其實他早已策劃妥當，玄真觀的一舉一動，全在他掌握之中。

　　沒料到金神金祥突然現身，也沒想到毒王與慧姑娘做了玄真觀的不速之客，幾乎將這次陰謀全部破壞。

　　在秋雷想來，參與玄真觀盛會的人，有神箭古月亭和兩個老不死，對付其餘的人怎會有問題呢？古月亭足以將被蒙在被裏的九華羽士和雙無常射死，兩個老不死收拾緋衣三娘和其餘三人當能勝任。

　　他自己帶了十一個人，只消對付漏網的人便夠了。開始動手，九華羽士這方面，包括雙無常七名高手，至少得死掉五個人，能逃入殿中的能有幾個？有五煞在裏面攔截足夠了！因此，他並未參與動手，作壁上觀。

　　緋衣三娘知道大禍臨頭，是拼命的時候了，如不在被短暫的時間內脫身逃出險境，下場夠慘的。

　　她衝向右面的後殿門，纖手齊動，六把飛刀急閃，化為六道銀虹，向後殿門射出。飛刀出手她倏然向右扭肩旋身，身形一頓一旋，讓後面的雙無常先走。

　　雙無常也知道她鬼精靈，要利用他兩人開路，但事急矣！明知兇險也顧不得計較了，哭喪杖舞動如風，兇猛絕倫地猛衝而出。

　　「哎唷！」有人狂叫，衝出封住後殿門的三名惡煞中，有一人左肩挨了一刀。緋衣三娘的寬刀又大又重，挨上了絕不會有好處；中刀的人狂叫著向側急躲，雙無常到了。

　　「錚錚」兩聲暴響，四個人硬接硬拼，火星飛濺。

　　左面後殿門另兩煞急掠而至，向緋衣三娘猛撲。

　　九華羽士到了，急叫道：「三娘，快走！」叫聲中，他打出兩枚鋼松針。同時大袖一抖，銷魂香已經抖出。

　　撲向緋衣三娘的兩煞知道松針厲害，忙向左右急閃，在間不容髮中躲過松針，卻未躲開無色無臭一湧而至的銷魂香，衝勢難止，向兩側猛撞。向左閃的人身不由己，「蓬」一聲大震，撞在神案上軟倒在地。

　　秋雷見九華羽士竟能在三箭阻住恨天無把的瞬間，逃入了大殿，不出手不行了，一聲長笑，追入了大殿，恰好看到兩煞倒地。他一聲不吭，打出三枚棋子。他這時的功力，比未練成三陽神功之前，不知強了多少倍，棋子出手快逾電閃，令人肉眼難辨，十分可怕。

　　可是，九華羽士機警絕倫，伸手一勾，整座神龕轟然倒塌，不僅壓落三枚棋子，也阻住了秋雷。人影一閃，他已在緋衣三娘之後進入了後殿門。

　　殿後，阻雙無常的兩煞虎口流血，被兇猛的力道震飛了兵刃，人也被震倒在牆角下，裝死。雙無常無暇追取他們性命，逃命要緊，走了。

　　觀後是濃密的山林，等秋雷繞另一道門追出，九華羽士四男女，早已出了觀後逃之夭夭了。

　　秋雷轉回殿前天壇，天壇的激鬥已止，隨雙無常前來的四大漢兩死兩傷，霹靂火右手已斷，被鬼谷先生踏在腳下掙命。

　　鬼谷先生左胸挨了一劍，但傷肉而未傷骨，一腳踏在霹靂火的胸頭間，一面若無其事地在傷口敷上金創藥。

　　秋雷看了眾人一眼，向恨天無把說：「你留在這兒善後，龍形劍的兩個傷者，割掉雙耳放走。霹靂火玄恩老道是武當派的人，諒他也沒有臉面回武當糾集同門興風作浪，替他裹創，叫他滾，替武當留一分情面，爾後咱們有話說。」

　　鬼谷先生冷冷地說：「放不得，小老弟，他剛才……」他將霹靂火剛才說出一劍三奇中毒而死的事說了。

　　陰曹客也丑表功，他將金神與毒王的事說了。

　　秋雷心中一凜，暗叫糟糕。但他臉上神情毫無異樣，淡淡一笑道：「真金不怕火，在下不怕他們血口噴人。笑話！一劍三奇的死，與在下一無關連，那天在下根本未沾一劍三奇的身子，是江南浪子兄弟理的傷，怎怪到在下的頭上，這傢伙可惡。」

　　恨天無把冷笑道：「這種人就會惹事生非，妖言惑眾，絕不可便宜了他。」

　　「依你之見……」

　　「殺！」

　　「那……那怎麼可以？這一來，不是顯得本莊主心虛了麼？再說，本莊主在君山湖面被巨浪翻舟，根本不會到過蘆洲，金四娘的死，本莊主毫不知情，毒王的話，也有嫁禍之嫌。因此，今天在玄真觀予會的人，本莊主皆需將他們留下，以便日後三方面對證！」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如果放了他們，這些傢伙全是與莊主誓不兩立的人，他們會替莊主洗刷？不！他們唯恐天下不亂，不加油加醬胡說八道才怪。」

　　秋雷舉步便走，說：「一起押走，容後再議。我先走一步，不必跟著我，速至龍門客棧將毒王歐陽慧擒獲候命。」

　　他心中大急，沒想到事情弄得如此糟糕，假使他事先知道內情，怎會輕易讓緋衣三娘四個人逃掉？目前最要緊的事，一是殺緋衣三娘，一是立即將林昭華和兩侍女埋葬掉。在洞庭湖覆舟之前，林昭華的畫舫恰在半里外，已看出他的船是從蘆洲方向來的，船上明明有人駕駛，翻得蹊蹺。這也就是他殺盡水府龍的畫船水夫，將船沉入江底的原因。有林昭華主僕在，以後麻煩了。

　　他繞道上山，瘋狂地急搜，看清了山勢，已料出緋衣三娘四人可能逃走的方向，放膽狂追。

　　西龍門山是許多小山聚成的山地，綿延二十餘里，有怪石砌的山峰，有草木蔥蘢的勝境，要追已逃上山的江湖高手，談何容易？他不死心，放膽狂追。

　　※※※

　　奉先寺，是西龍門山的第一大寺，原稱九間房，到唐高宗代方大興土木，足足花了四年時日方行竣工，武則天那時還沒登上女皇寶座，也捐了兩萬多貫脂粉錢助成，成為洛陽第一流的佛門勝地。

　　登寺的大道，全是工程浩大的石級。寺左，岔出一條小山徑，繞入一座山谷，再攀上一道山脊。這兒，有幾家山民築屋而居，可以看到下面的奉先寺的側影，山下招待香客的店舖房屋一一在目，如果有人從這條山徑登山，遠遠地便可發現來人的行蹤。

　　白夫人祖孫倆和五名忠僕，就藏身在最北面的一棟木屋中。山脊的北面，是一處山窪，松柏茂密，人跡罕至。再北面的山頭，怪石如林，古松散處。

　　遠遠的，有幾個鬼魅似的人影，沿北面的山脊向怪石如林的山頭急奔，在林中時隱時現。

　　已經是申牌左右，日影西斜，但炎熱難當，山林中雖比平地涼爽些，但仍然暑氣迫人。

　　秋嵐在午間便到了龍門鎮，在喬家的宅院走了一趟。這次他聰明些了，在臉上加了些褐色染料，穿了一襲灰布直裰，紮腳褲，多耳麻鞋，戴了一頂遮陽帽，完全是襯夫俗子的打扮，低著頭走路，誰也看不到他的真面目。

　　喬家的院牆高而廣，大院門十分神氣，臺階下有兩座大石鼓作為裝飾，鼓兩側有兩頭小獅子、所以嚴格的說，不叫石鼓而稱雙獅滾球。沒有功名的門飾。不許用石獅，但石鼓則不禁。

　　登上石級，上面院門的臺階又寬又大，高大的門樓共有三座門，中門緊閉，兩側大開，但仍有欄門掩住，可以看到裏面繪了鎮邪圖案的照牆。

　　院牆向兩端延伸，各長約十丈左右，兩端有邊門。左面，是車馬進入的專用邊門。右首，是牛羊牲口進出的所在。

　　門階上，兩名老門戶端了張四腳凳，一面揮扇趕暑，一面注視著街口來來往往的人群。距街口還有一二十丈，很少有人走動。整座大宅似乎靜悄悄，毫無異樣。

　　秋嵐不敢走近，他在街口轉了一圈，心說：「宅高院深，防不勝防，如果弟弟前來生事，想阻止他極為不易。我想，大白天弟弟不會來。唉！我人孤勢單，不知他藏身在何處。怎能勸阻他呢？假使他晚上來，即使讓我遇上，他如果一意孤行任性而為，我又該如何阻止他胡鬧？武林高手如雲，他太令人擔心了。」

　　果然不錯，三個披了袈裟的中年和尚，從大樹轉入至喬家的走道。向大門從容而行。有一名眼神懾人的和尚，還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

　　他向南走，出鎮向龍門山走去，心說：「已經認清道路，白天無事，我何不抽暇遊一遊龍門呢？」

　　他在鎮尾路旁的酒肆中，買了一葫蘆酒掛在肩上。他不是酒徒，只不過感到兩隻手沒處放，找些東西活動活動而已。

　　他卻不知道，三個和尚進入喬家不久，三個青年大漢從邊門退出，遠遠地盯了他的梢。

　　三個跟蹤的人將近山口，有一個超越了秋嵐，到了一座路旁的涼亭，向一個施茶的老人低聲急促地說：「允老，小姐目下在何處？」

　　「在奉先寺，和小少爺謁見降龍尊者，怎麼啦？」老人問。

　　「主人到許莊，不知可否返回，而飛龍來了，你看糟不糟？已派人急促主人返家，但願能趕上。」

　　「飛龍來了？」老人驚問。

　　「是的，瞧，那戴遮陽帽的傢伙就是了。之邁兄和天化兄已盯上了他，是一禪大師發現的。」

　　老人掃了遠處的秋嵐一眼，沉聲道：「你趕快到奉先寺知會小姐一聲，火速迴避，不可走官道；如果降龍大師有空，務必請大師撥冗護送小姐姐弟返家，快！我阻他一阻，也許能用藥弄翻他。」

　　遊龍門的遊客不少，往來車馬絡繹於途，由於已是未牌時眾中牌將屆，遊客返府城的人數比來的人多。秋嵐以為自己掩去本面目，絕不會有人認識他了，所以毫不注意往來的行人，他走他的路。

　　官道繞山而行，路右怪石如林，石崖矗立，涼亭在一座石橋的南端，四周有幾座農舍。亭左小河水色清澈，近山壁處形成一座小河灣，灣旁近涼亭不足三丈，是一個水珠噴湧的石泉，泉旁豎著一根古怪的石筍。

　　泉右，立了一塊石碑，到了三個褚體大字：禹王池。水從一塊大石下湧出，水珠飛濺跳躍，清澈見底。

　　秋嵐大踏步上了橋，橋對面一輛雙頭輕車來勢洶洶，蹄聲得得，翰聲震耳，風馳電掣似的衝來。

　　橋面甚寬，秋嵐向左讓。

　　車是大戶人家的輕車，車廂繡簾緊閉，看不清車內的景物。

　　駕車的是個短衣打扮的中年人，粗胳膊揮著長鞭，左手突然一抖控韁，長鞭疾揮，「叭」一聲，暴響，兩匹馬突然斜衝而出，狂風暴雨似的疾馳，向橋右急靠。

　　秋嵐避向橋左，沒留意有人計算他，突見馬車也往他閃讓的方向靠，吃了一驚。馬車來勢兇猛，速度奇快，發覺不對，馬車已到。

　　「吆喝……」趕車大漢的呼喝聲震耳欲聾，鞭聲像連珠花炮。

　　他百忙中一手搭在石欄杆，下體後引、上升、飄滾，在千鈞一髮中飄出攔外，吊在橋外側，危極險極。馬車衝勢奇猛，力道萬鈞，撞上了還了得？

　　「吱嘎嘎……」車輪擦石而過，火星飛濺，發出令人頭皮發炸的刺耳怪響。

　　馬車像瘋子般跳著，歪歪斜斜衝出橋頭。趕車大漢扭頭看了一眼，「叭」一聲鞭響，馬車絕塵而去。

　　變生倉促，秋嵐出了一身冷汗。翻回橋中，他正想發作，卻看到橋欄下有一塊小木板，木板用小刀刻的字清晰入目，刻的是：

　　「君出洛陽，即被跟蹤。龍形劍已佈下天羅地網，祈君謹慎，速返洛陽。君志在謀併綠林，何苦以妾作為藉口？希能諒我。」

　　沒有上款，也沒有具名，具名處刻了一頭小鳳，草草幾筆，居然神似。

　　「這人是誰？」他訝然自問。

　　他對江湖事一無所知，龍形劍與乃弟秋雷的恩怨內情，也莫名其妙，對這塊木板，他更是一頭霧水。

　　他信手將木板丟下河中，扭頭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搖搖頭苦笑，舉步過橋。

　　涼亭中，允老張口結舌，迎著他關心地叫：「客官，可曾受傷？老天爺，這些有車的人可惡極了，橫衝直撞，存心糟蹋人哪！進亭歇會兒，洗把臉喝杯茶壓壓驚。」

　　秋嵐走向涼亭，放下酒葫蘆取下遮陽帽苦笑道：「老丈可知道那輛馬車的來歷麼？」

　　允老獻上一碗茶，說：「那是洛陽大戶吳百萬的車，那傢伙為富不仁，橫行鄉里，少惹他為妙。客官是來龍門遊玩麼？請教尊姓大名。」

　　秋嵐不願通名，接過茶道謝畢，岔開說：「小可第一次光臨貴地，隨處走走。聽說貴地的奉先寺非常的有名，小可想前往一遊。」

　　「不錯，奉先寺在洛陽，確可名列第一。東關外的白馬寺，除了古老之外，不值一遊，哪有奉先寺的壯偉？」

　　秋嵐看了碗中的茶，茶作墨綠色有一種似茶非茶的清香。他順手放在石凳上，指著禹王池笑道：「老丈，禹王池的水是泉水，在這兒施茶，領老丈盛情的人恐怕不多吧？」

　　跟蹤的兩個大漢到了，各討了一碗茶分坐在石欄上，仰面喝乾，不住用袖管扇涼。

　　允老坐回一張長木凳上，一面將結麻鞋的活計整妥，一面笑道：「喝泉水的人不是沒有，但這兒的茶又是不同，是清涼解暑的綠丹茶，遊龍門的人入山之前，喝上一碗精神為之一振，可以提高遊興，客官不信可以試試。綠丹茶在敝地，是盛暑的解渴妙品！」

　　但秋嵐並無喝的興趣，他在打量池旁的禹王池三個字，看出甚似褚遂良的真跡，但刻痕甚新不似古物。

　　「老丈，這小池為何叫禹王池？」

　　「小老兒也不知就裏，咱們都叫土名兒，稱為蛤蟆吐水。那根石筍，是禹王鑿龍門時剩下來的石筍。」

　　秋嵐呵呵笑，搖頭道：「禹鑿龍門，是指山西平陽府蒲州河澤縣的龍門，石筍竟跑到這兒來了，怪事！」

　　他戴上遮陽帽，拈起了酒葫蘆，要走了。

　　允老心中暗急，對方不喝茶，他無法強迫對方喝，免得露出馬腳。秋嵐要走，他怎能不急？他必須將秋嵐留住，爭取時間，讓在奉先寺的少主人姐弟從容脫身。

　　他放下活計，笑道：「世間事不可認真，真真假假用不著追究，追究下去就沒意思了。客官既然前來游龍門，小老兒願為嚮導。」他向不遠處的一座寺底一指，又道：「那就是以產千瓣白牡丹和千葉緋丹的潛溪寺，目下花期將盡，但仍可一觀。請隨我來。

　　「反正目下無事，天色早著哩！早聽說潛溪寺的牡丹名聞天下，何不前往一遊？」

　　他點點頭，笑謝道：「有勞老丈了，不耽誤老丈的活計麼！」

　　允老呵呵笑，說：「小老兒結麻鞋，只為打發日子而已，怎說耽誤？客官且稍待，小老兒先返家交代內人一聲。」

　　允老的住處，就在不遠處的村舍中。秋嵐看了綠丹茶一眼，最後仍然不喝，喝了葫蘆中的兩口酒，等待老人到來。兩個盯梢的大漢，早已先走了。

　　先前衝撞秋嵐的馬車，狂風似的奔向龍門鎮，煙塵滾滾，不片刻便接近了鎮口。

　　路旁一座農舍中，突然竄出三個青衣大漢。一名大漢叫：「停下！當家的有手諭交下。」

　　馬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下了。車門倏開，掠出渾身綠的綠鳳孟娥。

　　「誰把守在這兒？」她問。

　　「羅山主興邦。」大漢躬身答。

　　「領路。」

　　「是。請隨我來。」

　　她隨著大漢踏入農舍的大門，有點訝然，大廳中，八名大漢分坐兩側，八仙桌上首，三名花甲老人神色肅穆，離座迎出。中間老人長了一張三角臉，留著花白出羊鬍，穿一襲灰袍，腰帶上繫了一把藍鞘的狹長單刀。

　　「有事麼？羅山主。」她皺著柳眉問。

　　羅山主伸手請綠鳳落座，沉重地說：「當家的用飛鴿傳書，著老朽轉告姑娘，咱們在這兒已等兩天兩夜，好不容易方將飛龍等到，姑娘千萬不可在這緊要關頭離開。」

　　「誰離開啦？當家的簡直多心。」綠鳳不悅地說。

　　「當家的已發現姑娘駕車北行，所以將書傳來……」

　　「是叫你攔住我麼？笑話！預定動手之處在鎮中，等飛龍與喬家拼個兩敗俱傷之後，再出面大舉圍攻，目下不是動手的時候，難道不許……」

　　「孟姑娘，當家的並無他意，只想請姑娘以大局為重，如果讓飛龍發覺咱們的圖謀，豈不前功盡棄？當家的與青雲客與及獨角天魔前輩正在奉先寺附近坐鎮，飛龍既已入山，機會稍縱即逝，當家的不會坐失良機在鎮中動手的。姑娘目下轉回，尚可趕及。」

　　「真的？」綠鳳急問。

　　「極有可能，老朽奉命即將動身，尾隨飛龍候令動手。」

　　「好，我隨你們一同啟程。」綠鳳斷然地答。

　　秋嵐隨允老走向潛溪寺，到了寺門，他無意中轉頭下望，令他心中一懍。

　　先前在茶亭歇腳的兩個大漢，在官道南首一座柳林中止步，正扭頭向他這面舉目遙望。

　　遠遠地，龍門鎮方向的鎮口官道旁，先前衝撞他的馬車，靜靜地停在道旁，車把式不在車上，隱約可見車旁有人影，相距太遠，但他仍可看出有人在車旁向這兒瞧。

　　正在思索中，一點細小的黑影突然從車旁的農舍中掠起，向這面飛來，迅疾無比。

　　「客官，潛溪寺到了，進了廟門……咦！」允老在招呼秋嵐，突覺身後毫無反應，扭頭一看，看到秋嵐迷惑地抬頭凝望，話突然止住了，站住了。他已發覺秋嵐所凝望的物體，眼中也湧起驚訝的神色。

　　黑影飛近了，赫然是一隻灰鴿，越過寺頂，隱沒在南面的林影中。

　　「是信鴿。」秋嵐喃喃地說。

　　「這一帶鷂鷹很多，誰敢放信鴿？」允老也自言自語。

　　秋嵐盯了遠處的馬車一眼，心中忖道：「事出有因，剛才馬車中的人，定然是沖著弟弟而來。他們已盯住我了，八成兒是龍形劍在這一帶搗鬼，我得設法擺脫他們；這老傢伙可能也是龍形劍的黨羽。」但他不動聲色，舉步向寺門走去，一面泰然地說：「老丈，夏末賞牡丹，太晚了哩！」說話間，兩人跨入寺門，接待他們的，是兩個寶相莊嚴的老和尚。

　　※※※

　　許久許久，允老慌張地奔下官道，向急急迎來的兩名大漢氣急敗壞地說：「糟！飛龍失蹤，不見了。」

　　寺內原有三五遊客，這時也有一名中年人飛奔而出，向龍門鎮飛奔。不久，綠鳳的馬車急急地駛來，羅山主一行十人，也如飛趕到。

　　飛龍失了蹤，忙壞了喬家和龍形劍的人。

　　不久，山深處飛起一支奇怪的旗花，在半空中突然爆炸出一叢流星，山林各處胡哨此起彼落了。

　　秋嵐擺脫了允老，從後寺入山，展開絕頂輕功，不管山高林密，向西南方高翻山越嶺走了。

　　鬼使神差，他無意中東飄西掠，卻接近了奉先寺後的山野，距白夫人藏身之處已是不遠，只隔了一座山頭。高空旗花他看到了，腳下有意無意間走向旗花升起的地方，他似乎想看看放旗花的人有何用意。

　　旗花是龍形劍的人所施放，那是指示飛龍秋雷行蹤的信號。

　　※※※

　　秋雷在山區中狂搜緋衣三娘，沒發現緋衣三娘的蹤跡，卻發現了雙無常。剛登上一座峰頭，便看到雙無常在南面另一座山頭的底部，正向山頭狂奔。

　　他有點失望，但總算找到人了，雙無常曾參與玄真觀大會，怎可讓他兩人脫身？不加思索，他全力急迫。

　　對面的山脊上，近山窪處有幾座農舍，他看到雙無常正向農舍方向攀升，人影在樹隙中若隱若現，但不妨礙視力，不怕雙無常逃出視界外。

　　雙無常的輕功，比秋雷相差太遠，這時已氣喘吁吁，爬山爬得相當吃力。

　　上了第一段山坡，黑無常不經意地扭頭往後看，突感腳下一虛，幾乎蹦倒，驚惶地低叫：「糟！飛龍追來了。」

　　白無常吃驚地回顧，臉色大變，說：「快！先通知大煞岑老弟，叫他放旗花通知當家的準備了。」

　　黑無常向上面的農舍急奔，一面大叫：「岑老大，放旗花。」

　　下面共有五棟農舍，中間的一棟木門倏開，奔出赤煞二兇的大煞岑去非，還有三名花甲悍賊和五個壯年大漢。

　　「什麼事？」大煞急問。

　　「飛龍小輩追來了，快！」下面的黑無常急叫。

　　旗花剛在半空爆散，奉先寺附近便響起淒厲的胡哨聲。

　　一個裹在深紫色披風內的人影，帶著一個黑衣大漢，剛好從山脊的另一面走上山脊，大踏步到了農舍前的斜坡，毫不理睬中間農舍前的大煞，逕自穿過眾賊立身的草坪，向最北一棟農舍走去。

　　赤煞大兇大吃一驚，倒抽了一口冷氣。深紫色的披風下，金色的半截劍鞘，和金色的褲子，快靴，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兇名滿天下的金神，他怎能不知？

　　九個人目瞪口呆，目迎目送金神從面前走過，似乎一個個嚇傻了，連大氣也不敢吐出。

　　山窪部，穿青紫色勁裝的秋雷已向上掠升。

　　雙無常出現在北面，吃驚地定在那兒了，全用恐怖的眼神吃驚地注視著金神。

　　很不幸，他兩人所站處，正在最北農舍的屋面。

　　金神到了，隱現金芒的怪眼一翹，叱道：「還不給我滾開？呸！」

　　叱聲沉沉，聲小而震耳欲聾。雙無常臉色泛灰，身形一晃，趕忙用手掩住雙耳，如見鬼魅地鼠竄而走。

　　「什麼？你們不滾。」金神冷喝。

　　雙無常真聽話，向前仆倒，滾到另一棟農舍的屋角，方爬起狼狽而遁。

　　黑衣人在緊閉的木門外一站，躬身說：「稟主人，就是這一家。」

　　「上前叫門。」金神揮手叫，一面解下了披風。烈日照耀下，他渾身金光閃閃，十分醒目。

　　「嘭嘭嘭！」黑衣人將門拍得大響，直著大喉嚨叫：「開門，開門，遠客光臨，開門！」

　　「說話客氣些。」金神說。

　　「遠客登門造訪，快開門。」黑衣大漢叫，改拍為叩門。

　　屋中死寂，似乎沒有人，沒有任何回音。

　　金神淡淡一笑，輕聲叫：「大嫂，小弟萬里迢迢趕返中原，花了兩年光陰，找得好苦；好不容易在四天前得到大嫂的消息，登門請安來了，大嫂為何閉門不納？」

　　「吱呀」兩聲，木門徐開。琬君姑娘迎門而立，粉臉上神色肅穆。

　　從門外往裏瞧，可以看到白夫人滿臉肅殺當廳而坐。左面是三名男僕，右面是兩名僕婦，一名僕婦手中捧著劍。

　　青紫色身影疾閃，飛龍秋雷從山坡下飛掠而上。

　　「是你！好哇！」金神大叫，怒極而笑，笑聲震耳：「哈哈……」

　　「哈哈哈哈哈……」金神的狂笑聲驚天動地，令人聞之氣血翻騰，腦門欲炸。

　　以全速掠上的秋雷倏然止步，心中一懍，但他已養成可以任意控制臉部表情，不為外界七情六慾所影響的能耐，臉上堆下笑，急趨前行禮。

　　如果他剛才不在玄真觀聽了陰曹客和鬼谷先生的敘述，必定手足無措，這時他已有了心理上的萬全準備，而且身具絕學無所畏懼，所以坦然上前行禮，長揖到地說：「老前輩萬安，年餘久睽，老前輩英風如昔，甚且過之，晚輩……」

　　「呸！你還有臉見我？」金神怒吼。

　　南面山脊下，人影紛現，龍形劍、青雲客、獨角天魔、雷音尊者，全來了。

　　東首，是八名少林高僧，和五名老者，許欽、笑孟嘗、笑彌勒、喬天香姐弟、銀鳳許姑娘，全來了。

　　兩批人全被金神的出現鎮住了，站得遠遠地。

第十七章　陰‧毒

　　秋雷裝得像，滿臉錯愕，說：「老前輩明鑒，晚輩從未忘懷老前輩授藝之德，一直就在打聽玉狻猊的消息。豈敢或忘，年來高手四出，但始終不知玉狻猊藏身之地……」

　　「呸！你在顧左右而言他，我問你有關我那孫女的事。」

　　「老前輩容稟，月前，晚輩與金姐同赴洞庭，用計誘騙君山漁父，套出君山漁父的兒子歐陽逸泉藏身之地，晚輩與金姐不在一條船，金姐押著歐陽慧小姑娘先發。那天天候惡劣，船至中途不幸遇上暴風雨，在狂風巨浪所襲下，晚輩的兩名水性甚高的手下控舟，不慎被折桅擊落水中，小舟沉沒，晚輩不諳水性。幸而抱住一塊艙板，飄流一晝夜，順水飄近岳州方被漁船救起，所以根本未到過歐陽嘉隆所囚禁的蘆州死域，之後，晚輩率人搜尋蘆洲及君山，不但金姐蹤跡不見，君山漁父祖孫兩人也音訊全無，晚輩心中甚為掛念，通知所有的朋友留心查訪金姐的下落，迄今仍音訊全無。難道老前輩已知金姐的下落了麼？」

　　金神冷笑一聲，厲聲道：「畜生！你的花言巧語編造得煞有介事哩！」

　　他向遠處的雙無常招手，叫道：「你兩個形如無常鬼的人過來，把你兩人在玄真觀聽到毒王和歐陽慧所說的話複述一遍。」

　　雙無常不敢不聽，乖乖地走近，大聲將所聽到的話一一說了。

　　秋雷臉上神色不變，一面在準備編謊。

　　雙無常不但將毒王和歐陽慧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出，更將緋衣三娘的話也加上了，顯然，兩人希望金神一怒之下斃了秋雷，那才歡喜。

　　秋雷深恐兩無常將他剛才突襲玄真觀的事說出，必須堵住雙無常的口了，仰天哈哈狂笑。

　　白夫人已經出到屋外，迷惑地注視著仰天狂笑的秋雷，低聲向琬君道：「孩子，這人似乎不是飛龍秋雷哪！」

　　「奶奶，琬兒也感到困惑，這人相貌完全一樣，只是氣質不同，眼神太過犀利，怪事。」姑娘惑然地答。

　　「且稍等，先看看他是否用你爺爺所傳的絕學，便可決定他的身分了，你爺爺絕不會收一個心地殘暴的人做弟子的，你必準備離開，奶奶要和老兇魔決一死戰。」

　　「不！琬兒要和奶奶……」

　　「那怎行？有你在我會分心，同時，老兇魔的藝業可怕，我還不知道能否接得下他哩！」

　　「不！奶奶……」

　　「住口！人貴自知，你難道不知道你的藝業不行麼？奶奶即使勝不了老兇魔，自會脫身遠走。你記著，奶奶撤劍時，你必須離開。」

　　「哈哈哈哈……」秋雷的狂笑聲，打斷了他們的話。

　　「你笑什麼？」金神冷冷地問，並不以秋雷的狂妄為怪。

　　秋雷止住笑，泰然地說：「晚輩笑這兩位無常的話。」

　　「有何可笑？」

　　「如果他兩人的話不假……」

　　「在下的話字字皆真，金神前輩當時也在場。」雙無常將乎同時搶著發話。

　　秋雷又是哈哈一笑，說：「誰都知道我飛龍秋雷志在雄霸天下，年來結下的仇家，數不勝數的。」他伸手向東面和南面的群雄一指，往下說：「請環顧四周，誰是秋某的朋友，沒有，甚至連秋某冒萬險所救的人，也與秋某勢不兩立。」

　　他所指替冒萬險所救的人，意指喬天香姐弟和銀鳳。銀鳳不知在天門峽暗算她的人是秋雷，他樂得承認；金四娘已將飛雲觀蒙面人換解藥的事告訴了他，反正金四娘已死，死無對證，他當然可以冒充蒙面人，救喬家姐弟的賬也何妨記在自己頭上。

　　這一來，反而露出了馬腳，喬天香不但見過秋嵐，更在炎山忠義堂親見兩人同時現身，早已懷疑自稱姓山的秋嵐與飛龍秋雷之間的關係了，至少她知道兩人的相貌相同，絕不是一個人，而救的人，也絕不是飛龍秋雷，假使秋雷不通名號，她很可能將眼前的秋雷誤認是秋嵐哩！

　　至於銀鳳，卻是關心他的，至目前為止，他還未對許家有何不軌的舉動，即使她許家不念天門峽救她的恩惠，卻也沒有與秋雷為敵的理由。

　　秋雷看了兩位姑娘一眼，繼續往下說：「因此，凡是與秋某為敵、妒嫉秋某有今日之成就的人，都可以無中生有製造對秋某不利的謠言是非，中傷污蔑無所不用其極，秋某上次到君山，確想與君山秀士談判，要將君山秀士的勢力逐出洞庭，可惜他那時不在家中，秋某的手下在君山露了兩手，他還能不恨秋某不給他面子？

　　「再說，秋某沒有殺君山漁父全家的任何理由，更沒有謀害視我如親弟的金姐的必要，毒王的話，委實令人難以信服，歐陽慧姑娘說，她是唯一目睹蘆洲方舟慘案的生還者，一口咬定是秋某下的毒手，豈不笑話，誰能證明她的話是真實的，如果她一個人自說自話大家便信以為真，那麼秋某可以找出一百個人證明秋某那天不在現場殺人，又該信誰？

　　「退一萬步說，秋某為了洗脫自己的冤屈，盡可不擇手段，指使幾個人一口咬定這是君山秀士為了鏟除異己，毒王為了謀佔師兄的產業，因而兩人定下毒謀，慘殺君山漁父全家以遂心願，又有何不可？」

　　他轉向金神，沉靜地說：「老前輩，憑一個父親是瘋子，先天上帶有瘋人血統的少女所說的話，遽然歸罪晚輩，晚輩難以心服，老前輩如果相信一面之詞而不諒，晚輩只好聽任老前輩處治不再分辯了，但晚輩須先申明，公道自在人心，錯不在我。」

　　他侃侃而論，確是有條有理，不否認自己驅逐君山秀士的野心，反咬君山秀士和毒王也假設得十分委婉，事主不在，沒有人指證他，更沒有人說出他殺金四娘和君山漁父的動機何在，不由人不信。

　　金神哼了一聲，厲聲道：「老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先治了你再說。」說完，向秋雷走去。

　　「不！這……」銀鳳失聲叫，但被她父親一把拉住了。

　　秋雷本待拔劍，但心中一轉，卻呵呵一笑，解下佩劍丟在地上，說：「老前輩對晚輩有授藝之恩，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晚輩甘心受死，毫無怨尤。」

　　他右腳踏出，雙手按上左膝，俯身以額覆在手背上。不是師徒，跪下受死是逾禮，所以他單足下跪，表示他是個不忘授藝之恩的人。

　　一旁的白夫人心中大急，她還不知秋雷是不是乃夫的門人，怎肯讓金神下手，伸手取過僕婦手上的劍，喝道：「且慢！」

　　金神已走近秋雷，扭頭道：「大嫂，你我的事，等會兒再說。」

　　「住口！你還有臉叫老身為大嫂？」白夫人怒叱。

　　「君子絕交不發惡聲，大嫂何必氣憤不平？」

　　「哼，可惜你天生狠狼心狗肺，不配做君子。」

　　「哈哈！白大哥也不是什麼好人，也和金某一般，名列四大兇人之一，你說，有事麼？」

　　「老身問問這個姓秋的。」

　　「用不著你費心，少管我的事。」金神冷冷地說，轉向秋雷，突然怒叱一聲，一章向秋雷的腦袋拍去。

　　秋雷暗中已運三陽神功護身，俯著的身子絲毫不動。

　　白夫人一聲沉叱，以奇快的手法拔劍，一劍點出叫：「不許動他。」

　　金芒突閃，金神身形煥轉，金光閃閃的金劍已閃電似的出鞘，猛揮而出。

　　太快，雙方相距卻又太近，想變招已不可能，雙劍無可避免地接觸了。

　　「錚！」金鐵交鳴聲如龍吟虎嘯，罡風大作。

　　白夫人身飄八尺外，臉色一變。

　　金祥移了兩步，不等身形站穩，突然閃電似的恢復原位，金劍急落，快得令人肉眼難辨，落向秋雷的頸脖。

　　幾乎在同一瞬間，銀鳳飛掠而至。

　　也似乎在同一瞬間，笑彌勒冒險搶出，失聲叫：「老前輩……」

　　秋雷正待閃避，但鬼使神差，他卻來不及有所舉動，冷冰冰的金劍卻在他頸上停住了。

　　白夫人也在這瞬間，急撲而上。

　　「起來！」金神向秋雷冷叱。

　　意外的變化，令撲來的三個人全都一怔，站住了。

　　劍離頸脖，秋雷整衣而起，躬身說：「謝謝老前輩的恩典。」

　　金神木無表情，冷酷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夫會查出真相，便可決定你的生死，等會兒在龍門客棧見，老夫要你和毒王三面對證。」

　　秋雷已經派人到龍門客棧擒殺毒王和慧姑娘，料想即使無法將人擒殺，至少可以將毒王兩人逐走，龍門客棧怎會有人。他心中有數，在這期問，切不可自己踏入龍門鎮一步，以證明他不在現場，便恭敬地說：「晚輩目下無事，願隨老前輩同行和毒王對證。」

　　「好。你在這兒等我。」金神答應了，轉向白夫人走去。

　　白夫人舉手一揮，命五名僕人後退，示意姑娘先走。

　　琬君心細如髮，已看出秋雷不是山壯士，悄然繞道向喬姑娘姐弟走去，低聲道：「天香姐，這人不是山壯士……」

　　「姐姐，小妹也已看出有異了。同時，柳叔已關照過，不許我們出面，並說最好及早退走的哩！」

　　「那……柳叔為何又出去了？」琬君指著笑彌勒的背影問。

　　「柳叔上次曾與飛龍動過手，也許他希望化解哩。」

　　說著，場中形勢已變。

　　許欽和笑孟嘗到家時，聽說飛龍已到奉先寺，大驚之下，恰好來得正是時候，奉先寺附近高手四出，寺中的天香姐弟、降龍大師等人，正好聞警趕出，雙方會合，隨著獨角天魔等人向上走想看個究竟。

　　笑彌勒與銀鳳姑娘也是同時趕到的，一到山脊，笑彌勒便低聲告訴眾人說，這穿青色勁裝的人就是飛龍秋雷，警告他們不可妄動，最好立即離開，飛龍如果不上門生事，盡可靜觀其變，不必事先緊張。自亂步驟。

　　但他的意見被笑孟嘗所拒絕，笑孟嘗希望在這兒看看飛龍的藝業，許喬兩家在飛龍未登門生事之前，不會和飛龍計較。反正龍形劍客與青雲客已和飛龍勢不兩立。料想飛龍秋雷在四面楚歌之下，絕不致於再樹強敵和許喬兩家叫陣生事。

　　笑孟嘗只見過假秋雷，他無法分辨真假，看了秋雷今天的衣著，只覺這青年人確是不凡，人才出眾，氣度超人，與四天前穿直裰時又是不同，尤其在金神前所表現的氣概，更為令人所激賞呢！

　　他心說：「可惜哪！可惜！想不到他這人會是個窮兇極惡之徒，誰令他走錯了路的，終南狂客糟蹋了這小後生了。」

　　許欽已聽愛女說過天門峽的事，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一直不相信飛龍秋雷會向他許家下手，但又不能不相信笑彌勒在酆都帶來的信息，在心中，他感謝秋雷在天門峽救女的恩惠。

　　同時，他希望秋雷在酆都脅迫笑彌勒的話，是出於金四娘的授意。目下金四娘已死，秋雷當然不會堅持酆都的荒謬狂妄條件，因此，眼看金神要向秋雷下毒手，愛女情急縱出，他也不忍心強行阻止。

　　笑彌勒的出場，固然是關心甥女銀鳳的安危，同時，他未能忘懷秋嵐的囑託。武林中人一諾千金，秋嵐拜託他不要和弟弟秋雷為難，他確是在許喬兩家盡力疏導，在秋雷未上門生事之時，絕不主動和秋雷計較酆都的事。

　　眼看秋雷要喪身在金神之手，激起他的俠義襟懷，在事理未明之際，金神沒有理由在這時下手將人處治，他激於義憤，頓忘厲害，所以縱出妄想阻止金神下手，金神的藝業，比他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如果真要下手，豈有他出手阻止的機會？

　　金神走向白夫人，秋雷向銀鳳善意地微笑，俊目中湧起陣陣奇光，說：「多謝姑娘關心，年餘不見，一向可好？」

　　銀鳳心中雖不齒秋雷的為人，但並未或忘天門峽石室中，秋雷在九華羽士手中救她的大恩，她一直還不知那天的內情，一直認為秋雷是救命恩人哩，她粉臉泛起無可奈何的苦笑，徐徐後退說：「秋壯士，沒想到你會是這種人。」

　　秋雷呵呵一笑，向笑彌勒說：「柳兄，酆都之事，難道兄臺仍不諒解麼，那是金四娘的主意，秋某作不了主，故有此誤會，洛陽許家乃是武林第一大世家，譽滿天下，在下豈敢無禮。此次途經洛陽，不日當專程趨府往拜並行賠禮，尚請柳兄代為先容。」

　　他不認識笑孟嘗，不然他會立即上前謁見了。

　　笑彌勒還來不及回答，不遠處金神已和白夫人動手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全神注意這兩個早年的超人高手拼命。

　　金神走近白夫人，白夫人攆走了琬君和五僕，劍尖徐向外張，嚴陣以待，一面沉聲問：「你這畜生，是要解釋二十年前你放火、謀藝、屠門的可恥陰謀麼？這事雖未公諸天下，但知道內情的人亦復不少，你說吧，要知道你怎樣解釋你可恥陰謀的人多著哩，你說好了。」

　　金神冷冷一笑，傲然地說：「二十年前的是非，說來有誰相信，大嫂，歲月悠悠，我知道你一直未將往事忘懷，一直在找機會報復，這樣好了，你何不將大哥的下落說出，由賢伉儷兩人聯手咱們放手一拼恩仇俱了，豈不甚好，不然，咱們都有上百年紀了，不必將仇恨帶入墳墓，免得在泉下也難以安心瞑目。」

　　「你不否認當年謀奪璞玉歸真秘笈，因而下毒、放火、屠門的可恥行為囉！」

　　「沒有否認的必要了，只殺了幾個家僕男女，我金神卻因此而遠走窮荒二十餘年，殊不值得，告訴你，我金神決定在有生之年中，利用有限的歲月，在未踏入墳墓之前，要重新在江湖創一番事業，重振當年雄風，但在未找到你們之前，我不打算生根落葉……」

　　「這是說，老身夫妻不死，你不敢樹旗立幟？」

　　「也可以這樣說，反正你明白就是。」

　　白夫人冷哼一聲，揚了揚劍說：「那你為何不上，上吧，看你能否如意，二十餘年來看你長進了多少？」

　　「你不行！說！玉狻猊目下何在？」金神厲聲叫。

　　「你得先在老身劍下現現寶，看你配不配以一敵二再說。」

　　金神向前邊進，冷笑道：「這有何難，殺了你，再對付玉狻猊便省事多了，目下四周全是江湖中地位不算低的人，他們會將信息傳出，不怕你那老鬼丈夫不出來找我了。」

　　兩人立下門戶，逐寸迫近，劍未動，但劍上卻傳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顯然，兩人已用神功御劍了。

　　接近至丈二、丈一、一丈、八尺了。

　　許欽在一名僕人手中取過長劍，低聲叮嚀道：「你回去稟告老太爺，說我已依爺爺的話，相助白夫人對付金神，以報當年白老前輩潼關救死解仇的恩德。」

　　說完，又向身側的笑孟嘗說：「文忠兄，任何事故發生，切記不可插手。如果小弟不幸，只須替我收屍便成。」

　　說完，身形疾閃，已出至鬥場，向銀鳳叫：「丫頭，退下！」

　　聲落，他腳下放慢，一步步向前接近。在雙方皆未現敗跡之前，他不能冒失地加入，小心翼翼地向前接近，功行全身，隨時準備搶出接應。

　　秋雷卻向遠處的龍形劍一群人叫：「王當家，青雲兄，咱們的事也該解決了，獨角天魔，你沒忘記四天前腦袋接了一劍的事吧？」

　　他臉皮真厚，說起謊來臉上毫不發熱，居然冒充起秋嵐來了。

　　他不認識喬姑娘姐弟，不然他會向喬姑娘攀交的，酆都忠義堂那晚，天香姑娘以黑巾蒙面，自稱黑衣遊神，未看到姑娘的廬山真面目，想揭姑娘的蒙巾時，便被秋嵐將人救走了。

　　獨角天魔大踏步而出，倒施著山藤杖。

　　龍形劍冷哼一聲，與青雲客連袂出場。

　　天香姑娘向乃父低聲說了幾句話，也仗劍走出，她明知秋雷不是救她的山壯士，但乃不死心要先試試清楚。

　　琬君伸手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天香姐，不可出去。」

　　天香搖搖頭，也低聲說：「不！我要證明他不是山壯士，不然心中難安。」

　　可是，她卻不知秋雷精明過人，看見她仗劍走出，便開始對她留了心，首先便發現她身旁滿臉迷惑的小誠。姐弟倆臉貌差不多，一看便知是姐弟。

　　「喬姑娘，請留一分情面，在下日後將專誠趨府致歉。」秋雷朗聲說。

　　他是臉向喬天香方面說的，反正那兒有兩位姑娘，猜想總會有一個是喬天香，因為笑孟嘗喬文忠的臉貌，他雖未見過，但看長相便可猜出七八分了，江湖高手誰不知笑孟嘗知交滿天下，沒見過也當有過耳聞。

　　天香一怔，站住了，高聲問：「咦！你怎知道……」

　　「哈哈！姑娘忘了我姓山的化名了？」秋雷笑問，將獨眼左龍聽來的消息用上了。四天前，慧姑娘和琬君為秋雷與姓山的辯論，四醜聽得真切，他回想金四娘換解藥的蒙面人，便猜出蒙面人定然說是姓山，所以他見機用上了。

　　天香果然吃了一驚，扭頭向琬君問：「琬君姐，這……這……」

　　琬君也大惑不解，這人如果是飛龍秋雷，怎會知道姓山的事，她忍不住叫：「飛龍，你姓山你知道我是誰，你會什麼輕功？」

　　秋雷一時大意，忘了言多必失的古訓，被琬君問住了。但他機警過人，哈哈大笑說道：「回頭再與姑娘詳述，在下先打發這幾個傢伙再說。」

　　應付得相當好，因為獨角天魔已經到了。

　　另一方面，罡風厲嘯，劍吟展耳，金神與白夫人已經動手了，五丈內劍影漫天，風雷俱發。

　　兩人接近至八尺內，正是最佳出劍時機，金神一聲沉喝，劍化一道金虹，瘋狂地遞出，搶制先機出劍進擊。

　　白夫人振劍斜撇，以攻還攻，劍從金虹旁切入。

　　「錚錚！」雙劍接觸。

　　「嗡！」雙劍錯進，「叮！」雙方同時振劍，罡風乍起，兩人同向左飄，試探性的第一招雙方皆不敢大意，招發即收。

　　接著，風吼雷鳴，金虹閃爍，銀芒似電，幾乎在同一瞬間，雙方同時展開絕學進擊，這次不同了，雙方全力相搏，狠招絕著如同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兩道劍虹狂野地糾纏、吞吐、盤旋、衝錯，一劍一死亡，一招一危機，人影也進退如電閃，盤旋如狂風，分不出招式，看不清步法，全憑本能化招破招，五丈內無人敢近，劍氣令人感到裂肌刺骨，地下煙塵滾滾。

　　白夫人的銀芒一退再退，之後又一進再進，雙方勢均力敵，半斤八兩。

　　片刻，「錚」一聲暴響，人影向左右飄，各退出丈外。

　　罡風徐止，劍吟聲仍在空間流動，發出令人心血下沉的刺耳震鳴。

　　兩人相隔兩丈外，雙足落地，立即轉正身形，劍尖遙遙相對。

　　白夫人臉色泛白，呼吸一緩。

　　金神滿頭大汗，臉上淡金色怪氣瀰漫，他用袖輕拭流下眼中的汗水，一面徐徐欺近一面說：「好一招『飛瀑怒潮』，你已獲大哥的無定劍法的神髓了。」

　　白夫人一面調和呼吸，一面迫進一面冷冷地說：「你如果不是用上了三陽神功，剛才你一命難逃。」

　　「不錯，你的劍法很熟練，可惜內力差點兒火候，我金神所差的是劍術，而你的璞玉歸真奇學卻不登大雅之堂，畢竟是女流之輩，精力有限，缺乏苦練的恒心，無法將璞玉歸真術練成，你死定了，除非你將秘笈交出，不然，你將含恨九泉。」金神惡狠狠地說，疾衝而上，劍湧千道金芒。

　　片刻的惡鬥，把旁觀的人看得手心冒汗，屏住了呼吸，目定口呆。

　　一旁的許欽，驚得毛骨悚然，由剛才的惡鬥光景看來，他不但無法和金神交手，甚至連插入的機會也不易找哩！

　　獨角天魔不住向金神死盯，神色肅穆。

　　秋雷也不再管獨角天魔，他冷眼旁觀，留心金神的劍術，心中不住在盤算：「沉雷劍法足以制他的死命，可是，他的三陽神功已修至出神入化之境，任何劍法也攻不進他以內力封架的劍網氣牆，我得和他鬥智不鬥力才行。」

　　他在打金神的主意，因為他知道早晚會被金神查出他殺死金四娘的陰謀詭計，把戲將有被拆穿之虞，必須未雨綢繆，再說，只要殺掉金神，舉目天下武林，誰還夠資格和他論長短。

　　金神的劍法既不足慮，他不再看了，向遠處的銀鳳看去。年來魂牽夢縈，他無法忘懷這個一度曾經落在他手中的小姑娘，見面之下，他眼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奇光。

　　「果然值得去爭，不愧稱江湖第一美少女，年餘不見，她長得更美更豐盈了。我發誓，我必須得到她，即使刀劍加身，我也要把她弄到手。」他喃喃地說。

　　他的目光又轉向琬君，心中又在嘀咕：「我的天，這丫頭是誰？她沒有銀鳳秀氣，但嬌柔則過之，春蘭秋菊，各擅其勝，小丫頭，我也要定你了。有這兩個人在身旁，我滿足了，英雄美人，樂何如之，樂何如之！」

　　「錚錚！」劍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不得不將目光引回惡鬥的圈子，但他的心，早飛到兩女的身旁了。

　　白夫人臉色更白了，手中的劍已出現不正常的顫動，右脅側出現了血跡。

　　金神仍然大汗如雨，臉上的淡金色怪氣消淡了一些，右膝上方金色的褲面有一條劍縫，血跡隱現，他腦袋一振，汗水飛散，一步步欺近，沉靜地說：「一劍換一劍，兩不相虧，你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了，剛才那招『河漢星沉』威力不到六成，識相些，交出秘笈，金某放你一條生路。」

　　白夫人也向前邊進，冷冷地說：「你無奈我何，如此而已。」

　　「這次接觸，你將九泉含恨。」金神厲聲說。

　　「不見得，老身仍是一句話，你無奈我何。」白夫人答，她的左手向外一揮。

　　遠處的琬君不但不走，反而拔劍衝來。

　　許欽拔劍出鞘，丟掉劍鞘，鋼牙一挫，撲上了。

　　「老身少陪，後會有期。」白夫人同時叫。聲落，她已遠出五丈外去了。

　　「你走得了，除非你上天入地。」金神怒吼，像一道金色長虹，飛射而出，狂追而去。

　　白夫人展開了御氣神行術輕功，向東北方山林中如飛而去，快通電射星飛，迅捷絕倫。

　　琬君不顧一切，也銜尾急迫。

　　許欽心中大急，也跟上低叫道：「白姑娘，令祖母無妨，快回來。」

　　白姑娘豈肯聽他的，放腿狂追，許欽不放心，也緊隨著姑娘狂趕，越過了一座山頭，白夫人轉向東北走，許欽和琬君只跟到轉向處，前面兩老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外，她仍向前追，許欽不放心，也只好跟著走。

　　山脊上，秋雷目送眾人離開，他本想追琬君，但心中一轉，忖道：「用不著追，早晚她會被我弄到手的。正好，老兇魔最好一去不回。」

　　他掃了獨角天魔一眼，心說：「不能讓這傢伙和龍形劍一夥倚眾群毆，我先向他叫陣單打獨鬥，利用他試試三陽神功所馭的沉雷劍法再說。」

　　「呔！獨角天魔，咱們兩人再玩玩，這次看你的腦袋是否還挨得起一劍。」他沉聲大吼。

　　龍形劍拔出他的怪劍，大叫道：「斃了這狗東西，為江湖除害。」

　　青雲客也亮劍叫：「協力同心，除此惡賊。」

　　秋雷哈哈狂笑，向獨角天魔叫：「你們三人一起上，哈哈！不要臉，上吧！」

　　獨角天魔一聲怒嘯，向龍形劍兩人怒吼：「給我走開，老夫要將這小狗打成肉泥。」

　　雷音尊者拖著巨大的方便鏟走出叫：「兩位，咱們三人替侯前輩押陣，不讓小狗逃走，豈不甚妙？」

　　「也好。」龍形劍叫，並舉手一揮。

　　人影閃動，龍虎八衛，丟了雙耳的赤煞二兇、雙無常、青泉八醜，全部掠到四面合圍。

　　秋雷不在乎，狂笑道：「哈哈！來得好，何不一起上？」

　　東首，響起一聲佛號，冷面如來提著一百零八斤的方便鏟走出，沉聲道：「奉先寺乃是佛門勝地，附近不許殺人，如果要動手分高下，不許倚多為勝。」

　　少林八僧中，走出一個老和尚，一面走一面說：「阿彌陀佛，老衲降龍，願為諸位公證。」

　　秋雷已經留了神，親眼看到笑彌勒退出場中，然後請冷面如來和降龍尊出面。他無法猜測笑彌勒的意圖，也難以瞭解笑彌勒的動機，按理，笑彌勒絕不會助他，沒有請兩僧出面主持公道的必要哩！

　　首先，他想到笑彌勒也許是站在武林道義上出面打抱不平，倚多為勝於理不合，俠義英雄們大多自命不凡，看不慣倚眾群毆的舉動，所以請人出面千涉。

　　其次，他認為笑彌勒怕他飛龍登門鬧事，借機討好，讓他不好意思上門。

　　他愈想愈歪，心中大起反感，心說：「哼！我飛龍可不領你的情，這幾個人我如果打發不了日後還用雄霸天下？」

　　他仰天長笑，舉劍大喝道：「秋某如果沒有超人的藝業，豈配橫行天下，打抱不平的公證人走開，小丑們一起上，我飛龍好打發你們上路赴陰曹地府。呔！」

　　最後一聲震天怒吼出口，人化驚電，劍變逸虹，劍動風雷驟發，突向獨角天魔行雷霆一擊。

　　獨角天魔早懷戒心，但未料到秋雷膽敢突起發難，狂言驚眾，聲落劍到，令他心中一懍，聽到劍嘯宛若隱雷，與四天前許莊附近交手的情形迥異，何止狂野三倍，他不敢大意，山藤杖抖出一朵杖花，身形急閃。

　　糟了，閃壞了，身形一動，便露了空門。

　　秋雷一聲狂笑，身劍合一迫近，雷聲乍起，便從空門突入，殺著「沉雷驚蟄」業已出手。

　　「得得！得！」獨角天魔狂野地揮杖招架，先機盡失，完全失去了反擊回敬的機會，連擋三劍。

　　「嗡！」他厲叱！杖一振一撇，全力向急速射到的銀虹硬接，他用無比深厚的神功擊飛秋雷的長劍。

　　「嗡」一聲怪響震人心弦，杖劍相交，杖尾在接觸後的瞬間，實然升起一縷輕煙，接著，尺餘杖尾倏然爆裂，化為粉末，末屑竟飛至丈外方行下落。

　　旁觀的人，看到秋雷的劍尖變成了淡紅色。

　　獨角天魔大吃一驚，火速飄退，脫口驚叫：「三陽神功！」

　　「哪兒走？」秋雷暴吼，身劍合一如影附形襲到。

　　「前輩接劍！」三丈外一名大漢叫，將劍拋出。

　　獨角天魔將斷杖掃出，一聲怒吼，向拋來的劍掠去。

　　秋雷豈肯讓他接劍，不接斷杖人向側飄，左手疾揚，三枚棋子出手，一聲長笑，劍飛獨角天魔的下盤。

　　「叮叮！」脆響震耳，拋來的劍被棋子擊得從中而折。而獨角天鷹伸出抓劍的手，還差尺餘才能抓到。

　　「得！」第三顆棋子擊中獨角天魔右手的曲池穴，正是伸出抓劍的手。

　　獨角天魔的曲池穴不怕棋子的打擊，但劍斷了他絕了望。同時，秋雷已從身側攻到，搶攻下盤，奇快絕倫，即使讓他將劍抓住，也來不及接招了。

　　「打！」他怒吼，左手的斷杖再次擊出，兜頭猛砸，同時人向上躍避招。

　　銀虹突然上升，劍杖再次兇狠地接觸。

　　「啪！」杖又斷了一截。

　　幾乎在同一瞬間，雷音尊者到了，一聲怒嘯，巨大的方便鏟拍向秋雷的後心，行雷霆一擊。

　　秋雷如果想補獨角天魔一劍，可能擊斷老魔的雙腳，但方便鏟沉重如山，他的背部無法承受雷音尊者千斤神力的沉重一擊，性命交關，他只好放棄重創老魔的機會，對付身後的雷音尊者。

　　同一瞬間，另一棟農舍屋角緋影一閃，露出緋衣三娘的側影，纖手疾揮，銀芒電射而出。

　　接著，綠影半現，綠鳳一把拉住緋衣三娘的另一隻手，阻止她再發另三把飛刀，並低喝：「三娘，不可！」

　　「你還對他不能忘情？」緋衣三娘不悅地問。

　　「可以說是餘情未斷，寧教他無情，不可教我無義。」綠鳳不安地答，她無法勉強自己將秋雷忘懷。

　　「可是，我卻恨他入骨，天津橋受辱之恨難消，我緋衣三娘不是善男信女，此仇必報。」緋衣三娘切齒道。

　　這時，屋前大亂已止。

　　獨角天魔在雷音尊者的策應下，脫離了險境。

　　雷音尊者卻大吃苦頭，一鏟硬下，眼看得手，豈知秋雷突然身形急閃，「啪」一聲暴響，方便鏟幾乎緊貼秋雷的身側拍下，一鏟落空。

　　不等大和尚換招反掃，秋雷順手一搭一按，沉重的方便鏟加快下落，擊落泥地上聲勢驚人，投入地中尺餘，塵埃滾滾，暴響入耳。

　　雷音尊者大吃一驚，叫聲「不好！」

　　秋雷右手長劍疾升，閃電似的到了和尚的襠下！

　　一髮千鈞中，緋衣三娘的三把飛刀到了，成了和尚的救命菩薩，來得正是時候。

　　秋雷被飛刀分了心，抽出壓在方便鏟柄的左手，一掌拍出，三把已近身側的飛刀應掌飛墜，被掌風拍出八尺外。

　　雷音尊者抓住機會暴退，發出一聲厲吼，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事，人影倏止，三個宇內一等一高手分三方而立，風止雷息。

　　獨角天魔臉色宛如厲鬼，盯了手中的斷杖一眼，伸手接住青雲客拋來的長劍，將斷杖丟了。

　　雷音尊者踉蹌站定，臉色鐵青，怪眼兇光閃爍，瞪得像一雙銅鈴，雙手握住方便鏟，不住抽動。額上的青筋不住抽搐，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地。他的左腿內側近擋處，裂了一條血縫，褲下血染褲襠，這一劍如無緋衣三娘的三把飛刀救命，他不死也得斷腿。

第十八章　兇‧殘

　　秋雷用目光搜尋發射飛刀的人，但他失望了。

　　緋衣三娘和綠鳳躲在屋角後，他無法看到。

　　短短片刻的交手，擊斷獨角天魔的山藤杖，傷了雷音尊者，擊落三把飛刀，獨角天魔是早年的四大兇人，輩分高且藝臻化境。

　　雷音尊者也是三邪之一，在江湖大名鼎鼎，可是，秋雷竟然在片刻間便令他兩人一斷刃一受傷，可把旁觀的人嚇得倒抽涼氣，心中發冷，舉目天下群豪，誰能有此能耐，難怪他們心中發冷呢！

　　雷音尊者死瞪了秋雷半晌，然後倒拖著方便鏟向後退，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一劍之恥，永記不忘，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扭頭逕自走了。

　　秋雷沒理他，劍尖徐降，尖鋒前閃爍著隱隱紅光，向獨角天魔迫進，陰森森地說：「老兇魔，今天你將在這兒送掉一世聲名，信不信由你，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老了，早該帶著你往昔所創的光榮成就，悄悄地帶入墳墓，何苦重入江湖現世？秋某不為已甚，你走吧。」

　　獨角天魔用一聲怒吼作為答覆，猛撲而上，劍閃萬千電虹，瘋狂地奮身進擊，只片刻間，連攻十八劍之多，罡風大作，劍吟震人心魄。

　　秋雷從容後退，劍輕靈地挪動，從容化招，在對方形如瘋狂的搶攻下，穩定地避過了十八劍，看去險之又險，似乎他已被對方的劍影所籠罩，命在須臾，對方每一劍都指向他的要害，旁觀的人都認為他絕難逃出劍下。

　　獨角天魔在最近的二十年中，從未使用劍和人交手，他的山藤杖足以應付頂尖幾高手的任何兵刃。也許他生疏了，也許他確是老了，十八劍狂追，竟然毫無用處。

　　青雲客已看出危機，大喝道：「咱們上，斃了這江湖惡賊。」

　　同一瞬間，「錚錚錚」三聲暴響倏揚，劍吟震耳，人影乍分，罡風徐息。

　　隱隱殷雷乍起乍隱，天宇中似有裊裊餘音。

　　旁觀的人，似乎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館叫。

　　秋雷額上見汗，渾身湧起若有若無的淡淡霧氣。俊面發白，持劍的手似乎有點顫動，臉色冷竣，虎目中厲芒閃爍，令人望之心寒。

　　獨角天魔站在兩丈外，臉色猙獰可怖，舉劍的手不住抖動，右脅下有血跡，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強作鎮定地說：「一劍換一劍，老夫還沒老。」

　　秋雷摸摸右肩上的一道裂縫，裂縫沒有血，傲然一笑，豪氣飛揚地說：「你不否認你中劍在先吧，四大兇人如此而已，我飛龍年方二十，便足以制你的死命，你無法不服老，你再不見機，等會兒想全身而退，十分困難。」

　　「除非你死了，不然老夫……」

　　「哈哈！告訴你，我飛龍要死的，但絕不是三五十年以內的事，連金神也接不住在下的沉雷劍法，你怎行，你只接了兩招，第三招你絕難倖免，除非你倚眾群毆。你真想在這兒斷送老命？一劍換一劍，你我兩不吃虧，還是早收場為佳。」

　　他當然不想輕易放過殺老兇鷹的成名機會，但事實他不得不放棄，明知在一二十招之內不見得能成功，而青雲客與青泉八醜已躍然欲動，龍形劍和一群悍寇也撤出兵刃準備合圍，不早早將老兇魔打發走，後果可慮，所以承認一劍換一劍，給老兇魔下臺階。

　　獨角天魔果然心動，他也知無法阻止青雲客率人一擁而上，堂堂一代老兇魔倚眾群毆，豈不大失臉面。

　　所以立即見風轉舵，切齒道：「為免你污蔑老丈倚多為勝，咱們日後單人獨劍一決生死，就由你指定時地。」

　　秋雷心中暗喜，說：「下月十五，咱們許州德星亭相見，咱們以一比一，午碑立竿相候。」說完，緩緩收劍入鞘。

　　「好，下月十五午時德星亭見。」獨角天魔大叫。然後將劍拋給青雲客，喝道：「帶著人退出洛陽，走！」

　　青雲客不敢不走，怨毒地盯了秋雷一限，帶著人取道下山，急急走了。

　　青雲客一走，龍形劍只感到脊梁上升起了一道冷流，上沖天靈蓋，心中暗暗叫苦。

　　不待他下令退走，秋雷已哈哈狂笑，向他發話了：「王當家，咱們的事該作一了斷啦！」

　　說完，信手拾起地上的一把飛刀，略一審視，自語道：「是緋衣三娘的，這賊女人可惡！」他本想到飛刀射來的屋角一行，但略一遲疑，卻又止住已踏出的腳步。

　　龍形劍心中雖然懷有懼念，但已勢成騎虎，他為了武林聲望，不可能退縮認栽，萬沒料到青雲客會逕自撤走，令他進退兩難。

　　正為難間，奉先寺方向人影急閃，嘯聲震耳，是綠林群豪起來了，這些綠林巨魁們原來埋伏在八節灘兩岸，原預定在那兒和秋雷一決，沒科到秋雷卻在奉先寺側方的山林中出現，他們是被胡哨聲召來的，來得正是時候。

　　喬、許兩家的人，看到群盜湧至，只好遠遠地避開，在東西不遠處一座古林前逗留，居高臨下袖手旁觀。

　　銀鳳心中大急，但卻被笑孟嘗制止她出面。

　　龍形劍心中大喜，他已看到身後從下向上趕的人，更聽清發嘯的人是埋伏在八節灘的高手，心中大定，脫下罩袍交到屬下弟兄手中，泰然迎出笑道：「哈哈！如何了斷，王某願聞高論。」

　　秋雷聽到嘯聲，但看不見下面掠上的綠林群豪，心知來的人定是龍形劍的黨羽，但他毫不在乎。

　　秋雷原站在農舍前的山坡中段，兩側有房屋，不易施展，隨時有被人躲在屋角用暗器偷襲的可能。

　　剛才緋衣三娘的飛刀，就是從屋角發出的，他必須離開房屋，方能應付群毆，便舉步向下走迎向往上迫近的龍形劍。

　　兩人在農舍前的斜坡下照面，雙方在丈外止步。

　　秋雷呵呵笑，傲然地問：「王當家，你是先說理呢，還是先動手？」

　　「閣下的意思是先說理囉？」龍形劍也傲然地答。

　　「哈哈！就算是吧。不知王當家是否認為在下知道你的大援已至，所以願先行說理？」

　　「呵呵！王某雖有大援，但尊駕藝業超凡入聖，何懼之有？所以王某不作此想，只認為尊駕或許確是有理要說。說吧，王某洗耳恭聽。」

　　「哈哈！在下其實沒有多少理可說，不過，只想問王當家一件小事。」

　　「小事？呵呵！秋老弟，你的小事定不等閒，是與海天一叟計算王某的小事麼？」

　　「不。在下請教，咱們之間，可說一無成見，二無利害衝突，素不相識，閣下為何橫刀奪愛誘走了綠鳳孟娥，不知有何居心，閣下何以教我？」

　　龍形劍哈哈狂笑，怪腔乖調地問：「老弟，孟姑娘與你是夫妻？可有三媒六證？」

　　秋雷臉色一沉，冷哼一聲。

　　龍形劍接著說：「孟姑娘如果不是尊夫人，老弟的話，不嫌言重了麼？」

　　「你不否認孟姑娘是秋某的人吧？」秋雷惱羞成怒的答。顯然，他的理由，不夠充分。

　　「孟姑娘不是黑道人物，也不是綠林朋友。老弟，她不是你的人，也非王某的人，她有權決定論自己的行止，老弟認為呢？」龍形劍毫不放鬆地問。

　　「正相反，孟姑娘正是秋某的人。誰不知孟姑娘是與秋某共同開創許州基業的同伴？你簡直死有餘辜。」秋雷的口氣開始強橫了。

　　這時，綠林群豪已紛紛到達，全是些粗胳膊大拳頭的好漢，年紀都在四十上下，是代表綠林道急進派的英維人物，都是些氣焰不可一世、目無餘子的悍寇。

　　先到的人在南首列陣，後到的往兩翼延伸，高高矮矮先後到了四十餘名之多，逐漸將秋雷包圍，一個個怒形於色，手按刃柄隨時準備撲上動手。

　　龍形劍完全鎮靜下來了，臉色也開始冷厲，冷笑道：「簡直強詞奪理，你未免太瞧不起你自己了。再說，孟姑娘即使是與你共同創業的人，也不見得她便該一輩子受你管束。哼？

　　「你自不量力留她不住，即向本當家興師問罪，簡直豈有此理！你的野心太大，盡人皆知，當年在天門峽，你便有意雄霸天下，首先便向海天一叟挑釁。

　　「目下你羽翼已成，不到一年，你便大展鴻圖，橫行天下，無所不用其極。假借孟姑娘的事，與海天一叟共策詭謀，要向本當家下手，以便進一步主宰綠林群豪而償大慾，因為論當今江湖實力人物，王某算得上是頂尖兒人物之一，所以你不惜與海天一叟修好，要除去王某讓你稱霸天下是麼？

　　「你這種手段未免太下乘了些，也相當惡毒，一旦王某栽在你手上，海天一叟便只有俯首聽命，綠林道便成了你飛龍的奴才。哼！你的如意算盤打得不夠精，你該放大目光看看綠林道今日的形勢，該看看綠林豪傑中，有哪些人願意甘心受你驅策。姓秋的，你可以問問他們。」說完，舉手向四周群豪一指。

　　「王大哥，和他客氣什麼？宰了這狂人潑皮便拉倒算了。」西首一名悍賊發出震天怒吼。

　　秋雷盯了悍賊一眼，冷冷地問：「狗東西，你是啥玩意？你姓什麼？」

　　悍賊大怒，大踏步搶出，手按刀靶大吼道：「豎起你的驢耳聽了。我，湘南大峰山山主狂刀李吉。你這小王八蛋乳臭未乾，便狂妄得無所不為，你憑什麼？憑你那狂人師父終南狂客老不死？叫你那老賊師父出來，讓咱們綠林群豪將你兩人埋葬掉，拔劍！」

　　暴吼聲中，他已迫近至八尺內，鋼刀一閃，冷電四射，銀光目生花，刀尖已經指出，距秋雷的腳口不足一尺，只消秋雷拔劍，他便可以搶攻了。

　　秋雷的虎目厲光閃閃，冷冷地說：「你出口傷及家師，罪大惡極，你將死得夠慘。」

　　「你逞口舌之能，拔劍！」狂刀李吉大喝。

　　秋雷的手，緩緩搭向劍靶，大拇指壓下卡簧。

　　狂刀李吉移前半步，刀尖又迫進了半尺。

　　任何人也可看出，秋雷絕不可能將劍拔出，只消劍身出現，狂刀李吉便可進招，無法逃出刀下。

　　秋雷向左跨了半步。

　　狂刀李吉刀隨形轉，刀尖距秋雷的胸口不足三寸了。

　　秋雷左足剛提起，狂刀李吉的右腳也跟著邁出了。

　　「李山主，小心……」龍形劍大叫。

　　晚了，突變已生。

　　秋雷不向左閃，反而向右前方突入，左手一拂，金針掌絕學已經發出，「叭」一聲輕響，拍中了刀身，刀身應掌而折。

　　秋雷已從刀側搶入狂刀李吉的懷中，右手並未拔劍，卻一掌削出，「噗」一聲擊中狂刀李吉的丹田。

　　「啊！」狂刀李吉狂叫，上身前屈。

　　他該死，刀尖迫指得太近，最為犯忌，固然招遞得快，但對方也極易獲得安全，因刀是直的，只消讓過刀尖，便可搶入進擊了，刀絕不可能折向傷人。在奪刀術中，就怕刀相距太遠，近了就有辦法，錯開了刀尖便勝了一半。

　　秋雷手下絕情，右掌再加一成勁，狂刀李吉便向後急退。

　　電芒乍閃，秋雷的長劍出鞘。快！快得令人眼花，劍尖無情地貫入狂刀李吉的胸口，劍拔鮮血外噴。

　　秋雷左閃，避免鮮血噴及。電芒急閃，狂刀李吉狂叫聲出口，雙手已應劍墜地。

　　三名悍賊飛掠而至，但來晚了。

　　劍虹兩閃，狂刀李吉的腦袋落地。

　　秋雷飛起一腳，斷頭折手的屍身，撞向由前面撲來搶救的一名悍賊。接著，長笑震天，飛撲從右面撲上的一名悍賊。

　　「錚！錚！」清鳴震耳，錯劍聲驚心動魄，秋雷的劍錯劍而入，劍尖疾吐，貫入悍賊的脅下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回頭猛撲從左側撲來的另一名悍賊，伸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砸來的流星鎚，一拉一帶，旁邊的人只看到悍賊向前急衝，衝向秋雷送出的劍尖。

　　「哎……」悍賊叫，丟掉流星鎚，死死地用雙手搭住秋雷的右肩，瞪大著怪眼，牙齒咬得死緊，劍貫入他的肚腹，劍尖從脊骨旁伸出背腰後尺餘。

　　秋雷一聲狂笑，左手將奪來的流星鎚向前面剛避開無頭屍體的第三名悍賊擲去，右腳一踹，把死抓住他右肩的悍賊踹得飛跌丈外，劍已自動離體。

　　第三名悍賊剛避開狂刀李吉的屍身，流星鎚到了，趕忙向下挫身躲避，卻未料到流星鎚的鏈索飛舞著纏到，在腰身纏了三圈，巨大的衝力將他拉倒在地。不等他站起，眼中紫影乍現。他本能地揮劍自衛，向紫影兇狠地揮去。

　　一劍落空，秋雷卻一腳踏在他的小腹上，他只感到渾身一震，五臟似要從口腔向外擠，眼前一黑，力道全消，糊糊塗塗嗚呼哀哉。

　　「砰匍！」第二名悍賊的身軀剛好倒地，肚腹的創口被腸子堵住，但血仍向外流，在地上掙命。

　　秋雷在片刻間連殺四人，快得令人眼花。

　　「哈哈哈哈！像這種大言不慚，其實只會花拳繡腿的人，最好少來送死。哈哈哈哈……」秋雷一腳踏在屍體上，仰天狂笑。他手中的劍血跡斑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芒。在斜陽下紅白光芒映得令人心悸，笑聲也令人氣血翻騰。

　　笑完，他緩緩後退。腳下的悍賊肚腹下陷，口中鮮血外流，舌頭伸得長長地，十分唬人。

　　第二名中劍的悍賊，掙扎漸止。搶出奪回四具屍體的賊人，回到人群中慘然地說：「仙丹神藥，也救不了他們了，死啦！」

　　「誰再上？我飛龍秋雷買他的命。」秋雷沉喝，豪氣飛揚。

　　東首一名粗眉大跟的大漢，將手中的雙環杖高高舉起，亮聲大喝道：「對付這種狂妄冷酷的江湖敗類，咱們用不著顧忌江湖規矩了，那一位同道與我雙杖招魂陳堃一起上？」說完，大踏步進入鬥場。

　　「我屠龍手願與陳兄屠這條孽龍。」西面一個粗壯大漢叫著，挪了挪腰中的鐵爪，大踏步而出。

　　「別忘了咱們玉山雙豪姓羅的，算咱們兄弟倆兩分。」北面的兩名大漢叫，撤下沉重的鬼頭刀，威風凜凜地出列。

　　「還有我陰風寒星黃嘉，不才願湊湊熱鬧。」一個背劍的瘦長大漢陰陰地接口，慢條斯理地出場。

　　五個人佈成圓陣，將秋雷團團圍住。

　　雙杖招魂右手一揮，左手便接住了一根杖。

　　鐵爪徐撤，屠龍手堵住了西首。

　　玉出雙豪兩把鬼頭刀一左一右，老二用的是左手。

　　陰風寒星手一動劍便出鞘，他的左手中挾了三枚可破內家氣功，且可發出毒火的寒星怪鏢。

　　秋雷屹立場中，瞥了眾人一跟，挪了挪腰帶上的屠蛟匕，然後若無其事地舉劍，旁若無人地撮口輕吹劍身上已凝結了的血跡。

　　「劍哪！在未殺光這些蠢材之前，千萬不可捲了鋒，免得刺不進砍不入。呵呵！」他對劍說話，似乎不知四周已有強敵合圍。

　　五個人勃然大怒，互相遞送眼色，徐徐追進。

　　「叮叮！叮！」秋雷扣指彈劍，聲脆的劍鳴震耳。

　　五人愈迫愈近，作勢上撲了。

　　秋雷視若未見，再扣出兩聲劍鳴，脫口高吟：「十年磨劍，問天下頭顱幾許？海闊天空，任我飛龍騰躍。哈哈哈哈！」

　　長笑聲中，身形倏動，人向南面擋路的雙杖招魂猛撲，劍芒如虹，一閃即至。

　　同一瞬間，五人亦同時發難，吼聲似焦雷：「殺！」

　　接著，慘叫聲刺耳，令人毛骨悚然：「啊……」

　　人影倏止，秋雷已經衝出包圍圈，站在雙杖招魂的身後，劍橫在身前，徐徐轉身，猩紅的血從劍身向下滴，正用利刃似的兇厲眼神，盯視著另四個駭然分開的人。

　　雙杖招魂左手的雙環杖向上伸出，不住顫抖，杖前段下垂，中問的鋼環叮噹作響。右手軟軟地按在胸口，血染得胸、腹、手、杖一片猩紅。不僅胸口中劍，臉部從鼻準起，一道裂縫直達下額，鼻尖中分，雙唇裂開，門牙也掉了，肉內外綻，深可見骨。他慘號著踉蹌前衝，衝了七八步方砰然仆倒，在地面翻滾抽搐。

　　四個人驚魂未定，秋雷已一聲暴吼，狂飆似的捲到，劍發殷雷，狂風大作，捲入了人叢。

　　響起一連串的暴吼聲，鐵爪飛舞，鬼頭刀滾旋，長劍夭矯。秋雷在四件兵刃合擊下，從南首貫穿重圍，突出北面，人影乍合片刻。「錚錚！錚！」兵刃交擊聲如連珠炮爆炸，但見劍虹飛騰中，紫色的身影穿陣而出，向北射出兩丈外，倏然靜止。

　　殷雷聲倏斂，罡風徐息。

　　片刻的糾纏，秋雷將沉雷劍法中的三招殺著全用上了。

　　「嗯……」屠龍手低叫，不但肚腹挨了一劍，胸腔也被無堅不摧的屠蛟匕所劃開，肺葉外擠，踉蹌了兩步，頹然仆倒。

　　玉山雙豪的老大，腦袋丟掉一半，仍掙扎著向側方走，手上的鬼頭刀早丟了。

　　同一瞬間，老二「呀」一聲厲叫，胸前挨了陰風寒星的三枚寒星鏢，歪著身子倒下了。

　　陰風寒星背脅挨了一劍，前後穿孔，怪眼瞪得像銅鈴，以手掩背挺腹抽氣，右手倒拖著劍向前艱難地邁步。到了老二的屍體前，拼餘力嘎聲叫：「羅……羅老二，諒……諒……我……」叫聲未落，他帶著裊裊餘音，踣倒在羅老二的身上，嘴唇一陣抽搐，雙睛一翻，死了。

　　秋雷似若未見，冷冷地看了看左手的屠蛟匕，插回鞘中。右手劍連揮數次，破風之聲刺耳，抖掉劍身上梢大顆的血珠，然後從容踏過死屍，向下面的龍形劍走去。

　　所有的人，全被他勇悍無匹的神技所懾，所有的綠林群豪，驚得血液發冷。

　　龍形劍臉色發白，冷汗沁手。

　　秋雷在三丈外止步，冷笑道：「王當家，你沒有理由讓他們替你擋災，你該將剛才秋某趕走獨角天魔的光景告訴他們，免得他們自不量力枉送性命。你可以再打量這兒的地勢，人再多也無法困住秋某，禁不起秋某一擊的人多了又有何用？反而礙手礙腳自相殘殺。你我的事，必須親自解決……」

　　話未完，下面突然湧上一大群老少，堵住了龍形劍的退路，共有五六十人之多。為首的人赫然是海天一叟龍光，其次是老賊的死黨使叉大漢。

　　「哈哈哈！」海天一叟用狂笑聲打斷秋雷的話，笑完叫：「秋老弟，不要怕人多，今天正好利用機會，一舉清除這些綠林道的叛徒。」

　　龍形劍大驚，心中暗暗叫苦，一個秋雷已感吃不消，再加上海天一叟的一大群巨寇，他怎吃得消？

　　包圍秋雷的人開始移動，退向龍形劍。

　　海天一叟的人，也以海天一叟為中心，兩翼展開。

　　遠處的許、喬兩家老少，感到一陣慘然。

　　降龍大師喟然嘆道：「大劫已臨，老衲無力化解。智明法兄，咱們走吧，眼不見為淨。」

　　冷面如來也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咱們人孤勢單，委實無力回天，唉！可嘆，願我佛慈悲。喬施主，走吧！」

　　笑孟嘗當然知道利害，說：「這些人都是宇內聞名的綠林強寇，死不足惜，讓他們火拼，也許會使天下承平些。諸位先走，我得前往找找欽弟的下落，也看看金神是否已將白夫人追上了？」

　　銀鳳這時才想起爹和白琬君姑娘，兩人走了許久啦！心中大急，說：「文叔，侄女也得找爹的下落。」

　　「好，我們走吧。」

　　兩人乘亂離開，向白夫人退走的方向繞道追去。稍後，降龍大師方率眾人下山。

　　冷面如來未走，不久也向笑孟嘗走的方向如飛而去。

　　人群大亂中，秋雷分了心，未留意銀鳳已經走了。

　　綠林群豪在龍門火拼，許、喬兩家竟袖手旁觀無力出面干涉，對兩家的聲譽，算得是極為沉重的打擊，意味著白道第一高手過去的光榮歲月已經告終，白道英雄往昔的光輝已經消逝了。反之，飛龍秋雷的聲勢卻如日中天，名震江湖，武林為之撼動，凌駕江湖十五名人之士，甚且與早年的四大兇人並駕齊驅。秋雷這次籌畫的大計，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收穫且超出意料之外。

　　二龍壁壘分明，惡鬥混戰將起。

　　秋雷在人聲嘈雜中，突然舉劍大喝道：「龍形劍，你我先行解決，讓你和龍虎八衛、赤煞二兇、雙無常十三個人一起上，秋某等著你。」

　　海天一叟卻拔劍叫：「秋老弟，時光不早，洛陽的大批官兵，可能已經兼程趕來，夜長夢多等不得，殺！」

　　殺字如半空裏響起一聲焦雷，六十名悍寇同聲應和，似乎大地亦為之撼動。

　　使叉大漢突然旋身發叉，一道淡淡銀虹脫手而飛。

　　龍形劍已經留了心，一聲大喝，斜身一掌向銀虹拍去。

　　「啪」一聲脆響，鋼叉突然炸裂，叉桿被拍斷，但叉尖卻脫桿而飛，後面還帶了一根一尺八寸長的細桿。這是使叉大漢最霸道的子母飛叉，不易招架。

　　龍形劍出掌時身形已動，但仍被叉尖探過耳輪，幾乎丟掉左耳。

　　「啊……」一旁的白無常厲聲慘號，被飛叉插在右脅下，沉重無比的力道，將他擊倒在地，活不成了，做了龍形劍的替死鬼。

　　黑無常一聲厲叫，向海天一叟瘋狂地衝去。

　　秋雷一聲長嘯，飛撲而上。

　　龍形劍一聲怒吼，拔劍急迎。

　　赤煞二兇被秋嵐割掉雙耳，還以為是秋雷所為，把秋雷恨入骨髓，恨不得將秋雷生吞活剝，方消心頭之恨。

　　但他們早已心膽懼寒，怎敢再找秋雷拼命，向後急退，找機會逃命去了。樹還沒倒，猢猻卻散啦！

　　龍虎八衛忠心耿耿，隨龍形劍奔向秋雷。可是，人群大亂，還未衝近，已被海天一叟的人截住了四個，只有四衛跟著龍形劍向上衝。

　　秋雷也向下飛撲，雙方在中段迎上了。

　　殺聲震耳，每個人都形如瘋狂，刀劍無情地撕裂著人的肌膚，兇狠地砍折人的骨骼，鮮血狼藉，慘號聲驚天動地，好一場兇殘的大屠殺。

　　這是近十年來，綠林道老一輩和年青一代之間的大結算，千年來蘊積的成見、仇恨、利害衝突，名位之爭的毒火大清算，無數小衝突所匯成的大仇恨，終於在飛龍秋雷的挑引下，爆發了這一場空前慘烈的大火拼。

　　秋雷的爪牙不在場，他輕易地避免了不明內情的人責難，也避免了他手下爪牙的死傷，而綠林道精英盡失，他卻保全了雄厚的實力。

　　秋雷身劍合一飛撲而下，在行將接觸的剎那間劍發殷雷，立下殺手，手下絕情，「飛電沉雷」殺著倏出，劍芒如金蛇亂舞，招出殷雷震耳，但見無數帶有淡淡血影的電芒，以兇狠無比的聲勢，射向龍形劍。

　　龍形劍鋼牙緊咬，怪劍發出刺耳厲嘯，罡風大作，劍氣飛騰，狂野地向攻來的劍影邊去。

　　四衛從兩側超越，奮勇撲上。

　　「錚錚！」金鳴聲震耳，龍形劍被震飄丈外。

　　秋雷並未跟蹤進襲，一聲長笑，左閃、出劍，從左側撲上的兩衛連劍招也未看清，雷聲已經入耳，切尖到了右面一人的胸前。左手一揚，兩顆黑棋子已射入左面一人的雙目。

　　生死須臾，強存弱亡，已沒有慈悲的必要了。

　　右面的人挫身推刃，要架開胸前的刺目電芒。

　　糟！電芒一吞一吐，突然從下方突入，架不開躲不掉，劍尖已貫入腹中。

　　同一瞬間，左面的人一聲狂叫，以手掩目向後急退。

　　「殺！」是秋雷的震天大吼。劍虹疾收疾吐，大旋身飛撲而上，信手順勢一劍狂揮而出。

　　右面的人劍離下腹，已經支持不住，一聲狂叫，將兵刃向秋雷的背影投出，人亦踣倒。

　　瞎了眼的人無法自衛，只退了兩步，腳下一虛，仰面便倒。秋雷的劍恰好一掠而過，腦袋應劍而落。

　　從右面撲上的兩衛到了身後了，一把虎頭金鉤，一把梅花奪宛若山崩嶽塌的，落向秋雷的背影。

　　秋雷向左閃，右旋，劍如游龍，「嚓嚓」兩聲輕響，將左後方使梅花奪的人雙足齊膝削斷，再急衝而上，對付使虎頭金鉤的人。

　　「接招！」他沉喝。

　　金鉤左揮，「錚！」一聲架開秋雷的劍，正待反擊。

　　秋雷不失時機搶入對方懷中，劍反而將金鉤迫在外側偏門，左掌出如電閃，來一記「鬼王撥扇」，「噗」一聲拍個正著，可怕的金針掌絕學，把使鉤人的右耳門震碎，一個小孔深抵顱骨內部。只片刻間，四衛全部橫屍在山坡上。

　　龍形劍也恰好趕到，怒吼著一劍攻到秋雷的左脅，危極險極，眼看秋雷難逃大劫。

　　劍尖相距尚有寸餘，秋雷已一掌後帶，「叭」一聲絲毫不差地拍中怪劍的劍身，他右手的劍已反擊至龍形劍的胸口，反應之快，恍若電光乍閃。

　　「嗤！」龍形怪劍突然伸長五寸，但功虧一簣，慢了些兒，劍被金針掌拍中，準頭偏了，劍尖劃破秋雷的衣衫，擦脅背而過。

　　同一瞬間，秋雷的劍尖，刺入龍形劍的左胸，可惜距離遠了些，入肉三分而已。

　　龍形劍向後飛退，心中發毛。這一劍險之又險，兩人的性命都在呼吸之間，生死一髮。

　　秋雷感到金針掌拍在怪劍上，怪劍的龍紋有點刺手，劍不但奇怪奇硬，而且富有韌性，拍在上面力道分散，兇猛絕倫的掌力無法將劍拍折，而且鋒尖居然差點兒劃破了他的肌膚，護體神功竟然擋不住怪劍的襲擊，怪劍竟然是特殊鋼料所打造的寶刃，也許是鋼母所造的呢。

　　龍形劍的超人反應，也令秋雷悚然心懍，一聲長嘯，如影附形猛撲而至，叱聲如沉雷：「王玉堂，納命！」

　　一名悍賊飛掠而至，從左側衝到，厚背單刀風雷俱發，兇悍地突入，招出「天外來鴻」，銳不可當。

　　秋雷不得不先對付悍賊，急衝的身軀突然剎住。悍賊猝不及防，一刀不僅未將秋雷截住，反面右半身全暴露在秋雷的劍下了，變生倉促，想收招已力不從心。

　　秋雷臉上湧起殘忍的微笑，兇暴地一劍點出，劍尖無情地貫入悍賊的脅腰。

　　「啊……」悍賊厲號，刀拋出三丈外。

　　龍形劍利用這剎那間的機會，一聲不吭，江湖聞名喪膽的奔雷鑽脫手，三道白虹破空而飛。鑽近身，方聽到雷鳴似的破空飛行所發的嘯聲。

　　秋雷早有提防，長劍猛撥，悍賊的身體隨劍而轉。「嗤嗤嗤」三聲怪響，三枚奔雷鑽全貫入悍賊的身軀。悍賊已叫不出聲來了，身軀抽搐了數次，漸漸氣絕。

　　「哎呀！」秋雷卻驚叫出聲，拔劍後退。

　　原來奔雷鑽長有六寸，有一枚穿過悍賊的肚腰，從骨縫中穿過，透體而出，仍以相當強勁的力道，擊中秋雷的右胯骨，雖未入肉，也把秋雷嚇了一大跳。

　　龍形劍隨暗器撲到，怪劍猛揮，咬牙切齒奮勇搶攻，要和秋雷拼命了。

　　「錚錚！」兩人換了三劍，快逾電閃，火星飛濺。

　　龍形劍被震飄丈外，腳下一虛，幾乎滑倒。

　　秋雷飛撲而上，怒吼道：「有多少寶，你獻吧！死囚！」

　　龍形劍急閃，連避三劍，危極險極，他已沒有還手的機會，只能憑巧妙的身法錯招閃避。

　　不遠處，海天一叟擊斃了黑無常，正殺開一條血路向上衝來，一面大吼：「秋老弟，將這畜生留給我。」

　　下面的惡鬥已近尾聲，雙方死傷沉重。龍形劍的人，只剩下不足五個人，正在浴血苦鬥，在海天一叟的人圍攻下，可能命運已經注定橫死在這兒了。

　　赤煞二兇鬼精靈，蹤跡不見，屍堆裏沒有他們的屍身。

　　龍虎八衛全部犧牲，死得相當英雄。

　　黑白雙無常的屍身，一南一北一上一下，相距在十丈外，死狀極慘。

　　鬥場中，屍體散處在山坡上，鮮血將野草染成一團團紅斑，血腥觸鼻，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逃走了的人，與追的人出沒在各處林野中。

　　龍形劍知道大事去矣！再不走後果可怕，一聲厲吼，打出了三枚奔雷鑽。

　　秋雷知道厲害，趕忙閃身躲避。

　　龍形劍抓住機會，向北急逃，去如電射星飛。

　　「你走得了？」秋雷大吼，急起狂追不捨。

　　海天一叟也展開輕功猛追，一面叫：「休教他走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其實，他無意追趕，要留在原地收拾殘局。這次將百丈峰龍形劍的死黨大部殲滅，他已心滿意足了，走掉一個龍形劍，算不了什麼。龍形劍這次即使不死，名號聲譽將土崩瓦解，想要東山再起，恐怕無此可能了。

　　秋雷銜尾狂追龍形劍，腳下只用了七成勁。他有他的打算，無意將龍形劍埋葬在龍門山。如果龍形劍死了，海天一叟將無所顧忌，是否甘心向他的七柳灣臣服，並不樂觀。反之，留了龍形劍，海天一叟必定有所顧忌，怎敢不向七柳灣低頭？因此，他故意讓龍形劍脫逃。

　　追越兩座山頭，突見右方山脊緋影一閃。

　　「是緋衣三娘，你非死不可。」他想。

　　扔掉龍形劍，他向山脊悄然急升，借草木掩身，向山脊急掠。

　　緋衣三娘不止一個人，另一個是綠鳳。綠鳳一身綠，走在草叢中，如不留心很難發現。

　　兩女並肩而行，沿山脊的樵徑向北走，要出山北至龍門鎮。她倆是在惡鬥行將結束前離開的，眼看龍形劍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她們知道大事去矣！只好先行離開是非地。

　　兩人不知已被人跟了蹤，不徐不疾地向北走。

　　緋衣三娘一面走，一面說：「孟小妹，我看，你對秋雷未能忘情，是麼？」

　　「胡說！我對他失望極了……」

　　「也傷心極了，是麼？」緋衣三娘搶著問。

　　綠鳳長嘆一聲，輕搖螓首道：「不！我為何要傷心？我恨死他了。他早就存心鏟除雙龍，卻一再找不到藉口，黑道與綠林風馬中不相及嘛。雙龍急於找機會火拼，無暇兼顧他的事，海天一叟甚至不過問他脅迫金鞭于莊的仇恨。真想不到他做得這般絕，在我身上找借口，日後綠林群豪豈不恨死我麼？唉！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哦！那你何不殺了他？」緋衣三娘問。

　　「殺他？怎樣殺？三娘，你未免想入非非，我恐怕很難接下他三招。怪！一年前的他，比我強不了多少，怎麼……」

　　「你真笨，金神傳給他金針掌，金四娘傳給他三陽神功，當然不同啦，這人太可怕了，金四娘傳給他三陽神功絕學，他卻向金四娘下毒手，恩將仇報，簡直禽獸不如。」

　　「胡說！你怎麼誣賴他向金四娘下毒手？」綠鳳不悅地叫。

　　「唷！小妹，你仍在袒護他哩！告訴稱，毒王的話足以採信，歐陽慧更不是瘋子，這事我敢說千真萬確，絕不會冤枉他。哼！我要找到金神，力證他是殺金四娘的兇手，他將……哎……你你……」

　　話未完，緋衣三娘突然歪歪斜斜地坐倒，伸手拔飛刀，但已拔不出來了。

　　綠鳳出其不意一掌擊中緋衣三娘的腰脊，脊骨應掌而折，不倒怎麼行？她一腳將緋衣三娘踢翻，一腳踏住緋衣三娘的心坎，冷笑道：「三娘，你說對了，告訴你，我仍然愛他。我姘上龍形劍，用意是想激起他的好勝心，讓他明白我綠鳳不是不值得愛的女人，他會為爭回面子而再投回我的懷抱，事實證明我做對了，我怎能讓你向金神報訊而毀了他？不行，你只好死了，別怪我，三娘。」

　　右側林中人影一閃，奔出一個龍形劍的黨羽，氣急敗壞地奔到，冒失地叫：「孟姑娘，還不快走？你殺了誰？」

　　緋衣三娘已到了生死關頭，嘎聲叫：「小……妹，我……我不怨你。只……是，他……他豺狼成性，蛇……蠍心……腸，你……會後……後悔無……及，離……開他！」

　　聲落，吁出最後一口氣，猛烈地抽搐了幾下，睜眼張口溘然長逝。

　　悍賊站在一旁喘息，吃驚地叫：「孟……孟姑娘，她……她不是緋衣……啊……」

　　未說完，慘叫聲驚天動地，一柄長劍從他後心貫入，劍尖從心坎透出近尺，巨大的衝力帶得他向前栽，倒在緋衣三娘的身上。

　　綠鳳大驚，火速拔劍旋身。

　　身後三丈左右，站著兩個人，一是秋雷，一是海天一叟的死黨，乾坤堂的堂主鎮三山江隆。鎮三山的劍在背上，顯然是秋雷用劍遙擲，要了悍賊的命。

　　「你……」綠鳳吃驚地叫。

　　秋雷徐徐走近，微笑道：「你的話我全聽到了，所以你免了一劍之厄。」

　　「你……」

　　「我跟蹤你們許久了。」秋雷若無其事地說，伸手在悍賊身上拔劍。

　　鎮三山也隨著秋雷走近，不住向綠鳳投過飽含敵意的目光。鎮三山雖身為強盜，但從不劫色，對綠鳳這種人盡可夫的女人深痛惡絕，不齒其為人。

　　遠遠地，兩個人影快逾電火流光，正沿小徑掠來。但林木掩映，時隱時沒，且相距甚遠，如不留心細看，是不易發現的。秋雷是有心人，他已看到了，兩人影中有一個勁裝如銀，是銀鳳許姑娘。

　　銀鳳的出現，幾乎促使綠鳳早赴陰府。

　　秋雷喜新厭舊，怎會與綠鳳重拾舊歡？只因為在追蹤途中碰上了鎮三山，兩人已聽清了綠鳳和緋衣三娘的話，綠鳳為了袒護他，不惜暗殺緋衣三娘滅口，他怎能在鎮三山面前襲殺綠鳳？他已經決定了該做的事，就是擒綠鳳返回七柳灣示眾江湖，讓江湖群雄知道百大峰王當家的綠林新興勢力已經瓦解，七柳灣已取而代之。

　　可是，由於銀鳳的出現，他推翻了自己的計畫。

　　可憐！綠鳳只看到他臉上相當友好的神色，卻沒看到他心中湧起的重重殺機。

　　鎮三山同樣不知死期已至，在秋雷身邊用飽含敵意的目光，盯視著臉上泛起甜笑的綠鳳。

　　秋雷拔出長劍，一面緩緩在屍體上拭淨劍上的血跡，一面泰然地說：「小鳳兒，你可願意隨我回七柳灣？我答應從此要好好待你，重度往日美好的時光。」

　　他的聲音溫柔極了，括靜極了，找不出絲毫乖戾的感情，更沒有強橫的氣息，與剛才惡鬥時截然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並未向身旁的人瞧，似乎專心地拭劍，連拭劍的手法也出奇地溫柔，緩緩地開始拭劍身的另一面。

　　「啊！雷，我想，還用得著問我願不願麼？可記得在七柳灣你將李美貞弄來時我說的話麼？不管怎樣，請記住我是愛你的。」綠鳳的聲音不僅喜說，而且充滿感情。

　　驀地，電芒乍閃，劍氣迸發，接著，慘號震耳。

　　鎮三山張開雙手，身軀扭曲，踉蹌衝出五六步，艱難地、痛苦地、吃力地轉過身來，血從他的左脅下泉湧而出。瞪大著雙眼，死瞪秋雷，嘴皮抖動著，想說話，但發不出聲。接著，渾身猛烈地抽搐，「砰」一身仆倒在地，身軀扭曲、抽動、震顫，片刻便徐徐靜止。

　　綠鳳吃驚地站在原地，恐懼地瞪大著驚惶的鳳目。她只看到秋雷在拭淨劍上血跡舉劍察看的瞬間，信手將劍刺入鎮三山的脅下。

　　秋雷再次在死悍賊的身上拭劍，似乎剛才並無任何事件發生，平靜地說：「如果不殺了這傢伙，他會在海天一叟的面前胡說八道，小鳳兒，走吧！」

　　他將緋衣三娘和兩賊的屍體丟在一株古樹下，整了整衣衫含笑向綠鳳伸手虛引，徐徐舉步。

　　遠遠地，銀鳳和一個青影在樹影的空隙中一閃即逝，近了，綠鳳未留心，不知有人向這兒飛掠。

　　綠鳳驚魂徐定，提心吊膽地走在秋雷的身右稍後，猶有餘悸地說：「雷弟，鎮三山是海天一叟的心腹，留著有大用，你不該殺他的。哦！你接到我用木片……」

　　話未完，秋雷右手一揮，疾逾電閃，半分不差扣住了她的左肩，大拇指深深地抵入肩井穴，像一把巨大的火紅巨鉗。而扣住肩井穴之前，她的璿璣穴已先一步被制住了，太快，沒有任何讓她閃避的機會。

　　「你……」她心膽俱裂地叫。

　　秋雷將她劈胸抓住，帶近身前兇狠地說：「小淫婦，秋某堂堂大丈夫，頂天立地，豈怕找不到好女人？會再穿你這雙爛草鞋？休簡直昏了頭。即使你是西子重生，美得令人發瘋，我秋雷也不至於因為和你重拾舊歡，而貽笑江湖自損身分。哼！你以為你美？你便自以為奇貨可居，可任意玩弄天下英雄於股掌麼？你大錯特錯了，睜開你的風流眼瞧瞧，前面來的銀鳳，比你要美上一百倍。」

　　他將她的臉扭轉，果然不錯，銀鳳和許欽正如飛而來，已到了十餘丈外，剛好穿出一座密林了。

　　他將綠鳳的腦袋扭轉，他自己也抬頭前望，這瞬間，他眼角瞥見三道淡淡青芒一閃即至。有人從身左的草叢中發射暗器，相距不足三丈。

　　真是天意，如果他不抬頭，可能要葬送在這兒，誠算他命不該絕。

　　他心中一懍，猛地將綠鳳一帶，用綠鳳擋暗器，反應超人。

　　「嗤嗤嗤！」三枚鋼松針全貫入綠鳳的胸腹，全投入體內。

　　一條青影從草中射出，像兔子般竄入密林中逃命，是九華羽士。

　　他想追，但卻又停下了，因為銀鳳父女倆已到。

　　綠鳳在他手中抽搐，銀牙咬得格格地響，水汪汪的媚眼不再可愛了，眼珠子向上翻，喉中嗯嗯嗯怪響，掙扎了片刻，在許欽父女倏然止步的同時，嘶聲慘號：「你……你好狠，啊！啊……」

　　在淒厲的裊裊餘音中，她渾身一震，呼吸頓止，瞪眼齜牙，死狀甚慘。

　　其實，鋼松針細小，如果不射中心室，是不易速死。她綠鳳是宇內十五名人之一，三枚鋼松針絕不可能在短期間要她的命。

　　但銀鳳父女到了，她又裝得十分神似。秋雷一時大意，竟然被她瞞住了。他的注意力已放在銀鳳父女身上，無暇驗看綠鳳的死狀是真是假。

　　他丟了綠鳳，含笑上前行禮道：「許姑娘，久違了。」他改向許欽行禮，續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這位定是令尊許前輩了。」

　　他的神色極為友善，臉上掛著誠懇而爽朗的笑容，任何人看了他的神態，也絕不會誤會他的誠意中會隱藏了任何可怕的念頭，也絕不會懷疑他心中會有陰謀詭計。

　　許欽回了一禮，低聲向銀鳳說：「孩子，你再往西搜搜看，發現白夫人或者白姑娘時，用嘯聲知會。注意，切不可和金神衝突。」

　　原來他追趕琬君，想阻止琬君追金神，他料定金神絕追不上白夫人的。可是，追到半途，遇上了幾個龍形劍埋伏在山區中的人，兩下裏一打岔，便失去了琬君的蹤跡。

　　而金神和白夫人，早已不知去向了。恰好在搜尋中碰上趕來的笑孟嘗和愛女銀鳳，三人分道尋找。笑孟嘗走在右首另一座山脊上，看不見這兒的景況。

　　許欽說完，轉向秋雷淡淡一笑，說：「老弟臺客氣了，在下雖虛長幾歲，卻不敢當前輩之譽呢。」

　　銀鳳並無離開的意思，接口道：「去歲在天門峽，多蒙秋爺援手，本待登門拜謝大德，但返家後賤軀沾恙，始終未克成行，深感歉疚。」

　　許欽接口道：「小女上次多蒙老弟臺臨危援手，兄弟銘感五衷，本待登府致謝，無奈老弟臺極少在家，而兄弟因俗務羈身，十餘年來未履江湖，因此無法至江湖尋覓老弟臺面致謝意，尚請海涵。」說完，長揖為禮。

　　驀地，左面十餘丈外下坡處的松林前，九華羽士去而復來，怪笑似梟啼，傳入耳中，直震耳膜。

　　秋雷心中一懍，暗叫不好，老雜毛如果在這時將天門峽之事說出，豈不完了？

　　已用不看考慮，他一聲長嘯，急掠而去。

　　銀鳳嬌叱，急起狂追，要將九華羽士留下。

　　許欽也不加思索，急忙縱出。

　　九華羽士不是傻瓜，豈敢逗留？閃電似的退入林中，一閃不見。

　　所有的人都走了，綠鳳的雙手開始動了，吃力地解開百寶囊，取出三顆心丹吞下，然後坐起，取出胸兩側近肋旁的兩支鋼松針，拔出腹側的第三支，咬緊牙關敷上金創藥，用手按住創口。

　　她額上冷汗直流，臉色泛灰，趴肉不住抽搐，用怨毒無比的眼神，向秋雷追人的方向死死地狠盯了一跟，喃喃地說：「你別得意，我會盡一切力量要你的命，除非我死了，我會辦得到的。」

　　綠鳳身受重傷，居然未死，秋雷小看了她，以為制了她的璿璣穴，再如上九華羽士的三枚鋼松針，她還能不死？

　　其實，綠鳳見秋雷突然刺殺了鎮三山，雖大吃一驚，似也無形中提高了警覺，對秋雷深懷戒心，暗中運功戒備。

　　秋雷下手太快，她來不及反擊，但璿璣穴並未被制死，只是肩井穴被扣難以反抗而已，等到挨了鋼松針，秋雷鬆手，肩井穴便回復原狀，她已別無抉擇，只有加死以保全自己，她成功了。

　　三枚鋼松針已令她內腑受到重創，如換了旁人，內腑受傷出血，而且又無法排出，那還了得。但她志切報仇，刻骨銘心的復仇意念支持著她，她心中不住向她自己呼喚：「你不能死，你要報仇！報仇！」

第十九章　哥兒倆

　　她強忍徹骨的痛楚，一步步向密林中逃命，眼前金星亂舞，渾身脫力，雙腿沉重得像山，每走一步，腳一動，便感道胸膜中，有千萬把鋼刀在刺扎，痛得她渾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銀牙挫得吱嘎嘎地怪響，儘管快下西山的斜陽光芒耀目，但她的眼前卻是一片灰濛濛地，所看到的物體影像都是些怪影，已看不真切了。

　　走不動了，她爬，手腳吃力地移動，口中不住低叫：「蛇蠍心腸，蛇蠍……心……腸……」

　　爬著爬著，她感到手腳愈來愈沉重，擋路的草她也無法推動了，手腳一軟，她只感到眼前一陣黑，爬伏在地。

　　「我不能死！不！不能死！」她在心中狂叫。

　　不死不行，痛楚征服了她，她無法再移動了。依稀，一朵烏雲向她罩來，依稀，秋雷的可怕面目在烏雲中出現，無情地向她撲來。

　　「畜生！你……你好……好狠！」她發狂地，拼全力地大叫。

　　叫聲她自以為很大，其實卻細如蚊蚋。接著，秋雷的猙獰面目消失了，緋衣三娘的身影取而代之，依稀，緋衣三娘正向她冷笑，緋衣三娘的語音像巨雷般在她的耳際轟鳴：「小妹，我……我不怨你，只……只是，他……他豺狼成性，蛇……蠍心……腸，你……你會後……後悔無及，離……離開他！」

　　「我要殺死他！」她大叫，聲音比先前稍大些。

　　幻影消失了，無邊的痛苦無情地襲來，她噴出一口血，吃力地想將頭抬起，但昏眩的感覺已接著襲來。

　　昏沉中，她聽到一聲驚呼，接著隱約地聽到有人走近，蒼老而刺耳的聲音入耳：「咦！那不是綠鳳孟娥麼？」

　　「正是她，也許還有救哪！」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這兩人的口音她都不陌生，前者是豹面乞婆，後者是三菩薩中的矮方朔。她與豹面乞婆只是點頭之交，談不上交情。而矮方朔老怪物，卻是她的死對頭。

　　「我看是沒有救了。」老乞婆說。

　　「我得試試。」矮方朔道。

　　「不許動她，你想乘人之危麼？」老乞婆怪叫，又道：「誰不知你這老不死嫉惡如仇，你大概連死人也不放過了。」

　　矮方朔怪叫道：「廢話，老乞婆，你給我滾開些。這賊女人雖然作惡多端，活該橫死，但還不至於人性已失，比起你二狂人來說，她還算是好的，至少她不像你一樣亂殺人，更未濫殺武林人物以外的平民百姓，所以老夫一再放過她……」

　　豹面乞婆一聲長嘯，飛撲而上。

　　接著，「砰」一聲大震，勁氣四蕩，顯然兩人硬接了一掌。

　　「滾！」是矮方朔的暴吼。

　　「砰！啪啪！」暴響震耳，罡風震衣。

　　「哎……老不死，咱們拼了！」豹面乞婆怪叫。

　　綠鳳感到身軀被人急急抱起，耳聽矮方朔一聲長笑，身軀急動，耳畔風聲呼呼。

　　「以後再拼吧，老夫要救人，恕不奉陪，哈哈！」矮方朔的聲音，發處似乎就在耳畔。

　　接著，她感到身軀一震，痛得她受不了，腦中嗡一聲響，便人事不省。

　　※※※

　　且說金神這老兇魔功臻化境，藝業超凡入聖，可是，他卻追不上白夫人的御氣神行術。向北追了兩座山頭，到了怪石如林、密林棋佈的第三座峰頭，白夫人的身影，卻在他的視線內消失了，因為峰頭上的怪石如林極易藏身。

　　他愈追愈火，愈追愈心驚，連玉狻猊的老婆他也追不上，如果遇上玉狻猊本人，他豈不是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假使玉狻猊夫婦同在，他豈不完蛋？

　　他愈想愈驚，追殺白夫人的心念更切，便在山頭上站在高處向四周打量。

　　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不見白夫人的蹤跡，只看到北面山坡上，有一個穿直裰戴遮陽帽的人向上走。

　　「潑婦定然躲在這附近！哼！我看你往那兒躲。」他自語，定下神向各處窮搜。

　　戴遮陽帽的人是秋嵐，他來晚了，起初，他向旗花和胡哨聲傳來的方向急走，但不久他又心中一轉，認為剛才盯梢的人已發覺他的行蹤，發出了信號，前面的人定然是發訊召集人手要搜尋他了，從木板傳信的事猜想，對方既然誤認他為乃弟秋雷，顯然乃弟並未到來，他大為放心，因此，他不想走了，便藏在一處密林中，靜觀變化。

　　許久，他心中大疑，怎麼不見有人現身，聽不到任何動靜？

　　看看時光不早，他想：「我還是走吧，找地方落腳再說。」

　　他才想往回走，知道往南走，必定可以到達伊河，龍門兩山沿伊河兩岸都有村落和廟宇，他必須找地方落腳，至少得找地方弄些吃食，晚上才可到龍門鎮找弟弟秋雷，便提了酒葫蘆向南走去。

　　他戴遮陽帽，而且是上山，所以沒注意前面山頂上站在高處的金神，從容地向上攀升，如果他早看到金神，也不至於如此大意了。

　　上次在青城與師父分手，他已在心中定下了主意，決定找到乃弟之後，便踏遍天涯找尋師母下落，同時，他也準備和金神見面，假使金神仍不放過他的師父，那麼，他願意鬥一鬥這個老兇魔，希望能替師父分憂。

　　年來，他知道自己的進境十分驚人，活僵屍的寂滅術確有大用，幫助他將璞玉歸真奇學練至化境，他有和老兇魔一拼的把握。兩次鬥獨角天魔，他的信心倍增，雖然第一次幾乎送命，但不是他不行，而是在倉促見面之際，心中有點虛而生恐懼的緣故，第二次他擊中獨角天魔一劍，得心應手，他已沒有恐懼金神的理由，對獨角天魔他更不放在心上了。

　　雖說他不怕金神，但不能說完全無懼，所以如果讓他早早發現金神，少不了要緊張，怎會如此從容？

　　到了山巔，踏入第二座怪石，驀地，他倏然站住了，千錘百煉的機警敏捷頭腦向他發出了警告：此地兇險。

　　不錯，確是兇險，超人的聽覺分明告訴了他，附近有人正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出沒，這人腳下輕得像伺鼠的貓，但仍逃不過他的神耳，他本能地料定，這人是一個功力極強的高手。

　　危險的電流迅速通過他的全身，奇異的感覺令他有點汗毛豎立，他本能地想到，危機來了，有人伺伏計算他。

　　他的反應似乎未經大腦，奇快地貼在身旁的石角上，輕輕摘下了遮陽帽，左手抓緊了酒葫蘆的掛繩，護體神功隨警兆而發動，他像一頭發覺獵物的金錢大豹。

　　定下神，視覺和聽覺變得極為銳利敏感，不錯，附近確是有人。

　　「沙……」是草莖擦拂硬物的聲音，輕得令人難覺，但他聽到了，似乎是從右方另一座怪石傳來的，只是聲音太輕。他無法判定正確的方向和距離。

　　「得！」是小石擦動的聲音，也輕得幾乎難以分辨，可是，他仍然聽到了，似乎是從左方不遠處傳來的。

　　沒有風，斜陽的炎熱威力未減，草梢和樹梢有時輕輕拂動，也有聲響發出，但這種聲音是不同，也只有極高明的名家方可以從中分辨出來。

　　「唔！可能我已落入他們的陷阱或埋伏了。」他想。

　　他必須離開，他不願和不朿關的人胡纏，最糟的是，他在虛雲大師的十數載薰陶下，認為殺生是罪惡，殺人更是罪大惡極。但交手時生死在須臾間，不殺人便被人殺，雖說功力高足以自衛，但也難保在混亂中失手，何必和這些人拼命？

　　不等他有任何舉動，驀地，似乎有一陣微風從左右飄到，儘管連腳下的草梢也未搖動，但他仍然感覺到了。不等他有任何舉動，左眼角劍影突現。

　　他左手的遮陽帽猛地揮出，人向下一挫，閃電似的貼石根有竄，閃到另一座怪石去了。

　　「嗤！」怪聲乍起，遮陽帽裂了一條縫。

　　他只看到一個淡淡青影，沒看清來人的臉貌。

　　閃得輕靈敏捷，反應超塵拔俗。但附近地面野草叢生，碎石密佈，再輕靈的身手，也不可能使腳下不發任何聲響，枯草搖搖，所發的聲響足以讓一流高手提高警覺了。

　　剛貼近怪石，老天，左方金光耀目，一個金衣人從石後轉出，劍氣已壓體，金虹射到。

　　真糟，這一劍來得太快了，危極險極，生死一髮，金芒入目，他便知來者是誰了，天下間除了金神金祥，任何人也不敢穿金色的衣褲，也只有金神手中有一把無堅不摧的金劍，金子性軟，不可能用來做兵刃，但金神這把金劍並非純金、只不過外表看去金光閃閃而已。平時，金神用一襲罩袍掩住身上的金色衣衫，如果脫掉罩袍，那麼，他必定要殺人了。

　　秋嵐看清了金色的人影和遞來的金劍，便知來人必定是金神金祥，大吃一驚，想躲已不可能了。

　　死中求生，他只好拼命，右手的破遮陽帽脫手擲出，左手的酒葫蘆接著出手自救，人向側倒滾出兩丈外，滾至另一座怪石下，宛若鬼魅幻形，閃到石後去了。

　　「嗤嗤！」裂巨聲刺耳，遮陽帽化為三塊，飛散而墜，接著，「啪」一聲暴響，酒葫蘆炸裂，酒香撲鼻，酒珠飛濺。

　　金神吃了一驚，大出意外，被酒濺得一頭一臉的，倉猝間弄不清是啥玩意，一怔之下，被秋嵐逃出劍下，他自己吃掠地往石角一貼，抹些酒放在鼻下猛嗅，等判明是酒不是毒汁，方才放心也勃然大怒。

　　秋嵐藏身在另一座怪石後，伸手在左脅下一摸，摸到脅衣上的劍孔，倒抽了一口涼氣，暗叫僥倖，假使稍慢些，這一劍不刺入胸膛才怪。

　　由金劍觸體時，護體神功幾乎迸散瓦解的光景看來，金神這一劍勢在必得，而且必定是行全力一擊，顯然老兇魔志在必得。

　　他取出一條黑巾，迅速包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大眼，掩去本來面目，他知道金神的潛勢力極大，在未有把握制伏老兇魔之前，不宜將真面目落在對方眼中。

　　同事，他心中暗叫不好，如果金神是沖著乃弟而來的，豈不可怕，乃弟曾和金神的孫女兒結伴同行，難道說，乃弟與金四娘之間，曾經發生了意外麼？

　　他愈想愈心驚，替弟弟擔上了心事。

　　他必須先解決目前的困境，在這附近，至少也有兩個可怕的高手伺伏，一個是金神，另一個的功力也令他心驚，遮陽帽未能將先前青影襲來的長劍震開，帽子反而被割裂，可知那人不會比金神差多少，以一敵二，他有自知之明，必定凶多吉少。

　　「我得走！」他想。

　　說走便走，立即向後急退，捷逾電閃，閃到後面三丈外的另一座怪石下。

　　真不巧，剛退抵石下，突覺頂門上掉下幾星石屑，不用猜，石頂上有人，是敵非友。身形再閃，他又移到另一座石下藏身，離開的剎那間，他感到劍氣掠頂而過，間不容髮，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座怪石的右方，是三株古松，野草及膝，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只消瞥上一眼，他便看清了所處的環境，任何人到了這兒，也會起入古松的草叢中，或者逕自穿過野草古松，到達對面五丈外的怪石叢林，便可擺脫眼前險惡的處境。

　　他不假思索地繞過石後，幽靈似的翻上了怪石頂端，百忙中還不忘將一塊小石向古松茂草中投去。

　　這怪石相當大，又相當高，先前金神就是站在這塊怪石的頂端向四周搜視白夫人，可知必定是峰頂的最高點。

　　這瞬間，金影疾閃，從右角的另一面轉出，飛撲松樹下草叢。

　　那是金神，身法之快，真配用閃電二字來形容。

　　「好快！」爬伏在石頂上的秋嵐暗叫。

　　他感到相當糟糕，目前手中空空，遮陽帽酒葫蘆全丟了，赤手空拳，而對方卻有可怕的金劍，怎能拼？他得走。

　　金神飛躍撲上，撲了個空，火速貼在最近的一棟松樹下，向四周的草叢中用目光搜索，但他失望了，連兔子也沒發現一個。

　　金神心中暗凜，經過酒葫蘆的猝然襲擊，他不敢不將秋嵐估為超塵拔俗的高手，怎敢不謹慎從事，所以不敢大意，先看清樹頂，再向四周茂密的野草搜視。

　　已經是夏末，山上的野草相當豐茂，但草的根部有不少枯萎的乾葉，虯纏錯結密密麻麻，人如果伏在草中藏身，是不容易瞞人的。

　　金神的目光從北轉向西面，正待轉向東首，突然有所發現，火速向下一伏。

　　石角射出一個青影，出現在東面。

　　金神倏然站起，狂笑道：「大嫂，不用捉迷藏了，來來來，你難道自甘菲薄，這兒四下無人，正是放手一拼的太好機會。」

　　青影是白夫人，她從容仗劍走近，冷冷地說：「當然，老身不會自甘菲薄，會和你放手一拼，但在生死一次之前，你必須將外子的下落說出。」

　　金神一怔，隨即狂笑道：「你不必問了，一句話，我也不知你公母倆搞的什麼鬼，正要問你呢？」

　　自夫人立下門戶，說：「那就不必說了，你上吧！」

　　金神徐徐迫進，說：「二十年來你毫無進境，活該你倒霉，你上吧，前三招是你的，讓你死得心服些。」

　　「老身不領你這無恥惡賊的情，接招！」

　　霎時風吼雷鳴，劍影漫天，罡風大作，草葉飛飄，一白一金兩色劍芒飛騰，乍合乍分。

　　衝刺、糾纏、迴旋、倏分，兩人換了位，一照面之間，大概已換了五招八劍左右。

　　石須上的秋嵐本想乘機脫身，但他不走了，他和所有的武林朋友一樣，不想放過看絕頂高手擠鬥的觀摩機會。同時，他已看清來人是三岔路口小農舍中的老太婆，暗叫一聲慚愧，走了眼啦，那不是一個平常的村婦，而是一個足以和金神決雌雄的高人哩，金神稱她為大嫂，原來他們是一家人哪。

　　同時，老太婆會不會是毒王的同謀者呢？不然怎會在門上下毒，在許莊附近，琬君姑娘和老太婆、毒王等一群人同時趕到，又是怎麼回事？

　　他想不通，不走了，先看結果再說，反正他有把握跑得掉。

　　正胡思亂想中，金神一聲沉喝，搶攻了，劍影漫天，人影八方旋擊，劍嘯震耳，金虹銀芒飛騰撲擊，好一場武林罕見的兇狠惡鬥，在進退如電中，幾乎不易看清人和劍的實影，奇招出如滾滾江河，令人目不暇接。

　　秋嵐的心繃得緊緊地，情緒隨著兩人的兇狠惡鬥神奇的招法而被動；手掌沁汗，屏息著靜觀其變。

　　「錚錚錚！嗤嘎……」觸劍和錯劍的怪響刺耳，令人聞之心血為之凝結，兩人已近身相搏了呢！

　　糾纏中，響起一聲震耳的龍吟虎嘯，與金神的一聲冷叱，劍氣一斂，人影乍分，白夫人飛退丈餘，踉蹌止步。

　　接著，人影頓止，金神迫進兩步，馬步稍亂，眼中金芒閃閃，額上冒著汗珠。

　　白夫人臉色泛蒼，持劍的手微顫，右肩外側沁出血珠，負了輕傷，她身後，距秋嵐潛身的怪石，已經不足八尺，秋嵐必須向前移，方可看到她了。

　　金神已經迫近，白夫人後退之路已絕。

　　秋嵐膽大包天，居然敢向前移動。

　　幸而金神的注意力全放在白夫人身上，無暇留意怪石頂的動靜。

　　金神作勢前僕，陰森森地說：「大嫂，你的游龍劍法派不上用場，不是我的敵手，還是用大哥的鬼劍法吧，看你是否能發揮無定劍法的神威，準備了。」

　　無定劍法四字，令秋嵐大吃一驚，不顧一切向前移，已接近了石緣。

　　白夫人冷哼一聲說：「老身會用的，有何不可？」

　　她的劍已缺了十多處指大的缺口，拂動時異響刺耳，「唰」一聲從右撤出，一抖之下，劍平指而出，劍尖略向下垂，碎步前移。

　　秋嵐吸入一口氣，脫口叫：「師母，小心……」叫聲中，他抓了兩塊碎石，飛撲而下。

　　同一瞬間，金神已瘋狂地衝上，金神的劍身幻化為百十道金蛇，排山倒海似的攻到，暴喝聲震耳欲聾，全力行雷霆一擊，志在必得。

　　白夫人一聲冷叱，招出「飛瀑怒潮」，用上了懾魂三招狂野地楔入如雨金芒中，劍影倏然乍合。

　　「錚錚……」一連串雙劍的接觸震鳴驚心動魄，震耳欲聾。

　　任何神奇的劍法，如無精純渾厚的內力馭使，碰上造詣超人的對手，同樣無用武之地，金神的藝業比白夫人高得多，這也就是他不怕無定劍法的原因。而且他已搶得了地形優勢，奮勇貼身相搏，把白夫人迫在怪石下，令她無法施展，佔了上風，一陣子狂攻，把白夫人逼到石下了。

　　白夫人的「飛瀑怒潮」發出，金神已在劍上發出了三陽神功，雙劍接觸後力道驟發，勢如排山倒海，將白夫人的劍盪出偏門，一聲怪叫，金神乘勢突入，指向白夫人的胸口。

　　這瞬間，秋嵐的掠叫聲傳到。

　　秋嵐的機警絕倫，人向下撲，手中的石塊先出，不射兵刃，射人，一取金神的頂門，一取金神的丹田穴。

　　金神當然知道厲害，知道是用酒葫蘆嚇了他一大跳的人來了，石塊來勢如電，兇猛極了，他如果不顧一切傷了白夫人，說不定反而賠上自己的老命，這樁買賣划不來，保命要緊，百忙中劍靶上揚，猛擊襲向丹田的石塊，左手上探，金針掌拍向頂門的石塊，老實說，他還沒看清射來的暗器是啥玩意呢！

　　劍尖一動，白夫人身形下挫。危機間不容髮，她從劍尖下險之又險地逃出性命，站在石根下向旁急射，貼地遠出丈外去了，驚出一身冷汗。

　　「啪！」劍靶和掌同時擊中兩石，響聲同時發出。

　　石塊未被震碎，僅裂成數小塊而已。

　　金神身軀下挫，他感到兩石的力道駭人聽聞，小小的石塊重如千鈞巨鎚猛撞，沉重無比，如果不是他早懷戒心，不用全心應付，不但左手危險，也不易逃過丹田穴的沉重襲擊。

　　秋嵐已隨石撲下，已不容他多思索。金神吃驚之下，火速向側閃，一聲怒吼，金劍招出「羿射九日」，狂怒之下出招，想得到定然兇猛駭人。

　　秋嵐早有準備，不向下落，卻在半空折向，兩觔斗凌空翻出丈外，一面大叫：「師母，劍！」

　　白夫人心中狂喜，但她不知來人是誰，秋嵐蒙著臉嘛！好在她早知那天中毒的人是乃夫的門人，並不驚疑，應聲將缺口甚多的長劍拋出，叫：「接劍。」

　　金神瘋狂地外到，急邃電閃。

　　秋嵐更快，人未落地，已將劍接住，一聲低吼，人化狂風，落下地貼地旋飛，向金神的下盤進擊。

　　人影乍合，「錚錚錚」一陣鏗鏘的雙劍交擊聲傳出，人影兩衝錯三盤旋，方倏然分開。

　　兩人飄退丈餘，人影倏止。

　　金神臉上的金芒閃爍，金色的袍袂和長鬚無風自搖，雙目似乎在噴火，死盯著秋嵐，金劍在顫動，發出令人心血下沉的劍吟，他的呼吸像是停止了，接著吁出一口長氣，厲聲問：「你是誰？拉下你的蒙面巾，讓老夫看看你的真面目。」

　　秋嵐的呼吸深長，氣息微弱，額上沁汗，以劍尖支地，大眼中神光四射，一字一吐地說：「玉狻猊的弟子，其他休問。」

　　「今師目下何在？」金神再問，臉上有緊張的神情流露。

　　「不勞動問……」

　　金神急衝而上，一聲沉叱，連攻三劍。

　　秋嵐左閃右避，鎮靜地化去三劍狂攻，「錚」一聲雙劍接觸，他借勢飄退，叫道：「住手！我有話說。」

　　金神心中暗懍，他已看出秋嵐化解三劍十分從容，從劍上傳來的反震力有異，毫不兇猛，但震撼力確是強韌無比，而且雙劍相錯觸的剎那間，並無火星濺出，顯然對方已獲璞玉歸真奇學的種髓，三陽神功無奈對方何了。

　　他一步步迫進，厲聲道：「你說吧，反正你得死。」

　　秋嵐心中緊張，但毫不害怕，全神戒備著，從容地說：「前輩當年所為，委實令人齒冷……」

　　「呸！你說的話就是這些？」金神怒吼，向前迫進。

　　秋嵐沉著地向側移，一面說：「少安毋燥，請聽晚輩直陳，二十餘年來，家師不過問你當年的可恥行徑，不追究你的罪惡，你如果稍具良心，也該洗心革面找一處清幽之地安度天年，為何變本加厲，這兩年重在江湖遍樹暗窟，四出搜尋師父的下落，必欲斬草除根而後快，豈不太過分了麼？」

　　金神不敢往下聽，一聲怪叫，奮身猛撲，連攻十八劍。風吼雷鳴，劍影漫天，金色的淡淡虹影，像是滿天金蛇亂舞，八方旋飛，地下的斷草葉被狂風所颳，飛舞著呼呼發嘯。

　　秋嵐不敢放手接招，只八方遊走，像是幽靈幻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像是在金虹前飄浮，也像是引虹飛舞，一面大聲說：「人總該有良心，除非他不是人，家師已看破世情，毫無追究你的念頭，奉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得放手時且放手，留一份情義……」

　　「你該死！」金神怒吼，金劍勢如狂風暴雨，瘋狂追擊。

　　可是，草坪太廣，秋嵐根本無所畏懼，一面避招，一面乎靜地說：「前輩，你無法致我的死命，事實你該心中有數，我隨時都可離開，家師不許我和你計較，但我豈能置之事外，你如果不放手，晚輩只好將你二十年前謀友滅門的可恥事蹟公諸天下……」

　　「小輩，你沒有任何機會了。」金神厲叫，加緊進攻。

　　秋嵐冷笑一聲，身形逐漸加快，準備回敬了，一面說：「就算你神功蓋世，天下無敵，但我不接招，神功蓋世又有何用，你別認為我怕你，再不見機，恐怕你將在這兒丟掉一世兇名。」

　　金神聽不進這些話，憤怒如狂地瘋狂進招。

　　秋嵐怒火漸升，眼看金神被激怒得如瘋如狂，心中暗喜，口氣轉厲，罵道：「無恥老匹夫，你簡直豬狗不如。」

　　果然不錯，金神被罵得羞憤交加，怒火中燒，一聲怒叫，掌劍並施瘋狂進撲。

　　已經攻了近百劍，沾不著秋嵐的邊，他竟然不知好歹，仍然奮勇狂攻，秋嵐見時機已屆，猛地一聲長嘯，抓住機會不退反進，無定劍法的絕招「河漢星沉」出手，從金神的左上方欺進，銀芒一閃，遽爾近身。

　　金神挫腰、扭身、拖劍、上托，一聲怒嘯，火雜雜地從下盤捲入，一掌推出。

　　「錚！」雙劍架住了，不上不下，而金神的左掌，眼看攻到秋嵐的小腹右脅。

　　秋嵐吃了一驚，但心神不亂，猛地將劍帶回，挫身吸腹，右腳疾飛、外撥。

　　「噗！」腳尖踢中金神的小臂，兩人各向左右飄。

　　秋嵐的劍一收、一沉、一撇，捷逾電閃。

　　金神的劍，也在千鈞一髮中急吐急吞。

　　兩人各向外側飄掠丈外，踉蹌止步。

　　秋嵐的右肩側出現了血跡，金神的右肩內側也出現了劍痕，鮮血沁現。

　　白夫人已折了一段松枝在手，在一旁戒備，她看得手心冒汗，緊張萬分，不知該不該出手以二打一，在這種場合中，危機來得太突然，想救應勢不可能，想參與又怕反而亂了秋嵐的心神，只好在一旁提心吊膽乾著急。

　　金神一生中，經過無數次激鬥，威鎮江湖，可以說，他一生中從沒有今天這麼狼狽，不但小臂挨了一腳，肩內側也受了傷，他的三陽神功已練至化境，刀槍不入，且可反震加在身上的外力，竟然被對方一把殘劍刺傷，豈不奇怪，他訝然瞥了傷處一眼，伸手一摸，確是傷了，血跡證實了創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秋嵐也心中懍然，他感到對方的劍力道萬鈞，璞玉歸真奇學經不起全力一擊，無法護身，更不用說反震了，這一劍真是險之又險。

　　「今天不是你便是我！」金神大吼，挺劍迫進。

　　驀地，四個黑衣人從遠處追來，領先的人大叫：「稟主人，剖雞焉用牛刀，讓屬下收拾他們吧！」

　　秋嵐向白夫人揮手，用傳音入密之術急叫：「師母，請離開，弟子斷後，全力脫身再說。」

　　白夫人一聲長笑，向西急射。

　　金神一聲怒吼，搶先截住西面。

　　秋嵐只好向南飛掠，發出一陣怪笑，笑完叫：「老豬狗，咱們來鬆鬆筋骨。」

　　金神舉手一揮，兩名黑衣人拔劍狂迫赤手空拳的白夫人，兩名緊隨著憤怒如狂的金神，窮追秋嵐去了。

　　在怪石叢生古林密佈的山區中，遠出十來丈再不易發現了，秋嵐有心引走金神，以便師母脫身，並未全力施展，留了一成勁，恰可與金神的輕功相等。

　　金神全力狂追，追到第二座山頭，不但前面的秋嵐閃入密林，失去蹤跡，連後面的兩個黨羽也扔掉了。

　　到了第二座山頭，秋嵐立即扔脫了金神，向四走，找尋白夫人去了。

　　白夫人也在退出半里外後，扔脫了兩個黑衣人，回頭找蒙了臉的秋嵐，兩人相隔一座峰頭，錯過了，在她的眼中，仍搞不清這位蒙面人是不是飛龍秋雷。

　　金神在密林中窮搜，像是發了瘋，找遍了整座密林，枉費心力，徒勞無功。

　　兩個黑衣人氣喘吁吁地趕來，恰好金神急急地搜到。一個黑衣人躬身行禮，說：「主人，屬下有事稟報。」

　　「大驚小怪，快說。」金神不耐煩地叫。

　　「龍門客棧不久的前被一群蒙面高手襲擊，毒王和歐陽慧失蹤。」

　　「什麼，你難道不查明那些蒙面人的來歷便來稟報？」金神狂怒地叫。

　　「那些人一擊即走，騎術高明，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鬧市生事，顯然已有預謀，小人奪了一匹馬追趕，半途遇伏險些丟掉性命。主人請看。」黑衣人說完，拉開衣襟，現出右胸已上金創藥的創口。

　　金神跺腳叫：「快！通知安樂窩的人，看是不是飛龍小輩的人所為。」

　　「是，小人立即前往。」

　　「快走，你們這些死人。」金神怪叫。

　　兩個黑衣人行禮退走，金神繼續向南搜。

　　※※※

　　南面的一座山脊上，飛龍秋雷正與銀鳳父女向下追。西面山凹中，琬君姑娘正焦急地向山脊上急掠。

　　九華羽士無暇說話，全力向山下逃命。

　　秋雷的輕功稍差，薑是老的辣，他無法追上老道，愈追愈遠，正全力飛趕中，他感到一個人影掠過身側，三兩起落便遠出三丈外，令他駭然一震，那是許欽，輕功之佳，已臻神化的境地了呢！

　　身後有衣袂飄風之聲，不用猜，他知道銀鳳到了。

　　上次在天門峽石窟中，銀鳳誤以為是九華羽士用銷魂香搗鬼，把九華羽士恨之入骨，這次九華羽士竟膽敢到龍門來撒野，把許欽惹火啦，所以放開腳程狂追不捨，把愛女置之不顧了。

　　秋雷不住盤算，盤算是否利用這次好機會光將銀鳳弄到手再說，明知身後銀鳳毫無戒心，只消回身猝然一擊，定可手到擒來。

　　他一咬牙，決定先將銀鳳擄走。

　　假使不是琬君及時出現，他可能成功了。

　　九華羽士全力逃命，突見一個白衣少女向上奔來，吃了一驚，百忙中扭頭一看，看到了身後不足十丈的許欽。

　　人急智生，他大叫道：「許太俠，小心令嬡，飛龍小狗乃是淫賊，你何苦追我？」

　　琬君不認識九華羽士，她急迎而上，腳道：「道長，飛龍在問處？」

　　九華羽士不答話，向左折，竄入一座密林，去如脫免。

　　許欽心中一動，趕忙回頭向上急掠。

　　秋雷正待動手，突見許欽從矮林之中掠出，吃了一驚，左手的棋子不敢發出了，他叫：「許大俠，老道呢！」

　　許欽到了，停步說：「窮寇莫追，讓他走了。」

　　「可惜！」秋雷懊喪地說。

　　「那惡道作惡多端，早晚會遭報的。」許欽苦笑著說。

　　遠遠地，琬君發現秋雷和銀鳳父女站在一塊兒，料想不會有說話的機會，而且她急於找尋祖母，便向側方急掠而去，走的方向是正北。

　　秋雷一計落空，陰謀詭計又上心頭，向許欽說：「許大俠，晚輩這次行腳貴地，謠言滿天飛，晚輩深感惶恐，鬧了個風風雨雨，於心難安，其實，上次在酆都與喬姑娘的誤會，皆因金四娘而起，晚輩不得不任由她妄為，致有此誤會，晚輩此次乃是專程趨府謁見前輩而來，一方面聊致歉意，一方面想向前輩請益，沒想到別有用心的人，亂造謠言，竟說晚輩要向尊府挑釁，不知從何說起，目前龍形劍之事已了，晚輩明日當具帖趨府拜謁，不知前輩可肯接見？」

　　許欽看對方人才一表，而且執禮甚恭，又有救女之恩，怎麼說也沒有拒人於千里外的理由，略一沉吟，說：「不敢當。老弟言重了，老弟肯蒞臨寒舍，在下深感榮幸，這樣吧，老弟目下落腳何處？」

　　「晚輩小駐安樂酒店。」

　　「明日午正，在下專誠往拜。」

　　「那怎行？」秋雷心中狂喜，但口中卻大驚小怪。又道：「晚輩天膽，也不敢勞動前輩的大駕……」

　　「老弟臺有所不知，自從家父封劍之後，寒舍已不再接待外客，免生是非，所以只好……」

　　他倏然住口，「咦」了一聲，抬頭上望。

　　秋雷轉身一看，金神飛掠而下，神情極為獰惡，臉色可怖，來意不善，他心中雖然暗驚，但不動聲色，迎上行禮道：「老前輩，那老潑婦可曾……」

　　「住口！說你的事。」金神怒火沖天，火暴地叫。

　　「咦！老前輩此話何意？」秋雷訝然問。

　　金神冷哼一聲，厲聲問：「說，是不是派人至龍門客棧將毒王和歐陽慧擄走，想殺人滅口麼？」

　　欽雷心中大定，正色道：「老前輩差矣，晚輩自老前輩追走老潑婦之後，經過一場兇狠猛烈的搏鬥，將獨角天魔打發走，追逐龍形劍剛到這兒，難道說，晚輩分身有術不成，請問老前輩，這事在何時發生的？」

　　金神一愣，根據黑衣人報來的信息估計，蒙面人襲擊龍門客棧，絕不會遲於他質問秋雷約他對證的時刻，怎能怪秋雷呢，他哼了一聲，說：「不管是不是你，老夫會查明內情的，你跟我走吧！」

　　秋雷怎能跟他走，扭頭拒絕地道：「老前輩明鑒，晚輩必須追搜龍形劍，那惡賊不除，後患無窮，老前輩請指示時地，晚輩定然按期投到。」

　　「不行！你竟敢違抗老夫之命？」金神厲聲叫。

　　秋雷知道老兇魔定然有人散佈在龍門鎮，不然便不會知道龍門客棧有變，他深怕老兇魔的人認出襲擊龍門客棧的人是他的手下，當然不敢隨老兇魔前往。

　　「老前輩的事重要，晚輩的事更急迫，關乎創業大計……」

　　「呸！你的意思是拒絕和老夫同行。」

　　「晚輩辦完要事，方可隨老前輩一行。」秋雷的語氣硬了。

　　「豈有此理，看來，老夫只好將你擒住帶著走了。」

　　「前輩不嫌過分了麼？」許欽不得不出來說話了。

　　金神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問：「你是什麼東西，莫名其妙！」

　　許欽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凡事以理為先……」

　　「呸！你配和老夫說理？」金神怪叫，搶出一掌拍出。

　　秋雷大喜，如果許欽動手，大事定矣！看老兇魔只有一個人，正是動手的大好機會，凡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兇魔爪牙成群，高手甚眾，早晚會將金四娘的事弄個一清二楚，反正那一天終須到來，何不乘今天的大好機會斃了他永除後患，不假思索，立即將三顆原準備暗算銀鳳的棋子，射向老兇魔的下陰，棋子飛行的速度奇快絕倫，從許欽的腳旁掠過，速度太快，連旁觀的銀鳳也未看出他在搗鬼。

　　許欽的修養到家，掌到，他向後退，叫道：「前輩幸勿相迫，有話好說……」

　　金神毫無戒心，根本沒將許欽放在眼下，所以毫無顧忌的搶入抽耳光，沒想到許欽的腳旁飛出三顆細小的棋子，半分不差地擊中下陰。

　　他渾身刀槍不入，棋子來勢雖猛，力道奇重，但無法傷他，但也打得他怒火騰升，還以為許欽向他下手哩！

　　「你該死一萬次！」他怒吼，狂野地搶進，伸手便抓。

　　許欽莫名其妙，劍眉一軒，正待發作。

　　銀鳳急急截出，叫道：「前輩怎可任意……」

　　金神正在憤怒如狂中，變爪為掌，猛地斜拍而出，掌動風雷俱發。

　　「叭！」暴響震耳，與銀鳳的掌撞個正著。

　　「呀！」銀鳳驚叫，飛退丈外，右手抬不起來了。

　　秋雷知道機不可失，手一抄長劍出鞘，出其不意地點向金神的左脅，雙方相距不足五尺，一發即至。

　　「嗤」一聲裂帛聲響，金神的脅衣開裂，一劍落空，老兇魔果然了得，竟能在危機一髮中扭身避過致命一擊，他向右閃出八尺外，一聲龍吟，金劍出鞘，迎著跟蹤迫到的長劍一撇一震。

　　「錚」一聲暴響，兩人同向側方飄出八尺外。

　　秋雷暗暗心驚，暗叫糟了，老兇魔竟能躲掉兇狠陰險的兩劍，果然名不虛傳，看樣子，該拼命了。

　　金神氣沖牛斗，切齒叱道：「好小子，你竟向老夫遞劍，還了得，看老夫好好割你，看來，毒王的話已不用懷疑了……」

　　秋雷不讓他往下說，搶著接口道：「老前輩差矣，晚輩不能眼看許姑娘傷在金針掌下，不得已只好冒昧出手解救。」

　　金神舉劍迫進，冷笑道：「除非你丟劍立即跟老夫走，不然，你無法否認你的罪行，丟劍！」

　　秋雷呵呵笑，朗聲道：「天下間叫我丟劍的人，尚未曾有。別說是你，連家師也不能叫我丟下劍，你上吧！」

　　他豪氣飛揚，斜身迎上，劍尖向下徐降。

　　金神一怔，突又急衝而上，劍幻萬道金芒，狂風暴雨似的攻到。

　　秋雷長劍疾升，劍動殷雷發，矯若游龍，瘋狂地突入飛旋襲擊的金芒中。

　　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雙劍衝錯交鳴震耳欲聾，纏鬥片刻的金虹銀芒，經過生死須臾的劇烈撲擊後，終於在一聲震耳清鳴中分開了，金神退出丈外，吁出一口長氣冷酷地說：「你用的是君山歐陽嘉隆的沉雷劍法，我明白了。」

　　旁觀的許欽父女不動聲色冷眼旁觀，毫不動容。

　　秋雷也退出丈外，拭掉額上的汗水，臉上泛著冷然而倨傲的笑容，說：「不錯，確是沉雷創法，這是晚輩與歐陽嘉隆攀交時，他老人家自承在世時日無多，慨然以劍法相蹭，前輩明白了什麼？」

　　山脊上面，追逐白夫人的兩個黑衣人，正以超塵拔俗的輕功飛掠而下。

　　秋雷發現他自己足以和金神一拼，藝業相去不遠，沉雷劍法足以和金神爭短長，甚且可能取得優勢，可惜三陽神功火候不夠，還不足與金神分度抗禮，但沉雷劍法已彌補了這方面的缺陷。他本想趁機會在這兒解決了金神永除後患，即使力不從心，料想許欽父女絕不致袖手旁觀，銀鳳也絕不致眼看救命恩人死在金神的劍下而無動於衷，極可能臨危出手相助。

　　惡念剛興，便看到兩個黑衣人向下飛掠，已猜出來人是金神的爪牙，心中一驚，惡念立消。金神重出江湖，暗佈羽翼，爪牙們全是了不起的黑道高手，以三敵三，絕佔不了便宜，他只好放棄惡念。

　　金神的神色不注在變，怪，反而平靜下來啦，死盯著秋雷，徐徐收劍入鞘，陰森森地說：「我將查出內情，我會找你，你記住，馬上返回許州等我。如果我到七柳灣時，你如果不在家，我會殺你滿門的。我會用一把無情火把七柳灣化為瓦礫場，然後追你到海角天涯，挖出你的心肝來的。」

　　說完，大跨步轉身，向遠處的兩個黑衣人舉手一揮，向山脊上走了。

　　秋雷臉色沉重，愁容滿臉地向許欽苦笑道：「在君山秀士和龍形劍處心積慮的巧妙安排下，將會有一群我的死對頭出面做人證，而金神抱定先入為主的成見和我為難，我的處境簡直不可言喻，死路一條。看來，也許是我的末日已至，還是及早返家早作安排，為我自己先挖好墓坑了。」

　　他的表情逼真得令人心動，而許欽又是個俠義英雄，是個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只聽得熱血沸騰，虎目怒張，沉聲問：「老弟臺，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更有過往神靈。你說，金四娘是不是你殺的？」

　　秋雷一疊聲呼冤，指天誓日地說：「晚輩沒有殺金四娘的理由，金四娘助我稱霸江湖，她的毒蠱舉世無雙，對晚輩大有好處，殺了她對晚輩有何好處？要找真兇，須從最可能獲得好處的人著手偵查，金神卻不從此入手，卻找我這損失奇重的人追根窮源，豈不冤哉枉哉也？」

　　「好，我信任你。至遲下月上旬，我將與小女至尊府一行，如果金神不談理，說不得只好和他周旋……」

　　秋雷心中狂喜，推金山倒玉柱屈身拜倒，一面說：「前輩天恩。有前輩出面主持公道，晚輩沒齒不忘。」

　　許欽伸手將他挽起，說：「不敢當老弟臺大禮，請起。老弟臺曾臨危救助小女，大德無以為報，理該為老弟臺聊盡心力，略效綿薄。但我有言在先，理之一字，放諸四海而皆準，兄弟只問一個理字，不問其他，尚請老弟臺見諒。」

　　許欽的話，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直率指出只問理字不問其他。就是說：金四娘的被害，如果是你秋雷所為，我許欽愛莫能助。

　　秋雷不是笨蟲，他當然聽出弦外之音，心中暗懍，但未現於詞色，爽朗地說：「晚輩只需前輩主持公道，於願足矣！」

　　許欽舉步便走，說：「那麼，兄弟告辭，下月初尊府上見。在下要找喬老弟，少陪。」

　　「晚輩當掃徑以待，如大旱之望雲霓，務請前輩虎駕早日光臨。晚輩幸甚，敝莊幸甚。」

　　銀鳳姑娘在旁冷眼旁觀，一直緊盯著秋雷的神色。要從他的神色中找出其中有多少虛假。但她失望了，工於心計的秋雷，沒讓她看出半絲兒破綻。

　　別過銀鳳父女，秋雷滿懷高興，向北急走，他要趕回安樂窩酒店佈置一切。經過多次的狠拼，他感到倦意襲上心頭，舉頭眺望快落下西山的紅日，微笑著走了。

　　到了下面的山溝，驀地前面白影依稀，琬君姑娘的身影，剛消失在一座矮林內。

　　他心中狂喜，想不到銀鳳走了，這位白衣姑娘仍在山區逗留。不久前他回答喬天香的問話，冒充自己是姓山的蒙面人。

　　琬君立即岔出，盤問他的底細。他機警絕倫，料定這位白衣姑娘定是曾和喬家姐弟同遊酆都的人，也必定是比喬家姐弟更清楚姓山的底細的人。凡是對他有懷疑的人，他必須設法除去，人愈少愈好，何況這位白衣姑娘貌比花嬌，與銀鳳同樣美艷，更值得弄到手啦！

　　他確是太聰明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不該在形勢緊急中冒充姓山的。他不知姓山的人的來歷，更不知乃兄在姑娘的船上養傷的事，豈不弄巧反拙。

　　他留心問四周打量著，不錯，四野無人，附近山林中鳥聲聒噪，倦鳥歸林，不見人影。

　　他腳下加快，飛躍入林。

　　妙極了，白衣姑娘在林子的另一端，掩住一拂矮樹後向前探望，沒發現他到來。

　　林頂鳥聲喧嘩，林中有人，倦鳥因而盤旋不下。妙極了，正好掩去他的聲息。

　　他悄然伏地掩近，蛇行鷺伏小心翼翼到了姑娘身後兩丈左右，右手挾了三顆棋子，再向前接近。

　　對面五六丈，是一座山腳下的柏樹林，柏樹枝濃葉茂，林內二丈便無法透視，夜色將臨，更不易看清景物。

　　「唰」一聲輕響，柏林中鑽出一個老太婆。

　　白衣姑娘是琬君，她在尋找奶奶，老早便發現柏林中有人，所以隱身相候。看到出來的是個老太婆，她心中一寬。她隨東海神尼走江湖，是最近這兩年的事，知人不多，更未與人結仇。看對方不是金神，她放了心。

　　這瞬間，警覺心未免鬆懈了些。

　　秋雷把握時機，搶進八尺，棋子脫手而飛。棋子比聲音快，他不怕驚動姑娘。

　　姑娘聽到身後有異聲，可是，已來不及了，背部左鳳眼、掛膀，下面十六脊椎的陽關，三處相當重要的穴道已被擊中，渾身一軟，倚樹而倒了。還未著地，已被人一把抱在懷中，一隻大手已掩住她的櫻口，想叫也叫不出來啦。

　　老太婆已飛掠而至，在林外三丈便發現林中有警，一頓手中的拐杖，倏然止步，怪叫道：「什麼人？給我滾出來。」

　　秋雷制住姑娘的啞穴，挾著人出林，笑道：「婆婆可是公良前輩麼？晚輩飛龍秋雷。」

　　豹面乞婆公良燕怪叫一聲，縱近叫：「小畜生！你有臉見我？你該死！」

　　「咦！豹面乞婆，咱們無仇無怨，稱你一聲前輩，你……」

　　「住口！你難道不知老身與金四娘的交情？好哇！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做得好事，我正要找你。」老乞婆怪叫著舉杖迫近，聲勢洶洶，怒容滿面。

　　秋雷搖手笑道：「老乞婆，你難道不知在下正為了追查殺金四娘的兇手而來的？」

　　「呸！你這小畜生又來騙人了，老身剛由君山秀士處晝夜兼程趕到洛陽，就是要看看你的心肝是什麼顏色……」

　　秋雷將琬君往草中一丟，說：「住口！君山秀士血口噴人，你為何要聽他的一面之詞！你瞧我抓住了一個陷害金四娘的幫兇，她叫……叫做黑……白衣遊神。你少安毋躁，可以先問問再發瘋不遲。」

　　活該豹面乞婆埋骨山區。她剛從洛陽聞風趕來，便聽到飛龍到了奉先寺的消息，來不及歇息急急地趕到。

　　但奉先寺的惡鬥早已結束，打聽出秋雷仍在山區追逐龍形劍，便膽大包天在山中搜尋，遇上了矮方朔救綠鳳，一掌硬拼幾乎送掉一條胳膊。她仍不死心，以久疲之身，在山林中窮搜，果然被她搜著了。

　　疲倦和憤怒令她糊塗，聽說有殺金四娘的幫兇被擒住，鬼迷了她的心，她竟大意得急衝而上伸手向琬君抓去。

　　銀虹一閃，劍氣壓體，一切都嫌遲了，冷冰冰的劍尖，貫入她的左肩井。秋雷的藝業比她高明得多，就在她俯身時猝然突襲，相距不足五尺，怎會讓她有閃避的機會？劍光一閃，劍已入體了。

　　「啊……」她厲叫了一聲，左手一軟。

　　秋雷的劍一絞一振，倏然拔出。

　　「嗤……」鮮血激射聲乍起，血如同噴泉。

　　秋雷向側一閃，已順勢抓走了地下的琬君。

　　老乞婆右手抖動，拐杖徐徐陷入地中近尺，身體一陣痙攣，然後仆倒在地，掙扎了片刻方寂然不動。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秋雷出其不意殺了老乞婆，在武林中，這種手段卑鄙已極，為武林朋友所不齒。

　　首先，他想到了君山秀士，喃喃地說：「他該死！他多活一天，我使多一分危險。」

　　殺心已退，色心又生，他想：「我不能在這時趕回安樂酒店，金神老匹夫可能在路上跟蹤哩。我何不在這兒等候天黑？天黑上路便不怕他了，且享受這丫頭再說。」

　　他將老乞婆的屍身塞入草中，往相樹叢中一鑽，將姑娘放平，在姑娘身旁坐下，拍開姑娘的啞穴，冷笑道：「好姑娘，你問我會些什麼輕功，我會慢慢告訴你的。請教貴姓芳名？」

　　姑娘心中暗暗叫苦，絕望的感覺爬上心頭，深深吸入一口氣，問：「你不是自稱化名姓山麼，為何不知我名？」

　　「呵呵！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知道你精明美麗，不必再問姓山的化名了。姑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必勾心鬥角，說出你與姓山的事，饒你一命，以姓山的全部消息換你一條命，想必你十分樂意的。但消息必須字字皆真，不然這樁交易沒有任何價值，是麼？」

　　「你我無冤無仇，你為何如此待我？」

　　「哈哈！大概我的師父是狂人，我也沾了狂氣的緣故吧，可不能怪我。說吧！我美麗的好姑娘。」

　　「你為何要問姓山的事？」

　　「呵呵！我飛龍從不放過有助於我成名或擴張勢力的機會。姓山的在金四娘處討得解蠱藥，救了喬天香姐弟，我如果自認是姓山的，想想看日後洛陽喬家還能不幫助我稱霸江湖？許家少莊主已答應助我，加上喬家，白道英雄將成為我秋雷的囊中物，想起便夠愜意了，是麼？」

　　姑娘哼了一聲，切齒道：「像你這種人，簡直豬狗不如，我會讓你欺騙喬家麼，你少做白日夢。」

　　她不能說，秋雷的臉貌與山壯士相像，如果她說出，喬天香姐弟極可能上當。即使喬天香姐弟不相信，但笑孟嘗是個恩怨分明的俠義英雄，又未見過山壯士，怎能不信？爾後雖不至助惡，但不過問飛龍稱雄霸道則極有可能，因此她絕不能說。

　　秋雷一手按上她的胸部，一手去拉她的腰帶，笑道：「你可以仔細看看，白晝將近，黑夜將臨，確是做夢的好時光了。丫頭，你聽著。你，天姿國色，美得教人心動神搖，在奉先寺後山脊我第一眼便看上了你，更愛上了你。

　　「我飛龍不是好色之徒，但看了漂亮的女人絕不放過。七柳灣我有八個女人，沒有一個可以比得上你。我答應你，返回七柳灣之後，明媒正娶和你結為夫妻。為怕你變卦，我不得不先和你魚水合歡，造成事實。呵呵！日後你是我的妻子，你我一體，榮辱相關，你不會不贊成我雄霸天下的，當然也不會反對我網羅喬家的俠義英雄替我效命囉！哈哈！」

　　話聲未落，姑娘的腰帶已卸，上衣徐弛，單薄的胸圍帶子太脆弱，一拉便斷，胸圍子一鬆，玉乳怒突，酥胸半露，眼看春光外洩。

　　姑娘急得要吐血，秋雷在胸前舞動的雙手，驚得她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這輩子她哪見過這種陣仗？

　　「住手！畜生！你……」她發狂地叫。

　　她感到秋雷的手不住顫抖，氣息咻咻，可怕極了，手經過之處，她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跳動，動得她心如火焰，羞得她真想一頭栽下九層地獄。

　　「哈哈！你叫吧！你也許不知道，女人的呼號在男人的眼中看來，那是無價之寶，快意極了呀。」

　　「嗤」一聲裂帛聲，胸圍子應手而開，酥胸暴露。

　　她暗叫一聲「命也！」便待嚼舌自盡。

　　秋雷早有防備，一手扣住她的牙關，氣喘吁吁地兇狠地說：「你聽著，如果你想掃大爺的興，明晨太陽未出山之前，你的裸屍，將會高掛在洛陽城中心的鐘鼓樓飛簷下，我會辦到的……」

　　話未完，一個提著劍的青影從林外飛射而入，暮色蒼茫中看得真切，是一個蒙面高大的人，手中劍缺口甚多，穿一身青直裰，身法奇快，人未到喝聲先至：「什麼人在此造孽？」

　　秋雷吃了一驚，抓起劍飛躍而起。

　　姑娘聽出是秋嵐的口音，喜極而泣，尖叫道：「山恩公，救我！」

　　幾乎在同一瞬間，秋雷同時大吼：「誰放管我飛龍秋雷的閒事，留下命來。」

　　兩人雖同時喊叫，但姑娘的嗓子尖銳震耳，不但蒙面人吃驚，秋雷也心中一震。

　　兄弟倆總算會面了，晚霞滿天。天宇中紅光照耀，柏林中雖光線不足，但足以明察纖毫。

　　秋雷穿一身紫，看去有陰森和冷厲的感覺，劍尖斜指，用銳利的目光死死地向秋嵐打量，目不稍瞬。

　　秋嵐站在丈外，「嚓」一樣將劍插在土中，目光在弟弟和姑娘的身上轉動，驀地長吁一口氣，吐出一聲令人心弦為動的嘆息，向姑娘走去，伸手拉過姑娘敞開的羅襟，替她掩上暴露在霞光下凝脂般的酥胸。

　　姑娘慘然地注視著他，大眼睛充溢著淚水，顫聲叫：「如果你是我爺爺玉狻猊的弟子，我該叫你山叔叔或者叫師叔。」

　　「天哪！你……」秋嵐心膽俱裂地叫，如果姑娘的話不假，那……他竟看到了姑娘一無遮掩的酥胸，那還了得？姑娘的話，像一聲焦雷。震得他昏昏沉沉，在喜極中摻入可怕的震撼，他愣住了。

　　這一生中，他有兩件心願亟待完成。一是找到弟弟勸弟弟改邪歸正，一是找到師母讓師父一家團聚同抗金神。目前，弟弟就在眼前。這位琬君姑娘自稱是師父的孫女，師母的下落已算是找到了，難怪他喜極。

　　可是，弟弟卻在這兒凌辱琬君，在光天化日荒野之中，這種罪行是絕不見容於世人的。

　　「我是琬君哪！」姑娘痛苦地叫。

　　「何穴被制？」他急問。

　　「背部，鳳眼、掛膀、陽關。」

　　他伸手想將姑娘翻過身來，但遲了，身旁的秋雷已一閃即至，冷冰冰的劍尖抵住了他的頸側冷叱入耳：「住手！你好大的膽子。」

　　秋雷先前聽姑娘叫來人為山恩公，同時聽出來人的口音廝熟，心中有點憬悟，所以死死盯著來人的雙目。在這雙眼中，他找到了哥哥秋嵐的神韻。

　　這時，他並不感到太突然。有人假冒他的名號大鬧洛陽的事，他全部了然。由於冒充他的人相貌與他一樣，他已疑心到是嘉定州大佛下救人的哥哥，前來暗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立即派清風至夷陵州通知江南浪子，前往嘉定擒捉虛雲上人和哥哥送至許州，以釋心中的疑雲。

　　疑心他哥哥出現江湖的事，始自三峽，他這次方派人前往嘉定求證，已經是嫌晚了些。迄目前為止，唯一難定以釋念的事，便是哥哥只會防身拳腳，絕不會比一個三流江湖朋友高明，而冒充他的人竟然敢和獨角天魔泰然交手，而且居然勢均力敵，難怪他心存疑念，不敢認定是哥哥了。

　　今天，姑娘叫出「山恩公」三字，來人又是蒙著臉的，聰明過人的他，便猜出是冒充他的人出現在眼前了。

　　老天！秋嵐的口音，令他感到震驚，赫然是久別經年的哥哥哪！

　　秋嵐的一雙平和坦誠的大眼，更喚回他的記憶，半點不假，這雙眼確是他哥哥秋嵐的。

　　他吃驚了，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怔在那兒。

　　眼看秋嵐替姑娘掩上敞開的衣襟，他心頭湧上一絲慚意。這種事見不得人，為世人所不齒，被人揭開了，慚愧也是意中之事。

　　姑娘的話，又令他大吃一驚，老天爺！這個蒙面人竟是玉狻猊的弟子，白衣姑娘是玉狻猊的孫女兒，這亂子鬧大了。

　　蒙面人如果是玉狻猊的弟子，那麼，便不是他的哥哥秋嵐了。在震撼中，他心中泛起重重殺機，心念一轉，乘機欺近伸劍制住了蒙面人。

　　秋嵐並未站起，僅扭頭平靜地注視著他。

　　「站起來！」他冷叱，劍尖徐壓，鋒利的劍尖，無情地壓入秋嵐的頸皮半分深。

　　秋嵐徐徐站直身軀，面對著他。他的劍尖，也換貼在秋嵐的喉下。他左足踏進一步，伸手一抄，拉下了秋嵐的蒙面巾。

　　同一時間，秋嵐痛苦地說：「弟弟，想不到你會壞到這般田地。我仍然是一句老話：終南狂客教壞你了！」

　　「果然是你！」他失聲驚叫。

　　「月餘來我費盡心機想見你一面，鬼使神差始終未能如願。弟弟，你能平心靜氣聽我的勸告麼？」

　　「你真是玉狻猊的弟子？」他岔開話題問。

　　「事到如今，我不願瞞你，是的。」

　　「虛雲老和尚是玉狻猊！」

　　「是的，我也是近來才知道他老人家早年名號。」

　　「你存心不良，瞞著我說你只會護身拳腳，哼！你有何居心？」他氣憤地問。

　　秋嵐神色一怔，誠懇地說：「弟弟，請聽我解釋。練武旨在強身、修心、養性，爭強鬥勝，不算……」

　　「住口！你諷刺我麼？」秋雷火暴地叫。

　　秋嵐吁出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我無意諷刺你。只是，畢竟你我是手足同胞，在情在理我該盡我做哥哥的本分，勸你光明正大地做人。弟弟，可否收了劍，你我坐下談談？」

　　秋雷遲疑著，劍上的力道忽輕忽重，顯得他心中甚亂，已至天人交戰的混亂境界。但最後他仍不收劍，名利二字，戰勝了骨肉親情。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久久方說：「你說，你在三峽和這幾天到洛陽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有意助我？」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也是我的一片私心，希望替你減少仇家。我無意和任何人動手，鬧了這許多事，都是他們迫我動手的，他們以為我就是你。弟弟，我感到很痛心，你心中似乎毫無親情存在，仍將劍指著我，難道你還顧忌我這做哥哥的會向你動手麼？」

　　「很難說，大丈夫立身行事，必須兢兢業業，時刻提防，防人之心不可缺，害人之心不可無。在你未表明態度之前，我對你不無顧忌，並不因為你是我的哥哥而疏忽大意。」

　　「你瘋了，弟弟。」秋嵐痛心疾首地顫聲叫。

　　秋雷回報了一聲冷笑，傲然地說：「一切廢活都是枉然，就算我瘋了也無不可，反正我知道我自己是清醒的就行。我知道你是滿肚子道學真理要向我傳述，免了也罷。我只能告訴你的是，我不聽你的。

　　「再就是去年在石淙村我對你所說的話十分簡單明瞭，我必須不擇一切手段登上江湖霸主的寶座，我幹得很好，而且成功之期指日可待。哥哥，人生一世，如駒過隙，如不珍惜大好青春，轟轟烈烈幹一場，轉眼華髮滿頭徒傷歲月無情，於事無補，徒顯得自己無能，辜負了一生。告訴你，我認為如不流芳千古，也當遺臭萬年，方不枉在人世走一場。古往今來，芸芸眾生多如恒河沙數，日生三千夜死八百，時至今日，有多少人留下些什麼任後人憑弔？

　　「沒有多少，只有極少數的幾個聖賢和巨奸大惡尚被人記取，而那些所謂聖賢，我敢保證全是些欺世盜名的混蛋。當然，我也不會自甘菲薄去做大奸大惡遺臭萬年，我只想在世時萬事如意予取予求便心滿意足了。

　　「等我登上霸主寶座統馭天下群雄時，我會做些大仁大義的怪事來掩蓋我的污名。你等著瞧好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成功之後，在以往奮鬥中取成功的歲月中所犯的錯失污點，自會被我成功的光輝所掩蓋，其他何足道哉？」

　　「天哪！弟弟，你……」

　　「不許你呼天叫地，聽我說。」秋雷沉喝。接著，臉色一沉，兇狠地說：「我等你一句話，你是幫助我縱橫天下呢，抑或是想拆我的臺！」

　　「弟弟……」

　　「廢話少說。在名利之下，最忌顧念親情。任何人想扯我的腿，他就是我的生死對頭，休怪我六親不認。幫助我的話，你便是我的臂膀，是我的哥哥。拆我的臺，你便是我的生死對頭，討厭的絆腳石。我等你的答覆。」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聲色俱厲，不容對方有所誤解。

　　秋嵐感到心中發痛，冷氣從閭尾逗升上泥丸宮。痛苦地搖頭，愴然地說：「弟弟，請給我向你解說的機會……」

　　「不！你要說的話，書上都有，我又不是沒讀過書的人，那些仁義道德，和什麼以德服人者王等等廢話，用不著你饒舌，那那是高貴的士大夫們吃飽了紅燒蹄膀沒事幹，胡說八道說來愚民的鬼話。

　　「我敢給你打賭，寫那些經書說仁義道德的人，絕不是在四川挖過鹽，在湖廣興國鐵冶所掘過礦坑的人。我敢打賭。他們的家中必定有家奴或婢僕。即使他早年貧賤，寫那些鬼論時，絕非他在貧賤時所寫的。說，我等你的答覆。」

　　秋嵐知道乃弟不可理喻了，沉痛地說：「如果我不願答覆你呢？弟弟，你忍心殺我麼？」

　　秋雷一咬牙，厲聲道：「我會的。你不答覆，即等於拒絕我的要求了。」

　　秋嵐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一字一吐地說：「弟弟，你雖不珍惜手足之情，但我卻不能放棄自己的責任。弟弟，人已到了懸崖泥沼的邊沿……」

　　「唰唰！」鋒刃嘯風之聲刺耳，銀虹似電運閃兩次。

　　「哎呀……」地下的姑娘尖叫。

　　電芒倏斂，冷冰冰寒芒刺目的劍身，鋒尖仍點在秋嵐的心口上。

　　秋嵐的胸襟，裂了一個八字形裂縫，鮮血緩緩下滴，但他似乎已經麻木了，吃驚地注視著臉色冷酷的秋雷；他感到劍傷沒有痛楚，但似乎已經裂開，像有無數鋼刀在心中刺、扛、戮、絞。

　　他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但頭上是紅霞似火的蒼天，腳下是柏香撲鼻醒脾的大地，鼻中有柏樹和青草的芳香與泥土氣息，林上有飛鳥喧鳴，胸前創口鮮血在緩流。一切是那麼真實，真實得可以聽到、看到、觸到和感覺到，半點不錯，事實俱在。

　　「你知道了吧？擺在你眼前的是兩條路，生，或死。手足親情算得了什麼？三年前和五年前家鄉鬧饑荒，野無遺草，父子相食，那就是親情。告訴你，你是玉狻猊的弟子，那丫頭是玉狻猊的孫女，你助我雄霸天下，我要那丫頭做妻子，玉狻猊必能為我所用，金神那老匹夫豈奈我何？如果不，你兩人都得死！」秋雷冷酷地發話，殺機怒湧。

　　「喪心病狂，莫此為甚。」地下的姑娘尖叫。

　　「噗」一聲響，秋雷飛起一腳，將她踢得連翻三次身，方被樹根所阻住。

　　「閉上你的嘴，等會兒你就不會嘴強了。」秋雷向她怒叫。

　　秋嵐長嘆一聲，淚下如雨，顫聲道：「弟弟，你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難道你就是那年在刀光劍影大火飛騰中，躲在我懷中的好弟弟？你……」

　　「住口！」秋雷暴躁地叫，似乎有點天良發現。

　　「做哥哥的只求自食其力，求得溫飽足矣，不想爭名奪利，只求在世上俯仰之間無愧無怍，庸庸碌碌做人。良言苦口，你中毒已深，己聽不進我的話了。弟弟，我心好痛，眼看你深陷名利深淵不克自救，我亦無力挽回你的心，九泉之下，我無顏再見爹娘……」

　　「住口！住口！」秋雷厲叫，劍尖陷入秋嵐的胸肌中。

　　秋嵐並未住口，往下說：「我慚愧，我不再管你的事了，用不著殺我，我不能讓你負上殘殺親手足的不義罪名，你讓我離開披髮入山苦度餘年懺悔我的失職吧。」

　　「不！你必須發誓跟我走。」秋雷毫不動容地說。

　　「我也說不，收劍。」秋嵐平靜地說。

　　「你認為我不敢殺你？」秋雷切齒叫。

　　「我認為你太過分，你得收劍。」

　　「哼！你自尋死路，怪我不得。我說過的，你得死。」

　　「我也說過，不能讓你負上殘殺親手足的不義罪名。」

　　秋雷雙目兇光閃閃，冷哼一聲，咬牙送劍。

　　人影突杳，秋嵐如同鬼魅幻形，疾退丈外，快得令人肉眼難辨，逃出一劍之厄。

　　秋雷大吃一驚，一聲怒嘯，如影隨形飛撲而上，手下絕情，劍上殷雷驟發，招出殺著「飛電沉雷」。

　　秋嵐赤手空拳，無法還手，展開神奇的閃避身法。三兩閃之下，便繞樹幹搶至側方。再神奇再兇狠的劍法，也奈何不了不接招的人，怹輕易地躲過了「飛電沉雷」殺著的兇狠襲擊，無奈他何。

　　不等秋雷再發第二招，他已折向飛撲不遠處地上的琬君，一手抓住姑娘被摘掉置在身畔的連鞘長劍，一手挾了姑娘，人化狂風，捲出柏林外，向南如飛而去，如同流光逸電，冉冉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山林中。

　　秋雷怎肯甘休？全力狂追，追了三兩里，還未超越第二座山頭，早已失去了秋嵐的身影。

　　秋嵐懷著一顆破碎的心，滿懷悽愴地狂奔，他似乎已經麻木了，一面飛掠，一面痛苦地呻吟道：「蒼天哪！原諒我弟弟無知，原諒我弟弟瘋狂。他自小跟隨著一個狂人化育，那不是他的錯，不是他的錯……」

　　他胡言亂語，沼水如泉湧，大串地滾落在胸襟上，跌碎在姑娘的懷中。

　　姑娘一陣慘然，不由也陪著他淌淚，她不知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才好。

　　超越第三座山頭，前面有樵徑出現。剛降下山麓，一個青影從斜刺裏衝出，雙方在林緣會合了。

　　「站住！」青影沉叱，是女人的聲音，但震耳欲聾。

　　「讓開！」秋嵐在激動中大喝，抽出右手，將運鞘的長劍猛地揮出，人仍向前衝。

　　「那是我奶奶，山叔。」姑娘急叫。

　　秋嵐心中一震，神智倏清，站住了。不錯，正是三岔路旁農莊中的老太婆，不久前和金神拼命的師母。他抱著姑娘，含淚下拜，顫聲道：「徒兒秋嵐，拜見師母。」他抱著姑娘磕了四個頭了。

　　老太婆赤手空拳，幾乎挨了一劍，聽姑娘一叫，劈出的掌收回了，站在那兒受了禮，訝然問道：「請起，不久前在金神劍下救我的蒙面人，是你麼？」

　　「正是嵐兒。」

　　「琬君怎樣了？」老太婆焦急萬分地問。

　　秋嵐將姑娘交到老太婆手中，慚然地說：「被人制了鳳池、掛膀、陽關三穴，請師母及早施解。」說完，轉身迴避。

　　姑娘穴道被解，伏在奶奶懷中痛哭失聲。

　　老太婆見姑娘衣衫零落，早已心膽俱裂，再死她哀切地痛哭，更是魂飛天外，以為她受到可怕的凌辱，抽口冷氣驚問：「丫頭，怎麼回事，你……你……」

　　姑娘拭掉淚水，向遠處的秋嵐顫聲問：「秋叔，我可以直說麼？」

　　秋嵐用雙手掩臉，痛苦地說：「說吧，早晚要讓人知道真相的。」

　　姑娘放低聲音，將經過在奶奶耳畔一一說完。

　　老太婆靜靜地聽完，心中的大石落地，舉步走近秋嵐身後，柔聲說：「孩子，不必自苦，你已盡了心力，讓上蒼作見證吧！」

　　「師母，嵐兒心痛，但願我不是他的哥哥。」秋嵐痛苦地叫，渾身都在顫抖。

　　老太婆幽幽一嘆，黯然地說：「我知道你的痛苦刻骨銘心，但事已至此，自苦無補於事，你該……唉！今後你有何打算？」

　　秋嵐轉過身來，斷然地說：「無論如何，嵐兒得再試一次、寧可教他無情，不可令我無義，嵐兒要盡心力，勸使他改邪歸正放下屠刀，堂堂正正地做人。」

　　「很好，理該如此，畢竟他是你的弟弟，先坐下，告訴我，你師父目下可好？」

　　老太婆席地坐下，姑娘也倚在老太婆身旁坐了。秋嵐在下首盤膝坐下，將早年虛雲大師將他救出，遠走嘉定教養成人的經過講加敘述。並說及去年如何省墓途經石淙村，遇上活僵屍，方知師父的早年名號。

　　如何返川苦練寂滅術，如何決定勸告乃弟光明正大做人，如何準備走遍天涯海角尋找師母，如何在酆都和飛雲觀救人。

　　他將往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師父說過要走一趟普陀朝山，並未告以後相會的地方。嵐兒想，師母可否走一趟普陀？琬君侄女的師父是東海神尼，那……」

　　老太婆用一聲長嘆打斷他的話，淒然地說：「想不到你師父勘破世情看破紅塵出了家，二十餘年音訊全無，他也真忍心，斬情滅性，也非出家人之旨，他……他……唉！」

　　「奶奶，琬兒想，爺爺可能已知道我們遷到東海了，不然怎麼會想到去朝普陀？」姑娘插口說。

　　老太婆不住點頭，說：「是的，你爺爺知道的。像王峰長生禪院的知客僧悟靜大師，是早年的黑煞神黃瑞海，早年是你爺爺的好友，出家二十五年，只有我知道他的底細。悟靜大師必然已將我們的消息告訴了你爺爺，也許他還在暗中照拂我們呢。你爺爺無所不能，藝業天下無雙，他在嘉定州逗留，可能是監視著金神的行蹤哩！

　　金神的故鄉在四川。從嘉定沿大渡河西上，進入蠻荒絕域，可以到達雲南的野人山，這就是廣大遼闊的南荒。金神舉家遁入南荒，極可能由大渡河進入，也必定由此而出，出必須經過嘉定州，你爺爺在江畔救人，自然是監視著來往的船隻留意金神的行蹤了。由今日嵐兒與金神交手的情形看來，我猜想你爺爺根本不屑與他計較哩！」

　　秋嵐頷首同意，說：「不錯，師父在言詞神色間，一再道及不與金神計較，顯然不屑與這種人一般見識，他老人家大概已看出金神不足為害，只是不願與金神見面而已。」

　　「嵐兒，你認為金神的藝業能勝你麼？」

　　秋嵐鄭重地思索片刻，說：「嵐兒不敢斷定，但嵐兒有把握，他無奈嵐幾何。」

　　老太婆笑了，笑得很高興：「你很謙虛，記著，謙虛過度便成虛偽了。」

　　「嵐兒記著，不敢虛偽。」秋嵐俯首答。

　　姑娘也粲然一笑，說：「在飛雲觀時，如果秋叔用劍，豈不省了許多麻煩？」

　　「算啦！丫頭，你怎會知道無定劍法？你連看也沒看過呢。」老太婆笑答。

　　「奶奶，誰說琬兒沒看過？有次奶奶和爹在後山練劍，琬兒就躲在竹林中偷看哩！秋叔，可否將無定劍法教給我？」姑娘向秋嵐笑問著，鳳目中泛現難以言宣的複雜感情。

　　秋嵐笑道：「這……這你得問奶奶。」

　　姑娘眼中的神色，以及秋嵐在無意中叫出奶奶兩個字，令老太婆心中一怔，瞥了兩人一眼，突然問：「嵐兒，你說，你曾正式拜過師父麼？」

　　秋嵐一怔，隨即正色道：「師父自小教養嵐兒成人，恩比天高。俗語說：受人一藝，終身師事。嵐兒雖未正式拜師，但……」

　　老太婆含笑搖手止住他的話，問：「你師徒平日又如何稱呼？」

　　「嵐兒起初聽別人叫師父為師父，便也跟著叫了。至於師父叫嵐兒，通常叫孩子，或者叫嵐兒。」

　　「他叫你徒兒麼？」

　　「這似乎沒聽過。」

　　「那麼，你怎能稱他為師父？平常人稱出家人尊稱師父而已，未正式拜師，是不可以叫師父的。」

　　「那……那……師父也常常對嵐兒自稱為師為師的嘛！」

　　「你真笨，難道說，他能自稱我和尚我和尚麼？」

　　秋嵐心中大急，期期艾艾地說：「不管怎樣，師父他老人家將嵐兒教養成人，而他老人家又是佛門弟子，嵐兒只有稱他老人家為師父了。即使師母不承認嵐兒……」

　　「好了好了，你千萬別多心。你師父既未叫你行拜師禮，用意是將你看成子侄至親，你還不明白？無定劍法是家傳絕學，是你師父所首創，早已說過不許傳給外人。琬兒出生在家鄉之後，未蒙她爺爺許可，所以至今她還不知無定劍法是怎麼回事哩！既然將無定劍法傳給你，證明已將你看成親人了。」

　　「我……我……」秋嵐慌了手腳，不知該怎樣才好。

　　「我可以替你作主，你可改稱爺爺，稱我為奶奶。琬丫頭比你小不了多少，讓她稱你秋叔或師叔也不像話，可把你叫老了。」

　　平空矮了一輩，秋嵐心裏相當彆扭，倒不是因為姑娘人長得美，他願意做長輩。在跟隨虛雲上人的歲月中，他極少和女人往來。

　　虛雲上人絕口不談禪理以外的事，他秋嵐練功練得廢餐忘食苦不堪言，今年已二十三歲的他對女人簡直一無所知，所以看到銀鳳、喬天香、琬君姑娘這些美麗妞兒，他心中仍然古井無波，毫無感覺。加以隨上人在江邊救人期間，受到人們的尊敬，可以說，在稱謂上他成了村夫俗子們的秋爺，叫爺叫慣了，一旦成了小輩，不能稱爺了，豈不彆扭？

　　老太婆見他沉忖不語，追問道：「怎麼？你不願叫我奶奶？」

　　「奶奶，嵐兒不是這意思……」他終於叫了。

　　老太婆笑了，向琬君笑道：「丫頭，你叫他嵐哥。天色不早，該走了。嵐兒，你在何處落店的？」

　　「嵐兒在東關外的農舍中落腳。」

　　「那就不用返回洛陽了，且隨我到奉先寺後的小屋小中暫住一宵養傷。今天風雨滿龍門，晚間他們絕不會再鬧了，走。」

　　「嵐兒今晚想到龍門喬家等弟弟，阻止他前往鬧事。」

　　「放心啦！今晚誰也不會再生事了。不久前我看到笑孟嘗父女，還有笑彌勒。聽他們說，今晚要趕到許莊共襄大計，龍門喬家有少林眾僧和冷面如來駐守著，鬧不起來的。」

　　秋嵐只好打消去意，隨祖孫倆向南走了。

　　※※※

　　北面，秋雷失望地奔向龍門鎮，會合在鎮梢等候著的小廝明月和其他黨羽，驅馬趕回安樂酒店。

　　安樂酒店他包下的獨院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大廳中燈火輝煌，筵開五席。

　　席中高手雲集，海天一叟居然成為其中之一，陰曹客和鬼谷先生也在座，大家開懷暢飲。猜拳聲笑鬧聲震動屋瓦，都像是無所事事，在鬧酒哩！

　　秋雷不在座上，他在各席不住走動，身旁跟著查總管，不時向興高采烈的爪牙們乾杯。

　　他到了第三桌，敬了一名大漢一杯酒，便轉向身側另一名慓悍大漢低聲說：「毒王和小潑婦已逃往汝州道，火速飛騎傳報南陽府，務必在他們逃至君山之前，格殺這兩個禍胎。」

　　他又走向第四桌，向另一名半百老人低聲交代：「四更出發，至翠雲峰上清宮，五更動手，務必格殺九華羽士。」

　　他各自分派任務，喧鬧聲震耳，誰也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連身旁的查總管也毫無所知。

　　走遍各席，他往回走，向查總管囑咐：「派三個人準備麻袋，五更天聽命，有三具屍體要沉入洛河，其中有玄恩老道。你招呼一下，我回房更衣。」

　　說完，他悄然進入廳後。

　　上房中銀燈明亮，房門大開，房門外分站著兩名高手，是江東八豪的四海孤魂水良知，和煉獄厲魂詹定山。

　　他含笑向兩人道聲辛苦，打發兩人到前面去了。

　　他踏入房中，掩上房門，笑道：「昭華，還在生氣麼？」

　　床緣坐著咬牙切齒的林昭華姑娘，錦墩上坐著臉色灰敗的俏侍女。

　　他若無其事地含笑走向林昭華，雙掌的掌心出現了金色小圈。

　　房中燈火明亮，但恐懼的氣氛極為濃厚。林昭華粉臉鐵青，柳眉倒豎杏眼睜圓，看到含笑入室的秋雷，便像一個已嗅出危險的獒犬，慢慢地從床緣站起，戒備著移向梳妝臺，臺旁，掛著她的劍和鏢囊。

　　待女大概受刑甚重，坐在錦墩上搖搖欲墜，粉臉泛灰，似乎奄奄一息。但她佈滿紅絲的雙目中，燃燒著怨毒的烈焰，死盯著秋雷，目不稍瞬。

　　氣氛緊張，兩女的神情，與房中的華麗陳設極不調和。暗香流動的空間裏，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秋雷微笑著，想用溫柔的笑意趕走房中不調和的氣氛，但他的掌心中，卻隱隱出現了金色的圓圈；這是說，金針掌已經運起了。

第二十章　好親親

　　他的劍掛在床頭的欄柱上，身上穿了一襲紫藍色的長袍，沒繫腰帕，屠蛟匕已隱藏在衣內。如果動手，是不易拔出的。

　　昭華始終不接腔，只用充滿怨毒的眼睛死盯著他，一步步緩緩退向妝臺。頰肉輕輕地抽搐，身軀雖向後退，但明顯地可以看出，她像是發威作勢攻擊的貓，隨時皆有突起發難撲上伸爪的可能。

　　秋雷神色變得柔和極了，像一頭溫順可人的雌貓，在另座靠近妝臺的錦墩上坐了，微笑道：「好親親，請平心靜氣聽我解釋。」

　　他伸出雙手，做出希望昭華投入他懷中的姿勢。但昭華不為所動，仍用怨毒的眼神死盯著他看。

　　他尷尬地收回雙手，嘆口氣道：「昭華，你該知道，驅使這些該死的黑道強盜是如何的困難，我相信你也瞭解的，對付這些無法無天的傢伙，你得用大批的金錢，塞滿他的漏得可怕的錢囊；你得用他們需要的東西，填滿他們貪得無厭的慾望；你得不忘記在適當的時機，讓他們發洩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衝動，而又得設法加以適當的禁制。

　　「總之，這是一群瘋了的狼，和不易馴伏的獵狗，餵飽他們，但又別忘了在他們身上加上套，更不可忘抽他們的鞭子，不然他們便會將你撕得血肉橫飛。因此，刑罰嚴律是必要的，不然你就無法驅使他們，便會被他們反噬。

　　「在決定行事的重要關頭，不管決策是否合理可行，必須執行到底；任何反對的舉措，皆足以動搖人心，那是不可寬恕的……」

　　「你說完了麼？」昭華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他聳聳肩，裝出無可奈何的姿態，稍頓又道：「我只想讓你瞭解，今天在大廳的舉動是如何的不得已，假使我不斷然處理，爾後我的手下們豈會聽我驅使？令兄也是一方之霸，青泉山莊人手有數百之多，我相信令兄也必定訂了莊規罰律，不然便成了一群烏合之眾，豈不可怕？我寧可私下向你賠罪，絕不讓我的手下對我不敬不懼，昭華，你難道不肯見諒麼？」

　　他整衣站起，含笑向昭華走去。

　　「別走近我。」昭華尖叫，伸手摘下佩劍，又道：「你這人反臉無情，奸險如狼。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對我的用意麼？」

　　「皇天后土同鑒，我今天對你沒有任何用意；即使有，也是善意的。你難道希望我被手下這群瘋狼輕視？希望我拿掉管制他們的鞭子？」

　　「我不會再聽你的鬼話了……」

　　「好親親……」

　　「甜言蜜語我也不要聽了。你說吧，你把我哥哥怎樣了？」

　　「令兄已和獨角天魔走了，今晚連夜起程返回青泉山莊。獨角天魔已和我約定，下月中秋日午正在德星亭一決生死。你如果不信，請立即離莊上道，咱們到南關福星客寓為令兄送行，大概他們還沒走。」

　　「我會去的，但不要你同行。」昭華恨恨地說，自顧自將劍佩上。

　　她袖底裝了一具紫銅打造的精巧九龍筒，那是她師父飛針仙子海雲道姑賜給她的防身至寶，危急時用手或以劍靶一拍小臂，便可觸發機捩，一發九支三寸長的怪針。

　　筒長九寸九，而針僅三寸，可知機簧的力道是如何強大，內家氣功亦難禁一擊。飛針射出時，五尺內可散佈三尺圓徑，可遠及五丈外，力道仍可貫穿一寸木板，十分霸道。

　　但九龍筒的缺點是只能發一次，發後必須重裝，因此她不敢亂用，平時晝夜不離身，用皮套扣在左小臂上，珍視至寶。這就是秋雷不敢妄動的緣故，他必須用笑臉攻勢接近，方能猝然下手一擊。

　　秋雷無法近身，心中暗暗咒罵昭華該死。酒筵上不能久缺他這個主人，又怕獨角天魔和青雲客大舉前來救人，他必須迅速制死昭華主僕永除後患。可是，以目下的情勢看來，想成功十分困難。難在他必須秘密處決，不能驚動旁人。

　　昭華要走，那怎麼可以？他心中雖焦急，但臉上絲毫不變，從容地哀傷地說道：「親親，你獨自前往，我想，你不會回來了，我將失去你了，近兩月的恩愛，轉眼將化為輕煙消失，我……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好吧，你走吧。令兄一口咬定我誘拐你，不容解釋，致有今天的交惡，我幾乎在劍下肝腦塗地。你回到令兄身邊，請在令兄前多加解說，希能化解雙方的仇惡。謝謝你這月餘來所給我的難以或忘的情意和歡樂。請記住，我會永遠懷念你的。請忘掉今天的不快，我向你道歉。」

　　說完，他黯然轉身，沉重地嘆息一聲，舉步向房門走去。

　　他那一聲沉重的嘆息，令昭華心弦狂震。

　　「雷哥……」她心酸地低喚。

　　他站住了，並不轉身，顫聲道：「親親，恕我仍是這樣喚你。忘了我，但別忘了我會為你祝福，永遠的祝福……」

　　「雷哥。」昭華顫聲叫。

　　他聽到急驟的腳步聲，感到溫暖的服體已抱住了他，看到兩條粉臂從背後伸來，蛇一般纏住了他，耳聽昭華伏在他寬闊的背部低喚：「雷哥，我會回來的，我只須看到哥哥安全無恙，便會立刻轉回。今天的事，我不怪你，原諒我，原諒我。」

　　粉臂從後面抱住了他，裝有九龍簡的手就在他的腰前，他告訴自己，是時候了。

　　但他反而不著急了，老鼠已抓在貓的爪子上，用不著一口吞下腹中的。

　　他溫柔地將她拉到身前來，轉身緊緊地擁住她，以臉頰輕輕摩著她的秀髮，感情地說：「親親，你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多麼不願失去你啊！你請放心，我不會和未來的大舅子作對的。等他氣消了之後，便不會像今天這麼衝動激憤了，我便會找到適當的機會，讓他消氣安心。」

　　女人，真是不可思議。昭華明知秋雷七柳灣家中有八個女人，一度是綠鳳的情夫，但她卻依然愛他，區區幾句帶有感情的話，她便軟化了，把白天所受的委屈和羞辱，全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埋首在秋雷壯實的胸膛中，喃喃地、癡迷地叫：「雷哥，我怎捨得離開你呢？只是，你……你竟派人看管我，我的心碎了，你……」

　　奄奄一息的侍女，從秋雷的眼中看出了危機，突然掙扎而起，驚叫道：「小姐，小心他的手啊……」

　　可是，叫晚了，秋雷的手掌已按在昭華的脊心上，金針掌力己發，兇猛的掌力直迫心腔，一個小孔直透前胸。

　　她僅輕嗯了一聲，身體一震，隨即雙手變軟，安詳地爬伏在秋雷的懷中。

　　侍女踉蹌奔向花園，尖聲叫：「救命！救……」

　　花窗是開著的，她盡可從窗口跳出外面的花園。秋雷為了要秘密處死昭華主婢，並未派人在房四周警戒。能跳出窗外，也許會有逃脫的機會哩！

　　她剛伸手按住窗臺，秋雷已拔出屠蛟匕，手一揚電芒乍閃，不偏不倚插入侍女的後心。

　　「啊……」侍女上身一挺，重重地撞在窗臺上，然後向下挫倒，纖手仍發狂地亂抓著窗臺的臺緣。

　　秋雷淡淡一笑，左手一鬆，昭華的屍體滑倒在地。他緩緩舉步，向在窗下掙命的侍女走去。

　　侍女仍在掙扎，他毫不動容地一腳踏在侍女的頸背上，伸手拔出屠蛟匕。

　　「你們在洞庭救我，與及新灘口沉舟滅口的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沒有人知了。」他得意地低語。

　　驀地，黑暗的窗外，突傳來清晰的蒼老語聲：「還有我知呢！須知隔牆有耳，窗外有人。」

　　大吃一驚，抬頭一看。窗外，站著一個幽靈似的灰衣老人。如銀月色依稀，他認得，那是在三峽中，舟船上站在李玉衡身畔的老傢伙。

　　他像一頭兇猛的金錢大豹，發出一聲咆哮，飛躍出窗，向灰衣老人撲去。

　　灰衣老人像個幽靈，身外突然湧起一陣黑霧，就在黑霧中突然消失不見。

　　他心中一凜，知道遇上極高明的江湖人，這就是所謂五行遁形術，是夜行人脫身的絕活。這種遁形術不是白蓮教的法術，而是最精巧的技藝。

　　衣上特製了不少小囊，設有靈活的噴煙鎖口，可在瞬息間噴出大量障身的黑煙，隱去自己的身影。由於製造精巧，極難制得運用自如。

　　只消一看黑煙播散的情景，他知道遇上老於此道的夜行高手了，深怕黑煙有毒，他不敢大意，只好向旁繞出，同時手中的屠蛟匕已先一步飛出。

　　窗外兩丈便是一個小荷池，池旁栽了不少花木。他清楚地聽到屠蛟匕擊中人體的聲音。繞至一側的剎那間，也看到一個灰影正向荷池中倒去。

　　中了，這一記遙擊得手應心。

　　他一閃即至，到了池旁。

　　「噗！」灰影直挺挺地倒落池中。

　　他不想讓灰影入池，俯身一把急扣灰影的足徑。

　　糟！手一觸灰影的足徑，他便知上當了。那是一個吹脹了的薄羊膜特製的假人，正在縮小哩。屠蛟匕落水的聲音，也恰在這時傳出。原來屠蛟匕鋒利無比，他的力道又太猛，穿過了皮人。皮人怎能不洩氣縮小？

　　他一蹦而起，想追灰衣老人，但四下裏空蕩蕩，花木遮掩，人早已不知去向了，往何處追？

　　還未等他有所舉動，三顆銀星已乘他蹦起轉身的瞬間，從黑煙下射出，一閃即去。

　　想閃避已來不及了，他一聲冷叱，三陽神功倏發，雙手上下一分，兇猛的渾雄掌力將三顆銀星全部震飛，帶著震耳的破空飛行厲嘯飛散而墜。

　　他人化狂風，捲向黑煙的右側。原來灰衣老人並未遁走，僅俯身蹲下而已。

　　他憤怒如狂，屏住呼吸疾衝而上。

　　灰衣老人知道躲不住了，暗器落空便知道妙計已成畫餅，只好硬闖了，像一頭猛虎般奮身撲上，一掌劈出。

　　「啪！」雙掌接觸，其聲震耳。

　　秋雷腳下不穩，馬步浮動，連退三步。

　　灰衣老人一聲驚叫，被震退丈外，撞倒了不少花木，右手舉不起來了。

　　「拿命來！」秋雷虎吼，再次撲上。

　　這時，已驚動了在四周戒備的高手們，胡哨聲此起彼落，有不少人向這兒趕。

　　灰衣老人身上再次噴出黑霧，向北如飛而遁，身法之快，駭人聽聞。等秋雷衝過黑霧，他已遠出三丈外，鑽入花木叢中，一閃不見。

　　灰衣老人到了另一棟獨院的屋角，低喝道：「走！」

　　屋角中伏有三個黑影，其中兩個飛騰而起，追隨著灰衣老人向北急掠，飛越外圍牆，隱沒在黑色茫茫中。

　　未走的黑影，是秋雷派在北面駐守的警哨，喉嚨已被割斷，顯然是被來人宰掉的。

　　北面半里地便是洛河，三人全速急逃，在四野中奔跑，月華剛升，大地灑滿銀光，是不易逃出眼下的。後面十餘丈，恨天無把和江東八豪的老大鬼影幽魂追得最快，愈追愈近了。

　　灰衣老人輕功超塵拔俗，但另兩名黑影卻差點兒，眼看快接近了垂柳如林的洛河旁，恨天無把已經到了身後。

　　斷後的黑影低聲向前面的黑影叫：「尚兄，帶戎老弟先走，我擋他一擋。」

　　中間的黑影正是鬼眼瘦猿戎政，他受了傷，在搏殺外圍警哨時掛了彩，難怪輕功趕不上。

　　發話的黑影是恨地無環張瀾，他與李玉衡的父親鷹爪李豪是好朋友。上次鬼眼瘦猿與鐵手姜環帶李玉衡至重慶投奔他，要向他請授大力金剛掌以便報不共戴天之執。可是，他失陷在飛雲觀等他被秋嵐救出返回重慶，知道一切經過，立刻與李玉衡一群人入陝赴河南，要和飛龍秋雷算血債。

　　灰衣老人是李玉衡的師父，是鬼眼瘦猿介紹的武林名宿，叫離魂掌關尚，在山西一帶大名鼎鼎，是五臺文殊下院寂光大師的得意門人，掌上功夫超塵拔俗。

　　那時，佛門弟子中有所謂僧兵，是朝廷的得力異軍，不時應詔剿除惡寇或外患，但甚少動用的僧兵中，最享盛名的有三支，少林、伏牟，五臺。五臺的僧兵，曾令邊外的蒙人聞風喪膽，名震邊外。

　　後來嘉靖年間倭寇為害海疆，那些入侵的倭寇結合早年方國珍留下的海盜厲害無比，為禍海疆，出沒如風，剎掠數千里，官軍無奈他們何。朝廷不得已，動用了少林的僧兵，四十餘名少林高僧南下，威鎮沿海海寇，倭寇們聞風遠逃，名之為三強敵之一。

　　所謂三強敵，一是戚繼光的戚家軍；一是江淮的私鹽販子；一是少林僧。倭寇見了戚家軍，亡命而走。見了村莊有私鹽販子的鹽囊，立即繞道遠避。見了少林僧，便拼命逃入海中遠遁。四十餘名少林僧一直未返回嵩山，後來在蒲團和龍溪兩地，各建了一座少林寺，少林的絕學正式南傳。

　　五臺的寂光大師，是五臺僧兵的領隊，他死後，由師弟寂明主持，極少與外界往來，也許是寂明大師年事已高，對一切事務已毫不熱心。

　　離魂掌自從師父圓寂之後，便投身在江湖創業，甚有成就，成了個不拆不扣的老江湖。鬼眼瘦猿和鐵手姜環千里迢迢前來山西投奔，他激於義憤，慨然收下了李玉衡，傳授離魂掌絕學。他的成名絕學是離魂掌，但這種掌力詭異有餘，渾雄不足，所以先打好基礎之後，要李玉衡再學一種剛猛的掌力以補不足，方可和飛龍秋雷抗衡。因此，鬼眼瘦猿想起了四川重慶府的恨地無環，恨地無環的大力金剛掌正合乎要求。

　　在入川之前，一行人先到許州走了一趟看看風色，但飛龍已在江湖遨遊，他們只好僱船入川找恨地無環，在三峽恰好遇上秋雷，兩船一上一下相錯而過。

　　恨地無環趕回重慶府，他是個義薄雲天的好漢，一口答應將大力金剛掌傾囊相授。同時，他認為目下飛龍秋雷正在全力圖謀江湖霸主的寶座，羽翼將成，如不及早下手，日後飛龍鋤誅異己網羅爪牙的大功告成，想報仇便不容易了。

　　眾人經過分析研究利害，全部同意事不宜遲及早圖謀，便啟程東下許州。豈知在半途聽到飛龍已至河南的消息，他們自不量力趕來想渾水摸魚。

　　離魂掌總算老謀深算，冷眼旁觀這幾天的風風雨雨，便知李玉衡報仇的事，渺茫極了；想以五人之力，和能與獨角天魔功力悉敵的飛龍動手，不啻以卵擊石，飛蛾撲火。

　　幾經計議，他決定暗中行刺碰碰運氣，不到二更便前來鬧事，竟被他們三人摸近了秋雷的臥室。假使秋雷不是想秘密處死昭華主婢，撤走了警衛，他們想接近，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離魂掌與恨地無環、鬼眼瘦猿大膽深入，由鬼眼瘦猿開路，因為他天生夜眼，可以在黑暗中明察秋毫。不到二更，他們便潛入安樂酒店的後園。鬼眼瘦猿擊殺了外圍的警哨，他自己也被警哨一肘擊中肋骨，傷得不輕。

　　離魂掌好不容易接近了窗下，看到了秋雷。他知道秋雷了得，室中有三個人，他不無顧忌，便在外從容佈置，要引秋雷出來用暗器突襲。因為秋雷的臉始終向著窗口，房中燈光明亮，暗器在燈光下必定反射光亮，他不敢貿然下手。

　　真不巧，秋雷殺侍女時，人便到了窗邊，臉向著窗，窗外景物暴露在眼下。月華如水，滿地銀光，離魂掌做賊心虛，不得已只好現身，想利用黑煙發射暗器，煙起人伏地，幸而躲過了秋雷的屠蛟匕，稍慢些兒老命難保，令他心膽俱寒。

　　等到三支奪命三棱鏢落空，他除了逃命已別無他計。危急中他還不忘用離魂掌行雷霆一擊，希望用可化鐵溶金的霸道掌力圖僥倖。可是，他的離魂掌不是金針掌的放手，整條膀子脫力，掌心如被火烙，麻木不仁，掌心的肌肉被震得裂了幾條縫，鮮血迸流。幸而他修為精純，不然掌骨將被震碎。

　　三個人兩個負傷，只有恨地無環還可以一拼了。

　　前面洛河岸在望，後面追兵亦至。

　　追得最快的人恨天無把苗勇，是以神力威震江湖的高手。背上的八十二斤虎尾鞭並未撤下，奔掠如飛，逐漸迫近了恨地無環的身後。

　　恨地無環斷後，掩護兩個已失去戰鬥力的人逃命。他也是個以神力揚名的名宿，與恨天無把正好棋逢敵手。

　　假使不阻住追來的人，或者不能在一擊之後撤走，那麼，不但兩個受傷的人無法脫身，他恨地無環也將葬身於此，是拼命的時候了。

　　他在全速奔馳中，腳底下留了心，在掠上河岸的剎那間，伸手鉤住柳樹的樹幹，借力繞樹急轉。一聲大吼，大力金剛掌發如奔雷。猛旋而回猛地一掌劈出。

　　恨天無把也一聲怒嘯，左掌急架，右掌也出，身軀猛撞而進。

　　「噗！」雙掌兇猛地相接，兩人各向側飄，腳下大亂。

　　「咦！」恨天無把訝然叫，踉蹌站穩，伸手拔鞭。

　　恨地無環也吃了一驚，感到像是擊在一面堅韌的鋼牆上，掌心火辣辣地，大力金剛掌居然失效，不僅未將對方的掌擊碎，而且反震力出奇地兇猛哩！他知道遇上高手了，再不走使得留下啦。他像一陣狂風，捲上了河岸。

　　第二個追來的是秋雷，他為了避黑煙慢了些兒，反而比恨天無把慢，但仍然趕到了，且超越了鬼影幽魂。

　　「主人小心！那傢伙懷有大力金剛掌絕學。」恨天無把怪叫。

　　秋雷被叫聲所影響，腳下一慢，恨地無環已逃上了河岸頂端。

　　他扭頭叫：「四海孤魂來了麼？準備在水中擒人。」

　　江東八豪的四海孤魂水良知，水上能耐超塵拔俗。但江東八豪只有四人追來，其中沒有四海孤魂。

　　他追上了河岸，下面的三人已逃下河灘，接著水聲震耳，人影消失在滾滾江流中不見。

　　※※※

　　四更左右，近周公廟的一棟木屋中一燈如豆，包紮了手掌的離魂掌，神色肅穆地掃了四周的人一眼，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

　　四周坐著鬼眼瘦猿戎政、鐵手姜環、恨地無環，和咬牙切齒的李玉衡，還有兩個鐵手姜環的好友。

　　恨地無環搖搖頭，洩氣地說：「那畜生的一個爪牙，也能從容接下我的大力金剛掌，我們的實力相去太遠，今後恐怕沒有下手的機會……」

　　「是的，機會永遠不會再來了。」離魂掌沉重地接口。

　　「那麼，我們難道便罷了不成？」鬼眼瘦猿恨聲道。

　　離魂掌沉吟許久，方沉重地說：「當然我們不會輕易放手，但近期中必須忍耐。愚意認為，這事必須分三方面進行，假使我們仍然走在一塊兒，可能要落入那傢伙的監視下，甚至大禍就不遠。」

　　「老大哥的意思……」恨地無環問。

　　「我認為有及早通知青雲客的必要，那女娃娃是青雲客的妹妹，將今晚的事通知青雲客，不怕他不全力替妹妹報仇。再就是玉衡的事……」

　　「師父……」玉衡慘然地叫，以手蒙臉，雙肩不住顫抖。

　　離魂掌黯然搖頭，哀傷地說：「孩子，不是為師說喪氣話，事實昭然若揭，為師確是無能為力。即使你將離魂掌與大力金剛掌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也無法與那畜生抗衡。你下二十年苦功，他當然也不會閒著，他比你大不了幾歲，要等他老朽勢不可能。」

　　「老大哥，所說的三方面進行的事，能說來聽聽麼？」恨地無環岔開話題問。

　　「其一，張老弟可至青泉山莊通知青雲客，務必激起他的怒火，然後追蹤毒王，向他討些最毒的奇毒使用。」離魂掌沉重地說，眉宇間流露著英雄末路的神情。

　　「找毒王？」

　　「是的，找毒王討藥，交與玉衡。其二，是玉衡先與姜老弟潛返許州，徐圖與李姑娘通信息，只有從李姑娘身上設法，方能找機會用奇毒制那畜生的死命。」

　　「不！」鐵手姜環斷然地拒絕。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離魂掌低下頭說，語氣無比沉痛。

　　鐵手姜環雙目射出陣陣寒芒，咬牙道：「我要毀容易姓，混身黑道。那畜生目下廣羅羽翼，我相信會有投入七柳灣的機會。我和戎兄換一換，由戎兄伴玉衡潛返許州。我意已決，就此為定，願豪兄地下有靈，佑我能毒殺那畜生慰靈於九泉。」

　　離魂掌點點頭，說：「也好。其三，我和褚、費兩位老弟。」他指指姜環的兩個朋友，繼續往下說：「沿途跟蹤那畜生，待機下手，那畜生不會提防我們的。不管事成與否，咱們在許州會合。也許咱們今生已無緣相見，但咱們義無反顧，為朋友兩肋插刀，拋頭顱灑熱血理所當然。天色不早，咱們喝兩杯便準備分手啟程。」

　　※※※

　　同一期間，安樂酒店中秋雷也在大會爪牙。離魂掌遺留下來的三枚三棱鏢和洩了氣的皮人，全擺在桌上。

　　爪牙們全是江湖中的高手名宿，怎會對這些玩意陌生？離魂掌的身分一查便知。

　　同時，江湖上會大力金剛掌的人不算多，恨地無環也成了追索的對象。

　　既然認出離魂掌是三峽客船上李玉衡身畔的人，秋雷便知道是死鬼鷹爪李豪留下的麻煩了，他不但要搜殺逃得性命的李玉衡母子斬草除根，更動了除去李姑娘李美貞永絕後患的念頭。

　　天色大明，立即偵騎四出。

　　同時，安樂酒店氣象萬千，準備午間迎接許莊的許少莊主許欽。消息早經有計畫的安排，沸沸揚揚不脛而走，而且經過渲染，令不知內情的天下群豪，油然生出七柳灣已和許莊聯盟，甚至已結了親家的念頭。

　　秋雷這次到洛陽的目的是圓滿達到了，而且收穫比預期的希望更大更豐。

　　※※※

　　鬼眼瘦猿帶著李玉衡在五更初離開了洛陽，繞道走鄧州，兩人踏著曉風殘月，淒淒惶惶的上道。

　　李玉衡自從與離魂掌等人分手之後，一直沒說話，他心中湧起巨大的波瀾，絕望的感覺震撼著他。離魂掌的話，令他灰心己極。即使他願意忍辱負重苦練二十年再報仇並未為晚，但二十年後是否能勝得了秋雷？大成疑問。

　　至少他已看出形勢已不可能，不但找不到比四大兇人更高明的師父學藝，而且也無法糾集能和七柳灣的高手一拼的大批人手。

　　誠如離魂掌所說，即使能將離魂掌和大力金剛掌練至化境，也無法和秋雷一拼，眼看報仇之事完全絕了望，他怎能不灰心喪志萬念俱灰？

　　在灰心絕望的打擊下，他油然興起瘋狂的念頭，他要和秋雷生死一決，將生命作孤注一擲。活著是一大痛苦，與其忍辱偷生，不如死得轟轟烈烈。

　　這是至偃師的大官道，兩人離城不足五里，五更已盡，東天已現魚肚白，曙光從地平線升起，各處村落中雞鳴犬吠之聲此起彼落。

　　「我得走！」他對自己說。

　　前面半里地，道左出現一座村莊，燈光從村外的林影中洩出，犬吠聲零落，勤儉的村民已經在準備活計了。

　　要想擺脫鬼眼瘦猿是不容易的，但他已下定決心。看官道恰好從村旁經過，最近的村屋就在官道旁，不由心中暗喜，利用村莊脫身，不怕鬼眼瘦猿追趕啦！

　　只消閃入一處屋角，脫身當無困難，何況鬼眼瘦猿根本不知他要逃走呢！是時候了，假使天色大明，便不能脫身了。

　　鬼眼瘦猿在前面走，心中紊亂已極，未料到玉衡會存心返回洛陽拼命。過了村口，他感到身後已聽不到玉衡的腳步聲，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小傢伙果然不見啦！

　　起初，他以為玉衡或許在路側方便哩！便脫口叫：「玉衡！玉衡賢侄，你在那兒？」

　　沒有人回答，只引來一陣驟急的犬吠。

　　「糟！這小傢伙搞鬼。」他吃驚地叫。

　　他總不能到村中擊逐屋搜人，心中一動，便扭頭撲奔村西出口處，焦急地把守著等候。他已猜出小傢伙的心思，令他毛骨悚然，無論如何，他得阻止玉衡前往安樂酒店冒險。

　　可是，玉衡已從村後走了，直等到東方發白，一無所獲。他心中大亂，倒抽一口冷氣，急急向洛陽趕，希望趕在玉衡的前面，及時阻止玉衡的愚蠢舉動。

　　遠遠地，東關在望。朝霞滿天，天色大明。進城的販夫，走卒絡繹於途，四鄉菜販牲口一群群往城裏趕。

　　城門大開，三匹健馬輕馳出城。領先的是一匹棗紅健馬，馬上的騎士是個年約半百的矮個兒鞍旁兵器插袋插了一支鴨舌槍，泰然趕路。

　　鬼眼瘦猿急於趕路，但仍然留意道上往來的可疑人物，首先便發覺矮個兒的身分，趕忙閃在道旁伸手招呼。

　　矮個兒也看清了對方，臉色一變，不等鬼眼瘦猿出聲招呼，火速伸手指橫豎在口前，示意不可發話，然後鬆了韁，翻下鞍橋折至路旁小解，讓後面的兩騎先走。

　　鬼眼瘦猿知道有事，不再招呼，低頭自顧自走路，直待兩騎去遠，方回頭向矮個兒走去。

　　矮個兒回到馬旁，朝著鬼眼瘦猿，訝然叫：「戎老哥，你還不遠走高飛？昨晚你是不是與離魂掌關尚到過安樂酒店？」

　　鬼眼瘦猿臉色大變，抽口涼氣問：「葉兄弟，你怎麼知道？」

　　葉兄弟向路兩頭瞥了一眼，牽馬向道旁矮林一鑽，說：「路上不便，借一步說話。」

　　兩人進入林中，葉兄弟沉重地說：「你好大膽子，還敢入城？五更天，安樂酒店的飛龍已將消息傳入城中，要找你們格殺勿論哪！」

　　「誰知道兄弟到過安樂酒店的？」

　　「老哥你以為飛龍是草包？你錯了，目下他羽翼已成，手下羅致了不少黑白道亡命，關老兄留在安樂酒店的夜行物件，豈瞞得了那群走狗狐犬？他已命大群爪牙四出追搜你們，並傳信各地江湖黑白道人士，任何人不許收容你們。而且得全力擒你們解送七柳灣，違者必受到慘烈可怕的報復。剛才那兩個傢伙是彰德雙英何氏兄弟，他們身上懷有七柳灣的飛龍信旗，受命東行知會沿途的江湖朋友；如讓他們發現你我的身分，危矣！」

　　鬼眼瘦猿嚇出一身冷汗，大驚道：「糟了！糟了！」

　　「怎麼了？糟什麼？」

　　「李賢侄恐怕要到安樂酒店尋仇，豈不糟了？」

　　「李賢侄？是鷹爪李豪的少公子麼？」

　　「正是。」

　　「那……那真糟，他豈不是飛蛾撲火麼？」

　　鬼眼瘦猿跌腳道：「完了！我得趕先一步……」

　　「慢著！你這樣去是不濟事，太危險了。我看，你還是遠走高飛……」

　　「什麼話？葉兄弟，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葉兄弟搖搖頭，苦笑道：「戎老哥，恕小弟直言，小弟知道老哥是義薄雲天的豪傑，但豈能不顧大局？目下安樂酒店高手如雲，而且你們行藏已露，他們正加緊搜尋你們，戒備森嚴，你去了又能怎樣？友仇不可不報，輕身涉險乃是匹夫所為，萬一饒上性命，不但友仇難報，自身亦難保。請教，老哥何以見鷹爪李豪於地下？

　　「不是小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飛龍雄才大略，藝蓋天下群雄，廣羅羽翼，聲勢如日中天，目下如想報仇雪恨，實非其時。別說他身旁高手林立近身不得，即使能近身又能怎樣？他身具絕學勇悍絕倫，劍下無敵，連金神和獨角天魔也無奈他何，老哥又何必不自量力？

　　「聽說獨角天魔已派人前往終南找終南狂客，限期答覆縱徒橫行的用意；說是假使不立即制止飛龍的膽大妄為，將要先一步摧毀終南狂客隱修的狂廬。這說明了獨角天魔心中有虛，對下月十五德星亭的生死決鬥懷有懼念，明眼人已可看出今日的時勢，咱們……」

　　「葉老弟，你似乎對飛龍的事知之甚詳哩！」鬼眼瘦猿插口，打斷對方的話，神氣相當的不快。

　　葉老弟淡淡一笑，說：「兄弟已在十天前投效七柳灣的飛龍令下。」

　　鬼眼瘦猿急退兩步，伸手拔劍，左手也急拔腰帶上的飛刀。

　　葉老弟卻舉手輕搖，苦笑道：「老哥千萬別誤會，咱們總算是朋友一場，所以願坦誠相告，小弟並無惡意。葉某不才，不願葬身飛龍的劍下。上了賊船，唯一可做的事便是跟著賊走，休怪小弟苟且偷生，小弟家有妻兒，不得不出此下策，小弟的話，字字出自肺腑，言盡於此，告辭。祝老哥順利。」說完，行禮舉步，牽著座騎向外走去。

　　矮林視度不良，人行走其中，必須撥開枝葉方能行走。鬼眼瘦猿呆立在當地，目送葉老弟離開。

　　葉老弟泰然向外走，並未回頭戒備。剛走了四五步，左側銀芒一閃，一枚零風鏢穿枝而出，一閃即至，貫入葉老弟的脅背下。

　　「啊……」他狂叫著，踉蹌前衝，丟了座騎的韁繩，艱難地轉身，掙扎著去抓鞍旁的鴨舌槍呢。

　　可是晚了，兩個青影暴起，鋼刀一閃，伸出的右手被齊肘砍斷。

　　鬼眼瘦猿一見大驚，他認得，來人是不久前的兩名騎士，也就是葉老弟所說的彰德雙英。

　　事危矣！他不假思索。人向下一伏，左手的三把飛刀已先一步出手，從襲來的鏢下搶先回敬了。彰德雙英的老大對付葉老弟，老二對付鬼眼瘦猿，鏢先發人後至，飛撲而上。

　　雙方相距不足一丈，鬼眼瘦猿目力超人，反應奇快，佔了天大便宜，刀發人撲，透風鏢以毫釐之差掠過頂門，危極險極。

　　「啊……」老二卻躲不了飛刀，狂叫著排枝撞葉衝出，枝葉簌簌暴響，飛刀插在腹中，盡偃而沒。

　　鬼眼瘦猿在伏下的瞬間，人向側滾，長劍急揮。

　　老二身軀衝出，恰好衝到鬼眼瘦猿仆倒之處，劍到雙腿齊膝而斬，沉重地仆倒，壓倒了一大堆樹枝。

　　老大到了，一聲怒嘯，單刀來一記「金鎖墜地」，向滾動著的鬼眼瘦猿猛砍。

　　矮樹濃密，滾不了多遠，老大來得太快，沒有讓鬼眼瘦猿爬起接招的機會。

　　「嚓！」刀過紅光現，鬼眼瘦猿的腰部斷了一半。

　　「呔！」他厲吼，長劍急伸。

　　老大只顧傷人，下盤無法照顧，劍從襠下刺入，貫入腹中，「哎」一聲狂叫，搖搖欲倒。接著手一鬆，鋼刀脫手，仆倒在鬼眼瘦猿的身上掙命。

　　鬼眼瘦猿喘息著，吃力地想挺起上身，但已不可能了，雙目向外突，張口叫道：「李……賢弟，我……我……好……好恨，我無顏……見……見你於……於九……九……泉……」

　　叫完，吁出最後一口氣。

　　※※※

　　午後不久，安樂酒店出來了一群人，領先的是許欽，右下首是秋雷。正午，許欽前來造訪，客套一番，堅辭盛筵，匆匆告別。

　　秋雷無法強留，只好送客。其實，秋雷不在乎許欽是否留下把酒論英雄，只要許欽能來一趟安樂酒店，便達到他的目的了，留不留不關緊要，爾後的毒計早些完成，豈不更好？

　　許欽帶了兩名家僕，三匹快馬已由店伙領至臺階下。右側，另有一匹渾身黑四蹄白的名駒烏雲蓋雪，那是秋雷的座騎。

　　店伙送上韁繩，許欽接過韁，扭頭道：「老弟請留步，不敢勞駕遠送了。」

　　秋雷接過韁，笑道：「前輩不必客氣，請上馬。晚輩明晨便需啟程，無暇回拜，只好改日再趨府向令尊大人冷劍老前輩請安，今日理該恭送一程。請上馬。」

　　許欽不再客套，向送出店門的一群人頷首致意，方扳鞍上馬。秋雷也上了烏雲蓋雪，四匹馬穿鎮出官道外，向龍門方向小馳。許欽太大意，還不知大禍將至。

　　許欽一馬當先，秋雷在右首落後半乘，一面放馬小馳，一面向許欽道：「晚輩出道太晚，對武林逸事江湖傳聞所知有限。聽說前輩令尊就是少林門人，不知是真是假？」

　　許欽搖搖頭，笑道：「家父不是少林門人，只不過與少林交情不薄而已。當年龍門喬家笑孟嘗文忠兄，在家父的鏢局任副局主；文忠兄是少林弟子，因此交情更深……」

　　這時，已離開鎮口約有半里地，官道寬闊，兩側是排水深溝，田野中麥子已經收穫完畢，放眼望去，烈日下看不見人影。

　　許欽的語音未落，官道右面的深溝中，突然飛出三道銀虹，閃電似的射向坐雕鞍的秋雷，上射人下射馬。

　　接著，青影騰升，咬牙切齒的小傢伙李玉衡挺劍衝出，狂風似的掠到。

　　許欽吃了一驚，叫道：「有話好說。」

　　秋雷單騎送客，用意是向安樂窩的人表示自己的誠意，其實他早安排了窩弓擒猛虎，準備了金鉤釣蛟龍，沿途他留了神，留意許欽是否派有暗中監視的朋友，深溝中銀虹出現，他已知有人潛伏行刺，算不了一回事，手抄腳挑，抓住了一把飛刀，踢飛了另一把。馬鞭鬼一抖，最後一把飛刀炸裂成碎片而飛。

　　他將接來的飛刀揚了揚，向衝來的李玉衡冷笑道：「你果然送死來了，怪！你怎麼只有一個人？」

　　話未完，人已下了雕鞍。

　　「老弟，且慢！」許欽大叫，飛躍下馬。

　　叫遲了些，銀虹一閃，飛刀已發快逾電射，向急衝而至的李玉衡射去。

　　許欽手中的馬鞭破空而飛，飛旋著跟著飛刀飛行。

　　在飛刀之後發鞭，十分危險，一不小心，不但無法將刀擊落，反而連刀帶鞭同時將前面的人擊倒。慢了追不上刀，快了失去準頭且有刀鞭同到的顧慮。許欽果然了得，馬鞭翻騰著破空而飛，剎那間便追上了飛刀，鞭梢一翻一搭，「得」一聲恰好擊中飛刀，刀鞭齊落，剛好墜落在李玉衡腳下。

　　秋雷怎肯放過李玉衡？一閃即至，馬鞭疾揮，「呆」一聲震開遞來的長劍，探身搶入，劈面就是一掌。

　　許欽也不慢，也恰好縱到，鐵拳急抄，勾住了秋雷的小臂，奇快絕倫。

　　仍然晚了些，「嚓」一聲輕響，秋雷的指尖掠過李玉衡的右胸肩，胸肌應指而裂，皮開肉綻的。

　　「住手！」許欽沉喝一聲，伸指輕敲李玉衡的手臂，長劍落地，他已插身在兩人的中間。

　　許欽的兩名親隨也到了，在左右分立，將秋雷和李玉衡隔開在兩端。

　　李玉衡一手按在左胸的創口上，踉蹌站穩失聲厲叫：「許前輩，想不到你與這惡毒畜生是同路人。」

　　「你是誰？」許欽訝然問。

　　「我，李玉衡……」

　　「哦！鷹爪李豪的公子。我不和你計較。秋老弟沖在下薄面，讓他走吧。」

　　秋雷冷酷地搖頭，獰笑道：「不！三飛刀如果換了旁人，豈有命在？如果秋某學藝不精，死的將不是他而是我了。」

　　許欽神色肅穆，從容地說：「老弟，為人不可做得太絕。去年老弟與鷹爪李豪之間的事，宇內喧騰，多所指責，顯然老弟做得太過分了些。」

　　秋雷正待發作，隨又臉泛笑容，說：「當年鷹爪李豪的事，江湖朋友對我道初入江湖創業的人，打擊責難在所難免，不會有人編排朋友眾多成名享譽多年的鷹爪李豪有何不是，我不願多作解說辯白。但有一事前輩必須瞭解，在事發前月餘，鷹爪李豪已經大舉召集朋友聚會許州了，而我僅有一個孟姑娘能分派用場、誰是誰非，不辯自明。

　　「假使我學藝不精，修為下乘、那麼，那次遭殃的不是鷹爪李豪，而是我飛龍秋雷了。好吧！讓他走，免得被天下英雄豪傑說飛龍量狹趕盡殺絕，不會有人知道鷹爪李豪的後人昨夜到安樂酒店行刺，也不知這小傢伙今天躲在路旁用飛刀暗算。前輩請叫他走，下不為例。」

　　許欽臉上有點掛不住，訕然道：「公道自在人心，道理不辯自明；也許在下言重了，但相信傳聞的人為數不少，有關鷹爪李豪的一段公案，老弟何不找機會公諸天下？」

　　臉色蒼白的李玉衡，正由許欽的兩名隨從替他裹傷，聽到這兒，切齒大叫道：「這畜生無恥血口噴人，他怎敢將事公諸天下？」

　　「小兄弟，不必多話。」許欽說。

　　「哼！你，尊大人名滿天下，行俠仗義威震江湖，天下間不論黑白道名宿高人，對尊大人尊崇不已，聲譽之隆，世所罕見。而你，卻不惜降尊紓貴，自貶身價，與這宇內兇人稱兄道弟，豈不令人齒冷？」李玉衡悲憤地大叫。

　　許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正色道：「小兄弟，你平心靜氣地聽了。身為武林人，恩怨分明絕不含糊。飛龍秋雷乃是許某的救女恩人，許某自不能置之腦後。這次金神因金四娘之事，指責秋老弟是兇手，當許某之面說是要搜集罪證結算，秋老弟請許某評論是非，許某豈能置之事外？」

　　「那麼，前輩便該公然袒護這宇內兇人？」

　　「不！許某只問是非，只過問金四娘之事，只管秋老弟與金四娘之間的事。」

　　「如果事實證明金四娘確是被這無恥惡賊所謀害呢？」

　　許欽略一沉吟，斷然地說：「二兇之間，許某寧可選擇飛龍，略表酬恩之意，但下不為例。」

　　李玉衡拾起劍，冷冷地問：「除了金神之外，前輩不過問其他的事麼？」

　　「正是此意。」許欽一字一吐地答。

　　李玉衡扭頭便走，一面說：「晚輩記住了。」說完，大踏步向洛陽方向走。

　　秋雷走近座騎，向許欽道：「前輩好走，晚輩不送了。」

　　許欽呵呵笑，說：「老弟，別見怪，務必賞臉，送在下到三岔路口。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孩子功藝未入流，何必和他計較？走吧。」

　　秋雷確是不想讓李玉衡脫身，但為了早已安排好了的天羅地網，權衡得失，他只好放棄殺李玉衡的念頭，坦然說：「前輩是不放心晚輩言而無信麼？前輩多慮了，晚輩既然答應放他一次生路，絕無反悔之理。」

　　「老弟言重了，在下豈有不放心之理？」

　　由於許欽的插手，縱走了李玉衡，間接地送掉秋雷的命，豈非天意？

　　※※※

　　昨晚邙山翠雲峰上清宮午夜失火，上清宮的道侶竟然一個也沒逃出，全部葬身火窟。唯一逃出浩劫的人，是借棲宮中的九華羽士。

　　這傢伙早就留了神，名義上落腳在上清宮，其實晚間他卻跑到宮後的柏林中露宿，卻坑死了上清宮數十名道侶。崆峒派主持香火的高手們，在秋雷所派來的高手突襲下，死得莫名其妙。

　　老道是個江湖老狐狸，他不僅能逃過秋雷所派的無數高手追蹤緝拿和暗殺，而且能經常在秋雷的身畔飄忽出沒，秋雷確是無奈他何。

　　一早，他扮成一個襤褸的老村夫，放心大膽地在安樂窩附近逗留，找機會用鋼松針謀殺刺秋雷奪天蠍瑪瑙，可是沒有任何近身的機會，他不敢進入安樂酒店送死。

　　秋雷送客出鎮，他來不及近身，同時，光天化日之下，脫身不易，他不願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同時，他看到許欽和秋雷走在一塊兒，心中大惑不解，搞不清是怎麼回事，想不通許欽怎會和謀劫女兒的兇手秋雷走在一塊兒？按理這兩個人該是生死對頭哩！

　　原來銀鳳在石窟中的恩怨，只有許、喬兩家老少知道內情，外人知者極少，他九華羽士自然毫無所知無從知悉，難怪他迷惑不解。

　　他不死心，在後面緊盯不捨，但出了鎮南，他無法與馬匹較程，同時也不敢用輕功追趕，恐怕被秋雷的爪牙起疑找他的晦氣，只好信步沿官道南行。

　　出鎮不遠，劈面遇上了臉色蒼白、下身有血跡，上身綑了衣帶裹傷的李玉衡。他對李玉衡不陌生，吃了一驚，伸手虛攔，訝然問：「哥兒，你受了傷？」

　　李玉衡一怔，聽對方口氣充滿了關心的感情，顯然是友非敵，但他不認識已化了裝的九華羽士，惑然問：「咦！老伯是……」

　　「我，九華羽士。」

　　李玉衡心中一酸，含淚下拜道：「老前輩去年臨危援手……」

　　九華羽士一把將他拉起，急道：「哥兒免禮，小心洩露行藏。你好大的膽子，怎麼還在安樂窩附近逗留？晨間鬼眼瘦猿在東關外搏殺彰德雙英和神槍葉向高，他自己也命喪矮林……」

　　「天哪！我……我害了他老人家。」玉衡狂叫。

　　「不可激動！」九華羽士沉喝，又道：「飛龍已派出大批爪牙搜尋你們，你為何不遠走高飛，真是愚不可及。剛才飛龍與許少莊主過去了，你……」

　　玉衡咬牙切齒將剛才的事說了，九華羽士哈哈狂笑，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傢伙無恥已極，原來如此。」

　　「老前輩知道什麼了？」玉衡訝然問。

　　「許少莊主說飛龍與他有救女之恩，豈不見鬼？去年在天門峽窟之中，暗算銀鳳的人正是秋雷那狗東西，他所用的銷魂香便是我給他的，說好了人寶兩分，他王八蛋卻兩者俱吞，我卻落了個人寶兩空。許欽卻把賬算在我的頭上，便宜了飛龍小狗。

　　「哼！我會揭開真相的，但願綠鳳那賤貨能挺身出面作證。有了，我該前往青泉山莊找青雲客，那次定計他在場，事後他不知有藏珍的事。我要說動青雲客出面作證，轟走許少莊主，讓秋小狗和金神拼老命。哥兒，再見。」

　　說走便走，他向龍門方向如飛而去。

　　玉衡略一遲疑，咬牙切齒地說：「好，我還是先回許州再說，先與姐姐通聲氣，然後等恨地無環老前輩取來毒藥方能報此血海深仇！」

　　他向道旁小徑岔出，匆匆抄小道走了。可憐，他還寄望在恨地無環與毒王的身上，以為可以由乃姐下手報仇哩！

　　※※※

　　許欽故意放慢座騎，讓李玉衡有機會脫身。一行四人四騎，踏著午後酷陽南行，路上車馬往來不絕，兩人談談笑笑走向三岔道。

　　三岔道向東的小徑，是至許莊的道路。距離路口不足百十丈，便是白夫人早先隱身的土瓦屋，這時已空闃無人，看守房屋的一個老年村夫也不見了。平時這條路行走的人不多，午後太陽正烈，前後人影俱無。

　　四人四騎出現在遠處，小屋內鬼鬼祟祟出現了三個人影，其中之一伏身在院牆內，在院門後點起三隻臂兒粗的巨香，淡淡的灰煙從門縫中逸出，散佈在小道附近。在君山，君山漁父曾經被這種毒煙所制，在毫無警兆下使用這種毒煙，令人防不勝防。門外一段小徑，這時成了可怕的天羅地網，除非先在口鼻上抹了解藥，不然難度此關。

　　到了分路處，秋雷勒住了座騎，在馬上欠身行禮道：「前輩，晚輩告辭，希前輩早臨寒舍，不勝企望。」

　　許欽回了禮，笑道：「老弟請放心，待俗務稍事交排停當，在下即趨府請見。有勞遠送，感甚，請留步，容後相見。」說完，率兩隨從行禮別過，驅座騎馳入小徑。

　　秋雷兜轉馬頭，放蹄小馳。

　　不久，一匹棗紅健馬飛馳而至，趕上了小馳的烏雲蓋血，馬上騎士低聲叫：「稟主人，得手了。」

　　秋雷加上一鞭，烏雲蓋雪四蹄加快，沉聲道：「我先走一步，李玉衡不除去，我寢食難安。你們用馬車將人盛了，火速趕回許州。」

　　「是，屬下立即啟程。」騎士欠身答，兜轉座騎走了。

　　快接近安樂窩，劈面遇上了江東八豪飛騎迎到。不等八豪出聲招呼，秋雷緩下座騎叫：「快遍搜附近十里之內，並派人通知龍門和城裏的人，擒殺左胸負傷的李玉衡，剛才他就在附近，被我所傷走掉了，去向是洛陽城。」

　　八豪中有七人四散走了，只有老大魔影幽魂沙千里不走，騎馬緊隨在有後半乘之地，問道：「莊主，大事如何？」

　　「得手了。」秋雷得意地答。

　　魔影幽魂久久沒做聲，良久方問：「莊主此舉，屬下百思莫解。」

　　「你認為此計不妙？」秋雷笑問。

　　「屬下認為，許欽既允相助，何必在這時將他擄走？豈不引起許家不滿麼？萬一……」

　　「哈哈！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該知道，許家三代均以豪俠自命，對是非看得甚明，重視江湖道義，恩怨分明，自視極高。

　　「這次許欽為了報救女之恩，只答允阻止金神，其他不問。可以說，他並未存心助我，而且心含鄙視之念；你不見他不但不領咱們的筵席，甚至多坐片刻也不願為麼？老實說，我已試出金神的真才實學，他無奈我何，我用不著倚仗許欽之力。

　　「你想想看，我把他弄到七柳灣，灌他一杯迷魂藥，讓他坐鎮七柳灣，嚇走那些前來強出頭的白道江湖小丑，不是樂得清閒麼？

　　「龍門喬家因許欽之故，也將被我所用，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你等會兒到許莊走一越，告訴他們說，許少莊主義比雲天，千金一諾，已專程赴七柳灣去了。哈哈！我想，銀鳳必定不放心也許不予置信，要趕至七柳灣送上門來的。」

　　他不敢將天門峽石窟的內情說出，其實他弄走許欽的隱衷不足為外人道。與九華羽士計算銀鳳，青雲客也是參與者之一，另一個是綠鳳。他認為目下綠鳳死了，但九華羽士和青雲客仍然健在，難以逆料這兩個傢伙在走投無路之餘，是否會不顧一切後果將內情向許家說出？那他秋雷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如果許欽在知道內情之後，傳出俠義柬大會白道群雄與他為難，不用多想也可知道後果可怕了。昨日在龍門山區，許欽面對金神毫無所懼，顯然未將金神放在眼下，可知許欽的藝業自不等閒，他心中不無顧忌。

　　所以決定佈下天羅地網用毒煙擒走許欽，更準備用迷魂藥迷失許欽的本性，不但減去了一大強敵，更可避免白道群雄找麻煩，一舉數得。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可是事實證明他錯了。

　　入暮時分，許莊派來了十餘名高手，由許欽的妻子柳秋濤和笑彌勒柳文華兄妹率領，前來詢問經過。秋雷推得一乾二淨，他說許少莊主只交代說先赴七柳灣等候，其餘一概不知。

　　次日，飛龍秋雷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洛陽東行。但一出東關，便四散而隱。

　　※※※

　　月梢，大洪山青泉山莊化為瓦礫場，死傷極慘，因為青雲客和獨角天魔恰好那天不在家，他兩人至終南找終南狂客尚未返回。

　　出事那晚，青泉八醜聞風在破曉時分率領上次赴洛陽的大隊人馬返莊。而獨角天魔和青雲客不在返莊的人馬之中的事，外人不知其事。

　　這是秋雷最失策的一事，事先他偵知獨角天魔派人到終南，卻沒料到獨角天魔師徒因終南有變，隨後親自前往。

　　而八醜一群人返莊時，沿途晝伏夜行，不露形跡。他還以為獨角天魔師徒仍在其中，當夜大舉夜襲，上了大當。

　　八月初，接著是君山煙波樓大火，不僅君山秀士的宅院付之一炬，連湘山和湘山村也被波及，夜襲君山的人分乘十二艘大船侵入，人數不下五百之眾，每個人皆以巾蒙面，身分難辨。

　　君山秀士的三艘怪舟，已被人於事發前在碼頭旁鑿沉。他總算了得，與潛龍隊的總領何騰蛟殺出重圍，竄入湖中逃得性命。

　　與獨角天魔在德星亭約鬥的日子愈來愈近，但在七月梢和八月上旬這二十來天中，飛龍秋雷以快速絕倫的行動奔東逐北，像一陣狂飄，從河南橫掃至湖廣，掃清了那些不馴伏的黑白群雄，迫令那些觀望風色的人供其驅使，江湖大震，飛龍令所到處，群雄懾伏。

　　大批快馬向四面八方奔馳，帶著繡有飛龍的飛龍令向各地江湖朋友示威，要求合作共尊飛龍令，抗命者大禍立至。

　　許州南北騾車店在易於時改為中州騾車店，接著不久之後，在隔鄰又建了一座四海鏢局。

　　以前，四海鏢局只走河南、南京、山西、湖廣，鏢旗上只繡了「四海」二字。從七月梢起，鏢旗改了，改為三角形的繡飛龍旗，四海鏢局四個字變小了，小得只配繡在近桿的內邊上。所有的押鏢車船，全都繪有飛龍圖案，鏢旗所至，路人側目。

　　而在各地一年來所建的行業店面，也紛紛在店面秘密繪上秋雷用來做標記的簡筆飛龍圖案。

　　七柳灣大興土木是去年的事，到七月底方陸續竣工，大莊門宏麗壯觀，朱漆大匾額到了六個金字：七柳灣飛龍莊。

　　莊主不在家，任何人皆不許入莊。

　　七八兩月，是七柳灣的全盛時代。飛龍秋雷的名號，江湖朋友聞之變色。

　　河南的少林弟子銷聲匿跡，暗地裏準備防變。

　　期廣的武當外表沉靜，暗中調集各地名宿至武當聚會。

　　七柳灣飛龍莊的人，遠不至於愚蠢得向這兩派急動腦筋，對兩派的門人子弟，還存有一兩分客氣。少林的神拳陳堃是如何被殺的？沒聽說有人目擊其事。武當的霹靂火玄真下落不明，無人知道他的命運。

　　總之，兩派的門人子弟眾多，管不勝管，假使死一個人也要勞動兩派的元老耆宿出面管事，那麼，兩派的山門豈非永無寧日？因此，在飛龍未公然向兩派叫陣之前，兩派的元老耆宿沒有理由出頭自討沒趣。而飛龍在未有把握一舉摧毀兩派山門之前，也謹慎地避免表面化的衝突。雙方皆有所顧忌，近期間還不至於公開來幹，只在暗中多加緊準備，暗流激盪。

　　七柳灣飛龍莊的各種江湖行業，在各地像雨後春筍般蓬勃而興，財源滾滾，羽翼已成。

　　那些不屈服的人，處境愈來愈困難險惡。各地爪牙皆接到一份黑名單，設有不論晝夜經常待命的驛傳快馬傳遞消息，仿照當時的驛站建成的傳哨所，幾乎遍佈每一角落。

　　傳訊的人，只須持有飛龍令，報出各站所的暗號，便可動用該地的快騎，消息往返傳遞十分靈活，一晝夜飛傳千里不算奇事。

　　黑名單的人物中，處境最險惡的九華羽士、毒王、李玉衡、離魂學、恨地無環和鐵手姜環、龍形劍、赤煞二兇、青雲客師徒等等，其中赫然有秋嵐和虛雲上人，還有琬君姑娘。

　　這些人中，除了指定活擒琬君之外，秋嵐的消息務必傳至七柳灣，由莊主親自下手。當然，假使能活擒自然求之不得。黑名單上的名字，不寫秋嵐卻是姓山的人。

　　八月中旬，距中秋還有三天，秋雷率領著大群爪牙，浩浩蕩蕩回莊。

　　他正式自稱飛龍莊主了，只花了年餘時光，他大踏步向成名的大道邁進，成名之速，空前絕後。

　　偵騎遍江湖，要擒殺李玉衡斬草除根；但李玉衡卻掩去本來面目，跟隨著一批販柿乾和黃明膠的湖廣行販，到達了許州。

　　歐陽慧姑娘已換了男裝，變成一個黑小伙子，隨著扮成走方郎中的毒王，僕僕風塵從湖廣向上行。同行的有恨地無環張瀾，他扮成一個滿臉虯髯，左頰有一條青綠色胎記的啞巴，替毒王挑著藥籃。

　　九華羽士這個老狐狸神出鬼沒，他先赴青泉山莊，去晚了，只看到一座瓦礫場。接著再走一趟夷陵趕回洛陽，他要在許喬兩家打主意。

　　他對秋雷派人搜殺他的事知之甚詳，把秋雷恨入骨髓，他發誓要將秋雷送入墳墓，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秋雷目下羽翼剛豐，如果再晚三兩年，極有可能登上江湖盟主的寶座，那麼，他的處境豈不更為險惡？

　　他打聽出獨角天魔已和終南狂客離開了終南，想在洛陽將他們找到。

　　許莊許家相當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笑彌勒與乃姐在秋雷處問不出所以然，所以便立刻派人前往許州勸阻許欽，由笑彌勒帶了老大爺的手書前往七柳莊，痛責許欽輕舉妄動，令其克期返回。

　　可是，飛龍莊主尚未返莊，莊中拒絕接見，笑彌勒只好帶書返回洛陽。在抵步的同時，許欽的手書同時到達。書信措詞簡單，稟明老大爺，須持與金神一決之後，方可回家，並囑愛女可前來相助云云。

　　老大爺中州一劍接書之後，疑雲大起，知子莫若父，他不信許欽活了一大把年紀，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來。在與喬家一眾友好商討之後，老大爺說出一番驚人的大道理，最後決定集聚兩家的親朋和早年的友好，組成空前浩大的百名高手陣容，前往七柳灣看個究竟。老大爺雖已封劍歸隱，但為了兒子的安全，他仍然出面，但僅不帶兵刃而已。

　　他們還未成行，人數還未到齊。預定在近期啟程先赴登封，會合那兒的少林二十名長老。但消息已經傳至七柳灣，風風雨雨，謠言滿天飛。

　　笑彌勒是唯一心中難受的人，他無法替秋雷掩瞞罪行，感到無法向秋嵐交代，他準備到許州之後方將上次秋嵐救喬家姐弟的事說出。

　　近來，金神似乎在江湖消失了，沒有人能發現他這個曾經橫行天下近一甲子歲月的老江湖。由於君山煙波樓的毀滅，老兇魔算是瞭解了事情的真相，他轉入地下秘密活動，將所有的爪牙召至洞庭和三峽活動，搜集孫女金四娘所經過的每一段水陸路程。他不愧稱老江湖，不僅將金四娘和秋雷乘坐的客船找到，更在岳陽找到水陸兩個為首的好漢，水怪桑九原和閃電手莫成，摸清了金四娘和秋雷早先在岳陽的一舉一動。不止此也，躲在岳陽附近養傷的青龍煞，居然被他找出來了。

　　老兇魔大怒之下，率領大批爪牙和所有的人證上航，根據線索在新灘口發現了沉船，於八月中旬啟程北上許州。

　　※※※

　　且表表秋嵐。弟弟秋雷那一劍，傷透了他的心，令他痛苦得萬念俱灰。在隨白夫人祖孫躲到龍門東山白香山墓附近暫住，當夜便在氣急交侵下一病纏綿。

　　練武人要說百病不侵是不可靠的，只不過比常人不同，不易被病魔所因而已。他躺下了，病得不輕，渾身如火，高燒中囈語連連，呼號掙扎，可把琬君姑娘累慘了。白夫人不會岐黃之術，普通練武人必須知道的跌打損傷藥方派不上用場，又不敢公然至龍門鎮請郎中，眼睜睜的看著秋嵐往下拖。

　　一拖使拖至八月出頭，總算在琬君的妥善照料下，病勢方開始鳴金息鼓退去，姑娘已消減不少。這期間，龍門喬家的事，始終未傳到他們耳中，他們似乎與世隔絕了。

　　草屋中，只有祖孫倆和一名僕婦，其他的人已打發回東海普陀，沒有人外出打聽消息，他們也不敢外出，怕引來金神更糟了。

　　這天一早，秋嵐開始行功練氣了。病，拖不垮他龍虎似的體格，拖垮他的是心病。病的後半期他逐漸消醒，琬君姑娘不僅用萬丈柔情感動他，也委婉地疏導他。她說得好：人，總會有沉迷盲目的時候，但先天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天性和手足親情，是不會永遠泯滅的。

　　她認為秋雷的瘋狂，乃是一時的現象，他怎可因此而灰心？灰心又待如何？艱道毀了自己便罷了不成？他怎可不盡其在我，規勸乃弟回頭？

　　心病乃需心藥醫，在姑娘溫婉誠懇的解說下，他承新激起生的意志，病魔便只好乖乖地退走了。

　　二十餘天的相處，他已對人生油然興起另一種足以令他改變的愛情，往昔苦行僧似的漠視人世感覺，逐漸離開了他。琬君用溫婉、關切、嬌柔的女性特有兵刃，楔入他堅強、嶙峋的、苦行的純男性天地中；他也確是需要這種溫情。二十餘天來，白夫人祖孫倆所給與他的關懷和溫暖，比虛雲上人十餘年來所給與的還多，還充實。

　　正如虛雲上人所說，他與佛無緣，不是佛門中人。他感到他需要一個家，需要一個像琬君一樣的女人做終身的伴侶。

　　一個自小跟隨佛門六子長大的人，定力雖培養得超人地深厚，但也容易著魔。苦修不易，出家人斬情滅性，如非受到慘痛的打擊，很難克制意馬心猿修至四大皆空之境。

　　他雖也幼遭不幸，但當時的慘象並未目睹；加以虛雲上人已知他不是空門中人，不禁止他喝酒便是明證。十餘年艱苦卓絕的生涯，一旦處身在白夫人祖孫的慈愛化育環境中，他恢復了與生俱來的人性。

　　愛情在他心中發芽、長大、開花。

　　琬君姑娘一顰一笑，在他心中都變成了震撼的泉源。

　　同樣地，琬君的心扉，早已為他悄然而開，愛情在他們之間發出了共鳴，與他們同在。

　　練了半個時辰的寂滅術和璞玉歸真奇學，他到了屋外畝大的院子。東方剛現魚肚白，黎明前的陣黑已逝，晨風微凜，寒露沾衣。他仰天吸入一口氣，誠意正心拉開馬步練崩雲三式。大病初癒，他感到手腳有點生硬。

　　連演五次，他感到幽香入鼻，姑娘一襲白衣，俏生生地出現在身旁，纖手中端了一碗熱騰騰的參湯，盈盈淺笑，柔聲道：「嵐哥，該歇息了，別忘了你是我的病人啊！未得允許，你怎麼跑出來走動了？」

　　秋嵐收了勢，道：「憋了二十來天，髀肉復生，筋骨都生鏽了，再不活動活動便朽啦！晨露傷人，琬妹，進去吧。」

　　他接過碗，感激地說：「謝謝你，你比我還早哩！這些天來，琬妹，苦了你了。」

　　「唷！嵐哥，別急了，這些天我伺候你，是有代價的。」她笑，笑得很爽朗。

　　「代價？什麼代價？」他惑然問，一面挽著她往裏走。

　　「你好意思不將無定劍法教給我？可不能告訴奶奶啊。」

　　他笑，一口喝掉參湯，說：「你作怪，不會磨著奶奶教麼？」

　　「不！奶奶說，你高明，已獲劍法神髓……」

　　「別聽奶奶抬我。」他謙虛地答。

　　「真的，奶奶說你擊敗了金神，心中未存傷人之念，不然金神準有好看。而奶奶卻幾乎傷在老兇魔的劍下。不管，你不教我，我給你沒完。」她向他撒嬌，透著萬分的親熱。

　　他點頭，笑道：「你錯了，不是奶奶劍術不行，而是內力差了一兩分。我有寂滅術相助，璞玉歸真奇功可練成至精至純而已。放心，我想，返回東海之後，我將寂滅術也一併教給你，略謝賢妹辛勞，怎樣？」

　　「嘻！嵐哥，一言為定，我高興死啦！哦！你可別笑我太過功利哪！」

　　「愚兄怎敢？」兩人已在廳中坐了，他又說：「琬妹，等會兒我和奶奶說，我得走一趟許州，無論如何，我得盡其在我，再勸弟弟一次；他如果不聽，我只好放手不管了。」

　　琬君凝視著他，神色肅穆地說：「嵐哥，奶奶早已安排好了。」

　　「怎樣？」

　　「奶奶必須及早趕回東海迎接爺爺，要你我兩人暫留洛陽，等奶奶和爺爺趕來對付金神和他的一群爪牙。」

　　秋嵐搖頭，道：「要等，我們到許州去等。我想明日便啟程。只是，琬妹和我同走，會不會不方便？」

　　「你不要我做伴？」她幽怨地問。

　　「不！賢妹別誤會，有賢妹相伴，愚兄求之不得呢。」

　　「只是，你可不可以多養息幾天呢？」

　　「不必了，我這人除了砍掉腦袋，死不了的，任何苦難也奈何不了我。」

　　「嘻嘻！哦！我忘了你躺了二十來天的事了，把人家的膽子也幾乎嚇破了哩！」姑娘挖苦他，接著發覺失言，羞笑著小鹿般竄入內堂去了。

　　次日一早，秋嵐穿一襲乾淨的直裰，青帕包頭，背了一個小包裹，拄著一根棗木棍。姑娘內穿白勁裝，外罩青布素衫裙，背帕包著頭上的三丫髻，像煞一個如花似玉的小村姑。兩人站在一塊兒，像煞一雙郎才女貌的小夫妻。

　　老太婆也是一身村婦裝束，帶著挽了包裹的僕婦，親送一雙小兒女南下，自己方踏上八節灘的渡船，取道南京所轄的徐州至淮安府下東海。她深信秋嵐天下大可去得，所以十分放心地走了。

　　秋嵐和姑娘跑著曉風晨露走上征途，兩人情投意合，談談笑笑頗不寂寞。

　　從河南府到許州，全程二百三十里，從香山南行，只三百里多點兒。論腳程，真要趕一天便可到達。但他們是村夫打扮，怎可驚世駭俗趕路？乖乖地按三日行程從容躦行，第一天預定到達登封投宿。

　　午間，到了軒轅嶺下，剛好五十里。嶺下有一座小村，叫做大屯。這是河南府至登封的中途站。官道蜿蜒上行，至半途便可看到遠處的軒轅關。天下承平，軒轅關駐守的官軍不多，也沒設置巡檢司，出入關隘極為方便。

　　飛龍莊的傳報站，不設在軒轅關，而設在大屯鎮。主其事的人，歸登封的大響鞭盛明管轄，居然派了一個老江湖花和尚鮑堤在這兒主持，開設了一座福祥面店作為掩護。花和尚鮑堤絕不是佛門弟子，而是登封城的遊神，只因為他年方三十便禿了頭，生得頭大腹圓，毛胸上刺了幾朵，象徵富貴榮華的芙蓉花，不到下雪天不穿上衣，所以叫他做花和尚。

　　這傢伙祖籍是登封，但在外混了十來年，在登封只耽了三年左右，是當地的討厭人物。登封是武林北斗的少林寺所在地，十來歲的娃娃也會三兩手絕活，在這兒做遊神土地，沒有幾手真才實學還行？俗話說：好漢怕賴漢，賴漢怕死漢；他花和尚能賴敢拼命，照樣可以在登封城做遊神土地賴飯。

　　福祥面店原有的店掌櫃叫死蛇張三，月前由花和尚出資擴充門面，店面加大了。掛在門口的酒旗兒桿子上，刻了一條只有內行人才能分辨的飛龍。簡簡單單聊聊幾筆，不倫不類，但確是飛龍信記。

　　秋嵐像個光眼瞎子，而且又聾，對江湖動靜一無所悉，一無所知，帶著一個不問其他事的琬君姑娘，盲人瞎馬往龍潭虎穴闖。

　　趕路的人，照例是吃三頓，午間太陽大，正是打尖的時光。打尖不僅住宿，吃頓飯休息個把時辰也可叫打尖。兩人不偏不倚，一頭鑽進了福祥麵舖。

　　面店裏客人不多。十二副座頭只有八副有人。鄉村小店，鍋灶照例是設在櫃檯前面向街一面，三名大師傅沒事忙，鏟瓢搓得叮噹響。小二哥看到客人上門，掀起簾子直著嗓子叫：「客官請往裏面坐，辛苦辛苦。」

　　櫃檯內的大木椅上，虎地站起一個赤看上身胸被刺花的大塊頭，他就是掌櫃的花和尚。

　　花和尚雙目彪圓，吃驚地一蹦而起，剛想說話，一旁的二掌櫃死蛇張三，懶洋洋地照他的屁股就是一腿。

　　「你……」他莫名其妙地叫，要冒火啦！

　　二掌櫃直待秋嵐被小二領走，方附耳說：「死人，你以為飛龍莊主會穿得這般襤褸？告訴你那話兒來了。」

　　花和尚倒抽一口涼氣，也低聲問：「你是說。姓山的來了？」

　　飛龍秋雷虎狼成性，他不敢將哥哥的真名說出，只傳信各地要他們留意一個與他相貌相同的姓山的人，只許活擒，見則必須飛騎急報。

　　「要不信，咱們賭十兩紋銀，如何？」死蛇懶洋洋地問。

　　「你小子詭計多端，不和你賭，十兩紋銀大爺我可以快活兩天。你溜到後面放馬，我招呼他們。」

　　死蛇哼了一聲，伸個懶腰說：「和尚，你這長相不雅觀，少前往獻寶，免得露馬腳。沉著點兒，叫小二弄一壺藏龍臥虎酒便成。我去放馬。小心了，別讓熟鴨子飛了，他們是咱們的財神爺，賞金五百兩哩。」

　　不片刻，一匹健馬從後門飛奔軒轅嶺，騎士居然是死蛇，居然精神抖擻，居然不像條死蛇啦，五百兩賞金很了不起。

　　馬匹耐力不夠，五十里跑下來可能力竭倒斃。但死蛇不在乎馬兒，他的馬也相當駿，半個時辰便到了登封城，在小西門內一座客店門口飛躍下馬，馬兒渾身大汗不住發抖。他鑽入偏院，向兩名大漢低叫：「換馬，姓山的和一個女人到了大屯，傳話下去。」

　　說快真快，一匹健馬牽出院門，鞍轡齊全，像早就準備好了的。

　　死蛇飛身上馬，一面說：「我再傳一程，傳至三山鎮便趕回。」

　　「叭」一聲鞭響，馬兒已衝出三丈外去了。三山鎮，在登封與均州之間。算腳程，還得換一次馬方可到許州。

　　福祥麵店中，秋嵐叫了幾盤小菜。來上兩碗麵加上一大盤饃饃，就是不要酒，把花和尚急得一頭汗。

　　不要酒，麵同樣可以放上蒙汗藥，只不過藥力行得緩，分量須加多而已。花和尚財迷心竅，他想活捉秋嵐。

　　第一個發現秋嵐的人，可得賞銀五百兩；活捉，加了兩倍。財帛動人心，他想吞下一千五百兩紋銀。心一慌，在麵中混上了足以迷翻三條牛的藥量。麵是剛起鍋的，蒙汗藥揮發性雖不太大，但遇熱則升，加以放得過量，蒸氣中少不了有些少藥味。少雖少，絕瞞不了行家。

　　掌櫃的親自為客人上吃食，少見。花和尚袒胸凸肚，強壓著擂鼓似的心跳，端著盛盤出現在走道上。

　　第一桌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穿青衫書生，五官倒是相當清秀，白臉無鬚，獨個兒要了一壺酒，幾盤下酒菜自斟自酌，不時微笑者打量遠處壁角食座旁的秋嵐，同時也冷眼旁那廚櫃裏的光景。

　　花和尚端著食盤，肩脖上搭了一條已泛黃的汗巾，巨人似的往前走。驀地，他站住了，感到肚皮上有硬物重重地抵住，吃了一驚，扭頭向下看。原來是書生左手的酒壺嘴子，不偏不倚頂在他的肚臍眼上。

　　他勃然大怒，怪眼一翻，正待發作。

　　書生不在乎，咧嘴一笑，說：「掌櫃的，替大爺添壺酒來。」

　　花和尚心中有鬼，不得不按下怒火，說：「客官，請招呼小二。」

　　書生鼻子猛嗅了兩次，哈哈大笑道：「咦！這不是上好原湯羊羹麵麼？放下，放下。」

　　一面說，一面動手，手法快極，一碗羊羹麵已經到了他的桌上了。

　　花和尚雙手端著食盤，想搶也抽不出手來，怪叫道：「客官，別開玩笑，小的另替你準備，這是那邊兩位客人的。」一面說一面放下食盤，伸手去奪麵碗。

　　「叭」一聲暴響，書生將酒壺摜在地上，倏然站起說：「什麼話？大爺是白吃來的麼？瞧你赤身露體替客人上吃食，你沒長眼睛看清那兒有大閨女麼？你這是成何體統？大爺替你留面子，在這兒攔下你的面你還不加感恩？放手！不然大爺砸了你的鍋。」

　　「豈有此理！叫吃食也該有個先後，你怎麼……」

　　書生不理他，猛嗅熱氣騰騰的麵碗，哦了一聲，說：「麵的湯是昨晚的，不新鮮。你這鬼店昧良心，將這種不能吃的東西拿來騙人，豈有此理！」

　　書生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啪」一聲重重地拍在桌上，冷笑著繼續大叫：「掌櫃的，大爺說這兩碗麵不能吃，吃了會死；要不信，大爺賭黃金十兩，你敢吃掉一碗，金子是你的。」

　　整座店的人全都驚動了，店伙計火速圍上來。

　　花和尚急出一身冷汗，下不了臺，知道糟了，被這畜生看透了春光啦！人急智生，狗急跳牆，他居然想到毀贜的絕念頭，猛地一把抓向書生的衣領，大吼道：「你這廝吃了豹子心，敢在福祥館討野火，揍你！」

　　書生一手格出，他乘機搶近，搗出一拳踢出一腳，立即桌倒凳飛，杯盤碗碟嘩啦啦的跌了一地。

　　書生沒留意這一著，還以為花和尚奪飯碗哩，桌子一倒便知花和尚不等閒，不動手不行了，閃在一旁從側方搶入，「雙盤手」搬開花和尚的雙手，扭身順勢一肘撞出「噗」一聲悶響，撞中花和尚的肚腹。

　　「啊……」花和尚狂叫，身軀倒飛，轟隆隆咔嚓嚓一陣暴響，撞翻了另一張食桌，店伙和食客叫嚷著，雞飛狗跳。

　　「抄傢伙！」店伙大叫。

　　書生身形快極，已到了花和尚身畔，拔出佩劍指在花和尚的鼻尖上，冷笑道：「你這潑皮好大膽子，青大白日陽關大道客人眾多之際，你竟然膽大包天在食物上弄鬼，你眼中還有江湖規矩嗎？乖乖替大爺滾蛋，不然我瘟神凌峰如不剜出你的雙眼來，可把大爺的凌字倒過來寫。」

　　花和尚躺在碗碟湯水上，肚子痛得他臉色發青渾身抖動，劍芒在鼻尖前冒出陣陣冷氣，不由他不服貼，咬牙道：「姓鮑的認栽，咱們這段樑子結定了，日後算。」

　　「叭叭！」瘟神凌峰用劍在花和尚兩頰抽了兩記，喝道：「大爺記住了。滾！」

　　花和尚狼狽地爬起，捧著肚腹溜入廳後走了。

　　秋嵐怕弄出人命，一直站在一旁戒備。他搞不清瘟神所說的事，不知花和尚弄什麼鬼。

　　瘟神凌峰收劍入鞘，突向秋嵐含笑點頭，說：「兄臺，借一步說話。兄弟姓凌名峰，江湖末流。」

　　秋嵐一頭霧水，但不好拒絕，只好說：「好，小可願聞兄臺高見。」

　　兩人向外走，在府外一株槐樹下站住了，瘟神換了另一副面孔，恭敬地說：「莊主易裝前來敢情是為了洛陽喬、許兩家而來麼？」

　　「喬許兩家？」秋嵐困惑地接口，不勝詫異，也並不清「莊主」所指為何。

　　瘟神近乎諂媚地笑道：「兄弟久慕莊主雄風，誠心投奔莊主效力，幸勿起疑。這次兄弟從洛陽來，打聽出冷劍許中州對許欽自寶莊發回的手書起疑，認為必定是受到莊主的脅迫，因此已柬召群雄。午後可到達嵩山少林寺聚會，近日將啟程赴許州寶莊索人。兄弟準備到寶莊面陳，沒料到在此幸遇莊主。兄弟不才，自信粗通拳腳，願為莊主驅馳，效命不敢人後。」說完，長揖到地神態可憎。

　　秋嵐恍然，冷笑道：「飛龍秋雷本性不壞，都是你們這些不肖之徒唆使他興風作浪，巧言令色甘為虎作倀，從中取利陷他於不義。你替我滾！滾到天涯海角遠離中原，對你大有好處。」

　　瘟神臉色大變，聽口氣不對，沉聲問：「你不是飛龍莊主？你是誰？

　　秋嵐將他推出丈外，哼了一聲說：「別問我是誰，不必多問。」

　　這時，姑娘已經到了近旁。

　　鎮西北龍門方向，出現了三十餘騎駿馬。那是許莊第一批人馬到了，蹄聲如雷，煙塵滾滾，來勢甚急。

　　瘟神一聲怒吼，急衝而上，左掌勾出，右掌疾飛。

　　姑娘從側方截出，纖手一勾，便搭住了攻向秋嵐胸口的大拳頭，猛地向後側方帶，左右踏進掌出如雷，「叭」一聲脆響，一耳光打得乾脆利落。

　　瘟神連退五六步，口角沁血，踉蹌穩住身形，伸手拔劍，要拼命了。

　　「把劍丟了！」秋嵐沉喝。

　　瘟神不聽，咬牙切齒衝上，劍出「寒梅吐蕊。」

　　秋嵐向左閃，探身切入，右手一抄，便抓住了瘟神持劍的右手脈門，左手閃電似的削向對方的右耳門，伸腳一勾，瘟神向下坐墜。

　　「住手！」衝到的第一匹馬上的騎士叫，聲如沉雷。

　　「咦！你……你不是……」第二匹馬上美麗的銀衣姑娘驚叫。

　　馬兒徐止，叫喊聲救了瘟神。秋嵐削出的掌停在瘟神的耳下，瘟神渾身軟坐在秋嵐的前腳。

　　「他是飛龍秋雷。」第三匹馬上的騎士叫。

　　秋嵐擱下瘟神的劍，替他歸鞘，放手說：「老兄，你可以走了。記住要光明正大地做人，瓦罐不離井上破，你何苦要替人賣命為非作歹坑人害己？」

　　瘟神像鬥敗了的公雞，往人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騎士們紛紛下馬，街道兩端成了人牆，前面是騎士，後面是看熱鬧的村民，把秋嵐和琬君堵在中間。

　　「是冷劍許中州老前輩來了。」琬君附耳低聲說。

　　秋嵐冷靜地屹立，心中不住盤算該怎麼辦才好。

　　對面，騎士們雁翅分列，舉步向前接近。中間的許中州白髮如銀，三綹銀髯拂胸，虎目依然光亮，滿臉紅光皺紋甚少，看去老當益壯，依然龍馬精神。著一襲淡青色葛，掂著馬鞭，舉步從容飄然有出塵之概。

　　右側稍後處，是驚喜交集的銀鳳小姑娘。其他近三十名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的勁裝好漢，大部分是武林中的高手名宿。其中有五名僧人，冷面如來就是其中之一。

　　對街是一家小酒棚，門口擠滿了觀眾。有一個矮老頭挽著一個村姑，正緩緩向外擠，借光之聲隱約可聞。

　　秋嵐心中暗暗叫苦。上次笑彌勒曾經說過，只須乃弟不招惹許、喬兩家保證不和乃弟為難。老天爺！聽瘟神的口氣，顯然弟弟已脅迫許少莊主到了七柳灣啦！如何是好？他腦海中亂得一塌糊塗，但紊亂中已有所決定了。

　　許中州在兩丈外站住了，舉手示意令身後的人止步。

　　「爺爺，他不是秋雷，是在天門峽……」銀鳳高聲叫。

　　「我，飛龍秋雷。」秋嵐朗聲叫，令琬君大吃一驚。

第二十一章　屍庫

　　冷劍許中州年屆百齡，一生中經驗了無數形形色色的奇事異聞，已成了不搖不惑、無嗔無怨的老翁。他並不因秋嵐的浮躁叫嘯而激動，搖手阻止銀鳳說話，僅低聲說：「你快回頭接你媽和舅舅趕快來，我自有主意。」

　　說完，向秋嵐走近，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說：「小老弟，你真是飛龍秋莊主？」

　　「正是區區在下。」秋嵐故意飛揚跋扈地答。

　　老人家點點頭，不慍不火從容而冷靜地說：「老朽洛陽許中州……」

　　「晚輩早知閣下是中州一劍冷劍許前輩，你們是要聚會少林，大會天下群雄，要到七柳灣敝莊興師問罪的。」

　　「小老弟，你只猜對了一半。二十餘年前老朽封劍歸隱，已不配再提刀動劍爭強鬥勝了。老朽此來，只想請莊主將犬子交由老朽帶返洛陽，不敢當興師問罪的指責。」

　　「令郎的事，晚輩無權過問。事實上前輩已決定在少林大會群雄，此說可有掩耳盜鈴之嫌麼？」

　　秋嵐莫名其妙，只好硬著頭皮答。

　　「莊主口說無權過問，但事實是犬子已被閣下困在貴莊了。老朽活了一大把年紀，不用猜也知道閣下的用心。老朽從犬子的來書中，已知道他目下正處身在閣下所加的牢籠中了。犬子乳名小宏，不管在何處寄回的家書中，具名僅書宏兒叩上，而閣下差人送來的家書中卻寫著兒欽謹叩，不辯自明。

　　「小老弟，不是老朽在少林大會群雄多有不是，事非得已，尚請察明。老朽封劍歸隱，總不能置親兒之事於不顧而且老弟所為，乃是大違江湖規矩的事，老朽即使不加聞問，但朋友們怎置之不問？

　　「當然，老朽不會和莊主動刀動劍，屆時將隻身趨府要人，莊主那時請教該如何發落老朽？只消老朽有三長兩短，朋友們自不能坐視，我相信莊主明人，當不致因此而犯得著甘冒玉石俱焚之險的。小老弟，人生在世，年青時最難過的是美色名利二關，縱令成了天下第一高手或者霸主英豪，你便會在權謀機心中打滾，時慮兇險之將至，兢兢業業唯恐大禍生於肘腋，何苦來哉？

　　「老朽封劍歸隱，一旦從繁華趨於冷寂，只不過時感空虛寂寞而已，但修心自娛足以養性怡情無憂無慮樂在其中，何復他求？不比你在雲譎波詭中過活好得多？你也許認為老朽無憂無慮，因何又有今天的隱憂，但你會想到這是百年難見大違武步常規的事麼？

　　「小老弟，像這種事是不許可也不可能發生的，誰也不敢甘冒大不韙與武林規矩為敵，而你卻一意孤行做了，實乃憾事。老朽父子即使死在你的手中，老朽敢斷言，七柳灣必定在人世間被抹掉，尚請權衡三思。」

　　秋嵐心中焦急，但已別無抉擇，他暗中決定必須阻止老傢伙到七柳灣，免得事情搞到難以收拾。他深知乃弟的性情，決定了的事任何人也難令乃弟更改，如果老傢伙隻身進飛龍莊，便無可挽回了。他希望自己能早一步到達七柳灣，將利害向乃弟詳加分析，也許可以挽回這次大劫。

　　「老前輩如果不到七柳灣，晚輩願從長計議，著令郎返家，豈不甚好？」他只好這樣答覆。

　　許中州淡淡一笑，搖頭道：「犬子為人冥頑不靈，恐須老朽親自將他帶回。老朽願隨莊主同至寶莊，務請見允。」

　　「那怎麼行？這……」秋嵐急答。

　　左側一名灰衣老人無名火起，大踏步上前叫道：「中老請退，讓小弟辦事。」

　　許中州焦急地搖手，說：「童賢弟，不可造次……」

　　灰衣老人老眼中神光似電，沉聲道：「暮鼓晨鐘，驚不醒沉醉於名色兩關的人。中老，事實比青天白日還明白，他飛龍蔑視武林規矩，顯然是想鏟除天下武林人物，另建他認為可行的新規章，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年來他的罪行擢髮難數，殺人如麻，我輩早就不該苟安畏事袖手讓他橫行了。中老，請退。降龍大師請出來與在下押陣，我如果失手，該大師替貴門人神拳陳堃報仇雪恨，以慰貴門人泉下之靈。」

　　不管許中州肯是不肯，直迫至秋嵐身前，厲聲道：「你聽了，不必顧忌咱們人多，咱們絕不會倚眾群毆。我，人稱六指童彬。老夫知道不是你飛龍的敵手，但為江湖道義，不得不強出頭。按江湖規矩，今天你必須接下三場，每場以一比一公平一決，因為你既能擊敗獨角天魔，藝業定比咱們這些人強。三場中你如果不死，你可以平安離開，爾後見面，咱們這些人明知不敵，也陪你周旋三場。拔劍！」

　　降龍僧出來了，第三人是冷面如來。

　　「他身上沒有劍。」降龍僧說。

　　「我給他。」右首一名中年女人叫，聲出劍飛。

　　「且慢！」琬君截出叫。

　　秋嵐一把接任女人拋來的長劍，將她拉回低聲說：「我接他們三場，至少可以拖一天時日。你退下。」

　　許中州無法阻止童彬，嘆口氣向琬君說：「小姑娘，我知道你是玉狻猊的孫女兒白姑娘，天香丫頭和犬子已經告訴我了。如果飛龍真是令祖的門人，老朽只好認命。」說完，淒然後退，老眼中隱有淚光。

　　酒棚子中，矮老兒已和村姑擠近街邊。村姑五官消秀，眉目如畫，只是臉色灰白，病容顯然，用青帕包頭，看去缺乏村姑的氣質。她躲在矮老兒身後，低聲說：「老前輩，他不是秋雷。」

　　矮老兒咧嘴呵呵笑，用只有她才能聽到的聲音說：「當然不是秋雷，這人我認得。」

　　「老前輩認識他？」

　　「不錯，他曾在活僵屍的手中救了我的老命，雖則他剃光了八字鬍，但逃不了我老人家的神目。告訴你，他叫秋嵐，飛龍是他的弟弟。」

　　「那……那豈不糟透？飛龍多了一隻利爪了。」

　　「不用慌，我老人家雙目不盲，這小伙子絕不是助紂為虐之徒，他冒充秋雷，顯然別有用意。等會兒你我出去揭他的假面具。我想，他將是飛龍的剋星，信不信由你。」

　　六指童彬立下了門戶，長劍斜伸，神色懍然地叫：「上！飛龍，有你無我。」

　　旁觀的人紛紛後退，街兩端水洩不通，街心現出一段十丈長的空間，街闊近四丈，正好動手呢。

　　秋嵐淡淡一笑，從容執晚輩禮獻劍，說：「前輩請指教，晚輩得罪了。」說完，挺劍迫進。

　　冷面如來向身側的許中州惑然地說：「許施主，不對，這人與在奉先寺後山威風八面桀驁不群的神情完全不同，像是脫胎換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看這人絕不會是狂妄囂張之徒，難道傳聞有訛？」許中州也鎖著白眉，雙目困惑地說。

　　街心中，雙方迫近了。鬥劍，用不著找偏門，因此用不著繞走，面對面迫近。

　　六指童彬心中有點虛，盛名之下無虛士，他確是有點凜然，只憑一股不平之氣挺身而鬥，但在對方沉靜從容的神態下，他感到威脅愈來愈大，神色有點不自然了。

　　「錚錚！錚！」秋嵐虛攻三劍，迫進了三步，雙劍的輕震中，誰也不想在開始時妄進，小接觸先較量運劍的內力。

　　「吠！」六指童彬沉喝，反應了，「靈舌吐信」，「飛星逐月」，再迫近來一記「白虹貫日」全是進招手勢。

　　秋嵐從容揮劍，手中劍矯若游龍，閃縮間幻化道道虹影，進退輕靈瀟灑，赫然名家身手，點、撇、挑、絞，飄逸出塵，只有腕部美妙地旋動，直退直進，著著壓迫對方只能從正面進攻，搶制機先限制對方不許有迴旋躲避的餘地，若無其事地化解了三招八劍，也回敬了五劍之多，又迫進了五步，臉上始終泛著瀟灑的笑容。

　　「錚錚！嘎！」觸劍與錯劍的響聲震耳，四周人聲已絕，聽來出奇地刺耳，令人聞之汗毛直豎，手心淌汗。

　　激鬥中，響起秋嵐的一聲清叱：「站住！」

　　「吱嘎」兩聲怪響，六指童彬的長劍脫手而飛，化為長虹飛出三丈外，「噹瑯瑯」一連串暴響，掉落在酒棚子的前面石階上，響聲震耳。

　　六指童彬兩手空空，僵在那兒張口給舌。秋嵐的劍尖點在他的胸口上，他怎敢不站住？

　　「承讓，前輩可以走了。」秋嵐微笑著說，撤劍後退。

　　「阿彌陀佛！」降龍大師唸著佛號，緩緩舉步出場。

　　「刀劍無眼，大師可否願與晚輩較量拳腳？」秋嵐笑問。

　　降龍大師將禪杖插入地中近尺，走近合掌躬身道：「老衲敢不如命？悉從施主卓裁。」

　　秋嵐植劍於地，上前行禮道：「晚輩放肆了，請。」

　　「施主請！」

　　秋嵐進步探掌，左掌平胸反削，突又翻腕迎面就是一記陰掌，反拍老和尚的臉門，走中宮搶攻，氣吞河嶽。

　　降龍僧唸了一聲佛號，左盤手拔出，退了一步。接著一聲沉叱，少林絕學降龍伏虎掌發似奔雷，暗勁如山的渾雄掌招排山倒海似的向秋嵐攻去。

　　四條鐵臂如同金蛇亂舞，掌風排氣聲恍若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腳下兔起鶻落旋動如風，只片刻間便換了兩次照面。生死關頭將至。

　　激鬥中，響起許中州的情急叱喝：「小心崩雲三式。」

　　叫聲剛出，秋嵐的崩雲三式已經先發，絕招「雲騰」出手，左手「噗」一聲格開降龍僧迎頭拍下的一記重掌，身軀兇猛地撞入老和尚的懷中。左掌乘勢壓入，扭身上步右肘疾吐，有點像「鳳凰展翼」，但卻是斜身楔入的。

　　老和尚在雙方掌肘接觸中，已知對方內力修為超塵拔俗，碰上駭人聽聞的高手了，聽許中州一叫，只好臨危拼命，菩提掌用上了。

　　「噗！」力可擊石如粉的擊力，拍中秋嵐撞來的右肘尖上方，但相距太近，只能用五成勁。

　　秋嵐恍如未覺，雲騰第一式的第二次變化已經發出了。左手「崩」開對方的右掌，再反「勒」住了對方的右上臂防止反擊，「擊」散對方兇猛無比的菩提掌力，「撞」中了老和尚的心坎穴。

　　「晚輩得罪了！」秋嵐說，收勢退回原地。

　　降龍大師踉蹌退後五步，馬步虛浮，臉色大變，一手掩按住胸口，右手不住發抖，虛脫地說道：「老衲學藝不精，多謝施主手下留情。」說完，單掌行禮，拔出禪杖巍顫顫地轉身歸隊，步履出奇地沉重。

　　冷面如來虎跳而出，大叫道：「施主既不屑傷人，老衲請問，可否硬接老衲三鏟？」

　　秋嵐向老和尚的一百二十斤大方便鏟瞥了一眼，說：「願與大師徒手搏鏟。若是硬接，晚輩並無自信，但不離腳下三尺為限，大師同意麼？」

　　冷面如來大怒，徒手搏鏟，豈不太瞧不起人麼？但他畢竟修養到家，怒火徐消，合掌道：「恭敬不如從命，老衲沾光了。」

　　秋嵐在原地畫了一個三尺圓徑的圈子，拉開馬步說：「大師請指教。」

　　「得罪了！」冷面如來叫，首先來一記「泰山壓頂」，如同天雷下擊，泰山下崩，力道萬鈞。

　　鏟來勢太快，秋嵐用上了絕學，上身左扭，右手全力從上面向左下方猛抓，手一觸鏟緣，身軀下挫，手下用了九成勁，以萬鈞力道壓下的巨鏟，竟被他推偏尺餘，「嘭」一聲大震，兇猛絕倫地斜拍在左方三尺的地面上，切入地中尺餘再向外跳，泥土被挑射出三丈外。

　　「下一記是『橫掃千軍』。」秋嵐低喝。

　　果然不錯，冷面如來腳下稍亂，右腿邁出，一聲沉喝中，順勢掃出一招「橫掃千軍」。

　　秋嵐身形下挫，但只挫了一半，虎目緊捉住對方的眼神。

　　冷面如來上當了，他認為秋嵐已知道招路，只消伏地或用鐵板橋身法，便可輕易避過一招啦，所以他當機立斷，掃出時上身後移，雙手帶收，招只發一半，鏟已從圈子旁帶回，急變「毒龍出洞」，第五鏟突發。

　　豈知秋嵐鬼精靈，根本沒被第二鏟所誘，正好長身扭腰，讓鏟頭在間不容髮中擦過身左。猿臂一抄，閃電似的挾住了鏟桿。

　　挾住了鏟，冷面如來不可能收回了，鏟的踏背被秋嵐的臂和背所抵住，除非力道比秋嵐大，不然他只好棄鏟服輸。他不服氣，立地生根雙臂運起千斤神力，要將秋嵐拉出圈外。

　　秋嵐怎能讓他拔鏟？右手火速搭上了鏟桿，左掌一翻，也反握住鏟桿，拉開子午樁。他成了鐵鑄的萬斤鐵人。

　　鏟桿是鴨卵粗的水磨渾鐵所造，似乎被兩人拉長了些。冷面如來的腳下，堅硬的泥土在碎裂下陷。

　　福祥麵舖店門外面站了不少人，掌鍋的伙計突然捧了一隻熱湯滾滾的鼎鍋，飛躍出廚、不等雙腳落地，全力向秋嵐摜去，熱湯像暴雨。

　　街西是許中州一群人，街東有琬君，但街兩側只有看熱鬧的鎮民，掌鍋伙計在中間下手，誰也搶救不了。

　　「好傢伙！該死！」是矮老兒的聲音。他就在對面，掌鍋伙計躍出。他已發覺不對，抓起酒棚子的案板凌空飛躍，從秋嵐兩人的頭頂飛越，案板像泰山般撞出，「砰」一聲擋住了鼎鍋，湯水也被擋住了。

　　鼎鍋和熱湯回頭反射飛濺，掌鍋伙計也剛好落地，在一聲淒厲慘叫聲中，倒在地上狂滾。

　　秋嵐以為許中州的朋友在搗鬼，想乘比拼內力的生死關頭暗算他，不由勃然大怒，雙手一拉便將冷面如來拉近身前，抽出右手便待一掌劈下。

　　「秋嵐老弟，手下留情。」叫聲如乍雷，壓下了四周的叫嚷聲。

　　有人叫出他的名字，秋嵐不得不手下留情，但掌已發出，搭在冷面如來的頸旁大拇指頂在和尚的咽喉上，隨時可制使冷面如來。

　　街西到了大批駿馬，一群老小擠近許中州的身旁，領先的人是笑彌勒，其次是笑孟嘗喬文忠，後面有銀鳳母女，喬天香姐弟，還有不少後到的人。

　　叫的人是笑彌勒，他和天香姐弟急奔而出。

　　秋嵐長吁一口氣，放了手。冷面如來滿頭大汗，默默地合掌一禮，倒拖著方便鏟退去。

　　笑彌勒長揖到地，笑道：「老弟，別來無恙，沒忘掉笑彌勒吧？」

　　天香盈盈檢衽行禮，喜悅地說：「秋大哥，你騙得我們好苦。」她又向遠處叫：「琬君姐，可否過來一敘？」

　　小誠奔到秋嵐身前，笑道：「我想，我仍是叫你山大哥好些，你並未告訴我們姓秋，是不是仍該叫你山大哥呢？」

　　秋嵐把心一橫，退了兩步暴躁地叫：「我不認識你們，我叫飛龍秋雷。」

　　矮老兒將被燙得面目前非的掌鍋店伙送入店中，竄回哈哈大笑，說：「小兄弟，你不會不認識我矮方朔囉！哈哈！」

　　「不錯，我也不認識你。」秋嵐冷冷地答。

　　酒棚子前的村姑虛弱的走出街心，拉掉包頭巾，毫不忸怩地撕掉上衣，露出裏面的綠色繡鳳勁裝，叫道：「你難道也不認識我麼？」

　　秋嵐傻了眼，苦笑道：「孟姑娘，你我已用不著舊事重提了。」

　　「我綠鳳孟娥敢武斷地說，你並不認識我。」

　　「胡說！」

　　「綠鳳孟娥已經死在龍門西山，是被飛龍秋雷親手所殺的，同時被殺的還有緋衣三娘和海天一叟的得力爪牙鎮三山。你既然叫我孟姑娘，顯見得你不是秋雷！」

　　秋嵐瞠目結舌，做聲不得。

　　綠鳳又說：「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已洗面革心的孟娥，我不該仍然癡心地愛秋雷，不擇手段暗殺了緋衣三娘，立即受到惡報，被秋雷制住穴道用來擋九華羽士的三枚鋼松針，命在旦夕，被矮方朔老前輩所救。尊駕已用不著替秋雷擋災了。」

　　笑彌勒挺立在秋嵐身前，沉重地說：「老弟，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食言了。令弟秋雷所作所為，確是太狠太毒太絕。老弟的一番苦心，我極表同情。但你該知道，這樣做反而坑了令弟呢？據我所知，令弟未到洛陽前些天，天津橋力退群雄，許莊附近劍擊獨角天魔，皆是老弟所為。這一來，反而助長令弟的兇焰，不啻為虎作倀，愛之反足以害之，你難辭其咎……」

　　「老天！」秋嵐近乎虛脫地叫。

　　琬君到了他身旁，柔聲道：「嵐哥，我也不贊成你這種做法。」

　　秋嵐一把抓住笑彌勒的肩膀，沉重地問：「柳前輩，晚輩有一不情之請，你能答應？」

　　笑彌勒做不了主，扭頭向許中州投出求援的目光。

　　「老朽言出如山，在情在理之事，無不答允。」許中州神情肅穆地說。

　　「晚輩將前往七柳灣，勸舍弟放回令郎，五天之內，如果晚輩沒有回音，任從老前輩行事。五天之內，不許任何人接近七柳灣。」

　　「一言為定。請轉告令弟，老朽不是忘恩負義之徒，令弟對老朽的孫女有救命之恩，因此在此一年之中，老朽甘受天下武林朋友的指責，請求他們不要與令弟作對，令弟也因此而得坐大，得有今日的成就……」

　　「且慢往下說，我九華羽士莫名其妙。」街東人群中爆出梟啼似的怪叫，人群擠動中，鑽出了九華羽士。

　　「你還敢出頭？」許中州怒叱，銀鬚無風自搖。

　　九華羽士穿一襲破直裰，但本來面目未隱，風塵滿臉，挾著一個長包裹。他不在乎許中州的警告，從容走近說：「許施主，我九華羽士出頭是為你好。你聽著，那天在天門峽石窟之中，用銷魂香暗算令孫女的人，不是我九華羽士所下的毒手……。

　　他用足以令所有的人聽得到的聲音，將天門峽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凝真觀的霹靂火玄恩道友之所以慘死，是為了揭開秋雷用天蠍瑪瑙毒死一劍三奇的事。大洪山青泉山莊之所以被毀是因為青雲客曾與我和秋雷共謀計算令孫女。你要是不信，綠鳳那次也在場，可以問她。還有，奪去貧道六瓶藥的人，定然是這位秋嵐做的好事……」

　　「廢話！是我奪你的藥不錯，但不是奪來害人的。」秋嵐叫。

　　「是啊！姓秋壯士救我出險的。天哪！我怎麼鬼迷了心，以為是秋雷救我的？」銀鳳姑娘尖叫。

　　「小伙子，你能阻止許施主的朋友拆令弟的窩，卻無法阻止金神和獨角天魔拆他的骨。獨角天魔和青雲客，已從終南請來了終南狂客，這兩天便可趕來，有熱鬧可瞧了。青雲客有的是朋友，這次已從投入令弟手下的朋友中，知道他的妹妹林昭華主僕，已被秋雷殺死沉入洛河，意圖湮滅謀殺金四娘的罪行，他怎肯甘休？你好好準備了，準備替令弟收屍營葬。屆時我老道必到，絕不會忘記替令弟做三天法事超度他。哈哈哈哈！」

　　在長笑聲中，老鼠似的鑽入人叢中走了。

　　秋嵐心中暗暗叫苦，向琬君急聲道：「琬君妹，你暫和喬姑娘做伴，我得先走一步，請相信我的修為。」向許中州道：「老前輩一言九鼎，幸勿食言。」

　　聲落，他已人化狂風，向東急掠，從人頭攢動的上空飛越，去如電射星飛。

　　「嵐哥……」琬君狂叫，拔腿便追。

　　「琬君姐，讓他去罷，他一個人方便些。」喬天香搶近挽住她輕喚。

　　琬君掙扎著尖叫道：「天香抹，你不知道哪！他會……天哪！他弟弟虎狼成性，心腸惡毒，已經下手殺了他一次，會來第二次的，他……」

　　「琬君姐，你說什麼？」天香大驚地悶。

　　「在龍門西山嵐哥為了救我，他那人性已失的弟弟竟然揮劍殺他，那情景令人恐怖難忘，差點兒嚇破我的膽。你想想，他再去找……天哪！我……我如何是好？」

　　許中州低下頭，無限蒼涼地說：「孩子，我們只好盡人事了。目下是八月十三，咱們先至少林商議大計，務必在八月十五日赴到許州近郊待機，但遵守秋壯士的諾言不至七柳灣。八月十八日如不見小兒出莊，姑娘只好隨老朽的朋友進襲飛龍莊了。願上天保佑秋壯士平安，毋令我許中州含恨九泉。」說完，老淚縱橫。

　　「天哪！」人叢中發出一聲尖叫，銀鳳搖晃著倒下了。

　　「我矮子先走一步。中老，許州見。請保護孟姑娘的安全，請不要拒絕回頭的浪子。」矮方朔一面說，一面走了。

　　※※※

　　秋嵐動身時，已是未牌末，昏昏沉沉拼命奔跑，奔上軒轅嶺。他冷靜下來了，路上的行人全用奇異的目光盯著他，有些人乾脆叫他瘋子，他不得不放緩腳程。入暮時分，他在登封落了店。大病初癒，加上午間的刺激，令他無法再往下趕，再趕使得躺下啦！

　　矮方朔以為他必定星夜兼程，也連夜往下趕，趕過了頭，卻不知他在登封落了店，等到發覺不對，已錯過了宿頭。

　　死蛇張三傳出的信息，早已傳抵七柳灣，恰好飛龍莊主前往許州拜望知州大人，直至晚上二更天方行回莊，得到信息不由狂怒，當堂踢死了內堂三名家僕，怪他們不立即至衙門稟告。

　　三更正，大群人馬飛騎西行，黎明時分到了均州進食。沿途，大屯福祥麵店和登封的急報陸續傳來，秋嵐的消息始終通暢無阻地流水般傳到。

　　許中州的人已轉往少林，令秋雷大為放心。但聽說帶走了琬君，他感到悵然，若有所失。對綠鳳大難不死的事他後悔不迭。

　　均州，是開封府屬下四州中最小的一州，只轄了一個山多田少的密縣。但州本身相當富裕。地當潁河河谷的下游，沃野無涯，而且是本府最佳的鋼鐵出產地，鐵母山和礦山兩處礦場，規模甚大。

　　出城後，官道向西北行，沿潁河河谷向上走，右面的潁河奔騰而下，愈往上走水勢愈急。在礦山西北十里地，潁河形成一處回水沱，向西南繞了一個大灣，中間是一座盆地。盆地西北，是土名兒叫鶴頸口的隘道，雙峰夾峙，中留一隘，官道從隘口向下延伸，下降至盆地河旁。道有的山尾直伸至水際，再墳起一座小山丘，像一頭巨鶴將腦袋直伸下來一般。

　　巳牌初，飛龍莊的群豪到了，所有的馬匹全趕入左側的山林中，人卻在隘口佈下了天羅地網。隘口右方，是丘陵般的鶴頸，官道在這兒折向往南行，折回處東北端便是水色略渾的潁河折向處河向東南折，路往南行。把住了隘口，任何人也難逃眼下。

　　秋雷在這兒佈下埋伏，不全為了哥哥秋嵐，而是獨角天魔和青雲客，用不著派一二流的爪牙送死，所派的全是藝業出眾的高手名宿。預定交手的地方，就在隘口官道折向處的坡地上，由他自己親自攔截。稍後些兒，是河岸旁的樹林，官道穿林而過，東面是河，西面是山，林中官道兩側，佈下了迷煙大陣，他相信任何人也難逃此劫。而在來人所能逃竄的地方，暗器網強弓陣星羅棋佈，準備用來收拾青雲客的爪牙。

　　他已決定一勞永逸的絕著，要在這兒除去一切妨礙他謀策江湖霸主寶座的人。對與獨角天魔八月十五德星亭之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不是一個守約的人。

　　同時，綠鳳和九華羽士已將天門峽石窟的事說出，許欽方面已難望獲得奧援，假使許中州的人也在八月十五到達七柳灣，豈不礙手礙腳？在這只除掉老兇魔，再妙不過了。

　　行動迅疾，不虞消息外洩，他深信即使莊中潛有青雲客的同情者，也無法將埋伏的事專出，所以他料定這次的快速埋伏大計必定成功。

　　隘口行人寥落，紅日潮升。

　　官道折向處的山坡上，路左靠山麓處有五六戶農舍，路右有一座歇腳茅亭，行旅在爬山隘之前，可在這兒歇歇腳。

　　看看到了午牌初，在茅亭中歇腳的一主四僕已歇了近一個時辰，仍沒有走的意思。主人是一個丰神絕世的書生，一雙星目厲光的閃閃。令人望之心寒。僕是四個十六七歲的俊美侍童，每人抱著一個紫緞長囊。

　　驀地，遠處隘中段一處凸出的山崖頂端林影中，伸出一面紅旗迎風揮展了數次，隨即隱去。

　　這一面，農舍後的山麓密林頂端，也隨著出現了旗，依樣揮展了數次然後隱去。

　　亭中的書生坐正身形，背向官道，展開手中一本書，搖頭晃腦輕輕吟哦。

　　不久，隘口出現了人影，共有八人，一式村夫打扮，頭上的遮陽帽戴得低低地，身形雄壯，好人挾著一個破布長卷，大踏步趕向下走。

　　農舍中，走出一個樵夫，腰插柴斧，肩上擱著扁擔和綑柴草索，敞開前襟走出官道向上走，迎向八名村夫，口中高聲唱道：「俺且把，妻財子祿一筆勾，五湖四海任我遊……」

　　走在最前面的村夫一怔，抬頭一看，露出帽下的大馬臉，原來是赤煞雙兇的大煞岑去非。

　　樵夫已到了他身前丈餘，不唱了，哈哈大笑道：「去非兄，當家的近況可好？」

　　「祖蔭兄，你麼會在這兒落籍了？」大煞訝然問。

　　「唉！一言難盡，沒奈何，只好洗手告別綠林囉！飛龍秋雷斷了咱們的衣食哪！」樵夫無限感慨地說。

　　大煞向後一指，說：「當家的與獨角天魔老前輩即將到來，到許州收拾那條孽龍。祖蔭兄，隨咱們走吧，咱們東山再起之日快到了。」

　　樵夫沉吟片刻，一咬牙，說：「好，咱們走。」說完，大踏步轉身，一面說：「到許州的路我熟，我領諸位走捷徑早些走完黃泉路。」黃泉兩字說得含糊，八個人都沒聽清他說啥。

　　不消三二十步便到了茅亭前，樵夫突向亭內叫：「莊主，龍當家與獨角天魔隨後即將到來。」

　　大煞大吃一驚，飛快地解開破布囊拔劍，吃驚地叫：「祖蔭兄，你幹什麼？」

　　樵夫哈哈狂笑，躍入亭中說：「諸位，看看這位是誰？」

　　書生從容站起，轉身，極有風度地背著手，點頭笑道：「諸位，別來無恙？」

　　「飛龍秋雷！」八個人幾乎同聲叫。

　　秋雷微微頷首，微笑道：「正是區區。諸位，聽秋某一言。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何苦仍追隨龍形劍自掘墳墓。諸位如果願隨秋某共享富貴，秋某願與諸位稱兄道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請走向對面農舍，自有人盛意接待。如果有人決定一意孤行與秋某為敵，秋某讓他走。言盡於此諸位請便。」說完，轉身坐回原位，展書低吟。

　　八個人中有六個人走向農舍，大煞也在其中。兩個身形粗壯的人，瞥了秋雷的背影一眼，哼了一聲，大踏步沿官道下行，隱沒在下面的樹林中。片刻，林中慘號聲震耳。

　　秋雷向樵夫若無其事地說：「你走吧，叫他們將腦袋帶回莊中示眾，屍體就吊在林旁讓那些不知死活的人瞻仰。」

　　「屬下遵命。」樵夫躬身答，奔向下面的密林。

　　這時，隘口人影再現。

　　大煞八個人換裝掩去本來面目，但後面的人卻堂而皇之地趕路，人也有八名之多，獨角天魔領先，左面是一個乾瘦老人，右面是個大胖子。再後面是青雲客，挽一個人梳道士髻年約古稀老人。這老人身高七尺，鷹目鉤鼻，高顴骨，薄嘴唇，山羊灰鬍，看去陰鷙兇猛，像一頭餓狼。臉色蒼灰，腳下遲滯，像是久病未痊的人，但掩不住他陰狠兇悍的暴戾神色。他，正是二狂人中的終南狂客崔真，秋雷的師父。

　　後面兩人年紀都在花甲以上，一高一矮，矮個兒白淨無鬚，像個老女人，也確是女人，只不過穿的是男人的青直裰，不梳髻而挽了個道士結而已。他倆是一對夫妻，一個缺左耳，一個是沒有鼻尖的人，江湖老一輩的人，大多不會忘記出身綠林大盜的楓嶺雙殘洪明瑞傅瑩夫婦。

　　楓嶺在閩浙交界處，早年這條閩浙孔道，被他們搞得路途荒涼車馬稀。百丈峰也在浙境，龍形劍就是楓嶺雙殘的得意門人，衣缽相傳，同是綠林草寇。但龍形劍青出於藍，近些年來野心勃勃，力爭綠林霸主的寶座，幾乎成功，比乃師風光得多，可是藝業卻未能及乃師十分之七。

　　走在最後的人是龍形劍，英雄末路，他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作鳥獸散，被海天一叟整慘了，像隻被拔光了毛的鳥，走在最後垂頭喪氣，奉先寺後山的敗陣令他雄風盡失。

　　書生向隘口的來人掃了一眼，說：「把匾安上。」

　　四侍童應喏一聲，在亭旁叢中拉出一塊朱漆大匾，七手八腳掛在亭簷的桁條上。匾上有三個大字：德星亭。

　　八個人腳下不徐不疾，看看到了茅亭。一名侍童躍至道中，沖獨角天魔大叫道：「德星亭到，家主人有請獨角天魔。」

　　叫聲中，秋雷脫掉長衫，露出裏面的紫色勁裝，哈哈大笑，接過侍童遞來的長劍，豪氣飛揚地迎出，朗聲笑道：「諸位，秋某留駕。」

　　八個人一驚，左右一分。獨角天魔桀桀笑，說：「今天是十四，尚差一天哩。」

　　「呵呵！一天之差，無傷大雅，前輩以為對麼？」

　　「提前一天也無不可。咦！這座茅亭是何時改為德星亭的？你小子原來早已存心在這兒送死了。且慢算咱們的賬，你不過來先參拜你的師父？」

　　青雲客冷笑連連，惡毒地死盯著秋雷，扶著終南狂客向前走，在獨角天魔的下首一站。

　　秋雷早已得到信息，毫不感到意外，笑道：「前輩乃是宇內大名鼎鼎的四大兇人之一，年高輩尊，想不到竟會做出這種令人不齒之事，好教本莊主失望，太瞧得起你了，其實你不過是個浪得虛名不值得尊敬之徒而已。你奈何不了我秋雷，卻找家師的麻煩，可恥！我感到奇怪，你憑什麼名列四大兇人之列的？哈哈！你如果認為挾家師為要脅便可萬事如意，未免太天真了。」

　　終南狂客掙脫青雲客挾持，搖搖晃晃地向前走，鷹目中厲光四射，在丈外站住了。

　　秋雷一怔，看樣子，終南狂客並非被人所制，而是自願跟隨獨角天魔來的哩！

　　他怕獨角天魔乘機進擊，不敢行四拜迎師禮，僅長揖到地，說：「恩師萬安，徒兒拜揖。」

　　「畜生！你竟不下拜？」終南狂客怒叫。

　　「大敵當前，恕徒兒從權。」秋雷躬身答。

　　終南狂客伸出發抖的手，指著他切齒道：「你好，想不到我將你從火劍刀影下救出，養大，教養成人，你卻做出這種比禽獸還不如的行徑，天理何存？畜生！你……你好毒的心腸，你……」

　　「師父，如果是獨角天魔使你老人家昏神……」

　　「呸！你這畜生做得好事，行同梟獍，還敢血口噴人？我如果沒有瑞老派去請我的人伺候，早已死在你的九轉穿腸散下了。瑞老派人到狂廬請我，恰好我毒性發作不足兩個時辰，承他們認鬼門關內將我拉回，同時派人急請瑞老至終南相商，帶來了解毒藥。可是晚了些，我已經成了廢人了。畜生！你好狠毒的心腸，在我那兒呆了兩天，你為何在我的酒中下毒？為什麼？為什麼？為了我不許你招搖過分麼？即使如此，你也用不著下此毒手哪！我發覺你另具絕學，只責備了你幾句，難道就為了這件事你便要置我於死地？十餘年來，你我名雖師徒，其實我視你如子，身兼嚴師慈父之職，費盡心力，卻教養出這大逆不道的畜生！我好恨！好吧！你有種便戮我一劍。自作孽不可活，畜生！我看你能橫行幾時？」

　　秋雷虎目厲光閃閃，大叫道：「師父，你老人家這些話，定非出自真心，竟懷疑徒兒欲欺師滅祖大逆不道，顯然是獨角天魔老匹夫心懷叵測，故意嫁禍破壞徒兒的聲譽。皇天后土共鑒，徒兒絕不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無義罪行。帥父請到亭中歇息，待徒兒擒下他們嚴加拷問，自會水落石出，一洗徒兒清白。」

　　說完，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山谷為之應鳴。

　　農舍中響起一聲哨鳴，德星亭附近人影紛現。恨天無把一聲虎吼從農舍中搶出，倒拖著八十二斤虎尾棍狂風似的捲到。

　　江東八豪一字排開，每人手中有兩種怪傢伙，左手挾長盾，右手是標槍，背繫長劍，這是他們預定跟李鬍子造反時的步戰裝束，銳不可當。隘口一面，四大金剛四般怪兵刃十分唬人。七柳七煞原來只有五人，這時已補足七名，七個人如狼似虎。

　　秋雷不管終南狂客肯是不肯，向四侍童叫：「將祖師爺請至亭中歇息，給他老人家一杯酒定定神。」

　　四侍童飛步搶近，將跳腳咒罵叫號的終南狂客挾入亭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從一隻紫色小葫蘆中倒出一杯酒，硬灌入終南狂客的口中，扶在木欄上坐下。只片刻間，終南狂客不再叫了，永遠叫不出來了。亭外的人大亂，誰也不知亭中的終南狂客已經喘完最後一口氣。

　　秋雷拔劍出鞘，扔掉劍鞘向獨角天魔怨吼：「獨角天魔，你出來，我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殺！」

　　獨角天魔山藤杖已換了一根鋼杖，全長八尺，沉重無比，是專為了對付秋雷而打造的。

　　他一聲怒嘯，閃電似的挺杖衝出。他身後的人卻倒了霉，鏢槍來勢似奔雷，集中攢射急如暴雨，剎那間人無法散開，乾瘦老人和胖子一聲慘叫，四支槍貫入兩人的胸腹，仆地便倒。

　　江東八豪到了，鬼影幽魂勢如瘋虎般衝到。青雲客幸而躲過了槍雨，拔劍狂吼，「噗噗噗」連刺三劍，劍刺盾毫無用處。鋼盾外蒙熟牛皮，劍穿皮即向外滑。鬼影幽魂長盾一推，扭身出劍，劍出如穿魚，青雲客狂叫著仆倒在盾上。

　　恨天無把像狂獅，虎尾棍猛掃，錚一聲崩開楓嶺男殘洪明瑞的長劍，江東八豪的地府遊魂貼地從後搶入，盾向上推，長劍下吐，刺入男殘的海底。恨天無把棍尾又現，「噗」一聲擊碎了男殘的頸骨，腦袋搖搖欲墜。

　　女殘傅瑩也陷入重圍，四海孤魂與煉岳厲魂兩面夾攻。女殘劍術超人，但對付兩張盾卻成了狗咬烏龜，她的功力無法刺破鋼盾，即使刺破也毫無用處，被迫到河邊，死在雙劍之下。

　　龍形劍是這些人中，僅比青雲客高明的人，他向後逃命，劈面遇上了惡狠狠地迫下的四大金剛，後面還有七柳七煞，想得到他的下場夠慘。

　　獨角天魔獨鬥秋雷，鐵杖如狂龍鬧海，虎虎生風，捨命狂撲，把秋雷的三尺劍迫得還手無力。秋雷只能八方遊走，想消耗老兇魔的精力再找機會迎擊。雙方功力相差無幾，一寸長一寸險，三陽神功雖注入劍身，劍身熾熱，但也奈何不了鴨卵粗的大鐵棍。沉雷劍法再神奇，近不了身便無用武之地成了廢物。

　　激鬥近百招，鬥場中只有這一對高手拼命了。四周全站滿了秋雷的人，所有的屍體全都帶走了。

　　獨角天魔愈鬥愈心寒，秋雷不和他硬拼，無可奈何，再死纏下去，終有力盡之時，大事不妙，同伴已經死光，再不走豈不太傻？他動了突圍之念。

　　這時，隘內紅旗再現，一名侍童高叫：「主人速下殺手，點子來了。」

　　秋雷比獨角天魔更焦急，但無可奈何，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公平一決的諾言，大喝道：「上！斃了他！」

　　獨角天魔正想突圍，聞聲狂喜，人多沒有用，地方寬闊不易被困。他一聲怒嘯，飛撲東北河近一面。

　　第一個擋路的是江東八豪的老大鬼影幽魂，一聲大吼擲出了鏢槍，挺盾拔劍急衝而上。人太多用鏢槍太過冒險，會誤傷自己人，所以必須在近處投出。

　　獨角天魔杖尾一撥，「得」一聲鏢槍斜飛，狂叫聲乍起，被撥飛的鏢槍貫入一名漢子的脅下，他再衝進喝聲：「滾！」

　　「噹！」一聲暴響，鐵杖斜擊在盾上，鬼影幽魂像皮球般飛滾三丈外，盾丟了劍也丟了，爬起便跑，持盾的左手像是廢了。

　　獨角天魔突出了重圍，劈面撞上恨天無把。好傢伙！兩條長傢伙撲上了，火雜雜接上，杖功如天雷下擊。

　　「噹！噹噹！」三記硬接，火星直冒。

　　「哎……」恨天無把驚叫，最後一棍他虎口裂開，連人帶棍跌出兩丈外，獨角天魔已出了人叢向河畔逃命。

　　秋雷追不上，真糟！就是水上沒設埋伏，他大吼：「箭手何在？用箭射他！」

　　可是，箭手埋伏處在下游三百步以外的草叢中，箭雨未到之前，「噗通」兩聲水響，獨角天魔已經入水走了。

　　「快！各歸原位！」秋雷只好下令撤退。

　　片刻，隘口出現了秋嵐，茫然地急走，兩手空空一無所有。鬥場中血跡已用塵土掩益，空闃無人。德星亭中，秋雷仍然看他的書。終南狂客的屍體，靜靜地倚坐在住下。秋嵐一無所知，大踏步向天羅地網闖。

　　※※※

　　嵩山少林寺不能接待女施主住宿，女眷們被安置在二祖庵旁的珠簾別墅中，二祖庵距少林寺約有六七里，別墅建在珠簾瀑布內左上方。少室山這一段山勢是土盡石出，在這兒出現了氣象渾雄的石崖，半崖間有泉湧出，飛掛成瀑，叫做珠簾瀑，是接待女賓最理想的所在。

　　這一晚，琬君心懸秋嵐的安危，心中焦躁，坐立不安。喬天香和銀鳳同樣擔上了重重心事，夜涼如水，銀鳳擺脫了乃母，悄悄地找到花園中長吁短嘆的琬君，兩人唧唧噥噥秘密商量，定下了大膽的行動，她們算定明晨少林寺中將有一陣子好忙，乃母和一些派得上用場的女眷們得在五更初動身赴少林寺，她兩人正好乘機溜走。

　　至於溜走到許州之後該怎麼辦，後果如何，能做些什麼，她們計算不了那麼多，魯莽地決定了行止。

　　柳秋濤和其他的女眷們前腳離開了珠簾別墅，兩人後腳也跨出了大門，踏著曉風殘月奔向登封，換了村姑裝用布卷藏了長劍，到牲口店偷了兩匹駿馬，大膽地馳向百里外的均州，急如星火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們的行蹤，誰也想不到他們有這麼大的膽子。

　　※※※

　　秋嵐埋頭趕路，心事重重，直至目下為止，他還不知道，該怎樣向乃弟啟齒勸說，當一個人自以為已邁步到了成功大道，眼看目的已達，要他放棄眼看到手的成就，那是不可能的，他該怎麼辦呢，要乃弟放棄爭取江湖霸主的努力，要乃弟釋放許欽，抑或是勸說乃弟改惡從善，不用多揣想，他也知道千難萬難，假使乃弟不聽勸告，再不念手足之情殺他，他怎辦？

　　走了好半天，半日旅程不知不覺地在腳下消逝，他還無法替自己找出問題的答案，心中焦躁已極。

　　出了鶴頸隘口，潁河河谷一覽無遺，頭上陽光曬得人七孔生煙，秋老虎毒太陽並不因在山區而減低炎熱，他真想跳入河中喘口氣。

　　「午間了，我得到下面的亭子坐坐。」他喃喃自語。

　　他只看到身上披了青衫的秋雷的背影，也看到了臉色平靜的四個侍童。一腳踏入亭中，便看到低著頭倚靠在亭柱下的終南狂客的屍體。

　　他曾經兩上終南，當然認識終南狂客，但這時的終南狂客低著頭，背脊倚在亭柱上，雙腳伸開支住了身子，所以居然沒仆倒，無法讓他看到屍體的臉容。

　　他在亭口的木欄上坐著，取下腰中盛水的葫蘆喝個飽，瞥了書生的背影一眼，目光落在終南狂客的身上。起初，他的目光是下意識的瀏覽，接著，他的目光被終南狂客吸住了。

　　修為已臻化境的高手，感覺極為靈敏，依稀，他感到冥冥中有神奇的感覺襲擊著他，沒來由地感到毛骨悚然，目光落在終南狂客的胸口上，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剎那間，似乎有一道電流向他襲擊，渾身冷冷地，他本能地立即想到，這個老人已經死了。

　　「咦！老伯。」他失聲叫，站起向終南狂客走去。

　　仍然沒有回音，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伸手挪正終南狂客撐在身側的左手，像是觸及了冰塊般冷涼。

　　糟！終南狂客身子一歪，向東倒。

　　「他……他死了！」他失聲驚叫，火速伸手挪正終南狂客的腦袋這瞬間，他認出是誰了。

　　但已不許他再發話，他感到眼角人影一閃，冷冰冰的劍鋒已擱上了他的肩頸旁，熟悉而冷厲的語聲乍響：「不錯，他確是死了。」

　　已用不著猜想或看到來人的面容，他知道他又落在極為兇險的境遇中了，正想直腰站起，叱喝聲入耳：「坐下，你已沒有機會再在劍下逃走了，坐下！」

　　他不得不坐下，氣得渾身發抖，叫道：「弟弟，你殺了崔老爺子？」

　　「不！獨角天魔把他毒死了，與我無關。」

　　「天哪！但願你說的是真話。」

　　「呸！我哪句話不是真的？你莫名其妙。」

　　「弟弟，你居然又這樣對付我麼？」

　　秋雷用行動作為回答，左腳連踢兩靴尖，制住他十四節脊椎骨兩旁的命、腎二門。兩處穴道關於生死，他竟然狠得下心用腳制穴。

　　接著，一把將他抓小雞似的抓起，放在另一根木柱下，收了劍，笑道：「你想不到吧？玉狻猊的弟子，如此而已。」

　　秋嵐故意裝成穴道已被制住的軟綿綿神情，嘆息著問：「弟弟，何必這樣對待我？你闖的亂子還嫌不大，我這次是專程到許州……」

　　「哈哈！我知道，先謝謝你的好意，你說吧，你答應許中州五天的期限……」

　　「你……你怎麼知道……」

　　「我如果不知道，還配稱飛龍莊主，還配領袖江湖？還配鏟除宇內十五名人唯我獨尊，廢話少說，讓我聽聽你的高見，在這五天中，你打算怎樣從我手中把許欽弄走？」

　　「弟弟，讓你我平心靜氣談談，我只希望你能念在手足之情，將許欽放回，和無數白道的高手名宿作對，畢竟是不智而愚蠢的事，許中州已答應不再追究過去的事，我願替你共拒獨角天魔和金神作為交換條件……」

　　「哈哈哈哈！」秋雷用不可一世的狂笑打斷他的話，笑完豪情萬丈地說：「你聽著，那些所謂白道高手名宿，全是浪得虛名之徒，我要以的許欽為餌，引他們到七柳灣送死，這些人一除，天下間誰還敢和我為敵，至於獨角天魔和金神，用不著你費神了，獨角天魔剛才十六個人和我照面九死六的投降，只有他獨個兒跳水逃掉，他這輩子除了貽笑天下之外，已無能為力抬不起頭做人啦！金神麼？我和他動過手，如此而已，早晚他得死。」

　　「弟弟……」

　　「你千萬不可再說那些掃興的大道理，你肚子裏的牛馬寶我全知道，在我名震天下時說那些不合時宜的謬論，未免顯得心存妒嫉且存心觸我的霉頭，我不追究你上次搶走那鬼丫頭的過失，看在手足之情份上，我留給你兩條路走，不許討價還價，免得浪費口舌。」

　　秋嵐知道絕望了，仍忍下心中的痛苦，淒然地說：「謝謝你，總算你還未天良泯滅，留給我兩條路走，說吧！」

　　「呵呵！這與天良無關，人世間天良不值半文錢，講天良的人活該任人宰割囉，第一條是明路……」

　　「哦！有明路就好，另一條路定是黑路囉！要我取代海天一叟替你做強盜？」秋嵐怪聲怪氣地問。

　　秋雷哼了一聲，踢了他一腳，怒叫道：「你還嘴強，簡直不知死活。明路是跟我在飛龍莊稱雄道霸，我會對你另眼相看，飛龍莊有玉狻猊的弟子做二莊主，那些妖魔鬼怪將望影而逃，由你專門對付許中州那些烏合之眾，必定勝任愉快，第二條路是死路，你只要說聲不……」

　　「說不就殺我，殺你的哥哥？殺死你唯一在世的親手足？你不會的吧！」秋嵐激動地叫，心中湧上無窮激憤。

　　「你少嚕嗦，親情打動不了我飛龍秋雷，任何人妨礙我的行事，殺無赦，君親師也不例外。」

　　「難怪你會下殺手殺崔老爺子，你恐怕已失心瘋……」

　　「啪啪啪啪！」秋雷兇狠地打了他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再踢了一腳，怒吼道：「你聽著，只要你說聲不，我會殺你永除後患，天下間可能只有你這玉狻猊的門人能和我論短長，不殺你我便會寢食難安，但我不用刀劍殺你，留你全屍。」

　　他抓過侍童腰中的小葫蘆揚了揚，兇狠地又說：「這就是用九華羽士所說的天蠍瑪瑙浸過的毒酒，入口封喉，一口便夠了，你說，走明路還是走死路，是或不？」

　　秋嵐不再痛苦，在麻木中升起了無邊的激怒，凜然道：「讓我再叫你一聲弟弟，你真的被名利慾薰心，忍心將我置於死地麼，你百年之後，有何面目見爹娘於九泉？」

　　「廢話！人死如燈滅，誰能證明有地府九泉給我看，我只要在有生之年隨心所欲，別無他求了。」

　　「你簡直已人性全失了……」

　　「你說不說？」秋雷怒吼，一把將他劈胸提起。

　　秋嵐虎目睜圓，大聲叫：「我絕不助紂為虐，絕不和你一般喪心病狂。」

　　秋雷大怒，將紫葫蘆口慢慢伸向秋嵐的嘴部，惡毒地說：「念在手足之情，我會留你全屍，帶回莊中好好殮埋營葬，這是我唯一可替你做的事。」

　　聲落，葫蘆嘴兇猛地向秋嵐的口中塞去。

　　秋嵐忍無可忍，突起發難，他的穴道早在劍鋒加頸的剎那間自動封閉，乃弟的兩靴尖毫無用處。

　　「叭」一聲脆響，紫葫蘆突然炸碎，被他一掌毀了。同一剎那，右掌一勾，扣住了秋雷抓住領口的左手脈門，真力發如山洪，左拳疾出，「砰砰」兩聲暴響，擊中秋雷的小腹。

　　秋雷猝不及防，被打中得「哎」一聲驚叫，小腹後收。

　　第二次兇狠的打擊接踵而至，先是雙掌的「左右開弓」，接著是雙拳的「三撞鎚」，最後一拳力道如山，沉重已極，擊在秋雷的脅下，「咚」一聲悶響，身子被擊得向後長撞，「篷」一聲大震，把亭柱撞斷了一根。

　　出手太快，捷逾電閃，四個侍童愣住了，突如其來的變故，使他們忘了搶救主人，亭子倒塌前的瞬間，他們才神魂入竅，驚叫著向亭外逃命。

　　秋嵐住手退出亭外，憤怒地大罵：「你這傷心病狂的畜生，我不和你一般惡毒，不然我真該殺你，我奇怪我為何狠不了心下手。」

　　秋雷挨得起打，只是無法還手，打擊力道奇快奇重，他只顧運功抗拒保命，沒有機會反擊，撞倒了亭子，半朽的茅亭不垮才怪，在轟隆大震中，他恰好來得及逃出三丈外，五拳兩掌，打得他昏頭轉向，腹中如絞，胃似乎向外翻，眼前金星亂飛，好不容易穩下了身影，狂怒地大吼：「你該死，你竟然打我教訓我？」

　　吼聲中，他雙手箕張向前衝，「饑鷹縛免」奮勇前撲，羞憤交加中，他忘了拔劍仗神奇的劍術求勝，卻本能地撲出赤手相搏。

　　秋嵐見他急怒攻心的神情太過獰惡，剛才因痛毆他而油然興起的內疚之情隨即消失，雙掌一分，格開抓來的兩爪，順勢下劈，兩掌全劈在他的頸根上，把他打得天旋地轉。接著來一記「童子拜佛」扣住他的後頸全力下掀，右膝猛抬，「噗」一聲頂中他的下顎。手一鬆，他仰面抬身「嗯」了一聲，雙腳飛踢，仍不忘反擊，秋嵐扭腰欺身貼他的腿側切入，抓住他的手腳猛地摜出，接著是一陣捧、翻、摜、撻，暴響似連珠，沒有他絲毫還手的餘地。

　　農舍中湧出了大批高手，四面八方亦有人現身。

　　四侍童同聲長嘯，四把劍急射而至。

　　秋嵐剛將乃弟摜下腳前，身後劍氣壓體，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右閃一步，讓劍刺空，扭身一把抓住劍主人的小臂一帶，遞劍的侍童不由己向前衝。接著左掌疾落，劈中侍童的頸背，侍童一聲不吭倒地昏迷不起。

　　地下的秋雷乘機滾出丈外，爬起踉蹌站穩。伸手拔劍。可是，他拔了個空，劍在秋嵐將他顛弄拋擲下斷了掛帶，腰帶上沒有劍。

　　他向一名侍童奔去，大吼道：「給我劍！我要親手殺他。」

　　他知道徒手相博屈居下風，受不了，只好倚仗劍術取勝了。但他快，秋嵐比他更快，已先到了侍童近身，從遞來的劍側搶入，挾住對方持劍的手，一拳搗出。

　　「啊……」侍童叫，丟劍倒飛，「叭噠！」跌了個四仰八叉。

　　秋雷搶不到劍，火速側掠，想搶嚇軟了腿的最後一名侍童的劍，但恨天無把到了，江東八豪也即將搶到。

　　「莊主請退，我來收拾他。」恨天無把大吼，火雜雜地衝到，虎尾棍招出「毒龍出洞」，狂野地搗出。

　　秋嵐不退反進，身形如電，閃身讓棍反手一勾，撈住了虎尾棍，右手接著抓實。

　　恨天無把大驚，他還沒有看清對方是怎樣避招的哩，棍被抓住，他驚出一身冷汗，挫馬步猛力奪棍。

　　秋嵐一聲暴吼，喝聲「起！」雙手發出千鈞神力，兇猛地猛掃，恨天無把號稱有萬斤神力，天如果有把他也可以扳倒舉起，但今天卻遇上了硬對頭，不僅奪不回棍，身子反而被棍掃起，他捨不得丟棍，抓得死緊。

　　糟！不放不行了，他感到身子被帶得飛旋三匝，接著向撲到的四海孤魂的盾上撞去，那還了得，秋嵐用他的棍猛砸推來的鐵盾，而他卻在棍前端，連人帶棍向鐵盾上砸，不死才怪。

　　他心膽俱裂地放手，只感到身子像在騰雲駕霧御氣飛行，遠飛出兩丈外，無窮大的兇錳力道將他扔飛，重重地摜在山坡上，爬不起來了。

　　秋嵐奪得八十二斤的虎尾棍，如虎添翼，看人群已經合圍，而他又不忍心殺人，必須突圍再說，一聲虎吼，迎上了剛以半圓陣推盾迫到的江東八豪，第一個撞上四海孤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舉棍便砸。棍前的根天無把飛走了，棍兇猛地砸向鐵盾，力道萬鈞，恍若電耀霆擊。

　　對付盾十分不易，除非能將盾後的刀或槍引出，如果不是全鋼的盾，又當別論，事實上使用鋼盾的人，世間並不多見，有千斤神力的人究竟不多，普通的盾大多是木造。

　　秋嵐力沉棍猛，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噹」一聲大震，鋼盾變形，四海孤魂連人帶盾飛擲三丈外，爬不起來了。

　　他像一頭出柙瘋虎，虎尾棍如同鬧海蛟龍，觸劍劍斷，觸盾盾飛，所經處波開浪裂，火雜雜沿官道向下衝，在一連串鬼哭神號中，衝出了重圍，江東八豪有六人被擊倒了，六個人都傷得不輕，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八豪可能沒有一個活的，除了八豪之外，棍到處，擋路的人變色遠避像是風捲殘雲，棍前沒有檔下一招的好漢。

　　大亂中，響起秋雷的沉喝：「退！讓他走！」

　　誰敢追，他的沉喝像是馬後炮。秋嵐奔出十丈外，扭頭向上看，倒抱著虎尾棍，大叫道：「弟弟，寧可教你無情，我卻不可無義，無論如何，我得將許欽弄出來，免得白道群雄群起而攻，我是為你好，我先走一步，誰趕來他將後悔無及。」

　　說完，倒拖著虎尾棍走了。

　　山坡上，群雄目定口呆，目送他向下面的密林走，四周鴉雀無聲，連受傷的人也忍痛不發出叫號，所有的人，全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相送，全被他剛才的神勇嚇傻了。

　　秋雷衣衫零落，渾身灰土，臉上泛起陰狠惡毒的笑容，盯著秋嵐即將踏入密林的背影，目不稍瞬。

　　密林中的官道兩側，佈下了迷煙大陣，人爬伏在草木中施放迷煙，走在路上的人萬難發現。

　　隘口蹄聲得得，銀鳳琬君兩人兩騎到了。

　　銀鳳的江湖經驗比琬君豐富，發覺下面的奇怪場面不由一怔，勒住座騎說：「白姐姐，去不得。」

　　琬君勒住座騎，向下瞧，下面秋嵐已經進入了密林，背影已經消失。只看到無數勁裝老少呆立的背影。她說：「許妹妹你認識這些人？」

　　她們如果不停留，也許不會引起這些人的注意，停下來便糟了，下面的人有人轉身，便看到兩人進退兩難的光景，響起了打雷似的叱喝：「什麼人？下來？」

　　叱喝聲中，所有的人幾乎同時聞聲轉身，銀鳳一眼便看到了四大金剛的四般怪兵刃，驚道：「白姐姐，是飛龍秋雷的人，快走！」說完，她火速兜轉馬頭，看對方人多勢眾，不走怎成？

　　兩人剛兜轉座騎，後面已響起了震天長嘯，隘口兩側草木中閃出無數人影，四五十把強弓兩列分張，為首的人大吼：「許州七柳，龍飛九州，此路不通，退回去！」

　　兩位姑娘不知厲害，火速拔劍策騎上衝。

　　一聲梆子響，數十張強弓併發，弓弦狂鳴，箭如飛蝗。

　　「糟！他們真放箭，下馬先躲。」琬君驚叫。

　　兩人飛躍下馬，在箭雨射到之前縱下路旁水溝伏身避箭，馬兒發出痛苦的長嘶，砰然倒地。

　　等她們驚魂初定躍出水溝，已經陷入重圍，在團團包圍中，飛龍秋雷狼狽的身形赫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只要一個秋雷她們就無法應付，何況加上數十名高手，她們成了籠中鳥。

　　下面密林中，毫無所知的秋嵐，闖入了迷煙大陣，他以為扔脫了乃弟的人，當然平安無事啦，他準備立即奔向許州，到飛龍莊先搶救許欽出險再說，想法天真已極，他以為飛龍莊是可以任人出入的普通莊院呢。

　　剛進入密林，看到官道前面塵土飛揚，一匹健馬以全速狂飛而來，馬上的騎士上身幾乎俯在馬頸上，來勢奇急。他稍向道左移，心說：「不會是弟弟的人吧？但願不是的。」

　　他將虎尾棍擱上肩，大踏步向前走。後面沒有人追趕，他大為放心。

　　入林百十步，他終於踏入了迷煙陣，迷煙無色無臭，只可看到極為稀薄的霧氣，官道行人往來不絕，本來就蕩著淡淡塵埃，加上些少霧氣，誰知道其中有鬼？

　　對面，馬兒狂奔而至，馬上的騎士看到了秋嵐，心中一怔，抬起了上身，馬兒仍向前飛馳。

　　騎士是均州來的傳騎，看不出是假莊主，先前被秋嵐的衣著所迷惑，心中起疑，但看清了恨天無把的虎尾棍，疑團盡釋，高叫道：「均州傳騎李四，轉傳許州信息：金神已至臨穎，大總管傳信請莊主速回……」

　　叫聲剛落，馬已衝到。也許是李四想勒住座騎，也許是想扳鞍下馬，馬兒突然發瘋，前蹄失誤突然站立不牢，頭向下栽，但衝勢未減，像一座山般鈕身橫衝而至，騎士上身前栽，屁股離鞍翻騰蔣從馬兒前方飛出，馬兒也聲勢洶洶隨後撞到。

　　秋嵐本來感到頭腦有些昏昏，但未以為意，突聽騎士的叫聲，知道來人是乃弟的人，看錯人了，本想置之不理，但馬失前蹄，他吃了一驚，本能地搶出救人，大叫道：「用梯雲縱或魚龍反躍術避免讓馬兒撞及……咦……」

　　他感到頭重腳輕，眼前模糊，搖搖欲倒，大驚之下，趕忙止住衝勢，但站不牢，向前仆倒，只感到「砰」一聲大震，撞來的馬兒橫衝而至，後蹄掃中了他，身軀一震，他便失去知覺。騎士李四頭破腦漿流，幾乎被馬壓成扁鴨，秋嵐也被馬蹄掃中胯部，跌在路旁。

　　「得手了！」密林旁有人大叫，湧出了十餘名手執迷煙筒的大漢，一擁而上。

　　一個練氣修為已臻化境的高手，怎會平白無故昏眩脫力，秋嵐在腳下發虛頭腦昏沉的剎那間便恍然大悟，事非偶然，顯然已受到迷香一類下五門玩意的襲擊暗算了，意動神動，寂滅術立生效應，但受迷已深，短期間又無法將迷煙排出，神智雖昏，寂滅術已經慢慢發生作用，呼吸似已停止，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形如死人。

　　第一名大漢奔到，驚叫道：「糟！被馬兒撞死了。」

　　第二名大漢搶近，探鼻息，試脈搏，然後將人抱起說：「別管，不是我們的錯，死鬼李四報信報得不是時候，賠上了一條命，真他媽的該死，老二，我將屍體帶給莊主過目，並將李四的信息稟報，你處理人馬的善後，快！恐怕後面還有對頭前來送死呢，上面已打起來了。」

　　他抱著秋嵐向上走，上面，確是打起來了。

　　※※※

　　兩位姑娘雖改了村姑裝，但臉上並未經過易容，秋雷走近一看，便看出她們的身分來了，他本來一肚子火沒處發洩，原準備下令將兩個可疑人物亂刀宰了拉倒，但看出兩人的身分，一肚子火煙消雲散，大喜過望，舉手一揮，令眾人退後三丈，拍掉自己身上的塵土，上前拱手一禮，笑道：「原來是兩位姑娘芳駕光臨，秋某深感榮幸，剛才手下們不知是兩位姑娘駕到，多有得罪，尚請海涵。」

　　他笑，笑得開朗，得意的神色充溢，更流露著詭譎的味道，像一頭向小羊擺出親善的老狼。

　　琬君黛眉帶煞，目眥若裂，吐出一聲怨毒的咒罵：「你這披著人皮的兇梟毒獍無恥畜生！」

　　「咦！姑娘為何見面就詛咒我？」秋雷嘻皮笑臉地問。

　　「親兄弟你也下得了手，你算是人？」

　　「哦！原來你是指龍門西山的事。」

　　「畜生！你敢單人獨劍和本姑娘一決生死麼？」

　　「哈哈！白姑娘，何必呢？明知我要你，說一決生死豈不太傷感情麼？在下以萬分誠意，請兩位到敝莊盤桓一些時日，飛龍莊得兩位姑娘枉顧，定然畫棟生色，雕棟增秀，不知兩位肯否賞臉一行？」

　　銀鳳徐徐舉劍，冷冷地問：「姓秋的，你把家父怎樣了？」

　　「許姑娘請放心，令尊目下春風得意，敝莊尊為上賓，向天下白道群雄發出諭柬，要他們尊重飛龍莊所經營的各色行業，或者與敝莊合作共襄盛舉有福同享，許姑娘，令尊思念甚殷，急盼姑娘前往作伴，何不與在下前往省親？」

　　「事到如今，你休想對本姑娘鼓如簧之舌……」

　　「許姑娘，在下認為姑娘說這種話，此中定有誤會，想必是受了別具用心的人流言所惑，秋某在短短一年中，崛起江湖名震天下，嫉妒的人不是沒有。對頭仇家豈能少，這些不長進自甘失敗的人，到處顛倒是非造謠中傷，乃是意料中事，秋某鄭重否認，有關秋某的流言全不可信，尤其是出於秋某仇家之口的謠言，全是血口噴人顛倒黑白的中傷毒謀，並無事實佐證，姑娘千萬不可輕信，因此，秋某必須請姑娘光臨敝莊向令尊查問其中真相，看看秋某的所作所為是否……」

　　「無恥，你能否認龍門西山可恥行徑麼？」琬君怒叫。

　　秋雷臉不改色，笑嘻嘻地說：「白姑娘，在下深信姑娘不會血口噴人，也許姑娘在龍門西山聽到了有關在下的蜚語流長，但在下卻無從聞悉，可否說來聽聽，在下不知姑娘所指何事哪！」

　　琬君怎敢將那天的事說出，想起來就令她羞死，甚至在銀鳳和天香姑娘面前、她並不提被羞辱的經過，只簡要地說出被秋雷暗襲擒住侮辱而已，這種事她怎能說得出口？

　　秋雷哈哈笑，又道：「姑娘如果不說，便可證明其他的事全屬無稽了，是麼？」

　　「你不否認要殺你的哥哥秋嵐吧？」琬君只好避重就輕反擊。

　　秋雷哈哈狂笑，說：「白姑娘，正相反，秋某只想請兄長至飛龍莊享福，你說我要殺他，笑話，我已將他請來了，不信可讓你見他一面，也許他睡著了，但我可以派人抱他來。」說完，他向後高叫：「姓山的帶來了麼？」

　　「來了！」有人高聲答。

　　接著，人群向兩側讓開，大漢抱著秋嵐，大踏步從下面奔上。

　　兩位姑娘大驚，挺劍撲向缺口。

　　「站住！不可魯莽！」秋雷叱喝，迎面截住，又道：「少安毋躁，看清了再說。」

　　抱人上來的大漢不知圈子內的事，更未聽到剛才雙方的對話，剛到嘛！人群讓出路，他還在五六丈外呢。他進入場中，神色肅穆地將人放下，行禮道：「啟稟莊主，姓山的已擒到，但均州派來傳信的傳騎也不巧地同時到達，人馬被煙所薰失蹄落馬，人馬齊斃，卻波及姓山的，被死馬撞死了。」

　　這一著安排得不是時候，不啻當堂拆秋雷的臺，秋雷像挨了一記悶棍，大吼道：「什麼，你說什麼？」

　　大漢仍未看出險機，躬身道：「均州傳騎轉傳莊中大總管的信息，說金神已到了臨穎，促請莊上速返，傳騎來得不是時候，撞斃了姓山的。」

　　秋雷一摸乃兄的口鼻和脈搏，一蹦而起，大吼道：「混蛋！誰教你們捉死的？」

　　「但……這……這不是屬下的過錯。」大漢變色分辯。

　　秋雷一聲怒叫，一腳踢出，大漢「嗯」了一聲，仰面重重地倒下，滑出丈外在地上抽搐。

　　兩位姑娘心膽俱裂，飛撲而上。

　　罪行已無法掩飾，也不需要掩飾，軟請不行，只好用硬請了，秋雷一腳將乃兄的身軀踢開，拔劍叱道：「站住！你們……」

　　「錚錚錚！」三聲震耳清鳴乍起，三把劍捷逾閃電地接觸。接著人影乍分，兩位姑娘同被震飄八尺。

　　三人分三方屹立，劍尖遙指，秋雷現出了猙獰面目，冷哼一聲說：「難道你們不喝敬酒喝罰酒麼？秋某再次要求你們到敝莊小住。」

　　「如果本姑娘不去呢？」琬君憤極反笑地問。

　　「笑話，不去也得去，秋某言出如山，由不得你們。」

　　琬君用行動作為答覆，悲憤地疾衝而上。銀鳳從左撲上，劍出絕著「花雨繽紛」。

　　人叢中搶出鬼谷先生項成，撤魁星筆縱出叫：「莊主，分一個給老朽，讓老朽擒下這賊婆娘了。」

　　秋雷向後退，讓過雙劍合擊，向右繞，叱道：「退回去，本莊主一人足以應付。」

　　鬼谷先生碰了一鼻子灰，聳聳肩，訕訕地退下了。

　　秋雷已看出兩位姑娘對乃兄秋嵐的感情，他怕兩女因乃兄秋嵐的死而捨命輕生自絕，定會不顧自身的安危，拼死進招，那怎麼可以？他必須要活的，所以叱退鬼谷先生，暗中已決定了用銷魂香下手，銷魂香是去年九年羽士給他計算銀鳳的，正好用得著。

　　果然不錯，兩位姑娘已存必死之心，形如瘋狂地遞劍，對他的還招毫無閃避的跡象，兩支劍如同狂風暴雨，幻化千百銀虹，風雷聲大作，拼死進攻。

　　他輕輕地運劍化招，不住遊走避實趨虛，不容許兩女雙劍合璧，不接招兩女便困不住他，他的左手暗地探入懷中，取得玉瓶在手，彈掉瓶塞，銷魂香便徐徐逸出。

　　兩女只顧追逐，拼命搶攻，未料到他搗鬼，繞至下首時，兩人幾乎同時出劍，劍卻脫手射出「砰噗」兩聲，兩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衝倒在地。

　　秋雷一聲狂笑，收劍入鞘叫：「按上迷魂藥餅，用車送回莊中。」

　　搶出四名大漢，七手八腳將兩位姑娘抬走了。

　　秋雷走到乃兄的身軀前，再次探索呼吸和脈息，向一名大漢叫：「吩咐下去，準備撤走，到均州換座騎，火速兼程趕回許州。派人挖出亭中祖師爺的屍體帶走，帶回莊中好好安葬。這具屍體我親自帶，備馬！」

　　不久，大群人馬向均州飛趕，在均州換馬，星夜奔向許州，百餘里地換了兩次馬，說快真快，反正不吝惜座騎，那能不快，信傳到這兒說金神到了臨穎，這時恐怕已經到達許州門，不快不行。

　　可憐的秋嵐被包綑著橫擱在馬上，馬是光背馬，跟在秋雷的馬後狂奔，左右皆有高手驅馬照管，馬兒顛動，他的寂滅術奇功效力大減，無法排出已進入腦部的迷藥，一路上始終未能甦醒，死人似的被帶到飛龍莊。

　　距午夜還有半個時辰，大群人馬進入了飛龍莊。

　　七柳灣已煥然一新，面目全非，只有古老的七棵柳樹仍然保留下來，已找不到從前的形影。

　　現在的七柳灣已不是村了，而是寨啦，四周擴大了三倍，建起了加工輾壓的土寨牆，牆高三丈，用大木樁攔土，上面加建了柵垛，外面掘了護寨壕，巨大雄偉的寨門樓高有三層，飛簷畫角高挑，鐵馬風鈴叮噹響。

　　門樓下的紫門，仿城門的結構建造，三層門堅實沉重，經得起衝車的攻擊，飛橋也經過改建，可以通行兩部大車，巨大的轆轤藏在橋門架內，光是控制飛橋的人也有二十人之多，把守的人外更有五頭獒犬相伴警戒，整座寨子成了金城湯池。

　　內部的建築更不用說，僅莊主居住三層高的飛龍樓便有近百間廳室，可惜，這一帶不易找到巨石，所以整座樓都是木料所建造，經不起一把無情火。

　　該死的金神並未乘機入侵，當天他們在許州落店，入暮時分方到，正好投宿在秋雷所經營的中州客棧。

　　中州客棧接到了一群煞神，掌櫃的心中有數，暗中調查這些人中那些是扎手人物，人是大部分查出來了，但其中幾個化了裝易了容的神秘客人，卻無法查出來龍去脈。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也就是獨角天魔預定與秋雷約定在德星亭決鬥的一天，可是獨角天魔沒來，德星亭鬼影俱無。

　　當夜，飛龍莊如臨大敵，警衛森嚴，可是，金神一群人不但沒有來，竟在出發至德星亭附近所有的人全部神秘失蹤，並未返回中州客棧，飛龍莊白緊張一夜，可能是金神已知道飛龍莊難以偷渡，臨時撤退等候時機，也許將襲擊的日期延至月底了。

　　其實，金神之臨時改變計畫，是因為在德星亭遇上了獨角天魔。

　　獨角天魔形單隻身跳入潁河逃得性命，將秋雷恨入骨髓。經過這次全軍覆設的狠教訓。他心中暗叫僥倖，總算大難不死，摸清了秋雷的底細，他認為秋雷的劍術並不可怕，用砍不斷的長傢伙同樣可將秋雷纏住，可怕的是鏢槍陣和成群的弓箭手，再就是飛龍莊的人太多，因此，他必須重新糾合大批的高手，也必須用腦筋對付那些槍陣和弓箭手。

　　他費了不少腦筋，總算被他想出了可行的計策，他潛抵許州，知道金神已經率領大批高手到了，但中州客棧不是會晤之地，他便在德星亭等候金神到來，用一番利害分明的說詞，打動了金神，當夜便大夥兒改變襲擊飛龍莊的大計，直奔晁錯墓旁的晁家大宅，那兒九華羽士早已在恭候，原來九華羽士神通廣大，已先和獨角天魔取得聯絡，這兒便是他們會合藏身之地。

　　秋雷在許州創業，趕走了晁家在許州的潛勢力，死鬼三劍一奇遠在夷陵州，鞭長莫及，也無力前來爭回老家的地盤，晁錯墓晁家的大宅院幾乎成了鬼宅，十餘棟高樓大廈，住了一二十個僕人，自從被秋雷暗殺了八名高手之後，一劍三奇的爪牙已全部投奔夷陵州依附主人去了。久而久之，不但七柳灣的人將晁家忘了，甚至許州的人也不見提起晁家啦，這兒便成了湮沒在人們腦海裏的狐鼠野窟，正好被九華羽士利用，作為藏身之地。

　　已經快殘破的大廈，憑空加上五六十個人，看去該與前時不同，事實上卻看不出絲毫痕跡，人都藏匿在地窟中，外表自無異狀。

　　四更左右，又來了一批幽靈似的夜行人，那是從夷陵州趕來的江南浪子、玉面郎君，他們把夷陵州的高手帶來了，自然，這是九華羽士的傑作，他在赴青雲莊報信失望之餘，跑了一趟夷陵州，將內情告知了江南浪子。江南浪子當然不肯甘休，誓為大哥報仇，暗中籌劃復仇的大計，許州仍有一劍三奇的人，可以說，飛龍莊的一切消息，皆在江南浪子掌握之中。

　　四更末，地窟中有一場盛會，主持的人是金神，籌劃的人卻是獨角天魔。

　　地窟的空間不算小，坐下三十六名主腦仍顯得寬敞，所有的人皆席地而坐，靜聽江南浪子將飛龍莊內部的設備情形一一樣說，然後由獨角天魔將進擊的大計予以說明。

　　獨角天魔神色獰惡的將鶴頸隘口的經過一一道來，然後清了清喉嚨，掃了鴉雀無聲的眾人一眼，往下說：「咱們與飛龍不共戴天，他要將江湖的成名人物一一網羅，不降則殺，野心昭然若揭，也就是說，咱們這些人如果不俯首任他驅策，必被他置之死地，將屍體放置在飛龍莊前的楓林中和嚇唬不甘屈服於他的人……」

　　「侯兄，別廢話好不，說出你的襲擊妙計不就行了？」金神不耐煩地叫。

　　「好，諸位請耐心聽聽，其一，飛龍莊不易攻破；即使入莊，也難避免機關暗器的損折，所以咱們不和他在莊中決戰，在外……」

　　「什麼，你叫我不毀他這座鳥莊？」金神怪叫。

　　獨角天魔陰陰一笑，說：「飛龍莊非毀不可，不拆他的窩怎消心頭之恨，你聽著就是，下文沒聽完，不必暴躁。其二，咱們要引他外出，先佈好天羅地網，將他們一網打盡，因此，咱們可分兩批進行，一批由九華道友率領。先辛苦九華道友一趟，到開封府找毒火石明，石老兒早年在神機營得意，對火器機弩等玩意所知極為淵博，找他籌措三五百支會久燃爆炸的火箭，由江南浪子夏老弟率領晁家的子弟兵，從莊外向裏用弓射入，既可拒敵，亦可毀莊，飛龍莊不化為瓦礫場鬼才相信，另一批先期發難，引走飛龍莊的大批高手，九華道友方可順利用火箭毀莊。」

　　九華羽士突然站起，叫道：「走一趟開封貧道義不容辭，石施主與貧道交情不薄，定可將他請到，但要貧道燒莊，不幹，貧道可準備配製大量的銷魂香，和秋小狗決一死戰。」

　　「那豈不更好？」獨角天魔怪笑，又道：「咱們用銷魂陣讓他們快活，簡宜妙極了，這批人以金神金老兄為首，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在一夜間大鬧許州，將中州客棧、四海鏢局、中州兵器店、中州酒樓、濟世堂等等秋小狗的店舖，給他娘的放上一把火，將人擒走留作釣餌，在城北的鬥雞臺，咱們埋伏停當，由君山秀士荀老弟、青龍煞追隨金老兄，公然出現許州，以快馬代步招搖過市，公佈秋小狗的罪行，並指出已將從店中擒來的人定於何時處決，秋小狗能不率人追來送死？」

　　「你說，走一趟開封要多久？」金神問。

　　九華羽士屈著手指頭算道：「到開封是兩百二十里，需要一天，購買材料等物，至少需要兩天，來回四天我想夠了。」

　　「那麼，咱們二十那天夜間動手。」

　　「對！二十夜間大鬧，二十一襲莊。」

　　又計議許多細節，盛會結束，老道始終不提許中州一群人，避免引起金神的反感。

　　天也在幫助他們，次日狂風大作，氣候突變，飛龍莊的人活動人力減少。

　　※※※

　　同一天中，潛身湖廣行販中的李玉衡，已和扮成啞巴挑著籃的恨天無環見了面，取得了扮成走方郎中的毒王所給的歹毒奇藥。

　　這兩天來，飛龍莊的人分派出一組組密探在外刺探消息，裏面有頰有刀疤、斜眼歪嘴的鐵手姜環，他終於毀容投入飛龍莊，做了一名專任踩探的得力爪牙。

　　天候不佳，飛龍莊的活動減少了，但所派出的人全是莊中精銳，鐵手姜環也是其中之一，他不但與李玉衡取得聯繫，更和毒王秘密通了消息，可是，他只是新投入莊的人，活動的範圍僅限於前莊，對飛龍樓的內情，仍然無法瞭解。

　　由於大敵當前，飛龍莊主忙得無法分身，一連三天，他為了金神失蹤的事奔忙，親自秘密出馬踩探尋找蛛絲馬跡，暫時將擄來的兩位姑娘置諸腦後。

　　飛龍樓右側方，建有一座處理屍體的作坊，由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處理屍體專家三湘人屠主持，專門處理從外地帶回的屍體和首級，作坊共分兩進，後進還建有地下室，也就是放置屍體的地窟，冬天可以收集大量的冰雪作為藏屍之所，幾乎一年四季皆有冰雪可用，證明地窟建造得深而堅固完備，這在大戶人家說來，收集冰雪做冷藏室並非奇事，但作為藏屍室，卻是駭人聽聞。

　　作坊前進，是放置加工妥當的屍體所在，後進，才是真正的作坊，屍體在這兒洗刷、除髒、防腐加工、上色、上支架等等，然後由負責莊外陳屍統領帶到楓林中陳列，每具屍體或首級，皆設有名牌和放置的支架。

　　這兩天屍體作坊也相當忙碌，必須把龍形劍、青雲客等人的屍體和首級加工，必須在幾天之後陳列在楓林中示眾江湖。至於終南狂客和秋嵐兩具屍體，莊主已交代三湘人屠，不必加工陳列要等幾天風聲稍懈時好好成殮，擇日下葬。因此，兩具屍體被安置在冷藏窟中。

　　冷藏地窟分兩進，前進是小方格子似的陳屍間，後面是藏冰窟，陳屍間只是冰窟的一部分而已。大火磚為牆，高有三丈餘，巨大的橫木為架，青石為底，窟開兩門，上端的天門是進冰口，已經封死了。下面是地門，也就是出冰口。用裹鐵葉的沉重小門進出，從外面用大栓加閂，免得走氣洩冷。人塞在裏面，不凍死也得悶死。

　　塞入冷藏窟中不到半個時辰，秋嵐已將迷煙排出體外，剛從物我兩忘中甦醒，便連打了三個噴嚏，冷得受不了。

第二十二章　怒打兇頑

　　秋嵐在奇冷徹骨中醒來，冷得受不了。伸手一摸，摸到一具其冷如冰的屍體。藏冰窟中不見天日，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不知屍體體是誰，吃驚地挺身坐起。

　　老天！手所及處，四周全是一塊塊盆大的冰塊。其冷徹骨，八月天竟然有冰，豈不邪門？

　　他挺身站起，「砰」一處悶響，腦袋撞在窟頂壁上，頂高只有七尺，八尺高的他算得是龐然巨物，撞得他暈頭轉向，眼冒金星。

　　他在身上摸索，要命，身上的零星小物品被搜光了，一無所有，火摺子自然也被搜走了。

　　他只好小心地向前探，走不到三步，手便觸到幾乎可以凍掉皮肉的冷牆，再往左摸索，更糟，摸到了出冰口的冰處，冷氣幾乎足以將人凍僵。

　　終於，他摸到窄小得只可俯身鑽出的鐵葉門，手冷得失去了觸覺。接著不久之後，他感到空氣愈來愈渾濁了，小窟中沒有出路，所敲處全是沉悶堅實的牆壁，除了耐心等候，別無他途。

　　「我想，這兒不會是墳墓，我不能浪費精力，得養精蓄銳等候才行。」他想。

　　他坐下定下心神，默練寂滅術抗拒寒冷，不知經過了多久，奇冷幾乎令他心神大亂，無法行功，只須有停止的念頭，奇冷便立即無情地向他襲擊，他只能不停地練，無休無止，直練至饑餓一再光臨，而窟中仍一無動靜。

　　如果他不能吃屍體的肉，只有忍受饑寒交迫的煎熬直至死亡臨頭。他這人踏死螞蟻也難過半天，叫他吃屍體豈不等於要他的命？因此，他只好挨餓了。

　　黑暗中不知時光，反正他心裏明白，餓得頭暈眼花，手腳發軟，最少也逗留了三天以上。

　　在絕望中，他對乃弟秋雷的狠毒心腸十分痛恨，但畢竟手足之情仍在，迄今他仍然沒有向乃弟報復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驀地，沉重的鐵葉門有了響動聲。他心中大喜，立即躺回原位。

　　「吱嘎嘎……」

　　鐵門徐徐移開，燈光刺目，兩名大漢先後鑽入，一人手中提了一個燈籠，向另一人叫：「先將祖師爺弄出去。這個姓山的屍體，莊主還得過目，可能過幾天再運走，也許要運到新鄭大院山。怪事，莊主是大隗山人氏，為何要將這姓山的屍體運到大隗山？難道說，這廝真是莊主的哥哥不成？」

　　「老大，你再廢話，小心隔牆有耳，妄論是非胡言惑眾，你有罪受了。」另一名大漢嘀咕，拖起終南狂客的屍體往外走。

　　提燈籠的老大跟著走，一面說：「怕什麼？已三更天了，作坊裏只有咱們兩個人，人屠他也去睡覺抱女人去了，你不說誰知道，真要命，三更半夜突然決定明天要將人下葬，可把咱倆累慘了……」話未完，聲音倏止，手止燈籠輕搖，隨又恢復原狀。

　　秋嵐已經等不及，幽靈似的到了老大的身後，一個指頭點上了老大的腦後玉枕穴，老大立即人事不省。

　　他接過燈籠，將老大輕輕放下，跟隨拖著屍體的大漢出了窟門。

　　大漢不知身後換了人，說：「老大，你關門，我先上。」

　　窟門外是向上走的磚級，坑道上升三丈餘。秋嵐隨手關上窟門，卻又怕老大在裏面會被凍死，便將人拉出方將門掩上，不再上頂閂，向上走。

　　坑道上面是作坊的後門，大漢拖著屍體往裏走。秋嵐隨後跟入，順手掩上木門，一陣奇異的怪味撲鼻而至，不像是臭，也不是香，像是腥味，更像醫藥。踏進內間，老天爺！他幾乎嚇軟了腿。

　　室中寬闊，建了各式各樣的爐灶，各種稀奇古怪的案、鉤、柱、鏈，排列著懸掛著，巨大的池和坑盛了不同的液體，怪臭味直沖腦門，令人平空生出昏眩之感。

　　架子上擱著已經浸製過的人頭，梳洗得乾乾淨淨，栩栩如生，其中赫然有赤煞二兇的腦袋；這兩個臨危投降的兇煞，也免不了一死。這兩個傢伙和其他四個惡賊如果在隘口和秋雷放手一拼，也許後面的獨角天魔不會落得全軍覆沒。

　　而一旁的牆架上，龍形劍、青雲客、楓嶺雙殘等人的屍體一一羅列，一個個穿著得整整齊齊栩栩如生，臉上也上了色，唯一可分辨出他們是死人的地方，是他們的一雙眼，眼球雖抹了油，但向內凹而收縮，沒有瞳孔。

　　大漢將終南狂客的屍體送上洗剝臺，一面說：「只洗洗臉部上色便夠了，免得麻煩，老大，該替他換件像樣的衣服呢，抑或換壽衣？咱們這兒沒準備有壽衣哪！如果是好好安葬，該換壽衣的……咦！你……」

　　他說到最後緩緩轉身，看到已放了燈籠站在他身後，臉色因受眼前慘象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的秋嵐，只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他認得，這人不是老大，而是擱在藏屍窟中的屍體。藏屍窟中屍體會結冰，已經放置了三天四夜，目下卻出現在他身後，不是屍變是什麼？老大呢？怎麼不見了？

　　據說，屍變如果不是僵屍，用掃帚便可將屍制住，他驚得渾身發冷，臉部因失血而變成青灰色，比秋嵐的臉色更難看百倍。他總算還清醒，一步步緩慢地向壁角退，恐怖地伸手去抓壁根的一把高粱製成的掃帚。

　　真要命！屍體果然跟著他走，果然是屍變。

　　他不再遲疑，膽都快嚇破了，據說屍體會隨人移動，會愈動愈快，再慢些可能遭殃。他不假思索，突向掃帚撲去。

　　完了，屍體一閃而至，一把抓住了他剛抓住掃帚的手，抓來的手冷如寒冰。

　　「天……哪……」他恐怖地呻吟，絕望擊倒了他，嚇得失去了反抗力，昏死在地。

　　秋嵐也突然仆倚在牆上，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屍體作坊的慘象，令他的精神幾乎瀕於崩潰的邊沿，乃弟的罪行令人髮指，任何人看了這兒的景象，也會憤怒得失去理智，除了用「人性已失」四個字解釋乃弟的瘋狂外，這種事定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所能做得出來的。

　　良久，他在昏亂中逐漸清醒，走近屍床淒然注視著終南狂客的屍體，大顆眼淚滾滾落胸襟，慘然地說：「老前輩，看你將我的弟弟調教成什麼人了？今天你自食其果，我埋怨你已嫌太遲。」

　　他聽到先前進來的後門有異聲傳出，輕得幾乎令人難以察覺，但逃不過他的神耳，轉頭一看不由一怔。

　　燈光下，矮方朔出現在眼前，渾身是水，正悄悄將門掩上。

　　「你不該來。」他冷冷地說。

　　「小老弟……」矮方朔走近叫。

　　「我說過的，五天之內。不許任何人進飛龍莊。」

　　「小老弟，你聽我說。許、門兩位姑娘偷下高山找你，在鶴頸隘口被令弟擒獲，難道……」

　　「什麼？」秋嵐吃驚地問。

　　「許、白兩位姑娘為了找你，偷下高山，在鶴頸隘口被令弟擒獲，已經三天，許老莊主不是槁木死灰，他不能置之不理，姑娘家落在令弟手中，想想看，怎不令人急死？你怎能怪我們不守約？小老弟，約期已過四天，明日便是最後一日，而你卻只能在屍體作坊中留連。請教，小老弟明日該如何回覆許老莊主？」

　　秋嵐心亂如麻，難以置答。

　　矮方朔一反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態，神色肅穆地說：「這地方是屍體作坊，是飛龍莊唯一警衛鬆弛的地方。老朽打聽出你也是在鶴頸隘口被擒的，猜想你必定難保性命，因此冒險前來踩探，要在屍體作坊尋找下落。

　　「總算老朽料錯了，居然你能活著。小老弟，你還一心袒護令弟？看了屍體作坊，也許你認為還算不得是人間慘事。好吧！老朽捨命陪君子，陪你到飛龍樓後面的刑室和五行死囚牢瞧瞧人間悲慘無比、舉世無雙的人間地獄。」

　　處理屍體的作坊慘象已經夠令人驚心動魄了。秋嵐心中在天人交戰，沒有勇氣再看刑室和五行死囚牢。他渾身的筋肉都在痙攣，臉色泛青，低下頭暗自思量。

　　矮方朔見他不答，不客氣地說：「小老弟，誰無親朋，誰無手足？看看青雲客吧。去年在天門峽，令弟還與他稱兄道弟，他也有意思提攜令弟成名，令弟身上有一把屠蛟神匕，也是青雲客給他的。青雲客名列三兇固然該死，但論情理他不該死於令弟之手，他與令弟並無利害衝突，但令弟將其妹先姦後殺，復殺其全家火焚青雲莊，再將他的屍身加工浸製示眾江湖，為什麼？

　　「他的親友手足當有何感覺？小老弟，令弟滅絕天良，人神共憤。乖張兇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假使他能度過這次黑白道群豪群起而攻的難關，今後天下間江湖朋友將無噍類，他將會變本加厲任性而為，其可怕的程度不堪設想。一個敢於弒師殺兄的人，任何滅絕天良的事他也可以做出來的，閉著眼睛也可以想像他那為禍造孽的猙獰嘴臉是如何的可怕了。而你，卻以手足之情為念，首心助紂為虐，甘心替他……」

　　「老前輩，求求你，別往下說了。」秋嵐以手蒙臉痛苦地叫。

　　矮方朔冷笑一聲，繼續往下說：「老朽不才，忝為江湖名宿，名列三菩薩固然浪得虛名，一生自問未殺過一個人，但對江湖道義不敢或忘，也不忘行俠之風，看不過非插手不可，不然便不配稱俠義門人。

　　「雖則老朽有自知之明，不是令弟敵手，明知以卵擊石，但義之所在，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告訴你，即使你自甘菲薄，一意孤行助令弟為禍江湖，令弟這次也難逃惡貫滿盈的大劫。許中州明日如得不到回音，決定午間於城東北五里地鬥雞臺大會大下群雄，他決定不要兒子也不要孫女兒了，務必盡滅飛龍莊的群丑為江湖除害，祭告天地以血解誓，重新仗劍出山，寧可犧牲一世英名也要除殺令弟為武林伸正義。

　　「別以為你兄弟英雄蓋世天下無敵，許老英雄的冷劍並不輸於你們，即使令師玉狻猊親來，也不見得能輕易勝得了許老英雄的冷劍，何況少林十八羅漢為三大首席知客大師親自出馬，武當七子與金頂三真人也前來助陣。

　　「別說小小的飛龍莊，即使爭江山奪社稷也足以搗碎半壁河山。再說，令師如果到來，他老人家的孫女兒已落在令弟之手，姑娘家名節重於生命，她是否仍活著恐怕不太樂觀，惹得他兇性大發，那……滔天大禍恐怕也無法挽回，也許你也和令弟一樣敢於和師父……」

　　「不！不要說了。」秋嵐渾身冷汗濕衣，鐵青著臉叫。

　　矮方朔冷冷一笑，仍往下說：「老朽言盡於此，告辭了。但我得告訴你，明日如無回音，正午鬥雞臺信香在祭臺上燃起，許老英雄將以血宣誓，那就一切皆無可挽回了。」

　　「老前輩請稍等。」

　　「有話請說，老朽需出莊回覆許老英雄了。」

　　「可否請老前輩代稟許老莊主一聲？」

　　「如果老朽能順利出莊，定替你將口信帶到。」

　　「請稟告許許老莊主，至遲明晚定有回音。」

　　「你決定怎辦？」

　　「找到舍弟……」

　　「哼！找到他你又能怎樣？」

　　「再勸他一次，他如不聽，我廢了他。」

　　「你自信能找得到他麼？飛龍樓你熟？」

　　「機關埋伏並不可怕，小心機警必可逢凶化吉。」

　　「這樣吧，我陪你走一趟，這一帶我熟。」

　　「老前輩熟？」

　　「不錯，飛龍莊擴建時，老朽已在這一帶潛伏了。」

　　「好，事不宜遲，咱們走。」

　　矮方朔探手懷中取出一隻玉瓶，遞給秋嵐說：「這是上次你在天門峽從九華羽士手中，奪來救贈許小丫頭的解迷香聖藥。這玩意很靈光，可解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亂神藥物。抹一些在鼻端，可保萬無一失。」

　　※※※

　　這一夜，九華羽士從開封提前趕回，不但帶來了毒火石明，更帶來了石明的五名弟子和大批火箭火瓶一類玩意。他們如虎添翼，決定提前動手。

　　窮搜了三天，秋雷感到十分失望和焦躁，搜不到金神藏匿的地方，卻發覺白道高手雲集城中的中州客棧。那些人中，以許中州為主，少林武當高手齊集，顯然來意不善，面對那些白道中名頭響亮的人物，他不無顧忌。

　　如果沒有金神前來趁火打劫，他並不在乎這些人。白道英雄們易於打發，對付那些自命不凡的光明磊落的人並不困難，他們死要面子講的是公平一決，以一比一拼個你死我活。他自信以一比一沒有人可以在他劍下討好，只怕金神那群人詭計多端明暗中下手不擇手段。

　　這天晚間，飛龍樓下大廳中，莊中首腦置酒高會，三列長案坐滿了人，每人各佔一席，酒菜川流不息地送到席前。為首的一列長案上，中間主位是秋雷。往左，是查總管、海天一叟、鬼谷先生、陰曹惡客、北地之豪向天掌陳彬、南湘怪傑搜魂旗主王靖、燕山三傑焦氏三昆仲、雁蕩山主銀箭傅天華、鄱陽王廖惠安。

　　右首，是恨天無把、江東八豪、四大金剛、七柳七煞。七柳七煞死去再補上青龍煞的人，叫做白蓮丹士，是個老道。補上紅紗煞的人，叫做地暗星梅禮，原是白虎煞的好友，一個惡名滿江湖的獨行大盜。

　　秋雷身後是清風和明月兩個小廝，川流不息地傳遞外面送來的信息。

　　酒至半酣，秋雷鼓掌三下，堂下人聲倏止，鴉雀無聲，秋雷虎目生光，環顧堂下眾人一眼，即席朗聲道：「北路暗樁又傳來消息，二更左右，有七名身分不明的人，從城北三里的灌夫塚抄小道向東岔走了，可能是到晁錯墓。這些天來，晁錯墓附近沒有岔眼人物，但目下已證實夷陵州的人已經到達許州，但江南浪子等人卻不見形影，會不會窩藏在晁家呢？本莊主認為，有派人大搜晁家古宅的必要，哪位弟兄願帶人前往一行？」

　　白蓮丹士既頂了青龍煞的缺，自然是七柳七煞名義上的老大，他站在起說：「貧道願與六位賢弟一行，替莊主分憂。」

　　秋雷頷首含笑道：「道長道力通玄，本莊主極為放心。請記住，不管晁家是否有人藏匿，必要時可加以毀掉，免得被江南浪子一群晁家餘孽所利用。」

　　「貧道遵命，就此啟程。」

　　秋雷站起敬了七煞一杯酒，祝他們順利。

　　接著，恨天無把站起說：「稟應主，屬下今天在城東青靈觀所見的賣藥郎中三個人，形跡有疑。屬下想今晚前往一探，如有可疑即擒回莊中詢問。」

　　「青靈觀不是咱們的人麼？既然掛單的人形跡可疑，為何不見回報？」秋雷不悅地問。

　　「青靈觀不是咱們的人，是不易從高手中找出可疑事物的，所以屬下不放心。」

　　「好吧！你辛苦一趟，帶幾個弟兄一同前往一行。」

　　看看到了三更，盛筵不得不散。誰也沒想到機關遍佈戒備森嚴的飛龍莊，已經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來了。席散時，矮方朔和秋嵐已接近飛龍樓的西北角。飛龍莊門朝南開，西北角及莊的右後方。

　　飛龍樓高有三層，它本身就是一座迷宮似的寨堡。下層是聚會廳，由五座相連的建築構成，二樓從中間升起，是莊主接見親信的起居室，也是練功房，練功的器械設備一應俱全，未經召喚任何人也不許進入。三樓是莊主的居室，比二樓又小些，裏面近二十間華麗金屋中，藏了十餘名嬌娃，與數目相等的美婢。上下傳報全由女人司事，是女人的世界，除莊主本人之外，全是女人，是莊中管制極嚴的禁地。除三樓外，下面兩層警衛森嚴；三樓雖沒設警衛，但機關消息卻是神鬼難測最厲害可怕的全樓精華所在，根本用不著派人警衛。飛龍秋雷太過自恃，犯了設置機關消息的大忌；因為任何神妙的機關如果沒派人把守，遇上行家照樣會成為廢物。

　　矮方朔知道飛龍樓的底細。因為秋雷在江湖上奔走擴張勢力，在莊時日不多，建莊的大事由金鞭于莊全權處理，大部分高手已隨秋雷在外，留莊的兩手防不了矮方朔，因此，工程中的重要設備，皆逃不過矮方朔這個有心人。

　　知道詳細不見得能來去自如，三樓以下各處機關有人把守，想入內救人，須將把守的警衛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制住，只要有一個人發出警號，一切都完了。

　　救人，許欽救不救無所謂，兩位姑娘非盡速救出不可，矮方朔口中不說，心中卻毫無把握，姑娘們已被擒三天，是否仍在人世呢？很難說，八成兒絕了望，他只想將秋雷弄到手，怎樣弄？希望全在秋嵐身上。

　　接近了飛龍樓的西北角，已經三更了。西，是庚辛廳；北，是戊己閣。矮方朔一路領先，貼地飛射，乍起乍伏，竄近了兩棟巨廈的交接處，伏在風火牆下。

　　秋嵐隨後跟進，一閃即至。兩人膽大包天，秘密接近的蛇行身法也確是值得驕傲，兩側大門附近的守衛，居然毫無所覺地讓他們進入了腹地。

　　風火牆高約兩丈六，上面伸出一片三角飛簷，秋嵐便待往上跳。矮方朔一手拉住他，附耳道：「不可妄動，這兒絕不可進入，牆角沒有活磚，按上便向內陷引觸警鈴。簷下有無數魚鉤形活動刺網，屋頂有滾瓦陷坑。」

　　「那……那怎麼進去？飛進去麼？」秋嵐苦笑著附耳問。

　　「走大門。」

　　「走大門？你……你瘋了？」

　　「矮子我並不瘋，你等著瞧。咱們先接近庚辛廳門外的臺階旁，有人入廳，便可探出今晚莊中的辨證切口暗號，咱們便可從大門混入了。」

　　「那些警衛又是不死人，共有五名之多哩！」

　　「嘻嘻！你別長他們的志氣。不會有五名的，等會兒便會撤走了，今晚中堂大廳有盛會，會散人便會撤走的，守大門一兩個人便夠了，不信可拭目以待。」

　　四周皆有房屋圍繞，接近飛龍樓便算是腹地了，樓佔地甚廣，事實上不會有太多的警衛，也用不著多派守望，即使有人進入，想入樓再脫身太艱太難了。果然不錯，不久，臺階上只有兩個了。

　　矮方朔是藝高人膽大，不怕頭上的如銀月色，匍伏在牆角的暗影中，快貼近門樓下了。

　　秋嵐也逐步向前移，近了。三樓，兩位姑娘已到了生死關頭。

　　※※※

　　大廳盛會已散，秋雷醉醺醺地登樓。幾天來的晝夜奔忙，他感到有點疲憊，到這時為止，敵情已大部摸清，該準備的事已準備停當，該他喘口氣了。

　　三樓梯口，清風和明月兩個小廝早已在恭候，在明亮的燈光下，除了兩小廝之外，看不到第三個人。

　　兩小廝躬身行禮，同聲道：「主人回來了，可要通知她們下來接駕？」

　　秋雷瞇著醉眼，笑道：「好。明月，許欽怎樣了？」

　　清風抓住梯柱頭的小獅子，向下一按，緊閉著的樓門內，立即傳出了「叮」一聲輕響。

　　明月則恭敬地答：「許欽這幾天精神甚佳，目下在青龍子道長照顧之下，兩人相鄰而宿，主人請放心，」

　　「你去告訴青龍子一聲，冷劍許中州已經到來，也許會自不量力派人前來試探，必須小心。」

　　「是，奴才立即前往轉告青龍子道長。」明月說完，行禮轉身，從花廳的西廂門走了。

　　三樓的樓門無聲而開，出現了四名千嬌百媚的女郎，一色高頂髻，珠翠滿頭，水紅色薄秋裳窄袖子的下端，裸露著半截玉藕似的豐潤小臂，小坎肩半露粉頸，同色羅裙下，輕俏地吞吐著蓮尖兒。每人手中高挑著一盞花燈，兩舉左兩在右，嬝嬝娜娜地往下走，舉止齊一，冉冉而降，人未到香風先至，令人欲醉。

　　四侍女到了樓下，盈盈斂衽行禮，銀鈴似的燕語齊吐：「小婢們請爺登樓。」說完，向兩側閃開。

　　秋雷頷首笑笑，邁步登上樓梯。兩侍女在前面兩側舉燈引路，雖然各處的燈光明亮得根本用不著花燈照梯。顯然，這是莊主爺訂下的規矩排場，年來闖刀山蹈劍海得來今日的成就，理該神氣了。

　　梯門後，也有兩名侍女在行禮相迎，人進了樓門，裹了鐵葉的朱紅巨門又悄然掩上了。

　　三樓中間是寢宮般奢華的廳堂，絳帷似錦，銀屏為間，蟬翼般的雲紗作簾，配上金碧輝煌的虎皮胡床和錦繡花墩，還有各種寶光四射的種種擺設，一座獸鼎中裊裊升起一縷奇香，整座寢宮籠罩在異香縹緲、如虛似幻中，極盡奢華，連均州的徽王府也遜色三分。

　　寢宮四周，排列著十二間繡房，房門不是鐵葉門，都是彩繪了花卉別開生面的彩門，門上方浮雕了一條似若破空而飛的飛龍，沒設有門環，看去極為堅牢。

　　彩幻五色，異香生室。三天未踏入這座寢宮，他踏入宮門便飄飄然哈哈大笑，信手攬住迎出替他寬衣的兩名侍女，放肆地香她們的粉頰，接著一把揪住右首的侍女，擰住她的下顎笑道：「李美貞，你還記得你的好弟弟麼？」

　　右首侍女是李玉衡的姐姐李美貞。自從飛龍樓完工之後，一群女人從原住在金鞭于莊的大宅搬入了飛龍樓，秋雷弄來的八個絕色美女選入十二香閨中的八間，李美貞卻只能搬到寢宮後面的侍女房中安頓。儘管她的姿色不見得比其他八個女人差，可是秋雷已經對她起了膩，如果不是她極巴結，恐怕還不配住飛龍樓呢！

　　年來，她將仇恨深深地埋入內心深處，使出渾身解數，以搏取秋雷的歡心，她在等候機會，等候那一天到來。仇恨令她堅強，她永不在姐妹群中流露哀思，反之，她比所有的姐妹表現得更快活。

　　她警告著自己，切不可輕舉妄動，如果一擊不能制秋雷的死命，她寧可再等待能一舉成功的好機會。

　　外表，她快樂，內心卻在流血，但她忍耐著。她像一頭耐心伺伏在洞口的貓，她相信會有等得到老鼠竄出洞來的一天。

　　看秋雷醉眼朦朧，她心中狂跳，暗中禱告蒼天。年來。她從未碰上秋雷像今天這般醉過，看樣子已有了八分酒意啦！可能是老天爺見憐，賜給她可望成功的機會呢！

　　提起她的弟弟玉衡，她又是一驚，心中一陣絞痛。但復仇之念激勵著她，她粉臉上泛上了媚笑，說：「我的爺，你何苦和小婢開心？出了門的女兒，等於潑出盆的水；小婢已是爺的人，還提李家做什麼？爺不是說過，家母和小弟已被鬼眼瘦猿救走了麼？爺想必是醉了，讓小婢侍候寬衣……」

　　秋雷將她推開，獰笑道：「鬼眼瘦猿倒是死了。你那小弟在洛陽向我行刺，你說可笑不可笑？要不是許欽救了他，我這次便可將他帶回來了，哈哈！去！叫碧春來。」

　　「爺今晚醉了，何不就在胡床上歇息……」

　　「哈哈！你不懂，你俗。酒乃色之媒，今晚有酒怎可無色？我要……哦！那天帶回來的兩個妞兒呢？」

　　「安頓在蘭、竹兩室，迷魂藥餅還未取開呢！」

　　秋雷向一名侍女叫道：「小珊，把蘭、竹兩室的壁門打開，你們便可歇息，不用你們伺候了啦。」

　　美貞倚在他身上，媚笑道：「爺已有八分酒了，粗手粗腳哪！小婢能否有替爺張羅的榮幸？走啦！爺，小婢攙著你哪！」

　　秋雷一把將她推開，冷冷地說：「走開！今晚我誰都不要。」

　　「爺是否還要酒助興呢？」美貞不肯放棄地問。

　　「告訴你閉嘴！你們都給我走開。」秋雷吼叫，踉踉蹌蹌向左首走去，不遠處，便是一繪蘭一繪竹的兩間繡房。

　　先到的侍女小珊已摘下房側的燈插支臂，勾住門上所刻的飛龍浮雕的左龍角，向下一拉，房門悄然而開。

　　小珊首先進入室中，迎面是一座屏風，繞過屏風向右一折，便是設備齊全金裝玉飾的繡房，燈光明亮，牙床上銷金帳內，躺著已換了一身銀色彩裙的銀鳳許姑娘，紅羅被角掩住小腰腹，沉睡如死。

　　小珊在左壁角掀開一幅山水立軸，在裏面的暗框一陣摸索，牆壁一陣輕響，出現了一座暗門。

　　「爺還有事吩咐麼？」小珊躬身問。

　　「你走。今晚是你值夜？」

　　「正是小婢值夜。」

　　「小心李美貞，切記不可讓她下樓。」

　　「是，小婢知道了。」

　　小珊剛踏出房門，房門便自行關閉了。她向寢宮走，那兒侍女們正分別將不必要的銀燈熄掉，準備就寢。她走近美貞，伸手親熱地挽了美貞的手，手心內有一個小布卷。接著，她俯身吹熄茶几上的一盞銀燈，低聲說：「美貞姐，這兩天千萬不可下樓引起惡賊的懷疑。小包是令弟託姜爺交小張福帶來的，書信必須毀掉。」

　　「我弟真來了？」美貞興奮地低問。

　　「我也不知道，剛才我到二樓找六妹，遇上小張福，是他偷偷告訴我的。小張福太過冒險，萬一引起惡賊的疑心，定可查出他是令尊的遠房侄兒，那豈不糟透？下次我得要他當心些才是，怎可在二樓將東西交給我呢？早些安歇，去吧，惡賊已要我留意你的舉動了。」

　　「謝謝你，珊姐。」美貞低聲說，兩顆淚珠墜下胸襟。

　　※※※

　　暗門移開，原來是通向鄰房竹室的壁間暗門。

　　秋雷桀桀笑，一把抱起銀鳳，鑽入竹室。竹室燈光明亮，銷金帳內躺著白琬君姑娘。她羅衣勝雪，直挺挺地沉睡不醒。侍女們替她換了衣裙，卻未替她換胸圍子，羅衣太薄，而她的胴體卻又已經發育成熟，雙峰怒突，腰腹劃出一道令人心動神搖的美妙線條，美人春睡，那光景別說是快喝醉了的秋雷，即使是渾忘七情六慾的老和尚看到也受不了。

　　他「砰」一聲將銀鳳丟在床上，首先，將兩位姑娘的雙手曲池、雙腳環跳制住，再拿掉他們藏在髮鬢內的迷魂藥餅，順手取過床頭的冷茶，灌入兩人口中。

　　「嘶！」他拉開了床內側的壁櫥，裏面除了摺得方整的衣物外，赫然有一瓶酒和兩隻小玉瓶。

　　接著，他為自己卸衣除靴。剛脫掉靴子，兩位姑娘逐漸甦醒，幾天來，有侍女們按時餵她們參湯肉汁一類食物，所以元氣未損。

　　他脫下外袍，信手丟在床欄上。

　　第一個清醒的是銀鳳，她只看到秋雷的背影，脫口叫：「這是什麼地方？」

　　秋雷轉過身來，開始解左小臂上奪自林昭華姑娘的九龍筒，哈哈大笑道：「好親親，這兒是秋某的飛龍樓，你是天下第一美女郎，枉顧我這座樓，樓亦為之生色，哈哈哈！」聲落，俯下身「嘖」一聲在她粉頰上來一記暴吻。這時的他，叱吒風雲英雄氣概已不復見，而是一個情慾高漲為色所醉的人。唯一與常人不同的是，他不像一般人那麼急吼吼不要命似的激動，即使慾火已經熾盛，仍能自我控制維持他的尊嚴。

　　銀鳳感到腦門轟然作響，血往上湧，想蹦起卻又手腳不聽指揮，急得要吐血，尖叫道：「畜生！你殺了我罷！」

　　白琬君也恰在這時醒來，用淒厲的嗓音大叫：「秋雷，你把你哥哥怎樣了？」

　　秋雷獰惡怪笑，問：「怎麼？你不先問問我要把你怎樣，卻要問我哥哥有何用意？有說乎？」

　　「我白琬君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生死事小，江湖人誰也不會將生死放在心上。難道說，你就不為你的名節囉、羞恥囉、比死還可怕的污辱等等加以忖度？」

　　「姓秋的，別忘了，人要求生易，死卻不難，只消腦袋向桌角一撞，豈有不死之理？你制住本姑娘的穴道，同樣防止不了本姑娘尋死。說，你這比禽獸更低賤的畜生，你把你哥哥怎樣了？」

　　秋雷呵呵笑，接著省悟地說：「哦！我知道了，原來你的心已經交與我哥哥了，難怪，你還是丟掉舊時事，寄想眼前人好些，他已經死了，目下放在藏屍間，這兩天我要派人將他送到大隗山祖塋安葬，略表手足之情，我總算對得起他了……」

　　銀鳳咬牙切齒，厲聲道：「畜生！你惡貫滿盈，天下群雄將……」

　　「哈哈哈哈！妞兒，請放一千萬個心，天下群雄又能怎樣？能吃掉我飛龍秋雷？不會的，有你和令尊在我手中，他們除了乖乖滾蛋之外，便是束手送命。」

　　說完，他兇狠地將兩人拖放在身前，抓住她們的衣領，獰惡地說：「夜已深，大爺不再和你們廢話，告訴你們，秋某已決定納你兩人為妾，假使你們想自戕以保名節，你們的屍體將被剝光，將被掛在莊前的楓林示眾江湖。你們死了不要緊，誰也知道你們絕不會死得清白，許中州與玉狻猊一代高人，他們將無顏在人世間丟人現眼，他們也無奈我秋雷何，秋某手中劍不敢誇說天下無敵，但對付他兩人綽有餘裕。你們瞧！」

　　他向內櫥的兩隻小玉瓶一指，冷笑道：「察言觀色，大爺知道你們都是黃花閨女，秋某答應好好親你們，不然，那些如意丹將令你們事後痛苦難當，休怪大爺不知憐香惜玉。言盡於此，你們要死請便。我這兒有的是千嬌百媚的女人，不在乎，你們死了大爺另尋快樂，反正將恥辱留給你們的長輩，於我無損。」

　　說完，雙手一帶，兩女的上衣應手而裂，玉體橫呈，令人心動神搖的上身暴露在燈光下。他自顧自解帶寬衣，不理會兩女的反應。

　　「天地鬼神，難道你們都瞎了眼？」琬君狂號。

　　秋雷冷笑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裙帶，獰笑道：「天地鬼神自己的事多著哩！懶得管人世間的閒事啦！你，可惡！你不求我，為何捨近求遠去求那些不可知的鬼神？告訴你，世間如果有鬼神，大爺也可以使他們煙消火滅……」

　　話未完，他清晰地聽到房門輕微的滑動聲，本能地扭頭一看，只感到毛骨悚然，臉色大變，急忙想伸手去抓床柱上掛著的長劍。

　　房門口，一個幽靈無聲無息地冉冉入室。是秋嵐到了，臉色白中泛青，咬牙切齒，頰肉不住抽搐，雙手箕張，燈光下，臉色可飾，神情淒厲，像煞了從地府突然升上陽世的鬼魂。

　　秋雷不信世間有鬼神，但哥哥突然在密室中悄然出現，各處機關毫無警示，樓下高手如雲也毫無用處，不由他不懷疑。這瞬間，他的不信鬼神的信念動搖了。至於他之所以搶劍，不是想用劍殺鬼魂，而是經過千錘百煉所養成的自衛本能反應，也是想借兵刃壯膽而已。

　　手還未觸及劍鞘，驀地一股陰柔而潛力如山的暗勁斜湧而至，他感到右肩如受萬斤重鎚所撞擊，身不由己，「嗯」了一聲斜衝八尺外，「嘭」一聲撞倒了床前的錦墩，幾乎被擊倒在地。

　　秋嵐確像個幽靈，無聲無息地不知是如何移動的，反正他還未看清，人卻像座山般屹立在他身前。

　　他心膽俱裂，恐怖地後退，退到牆壁便無路可退了，背抵在牆上，臉色泛灰，驚恐地叫：「你……你是人是……是鬼？你……你不是放在藏屍冰窟裏的麼？你……」

　　他這時神智大亂，口說不怕鬼神，卻問對方是人是鬼。也難怪他驚恐，他身上已快脫光了，劍不在手邊，屠蛟匕放在床後，九龍筒放在枕畔，赤手空拳英雄無用武之地。就算秋嵐是人而不是鬼，徒手相搏他根本不行，在鶴頸隘口他已吃足了苦頭，怎不令他驚恐？

　　秋嵐迫在他的身前，始終保持伸手可及的距離，這時鋼牙銼得格吱吱地怪響，厲聲道：「你好心，還記得將我的屍體送回故鄉埋葬？」

　　秋雷伸手猛拭額上潮濕的汗水，心中猛然省悟，鬼魂說話怎會與平時一樣的？對方顯然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鬼了。他伸手一抄，向壁間的龍形浮雕抓去。

　　不等他的手搭上龍角，秋嵐已突起發難，右拳疾飛，「噗」一聲擊中他的左頰。

　　他腦袋一晃，右掌反擊，金針掌絕學發似奔雷，「叭」一聲拍中秋嵐幾乎同時攻到右頰的左拳。同時，左腳閃電似的踢中壁根下的消息機捩。

　　警鈴聲大鳴，整座飛龍樓人聲鼎沸。

　　秋嵐感到左掌一麻，但並無大礙，早知乃弟具有驚世絕學，拳上豈能無備？因此並未受傷，左拳再發，「噗」一聲再擊中秋雷的小腹。

　　沉重無比力道千鈞的大拳頭，把秋雷打得腹中五臟翻騰，渾身發虛，「嗯」了一聲，左掌上抬封架，身形前俯，右手壓住腹部，人向後退，「砰」一聲背部撞在壁上，無路可退了，想向側閃也力不從心，兇猛無比的打擊連珠炮似的光臨，他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慌亂地封架。

　　秋嵐像頭被激怒了的獅子，下手不容情，雙拳如狂風暴雨，緊迫著予對方沉重無比的打擊。

　　他無意要乃弟的命，也下不了手，只揀不致命的地方狠擊，但聽鐵拳著肉聲連珠爆響，只見秋雷在牆壁的死角內絕望地前俯後仰和扭動閃避。

　　「砰！拍！拍！噗噗噗！」記記落實，拳拳著肉。

　　「打死你這人性已失的野獸！」秋嵐一面咒罵。

　　在警鈴聲中，莊中各處警鐘大鳴，燈球火把在各處照耀，整座飛龍莊被照耀如同白晝。

　　二樓是莊主的練功房兼起居室，住了幾名管理的心腹高手，聽警鈴一響，便知三樓有警，立即斷然召上樓下的高手，從四面八方湧上了三樓。

　　糟了！全莊的數百高手全部各就把守的方位，居中策應的人，由鬼谷先生率領，搶上了三樓加飛而至。他後面，四大金剛挺四般怪兵刃銜尾而至。

　　秋嵐知道身陷網羅，但憤火中燒，他顧不了許多，乃弟居然挨了數十拳仍未倒下，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實不客氣向乃弟的要害進攻了。

　　「噗啪！」一記「鐘鼓齊鳴」擊中乃弟的頭兩側。

　　秋雷仍未昏倒，左臂抬起護臉，右手「現龍掌」全力發出，仍然用的是足以令人致命的金針掌。

　　秋嵐火起，左手一勾，封出對方的現龍掌，右掌發如電閃，「噗噗」兩聲，兩劈掌擊中乃弟的頸根，他用了八成功，幾乎把對方的鎖骨擊碎。

　　秋雷再也支援不住了，雙手一軟，人搖搖晃晃向下挫，一面嘎聲叫：「哥哥，你……你打死我好了……」

　　秋嵐一拳飛出，「噗」一聲擊中他的下顎，膝蓋頂住他的小腹，右手扣住他的脖子，左手架住他的右臂，將他頂在牆上，切齒罵道：「畜生！你還有臉叫我哥哥？我恨不得要你的命，可是我奇怪卻下不了手……」

　　房門「砰」一聲閉上了，矮方朔閃入房中。房中有兩個幾乎全裸的姑娘，他老人家不敢將臉向內，對著門急叫：「小老弟，別廢話，千萬不可動婦人之仁。制住他作為開路出莊的人質，不然咱們將被埋葬在這兒。」

　　一言驚醒夢中人，秋嵐抽出左手，制了乃弟的雙肩穴，再在氣海穴上來上一擊。

　　「快！解兩位姑娘的穴道。」矮方朔又叫。

　　「這……這……」秋嵐期期艾艾地叫。

　　「嵐哥，你怎麼了？快嘛！」琬君急叫。

　　「蠢材！事急從權你不知道？」矮方朗跳腳罵。

　　秋嵐省悟，將乃弟倒仆著塞入床下，拉過薄衾掩住兩位姑娘的下身，急問：「何穴被制？」

　　「雙肩井、雙環跳。是截脈閉穴手法，很討厭。」銀鳳以仇家的口吻答，閉上鳳目，羞得滿臉通紅。

　　截脈閉穴術難不倒秋嵐，討厭是不假，必須先運內力用推拿術疏經，然後才能解穴。那就是說，絕不是三下兩下便可解決的事。他顧不得男女之嫌，立即功行雙掌閉著眼睛替兩人疏經。

　　床下，秋雷正在作生死掙扎，想運功自解穴道。自解穴道談何容易？他必須先聚合先天真氣方能運起三陽神功，但氣海穴被制，先天真氣無法凝聚，一切努力皆屬徒勞。只須略一運氣，他便知一切都完了。

　　真氣自解穴道既已絕望，他只好另行設法，控制床捩近機關的機抿，就在床頭的外腳上方，如果能夠上，便萬無一失了。

　　雙肩井被制，上身僵死不聽指揮，但下肢仍可移動，只不過虛軟而無法運用自如而已。他一咬牙，強忍痛楚以雙腳挪動身軀，漸漸接近了床頭的腳柱。

　　房門受到巨物的撞擊，聲如雷震，「轟隆！嘭！砰！」外面的人在攻門了。室中的啟門機捩是門旁壁框上的獅頭栓座，矮方朔將栓座反轉，門已封死，外面的機捩已失效用。他一手按住已反轉了獅頭栓座，外面的人便只好破門而入了。

　　侍女小珊帶著海天一叟一群人進入隔鄰蘭室，掀開山水立軸，扳動機捩，開啟進入竹室的暗門。竹室內，秋嵐行功疏解兩位姑娘的經穴，已到了緊要關頭，危機將至。

　　房門的厚實木板已出現了裂痕，撞門聲更為急驟，眼看不消片刻，高手們便會破門而入。

　　床下，秋雷的腳已逐漸接近床頭，仍在接近，腳伸出床外緣了；舉起了，腳後路快伸至機捩了。只須再伸上寸餘，只須用腳後跟一勾一頂，室中將有劇變。

　　危險至矣！生死關頭已到。

　　※※※

　　且回頭看看晁錯墓旁的晁家大宅。

　　地窟中，九華羽士正與金神商量明日提前下手的事。壁根不遠處，一個灰髮黃鬚的古稀老人正和五個青衣大漢，將一綑綑長包點交給江南浪子一群好漢。這人是以玩火器械名震江湖的毒火石明，五個青衣大漢是他的弟子。

　　外面，月華如水，夜風蕭蕭，四野秋蟲合唱。遠遠地，晁錯墓遙遙傳來三兩聲淒厲的梟啼，令人聞之悚然。

　　大宅的最左首，距晁錯墓不足半里地，那是一座面積廣闊的墳場，許州大戶人家的墳地，大多座落在這一帶。秋草連天，白楊蕭蕭，晚間是夜梟和野狗豺狼出沒的獵場，半夜三更從來沒有人敢到那兒鬼混。一劍三奇是黑道之霸，他選擇這兒建宅與鬼為鄰，是有他的用意；在未至夷陵州安業之前，許多見不得人的事，全在這一帶處理，十分方便。

　　白蓮丹士率領著其他六煞，從西首小徑穿越麥田，進入晁宅外圍的荒野。這一帶全是小有起伏的崗陵，周圍七八里地全是荒林衰草，膽小的人絕不敢夜行。

　　穿過一座樹林，人踩在枯葉上沙啦啦作響，想完全隱秘地通過秋天的樹林，事實上不可能。白蓮丹士藝高膽大，他不在乎暴露形跡，領先疾走，距晁宅不足半里地了，小徑不可走，他小心地想從宅右接近。

　　白虎煞對這一帶地形十分熟悉，他急走兩步與白蓮丹士走了個並排，低聲道：「老大，前面是草坪，月光明亮，草坪中不易隱起形跡，咱們是快速接近呢，抑或是秘密接近？」

　　說著，草坪已到。草坪對面，晁宅十數棟大宅院黑黝黝地聳立在月光下，燈光全無，鬼氣沖天，宅外園，槐樹和柳樹疏落地散佈在四周。想穿越這塊寬約三四十丈的草坪，假使是快速接近輕而易舉。但他們志在先暗探宅中的動靜，必須秘密接近，也就是必須用蛇行鷺伏的身法通過，不但浪費時間，也浪費精力。

　　白蓮丹士自命不凡，但也不得不考慮後果，可是他卻不願偷偷摸摸在地上爬近，站在樹林的蔭影中向前面眺望，久久斷然地說：「沒有什麼可怕的，時辰不早，咱們豈可以蛇行鷺伏身法耽誤時刻？如果宅中沒有可疑人物隱伏，咱們豈不辛苦了？管他娘！走！且一把火把這些鳥屋燒了拉倒，裏面的人不出來才怪。」

　　「如果有人，敵暗我明，咱們豈不上當？」老四喪門煞提出性命攸關的大問題。

　　白蓮丹士哼了一聲，不悅地說：「老四，你把咱們七煞看成酒囊飯袋不成？」

　　「兄弟並無此意，小心駛得萬年船，防患未然，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

　　白虎煞趕忙打圓場，說：「老大，這樣吧，咱們何不分批進入？也好有個照應。」

　　白蓮丹士憤憤地撩起道袍掖在腰帶上，冷笑道：「貧道先走，怕死的可以留在後面。」

　　老道加入七煞日子不多，到底不易相處，加以自命非凡，不但與原來的五煞格格不入，與同時加入的紅紗煞地暗星梅禮，也有點合不來。他這兩句話出口，立即引起公憤，喪門煞重重地哼了一聲，便待發作。

　　白虎煞眼明手快，拉了喪門煞一把，示意他不可激動，舉步跟上說：「走，七柳七煞為了區區一段草坪便亂了章法，豈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麼？」

　　他們向前飛掠，沒留意身後有人用千里火一晃，潛伏在林中的人，將消息傳出了。

　　七煞展開輕功，飛躍而進，不片刻便越過了草坪。白蓮丹士領先，飛快地閃在一株槐樹下藏身。

　　晃家的大門向南開，他們接近的地方是西側院，院門緊閉，看不見院牆內的景況。

　　「我到樹上瞧瞧。」白蓮丹士說，踴身直上樹捎。

　　西院的花圃荒草及腰，枯樹零落，荒蕪得己成了狐鼠之穴。遠看對面的廂房，簷落窗塌，階上的野草已向廊上爬，亂七八糟顯然長久無人過問了。

　　「咦！」老道低呼，飽含訝異。

　　不等老道招呼，所有的人聞聲上縱，枝梢微動，七個人全上了樹。

　　「老天！」有人低叫。

　　荒涼的破院中，裊裊升起一道白煙，愈來愈濃，愈擴愈大，月光下，可以隱約地看到煙中有一個怪人影，隨著白煙愈升愈高，似乎愈漲愈大，兩隻巨眼在白煙映掩中，光亮奪目。煙升起丈五六高下，怪影也有丈五六高，如果是人，鬼才相信，別說沒有如此高大的人，世間的人眼睛絕不會在晚上發光。

　　白蓮丹士其實不是白蓮教的教徒，只不過道號叫白蓮而已，要是不信妖魔鬼怪，他也不會做老道，只驚得他毛骨悚然，低叫道：「走！這兒邪門，可能真有鬼怪為患。」

　　話剛說完，怪影突然縮矮，只片刻間便投入地下，白煙徐散。

　　其他六煞心中早寒，飛躍而下。

　　白蓮丹士也飄落地面，說：「咱們走大門，放他娘的一把野火。走！絕不空手而回。」

　　七人一走，院內草中站出三個黑影，拍拍身上的草屑，其中之一不屑地說：「七個人被咱們三人疊羅漢嚇跑了，蹩腳之至。」

　　「呵呵！不然他們怎會到前面去送死？碰上金老前輩，他們算是倒了八輩子大霉。」另一黑影接口，隱入廂屋的破木門不見。

　　到了大宅的正門，門外廣場早已野草萋萋，大概許久沒有人在這一帶走動，原住在破敗大宅裏的十來個人，平時也極少在外走動，所以看不出有走出來的路。

　　白蓮丹士有點膽寒，他在大門外五六丈處站住，不敢接近門階，一面拔野草做引火束，一面向其他的人說：「要走，放把火便走。」

　　他結了一綑乾草束，用火摺子引燃，等火旺之後，向臺階下奔去。

　　不等他將火束投出，前面不到兩丈的草叢中。鬼怪似的站起一個怪人，火光下，渾身金光閃閃。

　　老道奔得太急，金影突然出現，他幾乎撞上啦！先前他已被西院中的怪物所驚，本是驚弓之鳥，這時金色人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劈面攔住，幾乎嚇掉他的魂，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沒看清是啥玩意，大驚之餘，本能地將火束向金色怪物投去，扭頭便跑。

　　剛轉身舉步，火束回頭反飛，用不著看，火焰嘯風之聲便足以說明一切了，他心膽俱裂，扭身仆倒，火束滾出丈外，飛躍而起。

　　火束落地，地面半枯的野草立即引起燃燒。

　　七個人全都呆住了，心中暗暗叫苦，走不了啦！火光能熊之下，照出四面八方數十個面目猙獰的人影。剛才的金色人影是金神，站在野草齊膝的臺階下，左右分列著八名黑衣大漢，正惡狠狠地冷然向他們注視。

　　後面，獨角天魔橫杖而立，臉上似笑非笑獰惡已極。

　　其他的人不必說，僅這兩個大兇魔，便足以令七煞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白虎煞將火把向地下一丟，用腳踏熄大聲說：「在下投降，沒話說。」一面說，一面解下背上的長劍丟至金神腳前。

　　「你們是什麼人？」金神沉聲問。

　　左方不遠處站著九華羽士，呵呵怪笑道：「祥老，他們是七柳七煞，飛龍小狗的得力臂膀。」

　　金神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四下裏放火，燒死他們再亂劍分屍。」

　　「且慢！在下有話說。」白虎煞滿頭大汗地急叫。

　　九華羽士掠近金神，笑道：「祥老，何不將青龍煞喚出來，和他們談談？殺七煞易如反掌，請他們回飛龍莊找飛龍算賬，豈不功德無量？七煞之甘願替飛龍賣命，定然是只看到飛龍臉呈忠厚，卻未看到那小狗心藏奸詐，讓青龍煞把洞庭湖的事揭開，貧道相信他們不是善男信女，豈會仍替秋小狗賣命？」

　　白虎煞吃了一驚，訝然問：「道長，青龍煞仍在人世？」

　　「不錯，等會兒你們就可見到了。」九華羽士答。

　　金祥舉手一揮，說：「進廳說話，快將野火弄熄。」說完，轉身踏上臺階。

　　白蓮丹士見四周有人搶出救火，陣腳已亂，突然在踏上第一級石階的剎那間，向兩丈五六高上的門樓躍升，他要抓住這剎那間的機會逃命。

　　獨角天魔在後面三丈餘，一聲狂笑，鐵棍脫手疾飛，人和棍在簷口相合，棍到如穿魚，從白蓮丹士的背心貫入，透前胸兩尺，「叭噗」兩聲暴響，墜落在臺階上。

　　金神大怒，轉身兇狠地說：「你們該死！還敢妄想逃走？看老夫活剝了你們。」

　　白虎煞心膽俱裂，急叫道：「老前輩明鑒，這老道是遞補青龍煞的人，是飛龍新羅致的惡賊，是秋小狗的死黨，他的行為與晚輩等無涉。」

　　九華羽士問道：「誰頂紅紗煞？在洞庭被秋小狗殺之滅口的人有紅紗煞在內哩！是誰？」

　　地暗星梅禮相當有種，舉起右手說：「是在下地暗星梅禮。在下投奔飛龍莊，乃是不得已的事。在下向諸位保證，假使原來的青龍和紅紗兩煞確是死於秋莊主之手，在下沒有任何理由再替飛龍莊賣命，保證與白虎煞諸位弟兄同進退。」

　　金神向白虎煞沉聲道：「小輩，你能保證他不會敗事麼？」

　　白虎煞向地暗星瞥了一眼，本想說天下間沒有可以完全信賴的人。但他接觸到地暗星投來的求援目光，不由心中一軟，事實極為顯然，地暗星因生死，完全控制在他一念之間。同時，看了老大白蓮丹士的慘死，他油然興起了兔死狐悲的感覺，一咬牙，說：「梅兄弟也算是江湖大豪，也是晚輩的好友，相信他不至於在認清秋雷的真面目之後，仍會甘心替飛龍莊賣命。」

　　「那是說，你對他還未能完全信賴了。」金神冷笑著說，金臉上湧起重重殺機。

　　白虎煞打一冷戰，趕忙說：「不！老前輩請別誤會，晚輩對梅兄弟沒有不可信賴的。」

　　「那就好。」

　　眾人在大廳中站定，破敗的後廳出來了右腿已廢的青龍煞。

　　※※※

　　四更末，六煞心驚膽跳地走出黑暗的大門。後面，九華羽士和廢了一腿的青龍煞送至階下。

　　九華羽士指著白蓮丹士的屍體，向白虎煞說：「施主可將老道的屍首帶回莊中，只說在半途被人暗襲而斃，免得秋小狗起疑，請記住，明晚三更初，咱們等諸位的消息。至於咱們如何攻莊恕貧道守秘了。」

　　「道長請放心，莊門一帶機關埋伏，在下負責全部毀去，接應諸位入莊，裏應外合，秋小狗狗命難逃。」白虎煞斬釘截鐵地答。

　　紅紗煞地暗星梅禮拍拍胸膛，憤然地說：「飛龍樓四周，在下願負全責，引金神老前輩直搗小畜生通至莊外的秘密地道截留，斷他的逃生之路。」

　　「好，一切拜託了。」九華羽士高興地答。

　　青龍煞支拐站在臺階上，誠懇地叮嚀道：「諸位兄弟珍重了，切記守口如瓶，在未動手之前切不可輕舉妄動。」

　　六煞行禮告辭，隱入暗影中走了。

　　※※※

　　在青靈觀，去的人全軍覆沒。

　　恨天無把帶了四名高手，從城西北角越城垣而入，展開飛簷走壁的輕功，直奔城東角。

　　青靈觀，在城東近北面的一條偏街上，觀前有一座廣場觀後靠近城根，四周槐樹如林，是城東最幽靜的偏僻角落。但左首近東門不遠，是骯髒雜亂的羊市，入暮時分羊群趕到入欄，膻氣沖天，連青靈觀也可嗅到迎風飄來的膻氣，也可不時聽到照顧羊群的伙計發出的吃喝聲。因此，想秘密接近青靈觀並非難事。

　　秋雷在許州建業，結交江湖群梟。巴結官府，結納土豪劣紳，成為地方上的名流。兔子不吃窩邊草，他到底不願意在城中鬧得太兇，打打殺殺不像話，明火執仗胡作非為怎成？所以必須在黑暗中進行。恨天無把當然不敢明來，五個人從城根接近，迫近青靈觀後，越院牆而入，直趨雲房後的內院門。

　　青靈觀共有兩進大殿，後面是雲房，住了包括觀主在內三十餘名道侶。東院，是本地施主們酬神時休息的所在。西院，是接待同道和供遠方施主落腳的地方，共有一排八間客室。

　　假扮郎中的毒王和裝成啞腳夫的恨地無環，寄住在西院的一間套房中，內間裏則安頓假扮小徒弟的歐陽慧姑娘。

　　身臨虎穴，不由他們不加意提防。毒王已下定必死的決心，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切皆準備停當，只想等秋雷出莊入城，他便好用毒物行刺作孤注一擲。自從恨地無環已和鐵手姜環聯絡上之後，毒藥已轉交李玉衡，他便要恨地無環離開去聯絡一直跟蹤秋雷的離魂掌、褚、費三個人。但恨地無環不知離魂掌的下落，一時還不打算離開。

　　三人知道處境相當險惡，明知青靈觀中藏有飛龍莊的走狗，因此一切舉動皆特別留心，免得露出馬腳。

　　毒王修為已將臻化境，所煉製的奇藥日夜不離身，表面上他是個老實的江湖餬口走方郎中，木訥拙樸看去毫不起眼，其實暗中常防不測，用笨拙的舉止掩藏著無比機警的冷靜頭腦。一個已決定拼死的人，已不在乎任何事了。

　　三更正的更梆聲遠遠地傳來，如銀月色透入窗中，夜深了，寂靜得可怕。

　　瓦面上，響起了輕微的異響。

　　恨地無環用手肘輕推身畔的毒王，正待起身下榻。

　　毒王一把拉住他，附耳說：「不可妄動，咱們千萬不可露出馬腳。來了五個人，分守在四角中間這傢伙是故意引咱們的。」

　　「故意引咱們？」恨地無環也附耳低問。

　　「是的，他們要試咱們是不是練家子。等著，他們會入室的；既然來了，他們不完全摸清咱們的底細絕不會死心。記著，一切由我應付。」

　　「萬一……」

　　「沒有萬一，不是他們死，便是咱們埋骨；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可動手。」

　　「慧姑娘會不會……」

　　「慧丫頭志切親仇，她不會冒失衝動的。」

　　瓦面聲響已杳，門外廊下有了腳步聲。

　　「難道說，咱們已引起小畜生的疑心了？」恨地無環問。

　　「很難說，小畜生如無過人之能，豈會有今天的成就？我相信在這群雄畢集風雨飄搖之際，他絕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人。我很替李小哥擔心，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太危險了。」

　　「這倒不用擔心，自服了你的藥後，他確是像真病，其他的販客為了生計必須離開，留下一個病小伙計在客棧捱命也是常情，不會引人疑心的。」

　　有尖刀插入門縫了，撥門閂的聲音隱約可聞。

　　「果然不錯，是試咱們的，撥閂的笨手法裝得很像。」恨地無環懍然地說。

　　「等會兒還有麻煩哩！千萬沉著點兒。」毒王鄭重地叮嚀。

　　房門悄然而開，千里火一晃。所謂千里火，不是可照千里的玩意，而是用來做信號的聯絡工具。這東西有兩種，分大小兩型。大型的是四方形的五寸見方木盒，前面開一個圓孔，用白綿紙糊上，在後面用火摺子生火，可以照近距離的景物。小型的大僅一握，相當名貴，不用火而用金剛青磷石置放於內，百步內可見微光，像是鬼火，要照物須在五寸之內，並無大用。

　　來人用的是小型千里火，共有兩支，像一雙鬼眼，不明內情的人，半夜三更突然看到，不嚇死才怪。

　　腳步聲漸近，在床前站住了。

　　毒王和恨地無環呼吸深長，像是沉睡如死。

　　進入室中共有三個人，另兩人一個把住房門外，一個在屋頂把風。

　　內間裏，慧姑娘和衣而睡，劍藏在棉被中，隨時準備動手。她留心聽著外間的動靜，心已提至口腔了。這次闖龍潭虎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如果連秋雷也沒看到便被人認出，前功盡棄豈不可惜？難怪她緊張。

　　內間門悄然而開，進來了一個人，火摺子一亮，房中景物入目。這人在床前走了一周，突然伸手猛探姑娘的頭部，五指如鉤，食中兩指落下處，正是雙眼。

　　姑娘的心幾乎跳出了口腔，暗暗叫苦，不動手不行了。但她仍然沉得住，強按心跳暗中行功戒備絲毫不動。

　　來人的兩指一髮之差，停在她的眼皮上方，沒再往下落，懸在那兒了。

　　姑娘差點兒便出手反擊了，好險！

　　片刻，來人熄了火招子，出房而去。

　　外間，恨天無把突然擦亮火摺子，點燃床頭木几上的油燈。他看清木榻上的兩個老傢伙，四仰八叉躺得極不雅觀，張大著嘴，口水從嘴角流濕了木枕頭，光看這睡相便知老傢伙們睡得十分沉了，別說亮燈，大概將他們抬走，恐怕他們也不會醒來哩！

　　恨天無把雙眉緊鎖，心說：「難道真是不中用的走方郎中？我大概走了眼了。」

　　他不死心，虎尾棍倏然向床上迅雷似的擊去，如果真打上，床上的兩人不斷成四段才怪。

　　棍在兩人的胸上方停住了，輕觸著胸衣。

　　毒王心中暗懍，心說：「這傢伙厲害！在如此兇猛狂急的下砸之勢中，竟然收發由心突然止勢，貼衣倏然停住，相當可怕哩！」

　　恨天無把收了棍，向由內間出來的人低問：「怎麼樣？」

　　「黑小子沉睡如死，並無岔眼事物。」那人低聲答。

　　恨天無把在凳子上坐，低聲發令：「拖他們起來，好好詢問。」

　　兩大漢不客氣，抓住毒王和恨天無環的雙腳，猛地一帶一掀，將兩人拋跌下床，「噗噗」兩聲暴響，醒了。

　　「哎……呀！」毒王驚叫，掙扎著爬起，看到室中的三個人，臉無人色向外退。

　　「救命哪！」他虛脫地怪叫，扭頭便跑，向房外衝。

　　門口人影一閃，銀芒乍現，劍氣壓體，把門的大漢已閃出攔住去路，將劍伸出冷叱道：「回去！不許窮叫喚。」

　　毒王渾身發抖，死貼在壁上，恐怖地瞪大雙眼，語不成聲地叫：「好……好漢爺，有……有話好……好商量，錢……我……我有。」

　　大漢的劍尖直抵住他的胸口上，他的身子貼著牆壁向地下溜，接著叫：「饒……饒命，銀……銀子在……在腰囊中。」

　　大漢伸手將他往上提，探入他的腰囊中。腰囊有一段是皮裏。是專門盛銀錢的地方。大漢探手入囊，將裏面三五錠小銀和百十文制錢掏出，再掏出三個小玉瓶，兩個小包，順手遞給另一名大漢，然後繼續搜身。

　　恨天無把也開始搜假啞巴的恨地無環，再搜床櫃各處。

　　兩大漢搜不出毒王身上有任何兵刃暗器，便拖著他到了桌旁，打開所有的玉瓶藥包檢查。

　　三隻小玉瓶中，有兩隻藏著略帶薄荷味的青灰色藥末，一隻盛了無色無味近乎水晶似的藥粉末。

　　「這是什麼？」一名大漢向同伴問。

　　另一名大漢不知死活，竟將藥末倒在桌面上，拈上些少許放在鼻尖猛嗅。

　　毒王心中暗暗叫苦，竟將他花了無數心血所配製的萬靈七竅散，十分歹毒，只消隨風撤出進入五官片刻毒發，沾眼眼瞎，沾鼻鼻塞，半個時辰後人必從中毒處潰爛而死。如果入喉，即只須片刻便可致命。這兩個傢伙拼命嗅藥，藥末豈有不進入鼻腔之理？那麼，一切都敗露了。他必須阻止兩大漢送死，可是一切都晚了，另一面，恨地無環已經動了手。

　　恨天無把在各處窮搜，自然摸不出可疑的事物，便轉向恨地無環詢問。早先已得到消息，說這個醜大漢是個啞巴，他自然有點不信，要試試恨地無環是不是真的啞巴。

　　要試是不是真啞，十分簡單，只消在笑腰穴來上一指頭，保證萬試萬靈。

　　「啪啪啪啪！」他先給恨地無環四記正反陰陽耳光，把恨地無環打得昏頭轉向，擊倒在床口然後厲聲問：「你貴姓？老兄。」

　　恨地無環之所以裝啞，主要是怕自己的四川口音露馬腳。四耳光下手甚重，打得他口角溢血強忍一口惡氣，爬起來「咿呀咿呀」嘎聲叫，像個破了嗓子的老公鴨。

　　恨天無把仍然不信，左手一把將他提起，順手將他推轉，戟指便點笑腰穴。

　　生死關頭已到，是拼命的時候了。

　　似乎在同一瞬間，先前進入內間對付姑娘的人說：「哦！我還沒搜那黑小子的身呢。」說完重新往裏走。如果讓他搜身，姑娘豈不原形暴露？

　　內間裏的姑娘，飛快地在床墊下拔出長劍。

　　恨天無把的指頭，還未沾及恨地無環的皮肉，老武師突起發難，右手下撥點來的指頭，左手大力金剛掌發如電閃，「噗」一聲劈在恨天無把的右肩上。

　　恨天無把本有提防，可是，他估低了老武師的藝業，感覺不對，持棍的右手猛地一撥，但反應慢了些，大力金剛掌已經及肩，打得他右肩欲碎，手一軟，虎尾棍脫手而墜。他畢竟了得，不愧稱是飛龍莊的第一條好漢，左手變點為拍，「噗」一聲拍中恨地無環撥來的右手肘。

　　「哎……」兩人同時驚叫，踉蹌暴退。

　　「咦！好傢伙……」桌前嗅藥的兩人吼叫，丟掉手上的藥末，虎吼著撲向毒王，持劍的大漢長劍已兇猛地揮出。

　　房中狹窄，動起手來迴旋的地方不多。毒王未料到兩人會同時突然動手，未免手忙腳亂，向下一挫，仰身避劍，飛起一腿反擊。劍鋒掠頂而過，把他的髮結連根削掉了。

　　「噗」一聲悶響，腳尖踢中持劍的大漢的右手肘。

　　「啊……」大漢叫，劍脫手飛走，手肘斷裂。

　　幾乎在同一瞬間，原把守在瓦面的人等得不耐煩，恰好到了房門口，接替了原把守在房門口但已進入房中的同伴的位置，第一眼便發現裏面的人已經動手，且同伴們已陷入困境。他一聲不吭，左手一抬，崩簧響處，五支梅花小弩箭應手而飛。

　　毒王身軀半蹲，背抵在牆上，剛躲過一劍之厄。踢出的腳還未收回，想躲也力不從心，百忙中扯身避箭。但晚了，梅花袖弩散射的面積不小，躲得了兩支，三支勁弩卻無情地射入他的胸腹，他想站起，卻站不起來了，「嗯」一聲悶叫，頹然坐倒在牆根下。另兩支勁弩打入木壁中，貫穿了兩寸厚的木板，可見袖弩的勁道是如何的兇猛，也可知雙方的距離又是如何接近了，難怪他無法逃掉大劫。

　　箭到人倒，大漢疾衝而上，伸手便抓，劈胸先點毒王的胸中鳩尾大穴，再抓住毒王的衣領向上提。

　　這瞬間，被踢斷手肘的大漢搖搖晃晃地倒了，左手仍死命地猛抓鼻子，指甲深入肉中，張大著嘴厲叫。

　　另一名曾經嗅過萬靈七竅散的大漢，也俯身桌上，雙方猛扣鼻部，指扣入肉鮮血外流，突然發瘋似的猛鎚鮮血知泉的鼻孔，一面厲叫，渾身都在抖動。

　　抓住毒王的大漢吃了一驚，大喝道：「你們怎麼了？」

　　毒王喘息著，臉色泛青，獰笑道：「他兩個中了奇毒，不久便要到陰曹地府報到了。」

　　「你……」

　　「我，哈哈！毒王周起潛。你用的是專破內家氣功的奪魄梅花神弩，定然是京師永定曹家某的人。烏龜王八只能養出烏龜王八，你永定曹家八輩子也沒出過一個有人樣的人。」

　　「你該死一萬次！」姓曹的大吼。

　　「哈哈！你也活不成了，狂什麼？老夫的內衣沾有奇毒，你這一招抓得很牢，大概手指已沾了內衣了囉！」

　　姓曹的大驚失色，趕忙放手退了兩步。

　　毒王跌倒在壁上，吃力地喘息，強忍痛楚笑道：「哈哈！你可感到手指發麻麼？快了，不久手臂……」

　　「快給我解藥。」姓曹的大吼，用劍抬住毒王迫解藥。

　　床前，恨天無把和恨地無環兩人纏倒在地，兩個以神力威震江湖的好漢，拼上了狠勁。恨天無把的左手，死叉住恨地無環的咽喉，他自己也青筋跳動，大汗如雨。恨地無環的左手，插入恨天無把的右臂，四指湮沒，仍逐漸向內深入，兩人的右手都廢了，只能用左手拼老命。

　　內間裏，劍嘯聲刺耳，慧姑娘一把劍如狂風驟雨，風雷聲大作，把搶入內間的大漢迫得向外間退，快支援不住了。幸而地方窄小，姑娘的劍招發揮不了全力。

　　「克啦啦！」床倒塌了，牆壁也倒了。原來是恨天無把恨地無環兩個人，發瘋似地纏在一起在地面滾來滾去，木家具禁不起撞，紛紛崩塌。

　　青靈觀鐘聲大鳴，老道們已被驚動了，紛向西院趕。

　　姓曹的顧不了其他的同伴，自己的性命要緊，只顧迫毒王要解藥。毒王用下顎示意，向桌上點了點，說：「姓曹的，解藥已被貴同伴倒掉了。如果你命不該絕，或許還遺留了些少，得看你的運氣了。」

　　姓曹的怕死怕得到家，一手帶開爬伏在桌上厲叫的同伴，不錯，藥粉還遺留了不少。他真聽話，伏在桌上用舌頭舔那些萬靈七竅散。

　　毒王臉色突現紅暈，狂笑道：「好小子，不是那種解藥，是……哈哈！你又吃了更歹毒的妙藥，這半個時辰中，有你小子好受的了。哈哈！你將和你的同伴一樣，叫號而死，半個時辰的叫號，妙極了，保證你過癮。」

　　語聲剛落，姓曹的大叫一聲，伸手指到口中猛掏，叫聲全變了。接著，他踉蹌舉劍，厲叫著一劍扎向毒王。由於喉間的奇痛，令他手腳發軟，眼前發暈，一劍沒刺中要害，僅刺入毒王的左肩井。

　　刺中了，他自己也倒了，三個人猛抓著自己的口鼻狂叫，叫聲漸啞，滿地亂滾。

　　毒王已到了迴光返照的危境，竭力大叫道：「慧……兒，走吧……，報仇十……十年……不晚。」

　　歐陽慧已將大漢迫至牆角，一聲厲叱，崩開對方的一招「靈蛇吐信」，順勢出殺著「飛電沉雷」。

　　殷雷震耳，劍虹如電，從空隙中楔入連閃三次。

　　「啊……」大漢狂叫，被最後一劍釘在壁上了。

　　姑娘拔劍飛退，縱至毒王面前狂叫道：「老爺子，老……」

　　她伏倒在毒王身旁，湧哭失聲。毒王吃力地泛出一絲苦笑，用中氣已散的悽惶餘音說：「孩子，快……快逃，在老道們到……到來之……之前離……離開。我……我不中用了。報不了師……師兄之仇，死難……瞑……目。記……記住，報仇十……年……」

　　話未完，腦袋向旁一歪，張著嘴瞪著眼，眼中的瞳仁已沒有收縮力，喘完了最後一口氣。

　　「天哪……」姑娘抱著毒王慘號，搖搖欲倒。

　　另一方面，恨天無把和恨地無環也靜止不動了，一個咽喉破碎，一個脅腹被手插入，死了仍纏在一塊兒，秋雷失去了一個最得力的黨羽。

　　青靈觀的老道們，其中有幾個是飛龍莊派在這兒潛身的眼線，事先看不出毒王二人有何異處，只當是走江湖的騙人郎中，聽到叫號聲和打鬥聲，方發覺不妙，紛紛抄傢伙向西院趕。這些人中不乏高手。跑得最快的四個人就有一流江湖好漢的能耐。

　　一個黑影從羊市方向飛躍而至，飛簷走壁速度相當快。觀外，卻湧入十餘名黑衣人，是中州騾車店按例晚間派至各地巡邏策應的人，聽到警鐘聲趕來聲援了。

　　觀後，城根下溜來三條黑影，被警鐘聲和吶喊叫號聲所吸引，突然躍入院中，撲奔西院。三人之後，一個嬌小的黑影本來是盯在三黑影之後的，也毫不遲疑跟蹤而入，不肯放鬆。

　　慧姑娘被毒王的死所震撼，悲痛得靈智麻木，丟了劍爬伏在地，抱住毒王的屍首慘然狂叫：「老爺子，老爺子，你……」

　　房門口人影乍現，到得最快的四個高手，一眼便看見丟在地上的虎尾棍，便知是莊中有人來了，莊主的心腹恨天無把來啦！不用說，三個走方郎中定是飛龍莊的死對頭。兩名老道悄然搶入，兩支劍指向神智大亂的慧姑娘。另兩名老道，則奔向在地上滾號的人。

　　姑娘不知身後來了人，悲痛過度，麻木了。

　　從羊市來的黑影到了，室中燈光明亮，在房門口看得真切。他吃了一驚，手在腰帶上一抄，接二連三的三把飛刀發如驚電，兩把飛刀分別插入遞劍老道的背心。

　　「哎……啊……」兩老道衝勢倏止，上身一挺，「噹！噹！」兩把劍失手落地，恰好掉在姑娘身後。姑娘如大夢初醒，火速丟下毒王，拾劍貼地旋轉，劍出「大地龍旋」。

　　劍過血現，兩個背中飛刀的老道共斷了三條腿，像木頭般倒下了。

　　姑娘挺身站起，看到了老道們背上的飛刀柄，也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背繫長劍臉孔黝黑的人雙手各有一把飛刀，正向挺劍回身迫進的兩老道冷笑。

　　兩老道似乎對黑臉人的飛刀有所畏懼，不敢衝上，一面作勢前撲，一面小心翼翼地迫進。

　　左首老道一面問：「小輩，你是誰？敢到咱們觀中撒野，你不想活了？」

　　黑臉人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一雙大眼暴射著怨毒無比的光芒，咬牙答：「你們大概是飛龍莊的走狗，你們得死！」

　　死字出口，兩把飛刀化虹而飛。兩老道滿以為黑臉人定然貪心分射兩人，相距太近，光線不明，無法看清襲來的刀影，不約而同兩下一分，這是必然的閃避暗器身法。豈知他們上當，遇上了使飛刀的大行家，兩把飛刀不分射兩人，而是專射左首的老道，方向和預計的距離，皆拿捏恰到好處，兩刀全中，一貫腹一插心。黑臉人迅疾地衝上，飛快地拔劍。

　　但不等他衝近右首的老道，姑娘已叫著衝出，劍動風雷倏發，把老道迫得退到了壁根。

　　房門口燈籠紛現，六名騾車店的伙計高舉著書有店號的燈籠，擁簇著五名店中名氣動江湖的師父，堵住了房門口，後面還有一群臉無人色的老道。

　　五個騾車店師父中，為首的人叫做鎮八方沈宗良，他撤下沉重的九節鋼鞭，舌綻春雷大吼道：「什麼人在這兒撒野？給我住手！」

　　倉促間，他還未看清兩個黑小子是誰。地下的虎尾棍恰好被擊中兩飛刀的老道屍體蓋住，他還不知莊主派了恨天無把前來探查客人，黑臉人已看到房門外燈籠的店號，那正是飛龍莊奪自鷹爪李豪的產業。他像被人踩中尾巴的貓，發出一聲淒厲刺耳的叫嘯，挺劍瘋狂地衝上。

　　鎮八方被嘯聲所驚，那不像人的聲音，刺耳已極，令人毛骨悚然，本能地退出門外。黑臉人跟蹤迫進，招出「流星趕月」。鎮八方定下心神，一聲沉喝，舉鞭斜砸，「叮」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劍被震偏空門大開，他不失時機立即搶入，招出「五雷擊頂」。黑臉人劍被震偏，倉卒間收不回劍，房門口地方窄小，轉動不靈，只好火速退入房中，幾乎逃不出鞭下。

　　黑臉人無法再退，腳下被屍體所絆，身形一晃，只好用劍招架。「錚」一聲暴響，劍身斷了尺餘。鎮八方一聲狂笑，搶進就是一記「泰山壓頂」。黑臉人大驚，猛地將斷劍劈面扔去，人向右一閃，乘鎮八方扭身閃避斷劍的剎那間，上身迫進，左拳出如電閃，來一記「霸王敬酒」。

　　鎮八方也未料到黑臉人不退反進，一時大意，「砰」一聲暴響，下顎挨了一記重拳，打得他牙齒鬆動，眼冒金星。他勃然大怒，一聲大吼，鞭由落勢改為橫掃，「噗」一聲擊中了黑臉人的左腰。雖然倉卒變招易勢，力道無形中消減了很多，但黑臉人也吃不消，腰部是要害，身軀被推得斜衝四五步，被地下的屍體一絆，仰面便倒。

　　鎮八方怒叫如雷，衝上叫：「王八蛋！先卸你的胳膊。」鞭落勢奇猛，砸向黑臉人的右肩。

　　「我好恨！」他絕望地叫。在一髮千鈞中，姑娘到了。她已刺殺了最後一名老道，急衝而至。眼看鞭已下落，救應無及，姑娘大驚失色，剛才黑臉人用飛刀救了她，目前她該為黑臉人盡力了，心中一急，情急智生，大叫道：「接百毒散！」同時，長劍脫手而飛。

　　房門外搶入兩名健壯如牛的師父，前來相助鎮八方了。鎮八方被百毒散三字嚇出一身冷汗，心中狂跳，手下便無形的減了三成力道，鞭的落勢便差了，被黑臉人抓住機會。他肩部一扭，「噗」一聲響，鞭梢擦右肩外兇猛地下落，擦掉一層皮肉，打入地中三寸。姑娘擲來的長劍到了，鎮八方還以為是百毒散哩，仰身急退，劍貼胸而過，他才看清是劍而不是藥散。

　　姑娘抓住黑臉人的右足一帶，叫「退入內間，走。」黑臉人貼地斜竄八尺，挺身竄起。

　　鎮八方一聲狂笑，衝上叫：「如讓你們溜掉，我鎮八方豈不成酒囊飯袋了？哈哈！留下命。」

　　驀地，破木壁外面轉入三個人影，領先的人抓劍從中截入，奇快無比，人到劍到，劍尖已迫近鎮八方的左脅下，來勢如電，鎮八方吃了一驚，收鞭暴退丈餘，在間不容髮中逃出一劍之厄，驚出一身冷汗。另兩個黑衣人同聲長嘯，兩把劍擋住了兩名師父。

　　救黑衣人的黑衣人臉蒙黑巾，只露出一雙冷電四射的怪眼，並未乘勢迫攻，舉劍冷冷地說：「鎮八方，我替你羞恥，你也算是河西的英雄豪傑，卻甘心替飛龍莊賣命，自貶身價呢？」

　　「你……你是誰？憑什麼敢教訓我？」鎮八方大吼。

　　黑衣蒙巾人拉下蒙面巾，大聲說：「你大概還認識我五臺離魂掌姓關的囉？我河東你河西，想不到今晚又在河南見面，你不感到意外？」

　　鎮八方死盯了對方一眼，嘆口氣說：「關兄，你走吧，敝莊主已經傳下飛龍令捉你，有多遠你就走多遠吧，天涯海角愈遠愈好。」

　　「你怎敢放過我？」

　　「我也要走了……」

　　「你要走？」

　　「是的，我要回河西。半年來，我已看清了飛龍莊主的真面目。老實說，我寧可參加花馬池的馬賊，也不在許州多行不義。咱們早年的友情仍在，我送你走，聊表咱們……」

　　話未完，他身後一名師父悄悄地一劍點向他的後心。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右一閃，劍便貼左脅而出。他左臂向後猛揮，「噗」一聲劈中那人的左太陽穴。

　　「哎……」那傢伙倒了，在地上打滾。

　　「關兄請。」鎮八方說。

　　「要走，咱們何不同行？」離魂掌答，雙眼卻狠盯著鎮八方身後衝來的人。

第二十三章　飛龍莊崩

　　鎮八方表明了態度，要改邪歸正送離魂掌離開以盡朋友之義。可是，同來的騾車店的師父們卻不願意，飛龍莊容不下反叛的人。四個師父中倒了一個，另三人掣兵刃進入房中，向前迫近，店伙計也各掣兵刃向裏擠。說擠，確是不假，客房有多大？下面是死屍，再加上一大堆活人，可供動手的地方不多了。

　　鎮八方已從離魂掌的眼色中，看出身後有警，但他不在乎，鎮靜地說：「關兄，該走了，把死的和活的朋友全帶走，兄弟斷後。」

　　「後」字的尾音剛落，他突發怒吼，九節鋼鞭來一記「旋風掃落葉」，在風雷驟發中，向後兇猛地旋轉，鞭沉力猛，勢如排山倒海，突起發難。

　　「啊……」身後兩名師父四條腿齊膝而折，慘號著栽倒。

　　鎮八方收鞭屹立，虎目睜圓，殺氣騰騰地叫：「沈某不為已甚，你們走是不走？」

　　騾車店的人變色後退，但仍沒有撤走的意思。

　　「誰出頭留客？沈某看他的腦袋是否比大爺的鞭硬。」

　　「為了爾後的安全，咱們須滅口。」離魂掌叫。

　　「不！兄弟願留一分情義。」鎮八方凜然地答。

　　一名師父退到房門口，厲聲道：「姓沈的，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

　　話未完，鎮八方一聲怒嘯，急衝而上。

　　房門口大亂，店伙計們拋掉燈籠，轉身鼠竄而走。

　　「蓬」一聲大震，鎮八方的九節鞭砸在門框上，房門折裂，門楣崩塌。發話的師父像頭喪家之犬，夾尾巴飛遁。

　　鎮八方站在房外，扭頭叫：「關兄，快走，遲延不得。」

　　「沈兄，你呢？」離魂攀問。

　　「我？送你們出許州，我從此返回河西，也許亡命天涯。」

　　「兄弟不能離開許州，為友復仇，絕不半途而廢。」離魂掌斷然地答。

　　「關兄，不可能的，飛龍目下聲勢之雄，空前絕後，何必枉送性命？假使在半個時辰內未能離開許州逃命，後果不堪設想。老實說，你們是否能遠出百里之外，毫無把握，所以你們絕不可走大路，任何人也沒有飛龍莊的傳騎快。天下茫茫，想找容身之地……」

　　他突然住口，盯著不遠處的屋角，喝道：「什麼人？站出來讓沈某瞧瞧，何必藏頭露尾？」

　　屋角黑影閃出，是追蹤離魂掌的嬌小身影。人剛現，嬌嫩的嗓子亦響：「沈前輩是中州騾車店的人，晚輩向你老人家請教一些消息，尚請見告。」

　　黑影全身墨色勁裝，曲線玲瓏，背繫長劍，臉蒙黑巾，只露出一雙明亮如朗星的大眼。

　　「你是那家的女娃兒？」鎮八方問。

　　「怒晚輩無禮，暫難見告。」

　　「你要問什麼？」

　　「晚輩冒昧，請問飛龍莊的消息。」

　　「無可奉告。總之，那是攻不破打不進的虎穴龍潭。」

　　「晚輩問的是人。」

　　「誰？」

　　「飛龍的哥哥目下……」

　　「哦！你是說那姓山的？」

　　「正是此人。」

　　「他的屍體現放置在藏屍作坊冰窟之中，明晨將由騾車店派車運赴大院山安葬。」

　　「天哪！你……你是說……」

　　「我是說，他已死了三天四夜了。飛龍莊主在鶴頸隘用迷煙陣擒他，被馬兒撞死了。」

　　「完了……」黑衣女人尖叫，突然暈厥。

　　歐陽慧飛躍而上，挾住她捏了捏人中穴，再在背心拍了一掌，稍頓大聲叫：「定下心神，清醒清醒。看來，你也是飛龍的死仇大敵。你睜眼看看，這兒的人全是身懷深仇大恨的人，志切復仇，但都能打掉牙齒和血吞，你怎能一聽噩耗便遽爾暈倒？站起來，咱們都是同仇敵愾的人，何不攜手合作開城佈公商量商量？我，君山漁父的孫女兒歐陽慧。」

　　說完，拉下她的蒙面巾。

　　「我，龍門喬天香。」

　　離魂掌虎目放光，說：「是龍門喬姑娘，老朽只道洛陽許、喬兩家是什麼了不起的俠義英雄呢，卻原來是助紂為虐浪得虛名之徒。哼！你來得好。歐陽姑娘，先制住她再說。」

　　喬天香拭掉臉上的眼淚，大聲叫：「老前輩，你怎可血口噴人？」

　　「哼！血口噴人？笑話。冷劍許中州號稱白道第一高手，宇內第一位劍術名手，二十年封劍卻不保晚節。他兒子許欽，在飛龍莊大散俠義柬，阻止白道群雄與飛龍莊為難……」

　　「你胡說！」喬天香尖叫。

　　黑臉人拾起一把劍，惡狠狠地迫上，厲叫道：「這兒沒有胡說的人，你……」

　　「你是誰？」喬天香退後兩步脫離歐陽慧，拔劍問。

　　「我，南北騾車店的李玉衡。」

　　歐陽慧向李玉衡伸手叫：「李公子，劍給我，我要親手殺她。」

　　李玉衡將劍拋過，歐陽慧一把抄住，叫道：「姓喬的，你……」

　　話未完，三個黑影像幽靈般從屋頂飄然下降，微弱的燈光從房門口透出，照亮了來人的臉容，是喬姑娘的雙親喬文忠和柳秋濤到了。第三個人是笑彌勒，姑娘的舅舅。

　　「諸位，且慢動手，聽喬某解釋。」喬文忠叫。

　　離魂掌揚劍走近，冷冷地說：「喬大俠，我看閒話最好免了。咱們要逃命，只好自不量力和閣下這位白道第二劍術名家賭命，來吧，我離魂掌有的是滿腔熱血……」

　　喬文忠舉手輕搖，泰然地說：「尚老，請勿衝動。兄弟不說廢話，專誠請諸位參加明日午間城東北五里地鬥雞臺的盛會。」

　　「哼，請咱們到鬥雞臺納上腦袋麼？」

　　「不，明日午正，中老大會群雄，以血解誓……」

　　「解誓？以便加入飛龍莊與天下惡寇共用富貴？」

　　「正相反，解誓之後，立即進攻飛龍莊，諸位有興趣麼？」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離魂掌喃喃地說。

　　喬文忠黯然長嘆，慘然地說：「說來話長，總之，這是一場可怕的誤會和浩劫，而唯一可以化解這場浩劫的人，已經不在人間了。沈兄，足下剛才所說的事是真是假？」

　　「是指姓山的事麼？」鎮八方反問。

　　「正是此人。」

　　「千真萬確，騾車店中運屍車已經準備停當了。」

　　「文忠兄，到底是怎樣回事，能見告麼？」離魂掌急問。

　　喬文忠淒然長嘆，說：「說來話長，看來，中老的孫女和玉狻猊的孫女全完了……」

　　「不！銀鳳和姓白的姑娘，目下被囚飛龍樓。這幾天來，飛龍日夕奔忙，為追搜金神的事不眠不休，未在飛龍樓逗留。但……但今晚……很難說，你們該知道，飛龍是個好色之徒，恐怕……不說也罷。」鎮八方接口岔入說。

　　喬文忠苦笑，岔開話題道：「一言難盡，咱們以後再談。目下諸位的處境十分危險，何不與兄弟同行至鬥雞臺東北兩里的荀村集會？」

　　離魂掌心中仍有懷疑，未置可否。喬文忠已看出他的心意，笑道：「敝師門十八羅漢與三知客大師已經來了，武當七子與金頂三老全來啦！諸位何不前往一會？諒飛龍也不敢前來貿然生事的，咱們就怕他不出飛龍莊，出來便好辦事。同時，諸位也可聽聽中老對這件事的安排，對諸位的復仇大計，相信定有百利，而無一害。」

　　「好，有勞喬大俠替咱們引見了。」離魂掌答。

　　收拾毒王和恨地無環的屍體，離魂掌老淚縱橫，歐陽慧和李玉衡悲痛得吐血暈厥，情景令人酸鼻。

　　一行人出城時已是五更初，正是飛龍莊大亂之際，無暇派人前來追索，他們越城而出，平安地到達荀村。由於他們走的是東北方向，沒看到西北角飛龍莊的情景。

　　飛龍莊燈火通明，光亮如同白晝，但除了飛龍樓之外，其他各處人影全無，人全伏在要緊處所，緊張兇險的氣氛，瀰漫在每一角落。莊前的飛橋並未曳起，空蕩蕩地看不見半個人影。

　　飛龍樓人影幢幢，隨時光飛逝，嘈雜聲漸隱，所有的機關埋伏已部署停當，等待著三樓的入侵者出現突圍。

　　※※※

　　三樓的竹室，已到了生死關頭。

　　房門快被撞毀了，多塊木板已經碎裂。死命制住肩門機捩的矮方朔，急得額上直冒冷汗。

　　隔壁蘭室中，待女的手已扳上了開啟暗門的機捩。

　　床下，秋雷的腳已漸伸至床腳上外方的機捩了。

　　秋嵐已到了緊要關頭，剛疏通了兩位姑娘的經脈，雙掌向兩位姑娘被制的雙肩井分別按去。他額上大汗如雨，兇猛的撞門聲令他分心，十分焦急。

　　「轟隆隆……」房門從中而折，四寸厚的鑲條門板四分五裂，房外人影乍現，鬼谷先生挺魁星筆向裏搶。

　　暗門徐徐移動，海天一叟的身影入目。

　　矮方朔一聲怪笑，抓起一座錦墩，向剛在破門洞口現身的鬼谷先生猛砸。這瞬間，他扭頭回望，看到壁間的暗門移動，糟了！前後受敵，暗門距床不足兩丈，他怎能不焦急？立即向後暴退了。

　　「哎……呀！」破房門洞的鬼谷先生狂叫，錦墩落地聲恍若雷震。

　　海天一叟舞劍護身，突從暗門躍入室中。

　　矮方朔一生未使用過兵刃，他的武器是繫在腰上的腰帶，但這時不是用腰帶的時候，他一把抓住妝臺上的銅鏡，喝聲「打！」銅鏡去勢如電，飛向腳下未穩的海天一叟。

　　他想抓床內秋雷的劍，突聽秋嵐沉喝：「抓我弟弟做兵刃，快！」

　　一言驚醒夢中人，他閃到床口。

　　秋雷的腳後跟，剛向機捩搭下。

　　矮方朔眼明手快，伸手一沙，恰好抄住秋雷的腳掌，向外猛拖，怪笑道：「好小子，差點兒你便如意了……喝！你還兇？」

　　原來秋雷被倒拖而出，急得要吐血，一髮之差，功敗垂成，怎得不急？一咬牙，另一隻腳全力向矮方朔的下陰踹去。他雖然上身穴道被制，腳上仍可用上兩成勁，踹上也不好受。

　　可是，矮方朔怎會上當，伸另一手便恰好接個正著，一聲狂笑，將秋雷凌空摔起，向從兩端湧來的人砸去，一面怪叫道：「誰願意你們的莊主腦袋開花，儘管上，上啊！」

　　沒有人敢上，搶入的人向外退。

　　暗門旁，海天一叟被銅鏡帶飛一塊左脅近腰處一層油皮，皮裂血沁，氣得七竅生煙，勃然大怒，也心中懍然而驚。但當他看清來人是矮方朔時，怒火煙消火滅，而驚悚卻相對地增長，感到脊梁發冷，頓萌退念。

　　可是，見矮方朔用秋雷作兵刃，他心中湧起了惡毒的念頭，色然心喜，將懼念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之所以甘受秋雷的脅迫驅策，只不過迫於時勢，不得不跟著秋雷被牽著鼻子走，心裏無時不在轉宰了秋雷的念頭。他要重新整頓綠林道的殘局，重振綠林霸主的聲威，豈甘雌伏？以前龍形劍逃出龍門西山的大劫，他心中有所顧忌，目下龍形劍已死，唯一能威脅他的人便是秋雷了，秋雷像是控制住他的咽喉的利刃，像插在他心臟上的一把利刃，不將刀拿走，他永無出頭之日，食不甘味寢不安枕。

　　機會來了，這時上前和矮方朔動手，即使不專向秋雷下手，秋雷也自會送命，誰能怪他呢？誰又能證明他心懷叵測存心不良呢？

　　他大吼一聲，急衝而上，一面大吼：「快上，搶救莊主要緊。」

　　吼聲中，劍出「長虹貫日」，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矮方朔剛將秋雷掃來，來勢奇急。

　　秋雷的爪牙已經退出，誰也來不及搶救了。

　　矮方朔未料倒老賊竟敢挺劍上，按理，飛龍莊的人任何人也絕不敢上前接招，投鼠忌器麼！等到他老人家發覺不對，已收不住勢了。

　　假使秋雷死了，還了得？爪牙們必定拼死，他和秋嵐與兩位姑娘，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飛龍樓了。他知道要糟，可是已經無可挽回了。

　　千鈞一髮中，人影從床上射到，恍如電光一閃，秋嵐到了，左掌以劈空掌力向將近秋雷頂門的劍劈歪，右掌將秋雷一把勾住向上抬，同時大喝：「放手！」

　　矮方朔應聲放手，驚出一身冷汗。

　　在爪牙們的嘩叫聲中，秋嵐反托著乃弟，從矮方朔與海天一叟的中間穿過，到了對面牆下。

　　海天一叟的劍向外盪，功敗垂成，他感到失望極了，把秋嵐恨入骨髓，收住劍勢一吞一吐，第二劍刺向秋嵐的背脅。

　　可惜，慢了些兒，劍是刺中了，但只將秋嵐的衣衫刺破，劍尖入肉不到一分，毫無用處。

　　這瞬間，兩位姑娘滾入床內床櫥，櫥中有的是女人衣服，她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衣服便往身上套，馬馬虎虎用帶子綑上腰胸。許姑娘手快，抓起秋雷的長劍躍下床來，恢復了自由。

　　眾爪牙從兩門向裏湧，吶喊聲雷動。

　　矮方朔抓起整座妝臺，一聲狂笑，向海天一叟砸去，把海天一叟迫退至暗門旁。

　　大亂中，響起銀鳳一聲大吼：「退！誰敢再接近，在下宰了你們的莊主。」

　　這一著果然有效，沒有人再迫進。秋嵐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道：「我，姓秋名嵐，是貴莊主的親哥哥。你們如果仍像海天一叟般想要貴莊主的命，儘管上。」

　　死一般的靜，沒有人答話，也沒有人移動。

　　片刻，一名勾鼻大漢揚劍踏進一步。

　　四大金剛的老大陰豹趙威就在旁邊，突然一掌拍出，「啪」一聲暴響，勾鼻大漢挨了一記耳光，側撞八尺外。

　　「你想死？混帳！」陰豹接著大吼。

　　秋嵐左手扣住乃弟的後頸。他的手指特長，恰好一握，大拇指與食指壓住雙耳後的藏血大穴，他的右手則扣住乃弟的腰側，將乃弟支起，將人向前推了推，說：「我的好弟弟，你說吧，要死呢，抑或是要活？」

　　秋雷看不見背後哥哥的臉色，無法從哥哥的神色中估量自己的處境，頑強地說：「反正你們誰也休想逃出飛龍樓，隨便你怎麼說。」

　　「哼！你以為飛龍樓是活寶？是刀山劍海？你錯了，我能來當然能去，你那些爪牙們誰也接不下我三拳兩掌，信不信你心裏明白，他們絕困不住我的。」

　　「你想怎樣？」秋雷厲聲問。

　　「不想怎樣，我對你客氣，不想你死，不然剛才你就沒有命了。你想過沒有？假使你死了，飛龍莊完了，人也散了，你不但喪失了苦心孤詣謀奪來的一切，而且沒好好享受便死翹翹，你可能在九泉也不會甘心，是麼？廢話少說，我猜你定然捨不得死，那好辦，請恭送你的哥哥和我的三位同伴安全出莊。」秋嵐的語氣極為輕鬆，似滿不在乎。他這種鎮靜輕鬆的神情，把在一旁吹鬍子瞪眼睛的矮方朔佩服得不住點頭，暗罵自己昏庸。

　　「你做夢。」秋雷怒叫。

　　「天快亮了，不做夢也罷，呵呵！好弟弟，你還不下令送客？」

　　「要送就送你到枉死城鬼門關。」秋雷惡狠狠地叫。

　　「有你陪著走，我怕什麼枉死城鬼門關？好弟弟，我想，你用得著在你的手下面前丟險？」

　　「我丟什麼臉？」

　　秋嵐呵呵笑，右手放了他的腰，一指頭點在他的第九脊椎下的筋縮穴上，說：「弟弟，一指頭下去，你是知道我的造詣的，你無法承受我一指，你將鬼叫連天，英風盡失……」

　　「笑話！」

　　「我不會講笑話，說的是事實，鐵打銅鑄的金剛，也受不了我的一指頭。你真不信？你真要在手下面前雞貓狗叫丟人？你以後還想不想做他們的主子？我看免了罷，咱們也算是兄弟一場，好來好去豈不兩全其美？」

　　秋嵐一面說，暗中已默運神功，指力徐發，壓力漸增。

　　秋雷感到一陣麻木的感覺襲擊著穴道，痛苦漸增，筋開始牽動各處的肌肉。氣海被制，真氣不聚神功無用，無法抗拒。他無法充好漢了，大叫道：「送客！」

　　爪牙們遲疑著，你看我，我看你。

　　秋嵐哈哈一笑，說：「瞧，你還沒死，他你便不聽你的了，我真替你難過。」

　　「查總管何在？送客！」秋雷怒叫。

　　房門口人群之後，查總管亮聲大叫道：「諸位退，準備送客。」人群開始向外移，潮水般退去。

　　秋嵐也亮聲叫：「查總管，勞駕，請許大俠前來一同走。」

　　查總管不敢作主，用目光請示秋雷。秋雷說：「許少莊主是客人，你請他不動的，他也不會跟你們走。」

　　「弟弟，他會走的。除非你不叫他走，是麼？算了吧，咱們四個人你也不計較，何必和我計較一個人？冷劍許中州走了一輩子江湖，闖盪一生，什麼古怪玩意他沒見過？你不該寫下那封最不該寫的書信，露出馬腳怪得誰來？兒子奉書給生父，許家的老規矩是用乳名落款的，你根本不知許欽的乳名，何必來那一手？算啦！你做做好事，放他一條生路，免得用命來換一個不值得你計較的人，多划不來麼！」

　　「叫許欽來。」秋雷只好向查總管下令，事實不許可他不下。

　　「弟弟，你忘了交代查總管別玩花樣呢。矮方朔老前輩是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要被他發現有何不對，我怕他不願意呢。」

　　「呵呵！秋老弟，正是此意。」矮方朔總算找到開口說話的機會了。

　　「一分也是情，十分也是情，弟弟，你不會吝惜送一個完整健康的人給我吧？這十分情我感激不盡，先謝謝你。」

　　秋雷氣得直咬牙，切齒道：「你如果再落在我手中，我不剁你一千刀便不配領袖江湖。查總管，放那姓許的滾蛋！」

　　查總管應喏著退去，矮方朔搖頭苦笑道：「你挑得起放得下，為私利任何事也可做出，正是不折不扣的梟雄，如果讓你以挖祖墳來交換領袖江湖的地位，恐怕你連祖墳也可挖來交換的，殺親手足何足道哉？你這人太可怕了。」

　　「老不死，你也給我小心了。」秋雷惡狠狠地咒罵。

　　「我會小心的，我還不想死呢。」矮方朔聳聳肩說。

　　不久，兩名大漢架著剛服過解藥，仍在迷迷糊糊神智不清的許欽到達，站在房門口，許欽不住搖頭晃腦袋。銀鳳驚叫一聲，向前搶出。

　　陰豹趙威將怪塔向前一推，沉叱道：「慢來，退回去！」

　　「許姑娘，不必忙在一時，這事交給我辦。」矮方朔叫。

　　「慢著！」秋雷沉喝。

　　銀鳳不得不停下，秋雷接著向身後的秋嵐問：「你說，你能保證許中州的人，立即撤離許州不管我飛龍莊的事麼？」

　　秋嵐毫不猶豫地說：「當然，只要許欽安全無恙，許老前輩自不會與你為難。」

　　「你敢保證？」

　　「在軒轅關下大屯鎮，許老前輩已經親口對我許諾了。你說，許少莊主是怎麼回事？」

　　「剛服下解藥，沒有半個時辰不可能復元清醒。查總管，將人交給矮鬼驗看。」

　　兩大漢在查總管的揮手下，將許欽推入。矮方朔接住人，仔細地檢查許欽各處經穴，一面問道：「你們給他吃了什麼藥？解藥何名？」

　　「迷魂藥，小意思。」查總管答。

　　矮方朔花不了多少時間，滿意地向秋嵐打手勢示意一切均佳。秋嵐將乃弟帶著向房門口走，一面說：「弟弟，謝謝你。俗語說，送佛送到西天，勞駕，送咱們出寶莊這座龍潭虎穴。」

　　矮方朔點了許欽的睡穴，扛上肩膀在前領路出房。

　　秋雷已知無能為力了，向附近的人叫：「退！各回本位，不必跟來。」

　　只片刻間，整個飛龍樓人影俱杳，只有各種燈光發射著朦朧的光芒，偌大巨樓一片死寂。

　　莊前飛橋與莊門之間，排列著三十二名壯漢，每人挎一把鬼頭刀，站在那兒像是兩排石人，三十二支火把高舉，神色肅穆地送客出莊。八頭出自西陲的異種巨獒，守在轆轤架旁陰森森地警戒。只有查總管一個人在後面送客，但送到飛橋頭便止步。

　　矮方朔過了飛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這段時間內，他外表沉靜，笑容依舊，但心內一直不安、流著冷汗、緊張著。過了飛橋，總算放下了心事，前面列屍的楓林雖也兇險，三岔路口更有高手潛伏，但已無足為害，這一帶他比任何人都熟，即使有高手潛伏截留，諒也留不住他們了。

　　驀地，對面黑沉沉的小徑中，六個黑影來勢迅疾無比，似乎在片刻之間便到了面前了。

　　六個人影中的一個，肩上帶了一具道裝屍體，他們是七柳七煞，恰在這時趕回。

　　「咦！」領先的白虎煞訝然叫，倏然站住了。橋對面，三十二支火把畢剝作響，火舌熊熊，百十丈內火光耀目，他清晰地看到兩個相貌相同的莊主出現在眼前。

　　「你們先入莊，在莊門內等我。」秋雷叫。他心中已有了可怕的預感，看到白蓮丹士的屍體，他知道冤家定然出了大紕漏，那兒必定不是空宅。七煞莫名其妙，只好依言入莊而去。

　　離莊百十丈，矮方朔扭頭道：「秋老弟，咱們可以走了。」

　　秋嵐站住了，說：「前輩，你們走吧。」

　　「你……」

　　「小可不送了，請……」

　　「你不跟我們走？」

　　秋嵐搖頭苦笑，說：「小可另有要事。請前輩上覆許老前輩，務請踐守諾言，立即撤出許州不管飛龍莊的事。」

　　矮方朔神色肅穆地點頭，沉重地說：「老朽定不辱命。只是，希令弟今後好自為之。」

　　秋雷咬牙切齒地叫道：「老匹夫！寄語許中州，總有一天，秋某要逐個鏟除你們這些所謂江湖耆宿老鬼，這一天將為期不遠，除非你們見機早早隱姓埋名遠走高飛。秋某志在領袖江湖，勢在必得，誰不願意，我必定將他埋葬掉。」

　　矮方朔冷冷地盯視著他好半晌，一字一吐地說：「閣下但請放心，老夫會將你所說的每一個字全部轉達。但我可以告訴你，貴莊一草一木一機一捩，全瞞不了人，所以你不必倚賴這座鬼莊為所欲為，以免玉石俱焚，辜負了令兄曲意呵護的情義。」他又轉問秋嵐：「小兄弟，咱們能否有重會之期？」

　　秋嵐搖搖頭，說：「小可想，咱們沒有重會的必要了。」

　　「小兄弟今後的行止……」

　　「小可不是江湖人，將與敝師妹遠離塵俗。至於隱居何處，恕難奉告。」

　　「那麼，老朽告辭。請代向玉狻猊前輩致意。」

　　銀鳳屈身拜倒，顫聲說：「恩公請記住，洛陽許家的莊門，隨時為恩公而開，務請恩公撥冗枉顧，讓賤妾能有叩謝恩公所賜的似海深恩的機會。」

　　她再拜而起，挽著白琬君淒然地說：「白姐姐，你千萬不可忘了小妹哪！」

　　琬君也黯然地說：「人生如夢，聚散無常，我希望日後能與姐姐重聚。別矣珍重，後會有期了。」

　　銀鳳行禮而別，用淚光閃閃的大眼睛注視著秋嵐，欲言又止，最後突然轉身，與矮方朔展開輕功如飛而去。

　　秋嵐直待矮方朔去遠，方向秋雷懇切地說：「弟弟，難道你仍然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閉嘴！我永遠不會聽你的，永遠恨你，永遠與你不共戴天。你這畜生！你不助我成事，反而在扯我的後腿，我恨不得剁碎了你。俗語說，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而你，卻胳膊往外彎，幫外人拆你兄弟的臺，你是啥玩意？下次你再落在我手中，我要特你化骨揚灰，方消心頭之恨。」

　　「弟弟，你真如此恨我麼？」秋嵐沉痛地問。

　　「恨你？我要吃你的肉，寢你的皮。」秋雷怒叫。

　　秋嵐一面解他的穴道，一面沉聲道：「今後，我不再管你的了，你走吧。」

　　秋雷穴道一解，兇性大發，頓忘厲害，發出一聲召集爪牙的信號，同時轉身，瘋狂地連拍兩掌。秋嵐單掌連拂，撥開兩掌，側身欺入對方懷中，掌發似電閃，「啪」一聲暴響，不偏不倚給了乃弟一耳光，怒叫道：「你再不覺悟，將難免橫死。我真想廢了你帶走，與其讓你自取殺身之禍，不如廢了你救你的命。」

　　聲落，急衝而上。秋雷被一耳光打得側衝八尺，頭暈目眩，聽乃兄說要廢了他帶走，那怎成，赤手相搏他自認不行，不行只好逃命，扭頭便跑。莊門，胡哨聲長鳴，莊中人早已在門樓下等候，嘯聲傳到，人像潮水般向外湧。左右前三方，吶喊聲齊起。

　　琬君心中大急，叫道：「嵐哥，脫身要緊，高手齊至，太危險了。」

　　秋嵐省悟，有姑娘在身邊，雖是夜間，人多了恐怕難以保全姑娘，立即後退，挽起姑娘的纖腰，喝聲「走！」閃入右側黑暗的樹林內，一閃即逝。

　　※※※

　　天快亮了，飛龍莊大亂徐止。秋雷在手下的手中奪了一把劍，狂追三里地，一無所獲，方恨恨地回莊。莊門口，白虎煞領著其餘五名同伴正在等候秋雷。

　　秋雷氣沖沖地踏過飛橋，身後跟了一大群人，四金剛、江東八豪、海天一叟等等全都回來了，一個個垂頭喪氣，神色沉重。這麼多一等一的江湖高手，四面八方全是自己人，而且就在莊前暗樁遍佈的地段內，竟然讓秋嵐帶了一個姑娘悄然溜掉，太令他們難堪了。

　　秋雷臉上掛不住，人未過飛橋，便大聲向莊裏叫：「把人屠找來見我，他該死！」

　　過了橋，莊門口白虎煞領先迎出。

　　入莊大道蹄聲震耳，兩匹健馬狂奔而至，遠遠地，一名騎士大叫：「讓路！中州騾車店有急報。」人群向兩側閃，兩匹健馬奔上飛橋。

　　「什麼事？」秋雷轉身大聲問。

　　馬兒剎住蹄，八隻馬蹄踏得橋板發出震耳的響聲。兩名騎士飛身下馬，同時行禮，一名騎士氣喘吁吁地稟道：「稟莊主，恨天無把苗爺身死青靈觀……」

　　「你說什麼？」秋雷變色叫。恨天無把是他最為倚重的心腹，死了不啻砍掉他一條胳膊，難怪他激動。

　　騎士只好再說一遍，大聲道：「苗爺身死青靈觀，同去的曹爺與毒王同歸於盡，鎮八方沈忠良叛變，與離魂掌結交。」

　　「捉了兇手麼？」

　　「苗爺帶去的人全軍覆沒，兇手們與龍門的喬家人走了，下落不明。」

　　秋雷心中大痛，大叫道：「沒查出下落？混帳！」

　　「稟莊主，屬下是第一批傳信的人。車店、鏢局、酒樓等等，所有的高手全部出動搜查，第二批傳信的人可能有詳情稟告。」

　　秋雷也知道脾氣發得不是時候，急躁地揮手道：「你們先歇息，走吧。」

　　「屬下告退。」兩入行禮退至兩側。

　　秋雷轉身舉步，迎著白虎煞，急問：「怎麼回事？白蓮丹士……」

　　白虎煞躬身行禮，從容地說：「屬下與青龍老大奉命至晁家舊宅踩探，遇上埋伏，老大被人在林中用奇特的暗器……」

　　話未完，紅紗煞地暗星梅禮冷冷地接口道：「老大死得冤，死在獨角天魔之手。晃宅高手如雲，金神帶著在洞庭失蹤的青龍老大出面，白虎……」

　　白虎煞暗叫完了，想不到一念之慈，在金神手中救了地暗星，地暗星卻在這時反要他的命。他驚極怒極，一聲不吭，袖底飛出兩支透風鏢，分向秋雷和地暗星打去。

　　秋雷機警過人，乍聽洞庭落水的青龍煞已在金神的掌握中，大吃一驚，大事不妙，立即下手滅口，手中劍突然揮出，捷逾電閃，鏢亦近身，但他毫不理會。白虎煞的藝業他知之甚詳，鏢傷不了他。白虎煞未料到莊主的反應如此駭人，剛將劍靶抓著，還來不及拔劍出鞘，莊主的劍己貫入他的心窩，「啊」一聲慘叫，透風鏢擊中秋雷的脅側，卻反震而墜，毫無作用。

　　同一瞬間，地暗星慘叫一聲。透風鏢貫腹而入，以手掩住創口，衝倒在八尺外。

　　喪門煞拔劍側掠，舉劍向衝上擒人的群豪大吼：「諸位，請看看咱們為他賣命的飛龍是什麼東西？七柳七煞替他賣命，在洞庭君山闖劍海刀山，他卻為了殺金四娘的事，殺自己的人滅口，紅紗煞含恨九泉屍餵龜鱉，青龍老大毀掉一腿逃得性命，目下正在金神的手中。諸位，你們仍然替他賣命？值得麼？舉起你們的兵刃，咱們……啊……」

　　他正在煽動，卻未留意身後的鬼影幽魂沙千里的標槍，槍貫後心，槍尖透出前胸近尺，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衝倒，含恨九泉。其餘三煞已向側奪路，衝向飛橋。

　　「拿下這些胡說八道已被金神收買的匹夫。」秋雷大吼。

　　人群大亂，四大金剛眼中湧起怨毒的寒芒，不但不攔截，反而向旁閃開，讓三煞衝上飛橋。他們也是參與襲擊君山的人，想起前事。心中湧起不平的憤火。

　　秋雷一把抓起垂死的地暗星，急問：「晁家廢宅來了些什麼人？快說。」

　　地暗星臉色死灰，喘息著說：「金……金神、獨角天……魔、九……華……」話未完，喘出最後一口氣，眼向上一翻，抽搐漸止。

　　其餘三煞還未衝過飛橋，便被截住了。三煞有兩煞死於劍下，最後一煞重傷垂危。秋雷不失時機，立即在門樓下迫問口供。垂死的一煞熬不過酷刑，斷斷續續地將晁宅的事一一吐實。

　　秋雷果然機警過人，他算定金神等人必定在等七煞的信息，今晨定然在晁宅養精蓄銳，戒備定然疏忽，立刻當機立斷，分四路人馬向晁宅飛進。

　　果然不錯，晃宅鬧了一夜，金神已經將人手分派停當，準備天明時大鬧許州，一舉搗毀秋雷在許州經營的各種行業，所以必須早早休歇以恢復疲勞，警戒未免疏忽了些。黎明前的陣黑已過，天將破曉。人馬在晁宅半里外停止，然後從四面八方下馬步行迫近，佈下了天羅地網。

　　秋雷一切已配置停當，並未發動攻擊，他要等到天色大明才動手，免得有人乘夜漏網。他以為自己已有萬全準備，卻未料到金神的實力空前雄厚，七煞根本不知道金神到底帶來多少高手，秋雷也僅能從早些天客店所獲得的消息估計而已。黑夜中包圍晁宅，事實上也無法完全保持極端秘密，伏路暗樁已將大敵入侵的信號傳出，金神正在地窟內作妥善的安排。秋雷卻遲遲未發動進攻，他太過貪心，貪心便出了漏洞，大大的失策。

　　屋前寬闊的野草坪，正是群毆的好所在。天色大明，荒草坪前面的密林中，「砰」一聲暴響一支巨大的旗花火箭沖天而起，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三百餘名爪牙分為十隊，每隊三十餘人，將晁宅院團團包圍，是時候了。門前一路由秋雷親自率領，號角長鳴聲中，他領先踏入草坪中，向宅院前面的廣場大踏步迫進。他左右，江東八豪八具重盾左右護翼，八隻標槍尖閃閃生光。宅右一路，由海天一叟率領，三十餘名手下，全是綠林道中數一數二的兇悍大賊。這一路控制的地形十分複雜，後面是起伏不平草樹零落的墳地。

　　十隊高手迫進至一箭之遙，除了秋雷這一隊外，其餘九隊不再前進，擺開陣勢嚴陣以待。

　　秋雷這一隊向大門迫進，逐步接近了。怪！晁宅毫無靜動，似乎鬼影全無。

　　秋雷身後跟著湘南怪傑搜魂旗主王靖，他挾著沉重的搜魂旗，搶前兩步臉現憂容地說：「莊主，老朽認為不可深入了，宅中沉靜如死，毫無動靜，必定暗藏兇險，大意不得，在入宅之前，莊主有三思而行的必要。」

　　秋雷也心中起疑，金神是一代兇魔，脾氣火暴，不可能在這時仍然隱忍不發，大違常情。他停下了，向陰豹趙威說：「趙兄，你四人上前探道。如無敵蹤，候命返回右隊。」

　　四大金剛對七煞的事心中耿耿，但還不敢公然表示反抗，四人應喏著搶出，向破敗的大門走去。後面，江東八豪兩翼伸張，八支鏢槍作勢欲投，假使半掩的大門有人出現突襲，八條鏢槍足以掩護四大金剛全身而退。

　　同時，十隊高手的中間空隙，共有八隊每隊十六名箭手，這些箭手專門負責射殺逃走的人。這時，秋雷左右的兩隊箭手，在秋雷揮手中現身，向前迫進。大門沒有人出現，兩側的院牆突然出現了二十餘個磚孔，有人在牆後將活磚抽出，便成了最穩當的箭孔。驀地，磚孔中傳出弓弦聲，二十餘支勁矢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已接近宅前不足三十步的四大金剛集中攢射。

　　四金剛並沒有替秋雷賣命的念頭，立即手忙腳亂。陰豹畢竟機警，沉喝道：「伏下，快！咱們逕自返回右隊。」

　　草深及腰，人向下一伏。弓箭便失去目標。箭從四人的上空呼嘯而過，四人嚇出一身冷汗。

　　「退！」陰豹斷然下令。四人利用蛇行術借草掩身，飛快貼地往後竄退，逕自向右走了。

　　百步外的秋雷吃了一驚，叫道：「金神，你出來，咱們決一死戰，木房子守不住的。」

　　沒有人回答，路上的箭孔也堵上了。

　　秋雷大怒，向身後的燕山三傑說：「燕兄，請到後面招呼看守馬匹的人，每匹馬帶上乾草，咱們用馬帶火用火攻。」

　　燕山三傑兄弟三人走了，不久，馬群趕到。秋雷立刻分派人手，先將馬匹放在前面排列，一部分人在後面三丈餘堆集中枯草，預定先在草地放火，斷絕馬匹的歸路，再由管馬的人點燃馬上的草束，馬兒便有進無退，勢必向大門和兩旁的側門衝突而走。

　　耽誤了許久，裏面的金神已爭取到寶貴的充分準備時間。火馬陣還未準備停當，大宅內響起三聲清越的鐘鳴，大門倏然大開，長笑震耳，渾身金光閃閃的金神跨出了大門，震耳的狂笑聲令入聞之氣血翻騰，耳膜欲裂。笑聲未止，他已在臺階上站住了。一身金色勁裝，背繫長劍，金色的繫劍絲絨在胸前打了一個蝴蝶結，渾身上下一色金，甚至臉上也瀰漫著淡淡金霧。

　　他只有一個人，冷冷地掃了遠處的群豪一眼，亮聲道：「飛龍小輩，你很愚蠢，火馬陣怎能用來衝有院牆的房屋？恐怕屋未衝垮，你的陣腳反而大亂了。」他向門內叫：「趕走他們的馬，好讓小輩們死得其所。」

　　門內突然響起一陣急躁的梆子聲，院牆箭孔再現，二樓的窗眼內箭尖伸出，箭如飛蝗，暴雨般向百步外的人馬急襲攢射。

　　同一時刻，荒塚的一座巨墓後，出現了一個坑穴，九華羽士帶著江南浪子一群人魚貫而出，共有百十人之多，其中有毒火石明，金神的黑衣爪牙也在其中。

　　九華羽士向江南浪子低聲道：「夏施主，你們先走一步，我去招引四大金剛。」

　　「什麼？道長的意思是……」江南浪子訝然問。

　　「說動四金剛窩裏反，飛龍將眾叛親離，有百利而無一害。不必為貧道擔心，四金剛無奈我何的。你們快走，這時離開正是時候。」

　　屋右距大門事實遠在百步外，中間樹木疏落，荒草萋萋，彼此無法通視，晃家宅第連雲，宅右是無數連廂，外圍有曲折的院牆相護，各型廂門甚多，這時皆全被封死，有些已經倒塌。

　　假使全面進襲，裏面的人手有限，是無法阻遏入侵者的，秋雷不發令全面進攻，失策已極，當然，他也有所顧忌，深怕攻入之後。屋內呼應困難，外圍便無法把守，突圍甚易，不可能盡殲屋內的人，他要先除去金神和獨角天魔之後，再大舉入屋大開殺戒。

　　四大金剛這一路，把守住通向墓地的小徑，三十二個人一字排開，嚴陣以待，右首五六十步外是另一隊，由鄱陽王廖惠安所率領的水上英豪，彼此之間可以用目視呼應，左面不遠處，是十六名負責截殺外逃零星散逸高手的箭手，四大金剛狼狽地從前面退回本隊，驚魂未定呢。

　　九華羽士反從後面欺近，站在一座小丘上現身，距四大金剛不足二十步，他徐徐站起，道袍飄飄，突然用千里傳音之術叫道：「四大金剛，何不和貧道談談？」

　　三十二個人全都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倏然轉身。

　　「呵呵！諸位，貧道九華羽士，與諸位不算陌生。」

　　四大金剛狂奔而出，其餘二十八人也急急奔來。

　　九華羽士毫不緊張，接著叫：「諸位，貧道知道，七柳七煞返莊之後，定然洩漏機密丟掉性命，不然飛龍小狗不會率領你們前來示威，諸位，替飛龍小狗賣命有何好處？終有一天狡兔盡，走狗烹，七柳七煞是前車之鑒，何不猛省？」

　　他一面說，一面後退，轉身向半里外的墓地狂奔。

　　四大金剛銜尾急迫，陰豹一面追一面問：「九華羽士，青龍煞在何處？你說。」

　　「要看跛了腿的青龍煞，你還得轉回正門，但我怕你再也無法脫身了，還是走吧，替飛龍這種梟雄賣命，你不怕和七煞同一命運，把握住你自己的命運求生，七煞下場之慘，值得警惕，你說對麼，哈哈！再會了。」

　　聲落，他進入墳場，三兩閃之後，身影平空消失了。

　　四大金剛繼續向東狂奔，奔出墳場，一路上頭也不回，從此天涯海角亡命去了。

　　其餘二十八個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角色，有些曾經親見不久前飛龍莊前七煞被殺的慘劇，一個個心中有數，四大金剛走了，他們也一哄而散，匆匆地離開了許州。

　　※※※

　　大門口，惡鬥已起。金神的叫聲剛落，箭雨重現，二樓的窗孔中，也射出無數勁矢。

　　馬群大亂，狼奔豕突，草場上頃刻大亂。金神一聲狂笑，從容下階向後招手。

　　第一個出現的人，是支著拐杖跛了一足的青龍煞，站在階上，怨毒的怪眼中，似乎噴出仇恨的火焰，大叫道：「秋雷，你這無恥惡賊，認得我青龍煞麼？」

　　青龍煞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

　　第二個出現的人，是獨角天魔，他倒拖著大鐵杖，咬牙切齒地大吼：「姓秋的，你這無恥畜生，來，咱們決一死戰。」

　　秋雷不等第三個人出現，舉手一揮，第二發旗花爆響震耳，接著第三發飛升沖天而起。

　　號角長鳴，總攻擊令發出了，殺聲震天，九隊高手齊向晁宅進攻。

　　秋雷在江東八豪八具鐵盾掩護下，冒著箭雨狂衝而上。兩隊箭手也用箭向金神攢射，箭如飛蝗。青龍煞退入門內，走了。

　　金神和獨角天魔隱身階旁合抱大門柱後，等待著秋雷接近，雙方接近，箭已自行停止。

　　能衝近的人，只有江東八豪、秋雷、和搜魂旗主，搜魂旗主的搜魂旗，是纖蛟筋摻九合金絲所成的三角旗，展開來掩住前面胸腹，隨著八盾前衝，毫無所懼。

　　獨角天魔一聲怒嘯，搶下階大叫道：「金兄，這畜生交給我。」

　　江東八豪同聲怒吼，八支鏢槍齊發。

　　獨角天魔一聲怒吼，身軀一挫，高不過三尺，鐵杖一抬，人亦貼地掠出，五支鏢槍掠頂而過，鐵杖擊落了另兩支，抽出右手，抄住最後一支鏢槍，狂怒地反投而出，人化狂風，一閃即至。

　　「啊……」八豪中倒了一個，鏢槍貫盾而入，盾後的人應槍而倒。

　　金神一聲狂笑，拔劍搶到，接住了秋雷。

　　獨角天魔憤怒如狂，沉重的鐵杖風雷俱發，先來一記「橫掃千軍」，「噹噹」兩聲大震，兩豪連人帶盾斜拋丈外，再來一招「泰山壓卵」，「噹」一聲爆響，另一豪會變，連人帶盾變成扁鴨。

　　江東八豪不是敵手，一照面兩死一傷，搜魂旗主一聲大吼，搜魂旗火雜雜向前捲，風吼雷鳴攔腰便掃。

　　「嘭！」爆響震耳，地下草葉激射，狂風大作，旗杖相交，勢均力敵，兩人同時馬步浮動。

　　「打！」獨角天魔怒吼，招化「枯樹盤根。」

　　「著！」按魂旗主沉喝，上躍、旗尖下搭、前撲、旗桿兇狠地挑出。

　　鬼影幽魂乘機搶入，盾向前一推，人突然從旁貼地由獨角天魔的身左切入，長劍急點。

　　煉獄厲鬼也不失時機，從後面急衝而上，劍從盾側伸出，劍出如狂龍舞爪，用盾的人，使劍不如使刀，但劍在江東八豪手中，似乎比刀還管用，因為他們的劍是闊鋒劍，劍葉比江湖朋友的劍寬了一倍，所以可當刀使用。

　　劍合旗聚，風雷乍起，眼看獨角天魔前後受敵，命在須臾，驀地，他半途收招，那招「枯樹盤根」原是虛著，他的造詣也足以收發由心，人向左閃，杖頭一挑，鬼影幽魂劍和盾同飛，再側身切入，當胸兜心就是一腳踢出。同時杖尾後點，從煉獄厲鬼的盾旁搗入。

　　「啊……」鬼影幽魂狂叫一聲，向後便倒，胸骨盡折，口中鮮血狂噴。

　　「哎……」後面的煉獄厲鬼剛從盾側現身遞劍，卻慘叫一聲，杖尾搗到，太快了，他想重新躲至盾後，已來不及了，百忙中推劍架杖，沒架住，杖尾已搗入他的右胸，直貫肺部。

　　幾乎在同一瞬間，獨角天魔扭身旋杖，杖尾成半弧形掃砸剛著地一招落空的搜魂旗主，勢如泰山崩墜。搜魂旗主也恰好轉身，一旗橫掃。

　　獨角天魔志在必得，勢如瘋虎，「噹」一聲旗杖相交，人向側一閃，招變「毒龍出洞」，捷逾電光石火，「嚓」一聲杖頭插入搜魂旗主的左脅，洞脅穿胸。

　　「你們都得死！」獨角天魔狂吼，兇性大發，上百斤的鐵杖飛旋撲擊，每一杖重如山嶽，把剩下的三豪迫得像走馬燈般亂旋亂轉，岌岌可危。

　　後屋火起，西屋火起，天乾物燥，木造樓房見火即然，只片刻間，前面的箭已停，躲在屋中的箭手似乎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像幽靈般消失了。

　　另一面，金神已和秋雷激鬥了近百招，兩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放膽搶攻，一沾即走，出招時狂風大起，劍發風雷，停止時遙遙相對，點塵不驚，兩人逐漸額上見汗，神色愈來愈凝重，圈子也愈收愈小，即將近身拼搏了。

　　吶喊聲雷動，箭雨已止，高手們放膽前衝，殺聲震耳。

　　鬼谷先生和陰曹惡客到得最快，兩人一筆一棍，奔向金神，陰曹惡客打狗棍兇猛地掃向金神的腿彎，從後面進招，聲勢兇猛已極。

　　金神像是背後長了眼，一聲怪嘯，伸左手向後一勾一抓，閃電似的抓住了掃來的打狗棍，火速旋身，劍發似電光一閃，點向陰曹惡客的胸腔。

　　陰曹惡客驚得臉色泛灰，他只感到手中棍沉重如山，運轉不靈，劍虹便到了，他只好丟棍後退逃命，本能地伸手向到了胸口的金虹拍去。

　　一切都晚了，金虹已以令人難信的奇速，貫入他的心坎，掌雖然拍中劍身但手掌應劍而折。

　　秋雷到了，大喝道：「納命！」

　　金神扭身揮劍，「錚」一聲暴響，金劍震開了點來的長劍，秋雷空門大開。金神一聲狂笑，便待搶入。

　　秋雷眼中綻出喜悅惡毒的笑容，左手劍訣突然伸張，袖底的九龍筒筒口外露，九支龍形飛針如暴雨般射出。

　　金神吃了一驚，但已無法躲避了，右手金針掌全力拍出，人向側閃。

　　「嗤嗤！」兩枚霸道絕倫可破內家氣功的龍形飛針，射入他的左脅，護體的三陽神功擋不住飛針，入肉寸餘，他感到脅下一陣麻木。

　　同一瞬間，秋雷一聲狂笑，劍出殺著「沉雷驚蟄」，沉雷劍的奪魄三招出手了，劍動雷聲發行雷霆一擊。

　　金神也大喝一聲，金劍幻化無窮驚虹，迎著來劍攻去。可是，力道剛發，便感到脅下創口痛苦徹心，劍上勁道驟減，只用上七成勁。

　　「錚錚！」劍鳴震耳，生死關頭已到。

　　人影乍分，金神被震飄丈外，右外肩出現了血痕，這一招他沒躲掉。

　　他立腳未穩，鬼谷先生到了，一聲不吭，魁星筆手下絕情，閃電似的點到他的左脅後方。

　　他不愧稱早年四大兇人之一，腰向右一扭，人急退兩步，鬼谷先生的魁星筆，貼他的脅衣而過，他咬緊牙關，左手的金針掌猛發。

　　「噗！」中了，恰好拍中鬼谷先生的眉心，雙睛也被擊破，鮮血從雙眼和眉心向外冒，人也飛退丈外，砰然倒地，魁星筆拋出五丈外去了。

　　金神飛退上階，大叫道：「侯兄，退！他們人多。」

　　獨角天魔也知道不可戀戰，一聲狂笑，飛退上階，兩人像一陣狂風，飄入大門內去了。

　　「你們走得了？」秋雷大吼，飛撲而上。

　　「嘭！」大門閉上了。

　　秋雷不敢冒險進入，大喝道：「放火，燒死他們。」

　　佔地甚廣的五六十棟大廈，左右三方大火沖霄，只有前面沒有火，諒金神也無法從他處衝出。

　　「箭手列陣，等他們衝出時先給他們一陣箭雨快活。」秋雷又叫。

　　大火沖霄，整座巨廈成了火海，熱浪迫人，三二十丈內無法立足，所有的人全都眼巴巴等人衝出，但大火封門，卻不見金神出現。

　　兩處墳場中，金神和獨角天魔已經借草木掩身，獰笑著抄出南面，向飛龍莊如飛而去。

　　許州至飛龍莊只有六七里，從晁家至飛龍莊，也只有八九里地，腳程快的人，要不了兩刻。

　　秋雷率領群雄仍在火場戒備，眼看大廈被火燒得七零八落，行將崩塌，仍不見有人出現，只看到大群老鼠和狐狸成群外竄，正在納罕。

　　驀地，西面塵頭大起，蹄聲如雷，通向許州至府城大道的小徑中，三匹健馬狂奔而至，第一匹馬上的騎士老遠便大叫：「請莊主快回莊，有大批高手目下正進攻本莊。」

　　秋雷大驚，似有所悟，掠出急問：「是洛陽許家的人麼？」

　　騎士仍向前狂馳，叫道：「不知道，來人全有歹毒的火箭，人數上百，無人敢當。」

　　秋雷奔向遠處小廝清風明月牽著的寶馬烏雲蓋雪，大吼道：「回莊，快！」

　　馬群早已被控制在附近，一陣鑼響，高手們紛紛搶上馬背，潮水般退去。

　　※※※

　　飛龍莊三面環水，只有從莊前的楓林可以進擊，江南浪子一群人到了三岔口，殺入林中，以強弓開道，由金神的四十餘名黑衣爪牙搜殺潛伏林中的飛龍莊爪牙，進展奇快，直迫至飛橋前。

　　飛龍莊大部分高手已經被秋雷帶走，莊中由查總管和二莊主金鞭于莊支撐大局，三岔口警訊傳到，莊中的高手們已各就各位。

　　查總管和金鞭于莊出現在莊門上的敵樓前，查總管向遠處眺望，看不見敵人，只看到本莊的爪牙沿途向裏逃，片刻，楓林前出現敵蹤，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一馬當先，左翼，毒火石明和五名徒弟出現，右面，九華羽士仰天長嘯，接著，大群黑衣箭手出現，攢射向莊內逃的人，殺聲震天。

　　「曳上飛橋！」查總管斷然發令。

　　「不可！」金鞭于莊大聲阻止。

　　「怎麼？你……」查總管訝然問。

　　「弟兄們未全部退入，怎可曳起飛橋？」金鞭于莊理直氣壯地叫。

　　「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查總管不悅地問。

　　「別忘了，我于莊是二莊主。」

　　「呸！二莊主又能怎樣，你算了吧，等弟兄們全部退入，敵人豈不也隨後到了，曳橋！」

　　金鞭于莊大怒，突然拳掌齊出，拳中胸掌中腿，查總管應手便倒。

　　金鞭于莊將查總管劈胸抓住，怒吼道：「你這廝比狗還卑賤。想當年，你在我于某手下混飯吃，于某抬舉你做內堂管家掌理財務。好了，你爬上高枝，反臉無情，不將于某放在眼下了……」

　　「于爺……」查總管臉色死灰，乞憐地叫。

　　「你還會叫我于爺，狗東西，告訴你，飛龍莊目前又是于某的了，飛龍這次外出，像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你再也沒有人替你撐腰了，去你娘的！」

　　聲落，查總管飛出了敵樓，向下飛墜，人往下跌還有命？「叭噠」兩聲，被摜死花莊門外。

　　金鞭于莊仰天狂笑，得意地叫：「哈哈！你可在閻王爺前告我一狀……哎……」

　　叫聲在最後變成了哀嘶，他張大著嘴，艱難地扶著防箭垛轉身，身後，是北地之豪翻天掌陳彬，是秋雷上次行腳陝西時羅致的高手，這人不住冷笑，正在用靴底擦拭一把匕首，向他冷冷地說：「閣下，你有出賣飛龍莊之嫌。大敵當前，在下只好先殺你再稟明莊主了。」

　　金鏢于莊直喘氣，一口氣沒接上，突然仆倒。「曳上飛橋！」翻天掌大喝。

　　下面，把守轆轤的二十名大漢開始絞動轆轤，未逃過橋的人心膽俱裂，狂叫著往水裏跳。

　　「放箭！」陳彬大吼。鐘聲大鳴，堡牆的箭手向外發箭。

　　九華羽士哈哈狂笑，掩身樹後叫道：「石施主，看你的囉。」

　　毒火石明吹了一聲口哨，江南浪子的手下弟兄皆借草木掩身，點起了用油布做成的火束，上百名箭手各帶了二十支特造的火箭，箭尖有一卷紙造的火具，施了一條藥引，點燃藥引，可由射程的遠近而控制爆炸，遠則點燃即射，近則先任由藥引燃燒。

　　弓弦狂鳴，一支支火箭帶著裊裊白煙破空而飛，剎那間，簷樓火起，雕樓也濃煙徐升。

　　轆轤架火起，「砰」一聲大震，曳起一半的飛橋突然下落。河灣不遠處，蘆草叢中突然出現了一艘輕舟，艙面上站著君山秀士和潛龍隊總領何騰蛟，操舟的則是君山秀士的四名得力爪牙。

　　飛轎落勢過猛，在轟然的大震聲中，橋從中而折，前半段隨水飄流，入莊的道路已絕。

　　門樓在燃燒中，但寨牆無物可然，莊中的箭手蝟集，利用垛牆掩身向外發箭，無人可飛渡。

　　飛龍樓前是演武場，遠離莊門，在弓箭的射程外，火箭只能焚燒前莊，奈何不了飛龍樓。假使想射飛龍樓，必須用船隻，九華羽士少算一著，功虧一簣，人被阻在莊外，僵住了。

　　九華羽士一眼便看到不遠處的小船，便向江南浪子喜悅地說：「夏老弟，你水下能耐了得，何不將船弄來，咱們可分出人手去對付飛龍樓了。」

　　江南浪子大喜過望，立即向右繞走，奔近江邊，火速脫掉外衣褲，帶了長劍潛入水中。

　　君山秀士的船，只在飛龍莊的外圍輕蕩，他不敢闖莊，只在江面等，等金神攻破飛龍莊時，算定秋雷必由水上逃命，在江面上等豈不妙哉？他們只專心注視莊中的動靜未留意水中來了人。

　　江南浪子水性相當高明，悄然潛抵船旁，伸手一搭船舷。「忽喇」兩聲水響，人已躍入船中。

　　人影一閃，潛龍隊的統領何騰蛟已到他身前，怒吼道：「好小子，你可找對人了。」

　　江南浪子吃了一驚，這傢伙身法快得嚇人哩，正待動手，一眼卻看到轉首怒視的君山秀士，心中大喜，行禮道：「原來是君山荀前輩，晚輩江南浪子夏清風。」

　　「哦！攻莊的人是你？你不是飛龍的朋友麼？」君山秀士問。

　　「正相反，晚輩的大哥是被秋雷小狗毒死的，晚輩已借金神老前輩的鼎力，全力攻莊報仇雪恨，希能借重前輩的船，以便用火箭攻飛龍樓。」

　　「妙極了！算荀某一份，這就走。」船還未移動，岸上金神與獨角天魔已到了莊前。

　　※※※

　　秋雷聞警趕回，他的烏雲蓋雪腳程快，而且搶先動身，越野而走，像一陣風，歸心似箭。

　　七柳灣在州城的西北，晁宅則在東北，不管怎樣走，皆須越過州城至府城的官道。

　　真巧，矮方朔和銀鳳姑始背著許欽衝出楓林，悄然越過三岔口，遠出兩里地，算是遠離險境了。他們躲在一處密林中，等候許欽復原，因恐飛龍隨後趕來，假使能等許欽清醒，便不怕了。

　　豈知解了許欽的睡穴，許欽反而沉沉睡去，大概是幾天來折騰得元氣大傷，疲勞過度，需要睡眠以恢復體力。老小兩人愈等愈心焦，許欽卻愈睡愈香甜，眼看紅日東升，眼看朝霞消失，眼看朝陽逐漸變暖，他兩人卻心亂得不可開交。驀地，飛龍莊方向，隱隱傳來吶喊聲警鐘清晰入耳。

　　「糟！我們得走了。」矮方朔焦急地叫，伸手急推許欽。

　　許欽不愧是功臻化境的練家子，猛地挺身坐起。

　　銀鳳心頭大石落地，淌著眼淚微笑著問：「爹，可感到不適麼？」

　　「不適，怪事，你爹一生沒痛沒病，有何不適？咦！方前輩也在哩，怎麼回事？」

　　矮方朔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少莊主，你難道這幾天來一無所知麼？這兒是許州。聽，吶喊聲傳來處，就是飛龍莊。」

　　許欽一蹦而起，叫道：「見鬼，怎麼到許州來了，我記得在安樂酒店與飛龍……」

　　矮方朔搖手止住他再說，急道：「不必說了，總之，你已兩世為人，飛龍將你和令嬡擒回飛龍莊，給你服下迷魂藥，幾乎鬧翻了天，恐怕飛龍要率人追來了，快走，以後令嬡會將詳情告訴你，令尊目下在鬥雞臺荀村，準備在午間以血解誓，得趕兩步，走。」

　　許欽大驚失色，不用催，他比老小兩人跑得更快。他們前腳走，後面兩個人影一黑一白接著後跟，是秋嵐和白姑娘。他倆始終在後面護送。

　　矮方朔認準方向，展開輕功急趕，穿越一座小村，掠上至府城的官道。

　　路對面矮松林蹄聲如雷，突然衝出一匹黑駒，赫然是秋雷的烏雲蓋雪，鞍上騎士正是秋雷。

　　秋雷早已疑心是許喬兩家至莊中搗鬼，看到許欽父女和矮方朔從飛龍莊方向掠出官道，更證實他的想像，不由怒火上沖，一聲怒嘯，飛躍下馬，拔劍怒吼道：「狗東西，你們走得了？」

　　許欽也氣往上沖，一把搶過愛女的長劍，大踏步迎上罵道：「畜生，你丟盡武林朋友的臉……」

　　叫罵聲未落，雙劍已瘋狂地糾纏在一塊，「錚錚！嘎！」觸劍和錯劍聲動魄驚心，風雷驟發。

　　秋雷含怒出手，展開了沉雷劍法，劍動殷雷震耳，瘋狂進招，兇猛強悍，招式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放手搶攻，氣吞河嶽，只片刻間便攻了近三十劍之多，將許欽迫得連退三圈。

　　許家以冷劍威震武林，許欽已深得冷劍的神髓，但沉雷劍法確是比冷劍高明些，他始終抓不住反擊的機契，只能緊守空門，愈鬥愈心驚，但秋雷想在短期間將他擊倒也非易事。

　　矮方朔心中大急，又不能上前插手，跳腳大叫道：「秋雷，你講不講理？你……」

　　「老匹夫，再和你講道理，大爺的飛龍莊便不是我的了。」秋雷怒叫。

　　「你忘了與令兄所許諾的……」

　　「錚錚！錚！」秋雷以狂攻作為答覆，三劍急攻，將許欽迫至路側深溝旁，機會到了，立刻用上殺著「電耀霆擊」，這是沉雷劍法三招殺著最後一招。

　　※※※

　　北面不遠處，有一條小徑岔向東北，是至鬥雞臺的小徑，這時突然掠出無數人，僧道俗俱全。

　　鬥雞臺在兄宅東北三里左右，一早，笑孟嘗喬文忠帶著歐陽慧一群人返回，並帶回毒王和恨地無環的屍體，但前往飛龍莊探道的矮方朔，天色大明尚不見返回，不但許中州沉不住氣，武功已失的綠鳳更是坐立不安。

　　矮方朔雖說是自告奮勇前往探搜許欽父女和秋嵐的消息，許中州豈能置之不理，他是個義薄雲天的俠義英雄，自己子孫的生死存亡他不在乎；但朋友的死活他不能不管，心中焦急之下，決定放棄午間以血解誓的事，立即趕往飛龍莊索人。

　　他交代笑孟嘗說，他要赤手空拳拜莊，如果飛龍扣留他，笑孟嘗便不必顧忌他的死活，務必立即與群雄進攻，他老人家決定了的事，不許任何人阻攔，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趕赴飛龍莊，歐陽慧和李玉衡也跟去，連綠鳳也由喬天香帶著走。

　　許小州領先掠出官道，便看到百步外的鬥場，老人家眼尖，兒子和孫女豈有不識之理，一聲長嘯，突然全力飛出。

　　左側遠處的荒草疏林中，蹄聲如雷，黃塵滾滾，飛龍的後續人馬快到了。

　　鬥場中，許欽已到了生死關頭，這招「電耀霆擊」他難以招架，加以剛好退到溝邊，後面的左腳在溝緣旁，天乾泥燥，溝旁的碎土有點鬆動，腳下一失閃，身形便難以控制，高手拼命，生死間不容髮，他身形一晃，「錚」一聲劍鳴，劍反向右盪，人向左倒劍卻要向右盪，怎不糟透。

　　電芒一閃，一道冷電帶著隱隱殷雷聲，射到他的胸口。

　　「糟！」矮方朔急叫，向前搶。

　　「哎呀！」銀鳳同時驚叫，赤手飛撲而上。

　　生死間不容髮，旁人搶救事實無此可能，眼看許欽性命不保，一切都完了。

　　北面掠來的人，包括許中州在內，全都驚叫出聲，聲如狼嗥。

　　三道灰黃色怪影，卻在秋雷出劍前一剎那，從三丈外的草叢中飛出，來得恰是時候，三道怪影一擊劍，一擊秋雷的臉側，一擊秋雷的右脅，假使秋雷想要許欽的命，他自己也必須把命賠上。怪影來勢奇快，幾乎令人肉眼難辨，一無風聲二無異嘯，可知快極。

　　秋雷吃了一驚，怪影太快，他無法在剎那間分辨出是何暗器，但一眼便看出定然可怕，假使他仍遞劍，乘勢前撲，那麼，必定被前面擊劍的怪影所擊中，所以他除了飛退，別無他途。

　　在他思索的剎那間，本能地收劍後仰，「錚！」劍鳴震耳，碎泥飛濺，劍仍被擊中，不是暗器，而是泥塊，另兩塊從他的鼻尖前和胸腹交界處貼衣而過，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許欽跌入溝中，向旁一竄，方重新縱上路面，臉色泛白，滿頭冷汗。

　　「什麼人？站出來。」秋雷驚魂初定，向泥塊飛來的方向大吼。接著，他吃驚地轉向右首正北方向，心中一懍。

　　許中州到了，後面是媳婦柳秋濤、少林三知客和十八羅漢、武當金頂三老、七子，還有老老少少一大群。對於這些白道英雄，他不在乎。

　　「爺爺！」銀鳳顫聲叫，珠淚滾滾，卻撲向乃父許欽。

　　許欽攬住她，向後退，一面說：「孩子，爹輸了，下次我必定殺他。」

　　武當三老的全真子大踏步而出，亮聲叫：「無量壽佛，貧道當先，誓除此獠。」

　　矮方朔搶出截住：「慢來！且……」

　　秋雷哈哈狂笑，說：「老道，你等會兒，秋某接受你的激戰。」他傲然轉頭，仍向遠處路旁草叢中腳：「還不出來，要大爺請你麼？」草叢中，悄然站起兩個人，一白一黑，一男一女。

　　「慚愧！又是他！」許中州無限感慨地叫。

　　「怎麼回事，兩個秋雷？」許欽莫名其妙地驚呼。

　　秋雷無名火起，飛躍而上。

　　來人是秋嵐和白姑娘，秋嵐將白姑娘推開，叫道：「弟弟，請聽我說……」

　　秋雷以行動作為答覆，劍出殺著第一招「沉雷驚蟄」，瘋狂上撲，來勢洶洶。

　　秋嵐左閃，後退，再右移，身形一扭，反而欺近秋雷身後，絕招落空。

　　歐陽慧搶出，舉劍仰天長號：「爺爺，原來你老人家已將沉雷劍法的殺著傳給這畜生了，你老人家怎能在九泉暝目，爺爺，保佑慧兒，保佑慧兒……」在叫號聲中，她狂衝而出，形如瘋狂。

　　秋嵐一怔，看樣子要出人命，怎行？他突然向剛轉過身來的秋雷「呸」一聲吐了一口吐沫，然後向飛龍莊方向撤腿狂奔，引秋雷離開，吐沫擊中了秋雷的右胸，奇快無匹。

　　秋雷果然不肯甘休，一聲怒嘯，全力狂追，兩人三五起落，便穿村而入，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慧姑娘急起直追，李玉衡也隨後掠出，可是，輕功相去太遠，已無法追及，只有白姑娘了得，她展開御氣神行術如飛而去。

　　許中州正想與眾人徑回城，馬群到了，第一匹健馬上，是海天一叟。

　　「攔住這些江湖孽障，殺！」矮方朔大叫，飛撲而上，他恨透了這些助紂為虐的江湖惡賊，楓林中的無數示眾屍體，令他忍無可忍，再就是他怕惡賊們也追上秋嵐，秋嵐雙拳難敵四手，大事不妙，不攔下這些人怎成？

　　他的話立即引起共鳴，武當三老和七子一聲長嘯，同時拔劍截出。其他的人只有許中州悄然退在一旁。

　　秋雷已是眾叛親離，這時又被白道群雄將仍然效忠於他的人攔截，只剩下他孤家寡人。

　　海天一叟不是仍替秋雷效忠的人，他有歹毒的毒計，早已和金鞭于莊商量好了，他是想回莊趁火打劫，豈知兩頭落空，在這兒死在矮方朔的手中。

　　秋雷狂追乃兄，追到飛龍莊，只看到莊中大火沖霄，他急得七竅生煙，立即捨了乃兄向莊中飛掠。飛龍莊已成火海，君山秀士的船載了不少箭手，從莊後用箭猛射飛龍樓，木造的樓房，火一發便難以撲救，加以前莊有人猛攻，抽不出人手救火。

　　翻天掌陳彬眼看飛龍樓起火，大驚失色，立即奔向樓下指揮爪牙救火。而且爪牙們的家眷全在莊內，大火熊熊，莊內鬼哭神號，他們怎能不慌，機靈鬼漸漸離開了崗位，下了寨牆往裏跑，一個跑第二個也溜，寨牆上七零八落，剛好金神和獨角天魔到了，這兩個老兇魔連聲怒嘯，飛躍護寨壕，奮勇飛登寨牆，殺散零落的箭手，九華羽士立即招呼眾人搶入莊中。

　　秋雷來晚了，他形如瘋狂，一聲怒嘯，搶入莊中，見人就殺，從前莊殺到後莊，渾身浴血。

　　秋嵐也發現不妙，會合了後到的白姑娘，兩人一商量，立即進入熱焰迫人的莊中，可是，到處是火，到處是人，就不知秋雷殺到何處去了，兩人只好盲目地找尋，四處狂奔。

　　秋雷衝殺至後莊，大叫道：「金神，和秋某決一死戰。」

　　身後，兩名金神的黑衣爪牙飛撲而上，黑煙瀰漫下，暗襲定可如意。秋雷像是背後長了眼，一聲怒叱，大旋身貼地急旋，劍發如電。

　　「啊……」兩個黑衣人斷了四條腿，上身仍衝出丈外方行倒地。

　　他衝過一條防火巷，煙嗆得他難受已極，大火燃燒聲震耳欲聾，木樹爆裂聲似雷震，叫喊中難以聽聞，他不再呼叫，闖入了後花園。

　　金神和獨角天魔剛好堵在花園中，截殺從飛龍樓逃出的人，但根本沒有人逃出，大多數人已在大樓起火時走了，樓下近花園處，有一條地道通至莊後的秘室，那是一個地下秘窟，設有暗門通向江中，裏面藏了三艘快艇。這是秋雷為防萬一的秘窟，只有他的八名姬妄和少數侍女知道這所秘室。他衝入花園，火煙淡薄了許多，正走間，劈面撞上倒拖著鐵棍的獨角天魔。

　　「哈哈哈哈！飛龍，我不信你能飛，金兄，快來啊。」獨角天魔狂笑著叫，疾衝而上。

　　「你得死！」秋雷怒吼，挺劍飛迎。

　　「老夫的杖長，該你肝腦塗地。」獨角天魔怪叫，鐵杖來一記「毒龍出洞」，兜心便搗。

　　秋雷恨透了老兇魔，向右一閃，舉劍便點。獨角天魔哈哈狂笑，信手一杖向劍上砸去。

　　秋雷已算定老魔必有此著，原準備貼身切入，但眼角已瞥見金影出現，時不我留，慢不得，左手一招，九龍筒行雷霆一擊。

　　「錚！」杖擊中了長劍。「啊……」獨角天魔卻狂叫出聲，杖丟了，雙手掩住胸腹，搖搖晃晃躬身狂叫：「九……九龍筒，我……我徒弟的暗器！」

　　秋雷本想再補上一劍，但金神到了，金芒近身。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人一言不發，奮起搶攻。「錚錚錚錚！」金鳴刺耳，風雷聲驚心動魄，兩人棋逢敵手，互搶機先。

　　激鬥中，響起秋雷一聲沉喝：「著！」「飛電沉雷」出手。

　　「錚錚！嗤！」錯劍聲伴著隱隱殷雷，金芒銀虹糾纏瞬息，人影倏分，各退五步。金神右脅鮮血沁出，如同泉湧，臉色大變。秋雷頸旁裂了一條縫，血染紫裳，差點兒便傷到經脈了，他立身後方，獨角天魔正吃力地站穩，相距不足三尺，老兇魔牙齒咬得死緊，怪眼如銅鈴，額上大汗如雨，突然腦袋一低，飛撞而出。金神也恰好從前面衝到，金劍遞出了。秋雷冷哼一聲，招出「電耀霆擊。」

　　「砰！」獨角天魔撞中秋雷的後心，金神的金劍，穿秋雷的左肋而過，秋雷的長劍，端端正正貫入金神的胸口，三個人重重地撞在一堆兒，全倒了。

　　秋雷脫手鬆劍，滾出八尺，金神一手抓住插在胸口的長劍，「錚」一聲劍應手而折，再伸手拔劍尖，劍尖離體，他站不起來了，在地上抽搐，獨角天魔仆伏在地，寂然不動。

　　秋雷臉色變成死人般慘白，站起一手按腰背，一手掩脅，死瞪了兩人一眼，然後吃力地舉步消失在地道秘口中。進入地道，地道門自閉，他吃力地往下走，所經處，地上留下血跡。不久，眼前大放光明，密室到了，密室一半是陸地，另一半是水，停了三艘快艇，怪！木榻旁居然有人哩，燈光下，李美貞姑娘盛裝俏立，一手持了一隻皮囊，她急急迎上嬌叫道：「爺！怎麼了？我知道你會來，果然來了。」

　　「哇……」秋雷噴出一口鮮血，跌入美貞懷中，已陷入昏迷境地，仍喘息著說：「扶……扶我上……船，我……我們走。」

　　美貞不扶他上船，卻扶他到床邊，猛地一肘頂出，頂中他的心口，他砰然倒在床中呻吟，美貞出手如風，拉住他的手一扭一帶，肩井立卸，她一把將他提起，珠淚滾滾地哭叫道：「飛龍，你也有今天，也有今天。」

　　秋雷口中的鮮血不住往外流，喘息著說：「我……我知道，我會死在你……你手中的，只怪我自……自信太甚，也後……後悔不聽綠鳳的警……警告，命也，你殺……殺了我……吧……」

　　「我不會便宜你的，你這豬狗！畜生！」美貞瘋狂地叫，向外跪下狂叫道：「爹在天之靈冥鑒，女兒含羞忍辱，終於等到這天了，請看女兒活剝了這畜生。」她瘋狂地躍起，拔出秋雷腰帶上的屠蛟匕。

　　「不可！」有人從床後轉出叫，是侍女小珊。

　　「珊姐，為什麼？」美貞大叫。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從前不殺你，你也該有良心，我不許你剮他，留他全屍。」小珊說。

　　美貞低下頭，揮淚說：「珊姐，也許你是對的，你也是受凌辱的人，你能留他全屍，我也該尊重你的意見，好吧！」

　　她撿起皮囊，拖起秋雷大叫道：「你聽著，留你全屍，皮囊中盛著你的紫色葫蘆，葫蘆裏是你用來毒殺師父的天蠍瑪瑙酒和我加的毒藥，本來，如果你沒受傷，但血戰後定然神智不清，口乾舌燥，我早替你準備好了，你會喝的，現在你喝不喝？」

　　秋雷死盯了皮囊一眼，突然狂笑道：「哈哈哈哈！也許天地真有鬼神，當年獲瑪瑙時，我曾起誓說如果違約便死在這塊瑪瑙上，老天爺，哈哈，你真會開玩笑，我認命了，李姑娘，我不但應誓，還償還你的血債哩，接上我的肩臼，我自己來喝，哈哈，如果九華羽士在這兒，他該笑死了，當年我是向他發誓的。」他出奇地亢奮，可能是到了迴光返照的地步了。

　　美貞已看出他已油盡燈枯，放下屠蛟匕，替他接上右手的肩臼，他抓起皮囊，喝個精光。

　　驀地，室口有人搶入，脫口大叫：「哈哈！誰說我九華羽士不該笑……啊……」

　　最後一聲摻號驚心動魄，令人毛骨悚然，原來秋雷丟下皮囊，顛手抓起屠蛟匕，用盡餘力擲出，不偏不倚貫入八尺外觀在口的九華羽士的胸口，透背而過，釘在對面的牆壁上，秋雷人後倒，仍掏出胸前的天蠍瑪瑙，向水中一擲，方合上雙目，一代梟雄，含笑溘然長逝。

　　「他……他……死得英……雄。」小珊掩面泣叫。

　　九華羽士居然未倒，以手掩胸咬牙切齒向前走，搖搖晃晃，經過床緣，本想向床上倒，身軀卻不聽指揮，反向另一側衝「噗通！」掉下水去了。

　　室口人影再現，奔入了秋嵐和白姑娘，秋嵐搶近床前一把將秋雷抱起，痛苦地叫道：「天哪！我來晚了，老天！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美貞失神地走向室口，茫然地拔出壁上的屠蛟匕，緩緩地抵向心坎。

　　「姐姐，你不見媽一面麼？」走道中有人叫，是李玉衡和慧姑娘。

　　美貞手上的屠蛟匕已刺入半分，突然失手墜地，哭道：「媽！媽！女兒好……好恨！」說完抱住乃弟放聲大號。

　　秋嵐抱著乃弟的屍身，大踏步向上走，白姑娘在後相隨，兩人都淚下如雨。

　　走出秘道口，劈面遇上一個黑衣人，誤認秋嵐是秋雷，挺劍急衝而上。

　　「走開！不要叫我開殺戒。」秋嵐大吼。

　　「你還不滾？」是矮方朔的叫聲。黑衣人扭頭便跑。大火在燃燒，血腥和煙氣觸鼻，人聲已止，燒燃爆裂聲震耳欲聾。秋嵐抱著乃弟的屍身，茫然地舉步，大滴淚珠跌碎在胸襟前。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