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邪劍魔簫
第二章　暗中護鏢
第三章　解開疑團
第四章　天山四奇
第五章　百獸神君
第六章　南山魔女
第七章　父女相救
第八章　誤中奸計
第九章　武林三奇人
第十章　少女有情
第十一章　情人得救
第十二章　酒狂張瑞
第十三章　自相殘殺
第十四章　駝背老人
第十五章　再懲不戒僧
第十六章　險被羞辱
第十七章　蛇山二聖
第十八章　玄天神劍
第十九章　陰險狡詭
第二十章　梅花劍陣
第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第二十二章　義解情仇
第二十三章　罪有應得
第二十四章　引蛇出洞
第二十五章　歡喜佛
第二十六章　大意受傷
第二十七章　南宮祥和
第二十八章　隱身高人
第二十九章　大破奇陣
第三十章　萌生愛意
第三十一章　玄機仙姑
第三十二章　患難與共
第三十三章　逃出火坑
第三十四章　險象橫生
第三十五章　雜毛老道
第三十六章　玉羅剎
第三十七章　碧落宮
第三十八章　至迷不悟
第三十九章　人間真情
第四十章　善惡必報

《劍壘情關》雲中岳

《二○一二年十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邪劍魔簫

　　不論軍民商旅，進入河西四郡，必須在蘭州換路引，由軍政府陝西行都指揮使司的有關單位簽證，方能通行無阻。

　　蘭州鎮遠門外，鎮遠浮橋，是黃河唯一的一座橋。橋南，是河橋巡檢司與測汛局。巡檢司負責查驗過橋人的路引，查緝奸宄，審驗西域三十大國貢使的勘合符節印鑒，管制出入本地區的番羌、回、蒙各族土民。

　　測汛局負責測量黃河水勢，每年兩汛，該局的人便人手畢集，忙得不可開交。蘭州的河水上漲一寸，下游山西河南一帶則漲一尺。該局的水卒，俗稱羊服，可能是天下間最了不起的水鬼，負責傳遞警訊。

　　每人縛一具大羊皮筏，帶報汛的水簽與特製的乾糧，順流下放隨水漂流千里，流至風陵渡口進入河南省，即沿河飛簽，由各地的接簽河卒交呈當地官府，以便知道水勢早作堤防。水鬼到淮安附近方行登陸，由當地官府接待，每人賞銀五十兩，發給路引勘合，沿途驛站一概免費招待，由陸路返回蘭州報到。隨水而下時，需時約半月左右，回程則約需一百天。

　　一早，三位騎士在城關下馬，牽著座騎走向查驗站。這三位騎士穿同一式的青緊身衣，戴遮陽帽，短統馬靴，佩劍，掛囊。鞍後是馬包、捲氈。領先那人年約半百，國字臉膛，三綹短鬚，粗眉大眼，相貌威武。鞍袋上，繡了四個紅字中州鏢局，另兩人年約四十上下，都是精壯慓悍，虎背熊腰的好漢，鞍旁插袋帶了弓箭，鞍袋上也繡上了中州鏢局的字號。

　　巡檢司的官兵看到三騎士牽馬走近，一位穿副巡檢官服的人含笑上前相迎，抱拳為禮笑問著說：「咦！是芮師父麼？好久不見啦！大熱天走河西，辛苦著哩！這次到那一處地頭？不遠吧？」

　　芮師父堆下笑，上前呈交三份路引，笑道：「羅大人，半年不見，大人滿臉春風，氣色大佳有喜事嘛？」

　　「呵呵！三月間，娶了個燒鍋的……」

　　「哎呀！大人未免太吝嗇了，小登科大喜事也不通知一聲，怕咱們這些江湖人酒量大是不是？回程時兄弟補一份禮，可得請夫人替咱們準備一席好酒菜囉！」

　　「哈哈！沒問題，只怕諸位不賞光。」羅副巡檢一面說，一面將路引遞回又道：「近來朝廷有旨，封閉嘉峪關，拒絕西域各國入關朝貢，道路總算平靜多了，祝你們一路平安。這次到肅州不知是那一種紅貨？」

　　芮師父將路引分別交給同伴收執，笑道：「一些名貴珍藥，一些名匠打造的首飾，風險不算大，謝謝大人的祝福。告辭，一月後回程再趨府致賀，再見。」

　　「再見，一路平安。」羅大人笑答，雙方行禮而別。

　　芮師父帶了兩名同伴，牽著座騎直趨橋頭。

　　鎮遠浮橋氣魄恢宏，秋汛期間，二十四艘巨船全用上了，寬有三丈餘，全長一百餘丈，兩岸四根繫鐵纜的大鐵柱，每根長兩丈，粗約合抱。鏈長一百二十丈，粗有一團。冬日河水結冰，橋撤掉人從冰上往來，極為方便。

　　三人牽著座騎踏上橋頭，查驗站施施然來了一名接受查驗的騎士。這位西行客人生得英俊魁偉，但他那匹座騎可令人不敢領教，瘦得落了膘，栗色的毛起皺而毫無光澤，大概已病了許久啦！怎能當座騎代步？

　　這人生得雄壯魁梧，手長腳長，長眉入鬢，一雙大眼黑多白少，神光內斂眼神柔和。臉色略帶古銅，透著健康的色彩，微翹的嘴唇，帶了三分譏世者的怪異笑容。緊抿著的嘴唇，和稍為突出的下頷，表示出他堅強的個性。

　　穿一件天藍色直裰，短靴，腰帶上插了一條短布囊，囊口掛著一隻碧色流蘇墜。鞍後帶了一具氈包，鞍旁掛著皮製水囊和一個百寶革囊，未帶兵囊，走河西四郡的人，如不帶兵刃，簡直是給自己過不去，拿老命開玩笑。

　　他呈上路引，用中原口音朗聲道：「林華，二十六歲，從商。祖籍湖廣，寄籍河南。至肅州探親，歲末返鄉。」

　　兩名兵勇不住向他打量，其中之一問：「林華，你是不是返鄉省親誤了期，另請路引返回涉居地的人？」

　　本朝初，先後有三次大移民。一是經營西北，大量遷徙河南、北平兩布政司的人至河西四郡。一是開發西南，遷徙湖廣、江西、浙江等地的人至雲南。一是建立鳳陽的中都，遷徙南京、浙江等地的富戶十四萬戶，把中都建成天下第一大城。

　　人，戀土性十分強烈，安土重遷，月是故鄉圓。這些人雖被迫遠涉萬里外，但依然難忘故鄉的一切，尤其是難忘故里的祖宗墳墓，每年千方百計返回故里祭掃祖墳。

　　雲南四季皆春，中間隔了所謂鬼方的貴州，交通不便，苗蠻出沒，生命沒有保障，久而久之，遷至雲南的人不再返鄉了。河西四郡的人，則於每年秋收後，假借採辦耕具及日常必需品的名義返鄉，祭祖後開春結隊重返遷居地。

　　那年頭，居住與旅行管制極嚴，未經許可或沒有正當理由，是不准遷移或旅行的。因此中都的人，也是在歲末返鄉，但他們不能離開，掃墓祭祖不是正當理由，因此他們只好先至鄰縣，然後假扮乞食浪人走江湖，偷偷摸摸回到故里，祭完祖立即返回中都。所以接近年關，沿途經常可以看到些男女，穿了破衣打著花鼓，高高興興的唱著「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其實，他們全是中都的百萬富豪，他們口中唱得高興，心中滿是心酸。

　　後來，滿清是朝就利用這些所謂鳳陽花鼓，來強調大明皇朝如何殘民以逞，如何令民生凋敝，以鏟除百姓對大明皇朝懷念依戀，令百姓安於現狀不再反清復明。

　　河西四郡返鄉的人，如果逾期返回遷居地，是會受罰的，因此有辦法的人，便設法另覓路引避免受罰。

　　林華淡淡一笑，說：「將爺，小可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呢。舍親今春託人帶來信息，說是哈密的回回反叛，騷擾肅州四衛，有不少子弟失蹤或被殺。小可心中不安，因此前來打聽。如果順利，小可在下月便可返故里了。」

　　將爺不再問，遞回路引盯著那匹瘦馬搖頭苦笑道：「如果有錢，到馬市換一匹馬吧，你這匹瘦馬，絕到不了肅州。」

　　林華拍拍腰囊，苦笑道：「將爺，一來一回萬里迢迢，旅費共需六十兩銀子，我那有錢買馬？實在不中用，只好勞累兩條腿囉，苦咦！將爺。」

　　將爺揮手令他走，說：「沒有錢就省兩文別來多好？你第一次來，最好到涼州結伴西行。過了橋到金城關，別忘了請都指揮使司的將爺替你蓋查驗大印。走吧，一路平安。」

　　「謝謝將爺關照。」林華頷首道謝，牽著座騎出柵走向橋頭。

　　七月天，河西走廊炎熱如焚。東北，是一望無際的無垠大漠，西南，是高與天齊，白雪皚皚的祈連山。但到了晚間，保證冷得可以令人打哆嗦。

　　古浪千戶所至涼州衛成，全程一百六十里，有座騎代步是一程，本境共有四座隘口，四十里進入涼州地境。往上走一百二十里，共有四處歇腳的地方，依次是張義堡、二十里雙峪堡、再三十里靖邊堡、再四十里大河堡。每一座堡都有堡城，不但有官兵，也是附近經營畜牧的百姓，有警時的避難所。蒙古人經常南下，誰也不知道那一天會有戰爭，所以這一帶不論軍民的居住地，皆建堡建寨自衛，每個人都是戰士，不論男女全部對騎射下過苦功。

　　過了雙峪堡。近午的毒太陽實在令人受不了，必須找蔭涼處歇腳，午後方可上路。

　　芮師父一面抖著韁，一面向同伴說：「這條西涼古道，委實令人不敢領教，夏天熱死人，冬天雪厚八九尺，馬都會凍僵，難怪胡人要南下搶天下。伙計，歇啦？」

　　三人在路旁扳鞍下馬，在路左的樹蔭下卸了座騎的鞍轡囊鞘，任由座騎自行覓食，三人坐在行囊旁，先喝口水，方倚樹躺下休息。

　　芮師父將劍放在身側，解開衣襟拭汗，一面向同伴問：「李師父，這幾天你發覺有可疑的人嗎？」

　　李師父伸伸懶腰，若無其事地道：「芮師父是指那騎瘦馬的小伙子麼？」

　　「不錯，這小子在平番衛便跟上了咱們，始終跟在後面盯著，咱們得小心些才是。」

　　「哼！憑他一個小輩，敢沖咱們中州鏢局而來麼？叫他來好了，我不信任何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在老虎嘴邊拔牙。咱們這條路走了五六年，從沒出過事……」

　　話未完，另一名同伴叫道：「來了，這小子的馬真怪，瘦得連風都可吹得倒，居然每天都能接站頭趕到，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半里外，熱浪蒸騰的官道中，出現了林華一人一騎的身影。瘦馬步伐穩定，徐徐小馳並不吃力。遠遠地，便聽到他傳來的清亮歌聲：「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他唱的是唐朝詩人王翰的涼州詞，歌聲嘹亮，但聲調低徊，令人聞之心弦為動。

　　距三位鏢師約十丈左右，他下馬進入路右的樹林。這一帶仍是山區，草木繁茂，但吹來的風是熱的，附近的沙礫地反映刺目的陽光，雖在樹蔭下，仍然有灼熱的感覺。

　　三位鏢師的目光，全向這位神秘的青年人注視。

　　林華卸下馬具，端坐在樹下，舉目四顧，官道上行人絕跡，煙塵滾滾。他喝了兩口水，瞥了遠處的三位鏢師一眼，冷冷一笑，徐徐解開了小布囊，取出一支其色翠綠的尺八簫，深深吸入一口氣，臉上神色開始平靜，半閉虎目舉簫就唇，如同老僧入定。

　　動人心弦的簫聲裊裊不絕，如泣如訴悲涼淒惻，哀切低徊，每一個音符包含著一種哀傷，似在向蒼天訴說人間的不平，即使一個心中沒有任何牽掛、哀傷、心事、痛苦的人，聽到這種淒戚的旋律，也會平空生出無窮的感慨，甚至悲從中來，被悲哀所感染，情難自已。

　　芮師父臉色大變，一蹦而起向同伴惶恐而慌亂地低聲說：「快整備座騎，走。」

　　李師父滿臉哀傷，對芮師父的話毫無反應，茫然地說：「人，誰不為衣食奔忙？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活著，本來就是艱辛的。」

　　另一名師父的目光，仰望著雲天深處，兩行清淚掛下腮邊，喃喃地哀傷地說：「娘子，你要哭就哭罷，其實，人活在世間，幹那一行又沒有風險？靠天，天有不測風雲，靠地，桑田可變為滄海，靠人，人心鬼詐……」

　　芮師父不客氣地各給了他們一耳光，喝道：「快備馬，要趕路哪！」

　　兩人驀爾驚醒，李師父惑然叫：「芮師父，你怎麼啦？」

　　「備馬，趕路，咱們的處境兇險極了。」芮師父惶急地說。

　　「兇險？你是說……」

　　「蠢材，你難道沒聽說過邪劍魔簫？」

　　這時，簫聲已止，弄簫的青年人正泰然自若將簫放回簫囊。

　　李師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哎一聲驚叫一蹦而起，慌亂地去找座騎。

　　弄簫的青年人林華，已經在樹旁躺下了。

　　三位鏢師慌亂地備馬，慌亂地就道，慌亂地策馬狂奔而去。

　　林華向三人的背影搖搖頭，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然後倚樹假寐。不久，身後傳來了極為輕微，緩慢腳步聲，他不加置理，依然閉目養神。

　　一隻手伸向他腰上的簫囊，輕而緩像是幽靈之手。

　　手一觸簫囊，他的手已緩慢而奇妙地壓住了對方的掌背。

　　久久，對方發話，陰冷低沉，像是鬼魂在低訴：「你剛才吹的是啥玩意？」

　　他保持假寐的姿態，虎目依然閉著，也陰冷低沉地說：「叫悼魂曲。」

　　「調子很淒愴。」

　　「安魂曲更悽愴百倍，你要不要聽？」

　　「我不聽，聽了我恐怕得流淚。」

　　「哦！你還有七情六慾？」他的聲調提高了些。

　　「人，那能少得了七情六慾？除非他是行屍走肉，或者是先天性白癡。」

　　「世間沒具有七情六慾的人，多的是。」

　　「你見過？」

　　「秦嶺的十空上人，連雲棧的木客宗亮，在下確知他們便是這種人。至於古浪東方五十里黃羊川的紅衣弔客胡榮，也可能是……」

　　「住口！你這傢伙無禮。」

　　林華睜開虎目，推開對方的手，笑道：「在下還未說完呢，你急什麼？如果紅衣弔客也是沒有七情六慾的人，便不會以念舊的心情，接待從中原來的故友獨臂喪門吳斌，更不至於派人在那三位可憐蟲鏢師的紅貨鞘囊上，留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暗記是麼？」

　　來人是個年約花甲，穿灰袍點烏杖的人，生了一雙不反映表情的山羊眼，勾鼻、尖嘴、薄唇鼠鬚，是屬於令人一見便不生好感的人。站在林華身旁，山羊眼瞪視著懶洋洋毫無戒心的林華，陰森森地轉過話鋒說：「你很年輕，出道多久了？」

　　「出道？好說好說，在下一出娘胎，便在江湖上打滾鬼混，出什麼道？別抬舉我好不好？」

　　「貴姓？」

　　「在中原，大河兩岸大江南北，在下無名無姓，人稱我浪子。在邊塞，自遼東至燕雲三衛，西迄山西殺虎口，我叫亡命客。在川西番境以及南越，我叫漢娃。這一次行腳河西四郡，正正當當循規守紀，叫做林華，卻不知貴地的人，稱我的怪綽號是啥玩意了，反正不久自知。老兄，你呢？」

　　「我……」

　　「紅衣弔客當然不是你，你沒穿紅衣。」

　　「老夫河西孤魂。」

　　「哦！原來是溫老前輩河西孤魂溫瑞，幸會幸會。老前輩號稱孤魂，自不會與紅衣弔客狼狽為奸，但不知邊城野鬼王林，會不會被獨臂喪門所收買？」

　　「老夫不過問他人的事，只想問你中州鏢局的底細。」

　　「很簡單，獨臂喪門與中州鏢局的總鏢頭鐵旛招魂丘明有不解之仇，希望借中州鏢局這趟鏢興風作浪。」

　　「你與這趟鏢有關？」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哦！你也對這筆紅貨有興，你年輕，當然不是魔簫，但不知你與他有何淵源？」

　　「我不認識他，聞名而已，在下不算年輕，二十六歲，快老啦！我這人雖然不長進沒出息，性喜遊山玩水，走邊荒窮異域尋幽探勝，不算是什麼好人，但不取不義之財，不欺孤凌寡，自問於心無愧，這筆紅貨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在下如果動心，那三位鏢師絕對出不了河南地境。」

　　「那你打算……」

　　「相逢也是有緣，請老前輩寄語紅衣弔客，叫他別管這檔閒事。以老前輩與紅衣弔客的交情來說，該無困難。」

　　「你憑什麼要老夫做跑腿的信差？」河西孤魂冷冷地問，意似不悅。

　　林華緩緩站起整理衣襟，泰然地說：「在下在江湖一無名望，二無地位，有什麼可憑的？向老前輩加一請字還不夠麼？既然請不動，也就算了。」

　　河西孤魂嘿嘿笑，說：「老夫既然號稱孤魂，自不會自貶身價與那紅衣弔客同流合污。聽你的口氣，你大概有意架這段樑子。老夫認為你這人倒還可取，因此勸你明哲保身，這段樑子不架也罷，多你一個人，不過是多一個冤鬼而已，何苦來哉？」

　　林華一面備馬，一面笑道：「即使是與在下無關的人，在下不知便罷，知道了便不能不管，何況那筆紅貨與在下有關。老前輩的好意，在下心領了。那幾位朋友，請代致意。告辭。」

　　跨上瘦馬，抱拳一禮，說聲後會有期，蹄聲得得向北揚長而去。

　　河西孤魂等他去遠，方扭頭向樹林深處冷笑道：「你們都聽到了吧？還不快滾？這人雖不是魔簫，身手絕不會差勁，憑你們這幾塊料，如果不服氣想逞英雄，定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說完，向南走去了。

　　奔出五名青衣帶刀劍的大漢，其中之一向河西孤魂的背影叫：「只要老前輩不插手，咱們將毫無困難地把他埋葬掉。」

　　河西孤魂已經去遠，但他那不知含意的怪笑，仍隱隱入耳。

　　五大漢重新隱入林中，不久從林西北乘座騎馳上官道，如飛而去。在這一帶趕路，有固定的宿站，錯過了宿站，十分危險。

　　沿途不是宿站的小堡寨，不敢收留陌生人，天未黑便閉了寨堡門，絕不開門收留旅客，每一座小堡寨，便是一座擁有自衛武力的城堡，不但要應付殺人越貨的強盜，更旦夕提防竄入邊牆的蒙古人。不論晝夜，不分男女老幼皆隨時準備戰鬥，為了生存，這些邊塞兒女，每一個都是精於騎射的鬥士，一生中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命的安危，隨時準備為鄉土而奮鬥犧牲。白天，他們對少數的旅客十分熱誠，供水留飯像是招待老朋友，盡可能協助旅客替對方解決困難，親切、熱誠、豪爽、好客，但對大批的旅客懷有戒心，因為有些韃寇不時扮成旅客洗劫各地堡寨，不得不防。入夜堡門一閉，內部戒備森嚴，巡更放哨徹夜不絕，烽火煙炮隨時準備傳警，即使有一位陌生的旅客倒斃在堡門外，堡中人也絕不敢開門救人。這就是邊寨，這就是當年河西邊境。

　　當年的河西，祁連山下的甘涼，如不是兵強馬壯，民風慓悍，這一塊大明江山最突出的西城門戶，恐怕早就拱手送人了。祁連山之南是番人，嘉峪關外是回回，邊牆以北是瓦剌（蒙人），只留下一線兩千餘里的狹長國土，每一寸土地皆可能成為戰場，每一刻時辰皆可能爆發戰爭，每一個人皆不知道是否可以活到明天，每一天皆需為生存付出代價，這就是那時的陝西西北地方。

　　之外，住在這一帶的人，必須提防三十六國的貢使趁火打劫，必須提防散兵、遊勇、逃軍、逃犯的騷擾，必須提防狼群、祁連山的兇猛土豹、熊羆等等野獸的襲擊。他們夢想著太平日子早日到來。但自從大明皇朝立國以來，直至滿清入關。北滅蒙古，西征準噶爾進兵伊犁統一天下以前，四百年來，始終不見太平日子光臨。

　　走這條路的人，必須牢記的第一件事，便是千萬不可錯過宿站。不管你的腳程多快，到了宿站便得投宿。三位鏢師未牌左右，便已到了涼州，不敢不投宿。

　　從涼州西行，至永昌衛一百六十里，馬程仍算一程，有三處中途休息站。五十里懷安驛又四十里柔遠驛，又三十里白羊堡。

　　林華在申牌初到達涼州，他不投宿，天色尚早，出了城泰然西行。他那匹瘦馬居然能撐得住，居然一天尚能趕一兩百里路，居然能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在烈日下行程。

　　入黑時分，經過一處水草豐茂的牧地，牧地的東北是一座小堡，西南角是連綿起伏的山嶺。寬闊的官道通過收地，進入山區，左面是草木繁茂的山嶺，右面是銜接牧地的沙清石積地帶。

　　在落日餘暉下，瘦馬疲憊地進入山區，兩里地到了一條流向牧地的小溪旁。溪兩側水草豐茂近山處是當地知名的黑松林。距懷安驛尚有十餘里，無法趕到了。

　　他在小溪旁下馬，卸了鞍具，將從涼州帶來的兩袋馬料提至樹下，先牽座騎飲水，然後將一袋大麥餵座騎，笑著向瘦馬說：「老夥伴，今晚你可沒廄可上啦？委屈些，露宿一宵，料想你還能撐得住。」

　　他以乾糧果腹，拴好座騎，在樹下以鞍作枕，展開毛氈靜靜地將衣物塞在氈下，塞得像有人在內入睡，他自己則加了一件夾衫，退至三丈外盤膝坐下休息，取出衣物內扣在腰上的一條皮護腰。

　　這是一根名副其實的特製皮護腰，完全依照他的身材製成，上端略寬，可以護住脅肋要害，全寬約八寸。對一個身高八尺的人來說，八寸寬的皮護腰並不算太寬了，但如果讓六尺身材的人佩帶，可能連胸下方也可以護住，可是身法便難望靈活，像是穿護甲般成為累贅啦！

　　護腰上有兩種刀插，一長一短，長的是六寸，短的是五寸。

　　刀插共三十六具，長短相間，每一插有一把小刀。長的是飛刀，寬八分，長八寸。柄露在插外，以攀帶管住。背厚刃薄，鋒尖前兩寸兩面開刃，鋒利無比。短的是重心在中的特製柳葉刀。而且鋒刃似乎有點變形扭曲，行家一看便知這種刀的飛行路線與眾不同，長僅六寸，有一寸露在刀插外。

　　他在護腰的另一個插孔中，取出一具六寸長的有塞小竹筒，以一塊小布蘸筒中的香油，細心地替每一把刀上油，事畢，他逐一試拔，手指一帶，便有一把或三把飛刀入手，輕靈熟練，毫無聲息發出。

　　扣好護腰，月華從東面的大漠地平線上升，天色不早了。

　　他開始收斂心神，開始練氣行功。原來他是內家練先天真氣的武朋友，練的是正宗氣功心法，不是到河西四郡探親的平常人。

　　練功一個更次，他略為活動手腳，然後像幽靈一般，消失在松林深處。

　　四更天，氣候奇寒。遠處不時傳來三兩聲淒厲刺耳的狼嗥，林中不時傳出野獸驚竄、覓食尋侶的聲浪。

　　南面傳來了隱隱蹄聲，有健馬從南面入山。

　　他像鬼魅般返回原處，和衣躺下了。

　　五更，月華早已隱沒在祁連山的峰巒後，眾星隱隱，冷露侵骨。

　　東面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從牧地沿山麓一帶急走，出到官道，然後大踏步向小溪一帶走來。共有四個人，漸來漸近。

　　四個人到達小溪，站住了。小溪寬僅丈餘，橫過官道向東流，水深不足一尺，旅客可徙涉而過。

　　「老二，就是這兒吧？」一名黑影向同伴問。

　　「不錯，就是此地，左面就是黑松林，正是咱們埋伏的地段。」叫老二的黑影答。

　　「咱在路旁坐坐，天亮後再就位。」

　　四人在路旁石塊上各自坐下，找出繫在背上的刀劍拂拭，他們所坐處，距林華安睡的松林不過六七丈，但黑夜中無法看到。

　　繫在樹下的那匹瘦馬，居然站在樹下既不噴鼻，也不踢蹄，聲息俱無。

　　路右的草叢中，突傳出輕微的草梢擦動聲。

　　四黑影一面拂拭刀劍，一面毫無顧忌地聊天，先前第一個發話的人發話問：「老二，財神爺該在辰牌末方可到達。堡主為何叫咱們那麼早便前來喝冷風吃寒露？怪事。」

　　「堡主認為如不早些到來，白天易露行藏。老楊，別發牢騷啦！」老二收劍入鞘，笑呵呵在說。

　　「收拾三個小鏢師，竟出動本堡十二名高手，分三處埋伏，三面包抄免得漏網，堡主未免太小題大做啦！」老楊仍在發牢騷。

　　「三絕劍可不是小鏢師，崆峒俗家人中，三絕劍芮浩可不是三流小混混……咦，對面有人來……」

　　話未完，黑影竄出路面，突然騰身而起，凌空飛撲而至，落點恰好在老楊頭上。

　　老楊挫身側閃，一劍劈出叫：「土豹，小心！」

　　「嚓」一聲響，這一劍捷逾電閃，劈中土豹的腰部。

　　四人左右一分，迅速撤兵刃向外退。

　　土豹，是祁連山的特產，體型比中原的金錢豹略小些。而且斑紋不太明顯，但比金錢豹要矯捷些，而且膽大兇猛，攻擊人畜毫不畏縮，潑辣兇狠為害甚烈，近山區的人，無不談豹色變。

　　土豹的脊骨已被砍斷，但倒後仍然兇猛地翻滾，附近三丈內煙塵滾滾，草石紛飛，許久方安靜斷氣。

　　「我們藏在山谷裏的座騎完了！」一名黑影跌腳叫。

　　「這些畜生晚間到有水的草原地帶獵食，尤其是帶有鹽質的水潭容易招引牲口，這一帶正是它們獵食的地方，咱們的座騎藏在山谷，反而安全，放心啦！走，到林中休息還早著呢，養精蓄銳，以便對付那三個鏢師。」老楊拖著死豹說，領先向黑松林走去。豹的氣息，終於引起了瘦馬極度的不安，接近至三丈左右，瘦馬不再安靜，噴鼻踢蹄掙扎著後退，繫韁的樹簌簌而動。

　　四黑影吃了一驚，老楊丟下大豹低叫道：「小心，有人。」叫聲中，再次拔劍出鞘。

　　一高大漢拔出單刀，以刀掩身一躍入林，叫道：「是一匹座騎。」

　　另一名黑影急掠而至，伸手便抓馬絡頭。驀地，三丈外一沉喝震耳：「放手！在這一帶亂動別人的座騎，會送命的。」

　　四人循聲注視，依稀可以看清睡大樹下的林華，不由一驚。林華已挺身坐起，正冷然注視著他們。

　　老楊看清對方只有一個人，膽氣一壯，徐徐收劍欺近，沉聲問：「老兄，你是幹甚麼的？」

　　「趕路的。」林華冷冷地答。

　　「那……昨晚你在此地露宿？」

　　「不錯！趕不上宿頭。」

　　「咦！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不趕宿頭在此兇險的黑松林露宿？」

　　「在下不是好好地麼？」

　　「貴姓？閣下在何處得意？」

　　「問這麼廢話有何用意？在下可沒打算盤問你們的底。」林華不悅地說。

　　「哼！你這傢伙好不識相。」老楊忿忿地說，轉向同伴問：「咱們怎辦？」

　　「趕他走。」一名黑影說。

　　「趕他走？老宋，你是不是昏了頭？」老楊叫。

　　「老楊你……」

　　「只消這傢伙走漏一絲口風，咱們可擔不起這風險哪，老弟。」

　　「這……」

　　「咱們找個坑，把他埋了吧，做做好事，連人帶馬一起入土。」

　　「老楊，咱們不能……」老宋急叫。

　　話未完，老楊已到了林華身旁，喝道：「站起來！老兄。你不該趕不上宿頭，更不該遇上咱們這些人。荒山野嶺到處都可以藏身，你卻偏偏在此地露宿，老兄，你認命吧。」

　　林華掀氈而起，急向後退。老楊手疾眼快，一把扣住他的右手脈門，勁道驟發，猛地一扭。身形半轉，左手急勾他的頸脖，用擒拿術擒人。

　　林華更快，在身軀被扭轉的剎那間，一聲長笑，左肘急撞，「噗」一聲撞在老楊的左肋，有骨折聲傳出。

　　說快真快，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扭轉身軀，「噗」一聲一掌劈在老楊的左耳根上，左掌也幾乎同時到達，「啪」一聲拍在老楊的右耳上。一連三記重擊一氣呵成，捷逾電光石火。可憐的老楊大意輕敵，連解脫躲閃的機會也沒有，甚至連叫喚的本能反應也消失了，重重地跌出丈外像一條死狗般昏厥了。

　　其他三名黑影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一是天色黑暗，二是變化太快，只看到兩人貼身、晃動、分開、仆跌，如此而已。

　　「你們這些人以殺當兒戲，可知你們的主人，紅衣弔客是個甚麼東西了。」林華陰森森地說。

　　其他三名黑影方發覺倒地的是自己的同伴老楊，失驚之下，本能地同聲虎吼，同時猛撲而上。

　　林華在閃，迎擊最左邊的人，左手撥開那人搗來的大拳頭，左掌「鬼王撥扇」，一耳光把那人打得顛出丈外，接著伸手一勾，搭住了第二名黑影的後頸間下按，右膝一抬，「噗」一聲撞在那人的小腹上。

　　一照面便擺平了兩個，第三個黑影是老宋，剛好旋身撲到他的身後，大拳頭向他的背心攻到了。

　　他虎腰一扭，旋身左手一勾，便勾住了老宋的後頸，右手一抄，扣住老宋的左膝，雙手勁發身軀下沉，把老宋退倒，用右膝抵壓在老宋的小腹上，叱道：「不許掙扎，不然把你的五臟六腑給擠出來。」

　　老宋怎能掙扎？脖子被挾住痛得頸骨欲折，昏天黑地，喘不過氣來了，左膝如被鐵鉗夾住，左半身發麻發僵，小腹像是壓上一座山，內腑像被壓碎了。總之，頭腳向內捲縮，肚腹向下頂，人曲的如蝦，那還有抵抗力？只有任人擺佈。

　　林華熟練地將老宋掀翻放平，一腳踏住老宋的右臂，站起沉聲問：「獨臂喪門與紅衣弔客何時到？說！」

　　老宋爬伏在地，右臂被扭翻，被腳所踏，只要對方的腳背略為提起，便痛入骨髓，而且隨時有斷臂之虞，怎敢不招虛脫地叫：「他……他們在……在黃羊川等……等候消……消息。」

　　林華徐徐坐下，坐在老宋的背上，接著問：「你們只來了三批人，共是十四名，還有別人來嗎？」

　　「沒……沒有了。」

　　「你們十四個人，似乎還不配一網打盡三絕劍芮浩三位鏢師，為何只派你們這些草包來？走脫了一個人，豈不後患無窮？中州鏢局高手如雲，紅衣弔客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敝主人並……並不想一網打盡。」

　　「哦！另有陰謀？」

　　「留一個人脫逃，才會將中……中州鏢局的總……總鏢頭引……引來。」

　　「呵呵！換句說話，你們之中如果也有人脫逃，也會將紅衣弔客與獨臂喪門引來囉？不錯，是吧？」

　　「這……」

　　「你總算不太壞，趕快逃走。」林華笑著說，抽出鎖臂的腳，退在一旁。

　　老宋爬起便跑，像兔子般逃掉了。

　　林華將三名昏了的好漢分別綑好，將他們吊在樹上，方泰然在原地練功，在天未明前備馬西行。

　　辰牌末，西行的第一批旅客到了黑松林。首先發現死豹的是三絕劍芮浩，接著便發現了不遠處吊在林上的三位好漢。

　　三位好漢睡穴被制，已被吊得半死。三位鏢師吃驚之下，上前救人，首先便發現老楊身上吊的一塊懸布帛，上面用炭枝寫著：「西行兇險，紅貨可虞。如想安全，快馬加鞭。」

　　三位鏢師大吃一驚，字裏行間分明在點醒他們哩！鏢局子稱所保的鏢馬紅貨，還不夠明白？他們本想向被吊的人查問原因，但遠處已看到來自涼州的乘馬旅客，萬一這三個帶了刀劍被綑吊得昏迷不醒的人有了三長兩短，他們豈不官司上身有冤無處訴？解了三位好漢的綁，聊算盡了一份心，匆匆上馬溜之大吉。

　　他們在前面又發現了兩批吊在樹上的人，每批五個，同樣懸著一條警示布帛，上面寫著同樣的四句話十六個字。

　　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三絕劍，這次慌了手腳，反而昏了頭，認為那是可怕的騙局，要騙他們快馬加鞭早些趕路，到前途送死。因此，趕到懷安驛，便與大批馱商結伴而行，到了永昌衙，不走了，且等風聲過後再走。

　　這一等，等來了紅衣弔客。

　　甘州衙，是陝西行都指揮使司軍政的所在地，兵力極為雄厚，甘州衙本身便領有十二衙，與兩個千戶所。附近大部田園牧，皆由衙所軍所經營。共有三座牧馬場，是軍馬的繁殖場。而方圓數百里的土地，真正的民丁百姓僅有五千左右人口。但兵馬大部分皆推進至合黎山與龍首山的外圍駐紮，這一帶的邊牆皆倚山為險，地勢複雜，反而需要嚴密把守。因此，官道附近反而少見官兵巡邏。

　　過了山丹衙，這一程道路似乎應該平安無事，距甘州只有一百餘里，馬只需半日便可趕到啦！

　　三絕劍膽子大了些，四天來毫無警兆，一場虛驚該已過去了。但為了小心，他快馬加鞭趕這一程，預定午間便可趕到甘州，到了甘州可說危險不再光臨了。

　　一早便越過龍首山，平安無事。

　　過了東樂驛，情形便有點不對了，沿途似乎不見人煙，行旅罕見。

　　三絕劍已發覺有異，嗅到了危險的信息，向兩位同伴憂形於色地說：「情形不對，怎麼不見有西行的人？咱們快趕，趕到仁壽驛便可安心了。」

　　三人並轡飛馳，心中愈來愈緊張。紅日高照。氣溫開始直線上升；寒氣盡消，夾衣穿不住了，他們不敢停下來脫衣，希望趕到仁壽驛再說。

　　甘峻山在望，快到了。

　　甘峻山，原稱紺峻山，也叫人祖山，距甘州約五十里，甘州的名稱，因此山而得名，龍首山土人也稱為甘峻山，但這一座方是真的甘峻。

　　甘原稱紺，可知山的顏色該是紺色的，本地人稱為快活山。山上土色微赤，沒有樹，全是高與人齊的野草。南面，小山嶺連綿不絕，滿野蒼翠。仁壽驛在山的西麓。

　　官道通過山南麓，自東而西，路南半里地，是淺綠色的山丹河。山丹河是弱水的支流，但行旅一看到河流，稱弱水而不叫山丹河。

　　弱水這一段，絕不像傳說中說得那麼恐怖，不勝鴻毛那是鬼話，淺的地面可以徒涉，深處同樣可用皮筏載人。但有幾段山下的深潭，渦流極為險惡，尤其是雪花水漲期間，形成可怕的巨大渦流，水面的漂浮物皆被吸入河底，因此有鵝毛不浮的傳說。

　　甘峻山下就有一道可怕的渦流，行旅深懷戒心，水怪的傳說震撼人心。幸而官道不在河旁，距河最近處也有半里地。

　　進入山東麓，突聽前面的山谷傳出一聲刺耳的鬼嘯。

　　青天白日，鬼怪並不可怕。但三人心中有鬼，不由毛骨悚然。三絕劍放鬆韁繩，變色叫：「咱們這條路走了五六年，今天可第一次聽見鬼嘯，小心些。」

　　三人都鬆了韁，取出袋中的弓，搭上弦，緊了緊背上的劍，準備停當，三絕劍揚鞭示意，韁繩一緊，雙腿一夾，「叭」一聲輕輕給了座騎一鞭，馬兒向前急衝，十二隻馬蹄濺起滾滾煙塵，魚貫飛馳。

　　一聲異嘯劃空傳到，山谷上空突然升起五隻大雕，扶搖直上，突又折向官道上空盤旋而來。

　　三絕劍抬頭瞥了大雕一眼，信口說：「許久不見的青鶻出現了，竟有五頭之多。」

　　青鶻，在這一帶極為名貴，在歷代的朝廷中，更是大名鼎鼎。形容起落之迅捷，稱「兔起鶻落」，就指這種青鶻，鎮守甘涼的官吏，常將這種活禽作為貢品進獻朝廷，貢給皇帝老爺狩獵用。

　　這玩意是甘峻山的特產，是一種兇猛的鷲鳥，與鷹、雕、海東青同屬四大猛禽，比鷹大，比雕小，比海東青醜，而兇猛僅比雕略差，比鷹靈活得多，可以穿枝入伏。色青中帶蒼，鋼喙鐵爪，一爪可擊碎一頭羊的腦袋，未加馴養前，爪用抓而不用擊，一抓之下，足以抓碎馬的頭骨。

　　五頭青鶻形成一個大圓圈，在高空盤旋，逐漸接近三位策馬狂奔的鏢師們頭頂上空，已可看清縮在腹下的巨大鋼爪了。

　　青鶻大小不同，翼展皆在五尺開外，好大的傢伙！

　　殿後的李師父猛地驚叫道：「芮師父，你看到鶻爪的閃光麼？」

　　鶻爪是角質的，怎會有閃光？芮師父惑然，抬頭上望，果然看到鶻爪光芒四射，驚聲道：「是經人馴養的獵鵑，爪上帶了鋼尖套。」

　　「獵鶻何必帶鋼尖套？它的鋼爪足以……哎呀！它們下來了，沖著我們來了，咱們小心……」

　　五頭青鶻每頭相距五六丈，以奇快的速度魚貫而下，斂翅俯衝而來，似可聽到破空飛行的聲音，聲勢之雄，令人驚心動魄。

　　「用箭射它！」芮師父大叫，猛地勒韁，馬兒向路側躍去。

　　說快真快，第一頭青鶻發現人勒住了座騎，雙翅急搧，斜掠而至。

　　芮師父的箭脫弦而飛，搶先發難，相距不過六七丈，正是箭勁最強的一段射程。

　　「啪」一聲響，箭被青雞一翅拍飛，斷成四五段，眨眼間已經撲到。

　　芮師父大駭，眼見箭被拍毀，青影閃電似的冉冉到了眼前，青鶻那兇惡的頭部，可怕的鋼喙帶鋼尖的巨爪。……他來不及拔第二支箭，大喝一聲，掄弓便劈，靴尖已預留退路脫出馬鐙。

　　青鶻巨喙一動，便啄住了弓臂，罡風襲體，鋼爪急伸。

　　芮師父只感到手臂一震，罡風徹體生寒，不由心膽俱裂，大叫一聲，丟掉弓滾鞍落馬。

　　青影沖天而起，宛如電射星飛。

　　馬兒一聲長嘶，蹦出兩丈餘，砰然倒地，天動地搖。

　　第二頭青鶻到了，猛撲第二名鏢師。

　　芮師父魂驚膽落，狂叫道：「王師父，滾下鞍脫身。」一面大叫，一面拔劍衝出。

　　王師父滾下鞍，也竄至一旁丟弓拔劍。

　　五頭青鶻一擊即走，重新在三人的上空盤旋，片刻方向西北的山谷飛去。

　　三人驚魂初定，火速走近座騎，不由心中叫苦。三匹馬的腦正中，四道像利刃般的爪痕，深深楔入腦內，皮破肉開骨裂，血肉綻開，死了。

　　「這些扁毛畜生可惡。」三絕劍臉色灰白，恨恨地咒罵。

　　李師父心驚膽跳地卸下鞍具、行囊、盛貨皮鞘袋，扛上肩悚然地說：「有人指使這些扁毛畜生向咱們襲擊，快走，至仁壽驛還有十餘里，天可憐見，但願咱們能平安趕到。」

　　三人心慌意亂，扛著鞍具行囊上路，狼狽萬分。三絕劍心中發慌，一面走一面說：「這五頭扁毛畜生只攻擊座騎，卻不襲擊人……」

　　「這意味著咱們大禍臨頭，有人在等候咱們。」李師父打著冷戰說。

　　「咱們在河西從來未與人結怨，為何有人算計咱們？」王師父怯怯地自問。

　　身後蹄聲隱隱，三人又是一驚，不約而同一面走，一面扭頭回望。

　　陽光下，官道塵埃輕揚，一匹栗色馬在里外小馳而來。接著，熟悉的歌聲傳到：「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三絕劍機伶伶打一冷戰，絕望地說：「完了，是魔簫。咱們讓他先走，他卻反而落在後面，顯然是他約了人，在此地攔截咱們，咱們所保的紅貨，準有問題，絕不是普通的珍貴藥材與首飾。」

　　李師父卻不以為然，接口道：「如果魔簫有意留鏢，他用不著跟到河西來，更用不著找人幫忙，他可以直接打進咱們中州鏢局提紅貨大搖大擺走路。」

　　「但他確是沖咱們而來，快走。」三絕劍驚惶地說，三人腳下一緊。

　　路右的山腳林影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紅影。

　　三絕劍心中大定，喜悅地向同伴說：「那不是紅衣弔客麼？他從不與咱們為難，有他在，也許會獲得他的幫助呢？」

　　「芮師父，對這種坐地分贓的地方強豪，怎能寄以信賴？」李師父不安地說。

　　紅衣弔客站在前面半里地的樹林前，紅色的長袍飄飄，如果不是頭上戴了四平巾而梳高髻，遠遠看去很像一個喇嘛。逐漸接近，也逐漸看清這傢伙的猙獰相貌，三角眼加上弔客眉，厲光閃閃兇光四射，勾鼻薄唇留三綹灰短鬚，青灰色的死人臉孔，整個人透露著陰森可怖的神情，似乎附近流動著行屍的氣息。

　　三人狼狽地走近，三絕劍在樹下放下鞍具行囊，上前抱拳含笑行禮道：「前輩定然是黃羊川的胡堡主了，幸會幸會。晚輩是河南中州鏢局的芮……」

　　「我知道，你是芮大師父，崆峒門下弟子，威鎮河西的三絕劍芮大師父。」紅衣弔客獰笑著接口。

　　「不敢當前輩誇獎，晚輩在鏢行混飯餬口，意思意思而已，豈敢妄稱威震河西。」

　　「你們丟了座騎？」

　　三絕劍向來路一指，苦笑道：「在前面兩里地，突被五頭青鶻襲擊，三匹座騎頃刻倒斃……」

　　「那你們為何不死？」紅衣弔客詭笑著問，口吻不近情理。

　　三絕劍不算糊塗，聽出了話中的危機，悚然退後兩步說：「那些扁毛畜主襲擊座騎而不傷人，晚輩深感不解哩！」

　　「你知道半里外是什麼地方？」紅衣弔客指著南面問，顯然對青鶻襲擊人畜的事不感興趣，避免再談。

　　「那……那是山丹河。」三絕劍惑然答，猜不透對方的用意。

　　「不，那是弱水。」

　　「有人稱為弱水……」

　　「本來就是弱水。那些青鶻不傷你們，用意是要你們跳弱水。當然在跳之前，你們的紅貨得先留下。」紅衣弔客若無其事地說，口角綻起陰森可怖的怪異笑容。

　　「什麼？」三絕劍變色問，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該知道那些青鶻是經過馴養的獵鶻。」

　　「是的，它們的爪子帶有鋼刃爪。」

　　「但你們卻不知河西首屈一指，宇內無雙的馴鶻大師禿鷹毛良。」

　　「那……那不是曾經在十年前，以雙靈鷲襲擊岳麓山百花山莊的毛良麼？」

　　「正是他。那次他失手了，只因為天氣突變寒，卻又雨降風息，一雙靈鷲如失水之魚，失去進擊之力，以致鷲死人傷，幾乎逃不出湖廣。他敢於向百花山莊的福慧雙仙挑戰，可知他必是宇內傲視群雄的頂尖兒高手。」

　　「他……他為何……」

　　「你不用問，不必問，除了跳弱水，你們三人別無抉擇。」

　　「這……」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有人要砸貴鏢局的招牌，請老夫代傳口信，如此而已。」

　　三絕劍反而鎮靜下來了，向兩名同伴舉手一揮。李、王兩位師父會意，將鞍具行囊齊向地下一丟。

　　「哦！原來有人要留下鏢，既然是前輩傳的口信，禿鷹毛良出面差鶻襲擊留客，晚輩不敢不將鏢留下，何不請正主兒前來相見說個明白？」三絕劍沉靜地說，口氣表面謙虛，骨子裏強硬。

　　紅衣弔客嘿嘿笑，說：「早幾天本來已有人出面，本想留你們一兩個人返回河南傳信，豈知卻被你們的暗中護鏢人，卻把那十幾個人弄得灰頭土臉，這才發現貴鏢局果然名不虛傳。因此，毛兄認為你們三人不必活著回去了，你們的暗中護鏢人自會返回中州傳信啦！」

　　三絕劍把心一橫呵呵大笑道：「在下責任所在，必須盡責，因此，不可能自跳弱水，如果姓毛的想用名頭嚇人，他未免看錯人了。鏢在此地，在下等他出面留鏢，咱們以江湖規矩……」

　　「你該知道，毛良兄是從不按江湖規矩行事的。」

　　「那也好，在下吃這碗鏢行飯，卻不能不守規矩，多謝前輩的信息，他既然不出面，在下只好告辭登程了。」三絕劍冷冷地說完，俯身抓取鞍具行囊。

　　紅衣弔客冷笑一聲，徐退入林說：「你們既然不想全屍，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瞧，有人來了。」

　　側方的樹林中，接二連三躍出五個人，狂笑聲震耳。

　　三絕劍大驚，惶然後退叫：「獨臂喪門姓吳的，原來是你在搗鬼。」

　　出來的五個人，都是江湖上兇名昭著的人物。那位只有一條右臂的人，是橫行中原的巨賊獨臂喪門吳斌。禿頂門肩上架鶻的花甲老傢伙，是禿鷹毛良。乾瘦如僵屍持哭喪棒的人，叫邊城野鬼王林。大腦袋手短腳短豹頭環眼的傢伙，是大頭虎江義，有一張死板板債主臉孔，腰懸判官筆的人，是大河南北的獨行大盜冷面判官伍修。這些人全是與白道英雄勢不兩立的黑道巨擘，與鏢局過不去不算奇聞。

　　禿鷹毛良的左肩和左小臂，有肩架和臂套，偌大的青鶻，用肩架臂套未免太吃力啦！那頭青鶻長相特異，渾身藍羽閃閃生光，火眼金睛厲光四射，鋼爪像隻大鐵鉤，巨爪粗如鴨卵，每一趾皆戴了一個鋼爪套，鋒利無比。神駿威猛，令人望之心悸。體型比一般的獵鷹大五六倍，站在架肩上不抬頭也有三尺高，真算得是鶻中之王。

　　這傢伙善馴猛禽，獨步天下舉世無匹。十年前，他竟養了一雙靈鷲，那是猛禽中體型最大的龐然巨物，翼展八尺，重量超過六十斤，巨翅一擊可摧碗大巨樹。巨爪可抓起一條小牛犢。可惜這一雙龐然巨物在高空聲勢駭人，到了地面反而顯得笨拙，尤其是氣候不佳時，更無用武之地，天冷則沒有上升的氣流，無風則不能借風力飛升，暴雨羽濕更是有翅難飛，因此在襲擊岳麓山百花山莊福慧雙仙的清修勝境時，天寒，無風，暴雨三者俱至，靈鷲無法發揮飛翔攻擊的威力，只能墜落地面以喙爪襲擊，落了個鷲死人傷亡命而逃，僥倖逃得性命。論真才實學，這傢伙修為有限，只憑所馴的猛禽助威，鳥一死他便像魚兒失水，只配與江湖二流好漢打交道，所以三絕劍聽說正主兒是他，並不十分害怕，只要往樹林中一鑽，那些兇猛的青鶻便發揮不了搏擊的威力，何所懼哉？

　　可是，三絕劍一看到獨臂喪門和其他的人，便知大勢去矣！獨臂喪門與中州鏢局的總鏢頭鐵旛招魂丘明有不解之仇，江湖上無人不曉，獨臂喪門現身，他便知今天除了拼一個算一個之外，別無他途，反正是凶多吉少，拼啦！

　　獨臂喪門嘿嘿笑，問道：「芮浩，護鏢的是誰？說出來，吳某網開一面饒你不死。」

　　三絕劍不承認也不否認，徐徐撤劍，豪氣飛揚地說：「人生百歲，如駒過隙，芮某人並不怕死，活了五十歲已不算短命，不必用死來嚇人。閣下，你是否按江湖規矩留鏢？」

　　「哈哈！江湖規矩是誰訂的？當然不會是我獨臂喪門吳斌所訂，我沒有遵守的必要。吳某要留下紅貨，殺你們滅口，你們既然不肯跳弱水的留全屍，咱們便成全你們，替你們分屍，上！」

　　五個人大踏步上前，並肩齊進聲勢洶洶。

　　紅衣弔客在一旁不住怪笑，袖手旁觀自得其樂。

　　東面來了一人一騎，漸來漸近，歌聲再次破空傳到：「木葉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斂芳顏。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醉袖撫危欄，天淡雲閒。何人此路得生還？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

　　歌聲嘹亮，響遏行雲，聲震九霄。可是，這人的馬太瘦了，慢騰騰地漫步而來，漸來漸近。

　　紅衣弔客徐徐向路心移，向獨臂喪門叫：「吳兄，這個冒失鬼交給我，保證不留活口。」

　　顯然，這傢伙所指的冒失鬼，定然是指那位高歌而來的瘦馬騎士。

　　禿鷹毛良卻叫道：「那傢伙恐怕就是與河西孤魂打交道，叫他轉告你不可插手的瘦馬騎士，定然也是有意劫鏢的人，可能是來自中原的高手，由兄弟對付他。」

　　聲落，發出一聲怪嘯，肩架上的青鶻應聲一躍罡風呼嘯，巨翅一張，沖天而起，向半里外的瘦馬騎士飛去。

　　同一期間，獨臂喪門一聲長笑，拔劍衝向三絕劍。

　　大頭虎江義也一聲怪叫，金背刀冷電四射，搶向李師父。邊城野鬼王林一掄哭喪棒，奔向王師父，傑傑怪笑道：「好啊！小輩，我野鬼照顧你！打呀！」

　　三位鏢師分別迎敵，一比一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只片刻間，李、王兩位師父已經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被迫得險象橫生，岌岌可危。大頭虎的金背刀勢如狂風暴雨，凌厲奔放銳不可當。邊城野人的哭喪棒，更是狂野絕倫，每一棒皆迅捷如電，沉重如山，破風之聲宛如殷雷隱隱，漫天徹地風雨不入，點打挑劈綿綿不絕，把王師父迫得八方飛竄，始終脫不出棒影的控制，也沒有任何反擊回敬的機會，根本就近不了身，劍比棒短了一倍以上，雙方的藝業又相去甚遠，能支持一二十而不受傷，已是僥天之幸了，還能支持多久，主宰權完全控制在野鬼手中。

　　三絕劍應付獨臂喪門足有餘裕，可是有冷面判官在一旁虎視眈眈，不時作勢插手襲擊，分他的神威攻他的側翼，不由他放手搶攻，因此表面上看，兩人似乎拉成平手。

　　激鬥中，「錚」一聲暴響，大頭虎一刀崩開李師父的劍刀光一閃，「擦」一聲刀鋒掠過李師父的頂門，李師父的頭巾與髮結飛出丈外，丟了一層頭皮，血流如注，再低一分半分，頂門的頭皮將被剁掉，好險！

　　李師父倒退丈外，大頭虎一聲長笑，跟上就是一刀，生死須臾。

　　遠處官道中，青鶻以捷逾流星的奇速，凌空下撲，以雷霆萬鈞之威襲擊安坐鞍橋的林華。

　　林華已看到前面有人惡鬥，早已看清下撲的青鶻來勢極猛，淡淡一笑，從容在衣內拔出三把飛刀，笑道：「捷通電，重如山，飛行絕跡，中者無聲。刀啊！看你能不能射下這頭鶻中之王，禽中之霸。」

　　他從容策馬，瘦馬四蹄逐漸加快。

　　藍影從天而降，像是青虹入地。他直待青虹下墜至四丈左右，雙腿一夾，瘦馬通靈，突然向前飛馳，似是勁矢離弦。

　　青鶻上當了，畜生到底沒有人靈活，一撲落空，巨翅倏張，翻騰折向，從背後平飛反撲。

　　林華淡淡一笑，自語道：「畜生，我只要不從正面襲擊，不讓你看到我的手，你便死定了。」

　　瘦馬飛馳，青鶻狂追，馳當然沒有飛的快，馳出七八丈，青鶻已風馳電掣般到了林華的腦後上空。

　　三把飛刀悄然從肋後飛出，林華始終不曾回顧。

　　相距不足兩丈，迎頭相接，雙方都快，毫無迴旋閃避的機會。青鶻比兀鷹兇猛，火眼金睛在五六里高空，可看到地面的蟲豹活動，目力極為銳利，可是卻難以看清捷逾電閃的飛刀，即使看清也來不及閃避，喙發爪接刀，電虹已同時入體，雙翅一陣張合，撲勢一頓，接著翻騰著下墜，「嘭」一聲墜落在官道上，好一陣驚心動魄的翻騰撲滾，藍羽粉飛，飛砂走石。

　　瘦馬兜轉從側馳過，在五丈外又兜轉馬頭，又從側方掠回，這瞬間，鞍上的林華上身下伏伸手抓起了仍在撲翅蹬爪的青鵑，重新滑上鞍橋，瘦馬仍向前飛馳，好俊的騎術。

　　三把飛刀一中青鶻的咽喉，從口中貫入，只露刀柄，難怪青鶻始終未發叫鳴。另兩把飛刀全貫入腦內，盡偃而沒。

　　他取回飛刀，瘦馬接近了鬥場，左手高舉著死青鶻，仰天長笑而至。

　　禿鷹毛良心痛如割，狂吼著拔劍前衝。

　　紅衣弔客大驚，隨後急迫大叫道：「毛兄，止步，止……」

　　這傢伙想阻止毛良貿然迎擊，來人能用妖法斃了神異通靈的青鶻，豈同小可？毛良急怒攻心迎擊，必定吉少凶多，因此想喝止毛良不可妄動，可是卻叫慢了，毛良已經瘋狂衝出，怎肯聽人喝止？

　　雙方接近，瘦馬突然斜衝出路右，林華側躍落路中，急躍前迎。

　　「還我的鶻王來！」毛良狂吼，惡狠狠地挺劍衝刺。

　　林華一聲長笑，左手的死鶻劈面便擲，喝道：「還你，哈哈……」在長笑聲中，雙方近身接觸。

　　毛良本能的伸劍，急撥死鶻身軀。

　　林華乘機切入，左手閃電似的扣住毛良持劍的手，「啪」一聲，一掌拍中毛良的臉門，右腳疾飛，「噗」一聲斜踢在毛良的右腕骨上。

　　「啊……」毛良狂嚎，口鼻出，雙目失明，身軀向左後方。

　　紅衣弔客到了，劍剛出鞘。

　　林華已奪了毛良的劍，向前挺進，沉喝震耳：「接招！」

　　劍化長虹而至，劍尖像一顆寒星，直射紅衣弔客的咽喉。

　　紅衣弔客大駭，猛地止步一劍急封。

　　劍虹倏退，接著以更疾更兇猛的奇速，重新指向紅衣弔客的心坎。

　　紅衣弔客驚得血幾乎凝結了，火速飛退，舉劍狂亂封架，惶亂地閃避。

　　可是，先機已失，一著錯全盤皆輸，反擊的機會消失了。

　　林華如影附形緊鍥不捨，劍虹連續飛射，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身法輕靈飄逸，劍術兇猛辛辣，豪氣飛揚，刺出如電，衝刺，再衝刺，銳不可當，以雷霆萬鈞之威緊迫追襲，主宰了對方的生死，令對方魂飛膽落，動魄驚心。

　　只剎那間，紅衣弔客發瘋似的退了七八丈，渾身大汗，臉色蒼灰如死人，鬼眼中流露著絕望恐怖、驚駭的神色，胸腹之間，共現出七個僅傷皮肉的劍孔，持劍的右臂共有三道被劍鋒擦過的裂縫，鮮血染得紅衣變了色。

　　退抵鬥場，三位鏢師恰好到了生死關頭。

　　大頭虎追殺王師父，王師父心膽俱裂地八方竄逃。

　　驀地，林華的吼聲像石洞裏響起一點焦雷：「住手！聽我一言。」

　　獨臂喪門與冷面判官夾攻三絕劍，眼看得手，被喝聲所驚，駭然收招停住。

　　大頭虎腳下一慢。王師父躍出文外，渾身大汗如雨，氣喘如牛。

　　邊城野鬼收棒站定，對面的李師父腳下一軟，力竭屈膝倒地，臉色如厲鬼。

　　先前眾人只顧廝殺，無暇他顧，被喝聲所驚，本能地收招注視，這才發覺形勢逆轉，大事不妙。

　　遠處的禿鷹毛良，以手掩住血跡斑斑的臉部，正瞎子似的踉蹌摸索而來。

　　紅衣弔客劍垂身側，臉色灰敗，站在路中發抖，身上汗與血染污了紅袍。林華的劍尖，抵在紅衣弔客的心坎上，冷然四顧，英俊的臉蛋泛著冷森森的怪笑容，大眼睛神光炯炯，英氣勃勃，器宇懾人。

　　野鬼、喪門、判官、大頭虎四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見紅衣弔客遇險，皆不約而同捨了三名鏢師，挺兵刃迫近，四面合圍。

　　邊城野鬼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你如果殺了他，咱們四人聯手進攻，你也活不成，放下他。」

　　林華嘿嘿笑，盯著邊城野鬼說：「閣下，你定是邊城野鬼了。我這人從不在威脅下低頭，你少在我面前放屁。」

　　獨臂喪門老奸巨滑，接口道：「王林兄，不可衝動。」又轉向林華道：「閣下，有話好說，貴姓？」

　　林華呵呵笑，說：「沒有甚麼可說的，我以為河西孤魂已將話帶到了，而你們卻將在下的警告置之不理，仍然不顧死活一意孤行前來幼鏢，豈不是有意和在下過不去麼？」

　　「你……你是中州鏢局……」

　　「在下叫林華，這趟鏢在下絕不許不三不四的人覬覦。你，獨臂喪門吳斌，你與中州鏢局的總鏢頭鐵旛招魂丘明有不解之仇，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有種你就該與丘總鏢頭當面解決，牽連無辜，你算甚麼英雄好漢？」他轉向臉色死灰顫抖著的紅衣弔客說：「你，黃羊川的坐地分贓大盜，不是個好東西。我這人不想多管閒事，但卻不許他人干預在下的所作所為，我再警告你，這趟鏢是我的，由此地到地頭，如果再有任何風吹草動，我要刺你百十劍，抄了龜窩子，你給我放聰明些，趕快派人沿途暗中護送，燒香拜菩薩保佑，沿途不要有貪心的人打紅貨的主意。總之紅貨有了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你們幾個人如果不服氣，想以多為勝向在下遞爪子上兵刃，在下奉陪，但我可不敢保證你們是否能留得老命，對那些倚多為勝妄圖圍攻的人，在下不會手下留情的。閣下，這次你敢保證你很幸運，下次，幸運之神不會再眷顧你了。」

　　林華這一番話，極為托大咄咄迫人，居然鎮住了這群橫暴兇悍的好漢。他信手將劍丟下，向臉無人色的三絕劍叫：「你們還不走？林中有他們的座騎，就用他們的座騎上路，到肅州遠著的呢。」

　　說完，大踏步往回走，走向不遠處在路旁啃草的瘦馬。

　　迎面站立著大頭虎江義，兩人的身材幾乎相差一倍，他的目光剛落在大頭虎的身上，大頭虎不由自主打一冷戰，慌張地向側退，不敢阻攔。

　　他從容將座騎牽至路中，慢騰騰的上馬。

　　三絕劍與兩位同伴，抓起鞘囊馬包，鞍具不要了，急急奔入林中，不容氣地各弄了一匹座騎匆匆上馬飛馳而走。

　　林華的瘦馬小馳西行，徐徐去遠，天宇下，他的歌聲悅耳，在空間裏震盪：「十年湖海扁舟幾多愁？白髮青燈今夜，不宜秋。中庭樹，空階雨，思悠悠。寂寞一生心事五更頭！」

　　獨臂喪門怔怔地目送他的身影騎馬去遠，方餘悸猶存地說：「這傢伙年紀輕輕，藝業卻駭人聽聞。我浪跡中原三十年，怎麼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咱們栽到家了。」

　　冷面判官咦口氣，接口道：「可能如河西孤魂所說，他是魔簫的弟子，不然那有如許高明的造詣？咱們如果要與他作對，不啻以卵擊石，認栽也罷。」

　　肅州街，雖不是大明皇朝最西的國境，但事實上卻是大明皇朝的最西門戶，漢人活動到此為止，嘉峪關劃分內外，大明皇朝的官兵不出關以西。

第二章　暗中護鏢

　　關外也設了衛，哈密衛，赤斤蒙古衛，罕東衛，沙州衛，罕東左衛，名義上，國境遠及吐魯番與羅布泊一帶，但這些衛的官、兵、民，都不是漢人，而是蒙古人回人，時叛時服，也常互相仇殺，大明皇朝的政令，在這一帶經不起考驗。以哈密衛來說，衛境東起星星峽，西與吐魯番接壤，周圍三千里，其中只有八城，人種有三，蒙古、畏兀兒（回紇），回回（指西域一帶回教之各種族，與回紇人有別）三種，以蒙人掌大權。酋長由大明皇朝封為忠順王，但實力卻由畏兀兒掌握。這些人你砍我殺，時叛時服，朝廷雖派有三五個漢官輔佐忠順王，卻不起作用。哈密衛既然位於西城要道，也是西域的門戶，朝廷設有通事館有不少通事，譯字生，以便接待西域各國的貢使，西域各國貢使必須先至哈密衛辦理手續，取得符印勘合，方許入嘉峪關。可是，哈密衛叛亂時起，亂七八糟，劫掠貢使的事件層出不窮，朝廷也就因此而不時下令封貢（關閉嘉峪關）不接納貢使，也因此一來，各國遷怒哈密衛，也就經常肆行報復，十分混亂。

　　要將這些地方認為是大明皇朝的實際版圖，似乎太過牽強，不如說是三不管弱肉強食地帶，倒還恰當些。

　　當然，大明皇朝的官兵不是不出嘉峪關以西，建國初年設衛，便有兵馬到達哈密。爾後哈密一再發生暴亂，朝廷也曾經多次發兵平亂，但像是過境的旅客，來去匆匆，近數十年來，再也沒有官兵前來了，只有使者往來，朝廷不過問這些關外人民的死活，也就可以看出大明皇朝的國運正在每況愈下一步步走下坡啦！

　　肅州東北五十里，邊牆南角有一座大堡，叫下古城堡。這裏邊牆北行，便是三不管地帶。東北有一條小徑，五十里到金塔寺城。金塔寺城有少數官兵駐守，但寇至即撤，往北十里地，便是廢了的威虜城。再東北行二百里，便是俗稱鬼門關，官兵聽了便頭痛的天倉墩和夜摸墩，那兒駐守有一批充軍的犯人，在那兒自生自滅。

　　金塔寺城西南二十餘里的沙礫草原地帶，五十年前移民初期，先後共建了三座大堡，皆位於討來河的兩岸水草豐茂地帶。

　　這三堡最北的是喀喇灰堡（黑回），西南是嵩山堡、東南位於河東的是四海堡。這三座堡的組成分子，便是邊塞外社會現狀的代表。

　　黑回堡，是來自哈密、沙州、瓜州、赤斤蒙古四衛的回民。

　　嵩山堡，那是來自河南的移民，也是被強迫遷涉前來的移民，但他們來了晚些，邊內（邊牆──長城以內）的牧地皆已分光，他們無處容身，便被指定到這一帶安頓，派有官兵協助他們建堡圍牧地，因此是三堡中唯一獲得政府軍支援的合法地方組織，他們的牧地遼闊而肥沃。

　　四海堡，獨霸河東，這些人分子極為複雜，都是些中原無處容身的強盜、土匪、亡命，與當地的逃兵、逃犯、戍卒，與及漢、蒙、回的特殊人物。

　　這就是討來河兩岸的情勢，三堡的人利害衝突，勢同水火。衛所的官兵不敢管，也管不住了，那些鎮守官吏都是些怕事的人，深恐惹火焚身管出「激起邊釁」的大罪。

　　而北面的大漠中，張掖河下游的額納河居延海，卻是瓦剌與韃靼（蒙人之一部）的鐵騎，養息繁殖之所，來時如潮水，千里揚塵，不斷向邊塞進攻，邊牆外面的人，更是蒙騎的最佳劫掠對象。這三座堡經常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如果沒有強大的武力做後盾，根本無法生存。

　　三堡座形成犄角，相距各約十里左右，至下古城只須一刻馬程，至金塔寺也需相等的時辰，往來倒還方便。下古城堡，也就是三堡的人獲取給養的貿易場。

　　再有個把月，便是胡人南下牧馬的季節了。這時光，正是趕割牧草備冬的忙季。

　　下古城堡城周只有一百二十三丈，小得可憐。而城郊，卻市面繁榮，是附近百里內的最大市集，城南是馬場，馬場以西是羊集，以東是流動的駝城，整個地區佔地方圓二十餘里，其間木屋、石屋、帳幕、牲圈……星羅棋佈，各有勢力範圍，互市的地方，則在馬場的中心，形成一條半活動性的市街，也就是鐵器，民生必需品的供應中心。城東、西、北三面，則是衛所官兵的墾殖地與牧場，馬場之南，則是另一小市集臨水堡，距下古城堡僅十餘里。

　　秋高牲口肥，下古城堡的兩個月黃金歲月已經到來，市況逐漸繁榮，從各地運來的貨物大量湧到、牲口也從四面八方向此地集中。

　　近午時分，炎陽正熱，一匹瘦馬進入了唯一的一條市街，馬上的騎士風塵僕僕，人與座騎皆呈現倦容。

　　說是半活動性的市街，確是不假，有些是木屋，有些是石片砌成的石室，有些是入冬便搬走的帳幕與棚屋，只是六、七、八三個月有人居住，六月以後進入隆冬，人口減少了十之七八。

　　他在作為旅舍的大棚前下馬，在拴馬樁上拴好座騎，拍掉一身灰塵，向迎出的店伙笑道：「店家，在下要在貴地逗留一兩天，請將在下的座騎上槽，行囊暫且交櫃。在何處可找到賣酒的食店？」

　　店伙向北一指，笑答：「從前面的鞍具店向右轉，便可以看到酒旗子了，本店的客官，都是在那兒進食的。客官的大名……」

　　「等會兒在下會將路引交櫃查驗。」

　　「客官何不洗漱後再前往進食？食店不設洗漱處的。」

　　「哦！有道理，先安頓好再進食並不晚。」

　　不久，他出現在食店中，青巾包頭，青短襟上裝，青騎褲，短馬靴，器宇軒昂，衣外纏著腰帶，左肋下掛著百寶革囊，腰帶上插著簫囊與一條腰帕。

　　店外的拴馬樁，拴了不少雄健的座騎，有些有精製的雕鞍，但大多數皆是以氈代鞍的矮小蒙古馬，間或有三兩匹栗色的番馬，近店門處，居然有兩匹極神駿，渾身火紅的青海驄，當然不是真正的青海驄，只是與傳說近似而已。這兩匹馬鞍轡齊全，與附近的馬相較，像是鶴立雞群，極為搶眼。

　　這是一家以紅柳為架的大棚屋，上面蓋草，因此倒還涼爽，廳中共設了十餘副座頭，有三分之二被食客佔據了。他在內角的座頭落坐，向含笑跟進店伙說：「來五斤酒，切五斤上脯。伙計，由此地出邊，方便麼？」

　　伙計奉上一碗馬乳，說：「出邊並不難，可到城裏去辦理。但如果要到哈密或北山，便得到肅州去請辦，這兒無權辦理。」

　　「這裏也可到哈密？」

　　「咱下古城堡本來就是到哈密的間道嘛！走這條路不需經過赤斤蒙古，免了不少麻煩，到哈密的駝商，皆在此地結隊。」店伙接著放低聲音，神秘地說：「當然，如按正當手續辦理，誰也休想到哈密，那是不可能的，客官如果需要小的辦事，儘管吩咐就是。」

　　他呵呵笑，謝道：「謝謝，也許日後在下得請你老兄幫忙哩！」

　　鄰座有三位牧人打扮的大漢，不住向他打量，有意無意地偷聽他和店伙的談話。酒菜送上，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一面自斟自酌，一面細看羊皮紙上奇奇怪怪的文字與圖形。

　　酒至半酣，鄰座的一高大漢突然離座走近，雙手叉腰含笑問：「老兄，我能坐下和你談談麼？」

　　他略一打量對方的神色，笑道：「那不是有凳子麼？坐不坐在你。喝碗酒啦！有何見效？」

　　「在下曾本善，當然這不是真名，老兄貴姓？」大漢坐下俯在桌上問。

　　「你就稱我林老三好了。」

　　「林兄要出邊？」

　　「有這個打算。」

　　「有多少人？」

　　「不少。」

　　「你打算……」

　　「打算找飛天蜈蚣黃老七。」

　　「哦！你來晚了。」

　　「怎麼晚了？」

　　「今年初夏他預定從平朔城返回，卻在毛目城出了意外，威遠衛的兵馬與韃子的遊騎在毛目城北的草原衝突，他所帶的駝隊遭了池魚之災，從此失了蹤。林兄，你如果有事，兄弟負責替你圓滿辦妥，怎樣？」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曾兄熱誠可感，在下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但願能為林兄效勞。林兄有多少人，帶些甚麼貨？」

　　「人還未決定多少，須等人到齊才知道。貨嘛，也沒決定。」

　　「如果貨還沒決定，兄弟保證張羅。」

　　林華淡淡一笑，說：「曾兄，你可真不含糊，真會張羅，不肯放過任何機會哩！」

　　「呵呵！吃這門飯，含糊豈不只有喝西北風的份？目下出塞的貨；最吃香的是鐵塊、箭鏃、金創藥、絲綢。其次是茶葉。金銀飾物。林兄預計帶些甚麼？」

　　林華聽得無名火起，長身一把將對方劈胸抓住，揪在桌上沉聲道：「我帶你的腦袋，你能辦得到麼？你所說的吃香貨物，幾乎都是韃子用來屠殺漢人的利器，你這傢伙簡直是喪心病狂，必定是私通韃子唯利是圖的莠民漢奸。」

　　曾本善吃力地掙扎，怎掙扎得了？店中大亂，曾本善的兩名同伴大驚，分左右抄出喝道：「放手！你這廝好大的膽子……」

　　喝聲中，兩人同時衝到，分別擒拿林華的左右手。

　　林華冷哼一聲，拖過曾本善，一把抓住對方的後腰帶，大喝一聲，以人作兵刃，向搶來的兩個人猛掃，兩人大驚，駭然暴退。

　　他丟掉曾本善，衝向右面的人，罵道：「該死的東西！你也得打官司。」

　　他的手伸出抓人，那人閃身一掌劈向他的掌背，他翻掌硬接，接住來掌一扭，那人撐不住踉蹌轉身，被他一把扣住後脖子向下掀，喝道：「跪下！」

　　那人不得不跪，「噗」一聲尖叫著跪倒。身後，另一人撲上照他的背心狠狠地就是一拳。

　　他轉身右手一拔，撥開大拳頭立還顏色，「噼啪」兩聲響，兩耳光把那傢伙打得踉蹌暴退，昏天黑地撞倒了一張桌子。

　　曾本善已從地下爬起，正待撲上，門口突然響起焦電般的大吼：「住手，你這廝敢在此地行兇，外面來，大爺叫你在床上躺三個月。」

　　那是兩個塊頭高大的關西大漢，一身騎裝，六寸寬的皮腰帶上，斜插了一把尺長短匕首，臉色如古銅，粗眉、大眼、虯鬚，相貌與身材皆有七分相像，剛才發話的人年歲要大些，約三十出頭，另一人也有二十七八。

　　林華將一錠碎銀往桌上一丟，大踏步往外走，冷冷地說：「大概你們都是一夥的蒙奸漢賊，大爺正要找機會鬧事，你們來得正好。」

　　兩個虯鬚大漢退出店門，在門前的廣場雙手叉腰相候。

　　稍年長的虯鬚大漢立下門戶，點手叫：「我，嵩山堡雙虎老大范仁。除非你向曾三爺道歉。不然吃我三鐵拳。」

　　林華惑然打量對方片刻，冷冷地說：「妙極了，得來全不費功夫。」

　　范老大大為不耐，叫道：「快上前挨揍，看甚麼？想看時辰不成？」

　　林華舉步迫近，搖頭道：「嵩山堡的人也做漢奸，委實遺憾。」聲落，輕描淡寫的一拳搗出去。

　　范仁左拳猛撥，乘勢欺上右腳切入，右拳疾飛，來一記「霸王敬酒」，拳沉力猛，虎虎生風。

　　林華不再客氣，右拳收左拳撥，錯開攻來的大拳頭，「噗」一聲響，右拳出如電閃，重重地搗在范老大的小腹上。

　　范仁退了兩步，臉不改色，一聲虎吼，撲上招出「雙風貫耳」，雙拳乍合。

　　林華心中冷笑，心說：「這廝皮粗肉厚，似乎也練了幾天氣功，我要他吃吃苦頭。」

　　他以「童子拜佛」拆招，范老大卻收招出腿，來一記「魁星踢斗」。

　　他斜身避腿，乘虛切入，貼身了，雙拳左右開弓，然後是迅疾絕倫的一連串重拳，以狂風驟雨似的聲勢，在范仁的胸腹開花，鐵拳著肉聲「砰砰嘭嘭」，可怕的重擊綿綿不絕，響聲似聯珠哩。

　　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叫：「這樣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范二哥，還不勸開他們？」

　　范老二范義急得冒汗，焦躁地向叫他的人怪叫：「未分勝負，勸甚麼？趙老三，有種你去勸勸看？」

　　范仁被一連串可怕的鐵拳，打得退出三丈外，雙手拼全力封架，不住「哎喲喲」怪叫，挨一拳退一步，好幾次幾乎被擊跌倒。最後，小腹與雙肋連遭五六記重拳，方怪叫著砰然倒地，跌出丈外掙扎難起。

　　這一連串沉重、兇狠、快速的打擊，把在四周替范老大吶喊助威的人，驚得喊聲倏止，換上了驚駭困惑的嘆息。

　　范老二范義搶著扶起乃兄，惶急地問：「哥哥，傷得怎樣了？」

　　林華泰然整衣，冷笑道：「皮粗肉厚，死不了，躺上十天半月，依然像頭大牯牛，小意思，趕快把他抬走找郎中吃傷藥。」

　　范老大撥開乃弟，踉蹌站穩，作勢上撲，咬牙切齒地叫：「咱們還沒完，大爺還撐得住你那些拳頭，再來，大爺爬不起來你便贏了。」

　　林華嘿嘿笑，迫近說：「這次大爺要你九死一生，我不信你是個鐵打銅鑄的人。」

　　范老二往中間一插，迎面擋住叫：「二大爺我檔了，你敢不敢接？」

　　林華冷笑一聲，點手叫：「你大概不含糊，倒也知道公平相搏，大爺接下了，你可以上。」

　　「二大爺要和你拼匕首，你敢不敢試一試？」范老二拍拍腰中的匕首叫。

　　「范老二，你最好別試。」林華不動聲色地說。

　　范義拔乃兄的匕首拋過叫：「接著！咱們公平一決。」

　　林華接過匕首掂了掂，點頭道：「你想挨刀，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咱們先說好，出了人命怎辦？」

　　范老二向四周一指，大聲說：「有這許多鄉親作證，你大可放心。咱們此地不禁決鬥，只要公平，官府不加過問，你可以指定任何一人作證。」

　　林華的目光，落在一名壯漢身上，笑問：「你是在下的證人，怎樣？」

　　壯漢挺身而出，拍拍胸膊道：「在下深感榮幸，但我得先警告你，范老二是嵩山堡的勇士，力大無窮，馬上馬下勇冠群倫名號響亮，你可以不接受挑戰，免得枉送性命，免得說咱們欺負你外鄉人。」

　　「謝謝你的忠告，在下接受挑戰。」

　　「那就好，在下願替你們雙方作證。」

　　范老二也替自己找了一個證人，然後兩位證人將看熱鬧的人趕開，空出方圓四丈的圈子，雙方立即立下門戶。

　　鬥匕首，一寸短一寸險，必須貼身方能傷人，接觸便可能分出勝負，因此不可冒失地進攻，必須把握機會找到空隙切入，雙方拉開馬步，像一雙鬥雞，逐步迫進，爭取空門。

　　林華一看對方握匕的方法，以及擺出的架式姿態，便知范老二是個行家。他上體微屈，左手引招，右匕半隱，冷冷一笑挪前一步，左足滑進右腳立即跟上，猛地左手一抄，作勢找扣對方握匕的右手。

　　范老二匕尖微拂，大喝一聲，斜別三疾地進步欺上，刀光一閃，搶制機先進攻。

　　兩把匕首吞吐揮舞數次，身形快速地進退盤旋，換了兩次照面，危極險極地乍合乍分，雙方皆未得手。

　　林華心中有數，重新迫進，卻換了極狂妄的架式，斜身半伸匕尖，左手外張，擺出僅憑匕首取勝，不需左手相輔的鬥劍姿態，狂笑道：「證人說你是嵩山堡的勇士，可是膽子並不大嘛？哈哈哈！」

　　范老二火起，抓住機會衝進，匕尖一閃，讓林華以匕招架。果然不錯，林華右手一振，急接匕首反挑小臂。范老二大喜，左手閃電似的衝出，抓住了林華的持匕右小臂猛地向左後方帶，猱身切入匕首疾吐，指向林華的右臂，但見刀光乍閃。

　　雙方接觸，捷逾電光石火，生死立判。

　　范老二突覺眼前人影一閃即設，左手虎口一震，抓不住對方的手，只覺「噗」一聲響，背心挨了一擊，巨大的撞擊力令他感到眼冒金星，衝勢加快，「噗」一聲倒在地，跌了個大馬爬，塵埃飛揚，他反應甚快，奮勇滾轉，一蹦而起。

　　林華注視著匕首靶，笑道：「如果用這玩意擊在後腦上，腦袋瓜不破裂那才是怪事。」

　　范老大在一旁叫：「弟弟，這廝閃得快，不可衝得太猛。」

　　在四周的吶喊怪叫聲中，范老二再次猛衝而上，希望抓住林華未亮出格鬥姿勢的好機會，出其不意搶攻，匕首乍吐。

　　林華這次不再饒他了，匕首伸出輕輕一撥，順手丟掉匕首，擒住了他的腕門，勁道倏發，往後一帶，旋身右掌乍起乍落，「噗」一聲劈在他的右肩上，喝道：「丟下！給我爬下。」

　　范老二怎敢不爬下？手臂被扭轉，肩部脫臼，壓力重逾千鈞，而且雙腳被絆，身體已失去重心，鬆手丟匕砰然倒地。

　　林華踢開匕首，夾背一把抓起他的後頭叫：「站起來，老兄。」

　　他身不由己被提起，慌亂地站立，接著拳影入目，「砰」一聲下顎便挨了一拳頭，打得他仰身急退。

　　接著，眼前人影緊隨不捨，兩頰接二連三挨了四拳，拳拳著肉，記記落實，像是連珠炮爆炸只打得他昏天黑地，頭重腳輕視力消失，四拳過後，他終於不支，重重地摔倒，這次爬不起滾不動了。

　　林華叉手而立，冷笑道：「你們兄弟兩人，大概也是私販軍器給韃子的漢奸，我不殺你們，官司你打定了，老兄，站起來。」

　　曾本善與兩位同伴排眾而入，取出一塊腰牌遞過說：「在下是衛所派在下古城緝奸細的人，是暗訪緝拿通寇奸民的。因見閣下形跡可疑，因而表示親近希望查明閣下的底細。」

　　林華略一審視腰牌，遞回冷笑道：「像你這種查底的方法，除了擾民之外，可說毫無用處，反而打草驚蛇，真正的奸細，豈會被你這種手法所騙？我保證你閣下自到任以來，必定一無所獲，浪費朝廷的錢糧而已。你走吧，在下不和你計較。」

　　范老二狼狽地爬起，揉動著頭臉說：「好小子，你的拳頭好重，下次見面，我要和你較量角力。」

　　「那是日後的事，目下我有件事問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還有機會。」

　　「你……」

　　「貴堡有一位原籍中州的沈三爺沈升麼？」

　　「那……那是微堡三位副堡主之一，你……」

　　「多年前，洛陽西關來了一家姓高的人，當家的叫高文瑋，他與沈三爺有中表之親，目下在不在堡中。」

　　「在。你是……」

　　「你回堡告訴高文瑋，說三天之內，洛陽的林宗如前往找他，天下雖大，除非他能不吃人間煙火，斬情滅性與世絕緣，不然是逃不掉的。」

　　他冷冷說完，轉身排開人叢，逕自走了。

　　范老大兄弟彼此注視片刻，互相點點頭，將曾本善拉至偏僻處耳語片刻，然後匆匆上了兩匹青海馬，匆匆策馬向北飛馳而去。

　　次日近午時分，三絕劍與兩位同伴在下古堡辦好出邊手續。中州鏢局的鏢師辦出邊的手續小事一件，守邊的將士誰不認識這位專走河西四郡的名鏢頭。嵩山堡是下古城堡名義上的轄地，該堡且在此地設有店房，不須找人作保，自然不會加以留難。

　　至討來河三堡的嵩山堡，只有十七八里，是最近的一堡，道路平坦筆直，只有一些略有起伏的山梁臺地，兩旁柳枝搖曳，牧草肥美。有些雜樹散佈在草原中，高僅及膝，似乎永遠也長不高，只有河畔高大的紅柳和蘆葦倒是十分茂盛。河兩岸五六里以內，地面上全是浮沙而沒有礫石，座騎可以毫無拘束地飛馳。三人三騎在烈日下急趕，希望在這最後一段路程不要發生意外。

　　三絕劍心情沉重，那位曾經在喪門、弔客、判官手中救他們三條老命的神秘青年人林華，既然已表示屬意他的紅貨，絕不至於無緣無故放手。雖說已到了地頭，在未交鏢之前，依然萬分風險，必須進入嵩山堡的堡門，方能說是到了地頭，他怎能不擔心？

　　三人並轡飛馳，前面出現一道高約三四丈的山梁，中間的三絕劍扭頭向同伴憂心忡忡地說：「這時尚不見姓林的現身，咱們警覺些，在前面山梁下便分開走，越野而進以策萬全。」

　　「芮師父，恐怕他不會來了。」李師父說。

　　「我算定他不久便會現身。」

　　「什麼？」

　　「他定是四海堡的人，嵩山堡與四海堡為了爭牧地，彼此勢同水火，經常械鬥。」

　　「他們怎敢劫咱們中州鏢局的鏢？」

　　「為何不敢？他們的巢穴在邊外，與中州相去萬里，咱們鏢局不可能傾巢而至，興師問罪，派一二十個人來，他們足以將咱們的人埋葬掉，為何不敢？」

　　「這……姓林的不會是四海堡的人吧？」

　　「咱們三個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敵手，任何時候他都可以不費力將紅貨取走，但卻不見他的蹤影，顯然是要咱們將鏢給他送到門外，免得帶著紅貨礙手礙腳的！瞧，東西有人馬來了呢……」

　　右前方，山梁的遠處塵土大起，最少也有十匹馬以上，向大路急趕。

　　馳上山梁，果然可看清人馬的形影，十匹健馬成兩路急馳，看方向，極可能在前面里餘與大道會合，也恰好截住三位鏢師的去路。

　　三絕劍臉色大變，說：「確是從河東而來的人馬，當然是來自四海堡的歹徒。」

　　「我們……」李師父惶然叫。

　　「你從西面走，我和王師父誘敵擋他們一擋。記住，不可接鬥，無論如何，你得趕到嵩山堡交鏢。」

　　「你們……」

　　「不必管我們，如果我和王師父有了不測，也是命該如此，回去稟知局主，替咱們報仇。」

　　「這……好，我定將鏢送到，兩位保重。」

　　「這時你不能走，他們會追上你的，聽我的招呼脫身。」

　　三人加上一鞭，健馬奮蹄飛馳。

　　接近至半里地，河東來的人馬已距大道不足三十丈了，前路將被截斷。

　　「糟！他們先到了。」王師父嘆口氣說。

　　對方已先到，即使分開走也無法脫身。三絕劍靶心一橫，斷然下令：「回下古城堡再說。」

　　後面，熟悉的歌聲入耳：「簫聲咽，秦城夢斷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三人徐徐鬆韁，扭頭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塵影中，瘦馬騎士在半里後策騎小馳，高歌而來。

　　前途被阻，後路斷絕，豈不完了？前面十人十騎還不知是敵是友，來路難明，但後面的瘦馬騎士卻是可怕的纏身冤鬼。

　　三絕劍一咬牙，橫定了心，叫道：「不能回頭，前面也許有生路，到嵩山堡也到比下古城堡近些。」

　　三人再次加鞭，健馬向前狂馳。

　　前面的十騎士似乎並無惡意，並未向他們注目，上了大道，向東北以原隊形小馳，原來也是向金塔寺城走的人馬。

　　三人心中一寬，希望跟上作伴，更希望十騎士是嵩山堡的人馬。

　　這條路是到金塔寺城的大道，連著嵩山堡和黑回堡，兩堡相距十里，中段和東南岔出一條小徑，通著河面甚寬，但水深僅及馬腹的討來河，直抵河東岸的四海堡，路上碰上往來的人馬，並非奇事。

　　「老天爺保佑，希望他們是嵩山堡的人。」三絕劍喃喃地說，心中仍感緊張，心跳不正常，他似乎在蹄聲如雷中，依然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接近至三十丈左右，後面塵影中，仍可從逐漸被秋風吹散的塵埃裏，看清瘦馬騎士的形影，仍然保持在半里左右的距離內。

　　糟了，前面響起一聲忽哨，十人十騎左右一分，列成橫隊，接著馬嘶震耳，十匹座騎人立而起，每匹馬相距三丈，排列得整整齊齊，點塵不驚地昂首屹立。

　　十騎士一式打扮，青巾包頭，青葛騎裝，前有掩心背甲，小臂帶有皮護套。背上是上了弦的弓，和一個精製的箭袋。佩了刀，有五名挾了紅纓槍，五名挾了斬馬刀，槍尖映日生光，刀刃冷電四射，安坐雕鞍勒韁相候，十雙怪眼精光閃閃注視著三位鏢師策馬狂奔而至。

　　三絕劍打一冷戰，心向下沉，情不自禁地鬆了韁，座騎一慢。

　　「放馬過來。」攔在路中心的一名騎士叫。

　　三絕劍勒住座騎，向同伴低聲道：「我前去打交道，如果發現我動手，王師父保護李師父向西逃，珍重，再見了。」說完，獨自策馬上前。

　　接近至三丈內，他勒住座騎抱拳行禮，硬著頭皮問。

　　「在下來自中原，姓芮名浩，諸位有何見教？」

　　「那麼，你是來自中州鏢局的鏢師了。」騎士不動聲色地問。

　　三絕劍感到烈日當頭，但卻脊梁發涼，渾身冒汗，心跳加速，硬著頭皮說：「在下正是中州鏢局的走鏢夥計，諸位是……」

　　「你聽說這四海堡？」

　　「四海堡大名鼎鼎，豈有不知之理？」

　　「咱們是四海堡的好漢。」

　　「哦！敝鏢局與貴堡……」

　　「你保了嵩山堡的鏢？」

　　「不錯。」

　　「咱們前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你們兩天了。」

　　「你們……」

　　「你當然知道咱們四海堡與嵩山堡勢不兩立，居然替他們保鏢，未免太瞧不起咱們四海堡的英雄了，哼！」

　　「貴堡與嵩山堡的恩怨，與敝鏢局無關，敝鏢局……」

　　「住口，你該知道你的紅貨是些甚麼東西。」

　　「不錯，在下知道，一些珍貴藥材，一些首飾，平常得很。」

　　「藥材中，有四支標明為千金散的大型陶製大肚瓶，是麼？」

　　「對，那是防暑的藥物，且可培元固本。」

　　「哼！你敢不敢服用一兩分藥散？」

　　「貨主之物，按規矩在下絕不可妄動。」

　　「你們三人每人必須破一次例，吞服一些藥散。不然，咱們砍下你們的腦袋，要死要活，任你選擇，快！」

　　三絕劍心中大惑，搖頭道：「只要在下拆封動了紅貨，在下的飯碗算是砸了，恕難應命。」

　　騎士仰天狂笑，說：「邊城野鬼傳來的消息，已說出閣下的紅貨是啥玩意了，諒你也不敢吞服。好吧，你們既然不想要全屍，咱們成全你就是。」說完，韁繩掛上了判官頭，座騎抬首舉蹄。

　　「且慢！閣下可否說清楚些？」三絕劍叫。

　　「你們還要說清楚？四瓶千金散皆是劇毒，見血封喉，嵩山堡的人用心狠毒，要用此物淬箭，專門用來對付本堡的弟兄，大爺豈能讓你將此物帶走？你認命啦！朋友。」

　　三絕劍大驚，叫道：「在下確是不知，那麼，在下留下鏢貨，敝局主自會與貴堡及嵩山堡討公道……」

　　「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咱們豈肯讓你活著離開？你……」

　　驀地，歌聲傳到，清晰震耳：「洛陽城裏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那是甚麼人？」騎士向三絕劍喝問。

　　三絕劍心中一動，說：「這人從蘭州跟蹤紅貨，已經聲稱紅貨是他的所有物。閣下既然從邊城野鬼處獲得消息，該知道這人在甘峻山，把劫鏢的紅衣弔客邊城野鬼六位高手打得落花流水，擊死禿鷹毛良的鶻王，飭令他們派人護鏢的事了。」

　　「就是那位姓林名華的人？」

　　「正是他，他是取鏢來的，在下也因為逃避他的追蹤，不得不冒險趕路至嵩山堡交鏢。」

　　騎士用馬鞭向左右一揮，沉喝：「張王兩位賢弟，先收拾那狂妄的小子。」

　　左右外側的騎士應喏一聲，健馬鐵蹄翻飛，宛若勁矢離弦，向高歌而至的林華瘋狂地衝去。

　　雙方相距十二丈，弦聲狂鳴，兩騎士首先發箭聯珠擊射，各發三支，破空厲嘯尖厲刺耳，好驚人的臂力。

　　接著，紅纓槍斬馬刀高舉，健馬前衝，逐漸接近，刀槍徐降。

　　「殺！」兩騎士發出了驚心動魄的吶喊，蹄聲如雷，煙塵滾滾，淹沒了馬的背影，旁人只能概略地估計他們接觸交鋒的時刻而已。

　　沒聽到兵刃交擊聲，只聽到蹄聲震耳，也沒有後續的吶喊聲，最後只傳來兩聲天動地搖的砰然大震，和兩聲可怕的健馬悲鳴。

　　有人馬出現在逐漸散去的塵影中，出現在十丈外，歌聲再起：「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三絕劍只感到毛骨悚然，勒馬後退。他後面的兩名同伴，策馬避在路旁發抖。

　　八騎士臉色大變，張目結舌如見鬼魅。

　　林華一人一騎，正策馬高歌小馳而來。

　　遠處煙塵滾滾，掩住了視線，看不見兩位騎士，不知下落生死不明。

　　兩匹座騎衝出塵影，向東小馳，鞍上沒有人，兩騎士的命運令人擔心。

　　瘦馬漸近，越過了道旁的李、王兩位師父。八騎士似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居然木立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林華越過了臉如土色的三絕劍，接近八騎士三丈左右，勒住了座騎，將四支狼牙向為首騎士的馬前一丟，泰然地說：「你的兩位勇士射了我六箭，我全接下了。這裏有四支，還給你，另兩支貫在他們的咽喉上，你可以派人取回，便知此言不虛，在下不想吞沒你們的箭。」

　　為首騎士打一冷戰，毛骨悚然地問：「邊城野鬼說你會妖術，真的？」

　　「廢話！你知道什麼是妖術？」林華笑答，笑容不正常，眉梢眼角，湧現陰森殘忍的神情，虎目泛現重重殺機。

　　「那……你用什麼方法殺了在下的兩位弟兄？」

　　「在下並無意殺人，但對方先下毒手又當別論，你們討來河三堡仇怨深結，成為世仇，十餘年來，互相仇視互相殺伐無休止。這些事，與我外鄉人無關，死的是你們的人，我可沒感到心痛。但不問情由，便下毒手要置在下於死地，在下卻無法忍受，以牙還牙以殺止殺，你可不能怪我心狠手辣。貴堡聽信邊城野鬼的鬼話，只怪你們愚蠢無知。我警告你，任何人想動這筆紅貨，他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閣下，要紅貨，人馬過來，要活，回去。」林華臉色一沉，聲色俱厲地說。

　　「以一敵八，你不會有機會。」騎士切齒叫。

　　「不信你可以試試，但如果我是你，最好別試。」

　　騎士長刀一擊，大吼一聲，八匹馬在一聲怒吼之下，狂衝而上。

　　銀虹一閃，飛刀貫喉。林華的瘦馬也躍進前衝，突入敵陣。

　　為首的騎士只看到一星寒光，來不及轉念，飛刀已貫入喉部，仍能擊刀衝到，一刀猛劈，可是已失去準頭，連人帶刀向側傾。

　　同一瞬間，左面的一名騎士也挺槍前撲。

　　林華的瘦馬居然十分矯健，後兩位騎士在空隙中疾衝而過，衝出五丈外兜轉馬頭，他手中多了一記奪目為首騎士的斬馬刀，駐馬立刀大喝道：「六比一，不久便會勝負分曉。騎戰難有圍攻的機會，人多派不上用場，你們要死還是要活，給你們片刻思量抉擇。」

　　六騎士在五丈外兜轉馬頭，但為首的騎士與另一名同伴，摔落馬下聲息毫無，座騎已衝出十丈外去了。

　　六騎士大駭，其中一個揚刀厲聲叫：「咱們絕不能讓毒藥到達嵩山堡，弟兄們，分兵，先搏殺那三個鏢師。」

　　林華仰天長笑，笑完說：「你們這群蠢材，中了邊城野鬼借刀殺人的毒計，至死不悟，可笑亦復可憐。在下在中州鏢局守候一月，嵩山堡所交的貨物，在下皆可一一道來。那四瓶千金散確是防治熱毒並固本培元的藥物，並非可致人於死的毒藥。你們如果不信，在下可以當面服食以解你們的迷惑，免得你們枉送性命。去，把千金散取來。」

　　六騎士互相商量片刻，派出一人馳向三絕劍，叫道：「把那四個陶瓶取來。」

　　「這……」三絕劍遲疑地說。

　　「芮師父，你沒有選擇的機會。讓他們拆封，以表明不是你監守自盜，快！」林華高叫。

　　三絕劍不敢不遵，向李師父招手。李師父硬著頭皮策馬上前，下馬解鞘囊遞給騎士，在旁候命。

　　騎士提著鞘囊而回，就鞍上取出四隻陶瓶察看片刻。林華驅馬走近，伸手叫：「倒一些在我手中。」

　　騎士揭掉瓶塞，倒出一些灰黃色粉末到林華手中。林華仰首將藥散倒入口內，從容吞下笑道：「你們可以帶走一瓶，在下負責向嵩山堡解釋，你們如果還不滿意，咱們只有拼個你死我活了。」說完，策馬後退。

　　六騎士商量片刻，留下一瓶千金散，將鞘囊還給李師父，一名騎士大叫道：「咱們認栽。你閣下殺了咱們四位弟兄，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結算之日為期不遠。」

　　林華丟了斬馬刀，冷笑道：「在下記住了，隨時恭候諸位當面結算。」聲落，策馬馳回，在兩具死屍前下馬，取回他射入兩騎士喉中的兩把飛刀，上馬向三絕劍冷冷地說：「「閣下，你轉告嵩山堡的堡主撲天雕楊健，警告他不可插手過問林某與高文瑋的事，如果他膽敢打抱不平強出頭架下這段樑子，那麼，嵩山堡將有飛來橫禍，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們可以走了，明天嵩山堡見了。」

　　他雙腳一夾，鞭聲一響，瘦馬衝出路西，越野狂馳，絕塵而去。

　　三位鏢師怎敢逗留？向嵩山堡飛騎而去。

　　下古城堡南面十里，地名臨水堡，這兒是西上東下的分道處。也是四面八達的交通中樞，東西大官道經過此地，西至肅州四十里，東至雙井堡六十餘，南至河清，清水堡與金佛寺堡。申牌末，瘦馬進入堡北門，恰好趕上閉堡時分。

　　白天炎陽如火，灼熱如焚，晚間風寒霜濃，夾衣不耐五更寒，不論軍民人等，晚間除了巡邏守哨的人，全都不願外出，這兒沒有夜市，外出也無事可為。但三更時分，林華卻像鬼魅似的，出沒在全堡五家客棧的暗影中，神出鬼沒像個無形質的幽靈。

　　一早，四匹健馬出了堡門，奔向河清站驛，東南行歸心似箭。

　　十里地前面出現一座小山，山下有一條小河，土名兒叫做廟兒溝，水深僅尺餘，沒設有橋樑馬兒必須涉水而過。

　　第一匹馬越溝衝入前面的樹林，路面突然出現一個頭挽髮結，身穿孔雀藍夾緞子勁裝，身材高大的人，外披同色同質大氅，半統馬靴擦得亮閃閃。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正是林華，換穿了華麗鮮明的衣著，像是換了一個人，顯得生氣勃勃，器宇超絕。

　　「諸位，四海堡的消息尚未傳到，便打道回府，為何不多等些時日？」他攔在路中冷笑道。

　　第一匹健馬上的騎士，赫然是換了黑衣的紅衣弔客。一個以紅衣獲得綽號的成名人物，居然換了衣著，確是令人大感不解。

　　「咦！你……」紅衣弔客勒住座騎駭然叫。

　　「我，林華，甘峻山一別時日無多，閣下難道如此健忘麼？」

　　第二騎衝到，是只有一條右手的獨臂喪門，拔劍叫：「閻下欺人太甚，聯手拼死你這小輩。」

　　「閣下，又想找麻煩麼？」第三騎鞍上的冷面判官怒叫。

　　四匹馬一字排開，第四匹馬上的大頭虎悄悄伸手入囊取暗器。

　　林華淡淡一笑，招手叫：「下來說話。在下要提醒你們，甘峻山在下的警告言猶在耳，你們卻忘得一乾二淨，在下只好攔路提醒你們了。」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紅衣弔客硬著頭皮問。

　　「邊城野鬼在下古城堡，挑唆四海堡的人圖謀劫鏢，借刀殺人，而且意欲將在下置之死地，他的陰謀詭計在下一清二楚，先一日已被在下擒住，並迫供痛懲，你們不必指望他趕來會合了。你們必定認為在下的警告是空言恫嚇，因此敢挑撥四海堡的人出面劫鏢。你們說吧，要怎辦才好易地而處，又該如何？要不是四海堡的人目空一切，不盡相信邊城野鬼的誇大說詞，只派出十個人劫鏢，也許可以得手呢！傾堡而出八面埋伏，在下雙拳難敵四手，你們的詭計便不至於落空了，你們說吧，該怎麼辦？」

　　大頭虎對那天在甘峻山心怯認栽的舉動，一直耿耿於心事後愈想愈不是滋味，深覺臉上無光，希望能找到扳回臉面的機會。這時他已在右掌心挾了三枚三棱刺，早已盤算妥當，驀地大吼道：「咱們用馬踹他！」

　　座騎剛舉蹄，馬胸便插入一把飛刀，馬的衝勁並未消失，疾衝而至。大頭虎本想在馬兒衝擊對方躲閃時發射暗器偷襲，誰知馬兒只衝出八尺，突然屈蹄長嘶而倒，驟不及防，突然被掀下馬來，向前栽翻。危急中，他竟然不死心，三棱刺悄然脫手，吸腹提氣人向側翻，飄落左方丈餘輕靈地落下。

　　「砰」一聲大震，馬兒衝到，在地面掙扎，起不來了。

　　他剛站穩，便看到丈外站著冷笑的林華，大氅掀開，露出勁裝外扣著刀靶森列的皮護腰，右手掂弄著三枚銀光閃閃的六寸長三梭刺，盯著他冷笑道：「閣下，你在班門弄斧，暗器祖宗千手神君的親傳弟子，如在光天化日面對面之下被暗器擊中，未免不近情理。閣下，還給你。」

　　聲落，銀虹乍射。在大頭虎這一面，卻僅能看到淡淡的三顆銀星，相距僅丈餘，看到銀星已來不及閃避了，快得幾乎不易看清，銀星一現便已到了胸腹之前，成品字形射到。他大駭，扭身急閃。

　　晚了，他感到左胸和右脅一麻，屬於他自己的兩枚三梭刺，已無情地射入他的體內，勁道極為兇猛，尖透背部，身不由己被震得退了兩步。另一枚三梭刺射向後面紅衣弔客的座騎，總算被他躲掉了一枚三梭刺，三發兩中。

　　馬嘶震耳，紅衣弔客的座騎左前蹄近膝處挨了一刺，馬兒失驚跳躍，也把毫無防備的紅衣弔客掀下鞍橋。

　　這瞬間，藍影激射而至，抓住了剛著地的紅衣弔客，一陣子摔、翻、滾、擲，紅衣弔客最後成了個沒有骨頭的人，癱軟在地動彈不得，眼珠子上翻，氣如游絲。

　　這一陣兇狠可怖的貼身相搏，響聲震耳，驚心動魄，紅衣弔客沒有絲毫還手的機會，仆而又起，起而又仆，死去後來，天昏地黑。馬上的獨臂喪門與冷面判官，驚得手腳都軟了，氣血像是凝住啦！抓住判官頭不敢下馬相助。大頭虎靜靜地躺在地上，呼吸已絕。一匹馬也斷了氣，另一匹斷了腿仍在掙扎，起不來，報廢了。

　　一般說來，練武朋友修為愈精純，愈不肯與人角力，貼身相搏列為大忌，深恐對方使奸暗算，身上帶著陰狠的小玩意防不勝防，像肘匕，膝外刺，拳背鉤，腰簧刃等等，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傷，所以名號愈響亮的人，愈不肯與人拼拳掌。而這位林華居然敢放主動找紅衣弔客角力，顯然必有所恃，那一陣子快速絕倫兇狠無比的翻摔滾擲，聲勢之雄，技術之熟練，簡直無懈可擊，大膽潑辣、快速、精熟，以金剛搏小鬼的壓倒性優勢，把紅衣弔客整治得死去活來，骨頭幾被拆碎，可怕之至。

　　林華從容整衣，臉不改色，向馬上的兩個人說：「你兩個也下來，咱們換一種打法，叫你們見識見識。」

　　獨臂喪門滑下馬背，解劍丟下說：「咱們認栽，你瞧著辦好了。」

　　冷面判官也丟掉判官筆，冷冷的說：「你閣下平空管了這檔子鬧事，你會後悔的。」

　　林華抬起獨臂喪門的劍，冷笑道：「我這人做事，從不後悔，你大可放心。在下浪跡江湖，並非殘忍好殺之徒，但對那些出手便要置在下於死地的人，必定以牙還牙，以眼還跟。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也許我年輕尚未能體會仁道二字的真義，因此，我不能寬恕那些要殺我的人。為了活命，我必須盡可能設法保護自己，但絕不濫殺，對方不下毒手，我也不會要他的命明知放掉你們，日後我可能反而死在你們手中，但你兩人並未向我下毒手，我仍然放過你們。老兄們，珍惜你們第二次拾回的性命，好自為之。」

　　他拔出獨臂喪門的劍，略一察看，不住點頭。

　　江湖人所用的長劍，與官兵們用來衝鋒陷陣的劍不同，劍身輕而狹小，鋒刃特利尖，不宜砍劈，以輕靈迅捷為主，只能用來一比一公平決鬥。其次是讀書士子與軍官們所用的佩劍，劍身略寬，可以砍劈，用來自衛，當然也可作為裝飾品，也就是最常用的劍。至於用來衝鋒陷陣的大劍，長短不一，長的如八尺巨闕，短的有尺八斷虹，全是可砍可殺的重傢伙，長的雙手搶動十盪十決人叢揚威，短的近身肉搏好用勁，撥槍架刀運用自如。

　　獨臂喪門的劍是狹鋒劍，劍身尖鋒一尺三寸留有血槽，有點像刺，打磨得晶亮奪目，光可鑒人，像是新品，鋒刃完整利如剃刀，劍身的厚度比決鬥用的劍厚，但仍有彈性，劍鍔如花瓣，可擋，可托，可擊，護手綽有餘裕。桃形的雲頭，不擋手。劍穗是織金流蘇串了顆鴿卵大的祖母綠雕鳳寶石。整支劍重心在中前，不習慣的人會感到不趁手。

　　他試行拂動，盯著獨臂喪門問：「這把劍我認識，你從何處得來的？」

　　「在開封府買的。」獨臂喪門沉著地答。

　　「買的？關中太白門鎮山之寶飛鳳劍？居然會在河南開封府出賣？太白門開山僅有三十餘年，曾經出了幾位風雲人物。他們的祖師爺終南劍客徐耀，藝驚群豪名震武林，目下仍然健在，隱居太白莊安居納福，門下第三代弟子關中一龍二鳳，江湖聲譽正如旭日初升，不論人品藝業，皆無可非議甚獲好評。在太白門的門人未死光之前，這把劍不可能落在旁人手中。」

　　「長劍到處有賣，天下的劍何止萬千？誰說這把劍叫飛鳳？」

　　林華指著劍鍔前一寸的劍身亮度有異處，冷冷地說：「天下間劍雖多，但鑄劍的人各有不同兵器店打造的劍雖有一定的尺寸，但每把劍亦有些不同。至於武林中成名人物，成名以後多數的高手皆根據經驗與本身修為，另行鑄造趁手的劍，不管是請名匠或是親鑄，劍身必定留下代表自己的名號或圖案為記，請人造的，也必定有兩種刻記。終南劍客的父親，是關中兵仗局的名匠，他會鑄劍自無疑問。他能在江湖成名，得以開山立派成為一代宗師，得力於乃妻凌雲鳳呂鳳襄助，因此在劍身刻了一頭飛鳳以紀念乃妻，所以稱為飛鳳劍。你在外面添了一道連接劍鍔的銅環，掩上飛鳳圖案，但此劍的形態與特色，卻是無法改變的，天下間止此一把，絕無相同的飛鳳劍。你瞧！」

　　他兩指挾住劍的重心，信手飛擲，劍畫出一道平穩的光弧，「嚓」一聲貫入三丈外的一株樹幹，入樹五寸，劍輕微地振顫，發出隱隱龍吟。他上前拔劍，又道：「終南劍客的飛劍絕技，可傷人於十丈外，所平藉的就是這把劍。其他的劍，重心在後，不管擲劍的人內力修為是如何渾厚高明，絕不可能令劍在五支外依然保持有規律的飛行路線，必將翻騰偏向，不信你可用紅衣弔客的劍試試。」

　　「但……任何劍皆可擲出殺人。」

　　「絕不可能像標槍般殺人於五丈外。這與飛刀術的道理相同，擲時算準遠近，令飛刀旋轉恰好在及體時刀尖轉向前面，稍一計算錯誤，便會變成以刀柄擊人了，擲劍的情形也是如此。當然，飛刀種類繁多，千奇百怪，在下的飛刀便是重心在前，擲出則不會翻騰旋轉，對方只能看到一點寒星，不知是飛刀。」

　　他到了死馬前，拔出自己的飛刀，在馬身上擦掉血跡揚了揚，插入插冷笑道：「我不管你的劍從何而來，但日後見了太白門的人，我會將實情告訴他們。我不客氣，這把劍我要定了。帶了同伴的屍體，你們快滾，遠遠地離開河西，免得日後碰面大家不便。」

　　說完，佩上飛鳳劍，入林揚長而去。

　　巳牌正，瘦馬出邊牆，踏上至金塔寺堡的大路，馳向莽莽草原。

　　接近至昨日與四海堡的好漢交手處，十六騎士全副武裝久候多時。為首的人發現林華毫無所懼地接近，臉色漸變，向問伴說：「這傢伙好狂，遠在三里外他便可以發現我們，居然毫無迴避的念頭，仍然向咱們接近，可惡！我先給他一箭。」

　　右首一名回裝打扮的大漢接口道：「副堡主，使不得，咱們奉命招他入夥，豈可搶先動手？」

　　「你別管，招他入夥，也得看看他的真才實學，如果一箭能將他射死，這種人要來何用？」

　　其他的人不再異議，據鞍安坐靜觀其變。副堡主直待對方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方搭上一支狼牙箭徐徐引弓。

　　「嗡」一聲弦響，箭出似流星，破空飛行的厲嘯聲入耳，勁道出奇地兇猛。弓是三個力的弓，可知這位副堡主臂力委實驚人。

　　林華策馬前進，以不徐不疾的速度接近，暗下戒心，他的鞍袋中，有一把購自臨水堡的弓，一袋箭。弓僅兩個力，這一張已算是最好的弓了，他接近至百步處，便發現對方先發制人以箭襲擊。

　　箭破空而至，劃出一道略彎的降弧，直射馬胸。

　　他拔出弓，瘦馬斜衝數步，「得」一聲脆響，箭被他用弓撥偏。瘦馬仍向前小馳，他扣上弓弦，搭上一支箭，舌綻春雷大喝道：「閣下，你也接我一箭。」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箭離弦時，雙方已接近至八十步內。

　　接著，他拔劍出鞘，掛上弓，一聲長嘯，瘦馬向前狂衝，飛鳳劍高舉，映日生光嘯聲震天，馬後塵埃滾滾。副堡主看到電射而來的寒星，一看寒星飛行的升降線路，便知對方的勁道駭人聽聞，怎敢接，火速策馬側移。

　　「嗤」一聲厲嘯，箭掠左腿側而過，危機間不容髮，再慢一剎那，左腿必定報廢的。

　　「慢來，在下有事請教，先別動手。」副堡主駭然大叫，但仍然火速備戰。

　　林華直衝近至五丈內，方鬆韁小馳，在三丈左右勒住座騎，沉聲問：「你閣下用箭請教？先兵後禮麼，那就先決勝負，在下奉陪。」

　　「老兄，別見怪，試試你而已。」

　　「要不要在下試一試你們？」

　　「免了，你的膽氣、箭術，在下甘拜下風。」

　　「你是甚麼人？」

　　「在下姓萬，名智，江湖匪名號稱小諸葛，四海堡的副堡主。」

　　「哦！你們是替昨天那四個死鬼……」

　　「咱們話說在前面，今天在下不是尋仇而來。咱們四海堡高手如雲，全是些英雄好漢，敢殺敢拼，敢鬥。死，只要死得英雄，死得公平，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沒話說，尋仇報復恩怨牽纏不是英雄好漢，昨天咱們四位弟兄的死，死得公平，只怪他們命該如此，碰上你這位了不起的高手。」

　　「你……」

　　「咱落腳邊外，亡命異域，開創基業苟全性命，需要英雄好漢參加咱們的事業，希望你……」

　　「你們要的該是牧人，而不是敢拼敢殺的好漢。」

　　「你錯了，耕牧不是咱們的正業，咱們遠出千里外，與蒙番爭口食。」

　　「對不起，在下不做強盜，即使是蒙番，在下也無此興趣。」

　　「閣下……」

　　「沒有商量的餘地，在下……」

　　「昨天聽閣下警告三位鏢師的話，知道閣下專為至嵩山堡尋仇而來。你一個人勢孤力單，而嵩山堡卻有三百名個個能戰的男女，連咱們四海堡也不敢與他們正面衝突，以免兩敗俱傷。你幫我們，我們助你，聯手趕走嵩山堡的人，利益均沾，如何？」

　　林華冷笑一聲，沉下臉說：「你把在下看成甚麼人了？哼！你少在我面前胡說八道。你們討來河三堡位於塞外，生命財產沒有絲毫保障，蒙番非我種族，三堡經常處於朝不保夕風雨飄搖中，不思互助自保，反而自相殘殺，無知愚蠢，莫此為甚，居然要在下助你們自相殘殺，你簡直昏了頭，免談。在下要走了，讓路！」說完，馬兒前衝。

　　「閣下，咱們好好商量。」副堡主叫。

　　「沒有商量，再見。」

　　馬兒從中間衝過，絕塵而去。

　　遠遠地，便看到草原中屹立如城的嵩山堡，四四方方一座城，保持著河南人方方正正的建築特色，土燒製的大磚築牆，高有三丈六尺。堡門樓高有四丈餘，只有南北兩座堡門。堡中心的煙墩臺高有五丈餘，不分晝夜有人把守。堡約一里見方，比下古城堡大一倍。堡牆上遍設碉樓，一排排的箭垛口外窄內寬，四角的碉樓竟有點像潼關的城角碉樓，氣勢恢宏。牆外，是三丈深三丈寬的護堡濠，引入討來河的河水為池，豪內水滿，人馬無法飛渡。濠外，第一道防禦物是下有尖木的釘坑，第二道是鹿寨，第三道是拒馬，最外圍是以柳枝編成的繩索與專斷馬足的陷坑陣。四道障礙每道相距十丈，恰好在弓弩最具威力的距離內，以箭弩封鎖，想妄圖進攻的人，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

　　好一座金城湯池，難怪雄峙邊外數十年，慓悍的蒙騎皆不敢越雷池一步，雄峙漠外屹立不搖。

　　周圍十里地，全是肥沃的土地，牧草肥美，馬牛成群，安靜地在烈日下徜徉。東面至河畔約有六里，開溝立渠引水灌溉，開墾了八十餘頃肥田，春間麥浪，夏冬糧香。往北一帶，經常可發現黃牛、羚羊、野馬、青狼……直至西北百里外的王子莊，北面兩百里的黑山（紫塞），東北至百里外的金塔寺城，這一帶數百里方圓地域，全是最佳的狩獵場，羚羊數量不多，黃羊卻成群結隊，每頭重五六十斤甚至八十斤，一蹦三丈，健馬也不易追及。漢代的古長城在紫塞以北西越布林烏拉山，延至疏勒河直抵羅布泊，城的遺跡仍在，但這一帶肥沃的草原卻成了北虜的狩獵場，漢人已不再留戀了，撫今追昔，未免令人感慨萬千。

　　煙墩臺高有五丈，人馬接近至十里外便無遁形。怪的是有尋仇的陌生人接近，堡中竟無人馬迎出拒敵。草原中，一個個帶了兵刃的牧人，安詳地照顧著牲口，一兩聲馬嘶，打破四周的沉寂。東北一帶以紅柳劃分的地界內，是一群肥碩的羊群，北面以西一帶，則是活躍著的健馬。

　　通向堡門的走道，闊約五丈左右，兩側是高約三丈，整齊劃一的紅皮柳樹，修長的柳枝迎風搖曳生姿，僅可看到堡門旁把守的牧人，一切顯得那麼和平安謐靜寧，很難看出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瘦馬小馳接近，大開的堡門仍無動靜。

　　近了，高大的敵樓箭朵旁，突出現兩名牧人，舉起了畫角。

　　在畫角長鳴聲中，蹄聲如雷，馳出五十匹健馬，馬上的五十名牧裝騎士一式打扮，背帶弓箭腰懸單刀，左手是皮盾，右手持長槍。騎士全是年輕男女，牧裝整齊，如不從垂在胸前的髮辮分性別，很難從衣著中分別男女。

　　五十名騎士在堡門外列陣，排列在路兩側，久經訓練的戰馬排列得整整齊齊，安坐鞍橋的騎士比訓練精良的官兵毫不遜色，而且顯得更為嚴整，更有紀律，森立的長槍端正整齊，每個人的坐姿皆無懈可擊。

　　堡門騎影再現，五匹栗色大宛馬，五匹青海馬，五匹蒙古馬，五匹烏錐。二十名騎士八女十二男，其中有嵩山堡雙騎范仁范義兄弟，兩人的神色顯得有點萎頓，可知那天交手受了些內傷仍未復元。

　　為首的人年約花甲，紅光滿面，虎目海口，三綹長鬚拂胸，精神旺健，身材壯實，絲毫未顯老態。左面，是一個年約半百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右首，是個中年牧裝女人。走在最後的是三名少女，騎在高大的大宛馬上，居然雄姿英發，赫然有男子氣概，隆胸細腰，一身牧裝，臉蛋很美，眉目如畫，肌色紅中透艷，剛健婀娜而秀色可餐。

　　二十名男女未帶兵刃，一看便知是堡中的首腦人物，在堡門外兩面一分，僅由為首的三騎當路駐騎相候。林華不動聲色，泰然策馬直入，接近至陣端五丈，一聲斷喝，五十名騎士的長槍同時下沉、斜指。他不為所動，冷然小馳而過。

　　相距五丈，為首的三男女首先下馬。

　　他也勒住座騎，扳鞍下馬掛上韁，將披襟掀至身後，大踏步上前。

　　為首的花甲老人獨自迎上，抱拳施禮笑道：「老朽楊健，本堡的堡主。佳客遠道而來，未克遠迎，恕罪恕罪。」

　　「在下洛陽林宗如，小名華。說起來，堡主該是在下的長輩，在下不願在堡主前放肆，但最好將貴堡的子弟遍撤，以免誤會。在下遍歷窮荒，浪跡江湖，出生入死，大場面見過多矣，十年漂泊闖蕩，經驗告訴我世道炎涼，人心難測，必須小心謹慎，方能苟全性命，為了保全自己，也就必須防患於未然，發覺警兆便先發制人。萬一貴堡的子弟有何異動譬如說挪刀整弓，雖是無意，但在下卻很難分辨是否有意無意了，後果難以預料，是麼？」他回禮從容地說。

　　「呵呵！小兄弟不是疑心太大了些？」楊堡主笑問。

　　「如果你換了我，恐怕疑心更大哩！」

　　「老朽敢向你保證，敝堡的人全無惡意……」

　　「除了高文瑋與沈三爺，是麼？」

　　堡主長嘆一聲，黯然地說：「小兄弟，你年輕，你不知為人父母的痛苦，所以你永不會體會出為人父母的心情，你的事，副堡主沈賢弟已對我說了你們的事，老朽不知該責備誰才好。老朽也有過年輕的黃金歲月，也有兒女，自然瞭解你們雙方的心情。事過境遷，不管你是否放得開，反正事已至此，只希望你們互相諒解和平解決。高賢弟已痛苦了一年，他不能再受打擊。小兄弟忘了他吧，能不能不見他？」

　　林華冷哼了一聲，滿腔肅殺地說：「我找了他十年，方從中州鏢局打聽出沈三爺落腳貴堡，要不是沈三爺交保這趟鏢，我至今仍在人海中摸索，誰想到他會遠遁邊荒安居納福？十年，好漫長的十年，這十年正是在下一生中最寶貴的歲月，人的一生中，有幾個十年？好吧，你只要說一聲不許見他，在下打馬就走。」

　　「那麼，你放過他了。」

　　「誰說我放過他了？」

　　「那你……」

　　「那是我的事。楊堡主，我相信貴堡的雙虎范家兄弟，已將在下的話稟明堡主了。十年浪跡踏遍萬水千山，你以為憑你撲天雕一句話，在下便放手不成？」他陰森森地說，臉上湧起重重殺機。

　　楊堡主又是一聲幽幽長嘆，苦笑道：「小兄弟，寬恕別人，嚴於律己……」

　　「你說我錯了？」

　　「現在再責備誰錯誰不錯，已無關宏旨了。」

　　「當然，我一個外鄉人即使理直氣壯，也不會得到你們的同情，在下也不要廉價的同情，尤其不要你們這些自認是強者的同情。」他憤然地說，扭頭便走。

　　「小兄弟……」

　　「爹，何不請他入堡與高叔一見？」一位女郎高聲叫。

　　右首的牧裝中年女人也示意道：「牽涉到家務事與及情愛恩怨，外人干預反而更糟，還是讓他與高爺當面解決好了，事到如今一切嫌遲，不解決是不行的。他為了這件事奔波十年，不當面解決他怎能甘心？在情在理，我們無法拒絕他的。」

　　楊堡主不得不點頭，事實他對林華不無戒心，便向已到了座騎旁的林華叫：「小兄弟，我答應你與高賢弟見面，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可在本堡生事，你辦得到？」

　　林華扳鞍上馬，冷冷地說：「在下從不答允任何人的條件，尤其是在下理直氣壯時受人要脅的條件。楊堡主，不管你干預也好，不干預也罷，我在下古城堡等高文瑋一天，他如果不來，在下便到貴堡要人，再見。」說完，兜轉馬頭。

　　少女策馬上前，低聲向堡主道：「爹，女兒帶他去。」

　　「他……」

　　「他不會是無可理喻的人，女兒會謹慎應付的。」

　　「好吧，希望別鬧出血案來。萬一四海堡的人招引他入夥，不堪設想，我們不得不讓步。」堡主低聲說，不由慨然一嘆。

　　少女馳馬衝出，叫道：「林爺慢走，我帶你去見高叔。」

第三章　解開疑團

　　「小兄弟……」

　　「爹，何不請他入堡與高叔一見？」一位女郎高聲叫。

　　右首的牧裝中年女人也示意道：「牽涉到家務事與及情愛恩怨，外人干預反而更糟，還是讓他與高爺當面解決好了，事到如今一切嫌遲，不解決是不行的。他為了這件事奔波十年，不當面解決他怎能甘心？在情在理，我們無法拒絕他的。」

　　楊堡主不得不點頭，事實他對林華不無戒心，便向已到了座騎旁的林華叫：「小兄弟，我答應你與高賢弟見面，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可在本堡生事，你辦得到？」

　　林華扳鞍下馬，冷冷地說：「在下從不答允任何人的條件，尤其是在下理直氣壯時受人要挾的條件。楊堡主，不管你干頇也好，不干預也罷，我在下古城堡等高文瑋一天，他如果不來，在下便到貴堡要人，再見。」說完，兜轉馬頭。

　　少女策馬上前，低聲向堡主道：「爹，女兒帶他去。」

　　「他……」

　　「他不會是無可理喻的人，女兒會謹慎應付的。」

　　「現在再責備誰錯誰不錯，已無關宏旨了。」

　　「當然，我一個外鄉人即使理直氣壯，也不會得到你們的同情，在下也不要廉價的同情，尤其不要你們這些自認是強者的同情。」他悄然地說，扭頭便走。

　　林華已策馬馳出六七丈外，聞聲勒韁回顧。

　　他扭頭一看，看清是稱堡主為爹的少女，便徐徐兜轉馬頭，冷冷地問：「姑娘，你作得了主嗎？」

　　「是的，家父已經允准。」

　　「沒有任何條件？」

　　「沒有條件。」

　　「謝謝，請領路。」

　　堡主揮手示意，攔路的座騎向兩側移。姑娘說聲「請隨我來」，領先策馬入堡。

　　堡東堡西，是一排排整齊堅固的房屋，屋前東是甬道，西是演武場。中間是共有三層，頂部設了坤口的煙墩，四四方方長寬各三丈，兩側加建一座碉樓，南北各安裝了一門封鎖南北堡門的神機弩。堡四角的碉樓左側空地是大型的牲口欄，與藏糧食的地窟石屋。通向堡門的大道寬有五丈，兩旁栽了楊柳。堡中其他老幼婦孺，皆好奇地擁至路旁觀看，其中就有三位中州鏢局的鏢師。

　　姑娘進入堡西的柵門下馬，有兩名僕人上前接座騎，她向南端一指，說：「高家住在南端第六家，請隨我來。」

　　林華將座騎交與人，脫掉披風搭在腕間，臉色漸變，可以看出他的不安，虎目中泛起奇異的光芒，呼吸漸緊，沉靜地說：「在下自己找他，姑娘最好迴避。」

　　「林爺，你能不能平心靜氣解決問題？」姑娘一面走一面問，摘下頭巾，現出一頭如雲秀髮，襯得臉蛋更為出色。

　　「當然，十年都過了，我何必衝動憤急？」

　　「林爺，你與高叔的事，到底……」

　　「他沒告訴你們？」

　　「只說了大概，語焉不詳。」

　　「到時自知。」

　　「我聽霞姐說……」

　　「我不要聽！」他突然激動地叫。

　　「我……」

　　「我要你閉嘴。」

　　「咦！你這人怎麼啦？火氣不是太大了些？」

　　他不再答話，大踏步搶先而行，剛踏入簷口，大門倏開，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精壯青年人，領著一個紮了兩條小辮活潑清秀、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女娃，當門而立，盯視著來客，臉上神色詫異而略帶驚恐，脫口叫：「華哥，果然是你！」

　　「你爹呢？」他咬牙問，臉色很難看。

　　青年人退了兩步，急急地說：「華哥，當年……」

　　「你爹呢？」他踏入洶洶地問。

　　「你聽我說……」

　　「不關你的事，讓開！」

　　「華哥，十年不見，你臉容未……」

　　「少廢話！你長大了，我仍然認得你，我已不是當年愛護你的華哥，你可以和你爹一樣，將我視同陌路人，叫我一聲姓林的好了。」

　　站在門口的姑娘叫道：「德欽哥，別阻他。」

　　穿堂後突然大步走出來了一個健壯的青年人，神色肅穆地叫：「德欽哥，請他進來好了。」

　　林華一怔，惑然叫：「咦！駱元和，你也在此地？」

　　駱元和沉靜地點頭，說：「我來了九年，記得你回洛陽時，你我曾經見了一面。」

　　林華突然閉上虎目，嘆出一口長氣，恍然地說：「我明白了，那時你已經知道德欽弟全家的去向，所以見我查問他們的下落，你也就舉家悄然溜走避開我。駱家與高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在此地寄居，委實令人生疑。令尊堂可好？令兄呢？何不也請來一見？」

　　內堂中，突傳來蒼老的叫喚聲：「德欽，林哥兒到了吧？請他進來。」

　　林華急步搶入，越過天井，狂猛的衝入內廳。其他的人，皆緊跟而入。

　　堂上安坐著一個年約花甲的老人，青巾，青袍，中等身材，老眼似有點昏花，臉色帶蒼氣色不佳，像是久病初癒的人，清癯的臉容流露著無可奈何的表情，鬢角已霜，短髯灰白，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椅上，這是一個精神頹喪健康不佳的風燭殘年老人。

　　「十年不見，你又高又壯，賢侄，可喜可賀。」老人有點喘息地說，老眼一直在迴避林華的目光。

　　林華虎目中怒火在燃燒，頰肉在抽搐，雙手輕顫，呼吸一陣緊，一步又一步接近，腳下沉重慢慢前移，一步一頓，直迫近至對方身前尺餘。

　　「高文瑋，我沒死，你奇怪吧？是不是大感意外？」

　　「賢侄……」

　　「你再叫我賢侄，我要打掉你殘缺的牙齒。如不是我從你的臉容中，依稀看出你昔日的輪廊真難相信你便是十年前婢僕如雲、富甲一方的洛陽大財主，我做夢也沒料到你會到邊荒來受罪，難怪十年來始終找不到你的魂。」

　　「林華，當年……」

　　「你記得當年的事？」

　　「當年錯並不全怪我，令尊個性倔強，他……」

　　「你再敢說我爹的不是，我先拔掉你的舌頭！我爹倔強麼？地方士紳聯名上告周通判，事洩惹禍。狗官與黃推官狼狽為奸，玩法嫁罪，緝拿為首的人，林、洪、吳三家鐺鋃入獄，狗官心黑手辣酷刑迫供，三追五逼取聯名的名單。我父一力承當，堅拒吐露內情，熬刑咬供置生死於度外，保全洛城數十家士紳，這叫倔強？你，高文瑋，貪生怕死，為了保全自己而不惜出面自首，招出了十八家聯名的人，你良心何在？」

　　他愈說愈恨，劈胸一把抓起高文瑋，切齒繼續怒吼：「你，居然不念親，不念故，一口咬定家父是為首的人，致令我林家一門老小六口，幾乎全部屍填溝渠。狗官明裏派人解赴布政司衙門復審，暗中派人在路上殺人滅口，距虎牢二十里假扮強盜行劫，二十名兇手都是狗官的心腹走狗，也全是洛城的兇惡歹徒痞棍。要不是家師在暗中保護，而且巧逢河南道按察使許大人途經該處，林家一門老小豈不含恨九泉？舍弟不幸重傷垂危，亂中失蹤，義僕林忠護主喪身，身中三刀血染黃沙。高文瑋，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禍害，你滿意了吧？」

　　「但……但這……這不是我的錯，而……而且令尊堂並……並未……」

　　「哼！如不是許大人一力成全，親自護送折返開封，拘拿狗官到省，平反冤獄，置狗官於法，我林家豈不含冤九泉？你，在我家起解的前一天，在狗官掩護包庇下，全家離開洛城下落不明，從此失蹤一躲便是十年。」

　　「你該知道，我是身不由己……」

　　「呸！如果不是你出面自首，招出聯名的人，不咬定家父是為首的人，狗官怎敢放膽妄為？他能不怕其他的人秘密上告？他敢下毒手斬草除根？十年，家父家母寄居開封，不敢返回洛城，怕狗官的餘黨暗算，因此翌年便在憂憤交煎中，先後仙逝含恨以終。舍弟至今仍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奶娘也不久謝世，我林家只剩下我一個林華，十年來走遍天涯海角，踏過了萬水千山，發誓要找到你這卑鄙無恥、賣友陷親，貪生怕死，狼心狗肺的人算帳。」

　　兩個青年人伸手急拉，德欽在左，駱元和在右，同聲叫：「有話好說，請不要……」

　　林華將高文瑋重重地推回椅中，雙手左右一分，將兩人撥倒在地，向德欽吼道：「高德欽，冤有頭，債有主，你那時只有十歲，與你無關。念在過去的情分，我不為難你。去，叫你姐姐出來，我要問問她，問問她還記得當年的山盟海誓否？她為何不阻止你爹做喪心病狂的事？她既然與我定了親，她該是我林家的人，為何在我林家含冤下獄之際，不勸阻你爹做那些無義的勾當？你母親早故，你姐姐挑起治家重任，她不會不知你爹所做的事，我要問她有何話說，用意何在？」

　　高文瑋不住喘氣，吃力地叫：「你錯了，霞丫頭與此事無關，你怪她豈不太過糊塗？」

　　林華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哼！你說得真動聽，在事發的前一天，她就曾經派婢女小芳拜見家母，說是奉老爺之命，請家母勸解家父，不要再管周通判勾結匪盜、貪贓枉法，勒索士紳魚肉百姓的事，可知她不但知道你的事，可能還是你的狗頭軍師呢。」

　　「甚麼？小芳曾經到過府上？」高文瑋訝然問。

　　「家母親自接待她的，你可以將令嬡叫出來問問。」林華冷笑著說，探囊取出一雙掌大的玉麒麟，拋在對方的懷中又道：「這是你高家的婚約信記，還給你。」

　　「我被周通判所鉗制，為了保家惜命，不得不聽他們擺佈。其實，他們早已知道令尊是聯名上告為首的人，所以要拖我入陷阱，用意是叫我做一個替罪羔羊，離間洛城士紳，挑起彼此不和互相猜忌以便從中取利。這件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小芳不可能奉我之命至尊府……」高文瑋痛苦地說。

　　林華用一聲冷笑打斷對方的話，繼續取出一包舊箋，冷冷地說：「事已至此，我不再受騙了，閣下。這是令嬡兩年中與我唱的情詩，還給她。

　　「林、高兩家的情誼，就此一刀兩斷。你好好收拾，明天我帶你走。」

　　「帶我走？」

　　「是的，帶你走，帶你回洛城，兩個狗官已經骨肉化土，但洛城的人記憶猶新，他們很高興看到你高文瑋重回洛城，很希望看看你這無義之徒的嘴臉。」

　　「為了這件事，我知道永不會得到洛城父老的諒解，因此遠走他方，你……」

　　「你無臉見江東？哼！你非走一趟不可。」

　　「你要怎辦悉從尊便，要我回洛城，辦不到。」

　　「哼！你以為嵩山堡位於邊外三不管地帶，不怕任何人奈何你麼？」

　　「你要殺我小事一件，動手好了。回洛城，我已無力跋涉萬里關山。」

　　「那麼，我只好提你的頭回報洛城父老。」林華陰森森地說，拔劍丟在高文瑋腳前，又道：「我不能下手殺你，你自殺好了。那次冤獄先前共死了十八名無辜，你一條命償十八條命，該說是便宜了你。」

　　站在門口的楊姑娘叫道：「林爺，你為何不聽高叔的解釋？難道說，你不想知道其中隱情？抑或是怕知道內情？迫死他你並不見得快意，退還婚約信物與情詩，並不能令你忘情……」

　　「住口！你插甚麼嘴？」林華忿然叫。

　　小女孩撲入高文瑋懷中，驚惶地問：「外公，這個人好兇，他……他是個壞人麼？」

　　林華一聽「外公」兩字，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嘆出一口長氣，說：「本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下一念之私，念在往昔情誼，希望你一死了之，在下即可草草回報洛城父老了事。這一來，在下不得不將你押回城了，以免洛城父老說我對令嬡未能忘情，以為我得知令嬡已嫁，一時妒恨殺你洩己之憤，忘卻他們的重託，不將你押回洛城交給他們報仇雪恨。」他拾劍歸鞘，嘆口氣又道：「洛城父老恨你入骨，必欲將你食肉寢皮方能甘心。沈三爺既然從洛城交鏢與中州鏢局保送邊外，當然知道洛城父老對你高家的仇恨是如何深切，不用我多加解釋了。我已斷然作主，令嬡與德欽弟我不加過問，只要你一人走一趟洛城，我會盡可能替你盡一分心力，至於能否保得住你性命，我可不敢保證，但我可以保證替你盡力周全。你好好準備，明天我在下古城堡等你。你如果不來，我只好獨自返回洛城覆命。爾後，洛城父老必將以重金聘請高手前來，更可能請伊王以令旨令陝西都指揮使與肅州衛指揮使，嚴拿你全家解送洛城法辦。那時，玉石俱焚，在下想徇私也無能為力了，希望你打定主意。」

　　「林華，你說得太嚴重了吧？」楊姑娘意似不信地問。

　　「信不信在你，恐怕嵩山堡也有所不便，在下絕不是危言恫嚇。言盡於此，在下告辭。」就完，他舉步向外走了。

　　「如果我們留住你，洛陽的父老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是麼？」姑娘再問，語氣不善，用意極為明顯。

　　林華冷笑一聲，陰森森地反問：「是你留我呢？抑或是貴堡的人留住我？」

　　「你認為怎樣？」

　　「你們可以試試，但最好別試。」

　　「你認為嵩山堡三百餘名男女，就留不下你？」

　　「我對討來河三堡瞭若指掌，沒有十分把握，豈敢單人獨騎前來送死？在下走了，想留下林某的人，最好自愛些。」他一面說，一面跨出大門。

　　楊姑娘已退出門外，叫道：「我卻不信邪，嵩山堡可容不得你撒野。」

　　「大小姐，不可魯莽。」高文瑋叫，吃力地離座奔出。

　　楊姑娘抓過一名僕人的單刀，在街心向林華點手叫：「來來來，本姑娘向你叫陣。聽芮師父說過你在甘峻山揚威，力鬥四海堡的兇徒，勇絕無人，宇內無雙，本姑娘不肯置信。」

　　「在下不與女流之輩動手。」他冷冷地說，邁步便走。

　　姑娘劈面攔住，叱道：「小看女流之輩麼？拔劍！」

　　「你真要動手？」

　　「拔劍！」

　　「你比范家兄弟高明多少？」

　　「他兩人只憑蠻力，本姑娘可力鬥他們兩人而且可佔上風。」

　　「你很自負。」

　　「真才實學值得驕傲。」

　　林華一手挽住披風，一手徐徐拔劍，冷冷地說：「你上，你憑甚麼值得驕傲。」

　　街兩端已站了不少男女，議論紛紛，屋中的人皆湧至門外，氣氛緊張。

　　楊姑娘是堡主的千金，家學淵源，輕功與武藝皆造詣非凡。女孩子生得美，而且門第與眾不同，加上三分聰明和七分真才實學，眼高於頂並非奇事。這位堡主的千金就是這種人，平時堡中的男女誰不讓她三分？她更是自命不凡目空一切，自以為了不起天下無雙了。

　　她立下門戶，冷笑一聲，碎步迫進，直追至八尺內，驀地一聲冷叱，刀光一閃，連人帶刀搶進，地招出「天外來鴻」，奮勇進搏。

　　林華信手揮劍，「嘎」一聲劍貼刀楔入，劍尖指向姑娘的胸口，姑娘火速推刀，斜退一步招變「翻身射虎」，依然兇猛潑辣，變招奇快，功力到家。

　　但林華比她高明多了，劍影倏吞倏吐，緊鍥不捨如影附形，再次從刀側深入，劍尖已先一步遞近她的右胸側，她如不變招自保，這一劍必將貫入右乳側方。

　　姑娘這才臉色大變，駭然收招後撤，撇刀招架。可是，先機已失，完全失去了進攻的機會，接踵而來的是連綿不絕、吞吐快速如電的無數劍影，如虛似幻令她目眩，狂亂地後退揮刀招架，卻招架不住一道道奇快無比閃電似的劍影，似乎每一道劍影皆遞抵胸腹要害，每一劍皆可致命，皆以分毫之差觸體即收，生死間不容髮，險象橫生。

　　退了三丈左右，驀地劍氣乍斂，劍芒倏止，沉喝似乍雷：「棄刀！」

　　「錚」一聲暴響，她的刀架住了劍。

　　可是，劍未被架開，她力道不足，架不開撼不動指在她胸正中的輕靈飛鳳劍。

　　林華的劍尖，點在她的胸正中七坎大穴，恰在兩乳之中，幸而她未能將劍架開，不然劍尖被撼動移位，勢必劃開她的左乳峰。她不敢不丟刀，目定口呆驚駭不安。

　　「你還得練上二十年，也許能與在下鬥成平手。」林華冷冷地說，收回劍大踏步便走。

　　「請留步，你能捐棄成見，冷靜地聽我說幾句話麼？」楊姑娘急叫。

　　林華止步回身，冷冷地說：「你是局外人，不關痛癢的話，說來何用？」

　　「我與霞姐交情不簿，無話不談，話雖不關痛癢，但相信尚有分量。」

　　「你說說看。」

　　「霞姐確是不知她父親被人要脅的事，只知那位侍女小芳，傳來尊大人將解京正法的兇訊，要霞姐及早為計，免被波及，並傳來你的口信，要霞姐全家速隨駱家的親友遠走他方避禍，不必以你為念。」

　　「胡說八道！」

　　「這是霞姐親口說的，如有半字虛言，天打雷劈。」

　　「小芳何在？」

　　「小芳在過潼關時失蹤，下落不明。駱大哥也曾親口說過，他是奉你之命，護送他們逃離洛陽的。」

　　林華的目光，兇狠地射在門外站著的駱元和身上，咬牙叫：「駱元和，你大哥呢？」

　　駱元和打一冷戰，恐懼地說：「這……這不關我的事……」

　　林華一步步欺近，厲聲問：「你爸呢？你大哥呢？說！這件事你該聽到些風聲，你不說，我剜出你的眼珠子，割掉你的舌頭。」

　　「我……我只知哥哥對霞姐傾慕已久，買……買通小……小芳，並且勸……勸高伯伯逃……逃亡，其他的事，我……我不知道。」

　　高文瑋扶住門框，也說：「這件事與他無關，逃亡的打算我先有意，後來得駱親家之助，偷出洛陽。駱親家是一番好意……」

　　「所以你將女兒許配給駱家的長子元福，是麼？」林華頹喪地問。

　　「是的，我對不起令尊。霞丫頭不配做你林家的媳婦。」

　　一切都有了眉目，高文瑋被迫出賣親家，駱家乘虛而入，興風作浪引誘高家偷離洛陽。高文瑋不察，將女兒許配給駱家的長子駱元福，如此而已。

　　林華長嘆一聲，激動地說：「海誓山盟言猶在耳，我卻浪費了十年光陰。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華哥兒，狗官設下圈套，步步緊迫，以迫我就範，並不是我供出令尊是為首的人，而是狗官早已查明一切，只因為我與令尊是通家至好，狗官要在我口中證實其事而已。即使我不招，他們也要直接從令尊口中迫取口供的，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哼！這就是貪生怕死的人所憑的藉口。」

　　「我不否認我貪生怕死，反正你年輕，無家室無牽無掛，當然不知道一家之主所挑的擔子是如何沉重。好吧，我隨你回洛陽，希望你不再追究任何人的過錯了。」高文瑋絕望地說，嘆口氣又道：「有一天你會成家，你會有妻子兒女，但願你一家子安安樂樂，永不要遭到像我一般為妻子兒女而斷情絕義的禍事。」

　　林華死死地盯視著高文瑋，久久方一字一吐地說：「我饒恕了你。今後，你最好改名換姓，避免被洛陽的人查出你的下落來。」說完，扭頭便走。

　　「林華，你不追究駱大哥的事了？」楊姑娘神色異常地問。

　　林華臉色不正常，冷冷地說：「沒有什麼可追究的，十年前，我們林、高、駱三家的子女，都是好朋友，駱元福的才貌，並不比我差，差的是賦詩填詞沒有我敏捷。所以霞姑娘屬意於我，他卻耿耿於心，利用機會不擇手段乘危奪愛，算不了什麼，你告訴他，我祝他幸福，要他好好對待他的妻女。」

　　「他已經死了。」楊姑娘黯然地說。

　　「什麼？他……」林華駭然問。

　　「去年秋天，五十餘名瓦剌人，追襲來自哈密的回人，與本堡的子弟在堡西北三十里草原發生衝突，三方混戰，各有死傷。駱大哥中流矢陣亡，霞姐失蹤，被那一方的人所擄走，無法查出。回人有三十餘名，首先與我們的人衝突，霞姐被哈密回人擄走的可能性最大，可惜我們無法追查。霞姐對你確是一往情深，可是形勢不許可她與你相愛，每次提起你，她都會傷心不止，泣不成聲。她留下了唯一的骨肉小茹，你不看看這苦命的小女兒麼？」

　　她鳳目中淚光閃閃，向倚在高文瑋懷中的小女娃招手。

　　林華以手掩面，不住深長地呼吸。

　　「阿姨！」小茹嬌聲叫，撲入楊姑娘懷中。

　　楊姑娘將小茹向林華懷中送，柔聲叫：「小茹，叫林叔叔，叫呀？」

　　小茹居然不怕生伸手撫摸林華肩膀叫：「林叔叔。」

　　林華一把將小茹抱入懷中，臉色鐵青，一把抓住楊姑娘的手，大叫道：「霞妹被那些北虜回寇所擄走，你們就罷了不成？就能罷了不成？」

　　楊姑娘吃了一驚，惶然道：「他們遁入大漠，我們能怎樣？我們曾經追出五十里外，最後碰上了大隊瓦剌人馬，幾乎將我們所包圍。你以為這兒是中原，可以任你萬里遨遊麼？」

　　林華將小茹送入她懷中，說：「給我一所休息的靜室，我要靜一靜。」

　　「請隨我來。」

　　未牌末，炎陽西斜，熱浪迫人。驀地，煙墩臺上響起了淒厲的號角聲。臺北面，豎起一面大綠旗。

　　靜室中，林華推門外出，向房外的一名侍女問：「姑娘，怎麼回事？」

　　「北面有大群武裝的人馬接近至五里地，是回回堡的人。」

　　「你們三堡相距僅十里左右，彼此可以遙遙相望，人馬往來極為平常，這豈不是自相驚擾了麼？」

　　「三堡已是世仇大敵，每年秋季皆有幾次大決鬥。今年我們已和回回堡廝殺了兩場，本堡折了七名子弟。看樣子回回堡已得到瓦剌人的幫助，這次恐怕要傾巢而來了。如聽到畫角二次長鳴綠旗換了紅旗，便是本堡子弟出擊的信號。」

　　「為何不升烽火請下古城堡的官兵前來……」

　　「下古城堡的官兵，只負責抵抗大隊的瓦剌人。」

　　「那……你們要煙墩何用？」

　　「用來通知下古城堡的官兵，有大隊瓦剌人馬入侵，方燃烽火告知官兵戒備。」

　　「哦！原來你們是孤立的。我要到外面走走。」

　　「林爺，外面很亂……」

　　「我理會得。」

　　全堡陷入忙亂中，南北堡門大開，蹄聲如雷，大群馬匹已開始歸堡。除了照應牲口的人，其他不分男女老少，皆開始披掛帶兵刃備座騎，紛向演武場集合。人吼，馬嘶，全堡沸騰著。

　　他急步越過堡東的牲口欄，直奔北堡門，沿門側的木架梯登上了敵樓。

　　敵樓上共有十餘名男女，楊堡主神色緊張，向北面的草原眺望。

　　五里外，出現了兩百餘名人馬，全都是黑巾纏頭，胸前帶了護心甲的騎士，隱約可以看到他們每人帶了一把斬馬刀，背上有弓箭，腰下懸了另一把彎刀。兩百餘騎分為三路，正策騎飛趕，塵土大起，地為之動。

　　堡外的牧人，正從容地將馬匹向堡內趕。至於羊群，只好任由它們留在草原上了。

　　四里，三里了。

　　馬群已驅入堡中，遠處的馬群則繞向堡南入堡。

　　第一群人馬開始馳出堡門，騎士們皆全副武裝，也穿了皮革背心保護胸背，帶弓箭持斬馬刀另帶自衛單刀。

　　林華走近堡主，說：「天色已晚，何必出堡接戰？」

　　「不出堡接戰，我們的羊群全完了。」堡主沉靜地答。

　　「你們準備如何接戰呢？」

　　「雙方衝陣，看誰撐得住。」

　　「如果你們敗了呢？」

　　「退回堡中固守。」

　　「來得及？」

　　「當然有死傷，堡牆上的人可用弓箭掩護他們退回。」

　　「你出動多少人馬？」

　　「一百五十名，夠了。」

　　「人數比他們少呢。」

　　「我們的人，可以一當三。」

　　「何不全部出動，一舉將他們擊潰永除後患？」

　　「他們也聰明，我們出去的人大多，他們便退走，另行騷擾。同時，我們得防備四海堡乘機趁火打劫，不能全部出動。」

　　「你出去麼？」

　　「出去，此地由田副堡主指揮。」

　　林華向右側看去，那兒共豎了五根旗桿，箭垛後站著三名畫角手，設有鼓架和鑼架，兩面鼉鼓，兩面大鑼。一位臉色如古銅的中年人，帶了三名牧裝女郎司令，一看便知是負責指揮的田副堡主。

　　林華不以為然，向楊堡主道：「堡主，這種搏鬥方法，未免太過守拙了。」

　　「你……你的意思……」

　　「不必正面衝陣，何不分兵引他們深入？」

　　「那……畫虎不成……」

　　「你在此指揮，給我十名壯士，隨我正面迎擊。另外兵分兩路，每路二十餘人，分兩翼迎敵，只許退不許進，誘他們深入，我率十騎衝陣。如果退不及，兩翼可向堡南退，絕不會陷死在內。犧牲一些羊，一勞永逸何樂而不為？」

　　「這……」

　　「給我一張五個力的弓，五袋箭，一匹大宛馬或烏騅，派十位壯士隨我衝陣。」

　　「這……」

　　「爹，有林爺在，百萬軍中盡可去得。」楊姑娘雀躍地叫。

　　范家兄弟幾乎同聲叫：「我們隨林老弟衝陣，今天要和他們決一死戰。不然他們會燒我們的牧草，午後出擊，顯然他們在重施故技，絕不可令他們接近。」

　　楊堡主一把握住林華的膀子，顫聲說：「老弟雲天高誼……」

　　「少廢話，依我，就快準備。」

　　「老弟，十騎……」

　　「十騎夠了，每人記得帶一張盾防箭，不必帶斬馬刀。」

　　不久，煙墩畫角聲長鳴，紅旗升上了。

　　四十騎分為兩翼，在鼓聲中向前衝。

　　林華跨下是堡主的座騎烏騅，渾身烏光閃亮，沒有一根雜毛，身長八尺，雄駿威猛舉蹄如飛，後面的十騎士中，有楊姑娘在內。所有的人中，他的衣著最為耀目，也最為出色，不穿護心甲，不帶長兵刃，鐵胎弓上了弦背在背上，沒穿披風，皮護腰飛刀閃亮，佩飛鳳劍帶百寶囊，一馬當先衝出。

　　前面半里地的兩隊騎士，已接近回回堡入侵者的人馬約半里內了。

　　敵樓上，二通鼓響。兩隊騎士突然加快，箭上弦吶喊如雷。

　　對方的人馬先是一怔，然後勃然大怒，也心中狂喜，四十騎衝陣，豈不是白送死麼？二百餘騎發出了震天吶喊，人馬如潮，立即列成三列橫陣，在胡笳聲中發起衝鋒。

　　在回賊的第一群箭雨到達前，兩路健兒射出了第一支箭，在金鳴聲中撥轉馬頭，向側後方撤退。

　　林華十一騎以不徐不疾的速度續進，近了。

　　回賊先是分兵追趕兩側的人馬，接著發現對面的十一騎仍向前進，不由狂喜，捨了兩側的人馬，三面齊集，要包圍前面的十一騎。

　　兩側的健兒立即兜轉馬頭，不退反進，從左右繞向回賊的後方。

　　五個力的弓，可及三百步外。林華一聲長笑，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第一支箭離弦，第二支箭已接著銜尾飛出，但聽弦聲似雷鳴，箭出似風吼，烏騅馬以不徐不疾的平穩速度前馳，所有的人只看他一個人大顯身手，相距太遠，他們只可使用三個力的弓，派不上用場。

　　第一匹馬倒了，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回賊的十面大旗，接二連三倒了五面。

　　半里……更近了。

　　馬嘶、人號、煙塵滾滾，吶喊聲成了叫號聲，殺聲變成了驚叫，但見人在煙塵中拋擲，馬在草原上打滾。

　　林華已射完了三袋箭，後面的十騎士方兩翼馳出，輪到他們大發神威。

　　對面僅有三五支箭可以到達，其他的箭在前面十餘丈便無力地飄墜。

　　在狂喊呼號聲中，百餘名回賊潰不成軍，回頭逃命。地下，人馬的屍體拋散在草原上，傷者的哀號動人心弦。

　　敵樓上，三面鼓響。

　　「衝！」林華大吼，聲如半天裏響起一聲焦雷。他一面發箭，一面狂衝，烏騅馬四蹄翻飛，宛若離弦之箭。

　　兵敗如山倒，逃的人背部暴露在箭下，那些護背胸的護甲只有三重皮革，怎禁得起五石弓的利箭？箭到如穿魚，貫甲而入直透前胸，一箭一個慘絕人寰。

　　林華十年積憤，正苦無處發洩，藉這次大屠殺來發洩怒火，可苦了回回堡的一群回賊。

　　抄後路的兩路人馬，只趕上了一二十名散賊。林華的烏騅馬，已接近至敗賊身後十餘丈了，其他十騎士仍在後面半里地，追殺那些落伍的殘兵，無法趕上。

　　林華只剩下五支箭，前面還有六七十騎。

　　斃了落後的五名回賊，他拾起一把斬馬刀，策騎飛趕，趕了個首尾相連。

　　他不發聲吶喊，悄然跟上，長刀一揮，最後面一騎的回賊人頭飛起，馬仍向前衝。連劈十二名回賊，他方感到心中發酸，停刀大吼道：「殺！快逃！」

　　五十餘騎魂飛膽落，伏鞍狂奔。

　　他兜轉馬頭，回望五六里外的嵩山堡，敵樓上鼓聲沉寂，旌旗飄揚。後面里餘，十騎士正在追逐一些亂竄的殘賊，遠處的左右四十騎正向中間兜截散賊。

　　屍橫遍野，血腥觸鼻，受傷的賊人哀號呻吟，聞之心酸。失了主的馬匹散處各地，傷了的座騎不住長嘶。

　　他感到心中發冷，不由惻然心動，大吼道：「住手！放他們逃生。」

　　他心中一酸，丟掉斬馬刀，雙腿一夾，一掌拍在馬臀上，烏騅馬奮蹄狂奔，向嵩山堡馳去。

　　他在堡門內下馬，狂熱的歡迎人潮淹沒了他。他一言不發，臉色鐵青，不與任何人招呼，逕自回到靜室，帶了自己的衣物包裹，騎上瘦馬直出堡南門，走了。

　　馳出五六里，劈頭又碰上了四海堡的副堡主小諸葛萬智，帶了二十名夥伴攔住去路，馬上抱拳行禮道：「林兄請了，在下奉堡主之命，專誠請林兄至敝堡一敘，尚請賞臉。」

　　他冷冷一笑，冷冷地說：「對不起，在下有事，恕不打擾。」

　　「林兄……」

　　「在下不久前，殺了回回堡上百回賊，你們如果不讓路，休怪在下得罪你們。」

　　「林兄請相信在下的誠意……」

　　「在下當然相信你們的誠意，你們希望在下替你們趕走嵩山堡的人。」

　　「林兄……」

　　「我警告你，你們在邊外立業，萬千風險，創業不易，守成更難，唯一圖存之道，便是破除成見，彼此團結對外，共禦外侮。自相殘殺，必將同歸於盡，官兵無力保護你們，你們只有靠你們自己。日後你們如果再向嵩山堡尋釁，回回堡將是前車之鑒。言盡於此，請寄言貴堡主好自為之，再見。」說完，策馬前馳。

　　小諸葛趕忙向側讓，不敢攔阻。

　　在日落前他落了店，膳罷閉門大睡。他住的是店中唯一留宿女客的單間，吩咐店伙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

　　他怎能入睡？心潮起伏，往事如煙，前塵往事紛至沓來，睜著眼睛到天明。世間他唯一尚有些兒懷念的人，已經作了他人婦，情愛恩怨已成過眼雲煙，海誓山盟已隨風而逝。

　　「我為什麼？我為了什麼？」他不住向自己痛苦地問。

　　天亮了，他小睡片刻，洗漱畢換了一身牧裝，入城直奔通事館。

　　在甘、肅二州，邊牆要塞重要出入口，皆設有通事館，由嘉峪關通事館派駐兩名通事，協助官兵處理譯傳事宜，通常這兩名通事一通回文，一通蒙文。嘉峪關的通事館規模最大，為首的人稱為大通事由京師太常寺的四夷館派任。四夷館下設八館（後增至十館），每館設有通事與譯字生，分別派至邊地或隨同行人（使臣）至各國出使。嘉峪關的通事館規模最大，名義上只有蒙古、西番、西天、回紇四館派來的人，其實還有在當地聘請的通曉西域各國語文的人才。但以外的各關隘，只派通蒙、回語文的人辦事。

　　昨晚，嵩山堡已傳來信息，來自中原探親的大英雄林華，率領嵩山堡的五十名子弟，大破回回堡勾引瓦剌人入侵的三百鐵騎，獨力斃敵百餘，神威懾敵魄，馬前無一合之將，這件聳人聽聞的消息到處轟傳，林華成了神乎其神的可敬人物。下古城堡是附近的貿易中心，消息傳播特別快速。

　　在城門口交驗路引，說出來意。守城的官兵不但客氣，而且派了兩名軍士引領他到通事館，省了不少麻煩。只片刻間，通事館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首先入館相陪的是上次被打的曾本善三位便衣偵探，不打不相識，親自替他找來了兩名通事。

　　兩位通事很年輕，一姓鄭一姓莊，聽說大英雄林華有事請教，深感榮幸，在公事房接見，少不了客氣一番。莊通事命役夫奉上一杯茶，笑問：「林爺下顧敝館，在下深感榮幸，有何指教，但請吩咐一聲，但願能為林爺效勞，尚請不吝賜教。」

　　林華客氣地向兩人行禮，笑道：「草民意欲出塞，找流落異域的親人，特前來請兩位大人指示邊外的情勢，事非得已，尚請大人成全，感激不盡……」他將去秋瓦剌人與回回襲擊嵩山堡的事說了，希望獲得那些北虜的行蹤。

　　去秋的事件，衛所知之甚詳，但要問那些北虜的蹤跡，衛所卻無能為力，莊通事眉心緊鎖，取出兩卷地圖攤在桌上。兩卷圖一卷出自京師兵部職方司，這是禁品，除了有隸屬關係的長官，其他的人嚴禁閱看。另一張是肅州衛自製的地圖，比職方司的地圖詳細多了。莊通事用手在地圖上指指點點地說：「林爺，你看，邊外一帶是大漠萬里，北虜隨水草遷徙，三四十名遊寇，到何處去找？事隔一年，誰知道那些人到何處去了？按諜卒所悉，那些人確是來自哈密，就事論事，遁回哈密的可能性為高，但如果他們不是哈密的人，那就無法斷定了。」

　　「咱們漢人落在他們手中，命運如何？」

　　「這……一般說來，早晚是死，但幸與不幸相差十分微妙，如果是男人，淪為奴隸苛延殘喘，如果是女的比較幸運。蒙寇缺乏女人，視女人如至寶，他們南下劫掠，以女人和金鐵為最佳獵物，因此女人甚受優待。回回風俗可擁多妻，獲得漢女也視同至寶，但對男人卻不感興趣，被凌虐至死極為平常。」

　　「哦！那麼，草民準備走一趟哈密，哈密衛……」

　　「哈密衛目下已遷至苦峪，原地已被吐魯番所侵佔，你不可能獲得哈密衛的助力。目下嘉峪關奉旨封閉貢道，原因就是西域通路已被吐魯番所扼斷。要找人，還是先到苦峪。目下主事的人是右都督罕慎，這人倒還忠順。」

　　「好，草民先走一趟苦峪。」

　　他請求兩位通事，讓他把地圖仔細看清或者繪一草圖，兩位通事慷慨地答應了。哈密衛佔地甚廣，西距嘉峪關一千六百里，共有八座城。這所衛處境十分險惡，東有沙州衛、罕東衛、赤斤蒙古衛，西有吐魯番，北有瓦剌，東北是韃靼（韃靼與瓦剌是蒙人，但韃靼包括其他遊牧民族，而且仍以大元可汗自居，事實大元帝國仍然存在）與那些三不管的遊牧小宗族。總之，四面楚歌經常受到四周八方的強敵圍攻，處境極為險惡，目下故地已失，遷至苦峪苟延殘喘，朝廷愛莫能助。大明皇朝武官主戰，文官主和，武官自然沒有文官吃香，眼睜睜見死不救無可奈何。

　　到哈密，必須經過苦峪。苦峪位於古玉門縣西一百十一里，距嘉峪關四百餘里。中間隔了赤斤蒙古衛，衛所便在古玉門縣內。赤斤蒙古衛全是蒙古人，是安置故元丞相苦朮的徙居地，這是蒙古人中，唯一向大明皇朝效忠的一族，當然有時也向西劫掠，甚至襲殺西域來的貢使總之大事少犯，小事不斷，但卻是可靠的外藩。

　　他繪了一份草圖，熟記地方形勢。兩位通事與曾本善答應幫忙，要他帶一封手書去嘉峪關找朋友設法請出關的路引。

　　臨行，莊通事誠懇地說：「林爺，大漠萬里，你人生地疏，言語不通，如非必要，不去也罷。」

　　他誠懇地道謝，笑道：「人地生疏確是不錯，有兩位大人鼎力成全，諒無困難，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領。」

　　「林兄，如果要找通譯，兄弟可以替你聘請一個通曉蒙回語言的人，如何？」曾本善拍著胸膛說。

　　他淡淡一笑，說：「曾兄的好意，兄弟心領。家叔曾經在京師同文館任職，通曉五種語文：蒙古、畏吾兒、唐古特、東胡、天竺，我想，該已夠用了。」

　　他再次向眾人道謝，告辭走了。回到店中他收拾行裝，結賬畢，提著馬包行囊出店。

　　他的瘦馬並未在欄，迎著他的是三個人，八匹座騎。三個人為首的是男裝打扮的楊姑娘，另兩人是健壯的年輕小伙子，馬上的行囊、弓箭、乾糧袋、水囊一應俱全。

　　「林爺，行裝備妥，請啟程。」姑娘迎上笑吟吟地說。

　　「你這是幹什麼？」他愕然問。

　　「陪你出塞找霞姐。奇怪麼？下古城堡有居處，昨晚我們便來了。你昨天抱小茹時，我便知道你這大英雄將有驚世的舉動，所以願追隨驥尾。」

　　「胡鬧！你給我乖乖的返回嵩山堡洗淨手腳做閨女，這裏沒有你的事。」他怪叫。

　　秦始皇統一天下，建造了萬里長城，天下劃分南北，長城成了中華與胡人的疆界。長城擋住了異族的入侵，但秦朝也因長城而覆滅。那時，長城的作用僅是防禦胡人南下牧馬，是消極性的。到了漢武帝時代，長城卻成了出擊胡人的基地，最佳的防禦是攻擊，攻擊最佳的是將戰爭帶到國境以外。雄圖大略的漢武帝，將長城擴展至玉門關、陽關一帶，深入大漠每一座關都是出擊的基地，名將衛青、霍去病，皆從基地出擊，橫掃大漠，揚威萬里，把胡人趕到歐洲，讓那些東方人把白種人蹂躪的抬不起頭來。

　　由於秦朝因長城而覆滅，因此以後的各代皇朝，皆諱言長城，明朝稱為邊牆。

　　長城直至大元帝國統一天下，將國境擴展至歐洲，方失去重要性，成為大元帝國的內城，但到了明朝，長城便成了漢蒙兩族的戰爭第一線。直至大清統一天下，大明皇朝與大元帝國同歸於盡，這條長城再次失掉作用，結束了兩千多年的紛爭。

　　大明皇朝立國以來，只有一個永樂皇帝還有些眼光，也只有他敢帶兵出塞攻擊大漠的元朝餘孽，也只有他敢親自帶兵馬衝鋒陷陣。以後的皇帝們每況愈下，一代不如一代，文官貪財，武官怕死，大多數的人皆主張關上門防盜，不敢開門捉賊，把邊牆看成大門，把那些蒙、胡、回、番，都看成賊，門關上了，賊卻在門外攻門挖壁撬窗戶。除非賊子投入火把要燒屋，屋內的人是不敢開門出外捉賊的。因此，賊的膽子是愈來愈大。

　　嘉峪關便是一座門，門內的官兵只知關上大門作威作福，混日子浪費糧食，門外的各種賊天天在設法攻破大門洗劫。河西四郡北面是蒙人，西面是回回，南面是番人，你來我去烽煙四起，雞犬不寧。

　　當然，把這些蒙、回、番喻為賊，確也有失公允，這些遊牧民族也有好人，同樣有組織，有酋長，有勢力範圍。同樣也希望和平，更希望能獲得溫飽，希望生活過得好一點。人與人之間造成隔閡的原因甚多，風俗、語言、種族、生活方式……假使能瞭解他們的風俗與語言，彼此之間至少可以保持局部的和平。在關內，住了不少已同化了的蒙、回、番，這些人與漢人已能和平相處共同生活。在關外。也有不少漢人混跡其中，在其中生根，過遊牧民族的生活。

　　一般說來，愈往西走漢人的安全愈沒保障，除非這位漢人能說當地的語言，倒不是那些民族特別仇視漢人，而是種族甚多，部落甚眾，彼此因爭牧地不斷仇殺，任何一個入侵者都可能是仇敵，不僅是漢人危險，其他部落的人同樣不安全。

　　林華拒絕楊姑娘同行，帶一個漢家美嬌娃到大漠涉險等於是帶了一千個不安，一萬個可怕，他可犯不著替自己找麻煩。

　　但他接受了姑娘所送的一匹烏騅，和一張五個力的弓，那是楊堡主心愛的座騎和用作裝飾品的鐵胎弓。這兩樣東西，都是他昨天用來擊潰回回堡人馬的武器。

　　這次他冒險深入大漠，希望找到當年的愛侶，也許是想救回淪落異邦的舊情人，也許是想替小茹找回母親，也許兩者皆有，到底是為慈為愛？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模糊，意識含混，很難分析何者重要。總之，不管他內心中轉些甚麼怪念頭，打些甚麼主意，但要見見昔年舊侶的心願，確是極為強烈，足以令他不顧一切冒險深入大漠異域。

　　出了嘉峪關，自關西直至沙州衛千里地域，可說是地最肥沃，形勢最亂的三不管地帶，弱肉強食，人人稱雄各自割據的亂境。目前，沙州衛已廢，把衛所的人遷至甘州定居，該衛曾經叛變投降瓦剌的一部分部眾，多被甘肅鎮將任禮一舉擒獲，遣送至山東東昌一帶安頓，那是正統年間的事。最遠的沙州衛廢了，落入吐魯番的回人手中，因此在苦峪以西，官兵有許多年不曾來過了。這一帶數百里沃野中，便成為各族的探子、浪人、強盜、私販、偷馬賊、冒險家、亡命者、逃犯戌卒、族亡家破的土酋……的樂園。這兒有草原，有河流，有泉水，有山崗，有石磧沙礫地帶，有可觀的野馬黃羊可獵，有因戰亂而內徙的漢人留下的廢村堡可以藏身。總之這兒是漢、回、蒙、番各族的人種展覽場，並有來自西域各國被拒絕入關，因而流落此地進退維谷的貢使，誰的本領大誰的人多，誰便可以活得頂得意頂快活，真正的良民少之又少。

　　第一天午間，他過了大草原，接近了黑山兒，情形就有點異樣了，沿途再也看不到成群結隊的牲口，沒有住了人的堡寨山間草原附近，僅可不時發現一些牆坍屋倒的廢堡遺跡，走了好半天，不見有零星的行旅。但大道仍然明顯地出現在眼下，無數蹄痕清晰可見，並未被荒草所掩沒。唯一不同的是，路上不見有車轍，可知在這一帶活動的人，不用車輛作為交通工具。

　　黑山兒，從前是出邊巡邏的兵士們，作為會哨地點的一處站臺，但自從封閉貢道之後，這兒不再有官兵光臨，十棟以柳枝及牧草搭成的歇腳處，仍然屹立在坍壞的堡牆內，堡門已毀，空蕩蕩地，成為不設防的廢堡。附近的土民，早已洗劫一空。這兒距嘉峪關五十里，太平盛世時是一處中途站，但如果是駝隊，這兒確是宿站。

　　遠遠地，便看到聳立在小山頂端的廢堡。山不高，圓圓地土色蒼黑，有草而不見樹影，南面遠處的南山峰巒起伏，高入雲表，山巔積雪銀光閃亮，那就是祈連山，土人稱南山，也叫天山，祈連意義是天，反正高入天際的山都稱天山。

　　大道通過堡北，往來的旅客如在平時，可入堡打尖歇腳。

　　烏騅馬馳入殘破的堡門，堡內居然有人馬。破屋前的拴馬樁上，一排拴了六匹座騎，門毀窗壞空無一物的破窗中有人影幌動，前廓下坐著一個青衣大漢，一看便知是漢人，一手抓住雜糧製的乾糧硬餅，一手抓著肉脯，身旁放著水囊，正在狼吞虎嚥進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小馳而來的一人一騎。

　　林華在屋前的拴馬樁前下馬，一面拴韁一面向大漢含笑招呼：「呵呵！好半天方看到一位同胞，幸會幸會！老兄，從關內來的？」

　　大漢打量著他，指著他的牧裝說：「老兄，你的馬從東面來，要往西走，你這一身內地牧裝往西定會出毛病的。咱們幾個人也是往西走的，你這人膽子未免太大了。」

　　林華取下食物包與水囊，進入廊下笑道：「在沙州衛以來，這身收裝不會發生意外，反而老兄這身中原短打扮，卻可能引起是非哩！老兄放在身後的鬼頭刀，更是招禍之源。」他一面說一面向屋內走。

　　「老兄，別進去，在外面進食不涼快些麼？」大漢伸手虛攔，阻止他入屋。

　　裏面有人低聲談話，似在爭論不決。他不願意惹事，在一旁坐下，打開食物包，拔掉水囊的塞子，遞給大漢笑道：「我這裏面盛的是酒，喝兩口，怎樣？」

　　大漢生得其壯如牛，虯髯戟立，大眼大鼻大嘴大板牙，似乎四肢五官都比常人大一號，雙目炯炯有神，古銅色的臉膛泛著健康的光彩，年約三十開外，聞言咧嘴一笑，毛聳聳的大手在襟上揩掉油膩，一把接過酒囊，咕嚕嚕一口氣喝掉半斤十兩方滿意地舔著嘴唇，遞回酒囊說：「喝！過癮，真正的肅州酒泉老酒。喂！千萬別說你給我喝了酒。」

　　「你不是喝了麼？」林華笑問。

　　大漢用大拇指向身後指了指，說：「我大哥說，這次到西涼辦事重要得緊，不許喝酒誤事。他娘的，半天沒喝酒，口中淡出鳥來。喂！再來兩口怎樣？」

　　林華將酒囊遞過，說：「我這酒囊可盛十斤，你愛喝多少請便。到了西涼，那些馬乳釀的酒又酸又臭，你想喝也無法下嚥。別人帶水我帶酒，我可不怕誤事。」

　　大漢喝了個心滿意足，才戀戀不捨地遞回說：「大哥辦事講的是一千個小心，一萬個謹慎，沒奈何，只好跟著活受罪。我姓彭，名芳，行三，綽號叫鐵金剛。老兄，你呢？」

　　「我叫林華，你老兄是蒙人還是漢回？」

　　「你怎麼不說我是漢人？」鐵金剛瞪著怪眼問。

　　「你有個大腦袋，鬚多唇厚，額高鼻高，像是回回。有一雙帶灰色的瞳子，額微削而高顴，所以也像是蒙人。」

　　「在下是祖居平涼的土扈特人，告訴你，河西四郡原本就是咱們的老家。」

　　「哦！難怪你希望我認為你是漢人。既然居住在關內，漢回一家用不著分的。」

　　「本來就不分，漢人也有不少信回教的人，咱們回人也有不少反教的，吃豬肉吃酒好過癮。像我，對酒有強烈的嗜好，也算是反教。」

　　「那麼，你與河西馬家不同宗族了。」

　　「回教派流行多種，河西為登根派，又分新舊二派。河西馬家為新派，稱鬍門。」

　　「看了你的相貌，該是鬍門，你的鬍子名副其實，怪的是所謂鬍門，該是咱們漢人稱貴教留鬍的阿渾而起的名稱，你也稱鬍門……」

　　「古怪，是不是？我彭家的先祖本姓納瑪伊提，改了漢姓便出教啦！所以你最好不要將我看成回人。老兄，你到邊外來，有何貴幹？」

　　「找人。你呢？」

　　「哈哈！也是找人。咦！又有人來了。」

　　蹄聲入耳，有三匹馬來自東面。鐵金剛發出一聲唿哨，通知屋內的人。

　　「屋內是些甚麼人？」林華一面進食一面問。

　　「我的結義大哥大漠之狼向宏，正與天山四奇打交道。」

　　「天山四奇？他們是……」

　　「他們是阿爾金山和碩特人，祖上曾在中原做官，被漢人趕入大漠，但常到中原，難忘當年中原的黃金歲月與大好江山。他們的祖先在河南做官，曾向少林俗家門人學藝，據說已獲少林真傳，在阿爾金山未逢敵手。阿爾金山也就是崑崙山，也叫天山。他們是大漠最南部的蒙人，居有定所不再隨水草而居了。這四人都有漢名，家學淵源天生神力，日後你如果有機會到阿爾金山遇上他們和碩特人，必須小心。」

　　「哦！原來如此。他們既然在阿爾金山聚居住，那麼，你們似乎不可能同路。阿爾金山簡稱金山，你既然是土扈特族，金山該是貴族千餘年前的故土。金山形如兜牟（胄，也稱戰盔），貴族語音稱盔為突厥，也是貴族名的由來，蒙人反客為主聚居阿爾金山，顯然你們是世仇，而且確也是世仇，怎會走在一起的？」

　　鐵金剛哈哈笑，說：「我家世居平涼，並未受到任何人的歧視，上至官府下至村夫走卒，誰也沒將我看成外人。附近也有落籍的蒙人，彼此亦能相安無事。世仇兩字，你說得未免太嚴重。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可是你們漢人說的話，怎麼你的氣量這麼小？我的想法與你不同，我認為人人都在求生，人人都在希望過好的生活，只要不迫害他人，不受他人所迫害，這就夠了，彼此是那族無關宏旨，土扈特人也是阿爾金山的泥土裏長出來的，回紇興而突厥亡，我們東突厥的人留在河西、漠北、西寧一帶，西突厥往西遷，聽說已遷至極西數萬里，至今不時有族人東來，聽說他們不再回來了，只要能活下去，回不回來算不了甚麼。」

　　林華將酒囊遞過，笑道：「你老兄快人快語，值得喝我的酒。那麼，你帶了刀，與天山四奇同行，有何貴幹？」

　　「上月初，天方貢使與撒馬兒罕貢使經過吐魯番，被搶去一些貢物，目下暫在哈密，等候重開貢道以便上京入貢，貢使有口信傳至河西，希望教門弟子速前往相助，以免貢物被奪，天山四奇原是在蘭州返回故地的倦遊客，聽到消息竟想劫據貢物。我大哥正與他們談判，希望他們放手呀！」鐵金剛詳加解說。天方，即波斯國，國都為巴格達。

　　「咦！天方的貢使，正統六年，速檀（蘇丹）王派子賽亦得阿力與使臣賽亦得哈三來貢珍寶，在哈刺被劫，王子斷手使臣被殺，貢物被劫一空。記得正統元年時，貢使隨爪哇的貢舟從水路返天方，朝廷命他們從水路來，他們不聽，至有正統元年的巨變，為何這次又從陸路來？真是不知死活。

　　「撒馬兒罕位於波斯東北境，今為俄國所侵，仍稱撒兒馬罕。那時是元太祖次子察哈臺的封地。當初，駙馬鐵木兒主政。洪武二十八年攻俄羅斯，滅俄即移兵吞併印度。建文二年，攻西里亞及波斯。鐵木兒雄圖大略，不忘重主中原，明裏恭順，暗中卻積極備戰，每次貢馬總在千匹以上，意在令大明撒去戒心。洪武二十八年征俄，恰好大明派使臣給事中傳安報聘。鐵木兒深怕傳安回京說出實情，更怕大明出兵攻他的後方，因此軟禁傳安，帶傳安遍歷歐亞，前後十二年，其孫哈里汗方將傳安送還。永樂二年，鐵木兒發兵進軍中原，大軍接近哈密，挾蹂躪歐亞的聲威與各國的奴兵數十萬，要重返中原，可惜死於征途。而大明已獲警戒備，嘉峪關大兵雲集，甘肅總兵官宋晟已調集大軍準備迎擊。鐵木兒不幸壯志未酬身先死，其子馬罕嗣位，半途撤軍，不然大明的江山危矣。」

　　林華意猶未盡，瞥了鐵金剛一眼又說：「撒馬兒罕居心叵測有不臣之念，多次拘留使臣，狼子野心，天方國與撒馬兒罕通好，不會有好結果的。」

　　「天方到中朝，必須經過撒馬兒罕的地界，不友好怎辦？他們已經來了，目下進退維谷，既然他們派人求援，我只好和大哥走一趟，多一個人幫忙總是好的。」

　　「你大哥對付得了天山四奇？」

　　「彼此不算陌生，希望不要反臉，真要動手相搏，咱們兄弟倆尚可擋上一陣。咦！這些人像是老道呢！」

　　破堡門出現了人馬的身影，共有三人三騎，三騎士穿青袍，頭挽道士髻，佩劍，鞍後帶了行囊，小馳而入。三騎士皆年約四十上下，其中之一相貌很像蒙人。

　　「咦！有人先在哩！」為首的道裝騎士用關中的語音叫。

　　「他們確是老道，但不是崆峒山的老道。」林華向鐵金剛說。

　　三老道在屋前下馬，拴好座騎，先前發話的人頷首為禮，笑問：「兩位施主在此歇腳是入關呢，抑或是出關？」

　　「出關西行。」林華也笑答。

　　「好哇！咱們正好結夥同行。」

　　「諸位道長的去處是……」

　　「到哈密採藥。」

　　林華一怔，說：「哈密採藥？老天！別唬人好不好？」

　　鐵金剛冷冷一笑，接口道：「哈密東北四百五十里，天山最東邊有一座塔勒納沁山，那兒出產天下間最佳的雪蓮。採這種玩意的人，不是和尚就是老道。」

　　老道臉色一沉，不友好地問：「聽你的口氣，飽含輕蔑不屑，你是不是不服氣？」

　　「在下確是瞧不起到塔勒納沁山採雪蓮的人。你是不是去採雪蓮的人？」

　　「是又怎樣？」

　　「大爺我瞧你不起，哼！妖道。」

　　鐵金剛生性耿直，一言不合便明顯地好惡分明。雪蓮，生於天山、陰山一帶極寒的山間積雪中，以塔勒納沁山的最為名貴。這玩意名稱倒是雅緻，可是卻是毒物，形如洋茵，雌雄異株，雄大雌小，相距一兩丈生長，有雄必有雌。性極熱，參以毒酒，可助毒攻心，本身參酒為補劑，喝多了血液沸騰而死，無可救藥。用來配製春藥，號稱宇內無雙，功效奇佳，三貞九烈的女人也禁不起半分之量，男女雙方如有一方未服此藥，必將一敗塗地具有性命之憂。

　　三老道幾乎同時暴怒，為首的老道眼中兇光暴射，一躍八尺到了空曠處點手叫：「該死的東西！你給我滾出來，貧道要宰了你這狗娘養的。」

　　鐵金剛丟掉殘餘的食物，虎目彪圓，一躍而出叫：「賊老道狗雜毛，大爺不宰你，要你爬回中原，你上。」

　　老道一聲虎吼，飛撲而上，「雲龍現爪」直探中宮，出手捷逾電閃。

　　鐵金剛也快，「金絲纏腕」扣向對方的腕脈，進步右掌攻出，「毒龍出洞」也走中宮回敬。

　　兩人搭上手，拳來腳往兇猛地搶制先機展開快攻，纏成一團，接招拆招聲「噼啪」暴響，拳掌著肉聲不時傳出，雙方都是皮粗肉厚，保住要害，其他部位皆不怕打擊，展開了狂野潑辣的惡鬥。

　　屋內的人出來了，四男一女，全是漢裝，都帶了刀劍，一擁而出。四男中，一人的打扮與鐵金剛相同，年歲相當。身材沒有鐵金剛雄壯，臉色略蒼，有一雙厲光閃閃的鷹目，留了八字鬍，佩的也是沉重的鬼頭刀。

　　另三人穿的是白葛布緊身，年約三十上下，相貌相差不遠，高顴，無鬚，一看便知是蒙人，那雙眸子泛著灰褐色的光芒，佩的是劍，與中原的武林朋友打扮完全相同，帶的百寶囊特別大。

　　女的有一雙灰眸子，顴骨也稍高了些，穿的雖是葛布加繡的雲紋圖案花邊，花帕包頭也是中原式的，但也易看出她是蒙人，臉蛋倒也清秀，桃色肌膚比一般的蒙族姑娘要顯得出眾些。她佩的是劍，緊身衣顯得渾身曲線玲瓏，剛健婀娜，年約雙十上下，青春的氣息漾溢。在蒙族的姑娘中，她可算得上絕色美女了，當然不能與漢族佳麗相比，兩種生活形態幾乎完全不同的人不宜比較的。

　　與鐵金剛打扮相同的壯年人疾掠而出，大喝道：「住手，有話好說。」

　　另一名老道劈面攔住，陰森森地問：「不許大呼小叫，你是那位蠢材的同伴？」

　　「你們為何動手？」

　　「貧道也要動手哩！」老道獰笑著說，驀地伸手戟指當胸便點。

　　壯年人吃一驚，扭身避招一掌回敬，劈向老道的肘彎。

　　老道收招出腿，飛腿進攻。兩人纏上了，又是一場好鬥，三丈內拳風虎虎，掌勁風雷隱隱。兩照面之後，老道重施故技，又開始使用指頭，左手的五個指頭伸屈不定，變化無窮，每一伸指一縷可怕的潛勁直追尺外，令對方感到肌膚發麻，如果迫近穴道要害，準可將對方擊倒。

　　壯年人知道不妙，採取迴避身法應付，一面叫：「老道，你會點穴術，在下要和你拼兵刃。」聲落，倒躍丈外伸手撥刀。

　　老道未加追擊，冷笑道：「拼兵刃，你死定了，上啦！」話未完，劍已出鞘亮劍候敵。

　　壯年人鬼頭刀冷電四射，一聲虎吼連人帶刀飛步搶進，刀光一閃「青龍入地」猛攻下盤。

　　老道不閃不退，冷哼一聲劍出「月落星沉」，劍光如匹練奇快地下降，以攻還攻，直指壯年人的腦門，襲擊崑崙頂致命要害。

　　壯年人挫身切入，招出「虎拒柴門」，「錚」一聲將劍架往上崩，扭身避開正面順勢拂刀來一記快速絕倫的「大鵬展翼」，刀光到了老道的腹肋之間，反應驚人。

　　老道一驚，橫飄八尺扭身反撲叫：「好傢伙，你倒會拼命。」

　　叫聲中，立還顏色，「笑指天南」身劍合一搶攻，兩人搭上手，各懷戒心周旋，刀光狂野，劍虹飛騰，各展所學搶攻，不敢大意。

第四章　天山四奇

　　第三名老道瞥了四男女一眼，目光落在仍在喝酒進食，神色泰然注視雙方惡鬥的林華身上，點手叫：「閣下，你不該閒著，來不來玩玩？」

　　林華安坐不動，泰然自若毫無火氣地說：「天大地也大，食比天大，在下還未飽餐，不能陪你玩。」

　　「貧道可以等你。」老道陰笑著說。

　　「那你就等好了。」

　　「希望你別讓貧道等得不耐煩。」

　　「那是你的事，你不耐煩，並不影響在下進食。」

　　老道轉向四名男女蒙人獰笑，乾咳了兩聲問：「你們如果有興，可派兩個人去助那兩個小輩一臂之力，留兩個人陪道爺玩玩，最好算那位女施主一份。」

　　為首的蒙人哈哈大笑，笑完說：「你們雲陽觀三仙名震中原，在下可不敢惹你們。」

　　林華塞上酒囊的塞子，含笑接口道：「你們看錯人了，他們可不是雲陽觀三仙。他們的道行比三仙高深多了。」

　　「咦！你們不是每年到天山採雪蓮的雲陽觀三仙？」為首的蒙人問。

　　「貧道曾表明是雲陽觀三仙麼？」老道獰笑著反問。

　　「但……只有三仙經常每年來走一趟。」

　　「貧道來過麼？」

　　「在下只聽說三仙採蓮的事，卻不曾見過三仙。」

　　「你貴姓？可有名號？」

　　「區區天山四奇的老大，飛豹和津索羅真，漢名叫羅山。」

　　「哦！天山四奇，你當然知道塔勒納沁山了。」老道欣然地說。

　　「不錯，在下曾經去過。」

　　「妙極了！可找到識途的老馬啦！」

　　飛豹羅山臉色一沉，頗為不快地說：「你這是甚麼話了？」

　　「老實話，貧道想請你們帶路。」

　　「豈有此理！」

　　「你們最好是答應。」

　　「如果在下拒絕……」

　　「你們不會拒絕的，是吧？」

　　「蓬」一聲大震，遠處的鐵金剛被老道擊倒在地，摔出丈外，塵埃滾滾。

　　飛豹羅山冷笑一聲，一字一吐地說：「你聽清了，天山四奇從不聽命於人。」

　　老道嘿嘿笑，說：「恐怕這次你們得改變態度聽命於貧道了。」說完轉首叫：「三師弟，快來，咱們找到熟悉塔納沁山的人了。」

　　擊倒鐵全剛的老道捨了鐵金剛，奔近問：「師兄是誰？」

　　「瞧這就是，天山四奇。」師兄指著四人說，狀極愉快。

　　鐵金剛掙扎著爬起，滿頭大汗地探動著右脅，臉色發青，站立不穩，顯然受了內傷，而且傷勢不輕。

　　被稱為三師弟的老道瞥了四人一眼問：「他們肯去？」

　　師兄嘿嘿怪笑，得意揚揚地說：「我已經告訴他們了。」

　　三師弟挪了挪劍靶，冷笑道：「他們像是不願意。」

　　師兄舉步向飛豹羅山接近，笑問：「你沒說不願意吧？」

　　「在下也沒說肯去，對不對？」飛豹強抑著怒火反問。

　　「你會說的，是不？」

　　「正相反，不去。」

　　師兄臉色一沉，鷹目厲光四射，一字一吐地說：「閣下，你再說一遍試試？」

　　另一名怒不可遏的蒙人迎上，冷笑道：「老道，咱們不是不肯去，而是有伙計不肯。」

　　師兄向林華一指，冷哼一聲問：「誰不肯，他麼？」

　　「別扯上我，諸位。我這人見錢眼開，見色起意，有名便爭，有利即趨。只要有好處，誰請我我都肯。」林華大笑著說，收起了食物包準備站起。

　　蒙人拍拍佩劍，向老道說：「這位伙計不肯，不信你，可以問問……」

　　話未完，師兄突然閃電似的跨進一步欺近，一袖拍去。

　　「退！」林華大叫。

　　蒙人大概自命不凡，也不知林華叫誰退，迎著拍來的大袖仰手便抓，想退其實也不可能，一發即至，退之不及。

　　糟了！袖是抓住了，可是反而被袖捲住了手臂，巨大兇猛的拉力傳到，眼看不堪一撕的衣袖似乎堅同韌革，抓不破撕不斷，身不自己被袖子拉得向老道懷中衝去。

　　師兄同時進步出掌，快逾電光石火，「噗」一聲悶響，一掌劈在蒙人的左頸根，力道如山。

　　「嗯……」蒙人驚叫，向下挫。

　　師兄大袖一振，蒙人跌出丈外，沉喝道：「三師弟，拿下他，綑上。

　　三師弟急衝而上，俯身抓人。

　　飛豹羅山大驚，同伴一照面便倒了，豈不令他駭然，奔上叫：「雜毛老道，你敢行兇？」

　　師兄迎上伸手便抓，一面嘿嘿怪笑道：「你也給我躺下！」

　　飛豹羅山知道厲害，近身相搏絕對佔不了便宜，必須仗兵刃與老道一拼，後退三步，以奇怪的手法拔劍，一聲叱喝，劍出「寒梅吐蕊」，指向跟蹤追進抓人的師兄。

　　師兄拔劍的手法奇快絕倫，在飛豹羅山的劍，行將刺中伸出抓人的大手前一剎那，劍虹突現「錚」一聲架偏飛豹的劍，劍虹再吐，出其不意點在飛豹的胸正中，喝道：「不投降便是死。」

　　飛豹羅山大駭，呆住了。

　　「好快的劍術。」林華坐在原處怪叫。

　　另一名蒙人與蒙女大驚，同時驚叫著奔出。

　　三師弟得到了僵立發呆的飛豹身後，「噗」一聲便是一掌劈在飛豹的右耳門上，飛豹突然摔倒昏厥。三師弟奔向衝來的蒙人，怪笑道：「師兄，一人分一個，你捉那個女的。」

　　「探囊取物，手到擒來。哈哈！女施主，來得好，不要拔劍，空手玩玩，貧道保證你快活！」師兄接住蒙女流裏流氣地狂笑著說。

　　蒙女已別無選擇，一聲叱喝撲上，左手一引，誘老道出手接招，右拳猛攻老道的胸口，身手矯捷，而且完全與男人的打法一樣，近身搏擊相當凌厲。

　　老道一聲長笑，伸掌斜撥攻來的粉掌，乘勢欺進，左手五指箕張，閃電似的探入蒙女右胸，右手便在蒙大的左頰掏上一把。這瞬間，左手五指一收，獰笑著捫上了蒙女高聳的右乳，淫笑聲刺耳：「哈哈哈哈……」

　　笑聲剛發，蒙女不在乎右乳被抓，毫無羞態的前逼，雙手分別扣住老道的肘臂和腕脈，右膝疾抬，惡毒地撞向老道的下陰。

　　老道做夢也未料到一個女人敢用這種招式，大吃一驚，百忙中吸腹閃避，下身後退，可是卻晚了一剎那，「蓬」，一聲小腹被撞中，但總算保住了下陰要害。

　　這一撞力道甚猛，老道卻禁受得起，僅大吃一驚，身軀被撼動而已。

　　老道驚怒交加，本能地左手加了四成勁，大拇指一滑一頂，直壓乳下的期門大穴。

　　蒙女怎受得了，右乳被抓住似要爆炸，痛得花容變色，期門再被制，便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哎」一聲尖叫，渾身一軟，挫倒在地。

　　另一名蒙人，已和三師弟兇狠地徒手相搏。纏鬥在飛豹羅山的身旁，飛豹羅山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用焦急惶恐的目光，注視著蒙人惡鬥，四人中已有三人被擒，一個人還能撐多久？眼看希望已絕，凶多吉少，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接著，「蓬砰嘭」，三聲暴響，最後，一名蒙人被三師弟擊中兩拳，一中胸一中腹，最後的倒地聲特別刺耳。完了，天山四奇全躺下啦！

　　另一面，鐵金剛的同伴，仍與一名老道狠拼，長劍八方飛射，鬼頭刀八面風生，半斤八兩棋逢敵手。老道的劍術辛辣輕靈飄逸，壯年人的鬼頭刀狂野霸道兇猛狠辣，但見異光似電，劍影如虹，好一場驚險萬狀的惡鬥，令人提心吊膽動魄驚心，但明眼人就可看出，兩人皆心存顧忌，不敢走險取勝，不硬接不全力發揮，希望以快打快，誘使對方力盡攻暴露弱點空門，沒有把握絕不深入，誰也不肯鋌而走險，以免自陷絕境。看情景，在一盞茶時分內，很難分出勝負，雙方勢均力敵，刀與劍各有所長，造詣不相上下，近期內不至有迅雷驚電的致命一擊發生。

　　稱師兄的老道一把提起蒙女，獰笑道：「你這小女人如此潑辣，必定是個雌老虎母大蟲，在貧道看來，這種女人最過癮。小女人，貧道西行採藥頗感寂寞，你就暫且做貧道的女伴好了，你必須勸你那三個不堪一擊的男伴替貧道做嚮導，不然你們全得死。死，你怕不怕？」

　　蒙女渾身軟綿綿，毫無反抗之力，僅用怨毒的目光，死瞪著老道不予置答。

　　兩老道將天山四奇拖放在一起，稱師兄的老道說：「三師弟，你去幫助二師弟擒下那個小輩，我來對付這個外表鎮靜的傢伙。」說完，向仍然坐在廊下的林華走去。

　　林華已食畢，坐在廊下的壁根，抱著腿膝向鬥場注目，臉上掛著頗感興趣神秘莫測的微笑。

　　老道直迫近至三尺內，叉腰而立獰笑著說：「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像是失群之雁啦！不錯吧！

　　「不錯。」林華抬頭睥睨著對方，似乎並不打算站起來。

　　「你的衣著與天山四奇不同，是他們的什麼人？」

　　「你猜猜看。」

　　「呸！貧道可沒閒工夫給你猜謎。」

　　「那你打算……」

　　「貧道缺少幾個僕人。你知道，在人地生疏水糧均缺的大漠旅行，是相當辛苦的，缺少僕人更為辛苦。」

　　「不錯，所以不論蒙人回人，甚至山南的番人，皆擄劫外族的人做奴僕。」

　　「所以貧道認為，你該可以勝任。身體魁梧，筋骨健壯結實，定能吃苦耐勞。回來以後，貧道答應恢復你的自由。」

　　「哦！你很大方。」

　　「你當然答應為奴了，是麼？」

　　「我有選擇麼？」

　　「沒有。」

　　「那……」

　　「不答應，貧道認為你只能活這麼大的歲數了。」

　　「讓我想想好不？」

　　「給你片刻想想。哦！貧道記起來了，你說貧道不是雲陽觀三仙，是不是認識貧道，知道貧道的名號？」

　　「我想，你該是大名鼎鼎的宇內淫妖風月道人道全的門人。風月道人有五名弟子，道號排名是雷、電、風、雲、雨，輩名是昊。你，色中餓鬼如意散人昊雷。」

　　「咦！你是來自中原的江湖朋友？」

　　「大概是罷。」

　　「你是……」

　　「無名小卒，人稱我江湖浪子。」

　　如意散人吃了一驚，不由自主急退兩步，駭然問：「你……你就是助八臂哪吒火焚集賢莊，掃蕩群雄，劍斃集賢莊主威靈仙徐文濤的江湖浪子？」

　　「你看我像不像？」林華笑問。

　　「這……」

　　「你不是要在下做你的奴隸麼？聽說你不但藝業出眾，劍術通玄，而且已獲令師真傳，採補術與床上工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令師更勝三分。令師僅對美女有興，而你卻專找那些醜怪、惡、賤的女人，所以號稱色中餓鬼。看樣子，你要將房中術教我囉！與你同行，必須臭味相投，不然跟著你豈不是毫無意思？」

　　如意散人發出一聲短嘯召喚同伴，一面惶然後退，說：「施主自稱是江湖浪子，不知有何為證？」

　　「信不信由你，沒有什麼可證的。」

　　鐵金剛的同伴被兩名老道聯手圍攻，正手忙腳亂岌岌可危，行將力盡。嘯聲及時傳到，兩老道雙雙後撤，丟下對手向如意散人躍來，三師弟一面飛躍一面叫：「師兄，怎麼回事？」

　　「這人自稱是江湖浪子。」如意散人悚然地叫。

　　「什麼？他是……」

　　林華整衣站起，向外走，笑道：「你大概是極樂散人昊風，久仰久仰。近來得意麼？」

　　極樂散人昊風被對方鎮靜從容的神色所懾，舉劍戒備地說：「你如果真是江湖浪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些少誤會，彼此可以諒解，貧道不願與施主結怨，各走各路，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如何？」

　　「當然，為了些須小事結怨，確也有傷和氣。這樣好了，你們道歉，放了他們五男女，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怎樣？」

　　「這些人是施主的朋友麼？」如意散人問。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西涼古道上的同路人，是朋友並不足怪。」

　　「這個……」

　　林華淡淡一笑，接口道：「我也給你們片刻權衡利害，是否放他們，悉從尊便。」

　　「如果咱們不放呢？」

　　「不會不放的，是麼？」他若無其事地問，退迴廊下陰涼處，從容席地坐下。

　　極樂散人以為他心虛退走，心中一定，冷笑道：「咱們橫行天下，怕過誰來？即使他是真的江湖浪子，咱們也不怕他。」

　　老二吉祥散人昊風舉劍吼道：「江湖上論名號，咱們風月門下並不是默默無聞的人，豈能令師門蒙羞？並肩上，咱們斃了他永除後患。」

　　如意散人也伸手拔劍，沉聲著：「咱們闖蕩江湖十餘年，雖算不了什麼高手名宿，但也名列江湖一流人物，何曾向人低頭道歉過？上！斃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全斃了。」

　　極樂散人咬牙哼了一聲，叫道：「我先宰了他的五個同伴，以免後顧之憂。」

　　「老道，切勿輕於嘗試。」林華冷冷地說。

　　極樂散人不聽，舉劍扭頭奔向並排躺在地上的五男女。

　　林華冷哼一聲，喝聲「打！」

　　如意散人駭然狂叫：「師弟側閃！」

　　吉祥散人一劍揮出驚叫：「飛刀！」

　　可是，一切都嫌晚了，飛刀幻化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淡虹，一閃即逝。吉祥散人一劍落空，未能將飛刀擊落。

　　極樂散人的劍向蒙女刺下，聽到叫聲飛刀入體，貫入腰部腎門穴左側一寸，入體三寸左右必定內腎受損。老道只感到脊骨一震，渾身如中電殛，同時推震勁道傳到，人向前衝。「擦」一聲響，劍刺入蒙女左肋側的泥土中，貼衣而過不曾受傷，劍失去準頭落了空。人沒刺中，老道自己卻向前一栽。仆倒在蒙女身上，滾至一旁狂號，發狂般厲叫：「師兄救……救我救……我……」

　　兩老道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如見鬼魁般向後倒退，持劍的手不住發抖，臉色發青冷汗直流。林華叉腰屹立，微笑道：「別走，老道，走不掉的。那位老道死不了，但你們走了，他豈有命在？快替他裹傷，你們不至於連金創藥也不帶吧？勞駕，起出飛刀還給我，請。」

　　「你……」如意散人語不成聲地叫。

　　「你們也死不了，放心啦！」

　　兩老道心中一定，戰戰兢兢地收劍走向極樂散人，七手八腳提心吊膽替極樂散人起出飛刀裹傷，一切停當，如意散人心驚膽跳地將飛刀奉還。

　　林華接過飛刀，泰然地說：「謝謝。還有一件事勞駕，解了五男女的穴道，你們便可以走了。」

　　如意散人怎敢不遵？乖乖地解了眾人的穴道與綑繩，然後垂頭喪氣地，帶了受傷的同伴，狼狽地策馬出堡而去。

　　在旁觀戰的壯年人，扶了鐵金剛上前道謝，說：「多蒙兄臺援手，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在下大漠之狼向宏，鐵金剛彭芳是在下的拜弟，可否請教兄臺貴姓大名？」

　　「在下姓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不了甚麼，幸勿掛齒。」林華笑答。

　　鐵金剛酒意未消，拍拍胸膛：「林兄，鐵金剛這條命是你給搶回來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日後有事相召。水裏火裏絕不推辭，鐵金剛武藝差勁，但替你辦事絕不後悔。」

　　大漠之狼盯著鐵金剛苦笑道：「你這傢伙就是近不得酒，把愚兄的告誡當作耳邊風。瞧你，是不是又借酒壞事？要不是吉人天相有林兄在此，咱們六個人豈不完了？我看哪，早晚你要因酒送命，為貪酒惹上殺身之禍。」

　　天山四奇接著上前行禮，誠懇地相謝救命之恩。四人一一通名，他們是和碩特人姓索羅真，以羅字為漢姓。四人同族同宗，但住處不同。

　　天山四奇名義上是同族同姓的人，都以羅字為漢姓，按年歲分別稱羅山、羅全、羅勇、羅麗。他們的輩分不詳。羅麗卻是羅山的妻子，可知兩人不是親兄妹。

　　林華對蒙人的風俗不陌生，但卻不知天山四奇之間的關係，以為四人是四兄妹哩！通名道謝畢，林華向羅山問：「聽說羅兄要劫天方的貢使，是否真有其事？」

　　「在下已和向兄解決了，基於友情，在下放棄劫使大計，逕自返回天山。但不知林兄意欲何往？」羅山豪爽地答。

　　「化干戈為玉帛，好事嘛！在下要到苦峪，該上道了。」林華一面說一面牽座騎。

　　羅山也走向座騎，笑道：「咱們同路，這一帶蒙胞甚多，願伴林兄偕行。」

　　鐵金剛哈哈笑，說：「真妙，沿途不怕寂寞了，有林兄同路……」

　　「呵呵！你念念不忘我的酒，是麼？」林華拍著酒囊說。

　　羅姑娘扳鞍上馬，向同伴笑道：「林兄是唯一的漢人，需要人照顧，你們在前開道，我陪伴林兄斷後。」

　　羅山上馬，笑道：「好，我和兩位弟弟在前，負責與蒙人打交道。向、彭兩兄也請同行，你們兩位負責與回人打招呼。有林兄在，雖不怕有人找麻煩，但萬一衝突起來，畢竟有所不便，碰上了大批遊騎，不先打招呼要吃虧的。走，趕一程，入暮時分便可趕到回回堡，不可錯過宿頭，還有七十里路呢。」

　　林華不反對他們照顧，他希望盡可能少惹麻煩，沿途希望沒有意外的耽擱，有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照顧，應付蒙人回人定可順利。

　　他與羅姑娘走在最後，伴轡而行，烏騅馬小馳而走，依然速度甚快。烈日當頭，午間趕路十分辛苦，灼熱的沙礫冒出陣陣熱浪，吹來的風乾燥炎熱，像在大火爐中趕路，熱得七竅生煙十分煩悶。沿途甚少行人，走了好半天，只發現後面五六里有人馬趕路。

　　距嘉峪關一百二十里的回回墓，也就是日後的回回堡，或稱惠回堡。那時回回堡盛極後衰。往昔是回人聚居的大部落，幾經變亂，目下已成了廢墟，近山邊的一帶草原上，尚遺留著回人特有風格的四方形平頂白色房屋，有些已經坍倒，有些依然屹立，但風霜雨雪炎陽交替侵襲，已變成斑斑剝剝其色蒼黑的殘壘了。

　　炎陽下不宜長行，每半個時辰必須略加休息，因此，將近斜陽西下，他們方踏入回回墓地境。天山四奇地頭熟，羅山在前面扭頭叫：「在路旁附近歇宿不安全，咱們向南走，跟我來。」

　　座騎離開大道，馳入荒野，不久便到了一座小山下，矮林前出現了五六座破敗的房屋，屋雖少但佔地甚廣，仍可看出往昔的宏大規模。

　　只有兩棟聊蔽風雨的敗屋，附近全是坍牆斷壁，巨大的石塊零星散佈其間，荊棘野草已高與腰齊。

　　羅山在一棟破屋前下馬，向林華說：「本來前面曾設了站臺，半年前被一群來歷不明的人所拆毀，往來的商旅只好在該地露宿，經常可碰上強盜行劫，為免麻煩，在此地過夜比較安全。」

　　老二羅全也說：「這兒原來是一座清真寺，二十年前毀於兵火，附近三十里內十室九空，最後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向西遷徒，只留下戰火的遺痕讓後人憑弔了。」

　　「此地距回回墓還有多遠？」林華問。

　　羅山向西北方向一指，說：「就在前面的山口內，騎馬半刻可到。」

　　「到苦峪還有多少里？」

　　「我們此地不知里數，只算程，而且是馬程。」

　　「哦！這裏到嘉峪關是一程了。」

　　「是的，一程。到苦峪還有三程。明天到赤斤衛，後天到二道溝。最後一程只需半天，午間可到苦峪。過了赤斤衛。其實不必按宿站趕路，除了冬春兩季風雪太大，須到宿站避風雪之外，夏秋兩季可在各處露宿。」

　　這一帶秋季氣候乾燥，廢棄了二十年的房屋，依然毫無潮濕霉爛的情形發生，石塊鋪設的地面落滿塵埃。眾人各找地方安頓牲口，找草束掃淨塵埃，分別佔在可擋露水的角落安頓。林華佔住屋右角，然後乘天色尚早時，到各處轉了一圈，察看四周的形勢，發現三里外的大道上，有兩人兩騎駐馬向這兒眺望。

　　晚霞滿天，炎熱逐漸消退。他在天山四奇佔住的屋角坐下，向羅山問：「羅山兄，哈密衛遷至苦峪已有九年，賢昆仲往來中原，皆需經過苦峪，不知羅兄在苦峪有沒有朋友？」

　　羅山點點頭，說：「有倒有，但並無深交。」

　　「苦峪口下的情形……」

　　「九年前，吐魯番再侵哈密，忠順王王母被俘，都督罕慎帶部眾再次逃至苦峪。自從忠順王卜列革死後，王母弩溫答失里主政。這老虔婆是瓦剌酋長也先的姐姐，是瓦剌人，居心叵測，拒絕讓卜列革的族人主政，朝廷居然聽從老虔婆的話，至今婦人當政。哈密本就強鄰四伺，這一來不啻自掘墳墓，致有九年前的吐魯番再佔哈密的後果。那次老虔婆被俘，孫女也被吐魯番的阿力速檀（蘇丹）收為妾侍。右都督罕慎帶領徐眾逃至苦峪。朝遷不發兵援救，目下只好在苦峪苦守待機打回哈密。目下盤據在哈密八城的人，是阿力速檀的妹婿牙蘭。牙蘭是西域有名的強盜，天生神力，勇冠三軍，而且心狠手辣，詭計多端，有獅般驍勇，有狼般貪殘，狐一般狡獪，所以綽號叫火獅。罕慎為人不壞，而且也勇敢英雄，可怕定了火獅牙蘭，始終不敢興兵光復故土。朝廷派嘉峪關的戎卒，幫助罕慎築苦峪城，正式將哈密衛遷至苦峪。罕慎不想老死苦峪城，他在等機會光圖故土重回哈密，可惜他怕牙蘭得要死，希望牙蘭死掉方興兵反攻。看來，這希望不大，兩人年歲相當，恐怕他自己也許死在牙蘭前面哩。」

　　回人的酋長，回語稱為蘇丹。大明的官方文書，譯音既稱音譯速檀。火獅牙蘭本是曲先衛的番人，曲先衛位肅州西南，屬青海的西寧衛管轄。番人也就是古西戎人，漢稱西羌，唐稱吐番信佛教。牙蘭年幼時，吐魯番在永樂年間蹂躪曲先衛，牙蘭做了小俘虜，在吐魯番長大，信了回教。成人後勇而多智，桀驁兇殘，糾集亡命組成大漠盜群，慓悍絕倫勇冠群盜。後來被蘇丹王阿力所賞識，羅為死黨並招他為妹婿，從此他搖身一變，從逃奴強盜變成貴族，不但對大明皇朝是一大威脅，而且也是他本族番人的禍胎，一而再屠殺番人，迫使番人每年獻奉大量女人和牛馬。在西城一帶，火獅牙蘭的名號，令回、番、蒙各族的人聞名喪膽，大明皇朝的官兵也畏之如猛獸。

　　林華不過問這些事，追問道：「哈密衛既然遷至苦峪，為何有哈密的回人流竄至肅州東北邊牆一帶劫掠？」

　　「哈密殘破，族人四散，右都督罕慎只帶了六千帳南奔，人口不足兩萬。其他的人有些做了吐魯番的奴隸，有些流竄至瓦剌與韃靼地境。肅州東北的下古城堡，本就是至哈密的古道，那兒是瓦剌人與韃靼人的遊騎活動地區，易於藏身而且覓食容易，並不足怕。」

　　「那面的人，與苦峪有否往來？」

　　「有，每隔一兩年，他們會派人到苦峪，打聽何時可打回故土。」

　　「哦！這次到苦峪，可能不虛此行。」林華頷首自語。

　　「林兄到苦峪有何要事？」

　　「要打聽一個人的下落，屆時尚請羅兄引見苦峪的朋友。』」

　　「一句話，包在我身上。」羅山拍著胸脯保證。

　　「一切拜託，不勝感激，咱們早早歇息，希望今晚平安無事。」他站起說。

　　「此地極少有人前來，可以放心安歇。」羅山極為自信地說。

　　對面壁根下尚未就寢的大漠之狼笑道：「誰也不會想到此處廢墟有人歇宿，確是安全，距大道甚遠，旅客即使不到回回墓歇宿，也會在路旁過夜。有遊騎行劫，也不會到這裏來的。

　　「今晚咱們最好警覺些，切記兵刃不可離身。」他一面說，一面走向自己的睡處。

　　「怎麼回事？」鐵金剛問。

　　「日落前，我發現大道上有人駐馬眺望。」他和衣躺下說。

　　天氣開始轉寒，氣溫急劇地下降，躺在草中，裹上兩床氈也覺寒氣襲人。

　　四更天，外面萬籟無聲，遠處傳來一兩聲狼嗥，令人聞之毛髮森立。屋內，鼾聲震耳，鐵金剛的鼾聲更驚人。

　　隱隱傳來了蹄聲，有十餘匹健馬悄然向廢墟接近。

　　林華對時間的控制非常準確，四更末五更初必定醒來，那是他練功的時辰。在闖蕩江湖期間，白天裏能練功的時間並不多，必需避免驚世駭俗，因此未晚先投宿，盡可能早些休息，以便四更起床練一個更次的功，常年累月風雨無阻，持之有恆不敢荒疏。練功像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江湖人也就是玩命的人，藝業只許進不許退，退等於是自掘墳墓，除非想退出江湖，不然非進不可。

　　他徐徐掀氈而起，屋中昏黑，星光從天窗和破壁洞中透入，隱約可看到屋中的模糊景物。他練了夜眼，只需些少微光，便可看到附近的景物。

　　大漠之狼兄弟倆擠在一堆，熟睡如死。

　　天山四奇只可看到三個人影，原來羅山與羅麗相擁而眠。

　　他悄然佩上劍出屋，心說：「這些化外人真是怪，即使是兄妹，二三十歲的人了，怎可相擁而眠？」

　　剛出屋外，寒氣襲人，剛呼出一口長氣，便聽到了輕微的蹄聲。起初，他以為聽錯了。最後，確定是蹄聲。

　　他向下一伏，以耳貼地傾聽。

　　「唔！最少也有八九匹座騎向此地接近。」他自語。

　　他確定人馬確是向此地慢慢接近，心中一動，忖道：「難道說，是妖道糾集黨羽追來了？日落前那兩人兩騎，是不是妖道派來跟蹤的人？」

　　相距尚遠，不能確定是不是妖道派來尋仇的人，也許是遊騎虜匪，在未與對方衝突之前，也不宜前往貿然迎上，免滋誤會。

　　他油然生出戒心，但並不在乎，略一活動手腳，先著手練氣。他練功的順序，平時如果沒有意外阻撓，必定依次是練氣、拳掌、兵刃、暗器、練力。

　　一刻過去了，他正進入忘我之境，盤坐在草中靈臺清明，萬念俱消。

　　蹄聲消失了，消失處約在里外。

　　兩刻、三刻、半個時辰……他散去氣功，虎目中神光徐現。

　　遠處傳來了三兩聲狼嗥，東面的清真寺廢墟有了響動，聲息雖輕，但逃不過他經過千錘百練的銳利聽覺。

　　「老兄們，你們最好別找麻煩。」他心中暗叫。

　　不速之客光臨，隱身在附近，人數不少，來意不明，他豈肯隨便移動？星光朗朗，視力可及三五十丈外，但如果不是穿了白衣，或者不知移動，敵動我靜，必可令對方無法發現。

　　不用練拳掌兵刃了，他要看看這些人是何來路，反正在這三不管盜賊橫行的地帶，任何人皆有權懷疑對方的來意。他開始默運神功，手足各自相對發勁。

　　廢墟中，暗影一閃，從一堆礎石閃入一堵斷牆後。接著，第二個黑影也一閃即沒。

　　「他們是有所為而來，不然為何如此謹慎，為何如此神秘？」他在想。

　　久久不再有人影出現。久久天色突然比先前更黑更暗。

　　「黎明前的陣黑光臨，黎明快到了。怪，他們為何不再移動，難道是投宿的人？但……他們為何將座騎留在里外，為何鬼鬼祟祟？」他散去真氣與勁道，將劍悄悄改繫背上，全神戒備。

　　西面的破屋西側，有踏草聲傳到。

　　「咦！包圍，人數不少。」他心中暗叫。

　　四周是斷壁、頹垣、亂石、草叢、矮樹，極易隱身，不接近空曠處，不易發現。他安坐不動草掩蓋至他的肩項，如不留心，很難發現他坐在草中的身影。

　　他所坐處距門口約有六七丈，僅可模糊地看到屋前的景物，至於屋後，他卻無法看到了。

　　是敵是友，即將分曉，陣黑消退，東方曙光微露。

　　第一個黑影在屋左的石堆中竄出，貼在門側向屋內張望。

　　第二個黑影快速地進入屋內，像一頭靈貓。

　　寒露甚濃，深秋野草剛開始枯萎，在草中行走，如果緩慢移動，便不會發出多大的響聲。但草雖被露水所潤滋，響聲雖微弱，仍難逃過耳力極佳的高手。

　　身後有人，而且腳下甚快，大概已發現同伴進入屋中，急於跟上聲援。

　　曉色朦朧，假使他轉頭回望，便會被人所發現。正遲疑間，響聲已近，衣袂飄風颯然。他吃了一驚，這人來得好快，定是已發現了他了，正飛躍而下手啦！

　　他不假思索，本能地原勢旋身。

　　黑影從天而降，像是凌空下撲，腳已接近頂門。他無暇多想，眼角看到人影，立即閃身就是一掌。

　　「噗」一聲響，擊中要害，撲來的黑影根本不知下面有人，看到下面有物移動，想躲已來不及了，背心挨了一掌，脊骨震斷，內腑破裂，「蓬」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滾出丈外手腳抽搐著徐徐斷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名黑衣人跟蹤撲到，一聲怒嘯，劍化長虹直指林華的脊心要害，劍嘯聲龍吟隱隱，內力驚人。

　　林華已知身後有警，向前俯身貼地射出，掠過被一掌震死的黑影上空。

　　黑衣人一劍落空，腳一沾地躍進出劍追襲，暴叱似沉雷：「納命！」

　　劍氣及體，林華仆倒在地，奮身側滾，喝聲似沉雷：「打！」

　　劍貼衣及體，但他已仆倒，危極間不容髮，分釐之差逃出死神之手，打字出口，飛刀破空而飛，端端正正射入黑衣人的心坎，刃尖直透背部。黑衣人嗯了一聲，連人帶劍向前衝倒。

　　叱喝聲驚動了其他的人，屋內的人衝出，左右方人影急動，共出現了八個黑衣人。右方來的兩個黑衣人先到，疾衝而上，兩把鋼刀來勢洶洶。

　　他滾至死了的黑衣人身旁，拔回飛刀側躍丈餘，大喝道：「住手！什麼人？」

　　最先衝到的黑衣人一刀搶先，同時反問：「你是什麼人？」

　　他又急退丈餘，喝道：「江湖浪子，過路的人。」

　　「正要找你。」黑衣人怒叫，兩刀齊上。

　　他大喝一聲，飛鳳劍出鞘，電虹乍閃，衝上、楔入，劍崩開刀，左右分張。

　　「錚錚！嘎！」刀劍相接，錯刀刺耳，兩個黑衣人幾乎同時向左右飛退。

　　「啊……」右面的黑衣人刀被崩飛，狂叫著摔倒，右肩井挨了一劍。

　　左面的黑衣人屈膝跌倒，狂叫道：「正主兒在……在此……快……助我……」

　　這一叫，叫壞了，不但沒有人前來協助，其他已奔近的六個人不約而同，向後飛逃，三兩起落便隱入廢墟的斷牆殘壁間不見。

　　林華不甘心，這些人定然是如意妖道三人的黨羽，恐怕兩妖道也在這群人之中，不將他們擊潰，爾後麻煩多著呢！他向前躍進，追入廢墟，隱入一堆碎石後。

　　他感到奇怪，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倆，為何聞警不出？睡得這麼死？

　　遠處一段牆角人影一閃，他立即飛躍而出。

　　人影隱入一堆亂草中，向下一伏，不見了。

　　他先閃在牆後，心說：「提一個活的來問問，他跑不掉了。」

　　他向前縱出，牆後刀光一閃，有人躲在牆後，悄然襲擊手下絕情。

　　他命不該絕，腳踏在一塊虛擱在坑旁的石片，人向下一沉，向前仆倒。

　　「唰」一聲響，鋼刀拂過頂門，頭巾被刀風所震落，危極險極。

　　他不等身軀著地，扭身脫手將劍向後飛擲。

　　「啊……」狂叫聲震耳，暗襲的人身形倏止，被飛鳳劍貫入小腹，劍尖透背尺餘，屈著身子丟刀雙手握住劍靶，踉蹌後退，想拔劍卻力不從心。

　　左方石堆中無聲無息飛來三枚鋼鏢。可是，他機警絕倫，擲劍反擊但並未爬起跟蹤衝進，仍然躺在地上留意動靜。三枚鋼鏢在頂門上空呼嘯而過。全部落空。

　　他無名火起，立即循鋼鏢射來的方向發出一把飛刀，方挺身向中劍的人躍去，伸手抓劍拔出，一聲怒嘯，旋身仗劍護體猛撲石堆後的發鏢人。

　　他來晚了，飛刀貫入那人的咽喉，活不成了。收回飛刀，他不敢再大意，剛才如不是那個坑洞救了他，大概他腰部折斷，已不在人世到鬼門關報到去了。

　　他小心翼翼搜索，黎明悄然光臨，東方天際泛起了魚肚白，視界漸遠。可是，廢墟中不見有人。

　　遠處蹄聲乍起，他吐出一口氣，站起收劍說：「走了，這些傢伙輕功高明，而且十分機警，藝業也不弱，妖道們怎能找來這些高手相助？怪事。」

　　他回頭找人，希望先前被他用劍刺傷的人仍在原地，會問出口供來的。他心中有數，這期間他擊斃四個人，重傷了兩個，逃掉了四個。如果這些人是妖道的黨羽，他必須問出妖道們的下落來。

　　到了刺傷兩名黑衣人的地方，他找到第一個人，不由一怔，這傢伙怎麼躺著不動了？劍傷右肩井並不致命，怎麼卻死了？他戒備著走近，吃了一驚，那人的肩井穴確是傷了，創口的血已經凝結，可是，喉部中了一劍，創痕宛然入目，誰下的手？

　　他找到另一個人，怔住了，這人也是咽喉多中了一劍，僵啦！

　　誰殺了受傷失了抵抗力的人？首先他便想到了屋中的天山四奇和大漠之狼兄弟倆，不由心中不悅，氣沖沖地搶入屋中。

　　他怔住了，空間裏可嗅到一絲殘餘的異香。

　　「迷魂香。」他失聲叫。

　　天山四奇睡得好好地，大漠之狼寂然不動，鐵金剛的鼾聲似乎更響。

　　他不假思索地取了自己的水囊，先將大漠之狼兄弟用冷水弄醒。

　　「咦！怎……怎麼了？」鐵金剛猛地爬起怪叫，一頭一臉水淋淋。

　　「五更天來了人，我宰了六人。」他大聲說。

　　「來了人？那……」

　　「我知道逃走了四個，到底來了多少人，不知道。你們全被迷香迷昏，這些人是有備而來的，你們用水救醒天山四奇，我到附近看看。」

　　從屋後的塵埃上可看出有三個人從屋後接近，靴印清晰可辨，定然是這三個人使用三管噴香的小玩意，所以方能在空氣流通的破屋中，將屋內的人全部熏倒，接應從前面接近的人入屋。

　　他心中大惑，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並未被殺或被擄，那麼，該不是妖道所為了。那些人說他是正主兒，找的是他，其中顯有隱情，誰沖著他而來？出嘉峪關前後，他只架了三妖道的樑子，既未樹敵，也未管閒事，除了三妖道之外，還有誰鬼鬼祟祟要找他的麻煩？如果是三妖道，為何輕易放過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同時，三妖道也犯不著殺了受傷的人滅口，那會顯得欲蓋彌彰。

　　可惜，沒留下一個活口，這場血案的幕後主使人，無法查出了。

　　「如果是三妖道，他們會跟下來繼續找機會下手的，沿途我得小心些，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我得加倍小心才是。」他想。

　　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見了屍體，不由駭然，七手八腳檢查屍體的遺物，希望在遺物中找出一些線索。可是，他們失望了，屍體未帶片紙隻字，除了兵刃暗器，一無長物，沒有任何可代表身分的物品。

　　大漠之狼見多識廣，他認為屍體的相貌肌膚確是回人。而所用的刀，也是回人所用的所謂番刀，劍卻是出於中原內地的名匠所打造，回蒙兩族的人，皆用不慣這種佩劍，用劍非靠座騎作戰的蒙回人所長。

　　掩埋了屍體，紅日已經東升。眾人拾掇停當，啟程西行。回回墓西四十里是牧馬城，該城屬赤斤蒙古衛管轄，距衛所八十里，這一帶蒙人漸多了，但卻是歸化了而且屬大明皇朝管轄的蒙人。

　　大元帝國退出中原之後，部族分崩離析，各擁酋長各佔地盤，各自稱汗你爭我奪。西面有撒馬兒汗，西北，有瓦剌，北面，有後元韃靼達延汗（大元汗），嘉峪關西面，則有效忠明朝的赤斤蒙古。其實，他們都是蒙人。至於在中原落籍的蒙人為數亦多，曾經雄霸天下的大元皇朝已到了分崩離析日薄崦嵫之境了。

　　在嘉峪關附近的蒙人，仍然野性難馴，遊牧時有事可做倒還相安無事，秋高馬肥便四出搶掠變成強盜，走這條路的人，經常生命難獲保障。

　　道路雖風險，但走這條路的人仍然不少，漢人也不絕於此途，其中大半是走私販子和亡命之徒走私出口的貨物，以金鐵、糧食、茶葉、首飾珊瑚、兵器等等為大宗。入口的貨物，則以馬匹、毛織物、寶石、羚角，與少數產自大漠的珍貴藥材。這些走私販子不但要防範強盜，更要逃避大明官兵的查緝，性命抓在手上，隨時都可能丟掉，但利之所在，不怕死的人依然樂此不倦，把冒險當刺激，把殺人與被殺看成家常便飯。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不通門路要想吃這門飯，自然凶多吉少。因此，這一帶應運而生出現了一批專門負責保護行旅貨物安全的亡命之徒，他們有組織，有武力，有各式各樣的人才，藉收保護費而生存，潛力十分浩大，有精通蒙、回番各族語言的好漢，分別與各族的酋長族主接頭送常例錢以求平安，大家有好處，只須防範遊騎不期出現，不必顧慮各族出面留難。

　　這個半公開的組織，便是走私販子最敬畏的安西盟。據說，該盟的主持人，是來自甘州的一位漢人所首創，已有六十餘年的根基。目下的主事人，聽說是一位年輕的漢人，這位盟主出沒如神龍，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該盟下設三位副盟主，分別由蒙、回、番三個人擔任。該盟人數甚多，關內關外皆有人負責，分子複雜，聲譽並不見佳，經常發生串通盜匪吃掉受保人貨的事，有時也少不了暗中洗劫貢使發大財。但一般來說，有辦法有交情的大貨主，是不會發生這種不幸事故的。

　　午間，距火燒溝不足三里地，已經走了將近五十里，掩埋屍體耽誤了不少時辰，啟程甚晚，因此午間方走五十里。

　　前面突傳來悅耳的駝鈴聲，有駝隊來自火燒溝。相距雖不遠，但中間隔了一條小河，河兩岸長滿了蘆葦和紅柳，擋住了視線，彼此皆目視難及。

　　火燒溝，那是一處荒廢了的牧地，沒有歇腳處。他們在牧馬城帶了水和乾糧，不需找站頭歇腳。

　　路旁的草叢中伏著兩個人，兩雙陰森森餓狼似的眼睛，兇狠地注視著他們，目光的焦點集中在林華身上。他們在馬上小馳而行，根本不知路旁有人監視。

　　驀地，前面突然響起急驟的蹄聲，接著，殺聲震天，笳聲長鳴。

　　駝鈴聲急驟，悠閒的韻律消失。

　　羅山突然勒住座騎，揚鞭示意後面的人勒馬，叫道：「前面有人搶劫駝隊，咱們不可捲入旋渦。」

　　羅麗勒住座騎，向林華道：「林兄弟，我們就在此地歇息。」

　　林華一怔，訝然問：「歇息？前面有人搶劫駝隊，我們怎能坐視不救？」

　　「我們不可惹火燒身……」

　　「什麼話？行旅應該互相幫助，怎可怕事坐視不救？如果咱們遇上了災禍，別人置之不理，咱們作何感想？走！」

　　說走便走，雙腿一夾，一聲斷喝，烏騅馬不需鞭策，立即奮蹄狂馳。羅麗急忙策騎急迫，一面叫：「敵眾我寡，不可插手……」

　　前面的羅山吃了一驚，趕忙扭頭叫：「搶劫駝隊的強盜，可能是南山神豹那群人，都是些了不起的高手，去不得。」

　　林華一面取弓，一面扣弦一面叫：「你們怕事就留在後面，我去看看。」

　　叫聲中，他已越眾而出，烏騅馬去勢如狂風，只留下滾滾塵埃。

　　「我們算一份，豈能讓一人涉險？」鐵金剛大叫，首先策馬衝出。

　　六個人先後跟上，蹄聲如雷。

　　繞過前面的小河灣，便看到前面河岸旁的大道上，十餘匹健馬繞著駝隊兜圈子，騎士們發箭急射，吶喊聲驚心動魄。

　　二十餘頭駱駝已倒了一半，領隊的駱駝已被射倒，難怪不再聽到駝鈴聲。駝隊的人有些已被射死，有些躲在伏下的駱駝旁，也用箭回敬。中箭的慘號聲動人心魄，駝隊的人眼看要被殺光。

　　羅山發出一聲蒙人慣用的衝鋒怪嘯，拔劍發起衝鋒。

　　林華卻用弓箭，五石弓威力可及三百六十步外，弓弦狂鳴，第一支狼牙破空而飛，厲嘯震耳。第二支箭接著飛出，第三支狼牙又搭上了弦。

　　十餘名劫匪見有人衝來，立即分為兩撥，六名劫匪急迎而上，在兩百步外，第一名劫匪落馬，接著是第二名，第三名，其餘三名鬆了韁，大驚失色。

　　第四名落馬，其餘兩名一聲驚嘯，兜轉馬頭逃命。

　　第五名劫匪發出一聲可怖的慘號，擲落馬下，右腳向前一蹬的剎那間，腳掌滑入了馬鐙，被拖著飛奔。

　　另一撥人馬共有九名，一看不對，敵人還在兩三百步外，便損失了五個人，等到衝近，恐怕都早已死光了！為首的人發出一聲撤退的長嘯，十個人落荒而逃。

　　林華本想追趕，但駝隊的人慘號叫痛聲入耳，而且有人狂叫救命，他只好一馬當先衝向駝隊。

　　駝隊共有十八匹駱駝，死了三頭傷了十頭。八名趕駝的人，只剩下三個，另兩人受了重傷，另三人已氣絕多時。他們是專走嘉峪關與赤斤蒙古的駝商，這次搭載了西域商人的兩袋上品玉石與羚角麝香馬寶等珍藥，被十六名預先埋伏在此地的劫匪所襲擊，賊人損失了一名，但盛珍藥的革囊已被搶走了。

　　其他的人替受傷的人裹傷，林華與羅山找到駝隊的主人。羅山一眼便看到主人的鞍旁插著一面紅邊黃底，中繡兩個綠字安西的三角小旗。羅山惑然，用蒙語問：「咦！你們不是已向安西盟交了保護費的麼？」

　　「交啦！交了白銀一百兩，與八頭羊，四匹馬。」駝隊主人苦著臉說。

　　「接頭人是誰？」羅山追問。

　　「衛所小臺站主青吉思。」

　　「劫匪你認識誰？」

　　「不認識，他們的裝束像是摩倫族人。」

　　羅山從死駝上拔下一支箭，打量片刻說：「確是摩倫族人，但……摩倫族曾與安西盟有交情，為何要……」

　　林華卻不想往下聽，既然駝隊是正當商人而不是私販，他一身俠骨，豈能眼見慘事發生而讓兇手逍遙法外？急急向羅山說：「羅山兄，我去追兇手，如果等不到我，咱們在衛所見，好好招呼受傷的人。」

　　聲落，他躍上雕鞍，烏騅馬發蹄狂馳，遁蹄速飛趕。

　　羅山也躍上馬背，叫道：「我跟你去，這一帶我熟。」

　　兩人追至日落時分，追入南面的山區，夜間無法看到蹄痕，只好歇息再說。羅山下馬相度形勢，指手劃腳地說：「由此往東南，是摩倫族的地盤，他們是定居此地的蒙人，牲口藏在山峽內不許外人接近。西南，是小股盜匪活動與藏匿地區，胡亂闖入，時時有被襲的危險。南面山區是附近的大狩獵場，也是十分兇險的地方，咱們追不上了，明天只好轉回。」

　　他們可能在前面一兩里之內，明天咱們早些啟程窮追。在重要的商販通道搶劫，他們不能殺了人搶了貨便走，這是不公平的，我非追上他們不可。」林華恨恨地說，開始卸下鞍具，準備露宿。

　　「但……咱們如果深入，將有不測之禍。」

　　「這樣好了，明天你轉回去。」

　　「這……」

　　「我一個人方便些。」

　　「不，水裏火裏，我跟定你了。」

　　「明天再說。」

　　羅山睡得香甜，第二天日出東天，方迷迷糊糊地醒來，只感到十分疲乏，頭重腳輕手腳發麻這是前所未有的怪現象，他很難相信自己為何居然睡得這麼死？為何如此疲憊？

　　林華不見了，烏騅馬與行囊皆失了蹤，看睡處的痕跡，顯然已走了多時。

　　「他睡在我身旁，我居然聽不見動靜，我就這樣不中用了？」羅山駭然叫，當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睡穴被林華弄了手腳。

　　蹄跡很亂，入山不久土質堅硬，而且有碎石地，無法再找到烏騅馬奇大而釘了鐵掌的蹄痕，關外的馬皆不用蹄鐵，按理，釘了蹄鐵的烏騅馬，無法不留下蹄痕，可是，確是沒留下任何痕跡。找了許久，羅山不得不絕望地折回，他不敢獨自入內涉險，只要碰上三兩個放哨的人暗中用箭噴射，不送掉老命才是奇蹟。

　　逃走的十名劫匪，宿處僅相距里餘，他們發現有人追蹤，因此天明便搶先一步啟程動身進入叢山深處。

　　破曉時分，他們到了一處山口，為首的人下令：「分五個人在此埋伏，不能讓那兩個人緊追不捨。那騎黑馬的人箭法駭人，切記等他們接近，與他們肉搏。」

　　五名劫匪立即藏好座騎，伏在兩側的草叢中候敵。不久，烏騅馬高大的黑影出現在視線內，逐漸接近。

　　這一帶山路崎嶇，馬匹不便行走。林華牽著座騎，逐漸接近了山口。該死的五劫匪如果暗中用箭同時噴射，很可能得手，卻認為來的只有一個人，決定遵從首領的囑咐，要近身肉搏。

　　近了，林華在五六丈外，便心生警兆，這一帶地勢兇險，不得不小心。

　　果然不錯，驀地一聲怪叫，兩旁躍出五個人影，猛虎似的從五方撲來，五把鋼刀急如星火，近身了。

　　他丟掉韁繩，一聲叱喝，「錚」一聲拔劍崩開右側的一把刀，乘勢搶入，一腳將持刀的一人踢倒，躍出兩丈外回身用蒙語大喝道：「住手！你們是昨天劫駝隊的劫匪？其他的人呢？」

　　其他四人一怔，剛發動圍攻便被對方破圍而走，而且被踢中小腹的人失去了戰鬥力，大事不妙。

　　「是又怎樣？」一名劫匪用蒙語喝問。

　　「是，交出所劫的財貨，跟我到衛所一走。」

　　「你是衛所的人？」

　　「過路的旅客。」

　　「你敢管閒事？該死！」

　　四人向前急衝，揮刀猛撲。林華不再客氣，大喝一聲，左手接二連三發出了四把飛刀，速戰速決。

　　「啊……」慘號聲震耳，四名劫匪先後中刀栽倒。

　　他先收回飛刀，虎跳而上，一把提過在地上掙扎小腹被踢中的劫匪，按在一座大石下，取一把尚沾有血跡的飛刀，指在對方的鼻尖上，喝道：「說！那五個黨羽呢？」

　　「他……他們走……走了。」

　　「你們是那一族的人？」

　　「這……」賊人支吾。

　　飛刀尖微一用力，刺破了賊人的鼻尖。

　　「我說！」賊人叫，心膽俱寒地又招道：「我們是從白山來的克昭人。」

　　「白山克昭人在北面大漠，你們卻往南逃，想嫁禍克昭人麼？我要割掉你的四肢五官。」

　　「不……不要。我們確是克昭人，藏在這裏的摩倫人帳中，付給他們保護費，已住了兩年了。」

　　「摩倫人的住處還有多遠？」

　　「往東第三座山頭南面的山谷中。」

　　林華不再多問，解對方的腰帶將人綑上，擱在鞍背，牽了座騎急追。

　　在越過第一座山嶺時，便發現前面險峻的山徑上，五名劫匪正牽了座騎魚貫急走，相距僅半里地，劫匪距山腰的隘口不過里餘。

　　他掛上韁，拍拍烏騅的前膊，飛步向上趕。烏騅通靈，在後面徐徐向上攀。

　　五劫匪也發現了他，後面兩人將座騎交給同伴，居高臨下發箭相阻。

　　連閃五支箭，他已追及百步內，用蒙語大喝道：「繳械投降，不然全得死。」

　　劫匪怎肯投降？不住發箭攢射。人藏在小樹後，乍現乍隱連珠發箭。其他三人牽著座騎向隘口急逃。

　　接近至八十步內，他不再躲閃，站在一座石後，彎弓搭箭覷個真切，發出第一支狼牙。

　　一名劫匪剛探頭外出察看，箭一閃即至，貫入匪徒的小腹發出一聲狂叫，向前一撲，骨碌碌向下滾。

　　第二名劫匪大驚，扭頭向上狂奔逃命。另三名劫匪已到了隘口，紛紛上馬，大概那一帶可以乘馬了。

　　他發出第二枚箭，向上追。同時發出一聲低嘯，烏騅馬四蹄加快。

　　第二名劫匪狂叫一聲，丟掉弓箭向下滾。

　　登上隘口，不久烏騅馬到了。他丟掉俘匪，飛躍上馬。烏騅馬發出一聲低嘶，四蹄一緊，在這一帶起伏不定的山腰小徑上飛馳，宛如勁矢離弦。

　　劫匪們的座騎沒有烏騅神駿，到了第二座山峰下，便接近至半里內了，丟掉兩匹馬，鞭策著座騎急逃。為首的劫匪帶了搶來的皮鞘囊，一馬當先伏鞍而逃，發出了一聲求援的長嘯。

　　求援的嘯聲，送掉後面一名同伴的性命，箭嘯破空傳到，走在最後的劫匪飛擲馬下，被林華射倒了。

　　倖存的兩匪，繞過山後去了。

　　林華繞過山後，前面是向南延伸的山谷，地勢平坦路向上升，對面有一條大山溝，兩匪的座騎，剛消失在谷口的林影內。他策馬追入，毫無顧忌。

　　山谷蜿蜒深入，谷道愈來愈寬闊，草木蔥蘢，水草豐茂，好一處世外洞天，小徑甚寬闊，蹄痕宛然，可知經常有人馬進出。

　　出了一座樹林，前面出現了六七座皮帳，男女老少紛紛走避，有些蒙裝勇士紛紛向外搶，各帶鋼刀弓箭迎出。

　　兩名劫匪不見了，顯然已進入帳幕去。

　　他略鬆韁繩，安坐雕鞍馳去。

　　路旁搶出四名壯年蒙人，四張強弓徐張，狼牙箭發出閃閃寒芒。比擬著他作勢發射，四雙兇惡的怪眼，卻明顯地流露著驚愕的表情。

　　他昂然而進，僅瞥了四人一眼，虎目中神光似電，冷然沉靜的神色，令四蒙人悚然後退，不敢阻攔。

　　接近了第一座皮帳，路口擁出二十餘名老少蒙人，看穿著，便知中間那位鬢鬚甚少的花甲老人是族主，右首那頭梳怪高髻的人是坐家喇嘛，左首的兩個人雖也是蒙裝，但顯然有所差別，衣褲的式樣，表示他們不是這一族的人。

　　所有的人，皆手按刀靶怒目而視。他扳鞍下馬，掛上韁，鐵胎弓掛在鞍前的判官頭，大踏步迎上。

　　「像是漢人。」有人用蒙語脫口叫。

　　他穿的是牧裝，佩的是劍，清秀的臉孔，一看便知是漢人，蒙人們一眼便可看出「非我族類」，全部吃了一驚，數十年，摩倫族的地盤內，從來沒有漢人光臨，難怪令人吃驚。

　　與蒙人相見，尤其是與一族之酋相見，按禮須上前行獻哈達（一種藍布帕）致敬。入境隨俗，先禮後兵，他上前行禮，先遞送哈達。

　　蒙酋飽含敵意，居然不受哈達，忿然地問：「你是漢人？未經人引進，你怎敢擅闖我族的居所？」

　　對方態度不友好，他不再謙虛，收了哈達冷然一笑，沉聲道：「不錯，我是漢人，追劫匪來的。兩名克昭族的劫匪，已逃入貴地，特來向你們要人。」

　　「甚麼？你好大的膽子……」

　　「你將人交出呢，還是要我自己去抓？」他不客氣地搶先問。

　　「你給我滾出去！」蒙酋怒叫，向谷外一指。

　　他大踏步而上，冷笑一聲。左面兩蒙人立即閃出相阻，其中之一用漢語喝道：「站住，你閣下敢硬闖？」

　　他哼了一聲，也用漢語說：「不錯，硬闖，你敢阻攔？」

　　「你知道咱們是誰？」

　　「在下不管你是誰。」

　　「咱們是安西盟的好漢。」

　　「在下是闖江湖的英雄。」

　　「咱們有負責保護摩倫人的責任。」

　　「在下也有將劫匪繩之於法的責任。」

　　「你敢瞧不起咱們安西盟的人？」

　　「你敢攔阻在下追緝匪徒的大事？」

　　「你貴姓大名？」

　　「在下林華。讓開！」

第五章　百獸神君

　　蒙人發出一聲怒極的低吼，撲上伸手便抱，要將他摔倒。另一蒙人也從旁搶近，挫身出腿猛踢下盤。

　　身在虎穴，人孤勢單，出手如無分寸，極可能斷送自己。重了出人命，必須犯眾怒激起公憤引起群眾起而攻之。出手輕，難起收嚇阻之效，形勢同樣兇險。他側閃，拆招、切入、反擊。一閃之下，抱腿落空，他的左手撥開並扣住蒙人抱來的右手，切入扭身出掌，「噗」一聲劈在對方的背心上。接著，猛打剛收腿的人。說快真快，鴛鴦連環腿捷如電閃，快速絕倫，「噗噗」兩聲兩腿全中，踢在出腿襲擊的蒙人左右雙肩，力道甚猛。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名蒙人仆倒昏厥，另一人被踢得倒飛丈外，砰然倒地，跌了個手腳朝天狂叫著掙扎難起。

　　也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撲近蒙酋。

　　兩名蒙酋的侍從左右齊出，拔刀虎吼搶到。

　　他已搶先一步，抓住了蒙酋。蒙酋身手不弱，伸手反勾他的脖子，並用肘攻他的肋脅。他根本不在乎，抓住對方的手臂猛地一扭，順勢勾勒住對方的咽喉，大喝道：「不將人交出，我殺你個落花流水。」

　　「你……你敢在這……這裏行兇？」慢了一步的蒙人侍衛沉聲問。

　　「如果不敢，我便不會來。說，交不交劫匪？」他用飛刀點在蒙酋的喉部厲聲答。

　　「在後帳，你自己去捉。」坐家喇嘛驚叫，向遠處的一座皮帳一指。

　　他將蒙酋向前一推，排眾而出，在數十名蒙人男女的驚愕注視下向後帳走去。

　　兩名侍從正待挺刀撲上，蒙酋趕忙低喝道：「不許上。這人勇悍絕倫，膽氣吞河山，要想擒殺他，我們將死傷奇慘。」

　　赤斤蒙古衛，簡稱赤斤衛，衛所在舊玉門縣內，東至嘉峪關兩百四十里。

　　三年前，衛所的實際統治者是左都督賞卜兒塔，但賞卜兒塔年事過輕，部眾與及罕東衛（番人）的首長，共舉指揮僉事加定暫掌印務，賞卜兒塔也誠心推讓，合奏朝廷，朝廷下詔允准，賞卜兒塔退居名義上的統治，由加定主政。

　　赤金衛的統治者是蒙人，但血統逐漸變易。設衛之前，第一個到達此地的蒙首塔力尼，自稱是故元丞相苦朮的兒子，率部眾男婦五百餘人投誠，朝廷（永樂朝）詔設赤斤蒙古所，以塔力尼為千戶。苦朮娶的是番女，生塔力尼。次娶蒙女，生子瑣合者、革苦者。因此，塔力尼事實是蒙番混血兒。部眾也分三部，住處分開，番人居左帳，由塔力尼掌握，蒙人居右帳（蒙人以右為高位）屬瑣合者指揮。中帳則由苦朮帶領。

　　苦朮死後，塔力尼主政，番人得勢，內部便有了摩擦。直至塔力尼的孫子阿速襲位，曾經發生多次權力鬥爭，甚至驚動朝廷，派兵平亂，將一部分蒙人遷至關內安頓。因此，該衛目下名義上是蒙人主政，是蒙人所建的地盤，事實上其中番人甚多，蒙與番的實力相當，倒能相安無事。

　　左都督賞卜塔兒平生無大志，大權旁落。都指揮僉事加定是番人，雄才大略，頗得眾心，而且對朝廷忠順，三年來力爭上游，人畜同旺內部安定，而且獲得罕東衛的番人支持，兵精將足頗為富裕。

　　衛城不大，城周僅兩里餘，城高濠深，戒備森嚴。這是一座有山有水，位於平原中的要塞。東面六十里是金山，出產黃金。西面二十里是赤斤山，是該衛的重要門戶。北面十里是獨登山，出產附近千里最佳的白鹽，南面是紅山，再往南便是祈連餘脈了。這是一座得天獨厚的城，從金山到赤斤山，百里內水草豐茂，蒙、番兩族結帳而居，和平相處，草原中牲口成群，健馬結隊。

　　林華押著兩名劫匪趕路，次日一早便啟程過金山的南麓，進入草原的繁榮地帶。大道兩側每隔七八里便可看到聚居的蒙人和番人。蒙與番的帳略有不同，番帳深度不夠，而且沒有蒙帳華麗。蒙帳俗稱蒙古包，利用牛皮製成。番帳有些用羊皮，顯得小家子氣。

　　氣溫漸高，露水已乾，遠遠地，便看到路右有一人一騎，不住注視著他們。

　　「有人在監視，不知是敵是友。」他想。

　　他一馬當先，後面是坐在鞍上、兩手被綑在前面的兩名劫匪，匪首的鞍後帶著劫自駝隊的贓物大革囊，因此，無法快趕。

　　匪首注視遠處的騎士片刻，向林華背影叫：「漢客，咱們再談談條件好不好？」

　　他扭頭冷笑一聲，冷冷地說：「沒有條件可談的，你可以到衛所申訴去。」

　　「漢客你何苦和我們作對？我們的人該已聞風趕來了，你還有機會。劫來的財物咱們奉送，你不接受豈不太愚蠢？路右的那位騎士。可能是咱們的人呢。等到咱們的大隊人馬趕來，那時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放心，我這人是不怕嚇唬的。如果你們喊夥趕來，死得最快的人，該是你們兩位而不是我。」」

　　「我不信你不怕死。」

　　「你怕不怕死？」

　　「我不怕。」匪首傲然地說，冷哼一聲又道：「等你落在咱們的人手中，你便知道死的滋味了。」

　　「閉上你的嘴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林華不耐地叫。

　　「不久之後……」

　　林華突然兜轉座騎，匪首打一冷戰，改口叫：「不說就不說，其實我是一番好意。」

　　林華驅馬接近，狠狠地抽了匪首一馬鞭，似乎把匪首抽落馬下，沉聲說：「你聽清了，下次你再提起你那些賊夥來唬人，我要割下你一塊肉來，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

　　半個時辰後，里外塵土大起，有數匹健馬正絕塵而來。

　　「我們的人來了。」匪首忍不住喜悅地叫。

　　五匹快馬迎面飛馳而來，馬上的五名勁裝帶刀騎士臉無表情，五匹馬前三後二，像衝鋒般衝來，看聲勢，顯然來意不善。

　　林華掉弓在手，油然而起戒心。

　　匪首哈哈一笑，怪叫道：「咱們同歸於盡。漢客，這時轉念還來得及。」

　　五騎士接近至五十步內，既未拈弓，亦未撥刀，但速度似乎快了些。

　　林華反而將弓掛上，扭頭冷笑道：「你少做苟活的大夢了，快死了這條心，來三五個人，不夠在下消遣，你最好祈禱他們不是來救你的人，他們來早了，你便死得早些。」

　　五匹快馬從路右馳過，五騎士僅瞥了眾人一眼，並未有所舉動。

　　「可惜不是你們的賊夥，不然在下便可大開殺戒了。」林華扭頭向匪首說。

　　「你放心，我保證你不能活著到達衛城，我也不會到衛城受審。」匪首頗具自信地說。

　　「咱們走著瞧好了，已不足五十里啦！」

　　「五十里需時半天，半天中任何事都可發生，是不是？」

　　他們的行程的確是太慢，兩匪的手被綁，只能勉強坐穩在光背馬上。林華沉得住氣，藝高人膽大，他不怕賊夥劫奪囚犯，匪首的多方恐嚇對他不起作用。

　　「呵呵！反正不論發生任何事故，第一個倒霉的必定是你。」他大笑著說。

　　前面展開了一串起伏不定的丘陵，星羅棋佈著一些矮樹。野草高於人齊，是匪徒們的藏身的好地方。林華提高警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不敢絲毫大意。按行程，帶了兩個俘虜，雖有座騎但一天趕不了一百里。而匪首被擒，摩倫族傳遞消息的快馬，這兩天一夜中，至少也遠出四百里以外了，餘匪沿途埋伏劫人並非奇事，他不得不提防意外，一切得靠他自己。

　　正走間，驀地左右人影乍現，八名蒙人的腦袋升上草梢，相距不足三十步，八張強弓拉滿，寒星破空而飛，接著是弦聲狂鳴。

　　他反應奇快，火速滑下馬背，一拍烏騅的頭部，烏騅突然向下一伏。

　　兩名劫匪滑下馬背，急搶韁繩，然後跳上馬背，兜轉馬頭落荒而逃。

　　林華向路旁的草中一竄，立即隱身不見。

　　八蒙人只有發射一箭的機會，八支箭全部落空。附近四周草高而密，人向下一蹲，除非走近至身前，不然很難發現。突襲失手，八蒙人顯然已慌了手腳，進退維谷。眼見林華竄入路左右的草中，想搶入追趕卻又怕林華暗襲，撤走卻又不甘心，路右的四蒙人伏下不敢移動，等待林華現身。路左的四個人又不敢追，雙方僵住了。驀地，踏草聲入耳。

　　路右的四蒙人吃了一驚，聲音發自前面十餘步，顯然對頭已找來了。

　　第一名蒙人探出頭來，頂門剛現，站在二十步外的林華箭已離弦，蒙人的腦袋剛現，箭便穿眉心而入，直透後腦兩尺，巨大的衝力將蒙人後擲八尺，帶著一聲厲叫，砰然倒地。

　　林華一步步向前走，引弓待發。

　　路左的四蒙人在草中急竄，竄至路側潛伏不動。

　　「啊……」路右的第二名蒙人探頭上伸，狂叫著倒了。

　　路左的兩名蒙人突然竄出路面，不約而同向跪伏在地的烏騅馬奔去，顯然都想奪神駒逃命。

　　林華扭身背射，連發兩箭。

　　兩名蒙人距烏駒尚有五六十步，狂嚎著摔倒在地掙命。

　　八個死了一半，其他四人被狂嚎聲驚破了膽，在一聲撤走的唿哨指揮下，四人分向四面拔腿狂奔。

　　林華從容髮箭在雙方相距僅五十步左右的射程下，誰也休想躲得開他的箭，何況逃命的蒙人以背相向？命運不問可知。

　　射倒了四名蒙人，他從容收回八支箭，而且加以拭淨，方跨上馬循蹄跡追趕兩名逃匪。

　　兩名逃匪逃出里外，方緩下座騎，以牙齒咬開綑手的繩索，然後策馬向南沿坡溝向南逃。逃出七八里外，匪首鬆了韁，座騎一慢。他拭掉滿頭大汗，回頭眺望片刻。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坡溝兩側的丘阜高約兩丈餘，看不到丘阜上的景物。身後鬼影俱無，沒有人追來。

　　「哈哈哈……」匪首寬心地大笑，笑完向同伴說：「別倫哥臺總算夠義氣，總算派人將你我救下了。我告訴那漢賊說絕不至衛城受審，他竟然不信，哈哈……」

　　笑聲未落，他的同伴駭然叫：「瞧，他……他他……」

　　匪首循同伴手指的方向抬頭望，臉色大變，渾身再次冒汗，不由心膽俱寒。右前方五十步左右，丘陵上方人馬幻現，烏光閃閃的烏騅屹立如山，鞍上的林華絲紋不動，正冷然注視著他們，鐵胎弓上並未扣有箭，但足以令人心驚膽跳。

　　匪首吸口涼氣，絕望地神色湧上臉面，烏騅馬雄駿超凡，一天奔五六百里遊刃有餘，兩匪的小蒙古馬，怎逃得過烏騅的追逐。

　　「我們投降！」匪首脫口叫。

　　林華策馬馳下坡溝，馳近笑道：「我說過要解你們到衛城受審，而你卻肯定表示不會前往，目下又拉遠了約十里地，誰成功誰失敗言之過早，咱們看看誰是成功的人。目下我又佔了上風，你們大概還有機會。」

　　「咱們的弟兄，絕不會容許你成功的。」匪首硬著頭皮說。

　　「哈哈！他們當然不死心，可是，他們沒有機會。」

　　「你……你要殺我們？」

　　「放心啦！我要你受審，要殺你早就殺了，還用等到現在？」

　　「那……那你……」

　　「我要利用你們兩人，誘出你的賊夥一一加以格殺，這條路便會太平不少日子，免得這條東西行古道斷絕了人煙。下馬。」

　　「你要……」

　　「要替你們上綁。」他一面說，一面將匪馬上的賊物包繫在鞍後。

　　他將兩匪的雙手綑在前面，取出兩條長索穿上綑繩。索長約三丈餘，他抓住索頭躍上馬背，笑道：「沒有座騎，只好委屈你們兩條腿了。」

　　匪首大駭，狂叫道：「漢客，你……你不能這樣虐待我，你……」

　　他冷冷一笑，說：「在下所冒的風險太大，為了公平起見，你們必須吃點苦頭，你還抱怨？走不走悉從尊便，想騎馬，哼！別做夢。」

　　他一抖韁繩，烏騅馬向前舉蹄，一蹦之下，兩匪突被拖倒在地。

　　「如果把你們拖死，你們便不至於受審，你們也算是成功啦！」他扭頭叫。

　　匪首吃力地爬起，狼狽地怨毒地厲叫：「總有一天，你會落在咱們手上，那時……」

　　「到那時再說，目下你認命啦！」

　　重新回到大路上，已經是近午時分了，拖著兩個人行程更慢，看光景今晚無法趕到衛城了。

　　兩劫匪被整得慘兮兮叫苦連天，在烈日下走路本就吃不消，再被綁住雙手拖著走，那滋味別說身受，想起來也足以令人心驚膽跳毛骨悚然。

　　匪首渾身大汗，塵埃滿身，腳下愈來愈沉重，搖搖晃晃地叫：「漢客，歇歇吧，我……我要水，渴……渴死了。」

　　林華嘿嘿笑，說：「你們這些大漠匪賊，號稱能耐饑渴，還不到半天，你就支援不住了？」

　　「你……你要拖我們到何時為止？」

　　「到衛城。」林華簡要地答。

　　「你何不殺掉我們省事？」

　　「你們必須活著受審。但你們如果覺得受不了，可以自殺。」

　　「笑話，大漠的好漢必須死得轟轟烈烈，從不知自殺兩字。」

　　「很好，英雄，你們慢慢走，等你們的夥伴來搭救，在下便可肅清你們了。」

　　「你將會激起公憤，將會玩火焚身，將會……」

　　林華冷哼一聲，烏騅馬突然急衝數步，兩匪立被拖倒，拖出十丈外方行停步。

　　「你還有精神說話，表示在下對你們太過仁慈。站起來，我們來一次競走。」林華扭頭冷笑著說。

　　「我……我服了。」匪首爬起厲叫，臉色泛灰，衣衫被擦破，狼狽萬分。

　　「既然服了，你就乖乖閉上嘴。從現在起，在下斷絕你兩飲水供應，免得你再胡說八道，也算是一次不算嚴重地懲罰。」

　　日影西斜，已是午牌末，該找地方歇腳了。前面出現了兩座孤零的蒙古包，附近零星散佈著數匹悠閒地吃草的馬，二十餘頭羊，一名蒙人打扮的牧人站在蒙古包前向他們眺望，似乎不見有其他的人。

　　烏騅馬離開道路，在蒙古包前停下。林華躍下鞍橋，牽著兩匪向牧人欠身笑道：「在下來自關內，捉了兩名劫匪，要到衛城交官處治，借貴帳歇腳進食，打擾。」

　　牧人堆下笑，掀開帳門說：「請進。我們的人到衛城去了，裏面歇。」

　　林華發覺對方只有一個人，未免大意了些，道謝畢，毫無戒心地將兩匪向帳內一推，大踏步入帳。

　　驀地，背後生風，牧人在後突然一掌兇狠地拍在他的背心上，他驟不及防衝入帳內，立即陷入包圍，身形來穩，還來不及應變，帳門左右閃出四個人，四把鋼刀抵在他的背心和左右脅，沉喝聲震耳：「張開雙手，不許妄動。」

　　兩肋脅的鋼刀他不怕，皮護腰可以擋住鋼刀插入，但背心卻是要害，在未摸清對方的功力深淺之前，反擊委實太過冒險。他的氣功尚未練到家，萬一對方有千斤力道，鋼刀同樣可以擊破護體氣功刺入體內，只好張開雙手，等候機會脫身。

　　匪首掙脫拉繩，大喜過望，高叫道：「快替我們解綑，你們是那一路的弟兄？」

　　後帳門一揪，出來了三個同樣打扮的牧人。領先那人有一張漢人面孔，年約三十左右，劍眉虎目，一表人才，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舉手一揮，兩名魁梧牧人飛步搶出，每人帶過一名劫匪，不客氣地將劫匪掀倒，熟練地解綁。

　　匪首獰笑著瞪視著林華，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該死的豬囉！你終於落在我們……」

　　話未完，替他解綁的牧人狠狠地抽了他兩耳光，打得他口中血出，臉色大變，驚詫地叫道：「咦！你……你怎麼打……」

　　「閉上你的臭嘴。」牧人兇狠地叫。

　　「你……」

　　「你這該死的東西，不許多問。」牧人制止他多說，不容分辯，抓住他的手臂一扭，接著叫道：「翻身。」

　　「哎……」匪首被扭得鬼叫，不敢不翻。

　　牧人坐在他的背腰上，抓住他的雙手綁在背後，一面綁一面冷笑著問：「你知道咱們是誰？哼！」

　　「你……你們不……不是別倫哥臺的人？」

　　「瞎了你的狗眼。」

　　「你們……」

　　「副盟主要見你們。」

　　「哎呀！你們是安西盟的人？也算是自己人嘛！你……」

　　「閉嘴！約定了你們得手之後，逃至灰嶺藏身，你為何逕自跑到摩倫族的住處去躲，替摩倫族主找麻煩？」

　　「這……我的人死傷殆盡，不得不……」

　　「你這該死的東西，有道理你可在副盟主面前申訴，站起來。」

　　這瞬間，林華突然向前飛射，出其不意脫離了四把鋼刀的控制，撲向監視匪首的牧人，快逾電光石火。

　　中年漢人也快捷絕倫，撤劍截出揮劍攔截大喝道：「退！交給我。」

　　劍是好劍，冷電四射寒氣森森，人更是靈活超人，人劍同到風雷驟發，劍攻林華的左胸，恍若電射星飛。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接，林華以奇快的手法拔劍招架，硬接攻來的一劍。兩人同向側飄似乎修為相等，半斤八兩。

　　「嘿！」中年漢人沉叱，再次揮劍進攻。兩人皆暗懷戒心，招式不敢用老，纏上了。

　　「到外面來。」中年漢人叫，接了三劍火速退向帳門。

　　兩個牧人帶了兩匪，竄入後帳走了，溜之大吉。

　　引客人入帳的牧人不見了，林華的烏騅馬也失了蹤，被人牽走了。

　　林華心中暗懍，想到在邊外居然有如許高明的劍術高手，而且內力修為也驚人地渾厚，今天可碰上敵手了。他追出帳外，不由大吃一驚，烏騅不見了。在這一帶如果沒有座騎，等於斷了腿。而且行囊全在馬上，白天燠熱還不打緊，晚間氣候奇寒怎受得了？這一次可上當了，落入對方預先安排好的陷阱裏啦！

　　南面里外，十餘匹健馬向南狂馳，塵埃滾滾，隱約可看到烏騅的身影。

　　另一座皮帳中，六名大漢正在準備上馬，帶了兩名劫匪。

　　他一聲怒嘯，撲向另一座皮帳。

　　中年牧人一聲長笑，跟蹤一劍急襲。

　　他大旋身招出「回龍引鳳」，「錚」一聲架開來劍排空直入，奮神威展開空前猛烈的急襲。他取得了進襲的最佳部位，劍如狂龍，兇猛地緊迫進攻，衝刺再衝刺，銳不可當，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連攻七劍，把對方迫退了兩丈餘，凌厲無匹的攻勢，迫使對方抓不住回敬的空隙，主宰了全局，奇疾奇快的劍尖，只在對方的胸腹之間吞吐弄影，危機間不容髮，險象環生。

　　但中年牧人確有值得驕傲的造詣，用一連串快速的身法閃避，後退，後退，閃避。劍雖被迫出偏門，得不到反擊的機會，但仍能在危機間不容髮中，及時錯劍自救，手腳雖亂，但並不慌張，成功地運用後退戰術應付林華空前猛烈的狂攻。

　　劍影飛騰，人影進退如電，不時響起錯劍的可怕震鳴，糾纏間，驀地一聲清叱傳出，人影乍分。

　　中年牧人飛退丈餘，腳下一亂，臉色蒼白，舉起的劍顫動發聲。左胸襟有兩個劍孔，有一星血跡沁出。右腹衣裂，未傷肌膚。

　　林華側飄八尺，右袖也出現一道裂痕。他舉劍的手堅定沉凝，臉上肌肉略現抽搐，用陰森森的聲音奇冷地說：「你能接下我九劍，足以自豪，可知閣下在安西盟中，地位定然不低。把在下的馬匹行囊與兩名劫匪還給我，我放你一條生路。」

　　押走劫匪的六大漢，六匹座騎已走出半里外了。

　　中年牧人淡淡一笑，臉色逐漸恢復正常，強行鎮定地舉劍說：「能狂攻劍而沒有我還手的機會，你的劍術與勁道值得稱道，定然是中原了不起的高手，閣下貴姓？」

　　「你是漢人？」他反問。

　　「不錯。」

　　「那麼，咱們用漢語交談。」

　　「用漢語也好，免得辭不達意。」中年牧人用略帶陝西的口音說。

　　「在下姓林名華……」

　　「咦！你就是在討來河三堡力斃回回堡百餘名悍匪的林華？」

　　「正是區區，消息傳得真快，貴盟的消息倒也靈通。貴姓？」

　　「東起酒泉，西至和闐，一切消息皆在本盟控制之下，崑崙天山兩處世外高人逃世隱居之所皆有本盟的弟兄散佈其間。在下小姓甘，陝西鳳翔人氏。」

　　「哦！鳳翔府鐵爪金雕甘聰與閣下有何淵源？鳳翔甘家失蹤十二年，至今仍是武林懸案……」

　　「那是家父。當年家父打抱不平痛懲貪官，殺盡惡霸黑心狼洪永定全家十八口，亡命異邦作化外之民。此後甘家的子弟足跡東不出蘭州，與中原武林老死不相往來，身心皆在異域，不受官府壓榨，不受土豪劣紳欺凌，既不完糧，亦不納稅，無拘無束快樂逍遙。」

　　「四周非我族類，旦夕與天災人禍抗爭，虜騎環伺，時有不則之禍，何樂之有？」

　　「不然，語言可通，非我族類亦可和平相處。當然，人生在世，誰能避免不測之禍？俗語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在中原，像我們這種人危險更多。這裏是大家不管地帶，弱肉強食，危險可以預知，只要能保持警覺與強大的實力，便不用擔心安全。你不要以為這帶方圓萬里的窮荒異域全是非我族類，那你就錯了。不錯，這一帶漢人不適於生存，但並不等於沒有漢人前來求生，至少在下與你都是漢人。北至天山，西至和闐，甚至更遠些，同樣有我大漢子孫生活其間。修真之士西上崑崙隱修，北至天山天池找西王母的仙跡。驍勇之士保護商販往來西域古三十六國，足跡遍大漠，北至北海，西迄極邊，無遠不屆，在祈連至崑崙一帶，中原的奇人異士潛蹤其間。以南至西番遠及天竺，中原的佛門弟子不遠萬里投奔，找尋佛門真諦。當然，所有的人絕大多數是所謂亡命之徒，具有冒險精神與大無畏的求生意志，不然便只有在中原鬼混。人，是自私的，尤其是在這一帶的漢人，不自私便活不下去。利益均沾，彼此便團結無間，利害衝突，彼此便會為自己而戰鬥。你，打了本盟的人，並且有意斷本盟的財路，利害衝突，因此本盟只好將你列為對頭強敵。」

　　「哦！原來如此，你們也算是強盜了。」

　　「我們的作為，有規有矩，內情複雜，不容外人干涉窺伺。看閣下驍勇絕倫，在附近你足以名列一流好手，惺惺相惜，希望你聽在下的勸告。」

　　「你的意思是……」

　　「姑不論你到邊外所為何求，求生求名求利任君抉擇，交出兵刃，在下替你引見本盟的執事，你可望加入本盟，可能成為本盟的中堅人物。給你片刻三思，生死兩途任你決擇。」

　　「如果在下拒絕呢？」

　　「你不是糊塗蟲，不會拒絕的。本盟高手如雲，盟座下數十名護法，皆是了不起的絕頂高手。你……」

　　「姓甘的……」

　　「在下甘龍。」

　　「甘龍，你聽清了。林某雖是亡命，但還不至於下流得跟你們做強盜。在下不管貴盟的閒賬，我只問你討回馬匹與兩名劫匪，還不還一句話，在下立等回音。」他沉下臉一字一吐地說。

　　甘龍哼了一聲，戒備地說：「你既然不知好歹活得不耐煩……」

　　林華以一聲冷笑打斷對方的話，挺劍疾衝而上劍走中宮「靈蛇吐信」破空搶進，不再廢話。

　　甘龍揮劍接招，閃開錯劍乘隙突入，「寒梅吐蕊」立還顏色，反應奇快。

　　林華技高一籌，回劍硬架，「錚」一聲震偏對方的劍，瓦解對方攻來的狠招，衝進反擊，刺向甘龍胸口。甘龍來不及招架，側躍八尺，可是，先機又失。

　　林華奮勇衝進，劍如電射星飛，又是一陣可怖的、銳不可當的瘋狂衝刺，緊迫進攻不許對方脫出劍網，劍勢連綿不絕，宛如狂風暴雨。

　　甘龍全力封架，開始游鬥，左一跳遠出丈外，再暴退重新向側方閃避，最後一躍兩丈，狂風似的退入帳門。

　　林華怎肯放棄？銜尾衝入。

　　驀地，整座皮帳坍倒了。

　　馬嘶聲起自另一座皮帳方向，蹄聲震耳。

　　甘龍拉倒了皮帳，從後面退走。恰好從另一座帳中衝出兩匹健馬，領先的一名騎士飛騎而至將韁繩向甘龍一拋。

　　甘龍騎術了得，接過韁繩飛身上馬。兩人斜衝而出，向南飛馳而去。

　　林華又上了一次當，等他割破皮帳躍出，甘龍與接應的同伴，已遠出五丈外。

　　林華的鐵胎弓放在座騎上，已連同座騎失蹤，沒有箭，怎追得上快馬？他奮神威狂趕，一躍三丈，展開了超塵拔俗的輕功狂追。

　　追了二十丈，已拉近至四丈。三十丈，接近至三丈五六了。

　　甘龍兩人兩騎士全力狂奔，伏身加鞭，拼命用腳後眼驅趕健馬飛馳，無暇後顧。

　　五十丈，已接近至三丈左右，正是飛刀飛劍最具威力的射程，可是，如果加上奔馳的速度，飛刀飛劍皆發揮不了全力，而且塵埃滾滾中，可能因視力偏差而失去準頭。

　　七十丈以後，林華的勁道漸竭，再也拉不近一尺半寸了。百丈以後，雙方的距離開始拉遠。退至四丈啦！

　　輕功高明的人，短期間比馬快，百丈外如果趕不上，便無法趕上了，人到底無法與馬長期競賽。

　　半個時辰後，林華循蹤跡南行，前面是愈升愈高的山區，人馬的形影早已消失。

　　劫匪必須追回，馬匹行囊更不可或缺，他必須追至那些人的巢穴，明知此行兇險，但他不能退縮。

　　這一帶全是全年積雪的祈連山脈，北是大漠，晝夜氣溫變化甚劇，早穿皮裘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深秋時分，寒露奇重，露宿在山區中，人會凍僵，但他體魄健壯，躲在草堆中度過了漫漫長夜。

　　第二天，他繼續追蹤，烏騅馬的蹄印甚易分辨，整整追了一天，已經進入群山深處，接近了西番的罕東衛地境。從蹄跡判斷，這一帶馬兒不適於奔馳，腳程比人快不了多少，他知道快追上了。

　　第三天近午時分。追抵一座相當雄奇的山谷。這一帶奇峰插天，山腰以下林深草茂，以上光禿禿寸草不生，山腰附近的樹林，矮得可憐，全部向東南傾斜，遠看像一群形態奇古的侏儒，向東南躬身而拜。

　　山區深處，炎熱漸消，但他趕得太急，渾身汗濕，沒有路徑，蹄痕猶新，他想：「你們走不掉的，快被我追上了。」他心中有數，這一帶人跡罕至，亙古以來，似乎皆是洪荒絕域。安西盟的人，顯然不可能在此建立秘窟，甘龍將他引來，必定懷有可怕的陰謀，他必須加倍小心，以免再上當。

　　怪事，入谷三四里，十餘匹健馬的蹤跡，平空消失在谷中一處方圓兩里餘的礫石乾涸河床中，竟然全部失蹤。

　　他心中暗暗叫苦，發狂般沿河床四周搜尋蹄痕，希望能找出他們的去向。四周的奇峰上干雲漢，沿山麓一帶奇崖壁立，怪石如鏡如屏，被終年的罡風白雪酷陽，洗煉成平整而又粗糙的褐蒼色峭壁懸崖，山腳像章魚的爪子，向谷中伸展，即使在此地埋伏百萬兵馬，在谷中行走的人，也休想發現人馬的蹤跡。

　　他先向右繞走，繞過第二道山腳，前面一座高約十餘丈雄偉古樸的峭壁上，被人以鬼斧神工的大手筆，刻了兩行大字，直行是漢文「百了谷」，下端橫行是唐古特文的怪形字母，他認得那是「百了谷」的意思。

　　他站在石前沉思，忖道：「這附近可能住有西番人，所以加刻唐古特文。題字的人，很可能是出家人或者是喇嘛僧。刻字的工程十分浩大，恐怕是古西夏王朝的王公巨室們的住處呢。」

　　再看看刻字，似乎又不是古西夏年代所留下的遺痕，字跡未經風化，沒有侵襲的遺痕，可說字體猶新，該是近三二十年方刻上去的痕跡。

　　再進半里地，眼前又再現一座石壁，上面同樣刻上了兩種文字，但字體要小些，刻的是：「外人止步，擅入者死。」

　　他腳下一慢，這兒是安西盟的盟窟所在地麼？

　　他將劍改負在背上，解開了衣外的腰帶，冷哼一聲，大踏步向裏闖。

　　前行半里地，越過一座山腳，前面展開一座向西行的斜谷。谷寬約兩里，谷底平坦，野草高與人齊，但樹木稀少，向西伸展數里，谷底直達一座奇峰下。

　　他鼻中嗅到一陣奇異的腥風，感到十分陌生。十年來，他浪跡生涯，足跡遍窮荒，見過的奇禽異獸多至不可勝數，對那些龐然巨物不陌生。雲夢澤的龜龍、巴山人猿、浙東的山魈、嶺南的巨蟒等等，他均不陌生。至於那些千斤巨熊與虎豹豺狼，更不足論。但他今天所嗅的到異味，全然不同。

　　「有奇異的猛獸。」他本能地想。

　　首先，他看到草地中有海碗大可怕爪痕，不由心中一驚。看爪痕像虎。但即使是重有五百斤的吊睛白額虎，也沒有如許巨大的爪痕。

　　他將馬鞭攏在衣袖內，雙手各藏了三把飛刀。對付猛獸，他的想法是不許猛獸近身以策安全，絕不愚蠢得用劍和猛獸近身肉搏。

　　不遠處突傳來破草的聲音，聲勢並不兇猛，也沒感到地面震動，似乎來的並不是龐然巨物。

　　他見多識廣，野草高與人齊，視界不良不能冒不必要之險，立即奔向十餘丈外的礫石地帶。

　　草響聲加急，猛獸追來了。

　　奔出礫石地帶十餘丈，扭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脫口叫：「狻猊！這地方怎有這種畜生？」

　　狻猊，俗稱獅子。西域各國進貢獅子的為數不多，計有吐魯番、撤兒馬罕、天方、魯迷。其實，吐魯番不產獅子，購自天方，天方也不產獅。本朝第一個從天方把獅子和麒麟（長頸鹿）帶回來的人，是三保太監鄭和，時在宣德五年。宣德七年，天方從陸路來貢，經過希兒馬罕、土番魯，貢使共一百二十人，帶來了獅子、長頸鹿、鴕鳥，波斯馬。據說在沙州衛遇上劫貢的人，被劫走了獅子兩對，麒麟一頭，駝鳥一雙，波斯馬十八匹。後來，麒麟的屍體在瓜州附近的沙漠地帶發現，這玩意大概不服水土死掉了。至於獅子和駝烏此後不知下落，而嘉峪關內外，卻發現了波斯馬的後裔，外型與大宛馬相差無幾，但確是波斯馬。

　　為了獅子，朝廷中有不少官員反對，認為這東西不可接受。禮科給事中韓鼎上書說，猙獰之獸，狎玩非宜，且騷擾道路，供費不貲，不可受。

　　衝出草原的不止一頭獅子，大大小小整整六頭，衝上礫石地帶，兩頭雄獅同聲咆哮，山谷應鳴，大有天動地搖之概。六頭獅子跳躍如飛，飛撲而來。

　　他大吃一驚徐徐後退，心說：「好傢伙，這些畜生在此繁殖起來啦！我得做做好事，把他們宰了。來吧！大爺可不怕你。」

　　他不怕不逃，獅子反而衝勢漸緩。

　　八丈，六丈，五丈了……

　　「快上！」他發聲震天大吼。

　　獅群反而停下了，兩頭雄獅左右巡走，不住咆嘯舞爪。

　　兩頭雌獅蹲下了，各帶了一頭小犢般大小的小獅落在後面。

　　他徐徐舉步迫進，踏出了第一步，右手的飛刀作勢發出刀尾微吐。

　　兩獅再發震天咆哮，腳步巡走加快，剛毛開始聳立，似在發威，巨齒森森映日生光，不時作勢欲上。

　　快接近至三丈了，飛刀正待發出。

　　驀地，草叢中跳出兩個赤著上身，高大雄健的人，相貌兇猛，手執長鞭，繫了腰刀，下身只穿一條虎皮裙。

　　兩怪人發出一聲叱喝，獅群聞聲後退。

　　「是你們養的獅子麼？」他用番語大叫，一面迎上。

　　「咱們是漢人。」一名怪人用漢語答。

　　「你們為何縱猛獸傷人？」他怒聲問，已接近至三丈內，獅群在兩怪人身後巡走，像是馴順的家犬。

　　「入此百了谷，一了百了，誰教你闖來送死的？」怪人也沉聲問。

　　他冷笑一聲，指著獅子說：「你這幾頭獅子，唬別人可以，在下卻不在乎，閣下晚出來一步，六頭獅子恐怕已死掉一半了。」

　　「哼！大言不慚，在下晚出一步，你恐怕早被撕碎了。閣下，跟我來。」

　　「為何要跟你走？」

　　「你不是追人來的麼？」

　　「不錯。」

　　「那人叫甘龍。」

　　「對。」

　　「他是敝主人的朋友。」

　　「你們的主人是……」

　　「你聽說過百獸神君？」

　　「哦！嶺南三怪傑之一百獸神君喬瑜。他還在人世？上百歲了吧？」

　　「老主人高壽一百零二歲，少主人喬文恭亦已七十古稀之年。」

　　林華收了飛刀，大踏步走近說：「喬老前輩亦正亦邪，亦俠亦霸，倒不是甚麼元兇巨孽，見見他無妨。在下林華，相煩引見。先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在下喬乾，那是舍弟喬坤，隴西人氏。少主人在甘州將我兄弟救來，在下兄弟原是戍卒，本姓裴，受不了衛所的將官兵卒凌辱，一怒打死了兩名小官，被判凌遲，押赴行都司處決，距甘州十餘里，巧逢少主人將我兄弟救出生天，帶我兄弟出關，我兄弟感恩圖報，誓願為奴。」

　　「你們的家事，在下不便過問。」

　　喬乾叱喝一聲，鞭聲一響，獅回頭奔入草叢。

　　「閣下膽氣不弱，真有降龍伏獅之力麼？」喬坤問。

　　「可惜賢昆仲出現得早了些。」他泰然地說。

　　喬乾搖搖頭，說：「你這人似乎很驕傲，目空一切膽大包天。老主人賞識有膽氣有個性的人大概不會難為你。喬家四代同堂，第四代的一位小少爺兩位女公子可頑皮得緊，而且眼高於頂，老一輩的人你可以應付，但千萬別招惹那三位小頑皮，走。」

　　林華走在兩人的中間，一面走一面笑道：「我這人也不是甚麼善男信女，也是亦邪亦俠亦霸，江湖聲譽並不佳，人稱我江湖浪子。我行事的宗旨是，必要時打抱不平，也懲貪官治惡霸，手頭困時，也向那些武林名宿打打秋風，看不順眼，我可不在乎對方是甚麼驚天動地的英雄豪傑。閣下最好預先警告那三位小頑皮，叫他們離開在下遠一些。」

　　入谷五六里，到了谷中段，又是一番光景，原來左右又分出斜谷，那是兩座草木蔥蘢，氣候溫和的山谷。四面高山圍繞，擋住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寒風，難怪喬家在此安居，確是一處世外桃源，別有洞天。

　　喬家的宅第位於南谷，接近至半里內方可看到谷口，也看到了，令他動魄驚心的景象，脫口道說：「百獸神君果然名不虛傳，他的子女也是此中能手。」

　　谷口前的五株巨樹下，堆著十餘座巨石，站著兩名穿黛綠勁裝的少女，和一個年約十一二歲的穿短打扮的後生。三人身旁，分別蹲著兩頭獅子，一對猛虎，一對金錢豹，一對千斤巨熊。那情景真教膽小朋友嚇昏。

　　兩位少女年十七八，眉目如畫，好美，有一雙令男人心跳的大眼睛，那一身勁裝真妙，妙得渾身曲線玲瓏。

　　十七十八一朵花，她們可不是花，而是與獅虎為伍的母大蟲，她們那雙傲視天下的鳳目令男人心跳，也足以令男人不敢迫視，心中發虛。

　　為首的少女年長些，揮手一揮，三人跳下石來，迎面攔住去路，問：「乾叔，獸群沒將他嚇扁？」

　　喬乾心中叫苦，麻煩來了，實說：「獸群沒嚇倒他，慧姑娘，老大爺急著見他……」

　　「等會兒。」小娃娃叫。

　　「小爺，你……」

　　「乾叔，你就別管啦！」另一名少女兇霸霸地說，但並不是生氣，鳳目瞟向林華，左頰綻起一個笑渦兒，神情分明在笑。

　　「這……慧姑娘，我替你們引見，他……」

　　「他叫林華。」慧姑娘搶著說。

　　林華笑笑，頷首打招呼，說：「甘龍早到半個時辰，你當然知道我。稱名道姓，你這位馴獸女郎對客人未免太隨便了些。」

　　「哼！在這裏想要我們尊稱你林爺？辦不到，快死了這條心。」

　　「那麼，我也可以對你們呼名道姓了，但不知怎樣叫法？」

　　「我叫喬慧，那是二妹敏，小弟星。你叫我喬慧，沒有人怪你。」

　　「好吧，我就叫你喬慧。嶺南喬家的馴獸術天下無雙，你家學淵源當然也很不錯，身旁的八猛獸足以說明一切。不過，女孩子與猛獸為伍，總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不敢領教，那些想接近你的男孩子，是否肯冒被噬的風險難以料定。」

　　「你怕被噬麼？」

　　「姑娘，千萬別找在下窮開心。當然，在下不懂馴獸術，殺猛獸卻頗有心得。你這四種猛獸中，除了獅子在下不曾見識之外，虎熊豹在下見過多矣，你如果指使那些畜生撒野，我可不敢保證他們的安全。」

　　「你很自負哩！」喬慧撇撇嘴說。

　　「年輕的男人不自負，必是庸才。」他傲然說。

　　「你敢不敢鬥我的雙獅？」

　　「有何不敢？只要你捨得，在下可以斃了他們。」

　　「你敢不敢徒手相搏？」

　　林華不受激，笑道：「在下從不冒不必要之險，還得留些精神與府上的人打交道呢。向府上索取在下的座騎與劫匪，還得留住性命踏上萬里征程，可沒有閒工夫徒手搏猛獸搏取姑娘一笑。」

　　「進了百了谷的人，今生必須忘卻世外事，你還打算出谷？」

　　「在下的去留，不勞他人關心受制，在下俗事未了，不宜留在百了谷。」

　　「我們會令你留下的。」

　　林華仰天長笑，笑完說：「如果你認為在下是易受擺佈的人，你就大錯特錯了，在下要留就留要走便走。」

　　林華的長笑，登時便激怒了喬慧，她冷笑一聲，突然衝上叫：「我卻不信由得了你。」

　　叫聲中衝到，喬乾伸手虛攔驚叫道：「小姐不可……」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喬慧玉手一伸五指半屈半伸，直探林華的胸口，香風入鼻，指已近身。

　　林華不敢大意，在玉指及體的剎那間，側跳八尺脫出險境，笑道：「嶺南喬家的潛蛟爪，五指變化無窮神鬼莫測，擒拿拂脈制穴兼施，在下甘拜下風，算了，姑娘。」

　　喬慧突襲落空，眼看得手卻徒勞無功，不由火起，一聲嬌叱，再次飛撲而上，這次捷途電閃志在必得，雙手並施，一上一下十指如虛似幻，控制了對方胸腹要害部位。

　　林華再次閃開，叫道：「住手！你這是什麼意思？」

　　「留下你。」喬慧叫，第三次出手搶攻。

　　他飛退八尺，冷笑道：「你幹什麼？簡直大言不慚。」

　　喬慧火大了，一躍而上，左手一伸誘招，雙腳卻來上了鴛鴦連環腿兇狠地進攻。第一腿相差僅半寸，按理，林華挨定了第二腿。

　　林華虎軀一扭，第二腿不可能落空卻落空了，小蠻腰幾乎貼胸擦過，間不容髮。他不再客氣，手一抬，托住了姑娘的腿彎，向上一掀。

　　喬慧身不由己，被掀得來一記大背翻，剛著地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便被林華抱住了，右手勾勒住她的脖子，左手握住了她的小蠻腰，背胸相貼，擒得結結實實。她不甘心，雌威大發，右肘向後猛撞，「噗」一聲撞在林華的皮護腰上，如擊堅甲，震得她肘尖發麻。

　　林華手上加了半分勁，冷笑道：「你小小年紀，如果妄想憑武功留下我江湖浪子，我還能在高手如雲的中原混？我豈不是白闖了十幾年江湖？」

　　喬慧被抱得渾身發軟，男人的氣息令她感到有點暈眩，小蠻腰被挽住，那正是最要命的敏感地帶，她怎受得了？十六七歲的大姑娘，怎禁得起大小子的擁抱？她渾身脫力，羞憤交加地叫：「你……你放手，你……」

　　林華將她向前一推，笑道：「女孩子最好不練武，大姑娘尤其不可逞強。快回家洗淨手腳做女紅，少和那些畜生在外面野，野得不像個女人，小心這輩子要做女光棍找不到婆家。喬乾兄，咱們走，免得令貴主人久候了。」

　　喬慧惱羞成怒，奔向石後，抓起放在石旁的一根長鞭，便待奔出。二妹喬敏一把拉住她，低聲勸解道：「姐姐，使不得，他不是存心氣你，而是一番好意。同時，他的藝業高深莫測，甘家大叔也狼狽而逃，你犯得著和他計較？」

　　不等她再發威，喬乾兄弟已領著林華匆匆溜之大吉。

　　喬坤一面走，一面向林華苦笑道：「林兄，你是第一個折服她的人，也是唯一嚇阻她不敢縱獸行兇的人。」

　　「她經常縱獸行兇？」林華信口問。

　　「怎麼不是？這一帶山區水草豐茂，野獸甚多，經常有番人前來覓地居住與打擾，而這些番人根本就不識番文漢文，闖進谷來送死。她只要遇上，那八頭畜生受過良好訓練，便會在她的指揮下，突然偷襲傷人。」喬坤有點不平地說。

　　「這野丫頭確是令人頭痛，任性得人見人怕。」喬乾也搖頭苦笑道。

　　「如此看來，令主人不是甚麼善男信女。」林華冷冷地說。

　　喬乾臉色一沉，說：「奴不可言主非，請林兄尊重。」

　　「抱歉，在下多言了。」林華笑答，對喬乾有好感。

　　前行兩里地，轉過一座山腳，眼前一亮。南面的山崖依山而築了十餘棟樓房，花木扶疏美景如畫，外建短柵，前臨清溪。溪前三面平原，草木叢生，上空飛鳥翱翔，下面麋鹿成群，牛羊結隊，見人不驚。

　　「咦！你們豢養了不少猛獸，這兒怎會有麋鹿一類棲息？」林華訝然問。

　　喬乾向東南角一指，說：「這些善良的小獸，都是從那一帶低矮的山嶺來覓食的，我們的猛獸禁止在這附近活動，它們棲息在後谷，限定在西北一帶山嶺獵食。猛獸的食量大，不自行覓食怎供應得起？獅子每天需一頭全羊，這兒的冬季有五個月，而冬季獵食不易，每頭獅每冬需羊一百五十頭，那還了得？因此平時皆由主人派子弟帶出外面獵食，並將獵物風乾窖藏準備冬糧。不瞞你說，一年四季，咱們都為那些畜生奔忙，苦咦！」

　　「所以有時候須到蒙番的部落掠得牲口。」林華不動聲色地說。

　　「這個……」

　　「所以你們須與安西盟取得諒解。」

　　「咱們不談這些。」

　　「你們共有多少猛獸？」

　　「獅虎豹熊共計三十二頭，其他小獸多至百餘。」

　　「獅子只有六頭？」

　　「有八頭。景泰四年，主人在吐魯番人手中，奪獲一對獅子，多年繁殖，目前已有八頭。六年前，南山魔女硬索去一對小獅，至今不知怎樣了。」

　　「南山魔女是誰？」

　　喬乾向東南群山深處一指，臉色微變地說：「那是一個奇美麗可怕的女人，她說住在山的那一邊，姓甚名誰是何來路，咱們一概不知。老主人居此三十年，足跡不敢越過前面那座峰頭，也嚴禁谷中的人前往。」

　　「你見過那魔女麼？」

　　「沒見過。」

　　「大概已成了老魔了。」

　　「不知道。連安西盟的人，談起南山魔女也人人變色，據他們說，仍然是個千嬌百媚的年輕女人。」

　　說話間，已到了木柵外，柵上一幅橫匾，上面刻了四個字：「百了山莊。」四頭黑猿高踞柵上，目光灼灼注視著客人，齜牙咆哮，神情獰惡極不友好。

　　喬乾長鞭一揮，一聲低喝。兩頭黑猿躍下門後，靈巧地取下門閂拉開了柵門。

　　「林兄請進。」喬乾肅客入莊。

　　林華不再客套，昂然直入。穿過花徑，到了一座大樓前，門兩側，兩頭俗稱山魈的猿猱往來不停地奔走，兩雙火眼金睛兇狠地盯視著客人，喉間發出可怕的怪嘯，頭如獅嘴如狗肌膚漆黑，猙獰可怖，四爪不停，人立而起高有六尺，好大的猿，像是猿中之王。

　　沉重的中門閉得緊緊地，邊門倏開，突然竄出兩頭黑豹，從階上躍起，凌空猛撲林華。

　　林華扭頭一看，喬乾兄弟不在身後，居然平空失了蹤。他無暇多想，不退反進，挫腰前竄，從兩黑豹之下竄上階，猛地一腳踢向中門，在轟然大震中，轉身向後，手中多了兩把飛刀，屹立如山，作勢擲擊兩頭黑豹。

　　「好身手！」門內有人叫。

　　「少指使這些無知畜生獻寶。」他徐徐轉身說，飛刀歸鞘。

　　兩頭猿猱兩頭黑豹，隱入屋側的花木叢中不見。

　　門閂被他踹斷，中門大開，門內站著三個人。中間那人鬚眉皆白，相貌威嚴。另兩人一老一少，老的年約古稀，少的也有四十出頭。三人身材高大，健壯魁梧。

　　「閣下膽氣高人一等，了不起。」乃是中間的老人發話。

　　「好說好說，前輩誇讚了。不請在下登堂致候麼？」他相當冷酷地說。

　　「請進，老朽慢客了。」老人歉然地說。

　　「前輩如果再存心相戲，下次尊駕的靈獸可能有死傷。在下來得魯莽，前輩尚請擔代一二。」他不亢不卑地說。

　　繞過照壁型的幕屏，院子裏直立著兩頭稱為仲父的大馬猴，身高六尺，像猩猩般猙獰可怖，喉間發出怪聲，作勢前撲。這玩意產於蜀中，與巴山大人猿種類相近，性奇淫，山行的婦女最怕這種怪獸。喬家將這種惡獸養在院子裏，委實令人吃驚，可能女眷從不由大門出入，不然絕不至於養在院子裏。

　　老人叱退馬猴，領客穿院而過，直趨大廳。雙方分主客落坐，僕人獻上香茗，老人含笑道：「老朽姓喬名瑜，那是犬子喬祥，小孫喬煜。老弟臺的來意，老朽已知大概。我這百了谷從不許外人進入，進入後即不許外出，無規矩不成方圓，這算是本谷的谷規，老朽不得不開門見山事先申明。」

　　喬祥也淡淡一笑，接口道：「進入本谷的人，不許外出的意思是不許活著外出，須得家父的准許，並在神前起誓，願在本谷服役，不得透露本谷的絲毫消息，便可恢復自由，日久或可奉派出谷辦事，因為本谷不可能遺世而孤立，外出辦事的機會甚多。」

　　林華心中了然，他明白自己的處境相當險惡，想活著出谷，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了，但他臉色不變，笑道：「賢父子的意思極為明顯，話也說得夠明白。在下對貴谷的事，不敢過問，也不願過問，只想請老前輩飭令甘龍，交給在下的馬匹行囊與兩名劫匪……」

　　「老弟臺並未完全瞭解老朽的意思……」

　　「晚輩並非愚魯，怎會誤解老前輩的意思？晚輩有大事在身，俗事纏身，不能忘情世俗，俗緣未了，不配留在百了谷，林某不是斬情滅性的人，尚未能修至一了百了的地步。

　　「林兄，這恐怕由你不得了。」最小的喬煜說。

　　「那是你們的看法，在下卻不以為然。」他毫不示弱地說，轉向喬瑜道：「老前輩如不肯將甘龍叫來一談，那麼，晚輩告辭。」說完，泰然離座。

　　喬瑜臉色已變，白鬚無風自搖，冷笑道：「老朽行道中原四十春，從未見過敢如此對老朽不敬的人。」

　　林華也冷冷一笑，針鋒相對地說：「晚輩闖蕩江湖十載，也從未見過尊駕這般不近人情的人，人各有志，每個人皆有自己的俗事待理，尊駕自定谷規，硬要留下入谷的人，強人所難奪人之志，豈不太過霸道麼？老前輩既然要與甘龍撐腰，晚輩只好不惜一戰了，告辭。」

　　喬煜倏然離座，冷笑道：「閣下不喝敬酒喝罰酒，自取其辱。百了山莊不是客棧，豈能讓你來去自如。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在下來了，也去定了。」林華冷冷地說，抱拳一禮，逕自出廳。

　　兩頭馬猴在院中左右一分，兇惡地作勢上撲，只等主人一聲令下。

　　「這兩個馬猴可性裂虎豹，閣下千萬不可冒險，未得主人允許放行，兩猴不會放人離開，閣下不可自誤。」喬瑜冷冷地說。

　　林華站在門外，扭頭冷笑道：「老前輩綽號稱百獸神君，對馴獸術有獨到工夫，可以役使各種猛獸，宇內無出你右。在下不懂馴獸術，對斃獸術卻學有專精。兩頭馬猴來自蜀中，萬里迢迢帶至此作為看家靈獸，如被在下擊斃，委實可惜，如不將它們喝退，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他無畏地向兩頭大馬猴走去，對猙獰兇猛的馬猴無動於衷。百獸神君被激怒得頓忘厲害，惱羞成怒地發出一聲怪叫，兩頭馬猴幾乎同時前撲，咆哮著四爪齊張，腥風乍起，爪影倏合。

　　人影扶搖直上，升上兩丈高的院牆，再次騰升，登上了二樓的窗口。

　　兩馬猴一撲落空，也竄上院牆頭。

　　林華一手搭在窗沿上，向下叫：「百獸神君，你將後悔此舉。」

　　在兩頭馬猴追上窗口之前，他已翻上了瓦面。

　　「好俊的輕功！」喬煜叫，以一鶴沖天身法也上了院牆。畜生到底不比人靈活，有些地方猛獸派不上用場，龍困淺水虎落平陽，無用武之地。第一頭馬猴剛上了瓦面，便被林華貼在瓦面上攔腰一腳掃落院下，砰然大震中，另一頭馬猴不敢再上了。

　　林華退至屋脊，向蹬上瓦面的喬煜冷笑道：「人為萬物之靈，乾坤始奠，人與天爭，猛獸再兇猛，也鬥不過人。尊府用猛獸守護，反其道而行，未免愚不可及。」」

　　喬煜一聲長笑，拔出一把烏光閃亮的虎爪鉤，說：「獸比人靈敏得多，任何人也難逃過它們的耳目。你自命不凡，喬某倒要試試你是否具有真才實學，不用猛獸傷你，看你是否接得下喬某的虎爪鉤。」

　　林華撤劍出鞘，冷冷地說：「在下如果沒有真才實學，便不會獨闖龍潭虎穴。你上。」

　　兩人各佔方位，一東一西，逐漸迫近。迫進至丈內，喬煜一聲冷叱，爪影一閃，劈空搶攻上盤，四個虎爪吐出了。

　　虎爪可以扣住對方的兵刃，林華不敢大意，劍吐寒芒，從爪影中切入，劍花一振，控制了喬煜的胸腹，直探而入。

　　兩人皆站在屋脊上，只能直進直退，稍一大意失足踏在瓦上，很可能被摔倒。

　　虎爪比劍短，但守得緊密，容易防護，揮舞時風雨不透。可是林華志在必得，展開了空前猛烈的快攻，劍勢如長江大河，快速絕倫的衝刺透過重重爪影，每一劍皆破空而入，銳不可當，霸道凌厲綿綿不絕，搶制先機勇往直前，只迫得喬煜難以招架，一而再暴露空門，封不住快速射來的無數劍虹。

　　喬煜一退再退，終於退至脊角了。

　　「下去！」林華突然低叱，劍影排空楔入爪影，直探對方的胸口。

　　喬煜失驚地一爪斜封，身不由己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卻一步踏空，上體一顛，仰後便倒。

　　林華在屋脊消失了，躍下了後院的廂房瓦面。簷下竄上三頭土豹，比黑豹的體型小，與祁連山的土豹不同，狀如狸，耳大，毛長，可以登樹浮水，輕靈敏捷相當狡獪，而且齒利爪狠，俗稱猞猁猻，皮可作裘相當名貴，通常用作暖帽，風雪不侵。

　　林華不因土豹的體形小而大意，長劍一揮，左手連發三把追魂奪命柳葉刀，一意防劍的三頭土豹大上其當，如同中箭的雁，紛紛墜落瓦面。

　　他人似狂風，一劍一頭刺住土豹，從容收回飛刀，一躍下地，穿房越舍從正西脫身穿圍。

　　警鑼聲大鳴，但不見有人出面攔截，似乎全莊全是咆哮竄走的虎豹豺狼，成了猛獸的巢穴，咆哮聲驚心動魄，令人毛骨悚然。

　　鑽出一棟木屋，躍上一座假山，糟！四頭猿猱突然出現，隨後猛撲而上，聲勢洶洶驚心動魄。

　　他收了劍，隨手扭下幾塊假山石角，連珠飛射而出，「噗噗噗」一陣暴響，皮粗肉厚的猿猱仍禁不起他的全力一擊，被打得怒吼著一一翻倒。虎影入目，他不再留戀，撒腿便跑。

　　猛獸甚多，他不願浪費飛刀，也不願冒險搏獸，先躲一躲再說。糟了！所走處是一處山崖下的絕壁，三面圍繞無法攀登，走不了啦！

　　走不了只好拼命，他站在崖口轉身，恰好看到石根下放著一柄石工用的長鎚，巨型的鎚頭足有三十斤，臂力夠的人，一鎚下去，足以粉碎磨盤大的巨石。他掄鎚在手，心下大定，有這種傢伙在手，如虎添翼，足以發揮他的長處，天生神力有用武之地了。

　　第一頭搶到的是一頭吊睛白虎，威風凜凜張牙舞爪衝到，一聲咆哮，躍起凌空撲來，咆哮聲天動地搖，山嶽為動。

　　他覷個真切，向側略閃，揮起長鎚行雷霆一擊，「噗」一聲響，下撲的猛虎爪折毛飛，鎚頭正中虎額，虎頭立碎，血肉之軀，怎禁得起他全力一擊？

　　接著來的是兩頭猿猱，猿猱比猛虎輕靈敏捷，長鎚一揮，兩猿左右躍退，立即張牙舞爪重新撲來，他大喝一聲。釘緊右面的猿猱連揮三鎚，奮勇迫進。猿猱走避不及，兩爪立碎，狂嚎著以後跳躍而退。

　　另一個猿猱本已撲來，等他旋身搶鎚，火速咆哮著後退，雙爪飛抓。他身形似電，搶鎚飛撲而上。猿猱不敢招架，扭頭飛逃。他一躍兩丈，長鎚如天雷下擊，「噗」一聲鎚下魂斷，擊碎了猿猱像猴子的臀部。

　　三猛獸一照面便兩死一傷，後到的猛獸咆哮著遲疑不進，遠處也及時響起一聲胡笳的長鳴，眾獸便不再進撲，在外逡巡不去，堵住了出路。

　　他被困住了，陷在崖下啦！地上有不少從崖上面落下的枯枝，他開始收集堆在崖口，居然堆成一座大大的柴山，並花些心機做成兩根六尺長的火棒，準備製成火棒突圍。

　　看看日落西山，是時候。崖口獸群中分，讓出一條道路，喬煜不帶兵刃，大踏步而入。

　　他站在柴堆頂端，居高臨下叉手而立。

第六章　南山魔女

　　喬煜站在柴堆下，笑道：「閣下神勇，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尊駕又有何見教？」他也泰然的問。

　　「與閣下商量商量。」

　　「是叫甘龍出面麼？」

　　「不，在下與你單獨商量。」

　　「就不必浪費口舌了。」

　　「你知道閣下的處境麼？」

　　「當然知道，數十條猛獸，攔不住在下的。」

　　「正相反，你絕對衝不過百獸陣。咱們從崖上向下丟火把，你不死於獸吻，也將死放火中。」

　　「在下正準備放火把呢。任何野獸皆畏火，獅虎亦不例外，等在下火焚百了山莊，令祖三十年心血化為烏有，不信且拭目以待。」

　　「你未免太小看了百了山莊啦！閣下。本山莊的猛獸是不怕火的，同時你也休想入內放火。」

　　「那咱們走著瞧就是。」

　　「你已身陷絕地，在下誠心與你商量，希望你接受。」

　　「如果你認為在下會在威迫下低頭，你就大錯特錯了。」

　　「家祖答應善待你，惺惺相惜，絕不相強，你仍不接受？」

　　「條件呢？」

　　「沒有任何條件。」

　　「這麼好說話？」

　　「只希望你在本莊小留十天半月。」

　　「在下有大事在身，無法久留十天半月。」

　　「那……」

　　「那就沒有可談的了。」他強硬地說。

　　「你未免太過固執了。」

　　他臉色一沉，朗聲道：「你們是安西盟的爪牙，而安西盟用詭計賺了在下的馬匹行囊，騙走了兩名劫匪，按理在下不須與你們打交道。為了尊重令祖當年的英名，在下以禮登門拜會，已算是對得起你們了，目下除了交還在下的物品外，別無商量。」

　　「為人行事，須量力而為……」

　　「你該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下目前尚未陷絕境，大有可為，尚未至能屈的地步，不勞費心替在下分析利害。」

　　喬煜只好知難而退，說：「好吧，你既然堅持一意孤行，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

　　聲落，突然飛退丈餘，急急撤走。林華慢了一步，追之不及。

　　他相信喬煜的話，經過訓練的猛獸不怕火，但他也明白，不怕火的意思並非真可與火相抗，而是見火不驚竄而已。如果被火所灼，不怕那才是欺人之談，他著手紮了不少柴束，準備停當，取火摺子燃起柴堆，將柴束點燃向外拋擲，只片刻間，火頭四起，猛獸開始狂亂地奔竄，咆哮聲驚天動地。

　　他揮舞著兩隻火把，一聲怒嘯，突出崖口，在火焰飛騰中，搶進七八丈。

　　一聲梆子響，三方箭雨齊集。

　　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閃在假山後找尋出路，避過了箭雨。

　　一頭巨豹突從假山石後竄出，幽靈似的撲向他的身後。「啪」一聲響，他左手的火把伸出，被怒豹一爪擊散。但他右手的火把，已伸至怒豹的嘴前，焦臭味四溢。巨豹一聲咆哮轉身亡命飛竄。

　　火把再次接住一頭繞來的猛獅，獅子的鬃毛著火，發瘋般飛遁，他丟掉火把，拔出插在腰帶上的石鎚，貼地飛掠，兩起落便到了崖側的木屋角，巨鎚一搶，「蓬」一聲大震，擊倒了屋角的木柱。屋角後傳出一聲慘叫，有一名箭手連人帶柱一齊跌倒。他奮勇搶出，劈面撞上喬祥。

　　喬祥年屆古稀，身手依然矯捷，手執一把托天叉，一聲虎吼，迎面就是一叉。

　　他掄鎚便砸，「噹」一聲大震，火星飛濺，擊中了托天叉，叉向側方急蕩，老傢伙空門大開。他一聲怒吼，乘勢搶入，巨鎚恍若天雷下去，猛砸老傢伙的腦門，奇快絕倫，力道千鈞。

　　喬祥虎口開裂身形不穩腳下大亂，眼看鎚臨頂門想躲已力不從心，眼看要將腦袋砸碎定了。

　　驀地，側方人影乍現，帶著一聲驚惶的嬌叫，人影奇快地向巨鎚撞到。

　　他兩臂神力驚人，下去的鎚頭快速下落，力道萬鈞，很難收勢。但他的修為高人一等，居然手上一頓，鎚勢一偏，「噹」一聲大震，幾乎貼喬祥的鼻尖下落，擊中喬祥的渾鐵托天叉的叉柄，危機間不容髮，讓喬祥逃掉了碎顱之厄。喬祥丟了托天叉駭然急退丈外。人影倏止，兇險又生。

　　林華一手勾住大小姐喬慧的脖子，冷哼一聲說：「是你！妙哉。」

　　兩頭雄獅怒吼著奔到，正待縱上猛撲。

　　他也大吼一聲，丟掉巨鎚抓起姑娘，兇猛地衝向兩獅，掄起姑娘猛砸。

　　喬祥心膽俱裂，一聲斷叱，兩獅聞聲倒退，避過一擊。

　　「住手！」喬祥大喝。

　　林華挾持姑娘擋在身前，厲聲道：「小丫頭是在下的人質，交換條件是甘龍和在下的座騎行囊與兩名劫匪。目下林某暫且離開，給你們一些時辰權衡利害。誰敢攔阻，小丫頭死定了，在下不保證她的安全，林某走了。」

　　聲落，向西南角飛掠，挾一個人，依然快得像是電火流光。

　　喬祥發聲召回猛獸，二十餘名箭手與喬家一門老少，眼睜睜看著他如飛而去，誰也不敢阻攔。

　　百獸神君到了，舉手一揮，帶了五個人急起直追。追出莊外群獸也像潮水般跟來，銜尾追逐不捨。林華慌不擇路放腿狂奔，只片刻間，便退出半里外去了。

　　「那裏去不得。」百獸神君大叫。

　　獸吼聲驚天動地，雙方相距太遠，林華無法聽清，登上西南面的嶺腳，向山上飛奔，片刻間便消失樹林深處。

　　野獸尋蹤的本能，比人強上千百倍，他必須走遠些，以免被百了山莊的人帶著野獸找來。越過一座山，天色已黑，氣候奇寒，冷風侵骨。他拖挽著喬慧，一腳高一腳低向前緊走。

　　喬慧再也支援不住了，氣喘吁吁地說：「我受不了，我不走了，我冷，我的腿邁不動了。」

　　「你不走麼？留下好了。」他放手說，又道：「在下只想嚇唬貴莊的人，難道真要你做人質嘛？天雖黑了，但你該不會迷失方向，你走好了，請便，沒人攔你。」

　　「走得匆忙，不辨方向，目下視界不出三五丈，我怎知身在何處？做好人做到底，你何不送我回去？」姑娘耍賴了，坐下不走啦！

　　他扭頭便走，冷笑道：「你想得倒好，居然要我送你回去呢，豈有此理，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慢走，你這人……」姑娘急叫，跳起來急急跟上。

　　「你跟來做什麼？」

　　「我……我怕。」

　　「一個與猛獸一同長大，一同生活的人，居然說怕不敢單獨留下，豈不可怪？」

　　「我可沒獨自在黑夜的山野裏呆過。」

　　「你一個大姑娘，跟著一個陌生江湖人在荒山野嶺中過夜，你知不知道比任何事都危險麼？」

　　姑娘挺了挺胸膛，鎮靜地說：「我不怕你，我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

　　他哈哈大笑，笑完說：「世間正人君子不多見，我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姑娘，千萬不可輕信一個你一無所知的陌生人。你要是不敢留下，那就乖乖地跟來。」

　　到了一處谷地，發現有一株粗可兩人合抱的大樹，他向上凝望片刻，說：「上面有處大橫幹正好安歇，你上不上去？」

　　「上面太冷，必須尋背風的草堆安歇，不然半夜裏非凍僵不可。」

　　「下面有蛇蟲猛獸，我可……」

　　「這一帶沒有蛇，蟲都沒有毒，何況夜間滴水成冰，即使有蛇蟲也不敢出來。野獸無妨，我身上帶有驅虎的氣味，任何猛獸皆不敢接近。」

　　兩人找到一株被雷火灼空了的大樹洞，弄來一些乾草向裏面一塞，鑽入洞中倚壁並坐假寢，樹洞足以存下兩人而有餘。

　　他舒適地倚躺著，向姑娘提出警告說：「你給我安靜自愛些，千萬不可打主意乘我睡熟時偷襲，不然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你還不配在我面前搗鬼。」

　　喬慧緊挨著他靠好，道：「何用等到現在？在路上我盡可放手算計你了。」

　　「哼！」

　　「不要不服氣。我袖底藏了一把小劍，要偷襲易如反掌，機會多的是，比方現在……」她一面說，一面向他伸手。

　　他手急眼快，閃電似的接住她的手，不客氣地卸下她的暗藏小劍，塞在身下說：「你以為在下是糊塗蟲麼？哼！不但你袖底藏有劍，腳下小蠻靴的靴統上，還分別藏著四把小飛刀呢。好在你無暇妄動，也保住了你的小命。我這人很怕死，自衛的警覺性特高，求生的意志堅強旺盛，誰想要我的命，我必定取對方的命作為報復。」

　　「那……家父……」

　　「你父親是喬煜麼？」

　　「是的。」

　　「下次他難逃一死。」

　　「你……」

　　「你給我移過去些，擠在一起對我是無窮的威脅。」

　　「你根本不用怕我，我絕不會偷襲你的。」

　　「哼！我才不怕你偷襲。」

　　「那你……」

　　「你是個青春大姑娘，你不知你本身對男人是一大誘惑呢？你不像那些蒙番女人，仍保有漢人的清潔習慣，渾身幽香陣陣，令男人心動神搖。」他毫無顧忌地說。

　　「你與那些蒙番女人相處過？」

　　「蒙番不論男女，一年到頭只抹抹臉，渾身腥膻倒盡胃口，我可不敢和他們相處。早些歇息，別來打擾我。」

　　一覺醒來，已是五更初。他身旁倚躺著喬慧，天氣太冷姑娘本能地靠近他取暖，正睡得香甜。他將姑娘輕輕移開，輕輕自語道：「這是一個不知世道艱難的女孩子，她睡得倒是安心。」

　　溫暖的氣息在樹洞中流動，一陣陣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入鼻，他只覺心中一蕩，有點心猿意馬。

　　十年來闖蕩江湖，流浪天涯，志在尋仇，其實卻意在尋找當年青梅竹馬的愛侶。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十年漫長的尋覓，他終於找到了。可是，當年的愛侶已有夫，往昔的海誓山盟已成過耳東風，婚約信物也成為過眼雲煙。而他十年來守身如玉，懷著不渝的愛心與信念，在茫茫人海中追尋，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令他心中大痛。

　　他不死心，他要再見愛侶一面，就憑這一點心念，他毅然踏上萬里深入大漠涉險的征程。他不能任令愛侶淪落異邦，儘管愛侶已是他人婦。

　　他未能忘情，明知這段戀情已鏡花水月，仍然難以或忘。可是，事實上他已知重圓無望，因此自然而然地本能地留意其他的女人，十年不近女色，在絕望之餘，對異性生出綺念並不足奇。

　　他不是個好色的人，按下心猿意馬，悄然鑽出樹洞，仍然將乾草塞住洞口，在樹下冒著酷寒打坐行功運氣，靈臺一清。接著，他伸展手腳，練拳劍暗器，直至五更將盡，方鑽回樹洞假寢。

　　這是他恒久不輟的功課，風雨無阻，永遠保持進步，雖百忙期間，亦不間斷苦練。

　　破曉時分，他彷彿聽到外面有輕微的異聲，突然一驚而醒，悄然鑽出洞口。

　　四面八方傳來寒露墜落的滴水聲，月光朦朧，萬籟俱寂沒有秋蟲鳴叫，聽不到野獸咆哮，山風吹來徹體生寒，四周毫無異狀。

　　「咦！我明明聽到有奇異的腳步聲，不是人也該是獸，為何一無動靜？」他想。

　　他用目光搜視良久，毫無所見，但他相信自己的耳力，不死心，提高警覺走向右首的一株傘形合抱大樹下。

　　距那有兩人合抱粗的大樹幹尚有丈餘，他嗅到一陣似蘭如麝的奇香，不由一怔，倏然止步。

　　「有女人在這附近。」他心中暗叫。

　　視線可遠及十丈外，樹並不密，四周看不見人影，更沒有可疑的徵候。

　　「甚麼人？」他低問。

　　沒有回答，他的手落在劍靶上，虛張聲勢地又叫：「誰躲在樹後？是女流之輩？」

　　樹後突現人影，是一個穿了綠衣裙的女人，光線朦朧，綠色不易看到，如果對方不移動，很難看出是人。

　　糟！不但是女人，而且是個不講理的人，先看到人影，接著看到了映著微羲閃閃生光的劍芒，不等他多想，劍氣及體，風雷聲乍起，一朵劍花劈空射到，人劍俱至。

　　他無暇思索，本能地迅速拔劍，揮出招架，「錚」一聲雙劍相交，他感到虎口一震，被震得側飄七尺。

　　綠衣女人也側退八尺，接著再次揮劍反撲，劍出「電射星飛」，奇快絕倫地點向他胸口，劍勢迅疾而兇猛潑辣，搶制先機下手不容情。

　　他無名火起，這女人一照面便下毒手，未免欺人太甚，一聲低叱，閃過電射星飛狠招，立還顏色，展開了他的劍術絕學，三衝刺兩閃避，雙方換了三次照面，各攻了六七招。兩人的劍術已接近登峰造極的境界，一沾即走，不敢將招使老，半斤八兩棋逢敵手，各展所學快攻。

　　惡鬥三十餘招兩人功力相當，誰也佔不了絕對優勢，纏上了。

　　「這女人厲害。」他心中凜然地想。

　　兩人的劍術逐漸發揮威力，出劍錯劍更是愈來愈快，衝刺、閃避、鑽隙、突進，但見無數劍虹飛騰旋舞，道道電虹吞吐閃爍，各走空隙步步進迫，疾進疾退劍幻十百銀蛇，兩人已進入忘我境界。

　　這是一場功力平均、藝業相當，勢均力敵的險惡激鬥，必須靠勇氣經驗機智反應信心以求勝利，一切花招皆派不上用場，也不敢使用花招，生死決於瞬間，只須暴露絲毫弱點必將付出可怕代價。

　　天亮了，樹洞中的喬慧被錯劍的響聲所驚醒，正站在一旁驚駭地注視兩人惡鬥，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以免擾亂兩人的心神。

　　雙劍相接的錯劍震響令人聞之驚心動魄。兩人出招進攻的兇猛急劇手法險象橫生令人目眩神搖。兩人臉上的神色莊嚴肅穆，似乎每一條肌膚每一顆細胞都凝結了，只有一雙眼睛仍在靈活地轉動，頭臉汗氣蒸騰一串汗珠沿頰向下流。那是一個絕色綠裳少女，一個令男人心動的美麗女郎。

　　林華連攻五劍迫進了丈餘似乎已取得優勢。可是優勢瞬間消逝，綠衣女郎獲得一次機會爭取了中宮，立加反擊，氣吞河嶽地衝進再衝進，連攻八劍還以顏色，也把林華迫退丈餘換了兩次方位。

　　兩人的身形輕靈飄逸，進退如電，移挪如鬼魅幻形，劍出如電光石火快絕倫，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攻進退，令人眼花撩亂，很難看出他們的招路與變化。

　　激鬥中，驀地「錚」一聲暴響，林華推劍側飄八尺，喝道：「且慢動手。」

　　綠衣女郎以翠袖輕拭鬢腳的汗水，紅馥馥吹彈得破的臉蛋升起一些汗霧，一雙海樣情深的大眼睛注視著林華，深深吸入一口氣，說：「你是我平生所遇到最佳最佳劍手。」

　　「彼此彼此，在下亦有同感。」他沉靜地答。

　　「你有話說？」

　　「在下想知道姑娘突然襲擊的緣故。」

　　「你不知道這一帶是禁地？」

　　「不知道。」

　　「你不是從百了山莊拐帶婦女逃至此地的人？」

　　「笑話，在下雖不是甚麼奇男子大丈夫，還不至於下流得拐帶婦女。」

　　「這位姑娘不是百了山莊的喬慧麼？昨晚百了山莊咆吼聲驚天動地，今晨你帶著喬姑娘在此現身，不問可知其中緣故了？」

　　「在下來自中原，昨天至百了山莊討回座騎行囊，一言不合，與喬老前輩反臉，被困石崖，突圍時順便將喬姑娘擒來，以便與喬莊主交換人質。」

　　「本姑娘不過問你們的事，僅負責執行家師的禁令，搏殺擅自闖入的人，因此你倆命運已注定。」

　　「姑娘將此地列為禁地，豈不太過霸道？」

　　「那是你的看法，在我們來說，卻是情理中事。喬慧是百了山莊的人，不該不知本處的禁忌居然膽敢……」

　　「綠衣姐姐，你是……是甚麼人？」喬慧惶然問。

　　「不要問來歷。」綠衣女郎冷冷地說。

　　林華卻想起喬乾的話，接口道：「那麼，姑娘必是南山魔女了。」

　　「那是家師。」

　　「可否替在下引見家師？」

　　「不行。」

　　「在下無意冒犯，誤打誤撞入禁地，情有可原，相信令師定能原諒……」

　　「住口！你兩人最好自盡，以免受野獸分食之慘。」

　　林華忍不下這口惡氣，冷笑道：「姑娘何苦咄咄逼人？在下不信世間真有蠻不講理的人。」

　　「信不信在你。你們還不自行了斷？」綠衣女郎冷冷地說。

　　喬慧撒腿便跑。綠衣女郎嬌叱一聲，截出攔截，劍如經天長虹，身劍合一撲上。

　　林華截出一劍急揮，大喝道：「接我一劍。」

　　綠衣女郎旋劍自救，接招叫：「有何不可？」

　　「錚」一聲脆響，雙劍相交，各向側飄。硬拼硬架，女人畢竟先天上不如男人，體力稍差，綠衣女郎被震得多退了一步。

　　接著，人影乍合，劍幻千朵白蓮，射出萬點銀星，急劇吞吐，兩人再次接觸，再次展開生死存亡的可怕惡鬥。

　　林華目送喬慧去遠，方一劍震偏對方的劍，側躍丈餘叫道：「這樣的纏下去，恐怕三天兩夜也難分出勝負來。」

　　「你做夢。」綠衣女郎叫，撲上一劍點到。

　　他再次側躍丈餘，冷笑道：「在下本可用飛刀殺你的，但卻不想和你計較，後會有期，不要追來。」

　　聲落他向喬慧逃走的方向飛掠而去。

　　綠衣女郎不肯放手，銜尾急追。繞過一株大樹，他突然從反面旋出，大喝道：「珠簪！」

　　綠衣女郎突見淡淡銀星射到，本能地向下挫身閃避，反應超人。可是，銀星突然斜降，「啪」聲響，擊中她頭頂所插的珠簪，簪上的飾珠炸裂，簪頭碎裂髮髻倏散。她驚出一身冷汗，閃身扭頭一看，原來是一把鋒利的奇異柳葉刀，翩然墜落三丈外，她倒抽一口涼氣，挽住長及腰下的如雲秀髮，駭然自語道：「如果他意在傷我，我難逃一刀之危」

　　她回頭看出，林華已遠出十丈外去了。她抬起了飛刀，搖搖頭說聲太可惜了！逕自回頭而去。

　　林華循喬慧的足跡急掠，越過一座小丘，喬慧的足跡突然不見了。

　　這一帶有草沒有樹木，草上露結為霜，踏上去不可能不留痕跡，怎麼足跡突然消失了？他停步細察，突覺心生警兆，心潮一陣洶湧，突如其來的心悸令他毛髮森立，猛地旋身戒備。

　　身後兩丈左右，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可怖的女人，披散的頭髮垂及膝下，臉色碧綠，眸帶綠芒，穿了一襲薄如蟬紗的綠罩袍，可看到裏面穿的黛綠緊身褻衣與緊身長褲，半露其色碧綠的半部酥胸，五官倒是勻稱美好，看不出年齡，佩了劍，神色冷漠。

　　他從來未見過綠色肌膚的人，黑白褐各色人種他倒是見過，乍見之下，下由地大吃一驚起來。

　　同時，對方跟在身後兩丈，他居然一無所知，輕功之佳，足以令他心中發毛。

　　他一陣緊張，本能地拔劍戒備。

　　「你來自中原。」綠色女人發話了，口音是地道的中原語音，奇冷奇淡，不帶絲毫感情，彷彿問的不是他。

　　「是的，我來自中原。」他如受催眠地答。

　　「為何擅自闖入我的地盤來？」

　　「小的無意冒犯，不知此地是你的地盤。」

　　「你出道多久了。」

　　「十年。」

　　「今年貴庚了？」

　　「二十四歲了。」

　　「你可曾聽說過七星會與金花門？」

　　「這……聽說過。」

　　「隨我來。」綠色女人漠然地說，轉身便走。

　　綠色怪女人的出現大過突兀，太不可思議，有一股陰冷神秘的威嚴流露在外，令人震駭而不知所措。林華是經過大風浪的人，但也被這神秘的氣氛聽震懾，居然順從地收劍，隨著綠色怪女人舉步而行。

　　不久，他開始冷靜下來了，似乎瞿然而驚，腳下一慢。

　　綠色怪女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突然扭頭問：「你走不動了？被嚇軟了不成？」

　　「這……」

　　「走！走不動你就給我爬。」

　　怪女人的話，反而激起了他的豪氣，站住了，挺起胸膛說：「你這是什麼話？你叫我跟你走，我認為無此必要。」說完，扭頭便走。

　　「站住！」綠色的女人冷叱聲音不大。但直入耳膜，令人耳中轟然作響。

　　林華心中一震，暗叫不妙，這鬼女人能以音傷人，內功已修至化境了，如果所料不差，這鬼女人定是傳說中的「南山魔女」，簡單的一聲冷叱，便令他頭腦發脹，假使動起手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珍惜自己的生命，可不是愚昧無知的人，豈肯做以雞蛋碰石頭的蠢事？對方太過高明，修為相去天壤，不識時勢妄自逞強，只有死路一條，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再不走便嫌遲了，他一躍三丈，展開生平所學，以全力施展輕功，如飛而遁。

　　綠色女人冷哼一聲，叫道：「你這是班門弄斧，先讓你逃出十丈外。」

　　聲落，林華已遠出十餘丈。但見她腿不彈肩不幌，突然破空前射，像是幽靈幻影，也像是使用傳說中的縮地術，奇快絕倫地射向林華的背影，綠蟬紗罩袍飄飄，獵獵有聲，宛若破空而飛。

　　林華在第四次掠出時扭頭回望，驚得血液幾乎凝住了。

　　他幼投明師，天資奇佳，曾下過苦功獲得武林中數位怪傑的親傳，不但拳劍出眾，輕功尤其出色，十年來浪跡江湖，輕功拳劍罕逢敵手，江湖浪子的名號在武林享有盛名。闖蕩江湖期間，他有大半光陰耗在邊野窮荒絕域，在中原停留為期甚暫，但也會過不少高手名宿，也做了幾件震驚武林、江湖轟動的大事，自信以自己的真才實學，天下大可去得。由於年紀尚輕，少不了帶了三五分猖狂氣質，也少不了有點自負。可是，今天他看到了超塵拔俗的輕功高手，不由心中駭然，眼角瞥見綠影冉冉而至，他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完了，今天可走了亥時運，大事去矣。

　　他一咬牙，全力飛逃。前面出現一座矮林，矮林右面是荊棘叢生高與人齊的山坡。香風入鼻潛勁壓體。

　　他情急生智，猛地一咬牙，向前仆倒，接著奮身一滾，貼地右竄，心中暗叫：「你這兩條老爺腿，加快些好不？生死關頭，千萬爭口氣。」

　　生死關頭，他的兩條腿果然合作得很好，連竄連跳折向逃出十餘丈，在綠色怪女人銜尾追到的前一剎那，他顧不得荊棘傷人，不顧一切湧身一躍，躍入荊棘叢中，「嗤啦啦」，一陣裂帛響傳出，他已鑽入荊棘叢深處，衣褲零落，肉帛相見。好在他已運氣護身，總算肌膚不曾受傷，只損壞衣褲而已。

　　綠色怪女人站在荊棘外，先是一怔，然後自語道：「這小輩好狡猾，舉動不像個成名人物，居然情急變兔子鑽荊棘逃命，真沒出息，哼！」

　　她穿的綠蟬紗怎敢進入荊棘叢？沖林華的去向冷冷笑，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回頭叫：「小輩，你逃不掉的，我不信你能在荊棘裏躲一輩子，我會等著你出來。」

　　她並不在附近等候，也不搜尋，向南進入一座小山谷。在怪石如林的谷底，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口寬僅三尺，高約六尺左右，洞口兩側各有一座淺崖，兩座巨石高約兩丈餘，石上分別蹲伏著兩頭獅子，一雌一雄。兩獅看到綠色怪女人，躍下巨石，像巡邏般跳躍著迎來，親熱地在怪女人身側巡走打轉。

　　綠色怪女人拍拍兩獅的頭，低喝一聲，兩獅重新躍上石頂，抬頭四顧，監視著谷中的動靜。

　　石洞中迎出先前與林華惡鬥的女郎，訝然叫：「師父，你老人家把他殺了？」

　　綠色怪女人搖搖頭，不帶表情地說：「被他逃掉了，鑽荊刺逃掉了。」

　　「徒兒去追他。」

　　「不用了，他會前來送死的。」

　　「這……」

　　「他丟了喬慧，還能不來找？」

　　「師父，喬慧與他是敵非友……」

　　「鬼話，你相信？」

　　「徒兒已問過他了。」

　　「男人的話不可信任。」

　　「徒兒也問過喬慧，她……」她將喬慧所說的話詳細稟明。

　　「我不信，我要親自問問。」綠色怪女人一面說，一面步入石洞。

　　洞口倒還寬闊，約三丈見方，顯然曾用人工加以修建，設有石床石桌，床上鋪了土豹皮製的褥衾，內部的擺設古樸簡單，可知兩人的生活相當清苦。

　　石桌下，坐著被制了穴道的喬慧，惶然地注視進來的師徒倆，驚魂未定。

　　綠色怪女人在石床上坐下，向喬慧冷冷地說：「小丫頭，把你和那位小輩的事一一招來，如有半字虛言，休怪我心狠手辣。」

　　「老前輩要……要晚輩招什麼？」喬慧恐懼地問。

　　「你聾了不成？」

　　「晚輩……」喬慧將昨天所發生的變故從實招出。

　　綠色女正是傳說中的「南山魔女」，也就是綠衣少女的師父。自甘州至沙州一帶，地方土著皆稱祁連千里山脈為南山，番人稱天山，蒙回則依俗稱祁連。這位南山魔女居住祁連三十餘年，誰也不知她的來歷，行事乖僻出沒無常，出現時形貌經常變幻，只有她那把電虹耀目的劍永遠依舊，遇上她的人如不及早走避，可能被折磨得半死。至於她所隱居的山谷，除了百了谷的人知道外，附近百里內人煙罕見，因此無人得悉。由於她的臉貌與裝束變幻無常，而且性情乖僻，所以皆稱她為南山魔女。

　　一個摒棄紅塵，甘心逃世隱處荒山的人，如不是深受刺激看破世情的憤世嫉俗者，便可能是瘋子神經病。同樣地，一個行徑乖僻古怪而且性情暴戾反覆無常的人，他必定內心有鬼，想用乖僻古怪來壓抑心中的不安，不然便可能是失心瘋的人。南山魔女隱身邊外，以一個女人之身。既不能遺世而孤立，又不到洪荒絕域中自生自滅，可知必定是內心有鬼不甘逃世的可怕人物。

　　她冷哼一聲，劈胸抓起喬慧，陰森森地說：「看你和他相處的情形看來，鬼才相信你的話。哼！你必定是戀姦情熱，有意替他洗脫。昨晚你們在樹洞中住宿，你那像一個俘虜？分明是隨姦夫私奔的小淫婦，該死的賤貨，等我捉住他之後，你兩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喬慧又羞又急，頓忘厲害，掙扎著大叫：「你怎可血口噴人？不信你何不到我家去問個明白呢？」

　　「哼！還用問？」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不能這般乖僻……」

　　「啪」一聲響，綠色怪女人給了她一耳光，冷笑道：「瞧你這種情急的神色，便知你做賊心虛，還敢罵我？」

　　「你打吧，殺了我也得說。你定然是『南山魔女』，說起來你該不是外人，算是我家的好鄰居，也算得是我的長輩。六年前，你向我曾祖爺索去一對小獅，算起來兩家也有一兩分情。難道說，你就不肯到我家去問個水落石出？昨晚他本來要放我回去，但我怎敢在夜間亂闖？同宿樹洞，整晚他都不曾說過話，還不肯讓我靠近他，他是個坐懷不亂不欺暗室的人。你要殺我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這種污名，我可不甘緘默。雖則他算是我喬家的仇敵，他的死對喬家該是一大喜訊，但你想用這種顛倒黑白的罪名置他於死地，我必須替他分辯。」

　　「南山魔女」將她丟在床角下，冷冷地說：「等捉到他之後，你便知道結果了。」

　　喬慧跌得七葷八素，但仍然忍痛說：「他定然到我家索座騎，恐怕早就走了。你……」

　　「哼！不久你便可知道你錯了。」

　　「你……」

　　「我算定他戀姦情熱，必定不死心，前來妄想救你同逃，如果他不來，便證明你的話不虛，他來了，便是你說謊。」

　　「師父，那人的劍術……」綠衣少女接口說，意在分散乃師的注意力。

　　「南山魔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阻止她往下說，冷笑道：「我知道，他的確可以稱得上劍術高手，確是比你高明些，他手下留情，你不想他前來送死，是麼？你要失望的，他會來救這賤人同逃。即使這賤人說的是實情，他擅入禁地，注定必死，不要替他惋惜了。我已留下蹤跡，他會找來的。你好好看守著這賤人，不要動手助我。已經是辰牌末，算來他該已到達附近了。」說完，開始易衣，換上了一身鹿皮緊身衣褲，佩上劍，至內洞洗漱，出來時完全變了一個人，臉色變成灰白，頭髮也變成灰白色，挽了一個盤龍高髻。胴體像鹿，臉像僵屍，在山林中出現，膽小的人遇上真會被嚇昏。

　　她踏出洞門，扭頭叫：「芸兒，叫二黃撤守，不許它們驚動來人。」

　　綠衣少女應喏一聲，出洞遣走了一對獅子。

　　南山魔女一面走，一面自語：「這次你如果想逃掉，除非是日從西山上升。」

　　林華確是到了附近，躲在對面的山腰上窺伺。他丟了喬慧，豈肯一走了之？雖說他已向「百獸神君」表明不負責喬慧的安全，但在道義上他卻不能袖手不管。何況喬慧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對他馴順信賴，他豈能置之不顧？

　　他利用荊棘脫身，等魔女去遠，方回到原處，果然找到了喬慧留下的足跡，明顯地和南山魔女的足跡相混和，一眼便可看出喬慧被擒的跡象。

　　同時，「南山魔女」撤走的足跡極為明顯，明顯地指示出所走的方向。

　　他久走江湖，機警萬分，心中不由冷笑，忖道：「這魔女故意留下足跡，引我至絕地上當，哼！咱們來鬥鬥智。這次我可要用飛刀取勝了，我不信你這魔女已練成了不壞金剛法體。」

　　他小心地掩去腳下的蹤跡，細心地接近了山谷，依地勢判斷猜測，終於被他找到了谷底的石洞。

　　他智珠在握，不慌不忙地在里外的山腰草叢中藏身，耐心地察看動靜，洞口的變化皆逃不過他的神目。

　　他看到了穿鹿皮衣褲的女人外出，但不知是「南山魔女」。也看清了與他鬥劍的綠衣女郎遣走兩獅，心中不住盤算。

　　「南山魔女」隱身在洞右十餘丈的石壁下，一切動靜皆呈現在他眼前。

　　他心中冷笑，三不管躺下休息，假寐養神，直睡至近午時分，方喝了幾口酒準備救人，準備深入虎穴救美。從昨日午後起，至今他未曾進食，喝了幾口水囊中的酒，反而感到肌腸轆轆。

　　他塞好水壺，盯著下面自語道：「這鬼魔女真有耐性，以一個功力奇高的人來說，能耐下心守株待兔等了兩個時辰而不肯放手，委實是異數，必定是極為難纏的人物，我碰上智力皆臻上乘的對手了。怪女人，你為何不進洞歇歇？」

　　「南山魔女」等得不耐煩了，終於離開潛伏處，回到洞內，向正在弄吃食的芸兒說：「那小畜生不會來了，我到『百了山莊』走走，你好好小心門戶。」

　　芸兒獻上一杯茶，急著：「師父，何不先行進食再走？」

　　「不行，小畜生恐怕已經走了，我要追上他，到『百了山莊』或可找到他的去向。」

　　「師父……」

　　「好好看守那小賤人，等我回來再發落。」

　　「已經好半天了，師父，饒了他吧！」

　　「哼！三十餘年來，沒有人能從為師手下逃得掉，饒他不得，他走了半天，最多只能遠出五十里外，我會追上他的。他如果仍在百了山莊，不久我便可返回。如果他走了，最多兩天，他逃不掉的，後天我便可趕回，也許可望提早。」

　　芸兒送走了師父，仍至側洞下廚進膳，軟倒在石床下的喬慧心中升起了無窮希望，叫道：「綠衣姐姐，請替我解開軟穴好不？小妹委實撐不住了。萬一令師三天後返回，不要一天，我的手腳便得報廢，請高抬貴手，感激不盡。」

　　「你反正早晚是死，手腳廢與不廢有何不同？」芸兒在廚下亮聲答，無意出來替喬慧解穴道。

　　「綠衣姐姐，俗語說，遠親不如近鄰，你我是鄰居！」

　　「別說了，等會兒再說。」

　　不久，芸兒將食物端出，兩大盆鹿肉，一盤山葛，一盤野蔬，擺下兩雙木著，整備停當，方替喬慧解了穴道，和氣地說：「喬慧，你記住，除非你不想活，不然千萬不要打逃走的主意。」

　　喬慧一面活動手腳，一面苦笑道：「看了姐姐與林華的惡鬥，我天膽也不敢逃走，我在你手下，絕難接下三劍。我們是鄰居，姐姐似乎認識我，而我卻……」

　　「我和師父不時至貴莊附近走走，所以認識你。」

　　「姐姐來此地多久了？」

　　「我是在此地長大的。快來，吃飽了再說，想來你也餓了。」

　　「謝謝姐姐開恩。但不知姐姐貴姓？」喬慧走近石桌坐下問，她確也感到饑火中燒，見到食物肚中直咕咕叫。

　　「我叫芸兒。據家師說，我是被遺棄在甘州道上的棄嬰。」芸兒黯然地說，眼圈一紅。

　　「對不起，小妹引起姐姐的傷感了。姐姐來了幾年了？」

　　「師父說我十八歲了，自懂人事以來，我便在此地隨師父練功，只到過一次肅州，是隨師父去的。」

　　「姐姐該到我家去玩的。我十六歲，我相信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不可能的，師父從不與任何人來往。喬小妹，吃吧，吃後我還得到外面看看。」

　　「不必看了，林華恐怕已到我家去討回座騎走了，『百了山莊』留不住他的，他的藝業高明極了，我家的人恐怕死傷很慘，唉！安西盟這次可把我家害慘了。」

　　芸兒迫視著她，正色問：「喬小妹，你的話是不是都真的？」

　　「怎麼不真？請姐姐相信我。」

　　「昨晚你們踏入本地區，我和師父便跟在你們後面，你們兩人相攙相扶，狀極親熱，像煞一雙私奔的情侶，怎會是仇敵？你……」

　　「小妹如有半字虛言，鬼神共鑒，我發誓……」喬慧焦急地說。

　　芸兒卻搖手阻止她發誓，苦笑道：「你何必發誓？反正你……唉！別說了。希望師父追不上他，也許你……」

　　驀地，洞口傳來了林華的語音：「令師追不上我的，她無法遍搜千百里深山大谷。」

　　芸兒大吃一驚，倏然站起手按劍靶叫：「咦！你……你怎逃過二黃的把守的？」

　　林華向裏走，呵呵大笑道：「已摸清底細，還不容易？我在回回墓斃了幾個想行刺的人，取了他們所帶的迷魂藥物，捉來一頭小鹿弄斷雙腿，攀至獅崖上方，將藥物放入鹿腹，丟下給你那兩頭獅子果腹，它們都睡著了。」

　　芸兒臉色一沉，徐徐拔劍道：「果然不出家師所料，你回來救她，顯見得你兩人都不是好東西。」

　　林華從容走近，笑道：「姑娘請息怒，且聽在下一言。在下要遠至哈密尋人，須橫越大漠，沒有好座騎勢難如願，必須向喬老前輩索回座騎行囊和兩名劫匪。在下將喬姑娘帶來了，必須將她帶回給喬老前輩。你如果不信，何不一同前往？姑娘，在下不願樹敵，但也不願被欺，萬不得已只好拼命。姑娘劍術通玄在下佩服，希望彼此和平相處，我相信姑娘不是不可理喻的人。如果姑娘苦苦相迫，在下不得不為了自衛而放手一拼了。唔！好香，姑娘燒得一手好菜，請我吃一頓，怎樣？」

　　他可不管主人請是不請，逕自坐下了，拔一把飛刀當箸，挑起一塊肉便往口裏送。他的豪氣和大膽，居然生效。芸兒收劍，神色一弛，口角含笑，卻繃著粉臉說：「你怎麼也學蒙番用刀作箸，等會兒，我給你取箸來。」

　　她裊裊婷婷地入廚，取來一雙木箸遞給他說：「你好大的膽子，可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林華接過木箸，笑道：「謝謝，也謝謝姑娘誇獎。在下浪跡江湖，出生入死，膽子愈來愈小。當然我不配做英雄豪傑，但膽子大的人也不見得全是英雄好漢。我猜想令師必定已前往『百了山莊」去探動靜，所以敢來。同時已看出姑娘清麗出塵，蘭心蕙質全無暴戾之氣，所以敢造次申訴。希望姑娘網開一面放了喬姑娘。至於在下的處境，在下不願多想。哦！」他指了指盆中的菜肴，轉變話題說：「這一定是鹿肉，保持鹿肉的清香，但我很難相信有這麼美味的鹿肉。這盤菜是薇菜吧？居然帶有特殊的鮮嫩芳香。姑娘，不介意我狼吞虎嚥嗎？不瞞你說，十年浪跡江湖，也曾嚐過不少山珍海味，可是，今天第一次嚐到如此可口的菜。說真的，姑娘掌廚的手藝不讓劍術專美。」

　　芸兒突然放下箸，鑽石般的明眸閃動，隱現淚光。

　　林華一怔，歉然地又道：「抱歉，在下無意中言詞間得罪姑娘嗎？」

　　芸兒滴下兩顆清淚，嘆口氣說：「林爺，你……你不知道的。」

　　「姑娘……」

　　「自我懂人事以來，師父從未笑過。我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對的，這一生中，任何事皆難博得師父說聲好字，雖則我盡力討好她老人家。你說我的菜調得好，我很難過。我的劍術，師父從來就沒滿意過，所以今晨我向你急襲，我缺乏信心。」芸兒無限感慨地說，顯然她於乃師之間相處並不愉快。

　　林華沉靜地一笑，誠懇地說：「賢師徒的事，在下一無所知。但俗語說：嚴師出高徒。令師是非常人，督責過嚴也是情理中事，愛之深責之切，希望姑娘不可自棄。在下自幼築基，曾獲三位恩師親傳，在江湖歷練十載，也只能與姑娘鬥成平手，如不是令師嚴加督責，姑娘豈會有今天的成就。」

　　「成就？將來我也要在此地住上三五十年甚至終老，所謂成就又有何好處？」芸兒茫然地問似乎不是問林華，而是問她自己。

　　林華遲疑半晌，苦笑道：「依在下看來，賢師徒恐怕不會留下來的。成就二字，很難解釋得滿意，至於有何好處，解釋也相當困難，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目的各異。本來，練武志在健身，身健方可奢言創業，所謂創業包涵極廣，白道人稱為行俠，黑道人認為是稱雄道霸。不管怎麼說，說來說去還是兩個字名和利。明白事理的人正大光明力圖奮發，自私自利的人使用權謀損人利己無所不用其極。」

　　「你又所為何來？」久不發話的喬慧突然問。

　　林華放下箸，聳聳肩自嘲地說：「我？問得好，走入江湖從小練武是先父所安排，然後是誘發興趣，最後是希望報效國家揚威異域……別說了，丟人。」

　　「然後是浪跡江湖，雄心壯志盡消磨。」喬慧盯緊不放地說，淡淡一笑又道：「我相信你定然驟遭變故，以致落魄江湖，但你……」

　　「不錯，俗語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我不信宿命，但做夢也沒料到我會成為一個江湖浪人。」

　　「浪跡到本地區的人，皆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但不知你……」芸兒也盯緊問。

　　「你說對了，但我這次大漠之行，不是浪跡，而是有事待辦，辦完便返回中原，但願留得命在，我會回去的。這些事說來乏味，打擾姑娘了，在下該告辭啦！失禮，還未請教姑娘尊姓？」芸兒神色淒然，低下粉首說：「我是個孤兒，師父叫我芸兒。」

　　「這……」

　　「你們走吧。家師已向『百了山莊』追蹤，你們……」

　　「我們走了，豈不連累姑娘？」林華遲遲地說。

　　「被師父責罰一番而已，不必為我擔心。」

　　「這……那麼，咱們告辭，多感盛情，容圖後報，但願後會有期，姑娘請珍重，再見。」

　　兩人告辭出洞，芸兒送至洞外，向北一指說：「從這面走，那一般林深草茂，易於藏匿隱身的。」

　　「承告了。」林華抱拳道謝，突又似有所悟地問：「芸姑娘可知中原的『七星會』與『金花門』的事嗎？」

　　芸兒愕然，搖頭道：「不瞞你說，我只到過一次肅州，附近百里內的人與事我不陌生，中原麼，太遠了，師父從不將中原的事說給我聽。」

　　「哦！原來如此。姑娘請留步，再見。」

　　芸兒癡癡地站在洞石的石頂上，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谷口，久久，方不勝依依地回洞，進入左面的山洞，取出一本手抄的長卷，在洞口的樹蔭下落坐，苦笑道：「我居然大發慈悲縱走他們，為什麼？為什麼？」

　　她展卷閱覽，看了幾行卻又放下，鑽石明眸中湧起迷惘的神色，自語道：「師父她老人家說天下間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但這……這位林華溫文有禮，臉上毫無暴戾的神色不像是個可怕的人哪！」

　　她感到心中很亂，漸漸有點思路紛紛心神不寧。

　　看看日落西山，兩頭獅子醒來了，但卻不見師父返回。林華帶了喬慧向北走，慌不擇路飛奔，遠出二十里外，方心中大定。登上一處山峰，喬慧向西北角一指，說：「那就是百了谷谷外的插雲峰，該往那兒走了。」

　　日落時分，他們到了百了谷口，林華一面走，一面說：「如果南山魔女在貴莊坐等，豈不糟了？等天黑後再走。」

　　「我先召來兩頭獅子，便可知道魔女是否在莊中等候了。」

　　「也好，你可千萬別打算搗鬼。」林華悻悻地說。

　　「你請放心好不好？如果你不放心，可在谷口等我，我負責將你心座騎行囊帶來還給你。至於那個劫匪，我可做不了主，無法……」

　　「兩個劫匪我會向安西盟索取。」

　　「那我就放心了。」她如釋重負地說，向谷內發出一聲異嘯，又道：「林爺，附近數百里我都熟，你如果需人相助辦事，算我一份，好不好？」

　　「我不在這附近辦事，也不需要你的幫助，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正走間，遠處獅影入目，兩頭雄獅縱躍如飛而至。喬慧獨自迎上，拔出靴統中的一把小飛刀由一頭猛獅銜住，喝聲「回去！」兩獅應聲扭頭狂奔。

　　不久，兩個人影飛掠迎來，一個是「百獸神君」，一個是喬慧的父親喬煜。

　　「是你！」百獸神君看清威風凜凜的林華，脫口驚叫。

　　喬煜急速奔到，焦急地大叫：「只有你一個人，小女呢？」

　　林華冷冷一笑，沉聲道：「令嬡目下安全，不必擔心。閣下，我要甘龍、座騎、行囊、劫匪呢！」

　　「你帶小女進入南山魔女的禁地，小女定然……」

　　「令嬡目下平安，少廢話。聽你的口氣，『南山魔女』未至貴莊找你？」

　　「沒有，在下正傳信給安西盟的朋友，準備入山找你們。」

　　「交出林某的所有物，以交換令嬡，一句話，我立等回音。」林華沉聲說。

　　「小女目下在何處？」

　　「恕難見告。」

　　「在未知小女死活之前，沒有什麼可談的。」喬煜強硬地說。

　　「那就不談好了。」

　　百獸神君虎目怒睜，白髯無風自搖，厲聲道：「老夫二十年來不曾與人動手，今天不得不破戒了。」

　　林華冷笑一聲，脫掉破外衣陰森森地說：「為了你們的事，耽誤了在下兩天寶貴時日，早知老前輩不肯善了，昨天在下便該大開殺戒了。」他舉步迫進，手徐徐落向劍靶，又道：「我不信你比『南山魔女』高明，見識過『南山魔女』的藝業，而沒向老前輩請教，在下也不甘心，豈肯錯過？老前輩，你上啦，咱們在落日餘暉中來一次公平決鬥。」

　　百獸神君吃了一驚，駭然問：「你……你遇上南山魔女了？她……」

　　「正確的說，遇上南山魔女師徒兩人了。」

　　「你……你擊敗了她？」

　　「還不曾，她無奈我何。」

　　「她……」

　　「她午間離開住處，像是要到貴莊打交道。」

　　「咦！怎麼不見她來？」

　　「來不來那是她的事，何時來卻不得而知，反正她早晚要找你的，林某在她的居住洞府救出了令嬡，老魔女是不會甘心的，遲早她會到府上興問罪之師。要和我動手，快撤兵刃？」

　　「百獸神君」未帶兵刃，向喬煜揮手示意，喬煜趕忙撤下虎爪雙鉤奉上。

　　老傢伙發慌，對林華的話疑信參半，假使林華的話是實，那麼，南山魔女也無奈林華何，他「百獸神君」怕定了「南山魔女」，這位林華的藝業，至少不在魔女之下，動手拼命豈不是凶多吉少？

　　情勢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除了硬著頭皮生死相決之外，別無他途。老傢伙心中發緊，虎爪一搶，立下了門戶候敵。喬煜退在一旁，抽口涼氣叫：「爺爺，小不忍則亂大謀，慧丫頭在他手中，投鼠忌器，何不先見過慧丫頭，然後再行計議？」

　　不遠處的草叢中，突傳來喬慧的叫聲：「爹，請甘叔親自前來打交道好不好？」

　　「百獸神君」一聽，高聲道：「慧丫頭，你可無恙？」

　　「你如不輕舉妄動，她自然無恙。」林華冷冷地說。

　　「百獸神君」深深吸入一口氣，垂下虎爪鉤說：「閣下的條件，老夫無法答應。甘龍是安西盟的人，他已經帶著劫匪走了。老夫只能將馬匹行囊還給你，你如果不肯，『百了山莊』只好和你周旋到底。」

　　「甘龍的去向與藏匿處所，你該知道。」

　　「老夫無奉告，『百獸神君』可不是出賣朋友的人。安西盟勢力龐大，甘龍已答應今後安西盟的人不再追究你的事，已經是情至義盡了。」

　　「哼？說得好聽。」

　　「閣下，那兩個克昭族的劫匪，與安西盟的人有勾結，到了官府，必將招出安西盟的底細，安西盟怎肯將人交給你送交衛城法辦？兩匪違約逃至摩倫族的住地，安西盟自會執法將他們置於死地，你何不得放手時且放手？將他們押解衛城，說不定衛城的蒙人不懷好意，反而咬你一口呢。人不親土親，血比水濃，他們犯不著為了你一個外地過往漢人，而置同族蒙人於死地。言盡於此，為敵為友悉從尊便。」

　　喬煜也誠懇地說：「小兄弟，家祖的話確是實情，衛城的蒙人明裏表示向朝廷效忠，暗中另懷異志，袒護族人自所難免，何必管閒事冒不必要之險？尚請三思。」

　　林華略一沉吟，向喬慧藏身處舉手一揮，說：「在下也知道貴莊於安西盟之間，關係密切相依相倚，但貴莊對安西盟必定有顧忌。甘龍被在下追得太急，而附近又沒有接應他的人，因此利用貴莊替他擋災，他成功了，諒貴莊也留不住他，在下找貴莊討人，自然無法如願。好吧，快把在下的物品取來交換，在下自會向安西盟要人的。」

　　「百獸神君」心中一寬，神色一弛，說：「天色已晚，老弟臺何不到寒舍住宿一宵明晨上道呢？」

　　「這個……」

　　「老朽以信譽保證，待你如上賓。」

　　「好吧，那就打擾老前輩了。」

　　喬慧從樹叢中奔出，歡叫一聲，向乃父奔去。

　　喬煜大喜，也愕然怔住了，突然說：「好哇！丫頭，你並未被制住，原來……」

　　喬慧噗嗤一笑，搶著說：「林爺並無惡意，人家在『南山魔女』手中將慧兒救出，只要慧兒幫忙索回座騎行囊，女兒怎能不守信嘛！」

　　「你真落在『南山魔女』手中了？」

　　「怎麼不真？她像個妖魔鬼怪，突然出現，一把便將女兒擒住，女兒連出聲叫喚的機會都沒有，這女魔可怕極了，要不是……」

　　「丫頭，回去再說，快請客人啟程。」百獸神君欣然地說。

　　林華成為「百了山莊」的上賓，但這一夜，他卻提心吊膽，睡不安枕。倒不是擔心百獸神君算計他，而是怕南山魔女來找麻煩。但一夜平安無事，草木不驚。

　　一早，喬煜前來相見，告訴他座騎已準備妥當，請他至飯庭進膳。

　　百獸神君祖孫三人陪膳，席間，百獸神君說：「小兄弟，能不能在寒舍小留三五日？距百了谷最近的人家，也在三十里外，老朽此地客人不多，頗感寂寞，請相信老朽的誠意，盤桓三五日暢談中原武林大勢，豈不甚好？」

　　「在下有大事在身，未克久留，冬季將臨，在下必須盡早西行，老前輩的盛意，在下心領。」他委婉地說，急於離開。

　　「既然小兄弟急於就道，老朽不敢強留。出谷之後，務請從西面走，煜兒送你出三十里外。日後有暇，尚請光臨舍下盤桓一些時日。」百獸神君客氣地說。

　　「往西走？在下有朋友在衛城等候，該往北行才是。」

　　「南山魔女的出山要道在北面，昨晚有身分不明的人進入南山，那魔女喜怒無常，從不許任何人入侵她的地界，勢必與入侵的人衝突，萬一碰上了，可能有池魚之災，避之為上。」

　　林華一怔，訝然問：「老前輩怎知有人入侵？」

　　「那一帶老朽派有四頭猩猩守望，午夜時分猩猩已將警號傳到。」

　　「那……南山魔女已離開洞府追蹤在下去了，可能追向衛城，洞府中只有她的門人芸兒，有人入侵……我得去看看。」

　　「老天，你還敢去？萬一……」

　　「不去我不放心，那芸兒是個好姑娘，我不能置之不理一走了之。」他匆匆地說。

　　「小兄弟，我看……」

　　「在下必須一行，從這一面入山。」

　　「這……」

　　「會不會是老前輩召來的朋友？」

　　「不會，老朽的朋友皆不知『南山魔女』的住處，已約定他們在舍下會合。」

　　「老前輩最好派人到入山處察看動靜，以免誤事。」

　　他穿了藍色勁裝，帶了鐵胎弓與一袋箭，急急出莊，沿昨天走的西南角方向急趕，翻山越嶺健步如飛，急如星火。

　　天色不早，看不到朝陽，朝陽被叢山所擋住，但寒氣已逐漸消散。翻越第三座峰頭，突聽右面山下的密林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號。

　　他心中一驚，不假思索地循聲飛掠而下，油然興起戒心，隨時準備應變。

　　將近山腳，林木森森。他感到有點緊張，在未看到實況之前，未免有點發毛，也許是南山魔女在故弄玄虛引他出面呢，鑽出一座矮林，眼前出現一座山腳下的谷地，森森參天古木，每一株皆粗約兩人合抱，林間只有一些短草，視界可以遠及三五十丈外。在樹隙中，他看到了遠處有六七個人影，其中之一赫然是穿鹿皮緊衣褲的「南山魔女」。

　　他嗅到了血腥味，附近一定有人被殺。

　　「南山魔女」跌坐在短草中，髮髻散亂，臉色灰白形如厲鬼，手中的劍血跡斑斑，左肩與左肋衣破血現，坐在那兒如同老僧入定，劍徐徐移動，遙指著一個穿灰袍的花甲老人。花甲老人的劍隱發龍吟，與五名同伴繞著魔女移動。五名同伴皆年約半百左右，一個個大汗如雨，舉劍的手不住發抖，但精神抖擻腳下從容。

　　驀地，她後面一名中年大漢飛撲而上，劍化長虹，悄然從後面撲上劍下絕情，點向魔女的背心。

　　一聲嬌叱震耳，劍虹乍現乍隱。

　　南山魔女回身一劍疾揮，「錚」一聲暴震，封住對方，狂風暴雨閃電似的劍勢應手瓦解，而且她的劍已趁機探入對方的懷中。

　　但聽劍觸聲傳出，叱聲亦響，只見到劍虹乍現乍隱，人影疾分。

　　南山魔女被震倒在地，但仍能奮勇滾轉，並能以一膝支地挺起上身，喘息著舉劍準備迎擊。

　　襲擊她的人，卻側衝丈外，突然上身一挺，胸間血如噴泉，厲嚎一聲，扭曲著旋轉倒地，劍拋出丈外。

　　以花甲老人為首的五個人，竟未能及時接應，剛挺劍衝上，生死已判惡鬥結束。

　　「這潑婦依然兇狠，咱們等她的血流盡再擒她。」花甲老人恐懼地退後叫。他的四名同伴也不敢再進，惶然後退。

　　驀地，右側的樹林中傳來了女人冷厲尖銳的叫聲：「蠢材！為何不設法弄斷她的腿？潑婦練氣有成，可以止住血液外流，已經拖了一夜，她依然撐得住，怎能再浪費時辰白等？」

　　南山魔女冷面上本無表情，半閉著眼調息，似乎對四周的動靜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在這種生死須臾，苟延殘喘的兇險關頭，她仍能保持靈智內斂冷靜沉著。也因為她始終能保持這種奇特的神情，圍攻若被她所鎮懾，不敢放膽接近。

　　花甲老人打一冷戰，向聲音來處欠身道：「屬下等近不了身，她……她已先後斃了咱們十七個人了，因此……」

　　「不中用的東西，難道必須等到副會主趕到親自動手嗎？」林中冷厲的女人語音更為冷厲了。

　　花甲老人臉色大變，一咬牙，向同伴低叫：「咱們每人砍一株小樹開道，孤注一擲，拼了。」

　　五人各自砍了一株小樹枝，連枝帶葉足有六尺長，五面一分，各就方位。

　　「南山魔女」其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傷勢沉重，隨時皆可能支持不住有倒下的可能，只保持著一點靈智，只能對近身的人行本能的雷霆一擊。經過剛才搏殺對手的兇狠拚搏，已陷入半昏迷境地。求生的本能支持著她，她勉強地支持著不倒，默運真氣壓抑傷勢所發出的痛苦。但痛楚像兇猛的浪潮，一陣陣向她無情地襲擊，她冷汗如雨，渾身的肌肉不住抽緊收縮。

　　昏眩中，她聽到四面八方傳來了沙沙異響。

　　「嘿！」她厲叱，劍出如電，「八方風雨」行全力一擊，拼了，人在原地急旋，劍虹分張，依然銳不可當。

　　撲到的五名高手樹枝先發，人隨後撲上。

　　「噗簌簌」一陣怪響，枝葉紛飛，人影乍合。

　　兩個灰影從右面飛撲而上，宛如飛鳥穿林，鷂鷹搏兔。

　　箭劃空而至，三枚寒星幾乎同時到達。

　　「啊……」慘號聲同時響起。

　　同一瞬間，人影乍分，枝葉飄墜。

　　同一剎那，五名高手倒了兩個，另兩名斜飄丈外，臉色如厲鬼。

　　同一瞬間，花甲老人的劍刺進「南山魔女」的左肩窩，接著飛返丈外，避過南山魔女臨危擲出的一劍。

　　也在同一剎那，兩個灰影撲到。

　　南山魔女力盡，噴出一口鮮血，仰面躺倒。

　　兩灰影並肩撲到，雙劍齊向魔女的雙腳招呼。

　　幾乎同一瞬間，第一支箭貫穿第一名灰影的小腹。

　　第二支箭「嗤」一聲響，擦第二名灰影的右上臂外側而過，衣裂肌傷，被劃開了一道血縫，帶走了一些皮肉。

　　第三支箭從兩人的中間飛過，銳嘯聲似風雷隱隱，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第一名灰影「哎」一聲狂叫，身軀一震，衝勢一頓，劍遞出卻突然停頓，下身向後一挫，扭身重重地摔倒。

　　第二名灰影一聲驚叫，駭然收劍向側一躍，遠出兩丈外，閃在樹後藏身。

　　「喳」一聲響，「南山魔女」擲出的劍，釘在三丈外的一株樹幹上，入樹近身，可知她這一擲的勁道是如何兇猛了。

　　花甲老人聽到箭嘯，還不知已發生變化，躍退不等身影站穩，知道剛才一劍得手，不失時機毫不遲疑地重新反撲，剛縱上便看到兩灰影一死一退，不由大駭，本能地也向側躍，同時叫：「兩位護法怎樣了？」

　　另兩名高手站在三丈外，惶然四顧。

　　南山魔女反而有點清醒扭曲著、喘息著叫：「說……說出你……你們的身分，我……我死瞑……瞑目。你……你們是金……金花……門的……」

　　躲在樹後右臂被射傷的灰影，突然大叫：「誰用箭偷襲？給我滾出來領死。」

　　灰影躲在樹後發話，只露出半邊臉，可看出是個灰髮老女人，有一雙冷電四射陰森可怖的眼睛，和獰惡急怒的臉色和表情。

　　空山寂寂，沒有人回答，只有被擊倒尚未斃命的兩名高手，在地上滾轉呻吟。

　　「救……命哪！」叫號聲虛弱，受傷的人大概不甘心就死。

　　灰衣老女人得不到回答，改向花甲老人叫：「郭治，快斃了老潑賊。」

　　花甲老人已驚得伏倒在一株樹後，怎敢再上？剛才五人齊上，兩個灰衣老婦隨後打落水狗撿現成，可是變化出人意外，五人兩重傷兩輕傷，只有他自己得手刺了南山魔女一劍，幾乎被魔女飛劍所傷，而兩個灰衣老婦並未撿到便宜，一死一傷狼狽萬分，用箭暗襲的人可怕極了，原來剛才的嘯聲是箭嘯，聽嘯聲便知暗襲的人臂力駭人聽聞，箭必可力貫重甲，破氣功毫不足奇。老女人要斃魔女，豈不是要他送死嗎？

　　他伏得更低，叫道：「稟護法，屬……屬下右……右腿受……受傷。」

　　老女人不辨真假，改向發呆的兩名高手叫：「趙乾錢坤，你兩人上。」

　　趙、錢兩人聽得打一冷戰，不叫倒好，這一叫，叫得兩人渾身發冷，頓忘厲害，腿一軟，向下伏倒，生死關頭性命要緊，不得不抗命自保啦！

　　「你兩個混蛋！想受五刑處治嗎？」老女人厲叫。

　　兩人渾身發抖，伏著不動。五刑處治是以後的事，不抗命馬上就得去鬼門關報到，兩害相權取其輕，度過眼前的生死難關再說。

　　老女人正想繼續威嚇，不遠處林木深處傳來了震耳的吼聲：「都給我滾！誰再敢行兇，大爺射透他的胸背。」

　　「你是誰？出來說話。」老女人厲叫。

　　「你們快滾。」

　　「老娘等著你，弓箭近身便成廢物，你不來，等魔女斷了氣，老娘再找你，將你剝皮抽筋。」

　　「嗤」一聲厲嘯，一支狼牙箭擦樹而過。老女人先一剎那看到箭影，及時將臉縮回樹後，生死間不容髮，把老女人嚇得毛骨悚然。

　　不再有箭射來，對面也不見動靜。

　　老女人感到心中發虛，沉不住氣了。久久，她方探出頭來叫：「等會兒老娘的大援趕到，你將死無葬身之……」

　　驀地，她聽到身後有聲息，猛地扭頭四顧，卻瞥見一個藍色身影出現在身後十丈左右，剛離開一株樹幹，手中的異常岔眼大雕弓入目，弓弦上已扣了一支箭。

　　「接箭！」喝聲入耳。

　　她本能地向下滑倒，抱住樹根滾到樹後。

　　沒有箭射來，藍衣人卻站在樹旁，引弓喝道：「你的大援已絕，他們已被在下所擊潰，老潑婦，看誰死無容身之地，這一帶的野獸口福不淺了。」

　　老女人大驚，不辨真假，心中暗暗叫苦，叫道：「你是魔女的黨羽嗎？那潑婦一生最討厭男人，你……」話未完，花甲老人突然躍起撒腿便跑。

　　「你跑得了？」藍衣人大喝，接著叫：「接箭！」

　　花甲老人鬼精靈，尚未聽到接箭兩字，便已向下一仆，貼地竄出滾至一株樹幹後，然後再次貼地竄出。箭落了空，間不容髮地貼頂門而過，好險。

　　老女人抓住機會，如飛而遁，利用樹幹掩身，左繞右折逃入樹林深處。

　　另兩名高手也不慢，從另一側竄走了。

　　藍衣人是林華，他本想追殺，但心懸南山魔女的安危，同時樹林濃密，四人分四向而逃，藉樹掩身折向而遁，不易射中，他只好放手，向「南山魔女」躍去。

　　他必須早將魔女帶離險境，以免對方的大援趕到，剛才他用話嚇唬老女人，其實他還不知對方的大援在何處哩！

　　南山魔女昏迷了一陣，剛恢復一點神智。

　　他拔下「南山魔女」釘在樹上的寶劍，奔近苦笑道：「要不是她修為精純，恐怕早就完了。傷得如許之重，她仍能支持至今，奇蹟。」

　　他所看到的魔女寂然不動，形如死人，渾身是血，肩、肋、腿恐怕有十處以上的傷口，臉上血色全無，本來就白如紙的臉泛出灰青，更為可怖。鹿皮緊身褲，很容易便可看出創口在何處了。

　　他俯身伸手去扶魔女的上身，糟了！魔女突然一掌橫揮，「啪」一聲響，擊中他的胸口。他驟不及防，做夢也未料到昏迷的人會出手襲擊，只覺喉間發甜，撒手仰面便倒，跌出八尺外，幾乎爬不起來了，只感到天旋地轉，胸口奇痛欲裂。

　　南山魔女也被震得渾身一震，昏厥了。

　　他狼狽地坐起，探提取出一顆救傷丹吞下，奔上怒叫道：「你這老不死的潑婦，我要好好治你……」

　　他說不下去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瀕死的怪女人。

　　他將另一顆救傷丹塞入魔女口中，替她將劍歸鞘，強提真氣，抱起魔女便走，直奔十餘里外魔女的住處。

　　已經是巳牌初，炎陽高照，寒氣早消。

　　接近谷口，便嗅到了血腥。

　　「不好，有人先來了。」他驚駭地想。

　　他對南山魔女並無好感，唯一令他關心的是芸兒，那位美而慧的身世可憐小姑娘。不知怎地他覺得這小姑娘的音容笑貌，似乎已經深深地映印在腦海中，抹之不去，說不出是何道理。似乎在他所接觸過的女人中，比芸兒美的不是沒有，比芸兒艷的也不乏其人，至少在目前就有一位不比芸兒差的小姑娘在他左右。那就是喬慧。但喬慧的印象他感到淡薄，而芸兒卻令他念念不忘了。

　　有人先來一步，血腥仍濃，他怎得不驚？腳下一緊，忘了自己的傷勢。

　　沿途，陸續發現八具屍體。接近石洞，又發現兩具屍體與雙獅的屍骸，十具屍體，只有一具是劍傷，其他皆全身血肉模糊。死伏甚慘，顯然是兩獅所抓裂的。

　　他警覺地接近，在洞口低叫：「芸姑娘，芸姑娘！」

　　沒有回音，他心中一冷，急搶而入。洞中毫無動靜，芸姑娘不在。

　　他心中焦灼，放下魔女轉身外出，沿獅跡急迫。

　　不久，芸兒渾身浴血，從相反方向奔回石洞，突發現昏迷不醒的乃師僵臥洞中，不由大駭。她喜憂參半，喜的是乃師未死，憂的是恐怕是入侵的人已佔住了石洞，將俘虜暫放此地作為誘餌可能大事不妙。

　　她無暇多想，立即斷然決定，抱了乃師轉身退出石洞，一溜煙溜之大吉。

　　林華追了七八里，沿途又發現了七具屍體，最後看到的是遍體鱗傷的雄獅屍體，早已遍體已冷，已死了一個時辰以上了。

　　他正想轉回，突聽前面遠處有人叫：「咱們分開來搜，那對潑婦定然躲在附近的草叢中，我不信會插翅飛走了。」

　　他心中一動，忖道：「我何不將他們引開？」

　　說引便引，他用腰帶包頭扮成女人，卸了弓弦掩好箭袋用外衣包了弓，強提真氣向右面的山峰狂奔，奔上峰腰，只有草不見林影。果然不錯，下面有人叫：「瞧，上面有人向上逃。」

　　「快追！那小女人換了衣，想易裝脫身呢，休教她跑了。」

　　相距在三里上下，誰能追得上他？他從山的那一邊下降，重入樹林逃之夭夭。

　　近午時分，他重回石洞。除了雌獅的屍體外，不見南山魔女的蹤跡。入侵者的屍體乃在，顯然活著的人並未轉來不然為何不收屍？

　　四周不再聽到任何聲息，他搖頭苦笑道：「闖蕩江湖十年，辦的事以這一件最窩囊。救來的南山魔女失了蹤，生死不明。小姑娘也不知下落，死活不知。入侵的人是誰，一無所悉，只聽到那位叫護法的女人，叫那花甲老人為郭治，另兩人叫趙乾、錢坤。最倒霉的是，平白被魔女拍了一記重掌，傷得不輕。」

　　他向北遙望，低叫道：「芸姑娘，在下不得不放手了，我只能祝你逢凶化吉，一切全靠你自己。」

　　他在附近搜了一圈，方絕望地走了。

　　回到百了山莊，「百獸神君」的朋友尚未到來，派去探聽消息的人也未返回。他將南山魔女的遭遇簡要地說了，堅辭喬家的挽留盛意，上了烏騅馬逕自走了。

　　「百獸神君」本來要留他在莊中治傷，但留不住只好甘休，立即派人到南山探看結果，想證實他的話是真假。當然，所得的消息證實了，但卻不知入侵的是誰，山上已沒有活人留下，入侵的人已經撤走了，並未帶走遺屍，可知必定撤得匆忙。

　　第三天，他到了衛城，果然不出百獸神君所料，蒙人的首領一口咬定是他做的案，據說有兩個證人告密，指證他殺人行兇，劫駝隊越貨。

　　他受了傷，而且在衛城難以反抗，在刀槍的控制下繳械押入監牢。他要求與告密人對質，但被拒絕了。

　　次日，救兵自天而降，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倆，從大草灘將倖存的駝商請回作證。原來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等不著林華，只好到達衛城等候，卻探出有兩個來歷不明的蒙人向都督告密，指定一個叫林華騎馬的人，搶了駝商逃遁山區，天山四奇大驚，立即暗地裏商量對策，啟程東下追回駝商作證，來得恰是時候。

　　有苦主作證，林華總算洗清了冤頭。他要求與告密人對證，但官方拒絕了他的請求，連天山四奇也查不出陷害他的告密人是誰。在林華看來，告密人百分之百是安西盟的黨羽，不然還有誰要陷害他？因此他對安西盟的成見日深。

　　他堅決拒絕天山四奇在衛城養傷的好意，恢復自由立即抱病啟程。

　　到苦峪還有兩百里，快了。

　　苦峪城在衛城西面兩百里，但道路卻繞了一個彎，不是向西走的，先向西北行，沿布隆吉爾河（疏勒河）南岸走，一百四十里是柳溝，也稱布隆吉月臺。然後折向西行，九十里黑水橋沿東河南走，二十里便是苦峪城。但南岸走便會遠五十里，可從布隆吉直接南行，不走黑水橋。

　　苦峪一帶是丘陵地，原來的居民是番人，東面也有蒙人，西北是廢瓜州，瓜州目下住的是蒙人。西面有番人，新建不久的罕東左衛佔了廢沙州的衛城（敦煌），與東邊的罕東衛連成一線，但這兩衛的番人互不相容，互相仇視。罕東左衛的番人原是罕東衛番族的一支，同族相殘被迫西遷，遠至沙州落腳，奉命另建罕東左衛。苦峪的人來自哈密，是回人，處身於蒙番之間，並且受到來自北面佔據哈密的吐魯番人壓迫，處境相當艱苦。

　　一般說來，這條路上不是荒漠絕城，不但有客商往來，沿途牧草肥美，帳幕星羅棋佈，漢、蒙、回、番各有牧地，牲口成群，平時各安生理，只怕那些野心的土酉不甘寂寞發動戰爭，有人號召，便形勢大亂，屆時帳幕遷徙一空，數百里不見人煙。

　　眼看秋盡，正是多事之秋，沿途帳幕稀少，牲口幾乎全部失蹤。

　　道上行人稀少，荒山死寂，原野冷漠，西北罡風呼嘯而過，聲如萬馬奔騰，飛砂走石聲勢駭人。這一帶的風是有名的，出了衛城，漠外風光呈現眼前，其實只是大漠的邊緣，距大漠遠得很，但已處處呈現不適於人類居住的景象了。

　　七人七騎以不徐不疾的速度趕路，近午時分，氣溫開始上升，又到了午穿紗的時光了。林華已脫下皮襖，現出裏面的藍勁裝，七個人只有他完全像個漢人，佩的飛鳳劍當然是漢人慣用的兵刃。他那特製的皮護腰更是搶眼，一看便知是個慓悍騎士。

　　前方出現一條小河，自南往北流，河旁蘆葦叢生，大半已經枯萎，疏落生長著一排排紅柳，河中的水少得可憐。

　　漫天風沙中，對面出現了騎影，漸來漸去，三人三騎小馳而來。

第七章　父女相救

　　到了十丈外，人影已可看清。領先的騎士是個年輕人，中等身材，穿月白勁裝，外披同色大氅，背紮長劍，大紅劍穗迎風飄揚。後兩人是穿青道袍，戴九梁冠的中年老道，也帶了劍。三人鞍後都帶了沉重的馬包，風塵僕僕，一看便知是長程旅客。

　　林華一見老道便有點不舒服，油然而起戒心。

　　「咦！好俊的漢娃。」羅山不假思索地脫口叫，說的是蒙語。

　　年輕騎士的確俊，說輕薄些，簡直可稱一聲美字，美得有七分像個大姑娘而不像男人。窄劍眉倒有點英氣，但那雙眼睛可就水汪汪得不像男子漢了。白淨臉皮透紅而健康，生了一張不像男人的小嘴，嘴角含著一絲微笑，可惜嘴唇薄了些。男人嘴大吃四方，嘴大可顯出男子漢的氣概，一個男人長了一張女人的嘴，委實令人不敢恭維。

　　兩個老道則臉目陰沉，都生了雙森冷銳利的債主眼，似乎一眼可看穿對方囊中是否有還債的錢，似乎配合著他們那永遠不笑的債主面孔，壓得對方挺不直脊梁。

　　鐵金剛心快口快，冒失地衝口說：「我不喜歡這種娘娘腔的男人。」說的是蒙語。

　　風猛，馬馳，說話自然得提高嗓子，鐵金剛嗓門大，這句話說壞了，禍從口出。

　　年輕騎士突然勒住座騎，左手一抬，一顆寒星突閃，射向鐵金剛的大嘴。

　　恰好林華的烏騅傍著鐵金剛左側並馳，手急眼快，猛地鞭一揮，同時叱喝：「躲暗器。」

　　鐵金剛目力差勁，竟然一無所覺，沒看到接近眼前的寒星，卻看到了林華抽來的馬鞭，本能地急縮腦袋。

　　「得」一聲暴響，寒星被馬鞭擊落，一顆指頭大的梅花形銀色暗器，被擊落塵埃。

　　鐵金剛大吃一驚，勒住座騎怔住了。

　　年輕騎士也吃了一驚，接著大眼一翻，冷笑一聲用蒙語說：「好啊！再給你一朵花。」

　　聲落，左手再揚，一朵梅花以更快的奇速，射向林華的胸頸之間要害，快得幾乎令人肉眼難辨。

　　林華是暗器大行家，一看便知這種暗器是旋轉飛行的，可拐彎射向，不易捉摸，但如能事先猜料對方的心意，便可猜出欲射的部位與飛行路錢。看射向是胸頸，但他已猜出對方的心意，伸左掌平置左膝前。果然不錯，銀梅花突然劃出一道快速的降弧，削向膝骨，如不事先擊落，即使能閃開，也必傷了烏騅馬。

　　他五指一收，抓住了銀梅花，臉色一沉，不悅地用漢語問：「閣下，彼此無冤無仇，何必射敝同伴的嘴部？如果被你射中，豈不要了他的命？閣下未免太狠了些。」

　　年輕騎士真正失驚了，惱羞成怒地說：「在下確想要他的命，語出不遜，在下要打破他那張臭嘴。你能用手接了在下的銀梅花，足證閣下是此中能手。下來。」一面講，一面躍下座騎。

　　「下來幹什麼？」林華惑然問。

　　「在下要教訓你。」

　　「在下不和你計較。」

　　「少廢話，你給我滾下馬來。」青年騎士咄咄迫人地叫。

　　「你講不講理。」

　　一名老道躍下馬背，叫道：「少爺請息怒，讓貧道摘下他的腦袋來。」

　　「不必，教訓他一次便可。」年輕騎士說，但眼中湧起了重重殺機。

　　鐵金剛躍下馬，大叫道：「說句笑話有什麼不得了？怎可欺人太甚？」

　　老道大怒，鷹目一翻，冷笑一聲，一閃即至，伸手便是一耳光，好快。

　　鐵金剛左手急架，正想揮出右拳。

　　可是，沒有機會了，老道的掌變爪，抓住了鐵金剛的左小臂，大喝一聲，旋身便摔，將鐵金剛沉重的身軀，貫出兩丈外砰然倒地，再滾了兩匝方行停住。幾乎在同一瞬間，年輕騎士搶先動手，一掌向林華的左腿拍去。

　　林華不得不接了，將來的銀梅花向對方彈出叫：「接林某暗器。」

　　年輕騎士不敢大意，收掌抓住了銀梅花。

　　林華也就乘機下馬，剛著地，年青騎士已搶制先機，打他個措手不及，鴛鴦連環腿兇猛進攻捷逾電光石火。

　　林華不能向右閃，右面站著烏騅馬。同時，他胸口傷勢未癒，運氣困難，猛烈活動會引起疼痛，因此舉動便慢了些而對方的雙腿攻勢卻捷如電閃，躲得了第一腳，卻被第二腳踢中皮護腰，兇猛無比力道千斤的勁道，將他踢得向後急退。

　　年輕騎士見好即收，冷笑道：「給你一次小教訓，在下腳下留情，留你一命，看你人才一表不忍傷你，你給我快滾。」口氣很大方，但眼中殺機未斂。

　　林華未受傷，身上舊傷未癒，同時也懷疑對方的可怕快攻十分難擋，也更怕同伴六人遭殃，看了老道的藝業，便知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倆，絕難在老道手下討好，反正對方口氣已軟，何必再自我找麻煩？這口氣忍下了。他長吁一口氣，說：「閣下好身手，在下甘拜下風。」

　　「你很知趣，閣下。」年輕騎士傲然地說，臉有得色。

　　「當然沒有閣下高明。」他無可奈何地說，心中卻叫：「忍，很難，但不得不忍，罷了，你這廝為何如此陰險惡毒？」

　　年輕騎士冷哼一聲，傲然地說：「看你的穿著打扮，定是來自中原的高手，如不是高手，不配接在下的銀梅花。你如不服氣，在下中原候教。在下姓沙，名千里，字君豪，江西人，剛出道，偕兩位道長西上崑崙，找前河南紫陽宮老道九林真人算賬。那老雜毛十年崑崙訪道，一去不回，可能躲在崑崙鬼混，可惜咱們找了整整半年，冬季光臨，不得不失望而歸。你記住了，貴姓？」

　　「江湖浪子。」他冷冷地答。

　　「咦！你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江湖浪子？」沙千里欣然問。

　　「正是區區在下。」

　　「哈哈哈哈……」沙千里仰天狂笑，笑得好狂，笑完向兩老道說：「兩位道長，你們聽見沒有？這人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卻徒具虛名的江湖浪子，一照面便被我一腳踢垮，怎樣？我的身手如何？」

　　老道欠身恭敬地說：「少爺技絕天下，初出道便輕易地降服了江湖浪子，返回中原之後，揚名立萬指日可期。」

　　「哈哈哈哈……」沙千里狂笑著躍上馬背，馬鞭一揮，驅馬就道，遠出十丈外，狂笑聲依然未歇，遠出十丈外，再傳出兩句話：「牛刀小試，腳下斷魂。」

　　林華跨上烏騅，苦笑道：「這姓沙的驕而狂，生了一雙色眼，但願他能走正道，不然將江湖大亂。」

　　沙千里與老道奔出五六里，緩下座騎，一面走一面扭頭笑道：「兩位道長，前天咱們真不該輕易放過找宇內三狂之一的楚狂較量一番的機會。」

　　兩老道臉色一變，先前力擲鐵金剛的老道惶然地說：「少爺，那楚狂乃是江湖九大妖邪之一，藝臻化境，修為深不可測，非同小可，惹上了他，咱們危矣！」

　　「你很怕他？」

　　「連少林的監院長老也被他擊斃，最後合少林武當二派之力，方將他趕出中原，貧道怎能不怕他？想起來也心中發毛哩！」

　　「哼！但願他有一天返回中原，我會找他較量。」

　　「少爺……」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些老不死抱殘守缺，並沒有什麼驚人藝業，卻用虛名廢譽來唬人，如此而已，我可不怕他們，今日江湖英雄，該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快加上兩鞭咱們早些趕返中原。」

　　老道木無表情，恭順地說：「少爺挾雷霆劍神風道長門下弟子的聲威君臨江湖必會為武林大放異彩，貧道得以追隨左右，三生有幸。」

　　沙千里傲然一笑，洋洋得意地說：「聽家師說，乾坤三劍聖中，家師名列第一，也是武林第一名宿，在下不想仗師門威望而揚名立萬，非必要在下絕不亮師門名號唬人。因此，未得在下許可，道長切記不可透露口風。家師曾經說過，另兩位劍聖也在最近派遣門人子弟出山行道，這是在下唯一的對手勁敵，家師叮嚀，不可輕易與他們結怨，以免引起糾紛。在下認為家師未免太過小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哼！我卻不信，非找他們不可，倒要看看他們憑什麼敢稱劍聖與家師齊名？」

　　「少爺如想闖出名頭，單人獨劍是不成的。」

　　「在下已籌畫停當，首先我得借重賽孟嘗楊世武前輩之力……」

　　「但……那賽孟嘗楊世武，乃是黑道巨擘，他是七星會的三大副會主之一，而七星會卻又與白蓮會暗通聲氣，與他們往來，於少爺的名望……」

　　「放心啦！在下還不屑加入任何幫會在別人口中討食呢！」

　　「但……」

　　「要借重他們根基深厚的幫會開創局面，並不需要直接加入他們的會。」

　　三人談談說說，馳向衛城揚長而去。

　　林華與眾人上道登程，鐵金剛被老道摔得鼻青臉腫，大呼倒霉。林華卻苦笑道：「幸好你們不曾倚多為勝與他們動手，不然凶多吉少。」

　　羅山似乎不以為然，接道：「咱們真要打，以七比三，並不見得穩居下風，何況有你相助怕什麼？」

　　「我如果不是傷勢未癒，大概可以接下那姓沙的人，勝負難料。至於你們六個人，絕對不是兩老道的敵手。」林華肯定地說。

　　「那姓沙的真有那麼了得？」

　　林華取出護腰被踢處的一把飛刀，亮了亮說：「你們看，這把飛刀是被他踢中的，表面上看完好如初，瞧！」他輕輕一抖，飛刀突然自中而折，前一段刀身碎成百十小鐵屑跌落馬下。他丟掉刀柄，又道：「他已存心置我於死地，腳上用了真力，你們誰挨得起這一腳？」

　　羅山大駭，驚叫道：「老天，林兄你……」

　　「我無妨，百忙中我用了卸力術，隨勁而退，保住了內腑，也保住了性命。」

　　「林兄的皮護腰似乎並未損壞……」

　　「姓沙的練了一種詭獨的陰柔奇功，也就是已將內家真力練至化境了，可以隔紙溶金，隔牆滅燭，被擊處皮膚不傷，直震內腑難辨傷勢，等到稍受外力撼動，內腑突然崩散，立時致命。這傢伙陰狠毒辣，臉呈忠厚心如蛇蠍，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危險，但想不到他竟用這種狠毒奇學傷人，故作大方讓咱們平安離開，他必定以為我死定了。」

　　「哎呀！那你……」鐵金剛失聲叫。

　　「飛刀替我擋了災，同時我及時用了卸力術。如不是防範得宜，走不了半里地，馬兒一顛，必定內腑盡裂而死，好險。」

　　羅山搖頭苦笑，說：「我兄弟每三兩年必走一趟中原，以增長見識，所看到的奇事異聞千奇百怪，深感自己太渺小，像這種陰毒的人，似不多見。姓沙的外表溫文瀟灑，看似極有教養的翩翩濁世佳公子，豈知卻是心狠手辣的惡魔，看來人不可貌相，豈止可怕而已？」

　　「中原像這種身懷絕學的人多不多？」大漠之狼悚然地問。

　　「何止多？簡直數不勝數。當然，具有這種絕學的人，大多數是些上了年紀的人，像他這般少年人很難修到這般境界。怪事，我闖蕩江湖十載，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河南府新安縣紫陽宮的九林真人，乃是河南地境玄門第一高手，在天下武林道中，也名列少數高手名宿之林，拳劍雙絕，是個有道全真，即使老一輩的邪道名宿，也不敢輕言找他較量。這位姓沙的居然敢僅帶了兩個聊算一流高手老道，不遠萬里下崑崙挑戰，不要說他藝業如何不凡，僅這份膽氣即令人佩服了。怪！怎麼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林華自言自語地說。

　　「在下不曾到過江南，大概江南必定高手如雲，英雄輩出。」羅山不勝羨慕地說。

　　「江南所指的地域相當大，據在下所知，南京應天府溧水縣，有一位武林前輩擎天手沙魁，武林世家，頗負時譽，算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英雄人物，武林朋友的子女，如果所學未成，為免玷辱家聲，通常極少向外透露子女的人數與年齡，這位擎天手也不例外，從不透露口風，誰也不知道他有否子女，難道這位沙千里……晤，恐怕不是的，擎天手不會調教出如此陰險的子女來。」林華一面驅馬趕路，一面自言自語。

　　這一天，平安無事，已走了一百四五十里，預計至遲明午可趕到苦峪城。

　　苦峪城是嘉峪關的守將，奉朝命所築，由官兵與戍卒築成，原是安頓沙州一部分蒙人居住。沙州衛廢棄後，屬赤斤蒙古衛，後來哈密衛一而再失陷，便用來安頓哈密衛的人。城建成於正統六年，共設有三座煙墩，小小的城容不下多少人，人皆居住在城外的帳幕中。

　　這座城是一面歷史的鏡子。當年築城安頓沙衛的人，因為沙州衛被哈密衛的人壓迫侵掠活不下去，只好遷地為良。現在，沙州衛的人已遷至甘州定居，與漢人同化了，而哈密衛的人卻被吐魯番所侵佔，逃至此地安身，在強敵四伺下苟延殘喘。

　　統治者右都督罕慎也算是個好漢，整軍經武，臥薪嚐膽，志切復仇打回老家，目前擁有七八千帳，可以動員萬餘健兒，可惜他怕定了佔據哈密八城的火獅牙蘭，始終不敢發動反攻的壯舉。

　　城附近數十里內的皮帳，皆加以軍事管理，不論男女，皆納入管制，任何進入本地區的陌生人，皆受到嚴密的監視，城中有西域的貢使，這些貢使全是因關閉嘉峪關斷絕貢道而留此地，進退兩難的人。

　　騎哨遠放至五十里外，以保護牧地的安全。小股人馬接近，則攔截盤查，大股人馬接近，則放起煙火信號傳警。小股人馬如果來歷清白，可望獲准進入。

　　天山四奇知道該地的情形，因此當天便在哨騎的警戒區外過夜，以免引起誤會。

　　次日一早，七人策馬南行，越過一處荒漠石磧地帶，對面風沙中出現了八人八騎，先頭一騎帶了一面三角飄穗大紅旗。

　　「哨騎來了，該由向、彭兩兄出面打交道。」羅山向大漠之狼兄弟叫。

　　大漠之狼注視片刻，說：「來的是哈喇灰，恐怕不太好說話。」

　　哈密衛有三種人，都奉信回教。一稱回回，是由各種族中信奉回教的人組成，分子複雜，甚至其中雜有漢人，但皆稱為回回，二是畏兀兒，也叫回紇，是真正的回人。三稱哈喇灰，也是回人，但教派不同，戴黑帽，穿長及膝下的長衣。蒙語稱為黑哈喇，灰是回的轉音，漢語該稱黑回但由於他們戴黑帽，乾脆稱為黑帽回。

　　但統治者是朝廷封為忠順王的王族，卻是蒙人。而回回中，包括了蒙、番、漢各族人，僅信奉回教而已。

　　八名由黑回組成的哨騎，迎面馳來，漸來漸近。每一騎士皆帶了弓箭，和利於馬戰的斬馬刀，佩了近身肉搏的狹鋒彎刀和匕首。

　　大漠之狼示意眾人勒馬，與鐵金剛並轡迎上。

　　對方也勒住座騎，派兩人兩騎迎來。

　　雙方高舉右手、表示友好，逐漸接近。

　　兩個黑回在三丈外勒馬，放下手用回語問：「由何處來，往何處去？」

　　大漠之狼堆下笑，大聲答：「來自關內，至達里圖。」苦峪番人稱為達里圖，這一帶原是番人的遊牧地。

　　「來做什麼？」

　　「我們有三批人，有四人是經過貴地順便訪友的，我們兩人要拜見天方使者。另一人前來訪友，希望有機會謁見右都督。」

　　「交出弓箭，離開時再交還，便可讓你們進入。」

　　「謝謝，遵辦，我們只有一張弓。」

　　「去拿來。」

　　林華不得不入境隨俗，驅馬上前將弓箭遞過，用回語說：「我這張弓很名貴，但我信任你。」

　　一名黑回感到弓太沉重，惑然解開弓袋鎖口，拔出一看，大吃一驚，脫口叫：「鐵胎弓，射雕手恐亦無法使用。」一面說，一面抵在鞍上扣弓弦，用盡了吃奶氣力，弓臂僅稍為彎曲而已。

　　「你……使用這把弓？」另一名黑回吃驚地問。

　　「不錯。」

　　玩弄鐵胎弓的人意似不信，遞過說：「你扣上弦試試？」

　　林華接過若無其事地扣上，遞回說：「要不要我卸下？」

　　弓平時不可上弦，黑回惶然地說：「我卸不動。」

　　林華下弓弦遞回，策馬後退笑道：「請好好保管。」

　　回人轉向大漠之狼問：「帶了長兵器嗎？」

　　大漠之狼搖頭笑答：「沒有，我們只帶了刀劍。」

　　回人向後舉手示意，然後說：「你們可以走了。記住，不許在本城境內生事。」

　　群人重行上路，羅奇臉色沉重地說：「林兄，你可能有麻煩了。」

　　「有何麻煩？」林華不介意地問。

　　「你的弓將引起麻煩。」

　　「你是說，他們要吞沒我的弓？」。

　　「這倒不會。右都督罕慎矢志收復故土打回哈密老家，千方百計羅致勇士，漠地作戰，弓箭為先，騎術第一，弓馬出群的人便可稱勇士。罕慎手下所謂十二旗主，每一旗轄管百帳，約有一千二百騎，每一個旗主皆是一等一的勇將，各帶了三十六名鐵衛士，都是力可敵百人的好漢。十二旗主五名是蒙人，兩名是回回，兩名是畏兀兒纏回，三名是黑回，尤其纏回與黑回最為驍勇，但十二旗上沒有人能使用五個力的弓。哈密的死對頭火獅牙全，用的是四個力的弓，是大漠獨一無二的射雕手。你來了，罕慎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前來苦峪，就是要見他的面，這強弓替我造成機會，豈不妙哉？」林華欣然地說。

　　「你不想回中原了？」

　　「為何不想？」

　　「他不會放你走了。」

　　「笑話，腿是我的，誰也留我不住。」

　　「你走不了十里路便會被發現，追逐的人馬如潮，你走得了？」

　　「放心啦！目下剛到達，以後的事何必太早擔心？」

　　遠遠地，便看到了位於平嶺方方平原中心的苦峪城，只有三座城門，北門以煙墩替代，未設城門。東南角半里地的小山坡上，整整地排列著百餘座帳幕，中軍帳前樹立著三根大旗桿，中間是蜈蚣走纛軍旗，右面是黑底繡雕盾旌旗，左面是綠底繡清真寺門內有交叉雙劍圖案，代表哈密八城之一素門哈爾輝城的城主爵旗。

　　哈密名義是朝廷的臣屬，首長封為忠順王，設有都督、指揮、千戶百戶等官，朝廷也派有漢官任長史，紀善輔導等官。但暗地裏，各族的頭目皆各自封爵，甚至有妄稱蘇丹（國王）的野心頭目，名目設有主旗爵旗，明目張膽不以為逆。

　　林華鬆緩下座騎，說：「哈密衛在此地苟安，看組織倒還有點中興氣象哩。」

　　羅山笑道：「這是軍帳，所以軍容甚壯，秋深時分，也正是戰火燃燒期，所以備戰以待，其他的牧人，皆已遷至南武的山區過冬。三十里外的山區中不但有牧地，且有耕地種植雜糧，牲口皆藏在山谷中，山中不宜馬戰，因此倒還安全。這時來到西域各地，你只能看到軍帳而不見民居了。」

　　「哦！原來如此。」

　　「因此，到了城內，所見到的人，不論男女皆帶了防身刀劍，不足為奇。」

　　在東門受到府城兵勇極為詳盡的盤詰，但未加留難。進得城來，看到的全是回人色彩濃厚的平房，城南一帶俗稱子城，是商業區。北城是忠順王的臨時王府。但王母與孫女被囚吐魯番，金印被奪，由右都督罕慎暫攝政事，因此王府事實是都督府。這一帶禁止外人接近，警衛森嚴，都督府附近也不許本城的人逗留，由親兵擔任警衛。

　　羅山領著眾人在城南找到故友投宿，天色尚早，尚需辦事，安頓畢，立即分頭進行。羅山的朋友是蒙人，叫納蘭伯奇，是個頗富豪氣的結實年輕人。納蘭是姓，伯奇意為堅牢紮實。他在城中經營鑄鐵業，開了一間鑄造兼打磨的鐵店，有一妻一子，小倆口是城中頗有名氣的夫妻。城中另設有販賣貨物的帳幕，但他的鐵器店卻是房屋。他將林華安頓在一個窄小的房中，不時用奇異的眼神打量這位客人。

　　天山四奇外出訪友，大漠之狼兄弟則帶了教門所傳的求助書信，前往王府賓館謁見來自天方的貢使。只有林華無事可為，他得等候天山四奇回來供給消息。

　　納蘭伯奇與兩位伙計在店中忙碌地幹活，風箱聲與打鐵聲震耳。

　　林華換了一身蒙裝，出到店堂，他要到城中各處走走，江湖人每到一地，首先要做的是看看該地的環境，和打聽該地的風土民情。他為免麻煩，將劍留在宿處。

　　納蘭伯奇見他穿著整齊，便知他要外出，臉色一變，放下活計上前笑道：「林兄，上街嗎？」

　　「是的，到街上走走。」他操著純熟的蒙語笑答。

　　「林兄千萬不可到西街。」納蘭伯奇放低聲音，略顯不安地說。

　　「納蘭兄，是何緣故？」

　　「早些天，從東面來了五六個纏回打扮的人。西街是纏回的住處，外來的回人皆至西街安頓，六個人中，聽說有兩個是漢人。這幾天有人無意中透露出一些消息，據說他們是為你而來。」

　　「為我而來？」他惑然問。

　　「是的，為你而來，除非你不是林華。」

　　「這……」

　　「他們說你是邊軍派來監視右都督的人，據說朝廷不希望右都督興兵打回哈密。同時，拉卜楚克城的城王，已召來了兩名旗主，帶來了三十六名勇士，恐將要對你不利。如無必要，最好不要外出。」

　　「咦！怪事，是何人故意造謠陷害我？」

　　「林兄是不是朝廷派來的人？」

　　「我向你保證，我是來自萬里外中原花花世界的一個浪人。」

　　「這我倒是相信，羅山兄是不會與官府的人來往的。」

　　林華心中一動，問道：「早些天是不是有從東面來的老道？」

　　「東面來的老道？沒有，前天卻從西面來的三位漢人，其中兩名老道。」納蘭伯奇慎重地說。

　　「那就怪了。哦！城內是否有安西盟的人？」

　　「有，他們住在近東門處，另在西面八十里布隆吉河旁建有牧場。說起老道，南面三十里山區的東南角，山深處藏有幾個怪人，其中就有一個老道，經常至各地索取牲口食用。早些天曾經在本城露面，那一帶鬼怪出沒，人畜皆不敢接近。」

　　「哦！謝謝指教，我小心些就是。」

　　他出了店門，在附近轉了一圈，然後向南走，到了一處皮帳林立的販貨廣場。

　　這是一處奇異的市場，帳幕搭了攤位，席地擺了各色貨物，上自珍玩寶石，與及出自中原的金飾器玩，下至本地出產的織物皮貨，與及五穀雜糧，應有盡有，甚至還有賣奴的人。同時，也是是各式人種的展覽處，纏白巾的纏回、戴黑帽的黑回、渾身膻臭的土番、黑眼珠的蒙人，碧眼的哈回，從天方帶來的崑崙奴（黑人）……

　　有不少婦女，婦女大部是蒙族女人。胸懷木碗腰中帶小刀的是蒙女，衣褲最骯髒的是番婦，以帕掩住口鼻的是回女……回人不論男女，似乎是唯一不帶腥味的人。

　　他處身在人潮中，紅日當空，風沙飛舞，人體發出的腥臭味中人欲嘔。

　　他到了一座帳幕前，地下擺著成堆的大大有名的哈密瓜和玉葡萄。一旁坐著兩個蒙人。大概吃西瓜吃飽了，解開衣衫曬太陽，一面捫虱一面聊天。蒙番的人一年洗不了一次澡，一年四季不換衣，身上長蝨子簡直不足為奇，不長蝨子才是奇蹟，捫虱談天，可是上自王公下至牧奴的至高無上享受。

　　他剛俯下身子撫弄瓜，身後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伸手輕拍他的肩膀。

　　練武人反應奇快，反應出於千錘百練而獲的本能，猛地轉身伸手便撥，搭住了對方的手肘。

　　可是，他怔住了，是個回族女人。白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略帶淡綠色的亮晶晶大眼。看肌色便知是個年輕女郎。戴簪花小回帽，白衫，白裙，布質雖差，卻是邊外最佳的布料。

　　他趕忙放手，心中大惑，回族的姑娘，渾身包裹在衣裙內，手絕不會隨便接觸男人的身體，怎麼這位姑娘竟然拍他的肩？

　　「快離開，有人要捉你。」回族姑娘用純熟的蒙語匆匆地說，掉頭便走。

　　他一怔，舉目四顧，發覺左近只有三五十人好奇地向他注視，似乎並無敵意。

　　他可不是怕事的人，正想找出那六個造謠生事的人呢？買了一個大西瓜，往回走。接近市場邊沿，他發覺有人在後跟蹤。

　　踏入街口，兩名回人從右肩超越，佩了嵌金的回刀，相貌威猛。身後腳步聲一緊，驀地兩個人左右跟上，挾住了他的雙臂。

　　他用上了千斤墜，向下一挫，猛地旋身一扭，雙臂一振。

　　「砰通」兩聲暴響，兩個傢伙驚叫著跌出丈外滿地滾。

　　接著人影再上，「猛虎撲羊」飛撲而來，是個其壯如牛的大漢，而且佩了回刀。

　　他雙手一崩，崩開撲來的雙爪，來一記「鐘鼓齊鳴」，接著是「黑虎偷心」，兩招全中，把對方打得跌了個手腳朝天。

　　先前超越的兩個人回身撥刀，在群眾驚叫聲中，惡狠狠地衝到，刀光乍閃，雙刀一右一左一上一下砍倒。

　　他向右閃，旋身拚虎腰一腳飛掃，「噗」一聲踏中右面大漢握刀的手，右掌順勢劈出，「噗」一聲正中頭背，那人撲地便倒。

　　左面那人一刀落空，剛收刀，人影已到，握刀的手被抓住了。

　　林華左手奪刀，右手勾住了對方的脖子鎖緊，用回語叫：「不丟刀便勒死你這傢伙。」

　　說快真快，只一照面間，五個人倒了四個，一個被擒。四周的觀眾譁然驚叫，有人大聲喝采替他助威。

　　驀地人聲騷動，八名左手持盾，右手挺刀的大漢排眾而人，其中之一操著蒙語叫：「放手，不許行兇。」」

　　八把鋼刀形成合國指著他。

　　他放了俘虜，沉著地說：「這幾個行兇，我是自衛。」

　　「跟我們走。」

　　「有何貴幹？」

　　「少廢話，走！」那人沉聲叫。

　　這兒是都督府的公堂，堂下右面十六名蒙族的鐵衛士，左面是十六名回族的慓悍勇土，佩了刀列班。

　　公座沒有公案，鋪了皮氈，放下一張矮腳的所謂胡床，坐著五個人。中間那人高大魁梧，是右都督罕慎。左面四人分別是漢、蒙、回、番四位頭目。

　　林華上前長揖為禮，立即有人訝然叫：「奇塔！果然是奇塔（漢人）。」

　　他探手懷中，取出一條上好帶邊藍布哈達，上前奉上說：「我叫林華，特向都督大人致敬。」

　　哈達，是一塊兩端帶有毛邊絨線的藍布巾，長度不等。蒙人初次見面，必互遞哈達致意，平輩用的長約一尺四五，謁王公與供佛，長有三尺。遞哈達須看對方的身分而定長短，濫用算是失禮。

　　都督罕慎受了禮，神色並不友好，大聲問：「你是關內來的人？」

　　「是的。」

　　「奉誰之命？」

　　「我是來找人的，是平民身分。」他心中早有準備，朗聲回答。

　　「真的？」

　　「真的。」

　　「你敢在本城市集中行兇？」

　　「大人明察，我不認識這些人，是他們行兇。」

　　「你到本城找尋何人？」

　　「找一個失蹤的同胞婦女。」他不好說是被對方掠來的人，只好說失蹤。

　　「找到了嗎？」

　　「我午間方到貴地。」

　　罕慎鼓掌一響，堂後出來一名兵勇，捧著林華的鐵胎弓，轉至前面跪下呈上。罕慎舉弓一拂問：「這把弓是你的。」

　　「正是。」

　　「你能開？」

　　「能用。」

　　「可射多少步？」

　　「三百六十步以上。」

　　「你有一匹烏騅馬，騎術怎樣？」

　　「尚可去得。」

　　「本都督要留你在王府任職，你意下如何？」

　　林華堅決地搖頭，說：「我是來找人的，是否找到……」

　　「本都督替你找。」

　　「謝謝大人。」

　　「但你得留下來，不管人是否找到。」

　　「我必須返回中原，不管人是否能找到。」

　　「你好大的膽子，敢斷然拒絕？」

　　「如果膽小，也到不了貴城。」

　　罕慎哼了一聲，不悅地說：「我給你一天工夫思量，明日午間，本都督親候你的答覆，你可以走了。」

　　林華不再回答，淡淡一笑，行禮告辭，扭頭便走。

　　罕慎左右回顧，沉吟片刻，問：「你們有何意見？」

　　坐在左外側的回回撫弄著頗具威嚴的大鬍子，用鏗鏘的語音說：「這人不會是邊關派來的密探，因為邊關根本沒有派人前來諜探的理由。如果都督希望羅致他這種目空一切膽大包天的人，不使力服絕難降伏他。」

　　左首第一位像是漢人，慎重地說：「我反對用力服，這種人是不宜威迫利誘的。同時，即使降服了他，所付的代價太大，恐怕有死傷，可能前功盡棄。」

　　左首內側第一位蒙人哼了一聲，說：「你當然袒護你們漢人，你認為我們就對付不了他嗎？他即使有萬夫莫敵之勇，但別忘了我們正式的戰士有一萬八千人，一個人吹口氣也會把他吹垮。」

　　「額圖千戶既然有成見，那就由都督裁決了。」漢人冷冷地說。

　　罕慎將鐵胎弓交與從人，說：「誰反對用武力降服的，可提出意見。」

　　漢人一怔，忿然地問：「都督的意思是……」

　　「我決定用力服，方可令他死心塌地為我們效忠。」

　　「都督……」

　　「我已決定了，長史不必多言。」罕慎語氣堅決地說。轉向額圖千戶說：「一切由你策劃，隆吉百戶則負責調度勇士聽候差遣。」

　　回回隆吉百戶頗為得意，意氣飛揚地問：「都督是否許可我調用天狼隊的勇士？」

　　「可以。」罕慎不假思索地答，最後又加上一句：「哦，不許可有死傷。」

　　蒙人自認他們的祖先是天狼的後裔，因此貴族門閥世家，皆建狼纛以為族徽，胸甲給以狼頭圖案，祭祀狼神。忠順王的親軍稱為天狼隊，百分之七十是蒙族的最佳勇士，另百分之三十方是各族驍將，可說是集哈密衛精英之大成，全是一可敵百的高手。

　　「關內來的那幾個人呢？」最左首的番目問。

　　「不管他。」罕慎若無其事地說。

　　「讓他們活著，已算他們幸運了。派人監視著他們，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不可放任他們。」罕慎沉下臉盯著隆吉百戶說。

　　隆吉百戶大笑，說：「不勞都督費神，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好東西。」

　　林華返回住處，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正等候著他歸來，六人皆臉現重憂，接到人大喜過望，總算尚未發生意外。六人總算夠朋友，半天中打聽出不少消息，可惜這些消息都是令人不安的事，但來源絕對可靠。

　　大漠之狼兄弟已謁見了天方貢使，答應在朝廷開貢道之前，留在苦峪隨同各地應召前來保護的教門高手同甘苦，保護貢使的安全，並供獻生活費用。他們從各地到來保護貢使的教門高手中，探出有些不甘寂寞的人，被一名神秘人物以重金聘請，去對付一個姓林名華來自關內的人。而城中的一些亡命回人，也為了重賞躍躍欲試。

　　天山四奇得到的消息更為詳盡，知道有六名冒充回人的神秘人物，正出重金聘請高手，對付來自關內的林華。這些人為首的叫魯溫赤，精通回教教規，很像一個教門極有地位的阿渾。這人行蹤飄忽，經常更換住處，來歷不明，似乎在城內城外皆有不少朋友。至於為了何事要對付林華。那些人口風緊，無從得悉。早些天，魯溫赤走了一趟都督府，秘密送了一份厚禮，由蒙首額圖千戶引見的，會見秘談的內情，只有罕慎、額圖、魯溫赤知道。

　　林華對魯溫赤那些人一無所知，對方的陰謀用意何在，也百思莫解。他急於找出原因，站起說：「西街是回人的地盤，勞駕向、彭兩兄，帶我走趟西街。」

　　「天色已晚，到西街有事嗎？」大漠之狼訝然問。

　　「去找魯溫赤，看看他是什麼人。」

　　「好，這就走。」

　　羅山也披上皮襖，說：「我也去，西街我熟。」

　　林華卻拒絕道：「羅山兄，人去多了反而不便，還是請你去打聽去年流竄下古城堡一帶的哈密衛遊騎，可好？」

　　「這個……我已查出些許眉目，未確定證實之前，我不能亂說。既然如此，那麼咱們分頭辦事。」

　　大漠之狼兄弟立即與林華出門，夜間罡風更烈，奇寒徹骨，三人穿了皮襖，逕奔西街。城中沒有夜市，整座城陷入黑暗中，城外軍營不時傳來刁斗聲，顯得空茫死寂。

　　城西南二十餘里的一座牧場顯得空蕩蕩地，那是一座已將牲口售完的牧場，場中人是乜力克部的一名頭目，叫鎖賣奔，乜力克部位於哈密東北，相去兩日行程，哈密失陷，乜克部也跟著遭殃，酋長被殺，部眾逃散，由一名頭目帶了六百帳隨同哈密人逃至苦峪，安頓在城西南一帶。鎖南奔是乜力克部十六名頭目之一，在這一帶建了這座牧場，是苦峪一帶的名人，潛勢力頗為雄厚的。

　　在關外一帶的遊牧民族，生生世世與天爭，與人爭，只有一個目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因此，自然也產生了一些貪暴殘忍掠奪成性的人，鎖南奔便是其中之一。乜力克部的人，在苦峪逃難寄人籬下，打回故土的心念比哈密人要迫切得多，但鎖南奔卻是不願返回故土的苟安派中堅人物。

　　不願返回故土的人，自有其不願返回的原因，眼前的生活環境比過去好得多，便是原因之一。鎖南奔本人天生神力，慓悍絕倫，他精通漢蒙回番語言，而且為人陰險狡詐，他不但自己培養了一群專以劫掠為生的浪人亡命，也勾結安西盟的人作為後臺，成為苦峪地區的惡霸，聲勢壯大羽翼已成。

　　天黑不久，兩匹健馬來自苦峪城。

　　皮帳中，脂燈發射著暗紅色的光芒，前帳的地氈發出溫暖的氣息。上首盤膝坐著豹頭環眼八字大鬍的頭目鎖南奔，左右是八名健壯如牛佩了刀的手下，一個個抱膝而坐，相貌猙獰。

　　客位坐著兩個人，右首的人深目高額，有一個大鷹勾鼻褐黃色的虯髯亂七八糟，佩了一把回刀，腰帶上加帶一把弧形短匕首。他就是魯溫赤，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另一人有點像漢人，皮帽戴得低低地，濃眉下有一雙厲光四射眼神凌厲的怪眼，帶了一把沉重的砍刀。

　　魯溫赤面前，放了一個革囊，囊口已打開，露出裏面一些首飾，金光閃閃，手工精細，一看便知自漢人名匠之手。他將革囊向前一推，用蒙語說：「這就是交換的條件，我等你答覆。」

　　鎖南奔貪婪的目光，死盯革囊，口中卻泰然地說：「這點是不夠的，你要再加一些。」

　　「沒有了，就是這麼多，這一袋金飾，可以買三十餘匹上馬和兩百條羊。你不接受，我去找別人。」魯溫赤斬釘截鐵地說。

　　「我鎖南奔不接受，誰敢接受？」

　　「我去找東溝枝丹。」魯溫赤冷冷地說，一把取回革囊。

　　「慢著。」鎖南奔大叫。

　　「怎樣。」魯溫赤問，接著哼了一聲說：「找枝丹，一半也夠了。」

　　「你為何來找我？」

　　「你鎖南奔信用可靠。」

　　「我要問問那漢人的底細。」

　　「沒有這樣的規矩。」

　　「那……該知道你為何要他的命。」

　　魯溫赤將革囊揣入懷中，冷笑道：「你這人反常，不懂規矩，咱們沒有可談的了，這筆交易取消。」

　　「慢著！」

　　魯溫赤冷冷一笑，大聲說：「我送禮，你殺人，你不問我，我不問你，這是規矩，你怎麼變成生手了？」

　　「你不供給消息，顯然不肯合作，不合道理。」

　　「姓名相貌部告訴你了，你還要什麼消息？你不知道自己去查？」

　　「這……」

　　「你不幹……」

　　「我接受了。」

　　魯溫赤將革囊取出欣然地說：「一言為定，兩天以內，我要見屍。」

　　「一言為定，兩天之內你可以見屍。」

　　魯溫赤挺身站起，說：「下手愈快愈好，派出的人，必須小心，那傢伙十分厲害，如果一次失敗，再也不會有下次了，希望這袋首飾屬於你的。」

　　「一句話，保證你不會失望的，首飾當然屬於我的。」

　　魯溫赤將革囊遞過，大聲說：「但願如此，喏！這是你的珍寶。」

　　鎖南奔在靴統內取出一支雕羚，拋過說：「喏！這是你的受託信物。」

　　「我靜候佳音。在下有事待辦，告辭。」

　　林華在西街撲了個空，那六位神秘客人已經先一個時辰離開了，去向不明。大漠之狼兄弟整整花了一個時辰追查，最後得到的消息是神秘客人已經離城了。

　　次日一早，七人分頭追蹤。

　　林華從南面開始查，他必須把握住這根線索，查個水落石出，揭發這六個神秘人物的陰謀，在他的心目中，他們如不是如意散人三位老道弄的玄虛，便是安西盟的人在搞鬼，二者必屬其一，不將這些人趕走，在苦峪辦事必將受到無邊的干擾與牽制。

　　離城二十里餘，接近了山區，遠遠地看到有面小山的南面背風處，建了十餘座帳幕，看形式便知是回帳。一般說來，回人最為清潔華麗，番帳最為簡陋，蒙帳最堅實。內部的陳設，回帳仍然榮居第一，番帳仍居末座，大多數番帳內部連墊氈都不設，坐臥皆就地方便。另一特點是回帳要小些，多設帳少住人，如果這位一家之主有四位妻室，建四座帳平常得很，另建的奴帳，外表不神氣，但仍比番帳小得多。從生活環境分別各族的進化程度，一目了然。

　　接近至半里內，便有兩名回人迎出，是纏回，頭上的白布纏頭巾十分別致。

　　他至相距五丈外勒住座騎，下馬迎上。雙方欠身鞠躬為禮，他操著回語笑道：「打擾貴帳了，在下是漢客林華，請見貴帳的主人。」

　　「漢客有何貴幹？」一位年輕回人打量著他間，眼神似無驚訝表情。

　　「討些水喝，再就是向貴主人打聽一些消息。」

　　「哦！請進帳談談。」青年人說，含笑上前接過韁繩，在拴馬柱上拴好座騎，掀開帳門又說道：「請在客帳稍候，我去請家主人出見。」

　　兩名奴僕獻上乳酪，不久，後帳門一掀，進來了三個人，兩是奴僕，領先的主人，衣著華麗相貌堂堂，有一雙略帶淡碧的眼睛，一看便知是所謂純種回紇人，身材高大健壯，笑容可掬，行禮畢就坐，操著生硬的漢語說：「我叫拉克威，漢名叫羅維，世居哈梅里，家先祖阿老丁，曾在天朝京師客居三載。」

　　林華一怔，說：「阿老丁？是不是曾任天朝使者的阿老丁？」

　　「咦！你知道家先祖的事？」

　　「只知道大概，家父曾任職同文館，所以略有所知。當年都督濮英練兵西涼，出師開闢哈梅里商路，哈梅里，故王元朝宗室兀納失里王在大兵抵境時，遣使納歉歸附，派令先祖阿老丁入朝貢馬，後來奉命至畏吾兒各回部宣諭天朝威德，甚有建樹。但你們怎麼也到了苦峪？」

　　「兀納失里為人橫暴，與別部仇殺，卻驅我們回人為前鋒，而且一再對朝廷無禮，要求朝廷在延安、綏德、平涼、寧夏開四地互市，派甘肅都督宋晟出兵嚴禁，兀納失里失望之餘，各方阻遏西域回紇諸部的貢使，更派兵截殺從間入朝的使者。朝廷一怒之下，派宋晟與都督僉事劉真出兵討伐，八月間兵抵城下，乘夜攻城，四面圍攻。守將投降，兀納失里黎明突圍，以三百匹帶了輜重的馬開道，軍兵因奪馬而疏忽，被他帶領家屬遁入西域，其餘王室及國公，王子等重要部屬，全部被殺或被俘。那次圍城，家先祖回四部遠在二十里外，遠遷至哈密東面安身，其後兀納失里遣使向朝廷請罪，朝廷寬大為懷不咎既往，得以重返故地，但家先祖所率的回部，卻不願再受蒙主統治，不再遷回，吐魯番入侵哈密，家父便率部眾南遷，至今已有二十年了。家先祖受朝廷封爵，榮任天朝使臣，因此以漢人的眼光看來，我也算是官宦世家呢。」

　　「哦！原來如此，在下失敬了。」

　　拉克威豪放地大笑，鼓掌之下，立即有兩名奴僕奉上一個漆托盤，盛著兩隻白玉杯，一隻水晶八寶長頸瓶，裏面盛著琉璃色的美酒。僕人分別斟上酒，屈一膝跪奉主人，由主人先取一杯一飲而盡，再跪呈客人。

　　「貴客遠來，深感榮幸，你將是我的上賓，可在我這兒作客三五日。」

　　「這個……」

　　「林華，處事無奇但率真，我回族部落人與人之間，不分上下一律呼名道姓，不像你們漢人禮數多，入境隨俗，你叫我羅維也好，叫拉克威也好。我知道你會來，所以在此地等你，你果然來了。」

　　「你在此地等我？」林華訝然問。

　　「是的，你到達本城之前，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來意？」

　　「你不是甘肅巡撫王朝遠派來的密使嗎？」

　　林華心中一動，不承認，說：「你的消息來源是否可靠？」

　　「當然，本城確也派有人在關內探動靜，但除非朝廷的大軍出關，其他的小事不會回來呈報。本城盛傳王巡撫反對右都督興兵，干擾哈密人打回故鄉，這是謠言，王巡撫管不到關外事，同時不會干涉哈密人收復失土。」

　　「那…」

　　「是那些不想打回哈密的人，所故意放出的謠言，他們希望就在此地安居終老，希望罕慎停止軍備放棄收復故土的念頭，希望苟且偷安過太平日子。」

　　「你的想法如何？」

　　「我？我與哈密不可分，在哈密我有豐饒的牧地。這兒，哈密與赤斤蒙古是世仇，目下是明和暗不和，罕東衛東左衛的番人，也像強盜般隨時想趁火打劫，吐魯番的人，無日不想一舉將我們殲滅，強敵環伺，風雨飄搖，隨時有亡國滅種之禍，我為何不想打回故土？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都督罕慎與幾位心腹，是主張打回故土的人。而絕大多數的部民，也矢志隨都督反攻。只有那些不屑城主與一小撮苟且偷安的頭目，和他們的心腹走狗們，喪心病狂不想打回故土，他們在此地生活舒適作威作福，何必冒生命之險打回哈密？你既然奉派前來密查暗訪，自然會四出查訪民情。所以我猜想你會來。請問，如果我們興兵，王巡撫是否可以幫助我們？」

　　「你們需要什麼幫助？」

　　「當然希望朝廷派兵相助，其次是供應大量軍需器械。」

　　「可惜我不是王巡撫派來的人。」

　　「那你……」

　　「我是來找人的。」

　　拉克威失望地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們反攻的希望，遙遙無期了。」

　　林華不以為然，正色道：「眾志成城，只要你們萬眾一心，何事不成？」

　　「但本城的人卻離心離德。」

　　「事在人為，一切靠你們自己。據我所知，朝廷不可能幫助你們，只有排除萬難，力圖振作。」

　　「你能不能幫助我們。」

　　「我？天助人助，你們……這次來找人，如果順利的話，留下來幫助你們一臂之力並無不可……」

　　「你要找什麼人？」

　　「去年秋天……」他將討來河三堡的事說出，最後說：「那批遊騎據說是貴族的人，我希望你能供給我一些線索。」

　　拉克威沉思良久，問：「那位被擄走的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是敝友的妻子，他的親屬與女兒正倚門而望。」

　　「哦！你如果信任我，我將傾全力替你查。」

　　「我人地生疏，自然完全信任你。」

　　「好，一言為定。我將盡力，但你可能會失望。」

　　「為什麼？」

　　「據我所知，哈密先後失陷，動亂不安數十年，東西的強鄰全是蒙人，蒙人往東逃遷順理成章，回人幾乎全部向西或向南走。你說擄劫貴友的是回人，這就有點不合情理，至少我可以保證那些不是哈密衛的回人。」

　　「邊關有案可稽，那些人確是哈密的人。」

　　「我替你查，不久各地的信差返回呈報流落各地同胞的現況，相信定可查個水落石出，如果是我們的人，我會替你將人尋回。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急也沒有用。在這段時日裏，你必須住在我這兒，我帶你進山安頓。」

　　「那……不行，我得繼續查訪。」

　　「你如果再在城中逗留，一切都完了。」

　　「什麼？你是指那六個造謠生事的人？我正要找他們。」

　　「那六個人鬼鬼祟祟，對本地區極為熟悉，飄忽如鬼魅，連我也無法著手控制他們的行蹤。此外，更兇險的是那些不想打回故土的人，他們以為你是王巡撫派來協助他們反攻的專使，所以要將你除掉而後快。而另一威脅則來自那些志切復仇誓返故土的人，被謠言所惑，認為你是阻止他們反攻的人，他們會不擇手段暗算你。想想看，你的處境何等兇險？」

　　林華淡淡一笑，說：「我不走，謠言自消，我走了，反而會引起誤會，除非我一去不回逕返中原，不然誤會更深。謝謝你的好意，我還得回城打聽消息。」

　　他不能死守住一條線索，堅持謝絕。拉克威留他不住，只好甘休。他表示要到山區打聽，告辭上道。拉克威一再叮囑，要他千萬不可走東南角山區，那兒有鬼怪，而且住幾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怪人，沒有人敢進入那一帶山區，誰敢去保證有去無回。

　　那一帶既然沒有人敢進入，當然沒有人居住，他用不著前往打聽消息，謝過拉克威，他啟程南行。

　　入暮時分，他帶著一身風塵和疲勞，一無所獲地歸來。

　　天山四奇早就回來了，沒探出任何消息，那六名神秘人物不在城中，也沒查出流竄討來河三堡的人，如果要查，必須在此地等候，等多久？誰也不知道。

　　大漠之狼兄弟查出昨晚那六位神秘客人，曾經在城外西南角五里地的牧場中出現，隨即向南走，下落不明，也等於是一無所獲。至於遊騎的消息，據說下月曾經與衛北小列禿族東遷的一部回人，將有信差到來，屆時或可探出下落。

　　總之，必須等。天山四奇急於返回阿爾金山，而且必須在冰雪到來前返家，他們必須經過白龍堆，白龍堆的風沙，誰都知道那是可怕的黃泉路，尤其是秋盡冬至期間，想通過難上加難，此時不走，須等來年了，因此他們必須早日登程，預備動身西返，不能再遷延了。

　　晚膳畢，他走向東門，去找安西盟的人。

　　黃昏，風沙大，氣候寒冷，街上的行人，來去匆匆，風帽放下掩耳，臉目難辨。

　　他在城根旁的一座平屋前止步，先左右察看片刻，然後上前敲門。沉重的木門拉開，燈光外洩，一個壯年回人當門而立，用困惑的目光打量著他，訝然用回語問：「你……你找誰？請問你有何貴幹？」

　　他不動聲色，友好地說：「我找頓巴，找他談一筆交易。」

　　「你是……」

　　「我叫威拉，要到赤斤蒙古。」

　　「哦！請進。」

　　廳分內外，但中間只隔了一層帳幕。壯年人請他廳中落坐，他可以聽到內廳的人說話，裏面似乎有不少人，似在商量要事。壯年人請他稍候，掀帷入內通報。

　　他立即跟入，掀帳一看，看到六名中年人席地而坐，似在爭論。壯年人急趨上首的中年人身後，低聲稟報。

　　「叫他等一等。」中年人不耐的說。

　　壯年人應喏一聲，躬身後退，猛抬頭便看到站在帷前的林華，不由一驚，叫道：「咦！你怎麼敢闖？」這一叫，六個中年人皆轉頭觀看。

　　林華抱肘當胸，舉步緩緩地接近，陰沉沉地說：「我自己進來的，那一位是頓巴？」

　　為首的中年人粗壯如熊，倏然站起，怪眼彪圓地喝問：「你，幹什麼？我就是頓巴。」

　　「好，我正要找你，你過來。」他冷然地叫，神情極不友好。

　　六個人站起左右一分，都知道他來意不善，看神色便知將有事情發生。頓巴按了按腰部帶的弧形匕首，搶上厲聲問：「你想幹什麼？」

　　「目前尚未決定，先問問你。」

　　「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確是不小，你是安西盟苦峪的負責人？」

　　「你……」

　　「你們的巢穴在西面八千里的布隆吉河旁？」

　　「你定然想在老虎嘴邊拔毛……」

　　「不錯，大概是吧。我問你，是不是你們派人到處放謠言？」

　　「你是……」

　　「我叫林華，要與貴盟算賬，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六個人一聽林華兩字，立即臉上變了顏色。一名中年人站得最近，猛地搶上奮臂便抱，動手了。

　　他左掌上抬，快！快得令人眼花，「噗」一聲頂住了對方的下頜，右肘攻出，兇狠地撞在對方的左臂下，下面飛起一腳，「噗」一聲把對方踢得飛退丈外，「蓬」一聲背撞上牆，然後被震倒在壁根下，說快真快，三記打擊一氣呵成，一照面勝負立判，他這三記近身搏擊狠招，對方再兇狠也無法接下。

　　其他的人大吃一驚，另一名中年人不失時機撲上，拔出了匕首，兇猛地刺出，指向他的肚腹了。

　　他伸手一拔、一勾、一帶，刁住了對方的小臂向身後帶，扭身反欺而上，手起掌落捷逾電閃，乾淨俐落靈巧敏捷，巨掌劈在對方背心上。

　　「哎……」中年人狂叫，撲地便倒，爬不起來了。

　　「誰敢再動手動腳，我宰了他。」他怒吼。

　　頓巴及時喝住撲上的第三個，變色叫：「林華，你敢撒野？」

　　「你知道我林華與貴盟高手甘龍的事嗎？」他虎目生光地問。

　　「這件事已傳出數百里了。」

　　「那就不用我費手腳了，交出來。」

　　「你……交出什麼來？」

　　「造謠中傷阻撓林某辦事的人。」

　　「你……你這是……」

　　「是在老虎嘴邊拔毛，向你討人，你給是不給？」

　　「你……欺人太甚……」

　　「我等你一句話。」

　　「你找錯人了，我們正在追查那六個人的底細。」

　　「你認為我會相信你嗎？我只問你交是不交。」

　　「我無人可交。」

　　「那麼，我找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唯你是問。」他強橫地說。

　　頓巴當然受不了，大吼一聲，莽牛頭兇猛地撞上，另三人也顧不了許多，同時奮身猛撲而上了。

　　室僅兩丈見方，必須速戰速決下重手，不然不但脫不了身，而且將被纏死。但見人影瘋狂地打撲，只聽掌聲沉重的著肉聲，然後是叱喝與叫痛聲暴起，首先便有兩人連續跌出，帶倒了帷幕跌出外廳去了。

　　只片刻間，兇狠的近身肉搏即告結束，屋內簡單的家具全被摧毀，呻吟聲與叫痛苦此起彼落，有一人被打昏，兩個人掙扎難起。

　　林華揪住頓巴抵在牆上，右手劈胸抓住皮襖襟，右掌發如電閃，狠狠地抽了頓巴兩耳光，兇狠地問：「說！他們躲在何處？」

　　頓巴像個沒有骨頭的人，渾身都軟了，口流血，臉色死灰，虛弱地叫：「我……我不……不知道……」

　　「他們是不是你們的人？」

　　「不……不是的……」

　　「噗」一聲響，林華在他的小腹來上一拳頭，厲聲道：「你再不吐實，我要你變成殘廢。」

　　「哎……唷！你……你打死我也沒有用。」

　　「我不打死你，我只拆散你的骨頭。」他兇狠地說，又給了對方兩拳頭。

　　「哎唷……」

　　驀地從門外搶進一隊邏卒，叱喝聲震耳：「住手，為何爭鬥？」

　　林華目前不想與官府鬧翻，放手說：「我找他們討賬，他們六個人糾眾行兇。」

　　「怎麼回事？」邏卒首領向頓巴沉聲問。

　　頓巴當然有顧忌，倚在牆上軟弱地說：「沒什麼，彼此一言不合動手爭論而已。」

　　「有誰提出控告嗎？」

　　「我們自己可以解決。」

　　邏卒首領狠狠地瞪了林華一眼，不友好地說：「你就是那位奇塔林華，我認識你，你如果不趕快離開本城，便會埋骨此地。」

　　林華這幾天到處碰壁，得不到任何可靠的線索，心中焦躁，本就苦悶不安，加以一再碰上不如意的事，滿腹憤火將爆炸邊緣，經這小邏卒一激，登時怒湧如山，怒火一發不可收拾，眼都紅了，喉中發出一聲可怕的像是獸性的低沉的咆哮，雙手箕張，一步步向對方走去。

　　小邏卒頭目大吃一驚，本能地手按刀靶，駭然後退，脫口叫：「你……你要幹什麼？」

　　「我要撕碎你洩憤。」他咬牙切齒地說，向前迫進。

　　邏卒頭目被他的可怖神色鎮住了，拔出刀戒備急向外退，一面叫：「你……敢公然向……向衛所軍行……行兇，不……不要命了？」

　　「第一個不要命的人就是你。」他怒吼，便待撲上。

　　頓巴踉蹌奔出攔在中間，搖手叫：「林華，冷靜些，聽我說，不可不顧後果自誤，你難道想白走一趟苦峪嗎？」

　　林華神智倏清，怒火急劇下降，站住了，似乎大感意外。

　　頓巴揮手向邏卒示意，要他們快退。

　　邏卒慌張地退走。林華吁出一口長氣向頓巴說：「你很夠風度，話也有道理。當然，往壞處想，你這一手並不是為我，而是救了你自己，把那些衛所兵打死，我自不會放過你這幾個安西盟的人。」

　　頓巴虛弱地倚在牆上，哭喪著臉說：「不管你是怎樣想，但請暫且相信我是誠意的，你已成了眾矢之的，處境十分險惡，而你又急於找人，不肯離開……」

　　「你怎知我要找人？」

　　「不必忽視安西盟的實力，老兄。我們只知道你要找人，卻不知找的是誰，當然不是找那六個來歷不明的傢伙，不瞞你說，那六個傢伙不是本盟的人，我們也正在追查他們的下落和意圖，盟堂昨天傳來口信，要本盟的人及早掩蔽身分，不許和你正面衝突，不許阻撓你辦事，說你與本盟的盟堂護法甘龍有過節，盟堂不希望再與你結怨，要本盟的人及早迴避，以免引起流血事件。」

　　「哼！剛才你們卻先動手。」

　　「我們確是怕你行兇，不得不自衛。」

　　「哼！說得好聽。」

　　「這是實情，希望你相信我的話。本來今日我們便計畫撤走，卻發現那六個人行動詭秘，便留下來希望查出他們的底細來，誰知道你氣勢洶洶找上門來了？」

　　「你的話可信嗎？」

　　「我絕不虛言。」

　　「好，我信任你。你轉告那位護法甘龍，除非甘龍能出面還我公道，不然貴盟休想安逸。同時，貴盟如果干涉我的事，將付出重大的代價。」他恨恨地說完，舉步便走了。

　　頓巴攔住誠懇地說：「請慢走，聽我一言。」

　　「你還有什麼話說？」

　　「你是本盟最近數十年來，唯一受到本盟尊重的人，由盟堂傳來的口信中，可知盟堂對你極為容忍，恐怕不是純粹為了你與甘護法之間的個人恩怨而如此優裕。閣下單人獨騎來到苦峪，豪勇絕倫，稱得上英雄好漢，掀開個人恩怨不談，我很希望結交你這位英雄朋友。你要尋人，獨力進行而又人地生疏，不啻在大海裏撈針，為何不讓我助你一臂之力？以本盟的實力支援你辦事，何憂大事不成？」

　　「你的話是真是假？」

　　「這是我由衷之言，希望你信任我的誠意。」

　　林華心中一動，對方誠心相助，拒絕這漠外潛勢力遍佈各地的安西盟相助，豈不是愚不可及嗎？

　　「好，我信任你。」他回心轉意地說。

　　「你要找的人是……」

　　「去年秋天，有一群可能是屬於哈密衛的回人遊騎，在肅州北面下古城堡外的討來河三堡，擄走了嵩山堡一個少婦，姓高，當然她不會說出自己的姓名，以免為家門貽羞。我要知道這少婦的下落，查出那群遊騎的去向。」

　　「三天後給你回信，怎樣？」

　　「這麼快？」

　　「明天盟堂的信使可以趕來，三位信使中，有兩位去年曾經在肅州主事，可望知道一些眉目，同時，我立即在本地區清查女奴，三天工夫足夠了，我可以出動百名以上朋友相助清查，諒無困難。」

　　林華大喜過望說：「一切仗你了。剛才得罪，十分抱歉，頓巴兄不念舊惡以德報怨，在下深感慚愧，彼此和平相處，一切拜託了，我大後天前來討回音。」

　　告辭出門，他心中一寬，未免大意了些，冒著風沙返回住處。

　　街道窄小，月黑風高，風沙蔽天，罡風怒號，耳目皆受到干擾。

　　一處屋角突然貓一般竄出兩個人，第一個奇快到了他身後，無聲無息，像一個幽靈，猛撲而上。

　　也是他命不該絕，突發現對面風沙濛濛中有一個人影迎面奔來，他想讓開，向側方移步。

　　他感到右後肩胛骨一震，經驗告訴他被人刺了一刀，傷得不輕。順勢向前撲，「虎尾腳」向後反擊。

　　「啊……」暗算他的人發出一聲慘叫，陰囊被他踹碎了，慘嚎著向後飛跌。

　　第二個黑影到了，刀光一閃，疾砍而下。

　　他及時翻轉，「喳」一聲鋼刀擦衣砍入地中。

　　他的腳一絞，那人驟不及防，「哎」一聲叫，扭身摔倒。

　　糟了，第一暗襲他的人，用的是匕首，匕首被肩胛骨與背肋所卡住，未能拔出，匕首仍留在創口上，他一滾之下，匕首被壓，創口加大，他怎受得了？奇痛徹心，他幾乎痛得失去知覺，渾身麻痹不仁。

　　偷襲的人跌倒，並未受傷，貼地兇猛前撲，鋼刀再起再落。

　　他並未痛昏，生死關頭，必須為生命掙扎，求生的念頭，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猛地側滾，伸手便勾，躲過了一刀，他也抓住了對方握刀的手，全力一收，左手也奮餘力勒住了對方的脖子大喝一聲，雙手一緊。

　　那人先是拼命掙扎，但終於脫不出雙臂的控制，力道漸失，最後突然一震，一切靜止。

　　先前迎面奔來的人剛搶到，扳出了刀。

　　「捉兇手！」暗影處有人叫，有人影奔來。

　　這傢伙吃了一驚，撒腿便跑。

　　奔來了兩個人，有一個用悅耳的女人嗓音用回語叫：「林華！林華！」

　　他聽而不見，雙臂仍在用勁。

　　不久，他聽到有人叫：「不可接近，以免誤傷。」

　　接著有人在他耳畔焦灼地叫：「林華，放手，我救你走，你勒住的人頸骨已碎，死去多時。」

　　他心神一散，手腳一輕，接著聽到有人叫：「你引誘那幾個傢伙遠離，我將他帶走。」

　　「伊雅，你帶得動嗎？」另一人問。

　　「放心，我帶得動。」

　　他心神一懈，身軀被觸動，救他的人不知他背部受傷，一動之下，他終於痛昏了。

　　一覺醒來，他不知身在何處，只知自己伏臥在一張低矮的胡床上，床上床下皆有華麗的織花毛氈，身上蓋的也是毛氈，溫暖的氣息在空間裏流動，但身上發虛，背部傳來一陣陣痛楚，燈光明亮，人影搖搖。

　　朦朧中，他聽到拉克威熟悉的聲音發自身側：「準備駝包，明天一早必須將他帶走，嚴厲禁止屋中所有的人外出，誰敢透露絲毫口風格殺勿論。」

　　「主人，要不要通知他的朋友一聲？」另一人問。

　　「不可，目下他的住處已被嚴密監視，透露任何消息，連我們也脫不了身。」

　　「兩名頭目被殺，明日盤查必緊，他如果不帶傷，誰也不敢說他是兇手，但他帶了傷，絕對脫不了嫌疑，恐怕不易帶出，主人是不是考慮到風險太大？」

　　「風險是有，但不要緊，明天由伊雅將他帶出，必可順利出城。」

　　「他帶了傷，誰也不能指憑他是兇手，暗帶不如明帶，明帶反而不會引起別人的疑心了。」第三個人說：「你怎麼這般愚笨？死的兩個頭目身上不見血，而地上有血跡，誰也可以料定兇手必定受了傷，同時走掉一個頭目，那傢伙自會說出行刺的內情，還能明帶？」

　　門外突然有人叫：「稟主人，巡邏接近。」

　　「熄燈。」拉克威低叫。

　　燈光倏熄，腳步聲出門而去。他總算猜出是拉克威救了他，卻弄不清為何有頭目向他行刺。

　　他開始檢查傷勢，背部一刀被骨卡住，創口只差毫釐，幸好不曾透入肺部，如果不是因為滾動時匕首撬動撕裂創口，這一刀算不了重傷。傷口已包紮妥當，上身胸背之間被傷巾纏得結結實實。

　　「拉克威古道熱腸，是個難得的血性朋友。」他想。

　　次日，他被藏入一個大駝包中，由兩名僕人抬出城外，放上一匹駱駝的貨架上。另一匹駱駝雙峰間設了一座轎形彩架，裏面坐著阿克威的女兒伊雅。兩名女奴與四名僕人跟在駝後，向南走了。

　　城中大搜夜殺兩頭目的兇手，兇手卻離城走了。近午時分，他被安頓在拉克威的內帳中。搬動時受到顛簸，痛得他冷汗直流，只好閉上目定下心養神，不想說話。

　　主人拉克威以為他尚未清醒，也就不想打擾他，只留下一名女奴照應，出外等候他甦醒。

　　久久，他嗅到一絲幽香，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氈，人走在上面毫無聲息，但他仍可從極為輕微的震動中，知道有人接近了。

　　睡處沒設有床，席地設裘製臥具。他將頭扭轉，恰好看到一位回裝女郎輕盈地在他身旁落坐，第一眼便看到了黑巾上方那一雙熟悉的綠色明眸。

　　「咦！是你。」他脫口叫，原來是前天在市場通知他走避的回裝女郎。

　　「咦！你醒了，阿拉真神庇佑你。」女郎興奮地叫。

　　「我已醒來多時，是拉克威救了我嗎？」他問。

　　「是的，你被……」

　　「我知道，是你叫我放手的，姑娘你……」

　　「我叫伊雅，拉克威是我父親。」

　　「那天在市場……」

　　「家父知道你來了，也知道有人要暗算你，更知道都督的手下幾個賣國賊要趕你走，所以想在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為什麼？」

　　「我們希望你是王巡撫的密使，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打回故鄉。」

　　「我不是密使，你們要失望了。」

　　「不，我們並未失望，即使你不幫助我們，我們仍會打回故鄉的，我們有信心。」

　　「姑娘……」

　　「我叫伊雅，我們這裏不用你們漢人的稱謂。」

　　「你叫你父親也叫拉克威？」

　　「是的，有時也跟著你們漢人叫爹，我還會說簡單的漢語呢？」伊雅笑著說，她那雙碧眼笑起來好美。

　　「我已聽你父親說過你的家世，你父親的漢語已算是不錯了。伊雅，可否請你父親來一趟？」

　　「有人馬向這一帶接近，家父在準備應付，等會兒好不好？」

　　「好，伊雅，我身上所帶的革囊還在不在？」

　　「在，你的劍，帶小刀的皮護腰、革囊、衣褲，全埋藏在外面的沙中，我們怕有人前來搜查所以藏在沙內。」

　　「我的革囊中有最好的金創藥和護心丹，請替我取來……」

　　話未完，外面匆匆進來一個女奴，神色緊張地叫：「主人，來的人是托克齊城主的兵馬，定是搜查來的。」

　　伊雅一驚，招手叫：「快來，幫我替他易裝。」

　　「易裝。」林華驚問。

　　「哈密八城的城主，有三位城主是力主在此安居，反對打回哈密的苟安派主謀，這三城是素門哈爾輝，阿思塔納，托克齊。昨晚被殺的兩個頭目，便是托克齊的八勇將之二。」

　　「那我……」

　　「你換上女裝詐病，他們不會進入內帳詳細搜查的。」

　　「我不必裝病，坐起來不妨要好些。」

　　伊雅大喜，說：「好，只要你能坐，更好！」

　　不久，大隊人馬包圍了帳幕，在拉克威的陪同下，逐帳竄搜，搜到內帳所看到是安坐帳內的伊雅和七名女奴。回族姑娘不論主奴，出帳或與外人見面，除了直系尊親之外，必須戴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很難從僅可看到的一雙眼睛中分辨身分。

　　帳內帳外徹底的搜索，未發現絲毫可疑的事物，男人也經過詳盡嚴厲的盤詰，僅忽略了女人，未加盤問。

　　一住半月，他的傷已完全好了。

　　城中，大漠之狼兄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人平空失了蹤，豈不怪事。天山四奇本來預定在林華失蹤的次日動身起行，但林華失了蹤，他們也就留下了，他們都是恩怨分明的人，林華對他們有活命大恩，他們怎能在林華失蹤後一走了之。

　　焦急的不止他們六個人，苦峪城上至都督罕慎，下至安西盟的人與土霸乜力克頭目鎖南奔，與及神秘人魯溫赤，他們都為了林華神秘失蹤而慌了手腳。

　　林華養傷半月，這半月中，前後來了八批搜查兵馬。這些兵馬查不出任何可疑線索，但卻對拉克威起了疑心，已經快進入初冬了，為何仍不打算遷入山區避寒？

　　這期間，林華成了伊雅的閨中密友，兩人無話不談，感情日增，在帳中伊雅取下面紗，已經不把他當成外人看待了，半月中，他親自參與他們的教禮，進一步認識他們的教祖穆罕默德是怎麼回事。七日一禮拜，附近沒有寺院，在帳外排列行禮向西參拜。每日五次誦經，誠意正心煞有介事，仰天祈禱跪而端手齊胸喃喃禱告寶像莊嚴，十里外另有一處部落，有一位阿吉（曾遠至麥加朝聖返回的教徒）和一位阿渾（教士）。阿吉的地位極尊，拉克威不時將阿吉請來，有兩次曾經將前來搜查的兵馬叱退。

　　這天一早，苦峪城仍在戒嚴中，他出現在東門附近，向頓巴的住宅走去。他穿的是蒙裝，清晨寒風硬骨，風沙蔽天，穿的焦皮外襖卻不像蒙人那麼骯髒，皮風帽紮起掩耳，露出本來面目，佩劍，掛囊。

　　他的出現，帶給全城一陣驚訝，不安的氣氛充溢在空間裏，謠言立即以奇快的速度傳播。

　　經過那晚遇刺處，他泰然而過，地上沒留下任何曾經發生血案的遺跡。

　　他伸手扣門，開門的人赫然是頓巴，頓巴吃了一驚，脫口叫：「老天！你這麼快復原了，快進來。」

第八章　誤中奸計

　　關上門，放下暖簾，他笑問：「你知道我的消息？呵呵？你也復原了。」

　　「哈哈！你那幾拳幾掌有分寸，我挨得起。要是不知道你的消息，安西盟早就該散夥了，那晚走了一個頭目，咱們把他弄來了。」

　　「人呢？」

　　「餵了狼啦！」

　　「他們為何暗算我？」

　　「他們是托克齊城主的人，托克齊城主是最激烈的反戰分子。都督罕慎要找你幫忙反攻哈密反戰分子不殺你還殺我不成？他們說你是甘肅王巡撫派來的助戰密使，當然我知道他們錯了。」

　　「你……」

　　「本盟的信使傳來了消息，你在討來河三堡匹馬力屠回回堡二百騎的事傳來了，嚇了我一大跳，那天你如果要下重手，我這條命像是釜底遊魂。」

　　「我所要的消息……」

　　「你聽我說，其一，附近百里內沒有來自赤斤蒙古衛以東擄來的女奴。其二，哈密回部沒有人向東逃出赤斤東境。倒是乜力克部有一部寄居的黑回，向東逃至哈梅里地界，一去不回，音訊已絕。至於那六個來歷不明的人，不是平空失蹤，而是與本城各部落極為熟知的人，隱藏在各部落中，很難查出下落。據本盟東西各站眼線傳來的消息說，那六個人來自嘉峪關，帶了大批金珠寶玩，恐怕是來自關內的密使哩！至於他們為何要對你造謠中傷，須到關內調查，你能不能等？」

　　「這件事別管他，我只想……」

　　「我正在繼續查問高姑娘的下落，北路盟友尚未傳來搜查的結果。」

　　「謝謝你，我也在查，一切尚請協助。」

　　「甘護法三天內可到，希望你能與他見見面。」

　　「好，屆時請知會一聲。」

　　他告辭外出，心中沉重，像是壓上了一塊鉛，沒想到此行一波一折，找一個人如此困難。未出關以前，他認為在這些遊牧民族中，探消息應該易如反掌，每一部落能有多少人？一查便知，何用費心？豈知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有這許多人相助，依然毫無線索可尋，像是在大海裏撈針，眼看寒冬將到，那時活動困難，更是難以著手，難怪他心情沉重，心中油然興起東返之念。

　　但半途撒手，委實不甘心，不但難忘往日的愛侶，也感到無法返回嵩山堡向高家交代，真是進退兩難。想留下查個水落石出，目下撲朔迷離波詭雲譎的局面又太危險了。

　　大清早，行人不多，東門附近相當冷落，只有南門人馬駱駝往來不絕，又接近了那晚遇襲處前後都有人接近。

　　前面來的是六名蒙裝牧人，一個個虎背熊腰，身高皆在八尺左右，粗獷慓悍，都帶了刀，六個人分為兩起，摟腰擠肩而行，可能是喝醉了，步履踉蹌，口中齊唱著牧野情歌，六個人把街道擠滿了，一擁而至。

　　他未加理會，讓至路右。

　　走在最外側的牧人突然酒瘋，手一抄，便抓掉了他的風帽，酒氣熏天地叫：「奇塔！是奸細嗎？」奇塔，蒙語意為漢人。

　　他正在心頭，不由火起，伸手用蒙語叫：「還給我。」

　　六個人全站住了，叉腰而立，虎視眈眈，看光景，這些人並未醉。那傢伙將帽向地下一丟，一腳踏住狂笑道：「哈哈哈哈！你撿起來。」

　　他不動聲色，怒火驟升，一看便知對方有意挑釁，並非無的放肆發酒瘋，冷笑一聲，低頭伸手抬帽。手尚未接觸皮風帽，那傢伙一聲怪叫，一拳猛砸他的後腦。

　　他左手上抬，扭身勾住了對方的手肘一扭，右掌「噗」一聲劈在對方的左肋上，力道甚重。

　　「哎呀！」那傢伙狂叫，砰然扭倒鬼叫連天，爬不起來了。

　　第二名蒙人及時出手，抱住了他的後腰，要施展蒙人最拿手的布庫（摔角）術，他不等對方發出，千斤墜立地生根，扭虎軀右肘後撞，「噗」一聲撞在對方的右耳門上，抱他的手應撞而鬆了。

　　他人如猛虎，衝向撲來的四名蒙人，對方不拔刀，猛伏身來一記掃堂腿，出其不意便掃倒了右面的兩個人，接著向另兩人進攻，架開一人的大拳頭，搶入在對方的小腹上來上一記短衝拳，然後接上驚惶失措的最後一名蒙人，雙掌出如連珠，疾逾電閃，「噗噗噗」一連三劈掌，分別劈在對方的左右頸根上，最後一掌尤其可怕，掌下人倒。

　　在電光石火似的短暫瞬間，像是狂風掃落葉，猛虎入羊群，快速絕倫的兇猛打擊，對方六個人毫無還手的機會，三個掙扎難起，一個彎腰叫號，兩個昏厥。

　　他拾回風帽，泰然拍掉帽上的塵土，沉聲著：「誰指使你們行兇的？我要口供，不願說的人先說話表明。」

　　街東的人到了，兩個回人，一個番人，一個蒙人。番人手按刀靶，喝道：「你好大的膽子，打了都督府天狼隊的人，還敢撒野迫供？劈了你再說。」

　　喝聲中，番刀出鞘急步衝上。

　　林華一怔，天狼隊是都督罕慎的親軍，個個勇悍如獅，怎如此脆弱？都督罕慎既然要羅致他效力，為何又差這些天狼隊的人找他的麻煩？難道期限已過，罕慎惱羞成怒不成？

　　來不及多想，他拔劍出鞘，番人已衝到進招了，兇狠地一刀砍到，勁道奇猛。生死關頭，無暇顧忌後果，他必須速戰速決，急退一步向左一閃，閃過一刀立刻搶入，飛鳳劍像是電光疾射，指向番人的右胸。番人反應也快，旋身閃避一刀急架。

　　他的劍疾收疾進，鑽隙而入，從刀下吐出，劍身貼刀將刀限制在偏門外，如電光石火似的快速衝刺，排空直入行雷霆一擊，得手了。

　　劍刺入番人的右肩並三寸，劍身一振，駕住並崩開番人反擊來的一刀從虎跳躍八尺，叱喝道：「誰敢再上，我刺穿他的咽喉。」

　　「啊！」番人狂叫，丟刀踉蹌而退。

　　剛踏進衝上的兩個回人與個蒙人，被他的叱喝聲所驚，駭然止步。

　　「你們又是什麼人？也是天狼隊的？」他接著問。

　　蒙人收了刀，脫下皮襖摘下佩刀扔給回人同伴，大聲道：「咱們一比一角力，你勝了再告訴你，你敗了沒有命，敢不敢？」

　　他重新打量對方，暗叫一聲「好壯」！這位蒙人果然壯，壯得像一頭大牯牛，精赤的上身，古銅色肌膚像上了一層油，胸肌如墳如丘，臂粗如碗，胸毛毳毳，身高八尺，站在那兒像頭大猩猩，也像一頭巨熊，看了這傢伙的體型，便足以令人心驚膽跳。

　　他先不動聲色，冷然地說：「先表明你的身分，看你配不配與我角力。」

　　蒙人拍拍胸膛，拍得隆隆作響，大聲說：「我，天狼隊最出色的勇士，也是至高無上的神力將軍，叫烏浪漢濟爾默特穆津，綽號就叫神力大王。」

　　烏浪漢濟爾默，是姓，這一姓與大元帝國皇裔博爾濟吉特是姻親，也是所謂古純血統白骨二姓之一，稱為新姓，而不是單一的姓氏。特穆津，譯意為鋼，真正的意義是指最精的鐵，漢文有時為鐵木真、鐵木津等等，字異聲同，其義則一。往昔譯名不統一，而朝廷那些文武百官都是些小氣鬼，把譯音名譯得不倫不類。蒙人的名喜用鋼鐵，鐵讀音為特莫爾，官方文書則譯為帖木兒，似乎用兒字看來順眼些。還有些譯得更不像話，沙附衛的酋長指揮使譯為困即來，因為這位指揮使老是受到外族侵擾，老是向朝廷求援。稱回紇人為畏吾兒，似乎這樣稱呼，回紇人更真畏吾兒了。之外，對那些邊外民族，稱寇稱虜。之外，朝廷無力經營邊外，又否認那些稱王道霸的名實俱在的爵位，稱汗稱臺，稱王太子為王臺吉，稱副王為吉囊，甚至人名與爵名也弄不清。老實說，大明皇朝的君臣們，看了他們的官方文書，能看得懂的人並不多，更不用說瞭解邊外各民族的敵我形勢了。

　　雙方拼搏，力當然是制勝機契，但技巧與經驗常可出奇制勝，僅憑力大並不能穩佔上風，如果雙方勁力相當，機智便可決定勝負了。

　　林華身高也有八尺，只是身材勻稱些，腰腹比神力天王細，如依體型論力道，顯然神力天王要佔上風，但練內家真力的人，卻不以體型分高下。他能開五個力的弓，可知臂力驚人，何況他練的是內家真力，神力天王豈能佔得了便宜？

　　他開始脫襖，一面說：「天氣寒冷，角力暖暖身子倒也不錯……」

　　話未完，剛解掉腰帶拉開左襟，衣袖尚未褪下，神力天王已突起發難，莽牛般衝到，揪住了他的左肩右臂大喝一聲，奮力便摔。角力，要訣在重心，重心移動而無法保持，非倒不可。

　　他立地生根，向下一挫便穩住了重心，身子像是深植地心的鐵柱，推不得搖撼不動，乾脆仍繫上腰帶，一面說：「你倒會使奸，原來你心中本就害怕，所以乘我脫衣時搶先動手。」

　　說話間，神力天王已接二連三用上了絕活，前推、側扭、腳絆，最後來一記抱腿，掙得臉紅脖子粗，吼叫聲如雷。

　　可是，他上身僅被略為撼動而已。

　　有不少人圍觀，看到神力天王的狼狽相，嘩笑之聲此起彼落。

　　「看我的了。」他說。

　　神力天王抱住他的右腿，抱不起來，便用肩頂住他的小腹猛挺，喝聲「起」！

　　他抓住了神力天王的腰帶，雙手一緊，也喝聲「起」！再喝一聲「去你的！」

　　神力天王鬆了勁，雙手被巨大的掀力所迫，不得不放掉抱住腿的手，雙腿突然離地，被舉起仰面朝天，接著飛起擲出丈外，砰然落地滾了兩匝。這傢伙皮粗肉厚，這一擲算不了什麼，爬起來一聲怒吼，在眾人嘩笑聲中，再次撲上。

　　四條鐵臂搭住了，兩人的骨骼格格有聲。

　　神力天王仍然主攻，雙臂一收，挫身右腿盤進猛絞急絆角力，不能用柔勁借力打力，不然雖勝而不榮，必須以真才實學折服對方。

　　雙方的腿絆住了，同聲大喝，人影猛烈地挪動兩次方位，突然兩人中倒了一個。

　　倒地的是神力天王，角力，是遊牧民族平時訓練兒童鍛煉鬥志的基本功夫，年輕人尤好此道甚至女娃娃也會兩手絕活，弓、馬、角力，是必具技藝。以技巧分，分為東西兩派。東，指瀚海以東地區，比較著重技巧，不許拳打腳踢，不論是否被摔倒，手觸地為輸。西，指瀚海以西地區這一區揉合了回、番兩族的格鬥術，不但可以拳打腳踢掌劈，而且倒地須完全失去抵抗力為止算分勝負。

　　神力天王被摔倒，情急不擇了段，猛地一腳踢向林華的下陰。

　　林華扭身避過，手急眼快，一把撈住了神力天王的膝彎。

　　神力天王果然了得，另一腿一絞，便纏住了林華的脖子。

　　林華不再客氣，也一腳踏住對方的咽喉，勾緊了對方的雙腿，挺腰站直。

　　神力天王怎吃得消，倒栽蔥不要緊，咽喉被踏住可不是開玩笑，等林華腰幹伸直，神力天王的脖子不斷，咽喉也會破裂。

　　「呃……」神力天王悶聲吼叫，絞住林華脖子的雙腿一鬆，雙手用勁，奮全力一翻，掙脫了林華的控制。

　　林華不等神力天王站起，衝上左手一抓，勒住了對方的咽喉鎖緊，右手挽住對方的右臂一抄掌便搭住了上臂，金雞倒剪翅鎖住了，小臂一抬，鎖得牢牢實實。

　　「啊……嘎……嘎……」神力天王含糊地叫，拚命掙扎解脫，雙腳亂蹬。

　　林華下身前頂，手臂漸漸收緊，將對方的下身向上頂，上身向下壓。

　　片刻，可憐的神力天王停止了無望的掙扎，舉起左手投降。

　　林華將神力天王向前一推，舉目四顧，豪氣飛揚地叫：「還有誰願意一試？來好了。」神力天王癱軟在地喘息如牛，像一條病狗，威風全失。

　　看熱鬧的人反而鴉雀無聲，驚訝地盯視他發楞，似乎不信他已打敗了神力天王。

　　兩名回人臉色發白，奔上攙扶神力天王。

　　街西端人群紛紛讓開，奔入一隊都督府的兵勇，喝聲震耳：「誰在鬧市鬥毆？拿下來。」

　　林華一驚，有理說不清，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撥開人叢撒腿狂奔，進入一條小巷溜之大吉。

　　等他回到納蘭伯奇的鐵店，糟了，店中三十餘名穿了親軍天狼隊衣甲的兵勇，看守著納蘭伯奇一家三口，正等候他回來。

　　他如果拒捕，納蘭伯奇一家子豈不完了？他不能連累朋友，乖乖繳出寶劍，隨兵勇們再次進入督府大堂。

　　都督罕慎與五名親信已升堂久候多時，見到他立即沉下臉火爆地叫：「又是你，你是不是存心搗翻我這座城？」

　　他忍住一口惡氣，大聲說：「你為何不問問你自己的人？惹事的不是我，我並未存心搗翻你的城。」

　　「你聽著，我給你兩條路走。」

　　「你說好了。」

　　「首先，我得問你。本督聽到不少有關你的謠言。」

　　「謠言止於智者。」

　　「你到底是不是王巡撫派來的人？」

　　「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說，暗訪既然無功，明查也許尚有希望，他將來意說了，最後忍氣吞聲地說：「當然，如果是貴衛的人所為，都督大人少不了護短，血比水濃，並不足怪。我只希望能將人贖回，以金珠百兩做贖金，尚請大人成全，贖了人我立即離開貴城，絕不生事也不追究。」

　　他的話引起一陣騷動，左右的親兵護軍竊竊私議，罕慎也低聲與親信們商量。

　　久久，那位任職長史的漢人問道：「林華，你是不是偷渡嘉峪關的不法之徒？有勘合嗎？」

　　「不，我請了出關的路引。我不是官差，不配領勘合。」

　　「何處所發的？」

　　「肅州衛批發。」

　　「肅州衛無權頒發，須向行都司衙門請領。」

　　「你錯了，行都司衙門頒發至西域外國的路引與勘合。哈密不是外國，肅州衛有權頒發，而且我有保證人，一切合法。」

　　「呈上來我看。」

　　他將路引呈上，長史接過瞥了一眼便向罕慎打眼色，方默默地遞回。其實，這位長史本不是朝廷所派，是個黑市官。自從三十餘年前北面的蒙酋也先攻破哈密城，俘走王母北走之後，朝廷便已撤回漢官，漢官的職位改由忠順王自派了。這位長史只在譯鋪知道一些朝廷政令概況，弄不清到底該由那一處衙門發路引。肅州衛確是無權發路引，須由行都司衛門頒發，如果不是有門路想請一張西行路引難比登天。朝廷的政策是閉關自守，嚴禁漢人出關。林華這張路引並非偽造，但卻在去向方面弄了手腳。

　　罕慎早已胸有成竹，說：「你的身分已經確定，本督可以指明你的兩條路了。其一，限你立即遠離本城，在明日午正以前，必須離開本衛地境，以免引起本衛的騷亂。其二，是……留在本衛替我效力，我替你找人。」

　　林華也成竹在胸，鎮定地說：「大人的兩條路，我都不能走。其一，事未了我不能離開。其二，找到人我必須回去，怎能留下？」

　　「找到人，我派人替你送至嘉峪關，你不需親自送走。」

　　「這個……」

　　「恐怕你已別無抉擇了。」

　　他一咬牙，心說：「離開後我難道不能暗自返回嗎？」他淡淡一笑，大聲說：「那麼，我立即離境好了，反正我已查了將近二十天，人定然不在貴地了。」

　　右首的蒙目額圖千戶一看鬧僵了，趕忙向罕慎附近獻計，久久，罕慎奸笑著說：「林華，這樣好了，本督另有條件，如何？」

　　「大人請說。」

　　「本督負責替你尋人，你負責替我訓練天狼隊的親兵，人找到後，你隨時可以離境，怎樣？」

　　「誰知道你是否肯替我找人？」

　　「你有任意活動的自由，也可以利用餘暇自己去找。本督言出必行，必定傾全力助你將人找到，除非那位漢族姑娘不在本衛轄境之內。」

　　「這樣吧，以兩月為期，不管是否可以找到，兩月後我必須告辭東返。」

　　「好，一言為定，這樣好吧？明天我派人去接你前來。」

　　「好，一言為定。」

　　至少，他認為已經消除了都督罕鎮所加給他的壓力，不會再有人找麻煩了。兩月期限不算長，他可以安心尋找。也可等候安西盟與拉克威的消息，即使罕慎沒有替他找人的誠意，他自己也可以慢慢打聽，不怕有人阻撓了。

　　出了都督府，已是巳牌初，風沙仍緊，但氣候顯得暖和了些，太陽叫風沙所掩，只能看到一圈黃濛濛的黃影。

　　從北街折入東街，轉角不遠處有一條小巷，小街上行人往來眾多，一個個以巾蒙面難辨面目行色匆匆，誰想到身後有兇險？

　　兩名只露出雙目蒙裝打扮的人，從小巷中探頭朝外，看到林華身後一個穿回裝的人，用手向林華的背影一招，然後轉身走了。

　　兩人等林華將近巷口，方攪肩搭背相挽著出巷，恰好走在林華身後。

　　林華不知身後有警，頗為放心地前行。

　　兩個傢伙在林華身後，右面那人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喳」一聲刺入林華的右脅，力道甚猛，左面那人同時一掌劈下，劈向林華的背心，「噗」一聲劈個正著。

　　林華命不該絕，事實上兩人的刀掌不可能同時中的，匕首先至，刺在他的皮護腰上，恰好被一把飛刀所擋住。這瞬間，他本能的知道又有人暗算，反應出乎本能，向前仆倒，以避免隨之而來更兇猛更惡毒的打擊。

　　也在這一撲的同時，掌已及體，無意中躲過了勁道及體最兇猛最沉重的勁道，僅餘勁著體，可怕的餘勁將他震倒在地。

　　他禁受得起，可是卻震得剛收口的傷口發出了疼痛感，令他無法及時躍起。他奮身一滾，心一橫拔出一把飛刀脫手飛擲，飛刀出手他仍未爬起，手法之快，駭人聽聞。

　　兩刺客認為有把握得手，所以一擊便走，向巷口飛逃。

　　「啊……」慘號聲刺耳，用匕首暗算的刺客走在後面，剛到巷口，飛刀已貫入背心，人仍向前衝，腳下大亂，突然上身一挺，「蓬」一聲跌倒在巷口，滾入巷內去了，匕首擲出丈外，墜落在牆根下。

　　林華一躍而起，奮起狂追。可是，到了巷口一看，只看到倒地的人，另一人蹤影全無，陋巷甚多，不知逃向何處去了。

　　一隊邏卒恰好趕到，急急奔近。

　　林華拾起匕首，一把抓起刺客，厲聲問：「誰指使你的？誰……」

　　他突然住口，刺客剛好吁出最後一口氣，雙睛上翻，氣息漸絕。

　　邏卒頭目奔近，喝問：「發生了什麼事？這人……」

　　他撥回飛刀，將人放下說：「這人在我後方刺了我一刀，另一人跑掉了。」

　　一面說：「這人……」

　　「死了，我用飛刀殺的。」

　　「你……」

　　「我叫林華，漢人林華，剛從都督府出來，都督聘請我任天狼隊教師。」

　　頭目將屍體翻轉，取掉屍體的面巾，震出一張左頰刀疤刺目，留了金黃色虯鬚的猙獰面孔，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叫：「是乜力克的兇匪金毛虎把塔爾，他……他怎麼會在此地出……出現？」

　　「你認識這個人？」他問。

　　「怎不認識，本城的人誰不知道兇匪的可怕？他是乜力克部人，兇殘惡毒心如蛇蠍，是橫行漠西北十匪首之一，搶劫時除了婦女，皆殺光燒光。他與瓦剌的匪酋沙加蘭斯齊名同是十匪首之一，但沙加蘭斯沒有這兇匪殘忍。沙加蘭斯成為瓦剌的酋長，與吐魯番的火獅牙蘭搖身一變成為貴族，而這兇匪仍操舊業，是最可怕的兇匪。沙加蘭斯一而再蹂躪哈密，這個金毛虎更是進出哈密肆意燒殺越火打劫，本衛的人誰不想吃他的肉寢他的皮？本衛遷至苦峪，這惡賊也被吐魯番的火獅牙蘭圍攻，匪黨死傷淨盡，只有他兄弟三人仗千里駒逃得性命，潛伏在沙州一帝，仍然殺人為樂，怎想到他敢潛來苦峪為非作歹？好啊！我把他的屍體帶走。」

　　頭目的話，引起圍觀的人一陣歡呼，群情洶洶，立即有人一擁而上。

　　「不要傷了屍體，留來示眾。讓開，讓開，留來示眾！」頭目焦急地大叫，眾兵勇也大叫著趕散騷動的人。可是，屍體的衣服被撕掉了，精光大吉，除了頭臉之外，上下多了三二十個窟窿，鮮血淋漓。

　　林華乘亂走了，早些脫離是非場。

　　城門關閉，全城戒嚴，天狼隊與兵勇挨戶搜索另一名匪徒，全城騷動。

　　未牌初正之間，五百鐵騎包圍了鎖南奔的牧場。

　　鐵蹄合圍的前一刻，鎖南奔的帳幕中劍拔弩張。

　　魯溫赤與五位同伴都到了，六位神秘客全部到齊。

　　鎖南奔左右十八名慓悍的大漢，全是乜力克部大名鼎鼎的勇士。

　　二十五個人席地而坐，魯溫赤拍著地氈咆哮：「你這是什麼意思？派人行刺，你也該派個得力的人，派個不受注意的人，而且怎能在光天化日下行刺？你派那金毛虎兄弟去，老黃毛是舉城注目的人物，你不是太過愚蠢嗎？你是這樣辦事的？你的人死了不要緊，可誤了我的大事，用這種膿包去行刺，我自己不會去辦嗎？」

　　鎖南奔臉色陰沉，冷冷地說：「金毛虎兄弟兩人可不是膿包，閣下說話要小心了。」

　　「為何不是膿包？他是全城人人恨之刺骨的人，卻又想逞英雄，其實心中有點虛，怕萬一暴露身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失手並非意外。他如願以償了，曝屍王府門口懸上吊桿，而我的事也被搞砸了。」魯溫赤仍在咆哮。

　　「別忘了，我還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機會。」

　　「你算了吧，我看你也只是吹吹而已。」

　　「你給我說話小心些。」鎖南奔不悅地叫。

　　「我已經說得夠委婉，這筆交易你我一筆勾消。」

　　「什麼？你說什麼？」鎖南奔怪眼彪圓地厲聲問。

　　「我說這筆交易一筆勾消。」

　　「那你就給我趕快滾蛋。」

　　「我的金珠。」

　　「你在做夢，快給我滾！」

　　魯溫赤冷笑一聲，站起說：「好，我會找族主答失里說話的。」

　　鎖南奔冷哼一聲，倏然站起說：「你在找死，這輩子你永遠沒有機會找答失里說話了。」說完，舉手一揮。

　　十八名勇士一躍而起，鋼刀出鞘。

　　魯溫赤哈哈大笑，泰然地說：「答失里的主帳附近有兩位客人，我與他有約，如果在日落前不見我們六個人回來，那麼，答失里的大兵便會前來迎接你啦！他不是很討厭你嗎？同時，老黃毛藏身在你的牧場上，他總不至於為了包庇你與都督罕慎為敵吧？何況他並不喜歡你呢？」

　　鎖南奔怒火焚心，卻又不敢下令圍攻，火暴地咆哮：「呸！你威脅我嗎？我要活剝了你。」

　　魯溫赤卻示意同伴向外退，冷笑道：「要活剝你就動手，不動手我可要走了。」

　　惡鬥一觸即發，氣氛緊張，驀地，帳門衝入一個人，大叫道：「城中來了人馬，約有五百騎，先頭的是天狼隊旗，可看出有一半天狼隊的人馬，已到了三里內。」

　　魯溫赤奔出帳外，大聲說：「鎖南奔，我走了，晚上再商量。」

　　「你走得了？天狼隊來意不明，也許是路過此地，你們一走，反而引起他們的注意，你們插翅難飛，快到草堆中躲好，我去應付他們。」

　　人馬如潮，煙塵滾滾，蹄聲如雷，先領三百名穿繪有狼圖案胸甲的天狼隊親兵，分為兩隊兩翼一抄，不久便形成合圍，把十餘座帳幕團團圍住，刀出鞘箭上弦，每十人為一隊，駐馬以待。

　　額圖千戶全副戎裝，鐵盔、短鐵鎧甲，紫羊皮戰襖，刀佩，斬馬刀支在兵器插座上，刀光耀目。他左右，是十六名大名鼎鼎的射雕手。後面，兩百騎排成十路縱隊。三面大纛迎風揚飄，獵獵有聲。三面大纛是帥旗、親軍天狼隊旗、中軍旗，旗後十二騎是笳手、鼓手、鑼手。

　　兩百徐騎直馳而入，距帳幕百餘步，認軍旗一招，兩百騎分為四隊，兩翼分張，一字列陣勒住了座騎，一匹健馬衝出，騎士高舉一面小黃旗，在迎出的鎖南奔與十除名勇士前面十餘步止步大叫道：「額圖千戶駕到，奉都督之令，前來捉拿逃犯，命鎖南奔上前答話。」聲落，兜轉馬頭馳回本陣覆命。

　　鎖南奔心中怦怦跳，只好徒步上前，距離額圖千戶馬前尚有二十步，額圖千戶打雷似的大嗓門在風聲中震耳欲聾：「鎖南奔，魯溫赤六名奸細，在不在你的牧場匿藏？」

　　「回大人，不在。」鎖南奔硬著頭皮答。

　　「本官自從奸細入境，便命隆吉百戶派人監視了，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下，半個時辰前人已到了你的牧場。好，你既然否認，把你的人全部叫出來，然後四面放火焚燒你的牧場，如果他們在內，你的人全部斬首。」

　　鎖南奔這才知道事態嚴重，大驚失色，急叫道：「額圖，你……你怎能燒我的牧場？」

　　「本官奉命行事，當然能燒，把你的人叫出來，不許帶寸鐵，快！」

　　鎖南奔臉色大變，脫口叫：「人在草堆內藏匿，我去叫他們出來。」

　　「你不用去了，派人去叫便可。」

　　魯溫赤六個人怎肯束手就擒，奪了座騎向西突圍。可是，西面的三小隊天狼隊騎士，以三十張弓等候他們送死，他們只好乖乖投降。

　　魯溫赤六個人被綑上雙手，放在馬上，由十二名騎士解到。額圖千戶含笑問：「魯溫赤，近來可好？我們又見面了。」

　　「都督請你去作客，暫且委屈你啦！」額圖依然笑容可掬地搶著說，然後喝聲「帶走」！接著斬馬刀一揮。

　　百騎齊發，衝向死屍和帳幕。一名騎士衝至中箭倒地的鎖南奔身旁，飛身下馬，一刀砍下腦袋，提著耳朵飛身上馬。

　　快馬踹倒了帳幕，趕出劫後餘生的六個人，只片刻間，便死了個精光大吉。

　　一個時辰之後，兵馬退出，牧場恢復了寧靜，帳幕不見了，地下掩埋了四十餘具無頭屍體，血跡遺留在荒草上，血腥中人欲嘔，風沙漫天，原野中人獸絕跡，十里內沒有帳幕，誰也不知這兒的變故。入暮時分，外出巡邏的兵馬，由額圖千戶率領浩浩蕩蕩入城，據說邊境安靖，所有的人馬皆平安回城。

　　魯溫赤六個神秘人物，從此永遠失蹤，在世間消失了，來得神秘，去得也神秘。

　　第二天，林華搬進了都督府，只好在苦峪過冬。大漠之狼兄弟也留在城中，與天方貢使做伴等候朝廷開貢道以護送貢使入關，也希望能為林華盡一分心力。

　　第三天，甘龍偕同三位神秘客人，風塵僕僕光臨苦峪。

　　林華住進後城的天狼隊，正式做起教師爺。天狼隊共有五百名，第一名勇士神力天王是他手下敗陣，做教師爺可說毫無困難應付綽有餘裕，勝任愉快。

　　在天狼隊任教頭，工作並不繁重，他只負責教那些勇士練些甚麼，如何去練。最主要的是練弓、刀、格鬥術、練刀的竅門，軍隊的武技著重簡單、實用、兇狠。人多了，無法練花招，衝鋒陷陣，也用不著花招，一照面生死立判，刀槍如林兵馬如潮中，一擊失誤便可能自陷死境，因此要求簡單、實用、兇狠，騎兵作戰更是需要簡單兇狠，交鋒時雙方出手攻擊的機會只有一剎那，也只有一擊的機會，學多了花招反而誤了自己的性命，再就是協同作戰，以寡擊眾或以眾擊寡的各式刀陣必須配合得恰到好處。這些技藝他並不陌生，足以應付裕如。

　　至於行軍佈陣等等涉及兵法的技藝，另有官隊官負責，與他無關，因此，每天他只花兩個時辰便夠了，剩下的時間都是他的，他可以自由活動辦自己的事。

　　他的鐵胎弓已經發還，每次外出至城外查探，他都騎了烏騅帶了弓箭，配備齊全以防意外。

　　這天，他到了拉克威的帳幕，受到拉克威父女熱誠的招待，告訴他已經查遍了附近五十里內的各部落，毫無消息。

　　「東南角一帶山區查了麼？」他不死心地問，拉克威臉色一變，搖頭道：「那一帶沒有人居住，不必前往查問。」

　　「你們怕那一帶謠傳中的鬼怪，但我相信仍有不怕鬼怪的人。」

　　「人比鬼怪更可怕，如果真有鬼怪的話。」

　　「我知道貴教不信鬼怪，但大多數的人口中不信，心中卻認為確有鬼怪。依你的猜測，那麼裝鬼作怪的是人麼？」

　　「是……是的。」

　　甚麼人？只知有一個高手老道，一個乞丐般的怪老人，其餘的不知是怎麼樣的人了。總之，拉克威只知道是人，說不出所以然來。

　　「既然是人，又有甚麼可怕的？」他泰然地說。

　　「你不知道？相距丈外，他們可以叫名勾魂，被叫者必死，可怕極了。」

　　「哦！原來如此，但不知附近住有當地土著麼？」

　　「沒有人去過，大概是沒有。」

　　「我要去看看。」

　　「千萬不可前往冒險，去不得。」伊雅焦急地阻止。

　　「我會小心的，自當小心行事。」他不以為意地說，立即告辭。

　　南行不到三里，一匹健馬從後面越野追來，騎士是個番裝壯年人，老遠便叫：「漢客，等一等。」

　　他勒住韁，駐馬相候，用番語冷冷地問：「你躲在拉克威牧場旁伺伏了許久，我知道你是跟蹤我的人，有事麼？」

　　「聽說你要找一個漢女。」番人奸笑著說：「不是聽說，苦峪城大概盡人皆知了。」

　　「我有消息奉告。」

　　他用不信任的目光搜索對方的神情變化，想找出對方話中有多少誠意，問：「你知道賞格的規定麼？」

　　「當然知道。通風報信因而尋獲，賞金三十兩或折換上駒六匹。送回者，金一百兩或上駒二十匹。如消息不確，而親自帶你前往找尋仍尋不到的，賞羊一頭為酬。」

　　「你的消息……」

　　「那位漢女很美，比伊雅美，但眼珠是黑的，是去年冬擄自下古堡一帶的人。」

　　「唔，不錯。」他心中狂喜，只覺心跳加速，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的最好消息。

　　「你要不要去看？」

　　「你帶我去？」

　　「我要先討賞銀。再就是對方討價金一百八十兩，金帶了麼？」

　　「沒帶來，但我會照付。賞銀我不會少你的，你可以放心。」

　　「哼！靠不住。」

　　「那麼，我們回去取金銀。」

　　「這個……」

　　「去找拉克威作保，怎樣？」

　　「我不信任拉克威。」

　　「那你到底……」

　　「回城太遠了，我們還得往南走，這樣好了，我要你的鐵胎弓抵押，找到人之後，你再帶金子贖回。」

　　「這……」

　　「你不信任我，我同樣不信任你。」

　　他將弓袋遞過，笑道：「給你，你滿意了吧？」

　　番人接過弓袋，抽開袋口查驗，點頭奸笑道：「好，我帶你去。」

　　「人在何人手中？」

　　「叫奄克刺，南山的一個牧主。」

　　「聽姓名像是回人，我們到拉克威處問問，你的賞金我可以在他那裏借用。」

　　「哼！你像是不信任我。」

　　「請別誤會……」

　　「我與那位拉克威有怨，不然為何在外面等你出來？你不去就算了。」

　　「我去，我去，這就走，你叫甚麼？」

　　「我叫拜牙。此距奄克刺的牧場有三十里左右，得趕快走。」

　　拜牙一馬當先，策馬飛馳。好消息像是天外飛來，林華興奮得忘了一切。拜牙的話不像有假，賞格提高像是煞有介事。因此，並未引起他的疑心，即使起疑，他也別無抉擇，上刀山下油鍋他也毫不遲疑，放心大膽跟著拜牙走。

　　他卻不知，前面是死亡的陷阱。城中，大漠之狼得到了可怕的消息，來不及去找天山四奇，縱馬出城向南狂追，首先馳向拉克威的牧場，希望林華仍在拉克威處逗留未走。

　　甘龍偕來的兩個人，落腳在頓巴的住處，還在等待林華前來相會。

　　都督府中，罕慎召集了十餘名心腹頭目與城主，召開一次緊急秘密會議，戒備森嚴，禁止一切入員出入。

　　這位威風凜凜的都督今天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滿臉怒容殺氣騰騰，虯鬚戟立，眼中厲光暴射，憤怒地拍打著高僅一尺的胡床，直著嗓子怒吼：「這是什麼話？人是我用的，也就是本督的人，素門哈爾輝三位城主共謀，全力對付我的人，用意何在？我們苦心孤詣，志在收復故土打回哈密，好不容易找來一個武藝高強可以勝得了牙蘭的人，來訓練我們的軍隊，我們打回去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他身上，三位城主卻一再派人殺他，是何用意？額圖千戶，給我帶一隊親兵，去把那三個居心叵測的城主抓來見我。」

　　額圖千戶卻毫不著急，慢騰騰地說：「三位城主反對打回哈密，都督不是不知道……」

　　「他們一而再說時機未至力量不夠，目下已找到可以使我們充實兵力的人，他們為何反對？」

　　「他們在拉我們的後腿，想老死苦峪城。」那位漢人長史不動聲色地說，掃了眾人一眼，又說：「三城的部眾，分配得苦峪最好的牧地，他們自然不想打回故土了。」

　　罕慎暴躁地吼叫：「奸細！賣國賊！我要殺他們的頭，收他們的家小為奴。」

　　漢人長史仍然毫無火氣，泰然從容地說：「都督如果這時殺了他們，必將激起巨變，可能眾叛親離，後悔無及。他們的部眾共有三千餘帳，他們會歪曲事實，製造謠言，說都督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人，而不惜屠殺八城中的三位城主。同時，我們只知三位城主暗中派出勇士誘殺林華，但我們卻抓不住證據，沒有證據何以服眾？我們現在才得到消息，卻不知他們誘林華往何處下手，即使立即派人去追，也來不及了，殺一個人往沙中一埋，誰知道埋在何處？即使找到屍體，屍體又無法指證兇手。」

　　「我不管，我要……」罕慎暴怒地叫。

　　「都督千萬不可衝動，事情已經發生，善後要緊。」

　　「善後，我要砍下那三個叛逆的腦袋。」

　　「看來，都督也不想打回哈密了。」

　　「你這是什麼話？」罕慎怒叫。

　　「三城主被殺，民心士氣必將不可收拾，親痛仇快，牙蘭正求之不能哩！三城主固然該殺，但不是時候。」

　　罕慎終於冷靜下來了，仍氣呼呼地問：「長史，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先不必聲張，過一段時日再說、」

　　額圖千戶冷冷一笑，接口道：「你們怎樣都向壞處想，為何不向好處打算？怪事。」

　　「你又有何打算？」罕慎問，他對這位千戶有顧慮，平時言聽計從。

　　大元帝國取得天下，皇室後裔博爾濟古特族封王的甚多，不論各族本身是否有王，統治的人必是蒙人世裔。大元帝國雖已瓦解，但各地的統治者仍是王室後裔。哈密衛雖以回人佔絕大多數但統治者仍是忠順王的後裔。雖則蒙人人丁愈來愈少，但近兩百年的統治，餘威猶在，各族雖有起而代之的英雄人物意圖反抗，可是即使成功，不消多久也自會垮臺，仍由各族抬出來之故。目下忠順王本支絕嗣，王母及王孫女蒙難吐魯番，但鄰近安定王、忠義王仍有王室後裔在。罕慎官拜右都督，極有希望取代忠順王，因安定、忠義兩王遠在至今蒙古之北千里之外。可是，他卻是畏兀兒人，在心目中，他對出身蒙古貴族的額圖千戶有所顧忌。目前他雖暫代忠順王的政務，額圖是他的部下，但積威所及，對額圖不得不言聽計從，心中恨之刺骨，表面卻不敢有所表示。

　　「你們根本就不知林華的底細，所以又聾又瞎。我已接到關內傳來的消息，他在討來河匹馬單刀一舉擊斃回回堡兩百餘騎，想想看，三位城主出動不足百騎人馬，能奈何得了他麼？長史說得不錯，三城主該死，但死非其時。目下最嚴重的是，林華脫險回來後如何善後，他一定會回來的。」

　　「你的意思是……」

　　「他必定回來，也必定一怒離開。他要找的人一無消息。二無下落，而本城的人又一而再暗算他，他不走才是怪事。」

　　「這個……」

　　「都督能留得住他麼？」

　　「那……依你之見……」

　　「只有提前行事。當然，還得都督作主。」

　　罕慎猛拍胡床，一字一吐地說：「好，就這麼辦。」

　　「那麼，我們立即準備。」額圖欣然地說，轉對隆吉百戶道：「隆吉，你立即封閉城門，嚴禁任何人出入。接到林華時，不許任何人接近他，須防走漏消息。」

　　計議了許久，散會時全城立即戒嚴，斷絕內外往來。可是，林華卻失了蹤。

　　林華隨拜牙南行，十里後進入山區，連過三峰兩谷，進入一座草木凋零的山谷。進入谷口，拜牙說：「谷底便是奄克刺的牧地，快到了。」

　　林華卻心中起疑，打量著四周說：「這一帶似乎不宜畜牧，也不宜耕種……」

　　「這是過冬的地方哪！」

　　「回人不會選擇這種地勢過冬，倒是番人的冬窩子最佳處。奄克刺是不是番人？他有多少牲口？」

　　「他是回人，牲口不多。前面山谷不易座騎難行，必須將座騎留下，步行即刻可到，快走。」

　　到了前面的隘口，谷道上升，地勢高低差距甚大，人必須手腳並用方可攀登，座騎無法通行，事到如今，林華無暇多想，一心想著見到昔日的愛侶，歲月漫漫，雙方是否仍可記得當年的面貌？好漫長的十年，他已不再年輕，而對方已是一個女娃娃的媽媽了，再淪落異邦一年，誰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繫好座騎，拜牙領先向上攀，不久谷道一折，登上一處群峰環繞怪石如林的臺地。臺地廣約百十丈，怪石星羅棋佈，矮樹疏落，枯草叢生，顯得陰森而幽僻。臺地上方近山鞍處，二十餘丈高的山口左右，架起六座皮帳，似乎不見人跡。

　　「到了。」拜牙說，接著發出一聲長嘯，山谷為之應鳴。

　　林華心跳加劇，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手心在冒冷汗，急急搶前向上攀。

　　「停下，未經許可便上，小心暗中的警哨誤會。」拜牙叫。

　　「上去……」

　　「你不能上去，等我去先見過主人再說。」

　　林華不肯，迫不及待向上走。

　　「不許上來。」上面皮帳口出現兩名回人，張弓搭箭大叫。

　　接著，帳中又出來了三個人，兩個回人，挾著一個奴裝女人，相距二十餘丈，先前兩名引弓待發的回人又擋在前面，聽以無法看到女人相貌。

　　他不得不站住，像是呆住了，熱血澎湃，頰面抽搐。

　　拜牙往上攀，一面說：「我去找奄克刺，你稍等片刻，急不在一時。

　　拜牙剛接近帳幕，山口突然傳來一聲馬嘶。

　　他心中一動，忖道：「既然有馬，那麼，顯然這條谷道不是正路，拜牙為何要走這條，要徒步方可……」

　　不等他想完，上面的拜牙突然仰天狂笑。

　　這瞬間，他眼角瞥見兩側的山腰怪石旁有物移動，是人影。

　　他看到矢尖的閃光。

　　附近十丈內沒有藏身之地，最近的巨石也在十丈外。

　　心潮洶湧，悚然而驚，糟了，他知道落在對方的陷阱裏了。

　　上面是唯一的生路，只有兩張弓，只消接近上面的人，便不會有危險了。

　　上面五個人在拜牙的狂笑聲中，兩人發箭離弦，兩支狼牙向下鑽射，其他兩男一女與拜牙退入帳幕。

　　他手腳並用飛躍而上，一躍三丈，恰好迎著射下的兩支狼牙。

　　三面箭雨齊聚，射向他先前站立處，居高臨下，五六十張強弓齊發，控制了三丈方圓。如果他不向上面躍登，可能會變成刺蝟。假使慢了一步，這條命算是完了。

　　他向下一伏，一手撥落兩支狼牙，再次猱升。

　　箭雨第二次集中，上面的兩個人也發出了第二支箭。

　　誰也未料到他會有如此迅疾的身法，這些蒙人回人對輕功一無所知，對縱躍術所知有限，速度皆以奔跑的速度計算，發箭的預計量便計算錯誤，第二陣箭雨又落空。之後，箭不再齊發，而是滿天亂飛，反而更難提防，不斷地追跡攢射。

　　上面射下來的兩支箭又被他拔落，他用盡全力向上躍，奇快絕倫。

　　兩個回人仍然捨不得走，發了狠各自快速發箭，要置他於死地而甘心。

　　二十丈高下的斜坡，他連躍八次，手腳並用奮勇直上，將近坡口，他大喝一聲，射出一把飛刀。

　　「啊……」慘叫聲震耳，一名回人飛墜而下。

　　上了坡頂，搶近帳幕，他只覺左肩一麻，左臂與左腿外側一震，肋側有箭撥過皮護腰，共中了二箭，但僅左肩的傷勢稍重而已。

　　帳幕中沒有人，拜牙與三名回人男女不見了。發箭的回人正向山口狂奔，已逃出五六丈外，發狂般大叫：「等我一等，等我一等……」

　　出口內有馬嘶傳出，蹄聲倏發，漸漸去遠，顯然拜牙偕同伴先逃了。

　　他已接近逃走的回人，箭不再跟蹤攢射。

　　些許輕傷他不在乎，兩起落便追上了回人，奮身一撲，便將回人撲倒，向側一滾，便滾至坡壁的一座大石後。

　　箭不斷地向大石集中，破空飛行聲刺耳，箭射在附近的山石上，暴響著八方亂跑，火星四濺。

　　他勒昏了回人，附在石根下察看四周的動靜。後上方山坡光禿禿，藏不住人，前面三方百步外的山坡怪石叢生，草木森森，可以看到七八十名蒙面打扮的人，每人一張弓，毫無顧忌地向他的藏身處發射。身旁四周，遺箭逐漸增多。

　　「我得找一張弓還擊。」他憤怒地想。

　　六座皮帳聲息全無，裏面根本不可能有人。

　　先前射他的兩名回人，一名被他的飛刀所擊中，帶了弓墜下二十丈的坡下去了。另一人已被他擒住，但弓遺落在坡口，相距在七八丈外，想出去抬回，在箭雨襲擊下絕對無法接近。

　　「得得得得……」箭在坡石左右飛落，聲勢駭人。

　　「我被困死了。」他恐懼地想。

　　看四周的形勢，要脫身必須等到天黑或許有希望。附近枯草叢生，怪石零落，三方前雨集中舉步維難。後方的斜坡光禿禿，只有枯草藏不住人，從後面逃生，比從前面逃更為兇險。

　　他定下心，目前暫可苟安，先裹傷再說。左臂被箭射中劃開了一條血縫。左肩則是一條血槽，傷勢較重。左腿外側也是一條血縫，不要緊。本來，假使他運氣護身，這些創傷皆可避免，但全力逃生期間，四肢五官全派上了用場，不可能保護全身，氣功自然減弱，勁力分散，反而處處顯得薄弱，因此無法避免肌肉受傷。

　　上了金創藥，血止痛消。他拖過昏了的回人，同臥在石下，先制住回人的雙手，方捏住人中穴並在頰上連拍三記。弄醒了回人，他用飛刀頂住對方的咽喉厲聲問：「說，你們為何計算我？」

　　這位回人似乎相當頑強，吼叫道：「要殺就殺，我無話可說。」

　　「真的？」

　　「真的。」

　　他將刀迫近對方的嘴唇，回人驚慌張口閃避，刀尖便快速地插入回人的口中，回人臉色死灰不敢再動了。

　　「我先撬掉你滿嘴牙齒，再好好割你。」

　　「呵……呵……」回人驚恐地叫。

　　他將刀抽出，再問：「你願說了？」

　　「我……我說……說……」

　　「主使人是誰？」

　　「素門哈爾輝、阿思塔納、托克齊三位城主，我是阿爾塔納城人。」

　　「為何引誘我？」

　　「我……我們不……不想回哈密。」

　　「哦！你們不回哈密，與我何關？」

　　「你……你幫助都督練兵要……要起兵反攻。」

　　「你們三城的人，都不想打回故土？」他訝然問。

　　「這……有些人還是想回去的。」

　　「你呢？」

　　「我……回去不回去我無所謂。在這裏我是城主的從人，回去，也仍然是城主的從人。」

　　「你真不想回去？」

　　「回去要打仗，不回去比較好。」

　　「吐魯番打來了怎辦？」

　　「這……這個……」

　　「逃到關內請求朝廷安頓？但你們逃得過赤斤蒙古和罕東兩衛？不怕他們趁火打劫？你們逃苦峪先後已有二次之多，經過多少次戰爭還記得麼？」

　　「這……」

　　「你們這些人簡直該死！依你說，罕慎都督是主張打回哈密的人了。」

　　「他當然想打回哈密，他不但有希望升任忠順王，甚至想自封蘇丹。」

　　「剛才你們帶來的女人，是甚麼人？」

　　「是虞自沙州的一個女奴。」

　　「奄克拉是甚麼人？」

　　「根本沒有奄克拉其人。原哈密城主流浪在舊部的奄克孛刺，是都督之弟。」

　　「那拜牙……」

　　「他不叫拜牙，叫馬立罕，是素門哈爾輝城主的第一勇士。」

　　林華不想多問，抬頭打量四周，似乎射來的箭逐漸稀少，便取下回人的纏頭巾，頂在回刀上向外一伸。

　　片刻，一陣箭雨射到，頭巾不久便被射落。箭久久方漸漸的稀少。他心中一動，將頭巾交回回人，心說：「我必須找出退路來，以便晚間突圍。」

　　他將回人放了，厲聲叫：「你給我滾蛋，我不殺你。」

　　找退路的念頭，幾乎誤了大事，有俘虜在手中，圍攻的人一時還不知該怎樣對付他，俘虜一失，不啻自撤長城，催促對方早早下手。

　　回人如獲大赦，爬起便跑，一面伸張雙手狂叫：「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是我……」

　　一面叫，一面向山口狂奔。

　　箭全部停止，他突然閃電般撲出，三起落便到了遺弓處，然後飛掠而回，利用箭雨停止的空隙，他終於將弓弄到手，有反擊的武器了。

　　七八丈距離，他來去如電，而箭手遠在百步外，前面的箭手相距更遠至兩百餘步，等到對方發覺以箭急襲，在箭雨到達前的一剎那，他已滾倒在地，滾回石後藏身。

　　藏身處地勢高，已與從三方發箭的箭手高度相同，因此受箭面加大，箭雨控制面而不是點，但滾倒之後，危險反而減少至最低限，不像先前在坡下那麼兇險，在坡下箭八方集中下射，臥在地下反而處境更為兇險惡劣。

　　「啊……」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放掉的回人被射倒了遭了池魚之災。

　　他自己的箭太重太長，而這把弓只有兩個力，不適用他的箭，便立刻收集墜落在附近的箭。正收集間，驀地石後方的山坡上出現了人影。

　　後方怎可被人佔領？上面如有人，後方便暴露在外，無處可躲了。他半跪而起，發出第一支箭。

　　第二個人影奔出，接著是第三第四個……

　　「啊……」慘嚎聲刺耳，第一個人中箭向下滾。

　　三箭射倒了三個人，有兩個人直滾下山腳去了，其他的人趕忙退走，不敢再到山坡上送死。

　　至少，目前他是安全的。可是，這時還是巳牌正未之間，距夜幕降臨足有四個時辰，誰知道這四個時辰中，有些甚麼變化？主動控制在他們手中，他除了以不變應萬變外，別無他途。

　　對方人數近百，豈肯輕易放過他？他料想即將有可怕的變故，生死關頭即將到來，必須早作準備。他開始收集狼牙箭，附近多的是，但大部分已經派不上用場，矢尖射在石上變了形，桿羽也破損不堪。箭這玩意十分精巧，矢尖或桿羽如果變了形，便會失去準頭。因此，有名的箭手大多數皆自己製造，花了不少心血，所以不願濫用。總算運氣好，找到了四十餘支尚稱完好的箭。

　　他一面整修收集的箭，一面監視著四周的動靜。

　　除了風聲，死一般的靜，不見有人走動，似乎世間一切都靜止了，時光也停滯啦！頭頂上偏南的朦朧日影，為何移動得這麼慢？簡直停在天上不走了呢？

　　久久，正北方向突然笳聲劃空而起。

　　三面山坡上匿伏著的人突然發震天吶喊，一面現身衝來，一面用箭開道，如同蜂聚蟻集終於向他發起衝鋒了。

　　相距最近的百四五十步，最遠的在二百步以上。他拾來的是兩個力的弓，在一般射手說來，已是最好的弓了。一般人所用僅是一個力弓，已可遠及百步外，兩個力的弓，好射手在一百六十步外命中標的毫無困難。

　　「好啊！送死來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箭雨三方齊聚，劃空厲嘯震人心魄，箭下如雨，不讓他抬頭還戰。

　　他自有辦法，箭不可能接二連三從一處射入，當第一支箭掠右面石側而過的後一剎那，他貼石回敬一箭，全憑手急眼快以神卸箭，射向出現在最前面的人。箭離弦立即移向左面，換手發箭他兩手皆可發箭，臥射、背射、足射無一不精，只片刻間，他已發出了八支箭。

　　每一箭皆有收穫，箭不虛發，但只有兩聲慘叫發出，其他六箭皆命中要害，中箭的人叫不出聲音。

　　人群漸近，箭的勁道顯著地增加，由射來的箭便可猜出，對方已接近至十步內了。他只須照顧從左右接近的人，前面是一段平坡，平坡下是峻陡的斜壁，人到了下面，看不見上面的人，當然不可能發箭。

　　他不再顧慮，先對付右面的人，射出三箭再回頭反擊左面的箭手，一面發箭，他一面想：「必須避免射要害，慘叫聲可收震懾之功。」

　　果然不錯，慘叫聲此起彼落，與那驚天動地的吶喊聲相和應，只片刻間，吶喊聲顯著地減弱，推進的速度銳減。

　　他突然狂笑，貼石向右連發三箭，箭出似連珠，狂笑聲山谷應鳴，壓下了吶喊聲，慘號聲餘音裊裊，互相應和。

　　吶喊聲徐止，他清晰地聽到右面傳來了一個傢伙的怒吼：「該死的馬立罕，並未騙下他的鐵胎弓。」

　　進攻的人一停下，他突然乘箭止的機會躍上石頂，一箭離弦大喝道：「不要命的上。」

　　「啊……」前面登上平坡的第一個人被箭貫穿小腹，跌到下面去了。

　　箭雨再集，他已躍下石後不見。

　　世間不怕死的人到底不多，誰也不願硬向枉死城中闖。人群開始後撤，連滾帶爬藉草石掩身潮水般退去。

　　四周沉寂，但未死的人發出陣陣可怕的哀號，令人聞之心悸。

　　他也感到疲倦，定下心養神，第一次兇險平安度過了，第二次兇險將更可怕，更猛烈的戰鬥將接踵而來，必須養神調息以應付危難。

　　午牌末，第一支帶了火焰的箭劃空而至，落在他藏身處的右方。第二支火箭落在一座帳幕上。

　　天空中一陣陣火流星像暴雨般落下，枯草起火，帳幕開始燃燒，片刻間附近便成了火海，罡風一颳，便成燎原。

　　第一座木架出現在後面的山坡上方百步以上，人躲在木架後逐步前移，木架後全是弓手抄他的後路了。

　　他忙著滅火，忙著清掃附近的枯草，未留意後面山坡上的木架。草燒不死人，但人等著燒同樣會死。所以他不敢不全力滅火，清除附近的草以策安全。

　　合圍已成，但煙火迷濛，包圍他的人遲遲未發。

　　終放，他看到了後面上方的木架，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暗叫完了，想不到一時大意，今天要埋骨荒山身喪異域。

　　「真是天亡我也。」他絕望地叫。

　　突圍也是死，等著也是死。他渾身沾滿了煙灰，四周大火熊熊，生死關頭已到。

　　他拔出了飛鳳劍，鋼牙一挫，準備突圍。

　　驀地，一道灰影出現在第一座木架後，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嘯，四具人體飛擲而下，木架突然崩塌下墜。接著，狂叫聲震耳。

　　他抬頭上看，不由一怔。他看到一個反穿老羊皮襖的灰影，手中一根烏木杖勢如狂風暴雨，杖落處石破天驚，箭手被打得凌空飛起，杖掃木架天動地搖，千斤木架天崩地裂。

　　上面共有三座木架，共有二十餘名箭射手。灰影一衝之下，兩座木架崩散下墜，二十餘名弓手死掉一半，其餘的人狂叫著四散逃命。

　　灰影快得是鬼怪幻形，八方追殺箭手，一面殺人一面用回語咒罵：「該死的東西！敢到此地放火？殺！」

　　語音聲如洪鐘，蒼勁有力，中氣十足，是上了年紀的人。

　　右面，也傳來了可怕的怒嘯聲和慘叫聲，一個尖厲的聲音傳到：「天殺的，還敢用箭射我？」

　　左面煙火中，傳來了震天長笑和慘笑聲。

　　真是救星自天而降，來到正是時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火箭已停止射來，煙淡迷濛，該抓住走的機會了。

　　他挺劍飛縱，遠出三丈外，落向熊熊烈火，一沾即起，再次飛躍。

　　褲管著火，他無暇撲滅，三五起落，便脫離出二十丈外，撲地滾倒，滾熄了褲上的火焰飛躍而起奔入山口脫出險境。

　　由於縱躍快速，褲管著火但難以燃燒，因此只受到些少灼傷，他無名火起，收了劍改用弓箭隱身一座石後，射殺那些逃散的人。

　　他共看到三個人，兩個灰影和一個穿破青袍的人，追殺奔逃的箭手。兩灰影一使烏木杖，一使長僅一尺八的鳩首杖，穿破青袍的人則用劍，奔東逐北，被追上的人全無招架之力，一戰便斃慘絕人寰。

　　有人向山口奔來，來得好。

　　他現身卓立山口中，一聲長笑，發出了第一支箭，領先奔來人擲倒向下滾。

　　「救火的不殺。」他大吼。

　　這一叫，救了十餘個人的命，那些人不敢再逃，掄弓用刀拍打著燃燒的枯草，阻止火勢蔓延。

　　火焰將熄，他看到並肩走上的三名救命怪人，不由一怔。

　　說是怪人半點不假。使烏木杖的是個年屆古稀的老人，八字弔客眉，鼻大嘴大，老眼厲光閃閃，花白色的山羊鬍，滿臉皺紋，神色間乖戾之氣外露，穿一身老羊皮襖，毛裏露在外面，塵土灰垢滲在毛中，白色的羊毛變成灰黑色了，另一人穿了同樣的老羊皮襖，披散一頭灰髮，鬢旁插了一支手工精巧的祖母綠寶石鳳頭釵，臉上傷疤足有五六條之多，有長有短疤光閃亮，臉部因痕而扭曲變形，猙獰醜惡十分可怖，但五官倒是勻稱，尚可從五官中分辨出是個老女人，年紀也在古稀左右了。

　　另一人年紀也在花甲以上，灰髮挽了一個道士髻，穿的破青袍確是道袍。鬥雞眼，似乎陰森莫測令人害怕，勾鼻薄嘴唇，下頷突出表示個性堅強，灰色臉膛似乎皺紋不多，垂劍站在那兒，臉上掛著一絲莫測的怪笑，整個人顯得陰陽怪氣，怪異的鬥雞眼令人一見不由心中發毛。

　　他丟掉弓，收了劍，趕忙趨前長揖到地，恭敬地用漢語說：「武林後學林華，參見三位老前輩，並謝諸位老前輩救命之恩。」

　　支著烏木杖的老人，先冷然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肋旁插著的簫囊上，最後又目不轉瞬地盯著他。

第九章　武林三奇人

　　他打一冷戰，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疤臉老女人一揚手中的鳩首杖，陰森森地間：「你，誰要你狂妄地下令救火不殺的？」

　　他再次長揖為禮，欠身道：「祈連以南番人的部落，秋間焚野以避煙瘴。祈連以北，枯草亦可作牲口飼料，地無卑濕，不可放火……」

　　「呸！不許說題外話。」老道怪叫。

　　「晚輩只怕火勢燎原，人手不夠將不可收拾，不但驚擾居民，更恐波及諸位老前輩的仙居，因此只好借重他們救火，確請諸位老前輩寬恕。」

　　「你知道我們的住處？」老人問，神色不喜。

　　「晚輩不知，猜想而已。」

　　「你是苦峪的漢回？」

　　「不，晚輩來自中原，至苦峪不足一月。」

　　「你已打聽出老夫們在此了。」

　　「不，晚輩一無所知。」

　　「你來做什麼？他們為何殺你？」

　　他將出關找人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並說出至苦峪後的種種遭遇從實吐露。

　　「你來自中原，聽說過我們的名號嗎？」

　　「聽說過，可惜晚輩生也太晚，不曾得見諸位老前輩的音容丰采。」

　　「那……你認識我們？」

　　「老前輩定是楚狂黃公仲秋，那一位定是尊夫人百劫三娘董老前輩。」

　　「我呢？」老道怪氣地問。

　　「如果晚輩所料不差，老前輩定是邪劍古公春風。」

　　「你多大了？蕩跡江湖多少年？」楚狂沉聲問。

　　「小晚輩虛度二十六春，闖江湖十載於茲。」

　　「吃那一門飯？」

　　「晚輩家道殷實，書香世家，靠耕田過活，闖蕩江湖僅為找人而已。」

　　「你既然知道老夫的名號，該知道老夫是名列宇內三狂，位居九大邪妖之一，嗜殺成狂，人神共棄，為何對老夫如此恭敬，是怕死嗎？」

　　他淡淡一笑，心中雖發慌，但不現於詞色，鎮靜地說：「受人之恩不可忘，老前輩是晚輩的救命恩人，受恩而心懷憤怨，何以為人？晚輩生也太晚，可沒親見老前輩殺人狂性如何可怕可憎，豈能憑傳言而先懷成見？」

　　「等會兒你便可親見老夫發狂了。」

　　「老前輩……」

　　「剩下的十七個人，老夫要殺給你開開眼界。」

　　他大吃一驚，駭然道：「殺降不祥，他們已……」

　　「老夫的名號如此，不殺豈不是名不副實嗎？」

　　「老前輩請……」

　　「不許你多說，不然連你也殺掉。」

　　他一陣慘然，瞥了仍在救火的十七個人一眼，心中一酸。殺人，到底不是好玩的。雙方交戰有敵無我，那時殺人是勢不得已，但要殺一個毫無抵抗力無冤無仇的人，就不是正常人能下得了手的正常現象了。他似乎已看到那十七個人鮮血飛濺的幻影，似乎已聽到他們淒厲可怖的叫號聲，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不由機伶地打一冷戰。

　　他忘了自己的安全，脫口叫：「老前輩，晚輩替他們請命。」

　　「你替那些要殺你的人請命？」楚狂困惑地問。

　　「是的，他們也是不得已……」他將已死回人的供詞說了。

　　楚狂冷厲地狠盯著他，冷笑著：「不行，膽敢在老夫住處附近放火，他們誰也休想活命，你給我閉嘴。」

　　「老前輩……」

　　「你找死不成？」邪劍叱喝。

　　他一挺胸膛，大聲說：「一個行徑怪異的人，必定心中有鬼。怪僻好殺的人如不是心中有鬼的，便是失心瘋患了真正的癲狂絕症。諸位不是失心瘋的人，而是心中有鬼，藉狂詐瘋以壓抑心中的不安，或者藉此以洩憤……」

　　「閉嘴！」

　　「殺了我我也得說，心中有鬼，必須自己去承受良心的重壓，怎可將不幸與痛苦加於無辜的人身上？未免太不公平了，易地而處，情何以堪？試想……」

　　「小奴才！你好大的膽子。」楚狂怒吼，踏進一步又厲聲問：「你不怕死？」

　　他心中一寒，但硬著頭皮說：「晚輩怕死，但非死不可時並不畏縮。」

　　「目下你並非必死。」

　　「但晚輩已說出救火的人不死，他們遵從了，定然認為晚輩足以信任，因此留下救火，如果讓他們被老前輩殺了，而晚輩卻坐視不救，那麼，晚輩這一輩子，將永遠受到良心的責備，日日夜夜時時刻刻，也會痛苦無盡永受折磨，生不如死。好吧，要殺你就把我也算上。」

　　「你以為老夫多殺一個會手軟嗎？」

　　「我知道你不會，同時，我也不會甘心受死，來吧，我等著你。」他無懼地說，急退三步伸手拔劍。

　　邪劍哈哈一笑，說：「我邪劍要和他玩玩，仲秋兄閃開。」

　　聲落人閃，電射而至，伸手便抓，顯得狂妄已極。

　　林華心中火起，這豈不是太輕視人嗎？飛鳳劍是武林中有數的名劍之一，可斷金切玉破內家氣功，對方卻徒手進擊，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他不閃不避，起劍迎面點出，劍花倏吐，從容迫進了。

　　邪劍身形一閃，便從劍側切入，手搭向他持劍的右手脈門，疾逾電光石火。

　　他心中一懍，難怪老邪魔如此托大，果然厲害，身形閃動間形影亂閃，令人無法猜測究竟要從何處切入，詭異奇奧神秘莫測，盛名之下無虛士，名列兩大邪魔名不虛傳。他收斂了怒意，立即定下心神全神應戰，旋身側轉劍向下沉，拂劍反擊，灑出一重劍網，沉住氣六合如一，避免衝動暴躁，以靜制動寓攻於守，先支持片刻再說。

　　邪劍咦了一聲，雙掌一分，內家劈空掌力倏發，要用掌力震散劍網以便搶進奪劍。

　　邪劍古春風在武林名號響亮，與魔簫名列兩大邪魔，但名號並不代表他們的為人，而是指他們的武功不同流俗，並非武林正宗，以名之為邪魔，當然，他們的為人也並非無可非議，全部性情怪僻，喜怒無常，行事顯得亦正亦邪，並無常軌。大凡身懷絕技而又不同流俗的人，大部個性孤僻性情不同常人，他們也不例外。

　　魔簫之所以稱為魔，是指他的簫音可以令人著魔，可以主宰聽者的喜怒哀樂，在行家眼中看來，那是他的聲律造詣已修至出神入化境界了，可是行家不多，因此大驚小怪不足為奇。

　　邪劍，是指他的劍術專走邪門，神鬼莫測，武林中的劍道名家，皆認為他是旁門左道，甚至不認為他會劍術，因此視為邪魔外道。

　　林華早懷戒心，不退不進，真力貫注劍尖，全力振劍，振散了襲來的可怕掌勁，有寶劍在手他不怕內家掌力襲擊，但也感到氣血一窒，劍勢一緩，退了兩步。但他的劍尖，仍然遙抵著邪劍神情相當鎮靜。

　　邪劍一擊無功，大感意外，不再迫攻淡淡一笑道：「你的內功火候不錯，有此成就證明你下過苦功。你的劍是不是飛鳳劍？」

　　林華不敢絲毫大意，戒備著說：「不錯，是飛鳳劍，可破內家氣功。」

　　「你是太白門下的弟子？」

　　「不是。」

　　「那……你的劍是偷來的？」邪劍的臉色一變，兇惡地問，先前的笑意全消。

　　「不是偷來的，而是奪來的……」

　　奪來兩字出口，邪劍已怪眼睜圓，一聲怪叫，雙手箕張猛撲而上。

　　林華還不知這老邪魔為何變臉，趕忙出劍自衛，側身一劍向抓來的手削去。

　　劍攻出，邪劍人影換位，已到了他的左側，左手已伸近他的左肩了。

　　他大吃一驚，暗叫好快。按常情論，他該向右閃退，左旋出劍反擊，以阻止邪劍跟蹤迫襲。可是，他卻前衝，右邊大迴旋，招出「回龍引鳳」，出奇招走險著。

　　果然被他料中了，邪劍一抓落空，立即俯背追襲，他的「回龍引鳳」恰阻止了邪劍的快速進攻，劍尖直指邪劍衝來的胸間七坎要害。

　　那劍果然了得，衝勢倏止，在尖前突然消失，避開了出人意表的一劍，接著從劍側切入，戟指便點。

　　林華以靜制動的如意算盤落了空，邪劍委實太快了，快得令他難以應付，三五照面被追得手忙腳亂。正慌亂間，他突然下定決心，把心一橫，總不能被人主宰了全局處處被動。

　　人的名，樹的影，起初他確是被邪劍名號所鎮住，心中發毛，精神上所受的威脅太過沉重，鬥志消沉，只求自保而完全喪失了取勝的信心，因此處處受制，險象橫生，幸而他的身法也以快速自豪，不然早就支援不住了。

　　不必勝必定落敗，不進擊便只有挨打。他把心一橫，不再心怯，立即展開了空前猛烈的快攻奮不顧身全力施展所學，每一招皆用兩敗俱傷的打法，毫無顧忌地衝刺，只要抓住些少空隙，便放膽進攻，十餘招之後，果然挽回了頹勢，邪劍的一雙手不再探近劍影所及的範圍了。

　　邪劍大出意外，突然躍退八尺，鬚髮無風自搖，神色猙獰地說：「想不到你這小輩居然如此高明，難怪能將太白門的鎮山寶劍偷來，老夫只好用劍斃了你的。」

　　林華已出了一身冷汗，但卻信心漸增，劍眉一挑，沉聲道：「林某雖不是什麼英雄人物，但還不至於自甘下流去偷別的劍。」

　　「奪與偷並沒有多少不同，太白門的門人弟子並不出色，保不住這把劍理所當然。但終南劍客今尚健在，居然被你將劍弄到手，諒你也不是終南劍客的敵手，除了偷之外，別無他途。」

　　「林某可不是從太白門人手中奪來的。」

　　「你想巧辯掩飾你的罪行……」他將在河西奪劍，擊潰紅衣弔客一眾匪徒，救中州鏢局鏢師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這件事人證俱在，你不信可前往查證。」

　　「你的話是真是假？」邪劍臉色稍霽地問。

　　「反正林某絕難在你們三位武林奇人手下逃生，何必花言巧語騙人？」他冷冷地說，神色逐漸冷肅。

　　楚狂黃仲秋突在遠處叫：「你並不需與這十七個番人陪死，早早滾蛋可以活命。」

　　「林某不想負咎一輩子，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要活，活得心安，要死，死得光明磊落。除非你們放過他們十七個人，不然林某只好和你們拼命。」他大聲說。

　　「愚蠢的傢伙。」邪劍發出一聲咒罵，突然拔劍衝上，手中的劍毫不起眼，是一把極普通需要經常打磨、在中原十兩銀子便可以買一把的佩劍。

　　林華立下門戶，準備接鬥。

　　邪魔奔近，大喝一聲，迎頭一劍劈來。

　　林華一怔，急退八尺，這位邪劍真是邪門，怎麼用劍砍劈？劍使刀招，憑什麼也算是劍道高手名宿？

　　邪劍不容許他多想，追到又是一劍砍來。

　　他不再示弱，左閃、進步、衝刺、出招，一劍探向邪劍的右脅。

　　「錚！嗤！」兩聲金鳴震耳，前面人影一閃即沒，只感到虎口一震，眼前一花，眼角人影乍現，劍氣及體，右腰發涼。

　　他駭然轉身，拂劍自救，反應奇快絕倫。

　　「嗤」一聲響，肋衣裂了一條縫，可以看到露出的皮護腰，可能護腰也受損了。

　　「這叫做『危機一髮』，你這一劍確也值得喝采。」邪劍站在丈外獰笑著說。

　　原來他拂劍自救，劍掠過邪劍的頂門，幾乎擊中邪劍的道髻，可惜高了半分。

　　「你的劍術果然邪門。」他心中懍懍地說，撫著破肋衣倒抽一口涼氣。

　　「你早該知道了，接招！」邪劍傲然地叫，雙手持劍，直衝而上，像是鬥牛。

　　他又是一驚，從不曾見過如此用劍的人，如換了旁人，他必定以為是不會武藝的傻瓜，但出之於邪劍手中，他可心中發緊，不知該如何封接了才好，心中一慌，趕忙向左躍退丈外。

　　邪劍雙手挺劍，詭笑著跟蹤追到，狀極可笑，一面衝來，一面怪叫如雷。不能再逃避了，剛站穩邪劍已到，劍尖已臨胸口，他不得不忙亂地接招，閃開正面出劍深入急取邪劍的左胸肋。

　　邪劍的劍向左輕推，不但格開他的劍，而且近身搶入他的懷中，一聲長笑，「噗」一聲一腳踢在他的小腰上，力道不輕不重，踢得皮護腰中的飛刀幾乎向鞘外跌，巨大的推力將他推得仰面便倒。。

　　這瞬間，劍芒拂過頂門，他本能地縮頭躲避，只感到頂門一涼，風帽飛走了。

　　也在這一瞬間，他的左手已發出一把飛刀，同時不忘出聲喝「打」！

　　惡鬥結束，他倒地滾出丈外爬起，狼狽已極。

　　邪劍站在兩支外，雙手支劍哈哈狂笑。

　　近身相搏，以飛刀襲擊，斷無不中之理，他存心拼個兩敗俱傷，理該百發百中。可是，邪劍絲毫未傷，飛刀從邪劍的肋側飛過，勞而無功。

　　但這把飛刀，確也嚇了邪劍一大跳。

　　飛刀飛出四丈外，勁道十分兇猛，卻被遠處的楚狂伸兩個指頭接住了，舉著飛刀注視片刻，叫道：「是千手神君的迴風隱形刀，小輩可是出身名門的子弟哩！」

　　楚狂一面說，一面拈著飛刀走來。

　　邪劍停止狂笑，扭頭問：「真的？難怪我差點兒挨了刀。」

　　楚狂將刀拋過，說：「千真萬確，千手神君許四海的飛刀。許老的飛刀共有多種，千變萬化防不勝防，如果這小輩是許老的門人，身上必定帶有不同型式的飛刀，叫他拿出來看看，便知真假了。」

　　「不用叫他拿，問問便知。」邪劍怪笑著說。

　　「好，你問問看。」楚狂點頭同意。

　　邪劍走近嚴加戒備的林華，獰笑著說：「千手神君許四海，與我們三個老不死結怨甚深，無可化解，沒想到今天在異域居然碰上了他們的人。說！你是他的門人嗎？從實招來。」

　　他傲然一笑，大聲道：「除死無大難，你嚇我不倒。不錯，那正是家師。」

　　「那你就死定了。」

　　「在下仍可一拼，別說早了。」

　　「你聽清了，再給你一次保全性命的機會。」

　　「說來說去還是那十七條命，不必說了。」

　　「這次不同，那十七個人可以活命，但有條件，你必須對天發誓，從此脫離師門，再就是將飛鳳劍留下，老夫即將重返中原，那終南劍客徐耀與老夫交情不薄，順便將劍物歸原主。」

　　他冷哼一聲，斬釘截鐵地說：「給你可以，在下本來就想在日後重返中原時，將劍歸還終南劍客。要發誓脫離師門，辦不到，頭可斷血可流，毫無商量餘地，在下深以能名列恩師門牆為榮。」

　　「那你準備領死。」邪劍咬牙切齒地說。

　　他左手拔了三柄飛刀，冷笑道：「在下將全力一拼。你上！小心在下的飛刀。」

　　楚狂卻上前叫：「小輩，你配了簫。」

　　「不錯。」

　　「給我看看。」

　　他略一遲疑，取出簫拋過說：「這是一支極平常的簫，不值半兩銀子。」

　　楚狂審視良久，拋回說：「奏一曲『黃河之水天上來』給我聽聽。」

　　他搖搖頭，不假思索地拒絕道：「這支曲下半闋極耗真力，目下小可心情不佳，勉強奏來可能傷氣，恕難應命。」

　　楚狂哈哈狂笑，笑完說：「天下間，熟悉音律的人甚多能創新律的人也不少，但具有創此有魄力而變化多端新律的人，得未曾有。而世間真正知道此曲是誰所創的人，屈指可數，你怎知道？」

　　他吃了一驚，也感到困惑，反問道：「你又是怎樣知道的？」

　　「你與魔簫有何淵源？」楚狂陰森森地問，神色冷厲。

　　他胸膛一挺，大聲說：「那是家師。」

　　楚狂臉色一沉，說：「你有幾個師父？」

　　他不受恐嚇，無懼地說：「你管不著。」

　　楚狂獰笑迫進，厲聲說：「師債徒償。」

　　他徐徐後退，一字一吐地說：「理當如此，在下一力承當。」

　　楚狂嘿嘿笑，咬牙切齒地說：「你該死一千次，聽清了嗎？」

　　他撇撇嘴，也嘿嘿冷笑著說：「聽清了，你的嗓門夠大，連嘉峪關也聽到啦！窮叫什麼？死一萬次也無所謂。你和邪劍皆與家師有怨，不知你們到底誰先上？」

　　「你真敢和咱們動手？」楚狂問，神色卻恢復了原狀。

　　「有何不敢？」

　　「你不是太狂了嗎？」

　　「是你們迫在下狂，在下只好狂了。」

　　「你有幾分勝算？」

　　「很難說，盡力而為，不計成敗，在下自會為師門聲譽而全力以赴。」

　　楚狂轉向邪劍呵呵笑，說：「古兄，千手神君與魔簫走了狗屎運，居然找到了值得驕傲的衣缽門人，咱們該不該為他高興？」

　　「值得的，不錯。」邪劍笑答，收了劍，又向林華說：「小傢伙，你好險，像是坐在流沙上稍一動便會沒頂。只要你答錯一句話，只需稍微表現一絲貪生怕死不仁不義的神情，準教你死無葬身之地，收了刀劍啦，跟我們來。」

　　變化太突然，林華不敢置信，反而戒備更嚴，冷笑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哼！在下為何要跟你們走？要想在下束手就死。辦不到。」

　　楚狂呵呵笑，說：「老朽夫妻與令師魔簫曾有一面之緣，神交已久。而邪劍古兄與令師千手神君曾有兩次意氣之爭，但彼此互相傾慕，並無過節，你放心啦！」

　　「小可從沒聽兩位恩師說過與你們有交情的事。」

　　「那是令師忠厚之處，事實是咱們二十餘年前皆是你兩位恩師的手下敗將，替咱們遮羞而已。信不信任我們，難道你還不清楚？要殺你……」

　　「那十七個人可以活命嗎？」他搶著說。

　　「你可以叫他們滾蛋。」

　　「遵命。」他欣然地說，趕忙前往打發十七名番人離開他重行轉回，楚狂遠遠地便向叫：「你到下面谷底去牽座騎你的烏騅放在下面。你的鐵胎弓我替你帶走，到東面第二座奇峰下會合，咱們三個老不死先走一步，咱們得向你打聽中原的動靜呢。」

　　他吃了一驚，問道：「老前輩們怎知道小可……」

　　「昨天他派人來埋伏，咱們便知道了，一時好奇，要看你是什麼人，因此讓他們撒野，你總算沒讓咱們失望。快走，要趕路呢。難得有來自中原的人，你來得好。」

　　他在谷口果然找到了自己的烏騅，便循山谷岔道向南第二座奇峰走去。

　　過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後，大地已被濃霜所覆蓋，彩雲滿天，從大漠颳來的漫天風沙遮天蔽日，氣溫急劇下降，看光景，暴風雪季節快到了。

　　苦峪城恢復了寧靜，林華的失蹤曾一度帶來一陣緊張，這時又恢復了舊觀，人們不再對林華寄以希望了。

　　大漠之狼兄弟心中傷感，可是無可奈何。

　　天山四奇也不好受，他們也絕了望。

　　甘龍與名神秘必客人逗留不走，他們為這位少年英雄惋惜。

　　素門哈爾輝三位反戰派城主，這段日子簡直是度日如年，派去埋伏的百餘人全部失蹤，無一返回報命，數天後曾經派人到山谷中去勘查，只看到被野獸吃剩下來的殘屍碎駭，和一些無人照顧的座騎，死了的人不會說出這場慘案的經過，林華的死活委實令人擔心，如果不死，那……

　　他們不知道有十七個倖存的人，那些人不敢返回報命，早逃到沙州附近流浪去了。在大漠一帶，只要你肯幫人打仗，必可獲任何族人收容，沒有一個再返回苦峪了。

　　苦峪城名義上是受蒙人統治，但百分之八十是回人。風勢猛烈，但不再有漫天黃沙，地面已被一層薄雪所覆蓋，平野中仍可看到草影，但不再有牛羊活動了。回人的子弟，趁這時光練騎射以便參與大年舉行的競賽。女孩子則練歌舞，準備亮相，大年的三天較技歌舞，是少男少女們等了一年所盼望的好節日。

　　烏騅冒著刺骨寒風，馳入了苦峪城。

　　都督府一陣亂，失蹤月餘的林華握鐵胎弓，大踏步進入罕慎的公堂。

　　第一個出迎的是額圖千戶，其次是隆吉百戶，他兩人驚喜交集，也十分迷惑。

　　罕慎渾身皆裹在土豹裘內，接到人大喜過望地與林華行把臂禮，請他在公座旁落坐，喜悅地問：「林華，這一個多月來，你到何處去了？真把人急壞了。」

　　他淡淡一笑，說：「為了追查高姑娘的事，走遠了些。被風雪所阻，而且迷了途，至今方回，但不知都督在這段日子裏，查出高姑娘的消息嗎？」

　　額圖千戶背著林華向罕慎打眼色，罕慎鬼眼一轉，拍拍林華的肩膀，苦笑道：「早一個月就查出下落來了，可是……」

　　林華一呆，只感到血液沸騰，一把抓住罕慎的手臂，急聲問：「快說，怎樣了？」

　　「你先定下神，不可激動也不必失望。查是查出來了，可是我愛莫能助……」

　　「什麼？」他搶著問，聲音都變了。

　　「沉著些，聽我說。那位姑娘所住的堡，叫嵩山堡。堡主姓……姓……額圖，姓什麼？」

　　「至楊，叫楊健，有個綽號叫補天雕。」額圖接口。

　　林華更是心潮洶湧，以前他從未透過楊堡主的姓名，更不用說綽號了，楊堡主的姓名出於罕慎與額圖口中，顯然他們確已查出高姑娘的下落，無可置疑了。他不耐煩，迫不及待地說：「我只要知道現況，其他不必多說。」

　　「貴友是被喀喇鄒伯誠城北回部速克沁人所擄走，將貴友獻給他們的部目滿巴。今年夏初，滿目率部眾返回喀喇部伯城，投降了牙蘭，目下住在哈密城南二十里的南湖南岸安居。林華，苦峪與哈密天各一方，那是本衛的故土，目下卻是火獅牙蘭盤據的屠場，我的人民在受煎熬，但我卻無力反攻，想助你力不從心。」罕慎淒然地說。

　　他不由悲從中來，一陣心酸，強忍酸楚地說：「你已盡了力，謝謝你。」

　　「牙蘭天生殘忍，苛政似虎，兵強馬壯，沿邊區一帶戒備森嚴，不許任何外人進入。除非我能反攻回去。不然……」

　　「都督準備何時反攻？」

　　「這個……」

　　「明夏解凍之後。」額圖接口。

　　「那……我等不及了。」他心亂如麻地說，劍眉一挑，又問：「能不能提前？」

　　「這樣好吧？我們盡量準備，只是……」罕慎遲疑著說。

　　「有何困難？」

　　「我已派人向朝廷請兵，同時派人遊說赤斤蒙古衛與罕東衛，請他們派兵相助。朝廷能否派兵，我不敢奢望，而赤斤與罕東南衛，認為我反攻無望，猶在遲疑不決。但只要我能派出幾個出類拔萃的無敵勇士前往做客，也許有希望說服他們相助。」

　　「哦！貴衛本身能出動多少兵馬？」

　　「約一萬二千騎，加上乜力克部的兩千，僅一萬四千騎，實力仍嫌薄弱。」

　　「這樣吧，我帶幾個人走一趟赤斤罕東。」他自告奮勇地說。

　　罕慎大喜過望，正苦難以開口呢。欣然地說：「赤斤罕東兩衛，也懼怕牙蘭，可說是望影心驚，聞名喪膽。如果見到比牙蘭更勇猛慓悍的人，必定士氣大振望風景從。你能開五個力的弓，已比牙蘭強悍多了，有你前往相請，必可馬到成功。」

　　「好，我一定走一趟。」

　　額圖振臂而起，大聲說：「說走就走，愈快愈好。我，額圖百戶，你，再挑十個人便夠了。」

　　林華站起說：「我去看看幾個朋友，晚上回來。何時啟程，晚上可告訴我。」

　　額圖大搖其頭，說：「兵貴神速，你不想多爭取一天半天？城中反戰的人多，走漏了消息又得擔誤多日，咱們說走就走，豈不省事？」

　　林華也是心中焦急，為了愛侶的早脫苦海，他願付出任何代價，什麼條件都肯答應，立即啟程他正求之不得呢？直截了當地說：「好，這就走，額圖千戶整治行裝，我到天狼隊去選十個人吧。」

　　大漠之狼兄弟到附近回部看熱鬧去了，天山四奇尚未得到林華回城的消息。

　　甘龍的安西盟弟兄消息靈通，派人在都督府外等候。

　　可是，一行十二騎，卻從府後悄然走了，雙方像是參商二星，永遠碰不上頭。

　　他們這一走，直至來年初春，方帶了兩衛的一千三十騎，浩浩蕩蕩返回苦峪。

　　在苦峪，罕慎的兵馬一萬三千騎，已整裝待發。乜力克部的二千騎，已先一步推進至廢瓜州待命。因為林華早有信息傳來，要乘冰封大地時出其不意直搗哈密，不然等到雪化期對方有備以一萬五六千騎對抗以逸待勞的吐魯番二十餘萬大軍，不啻羊投虎口，以卵擊石。

　　回到苦峪一住三天，這三天中林華忙得食宿俱廢軍隊準備出發，所有的老幼婦孺皆嚴禁走動。甘龍累次派人找林華，皆被衛哨擋駕。

　　大兵出發，剛好是正月十八黃道吉日。老幼婦孺的駝隊與輜重，在半月後隨後動身。罕慎志在打回故土，勢在必得，因此能派得上運送輜重的老幼婦孺，也全部出動。

　　大軍出發後的第三天，甘龍偕同頓巴與兩位神秘客，與及天山四奇與大漠之狼兄弟，冒著大風雪結夥在後狂追。

　　林華率領著五百名精選的騎士在前開道，這些人的組成分子複雜，但卻是其中的精銳，包括了天狼隊勇士、黑帽回、纏回、赤斤衛的所謂鬥士、乜力克的所謂野人、罕東的慓悍野番索羅族等等千中選一悍士。這些人只信服比他們強的人，是林華以真才實學取得他們絕對信任的精兵。

　　額圖與隆吉有他們自己的兵馬，陪同林華打頭陣的人僅有拉克威，與天狼隊的神力天王烏浪漢濟爾默特木津，兩人是他的左右臂膀。

　　五百精兵編為二隊，每人帶兩匹馬，十天乾糧。兵器是一張弓，兩袋箭，斬馬刀，腰刀，匕首，穿的是護心甲，只護住胸背，以減輕負載重量，護耳盔，保護頭部。不帶帳，每人帶一具睡囊，睡時埋在冰雪下，足夠保溫。

　　出了瓜州，便是第一線，吐魯番的邏騎經常巡邏至布隆吉河附近。

　　拉克威與特木津是識途老馬，他不走西行貢道，越野而行，避免與那些遊騎發生衝突。

　　這天入暮時分，他在星星峽南面紮營，夜間親至前面哨探，已進入哈密地境了。

　　星星峽，位於荒山中的沙磧中，是進入哈密的唯一險要所在，在哈密城東南四百九千五里，約五日馬程，通常天氣正常，三天便可趕到。

　　五更正，兵馬出發，黎明時分，不費吹灰之力攻下了峽中的三座臺站，斬耳一百六十隻，沒留一個活口。他效法蒙人的報功辦法，不取首級而割右耳，以便攜帶。

　　第四天，兵臨哈密東面六十里的黃蘆網臺站。

　　兵臨城下，哈密城仍在鼾睡中。

　　哈密衛有八大城，三小城。哈密是第一大城，也是最接近東南的第一城。其他的城皆在北面與西面。環繞西北一帶，是吐魯番的附庸巴坤、火州、柳城。東南一帶至衛境五百里，只有站臺而沒有城。

　　天寒地凍，呵氣成冰，這一帶千里窮荒，人煙斷絕，人受得了，馬可受不了，沿途馬匹損失了六七十匹，必須在此補充馬匹。他重施故技，帶了一百名勇士夜襲，不損一卒奪下了黃蘆網墩臺，洗劫附近三座牧場，獲耳一百二，獲馬三百匹。

　　他下令潛伏，一面補充給養就地取材，一面派人偽裝吐魯番的兵馬封鎖要道，一面派人催促大兵急進。

　　可是，大軍尚在三百里後，無法趕來。

　　他等不及了，決定冒險進攻。帶兵的人必須瞭解敵我，在潛伏的兩天中，他已派人混入城中刺探，一切盡在掌握中。

　　吐魯番蘇丹阿力，在十年前佔擄哈密，擄走王母與忠順王金印，奪忠順王的孫女為妾，次年便留妹婿火獅牙蘭守哈密，自己返回吐魯番。同年（成化九年），右通政劉文經略甘肅，派錦衣衛千戶馬俊前往吐魯番，命阿力退出並交王母與金印，卻被阿力扣留一月，幸而嘉峪關大兵待發，牙蘭方返回吐魯番促阿力釋放馬俊，馬千戶得到王母私傳的求救信，返回嘉峪關，劉文即檄赤斤、罕東、乜力克諸都出兵，集兵進討，兵抵布隆吉河，傳報阿力已集兵相候，且將進兵赤斤罕東。劉文虎頭蛇尾，撤兵而回。從此，哈密只好自謀反攻了。

　　十年來，哈密衛毫無反攻之望。阿力死於成化十四年。子阿黑麻司位蘇丹。這位阿黑麻並不大信任姑丈火獅牙蘭，佔領哈密的精兵只留下五千人馬，五千人要分配至八大城三小城，未免嫌單薄了些。因此，牙蘭不甘心，與阿黑麻起了幾次衝突，最後方爭取了三千人。牙蘭認為罕慎已是釜底游魂，根本不值得防備，所以只留一千五百人守哈密城，五百人守南湖一帶肥沃地帶，在城中建了行宮，聲色犬馬美人醇酒大享其福，做夢也未料到嚴冬季節會兵臨城下。

　　冰天雪地，沒有人在外走動，大兵到達，竟然無人知曉。

　　探清了一切，林華大為放心。

　　愛侶就在左近，他等不及了。戰火一起，將玉石俱焚，他必須先將愛侶救出，再攻下哈密城了。

　　他卻不知，預定次日奇襲南湖的當夜，三名原屬於天狼隊的人，冒風雪到了南湖，午夜傳警然後溜之大吉，不再返隊，逕自逃向回稱迎接罕慎的大軍。

　　三更初，五百鐵蹄集合。拉克威親自前來稟報，說他的屬下少了三名天狼隊勇士。

　　他無暇清查追究，立即出發。

　　距南湖尚有五六里，二十餘里外傳來了雷鳴似的戰鼓聲，閃耀著沖天的告警火光。

　　南湖附近方圓十里，不見一個人煙，遺下了無數帳幕與牲口，帳幕中煙火未絕。顯然，消息已經走漏了，已是人去地空。

　　他心中大惑，一咬牙，下令進兵哈密。

　　四更盡五更初，兵臨城下。

　　城外人潮洶湧，攜畜帶子向城中逃難。城牆上火把通明，大軍雲集。

　　戰鼓雷鳴，駐在城外的兵馬也夾在逃難的人潮中向城裏湧。

　　煙墩火光燭天，燃煙火召集各地兵馬來援。

　　五百鐵騎蹄雜在逃難的人中，悄然疾走。

　　哈密城位於平川中，只有東、北兩座城門，而附近二十里內有帳上千，逃難的人加上牲口，數目可想而知，這些逃的人，還以為這些兵馬是吐魯番兵呢。

　　東北兩座僅有的城門大開，從各地湧來的難民倉皇向內擠，守城兵無法維持秩序，人與畜像潮水般向城內湧，呼喝聲與哭叫聲混成一團。

　　從南湖聞警撤回的五百佔領軍，軍容不整狼狽萬分地趕回，前面的人驅趕著擋路的難民，如狼似虎湧向城門，先頭部隊已接近東門，隊尾仍在五里外。

　　東門城門口火把通明，恰好碰上一隊騎兵向城外衝，叱喝聲震耳：「讓路！不許進城，大軍出城了，大軍出城了。」

　　城門附近登時大亂，難民們被裏面的兵馬向外趕，又被城外南湖撤回的兵馬向裏轟，匹馬前後猛衝，讓得慢的人便橫屍鐵蹄下哭叫聲慘號聲大起，難民們向四方逃命，自相踐踏，駱駝、馬匹、牛、羊到處都是。

　　兵荒馬亂，這就是亂世。

　　出來與進去的兵馬正在各不相讓，互相爭路，漫罵聲不絕，相持不下，竟然無人出面指揮，雙方眼看要火拼。

　　驀地，一彪人馬從東南角疾馳而來，先頭人馬已到了百步內，忙亂中，守在城頭上的兵還弄不清是何方的兵馬，胡笳聲與畫角聲突長鳴，三面大旗突然出現，那是哈密衛忠順王王旗、天狼隊旗，與戰旗。

　　胡笳，是西域各地的戰鬥號角。畫角，是大明官兵的進軍號角。

　　接著一聲驚天動地吶喊之後，是用回語的喊話聲：「皇朝大兵與都督的大軍，打回哈密來了啦！」

　　「打回哈密來了，打回哈密來了……」

　　城門口爭進出的吐魯番兵立即大亂，拼命向城內衝。

　　難民有百分之八十是原哈密舊部，只有百分之二十是來自吐魯番的移民，一聽皇朝與都督的大軍反攻回來了，似乎皆無動於衷，仍然四散逃命，並無回應王師的表現。哈密三次殘破，先陷於乜力受蒙人蹂躪，次亡於赤斤、罕東、小列禿、沙州。乜力克諸強鄰，幾被瓜分，這次是吐魯番，佔領期最長。他們在短短的四十年中，便受到三次慘痛的大兵禍，其他小戰爭簡直數不勝數，對戰爭已經麻木，對受誰統治皆無動於衷，只求逃得性命保住財產，其他一概不問。

　　林華從旗下飛馬而出，烏騅馬奮蹄張鬃，斬馬刀映著火紅芒閃耀，他不用盾，雙手運刀恍如天神下降，左是神力天王，右是拉克威，疾衝城門，所經處，但見人頭飛擲，只聽鬼哭神號，宛如波開浪裂，所向披靡，殺開一條血路，衝抵城門口。

　　守城兵勇無法關上城門，其他的兵馬只看到三匹健馬與如同天神般的騎士殺入，當嚇得屁滾尿流，逃入城的加快策馬狂奔，來不及入城的落荒而走。

　　五隊兵馬各負專責，衝入城中即分頭行事。哈密城周僅四里五百健兒足夠分配了。

　　四處火起，殺聲動天。林華這一隊直奔舊忠順王府，他直向前衝。狂熱的拉克威大概積恨甚深，只顧殺人。神力天王對林華忠心耿耿，追隨不捨替他斷後。

　　衝抵忠順王府前廣場，王府的吐魯番親兵衣不整甲，馬不及鞍，正在匆匆列陣，還不知敵軍已入城，黑壓壓一大片亂轟轟地不知有多少人。

　　林華扭頭一看，後面九十八名健兒尚在街的最東首，身後只存一個神力天王，百步後的拉克威正在追殺散兵游勇。他舉刀一揮，向神力天王叫：「跟我來，殺他個驟不及防。殺！」

　　不管神力天王是否敢跟來，他揮刀直上，烏騅奮騰，刀光閃亮，無畏地衝入亂兵叢中，斬馬刀左盪右決，登時便殺開一條血路。

　　慘，這就是戰爭，千里奇襲，雪夜鏖兵，毫無準備的吐魯番兵得訊不過一刻左右，毫無抵抗之力，殺聲傳到，根本不知對方只有兩騎踹陣，心中早怯，只顧逃生不知反擊。兵敗如山倒，說來委實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確是如此，軍心一亂，便不可收拾，千百人中，只有逃命的人，而沒有反抗的人。人喊，馬嘶，血肉橫飛。

　　林華在王府前下馬，拔出衝鋒陷陣用的大劍，砍倒四名門軍，搶入府門。

　　他飛步搶入殿堂，兩廂突然衝出十餘名回裝親兵。擒賊擒王，他要進入內庭擒捉火獅牙蘭。

　　殿堂燈火通明，一照面便可分清敵我，他一聲怒嘯，火雜雜地衝近，大劍一揮，立將兩名衝上出刀的親兵砍倒，人如瘋虎，劍似狂龍，橫行三丈，直進十尺，三兩衝錯之下，地下橫屍十具他不再追殺逃散的人，狂風似的向內庭搶。

　　火獅牙蘭的親兵尚多，沿途一波波冒死上前攔截，等他殺入內庭，火獅牙蘭已經逃掉了。這位西域第一驍將宿酒未醒，是被親兵們背走的。

　　破曉時分，哈密城戰況寂寂，名城易手，僅偏僻巷道附近不時爆發一些小衝突，大局已定，全城血腥觸鼻，大火未熄。

　　關閉了兩座城門，五百健兒始清掃戰場，安輯流亡，救死扶傷著手善後。怪的是哈密城的居民反而顯得不大起勁，僅有天狼隊的一些故舊顯得略為歡欣鼓舞，火獅牙蘭十年殘酷統治餘威猶在，居民們仍顯得麻木而難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勝利，他們還不知反攻回來的人是否能站得住腳，經驗告訴他們不要表現得太樂觀興奮，攻下哈密城，並不等於大勢已定，更非完全光復了哈密衛故土。火獅牙蘭的吐魯番精銳因驟不及防，事前一無所知，事發主帥宿酒未醒無人指揮，以為是天降神兵，一驚而潰。但林華臨時改變計畫移兵攻城從東門移入卻來不及封鎖北門，他也不願封鎖北門，以免守城的兵馬作困獸之鬥，敵眾我寡勝負難料，至少死傷勢將增加，留一條退路反而令守軍完全喪失鬥志只顧逃命不顧反抗。因此，火獅牙蘭精銳仍在，並未全軍覆沒，而其他七大城三小城仍有精兵六千，加上由各族所組成的數萬人馬，而且吐魯番的二十萬大軍隨時皆可入境反擊，僅取得一座哈密城，並不等獲得了勝利的保證。

　　五百健兒傷亡一成，真正陣亡的僅有二十四名，以五百名眾擊潰了火獅牙蘭的二千餘兵，與各部落士兵四千餘，這一仗可說大獲全勝，雪夜奇襲輕易地奪了哈密城，善後問題不用林華操心，罕慎的後續大軍尚未趕來接應，他也無權追擊，也不願率兵輕進，何況他還有大事待辦呢？

　　他留下四百人佈防守城，自己帶了六十名健兒，分為兩起，三十名負責內城，三十人趕處南湖，出告示列重賞追緝速克沁的頭目滿巴。

　　他到了南湖，向未逃走的居民查問滿巴的下落。

　　速克沁族的部眾聚居於喀喇伯都城，該城在哈密西面一百六十里。哈密八城在西面的共有五大城一小城。西六十里是素門哈爾輝，又稱頭堡。再二十里是阿恩塔納，也稱二堡。再四十里是托克齊，又稱七堡。再二十里是拉卜楚克，又叫五堡。最後一座大城是喀喇伯都，距五堡二十里再西行七十里，是小城察罕多羅海，地近太磧了。這一帶是西域的貢道要衝，也是哈密的精華地帶，也是至吐魯番的大道。

　　據當地的居民供稱，速克沁族並未從喀喇伯都遷來哈密，那是不可能的事，火獅牙蘭根本不許各地部族任意遷移，尤其嚴禁各城的人四出遊牧，以保持貢道繁榮，也可以說是便於徵捐納稅。三年前南湖岸的一座牧場易主，聽說是一個投降牙蘭，替牙蘭四出強征美女的賣國賊，牙蘭將這座牧場作為酬勞的賞物賞給新主人。這人奴僕眾多，牲口無算，且擁有廣闊的耕地，從不與附近的人往來。聽說那賣國賊是叫滿巴，也可能叫把塔，至於到底是不是速克沁族人，便不得而知了。這人已在一月前舉家西遷，牧場交由牙蘭的手下十大將之一的阿黑把兒接管。滿巴遷往何處無人知悉，只知他往西遷走了。如果能找到牙蘭或阿黑把兒，或許能查出下落來。

　　據居民說，滿巴的帳中，有不少來自各族的美女，也曾發現有漢家女郎。至於那些漢家女郎是什麼人，誰也不知道。

　　城中擒獲的俘虜雖有數百，但真正的吐魯番佔領軍俘虜並不多，而且連一個頭目也沒捉到，這些人對所謂南湖的速克沁頭目滿巴一無所知。

　　他又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了，本來，攻佔哈密找到人之後，他便得帶著人動身返回討來河三堡，這兒的戰爭與他無關。但沒有想到哈密是攻下了，要找的人卻下落不明。如果南湖的那位賣國賊果是滿巴，這傢伙卻在一月前西遷了。那麼，最可能遷往的地方，該是喀喇伯都。不追，豈不是前功盡棄？追吧，卻等於是替罕滇帶著兵馬打遍全哈密，是不是能找得到，還是未定之天。

　　他心情苦悶，望西嘆息道：「天各一方十載於茲，沒想到要見一面也如此艱難。天哪！我該如何是好？」

　　他不能半途而廢，一咬牙，決定打到喀喇伯都，不救回昔日的愛侶，絕不能罷手。他在等候罕慎的大兵到來，以便早日西進。

　　火獅牙蘭逃到西面六十里的素門哈爾輝城，召集各路人馬收集殘兵，大軍雲集，前哨逐漸迫近哈密，風雨欲來，蘊釀著一陣可怕的大戰。

　　第三天近午時分，罕慎的大軍在清除留駐沿途臺站之敵後，前鋒已接近哈密，主力正向哈密趕，一萬四千騎分為五路，漫山遍野踏雪急進。

　　戰雲密佈，即將展開決定性的慘烈惡戰。

　　西郊出現敵蹤，牙蘭的前鋒所派數十組遊騎，迫近至里外，向兩側展開搜索。

　　牙蘭終於在傍晚時分到達，直迫至兩里左右紮營。牙蘭親自率中軍三千騎，建帳豎旗立柵升起了戰旗。前鋒由一千親兵與兩千名雜牌軍組成，直迫自城北一里安營。左右鋒也由一千名吐魯番兵加上兩千名雜牌軍組成，後衛的兵力也相等。一萬五千騎建帳五百，五方安營有章有法，極為壯觀，聲勢駭人。後續人馬仍陸續到達，由後衛分配序列與紮營區，人馬不住增多。

　　四百餘名健兒防守著龐大的哈密城，城周四里，如何能防守得住？而且城中還有不少態度不明的居民，和數百名俘虜，必須派人看管，真正能上城防守的人太少了。該死的罕慎大軍又遲遲不來，而敵已兵臨城下，處境惡劣萬分，四百餘名健兒開始動搖，信心在急劇喪失。加以這群人分子複雜，成軍為期甚暫，能勝不能敗，勝則驕狂難馭，敗則軍心動搖一哄而散，危機到了。

　　林華在城頭察看敵勢，也有點暗暗心驚。對方的中軍外是拒馬，中是由六百匹駱駝組成的駝城，內是衝陣的雪車，戒備森嚴，想偷營劫寨勢不可能。

　　他察看良久，然後巡城一周，已看出部屬臉上的懼容，便知軍心已在渙散，不由心中焦急。

　　情急智生，他決定來一次大膽的行動，置之死地而後生。

　　首先，他派人到城外放出空氣，向居民徵糧草，揚言大兵未至而強敵壓境，故而準備撤守棄城與大軍會合。其次，他下令召集伍長以上的人至王府聚會。至於己方的單薄兵力，不用告訴敵人也會知道，他希望敵人知道他害怕，知道他將要撤退。

　　初更天，火獅牙蘭上當了，後衛與後到的人馬開始移動，包圍已成。

　　左右鋒各調出一千兵馬，改在東面三里外安營，準備明天阻擊罕慎的大軍。

　　忙了兩個更次，兵疲馬困，至四更方完全歇息，諒哈密城的四百餘人馬，除了等死之外，毫無出擊的可能。

　　五更正，四百健兒皆反穿羊皮襖，裹在胸甲，渾身白色，悄然徒步走出了北門。

　　林華與拉克威神力天王三個人領先百步，銜枚急走，主將親赴敵前，列為兵家大忌，但今晚情形不同，他必須身先士卒清除警哨。

　　吐魯番的前鋒營，前面只設了拒馬，別無障礙，全靠哨兵警戒。他用上輕功絕學，以隱秘快速的行動，清除了五道警哨從右面突入，在角聲鳴起的剎那間，四百健兒殺聲動天，砍倒帳幕放火，奪過馬匹，然後上馬衝殺。西域的健兒騎馬不用鞍，奪到馬匹便可騎乘，四百健兒將一座座帳幕踹平，把那些在夢中驚醒而疲憊不堪的吐魯番兵，殺了個人仰馬翻，兩千餘匹戰馬被趕散在雪光明亮的平原上，人與馬向四面八方奔逃，倉卒間敵我不分，有些甚至自相殘殺。

　　四百健兒見好即收，在天色發白時便迅速地撒回城中去了。趕來救援的兵馬慢了些，只能吶喊著替他們送行，但追兵卻不曾發現，退入城的人到底是否全部退入了。

　　這一仗，牙蘭又是一敗塗地，斷送了前鋒，也令軍心動搖。這傢伙一怒之下，狂怒地在辰牌時分，率兵迫城。

　　一萬兵馬在北門外兩里列陣，旗門下，火獅牙蘭穿一身紅戰甲，火紅盔，胯下是天方棗騮駒，紅桿斬馬刀。盔下露出紅色的一簇虯鬍，身高八尺以上，雄壯如獅，一雙銅鈴眼厲光閃閃，坐在馬上神氣極了，像是天神下降。

　　北門大開，兩百健兒在百步外列陣。林華一身輕裘，內穿掩心甲，不戴盔只戴披風，綽斬馬刀，腰佩大劍，皮護腰繫在襖外，背上是一袋狼牙，背著上好弦的鐵胎弓。鞍旁掛著繪了天狼頭微的鐵葉盾，完全是蒙騎打扮。但他的神駒烏騅卻有鞍具，這是唯一與蒙騎不同的配件。

　　火獅牙蘭首先派人傳來要求主將決戰的口信，林華揮動戰旗答應了。

　　信使馳回本陣，雙方主將開始出陣前衝。戰鼓雷鳴，戰馬長嘶，雙方在中間相遇，相距三丈勒馬。雙方持刀，掀盔舉手行禮。林華操回語叫：「哈密衛前鋒林華。」鼓聲終止，他的聲音清晰宏亮。

　　「哈密鎮守使火獅牙蘭。」牙蘭用乍雷似的嗓音叫。

　　雙方收手取弓，同時兜轉馬頭兒右轉，馳出百步外兜回戰鼓聲突然震天而起，雙方在鼓聲中驅馬前衝。

　　二百步，一百五十……一百步了……

　　火獅牙蘭第一支箭離弦，用的是雕翎箭，是箭中的極品，極為珍貴。

　　八十步……林華鐵胎弓一揮，擊落了射胸的一箭。第二箭射他的腹，也可能志在馬頭，他的烏騅略偏馳向，手中的狼牙箭一挑，便將第二支箭挑飛。

　　五十步，他的箭搭上了弦。牙蘭兩劍落空，而發覺林華竟未發箭，心中一寒。

　　箭去勢如電，「啪」聲響，正中牙蘭的胸正中，卻被胸甲所擋落，但牙蘭幾乎被震得抓不住弓，第三支箭脫弦掉落，人也在馬上一幌，喊聲威驚天地。

　　雙方的馬從兩刀之中衝過，各自拔出自己的刀，馳出五十步外兜轉馬頭。

　　盾支起，刀徐降，鼓聲雷鳴；健馬前衝，勢如排山倒海即將「回合」了。

　　戰鬥的方式自古以來皆不斷演變，人口在日漸增多，往昔兩軍對陣，一兩萬人已是空前的大戰，但以後動輒便是一二十萬人決勝負，戰鬥的方式不得不隨著改變，兵對兵將對將的時代過去了，將才已不在勇而在智啦！

　　但在邊外各部落中，英雄主義的遺風猶在，兩軍對陣，雙方的主將有權要求先行決戰，如果有一方不敢接受，那麼兵士們的軍心士氣便會受到嚴重的打擊，甚至可能不戰而潰。

　　因此，有些主將心中有數，明知不是對方的敵手，便得設法避免對方的挑戰，避免的手段便是不列陣，逕自發起衝鋒，遇敵便揮兵進攻。

　　火獅牙蘭自命是西域第一勇將，每次與人交鋒皆要求主將決戰，多年來，聲威四播，名震西域，從未吃過敗仗，那些部落首領簡直聞名喪膽，交鋒前便已心驚膽落，敢於接受他挑戰的人愈來愈少，他自己吹牛說是馬前無三合之將，確也是實情。

　　林華必須孤注一擲接受挑戰，希望能在決鬥時擒住牙蘭，不但可以擊潰對方的大軍，更可避免受到萬人攻城的艱苦惡戰。事先，他已派出了奇兵，然後是公然列陣，故意引誘牙蘭挑戰，果然，他成功了。

　　當然，他已對牙蘭有了九分瞭解，如無把握，他不會愚蠢得自掘墳墓。

　　牙蘭射來的第一箭被他打落，他知道已穩操勝券了。因此，他讓牙蘭全力施展，不想在箭上浪費精力，他已看出牙蘭的鐵葉甲胄，弓箭派不上用場，唯一可射的雙目，而雙目卻是最難射中的目標。果然料中了，在五十步內發箭，不但射不透鐵葉甲，甚至未能將牙蘭震落馬下。

　　牙蘭沉不住氣了，雙方在兩百步衝鋒，在百步內可發射三箭，而箭被打落，第三箭竟來不及發出，對方的烏騅馬太快，沒有射第三箭的機會，便知道射技不如林華，心中自然感到發虛，因此在衝過交界線時，拔出了斬馬刀，不願再比箭了。

　　棗騮與烏騅相對衝鋒，奇快絕倫。雙刀平舉，盾護胸腹身形微俯，挺刀的手堅定如鑄，照面了，「蓬」一聲大震，雙刀皆砍在對方的刀肩上，火星爆射。

　　雙方的馬都是神駒，太快了，沒有變招的機會。

　　第二回合，雙方看不出有何異處，半斤八兩勢均力敵，戰鼓聲如雷鳴，吶喊助威聲驚天動地。

　　第二回合，又不分勝負。

　　第三回合開始，雙馬箭衝，接觸了，「噹噹」震響聲傳出，火獅牙蘭的火紅色鐵盾脫手而飛，幸而皮套三根皆斷，不然必被盾將人帶落馬下。

　　相錯而過的剎那間，刀光後揮，「錚」一聲暴響，砍中牙蘭的盔頂，帶纓的鐵尖頂被砍斷，脫盔而飛。

　　牙蘭向前一仆，及時穩住身軀，棗騮向前急衝，度過了危機。

　　吐魯番上萬人馬，第一次看到主將失手，吶喊聲倏止，戰鼓聲似乎變得有氣無力，戰旗似乎也成了病虛的老人，要死不斷氣地扭擺。

　　相反地，林華的兩百健兒歡呼聲雷動，戰鼓敲得更急更響，旗幟猛烈地搖動，接著一個個舉刀狂叫：「先鋒林華千歲！先鋒林華萬歲……」

　　火獅牙蘭第一次吃了敗仗，丟了盾和盔頂纓頭，差點兒被砍落馬下，不由心膽俱寒，鬥志盡失，棗騮衝出五十步，本該勒住兜轉馬頭，準備交鋒第四回合，但他卻不再抬頭，向本陣狂奔。

　　林華衝出五十步外，兜轉馬頭便發覺牙蘭逃走，猛地揮刀長嘯，跟蹤便追，將刀插入鞍旁的插袋絆好，掛上盾，取下了鐵胎弓，搭上了狼牙箭。

　　兩百健兒齊聲吶喊，城頭上的守兵歡聲雷動，戰鼓動天，兩百騎齊發，聲勢如潮。

　　城樓上號角聲與胡笳聲齊鳴，城門口衝出一彪人馬。

　　吐魯番的兵馬因主將失敗而動搖，人馬驚噪不安。旗門下搶出牙蘭的十大將，齊向前衝搶救牙蘭。

　　第一箭破空而至，相距百餘步，箭來勢似電。「蓬」一聲響，正中牙蘭的後心，箭被鐵葉甲震飛，牙蘭向前一仆，幾乎翻落。

　　棗騮奮蹄狂馳，雪花被踐得在馬後飛舞。

　　射人先射馬，第二箭到了，林華沒料到牙蘭的騎術如此高明，背心被重擊竟未落馬，這一箭只好射馬。

　　棗騮向前衝，突然向前一栽，砰然大震中衝倒在地向前滾滑。

　　牙蘭飛濺三丈外，刀和弓都丟了，滾滑出兩丈，爬起便跑，盔甲太重，跑的姿勢可笑已極。十大將到了，一字排開衝來。

　　希聿聿一聲馬嘶，最接近牙蘭的一將一騎砰然倒地。

　　接著，是驚心動魄的一陣暴亂，三名大將接二連三地發出淒厲的狂嚎，接二連三倒地，只片刻間便倒了一半。

　　吐魯番的兵馬在副將的指揮下，揮兵進攻，人馬如排山倒海般衝鋒，迎向二百健兒，也向城牆推進。

　　城內出來的一彪兵馬約有百騎左右，向右衝鋒，配合兩百健兒移交攻側翼。

　　未死的五大將幾乎同時到達牙蘭身前，有一人飛身下馬，將緩繩交給牙蘭，並幫助牙蘭上馬了。

　　「蓬」一聲大震，又有一名大將落馬。

　　三名大將斷後，保護牙蘭逃命。

　　烏騅馬飛馳而來，箭似流星。

　　十大將只穿了掩心甲，而且是輕甲，護胸背的鐵甲厚僅三分，兩個力的弓箭受得了，刀砍槍刺也無妨，但卻禁不住五個力的弓在近距離攢射，箭到透心。

　　「啊……」慘叫聲又起，又倒了一個。

　　先前讓馬給牙蘭的大將飛步迎出，抬刀攔截林華。

　　吐魯番的兵馬衝鋒在正面卻不敢發箭，怕誤傷主將，林華卻毫無顧忌地狂追。

　　林華不願為烏騅毀在番將的刀下，番將徒步迎來，一比一步戰反而比有座騎的人靈活得多，因此，他只好先對付徒步迎來的番將。座騎不直衝，斜向馳出，弦聲狂鳴，番將趕忙舉盾擋箭。

　　豈知林華並未發箭，僅虛拉弓弦而已，接著箭離弦，行雷霆一擊。

　　番將沒感到有箭著盾，以為林華一箭落空，頭剛伸出盾頂，箭到了，恰貫穿皮護項，透過咽喉，倒跌出丈外，可見箭的勁道是如何的驚人。

　　林華再次窮追，可是已被牙蘭逃出百步外，在兩名番將的掩護下，將馳回吶喊著衝出來的番兵本陣。

　　他又發出一支箭，開始收弓，取刀準備衝陣。後面，兩百健兒的陣勢將近。

　　吐魯番的兵馬潮水般向前衝，蹄聲如雷，雙方相距仍在兩百步外，將要先用箭襲擊了。中軍的駝陣還來不及移動，仍停留在陣後。

　　驀地，駝陣後方的雪地區，百名健兒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怪物，每個人戴了一張繪了五色的猙獰面具，身上的毛襖雪白與雪同色，先以箭雨猛射，駝陣立時大亂。駝陣作戰時以兩匹駱駝拖一個木架，架上置大弩，原準備等主將得勝後，駝陣超越騎兵，先以大弩襲擊，然後騎兵超越掃蕩殘亂，這是牙蘭的絕招，攻無不勝所向無敵的主力。但今主將慘敗，副將亂了步驟，急於揮軍進攻以搶救主將，駝陣來不及使用。

　　六百匹健駝排成一列，這時騎兵超前，駝陣便無法隨後移動，駱駝怎能與馬比速度？便落在後面了。

　　百名健兒藏在雪中，在駝陣後出現發箭襲擊，駝陣大亂。兩駝拖一架，一駝傷架便崩散，受傷或未傷的駝被殺聲所驚，管駝的兵管不住，而且也因突受襲擊而喪膽，只顧逃命。

　　「殺！朝廷的天兵到了，殺！」吶喊聲震耳，箭如飛蝗。

　　殘餘的駝陣向前衝，衝向自己的陣後。

　　前面的番兵聽到陣後被襲，主將失敗本就心中發寒，哈密兵已發起了衝鋒，城中又有兵馬襲擊側翼，後方再受到攻擊，那還得了？立即不戰自亂，鬥志全消。

　　襲擊後方駝陣兩百名健兒，突然吹起了撤退的笳聲。

　　吐魯番兵以為是自己的撤退令，糟了，敵前撤退，那還了得？排山倒海似的向後逃命，恰好與前衝的駝陣迎個正著，自相踐踏，人馬駝纏成一團。

　　兵敗如山倒，不可收拾。

　　林華長驅直入，斬馬刀宛如奔雷掣電，刀過處人頭飛滾，烏騅馬鐵蹄過處骨折胸裂，一亂之下，那些番馬不堪一擊，半刻間，屍骸遍野，雪地上血花觸目。

　　兩百健兒到了，以直縱隊衝入亂兵叢，殺開一條血路，然後左右席捲。

　　只有三十餘名健兒緊跟在林華後面，左是神力天王，右是拉克威，三把刀簡直是追魂奪命閻王令，砍瓜切菜刀下斷魂，直向前追擊，釘住火獅牙蘭的背影不放。

　　東面，罕慎的大軍到了，漫山遍野而來，戰鼓雷鳴，旌旗招展，前鋒一千騎首先投入戰場，殺聲驚天動地。

　　一陣好殺，慘絕人寰，天地變色，鬼哭神號。

　　火獅牙蘭心膽俱落，在數百名親兵的保護下，沒命似的向西逃。後面半里地，林華與三十名健兒窮追不捨。

　　沿途，箭射完了，便拾取番屍的箭使用，馬倒斃便換座騎，銜尾窮追，不住發箭襲擊，逃不動的人，就做了三十名健兒的刀箭下亡魂，遺屍遍野。

　　逃的人苦，追的人也不輕鬆。

　　午後不久，追到西行第一城頭堡素門哈爾輝。

　　牙蘭得到親軍的保護，得到親軍拚死擋追兵的機會，已從相距半里遠拉至兩里左右了，但身後從騎已從數百人銳減至不足兩百騎，犧牲慘重。為了逃命，牙蘭的鐵甲已經丟掉了，以減輕馬匹的負載。兩百殘兵旗幟盡失，有些人連刀都丟掉了。

　　素門哈爾輝只有一些老弱殘兵，城外的居民皆已撤入城內，城門緊閉，全城戒嚴。守城的頭目在城樓上巡城，根本就不知道哈密方面的戰況，突看到一群殘兵從東面狂奔而來，後面兩里地有三十餘騎窮追，不時發箭射擊落後的人，有人落馬斃命。

　　有不少番兵在城牆上觀看，莫名其妙。前面逃的人，有一個戴紅盔穿紅褲的人，很難看出是他們的統治者火獅牙蘭。

　　兵臨城下，火獅牙蘭的一名大將上前叫門：「快開城門，鎮守使到了，快！快！」

　　沉重的城門怎可一喝就開？同時，守城兵做夢也沒想到這些殘兵裏有鎮守使火獅牙蘭在內，誰敢開城？頭目不得不向下叫：「你們等一等……」

　　「不能等，後面追兵到了。快！不然砍你的頭。」

　　頭目更驚，開門萬一開錯了，城主不砍他的頭才怪，急叫道：「不行，我去稟明城主。」說完，走了。

　　「該死的東西！快！」

　　火獅牙蘭怎能等？急叫：「快走！繞城，這裏不能停留。」

　　這一小小耽誤，追兵又拉近了半里地，不快逃便完了，只好繞城南逃命。

第十章　少女有情

　　追，追過了阿思塔納，追過了托克齊，入暮時分，追到了拉卜楚克城。

　　火獅牙蘭命不該絕，恰好碰上一隊邏騎返城，跟蹤衝入，立即閉上了城門。他手下，只剩下八十餘騎了。一天工夫，一萬五千精兵全軍覆沒，只剩下八十餘名，逃了一百四十里。

　　林華不能冒險攻城，三十餘人也無法攻，繞城西走，隱沒在茫茫風雪中，他必須離城遠些歇宿，以免城中大軍出擊。

　　三十餘名從騎到底不是鐵打的人，一個個精疲力盡，找到了數座無人居住的帳蓬歇息，所有的人全躺下了，食不下嚥，一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連拉克威與神力天王也一樣，往火炕旁一倒，手腳一癱，睡著了。

　　他先在附近走了一圈，天色雖黑，但雪光依然耀目。這是十餘座人已撤走的部落聚居地，附近有拆了帳的遺跡，可知以往必定有四五十座帳，留下來的十餘帳定是無法卸走的人留下來的，炕中馬糞尚溫，大概主人是早上撤走的。

　　他叫醒那些筋疲力盡的同伴，不客氣叫：「不能睡下來，你們這些懶蟲想死嗎？這樣睡下去，不消半個時辰，你們都得變成僵屍，快！起來，先將馬匹安頓在帳內，將馬匹伺候好，不然你們便沒有馬可騎了。帳中有現成的生火物，安頓好馬匹方許生火。快！誰不聽軍法從事。」

　　拉克威吃力的睜開充血的綠眼珠，有氣無力地說：「林華，你……你難道真……真是個鐵……鐵打的人？」

　　他搖搖頭，說：「我當然不是鐵打的，我也同樣疲勞，只不過比你們稍強些而已。我們擊潰了火獅的萬餘兵馬而不死，因貪片刻休息而死才冤呢。」

　　神力天王喃喃地往外走，含糊地說：「我們勝利了，勝利了，我……我在做夢，這夢好……好真……」

　　三更天，他一覺醒來，只覺心潮洶湧。

　　火炕中馬糞發出暗紅色的微弱光芒，四周三十二名健兒熟睡如死，帳外傳來陣陣風濤聲，帽幕不時發出沉悶的撼動聲浪，鼾聲此起彼落，震耳欲聾。

　　他爬起穿著停當，悄然鑽出帳外，一陣冷風吹來，雪花撲面。

　　「又下雪了。」他喃喃自語。

　　「我沒放巡哨。」他突然驚叫。

　　這是十分危險的事，如果城中派人出來搜索，沒有巡哨守衛，他們必定無一倖免，被人把腦袋砍掉也不覺得痛哩！

　　只有他能支持得住，只好自己擔任警哨了。他回帳取過掛在馬鞍旁的酒囊，喝了幾口酒，佩上大劍重新外出。

　　風雪一吹，他精神一振，默默地在雪地中坐下，仰望西方沉沉的天宇，不自禁地長嘆一聲，心潮再次洶湧，夢囈似的輕呼：「你是真的在喀喇伯都？你是否仍健在人間？天哪！十年！十……年。」

　　他感到一陣心酸，頰部眼角涼涼地，流下的兩行英雄淚流至頰下便結成了冰。

　　喀喇伯都就在西面二十里外，該城轄境甚廣，附近共有二十三部落，速克沁族到底住在何方？滿巴是否確是遷向速克沁族的牧地了？他領了三十二個人孤軍深入腹地，再前進會有什麼結果？

　　「我必須捉住牙蘭，只有捉住他方可問出滿巴的下落。」他握著拳頭叫，挺身而起，目光轉向東面看不見的拉卜楚克城。

　　火獅牙蘭就在城中，乘夜入城搜擒何所懼哉？

　　他返回帳中，將皮襖翻過來穿，劍改負在背上，拉起拉克威，拍醒對方說：「拉克威，起來起來。」

　　拉克威像是個沒有骨頭的人，好半天方清醒過來，有氣無力地問：「林華，怎麼了？」

　　「你起來放哨，我到城中走走。」

　　「什麼？你……」拉克威驚跳起來叫，總算完全清醒了。

　　「我要入城，捉牙蘭。」

　　「你……沖阿拉真神份上，你別和我開玩笑好不？」

　　「不開玩笑，我是當真的。」

　　「你一個人去嗎？」

　　「是的，我走了。」說走便走，等拉克威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已走了個無影無蹤，消失在雪地裏不見。

　　拉克威追出帳外，倒抽一口涼氣叫：「他是神，是天使派來的使者，不是人。真的，不是人呢。」

　　土堆的城牆高僅五六丈，他到了城下，一躍而上，沿城頭摸近一座碉堡下，他要找人迫口供摸清內部的情勢，問出牙蘭的住處。

　　來得正是時候，碉樓內有兩個哨兵正在交談，其中之一說：「這一次牙蘭完蛋了，咱們的都督打回來啦！被他們奴役了十年，該我們吐一口冤氣了。等都督的兵馬到來，我們開城接應，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那些吐魯番的惡狗，出這口怨氣。」

　　另一人嘆口氣，憤憤地說：「城主一家老小，我一定要領先殺他個雞犬不留。」

　　「你殺個屁，他逃掉了。」

　　「什麼？逃掉了？誰說的？」

　　「哈律頭目說的。」

　　「見鬼，胡說！」

　　「不是胡說，而是事實。牙蘭不敢停留，喝了一大盆馬奶，吃了一條羊腿，便換了衣褲，帶了他的二十名親信，偽裝巡卒，從北門走的，可能想回吐魯番領兵。城主前腳送走牙蘭，後腳便帶了家小偷偷地溜了。」

　　「真的？」

　　「怎麼不真？你看，今晚上有誰出來巡城嗎？城主不在，誰也不想來了。」

　　「可惜，我們也睡覺吧！守誰的城？走！」

　　林華不再驚動警哨，失望地走了。

　　牙蘭不愧稱西域第一驍將，而且機警絕倫，料想不到八十名殘兵敗將逗留孤城，恐怕守城的人乘機打落水狗，豈不死定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顧不了疲勞，換了馬匹帶了二十名來信，連夜逃回吐魯番去了。

　　這傢伙逃出哈密，後來仍然是西域舉足輕重的人物。罕慎恢復哈密，重返故土，哈密各族乞朝廷封罕慎為忠順王，但為朝廷所拒絕，僅升左都督（明朝左為上）。直至弘治元年，方封為忠順王，這一封封壞了，反而送了罕慎的老命。

　　吐魯番的阿黑麻蘇丹認為罕慎不是蒙古後裔，反對罕慎封王，偽與罕慎結親，娶罕慎的女兒為妻。罕慎仍然畏懼吐魯番，不敢拒絕，結親不久，便被阿黑麻誘殺，牙蘭重佔哈密，捲土重來了。

　　後來，神力天王與拉克威會同另一回部首領綽卜都，在都指揮阿木郎的指揮下，反攻哈密。牙蘭始終與阿黑麻蘇丹不相容，這次阿黑麻只給他六十個人統治哈密。結果，牙蘭又丟掉哈密，而且，親弟也因此戰死。

　　但不久，他又奪回哈密。阿木郎逃出哈密，又請來了赤斤與罕東兵，又將牙蘭趕走。打打殺殺鬧至弘治五年，朝廷改立忠義王脫脫的近屬從孫陝巴為忠順王。

　　六年春，阿黑麻牙蘭也來一次夜襲哈密，困陝巴阿木郎於大王臺，擊潰乜力克與瓦剌的援兵活擒陝巴，將阿木郎五馬分屍，仍由牙蘭據守哈密。朝廷對這位牙蘭，真是聞之頭痛。

　　名臣馬文升上臺後，在弘治八年，派許進為甘肅巡撫，力圖恢復哈密。許進皆大將劉寧率兵出塞，打破了本朝開國以來官兵不及番境的記錄，也是在雪夜突襲。官兵有三千人，而牙蘭僅有四百，一鼓攻下哈密，牙蘭仍然逃掉了，這傢伙逃的本領真高明。

　　弘治十七年，牙蘭又來騷擾。哈密內哄，曾一度做過俘虜的陝巴又逃到苦峪。

　　朝廷派百戶董傑送陝巴還哈，這位董百戶膽略過人，單人獨刀搏殺五名反叛的頭目，擊潰叛兵，平定了哈密的內憂外患。

　　這一年，阿黑麻蘇丹死，子滿速兒繼位，重用牙蘭，在正德九年複陷哈密，竟敢打到嘉峪關進犯肅州。

　　嘉靖三年，又攻肅州，劫掠甘州。四年，再犯肅州。

　　這一來，與滿速兒蘇丹起了權力鬥爭。滿速兒為人殘暴，欲置牙蘭於死地，牙蘭只好帶了兩千心腹，向朝廷投降，被安置在內地。從此火獅牙蘭洗面革心，不再興風作浪，朝廷也無力收復哈密。

　　林華探出火獅牙蘭已經逃掉了，不由心灰意懶，目下，只有到喀喇伯都慢慢打聽了，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剛抵達帳幕，發覺拉克威已經倚坐在帳角睡著了，剛想將拉克威喚醒，便聽到東面傳來了馬蹄踏震聲。

　　他火速進帳，取了弓箭鑽出帳外，推醒拉克威附耳叫：「有十匹馬來自東面，快準備。」

　　拉克威疲勞未復，但一聽有人來了，驚得倦意全消，一躍而起。

　　「十個人我對付得了，不必叫醒其他的人，你替我押陣。」林華從容地說。

　　蹄聲漸近，已可看到雪地遠近的人馬形影。

　　他一身屹立雪中，綽弓相候。

　　近了，人馬到了十丈外，忽聽一個熟悉的嗓音叫：「咦！這裏原來是濟爾丹部落的住處，怎麼只有幾座帳？」

　　他吃了一驚，不假思索地脫口叫：「羅山，你們怎麼也來了？」

　　歡呼聲大起，十匹健馬急馳而至，一個個飛躍下馬，羅山衝上叫：「老天，可追上你了。」

　　「林華兄，還記得兄弟甘龍嗎？」第二個人搶上叫。

　　來人是天山四奇、大漠之狼兄弟。甘龍與兩位神秘客加上頓巴，共有十人。

　　「咦！甘兄怎麼也追來了。」他訝然問，感到十分意外。

　　頓巴上前行禮，苦笑道：「你以五百健兒攻下了哈密城，大破牙蘭兩萬精兵，孤軍深入，三十餘騎窮追一百六十里，委實駭人聽聞，我不知你到底是不是神的化身，唉！情愛兩字，委實不可思議，也害人不淺，我們十個人可被你累慘了，總算追上你啦！」

　　「你說什麼情愛？」他心中一跳地，不加思索地問。

　　羅山不住活動雙足取暖，說：「我們已完全知道你的底細了，世間除了情愛二字，任何事也無法令你這般瘋狂，嘿嘿！真是瘋狂。快找地方給我們安頓，不然人和馬都得凍僵了。」

　　他請眾人到另一座皮帳安頓，拉克威強打精神過來張羅，送來了熱騰騰的乳酪和羊肉。拉克威與頓巴原相識，只是並無交情而已。

　　這次反攻行動，原來哈密衛的人，能上陣的人全部動員，人人有責。但頓巴是苦峪人，無需參與，為何遠出敵前，頗令人費解，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帳中生起火，寒意盡消。首先，甘龍向林華致歉，並解釋那次的誤會，原來那隊駝商也不是什麼好人，表面上是正當的駝商，暗中卻是強盜，碰上結夥同伴的小隊商旅，便找機會謀財害命了。

　　多年來由於其行事謹慎秘密，從來不曾留下活口，直至去年夏初，有人在他們的宿營地附近無意中拖出十餘具屍體，方引起安西盟的注意。

　　無奈該駝隊卻是安西盟的老主顧，明知曾有一隊小商人隨該隊同行，並未到達嘉峪關，但找不到苦主，自不能置之於法。

　　後來，終有一次查出三名販私茶的商販，帶了鉅款與該駝隊結伴返回嘉峪關，在火燒溝附近神秘失蹤。

　　該駝隊委稱那三名私販已先趕返嘉峪關了，但卻在他們的錢囊中搜出了鉅款，可惜找不到屍體，一無對證二無苦主，也就無奈彼何。

　　因此，安西盟對此極為不滿，久思加以懲戒，恰好那群遊騎克昭蒙匪與摩倫族接頭，意欲搶劫該駝隊。

　　安西盟正中下懷，便與摩倫族族主暗地裏商量，明白表示不管這些克昭人的事，唯一的條件是不許牽涉摩倫族，更不許拖上安西盟，沒料到行劫時碰上了林華多管閒事，掀起了無窮風波。事後，發覺有兩個來歷不明的人，至衛所偽證，誣指林華是劫賊，安西盟為這件事大感意外，事後還派了專人負責調查呢。

　　接著，甘龍替林華引見同來的兩位神秘客。一個是肅州安西盟的負責人李鳳，一個是盟堂護法楊鈞，是赤斤衛以西地區的負責人。引見畢，甘龍神色一正，說：「你的事我們已經替你完全調查清楚了，你所要找的人，我們也有了線索，因此請你立刻離開哈密。」

　　「甘兄的意思是……」

　　「你要找的高姑娘不在哈密，我們能指引你去找。」

　　頓巴也說：「罕慎所告訴你的速克沁族頭目滿巴，確有其人，但這人是罕慎派在哈密的密諜，同時也是火獅牙蘭搜刮哈密人的忠實走狗。這人已在一月前離開了哈密，潛赴哈密東北兩百二十里的塔勤沁城躲起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林華一頭霧水地問。

　　「說來話長，總之，當你失蹤月餘返回苦峪，如果我們能遇上你，你根本用不著走這一趟冤枉路。」

　　羅山接口道：「罕慎在利用你替他賣命，他何曾替你打算過了？甘龍見一到苦峪便著手找你直至你失蹤後，甘兄便將內情向我們六人透露，要求我們找你，並求證一些疑團小枝節。沒料到你一回苦峪，竟不去找我們，逕自秘密至各地說兵去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你卻克期領兵匆匆西上，罕慎又戒備森嚴，不許我們會見你……」

　　甘龍搖手示意阻止羅山再說，接口道：「兄弟簡略些說，承羅兄妹與向、彭兩兄幫忙，分別向蒙回各族人查證的結果，完全證實了楊護法與李鳳兄的正確消息。罕慎已知道高姑娘的下落，但他要利用你，所以……」

　　林華一把抓住甘龍的手，激動地叫：「甘龍兄，我只要知道高姑娘的下落。」

　　「楊護法可以帶你去找，但你必須立即返回嘉峪關。」

　　拉克威大驚，厲聲道：「林華仗義助我們反攻哈密收復故土，順便找尋高姑娘，目下距最後一座大城只有二千里，眼看大功告成，你們為何在這重要關頭挑撥離間，有何用意？」

　　鐵金剛怪眼彪圓，一躍而起叫：「拉克威，你這廝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說什麼？」拉克威憤怒地問。

　　「哼！咱們已經調查過你了，你雖不是同謀，至少存了私心不夠朋友。」

　　「你給我說明白些，不然有你無我。」拉克威手按刀靶叫。

　　鐵金剛不屑地撇撇嘴，冷笑道：「你還不配說這句話，哼！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有滿巴其人呢？」

　　「聽說過」

　　「你不知他是罕慎的密諜？」

　　「我怎麼知道？」

　　「那麼，你該知道速克泌族遠在喀喇伯都城，牙蘭侵佔哈密，速克沁族即使逃走，也不會從最西逃向最東，對不對？」

　　「這……這個……」

　　林華一把抓住拉克威，厲聲問：「你，你也在利用我？」

　　鐵金剛接口道：「不必找他，他不是壞人，自私而已。他並不知道罕慎的陰謀，只想你替哈密盡力。速克沁族不可能向東逃至肅州下古城堡，前年秋天也沒有哈密的游騎向東遊竄，他不能說不知道。我們也錯了方向，在苦峪窮找不合情理，真要有哈密衛的游騎在下古城堡一帶擄了人，根本不可能穿越瓦剌地區來到苦峪，拉克威難道不清楚？罕慎早一個月撤走滿巴，滿巴的原居地在喀喇伯都，你替他攻佔哈密，找不到滿巴，自然會到喀喇伯都找，妙極了，喀喇城是哈密最西的大城，收復喀城，等於是你替罕慎收復了整個哈密衛，拉克威敢說不知道，他也難逃出賣朋友的罪名，至少他知道高姑娘不可能在滿巴手中，而並未向你解釋，無形中替罕慎幫兇。」

　　林華大怒，一把抓住了拉克威掀倒在地，便待一掌劈下。

　　頓巴趕忙拉住，叫道：「不必打他，為了返回故土，這位仁兄已經嘔盡心血，情有可原。目下你必須趕快離開，等到收復喀城，你便要埋骨西域了。」

　　「什麼？」休華不信地問。

　　「罕慎做賊心虛，他必須將你置於死地，準備在慶功宴時在酒菜中下毒，毒死你永除後患。」

　　大漠之狼也說：「真的，這件事千真萬確，倒不是怕你找到滿巴而揭發他的陰謀，而是他必須這樣做方能高枕無憂。」

　　「不可能的，你們在血口噴人。」拉克威叫，仍在替罕慎辯護。

　　大漠之狼冷笑一聲，說：「閣下，你知道魯溫赤那幾個神秘客下落嗎？楊護法與李鳳兄知道他們的來歷，到達苦峪時再加查證，在我們全力窮追下，不但知道他們的下落，而且也知道他們埋骨的地方。」

　　「見鬼！」

　　「哼！見鬼？額圖千戶帶兵襲擊乜力克部頭目鎖南奔的牧場，擒走了魯溫赤六個人。鎖南奔與安西盟有交情，他的人並未死光，只消留心細查，便可知道鎖南奔遭遇的情形了。罕慎從魯溫赤口中迫出了口供，然後把他們殺死滅口埋在北城根。」

　　林華做夢也沒料到事情這麼複雜，向楊護法問：「魯溫赤六個人，是不是風月門那三個老道派來的人？」

　　楊護法搖搖頭，笑道：「不是的，與三妖道毫無關連。在赤斤衛有人誣告你，在回回堡有人夜襲暗算你，在苦峪有人四處收買兇手行刺你，這些人，兄弟皆查清了。」

　　「他們是……」

　　「你要知道？」楊護法笑問。

　　「請楊兄指示迷津。」

　　「這些人與高姑娘有關。」

　　「什麼？」他脫口叫。

　　「紙包不住火，陰謀總會有敗露的一天，你不死，他們早晚會死在你的手上。」

　　「楊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焦躁地問。

　　李鳳呵呵笑，說：「我從關內來，我第一個知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了，就瞞著你。」

　　「為何要瞞我？」

　　「怕你存有婦人之仁，仍然向西攻下喀城。同時，咱們不想便宜了玩弄權術詭計多端的罕慎，所以暫且不說。要問高姑娘的下落，你必須向罕慎問。如果你不願問他，那麼，便隨咱們趕快逃回苦峪，沿途咱們再告訴你，免得罕慎派人來追殺。」

　　他沉吟片刻，虎目生光地問：「李兄，高姑娘目下是否危急？」

　　李鳳遲遲未答，目光掃視同來的人。眾人迴避李鳳的目光，鐵金剛卻嘆息一聲，轉過頭嘆氣。林華並未注意眾人的變化，追問道：「怎樣？急不急？」

　　「十年都過了，急什麼？急也沒有用，目下需要關心的是你而不是高姑娘。」

　　「李兄……」

　　「目下坐在帳中的人，除了拉克威，都是關心你的朋友，而且是道義朋友，只問你信不信任咱們。」

　　「兄弟信任真正的道義朋友，除了信任諸位之外，並向諸位致上誠摯的謝意。既然急也沒有用，那麼，兄弟就此決定了。」他神色肅穆地說。

　　「林兄打算……」

　　「明晨黎明攻下喀城。」

　　「什麼？」

　　火獅牙蘭已逃往吐魯番，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攻下喀城交給拉克威之後，立即回馬，咱們去找罕慎算賬。」

　　甘龍點點頭，笑道：「好，果然不出咱們所料，定必會攻下喀城以全道義，但不知林兄打算如何找罕慎算賬？」

　　「他是朝廷的命官，我當然不能殺他，反正有他受的便是了。拉克威，你能不能親自跑一趟把罕慎和額圖千戶請來。當然希望他不要帶太多的兵來，怎樣騙怎樣哄就看你的了。」

　　拉克威堅決地搖頭，說：「我不能依你，他畢竟是我的長官。」

　　「你不去？」林華沉下臉問。

　　「不去，我可不是那種人。」

　　「那麼，鐵金剛彭兄剛才所說的話，都是真的了。」

　　「這……真的。」

　　「你……」

　　「你如果找不到高姑娘，僅是心靈上受到些許創傷而已，而這點點創傷，是不難痊癒的，世上有的是值得愛的女人，你可以找到另一個可愛的女人來彌補心靈的創傷。而我如果不失去了你，是哈密衛的人，如果失去了你，也許便得老死苦峪，永無返回故土的希望了。」

　　「你這可恥的自私自利的混蛋！」

　　林華恨恨地咒罵，一拳揮出將對方擊倒在地。

　　「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那麼死心？失去的永不會再回，大丈夫該提得起放得下，我不否認我自私，但我並不感到可恥。當初你我會面時，我特意命小女伊雅親近你，希望伊雅能夠沖淡你對高姑娘的思念情懷，我希望你做我的女婿。伊雅雖不是舉世無雙的美人，但我敢武斷地說，高姑娘絕不會比伊雅美慧。」拉克威爬起大聲說。

　　「唔！你簡直昏了頭，你居然想我永遠替你們哈密賣一輩子的命呢！妙極了。」林華冷笑著說。

　　「我何會有這種念頭？你如果娶了伊雅，並不一定要住在哈密。」

　　「說得好聽，進了你的教，娶了你的女兒，你不讓伊雅離開，我還能怎樣？伊雅很美，但還不能令我顛倒得進你的教娶她做終身伴侶。我不會在哈密終老，而你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在哈密定居。攻佔哈密後，我發現哈密的人已經安放現狀甘於做順民，竟然沒有人主動合作迎接你們反攻回來的兵馬。而牙蘭卻命不該絕逃掉了，他不會甘心，他會捲土重來。憑罕慎這塊料，絕對無法與牙蘭相抗。鬥智鬥力皆棋差一著。因此哈密未來的處境，必定是風雨飄搖，朝不保夕，你自己好好打算了。」

　　「我可以死在哈密，但我是不會再離開的，這兒是我的家鄉。」拉克威凜然地說。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該歇息了，四更天準備啟程。」

　　破曉時分，林華偕甘龍越城而入，擊昏守門兵打開城門，四十二騎悄然進了喀喇伯都城，喀喇仍在風雪中沉睡，天一亮，偽城主已被綁在城頭上示眾，喀城易主，草木不驚。喀城並未設防兵馬已被調往哈密，取來不費吹灰之力。

　　林華留下拉克威與隨行的三十二名健兒，立即偕甘龍十位義薄雲天的朋友往回走。預計罕慎的大軍必定仍在哈密收拾殘局，消除殘敵得費不少工夫，罕慎本人貪殘卻膽小，必定不敢揮兵連擊的。

　　果然料中，罕慎坐鎮哈密，不但不敢乘勝追擊，竟不敢離開哈密城，僅派兵追逐那些牙蘭遺棄下來的敵兵，只顧撿拾棄的雪地中的軍器輜重馬匹糧秣與財貨。

　　林華在離城二十里的一處空村堡住宿一宵，竟沒有發現罕慎的一人一騎前來巡邏，不由暗替哈密人嘆息，像罕慎這種庸才，主持哈密的大局，前途堪憂。

　　一早，他留下甘龍十條好漢，獨自飛馬向哈密趕，走了十里地方碰上隆吉百戶的一隊兵馬。這些回兵都認識林華的烏騅馬，老遠地便發出歡呼。隆吉百戶帶了十名隨從，興奮欲狂地迎上，預先下馬相候，歡叫著迎前行禮接人。

　　林華不下馬，勒住馬亮聲問：「隆吉，都督現在何處？你們為何不進？」

　　「都督目下坐鎮城上，我奉命帶人在這一帶防敵東進。林先鋒，火獅牙蘭呢？」隆吉百戶興奮地問。

　　「昨天一早，我攻下了喀喇伯都城，目下拉克威帶了三十一個人留駐。從哈密到喀喇伯都，只有逃散的殘兵，沒有抵抗的人，他們在等你們趕快前往接應，你們卻賴在哈密不走，真要命。我捉住了一個自稱是火獅牙蘭的人，目下囚在頭堡。

　　「我不認識牙蘭，交戰時只能看到他一雙眼睛而已。你快去請都督與額圖千戶來，一同到頭堡認人，並帶人接收頭堡，不然被殘兵攻入，大事去矣！快，我在此等你，我得休息休息。」

　　隆吉百戶與回兵聽說已收復了喀城，先是一呆，最後歡呼聲震天。隆吉喜得渾身發抖，幾乎爬不上馬背，一言不發策馬向哈密狂奔。

　　罕慎聽說收復了喀城，活捉了牙蘭，興奮得發狂，在全城狂歡聲中，帶了一千輕裝人馬先行，其餘一萬人馬限今午後克期出發，兼程西上接收各城，並防備上魯番反擊。

　　他帶的是額圖千戶的人馬，額圖竟然不派前鋒，偕同隆吉百戶隨在罕慎馬後，一千兵馬以四列縱隊冒風雪急走。通過隆吉百戶的防線，隆吉不再伴行留在原地，由林華領著罕慎西進。

　　罕慎與額圖沿途嘮叨，詳詢經過。林華本想不加理睬，但轉一想，為恐對方生疑，便從容將攻佔哈密窮追牙蘭直抵喀城的事說了。但與事實不符的是，說在素門哈爾輝擒住了疑是火獅牙蘭的人，秘密加以囚禁在城中，以免被敗兵乘亂救走。

　　到素門哈爾輝是六十里，罕慎急於見到牙蘭，因催騎急走，不久便到了空村堡。

　　林華一面走，一面向罕慎問：「都督可命兵馬在村堡前稍為歇息，我在裏面囚禁了一些人，且到裏面看著。」

　　「是些什麼人？」罕慎問。

　　「沒有工夫問，去看看便知。」

　　罕慎轉向大叫：「傳下去，下馬休息，我與林先鋒到裏面看看。」

　　「千戶何不也去看看？帶幾個人一起去好了。」林華一無表情地說。

　　罕慎帶了八名從人，十一個人策馬馳入村堡。一座帳幕前，站著風帽蓋住頭面的帶刀警衛，見到人馬趕忙左右一分，上前接座騎。

　　群人隨罕慎下馬，走向帳門。驀地，飛快地從附近的帳幕中搶出八個人，加上兩名警衛，共是十張強弓，光閃閃的矢尖，指向罕慎十個人。罕慎反應相當快，一驚之下，火速拔佩刀。

　　林華手急眼快，一把搭住罕慎的手，大喝道：「住手！除非你想死，不然就得聽話。」林華搭住了罕慎，這位都督怎敢反抗？乖乖地站住，嚇傻了。

　　一名從人突然扭頭便跑，被林華伸腳一勾，勾倒了。

　　罕慎臉無人色，用近乎虛脫的聲音叫：「林……林華，你……你……」

　　林華臉色一沉，咬牙切齒地問：「罕慎，你知道高姑娘的下落嗎？」

　　罕慎嚇得打一冷戰，硬著頭皮說：「林華，我……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那位滿巴最後一次遞送消息給你，是在什麼時候？」

　　罕慎感到脊上生寒，張口結舌地叫：「你……你……」

　　林華向額圖千戶一指，厲聲說：「你，我問你要口供。你兩人如有一言撒謊，將屍橫八尺血流五步。」

　　「林華，你……你是……」額圖心驚膽跳地叫。

　　「我先問你，魯溫赤是你擒的？」

　　「這……是……是的。」額圖整個崩潰了，臉無人色地吐實。

　　「他六人招出了什麼？我當然知道，但必須從你們的口中證實。我要高姑娘的下落，不然休怪我無情絕義。」

　　他兇悍地問，嘴角湧起了一線刻毒的獰笑。

　　罕慎大概不算糊塗，挺了挺胸膛說：「不要難為額圖，你所要知道的消息我告訴你就是，高姑娘在……」

　　※※※

　　哈密光復，該死的罕慎失去了林華，但卻對外揚言大破牙蘭兩萬精兵的林先鋒，封為喀喇伯都城的城主，坐鎮西陲，枕戈待旦準備進兵吐魯番。

　　這一著果然有效，吐魯番的阿黑麻蘇丹嚇得陣兵東境嚴加戒備，不但不敢出兵，連防守也戰戰兢兢，日虞大禍之將至。喪了膽的火獅牙蘭，大病三年嚇破了膽，提起林華兩個字，也會驚得毛骨悚然，寢食不安。

　　因此，哈密過了五年太平日子，直至罕慎封王，吐魯番也探出喀城的城主根本不是林華，方再起干戈。

　　該死的罕慎只當了幾個月的忠順王，便被阿黑麻蘇丹以結親的詭計誘殺，牙蘭捲土重來重新征服哈密。

　　苦峪城人丁稀少，僅有哈密衛的一些老弱婦孺逗留，他們在等候反攻軍的消急，如果成功，罕慎便會派人回來接他們回故鄉，不成功，未死的人自會回來。

　　十一位騎士午夜到達苦峪城，住在頓巴的屋中，神不知鬼不覺。

　　頓巴是本地人，即使哈密衛的人回鄉，此地仍由哈密衛留置少數人把守，而本地的人是不會離開的。

　　西域各國的貢使仍暫時住在苦峪城，大漠之狼兄弟必須留下保護天方貢使，天山四奇則留在苦峪過冬，等候夏初雪化時返回阿爾金山故里。

　　甘龍、楊鈞、李鳳三個人，則需東返。

　　李鳳的路程最遠，須入關到肅州，但須先到盟堂一行，而且將有一段時日逗留，因此也隨同甘、楊兩人同返。

　　盟堂設在黑山兒南面的山區，距黑山兒約有三十里左右，東行時，在回回墓分道，走黑山兒便遠了三十里。他們與林華同行，預計在回回墓分手。

　　林華這次冒險西行，冒萬險萬里投荒找尋愛侶的下落，以一顆愛心來對抗艱難險阻。可是，他失敗了，到頭來總是一場空，一切努力終成泡影，為他人做嫁衣裳。

　　但他並未白來，總算得到了確實的消息，確知愛侶的下落，算是成功了一半。可是，他的心情出奇地落寞，確知愛侶的下落，他反而感到無比的空虛。

　　這次西行，在他來說收穫亦復不少，冒險犯難是值得的，不但結交了十位義薄雲天的朋友，而且與邪劍楚狂夫婦三位武林奇人盤桓月餘，在藝業方面獲益良多，總算不虛此行。

　　分手在即，未免依依。頓巴命僕人置酒宴會，好友相聚作竟夕談。內室中生起了火，十一個人圍爐席地坐成一圈。

　　菜很簡單，大鍋中是一頭半生不熟的全羊，一大盆熱騰騰的牛肉，一盆鹿蹄。天山四奇是蒙人，不忌酒。

　　大漠之狼兄弟是回人，但卻是叛教的教門弟子，喝酒。頓巴是唯一不喝酒的人，不敢叛教喝酒破戒。

　　其實，這一帶的回人表面上信教甚誠，暗地裏很少有人能完全避免葡萄美酒的誘惑，偷飲已是家常便飯，在這種艱苦環境中生存，偷喝些酒也不算什麼大逆不道的罪過。拉克威在回人中身分地位皆出人頭地，但同樣照喝不誤。

　　酒至半酣，羅麗突然用肘輕碰左首的林華，桃紅的粉頰綻著笑意，灰褐色的明眸流動著光彩笑道：「林兄，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是不是要我向你們天山四奇鄭重道謝協助盛情？」他也笑問。

　　「我們怎敢？你先救了我們，我們還沒有向你鄭重道謝呢，這些事不值得提，我要說的是，牽涉到兒女私情。」

　　林華臉色一變，觸到他的痛處了。

　　「麗，你怎麼說掃興的話？」羅山趕忙出聲阻止。

　　羅麗格格笑，說：「你不懂，你俗。男女之間，所謂當局者迷，有些人只會鑽牛角尖，不點醒他，他便會一輩子沉迷不醒，必須加以當頭一棒，方可指迷解惑。林兄，不怪我說吧？你不是氣量狹小的人。」

　　他搖頭苦笑，喝乾了一碗酒說：「我也不怪你，你說說看好了。」

　　「你出關涉險，名義上你是替別人尋妻，當然不會那麼簡單，那位高姑娘……不說也罷，反正大家心中明白。就事論事，高姑娘既然是別人的妾室，那麼，你為自己找一個伴侶，該是光明正大的好理由。我認為伊雅是苦峪城第一位美女，配你這位西域第一位英雄，該是珠聯璧合，彼此都不算委屈。伊雅對你有恩有情，我認為你白白放棄這大好機會，未免太不值得了，怎麼，有意思嗎？」

　　「你真會說話，可惜我要返回中原。」他訕訕地說。

　　「傻瓜，帶她走不就成了？我保證她會跟你走，你怕她的白皮膚綠眼睛引起麻煩嗎？其實中原多的是，據我所知，西安、洛陽、鄭州，白皮膚綠眼睛的人也不少，蘭州與河西四郡更多。伊雅除了一雙眼睛有點不同外，漢人比她白的多之又多，怕什麼？」

　　他被逗笑了，笑道：「你說羅山俗，你更俗。男女之間，緣分兩字極為微妙，感情更是神秘萬分，你以你的眼光來看我的處境，豈不荒唐？咱們別談這些了，想起伊雅的父親拉克威，我就是一肚子火，要是我不幸死在火獅牙蘭手中，那才冤枉呢！」

　　他向眾人舉碗，轉變話題笑道：「這次西域之行，兄弟絕不後悔，能結交諸位這種義薄雲天的朋友，我三生有幸，深以為榮。我家住河南府西關，西關林家不是默默無聞的人，目下雖門祚衰微，但聲望猶在，返回中原後，也許我會重新浪跡江湖，也許在故里待下來閉門思過。如果我在家，唯一的希望是，諸位能至寒舍小敘歡聚，希望諸位不讓兄弟失望。羅克四奇經常至中原走動。向、彭兩兄在河西，至河南不算遙遠。甘、楊、李三位兄臺漠外事忙，抽些工夫走走中原該無困難。當然，兄弟如果動了遊興，自然不忘重遊舊地與諸位把酒言歡。明晨一別，天各一方，願諸位記取這份珍貴的友情，幸勿相忘。兄弟借酒相敬，願各珍重，容圖後會。」

　　他說到最後，神色有點不正常，默默地喝乾碗中酒，眾人也受到感染，未免黯然。最後還是鐵金剛打破僵局，哈哈大笑道：「咱們都年輕，來日方長，且痛飲一碗離別酒，來日再小聚把酒論英雄。來，咱們為一身是膽一晝夜連復哈密六城，以五百騎士擊潰兩萬精兵的林兄乾一大碗。」

　　一早，風雪交加，街上行人絕跡，辰牌末，四匹馬接近了東門。林華的雄駿烏騅走在前面，城門口的守城兵大吃一驚。

　　昨夜，他們越城而入，打開城門放入座騎，未驚動守城兵，守城兵都被林華制了睡穴。這時突見烏騅馬出現，反攻哈密的先鋒在城中現身，怎不令人吃驚？

　　負責守城的全是老弱殘兵，一名跛了左足的頭目站在城門口，駭然叫：「你……你是林……林先鋒……」

　　他勒住座騎，朗聲說：「不錯，我是先鋒林華。」

　　「我……我們反攻哈……哈密的……」

　　「都督的大軍已收復哈密八城，牙蘭已遁回吐魯番，戰報將在這兩天到達，你們可以準備返回故鄉了。」

　　「但……但你……」

　　「我有事先回，啟程返回中原了。」

　　甘龍不想引麻煩耽誤行程，叫道：「林先鋒五百精兵，夜襲哈密城，三回合擊敗火獅牙蘭大破牙蘭兩萬大軍，一夜間連復五城，直抵喀喇伯都凱旋而還，牙蘭逃回吐魯番去了，你們可以放心啦！走！」

　　說走就走，四匹馬馳出城關，衝入雪中。

　　雪深三尺，天地白茫茫，馬匹不宜於行，腳程甚慢。道路早已埋在冰雪下，全憑兩側的景物與路標分辨道路和方向。

　　不久，三匹馬出現在後面，騎士似乎急於趕路，毫不顧惜座騎，假使失蹄，人倒不要緊，摔在雪中不易受傷，座騎卻可能斷蹄。

　　風雪從後面吹來，但接近至十餘丈後，四人方行發覺有人追來。不等他們有所舉動，清脆的雜訊傳到：「林華，等一等，等一等。」

　　林華心中一跳，駐馬相候。

　　「什麼人？是女的。」甘龍問。

　　雙方皆全身裹在皮襖內，皮風帽不但放下掩耳，也加了面罩，只露出一雙不怕寒冷的眼睛，但仍可從皮襖與裝束中，分辨男女的身分。

　　「是伊雅，拉克威的女兒。」林華答。

　　三匹座騎直靠近身側方行勒住，伊雅拉開掩口，蒼白著臉驚恐地問：「林華，收復哈密的消息是真是假？你……你不是兵敗……」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事千真萬確。」林華大聲叫。

　　「我父親……」

　　「我攻下喀喇伯都，交給你父親佔領之後，方行離開的。」

　　「你找到高姑娘了？謝天謝地。」

　　「不曾。」

　　「你要走了？」

　　「是的，回中原。」

　　「這……我父親向……向你提……提到我的事嗎？」伊雅粉頰泛霞地問。

　　「不曾。」他硬下心腸說。

　　「這……你……風雪太大，不好走，等我父親回來再走好不好？」

　　「不行，我有事待辦。」

　　「你不打算找高姑娘了？」

　　「不用找了。」

　　「你……」

　　「伊雅，我替你們收復了哈密，聊算酬謝賢父女相助相救的盛情，從此恩怨兩消。請轉靠令尊，罕慎為人陰險狠毒，膽小無用，哈密終必會亂，並非安樂窩，能在苦峪定居，便可免遭戰火荼毒，好自為之。」

　　「謝謝你的忠告，但哈密是我們的故國家園，我們會回去的，雖然兵連禍結，但我們必須回去……」

　　「所以，我也要回歸故鄉。」

　　「林華……」伊雅愴然叫。

　　他雙腿一夾，加上一鞭，叫道：「祝福你，你是個好姑娘。」

　　烏騅馬向前一躍，疾衝而出。

　　「林華，你……你會回……回來嗎？」

　　「天各一方，後會無期，珍重。」他扭頭大叫。

　　烏騅馬已隱沒在遠處的茫茫風雪中，伊雅姑娘與兩位侍女仍在原地不動，珠淚跌落在襟上，滾落雪地立即凝結成冰，粉頰蒼白，跪在雪中向天喃喃禱告。

　　哈密確也不是安樂窩，上文已略為提及。後來牙蘭向朝廷投降，哈密便永遠陷入吐魯番之手，直至大明皇朝垮臺，後元帝國也隨明朝覆亡同歸於盡，蒙人的王室統治也就隨之結束，哈密的蒙人全部遷走，成為回人的天下，然後向大清皇朝投降，此後雖仍有小戰爭，但已無關緊要了。

　　風雪大大，行程緩慢，林華歸心似箭，卻無法與風雪相抗，人受得了，馬可吃不消，第二天方到達赤斤蒙古衛城。

　　去年冬林華曾帶人在赤斤衛請兵，他不願引起麻煩，繞城而過，在城東找到一處部落投宿。甘龍則等他安頓妥當，方偕楊鈞、李鳳入城找該城主青事吉思。

　　不久，三人帶了五個人，神色倉皇地返回。

　　林華寄宿的蒙帳主人，一家四口有三個是男人，都不懂漢語，客人留宿在帳中，主客皆圍炕而寢。主客正坐在炕旁攀談，林華的蒙語相當流利，頗獲主人的歡心。

　　甘龍掀帳而入，脫掉風帽神色激動，林華吃了一驚，用漢語問：「甘兄，你的神色好難看，怎麼回事？」

　　主人進入，向主人打過招呼，楊鈞鐵青著臉，問道：「林兄在中原闖蕩，是否認識一個叫沙千里的人？」

　　「沙千里？知道，不但知道，而且……怎麼回事？」他駭然反問，知道不妙。

　　「這人是何來路？」

　　「不知道，我是上次在苦峪北面碰上他的，他手下還有兩個老道，我幾乎送命在他手上。」他將上次被沙千里踢了一腳的事說了。

　　「這畜生，安西盟與他誓不兩立。」甘龍切齒叫。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畜生沿途逗留，不斷向南面山區亂鑽，直至新年前幾天，突然到達本盟的黑山兒盟堂，露了一手高明的劍術和暗器，與盟主結交，留在盟堂度歲。十天前，那畜生不知怎地，與盟主衝突，出其不意打了盟主一顆梅花形的小暗器，幸得三位副盟主拚死相救，方留得命在。那畜生一不做二不休，打傷一位副盟主，盟堂死傷二十六名盟友，而我們僅傷了一名老道一劍，被他們逃掉了。盟主目前仍在養傷，已發訊召集盟友商量對策。林兄既然不知那畜生的底細……」

　　「甘兄，兄弟願為貴盟……」

　　「謝謝，恐怕你無能為力，他們已逃走了十天，這時恐怕已遠出蘭州以東了。敝盟主為人好強，恐怕不會善了，極可能隻身至中原追蹤報仇，因此，兄弟想請你幫忙，有機會請賜予協助。」

　　「一句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不知貴盟主貴姓大名，我能見他嗎？」

　　「他目下在盟堂，留下話說去找朋友去了，要半月或二十日方可返回。」

　　「我可以等。」

　　「不必了，不能耽誤你的事。」

　　「笑話！你……」

　　「這……不是兄弟見外，敝盟主個性古怪，不大願意與陌生人打交道，你去了恐怕引起誤會，要知道你是我們請你去助他的人，恐怕反而不妙，從他下令不准盟友出面過問的事看來，他顯然要自行了結，因此……」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我暗中助他？」

　　「是的。」

　　「我答應了。」

　　「謝謝了，我們該告辭了，在赤斤可能有數天逗留，明天不能陪你上道了。珍重，後會有期。」

　　說完便走，五人站起往外舉步。林華一把抓住甘龍，笑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貴盟主是什麼人呢？」

　　「哦！我可真急糊塗了。林兄請記住，千萬不可向外洩漏，敝盟主姓雷，名秀萍，中原口音年約二十上下。」

　　「兄弟記住了。雷秀萍……怎麼名帶巾幗味？」林華信口問。

　　「她本來就是大閨女。」

　　「什麼？貴盟主是位閨閣千金？」

　　甘龍點點頭，笑道：「正是，但她平時穿男裝。你可別誤會，她可不是個母夜叉，而是個千嬌百媚的少女，劍術通玄，眼高於頂，脾氣可暴得緊，戴上人皮面具臉上一無表情。發起威來，本盟沒有人不怕的。但她待人公正，恩威並施人人敬服哩！」

　　「我將為貴盟主盡力，但願不負所託，盡其在我，只怕幫不上忙而已。」

　　甘龍帶著人走了，林華搖搖頭，苦笑著自語道：「我敢保證，這是情與愛鬧出來的風波。那沙千里藝業驚人，而又貌比潘安，雷盟主又是個大閨女，不出紕漏才怪呢！」

　　他之所以敢答應相助，當然有把握與沙千里周旋，不然豈不自掘墓墳？他可不是輕於言諾的人。安西盟仗義相助，他也希望能有機會回報，在情在理，道義上他也不能拒絕甘龍的請求。

　　這天，他從大草灘啟程，風雪漫天，銀妝大地似乎百里內不見活人牲畜。距嘉峪關只有二十里，預計在巳牌正末之間，可以入關，如果順利辦好一切手續，午後便可動身向肅州趕。

　　風雪太大，大草灘一望無涯，沒有路碑，沒有可分辨路徑的景物，南面的祈連山山區隱沒在風雪中，難以分辨形影，必須憑風向與經驗分辨方向，不然便會迷失道路。

　　走了七八里，前面展開了灰褐色的樹影。

　　「榆林溝到了。」他自語。

　　如在平時，在榆林溝大草灘一帶，即可看到嘉峪山，但這時卻無法看到了。

　　榆林溝，那是關外的一條小川，小得只配稱溝，附近生長著千萬株榆樹，連綿七八里，冬季樹葉落盡，只剩下褐色的枝幹，上面結了冰與堆積著雪花，只看到綿長的灰褐色形影，在關外一帶，除了祈連山區，所看到的樹木，不是榆樹便是松樹。

　　烏騅馬經過多日來的跋涉，顯得疲乏無神，一步一頓，馬蹄踏下，雪深近膝，撥起蹄可得費一番工夫，因此行程緩慢，一天走四五十里，算起來尚算不錯了。

　　進入榆林，風聲更是駭人，不時傳出枝幹積雪崩墜的聲音，令人心中懍悚。

　　走著走著，他突然策馬進入樹林的右方，向南又向南，遠出五六里，方在一處窪地藏好馬匹帶了弓箭又向側繞，繞出半里地藏身在一株大榆樹的根部，將雪掩住全身，只露出頭部，藏身處距蹄跡約在八十步左右，位於蹄跡的左方。

　　不久，六匹馬循蹄跡追到，騎士拼命鞭策著座騎，一崩一跳居然速度甚快，踐起的雪花四方飛濺。

　　他悄然站起貼樹而立，用三成勁射出第一支箭。

　　六騎士魚貫策馬，每人前後相距約三丈左右，不能太近，近了怕座騎失蹄連累前後的人。

　　最後一名騎士不知死神在向他招手，根本不曾注意側方有人暗算，箭劃空而至，從頸右射入矢尖透喉貫出頸右，叫不出聲音，突然栽跌馬右，好可怕的箭術。

　　然後是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人接二連三墮馬。風聲厲嘯，林間枝幹飛舞，聲如萬馬奔騰，人落馬的聲音全被蓋住了，前面的人只顧全神照顧座騎，無暇留意身後的人。

　　只剩下領先的第一名騎士了，第六箭不射人，射馬。

　　一聲馬嘶，健馬躍起，然後重重地擲倒在深雪中掙扎。

　　騎士驟不及防，馬倒人跟著倒，總算騎術高明，立即滾落安全著地。

　　這傢伙先是一怔，剛站起便發現隨來的五人五騎全沒跟來，扭頭一看，看到後面每隔五六丈站著一匹馬，馬下躺著人，嚇得膽裂魂飛，知道不妙，趕忙戒備著舉目四顧，取掉右手套手按住刀把上。

　　左後方大踏步來了一個牧人打扮的人，左手彈弓，右手揮著一支箭，直向前走來，一雙大眼泛著冷冰冰的古怪笑意。

　　「是你行兇用箭傷人嗎？」騎士硬著頭皮用漢語問。

　　「大概是吧。」他簡要地答。

　　「你是劫賊？」

　　「就算是吧。」

　　「你是什麼人？」

　　「你不是說我是劫路賊嗎？」

　　「通名。」

　　「你我又不攀親家，免了吧。」

　　「在下身上沒有帶錢財。」

　　「你這人真是小氣鬼，要錢不要命。」

　　騎士後面的座騎退，一面喝問：「你想幹什麼？」

　　「要金錢，要馬匹，無所不要，當然也要命。你想逃？你就逃吧，我不相信你能逃得比箭快吧。」

　　騎士一咬牙，拔刀叫：「你發箭吧，老兄。」

　　「你不逃，我就不用放箭了。」說話間，已經面對面相距兩丈內了。

　　「老兄，咱們無冤無仇……」

　　「不錯，無冤無仇。」

　　「你為何暗中放箭殺人？」

　　「不殺人便會被人所殺，豈不能殺？」

　　「你……你到底……」

　　「我問你，你們是不是要殺騎一匹烏騅馬的人？」

　　騎士打一冷戰，握刀的手在發抖，牙齒在廝打，叫道：「胡說！」

　　「你們原來打算用箭暗襲，連人帶馬一起射，對不對？」

　　「胡說八道！」

　　「你們等錯了方向，所以不甘心追來了，是嗎？」

　　「血口噴人！」

　　「你們奉誰所差？是黑煞星喀喇和卓嗎？你們等了幾天聽？」

　　「你……你是……」騎士駭然問。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林華。」

　　騎士大吼一聲，飛撲而上劈面就是一刀。

　　林華向側一閃，揮弓便掃，「噗」一聲掃中騎士的膝彎，騎士向前一撲。

　　林華一躍而上。騎士反應奇快，疾轉反身揮刀。

　　林華更快，不等對方的刀揮出，一腳踢在對方的手腕上，刀脫手而飛。

　　大弓下沉，頂住了騎士的咽喉。

　　「閣下，該你答話了，黑煞星派你這種膿包出來行刺，未免太小看了我林華啦！我早知道黑煞星不死心，將沿途派人暗殺，想不到遲至今日方碰上你們。你們怕走路，將座騎留得太近，疏林平坦，榆樹高八九丈，下面沒有枝葉擋住視線，看到馬我便料到你們這些好朋友來了，我已不需要口供，閣下……」

　　「老……老兄，我……我們是安……分的百姓……」騎士狂叫。

　　「好吧，就算你是安分百姓，我也只好暫且做強盜，六個人我殺了五個，留下你一個人便有了苦主啦！不殺你我可要倒霉，你就認了命吧。」

　　「饒命，請慢些動手。」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走一名……」

　　「不要殺我，我將沿途的埋伏告訴你。」

　　「好吧，一言為定。」

　　「你……不會食言吧？」

　　「廢話，要殺你隨時可殺，舉手之勞，我用不著食言，更用不著答應你，在下豈怕埋伏？你如果不信任我，絕不勉強，反正要死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我信任你……」

　　「那就說吧，老兄。」

　　嘉峪關，位嘉峪山西麓。這座山有好幾個名稱，計有洞庭山、鴻鷺山、玉石山、壁玉山、每一個名稱便有一段神話和掌故。

　　這座山出金，四面懸絕，不易攀登，山石色如古銅，氣象萬千。

　　關設有內外二城，城牆倚山而築，碉樓高聳，箭垛如林，城頭放列了五門大將軍炮，彈丸鏈棒子可遠射千步。

　　站在城關向西望，滿目流沙礫石，一望無涯，千萬胡騎到達此地，只有望關而嘆，是一座攻不破的第一雄關。

　　當年（洪武五年）大將軍鴻勝兵下河西，到達此地便以軍事眼光看中了這座山，認為是與胡人交界的天塹，便建造這座關，放棄瓜沙二洲，以嘉峪關為第一線，不但放棄了數千里國土，也使得西番各族天天在附近衝殺。關起門來自守，短視的大明皇朝委實不爭氣。

　　午間，在關口哨卡交驗了路引，在一陣嚴密的盤詰下，總算平安通過。然後到關門的查驗站又經過一連串的盤詰、搜查，方允許進關。外城是官兵的住所，不許逗留。內城是文武官廳所在地，更不許逗留，必須到關內的土城安頓。

　　土城甚小，只在兩里方圓，也就是本處的市區，也是稅站的所在地，共有四條街十六條巷。平時，守關的官兵可以到此地消遣，因此便成了相當繁榮的消費市場。

　　他在西街的西安客棧打尖，找了角落上的一副座頭，乘店伙送來酒菜時，喚住店伙，將一錠十兩金錠悄悄塞入店伙手中，低聲說：「老兄，在下有事拜託。當然，我不會找你做違紀犯法的勾當。我要打聽三個人，一個年輕人叫沙千里，二個老道，大概十天前後經過此地從西域入關，記住，我要的是真實消息。」

　　江湖人有兩句話：車、船、店、腳、衙，抓住就該殺。這是說，車夫、船夫、開店的、腳夫、衙門的僕役，都是些三不四鬼裏鬼怪的牛鬼蛇神，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當然說得太刻薄，上至皇帝將相，下至販夫走卒，有壞人也有好人，混帳皇帝無恥公卿多的是，這兩句話委實不夠公平，但找這些人打聽消息，只要肯花錢，必定不會令人失望，極少打回票的。

　　店伙偷瞥了手中的金錠一眼，幾乎驚呆了，不管是真是假，先揣入懷中再說，滿臉堆下笑不住欠身點頭說：「客官請慢喝兩杯擋擋寒，小的等會兒再來伺候。」說著，斟上暖酒踉蹌的走了。

　　一頓酒喝了半個時辰，店伙方帶著一名彪形大漢走近桌旁。

　　「我可以坐嗎？」大漢問，拖過一條凳子坐下了。

　　「桌上有酒有菜，自己來，別客氣。」他不經意地說。

　　大漢倒了一碗酒，一口喝掉大半碗，低聲問：「尊駕貴姓？」

　　他臉一沉，不客氣地說：「閣下，招子放亮些，有話你就說，不說就走，沒有人留你。」

　　「別生氣，客套而已。」大漢賠笑道，接著放低聲音說：「那三個人在十一天前入關，不走關城，從南面偷過來的。」

　　「你怎知道？」

　　關外留下了三匹座騎，第二天兄弟的兩位拜弟在卯來泉堡親眼看到這三個人，打死了三個客商，用的是劍，而且通了名，所以知道他們是從南面三十里處偷渡的。」

　　林華不再多問，塞給大漢五兩銀子，說聲謝謝，立刻會賬出店而去。

　　到下古城堡，必須經過肅州，全程一百三十里左右，風雪季候兩天可到。但他不曾在肅州出現，第四天方到達下古城堡。

　　邊牆外一片銀色世界，討來河已失了蹤，罡風勁厲，雪時下時停，一片無垠的平沙磧漠都不見了，一些榆樹在風雪中顫抖，積雪四尺，雪光刺目。

　　銀白的原野中，出現了一點黑，那是林華的烏騅馬。神駒通靈，接近了故鄉，一面小馳，一面奮鬃長嘶。

　　烏騅馬從嵩山堡的右方五里左右越過，續向北行。

　　恰好雪止，嵩山堡的警哨只看到一個黑影向北行，雖感到詫異，但並未介意。

　　東面五里的四海堡，也發現了這一人一騎，也未介意。

　　接近黑回堡兩里地，已是近午時分。

　　黑回堡的瞭望臺上，警哨發出了警號。

　　林華在距堡一里左右，駐馬遠眺，久久，方向右催動座騎，徐徐繞堡一周。

第十一章　情人得救

　　接著，是第二周。

　　第三周過後，人馬消失在正西方向。

　　第二天，他去而復來，仍然是近午到達，仍然是徐繞三周，這次消失在東面。

　　一連三天，黑回堡開始騷亂不安了。

　　第四天，黑回堡的人全都上了堡牆，焦灼不安地等候人馬出現，可是烏騅不曾如期出現。

　　烏騅馬藏在討來河旁的樹林中，那兒搭了一座小帳幕，中藏食物、馬料。

　　林華則反穿羊皮襖，躲在黑回堡往下古城堡必經的地帶守株待兔，帶了弓箭，和從嘉峪關買來的一把劍。

　　遠遠地，出現了三人三騎的身影，來自下古城堡方向。

　　近了，百丈、五十丈、十丈……

　　他突然從雪坑中奔出，大叫道：「下馬說話，你們回來了嗎？」

　　三騎士一怔，勒住座騎，其中一人掀開掩口，呼出一團團白霧，不耐地問：「你是什麼人？為何攔路？」

　　「咦！你們不是奉命在三道溝山崖旁，用暗器暗算林華的人嗎？」他反問。

　　「你是……」

　　「我是奉命接你的。」

　　「你奉誰之命？」

　　「閻王爺之命。」

　　三騎士大怒，同聲怒吼，三匹馬同向前衝，要用馬衝他。他一聲長笑，突從兩匹馬的空隙中一掠而過，兩名騎士一聲狂叫，同時飛墜馬下，一腳已跛一時無法站起。

　　最左側的騎士衝出五丈外，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裂，雙腿一夾，狠狠地鞭打著馬臀，催馬逃命。

　　「下來！」林華叫。

　　聲到、箭到、人仰、馬翻。

　　林華用弓狠狠地將兩名先落馬的騎士打得昏頭轉向，再擒住第三個人，用預先準備好的牛筋索分別綑上他們的雙手，用一根長索將他們串在一起，拖著到河邊的偏僻處綑在柳樹上，然後返回住處牽出烏騅。

　　黑回堡的人等得心焦，但終於在申牌初如願以償了，期待中的神秘人馬出現，但馬後卻多了三個人。

　　烏騅徐徐向堡接近，後面拖著三個可憐蟲，有時滾，有時爬，有時爬下任由烏騅拖著走。

　　接近至一里，林華割斷繩索摘下風帽，叫道：「你們三個聽了，先看看我是誰。」

　　「你……」一名俘虜驚恐地叫，語不成聲。

　　「我就是林華，看到烏騅馬你們該明白了。」

　　「你……你要把……把我們……」

　　「你們三個人，只許一個人活命，聽清了，只許一個人傳信。我這裏用箭要射走在最後的人，看誰留得命傳信息，快走。」

　　三個人的手皆綑在身後，串連的長索仍在，每人相距丈餘。這是說，三個人中跑得最快的一個，也僅可能超出丈外而已。

　　三個人只許一個人活，想活的人必須跑在前面，而落在後面的人怎甘心就死？為了活命不擇手段，必定毫不考慮地將超前的人向後拖，這可好，三個亂成一團，你推我拉肩撞腳絆使盡渾身解數，設法將對方拉後而讓已超前，跌跌滾滾狼狽萬分，如果雙手不是被綑死，很可能自相殘殺了。久久。僅遠出一二十丈，三個人已經行將力盡，全部有點支援不住了。

　　堡門大開，人馬衝出，救兵來了。

　　林華一聲長笑，鞍上威風八面，弓弦狂鳴連珠箭破空而飛。

　　第一名騎士倒在堡門前方三四丈，最後一名死在堡門內，共射倒了七個人，七匹馬奔散在堡門外，重新自行馳入堡內，留下了七具屍體。

　　堡門閉上了，堡牆上觀戰的人嚇僵了。

　　在長笑聲中，三個被綑了手的人先後軟倒在雪地中。

　　烏騅向東馳，林華仰天長笑，並未射殺那三位可憐蟲，僅亮聲叫：「老兄們，把話傳到，你們將有六批人撤回，大爺保證他們沒有你們三人幸運，貴堡不必寄望他們了。」

　　午夜時分，他一身白，只帶了一把劍，從堡北爬上了三丈餘高的堡牆，進入堡內。一個更次中，他擊昏了十八名警哨，開了南、東兩座堡門，揚長而去。黎明前，堡中仍在亂，西堡突然起火。

　　黑回堡在此後的兩天中，白天心驚膽跳，眼睜睜地注視著外面幽靈似的烏騅忽來忽去。夜間一夕數驚。

　　這一夜，有八名怕死鬼開了北堡門向北逃，想逃至韃靼地境脫身。但此路不通，第二天，八具屍體由原馬馱回。

　　又是近午時分，幽靈之馬烏騅又出現了。

　　南堡門徐開，一騎士高舉著降旗，向烏騅馳來。

　　雙方相距兩丈勒住座騎，降使欠身行禮，高叫道：「奉堡主所差，請求閣下准予談判。」

　　林華掀起風帽掩耳，冷笑道：「沒有什麼可談的，你走吧。」

　　「閣下，何苦迫人太甚？」

　　林華劍眉一軒，虎目怒張，怒吼道：「你說在下迫人太甚？說這種話你簡直該死。貴堡主派人追蹤在下至苦峪，明槍暗箭齊施，無所不用其極。在下返回時，沿途重重埋伏。貴堡主是回人，而河西與西域，全是回人的天下，消息靈通，高手眾多。在下卻是單槍匹馬，這條命能得以保住一是天意，二是貴堡注定要受報。你給我滾！」

　　「閣下，難道一無商量了嗎？」

　　「沒有商量，沒有談判，只有你們無條件投降，不然免談。」

　　「這……」

　　「回去，明天叫貴堡主前來聽命，他必須唯命是從。」

　　「請問……」

　　「滾！你不配請問，明天正午貴堡主必須單人獨騎前來聽命，不然貴堡的人不死光，在下絕不罷手。」

　　「閣下可否寬限兩天？」

　　「緩兵之計，少在林某面前獻醜。貴堡勾結蒙寇，東起大乾糧山與鹽池堡，西迄野麻灣，全有你們的奸細，引領蒙寇掠奪侵擾，多年來你們造了多少孽？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們連窩裏的草都吃掉了，貴堡四天前派往天倉墩請救兵的人，我已將他埋在雪中了，春來雪化，你們便可找到他的屍體。其實，天倉墩鬼門關附近只有百十名遊騎，遠水救不了近火，三百餘里要五天方可趕到。即使請來了，百十人也不堪林某一擊。林某助哈密都督反攻哈密，火獅牙蘭三招之內，棄馬丟盔逃亡，一夜連復五城，窮追一百六十里，牙蘭兩萬精兵，加上各城土軍數萬眾，吐魯番二十萬大軍壓境，也不堪林某一擊，請來百十騎不啻自掘墳墓白送死。滾！」最後一聲滾，聲如焦雷聲傳數里。

　　降使幾乎被嚇落馬，連人帶馬驚退數步。烏騅一聲長嘶，走了。

　　大雪已止，呵氣成冰。

　　烏騅馬準時而至。堡門中出來了一人一騎，騎大宛棗騮，穿上豹裘，未帶兵器，迎面迎來，接近至五丈外，取下了風帽，露出頭面。黃絡腮鬍，高鼻淡褐雙睛，一看便知是回人。

　　林華也取下風帽，勒馬相候。

　　「在下回回堡堡主哈爾丹津。」對方行禮叫。

　　「林華。」他只答了兩個字。

　　「在下請示尊意。」

　　「條件甚苛，你能接愛？」

　　「尊駕上次殺我兩百健兒，難道……」

　　「你回去吧。」他冷冷地說。

　　「這……」

　　「你怎不說這許多年來帶領蒙寇劫殺擄掠的賬，我不是要聽你申訴來的，你走吧。」

　　「好吧，不知閣下有何條件？」

　　「其一，我要貴堡副堡主黑煞星喀喇和卓的人頭。其二，立即將高姑娘送出。其三，我要你們釋放所有擄來的男婦奴僕。其四，三天之內，帶了你們的人離堡北行，永遠不許回來。」

　　哈爾丹津倒抽了一口涼氣，惶然叫：「閣下，這……這不是太……太苛了嗎？風雪漫天，冰凍大地……」

　　「住口！這已是最低的條件了，黑煞星將高姑娘擄來，你不該替他撐腰，我網開一面，還沒算你的老賬呢！留下你帶他們北走，已是天大的便宜了。」

　　「可否……」

　　「沒有可否。你聽清了，貴堡目下人並不多，幾天來，我已將貴堡的奴僕全部查明了，只要有一個人膽敢私留一名奴僕，格殺勿論。你聽清了，一個時辰之後，前三個條件便要做到，我在此接人。三天後你們動身，由嵩山堡的人前來接受你們的堡，並逐一盤查逐一啟程。一個時辰後你不曾辦妥，前議作罷，今後在下絕不與閣下見面相談。」

　　聲落，烏騅馬已騰躍而去。

　　一個時辰之後，他馳回原處。三匹馬出了南堡門，接著是一連串七十餘名男女奴僕，有些婦女懷抱著裹在皮繈褓裏的嬰兒。

　　「為何不用座騎送人？」他大吼。

　　行列徐止，不久，堡中馳出七十餘匹健馬，每名騎士帶了一名奴僕上馬馳來。

　　仍是前三騎領先而至，三名騎士中，他認得其中一人是堡主哈爾丹津，左首那人提了一個黑臉膛的首級，中間那人身材矮，雖穿的皮襖戴了風帽男女不分，但一眼便可看出是女人。

　　他感到血液在加速奔流，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牙關咬緊，渾身的肌肉在收縮，虛弱的感覺無情地襲來，手腳在神經質地痙攣。

　　近了，三匹馬在兩丈外勒韁。

　　他抖索著摘下風帽，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十一年，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終於出現在眼前，他覺得是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對方伸出顫抖著的手，艱難地取下手套，艱難地除下風帽。

　　他屏息住了，只感到無限心酸，手死死地抓緊了判官頭和鐵胎弓，方不至於坐不住雕鞍。對面這位形容枯槁的女人，除了一雙眼睛尚可找到些少回憶之外，他完全感到陌生，陌生得令他覺得心在迅速地沉落，急劇地冷卻。

　　依稀，他眼前升起十一年前的幻影：一個天真無邪、有一張可愛面龐的小姑娘，正向他伸出雙手，嬌羞滿臉地向他親切地撲來，紅艷艷的小嘴中吐出悅耳的，令他夢寐難忘的低喚：「宗如哥……」

　　他如受雷擊，猛地一震，搖搖欲墜。幻影消失了，呼喚聲在耳，但不是他熟悉的，難以或忘的聲音，而是乾澀的、悽苦的、極為陌生的虛弱語音：「宗如，我……我想死，我想追隨先夫於地下，但……我不能，我放不下女兒，這是我在世間唯一掛念的人。你……你不該見我的，我……無臉見……」

　　臉被乾枯的手掩住了，抖切的語著也搖曳而止，接著來的是悽苦的啜泣聲。

　　他閉上虎目，一陣心痛，一陣酸楚，一陣可怕的痙攣，一陣……

　　一陣令他肝腸寸斷的啜泣聲入耳，令他感到喉問發甜。

　　「饒恕我爹爹。」她說。

　　「他生未卜此生休，願君珍重。」她又說，幾乎語不成聲。

　　「別來十載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難相見，易相別……」她淒然地慢吟。

　　他只感到天旋地轉，陌生的聲音突然變得熟悉了。那是他有一次上京，小別近年方返回故鄉她接到他時，在他懷中低吟的小詞。今天，她將一字改為十字，可是，情調完全不同了，聽來雖熟悉，但卻那麼酸楚，那麼淒切，又那麼遙遠……

　　他咽回一口沖上喉間的鮮血，發出一聲可怕的低吁，然後熱淚盈眶，顫聲叫：「回去吧，你的女兒在等你。」聲落，帶轉了座騎，烏騅馬人立而起奮鬃長嘶。

　　清水堡，在肅州東南一百五十里。這是一座位於東西官道上的小堡，住有百十戶居民，駐有三百名官兵。往北八千里左右，便是下古城堡。

　　春來了，這兒的所謂春，事實已是春末夏初。

　　鳳翔客棧中，大統鋪上躺著一個病息奄奄的落魄浪人。

　　這一帶的客棧，設備極為簡陋，一間房設有一個炕鋪，通常八至十人住一間房，炕下生火，滿房溫暖。不論冬夏，每人一張薄被，有些人不但不想蓋那床薄被，而且赤身入睡也不會感到寒冷。

　　這位落魄客人已經住了月餘，大冷天，卻渾身如火，每天都在發高燒，居然能撐了這許久，客棧掌櫃心中焦急，萬一店中出了人命，可不是玩的，所以比客人還要緊張，請來了當地的土郎中，起初認為是傷寒，但藥石毫無效用，一拖再拖，便知把錯了脈，那有拖了這許久的傷寒？郎中只好知難而退，請店主另請高明。

　　住店得付店錢，這位仁兄本來帶了不少金銀，糟的是落店時大概已經有了三分病，迷迷糊糊忘了將貴重行囊交櫃，住的是大統鋪，客人來來往往龍蛇混雜，就在他發高燒神智不清時，包裹行囊被那些缺德鬼順手牽羊偷個精光大吉。原來蓋在身上的一件上好羊皮外襖，也不翼而飛啦！

　　目下，他是一文不名，久病纏身，欠下了不算少的房錢，所帶的一把大劍已由店家賣掉作為醫藥費，真夠狼狽的。

　　客家當然不敢將病客往外趕，只好認命。這天，店中來了不少客人，誰也不願住被病客佔了的房間，怕觸霉頭。掌櫃的心中老大不願意，帶了兩名店伙進入客房。

　　掌櫃的是個彪形大漢，不然豈敢開店？客店本來就是三山五嶽英雄們的棲身處，有名的是非場，主事的人吃不開，唯一的好辦法是關門大吉。

　　可是，這位掌櫃對這位病人卻有點心中害怕，因為客人落店時，天生就一身猛獅般的雄偉壯實身材，久經風霜的古銅色臉膛湧現著慓悍精明的氣質，劍眉虎目英氣照人，緊閉著的嘴唇與晶亮的目光不怒而威，無一不使人心中顧忌。更令人害怕的是，他那敞開的皮襖內，露出他那特置的皮護腰，露在外面的一排密密麻麻飛刀柄。開店的招子特別尖亮，看了這些飛刀柄匣知是個不好惹不能惹的主兒。

　　掌櫃的帶了兩名店伙壯膽，硬著頭皮進入了客房。

　　天氣晴朗，但依然脫不下皮襖，炕鋪並未生火，這間房只有一個缺少盤纏房錢掛欠的客人，店家怎肯生火？進得房來，一股陰涼膻臭味向人猛撲。小店的房間本來就光線缺乏衛生條件太差，而往來往宿的客人，誰身上不是膻臭難聞？再加上便桶放在房角，任何人也可想像出那種可怕的光景來。

　　病人大概熱度尚未退盡，不時發出陣陣呻吟，臉上頰肉消瘦，雙目下陷，嘴唇乾裂，血跡觸目，整個人只剩下一具龐大的骨架，生命之火似乎漸將熄滅。

　　枕旁，放著一個革囊，一個革製水袋，和捲著的特製皮護腰，皮護腰上的匕首柄依然光亮，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剛入房的三個人，突聽到病人用虛弱的中州嗓音含糊地叫：「海誓山……盟……別來十載……音信……絕，一寸離腸千……萬結。相見難，易……相……別……」

　　「客官，好些了嗎？」掌櫃的高聲問。

　　他用無神的目光搜尋聲源，眼前是一片朦朧，久久，方看清了掌櫃的臉容。

　　「哦！是掌櫃的，多承關注，好些了。」他強打精神說。

　　「這就好，也可教小的放心了。客官，小可……小可特來與客官商量商量。」

　　「掌櫃的有何指教？」

　　「這……今天客人甚多，可否請……請客官遷……遷到另一個地方去住？」

　　「你……你是說，要叫我走？」他提高聲音問。

　　「客官別誤會……」

　　他猛地挺起上身，一把抓住了掌櫃的手。

　　兩名店伙左右齊上，架住他的膀子向下掀。

　　誰也沒料到一個病骨支離的人，會有那麼大的勁。他兩手一抄，便分別鉤住了兩名店伙的脖子，猛地一收。

　　「哎……呀……」兩店伙殺豬般狂叫，只叫了半聲，叫不下去了，只能嘎著嗓子沙啞地低號，用盡吃奶的力氣掙扎。

　　掌櫃的嚇得連退三步，搖手叫：「客官，客官放手，有話好說，有話好……」

　　他突然放了兩店伙，吁出一口氣說：「你是個生意人，我不怪你。欠了你的店錢也是實情，丟掉金銀行囊也只怪我自己不小心。這樣吧，把我那匹座騎賣掉，如果找到行家，也許可以賣一二十兩銀子，十天半月我便可上路，我會找銀子還店錢的。」

　　「你那匹瘦馬，半個月前便埋了啦！」掌櫃的苦笑著答。

　　「你把我那匹瘦金駒弄死了？」他驚叫。

　　「什麼瘦金駒？見鬼，送給屠夫佬人家還嫌懶得下刀呢。」

　　他嘆口氣，黯然的說：「那匹馬不中看，可真中用，生就銅筋鐵骨，比任何大宛馬並不遜色只因為體內長了馬寶，因此其貌不揚。我這匹馬不會自己死的，定然是你們不願虧草料而把它給餓死了，我認啦！我那些鞍具總值個十兩八兩銀子吧？」

　　「不瞞你說，我們這一帶很少有用鞍的人，賣不起好價錢。我已替你賣了五兩銀子，已用來抵房錢啦！」

　　「全副鞍具我花了三十兩銀子，你卻以五兩銀子賣掉了，真要命。好吧，我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沒話說，你要我搬到何處去？」

　　「在……在後面有一間柴房……」

　　「搬就搬。」他咬牙說。

　　說是柴房，其實卻是一座以往用來堆廢物的破敗小木屋，裏面堆滿了廢家具爛雜貨，板牆殘破，頂上見天，被漏下的風霜雨雪一年年侵襲，廢物多已腐敗不堪，一股霉臭氣息中人欲嘔。店伙早已清出一塊三尺寬五尺長的空地，八尺以上身材的他，只能蜷曲在內。

　　沒有人再關心他的死活了，誰知道他是兩月前大破吐魯番兩萬大軍，一夜攻佔五城，令吐魯番二十萬大軍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虎將奇塔（漢人）林華？

　　目前，他的姓名是林宗如。宗如，是他的輩名，他林家這一輩的排名是宗。

　　病，纏綿下去，高燒、囈語、昏迷，一陣陣可怕的黑色浪潮淹沒了他，一陣陣痛苦無情地襲擊著他，無數幻夢折磨著他。

　　往昔，他為了找尋愛侶，愛心與信念支持著他，萬水千山與艱難險阻，皆無法撼動他。但這次將愛侶救回，一切希望盡成泡影，他心碎了，他崩潰了，終於心力交瘁，終於像山崩一般倒下來了。

　　他送愛侶回到嵩山堡，一言不發將烏騅馬與鐵胎弓還給楊堡主，要回自己的瘦馬，淒悽惶惶離開了嵩山堡。在壓迫回回堡那些日子中，七天七夜他不眠不休，接著心灰意懶淒然南行，走到清水堡終於病倒。心力交瘁，意氣消沉，風寒交侵，心有鬱積，不病倒那才是奇蹟哩！

　　英雄末路，油盡燈枯。

　　經過這半天的搬動，元氣大傷，蜷縮在這與世隔絕的廢屋中，昏迷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抬在一具粗製的擔架上，抬他的不是人，是馬。兩匹馬並行，中間攔著草草製成的擔架，他就睡在擔架中。天宇中艷陽高照，曬在身上暖洋洋地。前面有馬蹄聲，後面也有蹄聲，他一聽便知道前面有三人三騎，後面有兩騎，至少有五個人帶著他走。

　　他想挺身站起，卻渾身脫力，略一掙扎便感到頭腦暈眩，虛弱萬分。

　　「這是什麼地方？」他高叫。

　　前面的三位騎士由最後一人牽擔架的那兩匹馬，中間那人聽到叫聲，策馬讓在路旁，等擔架走近方策馬傍著擔架走。

　　那是一個生意人打扮的大漢，年約四句上下，粗眉大眼，大鼻朝天，留著大八字鬍，滿臉堆下文，說：「這裏是沙堡附近，我們距涼州不遠了。」

　　「哦！我是……」

　　「我們從清水堡將你帶來了。」

　　「咦！好像是夏天了呢。」他抬頭看望著天宇說。

　　「已經是四月二十五了。」

　　「我的天，我昏迷了一個多月？」

　　「據鳳翔客棧的掌櫃說，你已經不省人事兩個多月了。起初月餘，你時昏時醒，後來一直神志不清。」

　　「哦！是兄臺救我的？在下林宗如，兄臺貴姓？」

　　「咱們五兄弟至肅州探親，回程落腳鳳翔客棧，無意中發現你老兄在屋後那間破茅房中等死，心中不忍，給你服了一些退燒藥，發覺你革囊中藏著的路引，姓名是林華，籍貫是河南府。咱們兄弟料到你定是潦倒客途的人，反正咱們也要返回河南。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因此順道將你帶回河南。由於你一直神智不清，無法詢問你的底細，而咱們又不能久等，只好擅作主張，將你帶著上路。如果林兄不是返回河南，在下可以將你留在涼州。兄弟姓邢，名永平。那四位是在下的好朋友，也是合夥人，做的是西販茶東帶珠寶的買賣，順便訪訪朋友。」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容圖從報。似……這樣走會不會耽誤邢兄的旅程呢？如果不便的……」

　　「林華，不必擔心咱們的旅程，咱們並不急於趕路。看你老兄的光景，燒雖退但體內賊去樓空，虛耗過甚，一兩月內恐怕難望復原，沿途你可以好好調養，兄弟負責將你平安送回河南。」邢永平豪放地說，義形於色。

　　林華感上心頭，無限感激地說：「邢兄古道熱腸，仗義援手，雲天高誼，在下銘感五衷。萍水相逢，邢兄……」

　　「老弟，不要說這些客氣話。咱們五兄弟並不是什麼好人，而是官府有案的走私販子，無法無天藐視王法的江湖浪人，說不上什麼古道熱腸，只是念在鄉親之誼，順便相助而已。」邢永平輕鬆地說。

　　「在下身無分文……」

　　「哈哈！你放心，咱們本就知道你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一切有我啦！」

　　「哦！在下的百寶囊與皮護腰……」

　　「百寶囊還在，還有一個盛酒的革囊，你還有皮護腰？」

　　「是的，還有一支簫。」

　　「都沒有。」

　　「這天殺的店家，該死的東西！我算是栽在他們手上了。」他恨恨地咒罵。

　　「呵呵！老弟，留得性命，已經是不錯了。身外物算得了什麼？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店家吞沒客人的財物，平常得緊哩！」

　　「在下覺得病魔已經離體，大概十天半月便可調養得差不多了，沿途的飲食藥物，一切得仰仗邢兄周全了。」

　　「自然自然，尚請放心，兄弟可不是小生意人，金銀尚不至於匱乏。你好好休息，不要多說話。」邢永平含笑說完，丟過水囊，點頭一笑，策馬趕到前面去了。

　　林華開始閉目養神，開始為自己重生而慶賀，也開始感到鼓舞，也開始油然興起求生之念。他感慨萬千，人間畢竟是溫暖的，這次他萬里出塞，雖則事事不如意，令他心中感傷，可是，先後遇上了不少義薄雲天的朋友，確也是值得無比安慰的事。化敵為友的甘龍與安西盟的朋友，感恩圖報的蒙族好漢天山四奇，為酬恩奮勇當先的回人大漠之狼兄弟，萍水相逢仗義援手的邢永平，甚至志切復國的卑鄙都督罕慎，也有其可愛的一面，至少這傢伙曾經絕對信任他，將希望寄託在身上，有知人之明，敢於信任他不惜作孤注一擲毅然與及反攻，終於如願以償。能獲得別人的重視，能獲得別人寄與存亡續絕的重責大任，畢竟不是容易的事，他怎可因自己的一些不如意事而糟踏自己？怎可因逝去的一段兒女私情而自暴自棄？怎可因些小的不如意而輕視自己的寶貴生命？不是太不值得嗎？

　　他開始自責，因自己的愚蠢而自責。

　　人生在世，兒女之私並不是人生的全部，活下去，這才是人生。當然，人不能像狗一般活下去，更不能像草木蟲一般活下去，但如果為了往昔的愛侶背叛了自己而萬念俱灰，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那就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

　　哀莫大於心死，死與活全在一念之間。

　　「我要活下去。」他大徹大悟地自語。

　　「天涯河處無芳草？這世間，總該有一個真愛我而又被我所愛的女人，我年輕，為何要虐待自己？我已虛擲了十載光陰，目前悔悟回頭還來得及。」他興奮地想。

　　他想活，但死神已在冥冥中向他獰笑，向他伸出了魔手。

　　金張掖（甘州），銀武威（涼州），目前他們走在河西四郡最豐饒最繁榮的土地上。雪化期的寒酷已經過去了，大地復蘇，草木欣欣向榮，旅途商販往來不絕。

　　從永昌衛至涼州衛，全程一百六十里，東行七十里，便是屬涼州的柔遠驛。按行程，如果是輕騎，該是一馬程。但邢永平的馬帶了擔架，不能趕路，一天到不了涼州。好在這一帶沿途堡寨林立，兵力雄厚，旅途倒也安靜，不怕蒙騎南下突擊，在何處投宿，並無多大困難和顧忌。

　　辰牌正末之間，到了永昌東面的真景驛。真景驛也稱真景堡，小小一座堡城僅一百八十餘丈，由於城內設了驛，而且地當要衝，所以是一座開放住的堡城。

　　這是第一座休息站，人馬便在驛站東首的小食店前歇息，邢永平的兩位同伴管勇、洪貴過來卸下擔架，將他抬至小食店前涼棚下安頓好。洪貴生得尖嘴縮腮，是屬於不易討好人的臉型，堆下笑說：「邢大哥已去找店主，給你弄些麵湯來喝。你神智剛清，腹中空虛只能喝些麵湯暖暖肚子。」

　　「謝謝，有勞諸位了。」他由衷地道謝。

　　眾人入店而去，不久管勇端了一碗熱麵湯前來，含笑扶起他的上身，幫助他喝完麵湯，然後扶他躺下說：「林兄如有人問起你的身分，說是咱們的伙計，姓宗名如，千萬不可透露真姓名，切記切記。」

　　他一怔，訝然問：「管兄，是怎麼回事？」

　　「涼州東面的黃羊川，住了一位河西之霸，叫紅衣弔客胡榮，四處派人查探江湖浪子林華的行蹤。你雖然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江湖浪子，但姓林名華，如果被紅衣弔客的人查出定有大麻煩。」管勇低聲詭笑著說，收拾碗盞入店而去。

　　店前的栓馬樁上，拴了不少座騎，從座騎的鞍具與行囊馬包中，多少可以看出騎士們的身分，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三匹健馬上，心說：「像是武朋友的座騎。」

　　店中食客不多，但坐下聊天的人卻不少。他看不見店內的光景，卻可從聲浪中聽清店內人的清晰語言。

　　邢永平五個人據了一桌，叫來了一些煮五香腐豆乾一類下酒菜，要了兩壺酒一面小酌，一面休息，目光不住打量店中的人。

　　左面，坐著三名內穿勁裝，帶了刀劍，外穿夾襖的大漢，右面，是兩個牧人打扮的中年人。

　　這兩桌人不吃酒菜，隔著桌子高談闊論，口沫橫飛。

　　一名牧人哈哈怪笑，問三名勁裝騎士說：「閣下，恐怕你們所聽的消息完全是謠言。去年，那位自稱江湖浪子林華的人，經過本地直至肅州衛，活得好好地，無端鑽出你們幾位仁兄，居然說江湖浪子死在苦峪附近，要去打聽確實的消息，豈不可笑？」

　　一名騎士咧嘴一笑，哼了一聲說：「你們只看到他西行至今未見他東返，可知他的死絕非空穴來風，更不是傳聞有假了。」

　　「咱們是不信傳聞的。」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你說，他是怎樣死的？」

　　「被一個叫沙千里的人殺了。」

　　「鬼才相信，沙千里是什麼人？江湖上可沒聽說過這名人物，他憑什麼敢吹牛說江湖浪子死在他手下了。」

　　「可惜你們還蹲在河西坐井觀天，孤陋寡聞，不知中原的動靜。等到你到了中原，便知道近來中原武林大局的變化了？」

　　牧人向邢永平舉手招呼，笑道：「喂，你也是從中原來打聽江湖浪子下落的人，來了這許久，是不是得到消息趕回中原的？」

　　邢永平不答話，僅含笑搖頭示意，自顧自喝酒吃菜，意態悠閒。

　　「怪！這小子人緣之差，委實令人不敢領教，找他的人可真不少。」另一名牧人說。

　　「是不是他與你們也有過節？」一騎士向兩位牧人問。

　　「沒有。」先前發話的牧人簡要地答。

　　「聽你的口氣就不對。」

　　「口氣不對，並不能證明咱們與他有過節。」

　　「同樣地，咱們找他，也不能證明咱們與他有過節，也許咱們與他是朋友哩！」騎士笑容曖昧地說。

　　「那麼，你們是關心他的朋友囉？」

　　「你猜猜看。」

　　「猜不著。不管你們與他是敵是友，與咱們無關。」

　　「朋友，二十兩銀子你要不要？」騎士問。

　　「銀子？當然要。世間不要銀子的人，得未曾有。」

　　騎士將兩錠銀子放在桌上，笑道：「送給你，怎樣？」

　　「呵呵！天下間還沒有白送銀子的。」牧人大笑著說。

　　「當然不能白送。」

　　「來了，難題來了。哈哈！」

　　「不算難題，只要江湖浪子的正確消息。」

　　「呵呵！五天前，有人曾經出過三十兩呢？」

　　騎士再取出兩錠說：「我給四十兩。」

　　牧人離座走近笑道：「真是小兒科。」

　　另一騎士加一錠說：「這是最高額了。」

　　牧人伸手便抓笑道：「這才像話。」

　　騎士伸手按住牧人抓銀的手說：「一手交貨一手取錢，公平交易。」

　　牧人獰笑著說：「他住在肅州衛下古城堡外的嵩山堡。」

　　「何以為證？」騎士問。

　　牧人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老兄大概出道沒有幾天。」

　　「在下闖蕩江湖十六年了，閣下。」

　　「但你老兄卻嫩得緊。」

　　「在下卻認為是老江湖。」

　　「但你老兄的行徑卻不像。」

　　「那是你的看法。」

　　牧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道：「徐文海以一千兩銀子買江湖浪子的命，死的也有五百兩。你五十兩銀子，只能買到這點線索，你還要多少？」

　　「朋友，就憑你一句在嵩山堡的話，就想要五十兩銀子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以為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你老兄要的是消息，這句話足矣夠矣！」

　　「不夠，拿證據來。」

　　「見你的大頭鬼！看你們的行徑，就知不是什麼江湖成名人物，了不起與咱們一樣，只配稱江湖小混混而已。哼！你那五十兩銀子留著好了，買棺材大可以買八至十具。」牧人不屑地說扭頭便走。

　　騎士伸手扣住了牧人的手肘，冷笑道：「銀子你不要，沒有人反對，但話不說清楚，恐怕你脫不了身。」

　　「老兄，你還要說什麼清楚話？」

　　「說江湖浪子的下落。」

　　「哦！你想用強硬手段武力迫供？」

　　「有此可能。」

　　「你試試看？」

　　「在下只先弄斷你的手……」

　　驀地，門外出現三個臉色陰沉的人，叱喝聲震耳欲聾：「九頭鳥姓吳的，你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起我的人來了，你眼中還有我奪魂鉤李世光？」

　　三騎士大吃一驚，被叫為九頭鳥的駭然放手，變色急叫道：「李前輩，小可不知道兩位仁兄是前輩的人，不知不罪，尚請前輩恕罪，小可願向諸位賠不是。」

　　這位奪魂鉤臉色陰冷而兇悍，徐徐領著兩位同伴往裏走，陰森森地說：「大爺有一件事告訴你，同時有一件事要你做。」

　　「前輩尚請吩咐。」九頭鳥惶然地說。

　　「要告訴你的是：江湖浪子並不在嵩山堡，那已是去年的事了。目下咱們眼線四出，等候他從哈密回來。咱們已從安西盟的朋友處得到消息，那小輩幫助哈密衛的人在正月打回哈密，官府的戰報已經證實哈密衛的人反攻成功。小輩何時回來，誰也不知道消息。他如果回來，將是官府的貴賓，你們幾個人就想捉他領賞，簡直在做夢。要你做的事是；你，砍下一個指頭，帶著你的四位同伴，趕快給我逃回中原。不然，我一鉤一個把你們全宰了。」奪魂鉤眼中兇光暴射地說，手按住鉤靶不住獰笑。

　　「前輩……」

　　「我只要知道你砍是不砍，少廢話。」

　　九頭鳥臉色死灰，恐懼地叫：「前輩請高抬貴手……」

　　「砍兩個指頭。」奪魂鉤陰惻惻地叫。

　　「前輩……」

　　「砍三個指頭。」

　　九頭鳥心膽俱裂，再求饒，恐怕十個指頭都得完蛋，叫一聲便加一個，太可怕了，不如忍啦，立即拔出腰中的匕首，

　　「咔嚓」兩聲，砍下了左手的三個指頭，收匕首抓緊創口鐵青著臉叫：「小可受教了，後會有期。」

　　「要算賬，大爺在江湖上恭候，你請啦！」奪魂鉤傲笑著向店外伸手虛引。

　　九頭鳥與四位同伴狼狽出店，上馬如飛而遁。

　　兩位牧人喜悅地請奪魂鉤三人落座，引起衝突的牧人笑道：「世老來得正是時候，在下真不知這小輩是黑道中的奸狗九頭鳥呢！」

　　「這傢伙曾經見過在下殺人，所以一嚇就跑，呵呵！」奪魂鉤李世光傲然地說。他年紀不到四十歲，對方尊稱他為世老，難怪他得意忘形。

　　驀地，右首不遠處的另一桌上，兩個年約花甲的襤褸老牧人，幾乎同時發笑，其中之一說：「呵呵！不到邊疆，不知國事艱難，只知安享太平。中原的英雄豪傑們，只知稱雄道霸。只知勾心鬥角熱衷名利，只知醉生夢死奪利爭名，除了安西盟幾個人敢在大漠稱雄外，中原的那些英雄豪傑，除了自相殘殺，為名利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有幾個人敢揚威異域悍衛邊疆？這些英雄豪傑一輩子中，到底曾經做過多少有益國計民生的事？」

　　「哈哈哈哈！」另一個老牧人狂笑，笑完說：「老哥，你問得好，可惜問錯了人，你該問那些英雄豪傑們的。依我看，那些傢伙怎配稱英雄豪傑？你老哥不是捧他們，而是罵他們哩！但這種罵法易滋誤會，要是我，就罵個痛快淋漓。」

　　「你又如何罵？」

　　「我？哼！一群牛鬼蛇神，一些利慾熏心之徒，一些貪生怕死卻自以為勇敢的混帳，一些作奸犯科自甘下流的懦夫，如此而已。」

　　「呵呵！武林中高手名宿中，不乏頗負時智之士……」

　　「這些人我可從沒聽說過他們到邊塞來，更沒聽說過他們去打那些打入邊疆殺人放火的外敵。你瞧吧，目下出了一個江湖浪子，出關替哈密衛打吐魯番，聽說他只帶了三四百人，攻破哈密，一夜間單騎追襲兩百里，大破吐魯番兵數萬，嚇得吐魯番二十萬大軍不敢反擊。現在，中原有人出一千兩銀子要他的命。居然有那些無恥之徒前來捉他，卻不敢到哈密去捉，卻在此地守株待兔，準備偷襲暗算，你看這些人混帳不混帳，可惡不可惡？簡直鮮廉寡恥豬狗不如。呸！狗娘養的！」最後那一句，是沖奪魂鉤說的，因為無名火起的奪魂鉤，正惡狠恨地向兩人走去，老人的朦朧目光盯著走來的奪魂鈞，那一句「狗娘養的」罵得真毒。

　　奪魂鉤走近，發出一道厲吼，拔出鋒利的護手鉤，咬牙切齒一鉤揮出。

　　人影乍分，「叭叭」兩聲脆響傳出，兩老人已離座向店外逃，一個老人怪叫：「殺人哪！救命！」

　　「快逃！」另二名老人同時叫。

　　在一陣狂笑聲中，兩位老人已逃出店門去了，店中不亂。

　　奪魂鉤爬伏在桌上，護手鉤仍抓得緊緊地。

　　兩名同伴搶出伸手急扶，發覺奪魂鉤暈厥了，雙頰紅紫，指痕宛然入目。

　　邢永平乘亂向同伴打眼色，匆匆出店而去。店中的騷亂，已清醒的林華聽得真切，不由暗暗心驚。

　　「出一千兩銀子買我的命，這位徐文海是什麼人？」他想。

　　他看不見店內的情形，只猜想出那位自稱奪魂鉤的人可能在行兇。而那兩位一唱一和互稱老哥的人，顯然對在中原的所謂英雄豪傑大存反感，而且替他打抱不平，罵慘了那些所謂英雄人物因而與奪魂鉤起了衝突。

　　他看到兩個老人奔出，狂笑著舉步如飛，在經過他身旁時，一名老人說：「走，咱們到嘉峪關碰碰運氣。」

　　敵友未分，他怎敢出聲招呼？目送兩位老人去遠，邢永平五個人也就出來了。

　　闖蕩江湖十年，閱人多矣，他不敢說知人，但可在第一眼看出對方為人，而且很少有差錯。對邢永平五個人，雖則他們表現得光明磊落鐵肝義膽，但他總覺得不對勁，他們似乎有某一部分令人生疑，似乎隱藏著某些令人不敢信任的東西，和一些詭秘的古怪氣氛流露在外，令人平空生出不祥的預感。

　　但無論如何，他並未向壞處想，對他們存有一份感恩的心念，而且以目前的形勢看來，除了絕對信任他們之外，別無他途。

　　眾人匆匆拾掇啟程，向涼州疾走。

　　「十天半月之後，我便可恢復健康，但願在這十天半月中，不要發生意外才好。」他在心中暗想。

　　第八天，接近了蘭州城。

　　可是，他的病體不但沒有復原，似乎更是手腳發軟，頭重腳輕，僅感到精神尚算健朗而已。這是怎麼回事？他大感迷惑。

　　他希望在蘭州療養幾天，但邢永平拒絕了，說是風聲太緊，必須盡快離開是非地，免生不測呢。

　　從蘭州東行，有兩條路進入陝西，一是平涼徑州大道，也是東西古道。二是鞏昌府間道，進入漢中，但也可岔出大散關至西安府。

　　他們走大道，邢永平認為走大道反而安全，誰會想到大名鼎鼎的江湖浪子，躺在擔架上千里長行？何況林華的臉型已變，瘦得完全走了樣，此行必定平安無事。

　　六盤山，那是大元帝國成吉斯汗龍駕升天的地方，位於平涼府隆德縣東面二十餘里，地當固原州、隆德、華亭交界處。山路險峻，曲折盤旋而上，古渭之盤絡道。以馬抬的擔架，在這兒用不上。因此，這天從隆德啟程時，邢永平不再使用擔架，找頭巾將林華的頭包好，上端齊眉罩，上面再加上一頂小遮陽帽，讓他坐在前面，一馬雙乘，踏上了東行旅程，六人七馬匆匆上路。

　　開始上山了，走了一盤又一盤，上面突傳來馬蹄聲，有人馬下山。山徑險狹，恰好可容雙馬相錯而過。

　　上面來了兩人兩騎，帶了中州鏢局的紅貨皮鞘囊，插著中州鏢局的小鏢旗，徐徐而來。

　　邢永平走在中間，前面是兩同伴的兩騎，後面兩同伴益負責牽帶兩匹只帶了行囊的馬匹。

　　這條路是中州鏢局的鏢路，有鏢師出現不足為奇，不是打鏢局紅貨主意的人，大可不必做賊心虛。相反地，鏢師父卻不得不暗中留神，在地曠人稀盜賊出沒的險要處所，必須對任何可疑的人留心注意，必須在一照面間記清對方的面貌特徵，當然能認識對方更好。

　　雙方緩下座騎，兩位鏢師目光如炬，目光灼灼打量來人。第一騎相錯而過，第二騎也過了。

　　邢永平故意迴避對方的目光，攬緊林華匆匆而過。

　　林華感覺到邢永平舉動有異，似乎感到這位仁兄的心跳加速。一時好奇，轉頭向來人看去不由一怔，心說：「又是他兩人，真巧。」

　　兩位鏢師正是去年押鏢至嵩山堡的三絕劍李浩，和助手王師父。

　　三絕劍錯過時，仍扭頭回望，喃喃自語道：「咦！這人的眼神好熟。」

　　雙方全部相錯而過，李師父三絕劍仍眉心緊鎖回望。

　　「李師父，看什麼？」王師父訝然問。

　　「你看清坐在前面那位病人嗎？」三絕劍問。

　　「看清了，瘦得不像話，臉色蒼白……」

　　「你沒留意他那雙眼睛？」

　　「這……」

　　「像不像林華？」

　　「哎呀！確有點像。」王師父醒悟地叫。

　　三絕劍兜轉座騎往上追，並高叫道：「林爺，請等一等。」

　　最後一名騎士火速勒住僵，前面的邢永平帶著同伴反而鞭策座騎快走。

　　「慢來，你叫誰？」騎士攔住去路問。

　　三絕劍馬上行禮，笑問：「尊駕是林爺的朋友嗎？」

　　「哪一個林爺？」

　　「江湖浪子林華。」

　　「見你的鬼。」

　　「咦！他不坐在中間那匹馬上，滿臉病容嗎？」

　　「廢話！那是我們的伙計，病了一場而已。」

　　「哦！也許在下看錯人了。」

　　「你本來就看錯了。」

　　「對不起，打攪了。」

　　「客氣，沒什麼，看錯人是常事，少陪。」騎士泰然地說完，兜轉馬頭走了。

　　三絕劍後面的王師父突然低叫道：「李師父，你認識這位仁兄嗎？」

　　「這……陌生得緊，他是……」

　　「鬼影子洪澤，大河兩岸的黑道五類，我見過他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他似乎不認識你。」

　　「那次我親見他被紅砂掌馬堂所懲戒，他沒看到我。」

　　「管他是誰，與咱們無關，咱們……」

　　「怎說無關？你沒聽說過沿途的謠言？」

　　「你是說，太湖一君誓報兄仇的事？」

　　「正是。」

　　「那……」

　　「前面那位病人，定然是江湖浪子，他落在那些無恥惡賊手中了。」

　　「哎呀……」

　　「快追！」

　　「不可魯莽。」三絕劍叫。

　　「難道咱們忘了他去年護鏢救命之情了？」王師父不悅地問。

　　「兄弟可不是這種人……」

　　「那麼追上去問清楚啦！」

　　「慢點，投鼠忌器，不可亂來！」

　　「那你打算……」

　　「你跟我來。」三絕劍說，策馬下山。

　　「怎麼？你……」

　　「咱們繞道，走山南華亭縣境，走高美山，直回崆峒，可能搶在前面。」

　　「哦！你……」

　　「你難道忘了兄弟是崆峒門人？我去找家師商量對策。」

　　「好，這就走。」

　　邢永平做賊心虛，已被人認出林華的本來面目，兩位鏢師又在下面駐馬嘀嘀咕咕，那還不夠明白？而且對方尊稱林華為林爺，可知定是林華的朋友了，大事不妙。

　　過了六盤山，邢永平斷然下令改道，折向南下，越過高美山的西麓，準備走華亭縣下寶雞。

　　高美山也叫高山或美高山，位於崆峒山的西北，是華亭與隆德兩縣交界處，站在山巔，可看到崆峒諸峰如在目前。崆峒也叫雞頭山或笄山，距府城僅四十里左右。

　　已經是入暮時分，他們到了高美山的西南麓。這一帶山嶺綿亙，崗陵密佈，地廣人稀，根本就找不到農舍住宿，入目處全是古森林和荒山野嶺。

　　他們也不敢找農舍住宿，以免洩露行藏。沒有路，他們只聽說向東南可到華亭，只能認準方向摸索，只要座騎能走便可。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這座山便是高美山，更不知這座山到華亭還有七八十里，自然也不知道那兩位中州鏢局的鏢師是崆峒門人。

　　人地生疏，沒有路徑，山中虎狼出沒，怎敢趕夜路。

　　他們在一處山崖下勒住座騎，安頓馬匹，卸下鞍具安排宿處，然後進食。他們帶了乾糧，有酒有菜，三五日不求人接濟毫無困難。

　　夜風蕭蕭微帶涼意，但這些不畏寒暑的人，仍然用枯枝生起一堆火防獸。遠處隱隱傳來三兩聲狼嗥，和不知名的猛獸咆哮。夜貓子已開始活動，不時傳來一兩聲可怖的啼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林華仍不能坐穩進食，必須倚在架高的馬鞍坐下。他一面進食，一面笑道：「邢兄，其實你們用不著怕他們，我曾經救過他們的命，他們不會出賣我的。」

　　邢永平不安地吃著一條雞腿，神色慄然地說：「不是兄弟不放心，俗語說：小心撐得萬年船，目下風聲緊急，你的行蹤必須嚴守秘密。他們即使不會出賣你，但誰敢保證他們不在無意中透露口風？只須有人得到風聲，便會引來大批吸血鬼。我寧可小心，辛苦些，只有這樣方可無虞。」

　　「徐文海到底是什麼人？」林華轉過話鋒問。

　　「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邢永平泰然地說。

　　但經驗豐富機警絕倫的林華，已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反的神情，不再多問，又轉變話鋒問：「邢兄到塞外販私茶，做這門買賣多久了？」

　　「三年了。」邪永平不假思索信口答。

　　「邢兄該對安西盟不算陌生囉？」

　　「不錯，不算陌生。」

　　「邢兄認識嘉峪關的安西盟負責人嗎？」

　　「這個……兄弟與他很少往來，算起來兄弟只算是小買賣，用不著與安西盟的人打交道。」

　　「安西盟的嘉峪關負責人是不是姓楊名鈞？」

　　「大概是吧。」邢永平仍然信口答。

　　林華油然生起戒心，他開始對這幾位仁兄動疑了。私茶販子不可能不與安西盟打交道，運私茶出境，幾乎是安西盟主要財稅的來源。再就是安西盟嘉峪關負責人是李鳳，而不是盟堂護法楊鈞。

　　驀地，右方樹林不遠處，突傳來一聲夜貓子的啼聲，宛如鬼哭。

　　坐在火堆外側進食的洪貴，驚得失手將烙餅掉落，一躍而起伸手撥刀。

　　「夜貓子，怕什麼？」管勇叫道。

　　「呸！」洪貴向聲音處吐了一口口水。

　　「嘿嘿嘿嘿……」怪笑聲傳自左方。

　　這一次管勇也驚跳而起。邢永平卻不耐地叫：「仍然是夜貓子，你們是不是掉了魂……」

　　夜貓子俗稱梟，也叫貓頭鷹，飛行無聲，啼叫聲有多種，反正不管如何啼叫，那怪聲音委實令人毛骨悚然，有時在人的附近發出像嘆息的聲音，簡直像是死人咽氣冤魂嘆息，膽小朋友膽都要嚇破。

　　話未完，他突然一聲低叱，脫手擲出一支扔手箭，射向不遠處的草叢。

　　草叢中有一星綠光閃爍，箭恰好射中綠星，草猛烈地搖動而倒，有物在滾動。

　　「希聿聿……」不遠處拴在樹下的馬發出了驚嘶。

　　另一名同伴向拴座騎處奔去。洪貴則奔向草叢，拖出一隻仍在掙扎的老狼，笑著：「大哥好高明的手法，一箭正中心坎，怎麼射起狼來了？」

　　邢永平下不了臺，狠狠地咒罵道：「時衰鬼弄人，這一帶真邪門，怎麼老令人感到陰森森汗毛直豎的感覺？」

　　「恐怕有鬼呢？」管勇毛骨悚然地說。

　　「呸！天下間那有鬼？哼！真有鬼出現，大爺也得剝下他的鬼皮來。」邢永平恨恨地說。

　　「那是什麼？」林華駭然叫。

　　正前方五六丈的樹影間，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穿了一襲及地破黑袍的鬼影，火光映照處，可看到其白如紙的僵屍臉孔，上身徐徐搖擺，像是被風吹動的紙人，一雙鬼眼發出令人可怖的厲光。

　　「我的天！」管勇狂叫，向地下一躺，拖條氈子蒙住了頭，發瘧疾似的狂抖。

　　邪永平口說不怕鬼，但真正有鬼出現，同樣會害怕，嚇得心中一慌，扭頭便向崖下跑。

　　「是人，不要走。」林華叫。

　　邢永平神魂入竅，聽說是人，膽氣一壯，立即正步轉身，看馬匹的人剛轉回，鬼影突然到了這人的身後。

　　「當心身後。」林華急叫。

　　這位老兄聞聲知警，止步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雙腿發僵，張口結舌叫不出聲音，嚇傻了。

　　鬼影齜牙一笑，大袖一揮，「啪」一聲響，這位仁兄被一袖拍出兩丈外，砰然倒地狂叫救命，卻無力站起來逃走。

　　鬼影一閃即至，到了火堆前，用不似人類的聲音嘿嘿怪笑，笑完問：「誰要剝鬼皮？來吧！」

　　洪貴居然有種，鼓起勇氣強按心頭恐怖，衝上就是一刀。

　　鬼影一閃不見，一刀落空。正吃驚間，林華大叫：「身後，躲。」

　　洪貴不假思索，旋身來一招「狂風拂柳」。糟！一刀掠過鬼影的頂門，鬼影突然縮矮，高不過三尺，手中的著火樹枝不偏不倚地向上一伸，烙在洪貴的鼻尖上。

　　「哎……」洪貴狂叫，捂著鼻子向後跳。

　　鬼影大袖一拂，「啪」一聲纏住了洪貴的雙腿。洪貴驟不及防，仰面便倒，恰好倒在火堆側被火灼傷了左臂，狂叫著向側急滾。

　　林華軟弱不堪，倚坐在火堆旁無法移動，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鬼影掠到，大袖一揮，勁風撲面生寒，他感到腦門挨了一擊，立即人事不省。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然醒來，發覺身在一座茅屋中，一燈如豆，四壁蕭條一無長物，沒有任何擺設。

　　他躺在堅硬的地面上，左首直挺挺地躺著邢永平五個人，鼾聲震耳，不知是昏睡呢？抑或是真的夢入華胥？屋中，流動著濃重的酒香。

　　外面隱隱傳來夜梟的啼聲，和令人心驚的狼嗥。風聲颯颯，傳出一種奇異的吱吱嘎嘎聲。他傾聽片刻，訝然自語道：「怎麼？我像是身在江南，是夢幻呢，抑或是我聽錯了？」

　　他沒聽錯，確是山風搖撼著竹枝的聲音，在這一帶根本不可能有竹子，但確是竹子搖曳互相磨擦所發出的聲音，難怪他以為自己身在江南。

　　他的目光透過撐開的小窗，皎月當空，眾星朗朗，確是看到了搖曳的竹影，不是在做夢，但是否身在江南，卻無法證實了。

　　他吃力地掙扎著挺起上身，正想推醒身旁的邢永平，小木門突然無聲自開，先前的鬼影出現在幽暗的燈光下，鬼影異形可怖，整間茅屋似乎陰森森可怖，鬼氣沖天。

　　鬼影像無形質的虛影，冉冉而至聲息俱無。

　　他注視著對方的蒼白面孔與異光綠綠的鬼影，毫不畏怯退縮，吁出一口長氣說：「前輩不必裝神弄鬼，小可是不怕鬼的。」

　　「你為何不怕？」鬼影獰笑著問。

　　「俗語說：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大丈夫立身行事如能問心無愧，可質天地鬼神何怕之有？」

　　「你倒會說大話呢？」

　　「事實是如此，不是大話。不瞞你說，我對鬼神毫無興趣，而且認為果真有鬼，鬼並不可怕……」

　　「你怎知並不可怕？」

　　「何怕之有？我死了，同樣是鬼，不足為奇。人世間，鬼比人可愛得多，可怕的是人而不是鬼，聽說鬼不會找問心無愧的人，對不對？」他沉靜地說。

　　「你一生行事，真敢說問心無愧嗎？」

　　「至少我認為如此，但並不是說小可做的事完全合乎天理國法人情。」

　　「此話怎講？」

　　「以前輩來說，裝神弄鬼將小可六個人提來，也許要將我們置之死地。在前輩看來，也許問心無愧。但在我們看來，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你們擅闖老夫的禁地，所以該死。」

　　「但我們並不知前輩將此劃為禁地，豈能說是擅闖？」

第十二章　酒狂張瑞

　　「高美山滴翠谷遠離道路，附近二十里內沒有人煙，你們不可能是迷失道路的人，那麼，定是有意前來向老夫挑戰的人了。哼！憑你們這幾個不堪一擊的五流小輩，怎敢前來送死？說！誰指使你們的？是崆峒三老嗎？」

　　他將避開道路的事說了，最後說：「這是小可的實供，前輩如不相信，那也是無法分辯的事了。」

　　「這麼說來，你是個江湖成名人物了，怕被人追蹤，但不知要追你的人是誰？又為了什麼？」

　　「小可只知有一個叫徐文海的人，出一千兩銀子重賞，追取小可的性命，追蹤的人全是為賞銀而來，到底是些什麼人，小可一無所知，幸得這幾位朋友呵護，得以從肅州逃抵貴地。這裏距平涼多遠了？」

　　「平涼在東北七十餘里。」

　　「咦！不是在江南？」

　　「見你的鬼。」

　　「但……窗外有竹。」

　　「陝西有幾處地方產竹，一是西安，涼州高美山也是其中之一，數量稀少，最為珍貴。你說的徐文海，老夫似乎聽說過這個人。」

　　「請問前輩高姓大名？小可姓林名華。」

　　「老夫張瑞。哦！我想起來了。」

　　「哎呀！老前輩是不是人稱……稱……」

　　「宇內三狂之一，酒狂張瑞。」

　　「老前輩與楚狂仲老伉儷是道義之交，小可不是外人呢！」

　　「你是……」

　　他將在苦峪結交楚狂夫婦與邪劍的事說了，接著說：「三位老人家原定春間重返中原，順道至太白山將飛鳳劍交還終南劍客。」

　　「哦！難怪不知道他夫婦的下落，原來他們躲到西番去了。你認識九大邪妖中的獨腳妖曹孚嗎？」

　　「晚輩聞名而已。」

　　「曹孚老妖有幾名弟子，其中之一便叫徐文海。」

　　「但……晚輩與他師徒無冤無仇……」

　　「你得自己去查了，無冤無仇，難道不許他為朋友出力嗎？你既然是楚狂的小友，老夫饒恕你了，我帶你回臥處，替你診治纏身的怪病。」酒狂說完，抱起他出室而去。

　　練武朋友對傷科學有專精，但對其他疾病卻一知半解。酒狂卻比旁人高明些。但也僅算高明些而已。他將林華帶至後進臥室，慎重其事地細問病情，然後開始詳細診察全身經脈。

　　久久，酒狂蒼白的老臉上，明顯地湧現著困惑的神情，遲疑地而又堅決地宣佈了四個字：「你沒有病。」

　　「但小可卻精力枯竭，渾身軟弱。」林華苦笑著答。

　　酒狂不住搖頭，亂髮像波浪般搖擺，說：「我不管你的病因為何，以目前你的體質與脈象來說，絕不可能有病，僅病後所遺留的些少虛弱而已。你是否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念了？」

　　「正相反，小可求生之念極為強烈。」

　　「那就怪了。」

　　「小可能吃能喝，確知病已痊癒，以為不需十天半月調養，便可完全復元，至於為何仍然如此虛弱，委實百思莫解。」

　　「除非……除非你吃錯了什麼。」酒狂眉心緊鎖地說。

　　「不可能的，小可飲食正常，腸胃甚佳，從無異物入口。」

　　「老夫懷疑你吃了軟骨異物，不然何以至此？這樣吧，你在此逗留十天半月，我給你服食一種強筋健骨排除毒物的藥，不消半月，任何毒物也將被排除淨盡，我這滴翠谷地極隱蔽，不易被人發現，你們大可放心留下。老夫有事至西安，明早便須動身，半月後便可返回，那時你如果尚無起色，我送你到劍閣找元妙真君替你治病。那老牛鼻子醫道通玄，善治奇難雜症，你大可放心調養。」

　　「那麼，一切全仰老前輩周全了，小可感激不盡。」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不知老前輩有何賜教？」

　　「老夫不是挑撥離間的小人，但貴友五個人，老天敢說都不是什麼善類，所以要你交友必須小心。你好好休息，老夫替你準備半月藥物。」酒狂說完，出室而去。

　　破曉時分，酒狂來了，打扮恢復正常，挽道髻，手點竹杖，將一包丹丸交給他，說：「這是半月藥量，每日早晚分兩次服食，一次服丹丸十顆。即使驅除不了你體內的古怪軟骨毒物，也會精力充沛神色健旺，半月後老夫回來，便知道老夫的猜測是否錯誤了。你那幾位朋友前不可吐露老夫的身分。如何圓謊，那是你的事了。」

　　他誠懇地向酒狂道謝，酒狂淡淡一笑，出門飄然而去。

　　他吞下了十顆丹丸，天色已是不早，邢永平五個人方悠然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他們只記得昨夜曾心膽俱寒地與鬼影周旋，被鬼影的大袖一擊即人事不省，如此而已。

　　他們找到後進屋的林華，林華告訴他們說，是被一個不願留名的武林前輩所救，對方不願露面，僅准許他們在此暫避風頭，十天半月後風聲停息再行上路。其他的事，他無法知道了。

　　邢永平見問不出所以然，也就不再多問，但卻堅決反對在此地逗留，此地距崆峒的山門最近風聲如已傳出，在此地不太安全，必須盡早離開，愈早愈好。

　　林華經不起邢永平的糾纏，同時，他行動不便，五人堅持要走，留下他一個人，未免風險太大，因此也就不好太過堅持，不得不依他們的主張。

　　他們不能立即登程，因為邢永平五個人仍感到頭腦昏沉，不得不休息一天。次日一早，仍由邢永平帶著林華，一馬雙乘認準方向南下。

　　欲速則不達，他們迷失在隴山的千山萬壑中，出不來了。

　　崆峒門下弟子，則在平涼至西安之間，窮覓江湖浪子的行蹤。不久之後，江湖浪子已落在鬼影子洪澤五個黑道丑類手中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傳至江湖朋友們的耳目，立即引來了不少正邪雙方的高手名家。

　　早在去年冬，江湖上便傳出江湖浪子已遠走河西四郡的消息，但並未引起江湖朋友的注意。江湖浪子出道雖有十年之久，但真正在中原走動的日子並不多，與江湖朋友接觸甚少，所牽涉的江湖恩怨範圍甚小，唯一令江湖朋友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便是多年前仗義相助白道後起之秀八臂哪吒高國華，火焚黑道巨擘威靈仙徐文濤的集賢莊，掃蕩黑道群雄，劍斃集賢莊主威靈仙，幾乎把湖廣涼州府鬧了個天翻地覆，從此名震江湖，博得白道群雄無數好評與讚譽，也引起了黑道群豪的惡感。

　　那次火焚集賢莊事件後，江湖人只知他的江湖浪子綽號卻不知他的真姓名。而且那次事後他即遠走南疆，一去年餘然後北上京師，出塞至朵顏三衝一帶極邊，一去又是兩年，返回中原之後，已是四年後的事了。這期間，誰也不知江湖浪子的下落，他南北奔波少管閒事，不曾透露綽號以真名示人，林華兩字毫未引起江湖人的注意，他的出身來歷更是無人知悉。

　　這次要不是在河西四郡透露了名與號，至今恐怕仍無人知道他的底細哩！

　　當他的行蹤從河西四郡傳出時，中原沖州府的集賢莊恰好重建完成，死鬼威靈仙的親弟徐文海正式出山。

　　在集賢莊落成的那天，柬邀黑道群豪在莊中設宴高會，由乃師九大邪妖中的獨腳妖曹孚出面，師弟施玉峰為二莊主。即席宣佈繼承乃兄的基業，重建昔日聲威。酒酣耳熱，慷慨激昂咬牙切齒地宣佈第一件事是誓報兄仇，分別出重賞捉拿火焚集賢莊的禍首江湖浪子與八臂哪吒高國華，提頭領賞者賞銀五百兩，活擒解交，白銀一千兩。

　　那年頭，大明寶鈔因通貨膨脹而無形中成為廢物，金銀開始流通，以金銀折算物價，仍是十分便宜的。

　　一般小百姓生活簡單，八口之家一月的生活費，有五六兩銀子足矣夠矣！一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想發橫財的人多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徐文海這一步棋真下對了。這就是為何有人到河西四郡鬼混的緣故，一千兩銀子的誘惑太大了。林華時乖運蹶，偏偏鬼使神差得了一場大病，完全不知江湖的變故。加以他對中原高手名宿並不十分熟悉，自然對那些二流人物更為陌生，對這位自稱邢永平的人更是一無所知，糊裏糊塗以為他們是救命恩人，死心塌地聽候他們擺佈，豈不危險？

　　他已對邢永平生疑，但仍然信任他們，也不得不信任他們，只能暗中留神而已。

　　在山區中迷失了三天，饑食野獸，渴飲山泉，倍極辛勞，第四天午間，方到了渭河北岸，方發現了人家。一問之下，方知他們到了鞏昌府泰州清水縣的東境。

　　兩天之後，他們到了鳳翔府的宅雞縣，賣掉了馬匹，僱了一乘山轎，渡過了渭河，改走河南岸的小道奔向西安。

　　這條路極少有旅客往來，沿途只間或發現一些附近村鎮的村夫，而且人數有限，外鄉人經過此地，不可能隱瞞行蹤。

　　南面是千峰萬巒高與天齊的終南山脈，齊縣以南一帶則稱武功與太白山，俗語稱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就指的是這兩座山脈直伸展至渭河南岸，山多田少，地廣人稀，有的是千年叢莽與不毛荒原，和成群結隊的奇禽異獸，只有近河岸一帶，尚可看到零星疏落的小村寨形影。

　　這天近午時分，接近了齊縣與岐山接界的五丈原。這是一處近河谷的一處平原丘陵相錯的地區，直至河岸全是相當肥沃的良田。據說，那是漢丞相諸葛武侯最後一次兵出岐山，在此駐軍與司馬懿對陣相持，在五丈原蜀軍開墾田畝作久駐打算。可是，傳說諸葛亮得了重疾，一病不起，蜀漢的國運從此一蹶不起。

　　目前，五丈原那座最高的丘陵頂端，建了一座相當壯觀的諸葛武侯祠，受到當地百姓的祀奉威靈顯赫，頗著神跡。據說洞址原是武侯禳星地方。當地流傳著有關武侯的一段神話，說是武侯築壇禳星求壽，眼看最後一天將要大功告成，卻被大將魏延闖壇稟報軍情，一不小心，一腳踢倒了象徵生命的七星燈，禳星求壽功敗垂成。

　　五丈原諸葛禳星，人力難以回天，魏延踏倒七星燈，斷送了蜀漢的國運。這當然是神話，諸葛武侯豈是個江湖術士。

　　五丈原的西北角，是頗為富裕的武侯寨，位於路南，便可看到不遠處的武侯祠。每年武侯的誕辰，從鳳翔與岐山縣派來的祭祀官，皆在武侯村的行館住宿，這座行館是本村唯一規模宏麗的建築。

　　大道經過村北口，路兩旁古柏參天，每棵柏的樹齡皆在百年以上，平時是村童們遊玩的好地方。但今天，村外村內一片死寂，不時傳出一陣陣急促的狗吠，但不見有人。

　　管勇與洪貴在前開道，中間是邢永平押著的山轎，轎內坐著行動不便的林華。另兩人在後面五六丈，像是另一批人。一乘山轎有三臺轎夫，轎夫也弄不清他們六個人的來路。

　　他們皆換穿了村夫裝，兵刃藏在所帶的長包裹內，遮陽笠戴得低低地，風塵僕僕向東趕。

　　村口設了茶水站，建有一座歇腳亭，轎夫們老遠便叫：「這裏是武侯寨，歇歇腳再走。」

　　林華從窗縫向外瞧。向走在轎旁的邢永平說：「邢兄，這座村寨有點古怪。」

　　「有何古怪？」邢永平注視著半里外的村寨問。

　　「近午時分不見有人，其次是狗吠聲有異。」

　　「天氣熱，中午休息哪，這期間正是農暇時節，平常得緊。瞧，這一帶有水稻呢！恐怕是關中少數的產米區之一哩！」邢永平不在意地說。

　　「最好不要在此地歇息，預防意外。」林華仍抓緊話題說。

　　「呵呵！放心啦！這條路小弟曾經走過一趟，沿途地廣人稀，鬼打死人，除了要防範一二十個小毛賊之外，沒有什麼要可怕的。」

　　一名轎夫接口道：「這時節在這條路不要緊，在秋季可得小心些，經常可以碰上狼群，那些餓狼可真嚇人哪。」

　　「其實，一年四季那一天沒有狼？」邢永平信口說。

　　「平時狼不會成群，它們不敢亂來，只敢釘在人後面找機會偷襲，成了群委實可怕急了，五六個人不夠它們做一頓晚餐，到了，進亭歇會兒。」

　　小茶亭容納不下這許多人，轎子停在亭外。邢永平熱心地盛了一碗茶水遞入轎內，低聲說：「林兄請放心，不會有意外的，沿途你並未露過臉，而兄弟在這一帶一無朋友二無仇家，怕什麼？」

　　「邢兄喝了茶嗎？」林華問。邢永平口說不怕，其實不無戒心，聞聲一怔，扭頭大叫：「等會兒再喝茶水。」

　　他即使不叫，洪費幾個老江湖也不會立即喝茶水，他們等到收了汗，方肯進茶水解渴，這是趕長途的人保健的常識。三位轎夫可不講究這些，他們走慣了長途，體壯如牛，這種天候趕路根本不算辛苦，進得亭來便各自端了一碗茶往口裏灌，邢永平的叫聲傳到，他們已喝光了第二碗啦！

　　邢永平端著茶碗重行入亭，向洪費說：「寨門大開，為何看不見人影？可真有古怪……」

　　話未說完，一名轎夫突然直挺挺地倒了。

　　「快走！」邢永平抓起包裹背上叫。

　　「我帶人走。」洪貴叫，掛上包裹奔向山轎。

　　「哈哈哈哈！」村寨口突傳來了震天長笑，第一個青影出現。

　　「留下啦！相好的。」竄出的第二名青影叫。

　　路對面的柏林中，兩名青衣從上向下跳，亮出了單刀有人叫：「好朋友，留下財神爺交個朋友。」

　　村口共出現了六名帶刀劍穿青勁的人，向前飛掠，有人叫：「關中十義久候多時，算定你們走上這條路，等著啦！朋友。」

　　「向東走！」邢永平低喝。

　　洪貴從轎中拖出林華，扔上背背了便走。

　　剛奔出二三十丈，前面路右的深溝中跳出兩個人，單刀立下門戶狂笑道：「留下人，放你們一條活路。」

　　管勇飛躍而上，從行囊中褪出沉重的劍刀柄，大吼道：「你，什麼東西？接著！」

　　包裹向右首那人擲去，劍刀自然出鞘。右面的青衣大漢不知是計，用力挑拍迎面擲來的包裹叫：「不要包裹要人……」

　　話未說完，管勇已從包裹下方切入，劍刀疾揮，刀光一閃，大漢的雙腳齊膝而斷，狂叫著撲翻在地掙命。管勇跟蹤搶近，手起刀落大喝道：「補你一刀送你上路。」聲落，刀已砍下了對方的斗大頭顱。

　　另一面，邢永平撲向左面的大漢，他用的是劍，劍剛出手點出，左手已發出一支扔手箭。大漢剛揮刀接招，發覺箭到已來不及躲避，箭毫不容情地貫入小腹，這種又粗又沉的扔手箭挨上了不得了，登時便全身發僵。

　　「你找死！」邢永平吼叫，一劍刺入對方的心口。

　　洪貴在兩名同伴的保護下，衝出前面去了。

　　後面八名青衣吶喊著狂追，緊接不捨毫不放鬆。雙方的腳程相差無幾，始終保持十餘丈距離無法拉近。

　　五人中，洪貴的輕功最佳，背了一個人，依然勝任，健步如飛快通奔馬。

　　追過五丈原，進入郡縣縣境，長期奔跑，洪貴逐漸慢下來了。邢永平斷後，轉過一座山腳，便向管勇說：「關中十義可惡，宰了他們永絕後患，他們已遠離埋伏區，是宰他們的時候了。」

　　「對，宰了他們。」管勇目湧殺機地說。

　　邢永平向前叫：「洪兄弟，在前面等。」

　　兩人向路兩側一閃，竄入草叢。接著，追的人便追過山腳來了。

　　八名大漢魚貫追趕，不知有人藏在草中，第三名大漢剛通過，草叢中鏢箭齊飛，前面的三名大漢狂叫著衝倒在地。

　　邢永平與管勇左右齊出，刀如猛虎，劍似狂龍，猛撲第四名大漢。

　　第四名大漢大駭，猛地向地面一仆，奮身左滾，鋼刀一面護身自衛，一面襲擊邢永平的下盤應變之快，委實高明萬分。

　　邢永平大出意外，百忙中向上一躍，來不及出手。大漢滾入路旁草叢，再飛躍丈餘方敢止步回身。

　　後面的四名大漢立即駭然止步列陣，不敢衝上。

　　邢永平舉劍迎上，冷笑道：「好哇！你們這些小泥鰍，居然敢挑龍王爺的牙縫餘食，簡直瞎了你們的狗眼，你把大爺看成什麼人了？誰是關中十義的老大雙尾蠍范智？站出來說話。」

　　一名短小精悍的大漢揚刀踏前一步，咬牙切齒地說：「大爺就是范智，你是鬼影子洪澤嗎？」

　　「哈哈哈哈！大爺姓邢，綽名叫……你不必問了，納命吧。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

　　話未完，山腳後轉出兩個灰衣老人，蒼勁的嗓音震耳欲聾。

　　「哈哈哈哈……誰知道上天堂的路？替咱們兩個老不死指引好嗎？」

　　邢永平大駭，認得是涼州道上食店現身，懲戒奪魂鉤的老者，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向管勇急叫：「風緊扯活！」

　　聲出腳動，竄入路旁草叢，溜之大吉。

　　管勇當然也記得兩個怪老人，不由心膽俱寒，跟蹤急逃，一面恐懼地叫：「邢兄，咱們恐怕逃不掉……」

　　「逃不掉也得逃，咱們必須將老賊們引開，煮熟的鴨子不能讓它飛了，一千兩銀子怎可輕易斷送？要讓兩個老怪物追上洪貴弟，那眼看到手的一千兩銀子便泡湯啦！快走！」

　　後面不見有人追來，他們繞上大道，恰好看到洪貴三個人藏在前面的枯林中，卻不見林華。

　　「邢兄，怎麼啦？」洪貴伸頭來叫。

　　「硬點子到了，快走。林老弟呢？」邢永平問。

　　「藏在裏面。咱們……」

　　「咱們要離開正路，抄小徑走，快。」

　　「剛才是……」

　　「先別問，快走！」

　　五人帶了林華進入南面的山區，在山區中摸索東行。

　　背著林華的洪貴一面走，一面問：「林兄，你認識關中十義嗎？」

　　「不認識，聞名而已，聽說他們是橫行關中的黑道惡賊。」林華漫不經心地答。

　　「你明白了吧？在六盤山遇上的那兩個傢伙，已把消息放出去了。」

　　林華長嘆一聲，苦笑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下曾經一再救過他們的命，想不到他們竟恩將仇報如此對待我。」

　　「這世間，哼！朋友是靠不住的。」邢永平憤憤地說。

　　「因此，諸位與兄弟素昧平生，竟仗義援手，更顯得諸位雲情高誼的可貴了。」林華感慨萬端地說。

　　他根本不知外界的事，真認為是三絕劍出賣他呢，說了這幾句話，他感到一陣慚愧，他不該對邢永平五個人起疑的，豈不是太對不起他們嗎？

　　「等我復原以後，再對他們道歉好了。」他心中在打算。

　　他們在一座偏僻的山谷藏身，打算改為晝伏夜行，以免引起江湖敗類的注意。關中十義已死其五，走掉了五個，消息必定不脛而走，日夜危難正多哩！

　　傍晚進分，林華悄悄掏出懷中密藏的丹丸，服下了十顆。這幾天中，他已感到體內氣血澎湃精力旺盛，手腳已有轉移，大有起色，但他忍住了，除了午夜無人注意時默運真氣活動手腳之外，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他心中有數，如果他想站立而不需人扶持，該無困難，只不過尚不能激烈活動而已。

　　服下丹丸，他扭頭向在不遠外戒備的管勇問：「管兄，那徐文海到底是什麼人？」

　　管勇大概想表示自己見聞廣博，不假思索頗為自豪地說：「那位仁兄出道僅年餘，水陸能耐十分了得，首次在太湖現身，單人獨劍降服了太湖群盜，太湖十大盜魁公舉他為首領，送綽號尊稱太湖一君，自此一舉成名天下聞，成為武林後起之秀中的頂尖兒人物。」

　　「怪事，他為何竟出一千兩銀子重賞捉我？我與他無冤無仇，委實令人困惑。」

　　「他是湖廣衡州……」

　　「哎呀！他是集賢莊主威靈仙的……」他恍然地叫。

　　「的親弟。」

　　「哦！原來如此，難怪。」他總算明白了。

　　去探道的邢永平恰好從前面的林中鑽出，招手叫：「準備啟程，五里外有一座三家村，到那兒去覓食，好在晚間趕路。」

　　他們在三家村的一家農舍中，以一兩銀子弄妥了晚餐，問清了去向，食罷立即啟程，沿小樵徑北行三四里，果然找到了東西大道，距郡縣只有十餘里了。

　　郡縣城南岔出一條小徑，可抵斜峪關。目前斜峪關已經封閉，不許百姓入山。所以南面事實上沒有路，通漢中的古道早就不通了。

　　五個人輪流背林華趕路，踏著上弦新月的光芒，向東疾走。

　　管勇背著林華，前是洪貴，後是邢永平。最前面一人探道而進，相距五六丈。後面一人相距三四丈，負責斷後。

　　正走間，前面探道的人突然一聲狂叫，重重地跌倒。

　　兩側高與人齊的茂草緩緩而動，鑽出五個黑影，吼聲震耳：「華山五霸在此，好朋友留下了吧！」

　　邢永平一聲怒嘯，人如怒豹般竄出，左手扔出一支扔手箭，劍奔衝來的一個黑影，招出「白雲出岫」下手絕情。

　　箭在夜間扔出，相距又近，一發即至，斷無落空之理，最先衝近的黑影只顧接招，卻不知箭已射入小腹。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黑影像是突遇雷擊，渾身一震，劍失手墜地。邢永平的劍排空直入，刺入對方的胸口。

　　後面突傳來一聲慘叫，斷後的同伴被殺，傳來了狼嗥似的怪叫聲：「終南三友久候多時，投降者不殺。」

　　邢永平心中叫苦不迭，剛接住第二個黑影，便聽到斷後同伴傳來的慘號，只叫得他心中一冷，也發了狠，一劍崩開第二個黑影攻來的一劍，走險切入飛起一腳，恰好踢中黑影的下陰，黑影應腳便倒。

　　前面，洪貴已砍下一名黑影的腦袋，但卻被另一名黑影纏住了。

　　管勇背著林華，但仍可挺刀應戰，接住了最後一名黑影，依然悍勇絕倫，應付裕如而且略佔上風。

　　前面已無顧忌，邢永平便全力對付後面的終南三友。正如他所料，三五成群前來劫人的，只是些小毛賊而已，真正的高手名宿，絕不會成群結隊劫路。他一咬牙，挺劍疾衝而上。

　　終南三友三面一分，三劍齊指，中間那人叫：「慢來，亮萬。」

　　他不予置答，向左一閃，劍芒飛刺左面的人。可是，左面的人鬼精靈，不接招向後疾退叫：「是鬼影子洪兄嗎？有話好說。哈哈！來得好。」

　　四個人纏上了，像走馬燈般互相追逐。

　　邢永平五個人已死了兩個，三個人也陷住了。

　　八個人在朦朧的月光下，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暴起的刀劍聲震耳欲聾，一兩聲叱喝震得山谷為之應鳴。

　　邢永平知道要糟，終南三友顯然志在纏住他，可能要等到天亮，或者等候大援，三個人用遊鬥術纏住他，想脫身委實不易，想斃了對方更是難上加難。他發出一聲示意撤退的低嘯，開始向東面管勇退。

　　驀地，西面香風入鼻，一個矮小的黑影鬼魅般投入戰圈，猛撲終南三友中的最後一人，嬌叱乍起：「惡賊斗膽！」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新加入的嬌小黑影刺入一人的腰肋。

　　邢永平大喜，向後飛返，低喝一聲：「右面走！」向右竄入草叢。

　　管勇聽出是邢永平的聲音，一劍震開對手的單刀，也隨後鑽入草叢。

　　洪貴更不慢，銜尾跟入，三個人像兔子般急竄，竄入五六丈外的黑暗樹林。黑夜間，即使是一流高手，也不敢追入林中送死。

　　華山五霸只剩下兩個人，怎敢窮追？急急溜了。

　　終南三友死了一個，另兩人見同伴被刺倒，勃然大怒，放棄追逐，回頭對付嬌小的黑影，「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兩人的劍同被震偏，兩面一分。

　　月華如水，夜風蕭蕭，除了屍體，只剩下他們敵我雙方三個人。

　　嬌小的黑影帶了熏衣香，叱聲又是女人的聲音，不必細看也知是女人，而且是愛香愛美的女郎。

　　「你是什麼人？」左面的人問，聲音飽含怒意，也帶了五分恐懼。

　　「我姓莊，你是華山五霸嗎？」女郎冷冷地問。

　　「我們是……咦！你……你不是二鳳之一的秀鳳姑娘嗎？」

　　「我問你是不是華山五霸？好啊！你們跑到太白山撒野來了，你說怎辦吧。」

　　「莊姑娘，我……我們是終……終南三友。」

　　「呸！三個鼠輩，你們的膽子比華山五霸更大了。」

　　「我們……」

　　「你們是攔劫江湖浪子來的。」

　　「這……」

　　「他人呢？」

　　「不……不知道。」

　　「呸！你…」

　　「莊姑娘，小可確……確是不知，剛才那人可能是鬼影子洪澤，小可還不曾見到江湖浪子。」

　　驀地，東面有人叫：「師妹，宰了他們算了。」

　　又是女人的聲音，兩人大驚，火速轉身一看，看到了另外一個嬌小的身影，劍芒映月生寒。

　　「你兩人自刎好了。」莊秀鳳沉聲叫。

　　終南三友打一冷戰，一個戰慄著叫：「兩們姑娘高抬貴手，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彼此是近鄰的……」

　　「呸！住口！誰不知你們三友是獨行大盜？早些年家師已經一而再警告你們，不許你們越過太白山一步，違者格殺勿論。今晚你們不但進入太白山區，而且意在行劫，不但違抗家師的……」

　　「姑娘明鑒，那鬼影子幾個人比咱們終南三友更壞……」

　　「住口！我可不知誰是鬼影子，只看到你們以三打一圍攻別人，顯然……」

　　「姑娘可追上前去問問，剛才那人確是鬼影子姓洪的，江湖浪子確在他們手中，不信可以……」

　　莊秀鳳哼了一聲，劍舉起了。

　　兩個傢伙真沒種，矮了半截跪下同聲叫：「姑娘饒命……」

　　「饒你的命可以，帶本姑娘去找江湖浪子。」

　　「但……」

　　「你有朋友，眼線眾多，我唯你是問，不答應就算了。」

　　「不答應，姑娘是否讓咱們走？從今之後，如敢踏入貴門的山門附近……」

　　「誰答應讓你走了？」

　　「姑娘……」

　　「不答應的話，你們得死。」

　　「好，好，小可答應，答應……」

　　姑娘冷冷一笑，向前面的女郎身影問：「師姐，師兄來了嗎？」

　　「來了，在裏面找線索。」

　　「請將師兄叫來，制這兩個小賊的穴道。」

　　「你難道不會自己動手？」師姐笑問。

　　「這些臭小賊會沾污手，只好勞駕大師兄了。」

　　邢永平帶了兩位同伴，背了林華逃命，急如漏網之魚，盡往林木深處鑽，不辨東南西北，能走的地方便走，落荒而逃。

　　林華過意不去，叫道：「已經接近了西安，諸位不必為了兄弟的事枉送性命了，請將兄弟留在附近的村寨藏身，邢兄便可以平安……」

　　「兄弟，廢話少說，咱們已經許下帶你返中州的諾言，自無食言之理。危險算不了什麼，咱們江湖人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能為你這位江湖少年豪傑盡一番心力，咱們死而無怨，請不要說那些洩氣話好不？」邢永平激動地說。

　　「不必多說，須防有人聞聲跟來。」洪貴低叫。

　　奔波了一夜，破曉時分，他們已疲勞得不知身在何處，只好休息，往一處山凹部的野草叢中一鑽，四個人便沉沉睡去。

　　這一沉睡直至日正中天，四人方陸續醒來。紅日高照，禽鳥在四周飛鳴，林樹青翠，山坡上不知名的野花散發著清香，四面全是高山，不知身在何處。

　　四人吃完最後一點食物，邢永平本無表情地向洪貴說：「兩位賢弟定然已遭毒手，目下只有咱們三人了，日後兇險正多，不能不更為小心。管賢弟向東先探探道，咱們絕不可再往北找路沿途必定步步艱險，不得不防。」

　　管勇背起行囊，說：「好，兄弟先探道，萬一咱們失散……」

　　邢永平瞥了林華一眼，說：「萬一失散，西安府老地方見。」管勇沿東面的山谷走了，久久，三人藏身外南端的一株古松下，傳來了一陣可怕的怪笑聲。相距約在五六丈，只聞笑聲不見其人。

　　「糟！有人來了，準備走。」邢永平變色低叫。

　　正準備身，笑聲倏落，卻聽到一個蒼老而洪亮熟悉的聲音說：「終南劍客，你少找麻煩好不好？咱們兩個老不死可不是抽你的後腿來的，何必吹鬍子瞪眼睛？」

　　「那你們來幹什麼？」一個聲如洪鐘的聲音問，可能是終南劍客。

　　「咱們追幾個小兔崽子，已經追了許久了，一而再被他們溜掉了，這次又給他逃進貴地草窠，偌大的千里終南，到何處去找？勞駕，幫幫忙怎樣？」

　　語聲漸遠，顯然終南劍客與客人皆向西走了。

　　邢永平驚出一身冷汗，說聲走，急急向東溜。洪貴背起林華，急起直追。

　　沿管勇所走的方向前行兩里餘，突見左面的山脊稍下處，管勇爬伏在草叢中，向他們示意揮手向左一指，明顯地要他們快躲向左面的樹林中藏身。

　　兩人依言鑽入林中，邢永平將包裹向下一放，向洪貴說：「我上去看，你好好等著。」聲落已匆匆走了。

　　未到達山脊，前面山谷已出現了十餘名青衣勁裝人影。邢永平立即退回，向洪貴神色緊張地說：「像是江漢雙雄的爪牙，看來他們已發現我們的行蹤了。記住，萬一有變……」他的右手打出手勢，是江湖人盡皆知的砍下腦袋手勢。

　　洪貴頷首會意，向東一指，說：「邢兄何不引開他們？兄弟先將林老弟藏好，再和他們打交道豈不萬全？」

　　「好，我先去知會管兄弟。」

　　洪貴將林華藏在草叢中，包裹也塞在附近隱秘處，叮囑林華不可出聲，然後悄然鑽出林口。

　　林華不放心，等洪貴走後，徐徐從草上站起向外瞧。站是可以站起來了，可是，仍感到關節發軟，不能支持過久，舉步時仍感吃力，虛軟與麻痹感仍難完全消除。但比起服藥前的景況，已是進境神速了。

　　他看到五名青衣人奔上山脊，撲向管勇，管勇從左面下奔，雙方展開了追逐。

　　另五名青衣人在坡下與邢永平照了面，雙方面面相對，劍拔弩張。

　　管勇奔來會合，追的人也到了，十比二，青衣人佔了絕大優勢。

　　「誰是鬼影子洪澤？」為首的青衣大漢問。這傢伙生得豹頭環眼，勾鼻薄唇加上兩撇鼠鬚，雙頰無肉，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在下姓趙，那一位是在下的拜弟管勇。」邢永平沉靜地答。

　　「閣下貴姓？找鬼影子有事嗎？」管勇接著問。

　　大漢不住向兩人打量，正疑惑間，另一名瘦削的青衣中年人上前，附耳嘀咕一番，大漢立即臉色一沉，向兩人冷笑道：「光棍眼中不揉沙，閣下不姓趙，姓邢。哼！你不會說不認識赤煉蛇邢文達吧？那一位當然是白日鼠關振乾了，少不了鬼影子也在附近囉，蛇鼠同穴，多一個鬼並非奇事。這樣好了，不是兄弟江湖雙雄老二翻江龍胡惠存心黑吃黑，而是兄弟與太湖一君小有交清，這次風聞趕來，意在為朋友盡一番心力，給你兩百兩銀子，一手交人一手交銀，咱們交個朋友兩全其美，彼此不傷和氣，不知邢兄意下如何？」

　　邢永平呵呵笑，說：「胡老三，你這一番盛意，兄弟心領了。可是，兄弟委實不知你老兄所指的交人是什麼總思，黑吃黑三個字兄弟不明白。」

　　「老兄，你要放明白些。」翻江龍沉下臉說。

　　「胡老二，不放明白又如何？你既然意在為朋友盡力，兄弟認為你很夠義氣夠朋友，那麼兄弟也願成人之美交你這個朋友，願以原價相讓，不然免談。」

　　「那麼，咱們只好看看誰死誰活了。」翻江龍傲然地說，拔出了金絲分水鉤。

　　交易談不成，討價還價相距太遠，只好撕下假面具，以武力解決了。

　　邢永平也冷哼一聲，亮劍冷笑道：「在下早知你這廝不是東西，大爺又豈是做虧本買賣的人你們一起上好了。」

　　翻江龍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說：「沒有人要你做虧本買賣，相反地，在下是有意成全你們，你們人勢孤單，千里迢迢將人送到衡州，不啻玩火自焚。兄弟朋友眾多，也不敢說可以保證將人平安送達，給你二百兩銀子，已是最高的價錢了，弄得不好，路上出了意外，說不定人財兩空，在下所冒的風險太大了，而你平空得了二百銀子，還說虧本？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兄，在動手前，務請三思。」

　　「五百兩，咱們成交，少分釐免談。」邢永平也一字一吐地說。

　　「不必討價還價。你倒會獅子大開口。」

　　「那就不必再談。這已是半價賤售了。」

　　翻江龍一聲低嘯，金絲分水鉤一領，踏進兩步，金芒一閃，便探向邢永平的胸口。

　　邢永平閃身讓招，斜切而入立還顏色，劍攻對方的腰肋，捷逾電閃。

　　低嘯聲引發了惡鬥，十個人紛紛湧到，圍住了邢永平與管勇，一場好殺，片刻間，兩人身陷重圍，在十名好手的圍攻下，漸漸失去了自保的機會，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兵刃瘋狂地碰擊，十二個人殺了個難解難分。

　　三四十丈外觀戰的林華，聽不見雙方交涉所說的話，只知雙方已開始動手相搏了。他想上前相助，可是力不從心，目前他尚不宜打鬥，無可奈何。看對方倚眾群毆，拖久了，邢永平三個人必定凶多吉少。

　　「洪貴為何不現身？有他加入，形勢便可完全改觀了，對方十個人並不是什麼高明人物哪！倚仗人多而已。」他焦急地想。

　　他正想向鬥場走，希望能助兩人一臂之力，在道義上，他不能袖手旁觀好朋友為他拼命而自己置身事外，目下他已可行走，多一個人便可取得優勢，他必須出面了。

　　驀地，他聽到右方傳來了撥草聲。他除了骨軟之外，視力與聽覺依然靈敏銳利，這段行動不便而且驚險萬分的時日裏，他的耳力甚至有了驚人的進境，比往昔更為敏銳，一聽便知有人來了呢。

　　「好像是洪貴。」他想，趕忙坐下藏在原處。

　　來人果然是洪貴，看到了他便拔出鋼刀。

　　他從洪貴的兇狠目光中，看到了殺機和兇險，還以為洪貴想告訴他要前往幫助邢永平呢？便脫口道：「洪兄，他們依眾群毆，藝業皆平常得很，只要洪兄出面加入，必可穩操勝算，兄弟此地無妨，洪兄大可前往助邢、管兩兄退敵。」

　　洪貴挺身向鬥場看去，略一沉吟，說：「好，打發這幾個傢伙再說。」

　　尚未到達鬥場，情勢突變，山脊上突然出現一位綠衣女郎，以奇快的輕功向下飛掠。已佔了上風的翻江龍大吃一驚跳出圈子叫：「那小賤人又來了，扯活！」

　　十個人捨了邢、管兩人，向相反的方向如飛而遁，一哄而散。

　　邢、管兩人也扭頭就跑，鑽入林木深處溜之大吉。空間裏，傳來女郎清亮的叫聲：「水賊們休走，終南三友要見你們。」

　　一在山上一在山下，想追上談何容易？

　　在洪貴離開綠衣女郎出現這段時刻內，林華預作準備希望能找到一段趁手的樹枝，作杖也可作兵刃。他左看右看看準了左後方樹林的一株小枝幹，便向左後方舉步。不料在轉身時一不小心，踩在邢永平所留下的包裹上，腳下失閃，被踩得仆倒在包裹上。包裹甚大，跌得砰然作響。

　　他知道邢永平五個人的兵刃，平時皆藏在包裹中，難怪一跌之下，有物頂在小腹下方，頂得令人難受，裏面定然還藏有短兵刃哩！

　　他聽到搶來的腳步聲，便不加思索地探手從包裹結的空隙中，急取兵刃自衛。

　　兵刃抽出，他吃了一驚，不是兵刃，而是他的簫囊，裏面盛著他的簫。邢永平曾經告訴過他在客棧中被救時，身邊一無長物，簫和皮護腰都不在，但今天簫卻在邢永平的包裹中。

　　腳步聲已近，他聽出是洪貴的足音。

　　他將簫塞回原處，向側一滾，滾伏在草叢中不動，心潮一陣洶湧，腦海中湧起陣陣疑雲。

　　不容他多想，洪貴匆匆返回，取腰巾七手八腳將他背上提起兩個包裹說：「脫身的機會來了，到了西安府咱們便不怕啦！走。」

　　「邢、管兩位兄弟呢？」他沉著地問。

　　「隨後就來，他們已脫身了。」

　　「剛才叫喚的女人是何來路？」

　　「不知道，反正江漢雙雄十個人也望影而逃，定是可怕的人物，咱們必須遠避。」

　　轉過另一道山脊，邢管兩人也就跟來了，三人皆顯得疲憊萬分，進入一座密林，皆氣喘如牛地坐下歇息。

　　洪貴解下林華，將邢永平拉至三丈外，神色懍然地說：「邢兄，看來，三山五嶽的朋友全來了，咱們的處境委實兇險，你說怎辦？」

　　「到了西安，咱們便高枕無憂啦！怕什麼？那怕一天走不上十里，爬也爬到西安府，很近了哪！」邢永平說，聲音低得只有對方能聽到。

　　「謠言滿天飛，風風雨雨人心惶惶，而且事隔這許久，追魂判恐怕不可能在西安等候。同時他也難以料定咱們是否穩能得手，豈肯在西安坐等？」

　　「那……」

　　「再說，追魂判是死鬼威靈仙的拜弟，為人奸險狡詐，刻薄寡恩，食言無信，是否肯順利將一千兩銀子交給咱們，誰也不敢保證。」

　　「你是否有點多慮了？」

　　「兄弟只是就事論事加以分析而已，當然一切還得由你定奪。」

　　「那……依你之見……」

　　「兄弟認為，最好不必到西安，繞道終山南麓，走商州下湖廣。咱們不走西安，便不會有風險，悄然走商州南下，神不知鬼不覺直抵衝州，這一千兩銀子穩可到手，何必到西安冒不必要之險？」洪貴有條不紊地說。

　　管勇已經走近多時，立即接口道：「我反對帶著人走商州。」

　　「你的意思是……」邢永平問。

　　「這條路不好走，萬水千山鳥道羊腸，背著一個人數千里奔波，何苦？咱們不必貪心，只要五百兩銀子了。」

　　「你這是什麼話？一千不要要五百，我可不傻。」邢永平不以為然地說。

　　「為了帶這小子，已經死了兩個人，目下危機四伏，群雄大至，咱們不能再冒險帶人了，帶了一顆頭方便得多……」

　　「人已經到手，我反對少領賞銀。」洪貴堅決地說。

　　管勇嘿嘿笑，說：「當初咱們五個人，說好了事成之後平分，每人只可分二百兩銀子。目下少了兩個人，如果砍下腦袋帶走，每人也可分得一百七十兩，咱們該滿意才是。」

　　「但咱們沒有理由不要三百三十兩。同時，萬一人頭走樣，太湖一君不認是正主兒的頭，咱們不但銀子不落囊，甚至可能被太湖一君拿咱們當騙棍處治呢？管兄弟，快死了這條心。走吧！咱們走商州道。」邢永平堅持己見地說。

　　管勇眼中閃過一陣難測的厲光，不再多說，踱近林華說：「我背這一程，洪兄可在前面覓路呢！」

　　洪貴背了兩個包裹，剛想動身出林，突聽右後方傳來一聲狂笑，他聞聲知警，猛地向前一撲了。

　　「喳」一聲響，有暗器射入他右手的包裹內，好險，如無包裹擋住，右脅背必定被暗器擊中了。

　　他丟掉包裹，滾轉大喝一聲，將拔出的單刀奮力脫手飛擲。

　　共有兩個灰衣人現身襲擊，襲擊洪貴的人撲向管勇。鐵尺兜頭便砸。管勇剛刀急抬，「噹」一聲架住尺，猱身切入，刀光再閃，鋒尖可怕地劃開了灰衣人的胸膛。

　　另一名灰衣人也用是鐵尺，猛撲斷後的邢永平。邢永平未來得及轉身，鐵尺已經到了頂門生死須臾，萬難閃避，本能地舉手斜接，並一腳挑出。

　　這瞬間，洪貴擲的鋼刀及時到達。

　　「哎……」是邢永平的叫聲。

　　「啊……」灰衣人狂嚎，一手抓住貫肋的鋼刀柄，上身一挺，連退三步，臉色如厲鬼，嘭一聲背部撞在一株樹幹上，向前彈出，滾地起不來了。

　　洪貴搶到，急急扶住邢永平問：「邢兄，怎麼了。」

　　「我……我的手斷……斷了。」邢永平滿頭大汗地叫。

　　洪貴大驚，急忙將他扶在樹下坐倒，一摸他的右小臂，苦笑道：「不要緊，肱骨斷了，肌肉裂傷，並無大礙。」

　　他撕掉邢永平的袖管，開始止血上藥。林華吁出一口氣，歉然地說：「為了兄弟的事，累及諸位好朋友，兄弟深感抱歉，肱骨折斷須加壓板不然便難以接合，不知諸位帶有接骨藥物了嗎？」

　　「不勞老弟操心，這點小創傷難不倒兄弟。」洪貴頗為自信地說。

　　管勇將兩名灰衣人扳轉審視相貌，變色叫：「是追魂判手下走狗陸三呂七，這些王八蛋可惡。」

　　「誰是追魂判？」林華問。

　　「威靈仙徐文濤五位義弟之一，也是你的死對頭。」

　　「咱們必須趕快離開。」邢永平叫。

　　管勇背了林華領先便走，向東又向東。不久，到了一條向北流的小溪旁，水深及膝，寬僅三四丈，兩側怪石崢嶸，山峰夾峙，草木森森。

　　「我先過去看看。」洪貴一面脫靴一面說。

　　驀地，右面一座丈餘高的怪石頂端，升起一個黑袍中年人，用沙啞的嗓音說：「你們不必過去了，省些勁啦！諸位小輩。」

　　洪貴趕忙重新著靴，向管勇叫：「你與邢兄先過河，快！」

　　「站住！誰想走近溪水，他得死。」黑袍人沉喝，右手揚了揚又道：「能在我化血蝴蝶鏢下逃生的人，有是有，但還沒聽說過。」

　　邢永平大駭，脫口叫：「你……你是勾魂使者高修全。」

　　「你知道就好。」

　　邢永平長吁一口氣，丟下包裹扶著斷臂說：「咱們認栽，不知前輩有何指教？」

　　「那一位是鬼影子洪澤？」

　　「小可四人中，沒有鬼影子其人。」邢永平硬著頭皮說。

　　「那……你們自報名號。」

　　「晚輩趙均，那位是敝拜弟莊宗，好友江苑，江賢弟背上的人，是敝友邢山。」邢永平睜著眼睛說謊。

　　「你們是幹什麼的？」勾魂使者躍下怪石，走近問。

　　「咱們聽說江湖浪子……」

　　「哼！你們真不知自量。說，誰知江湖浪子的下落？」

　　「目下在江漢雙雄手中，小可四人被他們殺得落花流水，兩人受傷，只好逃回西安認栽。」

　　勾魂使者不住打量林華，問道：「你認識江湖浪子嗎？」

　　「不認識。」林華不加思索地答。

　　勾魂使者轉向邢永平問：「你們目下有何打算？」

　　「小可四人已有兩個人受傷，希望趕快趕到西安醫治。」邢永平裝作驚恐萬狀地答。

第十三章　自相殘殺

　　「不想擒江湖浪子領賞了？」

　　「小可不敢，也力不從心，這次小可四人前來，根本就沒存心捉江湖浪子，只是聞風趕來看熱鬧而已。」

　　「幸而你們沒存心捉江湖浪子，不然有死無生。你們給我快滾，最好不要回頭。沿途高手雲集，是否能安全到達西安，得看你們的造化了，快滾！」

　　過了小溪，繞過一座奇峰，邢永平餘悸猶在地說：「勾魂使者居然輕易地放咱們離開，恐怕別有陰謀，咱們的處境依然險惡，不能再冒險了。」

　　「邢兄的意思是……」管勇問。

　　「咱們必須先找地方躲上三五天，等風聲過後再走。」

　　「到何處去躲？」

　　「就在這附近。」

　　「別玩笑，食住如何解決？你的傷……」

　　「咱們找村落附近藏匿，露宿山林草莽，夜間入村偷食物，至於我的傷，根本算不了一回事的。」

　　要找村落，第一是到有河流的地方找，其次是平原或許可以找到人家。他們終於找到一條小河，南面的河谷右岸果然有一座小村，僅有十餘戶人家，一未建寨，二未建柵，一看便知是些窮苦的懇荒人住處，這些人是不怕盜賊前來搶劫的，他們家徒四壁日不飽餐，瞎了眼的土匪強盜也不會打他們的主意。

　　他們躲在谷中的密林中，一躲三天，白天潛伏不動，晚間到村中偷些雞鴨草草宰殺後烤來食用，三天三夜平安無事。

　　林華還剩下兩天的藥了，他知道復原在望，眼下手腳已可活動自如，只不過仍然有虛弱感而已。可是，他依然不動聲色，一舉一動慢吞吞，顯得毫無起色。

　　他們藏身處地勢比村落高，居高臨下，可看村中的動靜。近午時分，山谷北口來了三名青衣人，在村中耽擱了半個時辰之久，逐戶詢問近來的動靜。

　　三個青衣人走後不久，又來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一個穿綠勁裝，帶了劍。另一女郎穿了線底小圓花短襖，燈籠褲，背了劍，肋下掛囊。兩人逕自入村，久久不見外出。

　　管勇吃了一驚，低叫道：「是嚇走江漢雙雄的綠衣女郎，她們搜到此地來了，不知是敵是友呢？」

　　「你大可放心，絕不是咱們的朋友。」邢永平抽口冷氣答。

　　「瞧！她們開始在附近搜索了。」洪貴惶然叫。

　　「她們不來便罷，來了擒下她們問問動靜。散開，聽招呼用暗器襲擊，給她們嚐嚐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的滋味。」

　　三人三方一分，由洪貴伏在林華身後保護安全，寸步不離。

　　不久，已可聽到腳步聲，兩位女郎搜近了。

　　撥草聲停止，來人在十丈左右止步，熟悉的語音清晰可聞，一名少女說：「小姐，不必枉費工夫了，好幾天了，要找的人恐怕早就遠出數百里外啦！豈會躲在附近等死？」

　　「正相反，他們定然躲在這附近。」是綠衣女郎的聲音。

　　「小姐，怎見得？」

　　「村中無緣無故接二連三丟了雞鴨，顯然是被人偷走了。偷雞鴨的人，即使不是那幾個鼠輩也定是不懷好意的歹徒。師公為了要救江湖浪子，不惜大開殺戒，把那些貪心的無恥之徒一一趕離山區，留在此地的人，定是最壞的人，怎可讓他們在此撒野？非找他們出來不可。」

　　「小姐，主人為何如此重視江湖浪子的死生？」

　　「去年楚狂夫婦與邪劍三位老前輩前來作客，送回飛鳳劍鎮山之寶，說是江湖浪子在河西奪獲此劍，交由三位老前輩送還……唔！這一帶相當隱秘，你到村中等候大師兄，我在附近搜一搜吧。」

　　腳步聲逐漸去遠，穿花襖的女郎下山返回村落。

　　邢永平臉色一變，不住喃喃禱告：「老天爺保佑，不要讓這小女人找到此地來。」

　　三人悄然撤下兵刃伏地戒備，如臨大敵。

　　林華心中一寬，向旁的管勇低聲說：「那位姑娘是太白門的門人，是友非敵，咱們招呼一聲，有太白山出面相護，咱們安全了。」

　　「你認識她？」管勇低聲問。

　　「不認識，但她們的話兄弟卻聽清了……」

　　「哼！咱們目前誰的話也不能聽。」

　　「這樣好了，兄弟願冒險信任她們……」

　　「住口！」管勇低叱。

　　「管兄……」

　　「叫你住口。」管勇聲色俱厲地說。

　　「咦！兄弟獨自出面，絕不拖累你們……」

　　「我叫你閉上嘴。」管勇兇狠地說。

　　「管兄……」

　　「啪」聲響，管勇一掌劈在他的右頸根，同時一手叉住他的咽喉，不等他反抗，已頂住了他的小腹，獰笑道：「你如果不識相，休怪兄弟無禮，你不想活，咱們卻不想死。目下咱們無論如何不能與人接觸，方可萬全，不論是敵是友，皆不可信任。」

　　腳步聲漸近。

　　林華心中已明白了七分。

　　綠衣女郎信步而行，未留意以草障身的洪貴，斜通過洪貴的潛伏處，猛抬頭柳眉一皺。她看到前面的樹枝有明顯枯萎現象，一看便知那是被煙火所熏的痕跡。

　　不等她看清，洪貴突從草叢中暴起，身法迅捷無比，輕靈迅疾無聲無息，一閃便到了她身後一掌劈在她的右耳門上，右手勒住了她的咽喉，向下拖倒。

　　「嗯……」女郎只叫出半聲，立即陷入昏迷狀態。

　　洪貴手急眼快，拖至草叢中放倒，解腰帶綑住女郎的手腳。

　　「宰了她，咱們走。」邢永平叫。

　　「邢兄，太白門……」他轉向邢永平叫。

　　「叫你閉嘴。」邢永平獰笑著叱喝。

　　管勇向下注視片刻，向邢永平說：「剛才走了三個人，顯然也是太白門的門人，他們必定已對這附近起疑，極可能回去叫人前來搜山，咱們必須有所選擇了。」

　　邢永平一面弄醒綠衣姑娘，一面說：「先問問這賤人的口供再說。」

　　「啪啪啪啪！」邢永平連拍姑娘的雙頰，吹彈得破的紅嫩粉頰出現了指痕，喝問：「丫頭，說！你是太白門的什麼人？說！從實招來。」

　　姑娘久久方完全清醒，扭過頭打量眼前的三個陌生人，粉臉一沉說：「好啊，果然你們藏在此地。」

　　「啪！」邢永平抽了她一耳光，叱道：「死在眼前，你還敢發橫？你知道咱們是誰？」

　　「江漢雙雄已經招出你們了。追魂判的兩名小走狗陸三呂七，那呂七並未斷氣，也說出你們的蹤跡，想來你必定是赤練蛇邢文達了，暗襲本姑娘的人輕功超人，必定是鬼影子洪澤。那一位看林公子的人，是白日鼠姓關的……」

　　「我要你招供。」邢永平捏住她的牙齒兇狠地叫，伸手拉住她的衣領，陰森森地又道：「你已知道大爺的底細，自然知道大爺好色如命，你再頑強，大爺先剝光你再問，你信不信？」

　　「本姑娘落在你們手中，並未打算活著，本門弟子已包圍了附近山區，本姑娘一條命換三條命，死而無憾，你嚇不倒我的。」姑娘咬牙切齒地說。

　　「大爺也不是怕死的人，把你剝光開路，貴門弟子敢出面擋路嗎？哈哈！」

　　姑娘尚未回答，林華叫道：「姑娘，在下的事與你無關，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好了。」

　　「你是江湖浪子林公子嗎？」姑娘問，她躺在地上，看不見躺在另一處的林華。

　　「正是區區。」

　　「本門弟子包圍了山區，公子大可放心，他們帶不走你的。」

　　「啪啪」兩聲暴響，邢永平又給了她兩耳光，厲聲問：「說出你的姓名身分，你說不說？」

　　「本姑娘莊秀鳳……」

　　「哈哈！原來是太白門第三代弟子一龍二鳳的莊秀鳳，妙極了，令師弟與貴門祖師爺最疼愛你，有你在咱們手中，咱們的安全有保障了。」邢永平得意地狂笑道。

　　「正相反，祖師爺為人恩怨分明，嫉惡如仇，他老人家絕不會因為我落在你們手中而放手的啦！」

　　「咱們走著瞧好了。」

　　管勇卻臉色一變，說：「邢兄，我認為賤人的話十分可靠，終南劍客絕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罷手的，須從長計議。」

　　「你的意思是……」

　　「其一，事急矣！少領五百兩銀子算了。其二，埋了這丫頭。」

　　「不行，我認為在希望未絕之前，絕不放棄領一千兩銀子的希望。有小丫頭做人質，終南劍客怎敢與咱們為難？走，先離開此地再說。」邢永平堅決地說。

　　管勇冷笑一聲，不悅地說：「邢兄，兄弟可不願冒不必要之險。」

　　「你……」

　　「要帶人你就帶好了，兄弟可不願將那小子背到湖廣衡州。」

　　林華嘿嘿笑，接口叫：「你們已給在下服食了軟骨毒藥，不背我怎能到達湖廣？不背嗎？白白丟了五百兩銀子，多可惜？呵呵！每人三百餘兩變成百餘兩，這趟買賣可能要虧老本呢！」

　　洪貴用刀頂在他的咽喉上，怒叫道：「你再胡說八道，大爺先宰了你這王八蛋。」

　　「老關，兄弟的手不方便，你背上好不？咱們好朋友，千萬不可再鬧意氣了。咱們從肅州將人帶到此地，路已走完一半，這時方砍下腦袋去領賞，白白丟了五百兩銀子，多可惜！委屈你幾天，咱們走吧。」邢永平低聲下氣地說。

　　洪貴顯得不耐，叫道：「三心兩意，這算那一門子道理，數千里迢迢吃了千辛萬苦，冒盡風險，還丟了兩位朋友，只領百多兩銀子，我可不幹。人我帶著，老關可以帶那小丫頭，走。」

　　說走便走，立即將林華背上。

　　管勇陰陰一笑，背起莊秀鳳說：「好吧，走就走，不聽我的忠告，倒霉的將是你們。」

　　邢永平帶了兩人的包裹，笑道：「說真的，咱們只剩下三個人，千萬不可再三心兩意才是走！我領先走。」

　　匆匆繞過一座山峰，林深草茂，愈來愈難走，管勇盯著走在前面的洪貴，怪眼中兇光閃亮，湧上了重重殺機。走著走著，他突然丟掉莊秀鳳，急走兩步，一扳洪貴的右肩，洪貴毫不及防地被扳轉身。

　　刀光一閃，管勇的鋼刀已刺入洪貴的小腹。

　　「啊……」洪貴狂叫，手一鬆，背上的林華滾倒在地，順著斜坡向下滾，直滾至莊秀鳳躺倒處方行停住。

　　邢永平聞聲轉身，駭然叫：「老關，你……你……」

　　管勇拔出刀，一腳將洪貴踢飛，冷笑道：「大爺這輩子還沒吃過這種苦頭，背著人擔驚受怕趕上數千里，卻只為了三百兩銀子，我難道瘋了不成？邢兄，少了一個人分，咱們一個兩百五，你幹不幹？」

　　邢永平好半天說不出話來，臉色灰敗，吃吃地說：「老關，你……你不該下毒手的，你……你不該下……下毒手的。」

　　「哼，我不下毒手，說不定老命反而送在你們手上呢？你說吧，咱們好友一場，我不能對不起你，但你得給我一句明白的答覆。」

　　「我……」

　　「你幹不幹？」

　　「我……」

　　「你不幹請便，人我是不帶的，要帶你就帶好了。」

　　「咱們先歇歇腳，從長計議好不？」

　　管勇拭掉額角的汗水，坐下說：「不是兄弟薄情，你得明白，咱們的處境委實太兇險，要錢不要命，可不是咱們江湖人的規矩，鬼影子比誰都貪，他不死，咱們都有罪受，可不能怨我。」

　　邢永平也在一旁坐下，嘆口氣道：「依你之見，是砍下林小狗的腦袋帶走？」

　　「是的，帶一個頭，咱們盡可從容趕路，毫無風險。」

　　「那小丫頭……」

　　「自然也一刀宰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這……」

　　「快兩個月沒沾女人了，你……」

　　「兄弟，別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邢兄，那終南劍客是不會為了一個門人而放手的，你不能寄希望在這女人身上。這樣好了，我去砍那小子的頭，你把那女人帶至一旁快活，事後給她一刀，怎樣？」

　　邢永平徐徐站起，苦笑道：「好吧，依你。兩個人帶個腦袋，確也容易而絕無風險，少賺百十兩銀子，確是安全得多。走，咱們各行其是。」

　　下面不遠處，林華與莊秀鳳躺在一起，一無動靜，像是兩人都昏厥了。

　　「邢兄先請。」管勇伸手虛引，讓邢永平先下。

　　邢永平略一遲疑，笑道：「咱們一同下去好了。」

　　「好。」

　　剛同時舉步，快斷氣的洪貴突然叫：「補……補我一……一刀，邢……邢……」

　　邢永平心中不忍，急急扭身奔去。

　　管勇眼中再次湧起重重殺機，舉步跟上。

　　邢永平蹲下伸左手扳轉屈曲成團的洪貴，叫道：「洪貴，傷重嗎？」

　　「補……補我一刀，咱……咱們兄……兄弟一……一場……」

　　邢永平悄悄拔出一枚扔手箭，身形不變地叫：「我看看你的傷勢……」就在他偏首檢查傷口的剎那間，他看到兇狠地撲來的管勇。

　　也在這剎那間，他的扔手箭已向他扔出，人向洪貴的身上一撲，向側急滾，顧不得右手奇痛如裂，滾出丈外，躲過了一刀。

　　該死的管勇只顧計算人，卻不知邢永平也計算他，驟不及防，被扔手箭射入小腹，相距太近箭尖直透腹背，人隨刀前衝，被洪貴的身軀所絆，砰然栽倒，丟掉刀咬緊牙關撥箭。箭尖有倒刺怎能拔出？痛得大叫一聲，立即昏死。

　　邢永平踉蹌爬起，沖管勇的屍體冷笑道：「白日鼠，你可不能怨我。我赤練蛇一生都在計算人，你居然也敢班門弄斧計算起我來啦！你可真活得不耐煩了。老兄，我想獨吞五百兩銀子，我比你更想呢。哈哈！等我和那位小姑娘快活之後，再帶了林小子的腦袋走湖廣，神不知鬼不覺毫無風險，五百兩銀子我可以快活一年半載哩！」

　　賊到底是賊，那有什麼道義可言？他不再理睬管、洪兩人的死活，得意洋洋地向下走，一面整理吊著手臂的布帶。

　　驀地，他發現有人徐徐站起，抬頭一看，不由心膽俱寒。

　　下面五六步處，林華正挺身站直，臉泛笑容，泰然地活動手腳。

　　莊秀鳳與林華並肩而立，仍在揉動手腕被綑處，但綑繩已不在腕部，也不在腳踝，被割斷丟在地下，姑娘桃腮帶煞，杏眼睜圓，怨毒地盯視著他。

　　「咦！你……你們……」他駭然止步叫。

　　林華淡淡一笑說：「在你們鬥江漢雙雄時，我發現我的簫在你們包裹內，所以便知道你們不是什麼好東西，暗中留了心。我並不傻，咱們萍水相逢，你們表現得太過熱心，在下豈能無疑？在下病已離體，但為何一直手腳虛軟？相互印證，在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啦！」

　　「你……你能走動了？」

　　「哈哈！你信不信？軟骨藥無奈我何，只不過在下不想動而已。」

　　「我卻不信。」邢永平兇狠地說，右手握劍一步步迫進。

　　「信不信由你，在下的靴統上藏了所謂飛錢，可作暗器，可當小刀切割，恰好用來割斷莊姑娘的綑帶。現在，可得用來射你這無義惡賊了。」林華一面說，一面舉起右手，食中兩指夾著一枚大僅四分直徑的外緣開鋒小錢。

　　「交給我，林公子。」莊姑娘叫。

　　林華點點頭，說：「好，交給你，他只有一條左臂，像是折了翅的麻雀，你赤手空拳也可鬥倒他。赤練蛇，小心你的髮結。」

　　他食中兩指被大拇指扣住，突然彈出，飛錢幻化一道肉眼難辨的淡芒，一閃即逝。

　　邢永平本能地低頭挫身，但卻看不見飛錢，身形尚未恢復站直，頭髮突然紛紛向下披落，髮結被飛錢割斷，斷了不少頭髮。

　　惡賊嚇了個膽裂魂飛，如見鬼魅。

　　「哈哈哈哈……在下不會下手殺你的，留三分情誼，在下確也感謝閣下在肅州相救的情義，在下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雖則你閣下救助出於歹念，在下仍然心存感激。」

　　林華豪放地說。

　　邢永平一面後退，一面驚恐地叫：「林兄，既然你……你留下三分情……情義，就……就該放我安……安全離開……」

　　「本姑娘可饒你不得，你這該死的惡賊。」莊秀鳳切齒叫，開始迫追。

　　太白門一龍二鳳的名頭，在江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也不是默默無聞的人，在武林後起之秀中頗有地位。赤煉蛇斷了右手，先前眼見莊秀鳳單人獨劍嚇走江漢雙雄，不問可知對方必定了得，赤手空拳同樣可怕，怎敢接鬥？突然扭頭撒腿狂奔。

　　「你走得了？除非你肋生雙翅。」姑娘怒叫，奮起急迫。

　　「林兄，請……說……」邢永平一面逃一面大叫。

　　「姑娘，請放過他一次。」林華高叫。

　　莊秀鳳止步回頭，她的雙頰被打得又紅又青，指痕宛然，仍然粲然一笑道：「林公子，他怎麼逃得掉呢？這一帶本門的師兄弟妹已加以封鎖了。」

　　「姑娘，在下不忍眼看他們死，至於以後的事，在下懶得過問了。」

　　「林公子……」

　　「我叫林華，不要稱公子好不好？莊姑娘，謝謝你。」他搶著笑說。

　　「那麼，我稱你為林大哥，不嫌我高攀吧？我還沒謝你，你怎麼謝起我來了？」她笑吟吟地說，臉上湧起五分羞態，大概是想起赤煉蛇要拿她快活的事來。

　　「當然得謝你，沒有你，他們恐怕不會自相殘殺。這件事早晚會發生，但不會發生得這麼快再就是不瞞你說，目前我只能下一擊之力，後勁不繼，必須在兩天之後，方可完全復原，真要和他動手，而我又不忍殺他，一擊落空，我就無力自衛了，如果沒有你，豈不生死難料？所以要謝你。」

　　「嘻嘻！你真會說話，我說不過你，楚狂老前輩說你很了不起，果然不錯。走吧，家師大概已到了附近了。」

　　「請替我將赤煉蛇的包裹取來，那裏面有我的東西。」

　　赤煉蛇的包裹內，不但有他的簫，更有他插滿了兩種飛刀的特製皮護腰。

　　他發飛錢一擊，已經用完了所有的精力，這時已有點站立不穩，額上汗光閃閃。莊姑娘掛上他的皮護腰，插上簫，伸手扶住他柔聲說：「走吧！我扶你走一程，人是需要朋友扶一把的。」

　　他的雙腿在發抖，苦笑道：「謝謝你姑娘。是的，誰又不希望真正的朋友在急難時扶上一把呢？」

　　莊姑娘將他的手搭上右肩，左手挽住他的腰肋，半扶半領著他走向村落，一面走一面說：「林大哥，你找到高姑娘了嗎？楚狂三位老前輩對你的事十分關心呢！」

　　「找到了。」他有氣無力地說，這一問觸著了他的痛處，情不自禁黯然嘆息。

　　「恭喜你，你為了她，吃盡了千辛萬苦，情之一字，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為你們慶賀。她呢？你是怎樣找到她的？」

　　「她？她目下在嵩山堡。」

　　「怎麼？她……她不跟你回來？」

　　「她為何要跟我回來？」

　　「她……她……不是你的愛侶嗎？」

　　莊秀鳳訝然問。

　　「誰說她是我的受侶？」

　　「楚狂老前輩說的，他老人家說……」

　　「我從未向人說過她是我的愛侶。」

　　「但……楚狂他老人家說……」

　　「不管任何人說什麼，局外人的說皆是揣測之詞。十年之前，她是我青梅竹馬的……」他將經過說了，最後苦笑道：「上一代的恩怨，下一代的可悲遭遇，這就是人生。情與愛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人生本來就是痛苦的，人無法從人生的痛苦中解脫，無法超然物外，只好在宿命論下屈服，如此而已。」

　　「林大哥，你應該帶她走的，她一生的坎坷遭遇，並不她的錯。」

　　「誰也沒有錯。」

　　「但你卻不拖她一把……」

　　「我無法說服一個對命運屈服的人。」

　　「但她……」

　　「她有父母，有親人，有公婆，有女兒寄託，而我……她向命運屈服，也有所寄託，有希望這一生，她已從激動的高峰漸趨於平靜，別無他求，我只能祝禱她平安，她再也經不起風浪。」

　　「林大哥，你呢？」

　　「我？河南府林家門祚衰微，親友凋零，我已看破世情。這世間，有我一個人不多，沒有我一個人也不少。也許我會浪跡天涯，也許會披髮入山做閒雲野鶴……」

　　「什麼？你想出家？」

　　「不會的。」他如釋重負地一笑，又道：「我與佛無緣，佛不是人人可學的。也許我曾經想到過逃世，但從未想到過要出家。這世間不是很美嗎？些少感情上的挫折便萬念俱灰，未免太辜負了自己的大好頭顱，也未免太沒志氣了。莊姑娘，這地方怎麼來了這許多江湖丑類？」

　　「他們全是聞風趕來希望渾水摸魚的，其中也有不少仗義出面幫助的人。這一帶仍是太白山區，他們等於是鬧山門來的人，因此本門弟子已全部出動，把他們驅逐出境，真沒料到你還在此地逗留呢！我們在村中等候，大師兄不久便會前來會合。師祖爺見到你時，必定喜悅萬分哩，上次飛鳳劍被人偷走……」

　　「在下無意中奪獲貴門的飛鳳劍璧還，卻獲得貴門全力相助，委實心中難安，在下感激不盡將永遠珍惜這份情誼。」

　　尚未到達村落，太白門的弟子已經向上搜來了。

　　武林中，除了被舉為武林北斗的少林以外，其他門派甚多。但這些門派人數甚少，有些門派根本不傳外人。

　　而這些稱門道派的人，多多少少也擁有一兩門絕學，或者具有三五招不傳之秘，仗以創門立派而已，本身的實力有限得很。

　　有些人原來出身於某一門派，只因為自己參悟出某些奇技，便驕傲得忘了本，另創派別自立門戶，赫然自詡為一派宗師以祖師爺自居了。

　　有些可能於本派反臉，或者受到不平待遇，被迫另起爐灶自創局面改頭換臉也撐起門派的招牌，與原門派分庭抗禮。

　　門派多，表示有進步，有競爭的對象，故步自封必被淘汰，這應該是好現象，可是，問題也就接踵而至，是非亦因此而生，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名利之衝突……武林因此搞了個烏煙瘴氣。

　　真正足以稱派，有派的實力、規章、技藝、聲譽等等有利條件的門派，該數崛起不久的武當了。

　　武當以內家拳劍為號召，創派迄今僅五十年，第一個以派名公諸天下的人，是張三丰的親傳弟子馮一元，尊張三丰武當祖師以掌門人自居。

　　馮一元雄圖大略，仗著有朝廷撐腰，廣收門人，創立派規，羅致天下佳子弟加以培育，與少林分庭抗禮。

　　武技的進境，為環境所左右。少林以技擊揚名，少林的僧兵在唐朝便已聞名天下，在本朝也曾經以僧兵受到朝廷器重，其原因便是出家人不愁衣食，有時間持志修行打熬筋骨，而且走方行腳在天下各地，必須仗武藝防身搏獸。

　　而一般平民百姓一年到頭為衣食而奔忙，誰有那麼多閒工夫去練武藝？有閒階級的中產以上人家，又養尊處優懶得練武，人生幾何，有錢為何不好好享受人生？所以民間出色的人為數並不多。

　　武當是玄門弟子，比佛門弟子更閒空，而且獲得官方的支持，難怪在短短的五十年中發展成武林第一個與少林分庭抗禮的門派，而且有凌駕少林，號稱首屈一指的赫赫大派哩！

　　反觀少林，反而日趨式微，受到朝廷壓抑，收不到二十歲以下年紀的弟子，而且佛門弟子無意競爭，後繼無人，老一輩的卻又日漸凋零，所以形勢是每況愈下。

　　武當從馮一元開始收俗家弟子，他的得意門人張全一號稱武林第一高手，替武當打下良好的根基，武當能以名震天下，張全一功不可沒。

　　據說，終南劍客是張全一的六十弟子之一，至於他為何跑到太白山另創太白門，誰也不知其中原委。

　　太白門在武林並不出色，第三代門人一龍二鳳，在武林僅第二流人物而已，但卻是白道英雄中，聲譽頗佳的人，引人猜忌樹立仇家並不足奇，被人偷走鎮山寶劍並不足怪。林華替他們找回寶劍，不啻替他們保全聲譽，難怪他們肯替林華盡力。

　　大丈夫千金一諾，言出必踐，為守信諾，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華答應了甘龍，答應暗助安西盟的盟主雷秀萍，他必須實踐自己的諾言。

　　雷秀萍單人獨劍人中原，找沙千里算賬，這條線索該容易覓得，只須找到沙千里便成。

　　找沙千里該不太難，難的是找雷秀萍。他與雷秀萍並無一面之緣，唯一知道的是，雷盟主是個千嬌百媚的少女，喜穿男裝，藝業了得，可能性情有點剛愎不易親近。如果不剛愎，豈會丟下盟主的重任，獨自進入中原報一己的私仇？未免太過任性不知輕重了。

　　沙千里的來歷他毫無所知，唯一的線索是到應天府溧水縣去找白道英雄武林名宿擎天手沙魁也許可以打聽出沙千里的來歷與行蹤來。

　　七月天，湖廣地境炎熱如火。

　　湖北加上湖南，便是當時的湖廣布政司，民間則沿用元朝的稱呼，稱湖廣省。

　　武勝關劃分南北，那是江、河兩岸江湖朋友的分界線。江湖上有兩大秘密幫會，北稱七星會南叫金花門。這兩個神秘幫會潛勢力極為強大，但人數卻不多。闖蕩江湖的人，很少有不知這兩個幫會的，但真正直接與這兩個幫會打交道的人，卻少之又少。該兩幫會控制十分嚴密，很多老江湖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再就是該兩幫會有些什麼人，又幹些什麼行業掩護，是黑？是白？是正？是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武勝關原稱武陽關，南北大道從河南信陽州南伸，通過武勝關抵隨州的應山縣，繼續南下經德安府，下雲夢，終點在漢口巡檢司，江對岸便是湖廣首府武昌。

　　武勝關到應山這段路全程一百三十里，腳程快的人一天可以趕到。

　　林華的腳程快，半天已走了九十里。日影偏西，前面出現一座村寨。這條路他走過好幾次，不算陌生。

　　他用腰帕拭掉頭臉的汗水，自語道：「牛心砦到了，天氣太熱，打打尖再走。」

　　他背了一個大包裹，頭戴竹笠，穿一身灰直衫，腳下是多耳麻鞋，手點打狗棍，完全是村夫走卒。天氣炎熱，胸襟拉開，露出堅實厚壯的胸膛，臉色如古銅，整個人煥發著健康的光彩，穿的雖是貧民服，風塵滿身，但仍然掩不住他那豪邁的器宇風度，在粗獷中帶有三分溫文，在慓悍中帶有三分雍容和藹。總之，不管他穿什麼，皆顯得極為出色，誰也不敢從他的衣著中輕視他的身分。

　　他腳下一慢，後面蹄聲得得，兩匹健馬輕快地馳來，馬上的兩位勁裝年輕騎士神氣地安坐雕鞍，輕搖著馬鞍小馳而至。

　　他讓在道左，扭頭信目向騎士打量，心說：「唔！好俊的年青人，可能是一雙孿生兄弟。」

　　兩騎士劍眉入鬢，鼻直口方，身材修偉，臉上泛著健康的紅亮光彩，年約十八九，很年輕，眼神銳利，相貌相同。戴英雄巾，天藍色薄綢勁裝，快靴，繫劍，人才一表，活力充沛，薄綢勁裝內的健壯肌肉如墳如丘，似要破衣而出。

　　兩匹栗色馬十分雄駿，鞍具裝飾鮮明華麗，一看便知是有財有勢的豪門子弟。健馬緩緩下蹄，左面的青年騎士突然向林華含笑點頭道：「老兄，請教，前面是什麼地方？」

　　「叫做牛心砦，是一處很方便的歇腳站，很方便，有賣酒食的。至應山約有四十里左右。」他也和氣地答。

　　「謝謝你，承教了。」騎士笑謝，驅馬馳出，官道上留了滾滾煙塵。

　　片刻又來了兩匹健馬，騎士是中年人，也是來自北面。

　　將近牛心砦，鸞鈴聲入耳，一輛雙頭輕車自北駛近，那是專走河南湖廣的開封府榮記車行的私用馬車。這種車的特色是車廂寬，輪輻小而輪圈大，可走小路，輕快無比，加上長轅可用四匹拖馬。平時，這種車只供店主和幾位管事大爺使用，有時也用來送官紳們的女眷，但極少走長途出現在湖廣，極不尋常。

　　車座上的車把式長相威猛，身材結實，長鞭一揮，「叭」一聲暴響，鞭花恰在馬頭上空暴發，健馬八蹄翻飛，在鈴聲中飛駛而過，車後帶起的塵埃滾滾揚揚。

　　他嗅到一絲幽香，心說：「車中有女眷，好香，可能裏面是開封的美人兒蔡紅姑，沙千里的新婚妻子。」

　　官道通過寨西面，有一條路岔入寨門，門樓上高掛起一塊大橫匾，上面刻了三個朱紅大字：「牛心砦。」

　　南來北往的旅客甚多，挑夫與推貨的手車絡繹於途，大型的驢車與趕馱騾的商隊，成群結隊各奔南北，走在這條路上，保證不會寂寞。

　　午正過後，正是最炎熱的時光，行人旅客皆須打尖，以免中暑。他折入寨門，寨內的廣場古木成蔭，車和牲口倒是不少。

　　應山附近十餘座寨鎮中，牛心砦與附近何家山的鴉孤寨，算是最大寨堡了，與北面的官川店形成一處繁榮的三角地帶，附近大批畜產與織造品皆以此地為集散場，此地也是武昌一帶畜產的供應中心，經常有大批的牛羊向南運輸，回程則運來大批日用品。

　　但一般說來，丘陵地區的物質供應相當貧乏，百姓小民的生活程度依然甚低，牛心砦雖是大鎮集，人民的生活標準，依然停留在貧困二字上，大戶人家並不多，所以進得寨來，所看到的全是土瓦屋與茅舍，全鎮沒有幾座像樣的樓房，髒與亂在所難免。

　　廣場原是市場，每三六九是趕集的日子，一早開市，午後散集後仍是廣場，僅剩下孤零零的四棟茅草搭就的長棚，那是固定攤販的販賣場，平時也是行旅歇腳停放貨物的地方。

　　左面一排槐樹後，是一排參差不齊的店舖，有販酒的小食店，有兩間兼營客棧的車店、客人可以租到短期的座騎，健驢、手推車等等，趕錯了宿頭的人，也可在店中投宿，店錢相當便宜。

　　食店前的控馬樁上，拴了六七匹座騎，那兩位年輕騎士的栗色馬也在其中。

　　輕車也停在店右側的停車場上，兩名店伙正幫著把式卸下匹馬上槽。

　　他先到井架旁，放下包裹，鬆開絞盤放下水桶，井深十餘丈，水色略渾，太深了必須用轆轤將水桶絞起。

　　提過一桶水，倒入一個大木盆，不等他將吊桶放回原處，大木盆突被一雙毛茸茸的大手端走了。

　　「你幹什麼？」他一把抓住木盒，不悅地問。

　　想不勞而獲端走木盆的人，竟然是輕車的把式。這傢伙咧著血盆大嘴，露出一口黃板牙，怪眼湧著洋洋得意的神色，格格怪笑道：「幹什麼？拿去餵牲口，不對嗎？」

　　「水可是我打起來的，老兄。」他傲慢地說。

　　「你打我打還不是一樣？他媽的你怎麼這樣小氣？放手，不然打斷你的狗爪子。」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在外行走的人，以忍為先，但忍讓也有個限度，太過軟弱便不用混啦！他媽的三個字在大河兩岸不算是罵人，只算是口頭禪，下層社會的粗俗口語，算不了什麼，後面那句打斷狗爪子委實令人受不了，這不是太橫蠻霸道了嗎？

　　他冷然一笑，相當傲慢地說：「老兄，把水盆放下，我倒要看你用什麼來打斷大爺的手。」

　　車把式怪眼一翻，放下水盆怒吼：「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嗎？大爺要將你弄下井去快活快活。」

　　吼叫聲引來了不少閒人，上來了一名村夫，叫道：「大家少說兩句，有話慢慢商量，怎麼回事。」

　　車把式伸出巨靈之爪，一把抓住村夫向外推，怪叫道：「不許管大爺的閒事，滾開！」

　　村夫顛退丈外，幾乎翻倒，立即引起眾怒，擠入一個穿袍的人，喝道：「好傢伙，反了，你居然敢到牛心砦來撒野，好大的膽子，你……」

　　車把式雙手叉腰，虯髯戟立，睜著怪眼叫吼：「天子腳下金鑾殿中，大爺也敢撒野，你這鳥寨是啥玩意，也敢管大爺的閒事？我，開封府蔡大爺手下首座車把式飛鞭歐文，識相的給我滾遠些。」

　　旅客中大概有不少是來自河南，知道開封蔡家底細的人，立即有人上前打圓場，附耳向青袍人如此這般一說，青袍人臉色一變，揮手示意閒人後退，一言不發扭頭便走。

　　飛鞭歐文更囂張了，神氣地向青袍人的背影叫：「哼！再不識相，他媽的拆了你這鳥寨。」說完，轉向林華，一步步迫上吼道：「小子，跪下磕頭，替大爺把水送到車旁，大爺高抬貴手饒過你一遭，不然……」

　　「不然，你吃掉大爺不成。」林華冷冷地接口。

　　兩人身材一般高，但車把式要粗壯得多，手像是一把大蒲扇，五個指頭粗短有力，一雙腿像是兩根大木樁，一看便知是練武有力的人，腰部比林華粗了一倍有餘，從外表看，林華絕不是這位大牯牛似的車把式的敵手，吃定了林華了。

　　飛鞭歐文拍拍胸膛，拍得隆隆怪響，拉開大嗓門叫：「大爺吃不掉你，但可以拆散你的骨頭，丟你下井洗個澡。」

　　「十來丈深井，丟下去豈不淹死？」林華若無其事地答。

　　「所以你得聽大爺的擺佈。」

　　林華呵呵笑，說：「你這廝大概被毒太陽曬昏了頭，所以胡說八道。我看，你真該洗個澡了吧。」聲落，右腳一挑。

　　大木盆突然飛起，翻覆。飛鞭歐文未料到他有此一招，更未料到他能像變戲法般用盆水洗人無法躲避，被水淋了個痛快淋漓，成了落湯雞。

　　這傢伙反應相當快，火速向下一蹲，避開了撞來的木盆，立即撲出叫吼如雷。

　　林華不饒人了，左手撥開對方抓來的右爪，右拳疾飛，捷逾電閃，「砰」一聲暴響，兇猛地擊在對方的胸口上。

　　飛鞭歐文皮粗肉厚，這一拳居然挺得住，僅身形一頓而已，接著大吼一聲，以雷霆萬鈞之威猛地衝來。

　　林華冷哼一聲，在對方雙手搭到的剎那間向側一閃，扭身就是一腳。

　　「砰」一聲大震，這一腳恰好掃在飛鞭歐文的臂上。飛鞭歐文衝勢更兇，直衝至井欄前方剎住腳步。

　　林華跟到，一掌劈在對方的腰背上。

　　「哎……」飛鞭歐文狂叫，終於站立不牢，向下仆倒。但這傢伙仍然受得了，翻轉出腿飛踢反擊。

　　林華卻退出八尺外叉手而立，兩腳走空沒碰上。

　　「起來，這次不算。」林華點手叫。

　　看熱鬧的人轟然大笑，有些則大聲叫好。

　　鯉魚打挺一躍而起，探囊拔出一把短匕首，飛鞭歐文怪眼彪圓，一聲怒吼，火雜雜地衝上，一刀揮出攻取腹部。

　　林華左掌下沉，一拂之下，格住了對方的右小臂，匕首便停留在偏門外，無法移至中宮，等於是空門大開。

　　「你要行兇，打！」林華一面迫進出手一面叫，右拳突出，「砰」一聲正中飛鞭歐文的左頰。

　　飛鞭歐文也了得，在頰部著拳的同時，左手也抓住了林華的右肘曲池，奮力擒扭。

　　林華吸口氣，臂堅似鐵，手一振，震脫了抓握，順勢一拳搗在對方的小腹上。同時，左手五指一收，便扣實了對方握匕首的腕門，喝聲「丟刀！」

　　飛鞭歐文真聽話，不但應聲丟刀，同時「哎」一聲狂叫，身形前俯下挫，小腹這拳是要害終於受不住了。

　　林華得理不讓人，雙拳連環痛擊，一連四拳，響聲震耳，每一拳皆用上了四分真力，先後在對方的肋腹開花。

　　「哎……呃呃……啊……」飛鞭歐文狂亂地叫，以手慌亂地保護腹肋，七葷八素地向後退，砰一聲響，臀部撞在井欄上，上身後仰。

　　林華搶到，一把叉住對方的喉嚨向下掀，直將對方的上身仰壓至井口，一面叫：「老兄，你還沒洗乾淨，下去洗好了。」

　　飛鞭歐文雙手死死抓住井欄，連聲叫：「放……放手，放……」

　　「討不討饒？」林華問。

　　「我……我認……認栽，認……」

　　林華改抓住對方的胸衣，提上抖手便扔。「砰」一聲大震，飛鞭歐文濕淋淋的龐大身軀，跌出丈外，腦袋碰上一堆馬糞，半邊腦袋一塌糊塗。

　　林華拍拍手，拾過吊桶向井裏放，一面向尚未爬起的飛鞭歐文叫道：「老兄，你沒有什麼可以驕傲的，大不了是個趕車的而已，居然狗仗人勢兇狠霸道無法無天，這次你可知道厲害了吧？趕快去洗乾淨再來。」

　　兩位青年騎士站在左近，其中之一搖頭道：「老兄，你打了開封府蔡大爺的首座車把式不要緊，他的女婿沙千里可是個最近名震江湖的英雄，豈會輕易放過你？你麻煩大了！」

　　林華將水絞上，倒入木盆笑道：「不要緊，我又不到開封，怕什麼？」

　　「沙千里朋友眾多，他本人卻是個江湖人，從西安仗劍向東闖，打盡天下無敵手，結交了不少江湖豪傑，誰不知少年英豪幻劍神花沙千里難纏？他在開封榮記車行投宿，劍劈河南第一條好漢飛斧陳奇，車行的東主蔡榮看上他招他為婿，目下沙千里已南下返家省親，一去月餘，蔡紅姑不放心，千里迢迢前往婆家團聚。你打了沙夫人的車把式，沙千里豈肯饒過你？他的朋友豈肯袖手旁觀？」

　　林華洗好臉，一面用腰帕擦臉，一面說：「那也無可奈何的事，我總不能等那位老兄丟下井洗澡，對不對？我可不知道沙千里是什麼人，我這就一走了之，溜之大吉，誰也休想找得到我這小牛販子。」

　　「恐怕你走不掉了。」

　　「笑話。」

　　「我說你一定走不掉，不信你就走著瞧。你老兄貴姓？」

　　「哼！我可不能告訴你。你說我走不掉，我不信這裏就有沙千里的朋友，除非你們……咦！你們是……」

　　「朋友，別誤會，我兄弟兩人可不是沙千里的朋友，但卻知道附近必定有暗中護送沙夫人的高手，你離寨自無困難，他們不會在眾目睽睽下處置你，出了寨……老兄，如果我是你，便……唉！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華打一冷戰，慌張地說：「哎呀！你……你說得多可怕，我……兩位貴姓？」

　　「在下姓方，名中和，那一位是舍弟中平……」

　　「方爺帶了劍，必定是江湖俠士，不會見死不救吧？」

　　方中和搖頭苦笑，說：「朋友，不是在下兄弟見死不救，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樣吧，今天你不用走了，就在此落店，在下替你安排一下，希望能找到可替你求情的人……」

　　「那……我……」

　　「離開牛心堡，可能你就沒有命了。」

　　「這……我這就落店，一切拜託方爺了。」

　　「你走吧，有消息我到客棧找你。」

　　林華匆匆拾起包裹，千恩萬謝地走了。接近本地唯一的客店，巷子裏踱出一個風塵滿身的青衣中年人，攔住去路冷冷地喝道：「回去！朋友。」

　　他手足無措，慌亂地惶然地問：「你……你叫我回何處去？」

　　「回井前的小食店。」中年人陰森森地說。

　　「我……」

　　「你不聽話，立時便有殺身之禍。」

　　「這……」

　　「去！有人要見你。」

　　「大爺……」

　　「少廢話！你逕自進店，自有人找你的，快去，也許你死不了，不去便死定了。」

　　「小……小的遵命。」

　　「且慢！你姓什麼？叫什麼？」

　　「小……小的姓……姓宗，名……名如。」

　　「你既然是牛販子，路引給我看看。」

　　「小的至南京訪友，順便做牛販生意，賺幾文路費而已。」

　　「少廢話，拿來！」

　　他恐懼奪在懷中取出路引呈上，在一旁發抖。

　　中年人打開路引，念道：「請引人宗如，本籍河南府西關，寄籍河南開封府後井街。小販為生，臉上方下圓，年齡二十七歲，箕斗……申請至南京應天府探親，沿途販賣牲口及雜貨，限於×年×月×日前返回開封原居地……」

　　中年人將路引遞回，喝道：「伸手！」

　　他乖乖伸出雙手，中年人仔細地查對他的箕斗，久久方說：「見到了傳見的人，要小心回答。人鬼兩途你要走那一條，得看你的造化了。你很年輕，有渾金璞玉似的筋骨和甚佳的器宇，是個可造之材，死了委實可惜，走吧！」

　　他唯唯應允，惶然道謝指教，回身便走。

　　這間小食店客不多，踏進門便劈面擋住一名衣著襤褸的大漢，低聲道：「跟我來，不許多問的。」

　　他跟在大漢身後入店，折入堂右的小門，掀開門簾，便嗅到了熟悉的幽香，心說：「這姓沙的果然神通廣大，短短的數月，居然網羅了這許多亡命，野心昭然若揭，看樣子，他志在稱霸江湖，必將掀起狂風巨浪。」

　　這是一間倒也清靜的內室，迎門張了一座古樸的屏風。大漢喝令他止步，在屏風前欠身道：「上稟夫人，人已帶到。」

　　屏風後傳出女人銀鈴似的嗓音：「叫他進來，你不必在此等候了。」

　　「是，屬下遵命。」大漢欠身答。

　　林華一怔，這傢伙怎麼自稱屬下？

　　「聽著，夫人在裏面喚你進去問話，你給我小心回答。」大漢向他兇狠地說。

　　「小的知道。」他恭順地答。

　　「我要提醒你的是，你會兩手拳腳，也有幾斤蠻力，但如果妄想放肆，你將死無葬身之地，知道嗎？」

　　「小的知道。」

　　「知道就好，進去吧！」

　　他繞過屏風，眼前一亮。食桌旁有兩名村婦在張羅食物，上首端坐著兩位千嬌百媚的俏佳人呀！

　　右首的女郎年約十八九，一身紅裳，紅得像一團火，香風陣陣撩人綺思，梳盤龍髻，珠翠滿頸，顯得雍容華貴。蛋形臉，黛眉下是一雙鑽石般明亮的大眼睛，粉臉桃腮，瑤鼻櫻唇，真美，美得令人屏息，更令男人見了心跳。

　　可是，他心中卻想：「女人薄施鉛華不是壞事，但完全以鉛華勾畫，可就淪於下乘了。」

　　左首那位女郎，卻是不施鉛華，可是美卻不遜於紅衣女郎。穿的是綠裳，窄袖子綠春衫，外加珠蘇小坎肩。梳三丫髻，年約十八左右，完全是個剛成熟的樸素少女，頭上未戴珠翠，甚至連釵也未插，只在髻根戴了三隻綠紗花環。臉上毫無脂粉，健康的粉紅色肌膚光潔晶瑩，眉目如畫，相貌與紅衣女郎相差無幾，整個人流露著青春純潔的氣息。

　　他只瞥了兩女一眼，心中嘀咕：「可能是姐妹倆，姐不如妹潔，妹不如姐俏。她們的眼神太銳利，美中不足。女人的眼神利，會令男人心中害怕。沙千里討了這麼一個精明的老婆，正是半斤八兩棋逢敵手，他這一輩子休想有太平日子過了。」

　　他心中在嘀咕，行動卻不敢怠慢，長揖行禮低著頭，期期艾艾發著抖說：「小……小的宗……宗如，不……不知夫……夫人有……有何指示？小的因……因一時氣……氣忿，不……不該對……對……」

　　「你與歐文的事，不必說了。」紅衣女郎打斷他的話說。

　　「小……小的……」

　　「你是從何處來的？」

　　「小……小的寄籍開封。」

　　「那你該知道歐文。」

　　「小……小的不……不知，小的從……從不與城裏的人來往，只……只是西鄉做……做小買賣。」

　　「唔！像是有道理。你打了本姑娘的車夫，你說怎辦？」

　　「小……小的該死……」

　　「你會趕車？」

　　「小的會。」

　　「我的車尚有數千里要走，你願不願意替本姑娘駕車？」

　　「這……」

　　「你拒絕了。」

　　「小的要……要到南京探……探親，路……路引如果誤……誤了期，我的腦袋要……要搬家，這……」

　　「路引的事，一概由本姑娘負責，而且我們也是到南京，你可以省下一筆旅費。到了南京之後，恢復你的自由。」

　　「這……小的答應了。」他表現得無可奈何地說。

　　「你練了武？」綠衣少女問。

　　「練了，從小便跟隨邙山上清宮的一個香火道人練的，小的替他打柴，他教我練拳腳。」

　　「咦！你不是開封人嗎？」

　　「小的前年才搬來開封寄籍，本籍是河南府人。」

　　「河南府上清宮有一位有道全真，你知道嗎？」

　　「什麼叫有道全真？」他裝傻問。

　　「全真就是老道，他叫衍化真人。」

　　「哦！有這麼一個人，聽說他會飛騰變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會千里飛劍攻首級，但小的卻不信。」

　　「你不信？」

　　「小的從未見過，依小的看來，他恐怕還不是教我拳腳的那位香火道人的敵手。」

　　「真的？」紅衣女郎笑問。

　　「就以小的來說，一拳打死一條狼，倒拖一條大牯牛，輕而易舉。衍化真人是上清宮的主持法師，他只會做法事，會養白鶴，還會吹簫下棋，瘦得皮包骨不成人形，人家說他仙風道骨，小的卻認為他禁不起我一拳。」

　　綠衣女郎噗嗤一笑，以袖掩口笑不可仰，笑完說：「有幾斤蠻力，你可很自負呢！你走吧，今晚在此住宿一宵，明早再套車動身，外面有人招呼你，去吧。」

　　「稟夫人…」

　　「呸！你怎麼胡叫？」綠衣女郎沉下臉叫。

　　「小的……」

　　「沿途不許胡叫，你可稱我為二小姐。」

　　紅衣女郎接口道：「你到底是外人，可稱我為大姐好了。你排行第幾？」

　　「小的排行第三，但兩位兄長已經過世了。」

　　「我們就叫你為宗三好了。你去吧！」

　　「小的遵命。」他行禮告退。

　　外面接他的人是先前見過的中年人，向他淡淡一笑，說：「你能平安出來，這表示你已從鬼門關逃出來了，恭喜恭喜。你記住，兩位小姐不喜歡咱們這些粗人出面伺候，咱們只能在旁暗中保護。你比飛鞭歐文慓悍，有你駕車咱們很放心。沿途，不知道的事，不可追問，不可打聽，不然的話性命仍難保全，你只管駕車，其他一概不管，記住了沒有？」

　　「小的記住了。」

　　「那就好，我帶你去落店。」說完，逕自奪過他的包裹。

　　落了店，中年人不客氣地打開他的包裹檢查。裏面只有一些破衣褲，一些單據憑證，和幾吊錢，還有十餘兩碎銀。

　　他的胸襟鬆鬆地掩上的，這時已重新拉開了，表示身上未帶物品，中年人也就忽略了搜他的身，也許是中年人不怕風險，也不想搜他的身。

　　但他卻驚得手心冒汗，暗叫糟了，如果搜身，皮護腰的底穿啦！

　　還好，中年人未搜身，給了他十兩銀子說：「去買兩套乾淨的衣褲靴襪來穿，開封蔡府的車把式不能太窮酸。」

　　過了應山，河流更多了。這一帶的小河流，當地居民慣用港相稱。像縣東南三十里的高橋港、縣西六十里的馬坪港、府城東南二十里的貨郎港、與東面的女港等等，其實都是小河流。河流皆在通道要津作了橋，有橋的地方便有村落，村落便以橋為名，馬車可以直達漢口巡檢司，沿途不需要用渡船載。

　　南下的官道筆直，馬車輕快地南駛。林華成了車把式，當然他的趕車術絕不比飛鞭歐文差。

　　算路程，應山到府城不足百里，其實，卻百里以上，至少不比應山至武勝關遠。而應山到武勝關，路碑上卻說是一百三十里，簡直是荒天下之大唐。路碑上的里程，自古以來，它的準確性從未為旅客所重視，向人問路更靠不住，只須問宿站便知行止了。

　　預計在申牌左右可抵達府城，輪聲轔轔，鸞鈴叮噹，車後塵埃滾滾，輕車平穩地向南又向南了。

　　龍背港金龜橋，是南下歇腳的第一站。龍背港是一條從西北流向東南的小河，金龜橋便是溝通兩岸的一座石基木橋，橋北的村落以橋為名，只有六七十戶人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供應的消費品應有盡有。

　　暗中保護的人在前面追隨，沿途歇宿事先由走在前面的人安排妥當，根本不需車把式擔心。

　　輕車接近了金龜橋，後面塵埃影中，馳來一匹栗色大宛馬，喝！好駿。身長近丈，蹄大如盤渾身煥發著光彩，沒有一根雜毛，看形態像是在小馳，但遠看卻像是風馳電掣般快捷，只片刻間便趕上了輕車，從右面超越。

　　馬上的騎士五短身材，生了一張晦氣色臉，一雙眼睛可明亮得可與午夜的朗星比美。鼻小而且留了掩口黑鬍看不見嘴部。頭裹青巾，穿對襟騎士青綢裝。騎士裝並不束腰，不掛兵刃便顯得寬大。鞍後帶了馬包，是趕長途的旅客。人除了一雙眼睛特殊外，並不起眼，但座騎卻是價值千金的千里駒，十分出色。

　　「喝！好馬。」林華脫口叫。

　　栗色馬四蹄一緩，騎士扭頭笑問：「喂！你這輛車是開封榮記車行的？」聲音很怪，像是壓著嗓子說話。

　　林華將長鞭取下，輕點著車廂的標誌說：「老兄，你看看就知道了。」

　　「你載了什麼客人。」

　　「到武昌府的貴客。」他高聲答。

　　栗色馬傍著輕車走，騎士接著問：「是不是榮記車行的東主蔡榮的兩位千金。」

　　「對不起，車把式按規矩從不問客人的底細。」他直率地答。

　　騎士嘿嘿笑，馬鞭一揮，並未抽在馬臀上，栗色馬卻發蹄飛馳，轉眼間便馳入村口，留下了滾滾煙塵。

　　「這傢伙的笑聲可怕，怪人。」他自語。

　　車內的二小姐掀開了前面的小門簾，叫道：「你把鞭桿插好，不必繞上鞭繩。」

　　「二小姐，是通知咱們的人小心嗎？」他老練地問。

　　「是的。這人行動可疑，不可不防。」

　　「不會是兩位小姐的仇家吧？」他信口問。

　　「不久便可知道了。」二小姐答，關上了前車窗。

　　歇息期間，似乎一切平靜。雄駿的栗色馬拴在一家小店前的榆樹下，那位醜陋的騎士必定也在店內歇息。

　　暗中負責保護的人，逐漸縮小警戒圈。

　　兩位姑娘在另一間食店歇息，事先已有人關照，所以食店已準備了內間，專門派了兩位大嫂前來伺候茶水。

　　林華在兩名店伙的協助下，飲馬上料準備停當，方入店歇息，叫來了兩壺酒，和一些花生炒豆乾絲一類下酒茶，就在食廳進食。他大量如海，兩壺酒只算是解渴而已。

　　正自斟酌間，先後來了兩匹健馬，兩名騎士風塵僕僕先後入店，在店門與那位負責打前站的中年人低聲急促地商量，似有重要的大事稟報。不久，中年人向林華舉手示意，走近低聲說：「風聲緊急，切記不可遠離兩位小姐左右，如果有人侵擾小姐，你得盡力加以阻止，非必要不可下重手傷人。」

　　他放下酒碗，不大願意地說：「我只負責趕車，並不負責與人打鬥……這……五爺。」

　　「廢話！你可不是趕客貨車的車把式，怎可出事時袖手旁觀？當然，少數小丑驚擾小姐芳駕，根本用不著你出手，而且兩位小姐的武藝也比你強上百倍，那輪到你出頭露臉？只不過兩位小姐是女流輩，非必要不肯出面，萬一碰上一兩個突如其來的跳樑小丑，你便得盡力趕走他們了。以往飛鞭歐文的長鞭出神入化，三五個小輩根本近不了車廂一丈以內。如果你比歐文差，要你趕車丟人現眼嗎？」

　　「這……萬一打出人命……」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真出了萬一，不要你擔心，有咱們處理。」

　　「那……你們何不乾脆明裏護送？」

　　「武勝關以南，不是咱們的地盤，明裏保護，必將引起誤會。」五爺不願多加解釋。向兩名騎士一指，又道：「他兩人有事稟告兩位小姐，你去稟報一聲。我去知會外面的人，你小心留意些。」

　　中年人說完，向兩名騎士打招呼示意，然後匆匆走了。

　　兩騎士向林華善意地一笑，點點頭打招呼。林華走向內室門，輕叩室三下叫：「小的宗三，五爺帶來了個人，說是有事稟報小姐。」

　　「喚他們進來，你在外面守候。」大小姐在內叫。

　　「是，小的遵命。」

　　兩名騎士推門而入，室門閉上了。他站在門外，凝神傾聽室內的動靜。鄉村小店牆厚門薄，門縫可以傳聲。他的耳力極佳，可以清晰地聽到裏面稍高的語音。

　　兩名騎士似乎情緒不太穩定，說起話來唯恐對方誤解，因此聲調急促而高亢。先聽到兩人向小姐請安的聲音，接著其中一人說：「主人接到法堂手諭，說是確已證實對頭已重返中原，在未將他們一網打盡之前，任何人皆不許擅自暴露身分，違者必受到會規的嚴厲制裁。因此，主人命小的前來稟明小姐，要小姐立即啟程返回開封。」

　　「這是什麼話？豈能半途而廢？我絕不中止此行。」大小姐堅決地說。

　　「主人說，以住凡是曾與死對頭照過相的人，一律奉指示藏匿，因此不能抽出人手保護小姐南下，如果……」

　　「我並不須要人保護，不必說了，你回去稟明老爺，不必為我擔心。」

　　接著，是另一名騎士稟報道：「小的奉沙爺手示，特來請小姐速返開封。」

　　「怎麼回事？」大小姐口氣極為不悅。

　　「沙爺曾經指示的稟明，說是金花門拒絕合作，雖經楊副會主出面調解折衝，無奈該門的主腦根本沒有商談的誠意，最後不歡而散，彼此談不攏來。」

　　「金花門不合作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有他們不多，無他們不少，為何又牽連到我南下的事？」

　　「因為沙爺在談判決裂時，想用武力迫他們就範，他們卻事先有所警覺，在沙爺發動前片刻一哄而散，從此避不見面。金花門的人神秘莫測，神出鬼沒飄忽無常，他們避不見面，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們的藏匿處。據說，他們已知道沙爺的打算，很可能反臉成仇，如果他們打聽出小姐的真正身分，恐怕將有不測之禍。沙爺目前正在致力找出他們的主兇匿居處，無暇兼顧小姐的事，為防意外，因此請小姐立即返回開封，等此事解決，再派人專程前往開封迎接小姐返家。」

　　「沙爺目下何在？」

　　「小的不知道，小的受命是在江西九江府。」

　　「那你向何人回報？」

　　「向九江府的薛爺騰蛟。」

　　「你可以先返回九江稟報，叫沙爺不要管我的事。」

　　「這……」

　　「與你無關，你們兩人走吧。」

　　「小姐……」

　　「你們誰都不要管我的事，各行其是，我要在江南各地走走，誰也休想阻止我。你們走吧。」

　　小姐不悅地下逐客令，兩名信差怎敢賴著不走？沙爺派來的人只好說：「那麼，小的只好據實返報了。據小的所知金花門之所以不肯開誠合作，一方面固然是與七星會宿怨難消，另一方面是打聽出死仇大敵已找上門來，可能誤會沙爺是仇敵派來探底的人，因此一口拒絕毫無轉圜餘地。假使這誤會無法解釋清楚，反臉成仇乃是無可避免的事。假使他們探出小姐的身分，遷怒小姐出面截擊，後果十分可怕，務請小姐三思。」

　　「我知道，你們走吧。」

　　外面偷聽的林華心中暗急，忖道：「金花門這一鬧不打緊，沙千里可就要隱起行蹤在暗中施詭計了，要找他豈不難上加難？他為了併吞金花門，連新婚妻子的安危也置之不理，要在他的妻子身上下工夫。恐怕也是徒勞，真糟！」

　　信使也不知沙千里的下落，想改變計畫跟蹤信使也是枉然。在未確實找出其他線索之前，他不願放棄兩位蔡姑娘這條唯一的線索。

　　不久，輕車重行上道。前面半里地，有五名負責保護的人，各乘一匹健馬開道。後面二三十丈，中年人五爺與六名大漢斷後。飛鞭歐文也在其中，神色萎頓，大概上次被林華打傷了內腑，傷勢仍未癒可。

　　林華高坐車座，泰然趕車無所顧忌。但他心中明白，不管與任何人衝突，他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必須從這兩位小姐身上找出沙千里的下落，他必須阻止任何人對兩位小姐不利。

　　醜騎士也跟來了。最後面，是方中和方中平兄弟倆。

　　五爺留心這三個人的舉動，但並未出面干涉，南北官道行旅眾多，怎能干涉別人的行止？

　　出村不遠，便是金龜橋。龍背港是一條小溪流，寬僅兩丈左右。金龜橋是石墩木橋面的小橋並無異處。

　　馬車輕快地馳向橋頭，馬蹄踏上橋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橋有灰影一閃，猿猴似的翻越橋欄，眨眼間便屹立在橋中心。

　　「南無阿彌陀佛！」灰影唱出一聲佛號，攔住了去路。

　　原來是一個灰青便袍未披袈裟的中年和尚，青袍因年深日久而變成了灰色，挾了一柄方便鏟單掌打問訊擋在橋中心，頭上光禿禿，戒疤閃亮，滿臉風塵。長了一對八字眉，眼角下吊，顯得愁眉苦臉，正是所謂天生哭相。

　　和尚出現得太突然，顯然早有預謀，藏在橋下等候馬車上了橋方行現身，前面開道的人怎知橋下有人守候？馬車在橋上進退兩難，這一手相當絕。

　　林華高坐車座，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心說：「好俊的輕功，這和尚了得。」

　　他勒住了韁，車緩緩停下了，距和尚僅差半個馬頭，再進便撞上和尚了。

　　「大師父，是化緣的嗎？」他問。

　　前後兩方的騎士紛紛向橋頭急馳，趕來應變。

　　和尚咧嘴一笑，說：「佛度有緣人，阿彌陀佛！貧僧來自九華地藏道場，特來指示迷津。」

　　「哦！這條小河不像是迷津哩！大師來自九華，不知上下如何稱呼？」

　　「貧僧上悟下淨。」

　　「但不知大師如何指引？」

　　「請車中的施主一見。」

　　「車中是女眷，出家人理該迴避。大師既然不知車中人，何以指示迷津？」

　　「呵呵！如果不知，貧僧也不會來了。車中是開封府榮記車行蔡東主的兩位千金，沒錯吧？」

　　五爺的馬首先馳到，馬前衝入已躍落掠過車右到了和尚身左，突然腳下一頓，臉色大變脫口叫：「不戒魔僧！你……」

　　和尚又是咧嘴一笑，說：「咦！你不是榮記車行信陽分店的奪命飛環余五爺嗎？呵呵！幸會幸會，你該認識貧僧的，對不對？」

　　奪命飛環余五脫掉長袍，丟給後到的一名手下，接過飛鞭歐文遞上的劍，沉聲道：「不戒魔僧，在下今天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敝東主與你結下的樑子，你沖余某來好了！」

　　「呵呵！你別慌，自然有你一份，貧僧久走江湖，從來就不會令人失望過呢！」

　　「你……你想怎樣？」

　　「貧僧三年前就曾經對貴東主說過，要等他的兩個閨女含苞待放再來取，貧僧來了，來得不是正好嗎？三年了，待貧僧先看看這兩朵含苞待放的嬌花是否令人失望。」不戒魔僧不慌不忙地說完，走向右側車門，直向奪命飛環撞去，旁若無人。

　　林華默運真力，勁注鞭繩，拉開大嗓門怪叫：「和尚，橋窄，人多，你們在此地吵鬧，不是存心不讓人走路嗎？」

　　「你這趕車的叫驢，給我閉上你的鳥嘴。」和尚粗野地扭頭罵，罵完撞向余五。

　　林華的長鞭像一條靈蛇，一無風聲二無鞭響，閃電似的從和尚身後疾落，突然捲住了和尚的右腳，喝聲似沉雷：「和尚落水！哈哈哈哈……」笑聲中，人影暴起，車輪急轉。

　　不戒魔僧，正是宇內九大邪妖之一。正是見不得美女的著名色魔。不止此，這賊和尚任何不戒，酒色財氣殺人放火無一不好，所以自稱不戒。其實，他早年確是曾受過戒頗有地位的僧人。大概看不破世情，與佛無緣，受夠了苦修的活罪，轉而走極端任何不戒，加以藝業驚人，而且心狠手辣，氣量狹小片齜必報，尤好美色，便成為宇內九大邪魔之一。白道朋友恨之刺骨，黑道群豪也畏之如蛇蠍，但他的藝業深不可測，想找他的人下場必定夠慘。

　　林華當然聽說過這號人物，但卻無所畏懼，乘和尚將注意力放在奪命飛環余五爺身上的剎那間，出其不意用趕馬的長鞭戲弄和尚。

　　不戒魔僧根本沒將奪命飛環幾個人放在心上，更不必說一個趕車的車夫了，驕者必敗，驟不及防便著了道兒，右腳被纏，皮鞭梢緊緊地勒入肌肉，巨大無比的兇猛勁道，將他凌空拉起，飛起丈餘拋過橋欄，沒有他穩下身軀或反抗的任何機會，反應力雖快亦無法應變，噗通通水響如雷和尚落水。

　　在長笑聲中，馬車衝過橋，向前飛馳。

　　奪命飛環大駭，做夢也沒料到林華竟能用馬鞭將不戒魔僧丟下河去，驚得呆住了，像是中了魔。

　　方中和兄弟飛馳騎到，急叫道：「還不快走？和尚上來了你還有命？」

　　奪命飛環神魂入竅，舉手一揮，飛身上馬，眾人如飛而遁。

　　不戒魔僧沉入水底，好在河僅八尺左右，和尚的身材有七尺高，卻不會水，只能一跳跳地慢慢向岸邊移，一浮一沉逐漸登上水河南岸，方便鏟丟掉了，渾身水淋淋地成了落湯雞。

　　上得岸來，車馬已遠出里外去了，他一面吐出肚中的水，向車馬的背影大罵：「王八蛋兔崽子，佛爺追上你們，一個個活剝了你們。」

　　驀地，他聽到身後傳來了嘻笑聲，不由怒火上沖，扭頭一看，怪叫道：「好小子，你笑什麼，你的馬很好，很好，給佛爺一用，滾下馬來。」

　　橋頭，栗色馬站在那兒絲紋不動，馬上的醜騎士據鞍高坐，盯著他直笑。

　　醜騎士不笑了，泰然地說：「我聽到那位趕車的高叫和尚落水，再看你這狼狽相，真開心很值得喝采呢！」

　　不戒魔僧怒極反笑，一步步欺近陰惻惻地說：「小王八蛋，等會兒你便真的開心了。」

　　醜騎士嘿嘿笑，不悅地叫：「你這賊和尚出口傷人，可惡，剛才那位車夫給你丟下河去洗澡大爺要給你烤乾你的臭皮囊，聊施懲薄，打！打！打！打！」

　　一連串四打字，每叫一字射出一顆紅色的小珠，所射的部位並非要害，而是控制了近丈正面，和尚如想前衝或閃過，很難脫出小珠的控制。

　　和尚豈在乎這些小珠？濕淋淋的一雙袖樁一揮二掃，拍向射來的小珠，而且奮身上撲。

　　「砰砰砰砰！」四顆小紅珠幾乎同時爆炸，火光入目。

　　和尚渾身著火，濕衣上沾著赤紅色火焰在表面燃燒，黑煙瀰漫，異臭觸鼻。

　　「哎呀！」和尚狂叫，不管三七二十一，抱頭湧身一跳，重新跳入河中洗澡去了。

　　醜騎士策馬到了橋旁，向下叫：「和尚，這只算是見面禮，下次你再招惹大爺，我要教你變成烤豬，不信且拭目以待。」

　　說完，發出一陣怪笑，栗色馬四蹄翻飛，向南追蹤馬車絕塵而去。

　　和尚氣得幾乎要吐血，上得岸來，發覺水面上仍有火焰在燃燒，在憤怒中，卻驚出一身冷汗切齒叫道：「這是啥玩意？看火焰不是飛磷毒火，也沒有磷臭，中原怎不曾聽說過用這種火器的人？王八蛋，佛爺如不將你化骨揚灰，難消今日落水之恨，你走不了的，除非你會變，變成烏龜王八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等水清之後，撈回了方便鏟，恨恨地向南追，口中不停地謾罵著大踏步趕路。

　　德安府，那時尚未建造興王府，市面十分繁榮交通發達，算得是江漢間一大都會，也是江湖朋友最易謀生的地方。

　　德安府的附近是安陸縣，城北五里左右有一座鐵城山，歸安陸縣管轄。馬車以全速趕路，不進德安城，直駛鐵城山西麓，投入一座砦堡。

　　德安府的名流縉紳中，有一位家財百萬的富豪吳瑞祥，是地方上的名人，為人樂善好施，聲響甚隆。地方人士稱他為吳員外，也稱吳大爺，小一輩的人尊稱他為瑞公或瑞老，他已是年近花甲德高望重的人，稱公稱老理所當然。

　　吳大爺家有良田數百頃，在城中也有不少產業，一家批發百貨的大店，兩間糧行與油行，自建的油坊碾廠，壟斷本府的糧油兩業，資本雄厚，無人敢與競爭。他的莊院廣廈近百，稱為鐵城寨，除了他吳姓的家族外，不住外姓。當然寨內也住有不少外姓人，但這些人如不是他的奴僕，便是他的傭戶、長工、伙計等等。在附近州縣中，提起德安府吳家，可說婦孺皆知，頗獲地方人士的尊敬。

　　開封榮記車行在德安設有站，但車不投站卻投鐵城寨，可知兩位自命不凡的姑娘，已知道危機迫在眉睫，不得不找地方托庇了。

　　鐵城寨四四方方像是一座城，東西長南北窄，寨牆高有三丈，比府城的城牆還要高，外面建了濠。南寨門的門樓十分壯觀，以飛橋架在三丈餘寬的濠上通行，有警時拽起飛橋，斷絕內外交通。德安府地近洪山，而且西北一帶又是山區，經常有匪徒成群結隊打家劫舍，因此各地村落必須自建武裝保家衛鄉，所以稱寨堡理所當然。

　　奪命飛環保護著兩位小姐光臨鐵城寨，受到吳大爺熱誠的歡迎。原來吳大爺與蔡東主是知交好友，自然受到熱誠歡迎。

　　林華在莊丁的指示下，將車駕入車房，自有莊丁伺候招呼，他帶了自己的包裹，隨著一名莊丁至馬廄右方的廂房安頓，與那些莊丁伙計住在一起。

　　已經是未牌正末之間，天色尚早，送他入房的莊丁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壯年人，粗壯結實相當豪爽，將他的包裹向床上一丟，笑道：「井在院子裏，很方便，洗漱事項自己來。我叫馮四，就住在你的右鄰房。管事的王二爺已經交代過，你有事可以找我。有關食宿的事，我會關照你啦。」

　　他取了面巾與洗臉用的皂角餅向外走，笑道：「馮四哥，你這莊子真神氣，堅牢著哩，三五百個土匪流寇，休想打貴寨的主意。天色還早，我能到各處走走嗎？」

　　馮四陪同他向院子裏走，一面說：「這個自然無妨，但你得記住，中間以北一帶是正宅，是主人的居所，不是貼身的人，是不許接近的，更不用說亂闖了。東西一帶你可任意走動，切記不可登上堡牆以免誤會。西面的廣場兩首，槐林深處建有亭臺石几，是咱們這些哥兒們消遣的地方你可以到那兒走走，結交幾個朋友聊聊天，豈不甚好？」

　　「承教了。」

　　「兄弟有事到後面走走，等會兒再來招呼你找些食物填肚皮。」

第十四章　駝背老人

　　「四哥請便。」他客氣地說。

　　洗漱畢，換上一身青衣，他信步向西面的廣場走去，有意無意地打量四周的情勢，暗中留了心。

　　轉出一條巷口，到了廣場邊緣，看到一個大漢指揮十餘名莊丁，正冒著大汗挖土栽設梅花樁叱喝聲不絕於耳。一旁背手站著一十四五歲眉清目秀的少年人，生了一雙流光四射的眼睛，像在監督莊丁們工作。

　　他悠閒地走近，心說：「樁徑小而間隔大，練的人得冒不少風險呢！」

　　驀地，少年人轉首瞥了他一眼，招手叫：「你，過來，別閒著。」他一怔，舉步走近招呼笑問：「叫我有何……」

　　「幫他們搬樁，快，要趕工。」少年人叫，眼睛根本就沒向他注視。

　　他明白了，原來這小娃娃以為他是莊裏的長工或奴僕哩！看了少年人那驕傲的嘴臉，他大起反感，冷笑一聲，扭頭便走，腳下故意踏得重重地。

　　少年人被腳步聲所吸引，扭頭一看，不由怒火上沖，急急跟上大喝道：「站住！你聾了不成嗎？」

　　喝聲尖厲，可知這小子必定因為他抗命而大為光火。他泰然轉身，冷冷地瞥了對方一眼，冷冷地怪笑一聲。

　　其他正在做工的人，皆停工向他們注視，眼神中明顯地流露出驚奇的表情。

　　少年人更是怒不可遏，忘了自己的身分，自尊心受到空前未有的打擊，忘了詢問對方這種不尋常舉動的原因，忘了一切，猛地衝上伸手就是一耳光抽出，口中罵道：「你這該死的畜生！」

　　他被罵得無名火起，猛地欺近，右手架住了來掌，五指疾收，擒住了少年人的脈門一扭，用了三分真力。

　　少年人做夢也沒料到他敢回手，措手不及，「哎」一聲尖叫，乖乖轉身。

　　他左手一勾，勒住了少年人的咽喉，吼道：「你這廝無禮已極，開口亂罵舉手亂打，你小小年紀已經如此囂張，那還了得？要是在外面碰上你，我恐怕要擰下你的腦袋做夜壺，你給我滾！」

　　最後那個滾字，像是半空裏響起一聲焦雷，在雷聲中，他將少年人向左一扭一摔。

　　少年人側身翻倒，連滾兩匝。

　　做工的人全都大吃一驚，指揮壯丁的大漢大駭，奔牛似的衝到，火速伸手急扶。少年人並未受傷，狼狽地站起尖叫：「抓住他，先打斷他的狗腿，反了！反了！」

　　大漢應聲衝向林華，叱道：「你這畜生禍闖大了……」

　　林華扭身出腿，勾住對方伸來的手一帶。

　　「砰」一聲響，大漢爬下了，掙扎著爬起厲叫：「王八蛋，我宰了你……呃！呃……」

　　林華正等他站起，給了他兩拳頭，搗在小腹上如擊敗革，大漢怎受得了？搖搖晃晃抱著小腹一聲哀叫，旋轉著栽倒爬不起來了。

　　少年人恰好趕到林華身後，飛腳疾踢林華的海底要害。

　　林華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右閃、旋身、出手、喝聲「躺！」

　　他的手抬住了少年人的腿彎，向上一掀，少年人怎能不倒，站立不牢仰面跌了個手腳朝天。

　　他跟上，一把抓住少年人的領口上提，兩個指頭扣在少年人的咽喉上，怒叫道：「你再撒野，不死也得成殘廢，我可沒那麼大的耐性和你們小孩子玩。事不過三，我已經讓了你兩次了，娃娃。」

　　他突聽到身後傳來了衣袂飄風聲，更聽到了迫至身後的腳步聲，猛地將少年人推出丈外，大旋身扭腰來一記「懷抱琵琶」。

　　妙極了，正好，手架開劈背心的來掌，抱住了一個女嬌娃。

　　雙方太快，接觸如電光石火，封招出招出乎本能，無暇多看多想。

　　香風入鼻，暖玉溫香抱滿懷，他才發現是一個身穿水湖綠勁裝，剛發育齊全，渾身噴火曲線玲瓏的年輕女郎。

　　他火速放手，躍退八尺。

　　「砰」一聲響，推出的少年人倒地。

　　「哎！」年輕女郎同時驚叫著後退。

　　他所到處，恰在少年人的腳旁。

　　少年人急瘋了，也怒瘋了，見有機可乘，躺在地上抓住機會雙腿絆住他的左腳猛地一絞。

　　他屹立如山，紋絲不動，俯身伸手抓住了少年人的一雙腳，怒叫道：「第三次了，我可不饒你……」

　　「住手！」年輕女郎花容失色地急叫。

　　他扭頭冷笑問：「我為何要聽從你的？我已讓他兩次了。」

　　「且慢動手，此中有誤會……」女郎走近急叫。

　　「在下對這位小娃娃打人罵人可沒誤會。」他冷笑著說。

　　「你是不是替蔡姐姐趕車的人？」女郎問。

　　「不錯。」

　　「哦！大概舍弟誤認你是敝莊的人，所以有此誤會，可否先放了舍弟再說？妾身這裏向你道歉。」少女斂衽行禮，寬心地說。

　　他將少年人的雙腳放了，苦笑道：「令弟這種對人的態度，遲早會自食苦果的。」

　　「你可是叫宗三？聽奪命飛環說，你是真人不露相，將不戒魔僧丟下龍背港，救了兩位姐姐的人……」

　　「我只是個趕車的，也沒救過什麼人。不錯，我叫宗三，但卻不是蔡家的奴才，你們少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今天我不想和你們計較，希望你們少找宗三的麻煩。」他冷冷地說完，扭頭便走了。

　　「宗三……」女郎急叫。

　　他頭也不回，懶得理會，女郎大概發覺不該直呼他的姓名排行，而且也不知該怎麼叫才好，他的身分不是莊中的奴僕，但一個車夫的身分確也不配稱爺字輩人物。

　　少年人已經爬起來了，變色問：「姐姐，你說他將不戒魔僧丟下龍背港？」

　　「我聽奪命飛環說的。」女郎答。

　　「我不信。」

　　「不信何不去問奪命飛環？」

　　「我去問蔡家姐姐。」

　　「她兩人正與爹商量要事，兩位管事正帶外堂信差候命出發送信。」

　　「好吧，我們去問問奪命飛環好了。」

　　林華折入槐林，到了下人們休息消遣的一座涼亭。這時正是農忙時分，莊中大多數人手皆在外面的高粱地裏忙，天色尚早，這一帶根本不見有人休息。

　　他看到亭中坐著一個灰衣人，倚坐在亭柱下，背向亭口，身旁擱著一根拐杖。距亭還有五六丈，便嗅到了酒香。看背影，是個駝子，一頭灰髮亂糟糟，年紀不小了。

　　駝背老人似未發覺身後來了人，舉起酒葫蘆連喝數口，放下葫蘆突然自言自語道：「誰要想到鐵城砦來討野火，準倒霉，有人不答應呢！」

　　他呵呵一笑，入亭一把奪過酒葫蘆，喝了兩口遞回說：「鐵城砦如果行事正當，怎會有人來野火？答不答應，那是你老人家的事。不過，小可與鐵城砦毫無關連，鐵城砦的人如果聰明，便不會愚蠢得將小可列為討野火的人，對不對？老伯貴姓？」

　　「我只是此地的一名退休了的老長工，別問我。」駝背老人若無其事地說。

　　「鐵城砦的人好像都是瞎了眼的人。」他在對面亭柱坐下說。

　　「吳砦主目光如炬，你估計錯誤了。」

　　「老伯，談談這位吳砦主。」

　　「奴不論主。」

　　「你自稱長工，並無主奴之分。」

　　「仍有主僕之別。」

　　「失敬失敬，由此可知老伯的為人。你可以放心的是，大爺對鐵城砦無絲毫成見存在，與吳大爺更是素昧平生，自無芥蒂可言。」

　　「剛才老朽看到你與少爺小姐交手的情形，倒也相信你的話。」

　　「那麼，老伯是否多慮了？」

　　「不然，人心鬼蜮，小心為上。吳大爺於老朽有恩，感恩圖報理所當然。老朽在世時日無多只要有一口氣在，必將完成這唯一的心願。」

　　「小可不知老伯為何許人，也不知道老伯與吳大爺之間的恩怨。」

　　「不知道倒好。」

　　「如果小可所料不差，老伯定是三十年前大名鼎鼎威震武林的駝俠楊柏，一代英豪，已在江湖失蹤了三十年。以老前輩的為人來說，吳大爺似乎不是個偽善的人……

　　「你不必管他的為人如何，也不必問我是誰，請記住我的話，休管鐵城砦的事。」駝背老人一字一吐地說，臉上神色肅穆。

　　「我明白。」林華恍然地說。

　　「你明白什麼？」

　　「吳大爺必定不是什麼好人，所以……」

　　「住口！」

　　林華冷笑一聲，站起說：「一代豪俠，竟淪為地方惡霸的護院，委實令人惋惜，也未免令後生晚輩心寒。老伯，在下並不自命英雄，也不以俠義自居，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在下如果親見吳大爺做下傷天害理的事，少不了打抱不平管閒事出頭干涉。」

　　「你不在乎老夫的警告？」駝背老人站起沉聲問。

　　他傲然一笑，朗聲道：「在下行走江湖十一年，所聽到的警告太多太多了，立身行事如果被那些無盡的警告所左右，這輩子連飯也不用吃啦。吃飽了可能會脹死，走路也可能跌死，閉門家中坐，還可能禍從天上來呢！」

　　駝背老人冷聲一哼，拐杖徐升，冷笑道：「防患於未然，老夫只好先制你再說。」

　　林華也冷哼一聲，無畏無懼地說：「老伯，你嚇不倒我的。這些話出於一位早年俠名四播的老前輩之口，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你準備好了嗎？」駝背老人低叱。

　　他泰然舉步出亭，一面走一面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人是不能不服老的。武林中英雄輩出，自古英雄出少年，人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說老不以筋骨為能。老前輩以一世英名冒險作孤注一擲，未免令人不敢領教。在下也不想毀你一世英名，不想和你計較，在下走了，在下可不像你一般不珍惜羽毛。」

　　駝背老人冷哼一聲，撲上叫：「你走得了嗎？」拐杖挾在肋下，左手食中二指半屈半伸，一閃即至。

　　林華突然向右一閃，斜飄八尺，並未回頭。

　　駝背老人如影附形跟上，掌心疾吐，擊向他的背心，渾雄的內家掌力發如狂飆。

　　他早有提防，再次右掠，感到一股迫人心脈極為兇猛的劈空潛勁掠身側而過，氣血為之一窒了。

　　他飄出丈外，轉身冷笑道：「你再要下重手，我可要罵你了。」

　　駝背老人兩次出手皆落空，臉色一變，似乎大感意外，取下拐杖說：「難怪你敢大言，身法果然捷逾電閃，確也值得驕傲，老夫只好用杖攻你了。」

　　他冷哼一聲，說：「身法快沒有什麼可以驕傲的，世間比在下快的人多著呢。老伯，你得尊重些，用拐杖你仍然佔不了上風，即使你能行雷霆一擊，但十招八招落了空，你便無能為力後勁不至了，何苦虐待自己？你來吧，咱們在這附近捉捉迷藏，看你這把老骨頭逞得了多少能。來吧，你儘管追，可得小心失足摔跤，跌散了老骨頭可就麻煩了。」

　　駝背老人大怒，疾衝而上，拐杖招出「靈蛇歸穴」，破空點到。

　　他後退丈餘，在杖尾前一閃即逝，一口氣換了八次方位，遊走如風。

　　風是捉不住的，駝背老人八方追逐，拐杖先後攻了八招，每一招皆迅捷絕倫，奇幻莫測，而且極為霸道，把林華留在杖影中，險象橫生。

　　林華確是不忍心毀了對方的一世英名，不接招也不還招，展開躲閃絕學周旋，在生死間不容髮中游走，在如山杖影中進退挪移有驚無險。避過八招，他一躍兩丈脫出杖影，向右遊走，一面說：「一盛二衰三竭，老前輩，機會不再了。」

　　駝背老人確是在走下坡了，八招狂攻真力漸虛。額上已見汗影，呼吸也顯然不平靜了，但不死心，飛縱而上。

　　林華開始在附近的槐樹叢中游走，始終保持在丈二三左右的距離，根本不許對方有出招的機會，急追急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

　　駝背老人追逐了許久，腳下力不從心了。

　　林華門在一株樹幹後，笑道：「老前輩，對付想和你拼命的人，你可以發揮你的威力，以經驗找機會行雷霆一擊，但對付在下，你確是老了，再見，後會有期。」

　　駝背老人縱近，隔樹伸手急抓，右手的拐杖也從樹右劈到。

　　林華突然下挫，高不及三尺，右手一伸，隔樹扣住了駝背老人的後腳頸猛地一帶，然後放手飛退，揚長而去。

　　駝背老人被拖得跨身坐倒，狼狽已極。

　　林華尚未返回住處，馮四已找上了他，匆匆地說：「宗三，家主人有請，快隨我來。」

　　馮四僅領他至大宅的前院門，便由一個姓陳的門房領入前院。先後共換了四個人，最後領他登上一座大樓的人，是一個中年僕婦。他知道，已經進入砦主人的所謂內宅禁地了。有錢人家的宅第房舍甚多，內外分明，他一個車把式居然被領入內宅禁地，事態極不尋常。

　　這是樓上的花廳，富麗堂皇自不待言。僕婦到了樓門口，叩著廳門叫：「啟稟老爺，掌鞭宗三到了。」

　　「叫他進來。」廳內傳出叫聲。

　　他推門而入，眼前一亮，宏大的花廳金碧輝煌，擺設著不少字、畫、花、瓶、古玩等等飾物，與一般古老大宅大為不同，毫無古老樸實幽暗的感覺，明窗淨几，富麗堂皇，可惜擺設物太多，反而顯得俗不可耐，確有暴發戶的派頭。

　　華麗的長案後，坐著一個留了三綹長鬚的中年人，有一雙精明銳利的三角眼，倒也人才出眾頗有威嚴。兩側是兩排錦墩，右首分別坐著蔡家的兩位姑娘，與兩名白淨臉皮五官不惡的中年人，其一留了八字鬍，另一人左額有一道三寸長發亮的刀疤。

　　左面，坐著不久前被他擊敗的少年男女，和三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

　　他禮貌的向上首長揖為禮，然後向兩位姑娘行禮問：「兩位小姐喚小的有事嗎？」

　　所有的人，皆目光灼灼地向他打量，他不在乎，神態從容，毫無拘束畏怯的表情流露，不亢不卑恰到好處。

　　紅裳大小姐向上首伸手虛引，說：「宗三，見過吳大爺。」

　　他再次長揖，說：「小的宗三，見過吳大爺。」

　　吳大爺淡淡一笑，向大小姐說：「兩位侄女好眼光，找到一位很好的掌鞭了。」又轉向林華道：「宗三，你坐下，你能將不戒魔僧丟下龍背港，這裏應該有你的座位。」

　　他淡淡一笑，欠身道：「小的不敢，不知吳大爺有何吩咐？」

　　「你坐下，咱們有事商量。」

　　「恭敬不如從命，小的謝坐。」他在下首的錦墩坐下了。

　　「我先替你引見在座的兩人……」吳大爺含笑替他引見。

　　與兩位小姐同列的兩個中年人，留八字鬍的叫穿雲燕毛松，額有刀疤的是曹五爺曹君強，左首少年男女是吳大爺的一雙子女，姐叫吳芬，弟叫吳琨，那三位中年人，是姐弟倆的師父，呂淮中、施大同、張一海。

　　在座的人中，他素未謀面，但卻聽說過其中兩人的名號。其一是穿雲燕毛松，是鄭州的一霸，其二是張一海，這人的綽號叫天南劍客，是湖廣湘南一帶的名武師，但僅是聞名而已，吳大爺不提綽號，他並不知道這位張一海，是不是綽號稱天南劍客的張一海，他也不好追問，也不願追問免露馬腳。

　　「今天將你請來，一是有事請教，二是有事商量。」吳大爺說上正題，目光死盯著他，像是審視囚犯。

　　他毫不迴避地反盯著對方，笑道：「小的只是個趕車的車把式，吳大爺如有事吩咐，不必客氣。」

　　「那不戒魔僧藝臻化境，名列宇內九大邪妖，竟然失手在你的鞭下，你的藝業委實高明，但不知令師如何稱呼？出道多少年了？」

　　「小的不認識什麼邪妖魔僧，出其不意將和尚丟下河，僥倖而已。小的不曾投師，傳授小可拳腳的人，是邙山上清宮的一個香火道人，他教我拳腳，我替他砍柴。他曾經叫我入道，我沒答應，所以算不得出道。」他信口胡扯。

　　「哦！我的意思是，你闖江湖多久了？」

　　「我在開封的鄉間做小販，做了三年左右。」

　　「小犬不久前失禮，你打敗了他，可知你丟魔僧下河，絕非僥倖。」

　　「謝謝大爺誇獎，小的不知是少爺，多有得罪。」

　　「好說好說。以你的身手來說，做掌鞭未免委屈了你。」

　　「小的只因為打傷了兩位小姐的車把式歐兄，因此應充掌鞭贖過而已。」

　　「敝砦需人甚殷，你能不能留下替我辦事？」

　　「這個……」

　　「我請你調教我這一雙不成材的子女。」

　　他堅決地搖頭，說：「抱歉，俗語說：人離鄉賤，貨離鄉貴，我到南京訪親之後，要回開封做買賣。」

　　「大丈夫四海為家，你怎麼說人離鄉賤呢？你在我這裏，一年我給你二百五十兩銀子，管食管住，一年節賞還有百十兩，你做小買賣，十年也賺不了這多。」

　　「做小買賣不受人管束，賺多賺少我不在乎。對不起，這件事小的無法答應。」

　　「這……」

　　「戀土難移，小的確是不願離鄉別井。」

　　「十八年後，你再葉落歸根……」

　　「小的能不能活十年八年，誰也不敢斷定，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哩！同時，小的只會些少拳腳，可不敢教兩位少爺千金。」

　　吳大爺見他表示得十分堅決，不再纏他，改變話題道：「蔡姑娘的令尊榮老，是在下的知交，目下她兩人有了困難，前來舍下暫避風頭，尚請多加協助呢！」

　　「一個賊和尚，小可或許可以應付，何況兩位小姐還有奪命飛環……」

　　「不瞞你說，僅一個不戒魔僧，在下應付不難，怕的是其他的人。目下風聲緊急，兩位侄女進退兩難，附近已現敵蹤，恐怕將有一場兇狠的廝殺。」

　　「這……」

　　「兩位侄女不能永遠耽在舍下，可說進退兩難。」

　　「轉回河南也許……」

　　「跟蹤追來的人，愈來愈多，轉回河南等於是飛蛾撲火。」

　　「兩位小姐怎會有許多仇家？這……」

　　「不關兩位姑娘的事，這件事在下無法向你解釋。」

　　「小可不想惹事招非，這……這些事與我無關……」

　　「你打了不戒魔僧，這件事你已經捲入是非中了。」

　　「這個……」

　　「恐怕你無法置身事外了。」

　　「小的只好辭掉掌鞭……」

　　「你這時辭掉已嫌晚了，不戒魔僧已追到附近啦！」

　　他大眼一翻，冷笑道：「小可也不是怕事的，叫他來好了。」

　　「他會來的，因此特請你前來計議。」

　　「我……」

　　「兩位侄女暫住於東院的喜風樓，請你在樓西的客院住宿，以便照顧兩位姑娘，防範暴客侵擾，可好？」

　　「這……好吧，我要一把劍，一根五十斤左右的鐵棍。」

　　「好，我派人請你到客院安頓。」

　　小吳琨被林華擊敗，大概心有不甘，小眼一轉，離座道：「爹，我帶他去喜風樓安頓。」

　　吳大爺揮手道：「你們姐弟倆都走，為父還有事與他們商量。」

　　林華立即告辭，毫無戒心地跟著吳琨下樓而去。

　　樓上吳大爺向三位師父問：「你們能看出他的來歷嗎？」

　　施大同遲疑地搖頭道：「看不出來。這人似乎有點渾，長得牛高馬大人才一表，可以斷言的是，絕非低三下四的人。」

　　天南劍客張一海沉吟片刻，慢條斯理的說：「按理，如果他是存心不利於兩位姑娘的人，在不戒魔僧現身以後的一天中，任何時刻他皆可下手搗鬼，所以兄弟認為他必定不是為兩位姑娘而來，必定另有所圖。論人才武藝，當然不是甘心做車把式的人。至於他為何委屈自己，還得進一步調查了。」

　　「他會不會與那位醜騎士有關？」蔡大姐問。

　　刀疤曹五爺冷冷一笑，說：「不管他與任何人有關，他一個人下手的機會已經消失了。目下咱們須計議的事，是該如何善後，還得由瑞老指示。」

　　「兄弟的打算是其一，等咱們的人趕來接應，方將兩位姑娘暗地接應，然後與那些牛鬼蛇神決一死戰。其二是兩位姑娘仍然留在此地作為誘餌，吸引住對方的注意，然後從容佈下天羅地網以便一網打盡。討厭的是，對方的人似乎尚未現身，而沿途跟來的人除了方中和兄弟之外，全都來歷不明，態度曖昧敵友難分。想驅逐他們嘛，又怕打草驚蛇，置之不理，又怕他們礙事，咱們不怕事，但多樹強敵畢竟不是好事，萬一上面責怪下來，咱們便是擔當不是了。」吳大爺從容不迫地說。

　　「上面到底有何指示？」吳淮中問。

　　「兩位姑娘來得太快，提前兩天到達，信使尚未到來，事先僅指示兄弟便宜行事，盡可能不要本會的人出面，僅以榮記車行的人出面保護，以便另一路弟兄得以從容佈置，防止風聲洩露。」

　　「吳叔，並不是侄女提前到達，而是敵蹤數見，再加上不戒魔僧不期而至，侄女不得不急急趕來。」蔡大姐急急接口。

　　「愚叔並不怪你提前到達，任何計謀也有意外，不可能一切如意，只須咱們有應變良策，何所懼哉？沿途你們是不是一切按照令尊的指示行事呢？」

　　「是的，一切如計進行，沿途在客店散佈消息，讓人相信侄女是一時任性，離家南下至夫家聚首的人。」

　　「那就好，只要讓對方深信你前往江南是會晤沙賢侄，大事定矣！」

　　「絕無問題。」蔡大姐極為自信地說。

　　「沙賢侄方面的情形，至今尚無確訊傳來，希望他一切順利。這樣好了，如何進行，賢侄女可任擇其一。」

　　「侄女希能留在此地。」

　　「好，就此決定。在咱們的人趕到之前，可能有麻煩，這兩天大家留神些，提高警覺以免影響大局。」吳大爺慎重地說。

　　「唯一可怕的是不戒魔僧，瑞老準備如何對付？」穿雲燕毛松問。

　　「他不來便罷，來了絕討不了好去，兄弟已準備對付他的人。諸位不必太過擔心那賊和尚。」吳大爺沉著地說。

　　樓中的人仍在計議，林華已在小傢伙吳琨的引領下，到了喜風樓下。

　　喜風樓，那是一棟花樹圍繞的三層高樓，樓高自然有風，名為喜風樓並不足怪。樓東西有兩院設備也相當完善。

　　樓門向南開，前面是一座大花園，花徑穿過花叢，可看到附近萬紫千紅的精巧亭臺池閣，人跡罕見，這裏原來是內眷或客眷消閒遊樂的地方。樓後也有一座小花園，園後的一座月洞門以北一帶宏麗宅院，是吳大爺內眷居所，除了女僕，男人絕跡，而且只許內院的女僕出入，外面的侍女僕從未經呼喚，一概不許擅入。

　　喜風樓只住了蔡家兩位姑娘，倒有十餘名僕婦侍女伺候，樓與兩院隔了一道高牆，以分隔內外，東院是招待女客的地方，西院招待男賓。喜風樓平時不住人，是招待男女佳賓玩樂的地方。

　　吳琨身後跟了兩名年輕的侍女，到了大樓的蓮池旁，池中睡蓮一片翠綠鋪平水面，一朵朵紫色與金色的花朵卻高高伸出水面。

　　小吳琨停下腳步，讓林華站在身左近池岸處，向不遠處大樓一指，說：「瞧，這就是喜風樓，蔡家兩位姐姐住在三樓，頂樓與一樓有留客。你在西院安頓，要走西院門，平時不要進入喜風樓。你看到兩院通向喜風樓的長廓嗎？」

　　「看到了。」他順吳琨的指向眺望，信口答。

　　「院牆門銜接走廓，廓頂瓦面設有斷樑陷足阱。廊是所謂琴廊，人走在上面，下面會發出弦聲，由音律上聽，可知來人從何處接近及已到達何處了，要不要帶你看看？」

　　「哦！這倒是新奇哩！令尊富甲王侯，建得起琴廊，有錢的大爺們，委實令人羨慕得緊。」他故作驚奇地說。

　　「我帶你去看。」

　　「在下有幸大開眼界……」

　　話未完，吳琨伸左腳絆住他的右腳，猛地一肩撞在他的右脅要害上。

　　他反應奇快絕倫，反手一勾，便勾住了吳琨的脖子，猛地一扭，再伸左手一把抓住對方的腰帶，大笑道：「你想要再到池裏面去洗澡，客隨主便，當然你主人得先下去，主客皆大歡喜，下去啦，小少爺……」

　　他正想脫手將人貫下池塘，身後的兩名侍女同聲驚叫，驚叫聲中，傳來了少女吳芬的叫聲：「宗三，手下留情。」

　　他心中冷笑，這位小姑娘生長富貴之家，養尊處優呼奴喝婢已成習慣，呼名道姓毫不客氣，禮貌欠周，他聽得心中有氣，大為光火，一聲冷叱，奮力將吳琨高舉過頂。

　　吳琨咽喉被扣，叫不出聲音，身軀被舉起，渾身都驚軟了。

　　吳芬飛步搶到，冒險搶近他的身前，攔住前面伸手急叫：「請不要和合弟計較，他年紀還小不懂事，請原諒他一次……」

　　他聽到了兩個請字，氣消了一大半，放下吳琨推出丈外，冷笑道：「小伙子，總有一天，你會碰釘子，可能把小命碰掉。你要是不高興，看不順眼我宗三，大可要令尊趕我宗三滾蛋。想扳回臉面在我身上搗鬼，你算是找對人了，憑你這兩手三腳貓工夫，最好識相些，不要再班門弄斧以免灰頭土臉。哼！不客氣地說，你如想和我動手鬥智鬥力，你還得苦練十年。」

　　吳琨狼狽地揉動著咽喉，臉色蒼白地叫：「你……你這廝……」

　　他冷哼一聲，叱道：「住口！你如果再雞貓狗叫，宗某可要教訓你，教你學學禮貌，學學尊重別人。」

　　「你……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膽……」

　　「豹子心可以飽肚子，老虎膽可以去火明目，吃了並無多大壞處，說吧。你只要說一聲，宗某立即離開鐵城砦。」

　　吳芬沉下臉，向乃弟叫：「弟弟，你有個完沒有？」

　　「不要你管！」吳琨乖戾地叫。

　　「我去告訴爹……」

　　「你怎麼不去？」

　　「好，我……」吳芬氣憤地扭頭便走。

　　「且慢。」林華叫。

　　「你……」

　　「你這位弟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必須我這位今世華陀，替他好好治治。」

　　「什麼？你……」

　　話未完，林華一把抓住了吳琨，掌影連閃，「啪啪啪啪」四耳光清脆動聽。

　　「哎……哎……」吳琨狂叫，雙手兇狠地在林華的肋腹猛搗。

　　林華渾如未覺，一把抓住小傢伙的天靈蓋向下掀，冷笑道：「你的拳火還不配替我抓癢，翻吧！」

　　左手上掀，右手壓下天靈蓋，小傢伙來一記背部著地前空翻，「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昏天倒地。

　　林華一不做二不休，俯身抓住小傢伙的雙腳，一聲低叱，掄起小傢伙原地大飛旋，愈轉愈急一面叫：「這叫做山東大擂，也叫八方風雨，忍著點，小少爺。」

　　「救……命……」吳琨狂亂地叫。

　　「宗三，你……」吳芬駭然叫。

　　林華將小傢伙脫手向上拋，接著放下劈胸抓住又向上提，一手拉住小傢伙的左耳輪，冷笑說道：「我先拉下你一雙耳朵，再打掉你滿口牙齒，然後扭掉你的鼻尖，然後弄斷你一條腿。哼！這一輩子你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你……」吳琨軟綿綿地，有氣無力地叫，臉上開始青腫。

　　「我怕什麼？窮光蛋一個，孤命一條，一無所有我就天不怕地不怕。而你，百萬富豪的小少爺，我不相信你不怕死，先撒下你的耳朵再說……」

　　尚未用勁，吳琨已殺豬般狂叫一聲，如喪考妣地叫：「饒命！饒……饒命，我……我道……道歉……」

　　林華手一鬆，吳琨脫力栽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嘎聲呻吟，像條老病狗，威風盡失，兇焰全消。

　　「說，下次還敢不敢？」林華叱喝。

　　「下……下次不……不敢了……」

　　「別賴在地上，起來，帶我到西院安頓。」

　　「這……」

　　「你起來不起來？」

　　「我……我頭暈腦脹……不！我……我起來，我起來……」

　　吳琨完全屈服了，兩位使女站在遠處暗笑。

　　吳芬上前扶起乃弟，強忍笑意向林華說：「宗三，你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什麼？你說我……」林華變臉問。

　　「聽我說，你先別生氣……」

　　「我生氣？見鬼！我覺得好笑。你瞧，我可把他治好了，大概他一輩子也沒學到向人道歉討饒，這次卻學會了。」

　　「宗三，別說了，舍弟當然有不是，但你也過分了些。我領你到西院，走吧！」

　　他被安頓在一間雅潔的廂房中，有一名老僕與兩名中年僕婦伺候。僕婦送來了他的行囊，吳芬帶了兩名侍女，親自送來了一把劍，一根五十斤的金錢虎尾棍，長有八尺，粗如鴨卵，正好趁手。

　　小姑娘換穿了一襲花衫裙，薄施鉛華巧梳妝，明艷照人，顯然曾經過細心打扮。這才像一位財主富豪的千金，搖身一變，從穿勁裝的野丫頭，變成含苞待放的閨閣溫柔少女。

　　她奉上劍，粲然一笑道：「宗爺，請看看這把劍趁手不趁手。不知宗爺對住處滿意嗎？下人們如有不周之處，務請不客氣地加以指正。」

　　這是房外的小小客廳，豪門財主的客室，豈會令客人不滿意？林華將劍信手放在几上，向她頷首一笑，注視著她說：「喝！吳姑娘，剛才那位野丫頭不是你吧？怎麼搖身一變，便成了清麗脫俗的千金小姐啦！唉！真難以相信哩！令弟目下怎樣了？」

　　世間不喜歡男人稱讚女人並不多，吳芬赧然羞笑，笑得十分得意自負，低下粉首迴避他的目光，臉紅紅地說：「宗爺見笑了。舍弟回住處去了，躲在房中不敢見人……」

　　「他沒在令尊面前告狀？」

　　「很怪，他逕自回住處去了。不瞞你說，舍弟因家父溺愛過深，自小便乖戾暴躁，一年到頭幾乎無日不闖禍，府城的人，見了他便頭痛，有時簡直不通人情。宗爺今天給他的教訓，可說是他十餘年來，破天荒第一次受到如此嚴重的打擊和挫折。如果因此而改變性情，家父與賤妾感激不盡呢！」

　　「姑娘，假如他性情改變得更乖戾更暴躁，小可罪莫大焉。在下有一件事請教，希望姑娘坦誠相告。」

　　「宗爺有何賜教，尚請明示。」

　　「西面槐林內，在下遇上一位駝背老者，他是府上的什麼人！」

　　「哦！你是說駝二。」

　　「他是……」

　　「這人生性孤僻，沉默寡言又聾又瞎，我也不知他的底細。」

　　「他到府上多久了？」

　　「他來時，我還未出世呢！聽家父說，三十年前，家父還是十餘歲的小後生，家祖那時剛建鐵城砦不久，在返城途中碰上這位駝背老人，推著一輛手車來自北面，車上半躺著駝背老人的妻子那時，他自稱駝二，只有四十多歲年紀。他的妻子病骨支離，氣息奄奄，而他自己也大病未癒，眼看要倒斃道旁。家祖心中不忍，將他夫婦放在車中，親自將車推回莊中，請醫診治費盡心力，總算將他夫婦從鬼門關裏拖回陽世。可是，他的妻子的病太沉重，拖了三個月，終於撒手人寰。此後，他自願在本砦替家祖照管花木，一住三十年，直至如今。」

　　「哦！他已有七十多歲了，是不是太衰老了？」

　　「本來他們身體就不太好，妻子死後，他將妻子埋在砦北的鐵城山下。每天，不論隆冬大雪或炎陽似火，他風雨不阻地在午間至墳前靜坐一個時辰，默默地注視著墓碑不言不動，三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因此愈來愈衰弱，看來，他在世的時日無多了。」

　　林華有點心酸，淒然地說：「想不到他卻是個情聖，難得啊，難得。」

　　吳芬也有點哀傷，說：「家先祖在世之日，會一再囑咐家父善待駝二，因此家父拔出一間偏屋，派一名小廝伺候他，讓他安享餘年。」

　　「除了知道他叫駝二之外，還知道他的……」

　　「連家先祖也絲毫不知他的家世根柢，甚至不知他姓甚名甚呢？宗爺問起他，不知有何……」

　　「在下在亭中碰上他，還喝了他兩口酒，只覺得他與眾不同，所以向姑娘打聽，別無用意。」他若無其事地說。

　　吳芬看天色不早，不再逗留，起身告辭笑道：「幸遇高人，豈可失之交臂？賤妾希望在宗爺逗留的幾天中，專誠向宗爺請益，幸勿見棄。天色不早，賤妾該告辭了。不久晚飯時，家父會派人前來促駕的。」

　　送走了吳芬，林華歇息一會，自語道：「果然是駝俠楊柏，一代豪俠，晚境如此淒涼，良可慨嘆。」

　　晚宴吳大爺不在場，由砦堡中的十餘名武師款待林華，席間眾人輪流探他的底，他小心地應付，絕口不談江湖事，說起自己的小販生涯，居然頭頭是道，有條不紊熟練興趣濃厚，因此，雙方皆在鬥智，南轅北轍湊不攏來，但氣氛仍算是融洽的。

　　夜來了，上弦月高掛在西天，漸向西山沉落，光芒黯淡，大地黑沉沉。

　　二更初，殘席未散。一匹健馬來自府城，以全速馳向金城砦，叫開了砦門，騎士將一封書信交給總管，只說了四個字便軟弱地支援不住了。這四個字是：「十萬火急。」

　　吳大爺接到書信，臉色大變，匆匆向重要的心腹宣佈：「金花門正式與本會決裂，已發動高手分別襲擊本會各地秘窟，強敵將至，速行備戰。」

　　還來不及將警訊傳出，敵蹤已現。

　　正宅前面的大院落本來有兩名警哨，監視出入正宅的人，突發現院牆上接二連三飛人三四個黑影。一名警哨十分機警，一看便知來了不速之客，猛地發出一枚銅鏢，並發出一聲警嘯，方現身阻敵。

　　可是，兩名警哨不知敵勢過強，冒失地現身相阻，剛縱出藏身的暗影處，便突然栽倒。

　　黑影如潮，十餘人先後搶入，四面一分，一閃不見。

　　警哨聲引起了騷亂，四面八方響起了警鑼聲。

　　第一個帶劍衝出察看的人是吳淮中，這位少爺小姐的師父不像是飯桶，躍登廂房的瓦面，劈面碰上了個黑影，在屋脊碰上了。

　　「朋友，亮劍。」他衝上叫。

　　「躺！」對方低叱，劍光如匹練，當胸遞到。

　　他左閃、迫進、反擊，「靈蛇吐信」以攻還攻，劍上隱發風雷。之聲，反應奇快。

　　黑影冷哼一聲，沉劍反拂。「錚」一聲暴響，雙劍兇猛地接觸，爆出無數火花。

　　他飄退八尺，剛站穩，黑影已左手一揚，一聲長笑，一閃不見。

　　「啊……」他狂叫一聲，左大腿根奇痛刺骨，被暗器擊中了，身形一挫，跌倒在瓦面上，骨碌碌向下滾。

　　第二名黑影在他身側一掠而過，以為他死了，不再追殺，直奔內院而去。

　　他滾至第五匝，身形已經轉成頭下腳上，滾勢也就停止，伸開雙手爬伏在瓦面上裝死，心中暗叫道：「完了，他們終於發現了我們，先一步發起襲擊，我們栽定了。」

　　附近不時傳來叱喝聲和慘叫聲，全砦陷入恐怖中。

　　在黑影入侵前兩刻，客室的筵席未散，穿雲燕十餘名陪客無法查出林華的口風，改用酒灌也一敗塗地，林華量大如海，根本不在乎他們十幾個人。最後，十餘條好漢知難而退，先後開溜，有幾位甚至醉得不省人事，由僕人抬走了。

　　剩下穿雲燕與天南劍客兩人，仍作困獸之鬥。天南劍客只有七分醉意，斟上一杯酒舉杯笑聲道：「宗掌鞭，咱們乾了這一杯，兄弟有幾句不中聽的話，不知該不該說。」

　　林華自己斟滿一杯，一飲而乾照杯道：「小可先乾為敬。張師父有話儘管說，我這人心直口快，話沒遮攔，對直腸直肚的朋友甚有好感。不怕說錯，只怕不說，有話藏在肚裏悶著，會悶出毛病來的。」

　　天南劍客乾了杯中酒，瞇著醉眼說：「你老兄快人快語，兄弟不說，反而顯得小氣啦！你的真才實學，兄弟不曾見識，但舉手投足便可制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爺，兄弟不得不佩服你老兄確是了得。」

　　「張師父誇獎了。」

　　「兄弟感到十分困擾，你老兄的人才與武藝皆是上乘，可說是身懷絕學，人才出眾，為何委身下人之列，被奪命飛環幾句恫嚇的話，便不加抗拒地委屈自己做一個掌鞭，兄弟委實百思莫解了。」

　　「說穿了毫不足奇，不瞞你說，我平時只和同行的販夫走車打架，卻不曾和你們這些江湖好漢過手，你們都是些亡命之徒，而我卻珍惜自己的性命，突然被奪命飛環一嚇，確是嚇軟了，再說，做掌鞭並不丟人，在彼此相安能和平相處的處境下，小可選擇了掌鞭，如此而已。」

　　「吳大爺希望留下你做教師，待遇優厚，你卻拒絕了。」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

　　「那麼，兄弟貿然問一句，你是否另有所圖？」

　　「小可不願改變自己的初衷。」

　　「是不是為了蔡二小姐？」天南一劍詭笑著問。

　　「為了她？別笑話好不？」

　　「那方家的兄弟兩人，就是因二小姐而來的，二小姐對他們從不假以詞色，他們卻像冤魂似的死纏不放。老兄，如果你有意，兄弟願在旁相助玉成你們，怎樣？」

　　「呵呵！謝謝張師父的好意。」他豪笑著說。

　　天南劍客察言觀色，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笑道：「在兄弟眼中看來，你們確是郎才女貌。」

　　「呵呵！可惜小可無意成家，從未做過高攀開封蔡家的夢。這一輩子，我是一桿子光棍打到底，信不信由你，張師父你儘管去胡思亂想好了。來，咱們再來三大杯，毛師父也算上，喏！小可先乾為敬。」

　　他連乾三大杯，先後已有十杯酒落肚，天氣炎熱，他除了出了一些汗以外，至目前為止，僅臉上微現紅暈而已，三大杯灌下去，依然臉不改色，舉杯的手堅定沉穩，那有半絲醉意？

　　穿雲燕毛松無法拒絕，三杯酒入喉，放下酒杯含糊地叫：「不……不行了，兄……兄弟不……不勝酒力……」

　　話未完，人向凳下滑，被兩名僕人及時扶住了，抬了就走。

　　天南劍客又加了兩分酒意，眼前開始模糊。

　　林華向一名僕人招手，笑道：「大哥可否再開一罈老酒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相投半句多，小可與張師父投緣，談得來，小可想作盡夜把酒清談，來兩罈也不多，勞駕啦！」

　　天南劍客心中叫苦，一罈酒是三十斤，再來兩罈那還了得？好漢不吃眼前虧，再不走可就得吃苦頭了，趕忙見機逃席，站起搖搖晃晃地說：「兄弟也不勝酒力，醉了。兄弟還有事，先走一步，對不起。」

　　聲落，已踉蹌出廳走了。

　　林華乾了杯中酒，呵呵一笑，離座挾了一罈酒，向僕人們點頭為禮，笑道：「主人都走了，醉倒了，小可只好自己回宿處啦！請替小可謝謝主人的酒。」

　　他身高手長，挾了一罈酒渾如無物，拉開衣襟大踏步出廳，取道返回喜風樓，夜風微帶涼意暑熱全消，酒意也消去兩分。

　　接近了喜風樓，踏入花徑，他拍著罈口曼聲吟道：「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樽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嘿！你給我站住！」

　　他已轉過身來，又道：「你冤魂不散似的跟來跟去，不嫌麻煩嗎？你如果認為在下是不利於鐵城砦的人，足見你果真成了又聾又瞎的無用老朽了，三十年形單隻影的孤淒歲月，把你的見識和卓越的江湖經驗全磨掉啦！」

　　黑影是駝背老人，毫不激動地說：「不久前一個人到了西院，他是你的朋友嗎？」

　　「我沒有朋友。」他冷冷地說。

　　「那麼，老夫要殺了他。」

　　「請便。」

　　「你不在乎朋友的死活？」

　　「我只擔心自己的死活。」

　　「你心腸很硬。」

　　「就算是吧。」

　　「老夫只好殺他了。」

　　他呵呵一笑，說：「你最好殺了他來做下酒菜，別忘了我一杯羹。」說完，扭頭便走。

　　「你不問問他是誰？」

　　「我為何要問？」

　　「站住！」

　　他站住，轉身，冷笑，正想發話，駝背老人突然飛撲而上。

　　他向側一閃，勃然大怒。

　　怪，駝背老人像一陣狂風，向喜風樓撲去。

　　他先是一怔，突又自語道：「怪事！真有人來呢？好小子，是不是沙千里前來夜會乃妻小姨碰上這個老怪物，可能有熱鬧可看了，我何不去瞧瞧？」

　　他挾了酒罈，捨不得丟掉，拔步便追。

　　他答應吳大爺負責保護兩位蔡姑娘的安全，吳大爺也曾派人領他在喜風樓走了一圈，以便瞭解樓內樓外的機關埋伏。目下有人入侵，他大可名正言順進入喜風樓。

　　樓四周花木扶疏，極易隱身，由於起步太慢，追至樓前，駝背老人的身影已杳，大概已被花木所掩。

　　他發現二樓的裳簷上有人影閃動，但這時人影已經消失，便不再追蹤駝背老人，從西院繞出到了樓後的小花園。剛將頭伸出圍牆向裏瞧，便看到園內距牆根不足三丈處的一座小假山側方，爬伏著一個黑影，正凝神向後樓門搜視。

　　「好啊！大概來了不少人。」他想。

　　他拔出一把飛刀，覷個真切，脫手便擲。

　　「噗」一聲響，飛刀柄擊中黑影的後腦，黑影的腦袋向下一搭，失去知覺。

　　他飄下牆腳，挾了酒罈重新躍上牆頭，向下飄落躍至黑影旁，先查看黑影是死是活，脫口低叫：「咦！是女的，見鬼！」

　　他找回飛刀藏好，解下女黑影的背上長劍自己繫上背部，方弄醒女黑影，擒住對方的右手低聲問：「小女人，清醒清醒，我要口供。你姓甚名誰？」

　　女黑影穿一身夜行衣，黑帕包頭，黑夜中看不清臉容，但從接觸的肌膚中，可知是個年輕女人。

　　「你……你是……」女夜行人驚駭地反問。

　　「在下問你，你還沒回答我呢？」

　　「本姑娘失手被擒，認了命，惟死而已，沒有口供。」

　　「真的？」

　　「信不信在你。」

　　「好吧，你既然不合作，在下也就不再客氣了。」他一面說，一面擒住了女郎的另一隻手，解女郎的腰帶擁上她的手腳，接著說：「在下只好將你交給吳大爺，他會安排你的……」

　　「且慢！你的口氣，不像是吳老狗的人。」女郎叫。

　　「在下是替蔡家二小姐趕車的車把式。」

　　女郎長嘆一聲，絕望地說：「蔡、吳兩家都是一樣，我認了命，還以為你是趁火打劫的呢？」

　　「你不想招供？」他問。

　　「不招。」

　　「你聽清了，我只是在龍背港金龜橋村方被蔡家臨時找來掌鞭的人，我不想管你們武林人的恩怨是非。」

　　「咦！你不是飛鞭歐文？」

　　「不是。」

　　「我與蔡家的兩個丫頭有怨，特來找她們算賬的。」

　　「哦！你來了幾個人？」

　　「好幾個。」

　　「你貴姓？」

　　「我……我姓桑。」

　　林華替對方解綁，笑道：「快叫你的同伴離開，碰上別人你就凶多吉少了，走吧。」

　　「你……」

　　「快走！改天再來，呵呵！」

　　桑姑娘一躍兩丈，再一跳便越牆走了。林華抱起酒罈，自語道：「妙極了，他們不鬧便罷，要鬧就鬧他個翻天覆地，不然沙千里豈會趕來興風作浪，替乃妻出氣？」驀地，遠處住宅傳來了警鑼聲。

　　他吃了一驚，心說：「怎麼？今晚來了多少人？剛三更，這些人來得真快。」

　　樓上，突傳來「砰」一聲大震。

　　「哈哈哈哈……」二樓的窗口傳出了得意的怪笑聲。

　　他心中一懍，脫口叫：「不好！是不戒魔僧。」

　　這時，全砦四面八方皆傳來吶喊聲和叫吼聲，似乎入侵的人同時發動襲擊了。

　　他飛步搶上臺階，打開了後門進入大樓。

　　二樓的樓門燈光外洩，樓門的機關已被毀去，門扉被打破，裏面的花廳傳來了叱喝聲和兵刃交擊聲。

　　他飛步搶上，苦笑道：「老駝怪，你今晚要倒霉，不服老是不行的，你的往昔雄風已隨歲月消逝，過去的光榮永不會再來。」

　　寬闊的花廳中，八盞琉璃燈已被擊毀了一半，不戒魔僧的沉重方便鏟威風八面，狂風暴雨似的向駝背老人攻去。另兩名相貌兇猛獰惡的中年人，則運劍如風，把方中和方中平兄弟倆，迫得手忙腳亂險象橫生，岌岌可危。

　　一旁，兩名蒙面的女人渾身黑，左襟前戴了一朵金花，在一旁虎視眈眈，留意雙方的惡鬥。

　　駝背老人的拐杖風雷俱發，但卻沒有方便鏟兇狠，每硬接一招，拐杖雖未被震斷，駝背老人必後退一兩步，許久不敢重新硬接。但不戒魔僧如想在三二十招中擊敗駝背老人，也不是易事，駝背老人的拐杖不時探隙直入，直指要害，極為詭異辛辣，不戒魔僧也不敢冒險行破釜沉舟的一擊。

　　花廳已被三對高手的狠拚所佔滿，尤其是駝背老人與不戒魔僧這一對，三丈方圓以內，無人敢於接近。左右兩座明窗，則被兩個佩金花的蒙面女人所把守，身分不明，不知她們為誰而來。通內室的走道已被阻死，無人能無恙地通過花廳。

　　內室的走道門已被拆毀，站著兩個粗眉大眼，相貌猙獰的大和尚，每人的肩上，各扛了一個女人，正是蔡家兩位小姐，大概因出路已被阻死，正在等候機會通過花廳下樓。也利用這機會看看雙方的惡鬥。

　　林華的出現，並未引起雙方的注意，他心中有數，立即轉身下樓。

　　不久，他出現在內室通道的後端，向下一伏，將酒罈貼地向前移，以擋住隱約朦朧的燈光，人躲在罈後，向前徐移。

　　到了兩名和尚的身後，兩和尚竟毫無所知，廳中的打鬥兇猛激烈，樓板發出隆然暴響，被惡鬥吸引，根本不知身後來了可怕的高手。

　　他離開酒罈，幽靈似的到了兩僧身後。

　　「噗噗！」他雙手齊出，同時分別劈在兩僧的天靈蓋上。他人高，兩僧比他矮一個頭，劈天靈蓋輕而易舉。

　　在兩僧倒下之前，他已接收了兩位姑娘，挾至後面放下火速解綁。

　　兩位姑娘看清是他，不叫不鬧但心中狂喜。

　　「謝謝你，宗三。」大小姐喜悅地低叫。

　　他淡淡一笑，說：「快找兵刃，今晚來了不少人，準備惡鬥。」

　　聲落，他重回原處，拖走兩名和尚昏迷不醒的身軀，抱著酒罈站在破門當中。

　　兩位姑娘找來了劍，在他身後觀戰。

　　花廳中，已到了生死關頭，駝背老人已漸感不支，渾身大汗腳下亂了。

　　不戒魔僧依然兇悍如常，沉重的方便鏟十盪十決，五丈內風生浪起，把駝背老人迫得八方閃避，反擊回敬的機會行將完全消失了。

　　「嘿！老狗吃我一鏟。」和尚得意地怪笑，招出「鐵牛耕地」，猛攻下盤，無懼地疾衝而上了。

　　駝背老人招出「力劃鴻溝」，同時向左急躍，接招借勁閃避。

　　和尚轉身跟進，大笑一聲，招變「攔江截斗」，跟蹤便掃，捷逾電閃。

　　駝背老人腳下一軟，但仍能踉蹌後退，臨危出招自救，想向上崩架橫掃而來的方便鏟。

　　「得」一聲脆響，拐杖接觸方便鏟，突然折斷尺餘，駝背老人倒退五六步，退過內廳門的通道口，腳下一軟，屈右膝絆倒，臉色死灰。

　　和尚跟上，高舉方便鏟作勢下拍。

　　「哎……呀！」兩個蒙面女人同聲叫，同替駝背老人惋惜。

　　不戒魔僧得意忘形，竟忘了身後的安全，舉鏟狂笑道：「哈哈！打你成肉餅……」

　　話未完，鏟未落，身後突然有人接口：「和尚，有肉餅豈能無酒？」

　　和尚大怒扭頭回顧，只覺眼前一花，巨大的物體壓到，本能地腦袋一縮。

　　「噗」一聲響，酒罈子砸在他的腦袋上，幸而他已運功相抗，不然腦袋必定開花。

　　「啪啦啦」一聲怪響，酒罈破了，酒香四溢，美酒流了一地。

　　和尚又成了落湯雞，暈頭轉向下爬倒，腦後開始流血，頭皮破了。

　　「哈哈哈哈！和尚，多喝兩口。」林華怪笑著說。

　　不戒魔僧反應甚快，奮身一滾，拖著方便鏟族身，大吼道：「小狗，又是你……」

　　林華拾起兩大塊酒罈碎片，狂笑道：「哈哈！你還認識我？滾你的蛋！」

　　兩塊尺大的破陶片同時飛出，和尚仍在憤怒迷糊中，本能地一鏟急拍，上當了，陶片一擊即碎，破片仍向前飛，重重地擊在和尚的臉部與胸部，只打得和尚痛入骨髓，狼狽已極，恰好有一塊碎片擊在右邊臉上，如無眼皮保護，右眼必將報廢。這一擊力道不輕，而眼睛卻又是最禁不起打擊的要害，和尚只覺眼前一黑，金星飛舞，所看到的景物完全走了樣，似乎整座樓都在旋轉移動。

　　不能再稱英雄道好漢了，和尚大叫一聲，拖著方便鏟向後樓口狂奔。到了樓口，扭頭厲叫道：「小狗，你記住了，山長水遠，此仇必報。」

　　「哈哈！下次我再請你喝一罈老酒。」他大笑著說。

　　「宗三，抓住那淫僧。」大小姐在他後面急叫。

　　他看到把守在窗口的兩個女人，正作勢撲來，目光落在兩位蔡小姐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怨毒仇恨、不甘的表情，便知這兩個人是為了蔡小姐而來的對頭了。同時，他的目光看清了兩個蒙面女人胸前所佩的小小金花，不由一怔，心說：「會不會是金花門的人？聽說開封蔡東主是七星會的會友，如果當真，那麼，與金花門結怨衝突便不是奇事了。江湖上謠傳這兩大秘密幫會之間，結怨甚深，二十餘年來彼此無可化解，經常發生暗殺血案。看來，蔡東主很可能是七星會的會友啦！」

　　他心中一動，又忖道：「記得在關外碰上南山魔女，她曾經問我知不知道七星會與金花門，可讓我遇上雙方的人了。」

　　但他不想管這些江湖恩怨牽纏的閒事，向兩位小姐說：「好，我去追和尚。那兩個女人，是不是吳大爺的……」

　　兩位小姐這才留意兩個蒙面女人，臉色大變，急叫道：「先捉住她們，她們是……是……」」

　　兩個蒙面女人一驚，互相一打手勢，穿窗而去。

　　「我不想和女人動手動腳。」林華懶洋洋地說，走向另兩對會死忘生惡鬥的人，向方中和叫道：「方兄，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兩個中年人吃了一驚，怎敢和打跑了不戒魔僧的人交手一聲怪嘯，逃下樓去了。方家兄弟也穿窗而走，臨別向兩位小姐揮手示意。

　　「自作多情。」蔡大小姐憤憤地罵。

　　駝背老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樓上一靜。

　　林華呵呵笑，說：「大小姐，小可聽天南劍客張師父說方家兄弟……」

　　「不許說他。」大小姐不屑地叫，接著又說：「一雙難兄難弟癩蛤蟆，哼！」

　　他不再多說，向樓門走，一面走一面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呵呵！一對可憐蟲，苦咦，砦中來了不少夜行人，兩位小姐快進入樓下秘室，我去看看。」

　　「宗三，不要走。」二小姐叫。

　　「為什麼？」他站在樓門口轉身問。

　　「我……我怕不戒魔僧去而復來。」

　　「放心啦！他恐怕已逃出砦外去了。」

　　「請在此陪我好不好？」

　　「主人有事，做客的人不前往相助，道義上怎說得過去？」

　　「好吧，我們也一同前往。」

　　「這……」

　　「我們自保當無困難。」

　　「好，這就走。」

　　他急步下樓，直向外走，突見側方黑影連閃，像是從內宅出來的人。

　　「站住，朋友。」他叫。

　　黑影共有四個人，兩人似乎背了龐大的包裹，聞聲腳下反而加快，閃入一叢花樹中一閃不見了。

　　「朋友，等一等。」他叫，身形乍動，兩起落驀爾失蹤。

　　兩位蔡小姐大吃一驚，駭然止步，二小姐脫口叫：「老天爺，他……他是人是鬼？」

　　蔡大小姐打一冷戰，駭然道：「妹妹，我們走了眼，他的輕功出神入化，藝業深不可測，我們卻迫……迫他做車夫，萬一他是爹的仇家，天哪！我們……」

　　二小姐卻寬心地一笑，說：「如果是爹的仇家，他為何不在開封找？依我看，他……我們不必擔心。」

　　「你是說……」

　　「他定是與方家一般，抱同一念頭而來。」二小姐頗為自信地說，下意識地感到粉頰發燒。

　　「不會吧？他委身下人之列，豈不是自絕於人嗎？」

　　「身懷奇技異能的江湖異人，遊戲風塵，不在乎身分門第。他如果不屈任車夫，怎能接近我們？他這人，城府甚深呢？可不是個渾人哪！走，跟去看看。」

　　林華的輕功，確是出神入化。兩月來，他辛勤苦練，結果是功藝日進，與在出塞前的他，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了。在苦峪，他得到楚狂夫婦與邪劍三位宇內高人的一月指點，根基更為深厚。加以肯用功，進步神速自是意料中事。另一促使他進步的原因，是他經過那場可怕的大病折磨，總算拋得開那些令他頭痛的感情負擔，看得開便可專心，他轉向練功一途找寄託，自然進境神速的。

　　這次進入中原找沙千里，暗助安西盟的女盟主雷秀萍。在苦峪途中，沙千里下毒手踢他一腳想置他於死地，那時他便覺得彼此的藝業，沙千里似乎要高明一兩分，自己再不用功，可能反而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哩！

　　目前，他正進入一生中的巔峰大道，邁進了登峰造極的境界，二十七歲的人，正是精力最盛的時期，心智與體能皆到達將屆巔峰的境界。

　　各處仍在亂，殺聲仍盛。

　　四黑影向砦西飛掠，接近了三丈高的砦牆。

　　砦牆上只有兩名警哨，其他的人全在各處宅院抵抗入侵的人。

　　第一名黑影沿石級向上走，兩名警哨尚在丈餘外的碉樓上，看不見登牆的人，天色太黑了啦！

　　剛登上牆頭，側方丈餘一座箭垛側悠然站起一個人影，拍拍手，哈哈一笑道：「朋友，你們不等我，我只好到此地等你們啦！」

　　四人左右一分，先頭的黑影揚劍喝道：「亮萬，閣下。」

　　「咦！是女人，你們走吧。」

　　「你怎能讓她們走？」牆頭另一邊三丈左右，傳來了人聲。

　　「嘖！你不是那位有一匹好馬的騎士嗎？」林華驚問，他聽出對方那古怪的嗓音。

　　「唔！你的記性不壞。」

　　「她們是女人，男不與女鬥，放她們走好了。」他說。

　　「她們像是擄來了兩個人，你知道被擄的是誰？怎能擅自放走？」

　　「賊擄了人，那又不同了。」他大聲說，向四個黑影叫：「放下人，你們便可離開了。」

　　「你好大的口氣。」黑影冷笑道。

　　「你們背了人，外面濠寬三丈，不能飛渡，掉下去準被淹死，將人放下，你們便可用登萍渡水術越濠。廢話少說，將人解下啦！」

　　「狂徒，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憑什麼敢如此狂妄。」一黑影厲聲說，突然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黑夜間，他不想拖延，拔劍出鞘，用上了鬼神莫測的邪劍。

　　「錚」聲輕響，黑影的劍刺在石垛上。而他的劍，卻點在對方的左腑下，人換了方位，如何換的，能看清的人少之又少。

　　「你刺在石上，又得花半天工夫磨劍了。姑娘，丟劍。」他朗聲說。

　　黑影大駭，駭然叫：「你……你是怎樣出劍的？你……」

　　「手一伸，劍便可攻出了，你總不能說我用法術吧？當然也不是用腳出劍囉。叫你的同伴將人放人，不然等吳大爺的人趕來，你們想走也走不成了。先丟劍。」

　　黑影怎敢不丟劍，放手丟劍厲聲道：「你不像是吳老狗的人，怎敢管本姑娘的事？」

　　「少廢話好不，我這人不怕嚇唬的。」

　　「你……通名。」

　　「我叫宗三，要命，真囉嗦，女人。為免麻煩，我給你十數聲，數聲到而你的同伴還不將人放下，在下只好全部擒下你們了。一！」

　　「你是從河南來的人？」

　　「二！」

　　「貴會沒聽說過有一位能一劍制我的人……」

　　「三！」

　　他不答腔，黑影知道碰上棘手的人了，只好一咬牙，叫道：「姐妹們，放人。」

　　三黑影只好遵命，將兩個俘虜放下。

　　「你們可以走了。」林華收劍說。

　　四個黑影向下一跳，水聲如雷，原來全是會水的行家，游過濠去了。

　　醜騎士站在三丈外，拔劍走近說：「好哇！你那一劍神出其神，我沒看清，倒得向你領教領教。」

　　「別開玩笑好不？」

　　「誰給你開玩笑？」醜騎士半認真地反問。

　　「你我無冤無仇……」

　　「就算有冤仇好了。」

　　「咱們改天再印證切磋好不好？」

　　「選日不如撞日。」醜騎士毫不放鬆地說。

　　「裏面仍在打打殺殺……」

　　「一個掌鞭的，管那麼多閒事有何好處？」

　　「你找麻煩又有何好處？」

　　「可以領教你的絕學。」

　　林華突然一聲怪叫，雙手搶到劍閃電似的衝到，以快速絕倫的奇速連攻五劍，左砍右劈如同狂風暴雨，把驟不及防的醜騎士迫得退出丈外，手忙腳亂地封架，摸不清他的路數，大感意外。

　　林華突又躍退，笑道：「夠了吧？這就是我的劍術。」

　　醜騎士怔在當地，久久方笑罵道：「見你的鬼！這叫做劍術？呸！」

　　他呵呵笑，收劍入鞘說：「這叫做莊家亂劈柴，怎麼不是劍術？我用劍向你襲擊，沒錯吧！」

　　「這……這倒是不錯。」

　　「那你就不能否認我用的是劍術。」

　　「我……我說不是，你在亂砍亂劈毫無章法……」

　　「你並未接下，也沒有還擊的機會。」

　　「那……該是劍使刀招。」

　　「呵呵！誰規定劍不能使刀招的？劍術中的三十六種基本出招手法中，便有砍劈二訣。任何兵刀的進攻防衛等等手法，有常規，則初學的人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以前人的經驗與教訓，增長自己的技能，無可厚非，但雙方交手，形勢與機會瞬息萬變，食古不化與死執成規，皆足以送掉自己的性命。不管你的手法是出於正宗常規，抑或是出於自己的創意，只要能抓住機會一擊成功，便是最佳的手法。」

　　「唔！你的高見初聽像是有道理，但……我總覺得似是而非……」

　　「你如果出身於正宗門弟，那麼，將我看成邪魔外道好了。不早了，再見。」

　　「你不能走……」

　　林華挾起兩個被綑得結結實實，塞住嘴部的俘虜飛掠而下。

　　醜騎士不肯罷手，跟下大叫道：「再印證幾招，不然你休想撤走。」

　　他一面飛掠，一面叫：「改天再較量好了。你我無冤無仇，黑夜中容易失手，何必呢？」

　　他展開了真才實學，左右肩分抗著兩個人，依然縱躍如飛。醜騎士銜尾狂追，居然緊鍥不捨難以扔脫。

　　他只好改弦易轍另打脫身的主意，往一間小屋裏一鑽，穿屋越室而走，溜之大吉。

　　扔脫了醜騎士的追蹤，他到了一叢花樹下隱起身形，開始替俘虜解綁，拉開一人的縛口布取出塞在口內的布團，他替對方推拿手腕腳跟被綁處活血，一面說：「看光景，令尊真結了不少冤家對頭哩！快回去吧，府上的人大概快急瘋啦！」

　　他解了另一人的綁，逕自走了。

　　兩人，是吳大爺的千金吳芬，另一人也是女的，是吳大爺的小妾。兩人許久許久方能活動，幾乎無法舉步行走。

　　林華在喜風樓附近巡視一周，發覺砦堡內已無敵蹤，全砦上下皆忙得一塌糊塗，救死扶傷的處理善後。他懶得理會，面生的人這時不宜在外走動。

　　蔡家兩位姑娘的房中亮起了燈光，他知道兩女已經回來了，放心地回到西院，發覺伺候他的僕人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他站在房門外，伸手推門，隨即警覺地閃在一旁，叫道：「大亂剛定，夜已深，客舍不宜逗留，免滋誤會，請出來。」

　　房內房外黑沉沉，對面不見人影。片刻，房內亮起了燈光，房門徐徐拉開了，裏面有人叫：「閣下的警覺心極高，佩服佩服，進來說話。」

　　他一閃而入，跨在房門口冷笑道：「閣下如果不信任小可，小可明天離開貴處便是。夜已深請勿擾我安眠。」

　　房中站著醉意未消的刀疤曹五爺，迷著醉眼詭笑著說：「兄弟奉砦主所差，前來詢問你驅趕入侵喜風樓賊人的經過，幸勿誤會。」

　　他站在房門口，並不急於入房，冷冷地說：「我不管曹師父為何而來，熄了燈匿伏房中，這種舉動委實犯忌。有事明天再說，請出去。」

　　「別生氣，宗兄，兄弟已經來了，你總不能讓兄弟白跑一趟兩面為難吧？」

　　他淡淡一笑，緩緩跨入房門說：「吳大爺可能還不知喜風樓的事，曹師父大概是奉了這位仁兄……」

　　他左手猛推門扉沉重的木門以可怕的奇速向內撞，「嘆」一聲響，把藏在門後手執匕首作勢撲出行兇的人夾住，發出了悶叫聲，幾乎被夾扁了。

　　刀疤曹五爺一聲低吼，奮身飛撲而上。

　　林華在返回客宿時，不敢大意，因此腳下甚輕，並未發出任何聲響。等到伸手推門時，已聽到房內有動靜，油然興起戒心，已知道房內到了不速之客。

　　站在房門口，他發覺曹五爺的神色有異，便暗中留了心，被他發現門下方隱約有暗影，便猜到門後必定藏了人，因此突起發難，先下手為強，猛地撞門，把門後的人壓得幾乎成了扁鴨。

　　刀疤曹五爺知道行藏已露，一聲低吼，衝上搶制機先發起突襲，撲上來一記「二龍爭珠」下毒手要掏林華的雙目。

　　林華雙手齊出，左手崩開對方攻來的手，右手閃電似的抓住對方的左手曲池，貼身了，抓住人往懷裏帶，膝蓋猛地上撞。

　　「噗」一聲響，膝蓋撞中刀疤曹五的小腹。

　　「啪」一聲響，曹五被崩開的右手，一掌拍中林華的左肩。

　　「哎唷！」曹五悶聲叫，身軀前俯，失去了抵抗力。

　　林華拉住對方的腋窩，大旋身大喝一聲，將曹五摔出房外，著地的暴響震耳。接著，他拖出倒在門後呻吟的另一名大漢，丟出門外厲聲道：「你們都給我快滾！去告訴吳大爺，你們與來人的恩怨與我無關，我負責兩位姑娘的安全已是逾分，要想在下替他賣命，辨不到。你們這些蠢貨少來獻寶，一再相試，試得在下火起，會出人命的。如果不信我宗三，我抬腿走路，用不著彼此結怨，給我快滾！滾慢了打折你們的狗腿。」

　　說完，「嘭」一聲大震，他憤然將門碰上了。

　　驀地，他發現門角金芒入目，信手拾起一看，不由勃然大怒，急忙拉開房門搶出，可是，刀疤曹五與那名大漢，已經不見了。

　　他退回房中，惑然自語：「怪，這兩個傢伙為何用這種歹毒暗器對付我？彼此無冤無仇……唔！是不是他們認出我的真正身分了？」

　　他手中金光閃閃的管形物，原來是一具尺長的暗器發射筒，構造極為精巧，粗如雞卵，筒口有一個豆大的小孔，內有強力的簧管，底部有鎖肩形扣底，握手處有一按柄，可藏在袖中發射。

　　「這是神針周五娘奪魄針筒，為何在這傢伙手中？」他自語。

　　他取下底部鎖肩形扣底，倒出一枚長僅三寸，其色灰綠的繡花針，略一審視，重新將針藏入簡內，往床上一塞，說：「等他來拿，便可知道他的來歷了。」

　　一早，房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叩門聲響了三下。

　　他已經練完功，正想外出洗漱，信手拉開房門，不由一怔。門外，站著穿勁裝準備了劍的小姑娘吳芬，臉色不正常，似乎憤怒而焦急。

　　小姑娘毫無顧忌地跨入房中，不理會男女之嫌，匆匆地說：「宗爺，快帶了你的行囊，要快呀！」

　　「怎麼回事？」他訝然問。

　　「我們離開此地。」

　　「離開？我們？」

　　「快，原因我等會兒告訴你。」

　　「到何處去？」

　　「府城！快！我替你收拾。」小姑娘急急地說。

　　「可否…」

　　「有人向家父進讒，說你是奸細，這時解釋對你不利，先離開再說。」

　　「這時離開，豈不……」

　　「好宗爺，你快點好不好？等他們先將你打入刑室，再分辯也無濟於事了。」

　　他搖搖頭，說：「不行，這一走不要緊，反而顯得在下心虛，怎能走？再說，既然令尊動了疑，這時要走也來不及了，除非殺出去，不然豈能輕易出砦？」

　　「我和你一起走，諒他們也不敢攔阻。」

　　他怎肯走？他要從蔡家兩位小姐身上，查出沙千里的下落來，以便找到安西盟雷盟主的行蹤，這一走，豈不前功盡棄？

　　「不行，大丈夫來得清，去得明，豈可偷偷溜之大吉？真金不怕火煉，在下不是奸細，何畏之有？謝謝你的好意，我不走。」

　　「我的天！你難道想在刑室和他們分辯嗎？」吳芬跳著腳說。

　　「你認為我是不是奸細？」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種話？昨天晚上是你救了我，我會認為你是奸細？」

　　「有你出面替我辯護，怕什麼？」

　　「家父極為信任大總管駱四爺的似乎也有點……有點不得不信任那藍面賊，有他在搗鬼，我恐怕也無能為力。」吳芬遲疑地說。

　　「誰是藍面賊？」

　　「就是大總管駱四爺嘛，他的臉色泛青，所以大家背地裏都叫他閻王駱四。」

　　林華淡淡一笑，問：「鐵城砦到底誰是主人？」

　　「當然是我爹。」吳芬不假思索地答。

　　「但你爹卻對閻王駱四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這……」

　　「令尊有把柄在他手中？別有難言之隱？」

　　「這……不談這些，你到底……」

　　林華佩上劍，一手挾了鐵棍，笑道：「我不走，除了蔡家兩位小姐或能指派我之外，不管令尊也好，閻王駱四也好，誰也休想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你走吧，免得連累你。」

　　吳芬用奇異的眼神注視著他，遲疑地說：「你只聽蔡家姐姐的話……」

　　「我是替他趕車的人，當然聽她們的。」他含笑接口。

　　「你……你並不是她們的人。」

　　「她們僱用我，當然……」

　　「宗爺，你不要再給她們趕車。」吳芬急急地搶著叫。

　　「咦！為什麼？」他訝然問。

　　吳芬突然粉臉通紅，迴避著他的目光，低聲說：「我……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吧……」

　　「咦！替人趕車，為何低三下四了？」

　　「這……這到底有……有損顏面，有失身分……」

　　「怪事，在下卻認為替人趕車，並不是什麼有失身分的事。除了娼、優、丐、奴之外，趕車的照樣可以吃皇糧。姑娘，你如果認為在下的出身低……」

　　「宗爺，請別誤會好不好？你這人……」吳芬跺著小蠻靴急急解釋。

　　走道上，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有不少人向此地走來。

　　「有人來了，至少有五人。」他說。

　　「快跟我走。」吳芬忘了自己的身分啦，忘形地拉住他的手便走。

　　他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來不及了，房後也有人。走，去接他們，你可以替我分辯哪！」

　　吳芬手按劍靶，臉上顯得激動而蒼白，挺了挺酥胸，說：「不管怎樣，請記住，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我與你共進退。」

　　「我問你，令尊愛你嗎？」他急問。

　　「他深愛我姐弟兩人。」

　　「但他為何不信任你的話？」

　　「這個……」

　　「必定是恐懼心比愛心強烈所致了。」

　　「這……」

　　「你願意離開令尊？」

　　「這個…」

　　「只有片刻給你決定。」他鄭重地說。

　　吳芬的臉色不住在變，一咬牙，說：「生我者，父母，育我者，父母，但我這條命是你救的，而且，昨晚如果沒有你，本砦不知要枉死多少人。因此，我不能眼見你受誣而忘恩負義袖手旁觀，我將盡我最大努力，維護你的安全，洗脫你的不白之冤……」

　　話未完，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門是開著的。」他高叫。

　　進來的是吳大爺、天南劍客、刀疤曹五、施大同和一個高大兇猛，臉色帶青的人，五官猙獰，真相陰曹地府的五殿藍面閻王。

　　吳大爺見到愛女在房中，不由一怔，不悅地叫：「小芬，你在此地幹什麼？」

　　吳芬扭頭掃了林華一眼，林華泰然挾棍而立，神色鎮靜從容。

　　「爹，女兒要替宗三分辯，證明他是無辜的。」她壯著膽說。

　　「你給我回去。」吳大爺怒不可遏地叫。

　　吳芬不為所動，略一遲疑，叫道：「不，爹為何不仔細查明……」

　　「住口！」

　　吳芬轉向林華，急聲叫：「宗三，你把昨晚救我和鍾姨的事說給他們聽聽。」

　　刀疤曹五陰陰一笑，說：「一個懷春少女，所說的話是靠不住的。」

　　「住口，姓曹的，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吳芬憤怒地叫。

　　刀疤曹五冷哼一聲，冷笑道：「說來說去，只有你們幾個大姑娘替他分辯。俗語說：女生向外。宗三這廝人才不壞，你們都有心袒護他，不惜假造事實替他遮掩，做出被擒的無人能信鬼故事，誰能相信你們這些意亂情迷的大姑娘，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林華呵呵笑，接口道：「金城砦簡直成了一群人倫大變狐犬之窩了，可笑已極。你刀疤曹五說起來該是吳姑娘的長輩，說出這種話來，豈不令人齒冷？你敢說，我可不敢聽，聽了污我之耳，我得去找水洗耳朵，閉上你的狗嘴，滾遠些，昨晚你……」

　　「大爺，你瞧，這小子可不可惡？」刀疤曾五急急接口，意在阻止林華說出昨晚挨揍的事。

　　臉色泛青的大總管閻王駱四哼了一聲，說：「不必和他多說了，大爺，拿下他再說。」

　　林華臉色一沉，冷笑道：「要不講理，大家不講理好了，我宗三豈是怕事的？閣下，你來試試看。」

　　「有何不可？」閻王駱四傲然地說，伸手拔劍。

　　天南劍客伸手虛攔，叫道：「大總管且慢，讓大爺給他一次分辯的機會。」

　　「事實俱在，還有什麼可分辯的？」刀疤曹五叫，拔出腰刀又道：「昨晚來了不少賊人，大家都在和賊人動手，誰也沒有看見他出面截擊入侵的人，而在下卻發現他不在房中，顯然他是前來臥底的惡賊，這比青天白日還白，何用分辯？他當然不會承認是臥底的奸細，問也沒有用的。」

　　「你血口噴人，他是從西面堡牆上攔住那四個女人救下我和鍾姨的。」吳芬憤然大叫。

　　閻王駱四冷笑一聲，接口道：「相反的是，黃老三卻親眼看到他在堡西鬼鬼祟祟，與五個黑衣人會合。」

第十五章　再懲不戒僧

　　「反正急不在一時，何不讓他說出昨晚的行蹤？」施大同出面主持公道。

　　「宗三，你說說好了。」天南劍客乘機發話。

　　林華呵呵笑，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一句話，在下不知你們搞什麼鬼。」

　　「在下也是一句話：咱們懷疑你是臥底的奸細。因此，你必須利用機會，表白你是否無辜，千萬不可自誤。」天南劍客溫和地說，有意為他開脫。

　　「說吧，宗三。」吳芬焦急地催促。

　　林華還不想鬧絕，便將昨晚的事說了，最後說：「在下不知擄走兩位姑娘的四個女人，是不是不戒魔僧的黨羽，但很可能是金花門的人。在下不想與任何人結怨，更不希望與江湖實力龐大的秘密幫會結仇，所以並未攔下她們。這些就是經過的事實，信不信由你。」

　　閻王駱四嘿嘿怪笑，說：「金花門並不一定都是女人，如果是稱神鬼莫測的金花門門人，居然戴了一朵小金花為記，豈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你圓謊的詭計未免太不高明了。再說，本砦確有一個又聾又瞎的駝背老人，那是退休了的看園老園丁，你居然說他能接得下不戒魔僧，豈不可笑？連蔡家兩位小姐也說有這麼一個可敬的駝背高手，可知你們已經串了口供了。」

　　驀地，房門口出現了兩位蔡姑娘的身影，蔡二小姐怒叫道：「駱四爺，你得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串供？你把本姑娘看成囚犯了？豈有此理！」

　　閻王駱四冷哼一聲，說：「女流之輩，心向外便不可靠，即使吃裏扒外無所顧忌，在下不和你計較，為了本砦今後安全，在下責無旁貸，先擒下這奸細再說，回頭迫出口供，再與你理論。」聲落，不由分說，挺劍撲向林華。

　　蔡二小姐大怒，一聲嬌叱，也同時衝入房中。

　　「侄女不可造次。」吳大爺急叫。

　　刀疤曹五卻攔住去路，橫刀叫道：「二小姐，你休想相助外人。」

　　房中心，閻王駱四展開所學，劍吐朵朵銀花，瘋狂地向林華進攻，兇狠地衝刺，勢如狂風暴雨。

　　林華不住微笑，八尺長的粗鐵棍輕靈地拂、挑、撥，響起一連串可怕的劍棍接觸聲，雙腳不離原地，從容化解對方的狂野劍招。

　　房中地方窄小，劍無法施展，鐵棍封住了正面，閻王駱四根本沒有接近的機會，三尺劍只能正面進攻在窄房中對付八尺長的粗鐵棍，簡直是自不量力。

　　逗得林華火起，手上用了七分勁，猛地棍花乍現，「錚」一聲暴響，閻王駱四的劍突然從中而折。

　　「你給我跪下！」林華豪氣飛揚地大叫。

　　閻王駱四剛感到虎口一震，剛看到劍斷，剛想退，已來不及了，鐵棍已迎面點到，百忙中本能地駭然下挫避過致命的一點。可是，鐵棍卻稍向右偏，貼著左肩下沉，只感到肩痛如裂，脊梁受到可怕的重壓，雙腿支持不住向下屈。

　　「助我！」閻王駱四狂叫，丟掉斷劍雙手抓住壓在肩上的鐵棍，用盡吃奶的力氣拚命想將鐵棍向上抬並向側推。

　　「跪下！」林華叫，棍加速下沉。

　　刀疤曹五聞聲轉身，左手一揚，打出一枚三棱鏢，射向林華的咽喉。

　　林華身形略扭，鋼鏢一閃而過。

　　「噗」一聲響，閻王駱四屈膝跪落。

　　吳大爺大驚，火速撤劍。

　　「誰敢上，我就斃了這不講理的傢伙。」林華大喝。

　　閻王駱四再也支援不住了，向前一仆。

　　林華抬棍起腳，踏住了閻王駱四的背心，棍點在對方命門穴上，作勢向下搗，虎目生光，冷然注視著前面的人，不怒而威。

　　「爹。」吳芬高叫，意在阻止乃父上前。

　　蔡二小姐的劍，已點在刀疤曹五的背心上，叱道：「曹五爺！恐怕你才是吃裏執外的人。」

　　刀疤曹五冷笑一聲，說：「二小姐，等令尊趕到時，在下再稟明令尊處理。」

　　蔡二小姐冷哼一聲，盛怒地說：「你與穿雲燕毛叔，都是奉家父所差，暗中負責保護我和大姐的人。而昨晚毛叔倒斃東院，你卻無影無蹤。今天，你卻急於殺宗三滅口，吳叔的事，似乎用不著你如此過分熱心，為什麼？」

　　「昨晚我追人去了，怎能怪我？」刀疤曹五強硬地說。

　　林華迫視著吳大爺，冷笑道：「昨晚在下雖不曾至各地察看，但確知入侵的人皆是熟悉貴地的人，喜風樓的機關暗器幾乎已全被破壞，毫無作用，此事確是可疑。請問，昨晚捉到活口嗎？」

　　「不曾，你的意思是……」吳大爺眉心緊鎖地答。

　　「有內奸。」他語氣堅決地說。

　　「這……」

　　「大爺有查明的必要。」

　　「內奸就是他。」被踏住的閻王駱四掙扎著叫。

　　「如果在下是內奸，早就擄了姑娘們走了，還在此地等死？」

　　林華不住冷笑，說：「既然你認為在下是奸細，為何不想查出我的底細來，卻妄圖殺我滅口呢？」他轉向吳大爺，又道：「吳大爺，你如果不信令嬡與二小姐的話，將會抱恨終身。在下不願與你們結怨，為免多生是非，在下只好走了，你可以追查，相信定可查出線索的。」

　　他抓起閻王駱四，制了軟穴，一手揚棍，一手挾人，喝道：「讓路，在下要這位閻王做人質，他必須負責宗某平安離開。」

　　「你要到何處去？」吳大爺厲聲問。

　　「在下在府城等候，如果兩位小姐啟程動身南下，而仍需在下掌鞭，可到府城找我，我在府城等候十日，過期不候。」他是說給兩位蔡姑娘聽的。

　　「你出不了本砦的。」

　　「你不要閻王駱四的命了？」

　　「這……」

　　「在下要殺出貴砦，當無困難，只是殺出必定多傷人命，在下不希望流血而已。讓路。」

　　「宗三，你能留下幫我們清查奸細嗎？」蔡二小姐用請求的聲調問。

　　「不能，留下太冒險。同時，小可不希望捲入你們的紛爭。」他斷然地說。

　　驀地，站在門內最外側的蔡大小姐突然打一冷戰，搖搖晃晃倒了下來。

　　「你根本滿口胡言，昨晚你並未成功，怎肯走？」刀疤曹五冷笑著說。

　　「砰」一聲響，第二個倒下的是施大同。接著，是被劍所制的刀疤曹五直挺挺地躺下了。

　　房中大亂，急向外衝。但一切都嫌晚了，接二連三先後一剎那間，所有的人全倒了，最後倒下的人是林華。

　　醒來時，他發覺正處身於一座十分堅固的石室中，寬約八尺，長有丈二左右，一端有一座鐵葉門，門上有一個三寸見方的小孔。一面石牆上開了三個四寸見方的通風孔，可看到外面映入的陽光。頂高一丈左右，以一尺寬的青石條所搭蓋，沒有熱度傳下，石牆皆以三尺長尺半高的巨石所砌成，可知厚度極為可觀。石牆皆達三尺長以上，除了那座鐵葉門之外，不可能破壁而出。他成了籠中之鳥，石室之囚。

　　手腳並未上綁，可是，他的皮護腰已不在身了，可知已被搜過身。

　　他緩緩站起，仍感到有點暈眩，頭重腳輕，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忖道：「好厲害的迷藥，大事不妙。」

　　他發覺靴子並未被取走，暗叫僥倖。

　　他發覺室中不止他一個人，共有五個人之多。其餘四人是天南劍客張一海、刀疤曹五、蔡二小姐、吳芬小姑娘。四人分別躺在兩端，仍然昏迷不醒，全都衣衫不整，顯然皆經過徹底的搜查身上寸鐵俱無，完全失去了反抗力。

　　「這是什麼地方？用迷香擒我們的是誰？」他困惑地想。

　　如果是吳大爺在搗鬼，那麼，吳芬不該也囚在此地，天南劍客與刀疤曹五，更不可能成為獄中之囚了。

　　首先，他必須弄清身在何處。

　　從鐵葉門的小孔向外一看，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不由心中叫苦。外面是一間三丈見方的幽暗石室，但上面不是石頂而已，可看到樑檀瓦片，和粗大的橫木巨架。

　　「是刑室。」他抽口涼氣低叫。

　　室中有各種刑具，和行刑的樁架器物，火爐烙鐵釘床鬆骨架老虎凳，一應俱全，那些傢伙似乎都沾有血跡，似乎可嗅到令人作嘔的血腥，令人看了毛骨悚然，那陰森可怖的幽暗氣氛，也令人不寒而慄。

　　刑室中有一名帶刀的青衣大漢，正在一手抓住烙餅，一手抓了半隻煮雞，坐在老虎凳上，蹺起一條二郎腿，吃得津津有味。

　　看日影，已是午後時分了。他早膳不曾入腹哩！看到對方進食，不由肚中咕咕叫，而且口中發苦，口乾舌燥呢！

　　他再到了另一面的小窗向外望，外面是一塊空草坪，三丈外是高有兩丈的圍牆，看不見牆外的景物，只看到牆上站了一名帶劍的警衛，在牆頭上走來走去，一看便知牆的厚度在五尺以上，同時，可看到牆外的樹枝，從枝幹的形狀看來，這座石囚室必定是深入地下兩丈左右的建築，果真是插翅難飛。

　　他回到門孔向外叫：「喂！老兄，這是什麼地方？」

　　刑室中進食的大漢抬頭瞥了他一眼，本無表情地仍然低頭大嚼。

　　「喂！你聾了不成？」他高聲又叫。

　　大漢聽若未聞，不加理睬，抬起抓烙餅的手，仰起大腦袋，舔咬手心的蒜瓣，狀極自得。

　　「喂！老兄，拿點水來喝好不好，即使是死囚，也不能斷水米……」

　　大漢突然放下雞，順手抓起老虎凳上放著的一塊磚，猛地投向鐵窗口。「砰」一聲大震，響聲如雷。投出磚，大漢在衣襟上拭淨手，又抓起了雞，若無其事地舔下一塊肉猛嚼。

　　磚頭砸在門上的響聲，令林華感到心中一涼，這是雙鐵葉中央五寸厚板的實心門，鐵葉的厚度，從拇指的釘頭猜出至少有三分以上，兩層前後鐵葉，即使有萬斤神力，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弄開或搗毀。

　　「這傢伙難說話。」他自語。

　　口渴難受，難說話不能不說，他心中一轉，罵道：「狗娘養的！你不再理睬，大爺要罵你祖宗十八代。」

　　大漢氣往上沖，又抓起了一塊磚。

　　「哈哈！你的磚只能砸門，豈奈我何？我要水，不然休怪大爺嘴上不留德。」他怪聲怪氣地叫。

　　「你再罵罵看？大爺不將一桶糞澆進去才有鬼。」

　　「門孔太小，老兄，潑進來對你也沒好處，外面也會臭得蹲不住。」

　　「大爺會打開門潑進去。」

　　「哦！算你行，我認了。」他滿意地說，離開孔門，開始尋找可用的物件，希望能將兩位姑娘弄醒，以便帶她們出困。

　　可惜，四室中一無所有，解迷香必須用水，水弄不到他無能為力。正焦急間，外面刑室傳來了腳步聲，警衛出現在小孔外，向來人說：「只醒了那位趕車的，其他四男女都像死狗般一動不動。」

　　「開門！取水來。」

　　「是。」

　　開鎖聲和鎖鏈聲響了片刻，沉重的鐵葉門向外拉開了，門外，站著八名勁裝大漢，每人手中皆提了一把長劍。

　　進來了一個人，提了一桶冷水，在每一個人的頭臉上潑了不少，然後冷冷地出室。

　　林華站在壁角，抱肘而立笑道：「咱們如果是囚犯，應該有囚糧，是不是？老兄們，饑渴交加，不好受哩！」

　　為首的人帶了兩名大漢踏步入室，三把劍冷電四射，三雙怪眼狠狠地盯著他。為首的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閣下，你似乎不當回事，毫無懼容哩！」

　　「呵呵！有什麼可怕的？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活一百歲也得到陰曹地府投到，活到我這一把年紀已不算短命。你們要殺我，我討饒也沒有用，你總不能說我怕死便不殺我，對不對？」

　　「你認識我嗎？」

　　林華留心注視對方的身材相貌，他確是不認識這個人。這人五短身材，有一雙極銳利的鷹目年約四十上下，臉色蒼黃似乎不怎麼健康，印堂正中近髮際處，長了一個錢大的青黑色的胎記。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他搖頭道。

　　「這證明你孤陋寡聞，走江湖豈能不吃虧？」

　　「閣下是……」

　　「三眼虎顧傑。」

　　「沒聽說過。」他神色不變地說，其實卻心中大惑。

　　三眼虎顧傑，在江湖算是頗具威望的人物。這些年來，由於各地盜賊猖獗，保鏢的行業極為興旺，各地鏢行的生意興隆，新鏢行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出現。那些手面不夠的人，資本不夠雄厚即使掛起招牌，那些大資本的商賈也不敢問津。因此，有些人便變通地改任打手，專門替那些出不起鏢費的中下等商人護送貨物，酬勞少，而風險大，唯一的好處，便是丟了財貨不用賠償。

　　這些人的組成分子十分複雜，三教九流流氓地痞無所不包，但其中有些窮途末路的落魄英雄逐漸闖出字號來。他們的作風，與鏢行的穩紮穩打完全不同，敢鬥敢拚以亡命自居，那些小股匪盜真也對他們有五七分顧忌。

　　近十年來，這位三眼虎顧傑，終於出人頭地，成為此中佼佼。他不設鏢局，在大江以南直至蜀中，提起三眼虎的名號，江湖朋友可說無人不曉，他的藝業確是出色，而且敢鬥敢拚，出手凌厲銳不可當，拚起來有敵無我氣吞河嶽，面對他的人不敢不賣他三分賬。林華聽說過這號人物，口中否認，心中卻說：「這人怎麼替鐵城砦賣起命來了？怪事。」

　　三眼虎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不管你認不認識我，但在下卻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會查出你的底細的。」

　　「要查還不簡單？在下是開封府城郊的貨郎，問起貨郎宗三，各鄉鎮的男女大概不會不知。怎樣，有吃有喝嗎？」

　　「等會兒在下有事，你給我站在一旁，不許妄動。」

　　這時，四個囚犯已先後醒來。兩位姑娘上身成了落湯雞，薄春衫遇水便縮緊，顯得曲線畢露尷尬已極，慌得以手抱胸躲在一旁發愣。

　　刀疤曹五掃了四周一眼，變色叫：「咦！這……這不是東院刑室的囚房嗎？」

　　三眼虎嘿嘿笑，接口道：「不錯，這兒正是你們濫用私刑，無法無天，無惡不作的東院刑室吧。」

　　「你……你是……」

　　「你是蔡榮的人。」

　　「正是。」

　　「卻暗替賀東風辦事？」

　　「你……」

　　「閻王駱四已經招了。」

　　「這……」刀疤曹五臉色灰敗語不成聲地叫。

　　「你們內訌的事，與咱們無關。」

　　「尊駕是……」

　　「咱們要的是蔡榮和楊世武。」

　　「你們……」

　　「咱們算定他兩人明午可到，目前必須借重你們，穩住那些先到的人。」

　　蔡二小姐大驚，叫道：「你們要家父做什麼？」

　　三眼虎嘿嘿笑，說：「咱們要證實一些湮沒了多年的江湖秘聞。」

　　「你們是……是金花門的人？」

　　「你呢？蔡二小姐，你是七星會的人嗎？」

　　「不是……」

　　「在下也不是。七星會與金花門，同是江湖上兩大秘密幫會，黨羽不多，但消息卻靈通，每個人皆有三五個化名，有三四種掩護身分的行業，神出鬼沒，變幻莫測，鋼刀加頸大難臨頭，也不會承認自己的身分，你白自問了，我也白問啦！」

　　「家姐目下何在？」

　　「呵呵，你不必替令姐擔心，她正在準備接待南來的人。你，是人質，令姐如果不聽命，你兩人都得死。吳姑娘也是人質，吳大爺如果拒絕合作，後果不問可知。」說完，目光又落在刀疤曹五身上，往下說：「你，還可利用，像你這種人，在下真不希望讓你活，可惜敝長上不肯讓在下宰你。天南劍客。」

　　天南劍客一直盤坐不動，如同老僧入定，這時聞聲抬頭。

　　三眼虎向天南劍客招手，說：「你們第一批人已經到了，有人想見你，你跟我走，敝長上要先和你談談。走！」

　　三個人押著天南劍客退出四室，鐵葉門砰然關上了。三眼虎的臉孔出現在小孔中，向裏面高聲說：「你們休想試嘗脫逃，逃不掉的，希望你們與咱們的弟兄合作，任何無意的反抗，也會受到可怕的報復，記住了。」聲落，腳步聲漸遠。

　　蔡二小姐的目光，落在以手掩面的刀疤曹五身上，眼神漸變兇狠，久久方厲聲間：「曹五，那人的話當真？」

　　刀疤曹五移開掩面的手，冷冷地問：「那人說了些什麼？」

　　「你替賀東風辦事，是真是假？」

　　「你聽那人胡說八道！」

　　「是真的嗎？」

　　「我說是真的嗎？」刀疤曹五針鋒相對地反問。

　　蔡二小姐咬牙切齒地走近，恨聲說：「難怪，你膽敢擅下毒手不理會吳大叔，擅自發鏢打宗三，你……」

　　叫聲中，她飛撲而上，右手一伸，劈面就是一掌。

　　刀疤曹五向右一閃，左指封架，右手回敬一記「反撥五弦」倏攻她的左肩。

　　地方狹小，兩人交手只能直進直退，沒有迴旋爭取空門的餘地，必須以真才實學拼個你死我活。

　　姑娘急退兩步，一腳飛踢對方的小腹要害。

　　她先前出手進擊，本意是試一試刀疤曹五的虛實，如果對方不反擊，即可表示刀疤曹五仍是她父親的忠心耿耿弟兄。對方毫不相讓反擊回招，便可證明做賊心虛了。

　　兩人拳來腳往，進退迅疾，只片刻間，便各攻了十餘招之多。

　　吳姑娘躲在角落上，委屈地飲泣。

　　林華站在另一角袖手旁觀，好整以暇地說：「我警告你們，誰惹了我他得倒霉。碰著我的手我整他的頭，碰著我的腳，我要他學狗叫。此時此地自相殘殺，不啻自掘墳墓。」

　　他站在刀疤曹五這一端，後面便是鐵葉門，先碰上他的人，必定是刀疤曹五。

　　果然不錯，蔡二小姐一聲低叱，來一記「蝴蝶雙飛」，兩腿攻出兇猛絕倫，飛揚的裙袂下，是一雙嵌有鋼尖的小蠻靴，挨上了還了得？

　　刀疤曹五被迫得向後退，接踵而至的仍是腿，姑娘利用小蠻靴放膽進攻，接著攻出另一招鴛鴦連環腿，他只好仍向後退，抓不住反擊破招的機會。

　　糟了，退到林華身上，後腦碰上了林華的手。

　　林華手起掌落，「啪」一聲摑在他的右耳門上，再用左手一勾，便勒住了他的咽喉，右手五指如鉤，抓實了他的頂門，冷笑道：「你的腦袋如果不是鐵打的，有你受的了。」

　　「哎……哎唷！哎……」刀疤曹五殺豬般狂叫，手腳無望地掙扎，拼命扳勒在咽喉上的手臂，也想躬腰將林華背摔而出，但毫無用處。

　　林華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身後的鐵門上，只要有人開門進入制止，他便可乘機衝出囚室脫身了。

　　可是，警衛是被引來了，但鐵門並未打開，僅從小孔中傳來嘿嘿怪笑聲，那位難纏的警衛以冷酷的聲音說：「你們自相殘殺，最妙不過了，省得咱們動手，反正你們早晚得死，殺好了。」

　　「救……救命……」刀疤曹五聲嘶力竭地叫。

　　「叫破了嗓子叫斷了氣，也沒有人救你。」林華冷笑道。

　　警衛離開了小窗孔，刀疤曹五也叫不出來了。

　　林華將刀疤曹五一丟，絕了望，向兩位姑娘說：「我不知道你們搞什麼鬼，也弄不清猜不透你們是些什麼人，這些恩恩怨怨外人莫名其妙，把我這外人拖下水，真叫冤枉，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倒好，把你拖下水，我深感抱歉。」蔡二小姐流著淚嘆息著說。

　　刀疤曹五躺在地上像條死狗，眼淚鼻涕往外流，不是哭得傷心，而是痛得流下了淚。

　　吳芬上前恨恨地踢了刀疤曹五兩腳，切齒叫：「都是這畜生與閻王駱四害苦了我們，他們定然是奸細，吃裏執外的賤狗……」

　　刀疤曹五痛得齜牙咧嘴，卻不出聲叫喚，在女人面前叫號討饒，總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叫道：「刀疤曹五，到門邊來。其他的人，退至那一端牆貼立，快！」

　　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反抗也是徒然，眾人只好乖乖聽命。

　　鐵門拉開，刀疤曹五在呼喝聲中外出。

　　鐵門重行合上，鎖門聲傳出，林華便奔到門房，從小窗孔向外張望。

　　刀疤曹五被兩名大漢架住，扭翻雙臂站在絞樁前，一名大漢拉出絞繩套，套上了刀疤曹五的脖子，由兩大漢將曹五的雙手反拉在樁後綑好。

　　一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站在絞樁前冷靜地注視大漢們準備。左右，雁翅排開八名勁裝佩劍的雄壯大漢，一個個寶相莊嚴。

　　中年人等一切準備停當，一字一吐地問：「你是刀疤曹五君強嗎？」

　　刀疤曹五臉色如厲鬼，點頭道：「正……正是區區。」

　　「你是蔡榮手下的保鏢護院？」

　　「是……是的。」

　　「你也替賀東風跑腿？」

　　「這……」

　　「這不關在下的事，有一件事你必須據實回答。」

　　「但……但不知尊……尊駕所……所問何事！」

　　「蔡榮與賀東風有多少化名？」

　　「這……在下不……不知道。」

　　「他兩人是不是七星會的人？」

　　「在……在下不……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再問你一句，你在七星會是何身分？」

　　「在下不……不知七星會是怎……怎麼回事。」刀疤曹五不假思索地答。

　　「你不招？招，你可以活，不招，立即絞死你。」

　　「在……在下確……確是一無所知……」

　　「絞！」

　　樁後的大漢應聲絞動絞把，套索漸收。刀疤曹五吃力地扭動，眼睛開始外突。

　　「鬆！」

　　繩絞徐鬆，刀疤曹五軟弱地拼命站直不敢下坐。

　　「招不招？」

　　「在……在下……一無所……所知。」他頑強地答。

　　「絞決！」

　　這次絞繩一緊，刀疤曹五眼突舌伸。

　　囚室中，林華看得心中發冷。

　　兩位姑娘臉色灰敗，情不自禁地倒在林華的一雙臂彎中。

　　中年人帶了八名手下，到了鐵門前向窗孔內注視，一雙鷹目一無表情，臉上流露著冷酷陰森的神色，向門內的林華問：「你叫宗三？」

　　「是的。」他沉靜地答。

　　「是蔡家的車把式？」

　　「只幹了幾天。」

　　「你是故意混入蔡家的？」

　　他略一遲疑，笑道：「你們既然知道了何必問？」

　　「你在江湖自然不是無名小卒，宗三不是你的真名，可否以真名號見告？」

　　「在下叫宗如，沒有綽號。」

　　「江湖上闖蕩了多久？」

　　「不到一年鬼混而已，算不了闖蕩。」

　　「你盛飛刀的皮護腰是特製的，那些飛刀出自名匠之手，要說你是無名小卒，無人置信。你說吧，到底為何而來？」

　　他低頭注視著驚恐萬分的蔡二小姐，裝得黯然神傷地說：「為情為愛，我可以赴湯蹈火。我是為她而來的。」

　　中年人哈哈一笑，說：「你倒是有心人哩！我相信你的話。再問你一句，你恨她嗎？」

　　「為何恨她？」

　　「因為你已活不了多久了，哈哈！」笑聲漸遠，人已走了。

　　中年人離去時的口吻，不容誤解，囚室的人，已注定了非死不可的命運。刑室內絞樁上懸掛著的刀疤曹五，便是最好的說明。

　　林華目送中年人帶了手下出了刑室，向兩位姑娘苦笑道：「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委實令人迷惑，兩位到底弄清楚了沒有？鐵城砦到底與七星會或金花門有何牽連？我想吳姑娘應該知道一些底細的。」

　　「我怎麼知道？這些人的來路，我根本一無所知，他們為何輕易地佔據了鐵城砦，我更是莫名其妙呢！」吳芬驚懼萬狀地說。

　　蔡二小姐目隱淚光，突然挽住林華的手膀，淒然地說：「宗爺，我……我抱歉，你……你真的……」

　　「咱們別談這些。請忘了剛才我說的話，我所以這樣說，只希望他們認為我是局外人，希望他們釋放我而已。看來，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不會留我這個活口的。」

　　「我們沒有任何脫身的希望了。」吳芬絕望地說。

　　「天無絕人之路，在希望未絕之前，絕不放棄希望。」他沉靜地說。

　　「我想，我們只得聽天由命了，但不知他們何時心血來潮，前來將我們處死？」蔡二小姐慘然地說。

　　林華並不焦急，笑道：「能上絞樁全屍，呵呵！倒也不壞哩。你兩人大概在這兩天死不了。他們要利用你們做人質，收拾南來的人，在未獲成功之前，你們大可不必擔心。二小姐，在下有些話，不知該不該問。」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不可以問的？」蔡二小姐黯然地說。

　　「你真是陪同令姐到南京會晤令姐夫的？」

　　「是的。不過，順便在吳叔這兒辦事。」

　　「你們來的人不少呢，是尋仇報復嗎？」

　　「是的，據家父說，二十餘年前，家父的幾位朋友，與江南道的一群江湖群豪結下不解之仇，起因聽說是為了一個當時頗有名望的女人。後來，這件事雖然解決了，但仇恨並未消除，雙方明爭暗鬥不肯罷手，兇殺流血事件層出不窮，尋仇報復的事件不絕如縷，沒有人出面調解，外人也不知其中隱情。時至今日，近兩月來雙方都無緣無故死了不少人，彼此皆認為是對方的人所為，終於忍無可忍準備破釜沉舟作孤注一擲的打算。雙方實力相當，未知鹿死誰手呢？」

　　「二十年前的仇恨，與你們這一輩的人何干？」

　　「彼此已成世仇，誰也逃不出圈子。」

　　「哦！難道令姐夫也牽涉在內不成？」他開始探索正題。

　　「敝姐夫本來與此事無關，他希望替雙方和解，因此於月前首道南下。早些天接到消息說，對方只派兩三位不重要的人出面敷衍，毫無誠意，早晚便將決裂，和解無望，生死一決勢在必行了。」

　　「令姐夫是不是新近打遍大河兩岸，名震武林的後起之秀，幻劍神花沙千里？」

　　「是的，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最近方聽人說起的。」他信口敷衍。

　　「你既然為我而來，怎會在最近方聽人說起呢？」蔡二小姐粉頰泛霞地說。

　　「目下令姐夫在何處？」他單刀直入地問，神色顯得極為淡漠，像是信口而問。

　　「我不知道，連家姐也不知道。」

　　「不是說在九江嗎？」

　　「原來你也偷聽了家姐的話，那是個騙人的，並無其事。」

　　他心中一驚，這條線索又斷了，目下除了釘緊蔡家兩位小姐之外，別無他途了！

　　追蹤沙千里的事，目前並不急，既然這傢伙仍然健在，而且行蹤神秘，連蔡家兩位小姐也無法知悉，雷盟主不可能比沙千里的妻子更高明，至少目下大可放心，最緊要的是必須救自己的老命。

　　他走近小窗孔向外瞧，刑室中，刀疤曹五的屍體仍在絞樁上，天氣太熱，顯得軟綿綿，大概不久便可變僵了。先前那名警衛，站在屍體前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欣賞曹五臉上的刀疤，對一個被絞死的人毫不動容，對生死大事無動於衷。

　　他仔細地傾聽四周的動靜，確知刑室內外不再有旁人，再到了牆壁上的小窗向外瞧，高牆上的警哨面向外，向遠處眺望。

　　他的目光回到兩位姑娘身上，兩位姑娘正掩面流淚。

　　「到底是嬌生慣養的人，生死關頭便自己崩潰了。」他想。

　　他心中一動，立即從靴底取出一枚飛錢，臉色一沉，向兩位姑娘怪笑道：「嘿嘿！兩位千金小姐，你們該知道咱們都活不成吧？早晚你我都要走上曹五的路了，跟著他去見閻王。」

　　他的神情變得獰惡已極，兩位姑娘吃了一驚，吳芬訝然拭淚問：「宗爺，他……他們不……不會將我們絞死吧？」

　　「嘿！怎麼不會？絞刑有三絞九絞之別，曹五剛才受的是三絞，九絞叫做九死，那才難受呢！」他逐步迫近說。

　　「宗爺，你……你的神情不……不對。」蔡二小姐吃驚地叫。

　　「快死的人，神情當然不對。嘿嘿……」

　　他的怪笑，把兩位姑娘嚇得發抖。臉上獰惡的神色，更令兩女驚俱。蔡二小姐退了兩步，惶然叫：「宗爺，你……」

　　「嘿嘿！好姑娘，你該知道，這樣去死，誰也不肯甘心。你也知道，我是為你而送命的，是吧？」

　　「這……」

　　「反正死定了，趁未死之前，何不快樂一下做個風流鬼？」

　　「你……」

　　「這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嘿嘿嘿……」

　　在怪笑聲中，他疾衝而上，一把抓住了蔡二小姐，另一手抓住了她的腰中羅帶。

　　「天哪！你……」蔡二小姐狂叫，花容失色，拼命擋架他的雙手。

　　「啪」一聲響，羅帶被他拉斷了。

　　吳芬大駭，奔上急拉，大叫道：「宗爺，放手，你……」他將吳芬推倒在地，怪笑道：「丫頭，別慌，下次便輪到你了。」

　　「嗤」一聲裂帛響，他拉斷了蔡二小姐的右袖，衣袖齊肩而脫，露出晶瑩似玉的粉臂香肩，已可看到胸圍子的繫帶，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胸襟。

　　蔡二小姐魂飛天外，狂亂地抱手護胸，狂亂地叫：「宗爺！住……住手！光天化……化日你……」

　　「嘿嘿嘿！誰管他光天化日？時不留我，說不定等會兒就輪到我上絞樁哩！」

　　傳來了開鎖聲，和打雷似的咒罵：「你這瘋狗！大爺要剝你的皮。」

　　蔡二小姐眼看要受辱，急怒中猛地雙腿一絞，「砰」一聲響，兩人摟抱著滾倒在地，向外翻轉。林華信手一勾，也將剛站起的吳芬拖倒在地。

　　鐵門大開，警衛惡狠狠地衝入，鋼刀閃亮，一閃而至。

　　三個男女都倒在地上滾成一團，警衛未免大意了些，毫無戒心地衝到，刀背向林華的雙足猛砸，一面罵道：「先敲斷你的狗腿……嗯……」

　　林華的飛錢，不偏不倚射入警衛的咽喉，只叫出半聲，人猛地一頓。

　　林華推開少女，一躍而起，一手抓住警衛砍下的鋼刀，一腳將警衛踢倒，以奇快的手法掏回飛錢，將屍體拖至門後藏好，向狼狽爬起的兩女笑道：「對不起，兩位姑娘受驚了，不如此，無法將警衛引入，休怪在下褻瀆，事急從權。尚請原諒。快走！吳姑娘地形熟，快領路。」

　　兩女驚魂初定，轉憂為喜，只羞得粉臉酡紅，反而呆住了。

　　林華搶近吳芬，將刀遞給她低聲喝道：「吳姑娘，快領路出去，慢不得，外面的警哨進來看看咱們便走不掉了。」

　　吳芬這才神魂入竅，接了刀向外奔，低叫道：「跟我來，我知道有一條通向內院的地道。」

　　林華鎖上了囚室門，在刑寶順手取了一把沉重的劊刀帶上。蔡二小姐也找了一柄解腕尖刀，跟著吳芬急走。

　　這是一條相當長，只容一人行走的地道，頂端有木板掩蓋，可知是掘開事後加掩蓋的地道，工程並不大，距地面甚近。

　　三人手套手向前摸索，不久，便聽到警鑼聲和腳步聲從通風孔傳入，領先的吳芬吃了一驚，說：「有人入侵，家父不知怎樣了。」

　　「這叫做天賜其便，咱們或可趕上替令尊盡一分心力，快走，先找地方換衣。」

　　地道直通內院，出口在吳大爺的書房。書房中沒有人，林華首先便用墨在臉上塗了淡淡一層黑色，左頰再畫上一大塊胎記，眉毛加粗，成了一字大眉，手掌手背也塗了淡墨，轉眼間便成了一個黑炭大小子。

　　妙極了，壁上還掛了一把劍，古色斑斕，寶光四射。他剛丟掉劊刀摘下劍，吳芬便叫：「那是我爹的青虹劍。」

　　「管它是誰的劍，借用一下。」他將劍繫在背上說道：「你們最好找地方藏身，前面像是起了惡鬥，姑娘們不便打打殺殺。再說，如果你們能脫身，令尊可能還有生機我先去看看。」

　　穿越數座樓房，他發現僕婦們皆紛紛走避，並沒有把人守盤問。

　　吶喊聲漸止，似乎混戰已停。

　　出到大廳，劈面碰上兩名守在左右廂房的大漢。他眼尖認得正是絞死刀疤曹五的三大漢中的兩個。

　　兩大漢卻不認識他，但卻大感意外，把守右面廂房的大漢攔住去路喝道：「站住！黑小子你怎敢帶了兵刃闖出來？」

　　「咦！老兄，不能出來嗎？」他問。

　　「閒雜人等一概不許外出，你……你是……」

　　林華不再多說，「黑虎偷心」一拳疾攻。

　　大漢冷哼一聲，「金絲纏腕」閃身搭到，下手擒拿，反應驚人。

　　可是，林華志在必得，這一拳是虛招，欺進起腳，懷心腳發如電閃，在極近的距離不可能發腿的時機中，變不可能為可能。出其不意用上了這記可怕的懷心腳，「噗」一聲蹬在大漢的前胸骨上，靴跟以可怕的力道繼向上升，直抵大漢的下額，胸骨盡折，宛如摧枯拉朽。

　　他跨越而過，衝向廳門。

　　「砰」一聲大震，大漢一聲未出仰面跌出兩丈外。

　　另一名大漢大駭，跟蹤衝到來一記「刀劈華山」，一刀向林華的後腦招呼。

　　林華像是腦後長了眼，刀臨頂門的剎那間向左略閃，一刀落空，他的背貼上了大漢的胸膛，用力便撞，「噗」一聲撞在大漢的胸正中。

　　「呃……」大漢叫，跟蹌後退，上身一晃，砰然擲刀倒地。

　　他已穿門而出，掠過院子撲出大院門樓。

　　通向砦門的大廣場上，人群分為二處，外圍有人將受傷或死亡的人抬走，顯然第一場惡鬥已經結束。

　　這一面人數最多，其中有三十餘名吳大爺的手下。正中是兩名年約古稀的佩劍老人，八名大漢和那位處死刀疤曹五的中年人，另有兩個黑衣中年女人。前面，是吳大爺、蔡大小姐、大總管駱四、天南劍客、吳淮中、施大同，和六名陌生的老少群豪，看情勢，主人這一面實力空前雄厚。

　　他眼尖，第一眼便看到處死刀疤曹五的中年人換了一身月白勁裝，腰上正扣著他的皮護腰。

　　「好哇！你老兄真會挑，挑上了我的皮護腰，大概對飛刀術不外行，我也挑上你老兄啦！」他躲在一株槐樹後自語。

　　左面，是十八名不男不女亦男亦女的怪人。黑衣、黑褲、黑包頭、黑腰帶、黑色蒙面巾，全是黑，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齡，穿的雖全是男式勁裝，但有幾個胸間雙峰隆然入目，因此說他們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十八個清一式用劍，高高矮矮一字排開。

　　右面，人數最少，只有六個人。最搶眼的是不戒魔僧，後腦創口的淤血仍在，右眼紅腫烏黑支著方便鏟虎視眈眈。身後是昨晚溜走的兩名中年人，他們曾侵入喜風樓。

　　不遠處站著醜騎士，抱肘而立神定氣閒。

　　另兩人是方中和方中平兄弟，兩人恨恨地盯視著站在不戒魔僧的後面兩個中年人，似乎對昨晚技不如人的事大感氣惱，大有再決雌雄的念頭。

　　他看到左面一株大樹下有衣袂飄動，便泰然向樹下走去，外面廣場中劍拔弩張，不會有人注意林中的人。

　　腳步聲驚動了藏身材後的人，雙方照了面。

　　「老前輩，為何置身事外！」他抱拳行禮道。

　　那人赫然是駝背老人，老眼放光地問：「咦！你的口音……你是宗三，為何易容？」

　　「死裏逃生，兩世為人，不易容怎辦？」他笑答。

　　「你沒被他們擒住吧？」

　　「剛在死囚牢中逃出。老前輩，是怎麼回事？」

　　「一言難盡。唉！老夫確是老了，一個人也照顧不來。想當年，咱們老一輩的成名人物，敢作敢為，一人做事一人當，單人獨劍稱雄道霸，誰也不屑成群結隊眾打群毆，而現在，江湖上結幫組門立派，動不動就雞貓狗叫一齊上，刀槍棍槌亂七八糟一齊來，真是世風日下，武林規矩蕩然無存，後生可畏，真難對付這些成群結隊的狼群狐隊。」駝背老人無限感慨地說。

　　「老前輩知道今晨的事嗎？」

　　「知道，可是知道得太晚，那些人在五更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以可惡的迷香侵入制人，主人與主事的人被制住，大勢去矣！老夫投鼠忌器，至今仍不敢出面，以免主人的家小遭殃。」

　　「侵入的是些什麼人？」

　　「老夫只認識那兩個老匹夫，他們是黃山雙妖廖汝昆廖汝仲兄弟。」

　　「那不是宇內九大邪妖的兩個兇妖嗎？」

　　「正是他們。」

　　「他們怎會介入兩派的紛爭中？」

　　「不知道。他們要利用鐵城砦，引誘主人南來的朋友加以一網打盡，尋找七星會的人，用意未明。」

　　「七星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告訴你，但有了黃山二妖參與其事，我已猜出一些線索了。」

　　「能不能請教一二？如果不便，小可不敢勉強。」

　　「黃山二妖與千幻三娘盧蓉是好友，二十餘年前，聽說千幻三娘遭了意外，大概是為了男女間的恩愛牽纏，曾經與七星會鬧得很不愉快。二妖比千幻三娘大了一倍年紀，平時以長輩自居，曾經為了千幻三娘搏殺了七星會兩名高手，發誓要將七星會連根拔除，可惜七星會的人隱身江湖，知道該會底細的人少之又少，二妖也就無可奈何，七星會依然屹立江湖。」

　　「吳大爺到底是不是七星會的人？」

　　「即使是，你將他粉身碎骨，他也不會承認的。」

　　「七星會到底在幹些什麼勾當？」

　　「他們並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只是一些頗具俠骨的人組成的秘密幫會而已。他們行事的宗旨也十分簡單，只有八個字，共存共榮，團結禦侮。假使他們的會友受到他人的迫害，那麼，七星會便會派人替會友加以強而有力的有效報復，因此有時少不了有點過火，這就是他們為何極端守密的原因所在，他們當然也怕別人報復。」

　　林華淡淡一笑，說：「老前輩退隱鐵城砦三十年，而又知道二十年前的事，那麼，吳大爺即使不是七星會的會友，至少也與七星會有多少牽連。」

　　「你怎麼想都好，那是你的事。」駝背老人冷冷地說。

　　「當然，任何秘密假使有第三人知道，便不算秘密了。七星會會友當然不少，想守密談何容易？他們……」

　　「不必亂猜了，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廣場中，已開始談判了。

　　蒙面男女中出來了一個人，到了場中心高叫道：「黃山雙妖，咱們先把話說明白，希望你能冷靜權衡利害，把姓吳的交給咱們帶走，你們辦你們的事，彼此不傷和氣，豈不甚好？」

　　雙妖的老大廖汝昆嘿嘿笑，亮聲叫：「老夫不與你們嚼口舌，一句話，快滾出鐵城砦，老夫不追究你們明火執仗侵入的無禮舉動，不然，放手一拼好了。」

　　「你們只有十幾個人，卻受到三面突擊，豈不太蠢？」

　　「請放心，吳砦主只會對付你們。至於不戒魔僧那一群，不見得會助你們。」

　　不戒魔僧嘿嘿笑，叫道：「佛爺也算一份，看誰拔取頭籌。」醜騎士也亮聲叫。

　　不戒魔僧大怒，吼道：「呸！憑你這個混蛋也配與佛爺競爭？給你這小混蛋一鏟。」吼聲中衝上一鏟掃出，風雷倏發，聲勢極雄。

　　醜騎士一躍八尺，笑道：「蠢驢！咱們打不得。咱們人少，先自相殘殺，大家落空。等他們拼個兩敗俱傷，咱們再商量猶未嫌晚哪！」

　　「對呀！」和尚怪叫，怪笑著退回原處又道：「小混蛋，你最好少做夢，等他們解決後，佛爺再報那天你小子燒佛爺下河的仇恨，大閨女的事，你想也別想。」

　　「嘻嘻！等會兒大爺再給你一顆火彈，有驢肉吃了，禿驢你給我小心些。」

　　蒙面人退回原處，與同伴商量片刻，重行走出叫：「雙妖，你如果不答應，咱們立即放出消息，河南前來的人不但不會入砦自投羅網，而且會群起而攻，你豈不前功盡棄？假使那位幻劍神花也恰好趕來，恐怕你們十幾個人將死無葬身之地，那小子心狠手辣殘忍惡毒，藝業深不可測，你們絕難倖免的。何不做這筆交易，皆大歡喜彼此不傷和氣？」

　　「老夫沒聽說過幻劍神花這號人物，你嚇不倒我的。」大妖傲然一說。

　　「好吧，信不信是你的事，可不要後悔，咱們走了。」

　　「且慢！」

　　「你同意了嗎？」

　　「你們真要放出消息？」

　　「你說會不會？」

　　「這樣吧，把蔡紅姑給你。」

　　「呸！見鬼，她是幻劍神花的老婆，想嫁禍給我們嗎？要姓吳的，別人免談。」

　　「把閻王駱四給你，怎樣？」

　　「不要，別浪費時刻了，閣下，也許南下的第二批人快到了呢？再往下拖便只有你們不利。」

　　大妖大概也知道形勢對己方不利，消息如果傳出，豈不一切成空？略一沉吟，說：「好，老夫答應你。」

　　「叫他過來。」蒙面人招手叫。

　　二妖沖吳大爺冷冷一笑，揮手叫：「砦主，你可以過去了。」

　　吳大爺臉色灰敗，驚懼地說：「老前輩，這……這…」

　　「你的兩個子女，老夫保證他們的安全，你放心去吧，看你的造化了。」大妖陰森森地說。

　　醜騎士突然向和尚叫：「和尚，他們不打，你沒有搶大閨女的希望了。」

　　「你也沒有機會了。」和尚失望地說。

　　「那就動手呀，等什麼？」

　　「是呀，等什麼？」不戒魔僧怪叫。

　　蒙面人大為不耐，喝道：「不戒魔僧，你少搗亂，你不能多等兩天嗎，等雙妖事了，還怕他不將大閨女送給你？誰不知雙妖不是好色之徒？」

　　大妖趕忙說：「和尚，你等幾天好不好？」

　　「這……和尚等不及，和尚要人。」

　　「你敢激起公憤？」大妖笑問。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兩批人足以將你化骨揚灰。」蒙面人叫。

　　「和尚，我還可以幫你的忙。」醜騎士叫。

　　林中奔出黑人林華，高叫道：「還有我呢！你們並未問在下肯是不肯哪！」

　　中年人聽出他的口音，閃出驚問：「咦！你……你是宗三嗎？」

　　「你說是不是？」他反問，換了湖廣口音。

　　「你是什麼人？」中年人惑然問。

　　「你呢，不先通名，太不禮貌。」

　　「在下雲裏飛虹羅振。你……」

　　「咦！你是那龍虎山老妖道的門人，做出一批江湖賣藝男女的羅老師？久仰久仰，失敬失敬，你不是叫我為宗三嗎？就叫我宗三好了。」

　　大妖不耐地揮手，叫道：「羅振，少跟他嚕嗦，斃了他。」

　　雲裏飛虹應一聲，不敢大意，拔劍迫進叫：「小輩，你不該前來打岔送死的，著！」

　　著字出口，不等林華拔劍，已疾衝而上，劍幻淡淡銀虹，直指林華的胸中七處要害，劍吟聲如同隱隱風雷。

　　林華扭頭向側撒腿便跑，兩手上伸握住劍柄，拼命向上拔。兩手怎能拔出背上的劍？這豈不是存心找人窮開心嗎？

　　他一面逃跑，一面大叫：「慢來慢來，你不能不講理，等我把劍拔出來，再鬥鬥玩玩好下好？」

　　他的叫聲，引來了一陣哄笑。他不在乎，仍在跑，仍在雙手拔劍，雙手伸在上面，腳下自然不靈光，奔了兩三丈，便被雲裏飛虹追上了。

　　「嘿！」雲裏飛虹喜悅地口喝，劍遞向他的後心。

　　他之所以故意裝傻逃跑，用意是將雲裏飛虹誘開，以免被人搶救，他要取回自己的皮護腰，離遠些比較安全。

　　該死的雲裏飛虹鬼迷心竅，居然不知是計，放膽窮追，追上了手下絕情。

　　「完了！」有人大叫，是醜騎士，叫的聲音怪腔怪調，一聽便知是在說反調，並非替林華惋惜，而是指雲裏飛虹完了。

　　眼看林華要傷在劍下，驀地，他左閃、右旋、出劍，「錚錚」兩聲暴響，他雙手掄劍，將雲裏飛虹的劍架開、擊落。

　　接著，他的劍青虹似電，冷氣森森，指在雲裏飛虹的咽喉上，皮破血沁出。

　　「轉身！」他低叱。

　　雲裏飛虹兩手空空，臉色死灰，一雙眼瞪得比燈籠還大，驚駭地注視著青虹耀目指在他喉部的劍身，渾身一震，如被雷殛，如被催眠般徐徐轉身。

　　林華出左手就是上掌，「噗」一聲劈在雲裏飛虹的後腦上，然後扶住人向下放，七手八腳急解皮護腰。

　　兩名大漢衝到搶救，來晚了，林華一手提著皮護腰，一手出劍，一聲長笑，三劍接觸，宛如電光石火，一觸即生死立判，人影劍影乍合乍分，人止長笑仍未落。

　　兩名大漢左右分張，「啊」一聲慘叫，兩人分別搖搖晃晃向下挫倒。兩人的右肩並挨了一劍，穴道已傷，鮮血如泉湧。肩並是要害，通向手臂的大動脈就在此地，如不及時止血，必將失血而死。

　　林華火速植劍於地，繫好皮護腰，在眾人驚駭萬狀的注視下，彈劍高歌向前走：「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嘿！著！」

　　兩名大漢不等他歌罷，並肩截住雙劍齊出，但見劍氣飛騰，青虹如匹練橫空，在一聲「嘿」一聲「著」的叱喝中，劍虹乍斂，人影飄搖。

　　兩名大漢飛退丈外，「噹噹」兩聲先後失手墜劍，兩人同是右肩井中劍。

　　林華屹立如山，虎目中神光似電，青虹劍斜指，目光落在劍尖上，神色莊嚴而安詳，呼吸平靜，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他的劍光徐徐下垂，平靜地叫：「叫那位用迷香計算人的好漢英雄出來，在下要會會他。」

　　聲落，徐徐舉步向廣場中心走。

　　二妖臉色一變，舉步走出向乃兄說：「這人可怕極了，我去會他。」

　　林華先到鬥場中心，冷然掃視一周，亮聲道：「在下是個趕車的人，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與在下無關，但用迷香暗算將在下放入囚牢待宰，在下卻不得不出面討公道了。」

　　不戒魔僧倒拖方便鏟，大踏步走出怒叫道：「小子，你就是那該死的趕車人？好哇！你……」

　　林華臉色一沉，罵道：「你這老淫蟲賤和尚，給我滾遠些，等在下與那位使用迷香的人算完賬，你再出來獻寶好了。」

　　和尚怒不可遏，一聲怒嘯，挺鏟火辣辣疾衝而來，勢如奔馬。

　　「和尚，小心飛刀。」林華高叫。

　　「雞零狗碎破銅爛鐵，哼！」不戒魔僧叫，毫無顧忌地衝到，方便鏟閃閃生光，劈面搗來了。

　　一寸長一寸強，劍很難與巨大沉重的長傢伙方便鏟相抗，他哈哈一笑，橫飄丈外。淫僧大吼一聲，折向猛撲鏟跟蹤便掃，勢如排山倒海，暗勁潛流直迫丈外，把看家本領掏出來了，人迅捷如風，鏟如奔雷掣電，果然不愧稱宇內九大邪妖之一，這手追擊的功夫，不但迅捷絕倫，而且聲勢之雄，令人悚然變色，很難從這種聲威超絕的雷霆急襲中倖免。

　　林華當然知道厲害，腳一沾地，突然來一記出神入化的輕功絕學「青雲直上」，身軀筆直地上升八尺。方便鏟的鏟頭，就以毫髮之差擦靴底而過，危極險極。四周旁觀的人，誰也不相信他能在淫僧這招迅捷狂野的雷霆一擊下逃生，連曾經追逐過他的醜騎士也駭然驚呼出聲，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任何人也沒有想到他有那麼高明。按情勢論，躍退避招，本來就是不得已被迫出此的下策，人落地而兵刃跟蹤追擊，將有三種可能的變化出現。一是繼續躍退，二是倒下滾轉脫險，三是向側躍，而這三種變化，皆難脫出長兵刃的控制，續追躺滾倒側躍皆是死路一條。

　　但他卻能在急促的衝落猛勢中，突然向上直升，克服了前衝的慣勢，無形中便到了淫僧的後上方，正好在方便鏟無法控制的死角上。

　　這瞬間，他吸腹躬身上體下沉，青虹劍化虹疾落。

　　不戒魔僧果然了得，眼前人影上升消失，便知不妙，收住衝勢止步、下挫、旋身、抬鏟、反拍，一氣呵成，地上飛砂走石，雙方接觸。

　　「錚」一聲暴響，鏟劍相接，火星飛濺，雙方一上一下，身形一頓。

　　同一剎那，「噗」一聲響林華一腳踢中和尚的右小臂。

　　「哎呀！」和尚叫。右手一鬆，方便鏟鏟頭一落，無法進一步反擊了。

　　林華飄退八尺外，喝聲「打！」

　　和尚看到一顆寒星射到面門，高度與眼齊，而且來勢太快，不知是飛刀，百忙中還以為是鏢，右手發麻不便使勁，倉卒中左手抬鏟，急拍射來的寒星，同時下挫躲避。

　　「叮」一聲輕響，擊中了寒星，寒星益未崩飛，電芒一閃，落向身後去了，距頂門尚差尺餘根本沒構成威脅。

　　「有多少破銅……咦！」和尚傲然地叫，但最後一聲唉，卻傲氣全消，向側一跳八尺，伸手一換腦袋瓜，摸了一手血。

　　同一瞬間，寒星向側飛落，恰好飛向林華縱到的方位。林華伸手一抄，接住了特製的柳葉飛刀。這種柳葉刀形如柳葉刀兩頭開鋒，頭尾形狀相差不大，不易接，形狀小，可以直旋或者直線旋轉，可以刺、鑽、切、割、削、妙用無窮。由於打造淬磨困難，他甚少使用這種特製的飛刀，除非穩可以收回，不然他寧可使用另一種飛刀克敵。

　　飛刀打磨得亮晶晶，上面仍帶了淡淡的一絲血影，他用於拭淨，笑道：「賊禿驢，你還沒練成不壞金剛法體，氣功也僅練了七成火候，無法在整段惡鬥期間護住全身。當然，如果你不是輕視了在下的飛刀，運功至頭部相抗，在下的飛刀是傷不了你的，你小心了，除非你能在久鬥中運功護住全身，而且須火候到家，不然你絕不知道飛刀要襲擊何處要害，因為在下也是練氣行家，功深者勝，下一次你可能挺不住挨不起了。」

　　不戒魔僧後腦的頭皮裂了一條縫，鮮血不住向下淌，傲氣全消，像個鬥敗的公雞。不只此也，右小臂也被踢得發麻，一而再失手，賊和尚終於警覺到這位青年人，絕非想像中那麼好相與了，也絕不是憑機智仗詭計碰運氣的小江湖，而是具有真才實學藝業深不可測的青年高手，可碰上硬點子啦！再冒失衝動，可能把老命送掉哩！

　　賊和尚親眼看到林華接回了飛刀，不由更為駭然，叫：「好小子，你會法術，是白蓮會的人嗎？」

　　「你以為在下是白蓮會的妖人？」他收了飛刀反問。

第十六章　險被羞辱

　　「佛爺在問你。」

　　「在下不是在回答嗎？」

　　「你到底是不是？佛爺學的是正宗武術，不屑與旁門左道的妖人鬥法。」

　　「在下曾說過是白蓮會的妖人嗎？」

　　「你雖未說過，但你必定是白蓮會的妖人。」

　　「這可是你說的。」

　　「那……你……你的飛刀會拐彎……」

　　「會拐彎的暗器多著呢！」

　　「天下間會拐彎折向的暗器很多，但會拐彎折向又可收回的飛刀，佛爺卻不曾聽說過。」

　　「是你孤陋寡聞。」

　　「聽說早年已退隱了的暗器之王千手神君許四海，他的飛刀據說就可拐彎，你是不是他的門人弟子？」

　　「我像不像他的弟子門人？」

　　「呸！你這小子從不正面回答，奸滑已極。」

　　「哈哈！不奸不猾，活不到現在嘛，禿驢。」

　　這時，二妖到了和尚身後，叫道：「和尚，不必和他鬥嘴，讓老夫斃了他。」

　　賊和尚正在火頭上，不由大怒，猛地轉身大吼一聲，一鏟攔腰便掃。

　　二妖廖汝仲做夢也未料到淫僧突下毒手，大吃一驚，百忙中向下躍，雙臂一振，側飛丈外。幾乎斷送了一雙腿。

　　不戒魔僧不給他有喘氣的機會，火雜雜地跟到，一連五鏟，把二妖迫得連換五次方位，手忙腳亂，先機一失，反擊無望。

　　兩人像走馬燈一般追逐，逐漸繞至林華的東南面。東南，正是上風。

　　驀地，醜騎士大叫道：「小心迷香。上風！」

　　林華心中一震，立即屏住了呼吸，向側一躍兩丈。

　　「噹」一聲大震，不戒魔僧的方便鏟拋出五丈外，煙塵滾滾。

　　接著是「砰」一聲暴響，魔僧的身軀衝倒在地向前滑。

　　魔僧的兩名同伴飛掠而出，搶救淫僧。

　　二妖在同一瞬間狂笑震天，猛撲尚未站穩的林華。

　　同一剎那，林華大笑一聲，左手一揚。

　　醜騎士到了，一手勾住他的虎腰低喝道：「屏住呼吸，退！」

　　他並未受到迷香的襲擊，但對醜騎士仗義相助的情義十分感激，任由對方強而有力的手挽帶倒躍兩丈外。

　　這瞬間，他嗅到一絲奇特的幽香。身形倏止，兩人雙腳落實。

　　「謝謝你，老弟。」他含笑道謝。

　　醜騎士一驚，急急放手退至一旁訝然道：「咦！你不怕迷香？」

　　「怎麼不怕？上次就著了道兒，幾乎送掉老命。」

　　「但你……」

　　「我已看出老妖其意在我，心中已有所警惕，而你的叫聲也及時提醒了我，所以未被迷翻，我去拾回飛刀，這老妖驚破膽了。」

　　二妖以為林華必定倒地，因此毫無顧忌地衝來，等發覺林華以飛刀襲擊，雙方已挨近至丈內了，只看到寒芒一閃即至，毫無閃避的機會，百忙中臨危拼命，止步運功護體，半甲子修為的氣功發揮了護體的威力，硬接飛刀。

　　可是，氣功發晚了些，而且林華也以內力御刀，「嗤嗤嗤」一陣刺耳銳嘯傳山，二妖的灰袍出現了兩條裂縫，兩把柳葉刀劃肋而過，再回轉反刺在背心和右胯下。

　　衣破、皮傷、血出，飛刀也被震落。

　　二妖心膽俱寒，掩住破衣狼狽而遁。

　　林華拾回飛刀，向吳大爺一群人走去，叫道：「黃山雙妖，你們還不走？」

　　大妖接住了二妖，低聲急問：「怎樣，傷了嗎？」

　　「不要緊，只是這小子的飛刀防不勝防。」二妖驚魂未定地說。

　　「你留心他們，我去鬥他一鬥。」

　　「千萬小心，他的劍術霸道而邪門……」

　　「我理會得。」

　　對面，林華接著叫：「吳大爺，蔡二小姐與令嬡皆已脫險，黃山雙妖已無人質可恃，為何不起而反抗？把他們埋葬掉，動手。」

　　「你的話是真是假？」吳大爺高聲問。

　　「你瞧，是真是假？」他用手向院門方向一指，大聲叫。

　　眾人扭頭看去，吳芬正偕同小弟與及大批老少，攜刀帶劍奔出院門，向廣場奔來。

　　吳大爺大喜，拔劍怒吼：「殺，休放走了他們。」

　　吶喊聲乍起，廣場大亂。

　　十八名蒙面人發出一聲唿哨，奔向大開著的南砦門，匆匆撤走。

　　不戒魔僧的兩名同伴，已帶了昏迷的淫僧溜之大吉。方中和兄弟則追趕這兩個幫兇，五個人已走了多時。

　　二妖知道大事去矣，帶了從人也急急撤走。

　　只有大妖心中冒火，不肯走，一聲怒嘯，身劍合一猛撲林華。

　　醜騎士一聲怪笑，向林華叫：「讓我會會這位大妖，一比一公平交易，其他的人退。」

　　聲落，人已迎出，劍虹映日，撤下了一把寶光四射耀目生花，晶亮如一泓秋水的寶劍，也是身劍合一迎擊，雙方像電光石火般接觸了。

　　人影乍合，劍影八方飛射，但見人影飄搖，劍虹急劇地吞吐合張，「錚錚錚」一陣令人聞之心悸的雙劍接觸震鳴聲急如狂風驟雨。

　　兩人用的都是正宗的劍術，功力相當，棋逢敵手，你進我退全力進攻、封架、衝刺、閃避，一切花招全免了，全用進手的招式瘋狂進攻，寓攻於守全力相搏，進退閃挪姿態美妙，所用的招式有限，抓住幾微空隙便奮勇進擊，但見劍影在對方的胸腹間吞吐間縮，道道劍虹接二連三飛射，每一劍皆想鑽隙而入，每一劍皆危機間不容髮，好一場武林罕見，勢均力敵的兇狠危險的惡鬥。

　　鐵城砦的人，全被這兩位劍術高手的惡鬥所驚，提心吊膽在外圍觀戰，除了兩人的搏鬥聲浪外，似乎萬籟俱寂。

　　只有林華是清醒的，他在一旁替醜騎士壓陣，追隨兩人的招術與神色的變化。

　　各攻了百十劍，兩人開始汗透衣襟。

　　「錚錚錚！吱嘎嘎……」觸劍錯劍的刺耳聲浪仍然不時爆發，雙方仍然似快打快，但功力悉敵，誰也控制不住短暫的優勢。

　　林華隨著兩人移動，突然叫道：「大妖，假使你想使奸用下五門迷香弄鬼，我要廢了你，讓你在世間活現世，你最好給我安靜些，千萬別打算用手指去推動袖底的迷香管塞。你們一比一公平決鬥，誰也不必用詭計暗算，不論勝負，只要你不搗鬼而不死於劍下，你都可以離開，不然，在下不會放過你的。」

　　「哼！一個江湖小輩，還用得著老夫用迷香？笑話。」大妖傲然地說，手上一緊，攻出十餘劍之多，搶進了兩丈左右。

　　「少吹大氣，你們功力悉敵，三天三夜怕也難分出勝負。」林華不屑地說。

　　醜騎士這時奪回了先機，猛攻十餘劍，將大妖迫回原位豪氣飛揚地叫：「宗兄，不要三天三夜，不久他便可油盡燈枯了，在下年輕，有用不竭的精力，豈怕一個老朽長期纏鬥？」

　　「你少做清秋大夢。」大妖怒叫，急攻兩側。

　　「依我看，老不以筋骨為能，大妖，你還是見機溜之大吉算了。」林華大笑著說。

　　正鬥間，一匹快馬馳入砦堡門，兩名莊丁剛攔出喝令下馬盤問，突然仆倒在地。

　　騎士是個蒙面人，背劍，外罩披風。座騎飛躍過地上仆倒的人上空，馳入廣場，距眾人約有三二十丈，在腰中拔出一把匕首，在眾人愕然注視下，脫手將匕首擲出，座騎一聲長嘶，人立而起，躍轉向砦門飛馳，消失在吊橋的那一端。

　　一名莊丁拾起匕首，奔回叫：「稟主人，匕上有一封畫了鬼頭的書信。」

　　莊丁將匕首和書信呈上，書信正中畫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頭，沒寫收信人的姓名，也未落款。

　　吳大爺見到鬼頭，臉色大變。

　　砦外突傳來一聲怪嘯，大妖封出一劍，躍出圈子撤腿便跑。

　　醜騎士銜尾急追，大叫道：「勝負不分，你走得了嗎？」

　　兩人先後奔出砦門，奔向至府城的小徑。

　　林華對醜騎士甚有好感，略一遲疑，也就追出砦門。

　　鐵城砦有一條小徑，通向南北大道，但另有一條小徑直達府城。大妖走的是通向府城的小徑快逾奔馬，根本不理會追來的醜騎士，走得甚是匆忙。

　　小徑至府城也有五里，沿途全是田野和山坡地帶的果林遠出兩里地，大妖向左一折，進入一座杏林。後面，醜騎士發覺大妖失了蹤，看四下無人，便進入路右的樹林，隱起身形向內搜。

　　由於小徑曲折，沿途林深草茂，只消在轉彎處往路側的樹林中一鑽，追的人如果落在十丈後便不可能發現遁走的蹤跡了。林華的輕功比兩人都高明，他不走道路，從路側的樹林追蹤，因此五騎士不見有人跟來，而林華卻緊盯住他不放。

　　「這小傢伙將人追丟了。」藏在林側的林華暗叫。

　　醜騎士搜入里餘，遠遠地便看到前面一株大樹後有衣袂飄動，不假思索地向前急掠，接近至十丈內，樹後的人突然現身，原來是十八名蒙面人之一大笑，說：「你來得好，咱們正要找你呢！」

　　醜騎士一怔，仍然向前接近，冷笑道：「妙極了，在下也要找你們呢！」

　　「找咱們有何貴幹？」

　　「要你們罷手！」

　　「罷手？」

　　「是的，罷手，只許在鐵城砦外騷憂，不許入砦亂來。」

　　「咦！閣下的意思是……」

　　「鬧鬧可以，不許侵入。」醜騎士斬釘截鐵地說，聲色俱厲，不容誤解。

　　「哦！我明白了，你確是為了蔡家的兩位閨女而來。」

　　「就算是吧。」

　　「你不問問咱們要找你的緣故嗎？」

　　「那是你的事。」

　　「找你有件事商量。其一，兩個丫頭咱們負責完整地交給你，但你必須助咱們一臂之力。其二，咱們擒人期間，請勿前往渾水摸魚。」

　　「閣下的話，說得非常動聽。」

　　「你最好答應，不然彼此不便。」

　　「如果在下不理會呢？」

　　「你不會笨得不仔細權衡利害。」

　　「咱們雙方各執已見，那麼，無可商量。」

　　「悉從尊便，反正在下已將條件開出來了。你貴姓大名？」

　　「咱們非親非故，不攀交情，通名免了。你的條件與我無關，我的條件閣下尚未答覆呢？」

　　「你的條件咱們無法答應。」蒙面人一字一吐地說。

　　「你的條件在下不予理會。」醜騎士也堅決地答。

　　「那麼，你妨礙咱們的行事，只好先除掉你了。」

　　「彼此彼此，在下也認為你們礙事。」

　　蒙面人高舉左手，冷笑道：「在十八人圍攻下，你插翅難飛。」

　　四周的樹上，接二連三有人往下跳，十八個人一個也不少，將醜騎士圍在中間，十八支劍遙指，身陷重圍。

　　醜騎士泰然怪笑，說：「在下最歡迎圍攻，方能痛下殺手，你們上吧，多多益善。」

　　他撤劍立下門戶，冷然屹立嚴陣以待。

　　蒙面人舉步迫進，冷笑道：「你輕視不戒魔僧也沒將黃山雙妖放在眼下，自然藝業不凡，必有真才實學，在下先會會你，一比一給你一次機會，上！」

　　「你上啦！一比一，在下不傷你就是。」

　　「你倒會吹牛，接招！」蒙面人蒙放地沉喝，劍出「寒梅吐蕊」搶先進攻。

　　雙劍乍合，醜騎士也用的是「寒梅吐蕊」，幾乎同時出招，同是兇狠的進手招術，看誰能搶得到中宮。

　　「錚錚」雙劍兩次接觸，同向左移，互換方位，誰也沒搶到中宮。

　　「好！再來！」醜騎士豪氣飛揚地叫，疾衝而上，劍閃無數電虹，排山倒海似的向蒙面人攻去。

　　五招、十招……似乎勢均力敵。二十招，蒙面人腳下亂了。

　　醜騎士愈戰愈勇，攻勢逐漸顯得慓悍狂野，壓力漸增，光華四射的寶劍幻化道道電虹，連續飛射綿綿不絕，尋隙蹈虛無孔不入，終於控制了全局，每一劍皆兇險絕倫，每一劍皆指向蒙面人的胸腹要害。

　　「唰」一聲輕嘯，蒙面人的右胸襟裂了一條四寸長裂縫，未傷肌膚，可看到裂縫內的月白色中衣。醜騎士一聲怪笑，又是一劍拂出。

　　蒙面人惶然飛退八尺，惶然急封。

　　醜騎士跟蹤追襲，「天外來鴻」跟蹤追刺。

　　「錚」一聲暴響，蒙面人拼全力架開刺來的一劍，側飄八尺，腳下大亂。

　　「丟劍！」醜騎士威風八面地叫，如影附形迫進伸劍振出一朵劍花。

　　「轉身！」身後有人叫，雙劍乍合。

　　醜騎士如果想擊落蒙面人的劍，必定被後面搶出援助同伴的人所傷，只好轉身應敵，大旋身劍發風雷，撤出了重重劍網。

　　「錚錚錚」暴響似連珠，人影倏分。

　　「哎……」身後搶攻的兩名蒙面人之一，躍出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驚叫，肩外側有血湧現。

　　另一名蒙面人的手中，只剩下半段殘劍，被震斷了尺餘鋒尖。

　　醜騎士剛收勢，便感到肋下一麻。剛低頭察看左肋為何發麻，便感到一陣頭暈，頭重腳輕，脫口叫：「淬毒針形暗器……」

　　叫聲未盡，他左手猛扔，三顆紅色小珠向三方飛射。

　　「快躲！火彈。」一名蒙面人大叫。

　　「啪拍啪」三聲暴響，火珠爆炸，紅炎升騰，打在樹幹上，樹幹亦起火燃燒。

　　一名蒙面人退至五六丈外，高叫道：「等火熄後再將人帶走，先救人，以免勢成燎原殃及附近村民。」

　　剛用泥土將火救熄，林華便出現在近旁一喝聲震耳：「留下解藥，在下不與你們計較，假使你們不救火，你們恐怕死定了。」

　　「你果然也來了。」為首的蒙面人欣然地叫，長劍向天一揮。

　　幾乎在同一瞬間，無數針影漫天飛舞，齊向他攆聚匯集。

　　他雖早有提防，但也悚然而驚，要抗拒十八人齊發的針雨，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向上疾升，升上了樹枝，展開了飛鳥穿林身法，遠出六七丈外，方以老猿攀枝身法落下。十八名蒙面人飛掠而至，來勢如潮。

　　他想用飛刀襲擊，卻又於心不忍，只好急急退走，一面叫：「你們如果再不自愛，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了。」

　　「你走不掉的，不答應咱們的條件，你必須死。」為首的蒙面人怪叫，十八個銜尾窮追。

　　遠出里餘，他突然身形加快，隱入密林茂草中驀爾失蹤。

　　十八名蒙面人再追了五十丈，為首的人方醒悟地叫：「這傢伙走掉了，快回去看看那醜小子，他兩人定然是同謀。快！」

　　他早已繞道向醜騎士中暗器處飛掠，去勢如電。

　　當蒙面人將他追離原處之後片刻，原在砦中被二妖以迷香熏倒的不戒魔僧，帶著兩名同伴，隨著一個穿灰罩袍戴了一個蒼灰色假面具的人，正緩步從西面接近了現場。

　　醜騎士恰在這時甦醒，但渾身脫力無法動彈，躺在樹下的淺草中，感到左臂下傷口發麻，身上各部關節內像是有異物在蛇行蟻走，難受已極。他想呻吟，卻聽到腳步聲，不知是敵是友，趕忙忍住痠痛，轉目向腳步聲傳來處看去。

　　不戒魔僧一面走，一面向戴假面具的人抱怨道：「閣下，你不許貧僧向雙妖報復，豈不等於是砸了佛爺的名號嗎？你這樣做未免太不公平，強人所難有何用意？」戴假面具的人用變嗓的假音嘿嘿笑，說：「在下就怕你一時激憤而壞事，因此不顧危險前來向你解釋，希望大師能諒解。那黃山雙妖也是在下的人，也是在下的得力朋友……」

　　「好小子，你的朋友可真多。他當然不知道我是你的人，逕自向佛爺下毒手，而佛爺卻不能向他報復，豈有此理！」

　　「佛說有因必有果，咱們江湖人則說有失必有得，別忘了，那兩個大閨女在下已答應給你了。」

　　「你說得倒輕鬆，時至今日，佛爺連摸一把的機會都沒有。那晚好不容易得手了，豈知平空殺出一個掌鞭的宗三，不但沒弄到手，反而丟了兩位師弟。說，我那兩個師弟怎樣了？」

　　「你放心啦！他們在一處秘密處所養傷，為了你那兩個師弟，在下不得不殺掉穿雲燕毛松，以免他們落在吳大爺手中。姓毛的正在綑綁你的兩個師弟，在下只好斷然將他殺死滅口。」

　　「那宗掌鞭到底是不是你的人？」和尚問，在下株樹下站住了。

　　「除了雙妖，其他的人你大可不必顧忌。」

　　「那些蒙面人呢？」

　　「在下不能告訴你。」

　　「那麼，貧僧可以不顧一切擊殺他們了。」

　　「只要你能擊殺，並無不可。」

　　「那醜小子呢？」

　　「這人在下深感可疑，恐怕是金花門的人，日後遇上，大師尚需小心應付，假如你因此而得罪了金花門的人。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哼！佛爺豈在乎金花門的人？告訴你，他如果落在佛爺手中，佛爺要吃掉他的心肝，方消心頭之恨。」

　　「那是你的事。」

　　「好吧，就此一言為定，除了雙妖與他們那些狐群狗黨之外，誰也休想礙佛爺的事。佛爺要那兩個女人，不干涉你的事好了。」

　　「好，一言為定。大師好走，在下告辭了。」

　　「且慢，有事時，佛爺到何處去找你？」

　　「大師用不著找我，咱們各行其是，各取所需，愈少見愈妙。把人弄到手之後，海闊天空任你高飛遠走，誰也不過問誰的事，記住。今晚兩個小丫頭仍住在喜風樓，已修復的機關消息，三更以前便可完全毀去。」

　　「那姓宗的掌鞭……」

　　「他將被挽留在內院，保護吳大爺的安全。」

　　「記住，千萬得設法要他遠離喜風樓。」

　　「在下將盡力設法。」

　　「好，你走吧！」

　　戴假面具的人點頭抱手，逕自轉身走了。

　　不戒魔僧直待對方去遠，方向兩名同伴問：「喂！你兩人看出他的身分嗎？」

　　一名大漢不住搖頭，說：「看不出來，有點像吳大爺。」

　　「見鬼，吳大爺會請人鬧自己的莊？」另一名大漢不以為然地說。

　　「咱們何不揭下他的假面具來？恐怕這傢伙存心玩弄咱們，揭掉他的假面具，便知他是什麼東西了。」第一位大漢躍然欲動地說。

　　「使不得。」不戒魔僧搖手相阻，臉色一變，又道：「當他第一次以這種身分會晤貧僧時，貧僧為了試他的誠意，曾經和他較量過內力修為。」

　　「勝負如何？」

　　「貧僧棋差一著，所以，貧僧確知他不是吳大爺，鐵城砦中，沒有一個可以接得下貧僧一擊的人，可知他必定不是鐵城砦的人。」

　　「會不會是那晚的駝背老人？駝背是可以假裝的……」

　　「見鬼！駝背老人根本不是貧僧的敵手……咦！那樹下是不是有一個人？」和尚訝然叫，向醜騎士躺倒處一指。

　　兩大漢應聲縱出，喜悅地叫：「大師父，正是那醜小子，死啦！」

　　醜騎士心中叫苦，無可奈何只好裝死。

　　不戒魔僧搶到，一把將他抓起，怪叫道：「好哇！果然是他，不曾死，被人打昏了。」

　　一面叫，一面將人放下，首先便摘下他的特製大革囊，接著摘劍。

　　「先把他弄醒。」大漢叫，「啪啪啪啪」給了醜騎士四耳光。

　　醜騎士知道無法再裝，虛脫地叫：「住手！我……我中了蒙……蒙面人的淬……淬毒飛……飛針。」

　　不戒魔僧嘿嘿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小王八蛋報應臨頭，可落在佛爺手上了。佛爺為人無所不好，首好女色，次喜用活人心下酒。趁你未死之前，佛爺先掏出你的心肝來……」

　　「嗤」一聲裂帛響，和尚撕開了他的胸衣。

　　「咦！」和尚訝然叫。

　　外衣撕破，露出裏面的一件特製胸圍子，是水湖綠色繡了小朵梅花的綢質內衣，繃得緊緊地，衣以下，肌肉如凝脂滑不留手，可以看到乳溝。

　　老淫僧見多識廣，那還不明白，一手抓住胸圍子的上緣，狂笑道：「是個母的，哈哈哈……」

　　笑聲未落，「砰」一聲大震，一名大漢向下仆，重重地撞倒在樹下。

　　「嗤」一聲裂帛響，胸圍子被撕破，椒乳怒突。

　　同一瞬間，和尚飛躍而起，急抓方便鏟。但晚了一步，放在一旁的方便鏟已被林華踏住，掌已臨頭，「砰」一聲大震，拍在和尚的右肩上。

　　「哎……」淫僧大叫，仰面便倒。

　　林華抓起醜騎士的革囊和寶劍，抱起醜騎士溜之大吉。

　　和尚這一掌挨得不輕，驟不及防來不及運功護體，幾乎被拍碎肩骨，爬起時，林華已經不見了，另一名大漢只顧搶救同伴，不敢獨自去追林華。

　　和尚狼狽地爬起，恰好看到不遠處奔來的十八名蒙面人，由於肩痛如裂，不敢留下出事，也就帶了兩名大漢溜之大吉。

　　林華將醜騎士抱至一叢矮林中藏好，解外衣替對方穿上，低聲說：「我去找那兩人討解藥，你躲好千萬忍著點，以免被人發現。」

　　醜騎士閉上雙目，用細如蚊鳴似的聲音說：「我留在府城客棧的包裹中，或許可找得到解藥了。」

　　「靠不住，你知道這是什麼毒藥？」

　　「大概是……」

　　「怎能大概？只消有絲毫差錯，你不死也得成殘廢，藥不對症是不行的。我走了，一切小心呢。」

　　鑽出矮林，向先前的樹林急走。可是，附近已無人蹤，不久，便到了小徑附近，突然聽路對面的杏林中，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吼。他心中一動，隱起身形向側繞，藉草木掩身向慘號聲傳來處欺近。

　　當醜騎士追丟了大妖，進入相反的方向追索時，大妖進入杏林深處，會合了二妖與逃得性命的六名大漢，與及被林華打傷的三個人，其中有雲裏飛虹羅振。

　　二妖接到人，急急地問：「咱們留在囚窟與看守內院的人，逃出來了嗎？」

　　大妖長嘆一聲，恨恨地說：「沒看見，大概已凶多吉少。我與那醜小子惡鬥許久，始終未看到有人隨後逃出。功敗垂成，我們竟栽在他們手上，委實不甘心。」

　　「怪來怪去，只怪那該死的不戒魔僧，偏偏在緊要關頭一再搗亂。」

　　「還有那些蒙面男女，他們為何也在這緊要關頭前來打岔？你問過吳家的人查問他們的底細嗎？」

　　「問了，吳家的所有男女老少，皆不知那些人的來路，更不知他們索取吳大爺是何緣故，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咱們先捉他們一兩個人來問內情，再到鐵城砦附近等機會。無論如何，咱們必須抓住幾個南來的首要人物。不然豈不是臉上無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連這點小事你我兄弟都辦不成，豈不令唐小妹失望？」大妖恨恨地說。

　　「好，先抓兩個人來問問，然後找機會活擒南來的首腦。」二妖點頭同意，吁出一口長氣又道：「咱們不能在鐵城砦附近等，何不遠走十餘里到前面去接人？吳瑞祥必已將信息傳出，咱們提前下手希望大得多也可靠得多，而且可以避免與那該死的宗掌鞭照面。」

　　顯然，二妖對林華十分忌憚，幾近望影驚心，所以主張遠迎攔截。大妖卻反對，搖頭道：「不行，誰知道南來的人是誰？難道攔在南來北往的官道上，逐一盤問不成？那掌鞭的宗三真人不露相，恐怕他才是七星會的首腦人物哩！只要抓住這傢伙，恐怕比控制吳瑞祥要有用得多。你們好好養息，我去探聽一些各處的動靜。」

　　「小心了。」

　　「我知道，目前鐵城砦絕對沒人敢出來踩探，諒無危險。」大妖匆匆地說，匆匆走了。

　　二妖指揮眾人，替傷者包紮上藥，尚未弄妥，南面的林影中，突然出現了三個不速之客，正大踏步毫無顧忌地並肩穿林而來。

　　「咦？這是什麼人？」一名大漢訝然叫。

　　三個人並肩而行，中間那人一身紫緞勁裝，佩劍，年青英俊，一表非俗，只是一雙明亮的大眼中，煥發著冷電寒芒太凌厲了，也呈現著陰險、殘忍、詭譎的神色。

　　另兩人是兩名穿黛綠勁裝的美少女，也佩了劍，各帶一個中型包裹，像是青年人的婢女。因為她們分別走在青年人的左右，且略後一肩，而且背了行囊包裹，青年人卻空著雙手。

　　雙方都見了面，無法迴避。

　　青年人似乎大出意外，向兩女道：「怪事，這裏怎會有武林人逗留？綠雲，去問問看。」

　　右面的少女應喏一聲，將包裹交給同伴，獨自快步上前。她看清了坐在地上的雲裏飛虹羅振也看到額有胎記的三眼虎顧傑，眼中一亮，止步扭頭叫：「少爺，是雲裏飛虹羅老師，與名鏢師三眼虎顧傑。」

　　青年人立即臉露喜色，眼中卻湧起殺機，腳下加快，朗聲道：「那裏面必定有黃山雙妖了，去叫他們出來。」

　　二妖廖汝仲本來坐在一株樹幹後，原想避免與來人照面，一聽對方的口氣托大無禮，不由火起，倏然站起迎上冷叱道：「站住！報上名號，誰要找黃山雙妖？有何貴幹？」

　　綠雲噗嗤一笑，說：「姓廖的，等一等就知道了。我家主人要見你，你必定是大妖了。」

　　「老夫排列第二。」

　　青年人從容上前，相距丈餘止步，背著手，頷首豪笑道：「哈哈！你是二妖廖汝仲嗎？幸會幸會。」

　　「你小輩好狂，你認識老夫？」

　　「這不是認識了嗎？」

　　「你找老夫有何要事？」

　　「聽說，你替一個姓唐的女人跑腿，那女人叫千幻三娘，到鐵城砦找一個姓吳的人，探訪查問七星會的消息，對不對？」

　　「咦！你在何處聽來的消息？」二妖訝然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只問你此事是否當真。」

　　「你說對了，鐵城砦的人大概已將消息傳出，此事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你是……」

　　「那就好，在下正要找你。」

　　「找我？你是……」

　　「不必急於問在下的來歷，在下先與閣下商量商量。」

　　青年人口氣確是狂傲無比，那將這位一代老妖邪放在眼中？語氣和神色，皆狂得令人受不了，二妖怒極反笑，嘿嘿怪笑道：「老夫想，你這小輩大概要在老夫面前認親了……」

　　「在下只想向你付一件東西。」青年人不動怒，陰森森地獰笑著接口。

　　「你要什麼？只要老夫能辦到，並無不可，呵呵呵呵……」

　　「要你項上的人頭。」青年人應聲接口，口氣輕鬆已極。

　　這句話他說來輕鬆，聽的人卻大為震駭，不但雲裏飛虹與三眼虎一群人聞之色變，連二妖也聽得心頭一震。

　　江湖朋友對大名鼎鼎的宇內九大邪妖誰不畏懼？而這位青年人小小年紀，居然敢公然向二妖討取項上的人頭，如果不是失心瘋的瘋子，便是患了自大狂的狂夫。

　　二妖瞇著老眼，困惑地打量對方，久久方問：「小娃娃，你是不是睡著了？抑或是癡人說夢呢？」

　　青年人陰森森一笑，聳聳肩，泰然地說：「怎麼說都可以，反正你的頭在下要定了，給不給由不得你。哦！還有一個大妖，令兄可在附近，最好叫他一起來，他的頭在下也要定了。」

　　三眼虎不知厲害，拔劍叫：「老前輩，不必和這瘋子廢話，小可先擒下他，問問他到底是不是瘋子。」

　　「也好，小心了。」二妖沉聲說。

　　三眼虎尚未衝出，綠雲已一聲輕笑，亮劍道：「本姑娘要用你試劍，也要你的項上人頭。」

　　青年人卻臉色一沉，叱道：「退下！綠雲，你怎敢放肆？該死！」

　　綠雲粉臉變色，急急收劍欠身悚然地說：「小婢該死，下次不敢。」

　　「你給我好好站住，未得允許，絕不許擅自出頭。」青年人威風凜凜地說。

　　「是的，小婢記住了。」

　　青年人揮手令綠雲退下，向三眼虎招手道：「你可以上了，在下要殺你。」

　　三眼虎一聲虎吼，挺劍疾進，一劍點出，搶制機先出手搶攻。

　　旁觀的人但見青年人右手倏動，冷電四射的寶劍不但出鞘，而且已經攻出，「嘎」一聲錯劍嘯鳴傳出，人影倏止。

　　三眼虎的劍尖，斜伸在青年人的右臂外側。身形一頓，「嗯」了一聲，手一鬆劍脫手墜落，渾身一震，雙手緊抓住青年人刺入他心坎的劍身，虎口鮮血滲出，嘴唇張開，雙目似要突出眶外，頰肉可怕地抽搐，想叫，再也叫不出聲音了。

　　青年人的劍，刺入三眼虎的心坎，臉上湧著殘忍的笑意，劍尖直透背部。先瞥了驚愕萬分的二妖一眼，目光再轉向站在一旁的綠雲身上，說：「這些小人物殺了並不見得光彩，不必砍下他的頭了。」

　　聲落，拔劍，在劍脫體的剎那間手腕一振，三眼虎擲倒在丈外，胸口血如噴泉，身軀蜷曲，一陣可怕的痙攣後，手腳漸鬆。

　　二妖大駭，驚叫道：「你的劍術詭異極了，但……這太不公平了，他用的是虛招，按江湖禮數出劍，你卻突下毒手，這……」

　　「哈哈！劍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生死交關，誰理會什麼江湖禮數？江湖禮數可不是我訂的，在下沒有遵守的必要。二妖，我給你一次機會。」

　　「什麼？你……」

　　「向天發誓，發誓對在下效忠，你便不用被梟首示眾了。」

　　「呸！你在做白日夢嗎？」二妖怒不可遏地叫。

　　「哈哈！在下從不做白日夢。」

　　青年人徐徐拂動冷電四射的寶劍，一步步迫進說：「幻劍神花沙千里。老狗即使你爬下磕頭，大爺也不饒你了。」

　　二妖又聽得心頭一震，原來是蔡大小姐的夫婿到了。沙千里從關中打到河南，劍下無敵未逢敵手，手中的小銀花暗器百發百中，神奇莫測，創名號揚威武林，博得了幻劍神花的綽號，短短半年中威震武林，成為最近唯一出人頭地藝壓群雄的武林奇葩，那些最近一二十年來的成名人物為之黯然失色。

　　江湖上盛傳著他是王屋練氣士凌虛道長的親傳弟子，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凌虛道長名列乾坤三劍聖之一，參修王屋山，是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中，劍術通玄的可怕人物，隱世已經二十餘年，可能是埋頭調教門人子弟傳予衣缽，不再作出岫之雲了。

　　凌虛道長本人倒不壞，只是個性十分孤僻而已。王屋山為玄門弟子所稱的十大洞天之一，稱為小有凌虛洞天。老道出身王屋凌虛宮，自己也稱凌虛羽士，早年曾經倡議成立清流會，請了武林中不為名纏利鎖羈絆的高手名宿，入會結為會友，相互參研切磋弘揚武技，用意據說倒還善良，可是，回應的人甚少，有人攻擊他說他釣名沽譽，說他別具用心，說他有意網羅羽翼，說他……總之，他並未得到多少人支持，毀多譽少，因此，清流會的計畫胎死腹中，很可能他受此打擊，而隱世退出江湖。

　　黃山雙妖居住江南，在山中享福，並不知近來的江湖動靜，第一次聽到幻劍神花的名號，還是在今天從那些蒙面男女口中獲悉的。這時面對自稱幻劍神花的青年人，自然大感意外。沙千里的話太過狂傲，二妖先是一震，隨即無名火起，怒極反笑道：「呵呵！俗語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大概老夫不得不服老了，你上吧，勝得了我老不死，今後江湖中將是你姓沙的天下了，呵呵呵……」

　　笑聲未落，沙千里已突起發難，在笑聲中閃電似的出劍進攻，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連攻七劍之多，但見劍虹如銀蛇飛舞，劍吟聲像陣陣隱隱風雷，劍氣直迫八尺外，罡風徹骨奇寒，可怕的兇猛衝刺銳不可當，每一劍皆兇險絕倫。

　　二妖連封十二劍，退了兩丈左右，只抓住反擊兩劍的機會，而這兩劍的威力卻微不足道，無法挽回頹勢，直至沙千里被一株樹幹所擋住，方脫出劍影的籠罩，驚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厲害。

　　沙千里重新覓取最佳出劍方位，徐徐移步迫進，豪氣飛揚地說：「第二次進擊，你不會有活命的機會了，老傢伙。」

　　二妖心中發冷，暗叫不妙，但在心中卻又存有一線希望，認為對方經過一陣空前猛烈的攻擊，可能內力不繼，因此用狂傲的話壯大聲威，並不足威。同時，此時此地，不容許他退縮，退縮等於是認栽，一生辛勤歷盡風險所獲致的聲譽，必將因一時的怯念而全部斷送無遺。

　　他必須抓住這一線機會，最佳的取勝要訣是進攻。他卻忘了進攻須具有進攻的實力與本錢，不然便是飛蛾撲火。

　　「嘿！」他開始搶攻，生死關頭，他展開了生平所學，行雷霆一擊，絕招「萬流歸宗」出手似乎同時攻出五十劍，從四面八方向中匯聚，完全以內力御劍，每一劍皆直指要害，風雷大作，劍吐千道銀蛇，狂風暴雨似的向沙千里攻去。

　　沙千里不再大意，臉上笑容消失了，守住原地神色肅穆的御劍，身形在原地旋動，從容地迎擊一陣陣浪濤似的兇猛狠招，輕靈地拂錯崩架搭撒手法極為迅捷。

　　傳出一陣陣令人聞之頭皮發緊的劍鳴，可怕的劍芒急驟地吞吐不定。

　　二妖猛攻了四招二十八劍之多，最後真力不繼，終於犯了心怯的錯誤，手腳一慢，露出了空門。

　　電芒突然貼他的劍側射入，快得令他無法問避或招架。

　　「錚」一聲劍鳴，他飛退丈二，右肋下有血濺出。

　　沙千里並不追擊，左手一揚，豪笑著收劍。

　　「啊……」二妖大叫一聲，右膝突然炸裂，扭身跌倒，原來他挨了一朵沙千里仗以成名的神花。這一聲狂叫，引來了回頭尋人的林華。

　　二妖一倒，立即有三名大漢撲上搶救。

　　驀地人影飄搖劍影漫天，沙千里以令人駭絕的奇速，迎擊三名搶出救人的大漢，楔入三人之中。

　　四條人影一靜三動，一接觸生死立判。沙千里的身形倏止，三大漢卻向三方飛退，接著是慘號聲飛揚「砰砰砰」三聲大震，三大漢呼號著倒地掙扎，無望地滾動、抽搐、呻吟，無法站起來了。

　　「殺！」沙千里伸劍大喝，身形向前飛躍。

　　綠雲偕另一名婢女一聲妖叱，撲向雲裏飛虹幾個人。

　　只片刻間，便成了人間地獄。有兩名受傷的大漢向外逃，卻被沙千里截住，一照面便中劍而倒。

　　沙千里縱向右腳已毀，尚想掙扎逃走的二妖，冷笑道：「二妖，留下你的頭。」

　　叫聲中，一劍向二妖的頸上揮去。

　　「叮」一聲暴響，一顆小石在沙千里的寶劍鋒尖炸裂如粉。

　　一道淡淡的黑色人影從不遠處的樹後射來，劍虹耀目生花，身劍合一攻向沙千里的右後肋。

　　同一瞬間，另一個青影撲向綠雲兩婢。

　　沙千里眼角看到了黑影，有物在劍尖上炸裂，他便知有警，挫身大迴旋一劍反揮，來一記以攻還攻的狠招「迴龍引鳳」。

　　「錚！」暴響震耳，雙劍相交，兩人各向側飄退八尺。沙千里大怒，急怒交加中左手疾楊。

　　黑影突然不進反退，倒躍丈餘，用不像是人的嗓音尖厲地叫：「芸兒，走！」

　　青影正將綠雲兩婢迫得團團轉，一支劍威風八面風雷俱發，搶盡了上風，聞聲一躍而退，迅捷逾電。

　　三朵神花全部落空，黑影已遠出五六丈外去了。

　　沙千里怎肯甘休？喝聲追！率領兩婢發狂般銜尾怒趕。

　　黑影青影並肩飛掠，原來是兩個女的。黑影穿黑勁裝，外罩披風，臉上帶了黑色的面具。青影則是青布衫青布裙，眉目如畫，脂粉未施天然國色，美得令異性屏息。兩人的輕功高明極了，並肩飛掠恍如星跳丸擲，冉冉隱入林木深處。

　　沙千里主婢狂追不捨，追入林深處身影消失。

　　不久，林華從北面接近了現場。

　　南面，十八名蒙面男女也逐漸接近了。

　　二妖右肋中劍，右膝碎裂，傷勢相當沉重，連裹傷的力量都消失了，躺在地上等死，毫無自保之力。眼看黑衣女人臨危相救，不由心中大喜，可是黑衣女人卻一沾即走，似乎仍不是沙千里的敵手，心中大失所望，死的恐怖再次控制了他。

　　他聽到了腳步聲，心中朦朧地想：「我活不成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我都逃不出他們的掌心。」他閉上雙目。首先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兩個蒙面人，其中一人叫：「咦！此地怎麼有許多死屍？」

　　「哎呀！這不是黃山雙妖那些人嗎？」另一人叫。

　　十八名蒙面人都到了，有兩個人到了他身邊，其中之一駭然叫：「這不是二妖廖汝仲嗎？誰殺了這老魔頭？這人真做了一件好事，去了咱們一大勁敵。」

　　「還沒死。」另一個叫。

　　「那就問問他。」

　　「給他補一劍算了。」

　　「也好……」

　　驀去，黑影來勢如電，有人沉喝：「不許動他！」

　　「錚錚錚」劍鳴震耳，黑影從四五名蒙面人截擊下切入將攔路的人一一擊退，撲至二妖身旁，排空直入，無人可當，乘兩名蒙面人聞聲後退的機會，挾起二妖一掠三丈，如飛而遁。

　　原來是穿黑披風戴黑面具的女人去而復來，大概已將沙千里主婢扔脫了。

　　十八名蒙面人大驚，眼睜睜目送黑衣女人如飛而去，身法太快，都被黑衣女人可怕的輕功身法鎮住了，忘了追趕。忘了該怎麼辦才好。

　　「快走！這人如果去而復來，誤會這些人是咱們下的毒手，麻煩大了，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了。」為首的蒙面人恐懼地叫。

　　十八個人不約而同，急急撤走脫離現場。十八個人在林中急走，自然有先有後，走在最後的人遭殃。林華老早便盯住了他們，悄然跟上，一指頭點在最後那人的腦戶穴上，挾了便溜。

　　前面十七個人竟不知丟了一位同伴，急急走了。

　　林華將人挾至隱蔽處放下，苦笑道：「怪事，怎麼又是女人？女人纏入這些江湖兇殺兇案中總不是什麼好事。這年頭真是反常，女人們似乎對打打殺殺格外起勁，誰說弱者是女人？」

　　他弄醒女人，拉掉對方的蒙面巾，沉下臉說：「把你們的毒針解藥給我，不然休怪在下對你無禮，快！」

　　這女人徐娘半老，臉蛋相當清秀，粉臉因驚慌而發白，惶然叫：「你……你是宗……宗三……」

　　「少廢話，給不給解藥？」

　　「在百寶囊中。」

　　百寶囊解開，裏面有四五瓶丸散，除了金創藥有內行人極易分辨的氣味外，其他的丸散誰也無法分辨是何藥品。

　　「是那一瓶？」他問。

　　「你自己去找。」女人頑強地說。

　　「你少給我推託。」

　　「你必須碰運氣。」

　　他冷哼一聲，說：「在下從不碰運氣。姑娘，老實說了吧，你不希望忍受痛苦吧？你希望是嗎？」

　　「你能把我怎樣？」

　　「你是女人，而在下是個大男人，而附近鬼影俱無，而你卻不算醜陋，你想想好了，我能把你怎樣？」

　　「這……」

　　「首先，我且把你剝光……」

　　「且慢！你這惡賊！我看你並不是卑鄙下賤的人，你……」

　　「不給我解藥，可不能怪我。」

　　「呸！你……你……」

　　「好吧，你既然用話扣我，我也不願在你的心目中留下壞印象，我先告訴你，你們的毒針在下深為不滿，用毒傷人有失俠風。你如果不給解藥，在下搜出你的毒針，給你刺上三五下，等你告訴我那一瓶是解藥。」他一面說，一面搜出對方的袖底。

　　他搜出一個皮臂套，套內的小袋構造得十分精巧，有一個小拉環附在袖口上，一拉之下，便有一枚小針滑下掌心，十分方便。他是暗器大行家，這些玩意他不陌生，弄出十餘枚灰色的三寸牛毛針，掂起一枚笑道：「姑娘，先刺你的鼻子……」

　　「不！你……」

　　「再次你的人中，然後是承漿……」

　　「我說！我說！」

　　「你如果不說，這張美麗的面龐便會完全走樣……」

　　「就是那瓶最小的黃色粉末。」

　　「如何使用？」

　　「針上的毒並不厲害，即使不治，也僅癱瘓十天半月便可逐漸痊癒。」

　　「我不想冒險。如何用法？」

　　「撤一些在傷口上，一些內服，內外服只需兩三分便可。」

　　「謝謝你。請教，你們與吳大爺有何過節？」

　　「對不起，本姑娘只知奉命行事，確是無可奉告。再就是有一言奉告，你要蔡家的小丫頭，我們不反對，但必須趕快離開鐵城砦。雙方的高手即將趕到，鐵城砦將掀起無窮風波，將有無數人付出生命的代價，血雨腥風屍橫遍野，誰捲入誰將自食其果。生命是可貴的，你不像是個亡命者，天涯何處無芳草？你用不著為了蔡姑娘而送掉寶貴的生命，是嗎？」

　　「哈哈！俗話說：十場人命九場……色。因此，為情為愛，值得拋頭顱灑熱血，你的話白說了。再見。」

　　他解了對方的穴道，取了藥瓶走了。

　　匆匆趕到矮林深處，便看到醜騎士的身軀撲伏在地，奔近急叫道：「姑娘，你……」

　　「小……心……」醜騎士聲嘶力竭地大叫，但聲音細小如蚊蚋飛鳴。

　　醜騎士渾身發僵，不可能自行翻轉，林華心中掛念，因此急奔上扶持。醜騎士總算不錯，拼全力發聲示警。

　　林華聞聲知警，猛地向前一撲，立即滾轉，雙腳猛絞。

　　有人倒了，人體下壓。

　　事出意外，出手自衛出於本能，近身搏擊且是貼身纏鬥，出手出乎本能。

　　「啪噗噗」連聲暴響，雙方拳打腳踢亂來，無可避免地兩敗俱傷，幸而兩人皆是倒地纏鬥，拳掌的勁道有限，雙方都禁受得起，並未引起骨折肉開的嚴重傷害。

　　擊打中，林華終於抓住了機會，勾住了對方的脖子雙手一絞，奮身一滾，便將對方壓倒在地。

　　「哎……」對方只叫出半聲，雙手用上了勁，十指如鉤，猛扣他的雙臂。

　　「不放手便扭斷你的脖子。」他兇狠地叫。

　　對方終於屈服，雙手一鬆。

　　他放手一躍而起，憤然叫道：「你這鬼女人為何在身後鬼鬼祟祟地暗襲？」

　　是個美貌年輕的小姑娘，穿一身天藍色勁裝，佩了劍狼狽地爬起，臉色蒼白地伸手拔劍羞怒地叫：「你……你這賊頭賊腦的……」

　　「咦！你……你是芸兒嗎？」他看清了對方的臉容，驚喜地叫。

　　出現在他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南山魔女的徒兒孤女芸兒，那清麗脫俗的音容笑貌，他記得十分清楚。在他所接觸過的女人中，以這臉孔給他的印象最深，記憶也最為清晰。也許她曾經為他煮了一頓可口的菜餚，也許是她的天真無邪的神態令他感動，也許他對她的淒涼身世有所感觸，當然也對她那超俗的風華留有深刻的印象。總之，時至今日，芸兒的音容笑貌，始終不曾從他的心海中排除，始終不曾磨滅。

　　少女一怔，惑然地反問：「誰是芸兒？你……你叫我？」

　　「咦！你不是叫芸兒嗎？我是……」

　　「你認錯人了，我姓……我叫文燕。」

　　「文燕？令師……」

　　「我沒拜師。」

　　「咦！怪事。」

　　「怎麼回事？」

　　「你確像我一個要好的朋友。」

　　「對要好的朋友用這種方式相見的？你這人不老實……」

　　「文姑娘請勿誤會……」

　　「我不姓文。」

　　「那你……」

　　「不要你管。」

　　「好，不管就不管。在下剛才並未看清你是男是女，你在背後偷襲確也犯忌。」

　　「我以為你要對那個受傷的人不利，所以……」

　　「真是倒霉透頂。那人是位姑娘，她中了一群蒙面人的毒針，我把她救來藏在此地，特地去討解藥回來……」

　　「誰相信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她穿的外衣還是我的呢！」

　　「哦！你……」

　　「你來得正好，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

　　「是的，助我救她。」

　　文燕搖搖頭，堅決地說：「不行，我不能助你們，我剛到此地，剛發覺那人便來了。你兩人醜陋兇猛，八成兒不是什麼好人，我不能救歹徒惡……」

　　「我告訴你，我與那位姑娘一不沾親，二不帶故，連她姓甚名誰我也不知道，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救了壞人豈不罪過？」

　　林華大為不悅，冷冷地說：「你這人懷有成見，以貌取人必定是個淺薄的人。你認為那位姑娘生得很醜嗎？你就大錯特錯了，她易了容，打扮起來不見得比你差。在下要求你相助，只因為你是位姑娘方便些而已，既然不肯相助，你請便吧。」

　　文燕腳下遲疑，怔怔地說：「我……我不知道是否該信任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沒有人勉強你相信。」

　　遠處突傳來一聲長嘯，嘯聲頗不尋常。

　　文燕一驚，匆匆地說：「我相信你的話，但卻又不能留下來助你，我的人有了困難，對不起我得走。請問你貴姓？」

　　「素昧平生，不說也罷。」

　　「後會有期。」文燕匆匆地說，奔出林外走了。

　　林華拍拍腦袋，滿腹狐疑地說：「怪事，聽她的談吐，確不是芸兒，但……世間真有如此相像的人？見鬼。」

　　他不再花費工夫去多想，扶起了醜騎士，苦笑道：「解藥我討來了，你是個女孩子，我不便替你在傷處上藥，如果你自己不能動手，我只好將你帶至最近的村落，找一位村婦替你裹傷。」

　　醜騎士用難以聽清的聲音說：「附近的村落，全受到鐵城砦的控制。」

　　「你的傷在何處？」

　　「在……在右肋。」

　　「這個……閉上眼睛，我替你上藥，拖久了大事不妙。」

　　其實也算不了什麼，撕開一個小孔，取出針上藥，針也小根本不需裹傷。一切停當，他解了腰帶說：「這一帶有不少來歷不明的人活動，必須及早離開，你有人可以投奔嗎？」

　　「我住在城外的安陸客棧。」

　　「我送你去，此行為防有人襲擊，我背你走。」

　　「謝謝你，萍水相逢，多蒙協助緩手，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呵呵！些許小事，何足掛齒？老弟，哦！我該叫你姑娘，鐵城砦眼看要掀起驚濤駭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姑娘如果純粹是為了遊戲風塵而插手管閒事，在下認為大可不必冒此風險。」

　　「你呢？」

　　「我？我有事。」

　　「為了蔡二小姐。」

　　「呵呵！姑娘想入非非了。能請教你貴姓芳名嗎？」

　　「你不說真名，我也不告訴你。」姑娘羞笑著說，神情相當慧黠。

　　「我不會說真名，要捉我的人多著呢。走！」他將姑娘背上，舉步南行。

　　那時，府城北門外仍未建有月城，但已有相當規模，有兩條小街圈入城內。有些江湖人不願入城投宿，以避免官府的管束，因此城外的客店，生意比城內的客店興隆。

　　安陸客棧在城外，規模倒是不小。林華將醜騎士送回客棧，自己在隔鄰也要了一座單間客房，但先說明晚間不一定前來住宿，要店伙不許入房打擾。

　　他先入城轉了一圈打聽消息，然後返店關照醜騎士好好養傷，交代店家照應，便動身返回鐵城砦。

　　鐵城砦距城僅有五里地，以江湖人的眼光看來，吳大爺是府城的地頭蛇，這是他吳大爺的城，城中的動靜絕難逃出吳大爺的耳目。吳大爺雖不至於親自查店，自有人將客店的岔眼事物向他稟報。醜騎士受傷回店的事，自然有人將消息傳到鐵城砦。

　　林華帶了一個盛酒的大葫蘆，提著一大包食物，一面走一面進食，也一面思索，他不知鐵城砦為何與這許多人結怨，也無法從雙方的人口中，證實是不是七星會與金花門的紛爭，他希望把事情鬧大，便可將沙千里引來。

　　他想起了醜騎士，忖道：「她會不會是雷盟主呢？沙千里在開封結親蔡家，乃是盡人皆知的事。雷盟主如果單人獨劍人中原找沙千里，消息自不會比我靈通，極可能也從蔡姑娘下手。但如以情愛牽纏的事實猜測，雷盟主自不會輕易放過蔡姑娘，愛恨交煎中，恐怕早就把蔡姑娘殺掉或擄走了，怎能等到現在？」

　　想來想去想不通，他懶得再想，反正等到沙千里現身，必可找出頭緒來了。目前，他必須置身事外，盡可能不介入雙方的紛爭漩渦，希望雷盟主與沙千里早日解決恩恩怨怨，以便抽身跑一趟衡州，與太湖一君清理債務。

　　他不再越野而走，走的是至鐵城砦的小徑。

　　一面進食一面走，腳程甚慢。看天色，已是申牌時分，日影西斜，但依然熱浪襲人，沒有一點風，雖則路旁草木叢生，仍然乾燥而悶熱。

　　「看樣子，不久當有雷雨了，熱得真教人受不了。」他想。

　　正走著，路左的疏林中突然跳出三名大漢，喝聲震耳：「站住！幹什麼的？」

　　他站住了，挾著酒葫蘆睥睨著這三個兇神惡煞般的大漢，問：「站住就站住，閣下，有事？」

　　「你要到何處？」一名大漢問。

　　「到鐵城砦。」

　　「妙極了，你是鐵城砦的人嗎？」

　　「不是，在下是趕車的。」

　　「呸！見你的大頭鬼，趕車的佩了劍，你騙誰？」

　　「信不信由你。」

　　「大爺們從安陸州來，正想到鐵城砦，要你帶路。」大漢傲慢地說。

　　這裏有兩處安陸，極易混淆。德安府的附廓縣是安陸，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安陸縣。西境相鄰的是安陸州，安陸州直屬湖廣布政司。直至嘉靖十年，可能是為免混淆起見，方將安陸州改為承天府，附廓首縣是鐘祥。目前相鄰的兩座城，一叫安陸縣一稱安陸州，如果不加上州縣以資分別便可能張冠李戴大家糊塗，外地人到了此地，很可能被愚弄了。這種情形不止此地為然，湘南的桂陽縣與桂陽州情形相同，也是相鄰兩地州縣同名，不足為怪。

第十七章　蛇山二聖

　　他淡淡一笑，喝了兩口酒說：「在下正要回鐵城砦，你們要去，可以跟來。」

　　「咦！你不問咱們的來歷？」大漢甚表意外地問。

　　「咦！在下為何要問你們的來歷？」

　　「那你怎知咱們是敵是友？」

　　「在下又不是鐵城砦的人，為何要問你們是敵是友？」

　　「萬一咱們是到鐵城砦鬧事的人呢？」

　　「在下已經表明與我無關，再說，你們三比一，我可不傻。」

　　「唔！你很聰明。你可以放心的是，咱們是奉拜兄的手示，前來拜會吳大爺的，是友非敵。你知道咱們是誰？」

　　「不知道。」

　　「城子三虎，便是咱們三兄弟。」

　　「咦！那……你們該從隨州來。」

　　「咱們是從隨州城來的。」

　　「怪事，吳大爺怎會有你們這些賊朋友？」

　　城子三虎大怒，大虎怒沖沖地迫上叫：「小混蛋！你說什麼？你說咱們是賊？」

　　「對不起，不是賊，是強盜，是好漢強盜。」他賠笑道。

　　「混蛋！宰了你王八蛋！」他撒腿便跑，向北狂奔。

　　三虎怎肯放鬆？怒叫如雷全力狂追。奔了半里地，前面出現了兩個趕路人的背影，大虎大叫道：「前面的朋友，攔住這小子。」

　　兩個趕路的人聞聲轉身，原來是兩個青袍中年人，梳著道髻，臉目陰沉，生了一雙冷電四射的怪眼，一高一矮，身材壯實，神色中充溢著傲慢、乖戾、慓悍的表情。高個兒手上拈了一柄紫金如意，矮個兒腰帶上有一把尺八匕首，手上搓著三個雞卵大的鐵蛋，精光閃閃磨擦得光滑滾圓了。

　　「什麼人在鬼叫？」高個兒沉聲問。

　　矮個兒則迎門攔住了林華，叫道：「站住！說清楚了再走，也許蛇山二聖會替你們評評理。」

　　林華一怔，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玄都觀二聖到了。這二聖並不是老道，而是寄居在武昌城內蛇山玄都觀的兩個客人，一住二十年，成為武林中的高手人物。老大劉智，老二朱信。除了梳道髻之外，兩人身上全無方外羽士的裝飾，他們的藝業足以傲視江湖，名頭相當響亮，大江南北，可說無人不曉。

　　高個兒老大劉智呵呵笑，攔住了城子山三虎叫：「慢來，你們敢對在下大呼小叫，當然大有來頭。老兄們，通名道姓，蛇山二聖大概夠資格向你們討公道。」

　　城子山三虎吃了一驚，大虎趕忙抱拳行禮道：「在下不知是二聖的大駕，情急胡叫，二聖海涵。在下安陸州城子山三虎的老大梁全玉，多有得罪，實感抱歉……」

　　大聖劉智鷹目一翻，說：「且慢，我想起來了，你是城子山的山主，與大洪山陰豹魏鴻飛魏當家是把兄弟，魏當家曾經與鐵城砦的吳大爺有過節，曾經弄走了吳大爺百餘擔貨物。說吧，你來到此地有何陰謀？」

　　「他們要小可領他們到鐵城砦。」林華高叫。

　　「哦！這是說，閣下三虎顯然要對吳大爺不利了。」大聖獰笑著說。

　　「聽口氣，二聖與吳瑞祥有交情了。」大虎神色不正常地說。

　　「在下與吳大爺並無交情可言，聞名而不曾謀面。」

　　「那麼，在下放心了。」

　　「放心？呵呵！你說得倒輕鬆，魏當家來了嗎？」

　　「在下不知道他是否來了。」

　　「在下有件事拜託拜託。」

　　「大聖有何見教？」

　　「砍下一個指頭，留給吳大爺做紀念。然後轉告魏當家，叫他滾回大洪山，今後不許向鐵城砦尋仇報復。」

　　三虎同時臉色大變，大虎退了一步沉聲問：「兩位是否想折辱咱們兄弟，向吳瑞祥邀功？」

　　「不是。」

　　「你……」

　　「你為朋友兩肋插刀，因此在下對你們已是相當客氣了，斷一指示儆，已是天大的人情。在下也是為朋友盡心力，咱們的好友與吳大爺是知交，各為其主，斷一指已對得起你們了。」

　　「那麼，在下無話可說了。」

　　「是自斷一指嗎？」

　　大虎拍拍腰刀，膽氣一壯，冷笑道：「我這位朋友不肯，奈何。」

　　「當然你活膩了，所以說這些話。好吧，在下就成全你，你拔刀上，三人齊上在下也不嫌多的。」大聖揚著紫金如意傲然地說。

　　二虎首先拔刀，大叫道：「對付一個人，咱們是三虎齊上，對付千軍萬馬，也是咱們三人並肩而鬥。你們也有三個人，大家上好了。笨鳥兒先行，我二虎先拔刀。」

　　「你得先死。」大聖冷冷地說，舉步向三個走去。

　　二聖一躍跟進，叫道：「黑小子，你還未交代清楚呢？」

　　林華不加理會，往林深草茂處飛竄。他僅聽說過蛇山二聖的名號，不曾見識過他們的藝業，所以想先試試他們的輕功。至於城子山三虎，他根本就懶得理會，三個佔山為寇的山大王，不值得重視。

　　「你走得了？」二聖怒吼，腳下一緊。

　　兩人一逃一追，轉眼間便離開了小徑半里地。

　　二聖愈追愈心驚，卻又不服氣，用了全力，一躍兩三丈奮力狂追。

　　林華心中冷笑，忖道：「又是個浪得虛名的人物，不再逗他了，走也。」

　　正想加速一走了之，前面的矮林中人影乍現，閃出三個灰影。

　　灰影也看到了他，突然重行閃入林中不見。

　　「咦！那不是閻王駱四嗎？」他心中暗叫。

　　閻王駱四怎麼溜出來了，這位大總管不是被黃山雙妖揭穿了底嗎？難道吳大爺居然留不住這傢伙，被逃出鐵城砦了？

　　他向側一竄，先脫身再說。

　　其實，閻王駱四三個人，並未看清是他，只看到飛射而來的人影，本能地重新隱入林中藏身而已，他一走，後面五六丈跟蹤狂追的二聖卻收不住勢，直向矮林中衝來。

　　驀地，林中射出三枚暗器，急如星火，直向剛收勢的二聖射到。

　　二聖並不是浪得虛名的人，突然向下一撲，貼地竄入林中，三枚暗器落空。

　　「好兔崽子，給我滾出來領死！」林外有人大叫，聲如洪鐘。

　　原來從側方掠來了兩個男女，看光景像是夫妻。男的年約四十出頭，豹頭環眼，虯鬚戟立，臉色如古銅，身材高大壯實，生了一雙毛茸茸的大手，佩了一把沉重的蜈蚣鉤，大環眼中神光似電。

　　女的相當俏麗，年約三十左右，正是狼虎之年，一雙流光四轉的俏目水汪汪，粉面桃腮五官秀美，秀中卻透露著五分艷和三分媚，穿一身花綢春衫裙，隆胸窄腰渾身噴火，熟透了的女人，令男人看第一眼便心跳血沸。佩的是劍，還帶了一個革囊。

　　三枚暗器以一髮之差，掠過兩男女的胸前，難怪的怒火上沖，向林中怒罵。

　　二聖也幾乎被暗器射中，正在火頭上，以為發暗器的人已竄出林外罵陣，怎受得了？不再追蹤林華，憤怒地飛縱而出，一面怒吼：「你小子可惡……咦！住手？」

　　人剛撲出，兩男女已看到人影，先下手為強，同時挫身吐氣開聲，各劈出一記劈空拳。

　　二聖大袖一揮，引開了攻來的劈空掌力，飄退八尺接著叫：「兄弟朱信，賢伉儷是不是……」

　　「在下莽張飛張賢。」

　　「哈哈！果然是張兄伉儷。呵呵！張大嫂愈來愈漂亮啦！三年不見了吧？」二聖流裏流氣地叫，目光只在張大嫂渾身上下轉。

　　怪的是莽張飛毫不在意，豪笑道：「哈哈哈！原來是蛇山二聖的朱信兄，久違了。」

　　張大嫂一手搭住了二聖的左肩，媚笑著說：「好啊！原來是你這假老道搗鬼，居然用暗器打起老娘來了，你還我個一清二楚萬事皆休。」

　　二聖居然感到左肩有點吃不消，齜牙咧嘴叫：「大嫂，你的蘭花拂穴我可吃不消。暗器是打我的，你們……」

　　「什麼？你們……」莽張飛問。

　　「人躲在矮林內，走，去趕他們出來、」

　　「他們是……」

　　「不知是誰，我只看到有人影閃動而已。」

　　「走！」莽張飛大叫，向裏疾衝。

　　「大嫂不去幫忙？」二聖問。

　　張大嫂格格笑，不在乎地說：「三五個小輩，還要人幫忙？你未免太瞧得起他們了。朱老二你對我那位當家的愈來愈沒有信心啦！」

　　二聖嘿嘿笑，聳聳肩膊說：「在下怎敢？張賢兄當然了得，混元氣功練了八成火候的人，不怕刀砍劈鎚砸，何所懼哉？」

　　「那你不是白操心了嗎？」

　　「不然，俗話說，強中更有強中手。江湖上論英雄車載斗量，會內家練氣的高手數不勝數，有可破內家氣功的暗器也有無堅不摧的神刀異劍。林木陰森，敵暗我明，張賢兄個人深入，似嫌勢孤力單。」

　　「你叫他進去將人趕出，他進去了，你卻在此說風涼話，朱老二……」

　　「呵呵！大嫂，張賢兄人有點渾，說走就走……」

　　「他渾，當然沒有你朱老二奸猾囉！」

　　「大嫂，別挖苦人好不？說真的，賢伉儷不遠千里從衡州來，不知有何貴幹？令拜兄徐莊主目下可好？」

　　「徐莊主是忙人，上回結交一位朋友，朋友有了困難，他派了不少人前來相助，我那位當家的是個渾人，他自告奮勇也來了。」

　　「徐莊主那位好朋友是……」

　　「是最近名震江湖的幻劍神花沙兄弟。」張大嫂欣然地說，似乎頗以有這麼一位朋友為榮。

　　二聖鷹目放光，笑道：「在下也是應沙兄弟之召而來的，一來便聽說有不少人前來鐵城砦鬧事……」

　　「到了府城之後，你接到指示嗎？」張大嫂搶著問。

　　「不曾，在下兄弟碰上了兩位朋友，未在府城逗留，大嫂接到指示了？」

　　「接到了，沙兄弟已經來啦！鐵城砦中有沙兄弟夫人，前來鬧事的傢伙很可能是金花門的高手。因此，沙兄弟打算暫時不到砦中安頓，暗中在外監視偵查，要前來助拳的朋友也暫時在附近潛伏待命，相機捕捉可疑的人。朱老二，你兄弟如果對金花門有所忌憚，最好及早退出，走得越遠越好。」

　　「笑話！蛇山雙聖怕過誰來，誰真見過金花門的人？該神秘幫門是否仍然存在，頗值得懷疑，即使仍然存在，在下也不怕他們。」

　　「那就好，咦！拙夫怎麼毫無聲息，裏面怎麼毫無動靜？」

　　「咱們進去看看。」二聖關心地說。

　　兩人左右一分，戒備地向林影深處探進。

　　林華早已走了，他去追蹤那三個人，林密草茂，天色幽暗，而且不時可發覺一些來路不明的人活動，將人追丟了毫無足奇。

　　他懶得再過問，取道回鐵城砦，到了砦口，天色已經盡黑了。

　　吊橋已經整修妥當，鐵城砦重新加以佈置，警哨林立如臨大敵，與先前鬆懈散漫完全不同，可知吳大爺已認清了當前局勢的險惡，亡羊補牢打起精神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風風雨雨。

　　他已洗掉了臉上的墨蹟，把守砦門的人認識，不等他通名，便含笑將他迎入。進得砦來，首先便碰上了吳芬姐弟的兩位師父天南一劍與施大同。

　　天南一劍似乎對他的出現絲毫不感意外，迎上抱拳施禮笑道：「宗兄，怎麼這時方返砦？蔡家兩位姑娘，正要求吳大爺派人去找你呢！黃山雙妖目下怎麼樣了？」

　　他淡淡一笑，毫不隱瞞地將追二妖的經過與所聞簡略地說了，最後說：「為避免嫌疑，小可在安陸客棧要了一間客房，以便安頓，特返砦向兩位小姐辭行，小可對貴砦深懷戒心哩！」

　　「那怎麼可以？宗兄……」

　　「不瞞張老師說，小可並不是怕事的人，但只希望不生事。只來了一些人，小可便受到貴砦的人仇視，看成奸細，幾乎送掉老命。而目下似乎砦外十里內高手雲集，全都是些神秘莫測卻又個個心黑手辣，對貴砦似乎有不軌的念頭，雖也不知道日後將發生些什麼意外，小可如果仍然不知趣留在此地，這條老命早晚會完蛋，不死於外人之手，也將斷送給貴砦的人。張師父，閻王駱四走掉了嗎？」

　　「走掉？他並未離開本砦哪！」

　　「吳大爺對他……」

　　「吳大爺不願追究他與你的事，也不相信黃山雙妖的指責。」

　　「哦！吳大爺倒是個氣量恢宏的人哩！這是說，大總管始終不曾離開貴砦？」

　　「其他的人皆外出踩探與辦事，他怎能離開？」

　　「哦，兩位小姐仍在喜風樓嗎？」

　　「在，不過，宗兄還是先去見過吳爺比較好些，吳大爺現在東面水閣，與幾位剛從河南趕到的爺字號人物會晤，希望你返砦時先去見見他，以便向你道謝哩！」

　　「這個……」

　　「走，咱們陪你走一趟，你大概不知水閣如何走法呢！」天南一劍慨然地說。

　　「好，有勞張老師與施老師了。」

　　水閣位於一座大池塘的中間，池塘又位於一座大花園內，地勢甚為隱僻。天南劍客領先而行沿一條小花徑信步走向水閣。

　　「咦！這一帶為何不見警哨？」林華心中起疑問。

　　「這是內部秘境，外人怎可進入？各處設有機關埋伏，不怕有人侵入。」

　　「機關埋伏不足恃，任何靈巧的機關，如果無人看守，皆不可信賴。難怪各路人馬大舉入侵，吳大爺與全砦的人全成為甕中之鱉，良可慨嘆。唔！這是什麼香？」

　　「早開的丹桂。」施大同信口答。

　　「唔！如有香氣，須防入侵的人使用迷香，小心了。」林華驚覺地說。

　　「宗兄不怕迷香？」天南劍客信口問。

　　「一次上當一次乖，在下帶了解藥。」

　　「哦！宗兄倒是有心人哩！」

　　談說間，到了水閣西面的一座花壇下，小徑繞壇右而過，領先的天南劍客笑道：「去年有一名小賊，居然能穿越重重機關，到達此地……」

　　話未完，林華突然低喝：「伏倒！暗器……」

　　喝聲未落，他已伏倒在一株花樹下，身影一揚一閃，驀地失蹤。

　　花樹傳出一陣沙沙聲，像是暴雨光臨，先後共有十餘枚暗器追蹤攢射，可是卻全部落空。

　　施大同聞聲知警，就地伏倒向側滾。

　　天南劍客不見了，疾退入一叢丁香花下。

　　林華出現在花壇的右側，鬼魅似的撲向壇後的陰影中。

　　「要活的！」他撲上叫。可是，叫晚了，人影暴起，劍光如匹練，慘叫聲刺耳。

　　壇後縱起一個黑影，落向壇左。壇左突然升起一個人影黑影毫無顧忌地欺近了壇左升起的人身前。人影突然一劍刺入黑影的心坎，而且先一步射出了三枚透風鏢。

　　黑影慘叫一聲，一掌拍在人影的右胸下方。

　　人影與黑影同時倒地，兩敗俱傷。

　　三枚透風鏢未射中黑影，卻迎面襲向撲來的林華。

　　林華命不該絕，恰好聽到施大同在側方叫：「跑掉了一個，北面……」

　　林華半途折回，躍上了花壇。這瞬間，最外側的一枚透風鏢擦左肋而過，傷衣貼皮護腰滑向身後去了。

　　他只看到剛爬起的施大同，不見有人逃向北面。

　　「一海兄。」施大同大叫。

　　「左面，他像是中了暗器。」林華叫，轉向兩人倒地處縱落。

　　施大同先到，天南劍客搖搖晃晃地站起，手按住右胸下說：「我……我受了傷，大同兄，你領宗兄到……到水閣。」

　　「中了何種暗器？」林華伸手急扶，急聲問。

　　「中了一……一掌，胸骨傷……傷得不輕。」天南劍客虛弱地說。

　　林華一怔，脫口叫：「那……那三枚暗器是你發的？」

　　「兄弟想射他，卻……卻射偏了準頭。」

　　林華搖頭苦笑，說：「張師父，在下在對面出聲警告，你不該發射暗器的，這三枚暗器險些要了在下的老命。」

　　施大同拖起被一劍穿心的黑影，取出火摺子幌亮一照，驚叫道：「咦！是大總管的得力外堡聽差卓安哩！該死，他為何要暗算我們？」

　　林華冷笑一聲，說：「他要暗算的是我宗三……」

　　「還走了一個，咱們追尋他的下落……」

　　「即使真有另一個人，也追不上了。」林華冷冷地說。

　　「咦！你說即使真有其人是什麼意思？」施大同微慍地問。

　　「咱們心裏有數。」

　　「呸！你認為在下撒謊？」施大同真火了，聲調提高。

　　「你是否撒了謊呢？」林華不放鬆地反問。

　　「宗三，你得說清楚。」

　　林華不願追究，冷冷地說：「沒有再說的必要了，在下只是感到奇怪，三個人中，只有你老兄毫髮未傷，而最不可能受傷的該是我……」

　　「你受傷了嗎？」施大同沉聲問。

　　「不曾，衣破而已。不必多說了，快將張老師送去治傷才是。」

　　天南劍客挺了挺胸膛，苦笑道：「這一掌兄弟還挨得起，不必擔心。宗兄，依兄弟看來，本砦確是危機四伏，對老弟不利，有不少仇視老弟的人，是非之地不宜逗留，兄弟認為老弟還是早離為上。尤其是大總管閻王駱四，吳大爺對他有所顧忌，他既然與老弟水火不容，留在本砦任何時候皆可發生意外。」

　　「所以在下已在安陸客棧訂了房間。」

　　「那就不用去見吳大爺了，大同兄何不陪同宗兄出砦？」

　　「大丈夫來得清去得明，在下必須見見兩位小姐再走。」林華堅決地說，步伐堅定扭頭便走。

　　「老弟要往何處去？」天南劍客問。

　　「到喜風樓。」

　　「這……」林華不再回答，泰然大踏步沿來路走了。

　　兩位小姐根本就不在喜風樓，已遷至內院安頓了。他只好回到客室，取回自己的包裹，託馮四轉告二小姐一聲，帶走了藏在床下的奪魄針筒，大踏步出砦而去，連夜奔向府城。

　　到了安陸客棧，店家告訴他，女扮男裝的醜騎士，已被五名同伴接走了，接至何處無從得悉，接走她的人並未留下去處，而醜騎士離店時是抬走的，像是睡著了，走的方向是北面至應山的大道。

　　座騎並未帶走，交櫃的行囊也未取走，醜騎士似乎忘了這些東西。接走她的五個人中，出面打交道的人操湖廣口音，似乎不願多說話，接了人便走，既未多問，也未留下話。

　　他吃了一驚，未免太不合情理了，一個少女如果落在對頭手中，那還了得？

　　問清了五大漢的相貌特徵，他急急放下行囊，連夜上道北行。

　　北行第一站是十里接官亭，那兒有十餘戶人家，其中有賣茶水的食店。他找到店家詢問，店家堅決地表示，整天不見有他所說的病人與五大漢經過此地。

　　他該到何處去找？毫無線索可尋，誰知道那些人到何處去了？

　　「會不會是不戒魔僧把人弄走了？」他煩躁地想。

　　不戒魔僧是醜騎士唯一的對頭，他只有抓住這唯一的線索追尋。可是，不戒魔僧目下藏身何處？

　　想起醜騎士原是女兒身。萬一真是落在不戒魔僧手中，這時已嫌太晚了，他感到脊梁發冷，毛骨悚然，不由心中叫苦不迭。

　　「且先找出不戒魔僧的下落再說。」他下了決定。

　　醜騎士姓甚名誰他不知道，尋找起來也無從著手。不戒魔僧名頭響亮，找起來該不困難。

　　他往回走，到了鐵城山下岔至鐵城砦的小徑，便走向鐵城砦，希望在附近找到潛伏在左近的不戒魔僧。

　　走了半里地，突然前面傳來隱隱衣袂飄風的聲浪。他向右路一閃，隱身草叢中細看動靜。

　　前面四五十丈，便是黑黝黝的鐵城砦，傳來了二更鼓聲。

　　三個黑影來自鐵城砦，掠走如飛。距他藏身處約有十餘丈，向北走了。

　　他趕忙竄出路面，急急奔去，原來那兒有一條小徑，通向北面的鐵城山。

　　「且跟去瞧瞧。」他自語，悄然跟上。

　　鐵城山土色如鐵，上有一座已成為廢墟的古鐵城，城北不遠又有一座古砦，也被樹林荒草所淹沒了。目前，除了古林蔽天，野草萋萋之外，不再有人在廢墟居住，只有狐鼠不見人跡。

　　古鐵城的西麓，有一座佔地數里的白林場，那兒有一座被淹沒不知多少年代的墳場，這是當年古鐵城的居民安息之所。廢墳場佔地甚廣，可知當年的古鐵城必定十分繁榮。

　　德安府在春秋時代是古國鄖，後來屬楚國，秦朝統一天下稱為南鄖，漢分為江夏郡屬荊州，到了宋朝方改稱安陸郡。至於這座古鐵城廢墟，當年到底是不是古鄖國的都城，誰也不知道，當地居民只知那是很久很久，久得歲月茫茫不知何時，這座廢古城便在那兒了。目前，廢鐵城的隱沒遺跡中，仍可看出一些古堡的遺痕，和那些半埋在泥土中的殘柱與秦磚漢瓦。廢墳場上，也不時可發現一些形式古老，刻了篆文而字形難辨的斷碑殘碣。

　　即使是白天，當地的土著也不敢到山上來，據說這一帶有妖魅鬼怪白晝出現，那些敬事鬼神的人，怎敢前來與鬼打交道？因此，這一帶的樹林極為茂密，樵夫僅到達山腰以下，從沒有人敢再往上走了。

　　林華不知道鐵城山的鬼故事，跟著三個黑影悄然疾走。

　　他必須跟近至六七丈內，以免將人追丟，小徑已不見了，樹林愈來愈茂密，稍一大意，極可能將人追丟。幸而三黑影腳下已放緩，不然追蹤極感吃力而困難。

　　前面鬼火一閃，接著是「吱利利」一聲鬼嘯入耳。

　　三黑影止步，其中一人回了兩聲鬼嘯。

　　「誰！」前面暗影中傳來一聲尖厲不似人聲的低喝。

　　「璿。」黑影低聲答。

　　「天璿。」對方又叫。

　　「搖光。」黑影低聲答。

　　天璿，是北斗七星的第一星。搖光，是最後一星。

　　「是天璿堂主嗎？」對方又問。

　　「皎皎北辰，馬首是瞻。」

　　「請便。」

　　三黑影舉步而行，穿林撥草急走。

　　林華心中一懍，忖道：「這兒是七星會的聚會處，想不到我在無意中，遇上了江湖兩大秘密幫會之一的七星會聚會處。沿途必定暗樁密佈，步步兇險，我得小心了。」

　　既來之則安之，他不願就此罷手退走。

　　連越三道關卡，雙方的問答完全相同，之後便不再有人出面盤問，他知道行將接近腹地了。

　　前面展開了一片野草叢生，荊棘密佈的荒野，中間散佈著不少斷碑殘碣，和一些疑似墳墓的殘丘，就是沒有樹林。

　　荒野廣約里餘，是間一座數十丈方圓的小丘附近，四周插了七根竹竿，各掛著一盞黑色的燈籠，除非走近至燈下，方可看到燈籠。

　　但每盞燈各開了七個豆大的小孔，只有恰好的站在小孔照射的方位，方能看到那一星燈光。

　　夜黑，死寂，荒涼，陰森，整個地區籠罩著神秘恐怖的氣氛，是一處人鬼不分狐鼠橫行的絕域，山林荒壑中到處鬼影幢幢。

　　每一根燈柱下，圍坐著一堆人，每個人皆穿了黑袍，靜靜地木然而坐，鴉雀無聲形如死人，更像是一群僵屍。

　　三黑影在小丘前十丈左右，並肩躬身下拜，四拜畢，疾趨第一根燈柱下，整衣取出一根黑色的小箋，插入燈籠七孔中的一孔。其餘六個小孔已有四孔插了箋，可知還有兩撥人未曾到達。

　　三更，萬籟無聲。

　　四更，斗轉星移。

　　林華躲在二十餘丈外一座荒墳旁，他發覺四周的暗樁不時變動位置，真所謂進來容易，脫身比登天還難，如果這時被人發現，這條命算是交給枉死城的小鬼了。他只好定下了神等待，希望這些人趕快離開，在這種恐怖的荒野中，與三四十不個不言不動的僵屍同在，委實令人心中不安，再想起這些人都是秘密幫會的人物，怎不令他毛骨悚然？他與七星會並無過節，捲入漩渦送掉老命才划不來哩！

　　五更初正之間，他突覺身後微風凜然。

　　「你不該來的。」熟悉的口音傳到。用的是傳音入密之術。

　　他心中一懍，暗叫道：「我走了眼了。」

　　在林華發覺身後有人到達的同時，南面荒野中突傳來一聲慘厲的鬼嘯，接著是一聲驚心動魄的長嗥。

　　七根燈桿下的人，幾乎同時一蹦而起。

　　也在同一瞬間，北端荒野遠處，升起一盞孔明燈。由於沒有風，孔明燈上升的速度甚快，飄的速度卻慢，像是扶搖直上雲霄。

　　孔明燈升高約半里地，似乎光芒更為明亮，升的速度加快。

　　七根燈桿下的人，已經重行坐回原位。

　　南面出現一個黑影，以奇快的速度掠近土丘，在十丈外行禮道：「三位不速之客連毀兩處暗樁，恰好驚動啟駕前來的會主法駕，已追向西方，會主命屬下傳示，請各堂主嚴防突襲。」

　　「來的人身分可曾證實？」一位黑袍人問。

　　「其中之一可能是九幽鬼王田飛揚。」

　　「知道了。」

　　「屬下告退。」

　　「請便。」

　　傳信人剛退去，一名黑影突然低叫：「瞧，是金花天燈！」

　　那升至高空的孔明燈，已成了一顆暗紅色的大星，突然飄下一顆黃色的小星，搖曳著向下飄浮緩降，像一面花瓣隨風飛舞，下降約十餘文，即行爆散成無數更小的小火星，然後冉冉熄滅。接著第二顆黃色的小星也繼續從孔明燈下飄落。

　　連飄下七顆黃色的小星，孔明燈漸向西北天際逸去。

　　七根燈桿的方位排列，完全按照北斗位置排就。北斗星序位置雖永遠不變，但上璿璣下玉衡則因時序而轉移，上半夜璿璣在上，下半夜便變為在下了。因此，這七根燈桿皆有兩個人負責移動但不是移動燈桿，而是移動燈位，由此可知負責移動燈位的人，對時辰的控制極為熟練而準確，也可看出七星會十分重視小枝節問題，能長遠保持神秘機密，確有一魘嚴密的組織辦法與及高明的人才相輔相成。

　　天樞燈下站起一個黑袍人，沉聲道：「確是金花天燈，金花門向咱們示威了。會主已去追逐九幽鬼王，咱們即按原計畫分頭辦事，不必等會主前來計議了，走。」

　　說走便走，七組人同時撤燈，分向七方悄然散去。

　　天衡位的六個黑袍人，掠過林華藏身的草叢，相距不足八尺。他看出其中一個，赫然是吳大爺瑞祥。

　　鬼嘯聲四起，暗樁撤走了。

　　他等眾人去遠，吁出一口長氣，站起說：「老前輩早知道吳大爺是七星會的會友，晚輩猜得不錯吧？依晚輩看來，老前輩定是七星會的元老名宿。」

　　身後丈餘的草叢中，站起駝背老人的身影，向他冷然地說：「老朽不願多說，可以告訴你的是，吳大爺確是七星會的會友，再就是此地是七星會最南端的一處聚會所，南面林緣有一座比這一座古墳大一倍的古墳，下面建有一座秘密地窖，也就是香壇所在地。如果風聲不緊，三兩天之內，七星會便可能上香開壇，外人絕不會料到聚會所之旁另有香壇。」

　　「老前輩為何要告訴晚輩？」

　　「因為老朽希望獲得你的協助。」

　　「為什麼？」

　　「吳大爺是七星會的天衡堂七主事之一，他目下有困難。」

　　「晚輩恐怕無能為力。」

　　「老朽要求你相助，保護吳大爺的安全。」

　　「這個……」

　　「老朽誠意相求。」

　　「晚輩能問內情嗎？」

　　「吳大爺的尊翁，對老朽有恩，老朽有生之年，將盡力保護吳大爺的安全相酬報，如此而已吧。」

　　「他知道老前輩的身分嗎？」

　　「知道……」

　　「他為何受制於自己的大總管？」

　　「他有把柄落在閻王駱四手中。」

　　「這是說……」

　　「吳大當然不是完人……」

　　「那座地下囚室便證明他不是什麼好人，證明他是德府之霸。」

　　「一個經營多種行業，分佈在各地有數百伙計的財勢雄厚人物，你不能苛責他用私刑建立自己的威望。」

　　「但世間輕財重義的大戶人家仍然很多，他們不用私刑以恩義待下人，同樣非常的成功，更受人尊敬。以晚輩的眼光看來，吳大爺什麼都有，車馬、珍寶、美女、財勢樣樣俱全，只缺乏下人對他的尊敬。」

　　「這個……」

　　「老前輩其實該比不戒魔僧高明多多，為何那晚故意示弱，其故安在？」

　　「老朽另有苦衷。」

　　「是存心摸清晚輩的底嗎？」

　　「不錯。」

　　「如何？」

　　「你的確不是吳大爺的仇人。」

　　「謝謝老前輩的信任。」

　　「能助老朽一輩之力嗎？」

　　「老前輩隱姓埋名報恩，晚輩卻不能昧著良心幫助一個地方惡霸。」他斷然拒絕。

　　「這個……」

　　「晚輩告辭。」

　　「且慢！你已知道了不少秘密……」

　　「老前輩要殺在下滅口？」

　　「必要的話……」

　　「在下從不在乎任何人的恫嚇，再見。」

　　「慢走。」

　　「你留不住我的，在下不會在暴力下低頭。」他大聲說，一躍三丈。

　　駝背老人想追，卻又嘆口氣止步，目送他隱入荒草淒淒夜色朦朧的荒野中。

　　林華離開了駝背老人，心中極感煩躁，找不到醜騎士的任何線索，難怪他心中焦急，但急沒有用，消息不可能平空從天上掉下來，經過一夜辛勞，他必須休息休息以便恢復疲勞。

　　他在一處草叢中睡著了，睡得好香甜，一覺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神智剛清，他便警覺地抓住了在身旁的青虹劍，本能地想：「危機來了。」

　　不錯，危機來了，他聽到不遠處有人聲。

　　四五丈外一座短草坪中，兩邊分立著六個人，五男一女，每邊三人。

　　東首的三個人，中間是個年約花甲的威猛修偉老人，三綹長髯僅略現灰影，虎目神光炯炯，穿一襲黑袍，頭挽道髻，臉色紅潤皺紋甚少，鼻直口方，依然可以看出昔日的器宇風標，年輕時必定是英俊的人物；右首那人年約四十出頭，穿青衫儒士打扮，手搖摺扇神色安詳，中等身材，五官端正溫文；左首是個小姑娘，赫然是芸兒。

　　西端的三個人，中間那人一身黑，臉黑、手黑、衣黑，只有頭上的白髮是白的，披撒的白髮長與腰齊，披撒在身後像個女人，以一根紅色鐵箍綰住前面的白髮，以免擋住臉面。八字眉、三角眼、塌鼻梁、雷公嘴、尖耳朵半掩在發前，那長相，像是個城隍廟中的鬼卒。手中掂著一根蒼木盤龍杖，三角眼厲光閃閃，整個人籠罩在猙獰的氣氛中。

　　另兩人都是年約半百的中年人，長相倒還端正，不像是壞人，各帶了一柄劍。

　　林華將劍悄悄繫上，準備撤走，在附近偷聽極為犯忌，弄得不好，雙方都會遷怒於他，豈不糟透？

　　他必須再見見芸兒，準備撤出從另一方向現身接近。

　　猙獰的白髮老人發出令人可怕的怪笑，笑完說：「我九幽鬼王言出必行，昨天已將信傳給鐵城砦，限他在破曉時分將七星會的名單送到此地，他為何不來？小輩，你們是不是小狗派來送死的？我鬼王不認識你們這些小鬼卒，快給老夫報名上來。」

　　威猛的灰髯人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吳老弟事忙，不能來，在下特前來知會閣下一聲，同時請教閣下，請問閣下與七星會有何過節，尚請坦誠相告。」

　　九幽鬼王嘿嘿笑，說：「你還不配問，吳小狗也不配問。除非你是玄天神劍宇文豪，不然還不配與老夫當面打交道。」聲落，左手大袖一揮，喝道：「斃了他們，到鐵城砦辦事。」

　　兩位中年大漢含笑欠身應喏一聲，並肩舉步向三人走去。

　　儒生打扮的人舉步迎上，笑道：「地府雙殘，幸會幸會。」

　　右首的中年人淡淡一笑，道：「閣下認識咱們雙殘，自不是無名小卒，貴姓？」

　　「區區很少在江湖行走……」

　　「我知道了，你是黃龍鎮的妙手書生孫奇。」雙殘的老二急急接口。雙方都不是無名小卒，那地府雙殘並不是殘廢，而是以生性殘忍而名震江湖。老大李建隆，老二趙劍秋，兩人白晝很少露面，自稱地府雙殘。至於這位鄭州黃龍鎮的妙手書生孫奇，則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風塵豪俠，俠名四播，頗獲白道朋友的尊敬。

　　而那位九幽鬼王田飛揚，則是大名鼎鼎的宇內九大邪妖之一，兇名昭著，黑白道朋友畏之如虎的暴戾邪魔。最近三十年來，盡出些古古怪怪的人物，其中最著名的有邪劍、魔簫、乾坤三劍聖、宇內三狂、九大邪妖……都是些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人物，也絕大多數是些精神不正常或心理變態的怪人。

　　九大邪妖中，大部分仍然健在，只有一個幻劍三娘唐素，與九指老道褚純陽兩人，失蹤了一二十年下落不明。九幽鬼王是九大邪妖中最殘忍的一個，黑白道朋友皆對他恨之切骨，畏如蛇蠍卻又無奈他何。他比地府雙殘的輩分高，難怪如此托大。地府雙殘成名僅十餘年，還不能躋身於絕頂高手之林，雖則藝業大有凌駕老一輩名宿的趨勢，但聲威仍不足與九大邪妖相提並論。

　　妙手書生孫奇摺扇輕搖，含笑接近至四五步止，說：「趙兄不愧稱地府雙殘，居然知道在下的匪號，佩服佩服。區區不才，希望兩位高抬貴手，彼此無冤無仇……」

　　「事已至此，你閣下還說這些假話，有何好處？」

　　「在下希望知道諸位為何人所唆使，更希望化干戈為玉帛……」

　　「呸！少賣弄你的口舌，你是不是七星會的人？」

　　「你難道是七星會的人嗎？」

　　大殘李建隆拔劍出鞘，冷笑道：「吳瑞祥已被咱們證實是七星會的會友……」

　　「何以為證？」

　　「他與玄天神劍宇文豪有書信上往來。」

　　「我不相信。」

　　「咱們有人潛伏鐵城砦，曾經看過宇文豪的來信。」

　　「即使宇文豪真有來信，並不能證明吳瑞祥是七星會的會友，何況宇文豪已失蹤了二十年，根本不可能與吳瑞祥有書信往來。」

　　「當然咱們並不能判定他是七星會的人，但因此卻引出河南群雄大聚鐵城砦，等於是證實了他的身分了。」

　　「河南群雄並未大會鐵城砦，幾位稍具名望的人前來作客，也與閣下傳鬼王信的事無關……」

　　「你的看法與咱們不同，十分遺憾。不管怎樣，咱們所要的消息，終必可以得到的，且先打發你們，然後咱們再到鐵城砦去找吳小輩。你是以一比一呢，抑或是三比二？你們三男女最好一起上，咱們地府雙殘不在乎人多，而且多多益善。」

　　「孫某雖浪得虛名，但不喜群毆。」

　　「那麼，一比一，咱們倆先玩玩。」大殘李建隆微笑著說。

　　「孫某深感榮幸，請賜教。」妙手書生從容地說。

　　「你不撤劍？」

　　「該撤時在下自會撤的。」妙手書生輕搖著摺扇說。

　　大殘無名火起，以為妙手書生小看了他，劍出鞘叱聲震耳，迎面一劍點出，看似緩慢，其實迅捷絕倫，劍中含無窮變化，直迫中宮排空直入。

　　「啪」一聲響，妙手書生的摺扇拍中刺來的劍身，護住了中宮，乘勢欺身切入，摺扇快逾電光石火，點向大殘的右肋。

　　大殘左閃拂劍，鋒刃破空聲懾人心魄，兩人一沾即走，雙方皆危機間不容髮。

　　接著，是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惡鬥，雙方以快打快，各展絕學搶攻，險象橫生，步步驚心。大殘的劍幻無數電虹，勢如狂風暴雨，每一劍皆直指要害，風雷大作，吞吐捷途電閃。

　　妙手書生的扇短，必須近身進擊，因此看來更為兇險，令旁觀的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但他的扇招確有功參造化的造詣，時張時合神鬼莫測，每每從劍招的空隙中探隙迫進，千變萬化無孔不入，但見上下四方皆有扇影閃動，在大殘的劍招瘋狂搶攻下，依然著著兇狠連續反擊，攻招化招如同迅雷驚電，攻敵所必救八面威風。

　　棋逢敵手，雙方纏住了。

　　二殘趙劍秋很不耐，亮劍向一男一女狂傲地叫：「你兩人閒著，誰下場陪大爺玩玩？一起上同樣歡迎。」

　　相貌與芸兒相同的少女泰然地向長髯人以目光詢問，長髯人沉靜地頷首示意。她從容撤劍緩步而出，神色鎮靜地立下門戶候敵。

　　「你這小女人敢獨自接鬥？」二殘狂傲地問，接著仰天狂笑。

　　少女不怒不笑，緩緩地進步出劍，輕飄飄地點出一劍。

　　二殘左移一步輕薄地叫：「哎呀！好厲害的小娘子……」

　　驀地，風雷乍起，少女的寶劍突然吐出千朵白蓮，射出萬道電虹。

　　二殘大駭，躍退，再躍退，閃避，再閃避，連退三丈餘換了四次方位，仍未能擺脫少女的瘋狂進擊，一時大意失機，措手不及只有挨打的份兒。

　　二殘失了先機，手中劍始終未能抓住反擊的機會，只能像發瘋般招架，但少女變招太快，無法封住綿綿不絕攻來的漫天劍影。

　　少女大概攻了百十劍，把二殘迫得手忙腳亂，傲意全消，她以劍劍致命的快速劍術如影附形迫攻，大有氣吞河嶽的氣概，似乎內力源源不絕，永無虛竭之虞，修為委實驚人，誰也不敢置信一個少女能有如此精純的內力修為。

　　旁觀的九幽鬼王神色漸漸肅穆，突然叫道：「趙老弟，這賤人的劍術極像玄天神劍，先後退脫出圈子，以靜制動。」

　　二殘心中叫苦，如能脫出，還用招呼？旁觀者清，局外人怎知局中人的艱苦？正危急間，眼角看到了大殘的身影，心中一動，脫口大叫道：「建隆兄，攻她的下盤。」

　　大殘與妙手書生仍在纏鬥，這時位於少女的左後方三丈左右。

　　少女一怔，本能地右移旋身。

　　二殘立即抓住機會喘息，大喝一聲，這才獲得了進招的機會，展開了空前猛烈的反擊，放手憤怒地狂攻。

　　少女發覺上當，已失去先機了，但並未落於下風，從容化解二殘的攻勢，見招破招且能相機回敬。雙方纏上了，但少女似乎仍然掌握了一兩分優勢。

　　九幽鬼王三角眼陰睛不定，也似乎等得不耐煩，叫道：「想不到吳小輩居然找來了幾個打手人物，老夫只好下手收拾你們了。」

　　長髯老人吐出一口長氣，舉步迎出。

　　「報上名來，老夫替你招魂。」九幽鬼王揚著盤龍杖叫。

　　「無名小卒，報出恐污尊耳，不報也罷。」長髯老人沉靜地說。

　　「能和老夫九幽鬼王交手，你足以揚名立萬。」

　　「在下並不感到有何光彩。」

　　「你輕視老夫？」

　　「好說好說。」

　　「打！」九幽鬼王冷叱，一杖揮出，風雷俱發，來勢洶洶。

　　劍影乍現，「得」一聲震開了杖。

　　九幽鬼王臉色一變，脫口叫：「好渾雄的內力，足以傲視武林，打！」

　　第二杖攻到，長髯老人不再封架，閃身讓招斜移欺進，立還顏色劍反擊鬼王的脅肋要害。

　　兩人各懷戒心，一招換一招，一沾即走，互相試探對方的實力，尋取空隙行致命的雷霆一擊，全都小心翼翼不敢大意，反而不夠熱烈。

　　兩人的緩慢拚鬥，與先前兩對快攻的高手迥然不同，一舉一動皆潛勁如山，激盪的罡風將野草摧殘得八方激射，丈內無人敢近。

　　三對高手各展所學，捨死忘生死纏不休，近期內很難分出勝負，成為難了之局。

　　遠處人影如電，有不少人紛向鬥場趕。

　　彼此勢均力敵，任何一方有人加入，便可打破均勢，局面將全部改觀。

　　第一個趕到的人，是黃山雙妖的老大廖汝昆，一個武林高手，九大邪妖之一。

　　接著是六名男女，來勢如潮。

　　九幽鬼王喜極欲狂，大叫道：「廖老弟，聯手，這傢伙出奇地高明。」

　　「好啊！算我一份。」

　　「錚錚錚！」劍鳴聲震耳，三人纏成一團，展開了可怕的急鬥。

　　「上啊！助田前輩一臂之力。」後到的六男女怪叫，一擁而上。

　　藏身草叢中的林華不能坐視了，他對那位與芸兒相同自稱文燕的少女極為關切，何況眼前這位少女是芸兒或是文燕尚難分別，他怎能袖手旁觀？他一躍而起，飛躍而上大喝道：「倚眾群毆卑鄙可恥，殺！」

　　青虹劍幻化一道長虹，飛射而至。

　　兩名中年人同時撲到，吼聲如雷：「送你上西天……啊……」

　　喝聲中閃電似的接觸，事急矣！生死交關，他用上了怪異的邪劍，人影乍合乍分，一名中年人右臂齊肩而折，狂叫著跌出丈外去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撲向退至左側的另一名中年人，一閃即至。

　　「喂！」中年人大吼，「雲封霧鎖」封招自救。

　　青虹突然折向、下沉、斜掠，「唰」一聲輕嘯，青虹從「雲封霧鎖」的封架中切入、撤出。

　　人影倏止，劍氣徐斂。

　　「哎……」中年人叫，屈膝跌倒，右膝已炸裂，坐在地上舉劍防身，卻無法站起來了。

　　「是趕車的小狗！」一名後來加入圍攻妙手書生的中年女人叫，撤出撲向林華。

　　林華的目光，移向左側三丈外的少女。少女與二殘功力悉敵，但這時加上了一名花甲年紀老花子，便感壓力倍增，只片刻間便攻不出招式，自保亦感困難，被迫得險象橫生，手忙腳亂岌岌可危，老花子的渾鐵打狗棍重如山嶽，霸道絕倫，劍碰上棍便爆出一陣火花，毫無作用，少女反而被震得空門大開，腳下放亂。

　　這時，二殘剛一劍搭住了少女的劍，剛迫出偏門。老花子一聲狂笑，乘虛直入，一棍掃向少女的下盤。

　　少女如果避棍收腿上躍，那麼，劍將偏出左方，二殘的劍將無情地楔入，不傷肩也將傷肋，生死立判，危極險極。

　　他來不及招呼撲來的中年女人，左手扔出一把飛刀大喝道：「打！借力收腿……」

　　少女借力收腿，身軀懸空，被二殘的劍震得向左側飄丈外。打狗棍以一髮之差，擦她的靴底而過，潛勁震得她腳掌發麻，右湧泉穴一酸，右腿發軟。但她總算逃過致命一擊，從鬼門關內逃出來了。

　　「唰」一聲響，中年少婦的狹鋒單刀掠過林華的頂門，貼髮結而過，髮結立即崩散，好險。如不是他全力下挫高不及三尺，腦袋準搬家。

　　這瞬間，他貼地滑出，青虹劍疾吐，從刀下楔入，劍尖無情地貫入中年女人的右肋，毫無阻擋。

　　他不想殺人，劍僅刺入寸餘，斜掠抽劍一閃即走。另一面，老花子的左頰貫入一把飛刀，口腔內牙齒幾乎全部折斷，刀尖幾乎貫右頰而出。

　　「嗯……」老花子悶聲叫，向右擲倒。

　　中年女人向下蹲，拖了劍彎了腰，拖了沉重的右腿，掩住右肋傷口，吃力地向外狼狽而逃。

　　這瞬間，二殘踉蹌追擊，身劍合一飛刺剛著地的少女。

　　「錚！」雙劍相交，少女全力封劍。無奈右腿發軟，餘勁不足，這一記致命一擊被她封住了，但也被震得扭身右膝著地，起不來了。

　　二殘全力壓倒爭取中宮，劍尖終於控制了她胸口，向前一送的，錯劍聲傳出了。

　　少女臉色蒼白，死定了。

　　正危急間，一隻大手搭上了二殘的右肩，喝聲似沉雷：「朋友，給你一點顏色塗臉。」

　　二殘大驚，肩上的手像一把大鐵鉗肩骨欲裂，可怕極了。剛鬆勁，剛扭頭回顧，剛看到人影，「噗」聲一響，一柄劍的雲頭便撞上了右耳門，立即昏厥。

　　林華將二殘拖倒，向少女叫：「快走，他們第三批高手快到了。」

　　聲落，他撲向圍攻長髯老人的大妖，在四丈外便叫：「大妖，我宗掌鞭陪你練練。」

　　大妖吃了一驚，扭頭一看，撤出圈子迎來吼道：「又是你，宰了你……」

　　「接著！」林華叫，左手一揚。

　　大妖身形一頓，低頭閃身躲避。

　　林華這次是虛著，接著手掌向前一振，塵影入目。

　　大妖做夢也沒料到第二次襲來的是一把沙土，眼睛立即遭殃，狂叫一聲，掩住眼舉劍護身向後退。

　　林華卻從側方閃電似的搶到，一聲長笑，手起劍落，劍靶「噗」一聲敲在大妖的後腦上，倒躍八尺叫道：「留你一條命，免結冤仇。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到了九幽鬼王身左兩丈，接著叫：「我這裏要施放百毒迷香，誰不走便得曝屍此地，香來了……」

　　他的叫聲音像打雷，除非是聾子才聽不見他的叫聲。同時，他的出現，只片刻間，便放平了六個，九幽鬼王能不心驚？百毒迷香，是號稱毒祖宗的武林前輩毒王萬振雄的霸道法寶，毒王雖已不在人世十餘年，但餘威猶在，除非是大羅天仙，江湖上不曾聽說過有不怕百毒迷香的人。

　　百毒迷香四個字，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雙方的人恐慌地收招遠避，刀光劍影乍斂，風定雨止。

　　他向北撒腿便跑，長笑震天，笑完昂首高歌道：「人生猶如夢一場，富貴榮華瓦上霜，高手名宿今何在？英雄豪傑不久長。哈哈哈哈！散也！散也！」

　　歌聲搖曳，笑聲劃空，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林木深處，走了個無影無蹤。不遠處，第三批人將到。

　　長髯人舉手一揮，帶了少女與妙手書生匆匆地了遠出里外，他向少女關心地問：「燕兒，受傷了嗎？」

　　「爹，不曾，那位青年人救了我。」少女心有餘悸地說。「孫奇，你認識這位少年人嗎？」長髯人轉向妙手書生問。

　　「不認識，恐怕是瑞祥兄所說的宗三，一個神奇的風塵奇人。」妙手書生有點感慨地說，嘆口氣又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們老了。」

　　「我認識，他就是昨天救了那位女扮男裝的黑小……黑大漢，女兒幾乎栽在他手下。」文燕肯定地說，又加上一句道：「昨天他也易了容。」

　　「再去問問吳老弟，這人是友非敵，不可再與他為難了。」

　　在先前的鬥場中，九幽鬼王盯著六個受傷或昏倒的人，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一個小輩出現，咱們這些成名人物一個個灰頭土臉，這一口怨氣真難以消受。可是，咱們恐怕無法奈何這小輩了。走吧！咱們認栽。」

　　「誰認識這個小輩？」大殘扶著神智尚未全清的二殘問。

　　「他叫宗三，是蔡家兩個小賤人的掌鞭。」大妖流著眼淚鼻涕咬牙切齒地說，憤憤地又道：「這小狗可惡，居然用沙土撒人，老夫卻上了當，陰溝裏翻船，該死的小狗，抓住他非活剝了他不可。」

　　彼此抱怨著，咒罵著，帶了受傷的人，狼狽地走了。

　　林華在遠處藏身，跟著文燕父女與妙手書生。繞過一座小岬，長髯人突然止步，回身喝道：「什麼人？請現身說話。」

　　林華現身跟上，在丈外止步。長髯人一怔，抱拳行禮著笑道：「老弟拔刀相助，盛情可感，雲天高誼，容留後報……」

　　「這位姑娘可是芸兒。」林華搶著問，用手向文燕一指。

　　文燕羞愧地笑道：「我說過叫文燕，你怎麼老叫我是芸兒？」

　　「哦！對不起，我總是分不清你是她或她是你。請問姑娘，可曾見到昨天在下所救的那位姑娘嗎？」

　　「咦！她……」

　　「昨天我送她回安陸客棧安頓，不久便失了蹤，是被五名大漢騙走的。」

　　「這……我替你查一查，可好？她姓甚名誰？」文燕慨然地說。

　　「我不知道。」

　　「咦！你沒問她？」

　　「沒有。」

　　「你這人真是……」姑娘苦笑著說，似又感到太放肆，說了一半便頓住了。

　　長髯人目光炯炯，不住向天際凝望，臉上神色似有隱憂，劍眉深鎖似有重事難決，這時突然問：「小兄弟，你說貴友叫做芸兒？」

　　「是的。」

　　「與小女相貌相同？」

　　「是的，簡直像是一個人。」

　　「貴友姓什麼？」

　　「不知道。」

　　姑娘噗嗤一笑，說：「宗爺，你又是不知道。」

　　林華臉一紅，說：「在下確是不知道，只見了幾次面……」

　　「小兄弟，可否先談談貴友的來歷？」

　　他本想說出經過，突憶起那天襲擊南山魔女的人中，有人稱護法，提及副會主的事，而南山魔女又問過他有關七星會馬金花門的事，萬一南山魔女與七星會有怨，而文燕這些人又是七星會的人，豈不替芸兒師徒招禍？

　　他淡淡一笑，說：「在下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個孤女，如此而已。在下要走了，少陪。」

　　「小兄弟且慢……」

　　「前輩有事嗎？」

　　長髯人頰肉在痙攣，淒然地說：「小女燕兒有一位孿生姐姐，二十年前舍下突遭對頭夜襲，奶娘兩人分別避亂，其中之一被殺，擄走了小女，那時小女尚未周歲，二十年來下落不明。小女名鶯與燕兒生得一模一樣。鶯兒的胸前有一顆芝麻大的朱砂痣，這是她姐妹倆小時候唯一可分辨長幼的證物。小兄弟，老朽以至誠相求，務請將所知的經過見告，感激不盡。」

　　林華吁出一口長氣，搖頭道：「抱歉，在下只好令前輩失望了，確是無可奉告……」

　　「小兄弟，你年輕，不知道骨肉親情……」

　　「別說了。」他煩惱地說。

　　「兄弟求求你……」

　　「我問你，如果在下有事相詢，前輩是否肯坦誠相告？」

　　「除了你問老朽是不是七星會的人外，其餘老朽知無不言。」

　　「擄走令嬡的人是誰？」

　　「為當時大名鼎鼎的九大邪妖之一。千幻三娘唐素，小名蓉，夫家姓盧。」

第十八章　玄天神劍

　　「那……老前輩的大名是……」

　　長髯人略一遲疑，嘆口氣說：「老朽複姓宇文，名豪。」

　　「哦！原來是玄天神劍宇文老前輩，老前輩隱世已經二十年。」

　　「正是區區。」

　　「去年，前輩是否派人至嘉峪關外殺人？」

　　「什麼？到嘉峪關外殺人？別開玩笑好不好？」

　　「據在下所知，有一位副會主帶了不少高手出塞，有兩個老女人自稱護法，有兩個叫趙乾錢坤的花甲老人。」

　　「哎呀！你說的這些人……」

　　妙手書生突然說：「豪老，我明白了。這件事我已懷疑甚久，這一來便可水落石出了，小兄弟的話，替咱們撥雲見日。」

　　「哦！你是說……」

　　「回去再說，此事絕不可張揚。」妙手書生虎目中湧上了無窮殺機，沉重地說。

　　玄天神劍指天沉聲道：「小兄弟，我可以發誓，絕未派人出塞謀害什麼人，如有半絲不誠，鬼神共鑒。」

　　「那麼，在下相信你。」林華一字一吐地說。

　　「請說事情的經過……」

　　林華便將與安西盟衝突，誤闖南山，與南山魔女衝突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那芸兒據南山魔女說，拾來棄嬰是十八年前，今年芸兒該是十九歲而不是二十歲，當然不是令嬡……」

　　「老天！是她！」玄天神劍臉色灰敗地叫。

　　「誰？」林華問。

　　「千幻三娘。」

　　「不會吧？你說她據你的女兒，替你撫養成人？」

　　「但確是他，不會有別人。小女確是二十歲，她是小年夜生的，過了年便算周歲了。天哪！唐素，你為何如此待我？為什麼？」玄天神劍發狂般向天呼叫。

　　「真是怪事。」林華喃喃地說。

　　「目下南山魔女是否仍在南山？」妙手書生問。

　　「在下回程時有事在身，不曾重至南山探問。」

　　「小兄弟，可否勞駕至鐵城砦一行？」玄天神劍滿懷希冀地問。

　　「不行，在下須尋找那位姑娘的下落。」

　　「你從何處著手？」

　　「去找不戒魔僧。」

　　「老朽可出動大批人手……」

　　「這樣吧，入暮時分，小可至吳大爺府上討信息，這一天中小可必須四處走走。」

　　「宗爺，隨我們至鐵城砦豈不省事？我們人多，人多好辦事哪！」文燕也勸說。

　　「不，你們也忙不過來。在下告辭。」說走便走，他抱拳一禮，匆匆走了。

　　玄天神劍神色激動，向妙手書生說：「這裏的事結束，我要親自跑一趟塞外。」

　　「豪老……」妙手書生驚叫。

　　「我要親自與她談判。」

　　「還是先追究私出塞外的內情，先證實宗三的話是真是假……」

　　「我深信這少年人的話字字真實。當然，這件事必須追究個水落石出。其一，趙乾錢坤皆是江淮分會的弟兄，而去年山西七星壇的幾位護法神秘失蹤，下落不明，難道江淮與山西的弟兄暗中受人策動不成？其二，三位副會主之中，誰去年離開本職行蹤詭秘？其三，誰的消息靈通，竟能在塞外找出千幻三娘的下落？當然具有極為強大的私人實力。其四，為何不讓我知其中經過詳情？我甚至不曾聽道絲毫風聲呢？其五，我與千幻三娘因愛成仇，自問並未負她，她沒有如此痛恨我的理由，我與她的恩怨，也與本會其他的人無關，本會的弟兄為何瞞住我遠至塞外尋仇？這些事，必須早些加以查明，不難查個水落石出。」

　　妙手書生神色漸緊，有點悚然地說：「豪老，如果宗三的話可靠……」

　　「絕對可靠，他絕不是胡說八道的人。」宇文燕姑娘以堅定的口吻說。

　　「姑且假設他的話可靠，那麼，其中可能掩藏著一樁極為可怕的陰謀。」

　　「你是否有點杞人憂天？」玄天神劍不以為然地問。

　　「絕非杞人憂天，而是事實。屬下認為，這次接到金花門要求決戰的書信，恐怕也是陰謀詭計的一部分哩！」

　　「你是說……」

　　「本會與金花門雖則因為千幻三娘的事反臉成仇，雖則過去二十年中，彼此割界而活動，彼此的人容或有些少過去的個人恩怨，但並無利害衝突，一些衝突在所難免，暗中任性而為並非不可能，但並未決裂，此次為何一反常態，金花門為何無緣無故派人下戰書要求決鬥？」

　　「本會與金花門的事，起因必是沙賢侄自告奮勇出面與金花門調解彼此的過節，至引起金花門的誤會，這不能怪沙賢侄，那是雙方面的事。這件事不可能牽涉到……」

　　「沙賢侄是蔡副會主的東床佳婿，他的尊翁擎天手沙魁與楊副會主是世交，咱們三位副會主中，已有兩位是他的親近長輩。而這兩位副會主中，蔡副會主去年冬曾經奉秘諭走一趟江淮暗察會務，既是暗察，自然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他的行蹤。楊副會主則於同一期間至京師蘇州一帶訪友，何以這麼巧？」

　　宇文燕姑娘鳳目放光，急急接口道：「賀副會主涉嫌最大，這幾年來他對會務一再表示不滿曾經多次與爹爭執，公然反對會務的處理過於懷柔，暗中培植私人，山西七星壇失蹤了的護法冷面十一娘，就是他的姨表親。」

　　妙手書生沉吟片刻，凜然地說：「今天的事，暫勿聲張，反正真相未曾揭曉之前，任何人皆有嫌疑，三位副會主更是嫌疑重大。二十年來，本會先後發生過三大奇案，三易會主，內堂護法十二人中，二十年來竟無人能久任五載以上，足證本會內部早已潛伏下分崩離析的危機。會主就任三載於茲，竟然又發生此種棘手案件，內堂護法實有失察之嫌……」

　　「目前不是任何人引咎自責的時候。」玄天神劍沉痛地說，嘆口氣又道：「且讓我們來看看誰能從這件事中得到好處？」

　　宇文燕接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那位副會主出動了大批人手出塞，絕不可能絕對守秘，那是不可能的，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尋，任何妙計，皆有疏漏可發現。」

　　妙手書生拍拍腦袋，劍眉深鎖地說：「且讓我們猜猜看，假使這人殺了千幻三娘，控制了鶯姑娘的生死，是否可以向會主任意勒索？會主是否向無理的勒索低頭？本會是否因會主一人的去留而瓦解？三位副會主中，誰繼任會主的可能性最大？」

　　「你是說，可能繼任會主的人，便不致涉嫌嗎？」玄天神劍問。

　　「屬下認為……」

　　「我明白了，走！」玄天神劍豁然大悟地說，領先便走。

　　「豪老……」妙手書生惑然地跟上叫。

　　玄天神劍輕鬆地一笑，一面走一面說：「物腐而後蟲生，當然我們得自己反省，要傾覆咱們這個源遠流長實力雄厚的幫會，不管意在摧毀抑或志在奪權，必須內外夾攻裏應外合，不然談何容易？等咱們先攘外解決外患之後，內憂必將自潰。」

　　「屬下認為，攘外必先安內……」

　　「可是，咱們已沒有時間了。」

　　「這個……」

　　「置之死地而後生。」

　　「豪老之意……」

　　「必須以最大膽，最危險的妙策，作九死一生的打算，方能解此危局。咱們爭取時效，我需要一位智勇雙全的人隨我上刀山下劍海。」

　　同一期間，林華在加緊尋覓不戒魔僧的下落。他沿一條小樵下山，準備繞山鐵城砦東麓找人探問，也需找地方進食。

　　經過一條山溝，他沿溝岸向下走，溝兩側古林遮天蔽日，早晨的陽光無法透下，野花盛開的溝旁水草地帶，極易隱藏人畜。正走間，發覺前面有一座三丈見方溝水衝刷而成的水潭，清澈的潭水令人精神一爽。

　　「先洗漱再說。」他自語，到了潭岸，迫不及待的向下一伏，腦袋扎入水中，只感到清涼愜意，倦意全消，咕咕咕喝下幾口水，突覺身下的地面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兩把劍從他身後伸出，指向他的背心。

　　林華將頭沒入清涼的潭水中，痛快的猛喝令人精神振奮的甘美溪水，身後卻鬼魅似的出來了兩個人，兩把劍伸到背心，控制住他了。

　　他發覺身下的地面發出極為輕微的震動，便知有人接近了，可惜發覺得晚了些，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劍尖已點在他的背心上了。

　　人在生死關頭，自會激發自衛求生的本能，他吸滿一口水，雙手暗地裏抓了把水溝底的泥沙抬頭離水，腦袋猛搖水珠四濺。

　　他腦袋離水，制他的人手上一沉，劍尖直迫肌膚，喝聲震耳：「慢慢站起來，兩把劍正抵在閣下的背心上。」

　　接著，有人拔出他背上的青虹劍。

　　他剛想轉頭，對方手上劍又沉，喝聲甚急：「不許轉頭回顧，慢慢站起來。」

　　不能噴水驚敵了，這兩個傢伙警覺性甚高，他吞下口中的水，鎮靜的笑道：「沒話說，劍點在背心上。」

　　「噗」一聲響，有人踢了他一腳，喝聲入耳：「可惡的東西！你還敢逞口舌之能？」

　　他挺身徐徐站起，仍然沉靜的說：「劍在你們手中，該你們神氣了。」

　　「啪」一聲響，右耳門挨了一掌，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混帳！你這該死的東西。」

　　「咱們認識嗎？閣下的口音陌生得緊，但不知在下何處冒犯了閣下？」他依然毫不在乎地說。

　　「你叫宗三？」

　　「不錯，你閣下貴姓？」

　　「噗」一聲響，右肋背後被人踢了一腳，踢得他幾乎仆倒。

　　「只許答，不許問。」踢他的人沉聲說。

　　「老兄，何必動手就打，起腳就踢？」他慢聲說。

　　「噗」一聲響，右肩又挨了一劈掌。

　　「由不得你這該死的東西。」打他的人冷笑著說。

　　兩個人中，發話的與打踢的始終是同一個人，另一人似乎一無動靜。

　　「在下認了，劍在你手上。」

　　「你知道就好。只有你一個人嗎？」

　　「你認為在下有幾個人？」

　　「噗噗」兩聲悶響，背肩頸側各挨了一掌，咒罵聲響。

　　「狗養的，你仍敢逞能？」

　　他禁受得起，聳聳肩：「你老兄真夠英雄，打得好。」

　　「哈哈哈哈！大爺是不是英雄，何用閣下操心？哈哈哈哈，操你自己的心好了。」

　　他也哈哈笑，說：「最後笑的人，才是真正……」

　　他的髮結被人抓住了，將他的腦袋向後扳，劍尖則向前頂，刺入肉中令他感到渾身發麻。

　　「大爺且先教你一些規矩，再來好好問你。」抓他的人怒叫。

　　髮結一鬆，接著左肘的麻筋被扣住了，手臂如觸電一般。

　　這是說，他的左面是安全的。

　　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猛地乘勢向左轉身，右手一揚，撒出了泥沙，左手一振，便掙脫了扣麻筋的手，劍尖也就離開背心要害。「嗤」一聲劍劃破了背襟，鋒尖滑到右面去了，衣破肌傷，但逃脫了死神的魔手。

　　抓他的人臉部被潮濕的沙土所擊中，沙土像鋼珠般射入顴骨以下的頰肉與嘴部，怎受得了？

　　接著是快速絕倫宛如閃電似的五六記重拳，在抓他的人胸腹之間開花，「砰砰噗噗」一陣暴響，最後是「砰」一聲大震，抓他的人倒了。

　　這瞬間，另一個人一劍揮到。

　　他仰身用上了鐵板橋小巧功夫，起右腿猛地一跳。劍拂過胸上方，然後被他踢得飛上三丈高空。

　　「哎……」那人發出一聲尖叫，收回被踢得五指欲折的右手，左手將才獲得的青虹劍遞出，刺向他的小腹。

　　他只好躺倒，向側一滾，抬起了被擊倒的人的長劍，「錚」一聲暴響，架開了刺了下來的第二劍，腳一勾，便將對方勾倒了。

　　是一個中年女人，他飛快地躍起，一腳踏住了女人持劍的手，劍尖抵住女人咽喉，冷笑道：「誰最後笑，誰便是勝利者，哈哈哈……」

　　他丟掉劍，解女人的胸帶將女人的雙手綑上，丟在一旁又道：「你等著，咱們慢慢算賬。」

　　他收回青虹劍，將兩把劍丟入潭中，然後一把提起尚未爬起的中年黑衣大漢，呵呵大笑道：「老兄，劍不在你手上了，報應真快，該咱們連本帶利仔細算算賬了，哈哈！」

　　「啪啪啪啪！」四耳光把大漢打得口中血出。

　　「嗯……哎哎……」大漢狂叫，拼命掙扎。

　　「先叫你清醒清醒。」他笑著說，把大漢掀倒，扣住大漢的手扭轉擒牢，一手扣住大漢的脖子，整個腦袋按入水中。

　　「咕嚕嚕……」大漢在水下叫，最後叫聲停止，猛喝水手腳絕望地掙扎踢打，片刻方絕望地軟弱下來了。

　　他認為差不多了，方將大漢的腦袋提出水面，將人向岸上一丟，冷笑道：「站起來，在下給你一次公平搏鬥的機會。」

　　大漢嘔吐出不少水，癱軟地叫：「我……我認……認栽……」

　　「認栽便罷了不成？剛才的威風到何處去了？」

　　「你……你想……」

　　「輪到我問你了。」

　　「你……」

　　「當然得先狠揍你一頓再說，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

　　「再打，你便打死他了。」女人急叫。

　　「他死活與我無關，他總不能無緣無故打了人而不受懲罰。」

　　「我們不是無緣無故打你，我們是奉命請你的。」

　　他嘿嘿笑，說：「妙極了！這也叫請，未免太糟塌了這個請字，那麼，在下也先請你們好了吧。」

　　「姓宗的，有什麼話要問，你就問吧，不要打了，在下認栽。」中年人痛苦地叫，大概確是禁受不起折磨了。

　　「好吧，在下也認了。貴姓？」

　　「在下阮成龍。」

　　「咦！失敬失敬，原來是快劍阮武師。你怎認識我宗三？」

　　「聞名而已，並不認識。」

　　「奉誰之命請我？」

　　「敝長上羅世英羅七爺。」

　　「羅世英是什麼人？」

　　「閣下見面自知。」

　　「他為何請我？」

　　「在下不知道。」

　　「什麼？你敢……」

　　「在下只知奉命行事，確是不知道。」

　　「呸！見你的鬼。」

　　「敝長上怕閣下不去，所以……」

　　「所以你要用強硬手段去劫持？」

　　「這……算是在下自不量力。敝長上說是有事找你商量，你不去將後悔莫及。」

　　「笑話，我做事從不後悔。」

　　「你不以那位同伴的死活為念？」

　　「我的同伴？」

　　「安陸客棧的那位醜小子。」

　　他心中大喜，笑道：「哦！原來是你們把他弄走了，很好，很好。」

　　「如想見他，閣下必須隨在下去見敝長上。」

　　「呵呵！看來在下別無選擇囉？」

　　「恐怕是的。」

　　「好吧，你們領路。」

　　「在下走……走不動……」

　　他解了女人的綁，冷笑道：「走不動也得走，叫你的女伴把你背上，不然你就給我爬。」

　　「這……」

　　「背上，走！」

　　女人將大漢背上，向上走，不久，便進入了荊棘叢生矮林四佈的山頂古鐵城砦址，不時可以發現一些形式奇古的殘壘，人行走其中，陰森可怖鬼氣沖天，大白天也顯得幽暗孤寂，沒有人影沒有獸跡，一堆堆坍牆已變成灰色或鐵銹色，一些壁基上長滿了荊棘，荒涼死寂，古代的廢墟足以令人生出空茫傷感的感慨，沒有人知道這座城是如何興起的，也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毀滅的。也許是一場可怕的瘟疫，也許是一場致命的毀滅性戰爭帶來的不幸。總之，歲月悠悠，數千年古炎帝流竄三苗的故事，古老得令人不知是真是假了，古鄖國的毀滅與春秋戰國時代的興衰，在這些忙於天災人禍相抗的小民百姓心目中，像是山外的山，樓外的樓，他們只關心該如何活下去，過去的不會再來，沒有人太關心那逝去了的，遙遠古老的傳說神話是真是假。

　　目前，林華所關心的是，他此行是否聰明，是否值得，是否保得住自己的命？因為他已意會到自己正處於極端危險中，他正向死神的掌心闖。

　　這念頭令他不安，令他心中惴惴。

　　他只有一個人，而對方顯然人手眾多，而且正佈下陷阱，引他前來送死。

　　「我為何要冒險救這個素昧平生的神秘女人？」他自問。

　　答案是模糊的，很難令人滿意。

　　為了對方曾經幫助過他？為了對方是女人？為了不忍見死不救？為了……

　　最後，他替自己找出一個比較滿意的理由，那就是：這女人可能是安西盟的盟主雷秀萍。這理由有點牽強而不切實際，但他只能如此假設，以便讓自己安心，也可以鼓舞他勇往前進義無反顧。驀地，他嗅到了血腥。

　　「站住！」他沉喝。

　　女人聞聲止步，扭頭問：「宗爺，你不敢去了？」

　　「這一帶有你們的人嗎？」他問。

　　「沒有，還有半里地。」

　　「這是山頂了。」

　　「這是山頂的古鐵城廢墟。」

　　「在下嗅到血腥。」

　　女人用嘴向右面的一株松下示意，說：「松樹下處死了三個人，不必大驚小怪。」

　　他走向松下，吃了一驚，草叢中躺著三具屍體，胸口的刀孔中鮮血已凝結成紫黑色，大概流了不少血，創口上，各插了一朵金黃色的緞製小花。

　　「是金花門做下的血案。」他脫口叫。

　　「是的。」遠處的客人答。

　　「這些是什麼人？」

　　「七星會的三位會友。」

　　「你怎知道？」

　　「我已經早就發現了。」

　　「你怎知那三人是七星會的會友？」

　　「金花門將與七星會在此地決鬥，死的人自然就是七星會的人。」

　　「哦！你是金花門的人嗎？」

　　「金花門的人絕不會向外人透露身分。」

　　「你承認了。」

　　「那可是你說的。」

　　「你說不說？」

　　「我當然不承認。」

　　「我可要問清楚。」

　　「你只能殺掉我，動手好了。」

　　「時辰未到，走！」

　　不久，前面的林中空地出現了人影，一座平臺型的土丘上一並排坐著三個黑袍人，戴黑色的頭罩，只露出一雙眼睛，背繫長劍，由於黑袍寬大，而且坐在短草中，無法分辨是男是女，但從高矮上猜測，中間那人是五短身材，可能是女的，按在膝上的雙手，指尖露出袖口外，確像是女人的玉手。

　　女人十丈外止步，扭頭說：「那就是敝長上，你去見他好了。」

　　三個神秘黑袍人，不言不動，只用一雙精光閃閃的怪眼，向他不轉瞬地注視。

　　他獨自上前，在兩丈外雙手叉腰而上，傲然地睥睨著對方，泰然地說：「你們當然是人而不是鬼，雖則此地是鬼域。哈哈！你們派人捉我，反而被我把你們的人捉來了。你們這是待客之道嗎？不嫌慢客了？」

　　右首那人哼了一聲，冷冷地道：「咱們對你已經夠客氣了。」

　　「如果不客氣呢？」他問。

　　「當然要你繳械拜謁。」

　　「你是不是口氣太狂了些？辦得到麼？」

　　「你認為辦不到？」

　　他沉靜地舉目四顧，身後，背了阮成龍的女人不見了。四周草木森森，碎石破磚零落，可看到一些崩坍了的斷壁頹垣。

　　他看到了有人出入的形跡，從荒草的倒塌形狀猜測，此地曾有不少人來往。

　　「呵呵！四周大概有三十人以上埋伏。」

　　「你怕不怕？」

　　「如果怕，在下便不會來了。」

　　「這是說，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並未將咱們放在心上了。」

　　「當然在下並不敢輕視你們。俗語說：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好手也怕人多。」

　　「但你卻狂傲地闖來了。」

　　「在下不得不來。」

　　「這是說，你甘願接受命運的擺弄了。」

　　「不然，既然敢來，在下自有所恃。」

　　「你有何所恃？」

　　「你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在下認為你們將有一半以上的人，隨在下到枉死城結伴同行。」

　　黑袍人冷哼一聲，突然飛躍而下，人落地劍已出鞘，叱道：「小子太狂，老夫一個人便足以將你碎屍萬段，拔劍領死！」

　　四周，草木亂石斷垣中，先後出現三十餘個戴黑罩穿黑袍的人，他身陷重圍。

　　他徐徐拔劍，哈哈大笑道：「就憑你老匹夫這種衝動暴躁的舉動看來，在下便可猜出你有多少斤兩。上！」

　　他立下門戶，神情有說不出的輕蔑和傲慢，豪氣飛揚，根本沒有將對方放在眼下。說是立下門戶，其實根本不像是即將拼命的架式，雙腳斜立，左手叉腰，右手劍垂靴尖下。緩緩拂動冷傲地盯著對方獰笑，任何門派的劍術，也沒有這種懶散鬆懈的門戶，倒像是懶洋洋與好友聊天的人。不是他目中無人，而是存心激怒對方，誰沉不住氣，誰便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這姿態果然把黑袍人激怒得像瘋子，一聲怒嘯，挺劍疾衝而上。

　　上面坐在中間的戴面罩黑袍人突用女性的嗓音急叫：「博老，他在激起你的怒火，沉著些。」

　　黑袍人突然止步，猛然醒悟，可是已接近至八尺以內，一頓之下，反而給與林華搶制機先的大好良機。

　　風雷俱發，劍影漫天，林華突然展開空前猛烈的搶攻，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奮勇進擊主宰了全局。

　　「錚錚錚！嗤嘎嘎」一陣令人聞之驚心動魄的雙劍接觸震鳴聲暴起，罡風激射，人影急速地進退挪移，青虹幻化重重劍網，罩住了黑袍人。

　　黑袍左衝右突，瘋狂地封架，只片刻間，陡退了兩丈餘，被迫至土臺下，迫在死角上，像入檻之虎，無法脫身，也無法挪移閃避了。

　　上面左首的黑袍人看出危機，一聲長嘯，跳起拔劍。

　　可是慢了一步，惡鬥突然結束，沉喝似乍雷：「丟劍投降！」

　　四周傳出一陣驚訝的呼叫聲，然後突然萬籟俱寂。

　　中間的神秘黑袍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

　　左面作勢撲下的黑袍人，保持原姿勢僵立在上面，眼中神色驚駭，可明顯看出目中所流露出來的懼意。

　　林華的劍，抵在黑袍人的咽喉上，似乎鋒利青虹劍尖，已刺破了皮膚。

　　黑袍人背部貼在土臺根下，雙手外張，右手的劍斜舉收不回來，衣領已被汗濕透，右腿半屈無法伸直，像被釘死在壁上一般。左肋下衣被血沁出，右上臂也裂了一條縫。可以看到胸部因呼吸緊迫而急劇起伏，可以從露出眶外的雙目，看到恐懼絕望驚駭的表情。

　　「丟不丟？」林華再次冷叱。

　　死一般的靜，最後是黑袍人打破僵局：「博老，聽他的話棄劍。」

　　「噹」一聲響，博老脫手丟劍。

　　青虹乍閃，拂斷了博老左肋下懸著的革囊，接著「嗤」一聲裂帛響，頭罩被林華撕掉了。

　　是一位年約花甲，貌不驚人的老者。

　　「你是千里追風康博文。」林華意似不信地叫。

　　先前作勢撲下搶救的黑袍人一躍而下，引劍叫：「閣下劍術通玄，在下專誠領教。」

　　林華臉色一沉，一指頭點在千里追風的右期門要穴上，一把將人拖過，冷笑道：「一個武林中聲譽甚隆的白道名宿，竟然戴頭罩掩去本來的面目，委實令人起疑，必定有見不得人的苦衷，不知你們還有些什麼陰謀詭計施展呢！在下不才，但不願和那些見不得人的人物打交道。姓康的你是在下的人質，走。」

　　「你難道不管貴同伴的死活了？」上面的黑袍女人沉聲問。

　　「在下沒有同伴。」

　　「什麼？你……」

　　「姓康的，咱們走。」林華挽著千里追風向後退。

　　「且慢。」

　　「在下不聽你們的了。」

　　黑袍女人舉手一揮，上臺後的矮林中鑽出兩個同樣打扮的人，一左一右挾持著醜騎士出現在黑袍女人身後。醜騎士神情依舊，可見已經復原，雙手上了綁，兩名黑袍人緊挾住他的臂膀，無法動彈，一雙晶亮的大眼，向林華射來滿懷希望的神色。

　　「哦！果然是你們把她擄來了。」林華略為寬心地說。只要不落不戒魔僧的手中，便不至於太糟。

　　「答應我們的條件，便釋放你的同伴。」黑袍女人沉聲說。

　　林華冷笑一聲，說：「你我交換人質，沒有交換的條件，不然免談。」

　　「你少做清秋大夢。」

　　「是否做夢，那是我的事。在下不會在暴力下低頭，你的威嚇在下不在乎。」

　　「那麼，我下令先砍了貴同伴一條手臂。」

　　他哈哈大笑，說：「在下以牙還牙，也砍下千里追風的一條手臂，公平交易。」

　　「真的？」

　　「怎麼不真？你可以試試看。」

　　「你不珍惜貴同伴的生命，果真是無情無義之徒。」

　　他又是一陣大笑，笑完說：「你錯了，女英雄。那位仁兄根本不是在下的同伴，在下至今還不知他姓甚名誰呢？我為何要關心他？」

　　「廢話！如果他不是你的同伴，你會冒險前來救他？」

　　「信不信由你，其實，他還是在下的情敵呢。在下志在蔡二小姐，他也是為蔡二小姐而來，只不過昨天他被你們的人用毒針所傷，在下恰好適逢其會救了他，一時不忍，救人須救徹底，所以送他返回客店而已。哈哈！在下再愚蠢，也不會因為救一個陌生人而斷送了自己的老命，在下此來，用意是要摸清你們的底細而已。廢話少說，在下要走了，那位仁兄的死活，在下是不會關心的了，救他一次，已盡了江湖道義的本分，在下問心無愧也就算了。他無自保之力尚出來走江湖只能怨他自己。」

　　黑袍女人冷哼一聲，大聲說：「即使你不管他的死活，你也無法在三十餘名高手的圍攻下保全性命。」

　　「不見得。」

　　「咱們的條件極為優厚，可以說對你絕對有利，你如果仍然不顧後果，一意孤行，我只好下令圍攻你了。」

　　「在下敢向你保證，你的人最少也得死掉一半以上，而且在下仍有脫身活命的可能，信不信立可分曉。而且你不顧千里追風的死活，貴屬下豈不寒心？為了在下一個人，你將陷入眾叛親離的困境，你才是一意孤行，有百害而無一利。」

　　「咱們的條件是你遠離鐵城山山區，在府城等候消息，置身事外，不干預咱們與七星會的事。你要蔡二小姐，咱們保證將人交給你。只要你答應置身事外退出鐵城山區，今後大江南北咱們的朋友將保證你可以自由往來。」

　　條件之優厚，所求之簡易，確是大出林華意料之外。可是，他答應了甘龍暗中保護雷盟主，而找到雷盟主的唯一線索在蔡家兩位小姐身上，委實令他為難。大丈夫千金一諾，他怎能置身事外？略一沉吟，他斷然地說：「在下不能離開，當然我有不能離開的理由，但我可以保證的是，不會干預你與七星會的事，在下與你們雙方無仇無怨，不會自找麻煩介入兩強之間給自己過不去。除此之外，在下只能如此保證。」

　　「你不是蔡家請來的人吧？」

　　「不是，一時興起，遊戲而已。」

　　「那你與蔡二小姐……」

　　「可以告訴你的是，在下與天下的女人無緣。」

　　「咦！為什麼？」

　　「那是我個人的事。」

　　「你……你自己有家室？」

　　「少廢話，在下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如此而已。」

　　「好，不談題外話。咱們擄獲了蔡二小姐，便將她送到府城給你。本姑娘有言忠告，希望你明白，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除非亦有意娶蔡二小姐為妻，不然請勿存心糟踏她，不然，我會親自找你算賬的。」

　　「呸！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你把在下看成什麼人了？在下頂天立地，可不是人間賤丈夫，蔡二小姐如何處理，那是你們的事，我不要你把她擄給我。在下也有一事忠告，希望你們沖在下薄面，放蔡家二位小姐一條生路，這只是一點心意，與情愛無關，幸勿誤會。」

　　「一言為定，我答應你。」黑袍女人鼓掌三下說。

　　他解了千里追風的穴道，收劍入鞘也鼓掌三下說：「一言為定，絕不失言。」

　　黑袍女人舉手一揮，兩名黑袍人立即替醜騎士解綁。

　　醜騎士奔下土臺，扭頭向黑袍女人說：「你們的人打了在下一枚毒針，總有一天，我會討回這筆債，下次在下不會上當了。」

　　林華冷冷一笑，接口道：「你還不走？真要自討沒趣嗎？」

　　醜騎士扭頭向他嘿嘿笑，強橫地說：「你別神氣，我只欠你一份情而已，用不著以救命菩薩自居。」

　　林華大為不悅，扭頭便走，口中喃喃地說：「女人，女人……」

　　黑袍女人叫道：「請留步，尊駕可否留下真名號？」

　　「名號無關宏旨，你就叫我宗三好了。」他轉身答，淡淡一笑又問：「你們大概是金花門的人吧？」

　　「你問多了。」

　　「抱歉，在下確是多問了，再見。」說完，他扭頭便向原路取道下山。

　　下面攔路的人向側讓，目送他豪邁地揚長而去。

　　醜騎士在後緊跟，久久不出聲。

　　救人的事已了，目下只有等候沙千里與暗訪雷盟主的事了，他感到一身輕鬆，這一趟險冒得值得哩！他知道醜騎士在後面跟來了，故意不加理睬。

　　醜騎士終於沉不住氣，緊跟兩步叫道：「大英雄，走慢些好不？當那麼多人面前你大呼小叫多沒面子？我並不是有意得罪你。」

　　他不加理會，腳下反而加快。

　　醜騎士不能跟上，期期艾艾地說：「說真的，我……我真不該，我……我還未向你道謝呢？宗大哥，我……我失禮，請原諒我好不好？」

　　他止步轉身，笑道：「道謝免了，姑娘，你為何不趕快離開鐵城山？你知道這裏的局面是如何兇險嗎？我勸你趕快走吧，愈早愈好。」

　　「我不怕，我一個醜八怪怕什麼？」

　　「你的易容術並不高明，當然我不相信你醜。姑娘，不要逞強，一個女孩子遊戲風塵，到底不便，走錯一步，只要有絲毫差錯，便會毀了你的一生。男人自詡亡命不傷大雅，女人亡命到底難聽。走吧，女人唯一的好去處是做女紅相夫教子，打打殺殺闖蕩江猢，那是男人的事，做一個女英雄並無好處，言盡於此，咱們再見。」

　　「我不同意你的話。」

　　「那是你的事，我只是表達自己的想法而已……咦！有人來了。」

　　他們站立處是一段山坡，草深但林稀，人出現在坡上坡下皆無所遁形。坡下出現了四個人，全是熟面孔，是蛇山雙聖與莽張飛夫婦。

　　雙聖本來不知下來的人是林華，昨天林華臉上塗上墨，但看清了林華背上的青虹劍，那珠光寶氣的劍穗，既明白了八九分，腿上一緊向上搶，大叫道：「那大個兒是昨天逃走了的黑個子，昨天他易了容，抓住他。」

　　「是用鏢打大爺的人嗎？」莽張飛跟上叫。

　　「是的，就是他。」二聖叫。四人向上飛掠，速度甚快。

　　林華不想生事，向醜騎士低叫：「快走，那是蛇山雙聖。」

　　「我的傷還未好，怎逃得走？」醜騎士答，臉上湧起一絲怪笑，顯然她有意生事，唯恐天下不亂。

　　「廢話！一點針傷，服了解藥，等於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你騙誰？好個惹事招非的醜丫頭。」他笑罵。

　　「你要走請便。」

　　「你……」

　　「我要逗他們玩玩，探些消息。」

　　「我說過不介入他們的紛爭……」

　　「他們找上頭來，又當別論。」

　　「我可要走了。」

　　「劍借給我用好不好？」

　　「這……」

　　「我們在客棧見。」

　　他摘下青虹劍遞過，笑道：「好，客店見。這幾個人浪得虛名，我相信你應付得了。」

　　說完，他一躍三丈，溜之大吉。其實他並未遠走，繞至另一側伏在草中觀看，居高臨下看熱鬧，上下相距約百十丈，因為山坡中段藏不住人，他只好走遠些。他曾經親見醜騎士勇鬥大妖，因此大為放心。

　　蛇山雙聖和莽張飛夫婦飛速來到醜騎士跟前，二聖厲聲喝道：「醜鬼，姓甚名誰？剛才那個伙伴哪去啦？」醜騎士嘿嘿一笑答道：「在下田三。」說話間，撥劍迫進，二聖不敢怠慢，撤劍相迎，一時間，電光閃閃。正鬥間，猛聽有人低聲說道：「有情況。」眾人迅速藏匿林中。

　　北面半里地一座怪石如林的崖下，坐著一群神秘的成名人物，其中有曾經引走沙千里的黑影和青影，九幽鬼王田飛揚，黃山雙妖的大妖，地府雙殘等等。

　　看眾人盤坐的序列，便知這些人皆以黑影和青影為中心。黑影仍是那一身黑的打扮，黑手黑面具，比九幽鬼王更是難看，更為醜惡。

　　青影赫然是宇文燕，一身青勁裝，風華絕代，穿勁裝並未掩去她那高貴的風華。

　　躲在遠處偷瞧的林華大惑，向伏在身左的田三說：「怪事，不久之前，她曾與九幽鬼王衝突，這時為何又坐在一起？真怪。」

　　「你說的是誰？」

　　「那位穿青勁裝的宇文燕姑娘，她是早年名震江湖，失蹤了二十年的玄天神劍宇文豪的女兒。」

　　「咦！你認識的女孩子可真不少。」田三似笑非笑地說。

　　「不要和我談女人。」他煩躁地說，向前一指又道：「聽聽他們說些甚麼。」

　　林華與自稱田三的醜騎士，輕易地接近了山崖下那群宇內聞名的高手名宿。他不願與女扮男裝的醜騎士談論女人，示意傾聽那些人說些甚麼。

　　可是，他兩人來得太晚了些，顯然這群人的交換意見已近尾聲。

　　九幽鬼王似在下結論，三角眼陰睛不定，怪腔怪調地說：「目下已確知金花門與七星會已經開始火拼了，目下連咱們全算上，已知道的共有五批立場不同的人，至於如何保全咱們的實力，如何消滅那四批人，得看咱們是否有充分的準備了。」

　　大妖廖汝昆一而再敗在醜騎士和林華手中，對自己的藝業缺乏信心，尤其對乃弟幾乎死在沙千里手中的事，餘悸猶存，憂慮地說：「依兄弟之見，還是策動他們加緊火拼，鬥智為上，目下參子鐵城山之會的人可說已包羅了江湖上的精英，而咱們的實力卻未能穩操勝算，鬥力必將損失奇重，勝敗難以預料，五敗俱傷實非善策。」

　　戴黑面具的人外表不帶絲毫感情，以奇特的嗓音說：「汝老的話不錯，咱們不能和他們硬拼的。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對各方的實力也可看出六七分光景。目前的形勢是，七星會與金花門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第三勢力該是那狂妄的沙千里，本來他該替七星會效忠的，但他卻觀望不前，用意難測。第四批人是吳瑞祥的一批爪牙，他們吃裏扒外居心叵測。本來，七星會如果不分崩離析，能令沙千里吳瑞祥兩批人合作，金花門將無法與七星會分庭抗禮。因此，咱們必須把握這千載難逢的良機，挑撥離間煽動三管齊下，必須讓他們四敗俱傷，咱們方可漁人得利。無論如何，這次必須一網打盡他們，一勞永逸永絕後患，盡早要咱們的人加緊造謠、中傷、策反及鼓動等等絕著，挑起仇恨四處放火，以免夜長夢多。」

　　說完，取出一具淡金色的皮面具，交給相貌與宇文燕相同的少女說：「戴上。」

　　少女依言戴上，立即變成一個臉色淡金的怪女人。

　　戴黑面具的女人瞥了眾人一眼，說道：「為免對方易容相欺，諸位請認面具不認人。天色不早，咱們各就潛伏處所，如非重要關頭，須盡量避免與任何人接觸，這就走。」

　　大妖叫著：「還有一批人，你似乎忽略了。」

　　「還有一批？」

　　「不戒魔僧與宗三那些好色之徒。」

　　「哦！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最好不與他們計較，讓他們與那些人鬧個雞飛狗跳，與咱們大大的有利。」

　　「千萬不可輕視了他們。」

　　「那是自然，反正鬧起來與咱們有利，暫且不必理會，咱們必須避免樹敵。」

　　眾人紛紛離開，最後離開的是大妖和三名中年人。

　　林華對換戴了金色面具的宇文燕大感意外，低聲向醜騎士說：「田姑娘，咱們就此分手，你回客棧去吧。」

　　「你呢？」田姑娘問。

　　「我有事。」

　　「好吧，咱們就此分手。」田三一面說，一面悄然往後溜走。

　　「我的劍……」林華低叫，可是，田三已走了，他又不敢大聲呼叫，怕被附近的暗樁發現了。同時他也不能追，怕失去宇文燕的蹤跡。

　　他只好赤手空拳行事，一溜煙走了。

　　醜騎士田三姑娘亦未遠走，她在遠處盯緊了大妖，向西跟進。

　　大妖與三位中年人未留意身後有人跟蹤，一面穿林徐徐西行，一面信口談論近來的情勢。

　　大妖的神色相當憂慮，向身旁的中年人說：「建成兄，不是兄弟杞人憂天，而是事態是嚴重，七星會可能已高手齊出，玄天神劍既已出現，他們的會主……」

　　「依兄弟猜測，玄天神劍可能已升為會主了，二十年不曾在外走動，必定是在幕後運籌帷幄主持七星會的大局。」

　　「不會吧？聽說七星會的副會主有三人之多，玄天神劍二十年前，只是一個內堂堂主而已，還輪不到他升任會主哩。」

　　建成兄不再爭辯，轉變話題說：「汝仲兄，千幻三娘與玄天神劍之間的恩怨，到底內情如何呢？」

　　大妖嘆口氣，苦笑道：「論交情，在下與唐姑娘可算是道義之交，在下虛長十餘歲，倚老賣老稱她一聲小妹，其實在下該是她的長輩。她的事，我並不太瞭解，女人涉及情愛的事，局外人是難以瞭解的。」

　　「汝仲兄，兄弟不信你一無所知。」

　　「當然知道一些……」

　　「可否說來聽聽，咱們也是道義之交。」

　　「當年那玄天神劍乃是七星會的內堂堂主，內堂職司執法，他豈能與唐小妹一個會外女人結為夫婦？同時，唐小妹又是金花門的十大堂主之一，掌門人天姥申四娘又是個性情乖戾對七星會極端厭惡的人，對玄天神劍更早有成見，這一雙男女根本就沒有結合的可能。但他們相愛了，他們有罪了，最後仍換回不了雙方主事人的成見，幾乎一門一會各走極端兵戎相見，不但拆散了這一雙戀人，也招致一門一會公開決裂。

　　「後來，玄天神劍不該在唐小妹下嫁盧勛的前夕，將一封附了當年唐小妹寄交他的情書的警告信，派人遞交盧勛，以致洞房花燭夜夫婦洞房反目，唐小妹離家出走，去找玄天神劍問罪，半途被三名蒙面人午夜追殺，其中一人看背影酷似玄天神劍本人。唐小妹負傷遁走，一走二十年音訊全無，今春突然攜徒出現在黃山寒舍，對過去的事諱莫如深不吐一字，只說已打聽出玄天神劍尚在人間，而且是七星會地位極高的首要人物。她已安排妥當，要求我集邀友好替她報仇雪恨，所以在下兄弟義不容辭，接受了她的邀請。」

　　「她的門人為何與九幽鬼王田老所見的少女的相貌相同？」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世間相貌相同的人屢見不鮮，不足為奇。」

　　「汝昆兄，在隱瞞些什麼，你的神色早已告訴兄弟了。」建成兄微笑著說。

　　「建成兄，兄弟確是不知道，兄弟只知唐小妹要她的門人，負責搏殺玄天神劍，如此而已。」

　　「一個丫頭，能搏殺玄天神劍？別開玩笑好不？」

　　「建成兄，不久你便可以知道了，唐小妹遠走祈連，二十載辛勤苦練，沒有把握，自不會回來了結這段情仇。你瞧，這次她重回中原，一鳴驚人，居然策使七星會與金花門決裂火拼，就憑她這一手，便足以說明他確是比咱們有見地有智謀，人所難及。呵呵！看來，這次七星會與金花門已注定了敗亡的命運了。」

　　「很難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門一會，即使這次火拼精英盡失，但敗亡恐怕未必，恐怕咱們也得不到多少好處。哦！兄弟要走一趟荒城，咱們就此分手，兄弟告辭。」

　　三位中年人分道走了，大妖獨自仍向西走。剛鑽出樹林，前面荒草坪上突然站起一個人影，向他招手叫：「大妖，咱們還未解決那天的一場好鬥呢？」

　　大妖吃了一驚，訝然叫：「咦！原來是你這醜小子。」

　　「不錯，在下已久候多時，拔劍！」

　　「且慢。」

　　「你好好準備，在下並不急。」

　　大妖並無所懼，緩步上前淡淡一笑道：「咱們無冤無仇，犯不著拼個你死我活，這樣吧，咱們談談。」

　　「有甚麼好談的？倒是在下有話問你。」田三傲笑著說。

　　「咱們談談蔡二小姐的事……」

　　「不，在下要問你一件事，那沙千里目下藏身在何處？」

　　「咦！你與那沙千里……」

　　「你多問了，在下只要你告訴我他躲在什麼地方。」

　　大妖橫行江湖數十年，見多識廣，察言觀色，便知這位醜小子與沙千里是敵非友，鬼眼一轉笑道：「呵呵！大概他是你的朋友，你是不是想見他？」

　　「正是。」

　　「由此向東北約兩里地，有一座廢棄了的神廟，附近全是數百年前的古樹，他就在那兒藏身。」

　　醜騎士田三姑娘扭頭就走，大妖卻在她身後不住偷偷冷笑。

　　「我該前往看看熱鬧。」大妖沖田三姑娘遠去了的背影說。

　　他身後三四丈的一株巨樹後，一個人影徐徐伸出了左手。

　　「跟他去。」大妖喜悅地自語。

　　他剛舉步，突覺腰脊一麻，渾身一震。

　　「哎呀！我……」他狂叫，本能地轉身察看。

　　可是，他無法轉身了，「蓬」一聲大震，他跌倒在地。

　　他伸手拔劍，但手已不聽指揮了。

　　「我的腰脊斷了。」他絕望地想，口已發不出聲音了。

　　眼前出現了一個英俊的人影，正冷笑著注視著他。

　　「你知道那人是誰？」對方陰森森地問。

　　他怨毒地死盯著對方，顫抖著的嘴唇，最後罵出了兩個字：「卑鄙……」

　　英俊的人影是沙千里，一腳踏住他的小腹。

　　他吁出最後一口長氣，一代魔頭含恨而逝，枉有一身傲視武林的藝業，卻糊糊塗塗死在暗襲下，一朵神花擊碎了他的背脊，沒有絲毫反抗的機會。

　　「我會查出來的，你這該死的老妖居然敢出賣我，哼！」沙千里恨恨地說。

　　沙千里早已知道醜騎士為了蔡二小姐大鬧鐵城砦的事，當然也知道醜騎士與大妖藝業相去不遠，因此根本未將醜騎士放在眼下，可疑的僅是醜騎士為何找他而已，在他的猜想中，醜騎士找他的原因，極可能是因蔡二小姐是他的妻妹，找他只是希望徵求他的意見，無傷大雅，根本用不著擔心。

　　他不追蹤醜騎士，向西走了。

　　戴黑面具女人帶了與宇文燕面貌相同的戴金色面具女郎，在一座參天古林中的一座小茅屋進食。此地距鐵城砦已在十里外，人跡罕至，不會有人前來打擾，因此並未往附近派人放哨。

　　兩人席地而坐，取下了面具，露出本來面目。戴黑面具的女人臉色蒼白，赫然是從祈連東返重回中原的南山魔女。與宇文燕相同的女郎，不用問也知道是芸兒。

　　兩人一面食，一面談論當前形勢。

　　南山魔女臉上一無表情，用她那特異的嗓音冷靜地說：「芸兒，你的臉容已經被他們看見了，那宇文豪乃是千面神魔的弟子，對化裝易容術有極高的造詣，可能派一個身材與你相同的人，加以易容造成混亂，因此為師不得不將計就計，命你戴上金色面具。今後我們的人，遇上相貌與你相同的人，一律格殺。所以你千萬不可任意取下面具，同時不可離開我左右，絕對禁止與人交談，以免暴露身分。再就是除非萬不得已，你不可與人交手，必須保留實力，與玄天神劍生死一決。」

　　「師父，徒兒能問一些有關玄天神劍的事麼？」芸兒迷惘地問。

　　「你有何疑問？」

　　「師父既然認為那玄天神劍十分了得，徒兒是否能勝得了他？」

　　「論修為，你不是他的敵手。」

　　「那……徒兒……」

　　「為師不會讓你送死，你只須支持片刻，我便會取他的性命。」

　　「為何不一開始使用子母劍殺他？」

　　「子母劍只有一擊的機會，萬一你用早了，豈不前功盡棄？」

　　「徒兒明白了，師父要徒兒支持片刻……」

　　「等為師出現時，吸引他的注意，以便讓你用子母劍殺死他。如果配合不當，你一落空，便沒有除去他的機會了，子母劍不一定能制他的死命，必須在他分神的剎那間方能一擊成功。」

　　「徒兒記住了。」

　　「外面來了人。」南山魔女低叫，戴上面具突然飛射而出，到了茅屋外。

　　「錚」一聲劍鳴，劍影乍合乍分，人影各向側飄。

　　原來有人閃在門側，雙方在倉卒間揮劍進擊，硬拼了一劍。

　　「是你！」南山魔女訝然叫。

　　不速之客是沙千里，因一劍硬接試出對方的實力而感到心中暗驚，俊面上神色微變，冷笑說道：「原來是你，你將二妖救到何處去了？」

　　南山魔女已戴上面具，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陰森森地說。

　　「你大概就是甚麼幻劍神花沙千里。好啊！那天你的黨羽眾多，老身不想和你計較，今天你可送上門來了，老身倒得看看你們這些青年人，到底有多少斤兩，接招！」

　　叱聲中，猱身直上，吐出一朵劍花，出劍居然十分小心，顯然她不敢輕視這位剛出道便名震江湖的青年人。

　　沙千里自然也不敢大意，飛退丈外叫：「且慢！在下有話說……」

　　話未完，南山魔女的第二劍已經攻到，劍氣壓體，勢如排山倒海，而且迅捷絕倫，顯然手上已增加了三成內勁。

　　他不得不揮劍接招，南山魔女的迫攻，激起了他的豪氣。一聲低吼，閃開正面劍吐千朵白蓮以攻反擊對方的右臂，以可怕的速度回敬了一招「萬花競艷」，無數如虛似幻的劍影，射向對方的中盤要害。

　　兩人搭上手，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雙方皆全力進攻，也皆以快速絕倫的身法爭取空門搶制機先，盡量避免硬接，因此甚少有雙劍接觸聲傳出，雙方以快打快各展所學以爭優勢，但見人影飄忽如魅，劍虹形成漫天徹地的重重劍網，令旁觀的人難以分辨人影，看不清劍招，變化之快，令人目眩神移。

　　南山魔女的身法以快速神奇見稱，當年林華就曾經敗在她手下，而林華當時的藝業，本就以輕功超塵拔俗而自豪了，但在她手下依然棋差一著，可知她在祈連山確是下過苦功，二十載辛勤終於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成就。

　　芸兒在一旁觀戰，緊張得芳心砰砰跳，手心冒汗，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看到師父與勢均力敵的高手拼搏，只看得心中暗驚。

　　兩人惡鬥百餘招，四周十丈方圓以內的野草，全部齊根而折，被劍氣罡風激得八方飛舞。

　　終於，兩人的身法開始慢下來了，兩人渾身是汗，如被水淋，南山魔女的黑袍，濕得緊貼在身上，現出了玲瓏的曲線，尤為搶眼。沙千里的英俊臉容沒有絲毫笑意，冷傲的神情消失，臉色蒼白，呼吸亦不再平靜了。

　　「錚」一聲暴響，兩人硬拼了一劍，同向側飄退，雙方的腳下皆不再利落了。

　　雙方皆需抓住機會調息，不敢再兇猛進擊，相距丈餘移相向迫進。

　　南山魔女碎步前移，沉靜地說：「你果然是王屋煉氣士的門人。乾坤三劍聖中，王屋煉氣士以劍術神奇快速著稱，可惜你到底年輕，仍然無法以神御劍，老身以奇幻的身法與你周旋，你也不過如此而已。」

　　沙千里嘿嘿笑，也沉著地道：「不錯，你的身法確是神鬼莫測，奇快絕倫，是在下出道以來所見到的唯一高手，也是唯一能逃過在下神奇幻劍七擊而安然無恙的人。你小心了，逃得過在下的幻劍，但絕難逃過神花的襲擊，目下雙方真力漸虛，你無法再施展詭異的身法，在下已大略摸清你的身法路數，你再也逃不出神花猝然一擊了。」

　　南山魔女徐徐左繞，冷笑道：「同樣地，你難逃老身的歹毒暗器龍鬚環的致命一擊。當然老身知道你的神花十分霸道詭奇，但老身的龍鬚環同樣是武林一絕，神鬼難逃。」

　　沙千里臉色一變，說：「咦！那麼，你是千幻三娘盧大嫂了。」

　　「呸！你配稱老身為嫂？」

　　「那麼，在下該稱你為唐姑娘了……且慢進招，請聽在下一言。」

　　「分出勝負你再說尚未為晚。」

　　「唐姑娘，你真要拼個兩敗俱傷麼？」

　　「哼！你別忘了老身還有一個接應的人。」

　　「屋旁也潛伏著在下的兩位侍女。」

　　「你那兩位侍女，乃是老身的門徒手下敗將。」

　　「但足以纏住你那位門人。」

　　「你何用廢話？」

　　「唐姑娘既然要一意孤行，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不過，在下認為你我犯不著兩敗俱傷，為了雙方的好處，何不攜手合作？七星會會主已到，聚全會精英於鐵城山，實力空前強大，可說是該會二十年來唯一的盛會。姑娘與玄天神劍的過節，並非秘密，憑姑娘與九幽鬼王二十餘名高手，似乎尚不堪七星會一擊。如果姑娘能改變初衷，坦誠與在下攜手合作，姑娘有利可圖，何樂而不為？姑娘如果答應合作，在下有可靠的消息奉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七星會的會主到了，老身正求之不得哩！令岳開封蔡榮，二十年前是七星會的內堂十大護法之一，當然你也是七星會的人……」

　　「正相反，在下不是七星會的人。」他急急接口。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甚麼？」

　　「你想鳩佔鵲巢，取而代之，掌握七星會，勾結金花門。閣下，你的野心確是不小。」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明白就好。」

　　「但這只是猜測而已，你的話並不足採信。」

　　「你要怎樣才能相信？」他泰然地問，已聽出話中有了轉機。

　　「除非你能將七星會的內情說來聽聽。」

　　「姑娘是否答允合作呢？」

　　「這得看你所說的內情是否真實無欺方能決定。」

　　「好，在下說出就是，但先小人後君子，話說在前面，假使你聽後拒絕合作，在下將盡全力，搏殺你們這一批人永絕後患。」

　　「你已殺了老身不少朋友，但不會再如意了。」

　　「哼！那是你個人的看法，鏟除你們二十餘名高手，在下並無困難，只不過損失一些人而已。目下七星會的會主，正是你要找的玄天神副宇文豪。家岳乃是三大副會主之一，目下已抵達鐵城砦……」

　　「甚麼？宇文豪已升任會主了？」

　　「咦！難道你竟然不知道？」沙千里詫異地問。

　　「他不是已退隱了二十年麼？」南山魔女不答反問。

　　「明隱暗動，這就是七星會何以神秘的原因所在。」

　　「但你卻輕易地打入其中。」

　　「在下自有超人的機智。」

　　「這是說，閣下雄圖大略，別有所圖，而且早存此念了。」

　　「這是在下的事，七星會與金花門在今晚三更，將在古鐵城遺址決戰。在下的消息比你們靈通，屆時請聽候消息，在他們兩敗俱傷死傷殆盡時，一同出擊清除餘孽，姑娘是否肯攜手合作的呢？」

　　南山魔女略一沉吟，點頭道：「一言為定，絕不食言。」

　　「好，多謝姑娘襄助盛情。晚間消息送至何處？」

　　「就送至此地好了。」

第十九章　陰險狡詭

　　「好，在下告辭了。」

　　「不送。」

　　沙千里收劍入鞘，舉手一揮，徐徐退去，屋兩側的草叢中，綠雲兩婢也向側撒走。

　　茅屋建在樹林中，誰也沒留意屋的樹上有人藏著偷聽。

　　南山魔女在沙千里主婢走後不久，師徒倆也匆匆離開茅舍他往。

　　隱身樹上的人等眾人去遠，方跳下向東急走，原來是一個蒙面人，看身材與衣著，一看便知是女人。

　　這女人借草木掩身，轉向東北奔向鐵城山。

　　她後面不遠處，一個鬼魅似的人影緊跟不捨，追蹤術十分高明，雖在大白天，蒙面女人依然一無所覺。

　　蒙面女人匆匆趕路，分枝撥草急急趕程。正走間，前面一株大樹下人影一閃，分別閃出三個人影，笑聲震耳，中間那個人笑完說：「哈哈！我知道你奔回古城報信，必定走這條路，果然等著你啦！」

　　蒙面女人大驚，脫口叫：「幻劍神花沙千里。」聲落，扭頭便跑。

　　可是，雙方照面便已接近三四丈內，藝業相去遠甚，怎跑得了。長笑震耳中，沙千里領著兩婢，宛如飛鳥穿林，兩起落便追了個首尾相連，飛撲而上一掌拍出。

　　「蓬」一聲閃響，蒙面人背心挨了一掌，向前衝倒。沙千里止步哈哈狂笑，說：「我的兩名侍女已在茅屋潛伏了兩個時辰，比你先到許久，你藏身在樹上偷聽，放走你豈不礙事？哈哈！你認命吧。你是不是金花門的人？從實招來，以免皮肉受苦。」說完，伸手摘下了對方的蒙面巾。

　　原來是一個五官清秀的二十歲上下俏女郎，沙千里那一掌，已將她拍得口中溢血，渾身的骨頭似乎皆已鬆了。她喘息著，面白如紙，喃喃地說：「要命你……你拿去，要……要口供沒……沒有。」

　　「在下不信你一個女人會受得了酷刑。」

　　「本姑娘惟……惟死而已。」

　　沙千里冷笑一聲，坐下一手扣住女郎的牙關一拉，笑道：「免得你嚼舌自殺，先拉開你的牙關。你如果想招，點點頭示意便可。」

　　「嗤嗤嗤」數聲裂帛響，沙千里撕掉了女郎的上衣，女郎上身暴露在外，雪白的胴體一無遮掩，玉體橫呈，椒乳怒突。他拾起一根茅草，怪笑道：「你忍著些兒，忍不住你可以點頭。我這人對女人的嗜好極為強烈，但卻不會憐香惜玉。呵呵！先從你雙乳下手，你如果再不招，我便會剝光你，從你的下體施刑。招，我給你個痛快；不招，你將飽受痛苦的折磨，而最後你仍然會招供的。」

　　說完，他手上的草尖在女郎的右乳珠上一插，手法快捷，那柔軟的草葉竟然成了堅硬的鋼針一樣，插入寸餘貫入乳珠。

　　「啊……」女郎嘎聲叫，渾身可怕地抽搐，卻被綠雲兩婢分別制住一手一腳，無法再掙扎。

　　沙千里手中的草尖緩緩深入，一面笑道：「這地方插入異物，痠、麻、癢、痛滋味無窮。小丫頭，你招不招？」

　　女郎渾身的肌肉皆在抽搐、跳動，口被捏住，只能向外吐氣嘎聲呼叫。

　　沙千里另一手又摘下一根草葉，笑道：「眾管齊下，你會更有味的，哈哈……」

　　第二根草葉剛沾上左乳珠，驀地罡風壓體，人影近身。

　　沙千里十分機警，丟掉草葉大喝一聲，挺身站起扭頭就是一掌拍出。

　　人影來得太快，是一個蒙面人，「蓬啪」兩聲大震，接著是「噗噗」兩聲悶響。也在同一瞬間，「哎」一聲尖叫傳出。人影分向三方飛跌，一觸即分。

　　沙千里一掌拍中來人的左腰，他自己的左肋也中了對方一腳。

　　蒙面人身形一頓，這一掌似乎並未發生多大作用。而他自己卻被踢得橫飛八尺外，仰面便倒了。

　　綠雲兩侍女分向兩方仰面翻地，滾出八尺外去了。

　　蒙面人一把抓起受刑的裸美人，扛上肩一躍三丈，往林木深處一鑽，溜之大吉，去勢如星飛電射，奇快絕倫。

　　沙千里倒地急翻，剛挺身站起作勢追出，突覺肋下奇痛徹骨，身不由己雙腳一軟，縱不出去了，眼睜睜目送蒙面人逃出視線外。

　　「啊……」他發出一聲長嘯，通知各處的人截擊，咬牙忍痛隨後急追。

　　蒙面人帶著一個半裸女郎，不宜與人接觸，逃出里外，立即將人放下，急解自己的上衣替女郎穿上。

　　驀地前面草叢中傳出一聲輕笑，有人說：「真怪，你難道只會救女孩子麼？」

　　他的蒙面巾是腰帶做的，火速拉下叫：「田姑娘，快幫我帶走這女人，俏皮話不必說，救人要緊，恐怕大事不妙。」

　　應聲跳出醜騎士田三姑娘，急急幫他替女郎穿衣，笑道：「宗大哥，你的事原來是……」

　　「你怎麼不回客棧？」他問。他是林華。

　　「你似乎想管我呢。」田三姑娘笑著說，將女郎背上，又問：「這位姑娘是什麼人？誰傷了她的？」

　　「你為何仍在山區逗留？」他打住話題問。

　　「臨時想起有件事未了，所以留下了。」

　　「什麼事？」

　　「說出來難為情，又被大妖騙了。你的事……」

　　「這女郎恐怕是金花門的人，且找一處地方問問她，她偷聽了沙千里和那戴黑面具女人交談的話，我希望知道他們所談的內容，因為我所藏身的地方相距太遠，一句也沒聽清。咦！你……」

　　他覺田三姑娘的神色不正常，訝然急叫。

　　田三姑娘一震，定下神說：「我？我想起一件事，你提到過沙千里……」

　　「是的，這位女郎就是傷在沙千里手中，用草葉刺乳迫供……」

　　「沙千里目下何處？」

　　「快追來了……」

　　田三姑娘不等他說完，立即將女人解開，推給他說：「你將人帶走，我帶不動。萬一沙千里追到，我恐怕逃不掉。」

　　「你……」

　　「我替你擋追兵。」

　　他無暇多想，將女郎背上說：「好吧，走！」

　　田三姑娘卻在原地相候，跌腳恨道：「是他！這畜生！真要命，我的暗器囊留在客棧，便宜了這畜生了。」

　　林華奔出數十丈外，方發覺田三姑娘並未跟來，林密草深，看不見十丈外的景物，等他發覺人未跟來，已看不見田三姑娘的人影了。

　　「咦！她往何處走了？」他吃了一驚地自語。

　　他想往回走尋找，卻發現背著的人似乎逐漸變冷，心中一懍，顧不了田三姑娘了，趕忙將人解下，暗叫一聲糟！

　　女郎眼中已呈散光，口中仍在流血，手腳已完全失去活動的能力。

　　他火速掏出一顆護心丹塞入女郎口中，度口氣助丹丸入腹，略一察看，苦笑道：「乳房受損並無大礙，致命之傷是背心一掌，心脈將絕，背骨已碎，大羅天仙也救不了她了。姓沙的好狠，出手便是置人於死的絕招，果真是陰險毒辣的可怕小人。」

　　女郎的嘴抽動了片刻，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了，斷斷續續地說：「千幻三……三娘，沙……沙千里，陰……陰謀坐……坐收漁……漁利，須……須及……及早……」

　　說至此地，聽音已細不可聞。

　　「千幻三娘在何處？」林華附耳大聲問。

　　「在……茅……」女郎只說出兩個字，終於呼出最後一口氣。林華心中一酸，嘆息著說：「可憐，你怎鬥得過那個機詐萬分的沙千里？姑娘，在下不知你的底細，無法將你的遺骸送交你的親人，人入土為安，在下只好將你埋在此地了。」

　　女郎帶了劍，他正待拔劍掘土，突聽遠處傳來一聲狂笑，是沙千里的聲音。他吃了一驚，心說：「不妙，這傢伙又在造孽了。」

　　活人比死人重要，他不假思索地提劍向著狂笑聲傳來處飛奔。

　　他來晚了一步，雙方二次碰頭。

　　田三姑娘等候著飛掠而來的沙千里主婢，心中不住地想：「我的火彈不在身邊，以一比三，好在我已易了容，必須用計擒他。」

　　沙千里不是傻瓜，老遠便看到一個黑小子挾劍相候，怎不動疑？接近至十丈內，便猜出她必定是一而再追逐蔡二小姐的醜騎士了，當然也看出是迫大妖招供，迫問他沙千里的下落，藝業不凡的醜小子啦！人未接近，便已打定了主意。

　　相距兩丈左右，沙千里腳下一慢，抱拳行禮，一面徐徐接近一面笑道：「兄臺請了，請問兄臺可曾看到一個蒙面人麼？」

　　田三姑娘也在打他的主意，也點頭為禮笑道：「這附近經常可以看到神出鬼沒的蒙面人，但不知閣下要找的是那一位？」

　　沙千里已接近至八尺內，笑吟吟地說：「是一個扛著一位女郎的高大蒙面人。」

　　「是不是穿了一件灰直裰的……」

　　「咦！兄臺的同伴貴姓？」沙千里指著她身後問。

　　田三姑娘不知是計，以為林華已回來了，本能地扭頭回順。糟了，沙千里突起發難，人到手到，一指頭點在她的右期門穴上。

　　她也暗中功行雙掌，準備襲擊，發覺有異立即出手，可是已來不及了，「噗」一聲一掌拍在沙千里的右肩頭上，但期門穴已被制住。

　　這瞬間綠雲飛撲而上，把她撲倒在地，擒住了。

　　沙千里被一掌拍得立腳不牢，仰面便倒，被另一名侍女扶住了。

　　沙千里禁受得起，站穩發出一陣狂笑，向綠雲叫：「你先把他帶回虎躍溝，我隨後趕回來再說。」

　　「小婢遵命。」綠雲綑住田三姑娘恭敬地答。

　　「快走。」

　　「是。」

　　綠雲帶著俘虜走了，沙千里轉向另一名侍女說：「我們去荒墳場走走，你仍然在旁跟上。」

　　侍女應喏一聲，隱入右後方的密林中不見。

　　沙千里的狂笑聲，引來了林華。

　　林華循笑聲傳來的方向急掠，穿出一越矮林，人影入目，雙方相距已不足五丈，在林緣碰上了，冤家路窄。他的外衣已給了蒙面女郎，寬大的內褂掩住了皮護腰，顯得臃腫而可笑，手提長劍，從林中縱出，像個野人。

　　沙千里也剛好轉出樹林，聽到腳步聲便看到了人影，脫口叫：「咦！是你？」

　　林華想退，已來不及了。他不想與沙千里衝突，但想走又來不及，只好止步笑道：「沙兄記性不差，還認得在下。」

　　「你果然未死。」

　　「在下活得好好地，閣下那一腳存心歹毒，但在下不想和你計較。」

　　沙千里虎目中湧起詭笑，徐徐欺近詭笑道：「那次兄弟無意踢你老兄的要害……」

　　「江湖上卻盛傳著閣下在塞外斃了江湖浪子的消息。」

　　「但閣下並未死。」

　　「因此貴友一千兩銀子買在下的命。」

　　「誰是敝友？」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太湖一君不是貴友麼？」

　　「他的事與我無關。林兄怎麼也趕來鐵城山湊熱鬧？」

　　「途經此地，增長見識也是好的。」

　　「林兄替何人助拳？」

　　「助拳？在下獨來獨往，與任何人無關。」

　　「咱們曾有一面之緣，不算陌生。兄弟在中原已闖出名號，林兄想必有所風聞。」

　　「不錯，沙兄一鳴驚人，幻劍神花的名號，已傳遍江湖，可喜可賀。」

　　「大漠已傳來消息，林兄威鎮哈密，英雄蓋世，勇冠三軍，兄弟萬分佩服。」

　　「好說好說，兵馬廝殺，只憑人多勢眾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林兄不必過謙……」

　　「在中原，誰也不關心塞外的事，林某在邊外的所作所為，除了沙兄從塞外回來知道一些傳聞以外，江湖朋友誰也不理會也瞧不起衝鋒陷陣的人物。」

　　「你錯了，兄弟卻衷誠希望結交你這位英雄朋友，不知林兄豈肯讓兄弟高攀？」沙千里一面說一面走近伸出大手，要行把臂禮，臉上堆滿笑容。

　　林華早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危機，從對方的詭笑中看到了詭詐和陰謀，但不肯示弱，想試試這位陰險的青年高手這數月來藝業已進步至何種境界。

　　他將劍歸鞘，順手插入腰帶，坦然伸出大手，笑道：「沙兄一代少年英豪，出道不久便威鎮江湖，肯折節下交，兄弟深感榮幸。」

　　兩條鐵臂行將挽交，沙千里突然反腕一抄，急扣他的脈門。同一瞬間，起右足疾挑他的小腹下毒手了。

　　他早懷戒心，手腕一沉，扭身閃避，「啪」一聲一掌拍在挑來的快靴旁。

　　人影疾分，沙千里斜衝出八尺外，大喝一聲，不等身形站穩，左手打出三朵震撼江湖的神花。

　　林華是暗器大行家，對這種會隨風飛舞折向飄浮的小暗器並不陌生，淡淡一笑不退反進，輕靈地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從三朵神花之中移過，然後拔劍向後反揮，「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朵銀花全被他擊碎在身後。

　　「呵呵！老兄，一次上當一次乖，你認為在下還會上你的大當麼？上次那一腳，在下已吃過虧了，那些詭詐玩意，免了吧。」他豪笑著說。

　　沙千里心中一懍，笑道：「林兄果然高明，休怪兄弟存心相試。」

　　「呵呵！這也相試？未免太令人寒心了，小腹可是要害哪！」

　　「這一腳林兄如果躲不開，豈能在千軍萬馬中縱橫盪決？說真的，沙某以至誠結交你這位朋友。」

　　林華心中冷笑，心說：「這小子笑裏藏刀，我得要你露出狐狸尾巴來。」

　　他呵呵笑，若無其事地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好朋友多多益善。沙兄抬愛，在下感激不盡。在下有事待辦，日後有暇，咱們再找地方喝兩杯酒論英雄，告辭了。」

　　說完，抱拳一禮，向側方舉步便走。

　　沙千里果然沉不住氣，舉手虛攔陰笑道：「林兄，此距兄弟的住處不遠，可否屈駕前往一敘呢？」

　　「在下不可久留……」

　　「林兄幸勿見外，兄弟豈肯錯過與林兄結交的機會？」

　　「這樣好了，過兩天在下趨址往拜，目下兄弟必須先行辦事。」

　　「林兄不賞臉，沙某深覺臉上無光。」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他泰然地說，舉步便走。

　　沙千里不得不露出本來面目，閃身攔住去路說：「沙某堅持邀請閣下前往一敘。」

　　「在下必須告辭，盛情領了。」

　　「沙某必須留客。」

　　他呵呵笑，盯視著對方笑問：「沙兄如何留法？」

　　沙千里傲然一笑，傲然地說：「不惜任何手段。」

　　他徐徐移至安全距離，笑道：「是軟硬兼施啦。」

　　沙千里也徐徐移近，豪笑道：「可能威迫利誘。」

　　「我知道你終於會說出這種話的。呵呵！」他也大笑著說。

　　「閣下當然是有所為而來，沙某保證你如願以償。」

　　「真的？」

　　「千真萬確。」

　　「有何保證？」

　　「不需保證，沙某一句話勝似金科玉律。」

　　「呵呵！你是不是太狂了些？」

　　「不是狂，而是事實。不久之後，江湖上將局面改觀，天下群雄將盡為我用，你絕難置身事外。你如果誠心協助沙某，沙某允許你予取予求。」

　　「呵呵！在下所求不多……」

　　「子女金帛任君取攜，利至名歸。你與太湖一君的過節，沙某一句話便可替你一筆勾銷。」

　　「呵呵！在下心動了。」

　　「哈哈，當然你並不糊塗。」

　　「如果在下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的。」

　　「在下當然需要考慮，目前在下要兩個人。」

　　「要人？小事一件。」

　　「只怕你辦不到，在下要的是蔡家的兩姑娘。」他詭笑著說。

　　沙千里似乎並不動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然後哈哈大笑，說：「原來你就是化名宗三的人，哈哈！你何不早說，那兩位美女給你，一句話。」

　　林華本想提出要蔡家兩位姑娘的難題，激起沙千里的怒火，做夢也沒料到居然得到如此乾脆利落的答覆，大感意外。

　　沙千里說得輕鬆，卻聽得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聽錯了？」他驚詫地問。

　　「沙某耳力通玄。」

　　「在下要的是兩個人。」

　　「是呀，本來你就說的是兩個人。」

　　「蔡大小姐可是你閣下的夫人。」

　　「哈哈哈……」沙千里大笑，笑完說：「這是口頭上說來玩玩的婚約，我與蔡紅姑尚未正式成婚呢，這就是她為何尚不能以沙夫人身分與人相見的緣故。咱們在江湖創業的人，將桃園三義劉先生的話奉為圭臬，你可知道那幾句話麼？」

　　「在下孤陋寡聞。」

　　「這幾句話是：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衣服破，猶可補；手足斷，不可續。」

　　「哦！這幾句話的意思是……」

　　「這麼簡單的用意，你也聽不懂？咱們江湖人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如果肯與沙某合作，咱們自然是兄弟，兄弟情義大於一切，一個未過門的妻子，算得了什麼呢？要，我讓賢。但我得先告訴你，蔡紅姑已是殘花敗柳，二小姐可是個自視甚高的俏佳人，我未能將她弄到手，你的人才比在下差遠了，她是否肯跟你，我可不敢保證。」

　　林華陰陰一笑，情不自禁地罵出五個字：「你這廝無恥！」

　　罵得簡單，分量卻重，只罵得沙千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得雙手發抖，惱羞成怒，氣沖斗牛，發出一聲憤極的怪叫，疾衝而上戟指便點，指距三尺，兇猛的指勁已先近身，直射鳩尾大穴。

　　林華早已準備，斜飄八尺叫道：「指風打穴術，你的指風已可傷人於八尺內了，可惜修為不夠精純，一擊不中便無以為繼了。閣下，你已失去穩操勝算的先機。」

　　沙千里略為調息呼吸，厲聲道：「指風打穴乃是在下三絕學中最弱的一絕，你的命運已經注定了。」

　　林華徐徐繞退，冷笑道：「閣下還有劍術與神花兩絕，神花在下已見識過了，如此而已，不必自我陶醉啦！你這是班門弄斧。」

　　沙千里撒劍出鞘，嘿嘿怪笑道：「沙某將戮你千百劍，方消心頭之恨。」

　　林華也拔劍出鞘，笑道：「雖則你閣下一而再向林某下毒手，在下仍不願與你計較，與你這種連妻子也可送人的英雄打交道，有失在下的身分。為免閣下失望起見，在下奉陪你這大英雄三招劍術，三招之內你如果沒有機會得手，恕不奉陪。上啦！閣下。」

　　沙千里一聲低叱，閃電似的躍進，劍出「天龍行雨」，奮身下撲，似有千百道電虹下擊，如同驟雨光臨，將林華罩在劍中，出殺著志在必得，風雷乍起，劍氣山湧撲面生寒，千百道劍影中難分虛實，變幻莫測神乎其神。

　　「錚錚錚錚」雙劍接觸聲急如驟雨，急劇閃動的劍影動魄驚心，人影猛烈地進退騰挪八方遊竄，及膝茅草如被罡風所摧，向四面八方激射飛舞而逝。當最後一聲劍吟暴起，劍氣乍斂，人影中分，風定雷止，劍虹倏隱。

　　雙方相距丈五六面面相對，各立門戶穩下身形。兩人臉上的神色皆十分凝重，每一顆細胞似乎已凍結了，只有一雙眼睛發射著凌厲無比的眼神，互相凝視目不稍瞬。兩人持劍的手，皆略現不穩的跡象。

　　林華深深吸入一口氣，一字一吐地說：「你已攻了兩招十七劍，只剩下一招的機會了。」

　　「不殺你沙某絕不罷手。」沙千里咬牙切齒地叫。

　　林華兩手掄劍，突然大吼一聲，衝上就是一劍砍來。

　　沙千里大感意外，劍眉一皺，困惑地一劍封出斜退兩步叫：「你這是……」

　　「唉！」林華怪叫，劍出「亂灑星羅」，改用正宗劍術突襲，先前雙手掄劍，劍不能及遠，雙方相距甚近，這時改為單手運劍，劍遞出便已及身，出其不意收到奇襲的效果，攻勢之猛、迅准極為可怕，而且姿勢極為瀟灑輕靈，與剛才以手掄劍那種村夫打狗式的笨拙姿勢完全不同。

　　沙千里一劍封出，沒封住，火速後撒，再次封劍。

　　林華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追擊，迫進兩丈餘，最後方被沙千里採取右閃左旋的反常身法封住，兩人再次分開，像一雙鬥雞。

　　雙方都臉色蒼白，汗流浹背，凌厲的眼神在慢慢地消失。

　　林華用手拭掉流下眼角的汗水，沉聲道：「較量劍術，你老兄如果想動暗器，在下奉陪就是了。」

　　說完，將汗褂的衣袂一掀，塞在皮護腰內，露出了皮護腰，飛刀柄閃閃生光，十分搶眼。

　　沙千里本已挾了三朵神花，沒想到竟被林華看到了，切齒道：「誰和你較量劍術？沙某要與你拼個你死我活。」

　　「你來好了，你我各有一招的機會。」

　　「唉！」沙千里低叱，挺劍疾進。

　　同一瞬間，綠影出現在林華身後，潛身在側的另一名侍女，這時現身助陣了，劍化長虹，飛刺林華的背部，前後夾攻，林華腹背受敵。

　　林華聽覺靈敏，已聽到身後傳來了摩草擦葉的聲音，一聽便知身後有人撲來，立即定了最大膽最冒險的行動。如果往左右閃避，難逃沙千里神花襲擊，前進並無迫退對方的把握，而背部卻予人可乘之機。

　　退後，同樣受到沙千里的兇猛襲擊，無法兼顧，身陷絕境。

　　劍影乍合，生死一髮。

　　他突然來一記背空翻，疾逾鷹隼，像是怒鷹翻雲，出其不意從侍女的頭頂上空翻越，危機間不容髮。

　　侍女倉促間無法變招，人影乍沒，她只感到罡風掠頂而過，人影如虛似幻，如此而已。

　　林華的劍本來已經向下擊出，但突發現是個綠衣女人，立即收劍，雙足落地，他發出一聲長笑，斜掠兩丈，一溜煙走了。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是女人的尖叫聲。他在林邊止步回身一看，看到沙千里挽住了綠衣女人。

　　「哈哈！你的神花果然霸道，把自己的人打死了。」他狂笑著說。

　　沙千里推倒侍女，一聲怒嘯，全力狂追。

　　他在腿上下過苦功，沙千里要想追上他談何容易？自從第一次輕功敗給南山魔女之後，他全副精力皆花在輕功上，重入中原這段時日中，他更是夙夜匪懈勤修苦練，進境驚人。在塞外第一次與沙千里遭遇，那時他的藝業並不比沙千里差多少，而以後這段時日中，他獲得邪劍與楚狂夫婦的垂青加以指點，肯下苦功力求上進，藝業突飛猛進。而沙千里卻旦夕為利奔忙，自傲自滿且耽於女色，進境有限，兩人的基本功夫不但已經拉平，他甚且高出一兩分，這時的沙千里，已無法與他相提並論了。

　　兩人的藝業，皆已到達巔峰狀態。而所謂巔峰狀態，卻因人而異，其中牽涉到先生的稟賦與後天的培育，與及體能潛力的基本差異。不管先生或後天，他皆比沙千里深厚，而且在體型上，他也比沙千里優異多多。

　　再論江湖歷練所獲的經驗與教訓，他更比沙千里多了十年磨煉所獲的見識。兩相比較，優勢不何可知。

　　他不想將沙千里置於死地，希望從沙千里身上找出雷盟主的下落，以便暗中相助。同時，也不願捲入鐵城山群雄決鬥的漩渦，因此溜之大吉，試試沙千里的輕功。

　　不久，他不但擺脫了沙千里的追逐，而且反盯在沙千里的身後了。他大為放心，沙千里的輕功，甚至不能與往昔的他相比較，何所懼哉？

　　沙千里在附近追了幾個大圈子，將人追丟了，只氣得暴跳如雷，怒火如焚，卻又無可奈何。他發瘋般在附近搜尋，咬牙切齒形如瘋虎。

　　鬼使神差，被他找到了被林華救走了的蒙面女郎的屍體。看到屍體並檢查創傷後，他心中一寬，女郎的背脊已被他拍碎，內腑已毀心脈已絕，可見這女人根本沒有說出秘密的機會，絕不會洩漏他和千幻三娘協議的秘密了。

　　當他二次回到蒙面女郎遺屍的地方，卻發現女郎的屍體已不翼而飛，不由大驚失色，誰那麼大膽敢在他窮搜的地段內將屍體帶走了？

　　當他發現附近有一個新的土堆時，更是大駭，有人在此將屍體加以掩埋，他卻一無所知，來人這分膽識和舉動之神秘，委實令他心中發毛。

　　他不敢再留，狼狽地走了。

　　他時林華深懷戒心，不得不承認林華是他唯一的可怕對手。他發誓，必須不惜一切，盡一切手段，置林華於死地。林華是他領袖武林、創建江湖霸業的絆腳石，林華一日不除，他一日難以安枕。

　　虎躍溝，在鐵城砦西北約十里左右，東距山西麓的廢墳場白楊林約有三里地，那是一處溪洞遍佈、怪石嵯峨、林深草茂的偏僻處所，一年四季罕見人跡。

　　在一處溪旁的山崖，依崖建了一座草草搭就的木屋。山崖高約四五丈，上面掛下密密麻麻的藤蘿，一些形態奇古的小松樹，生長在崖石縫中，突出於藤蘿外，是附近的猿猴們玩樂之所。目前，住了一批武林人物，猿猴們都被擊殺或趕跑了，再也聽不到猿啼虎嘯聲啦！這一帶的猛虎，已在早幾年絕跡了。

　　沙千里匆匆趕回虎躍溪，在里外便有暗樁現身相迎。暗樁是一個髮如飛蓬的中年人，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背繫長劍，迎出欠身抱拳行禮道：「沙爺萬安，綠雲姑娘已經返鄉多時，鐵城砦有信使求見。」

　　「人在何處？信使是誰？」他問。

　　「人已到裏面去了，是閻王駱四。」

　　「好，好好留心了，須防有人潛入。」

　　「屬下遵命小心把守。」

　　他沿溪旁的石岸向裏面走，沿途似乎設下警哨。其實，這一帶古木參天，林深草茂，怪石叢立，斷崖散處其間，如果派警哨，三兩百人也無法構成警戒網。

　　新蓋的茅屋外部似乎簡陋得不像是屋，但內部卻別有天地，竟然是三座以緋色緞所製的圓形帳幕，每座帳圓徑兩丈，小巧玲瓏十分華麗，帳中的擺設精巧豪華，平時，帳可隨意架設在任何地方，十分方便。這是他從大漠帶回中原加以改良特製的帳幕，難怪他在中原的行蹤能保持極端秘密，不落店投宿，誰也查不出他的行蹤。

　　兩名清秀的妙齡盛妝侍女在屋外行禮迎接，一名侍女稟道：「啟稟公子爺，駱總管已久候多時，目下在客帳等候，說是有要事面陳。」

　　「知道了，你去告訴絳仙，山中來了一位可怕的高手，藝業不下於本公子，此人叫做江湖浪子林華，也就是多年前協助八臂哪吒高國華，火焚集賢莊，擊斃徐莊主的江湖浪子，叫絳仙立即派人在四周戒備，並派人前去請太湖一君徐莊主的幾位拜弟，務必於一個時辰內將他們請來計議。」

　　「小婢遵命。」

　　「絳仙呢？」

　　「她與綠雲姐在內帳看守俘虜。」

　　「什麼？把男俘虜帶至內帳？該死！」他不悅地叫。

　　「公子爺所擒的人，是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姑娘。」

　　「咦！有這等事？」

　　「公子爺一看便知。」

　　「好，你去傳話給絳仙，我去看看駱總管有何要事。」

　　「小婢遵命。」侍女應喏著行禮退去。

　　這傢伙真會享受，隨身共帶了十二名侍女，每位侍女皆是年輕貌美而且武藝了得的女郎，年齡自十四多至十八歲之間，名義上是侍女，其實卻是他的玩物。其中有四位最出色的人，綠雲與絳仙便是四人中的兩名最得寵的侍女。

　　客帳中，兩名侍女伺候著閻王駱四。

　　這位兇悍猙獰的大總管，正襟危坐目不旁視，與在鐵城砦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態完全不同。

　　「公子爺駕到。」帳口的侍女高叫。

　　閻王駱四火速站起整衣，退在一旁肅立迎候，沖著泰然入帳的沙千里長揖到地，謙恭地說：「小的駱四，參見公子爺。」

　　沙千里頷首為禮，大手輕抬向客座虛引，笑道：「大總管不必客氣多禮，請坐。」

　　「小的謝坐。」閻王駱四欠身答，等沙千里坐下畢，方敢側身落座。

　　「大總管來了多久了？有何貴幹？」沙千里單刀直入地問。

　　「小的來了約兩刻時辰，奉會主之命，前來請公子爺至砦中商量要事，請公子爺入暮時分前往一行。」

　　「這個……」沙千里劍眉深鎖，遲疑地又說：「砦外強敵環伺，金花門高手雲集，他們的掌門羅世英已經在鐵城山建巢，在下這時如果撒回砦中，豈不是自撒藩籬，主權全受控於人麼？」

　　「會主並非請公子爺撤回砦中固守。」

　　沙千里臉色一沉，揮手趕走待女，冷冷一笑，以極具威嚴的聲音問：「駱四，這話當真麼？」

　　「這……」

　　「賀副會主示意會主將沙某撤回？」

　　閻王駱四臉色一變，不敢仰視，期期艾艾地說：「賀副會主並未向會主建……建議，而……而是會主自……自行決定的。」

　　「賀副會主為人多疑，他是不是不信任沙某？」

　　「公子爺……請勿誤……誤會……」

　　「你是賀副會主的心腹，奉命監視吳大爺，對所有的人皆抱懷疑……」

　　「公子爺明鑒，小的是會友，並不是賀會主的心腹……」

　　「哼！連金花門也查出你的底細了，你還敢強辯？」

　　閻王駱四一驚，抬頭沉聲問：「公子爺從金花門得來的消息麼？」

　　「你以為沙某是又聾又瞎的人不成？」

　　「公子爺的消息自然靈通……」

　　「你知道就好。」

　　「小的如何覆命，尚請公子爺見示。」

　　「恐怕你不能回去覆命了，你得將賀副會主所獲知的詳情明白地告訴我。」

　　閻王駱四倏然站起，臉色大變。

　　「呵呵！坐下啦！沙某知道你閻王駱四能幹，可惜目光短視。」

　　「小的必須告辭了……」

　　「你回鐵城砦足有十里地，誰也不敢保證你在路上是否會發生意外。」

　　「小的自保該無困難，除非……」

　　「除非沙某不負責你的安全，是麼？」

　　「小的來時，公子爺並未派人保護，小的仍然平安無事。」

　　「但你回去卻又不同了。咱們廢話少說，沙某有件事與閣下商量。本來沙某上次途經鐵城砦時，雖風聞賀副會主派有心腹在鐵城砦主事，卻未料到是你閻王駱四，還以為是吳大爺呢。吳大爺平生無大志，魄力不夠，沙某並未將他放在心上。經過黃山雙妖與金花門的一鬧，更顯得吳大爺的無能，而閣下卻才華畢露，不但潛力強大，更能收買不戒魔僧與一些江湖知名人物替你效力，會內會外人才鼎盛，沙某幾乎走眼了。」

　　「公子爺的話，小的聽不懂。」

　　「哈哈！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今天你獨自奉命前來，用意至為明顯。其一，你伏為這樣便不會引起在下的疑心。其二，你要看看在下的態度。其三，要你查明沙某的實力和意向。閣下，你後兩項成功了，但也許猜想不夠正確，你並未看到沙某的實力，也小看了沙某的態度。」

　　「你……」

　　「事已至此，沙某告訴你並不妨事，你要不要聽？」

　　閻王駱四一咬牙，堅定地說：「在下願聞。」

　　沙千里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是條好漢，是本會忠心耿耿的英雄，必定願聽而不肯就此罷手的。其一，在下無意叛會，而是擴展會務，使七星會更為強大，更為興旺，進而雄霸天下，惟我獨尊。而目下會中的主事人，包括會主在內，全都是些老朽昏庸，安於現狀，平生無大志的膽小鬼。足跡不至江南，守成守拙死氣沉沉，縮頭縮腦畏首畏尾，連大河兩岸也立足不牢。沙某要將七星會加以整頓，讓會友能挺起胸膛，不必偷偷摸摸，每個人皆以身為會友而自豪。」

　　閻王駱四驚愕不已，張口結舌地說：「但你卻像是置身事外的人，不至鐵城砦與會主參商……」

　　「哈哈哈，本會一切以資歷為先，沙某入會不足半載，雖是副會主的東床佳婿，仍是年輕歷淺的會友而已，說話不夠分量，而那些元老耆宿也無法接受沙某的晉言。」

　　「公子爺藝臻化境，廣獲人緣，眾望所歸，將來徐圖改革……」

　　「哈哈！你說得可輕鬆，卻不合實際。」

　　「公子爺之意……」

　　「這些老不死的元老耆宿一日不死，七星會想雄霸天下振作一番，勢比登天還難，妄想而已罷。」

　　「這……」

　　「這就是沙某為何挑起火拼的緣故，老朽不除，新生無望。」

　　「老天！這……這得付出多……多少代價？」

　　「不管付出多少代價，值得的。」

　　「在下不敢苟同。」

　　「沙某深感遺憾。其二，在下要造成機會，除去這些敵我雙方的高手，然後重整旗鼓，重震聲威……」

　　「你小看了天下人了。」閻王駱四冷冷地說。

　　「事實是沙某做得極為成功，已獲得會內外無數朋友的相助，目下鐵城山附近，助拳的朋友星羅棋佈，眼看成功在望。現在，沙某希望你肯衷誠合作，共襄盛舉。第一件事，是請閣下將賀副會主所佈置的陰謀詭計，說出來以便參酌，早定對策。」

　　「在下一無所能，恐怕要辜負公子爺的盛意了。對賀副會主的事，在下也一無所知，無可奉告。」

　　沙千里臉色一沉，厲聲道：「這麼說來，你拒絕沙某的好意了？」

　　閻王駱四一躍而出，奇快地到帳口，切齒道：「閣下入會不到幾天，居然便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果真是獸心人面的妖險之徒。駱某頂天立地……哎唷……」

　　話未完，隨著叫聲，閻王駱四向帳內仆倒。

　　緋影乍現，一個妖媚的侍女出現帳內，桃紅色的紫身衫裙玲瓏透凸，一雙媚目流光四射。她一腳踏住閻王駱四的背心：「小婢放肆了。這醜鬼共帶了六個人來，小婢便知他必有詭謀。」

　　「那六個人呢？」

　　「在野外的叢林中等候接應。」

　　「絳仙，去叫吃血夜叉洪寨主，帶幾個人去，把那六個人埋葬掉。」

　　「小婢遵命。這位閻王呢？」

　　「把他先丟在崖洞中藏好，等我有空再迫出他的口供再決定如何處置。」

　　「小婢遵命。綠雲妹在內帳，有請公子爺。」

　　「你去吧。」

　　絳仙一把揪住閻王駱四的背領，行禮告退，拖了便走。

　　他從後帳向轉趨內帳，帳門掀開，綠雲出門相迎，行禮笑吟吟地說：「公子爺所擒的人，是個年輕的少女。她所帶的劍，是吳大爺的青虹，恐怕是吳大爺的人哩！」

　　「哦！這倒是出乎意外呢！吳大爺的青虹劍，是吳丫頭給江湖浪子取走的，怎又落在這醜女人手中的？倒是好好問問才是。」

　　「公子爺，這丫頭並不醜，小婢已洗掉她的易容藥，現出本來面目了，很美哩！」

　　「哦！」

　　「只是野得緊，小婢已點了她的雙肩井，公子爺如果解穴，須防她撒野。」

　　沙千里呵呵笑，進門入帳說：「我還沒見過真正野的女人呢！咦……你……」

　　他站在帳中，驚愕地叫，愣住了。

　　放著錦衾繡枕的特製胡床上，坐著已回復本來面目的醜騎士田三姑娘，粉臉桃腮眉目如畫，用她那雙眼神迫人的大眼，兇狠地盯視著錯愕困惑的沙千里。

　　沙千里終於定下神，訝然問：「你……你是秀萍麼？」

　　「你這該死的畜生！你還該得我雷秀萍？」

　　沙千里急急走，訕訕地說：「果然是你，萬里迢迢，你怎麼跑到此地來了？」

　　「當然是來找你。你這人面獸心，可惜本姑娘暗器留在客店中，便宜了你這畜生……」

　　「雷姑娘，先別怪人好不好？那次不幸事件，在下確是無意的……」

　　「呸！你闖入我房中，居然說是無意……」

　　「雷姑娘，在下可以發誓，那次確是意外。你想想看，你們住的石屋皆是回人的規章佈局，形式大同小異，誰知道姑娘的香閨在何處？我隨意四處走走，無意中看到室門虛掩，一時好奇推門而入，豈知……」

　　「那麼，你向我說的那些花言巧語，又是怎麼回事？」

　　「姑娘，你該知我在大漠艱苦異常，內心極為寂寞，而當時我已有了九分酒意，你能想像一個寂寞的青年人，那時是多麼需要異性知己的傾訴麼？想當時，承蒙姑娘不棄，折聲下交以風塵知己相待，內心中頓生紅粉知音之感，對姑娘無限頓慕，情愛由此而生，酒後吐真言……」

　　「我不要聽你的鬼話，騙人！騙人！」雷秀萍尖叫。

　　「姑娘，請聽我……」

　　「聽你說什麼？說你仗酒迫……說你卑鄙地下毒手用神花傷我？」

　　「我發誓，我那時被你疾言厲色所驚，出手發射神花完全是本能，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會用神花打你。天哪！我……我該死，我如果存心用神花打你，將被雷打火燒，不得好死。你是我一生中，唯一深愛著敬慕的姑娘，我……」

　　「但……但你打了我之後，不加解釋，反而行兇殘殺我的人，一走了之……」

　　雷秀萍哭泣著說，珠淚紛拋。一個堅強的女人，在憤怒中流下了珠淚，便說明了她不再堅強，不再憤怒，不再恨那對不起她的人，只感到無限委屈，需要人同情、安慰，需要愛來撫平她心中的創傷和委屈。

　　曾經滄海的沙千里何等精明？他眨眨眼睛，眼中居然出現了淚光，長嘆一聲，愴然地顫聲說道：「天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瘋了，一見你被神花所傷，又聽到外面有人聲，我迷迷糊糊地，也驚駭恐懼地向外衝，醉眼朦朧中只看到臨身的刀光劍影，神智散亂地揮劍亂闖，根本不知道闖了那麼大的禍，更痛心的是，我竟然誤傷了我所愛的人……唉！解釋皆是枉然，我……我悔不當初，我不敢寄望你相信我，只好……這樣吧，我一定是用左手打出神花傷了你的，就砍下左手給你，一是向我所愛的人謝罪，一是向我所愛的人表白我的一片至誠愛念……」

　　他聲淚俱下，嗖一聲拔劍出鞘。

　　「千里！」雷姑娘驚惶地叫。

　　「秀萍，我……我不怪你誤會……」

　　「我相信你，你……你不該一走了之。」

　　「秀萍，你……你原諒我麼？」

　　「那時你如果留下來解釋……」

　　「我怕得很，你那些盟友……唉！一切都是我不好。你還恨我麼？」沙千里擺出誠意的臉孔，溫柔地說，上前替她解了雙肩井穴道，情意綿綿地替她拭淚，溫柔地將她挽入懷中。

　　個性堅強的雷秀萍，在他懷中哭個哀哀欲絕，一面飲泣一面幽怨地說：「千里，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真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秀萍，真的，自從離開你之後，我……我萬念俱灰……」

　　「你……你說得好聽，目下你卻是開封蔡榮的女婿……」

　　「哦！原來你是為了這件事，帶安西盟的人前來找我麼？我並未與蔡紅姑成婚，那是家父的好友賽孟嘗楊世武擅自做主。秀萍，你來了，我像是重新獲得了生命，我發誓，我要退掉這門親事……」

　　「你這是什麼話？親豈能隨隨便便退的？」

　　「你不明白……」

　　「我明白，你認為這是為了我。」

　　「我這顆心是你的，心只有一顆，不能分給兩個人……」

　　「蔡紅姑是一位好姑娘，你不能負她。」

　　「那……這……」

　　「這件事以後再說，請告訴我，鐵城砦是怎麼回事？」

　　「楊老伯是家父的好友，也是七星會三位副會主之一……」

　　「哦！原來你也是七星會的人。」

　　「不！我只是為父執輩盡力而已。秀萍，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當然，我不幫你還幫誰？只是，我想知道……」

　　「其實事情很簡單，江湖上兩大秘密幫會火拼而已。在我來說，不得不幫助七星會，兩大秘幫之間，沒有個人恩怨。」

　　「但你……」

　　「目前我有了困難，不知如何是好，你來好，我希望你能幫我解決困難。秀萍，你帶來了多少人？」

　　「我是一個人來的，安西盟的人不出蘭州以東。」雷秀萍不假思索地答。

　　沙千里臉上立即變了顏色，大失所望。他以為安西盟的盟主遠至中原，必定帶了大批高手暗中隨行，正好加以利用，沒想到雷秀萍只有一個人，登時心中暗恨，早知道丫頭沒有利用價值，何苦費了許多功夫賠不是？

　　雷秀萍不知他的心事，柔聲問：「千里，你想什麼？」

　　「沒什麼。」他心不在焉地答。

　　「你有困難，我願替你盡一番心力。」

　　「可惜你只有一個人。」他苦笑著答，臉上明顯地掛著失望的神色。

　　「難道我這麼沒有用麼？」雷秀萍滿懷幽怨地問。

　　他展顏一笑，親熱地拍拍她的粉頰笑道：「秀萍，不要說這種話，你的藝業與我相等，有你在我身邊，你我並肩應敵，何所懼哉？」

　　「我這次帶了一些特製的火彈，目下留在客店中，我去取來，足以對付上百高手。同時，我尚可替你找到一位好幫手。」

　　「妙哉！快去取來，有了火彈，我們更加如虎添翼……」

　　驀地，帳外侍來了絳仙的叫聲：「公子爺，小婢有事稟告。」

　　「進來。」他信口叫。

　　「公子爺請出來，小婢面稟。」

　　他知道必有不能給雷秀萍聽到的重要消息。趕忙出帳。絳仙掩上帳門，附耳稟道：「蔡家二位小姐已找來了，距此約有半里地。」

　　「哦！她們怎知我的住處？」

　　「想必是閻王駱四透露的。」

　　「好吧，將她們請來。」

　　「這……這位姓雷的姑娘……」

　　「我立即打發她回客店取火彈，不礙事。你叫小春幾個人準備，來人許進不許出，沒有我的口信，不許任何人擅放來人離開。」

　　「小婢遵命。」

　　沙千里重新入帳，雷秀萍似笑非笑地說：「千里，你的美婢可真不少。」

　　「那都是楊老伯的人，有幾個則是蔡紅姑的貼身婢女，派來監視我的，呵呵！」他從容地笑答。

　　「你這座帳香噴噴地……」

　　「秀萍，不要挖苦人了，其實我晝夜馬不停蹄在外哨探敵勢，根本不在帳中住宿，住處是山林草窩哩！你不是要回客店取火彈麼？」

　　「是呀！我……」

　　「我派一名侍女領你前往，可免去不少麻煩。」

　　「千里，明天去取並不為晚，我想和你一敘別後……」

　　「對不起，秀萍，我要與幾位朋友磋商，目前確是無法抽身陪你小敘。等你回來之後，咱們可秉燭夜話，豈不是一大雅事？」

　　「好吧，我這就走。」

　　「我叫綠雲陪你走一趟。綠雲。」

　　「綠雲，公子爺喚你。」帳外有人傳呼。

　　片刻，綠雲進帳行禮。

　　沙千里向雷秀萍伸手虛引，向綠雲說：「綠雲，見過雷姑娘。」

　　「小婢向雷小姐請安。」綠雲向雷秀萍襝衽行禮說。

　　「不必多禮，還得辛苦你一趟呢。」秀萍客氣地說。

　　「小婢聽候小姐差遣。」綠雲恭順地答，目光不住打量這位與公子極為親密的雷姑娘，可從她的目光中看出敵意。

　　沙千里挽了雷秀萍向帳外走，向綠雲說：「你陪雷姑娘到府城客店一行，從西南的鳥溪走。」

　　「小婢遵命。」

　　沙千里親熱地牽了雷秀萍的手，笑道：「秀萍，早去早回，等會兒見，我不送你了。」

　　「取了行囊我立即回來，回頭見，請多加小心。」秀萍情意綿綿地說，依依不捨地隨綠雲走了。

　　她們從西南角方向走，南面來了蔡紅姑姐妹。

　　蔡紅姑姐倆不帶從人，姐穿一身紅，妹穿一身綠，一紅一綠十分搶眼，姐姐風流，妹妹俏，硬往無情的火坑跳。

　　沙千里含笑迎上，劈面一揖為禮含笑問好，然後似乎大感意外地問：「紅姑綠妹，你們怎知我在此落腳？辛苦了，帳裏坐。」

　　蔡二小姐小名綠姑，她不苟言笑臉不帶表情，回了一禮閃在一旁。

　　紅姑則春山橫眉黛，粉頰酡紅，喜滋滋地上前，卻微帶幽怨地說：「千里哥，你果然在此地，爹已經來了，一直盼望你到砦中相見，你卻一再派人前往說是偵敵事忙無法分身。我看，你並不忙嘛。」

　　沙千里的手，搭上了紅姑的香肩，領著姐妹倆入帳，一面走一面笑道：「我剛回來，你便說我不忙，呵呵！不是有失公允麼？」

　　「閻王駱四爺來了麼？」紅姑問。

　　「閻王駱四？沒見到他呀，他……」他假作驚愕地答。

　　「咦！他帶了六個人，比我們先走一個時辰呢。」

　　「沒看到他們。山區各處強敵橫伺，危機四伏，他們……哎呀！會不會發生意外了？糟了呀！」

　　「不會有意外的，我們繞酸棗林西面來的，遠走了六七里，沿途並未發現出面攔阻的人，所有的人皆在東西的廢墳場與廢古鐵城活動……」

　　說話間，已進入帳中。

　　絳仙領了另一名小侍女，奉上香茗後退去。

　　紅姑一面品著香茗，一面黛眉深鎖地說：「千里哥，由於你一直不曾至鐵城砦相見，會主甚為掛念……」

　　「會主掛念我？別抬舉我好不好？我不過是一位新進的會友，還不配會主見面呢，你……」

　　「真的，會主希望你能前往一會。爹怕駱四爺倚老賣老說話不得體，不放心，因此派我和妹妹前來請你哪！」

　　「這個……賀副會主來了麼？」

　　「來了！」

　　「哼！有賀副會主在，我不去。」他不悅地說。

　　「這……千里哥，會主已決定今晚與會中首要策劃明晚夜襲金花門的大計，你如果不去……」

　　「會友中有不少元老極為固執，我不去倒好，反正明晚我帶人聽候差遣就是，何必走一趟受人白眼？」

　　綠姑不知厲害，接口道：「本會晚有不少人起疑，姐夫如果不去，恐怕反而遭致物議哩。」沙千里呵呵笑，接著臉色一沉，冷笑道：「我的好妹妹，你可說得真輕鬆……」

　　「姐夫，你可得嘴上乾淨些，誰是你的好妹妹？」綠姑不悅地叫。

　　沙千里嘿嘿笑，說：「好，不叫你妹就是。紅姑，你似乎對我沙千里並無情意可言。」

　　「你說什麼？」紅姑羞急地問。

　　「會主並非在今晚召集會中首要計議，而是準備三更正大舉進襲，你不能說不知道，卻……」

　　「哎呀！老天爺，我如果知道……」紅姑跳起來叫。

　　「不必假惺惺了，我的好親親心肝寶貝。」

　　「天哪！我……回去問爹。」

　　紅姑哭泣著叫，向帳外急奔。

　　「回來！」沙千里大喝。

　　紅姑僵在帳門前，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第二十章　梅花劍陣

　　「你們不用回去了。」他繼續沉聲說。

　　「你兇什麼？」綠姑倏然站起厲聲問。

　　沙千里陰陰一笑，陰陽怪氣地說：「告訴你料亦無妨，這時已用不著隱瞞了。鐵城砦的動靜連一句話也瞞不了我沙千里。會主已次定今晚三更進襲，賀副會主已懷疑沙某另有所圖，因此要沙某前往聽候差遣，要利用沙某的朋友打頭陣，也想查出沙某的所圖。閻王駱四是個了不起的精明幹練小走狗，他能打聽出沙某隱身在虎躍溪，可惜他仍然不夠高明，居然妄想孤身將沙某騙回砦中弄玄虛。他建議續派你兩人前來做說客，以堅定沙某的信念，對不對？目下大事已定，你們不用回去了。」

　　「天哪，我……我確是被蒙在鼓中，我……」紅姑聲淚俱下地叫。

　　「我們如不回去，你便注定失敗了。」綠姑硬著頭皮說。

　　「哈哈哈……」沙千里狂笑，笑完說：「吳大爺是會主的心腹；閻王駱四則是賀副會主的忠狗；天南劍客是勾結金花門，意欲鏟除七星會精英取會主之位而代之的狂妄小子。哈哈！鐵城砦另一位教師爺吳淮中與你姐妹的護護刀疤曹五，卻是沙某的得力助手。刀疤曹五枉死十分可惜，因此沙某除殺黃山雙妖洩恨。吳淮中的妻子神針周五娘，目下負責替我傳遞信息，他夫婦盡了力，七星會中誰也不知吳淮中的妻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針周五娘呢。

　　「目下他夫妻正把守在虎躍溪南面，他倆說不曾見到駱四與你姐妹經過，鐵城砦的人，自然認為你們不是在虎躍溪發生意外，怎會疑心到我頭上？哈哈！心肝寶貝，當初沙某在府上作客，一見你便鍾情，豈知你卻自命不凡，擺出冷面孔拒我於千里外，後來是你那位下賤的姐姐裙帶鬆，她成了你的替身不值半文錢，而你……哈哈！沙某早已決定非將你弄到手不可……」

　　紅姑被罵得幾乎要吐血，一聲厲叫，撲上伸手抓向沙千里的臉部。

　　「啪」一聲爆響，沙千里一耳光抽在紅姑的白嫩粉頰上，把紅姑抽倒在地，罵道：「下賤貨你還敢放肆？」冷笑一聲又向綠姑獰笑道：「今晚將有惡鬥，大爺爭得浮生半日閒，且快活快活再說。你，給我快脫掉衣裙。」

　　綠姑氣得粉臉鐵青，伸手拔劍。

　　可是，她沒有沙千里快，「噗噗」兩聲輕響，雙肩同時中掌。不等她再有所舉動，沙千里已將她向床上一丟。「嗤嗤嗤」一陣裂帛響，她狂哭，狂叫，瘋狂地掙扎，可怕地叫號，可是，她無助地倒在床上，成了一個一絲不掛的裸美人。

　　兩名侍女搶入，拖走了半昏迷的紅姑。

　　「哈哈哈哈……」沙千里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床上的綠姑，絕望地手腳一鬆，失去了抵抗力。

　　綠雲侍女伴著雷秀萍繞道西南行，在參天古林中急走。雷姑娘臉上淚痕猶在，但卻湧現著可人的笑意，鳳目中煥發著奇異的光輝，她沉浸在被愛的幸福中。

　　綠雲在前領路，分枝撥葉埋頭急走，一面走一面問：「雷小姐，家公子有你相助，必可大展雄圖，小姐曾經擊敗大妖，此事可真？」

　　「是的，大妖的藝業，算不了什麼。你家公子在開封招親，是……」

　　驀地，後面傳來一聲長笑，有人應聲道：「如果要問沙千里開封招親的事，何不問我？」

　　雷秀萍大喜，回身叫道：「宗三爺，你來得正好。」

　　綠雲卻大吃一驚，變色拔劍叫：「是你！你你……」

　　「綠雲，不可造次，他是我的朋友。」雷秀萍叫。

　　「他……他是……」

　　「他是我的朋友，我正要請他助你家公子一臂之力呢。」

　　「他……他是家公子的死對頭……」

　　「咱們先別動武，坐下來談談。呵呵！誤會是可以解釋的。」林華含笑上前說。

　　愛是盲目的，但局外人卻可看到盲目愛情背後的另一面的悲劇。

　　林華是局外人，他是清醒的，在塞外接受甘龍的囑託時，他便知那是一場極難處理的情愛糾紛。雷秀萍身為安西盟數百塞外亡命盟友的盟主，居然放棄了盟務，萬里迢迢單槍匹馬進入中原尋仇，而起因僅為了沙千里的一枚神花，單純的仇恨，絕不可能令她置安西盟於不顧甘心至中原涉險。

　　一個堅強的女人，感情不易外露，但必定外表冷似冰霜，內心熾熱如火，如果動了真情，便將不可收拾。同時，這種女人愛與恨皆為強烈，愛起來就生死與之，恨則不惜粉身碎骨以求解決，不是愛就是恨，絕不走中間路線。雷秀萍，這位橫行塞外，統率西域漢蒙回番各色亡命的女英雄安西盟盟主，就是這一型的女人。

　　她與沙千里之間的情愛糾紛，像是一場兒戲，由愛生恨，由恨生愛，充分暴露了她的弱點。女人到底是女人，經不起沙千里花言巧語的哄騙，重新由恨生愛，愛得更為強烈，更為危險。千言萬語一句話：沙千里確是個令女孩子心醉的年輕英俊的郎君。

　　再進一步分析。沙千里外表文質彬彬，風流倜儻，正是那些個性堅強，母性強烈，以保護者自居的高傲女孩子，極欲獲取的獵物。而像林華那種堅強得象一座山，無牽無掛，豪邁不羈不修邊幅的粗線條大男人，與她們格格不相入，鐵對鐵釘對釘兩對相遇，自然無法調和了，不成為死冤家硬對頭才是天大的奇蹟哩！

　　雷秀萍當然不是毫無理性的女人，她並未忘林華對她有救命之恩，一聽綠雲說林華是沙千里的死對頭，並未因此生出惡感。她已經親見林華救了那位垂死的女郎，並知林華是從沙千里手中將人救走的，雙方成為死對頭並不足怪，這件小事並不是不解之仇，說開了雙方必可互相諒解的呀。

　　她攔住綠雲，笑道：「綠雲，安靜些。宗三爺為人俠膽慈心，遊戲風塵少不了有時會得罪人的，不久前他與你家公子曾起了小衝突，不傷大雅。」她轉向林華粲然一笑，又道：「沙千里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們能成為道義之交。我要趕回客棧，我們一同前往可好？」

　　林華呵呵笑，伸手說：「陪你去取火彈，幫你那位野心勃勃的好色之徒，去多殺幾個人麼？不幹。青虹劍可以還給我了吧？」

　　雷秀萍登時變了顏色，不悅地說：「好朋友不該說朋友的是非，更不該說那些中傷的話挑撥離間。宗三爺，你該感到慚愧，我將你看成好朋友，你……」

　　「呵呵！好，好，在下道歉，算我多嘴，不該批評大英雄大豪傑幻劍神花沙千里的不是，好不好，我有事待辦，將青虹劍還我，咱們朋友一場，彼此最好免傷和氣。」雷秀萍將青虹劍解下時，綠雲卻叫：「小姐，劍不能給他，青虹劍是吳大爺的，這人對吳大爺心懷叵測，寶劍落在他手上，將是心腹大患，恐將對公子爺不利。」

　　雷秀萍心中遲疑，她的心已全放在沙千里身上，任何對沙千里不利的事，她都必須加以防止的，遲疑地問：「宗三爺，你認識沙千里麼？」

　　「不錯，認識。」他泰然地答。

　　「他為人如何？藝業如何？」

　　「你何不問問綠雲？」

　　「問她？」

　　「任何人在貼身婢僕之前，絕難隱瞞自身之優勢。當然，除非綠雲一無顧忌，不然她是不敢實告的。」

　　雷秀萍的目光，落在綠雲的臉上，綠雲臉上變了顏色，垂首急道：「奴不言主非，小婢不敢妄論。」

　　「哈哈！你當然不敢說。即使說，也會說沙千里是個大英雄大豪傑。」林華笑道。

　　「宗三爺，你話中帶刺呢。」雷秀萍不悅地說。

　　「呵呵，雷姑娘，人的好壞，不是造謠中傷挑撥離間所能改變得了的……」

　　「咦！你怎知我姓雷？還有，你……你怎知我要回客棧取火彈？」雷秀萍訝然叫，心中疑雲大起。

　　「哈哈！帳中那場捉放情景，炊喜冤家的動人情節，我看夠了。」

　　「你……」

　　「可惜你耳聾眼又瞎……」

　　「住口！」

　　「好，住口。在下不願捲入你們恩怨情愛糾紛中，劍還給我咱們就此分手。」

　　「你答應不與沙千里作對麼？」

　　林華登時臉色不豫，冷冷地說：「雷姑娘，你無權干預在下的事。」

　　「沙千里是我的……」

　　「是你的意中人，是吧？別忘了，他可是蔡紅姑的夫婿。」

　　「他們並未成親。」

　　「哈哈哈哈……」林華狂笑，向綠雲一指，又道：「去問問她好了，沙千里的女人，足以用車載船裝……」

　　「住口！你……」

　　「好了好了，咱們犯不著生氣，劍你還是不還？」

　　雷秀萍冷哼一聲，乖戾地叫：「你必須發誓，今後不與沙千里……」

　　「劍在下不要了，等會兒你可以交還給蔡姑娘。」林華不悅地說，扭頭便走。

　　「站住！」雷秀萍叱喝。

　　他緩緩轉身，冷冷地說：「雷姑娘，你還不滿足？」

　　「你如果與沙千里為敵……」

　　「又怎樣？」

　　「我……我必定殺你。」

　　「你？算了吧，安西盟沒有幾個真正的高手，何況你並未將他們帶來。」

　　「本姑娘……」

　　「等到沙千里吞併了七星會與金花門，再加上你的安西盟，姑娘，你便是天下間江湖霸主的夫人了。可是，霸主夫人的滋味並不好受，那時，你將用膝蓋擦眼淚，用痛苦來……」

　　「呸！狂徒你……」雷秀萍怒叫，衝上就是一耳光。

　　林華飛退八尺，嘆口氣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東西。雷姑娘，忠言逆耳，你已被愛迷昏了頭，在下即使舌底翻花，也無法令你相信沙千里是個陰險狠毒奸猾詭計的淫賊……」

　　「住口！」

　　「在下要警告你的是，你將哭泣，你將痛苦一輩子，你將悔不當初。沙千里不會成功，他太過自信驕狂。再就是即使我不找他，他也會找我拼死活的，因為我知道得太多，不久前他殺死的女人，就曾經向在下吐露了不少有關他的陰謀詭計……」

　　「你這造謠生事的卑鄙小人！」雷秀萍憤怒地叫。

　　「在下走了，希望自珍重。」他冷冷地說完，扭頭便走。

　　「小姐，休教他走了。」綠雲急叫。

　　「他……」

　　「他將不利於公子爺，快擒他交給公子爺處治。」綠雲大叫，突然拔劍撲上，劍出「射星逸虹」，奮身進擊。

　　雷秀萍到底不會情令智昏，不會撒劍動手。

　　林華似乎不知綠雲從身後撲上進擊，仍然若天其事地止步。

　　「綠雲住手！」雷秀萍良知未泯，揚聲急叫。

　　可是叫晚了，雙方已經接觸，勝負已判。

　　林華等到劍抵肩頭，方右閃旋身，劍危極險極貼胸而過，他已翻右手扣住了綠雲持劍的右腕一帶，左腳絆出，立將綠雲絆倒，左手戟指點中綠雲的章門穴，順勢將人扛上肩，一躍三丈，如飛而遁，溜之大吉。

　　「放下她！放下……她……」雷秀萍大叫，急起直追。

　　林深草茂，她的輕功差得太遠，只追了半里地，林華已形影俱渺。

　　「老天！他……他的輕功可怕極了。」她懍然地暗叫。

　　人追丟了，她想轉回虎躍溝告知沙千里綠雲被擒走的事，卻又怕沙千里不在，同時相距已在四五里外，最後她決定趕到客棧取回包裹兵刃，回來再說。

　　林華帶走了綠雲，反向虎躍溪走，距沙千里的住處兩里地警戒圈外圍，在暗僻處將人放下。

　　天宇中陽光隱去，遠處天際傳來一聲殷雷。

　　「暴雨將至，將有一場可怕的大雷雨。」他抬頭打量著天色自語。

　　他先綑起綠雲的雙手，方解了穴道，將綠雲放倒，在旁坐下笑道：「子曰：惟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果然不錯。小丫頭，你得了沙千里多少好處？」

　　綠雲花容失色，依然頑強地說：「不要你管，你想把我怎樣？」

　　「呵呵！我不能不管。你們共有十二名同伴，現在只剩下十個人了。十二個俏女侍，白天要伺候沙千里這位作威作福的主人，晚上是主人的陪侍玩物。但我敢打賭，你們十二個人獲恩寵沾雨露的人機會並不太多，沙千里英俊瀟灑，喜新厭舊，他有數不清的賤女人投懷送抱……」

　　「不要臉！我不要聽。」綠雲尖叫。

　　「哈哈！不要臉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該是淫賊沙千里。你奇怪我怎會知道你們的事麼？」

　　「我不要聽。」

　　「其實你想聽得緊。在下制了你們一位同伴，藏身在帳頂偷聽，怎能不知？姑娘，你這是伴俏郎君如伴虎，總有一天被虎所嚼，不久前沙千里帶了兩名侍女，追殺那可憐的女人，脫了衣裙上刑你是親眼看到的，他這人可不是憐香惜玉的好郎君。最後他帶了你那位同伴追上了我，為了殺在下滅口，他居然用神花把你那位同伴打死了，遺屍荒林不聞不問。姑娘，你跟隨這種主人，在下委實替你擔心……」

　　「不要再說了。」綠雲珠淚滾滾地叫。

　　「沙千里真是英雄好漢麼？」

　　「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兒，家貧被賣入蔡家……求你，宗爺，殺了我吧，我不要聽，我……」

　　「你仍願跟隨他麼？」

　　「我……」

　　「說呀！」

　　「我是不……不得已，我的生死操在他手上。」

　　「你有手有腳，有武藝防身，你……」

　　「天下雖大，沒有我容身之地，七星會無孔不入，我永遠……」

　　「七星會的勢力範圍，南面不出德安府。」

　　「沙千里即將吞併金花門，江河兩岸盡入他的魔爪下。」

　　「你放心，不會的。一個太過自信又太過狂妄的人，所犯的錯誤更多，何況他又是個好色之徒，人格有虧，不可能領袖群倫，只配駕馭一些貪鄙小人。」

　　「那……」

　　「你可以遠走高飛，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朝廷法網不謂不嚴，但天下間的亡命者仍然數不勝數，那些罪惡滔天的元兇首惡，依然逍遙法外。」

　　「我……我能麼？」

　　「為何不能？難道你不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你年輕，你貌美，你沒理由毀了自己的一生幸福，總有一天你會毀在沙千里的淫威下。走吧，去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快快樂樂過一生。也許日後你的生活會貧困、會痛苦，與錦衣肉食絕緣，與高樓大屋遠隔，但你的身心是自由的、愉快的。能看得開，你便快樂；看不開，你將痛苦。言盡於此。走那一條路，全是在你的抉擇了，你走吧。」

　　他解了綠雲的綁，又道：「自助者必獲人助，你自己如果自甘墮落，不要怨天恨地，快走吧。」

　　綠雲惘然地整衣，遲疑地左右顧。左面，是虎躍溪方向；右面，是通向天涯海角的自由大道，這條大道並不平坦，甚且可能荊棘重重。

　　她臉上迷惘的神情終於消失了，隨之而起的是堅毅的神情。

　　「轟隆隆……」天宇中乍雷撼動大地，一陣狂風掠過樹梢，樹葉搖搖，勢如萬馬奔騰。

　　她盈盈下拜，拜罷，抬頭挺胸神色肅穆地向右走向通往天涯海角的大道。

　　他心弦一陣悸動，不知自己所做的事是否錯了。

　　「祝福你，姑娘。」他動情地呼喚。

　　狂風撼動著樹枝，落葉風舞中，飄下一個綠色的人影，從他的左側一掠而下。他旋身拔劍，訝然叫：「宇文姑娘，是你！」

　　宇文燕戴了淡金色的面具，像是鬼怪幻形，猙獰萬分，足以令膽小朋友望之心驚。她站在三丈外，用激動的聲音說：「你也走吧，不走將有殺身之禍，求求你，走吧，千萬珍重。」

　　聲落，像是勁矢離弦，射入茂林深處，三兩閃便隱沒在村影中不見。他愣住了，久久方驚叫道：「她不是宇文燕，她的口音……是芸兒，是她！」

　　他想追，卻又知道無法追上了，呆呆地自語道：「咦！是怎麼回事？是……哎呀！玄天神劍出現，她……她她……她與南山魔女……不，她與千幻三娘來了，那戴黑色面具的女人就是千幻三娘。」

　　他正想動身，遠處綠影再現。

　　「咦！她為何去而復來？」

　　綠雲飛掠而至，在他身前丈餘止步。

　　他長嘆一聲，苦笑道：「我可以阻止你自投虎口，但卻不願阻止你。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你可以自由選擇，我不會阻攔你的。」

　　綠雲深深地嘆息，顫聲道：「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那些今晚可能血濺荒山的人，賤妾有些事不得不向恩公面陳，勞請恩公造福江湖，弭此浩劫。」

　　「你……」

　　「沙千里雄心萬丈……」她滔滔不絕地說出不少秘聞，最後說：「恩公如果真愛蔡二小姐，她目下正隱身虎口，也許……也許已經晚了些，但賤妾希望上蒼庇佑恩公能及時救她出淫賊的魔爪下。」說完，行禮走了。一聲乍雷驚醒了他，他向虎躍溪如飛而去。

　　要救人，敵眾我寡談何容易？他一面飛掠，一面思量該如何著手。

　　蔡綠姑命不該絕，當她已被沙千里剝光，眼看要生死兩難的危險關頭，帳外傳來了絳仙的叫聲：「公子爺，東路主事金刀客公孫龍派來信差求見。」

　　沙千里興奮地點了綠姑的軟穴，立即披衣外出。久久，他滿臉春風地入帳，向裸陳榻上的綠姑哈哈大笑，一面寬衣解帶一面說：「小心肝，告訴你一件天大的好消息，金花門的聖堂三老已經趕到，今晚將大開殺戒了。天南劍客不但已和金花門取得協議，也與前來助他或者被他騙來的群雄，已經各就埋伏地段準備停當了。令尊與內堂十二護法中的四護法，已到達古鐵城東路待機。看來，火拼之舉迫在眉睫，恐怕不會等到三更呢？哈哈……」

　　他的手剛落在綠姑的胴體上，外面突傳來絳仙驚惶急促的喚聲。

　　「公子爺，林中失火，不好了。」

　　森林失火，茅屋位於森林中的斷崖下，失火那還了得？如被火所困，死路一條。

　　「何處失火？」他大聲問。

　　「就在前面松林。」

　　松林失火是無法挽救的，相距不足三五十丈，大風一吹，刻間便可繞到崖下。

　　「怎不派人救火？」他不耐地叫。

　　「火勢已成燎原，救不及了。」

　　他大吃一驚，這時已可聽到木材的爆裂聲，在帳中也感到有些熱浪侵入了。他火速穿上衣褲掀開帳門叫：「快搬走，向下風移。」

　　外面已亂成一團，共有三十餘名從附近撤回救火男女。只能望火興嘆，毫無辦法。侍女們熟練地撒除帳幕，草草替綠姑穿上一件罩袍，帶了紅姑，匆匆向側方搬走。九名侍女與六名健僕，帶了帳幕與紅姑姐妹倆匆匆逃命。

　　沙千里並未跟來，他在火場附近招呼手下撤離，留在最後走。

　　亂中，誰也沒留意多了一個陌生人。這位仁兄大概在火場附近逃出來的，身上十分狼狽，揮身都是火灰，頭面一塊黑一塊青，真所謂灰頭土臉，沒有人認得出他是誰。後面陸續跟來的人中有些與他一樣狼狽，有些甚且更糟。尤其是從火場邊緣逃出的人，衣褲有焦痕，手腳亦被灼傷。

　　蔡紅姑臉頰腫得變了形，並未受傷，被兩名侍女挾持著匆匆逃命。她後面，絳仙與兩名侍女輪流背著綠姑。綠姑穴道未解，渾身發軟，絳仙不知何穴被制，不敢動手解穴，只好背著走。

　　遠出兩里地，木材爆裂聲震耳欲聾，狂風大作，天宇中金蛇亂舞，雷聲殷殷，火鴉滿天飛，灰燼遮天蔽日，熱浪迫人。

　　「轟隆隆……」雷聲震撼著宇宙，像是世界末日。

　　不速之客是林華，他腳下一緊，跟至侍女群後面了。

　　電光連閃，接著是雷聲震天。

　　遠遠地，沙千里正帶著爪牙們向前趕。

　　他到了兩名侍女身後，向絳仙叫：「絳仙姑娘，在下替你們背人。林中危險，雷火劈下那才冤呢，跟我來。」

　　侍女們本來被火迫得夠狼狽，再經暴雨一淋，沉雷撼天動地動魄驚心，早已花容失色叫苦不迭，有傻瓜代背何樂而不為？

　　「謝謝你，你是……」絳仙拭著臉上的雨珠叫問。

　　但聲音被雷聲所掩蓋，根本無法聽清，林華已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綠姑便走。所有的人全成了落湯雞，叫苦不迭。

　　他腳下甚快，三兩起落便趕上了紅姑，向兩名侍女叫：「不要跟著前面的人往大樹下走，不要命麼？跟我來。」

　　他已用腰帶背好了綠姑，兩手皆可活動自如，猛地抓住紅姑的手，向側方矮林中一鑽，溜之大吉。

　　雨太大，所有的人眼都睜不開，等發覺人不見了，已無法追尋啦！

　　大火被兩個時辰的大雷雨所澆熄，這一場傾盆大雨救了鐵城山附近的古森林。

　　沙千里動員了所有的人，傾全力搜尋蔡家兩位姑娘與一位神秘客的下落，可是，冒雨四出搜尋的人皆勞而無功。

　　鐵城砦負責傳遂消息的人，堅決表示不曾見到兩位小姐返砦，而七星會既定的進擊金花門的大計，仍然依計進行，並不因任何意外而改變計畫。

　　沙千里大為放心，認為救了兩位姑娘的人，可能已經葬身火窟了。如果仍然在世，必會奔回鐵城砦報信，那麼，進擊大計不可能仍照原計畫進行，鐵城砦中眼線四伏，絕對可以發現可疑的徵候，兩位姑娘不可能以五行遁法遁入砦中而不被發現。

　　府城西門外通濟橋四里餘，有三家小茅屋，種了五十畝菜園。通濟橋在城外不足一里，可看清城門口進出的客商。三戶人家人丁眾多，生活相當清苦。最後一戶主人姓王行四，本地人皆叫他為菜園子王死人，因為他為人呆頭呆腦，而且沒有家小之累。而其餘兩家，老婆孩子一大堆。總之，這三戶微不足道的人家，永遠不會引人注意。

　　在大雨滂沱中，雷雨交加下，三個穿蓑衣戴雨笠的人，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了菜園子王死人的家。

　　呆頭呆臉的菜園子王死人，今天可不呆了，也不像死人了，神態與往昔截然不同，像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他身材中等，天生了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留了亂七八糟的稀疏鼠鬚，穿一身破破爛爛的灰直裰，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身懷絕技的人。王死人今天靈活得像一頭獵豹，迅捷地關上了所有的門窗，四面巡視一周，方掩上了柴門。外面大雨傾盆，雷電交加，不要說人，連鬼也不見半個。

　　屋內，林華與兩位姑娘皆換上了王死人的破衣褲，一頭濕淋淋的頭髮披散著男女不分。林華身材高大，穿起王死人的短小衣褲，樣子十分可笑。

　　王死人端把木凳坐在門後，不時從縫中向外張望，乾咳了一聲，用他那濃重的湖廣口音說道：「宗三兄，你如果入砦去見會主，絕對逃不出沙千里那些內奸的耳目，委實冒險而且可能誤事。」

　　林華不住點頭，說：「在下已經再三思量，磯是不宜入砦，在下與兩位姑娘任何一人，也不可入砦露面。因此，你必須將信息傳到，在下已盡了力，以後的事，全看你們的了。」

　　「但是……兄弟是不能入砦的，除非晚上……」

　　「晚上便來不及了。」

　　「這……」

　　「你何不到城裏去找貴會的人傳言？」

　　「老天！聽你所說的情形，如果全是真的……」

　　「在下保證你，字字皆真。」

　　「你想想看，我怎敢相信其他的人？怎知那一位仁兄可靠？」

　　「四叔，難道就此束手無策了麼？」綠姑焦急地問。

　　王死人略一遲疑說：「事已至此，顧不得許多了，我將設法混入砦中……」

　　「四叔打算如何混入？」

　　「設法跟著別的人混入。」

　　林華搖頭反對道：「這不啻不打自招，告訴那些奸細你必定牽涉到重要的大事。」

　　「那……」

　　「砦西護砦濠有一個流出污水的排水孔，約有尺餘見方。如果王兄會水，你的身材即使不用縮骨法，也可泅水度濠鑽洞而入，進砦之後便安全了。」林華提出入砦辦法，他在鐵城砦時曾經看到這座排水洞穴，那兒地勢開朗，接近排水口便安全了。

　　「對，這地方我記得。」王死人興奮地叫。

　　「那你就趕快換件衣服走吧，最好在雷雨未過之前趕到。」

　　「你們……」

　　「你鎖上門，只要有人破門而入，在下便知道你失敗了。在你返回之前，兩位姑娘的安全，在下必定盡力。」

　　「那麼，一切仰仗宗兄了，兄弟就此上道。」

　　王死人走後，林華立即準備應變，將唯一的一把劍交給綠姑使用，他自己在柴房找來了一根八尺長的棗木棍作兵刃，三人在屋中靜候消息。

　　蔡綠姑滿懷憤怨地走近林華，未開言先已珠淚滾滾，顫聲說：「恩公義薄雲天，臨危援手……」

　　「二小姐，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在下有幾件事，不知該不該問。」他打斷綠姑的話，顯得困惑地說。

　　「恩公請問，賤妾知無不言。」

　　「沙千里這次南下，以調解貴會與金花門的糾紛名義，與金花門商談，是不是令尊所授意的？是否經貴會主同意呢？」

　　「家父確是贊成這小畜生充任調人，且經過會主同意的。但家父也認為小畜生的資歷淺，不宜以七星會特使的身分公然充任調人，因此小畜生是以會友身分出面與金花門協商的，豈知卻因此引狼入室，委實令人寒心。這小畜生果然陰險惡毒，賤妾不幸而言中，可惜家父被他的巧言所惑，致遭這次無法彌補的損失，賤妾也幾乎名節兩虧，說來委實痛心。」

　　「那麼，令尊必定與這件陰謀無關了。」

　　「家父年事已高，有財有勢，且貴為副會主，沒有參與其事的理由。」

　　「賽孟嘗楊副會主，是否有牽涉在內的可能？」

　　「這個……賤妾就不知道了。」

　　「那賀副會主玉面郎君賀東風呢？」

　　「賀副會主為人嫉惡如仇，似乎與這次的事件無關。」

　　林華不再多說，向門縫中瞄視片刻，說：「兩位姑娘可至內室歇息，養精蓄說，也許將有惡鬥呢。天色尚早，王四兄最少須有一個時辰方能返回，在下也需略為調息了。」

　　雷雨未止，三個披了蓑衣的人，沿菜園中的小徑疾趁屋右角。

　　林華一看便知不是王四，發出一聲暗號，招呼兩位姑娘戒備，他閃在門後候敵。

　　「篤篤篤！」叩門聲輕響。

　　「誰？」他低聲問。

　　「老朽宇文豪。」

　　林華一怔，想不到七星會的會主親自來了，看穿著像是村夫，聽口音確是宇文豪。不管對方是誰，他無須退縮，拉開柴門笑道：「請進，想不到會主竟會輕身涉險，小可佩服得緊，同時也謝謝會主的信任。」進來的乃是三位熟人，玄天神劍宇文豪、宇文燕小姑娘、妙手書生孫奇。三個卸下雨具，感激地行禮。

　　宇文豪笑道：「王會友乃是蔡副會主安插在此地的心腹，九年來未露身分，此事只有老朽知道，另一位知道的人是蔡二小姐。綠丫頭聰明機警，是蔡副會主極為賞識的人，想不到居然託綠丫頭的福，迎到了老弟的大駕。不瞞你說，上次獲老弟相助，解圍之德不敢或忘，老朽自信尚有知人之明，老弟神清氣朗，豪邁不羈……」

　　「會主過獎了，王兄將小可託帶的事，已向會主稟明瞭麼？」他搶著問。

　　「老朽極感驚訝，但深信不疑。此行特來恭請老弟仗義援手……」

　　「但……在下有事待辦……」

　　「宗大哥，是綠姐姐的事麼？請放心啦！爹已向蔡叔叔取得保證了。」宇文燕喜形於色地說著。

　　「是的，老弟，包在老朽身上。」宇文豪拍著胸膛說。

　　「你們說些什麼？請別誤會，在下的事與諸位無關，更與蔡姑娘無關。」他急急地答，丟下棗木棍又道：「諸位來了，小可也該走了，會主的事，小可愛莫能助，十分抱歉。」

　　宇文豪黯然長嘆，憂形於色地說：「老朽無權要求老弟赴湯蹈火，但請念這次江湖大劫可能血灑荒山的人……」

　　「會主已獲得消息，成敗操於會主之手，似乎……」

　　「老弟，敝會這種分崩離析之局，那能言戰？再說，老朽確是不願雙方兩敗俱傷，互相殘殺又有何好處？和平相處是不是江湖之福呢？」

　　「會主之意……」

　　「老朽已查出那些陰謀詭計的不肖之徒，唯一難決之事，便是如何與金花門當面調解雙方的糾紛，老朽已決定親自往見金花門的羅掌門。」

　　「會主親自前往，不怕風險？」他訝然問。

　　「老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死我一人但願能彼此化干戈為玉帛，值得的。」

　　「這個……」

　　「老朽本想遴選一位有膽識的人同往，已央定由孫護法膺任。老朽希望老弟能助老朽一臂之力，阻止沙千里前往趁火打劫或火上添油。老弟……」

　　「且慢！要小可相助，但須依小可的計策行事。」

　　「一句話，一切聽命於老弟臺。」

　　「好，小可伴同會主前往。」

　　「你……」

　　「小可曾與羅掌門有一面之綠，曾經答應她不介入你們雙方的紛爭，但小可改任調人，諒不至令羅掌門誤會。」

　　「老朽深感不安……」

　　「調解的事，小可義不容辭，會主既有和平解決之念，小可豈能袖手旁觀？必盡全力促成。為免沙千里趁火打劫，會主不可下令撒回派出的人，一切皆按原計畫行事，二更正各路人馬如期撤回鐵城砦，給他們來一次出其不意的行動。而四更正，小可與會主便到達古鐵城，按規矩拜會羅掌門。會主須將金花門的挑戰書帶上。」

　　「老朽當遵命行事。」

　　「好，咱們來議定細節。」

　　蔡紅姑姊妹倆避嫌，知趣地退入內室。四人商量許久，一切停當，決定三更正時分，林華至鐵城砦北端的古槐樹下與會主見面。

　　風雨漸止，送走了會主父女與妙手書生，王死人也就趕回來了。

　　他倒不用替雷秀萍擔心，經過那場放火救人的大亂，沙千里必將因搜尋兩位姑娘的事，而忙得透不過氣來，諒那淫賊在這惡鬥迫在眉睫，而又忙於搜人的忙碌時辰，絕不會對雷盟主生出惡毒的淫念，至少在一夜中，雷盟主是平安的，何況淫賊要利用雷盟主的火彈，豈敢無禮？

　　他放心地倒頭大睡養神，怪，一閉眼，便看到芸兒的幻影出現在眼前，似乎又變成了宇文燕，連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誰了，這兩位姑娘太相像了。

　　他嘆口氣，忖道：「宇文豪，你的麻煩即使解決了金花門的紛爭，依然未了。」

　　他不再多想，朦朧地睡去。

　　一覺醒來，天色已近暗昏，他鼻中嗅到了酒香，猛地一蹦而起。他本來睡在廳角的長凳上，第一眼便看到了廳正中桌上排下的酒菜和人影。

　　「咦！老前輩也來了？」他訝然叫。

　　桌上首坐著駝背老人。王四坐在壁角睡得像死人。兩位姑娘則伏在神案下的八仙桌上，睡得正香甜。

　　駝背老人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木凳，說：「老朽點了他們的睡穴，下廚弄了些酒菜，請坐，咱們談談。」

　　「老前輩怎知小可藏身此地？」他坐下問，伸手倒酒。

　　「老朽在砦中偷聽來的。」

　　「哦！有可指教？」

　　「老朽先謝謝你，你替吳大爺做了件好事。」

　　「小可不明白。」

　　「那沙千里本來已迫吳大爺叛會，後來被閻王駱四查出內情，吳大爺只好見風轉舵，拒絕沙千里的收買。這次沙千里重臨鐵城砦，對吳大爺恨之切骨，便誘使金花門的人騷擾鐵城砦，沒料到平空殺出黃山雙妖那批人，把這件事弄得更為複雜。如不是你的消息洗脫了吳大爺的嫌疑，吳大爺難免受到會規的處置。」

　　「那天南劍客又是怎麼回事？」

　　「他居然是七星會中真正存心叛會的人，買通一些江湖敗類，居然想乘會主到達時裹脅會主呢！他認為你礙事，一而再派人暗算你，最後仍然失敗，所以將你趕走。老朽希望你盡一分心力，你與會主孤身涉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老朽寶刀未老，可否陪你走走？多一個人也多一分照應哪！」

　　「不行，多一個人，便會引起誤會。」

　　「暗中保護……」

　　「更不行。」

　　「老朽就這樣沒有用麼？」

　　「小可想請老前輩纏住沙千里，拖他的後腿。」

　　「呵呵！老朽也許能辦得到。」

　　「那就有勞老前輩了。」

　　「但願不至令你失望。」

　　「老前輩寶刀未老，小可怎會失望？來，小可敬老前輩三碗酒聊致謝意，先乾為敬啦！」

　　三更末，兩個黑影鬼魅似的向鐵城山飛掠。夜黑如墨，天宇中烏雲未散。雨雖止了，似乎並未完全放晴。

　　四更初正之間，距古鐵城沿有半里地，會主低聲道：「老弟臺，有人跟來了。」

　　林華腳下漸慢，也低聲說：「我們已穿越三道埋伏了，跟來的共有四個人，相當機警。」

　　宇文豪心中暗懍，心說：「人說薑是老的辣，這小後生卻比我這種老江湖高明多了。到底是老啦！江湖中該是他們青年人的天下。一個沙千里已經鬧個江湖大亂，這小後生如不走正道，天知道會闖出多大的亂子來？」

　　遠遠地，隱約傳來一兩聲叱喝和一兩聲長笑，但聽不真切。兩人的腳下完全放鬆，像是兩個遊山客，身上不帶兵刃，從容不迫。雨後草木潮濕，兩人的下身已完全濕透了。

　　把守在這一帶的暗樁，一時弄不清他兩人的路數，大惑不解。

　　「砰！」一聲爆響，火光一閃，前面一株古樹下，爆起一朵金紅色的火花，燃起片刻倏然熄滅。

　　「金花門示警了。」會主低聲說。

　　兩人在先前金花爆燃處止步，會主朗聲道：「彰德府宇文豪前來拜會羅掌門。」

　　久久聽不到回音，林華大為不耐叫道：「七星會會主親來拜會，如此相待，豈不太過小器了麼？」

　　暗影中突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有人問：「你是何人，怎敢批評本門的不是？」

　　「在下宗三，閣下是否記得在下？」他亮聲反問。

　　似乎萬籟俱寂，久久，另一人以不悅的語聲問：「閣下已保證不介入雙方的紛爭，為何食言為七星會助拳？」

　　「在下不助任何人的拳，此次是充任調人來的。」

　　「金花門不需要說客調解。」

　　「在下不信貴門的人願意兩敗俱傷。」

　　「你轉告七星會的人，金花門除了決戰之外，別無商量。」

　　林華嘿嘿笑，高叫道：「七星會的會主獨自前來拜會貴掌門人，乃是最隆重的禮數，閣下既然拒絕，那麼，一切後果將由閣下負責，請出面亮名號，以便交代。」

　　「哼！七星會大舉進擊，兵臨城下，卻又突然撒走，正不知玩弄什麼玄虛，目下卻說是七星會會主獨自前來拜會，誰相信？誰知你閣下使的是什麼詭計？」

　　「不管你閣下信是不信，七星會會主站在此地，卻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好吧，閣下既然閉門不納，這證明了金花門要的是戰爭，不要和平。請轉告貴掌門人，在下不介入的諾言，就此取消作罷。宇文會主，咱們這就走。」

　　「且慢！」對方態度顯然軟化了。

　　「閣下有何高見？」

　　「那位自稱宇文豪的人，是真是假？」

　　「咱們只有兩個人，閣下如果存疑，何不請一位認識宇文豪的人出來相認？」

　　宇文豪接口叫道：「二十年前，目下貴門的掌門人羅世英孟夫人，乃是金花堂外三堂總堂主，與本會主小有交情。貴會的堂主千里追風康博文，也與本會主相識。當年貴門極力反對在下與唐姑娘交往的人，也就是康堂主，何不請他出來一會？便知在下是不是宇文豪了。」

　　「閣下膽量是不是太小了？」林華加上一句。

　　片刻，林中出來了三個黑影，中間那人叫：「請至賓館小駐，隨我來。」

　　「勞駕了。」宇文豪拱手說。

　　那有什麼賓館？原來是一座掩埋在地下的古老地窟，四面是巨型陶磚所砌成，經過一兩千年的歲月，居然完好而且乾爽沒有霉氣。

　　地窟中燃起兩支巨燭，燭光明亮，共有兩男兩婦負責管理，一張八仙桌，四張條凳，正壁掛了一幅只繪了一朵尺餘圓徑金梅花的立軸。下面是一張神案，供著香燭法器等物，香煙繚繞，燭火搖搖。

　　領他們來的三個人是兩男一女，皆是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一直就用懷疑的目光向宇文豪打量，可顯明地看出他們臉上困惑迷惘的表情。

　　為首的中年人請客人就坐，由賓館的人獻上香茗，自己在一旁站起，神色凜然而不安地說：「在下出道甚晚，會主在江湖神秘失蹤時，在下尚未出師，不知閣下的身分是真是假，兩位請在此地稍歇，在下即前往稟報掌門人。」

　　宇文豪在懷中取出一張名帖，遞過說：「在下來得魯莽，老弟感到意外理所當然，這是在下的名帖，請呈交貴掌門人。」

　　中年人惶然接過名帖，惶然地說：「閣下此時此地投名貼，豈不令在下為難麼？」

　　「呵呵！老弟不必為難……」

　　「閣下之意……」

　　「就按拜山規矩辦理好了。」

　　「但……本門恐怕無法於客地接待……」

　　「貴掌門必然有所決定，老弟但請通報就是。」

　　「好吧，在下少陪。」

　　中年人走後不久，進來了三個人，為首的正是千里追風。雙方客套一番，千里追風陰陰一笑，說：「會主大駕光臨，委實意外，但不知會主此來，有何用意？」

　　「七星會與金花門相安二十年，這次大衝突委實不幸，此中定有誤會，在下希望雙方主事人坦誠相見，解釋其中誤會。此來並非在下輕率，事先一無安排，自然多有不便。只是事非得已，在下只好貿然前來拜會了。」

　　「會主可知目下的形勢麼？貴會的人退走不到一個更次呢。彼此是敵對雙方，會主或許對接待的方式表示異議吧？至於宗三老弟這時任調人，不知能否勝任？」

　　「呵呵！康堂主但請放心，如不勝任，在下也就不敢來了。」林華豪笑著說。

　　林華說得輕鬆，千里追風卻聽得老眉一軒，沉聲道：「小老弟，你們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林華問。

　　「知難而退，老朽恭送二位下山。」

　　林華泰然一笑，豪氣飛揚地說：「在下並不期望貴掌門以客禮相待，也知道即使貴掌門破例接見，貴門弟兄也絕不肯同意，那會令貴門弟兄感到有失光彩，自然不肯贊同。因此，在下早已徵得宇文會主的同意，即使上刀山下劍海，也要與貴掌門當面解釋誤會。同時，在下必須說明，七星會並不如貴門弟兄所想的那麼脆弱，更不是已陷入分崩離析局面的七星會，心懷異圖的勾結外敵出賣會友的人，皆已分置於控制之下。在四周伺伏的叛會首惡沙千里與及由天南劍客勾結而來的江湖敗類，其實是七星會與金花門的公敵，他們希望兩敗俱傷，坐收漁利。

　　「沙千里不但勾結了七星會的敗類，也賣動了貴門不少兄弟；這件事絕非無中生有，而是千真萬確的事。今晚他倆志在必得，卻大失所望一無所獲。七星會疑兵四出，與貴門無關，用意僅在引那些人疲於奔命，讓他們空歡喜一場。因此宇文會主此來，意在坦城相見，絕非乞盟而來，此舉不僅可表示出宇文會主的誠意，也可明白地表示七星會無意與貴門決裂。火拼之後，雙方必將死傷慘重，元氣大傷，並非江湖之福，唯一得到好處的人是沙千里。

　　「在下也是江湖人，但真正在中原走動的時日無多，七星會與貴門之爭，與在下毫無利害關係，在下之所以出頭管閒事，完全是基於道義，不忍見諸位喋血荒山。在下言盡於此，如何安排悉從尊便。宇文會主勇於負責，為雙方之福，毅然不顧會主之尊，委曲求全輕生涉險，區區一個江湖小卒，豈能顧惜自己的性命置身事外？在下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更不自命不凡，只知義之所在，奮不顧身，義無反顧，生死置於度外，因此敢自告奮勇充任調人。好了，康堂主可以回稟貴掌門準備了。」

　　所有的人，皆為之動容。

　　千里追風吁出一口長氣，說：「好吧，在下這就回稟掌門人。但在下必須申明，此次鐵城山之行，敝門弟兄群情洶洶，恐怕掌門人肯以禮相待，弟兄們也將堅決反對，所以兩位尚請有所準備。」

　　「承告了，小可感激不盡。」

　　千里追風帶著從人告辭走了，林華與宇文豪自有一番計議。

　　看看五更將盡，千里追風重臨賓倌，神色肅穆地向林華道：「宗老弟，你可知道充任調人的條件麼？」

　　林華淡淡一笑，說：「在下闖了十年江湖，自然知道。」

　　「請教，老弟憑什麼？」

　　「區區一無名望，二無靠山。」

　　「那你……」

　　「憑一片保全江湖元氣的信念，與滿腔見義勇為無畏無懼的熱血。」

　　「閣下既無名望，亦無靠山，那麼，只有憑勇氣出任調人？」

　　「不錯。」

　　「日上三竿，古鐵砦佈下了劍壘刀山。」

　　「在下義無反顧。」他豪邁地說。

　　「且慢！」宇文豪站起急叫。

　　「宇文會主……」

　　「如此相待宗老弟，是不是太苛了些？」宇文豪神色凜然地問。

　　「宗老弟既無聲望，亦無德高望重的人做靠山，人微言輕，敢於出面做調人，不如此怎能令人心服？」

　　林華淡淡一笑，接口道：「宇文會主，這事小可早已料及，不必爭論了。」

　　「但……」

　　「小可敢來，自敢擔當。康堂主回覆貴掌門，日上三竿，區區將伴同宇文會主拜山。」

　　「老朽當據實回稟。」

　　「謝謝。」

　　「酒菜即將送來，二位可以略為養息，老朽告辭，天明後再來候教。」

　　「康堂主隨便。」宇文豪含笑送客。

　　千里追風到了門旁，腳下一頓，緩緩轉身神色凜然地注視著林華，一字一吐地說：「宗老弟本門武林眾望所歸，高手輩出，我千里追風浪得虛名，本門中像我這種人才，可說是車載斗量。上次康某大意失手，閣下是否因此而輕視本門無人？」

　　林華也神色肅穆地說：「正相反，小可認為貴門都是些英雄豪傑與巾幗英雄，皆是具有豪傑胸襟的江湖精英，所以敢毅然孤身充任調人。小可雖愚魯，還不至於赤手空拳愚蠢得與貴門上百高手名宿爭強鬥勝自尋死路。」

　　「你能從此得到多少好處？」

　　「毫無好處，有百害而無一利。」

　　「是為情為愛？」

　　「小可心如槁木死灰。」

　　「不是為了蔡副會主的二千金？」

　　「小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千里追風滿臉迷惑，久久方問：「你也是傷心別有懷抱，因此不惜自己寶貴的生命？」

　　「正相反，小可珍惜餘生。」

　　「老弟能將真名號見告麼？」

　　「不敢相瞞，小可姓林，名宗如，草字華。」

　　千里追風老眼放光，急問：「你……你就是江湖浪子？」

　　「正是區區匪號。」

　　「哎呀！那……你是魔簫的弟子？」

　　「正是家師。」

　　「我的天！你何不早說？聽說那千手神君……」

　　「他老人家也是小可三位恩師之一。」

　　在場的人全都駭然失驚，千里追風張口結舌。

　　宇文豪驚叫道：「老弟，那八臂哪吒是你的什麼人？」

　　「乃是小可的師兄。」

　　「糟了！」

　　「會主……」

　　「太湖一君已查出令師兄的下落，已派人遠趕山東沂州府謀捕令師兄……」

　　「哎呀！多久的事了？」林華驚問。

　　「已經是日前的事了。如果他們得手，目下正在回程中。」

　　「我得走。」林華沉聲說。

　　「你……」

　　「此地事了，在下方趕赴衡州，希望能搶先一步。」

　　「你打算……」

　　「沙千里已與太湖一君結為好友，可能已義結金蘭。目下太湖一君的幾位拜弟，正替沙千里賣命，在他們口中，可能獲得確實的消息。」

　　千里追風長嘆一聲，心情沉重地說：「唉！老弟為何不早通真名號？這時已嫌晚了，這……」

　　「堂主請勿以在下的事為念，但請勿將小可的師門出身向外洩漏。家師已隱世潛修，不再過問世事，小可絕不能替恩師招惹是非，一切尚請包涵一二。」

　　「這……好吧，老朽該告辭了。」

　　送走了千里追風，不久酒菜送來了，兩人將心情盡量放鬆，飽餐一頓。

　　千里追風第三次光臨，已是日上東山天色大明了。

　　「掌門人在城北殘壘相候，請二位立即啟程。」千里追風行禮沉聲說。

　　「有勞康堂主領路。」宇文豪泰然地說。

　　三人在湮沒在荒草野林的古城遺址中北行，到了一座矮牆下，牆後躍出一名少女，獻上一把長劍高叫道：「金花門外三堂弟子商慧，奉命向魯仲連獻劍。」

　　林華上前抱拳一禮，雙手接過欠身道：「在下敬領了，謝謝。」

　　商慧行禮退去，千里追風低聲道：「老弟必須繫在背上，佩上則行動不便，尚請小心。」

　　「謝謝堂主指教，感激不盡。」他誠懇地致謝，將劍繫在背上。

　　日上三竿，他們進入第一關。這是一座十餘畝大的短草坪，四周殘壁散處，草木殘落，不知到底隱藏了多少人，反正有不少怪眼從隱僻處向外張望。草坪中，七名赤著上身，健壯如獅的壯年人，按七星方位切陣，璇璣在右，玉衡在左，七雙怪眼神似電，目灼灼注視著來人。

　　「請。」千里追風向林華含笑招呼，向七星陣伸手虛引。林華頷首道謝，舉步上前，選中間的天樞抱拳一禮，朗聲道：「武林後學洛陽林華，不揣冒昧前來拜山，恕在下放肆了。」

　　「在下恭候賜教，請。」天樞的壯年人回了一禮，客氣地答。

　　「請借光讓路。」

　　「閣下請便，坪北便是坦途。」

　　「多謝指引。」林華笑答，向前邁步。

　　遠處的宇文豪吃了一驚，心中暗叫道：「老天！怎麼向天樞闖？」

　　闖天樞必被璇璣玉衡所困住，三方合擊，首尾相應，必須向玉衡闖，因玉衡的搖光孤零零地懸在尾端，如以快速的行動擊退搖光，令璇璣來不及策應，便可一衝而過。但林華的想法不同，擊搖光事實上要先受到玉衡第二星開陽的襲擊，首當其衝的開陽只要能將他阻上一阻，便會陷入天衡與搖光兩星的夾擊，如不能一突破圍，天樞與璇璣便可同時策應，身陷陣中大事去矣！以一敵七赤手空拳搏擊，危險極了。姑不論這七個人身手是否高明，他不能下重手傷人，等於是束手束腳，只消被纏住，便無用武之地了，七個人一擁而上，他想脫身難上加難。因此，他必須冒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要用機智脫身闖陣。宇文豪是七星會會主，對方擺出七星陣，因此認為闖天樞太危險。

　　千里追風已看出宇文豪的心意，笑道：「會主不必擔心，在下曾經與林老弟較量過，他的機智足以平安出陣，闖天樞可能另有妙招哩！本門擺出七星陣，不啻班門弄斧，但也算是本門對會主的一分敬意。」

　　「唉！」林華沉叱，搶先發難，撲向天樞左手先攻一掌。

　　陣勢發動，人影飄搖。

　　天樞迎上，左前方天璇包抄，左後方天權形成後援。右天衡同時合擊，右前方開陽齊動，搖頭斜退與天權形成第二道關卡。

　　天樞迎著他的來掌，來一記「金絲纏腕」擒人。

　　快！快主宰了一切，任何遲疑皆可招致失敗。他不撤招，雙掌將合，他突然奮身騰躍，雙腳來一招「比翼雙飛」，用的是攻上盤的高空鴛鴦連環腿，不但快速絕倫，而且兇猛無比，人影上升，靴尖已挑至對方的咽喉前。

　　天樞大驚，本能地下挫，以「霸王舉鼎」自保並上擊，寓攻於守，身手已臻上乘，果然很了得。

　　前天璇後天權，同時出手策應。最外側的天璣，晚一步後到。

　　可是，林華已控制了破陣的先機。

　　他不等身形落地，大喝一聲，上身前沉，右腳平伸向後一點，輕貼上天樞的後心輕輕一捺，借力身軀平射，「蓬」一聲仆倒在地，奮身右滾，一聲長笑，右手一鉤，勾住了天璣的左腳全力一掀。

　　天權在他的左方，則發現他撲下，便一腳踢出，恰好他向右滾，一腳落空。

　　「哎……」天機怪叫，被掀倒在丈外。

　　他貼地射出，從天權的身側突圍而去。

　　天權右後方的搖光趕到，他已在兩丈外站起，轉身向後徐徐退走，笑道：「承讓了，謝謝。」

　　天樞背心被踹，立腳不牢向前仆倒，爬起時林華已經出陣。這位仁兄輸了認輸，困惑而悚然地注視著向後退的他，呆了一呆，這一來，七星陣暫時失去中樞，天樞不發令，其他的人不能各自追擊。

　　追已無及，天樞有自知之明，落得大方，拱手叫道：「好自為之，在下不送了。」

　　七星陣散去，千里追風與宇文豪隨後通過了短草坪。

　　前行約百十步，荊棘遍佈在怪石斷垣中，一叢叢矮樹擋住了視線，數座壘形廢屋的頂端，各站了一個青衣蒙面人，屹立在上，居高臨下，嚴陣以待，每人帶了一個百寶暗器囊，虎視眈眈。

　　千里追風在遠處止步，說：「這裏是暗器陣，陣北有一條寬三丈深六丈的深溝，過了溝方算安全。老弟，暗器可都是開鋒的，這時知難而退……」

　　他淡淡一笑，說：「小可先走一步，少陪。」

　　說完，他大踏步上前，剛踏入第一叢荊棘，兩側及肩荒草中便接二連三飛出六枚透風鏢。

　　他一聲長笑，並不逞強接鏢，以免被後到的暗器乘機偷襲，顧不得腳下荊棘傷人，他向下一伏，並側飄丈餘，鑽樹叢一閃不見。

　　六枚透風鏢之後，射出一叢針形暗器，顯然發自女人之手，射向他伏下的荊棘叢，但他已先一剎那離開了。

　　青天白日，但仍可在樹叢荒草中隱身，敵暗我明，不能大意。他伏在樹叢中，心中暗忖：「那砦石頂上的人，必是指示行蹤的眼線。硬闖不是辦法，我必須用機智脫身。」

　　他不急於脫身，悄悄地逐寸前移，未發出絲毫響動。

　　久久，一無動靜。

　　「看誰的耐性好。」他想。

　　妙極了，右前方傳來了輕微的撥草聲。

　　他向側繞，像是蟲行蟻走，聲息俱無。

　　對方大概等得不耐煩，終於腳下加快了。他拾起一塊濕泥，向左後方輕輕一丟。

　　擦草聲變急，接著青影乍現，青影只現出戴了青頭罩的腦袋，挫身向響聲傳來處急竄，追逐落泥處。

　　他潛伏草中，等對方超越伏身處，方突起發難，鬼魅似的到了青影身後，照青影的後腦就是輕輕一掌。

　　青影應掌便倒，手中的三枚外門暗器點腹刺失手墜地。

　　他將人翻過，苦笑道：「是女人，白費一番功夫。」

　　不需拉開頭罩看是男是女，這人的青勁裝將身材裹得曲線畢露，胸前雙峰雙突，小蠻腰顯得更細更可憐。

　　他必須另外找人，悄然溜出矮林邊沿，便看到右前方的廢壘頂端，站著一個人，用手指向他先前藏身的矮林，指出他的方位，並指引埋伏的人尋找他的蹤跡。

　　「想脫身真不容易呢。」他想。

　　他退回林中，抓起潮濕的泥土，捏成十餘個小團，準備停當，分別向四面八方射出，立即發出穿枝落葉的響聲。他向上縱，藏身在樹上，輕如鴻毛。

　　不片刻，一名青衣蒙面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左，飛掠而來，並未看到他隱身在樹上，貼地的掠來。

　　他用老猿附枝身法倒吊在樹枝上，樹高僅丈餘，手一伸便可觸及地面。青衣人做夢也未料到他藏身樹上，只感到腦門一震，便失去知覺。

　　他將青衣人的頭罩取下，脫下衣褲，片刻間，他便變成戴頭罩的青衣人了。

　　他將對方塞入草叢深處，用草蓋上，掩起身形悄然轉折北行。

　　正慶幸一切順遂，突聽後面遠處有人高叫：「兆芳老三被人制昏，頭罩衣褲俱被脫走了。」

　　前面草梢微搖，掠來一名同樣打扮的女人，手中挾了一串青錢，是金錢鏢。

　　右方十餘丈站在殘壘上的人，舉手高喝道：「除去頭罩，各人認明身分。」

　　女人倏然止步，取下了頭罩，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俏女郎。他突起發難，先下手為強．乘女郎剛取下頭罩的剎那間，一閃即至，右手一伸，用擒龍手擒人。

　　女郎反應甚快，手一振，青錢灑出勢如暴雨。可是，他已經以閃電似的奇速，閃至女郎身右用食拇指輕扣女郎的曲池，然後扭頭便跑。

　　「人已到了乾位。」殘壘上的人大叫。

　　弦聲狂鳴，另一座殘壘上的人，發出了三枚連珠銀彈。

　　女郎不知是計，右手曲池被制，不能再發射暗器，倉促間奮全力狂追。

　　林華身形一頓，三枚銀彈呼嘯而至，全部落空。

　　女郎乘機迫近至身後，他向前急奔，保持與女郎約五尺左右的距禽，快趕快走，慢趕慢走。這一來，旁的人不事妄發暗器，站在高處以銀彈襲擊的人，也有所顧忌不敢發彈襲擊了。

　　「陸姑娘不可追趕，伏下！」有人大吼。

　　他一聲長笑，一躍三丈，已可看到前面十餘丈的深溝了。

　　前面草叢中人影暴起，五名青衣中年人一字排開，喝聲似沉雷：「打！」

　　他已先一步脫下剝來的青勁裝，大喝一聲，頭前腳後凌空向前飛縱，青衣狂拂中，迎向五人齊發的無數暗器。

　　他在千鈞一髮中身軀疾沉，青衣一揮之下，罡風乍起，勁氣四蕩。

　　他仰面著地躺倒，無數暗器從上空呼嘯而過，來得最快相距最近的不少暗器，皆被他的青衣擊落。他的左手也接到了兩枚鋼鏢，度過了難關。

　　他挺身躍起，同時左手丟掉鏢抓了一把碎泥，喝聲「打！」身形前射。

　　快！快得令人目眩，「啪」一聲響，中間的青衣人被青衣拍中，向側衝倒。

　　其他四人看到襲來的淡淡暗器形影，不知是碎泥，吃驚之下，趕忙向側閃避。他一掠而過，三兩起落便到了溝旁，向前飛縱。

　　身後暗器如暴雨，溝旁伏著的人與追來的人，紛紛現身用暗器襲擊，槽了！

　　豈知他早有準備，縱出的身軀突然上體下沉，不見了。

　　「他活不成了！」有人興奮地叫。

　　宇文豪自林華闖入暗器陣後，看不見陣內的情景，一直就在提心吊膽，憂心忡忡。如果林華不幸喪身在內，那麼，他除了將林華的屍身帶走下山之外，別無他途，一切希望盡成泡影，而七星會與金花門生死存亡一決的火拼，已無法避免勢在必行了。

　　千里追風似乎已有先見之明，頗有自信地說：「暗器最為兇險，但在千手神君暗器之王的弟子來說，該可以平安度過此難。熟悉暗器的人，必定對人的心理揣摸得一清二楚，本門這些人擋不住他的。」

　　林華在無數暗器的襲擊下，襲擊他的人眼看他跌落深溝，甚至有些人曾經看到暗器擊中他的背部，全部以為他被擊中跌下溝去了，紛紛興奮地奔來看個究竟。

　　豈知他們興奮得收了暗器奔來，林華的身影已從下面翻上，一聲長笑，一鶴沖天飛躍而起，半空中連換數種身法，飛越三丈寬溝，輕靈地落在對岸，抱掌行禮笑道：「諸位請留步，少陪了。」

　　聲落，右手一揚，拋過四枚暗器，一鏢、一刀、一珠、一袖箭。

　　原來他並非中暗器下墜，而是以靴坐勾住溝岸旁的一條樹根，倒掛在壁上，不但避過暴雨般暗器的襲擊，且還接了四種暗器，然後出其不意翻上，露了兩手輕功絕技，連換數種身法飛越三丈寬溝。

　　所有的人，皆倒抽一口涼氣，呆立在對岸張口結舌。三丈寬溝已是超越的極限，沒有一二十年火候的人，即使是平地，也難以一躍三丈。而他卻站在溝旁躍起，沒有多餘的地方起勢，竟亮了這麼漂亮的一手絕學，平安到達彼岸，委實令人吃驚。

　　有人發出了來客已平安脫陣的信號，宇文豪緊張的情緒方鬆弛下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發覺自己的手心已經濕了。

　　暗器陣的右方有一處深溝，狹窄處寬不足八尺。千里追風帶了宇文豪風那兒超越，與林華會合，首先替林華道賀。

　　三人繼續向前行，林華神情肅穆向千里追風問：「康堂主，貴門的人是否皆撤回此地了？」

　　「不錯。」

　　「那……外圍如無樁，萬一沙千里那群野心勃勃的人乘虛而入……」

　　「林老弟，咱們江湖人並非兵馬廝殺。兩軍對陣兵敗如山倒，一潰不可收拾。江湖人挺得住站得穩，來一個拼一個，乘虛突襲絕對佔不了便宜，老弟大可放心。沙千里如果真如老弟所說欲圖漁人得利，在七星會與金花門未曾兩敗俱傷之前，怎肯冒大不韙前來自投羅網？」

　　「不見得，這惡賊如果認為有把握擊潰貴門的人，裏應外合有機可乘，他會不顧一切冒險的。小可已請人牽制他，但是否能如願，卻無法知道。」

　　「牽制他的是什麼人？」

　　「駝俠楊柏。」

　　「什麼？這人還在人間？」千里追風驚問。

　　「老人家恩怨分明，三十年前身受吳老大爺活命深恩，隱姓埋名暗中呵護鐵城砦報恩，義守乃妻墳塋三十年，鐵城山一帶地勢，他瞭如掌指。」

　　千里追風面露喜色，笑道：「有他這位怪傑在，沙千里必定被牽制住了，黎明時分西面有交手聲傳出，大概是他在戲弄沙千里那些人。」

　　不久，高壘在望，在二十餘畝寬的草坪北面，聳立著一座以巨磚砌成的壘形建築物，西角已經倒塌一半，依然可以看出遠古歲月遺留下來的雄偉規模。

　　草坪綠草如茵，高僅及徑，開滿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一些赤小豆高出綠草尺餘，因此顯得草坪並不平坦。

　　場中共有二十五個戴頭罩的青衣劍士，列成五朵梅花陣，一式裝束，同等高矮，同式長劍繫在背上，二十五雙怪眼目迎著來客。

　　殘壘頂端，三十名同樣裝束的男女雁翅排開，拱衛著中間席地而坐的十個人。

　　千里追風遠遠地便說：「中間那人便是本門的掌門人，左右是十大堂主，目下只有九人，在下等會兒便得歸座。請止步，在下前往稟報。」

　　宇文豪與林華站在場南等候，會主老眉深鎖，低聲道：「五朵梅花二十五名高手，老弟臺這番太過風險哪！」

　　林華留意對方的列陣方位，沉著地說：「羅掌門無意與小可為難，料亦無妨。」

　　「你看出了破綻？」

　　「是的。五朵小梅花，構成一朵大梅花，可是方位太廣，而沒有花心作為中樞，因此任何一朵小梅花，只要有一人失閃，這朵花便沒有人補入，便成了殘花了，極可能反而擾亂了其他四朵花的陣腳，脫困的機會便大為增加了。」

　　「不對，對陣勢老朽自問頗有心得，看五朵梅花的排列，內環的五人身形一輪，便形成了花心，變化萬千，並不遜於本會的七星劍陣。」

　　林華心情一緊，說：「不錯，我竟未看出其中的奧妙來，果然有點不對。」

　　「你會引力術麼？」

　　「小可對借力打力的奧妙，頗有心得。」

　　「借力打力與引力是不同的，前者借力為己用，只能應付少數的人，而且經常可失手傷人；後者可應付群毆，卸除聚力，化力而不傷人。而你今天如用借力打力術，必定傷人，可能引起誤會。」宇文豪憂形於色地說。

　　「這……」

　　「咱們退入林中，我傳給你引力術的秘訣。你精於借力打力術，只消略加指點，便可領悟其中妙訣了。走！」

　　兩人退入林中。久久，三名大漢大踏步到了林外，並肩而立，中間那人大聲叫：「請貴客前來說話。」

　　兩人應聲而出，中間那人不等他們有所表示，接著說：「說客未經友好先容，貿然拜山求見須連闖三關。這是最後一關，跟本門掌門人座下僅三十丈，中設劍壘五座。闖關人必須突破劍壘平安到達掌門人座下晉見。二十五支劍聚為一擊，九死一生，步步兇險。如自問無此能耐，可由原路退走，本會派人恭送下山，絕不留難。不自量力的人，最好不必輕生涉險，刀劍無眼，傷了客人，本門弟子心中難安。言盡於此，去留悉憑客人卓裁。」

　　說完，三人抱拳一禮，逕自退去。

　　林華大踏步前行，宇文豪在後低叫：「老弟珍重，見機行事，必要時奔劍並不丟人，以一敵二十五……」

　　林華不理他，一聲長笑，腳下加快，快步到了梅花劍陣前。

　　「喝！」二十五個人同時右腳踏前一步，手按上了劍靶，同聲暴叱。

　　「點點梅花天地心。」二十五人同聲叫，同時撤出劍鞘，抱元守一而立，二十五人聲音齊一，拔劍與身法步整齊一致，舉手投足不差分毫，唯一有差異的，是他們的嗓音，二十五人中，最少有一半是女人。但他們的身材，男女高度相等。他們戴了頭罩，只現出雙目，唯一可以分辨男女的特徵，是他們的胸部，隆胸細腰的，必定是女人。

　　林華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湧起堅強、剛毅、自信、豪邁的神色。

　　二十五個人抱元守一而立，二十五雙光閃閃的大眼齊向他集中注視，只有這雙眼是活的，像是二十五具石翁仲，看了這浩大而神秘陰森的陣容，任何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也會心中發毛。看不見臉部的表情，便難猜出對方的膽氣和造詣程度，更難從僅有的一雙眼睛中，估料對方的心意，因此極難對付。

　　林華久經敵陣，曾在千軍刀馬中衝鋒陷陣，但看了這梅花劍陣形成的劍壘，也不由心中暗驚。

　　但事實已不允許他退縮逃避了，他只有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面對死神的挑戰，懼怕足以自陷死境，任何情緒上的絲毫波動，皆足以陷於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盡量放鬆全身的肌肉，盡量定下心神調和呼吸以壓抑波動的心潮。

　　「唰」一聲響，他拔劍在手。解掉劍鞘繫帶，將劍靶丟在一旁。

　　劍在手，他精神一振。

　　心不再悸動，掌心開始收汗，剛才因對方高唱撒劍的聲調所引起的寒意也徐徐退去，呼吸終於平靜下來了。六合如一，他能完全控制自己了。

　　他的虎目中神光似電，臉色莊嚴肅穆，臉上的神色已凍結了。他仰望蒼穹，炎陽靜靜地照耀著大地。

　　他在心中祝禱：「如果沙千里能成功，七星會與金花門的群雄必須濺血荒山，那才是上蒼無眼；不然，我便不該死在劍壘中。」

　　他不信世間有鬼，不信報應輪迴，立身行事問心無愧，他便不該橫死；如果不幸死了，絕不能以前生欠債今生償還的種話來解釋下定論，今生的事尚未弄清，誰知道前生的事？仙道無憑，鬼神虛幻，老天爺才不管人間的混帳事哩！

　　「死中求生，一切得靠我自己。」他轉念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豪氣飛揚地叫道：「在下入陣了，恕在下放肆。」

　　聲落，他大踏步向前走，一步步沉著穩健，劍隱肘後神色從容，逐漸接近了。

　　當路的兩朵梅花左右徐移，讓他入陣。

　　就在這陣腳移動的剎那間，他一聲低嘯，猛撲第一朵梅花，搶制機先動手，人影似電，劍虹漫天，風雷驟發，灑出了重重劍網。

　　五劍乍合，行雷霆一擊。

　　右方第二朵梅花的五支劍，也潮水似的跟到，發劍如潮，石破天驚。

　　「錚……」劍鳴震耳，劍氣迸發，人影乍分。

　　這瞬間，萬籟俱寂。

　　第一朵梅花的三個人，被震飄丈外。另一人小臂衣袖裂了一條縫，劍移至偏門。

　　林華的劍尖，點在一人的心坎上。

　　這人的劍向外張，擋住了同伴的劍。

　　第二朵梅花的五個人雖已迫近至林華身後，但投鼠忌器不敢進擊。

　　林華一聲叱喝，打破了四周的沉寂，撒劍、頓身、出招，捷逾電光石火，快速絕倫，像是電掣雷擊。

　　「唉！」身後五人暴叱，五劍分上中下左右五方齊聚，五人中只有兩人接招，三人則主動進攻。

　　在叱喝聲中，林華劍幻千朵銀花，從劍虹飛舞中穿越，震退了攔路的三個人。

第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第三朵梅花已一湧而至，劍光如匹練，劍山湧到。他側射丈餘，避開了劍山的壓迫。

　　陣勢發動，四面八方全被封鎖。

　　他一步步往後退，冷靜得像是個鐵打的人。

　　「唉！」他頓身大喝，劍光如匹練，接住了後面的五支劍。

　　也在同一瞬間，五支劍皆衝向他的左方，五個人直向另一朵梅花撞去，陣勢大亂。

　　他一步步向右前方移，舉劍的手堅定如鑄。臉上每一顆細胞皆已凝結了，冷靜得像一個鐵打的人。剛才他用上了引力術，得心應手，膽氣更壯。

　　踏前一步，又一步。前面，劍光耀目，森然如林，在等候著他。

　　一步，又一步。

　　驀地，風吼雷鳴，劍影漫天，劍山湧到，八方集聚。

　　他不能陷入重圍，剛才他用上了引力心法，一擊成功，但引力不能用在合圍中，不可能將四面八方的力引至一方。

　　他惟有主動向一方進擊，不能在原處等待。

　　一聲低嘯，人影飄搖。

　　暴叱震天，劍氣像山洪驟發。

　　在排山倒海似的劍影中，他沖天而起，落下時恰好有五支劍等著他。

　　先前他躍起處，七支劍刺入地中，另兩人的劍互相刺入對方的右胯。

　　「啊……」兩人同時發生厲叫，同時脫手棄劍踉蹌而退。

　　他向下落，招出「天龍行雨」，嘯聲似九天龍吟，以雷霆萬鈞之威全力一搏。

　　這是力與力的拼搏，完全憑真才實學生死相決。天龍行雨對付萬笏朝天，雙方皆是殺著，分毫不差，必將屍橫五步。

　　勇者無敵，半點不假。他那可怕的嘯聲，與駭人聽聞的下搏聲勢，把下面的五人已驚得心頭一震，不約而同收招失色而退，五面一分。

　　他收招落地，這瞬間，另五支劍超越同伴身側，五面乍合。

　　風雷大作，龍吟虎嘯聲驚心動魄。

　　「錚……」劍鳴震耳，人劍乍合乍分，火星飛濺。

　　五個人齊向後飛退，有兩人胸衣裂了縫。

　　這一記雷霆一擊，終於令金花門的人鬥志全消。

　　他額上冒汗，氣血也有點不穩定了。他徐徐向北退，向殘壘下接近。

　　「喝！」身後傳來了叱喝聲。

　　他倏然輪身，劍作勢攻擊。

　　身後五個人五支劍面向著他，但並未進擊。

　　兩側人潮又近，後方也有人合圍。

　　他的眉梢眼角，湧起了無窮殺機。他想：「如不下殺手，我可能要毀在他們手上了。」

　　他的劍發出異樣的閃光與奇特震鳴，眼中湧起殘酷的冷電，像是一頭發現獵物的金錢豹。

　　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殘壘上突傳來千里追風的叫聲：「撒陣！迎客。」

　　緊張的形勢突然消失，劍陣撤去。

　　他心情一懈，危險消逝了。但他卻感到渾身凍僵，一道寒流從尾閭沿脊梁上升，升抵泥丸宮然後流向全身，不由自主打一冷顫。同時，手心反而發緊，汗水沁出，五指發白而僵硬。一陣冷顫通過全身，他仰天呼一口氣。

　　他幸運地到了劍陣的底部，而底部正最可怕的部位，不管這最後一擊是成功抑或是失敗，都對他不利。成功了，必將引起公憤，功敗垂成。失敗了，自然是死。但細想起來，成功的希望似乎成分並不大，即使擊殺了七八個人，他極可能也喪身於亂劍之下。生死關頭，無視於死亡，不知兇險，但事後卻愈想愈害怕。闖陣之後，他確是懷有懼念。闖了，無暇多想，他一無牽掛膽氣豪壯。但兇險過去了，他卻感到心中懍懍，悚然而驚，心潮悸動不已。

　　他並沒有感到興奮，只感到極為疲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脫困的，他很難相信自己能在不傷對方的兇猛搏擊中全身脫險。

　　直至宇文豪走近，他方神智漸定，植劍於地，不自禁地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很氣，心神一懈。

　　「老弟，怎樣了？」宇文豪無限關心地低聲問。

　　「不要緊，有點脫力。」他沉靜地答。

　　「老弟神勇。」

　　「會主過獎，幸運而已。」

　　「老朽亦難辦到，老了，不中用了。」

　　「會主過謙了，玄天神劍威鎮武林，小可修為淺薄，何足道哉？」

　　「人太過謙虛，便是虛偽。老弟的劍術大逾常規，請問出自何人手澤？」

　　「邪劍古老前輩。」

　　「果然名師出高徒。」

　　「古老前輩不是小可的恩師。」

　　這時，千里追風已領著十大堂主下壘相迎，客套一番，恭請兩人上坐。

　　雙方行禮如儀，金花門的人在東，宇文豪與林華在西，雙方席地而坐。林華首先發話，朗聲道：「小可不才，人微言輕，多蒙羅掌門錯愛，充任調人，小可感激不盡。七星會宇文會主此來希望與掌門人親自解釋誤會。宇文會主請將來意說出互相參商。」

　　宇文豪淡淡一笑，從容地說：「老朽這次南來鐵城砦應約，為了一門一會之間的過節，雙方雖未明爭卻有暗鬥，多年來總算尚能相安，想不到今天卻掀起如此難以收拾的風波，老朽認為這是雙方無可彌補的損失。自從老朽到達鐵城砦之後，查出敝會居然出了不少惹事生非的不肖弟兄，更有叛徒從中推波助瀾。最後幸運地獲得林老弟的協助，發現了一件更大的陰謀，因此老朽只好親自前來拜會羅掌門，希望能澄清彼此之間的無謂紛爭。一會一門之間，最近確是發生了幾件不愉快的事件，但並未嚴重至決裂程度，此中定有誤會，極可能受到奸徒的愚弄，挑起一門一會火拼以便坐收漁利。」

　　他語聲一頓，探手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林華，又道：「羅掌門為人氣度恢弘，老朽十分欽佩，但不知為何因近來的幾次小事而大動雷霆，將這封約期決鬥的信投交敝會。老朽只請教一件事，那便是這封約決函是否出於羅掌門的手筆。」

　　林華接過書信，交給千里追風。千里追風親自呈交羅掌門，老眼中湧起困惑的神色，羅掌門的臉部藏在頭罩內，看不出表情。她並未拆封取信，向千里追風說：「康堂主，把七星會的約鬥信交給宇文會主過目。」

　　宇文豪一呆，接過信取出信箋，勃然大怒，長髯無風自搖，沉聲道：「這是偽信，字跡極像副會主賽孟嘗楊世武的手筆。」

　　羅掌門也沉聲說：「本門徒未用書信與外界往來，只用金花傳訊。顯然，這封書信也是出於貴會奸徒的手筆。如果是本門的叛徒有意興風作浪，必定用金花傳訊而不會用書信。」

　　林華大喜，說：「這麼說來，可說是真相大白，兩封書信愚弄了雙方的門人子弟，惹起了這場風波，幾乎兩敗俱傷，禍延江湖。」

　　宇文豪搖頭苦笑，說：「幸而有林老弟仗義挺身而出，冒萬險排萬難造福江湖，保全了一門一會無數門人子弟，避免了一場可怕的流血慘禍。老朽衷誠向羅掌門及貴門人道歉，同時希望一門一會今後能破除成見，彼此和平相處，和衷共濟，不知羅掌門肯否接受老朽的致歉誠意？」

　　論實力，七星會比金花門雄厚得多，如不是七星會本身分崩離析，金花門很難與七星會大規模地公然決鬥，這就是金花門何以不敢至鐵城砦進攻的原因，只希望鬥智不鬥力，佈下陷阱埋伏等七星會來送死。目下七星堂會主公然道歉，在場的金花門門人大感光彩，羅掌門自然心中有數，落得大方。如果金花門實力雄厚，豈肯在鐵城砦決戰？不打到彰德府才是怪事，女人的氣量總比男人狹小，金花門的掌門人是女人嘛！

　　一場暴風雨總算過去了，雙方盡歡而散，言歸於好。

　　宇文會主急需返回鐵城砦善後，不克久留，偕同林華告辭，金花門在掌門人的率領下，歡送兩人出城。羅掌門與林華殷殷道別，希望林華有暇到湖廣一遊，千里追風對林華更是友好，親送到古鐵城廢墟之外，方感慨地道別。

　　兩人一身輕鬆，取道下山。宇文豪的懷中，帶走了致金花門的約鬥書。

　　近山麓的小徑旁，一群神秘人物正等候他兩人到來。

　　正走間，林華劍眉緊鎖，回顧身後的山林樹影，低聲道：「會主可聽到胡哨聲麼？有人將信息傳下去了。胡哨，中原怎有此物？」

　　「別管他們，咱們趕兩步。」宇文豪不介意地說，腳下一緊。

　　調人，冒萬險闖劍壘由於林華仗義充任義無反顧，終於挽救了鐵城山一門一會之間的火拼大劫，七星會金花門雙方誤會得以冰釋，化干戈為玉帛，那些想趁火打劫坐收漁利的奸徒詭計未逞，豈甘就此罷手？暴風雨過去了，但微風細雨更為討厭。

　　林華與七星會的會主宇文豪如願以償，雙方達成協議，宇文豪自然有說不出的高興，心情開朗，忽視了餘波蕩漾的危機，忘了身外的危險，未留意山上傳來的隱約胡哨聲。內地的人，聽這胡哨的人少之又少，那是一種骨製的小哨笛，可發出數種不同的聲音，音階差甚巨，可用來傳訊或作為樂器。宇文豪一輩子未到過漠外邊塞，怎知道什麼叫胡哨？林華對胡哨知之甚詳，說出山上已將信息傳下山去了。這位滿心高興的會主毫不介意，金花門傳遞信息下山理所當然，不必大驚小怪，只催促林華趕快下山。

　　林華卻不作此想，經驗告訴他，必須防意如繩，作為最壞的打算，不可忽略任何可疑的徵候了。他腳下反而放慢，說：「會主千萬不可大意，要知道離開了金花門門人的地盤，便只有你我兩人了。」

　　「是呀，只有你我兩人，金花門羅掌門難道變卦了不成，不然有何顧忌？」

　　「別忘了，沙千里已收買了金花門不少門人。」

　　「這些人難道敢……」

　　「不是這些人敢與不敢，而是沙千里是不是已死了這條心。這一帶直至鐵城砦，皆是是非之地，咱們大白天趕路，難逃他們眼下。」

　　「老弟認為可能有人不利於我們麼？」

　　「正是此意。」

　　「恐怕不至於吧？」

　　「防患於未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你我兩人足以應付……」

　　「不，你我兩人目下是赤手空拳。再說，明槍容易躲，暗算最難防，誰也不敢保證沒有人躲在路旁用暗器襲擊。」

　　「呵呵！有你這位暗器之王的門人在……」

　　「話不是這麼說，強中更有強中手，而且任何人也誰以防範暗襲，誰也不知何時背後挨上一記致命一擊。暗器中有不少極為霸道極難躲避的玩意，像神針周五娘的奪命針筒，在八尺以內，即使看到了筒口，也萬難閃避一筒神針的致命一擊。因此，咱們必須小心。」

　　「依老弟之見……」

　　「咱們繞道走。」

　　「這……」

　　「離開小徑，以策萬全。」

　　「老弟有道理。」

　　「咱們繞東面走，不可斷後，走！」

　　他們邊談邊走，這時已經到達兩側矮林茂草密密麻麻的下坡窄道中。隨著林華的走字聲起處時，宇文豪已向左後方一躍兩丈，竄入草叢一閃不見。

　　林華卻站在路中，向下笑著叫：「哈哈！少陪了，免送了。哈哈哈……」

　　狂笑聲未落，下面五六丈的路兩側矮林人影乍現，首先出現的是戴淡金色面具的芸兒，其次是猙獰可怖的九幽鬼王，吼聲震耳：「小子慢走。宇文豪你這老豬狗……」

　　林華向路旁一竄，去如脫兔一閃不見。他追上了宇文豪，低聲道：「你先走，我引他們練練腿。」

　　「那怎麼可以？老朽與你會會他們……」

　　「不行！目下你必須早快趕回鐵城砦善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逮捕那些叛徒，如等消息傳到，恐怕來不及了，快走！」

　　宇文豪一想不錯，點頭道：「好，老朽先走一步，鐵城砦見。」

　　「不，小可不至鐵城砦。」

　　「你……」

　　「小可在王四兄的菜園暫時棲身。」

　　「老弟……」

　　「快！咱們分手再見，他們來了。」

　　宇文豪不得不走，說聲珍重，急急走了。

　　林華向側一竄，一面展開腳程，一面高歌道：「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

　　他左盤右折，利用深草荊棘急走，時隱時現，將人向東引。不久，便到了南來北往的官道旁了。

　　後面，只有兩個人趕來，那就是南山魔女與芸兒，芸兒落後了五六十丈，跟得十分吃力。

　　南山魔女距林華約有十餘丈，林深草茂不易追蹤，如不是林華有意招引，早就溜之大吉無蹤影了。她的輕功超塵拔俗，可是在這種隱蔽地帶用處不大，經常一追便追過了頭，浪費精力尋跡困難，能保持相距十餘丈，已是難能可貴了。

　　快到官道，前面是矮林零星散佈的山坡。南山魔女一驚，止步向後叫：「老賊不見了，溜啦！你們去追小畜生，我去追老賊。」

　　她不追，難還追得上林華？

　　林華像一頭大豹，向山下飛掠，起落間快逾飛星，三兩起便將後面的人扔在身後半里外，遠落在後面的人早已看不見身影了。

　　後面以九幽鬼王為首的人，共有二十餘名之多，這時人已經追散，二十餘人有快有慢，事先不曾有所準備，追來追去追得七零八落，有些人已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遠遠落在後面的人中，有地府雙殘兩位仁兄，兩人追到一片樹林中，前不見敵蹤，後不見同伴的影，兩人像摘了頭的蒼蠅，到處亂飛亂撞。

　　二殘上次被林華出其不意打昏，一肚子憤火無處發洩，恨不得抓住林華剝皮抽筋，因此不肯就此罷手，窮搜不休。

　　大殘李建隆總算不是糊塗蟲，大感不耐煩地說：「兄弟，別找了，林深草茂，那兩個傢伙機警得象兩頭狐狸，恐怕早已遠出三兩里外，咱們留在此地窮找，豈不是自找麻煩？還是回去吧，他們恐怕早已經繞道走了，前後都沒有咱們的人啦！」

　　「誰的腳程也沒有千幻三娘快，那兩個傢伙定留在附近草窩裏藏身，千幻三娘可能追過了頭，咱們定可在附近把他們搜出來。」二殘不死心，悻悻地說。

　　大殘卻不同意，說：「千幻三娘的腳程快輕功驚人，怎會將人追丟，一個是曾經給你吃這苦頭的宗三，即使被咱們找到他兩人的藏身處，又能怎樣？咱們兩人恐怕不是玄天神劍的敵手，多一個宗三……哦！該叫他為江湖浪人，咱們恐怕吃不消兜著走。兄弟，還是回去吧，咱們的人全不在，碰上了豈不……」

　　「你走好了。他兩人赤手空拳，怕什麼？」

　　「算了吧，你不走我可真是要走了。」

　　「沒有人攔你。不找到他們，此恨難消。」二殘固執地說。

　　大殘自然不能一走了之，苦笑道：「兄弟，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但勝負是常事，何必那麼認真？他們雖是赤手空拳，但誰也不敢保證江湖浪子身上不帶百毒迷香……」

　　「見鬼，毒王方振雄根本沒收有門人，已經死了十幾年，十幾年來，誰聽說毒王有門人在江湖上行道？那小子奸猾如狐，完全是虛張聲勢唬人，你相信？那小畜生可惡，我要和他把賬算個一清二楚。」

　　驀地，左方的矮樹下突傳出笑聲，有人叫：「哈哈！老殘鬼，誰欠了你的賬了？怎樣算法？」

　　正是林華的口音，二殘暴怒地大吼一聲，奮不顧身向矮樹下撲去。

　　大殘先向側繞，從側方搶入包抄。

　　二殘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以為人必定藏在樹下，卻不知林華機警絕佗，藏身樹上向下掛，頭下腳上，等候來人上當。二殘在搶入的瞬間，大吼一聲，雙掌齊出，用上了內家絕學劈空掌，勁發似狂飆，排山倒海似的向下湧去，人亦隨後跟進。老傢伙狂怒中一擊，確是驚心動魄，聲勢極雄，掌力石破天驚。

　　「吱呀呀……」矮樹倒下了。

　　驀地長笑震天，接著是「蓬」一聲大震，從側方繞到的大殘一記劈空掌擊中了搶入的二殘，枝葉紛濺。

　　林華已從樹梢遠射兩丈餘，撒腿便跑。二殘「嗯」了一聲，仰面飛退丈餘，「蓬」一聲摜倒在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掙扎難起。

　　原來林華在樹倒的剎那間，向從側方搶入的大殘現身舉掌一揮。大殘百忙中急功心切，早已凝聚的真力不假思索地擊出，糟了，反而被林華將掌勁引偏，誤中二殘，把二殘震倒了。

　　大殘駭然變色，無暇追趕林華，以至二殘身畔伸手急扶，焦慮地叫：「老天！我……我並不是打你，掌力折向，我該死。兄弟，怎樣了？」

　　「不要緊，腹部被震，我挺得住，快追那小畜生。」二殘喘著說，在大殘的扶持下盤坐在地調息，並掏丹藥吞服。

　　右面人影乍現，林華背手而立，笑道：「呵呵！不用追，在下並未離開呢。」

　　大殘火速鬆手放開二殘，倏然轉身，卻看到林華的身影，剛消失在枝葉叢中。

　　「斃了他。」二殘厲叫。

　　大殘心中早寒，自己的性命還不知是否能保住，豈敢奢言斃了林華？聽得心中大起反感，不由暴躁地叫：「兄弟，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識時務？人家赤手空拳敢闖金花門三大陣，你以為他是泥人麼？」

　　「你……」

　　林華突又在左側兩丈外鑽出樹叢，笑道：「大殘，你就聽他一次吧，反正他快要死了，他死你豈忍心獨生？他不把你拖上一把到枉死城在黃泉路上做伴，他是不會甘心的。

　　「咦！你這老傢伙是不是瘋了？你說吧，誰欺人太甚？是你們先找我呢，抑或是我江湖浪子先找你們拼老命？」

　　大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二殘卻不知死活地叫：「大哥，不要管我，斃了他！」

　　林華嘿嘿笑，陰森森地說：「你放心，你這位拜兄斃不了我，我便會斃了你們的。尤其是你二殘，在下要你死得千辛萬苦。在下要剜出你一隻眼，斷一手一足，割下一耳，打掉一半牙齒，反正每樣替你留一半，讓你慢慢去死。大殘，你上吧，在下赤手空拳，你有的是機會。」

　　「你敢與老夫拼命麼？」大殘沉聲問。

　　「呵呵！正是此意。」

　　「咱們不許遊鬥。」

　　「哈哈！你是不是老昏了？在下只是要殺你，如何下手如何殺，那是我的事，是否遊鬥你無權過問。來啦！你等什麼？千幻三娘與你們那些狐群狗黨，早已遠出五六里外了，你不必等他們了。」

　　大殘見無法用話扣住對方，心中更怯，但仍抱有一線希望，叫道：「一比一強存弱亡，公平一決，遊鬥不是英雄好漢。」

　　林華爆出一陣大笑，笑完說：「好啊！你的激將法倒不含糊，用得正是時候。雖則在下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卻也聽得心花怒放呢！好吧，一比一公平一決，這話可是你說的，那麼，你放下兵刃，丟掉暗器，咱們赤手空拳公平交易，拼個你死我活，來吧，解兵刃。」

　　大殘弄巧反拙，不由暗暗叫苦。昨晚金花門的眼線已將消息送到，林華赤手空拳擊潰七星陣七名高手，他大殘自問沒有這分能耐，怎敢丟掉兵刃暗器自掘墳墓？

　　「你去找兵刃，老夫不與人拼拳腳。」大殘硬著頭皮說。

　　「呸！你這老奸巨猾，不要臉，在下不和你廢話，哈哈！打！」

　　說打便打，衝上左手一揚，一段八寸長的樹枝疾射而出，人隨後撲倒。

　　大殘大袖一揮，拂向襲來的樹枝，右手急拔兵刃。

　　「啪」一聲樹枝炸裂，但林華已從側方掠走了。

　　同一瞬間，二殘的右上臂被另一根小樹枝所貫穿，痛得狂叫起來。

　　大殘大驚，挫在二殘身前怒叫道：「你這卑鄙的小畜生，為何打他？」

　　「哈哈！在下與你們兩人動手，不打他還打我自己不成？」林華枉笑著說。

　　「他已失去動手之力了。」

　　「但他的嘴可厲害得緊。下一根樹枝，在下要射穿他的臭嘴。」

　　「你敢？你……」

　　「宰了你們在下也敢，為何不敢射穿他的臭嘴？」

　　「有種你就與老夫決一死……」

　　「戰」字尚未出口，林華已一閃即至，手中已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四尺長的樹枝，連枝帶葉攔腰便掃。

　　大殘大駭，百忙中向後退，忘了身後坐著二殘，腳下一絆，身形不穩。

　　「哎……」二殘狂叫，仰面便倒。

　　快！快逾電光石火，林華近身了，「噗」一聲，一拳搗在大殘的眉心上。

　　「哎……」大殘狂叫，幾乎被二殘絆倒，雙眼已無法見物，一陣昏眩，本能地舉手護住頭腦，已陷入失去抵抗力的境地，踉蹌向後退。

　　腰中一震，腰帶折斷，衣衫破裂，兵刃與暗器囊全被林華奪走了。

　　林華將奪來之物信手向林木深處一丟，大笑道：「好了，咱們雙方皆沒有兵刃，可以生死相拼了。」

　　二殘卻心膽俱裂地叫：「大哥，快帶我走，快……」

　　大殘撒腿便跑，顧不了二殘的死活了。

　　「大哥，大……哥……」二殘如喪考妣地叫。

　　大殘逃出四五丈，突覺腦後風生，右肩被人抓住，衝勢一頓。他心膽俱裂，大吼一聲，扭轉身先是一肘後撞，接著是一掌拍出。他的雙目已花，看不清景物，迷迷糊糊地出招自衛，根本不知身後是否有人。

　　一肘一掌落空，身後沒有人，不等他有任何舉動，雙頰一陣猛烈震撼，耳中雷鳴，四記快速絕倫的重掌，似乎在同一瞬間在他的頰上爆炸。

　　「噗噗！」小腹又挨了兩記重拳。

　　「啊……」他終於支援不住，狂叫著重重摔倒在地。

　　「大……哥……救我……」二殘仍躺在地下叫。

　　林華一把揪住大殘的髮結，拖了便走，拖至二殘身旁放下冷笑道：「二殘，這是你的結義大哥大殘李建隆。」

　　二殘整個人崩潰了，哀叫道：「我……我認栽，我……」１

　　「我要殺你。」

　　「饒命！」

　　「你兩個綽號稱地府雙殘，兇暴殘毒名震江湖，雙手沾滿了血腥，你們曾饒過誰來。說呀？」

　　「我……」

　　「你罪該萬死。」

　　「饒……命……」

　　「在下破了你們的氣門……」

　　「不！那比殺了我們更慘……」二殘狂叫。

　　「在下不想親手殺死你們，破了你們的氣門，讓你們的仇家好找你們算賬，造孽太多的人，不受報那才是皇天無眼。」

　　「我……」

　　林華不理會二殘的哭鬧，找根尖銳的樹枝，分別刺入兩人的氣門穴，拍拍手逕自走了，一面走一面叫：「趕快找地方躲起來，不然就趕快離開鐵城山，越快越好，等沙千里與七星會的人找到你們，那就一切都完了。」

　　沙千里與七星會的人並未來，卻被九幽鬼王將雙殘找到，問清經過，立即派了兩個人，急急送他們離開。

　　九幽鬼王奸似鬼，他是鬼王，自然更奸，一看風聲不對，便動了開溜的念頭。這些江湖上兇殘惡毒的人，那管什麼江湖道義？有利可圖便蜂屯蟻聚，風聲不對便各自為計溜之大吉。助拳必須助勢強的一方，才不枉送性命哩！老鬼王心中發毛，便知大事去矣！黃山雙妖與地府雙殘的可悲下場，便是前車之鑒，眼看死傷日增，千幻三娘一事無成，再不走便來不及了。送走了雙殘他也就溜之大吉。

　　鬼王夠精靈，其他的人也不笨。雙妖的好朋友建成兄把消息傳出，與幾位好朋友隨後開溜，各奔前程去了。

　　林華繞了一個大圈子，返回王四的菜園。兩位姑娘告訴他，鐵城砦已派人前來送信，消息令人失望。

　　其一，是三位副會主之一的賽孟嘗，已經帶了心腹先一步逃走了。這老傢伙是沙千里的父親白道巨擘擎天手沙魁的好友，早就存心謀奪會主的寶座。二十年前，他位於玄天神劍之上，朋友眾多，知交滿天下，為人四海，頗具時譽，所以綽號稱賽孟嘗。當年，他對玄天神劍與千幻三娘之間的情愛恩怨知之甚徉，當年是不是他在搗蛋，沒有證據很難指證他。去年他至京師蘇州訪友暗中帶人前往祁連山襲擊千幻三娘，這件事已被手下招出來了。至於他如何查出千幻三娘的潛修處，至今仍未查出線索來。

　　其二，天南劍客已經認罪，招出了不戒魔僧與江湖群雄的潛伏處。但玄天神劍不願找不戒魔僧與江湖群雄問罪。

　　其三，吳淮中夫婦已經脫逃，可能已投奔沙千里去了。

　　其四，副會主玉面郎君賀東風為人嫉惡如仇，帶人追趕賽盂嘗，可能向河南追，楊老賊很可能趕回開封攜帶家小逃亡。賀之表親冷面十一娘任職山西壇，被楊老賊所收買死於祁連山，賀副會主有口難辯，因此發誓要追上活擒楊老賊，發誓要將其置之於法，以洗脫自己與楊老賊同謀之嫌。

　　最後是沙千里的下落，目前仍在鐵城山山區，並未撒走。

　　千幻三娘下落不明，可能在附近潛伏。

　　金花門已送來信息，希望七星會派人至雲夢縣商討善後事宜，並希望促成一門一會之間的衷誠合作。雲夢縣是一門一會勢力範圍的交界處，在那兒商談，彼此都不至於失面子少光彩，要求倒還公允。

　　同時，羅掌門堅決表示，千幻三娘早已經逐出門牆，這次鐵城山事件與千幻三娘無關，但已查出有不少門人確被千幻三娘所利用，今後金花門絕不與千幻三娘有何往來，絕不過問二十年前的是非。

　　最後兩位姑娘恩請林華至鐵城砦安頓，會主本來要餘自前來敦請，可是無法分身，不久妙手書生將親來促駕。

　　林華卻不能留下，他要找沙千里，找太湖一君的幾位拜弟，追查有關師兄八臂哪吒的信息。

　　他繫上皮護腰，帶了劍，向兩位姑娘說：「在下不能久留，有事待辦。請轉告會主，那賽孟嘗絕不會向北逃。這老賊既然與沙千里勾結，策動一門一會火拼，必定早有安排，該已先作狡兔三窟的打算，他的家小可能早已不在開封了。老賊與擎天手沙魁是知交，沙魁是白道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名宿，名號響亮，為江湖朋友所尊崇。只消進入南京地境，便是沙魁的天下，誰敢動沙大俠的朋友一根毛，便有天大的麻煩。因此，要追該往南追，往北將徒勞無功。」

　　「林爺，你要到何處去？」綠姑憂形於色地問。

　　「四處走走。」他信口答。

　　「恩公不到鐵城砦了？」

　　「恐怕我不能去了。」

　　「你……」

　　「江湖人四海為家，今天不知明天事，到底明天我在何處，我自己也難以逆料。兩位姑娘保重，千萬小心沙千里，他不會就此罷手的。」

　　「恩公……」

　　「後會有期。」他斬釘截鐵地說，向王四行禮告辭，揚長走了。

　　兩位姑娘留他不住，弄不清他到底有何用意，看他所走的方向不是向東入城，而是向西走的呀。向西，是至安陸州的間道，他為何要走小徑至安陸州？

　　兩位姑娘不好跟蹤，趕忙派王四到府城傳信。

　　林華遠出兩里外，便向北一折，重回鐵城山。他要找太湖一君的幾位拜弟，查問師兄的消息了。據他所知，莽張飛張賢，便是太湖一君的拜弟。

　　當然，找沙千里問更好。找沙千里用意是希望暗中保護雷秀萍，他並未忘卻甘龍的囑託。

　　他對雷秀萍的事深感棘手，男女間的情情愛愛，他怎管得了？想起來便感到頭痛，他委實無計可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身上帶了在鐵城砦奪來的奪命針筒，這歹毒的玩意連他也感到可怕，丟了可惜，帶在身上也許可以用得上哩！當然他並不願使用這種暗器，可是，把這製造得十分精巧的東西毀掉，確是有點不忍，丟掉又怕被人拾到，用來殺人豈不造孽？

　　在一處山麓的偏僻樹林中，沙千里與雷秀萍席地而坐。四周戒備森嚴，數十名高手皆隱藏在附近，除了警哨之處，皆各自埋頭大睡。昨晚奔波了一夜，七星會與金花門並未火拼，白忙了一場，卻被一位來去如風的怪影捉弄得筋疲力盡，而且丟了幾個人，可說偷雞不成蝕把米。因此沙千里極感失望，情緒欠佳。

　　目前，他在等候消息。不久前吳淮中夫婦安全逃了鐵城砦，他便知大事不妙了，變生倉促，令他大感窘迫，鐵城砦的眼線全被清除，楊副會主亡命遠遁，他再也等不到所要的消息了。同時金花門的門人已在山上聚會，羅掌門嚴禁門人擅自離開，因此金花門的消息也斷了。

　　派出與千幻三娘聯絡的人，至今仍不見返回。

　　與楊副會主聯繫的人，也不見返回報信。

　　此地遠距鐵城砦十餘里，他等得心中焦躁。面對這位安西盟的盟主，他心中不住打主意。

　　雷秀萍一直就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有何用意，見他神色不安，不免也感到心焦，柔聲道：「千里，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回來得太晚，費了許多工夫方將你找到，所以不知道你的一切安排，白忙了一夜，不知你今後有何打算？」

　　沙千里嘆口氣，苦笑道：「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我好恨。」

　　「千里，說明白些好不好？」

　　「總之，我敗在那該死的江湖浪子手中，委實不甘心。」

　　「你說的這一位江湖浪子，果真是幫助哈密衛打回哈密的那位江湖浪子林華麼？」

　　「正是他。」

　　「哦！可惜我不曾早些查出他的真名號。」

　　「查出來又能怎樣？」

　　「本盟的護法甘龍，曾經幫了他不少忙，在情在理，他該助我一臂之力。」

　　「哦！原來如此，他認識你麼？」

　　「連本盟的盟友，也有許多不曾見過我，他怎會認諷我？」

　　「秀萍，你能不能把貴盟的人帶來中原？」

　　「這個……不可能，那些蒙、回、番的人，怎敢進入中原？被官府捉到，豈不死路一條，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驚動朝廷哩！」

　　「漢人總可以來吧？」

　　「恐怕也不可能，他們大都是在中原犯案無處容身的亡命者，即使可以混入，他們也不會來的。」

　　「你這位盟主難道一點權威都沒有？」

　　「話不是這樣說，本盟的組織是絕對公平的，稱盟而不稱幫會，明白地表示那是彼此地位均等的組織。凡事須經過公議，對本盟不利的事，任何盟友也可明白地表示意見提出反對的理由。本盟的盟規寫得明明白白，便是盟友絕不派遣至蘭州以東。」

　　「但你卻遠至中原……」

　　「那是不同的，盟友並非不可超越蘭州以求，而是非因盟務派遣辦理私事的人，可以暫時脫離盟友身分自由行動，所發生的任何後果，本盟概不負責。」

　　「你……」

　　「我已派人暫代盟主之位，我進入中原的後果，安西盟概不過問。」

　　「你難道不能控制一些親信，以替你赴湯蹈火麼？」

　　「身為盟主，必須大公無私，豈能培植私人，製造糾紛？」

　　沙千里完全絕了望，苦笑道：「如此說來，我不可能獲得你的全力支持了。」

　　「我願替你做任何事，千里，你是知道的。」她安慰他說。

　　沙千里淡淡一笑，說：「目前我需要大批人手，多多益善，可是你卻無法將安西盟的人派來助我。」

　　「這……千里，那是我能力所辦不到的事。」

　　「問題是你並不想辦。」

　　「天哪！千里，我身為盟主，辦不辦得到怎能不知……」

　　「那就算了。」

　　「我……」

　　「你能替我除去江湖浪子麼？」

　　「這……」

　　「辦不到？」

　　「好吧，我願替你除掉他，可是，目下他……」

　　「等我查出他的下落再說。也許咱們要進鐵城砦，你的火彈千萬不可浪費掉。」

　　「你要進鐵城砦？」

　　「哼！我可不是輕易承認失敗的人。」他略帶憤憑的說。

　　「你要與七星會的會主……」

　　「我必須一舉鏟除七星會的精英。」他的語氣表示出強烈的激動與憤怒感情。

　　「什麼？你……你不是說著玩的吧？」

　　「我的話是斬釘截鐵無可置疑的。」

　　「你……你不是在幫助七星會麼？」雷秀萍大惑不解地問，她至今還不明白沙千里的行事是何用意呢。事實上她並不過問其他的事，少與他人接觸，只知跟隨沙千里行動，並未追問內情。一個陷入愛河中的男女，行為是近乎盲目的，不會追問對方的底細，很少關心身外的事物。她已身陷愛河不能自拔，不再關注沙千里以外的事了。

　　「這時告訴你已算不了什麼了。」

　　「你……」

　　「七星會的楊副會主，是家父的知交好友，他在七星會中的地位，論德望可說是德高望重無出其右的唯一元老，但由於玄天神劍是前會主的親信，而且為人工於心計巧言令色，因此不公平地謀取了會主的寶座。而目下的三位副會主中，蔡副會主財力雄厚，手面廣黨羽眾多。賀副會主則為人奸險機詐，曾經主掌過內堂，極獲會主信任。而楊副會主交遊廣闊，精明幹練，藝業超人，德高望重，卻被這些小人所排擠，副會主的名義虛有其表，眼看要被這些卑鄙小人把七星會推至沒落敗亡之途，怎能坐視？因此，我要助他一臂之力，在一門一會兩敗俱傷時，出面收拾殘局，重振七星會的聲威。」

　　「但……一門一會並未火拼……」

　　「目下等於是馬行狹道，船到江心。七星會好不容易傾巢而至，正好加以一網打盡。老一輩的老朽一天不死光，年輕人休想出頭有所作為，因此我打算出其不意，殺入鐵城砦一勞永逸。」

　　「這……這恐怕辦不到……」

　　「只要你能幫我用火彈大開殺戒，定可辦到。」沙千里殺機怒湧地說。

　　「這……」

　　「你不願助我一臂之力麼？」

　　用火彈放火屠殺，雷秀萍到底不是喪心病狂的人，遲疑許久，方憂形於色地說：「千里，你……你要我怎麼辦？」

　　「殺入砦中，咱們來一次出其不意最大膽的襲擊，給他來一次永遠忘不了的大屠殺。目前他們必定以為大亂已止，大禍消弭，可以高枕無憂，咱們正好乘虛而入，一網打盡他們，四更末動手，必將大獲全勝。四面八方放火，以火彈襲擊那些扎手人物，大事定矣！如果運氣好，甚至可將他們斃在床上呢。」

　　「但……砦中有老弱……」

　　「江湖浪子當年襲擊衡州集賢主，用的就是火攻。他能用火，咱們為何不能？」

　　「這……」

　　「你到底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雷秀萍一咬牙，說：「好吧，但我不放火。」

　　「當然用不著你放火，你把火彈給我便可。」

　　「好，你準備何時動手？」

　　「等他們正忙於拾掇北返時，至遲明晚便可大舉。」

　　「好吧，一切由你做主。」

　　「這才是夠情義的朋友，不枉你我相愛一場。秀萍，蔡紅姑娘的事，你該明白了，我早就不承認這門親事，這就是我為何不早日成親的緣故。秀萍，此地事了，到我家中見見我的雙親，我相信你會滿意的，同時我也相信兩位老人家，也將萬分喜歡有這麼一位好兒媳。」沙千里喜不自勝地說，欣然將她挽入懷中。如不是顧慮到附近有人，他定然將她抱入懷中溫存一番了。

　　即使附近無人，沙千里這種親熱的舉動也真夠大膽的。

　　雷秀萍總算未被情愛弄得暈頭轉向，嬌羞地將他輕輕推開。芳心怦然粉臉酡紅地低聲說：「哥，你若有心，可派人至酒泉，我爹媽在那兒有一座大牧場。由你爹派人去提親，爹媽是不會反對的。」

　　「你放心，我會辦到的。」

　　「能回到中原生活，我會適應的。」

　　「不，我希望你仍是安西盟的盟主。」

　　「你……」

　　「我會在中原創業，我定可創出空前輝煌的局面來，那時，與西北連成一氣，進可攻退可守江湖中將是你我的天下……」

　　「哥……我不要你有那麼大的野心。」她略帶不滿地說。

　　「什麼？你說這是野心？」

　　「是的，你的口氣太大了，我怕。你知道，一個女孩子……」

　　「我知道，女孩子希望與相愛的人長相廝守，恩恩愛愛萬事不管，天掉下來自有高個兒去頂的，只願躲在自己的愛巢中做白日夢。你要不要知道一個真正男子漢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也是一盟之主，你該知道一個首要人物的感覺。」

　　「感覺，我認為身為首腦人物，委實太疲勞，沒有一件事不擔心，用一個人也必須顧全大局，必須慎重處理每一件事，而又必須具有鐵打的心腸與超人的精力與機智及見識，這副擔子太重，重的令人喘不過氣來。安西盟有五百餘名盟友，與上千名有關的眼線，人種不同，利害衝突，分佈在五里方圓的地段。身為盟主，固然有各路護法分層負責，但必須關心每一個人的事業，瞭解全盤形勢，恩威並施剛柔並用，半點大意不得，委實不堪負荷，毫無樂趣可言。」

　　「那是因為你不是男人，當然沒領袖群倫魄力與才幹。男人志在天下……」

　　話未完，右側十餘丈外的一叢短樹下，鑽出林華高大魁梧的身軀，哈哈狂笑道：「哈哈哈！男兒志在天下，所以你閣下認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猶可補；手可斷，不可續。哈哈！難怪你連老婆妻妹也要一併讓給我了，果真是大丈夫行徑，了不起，了不起。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大明皇朝朱家的子孫算不了什麼，你可以取而代之，稱霸武林更不在話下了。哈哈哈……」

　　「青天白日，四周派有警哨，來人居然深入中樞，接近至身旁而無人發覺，如人無人之境，豈不令人吃驚？兩人先是一呆，反應像是遲鈍了。

　　人影紛紛從附近奔來，被笑聲驚動了。

　　在長笑聲中，林華倒退入林，一閃不見。

　　「往哪兒走？留下命來！」沙千里怒叫，一躍而起，奮起急追。

　　雷秀萍也銜尾跟上，聯袂急趕。

　　警嘯聲四起，附近的人皆紛紛趕來聲援。

　　林華已在附近潛探許久，既不見莽張飛夫婦，也沒遇上他認識的人，只好冒險引沙千里到遠處打交道，再慢慢找。那太費工夫，須冒險現身。在笑聲中，他穿林而起，去勢如電射影飛。

　　繞過一叢密密麻麻的野藤，劈面碰上兩名大漢，雙方照面，已在丈內了。

　　「什麼人？」前面的大嘆叱喝，身形倏止，手按上了刀靶。

　　林華已瘋了般搶入，叫道：「江湖浪子，打！」

　　大漢連人也未看清，「砰噗」兩聲悶響，左頰和右肋幾乎同時被鐵掌擊中，被打得向後撞倒了。

　　後面的大漢只聽到叫聲，便發現同伴倒撞而來，本能地向右一閃，接著便看到林華到了眼前了，不假思索地伸手來一記「二龍爭珠」，下毒手掏林華的雙目。

　　林華上盤手撥開掏眼的手，「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背肋上，一聲長笑，飛躍而過。

　　「哎唷！」大漢叫，爬下直不起腰來了。

　　連闖五關，他擊昏或擊倒了八個人，銳不可當，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地勢隱蔽，矮林視度不良。野草高與人齊，荊棘藤蘿密佈，雙方碰上了必定面面相對，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孤身深入，沒有同伴，而對方必須先分辨是不是自己人，等看清便一切都嫌晚了，被他完全主宰了先機，速戰速絕不給對方有攔阻纏鬥的任何機會。

　　遠出里外，脫離重圍。後面，群雄吶喊著狂追不捨。

　　追得最快的是沙千里，果然與眾不同。其次是雷秀萍，她也不錯。

　　他急趕急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始終保持三四丈距離，不讓沙千里有發射神花的機會。

　　沙千里氣得七竅生煙，恨極怒極，恨不得抓住林華生吞活剝，可是腳下不爭氣，無可奈何，一面追一面罵：「小王八蛋！你壞了大爺的事，大爺要將你化骨揚灰，方消心頭之恨，小狗！你把綠雲弄到何處去了？」

　　「我把她宰了，你心痛是不？哈哈！風流郎君沙千里居然關心美侍女的死活，真是太陽改從西山升上來了，奇聞。」

　　「小王八蛋！你……」

　　「哈哈！你連老婆都慷慨送給我，送時並且交代清楚，說你的老婆是敗柳殘花，因此沒感到心痛，這時卻關心一個侍女的死活，豈不古怪得緊？」

　　沙千里不敢再罵了，這些話都被後面的雷秀萍聽去啦！

　　可是，林華可不願住口，他是說給雷秀萍聽的，狂笑一聲又叫：「沙千里，你怎麼不罵了？哈哈！你怎不問你那位老婆紅姑的消息？當然你不心痛啦！你本就甘心送人了嘛！可是，你不想知道綠姑的下落麼？」

　　一個有意引誘，一個狂怒窮追，逐漸向山上移，方向正是古鐵城旁的荒墳亂葬崗古墳場。

　　林華毫不費勁，不時扭頭招手扮鬼臉。

　　沙千里與雷秀萍，可就大感吃不消，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卻又不肯罷手，已被憤怒激昏了頭。

　　林華向上奔，一面叫：「昨天那把野火是我放的，利用放火救了你的老婆和綠姑。蔡二小姐真可憐，你怎能如此對待妻妹的？青天白日，當著那麼多侍女面前，把她制住穴道，剝了個一盤不掛精光大吉迫姦，簡直豈有此理，你憑什麼敢糟蹋那麼多女人？簡直像條叫春的公狗，我躲在帳上偷瞧，你知道我看了多噁心？哈哈！一個小白臉型的大男人，剝光了就不是什麼大丈夫了，與畜生並無不同，不信你可以用銅鏡照照你自己的嘴臉便知道了。也許你自己臭美認為了不起，但在旁人看來，簡直噁心得想吐哪！好在我怕你用神花招呼，嚇得不敢出聲，不然便會嘔得從帳頂下來了。」

　　沙千里怒火如焚，連發九朵神花，連衣袂也沒擊上，白白浪費了這打造精巧造價昂貴的銀製神花。

　　雷秀萍的後面，已不見有人跟來了，十丈外視界被阻，跟來的人皆已知難而退。

　　但從西北角卻有三個人影向這一帶奔來，按行程，可能在廢墳場碰頭。

　　林華接近了廢墳場，前面白楊林在望，心說：「大概不會有多少人跟來，這裏該是擒他的好地方了。」一面想，一面腳下一緊。

　　剛接近白楊林，林中突然鑽出四個人，其中兩人赫然是莽張飛夫婦，另兩人是一僧一道。僧人年約半百，紅光滿面，腹大如鼓，沒有絲毫有道德高僧的氣息，倒像個酒肉和肉。腰懸一把大戒刀，並拴了一個特大號的酒葫蘆，左肋挾著一個大木魚，槌棒塞在木魚口內。背上有個蒲團，扮相是個走方化緣大和尚。光腦袋戒疤閃亮，未穿袈裟。

　　老道正相反，又瘦又小，年約花甲，尖嘴縮肋，望之不像人，倒有三分像餓鬼，瘦骨嶙峋，確有五七分仙風道骨的味道。背了一把劍，手持拂塵。

　　「張兄，攔住這小子，他是江湖浪子。」沙千里大叫。

　　四人左右一分，向下撲來。

　　林華暗叫倒霉，又得多費一番手腳了。他向右一竄，如飛而遁。

　　「那兒走了！」大和尚叫。

　　「小輩你走得了？」莽張飛怒吼。

　　「要想在我逍遙真君手下脫身，勢比登天還難。」是老道的叫聲。

　　「老娘也算一份。」張大嫂浪聲叫。

　　追，一陣好追，只追了里餘，六個人都散了，人卻追丟了！女人先天稟賦就不如男人，前後追了十餘里，沙千里這位大男人修為已登峰造極，已經吃不消行將力盡，雷秀萍怎支持得了？因此，她落在後面。

　　這一帶是廢墳場邊緣，林密、草深、判棘叢生，藤蘿密佈，而且地面高低不平，起伏不定，坑穴甚多，狐鼠出沒其間，從來就沒有人踐踏過這塊土地，到處都可以藏身，有時相距八尺也看不見對面的人。

　　林華生性不嗜殺，他不願與人動手，人多了暫且躲避，慢慢找機會，反正他並不太急，急不得，欲速則不達，慢慢來，有的是機會。

　　這幾個人的輕功提蹤術不登大雅之堂，用一條腿他也可毫不費力地應付。

　　雷秀萍香汗淋漓，嬌喘吁吁，她感到心口發虛，眼前已有發暈之象了，似乎口鼻要冒出火來了，喉嚨發乾發緊，口涎發黏。前面已不見人蹤，後面鬼影俱無。她嘆口氣，腳一慢，自語道：「我不中用了，女人是無法和男人長期乾耗的。」

　　口乾舌燥，七竅生煙，她必須找水喝，即使是馬尿她也要喝下去才行。

　　山上那有水？昨天下了一場兩個時辰的大雷雨，大概找到坑洞，必可找到水的。果然不錯，一找便著，前面矮林旁有一個兩丈大的水坑，由於草木繁茂，水色居然不太渾。她顧不了許多，也不管水能不能喝，奔到水坑，先用手捧水洗臉。

　　水剛澆在臉上，手尚未挪開，突覺腦後生風。

　　「唉！」她扭身出手回擊。

　　晚了，脊心一麻，渾身一震，渾身脫力，雙腳一軟，向水坑中栽。

　　纖手被人接住，身軀「蓬」一聲栽入水中，被人一把提上，拖了便走。

　　她看清了拖她的人，狂叫道：「千……里……」

　　叫不出來了，那人已換手勾住她的咽喉。

　　「我生死兩唯，天哪！」她心中狂叫，卻叫不出聲音。

　　那人把她向深草中一塞，放倒，在旁坐下大笑道：「佛爺這次吃了千辛萬苦，竟一無所獲，好久沒抱過女人了，為了蔡家兩個雌兒，可說吃盡苦頭得不償失。哈哈！今天可找到一個解解饞了。」

　　「賊和尚，你……」她大罵。

　　「哈哈！我認識你的衣著，你就是上次被佛爺剝了衣衫的假小子醜八怪，今天卻變成嬌滴滴秀色可餐的小丫頭了，哈哈！佛爺我有福了，今天可沒有宗三小子來救你啦！佛爺好樂，佛爺絕福不淺，佛爺等不及了……」

　　賊和尚先摘下她的劍，解開她的盛火彈百寶囊，手搭上了她的衣領，另一手不忘先在她的酥胸上掏上一把。

　　千鈞一髮，她即將受辱。

　　「不戒魔僧，你這淫僧真該死。」不遠處突傳來林華的叫聲。

　　不戒魔僧一把抓住放在手邊的方便鏟，一躍而起。

　　「砰，噗噗噗！」四記重拳已經光臨，拳拳著肉，記記沉重，全在和尚的胸腹開花，重如山嶽。

　　「哎……唷！」和尚怪叫，方便鏟脫手握不牢，人踉蹌後退。

　　林華俯身急抓雷姑娘，但慢了一步。

　　和尚氣功到家，四重拳依然受得住，一聲虎吼，莽牛般疾衝而上。

　　林華不能抓人，自保要緊，向側一閃順勢仆倒，扭身翻轉就是一腳拍出，「噗」一聲扣在和尚的臀上。

　　和尚做夢也沒料到他用這種奇招而不迎擊接招，衝力加上腳掃的力，兩力相加，無法收勢，向前疾衝，衝至水坑旁。水坑旁滑溜地，怎收得住腳？水聲如雷，和尚第三次落水，真是與水有緣。

　　林華爬起便待抓起雷姑娘，卻又晚了一步，不戒魔僧的一名俗家同伴，剛好一腳踏住雷姑娘的酥胸，伸劍指著他喝道：「慢來！你給我站遠些。」

　　他認得，正是曾隨和尚侵入鐵城砦的兩同伴之一，沉聲道：「在下不想殺人，你還不走？」

　　「你少做夢！」大漢冷叱。

　　「你……」

　　「再不退，大簽踏破這丫頭的酥胸玉乳。」

　　「你……」

　　「大爺是當真的。」

　　他只好退出丈外，大漢瞥了水坑一眼，不戒魔僧正渾身泥水，吃力地爬上坑來。

　　「先將劍解下。」大漢沉喝。

　　林華冷笑一聲，以手叉腰說：「閣下，你恐怕真是在做夢呢。」

　　「你解不解？不解大爺便宰了這小女人。」大漢叫，劍尖指向雷姑娘的咽喉。

　　「哈哈！這女人是與沙千里追殺在下的人，你居然用殺她來威脅我解劍，豈不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話。」

　　大漢也冷笑一聲，說：「早兩天，大爺就曾經看見你與這假醜男人的丫頭走在一起，你以為大爺相信你的話麼？解劍！」

　　「哈哈……」

　　「你解不解？」

　　「你動手好了，等你殺了她，在下再殺你。」他強硬地說，其實心中早寒。

　　「好吧！反正大爺有人在黃泉路上做伴……」

　　「且慢！」

　　「少度話！解劍，轉身向後。」

　　他只好解劍，一面解一面冷冷地說：「她可是沙千里的女人，你殺了她……」

　　不戒魔僧渾身泥水惡狠狠地衝來，怒吼如雷地叫：「佛爺要拆你的骨，吃你的心肝。」

　　他將劍一丟，喝道：「慢來！在下要和你的同伴打交道……」

　　話未完，和尚已經衝到，右手直探他的心口，形如瘋狂。

　　他心中大喜，必須抓住這一線生機冒險了。他閃身避招，換了方位，背對正了大漢，讓大漢撒去戒心。

　　和尚轉身大吼一聲，來一記「猛虎撲羊」，要憑渾身刀槍不入的能耐，貼身搏擊。

　　來得好，他略一閃身，閃電似的抓住了和尚的左手，挫身出右手托住和尚的右胯，用上了引力術，大喝一聲，將和尚托起，借力借勢向後一丟一送。

　　和尚猝不及防，身軀急空，從他的頂門飛過，以饑鷹搏兔的姿勢，向大漢凌空飛舞猛撞。

　　大漢吃了一驚，相距僅丈四五，人影入目，已到了身前，百忙中只顧閃避，忘了下面的俘虜了。

　　林華隨和尚到了，猛撲大漢，近身了。

　　不戒魔僧衝入草叢中，虎撲著地。

　　大漢失驚之下，百忙中一劍揮出自救。

　　林華身形急挫，高不及三尺，從劍下撞入大漢懷中，右肘用上了頂心肘，「噗」一聲正中大漢的心坎。

　　「啊……」大漢叫，丟掉劍倒撞丈餘，「蓬」一聲仰面倒在草叢中，高與人齊的野草一陣暴響。

　　不戒魔僧恰好回頭衝出草叢，先一步到達雷姑娘身旁，一把將人抓起怒吼道：「好小子，你你……」

　　這瞬間，不遠處傳來了沙千里的叫聲：「秀萍，你在那裏？秀萍……」

　　林華心中一動抓起自己的劍，竄入草叢一閃不見。

　　「千里……」雷姑娘尖叫。

　　人影排草飛掠而來，沙千里到了。

　　不戒魔僧一怔，盯著這位汗透重衣的青年人，叫道：「好小子，你就是什麼幻劍神花沙千里？」

　　沙千里吃了一驚，說：「好傢伙，你是不戒魔僧麼？」

　　「正是佛爺。」

　　「放下人，沙某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大漢已鐵青著臉，手掩胸口吃力地站起，喘息著說：「世間沒有公平，二比一。大師，這小子已經力竭，快用那小女人做兵刃，咱們宰了他。」

　　沙千里並不知大漢受了傷，厲聲問：「閣下貴姓大名？『」

　　「大爺洞庭雙鬼的老大裴誠。」

　　沙千里一怔，這位洞庭雙鬼的老大，在江湖上可是名號響亮的人物呢！在洞庭湖十縣的地境，雙鬼擁有上千名水賊弟兄，水陸能耐皆臻上乘。目下自己確是力竭，雙鬼的老大加上九大邪妖的不戒魔僧，大事不妙，可能失手送掉老命，划不來。他心中一轉，笑道：「原來是裴誠兄，但不知裴兄是否與衡州集賢注太湖一君有交情麼？」

　　「他佔太湖，我佔洞庭，誰認識他？」裴誠一面調息一面答。

　　「呵呵！你們都是水上的同道，何苦傷了和氣？」

　　「你怎麼扯上這些廢話？」

　　「在下已和你徐二爺義結金蘭，他是兄來我是弟。」

　　「這……」

　　「說起來彼此都是好朋友……」

　　「裴某不管，有事你與不戒大師商量，在下是不戒大師的朋友。」

　　不戒魔僧嘿嘿笑，說：「佛爺不想廢話，只要你的命。」

　　「呵呵！沙某與大師無冤無仇，何必呢？」

　　「你少打歪主意……」

　　「大師是不是指蔡家二位小姐的事？哈哈！沙某已與七星會反臉成仇。」

　　「你是說，你不過問了？」

　　「沙某早就不過問了。只要大師能弄到手，沙某絕不過問，而且，沙某希望與大師交個朋友，大師可肯下交？」

　　「你這廝的話是真是假？」和尚惑然問。

　　「沙某如有半字虛言，神明共鑒。」

　　「佛爺不信你的話。」

　　「大師是懷疑沙某的藝業，因此不信沙某如此好說話麼？」

　　「這……」

　　「大師當已知道黃山雙妖的藝業，可知他兩人是如何死了？」

　　「什麼？你……」

　　「大妖劍下先命，二妖斷腿。」

　　「哼！佛爺不信。」

　　「大師要怎樣才能相信？是否要沙某露兩手？好吧，大師可與裴兄聯手，沙某與兩位印證一二。」

　　「佛爺可不上你的當，你想救這小女人，哼！別想。」

　　沙千里已打定了網羅雙鬼與不戒魔僧為羽翼的主意，目下他對雷姑娘極為失望，其實，雷的姿色，比他所見這所玩弄過的女人，似乎強不了多少，交往以來，他所見的雷秀萍皆是勁裝打扮。勁裝的長處是曲線玲瓏，令人遐思，但卻完全失去了女性嬌柔秀麗的天性。一個真正的女人，勁裝是不可能顯出女性美的。因此，他對雷姑娘並無多大興趣，與其說是貪她的美色，不如說是貪圖她的安西盟盟主寶座來得實際些，目前他既然無法獲得安西盟的幫助，何不轉而羅致洞庭雙鬼與不戒魔僧？

　　他呵呵一笑，說：「大師差矣！沙某絕無從大師手中救這小女人的打算。」

　　他的話，只聽得雷秀萍心中大痛。

　　「不必花言巧語。」和尚拭著臉上的泥污說。

　　「大師要怎樣才相信沙某的話？」

　　「這小女人給我佛爺消受。」

　　「哈哈哈！一句話，但話許在前面，你是否答應與沙某交朋友？」

　　「當然。」

　　「裴兄意下如何？可願為證？」

　　「一句話。」裴誠拍著心口說，其實在抑止心坎被撞處的疼痛。

　　「大師，這小女人是你的了。」

　　「蔡家的兩個丫頭，也是佛爺的。」

　　「沙某無權過問。」

　　「為表示你的誠意，你得立即離開。」

　　「好，半個時辰後，沙某在十字溝口恭候大師偕裴兄到來相敘。呵呵！沙某不打擾大師參歡喜之禪的寶貴光陰了，再見。」沙千里興沖沖地說完，抱拳一禮，怪笑著走了，頭也不回地走去了。

　　「你這畜生！」雷姑娘切齒罵，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不戒魔僧盯著沙千里揚長而去的背影，向裴誠說：「怪！這小狗弄得是什麼玄虛？」

　　「我也不知道。」裴誠聳聳肩說。

　　「恐怕有詐，你去看看。」

　　裴誠跟出，不久，在遠處叫：「他去遠了，不像是詐。」

　　「往何處走的？」和尚不死心地問。

　　「往墳場方向走的。」

　　「發現其他的人……哎……」

　　「大師怎麼了？」

　　「啊……」不戒魔僧的慘叫聲驚天動地。裴誠大驚，火速奔回。

　　不戒魔僧的胸口和小腹，共中了七把飛刀，正在地下滾轉叫號。

　　林華站在雷姑娘身旁，手握著奪來的奪命針筒，沖奔來的裴誠冷笑。

　　「你……」裴誠止步孩然叫。

　　「五針七刀，大多天仙也難逃。輪到你了，老兄，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林華一字一吐地說。

　　裴誠魂飛天外，撒腿就跑。

　　「打！」林華大喝。

　　「啊……」裴誠狂叫，上身一挺，然後扭曲著摔倒在地，背心刀柄閃亮。

　　林華從容地拔回所有飛刀，取出魔僧臉部的五枚奪命神針，拭淨裝回筒內。和尚頭臉俱青浮腫得十分可怖，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取過雷秀萍的青虹劍，佩上說：「劍我要回，你早該還給我的。」

　　雷秀萍淚濕衣襟，口角有血跡，渾身在顫抖，語不成聲地說：「給我一劍，謝謝你。」

　　他替姑娘解了穴道，溫柔地替她拭去淚痕和血跡，嘆道：「姑娘，要哭就哭個痛快，悶在心裏反而害了你自己。人怎能無錯？幸好你終於看到了他的本來面目，再過三兩天，你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你……你罵我吧，打我……」

　　「我不罵你，也不打你，你已經夠痛苦了。情場如戰場，我是這來人，我知道其中苦衷。我要你回塞外，安西盟的盟友，需要你去領導他們。姑娘，你走吧。」

　　「你……你該為我如今還配做他們的盟主？」

　　「為何不能？經一事長一智，今後你將會更為謹慎，更為成熟。同時，你有不少好幫手，他們對你忠心耿耿……」

　　「你不要管我好了。」

　　林華一指頭點在她的鼻尖上，笑道：「又來了，盟主的小姐脾氣委實令人吃不消。你聽著，沙千里的事有我管，你如果不乖乖轉回安西盟，我會制了你的穴道，或者用迷魂藥制你，用騾馬馱你出邊關。」

　　「我不惹事，我只要小畜生的命，不要迫我，恩公大人。」她憤憤地說，最後一句卻帶著笑意。

　　「你就這樣去找麼？」

　　「是的。」

　　「你知道他有多少狐群狗黨保護？」

　　「誰阻止我，他得死。」

　　「又來了，你是個永遠長不大的任性女孩子，你以為那些人是大漠的人，殺了永無後患麼？姑娘，你所受的教訓難道還不夠驚心動魄麼？」

　　「我不要你管。」她頑強地說。

　　「走吧，你……」

　　「我要在此地等他。」

　　林華不由苦笑，嘆息著說：「你仍然未能忘情於他，大概你以為他必定另有打算，在情勢所迫下言不由衷，必定……好吧，我不勉強你。雖則我能夠強制你離開，但我不願如此做。福福無門，惟人自招；忠言逆耳，半點不假，好言好語也不能多說，動人的話更不宜多，說多了反而結冤仇。」

　　他將青虹劍再次解下，交給他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該能照顧自己，小心珍重，再見了。」

　　他拾回自己的劍，略一遲疑，然後吁出一口長氣，舉步走了。她在癡癡地等，等得心亂如麻。

　　「唰」一聲輕響，草梢搖搖。

　　「千里！」她驚喜地叫，一躍而起。

　　草梢一分，彩影入目。

　　「咦！你……」

　　「我在此地歇息，比不戒魔佛還早來一步。」來人神色凝重地說。

　　來人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而且依然嬌媚動人的張大嫂。在與沙千里言歸於好之前，她曾經智擒張大嫂，迫莽張飛吐露沙千里的行蹤。與沙千里和好後，曾與莽張飛夫婦見過面，已經是自己人了。

　　「你……大嫂，是千里叫你來救我的？」她喜悅地問。

　　張大嫂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粉面上神色肅穆，嘆息著說：「世間像你這種癡心得過乎麻木盲目的女孩子，真是少有。」

　　「你……」

　　「沙千里是不會來了，只怪你愚蠢。」

　　「那你……」

　　「小妹妹，我是過來人，我對你有幾句話忠告。」

　　「張大嫂……」

　　「我年輕時，比你美，比你俏，比你更為癡心。我愛上一個英俊無比貌賽潘安的俏郎君，我願為他做任何事，甚至願為他死。」

　　「那你……」

　　「最後我嫁了這位生性憨直外表粗豪的當家。」

　　「哦！你……」

　　「我很幸福，也很快樂。他雖不解溫柔，但卻是全心意的愛我。」

　　「這個……」

　　「沙千里是英雄豪傑，他的愛好是多方面的，他強烈地希望扭轉乾坤任意擷取天上的日月星辰，他有主宰宇宙一切的慾望。女人，是他所要的東西中，極微小極微小的佔有物之一。在他心中，愛是不存在的，只是慾的一部分，微不足道。我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但也不是水性楊花的蕩婦，我鄙視沙千里這種人，更可憐你這種涉世未深，活在美夢中的癡情少女。」張大嫂一字一吐地說。

　　「你說謊。」雷秀萍不悅地叫，哼了一聲又道：「你存心挑撥，分明是沙千里叫你來的……」

　　張大嫂用一陣浪笑打斷她的話，笑完說：「如果是旁人罵我說謊，我要打掉他滿口狗牙。」

　　「你為何不現身擒住江湖浪子？」

　　「怪，你為何不說我該出來制止不戒魔僧侮辱你？你這戀姦情熱恩將仇報的小賤母狗！江湖浪子這該死的傢伙真是瞎了眼睛，好心肝被你這賤人看成了豬肝肺，我委實替他叫屈。」張大嫂憤憤地咒罵，罵得極刺耳極粗野極難聽。

　　雷秀萍惱差成怒，憤怒地，臉色發青地抓起火彈囊叫：「賤女人，你敢罵我？」

　　張大嫂向側一躍丈餘，冷笑道：「小賤貨，老娘怕你就是。你聽著了，你那位俏郎君大情人仍在追捕江湖浪子，大概已盲人瞎馬追向廢墳場去了，去找他吧，那是一條通向煉獄情關的大道，我不再可憐你，而是鄙視你，你走吧，沙千里是不會來找你的。」說完，發出一陣輕蔑的怪笑，揚長而去。

　　林華並未遠走，他怎能放得下心？大丈夫不輕於言諾，諾必守信，在雷秀萍不曾動身西返之前，他豈能撒手不管？他從左側繞回，伏在草中傾聽，將兩女的對話聽了個字字入耳，心中生出無窮感慨。他感到自己的擔子委實太過沉重，大有不勝負荷之感，可是他又不能不挑，心中暗暗叫苦。

　　他等到雷秀萍失望而哀怨地離開了現場，方將兩具屍體丟入一座土坑，以劍掘土草草掩埋，方心事重重地向廢墳場走去，沿途掩起身形，蛇行鷺伏逐段接近，小心翼翼地進入了林深草茂荊棘叢生的廢墳場。

　　他輕易地放過了張大嫂，無形中對這位心直口快外表妖媚的張大嫂大有好感。

　　不久，他聽到了輕微的撥草聲，右側不遠處有人掩起身形潛行。

　　不久，來人漸近，突聽到一個中州口音的人說：「良謀兄，你認為會主是不是在疑神疑鬼捕風捉影，錯料了江湖浪子的行蹤？」

　　「不會吧？會主見多識廣，不會料錯的。」另一人抵聲答。

　　「我看靠不住，江湖浪子定然向安陸州走了。」

　　「江湖浪子的師兄可能已落虎口，他正要找太湖一君打探消息。沙千里小畜生仍潛伏山區，仍然帶了太湖一君的幾位拜弟逗留不走。江湖浪子何等高明，又何等機警，豈會走安陸州鬼混？他不回山區找沙千里才怪。因此會主親自入山，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會料錯的。」

　　他心中一動，忖道：「糟了！宇文會主夠朋友前來助我，可能有麻煩，萬一不慎被沙千里的黨羽偷襲，豈不糟了。千幻三娘也在山區埋伏，遇上了後果可怕。」

　　他正想現身招呼來人，請來人向宇文會主示警，左方遠處突傳來一聲暴叱，來人突以奇怪的身法向側方竄走了。

　　他心中一動，也向暴叱聲傳來處竄去。

第二十二章　義解情仇

　　在那晚七層會友聚會的巨大古墳前，原是祭臺今已被荒草所腐蝕的墳前亂草中，三個人各持長劍，分立三方，劍拔弩張，四周是丈餘高的小灌木叢，野草高與肩齊，站在墳前四周隱蔽，如不鑽出灌木叢，很難發現裏面有人。

　　一旁的亂草中，躺了兩具屍體，顯然已經猝死，一見面便出了命。

　　北面，是個英偉的花甲老人，毫不顯老，只是三綹長髯與鬢角已出現了灰影，五官清奇，臉色白而紅潤，年輕時，必定是位英俊的俏郎君。

　　西南，那位老者臉圓圓，紅光滿臉皺紋甚少，帶了三分笑容，中等身材，頗有大富豪德高望重地方縉紳氣概，是屬於一團和氣，令人一見便生好感的人。

　　東南，是一位年屈居稀的白髯老者，身材修偉，胸挺背下毫不顯得威風凜凜，眼中的神光似乎可穿透對方的肺腑，洞察幾微，是屬令人一見便難以或忘的人物。

　　三人分三方站立，各距兩丈左右，劍皆已撤在手中，顯然曾經衝突過。

　　林華不認識這三位老前輩，但卻認得兩具屍體中，其中之一是吳大爺手下的一位護院師父，但不知姓甚名誰。

　　地面並無動手過的零亂痕跡，顯然死的人。是出其不意猝然斃命的枉死鬼。

　　北面的老人鬚髮無風自搖，冷冷一笑，說：「我玉郎君賀東風雖不說料事如神，但咱們相處多年，怎能料不中你賽孟嘗的行蹤？向北追的人是疑兵，在下卻找到你了。」

　　林華吃了一驚，心說：「原來是副會主玉郎君賀東風，但不知誰是賽孟嘗楊世武副會主？不好，沙千里如果恰好趕來，賀副會主完了。」

　　東南角的白髯老人呵呵笑，撫弄著白髯傲然地說：「本座並非小看了你賀東風，因此有意透出風聲引你前來相見，想當年……」

　　「姓楊的，當年的事不值得一提，賀某只問你叛會是何居心。在本會你是元老，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名高位尊，為何要……」

　　「住口，老夫豈是叛會的人？只不過希望改革本會，提高本會聲譽而已。七星會創會七豪中金筆生花萬人傑是老夫的師兄，你……」

　　「老賊，金筆生花手創七星會，你卻想一手將其摧毀，狼子野心，你還有臉強辯？你簡直無恥之極。」賀東風憤怒地叫道。

　　臉團團的老者，正是三大副會主的開封蔡榮，紅綠二姑的生父，搶著說：「兩位不必先重逞口舌之能，也不必揭瘡疤，可否冷靜些，談談善後要務？」

　　「蔡副會主，你還希望這叛賊改過從善？希望他能接受會規處治上絞樁？簡直在做白日夢。」賀東風不容氣地叫。

　　「話不是這樣說，賀副會主何不給他一次機會，楊副會主總算是本會的元老，也許一時糊塗被沙千里花言巧所惑……」

　　「誰糊塗已不是爭論的事實，本會會規，也絕不能以糊塗或者因犯規人是副會主而有所改變的，即使是會主，也須接受會規的約束，不然何以服眾？」

　　「賀副會主……」

　　「蔡副會主，你是不是也牽連在內，有意替他求情開脫，預先替自己留條後路？沙千里是你的未來女婿，老實說，本座對你不能無疑。」賀東風聲色俱厲地說。

　　蔡榮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苦笑道：「東風兒，何必說得那麼嚴重？本座認為，咱們千不念，萬不念……」

　　「念在他是本會元老，是不是？你錯了，你念多年的情誼替他開脫，他卻要斷送七星會要咱們的命，算了吧，你這菩薩心腸的好老人。」賀東風冷冷地說，轉向楊世武沉聲道：「楊世武，你是不想跟賀某去見會主的了。」

　　楊世武哈哈狂笑，笑完說：「你帶來的十個人，已全部送進了鬼門關，只剩下你們兩人了，還敢充好漢呢，哈哈！楊某的家小，這時應該已取道江淮，動身赴位天府溧水縣投奔擎天手沙兄去了，七星會豈奈我何？沙賢侄已經派人附近埋伏，就等你們前來送死，可惜宇文豪末能光臨，只差來你們幾個不成氣候的人，委實可惜。蔡榮，令婿沙千里不久可到，你何苦可替宇文豪賣命？念在往昔的情誼，楊某也給你一次機會，你走吧。」

　　蔡榮哼了一聲，神色凜然地說：「本座與七星會共榮辱，你既然執迷不悟，本座只好先公後私……」

　　楊世武大聲的長笑，突然一閃即至，劍化長虹搶先動手進擊。

　　「錚」一聲暴響，蔡榮架開兇猛迅疾的雷霆擊，斜飄八尺叫：「這一劍，你斷送了咱們三十餘年的情義。」

　　賀東風碎步迫進，冷笑道：「老叛賊，你先找蔡副會主，豈不失算。蔡副會主是同情你的，如果你能傷了賀某，活命的機會是否大些？」

　　「哈哈！你絕難逃出楊某的劍下，即使你老夫先與榮老拼上千招，再接下你仍然穩操勝算。既然你要先到枉死城報到，老夫成全你就是。」楊世武頗為自負他說。

　　賀東風一聲長笑，不再多說，迫上遞出一劍，吐出一朵劍花，似乎穩定沉實，勁道有餘靈巧不足，風度極佳。

　　楊世武右邁兩步，脫出劍影立下門戶，抱元守一不動聲色，並不急於還擊，老眼冷電四射，緊吸住對方的眼神，臉上湧現著目無餘子的自豪表情。

　　賀東風又點出一劍，這次劍身發出了隱隱龍吟，劍氣開始迸發，內力已逐漸加強了，壓力漸增。

　　楊世武斜移出劍，「叮」一聲清鳴，雙劍尖輕行接觸，異響入耳。

　　三招一過，劍勢一變，霎時風雷俱發，人影急進急退，可怕的劍影以肉眼難辨的奇速衝刺，狂野地糾纏，招招攻要害，劍劍不留情，地面的野草棘荊紛紛折斷，被劍氣激盪得八方飛射，不時爆出一兩聲硬接硬架的碰擊聲，而錯劍的刺耳銳嘯卻綿綿不絕，可知雙方皆不斷搶攻，皆想控制中宮主宰的全局。劍氣迸發與接觸的嘯聲不時隱隱傳出，行家可從劍氣的撕裂與迸發的異嘯中分出雙方的優劣來。

　　好一場瘋狂的惡鬥，各攻了三兩劍，進退數十回，雙方都汗透重衫，但依然能一再兇狠地衝刺，似乎兩人皆有無盡的精力，有用不竭的潛勁。

　　賀東風臉上汗水不住飛灑，嘴唇抿得緊緊地，堅強有力的手靈活地運劍，激射飛舞的劍虹，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對方進攻，又進攻。

　　艷陽高照，已是近午時分了。

　　蔡榮在一旁觀戰，神色十分濃重。

　　躲在一旁偷瞧的林華，也看得暗暗驚心，為雙方的生死捏了一把冷汗，也暗暗警惕，心頭沉重。他並不贊成這種正規手法，每一招寓守於攻的劍招有欠靈活，手疾眼快的人，護住中宮便可支持許久，而中宮卻是最易防守的部位，只消劍尖略偏，便可將對方攻來的劍錯出偏門，同時切入追擊回敬。雙方藝業相當，這樣下去，拖上千百招平常得很，不等到雙方精疲力竭露出破綻很難在短期間結束。

　　「成名人物為保持身分聲譽，皆採用這種手法決鬥，難怪他們認為古老前輩不是劍道正宗視為邪魔歪道，將他叫做邪劍了。」他心中不住地想。

　　但他承認這兩位武林前輩，確是劍道通玄的高手，浸入其中數十年，其精純渾厚的程度，絕非一些年輕氣盛浮躁跋扈的人所能企及。至少在他看來，他自己就缺乏他們那種沉凝穩定控制情緒的工夫；也就是說，他在養氣持志方面功力不夠。

　　這一場勢均力敵，武林罕見的可怕惡鬥，對他這位旁觀者來說，委實獲益非淺。

　　「有人到了。」他心中暗叫。

　　響動聲發起處，正在蔡榮身後。距林華約有三丈左右。蔡榮比惡鬥中的兩個人更為緊張，數十年知交，同會的會友弟兄，同室操戈。三位副會主相殘，怎能不關心？又怎能不緊張？意志全放在兩人的惡鬥中，無暇分神留意身外，因此不知身後來了人，更不知來者是敵是友了。

　　惡鬥中的兩個人，皆在生死間不容髮的重要關頭，雙方試圖力克勁敵，任何外界的影響或任何外力加入或干預，皆可立即打破均勢，生死立判。

　　這是一場絕對公平的決鬥，任何人不經警告便驟然加入，皆足以證明這人存心不良違反武林規矩，罪不可恕。

　　林華取出三把飛刀，心說：「我不能袖手旁觀。」

　　驀地，人影如鬼魅似的飛射而出，劍芒耀目，勢如勁矢離弦。

　　是與莽張飛夫婦同時現身截擊的一僧一道，同時悄然縱出從後偷襲。

　　和尚左手持木魚，右手揮動木槌，猛撲遠處的玉面郎君賀東風。

　　老道逍遙真君左手是拂塵，右手是劍，到了蔡榮身後，拂劍俱至。

　　銀虹似電，破空及時射到，雷暴震耳：「小心飛刀！」

　　「哎……」老道驚叫，右上臂一震。

　　蔡榮及時轉身，大喝一聲，一劍疾揮。

　　老道的劍貼蔡的左肋而過，肋衣破了，拂塵也抽在蔡榮的右肩上。可是力道已減弱至難以傷人的程度了。

　　蔡榮的劍，砍入老道的右臂，深入五寸以上，肋骨全折，卡在體內一時無法拔出，兩個人撞個正著，轟然倒地。老道的右肋，一把飛刀直貫內腑。

　　同一剎那，和尚距賀東風的身後不足八尺，突被飛刀貫入右肋，像中箭的雁，渾身一震。

　　人仍向前衝，木魚脫手墜下，木槌則向前飛，飛向賀東風的背心。

　　賀東風恰好因避劍而向左閃，無意中避過木槌一擊。

　　木槌射向楊世武，老道吃了一驚，振劍側閃。

　　賀東風還不知自己已經被死神光顧過，只看到楊世武突然露出了空門，不假思索地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本能地切入遞出一劍。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剎那間發生。

　　「哎……」和尚叫著，疾衝入戰圈。

　　賀東風一劍得手，刺入楊世武的左肩井，火速後撤。

　　楊世武的劍，本能地刺入和尚的小腹，當他發覺左肩一麻，便知不妙，忍痛側躍丈餘，方叫了一聲「哎」，終於感到痛楚，也知道左臂廢定了。

　　「啊……」和尚狂叫著仆倒，在地面掙扎，片刻掙扎、片刻掙扎漸止，死了。

　　蔡榮就地一滾，蹬飛了壓在身上的老道屍體，一躍而起，驚出一身冷汗，有點毛骨悚然。

　　賀東風這才發覺自己幸運地逃過了兇險的大劫，也悚然而驚。但兩人都知道，發飛刀的人救了他們。

　　混亂剛止，賀東風便大吼一聲，再次撲向楊世武。

　　楊世武左臂已廢，怎敢再交手？不等對方撲近，踴身一躍兩丈，如飛而遁。

　　賀東風一聲怒叫，奮起狂追。

　　蔡榮卻向林華藏身處抱拳一禮，高叫道：「那位兄臺仗義相救，老朽銘感五衷，可否現身待老朽面致謝意？」

　　林華躍出急聲大叫道：「賀副會主追人去了，蔡前輩豈可……」

　　「哎呀！」蔡榮驚叫，扭頭一看，楊、賀兩人已經不見了，便不假思索地放腿便追，狂奔而去。

　　林華收回所有的飛刀，將所有的屍體皆堆放在一處，說聲抱歉，也逕自走了。

　　蔡榮起步太晚，根本不知楊世武逃向何處去了。

　　楊世武也未料到發生意外，竟廢了一條手臂，逃時雙腳一動，創口奇痛入骨，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只好拼命向林深草茂處鑽。可是，走動間創口被牽動，元氣大傷，腳下便不夠輕靈了。樹枝草叢被撥動發聲，無法扔脫後面追蹤的人。

　　賀東風循聲狂追，愈追愈近。

　　楊世武心中叫苦，千緊萬緊，逃命要緊，一面再轉折逃命，便迷失了方向，本來原準備逃向沙千里藏身的地方，這時卻暈頭轉向不分東南西北了。

　　鑽出一叢矮林，前面的白楊中人影入目。

　　「沙賢侄，快來。」他狂叫，奮餘力向林中急衝。

　　對面奔來的四個人是沙千里、莽張飛夫婦，和另一名高不過五尺的矮老人。矮老人生得矮小人像個老乾猴，但挾著的一根虎尾棍，可是鑌鐵打磨，長有八尺的重傢伙。

　　賀東風駭然止步，脫口叫：「矮煞神與沙千里？」

　　以一敵五，他毫無把握，扭頭一看，不見蔡榮跟來，不由心中叫苦，想退，事實也晚了，久戰之後，真力早虛，勢必被對方追及，怎能退？再就是大名鼎鼎玉郎賀東風，豈能不顧聲譽，遇敵逃命？今後還用在河湖上叫字號鬼混。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聲譽名號得來不易，寧可轟轟烈烈一拼，絕不會望影逃命。

　　他站住了，趕忙調息養力。

　　完了，他陷入包圍。

　　沙千里與矮煞神迎面而立，淫賊向矮子說：「陳老前輩，這位就是賀副會主玉面郎君賀東風，你老人家認識他麼？」

　　矮煞神陳聖，名列九大邪妖之一，與另一妖九指老道褚純陽是好友，是江湖朋友最感頭痛的一妖。

　　「老夫聽說過這號人物，但不知他是七星會的副會主。」矮煞神色傲然地說，用虎尾棍朝賀東風一指，問道：「唉！姓賀的，你認得老夫，老夫卻不認得你。老夫既然碰上了你，算你倒霉。」

　　「矮煞神，你可真會恫嚇人。」賀東風鎮靜地答。

　　「老夫替朋友助拳，要會會你這位副會主。」

　　「賀某恭候指教。」

　　「哼！接棍。」矮煞神暴喝，疾衝而上，來一記「毒龍出洞」，當胸使點。

　　賀東風久戰身疲，再加上虎尾棍是長傢伙，怎敢用劍來招架？只好往側閃。

　　糟了，先機一失，便失反擊的機會，三五招一過，他已被迫得毫無還手之力，險象橫生。

　　「為免夜長夢多，咱們亂劍剁碎了他。」沙千里大叫，首先挺劍衝上。

　　五個人挺兵刃上，賀東風知死定了，這些惡賊根本不理睬武林規矩，倚眾群毆等於是家常便飯了。

　　正危急間，矮林中射出三個人影，沉喝聲震耳欲聾：「住手。」

　　第一個到達的是玄天神劍宇文豪，第二人是吳爺，第三個人是宇文燕姑娘。

　　「玄天神劍來了。」張大嫂驚首先後退。

　　右方的樹林中，接二連三竄出五個中年人，叫聲先傳利：「誰在鬼叫？咱們荊山五殺星要問他。」

　　吳大爺後到先上，衝向賀東風急叫道：「副會主速退！」

　　沙千里一劍揮出大笑道：「正主兒到了，你滾。」

　　「錚」一聲暴響，雙劍接觸，吳爺連退四五步，方止住退勢，臉色大變。

　　矮煞神桀桀笑，叫道：「管他來的是什麼人，打了再說，打！」

　　說打便打，一棍猛掃尚未退出的賀東風。

　　沙千里衝向玄天神劍，豪氣飛揚地說：「宇文豪，你終於送上門來了，來得好。」

　　「呵呵，本會出了你這種敗類，委實不幸。」宇文豪卻泰然地說。

　　「喝！你倒是沉得住氣呢。」

　　「三五個叛會小人，這種事並非罕見，不值得大驚小怪。」宇文豪仍然不慍不怒地說，向楊世武招手道：「楊世武，你還不過來？本會主要聽你的解釋。」

　　楊世武扭頭便走，不加理睬。

　　沙千里哈哈狂笑，笑亮說：「宇文豪，你這位會主已不值半文錢，不必作威作福大呼小叫，免了吧。亮劍，沙某要看看閣下的玄天劍是否浪得虛名，生有時死有地，鐵城山古墳場便是你送命的地方。哈哈！你如果害怕，可以叫你的大閨女一起上。」

　　玄天神劍仍然保持神定氣閒的神情，剛啟口卻未發話，人影疾閃，吼聲如沉雷：「住手！」

　　人影如電，快速絕倫，楔入矮煞神與賀東風兩人之間，隨著「住手」兩字的喝聲，人影乍分了。

　　原來矮煞神全力猛攻賀東風迫在一株白楊樹幹下，抓住機會一棍向心便搗，下毒手了。

　　玄天神劍看出了危機，恰好趕到解圍，一把抓住了點出距賀東風僅分釐之差的虎棍，借力順勢一振一掀。

　　矮煞神的虎尾棍向上急升，把矮煞神帶得仰面急退丈外，臉色大變，駭然地注視著威風凜凜的玄天神劍發怔，兇焰盡消。

　　「荊山五殺星到，不想死的遲。」五個中年人大踏步走近叫。

　　「諸位小哥是不是來晚了？」沙千里笑問。

　　「不晚，剛趕上嘛。」一名中年人拍著胸膛說。

　　「小弟替諸位大哥引見宇文豪會主。」

　　「呸！誰要認識他？咱們五殺星不多廢話，小兄弟，退！」五殺星瞬即形成合圍，分佔五刀齊出，刀光耀目生花，刀風虎虎撲面生寒。

　　五刀乍合，玄天神劍一聲低嘯，寶劍出鞘，在五刀合擊行將近身的剎間，他展開了宇內聞名的玄天神劍法，行雷霆一擊，決定先取勝以增加同伴的信心。

　　這一擊石破天驚，但見他的身形連閃數次，閃電似的換了三次立位，劍影漫天徹地，分向五人襲擊，似乎人與劍渾如一體，只眨眼間便方位變更。

　　惡鬥發生很快，結束也快，乾淨利落，神奇莫測。

　　玄天神劍的身影倏然而止，站在中心抱元守一而立，不管發生任何事，簡直像是一尊石像，真有靜如山嶽，動如電閃霆擊的至高無上境界。唯一靜的東西是他的劍，發出隱隱龍吟虎嘯聲。

　　荊山五殺星有三名飛退丈外，有兩人距他身側八尺左右。

　　「砰！噗！」這兩位仁兄倒下了，像倒了兩根大木頭。他們的心坎上各中一劍，創口直透背部，鮮血狂噴，倒下來便不能動了。

　　另三人只有一人是完好的，另一人胸前被劍尖拂過，割了一條大縫，衣破血出肉綻，幾乎遭了剖胸之危。另一人右肋血如泉湧，傷得不輕。三人臉色死灰，張口結舌如遭雷殛。

　　「你們，回荊山去吧，殺人者被人殺，人們綽號殺星，豈不自取其禍？」玄天神劍以平靜的口吻說，劍上的風聲雷聲倏然而止。

　　這一擊把沙千里的傲氣一乾二淨，臉色變得蒼白。

　　三位生殺星帶了兩名死殺星，一言不發狼狽而遁。沙千里一咬牙，叫道：「咱們同時動手，老賊交給我，殺一個算一個一上！」

　　叫聲中，他再次撲向宇文豪。

　　張大嫂向宇文燕一指，媚笑著說道：「小妹妹，來，我們玩。」

　　楊世武叫道：「張大嫂，這丫頭交給我，擒活的有人用。」叫聲未落，他已撲向宇文燕。

　　矮煞神糊塗被宇文豪所挫，一肚子憤火正需發洩，一言不發猛撲宇文豪，配合沙千里前後夾擊。

　　莽張飛大踏步走向賀東風，蜈蚣鉤一掄，怪叫道：「你，我要拆散你這把老骨頭。」

　　一場好殺在白楊林下展開，難解難分。

　　矮煞神與沙千里夾攻宇文豪，這矮鬼先前大意出醜，心中無不顧忌，因此全力施展遠攻，不願冒險近擊，確也將宇文豪牽制得無法進退自如，劍術的威力大打折扣。

　　沙千里小心翼翼地揮劍進去，也展開了平生所學，居然攻多守少，劍招詭奇變幻莫測，不時突然出現幾手取招，竟能令宇文豪摸不清路數，果然不愧稱幻劍二字。

　　正激鬥中，雙方捨死忘生酣鬥不休，遠處突傳來楊世武的一聲狂笑，接著是宇文燕的一聲驚叫。

　　宇文豪心頭一震，眼角瞥見愛女正節節後退，右上臂衣破血出，不由心中一緊，這一來，矮煞神乘機連攻五棍，最後一棍幾乎打斷了宇文豪的右踝。

　　決鬥的人如果分心，大事去矣！

　　宇文豪想擺脫兩人的糾纏，但未能如願，他一分心，雙方的實力便相互消長，眼看要落在下風啦！

　　楊世武左手運劍，愈戰愈勇，幾乎忘了左手的痛楚，勇氣百倍，把宇文豪姑娘迫得險象橫生，香汗淋漓，眼看要糟。

　　張大嫂纏住吳大爺，似乎不大賣勁，左一劍右一劍，像是靈貓戲鼠，吳大爺簡直沒有任何還手的機會，招架十分吃力。

　　兩個人影鬼魅似的從矮林下閃出，快。

　　楊世武將姑娘迫至株樹幹下，「唰」一聲響，劍刺入樹幹，將姑娘的右袖釘在樹上，獰笑道：「叫救命呀，丫頭。」

　　「噗」一聲響，姑娘拉裂了衣袖，向側急閃。

　　楊世武左手不能動，伸腳一勾。

　　「哎呀！」姑娘叫，被絆得向側倒。

　　楊世武跟上，劍尖下送，叫道：「快叫救命。」

　　姑娘就是不叫，以免亂了乃父的心神，她已看出老賊的心意，寧死不叫。

　　生死關頭，洋洋得意的楊世武劍尚未降下，手突然被扣住了，劍無法下降。同時，廢了左臂的肩井被兩個指頭扣入，只痛得渾身都軟了，情不自禁的驚叫出聲。

　　「啊……」叫聲未落，劍已被奪走，來人用劍鞘在他背心上重重地撞上去，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被誰從後面打昏了？

　　宇文燕一躍而起，雀躍地叫：「林恩公，感謝你。」

　　來人是林華，不向她招呼，卻向遠處叫：「老前輩，饒了她，她不是個壞女人。」

　　遠處，駝背老人一手挽住搖搖欲墜的吳大爺，手中怪杖八面生風，把張大嫂迫得像猴子般亂跳亂蹦，大概已挨了好幾記了，劍根本就封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怪杖，只驚得花容變色，手忙腳亂。

　　「給我快滾！」駝背老人大叫，「噗」一聲響，一杖抽在張大嫂的豐臀上。

　　張大嫂向前踉蹌衝出，大聲叫道：「當家的，你不走我走了。」

　　她真的走了，迫攻賀東風的莽張飛立即收手，銜尾急逃。

　　林華奔向沙千里，他要向沙千里打聽消息。

　　驀地，不遠處的草叢中突然射出四五顆紅色小珠，向宇文豪集中。

　　他大吃一驚，叫道：「火彈，會主快退。」

　　宇文豪不等聲落，已向側飛躍。

　　沙千里一聲長笑，左手一揚，三朵神花沖宇文豪身後急襲。

　　「蓬蓬蓬……」五顆火彈同時爆炸，最近一顆距宇文豪不足半尺，火焰沾體。

　　「啊……」矮煞神追襲宇文豪，闖入火彈爆炸中心，渾身是火，狂嚎著倒地亂滾，想滾熄身上的火焰。

　　草叢躍出雷秀萍，火彈正待再次發向衝來的林華。

　　林華眼都紅了，大吼一聲，飛刀發如電射星飛。

　　同一瞬間，宇文豪「嗯」了一聲，左肋被一朵神花擊中，身影一頓，半身發僵。

　　沙千里一聲狂笑，飛撲而上。

　　不遠處奔來的駝背老人，已在同一瞬間擲出了拐杖。

　　「哎……」雷秀萍驚叫右肩一震，被飛刀柄重重地一擊，震得她右半身麻木發僵，手一鬆，五顆火彈墜地。

　　林華一閃即至，一把奪了她的火彈。鐵青臉說：「你聽清了，你再如此的任性妄為，你將受到報應的，你給我滾！滾得遠遠地，天下間，竟有你這種不如好歹善惡不分的賤女人，見鬼！」

　　「火彈囊還給我！」她恨聲叫。

　　「我真想用火彈打你，你還想要！哼！給你殺人放火？你少做夢。」

　　「你給不給？」

　　「你走不走？」

　　「你……」

　　林華不再回答，扭頭破空飛射，急急大叫道：「芸兒，他是你的父親，住手！」

　　原來他與雷秀萍打交道，另一面卻發生了意外。

　　宇文豪中了一朵神花，背肋受傷不輕。

　　沙千里追襲，卻被駝背老人擲來的拐杖擊中右肩，幾乎骨碎肉綻，也幾乎被擊倒，只嚇得心中發毛，扭頭兒狂奔溜之大吉。只剩下他一個人，不逃豈不太傻？

　　駝背老人擊跑沙千里，便不再理會宇文豪，只顧扶著吳大爺送至樹下，親自動手替吳大爺裹傷。

　　賀東風力竭地倒地倒在遠處的木樹下調息，極為狼狽。

　　宇文燕驚魂初定，正奔向乃父。

　　宇文豪挺立在一株樹下，渾身在顫抖。

　　這瞬間，戴淡金色面具的芸兒，與戴黑面具的千幻三娘，從草叢中以奇速掠到，雙劍齊出了。

　　林華的叫聲，驚醒了宇文豪，強提真力向前一仆，手扳樹幹身軀滑過樹左，到了樹後仰面急倒，口中大叫：「素素，聽我一言。」

　　芸兒心頭一震，遞出的長劍一偏，架偏了乃師千幻三娘的劍。兩人的劍，同時刺入樹幹。

　　千幻三娘不再浪費時刻拔劍，衝上拔匕首下刺。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林華的飛刀到了，恰好擊中匕道近尾處。

　　千幻三娘大駭，震得虎口發麻。

　　宇文豪奮身一滾，脫離危機。

　　千幻三娘直跟上，眼前人影阻道，林華已亮劍相候，沉聲道：「南山魔女，認得在下麼？」

　　芸兒奔近，依近千幻三娘哭著叫道：「師父，你老人家……」

　　千幻三娘一把抓住她，匕首舉起了。

　　「住手，虎毒不食兒，你為何如此忍心？」林華大吼。

　　芸兒跪下了，哭拜道：「師父，芸兒的雙親……」

　　宇文豪老淚縱橫，在宇文燕的扶持下，顫聲叫：「素素，此心天日可表，當年一門一會有人從中作梗，不是我有心負你。你如果認為我罪有應得，懲罰我吧，下一代無罪。」

　　千幻三娘一把奪過芸兒的劍，指向攔路的林華叫：「你，在南山恩將仇報，帶了七星會的人暗算我……」

　　「住口！在下不放心喬姑娘，登山相助……」

　　「呸！你這七星會的小畜生好狠。我要用龍鬚環殺你，用子母劍殺那無義的負心人，殺……」

　　林華左手一伸，露出奪命神筒，沉聲道：「這是神針周五娘的奪命神針，歹毒無比、你如果不冷靜下來聽在下解釋，在下只好殺你，當年在南山，在下救了喬姑娘返回百了谷……」他將當年救南山魔女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最後說：「在下不是七星會的人，而是為了救早年的愛侶的萬里奔波，不幸碰上了賢師徒，惹了這一身是非。你與宇文會主之間的恩愛情仇，以往在下一無所知，直至昨日方查出一些眉目來。目下會主已查出確證，你們可以冷靜地解決。你們雙方為愛受了多少苦難，在未弄清真相前，你奪愛侶之女，強迫女殺父的慘烈報復，末免大逆人倫，太過歹毒，在下絕不容許此事發生，那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千幻三娘怎肯相信他的話？厲口叫道：「二十年苦心孤詣受盡萬苦千辛，志切報仇，給那些迫害我的人慘烈的懲罰，方消心頭之恨。小畜生！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花言巧語麼？」

　　她一腳將芸兒踢開，向宇文豪叫：「二十年師徒之義，我不忍心殺她。本來我要親手殺你，可惜一而再失去機會，多次又給小畜生插手破壞，功虧一簣，我好恨。她已暗地裏吞服了我的毒藥，只能拖過明日的子夜，今天她送你的終，明晚她也隨你到九泉。七星會金花門近來殘殺的血其實與沙千里無關，皆是我下的毒手，志在挑起一門一會之間的仇恨。沙小狗適逢其會，火上添油，眼看要讓你們兩敗俱傷，卻被小畜生插入一筆勾消，我與你兩人恨比天高，殺！今天我要和你拼命。」

　　叫聲中，她瘋狂地挺劍衝向宇文豪。

　　林華一劍截出，「錚」一聲暴響，各向側飄，雙方功力悉敵。

　　千幻三娘一怔，在南山時，林華本不配接她的招，今天怎麼竟能震開她一劍，短短幾個月她委實難以相信林華進步得如此驚人。

　　「唉！」她厲叱，第二次正面進攻，劍排空急襲，用上了全力。

　　雙劍相觸的剎那間，林華身形扭轉，斜挪兩步，劍氣迸發。

　　千幻三娘斜衝出丈外，幾乎腳下失閃。

　　她吃驚地止步旋身向敵，怒目叫道：「老殺才已將引力術傳給你了，你還說與七星會無關？你這說謊的小畜生！」

　　林華哼了一聲，說：「昨晚在下伴同宇文會主請見金龍門的掌門人，毛遂自薦任魯仲連，闖三關，臨時蒙宇文會主傳以引力術心法，方能平安衝破劍陣。」

　　「老身已認定你是可恥的騙棍。殺！」

　　林華斜躍八尺，讓過一劍，喝道：「且慢，你是公平一決呢，抑或是不擇手段明暗俱來？」

　　「老身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

　　林華縱至駝背老人身旁，將火彈囊與奪命針筒遞過說：「請老前輩作證，誰要是按規矩用不正當的手段暗算，老前輩可用火彈與神針追取他的性命。」

　　駝背老人略一遲疑，終於點頭道：「好，老朽願為證人。」

　　「你配麼？」千幻三娘沉聲問。

　　「在你們這些人面前，老朽尚可勝任。」

　　「你憑什麼？」

　　「我楊柏不憑什麼。」

　　林華大聲道：「駝俠楊老前輩成名，你千幻三娘還是個黃毛丫頭哩，你說他老人家配不配？」

　　眾人吃了一驚，千幻三娘更是心中一震，惑然問：「你……你真是駝俠？」

　　駝俠不想答覆，林華卻接口道：「老人家為報吳大爺對乃妻生養死葬之德，隱姓埋名屈身傭僕之列，暗中保護鐵城砦，三十年歲月等閒過，可說是義薄雲天的絕世英雄。三十年歲月為酬謝一時援手之德，是何可欽可佩？而你，卻花二十年光陰，無所不用其極，不擇手段存心惡毒，只為報一些不容別人解釋的小仇恨誤會，你不感到慚愧？」

　　駝俠楊柏淡淡一笑，用平靜的口吻說：「老朽過去的前情往事，不說也罷，總之，老朽就是楊柏。本來，老朽只負責暗中保護吳大爺的安全，不過問其他的事，也只有在吳大爺身臨險境，老朽方出面干預，但林老弟是個值得信賴，值得佩服的俠膽奇男子，老朽只好破戒出任證人了。林老弟遊戲風塵。與你們雙方無仇無怨，更無親故、為了消弭雙方的仇恨與成見，也為了不忍見江湖精英死傷殆盡，冒萬險出面干預，上刀山闖劍陣，將生死置於度外充任調人，挽救你這次江湖大劫，他為什麼？又得到些什麼？他一無所得，毫無好處，世間像他這種人太少了，所以彌足珍貴，因此老朽不得不認真執證。」

　　「你是說……」

　　「你們公平以劍決鬥，你不能用那把劍中藏劍的歹毒子母劍。」

　　「廢話！」

　　「不是廢話，而是實情。同時，你的歹毒暗器龍鬚環如果用上，奪命神針便是你的催命符，希望你自愛些。不要認為作用仇恨的心情花了多年心血，使練成天下無敵的無上絕學，認為足以橫行天下，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老朽曾與林老弟把酒傾談，雙方坦誠相見結為忘年之交，而且他所行所事，老朽有大部分時光追隨在他左右。老朽不是長他人志氣信口胡說的人，坦白地說，你不是他的敵手。你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都老了，容或在功力上比他深厚，比他穩重，但精力畢竟輸他一著，他卻勇往邁進敢鬥敢拼的機敏靈活豪情，彌補了功力的不足。且不必說他的劍術有如何高明，他只要能封住你百招以上，便可穩操勝算了。」

　　「老身要以暗器相輔。」

　　「呵呵！你又錯了，千手神君的門人弟子，比暗器你毫無機會，林老弟，打！」

　　駝俠出其不意向林華叱喝，揚手灑出了九段長僅三寸，粗僅兩分的楊枝，原來他一面說，一而用手摘下身後的樹枝暗藏在手中。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任何人也無法應付，小楊枝向側方成扇彤散佈，激射而出，即使事先有備，也無法應付。

　　好林華，他擲出劍雙手連揚，但見滿天銀虹，劃空嘯聲驚心動魄。

　　擲出的劍擊碎一段小楊枝，其餘八段被八把飛刀擊得粉碎，散落在四丈以的草叢與樹根下了，有三把飛刀釘在樹幹上，在空中擊碎楊枝的異象蔚為奇觀，碎樹屑紛紛向下飄墮。

　　全場只有一個人在動，那是林華，他去拾取飛刀，其他的人，全被他的飛刀神技驚得目定口呆，久久沒有人移動，沒有人出聲，每個人都有窒息的感覺，四周的空氣似乎也因此而凝結了。

　　林華徐徐走近，向駝俠苦笑道：「老前輩，你這一手簡直是要命。」

　　駝俠呵呵笑，說：「我知道你能辦到，不然就不配稱千手神君的弟子，千手神君當然沒有一次可以齊發十二把飛刀絕無一刀落空，但四十年前他有本領打掉我頭上的英雄巾，只用九段小楊枝我已對你相當客氣了。」說完，又轉向千幻魔女道：「唐姑娘，昨晚金花門出動了二十八名一流暗器高手，連他的衣袂也未沾上。你的龍鬚環須以內勁控制，只能傷人於一丈五六尺左右。他即使在三丈外向你發刀，你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逃中刀之厄。」

　　林華上前誠懇地說：「唐前輩，仇恨令人盲目，令人瘋狂；人世間，誰又沒痛苦，何況你和宇文前輩之間，一門一會本就格格不入，先天上的阻礙重重，復有別具用心的奸徒從中播弄，誤會在所難免，而你卻不予人解釋的機會，一意孤行大錯鑄成。小可是過來人，青梅竹馬的愛侶被人誘嫁，愛侶之父害得我家破人亡，天涯訪仇十載奔波，到大漠歷險，在千軍萬馬中抱了一點渺茫的希望，目的只是為拯救我那已經別嫁負我十年青春的負心愛侶，我為了甚麼？我瘋了麼？不，我沒瘋，君子愛人以德，她雖負我，我卻無法忘懷青梅竹馬時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所以我不顧生死萬里走大漠，但我並不認為我愚蠢，相反地我感到心安，你比我多受十年折磨，但你並未受到家破人亡之痛，而且你兩人本身就各有所虧，我卻一無過錯，但我忍了下來了，以德報怨了結一場可悲的情愛恩怨。在下不是聖人，也不是白癡，但我知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個人皆有他的困難，有他的隱衷，僅憑一己之私意氣用事，那是不公平的。」

　　他頓了頓，嘆口氣又說：「不是愛便是恨，那是極端，不足為法。前輩這二十年如果不遠遁窮山惡水遠離人群苦修，而是在江湖遨遊多體會眾生相，恨念絕不會如此強烈，也不至於如此互相憎恨對方了，在下不知你們之間的糾紛經過，但在下確知那次在南山圍攻暗算你的人，有一位副會主，此事宇文前輩已經查出實情，不久蔡榮便可趕到，三位副會主俱在，你們應該冷靜地查出內情，加以解決，在南山小可為了救你，殺了不少人，最後被你昏迷中一拳擊傷，也因此傷而幾乎送命在沙千里腳下。但在下仍將你送至石室，而小可那時與你素昧平生而且彼此為敵，我救你完全出於無私的念頭，當然也激於義憤，同時也不忍見心地善良純潔的芸兒姑娘，也遭到不明不白飛來橫禍的波及，小可不再多管你們的事了，你們自己去解決吧。」

　　說完，他突然一躍三丈。

　　「林大哥……」芸兒取下面具高叫。

　　他在五丈外止步轉身，神色虔誠地說：「芸姑娘，祝你幸福，你不再是孤女了。你心仁厚良善，令師雖憎恨令尊，但愛念未泯，她要利用你報情仇，內心卻天人交戰，這就是她並未將你練成憤世嫉俗的人之緣故，她內心仍然是愛惜你的。令師與令尊之間的仇恨，唯有你能化暴戾為祥和。我祝福你，姑娘，好自為之，珍重。」

　　聲落，他展開神奇的輕功，去勢如電射星飛，冉冉而逝。

　　所有的人，皆駭然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鴉雀無聲，時光像是停住了。

　　久久，芸兒在乃師身前盈盈下拜，熱淚泉湧，激動地顫聲輕喚：「師父……」

　　雷秀萍已隱淚光，愴然舉步。

　　駝俠楊柏長嘆一聲說：「千手神君調教出這種弟子，足以自豪了。」

　　久久，宇文豪向千幻三娘伸出巍顫顫的手，手上全是血，頰肉抽搐，輕叫道：「素素，請聽我說……」

　　千幻三娘取下面具，現出蒼白清秀的本來面目，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顫聲叫：「不用說了，再說都是多餘了。女兒還給你，我該走了。」

　　「素素……」

　　「我沒想到楊世武已升任你們的副會主，自然沒想到他是如此陰險的小人。當年，追求我的人中，他是其中之一。他綽號賽孟嘗，知交滿天下，也唯有他方可查出我的行蹤……」

　　「素素，你帶走芸兒，只有三個人知道，他是三人中的一個。他想將芸兒弄到手，便可迫我讓位給他了。我主掌會主之位僅三年歲月，以往他並不打聽你的消息，難怪他三年來經常藉口至各地訪友……」

　　「不必說他了，好好照顧鶯兒……」

　　「師父，你老人家……」芸兒尖叫，一把抱住了千幻三娘的雙腳，哭倒在地。

　　遠處，蔡榮領了十餘名會友，滿頭大汗地奔來，老遠便叫：「沙千里小畜生逃掉了，咱們趕快分頭追趕。」

　　鐵城砦中，當晚擺開盛筵，請來了金花門的十餘位堂主。羅掌門自然是上賓。

　　唯一出盡死力雙皆極感敬重的江湖浪子不在座，駝俠楊柏也不在。

　　賓主盡歡，但蔡榮卻借酒發牢騷，他說林華愛上了他的愛女綠姑，因此奮不顧身屢次相救他的女兒，定然是會主與千幻三娘的情愛糾紛鬧得太不像話，他感到寒心，所以一走了之。人走掉了，但何處去去處？錯過這次機會，損失太大了。

　　吳大爺也不甘寂寞，酸溜溜地說：「副會主還發牢騷呢，我才該叫屈。楊老前輩已經一口答應為小女執柯，說是他老人家行將入土，在世時日無多，有林華這種佳子弟為婿，鐵城砦將永遠屹立不倒。誰想到老人家還沒有提親的機會，他也一走了之，我才該發牢騷呢。」

　　小一輩的人設宴在西院，女眷們則設宴喜風樓，宇文鶯（芸兒）與乃妹燕、吳芬、紅、綠二姑，女孩子在一起百無禁忌，話題不離林華，少不了個個滿懷惆悵。

　　林華正僕僕風塵南下，追蹤沙千里沙的下落，當晚在雲夢投宿，次日兼程南行。

　　從山東到湖廣衡州，必須經過武昌府，不管水路或陸路，皆須經過武昌。但林華單人獨劍，打聽消息不易，也必須在衡州附近設法打聽師兄八臂哪吒的下落。同時對方也可能從九江改道起旱，走臨江袁州二府入湘，在武昌等豈不誤事？因此他必須兼程南下，到衡州附近打聽，也可乘機踩探新建的集賢莊，目前有何動靜。

　　已失去沙千里的行蹤，追不上了。

　　算行期，太湖一君派去山東誘捕八臂吒哪的人，該已到了山東了，他無法插翅飛往山東示警或相助，只能乾著急，急是沒有用的，他只有等待。人生在世，活在希望與等待中，他也不例外的。

　　即使惡賊們順利得手，押回衡州沿途最少也得一個月工夫，早著呢。

　　消息獲得太晚，如果早半個月知道，盡可到集賢莊再鬧一場，釜底抽薪便可阻止太湖一君派人往山東尋仇了。

　　目下除了等待之外，別無他途。

　　沙千里失了蹤，到何處去找雷秀萍，他要用這段時日，可替雷秀萍盡一分心力，希望將有機會伸出他摯誠的手，救出這位即將跌入火坑的任性女郎。

　　他對雷秀萍死心塌地愛上沙千里的事不感驚異，問題是沙千里是個喜新厭舊的人，雷秀萍的結局可能極為悲慘，他怎能不關心？

　　武昌，湖廣的首府，市面十分繁榮，龍蛇混雜。在這裏打聽消息，一句話，錢可能神。

　　從平湖門以南，直至長堤一帶，全是下層社會活動地盤，城外一帶的棚屋，塌房、船家，都是些平凡的老百姓。但長堤一帶，堤後的木屋區內除了貧民窟之外，便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活動區。這地區相當大，直延至南湖旁的忠孝門廣平橋一帶，一天到晚大事不犯小事不斷，反正每天多多少少也得發生不少是非。

第二十三章　罪有應得

　　這一帶棚屋區真是平民百姓所謂臭水溝，官府士紳所謂藏污納垢之所，集眾生相之大成，無奇不有。雞鳴狗盜，地痞流氓，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開門的半開門的流鶯替此地點綴出人慾橫流市場，誘拐拍花販買媽婢也暴露出另一處人吃人的世界。這就是城外南關一帶的髒亂區。

　　社會之興污，可以忠實地反映出當前政治的良窳，也因天災人禍而明顯地質變遷。去年八月河南淫雨三月，淹死了一萬一千八百餘人，大河兩岸房舍成墟，流離失所的人十餘萬之多。有些向南遷涉、流浪，自然而然地湧入了湖廣，前月粵東廣西一帶苗人叛亂，兵馬大部由湖廣南調，亦以武昌為整補站，自然更為地方增加了許許多多的麻煩，更製造了一些不安和畸形的繁榮。

　　府城內布政司衙門為了保護楚王府的安全，治安自然必須保持良好。城外是府衙門與江夏縣衙門負責，人手少，牽制卻多，想好也好不起來。因為，大部分公人差役，皆派至賓陽門至洪山，及武勝門以北一帶王莊，替楚王看守田牧。王莊丟掉了一根稻子，那些公人差役可能就得挨板子跑斷腿吃不消兜著走。

　　至於是南門外一帶，管他娘，只要不發生大規模殺人放火公然糾眾劫掠，便大家歡喜平安大吉的。

　　長堤對面江心與漢陽府交界的鸚鵡洲，是來自洞庭各條河流的木排停泊地，水客與所謂排幫伙計，來來往往臥虎藏龍。他們的往返小渡舟皆靠泊在長堤一帶，成群結隊四出鬧事，鬧大了風聲緊，官府迫得緊，便往洲裏跑。官差前來緝捕，人便往漢陽府逃，船一離開洲，安大吉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因此，說鸚鵡洲是藏污納垢之所，並不為過。那些犯法之徒，經常利用排幫的船逃向鸚鵡洲託庇，風聲緊，就往漢陽府逃。

　　府城原來並不大，本朝洪武四年方行增拓，把蛇山（高冠山）包入城內。山橫亙城東西，西端叫黃鶴山，臨江的黃鶴磯上，便是大名的黃鶴樓。黃鶴樓是建於城牆上的城樓，有官兵駐守，那些地方名流與官府人物，到樓上看看江景無所謂，小民百姓最好止步免惹麻煩，那座雄偉的建築在未增拓時，是城西的角樓，是防軍的把守要地，小民百姓誰敢前來自討沒趣？可不是讓小民百姓玩樂的地方。

　　過得江來，林華在平湖門落了店。他還有從家中帶來的十兩銀子，省吃儉用，大概三四個月不必為經濟擔心。

　　他得打聽沙千里與雷秀萍的下落，當然也希望碰上來自衡州府集賢莊的大爺們。

　　一天，兩天，總算摸清了武昌的江湖局面。與他無關的事，他不加過問。

　　沒有絲毫消息，他甚感失望。

　　此地是金花門的勢力範圍，但金花門的性質與七星會相差無幾，他們目的只是在保護門人子弟的權益，非必要不過問外事，保持極端秘密，很少有人認識門人子弟，也沒聽說過金花門在此有何活動。

　　他有點後悔，心說：「武昌是湖廣的重鎮，金花門必定設有分堂，要是與金花門拉上交情那該多好。」

　　他孤家寡人，深感缺乏人手的苦惱。

　　平湖門內有築了一條防水堤，叫花堤。他是在堤政和街的平安客棧內落腳的，路引的姓名叫林宗如，這是他的真名實姓。目下江湖中，他江湖浪子的林華的名號，響亮了半邊天，他對外皆稱自己的名字而不通姓，因此知道他叫林宗如的人，少之又少。提起江湖浪子林華，無人不知，報出林宗如三個字，誰也不知是何許人也。

　　第三天，他換了一身青直裰，內藏旦夕不離身的特製皮護腰，腰上繫了一條汗巾，青包頭。由於他身材雄偉，衣著酸寒，委實與那些水客船夫相差不遠，英俊的臉上並未能掩蓋所穿的代表小民百姓的身分的貧苦衣裝。

　　平安客棧是一座相當有名的客棧，住的幾乎是乘船的客人，而且多數是些攜家帶眷的人，因此設備倒還完善。沒有單房，以安頓攜家的客人。

　　他住的是一座西院的單房，這一列單間全是住滿了旅客。左首的一列房舍，則的是有內間的廂房。廂房與後院隔了一座天井，後院便是所謂的上房，那是有錢有地位的客人，方能住得起的高尚客房，至於那前側院那一帶的大房間，便是所謂的統鋪了，統鋪能供客人的東西，僅是一席可以容身的鋪位、和一床舊被。

　　他到城外趟了一圈，摸清了城外的環境。那是一處是非場，正是他所要去的地方，但為免麻煩，最好不必帶任何兵刃。

　　申牌初，他悠閒地近回客店。

　　晚膳通常要遲至掌燈時分方能準備妥，早著呢。

　　隔著天井，他看到上房有人走動。上房並非獨院，一排共有四間上房，廊下有兩個僕人打扮的壯漢，正在招呼兩名店伙將行李搬到第二間客房，兩個中年僕婦則在第一間上房照料，在一個檀香的小箱籠上，他看到精工雕刻鍍金漆的拱花圖案，中間有一個浮雕大篆字：杜。不認識篆體的人當然不知是字，而江湖認識篆字的人太少了。

　　左鄰的前廂房前走廊下凳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三個敞開胸襟的中年大漢。天氣熱，露出胸膛平常得很。但如果附近有女眷，必須掩上，三大漢當然看得出對面兩個僕婦是女人，可是卻毫無顧忌滿不在乎。

　　不久，兩乘小轎直抬入天井，兩名僕婦領轎，在上房廊前停下了，上房中兩名僕婦迎上，掀開第一乘轎門，前面轎夫退在一旁，後面的轎夫則抬起轎杠。

　　「小姐請下轎，客房已準備停當了。」

　　僕婦恭敬的說，兩轎中分別走出了兩位女郎，第一位穿著羅衫裙，以圓扇掩往臉面，但從頭上梳的三丫環髻看來，定是待字閨房中的少女。第二位穿著綠雲紗衫裙，頭梳雙丫髻，眉目如畫，年約十四五，一看便知是婢女。

　　穿碧羅衫裙的少女似乎未帶飾物，僅在髻上綴了一條珠花環，三環形成柔和美觀的圖案，可惜，白圓扇掩住了她的芳顏，看不出她的醜美。但有其婢女必有其主，一個醜姑娘，絕不可能找其貌如花的人做侍女，這位婢女好美，主人想必不醜。

　　「吆喝！」一名大漢突然大叫起來。

　　俏婢女把頭瞥了大漢一眼，毫無慍意，連在遠處旁觀的林華，也可看到小婢女臉上那天真無邪落落大方的神情。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店伙領了四位穿青勁裝帶了劍的大漢，大踏步到了林華的鄰室。

　　林華眼中湧起驚喜的神色，緊盯住其中最年輕的人。

　　四人中，最年長的約有半百上下，豹頭環眼，留了虯鬚，暴戾之氣外露，死板板的債主面孔其色黧黑，似乎對任何人都抱有敵意。另有兩人年紀經約三十上下，五官平常，最年輕的只有十四五歲，五官清秀，英氣勃勃，身材雄壯結實，生了一雙靈活有神的大眼睛，可是，似乎常帶著愁容，四人中只有人背著一個大型包裹，而且走在最後，可知身分最低。

　　四人都看到林華臉上奇異變化，虯鬚大漢哼一聲瞪了他一眼。

　　店外伙計站在房外，推開門笑道：「諸位客官請看看是否合適。」

　　大漢胸抓起領口向上一提，怪叫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叫大爺們四人共睡一張床？」

　　店伙驚得手肢以軟，急叫道：「客官請息怒，小的並不是指一間，鄰房四房都沒有客人……」

　　「去你的蛋！大爺們要內間的上房。」大漢氣勢洶洶地說道。

　　「這……」

　　「怎麼？你不願意？怕大爺給不起房錢？要不要先將銀子交櫃？」

　　「小……小的……」

　　「怎樣？」

　　「上房已……已經客……客滿，只……只剩下……一間廂房。」

　　「廂房也好。」

　　「但……」

　　「你短了舌頭不成？」

　　「廂房只能住兩位客官……」

　　「給大爺多加兩張床。」

　　「這個……」

　　「不加大爺砸了你這鳥店。」

　　「小的……」

　　「少廢話，快領路，慢了砸破你的腦袋。」

　　店伙委實吃不消這幾個兇神惡煞，怎敢再嚕嗦？無可奈何地說：「請隨小的到廂房。」

　　林華等四人走過，伸手拉住走在最後的少年笑問：「老弟留步，請問貴姓大名？」

　　前面三人同時轉身，少年人一怔，瞥了他一眼，用南京口音說：「我姓張，名全，你……」

　　虯鬚大漢搶到，一把抓住林華的右上臂，沉聲問：「小子，你是什麼意思？」

　　他不願生事，笑道：「老兄，別生氣，在下問問這位小兄弟……」

　　「你問什麼？探海底麼？」

　　「問問姓名而已，他……」

　　「有什麼好問的？呸！」

　　「這位小兄弟極像在下的一位……」

　　「滾你的蛋！你不知道這是犯忌的事麼？」

　　「老兄……」

　　「閉上你的臭嘴！」

　　林華頗為失望，笑說道：「好的，老兄，聽你，你帶了劍。」

　　虯鬚大漢傲然地說：「你知道就好，豎起你的驢耳朵聽著，千萬別向陌生人探名查姓，縫上你的鳥嘴，可以活得長一些。」

　　「呵呵！承教了。」

　　這一面發生爭吵，遠處上房的前廊有人探視，一主一婢兩人尚未入房，似乎有意無意間向這一面掃了一眼。

　　店伙領了四大漢走向廂房，少年張全不時回頭向林華注視打量。

　　林華嘆口氣，目送對方去遠，臉上湧現激動而又迷惘的表情。

　　林華等張全走遠，喃喃自語道：「臉型像極了，只是黑了些，口音不同，姓名也有異。老天！真像他。」

　　四大漢剛踏上走廊，觀看上房女眷的三大漢聞聲轉頭，一名大漢叫：「咦！是插翅虎丘兄麼？那三位是……」

　　「呵呵，原來是大沙湖雙鬼一蛟，久違了。那是敝友神拳郭明，快腿李智，和小徒張全。」虯鬚大漢行禮滔滔不絕地說，轉向己方的人引見道：「兩位賢弟來見過浪裏鬼郝文，水鬼郝武，翻江蛟黎良。他們都是愚兄早年結交的好友。徒弟，給長輩行禮。」

　　張全放下行囊，分別向三人行禮道：「晚輩張全，向諸位前輩請安，日後尚請多賜教益。」

　　水鬼郝武哈哈大笑：「好，你插翅虎丘文振走了狗屎運，收了一位好門人，好俊，怎樣，教了些什麼，怎麼文謅謅的？」

　　插翅虎呵呵笑，頗為自負地說：「沒什麼，別讚獎他小孩子了。老實說，兵刃拳腳他都有兩手，只是根基太差，學晚了些，可是他滿肚子墨水，你可別小看他了。」

　　「哈哈！丘兄一著肚子草，倒吊起來，也吊不出半點墨。斗大的字恐怕只認識兩籮而已，連你老兄的大名寫出來也不認識，怎會調教出一位滿肚子墨水的徒兒？老兄別開玩笑了，好不好？」

　　「信不信由你，先別忙，安頓了再說。」

　　「好朋友多久不見，今天得好好喝兩杯，兄弟做東。」

　　「哈哈！靠山吃山，當然得叨擾郝兄幾杯。」

　　浪裏鬼郝文用拇指向上房點了點，低聲神秘地說：「丘兄，好一對雌兒，俏得緊。」

　　插翅虎拍了他一掌，笑道：「別開玩笑，武昌府臥龍藏虎之地，錯不得，我知道賢昆仲嗜好此道，可不能亂來，鬼見愁的量天鐵尺可不是紙做的，兄弟可惹他不起。」

　　「咱們給他個天衣無縫，怕什麼？」

　　「紙包不住火，我可不敢冒險。老匹夫神通廣大，朋友眾多，聽說他已兼任了楚王府的教頭，知府大人見了他也得打躬作揖客氣一番。萬一走漏了風聲，被他抓住證據。你跑上天他會將你揪下來的。老兄，算了吧，武昌府只要鬼見愁曾隆一天不死，誰也休想做出大血案來。」

　　「我不怕他神氣，他是公門人，抓不住真憑實據，諒他也無奈我何。」

　　「老兄，千萬別冒險……」

　　這時，店伙計已開門外出，請客人入房。

　　「咱們回頭再談，兄弟明天得到萬金堤走走，還需要借重諸位呢。」插翅虎立即改變話題說，隨店伙諸人入房去。

　　遠處的林華只聽到一部分寒暄的話，心說：「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水賊和剪徑的混在一起，準不是好路數。」

　　不久，上房房門徐開，出來了一名體面的僕婦，年約三十上下，臉蛋相當清秀，細皮白肉衣裙整潔，站在走廊上左右張望，輕俏地叫喚：「店伙大哥，店伙大哥。」

　　附近不見有店伙，她竟然大膽地越過天井，走向廂房的廊前。妙極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蓮步輕搖，豐臀隆胸有韻律地款擺，擺得坐在廊下的雙鬼一蛟眼珠發直，色迷迷地猛咽口水。

　　「店伙大哥。」她站在院子裏叫，嗓音十分悅耳動聽。

　　遠處的林華大惑，心說：「這僕婦怎麼這般大膽？老天，她像是存心撩撥那三個色鬼呢。」

　　確是存心撩撥人嘛，她水汪汪地眼睛一轉，在雙鬼一蛟的臉上瞟過，似乎在低鬟一笑，笑這三個色迷迷的大男人缺乏勇氣，然後又叫：「店伙大哥……」

　　「晦！小娘子，有事麼？」浪裏鬼忍不住了，趕忙接口。

　　「你是……」僕婦拖長著聲音問道，那股勁委實又媚又動人。

　　「小的是店伙嘛。」

　　「噯！你為何不早說？」

　　「不算晚哪，小娘子，有事麼？」

　　「我家小姐要我告訴店家，吩咐廚下菜餚調味要放清淡一些。」

　　「好哇！小的帶你到廚下關照廚子好不好？」浪裏鬼一面說，一面走下院子向僕婦走去。

　　「這個……」

　　「走吧，我來攙你一把。婦道人家小腳可憐生，不攙不行的。」浪裏鬼一面說，一面淫笑著伸手便扶。

　　僕婦裝腔作勢地讓了讓，說：「那怎麼可以？男女授受不親嘛！」

　　「可以的，不必見外哪！小娘子……」

　　他的手尚未挽實僕婦的腰背，僕婦已噗嗤一笑，一指頭捺在他的眉心上，腰肢一扭，閃在一旁笑迷迷地說：「你呀！不老實，毛手毛腳，勞駕啦！你去招呼廚下一聲，我不去了，你們的廚子全是男人，多不方便？」

　　她一面南過，一面嬝嬝娜娜地走了。

　　浪裏鬼站在那兒發怔，像是傻了，不言不動，被迷昏了頭啦！

　　久久，僕婦已經進房去了。水鬼與翻江蛟收回目光、水鬼叫：「哥哥，你迷昏了不成？還不回來？人早就走了。」

　　浪裏鬼是失了神兒，直了眼，緩緩地舉步循聲走向廊下。

　　翻江蛟尚未看出有異，大笑道：「哈哈哈！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所以說女人是禍水，郝文兄這把泥見水便溶啦！哈哈哈……」

　　遠處的林華忍不住叫道：「老兄們，快找郎中，而且要找會解奇異制穴手法的郎中。」

　　「閣下，你說甚麼？」水鬼怒聲問。

　　「你那位好哥哥，只有片刻可活了，如果不找那種郎中的話。」

　　「你是說……」

　　「那位僕婦的指頭上有鬼，眉心穴可是致命的要害。」

　　「你胡說八道……」

　　「砰！」一聲大震，浪裏鬼不知邁步上走廊，突然絆倒在地。

　　水鬼與翻江蛟大吃一驚，趕忙上前攙扶。

　　「哥哥，哥哥……」水鬼拍著乃兄的臉頰叫。

　　翻江蛟則捏住人中穴，也急叫：「郝文兄，郝文兄醒醒，醒醒。」

　　浪裏鬼醒不了，兩眼發直，口吐白沫，眉心一無痕跡，只是昏迷不醒，有點像中風，可是手腳並不抽動。

　　水鬼變色而起，廂房中恰好出來了店伙，店伙一看有人倒地驚叫道：「哎呀！這位客官是不是病了？快去請……」

　　「你給我滾！」水鬼大喝。

　　店伙腦袋一縮，撒腿便跑。

　　廂房中出來了吱聲拉門探視的插翅虎，叫道：「吵吵鬧鬧怎麼回事……咦！」

　　水鬼氣急敗壞地叫：「丘兄快來，家兄受到一個女人暗算，劍給我一用，我去找他……」

　　「且慢，我看看？」

　　插翅虎翻動著浪裏鬼的身軀，搖頭道：「甚麼暗算？令兄像是中風，讓他躺好，不久自會醒來。這時搬動他，一下小心便會成殘廢，最好替他行推血過宮術。」

　　「那人說是眉心穴被制。」水鬼急接口。

　　「見他的大頭鬼！」

　　「這……」

　　「他站在那麼遠，怎知眉心穴被制？你瞧，眉心有沒有痕跡？」

　　「但家兄從未犯過中風的病。」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朝夕禍福，人吃五穀煙火，那能保證一輩子不生病？」

　　「我看……」

　　「那小子懂個屁。我又不是不會點穴術，難道就看不出來穴道被制？你如果不信，可叫神拳郭兄來瞧瞧，他跟武當弟子學過點穴術，比我高明……」

　　已不用叫，神拳與快腳皆已聞聲出來了。神拳問明經過，仔細檢查浪裏鬼的經脈與關節，站起以堅定不移的口氣說：「是羊癲瘋，不是中風，不久便可醒來。」

　　「是羊癲瘋，太離奇了，羊癲瘋會如此安靜。」插翅虎不以為然地說。

　　「他快醒來了嘛，發瘋期快過去了，當然安靜。」神拳堅持己見說。

　　「他根本就沒發瘋，剛倒下的。」

　　「真的？」

　　「誰騙你了？你進去有多久了嘛？」

　　「是呀！我再來看看。」

　　吵吵鬧鬧拖拖拉拉，拖掉了救人的寶貴時間，神拳抓起浪裏鬼的脈門，便驚叫道：「怎麼？不跳了？」

　　「甚麼不跳？」水鬼急問。

　　「脈搏不跳了。」

　　水鬼一按乃兄的鼻息，狂叫道：「哥哥，哥哥，你……你死得好慘，我……」

　　他去抓插翅虎的劍，插翅虎一把抓住他說：「老弟，不亂來。」

　　「我去找那個鬼女人，兇手！」

　　「她如果會用這種神奇的點穴術，你去找她豈不是白白送死！」

　　「我跟她拼了。」

　　「拼甚麼？一無憑二無據，打官司你也只有乾瞪眼，說不定判你個誣告呢！」

　　「這……」

　　「趕快辦後事。」

　　五個人向單間看去，廊下已不見林華的身影。

　　林華對浪裏鬼的死，感到有點難過，這傢伙固然是水賊，調戲婦女也不算死罪，這位僕婦未免也太過分了。

　　本來，他很想挺身而出，可是卻看不出僕婦制穴的手法，不敢下手解穴。點穴術千奇百怪，各有妙著。武當門人以該門能集點穴術之大成而自豪，但仍然未能包羅淨盡，有些人的手法歹毒無比，武當的元老也不知解法哩！

　　他身有要事，如果解不開，恐怕要惹火燒身，打人命官司呢！他看不出手法，可能沒有解穴的把握，因此見那些人不聽勸告，只好走避以免惹麻煩。

　　他對那位僕婦心中凜凜，想不到一個僕婦也如此高明。僕婦的主人，豈不更高明，更為可怕？

　　他並不認為那位主婢是身懷絕技的人，想必是她們的長輩，把這位心硬如鐵的僕婦派來暗中保護她的安全，也許主婢兩人皆不知這位僕婦身懷絕技哩！

　　事不關己不勞心，他回房之後，便不再多想，將這件事置諸腦後。

　　店中出了人命案，但並未受到騷擾，因為死者的親友不願報官，背了死者匆匆外出，並未驚動官府，店中的旅客，甚至還不知店中曾有人暴斃。

　　掌燈時分，他從店堂膳罷歸來，已有了三分酒意，毫無戒心地取出鎖匙，在廊下燈籠幽暗的微光下，伸手去抓門鎖。

　　門倏然自開，一把寒光閃閃的劍尖伸出，指向他的胸口，低叱道：「進來，不許聲張，劍隨時可以刺透你的心窩。」

　　他略一遲疑，順從地跨入房門。院子裏的牆根暗影下，竄出兩黑影，隨後跟入，原來外面還有人埋伏。

　　房門掩上，小小的房間多了四位不速之客，兩人把住房門，一人用劍控制住他，一人坐在床沿，全是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粗線條剽悍大漢。

　　坐在床沿上的大漢左頰有一條刀痕，斜拉至耳下，有一雙眼神可透人肺腑的凌厲鷹目，虎背熊腰粗壯結實。這位老兄狠狠地叮視著他，信手在燈盞上加了兩根燈蕊，光度驟增房中明亮。接著用手搬弄著擺在床上的物件。

　　打開了包裹，一些舊衣褲，一雙布襪，一個錢包，十兩重的官銀九錠，一支帶囊的簫，一把平常的防身長劍。

　　「你們怎麼擅自闖入私室搜查？」他不客氣地問。

　　疤臉大漢淡淡一笑，取出一塊腰牌在他眼前一亮，說：「同知衙門的人。」

　　「咦！同知衙門的人，怎管到城裏來了？」

　　「可管到王城以外百尺地段。」

　　「你們穿的不是公服，在下請你們出去。」

　　大漢淡淡一笑，說道：「你的口氣不小，像是見過世面的人，可惜你不是地方士紳，說這種話你會闖禍的。當然，在下不想作威作福，也不願和你計較。此地出了人命案，在下前來查問，聽說你是唯一目擊的證人所以要找你，請把路引取出在下瞧瞧。」

　　在那年頭，如此客氣的公人，可說少見了。他也淡淡一笑，指了指在一旁伸來的劍尖說：「公爺，可否把這玩意撤走？我看諸位都很緊張，萬一有所誤會，失手刺傷了在下，在下豈不倒霉呢？」

　　「呵呵！一個帶了劍，而又能看出死者致命原因的人，豈怕劍制？」疤臉大漢笑答，揮手示意同伴收劍。

　　林華探手懷中取路引遞過，笑道：「在下不否認是江湖人，尊駕當然也瞭解江湖人的禁忌。話講在前面，在下可以將所見的從實回稟閣下，但不上公堂作證，上了堂，在下一問三不知。如何處理，閣下瞧著辦好了。在下這位江湖人，絕不作奸犯科，路引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大漢粗眉深鎖，將路引遞回，有點困惑地說：「這是河南府所發的路引，確是真的，但路程不對。這上面蓋了開封府的查驗印，到南京既然走開封而不走汝州間道，為何不走淮安而走武昌，豈不是多繞了一個大圈子麼？」

　　「在下在貴地訪友……」

　　「好，咱們不談這些。你承認你是江湖人？」

　　「不錯。」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

　　「不錯。」

　　「但你並不能證明眉心穴被制是致死原因。」

　　「對」

　　「你認識雙鬼一蛟麼？」

　　「不認識。」

　　「他們都是有害的水賊。」

　　「這與在下無關。」

　　「但你幫助他們。」

　　「如果在下幫助他們，為何不聲張或出面動手追兇？」

　　「但你……」

　　「在下不能見死不問。同時，那位仁兄固然行為不檢，但罪不至死。」

　　「說得有道理，但他們在另一方面的罪行，卻足以判處凌遲極刑而有餘。」

　　「那不是他活該死在婦人女子之手的罪。」

　　「閣下既然不願作證……」

　　「正是此意。」

　　「好，在下向尊駕有一不情之請。」

　　「請見示。」

　　「請閣下勿將此事向江湖張揚，你並未目擊晝間的事。」

　　「這個……」

　　大漢離床站起，淡淡一笑道：「請記住，在下已請求過閣下了。在下宋少峰，有事可到同知衙門來找我。」

　　說完，揮手令三位同伴出房，站在房門口轉身笑道：「還有一件事，那些女眷們擔不起風險的，最好不要去打擾她們。」

　　「呵呵！宋爺似乎還有重要的事未說。」林華含笑反問。

　　「確是不曾說出。」

　　「宋爺請勿見外。」

　　「這……很難啟齒。」

　　「說說何妨？」

　　「我看你不是下流人，不如不說。」

　　「小可也許可以猜出一二。」

　　「不會吧？」宋少峰笑問。

　　「小可在江湖已闖了十一個年頭了。」

　　「哦！我想你已知道在下要說的話了。」

　　「是要送在下四色禮品。」林華笑答。

　　「什麼？送禮？你把宋某看成什麼人了？」宋少峰不悅地問。

　　「宋爺少安毋躁，當然這四色禮品不是用來塞小可的嘴的禮物。」

　　「你是說……」

　　「這四色禮品是棗、梨、薑、芥。」

　　宋少峰哈哈笑，說：「你這位朋友風趣得緊。這樣好了，不要在城內惹事，在下便省下了一筆錢，不用買棗梨薑芥送你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送走了宋少峰，他倒上一杯茶坐下忖道：「官府的耳目，果然靈敏，鬼見愁在武昌一月，怕鬼的人確是待不住。」

　　宋少峰既然信任他，不趕他早離疆界（棗梨薑芥），他也就不願令對方為難，晚上本想出城踩探的，只好罷休。

　　半夜，瓦面上有了輕微的聲音。

　　「這些傢伙可真不含糊，仍然派人前來監視呢。」他想。

　　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他懶得理睬，安睡如故。

　　窗外又有了聲響，他心中冷笑道：「老兄，我倒要看你有些什麼法寶。」

　　窗閂移開了，窗門徐開。

　　不久，貓似的鑽入一個黑影。房中伸手不見五指，他閉上眼睛裝睡，發出平靜勻稱的輕微呼吸聲。

　　火摺子亮了，他眼睛留了一條細縫，在火摺子一亮一熄的瞬間，看到了一個朦朧的蒙面人身影。

　　「有薰衣香，是女人。」他想。他聽到來人在房中輕靈地走動，接近了床，又行離開，住處處走了數次，一無動靜，他沉著地以耳力揣摸對方的舉動。

　　空中流動著淡淡的幽香，來人確是女的。但房中太黑，看不見形影，因此確定來人是女的，未免過分武斷。薰衣香有多種，並不是女人的專用品，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們，誰不薰衣神氣一番？

　　怪！不速之客竟然穿窗走了。

　　「這人的身手十分高明，官府之中有這種好人才，委實難能可貴。」他想。

　　來人進出逗留，比一頭貓還要輕靈，如果他不事先有所警惕，睡在床中根本不知有人來去。

　　他猜想可能是武昌府大名鼎鼎、名震江湖的名捕頭鬼見愁曾隆親自來了，輕功如此出色，絕非無名之輩。但再一想，卻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死了一個人，一無苦主，二無證人，三不見屍體，小事一件而已，不配勞動鬼見愁親自出馬替他查房問。

　　他不再多想，漸漸地睡意漸濃。

　　又來了人，朦朧中，他一驚而醒。這次來的人差勁多了，笨手笨腳只配列於三流人物之林，共來了兩個，居然用上了笨賊探道的手法，先掀窗投入一顆小石問路。

　　兩個人都進來了，有千里火的亮光明滅閃動。他不加理睬，暗自留神。

　　兩個笨傢伙用千里火在他臉上晃了晃，接著，取下他床頭的包裹。

　　「好傢伙，不死心又來檢查啦！」他心中好笑地自語。

　　只要過得去，一些無謂的紛擾他可以容忍，真正高明的老江湖，能屈能伸盡量避免與官府打交道，非必要絕不與公人衝突，如果不幸弄至案存官府，那就討厭了。各地官府彼此行文，有案的人很難容身，至少在心裏上有所顧忌，限制了行動上的自由，因此必須避免落案，避免落案的有效途徑，便是不要與公門中的人公然作對。江湖人與公門中人之間，彼此是相生相剋互相倚存的，彼此維持正常關係便相生，過分了便相剋，各有顧忌，直等到非剋不可時，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一般說來，官府中人實力要雄厚得多，對付散沙似的江湖人，應該毫無困難。話又得說回來，一旦江湖人完全被清除，三教九流的異端分子一掃而淨，那就各安生理，天下太平，公門人要來何用？所有公門人的飯碗豈不全被砸破了？為了避免雙方的飯碗被砸破，必須雙方皆留一條路好走，江湖人得承認公門人的優勢，公門人也得承認江湖人存在的價值，物極必反，雙方如果不尊重對方的相對地位，那就只好各走極端強存弱亡了。

　　這兩個傢伙不尊重林華的地位，做得過分了，打開包裹並不檢查，卻將那九錠銀子揣入懷中。然後將各物放回原位，溜之大吉。

　　店後便是政和坊最南端，那兒有一條分隔兩坊的小巷，巷南是西陽坊，那一帶也是水客們投宿的地段，旅店林立，近城根一帶，便是新劃不久的教坊巷。

　　兩個傢伙在闃無一人的街巷間急走，在門燈的映照下，可看出是兩個青衣中年人，帶了匕首他們避過一組更夫，進入了教坊巷。

　　這一帶的教坊，名義上是官營的，是由出身官媒的韓官媒夫婦操縱設立，先後大大小小共設立了二十戶之多。官媒設立教坊，天知道裏面究竟造了多少孽？反正那些犯人的妻女，如判決經由官媒發賣的可憐蟲，絕不會漏掉半個人，全都到教坊裏來了。至於其他迫良為娼買賣婦女奴婢的缺德事，在此更是司空見慣。

　　青樓教坊所在地，本來就是不夜街，更是是非之地，進得巷來，燈火便比街上光亮得多，樂聲隱隱，半掩的院門內不時傳來陣陣燕語鶯聲。已經是午夜時分，嫖客已不再在街上走動，人行走其中，孤零零地前後不見人。

　　一名大漢輕叩一家樂聲的院門，裏面有人問：「誰呀？」

　　「是我。」大漢氣洶洶地叫。

　　一個黑影從瓦面上一閃而過，隱沒在後院中。這是一間簡陋的內廳，卻流動著廉價脂粉的香味。中間擺了一席酒，一旁的案四周，五名樂妓正在奏出一闋「水龍吟」，絲竹和鳴，檀板輕敲，但顯得節拍散亂，有氣無力無精打采。五名樂妓臉上太多的脂粉，掩不住她們那營養不良疲勞過度的神情。

　　客人共有六個，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每人身後坐著一個粉頭，打情罵俏掩蓋住音樂聲，粉頭們在小伙子們毛手毛腳的播弄下，不時發出陣陣反常的吃吃浪笑。

　　看桌面，已經是杯盤狼藉即將曲終人散境地了。

　　廳門倏然而開，一個龜奴領著那兩位仁兄當門而立。

　　上首席的一名大漢醉眼朦朧，將攬在懷中的粉頭向旁一推，站起叫：「散也散也，你們都給我回房安頓，大爺們還有事，等會兒誰都不許進廳來。走！走！」

　　粉頭們與樂妓一個個狼狽而走，片刻間走了個乾乾淨淨。「砰」聲響，兩位來客重重地關上門，把龜奴關在門外。

　　「怎樣了？」上首位的大漢問。

　　兩位客人到了桌旁，先抓起酒壺咕嚕嚕先灌了半壺酒。那位生了一雙鬥雞眼的大漢摘下匕首丟在桌上，一把抓起吃剩下來的殘雞殼，顧不得湯水淋漓，先嗆了幾口，吐出殘骨說：「狗屁，那小子如果是練武的，練武的早該不值錢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上首位的大漢追問。

　　「那傢伙睡熟得像條死豬。」

　　「你沒問他的來路？」

　　「見鬼！他根本就不是江湖人，問他則甚？」

　　「你們……」

　　「有兩個鷹爪孫住在鄰房監視，兄弟怎敢喚醒他盤問？咱們在房中翻箱倒櫃，他睡熟得像條豬，這種人要來何用？大哥竟然想招他入夥，豈不可笑？」

　　「但翻江蛟黎兄卻說他會點穴。」

　　「你別聽老黎胡說八道，他是個驚弓之鳥，別理他就對了。反正咱們目下人手已夠，不必再招人手。」

　　「可是，狼梟那傢伙難纏，找不到對付他的人，咱們風險太大。」

　　「咱們找三個人伺候他，何所懼哉？」

　　大哥略一沉吟，似乎已下定決心，說：「好，找不到人，咱們就動手好了。諸位，大哥我話講在前面，這次咱們所幹的活極為犯忌，誰透了口風誰得完全負責。再就是把那女人弄到手，千萬不可毛手毛腳亂來，她可是咱們投靠的本錢，她有了三長兩短，咱們羊肉沒吃到，反惹了一身騷，說不定反而把老命送掉。要玩女人，粉頭多的是，那可是一塊天鵝肉，咱們這群癩蛤蟆最好別妄想。明天朱三哥可以趕到，他在萬金堤康家與咱們會合，咱們到康家商量如何分配人手。狼梟那小子奸似鬼，他在武勝門渡口將人弄到手，由於亮了底，他帶著人溜到鸚鵡洲避風頭，準備風聲一過，過江帶人南下，在後天之前，他不會將人冒險帶走，咱們還有兩天工夫準備。」

　　「大哥，如果狼梟那小子不過江，咱們能不能到鸚鵡洲去找他？」一名大漢問。

　　「到鸚鵡洲去找？哼！你可說得輕鬆，我可不願為了此事把老命送在鸚鵡洲。他會過江的，那小子愛財如命，為了錢他可以把他老子出賣給任何人，他絕不會少拿一文錢，必去領重賞的。」

　　「如果他派人傳口信，說明在洲上交人……」

　　「他無法辦到，你放心，他的交遊比咱們還狹小。兩位賢弟白跑了一趟，咱們明天通知水鬼郝二算了。」

　　鬥雞眼賢弟在懷中一陣掏，笑道：「小弟沒白跑，瞧，咱們幾個人可以包下這一邊的院子，痛痛快快玩三天。」

　　「見鬼！你從何處弄來的？天老爺，你怎麼在鬼見愁的地段內作案？」大哥變色地叫，盯著桌上的九錠銀子發呆。

　　「小弟不是作案，而是順手牽羊弄來的。」

　　「順手牽羊？」

　　「就是平安客棧那小子的嘛！」

　　「你真糊塗，那小子的銀子怎能動，他已是被鷹爪孫盯上了的人，他如果報案，咱們……」

　　「大哥放心，就由於他是被鷹爪孫釘上的人，咱們拿了反而沒風險。鬼見愁的人，必定以為那小子存心謊報，故意刁難，不去聽也不去受理，恐怕還得讓那小子吃吃苦頭呢。」

　　「這……好吧，反正已經做了，咱們怕也沒用，該安歇了，晚上少在粉頭耳旁胡說八道，透露了一絲口風，咱們便人財兩空了。銀子愚兄暫時保管，你們去找你們的相好，我到後面方便去。」

　　廳中一空，九錠銀子仍在桌上。但等大哥方便後回廳。銀子已不翼而飛。

　　「咦！銀子誰拿走了？」大哥怪叫。

　　平安客棧林華的房中亮起了燈光，他將失而復回的銀子包好，將皮護腰卸下，一同包入包裹中，往床上一塞，上床就寢，自語道：「這些小毛賊如果打上房那位小姑娘的主意，不枉送老命才怪。」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他將包裹交櫃保管，早膳罷，回城南走了。

　　城四周都建有堤防，城南的南湖堤叫郭公堤，自龍床磯及石嘴以下一段只有一條小土堤，直至本朝末期，兵部尚書熊廷弼方築了一條路堤擋水。長堤在城西南，沿江修築，稱為萬金堤。後來滿清入關，在萬金堤後加了一條真正的長堤，起自赤磯山，下迄嘉魚縣下田寺鎮，長一百二十里。

　　面對鸚鵡洲的一段堤，雄偉的壓江亭面對滾滾匯流。亭以南直至新開港，這一帶民宅零落。新開港舊名南浦，也就是《離騷》上「送美人兮南浦」的南浦，往昔是往來船舶的停泊處，目前已被黃鶴樓以南的官浦所取代、已非昔年的盛況了，正日漸凋零中。亭以北至城西南角，以及以東至南湖，甚至延至明月湖一帶，卻是城外的繁華區，比城內更熱鬧。

　　堤與湖之間，是一條長街，長有一里左右。到達城外，沿濠外緣再伸出一條橫街，西抵江畔，東至望山門。這兩條形成丁字的長街，是二十里方圓的武昌城，最複雜最令當局頭痛的地方。

　　萬金堤外匯流滾滾，秋泛未退，渾濁的江水濁浪滔滔，沿岸水際船桅如林。堤上則人群穿梭往來，旅客與遊客如過江之鯽，叫賣聲不絕於耳。堤內的長街行人似蟻，萬商雲集，行人來去匆匆，貨物一車車一擔擔來來去去。

　　對面鸚鵡洲泊滿了木排，從洲南直延至洲尾，恐怕有上萬木排，每長排約有十餘節小排，每小排約有合抱粗三四丈長的巨木一二十根。每長排有一木商，在排中的小排上搭屋居住，所以只消數排上的簡陋木屋，便知有多少木商了。每一木商擁有他自己的排夫，皆是洞庭湖上游各縣的人，他們的團結力十分堅強，形成了實力堅厚的所謂「排幫」，據說其中有些排頭會法術，會禁制術，十分厲害，各地的水賊劫匪誰也不敢打排幫的生意。

　　姑不論排幫的人是否會畫符唸咒驅神役鬼，只消一看他們的人，便知他們為何能闖出如此不凡的局面了。這些湖湘山區的伐木土著，上山代木下山放河，水陸能耐從千錘百煉中得來，一個個粗壯如山，風霜雨露把他們洗煉得堅強、粗獷、剽悍、豪邁。他們登岸時，很少落單，隨身必定帶了他們的兩種利器，一是短鐵鉤，一是砍刀。這兩種利器，是他們的應用工具，動用時得手應心。與人衝突，把這兩種利器用上，其可怕的程度，可想而知。如用來為非作歹，更是如虎添翼。在武昌附近，排幫的人可說佔盡了上風，其中少不了有些敗類，惹事生非無法無天，自然引起當地人的反感，經常發生人命，衝突事件層出不窮。

　　巳牌左右，林華到達長街，從一條小巷折入，向萬金堤下走去。他這一身打扮毫無特殊之處，而這一帶活動的水夫，幾乎全是些高大健壯的人，因此他這身材高大的人並不顯眼。

　　街道窄小，往來的人卻多，一股臭味向鼻中鑽。他到了一座巷邊的小食店前，略一打量四周然後信步跨入。

第二十四章　引蛇出洞

　　酒氣與汗臭四溢，人聲嘈雜，這個販夫走卒三教九流江湖人的就食所，有身分的人最好走遠些。做苦力的人食無定時，巳牌時分店中已有了七成座，店伙只穿一條汗褂，套一件髒兮兮的圍裙，搭一條污腰帕作為汗巾，裏裏外外忙。

　　他擠近角落上一副座頭，向跟來的伙計笑道：「先來三斤老酒，來四碟下酒小菜，切一盆燒鹵，飯聽招呼再上。」

　　「好，就來，今天河鮮豐盛，下飯時來兩味河鮮，怎樣？」店伙說。

　　「好，手腳放快些，伙計。」

　　酒菜剛上，門外大踏步進來了兩位虎背熊腰的排幫大漢，赤著上身，衣衫吊在手上，露出一身虯結如丘的古銅色肌膚，油光閃亮。腰帶上懸插著代表他們身分的傢伙：砍刀與短鉤。兩種傢伙都是短的，動起手非死即傷。

　　兩人兩面看看，擠近林華這一桌，拖出兩側的長凳，蹲在凳上放下手上的衣衫，其中一人亮著大嗓門，向店伙叫酒菜。

　　另一人瞥了一眼，用湘西口音笑道：「老鄉，我我你真能吃，一盆肉有兩斤以上，四碟小菜加上三壺酒，老母豬也吃不了這麼多。

　　「能吃才能幹活，老兄。」他不在意地說，將一碗酒一口送入腹中。

　　「你幹什麼的？」大漢追問。

　　「你看我是幹什麼的？」他反問。

　　「像是抬棺材的。」

　　他知道這位仁兄並非憨呆，而是有意挑釁，卻不知原因何在。好在他今天本來就是挑釁來的在此地鬧事，便無法會見長街的地頭蛇丈八腿莫伯雄莫三爺。

　　但時辰未到，暫且等一等。他笑笑，說：「你說對了，老兄。」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吧？」大漢拍拍短鉤獰笑著問。

　　「當然知道。」

　　「那麼，你為何不知趣搬到另一桌上去吃頓平安食？」

　　「你老兄……」

　　「大爺們有幾位弟兄後到，角落上便於商量。」

　　他不在意地笑笑，放下碗筷說：「好，讓給你就是。」

　　「這才像話。」

　　他不等店伙前來招呼，將酒菜搬到另一桌上放好。這一桌原有兩名食客，倒也相當和氣，將自己的食物盡量往後挪，讓出桌面給他擺放食盆。

　　他坐下向雙方友好地一笑，連聲道謝。

　　不久，進來了三個挑夫打扮的人，都很魁梧，目光不住搜尋座頭，這時食客漸多，空座頭根本沒有，見兩位排幫大漢這一桌只有兩個人，便向桌這邊走來，一名挑夫含笑向兩大漢點頭含笑招呼，說：「食客太多，兩位大哥包涵些兒，大家擠一擠。」

　　先前攆走林華的大漢怪眼一翻，挪下一條腿腳踏實地，揮著大手叫：「滾你的！這一桌有人，豈有此理。」

　　「咦！有人好好說，你怎麼出口傷人？」挑夫不甘示弱地質問。

　　店中立即騷動，兩名伙計來打圓場。林華對面的一名食客低聲道：「那三個挑夫是碼頭幫的人，這一下可能鬧大了。老兄最好趕快吃，免得遭了池魚之災。」說完放下碗筷匆匆至櫃檯會賬走了。

　　林華不在乎，他正在等機會。碼頭幫與長街的地棍都是本地人，他要找的人是長街地棍的老大丈八腿莫三爺。

　　鬧事的小店屬於長街，莫三爺怎能不出面？

　　正調解間，門外搶入三名排幫的大漢，不問青紅皂白，一面衝入一面叫：「吵什麼？打死這婊子養的。」

　　原先啟釁的兩名排幫一見來了幫手，更是囂張，大手一伸，便抓住了挑夫的腰帶向上提，左手一抄急扳跳夫的大腿，要將挑夫摔倒。

　　另一名大漢則一拳疾飛，「蓬」一聲擊中另一名挑夫的左頰。但第三名挑夫手急眼快，一拳搗在大漢的左肋下。

　　「哎唷！」大漢與被擊中左頰的挑夫全倒了，嘩啦啦一陣暴響，撞倒了一桌兩凳，杯盤碗蓋齊飛。

　　排幫的人自以為了得，不到緊要關頭不撤刀鉤。從外面搶來的三大漢同聲怒吼，各抓一條長凳衝來。

　　林華認為機會來了，等第一名大漢從身旁衝過時，伸腳一鉤。同一瞬間，他蹦起大叫：「反了，怎麼亂打人？打！」

　　「蓬」一聲大震，第一名大漢連人帶凳衝跌在地。

　　也在同一瞬間，他的左手撥開第二名大漢的長凳，一記「霸王敬酒」擊中對方的下頷，大漢鬆手丟凳倒撞，撞住了第三名大漢。

　　食客紛紛走避，店伙們叫苦不迭，吶喊聲四起。第三名大漢被同伴一阻，紅了眼，立即拔出了短鉤，大吼一聲，搶鉤攻向林華的臉面，聲勢洶洶。

　　林華後退一步，一腳挑起倒在地上的長凳。

　　「篤」一聲暴響，鐵鉤勾入長凳，鉤尖直透凳背。短鉤並不鋒利，粗如拇指，用來代手搬取木材，居然能鉤穿寸半厚的凳板，可知這傢伙的臂力委實驚人。

　　鉤一時無法拔出，林華已一腳急攻，「蓬」一聲踢在大漢的小腹上。

　　「哎……」大漢丟掉鉤，手按小腹向後退，臉色泛青，直不起腰來了。

　　身後的三挑夫與兩名大漢，只剩下一名挑夫與一名大漢，其餘的三個人已頭青面腫，退在一旁哼哼哈哈揉著痛處叫喚，都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林華放倒了一名，勾倒了一個，另一人滿口是血向外逃。被絆倒的大漢急急爬起，拔鉤怒吼前衝，衝向林華的背影，一鉤下擊。

　　林華像後腦勺長了眼，向右一閃，左扭旋身體橫降，腿從鉤下掃出。

　　「蓬」一聲響，掃中大漢的小臉，大漢狂叫一聲，向後飛退，恰好背部撞在桌角上，連人帶鉤向下垮。

　　林華到了碩果僅存的一對冤家，大喝道：「到外面去打，反正官司你們打定了，到外面痛快了結。」

　　挑夫撈了一張長凳，大漢則手上有鉤，挑夫先叫：「好。到外面去。」

　　林華則將四把刀把鉤全部拾到手，走出店門將傢伙向地下一丟，大叫道：「這是兇器，鄉親們去把鬧事的人綑出來。」

　　街上火山人海，街尾人聲鼎沸，六七名排幫大漢趕來了。

　　人群慌然走避，事情鬧大了，喊打聲四起，群情洶洶。

　　十餘名挑夫也排眾而入，手上的粟木扁擔閃閃生光。

　　雙方眼看要加入混戰，驀地有人高叫：「莫三爺來了，讓開！讓開，別擋住路。」

　　在萬金堤後的長街──這條街的街名就叫長街，打架鬧事械鬥，乃家常便飯，不足不奇。只消有點風吹草動，便會引來不少閒人圍觀。胳膊往內彎，雙方的朋友與熟識的人，皆可能參加起哄推波助瀾，小事化大，把事情鬧得更複雜更辣手。

　　地方上發生事故，街坊的土紳與地方的當局委派行政人物，須在公門中人趕到之前，負責暫時彈壓、逮捕、疏導、排解等事宜。地方上最小的行政負責機構，城內是坊，城郊是廂，鄉間為里。長街屬於廂，這一廂的廂長，本來應該帶了街坊組成的民壯，趕來彈壓排解。可是，碰上排幫的人鬧事，這位廂長根本就不敢出面彈壓排解。

　　長街真正具有潛勢力的人，是綽號丈八腿的莫三爺莫伯雄，莫三爺方是地方上舉足輕重聲望極隆的縉紳。說正確些該是武昌十餘名地頭蛇中的一條。

　　排幫的人已聞聲趕來助陣，挑夫的人也隨繼趕來。長街的子弟，也因為小食店被砸而動了公憤，有不少人抄傢伙而出，要懲罰鬧事者的禍首。

　　眼看一場混戰即將展開，死傷在所難免，就在這緊要關頭，莫三爺來得正是時候。

　　人群讓出一條路，十餘名彪形大漢擁簇著一個身材高瘦，腿長手長的中年人，大踏步而入。

　　「怎麼回事？」一名彪形大漢搶先一步大聲問，一手按上了匕首柄。

　　「打了再說。」先奔入的一名排幫大漢怒叫，拔刀搶來。

　　莫三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先把這狂徒擒住，叫他們的排頭來說話。」

　　彪形大漢拔出了匕首，剛好接住挺砍刀衝來的排幫大漢。

　　雙方行將接觸，後到的另一名排幫大漢驚叫：「譚老五，住手！不可在莫三爺前放肆……」

　　可是已來不及了，只一照面間，徒仗幾斤蠻力的排幫大漢，已被彪形大漢閃開正面一匕首靶擊中後心，向前砰然仆倒。

　　彪形大漢身手十分靈活，一腳踏住了對方的後心，匕首柄倏起倏落，一下擊在對方腦門上。

　　「住手！」奔到的排幫大漢聞聲躍出窗外，挑夫也放下了凳子，嚴陣以待。

　　莫三爺冷然瞥了雙方一眼，冷然向店內走，向一名師爺打扮的隨從說：「把兩造鬧事人帶走，給他們一次分辯的機會，看看誰是誰非。」

　　林華已乘亂走了，他自有打算，在這種場合中，他如果站在證人一面說話，便無法在莫三爺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必須讓莫三爺自行找上他方夠分量。

　　果然不出所料，莫三爺發出了尋找出面參與鬥毆的人。

　　雙方的是非由於證人甚多，沒有巧辯的必要。排幫的人相當乾脆，敢作敢當，排頭出面交涉，賠償食店的損失，向挑夫幫與及街坊道歉，一場風波和解了事。這種鬥毆事件，在這一帶簡直是家常便飯，不足為奇，算不了一回事。但居然有一位陌生外地人，一下子便放翻了三四個排幫大漢，卻是從未曾有的事。莫三爺希望見見這位好手，排幫的人，也要找到這位好手算算賬當面說明，他們感到臉上無光，外地人管排幫的閒事，未免太瞧不起排幫的好漢了。

　　林華在另一家食店喝了三四斤老酒，匆匆食罷逕奔萬金堤，悠閒地向壓江亭走去。他後面，莫三爺的兩名眼線，正緊盯著他，已經派人前往稟告莫三爺了。

　　壓江亭上游一帶，與及下游百步以內，一律禁止停泊船隻但不禁排幫往返鸚鵡洲的交通小艇停靠。這座古老的堤上壓江亭，並不是甚麼名勝，只不過堤上不許有其他的建築物，便顯得特殊了，再加上這一帶的江上風光，確也值得一觀，而且是附近唯一雅緻的亭閣，因此吸引了不少消閒的人。亭附近有不少叫賣小販，食物果品應有盡有。

　　林華步入亭中，倚欄而立留心附近的動靜，江風一吹，酒氣上湧，他想：「也許我摸錯門路了，像沙千里這種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人，怎肯自眨身分與莫三爺這種市井無賴往來？我得另行設法打聽了。」

　　他的目光，落在堤上游半里地的一棟土瓦屋附近，那是一座外設圍牆外有果木圍繞的大宅，距堤約有五十步、有一條小徑通向長街的街尾，有八名青衣人正沿小徑走向大宅。

　　「唔！很像昨晚那八位仁兄。」他盯著遠處八大漢的背影自語。

　　恰好有一名小廝經過身旁，他伸手虛攔含笑問：「小哥，請問，那一家的主人姓甚名誰？」

　　「哦！那一家姓康，那是康二爺的家！」小廝信口答，臉色一緊，匆匆走了。

　　亭柱下半躺著一個鶉衣百結的老花子，瞇著老眼插嘴道：「不知道萬金堤康二爺，準是外地人。」

　　「小可祖籍河南，昨天方到達貴地。」

　　「哦！難怪。如果我是你的話，最好閉上嘴巴，不打聽這些事。」

　　「小可信口問問而已。」

　　「俗話說：禍從口出。」

　　「多謝指教。」

　　「康二爺是武昌數一數二的私鹽販子。」

　　「小可不明白，似乎這一帶私鹽並無利可圖。」

　　「正想反，兩鹽集散地，豈能無利可圖？」

　　「怎麼說兩鹽？」

　　「本府以下吃江浙鹽。以上，吃四川鹽。四川鹽民在本府銷路有限。江浙鹽便宜，但皆是官鹽，不易大批到手，而三湘一帶求過於供，利潤高至十倍以上。康二爺是供應三湖十大鹽梟貨物的貨主，名列武昌十大名人之一。」

　　「咦！老伯可真不等閒哩！」

　　「武昌府的人，誰不知道這些名流的底細？」

　　「官府難道不過問麼？」

　　老花子哈哈大笑，笑完說：「私鹽從不在武昌停靠，如何過問？再就是銀子堆得比眼還高，擋住了官府的視線，官爺們只看到銀子，還能看得到私鹽？」

　　「聽說鬼見愁精明幹練，鐵面無私……」

　　「哈哈！他一個捕頭有屁用。他只能奉命辦案，無命可奉又能怎樣？他如果被任命為巡檢，或許可以大展鴻圖，可惜他不是做官的命，還不配被任命為官。」

　　「真正的江湖豪傑，願意為官的人並不多。」

　　「雖不多，但也不算少。你如果想打康二爺的主意，趁早打消這愚蠢念頭。」

　　林華淡淡一笑，說：「假使康二爺真是無人不曉的名流，又假使在下真是打康二爺主意的人，在下居然愚蠢得在此地向人打聽康二爺的消息，老伯認為在下這般無用麼？」

　　「很難說，閣下本就是個不平凡的人。」

　　「何以見得？」

　　「那兩位仁兄，不正在監視著你麼？」

　　林華向在不遠處坐在堤上盯梢的人瞥了一眼，說：「在下不認識他們。」

　　「瞧。又來了四個江湖好漢，你這個人大概闖下不小的禍事。」

　　四名大漢正沿堤上行，赫然是插翅虎四個人。

　　老花子陰惻惻一笑，手腳一伸，老眼閉上了，睡啦！

　　林華緊盯著大踏步而來，跟在後面的張全，眼中再次湧起困惑的神色，自語道：「老天！恐怕真是弟弟……」

　　變化衝突，出人意外。插翅虎四人經過負責監視林華的兩名大漢身側，兩大漢之一似乎一驚一照面間，想迴避已來不及了，剛慌忙扭轉頭，快腿李智已一個箭步挖到，戟指大喝道：「姓余的，還記得大爺李智麼？」

　　姓余的一看對方有四個人，好漢不吃眼前虧，站起扭頭便跑。

　　李智不愧稱快腿，伸腿一鉤，姓余的撲地便倒。

　　另一名大漢見同伴被鉤倒，眼都紅了，原地扭身雙手著地，雙腿奮力掃出，「噗」一聲掃在快腿李智的後臀上。

　　快腿李智「哎」一聲驚叫，「蓬」一聲響，撲到在姓余的身上，倒成一堆。

　　插翅虎手急眼快，衝上一腳踢出，「噗」一聲跟在大漢的右肩上，順勢一把抓住大漢的襟領向上提，右拳「砰」一聲擊中大漢的左頰，左手及時放鬆。

　　「嗯……」大漢驚叫，迎面便倒，爬不起來了。

　　一旁的張全趕忙搶去摻扶快腿李智，神拳郭明則虎跳而上，伸手便抓倒地的大漢，想趁機打落水狗。

　　堤側奔來兩名排幫大漢，急叫隨：「那是丈八腿的小徒孫，見好則收，老兄。」

　　插翅虎一怔，及時叫：「郭兄弟，算了。」

　　遠處，丈八腿莫三爺的人正向此地奔來。

　　神拳郭明應聲罷手，冷冷地向躺在地上的大漢說：「便宜了你這小王八蛋！憑你這兩手鬼畫符，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簡直是不要命活膩了。」

　　堤下剛好駛來一艘小艇，艇一靠岸，兩名排幫的跳下拉住纜繩，艇上的一名中年人向上大叫著：「上面可是插翅虎丘兄？快下來。」

　　插翅虎舉手一揮，四人奔下一躍上艇。莫三爺的人共趕來八名之多，奔上堤來小艇已運槳如飛，向河心飛駛，略向上游破浪射出，宛如勁矢離弦。

　　堤上靠警的兩名排幫大漢，已經溜之大吉。八名大漢望江興嘆，無法追趕，七手八腳扶起兩名打倒的同伴，姓余的哎唷唷直叫痛。

　　「余兄弟，怎麼回事？」為首的大漢急問。

　　「那……那是兄弟的仇家，過去在河南結下的樑子，叫快腿李智，他不問情由，四個人倚多為勝，突下毒手圍毆我和周兄。」姓余的咬牙切齒地叫。

　　「他們是排幫的人。」另一名被打的大漢憤怒地叫，又道：「他們定然是存心報復，故意找麻煩來的。」

　　為首的人向兩名同伴悻悻地說：「把余兄弟周兄弟扶回武館，即向三爺稟明一切。」

　　兩人應喏一聲，扶著余、周兩人匆匆走了。

　　為首的人早就發現在亭中看熱鬧的林華，打發同伴離開，便帶了五名同伴大踏步走向林華，入亭便含笑抱拳行禮，笑道：「兄弟楊虎，行四。請教老弟臺高名上姓，尚請見告。」

　　他早有準備，回了一禮道：「在下姓林，名宗如。話先講明白，在下與任何一方的人無關，也不逞強管任何人的閒賬。你老兄找我，可說是找錯人了。」

　　「兄弟不過問此地發生的事……」

　　「你老兄問也沒有用，在下不去替任何一方的人作證。在下出門人，不多管閒事，不主動招惹是非，誰錯誰對，與在下無關。」

　　「兄弟是請教小食店被打的事。」

　　「哦！在下確是被波及而不得不自衛的人。至於誰是誰非……」

　　「兄弟不管誰是誰非，這件事敝長上已與排幫的賀排頭當面解決了。」

　　「那……閣下……」

　　「兄弟奉長上所差，前來促駕至武館一敘，敝長上希望結交你這位英雄朋友。」

　　「不敢當。貴長上是……」

　　「林兄該聽說過莫三爺的名號。」

　　「哦！這個……」

　　「敝長上專誠相候，派兄弟前來迎迓……」

　　「楊兄帶了不少人。」

　　「兄弟帶入前來並無絲毫惡意，只是預防排幫的人向林兄尋仇，以便相機保護而已，林兄幸勿誤會。」

　　睡在亭柱下的老花子突然張開老眼，咧嘴一笑說：「莫三爺瞧得起你，派人專誠相請，你如果不識抬舉，小心被分八大塊，丟下江心餵王八。」

　　楊虎怪眼彪圓，大怒道：「你這老鬼丐餓不死的老囚，你敢胡說八道？」

　　「嘻嘻！別罵別罵，我老丐偌大年紀，還不想死呢。四爺，你這人就聽不得實在話，這小伙子如果不識抬舉，難道還會有好結果不成？」

　　「你這老賊……」楊虎大罵，奔上舉腿便踢。

　　老花子恰好爬起抱頭跑，破鞋梯拖梯拖一陣怪響，沿堤狂奔而去。

　　楊虎一腳落空，怔了一怔說：「真巧，不然這一腳夠他受了。」

　　林華心中冷笑，心說：「真要被你踢上，你才真夠受了。這老花子真人不露相，怎會被你踢上？」

　　老花子的確是一位風塵奇人，奔近私鹽販子首領康二爺的宅院，往牆角狗洞中一鑽，悄然隱身不見。

　　康家六七棟大宅院中，花廳內主客相處融洽。康二爺是個身材壯實，外表和藹可親，年色五十開外的人。穿一襲紫色長袍，居然洵洵溫文舉止雍容。

　　客人除了曾在街坊鬼混的八漢之外，另有三位短打扮的壯年大漢。這三位大漢一個比一個壯實，相貌兇猛。為首的人一字粗眉大牛眼，滿臉橫肉高顴突腮，露出一口尖利的黃色門牙乖戾之氣外露。他大牛眼睜得滾圓，向主人康二爺亮著大嗓門說：「二爺，我朱三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只有一件小事求二爺幫忙，無論如何，得請二爺鼎力成全。」

　　康二爺呵呵笑，說：「朱兄，一句話，只要兄弟能辦到，絕不令朱兄失望就是，但不知是何要事，請明示好不？」

　　朱三舉目四顧，突然放低聲音問：「二爺，此地說話方便麼？」

　　「花廳一概禁止婢僕接近，但請放心。」康二爺頗為自豪地說。

　　可是，窗外的屋簷下，老花子像條蠍子般，蟄伏在簷下留意傾聽內廳的動靜。由於花廳是康二爺與人秘商的重地，嚴禁任何人接近，因此老花子十分安全，不怕被人發現，但他仍然十分小心，不敢大意，青天白日偷入秘室，可不是開玩笑，危險得很。

　　朱三爺似乎大為放心，指著八大漢說：「兄弟的好朋友漢川八義，前天從大沙湖雙鬼一蛟處探出幻劍神花沙大俠所要找的一位姑娘，落在狼梟手中，目下藏身在鸚鵡洲，因此前來請二爺幫忙。」

　　康二爺眉心緊鎖，遲疑地問：「朱兄的意思，是要兄弟協助與狼梟見面呢，抑或是與沙大俠見面？」

　　「沙大俠目下在附近麼？」朱三緊張地問。

　　「不在附近，早些天在武昌縣樊口鎮逗留，目下不知往何處去了。」

　　武昌府領一洲九縣，附廓首縣稱江夏縣。武昌縣在府東一百八十里，也在江南了，也就是今之鄂城。假使府與縣不弄清楚，那就張冠李戴，牛頭不對馬嘴了。

　　「他不是南下衡洲接受太湖一君的邀請了麼。」朱三困惑地追問，顯然對沙千里之逗留樊口擔上了心甚感不安。

　　「這個……兄弟就不知道了。」康二爺苦笑著說。

　　「二爺能不能將狼梟趕離鸚鵡洲？」

　　「把他趕離鸚鵡州？朱兄與他有怨？」康二爺訝然問。

　　「不瞞二爺說，咱們想奪了他擄護的姑娘。」

　　「你們……」

　　「咱們希望把那位姑娘弄到手，前往衡洲投奔集賢莊徐二爺，作為進見之禮。徐二爺是沙大俠的拜兄，沙大俠必定也在集賢莊。上次德安府鐵城山一門一會火拼，沙大俠曾經前往觀戰。本來，江湖同道都認為那次一門一會大火拼，必定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絕難倖免，因此皆想打落水狗撿便宜。漢川八義一時大意，也抱有這種念頭，因此大膽地偷襲了金花門陽臺山神女祠的秘壇。豈知一門一會並未火拼，反而被江湖浪子居間調解，化干戈為玉帛，一門一會攜手合作。這一來，八義諸位老弟存身不得，只有一走了之，前往投奔徐二爺託庇，為此不得不在這位姑娘身上打主意，務請二爺鼎力成全，感激不盡。」

　　漢川縣南的仙女山，也叫陽臺山，山形如臺，稱羊蹄山。山上有一座神女祠，和一座女郎石，宗玉高唐賦云：「楚裹王遊雲夢之澤，夢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陽，商丘之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遂有廟焉。」這就是神女會襄王的故事。從「巫山之陽」四個字，後人遂以為巫山十二峰的神女峰，便是神女的居所，在那兒建了神女廟以證其是。其實，巫山可不是「雲夢之澤」。古雲夢雙澤在德安府南，雲澤在江北、夢澤在江南，方圓八九百里，地區包括華容以北，枝江以東。雙澤已經滄海為桑田，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個紀念的雲夢縣。不管怎麼說，陽臺絕不會跑到巫山神女峰去了。至於高唐賦這段神話的真實性如何，襄王與神女到底在何處夢會，且留給考古的人去動腦筋。但陽臺山神女洞中所留下的一座碑，確是力證這裏是神女會襄王的地方。

　　康二爺眉心鎖得更緊，問道：「朱兄是為朋友兩肋插刀呢，抑或是捲入其中了？」

　　「這個……」

　　「兄弟欠了朱兄一份情，如果需兄弟補償，沒話說……」

　　「二爺沒忘記那次兄弟救了你的情義，一切好辦。」

　　「康某在外面混，如果不講義，何至於有今天的成就？只是，情義是有限的，過或不及，皆……」

　　「二爺當然明白，兄弟不是挾恩要求非分的人。」

　　「只是……兄弟與八義素昧平生……」

　　「這件事有兄弟一份。」

　　康二爺點點頭，沉吟片刻說：「朱兄何不早說？這樣吧，今年三湘十大排頭幾乎全來了，兄弟與他們都有交情，我得查一查，狼梟到底與那一位排頭攀上交情。十大排頭中，辰洲的陶排頭與資江姜排頭兩人最重義氣，如果狼梟找他兩人託庇，事情可能很辣手，兄弟不能因為自己重義而要求別人忘義。給我一天二天，好不好？」

　　「好，兄弟希望愈快愈好，拖久了便夜長夜多。」

　　「諸位可在舍下暫住，兄弟這就派人過江查一查。」

　　「二爺不問問那位姑娘的底細麼？」漢川八義的老大問。

　　「盤根究柢，不是朋友之道。請位請隨兄弟至客舍安頓，請。」

　　眾人離開花廳，老花子也就悄然走了。另一面，長街中段的楚澤武館中，氣氛亦相當融洽。莫三爺與三位武館師父接待佳賓，客套畢，莫三爺笑容可掬地說：「今天要不是老弟臺在場，必定發生人命，鬧將起來，必將掀起無窮風波，兄弟因此冒昧將老弟臺請來面致謝意，魯莽之處，老弟務請海涵。」

　　「好說好說。其實，小可一個外地人，出手參與鬥毆，確也有點冒失，尚請三爺休怪，包涵一二。」林華客氣地說。

　　「其實，排幫與挑夫幫的事，兄弟也不願過問，以免傷了和氣。但打了兄弟地段內的店房，兄弟便不能不管了。目下雙方已經順利解決，店中的生財用具概由排幫負責賠償，排幫的人有錢賠償道歉了事。只是，老弟臺今後可能在麻煩，這也就是兄弟請你來一趟的主要原因。」

　　「但不知小可日後有何麻煩？」

　　「兄弟認為，排幫的人是不肯善了的，他們理屈，總算沖兄弟的薄面，不再與挑夫幫尋仇報復，但對老弟一個外鄉人，那就難說了。」

　　「哦！他們要小可的晦氣？」

　　「是的，他們……」

　　「他們來好了，小可沒有三兩手防身功夫，豈敢在江湖闖蕩？」

　　「老弟，話不是這麼說，俗語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不由怕人多；排幫的人對打群架有一手，他們是不講單打獨鬥的，惹了事便不分青紅皂白一擁而上，打了便走無所畏懼。他們不是江湖人，很難對付呢。再說，真要鬧將起來，到底有點不便，是麼？」

　　「小可不主動生事，不招惹是非。但事情臨頭，小可絕不怕事。」林華頗為自負地說，語氣相當強硬。

　　「老弟準備在敝地停留多久？」

　　「這個……很難說，小可在貴地訪友，必須打聽出一些眉目來方能離開。」

　　「這樣吧，老弟搬到武館來往，故此一方面可以照應，兄弟也希望能與老弟多親近。不瞞你說，兄弟嗜武如命，練了一二十年，自以為尚可過得去，但如果想赤手空拳與五名排幫大漢相搏，委實心有餘而力不足。兄弟足跡未出武昌府，結交的朋友可都是些江湖成名人物。看老弟的器宇風標，絕非江湖無名之輩，如蒙不棄，咱們交個朋友，不知老弟肯否讓兄弟高攀麼？」

　　「三爺過獎了，其實小可出道不足一年，惶恐得很。三兩手莊稼漢把式，不登大雅之堂，正要設法投奔一些武林名人，請高手名宿提攜一二。」

　　「老弟在敝地訪友，但不知今友姓什名誰？兄弟在此地小有名氣，朋友尚多，也許可替老弟一盡綿薄呢。」

　　林華心中暗喜，這狐狸上鉤了，抱拳施禮信口胡扯道：「如蒙三爺裹助，小可感激不盡。敝友姓孫，名紹宇，他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莽張飛張賢手下辦事。張爺是太湖一君的拜弟，最近聽說他夫婦在德安府辦事，敝友也跟去了。小可昨天打聽出張爺夫婦已返回衡洲，敝友卻逗留貴地，聽說是跟了新近名震江湖的幻劍神花沙大俠。小可希望找到敝友，請他替小可引見沙大俠作一名隨從。小可認為跟一位高手闖蕩江湖，比獨自冒險闖蕩要好得多。至少在見聞上必有豐富的收穫，可惜小可人地生疏，始終未能查出故友的下落，深感失望呢。三爺如肯相助，小可感激不盡，先行謝過。」

　　莫三爺神色變得凝重，不住向他的量，雙眉緊鎖地說：「這些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兄弟都聽說過，只是沒聽說貴友孫兄的名號。衡洲集賢莊的徐二爺乃是太湖一霸，名義上是當地有頭面的豪傑，暗中可是交結水賊盜匪的人。那張賢更是綠林之雄，盡人皆知。老弟如想與那些人搭線，兄弟不敢苟同。」

　　「所以，小可希望能跟隨沙大俠。沙大俠可不是土匪強盜，他是白道巨擘擎天手沙魁的兒子，開封榮記車行車主蔡榮的女婿，初出道便名震天下的年輕俠士。」

　　莫三爺冷冷一笑，問：「德安府鐵城山的事，老弟當不會不知道吧？」

　　「小可聽說過。」

　　「目前沙千里已是七星會的叛徒，也因此而受到金花門的敵視，一步錯全盤皆輸，鐵城山估計錯誤，此後他將步步荊棘，可能在江湖一蹶不振。」

　　「小可認為，沙大俠年輕，闖蕩江湖，絕不可能一帆風順，挫折在所難免，來日方長，他不會一蹶不振的。七星會的勢力僅在大河兩岸，東僅到達江淮，江淮以下便是沙魁的天下。不管七星會也好，金花門也罷，誰也不敢公然與白道巨人擎天手為敵，沙大俠有的是重振聲威的機會。」

　　「但他所交的朋友……」

　　「江湖人誰又沒有三朋四友？我相信三爺的朋友必定包羅萬有。」

　　莫三爺淡淡一笑，臉色又變，問：「你真要見沙千里？」

　　「不，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小可必須先找到敝友再說，不然豈不冒昧？」他以退為進。

　　「他可能已啟程返回府城，令友既然跟隨著他，很可能也一同返回。他府城的落腳處在城南五六里，肅山與梅亭山之間，已退隱的了了大師在那兒建了一座了了庵，他就在了了庵落腳了。」

　　「謝謝你，小可且往了了庵一走。」

　　「他何時到達，尚難估料。同時，這次回來是否仍返了了庵，很難說，也許他不再停留，逕自南下到集賢莊與徐二爺聚首哩。」

　　「這個……」

　　「老弟何不在武館小作逗留？兄弟只要得到消息，便來知會老弟一聲，豈不甚好？兄弟的蝸居距武館不遠，也可親近親近，向老弟請益哩！」

　　「這恐怕不便，小可落店在城內政和坊平安客棧，並不算遠，早晚可到府上討消息。」

　　「這樣好了，入暮時分，老弟前來走一趟，怎樣？」

　　「小可遵命，一切有勞三爺了，感激不盡。」

　　「理該幫忙，不必言謝……」

　　「那麼，小可告辭。」

　　送走了林華，莫三爺立即找來了兩名親信，神色凝重地說：「按行程，午後不久，沙大俠便可趕到。你兩人火速迎上，問問沙大俠的跟隨中，是否有孫紹宇其人。」

　　接著，他又派出五六個人，負責跟蹤並嚴密監視林華的舉動，隨時稟報消息。

　　林華離開武館，心中早有打算，察言觀色，他便知莫三爺與沙千里關係密切，也猜出沙千里可能於日暮前到達武昌，至少是否落腳在了了庵，尚待證實。

　　他動身返回客棧，等候沙千身前來找他。如果計算落空，再來找莫三爺尚未為晚。目前，他希望探出雷姑娘的行蹤，必須到府城去找，雷姑娘不會在長街現身，姑娘不至於與地方的惡棍周旋。

　　他沿長街信步走向府城，到了一條橫巷口，劈面碰上了穿了便服的宋少峰。

　　宋少峰帶了一名同伴，看到他喜上眉梢，向他舉手相召，岔入橫巷。

　　他不假思索地跟入小巷，笑問：「宋兄，有事？」

　　宋少峰示意同伴在巷口把風，閃在牆角低聲道：「林兄，兄弟有了困難，冒昧向兄臺求援，不知可肯相助兄弟一臂之力呢？」

　　「宋兄的意思是……」

　　「林兄可記得店中那位姑娘？」

　　「不錯，記得，她那位僕婦，是了不起的內家子，廁身僕婦，用心叵測。」

　　「不瞞你說，那位姑娘乃是咱捕頭曾爺的好友的千金。」

　　「哦！原來如此。」

　　「兄弟負責他們的安全，目下她有了困難，兄弟勢孤力單……」

　　「咦！曾捕頭難道就無力保護好友之女？」

　　「曾爺目下因公遠出，不在府城，兄弟責任重大，正感棘手哩！」

　　「宋兄之意……」

　　「林兄聽說過沙千里其人麼？」

　　「是不是那位初出道便一鳴驚人的幻劍神花沙千里？」

　　「正是此人。」

　　「他與那位姑娘……」

　　「沙千里不是個好東西，曾在衡洲北上時，途終沙府湘陰縣，誘拐了汩羅五爪龍的大閨女，此事早些天方被揭開。」

　　「哦！那位姓杜姑娘與五爪龍有親？」

　　「咦！你怎知她姓杜？」

　　「小可從她的行囊箱籠上的杜字，猜想她姓杜而已。」

　　「難怪，林兄畢竟不愧稱老江湖。」

　　「宋兄怎知小可是老江湖？」

　　「足下在長街與莫三爺攀上了交情，在壓江亭打聽康二爺的消息，技巧很老到。」

　　「宋兄到底……」

　　「兄弟認為林兄器宇不凡，眸正神清，人才一表，必定是位遊戲風塵的奇人。因此，因此敢於冒昧求助。」

　　「宋兄抬愛了。但不知……」

　　「雙鬼一蛟死了浪裏鬼郝文，志切報仇，目下請來了洪山寶通寺的上方和尚出面，要對杜姑娘不利。上方和尚早年是湘南的獨行大盜，惡跡如山，武藝已臻化境。賊和尚武昌門內的鐵佛寺苦行尊者交情不薄，而苦行尊者卻與宇內九大邪妖中的獨腳妖曹孚是方外之交，功力不下於獨腳妖，比上方和尚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有這兩個賊和尚出面即使曾爺親自出面保護，也是凶多吉少。」

　　「杜姑娘不是有一位僕婦……」

　　「好手架不住人多，一個人濟得甚事？」

　　「這個……何不通知杜姑娘一聲，暫且迴避不就算了？」

　　「可是已來不及了。」

　　「怎麼啦？」

　　「杜姑娘一早使前往九鯉山訪友去了，水鬼與兩個賊和尚，準備會合幾個賊，前往九鯉山行兇劫人。」

　　「宋兄可以從容調集人手……」

　　「把咱們這些吃公門飯的人派去，等於是肉包子打狗，保證有去無回。」

　　「可是……」

　　「林兄遊戲風塵，難道見死不救麼？」

　　「這……」

　　「既然林兄不肯幫忙，那麼，兄弟也無暇照顧林兄了，武昌是非之地……」

　　「宋兄似乎威脅在下呢。」林華冷冷地說。

　　「兄弟絕無此意。好吧，兄弟告辭，後會有期。」

　　在巷口把風的大漢扭頭回望，似笑非笑地說：「城中發生了幾件無頭公案，江湖人如果想避嫌，最好早離疆界。」

　　宋少峰走了數步，也扭頭一笑道：「林兄最好盡早離開，如果來得及的話。」

　　「謝謝關照。」他冷冷地說。

　　他並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只因為了僕婦制死浪裏鬼，心中大起反感，認為那姓杜的姑娘不是甚麼善男信女，他何必插手管閒事？他已聽出宋少峰話中之意，顯然這位鷹爪子被他拒絕之後將惱羞成怒，可能公報私仇找他的麻煩，說不定吃上莫須有的官司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得罪了這種公門小人，其後果相當嚴重，案子上身並不可怕，討厭的是弄到官府有案，以後便麻煩了，如果被弄進大牢，不管有罪無罪，畢竟不是甚麼好事，何況進了衙門不可能無罪哩！

　　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他不希望因此而誤了自己的大事，便折回武館，要暫時在武館寄住，事了時在至客棧取回行囊。

　　這一來，他的皮護腰暫時放棄了。

　　正午已過，正是烈日當頭市面稍靜的時光。正走間，身後有了異動，兩名小販打扮的大漢，從後面跟上，一左一右挾持著他，架住了他的雙臂，右面的大漢低聲冷笑道：「閣下，放明白些，兩脅各有一把尖刀，隨時可以扎入閣下的體內。」

　　他心中大感憤怒，宋少峰未免欺人太甚了，怎麼提前下手了？他定下心神，裝出恐懼的神情期期艾艾地問：「咦！在下與……與諸位素……素昧平……平生……」

　　「少廢話！」

　　「你們……」

　　「乖乖跟咱們走，不許聲張，臉上掛著笑容。」

　　「掛上笑容，但……但不知為……為了何……何事？你……你們是否認……認錯人了？」

　　「你叫林宗如？」

　　「正是在下……」

　　「那就沒認錯。」

　　「這……」

　　「走了！」

　　三人像是挽臂而行，兩大漢說說笑笑，挾著他離開了大街一鑽入街東的一條小巷，腳下逐漸加快。

　　行人漸小，左面的大漢向同伴低聲道：「有人跟蹤，扔脫他們。」

　　幾經轉折，在陋巷中一陣亂鑽，不但扔脫了跟蹤的人，而且毫無阻難地進了郊區。

　　穿過一座竹林，沿小徑急走，不久便到了南湖的西南角，前面出現一座位於茂林修竹間的大廈。

　　一陣狗吠，栽了小管竹作為院籬的大廈內，有人影走動。兩大漢到了籬門外，亮聲叫：「客人到了，開門。」

　　片刻，籬門拉開，兩名帶了匕首的青衣大漢獰笑著迎客。兩大漢挾著林華往裏走，到了宅前的曬穀場，四面共站著十二名勁裝大漢，各帶了刀劍，目光灼灼地向林華打量。

　　兩大漢在階下止步，左面的大漢開始收了尖刀，粗手粗腳地遍搜他的全身，只搜出幾兩碎銀一無所有。左面的大漢也收了刀，陰惻惻地說：「閣下，招子放亮點，到了此地，千萬不可有逃走的念頭，附近不但高手如雲，機關利器也星羅棋佈，你認了命吧。」

　　他不動聲色，仍然裝得惶惶恐恐地問：「諸位把小可找……找來，不……不知……」

　　「等會兒你便知道了，進去。」

　　「這……」

　　「又不是將你押上法場，你怕什麼？哼！膽小如鼠，我不信你會是個江湖亡命，更不信你會是個身懷絕學的人。走！」

　　朱漆大門大開，廊下栽了不少盆景，宅大院深，但似乎空無一人。上了階，大漢向內門高叫著：「小的已將客人請來，人交給大管家了。」

　　出來了一個門役打扮的人，點手叫：「林爺請進，大管家廳上立候，跟我來。」

　　過了門房，裏面一亮，轉過屏風便看到一座栽了不少花木的大院子，對面大廳的臺階上，一位仙風道骨身材高瘦穿了青袍的人，正背手而立，那雙精光閃亮冷電四射，似乎可洞穿肺腑的鷹目不轉瞬地盯視著來客。

　　兩大漢並未跟入，只有那個門役領著他踏上花磚所砌的院徑。林華如果想逃走，該是輕而易舉的事，飛越高不過丈二的院牆脫身，不費吹灰之力。

　　但他不愛冒險，也希望看個明明白白。除了宋少峰和丈八莫三爺，誰知道他叫林宗如？而主人又為何用挾持的手法迎客？這些人到底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來歷底細麼？一連串的問號，一件件難解的謎題，無數朵疑雲，極需他進一步查明底細，他不能一走了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不再裝恐懼，大踏步而行。相距丈外，大管家見他的神色變化太突然，雙眉略鎖，居然降階迎下抱拳笑道：「兄弟徐方，本宅的管家，老弟可是林宗如？」

　　他回了禮，也含笑道：「正是區區，初臨貴地，大管家便知道小可的姓名，小可大惑不解，但不得不佩服大管家消息靈通，高明高明。」

　　大管家徐方揮手示意門役退去，親熱地挽了他的手向上走，笑道：「莫三爺的武館中，有家主人的眼線，不足為奇。」

第二十五章　歡喜佛

　　「但不知貴主人……」

　　「家主人姓居，綽號稱歡喜佛，林兄想必不太陌生。」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歡喜佛居永傑，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可惜緣慳一面，想不到今日得蒙貴主人相召。可惜在下對女色二字持戒甚嚴，不然倒得向貴主人討教一二，聽說貴主人嗜美女如命，目下該已年屆花甲了，對此道依然興趣不減當年麼？」他臉上堆笑地說，其實心中極為不快。這位歡喜佛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老淫賊，想不到竟然在此地建窟。他不屑與江湖淫賊打交道，但為了查明底細，不得不假以詞色。

　　徐方無法從他的神色中看出異狀，更難看出他心中的厭惡，步入大廳。大廳寬大無比，中間是水磨磚精工砌就的所謂廳池，約有四丈見方，打磨得光滑如鏡，一看便知是作為歌妓舞娘起舞的地方。上首是一張古色古香又長又大名副其實的長案，兩旁設了錦墩。偌大的廳，不見半個人影，靜悄悄如同鬼城。

　　徐方肅客在錦墩上落坐，鼓掌三下。角門悄然而開，繡簾一幌，出來了一位千嬌百媚的美少女。這少女骨肉勻稱，珠翠滿頭，穿小團花春衫，露出一段羊脂白玉似的皓腕。下面是同花輕羅地長裙，打扮既不像閨女，不像丫環，也不像樂戶的歌妓，端了一個金色托盤，盛著一把精美的茶壺，兩隻茶杯。

　　少女連步輕移，香風滿廳，神色居然十分端莊，上前盈盈下拜，從容起立，伸玉手斟上兩杯茶，然後跪奉敬客。

　　身在虎穴，這杯茶很難對付，林華不由遲疑。

　　「請貴客用茶。」女郎嬌滴地說。

　　徐方神色泰然，笑道：「這是來蘆山絕峰的雲霧茶料，待客時只限一杯，老弟請品嚐並請評價。」

　　這杯茶看樣子不能不喝，令他心中為難。如果是酒，將是先主客後，茶卻相反，誰知茶中是否有鬼？這隻精巧的茶壺會不會是鴛鴦壺？不管怎樣，他不能冒險，但形勢又不許他不喝，目前還不是反臉的時候。

　　好在敬茶的是女人，應付不難。他毫不遲疑地取過一杯茶，含笑謝道：「小可口福不淺，敬領了，姑娘請便。」

　　面對少女就飲是不禮貌的，他一手捧杯，極自然地略為偏身，徐徐飲完杯中茶，將杯遞放在茶盤上，再次道謝。他飲得慢，杯的部位捧得恰好處，相當技巧。

　　少女輕盈地站起，盈盈曼聲道謝，方輕至徐方面前，仍然下跪奉上。

　　徐方飲畢，向他笑問：「林老弟，茶品如何？」

　　他淡淡一笑，說：「大管家不啻問道於盲，小可對茶道一竅不通，不錯，香味確是清雅，只是似乎有點異樣，據小可所知，雲霧茶該是端陽採者為佳，穀雨所採是不是晚了些？」

　　「清明不如穀雨來者為佳，但不是此道老手功力不夠，便很難分辨其中差異。」

　　「可惜小可沒有口福，只難說牛飲，而不配品茗。小可初抵貴地，與貴主人素昧平生，為何相召，尚請明告，不然小可該告辭了。」他站起說。

　　他想告辭，明知對方不會放他走，但不能不擺出一無所知的姿態。果然不錯，徐方淡淡一笑說：「林兄，不必操之過急，坐下談談啦！敝主人目下不在家，在下奉命好好接待你，你如果要走，太不夠意思了。呵呵！你知道敝主人請你前來的用意麼？」

　　「願聞其詳。」他坐下說。

　　「昨天平安客棧的事，敝主人已完全知道。林兄看出那位僕婦以點穴術制死了浪裏鬼，可否看出她那點穴術屬於那一門那一派的手法麼？」

　　「想不到在下多嘴，竟惹來了不少麻煩，禍由口出，確是不假。那僕婦的制穴手法，在下淺薄，只知是一種極為詭異的手法，說不出來歷路數。」

　　「可知林兄亦是此中高手。」

　　「略知皮毛而已。」

　　「老弟不必謙虛，兄弟雙目不盲，已知老弟深藏不露，內外功力皆相當純厚。」

　　「好說好說。」

　　「赤手空拳制服數名排幫的慓悍大漢，自不等閒。因此，家主人希望老弟坦誠相助，誠心結交你這位英雄朋友。」

　　「我一個外地人……」

　　「家主人即將辦一件重要的大事，目前遭遇了困難，苦於人手不夠，尤其需要要藝業高強的人相助，因此希望老弟助一臂之力，家主人願在事成之後，以千金為酬，絕不食言。」

　　「這個……但不知有何事要在下效力，徐兄可見告？」

　　「這……恐怕在下無法奉告。」

　　「對不起，不知事由，便不知危險程度如何，在下礙難應允。」他直率地拒絕。

　　「恐怕老弟已別無抉擇了。」徐方皮笑肉不笑地說。

　　「甚麼？」

　　「兄弟之意，是老弟不會愚蠢得一口拒絕的。」

　　他離座而起，說：「正相反，在下拒絕了。」

　　「拒絕絕非老弟的本意。」

　　他抱拳一禮，舉步便走，一面說：「在下不管不可告人的事，告辭。」

　　「閣下，兄弟如不送客，任何人也走不了的。」

　　「在下倒是不信，看誰能攔下林某。」

　　他一面說，一面踏下廳池。

　　「本宅雖非龍潭虎穴，至少足以留下三五名武林一流高手！」

　　「林某既然敢來，就敢出去……」話未完，頭頂約丈八的花格子承塵，突然移開一塊四尺見方的承塵板。一個青影從中急降，是個奇偉奇壯，猩猩般可怖的巨人，凌空下撲，聲勢駭人。

　　林華早有提防，他從光滑如鏡的廳池反映中，看到從頂門撲下的巨大人影，直持人影撲近頂門，方一聲低叱，向後急退八尺，反應之快，完全出乎下撲的巨人意料之外，人退後雙拳俱出。

　　下撲的巨人驟不及防，一撲落空，雙腳落地。不等巨人有任何反應，鐵拳已經著肉，「砰砰」兩聲暴響，擊中巨人的脊心，力道如山，又沉又猛兇猛極了。

　　巨人向前衝出丈外，但居然挨得起，並未倒下，狼狽地轉過身來，一聲虎吼，莽牛似的衝到，雙手箕張，伸開來足以控制丈二以內的空間，任何人也休想從這一雙又粗又長的大手下溜走。林華知道巨人皮粗肉厚，而且練了氣功，這兩拳雖用了七功勁，但不起絲毫作用。這時看清了巨人的身材與長相，不由心中暗驚，脫口叫：「像是廟門口的大金剛，可怕。」

　　這位巨人真是巨得嚇人，恐怕足有丈高，相貌猙獰可怖，像煞了廟門口的金剛天王，大手大腳，重量大概足有五百斤以上。不要說打，看了這巨人的長相，膽小都要被嚇破。林華身高八尺，已經夠高了，但在這位巨人面前，像是小巫見大巫，交起手來不啻小鬼鬥金剛。

　　「他是本府的巨人，叫門神賀飛，哈哈！小心了，閣下。」徐方怪叫。

　　門神賀飛一頭大象般衝到，伸手便抓，口中發出低沉的咆哮聲，聲勢驚人，林華手腳靈活向側一閃，門神轉身伸手便撈，居然相當靈活並不蠢笨，反應相當快捷。

　　林華一舉一掌先後攻出，全擊在門神揮來的巨掌上，但只能將巨掌擊偏而已，無計可施，在巨掌下無法近身，擊手又傷不了門神的皮毛，不由心中暗急。

　　門神像撈魚般亂抓亂摸，把林華迫得團團轉。轉了幾圈，林華終於發覺門神並不怎麼可怕，下盤空虛，立即改變策略，開始冒險近身進攻了。他向左一閃，門神右腳跨進，右手來一記「五雷轟頂」，一掌兜頭下拍，五指箕張，重逾山嶽下壓。

　　他一掌斜推，下體切入，「蓬」一聲暴響，雙腳踢在門神的小腹了，不用腳落地，平仆著地奮身一滾，滾出丈外去了。這一踢力道千斤，他用了全力。

　　「哎……」門神怪叫，連退三步，接著一聲怒吼，再次疾衝而上。

　　人身形一晃，從門神的左肋側鑽過，捷逾電閃，手腳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連攻三記狠著。

　　「噗！」左肘中肋。「啪！」右掌中脊心。「蓬」轉身起右腳踢中門神的海底，靴尖幾乎踢中海底前的陰囊，可惜差了三四寸，沒中要害。

　　「啊……」門神怪叫，向前一衝，砰然仆倒，像是倒了一座山。

　　他不跟蹤追襲，叉手叫：「這叫做小鬼跌金剛，起來，這次不算。」

　　門神居然撐得住，狼狽地站起，暴怒大吼聲叫，像部大車般瘋狂地衝到。

　　他又改變了攻襲的身法，不從下方鑽隙，反而一躍而起。

　　快得令人眼花，人影越頂過了，「蓬」一聲響，靴尖吻上了門神的鼻尖，人一落地立即回身叫道：「下次挑出你的眼珠子。」

　　門神手捂鼻子狂怒地叫，鮮血像是泉水般向下流，瘋狂地轉身一搗橫掃而至。

　　對方以手擋住臉部，他只好又改向下盤直攻，先進後退，讓爪擦胸而過，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從側楔入，拳出似串聯珠。

　　「砰噗砰噗！」四記重拳發揮了威力，每一拳皆重千斤，全在門神的右左肋，骨折肉開裂，他用上了內家真力，有骨折聲傳出。

　　門神再也支援不住了，一聲狂叫，抱著肋骨仰面便倒，爬不起來了。

　　臂骨，是肋尖的脆骨，最易折斷，禁不起內家真力的兇狠打擊，四記重拳勢如萬斤巨鎚猛撞，門神終於倒下了。

　　門神不支倒地，堂上的大管家徐方驚得一蹦而起，臉色大變。

　　「起來，再來一次，這次也不算。」林華向躺在地上的門神點手叫。

　　「我……我的肋骨斷……斷了。」門神如喪考妣地叫，聲如牛吼，吃力地掙扎著挺身坐起，頭臉上痛得筋蹦動，大汗如雨。

　　林華轉向上面的徐方冷冷一笑，說：「還有多少門神，叫他們出來好了。」

　　徐方重新坐下，淡淡一笑道：「你行，委實了不起。你走吧。你既然要死，在下不攔阻你就是了。」

　　「在下從未想死。當然，人總會死的，人生下來便開始往地獄走，一天天接近死亡，在下也不例外，但早著呢，自生到死這段旅程，在下認為還相當漫長呢。」

　　「其實，你只有十二個時辰好活。」

　　「什麼？」

　　「嚴格地說，你活不到十二個時辰了。」

　　「你恐嚇在下麼？」

　　「正相反，在下是好意告訴你，讓你早作準備。」

　　「呵呵！在下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嚇不倒的。」

　　「明日此時，便是你的死期；明年此日，便是你的周年祭，信不信由你。」大管家徐方得意洋洋地說。

　　「你在說夢話麼？」

　　「徐某並未睡著。除非你肯聽命於我，不然快回去準備後事。」

　　「哼！不說明事由，林某絕不肯聽命於人。」林華冷哼著說，舉步便要走。

　　徐方哈哈大笑，笑完說：「閣下，等你想通了，你會來求我的。」

　　「想通什麼？」

　　「不對你說明白，你未免死得太冤。剛才你喝下的那杯雲霧茶，其中下了宇內無雙，唯有家主方有獨門解毒的對時散，如無解藥，一個對時必死無疑。目下是午牌末未牌初。明日此時……」

　　「什麼？你這廝……」

　　「不必衝動，閣下。」

　　「你用的是鴦鴛壺？」

　　「不必用鴛鴦壺，在下已先服下了解藥。」

　　林華臉色大變，飛搶上堂。

　　徐方哈哈大笑，舉手一揮。「砰」一聲大震，一具重有萬斤的鐵柵，剛好落在中間將兩人分開。

　　「你要是不信，出去好了，沿途絕對沒有人攔你，你也不可能在附近尋得到本宅的人。哈哈哈哈！你與世長辭時，徐某不送你了，請吧。」徐方大笑著說。

　　林華吁出一口長氣，抓住鐵柵大叫道：「姓徐的，你到底想怎樣？」

　　「哈哈！小事一件，只需要你聽命行事。」

　　「你……」

　　「只辦一件事，事成之後給你解藥，並聊致薄酬，保證你安全離開敝地。」

　　「這……」

　　「你沒有別條路可走，條件已經相當厚了。」

　　「咱們好好商量……」

　　「不許討價還價，不打折扣。」

　　林華一咬牙，叫道：「好，你的話可靠麼？」

　　「你認為可靠麼？」

　　「你說保證……」

　　「不錯，徐某說過了。」

　　「你立過保證有解毒藥，有酬金……」

　　「是的，信不信由你。你是否信任在下的保證，得看你自己的了。」

　　「好吧，林某賭注下定了。」

　　「喝！你還是個賭徒呢，失敬。」

　　「何時辦事？」

　　「立時。你從角門過去，自有人招呼你備妥兵刃暗器與行裝。」

　　「立時啟程？」

　　「不錯，要走一二十里路，要趕兩步。」

　　不久，他帶了一個藏兵刃的包裹，隨徐方出門面去，行色匆匆。

　　白洋湖，也叫白楊湖，位於府城東北十五里，湖水向西北流，經青山磯流入大江。湖濱有一座怪山，麓分九支伸入湖中，突出水面，遠看像一條魚尾伸在水面上。這就是九鯉山。

　　徐方真是在趕路，繞過府城腳下漸緊，顯然心中有事放不下。

　　「用這種腳程進一二十里路，不怕累死麼？」林華一面跟上一面問。

　　「要試試你的腳力。」徐方信口答。

　　「呵呵！別罵人好不好？又不是牲口，試甚麼腳力？」

　　「算我說錯了，該說試腳程。」

　　「大管家有點神不守舍。」

　　「胡說！」

　　「那就放緩腳程啦！不用試了，在下甘拜下風。」

　　「不行，得趕兩步。」

　　其實，林華只施展了所謂快步而已，但徐方已用上了陸地飛騰術，上身盡量前傾，強迫兩條腿跟上，一蹦一跳，像矮腳虎追逐獵物。

　　林華不得不裝得十分吃力，手忙腳亂氣喘吁吁，一面緊跟先趕到也是枉然。後面那一群伙計趕不上，兩個人慌得甚麼？

　　其實他倒真希望早些趕到，看看這位大淫賊的爪牙甚麼玄虛，他必須在入暮時分趕回武館，向丈八腿莫三郎三爺討信息呢。

　　徐方不加理會，仍然拼老命趕路，信口說：「胡說，我沒帶有人同來。」

　　「真人面不說假話，大管家豈肯獨自趕路？在下跟在後面，給你一掌……」

　　「廢話！你不是湖塗蟲，我死了，你同樣活不成。老弟，你得全力替我保鏢，我如果有了三長兩短，你也得跟著倒霉。」

　　「見鬼！你這傢伙真陰險。」他狠狠地叫。

　　「真正陰險的人，你還沒有見過呢。」

　　「咱們要到何處去？」

　　「快到了。」

　　看方向，他們的去向是東北，小徑不大，行人稀少，沿途皆是田野，和星羅棋佈的大小湖塘。

　　天氣炎熱，正是午後最熱的時光，沒有一絲風，四周全是黃金色的稻田，顯得更為炎熱。

　　「這一帶不是王莊麼？」林華信口問。

　　「是的，多年前已劃為王莊了，劃為王莊最大的好處，只是向王府完糧納稅，不再受地方的貪污官吏剝削。壞處是勞役太多，都該為王府的農役，反正是苦，誰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難怪你們不甘寂寞，而走險為非作歹。」

　　「這就是人生。咱們瞧不起那些聽天由命的人，不過好死不如惡活的生活，痛痛快快，寧可好活惡死，過一天就享一天福，到頭來閻王爺要命，給他就是。」

　　「你們快活了，可苦了別人。」

　　「那是別人的事。我強，所以我活得愜意。等到碰上比我強的人。活該我倒霉。因為我強比你得聽我的。」

　　「在下可不是甘願忍受宰割的人。」

　　「怎樣？你不甘願忍受，想要一走了之？沒人會攔你。」

　　「只怪你那杯該死的雲霧茶。」

　　「茶並不該死，該死的是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少廢話了，快到啦！」

　　「到了甚麼地方了？」

　　「瞧，那座山，那座太湖。山叫白洋湖，湖四周全是白楊樹。聽，那些老鴉叫得多難聽？強存弱亡，有人要倒霉了。」

　　林華心中一動，忖道：「宋少峰不是說杜姑娘一早便到九鯉山訪友，水鬼糾合兩個賊和尚前來行兇尋仇麼？有意思，歡喜佛可能與這件事有關。」

　　湖濱一帶岫陵起伏，在九鯉山西端近湖濱處，山崗上草木蔥翳，湖濱長滿了雜樹、白楊、蘆荻、竹叢。在崗腳的一座桃林深處，建了一座樸實的宅院。

　　徐方淡淡一笑，亮聲問：「老弟是不是長沙三霸的三爺譚珍？」

　　「咦！你是……」

　　「兄弟徐萬。」

　　「哦！對不起，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家主人來了嗎？」

　　「居爺現在西面尾崗，正是監視彭老狗宏院的動靜。」

　　「哦！兄弟先走一步。後面葉師父的二十名弟兄，即將趕來會合。」

　　「小弟理會得，徐兄請。」

　　別過譚珍三爺，徐方鬆了一口氣，看到譚珍臉上的神色，便知不曾發生變故，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腳下一緩一面信步而行，一面調和呼吸。

　　林中清涼，汗水漸收，徐方已汗透重衫。走在後面的林華拭臉上的汗水，笑道：「大管家這一陣好趕，像是趕往投生一股，看是庸人自憂，何苦來哉？」

　　「你不知道，咱們這次風險甚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能不擔心？」徐方吁出一口氣說，似乎並未完全放下心事。

　　「擔什麼心？」

　　「即將有一陣惡鬥，生死難料。」

　　「大管家原來也擔心死活呢。」

　　「廢話！誰不擔心死活。」

　　「死與活相較，誰的成分大？」

　　「如果按計行事，死與活是一比九。」

　　「此話怎講？」

　　「咱們已完全掌握了對方的行蹤，已在昨晚佈下了天羅地網，成功的希望極濃。如果天羅地網失敗，便是憑真本事硬功夫見真章，敵寡我眾，成功與失敗的比較是五比五，但咱們可能有不少弟兄，見不到明早升起的朝陽。」

　　「敵寡我眾，為何死活是五比五，怎麼回事？」

　　「敵雖寡，但可以一當十，因此勝來不易。如非萬不得已，咱們不想冒險，希望寄託在毒煙陣上。真要命，沒有一點風，毒煙可能發揮不了多大效用。」

　　「所以你在擔心。」

　　「對，你不擔心？就因為擔心，所以需要大量人手，所以要借重你了。」

　　「彭老狗是怎樣回事？」

　　「你聽說過彈指神通其人麼？」

　　「哦！你說早年南京應天府金陵鏢局的總鏢頭彈指神通彭天行？」

　　「正是這老狗。」

　　「你們與他……」

　　「別多問，閉上嘴死不了的，老弟。」徐方不耐煩地叫。

　　不久，前面傳來一聲唿哨。徐方高舉右手，左右晃動兩次。崗頂樹影下閃出一個青衣大漢，向左前方一指，然後隱入原處不見。

　　這是一處不太高的丘頂，從樹隙中，可以居高臨下看到下面四五十丈位於桃林中的宅院全貌了。丘頂附近潛伏著不少人，有些在假寐養神，有些在低聲閒談，有些嚼著五香豆喝著帶來的老酒，有些則緊張地向下眺望，共有二十六人之多。見到大管家到來，只有幾個人舉手示意招呼。

　　在高處的樹下，坐著三個人。中間那人穿了敞胸水湖綠油紗短褂，亮出像個巨大饅頭般的大肚子，肥頭大耳，確像一個彌勒佛笑菩薩。看年紀，已是年屆花甲的人，頭髮已經掉光，但臉上紅光閃閃，毫不顯老態。

　　林華老遠便看清了這群人的嘴臉，心笑：「這傢伙定是歡喜佛居永傑了。聽說肥胖的人不喜女色，性慾早衰；這傢伙肥胖如豬，怎會是好色如命的淫賊？怪事。難道說，這淫賊作孽，不叫採花叫採補不成？如果是採補，他該死，這件事我不能不管，宰了他也是一場功德。」

　　歡喜佛向疾行而來的徐方招手，低聲道：「大管家，來得很早嘛，這位是……」

　　「大爺，這位就是林老弟宗如。」大管家徐方在旁坐下說。

　　「幸會幸會，坐下談。老朽居永傑，咱們自己人，隨便些，不必拘禮。」歡喜佛挪動著龐大的臀部笑著說。

　　林華在一旁坐下，懶洋洋地說：「江湖小混混不知禮數，無禮可拘。在下飲了貴管家一杯雲霧茶，上了大當，只好聽你們的，有何吩咐，說啦！老前輩大概該是揭開謎底的時候了。」

　　「不錯！確是時候了，當然你很了不起，不然老夫不會找你幫忙。你年輕，初出道歷練，多經一事多長一智，上一次當對你日後大有好處。要想在江湖成名，談何容易？不經過九死一生千錘百煉，你想有成？你替我辦好這件事，我歡喜佛不會虧待你，人格保證，絕不食言。」

　　「我有何好處？」

　　「這件事辦成，也就是你成名立萬的機會。」

　　「有名還有利囉？」

　　「當然，那還少得了利？我保證你名利雙收。事成之後，我後院裏那些絕色美女，你可以任選其一帶走，並酬謝白銀百兩。」

　　「貴管家不是說過以千金為酬麼？」

　　「哈哈！不要貪心，老弟，給多了你提不動也是枉然。」

　　「你辦的事該說出來了吧？」

　　「你看到下面的宅院麼？」

　　「看到了，偌大的宅中如果看不見，豈不完了？」

　　「那就是彈指通神彭天行的宅院。」

　　「和交遊廣闊朋友眾多的鏢局子師父作對，佔不了便宜！」林華冷冷地說。

　　「哈哈！一個過了氣的鏢頭，可不在我歡喜佛的眼下。」

　　「你與他有仇？」

　　「要殺一個人，有仇無仇不關宏旨。」

　　「高論。」

　　「一共有三個人，彭老狗和他的次子彭亮，一個老僕。」

　　「院子裏似乎停了兩乘轎。」

　　「那是彭老狗的客人，兩個女的，四名轎夫，一名跟隨。」

　　「他們……」

　　「老夫要一個女的，另一個女的由你負責。」

　　「要在下負責一個女的，不幹。」他斷然拒絕。

　　「不幹也得幹。大管家協助你，你們兩人恐怕難以對付她，但不能多派人給你，所以無論如何，你們得收拾那潑婦。即使無法收拾，至少也得纏住她三兩刻，老夫得手後，再派人協助你們。」

　　「這個……」

　　「等咱們的人到齊，準備動手。」

　　「大白天打家劫舍？」

　　「附近三里內不見人煙，所有的人一個不留活口。」

　　「老天！你……」

　　「但願毒煙收效，不然將有一場可怕的惡鬥，快找地方歇息，養精蓄銳以便迎接即將到來的兇狠搏殺。」

　　「大約需要多久？」

　　「等彭老狗的次子彭亮從湖中捉魚待客返家時，毒煙即行施放，以便斬草除根。小狗如果不到，恐怕毒煙出了岔子，驚動了屋中的人，小狗便不易搏殺了，咱們並未準備船隻。」

　　湖面甚廣，灣丘甚多，在丘項也看不到湖濱散處的漁舟。

　　「彭小狗返回時，怎看得到？」林華問。

　　「瞧，最後一條出尾，便是小狗返家的行舟航道，只消看到小舟經過那兒，便知小狗到家的時刻了。快啦！你好好歇息，去吧。」

　　「別走遠了。下面一線咱們埋伏了八個人，千萬別下去自討苦吃，他們會用暗器招呼你的。」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說。

　　「黃兄弟，陪林老弟到後面去歇息。」歡喜佛向一名大漢叫。

　　大漢應喏一聲，向林華招手示意。

　　林華毫不遲疑地站起來，伸伸懶腰要死不活地說：「看樣子，在下真得好好睡一覺。黃兄，咱們往草窩裏……」

　　「耳朵放靈光些，別睡死了，嘯聲一起，便用得著你了，必須立時趕來，聽到沒有？」大管家叮嚀。

　　「喊一聲就行，嘯個屁。」他懶洋洋地答。

　　黃兄帶著他往六七丈外下面的樹下草叢中一鑽，他放下兵刃袋向下一躺，向黃兄笑道：「黃兄，在下一睡便熟，勞駕，招呼一聲。」

　　他雙目一閉，慢慢睡著了。

　　黃兄大概也因心情緊張過度，等久了反而感到疲倦，往他身側一躺，不片刻便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除了負責監視的人，其餘的人皆橫七豎八地各找地方小睡養神了。他似乎睡得不寧靜，向側翻身，手臂一伸一搭，一指頭點上了黃兄的睡穴。

　　接著，他像蛇一般溜走了。

　　久久，第六道山尾前端，出現一艘小漁舟，舟上只有一個赤著上身，雄壯魁偉的青年人，架著雙槳，運轉輕靈，船行似箭。

　　第七道尾接近，船距岸不足五丈。

　　驀地，岸上的蘆荻叢中，鑽一個赤條條的大漢，向小舟急急揮手示意。

　　青年人一怔，停下槳一陣遲疑。

　　大漢滑入水中，向小舟游來。

　　青年人長槳划左反撥，小舟輕靈地轉向，向游來的大漢滑去，相距丈外停槳問：「老兄，怎麼回事？」

　　大漢是林華，他用踩水術穩住身形、問道：「老兄，你認識彭亮麼？」

　　「你認識他？」青年人詢問，眉梢眼角明顯地湧現困惑的表情。

　　「不認識。」

　　「你……」

　　「你能帶我去找他麼？」

　　「你不像是本地人……」

　　「少廢話，在下的事十萬火急，帶我去找他。」他一面說，一面向船靠。

　　「慢來，說清楚再上。」

　　青年人叫，雙槳一動，船滑開兩丈。

　　「彭家將有飛來橫禍，在下要找他示警……」

　　「咦！你說甚麼？」

　　「老天！十萬火急，急驚風碰上慢郎中，你難道希望彭家全家橫死？」

　　「在下就是彭亮，你是……」

　　他吁出一口氣，急急地說：「你這小混蛋簡直該死，幾乎誤了大事。聽清了，歡喜佛居老淫賊帶了四十餘名惡賊，現在你家左面的山崗樹林中埋伏，宅子附近有人持了歹毒的毒煙，專等你取魚返宅時施放毒煙一網打盡。」

　　「咦！怪事，我彭家與歡喜佛無仇無怨，你是否故意造謠生事……」

　　「呸！滾你的蛋！居老淫賊與你彭家無仇無怨，他是為了你家的兩位女客來的。居老淫賊帶來的人中，有他的大管家徐方……」

　　「哎呀！那是大名鼎鼎的一枝花淫賊徐澤玉。」

　　「另三個叫甚麼長沙三霸，老三叫譚珍。其他的人在下不認識。」

　　「尊駕是……」

　　「在下是被徐方用一杯雲霧茶下毒迫來的，要在下對付兩女客中的一個。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招來找你，風險某大，他們可以在上面監視你的船，只等你的船到了第九條山尾，便準備行動。你一登岸入屋，毒煙便發……」

　　「是何種毒煙？」

　　「我不知道。」

　　「這……」

　　「我已經告訴你了，以後的事全看你啦！記住，給我半刻工夫，半刻後你方可通過第九道山尾，小心了。」

　　「且慢！請問兄臺尊姓大名？……」

　　「不說也罷，後會有期。」

　　「請……」

　　「也許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因為如果毒煙無功，他們便準備公然行兇，或許那時我可以暗助你們，在下行走了，祝福你們。」林華勿匆說完，向山尾游去。

　　久久，林華推推身旁睡熟了的黃兄，說：「喂！睡夠了麼？在下要到前面走走。」

　　他要走，黃兄只好揉著惺忪睡眼跟在後面。

　　歡喜佛仍和大管家焦灼地向湖中眺望，林華走近笑著：「怪事，還在等？船回來了沒有？」

　　「怪，確是怪，這小子怎麼還不回來？」歡喜佛眉心緊鎖地說。

　　「要不要提前下手？大管家帶來的人都到了吧？」他信口問。

　　「到了，唔！真該提前下手的，走掉一個小畜生並不礙事啦！」大管家一字一吐地說。

　　林華反而心中焦急，暗罵彭亮該死，怎麼這時還不回來？正焦急問，第九條山尾前，小舟終於出現了。

　　彭亮輕搖著小舟，口中悠閒地唱道：「聞道春還未相識，走傍寒梅訪磨息。昨夜東風入武昌，陌頭楊柳黃金色。碧水浩浩雲茫茫，美人不來空斷腸。預拂青山一片石，與君連日醉壺獨觴。」

　　歌聲嘹亮，舟行似箭，破水駛向宅後的湖岸白楊林。

　　崗上，賊人們整裝待發。宅西南通向城的小徑，深藏在密林下，二十餘名不速之客，正向彭宅趕。崗上的賊人，看見這群不速之客。

　　彭亮的小舟徐徐靠岸，插上篙站在船頭大叫：「三叔，快出來幫幫忙。」

　　湖濱距宅後僅二十丈左右，中間楊林與桃林之間，是一片老梅林，中間田地種了不少蔬菜。後院門一開，出來了一位留短灰髯的花甲歲老僕人，腰腿朗健，紅光滿臉，點著一根蒼木手杖，喜孜孜地向湖濱走，一面用洪鐘似的嗓門叫：「亮哥兒，是不是弄到大魚了？怎耽誤了這許久，大概你把所有的攔江鉤全弄糟了吧？」

　　「魚確是不少，全是大魚，快兩步好不好？三叔。」

　　其實並沒有多少魚，老僕三叔帶走了三尾金尾鯉魚，先回宅中。彭亮則慢騰騰地在弄船，將船慢慢拉上灘岸，慢慢整理漁具，慢慢哼著小曲，狀極悠閒。

　　久久，三叔再次出現在後門外，亮聲叫：「亮哥兒，還不趕快回來？客人等得快不耐煩了哪！」

　　「來啦！客人等了這大半天，難道再等片刻就不耐煩了？」彭亮叫，丟下漁船大踏步向後院走。

　　快接近院門，老僕三叔遞給他一顆金色丹丸，低聲說：「吞下，杜家的百花解藥丹。宅左上風處草叢中，共伏了六個人。進去，咱們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要向上瞧，走。」

　　沒有風，但仍有從東南徐徐飄來的氣流，毒煙像極淡的輕霧，不久便瀰漫在宅院的四周，侵入宅內，漸向西北角低地帶飄動。

　　久久，屋中突然發出一聲驚叫，「砰」一聲大震，有重物倒坍。之後，萬籟俱寂，屋中聲息全無，聲響證實屋中有人中毒，沒有聲息再次傳出，屋中人必定已經完全被毒煙熏倒了。

　　嘯聲乍起，人潮向人下湧。宅旁出現施放毒煙的六個人，迫不及待各自躍出，興高采烈。奔至柴門前，「砰」一聲踢倒了柴，爭先恐後一湧而入。越過停放在院中的兩乘轎，轎內沒有人。

　　大門虛掩，兩名大漢推門搶入。廳中，客位上一位姑娘伏几昏厥。一名僕婦倒在窗下。主位上，一個留了三綹灰髯身材魁偉的老人，倒在椅在茶几上，像是睡著了。

　　六個大漢全進入大廳，一個叫：「我帶走這位姑娘，你們殺人。」

　　這位花姑娘衣著並不花，月白衫月白裙，頭上三丫髻戴了三朵翠綠色的花環，伏在几上的側臉五官線條分明，桃腮如凝脂如玉可愛，那一雙美好的大眼已經閉上眼簾，黛眉與扇形的睫毛畫出優美柔和的圖案，光看側影，便使人感到美得令人屏息，一名大漢奔近老人身旁，單刀一舉……卻「哎」一聲哼，舉著刀直挺挺向前一直栽，栽入老人伸出大手中。

　　同一瞬間，奔向姑娘的大漢剛伸手將人抱起一親芳澤，卻迷迷糊糊地抽下坐倒。

　　六名大漢在一瞬間分別撲向廳中的四男女，也幾乎在同一瞬間全被制了穴道。

　　大門又悄然掩上了，宅中一靜。最先搶近廳的人是歡喜佛，伸手推開廳門，不由一怔，倒抽了一口涼氣，廳中，主人彈指神通彭天行安坐主位。姑娘在僕婦的扶持下坐在賓座上。老僕三叔則站在主人的身側。窗下，六名大漢端端正正躺在一排，整整齊齊睡著了。

　　主人離座含笑點頭，笑道：「老賊光臨，寒門蒙羞，但老夫不願失禮，請入廳奉茶。」

　　歡喜佛的目光，落在姑娘的身上，豬眼中似要噴出慾火來，大吼道：「殺。」

　　白影如電，姑娘離座飛射廳門，手中的寶劍光華耀目，指向歡喜佛的心坎，來勢之疾，駭人聽聞。

　　「哎呀！」歡喜佛驚叫，向後暴退，身後有人阻路，倉促間退不動，只好硬用背猛撞，居然撞出一條道路來，但卻撞翻了四名同伴。

　　門口一陣大亂，怪叫聲大起。姑娘領先衝出，寶劍一揮，便刺倒了兩名惡賊。角門內一聲虎吼，搶出彭亮和四名青衣轎夫，每人手中有一根棗木齊眉根，像是五頭猛虎。

　　「退！在外面決戰。」大管家大叫。

　　不退不行，院子小容不下這許多人，眾賊紛紛跳牆而去，歡喜佛退出了院門。

　　但院子裏，仍然倒了五個人。院門外是桃林，林下空敞便於動手。

　　大管家盯上了僕婦，向提劍竄去的林華叫：「林老弟，咱們伺候潑婦。」

　　僕婦手中的劍幻起重重劍網，威風八面地四面追逐，神色從容，一聲輕笑，衝上就是一劍，猛攻徐方的胸七坎要害，一面出劍一面叫：「一枝花，你的死期到了。」

　　徐方連封三劍，方能阻住這一劍狂攻，臉上變了顏色，心中已生怯意。

　　林華已看這僕婦正是平安客棧制浪裏鬼的人，不由心中有氣，跟上大喝道：「潑婦，在下陪你練練。」

　　「錚錚！」他擋開了僕婦兩劍，立還顏色回敬了兩招，雙方立即展開了快攻，但見劍影徹地漫天，人影進退如電，展開了空前猛烈的一場惡鬥，反而將徐方迫至一旁，抓不往插手的機會。

　　不久，地下躺了七名惡賊，但也倒下一名轎夫，彭亮的大腿外側被人刺了一劍，傷雖輕卻流了不少血。

　　僕婦兇狠地連攻十八劍，皆被林華一一化解勞而無功。她毫不放鬆地又衝刺，一面進攻一面冷笑道：「原來是你，看你就不像是好人，那晚真該殺了你的。」

　　林華先前用了七成勁接鬥，感到壓力漸增，他不得不用上了全勁，放手搶攻，也一面出招一面說：「你這蛇蠍女人，原來那晚是你偷進在下的房間，給你一劍。」

　　「錚！」僕婦將他的劍封出偏門，恨聲道：「與歡喜佛在一起的人，全該殺！」語聲中，她已在聲落時攻出十一劍之多，換了兩次方位，便全被林華封開了。

　　大管家徐方抓注了這剎那間雙方勢止的機會，撲上劍攻僕婦的左肋。

　　僕婦哼一聲，閃招、搶入、反擊、回敬一劍叫：「以牙還牙。」

　　大管家徐方也向側一閃，誘她變招跟蹤追擊，以便讓林華乘機進去。果然不錯，林華反擊了攻出兩劍卻不領徐方的情，喝道：「退遠些，免得得手礙腳。」

　　他展開所學，逐漸取得了優勢，把僕婦迫得步步後退，逐漸向遠處移動。

　　徐方插不上手，見林華能將僕婦纏住，心中大喜過望，在旁一面跟上一面叫：「速戰速決，斃了這潑婦，殺！殺！殺。」

　　另一面，姑娘力鬥歡喜佛和長沙三霸，勢均力敵，誰也佔不了絲毫上風。

　　主人彈指神通彭天行，被八名惡賊圍攻，劍指並用，便也被八賊互相呼應的遊鬥術纏住了。

　　三名轎夫又有一名受了傷，彭亮與老僕三叔被十餘名賊人團團圍住，刀劍齊下八方進攻，被困住了。

　　林華與僕婦狠鬥，雙方已到了忘我的境界，一個是未能得手而發狠猛攻，一個是為了自保而咬緊牙關應付，兇險的狠招層出不窮，每一劍皆隱伏著可怕的危機。附近十丈內，沒有人敢走近這一對高手的圈子。

　　正危急間，雙方皆到了最後關頭，驀地人影如潮，二十餘名高手不期而至。領先的是兩個老和尚，一個提禪杖，一個持行者捧，聲如沉雷：「住手！誰敢不聽他得死。」

　　「噗」一聲響，持行者棒的兇猛老和尚，一棒打破了一名惡賊的腦袋，大踏步入，來勢洶洶。

　　人影倏止，惡鬥結束。

　　「糟！是上方和尚與苦行尊者兩個惡僧。」彈指通神彭天行絕望地低叫。

　　二十餘名不速之客趕到，以沉雷似的喝制止雙方惡鬥，那位持有行者捧的老和尚，一棒便擊斃了一名收手不及的惡賊，只消一看老和尚臉上的猙獰神色，便知是個生性嗜殺的不法僧人，而不是德高望重的有道高僧。

　　惡鬥倏止，三方的人皆已看出對方的身分了。

　　彈指通神彭天行看了兩個和尚，不由得臉色大變，心向下沉，情不自禁地低叫道：「糟！是上方和尚與苦行尊者兩個惡僧。」

　　他舉劍一揮，行將力竭的彭亮與老僕首先移近，接著三名帶了傷的轎夫聚集在他的右方，白衣姑娘沉靜地撤回，最後到達的是那位似乎是最渾厚的中年僕婦，僕婦撤走時，拭著鬢邊的汗水，恨聲說：「看你的器宇風標，怎會是歡喜佛的下流走狗？你記住，我必定殺你。」

　　林華淡淡一笑，不予分辯，他閃入人叢後，冷靜地注視局勢的發展。他倒提著劍，挪了挪暗器，躲在一名高大的中年人身後，掩住面目，目光掃過兩和尚後面的人群，心說：「原來是宋少峰所要對付的人，可能宋少峰與那些公門人已經到了附近啦。」

　　二十餘名高矮不等的人中，有水鬼郝武與翻江蛟黎良在內。人群分三方而立，壁壘分明。

　　歡喜佛看清了所有的來客，心中一寬，踏前兩步抱拳行禮知道：「兩位大師請了，還認得區區居永傑麼？」

　　持禪杖的老和尚滿臉紫棱，鷹目炯炯，支著禪杖瞥了對方一眼，沉聲道：「居施主在此地動手與人相搏，有何事故？」

　　「區區要與姓彭的算賬，大師有何見教？」

　　苦行尊者一頓行者棒，桀桀怪笑道：「那好辦，你辦你的事，佛爺與上方法兄只找這兩個女人，各行其是。」

　　「這個……區區也是為了這兩個女人而來。」

　　「什麼？」上方和尚怪叫。

　　「上方大師難道……據在下所知，兩位大師皆不喜好此道……」

　　「佛爺是替徒孫輩找公道來的。」

　　歡喜佛的目光落在水鬼郝武身上，含笑招呼道：「郝兄，是為了令兄的事麼？」

　　「不錯，居爺想已知道家兄慘死平安客棧的事了。」水鬼恨恨地答。

　　「郝兄，殺令兄的兇手，兄弟交給你，其他的人郝兄尚請不加過問，兄弟將以重金酬謝……」

　　「這個……」

　　「郝兄，冤有頭債有主，其他的人……」

　　上萬和尚接口叫道：「居施主，你知道那位女嬌娃的來歷麼？」

　　歡喜佛呵呵一笑，自豪地說道：「不但知道，而且知之甚詳。」

　　「你怎麼知道？」

　　「長沙三霸三位老弟現在此地。」

　　「哦！你擔當得起？」

　　「在下在天下各地共有十一處藏嬌金屋，極為秘密，何所懼哉，為防患於未然，因此在下已周詳策劃斬草除根，免令消息外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即使全將他們殺了，也保不任秘密的。聽施主的口氣，顯然仍有怯念，既然不敢擔當，快讓開由佛爺挑起來。」

　　「在下無所畏懼，只要這小丫頭，務請大師成全，容圖後報。」

　　「這個……」

　　苦行尊者冷冷一笑，向上方和尚道：「法兄，就給他算了免得費神。」

　　「法兄說得不錯。」上方和尚點頭同意。

　　「在下感激不盡，謝謝，謝謝大師的盛情……」歡喜佛心花怒放地抱拳道謝。

　　「小丫頭給你，但除了那潑婦兇手之外，其他的人皆由你負責，走脫了一個，惟你是問。」苦行尊者大聲說，顯然不願多費手腳。

　　「一句話，咱們分開動手，速戰速決。」歡喜佛舉劍叫。

　　「且慢！」林華突然搶出叫。

第二十六章　大意受傷

　　「你是甚麼人？」上方和尚怒聲問。

　　「哈哈！一個江湖小輩。」

　　「有何高見？」

　　「你們雙方都在推責任，其實誰也脫不掉是非。」

　　「呸！閉上你的嘴。」

　　「別生氣，聽在下說明白。你兩個和尚逞英雄，替水鬼報仇，氣勢洶洶，卻又虎頭蛇尾，把其他的人全往咱們身上推，豈有此理。如果膽小怕事，趕快滾蛋，別打腫了臉充胖子，多丟人？」

　　話說得太重，兩個和尚是成名人物，怎受得了？

　　「反了。」上方和尚怒叫。

　　「林宗如，你這該死的傢伙，放的甚麼屁？滾回來。」

　　徐方大吼，搶出趕人。

　　歡喜佛吃了一驚，趕忙向上方和尚拱手道：「大師請息怒，這小輩無知狂妄，說話不知輕重多有得罪，在下……」

　　「住口。」上方和尚暴怒地叫。

　　林華伸手虛攔徐方，叫道：「大管家，你難道還不明白麼？他們共有二十三個人，誰敢保證他們之中沒有貪生怕死的人，日後出賣咱們麼？彭老匹夫是金陵鏢局的前任總鏢頭，朋友滿天下，與黑白道名宿皆有交情，只消走漏一絲口風，你們怎吃得消？而以目前的情勢看來，走漏一絲口風，你屆時他們全往咱們身上推，想想看，後果如何？你們不怕死，林某卻想活，俠義柬一發，天下雖大，你們躲不掉，在下也將無處容身，我可不幹。」

　　「閉上你的臭嘴。」歡喜佛怒吼。

　　「居前輩，你老昏了不成，為了一個女人，你居然眼看和尚殺了一名弟兄不管？」

　　「你想怎樣？」徐方沉道。

　　「一不做二不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與和尚們分擔，一同動手，誰也休想坐享其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另一條路是叫和尚們滾蛋，咱們已穩操勝算，他們既然不想分擔責任，憑甚麼敢前來打岔插手，賊和尚口硬心怯，貪生怕死別具用心……」

　　這幾句話像是火上加油，兩僧惡極而笑，笑聲震天，打斷了他的話。

　　歡喜佛也怒不可遏，大喝道：「你給我滾開！你死定了，你不會獲得解藥……」

　　話未完，兩和尚已一聲怒吼，同時搶出，一杖一棒風雷驟發。

　　水鬼也拔劍吼道：「咱們辦事，上啊！」

　　這一來，立即引起一場混戰，三方的人皆捲入漩渦。

　　林華閃在徐方身後，大叫道：「大管家，你看清賊和尚的惡毒面目了吧？他們先已殺了咱們一個人……」他往後溜，徐方便被苦行尊者纏住了。賊和尚行者捧來一記「毒龍出洞」兜心便點，再變「怪蟒翻身」，「噗」一聲響，打斷了徐方身側走避不及的一名大漢的雙腿。

　　徐方紅了眼，先前和尚一上來便不問情由打死了一個人，這時又殺了一個，舉動之狂妄，委實太不像話。

　　歡喜佛的同黨們，也被和尚的舉動所激怒，雙方人數相當，動起手來誰阻止不了這場混戰。

　　徐方一聲怒嘯，從棒旁切入，劍光如匹練，攻抵和尚的肋下。

　　和尚來一記「莊家亂劈柴」，三五棒便把徐方的狠招化解，迫得徐方連換三次方位，倉促間無法還手。

　　林華取出七枚三棱鏢，一聲長笑，抖手便是一鏢，喝道：「和尚接鏢。」

　　和尚收招斜移，一棒來一招「枯樹盤根」猛攻林華的下肋，卻不知另一枚三棱鏢已乘虛而入，棒攻出鏢已臨胸。和尚大駭，未料到林華用的是連珠漂，躲過第一攻卻看不見更快更疾的第三枚，等看到淡淡的鏢影，已經來不及閃避了，本能地臨危自救，扭身急躲。

　　「錚」一聲輕響，鏢中左肩，和尚狂叫一聲，倒拖著行者棒撒腿便跑，一面大叫：「快來兩個人，這小子扎手！」

　　林華從後跟上，照和尚的屁股蛋就是一腿。

　　「哎……」和尚狂叫，丟掉行者棒向前一栽。

　　徐方超越林華要將和尚置於死地的剎那間，林華出其不意伸手一鉤，便閃電似的勒住了徐方的脖子，劍靶也幾乎同時擊在徐方的右耳門上。手一鬆，徐方像一條蛇一般滑軟在地，失去知覺。

　　附近惡鬥的人，無暇理會旁人的事，變化也太快，因此林華的舉動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左首不遠處，歡喜佛與上方和尚正捨死忘生展開兇險萬分的惡鬥。右面六七丈外，八名高手圍攻少婦與僕婦，似乎勢均力敵。八名高手中，有四名是和尚的人，其中包括了水鬼和湘江蛟兩個惡賊。

　　他飛掠而至，突然插入叫：「讓開！算我一份。」

　　他從水鬼的身左插入，水鬼不知是他，本能地向右讓出空隙。

　　「你給我滾！」他大喝，劍向側一拂。

　　血影乍現，水鬼的左臂齊肘而折。「啊……」水鬼狂叫，飛躍八尺，再一聲狂嚎，丟掉兵刃抓牢創口上方，撒腿狂奔逃命去了。

　　他搭住了翻了蛟的分水刺，喝道：「你也不是好東西。」

　　翻江蛟的左首是歡喜佛的一名心腹，一看機會到了，不再向兩女進攻，反手就是一刀，砍在翻河蛟的左肩叫：「先斃了你……」

　　同一瞬間，林華越過翻江蛟的身後，一劍刺入這位心腹的右肩抵叫道：「你也算上一份。」

　　「哎……啊……」兩人同聲狂叫，踉蹌便倒。

　　他一沾即走，遠出三丈外去了。八個人去掉三個，壓力頓減，兩女心中一寬，精神大振，雙劍立即全力發揮合璧的威力。一分一合之下，立即有兩名賊人胸裂腹穿，劍虹再閃，又刺倒一個了。另兩名賊人大駭，發出一聲怪叫，不約而同撒腿狂奔，逃入林木深處溜之大吉。

　　林華已到了歡喜佛身旁，叫道：「居大爺，要的小丫頭可能跑掉了，煮熟的天鵝飛掉啦！」

　　「快幫我斃了這和尚。」歡喜佛大叫。

　　「好，我幫你……」

　　驀地，遠處剛醒來的徐方大叫道：「大爺，那小畜生吃裏扒外，小心他暗算。」

　　歡喜佛一怔，及時向側一躍丈餘，反應奇快。上方和尚可不饒他，大吼一聲，跟上一杖攔腰便掃。

　　林華不再打落水狗，眼角瞥見彭亮在兩名大漢的狂攻下，血染襤褲，已到油盡燈枯的境地，生死在呼吸間，險象橫生岌岌可危。

　　他飛掠而至，認得兩名大漢全是歡喜佛的人，狂叫道：「兩位，咱們機會均等……卸你的狗腿！」

　　一名大漢左膝中劍，立即絆倒。另一名大漢一怔，封出一劍躍退叫：「你怎麼啦？」

　　他的劍鑽隙而入笑道：「大水沖倒了龍王廟。」

　　大漢右肩挨了一劍，狂叫一聲扭頭便跑。彭亮心神一懈，搖搖欲倒。他一把抓住彭亮，向宅門飛縱，一面說：「蠢東西！為何不設法脫身？」他將彭亮放在屋角草叢，轉身重回鬥場。

　　鬥場遼闊，剩下的人有限，各不相顧。他一來，歡喜佛向奮勇搶攻的上方和尚叫：「上方大師，咱們分亡合存，快聊手自保，再耽誤必將同歸於盡。」

　　上方和尚不是真糊塗，眼看雙方死傷慘重，再拖下去定然兩敗俱傷，一躍丈餘，大叫道：「朋友們，停止自相殘殺，全力對付這幾個男女。」

　　歡喜佛首先奔向林華，怒吼如雷大吼道：「大爺要碎剮你這敗事的罪魁禍首。」

　　上方和尚也稍後一步趕到，一聲怒吼，禪杖配合了歡喜佛，猛掃林華的下盤。

　　兩人的兵刃一長一短，居然配合得渾如一體，前後夾攻，左右合擊，把林華纏住了，展開了激然的生死惡鬥。

　　但林華應付得並不大吃力，三人像走馬燈般死纏不休，他依然攻多守少，進退如風主宰全局了。但等到徐方加入後，他便感到吃緊了。

　　四名轎夫一死兩傷，先後已退出鬥場，另一位正與彈指通神並肩聯手，兩人皆受了輕傷，在四名悍賊的圍攻下，總算尚可支持片刻。

　　彭家的老僕肋下開了一條血縫，倒在宅院左方的一株桃樹下死去不遠。兩股賊人已經住手，包括長沙三霸在內的十四名悍賊，圍住姑娘主僕倆，主僕倆眼看也支援不久了。

　　林華心中一急，暗叫不妙，他不得不下毒手了，一劍崩開禪杖，向後飛退餘丈，一聲長笑，向右急走，叫道：「小心大爺的暗器。」

　　歡喜佛迎面截住，連攻兩劍怒吼道：「小畜生你死定了，即使不殺你，你也休想獲得解藥。」

　　徐方奔到，劍攻背部叫：「分了他的屍，殺！」

　　林華一閃即將扔脫，大笑道：「你那杯雲霧茶……」

　　話未完，上方和尚截住退路，大吼一聲，掄杖便掃。

　　「走也！」林華怪叫，向後倒翻，從杖上方翻過，左手疾揚。

　　上方和尚抬杖挑劈吼道：「斃了你……啊……」

　　林華用上了翻雲身法，在和尚身後翩然落地，人未站穩。劍已指出，指向搶來的歡喜佛沉聲喝道「老淫賊，輪到你了，報應臨頭。」

　　「砰」一聲大震，上方和尚狂呼著、嘶叫著，丟掉了禪杖，以手蒙住雙目和天靈蓋，重重地摔倒。三枚鏢兩中雙目，一中頂門戒疤的中心，無法可救了。

　　歡喜佛大駭，止步驚問道：「你……你到底是……是……誰？」

　　「林家如。」

　　「這時改變態度替我效力還來得及，既往不咎，給你解藥咱們結為禍福與共的知交。」

　　說話中，徐方已從林華身後撲上，首先發出了一支扔手箭劍化長虹直取後心。

　　「喝！」林華突然大吼，旋身出劍。

　　「錚」一聲脆響，扔手箭應劍爆裂，同時，劍已貼徐方的劍切入，取得中宮優勢，「嘎」一聲刺耳錯劍聲傳出，劍尖已無情地刺入徐方的心坎要害。

　　徐方的劍尖神在林華的右下方偏門，張口結舌想叫叫不出聲音，上身一挺，打一冷戰，「噹」一聲劍脫手墜地。

　　「唉！」林華再次暴叱，拔劍、旋身、出劍。撲來的歡喜佛火速止步，臉色因驚恐而變成蒼白，打一冷顫，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

　　「砰」一聲響，徐方摔倒在地，緩慢地掙扎滾動，在血泊中猛烈地喘息。

　　林華踏進兩步，虎目中冷電四射，叱道：「解藥拿來。」

　　「休想。」歡喜佛退了一步叫。

　　「你得死。」

　　「咱們同歸於盡。」

　　「少做夢。」

　　歡喜佛飛退八尺，大叫道：「譚兄弟，快來助我。」

　　不遠處圍攻杜姑娘主僕的長沙三霸躍出圈子急奔而至。這一來，杜姑娘主僕感到壓力大減。

　　林華跟進八尺，冷笑道：「不管你叫來多少人，你得死。」

　　「你毫無機會，我勸你……」

　　「著！」林華冷叱，劍出「飛星射月」無畏地進擊，飛射著重影以奇速遞出，行雷霆一擊。

　　歡喜佛揮劍急封，長沙三霸恰好及時趕到，三劍齊出，鑽入飛騰的劍影中，風雷聲大作，劍氣銳嘯，行生死一決。

　　「錚錚！嘎！」劍接觸的暴響傳出，劍氣激盪迸射。

　　人影乍分，劍虹倏隱，林華屹立原地，劍尖血跡耀目，劍身隱發龍吟，人冷靜屹立，靜如山嶽。

　　歡喜佛與長沙三霸分四方而立，三霸的老三譚珍跪下了一條左腿，股內側血染褲襠，但指出的劍仍然相當穩定。歡喜佛的右上臂外側，裂了一條縫，血染衣袖。四個人皆臉色大變，被林華這可怕的雷霆一擊嚇得心向下沉。

　　「咱們同樣四劍齊下，兄弟發令。」歡喜佛厲叫。

　　林華向前滑進，劍尖徐降。

　　譚珍吃力地站起，四人不約而同向後退。

　　「各佔方位。」歡喜佛沉喝。

　　四人一靠，每人相隔一大步，成弧形列陣，四劍前指。

　　「這次將有人濺血劍下。」林華陰森森地說，移進半步。

　　五劍相對，行將接觸，即將生死立判。遠處奔來了五名青影，跑在前面的人大叫道：「且慢動手。」

　　林華退後一步，瞥了奔來人一眼，說：「宋捕頭，你早該趕來的。」

　　先奔到的人是宋少峰，帶了四名捕役匆匆趕到。如果憑這五位仁兄保護杜姑娘，簡直就不堪設想，這些江湖兇梟，根本沒將公門中的所謂鷹爪子放在眼下，必須憑真本事硬功夫，將這些無法無天的人置之於法，沒有真才實學的公門人，怎敢招惹這些江湖兇梟？宋少峰只帶了四個捕役便敢出面干涉，這份膽氣，深令林華折服。

　　宋少峰五個人奔到，並未立即制止另兩撥生死相拼的人住手。歡喜佛一怔，冷哼一聲，陰惻惻地問：「宋捕頭，你膽大得管起居某的事來了，你憑甚麼？」

　　宋少峰也滿迷惘之色，困惑地問：「咦！你不是南湖的居大爺麼？」

　　「你的眼睛又沒瞎。」

　　「你們為何在此鬥毆？瞧，死了這許多人，官司你們打定了。」

　　說話間，宋少峰已經接近林華的身左。林華的目光剛落在杜姑娘主僕一面，心中疑雲大起，忖道：「宋捕頭為何不先命人制止其他的人……」

　　這瞬間，疑雲剛起，宋少峰已突然下毒手，鐵尺順手一揮，「噗」一聲拍擊在他的左耳門上正中要害。

　　「居爺且慢動手……」宋少峰大叫。

　　歡喜佛與三霸已同時搶進，四劍先後遞出。歡喜佛起步最慢，到得也最慢。譚珍傷了一條腿卻到得最快。

　　林華做夢也未料到站在身邊的宋少峰會出手向他襲擊，所站處相距伸手可及，一個無心一個有意，豈不上當？耳門是要害，一擊便昏，重了可能耳聾頸裂，足以致命。他毫無戒心，沒有任何閃避的機會。他向右擲倒，在行將昏厥打擊剛過的剎那間，左手的三枚三棱鏢脫手發出，右手的劍也行雷霆一擊，勁剛發人已昏厥。

　　「啊……」宋少峰手掩右胸，三棱鏢已完全投入肋腔。

　　三霸中兩人中鏢，一人被劍刺入右胸。大霸被劍刺透右胸，他的劍也刺入林華的右脅下方，傷了皮肉。五人跌成一團，都在絕望地掙扎，只有林華寂然無聲。

　　歡喜佛奸似鬼，到得最晚，這時急向側方一躍丈餘，臉色死灰，被林華這一擊同斃四人的可怕情景驚破了膽。

　　百忙中，還未忘向不遠處的鬥場瞥了一眼，一瞥之下，只感到心向下沉，暗叫完了！

　　先前圍攻杜姑娘主僕的人，由於三位高手長沙三霸的撤走，而形勢逆轉，十一名悍賊只支持片刻，便開始走下坡，不久便死傷大半，目下僅有三人被主僕倆纏住，其餘的人已經見機逃掉了。

　　「大事去矣！」他心中狂呼叫。

　　不走才是傻瓜，他撒腿便跑。另四名公人像是嚇傻了，有兩人比較鎮靜，急忙上前接扶宋少峰，急聲問：「宋兄，怎樣了？傷……」

　　「快……逃……我……我完……」宋少峰虛脫地叫，話未完，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遠處，被踢昏又中了鏢的苦行尊者剛醒來爬起，向這兒注視，大叫道：「宋少峰你的人為何還不來？你這廝……」

　　杜姑娘主僕這時剛放倒三名惡賊，正飛掠而來。苦行尊者的話尾咽回腹中，撒腿便跑。

　　四名公人打一冷顫，四散而逃。

　　「誰也休想逃得掉。」僕婦厲叫。

　　林華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他不知身在何處，首先便感到左耳門傳來火刺刺的感覺，伸手摸，摸了一手藥末。

　　「我受傷了。」他想。左耳門挨了一鐵尺，耳輪與顴肌皮破溢血。他搖搖頭，似要把昏眩感搖掉，神智一清，舉目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小房，一床一几樸素簡單，從小窗中可以看到婆娑樹影，與五彩繽紛的落日餘暉。

　　「哎呀！我誤了與丈八腿的約會。」他心中驚叫。

　　房外傳來了腳步聲，他趕忙閉上眼裝睡。房門開外一進來了滿臉疲容的彈指通神彭天行，和杜姑娘主僕，三人關切地走近床前，彭天行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沉住氣，不言不動。

　　「還未醒來，真糟。」

　　「彭叔，他是不是內腑也受了傷？」杜姑娘憂心忡忡地問道。

　　「不像，恐怕是他體內的毒發作了。」彭大行嘆息著說。

　　「彭叔，怎辦才好？他救了我們，我們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毒發而死？」」

　　「愚叔方寸已亂，確是無計可施。居老賊已經逃掉了。一枝花死了，囊中未留下解藥，咱們到那去找居老賊索解藥？」

　　「這……那幾名公人該知道老賊的藏身處……」

　　「不可能的。那五個該死的公人，是水鬼兄弟倆的朋友。姓宋的捕頭替水鬼找來了兩個賊和尚與一群痞棍，替浪裏鬼報仇，也有意挫令尊的威望，他們根本不知道居老賊的秘密藏身處。」

　　「侄女去找鬼見愁設法。」

　　「也只有這條路可走，我去叫亮兒走一趟。」

　　「亮哥受傷甚重，還是侄女走一趟好了。」

　　「你不能再拋頭露面了，好侄女。」

　　「那……三嫂勞駕走一趟府城好不好？」杜姑娘轉向僕婦問。

　　僕婦神情委頓，但慨然說：「好的，只要鬼見愁在家，那怕抬也要把他抬來。」

　　「三嫂，不是要他，而是要他找居老賊索取解藥。」

　　「我這就走。」

　　僕婦三嫂走後，杜姑娘長嘆一聲，說：「這位林大哥真是俠膽慈心，侄女幾乎錯怪他了，我們與他素昧平生，他竟不顧一切，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先示警後相助，義薄雲天，世間少見的。無論如何，我們得救他。」

　　「好侄女，你想咱們能辦得到麼？可惜令尊不在……」

　　「何不帶他南下……」

　　「來不及了，他只有五個時辰好活。居老賊的對時散歹毒絕倫，如沒他的獨門解藥，死定了呀，世間唯一能救林小友的人，只有毒王方能起死回生，而毒王已逝世多年了，咱們無能為力，令尊或許可以用藥迫毒，但排毒卻無此能耐。唉！真急死人，這居老賊真該死。」

　　「萬一林大哥有個三長兩短，即使走遍天下，侄女也要搜出老賊來碎屍萬段。」杜姑娘恨恨地說。

　　「萬一他有了三長兩短，要緊的是辦法通知他的親友，咱們對他一無所知，必須等他醒來問問再說。你也累了，快回房休息去吧。」

　　「彭叔也……」

　　「我不要緊，還得到後面去看那些該死的賊囚。」

　　「那麼，侄女在此照顧林大哥。」

　　「不用了，大概還得等半個時辰他方能醒來。」

　　林華紋絲不動，心中暗笑，他鼻中嗅到一陣陣極為清雅的幽香，感到有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地替他掖好蓋在身上的薄衾，他想：「這位杜姑娘，絕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她的手好溫柔。」

　　這雙手輕撫著他的創口四周，手離開許久，似乎手上所傳的溫暖仍未散去。那時一個陌生的少女，用手輕撫一個陌生男人，那是不可能的事。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潮一陣洶湧，幾乎忍不住想睜眼看看這位不平凡的女郎。

　　房中寂然，人去房空。他傾聽良久，斷定附近無人，便悄然下榻，穿靴整衣掀窗向外一跳，悄然走了。

　　晚霞滿天，他急急向府城趕。長街在城外，城外的人不受夜禁的拘束。到達府城，天色已經盡黑，城門已閉。他繞城而過，到達長街，已是二更時分了。

　　長街的夜市比城內熱鬧，二更正是夜市的高潮時刻，燈光通明，在街上趕夜市的人，絕大多數是水客。他先到歡喜佛座落南湖的宅院走了一圈，發覺那兒已被官府的人所佔據，猜想定是僕婦三嫂已找到了鬼見愁，前來擒捉居老賊，不知是否得手。

　　「居老賊這老狐狸，怎會在此等死？鬼見愁定然來晚了一步。」他想。

　　他折回長街，剛從小巷中穿入大街，便看到街西的燈影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南步，從側面看得真切。

　　「是沙千里的一個走狗。」他心中喜悅地叫。

　　他開始跟蹤。他身後，也被兩個中年人盯上了。

　　沙千里的走狗不是單獨一個人，原來與前面走著的兩個穿短打扮的人是同路。

　　「咦！他們進了武館哩！好傢伙，丈八腿這老狐狸，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站在街角自語，目送三個傢伙進入了武館的角門。

　　正想繞出小巷從武館的後門溜入，後面突然有人接近，一隻大手搭上了他的左肩，語聲傳到了：「老兄，借一步說話。」

　　他的左手剛向上提，右後方另一隻手已扣住他的右手脈門，有人笑道：「老兄，咱們毫無惡意。」

　　他已看出是兩名中年大漢，淡淡一笑問：「有何指教？在下是……」

　　「剛才你從南湖居家來。」

　　「不錯。」

　　「借一步說話。」

　　「你們是……」

　　「少時自知。」

　　「要到何處去？」

　　「就在前面。」

　　前面是排幫人開設的木材行，是負責與木商接洽的店面，不做零售生意，店中沒有半根木料，卻有不少排幫的有頭面人物進出，他以為大漢是排幫找他的人，怎肯受制？雙手一分，不但掙脫了一左一右兩條鐵臂膀，而且將兩大漢摔出丈外往小巷中一鑽，溜之大吉。

　　「攔住他。」大漢狂叫。

　　小巷中沒有人攔地，街上一陣大亂。整條街都在亂，今天接二連三出了不少事，街上的人東一群西一堆，議論紛紛。

　　武館的人全到了門外看熱鬧，正好給他溜入後門的大好機會。招呼他的兩名大漢不是排幫的，而是兩個公人。只片到時間，小巷兩端便被公人們所把住，有人趕開閒人，有人入內搜索。

　　武館的後面秘室中，來客由兩名師父接見，室中共有五個人，一名小徒弟在張羅茶水。

　　來客態度相當傲慢，繞著二郎腿說：「莫三爺既然不在，在下不能等了。」

　　「三爺已經過江去了，留下話……」

　　「他為何過江？」

　　「他是為了沙爺的事奔忙，聽說有人帶了一個女人要見沙爺，所以他先過江看看虛實。劉兄如果有要緊的事……」

　　「事倒不要緊。」

　　「可否請劉兄留下話？」

　　「也好。沙爺後天午間可到，不在武昌逗留，逕自起早南下。莫三爺要查的孫紹宇其人，從沒聽說過，因此，沙爺要兄弟傳話給莫三爺，設法囚禁這位姓林的人，沙爺到達時將派人前往提人拷問，千萬不可誤事。」

　　「劉兄是否前往迎接沙爺？」

　　「是的，連夜動身，沙爺目下仍在樊口逗留。」

　　「可否請劉兄轉稟沙爺一件事？」

　　「好，什麼事？」

　　「鸚鵡洲來了一個人，綽號叫狼梟。」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劉兄傲然地說。

　　「本來是一個小混混，小有名氣呢。他在漢口渡頭弄到一個女人，說是沙爺所要的絕色美女，託人帶信稟知三爺，要求三爺派人稟報沙爺知道，請沙爺攜白銀千兩前往交換女人……」

　　「什麼說？哼……」

　　「兄弟只是將狼梟的口信說出而已。」

　　「哼！這小子好大的狗膽。」

　　「三爺也頗為不悅，但……」

　　「那女人姓甚名誰？」

　　「狼梟的信差沒說，只說沙爺一看便知。」

　　「他為何不帶人會見沙爺？」

　　「他說行藏已露，被一群高手盯上了，不敢冒險。」

　　「盯他的又是甚什麼人？」

　　「有漢川八義……」

　　「八個小亡命而已。」

　　「狼梟可不放心……」

　　「好吧，兄弟把話傳到，沙爺來不來，兄弟不敢保證。」

　　「當然，沙爺人才出眾，有的是女人，怎會為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人，與那狼梟打交道？」

　　「狼梟居然膽大包天，他敢向沙爺勒索，哼！有他受的了。天色不早，兄弟該告辭上道。」

　　「劉兄們不喝杯酒再走，酒菜不久……」

　　「免了，趕路要緊。告辭。」

　　劉兄在師父們的殷勤相送下，出了武館撲奔萬金堤，沿堤向北走。江風徐來，堤下沒有人，堤外泊了不少船，堤岸江畔倒有不少水手走動。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來人走近在他的右首，身材高大，比他高了半個頭，呵呵一笑靠近他低聲說：「老兄，找吃的？玩的？吩咐一聲，包在我王二疤身上。」

　　劉兄一眼便看到來人的左耳尖頰的傷痕，撇撇嘴說：「走開些，不麻煩大爺。」

　　「老兄，光棍……」

　　「呸！你少廢話。」

　　「兄弟是一番好意，不經我王二疤的手，你在萬金堤辦不成任何事。」

　　「真的？哼！」

　　「當然。」

　　「好吧，我要找一條小船，連夜下放武昌縣。」

　　「哼哼！那還不簡單，包你明早可到。」

　　「要沿江尋找一艘上航的大船。」

　　「放心啦！錢可通神，萬事如意。跟我來。」

　　劉兄不假思索地跟在後面，王二疤反而往南走，漸漸接近了壓江亭，江岸旁已沒有船影，堤上也不見有人啦！

　　「喂！你要往那兒去找船？」劉兄起疑地問。

　　「到前面去嘛。」

　　「前面那有船影？見鬼。」

　　「泊好的船，夜間不是啟綻的，老兄，要找夜航船，須到偏僻處找。老兄，你不是到樊口？」

　　「喂！你怎知大爺要到樊口？」

　　「你甚麼地方也不要去了。」

　　「甚麼？你……」

　　「你下江撈死魚去吧。」

　　劉兄的手剛伸出，「噗」一聲臉上便挨了一掌，甚麼也看見了，只看到眼中金星飛舞。不等他叫喚，頂門轟一聲響，人事不省。

　　王二疤是林華，他不得不殺人滅口，將劉兄向江下一丟，逕奔壓江亭下。

　　壓江亭下的碼頭上，泊了三艘小艇，那是排幫人往返鸚鵡洲的小船，有時半夜三更也有人過江，這些水上好漢不怕滾滾江流。

　　艇上沒有人，他跳下一艘小艇，解纜雙槳，雙槳一動，艇向上游划去。

　　過江，必須先往上游划出半里以上，然後衝向中流。船輕水急，他的操舟術不含糊，三更初艇在洲上游的蘆葦叢中插篙。他一躍登岸。看清了泊舟的地勢，他排草下行，不久便看到了綿綿無盡的洲岸水際的排影。

　　月黑，風高，正是良好的夜行人之夜。

　　「先找人問問。」他想。

　　鸚鵡洲上住有人家，也建有不少船寮。三國時代，江夏太守黃祖的長子在此大會賓客，盛極一時，有客獻鸚鵡，故因此得名。但千百年來，此洲日漸擴大，北面已擴展至太子湖月湖的出水口火港口，西北的夾河已變成細小的裏河。洲雖擴大，卻日漸凋零，沒有一棟像樣的樓房，反而成為歹徒的逃亡藪。裏河一帶的木排，銷往漢陽府及漢口鎮以北地區。近江流一帶的水排，則銷售武昌府，各幫的貨物劃分甚嚴，涇渭分明各有統屬。

　　在洲上要找人問消息，他該到洲中有村落處去找，但他不知洲中的形勢，卻在那些排屋上去找，想得到必定白費勁。排上所建的臨時木屋稱為排屋，要接近這些排屋相當不便，木排上一無遮掩，老遠便被人發現了。

　　但他十分順利，連搜三座排屋，不曾被人發現，他也一無所獲。

　　那些排幫的粗豪莽漢，全是些年輕力壯的壯年人，終年在原始森林與滾滾江流中度過苦悶的日子，一旦到了花花世界的武昌像是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了三十三天，那還會安靜？生意的事自有排頭負責，管他娘痛快玩玩再說，一個個迫不及待往武昌跑，跑的路子少不了是酒肉、女人、打架。排屋中鬼影俱無，根本無人看守。

　　「糟透了，怎麼不見有人？」他找得心中煩躁，不住地嘀咕。

　　他不再搜排屋，沿江岸北行，誤打誤撞接近了排幫人過河的渡口。

　　漢口沒有碼頭，半里寬的水排密密麻麻不住搖晃，外側繫了四五艘小艇，過江人必須走過半里寬的木排方能上船。這是排幫人專用的渡頭，不會有外人使用。洲岸建了一座木屋，門外掛了一盞氣死風紅色特製燈籠，這就是等渡的歇腳處。

　　遠遠地便看到了紅燈籠，他腳下一緊，心說：「好啊！總算找到了人。」

　　他聽到身後的草響，絕不是江風拂動草梢的聲音，暗中便留了神。

　　他確是聽到身後有異聲，發現不止一次了，但再留心察看，卻毫無發現，不由心中起疑，但並不介意。他這次前來鸚鵡，誰也不知他有何圖謀，在查出狼梟所擒的女人底細前，他不用擔心有人找麻煩。

　　鸚鵡洲不是禁地，人人都可來得，他不怕有人干涉，豈怕有人跟蹤？

　　他並不急放找出那位女人的下落，反正沙千里後天午間方可到達武昌傳信的劉兄失了蹤，顯見得沙千里不會置之不理，必定找到莫三爺查詢，莫三爺也會將狼梟的事稟明，那麼，在鸚鵡洲等沙千里，比在武昌方便多了，因此，他還有一天半的工夫，大可從容著手調查，不宜操之過急，他在猜想狼梟在漢口渡所擒的女人是誰，會不會是雷秀萍？

　　如果是雷姑娘，那麼這位癡心的姑娘未免太令人失望了。不管她南來為了找沙千里洩憤，抑或是死心塌地找沙千里示愛，都是愚蠢無比的舉動。前者是自不量力，後者是盲目可憐，皆不足為法。

　　他向紅燈籠走，近了，渡口靠上了一條船，傳來了一陣嘩笑聲，八名醉醺醺的排幫漢，跌跌撞撞地走過隨波伏起的木排，逐漸向渡頭的木屋走來。粗野的叫嘯聲，夾雜著濃重的三湘俚語。

　　八個人蹌蹌踉踉踏上了洲岸，一窩蜂湧向木屋，撞開了門，一個個全爬下了。

　　「癩頭高，打碗水來喝喝好不好？」一名倚在門角的大漢含糊地叫。

　　另一名一頭癩瘡的大漢趴伏在長凳上吐氣，打酒呃，拍著凳子粗野地窮嚷：「小八狗，X你家娘！你自己不灌飽江水，跑來家裏找水喝，自己不曉得去打？呃！這小養漢婆真……真會灌酒吧……」

　　另一名大漢似乎清醒些，拍著牆角大笑著：「癩頭高，你那位小養漢婆不但會灌酒，還會吃哩！」

　　「你……你說甚麼？小二郎。」

　　「會吃甚麼？」

　　「會吃木排。哈哈哈……」

　　「哈哈！妙！」有人怪叫起哄。

　　「你這婊子養的，怎麼說吃木排？」

　　癩頭高怪叫。小二郎尚未發話，有人叫：「小二郎，告訴他啦！癲頭高第一次放排，說給聽聽也是好的。」

　　「說呀！」小八狗在門角上伸出腦袋，說完放肆地狂笑。

　　小二郎咽下一口口水，喝光桌上茶壺中的茶，脫下衣往牆下一丟，光著身拍拍胸膛，瞇著醉眼說：「癲頭高，你聽了。咱們放排的人，老實說，賺的都是風險錢。在山上怕被木頭壓死，怕被老虎狼蛇蟲要老命。放下江，有水險。碰上對頭，咒語一唸，如果排頭法術差勁，木排一散，血本無歸白忙一年，錢到手，天知道會不會人為財死？所咱們誰不想快活快活，逢場作戲不傷大雅，留些老本養老婆孩子，千萬不可認真，尤其對那些婊子不許當真。」

　　「你少說廢話。」癩頭高怪叫。

　　小二郎哈哈笑，往下說：「有相好的人，不止你一個癩頭高。你這次只放了四十排，銀子到手不到三天，你便在那婊子身上花掉了二十排，硬被那小養漢婆吃掉了一半……」

　　「哈哈哈……」眾人一陣狂笑。

　　「咱們幫中流傳著一個老故事，癲頭高，你要不要聽？」

　　「說啦！別賣關子。」小八狗大叫。

　　「故事是這樣的：從前……就算是年好了。有一位老鄉放了三十六排到武昌，在一個爛貨身上花掉了三十五排。那婊子表現得千般恩萬般愛，愛得他昏了頭。銀子花光了，該回家鄉啦！但這位仁兄認為婊子真心愛他，有情有義刻骨銘心，怎肯回鄉？打算暫離武昌到外地找親友借貸充作纏頭錢，方不負婊子對他的無邊情意。他啟程動身，婊子送她到碼頭上船，從大門哭到碼頭，依依不捨難解難分，哭得這位仁兄又愛又憐，少不了也感到心酸，心一酸就流下了寶貴的情淚，感上心頭，順手抓起婊子手中沾滿離淚的汗巾拭淚。這一拭不要緊，他竟號哭如喪考妣啦！你說妙不妙？」

　　「有情有義恩恩愛愛，難捨難分心頭酸楚，怎得不哭？哈哈！」有人怪叫。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他去借錢又不是去枉死城報到，傷甚麼心？不是生離死別，哭個鳥。」小八狗大聲吼。

　　「他為甚麼哭？說呀！」另一名大漢叫。

　　「那婊子的汗巾裏面有辣椒粉，擦在眼睛鼻子裏，怎能不哭？」小二郎不帶感情地說，樣子倒裝得蠻正經的。

　　登時引起一陣狂笑，有人叫：「癩頭高，今晚上你回來，你那位小養婆哭了麼？哈哈……」

　　「你試過她的汗巾麼？」另一個怪腔調地問。

　　「以後呢？小二郎。」小八狗問。

　　「以後？那仁兄氣得幾乎要跳江自殺。」小二郎仍然一本正經地說。

　　「死了麼？」有人問。

　　「他老兄沒有跳江，死是死了，但不是跳江的而是死在故鄉。他打消了借銀的念頭，捲起包袱回故鄉，臨行詩興大作，吟了一首歪詩給那位粉頭。」

　　「唸來聽聽。」

　　「詩是這樣：三十六排留一排，淚灑江水千番愛。只道你是真情意，誰知你巾中有藥材。」

　　「哈哈哈哈……」

　　「哈哈！詩倒有點押韻，但不是律也不是絕，糟的是最後一句怎麼多了一個字？」有人提出抗議。

　　「你真是的，說是歪詩嘛，多一個字少一個有甚麼關係？」

　　「哈哈哈哈！走吧，別取笑癲頭高了，早點睡明天得交貨呢。」有人叫。

　　「走啊！」

　　八個人你摻我扶，叫嘯著向洲裏走。領先的小二郎拖著衣衫，歪歪倒倒向前走，一面荒腔走調地唱：「正月之漂，呀正月正，我與情哥看花燈……呃！我得歇歇，你們走……」

　　話未完，一頭栽入小徑旁的草叢，嗯了兩聲便睡著了。其他七名醉漢跨過他伸在路中的一雙腳，向遠處燈光隱隱處踉蹌走了。

　　小二郎睡得正甜，口鼻突被一隻大手捂住了，猛一吸氣。「哇」一聲大叫，神智一清，吸入一口氣，翻過身又睡著了。

　　「小二郎，醒醒。」耳中有人沉聲叫。

　　「嗯……別吵，別吵……」

　　「喂！你知道一個叫狼梟的人住在何處？」

　　「到村裏去……去找，我……我要睡。」

　　「狼梟……」

　　「去找鬼師王排頭。」

　　「王排頭呢？」

　　「住在村裏，最好到排上去找。」

　　林華半躺在小二郎身側問話，突然發覺身後微風凜然，心中一驚，猛地奮身一滾，斜竄丈外方挺身而起。一個黑影向北飛掠，兩起落便消失在草下不見。他奮起便追，一躍三丈，去勢如電。

　　洲中段寬僅四里左右，地勢雖平坦，但視界不良，丈餘高的蘆葦住了視線，人一鑽失去蹤跡，夜間更是不便。但林華耳目皆極為銳敏，今晚雖然無月色，但仍有朗朗星光，而且江風不大，夜間以聽覺為主，想逃脫他的追蹤，談何容易？登岸不久他便發覺被人跟蹤，只是不願理會而已吧。目下他已開始盤問小二郎討狼梟的消息，這個跟蹤的人竟敢迫近吸引他的注意，豈能讓這傢伙脫身？論武功與追蹤術，目前敢說天下無出其右。

　　黑影身法奇快，左手握了一根短杖，縱躍如飛，竄走如蛇，功力極為精純，從行走的形態看來，這人定然頗為自信，認定被吸引的人絕難追及。曲折游竄三十餘丈，黑影往蘆根下一伏，耳貼著地面傾聽動靜。星光下，可看出原出是白天在壓江亭現身，逗引林華的老花子。

　　這位老花子青天白日敢潛入康二爺的秘室偷聽，可如確有超人能耐，正是不折不扣的老江湖老狐狸。老花子的西面七八丈處，林華早已潛伏恭候多時。林華已聽出老花子的藏身處，但早有打算，如果衝近搜尋，對方必定另行遁走，在這蘆葦叢中捉迷藏，豈不白費勁？他先用手輕撥蘆葦，然後雙腳有節拍地踏動。撥草聲時斷時斷續，踏地聲由重至輕，完全配合他的竄走速度，擦草與落腳配合得恰到好處。如果留神細聽，必定以為他逐漸遠走了。

　　「你往那兒去？我老花子吃定你了。」老花子嘀咕自語，挺身站起。

　　老花子太過自信，飛縱而起，三起落剛好縱落在林華潛伏處，相距不足五尺。

　　「別走啦！閣下。」林華倏然站起叫。

　　老花子大驚，飛縱而起貼草梢掠出三丈左右，腳一沾地便折向右竄出兩丈處，但仍未能將林華扔脫。

　　林華已先一步到達，冷笑道：「好了，咱們談談。」

　　老花子真的吃驚了，不假思索地一杖劈出。倉促間出手襲擊，自己腳步尚未穩定，相當的危險，可能是弄巧反拙。

　　果然碰了勁敵，林華已先一剎那向側一仆，一腿掃出搶攻下盤，「噗」一聲掃中老花子的右脛。老花子脛堅似鐵，但仍被掃得身欲倒。

　　林華捷通電閃地挺身衝到，貼身了，一手架開老花子的短杖，另一手來上兩記急促兇猛的短衝拳，「砰噗」兩聲悶響，老花子終於倒了。「起來，該談談了吧？」他迫近叫。

　　老花子突然一蹦而起，拳掌齊出。「砰砰噗噗……」兩人貼身狠拼，硬碰硬手下不留情，兩照面三衝錯，各攻了數拳，也各被對方擊中了數拳數掌。

第二十七章　南宮祥和

　　雙方似乎已有默契，並未向要害處招呼，攻出的力道雖沉重，但皆禁受得起。最後，四條鐵臂膀互相扣住了，身形下挫，勁發如山洪。

　　「還要打麼？」林華沉聲問。

　　「你的造詣，不像你外表那麼年輕。」老化子答非所問。

　　「你是排幫的人麼？」

　　「如果是排幫的人，白天在壓江亭老化子豈會放你走？」

　　「你跟蹤在下有何用意？」

　　「老要飯的早到半天，該說你跟蹤我而來。」

　　「那麼你是有所為而來了。」

　　「當然，你也不是半夜三更來鸚鵡洲散步的。」

　　「為何而來？」

　　「你又為何而來？」

　　「你得說。」

　　「你得說。」

　　雙方針鋒相對，皆不肯吐實，僵住了。

　　林華大喝一聲，雙臂一沉，出腿絆撥。

　　老化子被撼動一條腿，但仍然穩住了，鎮靜地說：「你還無法奈何我老要飯的。」

　　他穩動了兩次方位，說：「你如果不表示身分，將後悔無及。」

　　「我老要飯的卻是不信。」

　　林華默運神功，全力爭取偏門。四條鐵臂逐漸加力，四雙腿謹慎地盤、撥、絆、鉤，爭取破除對方千斤墜的機會。兩人都大汗如雨，喘息聲隱約可聞。

　　老化子不服老，把心一橫，全力相搏作孤注一擲。力剛至，突覺對方兇猛如山洪暴發勁道倏收，不知怎地，自己卻被自己所發的潛勁所吸引，雙腳被帶離地面。

　　「蓬」一聲大震，老化子被摔出丈外，剛好來一記前空翻，背部著地，感到全身骨頭都被摜散了一股，力竭全身發軟。

　　「你該表明態度了。」林華站在一旁冷冷地說。

　　老化子吃力地撐起上身，苦笑道：「陰溝裏翻船，這下栽得好慘。」」

　　「在下等你表明。」

　　「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

　　「在下正洗耳恭聽閣下解釋。」

　　「誰教你的引力術？」

　　「在下不聽題外話。」

　　「喝！你倒是咄咄迫人。」

　　「在下不是善男信女。」

　　「你也要打狼梟的主意，轉那女娃兒的念頭？」

　　「就算是吧。」

　　「我不信你也是個無恥小人。」

　　「你卻是說對了。」

　　「你為何而來？」

　　「救那女娃兒。」

　　「恐怕不止此也。」

　　「不錯，還等一個人。」

　　「康二爺已經走了，明晚他方能前來。」

　　「在下不是等他。」

　　「其實他也不是壞人，幹私鹽販子並不傷天害理，既不殺人，也不用獸骨燒灰摻鹽賣，為人倒也疏財仗義，是條漢子。」

　　「在下不認識他。」

　　「那你……」

　　「等沙千里。」

　　薑是老的辣，林華到底年輕，三套兩套便被老化子套出口風。

　　這兩天來，他上了不少當，滿口仁義，義形於色的人很可能心懷叵測的卑鄙小人，也是滿肚子陰謀詭計的貨色。先是莫三爺，次是宋少鋒。莫三爺把沙千里說得一文不值，卻是沙千里的走狗。

　　宋少鋒請他卻對付兩個惡僧保護杜姑娘，卻是兩惡僧的幫兇。現在又從老化子的口中，聽到了相當好聽的話，無意中將自己要辦的事說出來了。

　　老化子緩緩站起，老眼中精光閃爍，拍拍衣褲問：「沙千里比你還年輕，出道半年威震武林，鐵城山的挫折也擊不倒他，他會捲土重來。可惜他志大才疏，且野心太大，總有一天，會爬得高躍得重，跌個頭破血流也許送掉老命了。你找他是投靠呢，抑或是尋仇？」

　　「你猜猜看？」

　　「投靠未免小看了你，但尋仇你便得小心些兒。」

　　「為什麼？」

　　「沙千里在武昌羽黨已成，你無法與他競爭。」

　　「所以在下要在鸚鵡洲等他。」

　　「在此地你等不到他的。」

　　「為甚麼？」

　　「不可一世的幻劍神花沙千里，肯自貶身價帶一千兩銀子前來向一個小浪人換人？能派兩個人前來討索，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說不定會派幾個爪牙，刀劍齊下砍掉狼梟的腦袋去示眾江湖哩！沙千里嗜愛砍對方的頭示威江湖啊！」

　　「等在下查清之後，也許能設法將他誘來。」

　　「要不要老要飯的幫忙？」

　　「你幫得上忙？」

　　「嗅！想不到我南乞居然被人看成廢物了，真是歲月不饒人，不中用啦！」

　　林華吃了一驚，退了一步訝然問：「老前輩真是南乞南宮祥和老前輩？」

　　「你看我不祥和是不是？」

　　「老前輩遊戲風塵，不必打趣了。」

　　「呵呵！該你告訴老花子你的真名號了吧？」

　　「晚輩確是姓林名宗如。」

　　「不叫林華？」

　　「華是晚輩的字。老前輩果然神目如電，消息靈通，但……怎知晚輩是林華？」他困惑地問。

　　「剛才只是猜出來。你會引力術，而在鐵城山力闖金花門三大陣的你，用的就是引力術。沙千里已放出口信，不惜一切代價買你的命，可知他必定對你頗為憚忌。如果他不怕你，便不會假手於人了。你殺了威靈仙徐文海，徐文海的親弟太湖一君徐文濤，藝業與乃兄高不了多少，自然害怕與你生死一決，所以出重金買你的命，從引力術而想到沙千里，你又姓林，信口胡猜，被我猜中了。」

　　「前輩可知狼梟藏在何處麼？」

　　「知道。」

　　「可否助晚輩一臂之力，帶晚輩前往找他？」

　　「今晚絕不能去。」

　　「這……」

　　「康二爺與莫三爺先後來拜望鬼師王排頭，兩人都要求見狼梟，康二爺甚至請來了張、譚兩位排頭，要求王排頭將狼梟趕出鸚鵡洲。」

　　「王排頭態度如何？」

　　「一口拒絕，不歡而散。王排頭號稱鬼師，他的法術據說十分驚人，已看出危機，巧安排佈下天羅地網，今晚不可能接近的。」

　　「法術，是不是白蓮會那些鬼畫符障眼法？」

　　「不知道。咱們武林人，講的是真刀真槍，對法術玩意，雖不屑，但到底有點心中發毛。」

　　林華略一沉吟，頗為自信地說：「好，今晚不去，晚輩要冷靜地謀求對策。」

　　「想好了對策，得告訴我。」

　　「好，一言為定。」

　　「今晚作打算……」

　　「回武昌，準備些應用物品再來。老前輩……」

　　「我留在洲中，明晚來接應你，也希望仔細踩探各處的形勢。」

　　「也許我會提早來……」

　　「早來便在你藏舟處等我的消息。」

　　「好，晚輩告辭。」

　　「好走，不送了。」

　　次日掌燈時分，林華帶了一大包物品。他已返店取來了皮護腰，並在各處有計畫地散佈謠言說狼梟所擄獲的女人，是一姓雷的姑娘。

　　他已經下定決心用釜底抽薪的計策，定下了大膽的行動。保護雷姑娘，唯一可行唯一安全的辦法，便是除去沙千里永絕後患。

　　而且他必需在最近期間，為營救師兄八臂哪吒而奔忙，不能因雷姑娘的事而誤了營救師兄的要事，心懸兩地，必將兩面落空。同時，殺了沙千里，不啻剪除了太湖一君徐文濤的羽黨，對營救師兄的事將有莫大的裨益。

　　他必須與沙千里在鸚鵡洲決鬥，成敗在此一舉。

　　他卻不知，在分返回客店取行囊時，行蹤已露。但他十分機警，居然扔脫了盯梢的人。

　　城內外，名捕頭鬼見愁親自出馬，搜尋歡喜佛與無故失蹤生死不明的林宗如。

　　杜姑娘已返回府城，發出了召集杜家好友的書信，自有一番安排，派有專人與鬼見愁連繫。

　　這些事進行得十分秘密，情勢是外弛內張。

　　林華的小舟，是二更初從上游下放。他後面，加一艘小艇像是幽靈之船，緊盯住他不放。他登岸不久，神秘小艇也在左方不遠處泊岸。

　　然後悄然駛離，留下了神秘的黑影隱沒在洲中。

　　鸚鵡洲上，在三座僅有三二十戶人家的小村。洲自西南東北延伸，頭尾兩座村皆在水濱，中間那則位於洲中心，那是排幫人一些臨時泊靠的漁夫們，共同安頓與消遣的地方，有五六家小酒店，不是有從漢陽來的歌妓在酒店中唱小曲。這些排幫的人雖則粗野慓悍，但沒有人欺侮這些可憐小女人。他們有的是錢，到武昌或漢陽皆可找到女人尋歡作樂，犯不著在前來向討口食的歌妓身上轉念頭。而且排頭們也禁止他們胡來，排頭的話，好比是金科玉律，極具威嚴，誰也不敢違抗，操有生殺大權，因此排頭在他那幫人中具有至高無比的權威，只要能與排頭攀上交情，保證萬事與順遂。

　　近午時分，林華扮成一個漁夫，在村中溜一圈，再走遍了洲上每一塊角落，傍晚方在約定會面處與南乞會合。

　　南乞告訴他，漢川八義與幾名小混混，在康二爺的引領下今晚將夜襲鬼師的住處，硬奪狼梟的女人。

　　「老弟，要不要乘機下手先將人救出？」

　　他堅決搖頭，說道：「不行，而且咱們也不許他們將人弄走。」

　　「怎麼？你……」

　　「如被他們把人弄走，沙千里便不會來了。」

　　「你打算……」

　　「只讓他們鬧一鬧，才能把沙千里誘來。本來他們不來，晚輩今晚也要前往鬧一鬧的。」

　　「你不打算先將人救走？」

　　「不必了，等沙千里來了再說，今晚晚先看看這位姑娘，到底是不是晚輩所要找的人。」

　　「你完全摸清了麼？」

　　「摸清了，咱們先研究今晚的大計，一是咱們單獨行動的計策，一是在康二爺那些人入侵時的情勢，咱們該如何應付。」

　　二更夫，他們在一座村角宅測方隱下身形。村中的酒店中，傳來了鬧酒的叫嘯聲。

　　兩人潛伏在草叢中，林華低聲道：「老前輩，依我看來，狼梟與擄來的姑娘，絕不會藏在屋中。」

　　「你認為……」

　　「但願如此，快了，他們該來了，但在三更以前，他們不會動手。」南乞一面說，一面遞給他一包藥散，又道：「這是防迷香一類藥物的解藥。漢川八義都是些下流賊，深入排幫心腹重地，可能要先用迷香搗鬼。取一些揉入鼻孔內，剩下的含入口中，令其溶化入腹，口腔內留下辟迷香藥末，口鼻皆不怕迷香侵襲了。」

　　三更正已過，斗轉星移，村中已無聲息，僅不時傳來一兩聲狗吠，一無動靜。

　　四更初，一群黑影從東南角接近，蛇行鷺伏逐段前移，快到屋後了。

　　「好傢伙，他們倒會選時辰。」南乞喃喃地說。

　　「挑在四更，大家都睡著了。」林華頗為欣賞地說。

　　這是一棟以泥磚砌就的宅院，位於村東南角，是一座獨院式建築，屋四面是空地，相距最近的鄰舍也在五六丈處，被小樹的蔓草所圍。想接近毫不困難，這是極平常的三合院住宅。

　　這幾天來，宅中極少有人居住，既沒有老小，也沒有婦孺，白天唯一在宅中出入的人，是那些排幫的大漢。昨天，有兩三起處客造訪，從告辭外出的外客臉上神情看來，主客之間可能並不太愉快，住在偌大一座三合院中的人，只有三個。一個是十大排頭中號稱法力無邊的王排頭，綽號叫鬼師，據說他的役鬼術天下間無出其右。另兩個是中年大漢，一個照管門戶，一個負責膳食。

　　這間房子平時沒有人，倒也沒感到不尋常，但到了夜間，卻顯得陰森森鬼氣沖天。排幫的人對這位王排頭敬畏有加，沒有要事，不敢前來打擾這位與鬼打交道的排頭。

　　即使是平常的人，也可看出這棟房屋有異，屋四周不時可發現一些古怪的東西。例如一個泥製的骷髏，一根草繩，三枝小旛竿，兩件冥衣，三兩個被風吹曬變了形的紙人紙馬，一兩堆擺成古怪圖案的卵石，三五張符籙……

　　林華與南乞藏身在五六丈外，隱約可看到窗縫中透出暗紅色的燈光。

　　從東南角接近的黑影漸來漸近，江風也是從東南方向吹來的。

　　黑影左右一分，四個黑影蒙面帶刀，抄至西北角形成包圍。六、七、八……共有十八名黑影的。有兩名黑影越過兩人藏身之處，一步之差，未被發覺。所有的黑影皆一一就位，形成色圍，已接近至四丈左右，全都伏下待命。

　　林華與老花子在黑影的包圍外兩丈左右。

　　「王排頭發覺有警了。」林華附耳向南乞說。

　　「你怎知道？」

　　「看，那燈光。」

　　先前從窗縫中透出的燈光是暗紅色，這時已經變成乳黃色了。

　　一般說來，平民百姓的家中，夜間只有廳中神案上的長明燈是晝夜不息的，而且只是無法作照明用的燈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掌燈期極短暫，早睡早起珍惜燈油，全屋黑沉沉。而在排頭屋中的燈光居然會變色，豈不可怪？

　　「像是有人將燈蕊挑上了些。」南乞點頭道。

　　「恐怕不對。」林華一面說，一面將一具竹製的噴管遞過，又道：「燈光變色，恐是王排頭在弄玄虛，要施妖法了。管內藏了烏雞黑狗血，專破妖術，準備了。」

　　南丐拍拍討米袋，低聲道：「我這裏面藏了更靈光的玩意，給你一些防身。」

　　「是甚麼？」

　　「那是小孩們玩的所謂摜炮，我將火藥加重，並添加燃劑，威力甚猛。」

　　「不危險麼？」

　　「裏面的燧石少，力道不夠或擊在空中力盡掉落棉絮上，恐難爆炸，但保證可以得手應心。千萬記住：必須控制於丈五以上爆炸方可安全。」

　　「晚輩理會得。」

　　「最好不用來打人，免傷天和。」

　　「自然不宜妄用……咦！燈光。」

　　燈光又變為綠色，像是鬼火。

　　「難怪，他們已發動了。」南乞說。

　　有四名黑影已向屋角接近，伏地蛇行速度甚快。只片刻間，房屋徐徐消失在霧影中，一陣霧氣湧到，不知從何而來。「啊……」狂叫聲淒厲刺耳，爬行著的四個黑影突然狂嚎著一陣猛烈翻滾，不久便寂然不動了。

　　林華吃了一驚，低聲道：「咦！房屋怎麼不見了？」

　　「這就是妖法，屋四周設有發煙霧的東西。煙霧瀰漫，這是最好的掩身術。」

　　「老前輩信妖麼？」

　　「我問你，你相信烏雞黑狗血可以破妖法麼？」南乞反問道。

　　「這個……」

　　「說實話。」

　　「不信。」

　　「為何不信？」

　　「所謂妖術，皆以迷亂心神為主，再加以削器為輔，法不迷人人自迷，心中先有怯念，豈不百魔齊幻？烏雞黑狗血可以令人壯膽，膽壯則神智清明，所以能破邪。讀書人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用意是在正心，心正則百邪迴避，幻影盡消。有些功力不夠且有心的讀書人，轉而外求，認為金剛經可辟百邪，其實這種人本身已入魔，靠不住的，早晚會被魔障所困的。」

　　「那四個黑影暴斃，又如何解？」

　　「他們並非死於妖術，而是見房屋消失，心中一慌，中了埋藏在地上的暗器，如果真有鬼怪，豈會如此痛苦？」

　　南乞拍拍他的手臂，笑道：「你已看穿了，老花子再饒舌豈不多餘？咱們助他們一臂之力……」

　　「且稍等。」

　　驀地，霧影中鬼聲啾啾，「呼」一地異響，一叢綠色的鬼火向四面飛飄。

　　霧開始變黑，開始徐徐騰湧，似乎有物在霧中奔騰。

　　「蓬」一聲悶響，突然在霧影中飄出一個巨大的金甲神，口中吐出陣陣綠焰，一雙巨眼發出刺目的碧綠色光華，手中的巨大魔杵金光閃閃，向東南角疾衝而來，所經處，身四周湧起重重發霧，霧中鬼火飄浮不定。膽小朋友見到這金甲神出現，不嚇死也得嚇昏。

　　在東南角的黑影共有四個，嚇昏了兩個，另兩人都撒腿狂奔。

　　「哎呀……」北面有驚叫聲傳出。

　　「是時候了。」林華叫。左手一場，發出一顆摜炮。

　　「啪」一聲大震，火光一閃，橘紅色的火焰四濺。

　　金甲神倒下了。黑暗中，下面溜出一個人影，回頭往霧影中逃。

　　「砰」一聲響，南乞給了那人影一枚摜炮，這人向下一仆，狂叫了一聲，仍吃力地拼命向霧中爬，摜炮的火只燃燒一剎那。這時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中。

　　金甲神被拆穿，其他的黑影膽氣一壯，為首的人發出一聲暗號，有人開始點燃備妥的火把。

　　林華與南乞先後向霧影中投出十餘顆摜炮，炮響似連珠，火光大起。有些在瓦面上爆炸，有些在牆壁窗戶上開花，聲勢駭人。

　　黑影知道有人以火器相助，紛紛乘機向內搶，衝入霧影中，吶喊聲大作。

　　林華一拉南乞的手，喝聲：「走！」他們跟在一名黑影後衝進，驀地，霧影火光中，飛出一條綠火飛騰的兩丈長金角巨龍，張牙舞爪凌空撲來。

　　黑影大駭，扭頭狂叫一聲撒腿狂奔，巨龍循聲跟到，張口便咬。林華放過黑影，閃身一劍劈向龍腰。

　　「錚」一聲響，龍身下沉，但頭尾齊全，風聲呼呼兩面進擊。

　　林華早有準備，向下一挫，不退反過，一把便扣住了下落在身的龍身。

　　原來的一根兩頭重中間輕的鐵柱，纏上一條以紙筒製成可以伸縮有磷光粉的紙龍而已。

　　他膽氣更壯，將假龍奮力一拋，拋落踉蹌奔逃的黑影身側，喝道：「是假龍，不用怕。」

　　南乞把他拉住，低喝道：「小兄弟，不要進去，伏下。」

　　兩人向下一伏，不再前衝。

　　他看到兩名黑影從霧影側方搶入，卻又重新退出，互相一打手勢，向東面一溜煙走了。

　　「那是盛二爺，見機溜走了。」南乞低聲說。

　　村中一陣亂。江邊露宿的排幫人也聽到村中的吶喊聲了。

　　「咱們進去。」林華叫。

　　霧影漸消，似乎屋內不再有聲息傳出。兩人從大門踢門而入，奔入天井，便看到兩具屍體。

　　林華腳下加快，搶近大開的廳門，猛地向下一伏，脫口叫：「暗器！」

　　有弦聲連續傳出，但聽頂門微風颯颯而過，共有五六支細小的伏弩射出，他向內一滾，閃在廳角。

　　南乞伏在天中，叫道：「挑亮神燈。」

　　神案上一燈如豆，其光暗綠，他聽出四周沒有聲息，也看清小廳中沒有活動的人影，仗劍護身先四面走了一圈，方挑亮神燈。燈油近蕊處，撒了一些磷粉，因此火色泛綠。他多加了五六根蕊，立時光明重現。

　　先不管廳中情景，他一腳踢開內廳門，便發覺有一具屍體躺在走廊上。連搜三間內房，沒有姑娘的身形。

　　南乞搜兩廂，除了屍體一無所獲。兩人回到前廳，南乞悚然地說：「只有四個人侵入屋內，而四個人全死了，好厲害。這位王排頭委實高明。」

　　侵入的人很易辨識，都是蒙面人，天井中的兩具屍體，是被飛刀擊中心口而斃命的。走廊橫屍的也是蒙面人，腦袋砍掉了一半，另一名則在廳中氣絕，附近共躺了三個人，兩人是宅中的人，其一肋下被炸開而斃，顯然是中了摜炮，奔跑不支而斃命的。

　　另一人爬伏在一張蒲團上，手中仍然握住一把剃刀型的飛刀，似乎尚未斷氣。蒲團旁躺躺著的蒙面人，手中仍握著兩種兵刃，右手是仍在冒煙的噴管。

　　南乞拉開蒙面青巾，苦笑道：「我知道他要死的，這個貪心的朱老三，一心想奪狼梟擄來的女人投靠太湖一君，終於送掉了老命，這種人可憐。」

　　林華翻轉伏在蒲團上的人，叫道：「這人未死，大概就是鬼師王排頭了。」

　　這人年約花甲，尖嘴猴腮，滿臉皺紋，生了一雙三角眼，緊閉著的薄嘴唇，依然流露著險狠的固執，穿一襲畫滿了符籙充滿了神秘感的奇形綠色罩袍，刀、劍、符、香、金、錢、鈴……一應俱全，還有五六個大小不同可發怪怪聲的銅製哨笛。

　　林華摘下這人手中的剃刀型飛刀，略一打量苦笑道：「這人還是暗器高手，果真是市井中亦隱龍蛇。瞧！這種刀就打造得精而又奇，比星形鏢燕尾鏢高明百出。可以張合，可惜勢飛行以摺合形狀而可控制飛行路線，不但可以飛迴，而且可在原地旋轉，妙！」

　　南乞接過細察片刻，不住點頭，說：「原來如此，難怪！」

　　「老前輩有所指？」

　　「據傳說，排幫中有不少法術高明的人，在他們的各處放排，水路碼頭，經常可碰上仇家，或者自相殘殺，用法術取人性命，保證是無頭公案，官府十分頭痛。如用這種小型的怪異飛刀殺人於五六丈外，到何處麼找兇手？」

　　「不錯，用這種飛刀殺人，確是很難查出，刀是不會遺落在現場的。」

　　「據傳說，他們會遣鬼殺人，據說曾發生過一次怪事，某一位排頭發覺另一名排頭要置他於死地。夜間以九個大鍋蓋在身上以保護自己，次日發現八個大鍋全毀，最後一個被刮掉了一層。聽你這麼一說，八成兒就是這種飛刀有鬼，這麼戲弄的……」

　　「刀可以加大加重，只不過功力不夠的人，不易使用而已……唔！有人來了，咱們快走。」

　　外面人聲沸騰，有人向裏走。

　　「好，住後面溜。」南乞向內角門一指說。

　　林華卻又止步，說：「老前輩先走，晚輩留下。」

　　「什麼？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

　　「晚輩另有妙計，切記小心連絡。」

　　南乞本想再問，但天井已有人搶入。

　　「咱們動手。」林華低叫，接著大喝一聲，一劍向南乞攻去。

　　南乞一怔，急退兩步，接著會意地一笑，一聲暴喝，一杖掃出回敬。

　　虛攻兩招，應門有人大吼：「還有人，快捉住他們。」

　　南乞一聲長笑，一躍而到了東窗下。廳門向南開，東西兩窗分別在門兩側。門內已搶入一名排幫大漢，一聲怒吼，一鉤向窗下的南乞攻去。

　　「錚」一聲脆響，南乞一杖擊偏攻來的木鉤，踴身一跳，轟然一聲大震，撞毀了窗戶，衝出天井。大漢從門內退出，銜尾急追。

　　天井湧入十餘名大漢，火把通明，吶喊一聲，潮水似的衝上擒人。

　　南乞一聲怪笑，一鶴沖天飛上瓦面，一閃不見。

　　林華已到了廳門，大叫道：「休教他走了，他是兇手。」

　　誰也攔不住南乞，排幫的人高來高去的並不多，只有兩人跳上院牆攀上瓦面，南乞已經不見了。

　　林華一躍而上，追過瓦脊，方轉回向下躍落，往廳內搶，一面大叫：「看看有沒有活的人，捉來問問口供。」

　　兩名大漢劈面攔住，沉聲問：「你是什麼人？」

　　「在下來找人的。」

　　「找誰？」

　　「找一名姓張名全的人，今晚睡在村北，聽到吶喊聲趕來，來晚了一步。」

　　「你給我走遠些，排幫的事不許外人過問。」大漢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林華收劍歸鞘，淡淡一笑向外走，一面說：「好，在下走遠些就是。蒲團上那人中了毒，如果要救他，到村北江神廟找我。」

　　他看出這些排幫人容易打發，所以說王排頭是中毒，欲擒故縱，要他們到村北江神廟找他，說完，大搖大擺走了。

　　前天在壓江亭，他親見插翅虎四個人，打倒了莫三爺的爪牙，乘排幫的小船逃往鸚鵡洲，因此自稱是找張全來的，總算找到了藉口。

　　江神廟是一座比土地廟大不了多少的建築，位於村北至漢陽府的小徑旁。他到了廟前，解下劍祭臺上一躺，專等魚兒上鉤。

　　果然被他料中了，不久，村口腳步聲零亂急促，有四個急步向此地奔來。

　　五個人圍住祭臺，一把短鉤搭在他的咽喉前，有人沉喝：「起來，快！」

　　有人取走了他放在身側的劍，一名大漢並且扣住了他的手腕向上提。

　　他順從地挺身坐起，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問：「老鄉們，有何貴幹？」

　　「有話問你。」用鉤制他的大漢大聲說。

　　他瞥了胸前的短鉤一眼，泰然地問：「你們是用這種手段問話的？」

　　「少廢話！」

　　「你們到底有何用意？」

　　大雙向同伴點頭示意，叫道：「先把他綁上。」

　　扣住他手腕的大雙手上用了勁，把他的手猛地扭轉他順扭勢轉身。左肘橫撞。快！擒拿術與反擒術比的就是快，誰慢誰倒霉。「噗！」一聲，肘撞在大漢的左耳門上。大漢應勢昏厥，擒不住他。

　　這瞬間，他突起發難，右掌抓住剛昏厥的大漢腰帶一推一撥，撞向鉤尚未收回的為首大漢，人亦滑下祭臺。「噗」一聲響，一掌劈在另一名大漢的頸根上。

　　快得令大漢措手不及，毫無還手之力，舉手投足之間，便擊昏了兩名大漢。右首繳掉他劍的大漢吃了一驚，本能地將連鞘的劍向他猛劈，他閃身切入，左手架開大漢持劍的小臂，「砰」一聲右拳搗在大漢的鼻梁上。一聲長笑，他奪回劍向側虎跳丈外，大笑道：「幾個莽漢不知自量，你們想死只管上。」

　　大漢狂叫著以手掩臉，連退八尺大叫一聲，坐倒在地。為首的大漢被同伴所撞開，這時大吼一聲，掄鉤瘋狂上撲。他拔劍空下門戶，劍作勢攻出，冷笑道：「你再撒野，大爺宰了你這笨牛了。」大漢不理會，短手鉤一揮，想鉤開迎面伸來的劍，以便乘勢切入進攻。豈知「錚」一聲響，粗如姆指的短手鉤反被劍擊斷，劍虹一閃，抵住大漢的胸口。

　　大漢鉤揮出，左手已將砍刀拔出準備進擊。

　　「衝上來吧，看劍刺不刺得下你的胸膛？」林華冷叱。

　　大漢火焰盡消，臉色死灰，握住刀和斷鉤，不知怎辦才好。

　　「轉身。」林華沉叱。

　　大漢不敢不轉身，雙腳在發抖。

　　「噗」一聲響，林華一腳踢在大漢的右臀上，大漢向前一栽，跌了個狗吃屎。

　　「誰再不試試？」他揮著劍叫。

　　唯一挨揍的大漢拉起為首的同伴，急叫道：「魏七郎，不可魯莽。」

　　魏七郎跌得滿嘴是血，大概掉了三兩顆門牙，以手掩口撿回鉤和砍刀，用透風的嗓音怪叫：「我……我去叫人來……來收拾他。」

　　「算了，魏七，姜排頭叫我們來請人，你怎麼叫老五擒人上綁？」

　　「別管我，老張。」

　　「別管你。這人如果走掉了，你豈不是誤了排頭的性命？」

　　「他插翅也……也飛不出鸚……鸚鵡洲。」魏七即仍然倔強叫。

　　「大爺的水性雖不說天下無雙，但在大江裏泡上五天絕對死不了，惱得大爺火起，殺掉你們百十個蠢材，再游回武昌，你排幫的人咬我鳥。」林華粗野地大罵，大踏步上前，劍舉起了。

　　魏七郎臉色泛灰，悚然後退。老張很有種，擋在前面拱手賠笑，一面後退一面說：「好漢請息怒，小可有話說。」

　　「說什麼？」

　　「咱們的排頭昏迷不醒，特來請好漢前往救命。」

　　「你們是這樣請人的？」

　　「七哥也是急瘋了，早先他親見你從排頭的屋中出來，誤以為是你下的毒手，所以激動……」

　　「在下聞聲前往親看。剛好見有人行兇，所以幫你們捉拿兇手，這廝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聲勢洶洶動手撒野，在下豈是省油燈？滾你的，這件事大爺不管了，你給我帶著人滾蛋吧！」

　　「好漢……」

　　「快滾！天色尚早，大爺要睡覺，死你們的人，與我無關，滾！滾慢了一個個給你們砍下狗頭來丟下江去餵王八。」

　　「好漢……」

　　「你走不走？」林華兇狠地問，劍尖徐伸。

　　「我走，我走……」老張狼狽地扶了兩個人急急走了，留下了兩個被打昏的人。

　　林華重新躺回祭臺，睡了。不久，腳步聲傳到。他挺身而起，佩上劍，站在祭臺上等候。

　　兩支火把明晃晃，可看出有五個人高舉著兩支火把奔來，他等對方接近至五丈外，站在祭臺上拔劍大喝：「五個人不夠大爺做點心，要來來多些，大爺殺你個落花流水，來吧！看誰先做劍下亡魂。」

　　五個人吃驚的站住了，為首的是個年約半百的中年人，身上沒有帶短手鉤，沒帶砍刀，僅在腰帶上抽了一根竹根鞭，長約兩餘，姆指粗，因年深日久把玩時日過長，已成了油紅色，倒也十分別致。空舉手示意四名同伴止步，獨自上前，一面抱拳拱手，一面賠笑道：「兄臺幸勿誤會，兄弟是賠禮而來的。」

　　「賠什麼禮？」

　　「湘江幫的魏七郎剛才魯莽，多有得罪……」

　　「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兄臺……」

　　「要殺，多來幾個，要講理，明天再說。」

　　「兄臺是英雄好漢，好漢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好撐船，自有客人海量。魏七郎也是急瘋了……」

　　「急瘋了他就可以不問青紅皂白殺人放火不成？」

　　「小可負責要他們叩頭賠禮……」

　　「你是甚麼人？」

　　「兄弟小姓姜。」

　　「你能作得了主？」

　　「兄弟是資江排的排頭。」

　　排幫本身分為所謂四江幫，四江是指湘、資、沅、澧四條河水，而以湘、資兩幫的實力最為雄厚。每一排有一排頭。排頭只管得了他那一排二三十名伙計。每年下放，兩千排至武昌……每一長排約有四十至五十小排，即是說如果只算單程，便有三兩名排頭，其實數目並沒有那麼多，有些排頭除了隆冬水枯期，一年可能放上三次以上，排頭極少上山，只負責押運，每運一次少則四十天，多則兩月。由木排的數目，可知所需人力之龐大程度。其實他們並未真正結幫，而是人多了自然成了一個龐大的集團而已。

　　在這些上千的排頭中，其中最負盛譽聲望最隆的十個人，號稱十大排頭，他們無形中代表了四江排幫的首領。鬼師王排頭屬湘江幫，與沅江的辰州陶排頭法力最神乎其神，這兩江的其他排頭，皆以這兩人馬首是瞻。資江幫的排頭中，這位姜排頭是是其中佼佼者，也名列十大排頭之一。

　　四條江水的人，彼此之間相處融洽，利害相關，明爭暗鬥在所難免，同行是冤家，經常也發生重大的衝突，排頭與排頭鬥爭之事，時有所聞。但儘管他們內部中問題重重，三湘子弟不時同室操戈，為爭水道不時流血，可是出了洞庭湖進入大江航道，他們對外仍然團結，步調一致，不可輕侮，即使有意見，寧可回到三湘再算賬，在武漢一帶，任何人也休想離間他們，團結對外的精神值得讚揚。這就是武漢有不敢輕易招惹排幫人的原因所在。

　　林華已經摸清排幫的情形，問道：「你能夠約束江湘的人麼？」

　　「自然可以。」

　　「你有何見教？」

　　「請兄臺高抬貴手，原諒魏七郎他們無知……」

　　「只要他們不惹事招非，在下不想和他們計較。」

　　「同時，請兄臺救一救王排頭，他……」

　　「救得了，在下並無好處，救不了，在下恐怕被有誤認是兇手……」

　　「兄弟一力承當，尚請……」

　　「好吧，在下姑且一試。」

　　「謝謝兄臺……」

　　「先不必道謝，也許咱們等會兒便是冤家對頭呢。」

　　回到王排頭的住處，到處亂哄哄地，屍體已收集在一起，分為兩堆，一堆是十具。另一堆兩具是王排頭的僕人。另有三個則是未死的人，一看便知是入侵的兇手，皆受傷甚重，昏迷不醒。

　　排頭聚了上百的人，群情洶洶。

　　火光下，林華尚未到達，便有人大叫：「前天在長街小店幫挑夫打我們的人，定是主兇。」

　　「不許胡說！他是趕走兇手的人。」姜排頭大叫。

　　「是他！兇手！」有人大叫。

　　「是他！先打斷他的狗腳腿。」有人起哄。

　　群情洶洶人群騷動。

　　林華冷哼一聲，向姜排頭冷冷地說：「你聽到沒有？你們這群人簡直不可理喻，一群烏鴉似的，你壓得住他們？」

　　姜排頭憤怒地取竹根鞭，怒吼道：「閉上你們的臭嘴！這位仁兄如果是兇手，還用替你們將兇手趕跑？還在此地等你們造反，還用來救王排頭？誰再要多嘴，我抽下他的雙耳來，讓開。」

　　聲落，立即鴉雀無聲，百十雙眼睛虎視眈眈，但敢怒不敢言，前面的人開始讓路，只有火把的畢剝聲響動。

　　姜排頭伴著林華向屋內趟，直入廳堂，王排頭已被安置在廳中的一床蘆席上，像是死人。

　　林華裝腔作勢地檢驗一遍，叫人取來一盆涼水，先用南乞所贈的辟毒散替王排頭塗上口鼻，再用涼水送一些藥散入腹。片刻，他捧起水盆，嘩嘩啦潑在王排頭的頭臉上，煞有介事。

　　王排頭渾身一震，上身扭動，雙目張開了。

　　「好了，醒來啦！」他站在一旁說。

　　「謝謝你，謝謝！」姜排頭歉然地道謝。

　　「幸不辱命，可以將他扶回房中休息了。沒有在下的事啦！我可要走了。」

　　「這怎麼可以？兄弟得好好謝你呢，這……」

　　王排頭挺起上身，撥開上前摻扶的兩名大漢，陰森森地掃了堂中的人一眼，問：「我還活著麼？」

　　「王排頭，這位仁兄臺救了你。」姜排頭喜悅地答。

　　「今晚來了多少人？」王排頭追問。

　　「不知道，留下了十具屍體，和三個半死的人，其他的都逃掉了，從洲東南角乘船的，追的人還沒回來。」

　　「好，把半死的人留下。兄弟，辛苦你了。」王排頭站起道謝，轉向林華拱手，乾笑道：「老弟臺雲天高誼，老朽感激不盡，請坐，老朽希望老弟鼎力相助，查出這些人的來歷，以及……」

　　「小可不願介入任何紛爭，尚請排頭諒解小可的苦衷。資幫子弟既然懷疑小可與兇手有關，因此小可必須留下，以便澄清誤會，至於其他事，小可愛莫能助。」他預留退步地說。

　　「老弟臺千萬不要將這件事放在心中……」姜排頭急急解釋，將經過向王排頭一一詳說了。

　　他不多加解釋，說：「在下對敝幫的人委實並無成見，如果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伸手管閒事，話得說明白，在下不陪你們打人命官司，你們的事，在下也懶得過問。」

　　「這裏是三不管地帶，沒有人命官司可打，老弟尚請放心。」姜排頭為自信地說，顯然不願報官自找麻煩。

　　有一陣好忙，林華則置身事外，被安頓在王排頭的住處，睡他的大頭覺，三個半死的人中，有一個是漢川八義之一，這位好漢也是光棍，並未招出康二爺，只承認糾眾前來搶奪狼梟所擄的人，供未招完便因傷重而不支而斃命。另兩人一時不會清醒，拖到破曉時分便先後斷氣。

　　王排頭問清了經過，下令封鎖消息，但已來不及了，漢川八義鸚鵡洲的人的消息已經傳至武昌。其實，並不是排幫的人傳出去的，而是南乞弄的玄虛。

　　天色大明，善後事宜已告一段落，排幫的人與村中的居民，皆受到嚴重的警告，嚴禁任何人提及昨晚的事，如有外人前來查問，一問三不知徹底封鎖消息。

　　內室中，姜排頭置酒與王排頭壓驚，並酬謝林華拔刀相助的盛情。席間，林華絕口不提昨晚的事。他不肯吐露姓名，說是恐妨走漏消息，不希望捲入漩渦與結怨，更不願打人命官司，兩位排頭也知無法勉強，不好再問，只稱他為老弟。

　　姜排頭一再為昨晚魏七郎那些人的魯莽道歉，無限感慨地說：「前天小食店的事，其實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本幫的人為數甚眾，少不了良莠不齊，打架鬧事平常得緊，而老弟並未有所損失的，如果認為老弟因此而前來尋仇，豈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況那天我們已查出莫三爺也派人四處找你，而你並未接受莫三爺的優待，知道老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十八章　隱身高人

　　他淡淡一笑，接口道：「莫三爺確是派人找到在下了，在下已向他表示絕不介入任何人的紛爭，出門人少管閒事，實在找上來只好面對應付。在下前往鸚鵡洲，確是找人來的。」

　　王排頭三角眼陰沉不定，嘴角泛起一絲陰森森的笑意，行先敬上一杯酒，方以謹慎的態度問：「老弟臺兄所要找的張全，是不是與老弟有過節？」

　　「沒有……」

　　「那你……」

　　「他很像在下一位故友，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本來他與在下同在城內政和坊落店投宿，在下曾與他交談，尚未問他的底細，便被他的同伴插翅虎從中打岔，因此失之交臂，心中委實放不下，所以找他相會與他懇談，不知是不是仍在洲上呢？」

　　「他還在。」

　　「哦！他在何處？在下……」

　　「老朽派人去叫他來一趟。」

　　「這樣好了，不敢有勞排頭……」

　　「你找不到他的，請稍候，老朽去找人叫他來。」

　　王排頭告辭離席外出走了，林華心中明白，這位王排頭必定另有秘密藏人的地方，專門做包庇亡命的勾當。只須從張全口中探出藏身處所，便可到狼梟的藏匿處了。

　　他一面留心時刻，一面與姜排頭閒聊，約有兩寸香光景，王排頭進來了，但張全並未同來。

　　「這便不易計算藏身處有多遠了。」他想。

　　「老朽已派人前往促請，咱們先喝兩杯。」王排頭說。

　　酒酣，他信口問：「兩位排頭問出些甚麼消息，那些人為何膽大得竟敢前來尋仇？在下真不明白，那些人沒理由打你們的主意，你們賺的都是辛苦錢哪？」

　　王排頭三角眼不住眨動，吁出一口長氣說：「他們不是沖本幫而來，而是來找一個人。」

　　「不是王排頭麼？」

　　「不，是一個姓謝的人。」

　　「原來貴幫遭了池魚之災。」

　　「又不是盡然。這位姓謝的，在江湖有一個不雅的綽號，叫做狼梟。」

　　「綽號確是不雅。」

　　「他是老朽的故人之子。」

　　「難怪他們找上了你。」

　　「老弟臺可知一個叫做沙千里的人麼？」

　　「知道，那是一個初出道便名震江湖的少年人。」

　　「狼梟在漢口渡頭，帶來了沙千里的一位女伴，已傳出口信，要沙千里帶白銀一千兩前來贖人。」

　　林華登時就白了臉，放下酒杯不悅地說：「原來貴友是個販賣人口的下流賊。」

　　「老弟臺，真相未明之前，請勿枉下定論。同時，綽號雅與不雅，並不能證明人好壞。」

　　「這不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麼？」

　　「正相反，其中內情頗為複雜。」

　　「願聞高論。」

　　「老朽不能明告。總之，這件事狼梟是有理的一方……」

　　「排頭對是非的看法，似乎不違世俗。」

　　「不，是非不離世俗，黑絕不是白。那沙千里是個好色而狂妄的人，絕不是老弟所想那麼簡單。那女人是自願跟狼梟來的，此中秘辛老朽也不明白。」

　　「排頭敢與沙千里作對，恐怕有點不自量力吧？」

　　王排頭冷冷一笑，說：「老朽無意與沙千里作對，這件事老朽不作左右袒，鸚鵡洲不是排幫的私產，任何人皆可在洲中自由去留，誰要找狼梟，他可以自己去找，但要求老朽將人趕走，老朽無能無力。沙千里要來自可找到狼梟，排幫的人絕不出面干涉，當然也不賣任何人的賬，絕不能趕走狼梟。漢川八義找老朽的晦氣，他們找錯人了。排幫的人，無意與江湖人為難、大家各謀生路，彼此沒有利害衝突，本排的人盡力忍讓，真要欺人太甚，咱們仍可一拼。同時，本幫中也有些弟兄是江湖的人，鬧翻了彼此都沒有好處，咱們離鄉背井謀生，沒有些許能耐豈敢地外闖蕩呢？」

　　「排頭能讓在下見見狼梟麼？」

　　「恕難應命，老朽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也絕不出賣朋友，務請諒我。總之。狼梟在洲中藏匿，該出面時，他自會出面，老朽無法勉強他？反正沙千里不久可到，可能在午後光臨，屆時狼梟必定出面，老弟且拭目以待。」

　　林華無法從這老狐狸口中套出線索，頗感失望，也就不再提起，以免對方生疑。

　　筵席將散，一名大漢領著張全匆匆入室。

　　「小兄弟，請坐，你認識這位老弟臺麼？」王排頭含笑招呼。

　　張全頗感意外，告坐畢，搖頭道：「小可不認識，但曾見過一兩次，聽說他叫林宗如，小可只知他投宿在城中的平安客棧。」

　　「張兄，……你是不是感到與兄弟頗為面善？」林華問。

　　「這個……倒是真的。」

　　「你是不是也姓林？」

　　張全堅決地搖頭，說：「不，小姓張。」

　　林華劍眉深鎖，向王排頭說：「王排頭請留心看看。在下與張兄的面貌……」

　　「咦！你兩個確是有六七分相像，尤其是側面來，更有八分神似。」王排頭頗為困惑地說。

　　「自從第一次在客棧與林兄見面後，兄弟確有似曾相識之感。」張全頗為友善地說。

　　「張兄的身世，可否見告？」林華不死心地追問。

　　「兄弟自幼流落江湖，自懂人事以來，只知父母不知在何處，被人誘拐賣給一個大鼻朝天綽號叫五嶽朝天的人，不多久又被賣給了一個叫瘸子劉武師。這位插翅處是兄弟的第三位主人，也是兄弟的恩師，他是唯一的不將兄弟看成畜類的人，雖則他老人家嚴厲得不近人情。有時他情緒好些，甚至將兄弟看成朋友。至於幼年的事，兄弟早已淡忘，不復記憶了。」張全心情沉重地說。

　　「五嶽朝天……唔，江湖上好像聽說過這麼一個人。」林華喃喃地說。

　　「那人好可怕。」張全心猶有餘悸地說。

　　「張兄是任何處跟隨五嶽朝天的？」

　　「好像是在山東兖洲。太久了，有點記不清了，兄弟不知怎地，經常恍恍惚惚神不守舍，記性不好，前情往事不復記憶，有時記起來卻又雜亂無章稀奇古怪。」張全不勝煩惱地說。

　　「小兄弟這次是隨插翅虎三個人來的，本幫有插翅虎的朋友，他們與莫三爺的人起了衝突，被朋友接來洲中暫住的。」姜排頭從旁解釋。

　　「張兄今後意欲何往？」林華問。

　　「師父有一位朋友隨太湖一君在江湖闖天下，頗為得意。這次我們在山東混不下去，闖了不少的禍，存身不得，便南下太湖投奔朋友。沒想到太湖一君已經返回湖廣，重建集賢莊招納天下英雄，因此，師父帶我們前來武昌，希望在水路朋友住處，打聽那位朋友的下落，以便請他再引至集賢莊投奔太湖一君。」

　　林華臉色沉重，說：「張兄，太湖一君不是甚麼好東西，你們去投奔他，豈不是自甘墮落？」

　　「小弟身不由己，師命難違……」

　　「但你可以勸告令師，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找一份正當活路……」

　　「我們本來就不是甚麼好人。」

　　「知恥近乎勇，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便應該改過從善……」

　　「林兄，不必說了。」張全煩惱地說。

　　「兄弟希望與令師談談。」

　　「不可能的，家師不聽任何人的話。」

　　「你們在山東到底出了甚事？」

　　「殺人。」

　　「這……」

　　「小弟不願再談，告辭了。」

　　「你們何時離開？」

　　「小弟不知道。」

　　「行前，兄弟希望見見令師。」

　　「那……小弟愛莫能莫助，家師不會見你。」

　　「為什麼？」

　　「道不同不相為謀，家師只與同道打交道。再見。」

　　張全不再逗留，匆匆告辭走了。王排頭不住打量林華的神色，喝了一回酒說：「林老弟，老朽明白了。」

　　「明白什麼？」他不解地問。

　　王排頭將三隻酒杯擺成三角形，指指點點地說：「這是沙千里、狼梟、你。」

　　「排頭位於何處？」

　　「老朽與另一些看風的人，不在其內。」

　　「在外看風色？」

　　「不錯。」

　　「張全他們四人呢？」

　　「他們是局外人，你找他們不著了。」

　　「為什麼？」

　　「他們是投奔太湖一君的人，雖與沙千里有關，但尚不敢介入，老朽已派人送他們過江了。」

　　「排頭怎知在下是三者之一？」

　　「張全已證實你是林宗如，武昌的鬼見愁正在找你，可是你卻在莫三爺處聲稱要投奔沙千里。鬼見愁不屑與沙千里的打交道，但他並未下令捉你，你對莫三爺說是投奔沙千里，為何不在武昌等候？老弟臺，老朽有忠言相告。」

　　「在下洗耳恭聽。」

　　「不管你為何而來，為誰而來，最好盡早離開，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如果在下不走呢？」

　　「大丈夫恩怨分明，老朽欠你一份情，但我無法保護你。不管任何一方的人，皆是武林中的高手精英，排幫的人不敢招惹是非，想保護你也力不從心。老朽不能因個人的恩怨，拖排幫數千名子弟落水。莫三爺與康二爺都來過了，老朽已向他們表明了態度，只能告訴他們人確在本洲，排幫不干預任何一方的事，漢川八義前來找我，委實不該。」

　　「那麼，排頭置身事外好了。」

　　「老朽委實不得已，實感抱歉。除此之外，不知有否需老朽效勞之處？」

　　「這……那位姑娘姓什名誰？」他只好避重就輕地問。

　　「老朽確是不知，只知那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女，眉梢眼角不但帶有喜色，而且眼神不時泛現奇異的寒芒。老朽不曾與她交談過，但一看便知是一位武藝甚有根柢的女郎，真才實學比老朽高明。武昌傳來了消息，說那位姑娘叫雷秀萍，不知是真是假。」

　　「她的相貌……」

　　「年輕貌美的姑娘，看相貌都差不多，反正是五官秀美，粉臉桃腮，如此而已，沒有顯明的特徵，很難說出她的長相來。有一件事可以斷定，她是跟隨狼梟前來的。因為狼梟對她似乎相當客氣，並無強迫她的神色表露。」

　　「哦！謝謝你了。酒足飯飽，在下告辭。」

　　「林老弟……」

　　「在下自會小心，排頭不必關照了。」

　　兩位排頭送客外出，在大門口碰上一名大漢，大漢高舉右手，連揮三次，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

　　林華正感奇怪，王排頭說：「武昌傳來消息，沙千里已到了莫三爺的府上了。」

　　「排頭怎知他到了？」

　　「壓江亭有咱們派的人，紅巾揮動，便是沙千里到了，隔江便可看到，不需派人往來傳信。」

　　「哦！這倒方便著呢。在下也該走了，謝謝兩位款待的盛情，後會有期。」

　　林華到了與南乞約定的地方，南乞已先到。

　　「沙千里已到了莫三爺家中，咱們準備了。」他興沖沖地說。

　　「是不是打算先救人？」南乞問。

　　「是的，可惜不知像狼梟的藏身處……」他將與王排頭會晤的事說了。

　　「呵呵！到底是老花子有見地。」南乞怪笑著說。

　　「老前輩……」

　　「我在附近隱身，先跟蹤王排頭，然後又跟蹤王排頭派去找人的人，探出藏插翅虎的四個人的地方。」

　　「插翅虎的四個人已經走了。」

　　「但藏人的地方仍在，走！」

　　說走便走，南乞一馬當先向北走，在草叢中撥草而行，驚起一群群水鳥。

　　正走間，林華突然說：「這附近曾經有人走動，瞧，這些草跡和地下沙土的履痕。」

　　兩人停下細察片刻，南乞訝然道：「咦！怪事，有女人的足跡呢？」

　　「不僅一個女人。」林華自信地宣佈，伸出三個指頭又道：「有三個，其中兩個穿了鐵尖弓鞋。」

　　「約有六名男的。」南乞說。

　　「不，八名而不是六名。」

　　「不必耽擱了，走！

　　「是的，走，咱們要在沙千里過江之前，將那位女郎救出來。」

　　不久，波浪聲漸大，可知已接近江邊了。南乞開始隱下身形，草高及肩，必須挫腰而走。看到前面有蘆草了，蘆草尚未抽穗，一片濃綠。

　　「老前輩，這是何處？」他低聲問。

　　「咱們目下是向北走，風濤聲在右。鑽出蘆葦，你可以看到武昌。江邊全是木排，有人客往來。往前看，可以看到漢陽另有一重要的渡口，通漢口鎮，是南北最大的渡頭，號稱九省要津。」

　　「快到了吧？」

　　「還有半里地，快到了。」

　　江邊有不少排夫往來，有些在排上忙碌，有些隨木商察看木料。一般說來，今天江邊人不多。

　　南乞一馬當先，排草急走，不久向下一蹲，撥開草叢說：「瞧，前面那座江邊的草屋。」

　　「看到了，不像有人。」

　　「那是排幫人休歇的地方。」

　　「他們為何不在排屋裏休歇？」

　　「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位張全是從這屋子裏出來的。」

　　「我們進去。」

　　「且慢！我先進去。排上的排頭認識你……」

　　「晚輩從左面繞過去。」

　　「好，我先進去，你替我把風。我誘出狼梟，你到裏面救人。」

　　除了江邊一面，三面全是高與肩齊密不透風的野草，與高有丈餘的蘆葦。他們是伏在江邊察看，所以看到前面位於江畔幾乎銜接大排的草屋，但向內縮回，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兩人立即分手，南乞從前面鑽入蘆葦，林華則向內陸繞。不久他接近了屋後，伏在屋角不遠處的蘆葦中等候南乞在屋前現身。

　　按理，南乞該比他先到，為何還不見現身？左等右等，等得他心中冒火，把心一橫，決定獨自入屋。他閃在屋角，輕輕撥開一條縫往裏瞧。草屋編草為壁，不費工夫便可撥開一條細縫，裏面鬼影俱無，那有半個人影？

　　他似乎看到桌上一張白箋，壓地一塊木頭上，便不顧一切向裏鑽。白箋上歪歪斜斜寫了一行字，寫的是：「沙大俠足下丈兩紋銀留置桌上，至正西岸接人。狼梟啟。」

　　他心中暗暗叫苦，白費了許多功夫。顯然，木排上必定有人監視著草屋，如果來的不是沙千里，而沙千里又不將銀子留下，怎會在西岸找到人？他一咬牙，決定在此等沙千里現身，便鑽出草屋，掩好草壁，轉身先找南丐。他找到南丐了，老化子被人擊昏在距分手處不足十丈的蘆葦中。他大吃一驚，趕忙將南乞弄醒，緊張地問：「老前輩，你被人制了腦戶穴，怎麼回事？」

　　南乞臉色泛青，吃驚地說：「我怎麼知道？糊裏糊塗便倒下，見鬼！難和我老要飯的開玩笑？」

　　能不知不覺將老江湖南乞擊昏的人，必定是比南乞高明的人，那還了得？兩人不由心中懍懍，南乞更是緊張萬分。

　　「誰還有這份功力？」林華驚奇地問。

　　「這人似乎並無惡意。」南乞抓起飛蓬頭困惑地說，搖搖頭又道：「腦袋還在，運氣不壞？」

　　林華的目光，卻在附近插尋可疑蹤跡，他失望了，怎麼看不出這附近有人留下蹤跡，他失望了，怎麼看不出這附近有人留下蹤跡，在野草蘆葦中行走，稍大些的獸類也可留下痕跡。何況一個人？但他找不到，有的只是南乞留下的痕跡。

　　「會不會是王排頭他用妖術搗鬼？」他想，卻不好說出，因為兩人都不信妖術，說出來豈不可笑？

　　「你到小屋看過麼？」南乞問。

　　「看過了。」他將發現字條的事說了。

　　「你怎樣打算？」

　　「在此地等沙千里。」他又將揣測的變化與打算說了。

　　「我認為你可以到西岸去等。沙千里會來的。你如果不先到西岸守候，等那位姑娘在沙千里的手中，一切都嫌晚了。」南乞慎重地說。

　　幾經商量，他認為南丐的話有道理，南乞再表示意見說：「我留在此地斷他的後路，你在前面等他，只要等到姑娘現身，你負責救援姑娘，老化子則先扯住他的後腿。你把姑娘弄至安全的地方，再來接應我，如何？」

　　「這……好，我到西岸去等，說不定或許能先一步找到那位姑娘呢？」

　　兩人立即分手，各奔東西，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工夫，幾乎搜遍了西岸兩里以內的一草一木，除了一些水禽之外，連兔子也不見一個，夾河寬約半里地，兩岸全是木排，中間留下五六丈寬的河道，水排上只有幾座排屋中有人。

　　他找得不耐煩，心說：「我該逐屋搜尋，人可能藏在排屋中。」

　　可是，他又怕打草驚蛇，萬一對方誤會他是沙千里，豈不弄巧反拙？正遲疑間，遠處一座排屋中的人影一閃。

　　「是女人。」他脫口叫，立即搶入江岸，縱上木排。排屋中鑽出一男一女兩個蒙面人，男的帶了劍，熟練地拔劍砍開一段小排，將排向對面一推，木排向前移動，到了對岸，兩人向他舉手招呼，如飛而遁，他奮起急追，也弄到了段木排。等他渡過河追入漢陽地境，那一男一女已經登上彼岸，走了個無影無蹤。

　　他發狂般窮找，最後找到一條小徑，許久方找到兩名土著，一問三不知，兩名土著堅稱不曾見過從洲上過來的一男一女。正在彷惶無計，卻聽到西北角樹林處，遠遠地傳來了一聲長嘯。一聽便知出於江湖朋友之口，那是召喚同伴的嘯聲。

　　他循嘯聲來處越野急追，奔了一里外，他突然止步，停下來沉思，他開始懷疑，怎麼一切事情皆不如意？這一男一女為何要誘他過河？嘯聲是不是引他的鉤餌？南乞不知如何被擊昏的？對方為何不取老花子的性命？再想遠些，南乞是否可能在大白天跟蹤王排頭的人？王排頭外表陰險，內心可能確有感恩圖報之念，不然為何勸他盡早離開？

　　再想這些，大名鼎鼎的江湖遊俠南乞，據說為人狷狂不羈，情才傲世，嬉笑怒罵遊戲風塵，但這次相處數日，怎麼看不到南丐的狂態流露？相反地，為何反而言聽計從，毫無不可一世的狂傲態度流露？

　　再想想，名滿江湖的南丐，似乎修為有限得很……他心中一震，不再追蹤，扭頭狂奔。

　　他心中已有所決定，不走原路，撲奔上游半里地江邊的一座高崗，攀上一株大樹頂巔，洲中景物盡在眼下，一覽無遺。遠處洲中心王排頭居住的村落中，不見半個人影如同死村。

　　渡頭，四艘大船傍水停靠，可隱約看到那些忙碌的船夫，居然被他看到幾個穿勁裝的帶兵刃的人，相距五里左右，他依然可以分辨那幾個人確是勁裝的武林人。

　　「沙千里來了。」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顯然來了四船人，沙千里已傾巢而至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邊的西岸，妙極了，野草搖曳分張，有數十個人低頭疾走，從兩側向那兒包抄。

　　「如果我還留在那兒，有麻煩了。」他悚然地想。

　　看不到東面囚人的草屋，料想那兒必無動靜。

　　「到底是怎麼回事？被狼梟擄來的人是不是雷姑娘？」他不安地思索。

　　他看到西岸那些人已完全伏下了，並未派人出來查可中整理水排的排夫，像一群伺鼠的貓一無動靜。他目光落在先前追趕一男一女與四五名青衣人，正往先前過河處急趕，時隱時現，速度奇快。

　　「好啊！我棋差一著，完全落在他們的計算中了。」他抽口涼氣說。

　　洲上地方空敞，四周是水，他的水性不弱，空敞的地方不怕群毆。沙千里傾巢而至，他並不害怕。

　　「如果狼梟的擄的姑娘真是雷盟主，我不救她豈不失信於甘龍？」他自問。

　　他定計將沙千里引來決戰，沙千里既然將計就計來了，他豈能退縮？

　　「走！為了我的諾言，我也得去搶救雷姑娘出險。」他下決心自語。

　　他走下河岸，探出蘆葦向一名排夫招手。

　　他換穿了排夫的衣褲，重新回到鸚鵡洲。為免牽連排幫，他又重新換上自己的衣衫。能在一無遮掩的河面上平安渡過江面不被發現，他又成功了一半。

　　他在草叢中潛行，不久，他聽到前面傳來一聲輕咳。

　　前面十餘大的草叢中，兩名中年人正在細聲交談，坐在草中，如不接近便難發現草中藏人，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又輕咳一聲，說：「怪，怎麼還不下令封四周？沙爺難道不如道林小狗尚未遠離麼？」

　　另一個嘿嘿笑，說：「曾兄，你真傻，偌大的洲，怎樣封鎖？林小狗志在救出那位小丫頭，也有意引沙爺到洲上決戰，他怎會不戰而逃？反正早晚要拼個死活，他未能將人救走前，是不會溜之大吉的。」

　　曾兄不住搖頭一說：「我看靠不住，他又不傻，眼看咱們來了數百名高手，他能不走？只要往水裏一跳，咱們誰也攔他不住。尤其是至今尚無消息，即使他這時不走，等到天黑，更不易擋住他了，不乘機大搜索，怎能抓得住他？守株待兔不行的。」

　　「哼！用不著咱們擔心，放心啦！沙爺自有打算，曾兄，你知道那位女的姓什麼名誰？林小狗為何在武昌放出謠言說出姓雷的？」

　　「我也不知道，聽狼梟說，那丫頭確是姓雷。」

　　「真的？」

　　「大概不會假。這件事本來是沙爺一手所安排的。」

　　「你怎麼知道是沙爺一手安排的？」

　　「我聽到沈天福兄說的。」

　　「武昌的莫三爺知道這件事麼？」

　　「如果讓那小痞棍知道，沙爺豈算是雄才大略的人中之龍？別胡扯了，留心聽信號，可不能誤事。」

　　「光天化日，怎會誤事？咱們……」話未完，這位仁兄突然向前一仆。

　　「咦，你……」曾兄也爬下了。

　　不久，曾兄倏然醒來，第一眼便看到身側坐著的陌生人，本能地心中一震，挺身而起。

　　一隻大手按住了他，陌生人咧嘴一笑，說：「你老兄如果說話不留心，在下認為大得足以被人聽到，那麼，你這一輩子算是毀定了。」

　　他怎敢違抗了？壓在胸口的手重逾千斤，壓得他胸腔幾乎要炸裂，渾身沒有任何反抗的力追，知道厲害，臉色泛灰恐懼地說：「在……在下小聲說話就是，尊……尊駕……」

　　「你已經不配反問了，對不對？」

　　「你……」

　　「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我……」

　　「你如果不對，後果你該明白，足下貴姓？」

　　「在下……曾源。」

　　「我……」

　　「你大概不想飛了，在下先替你折下一條翅膀來……」

　　「不！不要，在下正……正是沖天鶴。」

　　「莫三爺來了麼？」

　　「沒來，這裏用他不著。」

　　「康二爺呢？」

　　「康二爺根本不知情。」

　　「你又想斷手腳了……」

　　「在下說的是實話，他也是受害人之一。雙鬼一蛟是沙爺的人，故意唆使漢川八義他們找門路到鸚鵡洲鬧事，以便誘使姓林的深信不疑。」

　　「胡說！雙鬼一蛟認識姓林的……」

　　「不！雙鬼一蛟不認識姓林的，他們只知奉命散佈消息，其他概不過問，他們沒受約束，所以任意胡來，居然在城外做案，被一群不知的人宰了，聽說有一鬼落在鬼見愁手中，必定凶多吉少。」

　　「你認識姓林的麼？」

　　「不認識，只知道姓林名華，綽號是江湖浪子。」

　　「鬼師王排頭是你們的人麼？」

　　「排頭不敢過問沙爺的事，不幫助任何人。」

　　「但你們卻誘使漢川八義夜襲排幫。」

　　「總該有些人倒霉的，不如此便無法引來江湖浪子了。」

　　「南乞是你們的人麼？」

　　「南乞？在下沒聽過他是咱們的人。」

　　「他目下在何處？」

　　「聽說在南京一帶。」

　　「沙千里帶來些甚麼人？」

　　「太湖一君師徒，還有個九指老道……」沖天鵬說出了一大堆人名。

　　林華暗暗心驚，但依然沉著地問：「沙千里不是在樊口訪友麼？他怎麼會把江湖一君請來了？」

　　「沙爺根本不在樊口，他到岳州去接前來武昌訪友的太湖一君，其實太湖一君也並非到武昌訪友，而是在此等候從山東回來的一批手下，從樊口來的是分水夜叉史天佑，武昌的消息完全由史爺控制，他帶來了四艘大船，午間方到達武昌，恰好接到趕來的太湖一君與沙爺一群水陸群豪了。」

　　「哦！原來如此，你把沙千里的絕妙神策說來聽聽，看他佈置如何佈下天羅網捕江湖浪子，好不好？」

　　「你會失望的，咱們只知奉命行事，每一批人有所司，不知另一撥人的事。」

　　「那麼，說說你們一批人的事好了。」

　　「我們這一批共有二十四名，負責把守這一帶河岸，不許任何人往來，隨時以信號告知河湖浪子的行蹤。」

　　「但你們並不認識河湖浪子。」

　　「動手時便知道了，發現外人便一律下手擒捕，豈能不知道？」

　　「你知道在下是誰？」

　　「你是排幫的人麼？閣下最好置身於事外，放了我，咱們凡事好商量。」

　　「在下江湖浪子。」

　　沖天鶴大吃一驚，但「噗」的一聲響，腦門便換了一記重擊，人事不省。

　　附近全是沙土，林華迅速的挖了一個坑，把人埋上，只露出臉部，身上蓋一層薄土壓不死人，上面栽了小草，連臉部也蓋上了，點上兩位仁兄的穴道，六個時辰內他們休想醒來。他遠遠走出里外，在河濱的沙土埋了皮護膝和兵刃衣物，脫得赤條條的轉入蘆草中，在水深五六尺處一伏折蘆管通呼吸，有人搜近則沒入水中，沒有人則露出腦袋察看動靜。

　　附近未留下任何痕跡，他已有了萬全的打算，先後有三批人經過附近搜索，一無所獲。

　　全洲如臨大敵，排幫的人全部被集中在村內，洲上禁止集體外人走動，洲中心搭起了一座四丈高的瞭望臺，監視全洲的動靜。

　　初秋時分，洲地上野草叢豐茂，蘆葦尚未發芽，不時有雷雨，因此草叢間潤濕濕的，有人從東南角放火無法燃燒。同時，排幫的人也堅決反對放火將人驅出，不僅安全堪虞，也怕引起官府的注意，因此放火之事中途而止。

　　搜索組隊分八組，每組十人。在瞭望臺的旗鼓下，開始犁田式的搜察，一切勞而無功。夜幕終於光臨，洲上需要大量的人手，江外繫在木排上的四艘船，只派了三人把守，一個眺望，兩個在艙面上睡覺。

　　三更天，四艘船燈火全無，把守的人坐在船頭，監視著在星光下白濛濛的無數木排，任何人在排上走動，也難逃眼下，誰也休想接近船隻。

　　一個赤條條的身影，從舵後爬上了後艙，幽靈似的沿船頂爬下了前艙面，首先便在睡死了的兩個大漢頭上，替他們開了個天窗，然後便不知不覺的接近了守望的身後，無聲無息的，像是無形質的鬼魂，他就是林華。

　　守望做夢也沒想到身後有人，咽喉突然被一條鐵臂鎖住了。

　　他不慌不忙，先將三具屍體擺好，然後逐船弄手腳。船上不用燈盞，用燭。他點起一根燭，找來一些衣服和易燃物品，堆在燭下五分處。燭燃下五分，必可將衣物引燃。

　　逐船準備停當，他將纜繩砍斷，只留前後兩根，每根弄斷四分之三，江上風浪不小，船不住搖晃碰撞，不片刻，斷纜便會自行拉斷了。

　　他放掉排幫的小艇，方鑽入水中走了。第一艘大船離開了，向下游漂流。

　　當第三艘船掙斷了纜，船上突然起火。四艘火船向下漂，夜黑，風高，浪險，火烈，大火照得滿江紅，驚動了江左右兩府的居民。鸚鵡洲上更是亂糟糟，有不少人在排上奔跑，跟著船叫喊，還想登火船呢，可是誰也不敢上船，也上不了船，船已向江心漂走了。

　　大亂中林華穿上下衣褲，小心翼翼向村北半里的瞭望臺下走去。沙千里與那些高手們，並不住在村中，而是在瞭望臺下露宿，江中出事，他們並未離開，僅在原地等候消息。

　　臺架以木排搭造，全是最佳的五丈長巨杉，基寬三丈見方，赫然是龐然巨物。上面有瞭望與司燈號的人，下面四周搭了草壁，裏面藏著了位女犯。在東席地坐著二十餘個黑影，沙千里一身白衣，踞坐在西首，向火光燭天的江心注視，北面上首坐著一個只有一條右腳的猙獰老人。

　　「這小子精靈得緊，八成兒是他搞的鬼。」東面一個黑影說。

　　「他居然敢絕咱們的退路，可惡。」另一個發表意見，語氣憤怒。

　　「可知這小輩是如何狂妄，抓住他，老夫動手將他碎屍萬段。」另一人氣沖沖地說，捲袖捋衣不勝憤怒。

　　「去搜他！」

　　「去搜他。」

　　群情洶洶，有人站起來叫。

　　沙千里沉靜地笑笑，朗聲道：「諸位請少安毋躁，他就要來了。」

　　「他敢來？」有人大聲質問。

　　「呵呵！他會來的，不信且拭目以待。」

　　「恐怕你又弄錯了吧？」獨腳人冷冷地說。

　　「晚輩不敢自詡料事如神，但這次引虎入阱的妙計，仍然是成功的，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只不過被他機警地逃脫大難而已，早晚他要技窮而死的。」

　　「他恐怕逃走了。」

　　「不會的，有這位姓雷的姑娘在此，他不會逃走的。」

　　「他難道是傻瓜不成？」

　　「他不傻，但自命英雄卻是致命傷，快準備，他該快到了……」

　　語未完，東北角不遠處一聲長笑，林華的語聲傳到：「在下早就來了，你們的話在下全聽見啦！你們的船尚未起火，在下就已經在此等候你們了。」

　　瞭望臺上一聲怪嘯，聲落，四周火把通明，二十餘名高手飛掠而上，像一群狼。

　　四周共有四十餘支火把，共有六十餘名大漢，形成一道大圓環，每人相距在七八之間，圈子甚大，發話的人定被反困在內。其中二十名大漢攜了弓箭，箭上弦引弓待發。可是，圈子內不見有人，東北角似乎少了兩支火把，原來有人不守其位，草聲簌簌，發話的人已經走了。

　　一陣子好追，不久便將人追丟了，林華故意要試試這些人的腳程，至此心中大定。

　　沙千里與四名高手不參與追逐，仍在原地安坐，大笑道：「他這種調虎離山之計，已經沒有人上當了，太陳舊啦！哈哈，咱們慢慢等他，他會前來送死的。」

　　追的人尚未完全返回，四周的火把尚未熄滅。

　　「生起營火，咱們等地來。」沙千里向臺下十六名刀斧手叫。

　　三名刀斧手將火把插入預堆好的柴草堆中，驀地，上空傳來一聲慘叫，叫聲搖曳了而下，極為淒厲刺耳。「砰」一聲大震，臺上掉下一個人來，跌得骨頭皆已崩散，腦漿迸裂。屍體的胸口，端端正正地貫入一支箭，直透背部。

　　「被箭射死的，咱們裏面有奸細。」檢查屍體的人怒吼。

　　沙千里臉色一變，說：「是他弄死了咱們的一位箭手弟兄，把箭奪走了。」

　　「快下來，上面危險。」一名留了三綹長髯梳了道髻的中年人向上大叫。

　　瞭望臺上端本來有兩個人，死了一個，另一個人正爬伏在臺頂打抖，聽到叫聲便迫不及待向下爬，只爬下三級繩梯，突然狂叫一聲，幾乎向下飛墜。

　　中年人勃然大怒，向西北角弦聲傳來處飛躍而走。

　　「三弟，不可造次。」一名禿頂中年人大叫，急起阻攔。但已攔不住了，中年人已經遠出五六丈外，禿頂中年人一面叫，一面隨後跟上。

　　「他殺了咱們的弟兄，不殺此恨難消。」長髯中年人一面飛掠，一面怒叫。

　　沙千里向獨腳人舉手示意，急道：「鍾兄弟自亂腳步。晚輩去追他回來……」

　　「啊……」遠處慘叫聲震耳，打斷了他的話。

　　「鍾賢侄完了。」獨腳人驚叫，單足一點，左手的拐杖一舉，人已平空射出三丈外，勢加勁矢離弦，功力之精深，委實驚人。

　　獨腳人追出，沙千里卻打退堂鼓，向兩名大漢叫：「快上去，舉信號令西北方位的現身阻截，快！」

　　兩名大漢不敢上去，戰戰兢兢爬至臺頂。懸出燈號。沙千里已帶了一批人，向西面飛趕。

　　西北角埋伏的人，並未依燈號出面攔截。燈吊掛出了許久，卻一無動靜。

　　林華曾經放翻了一名箭手，奪到一把弓一袋箭，夜間弓箭的威力確是驚人，極為霸道。練了氣功不怕刀砍劍劈的人，不運功時仍與常人一樣禁不起打擊，同樣怕暗器，任何練氣高手，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運起氣功防備襲擊，那是不可能的事，夜間箭來自遠方，不見人影，不知警兆，不知箭來自何方，何時可臨身，即使氣功到家的高手，同樣心中發毛悚然而驚，誰知道下一箭輪到誰了，他發現有人追索，便現身相引，向西北角撤走。當他先後時倒兩個對手時，便發現第三個追上來的人，單足起落奇快絕倫。不由得心中一懍，心說：「是獨腳妖曹孚來了，且試試他的腳程。這獨腳老妖比兩條腿完好的人快得多，速度驚人，將是我一大勁敵。」這一引，轉瞬間，便遠出百十丈外。

　　驀地，他感到腳下不對勁，低頭一看，看到了三具屍體，再前躍三丈，又發現兩具，看衣著，一眼便看出是沙千里的爪牙。

　　「咦！誰把這些人放倒了？」他訝然低叫。

　　腳下一慢，後面追的獨腳妖已經乘機拉近了三丈。

　　「給你一箭。」他低吼，轉身背對射出一箭。

　　黑夜中，相距六七丈，獨腳妖居然可以看到來箭，人向前狂撲，拐杖一伸，「啪」地一聲，擊碎來箭，林華一驚，暗中叫厲害，他這時不宜浪費精力與最強的對手拼搏，必須留些精神以應大局，一聲長笑如飛而遁。

　　獨腳妖曹孚，名列九大邪妖之一，有兩位得意門人，有集賢莊主威靈仙徐文海便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叫施玉峰，在江湖也頗有名氣，徐文海死在江湖浪子手上，獨腳妖的心情可想而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殺徒之恨，豈能不報？所以不顧一切奮起直追，志在必得。

　　林華開始全力施展，要擺脫老妖的糾纏，第一次全力施展超塵拔俗的輕功，去勢如雷電星飛，三五起落，便拉遠了五丈以外，兩隻腿到底比一條腿快，狂追的獨腳妖不由大吃一驚，心中暗叫：「追不上了，這畜生好高明的輕功。」

　　老妖心中一寒，頓萌退意，但衝勢仍未停止，人仍向前掠走，就在他想收勢而且心念已起，神動和身動正待止步的剎那間，前面八尺左右，草叢間突然升起一個高大的白影，白得令人感到這人特別高大，特別搶眼。

　　他倏然止步，幾乎撞上了。白影突然向後飄退，保待八尺的安全距離。怪！怎麼沒見到白影的手腳移動，怎麼像風吹一股輕煙似的飄開了？他悚然而驚，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白影不言不動，像個石人，但那雙映著遠處火光發亮的電芒的大眼，證明是活人而不是石人。

　　「為何不回答？」他再問。

　　白影依然毫無反應，大袖被江風飄動，可看清既未帶兵刃，穿的白長袍根本不像武林中人。

　　他開始定下神來，開始利用隱約的燈光打量八尺以外相距極近的怪白影。

　　是個年輕人，臉白無鬚，五官清秀，嘴角含著笑意，背著手頭上黑油油的髮髻，插了一支玉簫，人如臨風玉樹，是個清秀英俊的青年人，絕不是鬼。

　　「你敢裝聾作啞？」他沉喝，迫近一步。

　　白影紋絲不動，嘴角的笑意也未變。

　　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恕喝道：「該死的東西！你是不是沙賢侄請來助拳的人？認得老夫麼？」

　　白影仍然不言不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老妖真的火了，猛力出手向前一推出一掌，鬚髮無風自搖，手掌似乎平空漲了一倍，驀地一股怪異的潛力向前一吐，力道如山洪怒瀉，野草如被狂風所摧，紛紛偃倒，沙沙有聲。

　　相距不到七尺，手一伸已拉近三尺左右，這一記內家勁道掌力擊實，大石頭可能被粉碎，功力之雄厚，駭人聽聞。

　　怪，白影怎麼一閃便消失了？掌力直抵丈二以上方行減弱，丈二以內的野草扔有些折斷了，有些彎了腰，像一頭大山豬從此地衝過，野草中分，不再恢復原狀，視線一清，他大駭，舉目四顧，身後白影入目。

　　白影站在他身後仍是八尺，仍不言不動。

　　「你是怎麼變化的？」他駭然轉身問道。

　　白影不理不睬，不像活人，他不服氣，猛地滑出一拐搗出，出其不意的再次突襲，疾愈電閃霆擊，可怕之極，這一拐他志在必得、出手極為兇猛辛辣。

　　這次他留心了，看清了，白影是從右側滑走的，微風颯然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你死定了！」他大喝，拐跟蹤便掃，風雷驟發。

第二十九章　大破奇陣

　　可是拐杖沒有白影快，像是掃中了，但就差那麼一分半未能擊實，他掃擊時身隨術移，而白影卻像是吊在拐杖身上，吸引著拐杖移動旋轉，眼看像是杖自己貼上了白影，可是絲毫不受力，勁道亦未受阻，白影像是杖的一部分，隨勢移動輕如無物。

　　杖勢止，白影亦止，他收不回杖，杖上突然傳來一股無可抗拒的奇異潛力，他毫不遲疑的隨勁向前一栽，毫無反抗機會的「蓬」地一聲栽倒在草叢中。

　　他膽顫懼寒，狼狽的爬起來，一看四周鬼影俱無，那有白影？他幾疑眼花，剛才的白影根本沒有人，人不可能有形無質。

　　「我遇上鬼了。」他駭然的問道。當然他不信世間有鬼的傳說，不然就不會為非作歹了，但事實俱在，剛才那白影絕不會是真人，他感到毛骨悚然，扭頭飛遁。

　　回到瞭望臺下，沙千里一群尚未返途，迎接他的是一個穿了道袍的高年老僧，脫口問道：「道友，你的臉色好難看，怎麼了？」

　　他能就自己追人碰上鬼了麼？臉上怎掛得住？定下神道：

　　「沒甚麼，追得吃力。」

　　「人沒追上？」

　　「被他逃脫了。」

　　「乾位上的人怎麼不見現身相助？

　　「老道你這八卦大陣完蛋了。」

　　「怎麼回事？」

　　「乾位上的人死光了。」

　　「甚麼？」

　　「那小子從東南巽位進入，又從東面震位出，又從東北艮位入，透西北物乾位遠走，來去如入無人之境，我敢說他已經先一步解決了八方的埋伏，走遍了休、傷、杜、景、死、驚、開八大門，不信你可以去查一查，你這八門金鎖不住他這條龍。」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沙賢侄呢？」

　　「他從兌門出去了，在陣外合圍。」

　　獨腳妖指了指瞭望臺，冷冷地道：「夜間你這信號臺毫無用處，像是瞎子，他白天不來晚上來，而你的人有限得很，怎難置他於死地？如果拖上三兩夜，咱們的人恐怕得死光。」

　　「你怎麼這麼洩氣？說得嚴重了吧。」

　　「除了引他白天裏決戰外，你可等著瞧好了。」

　　「依你之見……」

　　「大開門戶，迎他進來決一死戰。」

　　「這個……」

　　「你查查今晚咱們死傷的人數再決定好了。」

　　老道長吁了一口氣，感慨地說：「你我都老了，精力不濟，卻又不能服老，失敗後方看出敗象來，委實可悲，果真歲月不饒人，不認錯不行。」

　　「你是怎麼回事？」獨腳老妖問，深感意外。

　　「沙賢侄在入暮時分，便要求貧道撤陣，已認定如此不足以置林小輩於死地，必須另出奇謀方可制勝，貧道固執，堅持己見，終於敗得如此狼狽。」

　　「沙賢侄出陣的方向，似不在計算之內……」

　　「不錯，那是他與令徒決定有妙招，希望他能成功。」

　　「怎麼回事？他似乎並未告訴我。」

　　「為免有人被擒迫供，這件事只有他兩人知道，受他們調遣的人皆不知他們的用意何在。」

　　「大概你知道囉？」

　　「不知道，但我可以猜中一二。」

　　「說來聽聽。」

　　「沙賢侄晝間一面再向貧道表明，那小輩詭計多端機詐百出，幾定不會在晝間前來救人，而夜間是視界不明，咱們又無暇建造機關埋伏以輔陣勢之不足，絕難擒那奸猾如狐的小輩，因此要求另設埋伏。貧道堅持己見，而沙賢侄暗中卻與令徒定下了應變大計，這時他從兌門出陣，便是發動應變大計的舉動。」

　　「他如何應變？」

　　「可能是逐步撤陣，各赴指定方位，聲東擊西為戰，每一組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有些放水，有些堵圍，有些誘敵，有些虛張聲勢，迫小輩疲於奔命，自陷絕路，至於陣中心，必須由咱們死守，吸引小輩的注意。咱們隱起身形，且靜待沙賢侄與令徒大獻身手。」

　　「咦！今晚怎麼不見百步飛虹尚良輝？」

　　「哼！那位老傢伙，怎肯自貶身價現身你我身旁？他負責看守誘餌。」

　　「小輩已認定此地的臺架下就是釣餌，尚老兒今晚安逸得緊。」

　　「天有不測風雲，說不定他今晚最吃得緊呢。」老道不以為然地說。

　　「不錯！漫漫長夜將過去，小輩將無所遁形了，聽，正北坎門有收穫了。」

　　林華扔脫了獨腳妖，豈知獨腳妖被白衣人阻攔，全力遠走，只顧逃脫對方的追蹤，遠出千里不見有人追來，便折向從正北方向繞回。

　　他卻不知，八門金鎖已在他撤走時瓦解了，南行里餘，他向東北折入，從艮門的空隙中逐步深入。

　　驀地前面的人影一字排開，有人清叫：「左冀靠近些，拉寬了不易照應。」

　　他就希望有人現身，以便及早趨避，便向右移，竄走百十丈，便到了正北門檻，方重行向裏走，草高及肩，他放心地急走。

　　正走間，身左一聲大吼，人影暴起，刀光疾閃。「喝！」他大叫一聲，閃身側射，弓臂發逾電閃，避過一刀，「噗！」一聲弓臂擊中那人的後腦，一照面生死立判。幾乎在同一瞬間，腰際「得」地一響，草叢中射出一把飛刀，擊中腰眼，卻被皮護腰所插的飛刀所擋住並震落，並未受傷。

　　右方人影撲來，劍光如匹練，叱聲似沉雷。前面，人影紛現，他吃了一驚，可不能被陷住，趕忙飛退八尺。身後微風颯然。有人撲到，他弓交左手，拔劍反擊。

　　拔劍，旋身，出招，斃敵，一氣呵成，把握得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從身後撲上悄然襲擊的人，一劍走空，劍貼他的左側而過，被他的弓臂架出偏門，他的劍卻無情地刺入對方的心坎，尖透背脊。他用的是不常用的左旋身，因此架開來劍之後，對方的胸腹正面中宮，完全暴露在他的劍下，死路一條。一般的習慣是應付身後的人，右旋身劍可早一剎那攻出，但對方除非左手運劍，不然必將雙方落空，極難爭取中宮的機會，即使搶得先機，也只能刺傷對方的右脅背一小部分不致命的部位而已。他左旋身出劍反擊，雙方便面面相對，對方的中宮要害完全暴露在他的劍下，讓他予取予求。

　　斃敵之後，他立即撤走，身後卻沒有人追來，似乎聲息全無。

　　「唔！他們不追來很辣手哩！」他想。

　　他只好另覓進路，向右再繞，前面有腳步聲，有人發出一聲呼哨，接著腳步聲雜亂，有六個人向南移動。

　　「咦！他們發現我了麼？」他想。

　　一個時辰之內，他先後受到三批人的襲擊，發現五批人影移動，看到三批人現身大呼小叫。

　　他必須深入救人，豈能潛伏不動？又怎能逐步探索？天色已不早了，已經是四更初啦，可用的時光不多了。

　　可是每碰上一批人，他就得向後退數十丈，漸漸地向北移，愈離愈遠，真糟，這些人一不追，二不妄進，像是步步為營推移，以逸待勞。而他又不能久留潛伏，一靜一動，黑夜中靜的自然佔便宜。他無法預知何處有人，不如何時可能受到猝然的襲擊，對方一擊即潛伏，連聽聲辨向術也用不上。

　　形勢對他不利，三更以前他所摸清的地勢與埋伏，左方有人聲喧嚷，右前方草稍搖搖，腳步聲沉重雜亂，他暫行潛伏，可是對方並不迫進。

　　「且退走再說。」他想。

　　「殺！」西南角傳來了一聲吼叫，有二三十人同時發聲，相距約有半里外。

　　他徐徐後退，往西北角探索而行，西北角洲尾突然火光照耀，愈來愈明亮，估計約有三十支以上的竹纜火把在燃燒，當然不會是洲民在放火。

　　「後面有人，他們從何處來的？」他懍然地想。

　　後面堵住路的人，是從江邊繞到的，沿木排急走，他在草怎看得到？

　　「江湖浪子，出來就縛。」南面遠處有二三十人同聲大聲叫喊。

　　「江湖浪子，出來就縛。」北面也有不少人在大叫。

　　左面的火光大明，右首有人長嘯，形成兩里方圓的合圍。

　　人急智生，他想：「他們已經摸清我的來蹤去跡，是時候了。」

　　他心中已有所決定，反而心情一寬，乾脆躺下休息養神，取出酒葫蘆喝乾裏面的酒，順手將葫蘆埋在沙土中，躺下想：「天亮以前，他們不敢撤圍移動，備多力分，我盡可向任何一處突圍而走。在他們推移之前，我心須突圍出困，給他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希望襲擊的地方不至於碰上勁敵。」

　　追逐圍堵他的人，由於洲中平坦，地勢開朗，僅有野草小雜樹，不難估料他的位置，因此逐漸將他追至洲尾，他不動則已，動則反而予敵可乘之機向前推進。

　　這時，他靜止不動，指示他的行蹤的呼哨聲也就寂然了，在南一線的人，便不敢貿然推進了。

　　雙方成了對峙之局，形勢對他不利，時不我留，天快亮了。

　　他養足精神，已是五更時分，行將破曉，劍負在背上，將衣袂塞在皮護腰內，露出森立如犬牙的長短兩種飛刀，箭袋也繫在背上，開始向東移。

　　只須接近洲東江濱蘆葦叢，便可獲得安全了。

　　洲尾最接寬處僅有兩里餘，他位於中心，距離江面的江濱皆僅一里左右。

　　他像一隻貓，也像一頭探道的鹿，一步步慢慢移動，腳下小心放輕。

　　這是一段堅忍、耐心、持久、鎮靜的艱鉅的旅遊，只要稍稍為之心慌，便會暴露行蹤，很可能身陷危局。

　　勇者無懼，無懼則鎮靜從容，他冷靜地探索挪動，逐漸接近了前面的人群，叫喊聲漸近：「江湖浪子，出來就縛。」

　　「天亮了，你注定失敗的命運了！

　　「反抗無益，認命吧。」

　　他開始爬行，一寸寸推進，他知道，那此吶喊的人前面二十丈左右的深崖。必定有人潛伏，他必須小心如果被發現，便難以突圍了，推進一寸，並須回身將拔草回到原來的位置，必須仔細手腳並用，耳目放銳，一寸寸緩緩前移，一動一頓，小心翼翼。前面亂草中分，有人潛伏。

　　「老天，我先發現他。」他慶幸地想。

　　他像一頭發現獵物的豹。久久方移動一下銳爪。

　　約兩丈左右了，他的右手緩緩地，慢慢的拔出了飛刀，只可看到隱隱約約有腦袋，對方也是隱伏在地，用耳聽地面的聲音，這一擊或者真的失手，那對方發聲，必將驚覺附近有人大事去矣。

　　丈七，丈六……再接近便可看見對方了。

　　對方以耳貼地傾聽，不會看見他。

　　他的右手徐徐舉起，飛刀出手，發出輕微的撩草聲，他用勁恰到好處，選擇飛刀的路線也極為清明，這輕微的撩草聲，足以被吶喊聲所淹沒，也絕不令地面發出任何震動。

　　飛刀可怕地貫入那人的天蓋，破顱而入，那人的身軀可怕地一震，手一陣猛烈的抽搐，接著徐徐挪開。終於靜止不動了，如不在近旁，還以為這傢伙翻身移動呢。

　　果然不錯，右首不還有人低叫：「宋二哥，千萬不可睡著了。」

　　「噓！」他不假思索地乘那人死前的抽搐輕靈地移近，向語聲傳來的方向，發出噤聲的輕噓，以免對方生疑。

　　他等那人斷氣，拔回飛刀，開始第二段艱鉅無聲的旅程，開始走第二段死亡之路，希望不致功敗垂成。

　　黎明前的陣黑終於消逝，糟了！他已經爬了十丈左右，每一寸皆兢兢業業的付出了大量的精力。

　　前面半里是江濱，丈高的蘆葦入目。前面約五六丈可看到四組人，每組三名，一列排開，每個人皆張嘴大叫，三人中有一人是箭手，一人是刀牌手，一人是撓鉤手，兩側埋伏有多少人？有些甚麼兵刃？近江濱的伏兵又有多少？不知道。

　　時光寶貴，必須加快了。誰也沒料到他在重圍之內，如此機警、鎮靜、大膽、有耐心，更不知他已接近眼前，一個江湖人物，是不用這種偷偷摸摸身法移動的。這些人在期望他以兇猛的衝勢狂奔而來，以為將威風凜凜地大膽突圍呢！

　　他終於在東方天際露出第一線白影時，透過兩組人的中間叢草空隙，到了他們身後三丈左右向下一伏，心說：「好了，咱們等吧，你們圍不住我了！」

　　他選擇的路線是對的，這一面的人虛張聲勢，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些人擺開陣勢吶喊窮叫，其實並沒有少人，反而左右看似無人的地方，卻是高手潛伏步步殺機的所在，他已經出陣，因此心中一寬，小心地隱下身形，靜觀其變。

　　老天爺保佑，附近的一個小坑，他用草加以小心地掩蓋，往坑中一蹲，開始重新養神，管他娘，誰沉得住氣，誰便可穩操勝算。

　　天亮了，朝霞滿天，吶喊聲沒有了，四周死寂。

　　他養神調息，不理不睬，除非有人一腳踩入藏身的小坑，不然即使站在坑旁，也難以發現他藏身在內。

　　要想完全掩去了昨日爬行的形跡，事實無此可能，當四周的人開始派人向搜索時，不久終於被人發現地上的痕跡。

　　日上三竿，遠處傳來了大叫聲：「人是向東走了，向東搜。」

　　信號傳出了，三方的人，成群結隊向東飛趕。

　　他先探出頭來細聽動靜，跳出了小坑，扣好弓搭上了一支箭，向江畔潛行。

　　左面有人聲，右面有人行動。

　　從北面沿江岸奔到的人已接近，有人大叫：「這一帶誰負責？」

　　蘆葦中搶出兩名大漢，在大叫：「是神鞭汪五爺。」

　　「五爺現在何處？」

　　大漢用手向西指，說：「在前面等候。」

　　「人向東來了，可能仍藏在草中，大家小心了，快招呼五爺向後撤回，等江邊大援趕到，方可向內搜進。」

　　大漢發出一聲長嘯，通知神鞭五爺向後撤回。

　　傳信人的四名大漢繼續向南急走，通知另一批埋伏的人。

　　林華留心察看片刻，看清了前蘆葦中約有六個人，這些人並不想掩起身形，僅站在蘆葦中不住用目向四周搜視。

　　相距在百步左右，傳信的四個人已經去遠，後面聞聲撤回的人也在百步後，是時候了。

　　他覷個真切，連發兩箭，一聲長嘯，破空飛掠一躍三丈，雙腳落地，第三箭離空而飛，飛行的銳嘯聲刺耳。

　　「人在此地，殺！」叫喊聲雷動。

　　人群向此地飛趕，來勢如潮，最近的在幾步外，最遠的在里外。

　　蘆葦中倒了三個人，號聲驚心動魄。

　　另三人向一伏，見機避箭。

　　兩側有八個人，挫低身形迎上攔截。

　　他再兩箭，便已經到了蘆葦前四五丈處，恰好與八個人撞上，冤家路窄，短兵相接。

　　說快真快，雙方照面無話可說，生死相決別無抉擇，刀劍齊出拼個你死我活。

　　他像一頭怒豹，豹撲殺獵物時，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最快速最兇猛的動物，以捷逾閃電四字形容絕不為過。

　　人影乍合，風雷俱發。

　　驀地風止雷息，劍虹乍斂，草梢搖搖，人影飛散。

　　他佇立原地，拉開馬步如同嶽峙淵停，靜止像一座石像，僅一雙大眼冷電四射，左手的弓臂掛了一綹頭髮，右手的劍血跡斑斑，一滴血向下滾，跌碎在劍尖上四分五裂，一些血珠濺上了他的衣袖。

　　六個人成形分向三方飛退，退出一兩丈外。

　　「啊……」兩名大漢狂號著屈膝挫倒。

　　另兩名一聲未出，站不牢砰然摔倒。

　　第五個人髮髻被打散，跪下了一條腿支持著身軀不倒。

　　第六個人臉色死灰，持劍的手血涔涔而下，渾身在顫抖，似乎呼吸已停止了。

　　他掃了眾人一眼，挺身站穩，大踏步向前走，經過僵立在地渾身顫抖的大漢身旁，掃了大漢一眼，逕自走了。

　　大漢腿一軟，嚇倒啦！

　　林華一舉擊垮了六名攔截的人，唯一能站立的一名大漢，也在他經過身旁掃了一眼之後的一剎那，驚得支援不住倒在地。

　　他背上弓，劍垂身前，大踏步向江邊的蘆葦叢中走去。

　　蘆葦叢中幸未中箭的三名大漢，嚇得爬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站在蘆葦前，沉叱道：「快流通！不走者死！」

　　三大漢爬起便奔向兩側蘆葦深處，亡命飛逃。

　　他收了劍，扭頭取下搭上箭，連發三支，射倒了追來的三個人，然後從容轉身穿越三丈闊的蘆葦叢，到了江濱。

　　灘岸闊約三丈左右，水際泊滿了木排，闊約百步，附近共有七棟，沒有排夫，人都走不了。

　　對岸東面是巍峨武昌城，可以看到黃鶴山下的黃鶴樓，山頂的壓雲亭與白雲樓人影小如螻蟻，北面，可看到漢陽城，江流滾滾，江上船隻如梭，帆影耀目生花。

　　「日上三竿了，昨晚我失敗啦！」他無限感慨地說。

　　脫身突圍，並不感到輕鬆，反而心頭沉重，人沒救出，他心亂如麻。

　　「我該先將人救出的，白耽擱了兩天的工夫。」他萬分懊悔地想。

　　洲上人已追近，兩端江岸遠處已現人影。

　　他大踏步往外走，跨越搖晃著的木排。

　　「從水裏走，晚上再來，真遺憾，沒碰上沙千里那畜生。」他一面走一面自語。三艘小艇從上游下放，艇上有不少穿水靠的人，歌聲震耳：「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愛交遊只愛錢；昨夜財神照顧我，臨行賞我銀一千。哈哈！長江之鰲偕水上兄弟，在水中恭候大駕，江湖浪子，下來水中玩玩。」

　　他一聽口氣，便知是沙千里的人，暗暗叫苦，在水中被這些人纏住，脫身不易大事不妙。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一聲長笑，人向前走，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弦聲響外，三艘小船中各船控舵，並掌後槳的人，幾乎同時栽落水中，水中交戰，弓箭為先，小艇中一無遮掩，無法躲箭。

　　「糟！這小子有弓箭，下水，先躲在船側。」有人大叫。

　　三艘船的人全部往水裏跳，扳住外舷吊在水中，不怕弓箭了。

　　林華數了箭袋的箭，還有十八支，運氣好，斃十八個當無困難。

　　水中無心顧及，他站右最外側的木排上，搭箭相候，水陸兼顧，形勢仍然在控制中，事急方由水中脫身。

　　洲上的追兵已開始登排，密密麻麻人數近百，三方齊進像一群烏鴉，其中有不少箭手。

　　一聲長笑，他左右開弓，最後向正面連發三箭，只片刻間，五箭先後離弦。

　　共有五六個人狂叫著滾倒在排上，沒有人敢逞強爭先了，來勢一頓。

　　「快呀！迫他下水來活擒。」水中有人大叫。

　　他突然轉身，颼一聲就是一箭。

　　有三名水鬼向他身後的木排游來，最先一人未料到他轉身發箭，相距不足五丈，怎來得及躲開？箭到如穿魚，嗯了一聲人向下沉，水花一湧，不見了。

　　另兩名水鬼大驚，向水下一鑽，溜之大吉。

　　洲上陸續有人到來，沙千里一群主腦終於趕來了，危機也來了。

　　江面上，上游又漂下一艘小艇，共有八名穿油綢水靠的人，其中之一屹立船首，隨風浪搖擺著，像釘在船首一股，屹立不動，雙手叉腰道：「自幼蘆花蕩裏游，身被水靠掛吳鉤；不羨世間浮名利，五湖四海任飄浮。哈哈！哼！長江之鱉，你這笨頭笨腦，貪財忘義的半死老泥鰍還不替我夾尾巴滾蛋！難道要金花門蘆花蕩雙龍抽出你的背筋來不成？」

　　三艘小艇泡在水中的人，連翻帶滾上了船，架起槳，有人叫：「在下這就滾，這就滾！

　　三艘小船如脫弦之箭，向下游鼓槳如飛匆匆逃命，水中仍留下一個人，狂叫：「大哥，等我一等，等我一等。」

　　小艘在丈外停槳，輕快地靠上了木排，林華的箭指向那為首的人，虎目中神光閃閃，冷然待發。

　　大漢雙手外張，表示未帶兵刃暗器在手，哈哈一笑問：「老弟，你聽說過蘆花蕩雙龍？」

　　「聽說過。你是……」

　　「區區混江龍歐陽永昌，奉掌門人手諭，助福慧雙仙行事，負責江上接應，老弟如果信得過在下，請上船。」

　　「什麼！協助福慧雙仙？你……」

　　「事急矣，無暇多說，請上船。」

　　「在下……」

　　「英雄豪傑，該有知人之明……」

　　不等對方說完，一躍而上，他很難相信福慧雙仙會派人救他，但已別無抉擇。

　　第一批箭雨到達，小艇已破水飛駛遠出一箭之搖。

　　「什麼人的船？把人放下，老夫獨腳妖的對頭，你們怎敢救走！」追至排外的獨腳妖大吼，聲如乍雷。

　　小艇向上游飛駛，混江龍歌聲直沖霄漢：「五湖四海任我游，蘆花蕩裏樂無憂。傲指蒼天揮白刃，笑向閻王試吳鉤。哈哈哈！你這斷腳妖的名號，只能唬老鼠。」

　　在一陣狂笑聲中，小舟向上游冉冉而去。

　　排上的人，紛紛退回洲岸，不久，便紛紛向洲中的村落啟程。

　　舟抵排幫的渡頭，林華突然說：「歐陽大俠，請將船靠岸。」

　　「咦！你……」混江龍訝問。

　　「請靠岸。」

　　「不行，他們……」

　　他出其不意扣住了混江龍的右手脈門，笑道：「對不起，兄弟請歐陽兄將船靠岸。」

　　「咦！你懷疑在下……」

　　「如果懷疑，兄弟便不會登船接受兄臺的接應援手了。」

　　「那我……」

　　「休怪兄弟無禮，請靠岸。」

　　混江龍苦笑著向掌舵人揮手示意，船靠上了木排。

　　林華一躍而下，抱拳行禮道：「多蒙諸位臨危接手，感激不盡，情義不敢或忘，容圖後報，歐陽兄，我有得罪，尚請海涵，休怪休怪，後會有期。」

　　聲落，扭頭在木排上飛躍，不片刻便重新登岸，向村中飛趕。

　　他比沙千里一群人早到，向村中急奔，相距尚有百十步。路旁矮樹中出現老花子南乞，向他把手叫：「老弟來得好，快至瞭望臺架下救人。」

　　他不動聲色，止步笑道：「瞭望臺架下，根本沒有人。」

　　「你是不是弄錯了。」

　　「半點沒有錯。」

　　「那就去和沙千里決戰，我帶你去。」

　　「不久他就會來了。」

　　「你要在此等他？」

　　「不，先救人再說。」

　　「你是說……」

　　「可憐的王排頭，夾在兩人之間左右為難，不得不委曲求全，被沙千里脅迫利用，但他總算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說了兩句真心話。」他狀極悠閒的說。

　　「老弟，你說的話我不明白，你是說……」

　　「他說的兩句話，一是要我趕快離開，二是那女人是自願跟狼梟來的。」

　　「可惜我老要飯的未能親聽那鬼師的所謂真心話。」

　　「可惜當時言者有心，聽者卻無意，以致幾乎陷身在沙千里佈下的天羅地網中，老前輩是否感到晚輩居然脫身，因而大感意外？」

　　「你的話另有用意……」

　　「晚輩的用意，仍是一句老話，沙千里無奈我何，他的陰謀詭計完全落空。走！時辰不早了，我倒要看看這女人是誰，值不值得一救？」

　　「到何處去救？」

　　「王排頭的鬼屋。」

　　「什麼？你不是說，狼梟與那位女人不會在鬼屋，咱們不是已詳細搜過了麼？」

　　「彼一時，此一時，不信立可分曉，走。」

　　說走便走，他領先奔至門外，向掩緊的大門伸手，笑道：「老前輩，是叫門呢，抑或是打進去？」

　　「這個……」南乞遲疑地說。

　　林華閃在一旁，泰然地說：「叫也沒有用，絕不會有人應鬥。這樣好了，晚輩跳院牆而入！」

　　「不，笨鳥兒先飛，我領先打進去。」南乞一面說，一面欺進大門。

　　「我來……」他叫。

　　「嘭」一聲大震，南乞已一腳踢開大門，湧身一跳，便搶入院子。

　　青影乍現，兩名大漢從兩側跳出。一左一右雙刀迸進，勢如猛虎撲羊。

　　「吠！」南乞一聲怪叫竹杖一揮。人如靈貓，一晃之下，杖山湧現，「噗」一聲擊中左面大漢的右膝。

　　「哎……」大漢叫一聲，暴退八尺。

　　南乞再閃過右面大漢的一刀，回敬了一杖，一刀一杖纏上了。

　　林華冷哼一聲，大踏步追上。

　　「老弟，入內救人要緊，此地交給我？」

　　他略一遲疑，衝向廳門，虛掩著的廳門倏然大開，竄出一名花甲老人，一聲怪叫，手上的怪兵刃蒼木虯龍棒風雷俱發，接觸了，攻招之快，捷逾電閃，人出現招已先及，九合金絲製成的棒帶，以迅雷不及耳的奇速，出其不意便纏住了林華雙腿，手一震喝聲「躺！」

　　林華措手不及，只感到巨大的兇猛的掀力傳到，身軀重心倏失，「蓬」一聲摔倒在地，一雙小腿如被火烙般刺痛，毫無反抗的機會。

　　花甲老人一聲長笑，棒帶兇猛地抽向他的右期門要穴。

　　他翻身滾開，大叫道：「尚前輩住手！」

　　花甲老人一抽落空，棒頭立即下沉，「啪」一聲棒帶著地聲傳出，棒頭幾乎同時向他的膝蓋沉落。

　　他弓臂一揮，間不容髮地擋開了虯龍棒，一躍而起橫飄丈外大叫道：「百步飛虹，你怎助紂為孽？」

　　他看清那根絆了他一觔斗的怪兵刃虯棒，這玩意江南少有人用，唯一的此道高手是白道名宿百步飛虹尚良輝。這人在武林中頗負盛譽，江湖朋友對他頗為崇敬。成名人物重視聲譽，絕大多成名人物皆珍惜羽毛，百步飛虹甚獲武林朋友敬重，怎會成為沙千里的虎倀？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林華憤怒大叫，百步飛虹置若耳聞，一聲怪叫，虯龍棒又跟蹤揮出，棒帶靈蛇般向林華捲去。

　　這玩意又軟又硬，很不好接，棒帶與棒長度相等，很像趕車伙計的長鞭，等於是兩種軟硬兵刃攻，防不勝防。

　　棒頭先至，林華向後退，百步飛虹棒頭一振，棒帶後發先至，攔腰捲來。

　　林華往上一跳，上了院牆叫：「住手……」

　　棒帶「啪」一聲響，跟蹤追襲向前反震，不等他將話說完，帶尾已到了膝上腹下要害。

　　他臨危自救，大弓疾射，啪一聲響，帶捲住了弓，他放下手丟棄大弓，這瞬間，虯龍棒奪獲弓卻失去了進擊的機會，一在牆上一在牆下，想改用棒桿進去也來不及了，他如果奪弓不肯放手，便絕對抓不住避招的機會，更不用說攻擊了，弓脫手，這瞬間是他最佳的反擊時機。

　　「打！」他大吼，飛刀發如聯珠，居高臨下勢如暴雨。

　　百步飛虹的綽號，來自虯龍棒，這位白道名宿的棒長百六尺四寸，棒帶也有相等的長度，進擊時可以令棒帶堅硬筆直如同鐵槍，單手使用時手臂伸直，可以追襲兩丈的對手，發無不中，因此獲得百步飛虹的名號，當然他不可能遠攻百步距離的人，但誇大不傷大雅，有些人稱龍、稱神、稱鬼，稱他其實世間那有龍神鬼仙！

　　林華被迫得發飛刀自衛，他並不想要老傢伙的命？人的名，樹的影，他對這位白道名宿深具戒心，認為是極難纏極高明的對手，不敢絲毫大意，所以用上了聯珠飛刀，一發三把，兩長一短，短的是可控制飛行路線折向飛入的柳葉刀，最後發出最為詭異，對方如不是功力深厚的行家，很難逃出柳葉刀下。

　　百步飛虹那將一個小輩放在眼下？棒一振擊落了一把飛刀，棒帶同時旋轉反拍，帶著大弓「啪」一聲響，擊落了第二把飛刀。閃電似的藏棒頭現棒尾，猛挑第三把射向胸口的柳葉刀。

　　柳葉刀經棒風一激，神奇地在棒尾行將挑中的瞬間，向右劃出半圈淡淡光弧，快速絕倫地一繞一下，「喳」一聲半分不差貫入百步飛虹的左肩井。

　　肩井一毀，左臂便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不聽指揮，五指自鬆。

　　林華隨飛刀飛撲而下，劍出鞘宛如長虹入地，也像是天雷下擊，聲勢令人動魄驚心，行決定性的生死一擊。

　　百步飛虹挑不中飛刀，心中一驚，眼角看到人影下撲，同時也看到飛刀折向，卻未料到飛刀繞弧線飛行，本能地認為是自己所發的潛勁，將飛刀迫開折向，不至於危害到自己了，順此收棒尾吐棒頭，要迎頭給下撲的林華一記可怕的迎頭痛擊，可是手一動，棒尾卻未能運用自如，棒頭未能及時吐出，棒帶一鬆，捲位的大弓跌落腳前。

　　劍尖像一顆寒星，急如星火。

　　「哎……」百步飛虹驚叫一聲，身形一震。

　　林華心中不忍，劍尖略偏。

　　百步飛虹向右扭倒避招，臨危自救。

　　劍尖掠過百步飛虹的左頸側，危機間不容髮。

　　「噗」一聲響，林華一腳掃中百步飛虹的左胯。

　　百步飛虹畢竟不是鐵打的金剛，「砰！」的一聲跌倒在階下。

　　院裏，南乞仍和大漢狠拼，雙方勢均力敵，險象橫生。

　　林華看出南乞略佔上風，有驚無險，不再上前相助，先拾回兩把飛刀和大弓，再大踏步走向百步飛虹。

　　百步飛虹正坐在地上，咬緊牙關想忍痛支持站起，但左肩中了飛刀，左胯挨了沉重的一腳，左半身已完全麻木，未能如願，見林華走來，劍色大變。

　　林華收了劍，一面拉緊弓弦，一面迫近沉聲問道：「狼梟與那姑娘現在何處？」

　　百步飛虹打消了站起的念頭，右手舉起虯龍棒，大聲說：「老夫仍可一戰，你上。」

　　「你是百步飛虹尚良輝麼？」

　　「老夫不回答你任何問話。」

　　「你為何助紂為虐？」

　　「廢話！」

　　「你與擎天手沙魁有交情，所以助好友之子為非作歹？」

　　「哼！」百步飛虹不屑回答。

　　「你一個白道俠主英雄，對朋友不夠遵義。」

　　「哼！」

　　「你該勸阻朋友子弟的門人為非作歹，為何反而不珍惜羽毛，甘心……」

　　「老夫可要罵你了。」百步飛虹老臉發赤惱羞成怒地說。

　　「你這老匹夫幫助朋友之子多行不義，還罵我？」林華虎目圓睜地叫。

　　「你要是怕罵，上吧，拼上你死我活，天下間的白道朋友自會找你討個公道的。」

　　「你好不要臉，你以為天下間的白道朋友，都像你一樣無恥麼？」

　　「放你的狗屁！」

　　林華怒從心起，惡向膽邊生，搭上一支箭，厲聲道：「在下不再和你多唇舌，用劍殺你也污我的劍，在下在用箭取你的老命。」

　　弓弦徐引，矢尖生寒，百步飛虹臉色蒼白，用棒護住面門候箭。

　　正在危急前，南乞到了，叫道：「老弟且慢，殺他無濟於事，念他成名不易……」

　　「老前輩認識他麼？」林華問。

　　「他是百步飛虹尚良輝，大名鼎鼎怎會不識。」

　　「這種人浪得虛名的老奸巨滑。留著何用？」

　　「引起白道群豪的仇視，對你並無好處，走！咱們進去救人。」

　　林華重重地哼了一聲，說：「死罪難免，活罪難饒，不教訓他一番，委實放心不甘。」

　　「老弟……」

　　林華收弓疾衝而上，百步飛虹一棒搗出，因真力已竭，棒帶已完全失去作用了。

　　「啪」一聲響，林華一腳將棒偏，大弓一揮，「噗」一聲劈在老傢伙的右肩上，百步飛虹完全失去抵抗力，抑面便倒。

　　林華一腳踏住對方的胸膛，南乞搶過大叫道：「老弟臺不要……」

　　林華手急眼快，伸手拔出柳葉刀，綻開冷笑道：「殺他污我之手，繞他一命。」

　　南乞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長氣，說：「走吧，辦事要緊。」

　　林華一腳踢開廳門，先一步向門側一閃，上次夜間他入廳時受到伏弩的襲擊，這次他特別小心。

　　果然不錯，三支伏弩射出，勁道奇猛。

　　南乞也不笨，根本不站在廳門中。

　　兩人搶入廳中，堂上站著一個相貌奇醜鬼卒似的中年大漢，手中一把劊刀閃閃生光，神臺下綁著一個體態靈盈的女人，這女人手腳被綁，面向裏塞在神案下的桌角，看不見臉部。

　　南乞一聲怪叫，疾衝而上，比林華快一步，搶先進搏，竹杖兜胸便點。

　　醜大漢居然放棄守護女人的好機會，揮刀迎叫：「不許妄動！」

　　一刀一杖搏上了，雙方都掏出了真才實學。

　　林華丟掉弓，搶入神案下救人，抓住女人的腳向外拖。

　　糟了！女人被綑的繩子突然脫出繩圈，扭身雙手齊揚，珠影飛射。

　　林華對南乞起疑心，因此處處留意老花子，深怕南丐在他不注意的時出手襲擊，卻未料到毛病出在女囚身上，雙方相距咫尺，怎躲得開？

　　「噗噗噗！」五顆珠他中了三顆，部位是左上臂，右胸上方，左脅上側，五芒珠有五枚芒針，嵌入肉中怎吃得消？

　　「哎……」他放手叫，倒躍八尺，站穩叫道：「咦！是……是你……」

　　女人解掉綑腳的繩索，一面媚笑道：「你大概還記得張大嫂。」

　　原來是莽張飛張賢的妻子，莽張飛是太湖一君的拜弟。雙方在鐵城山有過一面之緣，不算陌生。

　　南乞突然捨了醜大漢，搶到叫：「老弟，怎麼了？」

　　林華蹌踉站穩，怒叫道：「我要刺這鬼女人千百劍。」

　　他的劍尚未拔出。「啪」一聲響，右頭則挨了南乞一杖，竹杖立折，他也吃不消，扭身便倒下去。

　　南乞接著飛起一腳，踢中他的腰脊，大笑道：「小輩你上當了……啊……」

　　話未說完，最後一聲慘叫號已衝口而出。原來林華向前仆倒，著地轉身了出了一把飛刀，貫入南乞的右脅下，盡偃而沒。

　　南乞以手掩住刀口，不敢拔刀，一步步欺近，厲啊道：「你這小子好狠，我……我要將你……將你化骨揚……揚灰……」

　　林華吃力地坐起，左半身全是血，切齒問：「你……你是誰？」

　　「我南……南乞……」

　　「南乞目下在……在南京。」

　　「知道。」

　　「但是……」

　　「在下不……不知我到……到底是……」

　　假南乞突然跌倒叫道：「你這小……小狗很……很陰險……陰險……」

　　「你比下在更……更毒辣陰……陰險，你幾……幾乎成功了……」林華喘息著說，掙扎著站起，一手抓著一把飛刀，不住發抖，等候張大嫂撲上。

　　張大嫂媚笑道：「天下間竟有你種這麼愚蠢的人，真是活該。」

　　「你這賤婦，上！」他吼。

　　南乞大叫一聲，拔出了飛刀，人卻一陣翻滾掙扎，氣息漸絕。

　　左門外彩影乍現，出現了另一個女人。

　　張大嫂嘻嘻笑，扭著腰肢向後退，說：「我可不傻，怕你，你的飛刀我可不敢領教。」

　　「放下刀，轉身！」身後有人叫。

　　張大嫂飛退丈外，站在角門後媚笑。

　　他知道飛刀已無法控制準頭，不再追趕張大嫂。五芒珠的創口奇痛難耐，頸根的杖傷也令他右半身發麻，用不上勁，緩緩地艱難地轉身，他看到一個面目姣好，卻滿臉殺氣的女入，手中伸出一個他十分眼熟的金筒。

　　「你是誰？」他問。

　　「你認識這個麼？」女人問，晃晃手中的金筒。

　　「像……像是奪魂針……針筒。」

　　「那麼，你該知道我是誰？」

　　「你是……你是神……神針周五娘？吳准中的妻……妻子吧？」

　　「不錯。」

第三十章　萌生愛意

　　「你……」

　　「替夫報仇。」

　　「在下未對尊夫……」

　　「你插手干預一門一會的事，我夫因而亡命逃出鐵城寨，目下只能代替沙爺一名走卒，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你也有今天。」

　　「好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已無法飛刀傷人了。」

　　「你試試看。」

　　「老娘要用奪命神針殺你。」

　　「你敢，沙千里要……要活擒我江……江湖浪子。」

　　「我就敢，殺了你，我將名震天下。」

　　「你做夢。」

　　「哼！你不信也得信。你的飛刀術已經聞名天下，一代暗器名家，名震宇內，卻先傷在張大嫂的暗器之下，再死在老娘的暗器中，你想想看，今後老娘將是暗器之王，名號……」

　　「周嫂小心……」張大嫂大叫。

　　林華心力已竭，這時剛將飛刀擲出。

　　神針周五娘叫她小心飛刀，她那把一個垂死的人放在心上？冷笑一聲，伸手去接毫無力道的飛刀。

　　張大嫂本來是叫周五娘小心身後，但身後兩個字尚未叫出，局勢已變，不可收拾了。

　　林華力竭倒地，本能地拔出一把刀，準備在對方伸手擒入時拼命或自殺。

　　神針周五娘只感到雙肩一震，渾身立即麻木，接著針筒失蹤，接來的飛刀也不翼而飛，全身被後伸來的一雙手取去了。

　　「你不是個安分的人。」奪針筒的人說。

　　她看到兩個人出現在身側，一個高大的白衣人，一個一身黛綠的少女。

　　「你……」她叫，只叫出半聲，便直挺地向前仆倒。

　　張大嫂飛撲地下的林華，綠衣姑娘也同時搶進。

　　張大嫂先到達半步，居然放伸手擒抓林華，綠衣姑娘也同時搶進。

　　綠衣少女到了，翠袖交叉一揮，風雷乍起。

　　張大嫂剛抓住林華的腰帶，右手打出了三枚五芒珠。

　　林華不知抓他的人是誰，一刀扎入伸進腰帶的手背。

　　罡風颯然，三枚五芒全被罡風所震偏。

　　「哎……」張大嫂叫，左掌背被刀扎穿，痛得失聲驚叫。

　　同一瞬間，綠衣少女玉掌疾閃，「啪啪」兩聲脆響，挨了兩記耳光的張大嫂摜跌八尺外，毫無還手之力。

　　「快滾！賊女人。」綠衣女郎叱喝。

　　張大嫂掌心血如泉湧，爬起便跑。

　　林華已行將陷入昏迷境地，他再也支援不住了。

　　又有手伸到，他本能地又一刀，刀扎出力已用盡，立即昏厥，昏厥前的一剎那，他像是熟人的叫聲。

　　是女人在叫：「林大哥，你……」

　　什麼也聽不見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人事不省。

　　遠處，沙千里的黨羽正吶喊著起來，相距已在百十步左右了。

　　白衣青年與綠衣女郎背起林華。角門內竄出鬼師王排頭，神色蒼惶地招手叫：「隨我來，我帶你們脫身。」

　　「謝謝，請領路。」白衣青年人笑答。

　　廳中除了死屍，沒有活人。院中受傷的百步飛虹，早已逃掉了。

　　全洲展開了全面的搜索，直搜至日影西斜，狂怒而又心頭恐怖的沙千里，方悻悻地放棄搜尋的希望。

　　所有的人，已疲勞不堪，支持不住，即使要搜也力不從心了。

　　王排頭的屋中，首腦們齊聚一堂。沙千里神色懊喪，也極為憤怒地說：「好不容易獲得了這次機會，費了這許多心血，也不容易佈下了天羅地網，竟然徒勞無功被他逃掉了，難道咱們這些人如此不濟？這裏面一定有原因，三百餘名高手在甕中捉不住一個鱉，簡直豈有此理。咱們之中一定有內奸，我要把他找出來。」

　　張大嫂嘿嘿笑，說：「他不是一個鱉，而是別有超塵拔俗的高手在暗中助他。」

　　「我不信，全洲皆在控制之下，絕沒人能混入助他。」沙千里肯定地說。

　　「那蘆花蕩雙友不是已把他接走了麼？」老道問。老道不曾追至洲北，不知洲北所發生的事情，自始就不信江湖浪子會重新在碼頭靠岸，看到他離船登岸的。

　　張大嫂冷冷一笑，說：「這麼說來，道長必然以為此地的幾個人有人說謊，死的人是死於自相殘殺，而不是死於江湖浪子之手？」

　　「貧道只相信眼見的事實。」老道冷冷地說。

　　「好在狼梟還在……」

　　「狼梟的話不足採信。」

　　「百步飛虹並未死，等他清醒後便知真假了。」張大嫂悻悻地說。

　　沙千里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大嫂既然已看清那一男一女的相貌，咱們可從此著手詳查他們的底細。」

　　「沙兄弟，目下已不是查底的事，重要的是如何善後。那江湖浪子不死於三百餘高手的圍攻中，而傷於幾個人的暗算下，他挨了愚嫂三枚五芒珠，未中要害他死不了，他怎肯甘心？來日方長，你不可能永遠帶了上百高手在旁防備他襲擊，他無法避免他的朋友尋仇報復。」張大嫂冷靜的說。

　　「依大嫂之見……」

　　「兄長，你有兩條路可走。」

　　「其一，你必須暫時停止在江湖行動……」

　　「辦不到。」沙千里斷然地說。

　　「那麼，只有廣傳俠義柬了。」

　　獨腳妖冷哼一聲，說：「你以為白道朋友在經過這次鸚鵡洲的事件之後，會出面替沙賢侄找場面嗎？咱們這次參與的人，至少一半是與白道小丑們誓不兩立的好漢，而這件事絕對無法守秘。即使擎天手護短，也不敢冒大不韙出面自討沒趣。」

　　「前輩有何高見？」張大嫂若無其事似的信口問。

　　「一不做二不休，老夫出面召集黑道群豪與他公然結算！」

　　「前輩何處去找他？天下之大……」

　　「他會來的。」

　　「他會來？」

　　「他會來集賢莊死。」獨腳妖肯定地說。

　　「恐怕靠不住。」

　　「擒八臂哪吒的人不久可以將人押回……」

　　「還有張全小輩。」沙千里興奮地說。

　　「兄弟，你相信死鬼江漢鬼丐的話？」張大嫂不屑地問。

　　江漢鬼丐，也就是假冒南乞的老花子，這死鬼早將林華與王排頭會晤的事告訴沙千里了。

　　沙千里陰陰一笑，說：「至少那張全的相貌與小狗的十分相像，咱們只要放出消息，便會上當的，他這種人可不是無情的無義的人。」

　　「這是你的如意算神機妙策嗎？」張大嫂冷淡地問。

　　「大嫂走著瞧好了，目下第一步棋，是先將插翅虎四個人趕快送至集賢莊，這裏的善後事宜就請大嫂帶幾個人辦理。」

　　「我一個女流，留下來替你理死人？算了，你另請高明。」

　　「那麼，大嫂與小弟同行，如何？」沙千里笑問，笑得曖昧。

　　「隨你同行有何貴幹？」

　　「去請風月道人。」

　　張大嫂冷笑一眼，說：「好啊！你何不向莽張飛去說？你存的是什麼心眼？」

　　沙千里呵呵笑道：「大嫂請勿誤會，那風月道人一輩子只聽女人的話，同時對朋友的人倒是規矩，有大嫂前往，必可將他請出相助，大嫂務請辛苦一趟。」

　　「對不起，大嫂我可不和那該死的雜毛打交道。」

　　「大嫂……」

　　「你有的是甘願替你赴湯蹈火的女人，把愚嫂帶去，保證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說不定會與那老道賊反臉成仇哩。」張大嫂一口拒絕。

　　這群無法無天的傢伙，直計議至次日午間方先後撤離鸚鵡洲，計得事分途至集賢莊會合，寄望下次佈下擒龍妙計除去江湖浪子。

　　沙千里這次費盡心機，好不容易將林華引至鸚鵡洲，傾全力志在必得，計畫可說無懈可擊，出動了三百餘名爪牙，請來了不少高手，卻功敗垂成一無所獲，反而死傷累累，幾乎一敗塗地。人多也是枉然，反而是張大嫂少數幾個人，幾乎竟此全功，眾人大感意外。

　　不成功便是失敗，鸚鵡洲之圍，沙千里得不償失，反而便宜了林華，聲威大震，名號不脛而走，宇內聞名，江湖浪子已登上下天下名人寶座，無人不曉。

　　相反地，幻劍神花沙千里的名號，卻從如日中天的巔峰狀態，迅速一向下沉落，人們開始議論紛紛，沒法尋找雙方結仇的來龍去脈，尋找兩人的出身底細，少下了捕風捉影多方臆測，產生了不少謠傳，和不少所謂獨家的秘密消息。

　　好奇的人開始有系統地發尋根究柢，江湖人則頗饒興趣地注視局勢的發展。

　　在沙千里一群人撤離武昌後不久，丈八腿莫三爺與及一些一度與沙千里勾結的人，皆被鬼見愁以迅雷不掩耳的行動，一一加速逮捕拘禁置之於法。

　　排幫的人絕口不談鸚鵡洲的事，鬼師王排頭在三天之後，帶了他那一弟兄，起旱返回三湘，押運另一批木材去了。

　　雲散雨收，武昌仍然繁華如故，天下太平。武昌名捕頭開始了鐵腕手段，大量驅逐那些經常惹事生非的地棍，進入武昌的不安分江湖人，皆受到嚴厲的警告，誰也不允許在武昌惹事招非。

　　城南五十里有一座湯孫湖，那是一座頗為清幽風景綺麗的地方，湖南有一座山，叫做嵋梁山，那山與湖之間，有一座頗為幽靜的莊院，主人姓湯，在附近算是頗有名望的家族。

　　湯家的西院頗富園林之勝，院中花木扶疏，盛暑期間，依然相當涼爽，雅緻的廂房中，安頓了一位養病的人，他就是林華。

　　他已經昏迷了六個時辰，這時已是三更初了。房中有不少人，正在焦急地等候他甦醒。計有兩名僕婦、一名使女、綠衣綠裙的杜姑娘、白衣青年人、一位臉團團中年人，和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後生，金花門的堂主追風康博文，眾人分坐左右。杜姑娘憂形於色，向中年人焦急地問：「湯叔，快三個時辰了，前後已拖了六個時辰以上，以他的體質來說，怎麼到現在尚未醒來？」

　　湯叔並不著急，說道：「好侄女，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急不來的，他所經受到的暗器傷早已夠沉重，肩膀那一擊如換了一旁人，早已頸骨折斷骨碎裂，絕難活命。傷後又妄動真力，果真是山窮水盡，賊去樓空，三五天能醒來，已經是僥天之幸了。」

　　「湯叔，他不要緊吧？」白衣青年也不安地問。

　　湯叔掀鬚微笑，審慎地說：「按他的脈息看來，料亦無妨。他的根基深厚，這人渾身都是勁，生機活潑，除非砍下他的腦袋，不然死不了。」

　　「但他……」

　　「依愚叔看來，不久該會甦醒，他所服的藥物，藥力已經行開了。」

　　「萬一他體內的餘毒仍在呢？」杜姑娘問。

　　「呵呵！這倒不必擔心。如果他真的吞下了歡喜佛那惡賊的對時散，那還能等到現在？他體內絕無毒物，這點愚叔敢向你們保證。」

　　「可是，歡喜佛爪牙所招的口供，確是……」

　　「好侄女，你不信愚叔叔的醫道方脈之學？」

　　「侄女怎能不信？但……」

　　「那你就放心好了。好吧，在等候期間。你們可經將經過說來聽聽了。」

　　「小妹，你將彭叔的事先說給湯叔聽。」白衣青年向杜姑娘說。

　　杜姑娘嘆口氣，說：「侄女接到五爪龍蕭叔的口信，得知茹姑小妹平白失蹤，而爹媽已到南嶽與大羅超神仙盤桓訪勝，大哥又到黃洲訪友未回，因此便帶了奶娘北上至武昌查訪，首先便往訪鬼見愁曾叔，曾叔因公過江查案去了。在落店時，碰上了一蛟雙鬼三個小丑，下流賊惹火了奶娘，用重手法制死了浪裏鬼，那裏，這位林大哥也在平安客棧落店，指出惡賊的死因，因而掀起了軒然大波，侄女以為林大哥也不是什麼好人，派奶娘午夜入室踩探，卻碰上了幾個公門人也入室搜查，最後前往的是水鬼的朋友，偷走了林大哥的幾綻銀子。林大哥跟蹤前往，追至那些骯髒的地方，侄女只好折回，並未在意，沒想到那幾個公人是水鬼的朋友宋少峰，侄女還以為是曾叔派來的暗中照應的人呢。次日侄女至彭叔處問消息，宋少峰卻與水鬼請來了兩惡僧和無數爪牙，前來行兇……」

　　「他們怎知道你到彭叔家？」湯叔問。

　　「侄女在曾叔的府上留下話，那宋少峰是曾爺效力的部屬，怎能不知？這畜生不但糾眾行兇，而且將消息透露給歡喜佛，兩群惡賊不謀而合，早在彭叔附近埋伏。要不是歡喜佛脅迫林大哥同往……」她將九鯉山林華傳信解圍的經過一一說了。

　　白衣青年人向床上的林華一指，笑道：「這位兄弟卻悄然一走了之，施恩不望報，連姓名也沒留下，可把小妹急死了，發出求援信息，十萬兵火急的到處打聽，要不是小侄剛好從黃州返回，曾叔也剛好返回武昌，這件事可能鬧大了，多蒙曾叔相救，也獲得金花門康老伯與十餘位朋友相助，先後探出不少牽涉到沙千里的陰謀，我們找到林兄弟時，他的藥限已過了，但他並未死，因此大家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你們與沙千里……」

　　「他與侵犯小妹的事無關，因此我們不想找他，只暗中助林兄弟一臂之力，也想見識林兄弟的藝業，因為康老伯把他說得非常了不起，小侄怎敢放過機會？」

　　杜姑娘狠狠地瞪了乃兄一眼，憤憤地說：「都是你不好，差點兒送了他的命。」

　　白衣青年呵呵笑，說：「誰知道這位兄弟那麼傻？急於救人，急急忙忙去救那位該死的女人，挨了三顆五芒珠，真是活該。呵呵！這叫做陰溝裏翻船，林兄弟在數百人圍攻下，威風八面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膽大、機警、沉著、勇猛，委實令人欣賞，到頭來卻栽在一個女人之手，豈不可笑？他早該看出假南乞的身分，一代俠乞會如此不濟……」

　　「那女人是怎麼一回事？」湯叔問。

　　「他放出消息，說那女人是一個叫雷秀萍的女人，其實他是有意引千里至洲中決戰，卻沒想到沙千里也在引他上鉤，雙方各懷心機，他不曾料到沙千里帶來了數百人，沙千里也沒料到他如此高明。至於其中的內情我卻不知道了。」

　　久未發話的千里追風呵呵一笑，接口道：「這件事老朽略知一二。那位姓雷的姑娘，已由七星會的宇文會主。命他的兩位千金將她找到，百般勸說總算勸醒了那位姑娘，目下已派人護送雷姑娘西行出關去了。」

　　「康老伯，你老人家並未說清楚。」杜姑娘接口道。

　　「老朽只知概略情形，那位雷姑娘是塞外唯一大幫會安西盟的盟主，被沙千里的花言巧語所騙……事情是這樣的……」千里追風將林華出塞揚威西域尋找愛侶，受到安西盟相助，感恩圖報重返中原時，答應暗中保護雷盟主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最後說：「這些事，老朽是從宇文會主的兩千金口中聽來的，所知不多，依老朽看來，林老弟並不知雷姑娘已經返西域，必定是想設法除去沙千里永絕後息，他一個對異性心灰意懶的大男人，暗中保護一位如花似玉的癡情少女的確深感吃力不討好的，不得不冒險與沙千里拼骨哪！」

　　湯叔不住點頭，笑道：「英雄肝膽，兒女情懷，老弟才真是至情至性的人，康老哥，有關他尋愛侶的事，咱們江南人一無所知，有關他身世，老哥知道多少？」

　　千里追風搖搖頭，苦笑道：「他自己隻字不提，像個沒口子的葫蘆，誰知道？鐵城山宇文會主恩仇了了那天，他為了勸解千幻三娘，曾經沉痛的吐露了些苦衷，然後一溜煙走了，留下一大堆謎團，他知果不說，任何人也休想知道。」

　　湯叔離座而起，笑道：「咱們不必再等他了，可能還得等很久他才能醒來，咱們到廳中把酒閒聊，請康老哥將鐵城山的風風雨雨說給咱們聽聽。」

　　「侄女留下來。」杜姑娘說。

　　「不必了，好侄女。」

　　「不，不然他醒來時，又溜之大吉……」

　　「不會的，十天半月他休想起床，走不了的。」

　　「這……」

　　「走吧，愚叔會留下人照顧的，放心啦！五芒球只在林華身上留下了皮肉之傷，但假南乞那可怕的一杖，幾乎要了他的命，假南乞的修為，其實比他相去甚遠，可是已算得是武林一流高手，那實心的竹杖可以接架刀劍而不怕損傷。而那次全力一擊，竹杖竟然折裂毀，可知假南乞那一擊之力是如何沉重了，如換了旁人，那一杖足以立即斃命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昏迷中醒來。

　　燈影朦朧，他看到了眼前有浮動的人影，剛張口想叫喚。突覺一陣疼痛感無情的襲來，痛得他渾身發軟，叫不出聲音。

　　朦朧中，眼前出現一個不穩定的人影，傳來了倒還清晰的語聲：「林爺醒來了，快將老爺請來。」

　　只片刻間，室中又擠滿了人。

　　他的視力逐漸恢復，終於可以穩定的看清人的輪廓了，聽到有人叫：「東生嫂，將紫露湯端來。」

　　一位僕婦扶起他的上身，將一碗異香撲鼻但藥味甚濃的藥汁，徐徐餵入他的口中，一股清涼的液體流入腹內，他立即感到精神一振，似乎視線清明了。

　　他看到了床前的人，看到了所有的人，看到了所有的人中，有熟面孔，沒有敵人，所有的目光皆流露出欣慰、關心、如釋重負的神情。

　　他認識兩個人，杜姑娘和千里追風康博文。

　　在鐵城山，他當著金花門無數門人之前，擊敗了千里追風，但老人家不以為辱，反而坦誠結交他這位朋友，多次相助惺惺相借，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在他眼前。

　　「是博老麼？」他感激地問。

　　「小兄弟，你總算醒來了！」千里追風喜悅的叫。

　　「小可身在何處？」他接著問。

　　「這裏是湯孫湖湯家，負責醫治你的便是主人雲夢醫隱湯兆陽老兄。」

　　「哦！這……」

　　「救你出鸚鵡洲的杜家兄妹，岳麓山百花莊福慧雙仙的杜公子杜安華，女公子杜淑華。」

　　「謝謝你們。」他欣然地說。

　　「小兄弟，目前你不宜多說話，請安心靜養。」

　　「請問……」

　　「不必問，老朽告訴你一些作急欲知道的事。其一，杜姑娘關心你的安危，以為你中了歡喜佛的對時散而不惜發出求援信息，總算得到鬼見愁的全力相助，老朽也獲得掌門人的手書，調集武昌附近本門的門人子弟相機策應。杜公子兄妹潛入鸚鵡洲暗中襄助，總算天從人願將你救出來了。其二，沙千里仍在鸚鵡洲窮搜，他這次損失慘重，必定不肯罷手，本門已派人加以嚴密的監視經常呈報他們的行蹤消息。其三，雷盟主已聽從兩位宇文姑娘的勸告，早已動身西返塞外，並由七星會派人沿途照料，你可以放心了，老弟為了甘龍的一句諾言，經歷無數風險，你已盡了心力，對安西盟可說已是情至義盡，對江湖道義已有所交代，無愧於心啦！」

　　林華嘆息一聲，苦笑道：「除非沙千里死了，雷姑娘是不會死心的。」

　　「咦！你該知道，沙千里是不會放棄中原的花花世界，出西域……」

　　「雷盟主會回到他身邊。」

　　「七星會已派人……」

　　「博老，情之一字，奧妙無窮，神秘莫測。雷盟主是個癡心的姑娘，身陷愛河不克自拔，她會為了愛而不惜任何代價，不怕趨湯蹈火，不至春蠶至此絲方盡，蠟炬灰淚始乾的境地，她不會跳出情關，如果我所料不差，七星會該有信息傳來了。」

　　「你是說……」

　　「她恐怕已經扔脫七星會暗中照顧她的人，潛回尋找沙千里了。」

　　「這……你打算……」

　　「我……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小兄弟……」

　　「如果博老早些日子說出雷盟主聽勸返回西域的消息，我也不至於引沙千里至鸚鵡洲去決鬥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她如果早表示返回西域，我便沒有找沙千里決鬥的理由，這一來豈不顯得我氣量狹小，豈不引起旁人的猜測？」

　　「除暴安良，這是武林俠士行徑……」

　　「話不能這麼說，牽涉到男女之間的糾紛，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感慨地說，又轉向雲夢醫隱道：「請教前輩，小可的傷約需多久方能離床走動？」

　　「這個……至少亦需十天半月。」雲夢醫隱遲疑地說。

　　「謝謝前輩……」

　　「不必言謝，你無意中救了杜姑娘，我們救你是應該的。目下你不必為一切煩心，唯一要辦的事情是靜靜的養傷。」

　　「小兄弟，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待辦？」千里追風問。

　　「是的，小可有兩件事急需辦理，希望能早日痊癒，以便……」

　　「有何要事，小兄弟尚請見告，也許老朽可以為你分勞。」

　　「不敢有勞……」

　　「小兄弟，至今尚將老朽視同外人麼？一門一會能避免火拼大劫，皆出於老弟之賜，一門一會如不能為老弟分勞，世間尚要道義二字何用？小兄弟，如不見尚請明告。」

　　「這個……」

　　杜安華呵呵笑，大聲道：「林兄，武林朋友恩怨分明，個性爽朗，兄弟看不慣你這種婆婆媽媽勁，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一生中，那會一帆風順永無逆境？你必須也替朋友留一條路走，讓朋友為你盡一分心力，你救了舍妹，兄弟欠你一份情，受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感圖報理所當然，你不給兄弟圖報的機會，兄弟永不安心，你不是釣名沽譽的人，但兄弟們認為你氣度不夠恢宏，讓別人欠你一輩子的債，你當然心安理得，但你為何不替別人想想？這樣吧，我等你一句話。」

　　「杜兄……」

　　「咱們撇開個人恩怨不談，談些當前的事實，你我年歲相當，我不信咱們不能成為朋友。交淺言深，說重了不要見怪，可能你在江湖上下很不如意，受了不少委屈，但傲骨天生頗為自負，因此獨來獨往自命風流，不想與人打交道，卻又不甘寂寞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不願辜負大好頭顱，人不能遺世而孤立，即使看破世情遁世逃避的人，也離不開芸芸眾生，不管你過去如何不如意，至少目前在場的人，都是敬重你的熱血朋友。朋友之道，須替對方分憂，以仁義為先，古春秋豪俠所謂過命交情，便是為朋友不惜赴湯蹈火。但不管交情如何，必須明辨是非，不能逾越，不能陷友於不義。兄弟相信你不是不明大義的人，你所要辦的事，絕不是見不得人的卑鄙勾當，因此樂於為你分憂。目下你有了困難，如果你不肯讓咱作替你分憂、你便是瞧不起咱們這些朋友。」杜安華神色莊嚴地說，分量甚重。

　　林華長吁一口氣，不知如何措詞才好。

　　千里追風也正色道：「小兄弟，你十年前即已闖蕩江湖，江湖浪子的名號可說小有名氣，但始終不曾躋身於江湖名流之列。而以你的藝業修為來說，足與以乾坤三劍聖與宇內三狂等元老名宿爭短長，分庭抗禮亦不為過，但別人皆名利雙收，你卻依然一無所有，連朋友也不肯結交。雖則你孤芳自賞輕視名利，但到底辦不出什麼轟轟烈烈的事來。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多一位肝膽相照的朋友，辦起事來豈不是事半功倍有效得多？」

　　杜安華的俊臉上又恢復了笑容，接口道：「如果你瞧得起咱們這些人，那麼，咱們等你一句話。」

　　他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諸位對我的好意，我萬分感激……」

　　「感激的話，留待以後再說，好不好？」杜安華笑問。

　　「恭敬確不如從命，兄弟有兩件事請諸位幫助。」

　　「這才像話，說啦。」

　　「其一是太湖一君已查出八臂哪吒的住處，已派人至山東捕拿，我想查出他們返回的路線，以便在途中救人。」

　　千里追風呵呵笑，說：「小兄弟，這件事宇文會主已經在辦了，信息是從鐵城山發出的，專差可能已接近京師了。南京以北，由七星會員負責救應；以南，由本門完全負責。目下南來各站負責的人已經各就各位，一門一會共設的連絡站在武昌，老朽便是負責調遣與傳遞消息的人。這次你在武昌的行徑，便是鬼見愁供給的。這件事你大可放心，等候好消息就是。」

　　「哦！小可這裏謝過。」

　　「第二件呢？」

　　「那就是雷姑娘的行蹤，她這件事小可委實放心不下。」

　　「這個……為了什麼？林兄你已盡了心力了。」杜安華劍眉深鎖地問。

　　「為了兄弟對甘龍的信諾。」

　　「但……雷姑娘如不是尋仇報復，便與信諾無關了哪！」

　　「這……」

　　「林兄，坦白的說，你是不是也牽涉在情愛之中？」

　　林華笑了，說：「林兄，你想到那兒去了？兄弟已是跳出情關的人，兒女私情已與我無緣了呢。」

　　「那……那又怪了你……」

　　「杜兄不知西域事，所以只想到兒女私情。」他爽朗地笑道。

　　「西域的事，兄弟是一無所知。」

　　「朝廷軟弱，邊塞永無安寧，安西盟在西域，等於是朝廷不花一文錢而建立的諜站。安西盟的盟主萬一在中原出事，勢將引起軒然大波，誰敢保證安西盟的盟友不至中原尋仇？安西盟會不會因此而解體？」

　　眾人默然，林華又笑道：「也許我說得太嚴重了些，但我希望為安西盟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杜安華沉吟良久，點頭道：「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這件事兄弟承辦，即刻發出信息，請朋友們留意雷盟主的行蹤，以便……」

　　「最好能和沙千里保持接觸，中原的江湖朋友，不認識雷盟主，不易追查。」林華表示意見的說著。

　　「好，只有如此著手方有頭緒，你安心養傷好了。」

　　雲夢醫隱離座笑道：「好了，咱們不再打擾林小哥了，讓他好好養傷，咱們走。」

　　莊中次日忙了一天，千里追風返回武昌，各路信差也先後出發，杜安華也一早離開，自有一番安排。

　　午後不久，武昌傳來了消息。沙千里已離開了鸚鵡洲，帶了十餘名男女，乘船東下，很可能前往南京，與乃父擎天手沙魁團聚。這惡賊毫不掩飾自己的身分，也不隱瞞自己的行蹤。

　　同行的人中，有獨腳妖與妖道九指老褚純陽。妖道名列入大邪妖，與千幻三娘同在江湖失蹤了二十年，與死在鐵城山的矮煞神陳堅交情深厚，這次重出江湖相助沙千里，據說是意在替矮煞報仇，鸚鵡洲八門金鎖大陣八面埋伏，便是妖道出的鬼主意，不然林華絕難平安在陣中來去自如。

　　太湖一君已秘密潛返集賢莊，可能另有詭謀。

　　第三天，林華奇蹟地已可起床行走了。

　　近午時分，他獨自走出湯家，沿小徑走向綠波蕩漾的湯孫湖，沿湖濱散步。他穿了一裝青袍，衣裾飄飄，略為清瘦的臉容反而顯得清秀脫俗。袖中藏了一支簫，背著手徒步而行，前面出現了一座水濱的小亭。

　　進得亭來，涼風習習暑氣全消。他在亭欄上落坐，遙望著湖心發呆。

　　經過三天將養，湯家的老少待他如家人，親切熱情，令他頗有感觸。杜姑娘淑華留在莊中照料，噓寒問暖不避嫌疑。起初他以為這位武林大俠福慧雙仙的女公子，必定狂妄任性不可親近。豈知大感意外，怎麼看也看不出她會是遊戲塵間殺人的女煞星。

　　湖中四周長滿了菱角，上空飛翔著不少水禽，雁與鳧在水面悠閒地覓食，幾艘竹筏隨風飄浮，一切是那麼和平、安詳、寧靜。

　　這三天中，他想得很多、很遠。這次從西域回來，隨即到了江南，這是多麼強烈的對比哪！生活環境簡直不能比，那根本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對照。

　　但他的處境並未改變，依然處身在刀光劍影中。

　　他屢次自問：「我為的是什麼？」

　　他迷惑了，連他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以往，他是為了尋找愛侶，如今，他卻為了自己許下的諾言而煩惱，而捲入是非之中。

　　「我該回鄉了。」他向著湖水嘆息著說。

　　他取出了簫，自語道：「我還有一個家，江南雖好，終須要葉落歸根。」

　　他定下心神引簫就唇，簫音一起，他意神飛馳，遊子吟的低迴纏綿旋律，引領他進入歲暮冬寒遊子思家的境界意識中，身外已非盛暑，而是大雪紛飛的故鄉，他似乎已魂返故鄉，渾然忘卻江南煙雨。

　　簫聲徐止，接著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一隻纖纖玉手輕柔地接過他的簫，略帶感傷的語聲在耳畔震盪：「林大哥，你還不宜弄簫，會傷元氣，多保重啊，林大哥。」

　　他站起一欠身，淡淡一笑道：「謝謝你的關心，杜姑娘，我覺得元氣已復，不要緊的。」

　　來人是杜淑華姑娘，似乎已被他的簫聲感染，文靜地在凳上落座，粉首低垂，嘆息著問：「大哥，你在思家麼？」

　　他心中一震，這位姑娘是知音呢，已可從簫音聽到了他的心聲，他軟弱的一面已被對方發掘出來了。

　　「是，有點思念。」他遲疑地答。

　　「大哥府上雙親想必健在？」

　　「在下的雙親已仙逝多年。」

　　「我很難過，大哥，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就我孤家寡人，所以我叫江湖浪子。」

　　「聽王排頭說，那位姓張名全的人，相貌與大哥十分的神似？」

　　「十年前在虎牢關，舍弟重傷垂危亂中失蹤，至今算來整整十一個年頭，生死不明，這是我在世間唯一牽掛的事。」

　　「你問過張全……」

　　「問過了，王排頭也在，他一口否認。」

　　「大哥，其中是不是另有隱情？是不是插翅虎迫他否認呢？」

　　「不會的……」

　　「你該徹底查一查，尋根究柢步步追蹤。」

　　「世間相貌相同的人……」

　　「但這是線索，你怎可放棄？」

　　「這……」

　　「大哥，查吧，值得一試的。」

　　「哦！是的，我真該試一試的。謝謝你提醒我，真的，謝謝你。」

　　「大哥今後是否有何打算？」姑娘轉過話題問。

　　「回鄉，終老家園，不再過問江湖事。」

　　「大哥何不仗劍江湖行俠仗義……」

　　「不，謝謝。我不是怕死，真要玩刀劍，我寧可到塞外捍衛國土，衝鋒陷陣斬將首或擎旗，死也死得光彩些，和沙千里這種人在江湖稱雄稱霸，殊不值得。」

　　「哦！難怪你對雷盟主如此關心。大哥，要不要我替你兩人撮合？」杜姑娘笑問，她臉上泛起了紅霞，但顯然流露三分稚氣。

　　他笑了，從姑娘手中取過簫，說：「你呀！人小鬼大，不害臊，你倒該向我請求替你找一個好婆家呢。」

　　「啐！你……」

　　他呵呵笑，笑得很勉強，說：「我已不再年輕，即使年輕，我也不橫刀奪愛，奪來的愛最痛苦，會痛苦一輩子，愛一個心不屬你所有的人，那滋味可不好受。」

　　「大哥，你不否認對她的……」

　　「你錯了，杜姑娘。我第一次認識她是在鐵城山，見面就愛那還像話？」

　　「大哥，你該有過一位令你傾心的人……」

　　他臉上的笑容迅速地沉落，吁出一口長氣說：「是的，我曾以愛過一個人，但這顆愛心已經死了。杜姑娘，回去吧，我感到有點倦了。」

　　「大哥先走一步，我還得坐坐。」杜姑娘有點心不在焉地說。

　　他欠身告退，步伐沉重地走了。無端被這位小姑娘勾起如煙恨事，他感到心中十難受。

　　杜姑娘呆坐在亭中，凝視著遠處的雲山煙水，久久不動。

　　次日一早，姑娘伴同林華在院中活動，兩人變得很投機。練了兩趟拳，姑娘先收勢，笑盈盈地說：「不能過量了，大哥，歇歇啦！今天哥哥可能有消息傳來。」

　　「但願是好消息，這幾天真悶得慌。」他拭掉汗水說。

　　「是不是累了？」她關心地問。

　　「老了，確是感到有點累。」他信口答。

　　「事實勝於雄辯，人怎能不服老？」

　　「大哥今年貴庚？」

　　「二十七，老啦！」

　　「見鬼！你只比我哥哥大一歲。」

　　他指指心口，苦笑道：「不老不老，與身軀年歲無關，這裏老了才叫真老。你年紀小，以後便會明白的，信不信由你。」

　　姑娘正欲反駁，遠處月洞門出現一名僕婦，亮聲叫：「林爺，老爺有請。杜公子派了信差來說是有重要消息稟告。」

　　兩人迫不及待迎上，隨僕婦匆匆走了。

　　不久，兩個村夫出莊，匆匆走了南北大道，不走府城卻住南行。

　　※※※

　　大江從夷陵州以下，不禁夜航，從武昌府走水路到武昌縣，午間發航，次日一早便可到達。沙千里的船在樊口靠岸，在樊口黑道巨擘鬼先芮鵬飛的家中逗留一晝夜，次日午後方起早南下，同行的人中，多了五名黑道上的知名人物。

　　一行十八人並不急於趕路，第三天方進入幕阜山山區，接近江西地境。

　　興國州下領兩縣：大冶、通山。通山縣位於萬山叢中，是一座小得很的縣，又小又窮，城中只有三百餘戶人家。其實那不是城，只能算是一座土寨，四周只有矮土牆，沒有城也沒有池。

　　從府城到通山，根本不需走興國州，更不必走樊口，可以南下咸寧，走小徑抵通山，近得很。

　　從興國州到通山，也是小路，路沿富江西行，沿途山青水秀風景極佳。

　　通山東南八十里與西接壤的地方，有一座相當有名的九宮山，流出一條寶石河，這一帶人煙稀少，但九宮山可是名勝區。

　　一早，十八名高手沿小徑趕向九宮山。山有高峰九層，老遠便可看到了。

　　一行人到達太平山，沙千里開始止步，開始向眾人發令：「咱們在此分道。曹老前輩與褚道長先生至壺天亭，遠遠監視著撥雲峰，等晚輩帶人繞至西南的噴雪巖，如果撥雲峰沒有人出現，便可以到雷公洞會合。咱們依計行事，萬一反臉動手，咱們給他來一次斬革除根。」

　　「老夫這一面，如果發現有人，何不一律格殺？」獨腳妖眼放光芒地說。

　　「這恐怕不太好，以活擒為上，殺他的人，孟老匹夫恐怕會和咱們拼命，不傷人便比較好說話……」

　　「殺了他的人，更可殺雞儆猴的功效，你以為然否？」

　　「如果殺的是老匹夫的子弟，他豈肯讓咱們走？老前輩務請忍耐為上。」

　　「這……好吧，老夫答應你。」

　　眾人開始分手，獨腳妖與九指老道褚純陽，只帶了兩個人，四人先行出發。

　　沙千里直待四人去遠，方率領了其餘的人跟進，進了萬竹山，方掩起身形，趕往水口亭。

　　瀑聲如雷，滿谷都是水霧。眾人沿寶石河上行，古林參天，沒有路徑。從樹隙中，可看到噴雲巖掛下的數百丈飛瀑，瀑觸石崩散，如同噴珠濺雪，極為壯觀。

　　沿途不見有人，白費了不少工夫潛身探道。

　　沙千里在一處山壁上指指點點，大聲說：「瞧，那就是伏虎巖，側方那三棟草屋，便是伏虎天君孟老匹夫的隱居處。走，先到雷公洞會合兩位老前輩，他們那一面沒有動靜，可能沒碰上老匹夫的子弟。」

　　「這鬼地方吵得要死，住上兩天耳朵都會被震聾，孟老匹夫怎麼跑到此地來隱居？見他的大頭鬼。」一名五嶽朝天的中年人怪聲怪氣地說。

　　「這地方正好練耳功，孟老匹夫的那位死鬼門人，可從嘈雜的市集中，聽清所追的人在十丈外低聲說話，便是從瀑聲震天的環境中鎚煉出來的。」沙千里加以解釋。

　　※※※

　　伏虎巖旁的三棟草舍中，人都睡午覺去了，沒有人在外。久久，柴門大開，出來了一個十四五歲小後生，抬頭望了望天色，自話說：「已是午未相交時分，該叫醒師兄了。」

　　他走向左面的草屋，接近屋角，突然大喝道：「什麼人？出來？」

　　沒有回音。他大眼一翻，向屋角的亂石堆走去。

　　驀地，屋前的坡口上來了三個人，喝聲震耳：「小哥兒，客人來了。」

　　少年人一怔，轉身迎上，大眼中湧起了疑雲，一面接近一面問：「咦！諸位是來遊噴雪巖的麼？這裏是伏虎巖，沒有什麼可看的。」

　　來人是沙千里，一名年約半百，臉色隱沉的中年人，另一位是個禿頭大漢，身材魁偉，臉貌猙獰，佩了一對雙懷杖。中年人與沙千里皆佩劍，也只有沙千里與眾不同，英俊瀟灑器宇不凡。

　　沙千里呵呵笑，說：「咱們不是來遊山玩水的，特地前來拜會伏虎天君孟大俠。」

　　「咦！你們是……」

　　「咱們是孟大俠的朋友，小兄弟貴姓？孟大俠是……」

　　「那是家師，小可陳飛，尊駕貴姓大名？」

　　「在下姓沙，名千里。」

　　「沙千里？家師似乎沒有姓沙的朋友……」

　　「南京溧水擎天手乃是家父。」

　　陳飛大喜，趕忙行禮道：「原來是沙老前輩的公子，幸會幸會，請到客廳待茶，請。」

　　「有勞小兄弟了？」沙千里客氣地說。

　　陳飛肅客入廳，先喜悅地奉上三杯香茗，一直就用羨慕崇敬的目光，不住打量這位不速之客飲茶畢，笑道：「諸位請小坐片刻，小可去請家師來。」

　　「令師真會享清福，是睡覺麼？」沙千里一面品茗，一面信口問。

　　「家師正在打坐，每天午間要打坐一個時辰，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因此要所有的人按時午睡，以免打擾他老人家的清靜，時辰已到，他老人家該已起身了。」

　　陳飛入內不久，內間裏履聲橐橐，出來了一個梳道髻，穿青袍的花甲老人，身材修長，相貌清臒，大有仙風道骨的氣色。

　　出堂便掀鬚微笑，向站起相迎的沙千里頷首笑道：「呵呵！賢侄居然還記得老朽，難得難得呀，咦，十年不見，沙賢侄成為虎背熊腰而英俊瀟灑的青年人了，果然是將門虎子，人中之龍，老朽深為令尊慶賀。請坐，請坐，這兩位是……」

　　沙千里先不替兩位同伴引見，行禮含笑告畢，笑道：「孟老伯隱居九宮山，十年從未出山一遊，要不是令徒王小兄弟在樊口遇上小侄，小便怎知王伯在此隱修，家父要小侄專誠向老伯問好啊。」

　　「呵呵！不敢當。老朽隱世十年，事前並未告知隱居地，令尊想必不會見怪的。賢侄這十年來，想必已獲令尊真傳，家學淵源，必將為武林大放異彩。老朽當年向令尊辭行時，聽說令尊已為你找到名師，但不知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家師是玄門中人，修真王屋山，人稱他老人家為王屋煉氣士。」

　　伏虎天君一驚，訝然問：「是不是乾坤三劍聖之一的凌虛道長？」

　　「正是他老人家。」

　　「賢侄拜在凌虛道長門下，可喜可賀。」

　　「小侄力爭上游，但願不負恩師所教養。」沙千里謙虛地說。

　　伏虎天君神色一整，說：「賢侄，令師一代劍聖，劍道通玄，號稱宇內劍道第一人，在武林聲威遠播，數十年未逢敵手，高手名宿無出其右。但令師為人……」

　　「老伯？」

　　「好，老朽不該說，但令尊是白道英雄中，聲望極隆一代之豪，希望賢侄要學令師的處世態度，做個真正的英雄豪傑。」

　　「但願小侄不會令老伯失望。」

　　「賢侄此來，山居簡陋，粗茶淡飯幸勿計較。飛兒，去請你兩位師兄來晉見沙公子，再打掃客房準備給沙公子安歇。」

　　「老伯，不必了，小便只能勾留片刻，就要走的。」

　　「咦！是嫌老朽慢客麼？」

　　「不，老伯別誤會。小侄此來，是專誠向老伯請教來的。」

　　「賢侄如不見外，以後有的時間……」

　　「小任委實事忙，不能久耽。」

　　「這……你是……」

　　「小侄出道不久，不想藉家父的餘蔭坐享其成，想在江湖上轟轟烈烈創一番事業，因此專誠前來請教老伯的意見。」

　　「我？我已退出江湖……」

　　「但老伯寶刀未老，聲譽仍在。」

　　「你的意思是……」

　　「目下江湖中門派林立，幫會如雨後春筍般茁長，初出道的人，創業相當不易。小侄要立一個神花幫，與名門派各幫會爭短長，目下已籌措停當，只等開山立堂了。」沙千里頗為自豪地說，袖中取出一朵銀花遞過，接著說：「小侄已創下名號，綽號叫幻劍神花，就以神花為記，稱為神花幫。創業伊始，千頭萬緒自不等閒，必須獲得江湖的高手名宿扶持，所以小侄專誠前來拜會老伯，並請賜予協助。」

　　伏虎天君了一驚，說：「賢侄，以令尊在武林的聲望……」

　　「小侄不想藉家父的餘蔭，大丈夫……」

　　「但何必組幫立會？」

　　「非如此，豈可領袖群倫？」

　　「賢侄，你錯了，練武在於強身，強身方足以濟世，組幫結會龍蛇混雜，利害攸關，問題重重，稍一大意便會成為害人害己的……」

　　「老伯，何必看得那麼嚴重？」

　　「這……」

　　「小侄組幫，用意就是濟世，所謂眾志成城，人多了便可壯大自己，壯大後方能有力量濟世，方能為江湖造福，方能……」

　　「別說了，我只問你一件事，你組幫之後，作何生理？」

　　「上者經商耕牧各安本分，下者則車、船、店、腳、衙，無一不包，無一不容，無一不作……」

　　「也不非作歹，也……」

　　「老伯，請你尊重小侄的神花幫。」沙千里變色道。

　　伏虎天君色也臉色一變，說：「賢侄，老朽不和你爭辯。總之，老朽已退出江湖，目下隱居逃俗，以授徒自娛，不再過問江湖事。山野之人疏狂已慣，不便留客，你請吧。」

　　「老伯……」

　　「請代問令尊問好，老朽此生已決定終老林泉，當年向令尊辭行時，老朽就曾經向令尊表明今後絕不過問江湖事，並且力勸令尊急流勇退，早些封劍退出江湖，此心已明，賢侄不必前來打擾老朽的清靜了。」

　　沙千里冷冷一笑，說：「老伯，神花幫設有十八名護法，尊稱十八金剛。小侄擬請老伯榮任護法，虛位已待務請老伯俯允屈就。」

　　「對不起，恕難從命，賢侄另請高明。飛兒，送客。」

　　沙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說：「老伯，恐怕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笑話！老朽……」

　　「由你不得。」

　　「什麼！你威脅老朽麼？」伏虎天君訝然問。

　　「老伯是明白人，小侄是不會空手離開的。」

　　伏虎天君怒火上沖，怒聲問：「老夫不答應，你想怎樣？」

　　「那就休怪小侄無禮了。」沙千里傲然地說。

　　伏虎天君怒極反笑，說：「沙千里，我原諒你的目無尊長的行徑，沖令尊金面，老朽不與你計較，你請吧，老朽不送。」

　　沙千里向外走，說：「孟浩然，你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榮任護法，一是死路一條，給你片刻工夫衡量利害，我在外面等你。」

　　伏虎天君示意陳飛關門，說道：「老朽不與你計較，不送了。」

　　沙千里在門口扭頭冷笑一聲，說：「四周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你表明態度，你如果不出來，不久咱們便會打進來了。在下只有兩句話告訴你：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不答應，休怪我心狠手辣。」

　　五嶽朝天的大漢取出一支香亮火摺子點燃，火頭下三分處刮掉香粉露出竹骨，往壁上一插獰笑道：「給你三分香時刻，生死決定應該足夠了。」

　　「閣下似是早有準備而來的。」伏虎天君鎮靜地說。

　　「不錯，咱們確是有備而來。」大漢傲然地答。

　　「貴姓？」

　　「區區伍明庭，小人物名不見經傳。」

　　「哦！原來是十餘年前火焚池洲東關，焚斃老少平民一百七十餘名的兇手，至今仍消遙法外的哮天犬伍姓的惡賊。」

　　「哈哈！等會兒在下也替你放上一把火。」

　　「你來好了。」

　　「會來的，快了，香已燃了一分，快啦！哈哈哈哈……」

　　三人大踏步出門而去，臉色蒼白的陳飛驚恐地急急閉上柴門。

　　伏虎神君不再鎮靜了，臉上湧起了絕望的神色，頰肉在痙攣，揮手低叫：「快把你兩位師兄找來。」

　　陳飛急奔而出，不久便與兩位青年人進入，三人的臉色皆蒼白可怖，驚恐不安，伏虎天君不等他們開口，強抑心中恐怖急急地說：「你三人立即帶了你們的親人從巖後脫身，火速往駱駝嶺請祁老帶你們逃命，快，快！」

　　「師父……」陳飛惶然叫。

　　「還剩下一分香，快。」

　　「師父不走，徒兒不走。」三人齊聲說。

　　「胡說！你們想同歸於盡麼？快走！」

　　「師父……」

　　「師命不可違，你們再不走。為師便要用門規處治你們了，快！」

　　「師父……」

　　「快！為師也許能阻他們一阻……」

　　「徒兒不走，兩位師兄走吧。」陳飛神色凜然地說。

　　「你如果留下，為師必須照顧你，怎能脫身？快走。」

　　「師父，你老人家不準備和他們決戰麼？」

　　「當然，好漢不吃眼前虧，但如果有你們在，為師便不得不拼了。」

　　「好，徒兒遵命離開，師父珍重。」

　　三人跪下泣拜，含淚走了。

　　伏虎天君回房取出一把長劍，背上繫了三把三尺長的小飛叉，掖起衣裾，臉上神色莊嚴，向大門走去。

　　「啊……」屋後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接著是女人的尖叫聲刺耳。

　　伏虎天君只感到胸口在抽緊，心如火烙般難受。一咬牙，砰一聲一腳踢倒了柴門，大踏步外出，他身後，青影從屋角旁紛紛現身。

　　外面，沙千里三人站在五丈外，沙千里臉色陰沉，大喝道：「站住！孟浩然，你打發門人離開，顯然已拒絕在下了。」

　　「不錯，沙千里，老夫要向閣下討教王屋練氣士的劍術。你我劍上見真章，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尚可一戰。」他大聲說，向前舉步。

　　沙千里舉手一招，八名大漢從屋後掠出，每人手上有上顆人頭，有男有女，其中就有陳飛三位師兄弟的頭。

　　伏虎天君目眥欲裂，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搖晃著栽倒。

　　沙千里三人向前搶來，想乘機擒人。

　　屋頂上站著獨腳妖，大叫道：「賢侄小心……」

　　伏虎天君在身軀倒地的剎那間，三把飛叉已破空飛出，人亦隨叉前射，劍化長虹不顧一切撲上，行生死一拼。

　　「啊……」哮天犬和同伴同時中叉倒地，沙千里則閃過一叉，迎著神智不清存下拼命的伏虎天君，錯開來劍乘勢切入，一劍刺入伏虎天君的胸膛，狂笑聲震天。

　　沙千里在伏虎天君哀痛暴怒憤怒如狂中，出其不意突下殺手，一劍刺入伏虎天君的胸膛，劍尖直透背部，一聲狂笑，拔劍飛退丈外。

　　伏虎天君大叫一聲，便支援不住了，創口鮮血激射，扭曲著身軀砰然栽倒，十年前的白道名宿，慘死在好友之子手中。

　　沙千里所帶的兩個人，皆被飛叉所擊中，一人叉貫小腹，綽號叫哮天犬的人，叉入左肋直透內腑，眼見活不成了，搶出救應的人把他們扶住，氣息已絕，一命換二命，伏虎天君沒虧老本，可是，三名門人與五名婦孺，全部被殺含冤九泉。

　　十六個人在大廳會齊，先整治酒食餐一頓，血腥觸鼻，但絲毫不曾影響他們的胃口，食罷沙千里即席說：「可惜，老匹夫不識抬舉，寧死不屈，咱們白跑一趟了。」

　　獨腳妖哼了一聲，慢慢地說：「老狗臨死反噬，居然以他的飛又絕技殺了咱們兩個人，得不償失，下次咱們切不可大意了。」

　　沙千里冷哼一聲，殺氣騰騰地說：「下次，下次晚輩可不這麼客氣了，今天咱們到湯泉住宿洗洗溫泉澡，明日一定要趕到武寧，後天午間可趕到白崖山，找白崖山主談判。」

　　「咱們目前暫且不要招收綠林巨寇，免生意外。」九指老道大聲說。

　　「道長有所不知，對外咱們當然不會承認，等到咱們根基已定，方可承認他們身分，白崖山主與廬山的獨眼仙翁交情不薄，也與義寧州大先山八大天王交稱莫逆，只要收服了白崖山主，江西的地盤穩如泰山。」

　　一個黑臉膛五官擠成一團的中年人桀桀怪笑，接口道：「重要的是，白崖山主與新建縣逍遙山的玉羅剎是兄妹，為了招風月道人入夥，必須借重玉羅剎那騷女人，便不易請到風月道人出面相助創業了。」

　　「如果收取不了白崖山主，咱們便得辛苦些，遠走麻姑山去找花閻婆，她手下的女弟子全是絕色，有閻婆相助，大事定矣。」沙千里頗為自得的說。

　　「咱們是否趕得及返回集賢莊？走得太遠了吧？」一名花甲老人問。

　　「如果請不到玉羅剎，在下獨自跑一趟麻姑山，諸位可由義寧州返湖廣，在下已與徐二哥說好了，在我返莊之前，不管八臂哪吒是否已經押到，須加以封鎖消息，等我返莊時再策劃擒殺江湖浪子的妙計。」沙千里成胸在竹地說。

　　「也好，當然咱們希望不虛此行。」黑臉膛中年人說。

　　沙千里離座而起，說：「咱們走，到下面去找溫泉投宿，養精蓄銳，在拜山之前，咱們還得在兩河口拜會多臂猿姓潘的，很可能有一場好廝殺，那老兒自命英雄，恐怕不會接受咱們的條件。他可不像孟老匹夫那麼好說話呢。」

　　「這就走！在下替他放上一把火毀屍滅跡。」

　　江西地境溫泉甚多，這一帶山麓共有兩處規模不小的溫泉區，眾人繞過一道山尾，走在最後的人越眾而進，走近中間的沙千里低聲道：「後面有兩個人跟蹤，不知是誰？」

　　「孟老匹夫的茅屋起火，自然引起山民的注意，前來救火並非奇事，但跟蹤卻是顯然不懷好意，可能是老匹夫的朋友，留下四個人埋伏。」沙千里沉靜地說。

　　最後又加上一句：「不許一個走脫。」

　　「是！請問要不要留下首級？」

　　「不必了，咱們沒帶有防腐的首級匣。」

　　不久，後面傳來了一聲慘號。

　　不久，埋伏斷後的兩個人，仍由先前的大漢上前，向沙千里稟道：「是兩個獵戶，已將屍體丟下溪底去了。」

　　九宮山南面也有一條河流，叫鶴源河，河水向南流，冬夏不竭。與修水會合處，地名石歧，也叫兩河口。這裏有渡頭，叫石歧渡口，凡是從南昌前來遊覽九宮山的人，皆須從此地過渡。

　　石歧在鶴源河的西岸，東岸是武林中頗有名氣的清溪莊，那是名武師多臂猿潘伯全的家，在河西地境，多臂猿是江西十大名武師之一，據說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可是卻善用雙手，掌指功夫出類拔萃，所以綽號叫多臂猿。

　　近午時分，十六名高手接近了歧口村，山徑鳥道羊腸，人跡罕見，走在沙千里後面的黑臉膛大漢說：「沙兄弟，後面好像有人跟蹤。」

　　沙千里向前面叫：「彭兄弟，距歧口還有多遠？」

　　走在前面的一名中年人答道：「快了，過了前面的兩座小山便是河谷平原，還有五六里的路。」

　　「多臂猿的清溪莊是不是在河對面？」

　　「是的。」

　　「可不可以先找地方過河？」

　　「可以，前面第一座山的東麓，有一處便於居民往返的渡口，沒有渡船，只有兩個竹筏，河面索繩，不需撐筏便可攀繩往返。」

　　「咱們先過河。」

　　「那會多走三里路。」

　　「不要緊，三五里算不了什麼，留下人對付追蹤的人，看看追來的是誰？」

　　黑臉膛大漢桀桀笑，說：「沙兄弟，咱們的行蹤毫不瞞人，居然向跟蹤的人避道，豈不笑話麼？」

　　「咱們已經接近了清溪莊，豈能不小心些？」沙千里毫無介意地說。

　　他們過了河，許久，留在後面的人方趕到，為首的人輕描淡寫地說：「五個遊山回來的人，並非跟蹤的。」

　　「他們呢？」沙千里問。

　　「都丟下山溝去了。」為首的人答得很乾脆。

　　一名左手有點不便的人搖頭苦笑，說：「沙兄弟，咱們沿途殺人，豈不有傷天和，還是省點勁吧，沿途留下死屍，到底驚世駭俗，對不對？」

　　沙千里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說：「不如此，如何立威？惟有大開殺戒，方可震懾人心，你等著瞧好了，等到咱們的神花幫開山立堂公諸天下之後，將是江湖上舉足輕重的大幫，君臨天下唯我獨尊，誰敢與神花幫分庭抗爭，必將被毀滅，必被埋藏。」

　　「第一個要被消滅的，自然是金花七星會了。」黑臉膛大漢興高采烈地說。

　　左手有點不便的中年人咧嘴一笑，說：「那時候，你鬼先芮鵬飛便行大江上下，獨當一面予取予奪了，可喜可賀。」

　　「哈哈！你勾魂一指也將重返河南，接收七星會的地盤，得其所哉，哈哈！」鬼先芮鵬飛狂笑著說。

　　「彼此彼此，如果沒有好處，誰願意襄助沙兄弟創設神花幫？呵呵！」勾魂一指也得意地說，又加一句道：「屆時你老兄千萬別吃到岸上來哪！」

　　「當然你也不至於吃下水，是不？哈哈哈哈……」

　　談笑間，清溪莊在望。

　　沙千里先站在高處向下眺望，察看清溪在的形勢，久久方說：「這裏無險可守，不宜作為掌握綠林諸豪的秘堂。走，去找找這位名武師套一份交情。」

　　清溪在面臨清澈的鶴源河，後面是一座平坦的土山，山上草木蔥蘢，莊四周茂林修竹圍繞，南面是水流急湍的修水，兩條河都窄小，無險可守，後面的土山和田地四處皆可接近，擋不住人，難怪沙千里不滿意。

　　相距里餘，便聽到零落的狗吠聲。

　　沙千里喝聲快走，腳下一緊。

　　接近到百十步內，方發現莊外圍的樹籬，不是修竹，也不是冬青，而是一種生有毒刺，可令創口發腫刺痛的常春毒藤，高有兩丈左右，厚度也超過丈五六，密密麻麻連兔子也鑽不進。毒藤圍成的莊門外，兩頭渾身黝黑的獵犬爬伏在地，褐而帶綠的兇睛死盯著逐漸接近的人群。尖耳、削額、雙管鼻、深嘴角、寬胸細腰，由鼻尖至尾端，全長六尺，赫然龐然巨物。

　　人群漸近，獵犬站起了，眼露兇光了，鬃毛豎起來了。

　　沙千里在遠處便已發覺莊中有異，外表安詳寧靜，暗中戒備森嚴，可知清溪在必定不論旦夕，皆戒備外人入侵，不可輕侮。

　　「一切由我應付，諸位不可貿然行事。」

　　他向眾人提出警告，他領先而行，距離獵犬約三丈左右止步。

　　獵犬作勢撲上，但並未發聲吠叫。

　　「裏面有人麼？」他大叫。

　　朱漆院門大開，閃出一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惑然地問：「貴客有何貴幹？」

　　窮鄉僻壤突然出現一群佩刀帶劍古怪猙獰的人，怎不令人吃驚，沙千里是唯一英俊的人，盡量在臉上堆滿笑意，拱手笑問：「請問貴處是不是清溪村？」

　　「貴客不像是對岸來的？」村夫答非所問。

　　「不錯，咱們從九宮山來。」

　　「但……」

　　「咱們從上游乘竹筏過來的。」

　　「請問……」

　　「咱們遠道而來，專誠前來拜會多臂猿潘師父。」

　　「諸位是……」

　　「慕名拜會，來得魯莽。」

　　「尊駕貴姓？可有名帖。」

　　「在下姓沙，名千里，途經貴地，未備名帖，尚請足下先容。」

　　「對不起，家主人……」

　　「足下是否聽說過擎天手其人？」

　　沙千里終於又抬出乃父的名號。

　　「聽說過，是南京的沙大俠沙魁。」

　　「那是家父。」

　　「哦！失敬，失敬，請稍候。」村夫喜悅地說，匆匆進入院門走了。

　　沙千里口口聲聲不想藉乃父擎天手的餘蔭創業，其實卻一而再反抬出乃父的名號與人打交道。武寧縣屬南昌府管轄，南昌則是江西首府，江西則與南京毗鄰。南京統領十四府，直隸州四，屬州十七，共七十九縣。距江西最近的是安慶府和地州，出鄱陽湖不遠便是安慶的望江，南岸則是建德與東流。

　　因此江西對南京毫不陌生，兩頭猛犬仍然虎視眈眈，院門內人影依稀。

　　不久，七名大漢擁簇著一位身材壯實的人迎出，這人高大壯實，手長腳長，虯髯如戟，年約五十開外，虎目神光炯炯，獅鼻海口神色威猛，先站在門外向外面的人打量，舉步上前含笑問：「那一位是沙公子？在下潘伯全。」

　　沙千里抱拳施禮，笑道：「晚輩沙千里，途經貴地，特趨府拜謁潘老師，來得魯莽，潘老師海涵。」

　　「幸會幸會！久聞令尊大名，如雷貫耳，請進。」

　　當他們踏入大廳時，大廳已聚集了二十餘名好奇的潘家子弟，他們皆用驚喜的目光，觀看這位白道聲望極隆的擎天手沙大俠之子是何人物。

　　客人多至十六位，好在大廳寬敞，足以容納這許多客人。雙方分賓主落坐，僕人一一獻上香茗，按理該主客引見一同前來的朋友了。沙千里這次不再替他的爪牙們隱瞞身分，客套畢便說：「晚輩從九宮山來，下一站便是至南昌訪友，途經貴池，特專談前來向前輩致意，晚輩先替前輩引見幾位朋友。」

　　他先報出獨腳妖與九指老道的名號，主人多臂猿立即臉色大變。

　　黑臉膛中年人叫鬼先芮鵬飛。

　　勾魂一指姓周，名偉。

　　生了一張三角臉的人，是橫行川陝的木客宗亮，身材高大面目猙獰，三角臉上陰森森甚少表情，極少說話，令人莫測高深。

　　另一個中年人耳後見腮，眼皮老向下搭，似乎精神不振睡眠不足，而且患上營養不良症，但名頭可嚇人，江湖朋友誰不知他是大名鼎鼎的夜鬼詹榮？他原是九流門的香堂法主，九流門八年前被武當群雄大舉夜襲荊山總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將這個為禍江湖的九流門幾乎連根拔掉，只溜走了幾個人。夜鬼詹榮便是其中之一。

　　多臂猿意聽愈心寒，也愈聽愈冒火，也極為困惑，他做夢也沒有料到白道之豪的擎天手，竟縱容兒子與這些江湖敗類交往。

　　他不願再聽下去，亮聲問：「沙公子，擎天手沙魁真是令尊麼？」

　　沙千里早已看出他的不耐，也就不再介紹，冷冷一笑道：「世間那有冒認人父之理？前輩是不是要查區區的家譜？」

　　「在下並無此意，請教，令尊是不是白道名宿？是不是為人所尊敬的沙大俠？」

　　「當然。」

　　「但足下卻與這些黑道人物交往……」

　　「姓潘的，你說話小心了。」鬼先聲色俱厲地叫。

　　「姓芮的，你少在潘某家中發威。」多臂猿也不甘示弱地高聲叫。

　　鬼先倏然推椅而起，沙千里卻搖手制止，笑道：「潘前輩似乎對區區的朋友頗為不滿，而成見甚深呢。」

　　「沙公子該知道在下的立場。」多臂猿悻悻地說。

　　「不錯，你是名武師，武師可算白道英雄，但事實並不足以抬高身價，同樣被看成江猢人，對不對？」

　　「足下明白就好。」

　　「沙某此來，一是專誠拜望的，有事情商，至於朋友的事暫且放開。」

　　「謝謝足下瞧得起潘某的盛情，但在下認為沒有商量的必要了。」

　　「前輩不想聽麼？」

　　「我看不必了。」

　　「事關前輩的身家性命，而前輩居然不肯平心靜氣的聽下文，委實令仍深感遺憾，也委實不幸。」

　　「你是說……」

　　「區區已決定建立江湖第一大幫，定名為神花幫，內設十八護法，即將開山立堂，與朋友們共謀富貴……」

　　「什麼？你要建神花幫？立堂而不是立戒？謀富貴而不在造福江湖？」

　　「富貴就是福，你怎麼計較這些字眼上的毛病？」

　　「你……」

　　「區區恭請前輩加入本幫，並請鼎力相助。」

　　多臂猿變色而起，虎目怒睜。

　　木客宗亮一閃即至，伸手按住了他的右肩，他剛想反擊，獨腳妖沉道：「姓潘的，你給我安靜些。」

　　「你們想怎樣？」多臂猿推開木客宗亮的手。駭然問。

　　沙千里徐徐離座，冷冷一笑道：「潘前輩，在一下等你有回話。」

　　「潘某無話可說。」

　　「只要你說一個字：是，或否。」

　　「是又怎樣，否又怎樣。」

　　「沙某不能事前告訴你，一切皆由你衡量。」

　　「你……」

　　「一個字便可決定，沙某當然不希望作答的是否。」

　　「這……」

　　「你這莊子人不少，但恐怕已阻不住登堂入室的人了。」

　　「潘某……」

　　「能在咱們手中僥倖的人，從未曾有，在九宮山隱修的伏虎天君，他閣下回答的是否字，所以他已到枉死城報到了，弟子門人無一苟活，雞犬不留。」

　　「你威嚇潘某麼？」

　　「當然不是。好吧，你既不答應，不好勉強，在下告辭。」沙千里冷冷地說。

　　勾魂一指接口道：「潘兄，你難道不三思而行麼？」

　　「沒有什麼好思的？」

　　「你不以一莊老少為念？」

　　「在下仍可一拼。」

　　「但你將身首異處。」

　　「身首異處豈不妙哉？」

　　所有的人，皆離座向四面移，氣氛一緊。

　　「潘兄，你已引狼入室，俗話說，上了賊船，只好跟船走啦！老兄，你莊上的人恐怕不夠木客宗亮老兄一頓消遣，還是識時務為俊傑吧。」勾魂一指鼓起如簧之舌相勸。

　　沙千里冷笑一聲，向堂上的神龕一指：「答應，你即向你的祖宗牌位下跪發誓效忠神花幫，不答應，那就算了。」

　　四周雖有十餘名莊中子弟，但大半以上的人皆被這些兇神惡煞的名號嚇得魂不附體，噤若寒蟬不敢表示意見。

　　「給他十聲數決定。」鬼先大叫。

　　「三聲。」木客宗亮吐出冷冰冰的兩個字。

　　「一！」沙千里叫。

　　多臂猿臉色鐵青，目光落在壁間所掛的劍上。

　　「二！」沙千里的叫聲充滿殺機。

　　「還有一數。」鬼先大叫。

　　「潘兄三思。」勾魂一指同聲叫。

　　午膳後，他們啟程東行，奔向武寧，行列中多了一個多臂猿潘伯全名武師。

　　※※※

　　同一期間，三名年輕但臉色蒼褐，風塵僕僕的村夫，剛離開九宮山伏虎天君的廢墟瓦礫場，留下一位原居住在駱駝嶺的人，帶著山中的居民收斂火場中的骨灰，一行三人兩高一矮，沿小徑急追，追向歧口。

　　三人之後，也有一個村夫打扮的小伙子，沿路只管打聽十六名惡賊的行蹤，在同一條南行小徑向下趕，從九宮山南下，山勢逐漸下坡，趕路不費勁，腳程相當快。

　　三個村夫趕到歧口村，已以是黃昏將臨晚霞滿天時分，找一座農舍借宿，向村民打聽十六名外地過客的行蹤。

　　窮鄉僻壤，打聽陌生人的消息毫不困難，但他們卻失望了。歧口村沒有任何人看那陌生人。

　　次日，他們花了五兩銀子，請人在附近打聽，終於從修水南岸的村民口中，查出昨天午後清溪莊曾用竹筏送出十七名陌生人過河，向武寧方向走了。十七個人，赫然是清溪莊的莊主潘大爺在內。

　　三個村夫打聽出潘大爺是江西的名武師，不由恍然，重謝了村民，馬不停蹄向武寧趕路，他們動身後不久，小伙子也行色匆匆風塵僕僕趕到了歧口村。

　　白崖山，在武寧縣南九十里，孤高險峻，人跡罕至。附近的人都知道，山上建有一座山寨，住了兩百餘名嘍囉，山大王叫做山君謝東升，附近的人皆稱他為白崖山主。

　　這位山主不在附近方圓內打家動舍，甚至不抽保護稅，與與地的村鎮居民相處倒還融洽，兔子不吃窩邊草，白崖山主確是個講道義的山大王。

　　他的兩百餘名爪牙，皆是身手了得的硬漢，成群結隊遠出百里外作案，甚至遠至南昌找財路，來去飄忽，作案時乾淨俐落，因此官府無奈他何。武寧縣的公門人，也因為距城遠在九十里外，山賊作案，樂得睜雙眼閉雙眼，多一事不知少一事，不願勞師動眾，出動民壯進剿，剿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絕難攻下這座堅固的山寨。

　　白道朋友與綠林巨冠是死對頭，這次沙千里不再出面，一早，他們便接近了白崖山的勢力範圍。山徑窄小，鳥道羊腸，向上攀登三座小山，白崖山在望。

　　正走間，林中一聲呼哨，路右接著是一聲虎吼，但沒有人出現。

　　獨腳妖領先而行，怪眼在路兩側搜視，前行十餘步，看到路左擺了四塊疊好的三角形碗大石堆，一根樹杈橫擱在石頂，他抬起樹杈高舉過頂，然後放回原處，杈口換了方向，舉步而行。

　　再前行半里地，路側跳出三名青衣大漢，手按刀靶迎面攔住去路，大喝道：「朋友止步，請留下萬兒。」

　　獨腳妖哼了一聲，大叫道：「瞎了你的狗眼，不認識老夫獨眼曹爺嗎？」

　　再前行半里地，路側跳出三名青衣大漢，手按刀靶迎面攔住去路，大喝道：「朋友止步，請留下萬兒。」

　　獨腳妖哼了一聲，大叫道：「瞎了你的狗眼，不認識老夫獨腳曹爺嗎？」

　　三大漢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本山與前輩並無交情。」中間的大漢硬著頭皮問。

　　「老夫是瞧得起貴山主，所以前來看他，快叫山君謝山主前來迎接。」

　　「這……」

　　「你怎敢饒舌？」

　　「小的不敢。」

　　「那就快通信報訊。」

　　「小的遵命，請至賓館小坐。」

　　山下的賓館是一棟小木屋，有三名小販負責招待，不久，山上來了十餘名好漢，將十六名客人恭迎上山。

　　次日，眾人重行上路，行列中又多了三個人，共是二十條好漢，人數漸多。

　　江西的首府南昌，附廊共有兩縣：南昌，新建，南昌縣管轄府治東南，新建縣管轄府治西北，中間只隔了一座府城。

　　本府共有兩座逍遙山，一在義寧州南面六十里，高千丈，圍七十十里，高峻幽僻，人跡罕見。另一座西面八十里，地接瑞州府遍安縣界，玄門弟子將此列為道家第四十福地，山南有一座頗有名氣的玉隆宮，祀奉許旌陽。

　　江西人如果不知道許真君許旌陽，至少他的籍貫就有問題。許真君名遜，晉朝汝南（許昌）人，字敬之，幼隨父避亂遷家南昌，學道於吳猛，得神方秘術。晉太康初任旌陽令（四川旌陽），因晉亂而棄官東歸，謁諶母於丹陽終獲神術，為世斬魔除妖，留下數不清的神話。修煉於西山（南昌章江門外三十里，也叫南昌山，即古散原山或厭原山，是道家第十二洞天），享年一百三十六歲，於太康二年，舉家四十二口拔宅飛升。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指的是這位許真君在江西，可說各府州皆可找到有關許真君的神話，無人不曉，婦孺皆知，反而提起他的第一位恩師吳猛，知道的人甚少。吳猛，也就是二十四孝中那位以血膏蚊的孝子，三國仕吳為西安令，四十歲方遇異人授以道術，後與許真陽同謁大仙諶母獲仙術，曾經在南昌渡江，以白羽畫水而波，江水斷流，驚世駭俗。許真君拔宅飛升那年，他也在西平乘白鹿車，偕弟子四人沖霄而去，也成了神仙。

　　玉隆宮是極為神聖道觀，終年香火不絕，善男信女絡繹於途。原稱遊帷觀，是許真君的故宅所在地。相傳許真君偕家人與門人弟子舉宅飛升時，所御帷錦白雲中飛墮故宅，多人即建為遊帷觀。至宋朝祥符中葉，方改名為玉隆萬壽宮，簡稱玉隆宮，該山既名列道家第四十福地，可知必定風景幽美，水秀山青。

　　追蹤的人，需花費不少工夫打聽，始終無法追上，始終差了一天行程。當沙千里一行二十人離開逍遙山兩天之後，三位村夫方趕到玉隆宮。

　　三人落腳在宮右半里地的一座農舍中，一宿無話。這天一早，三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褲，向玉隆宮走去。

　　他們是林華與杜安華兄妹，杜姑娘易釵而笄，三人都易了容，褐色的臉膛，姑娘的右頰至嘴角，帶了一塊三寸的青色胎記，三人都留了八字短鬚，頭髮胡亂地挽成一個道髻相似的懶人髻，不帶兵刃，穿褐衫拴上一條破舊的腰帕，真像三個村夫，可是他們所穿的快靴卻瞞不了行家。

　　如論江湖經驗，杜安華兄妹甘拜下風，林華闖蕩江湖十一年，走遍天下見過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因此，他成為主事人，他的年齡，也比杜安華長一歲，而杜淑華姑娘剛好是二九年華。

　　三人向玉隆宮走，走在中間的杜姑娘低聲問：「林大哥，你能猜出沙千里到玉隆宮有何用意麼？」

　　「白崖山的小賊，只知是他們的山主有一位親妹，在逍遙山做道姑，並未說出在何處，而玉隆宮是玄門弟子在逍遙山最大的宮觀。在此地打聽是順理成章的事。」林華輕聲解釋。

　　「我是說，他為何走這一條路到南昌，走水路到九江不是安逸得多麼？」

　　「惡賊志在網羅人手，清溪莊的人，不是說多臂猿已被迫發收忠神花幫麼？沙千里如果真是的建立神花幫，網羅黨翼在所必行，他已用威迫利誘的手段，網羅多臂猿與白崖山主，目下再利用白崖山主招致綠林亡命，用心不問可知。依我看，他可能打江西名宿的主意，可惜咱們無法追上他，不然或可探聽他的陰謀，以便及早地通知本地的名宿留神，他既然有組創神花幫的野心，必定羽翼遍佈，四出羅致江湖群豪，咱們絕不可等他坐大，羽翼已成便難以收拾了。」

　　「但願他在此地多留一天……」

　　「他不會久留的，按他的行程看來，他急於要完成此行，咱們目下，只希望打聽出他的行蹤來。」

　　※※※

　　玉隆宮高大宏麗，三進大殿，兩側的偏殿也頗為壯觀，宮前建了五六家賣香燭祭品的小店，和三家賣酒食的小吃棚，沒有客棧，遠道而來的進香人，皆投宿在宮客室，開客棧無利可圖。

　　江西是道教聖地，信鬼神的人比信佛的多，進香的愚夫愚婦終年不絕，老道們日進萬錢並非奇事，進入宮前的廣場，便可嗅到陣陣信香的氣息，裏面的法器聲震耳。

　　林華示意兄妹倆要進入小食店，一面低聲說：「可惜千里追風康老伯不能跟來，有他在，必可獲得金花門的協助，何致如許困難？且向店中伙計打聽，你們在外面稍候。」

　　進得店來，由於天色尚早，店中空無一人，一名店伙正在打掃，他走近笑道：「小兄弟，你早。」

　　小店伙計停下活計，欠身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在下要請問小兄一些事。」

　　「這……」

　　「前天上午，在下有二十位朋友到貴地……」他將沙千里、獨腳妖，九指老道的相貌說了，最後說：「在下與敝友不同路，不知他們是否已在前天趕到了，小兄弟可曾見到他們麼？」

　　店伙瞪了他一眼，搖搖頭咧嘴一笑。

　　他加了另一吊錢，問：「怎樣，他們來過沒有？」

　　店伙滿意了，急急地將錢塞入懷中，低聲說：「來了，再給我一吊錢，我告訴你，他們在此發生的事，你是不是也來找法師們的麻煩？」

　　他又塞上一吊錢，笑道：「不是，在下沒有找老道們麻煩的理由。」

　　「他們向法師們要人，要一個叫什麼玉哪……羅剎……不，叫玉羅剎的道姑，幾乎鬧翻了天呢！」

第三十一章　玄機仙姑

　　「後來呢？」

　　「法師們不肯說，後來他們帶走了一個叫鶴真的法師。」

　　「到何處去了？」

　　「往山裏走的。」

　　「鶴真法師呢？」

　　「昨天沒看見他回來。」

　　「謝謝你，小兄弟。」他道謝，出店而去。

　　他到另一家店中，借文房四寶寫了一封書信，與杜安華兄妹倆略行計議，便大踏步入了玉殿宮。

　　他找了一名披褂齊全的一名道士，上前賠笑道：「請問道爺，小可要找一位道長，請問他……」

　　老道一怔，搶著問：「咦！你們找他們幹什麼？」

　　「他家裏有人請小可捎來一些家書，要面交給他，這件事很重要，道爺……」

　　「這裏沒有叫鶴真的道友。」

　　老道一口拒絕。

　　「什麼？你說……」

　　「本宮沒有這個人。」

　　林華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領，撒起野來，大叫道：「好啊！我已經問過不少人了，都說鶴真道長前天還在，你卻說宮中沒人，你是什麼意思？走，去找你們的主持，今天不將鶴真道長的下落說出來，我們打官司，打官司……」

　　老道掙脫他的手，大聲叫道：「慢著慢著，放手，你這人……」

　　「你們這些老道必定是見鶴真有錢，所以謀財害命……」

　　兩人一吵，立即驚動了不少香客，殿廊下就有一名村夫閃在合抱大的殿往後，向這兒窺伺。這位村夫，正是從九宮山一路跟蹤來的人。

　　出來了四名老道，大聲道：「別吵別吵，到院子裏去說是明白，有話好說。」

　　杜安華兄妹兩面一分，擋住叫：「不行，不將人交出、人命官司打定了。」

　　一名在做法事的老道放下法器，搶到問：「怎麼回事？放手。」一面叫，一面伸手抓撥林華的手。

　　杜安華揪住了老道的胸領，叫道：「你大概是主持法師，咱們打官司。」

　　老道急急撥架，怎撥得開，急得臉色泛青，惶然問道：「有話好說，怎可動手腳？你們……」

　　林華將書信掏出亮了亮，說「我們受人之託，要找鶴真道長面交書信，你們卻說此處沒有這個人，而我們已經到處問過附近的人……」

　　「別急別急，跟我來，貧道引你們去找他。」老道不好迴避香客，趕忙答應。

　　不久，一名老道領他們向山中走，整整走了五里地，到了一處山谷的谷中，老道不走了，臉呈驚容的說：「貧道不能再走了，人就在裏面。」

　　「為何不能走？」林華惡狠狠地問。

　　「這裏叫做蘭谷，北面的山脊附近，經常發現老虎……」

　　「我說谷裏住著道姑……」

　　「是的，有四五個。」

　　「四個就四個五個就五個，怎麼是五個？」

　　「施主不知其詳，難怪有此一問，附近的人，誰也不敢進入谷中，誰知道裏面住了多少人？」

　　「為何不敢進去？」

　　「有老虎。」

　　「我們不怕老虎。」

　　「那些道姑在前面松樹下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擅入者死。」

　　「但鶴真為何在裏面？」

　　「是那些人押他進去的。」

　　「為什麼？」

　　「他曾經見過裏面的一位道姑，所以那些人要他帶路，前天一早進去，至今尚未返宮，恐怕凶多吉少。」

　　「咱們進去找他。」

　　「老天爺，貧道告辭……」老道一面說，一面扭頭便跑。

　　跑了百十步，扭頭一看，林華三人已經入谷而去，嘆口氣自語道：「這三個笨蟲，進後便凶多吉少……哎呀……」

　　老道感到背後被東西抓住了，嚇得驚叫出聲，縮著腦袋發抖，腿軟了不敢轉身。

　　背領一鬆，有人用怪嗓子在後面叫：「轉身，你怕什麼？」

　　他依言轉身，看到一個臉色焦黃的小村夫，不由得心中大定。

　　小村夫挾了一個長布卷，塞給他一個錠銀子，沉下臉說：「道爺，老實說，那二十二人到底在不在谷裏？」

　　「這個……不知道。」

　　「不知道？」

　　「小道確是……」

　　小村夫颼一聲從長布卷裏拔出一把鋒利的劍，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就宰了你。」

　　老道嚇得魂不附體，惶然後退說道：「宰不得，我……我……」

　　「說！到底在不在裏面？」

　　「我……」

　　「說實話，如有一字虛言，剁了你。」

　　「聽人說，他……他們已到南昌去了。」

　　「到南昌？見鬼！你……」

　　「他們怎會到瑞州府？你撒謊……」

　　「天老爺，小道只是聽人說，怎知他們為何要到瑞州府？同行的有兩名道姑，不信你可以去問，東山冷水溪村的呂施主，那些人在他家中討茶水喝，親耳聽到他們說的。」

　　「好，饒了你一命。不許多說，知道麼？」

　　「知道，知道……」

　　「快滾。」

　　老道像是多長了一條腿，撒腳狂奔。

　　小村夫掃了谷口一眼，自語道：「不易查出他們的身分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林華三人進入谷中，這是一座草木蔥蘢，古林蔽天的山谷，人行走其中，不見天日。猛虎性喜在松林活動，這一帶不時的有濃密的松林，確有可能有虎存在。

　　果然不錯，前面林木深處一聲虎吼，似乎腥風颳到。

　　林華冷笑一聲，低聲道：「安華弟，你兩人轉身逃走。」

　　「什麼？」

　　「是假虎，我擒人，走！」

　　杜安華方會意過來，兩人回頭便跑，故意碰撞樹枝發出響聲。

　　林華潛伏草中，寂然不動。

　　半刻，兩個披著虎皮的人，疾走而來。

　　林華等人奔過潛伏處，方悄然跟上，猛地伸手抓住後面那人手上的虎背皮，右手一鉤便勒住了對方的脖子。

　　前面的那人正好扭頭向同伴說話，正好看到同伴被制，吃了一驚，紙老虎已經戳穿，不用再裝了，倉卒間無法脫下虎皮，奮身飛撲而上。

　　林華一聲笑，將被劫得暈頭轉向的裝虎人向前一推，「蓬」一聲大震，兩頭假虎撞成一回，砰然倒地。他撲上先擒住一個，扳下了虎頭。

　　杜安華兄妹好快，快如電閃般飛掠而回。

　　「是個道姑。」林華叫。

　　另一名假虎滾出八尺，伸手拔劍。

　　杜安華到了，一腳將人踢翻，抓小雞似的將人抓起喝道：「不許反抗，不然你將後悔。」

　　兩人剝下道姑的虎皮，眼前一亮。

　　「咦，好美。」杜姑娘喝了一聲彩。

　　兩個道姑被繳了械，在擒拿術的控制下，動彈不得，只用一雙妙目乞憐地盯視著擒拿她們的人，兩道姑皆是年約雙十的年輕人，五官秀美，粉腮桃紅，皆有七八分姿色，只是妖媚之氣外露，從她們的脂氣中，便可嗅出她們的為人，真正的女道姑，是不會施用脂粉的。

　　「是風流的女冠，沙千里吃到道姑身上來了。」杜安華大聲笑道。

　　杜安華將道士推坐在地，沉下臉說：「請記住，咱們不過問你們是何來路，不盤根究柢，只向你們討消息，如果你們不合作，咱們不是善男信女，保證你吃不消兜著走。」

　　「你……你們……」女道姑驚駭地叫。

　　「你答應合作麼？」

　　「我……答應。」

　　「玉隆宮的鶴真老道在何處？」

　　「這……」

　　「說！」

　　「已……經死了……死了。」

　　「你們的主子是誰？」

　　「叫……叫玄機師姑。」

　　「喝！居然把風流女冠子玄機的名號也用上了，玉羅剎是誰？」

　　「是……是家師，她叫玄真。」

　　「前天沙千里與白崖山主一行二十人到了貴處，目下到何處去？」

　　「到大溈山去了。」

　　「大溈山？在何處？」

　　「在義寧州西南的二百五十里。」

　　杜安華點了點頭，向林華說：「這地方我知道，山在兩省交界處，方圓四十里，位於萬山叢中，歷來是綠林巨寇的巢穴，東通到南昌，新昌屬瑞州府，南通素州府的萍鄉，西接湖廣長沙府的瀏陽，那地方很討厭，山高林密，鬼打死人。」

　　「沙千里到大溈山有何事？」林華向道姑追問。

　　「我……我不……不知……」

　　驀地，負責警戒的姑娘叫道：「有人接近，北面……小心了！」

　　北面的樹林中，出現一個道姑的身影，手執拂塵，眉目如畫，體態豐盈，看不出年紀，看臉色必定很年輕，只是胸部發育良好，高聳的酥胸令人神搖，不像是少女，渾身噴火，委實動人。

　　美道姑輕靈的掠過，在三丈外緩下身形，一面徐徐接近，一面媚笑如花亮聲道：「難道你們如此不解風情，忍心辣手摧花麼？」

　　話說得太大膽，林華臉上發燒，杜安華似乎摒住了呼吸，有點發呆，杜姑娘人生得美，也是個曲線玲瓏頗為自負的姑娘，但也被這位美道姑的艷麗打動，直了眼，情不自禁地吐出三句話：「這麼美的尤物遁入玄門，真是暴殄天物，罪過！」

　　林華哼了一聲，沉聲道：「你是玉羅剎麼？」

　　「你問她有何干，認識她麼？」女道姑問。

　　「在下問你。」

　　「別兇，醜八怪，你聽清了，玉羅剎是本仙姑的師妹，她目下不在，我叫玄機，就在谷中隱修，說完了，你還要問些什麼？」

　　「問沙千里的下落。」

　　「你是他的朋友？」

　　「就算是吧。」

　　玄機仙姑拂塵輕搖，笑道：「你們聽了，跟我走，我有話問你們。」

　　說完，扭頭便走。

　　林華冷哼一聲，衝上叫道：「你還不能走，在下有事請教……唔！迷……香……」

　　話未完，只感到頭重腳輕，手腳不聽指揮，向前一栽，突然倒地便失去了知覺。

　　杜安華剛發覺不對，正待探手取藥，卻向後便倒，也神智迷失了。

　　杜姑娘向下挫倒，一頭栽倒在草叢中。

　　玄機仙姑格格地笑，走近說：「你們真是不知死活、看我好好整治你們這三個醜八怪。」

　　兩名女道姑先後爬起，一個說：「師伯，何不帶回去先問問口供？」

　　「問什麼？就在此地……」

　　「他們盤問沙公子的消息，看樣子就不像是沙公子的朋友……」

　　「好，帶走。」

　　「遵命……咦！小個子是女的……」女道姑驚叫，原來她的手摸到了杜姑娘的酥胸上，摸到了硬硬的束胸，大熱天，男人只穿一件衣衫，女道姑大概曾經有過女扮男裝的經驗，行家一摸就知道了。

　　「真的？先帶走再說。」玄機仙姑叫，扭頭便走。

　　※※※

　　不知過了多久，林華突然醒來，只覺得眼前一亮，異香沁鼻。

　　「咦！」他訝然叫，挺身而起。

　　他躺的床金欄羅帳，繡褥錦裝，兩面有明窗，窗外花木扶疏，陽光普照。這是一間屬於女性的房間，梳粧檯上全是精美的飾物與女人用品，一案一几，皆出自名匠之手，銀燈鏽具無不精巧秀美。

　　他看看自己，全變了！不但恢復了本來面目，而且更顯得瀟灑出群，原來他穿的是玉色道袍，大袖飄飄，腰中搖搖，大有溫文莊重仙風道貌的氣概，這種玉色道袍，並非玄門弟子的所穿的八卦袍，而是漢唐時代的那些傲世名士清流隱逸的博服，穿起來中看，但卻不能幹活，只能由那些不愁衣食，吃飽飯無所事事的人穿著。

　　他火速下床，糟了！他那雙藏了救命工具的快靴不見了，換了一雙雲鞋，上面疊放著一雙潔淨的襪。

　　不用說，他已被人淨過身，而且上上下下全換了新品，皮護腰自然也被搜走了。

　　他向窗外縱去，糟！怎麼腳用不上勁？一縱之下，只能縱出八尺左右，他心中一慄，定下神試運氣。

　　氣機難啟，氣門卻不像被制。

　　「我已被藥物制住了。」他脫口叫，只感到心向下沉，向下沉。

　　房門倏開，一個的輕貌美的道姑出現在房口，媚笑如花，向他欠身笑道：「院主有請公子爺出堂相見。」

　　「那一位院主？」他問。

　　「此地叫蘭谷，這裏是家師的隱修處，稱為瑤芳院，家師便是院主。」

　　「將公子帶回的仙姑，就是家師。」

　　「我那們同伴呢？」

　　「在堂上等候。」

　　「好，請領路。」

　　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庭，每一盆每一種花皆佈置頗具匠心，但見一片花海中，襯設了六隻淡雅的蒲團，異香撲鼻，滿室生香。

　　主位上盤坐著三位巧笑倩兮，風情萬種的年輕美女道姑，人比花嬌，花將人襯托得更美，更嬌，更生動，中間那位美道姑，正是乘他們說話分神毫無戒備而暗洩迷香的人。

　　客位上，杜姑娘了是一身道裝打扮，但未施脂粉，坐在那兒寶相莊嚴，相較之下，她反而顯得超群拔俗，另有一股雍容華貴的風韻流露，顯得格外秀氣，格外脫俗，格外清麗。

　　杜安華坐在乃妹的左首，打扮得也與林華相同，坐在那兒顯得心神不同，坐立不安，顯然心中的負擔沉重。

　　「林公子到。」領路的小道姑嬌叫。

　　玄機道姑拂塵虛引，笑盈盈地略欠身說：「林公子請坐，休怪貧道慢客。」

　　他把心一橫，換上了笑容，分別用目光與頷首向眾人招呼，笑道：「打擾了院主的清淨，十分抱歉。」

　　他從容除靴、行禮、告坐，從容在留下的蒲團坐下，他左首是杜淑華姑娘，相距約有五尺。

　　杜安華兄妹見他如此沉靜，而且笑容可掬，似乎深感奇怪，不住用困惑的目光向他注視。

　　落坐畢，他定下心神，笑道：「院主似已將在下的底細摸清了，佩服佩服，但在下並不感到意外。」

　　「好說好說，胡猜而已，沙公子曾蒞臨敝院，曾提及公子的消息，貧道是從諸位的追蹤舉動中，以及公子佩帶的藏刀皮護腰，猜出公子所說的人而已。」

　　「仙姑冰雪聰明，佩服佩服。」

　　「這兩位是小徒追雲，素月。」

　　「倒是不俗。」

　　「公子的兩位朋友，可否替貧道引見？」

　　「仙姑不曾請教過他們麼？」

　　「問過，但他們不說，頑強得很，不肯合作。」

　　「那麼，在下也無可奉告。他們不說，在下也必須替他們守秘。」

　　杜安華哼了一聲，大叫道：「林兄，何必與這些妖婦鬥口舌？」

　　「和她們說話，辱沒了你的身分，大哥不必理會她們。」杜姑娘也說。

　　他呵呵笑，說：「愚兄不說話，她們怎會甘心？」

　　「那豈不是不讓她們遂意麼？」杜安華憤憤地說。

　　他又是一陣大笑，說：「即使我不說她們也會設法迫我們說的。」

　　「大丈夫寧死不屈……」

　　「呵呵！兄弟，你以為咱們是什麼人？既不是忠臣烈士，也不是聖賢，只不過是一位略具俠骨的人而已……」

　　「你說這種話……」

　　「兄弟，請勿激動，愚兄闖蕩江湖，歷盡艱辛，我會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你簡直是毫無骨氣的武林敗類，你使武林的英雄豪傑蒙羞，遺臭武林。」杜安華恨恨地咒罵。

　　他不在乎地笑笑，說：「罵得好，能遺臭武林，也是一大快事。東晉的大奸雄桓溫說得好，男子不能流芳千古便當遺臭萬年，呵呵！這正是大丈夫的豪語。」

　　「太無恥了！」杜安華恨聲大叫。

　　林華不在乎杜安華的誤解，向頗饒興趣地袖手旁觀的玄機道姑說：「我這人很好對付，院主把他們擒來，當然早有打算，在可能的範圍內，在下會坦誠地與你們合作的。」

　　「嘻嘻！你這人倒是看得開。」玄機道姑笑道。

　　「哈哈！看不開，在下的屍體恐怕早就餵了蛆蟲，骨頭可以讓人用來做鼓槌了。」

　　「貧道卻持相反的看法，認為你是貧道的勁敵。」

　　「好說好說，過獎了。」

　　「你所說的合作，含有極大的陰謀。」

　　「沒有陰謀，上了船，只好跟著船走，你們主宰了在下的生死，在下自然與你們合作，這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怎說是陰謀？」

　　「你並不跟沙千里走，沙千里也主宰了你的生死。」

　　「正相反，沙千里唯一畏忌的人，正是區區在下。」

　　「這……倒像是實情。」

　　「你不信？」

　　「但貧道不相信你勝得了他的三大絕技。」

　　「院主勝得了他麼？」

　　「他無奈我何，半斤八兩棋逢敵手。你呢？」

　　「他沒說過？」

　　「不曾，他只說你誤了他的事，遇上你他必殺你。」

　　「那麼，院主何不證實他的話？」

　　「如何證實？」

　　「你我公平印證，兵刃拳腳悉從尊便。」

　　「你……」

　　「在下有擊敗你的自信，一個女人先天上就不如男人！」

　　「住口！你這說大話的傢伙……」玄機道姑變色叫。

　　「師父，何必和他一般見識？」追雲道姑含笑叫。

　　杜安華姑娘心中一動，向憤怒的乃兄送過去一道安撫的眼波。

　　玄機道姑大概受不了撩撥，聽不下門人的勸阻，怒聲道：「你這太太狂，貧道會給你一次機會。」

　　「在下記住了。」

　　玄機道姑卻又神色一懈，笑問：「你知道你們的處境麼？」

　　「呵呵！自然知道。」

　　「你似乎並不在乎。」

　　「在乎又能怎樣？我這人隨遇而安，一無牽掛，看得開，經過大風大浪，除死無大難，怕什麼？何況你並不想我死。」

　　「怎見得？」

　　「如果你存心要我死，便用不著以藥物禁制在下的氣門，對不對，砍下腦袋寄給沙千里，豈不省事？」

　　「活的送給沙千里，豈不更好？」

　　「不會的，沙千里必定早已離開了，到何處去你並不知道再說，沙千里長得極俊，見過他的女人，很難抗拒他的誘惑，而你卻不隨他走，可知你並不是一個凡俗女子，也許戀上難移，不願離開蘭谷仙境，因而，你絕不可能將在下押送給沙千里的，而且沿途不便，也許另有顧忌。」

　　「還有別的原因麼？」玄機道姑媚笑著問。

　　「在下不想多猜，這就足夠了。」

　　「沙千里前往大溈山，前往只需三日路程，押你前往並無困難。」

　　「如果你有意押在下前去，早就該走了，瞧我這一打扮，便知你對咱們另眼相看，在下心領盛情。」

　　玄機道姑臉上露喜色，媚目中流光四轉，笑道：「不錯，本仙姑確對你另眼相看。」

　　「謝謝仙姑抬愛。」

　　「首先，我得問你三人的身分來歷。」

　　「小事一件，可是會令你失望的。區區姓名林華，孤家寡人在江湖闖蕩混混日子，老家在河南洛陽，身無一技之長，所以在江湖鬼混，那兩位麼，是在下的好朋友，也是好同道。」

　　「他們的身世……」

　　「那小丫頭……」

　　「他們是親兄妹，我稱他們為兄弟與小妹。」

　　「姓什名誰？家住何處？」

　　「姓安，喂！兄弟！愚兄還不知你家往何處呢，說給院主聽聽好不？」

　　「家住汩羅江畔，四海為家。」杜姑娘搶著答。

　　「咦！你們似乎不太熟呢。」玄機仙姑說。

　　「呵呵！咱們結交只有十來天，意氣相投，相逢恨晚，熟不熟不在乎是否知道朋友的底細，對不對？咱們廢話說得太多，該談上正題了，請問院主打算如何發落咱們？」

　　「本仙姑尚難以決定。」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要不要在下代說？」

　　「說來聽聽。」

　　「其一，你想將在下送給沙千里，其二，另有打算。」

　　「什麼打算？」

　　「你委決不下，在下也就不需點出。」他淡淡一笑道。

　　「那就是心照不宣囉？」

　　「不錯，總之，不管你如何打算，在下誠心與你合作，請將我這兩位弟妹放走，在下不希望他們牽涉在內。」

　　「不行。」

　　「為何？」

　　「老實告訴你，我這兒許進不許出。」

　　「在下是男人……」

　　「你兩人英俊雄偉，本院需要你們，你那位小妹，也必需拜在我門下，這是你們活命的唯一良方，你明白了嗎？」

　　「在下不明白，咱們兩個大男人……」

　　「你是不是在裝傻扮呆？玄機仙姑希望留下你們，合籍雙修。」

　　林華呵呵笑，說：「院主，我不相信這些話是出於你的內心。」

　　「字字出自肺腑。」

　　「呵呵！你該知道。區區一個江湖浪人，與你合籍雙修並無損失，甚且求之不得呢，但我不願說褻瀆的話，院主不是這種人。」

　　「怎見得？」

　　「院主清麗如仙，道基必已深厚，風華絕代，令凡夫俗子不敢迫視，在下認為院主是神仙中人，請勿用這些話來試我這江湖俗子，不瞞你說，區區飽歷風霜，歷盡艱辛，早有出塵之念。苦於俗務羈身，一時尚難忘卻塵緣。等到那一天到來。區區希望能跳出三界外，還我本來。那時，也許會專城前來向院主問玄證道。那時尚請不吝指教我這玄門後學，人世間，名利枷鎖以及七情六慾，皆可令人喪心病狂。真能看破世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院主已是神仙中人。在下無限羨慕。」

　　這頓話，說得玄機仙姑心花怒放，樂不可支。一個放浪形駭自暴自棄的女人，必有其作賤自己的原因。一錯再錯，愈陷愈深，終至不克自拔，受到正人君子與衛道之士所指責、唾罵、卑視她，也將因此而橫了心，不顧一切任性而為、更為墮落、更為放浪。

　　對世俗所加的指責她毫不在乎。一旦聽到一個正人君子的善意稱讚，她會感到新鮮。便會暫時回復本性，也暫時失去戒心，她粲然一笑，說：「你是不是看錯人了？我覺得你的話很可笑。」

　　「並不可笑，而是事實，院主偕門人隱修蘭谷勝境，但聽說此地多虎，貴門人扮虎嚇人，到底此地有虎麼？」

　　「不但有，而且很多。」玄機仙姑笑答，已經不再用那種怪異眼神看他了。

　　他正想多說幾句打動對方的話，追雲仙姑卻及時叫道：「師父，這人不安好心，千萬不要上他的當。」

　　「追雲，你……」

　　幾句話像在玄機仙姑頭上潑了一盆冷水，林華功敗垂成。

　　但他仍然獲得些少收穫，玄機仙姑凝視著他，他也平靜地注視著對方，平靜地說：「令高徒似乎誤解了院主的意思，但不知……」

　　玄機仙姑煩惱地舉手一揮，煩躁地叫：「把他們帶入秘室，我得好好想想，帶走。」

　　三名小道姑應聲而出，含笑請三人離座。

　　這是一間地底的秘室，只有一座門，兩個小通風孔，不見天日，只有一盞菜油燈發出幽暗的光芒，門關上了，三人成了地底之囚。

　　林華往牆下一坐，吁出一口長氣，向在四面找出路的杜安華苦笑道：「兄弟，不必費心了，即使能出去，咱們也無法逃過她們的追捕，目下咱們比常人也不如，散氣的藥物令咱們成了病虛的人，除了等候機會，別無他途。」

　　杜安華仍然有氣，冷笑一聲說：「你是不會死的，用不著怕，我可不像你。」

　　他無可奈何地一笑，說：「你說對了，我這人不成材，做不了大丈夫，也不會是英雄好漢，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希望咱們三人能活下去。」

　　「生死有命，大丈大絕不委曲求全搖尾乞憐。」

　　「哥哥，你怎麼說這種話？難道你還不瞭解林大哥的用意麼？」姑娘幽幽地說。

　　「用意？哼！」

　　林華走近鐵葉門，貼門傾聽外面的動靜，久久方苦笑道：「兄弟，不管你怎麼想，請相信我在盡力，希望能讓賢兄妹清清白白平平安安脫身，目前或許言之過早，但我已有打算，等你們平安脫身之後，再罵我並未為晚。」

　　「大哥，我相信你。」姑娘寬心地說，向他感激地一笑。

　　他突然回到原處，呵呵一笑道：「只要能活下去，在何處活我並不計較。這世間，想活得有骨氣，很難很難，當然，忍讓總有個限度，忍不下便只好拚了，砍掉腦袋不過是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沒有什麼可怕，要我指著自己的鼻子罵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當然不幹，這位玄仙院主不是等閒人，不會過分苛求咱們的，坐下休息啦！」

　　他往地下一躺，示意兩人坐下，他則以耳貼地傾聽。久久他起身低聲道：「鐵葉門上有小縫，剛才有人在監視，咱們說話要小心些。」

　　「人呢？」

　　「走了，不久將有變，希望你們冷靜應付。」

　　不久，門外傳來了腳聲，鐵門拉開了，兩名小道姑在外叫：「林公子與杜姑娘，請出來。」

　　杜安華突然衝出，伸手擒人。

　　一名小道姑噗嗤一笑，架開杜安華毫無力道的手，一掌前推，杜安華倒退丈外，搖搖晃晃砰然倒地，跌得頭暈腦脹。

　　「嘻嘻！家師的安神香與散元丹，號稱江湖二絕，沒有解藥休想恢復氣機。不必逞強了，公子爺！」小道姑媚笑著說。

　　另一名小道姑媚目流波，向林華道：「你兩人如果走不動，要我背你們走麼？」

　　林華舉步而行，笑道：「仙姑敢背，呵呵！你就背吧，便走。」

　　「但沙千里的嘴比你甜。」

　　「也比我英俊瀟灑，是不？」

　　「他卻沒有你雄壯，你才是真正的男人。」

　　「呵呵！別罵人好不？在下本來就是個男人，小師姑，帶我兩人去做什麼？」

　　「家師要見你。」

　　「哦！仙姑上下如何稱呼？」

　　走道向上升，黑沉沉地，走得很慢，緩緩到達地面。

　　「我叫行雲。」

　　「你拜師多久了？」

　　「一年了。」

　　「你不像追雲那種人，我不懂你因何也跟著她們鬼混？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好閨秀，不比任由那些野男人污辱好麼？」他附耳向行雲低語。

　　「我……我也是不得已。」行雲嘆口氣說。

　　杜姑娘聽到前面的低語聲，知道他又在用計了，故意腳下一慢。拖住另一名小道姑娘艱難地邁步，愈拉愈遠。

　　「想重新做人麼？」他低聲問。

　　「這……」

　　「只要我走得了，必定帶你走。」

　　「你……」

　　「你願意過比青樓娼女還不如的生活？我不信你肯自甘下流。」

　　「我……」

　　「良機不再，希望你三思……」

　　推開一扇木門，登上地平面，回到走廊，進入他先前醒來的繡房，行雲叩門三下，輕叫道：「稟師父，人已帶到。」

　　「進來。」

　　房中一切依舊，只是床沿上多了一個坐著的玄機仙姑。

　　「院主相招，有何見教？地底秘室悶得心慌，滋味真不好受。」他含笑打招呼。

　　玄機仙姑冷淡地一笑，示意兩人坐下，冷冷地說：「本院主已對你們有了決定。」

　　「哦！好消息，院主如何決定？」

　　「決定留下你們。」

　　「對，這才是極為明智的決定，你如果將在下交給沙千里，豈不麻煩？同時，對院主也無絲毫好處哪。」

　　「但你得依我的條件。」

　　「條件？是……」

　　「留下你，你我合籍雙修……」

　　「這樣好了，釋放我的兩位同伴，我……」

　　「不行，放了他們後患無窮。」

　　「我保證他們……」

　　「我從不相信保證。」

　　「那……」

　　「不殺他們，已是天大的恩典，我那大徒兒追雲眼高於頂，把你的同伴賜給她，她對貴同伴極為傾心。

　　「這……恐怕……」

　　「你這位小妹，我對他並不放心。」

　　「咦！你有何不放心的？」

　　「她太過溫柔文靜，必定詭計多端，是否甘心在此拜本仙姑門下，大有可疑。」

　　「院主……」

　　「拜在我門下的人，首先便得除去世俗羞恥之念，因此，是可靠的是先令她破身，方能……」

　　「什麼？你……」姑娘羞怒交加地叫，舉手向前衝。

　　行雲一把將她擒住，喝道：「安靜些，不然將大吃苦頭。」

　　玄機仙姑冷笑一聲，說：「瞧！第一關她就沒通過，老實說，我對你兩人皆不敢信任，你們必須用事實證明你們尚堪造就。」

　　「你是說……」

　　玄機仙姑淡淡一笑，問：「你願伴我合籍雙修麼？」

　　「在下已別無抉擇。」他小心地答。

　　玄機仙姑含笑走近，一聲蕩笑，掩住他的肩膀，整個香噴噴的胴體偎著他，笑道：「那麼，到我的靜室去吧。」

　　「好，我就走。」他不假思索地答，含笑挽了她就走。

　　他答得乾脆，玄機仙姑反而停步，笑道：「你呀！可能鬼心眼多，是個笑面狐狸……」

　　「別冤枉好人好不？」

　　「我不信任你。」玄機仙姑將他推開說，瞥了杜姑娘一眼又道：「為了試一試你的心意，也為了撕掉你這位小妹的羞恥外衣，你們將在這間房中同宿一宵，明早我親自前來查驗，你這位小妹如果仍然是處子之身，那麼，你們得死。門與窗皆可進出，但只要你們任何人邁出一步，便是你們的死所，生死任君擇，好自為之。」說完，風情萬種地一笑，媚態橫生，扭著柳腰兒出房而去。

　　行雲將姑娘推倒在床上，出門走了。

　　姑娘掩面而泣，渾身在顫抖。

　　林華心中焦急，但仍能沉得住氣，開始四面察看。窗外是花園，可看到遠處高有三丈的防獸木圍牆，不難脫身，但卻看到兩名佩劍巡邏的小道姑，不易逃過她們的監視。

　　房門外，行雲不住往來巡行。

　　他回到床前，附耳低聲道：「小妹，沉著些，晚上脫身。」

　　「你……脫得了身？」姑娘啜泣問。

　　「風險是有的，只好破釜沉舟。」

　　「你……你可以留……留下來的。」

　　「你把愚兄看成什麼人？」

　　「你……」

　　「切記不露形跡，大有希望，不可灰心。」

　　午膳送來，姑娘食不下嚥。

　　晚膳來了，他力勸姑娘送食，養精蓄銳。

　　一名道姑入房燃燈，夜來了。

　　他開始緊張，低聲囑咐姑娘上床休息，吹熄銀燈，站在窗下留心外面的動靜。

　　三更天，他正想喚起姑娘，窗外卻傳來了人聲，有人叫：「曉雲姐，此地交給你了。」

　　「糟！窗外有人把守。」他暗叫，心中叫苦不迭。

　　他到了第二面窗下，窗外有腳步聲。

　　到了門旁，拉開一條門縫向外瞄，走廊上有燈光。一名道姑在用團扇趕蚊子，又是絕路。

　　四更天，形勢依舊。

　　他絕了望，開始在房中摸索。

　　「大哥，怎樣？」姑娘在床上低叫。

　　妙極了，他在妝臺內找到了一把小剪刀，走近床沿低聲說道：「看來逃走無望，外面把守得好緊。」

　　「我……」

　　「我找到一把剪刀，明天與妖婦一拚。」

　　「你……」

　　「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絕望，咱們只好抓住一擲。小妹，愚兄萬分抱歉。」

　　「大哥……」姑娘顫聲叫，投入他懷中飲泣。

　　他心潮洶湧，只覺一陣心酸，打一冷戰，輕拍她的背肩前喃喃地說：「小妹，我……我抱歉我，……」

　　房門響了起一聲輕叩，他一驚而起，推開姑娘低叫：「小妹，有人來了。」

第三十二章　患難與共

　　一個黑影幽靈似的進入房中，太黑，不知是誰。

　　他放輕腳步向前挪動，接近了，手心在冒汗，握剪的手在抖。

　　接近了，他的目力仍在，仍然犀利非凡，到了黑影的身側，伸手便遞出剪刀。

　　真不巧，黑影恰好向前移步，一剪落空。

　　黑影驚覺地一閃，低叫道：「是林公子麼？」

　　「你是行雲？」他心中狂喜地問。

　　「你不在床上？」

　　「一夜未眠。」

　　「那位姑娘……」

　　「她存了必死之念，我們都不想活了。」

　　「拿去，這是兩份解藥。」

　　他摸索著接過，喜極欲狂，忘形地親吻行雲的手，喃喃說道：「謝謝你，姑娘！林華不是忘恩負義之徒，此恩此德容圖後報。」

　　「解藥快服下，需半個時辰藥力方可奏效，好自為之，一切憑你們的造化了。」行雲匆匆說完，匆匆走了。

　　他喜極地將一顆解藥遞給姑娘，姑娘已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就不再多耽擱，吞下了解藥。

　　好漫長的半個時辰，但總算過去了。

　　遠遠地，傳來了道姑們練功的叱喝聲，天快亮了。

　　「我先去救安華弟。」他問姑娘說。

　　「大哥，會不會驚動人？」

　　「不要緊，一切有我，走。」

　　在房門察看外面的動靜。走廊上，一名負責看守的道姑，正在聚精會神地練劍。

　　「練的是八仙劍，等會兒她的背部便會向著我們了。」他低聲說。

　　果然不錯，道姑換了三次方位。背向房門了，他像一頭怒豹，無聲無息捷逾電閃地撲上，一掌劈中道姑的腦門，一手扣住了劍，挾了人拖入房中。

　　有了劍，如虎添翼，道姑們都在練功，至地底秘室的路無人把守。

　　不久，兩人帶著杜安華重回房中，他將杜安華藏在床上用被蓋好，說：「不管有任何響動，兄弟，切不可出來。」

　　「怎麼不走？」杜安華問。

　　「走？你的解藥，還得向妖婦要呢。」

　　「回頭再找她……」

　　「回頭恐拍找不到她了，重新殺人談何容易？萬一被妖婦溜走了。豈不糟了？兄弟，放心躺下啦！」

　　「大哥，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

　　「那就不必說。」

　　「我抱歉……」

　　「啊呀，抱歉的該是我，為了我的事……」

　　「大哥，小妹認為這些話都是多餘的，是麼？」杜姑娘欣然地接口，阻止他兩人再說。

　　剛藏好杜安華，門外已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倏止，追雲仙姑的聲音傳到：「咦！誰這時負責把門的？」

　　「好像該素月師妹。」另一名道姑答。

　　來的是追雲和另一名道姑，不是玄機仙姑，林華大失所望。

　　追雲推開房門，往床邊走，笑盈盈地說：「恭喜恭喜，你兩人怎麼起床得那麼早？安姑娘，隨我來。咦！床上……」杜姑娘恨重如山。猛地扣住了追雲的右手一扭，「啪」一聲一掌抽在追雲的粉頰上，喝聲「斷」！

　　「咔」一聲響，追雲的右上臂骨應手而折，發出一聲慘叫，跌倒在地，被姑娘一腳踏住高聳的酥胸。

　　另一名道姑大驚，奪門而走。

　　林華快逾閃電，堵住房門笑道：「你也躺下，留下啦！」

　　道姑不知他已恢復功力，怒叱一聲，一腳疾飛。

　　「好厲害！」他叫，閃身避腿。「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脛骨上。

　　「哎唷！」道姑狂叫。

　　林華一把擒住，笑道：「把迷香的解藥乖乖獻出，不然在下要讓你生死兩難，先割雙乳……」

　　「我獻出，獻……出……」道姑心膽俱裂地叫。

　　「小妹，迫那位大弟子要散元丹的解藥，饒了她。」他向杜姑娘叫。

　　杜姑娘本來發狠要將追雲道姑置於死地，聞聲住手，抓住追雲的頭髮，切齒叫：「女人治女人，要比男人治女人殘忍得多，你如果不交出解藥，本姑娘要你死得極慘極修。」

　　「你……你們已得到解……解藥了？」追雲痛苦地問。

　　「咱們還要。」

　　「我……」

　　「給不給？」杜姑娘厲聲問，雙指搭上了追雲的眼皮。

　　「我……我給我……給……」

　　杜安華從床上爬起，心中大定。

　　取得了解藥，兩人將兩道姑綑上，塞入床下，床下已有三名道姑了。

　　當他們擒住了第二個派來催請的道姑，全院氣氛一緊，在外面負責監視的人已發覺有異了，金鐘大鳴，全院進入備戰情勢。

　　他們在等候杜安華恢復功力，暴風雨的情勢終於光臨了。

　　瑤芳院共有三十餘名道姑，院主是玄機。玄機的師妹已帶了一名得力門人跟沙千里走了，目下只有玄機與三十餘名門人。門人中大弟子追雲已被制住，可知這些道姑並不足畏，唯一勁敵只有一個玄機。

　　而玄機僅與沙千里不相上下，有林華一個便足以對付了，所以他們並不在意，仍在房中等候應變，以靜制動等候將襲來的風暴。

　　他們卻不知道玄機仙姑之所以不曾親自來查驗，原來是院中到了幾位不速之客，玄機正在花廳中與客人周旋。

　　聽到急促的金鐘聲，林華心中有數，將唯一的劍交給杜姑娘，說：「小妹，你守住門，我把住窗，從這窗戶入侵的成分要大些，我一人可以照顧。」

　　他扭斷一根床腳做兵刃，將剪刀分開暗藏在掌心，便成了兩支可怕的暗器候敵。

　　瑤芳院的花廳中，共來了四名賓客。兩名老道，兩個臉色陰沉傲態凌人的中年漢子，都帶了包裹，像是走長途順便登門造訪的人，看神情，兩者道與玄機第一次見面，故意擺出高傲的臉孔，可能是想博得這位風流女冠的好感，也像是向玄機示威公雞在看到母雞時，就會表現出這種神情。

　　玄機院主閱歷多，怎不知這兩位爺的心理？故意不加理睬，向兩道說：「兩位道友所說的林華，確在貧道院中，但若恐怕不是道友所說的那一位林華。」

　　「他的綽號是不是叫江湖浪子？」一名老道問。

　　「這……好像是，沙千里在找他。」

　　「那就對了，就是他。」

　　「他已被道友制住了？」

　　「是的，貧道已派人將他請來一見。」

　　「道友可否將人送給貧道將他帶走？」

　　玄機一怔，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人我留下了，你們與他有些小仇，也該沖貧道的薄面，雙方化解從此不必放在心上，如何？」

　　「這個？」

　　「沙千里已偕敝師妹，於日前同赴大溈山拜會令師。即使是沙千里找貧道要人，貧道也絕難答應。」

　　一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陰沉中年入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院主未免太過小氣，難道為了一個江湖小輩便傷了朋友的感情麼？」

　　玄機仙姑瞥了對方一眼，也冷冷地說：「你北固雙奇申施主說話輕鬆得很，貧道與昊風、昊雲，可不是朋友，而是他們的主顧。」

　　「反正彼此有往來，朋友與主顧並無差別，你買他的雪蓮房中丹，按理該極為親密的朋友。」

　　玄機冷笑一聲，說：「論輩分，兩位道友該稱本院主為前輩……」

　　「哈哈！武林無歲，江湖無輩。」

　　「你申施主是不是也想做貧道的晚輩？」玄機換了面孔，極具誘惑地媚笑聲問。

　　「往口，你……」北固雙奇申施主惱羞成怒地叫。

　　「喲！幹嗎發那麼大的脾氣？如果坐得不耐煩，為何不告辭走路？誰留你啦？申施主。」玄機怪腔怪調嬌滴滴地說，神情親暱放蕩，但話卻說得刺耳。

　　另一奇呵呵笑，說：「申兄弟，咱們不能反客為主，讓他們自己解決好啦！」

　　「田施主倒是看得開哩。」玄機眉開眼笑地說。

　　「我田敬宗是個唯利是圖的人，管閒事生鬧事無利可圖，何必費神？呵呵！」

　　「有道理，這年頭，誰不唯利是圖？對自己無利的事，少管為妙，兩位英雄在江湖上名號響亮，但我玄機仙姑並不想巴結你們圖利，對不對？」

　　北固雙奇正感到下不了臺，臉上無光，正待變臉，一名道姑匆匆奔入稟道：「大師姐不見出房，十六、十八兩位師妹也不見出來，請師父定奪。」

　　「你們為何不入房去查個明白？」玄機仙姑不悅地叫。

　　「稟師父，房內定有蹊蹺。」

　　玄機一怔，離座而起揮手叫：「鳴鐘，先召集所有的人，包圍內院，為師等會兒到。」

　　「是，徒兒傳話下去。」

　　金鐘震耳，玄機仙姑舉手送客，說：「敝院發生一些小意外，貧道不能分身款待，請諸位見諒，不得不送客了，至於那位林華，兩位道友不必見他了，請轉告令師，幸勿干預貧道與林華之事。」

　　田敬宗堆下笑，乘機討好地說：「院主有小麻煩，咱們作客的理該替主人分憂，有何差遣但請吩咐啦！」

　　玄機除去了冷淡的表情，換上了嬌媚動人的甜笑，說：「田施主如肯幫忙，求之不得哩！」

　　「貧道師兄弟倆也留下，助院主一臂之力。」一名老道叫道。

　　動刀動劍打打殺殺拚老命的事，有人自告奮勇幫忙，豈不妙哉？玄機仙姑心中大喜，說：「兩位道友親自去看看林華，當面說開過節也是好的，請隨我來。」

　　繡房中，林華監視著兩面的格子花窗，向把守房門的杜姑娘說：

　　「小妹，她們已包圍了四周小心些，妖婦快到了。」

　　杜姑娘柳眉帶煞，恨聲道：「那妖婦留給我，大哥請負責那些鬼道姑。」

　　「不，你看住安華弟，非必要不需你動手。」

　　「不！我負責動手。」

　　「不！我負責動手。」

　　杜安華正在等候藥力行開，笑道：「盡量拖延，可以留幾個給我收拾。」

　　林華呵呵笑，說：「論真才實學，你比我深厚，看形勢，恐怕真要等作復原方能出手哩。」

　　「大哥，真有那麼嚴重麼？」杜姑娘問。

　　「可能，瞧！她們有人持著射虎的連弩。」

　　「那……我們如何突圍脫身？」

　　「在荒野與樹林中，連弩比什麼都可怕，我們必須據險以守，等她們入室決戰，方可一一制住她們。」

　　「萬一她們放火……」

　　「不會的，妖婦玄機豈肯將這棟瑤芳院毀了？我來安裝一些小玩意，準備擒人。」

　　他拉下所有的窗簾與帷幕羅帳，匆匆撕皮條，利用壁柱家具等物，佈下了些絆人的套索與絆人繩。剛準備停當，門外傳來了喝叫聲：「大師姐，你在裏面麼？」

　　兩人不予置答，靜候變化。

　　「大師姐，師父叫你出來。」外面的人大叫。

　　連叫十餘聲，房中毫無動靜。驀地，有人高叫：「地底秘室的囚犯失了蹤，定然有人入侵，不可妄進……」

　　聲未落，有人飛撞房門，衝入房中，房門未開，一衝之下，衝門的人立腳不牢，兇猛地撞入腳下被絆繩所絆，身形不穩。

　　藏身門側的杜姑娘不用劍，乘勢就是一掌，「噗」一聲劈在那人的脊心上，那人撞勢加快，兇猛地砰然衝倒，跌了個狗吃屎立即昏厥，原來是一個小道姑。

　　姑娘掩上門，將道姑綑上丟在房角，說：「第六個，看妖婦到底還有多少門人弟子送死。大哥，有劍了，給你。」

　　林華接過劍，笑道：「房門外走廊窄小，不宜動手，她們不會再從房進入了，下一次必定是從窗外來，外面的花園便於施展，入窗容易。」

　　「那我把守一面窗。」

　　「不必了，你負責擒人就是。」

　　「那就制穴道，不用上綁了。」

　　「最好不傷她們的穴道，讓她們有重新做人的機會。」

　　「大哥倒有菩薩心腸呢！」姑娘笑答，居然仍有工夫打趣。

　　「安華弟在鸚鵡洲，僅將人擊昏而不擊殺，對付賊人他尚已手下留情，何況是這些身不由己的可憐年輕道姑？來了，果然不出所料，妖婦在花園啦！咦！多了兩個老道兩個猙獰的中年人，兩老道中，有一位是我的老相好。」

　　「是誰？」

　　「大名鼎鼎的宇內淫妖風月道人的門人，極樂散人。」

　　「這些畜生該亂刀分屍，殺。」

　　「好，真該殺。」

　　「大哥認識他？沒認錯吧？」

　　「怎會認錯？在塞外黑山兒愚兄和他們三門人動過手。」

　　「他們怎又到了塞外了？」

　　「他們……」林華不好出口，欲言又止。

　　「他們怎樣？」姑娘卻追問。

　　「他們去採藥，天下奇藥雪蓮。」

　　姑娘的雙親是福慧雙仙，住處稱百花山莊，但卻沒聽說過雪蓮其物，追問道：「妖道們居然有此雅興去採雪蓮？雪蓮在中原栽得活？」

　　「這……栽不活。」他支吾以對。

　　「那又採來何用？」

　　「傻妹妹，別再問好不好？那是一種骯髒的藥。」杜安華發話打圓場。

　　杜姑娘這才會過意來，羞得抬不起頭，幸好窗外傳來了高叫聲：

　　「那一位高人在房中搗鬼？出來說話。」

　　兩人隱起身形，嚴加戒備，林華利用窗角監視著外面，沉著地等候。

　　北固雙奇的老大申開山等得不耐煩，叫道：「找火把他們熏出來。」

　　玄機仙姑哼了一聲說：「你可說得真輕鬆，我這座瑤芳院還要不要？」

　　「你的意思是就在此地乾耗不成？」

　　「他們不出來，我們就進不去麼？」

　　「未摸清裏面的底細，進去我可不幹。」

　　玄機仙姑格格笑，笑完說：「北固雙奇在江湖闖蕩，以小心謹慎著稱，果然名不虛傳。」

　　申開山哼哼大笑道：「我兄弟不吃這一套，激將法咱們見過多矣！」

　　兩老道之一的昊風，綽號叫極樂散人。這位仁兄在黑兒山擒服天山四奇，向林華挑釁，師兄弟三人被林華作弄得狼狽萬分，望影而逃。要不是聽玄機仙姑說已用散元丹制住了林華，他怎敢前來自討沒趣？昊風奸似鬼，對林華心懷恐懼，不敢自告奮勇入房，向玄機仙姑道：「院主何不派人從兩側欺近，先探看房內的動靜？」

　　玄機仙姑格格浪笑，笑完說：「真怪！貧道委實難以相信諸位會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嘻嘻！你們請吧，本院的事，貧道自行解決，不敢勞動諸位高手名宿的大駕。」

　　「院主是瞧不起咱們麼？」雙奇的老二田敬宗不悅地問。

　　「貧道怎敢，萬一諸位進去有了三長兩短，貧道罪過大了，不如……」

　　田敬宗大怒，變色叫：「院主負責南窗，在下兄弟從東窗進去。走！」

　　玄機帶了八名弟子，有四名帶了連弩，連弩就是匣弩，也稱諸葛連弩，其實並非可連續發射弩箭，而是一發數支，按匣之大小而容納箭數，少者三支，多則九支，霸道絕倫，挨上了的確吃不消。但這玩意也有缺點，一擊不中，裝箭不易，被人接近至身旁，只好當棍子用了。

　　兩面準備停當，玄機一聲嬌叱，兩名弟子閃在兩側，以劍猛砍窗格，一陣暴響，窗格全毀。玄機第二次叱喝，兩名持匣弩的道姑飛縱而入。

　　東窗外的北固雙奇根本就不想闖，在慢騰騰地弄斷窗格。本來，窗格是壽字花格，裏面糊上綿紙，綿紙經桐油浸潤便成了半透明的，因此也叫明窗，任何人也可踴身撞入，窗碎而不致於受傷。這兩位江湖成名的高手，根本用不著先拆除明窗。

　　林華躲在南窗測方，左手是劍，右手是床腳，腰帶上還插了已分成兩半的剪刀，嚴陣以待。

　　「咔咔」兩聲，兩叢箭雨共是十四支，暴風雨射入室中，人影像隼鳥穿林，隨在劍後撲入。

　　林華在對方搶入後方閃出，雙手齊揮，幾乎同時擊中兩名道姑的背心，兩道姑砰然倒地昏厥．用不著姑娘費神。他撲上抓起一名道姑的箭袋，丟掉床腳，有箭在手，他如虎添翼。

　　「喝！」他大吼，扔出了兩支箭。

　　「啊……」慘叫聲乍起。

　　縱上窗來的兩名道姑，被他的箭射中右肩，慘叫著跌入窗內。

　　「小妹，拾匣弩裝箭，會不會裝？」

　　「會。」姑娘答，抬起另一名道姑扔出的匣箭與箭袋，倚壁藏身開始裝箭。

　　四具匣弩丟掉了兩具，外面的玄機道姑心中悚然，急命四名門人後退。

　　東窗外的北固雙奇不見這一面得手，也就不敢再進。

　　林華向外察看，片刻低聲問姑娘道：「她們要同時進攻了，準備。」

　　他也給來了另一具匣弩，安上了七支箭，兩人閃在窗側，專等來人送死。

　　久久，南窗外出現一個人影，匣弩伸入。東窗也出現了人影，也伸入一具匣弩。

　　四具匣彎幾乎同時發射，但窗內的匣弩是側伸而發，外面的人卻是正面伸入，要掩護其他的人攻入。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外面的兩個用弩道姑被亂箭穿心活不成了。

　　同一瞬間，吶喊聲如雷，入影如怒鷹，飛撲入窗。

　　林華一劍刺入第一個的小腹，危機光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慈悲不得，被刺殺的是一名小道姑，同一瞬間，姑娘也刺倒了從窗殺入的一名老道。

　　林華剛拔出劍，第二個人影已到了窗口，他丟掉匣弩，一劍揮出。「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對方一劍急架，被震出窗外去了。

　　姑娘刺倒了老道，將匣弩伸向窗口，剛縱上窗的極樂散人大駭，雙臂一振，硬生生將身形側扭，腳尖一點窗沿消去縱勢，向側便倒。

　　「快退！」極樂散人滾倒在牆根下大叫。

　　第二次襲擊落空，丟了三個人。

　　極樂散人不知逍遙散人昊雲的生死，奔出三丈外大叫道：「師弟，師弟，你怎樣了？」

　　姑娘抓起昊雲的屍體向外一拋，不予置答。

　　極樂散人不敢上前，仍在叫喚：「師弟，快過來，快過來……」

　　但他看到師弟小腹下流出的鮮血，看到師弟斷氣前的可怕抽搐，只覺心向下沉，厲叫：「師弟，師弟，你……」

　　逍遙散人停止了抽搐，終於寂然不動了。極樂散人大叫一聲，扭頭便跑。

　　玄機仙姑再叫來八名門人，要作孤注一擲。

　　不久，極樂散人出現在北面走廊，手持有兩支火把，瘋狂地放起火來。

　　玄機仙姑還不知道在房的另一面放火焚燒廂房，則發現廂房有濃煙升起，便看到內房的瓦面出現極樂散人的身影，不由大驚。

　　「咱已經放火，把他們燒出來。」極樂散人厲叫。

　　「你這牛鼻子雜毛老道豈有此理！你還我的瑤芳院來。」玄機仙姑厲叫，逕自從另一處躍上瓦面找極樂散人算賬。

　　房內的林華大驚，趕忙叫：「小妹掩護我。」

　　姑娘正忙於裝弩，急問：「大哥，怎麼了？」

　　「咱們走！」林華一面叫，一面找床單將杜安華背上。

　　「從何處走？」

　　「跟我來，匣弩千萬不可亂發。」他將匣弩交給背上的杜安華，仗劍走向房門，腳將房門踢倒，衝出房外。

　　對面的廂房已看到熊熊火花，火舌已吐出窗口。杜姑娘斷後，亦步亦趨寸步不離。三人沿走廊急奔，連越三座門，劈面碰上從對面院子裏衝出的兩名小道姑。

　　小道姑也看到他們了，狹路相逢，避無可避，雙方無暇發問，接上了。

　　「呔！」領先的道姑首先衝到，劍出「寒梅吐蕊」搶制機先進去，劍花中吐出淡淡的五道劍芒，居然火候老到，夠快夠準夠狠。

　　林華劍發「雲封霧鎖」，「錚錚錚」化去攻來的狠招，一聲低叱，「嘎」一聲錯開來劍，欺上切入，伸手便扣住了道姑的脖子，五指如鉤，真力倏發。

　　「嗯……」道姑叫，劍收不回來只好丟掉，雙手拼命急拉扣在咽喉上的手。

　　姑娘超越了林華，迎上了另一名道姑，輪到她搶攻，一連五劍，把道姑迫得花容失色，手忙腳亂，被迫在院角，眼看要魂歸地府，恐懼地作絕望的封架。

　　「要活的。」林華叫。

　　他將擒住的道姑放倒，劍點在道姑的眉心上，沉喝道：「在下那插有飛刀的皮護腰放在何處說！」

　　「我……我只知道在……在師父打……打坐的……靜室。」道姑狂叫。

　　「帶我去找。」

　　「遵……遵命。」

　　姑娘也打落了另一名道姑的劍，劍抵住對方的心坎問：「你們請來的兩個人是誰？」

　　道姑心膽俱裂，花容失色，慘白著臉顫抖著說：「叫……叫北固雙……雙奇。」

　　「是北固山雙奇莊的兩個黑道巨奸？」

　　「正……正是他們。」

　　林華抓起擒住的道姑，問姑娘叫：「小妹，叫她們帶路往靜室，取回我的皮護腰。走！」

　　火舌沖透了屋頂，滿天煙火，瑤芳院陷入火海中，玄機仙姑仍然帶著人到處逐房搜索林華與極樂散人，不做救火的打算，也無力救火。

　　靜室在後院百步左右，靠谷底的山壁而建，巨石為牆，鐵葉門又厚又重，共分五間，這裏是玄機道姑師姐妹兩人的練功室，連親信的弟子也不准擅自接近。

　　領路的道姑走不動了，恐懼地說：「門加了鎖，鎖匙在師父手中，旁人無法開啟，我……」

　　鎖大逾飯碗，正是頗負盛名的鴛鴦大鐵鎖，鎖匙有兩根，少一根也無法開啟，所以叫做鴛鴦鎖，重有五斤。

　　林華取帶心切，不加思索地默連神功，力注劍身，連砍五劍，方將鎖砍開，劍已缺五處口。

　　他推著道姑進入，忘了招呼後面的杜姑娘把風，杜姑娘倒底經驗不夠，跟在後面押著另一名道姑奔入。

　　糟了！「轟」一聲大震，上面落下一座巨大的鐵柵，把寬僅四尺的室門堵住了。鐵柵每根鐵枝粗如茶杯，下面陷入五寸的石縫。

　　林華大驚，轉身奮起千斤神力，抓住鐵柵向上板。可是，猶如蜻蜒撼鐵柱，板不動拉不起。

　　「上面卡住了，不好。」他絕望的說。

　　「大哥，到裏面去找出路。」姑娘急急地說。

　　「恐怕沒有用。」

　　「破瓦面而出……」

　　「你看，那有瓦面？這是利用山崖建造的，上面是山崖。」

　　杜安華也急得冒汗，說：「大哥，放我下來，總會找到出路的。」

　　林華依言將杜安華放下，向兩名道姑惡狠狠地說：「說！還有其他的道路麼？」

　　道姑臉色死灰，驚恐地說：「這……這裏只……只有師父和師……師叔可到，任何人也……也不許走近，我怎……我怎知出路？饒命！我……我說的是……是實話。」

　　又斷了一個希望，三人只好親自去找。

　　室共五間，每間都佈置得十分華麗，兩端是靜室。範圍是織錦所制，內兩間是臥房，與內房的格局相同。中間是進出的廳堂，也是練兵刃暗器的地方，兵刃暗器一應俱全，練劍與練暗器的尤為精巧，重要的穴道可以更換，刺壞了另換一塊。下面設有滑輪，可進退旋轉，用線纜控制活動，可惜室寬僅三丈見方，活動的範圍不大。

　　林華在暗器壁櫥中找到了自己的皮護腰，飛刀一把不少。

　　沒有出路，大門是唯一的出口，另四間房都有窗，但為窗下不合實際，該稱為洞穴。每一房有五個洞，每個洞皆僅有八寸見方，室中全靠燈火取明，這些孔該是通風的風孔。

　　後面與上方與及左右，皆是山崖，前面的石牆每塊約有三尺見方，最少也有三千斤重量，如果建築時加了嵌槽，數萬斤神力撞擊也倒不了。

　　三人找了個滿頭大汗，勞而無功。

　　「完了，我們得斃身此地。」杜安華垂頭喪氣地說。

　　林華找來一根齊眉棍，不住敲擊每一處石牆崖壁，一面說：「兄弟，不可灰心，不可輕言絕望。」

　　「咱們出不去了，不必枉費心機找出路啦！」杜安華洩氣地說。

　　「控制鐵柵的機紐，必定在室內，妖婦們絕不至於自掘墳墓將自己困死在內的，咱們必須將機紐找出來。」

　　「沒有絲毫跡痕，怎能找得到？也許是從崖上開啟呢。」

　　「不會的。」

　　「哥哥，別說洩氣話，幫著我好不？」姑娘苦笑著說。

　　林華不住察看鐵柵，說：「柵是從上面降下的，機紐必是巨大的絞盤，也必定藏在兩側的石牆中，該不難找到，怪！就是沒有。難道說，絞盤設在崖頂麼？」

　　姑娘也細察許久，憂虛地說：「看形狀，真像是在崖頂，平時她們入室，必定先用石卡塞住阻止鐵柵下落，離開時拔除石卡，便成了最佳的陷阱，萬一失誤下墮，可從崖上將柵絞起，因此使用不著內面的機紐了。」

　　遠處火光燭光，濃煙滾滾，石室內可嗅到煙味，也可從木材的爆裂巨響中，聽到道姑們的喊叫聲。

　　「如果被她們發現咱們在靜室，一切都完了。」杜安華絕望地說。

　　「她們攻進來豈不更好？」姑娘卻不同意乃兄的看法。

　　林華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小妹，你哥哥的話不錯。她們不會進來的，用煙便可將咱們熏死。」

　　「天哪！」兩名道姑狂叫，奔向柵門。

　　林華兩掌將兩道姑劈昏，問姑娘說：「把她們綑起來，免得她們將妖婦引來。」

　　「妖婦會找來的……」

　　「先設法將門關起來，她們便不會找來了。她們必定以為我們向谷外逃，必定向谷外追，留下的人不會想到此地有人。」

　　「但門在閘外……」

　　「我來設法。」

　　他找來了一柄流星槌，取下槌頭，再用一柄如意鉤用力彎成曲鉤，手伸出柵外將鉤掄動向外扔。

　　連試十餘次，終於被他以鉤鉤住了鐵葉門的閂扣，徐徐將門拉上，繫住了。

　　室內一暗，只好掌燈再找出路。

　　林華幾乎將整個石室翻轉過來，但仍然一無所獲，上面沒有頂窗，下面沒有地道，牆沒有暗門，沒有機紐。

　　杜安華已恢復精力，無用武之地。

　　時光飛逝，但室中被困的人卻渡日如年。

　　已是午後時分，瑤芳院已燒成平地，瓦礫仍在冒煙，倒塌的木柱仍有餘燼。

　　室中有食物，有水。林華將食物搬出，分給兩人強打起精神笑道：「弟妹們，吃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們還年輕，保證死不了。」

　　「我怎能下嚥？」杜安華不安地說。

　　「兄弟，死也要做個飽死鬼，吃不下嚥也得吃，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是支援不住的，吃啦吧！」他卻抓起鹿肉大嚼，鎮定的神情確令兄妹兩人鼓舞。

　　杜姑娘接過他遞來的雞腿，苦笑著道：「大哥，我很羨慕你。」

　　「你羨慕我？別開玩笑。」

　　「真的，你不愧稱遊戲風塵的奇人，生死關頭，你是那麼從容、鎮靜、沉著、勇敢。哥哥對你認識不夠深刻，所以他臨事心亂。我……」

　　「小妹，別抬舉我了……」

　　「真的，我對你有信心，我感到你有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存在，值得信賴和依靠。這一生中除了爹媽之外，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人在生死關頭，常會表現反常勇敢，或者反常地孱弱而你完全不同……」

　　他搖頭嘆息，傷感地說：「不瞞你說，我這人並不以亡命自居，我也怕死，內心中同樣存有懼念……」

　　「我不信。」

　　「真的，不騙你。」

　　「你……」

　　「唯一不同的是，我看得開，也沒有牽掛，我想活，不會向危難屈服，小妹你知道要修到達種境界，要付出多少血汗的代價？流浪江湖十一春，肉體與內心的創傷說來令人不寒而慄，一面再與死神打交道，對死亡我特別敏感，也感到麻木。這一次，你兄妹倆人為了我而身陷絕境，我不……」

　　「大哥……」

　　「我死不甘心！」他淒然地說。

　　「大哥，別說了。」安華垂淚叫，按住他的手背，又道：「你這樣說，我難受，我自命英雄為朋友赴湯蹈火義無反顧。這兩天來，看了你的作為，我慚愧，我這才明白我是個經不起風浪的人，只知逞血氣之勇的匹夫……」

　　他拍拍杜安華肩膀，強笑道：「安華弟，你不要看輕自己。你確是一位古道熱腸的英雄豪傑，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只是你生長的環境不同，你的遭遇與我相較，相去千萬里，因此對人生的看法自然有差異。如果我換了你，也會有相同的看法。我不是有意遊戲風塵，而是不得不如此的。生死關頭，必須力圖自救，絕不可被絕望所擊倒，不如此將不可自拔，所以我能含笑向死神挑戰，但願你不要看輕自己，也不要把愚兄看成玩命的浪人。」

　　「大哥，怎麼會呢？」安華苦笑，恐懼之念在心中慢慢地消逝。

　　他呵呵大笑，問：「安華弟，你成家了麼？」

　　「我已是兩位侄兒的姑姑了，嫂嫂好美。」姑娘笑答。

　　「呵呵！難怪。兄弟，你有家有小，在外面鬼混，該打！」他怪腔怪調地說。

　　安華俊面發赤，反問道：「大哥，你怕拖累，所以不敢成家？」

　　他心中一痛，臉色一變，像是蓋上了一朵烏雲；低聲說：「兄弟，原諒我，我們不談這些。」

　　姑娘感到一陣心酸，女孩子畢竟感情脆弱些，伸手按住他的掌背，感傷地說：「大哥，我相信絕不是你負了她，你不能因此而自暴自棄，你……」

　　「小妹，你說什麼？」他訝然問。

　　「千里追風康老伯告訴我們不少有關你的事……」

　　「他胡說，沒有人會知道我的事。」

　　「不，大哥，康老伯這位老江湖不會胡說的。大哥，為你自己，珍重。」

　　「謝謝你，我會的。」他含糊地說，離座而起，信步走向鄰室，突然低叫道：「糟！有人來了。」

　　來的是兩名道姑，三人心中一緊，幸好天老爺保佑，兩道姑站在五十步外向右一折，被樹叢擋住了，顯然在找尋同伴，並未注意靜室。

　　「早晚她們會找來的，追出谷的人可能已經轉回了。」他心頭沉重地說。

　　「那……咱們……」安華心中一緊地問。

　　「瑤芳院燒光了，只有秘室可以棲身，因此她們會來的，糟的是鐵鎖已經砍開，她們一看便知有人進來了。除了快找出路，別無他途。來，咱們逐寸搜。」又找了一遍，他們完全失望了。

　　紅日西斜，終於，申牌時分了，第一個出現在視界內的人赫然是玄機道姑。

　　危機來了，是的，危機來了，腳步聲漸近，三人心中暗暗叫苦。

　　道姑們漸來漸近，玄機的身後，有追雲、素月、行雲……顯然已將被綁在內房中的道姑們救出，這些人未被火海吞噬。

　　林華首先用齊後棍撥上鐵門的兩根閂，並向兩人說：「快在每一個窗孔下放置一個擋塞煙火的布團，必須防備他們用煙熏，不管她們如何喝叫咒罵，切記不可回答，希望他們認為裏面無人，發現有人也摸不清底細。」

　　正在準備應變，外面傳來了叫聲：「鎖被人砍開了，曾經有人侵入。」

　　接著是玄機仙姑的叱叫聲：「不可妄動，我要看看。」

　　久久，玄機的語音又起：「有人被困在內，絕不是我們的人，拉開門。」

　　門環拉動發出響聲，不久響聲靜止，有人叫：「稟上師父，裏面像是上了閂，拉不動。」

　　「裏面是什麼人？」玄機仙姑在外面大叫。

　　三人從窗孔角向外張望，不動聲色，令對方莫測高深。

　　「快回答，不可自誤。」玄機繼續喝問。

　　鐵葉門內面上閂，可用力處只有一個門環，想拉開根本不可能，因此，玄機仙姑不打算浪費氣力。叫了許久，沒有人回答，她勃然大怒，卻又無法可施。她的目光落在仍在燃燒的火場，心中一動，向門人大叫：「去找柴草，把他們熏死在內，快！」

　　接著是一個時辰的攻防戰，兩具匣弩以單發襲擊，不時從窗口向外鑽射，阻止道姑們積聚柴草，先後射倒了五名道姑。終於，玄機發覺他們是誰了。終於，柴草愈積愈多，下面兩個窗口已被塞住，柴草仍然繼續在增高，一排五間柴草山堆，糟了！

　　玄機道姑心中大恨，怒聲叫道：「江湖浪子，貧道知道是你們了。限你立即將鐵門打開，或許本院主會網開一面饒你不死。」

　　林華向杜安華兄妹低聲道：「我拖延她放火，你們不必發話了，她們從側方向上堆，二十個窗口我們委實照顧不來，只有設法拖延，或許可以用計引誘她開啟鐵柵。」

　　「江湖浪子，你為何不回答？」玄機仙姑在外面叫，語氣極為不耐了。

　　林華哈哈大笑，臉出現在一個窗口，說：「答與不答你反正都要放火，何必答你？」

　　「你們都在裏面嗎？」

　　「你猜好了。」

　　「你想不想活？」

　　「想活得緊。」

　　「貧道給你一次機會。」

　　「請教。」

　　「投降，招供。」

　　「如何投降？」

　　「你們必已被鐵柵困住了。」

　　「不見得。」

　　「如不被困，你們早就跑掉了。打開門，三個人臥倒在地，將雙手伸出柵外。」

　　「哈哈！你以為林某會伸手給你上綁？」

　　「你必須如此。」

　　「哈哈！未到束手就擒的地步，你休想林某就範。」

　　「貧道給你片刻衡量利害，不答應便放火。」

　　「哈哈！火一起便無法活擒在下了，你不會放火的你要口供，把在下燒死，你一無所獲。」

　　玄機默然，久久又叫道：「你投降，貧道答應你，不要你性命。」

　　「要不要在下不在乎。」

　　「說，誰給你的解藥。」

　　「哈哈！何不同問你那位大弟子追雲？」

　　外面起了騷亂，追雲在急急地分辯：「稟上師父，徒兒被迫交出解藥的，但那時他們三人中已有兩人恢復功力了，可知絕不是徒兒給他的解藥。」

　　「這件事為師會查出來的。」

　　「你去查吧，看你是否有查的能耐。」林華亮聲叫，最後哈哈狂笑。

　　「師父，他在用緩兵之計。」追雲急急地說。

　　玄機冷哼一聲，叫道：「江湖浪子，貧道不想和你饒舌，給你十聲數，數盡舉火，絕不後延。說！你招不招？」

　　「是素月給在下的解藥，你信不信？」

　　「不信？」

　　「不信就拉倒。」

　　「說！」

　　「是飛雲。」

　　「該死的東西，貧道的弟子中沒有飛雲。」

　　「那就是拿月。」

　　玄機知道他在胡扯，不再多問，叫道：「一！」

　　她在叫數，林華也在胡叫。

　　十數聲落，林華叫：「咱們好好商量，燒死在下對你沒有絲毫好處……」

　　「舉火！」

　　火一起，林華揮手示意動手堵塞窗孔，說：「盡量放鬆情緒，避免走動以免浪費精力。靜室雖寬闊，但鐵葉門可能有煙滲入，石牆也可能熾熱難當，無論如何，咱們須忍受這可怕的折磨，要絕對冷靜沉著，方可度過難關。」

　　直至夜幕臨降，這一個時辰是一場可怕的噩夢，牆壁熱得像烙鐵，鐵葉門內面的木板已經燒毀，煙從門隙中滲入，嗆得令人受不了。幸面每一室皆各有門戶，因此兩端的房間煙比較少些，但也足以令人受不住。

　　三人偎坐在一處，渾身汗透重衣。林華雙手分別挽住安華兄妹，不住監督他們深長的呼吸仰止他們的衝動，不時用低沉的，直震心田的平靜語聲，疏導他們的情緒。雖則他同樣難受，但他以堅韌不拔的意志控制自己。他知道，他是唯一能穩定他們的中心，自己如果心亂，那就不堪設想了。

　　牆厚三尺，不怕火攻，能將煙擋住，便成功了一大半，可惜鐵葉門有空隙，無法阻止煙的滲入，所以他們飽吃苦頭，熱也教人受不了，他們像是處身在烤爐中。

第三十三章　逃出火坑

　　天色已晚，火亦漸熄，室內的溫度在慢慢降低。

　　「從現在起絕不可發出聲音，讓他們進來察看，咱們便可乘機殺出去了。」他沉著地說。

　　安華兄妹脫力地吁出一口長氣，姑娘苦笑道：「我們還活著，真是難以置信，好幾次以為自己氣息斷了，卻又一而再度過了難關，真像是一場噩夢。」

　　室中的煙尚未完全沉落，林華站起說：「也許是艱難的時光已經經過了，但也可能尚未到來，你們不可走動，我去看看動靜。」

　　「天太黑，點起燈吧……」

　　「你們！絕不可點燈，千萬不可亂來，我到外面走走。」

　　第二間秘室煙比較濃些，至於用來做廳的那一間，更是濃煙不散，無法活動。他不敢打開門忍受著炎熱，摸近一個窗孔，拔出熱烘烘的塞孔布，一股熱風吹入，居然不帶煙，只覺精神一振，不由大喜過望，趕忙重回原處，拉掉了塞孔物。說：「好了，先通通風，妖婦們走了。」

　　外面黑暗，看不見景物，只看到炭火餘燼的暗紅色光芒，大概牆根下仍留有餘燼，煙確是沒有了，可知人已撤離多時。

　　「她們必定以為我們死了，所以走啦！」

　　林華寬慰地說：「兄弟，切記不可高聲說話，我認為她們定然派有人在外靜候察看動靜，萬一發現我們仍然活著，下一次的火攻可能更兇猛更持久，千萬不可大意。拉開所有的塞口，我到對面走走。」

　　「大哥，你需要休息，你比我們辛苦哪！」姑娘握住他的手，感情地輕喚。

　　他感到心潮一陣洶湧，本能地緊握掌中濕膩溫柔的小手。

　　當苦難逝去後，重生的喜悅便會令人情緒振奮，但有些人反而像大病初癒的人，渾身無力完全鬆懈。林華是屬於前一種人，他的精力似乎極為充沛，強韌的意志令他堅強地支撐下去，永不鬆懈，安華兄妹的安全重責全在他肩上，他豈能鬆懈下來？在未獲得安全以前，他必須保持清醒冷靜永不動搖。

　　耳中感情的關切語音，與掌中那溫柔的小手，令他平靜死寂的心湖，突然湧起了漣漪，他感到心潮一陣洶湧，他希望完全忘卻的往事似乎又回到記憶裏了。

　　接著而來的，是另一種性質不同的心潮悸動，令他感到一陣戰慄，心在抽緊，久潛於心底的憤怒外露，令他油然興起戒心，驅使他排斥可能發生的情感。

　　他打一冷戰，鬆開姑娘的手，退一步吁出一口長氣說：「我去看看那兩名道姑，再找找出路。」

　　「我跟你去。」

　　「不可！快退到裏面歇息。」

　　許久許久，他渾身大汗地轉回。

　　「她們呢？」安華問。

　　「死了！」他心情深重地說，坐下又加上一句道：「窒息而死的。」

　　「可憐。」姑娘愴然地說。

　　「大哥，要不要點燈找出路？」安華問。

　　「一點燈，咱們便完了，我找了一遍，毫無破柵而出的希望。」

　　「我們……」

　　「唯一的希望，便是明早她們前來查看咱們的死活。」

　　「要是她們不進來呢？」

　　「這是一場豪賭。」

　　「贏的成分是……」

　　「很難說，須看我們賭得精不精。」

　　「大哥……」

　　「且好好歇息，讓我好好想一想。」

　　「但願天無絕人之路……」

　　「兄弟，天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最可靠，自助人助，最後方是天助。」

　　「大哥想到……」

　　「想是想到了，但不知是否可靠。」

　　「這……」

　　「暫且不說，怕你們多心。」

　　「你……」

　　「我只能告訴你，為了活，我會利用一切機會，在不至於喪心病狂的手段內施計，有些事你不屑為不願為，但我是不在乎的。」

　　「大哥，小弟已經認錯了！

　　「呵呵！你沒錯，而我是不怕錯的人，小妹上床小睡，我和你就地歇息，只要你們好好睡，脫困的事留給我勞心，睡吧，我得好好想一想。」

　　他久久不成寐，不住思索出困妙策，終於他欣然合眼沉沉睡去。

　　到了下半夜，一陣暴雨驅走了灼熱的氣流，他睡得十分香甜。

　　一覺醒來，他發覺身上蓋了一床薄衾，姑娘坐在他身側，倚在壁下睡著了。

　　「你一輩子從未吃過這種苦頭，可憐的姑娘。」他嘆息著自語。

　　他將薄衾蓋在姑娘身上，看安華也睡得相當熱，疲勞過度的人不易入睡，但如果睡著了便不易醒來，他蓋得十分輕柔，憐惜地嘆息一聲悄然離開。

　　他從窗孔向外看，恰好可以看到紫微星，八月初，雨後的天空特別清朗，暑氣全消，涼風習習，石牆已經冷卻，將屆破曉時分了。

　　練完功，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他從窗孔中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黑影往來巡走，心說：「定然是監視的人，妖婦很可能在附近的山崖暫住，得趕快準備了。」

　　他將兩名道姑的屍體拖至廳後倒，爬放在兩端身軀扭曲放置，然後回到房中，叫醒安華兄妹低聲說：「天快亮了，咱們必須先行佈置停當。」

　　「大哥，你準備如何佈置？」安華問。

　　「外面有人監視，因此我們必須先行準備。首先，咱們進食，其次，將……」他將自己的妙計一一說明。

　　日上三竿，外面似乎尚無動靜。

　　巳牌初正之間，玄機帶了十六名弟子，陪伴著八個高矮不等的男人到達火場，先巡視一周。

　　八位男人偕年在四十以上，一個個長相怪異，其中兩名是和尚，一名老道，都帶了兵刃，看長相就不像是善類。

　　眾人回到近秘室的一面，玄機向秘室方向一指，說：「那就是靜室，可以暫時容身，貧道偕眾弟子棲身在此，可以監督重建瑤芳院的工程。諸位施主張羅款項，尚請馬施主多予鼎力相助。」

　　「靜室也燒了？極樂散人未免太過分了。」一名花甲禿頭老人憤憤地說。

　　「靜室倒不是他燒的，而是貧道舉的火。」

　　「咦！仙姑……」

　　「姓林的小畜生躲在裏面，怎麼說也不肯出來，迫不得已，只好放火燒死他。」

　　「死了麼？」

　　「等會兒便可分曉。」

　　禿頭老人搖搖頭，說。「院主把他燒死了，沙賢任恐怕要怪院主的。」

　　「怪我？為什麼？」

　　「他希望要活的，而且希望眼看他死……」

　　「馬施主，貧道可不管沙千里的事。」

　　「老朽將向沙賢侄解說，院主但請放心。」

　　「有關重建所需金銀……」

　　「哈哈！包在老夫身上，三天後老朽便請工匠前來清理及丈量，不勞院主掛念。走，我們去看看江湖浪子的屍體，老朽想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青年人，到底有沒有三頭六臂。」

　　「諸位請隨貧道前往一看。」

　　眾人到了靜室前，各就窗孔向裏張望，四座石室不見有人，僅東面第二室可看到一雙人腿，身軀伏臥在門口，上半身在廳堂，無法看到。

　　「人確是平躺了，不知是不是他？」有人問。

　　玄機仙姑搖搖頭，說：「不是他，是他的另一名姓安的同伴。」

　　鐵門內面上了鐵閂，門不開，便看不到廳中的情形，玄機的弟子帶來了兩個大鐵槌，開始重重地打擊內部已空，燒得走了樣的鐵葉門，砰砰之聲震耳欲聾。

　　上來了兩名中年人，接過小道姑的大鐵槌笑道：「這是男子漢的事，兩位仙姑請閃開，咱們生米渡雙彪幾槌便可將門攻破。」

　　果然男人的勁道比女人足，生米渡雙彪揮動大槌，暴響聲震耳欲聾，片刻間，黑褐斑黃色的鐵葉門轟然倒塌。

　　鐵柵未經火，毫無損傷，廳內各處仍然有焦臭煙火味飄出，兵器架及各式物品，皆蒙上了一層煙灰。地下極七豎八躺了五具屍體，衣衫零落，渾身煙痕，一個個爬伏在地，身軀扭曲，望之令人惻然心動。

　　「咦！有兩個是貴門人吧？」馬施主問。

　　眾人隔著鐵柵向裏面瞧，屍體皆躺近內壁，而且爬伏蜷曲不易看到面貌，但卻可以從衣著與髮髻分辨男女。

　　「是被他們擄走的弟子，這些該死的東西，死也拉上貧道的兩位弟子作伴。」玄機仙姑恨恨地說。

　　「打開柵門，拖他們進來！」有人叫。

　　「但不知他們死了麼？」有人叫。

　　馬施主拍拍禿腦袋，大笑道：「火攻煙熏燒得鐵門牆壁全變了形，如不是大羅金山，休想活命、放一百萬個心啦！老弟，你看到他們呼吸麼？」

　　玄機仙姑拋入兩個小磁瓶，瓶著地即碎，說：「諸位請退在一旁，為防萬一，貧道先用迷藥拋入以安全。」久久，毫無動靜。

　　「貧道進去替院主把他們拖出來。」老道自告奮勇地說。

　　「那就有勞道友了。」玄機仙姑稽首道謝。

　　「雙彪也不人後。」雙彪同聲笑道。

　　「貧道派人升柵。」玄機仙姑說，向崖上方舉手一揮，說道：「為防意外，諸位進去可先補他們一劍再拖出來。」

　　老道哈哈狂笑，說：「道友，你叫我堂堂元妙觀正一真人張鍾靈補死人一劍，哈哈！未免太那個了。即使他們是活的，貧道也會活生生替你手到擒來奉上。」

　　正一真人，是道官的稱號而非道號，道家的弟子也可用俗名。道官分二等，一等全真，二等正一。按大明皇律，僧道皆算是出家人，男須四十以上，女須五十以上。方可出家為僧道。那些通都大邑的官轄寺廟，都是些老僧道，只有窮鄉僻壤的小寺觀，或可找到年輕人。能稱正一，已是年高道深的人物了。

　　鐵柵徐升，絞盤聲從上面隆隆傳來。老道張鍾靈大踏步而入，生米渡雙彪亦隨後入廳。

　　玄機仙姑的手高舉不動，她在指示崖上的控柵人，只要一看不對，她的手一落，控柵人便會放掉絞盤，鐵柵重落。

　　驀地！人影飛掠而起，「咔」一聲暴響，匣弩射出了六支勁矢。

　　快！快逾電光石火。林華與安華兄妹飛射而出，生死關頭，用上了全部勁道，恍若一閃，安華在身形暴起的剎那間，藏在身下的匣弩先發制人。

　　「啊！」三個進入的人毫無防備，中箭狂號，七支箭平均分給三個人，那還有效？

　　人未倒下，三人已一閃而過。

　　玄機仙姑玉手倏落，鐵柵下墮，轟隆隆大震，閉上了。

　　可是，三人先一步出柵，柵落下他們已到了門外。

　　外面的人為免被迷香波及，皆距門三丈以上袖手旁觀，看到有人搶出，皆來不及堵住門攔阻截擊。

　　林華距柵門最近，約丈五六左右，一衝便搶出門外，叫道：

　　「小妹，暫勿發弩。」

　　五個男人有兩個拔出了劍，十六名道姑皆被三人可怕的快速身法驚呆了，玄機仙姑總算不錯，劍出鞘而且立下門戶準備迎擊。

　　姑娘的匣弩指向人群，沉叱道：「誰敢妄動！」

　　面對這許多高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林華向不遠處的玄機仙姑招手，呵呵一笑道：「玄機院主，在下不死，你感到奇怪吧？你過來，咱們談談。呵呵！當然不談合籍雙修，只談未了之緣。」

　　玄機目眥欲裂，舉劍咬牙切齒地欺近，厲叫道：「小畜生，你毀貧道的基業，恨比天高，貧道與你誓不兩立。」

　　他哈哈狂笑，笑笑說：「妖婦，你這不是血口噴人，顛倒黑白麼？你說吧，誰放的這把野火呀？」

　　「你……」

　　「你自己也有一份……」

　　「呸！你說什麼？」

　　「這裏的火不是你放的？你騙誰。」

　　「這……」

　　「瑤芳院的火，恐怕也是你授意極樂散人放的，以便要那好色施主替你重建一座藏污納垢的……」

　　「呔！你這小子好狂。」一名中年和尚怒叫。

　　姑娘冷哼一聲，叱道：「禿驢，你出來說話，本姑娘要射掉你這禿驢的身軀。」

　　和尚氣得怪眼彪圓，怪叫迫：「放你的匣弩，佛爺要超渡你。」

　　「賊和尚，你走出一步試試。」姑娘火暴地叫。

　　和尚進退兩難，氣得臉卻成了豬肝色，太陽穴青筋跳動，提起腳卻又不敢邁出，頓看禪杖怒叫道：「放下匣弩，佛爺和你公平一決。」

　　「你們有二十二人，本姑娘不屑與你們交手。」

　　安華已重新裝上了七支箭，大喝道：「江湖浪子要與玄機妖婦算過節，誰敢強出頭管閒事，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不知自愛的人，最好放聰明些，給我快滾。」

　　林華卻高叫道：「架樑子管閒事並無不可，但是必須守規矩，誰也不許亂來，和尚上下如何稱呼？你可以出來，你向一位姑娘叫陣，已是罪無可恕。作出來，我江湖浪子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

　　和尚一咬牙，倒拖著禪杖走近，怪叫道：「佛爺智深，南昌北門內大安寺的首座知客，你小輩可是真的江湖浪子？」

　　「信不信由你。和尚，話講在前面，你的兵刃長，杖對劍你已佔了便宜，如果你想暗算，在下便會用飛刀殺你，在下聽說你這號人物，你卻不知在下的底細。」

　　「佛爺從不使用暗器，佛爺確實是不知你的底細，也用不著知道。」

　　「你的綽號是毒蜂僧，杖頭暗藏了三枚毒針，毒針不是暗器？」

　　毒蜂僧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強辯道：「針在兵刃中，也是兵刃的一部分，不算暗器。」

　　「販和尚，我警告你，如果你用了杖中的毒針，在下必定殺你。上！」林華冷冷地說。

　　毒蜂僧徐徐引杖，也冷冷地說：「佛爺也必定殺你，為江湖除害。」

　　「看不出你毒蜂僧卻是個江湖衛道之士哩，失敬失敬。」林華怪腔怪調地說。

　　「自然。」

　　「你衛的什麼道？是不是我江湖浪子礙了你的事？」

　　杜安華大怒道：「他衛的酒色財氣道，大哥最好殺了他。」

　　「不，咱們火窟餘生，今天是重生的日子，殺人慶賀未免掃興，也有傷天和。只要他不用毒針暗算，留他成佛算了，和尚，你上！」林華豪放地叫。

　　毒蜂僧一聲怒嘯，火辣辣地衝上了，杖尾來一記「毒龍出洞」，當胸便點，罡風倏來勢洶洶。

　　林華不向側閃，側閃便可能受到掃擊，掃擊不易接近，劍必須近身方可發揮威力，一寸長一寸強，杖在先天上便佔了大便宜。

　　和尚跟蹤追擊，碎步疾進，杖花乍現，幻化一座杖山，銳不可當地向林華壓去。

　　林華一聲長笑，向左一閃。

　　「著。」和尚大吼，虎跳而進，身形一伏，招出「枯樹盤根」，完全控制了林華的下盤，眼看得手。

　　旁觀的人見他避招的身形尚未穩下，杖已攻到下盤，以為他絕難逃斷足之厄，不由自主驚叫出聲。

　　杖將掃中脛骨，罡風著體，他卻在間不容髮的生死關頭，吸腹叫腿上體前傾，身劍合一次出一記「驪龍探珠」。

　　和尚在倉卒間收不招，劍芒已到了面門，不由大駭，做夢也未料到林華走險反擊，情急智生，火速坐倒向下躺，杖向上挑。這瞬間，劍芒在眼前消失，卻感到頂額一涼有液體流下眉心。

　　林華掠頂而過，落在丈外轉身叫：「和尚，你已死過一死了。」

　　和尚一滾而起，伸手一摸前額，摸了一手血，頂門開始感到痛楚了。

　　杜姑娘只覺心神一懈，渾身一陣冷，持匣弩的手濕膩膩地，危險過後她方感到恐懼失常，一陣心悸，令她有脫力的感覺。

　　和尚臉色灰白，杖頭一轉，向前指出。林華的左手一拂，手中多了一把飛刀，嘿嘿一笑，和尚持杖的手在發抖，血繼續向下流，從眉梢下掛，成了血臉和尚。

　　林華向右橫移一步，離開杖頭所指的方向，雙目緊吸住和尚的眼神。

　　和尚不敢跟上，咬牙道：「佛爺一生中，身經百戰，會過了不少高手，今天第一次被人一招擊傷。」

　　「那只怪你以往未遇上真正的高手。」

　　「你用的是什麼劍術？」

　　「劍術有路數，但交手時卻無常規千變萬化，勝負決於一念之間，你管我用的是什麼劍術？」

　　「佛爺要用毒針。」

　　「你用好了，這大概是你第一次與人交手時說出使用毒針的話吧？」

　　「你怎麼說都成。」

　　「反正你使用毒針便非死不可，說出來豈不是多餘？」

　　「佛爺針出必中，死的將是你。」「

　　「千手神君的及門弟子如果怕你杖中的毒針，便不會指出你的所學了。」

　　和尚渾身一震，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悚然地問：「什麼？你……你是千手神君的門人？」

　　林華淡淡一笑，手中的柳葉刀突然化虹而飛，飛向和尚的心口，和尚大駭，揮杖便劈。

　　電虹貼杖一繞，「唰」一聲擦和尚的右脅而過，從右後方繞飛，突然連翻數轉改為旋飛，劃出一道美妙的圓弧，翩然飛回林華的掌心，和尚扭頭便跑，如見鬼魅。

　　「站住！」林華大喝。

　　和尚站住了，伸開禪杖，不敢轉身，兇焰盡消地說：「你要殺我，動手好了。」

　　「你曾經答應家師改過自新的。」

　　「貧僧十二年來，不曾離開江西。」

　　「十二年來你殺了多少人？糟蹋了多少婦女？」

　　「貧僧可以發誓，十二年來只殺了三個登門行兇的人，只找過那些出賣色相的蕩婦，從未遭踏過良家婦女。」

　　「你的話可信麼？」

　　「貧僧說的字字皆真。」

　　「那麼，你可以走了。」

　　毒蜂僧扭頭惶然地注視著他，然後轉身大踏步走了，再也沒有回頭，四周死寂，皆用目光遙送揚長而去的毒蜂僧。毒蜂僧的背影消失在山角後，眾人的目光又回到林華身上。

　　另一名和尚單掌打問訊，臉色蒼白地說：「阿彌陀佛！這裏的事與貧僧無關，貧僧要走了。」

　　「智安大師，你怎能一走了之？」禿頭的馬施主叫。

　　和尚搖搖頭，苦笑道：「貧僧不願與千手神君的門下動手，那不會有好處的。」

　　「咱們拼了他，他並沒有三頭六臂。」

　　和尚不在理會，向眾人說聲抱歉，逕自走了。

　　林華收刀入鞘，向安華兄妹叫：「弟妹們，毀了匣弩，給他們一次倚多為勝一擁而上的機會，不然便沒有大開殺戒的機會了，千萬不可透露你們的名號出身，不然這些傢伙便會一下子跑個精光大吉。」

　　安華兄妹一聲長笑，丟下匣弩一腳踢破，再加上一腳，將破匣弩踢得四分五裂，向林華站立處移動。

　　「好，給他們一次機會，也可出一口被火焚的怨氣。」安華微笑著說，完全恢復了往昔豪情。

　　杜安華家學淵源，內外功皆有超塵拔俗的造詣，論精純，他比林華要深厚些，但卻沒有林華廣博，經驗也比林華差。至於輕功，兩人也相差有限，林華闖蕩江湖，經過千錘百煉身心皆到達成熟階段，一切以自己為中心，而杜安華極少在江湖走動，從未體會到鬼域江湖的黑暗可怖，俠義門風必保持，行事不敢逾越。所以在生死關頭中，杜安華處事的態度難以應付逆境了。

　　目下已經脫險，敵我雙方實力相當，林華大為放心，因此要兄妹倆毀掉匣弩，堂堂正正與敵周旋，正大光明公平一決，保持百花山莊杜家的義門俠風，不致損害杜家的聲譽。

　　匣弩毀去，禿頭馬施主無所顧忌，一聲怒嘯，拔劍猛撲杜安華，劍出「長虹貫日」搶攻上盤，劍上走出隱隱龍吟虎嘯，勢如電掣霆擊，極為兇猛霸道。

　　安華冷哼一聲，冷靜地橫挪半步，避過劍尖立還顏色，來一記「飛星射月」，也攻的是上盤。

　　「鋒」一聲響，雙方皆撇劍化招，勁道相當，爆出一叢火星，兩人同向側閃似乎功力相當。

　　馬施主臉色一變，怪眼睜得滾圓，不相信安華能接下他這一劍。

　　安華冷笑一聲，身形徐徐迫進，虎目炯炯地說：「下一招必定有人受傷，而傷的定然是閣下了。」

　　「你？哼！你做夢，小輩……」馬施主大吼。

　　「貧道不用迷香。」

　　「你用在下也不怕。」

　　「雙方在劍上分死活。」

　　「在下奉陪。」

　　「雙方的人退出五丈外，公平決鬥。」

　　林華舉手一揮，安華兄妹立即退出五丈外，十六名小道站在玄機的示意下，退出五丈外觀戰。

　　林華立下門戶，叫道：「安華弟，如果有人違規，格殺勿論。」

　　「大哥放心，小弟監場證人。」杜安華大聲說。

　　「大哥，小心她拼個同歸於盡。」姑娘關心地叫。

　　林華向玄機招手，說：「院主請，前三劍是你的。」

　　玄機立下門戶，冷笑一聲，眼神殺機怒湧，恨聲說：「貧道不領情，殺！」

　　最後一聲殺，其聲刺耳，似乎所有的憤恨全藉這個殺手洩出，劍化長虹，風吼雷鳴，搶制機先殺著出手。

　　林華左滑半步，「叮」一聲輕輕將來劍震偏。

　　快！快通電光石火，玄機的第二劍已連續攻到勢如排山倒海。他疾退一步，劍向左封，沒封住，玄機收劍迅捷逾電，已經收了招。

　　退而又未能封住，即是說先機已失，玄機抓住了機會，一聲嬌叱，招出「流星趕月」，用上了追襲的兇猛招式。但見劍虹可怕地吞吐，身形瘋狂地迫進，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綿綿不絕，勢如長江大河，主宰了全局，狂野地衝刺又衝刺放手搶攻。

　　妖婦將生死置之度外，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以瘋狂的進手招術追擊，確有雷霆萬鈞之威，銳不可當，辛辣霸道兇猛可怖，林華在短期間也就不願冒險反擊，他輕靈敏捷地閃避、後退、封招、挪移；在對方狂風暴雨似的綿綿衝刺下，從容移動，有驚無險。

　　繞了兩個大圈子，接了四十劍，他已完全控制了玄機仙姑的招術，摸清了劍路，不再退避了，屹立原地信手揮劍，撇、錯、遮、攔、托，揮灑自如，完全使用封架的招術，爆出一連串令人心魄下沉的劍鳴聲，雙腳在三尺方圓的圈子內旋轉，沉著從容地接了玄機從四面八方攻來的百十劍，連一劍也未反擊。

　　他一面瀟灑地揮劍封架，一面笑道：「在下的內力修為比你深厚，你迫不開在下的長劍，怎能切入行致命一擊？同時，學拳千招，不知一快，你攻招慢吞吞，怎能抓住空隙楔入？」

　　「殺！」玄機咬牙切齒地厲叫，兇狠地一劍刺來。

　　他信手揮劍，「嘎」一聲雙劍相錯，順勢一搭一振一撇，玄機仙姑身不由己，順衝勢從他的右側通過，他人隨劍轉，始終保持以劍向敵的馬步身法，笑道：「轉身！」

　　玄機仙姑真聽話，轉身兇狠地一劍反揮。

　　他的劍一搭一絞，喝聲「撒手」！

　　「嘎……錚！」劍鳴乍起，白虹經天。

　　玄機仙姑的劍脫手飛出五丈外，虎口崩裂，身軀收不住向前撞。

　　但撞上豈不是送死？林華的劍尖正等著她，她用上了千斤墜，總算止住了衝勢，張口結舌不知所措，呼吸像是停住了，心膽俱裂。

　　林華的劍尖，不偏不倚點在她的左乳尖上，她高聳的乳峰彈性甚佳，被劍尖壓下近寸而未傷肌膚，假使再慢一寸剎住衝勢，左乳可能完蛋。

　　「去把劍撿起來，看看在下的進手劍術，你是否能封住又能封住多少，去！」林華神色安詳地說。

　　她一咬牙，神魂入竅，退出劍尖下，軟弱地舉步向落劍走去。

　　林華駐足相候，心情沉重地搖搖頭。

　　十六名小道姑中，就有行雲在內。這位不願同流合污糟塌自己的小道姑，以乞憐的目光，向虎視眈眈的杜姑娘求救，不住焦慮地注視著乃師的舉動，似是十分關心乃師的安危。

　　杜姑娘成竹在胸，她知道林華不會下毒手殺玄機仙姑，因此不動聲色，淡淡一笑向眾道姑說道：「你們千萬不可妄加入救應或插手，不然誤了院主的性命。」

　　她不好向行雲說明，以免行雲日後安全受到威脅。

　　玄機抬起長劍，徐徐轉身，死盯了遠處的林華一眼，一咬牙，向林華徐徐舉步。

　　近了，雙劍並舉。

　　氣氛一緊，四周鴉雀無聲，時間像是凝結了。

　　兩丈、丈五、一丈、八尺了，伸劍可及。

　　玄機仙姑一聲厲叱，衝上一劍猛揮。

　　林華劍尖急降，「錚」一聲架往來劍，順勢一拂一絞，喝道：「你真想死，也用不著這種笨招。」

　　玄機的劍被反架出偏門，林華的劍尖卻向她的咽喉，相距不足三寸，只須向前一送，便可刺入她的咽喉。

　　玄機向後疾退八尺，臉色死灰，重新立下門戶。

　　林華虎目生光，徐徐邁步迫近，冷冷的說：「準備接招。」

　　劍正欲攻出，玄機突然丟下劍，用絕望的眼神死盯著他，緩緩轉身徐徐舉步而行。

　　「站住！你不能走。」他沉叱。

　　玄機置之不理，仍然沉靜地舉步。

　　他大踏步跟進，冷笑道：「你以為在下是善男信女麼？你可弄錯了。」

　　玄機並沒有停步，一字一吐地說道：「要殺我，你動手好了。」

　　林華繞過迎面攔住，冷冷地說：「你並不想死，是麼？」

　　玄機仙姑拉開衣襟，她裏面並未穿褻衣，也沒扣胸圍子，襟拉開現出羊脂白玉似的酥胸，雙峰怒突，動人心弦。

　　他扭頭他顧，收劍說：「在下有話問你，你如不答覆，在下只好得罪了你了。」

　　「要殺就殺，我玄機絕不屈辱乞命。」

　　「在下要毀你氣血二門，讓你……」

　　「你要問什麼？」

　　「問一件事，與要求一件事。」

　　「你說吧，貧道並不一定會答覆你。」

　　「不答覆在下是不會罷手的，掩起你的衣襟。」

　　「你倒真像個正人君子。」

　　「像不像那是我的事。我問你，沙千里到大溈山有何重要的事？」

　　「去請風月道人道全，也就是極樂散人的師父，也想收羅八大天王做他的爪牙。」

　　「他與那妖道有交情？」

　　「你說過只問一件事。」

　　「這……好，問完了。」

　　「要求什麼？」

　　「遣散門人，今後不再以色相害人。」

　　玄機冷冷一笑，說：「你要明白，不是我害人，而是人要找我，你能不能阻止那些前來找我的人？」

　　他神色一怔，說：「院主，你該明白說這種話是不公平的，如果你不先假人以詞色，誰敢前來找你？俗話說：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紙一張。在下不想和你辯論，因為世間無恥的男人多的是。當然在下也不能完全怪你，完全怪你也有失公允。請聽在下忠言相勸，聽不聽在下也得說。你麗質天生，稟賦不凡，絕不是自甘墮落的人，你尚算年輕，怎能不替下半生幸福打算？請及早回頭，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以免孤孤單單苦度淒涼晚境，玩火的終被火焚，玩弄別人，別人又何嘗不是玩弄你？世俗固然多有不是。但疏狂放蕩怎可戕害他人？這兩天來，你我皆在鬼門關內外徘徊，追根追源，到底是誰的罪過？在下一生行事，不敢自命英雄豪傑，至少問心無愧至少並不想招惹你，是麼？為何要受到你……」

　　「我也並不想害你……」

　　「但在下的確是受害人，不管你是否有意。言盡於此，願多珍重。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如果你真要堅持修真，而又能清心寡慾清靜無為苦修，也許咱們日後相見，彼此結為方外之交！」

　　「你並不想修真。」

　　「不想，我不信佛神，所以說方外之交。我只想做一個不問世事，寄情山水的世外疏狂漢。再見。」他沉靜地說完，扭大踏步走了。

　　玄機怔怔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發呆。

　　久久，突然叫：「小兄弟，靜室右首第二間的壁櫥內，有一隻血石小瓶，裏面盛著專剋迷香的聖藥，那是敝師玉羅剎的至寶，帶上它。敝師妹已被沙千里所惑，隨他前往大溈山說風月道人出山助他創建神花幫，尚請小兄弟勸醒敝師妹回頭，感激不盡哩。」

　　他扭頭一笑，揮手道：「謝謝你，在下一定盡力而為，希望你不負在下所望，再見。」

　　玄機仙姑舉手一揮，帶著十六名門人走了。從此，蘭谷的瑤芳院在世間消失，玄機仙姑也失了蹤，江湖朋友再也沒見過這位花容月貌顛倒眾生的風流女道姑。

　　※※※

　　大溈山雖屬義寧州管轄，但從逍遙山前往，卻不能走義寧州。

　　那等於是走兩趟九嶺山區，必須走瑞州府西行入山。

　　一陣好趕，當天便趕到瑞州府落店。

　　瑞州府下轄三縣，高安、上高、新昌。新昌在最西，是最偏僻的一縣，有一條小道北通義寧州，這條路極為險峻。大溈山在新昌西南，沒有通路，只有樵徑。

　　從上高到新昌，全程只有四十里，小徑沿凌江上行，前十里江流自南至北，到凌江口村一帶道路尚算平坦。

　　這天午後，曾從玉隆宮老道口中迫出口供的小村夫，背著包裹匆匆離開上高城，展開腳程向新昌急趕，風塵僕僕行色匆匆，硬往鬼門關裏闖。

　　凌江，也叫鹽溪，若耶溪，下流入蜀江。凌河口村是新昌上高兩縣的交界處，從上高南行至凌江口村，這十里路沿河上行，平坦而人煙稠密。

　　小村夫埋頭趕路，行色匆匆。午後炎熱，但山區中涼風習習，初秋的景色已現，樹林已開始變色換袍。

　　正走間，後面腳步聲急促，兩名村夫從前面趕來，似有急事。

　　相距有十餘丈，一名村夫叫：「小老弟，留步。」

　　小村夫一怔，回身仔細打量這兩位陌生人，心說：「唔，穿的是村夫裝，但卻不是村夫，慓悍之氣外露，不是善類。」

　　兩村夫年約四十出頭，滿臉橫肉，身材壯實，衣內插了匕首，匕首靶尖半敞的衣襟前若隱若現，走得最快的人生了一雙金魚眼，兇光暴射。

　　小村夫沉著地轉身，沉著地問：「兩位，有何見教？」

　　兩村夫在八尺外止步，金魚眼大漢堆下一臉怪笑，抱拳一禮笑道：「尊駕說的是中原口音，在咱們此地少見哩！」

　　「不錯，小可從中原來。」

　　「不是從京中來的？」大漢問。

　　「小可的口音沒帶鳳陽腔，自然不是從京中來。」

　　從京師來的人，口音必帶京師腔，所謂京師腔，稱為官話，中原語音加上北地腔，再加上朱皇帝的鳳陽口音，就成為當時的官話。那些說官話的人在通都大邑十分吃香，窮鄉僻壤的百姓，則對說官話人敬鬼神而遠之。

　　「那麼，你不是官府派來的人？」

　　「你看我像不像官府派來的人？」

　　「像，但也不像。」

　　「此話怎講？」

　　「不管你是不是官府來的人，咱們並不在乎。」大漢陰笑著說。

　　「那麼，閣下有何指教？」

　　小村夫沉著地問，已意識到麻煩來了。

　　「閣下在上高打聽去大溈山的路徑。」

　　「不錯。」

　　「請教閣下至大溈山有何貴幹？」

　　「訪友。」

　　大漢臉色一沉，一字一吐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希望你吐實。」

　　「咦！你這些話是何用意？」小村夫戒備著問。

　　「大溈山乃是荒野絕域，從無外人進入。如果是官府中人接近，絕無生理。」

　　「在下已表明是訪友……」

　　「貴友尊姓大名？」

　　「白道豪俠擎天手沙爺的公子幻劍神花沙千里。」

　　兩大漢一怔，金魚眼大漢神色略弛，再次推下笑問：「哦！兄弟貴姓大名？與沙公子有河淵源？」

　　「在下姓雷，名萍，與沙公子是知交好友，從武昌前來找他送消息，只因為人地生疏，始終未曾追上。這次在下從逍遙山來，聽說他已前往大溈山拜風月道人道全，因此，沿途打聽……」

　　「哦！原來如此，雷兄共有幾位同伴？」

　　「在下孤身一人。兩位貴姓？」

　　「兄弟名馮忠，那一位是舍弟馮孝。沙公子目下不在大溈山。」

　　「咦！沙公子已早走兩天……」

　　「他順道至雲峰山探望雲峰雙龍，然後從八疊嶺轉赴大溈山。你如果從凌口村折向大溈山找到他，恐怕會丟掉小命。」

　　「這……」

　　「在沙公子未曾進入大溈山前，他的朋友不可能獲得大溈山八大天王的信任。雲峰雙龍與林華山主混世魔王有交情。混世魔王與八大天王是盟友。沙公子須先與雲峰雙龍攀交情，持有混世魔王的信物，方可平安入山，不然凶多吉少。」

　　「這就是……」

　　「這就是說，沙公子目下尚未達大溈山！」

第三十四章　險象橫生

　　「請問馮兄……」

　　「老弟是否想多走幾步？」

　　「這……」

　　「沙公子目下在雲峰山。」

　　「在下這就到雲峰山相見，請問雲峰山在何處？」

　　「你真要會見沙公子？」馮忠意似不信地問。

　　「怎會有假？」

　　「在新昌城西北三十里，但在新昌稱為雲溪山。」

　　「承告了。兩位兄臺大概是沙公子的朋友……」

　　「不，獨腳妖是在下的前輩。老弟是否需咱們兄弟帶路？」

　　「兩位如果順道，感激不盡。」雷萍抱拳道謝。

　　「小事一件，咱們正要前往白雲山。」

　　「白雲山？」

　　「白雲山在雲峰山西面十里左右，因此是順道。」

　　「那就有勞兩位了。」

　　馮忠呵呵一笑，領先走，一面說：「沙公子的朋友，像雷老弟這般義氣的人，從未曾有。」

　　小村夫雷萍，正是安西盟的盟主雷秀萍姑娘。她在蘭谷從老道口中套出沙千里的行蹤，便急急趕赴大溈山，人地生疏，沿途問路，耽擱了不少工夫，也走了不少冤枉路，總算被她走對了。但是新昌只有一條路到達義寧洲，而沒有到大溈山道的路，只聽說入山的小徑不易找，而且遠在兩百里左右，沒有人帶路，是否到得了大成問題。她正為了此事發愁，突然得到馮忠兩個帶領她去見沙千里，不由喜極欲狂，無暇分析馮忠話中的含義，更未留意兩人的神色變化。

　　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儘管她是安西盟統轄上千盟友的盟主，但到了中原下江南人地生疏像是失水的魚，斷翅的鳥，一再受到挫折，早已英氣全消。這時碰上兩個江湖小人物，居然足聽計從無暇旁顧了。

　　話說多了會露出馬腳，沿途她盡量避免說話，馮忠告訴她；兩人的師父與獨腳妖有交情，兩天前在上高曾經送沙公子一行二十二人北上，所以知道他們的行蹤。

　　馮忠直率地表示自己是綠林人，瑞昌一帶也算是有頭臉的人物。在江西鄱陽湖盆地以外的地區，並不如外人想像的那麼富裕，山多田少，官如狼吏如虎，地方的富豪劣紳更是閻王鬼判，而善良的百姓小民皆聽天由命馴順如羊，俯首聽任宰割。一樣米養百樣人，其中當然也有不甘受宰割的人。

　　整個江西地境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迷信鬼神，王府也鼓勵百姓信鬼神以便愚而治之，要百姓認命。可是，鬼神畢竟渺茫，看不見摸不到，看得見的今生如此可悲，誰又知道前與來生的狗屁事？所以不甘宰割的人便鋌而走險，不信神鬼的人也就乘機渾水摸魚。因此，江西各地山區，可就是盜賊如毛，成了化外之區。

　　形容亂世有兩句後：盜賊如毛，民不聊生。說江西地境山區中盜賊如毛倒是實情，但要說民不聊生卻又未必。盜賊多，大家都是賊，便沒有搶劫的對象啦！盜賊豈不要喝西北風？這一帶的綠林匪寇其實極少出外作案，他們盤據山區，劃界自守，嚴禁官府涉足，平時依然男耕女織。他們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地盤。地方官既使能出動一些民壯前來清剿，但民壯中卻有不少與賊通聲氣的人。民壯本身也是地方上的百姓，官府不可能經常召集他們出來打仗。如果請派官兵前來，恐怕賊和尚未剿成，地方上首先便得受兵災，說不定地方官首先使得倒霉丟掉烏紗帽哩！所以地方官只要強盜們不經常明火執仗打家劫舍，也就樂得開隻眼閉隻眼，彼此求過得過處去就算吧。

　　馮忠是這一帶有名的小匪首，不敢公然在城鎮中進出，以免被官府所擒，所以距凌江口村三里左右，便問姑娘說：「在下兄弟兩不便在凌江口村出入，咱們抄小路繞過去。」

　　凌江與蜀江（錦江）合流處，凌江口在岸江的東岸，有渡船渡過河西，循小道進入至大溈山的山區鳥道。但馮忠兩人領著姑娘繞過村北，並不上渡。姑娘不知路徑，毫無戒心地跟隨著兩人仍向此行，走了里餘，反向東北一折。

　　至新昌的小徑向北行，但他們走的卻是燕北小道。

　　走了約四五里，姑娘心中疑雲大起，問道：「馮忠，道路怎麼愈來愈小了？似乎很小有人行走，小徑已被草侵，不像是兩縣之間的往來要道呢？」

　　「瞧，前面那座小山坳，左面便是至新昌的大路。」馮忠若無其事地說。

　　前面是一連串起伏的小山崗，草木蔥蘢，可看到散佈在山崗下的三五座小村莊，小山坳中間那座三家村有一群小娃娃追逐嬉戲，三五聲犬吠的打破了四周的沉寂，那是一座毫無異處位於山崗下的普通小村落，小得只有三五戶人家。

　　接近至半里地，馮忠說：「咱們到村中問問消息，村中有兄弟的朋友。」

　　「問何消息？」姑娘問。

　　「問問近來的風聲，看是否有公人前來踩探。」

　　姑娘不以為意，說：「好，希望不要多耽擱。」

　　「呵呵！兄弟保證你入暮時分可以赴到雲峰山。」

　　踏入村前的竹林，便看清了房屋的形狀格局。一群家犬和四名村童，以吠聲和奇異的眼神迎接來客。

　　姑娘也是草原之雄，看了房屋的格局，心說：「這是一座盜窟，有險可守。」

　　那是一座僅有五座大宅的小村落，每一棟大宅從外表看皆是獨院式的，高而厚的風火牆，院牆曲折參差不齊，有火道互相貫通，後面左是山腳，右是山坳，既可退守山崗，也可從山坳道走來，人相距在三里外，便無所遁形。

　　馮忠領先而引，向小村童們叫：「小龍，去請你爹迎客。」

　　一名十一二歲的小村童咧嘴一笑，舉起左手掌心向內問：「湧現叔，什麼客人？」

　　馮忠也舉起左手，掌心卻向外，笑道：「你馮叔的好朋友，還用問？」

　　小龍嘻嘻一笑，舉手一揮，扭頭便跑，一面叫：「等一等好了，爹馬上就來。」

　　姑娘明知他們在手勢示意，但不以為怪。

　　村童們一哄而散，馮忠兩人含笑向一座大宅走去。

　　姑娘看到村童們慌張四散，心中起疑，信口問：「馮兄這些小村童神色不對呢？」

　　「有什麼不對？」馮忠問。

　　「全都神色慌張，全部躲入房內去了，神情不太好呢？」

　　「荒村小童不曾見過世面，有陌生人前來……」

　　「唔！不對。」

　　「怎麼？」

　　「剛才的一聲呼哨……」

　　「老弟不必疑神疑鬼……」

　　姑娘讓步不走，說道：「你們進去好了，在下退出村外等候。」

　　「老弟……」

　　姑娘扭頭便走，竹林內突然跳出三名粗壯大漢，其中之一手按刀靶大笑道：「朋友，留下啦！說清楚再走。」

　　姑娘一拉包裹，露出劍鞘，大聲叫道：「馮兄，是怎麼回事？」

　　馮忠哈哈狂笑，拉開衣襟露出匕首，笑著說：「沙公子身邊根本沒有姓雷的朋友，老兄，進房裏說話，把包裹裏的劍丟出來。」

　　房中奔出九名高高矮矮的男女，馮孝大叫道：「周大哥，這裏有一個跟蹤沙公子的小輩，咱們把他誆來了。」

　　周大哥是個年約半百，身材瘦小的人，像個乾猴，挾著一根熟銅棍，大踏步領先而行，怪叫道：「他是何來路？敢情是吃了豹子老虎膽，好啊！擒下他再問。」

　　「如果是沙公子的朋友呢？叫雷萍。」馮忠扭頭答。

　　「沙公子沒有姓雷的朋友，人交給我。」

　　「老哥小心，這小輩可能扎手。」

　　「哈哈！在我鎮天王周某手下沒有扎手的人物，讓開。」

　　馮忠退在一旁，問姑娘笑道：「這位是華林山上混世魔王孫傳芳的拜弟，排行第三，姓周名東川，綽號叫鎮天王，這裏是周老哥的家。老弟，乖乖丟劍投降，周老哥的棒下，鐵打的金剛也吃不消，識相些免得吃苦頭。」

　　姑娘已撤劍在手。急急地說：「諸位，在下確是沙公子的朋友，請……」

　　「廢話！沙公子的朋友，豈會沿途打聽消息？」馮忠冷笑著說。

　　「諸位如見疑，可否帶在下與沙公子見面便知真假……」

　　「丟下劍就縛，不然免談。」鎮天王大喝。

　　「丟劍可以，不能就縛。」

　　「廢話。」

　　「難道你們是這樣對待沙公子的朋友？」

　　「沙公子沒有你這種朋友。」

　　「在下只有一個人，難道你們怕我不成？見了沙公子，難道怕我赤手空拳向他行刺嗎？你們未免太小看沙公子了。」

　　「這是咱們綠林朋友的規矩，見了沙公子，如果你真是他的朋友。咱們再向你賠不是，你不用多說了，丟劍！」

　　姑娘自然不肯就縛，一位姑娘落在這些綠林惡寇手中，那還了得？她怎知這些賊人是不是沙千里的朋友？同時，她從沒聽說過綠林有這種對付朋友的規矩，誰知道這些惡賊安了什麼鬼心眼？她繫上包裹，冷笑道：「在下走遍天下，可沒聽說過種毫無道義的規矩。帶不帶在下去見沙公子，在下不在乎。等見到沙公子之後，咱們再說個一清二楚。」

　　「小輩還敢違命？你……」

　　她轉身一躍兩丈，奪路而走。從竹林現身堵住後路的三大漢一聲大吼，三把鋼刀火辣辣地衝上，刀光乍合，吼聲如雷：「小輩留下命來！

　　她知道不能善了，一聲冷叱手下絕情，但見劍光如匹練，連人帶劍刃入刀光中，電虹可怕一射入刀山即左右分張，風雷乍起乍息。

　　刀劍一合，人影既穿圍而出，直射莊門，去勢如電射星飛。

　　鎮天王一聲怒嘯，急起狂追。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三大漢分向三方退，扔掉刀摜倒在地，每人挨了致命的一劍。

　　安西盟的盟主，身手到底不淺，一衝破圍，在極短暫的剎那間便擊斃了擋路的三名大漢，先聲奪人，把其他的賊人鎮住了。

　　馮忠馮孝兄弟接著追出，其他的賊人方隨後狂追。

　　姑娘竄出竹林，發現前面人影飄搖，有十餘名潛伏在矮林中的人縱出路面，吶喊闖迎面攔住去路，刀槍俱舉。

　　此路不通，想硬闖必被纏住。她轉身向山崗上退，掠走如飛。

　　警鑼聲大鳴，附近的村莊也響起呼應的警鑼聲。

　　逃上林深草茂的山崗，她心中大定，遠走兩里地，便將追逐的人扔脫了。站在山崗是向下望，遠近的村落人影急動，一隊隊村民端槍帶刀並攜帶獵犬，從四面八方紛向山區趕。

　　「我得走遠些，脫身後再找路。」她想。

　　一口氣奔出十餘里，不辨東南西北，進入了叢山峻嶺，已聽不到大吠聲和人聲了，更看不見人影。扔脫了追蹤的人，但她也迷失在叢山中了。

　　不見村落，沒有人蹤，找不到食物，甚至不見水影。有的只是參天古林，和獸跡隱隱的叢莽野草高與人齊，藤蘿密不透風，不辨方向，不知身在何處。

　　還好，她包裹中帶有兩頓乾糧，暫時不必為食物發愁。

　　白晝終於過去了，她不知到底越過了多少座山頭，反正早已看不見凌江河谷，也不見有平原地帶，她得找地方歇宿，信步而行希望找到山中的村落。

　　可是，她失望了，附近沒有田地，那來的小村？看看夜幕低垂，遠處傳來陣陣猿啼狼嗥，山狗的嚎叫聲淒切刺耳，她仍然找不到歇宿的地方。

　　「看來只好露宿一宵了。」她無可奈何地說。

　　她找到一株巨樹向上縱，在樹杈中坐好，掛上包裹佩劍，嘆口氣說：「無端惹起這場是非殺了三個人，明天恐怕很難捱過，附近數十里以內的大小賊夥與及村民，必定都在搜尋我的下落，耽誤了我的行程，真不值得。」

　　久久，倦上心頭，洶湧的心潮歸於平靜，她閉上秀目嘆道：「千里，你知道我為你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嗎？」

　　驀地，她朦朧中似乎聽到了數響隱約的鐘聲，不由一驚而起，心說：「附近有寺廟，寺廟附近必有人家。」

　　她並不怕露宿，但必須找到村落，找人問問去向。她仔細傾聽，鐘聲寂然。

　　「唔！先前似乎聽到鐘聲從北面來的，去找找看。」她想。

　　繞過一座山腳，樹隙中火光一閃即隱，她腳下一緊，進入一陣樹林。林前面是奇峰，峰下傳來了木魚聲。

　　「咦！果然有一座寺廟。」她興奮地自語。

　　聽鐘源，約在半里外。她在林下行走，不時可看到從樹隙中射來的燈光，那是寺院山門的長明燈。

　　正走是，鼻中突嗅到一陣腥味，她悚然而驚，倏然止步，心說：「是豹，我得小心了。」

　　她知道豹就伺伏在附近，可惜林下太黑，不易發現。

　　她必須以耐心來應付豹子不意的襲擊，而且她也知道這頭豹正在等候撲上的機會，她不能冒失地走動，走動便會引起豹子突然撲來，對付這種世間最快最迅捷的猛獸，一擊不中後果可怕。白天裏不要緊，晚間太危險了，大意不得。

　　她的手緩慢地緩慢地握住了劍靶，緩慢地緩慢地徐徐拔劍，慢得似乎連她自己也感覺不到劍在出鞘，站在原地絲紋不動，僅用目光和耳力搜尋豹子的蹤跡。

　　她失望了，不知豹子潛伏在何處，猜想也許就在身旁，也許在頭頂的樹上。總之，在未曾找出之前，她不敢冒險。

　　「篤篤篤篤……」木魚聲清楚地傳來，似乎隱約可聽到唸經的梵音。

　　她運功護體，力貫劍身，猛地將包裹向前一丟。

　　「噗」一聲響，包裹落地。

　　枝葉搖搖，左側方不足兩丈處的樹根下，一個黑影飛撲而來，捷逾電閃。

　　「嘿！」她沉叱，她立即飛退八尺。

　　腥風觸鼻，黑影掠過身側，她似乎可以看到豹子的森森巨齒，豹爪似乎掠過她的胸前擦襟而過。

　　「蓬」一聲大震，豹子摔倒在丈外，一陣可怕和翻滾和咆哮，令她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好大的豹。」她悚然地叫，餘悸猶在。

　　這頭豹足有六尺長，如被撲上那還了得？她在塞外所看到的祈連山土豹，俗稱猞猁猻，比起金錢大豹來，相差太遠了，難怪她吃驚。

　　她抬起包裹，展開輕功飛掠而走，先離開險境再說。

　　大豹瀕死的吼聲，驚醒了寺廟內的人，木魚聲不斷，但已可聽到開門聲。不等她接近，院門外有人叫：「施主受驚了，快進來」

　　不像是男人的口音，她心中一定，心說：「原來是尼庵，附近必定有人家。」

　　山門外的門燈下，站著一位中年女尼，手執拂塵含笑迎客，神色安詳，五官倒還清秀，用那雙有神的眼睛，不住向快步走來的她打量。

　　深更半夜男人是不便進入庵堂的，既然尼姑自動請客入庵，她也就不再客氣，將劍塞入包裹中，欠身為禮道：「打擾師父的清淨，弟子迷失在山中……」

　　「進來再說，本庵附近入暮即有虎豹出沒，施主剛才定是遇上猛獸了。」

　　「小可方便嗎？」

　　「出家人沒有什麼不方便的，何況施主也是女流。」

　　她吃了一驚，暗叫厲害。她扮成小村夫，臉上用了易容藥，變著嗓子說話，沿途沒有人著破她的身分，這位尼姑居然一眼就看出她的偽裝來，怎不令她吃驚？

　　她訕訕一笑，一面跨入院門一面說：「大師高明，我化裝易容，仍難逃過大師的法眼。」

　　中年尼姑跟人，掩上山門笑道：「貧尼從施主的嗓音與走動的神韻中，看出施主是女扮男裝的人而已，說不上高明。施主請至客室歇息，請隨貧尼來。」

　　「於禮弟子必須先參拜三寶……」

　　「不必了。」尼姑直率地拒絕，大逾常規。

　　「這……」

　　「敝師姐正在佛堂誦經，在她誦經時，不許任何人打擾她的清淨。」

　　姑娘只好向遠處的大殿頂禮參拜，方隨尼姑走向偏院。她看到神臺前跪著一個尼姑的背影，正在虔誠地誦經，她一個字也聽不懂。

　　在客室落坐，尼姑寶相莊嚴地說：「貧尼釋悟玄，敝師姐悟真。本庵叫清淨庵，護法檀樾是西山村的王員外。本庵僅有貧尼師姐妹兩人清修，施主休怪簡慢，一切茶水寢具皆自理。貧尼尚有未完功課，少陪了。齋堂後便是空著的禪房，施主自行安頓，貧尼告辭。」

　　「謝謝師父方便，弟子有事請教。」

　　「時候不早，有事明早再說。」

　　「師父……」

　　「請晚間留神些，不管外門有何動靜，施主幸勿外出探視，切記切記。」悟玄匆匆說完，帶上門出室而去。

　　姑娘疑雲大起，心說：「荒山古庵，也許別有異事哩！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少管閒事為妙吧。」

　　她取燈推開禪房門，一股霉氣觸鼻，顯然這間禪房久已無人居住。禪房甚小，一條長榻之外別無長物，床上擺了五個蒲團，可知往昔定有五名尼姑在此居住。她略加拂拭，將劍放在身旁，和衣往床上一躺，久久不能入睡，心潮洶湧，百感交集，前情往事紛至沓來。她的思路集中在沙千里身上，愛恨交加難以自己。

　　木魚聲不如何時停止了，除了秋蟲的鳴聲，萬籟俱寂。朦朧中，她聽到山門響起了拍門聲。清淨庵小得可憐，些小動靜便可聽得真切。她睡意全消好奇的念頭令她心動。

　　她聽到進來了不少人，人並不進大殿，傳來了耳熟的口音。

　　「是鎮天王來了。」她悚然地想。

　　她不假思索地下床帶了包裹，繫上劍，推窗一躍而出，竄入院角。

　　殿階上，站著悟真悟玄兩尼。階下，是鎮天王、馮忠、馮孝與八名大漢。悟真悟玄兩尼臉色不悅，態度頗不友好。

　　悟真年約半百，臉上有歲月刻劃下的皺紋，相貌清秀，薄嘴唇與下頷，表示她是個精明堅強很難相處的女人。一雙眼睛光熠熠，眼睛十分凌厲，冷冷地注視著挾了熟銅棍的鎮天王，以低沉清晰的嗓音說：「三更半夜，你敢帶了人前來搜尼庵，你目中還有天地菩薩？這裏是佛門清淨地，你們快走，免得菩薩罰你們。」

　　鎮天王怪眼連翻，怪叫道：「老尼姑，在下認為你是個有道行的人，所以規規矩矩叫門請你商量，你倒是神氣起來啦！告訴你，在下要搜，不管你是否同意，也不在乎你的菩薩是否有靈的。」

　　「周施主，你真要搜？」

　　「在下說一不二。」

　　「你膽子可真不小。」

　　「至少你這位早年的女煞星嚇不倒我鎮天王。」

　　悟真哼一聲，冷冷地說：「好吧，你試試看？最好你親自試試。」

　　鎮天王也哼一聲，舉步向上走，說：「有何不可？在下先從大殿搜起。」

　　階共七級，鎮天王剛登上第五級，悟真右手的挑塵一抖，吸引鎮天王的注意，左手的大袖猛地一揮，風雷聲乍起，罡風潛勁像山嶽般向下壓去。

　　鎮天王大吼一聲，一棍向上搗去，震出一朵棍花。

　　罡風虎虎，氣流激盪。鎮天王突然向下一挫，似是不勝負荷。

　　悟真踏下石階，拂塵一抖，搭住了熟銅棍，喝聲：「下去！」

　　鎮天王連棍摔倒，向下滾。

　　馮忠吃了一驚，拔出匕首向上搶。

　　悟玄冷笑一聲，截出用拂塵一指，叱道：「孽障！你還敢撒野？」

　　馮忠不由自主站住了，悟真退臺上階陰森森地說：「把他抬回去，十二個時辰之後，他方可回復正常。誰還再敢撒野，試試貧尼的冷焰掌，是否可以超度他歸西。」

　　鎮天王蜷縮在階下，冷得不住發抖，牙齒格格震動，像個大雪天被剝光衣褲的人，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兇焰全消，顫抖著叫：「兄弟們，抬……抬我走。」

　　馮忠收了匕首，退至階下恨聲叫：「悟真庵主，你準備了，華林山的弟兄，將會前來向你討公道的。」

　　悟真冷哼一聲，冷冷地說：「你告訴華林山主混世魔王，華林山至此將近百里，他如想帶人前來，最好多帶些。清淨庵貧尼要不要無所謂，天下甚大，貧尼何處不可修真？只要他敢來，貧尼早晚會以牙還牙毀了你們的山寨報復。哼！你們還不走？」

　　「在下把話傳到就是。」

　　「師妹，趕他們走。」悟真冷冷地說，入殿而去。

　　悟玄應喏一聲，臉色一沉，一步步下階。

　　馮忠舉手一揮，帶著人抬了鎮天王，急急撤走。

　　「別忘了把門帶上。」悟玄亮聲叫。

　　躲在院角偷看的雷秀萍。心中暗驚，聽她人說過外門毒功中，有一種相當可怕的玄陰冷焰掌功，今晚總算大開眼界了，鎮天王在五尺外被掌風所擊中，不但人倒地而且冷得發抖，這兩位尼姑大有來歷，鎮天王不是說她們是早年的女煞星嗎？看來也不是什麼安分人物。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早走為妙。她等悟玄走後，立即越牆而出，不管東南西北，溜之大吉。在山區中亂走，直至天將破曉方出了山區看到了平原。

　　遠遠的傳來了犬吠聲，她心中一寬，苦笑道：「前面有村落了，且歇歇再走。」

　　她找到一處荒草茂宿的曠野，放下包裹倒頭便睡。這一覺睡得好香甜，直至陽光照體，方將她驚醒。

　　下面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流，她洗漱畢，開始打量四周。四周是曠野與樹叢。遠山圍繞，似乎有點眼熟。視線被草木所阻，著不見村影。昨晚從前面傳來了犬吠聲，她不假思索地向前越野而走。

　　不久，看到田野了，秋收後的田野空蕩蕩地，田野的前面是一座小村，她找到一條小徑，急步向小村走近。

　　她從村北接近，吃了一驚，自語道：「老天，怎麼回來了？難怪先前那些遠山感到眼熟，原來走了一夜回頭路。」

　　她對這座小村不陌生，那是遇上馮忠兄弟後所經過的一座村莊，莊北路旁的茶水亭她一看便知，三人曾在亭中討茶水解渴呢？

　　她到了茶亭，茶桶中的茶水熱騰騰，她用竹製的茶構取茶飲用，忖道：「這裏距凌江口村尚有四里地，可能不是鎮天王的地盤，我何不進村買些食物充饑，順便打聽至大溈山的去路？馮賊的話不可靠，即使趕到雲峰山，恐怕千里已啟程前往大溈山去了，我何必多走冤枉？」

　　放下茶杓她向村中走，村太小，沿路有賣食物的店舖，在第一家農舍前，她向一名好奇地向她打量的小村童笑道：「小弟弟，這裏叫什麼村？」

　　村童畏生地向後退，怯怯地用濃重的鄉音說：「叫做中坑埠。」

　　「這是你的家嗎？」

　　「是的。」

　　「你爹媽在家嗎？」

　　「在。」

　　「請領我見見你的爹媽好不好？」

　　「不行，屋裏昨晚來了一個端公，不許別人進屋，好兇。」

　　端公，是指巫師，巫師平時不穿道袍，與老道有別。

　　「不要緊，我到你家中買頓飯充饑。」

　　「不行，端公正在喝酒。」

　　「端公不是你家請來的人？」

　　「不是，是昨晚過路的。」

　　正說間，大門拉開，出來了一個梳道髻佩劍的灰袍人，紅光滿臉，顯然酒足飯正要動身，一雙中年村夫畢恭畢敬地送客，臉上餘悸猶在。

　　灰袍人一眼便緊盯著姑娘，嘿嘿怪笑問：「好小子，你在打聽貧道的底細嗎？」

　　姑娘不願生事，笑道：「在下是過路的，想買一些食物充饑。」

　　「好小子，貧道從不信巧合二字。」

　　「你的意思是……」

　　「你定是上高縣吳家的爪牙。」

　　「你說什麼？」

　　「我說貧道要斬草除根。」

　　「老道……」

　　老道不聽解釋，一聲狂笑疾衝而上，「饑鷹搏兔」兜頭便抓。

　　老道比姑娘高一個頭，那將她放在眼下，這一抓抓壞了，姑娘摸不清老道的來路，還以為是鎮天王的爪牙呢？對方先下手為強，她自然不肯示弱，左手「橫架金樑」切入架住了來爪，右拳來一記「毒龍出洞」。

　　快！快得令人眼花，目空一切的老道做夢也法料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夫，有如許高明的快速身手，「噗」一聲響，小腹便挨了一記沉重的一擊。

　　接著，第二拳著落，著肉點向上側方移，擊中左肋如中敗革。

　　「哎唷！」老道狂叫，向後退。

　　姑娘腳一鉤，然後側移八尺，冷笑道：「老道，你未免太囂張了些。」

　　老道仰面便倒，奮身一滾火速爬起，臉色轉青，一手掩住被打處，一手拔劍並含糊地叫：「好小子，宰了……」

　　姑娘見他拔劍，不再客氣，晃身一閃即至，捷逾電閃，近身一腳疾飛。

　　「噗」一聲響，老道拔出一半的的劍脫鞘飛出丈外。

　　姑娘已迫近，一掌反劈老道的右脅。

　　老道也相當了得，手被踢劍脫手而飛，便知遇上勁敵，酒意全被嚇跑了，左手反擊，來一記泰山壓頂，居然十分迅疾，用上了兩敗俱傷的打法，不進招而出手進擊，這一掌姑娘如果不撤招閃避，彼此皆佔不了便宜。

　　「噗！啪！」暴響同起，雙方皆未避招，掌勁落實。

　　姑娘的一掌砍在老道的右脅，她的頂門未被老道拍中，掌落在她的右肩上，她向下一挫，可知肩上承受了相當沉重的打擊力。

　　老道卻嗯了一聲，踉蹌暴起。退出丈外，上體下俯，「哇啦啦」吐出不少酒肉，酸臭味四溢。

　　姑娘像出柙之虎，聳聳肩發出一聲冷笑，一縱而上。

　　老道像洩了氣的皮球，兇焰盡消，按住被打處恐懼地急叫：「算了算了，貧道認……認栽。」

　　村南出現十餘個人影，有人大叫道：「休教他們走了，快上！」

　　姑娘一驚，以為鎮天王的人追來了，捨了老道向北撒腿便跑，奔出了村口。

　　老道一驚，一手掩住右肋，拾起了劍，出向北撒腿狂奔。

　　姑娘出了村口，扭頭叫：「老道，你再跟來，在下要你的命。」

　　老道的腳程慢，一面奔跑一面喘息著叫：「這一帶強盜多，貧道不逃豈不等死？追的人在南我只能向北逃。」

　　「聽你的口氣倒不像是沖在下而來的人。」

　　「見你的大頭鬼，貧道並不認識你。」

　　「那邊人……」

　　「貧道也不認識。」

　　「那你為何逃走？」

　　「你又為何逃走？」

　　「你少廢話。」姑娘緩下腳步說。

　　老道臉色泛青，一面奔跑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你打傷了貧道的內腑，如果貧道落在他們手中，碧落宮人的不會放過你的。」

　　姑娘吃了一驚，也心中大喜，驚喜交集地問：「你是大溈山碧落宮的老道？」

　　「正確地說，碧落宮並不在大溈山西南的白雲峰。」

　　「你是……」

　　「貧道昊風。」

　　「咦！你是極樂散人？」

　　「誰不知道是極樂散人？」

　　「你認識幻劍神花沙公子嗎？」

　　「不認識，聞名而已。」

　　「他……」

　　「聽說他要到碧落宮請家師出山。」

　　「在下是沙公子的朋友。」

　　「什麼？你是他的朋友，竟打起貧道來了？」

　　「可是道長先動手的，而且在下並不認識道長。」

　　「你打得好……」

　　「糟！前面有帶兵刃的人。」姑娘向前一指說。

　　凌江口村方向，遠遠地奔來十餘名操槍提刀的黑衣人，前面的人很像馮忠兄弟。極樂散人心中一慌，說：「可能是姓吳的將消息傳到前面去了。」

　　「道長與那姓吳的……」

　　「小樑子而已，貧道昨天玩了他的大閨女。」

　　「你……」

　　「快，抄小道，跟我來，先躲上一躲，等貧道那兩位朋友趕來，便不怕他們了。」

　　兩人奔至一座樹林，老道領先離開小徑向西跑，不久奔入的蘆葦中。

　　老道喘氣如牛，半躺在蘆葦中，渾身大汗，臉色死灰，久久方回過氣來，說：「你是沙公子的朋友，而且貧道是被你打傷的，你得負責替我阻擋他們。你比貧道了得，殺光他們也毫無困難，如果我不被你打傷，宰了他們不費吹灰之力。」

　　姑娘也想擺脫馮忠兄弟，同時想利用極樂散人帶路至大溈山，因此正中下懷，說：「你放心他們不來便罷，來了在下自會負責你的安全。」

　　老道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陰陰一笑，眼中湧起了奇異的光芒，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豹，接著閉上眼說：「希望他們沒發現咱們的蹤跡，躲一躲再說。」

　　「這裏是絕路，後面是凌江……」

　　「萬一他們找來了，咱們跳水逃過河便安全了。」

　　「跳水！我不幹，打發一二十個人，在下諒可應付。」

　　「那就好。」老道陰笑著說。

　　許久，不見有人追來，老道看了看日色，說：「你姓什麼？要往何處？」

　　「敝姓雷，要去找沙公子。」

　　「妙極了，沙公子目下可能已到了碧落宮與家師會面啦！咱們到路上看看，貧道的兩位朋友快來了，他們叫北固雙奇，在江湖名氣不小呢，走！去接他們。」

　　一張小竹筏，將四人送過江。

　　極樂散人行走不便，由北固雙奇扶持而行。過了江走了十餘里，離開了凌江河谷，開始進入山區。極樂散人常在這一帶行走，道路熟，只是受傷不良於行。因此行程甚慢，預計兩天之後，方可到達碧落宮。

　　姑娘自居晚輩，走在最後。極樂散人在同伴的扶持下趕路，不時扭頭用怪異的眼神問姑娘窺伺打量。

　　北固雙奇聽極樂散人說是被姑娘打傷的，又聽說姑娘是沙千里的朋友，也就不敢托大，對姑娘保持友好，不時與姑娘談論近來的江湖動靜。

　　極樂散人絕口不提火焚瑤芳院的事，因此姑娘不知他是從瑤芳院逃出的人。北固雙奇因顏面攸關，自然也不願提起這丟人的事。

　　極樂散人對被人追逐的事不願解釋，走了五六里，雙奇的老二田敬宗不時向後面張望，神情顯得有點困惑。

　　老道漸漸發覺田敬宗的可疑神色，問道：「田施主，你怎麼老向後面張望？似乎有點神不守舍哩！

　　「在下似乎發覺後面有跟蹤，可是又並無發現，怪事。」田敬宗困惑地說。

　　「你看到什麼了？兄弟。」老大申開山瞪大著三角眼問。

　　「像是有人。」

　　「見鬼，這一帶絕對不會的孤身有人行走，你沒看花了眼吧？」老道肯定地說。

　　「在下確是無意看到兩個怪人影。」

　　「恐怕施主眼花了，眼睛有時也靠不住的。」

　　「就算是眼花，但為何會兩次眼花？在下確是看到了兩次，信不信由你，會不會是吳家的人追下來了？」

　　「哈哈！吳家的人即使膽大包天，也不敢追到此地來。不是貧道誇口，如果貧道不曾受傷，那些追來的一二十個人，還不夠做貧道的下酒菜。」

　　「快走吧，不要疑神疑鬼了。」老大申開山催促著說，淡淡一笑又加上兩句道：「兩個人不成氣候，叫他們來好了。」

　　近午時分，已經進入原始森林這天蔽日的山區，樵徑早已不見了，人跡早絕。極樂散人以山定向，徐徐西行。不久，找到了一條湍急的小溪，開始循溪上行披荊斬棘而走，頗為辛苦。極樂散人扶著申開山手臂，一面走一面說：「咱們在前面山腳歇息進食。這一帶有猛獸出沒，大家留神些。」

　　「有些什麼猛獸？」申開山信口問。

　　「豺狼虎豹熊蟒，樣樣俱全。」

　　姑娘取出劍佩上，老道笑道：「雷施主，鬥猛獸用劍是不行的。同時，林深草茂，劍不能佩只能繫，以免絆掛礙手礙腳呢？」

　　「道長怎樣鬥猛獸？」她信口問。

　　「靠暗器和快速閃避的身手。」

　　「可惜我沒帶暗器。」

　　「咱們有四個人，倒也無妨。這兒小獸甚多！猛獸不愁無食，通常不會向人襲擊，唯一討厭的是豹子，施主最好別走在後面。」

　　「小兄弟在前好了。」田敬宗客氣地說。他認為姑娘身材矮小，氣力不夠，鬥猛獸未免太危險，所以好意叫她走在前面。

　　姑娘淡淡一笑，不介意地說：「不要緊，一兩頭豹子大白天在下尚可應付。」

　　不久，到了山腳下，老道向左面的山崖下一指，說：「崖下架有三腳灶，這是大華山八大王的眼線，進出瑞昌的歇腳站。田施主請去收集枯枝，勞駕申施主去獵些小獸來充饑。」

　　田敬宗應喏一聲，先奔向山崖。申開山放開手，笑道：「獵獸在下外行，臨饑獵食，豈不荒唐？」

　　老道向溪上游一指，說：「上行百十丈，那兒有兩處堿水潭，悄然接近，可望獵到一兩頭鹿呢？」

　　「好，我去碰碰運氣。」申開山一面說，一面向上走。

　　老道問姑娘招手，愁眉苦臉地說道：「勞駕施主挽貧道一把。」

　　姑娘毫無戒心地走進近，伸手相挽笑道：「在下抱歉，不該出手太重……」

　　話未完，脈門被老道一把扣住了。

　　「哈哈哈哈……」老道狂笑。

　　她吃了一驚，但已來不及運功抗拒，全力收手一掙，左掌劈出反擊。

　　可是，一切都嫌晚了，極樂散人手腕一扭，擒住了她，右手一指頭制住了她的七坎穴，手一振，將她摔倒在地。

　　到了崖下的田敬宗吃了一驚，訝然問道：「老道，你怎麼啦？」

　　老道呵呵怪笑，說：「這傢伙是母的，用了易容藥，貧道總算將她弄倒了，這叫伏手到擒來，勞駕，將她先弄到崖下再說。」

　　田敬宗走近，臉色憂色，遲疑地說：「即使她是女的，但她是沙公子的朋友，你把她……」

　　「田施主，不必擔心，咱們碧落宮的人，只有利害攸關，不論是朋友。沙千里去找家師，要請家師出山助他創建什麼神花幫，家師是否答應是未知之數，是不是朋友，目下未免言之過早了呢！」

　　「但……道長可知日後的後果嗎？」

　　「哈哈！只要你雙奇不說出去，誰知道今天的事？」

　　「道長打算……」

　　「你知道貧道一夕無女不歡，今晚夜宿荒山，沒有女人陪伴，怎成？天送一美嬌娃上門而不要，豈不太傻？」

　　「道長尚請三思……」

　　「放心啦！今晚咱們三人快活快活，四周杳無人煙，神不知鬼不覺，只要兩位守口如瓶，保證永無後患。先將她弄乾淨手腳，我保證她是個未經人道的美嬌娃。」

　　「沙公子……」

　　「沙公子有的是女人，別替他擔心。」

　　兩人在姑娘的包裹內，找到除去易容的香油瓶，將她按去溪中一陣洗刷露出了廬山真面目。老道更是可惡，替她脫衣驗明正身。

　　姑娘急怒交加，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羞得幾乎要嚼舌自殺。但她不願輕易而死，她得找機會脫身。

　　田敬宗將她攔在崖下，盯著她幾乎裸露的酥胸發呆。

　　凡是與逍遙山蘭谷瑤芳院有來往的人，必是些好色之徒，北固雙奇自不例外，只不過沒有老道那麼喜好而已。他看到光天化日下的酥胸，怎能不怦然心動？

　　姑娘穴道被制，渾身發軟動彈不得，欲哭無淚，她也不願哭。一個個性堅強的女人，受到羞辱，很少以啼哭作為反抗的手段，她一咬牙，向田敬宗說：「沙公子知道我跟蹤找他，而且知道我易容，閣下日後絕對脫不了身，閣下何不三思？」

　　極樂散人在敲火石生火，大笑道：「小女人，大羅天仙也算不出你落在咱們手中了，沙千里憑什麼找我們？哈哈！你給我了死了這條心吧！」

　　「昨晚我與鎮天王衝突，他們知道我的行蹤。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沙公子定可在中坑埠查出線索，你們誰也脫不了身。田前輩，你忍心讓北固山的雙奇莊為了你一時快活而毀於一旦嗎？」

　　「住口！」老道怒聲叫。

　　姑娘知道有顧忌，抓住機會說：「沙公子雄材大略，父是英雄兒好漢，創神花幫志在雄霸天下，他的女友被人所害，豈肯甘心？我已沿途留下讓他追查的線索，你們逃不出他的偵查網。老道亡命之徒，兩位怎可以亡命自居？前輩……」

　　老道奔近怒叫道：「賊女人你想挑撥離間，貧道剝光了你，看你還說不說？」

　　他剛俯身去拉姑娘的衣衫，田敬宗伸手急攔，叫道：「道長住手！」

第三十五章　雜毛老道

　　「你怎麼啦？被她說動了嗎？」老道問，神色不悅。

　　「她的話似有道理，昊風道長，咱們此舉是否划算？」

　　「鬼話！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姑娘抓住機會，叫道：「你不要碧落宮老巢，也想毀雙奇莊？似未免太狠了，是何居心，難道北固雙奇兩位老前輩與你有不解之仇，存心拖他們下水。」

　　「算了吧，道長，咱們不能對不起沙公子。」田敬宗大聲說。

　　「田施主，你怕事，置身事外好了。」

　　「說得倒容易，你……」

　　老道大袖一拂，不耐地叫：「讓開，少廢話。」

　　田敬宗勃然大怒，厲聲道：「老道，你說話要客氣些。」

　　「你……」

　　「你休想動這丫頭一毫一髮。」田敬宗一字一吐地說，聲色俱厲。

　　老道反而兇陷盡消，轉怒為笑道：「好，好，聽你的，你打算怎辦？」

　　「在下兄弟送她回程，不隨閣下到碧落宮了。」

　　老道轉身回到灶旁，坐下生火笑道：「悉從尊便，貧道不再過問，你我交情不薄，為了一個女人傷了和氣殊不值得。哈哈！倒也！倒也……」

　　「蓬」一聲響，田敬宗無緣無故摔倒在地。

　　姑娘剛發覺有異香入鼻，來不及轉念，便突然失去了知覺。

　　驀地，遠處傳來了申開山的叫聲：「道長，是什麼東西倒了？」

　　老道火速將兩人拖至崖側方，往草中一伏。

　　申開山扛著一頭小黃鹿，分枝撥草大踏步而來。老道等他經過潛伏處，悄然站起右手疾揚，寒光芒一閃，一枚大型的透風鏢化虹而飛，無情地貫入申開山的命門穴要害，相距不足一丈，毫無防備的申開山難逃大劫。

　　申開山只叫出一聲「嗯」，身形在頓再向前衝，扔掉黃鹿重重地衝倒在草叢中，身軀可怕地顫抖，吃力地翻過身來，看到站在身旁向他冷笑的極樂散人。

　　「你……你怎……怎麼暗……暗算我？」他痛苦的大叫。

　　「這得怪你那位田老二。」老道陰森猙獰笑道說：「他不肯與貧道合作。」

　　「你……」

　　「你不必多問了，做個糊塗鬼豈不甚好？」

　　「我……我死不甘心，我雙……雙奇……一直是你的好……好朋友，你為……為何……？」

　　「你早該知道，貧道只重利害，不講友情，一切皆為自己著想行算的人。」

　　「但……但你也用……用不著下……下毒手……」

　　「量小非君，無毒不丈夫。閣下，你認命吧。你這人生命力極頑強，鏢中要害依然撐得住這許久，貧道只好助你一臂之力，送你一程慈悲你了。」

　　老道冷冷地說完，一腳踏在申開山的小腹上。申開山猛烈地掙扎片刻，終於四肢漸僵，氣息漸絕，最後吁出最後一口氣，嗚呼哀哉。

　　老道拖起小黃鹿，走向崖下，一面自語道：「什麼友情，什麼道義？只有重視友情道義的傻瓜死得最快，像我這種人方活得命長。」

　　他丟下黃鹿，拖回昏迷的田敬宗，冷笑道：「閣下，即使你兩人肯答應合作，貧道仍會殺你們滅口的，我不相信你兩人日後不至於出賣我，走漏一絲口風，沙千里怎肯與我善了？一天半的山路，貧道仍需利用你助我一臂之力趕路，因此讓你多活一天半天，你認命吧！」

　　他又拖回雷姑娘，取解藥將姑娘弄醒，制了姑娘的雙手輕穴，方解了七坎的要害穴道，坐在一旁等待姑娘完會清醒。

　　一個花叢老手，絕不去表現出急色的猴急相，極樂散人就是這種人，對半裸的姑娘冷冷地注視，毫不激動，表情輕鬆。

　　姑娘終於清醒了，雙手不聽指揮，她惶急地挺身坐起，便知道七坎穴已解，而雙手顯然已受到禁制，不由心急如焚，暗叫大事不妙。

　　首先，她看到得意而冷然注視自己的老道。其次她看到躺在身旁如僵屍的田敬宗。

　　「這賊老道好狠。」她絕望地想。

　　老道呵呵怪笑，將百寶囊在地上攤開，說：「貧道不問你的來歷，只要知道你是貨真價實的女人便夠了。」

　　她長嘆一聲，改變態度說：「我已落在你手中，只好任你擺佈了。」

　　「哈哈！你的話十分動聽呢？」老道獰笑著說。

　　「不是動聽，而是事實。俗語說，好死不如惡活。本來我就是個孤苦零丁的人，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只要有一個依託，還有什麼奢求呢？道長……」

　　「哈哈哈哈……」老道發出一陣狂笑，笑完說：「小女人，碧落宮三十年來，前前後後進進出出的女人，至少也有五千之數，貧道那一種女人沒見過？自三貞九烈至不值一文，人盡可夫的女人，可說無不俱備，像你這種個性剛烈，而又感覺豐富，外表冷靜，內心熱情似火的女人，貧道見過多矣！你身處危境，依然能沉著應付，內心懷有強烈的求生慾望，但事急必定抱有玉碎的念頭，瞧，我已從你的目光中，看出刻毒無比的強烈報復怨恨，你在找機會死中求生。哈哈！你枉費心機了，小女人。你這是班門弄斧，孔老夫子面前賣文。」

　　他將百寶囊打開，取出三個藥瓶，說：「你聽清了，論姿色，你在碧落宮中，不容氣的說，只能算中上人才，可取之處不多，比你艷美比你豐滿的人間尤物多的是。貧道認為你是否能活，一是在你的態度，二是看你的造化。態度好，肯與貧道合作，貧道帶你回碧落宮享福，你可以等候復仇的機會，只怕你到碧落宮之後，再也不想離開，不但忘了沙千里，也甘心情願在宮中尋歡作樂，那兒的確是人間仙境。如果你不肯合作，貧道今晚給你吞下一顆雪蓮煉製的雲雨大還丹，明天，你就……貧道不用多說，一個處女服了這種丹，其可怕的程度不堪想像。你好好歇息，好好思量，貧道先弄醒這位仁兄弄食物，下午還得趕路呢？」

　　姑娘心中一陣冷，暗叫完了，假使在今晚前脫不了身，她除了死已別無他望，她把心一橫顧不了羞恥，笑道：「螻蟻尚且貪生，人怎不畏死？我答應你追隨你，可否能解了我的穴道……」

　　「小女人，休想。」

　　「替我掩上胸襟，不算要求過分吧？」

　　「你急，我可不急，脫光了豈不更好？」

　　「我既然是你的人，胴體被雙奇看到，你不在乎？」

　　「雙奇是快死的人，讓他看好了。」老道一面說，一面在田敬宗的氣門穴拍了一掌，撥下髮結的發針，向氣門穴上一插，然後取藥塞入田敬宗的口中。

　　不遠處的林木深處，兩雙犀利的眼睛，不轉瞬地注視著崖下的動靜。

　　田敬宗像個大病初癒的人，虛弱的坐起，惶然四顧，渾身都在戰慄。

　　老道嘿嘿笑，說：「田施主，你完全清醒了，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嗎？」

　　「你用了迷香計算在下。」田敬宗恨恨地說。

　　「不錯。」老道得意洋洋的說。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這……」

　　「你如敢口出不遜，貧道要你好看。」老道兇狠地說。

　　田敬宗掙扎著站起，一手掩住氣門，臉色大變，切齒叫：「畜生！你破了我的氣門，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話未完，老道兇狠的搶到，「噗噗」兩聲悶響，兩拳頭把田敬宗擊倒在地，一腳踏住厲聲道：「再罵半個字，貧道打掉你滿口牙齒。」

　　田敬宗氣門雖破，氣功已散，但基本體力仍在，忍痛咬牙奮全力一滾，便脫出老道的腳下。

　　老道內腑受傷，剛才那兩拳已牽動傷處，這時單足用勁，下盤早虛，未料到田敬宗發狠反擊，立腳不牢仰面便倒。

　　真妙，恰好倒在姑娘腳下。

　　田敬宗明知已到了生死關頭，兇性大發，下定了拼死的決心，人末站起，雙手緊握用盡餘力乘轉身的剎那間大吼一聲，橫擊在老道的肚腹上。

　　這瞬間，雙手被制的姑娘已經站起，照老道的右脅下狠狠地跺了一腳。

　　老道一掌劈在姑娘的右脛上，力道仍然夠分量，同時也一腳蹬中田敬宗的腹部。

　　三人都倒了，三敗俱傷。

　　田敬宗蜷曲成團，臉色慘白痛苦的呻吟。

　　姑娘總算能站起，但右腳已不靈光。

　　老道痛得大汗如雨，但仍然發手掩肋，強忍徹骨奇痛挺身坐起，拔出了劍，臉色加厲鬼，指著姑娘厲聲叫：「小娼婦，你敢乘人之危，貧道先好好治你。」

　　聲落，他已經爬起，忍痛一步步向姑娘接近。

　　姑娘右腳受傷，雙手被制，而且站在崖內側，想利用一條腿逃走，也衝不過老道的劍及範圍，像一頭負傷頑抗的病虎，一跳一跳的向後退，退至崖下後路已絕。

　　老道一步步挪進，傴僂著身子，劍伸出不住抖動，口中發出可怕的獸性咆哮。

　　驀地，姑娘絕望的眸子重新煥發出希望之光。

　　「貧道要剝光你，捋盡你的元陰。」老道切齒叫，劍尖近身了。

　　兩個灰影站在老道身後，是悟真悟玄兩尼。

　　悟真老眼中神光四射，徐徐伸出拂塵，輕輕搭上了老道的右肩。

　　老道的身軀突然下沉，雙膝一輕，「哎」一聲驚叫，手一輕失手丟劍，向下一挫，矮半截直挺地跪倒。

　　「孽障！貧尼只好開戒了，善哉！」悟真神情肅穆地說。

　　「大師千萬不可殺他。」姑娘急叫。

　　「你要自行處治他嗎？」

　　「不，弟子要他帶路到碧落宮。」

　　「那不是送他返家嗎？」

　　「弟子有朋友碧落宮作客。」

　　「貴友是沙千里嗎？」

　　「是的，他是白道名宿擎天手沙老英雄的公子。」

　　悟真冷笑一聲，冷冷地說：「三天前沙千里曾過凌江口村與華林山賊的眼線，混世魔王的代表尚未獲得回音，但可料知的是，混世魔王不想受人驅策，寧為雞口，毋為牛後，他一山之主十分愜意，怎會受沙千里的羈絆？沙千里的為人，貧尼有四個字斷論。」

　　「大師……」

　　「無恥梟雄。」

　　「大師怎可血口噴人？」

　　悟真冷哼一聲，一字一吐地說：「貧尼未出家之前，號稱女煞星，十年前方看破世情，明辨是非放下屠刀，你，貧尼以為你是向沙千里尋仇，因此受到鎮天王的追捕，所以暗中加以呵護，沒料到你卻是沙千里的人，良可慨嘆。你已沉溺情海不克自拔，貧尼一生行事也從不強人所難，你掌握了自己的一生幸福與痛苦，別人愛莫能助，助來助去反而結冤仇。我只能告訴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裏沒有貧尼的事了，好自為之，貧尼走了，一切全在你自己。阿彌陀佛！」說完，一聲佛號，兩尼揚長而去。

　　姑娘一腳踢在老道的氣門上，老道撲地便倒。

　　田敬宗已經興奮得忘了痛楚，挺起身叫：「斃了這喪天良的惡賊，永除後患。」

　　姑娘一腳過猛，也坐倒在地，忍痛用腳挾起了長劍。

　　老道滾出八尺外，大叫道：「殺了我，你們也將迷失在深山中，氣門已破身受重傷，必將餵了獸口。」

　　「我的氣門可沒破。」姑娘恨聲叫。

　　「但你雙手被制遇上了猛獸也無生理。」

　　「你如不替我解了雙手的軟穴，我剮了你。」

　　「我受傷太重，無法解穴。氣門又被你制了，除非……」

　　「你說吧。」

　　「除非等到八大王的信差經過，方可有希望。」

　　姑娘跳近，用口咬住劍靶，劍尖前伸，含糊地說：「你解不了穴，必須死。」

　　田敬宗搖搖晃晃地走近，叫道：「雷姑娘，劍給我，我來好好治他。等會兒申兄獵食返回，他定可替姑娘解穴。」

　　他取過姑娘的劍，老道叫：「申開山已經死了，你們殺了我，也是死路一條。你們不會愚蠢得殺了我的，因為你們需要貧道帶路。」

　　田敬宗嘿嘿笑，咬牙切齒地說：「你少做夢，你以為我這老江湖會出不去嗎？咱們只走半天路，一直轉折向西北行，別說途沒有路徑，披荊斬棘留下的蹤跡，即使看準方向由東南行，多走三兩天必可出山。十天半月不至於變天，田某可以利用日色分辨方向。你這無恥的狗！看我活剮你一萬劍，不然此恨難消。」

　　「你能分辨方向，但不能抵抗猛獸……」

　　「多你一個半死的人，也不能抵抗猛獸，留你何用。」

　　「這位姑娘卻要到碧落宮。」

　　「那是她的事，經過這場風險，她不會去自投落網了。」

　　「正相反，她會去的，沙千里在碧落宮等她。」

　　「我可不管……」

　　「她的雙腳真力仍在，你問問她肯讓你殺我？」

　　田敬宗不再多說，一聲怒吼，一劍砍向老道的左腳。

　　姑娘一跳即至，一腳將劍踢偏，叫道：「前輩住手，晚輩要這惡賊解穴並帶路。」

　　田敬宗用不上勁，無法相抗，急叫道：「你還想到碧落宮送死？你受的罪還不夠嗎？」

　　「有人追蹤沙公子，我必須找到他通風報信，不得不去。」

　　「你……」

　　「上刀山下油鍋，我非去不可。」

　　「你永遠到不了碧落宮。姑娘，他反抗已力不從心，怎能替你解穴？」

　　「他解不了穴，再殺了他並不為晚。」

　　「貧道無能為力。」老道冷冷地說。

　　姑娘一咬牙，叫：「田前輩，人交給你了。」

　　田敬宗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老道心膽俱裂，狂道：「雷姑娘，解了貧道的氣門穴，貧道盡力一試。」

　　田敬宗冷笑一聲，說：「在下要轉回去，可不願老道活。」

　　「田前輩……」姑娘急叫。

　　田敬宗重新舉起劍，厲聲說：「他帶你到碧落宮。我呢？我可要轉回去，不殺他我如果死在路上，九泉下亦難瞑目，他非死不可。」

　　「我願送前輩平安離開山區。」姑娘肅容道。

　　「真的？」田敬宗欣然問。

　　「絕無虛假。」

　　「好，在下信任你。」

　　姑娘心中一定，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說：「我踢開他的穴道在他行功運氣時，前輩可在後面用劍向他的命門。他如果解不開穴道，或者意圖反抗，殺了他。妖道，你最好不要冒險。」

　　「在下理會得。」

　　不久，田敬宗乘老道全力掌震開娘的雙手被制穴道的時光，為自己打算，愈想愈恨。他的氣門已被老道用髮簪刺破，復原無望，在十天半月如果找不到醫道神通，對傷科造詣超凡的武林名醫，這輩子就算完了。而這種名醫在武林中，寥寥無幾屈指可數。

　　據他所知，江西絕對找不到這種人，必須到湖廣岳麓山百莊找福慧雙仙，或者至武當山找武當元老。即使他敢去找，時限上也不許他去找了。

　　他恨上心頭，一聲厲喝，將劍送出。

　　說巧真巧，老道剛震開姑娘的左手穴道，力已用盡，人向前一仆。

　　「嗤」一聲響，劍刺被背衣。

　　姑娘雙手穴道已開，但短時間內用不上勁。她已從田敬宗的神色中看出了危機，百忙中恰好在老道印出最後一掌時，伸腳將老道向側撥掃。

　　劍失了準頭，刺入老道的背脊略為左偏，皮破肉開，痛得老道失聲狂叫。

　　姑娘徐徐地活動手臂，不悅地問：「田前輩，你是怎麼回事？」

　　「他毀了我，殺了我大哥，我必須殺他。」田敬宗咬牙切齒的說。

　　「田前輩，冤仇宜解不宜結……」

　　「你這些話說得多輕鬆？你知道親痛仇快的意義嗎？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你為了自己的事，當然說出這種話來，易地而處，你又該如何？」

　　「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好吧，在下這次放了他，你送我下山好了。」田敬宗無可奈何的說。

　　老道摸清了姑娘的心意，冷笑道：「要走就到碧落宮，貧道絕不送他出山。」

　　田敬宗不理他，向姑娘問：「你不會食言吧？」

　　「當然。」姑娘不假思索地答。

　　「那就走。」

　　「好，極樂散人，站起來。」

　　極樂散人反而往地下一躺，冷冷地說：「你要送他，請便，我在此等候你回來上路。」

　　「什麼？你不走？」姑娘沉聲道。

　　「殺了我也不走。」老道頑強地說。

　　「你真想死？」

　　「當然不想死，但送他下山，沿途碰上猛獸，同樣是死。往西沒有猛獸，反正是死，死在何處貧道不在乎，要殺你動手好了，我是不向東走的了。」老道有恃無恐地說，料定姑娘不會殺了他。

　　姑娘火起，扔劍惡狠狠地說：「你既然迫我動手，我只好……」

　　老道嘿嘿地笑，搶著道：「你不想見沙千里，儘管下手好了。送他下山，不回要耽擱兩天，而且回程時貧道的傷勢必然惡化，十天半月也許還到不了碧落宮。沙千里是否肯在家師中多留一天你是料定的？」

　　姑娘心中一震，老道的話去中了她的要害，不由心中為難。她要見沙千里的心念極為迫切，恨不得插上翅飛往碧落宮，老道這麼一說，她確是心焦的，劍無力地垂下，臉上青一則陣白一陣，不敢接觸田敬宗的眼神。

　　田敬宗已猜出不對，迫進兩步厲聲問：「雷姑娘，你到底有何打算？」

　　「我……」

　　「你甘願受他的威脅？」

　　「田前輩……」

　　「別忘了在下兄弟因你而受的苦受難的，更別忘了在下救了你的性命……」

　　「田前輩，別說了。」

　　「說你的打算，在下聽你一句話。」

　　老道嘿嘿笑，說：「姓田的，你還不挾尾巴滾？沒有人會送你的，少做清秋大夢。」

　　「你說吧！」田敬宗向姑娘大叫。

　　「不要迫我。」姑娘痛苦地叫。

　　田敬宗已知道絕望，奔向地下的老道。

　　姑娘心中一急，伸手急拉，硬是將田敬宗拉回叫：「田前輩……」

　　田敬宗狂怒之下，反手就是一掌，姑娘心中有愧，也沒料到田敬宗敢打她，「啪」一聲響，挨了一記耳光。

　　田敬宗感到掌心欲裂，知道自己功力全失，與常人並無不同，甚至比常人還糟，無法爭強鬥勝，再動手只有取其辱，他站穩身形，切齒地罵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我北固雙奇雖則不是什麼好人，而且也是個好色之徒，但盜亦有道，咱們兄弟還不至於分開走，因為咱們不願跟著沿途糟蹋女人。今天也為了拒絕老道糟蹋你，卻落得如此下場，真是老天爺瞎了眼，我好恨。賊女人，你會受到報應的，除非我田敬宗死了，只要有一口氣，我會報復，我會窮畢生精力，報此不共戴天之仇。」

　　說完，抓起自己的兵刃，咬牙切齒的搖搖晃晃地走了。

　　「雷姑娘，宰了他，永除後患。」老道爬起來大叫。

　　「啪」一聲響，姑娘一掌將老道擊倒在地，厲聲叫：「快給我弄食物，吃飽了好趕路。」

　　老道撫著被打腫了的左頰，嘿嘿的怪笑道：「好，好，雷姑娘，你並未完全取得優勢。」

　　「咱們走著瞧好了。」姑娘冷冷地說。

　　「不錯，走著瞧，誰活得長久，誰才是勝利者。」老道一面說，一面舉步。

　　到了死黃鹿旁，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百寶囊上，乘姑娘眺望田敬宗的背影發呆的剎間，猛地仆倒急抓百寶囊。

　　可是，慢了一步，百寶囊被姑娘躍來踏住了，另一腳踏住他伸出的手背，冷森森的劍身，擋住在他鼻尖前。

　　「哎……」他狂叫，急拔出被踏住的手。

　　姑娘抬起百寶囊，取出所有的瓶袋雜物，向四面擲散，接著搜光了一切零碎的扔掉。

　　又陰森森地說：「把左手伸出來，砍掉你一個指頭示儆，下次可沒有這般便宜了。」

　　「你……」

　　「不伸出手來，五個指頭全給你砍掉。」

　　※※※

　　同一期間，林華偕同杜安華兄妹，正僕僕風塵的通過了上高城，向新昌急趕。當他們到達中坑埠時，村民仍在談論一早所發生的事。

　　他們找到了仍在搜尋老道下落的上高吳家子弟，一問之下，便知是從瑤芳院放火逃走了極樂散人在此鬧事。他們向吳家子弟求助，希望吳家找一位熟悉大溈山的嚮導。

　　上高吳家昨晚傷了一位大閨女，恨重如山。聽說他們要去找老道算賬，大喜過望，找來了一位身材強壯拳腳甚佳的子弟。名叫吳勇，在凌江口準備入山的物品。帶了兩天乾糧，次日一早便過河趕路。

　　姑娘押著老道趕路，老道雖然早些趕到，以便到八天王的嘍囉求救，可是傷勢不輕，想趕也力不從心。離開山崖移動身，只走了二十餘里天便黑了。

　　姑娘深懷戒心，晚上將老道綁上手腳，縛在樹上過夜，以免老道搗鬼。

　　※※※

　　吳勇熟悉這條路，帶著林華三男女翻山越嶺，巳牌初便接近了歇腳的山崖。

　　眾人在密林中溪溯上行，走在最後的林華突然低叫：「且慢，我聽到了呻吟聲。」

　　眾人聞聲止步，淑華姑娘傾聽片刻，說：「大哥，沒聽到聲息嘛。」

　　林華向右邊一指，說：「確是從那一面傳下來的，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淑華自告奮勇地說。

　　林華撥草急走，走了數十步高叫道：「誰在呻吟，需要幫助嗎？」

　　「快……來救……救我啊……」樹林裏傳來了虛弱的叫喚聲。

　　林華說聲走！奔入密林。

　　一株大樹下，坐著渾身是血的田敬宗。兩丈外躺著一頭五尺長的豹子。

　　田敬宗右肩被抓傷，鮮血已止，皮開肉綻傷得不輕。但神智仍清，看清來人是林華，驚得渾身是冰冷，血液幾乎像是凝注了。

　　「咦！是你？」林華叫。

　　「你……」田敬宗語不成聲。

　　「我先替你裹傷。」林華搶上前去，立即解開下衣帶撕破，問姑娘說：「小妹，去叫他們來，快取包裹中的傷藥救人。」

　　杜安華與吳勇聞聲趕到，急急地將傷藥送上。林華熟練的上藥裹傷，向安華說：「安華弟，這人元氣大傷，可否給他一顆令尊的丹九奉上。」

　　包紮停止了，田敬宗一直在發怔，這時戰慄地問：「你……你們為什麼要救……救我？」

　　「咦！我們為何不能救你？」林華訝然反問。

　　「你我是……是仇敵……」

　　「誰與你結仇了？」

　　「你……」

　　「瑤芳院的事，咱們根本沒放在心上。」

　　田敬宗突然掩面而泣，老淚縱橫。

　　「你怎麼啦？」林華困惑地問。

　　田敬宗拭掉淚，痛心疾首的說：「天啊，我怎能不痛心？我的知交好友要我的命，而仇人卻以赤子之心救我的殘生。天啊……」

　　「你到底怎麼了？」

　　「一言難盡，你聽我說……」田敬宗咬牙切齒地將昨天的事說了，最後說：「我氣門已破，走不多久便碰上這頭該死的豹子。」

　　林華已不再往下聽，向安華兄妹急道：「那位雷姑娘定是雷秀萍，咱們還來得及趕上她。」

　　「是啊！快趕。」淑華姑娘興奮地叫，她希望早到見這位多情的女盟主。

　　「但這位田兄……」吳勇急急接口。

　　「不行，他怎能再走，前面也許有虎豹。」

　　「這……」

　　「咱們豈能見死不救？」

　　田敬宗卻嘆口氣道：「你們走吧，追上那個惡道，殺了他為世除害，不必管我了。」

　　「不行，咱們抬你走。」杜安華義形於色地說。

　　林華立即砍樹枝，用兩套衣褲套上兩根樹枝做成的擔架。三個男人輪流地換手，循留下的足跡急趕。

　　大華山，數百年就是強盜的窩。後來正德年間，江西全境匪亂，贛北是姚源賊，贛南是大帽山賊，這一帶是大名鼎鼎的華林賊與大山賊，幾乎把江西鬧個天地翻地覆，不可收拾，整整鬧了二三十年。

　　這說明了附近的山區，確是有些不法之徒的逃匿，距大溈山約四十里左右，已可發現賊蹤了呢。

　　有些地方不易尋蹤。林華雖精此道，但也不時失去雷姑娘的蹤跡，走了不少的冤枉路。

　　第二天，中午時分，林華興奮的說：「以露水的印象看來，咱們趕上了。」

　　「大哥，還有多遠？」淑華姑娘問。

　　「不出十里。」

　　「趕快走。」

　　他們前面十餘里那一邊。雷姑娘押著極樂散人踉蹌而行，正走間，姑娘看到左首的一株樹幹上剝了樹皮的一塊空隙，刻了一個斜字，樹下擱下四塊拳頭大小石，擺得四方四正，她心中一驚，叫道：「老道，這是什麼信物記號，距大溈山還有多遠？」

　　「還有八十里。」老道答，鬼眼卻骨碌碌的轉，似在搜尋些什麼。

　　大溈山，只是附近的叢山中顯著的一座山峰而已。附近的群峰起伏，崗嶺連綿，山高林密，各處窪處與山溪河谷之間，住了一些化外之民，絕大多數是強盜的親眷，至少也是強盜沾親帶故的人。在附近四十里方圓徑內，陌生人休想混入。

　　雷姑娘所發現的記號，是強盜們設在外圍的暗記，外地來的同道，必須對該記號有所表示，有在綠林中混的人，自然不會知道如何表示。暗記附近有暗樁把守，來人是不是同道一眼看便知。

　　他們已經接近了大溈山的半徑以內了，老道卻說還有八十里。

　　雷姑娘不曾與中原的綠林道朋友接觸過，怎知暗記的規矩？雖已發現可疑，但苦於不知暗記的含義。

　　老道是山中人，豈有不知之理？他故意不加理睬，心中大喜過狂，脫身的機會快到了，埋伏的大盜定然認識他極樂散人，不久將有人出面攔截，脫險有望。

　　姑娘對暗記端詳良久，再問：「這些記號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並未回答我呢？」

　　「大概是附近的獵戶，在附近裝了窩弓伏彎，這是示警的記號。」老道信口胡扯。

　　「那麼，附近的必定有人家了。」

　　「不會有人家，獵戶是經常住在山中的。尤其是受聘至各地獵虎的人，他們的獵場皆在人煙罕至的深山大嶺中，附近怎會有人家？」

　　「你似乎隱瞞了些什麼？」姑娘打量著他的神色變化說。

　　「貧道說的是實話，你不信那也是不難以分辨的事。」

　　姑娘再多問，說：「走吧，姑且相信你的話，你說還有八十里路，今天豈不是仍得露宿深山？」

　　「大概是吧。」

　　「那你何不快些走？」

　　「欲速則不達，催急了貧道傷勢轉劇，三天也到不了，要不你就扶我一把，也好快趕兩步。」

　　姑娘怎肯扶老道走？她恨不得活劈了這可惡的色魔。

　　※※※

　　同一期間，山西面的山峰下碧落宮，沙千里偕群豪從東北小徑光臨，由八個天王的代表引路，直入碧落宮的禁地。他們已不止二十二十人，總數已超過三十八大關。

　　碧落宮，那是一座位於山谷底部，金碧輝煌的大道觀。谷底的地勢十分雄奇，背靠白雲峰，一條小溪流過一片古木參天的平原，兩側山脊與峰巒，成弧形環抱山谷，奇峰插天，絕崖壁立只有谷口可以進入，兩側削壁如屏，直上百尋中間有十餘座形如猿蹲虎距的怪石，人行在其中，招頭僅可看到一線天，果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的險惡的所在。

　　谷底位於白雲峰的南麓的峻削山腳下，平空拔起一座更高的三十丈，方圓約一里的小小奇峰，頂端平坦，僅有十座形態奇異的巨大怪石散佈的其間。碧落宮就建在這座小小奇峰上，依山勢建柵只有一條可放的繩梯作為進出的路徑。人上下其實不走繩梯，繩梯僅供扶手用，共分三段，每一段皆有專人管制。上下人必須證實是自己人，第一段繩梯方可放人，人利用繩梯穩住身形，以扣住繩扣牢腰帶，踏峭直的蹬道而上，萬一失手，繩梯的扣帶可保安全，人不至於下墜。總之，上下碧落宮並非易事，外人絕對無法混入。

　　由於宮的地勢極為特殊，因此，風月道人道全將觀取名為碧落宮。碧落意思是天，長恨歌的中說「上窮碧落下黃泉」，玄門弟子的用語並不足怪。因此也可稱碧落宮為天宮，可知風月道人狂妄到何種程度了。

　　在江湖上，風月道長的名號，可說是大名鼎鼎，江湖朋友誰不知他是宇內極為可怕的淫賊？碧落宮中共有十餘座殿堂秘室，其中美女如雲，美不勝數，可是，碧落宮從未對外人開放，外人不知其中的奧秘，繩梯下是賓館，所有的賓客皆止於賓館，宮中恕不招持，至親好友易不上去，外人概不歡迎，所以誰都知道上面是外人止步的禁地。

　　風月道長號叫道全，有五名弟子。輩名是昊，以雷、電、風、雲排名。這五個妖道經常在江湖走動，每個人皆精通於採補術，真本事有限。但他們的春藥補藥，墮胎藥等傷天害理的奇藥，卻大大的有名，他們用藥來敲詐勒索，也利用機會誘騙拐帶劫美女，帶回碧落宮，據說作為師父的所謂鼎爐。

　　五弟子在江湖上走動期間，自有那些黑道人物與好色的高手名宿庇護，白道朋友很難抓住他們的罪證，甚至不易查出他們的行蹤，無奈他何。至於想前來碧落宮找罪證的人，不僅進不了碧落宮，甚至接近大溈山也不容易，大溈山四周共有八座山寨，每寨的寨主號稱八大天王，每寨擁有正式嘍囉三百左右。要進入白雲峰，首先最棘手的是，便是通不過八大天王的關卡。這些嘍囉兵訓練精良，長槍大戟刀牌弩箭無不精通，出動時來勢如潮，任何武林高手也難在嘍兵的衝殺下苟全性命，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因此整個大溈山山區，可說是從無外人能深入三五里而平安無事的前例。

　　極樂散人與師弟昊雲到了瑤芳院，遇上了林華入院救人，杜姑娘劍斃於秘室，極樂散人根本不知師弟被誰所殺，急怒之下，放火想將室內的人追出，一把火葬送了瑤芳院，被玄機仙姑追得亡命而逃，急急趕到碧落宮報信，卻碰到了雷秀萍這檔事。

　　他被雷姑娘所制，好不容易趕到他頭上，他必須借重嘍囉們出面，而且必須令姑娘來不及發話便被制住，以免姑娘說出身分，如果姑娘說出來是找沙千里的人。嘍囉們能待之以禮，便沒有他下手的機會了。

　　他相信伏路的嘍囉們看到他受制於人的情形，也相信嘍囉已聽到了他的話，極樂散人被制，對方必定極為高明厲害。嘍囉們當然不至於出面硬攔，必定下手暗算一舉擒人。

　　可是，他卻知姑娘已對他的神色起了疑心，暗中留心他的一舉一動。

　　沒有路，必須依山勢而行，在這一帶的行走的人，必須如此行進，繞過一座山尾，前面的矮樹下的有異物出現。

　　那是一個紙糊的假人，狀極可怖，小朋友如果走過突然發現，不嚇破膽才是怪事。

　　姑娘卻不知是假人，目光剛掃過矮樹，便看到人影，不由得大驚，止步叫道：「道長那是什麼？」

　　老道心中有數，低叫道：「這一帶有山賊，咱們繞道，趁他尚未發現我們，避之為妙。」

　　「山賊。」

　　「是的，快扶我一把，向右面的山谷走，身形放低些。」

　　姑娘果真上當，架住了道長的右肘，挫身形向右急走，鑽進了樹叢深處。

　　走了百十步，進入了兩山之間的夾谷中。眼前是一處短草亂石地帶。兩側荊刺叢生高與人齊走中間不可。

　　老道吁了一口氣，說：「前面要能有猛虎，貧道無力自衛，姑娘請撤劍先行。」

　　姑娘卻哼了一聲，放手說：「你在前面走，我才能照顧你，你請啦！」

　　「我走在前面為虎所傷……」

　　「我緊跟在你身後，保證你不會受傷。」

　　「姑娘……」

　　「猛虎不會偷襲人，你大可放心。」

　　「也許是豹子……」

　　「有我照應，放心啦！快走，你走是不走？」

　　老道無計可施，只好乖乖地舉步。姑娘緊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防範森嚴。

　　走了十餘步，老道又詭計又生，突然右膝一軟，仆倒在地哎哎一聲厲叫，說：「我……我的腿扭扭傷了……」

　　姑娘不假思索的上前急扶，跌腳叫道：「糟！還有八十里……」

　　老道在站起來時，用盡力猛地扭身，右肘兇猛地向後撞擊，猛撞姑娘的右肘，他僅受了內傷，仍可運氣，只不過用上真力而已。這一撞他傾全力一擊，如被擊實仍然可怕。

　　姑娘早有戒心，但變生倉促，來不及反擊。抓住老道的手猛地一揪。

　　「噗」一聲響，老道的肘撞中姑娘的右肘，但一沾即虛，力道有限。而老道卻被揪得衝丈外，「砰」一聲滾倒在地。

　　姑娘踉蹌地站穩對，撲上擒人。

　　老道剛爬好，「啪啪」兩聲暴響，結結實實地挨了兩耳光，被打得飛退八尺，他忍痛扭頭狂奔，叫道：「快來救我！救命……」

　　「你走得了？」姑娘怒了，一躍而上。

　　老道被耳光打得眼前發黑，頭暈腦脹不知東南西北，忍痛全力狂奔，希望有伏路嘍囉相救，一面逃一面狂叫：「我是極樂散人……救命……啊……」

　　最後一聲狂叫淒厲刺耳，語聲搖曳，人突然倒下，消失在地面下。

　　姑娘本已追到，抓住的手已經伸出。不由得大吃一驚，猛地扭身便倒，砰然著他，原來前面有一個陷阱，坑上設了八尺見方的翻皮，上蓋草皮，大概經常更換因此草色仍青，老道掉下坑板一轉，重新閉上了階口。但草皮已完全不見了，可清楚地看清陷阱的大小。姑娘距翻板邊緣僅絲毫之差，一雙腳已擱在板上了。

　　人掉下去，怎麼也不見動靜？姑娘小心地扳開坑蓋，不由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氣，毛骨悚然，說：「老天爺，好險。」

　　坑下面是十餘把明晃晃的鋼刀，原來是坑，每把刀皆長約兩尺。老道伏到在坑底，背部與大腿，共透出五把刀尖，那還有命，身軀仍在扭動，但已完全失去知覺，再也叫不出聲音了。

　　她第一個念頭是：這裏定是大溈山，她已進入了八大天王的地盤。

　　「老道，你弄巧反拙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她悚然地向下叫。

　　驀地，聽到了簌簌的草聲與腳步聲，火速轉身躍退，暗叫一聲不妙，她已陷入重圍。八名敞開衣手執鋼刀的大漢，已形成合圍。

　　「什麼人？亮萬。」一名大漢大喝。

　　姑娘丟下包裹，左手握住連鞘長劍，戒備著亮聲道：「在下姓雷，是幻影神花沙千里公子的朋友，諸位……」

　　「幻影神花又是什麼人？」大漢顯然沒聽說過沙千里的名號。

　　「他是擎天手沙大俠沙魁的公子。」

　　「原來是自命俠義門人的小輩，丟劍投降。」

　　「諸位請聽我說……」

　　「沒有人要聽你的，你好大的膽子。」

　　「沙公子偕白崖山主前來拜會八大天王，拜望碧落宮的風月道長……」

　　「往口小輩信口開河，該死。」

　　「諸位請勿……」

　　「剛才誤墜陷阱刀坑的人，便是風月道長的門人，你脅迫他……」

　　「尊駕可否聽在下解釋其中誤會……」

　　兩人爭著發話，有理說不清，另一名大漢叫道：「閣下快說出本意，不可自誤。」

　　「至碧落宮會合沙公子。沙公子目下僕僕風塵，奔走各地遍訪高手名宿，創建神花幫，禮聘江湖名宿出山共圖富貴。這兩天將可抵達碧落宮，在下偕同極樂道從南昌趕來去合。」

　　「你與極樂道長是敵非友，顯然是你脅迫他帶路的，怎麼說是偕同前來？」

　　「在下極樂道長之間小誤會……」

　　「你說謊！」

　　「諸位如果不信，在下也無法解釋，可否請諸位帶在下至碧落宮，便知在下的真正的來意了。」

　　「沙公子前來時，必會先行拜會八大天王……」

　　「咱們從沒聽說過沙公子這個人。」

　　「白崖山主謝東升，諸位當不至於陌生。」

　　「不錯，他與本山有往來。」

　　「他已隨沙公子先至雲峰山訪雲峰雙龍，請雙龍引見華林山主混世魔王，請華林山主引見八大天王方至碧落宮，這兩天定可到達貴山。」

　　「唔！你的話似乎可信。」

　　「請閣下相信在下的話，諸位可帶在下至碧落宮便知其事不假了。」

　　「好吧，繳出兵刃暗器，咱們先帶你去見咱們的寨主。」

　　姑娘已別無選擇，說道：「在下從不帶暗器，只帶了這把劍防身。」

第三十六章　玉羅剎

　　大漢走近，拾起劍和包裹丟給一名同伴，搜腰摸腕看姑娘是否挾帶了暗器，方揮手道：「跟我來，沿途閣下最好安靜些。」

　　「諸位是那一寨的人？」她問。

　　「東山第二寨的弟兄。」

　　賊人將雷姑娘押走後，不久，林華四人到達了有記號的地方。林華對這種記號不陌生，田敬宗更是此道中人。

　　吳勇曾經走過這條路，已將前面第二座插天奇峰指示給眾人知道，就是大溈山的主峰，主峰西面白天半掩山頂的峰頭便是白雲峰。

　　發覺示警記號，林華向眾人用眼色示意，放下田敬宗，由杜安華扶住，他獨自上前，將四塊石換了方位，然後四人同向前走。

　　杜安華與吳勇招了田敬宗跟在後面，一時還摸不清林華的心意。

　　林華示意姑娘走近，說：「附近至少有三名暗樁，無論如何，咱們得將他們一網打盡，而且，而且不容許他們發出報警的暗號。」

　　「大哥，咱們如何能一網打盡？」姑娘憂慮地說。

　　「等會兒你悄悄地將口信傳給你哥哥，故意失足跌倒，三人都起不來，暗樁便會全部出來相助了。」

　　「好，我這就和哥哥準備。」

　　「等會兒由我出面打交道，聽招呼行動。他們必已將發現同道的信號發出，遠處的人不可能趕來聲援，不必急急行事。」

　　「知道了。大哥，雷姑娘與老道……」

　　「這裏沒有打鬥的痕跡，想必是老道出面與暗樁交涉好了的。」

　　「那我們……」

　　「我們這時已不能放膽追，必須在外理了暗樁再說，在暗樁的口中，可望問出他兩人的行蹤來呢。」

　　姑娘等到乃兄走近，方將林華交代的事一一說了。

　　正走間，杜安華腳下突然破草根所絆，「哎」一聲驚叫，人向前一栽。

　　田敬宗早受到警告，擔架下墜著地，便滾至一旁大聲叫喚呻吟。

　　三個人全爬不起來了，林華與淑華各扶一人，向林中大叫道：「快出來幾個人幫忙，快！」

　　茂林深處奔出兩名大漢，奔近用困惑的目光向眾人打量。林華不等他們開口詢問，以堅定極具權威性的口吻，以略帶湖廣口音說：「多叫幾個人來，有三位兄弟受了傷，一個是被豹子抓傷的，快把他們抬走。」

　　大漢莫名其妙，被他的神情所懾，忘了問切口盤道，遲疑地問：「你……你是那一寨的人呢？」

　　「什麼話，連我都不認識，豈有此理，快去叫人來幫忙。」他聲色俱厲地叱喝。

　　大漢嚇了一跳，退了一步。

　　他哼了一聲，緊接著說：「快把信號傳到大寨，叫寨主派人前來協助捉人。」

　　「這……」

　　「碧落宮有人吃裏扒外勾引外人侵入山區，可能是風月道人的昊字輩弟子，已從這一面進來了，你們看見了沒有？」

　　他趕來山區是有準備而來，沿途已打聽出一些有關八大天王的消息，有恃無恐，一連串的緊迫追問，把兩大漢嚇住了。大漢來不及轉念，惶恐地說：「剛才是極樂散人與一位自稱是沙千里的朋友，要到碧落宮的人經過，不知怎地，兩人發生衝突，在北面山腳下出了意外，極樂散人失足跌下刀坑斃命，另一個已由巡山的弟兄帶走了，帶到山寨由大王定奪。」

　　「真糟糕，那人就是奸細。快，快，快叫人把他們三人抬走。」

　　「這……這裏只有三個人，走……走不開。」

　　「三個人都來，先扶他們一把。」

　　大漢高舉右手，發出兩聲鳩啼。不遠處的一株巨樹上，跳下一個大漢爭奔而至。

　　「快！把他們扶到偏僻處先行安頓。」林華叫道。

　　三大漢順從地分別扶起杜安華三個人。林華舉手一揮，姑娘上前幫助吳勇，他則幫助田敬宗，近身突發輕笑，一掌劈向攙扶田敬宗的大漢，「噗」一聲正中耳門。

　　安華兄妹也同時動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制住了另兩名大漢。

　　三名賊人都昏了，安華叫：「拖至偏僻處，先問口供。」

　　「安華弟，且慢。」林華出聲阻止。

　　「大哥，你想爭取時效追趕？」

　　「追已來不及了，咱們且先從長計議。」

　　「那就該先問口供……」

　　「不必操之過急，咱們須先安頓吳、田兩兄。極樂散人已死於刀坑，吳勇已將咱們帶來，他必須轉回去了。田兄身受重傷，咱們得留下人照顧……」

　　「我是不留下來的。」杜安華斷然地說。

　　林華的目光落在淑華姑娘身上，姑娘笑道：「大哥，赴湯蹈火，我跟你走。要找人留下，留下我的絕不是你。」

　　「小妹……」

　　「你走我也走，你留我也留。」姑娘搶著說，臉上笑意甚濃，語氣卻極為堅決。

　　「當然我也不會留下的。」杜安華也堅決表示。

　　吳勇卻出面打圓場，道：「這位田兄並非完全不能走，只要有人扶著，在下願帶……」

　　「你不能帶著爬山越嶺，不必提了。」林華不安地說。

　　吳勇淡淡一笑，說：「往回走十里左右，向南走山勢下降，南行第五座山峰下，便可找到小徑，可到袁州府萬載縣。你們的乾糧都交給我，我帶田兄慢慢走，山區我熟，三天後我便可找人抬至萬載。田兄如不在萬載就醫，我負責帶他至上高照料，請放心啦。」

　　林華不得不硬起心腸，將乾糧交給吳勇，鄭重地說：「吳兄，這次多蒙兄臺仗義照應，小弟感激不盡，容圖後報。救人須救徹，田兄的安全，一切仰仗吳兄了，請吳兄多加照顧，至要至要了。」

　　「林兄但請放心，兄弟將盡力而為。」吳勇拍著胸膛。

　　杜安華將一些藥散交給田敬宗，說：「這些藥散是療傷聖品，兩天換一次藥，足夠十天半月使用，如能保持傷口不嚴重撕裂，你的傷可能痊癒了。極樂散人已死，閣下在江湖混，聲譽不見佳，目下氣門已破，他人也死，不如急流勇退，退出江湖也許還來得及。恕咱們不能送你出山，請珍重，後會有期。」

　　田敬宗無限感慨地向眾人道謝，在吳勇的摻扶下，告辭去了。

　　三人等他們去遠，方將三賊帶至僻靜處問口供。賊人並不知沙千里的事，只招出山寨的情形。

　　三人將賊人綑上，紮上嘴部，點了睡穴，堆放在草叢中。預計賊人必將昏睡四個時辰，醒來後設法解綁脫身，至少需一個時辰，那將是下半夜的時刻了。林華不想多殺人，三賊得以保全性命。

　　三人從賊人的口中，得悉各處警哨伏樁的概略佈置情形，為了爭取時效，捨了易走的山坡谷地，往最險要而沒有警哨的地方鑽，小心翼翼逐步深入。在入暮時分，終於到達了白雲峰，攀上了西面的峰巒，在夕陽普照下，居高臨下看清了碧落宮的形勢，開始準備夜襲的大計。

　　這一帶的山嶽石質稀少，形成峭壁的地方才有石質不佳的巖層，像是砂石，僅比砂巖堅固些。峭壁想在夜間向上爬，十分危險，壁巖表面皆被風化，不能著力，失手掉下來不粉身碎骨也將一命嗚呼。壁虎功游龍術，在這裏無用武之地。

　　他們準備了二十根兩尺長鴨卵般粗的栗木棒，這一帶栗木多的是，每根棒頭繫一根四尺長的軟藤，作為繫樁之用。

　　夕陽西下，他們便乘暮色蒼茫山風四起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降下山谷，到達碧落宮的西北角。

　　三人開始用劍鑿級上升，每隔四尺一級，並在兩旁各插上一根棒，連結軟藤作為扶手，輪流挖掘逐步上升。這是極為艱辛的工作，打樁尤其困難，響聲不能太大，以免驚動上面的警哨。

　　三更天，他們終於排除萬難，飛渡天險，登上了碧落宮，已疲憊萬分，但也興奮得忘卻了疲勞。

　　上來容易下去難，登上崖頂便有進無退了，除非他們不打算鬧事，不然絕難平安撤下。

　　除了避免宇內淫妖風月道人有所有覺察，不然想脫身難似登天。

　　如果在天明之前未能撤離，那麼，八大天王的千餘嘍兵，將是他們可怕的勁敵。

　　在黃昏時分，當他們找達崖下尚未工作時，東面崖上的賓館中，風月道人已在設宴替來客餞行。賓客在八大天王的陪同下，南行連夜投奔袁州府，取道奔向湖廣去了，去意匆匆。原來當沙千里一行三十人到達賓館後不久，湖廣從集賢莊派來的信使也趕來了，帶來了太湖一君十萬火急的手書，要求沙千里與乃師務必晝夜兼程趕回，不然為時已晚，集賢莊目下正處於風雨飄搖中，來晚了大事去矣！這封書信是他們告辭的藉口。

　　碧落宮的鐘樓，響起了三更正的響聲，夜深了。

　　在木柵下的林華，手腳並用悄然向上爬升，看清內側沒有人，方解下腰中的護繩抖動三次。他下面的淑華姑娘爬伏在柵下，接到記號也將她自己的護繩拉動三次，通知斷後的杜安華可以上來了。

　　杜安華拔最後一根木樁，升上柵根。三人將三丈長沉重無比已連成一線的綑了木樁的防跌樁梯，弄入棚內藏在草叢中，方鬆了一口氣，其作用並非離開時防敵入侵，而是防跌，崖上近處沒有警哨把守，平時只有巡邏的人來往。

　　三人解了連結三人的護繩，藏好用來登上並準備下去的一大堆繩棒，略為察看四周認清方位準備退路，然後歇息以恢復體能。

　　調和了呼吸，汗水已收，三人重新結紮，林華穿一身深綠且間有灰色斜藍的夜行衣，皮護腰繫在衣外，劍繫在背上。安華兄妹也同一打扮，但淑華已恢復了女裝，穿上夜行衣，顯是曲線玲瓏，健美敏捷英氣勃勃。

　　在出發前，三人來一次最後協商，林華神色肅穆地說：「安華弟，妖道宮中只有四十餘名老道，並不足畏，但不得不提防沙千里那群人。因此，你必須把守住唯一的進出路。在對方不曾發現你時，保持隱秘，不可貿然出面動手。千斤重擔由你承擔，咱們是否能夠安全退出，全仗你是否能守住這唯一的出路了。」

　　安華沉著他一笑，說：「大哥，話必須講明，天一亮，我便不能在此地了，你們務必在天明前撤離。」

　　「當然。」

　　「如果你們控制大局，別忘了招呼我一聲，把守在此地，委實不是滋味。」

　　「如能控制大局，我必定用嘯聲知會你。」

　　「好，時光不早，你們去吧，一切小心。」

　　「彼此珍重，千萬小心。」

　　林華偕同淑華姑娘立即動身，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碧落宮本身並不廣，位於東南角，外面建了第二道木柵牆，牆上建了哨臺，成正方形，長寬各五十丈，只開了一座門，四角向外伸出四座角樓，作為警備人員的居屋，外有天險，內有高手防備，碧落宮形成天塹。再有附近的八座山寨形成外圍，風月道人安居宮中高枕無憂。

　　沙千里替碧雲宮帶來了喜訊，也帶來了災難。

　　任何天險如果缺乏人手把守，便不再稱得上天險了。

　　十餘座殿堂，全是木造的，這一帶沒有礎石，木造的房舍是經不起火的。

　　地勢高，水源有限，因此除了內柵以內栽了一些花木外，還可勉強生長的小樹，一片荒涼，與內棚的花木扶疏形成兩個不同的天地。

　　十餘年來，不曾見過能登上崖頂侵入的人，負責警戒的老道們，似乎已忘了自己的職責。太平日子過久了，誰又不怠忽職守呢？

　　兩條黑影從西面攀入內柵，如入無人之境。

　　風月道人每年出宮了兩趟，回來時必定帶了不少美女與金帛。他的五名親傳弟子，平均每年出外四次替他辦事，採藥賣藥物色絕色佳人，或者探聽江湖動靜，也經常帶回大批的財物與美女。

　　至於那三四十名老道，內中除了他的三名師弟外，其他全是師弟的門人，與他的徒孫輩，全不是外人。

　　這是一座極為神秘，從未為外人所知的宮觀，江湖上的謠傳，把這地方形容是人間最荒淫、最污穢，最神秘之宮、最原始、最令人發麻的女人地獄。也有人傳說，風月道人得了一本素女心經，只要他是在修煉期間，能連御三萬六千名美貌的處女，便可修成正果身列地行仙之列云云。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

　　白道衛道之士，也曾經想到前來揭發老道的罪行，可惜無法獲得老道的罪證，也很難獲得進入的機會，碧落宮每年贈給八大王不少重禮，他的武藝也足以鎮伏這些綠林巨寇，雙方相倚賴共存共榮，皆大歡喜。

　　林華偕淑華終於侵入了碧落宮，這座神秘的殿堂終於暴露在他倆的眼下。

　　這是一間四合院式的精美秘室，內部四周的藍廊，圍繞著中間一座小花園，幾株丹桂銀花爍爛，整座秘院幽香陣陣，中人欲醉。

　　藍廊，也稱響藍廊，第一位建這種廊的人是吳王夫差，他的宮建在江蘇吳縣靈嚴山中，宮中有一條走廊便稱為響藍廊。藍，也就是木屐。廊以梗梓作為地板，穿木屐的人在上行走，便發生悅耳的聲響。以後這種廊逐漸演變，變得更為複雜。有些板面是軟的，踏下去由弦與鉤觸引內室的警鈴。有些則直接從下面發聲，但踏下去的人自己可以聽到，可發生嚇阻作用。有些則在下面綴以各種大小不等的風鈴，踏上去可以震動而發出美妙的樂聲，純粹的娛樂性的，卻不是防盜的走廊了。

　　這座秘院的藍廓便是娛樂性的，廊面光滑如鏡。正北是華麗的淨室，用活動的拉門為障，內設兩層幔。一層是半透明的蟬紗，一層是緋色絨縵。地面也是光潔的地板，中間放了一張雕雲雷花邊的檀木長案，案上一具具金色的尺八徑精雕大鼎，升起一縷奇香撲鼻的青煙。

　　正面擺了一具精織的蒲團，外側有三具成弧形設置。正面主座上，端坐著一位神態安詳，五官清秀的中年人。紅光滿臉，身材高大，看不出準確年齡，反正看去精神奕奕，風度極佳。頭梳道髻，穿玉色寬袍，任何人上看不出是個老道，初見面的人，必定為他是個出身富貴門第的飽學青年儒土。

　　他，就是宇內大名鼎鼎的淫妖風月道人道全。

　　他身後，端坐著九名絕色美女，一個比一個艷，一個比一個嬌，渾身盛妝，但不施脂粉天然國色，髮髻上飾物也不多，完全以脫俗的裙來襯托出她們的美來。她們笑臉如花，絕對沒有絲毫愁態。

　　江湖上傳說著碧落宮的神秘幻境，說是這裏的男女皆全無遮擋，以幔是為帳，以鮮花為裳。

　　便整座碧落宮有兩百名以上美女，今晚絕對沒有一個裸體的人。

　　案前的客位上，坐著一名穿了玉色道袍的美艷女郎，但比起那九名女郎，似乎出落得差一分半分。她手持雲帚，不時打量風月道人身後的九名美女，眼中湧起陣陣迷惑的表情。

　　※※※

　　同一期間，林華與淑華姑娘從西面飛越內柵，伏在柵頂的棚架走道向裏面用目光相度形勢。他頗為迷惑，低聲向姑娘說：「小妹，我們已經輕易是闖入了碧落宮，瞧，各處殿堂皆有風燈照耀寂靜如死。看警衛情形，以及這些木造宮觀殿堂形勢看來，要說這是步步兇險的龍潭虎穴，你信是不信？」

　　「大哥，你呢？」姑娘也迷惑地反問。

　　「大哥在問你的意見。」

　　「我……我不信。」

　　「很好。」

　　「大哥的意思……」

　　「當然我不信。可是，也許我們會栽在裏面。」

　　「這……」

　　「老道精於五行奇門秘術，這些殿堂的格局，是按玄門九宮安排的。」

　　「這是說……」

　　「這是說，不僅玄門九宮，進得去出不來。每間殿堂本身就是一座九宮，九九相連變化萬千。你絕難找到真正的絳宮所在地……」

　　「什麼是絳宮？」姑娘搶著問。

　　「意指中樞要地，也稱心宮。咱們在外面觀看一清二楚，進去便茫無所知了，以迷香、暗器機關等等相輔，由人控制，便成了奇門生剋，陷死在內出不來了。」

　　「給他放上一把火……」

　　「自己同樣死。」

　　「從外面放火……」

　　「殿堂外圍的九丈空地，定有可怕的各式陷阱，接近不了，如何放火？」

　　「那……我們……」

　　「我猜想空地的陷阱必定是按五行或九宮設置的，且找找看，只要看到兩個陷阱，我便可算出設置的格局了。進去之後，困難重重，兇險……」

　　「木造的房屋，不能破壁而走嗎？」

　　「妖道再笨，也不會把這些木造的房屋倚為長城，更不可能看成金城湯池，我敢保證，地底下大部分是空的。」

　　淑華憂形於色，憂心忡忡地說：「大哥，我們還是撒手不管吧。」

　　「什麼？」

　　「你已為那雷姑娘盡了心力，我認為……」

　　「你希望我中途撒手不管？」

　　姑娘忘形地握住他的手，顫聲道：「大哥，我並不願你做有始無終無情無義的事，可是……為這種女人而不惜自己寶貴的生命，那是一種浪費，一種可怕的無代價的犧牲，值是考慮……」

　　「小妹，我這人很愚魯，我只做我認為該做的事，並不認為這是浪費自己的生命，小妹，你如想退出，還來得及。老實說，我自始就反對你與安華弟介入此事……」

　　「小妹，每個人皆有他自己的看法，在雷姑娘來說，她永不會感激我們為她所做的事，反而因此而加深她對我們的怨恨呢！時光不早，先找陷阱。」

　　他向下一伏，伏地蛇行，一手執了一把飛刀，一手探路。不久，找到了第一座陷阱。他定神相度方位，折向爬行，接著發現了三步外的另一座精巧的陷阱。

　　「是反五行與八卦的相剋格局，走！」他興奮地低叫。

　　兩人用蛇行術潛行，迅速地超越了九丈陷阱地帶。

　　秘院中，風月道人滿臉春風，向對面的女郎說：「道友也算是我道中人，難道也相信這那些江湖謠傳嗎？」

　　「俗語說：無風不起浪，道友的仙居雖與傳聞不同，但想必不是空穴來風。貴宮到處皆用地板，清潔無比不染纖塵，如非男女皆是天體，何致此？」女道姑微笑著反問，毫無羞態。

　　風月道人呵呵笑，說：「貧道認為，世間的男女如果皆是天體，美與醜分野極微，而且每個人多有分別，相反地，美卻因而不彰，醜則暴露無遺。呵呵！俗話說：人要衣裝，佛是金裝，除去身外物還我本來，未免噁心之至。貧道不願多加解釋，你看我這九位女弟子便該明白了。她們九人各有所長，每人的衣著飾物皆配備她們的身段，襯得美處更為突出，醜處加以掩藏，你不覺得她們確是九位一無瑕疵的絕色美女，每個人的風華皆各擅其勝。假使讓她們一絲不掛，我的天！那又是何種光景？」

　　「咦！你不愧稱風月道人，審美之念頗有見地。」

　　風月道人傲然一笑，洋洋自得地說：「人不是畜生，如果像畜生那麼一切以肉慾為本能，那就沒意思了。一絲不掛只能勾起本能的慾念，可說毫無美感。因此，碧落宮絕對沒有一絲不掛的男女。道友也是此道中人，恕貧道不容氣地問，貴仙居瑤芳院中，會不會有無遮的男女？道友遇上心愛的面首，是不是皆朝夕肉帛相見？如果是的，道友未免太過下乘了。」

　　「瑤芳院絕對沒有無遮的男女。」女道士坦然地說。

　　「那就對了。道友如果在本宮稍耽一些時間，道友可別小看了它。」

　　「咦！道友難道不想出山了？」

　　「哈哈哈哈……」風月道人狂笑起來，笑完說：「道友，沙千里是什麼東西？哼！一個才疏狂妄之徒而已，不成氣候。再說，道友認為貧道肯輕易離開碧落宮人間仙境，去替那麼一個乳臭未乾的狂妄小子下地獄嗎？」

　　「你不去，任何人也不會，但你不答應了沙公子……」

　　「哈哈！我答應了嗎？真抱歉，我這人善忘，最易忘懷與那些莫名其妙的狂人所說的公道話，哈哈！」

　　「可是你……」

　　「沙小輩多可笑？他以為利用玉羅剎出面勸駕，便可令我慨然出山。道友你說句公道話，這件事能麼？」

　　「確是不可能。不瞞你說，看了你這幾位女弟子，貧道深感形穢。沙公子未免太孤陋寡聞了。他竟想得那麼容易，認為道友是個好色如命的濫色鬼呢！」玉羅剎苦笑道。

　　「你明白就好，讓那小輩做他的幫主夢好了。」

　　「你真不打算助他？」

　　「我為何要助他？」

　　「你接受了禮物。」

　　「哈哈！你又來了，那姓雷的女娃娃殺了貧道弟子，即使沙千里不見機奉送，他也無法帶走。當然，他已知道，貧道並無助他的誠意，他又無奈我何，必定另有陰謀。」

　　「你對那小女人……」

　　「貧道練素女心經，只利用她一次，便將她送入蛇坑。」

　　「送入蛇坑已是便宜她了。」風月道人滿臉殺氣地說，轉向一名少女說：「傳話下去，把那姓雷的女人帶來。」

　　「弟子遵命。」少女欠身答，盈盈起立，嬝嬝娜娜地出室而去。

　　「帶她來有何用意？」玉羅剎惑然問。

　　「先問問她。」風月道人一字一吐地說。

　　片刻，少女帶著盛妝的雷秀萍緩緩沿西而來，響起一陣陣悅耳的金鈴聲，在樂聲中出現在玄關外。

　　「啟稟師父，雷姑娘帶到。」少女在外欠身叫。

　　「進來。」風月道長冷冷地說。

　　少女將雷秀萍挽入，低聲道：「在左首下拜，不聽招呼不許起來，快上前參拜家師。」

　　雷秀萍穿了一襲碧藍色的綢紗衫裙，梳起了盤龍髻，曾經梳妝打扮，現出了本來面目，清麗出塵，流露著動人的青春氣息。與九名美少女比較，她居然毫不遜色。

　　風月道人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臉上毫不動容。

　　雷姑娘居然毫不反抗，在左首盈盈下拜，嬌媚地一笑，說：「賤妾拜見宮主，恭敬吩咐。」

　　「坐下。」風月道人吐出兩個字。

　　「賤妾謝坐。」雷姑娘恭敬地說，拜罷盤膝坐下。

　　風月道人冷冷地盯著，久久方問她：「你為何殺了貧道的弟子昊風？」

　　「賤妾怎敢？昊風道長確是失足掉下刀坑去的。」

　　「胡說！」

　　「賤妾不敢，宮主請讓賤妾將此事稟明……」

　　「貧道不要聽你的謊言。昊風已死無對證，你當然有一番掩飾罪行的說辭。」

　　雷秀萍嘆口氣，幽幽地說：「宮主不信，賤妾百口難辨。賤妾與昊風道長無冤無仇，即使撇開他領賤妾前來的情義不談，賤妾如要殺他，何必等到到了地頭方行下手？又怎肯自掘墳墓前來送死？宮主既然硬然指賤妾謀害了昊風道長，也是賤妾命該如此。」她哀傷地說。

　　楚楚可憐，令人怦然心動。

　　風月道長冷冷一笑，一直用犀利的目光，捕捉她臉上的神色變化，接著問：「撇開敝門人的事不談，談你與沙千里，你是沙千里的情人，沙千里將你轉送於我，你有何感覺？」

　　「賤妾命該如此，無怨無悔。」

　　「你希望貧道助千里建幫嗎？」

　　「沙千里乃是無情無義的小人，宮主千萬不可上他的當！」

　　「哈哈哈哈……」風月道人狂笑起來。

　　「哈哈！笑這小女人太嫩，小小年紀居然工於心計，詭計多端，她在說口是心非的話，在把自己的死活製造生的機會，她卻不知老夫是什麼人，豈能瞞得過貧道？」

　　雷秀萍臉色一變，急道：「宮主此話，豈不是心存成見嗎？沙千里難道不是無情無義的人？」

　　風月道人哈哈狂笑，笑完說：「沙千里的確是無情無義的人，但你卻死心塌地愛上了他，當年他當面將你送給貧道時，你僅哀求他收回成命，並未咒罵他。再就是你被暫時囚禁在密室時，曾經一而再詢問侍女沙千里是否也登上碧落宮了，可知你情絲難斷，仍希望他送你是出於無奈迫於形勢，以為他會前來將你帶回哩！你不必盼望他了，他也許會來，但不一定能帶走你。」

　　「宮主明鑒，這……賤妾絕無此意……」

　　「真的？」

　　「賤妾言出肺腑。」

　　「好吧，貧道給你一次表明心跡的機會，來人哪！」

　　內室出來了兩名侍女，行禮說道：「奴婢在，恭請宮主吩咐。」

　　「金盤盛藥，八弟子陪待。」風月道人沉聲說。

　　「奴婢遵命。」兩侍女同聲答，轉身入內。

　　南面的房舍中，隱隱傳來兩聲鐘鳴。

　　內室出來了四名侍女，其中一個手捧金盤，盤中一隻小銀碟，碟中放了一顆緋色的鵝卵大丹丸，趨前跪奉稟道：「恭請宮主驗藥。」

　　風月道人向雷姑娘淡淡一笑，說：「這是貧道精製的春露丹，你即席除去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吞下丹丸，等候藥力發作，你便會聞樂起舞，後面秘室是本宮主的參修靜室，樂聲會導引你進入，與貧道共證仙緣。之後，你將大病三月，病癒後你便成為本宮的座下女弟子。第八弟子到後，你便可依命行事了。」

　　雷姑娘大驚，臉色在變，急聲道：「宮主，賤妾曾經受傷……」

　　「傷並無大礙，這是唯一能表明心跡的機會，也是你的緣分。」

　　「這……」

　　「不許多說。」

　　藍廊響起了悅耳的樂音，八名老道分兩側列隊而來，手中各執一起樂器，絲竹革木俱全，老道們皆年在五六十上下，相貌倒生得端正。

　　八弟子在門外一字排開，同時下拜稟道：「內院首座八弟子，參見祖師爺。」

　　「進來，備樂。」風月道人信口道。

　　八弟子叩首再拜，說聲遵命，整衣魚貫而入，分坐在兩側壁下，肅靜地調整絲弦。檀扳兩響一切停當。

　　風月道人舉手一揮，捧藥少女將金盤輕輕擱在案前，退在一旁。

　　姑娘臉色大變，花容失色，盯著銀碟中的丹丸發呆。

　　風月道人眼中冷電四射，冷冷地喝道：「卸衣，取丹。」

　　兩名侍女到了雷姑娘身後，喝道：「起來脫下衣裙，快！」

　　雷姑娘打了一冷戰，艱難地站起。

　　「快！」侍女加緊催促。

　　當這麼多男女面前，要脫掉全身衣物，即使淫婦玉羅剎，也沒有這種勇氣，何況還得吞下春藥作色魔之舞？她的手在發抖，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而泛青，雙手死抓衣帶，搶得緊緊地。

　　「快脫！」侍女不耐地催促。

　　室頂懸吊著的八盞宮燈，突然發生搖晃的現象。

　　除了雷姑娘與玉羅剎，所有的人皆臉色一變。

　　風月道人抬頭觀看，眼中殺機怒湧，猛地舉手一揮。

　　八名男弟子放下樂器，倏然站起。

　　「且慢！」風月道人低叫，轉頭向一名少女聲吩咐，語音極低。

　　少女應喏一聲，匆匆進入內室。

　　遠處傳來三聲鼓響。

　　玉羅剎訝然問：「道友，怎麼回事？」

　　風月道人嘿嘿笑，說：「晝間沙千里未讓貧道邀請至宮中會晤，知道無計可施，難怪他匆匆藉故告辭，原來別有陰謀。」

　　「他……」

　　「他來了。」

　　「什麼？」

　　「他來了，已侵入內室。哼！貧道倒是小看了他，走了眼啦！難怪他如此大方，把一個絕色愛侶拱手奉送，原來他是命人前來臥底。哼！貧倒得看看他的能耐，已命人不可攔截，引他前來談談。」

　　「道友不至認為貧道是臥底的吧？」玉羅剎驚駭地問。

　　「道友放心，貧道深知道友的為人，請勿見疑。」風月道人微笑道。

　　玉羅剎心中一定，說：「貧道暫且迴避……」

　　「不必了，且看這位雷姑娘的春情艷舞。」

　　侍女將雷姑娘向前一推，叫道：「怎麼，你要人幫忙嗎？那就無法表示你有誠意了。」

　　雷姑娘顯然受到禁制，竟被推出三步，無力抗拒。她猛地一咬牙，奮身向前飛撲案後的風月道人。

　　兩侍女手急眼快，同時搶到，抓小雞似的將她抓住，向下一摔，「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風月道人桀桀笑，向玉羅剎笑道：「如何？貧道所料不差吧？」

　　又轉向侍女喝道：「先把她剝光，等沙千里來看看貧道如何處治他的愛侶……」

　　藍廊突發異聲，眾人向外急望，但見黑影如電，在輕微的樂聲中從右廊搶到，奇快絕倫。

　　風月道人大吃一驚，「咦」了一聲倏然站起叫：「怎麼來得這樣快？」

　　八名男弟子幾乎同時搶出，反應奇快。

　　兩黑影速度驚人，眨眼之間便到了室外，恰好碰上八弟子，奇快地接觸。

　　「站住！」八弟子同聲大喝，人影乍合。

　　「啪啪！砰砰……」拳腳著肉聲乍起。

　　「啊……」慘號聲發出。

　　「叮鈴鈴……」樂聲驟急，整座藍廊皆在震動。

　　入影乍分，人影倏止。

　　「取法器來。」風月道人大吼。

　　玉羅剎與少女們急向側退，兩名侍女扶住了雷姑娘。

　　「咦！」玉羅剎叫。

　　又道：「不是沙千里。」

　　八名男弟子有五名被丟落在院中，兩名被打昏摔出丈外，只有一名能安全退入室中，但口中溢血，顯然左頰挨了一記重擊。

　　燈光下，林華與淑華並肩而立，男如臨風玉樹，女如玉女臨塵，神定氣閒，威風凜凜。

　　他們來晚了一步，雷姑娘已落在兩侍女的手中。

　　兩名少女替風月道人送上一把劍，一個百寶囊。

　　「什麼人？」老道憤怒地叫。

　　「江湖浪子林華，偕小妹造訪閣下。」林華朗聲答，又問：「你是風月道人嗎？」

　　「什麼？你是……」

　　「你不是耳背吧，大概你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前此時在塞外，你的三名採雪蓮門人，就是被在下打跑的。」

　　「你好大的膽子……」

　　「你是怎麼進來的？」

　　「家師胸羅萬有，奇門生剋在下稍有涉獵。當然，你這座九宮值得驕傲，在下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你這座絳宮。」

　　「你來了，注定埋骨此地……」

　　「不見得，能來。在下當然能去。」

　　「你為何而來？」

　　「找你要求兩件事。其一、叫沙千里出來說話。其二，咱們好好談談。」

　　「廢話！沙千里不在本宮。」

　　「什麼？」

　　「他已在入暮時分，帶著狐群狗黨走了。」

　　「真的？」

　　「貧道不屑替他擋災。」

　　「那麼，在下向閣下討這位沙千里的女人。」林華手指雷姑娘說。

　　風月道人怒火焚心，但表面上仍然沉得住氣，冷笑道：「貧道不願浪費口舌，先擒下你再說吧。」

　　玉羅剎大袖一拂，笑道：「割雞焉用牛刀？貧道替道友分憂。」

　　風月道人極為奸滑，笑道：「那麼，有勞道友了。」

　　「死活不論嗎？」五羅剎追問。

　　「最好要活的。」

　　「那好辦，劍借給貧道一用。」

　　風月道人要先看看林華的造詣，樂得讓玉羅剎打頭陣，將劍遞過說：「地方寬敞，大可施展，道友小心了。」

　　林華堵住塞門口，笑道：「這位仙姑娘可是玉羅剎？你最好置身事外。」

　　「嘻嘻！你怕我嗎？」

　　林華呵呵笑說：「在下從瑤芳院來，怎會怕你？」

　　「咦！你……」

　　「極樂散人與逍遙散人光臨瑤芳院，恰好貴院有人入侵，據守內室，玄極仙姑被入侵的人反客為主弄得一籌莫展，兩老道自告奮勇，入室襲擊冒險逞能。逍遙散人命該橫死，兵解升天，極樂散人急怒之下，放火想將人追出……」

　　「哎呀！怎能放火？」玉羅剎驚叫。

　　「瑤芳院被老道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大吉，玄極仙姑正在找老道算賬呢？所以最好置身事外千萬不可……」

　　「我不信你的話。」玉羅剎強自鎮地說。

　　「信不信由你，最好去找玄極仙姑問問，我江湖浪子從不騙人。再說，多你一個玉羅剎，對在下並無多少妨礙。在下認為沙千里仍在此地，他所帶領的人連你也算上，總數已有二三十人之多，在下已將作列為對手之一，我信不信無關宏旨。」

　　「你的口氣不小哩！」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在下如果沒有幾手功夫，怎敢前來送死？」

　　「你來了，但已注定埋骨於此，碧落宮將是你應劫之地。」風月道人大叫。

　　風月道人徐徐拔劍，將鞘丟給侍女，陰森森地說：「你兩個是十餘年來，首次侵入我碧落宮的人，貧道自然認為你是唯一的勁敵，必會讓你們死得心甘，貧道要親自慈悲你了。」

　　林華示意淑華把守通路，然後舉步入室。

　　一名侍女突然一拉幔繩，兩幅幔帷猛地向中一合。

　　林華不退反進，反手抓幔帷猛地一拉，幔繩倏落，已開始從複壁滑出的兩扇門扉，在幔帷倒下時立即重行退入壁中。

　　林華大喝一聲，雙手一振，巨型幔帷像是兩幅大旗，罡風大風大作，帷影漫天。

　　「唰……」雲帚擊中幔帷，有裂帛與拍擊聲傳出。

　　另一幅幔帷，捲向挾持著秀萍的兩名侍女。

　　風月道人一聲長嘯，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挾持雷秀萍的兩侍女無法向內側退，幔帷捲到，但她們急向室外閃避，趕忙同時向外急縱。

　　淑華等在外面，一聲嬌叱，赤手拳衝上搶奪雷秀萍。

　　這些變化說出話長，其實是幾乎同時發生。罡風乍起，劍氣飛騰，雙方以電光石火似奇速接觸，行雷霆一擊。

　　「嘎嘎……錚！」錯劍與雙劍相接聲暴起，劍氣四逸，人影疾分。

　　兩人各退兩步，立下門戶調息，雙劍遙指，兩人的神色皆肅穆莊嚴，短暫間的接觸，雙方皆各懷戒心，功力似乎悉敵，優劣未判。

　　同一瞬間，挾著雷秀萍的兩侍女重行退回，避過了淑華的截擊。

　　玉羅剎剛拉脫裹身的幔帷，閃退在一旁發怔，怎麼迷香失了效？兩人都安然無事，人受絲毫影響哩！碧落宮的人不怕她的迷香並不足怪，林華兩人不受影響卻令她大惑不解。她的目光移向兩侍女挾持著的雷秀萍，半點不假，雷秀萍已經昏迷不省人事，可知她散發的迷香確已隨袖逸散在四周的空間了。

　　不容她多想，空中的惡鬥已吸引了她的注意。

　　風月道人已展開快攻，驚心動魄的劍虹連續飛時，兇猛地衝刺又衝刺，勢如排山倒海，銳不可擋。

　　林華也威風八面，閃退衝刺進退如電，接下了七劍立還顏色，狂野地反擊九劍之多，把退出八尺地盤重新奪回。雙方封架與錯劍所發的劍鳴不絕於耳，驟急刺耳動魄驚心，劍氣直迫丈外，好一場快速絕倫的兇狠搏擊。旁觀的人皆屏息以待，目眩神移神色緊張，手心直淌汗，心已提至口腔，這才是劍道高手快速進攻的可怕場面，動人心弦。

　　雙方皆用的是進手招式，每一招皆連封帶攻手下絕情。風月道人連政三十餘招，仍然佔不到絲毫上風，不由心中焦躁，一聲怒叱，閃身避招立即移步挺進，劍攻林華的左脅肋，「電射星飛」一把連發七劍，幾乎得手，把林華迫退至壁角，退路已絕。

　　林華封出最後一劍，大挪移向左急閃，脫離不利的絕境，再次移步斜退。

　　「著！」風月道人狂喜地沉叱，抬變「流星趕月」，展開緊迫追襲，以為自己取得先機，劍虹可怕地連續吐出，似已主宰了全局。

第三十七章　碧落宮

　　可是，只攻出第四劍，便被林華封住了後繼的劍勢，斜身切入。只聽林華一聲長笑，劍勢一變，完全控制了他的左半身中宮，劍芒暴射，似乎漫天徹地而至，電芒齊聚，劍氣徹體。

　　他大吃一驚，全力拂劍湧身後退，無力招架，只好閃退避招。

　　「唰！嗤！」厲嘯聲刺耳，他逃出林華的劍下，但袖樁斷掉一尺，左脅衣穿孔，幾乎被劍擊破護體神功傷到肌膚。

　　林華聽到外面傳來淑華姑娘的一聲嬌叱，腳下一慢，被叱聲分心，未能乘勢迫擊，失去了機會。

　　「閣下臨危拼命了。」林華一面說，一面揮劍封架，以無懈可擊的「雲封霧鎖」的接招，灑出了重重劍網，形成了一道攻不破的劍牆，一面應付對方兇猛無比的快攻壓迫，一面蓄勁準備反擊。

　　「錚錚！嘎！嗤嘎嘎……」暴發出一陣陣驟急的劍鳴劍氣撕裂聲令人心魄下沉，頭皮發炸，頂上的盞宮燈，被劍氣蕩得不住搖擺。

　　林華沉著地封架，沉著地後撤，輕靈地挪移，也全力爭取中宮反擊的機會，繞著長案徐徐後退，風月道人的劍影，在他的中宮要害可怕地吞吐不定，險象橫生驚心動魄。

　　「錚」一聲暴響，風月道人劍突然擊中香鼎，林華剛好倒躍越過長案避招。

　　林華也加上一劍，香鼎反倒，香灰潑向劍勢已盡，攻勢受挫的風月道人。

　　風月道人一驚，火速後退。

　　林華一聲長笑，重新躍過長案，超越的剎那間，一腳將金鼎踢出，金鼎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風月道人砸去。

　　風月道人驟不及防，本能地向左一閃，恰好落在林華的計算中。

　　「砰」一聲大震，金鼎砸在內壁上天動地搖，煙灰滾滾。

　　林華已算定妖道必定向左閃，計算得十分準確，先一剎那搶得光機，以空前快捷霸道的「金蛇亂舞」狂野地進擊，展開了可怖的猛烈的衝刺。

　　妖道也繞案撤走避招，繞回原處時，妖道的右大腿外側與右肩外側，已隱現血跡。長袍共出現了六處劍孔，渾身大汗臉色已現蒼白。

　　林華也不太輕鬆，頭臉汗光閃閃，右脅衣有一個小劍孔，有一星鮮血沁出，但他的攻勢依然兇猛狂野，快速倫比，完全主宰了全局，秘室中地板平坦，內室廣約三丈餘正好施展，雙方皆想用真才實學擊敗對方，所以極為兇險，也極為猛烈，生死存亡決於剎那之間，誰也不敢走險，全以正規的正宗手法搏擊，取巧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林華終於抓住了妖道誤中金鼎的好機，踢鼎爭取了控制全局的優勢。

　　龍爭虎鬥將近尾聲，妖道又成為了強弩之末。

　　「錚錚！」妖道封了兩劍，向右後方急退，心中一急，大叫道：「鳴鼓而攻，你們等什麼？哎……」

　　林華一劍刺中他的右膝外側，幾乎擊碎了他的膝蓋，危極險極。

　　碧落宮人手不夠，三百名女人有百分之九十是派不上用場，房舍按玄門九宮排列，每一宮皆有專人把守。絳宮是中樞重地，也是妖道的秘室，未獲妖道的召喚，任何人也嚴禁進入，不然殺無赦。因此搏鬥了許久，不僅沒有門人子弟闖入相助，而且那九名少女與侍女，也不敢參與襲擊。

　　先前淑華姑娘的嬌叱，原來是她趕走了一名想出室的侍女，因而令林華分心，幾乎被妖道主宰了全局。

　　妖道發覺自己竟然身險危局，不由傲氣全消，情急發令鳴鼓而攻，也命女弟子們出來了。

　　嬌叱聲乍起，九名女弟子同時挺劍上撲。

　　「好啊！算本姑娘一份。」淑華姑娘高叫，飛搶入室。

　　「錚錚！」兩聲暴響，林華震退兩名少女，叫道：「小妹，不可進來……」

　　八盞宮燈全部熄滅，室中伸手不見五指。

　　「轟隆隆」連聲大震，似乎天動地搖，似乎整座地板同時下沉。侍女們的驚叫聲倏起，有人隨同地板向一沉落。

　　林華在眾女突然圍攻時，心中一軟，不忍下毒手摧花，倉促間震開近身的劍，並招呼淑華不可進入，便被妖道脫出劍網，便知大事不妙，眼看妖道退出，一腳踹在內壁根的花几下，心中一動，立即「哎」一聲大叫，引起淑華的注意，在宮燈乍熄地板下沉的一剎那，腳下一點，飛射室外了。

　　他反應雖快，但仍然慢了一步，在穿越淑華身側時，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地板已經以奇速下沉，一把撈空，沒抓住淑華人向室外落去。

　　「砰！」一聲大震，他撞倒了一名少女，兩人同時跌出藍廊，發出一陣急驟的樂聲，藍廊並未下沉。

　　「嘭」一聲大震，右壁突然傾倒，變成了地板，內室面目全非，承塵上掛下一盞風燈，光影搖搖。

　　他擒住了被他撞倒的少女，盯著變了樣的秘室發呆。

　　各處傳來隱隱鼓聲，但鬼影俱無。除了室中的這盞風燈，所有的房舍不見任何有光的物體，黑沉沉如同鬼域。

　　不用多想，他知道淑華已失陷在內了，只感到渾身發僵，心向下沉，一陣寒顫是通過全身，機伶伶打了一冷戰，悚然而驚。

　　他收了劍，劈胸一把揪住少女的襟頭按在壁上，厲聲問：「如何開啟機關？說！」

　　少女花容慘變，絕望地說：「絳宮的機關，只有宮主一人知道啟閉。」

　　「你騙誰？」

　　「我說的字字是實。」

　　「開啟不了，你得死。」

　　「你將我碎屍萬段，我仍是不知。」

　　「你以為在下不忍心殺你嗎？」

　　「你難道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

　　「除了宮主之外，任何人也不知絳宮的機關，你看外面有沒有人進來聲援？剛才地板下沉，所有的姐妹有誰預知？」

　　林華無法可知，只好冷笑道：「在下去找妖道，你領路。有你在前面邊走，妖道便投鼠忌器不敢搬弄機關了。」

　　火女慘然地笑，珠淚滾滾，淒然地說：「碧落宮中，一個女人的性命，比螻蟻更不如，哪一天沒有姐妹送命？絳宮常年九弟子的數量，沒有一人能滯留百日以上，進來容易，出去必定是屍體。你以為利用我便可令宮主有所顧忌，你就大錯特錯了。反正我聽天由命，你要怎辦悉從尊便。」

　　他心中暗暗叫苦，放了少女說：「你走吧，我不殺你。」

　　少女坐倒在壁根下，苦笑道：「殺了我不關緊要，反正已來了六十天，活不了多久。」

　　「你怎麼不走？」

　　「走？往何處走？」

　　「離開絳宮？」

　　「我根本不知怎樣離開，不知何處有門戶，進來時眼睛是蒙上的，而且是晚上，六十天來可許走動的地方，就是中院與後院。」

　　他心中一動，問道：「後院在何處？」

　　「從東廂繞正室的迴廊向西一折便是後院。」

　　他踏上扶欄，展開輕功在欄上飛掠，到了東廂，正室的風燈倏熄，東廂內卻亮起了燈光。

　　他心中一動，忖道：「必定有人在暗中監視，絳宮必定另外有人負責守護。我必須轉從蘭臺宮或者進入下面的絳宮下層秘室。」

　　他拆下一段欄杆，用飛刀劈成十餘根小木片，「啪」一聲響，木片碎擊了廂中亮著的風燈。

　　廊上不能走，他仍然利用欄杆飛掠，先後經過三座房舍，擊滅了兩蓋指示位置的燈，以後便不再有燈火出現，任由他在暗中摸索了。

　　與來時不同，來時機關大部分是封閉的，這時全部機關皆已開啟，他必須運用智慧排除萬能艱難而進了。

　　他小心翼翼地逐步摸索，俯下身軀探道而行，有時利用壁虎功緣壁而過，有時用游龍術承塵前移，使出渾身解數，用上了飛簷走壁絕學，碰上有顧忌地方，則雙手分握飛刀，插壁攀柱而走。

　　久久，「嘭」一聲大震，他踢開一座木門，湧身跳入，用手中拆來的一根碗粗的木柱，向一根大柱下全力砸去，「啪」一聲響，房柱搖搖，他踴身上跳，跳入前面的院子，星光入目。

　　「轟隆隆……」整座房舍倒坍了，煙塵滾滾。

　　院子栽了一些花木，約有五丈見方，中間有一座小假山。

　　他拔劍出鞘，冷然待敵。

　　四面的房舍中，衝出八九名黑影，從衣著和身材看來，全是男老道。

　　星光隱隱，但看不真切，他用黑巾蒙面，整個人顯得高大、神秘、陰森、可怖。

　　兩名老道先衝近，其中之一大喝道：「什麼人？通萬。」

　　他概不回答，踏近一步，再踏近一步。

　　「嘿！」兩老者怒吼，兩劍左右齊出。

　　「錚錚！」火舌飛濺，劍鳴震耳，他硬碰把兩劍震開，手下絕情，捷逾電光石火。

　　「嘿！」他也發聲叱喝。

　　「啊……」慘嚎聲響，人影乍分。

　　「砰砰！」兩老道飛丈外，爬不起來了，劍脫手而飛，另七名老道，駭然止步。

　　「什麼人？」一名老道怪叫，但叫聲在發抖。

　　他向這位老道移進兩步，劍尖徐升。老道吃驚地退了步，劍尖在發抖，但仍壯著膽喝道：「你是什麼人？」

　　他不加理睬，滑進兩步。

　　身後有兩名老道衝近，劍攻背心要害，一閃即至，身移下挫、出招一氣呵成，但見人劍一合，「錚」一聲暴響，兩名偷襲的老道剎不住腳，向前急衝，衝入同伴叢中。

　　前面的同伴根本沒看清是怎麼回事，見自己人衝來，本能地向左讓開。

　　「砰砰」兩大震，兩老道衝倒在廊下，未發出叫喚聲，僅扭著身軀呻吟。

　　林華長劍高舉，向左移動。

　　只剩下五名了，五老道大駭。擋在他前面的老道恐怖地後退，如見鬼魅。

　　他嘿嘿的一陣陰笑，笑得老道們頭皮發炸，渾身綻起雞皮疙瘩，悚然聚集。他高大的蒙面身影與陰森怪叫的笑聲，在這黑暗的院落中，顯得極猖狂，倍增恐怖。

　　「準備上，亂劍斃了他。」老道又發話了。

　　他發話了，不是與老道打交道，而是自言自語：「你們這些妖道，孽造得太深了，剛才那位少女說，碧落宮那一天沒有姐妹送命？你們不死，天道何存，我不得不大開殺戒了，蒼天諒我，嘿！」

　　那一聲嘿！像是晴天霹靂，接著劍阻飛騰，身劍合一楔入人叢中，風雷大作。

　　四個人的身軀向四方飛擲，人影倏止，風止雷息。

　　「砰砰趴噗！」肉體著地聲震耳。

　　一個人影扭頭撒腿便跑，口中大叫：「救我！救命！師叔救……命……」

　　狂叫中，奔入一棟房舍，林華像鬼魅般跟入，亦步亦趨走近，「砰」一聲響，逃走的老道跌坐在地。

　　他貼壁止步，無聲無息像個幽靈。

　　老道狼狽地舉步走，不久，便到了一座內房前，拍門叫：「師叔死光了？」

　　房門拉開，燈光外洩，裏面有人叫：「閉嘴！該死的東西你說那一個師叔死光了？」

　　「不……不是，是……人死光了。」老道扶道門框，搖搖欲墮，語無淪次地叫。

　　「人死光了？我不是人？誰死光了？」

　　「幽香館的……的師弟們死了……死光了……」

　　「什麼？快進來……」

　　室內有兩個老道，穿堂側方也站著兩名老道，正在放平一塊地道地板門。

　　林華閃身跟入怪笑道：「哈哈！這是蘭臺宮的地底通道門所在地了。」

　　「你……」老道駭然叫。

　　放下地道的兩老道大驚，趕快重新揭起木板門。可是慢了一步，飛刀化虹而至，不等他們有入地道逃走的機會，中刀砰然摔倒。

　　室中的兩老道連人影也未看清，刀貫咽喉嗚呼哀哉。

　　林華抓住了逃入室中報兇訊的老道，一掌劈翻擒住沉聲問：「哪一位是你的師叔？說！」

　　「饒……饒命……」

　　「說！不說剜出你的眼睛來。」

　　「他……他不在。」

　　「在何處？」

　　「不在此地……此地，大……大概從……從地道到……到絳宮去了。」

　　「帶路。」

　　「我……」

　　「我宰了你，你帶不帶？」他怒叱，「唰」一聲撕下了老道的右耳輪。

　　「哎……哎唷，我……我帶……」

　　「走！」

　　進入地道，地道中每一處轉角皆有燈光，走了百十步，剛跨入一道門，他感到腳下傳來隱隱的震動聲，便知不妙，趕快伸手抓帶路的老道，想退出門外。

　　可是已來不及了，坑道頂突然下沒，只好放棄抓人的舉動，倒躍而出。

　　「啊……」老道發出了可怕的慘叫，雙手上伸，托住了從上面迅速沉落的釘板壓住，慘叫聲戛然而止。

　　林華感到有點毛骨悚然，晃亮火摺子打量坑道情形。上下左右全用木板建造，他心中一動，說：「這種地底居室嚴格地說來，並非真正的地底秘室，應該是深入地底的樓房層而已，地面上的房舍該是二樓。我只消找到蘭宮下層的中樞，更可知地下的秘室，覓路前往安全得多啦！」

　　弄清方向，熟悉九宮的格局，揭開了房舍型式的謎團，已控制了主動，困難一一迎刃而解。

　　不久，他重新回到中宮，先前秘室景象依然不變，那盞風燈仍是附近唯一的光景。

　　他略略踩探的一周，直趨小假山，費了不少工夫，他終於找到了假山左側的一原千層石榴花樹，智珠在握，他心中大定。榴樹高駐五尺，他仔細地以劍掘出，發現榴樹並不是栽在地上的，而是在一隻盆內。再埋在土中，所以榴樹不可能長得高大茂盛。移開了花盆，半尺以下果然有上了重漆的木板，原來這座院落的花木，全是盆栽的，附近以兩尺半厚的浮土填充，下面是浸了桐油的原木建成底層，誰知道下面別有洞天？工程之浩大，可想而知。

　　他找了一柄大斧，一柄鑌鐵齊眉棍，撬出兩層海碗大的原木，現出第三層木板，弄開一條板縫，下面透出了一絲燈光。

　　他興奮地而極為小心地弄開了兩塊板，看清下面沒有人，原來是一個佈滿轆轤、滑車，絞臺，扳手，插塞……種種稀奇古怪的物體的秘室，有兩盞風燈，一室明亮，房門虛掩，居然沒有人把守。

　　「是地底機關的控制室有人司令？」他惑然地想。

　　他剛想躍下，突聽到有腳步聲傳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火速仆下，用手掩蓋好木板，躍下閃身藏在一具絞盤後的暗影中。剛藏好身形，房門推開，進來了三名老道，其中一個是年約半百，滿臉橫肉的傢伙。

　　中年兇惡老道是十分憤怒，拍著木壁向兩名老道怒吼：「快把柵門弄開，不然殺你的頭，丟你們兩人下蛇坑餵蛇。你兩個混蛋！緊要關頭，機關竟然失效，你他娘的該死，該死！」

　　兩個老道滿頭大汗，臉色死灰，其中一人不住拼命去扳一桶兒臂粗的紅色把守手，卻用盡吃奶力氣無法扳動。

　　另一名老道不住發抖，抽著冷氣說：「師叔，不能再……再用力扳了，扳斷了就……就完了啦！」

　　那兇惡老道「啪」一聲給了老道一個耳光，大吼道：「扳不動，你得死。」

　　老道被擊倒在地，掩面伏地的叫道：「師叔明鑒，年深日久，滑糟阻塞，那小女人又將刀堵塞了滑糟，柵門怎能絞得起來了，扳斷了扳手也……」

　　「胡說！釘板怎麼也放不下來？」

　　「插塞拉不開。」

　　「為何拉不開？」

　　「玉羅剎把壁柱撬歪拔出，向上頂了釘板的一端，卡死了插塞，拉不出來了。」

　　「該死！目下怎辦？」

　　「師父正設法開啟通向蛇窟的暗門。」

　　「那……你師父豈不是也同樣危險？」

　　「這……」

　　「該死！」師叔恨恨的咒罵，衝門外去了，在門口轉身又道：「快通知你師父，我先去關閉蛇窟。」說完一閃不見。

　　「弟子遵命。」兩名老道戰慄著答，拉動一條牛筋索，先一後三，共拉動三次。

　　林華來不及追趕師叔，從暗影飛躍而出。

　　兩者道不知室中有人潛伏，仍在搬弄那些機關，恰好左角有一小鐘突然晃動發聲，一名老道向同伴叫：「崖口柵門有人入侵，快傳警……哎……」

　　林華來勢如電，一腳將發話的老道踢飛，「砰」一跌在堂角下，腦袋碰裂了，另一名老道被鋒利的飛刀抵住，嚇得魂飛天外，張口結舌叫不出聲音。

　　「何處是總機關？說！」林華沉聲問。

　　「沒……沒有總機關，各……各室分……分別控制的。」老道驚恐地說。

　　「那一座是啟閉蛇坑的把手？」

　　「蛇坑控制不……不在此……此地。」

　　「帶我前往蛇坑。」

　　「這……」

　　「你帶不帶？」

　　「我……我帶……我帶。」

　　「走……」

　　老道聽命轉身向外走，在舉步的剎那間，突然扭身左手斜撥，右手來一記「黑虎偷心」出其不意反擊。

　　林華本能地能退了一步，老道一拳落空，轉身向門外逃，伸手急板門框旁的一支蟠龍把手。

　　林華不得不下毒手發出飛刀了，「得」一聲響，飛刀將老道的手釘地了門框上。

　　老道一聲狂叫，止步急急伸手拔飛刀，不小心慌亂中一腳端在門框下的一條橫木上，腳下一塊四尺見方的地板倏然下沉，老道一聲狂叫，在叫聲中向下墜。只聽「砰」一聲悶響，叫聲倏止。

　　林華搖頭苦笑，拔回飛刀說：「這老道昏了頭，碧落宮的機關也確是可怕。」

　　他割斷室中的吊鐘和懸鈴，找了一條鐵棍，搗毀所有的控制器，關上門匆匆走了。

　　在另一座地底秘室中，柵鐵門囚住了一群人，她們是淑華姑娘，玉羅剎，與五名少女一名侍女，少女與侍女皆被兩人擊倒點了穴道，兩人正在拆除兩側的木板牆，拆開可看到原木壁，原木壁上層是泥土。她們在努力的找出路，但徒勞無功，木柱頂住了上面的頂板，柵門也被卡死無法移動。

　　她們的拆除工作極為艱苦，險象橫生，棚上有不少老道，全力在燈火輝煌中撬動柵門，以便衝入，不時用暗器向兩人攢射。

　　兩人用拆下的木板擋暗器，生死關頭，求生的念頭令她們兩人化敵為友，暫時合作找出路。

　　玉羅剎一面撬壁，一面說：「小妹妹，妖道的迷香不斷噴入，拖久了，我的解藥怕會失去作用，咱們必須加緊挖掘。」

　　「不如放他們進來決戰。」淑華沉著地說。

　　「如果啟開，咱們被暗器射成刺蝟，使不得。」

　　正亂間，柵外有叫：「沙千里與他爪牙偷襲繩梯得手，已經殺入柵門了，師父有命，絳宮機關已被人破壞，眾弟子立撤出全力對付入侵的人，這兩個女人暫時不必置理。」

　　眾老道紛紛退去，室中重歸黑暗，驀地另一端的木壁突現燈光，暗門大開。

　　「這裏有出路，可能是大哥找來了。」淑華興奮地叫。

　　淑華與玉羅剎被困密室，危急中，沙千里一群高手去而復來，奪繩梯攻入宮內，進襲碧落宮，風月道人只好下令先對付入侵的人，撤走攻打密室的弟子，兩人絕處逢生，暫時獲得喘息的機會了，天無絕人之路，暗門突現。

　　淑華大喜，以為林華到了，迫不及待地招呼玉羅剎，衝向暗門不奮地叫：「大哥，我在此地咦。」

　　那是一條坑道，五丈坑道盡頭有一盞風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不見有人影，只有微風迎面吹來，氣流蕩漾。

　　兩人奔出暗門，到了坑道盡頭，發覺坑道左折，前面也有燈光，剛向左一折，後面「轟轟轟」數聲大震，後路閉死了，氣流突然靜止。

　　「糟！咱們該抓住兩名侍女帶路的。」玉羅剎跌腳叫。

　　「她們根本不知出路，帶來何用，快走，有一步走一步，我相信大哥必會設法救我們出去了。」淑華極有信心地說，領先便走。

　　「但願如此。」玉羅剎憂心地說。

　　「沙千里既然也來了，你也不用發愁了！我感到不解的是，你們既然與風月道人協商合作，為何老道們在你陷身地下密室時，竟然要連你也擊斃呢？」

　　「這說明了妖道根本沒有合作的誠意，沙千里果真來了，他也不是個好東西，全是絲毫無道義，毫不守信的畜生。」

　　「沙千里事先並未告訴你他的陰謀？」

　　「沒有，沙千里這小狗為了自己的利益，竟敢出賣我，可惡，風月道人工於心計，憎愛分明，宮中有粉黛三百，那將我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女人放在眼下？姑娘你國色天香綺年玉貌，他也要將你置之死地，當然不理會我的死活了。」

　　「你不打算與沙千里……」

　　「先利用他脫身，以後再和他算賬。姑娘，江湖浪子的話可信嗎？」

　　「林大哥的話絕對可信，進入瑤芳院的兩個人，就是我和林大哥，破迷香的解藥，也是玄機仙姑所贈了。」

　　前面坑道向左一折，後面轟地一聲大震，坑道後面又被堵死。

　　「咱們是馬行狹道有進無退了。」玉羅剎悚然地說。

　　「妖道在引咱們進入險地，不是大哥啟活門救我們出去的。」淑華也心慌意亂地說。

　　身在地底坑道中，外面的一切動靜皆所無知。她們除了見路就走外，無計可施。

　　淑華在前面開路手執一盞風燈，一手持劍，向前探進，驀地，她聽到前面有聲息，扭頭低聲說：「前面有人，快，捉一個人帶路。」

　　玉羅剎領先掠出，轉過折向處，驀地燈火明亮，腥風觸鼻，一座長約四丈，寬約兩丈的巨室赫然入目。前面是一座鐵柵，中間有一座鐵網門，將巨室分為兩間。

　　「快打開鐵柵，與妖道決戰。」走在後面的淑華叫。

　　室前端，十餘條五顏六色的巨蟒，正騷動著躁急地遊走，風月道人以兩條木棍支體，像跺高蹺一般，他足有五尺高，巨蟒不知上面有人。

　　「小妹妹，有暗器嗎？打他下來。」玉羅剎急叫，她無法弄開鐵柵，也不敢弄開，鐵柵一開巨蟒出柵，她兩人勢難避免十餘條巨蟒的襲擊。如將風月道人打下來，那麼，十餘條毒蟒必將妖道吞下或絞死，任何高手也休想在兩丈見方的地底密室中，與十條碗粗的毒蟒拼鬥。

　　妖道在設法拔起鐵網門，但不好拔起，人在高處拉不著下面的栓塞，妖道正用劍刺那上下兩道栓扣，上面一道已被刺穿了。

　　淑華沒有暗器，叫道：「讓開，我用劍擲他。」

　　玉羅剎一把將她拉住，急道：「不可，兩個人只有你一把劍，一擊不中，咱們豈不是束手就博，而燈光明亮，這一擊絕難將長道打下來了。」

　　「網門內有異物，如被他將門拉開……」

　　「哈哈哈哈……」風月道人狂笑，笑完說：「你說得不錯，網門內是兩百餘條各種小毒蛇，千奇百怪，歹毒絕倫，集天下奇異毒蛇於一室，每天需餵以活鼠百餘隻，其中有些毒蛇咬人必死，連貧道也沒有解藥。這十餘條毒蟒極為珍貴，身軀龐大無法鑽出鐵柵。毒蛇體短小，當貧道打開網門後，必定急竄而出，被毒蛇所驚，便會鑽出鐵柵，見人便咬，哈哈！你們要被任何一條毒蛇咬中，片刻間便可到鬼門關報到了。」

　　妖道一面說，一面將劍伸下，刺撥最下面的栓塞。

　　毒蟒發現柵門上有人，全部昂首吐舌，想鑽出柵外向人進攻，海碗大的巨頭，尺把長的黑信令人望之動魄驚心。不怕蛇的女人很少，玉羅剎與淑華都怕蛇，便不敢接近鐵柵三尺以內。

　　「快撤走！從後面找出路。」玉羅剎心驚肉跳地說。

　　「哈哈！後面絕不會有路了，不信何不試試？」風月道人任叫。

　　「卡喀！」妖道刺開了下面的栓塞，鋼門推翻而開，五顏六色，色澤鮮明的小毒蛇，全向門外湧，所有的毒蛇，皆長約三尺左右，有些紅如火，有些黑似墨，有些紅白相間，有些腹紅背黑，有些頭如三角，有些銳如箭簇……

　　「哈哈哈哈……」風月道人狂笑。

　　兩位大姑娘大駭，向後狂奔。

　　「砰砰嘭嘭」一陣暴響，老道的頂門厚木板突然被人從上面擊開一個洞。

　　風月道人大驚，猛地用木棍急點，急趨左壁。

　　林華的臉孔出在上面的洞口，大吼道：「妖道，你的死期到了。」

　　只要他發出三兩把飛刀，定將妖道擊落，跌入蛇叢中那還有命？但他的飛刀並未發出，任由妖道逃命，顯然別有用意。

　　已逃出丈外的淑華大喜，忘了可怕的蛇，叫道：「大哥，斃了這妖道，斃死他……」

　　坑壁突現暗門，妖道迅速竄入，一閃不見了。

　　林華向兩人大叫道：「不可逃，後面沒有路了，快躍上柵頂，以壁虎貼上頂壁，雙腳可仗柵支持，沉著些，不管蟒或蛇，即使爬上你們的身軀，切記不可有絲毫移動，不然會被咬傷，寂靜如死，蛇絕不會咬你們的。」

　　兩人真聽話，貼上了頂壁，身軀不住發抖。

　　小毒蛇像潮水般從下面竄過，毒蟒居然不敢吞服小毒蛇，蜷伏不動，久久方抬起巨頭，貼柵上升，升至八九尺高，有兩條黑舌伸至姑娘的握柵雙手附近了。

　　淑華姑娘心膽俱裂，糟了。

　　上面傳來了沉重的破壁聲，也傳來了林華鎮靜的語音。

　　「千萬鎮靜，蛇是不咬死物了，任何顫動，皆被枉送性命，快了，我破壁將你們接出來。」

　　淑華只好強自鎮定，乾脆閉上了眼睛，蟒蛇在她的手上幾乎舐手遊移，她在林華鎮定的語音中，居然能支援下來了。

　　林華搗毀兩層木板，一層巨木，撬開一個大孔，將兩人拉上，心中大定。

　　淑華驚魂未定，上來後渾身發抖。玉羅剎稍能自制，吁出一口長氣說：「謝謝你，林施主。」

　　這是地面上的一座密室，一盞風燈不住搖擺，附近共躺了五具的屍體。

　　「不用謝我，我並不是有意救你的。」林華泰然地說。

　　玉羅剎拾起一把劍，苦笑道：「不管你是否有意救我，我仍然謝謝你，託你這位小妹的福，也得謝謝她，小妹妹，能獲得一個愛護你，為了你不惜赴湯蹈火相救大哥，這是你的緣分，可惜我就找不到一個真正愛護我的，林施主，貧道有些話不知該問不該問？」

　　「有何見教？」林華微笑著問。

　　「其一，你並不急於脫身，是何緣故？」

　　『不錯，時辰未到，在下不想走。」

　　「其實，論真才實學，你比妖道勝一分兩分。」

　　「仙姑過獎，在下只勝他一分半分而已。」

　　「剛才為可不將妖道打在蛇坑內？你的飛刀術，沙千里也頗懷戒心。」

　　「不錯，在下是有意放走他的。」

　　「為什麼？」玉羅剎訝然地問。

　　林華淡淡一笑，說：「把妖道斃死蛇坑，便沒有人去對付沙千里那群兇神惡煞了。」

　　「原來如此，現在，咱們是否及時撤走？」

　　「我大哥要找那位姓雷的姑娘。」淑華接口道。

　　林華搖頭苦笑，說：「小妹，不用管她了。」

　　「大哥，你……」

　　「讓沙千里去救她，她已死心塌地愛上了沙千里，我想通了，何心拆散他們呢，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一片好心，被人認為是豬肝驢肺，何苦？」林華無可奈何地說。

　　玉羅剎有點迷惘，說：「咦，施主與那位雷姑娘……你們是不是涉及情愛二字？一入情關出更難，情愛的事……」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林華不耐地說。

　　「那你……」

　　「在下受人之託，暗中保護雷姑娘，如此而已。」

　　「哦！這……」

　　「千萬別想歪了，男女間，並不一定會牽涉到情愛二字的，咱們別了，仙姑是否打算與沙千里會合……」

　　「免了吧，像沙千里這種人，誰愛上誰倒霉，他要我幫助他勸請妖道出山。妖道已經答應了，但他明知貧道留在碧落宮，竟然逕自襲擊，豈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嗎？哼！日後有他受的了，這輩子他休想安逸。」

　　「那麼，你可以走了。」

　　「你……」

　　「當然在下要將你送出去。」

　　「你打算……」

　　「在下要看他們拼上你死我活，同時，碧落宮二三百名女人，在下豈能坐視？」

　　「施主宅心仁慈，天必佑之。貧道願助施主一臂之力，幸勿見棄。」

　　「這……」

　　「施主不信任貧道嗎？」

　　「在下並無此意。」

　　「那……」

　　「在下先申明，末得在下同意前，仙姑不可逕自出手。」

　　「一言為定。」

　　「咱們在他們勝負未決前，只可暗中下手，時機一到，速戰速決，請隨我來，小心腳下，不可走錯一步。」林華說完，挽了淑華領先而行，毫不提防後面跟了玉羅剎，假使玉羅剎在後面猝然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施主這份豪情，貧道無限佩服！」玉羅剎無限感慨地說。

　　「好說好說，留神腳下，等會兒便沒有燈光了。」

　　已聽到叱喝聲了，不時傳來間歇的機關移動聲，和一兩聲驚心動魄的叫喊，但仍在不見有人。

　　「擄劫來的女人，皆藏在玄靈宮。」林華信口說。

　　「你打算去救她們？」

　　「時機未到，玄靈宮是最隱秘的地方，稍一不慎，或者妖道發了狠要消滅罪證，只消封閉機關，豈不坑死這些可憐的女人？」

　　「那你打算……」

　　「見機行事，不可操之過急。」

　　沙千里偷襲碧落宮，奪獲繩梯上山頂，三十名爪牙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的獨腳妖、九指老道，更是十大邪妖之二，實力雄厚，可想而知，可是，他們在外柵的宮外門樓便被阻住了。

　　整座門樓共有四棟樓房，是碧落宮的下山門戶，其中機關重重，皆是以原木建造的堅牢建築，把守的人也不少，攻來頗費手腳，必須付出頗為可觀的代價。

　　沙千里並未獲得八大天王的協助，八大天王僅表示不介入雙方的紛爭，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八座山寨的人皆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不加過問。

　　四座樓房已攻了三座，十六名負責把守的老道已死掉十名，剩下的六名退守最後一座樓房的後端，便是通向十餘丈外內柵的道路，只消攻破這座樓房奪得進路，便可從內柵的任何一方越柵向內進襲啦！

　　沙千里共來了三十名高手，攻下三府樓房，代價是四名死在機關內，三名被老道們用暗箭所擊斃，幾乎損失四分之一，死傷慘重。

　　領先攻向最後一座樓房的人，是九指老道、多臂猿潘伯全、鬼先黃鵬飛、白崖山主謝升四個人，白崖山主有乃妹玉羅剎留在碧落宮，心懸乃妹安危，因此奮不顧身拼命向裏搶，希望能與乃妹早些會合。

　　所有的人皆以巾蒙面，只露出雙目，不與老道們答話，以免暴露身分。風月道人為禍江湖，仇家甚多，蒙上面，誰知他們是沙千里一群高手，他們卻不知，風月道人老謀深算，早已派有人跟蹤，也得到八大山寨的暗樁通聲氣，早已知道他們的身分了。

　　為防機關陷阱等等埋伏，所有人除了背繫了自己的趁手兵刃外，皆各持一根鑌鐵齊眉棍在手，這種棍可用來開道，也可防止跌落翻板陷阱，十分管用。

　　九指老道一馬當先，白崖山主緊跟不捨。

　　「啪」一聲響，九指老道一棍擊碎了左面的明窗，舉手一揮。白崖山主拎著一個大花盆，順手向內擲去。

　　「嗤嗤嗤……」三支勁弩從窗內射出。發箭人是此道中老手，不射花盆而截擊窗外，阻止隨後進入的人。

　　九指老道貼在一側，猛地側身躍起，閃電似的側身貼窗滾入裏面去了。

　　白崖山主也奮勇滾入，向側伏倒。

　　樓下的大廳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白崖山主發出一聲怒嘯，鬼先與多臂猿立即跟入。沙千里已領著人跟著入院子，低喝道：「登樓，從兩側向下可達內柵，上！」

　　樓高不足兩丈，他一躍而上，貼上了二樓的窗，猛地用肩一撞，隨著碎窗滾入樓內，黑暗中突傳出一聲可怕的狂號，原來裏面有一名老道被他打出的開路神花所擊中。

　　同一瞬間，第二名登樓的一名高手，被暗器所擊中，上了窗臺的身軀支援不住，狂叫著失手向外跌。

　　樓下，隨九指老道攻入的人，開始拆毀房屋，步步為營推進樓房，樓中的六名老道當堂被擊斃了五名，最後一名逃向內柵，但在距內柵門樓不足三丈處，便被多臂猿在兩丈外一袖箭射翻，一個也沒逃掉。

　　黑暗的內柵門樓像一座山，聳立在眼前，沒有人聲，沒有燈光，顯得陰森可怖。棚門是大開著的，像在等候外客光臨。

　　白崖山主一馬當先，揚著鐵棍叫喊著：「在下先入，先奪下門樓。」

　　九指老道嘿嘿笑，說：「咱們犯不著攻外圍，佔住外柵，咱們已成功了一半，可分兩路進入，貧道當先，越柵直攻後殿要害。」

　　沙千里左面一指說：「咱們先登柵察看形勢，請神刀李正兄守住這一面，須防妖道突圍而出，反堵咱們的退路。」

　　夜鬼詹榮嘿嘿笑，說：「何必浪費工夫攻入宮內？咱們損失未免太大了，放把火把碧落宮燒成平地，妖道便會自己出來送死了。」

　　「燒掉碧落宮，風月道人豈不發狠與咱們誓不兩立？」沙千里沉吟著說。

　　「燒了碧落宮，他才會死心塌地跟著咱們走，擒住他之後，那怕他不屈服？」

　　「這個……宮中美女如雲，燒掉確也可惜。」

　　獨腳妖重重地哼了一聲，說：「沙賢侄，你未免有點短視，碧落宮的女人，都是殘花敗柳，等你建幫之後，天下間美女多的是，上百上千隨你挑，碧落宮的女人，算得了什麼？」

　　沙千里一頓手中鐵棍，斷然地說：「好，放火。」

　　白崖山主大驚，叫道：「沙兄弟，別忘了舍妹現在宮中，不能放火。」

　　「這……」沙千里心中為難，遲疑地說。

　　九指老道也說：「謝山主，舍妹不是糊塗人，同時，妖道絕不會知道今晚來襲的人是我們所為，不至於懷疑令妹。令妹自會找機會脫身的，放心啦！」

　　「不行，謝某不能冒險。」

　　夜鬼詹榮冷笑一聲道：「難道說，山主為了令妹一個人，要咱們這些兄弟枉送命嗎？」

　　木客宗亮為人心硬如鐵，江西人皆知他是個冷血人，冷冷地說：「說放火就放火，死幾個算得了什麼？人多嘴雜徒亂人意，反對放火的人便不是咱們弟兄。」

　　白崖山主叫：「你們沒有親人在裏面，當然贊成放火……」

　　「女生外向，令妹可不是你謝家的人，老兄。」一名花甲老人搶著說。

　　沙千里已有所決定，叫道：「找引火物，分頭準備，快！天色不早了。」

　　白崖山主不再多說，一咬牙，跳下木柵悄然走了。

　　眾人都在尋找枯木乾草，紮成火槍，誰也沒留意白崖山主含怒走了。

　　共製成四十餘火槍，眾人爬上東面的木柵，點燃了火槍，火光大明。等火槍燃燒正旺時，奮力向碧宮飛擲，九丈空間不算遠，即使是稍具臂力的人，也可將火槍投出十丈左右。

　　可是，落下時大多數火槍自行熄滅，僅有十餘支火槍有火，而在落下時火焰已弱，再被暗中防守的老道一一弄熄，勞而無功。

　　火沒燒成，反而激走了白崖山主。

　　「必須接近方能放火。」獨腳妖向沙千里叫。

　　「好，接近縱火。」沙千里下令。

第三十八章　至迷不悟

　　夜鬼詹榮手上仍有一支火槍，一聲大叫，跳入內柵，鐵棍護身向裏衝。

　　三名大漢也隨後躍下跟進，縱躍如飛。

　　夜鬼詹榮第二次躍起，一躍兩丈餘，單足落地，突然向下一沉，手中的火槍一升一沉，突然消失不見。接著，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慘叫，是夜鬼的叫號聲。

　　後面的三大漢大駭，火速止步向後退。

　　「哎……」一名大漢驚叫一聲，向下一沉，不見了。

　　另兩人大駭，站住了，進退不得。

　　「用棍點路開道。」沙千里大叫，一躍而下。

　　眾人紛紛躍落，分兩列排開，互相握住鐵棍，相距各約六尺，舉步急進。

　　兩大漢依言在前面用鐵棍開道，先後發現了四座陷阱，握緊鐵棍被左右的人所架住，也不至於下沉的。

　　接近至三丈內，一聲鼓響，房舍的暗影發箭如飛蝗，殺聲雷動。

　　人群大亂，放手棄根向下仆倒避箭。

　　慘號聲驚心動魄，有五六個人不見了，三名跌下陷阱，三名中箭倒地。

　　九指老道與獨腳妖果然了得，一聲怒嘯，凌空而起，迅速撲到牆根，腳一跺牆基，身形重新撥起，翻入院牆內去了。

　　隨後進入的是沙千里、木客宗亮、勾魂一指周偉、鬼先芮鵬飛，多臂猿……除了駐守外柵門樓的人外，真正攻入東院的人，只有十名，三十名高手，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二以上，將接近半數了。

　　放火之物早已丟失，首先躍入的九指老道碰上了扎手人物，走廊上一聲虎吼，跳出三名黑影，雙方接觸快逾電光石火。九指老道已丟掉鐵棍，拔劍搶先進招，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靈蛇吐信」出手便是殺著刺向一名黑影。

　　獨腳妖也一聲怒吼，鐵拐風雷俱發，掃向兩名黑影。

　　「錚！」劍鳴震耳，黑影一劍震開九指老道攻來的靈蛇吐信，「電射星飛」立還顏色，猛攻中宮，銳不可當。

　　另兩名黑影身手差得太多，「錚」一聲暴響，連人帶劍被獨腳妖鐵拐掃中。劍折腰斷，屍體橫飛丈外，另一名黑影向下一伏，貼地倒退逃過一拐，逃入偏殿去了。

　　「你走得了？」獨腳妖大叫，單足一躍，人如怒鷹飛上了走廊，一拐劈開殿門，奮勇搶入。

　　這是一座偏殿，黑沉沉鬼影俱無。緊跟而入的是兩名高手，其中之一叫：「找地方放火……啊……」

　　接著是轟然一聲大叫，似乎天動地搖。

　　「砰」一聲響，獨腳跌撞破左面的天窗，躍出廊下大叫道：「不可進去……」

　　話未完，鬼先芮鵬飛已搶入破殿門。

　　「裏面機關可怕，退！」獨腳妖攔住向門內搶的沙千里急叫。

　　黑暗的殿堂中，傳出一聲淒厲的叫喚聲：「快拖……我……一把……」

　　誰還敢進去拖他一把？四面八方突傳出刺耳的狂笑聲，笑得眾人毛骨悚然，不知附近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更不知道還有些什麼歹毒的機關。

　　鬼先的淒喚聲已寂，大概已經氣絕了。

　　木客宗亮在找東西放火，可是根本沒有能引起燃燒的東西，火摺子不可能將壁點燃，沒有引火物，火無從放起。

　　「咱們領先退出去再說。」多臂猿悚然地說。

　　沙千里鋼牙一挫，沉聲道：「不能退，進方有生路。咱們脫下外衣，堆在窗下放火。」

　　眾人依言紛紛脫下外衣，沙千里又向木客宗亮說：「請宗兄負責放火，咱們三面埋伏引人出來，不可現身，只許用暗器襲擊。」

　　他將所有的外衣交給水客，共有八件，這是說，他們只剩下八個人了。七人三面一分，利用暗影隱身。

　　木客宗亮衣衫抖開，掛在窗上，火摺子火光一閃。

　　「篤」一聲響，一支矢射入窗中，擦木客的左顱側而過，危極險極。

　　同一瞬間，「啊」一聲狂叫，南首一座牆角前，發矢的人被沙千里的神花所擊斃，火光熊熊，衣衫著火，火舌吞噬著窗格。

　　先後有六名老道從兩側衝來，皆被潛伏著的高手用暗器擊斃。沙千里這一著，收效宏大，八個人不露面現身，以逸待勞連斃六名老道，而沒有任何人受傷。

　　窗格子終於著火了，火勢漸熾。

　　沙千里正在高興，殿內一聲長笑，「轟」一聲大震，著火的窗轟然塌下，被人從裏面用一張神案砸垮下來了。

　　火光乍熄，餘燼向四方飛濺。

　　木客宗亮突然暴起，怒鷹似的破窗縱去，衝入煙屑中。向窗內飛撲。

　　「納命！」裏面有人大吼。

　　「錚錚！」劍鳴震耳，木客宗亮的劍被震偏，機警地借力飄退，「砰」一聲倒在地窗下的煙屑火星中，奮身一滾，遠出丈外去了，逃出一劫。

　　「厲害！」蜷縮在屋廊下的木客高叫示警，通知其他的人裏面有高手襲擊，不可冒險衝入。

　　「哈哈哈哈……」裏面怪笑又起，笑完語聲如春雷：「還有多少衣褲可用，全剝下來啦！諸位，你們進來了，這輩子再也出不去了，哈哈哈哈……」

　　沙千里也發出一陣狂笑，笑完高聲道：「潘兄，招呼李兄把人帶過來，仍用火槍襲擊，咱們在此阻止妖道們撲滅火槍，保證這次可以成功將這些樓房燒成平地。」

　　殿內的狂笑聲倏止，語聲又響：「沙小輩，你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十餘支火槍豈奈我何？本宮的人已嚴陣以待，沒有你們有機會了，唯一可做的事，是丟下兵刃投降。」

　　沙千里一怔，叫道：「你是風月道人嗎？」

　　「貧道道真。」

　　「哦！原來是風月道人的師弟，你怎知在下是沙千里？」

　　「你們的一舉一動，皆在本宮弟子的監視下，有何足怪？」

　　「叫令師兄出來答話，沙某給他一次機會。」

　　「哈哈！你們是甕中之鱉，不配與敝師兄答話，你把機會留下自用好了。」

　　「你以為沙某無奈你何嗎？好吧，看誰是甕中之鱉。」沙千里傲然地說，轉向多臂猿叫道：「潘兄，把李兄把人帶來。」

　　多臂猿應聲發出兩聲長嘯，聲震屋瓦。

　　右面第一棟房舍的暗影中，林華與玉羅剎、淑華姑娘三人潛伏不動。嘯聲一起，林華低聲說道：「絕不可讓他們放火，以免宮中的女人遭殃。你稍候片刻，我設法迫妖道們出去與沙千里決戰。」

　　「我也去！」淑華躍躍欲試地說，其實她是不願讓林華獨自涉險。

　　「要去一起去，多一個人也多一分照顧。」玉羅剎也說。

　　「好，這就走。」

　　他們分段摸索而進，林華一馬當先，首先摸入屋內，不久便發現窗下伏著兩個黑影。他示意兩女隱起身形，獨自悄然接近。

　　兩黑影做夢沒料到背後來了人，一左一右爬伏在窗下，監視著殿前的廣場，廣場四周藏著沙千里八個人。

　　他鬼魅似的欺近。窗戶透空，外面星光隱隱，可清楚地看到伏在窗下的兩個人頭，對方絕對無法發現他，除非他腳下失閃。

　　近了，他伸手探向窗左黑影，一指頭正點在黑影的腦戶穴上，黑影向前一仆，靠在窗下寂然不動形如死人。

　　他手急眼快，雙手齊下，「噗噗」兩掌劈在窗右的黑影雙肩，先廢黑影的雙手，然後抓小雞似地抓起黑影向外一丟，「嘭」一聲撞毀了外窗格。

　　「哎……」黑影狂叫，隨著破窗格跌到外面去了。

　　真巧，外面屋角躲著獨腳妖，老妖見有人跌出，貼地掠到，擒住黑影左手一揮，剜出黑影的雙目，再將人向外丟。

　　「哎……唷！誰剜出我……我的雙眼？啊……」黑影狂號，滿地亂滾。

　　「哈哈哈哈……」獨腳妖退至原處狂笑。

　　林華拍開另一名黑影的穴道，重施放技丟出窗外，變著嗓音叫：「又出來一個，接住！」

　　這次接住人的是水客宗亮，這位冷血人先前放火時幾乎被暗器擊中，正在火頭上，接到一看便知是老道。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掏出老道的眼珠，弄斷一條腳，再將人丟出。

　　「啊……」老道狂號，其聲淒厲刺耳。

　　有兩名老道在打滾叫號，直接打擊老道們的士氣，這一著相當狠。

　　「咱們有人進去了？」沙千里欣然大叫。

　　話未完，另一處屋頂的簷角下，突然有人狂叫一聲，骨碌碌向下滾。

　　九指老道大喜，高叫道：「房上又下來了一個，好好逐一收拾他們。」

　　黑暗的殿堂火一閃，有人高叫：「神龕失火，火起了。」

　　原來是帷幔著火，暗影中奔出兩名老道，跳上神龕速拉下帷慢，火焰倏滅。

　　林華與玉羅剎同時從神龕下面探出，出其不意便擊昏了救人的老道，火速離開，至窗下大力擲出，叫道：「又來了！接著。」

　　「砰」一聲響，摔出撞中剛向窗內縱的九指老道。九指老道驟不及防，給撞得跌在窗下幾乎起不來了。

　　已有五個人在外面呻吟叫號了，叫號的聲音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碧落宮的妖道們終於沉不氣了，以為對方真有侵入內部，而且侵入的人熟悉機關埋伏，至內部放火豈不可怕？

　　風月道人發出對外迎敵與封鎖起火殿堂的信號，其實神龕的火早已熄滅，僅有一些火星餘燼與布的焦臭遺留在內，火是絕對燒不起來了。

　　這妖道極為陰險，突然在內大叫：「又一個出來了！」

　　叫聲中，他躍起向外，砰然墜地向外滾。

　　沙千里左面伏著的一名大漢，不假思索地竄出，毫無戒心地伸手抓人。

　　沙千里總算機警，他不信有三個人已經進內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急叫道：「小心有詐。」

　　話未完，風月道人一腳踢中大漢的下陰要害，一躍而起，閃電似的往回竄，上臺階到了殿門外大吼道：「沙千里來了還不明白。」

　　附近三棟樓房中，共躍出二十一名老道，形成兩面包抄，列陣候敵。

　　風月道人左右，共有八名碧落宮的精銳。

　　門窗內，共伸出十六盞風燈。

　　沙千里只剩下七個人，在一聲暗號下，紛紛現身，也左右一分，除去蒙面巾列陣，身形已經暴露，不必蒙面了。風月道人激怒得像瘋虎，戮指罵道：「小狗，你這不要臉的卑鄙小瘋狗！貧道已答應與你攜手合作，為何帶人侵擾貧道的碧落宮，你是何居心？」

　　沙千里哼一聲，沉聲道：「晝間閣下收了在下的禮物，滿口應承攜手合作，言不由衷。既然答應合作，彼此皆是自己人，為何堅拒在下登山？甚至不允咱們遠道而來的弟兄在賓館住宿，你是何居心？即使是慕名前來拜會你的人。你也不能如此待客人，不知你心懷叵測，口是心非，存心敷衍沙某，騙沙某的禮物，因此沙某前來試試你有幾分誠意，你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哼！妖道，你把沙某看成笨瓜嗎？」

　　「小畜生！你這該死的東西，貧道並未敷衍你這瘋狗。」

　　「你如不是存心敷衍，敢不敢對天發誓？」

　　「貧道已用不著發誓了，只向你討公道。碧落宮十餘年來名震天下，豈能讓你隨隨便便前來撒野？今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沙某不想死。」

　　「你混帳！」風月道人怒叫。

　　「沙某要你對天發盟誓，接受神花幫護法的高位，同謀富貴……」

　　「住口，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道長你還有機會。」

　　「你們可沒話的機會了。沙某行事，只有八個字那就是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傷了在下不少弟兄，在下仍然給你……」

　　「你少放臭屁……」

　　獨腳妖一聲怒嘯，飛搶上階。

　　風月道人左右兩位師弟左右齊出，雙劍俱發。

　　「錚錚！」劍拐相交，獨腳妖飄退下階，兩老道也被震得向左右飄退丈外。

　　九指老道閃出，亮聲道：「風月道友，務請三思。即使今晚沙公子無功而退，碧落宮仍然危如累卵，日後神花幫的弟兄全至，群起而攻，碧落宮將玉石俱毀。八大天王已願意與沙公子攜手合作，你已無依無靠，獨力難支，識時務者為俊傑，道友……」

　　「閉上你的臭嘴！狗東西！你上來說話。」風月道人怒罵。

　　勾魂一指怒火上沖，大叫道：「這妖道可惡，罵得難聽，老夫向你叫陣，你給我滾下來。」

　　風月道人的師弟桀桀怪笑，舉步向下走，用劍一指尖厲地說：「老豬狗！你吠什麼！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與宮主叫陣？來來來，貧道要慈悲你，斃了你用屍體餵狗。」

　　勾魂一指大吼一聲，疾衝而上。

　　雙方在十三層臺階中段相遇，勾魂一指正用絕學勾魂指突襲，卻先嗅到一股淡淡異味，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眼花，不由大吃一驚，叫道：「迷香……」話未完身影一晃，頭重腳輕站立不牢。

　　道真疾衝而下，一劍下刺。

　　勾魂一指右手疾伸，半昏眩中彈指行全力一擊。

　　「啊……」兩人同聲叫，雙雙向下滾，滾成一團。

　　道真的眉心出現一個指大小孔，鮮血沁出。勾魂一指的胸口，劍直透脊背，兩人略一掙扎，身軀猛烈抽搐，滾不動了。

　　雙方搶出一個人，將己方的人搶回，已經無法施救，氣息已絕。

　　「殺！」沙千里大吼，揮劍向搶。

　　「先擦上玉羅剎的藥，上！」獨腳妖大叫。

　　六個人全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唯一稍差的是多臂猿。但多臂猿的暗器卻彌補了藝業不足，反而更為可怕。

　　一場好殺，刀光劍影虎騰，人影龍騰虎躍，叱喝聲與瀕死的慘叫驚心動魄，好一場罕見的可怖慘烈的生死惡鬥。

　　把守外柵門樓的七個人趕到了，領隊的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道巨擘神刀李正，這位仁兄所用的刀，是極平常的狹鋒單刀，並不怎麼鋒利，但殺起人來卻是十分靈光。七人皆知道地面有機關，好在沒有人把守，伏地蛇行順利通過，立即加入戰圈。

　　林華三人藏身廣場東端的殿角下，隔岸觀火，但卻暗中留了神。

　　玉羅剎找不到乃兄白崖山主的身影，心中十分惦念焦急。

　　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惡鬥也將近尾聲。

　　第一個臨陣逃脫的人是多猿臂，這位被迫落水的名武師乘機溜之大吉了。

　　木客宗亮身受重傷，躺在階臺下的草叢中等死。

　　屍橫遍地，只有十餘名高手仍在作殊死鬥。

　　獨腳妖依然八面威風，將三名老道迫得團團轉，三名老道中有風月道人的大弟子如意散人昊雷在內。

　　九指老道獨鬥風月道人的三師弟道靈，與兩名中年老道，攻多守少，兇悍如舊。

　　神刀李正刀光似電，困住兩名老道與一名姑娘，慓悍絕倫，與三名力拼遊刃有餘，刀光霍霍險象橫生，佔盡了上風。

　　只有六盞燈在微風中搖曳，已沒有掌燈的人了。

　　沙千里與風月道人的惡鬥最為激烈，一比一公平相決，棋逢敵手勢均力敵，兩人的劍術皆臻化境，每一招皆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

　　沙千里還剩下三名爪牙，兩個是中年人，一名劍術極為迅疾的年青人，三人各與一名老道交手，實力相當，一時難分高下。

　　風月道人的另兩名弟子吉祥散人昊電，老五和如意散人昊雨，帶了三名老道在一旁押陣，隨時皆可加入圍攻，但並不急於加入。

　　總之，雙方在死傷慘重之後，這時方能保持均勢，成敗未能逆料，在人數上，風月道人仍佔優勢，但在實力上，誰也沒佔上風。

　　東方發白，天亮了。

　　潛身旁觀的林華沉得住氣，他向淑華說：「小妹，不可亂動，我去把小弟接來。」

　　「好，快些，大哥，這場惡鬥快收場了，不可錯過。」

　　淑華欣然地答，她對目下的情勢十分滿意，認為結局已可預見，兩敗俱傷不必勞駕他們出手了。

　　林華一走，玉羅剎的眼神變了，變得呈現喜色，也湧現一絲殺機，這鬼道姑的心，在她不曾見過林華惡鬥風月道人之前，她根本就沒將這兩個人放在眼下，以為自己如能摸清宮內的機關，她一個人就可以對付所有老道。可是，當她絕難在兩人手下僥倖，林華尤其可怕。

　　她一直不敢妄動，只要一動下手襲擊的念頭，便會感到雙手沁汗，手腳發軟，心悸不已，完全失去了自制，似乎力道平空消失了，怎能動手？

　　終於，在緊要的關頭，林華離開了，她幫助沙千里的機會終於光臨了。

　　她正在盤算是否即到現身，慘號聲驚醒了她的思路。原來獨腳妖兩拐擊斃了兩名老道，拐發似山洪倒瀉，把如意散人迫得手忙腳亂，眼看性命難保。

　　「納命！」老妖怒吼，迫進來一記「泰山壓頂」兜頭便砸。

　　如意散人見兩個同伴已死，怎能支持，一聲大叫，飛退八尺。

　　獨腳妖一聲狂笑，單腳一跳，拐出「毒龍出洞」，跟蹤追擊。

　　如意散人一劍斜拂，再向後退，退至外側一座陷阱旁了，拐杖已經如影隨形攻到。

　　人影來勢如電，吉祥散人左右兩名老道縱到，搶救如意散人，雙劍上下齊攻，猛攻老妖的背部要害。吉祥散人則稍後一步跟上，飛縱而至。

　　「喂！」獨腳妖大吼，大旋身撤招、攻招、斃敵，一氣呵成，人影乍合乍分。

　　人影纏成一團，首先是如意散人一聲驚叫，失手墜入陷阱，驀爾失蹤。

　　「噗噗」兩聲悶響，獨腳妖的拐杖擊是兩名前來搶救的老道。

　　吉祥散人後至，及時止步，猛地脫手將劍擲出，人向後退。

　　獨腳妖擊中兩名老道，拐勢未收，飛劍已至，從拐下摜入他的左肋側。他身軀一震，大叫一聲，踉蹌後退。

　　後面是陷阱，他恰好在階口旁站住了，吃力地站穩，伸手拔劍。

　　吉祥散人以為老妖定已不支，立即抓住機會拔出一把刀疾衝而上，拂向老妖拔劍的手。

　　獨腳妖要不是久鬥力竭，這一劍根本就難傷他，即使如此，也要不了他的命，他一咬牙，向側一閃，忍痛一拐橫掃。

　　吉祥散人沒料到老妖如此兇悍，刀短而拐杖長，想躲已力不從心，「噗」一聲腰幹便挨了沉重一擊，人向前一栽，收不住腳，也跌落阱內去了。

　　獨腳妖也力盡而倒，坐倒階旁喘息。

　　風月道人身旁，只剩下和合散人與一名老道了。

　　九指老道的對手，只剩下風月道人的師弟道靈。兩人皆已到了油盡枯乾之境，只能緩緩地一劍換一劍支持，渾身汗濕，像是剛才從水裏爬出的人。

　　神刀李正身上有兩處創傷，他的對手只剩下一名道姑。這位道姑不曾受傷，身法矯健劍術相當靈活，避實擊虛八方遊走，靈滑如蛇。

　　屍橫遍地，血腥觸鼻。

　　沙千里與風月道人的惡鬥仍在激烈進行，兩人皆呈現力竭的景象。

　　風月道人心中發慌，沙千里更慌，三十名高手前來夜襲，死的死逃的逃，目下只剩下三個完整的人，他怎能不慌？心中更是大痛，為了一個風月道人，他付出了重大的代價，一無所獲，他後悔已來不及了。

　　風月道人心如刀割，眼看所有的門人子弟死傷殆盡，豈不心痛？這時，他終於想通了，不再逞英雄，豪氣盡消，大叫道：「弟子們，上！」

　　和合散人與一名老道同聲大喝，衝上雙劍齊出。

　　沙千里心向下沉，大喝一聲向側一閃，打出了他最後剩下的兩朵神花，一朵飛向風月道人，一朵飛射和合散人。

　　風月道人已先後擊碎了九朵花，雙方皆已力竭，神花的威力減弱了六七成，他自然看得真切，一聲暴叱，順手一劍指出。

　　「錚」一聲擊中了神花，神花向側反跳，說巧真巧，這朵神花未被擊碎，劍上的力道已減了七成，神花自然禁受得起，劃出一道折向光弧，無聲無息楔入一名老道的小腹內爆裂。

　　「啊……」老道厲叫，兇猛地向前一栽，栽倒在沙千里的腳下，瀕死一劍猛揮，「唰」一聲將沙千里的右小腿劃破了一道血槽，方滾至一旁呻吟掙扎。

　　和合散人一直在旁觀戰，在雙方皆已到了力竭的最後關頭，他該是目下藝業最高，精力充沛的唯一高手了。沙千里這朵神花已起不了多大作用，何況天色已明看得真切，又早就留了神，豈會上當？收劍輕輕向側邁出一步，便躲過了這可怕的神朵一擊。

　　沙千里小腿被劃破，吃了一驚，一躍八尺，低頭一看心中一定，些小輕傷算不了什麼。

　　和合散人到了，劍出「飛星射月」，身劍合一兇猛地衝到，猛攻上盤。

　　「錚」一聲暴響，沙千里一劍封出，雖是行將力竭，和合散人想急切得手似乎不可能辦到，沙千里連退五六步，便穩下身形。

　　和合散人僅退了一步，舉步迫進陰森森地叫：「小畜生，貧道要將你碎屍萬段。」

　　鳳月道人也舉步迫進，臉色如厲鬼，厲叫道：「擒活的，將他剝皮抽筋再化骨揚灰。」

　　驀地，香風入鼻，人影乍現，玉羅剎一手挾了淑華姑娘，一手扶劍掠出叫：「風月道人，你話說早了些。」

　　沙千里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顧不了顏面，急叫道：「燕娘，快來助我，你怎麼這時才來老天！」

　　玉羅剎將被制了穴道的淑華姑娘丟下，一聲輕笑，猛撲和合散人。兩人立即纏鬥，展開了激烈的快速搶攻。

　　風月道人一怔，大吼道：「絳宮九弟子快將那賤女人帶出來。」

　　只出來了三名少女，押著雷姑娘奔出殿門。絳宮的九名女弟子藝業有限，有幾名根本就不會武技，所以當她們隨同淑華與玉羅利跌下地底密室時，便被兩人不費吹灰之力制服了。

　　這三名少女略為高明些，她們的劍輕、短、細，押著雷姑娘奔至階下，不敢再進。

　　沙千里一怔，神色有點不正常。

　　風月道人咬牙切齒地叫：「人還給你，但不是活的，是死屍。今晚兩敗俱傷，咱們同歸於盡吧。」

　　沙千里尚未答話，雷秀萍淒然地叫：「千里，救我！」

　　「救你？」沙千里冷冷地問。

　　「你們雙方尚可和解，還來得及。碧落宮仍然完整，宮中一切依舊，宮主尚可重整基業，你也可以重振旗鼓，何必真要拚個兩敗俱傷？千里……」

　　沙千里一陣狂笑，笑完說：「很好，很好，我可以接收碧落宮了，碧落宮作為神花的秘壇，可說極為理想，妙極了。」

　　「千里，我……」

　　「你？你怎麼了？」

　　「我的性命在你手中，你不答應和解，我將難免一死……」

　　「那是你的問題。」沙千里毫無感情地說。

　　風月道人哼了一聲，怒叫道：「你不和解，貧道也不願和解呢？殺！」

　　玉羅剎一劍震退和合散人，側躍丈外大叫道：「且慢！聽我一言。」

　　「你想怎樣？」風月道人厲聲問。

　　「你們同歸於盡，有何好處？你們看，屍橫遍野，血腥陣陣，誰也不是獲勝的人，何不……」

　　「住口！」沙千里喝上她再說。

　　「沙公子，你不願意？」她問。

　　「只剩下他四個人，正好一舉鏟除他們。」

　　「沙公子，你不想要雷姑娘了？」

　　「要她何用？」

　　「這……你該念在她對你的有情有意……」

　　「天下的美女人多的是，她算得了什麼？」

　　「但……你不想風月道人助你一臂之力，傳給你研習素女神經的秘訣？」

　　「他會交出來的。」

　　「不見得。」

　　「有你助我一臂之力，他將是階下之囚，不怕他不交出秘訣。」

　　玉羅剎搖搖頭，說：「沙千里，你未免太狠了，貧道……」

　　「你不願助我？」

　　「好吧，我助你。」玉羅剎斷然地說，一面向和合散人走去，一面向雷秀萍叫：「雷姑娘，你安心地死吧，這是命。」

　　「千里……」雷姑娘狂叫。

　　驀地，白崖山主出現在殿角，大叫道：「二妹，站住！你還要幫助這無情無義的無恥畜生！」

　　「咦！大哥，你……」玉羅剎驚叫。

　　「我沒死，這小畜生存心置你於死地，你居然要助他……」

　　話未完，風月道人已撲近雷秀萍。

　　玉羅剎也不假思索地同時搶到，一劍截住。

　　和合散人也從側方搶到，一劍揮向沙千里的右手肘。

　　「錚！」玉羅剎一劍震得風月道人側飄丈外，無意中救了妖道一命。

　　沙千里一劍走空，刺中了一名少女的右腰，劍尖再進，擦過雷秀萍的右助，衣破血出。

　　三名少女大駭而走，丟棄了雷秀萍。

　　沙千里的背部，也被和合散人的劍掠過，衣破皮開。

　　活該和合散人性命該絕，一劍走空，腳下突被一具屍體所絆，向前一栽。

　　沙千里反手就是一劍，硬生生砍下和合散人的斗大腦袋來，屍身仆倒，頭飛出丈外，向前滾，一口咬住一叢野草，腦袋方停止滾動。

　　剛才沙千里乘玉羅剎出現打交道的片刻，獲得片刻間的機會，精力恢復了三成，這時身手敏捷多了，回頭撲向風月道人。

　　但風月道人也同樣獲得調息的機會，被玉羅剎一劍震退，不等身形站穩，立即躍近制住雷秀萍，伸手一撥，雷秀萍應聲而倒。他一腳踏住雷秀萍，劍指姑娘的咽喉，吼道：「你上，她先死。」

　　沙千里站住了，嘿嘿怪笑，然後一步步向前。

　　白崖山主到了乃妹身旁，不悅地問：「二妹，你只要說一聲甘願助他，兄妹之情已絕，我扭頭就走。」

　　玉羅剎盯著沙千里，嘆口氣說：「這人果然有一副鐵打的狠毒心腸，無情無義，罷了，大哥走！」

　　說完便走，兩人繞殿角急急走了。

　　沙千里徐徐前移，風月道人的劍尖則徐徐下降，降向雷秀萍的咽喉。

　　「千里，你太……太絕情了……」雷秀萍厲叫。

　　不遠處一聲怪叫，神刀李正與道姑同時倒地，倒在血泊中掙扎，奄奄一息。

　　獨腳妖靜靜地坐在陷阱旁，拔出了劍，正在艱難地、沉靜地上藥裹傷。

　　九指老道坐在地上調息，臉色灰敗，身側，靜靜地躺著道靈老道。

　　淑華姑娘穴道被制，躺在一具屍體上，上身半抬，可清楚地看到前面的一切。她心中不住地暗叫：「大哥，快來，不要來晚了，不要來晚了。」

　　天色已經大明，朝霞滿天。

　　四周鬼影俱無，只有死屍、血泊、斷的頭足和垂死者的可怖喘息與呻吟，瀕死的喘氣聲令人心悸。

　　沙千里一步步前移，桀桀怪笑道：「風月道人，只有你和我了。」

　　「還有你的愛侶。」風月道人陰森森地說。

　　「在下將她送給你，便當她已經死了。」沙千里不在乎地說。

　　「但她並未死。」

　　「你一劍下去她就活不成了。」

　　「你要她死？」

　　「她既沒有你宮中的女人美，對在下又有何用處，她死不死與我無干。」

　　「哼！貧道宮中的美女，你一個也休想。」

　　「你難道能帶走她們？」

　　「不錯，她們都禁在玄靈宮，一個也出不來。」

　　「在下可以放她們出來。」

　　「休想，秘道已經封閉了，等你掘開秘道門，她們已死去多時。」

　　「哈哈！只要有你在，以你的眼光和藝業，你會替在下物色更多的美女，是嗎？」

　　「你做夢，聽你的口氣，難道想和解不成？」

　　「沒有和解，你必須投降？」

　　「笑話，向你這種無情無義的人投降？」

　　「你必須投降。」

　　「貧道一代之豪，會向你投降？會替你賣命送死？看看你那些爪牙的屍體，便知你是個只顧逞一已私欲而不惜爪牙生命的無義匹夫。」

　　「哈哈！這些人中，有一半的人是唯利是圖的人，心懷叵測，為了名利為了女人，連親娘也可出賣的貨色，他們死了倒好，我可以另找些忠心耿耿的人替我效力。當然，他們的死，無可諱言地是在下一大損失，但並不是因此而阻礙在下建幫的大計。」

　　「你如精誠合作，貧道願助你建幫。」

　　「你投降了？」

　　「不，你對天盟誓，將副幫主的名位給我。」

　　「這……」

　　「不然一切免談，生死一決。」

　　「在下……」

　　「貧道即使退一萬步想，脫身仍無困難，而你卻難以平安離開，三百名美女一個也得不到，八大天王更可能在山下等你打落水狗。」

　　沙千里陰陰一笑，說：「副幫主的名位給你，但在下從不向天發誓。」

　　「這……」

　　「在下不信鬼神，誓約束不了在下。」

　　「那……何以取信？」

　　「我這個姓雷的女人給你，你還不放心？」沙千里指著雷秀萍說。

　　風月道人將雷秀萍踢得向前滾，冷笑道：「你親手殺了她，貧道便相信你。」

　　「有何不可？」沙千里若無其事地說，舉劍上前。

　　驀地，長笑震天發自階上。

　　兩人吃了一驚，沙千里駭然叫：「江湖浪子。」

　　林華雙手叉腰，從容向下走，說：「這裏缺少你們兩人的屍體，豈不掃興？豈不是老天爺瞎了眼？」

　　遠處的獨腳妖像老鼠般溜走，潛入殿角，一閃不見。

　　「咱們聯手。」風月道人臉色灰死地叫，手在發抖。

　　「好！上！」沙千里大叫。

　　風月道人向前衝，沙千里卻向後溜。

　　在調息的九指老道一躍而起，大叫道：「快捉住玉羅剎擒來的女人。」在叫聲中向淑華奔去了。

　　「錚」一聲暴響，林華拔劍震開風月道人刺來的一劍，身形像是電光一閃，猛撲九指老道。

　　雙方相距三丈餘，九指老道距淑華近些，相對而進。

　　「接刀！」林華焦急地大吼，飛刀化虹而飛。

　　「啊……」九指老道狂叫，飛刀無情地貫入心坎，「砰」一聲栽倒在淑華身側，仍伸手向淑華的雙目抓去。

　　林華到了，躍到飛腳便踢，「砰」地正中老道的腦袋，腦袋應腳而裂，屍體拋出八尺外。一代魔頭，失蹤二十年，卻一時糊塗被沙千里請出，終於送掉老命。

　　「小妹，何穴被制？」林華扶起淑華急問。

　　「先殺他們！」淑華嘎聲叫。

　　林華扭頭一看，劍脫手而飛。

　　風月道人前腳跨入殿門，劍已飛至，從背心刺入，直透前胸，向下一撲，掙扎著向裏面爬。

　　林華抱起淑華，急急地說：「如讓妖道進去，三百名婦女完了。」

　　他進入大殿，風月道人已爬不動了，爬伏在血泊中，張口喘氣手腳猛烈地抽搐。他放下淑華叫：「還有沙千里。」

　　「別管他了，他已逃掉啦！小妹，何穴被制？」

　　「右期鬥，後鳳池。」

　　沙千里確是逃走了，在林華搶救淑華時逃掉的。

　　解了淑華的穴道，他詫然的問：「小妹，你怎麼落在他們手上的？玉羅剎呢？」

　　「別提了，玉羅剎出其不意制了我的鳳池穴，再制氣門，出去幫助沙千里……」

　　她憤然地將經過說了，又道：「我哥哥呢？他……」

　　「他在玄靈宮秘室，正在令那些女人收拾細軟。」

　　「你打算……」

　　「找八大天王，要求他們送這些可憐的女人出山。」

　　「老天！你……你在冒險……」姑娘驚叫。

　　「值得冒險的，這件事勢在必行。」他神色凜然地說。

　　「大哥，我……我不阻止你。」

　　「謝謝你，走吧！」

　　「那位雷盟主……」

　　「小妹，你去救她，我不管她的死活了。」

　　「大哥，為山九仞，功虧……」

　　「好，我去救她，小妹，你是個很不平凡的女孩子。」他微笑著說，出殿向雷秀萍走去。

　　雷秀萍雙手的軟穴被制，氣門穴也被輕手法所封閉。當她恢復自由後，以手掩面痛哭失聲。一個個性堅強的女人如果痛哭流涕，表示她堅強的一面已經崩潰，性情可能有了微妙的變化，至於變得好或壞，得看以後的環境發展而定了。

　　林華也為之慘然，為一個才華絕代的少女，而且是統率千人雄霸一方的盟主，為了一個情字低聲下氣受盡了委屈，低賤得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委實難以相信這位反常的，向人乞求憐愛的女郎，會是雄霸塞外的安西盟盟主。

　　他正想好言勸解，淑華趕忙輕輕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是時候，他會意地忍住了，黯然嘆息一聲。

　　「大哥，你為何嘆息？」淑華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問。

　　他挽了淑華的手，示意暫且離遠些，遠出三丈外方低聲嘆息說：「她該哭的，該好好的哭一場，說真的，她太可憐了，如果她不是安西盟的盟主，我會認為她發瘋，甚於認為她下賤呢？」

　　淑華眼眶紅紅地，幽幽一嘆道：「癡心女子負心漢，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唉！這是她的不幸。身入情關出關更難，沙千里是她唯一的鍾情的人，我真替她難過，她怎受得了？」

　　「我看她會發瘋。」林華憂慮的說。

　　「等會兒好好勸勸她吧。大哥。」

　　林華苦笑，搖頭道：「她與沙千里相愛的經過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兩人反臉後的概略情形，誰知道沙千里對她說了些什麼甜言蜜語令她著魔？從何勸起呢？」

　　「大哥是過來人……」

　　話未完，林華神色一變，心情沉重的說：「小妹，過來人的林華已以死了，他已經將自己埋藏在天地之外，站在此地的林華，是塵世滔滔中的行屍走肉。」

　　淑華臉一陣慘白，珠淚滾滾，掩面顫聲說：「大哥，你沒有理由如此對待自己，你……」

　　他輕拍淑華的肩膀，柔聲道：「小妹，別哭，大哥只是心灰意懶而已，毫無怨天尤人……」

　　「世間也有多情高潔的女人，像雷盟主這種癡心的姑娘便是明證。大哥，些小挫折你便心灰意懶，那是不對的。」

　　「小妹，我們不談這些。」他煩躁地說。

　　「大哥，你總是能拒絕別人善意的關心。如果你真關懷雷盟主的生死，便該誠懇地勸解她，而你自己是心灰意懶的人，如何去勸她呢？」

　　他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沉吟不語。

　　遠處的雷秀萍已經停止哭泣，垂淚眺望著蒼穹發怔。

　　他接觸到淑華的目光，那對晶瑩帶淚的明眸，正深情地向他注視。這種目光他十分熟悉，令感到一陣心悸，一陣震憾，一陣迷亂。

　　他打了一冷戰，趕忙迴避對方的目光，注視著遠處雷秀萍的身影，嘆息道：「是的，我會盡力，希望她能聽我的勸告。」

　　他向雷秀萍走去，心潮洶湧，似有點昏眩。

　　殿門出了安華的身影，帶了兩名絕色少女。

　　他來到雷秀萍身旁止步，用平靜地語音說：「雷姑娘，我願親送你回塞外……」

　　「不，謝謝你。」雷秀萍拭掉淚痕，以堅定的口吻說。

　　「姑娘，醉過方知酒濃，方知情重……」

　　「我知道。」

　　「姑娘，情愛不是人生的全部……」

　　「在男子漢來說，這話是對的。」雷秀萍一直不讓他把話說完。

　　「安西盟有上千弟兄翹首以待，他們需要你去領導他們，他們需要你珍重……」

　　「我已不配領導他們。」

　　「姑娘……」

　　「謝謝你的關心，我欠你無法回報的恩情，願來生犬馬以報。」

　　「姑娘，你打算……」

　　「如果你不管我，我會感激不盡。」

　　他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苦笑道：「姑娘，你仍未能忘情於他？」

　　「是的。」

　　「你仍打算去找他？」

　　「是的。」

　　「你……」

　　「求求你別管我的事，我這是自作自受。」雷秀萍痛苦地說，舉步便走。

　　他想伸手阻攔，卻被淑華拉住了。

　　「大哥，阻止會引起她的反感，她會更趨極端。」淑華淒聲黯然地說。

　　他搖頭嘆息，心情沉重地說：「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矩成灰淚始乾。」

　　淑華不自覺地握住他的掌背，手在輕微地發抖，低垂著粉首，幽幽地說：「情之所鍾，生死與之，這是男女不同的地方，情愛在女人的心目中，可說是生命的全部，大哥，你失去女人仍然活得好好地，這位雷姑娘，我看她……」

　　「小妹，請放心，她會活下去的。」

第三十九章　人間真情

　　「我不敢斷言，但我知道，那是不祥的預兆，一種令人戰慄的可怕神情，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複雜情緒變化，委實令人替她擔心。」

　　「這是說……」

　　「這是說她已有了可怕的轉變。」

　　「她變得……」

　　「不是毀了別人，便是毀了自己。」

　　「有這麼嚴重？」

　　「很難說。」

　　「有解決之道嗎？」

　　「有，關鍵安全在沙千里身上。」

　　「你打算……」

　　「我恐怕無能為力。」

　　「你放手不管了？」

　　「當然我不能置之不理。」

　　「那……」

　　「如果沙千里能平安逃出山區，他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到武昌找他的黨羽，二是到集賢莊投靠太湖一君。碧落宮一場歹徒火拼，沙千里只損失在江西所網路的爪牙，絲毫不曾搖動他的根本，假使他回到這兩處地方，日後我將和他再次碰頭，那時便可以見機而為了。」

　　「你打算到集賢莊？」

　　「我無意與太湖一君算賬，但他如果把我的師兄八臂哪吒弄來，又當別論。」

　　站在臺階上的安華叫道：「大哥，兩百八十一名美女，與十二名小妖道已帶至柵口待命，大哥有何打算？」

　　林華向上走，笑道：「咱們帶些食物，送她們出山。」

　　「山下有八大天王的嘍兵，如同蜂屯蟻集，走得了？如果沒有這些女人……」

　　「我先去看看再說。」林華眉心緊鎖地說，憂形於色。

　　站在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外柵門樓向外瞧，看到下面滿山滿谷的嘍囉。賓館下的一小隊賊，為首的是個鐵塔般的巨人，像寺院山門外的金剛。

　　「這些人是看風色來的，他們已知道有變了。」林華向兩人說。

　　「沙千里與雷姑娘怎能逃出去？」淑華不解地問。

　　「沙千里與他們相識，找繩索下去並不難。」

　　下面的賊人抬頭上望，賊首大聲喝問：「上面是什麼人？碧落宮主在不在？」

　　林華站在欄外，向下叫：「風月道人已經死了。」

　　「你是何人？沙千里公子呢？」

　　「在下？江湖浪子林華，沙千里不是下去了嗎？」

　　「你是風月道人的什麼人？」

　　顯然這些久居深山的賊人，從未聽這江湖浪子的名號，林華淡淡一笑，說：「風月妖道惡貫滿盈，已經死了。」

　　「死在沙公子手上嗎？快請公子前來答話。」

　　「沙千里不在。」

　　「那你……」

　　「在下要與八大天王的北大寨寨主無敵天王談談！」

　　「下來，本寨主帶你去見謝寨主。」

　　林華向安華說：「把咱們的樁梯放下去。」

　　淑華大驚，抓住他急叫：「大哥，你要下去與上千嘍兵打交道。」

　　他沉靜地點點頭，用堅定的口吻說：「是的，我必須走一趟。」

　　「你知道危險嗎？」

　　「知道，但龍潭虎穴我也得走一趟。」

　　「我的天……」淑華臉無人色恐懼地叫。

　　「天不會幫助我們，我得用智慧應付這場浩劫，如果成功，兩百餘名可憐的女人便會得救，失敗便不用說了。」

　　「大哥，我們……」

　　「我們本可利用夜間脫身，但我不能一走了之，安華弟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和小妹利用夜間脫身。替我祝福吧，我要下去了！」

　　「大哥……」淑華慘然叫，忘形地撲入他懷中飲泣，渾身可怕地痙攣。

　　他輕撫她的秀髮，強笑道：「小妹，堅強些，你和安華弟準備夜間脫身。」

　　安華泰然一笑，豪氣飛揚地說：「大哥，除非我和妹妹死了，不然絕不只顧自己逃命而將這些可憐的女人置之不理。」

　　林華點點頭，笑道：「好，這才是大丈夫的氣概。當然我不會逞匹夫之勇，如果決裂，賊人不講理道義，我便會突圍脫身……」

　　「大哥……」淑華慘然叫。

　　「小妹，放心，想當年在漠外哈密，千軍萬馬之中……」

　　「大哥，那時你胯下有馬，手中有刀……」

　　「你瞧，山高林密，盡任我縱橫，賊人不可能像潮水般湧到。脫身之後，晚間在咱們上來的地方，以火摺子的亮光三閃為號，安華弟可放下繩梯接我上來。」

　　「上來？不是下去？」

　　「下去？這些女人怎能帶出山區？」

　　「那……」

　　「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想好策劃，夜間出動，逐一鏟除他們的垛子窰，殺他個落花流水，將他們趕出山區，咱便可帶著這些女人平安離開了。你兩人願助我完成這件心願嗎？」

　　兄妹倆收起愁顏，不約而同地說：「大哥，水裏火裏，一句話。」

　　淑華凜然地又道：「大哥，你如有三長兩短，我不獨活。現在，送你下山。」

　　「呵呵！小妹堅強起來了，好丫頭。」林華泰然笑道，但他卻看到了淑華頰旁掛下的淚珠。同時，他感到自己被這幾句所感動，像春雷般震至內心深處。

　　他在夜行衣外加了一件直裰，掩住了特製的皮護腰，不帶劍，在下面無數嘍兵的注視，與兄妹倆的祝福中，墜下崖底的賓館。

　　金剛般的賊首在等候著他，挪動著大刀笑著說：「我，南二寨寨主。」

　　「翻天王林寨主，在下聽說過，本來嘛，咱們該好好親熱親熱。」林華豪笑著說，伸出了大手，要行把臂禮。

　　翻天王卻不想行把臂禮，伸出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桀桀怪笑道：「好小子，你是咱們林姓的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理該親熱親熱，看本天王能不能摔你個半死。」

　　「好，摔得動你就來吧。」他也伸出了一雙大手。

　　論摔角，他有足夠的本錢。在邊疆流浪，蒙人回人皆是摔角的能手，那些大漠草原民族，從小便受到嚴格的訓練，他見過的摔角高手可說都是上上之選。翻天王身材高有九尺，比他高一個頭，他可不在乎。

　　在群賊的虎視眈眈下，他必須速戰速決壯大自己的聲威。兩人搭上手，翻天王先下手為強，抓住他伸腿便絆，扭身便摔。

　　林華身軀下挫穩定重心，用千斤墜釘牢馬步立地生根，上體用勁前傾，在迫散對方壓下的千斤力道時，便取得了優勢，大喝一聲，力發如山洪。

　　翻天王仰面便倒，「砰」一聲背脊著地，仍抓住林華的雙臂不放。

　　林華雙手五指一緊，上臂肌肉堅如鐵石，潛勁外繃，震鬆了對方的抓握，大喝一聲，換步移位扭身力道驟發，奮力將人摔出。

　　翻天王仰躺著的身軀突然飛起，頭前腳後射向小嘍囉叢中，摜出兩丈外。小嘍囉們駭然驚叫向兩側急躲。

　　「嘭嘭……」翻天王左肩背著地，餘勢仍然兇猛，倒背翻一匝，仆倒在地。

　　「還來不來？」林華拍著手問。

　　翻天王狼狽地爬起，發覺自己的大刀正跌在身旁，惱羞成怒本能地急抓刀。

　　「唰」一聲響，一把亮晶晶的飛刀插在劊刀靶旁，林華的喝聲震耳欲聾：「住手！要動刀可以，但必須先講個明白。」

　　翻天王抬頭狠狠地盯著他，手停在刀旁遲疑不決。綠林人稱英雄道好漢，吃的是玩命飯，挑不起擱不下就是膿包，有身分的有決鬥必須公平交易，才能稱英雄道字號。翻天王一寨之主，豈能亂來。林華這一刀，不啻挽救了他的聲譽名號。

　　以目前的形勢看來，翻天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拔起飛刀，與林華鬥刀子，一是不拔刀，仍然徒手相搏，不然就得認栽罷手。林華沒帶刀劍，在眾目睽睽之下，絕對不可以用劊刀行兇。

　　翻天王終於放棄了拔飛刀決鬥的念頭，大吼一聲，疾衝而上，伸手便抱，衝勢兇猛無比，落腳時地面亦為之一震動。

　　林華放棄借力打力的念頭，毫不畏縮地迎上，雙盤手向上一崩，快！快逾電光石火。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勝負的關鍵。一般說來，身材高大的人，很難練至比小個兒靈活的境界，但如果出人頭地，必定是體力與智慧皆臻上乘的人。翻天王身材龐大無比，可惜智慧無法配合，只靠與生俱來的天生神力取勝，今天遇上了剋星。

　　「噗噗噗噗！」林華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崩開對方的雙手，四記重劈掌皆在對方的左右勁根開花，每一掌皆用了八成勁。

　　翻天王連退四五步，昏頭轉向無法招架。

　　林華趕上，避開對方瘋狂亂撈的雙手，一腳掃出。

　　「砰」一聲響，翻天王重重地坐倒，像是倒了一座山。

　　林華衝上，便待一腳踢向對方的下頷。

　　「慢來慢來，你勝了。」翻天王怪叫，伸手亂搖。

　　林華拔回飛刀，說：「好，勞駕，請替兄弟引見無敵天王謝寨主。」

　　翻天王拍掉身上的塵土草屑，猛揉著頸根齜牙咧嘴地說：「好小子，你的掌好厲害，我翻天王皮粗肉厚，不怕棒打槌擊，卻被你這四記肉掌打得暈頭轉向。沒話說，我領你去見老大。」

　　「謝謝。」

　　「走，我先派人前往稟報。」

　　「謝山主目下何在？」

　　「在山寨。」

　　林華的心中大喜，如果寨主在這附近，山谷內嘍兵四五百之多，弄僵了將有一場艱苦的好殺，在對方的山寨中翻臉動手，脫身要比此地方便得多，因為嘍兵如果堵住了谷口，便不易突圍了。

　　北面第二座山頭，便是北大寨的所在地，由於地勢遼闊，根本不怕官兵前來進剿，所以寨莊不建在山頂上，而是位於山麓一座小溪旁的平坡旁。

　　說是山寨，不如說是一座村寨來得確切些，沒有宏大的分金廳忠義堂，也沒有演武場和點將臺，而是一些結實堅固的泥牆木造房屋，僅寨中心的幾楝樓房稍有可觀而已。寨外圍建了兩丈五尺高的木柵，頂端加建了走柵和赤樓，經常有賊兵往來巡哨。

　　進了寨，便看到了大群的男女與小男女娃娃，與一般村寨並無異致，唯一不同的是村中那根高五丈的旗桿，旗斗上兩名警哨，一面黃底綠穗，繡了一刀一斧交叉圖案的大旗，所繡的題銜是：北大寨無敵天王謝。

　　最大的一棟樓房前，也樹了兩根大旗桿，兩面大紅旗，一面繡了一個黑色大謝字，另一面是三角大纛，繡了一個金字，這是說八大王的首領主帥，方能擁有這面帥旗，而無敵天王就是八寨嘍囉的主帥。

　　身入險境，先注意退路，看了看大寨的格局，林華心中一寬。

　　大門口有一隊精壯的赤膊大漢列隊，每人一把鬼頭刀。叉手而立，所有的目光皆向來客集中注視，虎視眈眈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翻天王領先而行，命帶來的八名手下在外面等候，獨自帶了林華踏上了臺階，

　　院子裏排著一隊甲士，盔甲齊全，一手持長槍一手持盾，好神氣。

　　廳左右，是二十八名赤膊的大漢，一個個健壯如牛，皮護腰，皮護手，帶短劍。

　　上面的長案主位，高坐了一名穿背皮甲的虯髮大漢，虎背熊腰，銅鈴眼光兇光暴露。左右，是八名穿豹皮背後甲的大漢，一條腿踏在牛環椅上，抽了沉重的鬼頭刀，八雙怪眼彪圓，目不轉睛的盯視著威風凜凜的大踏步而入的不速之客。

　　翻天王先前行禮，亮聲道：「江湖浪子帶來了，兄弟敗在他手下。」

　　「賢弟退在一旁。」主人揮揮手說，轉向站在堂下的林華說：「我叫無敵天王，你來幹什麼？我不認識你，你有種，上前回話。」

　　林華上前彬彬有禮的抱一禮，泰然的說：「久仰謝寨主大名，幸會幸會。兄弟林華，江湖末流，寨主自然不知道兄弟的名號，兄弟三位恩師中，其中千手神君與魔簫皆是宇內聞名的武林名宿。」

　　「不錯，聽說過，千手神君甚獲武林朋友的尊敬，魔簫可令人不敢領教。」無敵天王臉色不正常的說，顯然對這兩個人見人怕的名宿懷有戒心。

　　「兄弟這次追逐沙千里，來得突然，未克拜候寨主，十分抱歉。目下碧落宮妖道已經死傷淨盡，風月老人已經身死，宮中遺留下來的兩百餘名女人，兄弟欲將這些可憐的女人送出山區，因此請寨主放行，感激不盡，寨主寬宏大量，尚請成此功德。」

　　「什麼？你好大的膽量，居然想放那些女人帶走？」無敵天王大叫。

　　「寨主明鑒，那些女人可憐蟲，如果不放她們一條生路，日後天下各地的苦主必將紛紛前來……」

　　「廢話！殺了你之後，便沒有苦主來找人了。」

　　「哈哈哈哈！」林華狂笑，笑完說：「家師在東面第四座山帶了六十名高手在等候回音。他三位老人家不願出面驚世駭俗。如果兄弟在午間不見出山，那麼，八大寨恐怕有不便，不要說家師如何了得，林某也曾在千軍萬馬中斬將騫旗，碧落宮還有岳麓山百花山莊的門人子弟候信，他們的藝業不用林某吹噓，寨主既然不允，兄弟告辭。」

　　這番話充滿了火藥味，頗具有威脅性，所提到的人令人變色，悚然而驚。

　　「你可以帶那些女人走，愈快愈好。」無敵天王揮手大叫，把桌子拍得暴呼如雷。

　　林華搬出家師有名號，聲稱有六十名高手在東面第四座山峰候信，再加上碧落宮有百花山莊門子弟的事實，果然把無敵天王與眾匪首嚇住了，所以讓他把眾人帶出山區不加阻止。

　　這些人本來就極少打劫舍，劃地為界防止官府來干擾，八寨的人男耕女織，漁獵畜牧，並不希望與外人衝突，更不希望為了不相干的事拼命把這些世外桃源孤獨一擲，既然來人是江湖上天下聞名的高手，鬧起來不好，但確是有意送這分人情。

　　林華心花怒放，少不了誠執地向對方道謝，危機風消雲散，一場可能會發生的慘烈浩劫，因無敵天王的明智與林華的大膽，而消滅得無影無蹤。

　　山路崎嶇難行，兩百餘名婦女走起路來真夠瞧的，林華答應十三名小妖道，在出山後釋放他們自由，沿途他們必須照顧走不動的女人，誰想逃走，格殺無論。

　　不足百里的山路，他們走了整整三天，方到達有人煙的鎮，距袁州載縣還有三里。

　　林華縱走了十三名小妖道，然後到了一座稱為沙溪村的小村，找到了村長里正，要他們通知地方，派人到縣城向縣太爺報案。

　　他們匆匆離開，不再管這件震驚贛西的驚人大案了。

　　他們立即向西啟程，馬不停蹄奔向湖廣地境。

　　他們立即將美女輪番向下放時，碧落宮的一座秘室中，獨腳妖與沙千里匿伏養傷，等候脫身的機會。宮後一座怪石下的草叢中，雷秀萍木無表情地沉沉入睡。

　　第二天，八大天王派人上山善後，他們不知機關埋伏有佈置情況。採用最笨拙的方法，探索掘道而進，逐層進行拆除工作，進展甚慢，當天晚間，獨腳妖沙千里悄然下山走了。雷秀萍也下山，她外表並無表情，但內心的變化極大，兩天來冷靜思索，她終於從痛苦的深淵中自拔，慧劍斬情絲跳出了迷失的情關。

　　可是，她並未能於短暫的兩天中大徹大悟，兩天的靜思，時限畢竟太短暫了。因此，她重新陷入一種奇異的境界，沒有人及時在旁督導，這種轉變極具危險性。

　　要追蹤林華十分簡單，兩百餘名女人走路像蝸牛般緩慢。沙千里與獨腳妖緊跟在後，等到發覺林華與安華兄妹取道奔向袁州府，便知三人必定進入湖廣前往長沙了。

　　沙千里為人機警，但猜不出林華何以從武昌跟來有何用意，但卻猜出林華必定往岳州集賢莊。太湖一君曾出重賞購林華的人頭，這段仇恨早晚會結算，其次是太湖一君已放出空氣，說張全是林華的同胞兄弟，目下已陷身集賢莊，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林華勢將前往一行打聽明白。再就是太湖一君為報兄仇，派往山東海捉八臂哪宅，不久將可解至集賢莊，林華怎能置之不理？

　　因此，沙千里決定早走一步，在前途設伏，先下手為強。

　　過了插嶺關，便是湖廣長沙府醴陵縣境。

　　這一帶是山區，縣城背山面水，依山築土城，沿河一面建木柵，規模不大，是山區中的小城，往來要道，市面倒也繁榮，官道商販往來兩省絡繹於途。

　　城東群山之中，有一座王仙山，也稱王喬山，東北數里便是官道。這天近午時分，獨腳妖與沙千里走上了至王仙山的小徑。

　　後面半里地，雷姑娘扮成小村夫，遠遠地緊跟不捨。

　　後山下的一座小村向上走，不久便看到了嶙峋怪石，獨腳妖似乎對這一帶不陌生，沿樵徑急走。

　　不久，他在一株古松下止步，向前一指說：「瞧，那就是五毒叟唐誠的清修洞府，賢侄不可將令尊的名號說出，必須瞞下家世，那老兒與令尊過去有過節，說出來大事休矣！說不定大有麻煩，一切由老夫應付，賢侄不可多言，切記切記。」

　　「小侄理會得，但不知五毒叟的藝業……」

　　「這個你大可放心，他的藝業雖比不上老夫，但善用詭策詐術，以智見長，定然靠得住，再說，即使他失敗對咱們亦無損失，而且沿途老夫只能找得到他這位足以幫助咱們的高手，無論如何不能輕易放棄這好大機會。」

　　「但不知他肯不肯應允相助？」

　　「放心啦，只要說出來林小狗是魔簫的門人，你即使拒絕他相助，他也會不請自來，想阻也阻他不了。他這座王仙洞是三大石室之一，裏面有天生的石床石桌，生活相當清苦。」

　　※※※

　　當天，未牌初，林華三人通過了插嶺關，距王仙山口只有六七里了。

　　岔路口有一座歇腳亭，是沒有茶水供應，僅可歇腳的小涼亭，附近十里內沒有村莊，因此沒在茶水供應。

　　官道其實並不大，翻山越嶺平路不多，通人馬而不通車輛。岔路口是十字路，涼亭下就有一根指路將軍箭，旅客不至於向南北岔路走。

　　未牌正，日影西斜，天色尚早，只消腳下略緊，申牌正便可趕到縣城。

　　安華一馬當先，林華與淑華姑娘，在後並肩而行，兩人喁喁傾談，頗不寂寞。

　　轉過山腳，便看到了涼亭。安華一怔，扭頭道：「怪事，今天涼亭怎麼有茶水供應，這條路我走過三次？附近沒有村落，從沒聽說有人供應茶水呢？」

　　「也許新近有人落戶吧？」淑華微笑著笑答。

　　是否有茶水供應，不足為怪。林華淡淡一笑說：「瞧，既然有樵夫，附近定會有村落哩。」

　　亭柱下放了一隻木架，架有一隻木茶桶，木架插有四隻竹筒茶杓。

　　從北面的山徑中，冉冉來了一位白鬚老人，老態龍鍾，眼皮下搭，臉色蒼黃，一眼便可看出是一個進土一大半的人，生命的燈已經暗淡，接近油盡燈枯之境了。所挑的一擔枯枝，輕飄飄的不足四十斤。不管從任何角度看，也知是一個極為平凡，極為普通的老村夫。

　　路左的小山丘上，相距約在三丈左右，沙千里與獨腳妖躲在樹林中，向下目不轉瞬地注視接近涼亭的三位年輕男女。兩人的傷並無大礙，可是卻對林華深懷戒心，竟然不敢出面攔截。

　　岔路南端的路旁深溝下，兩個樵夫打扮的人潛伏在內，他們手中持的不是樵斧，而是開山大斧，光閃閃亮晶晶，令人望之毛骨悚然。兩人皆年屆花甲，眼中兇光暴射，滿臉橫肉，看長相便知不是善類。

　　老樵夫先到達涼亭，柴擔往路中一放，進入竹筒中取茶杓舀了一杓茶，站在亭口一面喝，一在面向從東面來的林華三人注視。

　　三人接近涼亭，雖感到略有渴念，卻不打算歇腳或用茶水解渴。淑華姑娘天性愛潔，從不飲用路旁的茶水。

　　老樵夫堆下笑，操本地口音含笑招呼道：「客官歇歇腳吧，前行十里沒有人家。深秋心火旺，這裏的百草涼茶止渴生津，除心火，祛熱，喝兩杓，腳下定然輕鬆些，到縣城還有三十里，定能在城門關閉前入城，不用我趕哪！」

　　安華含笑點頭打招呼，笑道：「老伯，多謝指教。茶水不需要，倒是腿有點兒泛了，歇歇也好。」

　　三人在亭內的木亭凳上落坐，林華放下包裹，目光落在茶具上，信口道：「小弟，你說這裏從來沒有人施茶，瞧，茶桶可是舊的。」

　　「茶杓是新的。」淑華姑娘也信口答。

　　林華住欄上一靠，伸伸腿說：「走長路的人，隨身帶了蒜瓣，吃蒜瓣喝山泉，最為可靠，茶亭的茶不潔，少喝為佳，我寧可喝山泉，茶不對胃口。」

　　「小弟也從不喝茶亭的茶水。」安華伸伸腿說。

　　淑華姑娘是村姑裝，她挪正包裹內藏著的劍，笑道：「長途用腳趕路，我經驗不多，從不喝不潔的茶水。」

　　三人都明白表示不喝茶，老樵公卻掏了一杓茶，走近林華笑道：「小客官，不騙你，百草茶真是好，試試啦！」

　　林華劍眉軒動，朗目中神光乍現，捕捉老樵夫的眼神，他無意中發覺對方的老花眼中，這剎那間似乎有奇異的光芒一閃而逝，心中突生警兆，問道：「咦！老伯似乎熱心得反常……糟！」

　　當時人與人之間，身分區分甚嚴，長幼分得清清楚楚。老一輩的人，受禮僅以點頭回教老一輩的人，絕不可能向小後生遞茶水，太反常了。

　　林華不知已經被人跟蹤，怎知有人計算他？心中雖生疑，卻未生戒念。話未完，突見老樵夫袖底光芒一閃。

　　他畢竟是闖蕩了十一年江湖的人，見多識廣，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一看便知不妙，糟字叫出，抓住包裹向側急滾，以包裹藏身。

　　「砰」一聲響，他滾落凳下，猛的一腳掃出。

　　安華兄妹見狀知警，不約而同向外一翻，便翻出亭外。

　　「哈哈哈哈！」老樵夫狂笑，向上一躍。

　　「啪」一聲暴響，林華一腳走空，掃中木凳的一條腿，木凳腿應聲而折。

　　可是，他知道糟了。老樵夫袖底飛出一蓬針雨，根本不可能閃避，他反應雖快，仍然晚了一些，包裹擋住了大部分針雨，但仍有兩枚射中他的右肩。

　　針是可怕的牛毛針，針身淬了毒變成灰藍色，長有兩寸左右，用袖箭筒一類以簧力拉發的銅管發射，貼身襲擊，而且出其不意，任何絕頂高手也難逃劫數。

　　針入體寸餘，創口小並無大得，針形暗器不擊中要害，並不可怕。可是，他只感到右半身迅即麻木，力道漸失。

　　他僅能挺身坐起，伸手拔取包裹內的劍，急叫道：「淬毒暗器，擒住他……」

　　老樵夫飄落實地，在狂笑中俯身伸手便抓。

　　東面官道上，四個長袍飄飄的人影，剛轉過山腳便看到涼亭有人動手。

　　安華躍出亭外，看出不對，一聲怒嘯，拔劍向亭內猛撲。

　　林華傾全力奮身一滾，避過老樵夫一抓，滾勢一止，他樵斧揮出，「錚」一聲暴響，斧劍相交，兩人各向側飄。

　　淑華大駭，飛搶入亭。

　　路溝內潛伏的兩名樵夫一躍而出，大叫道：「唐老，留一個給咱們太平山雙老消遣消遣。」

　　王仙山與太平山是近鄰，雙老原是老樵夫五毒叟的鄰居。沙千里與獨腳妖在高處向下狂奔，大叫道：「唐老，要活的。」

　　安華與五毒叟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他有點懼憚老傢伙的暗器，因此未能完全發揮所學，一面搶攻一面大叫：「妹妹，先將大哥救走，快！快！」

　　「誰也走不了，哈哈！」

　　安華走不了啦，太平山雙老到了，兩把開山巨斧沉重如山，左右搶到。

　　淑華心膽俱裂，火速將林華扛上肩頭，向路側的樹林一鑽，去勢如電射星飛。

　　小姑娘不是個容易動情的人，但仍然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約束不住內心深處的青春之火。與林華相處，日久生情，一顆芳心早已被林華所佔有。只是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孩子，她有她自己的自尊，不可能向心愛的人赤裸裸地表示愛意。林華一而再表示與情絕緣，也令她深感畏縮，畏縮是一回事，愛又是另一回事。她的愛是含蓄的，與雷秀萍那奔放的愛外表完全不同，但愛的性質並無異處，同樣愛得深切，愛的痛苦。

　　她一見心愛的人倒下不起，驚得魂飛魄散，乃兄叫她快脫身，她立即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全力施展所學，以超類拔俗近乎不可能的奇速，一口氣逃出五六里，仍然沒感到絲毫疲倦。

　　太平山雙老之一本想追趕，但卻被樹林所阻，沒看到淑華已將林華救走。

　　安華奮起神威，力戰三名高手，居然用拼命的打法，纏住了三個老名宿而立於不敗之地，委實難能可貴。

　　沙千里與獨腳妖到了，安華心中一冷，暗叫大事去矣！

　　「咦！江湖浪子呢！」將奔近的獨腳妖大叫，兇狠地在叫聲中衝到。

　　遠處奔來的四位灰袍人之一高叫道：「誰要找江湖浪子，好啊！找我老人家也是一樣，哈哈來也。」

　　獨腳妖止步走神一看，臉色泛灰，脫口叫：「魔簫來了，還有千手神君。」

　　叫聲中，太平雙老之一像兔子般往路旁一竄，溜之大吉，先逃者有福了。

　　「哎……呀！」另一老狂叫，撒腿便跑。右肩鮮血淋漓，挨了安華一劍。

　　五毒叟一躍出亭，叫道：「掩護我，讓我重裝毒針……咦！你們怎麼都跑了？」

　　原來在他的大叫聲中，獨腳妖與沙千里已經溜了。

　　安華一聲怒嘯，飛撲而上大喝道：「留下解毒藥饒你不死。」

　　「你做夢。」

　　兩人又纏上了，但這次主客易勢，五毒叟這糟老頭單人獨斧根本不是安華的敵手，攻了十餘劍，老傢伙便手忙腳亂招架不住了。

　　第一個奔到的人，是個國字臉膛，留五綹白髯紅光滿臉的高大老人笑道：「原來是五毒叟姓唐的糟老兒，你配與老夫的門人動手叫陣？」

　　五毒叟虛攻一斧，以進為退躍出丈外，汗流浹背地叫：「住手！說清楚再動手。」

　　所有的幫手都逃光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只想藉機喘息，希望有找到機會重裝牛毛毒針而已。

　　四位老人全到了，全都對安華注視，四雙神光炯炯依然年輕的眼睛，皆流露出困惑的光芒。

　　後面的三位老人，年紀皆在古稀以上高齡。那五官清奇，身材清癯高瘦，眼神極為銳利，不怒而威的老人，腰帶上懸著一隻簫。另一人團團臉，頗具福相，臉上經常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最後一人眉心有一紫紅色的三分大朱砂痣，肋下掛著一個中型革襄，四位老人同式打扮，梳道髻，皓髮如銀，長髯拂胸，穿一襲已泛灰色的青寬袍，身上未帶任何兵刃。

　　國字臉老人突然怒眼圓睜，向五毒叟喝道：「住手！不許你利用機會裝你那沒出息的五毒針了。」

　　五毒臾的手僵置在袖口，不敢向裏探，怪眼連翻道：「千手神君，難道你想師徒聯手嗎？」

　　「別往你臉上貼金，口氣真不少。」

　　千手神君不屑地說：「那你就別管。」

　　「老夫想保持現狀，其他的事自然不管。」

　　「你分明想師徒聯手……」

　　「見你的大頭鬼。出師的門人子弟，有他自己的前程，有他自己的作為，一切旨由他自己擔當。除非他不仁不義離經叛道出賣師門等等不赦罪行之外，師門是不會過問他的所作所為的，老夫小看了你，你還不配和小徒公平一決。這位少年人不是小徒江湖浪子，所以老夫不許你藉機重裝暗器。」

　　安華不敢造次進擊，急叫道：「老前輩，林大哥被這老賊假扮樵夫近身暗算，中了毒針，必須擒住他討解藥。」

　　「什麼，小徒怎麼與這老毒賊結了仇？」懸簫的老人變色問。

　　「晚輩與林大哥從未見過這老毒賊。」

　　臉團團的老人壽眉軒動，沉下臉道：「姓唐的，不說清楚，老夫可就對你不容氣了。」

　　「不客氣又怎樣？閣下又是何人？」

　　臉團團老人淡淡一笑，說：「老夫不是武林人，而是前河南府登封縣嵩陽書院教諭，姓孟名臬，你當然不認識老夫。」

　　嵩陽寺院位於大室山麓，距寺不遠，原稱太室書院建至五代周初，至宋朝景佑二年方改為嵩陽書院，天下四大書院是睢陽、白鹿、岳麓、嵩陽。這四大書院出身的生員已經是儒林魁首，教諭自然更是博學的通儒，孟教諭自稱不是武林人，但他卻與少林的高僧大德交情深厚，要說他不會技擊，無人置信。

　　「武林朋友的事，讀書人最好少管。」五毒叟冷冷地說。

　　「江湖浪子林華，也是老夫的門人。」

　　五毒叟大惑，掃視著眼前的四位老人，說：「怪事！有三個人自稱是江湖浪子的師父了，還有一個呢？也是？」

　　「連三眼醫聖你也不認識，還玩什麼毒。」千手神君微笑著說，轉向眉心有珠砂痣的老人笑道：「崔兄極少在江湖走動，可是江湖稍具名望的人，皆知你老哥的大名尊號，這位大名鼎鼎的五毒叟果真孤陋寡聞。」

　　「老前輩，快向老毒鬼討藥。」安華焦急地叫。

　　千手神君毫不著急，笑道：「有三眼醫聖在此，還用得著向老毒蟲討解藥？這糟老兒的毒針淬的慢性毒藥，中者全身麻痹，但需六個時辰方行發作，不用擔心，先問清結仇的前因後果，再決定如何發落他尚未為晚，老一輩的人該公公正正地替你們評評理。」

　　「根本不用問，這糟老匹夫十餘年前被我抽了兩耳光，懷恨在心，向我的門人子弟報復而已。冤有頭債有主，我和他了結這場恩怨好了。」魔簫掀鬚微笑，泰然地說。

　　五毒叟大驚，向後退，臉色泛青，急急地說：「在下已……已經認栽，你……」

　　「你卻向老夫的門人暗算洩恨。」

　　「這……」

　　「你快裝上毒針，老夫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五毒叟雙手一攤，恐懼地說：「在下不和你動手，你動手好了。」

　　「你這沒出息的傢伙。」

　　「你罵好了。」五毒叟不在乎地說。

　　「你簡直厚顏無恥。」

　　「不划算。」

　　千手神君笑道：「這叫做好漢怕賴漢，賴漢怕死漢……」

　　「晚輩來對付他。」安華搶著說。

　　「小友貴姓？你與小徒……」

　　「晚輩杜安華……」

　　「咦！你是……福慧雙仙杜老的公子，不是叫安華嗎？」魔簫急問。

　　「正是晚輩。」

　　「你……」

　　「福慧雙仙正是家父母。」

　　千手神君笑道：「真巧，那個老不死剛從武夷山倦遊而歸，要越湖廣走鬼方進入天府之國，到峨嵋找大方上人盤桓，順便至令尊處走走。十餘年前老朽與令尊曾有一面之緣，一直不曾至貴山莊拜望令尊堂，難怪你不認識咱們這幾個山野狂夫，小徒目下……」

　　「他被老毒叟所暗算，已被舍妹帶離險地，可能就藏在附近。」

　　「老毒物的幾個黨會舉將他倆找到……」千手神君遲疑地說。

　　「快找。」魔簫急叫，首先搶入樹林。

　　千手神君向安華問：「小徒與老毒物結怨的經過，賢侄要問其詳？」

　　「不知道。但據小侄所知，林大哥根本不認識老毒物，老毒物定是獨腳妖與沙千里請助拳的人、」

　　千手神君一驚，問：「剛才的四個人中有獨腳妖在內？」

　　「是的，他認識你老人家和魔簫老爺子，見機逃掉了。」

　　「他的藝業比小徒強，修為深厚得多，似乎不可能找人助拳。」

　　「你老人家錯了，獨腳妖是林大哥的手下敗將。」

　　「怪！十年不見，他竟能勝得了獨腳老妖？不可能的。」

　　孟教諭已隨魔簫走了，一旁站著的三眼醫聖笑道：「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任何事皆可能發生。」

　　安華將林華與沙千里結仇的經過概略說了，千手神君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小一輩的仇恨，做長輩不能出面護短干預，必需由你們面對面自行解決。老毒物用卑鄙的手段暗算你的林大哥，你可以和他結算。」

　　安華身形一閃，便迫近五毒叟，劍尖指向對方的中宮，道：「老賊，你將自食惡果，動手吧。」

　　五毒叟已失去裝針的機會，先前被安華追得岌岌可危，這時再動手，豈不是自尋死路？丟下樵斧說：「老朽是助拳的人，已經認栽，解藥給你，你看著辦好了。」

　　助拳的人認栽，便得退出雙方的紛爭，便得按江湖規矩賠禮，禮數盡到後，對方便不能尋仇報復。

　　老毒物目前已陷入困境，被他暗算的林華不在此地，生死不明，已不是所能解決得了的事了，只能耍賴啦！這位青年人是福慧雙仙的公子，赫赫名門俠義家風，難道敢把他老毒物剝皮抽筋不成？因此，也把安華拖入困境。

　　安華果然無奈他何，咬牙道：「把你的左手伸出來。」

　　「你……」老毒叟變色叫。

　　「在下要砍下你的針筒。」

　　「老……老朽自己解下。」五毒叟機警地說，他怕安華砍下他的手來，即使無意毀他，也可說是失手，豈不太冤？一面說，一面急急解下針筒丟在地上。

　　安華將針筒納入懷中，怒叫道：「解藥。」

　　「給你，每次吞服一位，三粒毒除痊可。」五毒叟掏出一瓶黃色丹丸拋過說。

　　「你給我滾！下次絕不饒你。」安華沉聲怒呀。

　　五毒叟不再答話，好漢不吃眼前虧，扭頭撒腿狂奔，如同漏網之魚。

　　千手神君向安華頷首微笑，說：「畢竟是名門大家的子弟，福慧雙仙後繼有人，賢侄，咱們分頭尋找令妹與小徒的下落。」

　　可是，他們找遍了附近五里方圓的一草一木，那有淑華與林華的蹤跡？

　　安華心急如焚，三眼醫聖也開始焦急，說：「老毒物的藥雖不算劇毒，但拖久了大損元氣找不到人，豈不糟了，賢侄，你與令妹預定在何處見面？」

　　安華更是心焦：「事先不知有人暗算，並未事先指定會合的地方。舍妹應該此地路旁等候的，這裏蹤跡毫無，恐怕是被惡賊們擄走了，糟！真糟！」

　　「你們預定到何處去？」魔簫問。

　　「至岳州府會合一些朋友。」

　　「今晚預定的行程……」

　　「醴陵城。」

　　「舍妹是否會在城內等候？」

　　「這……」

　　「走，到城裏去找找看。」

　　入暮時分進城，查遍了所有的客棧，毫無音訊，倒是查出獨腳妖與沙千里兩人，已在一個時辰前走上了至府城的大道，去意匆匆。聊可告慰的是，兩賊極狼狽，並未與他人同行，淑華不可能落在兩賊手中。

　　毒發作該在下半夜，必須爭取時效，但毫無線索可尋，到何處去找？不但安華心如火焚，四位老人家也因時光飛逝而憂慮漸增。

　　他們分為兩撥，各帶了一些解藥，兩人在城內，三人出郊區，連夜查訪，向所能看到的人打聽消息。

　　最後，他們在城北郊找到了一位牧童的家，小牧童聲稱曾看到一個少年，背了一個高大的男人，抄小道繞城向西走了，可沒留意對方是不是女扮男裝的人。

　　千手神君總算沉得住氣，斷然地說：「杜姑娘當然知道危險，她不會在此地苦等，很可能去找善治毒的人，咱們立即向郎中與藥店打聽。」

　　「她會不會向人求救？」魔簫心頭沉重地問。

　　「舍妹在此地人地生疏，無人可以投奔。」安華憂慮地應答。

　　「她不會將人帶回尊府，找令尊醫治？」千手神君問。

　　「這……不可能的，她也知毒物不能耽擱。」

　　「此至岳麓山尊府有多遠？」

　　「三百里。」

　　長沙府府城附廓分為兩縣，東南是善化縣，西北是長沙縣，岳麓山在善化的西面十里湘江旁從水西門過江，只須走六里便可抵達。醴陵到府城陸路是兩百九十里，至岳麓山如果能在易家灣改乘快舟前往，可望減少十里左右，因此全程僅兩百八十里，要兩天方能趕到。

　　千手神君嘆口氣，說：「令妹當然知道厲害，她絕難在六個時辰內趕回百花山莊。看來，小徒的命運已注定了。」

　　安華攜劍而起，切齒叫：「我要抓住五毒叟剝他的皮，我要……」

　　「賢侄不可衝動，老毒物不是傻瓜，他會在石室中等死？恐怕早就逃出百里外了，因為老毒物是個奸詐的老狐狸。」

　　「那……」

　　「明天再找一找，找不到即趕回府，也許令妹不信老毒物所說的期限，冒險回到了家裏求救了。」

　　「老天！我……我真不該讓小妹急急脫身的。」安華仰天號叫，聲淚俱下。

　　淑華不知道五毒叟的毒針毒發物期限，一口氣逃出十里外，方將林華放下，她心中明白，乃兄一個人，絕難攔住五名高手的，何況後來的四個灰衣袍人敵友不明，如果是敵那就不堪設想了，要脫身諒無困難，但絕難阻止追兵，她不能歇息等候。

　　她發現林華早已陷入昏迷狀態，不由芳心焦急，三不管倒出百花山莊的靈丹妙藥百花露丹，將這種一顆便以續命的聖藥塞給三顆在林華的嘴裏，她找到一座山，用巾替他洗臉。

　　冷水一觸臉部，林華的神智一清，失神的大眼回顧，虛弱的問：「小妹，我是在何處？」

　　她珠淚如雨。強忍悲傷說：「大哥，我……我不知道，你感覺怎麼樣了？」

　　「肩上挨了兩枚毒針，快替我取下。」

　　她手慌腳亂的幫林華脫掉上衣，不由得心中一緊，林華的雙肩腫得老高，紅中泛紫，胸肌亦已變色，兩根毒針露出肉外，針口四周的肌肉呈現綠色。

　　「大哥，是……是毒……毒針。」

　　「不管有沒有毒，取下！」

　　「可是，沒……沒有解藥。」

　　「不要緊，快制我的手陰陽大腸經與陽陰胃經，與三焦腑的上段經脈，我已感到昏眩，與胃中發嘔。」

第四十章　善惡必報

　　「安華弟取不到解藥了，他很難對付獨腳妖、沙千里的聯合攻擊。」

　　「這……」

　　「不要管我，你去接安華弟。」

　　「不，我……」

　　「你留下無益……」

　　「哥足以對付那些人，他脫身當無困難，只是你……」

　　「毒性不劇，但如果沒有解藥的話，我恐怕支持不多久了，你留下無益，快去接你哥，也許可以強迫那老東西交出解藥來，只是……」

　　「只是什麼？大哥。」

　　「千萬不可逞強，不……不必管我了……」林華一句話沒說完，百花仙露丹藥力行開，與毒藥遭遇，體內起了劇烈的變化，一陣寒顫通過全身，驀然昏厥。

　　「大哥……」淑華一陣狂叫。

　　捏人中，抹冷水。淑華手忙腳亂，終於又將林華從昏迷中拉了過來。

　　林華神智一情，伸出顫慄的左手，臉色蒼白地說：「小妹……我不行了，你……務必去……去接你哥哥……」

　　「大哥，你……」

　　「我一生用暗器殺人，最終死在別人的暗器下，這……是報應……」

　　「大哥，天哪！」淑華掩面狂嚎。

　　「小妹，不……不要哭，人死如燈火，不……不要為死者悲哀。這世間……我已經是孤……孤零零的一個人，一無牽掛……」

　　「大哥，你……你知道有人關心你嗎？你……」淑華發狂般地尖叫。

　　「小妹，賢兄妹對我好，我……知道，是我平生知……己，可……可惜我……」話未說完，他猛烈的喘息。

　　「你如什麼三長兩短，我不獨生。」姑娘拭淨眼淚，粉臉鐵青。

　　她替林華穿上外衣，用林華的裏衣自己穿著停當，用帕包住頭，便成了一個男人。

　　「大哥，我要背你回家找爹媽，願蒼天保佑我。」她合掌向天顫聲祝禱。

　　「小妹，你……」林華虛弱地說。

　　「我們這就走，如果老天爺有靈，大哥，你和我都不應該死。」她用堅定的語氣說。

　　她用林華的腰帶將林華背上，認準方向覓路，放開腳程急趕。

　　除去水程，她得趕兩百四十里，這的確是一場噩夢，一場可怕的競賽，一場空前艱苦的考驗，一場難以克服的災難，背著一個比本身重量超過一半的人趕路，那是難以想像的愚蠢舉動，常人絕難走十里，但她卻要趕兩百里，而且不是走則趕，救人如救人，她必須分秒必爭。

　　每隔一個時辰歇腳一次而林華餵下一顆百花仙露丹。

　　第一時辰，她越過了醴陵，以令人絕難以相信的奇速，趕了四十里。

　　天黑了，她拼命的奔跑，背上的林華越來越沉重，腳下也就越來慢，她渾身每一顆細胞都在跳躍，愛，激發了她的生命潛力，她渾然忘了自己，只是本能的奔跑，又奔跑。

　　第三時辰，奔了三十餘里。

　　第四時辰，降至了二十里了。

　　子夜，山勢已漸趨平坦，不時可看到平原、稻田、村落，快脫離山區了，她已將趕近一半的路程，可是，她已到了體能消竭，精神崩潰的境地了。

　　這一種可怕的磨難，她跌倒了又爬起來，麻木地舉步，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背上的林華已經在她跌倒第二次時昏了。

　　天空中彤雲密佈，天快亮了，星月無光，金風颯颯，樹葉紛飛，原野黑沉沉的，不時的傳來陣陣的淒厲長嗥，與一聲可怖的梟啼，樹林像無數魅影張牙舞爪，好一個淒清的夜，她已經麻木了，似已一無感覺，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趕快到家。

　　「淑華，你得支持下去，他的生死主宰在你的手裏，他不能死。」她不住向自己叫。

　　跌倒了又爬起來，她一身虛汗，臉上分不清淚和汗。

　　東方發白，她像一個夢遊者，艱難的挪動不屬於自己雙腿，踉蹌地向前又向前。

　　她聽到了水聲，終於麻木地進入一座村鎮。

　　一群家犬跟在她後面狂吠，早起的農家有隱隱人聲傳出。

　　兩旁的房屋黑黑沉，她經過一排木柵，突然聽到有人喝問：「喂！幹什麼的？」

　　她一步步向前挪，本能地叫出六個字：「找易五叔易安。」

　　「你是……」

　　「你這裏是……」

　　「易家灣。」

　　「易……五叔……」她心神一懈，砰然倒地，失去了知覺。

　　※※※

　　岳麓山，是南嶽七十二峰之一，依山勢而言，是南嶽之足，所以稱「麓」。從西門乘船過江，踏上西行大道，沿途喬松夾道。泉澗盤繞，諸峰疊秀，挨著潺潺奔流的湘江，百花山莊位於山麓的一座山塢中，那是一座百花競艷的的人間仙境，一花一草一亭一臺，皆依山勢而栽植建造，雄奇而又纖麗，毫無匠氣渾然脫俗。

　　辰時未，一艘快艇順流而下，破水飛駛，宛若勁矢離弦，在山麓的一座小河灣靠岸，向百花山莊飛趕。

　　只要到達湘江，湘江兩岸的名流人物，誰不知道百花山莊的福慧雙仙？誰又不以能與百花山莊攀上交情為榮？易家灣的易五爺，是淑華外婆家的一門遠親，五爺以快艇親送兩人回百花山莊，沿途要更換槳手，以千萬火急速度，將人送抵山莊，沿途兩人一直不曾甦醒。

　　山莊內一陣好忙，全村皆為之震動。

　　近午時分，林華從昏迷中醒來，朦朧中，他看到眼前有一位女郎的身影在晃動，他本能在伸手去抓住了女郎的手肘，挺身急叫：「小妹，你哥哥……咦！你……你是……」

　　他看清了眼前的女人，那是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不是淑華。

　　侍女不加掙扎，僅低頭微笑道：「公子請躺下休息，老爺和夫人現在房中。」

　　原來房中還有人，一位英俊的中年人，一位清雅超塵的絕代的華貴中年美婦和兩位侍女。

　　他並未躺下，肩部已不覺痛楚，困惑地打量四周，不住向緩步走近的中年人注視。

　　中年人和藹的笑著，站在床前伸手去摸他的前額，笑道：「你體內的毒已散，但傷處未完全消腫，調養兩天便可痊癒，可喜可賀。」

　　「大伯，小的身在何處？小可的女伴……」

　　「此地是百花山莊……」

　　「哎呀！前輩一定是福慧雙仙伉儷，小可失禮……」

　　「你不必拘禮，躺下，我就是杜福，那是拙荊岳慧。」中年人接下他微笑著說。

　　「小可……」

　　「小女背負你長途奔波，你必定不是等閒人物，這樣好了，我叫你一聲賢侄，你稱我為叔叔，可好？」

　　「小侄高攀了，請問大叔大嬸，小妹目下……」

　　「她很好，心力交疲，服藥酣睡尚未醒來。」

　　「不要緊吧？」

　　「不要緊。」

　　「安華弟可有消息？」

　　「安華也在？他……他怎樣了？」紫衣龍女岳慧驚問。

　　「安華弟在後堵截追兵……」

　　「到底怎麼回事？」百花莊主杜福關心地問。

　　「小侄姓林名華……」

　　「原來你就是江湖浪子，賢侄在武昌義救小女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林華便將三人追逐沙千里的事一一說了，最後憂形於色地說：「如果安華弟有三長兩短，老天，小侄罪該萬死，我……」

　　百花莊主呵呵笑，說：「賢侄請放心，安華逃走的功夫可真不含糊，呵呵！用毒針暗算你人，必定是潛匿王仙山石室的五毒叟唐老匹夫，他的毒針筒一發十二枚，重裝困難，他不可能再用來對付安華了，即使他們五個人，安華雖不可能取勝，但撤走該無困難，小女在七個時辰中背著你奔波兩百四五十里，可真把小丫頭累壞了。」

　　林華駭然，苦笑道：「小侄慚愧，令嬡救命大德……」

　　「賢侄，你忘了救她在先的事了？呵呵！咱們不提誰救誰的事，反正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其實，淑丫頭根本不需拼命趕返家求救，她給你共服了九顆百花仙露丹，她如不關心，關心則亂，自我苦吃，三顆丹便可阻止毒物入侵，慢慢回來仍然來得及呢！」

　　「小妹她……」

　　「她很好，只是心力交疲，手膝因跌倒而略有擦傷而已。拙荊已給她服下藥物，需至黃昏時分方可醒來。你安心休息，岳州府已第三次傳來消息，可能你得前往收拾殘局。」

　　「小侄要往岳州？」

　　「是的，金花門與七星會高手齊集，岳州府風雲際會，他們都在等候你的消息。」

　　「哦！大叔知道集賢莊的事嗎？」

　　「知道，朋友們很關心這件事。你好好休息，明天愚夫婦替你接風。」

　　「小侄遵命，恕小侄不能起來叩謝了。」

　　「呵呵！賢侄別見外，愚夫婦還沒謝你呢？」

　　目送福慧雙仙夫婦走了，林華心潮洶湧，難以平靜，思路紊亂地集中在淑華身上，腦海中一再湧現姑娘背負著他，艱苦萬分奔波數百里的幻象。

　　一陣感恩與憐愛的念頭，像浪潮般震撼著他。

　　他平靜的心潮中，被淑華投入了一顆石子，湧起了一圈圈漣漪。

　　「我怎麼辦才好？」他在心中暗問。

　　他在胡思亂想中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所驚醒。當他看清室中人影時，大叫一聲，一躍而起，赤著腳拜倒在地，喜悅拜罷高叫道：「華兒拜見三位恩師，叩請三位恩師金安。」

　　每人大拜四拜，拜得室中人哈哈大笑。

　　他的三位恩師、三眼醫聖、福慧雙仙夫婦、安華，全部在場。

　　「大哥！」安華向他擠眉弄眼地低聲叫，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百花莊主直搖頭，笑道：「師父太多了，徒弟可變成磕頭蟲啦！」

　　千手神君大袖一揮，翻著臉說：「起來，你惹的麻煩可真不少。」

　　「華兒……」他惶然地叫。

　　「四海兄，伺必嚇唬小孩子？有了這種人，你還不滿意？」百花莊主笑著說。

　　「呵呵！老弟如果滿意，把他給你好了。」魔簫大笑道。

　　「哈哈！杜老弟專會撿便宜，即使咱們三人不給，他也要定了哪？」孟教諭捋鬚大笑。

　　百花莊主呵呵笑，說：「孟老夫子一言九鼎，蕭老哥金口玉牙，就看四海兄的了，呵呵！」

　　千手神君挽起林華，笑道：「他兩人慷他人之慨，我可不贊成，委屈你杜家的人。這件事且慢商量，說實話，咱們三個孤朋野鬼從不過問這種事的。」

　　林華聽得一頭霧水，還以為三位恩師要他向福慧雙仙執弟子禮呢？

　　福慧雙仙臉色一沉，百花莊主迫不及待地問：「四海兄的話，是不是另有用意？」

　　千手神君淡淡一笑，說：「老弟等會兒便明白了。」又轉向林華問：「為師在王仙山附近與安華賢侄相遇，知道你受傷被杜姑娘救走了，因此急急地趕來看你，你果然平安無事。」

　　「諸位老哥請坐，坐下來談談。」百花莊主叫。

　　四老與安華是剛才趕到的，風塵僕僕尚未淨過手臉呢。老一輩的人在座，沒有小一輩的座位，僕人獻上香茗。

　　千手神君向站在身側侍立的林華問：「十年來，為師曾聽到一些有關你的消息，只是不願過問，你有你的前程，為師不願干涉你的私事。孩子，找到你的岳父了嗎？」

　　百花莊主夫婦一驚，臉上變了顏色。

　　林華心中慘然，低聲道：「華兒找到他了。」

　　「他呢？你將他怎樣了？」

　　「華兒寬恕了他，也解除了婚約。」

　　「什麼？婚約豈是隨隨便便解除的？」

　　「師父容稟……」

　　他將在前來河三堡尋找高文瑋，從進入河西走廊，至出塞進出哈密返回中原止，重要的經過一一道來，說完愴然嘆息。不勝哀傷。

　　聽的人全部動容，沉默良久，孟教諭方吁出一口長氣，說：「大丈夫當立功異域，孩子，你不負三位師父教養之恩。」

　　千手神君挽他入懷，滄然地說：「孩子，苦了你了，你林家世代書香，孝義傳家，該有這種子孫，但老天爺是該對你這麼殘忍。十年來，為了你弟弟宗亮的事，為師幾乎走遍天涯海角，尋找一個姓劉名玉全，綽號飛燕子的人。」

　　「師父，那姓劉的人與弟弟有關？」

　　「他是當年虎牢關行動，兇手之一矮腳虎魏森的好友，你弟弟被兇手擊昏，有人見過矮腳虎帶了一個小後生向東逃，曾在山東現身，投靠飛燕子劉玉金。矮腳虎已身死山東兖州，飛燕子便失了蹤，那飛燕子相貌生得醜，五嶽朝天大鼻如豬，輕功可一縱上丈餘高牆，是個江湖沒出息的小混混，要找一個名號響亮的人不難，但找這種地方上的小混混，委實無從著手，天下甚大啊！」

　　「哎呀！」林華驚叫。

　　「你怎麼了？」

　　林華沒頭沒腦地叫：「是他，他就是我弟弟，只是……他為何什麼事都記不起來了？」

　　「你說誰？」千手神君大聲問。

　　林華將在武昌巧遇張全的事說了。張全曾向他說過自小不知身世，只知懂人事以來，被人賣給一個大鼻子五嶽朝天的人，記得被賣處是山東兖州，這人不久又將張全轉賣給武師瘸子劉，瘸子劉又將人送給插翅虎為徒，幼年的事不復記憶。

　　「快去找插翅虎，定可追出飛燕子的下落。」孟教諭說。

　　三眼醫聖笑道：「看情形，不必追究了，只消找到這位張全便可。如果張全確是林賢侄的弟弟，那表示他頭部曾經受到打擊，患了遺忘症，老夫有辦法要他恢復記憶。」

　　「糟！張全已被太湖一君擒至集賢莊了，而且對外聲稱他是徒兒的胞弟，要前往救他……」林華憂慮地說。

　　「哈哈！你真傻。」魔簫發話了。

　　「你聽清了，叫三眼郎中替你化裝易容，今後絕口不提你的名號，暗中到岳州與朋友們會合，你不出面自然沒有人對張全不利了。」

　　「兵貴神速，明早你就動身前往。」

　　「華兒想立即動身。」

　　「別急，急必誤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千手神君也說：「本來，你們小一輩之間過節，為師不能過問，但當年虎牢關血案發生時為師也是當事人之一。為了追查飛天鼠與矮腳虎的下落，十一年來查遍大半江山，拖延至今尚未能成此心願。既然張全可能是你的弟弟，那麼，為師可以名正言順參與其事了，今晚咱們從長計議。」

　　※※※

　　一早，水西門碼頭匆匆來了兩個臉色蒼黃，病容加上晦氣臉色的人，一高一矮，穿灰直裰提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大包裹，隨著登船的客人向跳板上移動，不時露出滿口又黃又黑的牙齒傻笑。

　　這是長沙府開往岳州府的定期客船，不裝貨，每逢三六九日向下開航，岳封府上行的船期則是二四六日。三百里水程，下行是三日，上行是五天，對中型三桅船來說，已是相當快捷了。

　　為免落在集賢莊的暗樁臨視下，林華與淑華扮成兩個浪人，乘坐客船赴岳州府，與七星會花金門的朋友會合。安華也易了容，由朋友幫忙安插在船上做水夫，以便暗中照應並沿途連絡。

　　船有三個客艙，中艙稱為官艙，是上等人的艙位。最便宜的是後艙，與船夫的休息僅一板之隔。

　　兩人為了不引人注意，乘的是後艙，一早便來趕船，以便佔住艙角安頓女扮男裝的淑華。

　　艙板上只鋪了一床草席，每人一條薄被，分兩側相對排列而眠。

　　白天可至艙面走動，也可在舷板上安坐聊天，因下航不用槁撐，船夫不使用舢板。

　　兩人佔了一面艙角，推開窗先察看四周。今天下行的旅客擁擠，這一邊一排十二個鋪只有十名客人，彼此皆忙著安頓行禮，準備鋪位。

　　淑華這位百花莊的千金小姐，竟然擠身在這種下等客艙擠大統鋪，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在她來說，這是她一生中最新奇、最刺激、最大膽荒謬的經歷。她做夢也沒料到會與心愛的人擠在販夫走卒叢中食宿的一天，她興奮，也發慌，似乎難以適應，體內有奇異的感覺在發酵，從緊張中湧起一陣陣難以言宣的新奇感受。

　　她被安頓在艙角，外側的林華盤坐地窗口，一手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小妹妹，委屈你兩宵，晚間我會徹夜為你護法，你可以安心入睡。」

　　她感到林華的手上，傳來了一種令她震顫，令她緊張的奇異暖流，血液在加速奔流，想抽回手卻又不願抽回。以往，林華也曾挽過她的手，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令她感到迷亂與失措。這種新奇的感受，令她有說不出的奇妙感覺在心頭。

　　她感到臉頰在發燒，轉首憑窗他顧，低聲道：「大哥，有你在身邊，我感到十分安全，我不怕。」

　　「讓你廁身此地，我心難安……」

　　「大哥，這不是很好嗎？」她有點癡迷地說。

　　「你還說好？」

　　「本來就好嘛！以往我出遊，水中有華麗的輕舟，陸上有轎馬，僕婦使女前呼後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舉一動背受到縛束，可說形如囚犯……」

　　「小妹，你這叫做生在福中不知福，呵呵！」

　　「說真的，在我來說，多日來與你同行，完全是極為新奇的享受。大哥，你闖蕩江湖十餘年，經歷無數風險，走過了萬水千山，你的生活多彩多姿，你有豪邁的胸襟，與一顆大無畏……」

　　「小妹，別挖苦人好不好？」他用肩輕碰她的肩膀低聲說。

　　「好，不讚揚你了，雖則你的確值得讚揚。大哥，帶我去看看湖廣以外的天地，去遊覽那些天下名山勝跡，好嗎？你不會討厭我這沒見過世面的小旅伴吧？」她無限希求地問。

　　林華凝神向她注視，接觸到她脈脈含情，情意綿綿的鑽石般的明眸，突覺心潮一陣洶湧，眼前幻象出現。接著，他悚然而驚，避開那雙火熱的大眼睛，低聲說：「小妹，你跟隨一個心情落寞蒼老，萬念俱灰的人遊山玩水，你會受苦後悔的。」

　　「大哥，何苦虐待你自己？」她幽幽地問。

　　「我活得好好地，不以為苦。」

　　「如果你認為活得好好地不以為苦，那麼，我也不會認為是受苦，更不後悔。大哥，世道艱難，多一個人分擔痛苦，不是要活得好些嗎？」

　　他閉上雙目，吁出一口長氣，說：「小妹妹，謝謝你的……」

　　話未完，碼頭上突傳來十分熟悉的叱喝聲：「馬上給我解纜，不然搗翻你這鳥船。」

　　「獨腳妖來了。」他欣然地低叫。

　　冤家路窄，不但獨腳妖來了，沙千里也來啦。兩人威脅船家開船，氣呼呼地踏上跳板。

　　剛才發話的人是獨腳妖。

　　長沙航行的船行豈是受人威脅的善男信女？一名船夫雙手叉腰，當前面立怒叫道：「客人尚未上齊，時辰未到，不能開船。客官如果等不及，可帶了伙食單據去船行退賬。」

　　沙千里哼了一聲，欺近虎目怒睜，手按劍靶沉聲道：「你再說一聲試試看？」

　　數名船伙計登時怒火上沖，有人伸手抓木棍，即將動武。

　　扮船夫的安華趕忙搶出，叫道：「王二哥，不可魯莽，退上來，我來向客官解釋。」

　　「哼！」沙千里陰森森地冷哼一聲。

　　安華抱拳行禮，賠笑道：「客官請息怒，還有兩位客官尚未上船，請稍候。對不起，對不起呢！」

　　「你是什麼人？」

　　「小的後艄管事老七。」

　　「未上船的人，貴船行不去會安排他們搭下一班船嗎？」

　　「大爺明鑒，下一班船要等三天……」

　　正爭執間，碼頭上有兩名販夫打扮的人向下走，走在前面的人身材矮小，臉色褐灰，青帕包頭，雙手捧著一個盛物的大竹筐，擋住了半邊臉，急急走下碼頭。

　　「客人已到齊，可以提早開船。」碼頭上端負責查驗行李的船行店伙向下叫。

　　安華讓在一旁，向獨腳妖笑道：「請上船，這就解纜啟綻！」說完，回到後艙外隔窗向林華低聲交代，上岸走了。

　　鑼聲震鳴，香煙裊裊，船家焚過香燭祭完江神，船伙計一陣忙碌，解纜，拉上跳板啟綻，長篙齊點，在鑼聲與叱喝聲中，船緩緩離開了碼頭。

　　矮小的販夫竹筐放在後艙，重行出艙觀賞江景，直至黃昏光臨，始終不曾進過艙，只在船頭艙面一處角落假寐。當夜，也不曾入艙就寢。

　　沙千里與獨腳妖睡在中艙，一直就不曾出艙露臉。

　　次日午間，船進入煙波浩瀚的洞庭湖，揚帆飛駛，進入岳州府地境。

　　這一段湖面，其實該稱青草湖，或稱巴邱湖，冬春水涸，一望無涯全是水草，一片青綠，這時已是秋末，正是水涸期，但見遠處天底下水草連天，湖漢中蘆葦白頭，天空中水禽飛翔，天水之間帆影片片，波濤起伏，船身進入巴陵縣境。

　　第三天巳牌初，船進入巴陵縣境。

　　右岸青山隱隱，船向正右岸移動。

　　距岸約三里左右，船向正北航行。右岸的山巒是一片深秋景色，草木凋零紅葉已大半凋殘，只剩下禿禿的枝幹，僅有一叢蒼松依然青翠不凋。

　　客人們開始陸續出艙觀賞浩瀚的湖景，林華與姑娘亦步出前艙面扶欄而立。

　　那古怪的小販夫蜷縮在桅下，雙手抱膝，頭俯在膝上像是睡著了。

　　拐杖的異響入耳，獨腳妖與沙千里第一次出現在艙前。

　　「那就是石城山，不知現在還有沒有水寇。」有人叫。

　　「沒有水寇了，前面的鹿角山兩年前建了軍哨。」一名船夫笑答。

　　鹿角山在岳州城南五十里，地屬巴陵縣管轄。再南十里便是石城山，石城山也就是宋朝大水寇楊么建寨的地方。楊么被岳飛所剿滅，但這位首次發明輪船的一代梟雄。數百年來仍是被人津津樂道的對象。當年他的輪船稱雄洞庭湖，水輪轉動行駛如飛，既不用帆亦不用槳，被稱為神船，據說當年岳飛小舟盛草，以小草附船，浮草滿湖絞塞船輪，然後順風縱火，方把楊么擊敗。

　　遠遠地，便看到一艘快舟從石城山的湖灣內划出，四支長槳鼓動急驟，快舟破水急駛，來勢如飛，看航向，顯然是斜航行相迎，可能在三里地兩船相遇。

　　「那是不是賊舟？」有人叫問。

　　旅客中沒有人回答，一名站在船頭的船伙計大聲道：「諸位客官不可胡說亂猜，那是永安灣大爺家的傳信船。」

　　獨腳妖臉色一變，向沙千里低聲道：「恐怕賽韋陀楊老匹夫已知道老夫在船上，咱們可能有麻煩。」

　　「咱們從江西來，行蹤隱秘，他們怎知道你老人家乘船經過？」沙千里搖頭道。

　　「很難說，老匹夫有爪牙在長沙活動，也許發現老夫乘船而來呢？」

　　「即使是他，五個人又能怎樣？小侄可助你老人家打發他們滾蛋。」

　　快舟上有四個操槳的船夫，中間坐了一個人。這種沒有艙蓋的小艇，一看便知上面有多少人了。

　　集賢莊與永安灣楊家，十餘年來曾經多次械鬥，結怨甚深，賽韋陀楊崗大爺與獨腳妖先後交手不下十次之多，雙方始終勢均力敵難分勝負，也各懷戒心。

　　老妖深知沙千里除了內力修為上火候稍差之外，劍術與暗器皆比他獨腳妖高明得多，他之所以甘心助沙千里四出網羅羽翼，便是自愧不如的最好說明。他心中一寬，笑道：「賢侄如能收拾那四名船夫，老夫便可專心對付老匹夫了。」

　　他卻不知，沙千里的成名暗器銀神花，已經在碧落宮用光了，這時身上除了一把劍之外，已無他暗器可用啦！要一舉收拾四名隨同楊大爺前來的高手，談何容易？

　　「沒問題。」沙千里傲然地說。

　　小販夫沿船側徐徐移近，面向外像在觀賞湖景。

　　獨腳妖緊盯著漸來漸近的快舟，一面說：「賢侄不認識楊匹夫，只消聽老夫招呼行事便可。」

　　「當然，小侄也不想在此地胡亂與人衝突。」

　　小販夫在兩船相距約有半里地左右，已到了人身側丈餘了。

　　「唔！不是楊老匹夫。」獨腳妖看清了快舟上的人，寬心地吁出一口氣說。

　　這瞬間，兩人心情一懈，徐徐轉身，不再留意那艘快船。就在他們轉身瞬間，小販夫突然急衝而至，雙手疾揚，兩顆寒星一閃即至。

　　相距不足八尺，兩人做夢也沒料到在船上三天，最後一天會有人暗算他們，發覺不對，想運功相抗已來不及了。

　　三人成一線而立，獨腳妖相距最近，僅看到寒星一閃，便感到心坎一震，三棱鏢已經貫入心坎。他剛想叫，口一張卻叫不出聲，劇烈兇猛的痛楚像山洪般湧到，稍微運氣可怕的痛楚令他身軀猛地一震，重心驟失，翻出船外去了，一聲沒響，老妖落水。

　　該死的沙千里機警絕倫，發覺寒星便知有警，百忙中扭身後縮並不下挫，躲在獨腳妖的腳後，僅感到左肩一震，肩並穴旁近外側處被飛鏢擊中，被肩骨擋住了。他顧不得肩痛如裂，一聲怒吼，拔劍竄出。

　　「錚錚錚」三聲暴響，火星四濺，兩人各向側飄退，劍影乍分。

　　艙面大亂，旅客與船夫叫喊著紛紛走避。

　　小販夫用手在臉上一抹，八字鬍不見了，粗眉下墜，臉色也因抹動而有些略現出雪白的肌膚，用女人的嗓音切齒怒罵道：「畜生，你還認得我雷秀萍嗎？」

　　沙千里大驚，不遠處的林華與淑華姑娘也暗叫不妙。

　　林華在船上發覺老妖與沙千里也上了船，心中大喜，立即改變計畫，令安華火速登岸，告知乃師千手神君，說出他要找機會接近沙千里，希望與沙千里結交，隨沙千里進入集賢莊深入虎穴，先與張全接頭，把張全與插翅虎弄出來以策安全。可是，沙千里出艙之後便不再外出，苦於沒有接近的機會。今天好不容易等到沙千里與老妖出艙，正想製造接近的機會，平空殺出一個雷秀萍姑娘，豈不壞事？

　　林華心中焦急，他知道沙千里與雷秀萍的劍術不分軒輊，但沙千里的神花，雷姑娘絕難躲避，反正雙方不管誰勝誰敗，皆可完全弄糟他的如意算盤。

　　淑華姑娘也關心雷秀萍的安危，低聲說道：「我去幫雷盟主。」

　　「不可，這一來咱們的妙計落空了。」他憂心忡忡地說。

　　「大哥，你打算……」

　　「且先看看，萬一沙千里下毒手，你上，我卻去助沙千里脫身。」

　　「你……」

　　「你的水性了得，帶雷盟主下水脫身，我便可以與小畜生攀交了。」

　　「錚」一聲響，木棍擊中劍柄，強烈的震撼力震得雷秀萍五指欲折，劍脫手飛墜艙面。

　　「抓兇手！」林華變著嗓子叫，火辣辣衝到，伸手便抓。

　　雷秀萍吃了一驚，閃身挪步移位，架開抓來的手，回敬一記「手揮五弦」攻向林華的左肋。

　　林華斜遲半步進招，起手反腕一招「金絲纏腕」擒人。

　　雙方以最快的進手招術搶攻，化招攻招奇快絕倫，在窄小的艙面纏上了。

　　沙千里在林華插手的剎那間，向側一竄，及時抓住了長劍，看兩人換了七招，方揚劍衝入喝道：「住手！」

　　林華向側掠出八尺，沙千里的劍已幻化道道光華，「亂灑星羅」狠招猛攻雷秀萍的胸腹要害。

　　雷秀萍一怔，叫道：「千里，你……哎……」

　　沙千里的劍，已無情地刺入她的左胸，半寸之差，便可能正中心坎。

　　但人影快速如電，林華及時近身，出手快逾電光石火，扣住了他的脈門，低喝道：「兇手須交官治罪，兄臺不可殺她。」

　　假使林華出手略慢，沙千里這一劍必將雷秀萍置於死地。

　　雷秀萍被劍刺入近寸，痛得大叫一聲，跌倒在艙面，血如泉湧。

　　淑華一把將芳心已碎，完全絕望的雷秀萍按住，叫道：「先將她綑上，交船家送官。」

　　「不行，把她丟下湖去。」沙千里憤怒地叫，淑華接了雷秀萍逕奔後艙，一面說：「這人定是湖西的水賊，我提她交給官府處治。」

　　沙千里不依，正待追出，卻被林華攔住了。林華堆下笑，說：「老兄，算啦！一劍殺了豈不便宜她了？交給官府正法豈不快人心？在下姓宗名文鋒，至武昌訪友，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沙千里以為剛才那一劍必將雷秀萍重創，即使不死，三兩月也休想痊癒，落入官府手中，難逃一死，也就見好即收。

　　獨腳妖落水，船已下了帆，船夫們架槳控船，在附近打撈落水的人。其實那些船夫恨透了老妖與沙千里，打撈不過是虛應故事而已。

　　風高浪大，那有老妖的形影？

　　快舟從船側駛過，林華心中一定，原來艇中坐著的人，是救了淑華的易五爺。

　　「百花山莊的老爺子們已經趕到了，易五爺是來探看動靜的。」他想。

　　沙千里收了劍，向林華點頭招呼，餘恨未消地說：「這賤女人簡直豈有此理，不殺她此恨難消。沖你老兄的金面，在下暫且容她多活一些時日。在下姓沙，名千里，文鋒兄好身手，剛才那一棍險而又險，委實高明。文鋒兄目下在何處得意？」

　　林華淡淡一笑，說：「好說好說。沙兄過獎了。在下剛出道，要到武昌投奔鬼見愁前輩討份差事。」

　　沙千里帶了不少人至各地招兵買馬，獨腳妖一死，只剩下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正感到臉上無光，不由心中一動，笑道：「文鋒兄前往投奔鬼見愁吃公門飯，未免太沒出息了。你身手了得足以在江湖揚名立萬。你幫了在下的忙，在下願意助你功成名就。你聽過擎天手沙大俠其人嗎？」

　　「聽說過，那是白道英雄中了不起的名宿。」

　　「他就是家父。」

　　「哎呀！失敬了，原來是沙少俠，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罪過罪過。」林華行禮說。

　　「好說好說！跟兄弟到江湖闖蕩，兄弟保證你名利雙收，予求予有，怎樣？」

　　「兄弟求之不得，尚請少俠多加提攜。」林華再次施禮，滿臉興奮地說。

　　「那是自然。走，回艙一敘，請！」沙千里也喜悅地說，促請林華至中艙一敘。

　　不久，船夫前來請示，請問沙千里是否願至府衙作證，以便定雷秀萍的罪。沙千里不煩耐地將船夫趕走，不承認自己與獨腳妖是朋友，要船另找苦主與證人。

　　※※※

　　集賢莊在城南十餘里翁湖之南，地名菱花套。這一帶地勢低窪。許多洲於春冬兩季皆成陸地，夏秋則一處汪洋。集賢莊在套底，地勢略高不愁水患，只有東面有路與外相通，三面皆是泥沼，水漲時浮著密密麻麻的菱角，不小心誤以為是陸地，掉下去就完了，陷入泥澤有死無生，只有那些買菱人方知道何處可以立足，何處是陷人的水道。

　　沙千里行至岳州，他露出了獰猙面目，亮劍迫令船家將靠岸，在菱花套南面兩里地砍斷帆索登陸，偕同林華投奔集賢莊。林華不急於趕路，慢慢走盡量拖延時刻。

　　快舟則在前面里餘靠岸，易五爺帶著人展開輕功飛趕，搶到前面去了。

　　這是一條沿湖濱盤旋小徑，走了里餘方轉入至集賢莊的大道。林華對這一帶不陌生，他的心開始緊張。

　　怪，沿途不見有人出面阻攔，百花莊主曾接到消息，不是說一門一會已調集高手包圍了集賢莊，岳州府風雲變色嗎？

　　看到了翠竹包圍的集賢莊，沙千里一怔，說：「咦！莊口柵門為何關得緊緊地，不見有人把守？」

　　「沙少俠，怎麼回事？」林華問。

　　「這是集賢莊，莊口的棚門白天是不開的，照例有兩個人把守瞭望，今天怎麼如此冷清，附近不見半個人影？」沙千里眉心緊鎖地說。

　　「集賢莊，是不是威靈仙徐莊主文濤的府第？」

　　「正是，但目下的莊主是太湖的好漢，太湖一君徐文海，他是威靈仙的胞弟。」

　　「哦！原來如此。」

　　將接近莊門，驀地路右的枯草叢中跳出一名虯髯如戟的中年人，揚著分水鉤大吼：「沙千里小畜生，認得汩羅五爪龍嗎？還我的女兒來。」

　　沙千里大驚，向路左狂奔。

　　「殺！」不遠處草叢中搶出四五十名大漢，狂風似的狂追。

　　林華大喝一聲，拔劍向已經逃跑的沙千里叫：「沙少俠，兄弟擋他一擋。」

　　叫聲中，他迎向五爪龍。一旁縱出老英雄千里追風康博文，低叫道：「林老弟，自己人，令師早到多時。」

　　「錚」一聲暴響，林華架開五爪龍虛攻的一鉤，低聲道：「康老哥，怎樣了？」

　　「等你前來發動。」

　　「等我進去再說。家師兄呢？」

　　「好，令師兄八臂哪叱在南京被本會的人所救，目下在武昌養傷，不要緊。」

　　林華一聲長嘯，震開兩人的兵刀，扭頭狂奔，在柵口追上了沙千里，心中大定。

　　「開門，我是沙千里。」沙千里大叫。

　　柵門倏開，裏面有人叫：「快進來，沙公子只有兩個人？」

　　共有八名勁裝大漢在內戒備，沙千里奔入，苦笑道：「一言難盡，栽到了家，莊中怎樣了？」

　　「外面來了上百名老少，以五爪龍老匹夫為首，包圍了莊院，陸地水上四面合圍，要索取公子哩！」一名大漢說。

　　「莊主呢？」

　　「莊主幾乎喪身在一名老傢伙手下，兩天來咱們死了七人，咱們不知五爪龍從何處請來了這許多可怕的高手。莊主正等待公子與老爺子帶人趕回，望眼將穿，為何公子只帶了一個人回來，老爺子呢？」

　　沙千里不知該如何解釋，一面走一面說：「一言難盡，他們都……都被……都不能來……」

　　驀地，路旁的一座亭閣中踱出三個穿勁裝帶的兵刃的人。中間那人生得豹頭環眼，留了拂胸灰髯，年紀已在花甲上下，一雙大環眼厲光閃爍，不怒而威，向沙千里冷笑道：「沙老弟，你是說本莊外援已絕了？」

　　林華上次助師兄火焚集賢莊，劍斃威靈仙，一看這人的相貌與威靈仙同，便知道來人是威靈仙的胞弟太湖一君徐文海了。他已看出太湖一君對沙千里空手而回極為不滿，立即抓住機會說：「沙兄從長沙來，同行的一位獨腳老妖被一位女扮男裝的女人擊落湖中斃命。小可在船上幫助沙兄捉住那女人，由船家交官處治了。」

　　「徐大哥，請聽我說……」沙千里焦急地說。

　　太湖一君臉色大變，變得蒼白可怖，張口結舌，似乎在發抖。沙千里不說還好，一聲「徐大哥」可把這太湖水賊叫得心中冒火，怪眼彪圓，厲聲道：「都是你闖的禍，看來我這集賢莊真要毀在你手上了。」

　　「徐大哥……」

　　「你給我出去，你始亂終棄迫死了五爪龍的女兒，五爪龍找上門來，禍是你闖的，勞駕你閣下去和五爪龍了結……」

　　「徐大哥，小弟可是盡心盡力替你對付江湖浪子報殺兄之仇……」

　　「住口！江湖浪子沒有來，五爪龍卻來了。好漢做事好漢當……」

　　「大哥，你難道不念結義之情……」

　　「你可沒替我留份情義，為了女色，你帶累了我集賢莊枉死了七個人。閣下，咱們情義已盡，你請吧。」太湖一君厲聲說。

　　沙千里大怒，一聲怒嘯，拔劍衝出叫：「你這狗東西怎敢欺我？」

　　「錚錚錚！」太湖一君三個人三劍齊出，皆被沙千里同時震開，展開了可怕的快速劍術切入，一聲低吼，劍影漫天，但見劍虹乍閃乍沒，人影乍分。

　　「啊……」太湖一君左右兩名同伴狂叫而退，「砰砰」兩聲擲倒在地。

　　沙千里的幻劍果然厲害，一招得手立即追擊，「飛星逐月」劍虹倏吐，以銳不可當的聲勢追擊。

　　「著！」沙千里氣吞河嶽地大叫，跟進劍出絕招「江河倒瀉」，但見劍光如匹練，排山倒海的罩向太湖一君。

　　太湖一君大叫一聲，向亭內倒，右肩挨了一劍。沙千里到了，第二劍指向小腹。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林華及時將太湖一君接住，震開了沙千里致命的一劍，大喝說道：「住手。」

　　這瞬間，沙千里以為林華有意相助留太湖一君做人質，以便脫身，因此大意了些，剛收招身形未定，太湖一君的劍已經擲出。相距不足五尺，想躲難上加難，貫入沙千里的左肋外側。

　　「哎……」沙千里大叫，向側撒腿跑，好在劍未傷及內腑，僅穿透肌肉，為了活命，他忍痛飛逃。

　　林華丟掉劍，不再理會沙千里，拔飛刀橫架在太湖一君的咽喉上，挾住對方的腰部向亭口一站，大喝道：「誰敢上前，在下宰了你們的莊主。快，去將插翅虎和張全找來。」

　　一名四十來歲的大漢應聲走了，不久，帶了四名莊丁押來了五花大綁神色委頓的插翅虎和張全，林華大聲道：「徐莊主，勞駕閣下送他們出莊，那兩個傢伙先行，走！」

　　莊丁們投鼠忌器，不敢阻攔，紛紛讓開一條路，送俘虜出莊。

　　莊外不見人影，五爪龍的人皆藏匿在深山中。出了莊，他叫：「不許追來，遠出百步在下放人。」他牽住插翅虎與張全，扣了太湖一君的腕脈。

　　遠出百步，他放了太湖一君，冷笑道：「在下便是江湖浪子。冤家宜解不宜結，令兄確有橫死的理由，你如果仍想報復，林某在江湖等你，下次你這集賢莊，將第二次遭焚，你回去吧，再見。」

　　「你……你為何救我？」太湖一君困惑地問。

　　「因為林某不想殺其兄再殺其弟，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你……」

　　「閣下好自為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免受惡報。後會有期。」林華一面說，一面押著兩人徐徐退走。

　　太湖一君還想多問，四周出現了五六名人影。路右，是五爪龍，安華兄妹與百花山莊的子弟。路左，是林華的三位恩師與三眼醫聖，一群女豪傑是金花門的人，另一群是七星會的兄弟，不但莊主玄天神劍父女來了，千幻三娘帶了芸兒站在人群前面相迎。只有福慧雙仙不曾現身，他夫妻倆藏身在遠處不好露面。

　　在歡聲雷動中，林華感得眼角發酸，他為一門一會盡力，一門一會也在他需要幫助時趕來回報了。他感上心頭，感激地行禮高叫：「謝謝諸位長輩及弟兄的雲情高誼，請沖小可的薄面，放過集賢莊。」

　　林華解了張全的綁，向人叢走去。淑華喜悅地奔近，喜悅地叫：「大哥恭喜。」

　　「小妹，雷盟主呢？」他急問。

　　「她乘原船走了，傷並不重，她不願意留下。」

　　「哦！小妹，能和我送她出寨嗎？安西盟需要她。」

　　「大哥，只要你允許，我會隨你走遍天涯海角，為你做任何事。」她低聲說，臉上綻起令他心弦震動，心潮洶湧的醉人羞笑。他知道，他已找到一個能取代高姑娘的愛侶了。

　　三眼神醫與千手神君走近。千手神君緊盯著綁住雙手的插翅虎，沉聲問：「你認識飛燕子劉玉全嗎？老夫要知道實話，生死全在你是否誠實？」

　　插翅虎一驚，說：「認識，他是在下的好友。」

　　「他現在何處？」

　　「你的師兄矮腳虎交給他一個人，矮腳虎病死山東兗州，丟下一個小娃娃給飛燕子。飛燕將小娃娃交給我，便到京師找朋友謀出路，在京師犯案，拒捕死於非命。」

　　「這小娃娃就是這位張全，徐二爺一而再追問張全的身世，小可確是不知。」

　　林華喜極欲狂，向恐懼地被三眼醫聖詢問的張全叫：「弟弟，果然是你，你是我的弟弟宗亮。」

　　三眼醫聖卻搖手含笑叫：「賢侄，你叫也沒有用，給老夫百日功夫，保證還給你一個恢復記憶的好弟弟。我得去找離魂老怪幫忙，那老傢伙有幾手絕活極為有用。」

　　林華納頭便拜，顫聲叫：「謝謝老爺子的慈悲，謝謝……」

　　三眼醫聖挽起他，笑道：「不必謝我，這是你的緣分。人交給我啦，起來。」

　　林華再拜而起，上前與眾人相見，忙成一團。宇文燕與芸兒姐妹倆笑道：「林大哥，杜公子已安排到岳州去接雷盟主，你去不去？」

　　林華挽了淑華的手，笑道：「愚兄與淑華妹一同前往，在岳州見。」

　　※※※

　　客船被沙千里砍斷了帆索，只憑大槳航行，斜向逆風航行極為艱苦，這時尚在兩里外套口附近緩慢地向北行駛中。

　　雷姑娘不需船家照顧，她裹了傷站在艙面發呆，船家已從淑華口中得到了消息，根本不打算把她送官究治，驀地有人大叫道：「水中有人沉溺，快救他起來。」

　　水中確有人遊來，像是已筋疲力盡了，接近至三五十丈，水中的人叫：「救我一救，救……我……」

　　船徐徐移近，一名水夫怪叫道：「是那砍斷咱們帆索的姓沙小畜生。」

　　立即驚動了全船，咒罵聲大起，有人叫：「拉他上來，剝他的皮！」

　　「不許拉他。」雷姑娘鐵青著臉，咬牙切齒地叫。

　　沙千里從水中逃走，游了兩三里路，傷口愈來愈惡化，這時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他希望船家能救他的命，卻做夢也沒料到這艘船竟然是他乘坐的船。他在絕望中看到了雷秀萍，聲嘶力竭地狂叫道：「秀萍，救我，秀萍……妹救……」叫聲中，不時向下沉而又向上浮。

　　雷秀萍不再罵他，也不再激動了，向船家冷然叫：「船趕快離開些，讓他跟在後面，等他沉下去之後，再向岳州航行。」

　　沙千里瘋狂地叫喚，用盡全力絕望地跟在船後面三四丈左右浮游，不住地叫：「秀萍妹，救救……我，我……我錯了……我……求你……」

　　雷姑娘充耳不聞，仰首向天喃喃自語：「蒼天哪！我總算跳出情關。只要我活著，我會全心全意為安西盟而盡力。還有，請蒼天庇佑那位好心的、義薄雲天的英雄豪傑林公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