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斗七星高】
【第二章　殺將齊下刀】
【第三章　月暗魂蕭起】
【第四章　飛索渡命來】
【第五章　砧落生死斷】
【第六章　水流大江東】
【第七章　此事古難全】
【第八章　青楓常笑】
【第九章　紅葉斷腸】
【第十章　鐵砧無情】
【第十一章　午不過未】

《血刀江湖載酒行》柳殘陽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北斗七星高】

　　青楓常帶笑，紅葉斷人腸；醉似離情淚，血若五月花。金光燦亮的厚重刀背上嵌綴著七枚拳大的銅環，現在，銅環暴響，發出那等懾人心魄的金鐵撞擊聲，鋒利的刀刃便準確不過的斬入那人後頸中的椎骨間隙，把一顆大好頭顱如此俐落的切割下來。掉頭的人不是等閒之輩，他叫甘子龍，「一槍落花」甘子龍，「甘家槍」的第七代傳人，這位「甘家槍」的七世掌門，如今便身首異處的躺在地下，一桿六尺半長的栗木紅纓槍仍然緊握在手，槍尖浸染著濃稠的鮮血，卻已黯然無光。十多名甘家弟子圍峙大廳四周，個個挺槍作勢，也個個面無人色。恐懼是一種難以用意志控制的情緒反應，當你怕了，你就無法裝做不怕。

　　站在大廳中的人，穿著一身紅袍，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一雙銅鈴眼裡血絲遍佈，像是喝多了酒，但事實上，誰都知道他滴酒未沾，「北斗七星會」的山六爺山大彪，從來就不在殺人之前喝酒。喉嚨裡發出隱隱的吼聲，山大彪的模樣活脫一頭兇性已起的野獸，他瞪著周圍那十幾個早已心膽皆裂的甘家弟子，一步一步的反逼上去。於是，一直站在門邊冷眼觀戰，有如融在一團紫霧中的那個嬌媚女人，立時揚起她豐潤的嘴唇，微帶不耐煩的出了聲：「六哥，事情辦妥了不是？你還拿這些小角色過什麼乾癮？」山大彪張大鼻孔，重重呼氣，手中，「七環金刀」挽了一個拋花，寒光閃處，「鏗」的一聲插回斜背背後的羊皮刀鞘內，二話不說，轉過身來大步離開。

　　那渾身上下一片淡紫的女人，吊起一雙丹鳳眼的眼角，笑盈盈的向那十幾個甘家弟子瞄了一圈，她雖然臉上掛著笑顏，目光動盪迴繞，竟寒凜如冰。「叮噹」數響，甘家弟子中，已有數人在一陣顫慄下，不自覺的把手上長槍墜跌於地。紫衣女人嫣然倩笑，宛似一陣風般飄忽而上，去得那麼詭異突兀，若非慘狀當前，就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現過。血色猩赤，遍流於地，那顆面目猙獰、五官扭曲的人頭，便張著大嘴平擱於側，人頭像在淒厲的吶喊呼冤──人們耳朵聽不到，但心裡卻在悸顫。

　　三間茅舍，一燈煢然。燈下，一個白衣書生正在觀書吟詠，桌面上置有素梅一盆，香案頂端青瓷爐中，正檀霧裊裊，奇香縈繞，看來，這書生極懂得生活情趣。有人在輕輕叩門，叩得十分緩慢謹慎，如果由一個人的動作來判斷他的修養，顯然，現在叩門的人應該是個相當溫文爾雅之輩。溫文爾雅得或許和這白衣書生一樣。白衣書生放下手中的冊頁，淡淡的回應：「門未下栓，來客自便。」來客果然「自便」了，推開門，首先進屋的是那宛如融在一團紫霧中的女人，接著，是山大彪山六爺，這回，還多了一位，多了一位面上橫肉纍纍，身體扁闊如門板似的朋友。白衣書生非常鎮靜，他端坐在太師椅上，默默凝視著這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紫衣女人又是嫣然倩笑，語聲清脆得像是響起一串銀鈴噹：「喲，瞧我們的『雙絕公子』還真是個雅人呢，荒山草堂，寒夜清讀，伴以素梅檀香，這境界該有多高，項問京，你確然不愧是『文武雙絕』。」白衣書生項問京一張清靈水秀的面龐上微微起了變化，他緩緩的道：「姑娘和這二位是？」紫衣女人笑吟吟的道：「『北斗七星高』，項公子，還要再問下去嗎？」全身猛的一震，項問京再也坐不住了，他從太師椅中站起。臉色蒼白的道：「姑娘大概就是『北斗七星會』中的紫凌煙紫姑娘？」叫紫凌煙的這位大妞柔柔膩膩的道：「你稱呼我『小媚』也可以，反正紫凌煙和小媚是同一個，但稱呼小媚顯得比較親切，你說是不？」項問京有些吃力的道：「各位夤夜駕臨，不知有何賜教？」紫凌煙和悅的道：「項公子，『北斗七星會』與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可是？」唇角痙攣了一下，項問京道：「不錯……」

　　右手的細細玉指虛空一點，紫凌煙道：「那麼，你說我們是為什麼來的？」身子大大搖晃起來，項問京朝後猛退一步，差點把椅子都碰翻了：「諸葛膽…是諸葛膽！他仍然不肯放過我！」紫凌煙居然嘆了口氣：「自古有情便磨人，唉……」項問京像是在和什麼無形壓力掙扎似的，他呻吟般道：「可是，紫姑娘，可是我已經把秋蘋送了回去，我已經把秋蘋還給他了。我們還說好自此以後各奔東西，永無瓜葛……」紫凌煙道：「鮮血未乾，皆可背誓，徒託幾句空言，又做得什麼準？項公子，你『文武雙絕』是不錯，缺的只是點心機，欠的只是點世故，這就要命了！」努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悸蕩，項問京艱澀的道：「如此說來，三位今晚屈駕草舍，乃是為取我項某性命而至？」紫凌煙笑如春花：「正是這麼個意思，而且還非要達成目的不可！」

　　呼吸開始粗濁了，項問京吶吶自語：「你好狠，諸葛膽，你好毒……」這時，一直不曾開過口，那臉生橫肉，體如門板的仁兄，已越過山大彪，向前踏進兩步，悶雷似的叱喝著：「項問京，我們不問你那段風花雪月、狗屁倒灶，我們只管幹我們的營生；『北斗七星會』的規矩想你也知曉，我們全是明火執仗、正面下刀，不做那等暗箭傷人或陰損設計的勾當，你就準備著動手保命吧！」項問京顯得有些虛弱的道：「三位……我們能不能…呃，打個商量？」臉上橫肉驀地扯緊，這一位形色狠厲的道：「你要刨我的祖墳都可以商量，若想我們改弦易轍，食諾背信；卻門都沒有！吃這口斷頭飯，豈是隨意反覆得的？項問京，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紫凌煙笑著接口：「項公子，這一位，是我的四哥沙人貴，脾氣雖然暴躁，卻乃直腸直性，不喜歡繞著彎兒說話，他講得句句是實，我看，你還是張羅著朝高昇─」項問京忽然一聲慘笑，聲似泣血：「生死命中事，不爭早與遲；三位既然要置我項某於絕地，項某無能無才，亦只好確為周旋，略盡人事了……」沙人貴重重的道：「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姓項的，你周旋不了幾個回合！」紫凌煙的風眼如波如絲，拋向卓立若碑的山大彪：「六哥，你在等著誰先『隨喜』呀？」山大彪一聲不響，雙掌合翻並出，狂飆忽起，有若茅屋之中突兀掀揚起一陣旋風，項問京身形暴退，書桌上燈傾梅倒，冊頁漫空飛舞，像煞蝴蝶翩翩！一室的黑暗中，沙人貴斜撲向前，那個長逾三尺，粗若兒臂，佈滿閃閃尖錐且附有如意伸縮握柄的「狼牙飛棒」，已經奇準無比的搗向項問京正待回轉的位置。

　　項問京素有「雙絕公子」的美號，當然有關文學武事，不見得都能稱絕，但在這兩方面的造詣上，自有其過人之處，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搗來，他人已騰空，在一次極快極美的小幅度折翻下，「嘩啦啦」一聲震裂迴響裡，業已破窗而出。茅屋之外，風寂草偃，只籠罩著一層清冷淒迷的月光，凝霜反映著月色，偶爾眨閃著晶瑩的芒點，空氣寒瑟，一片肅煞。項問京的腳尖剛剛沾地，反映望眼，「小媚」紫凌煙早已笑盈盈的站在五步之外，混身浴在蒼白幽冷的月華中，美艷妖異，宛若女巫。不容項問京再有絲毫考量的餘暇，山大彪已如影隨形般掠身而至，人在半空，來勢側旋，「七環金刀」便像飛瀑倒流，剎時組合成恁般燦麗奔激的波濤，洶湧漫蓋。

　　不錯，「北斗七星會」如果受雇殺人，絕對是「明火執仗」、「正面下刀」，不使詭計，不玩陰謀，但是，所謂「明火執仗、正面下刀」，在方式上居然不講究到這步田地，卻令項問京頗生意外。白衣鼓漲，雙臂振舞，項問京人往高處陡升九尺，身形起伏間，手上已多出一柄小巧雪亮的「吳鉤劍」。於是，月華朦朦裡，只聞「叮」聲脆響，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棒頭破空暴襲，棒頭和握柄中間綴連著的銀鏈熠熠生光，仿若一條顫扭於懸虛中的怪蛇。項問京似乎不曾防到沙人貴的兵器還藏有這麼一記奧妙，差不多只在彈響聲入耳的同時，狼牙棒頭已到了腰側，急切下，他猛然弓曲身體，「吳鉤劍」灑出光雨繽紛，力圖截拒。

　　站在地下的沙人貴驟而狂笑如嘯，抖手挫腕，人向左右交互閃動，凌空的狼牙棒頭便立時化做飛龍，變為騰蚊，開始了幻異莫測又快速無匹的撞擊戳刺，倏忽上下，瞬息掣迴，在連串的清脆碰磕聲響裡，項問京有如折翼之鳥，不停打著旋轉落向地面。好整以暇的山大彪將時間部位拿捏得又巧又準，那邊項問京甫始踉蹌墜落，他已暴掠向前，「七環金刀」狂起狂翻，寒氣漫天匝地，項問京雖則喘息未定，力衰氣浮，亦只好揮起「吳鉤劍」拚命招架，而剛一接觸，即已倉皇後退，劍顫步斜，狼狽不堪。就在此時，沙人貴雙手緊握「狼牙飛棒」的把柄，突兀吐氣開聲，奮力拋擲，狼牙棒的棒頭倏然自空中飛洩，其疾宛如流星，由於來勢過於快速，棒頭與空氣磨擦，不但上面鑲嵌的尖錐閃亮著火花，空氣被割切攪蕩，亦發出裂帛般的刺耳銳響，而這一切現象僅乃須臾，當火花迸濺，裂帛聲起，棒頭早已達到它的目的，將正在左支右絀的項問京搗出三丈，骨骼的碎折聲彷彿是拗斷了一把乾柴！

　　當一切歸於死寂，山大彪走上前去，先用腳尖翻過踡伏在地下的項問京，再俯下身子加以審視，然後，以一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聲調宣告：「斷氣了。」沙人貴慢吞吞的在把狼牙棒頭旋接回握柄之上，他不自禁的笑了一聲：「要是誰能挨我一記『大流星』而不斷氣，那就不是人，是神仙了！」紫凌煙輕聲一笑，轉身自去，山大彪與沙人貴隨後跟上，三個人連頭都不回一下，好像冷月青霜下的那具屍體，其生因死果，和他們絲毫沾不上關係……

　　這是一幢紅磚砌造的小巧樓房，樓房外圍繞著及人高的雕座青石院牆，小樓前後，有花有樹，有亭有池，地方稱得上雅緻清幽。小樓座落在「玉煙山」半腰的台地上，秋末冬初的時令，漫山遍野的灰樹黃葉，就剩那幾片殘綠，亦顯得蕭索蒼茫，鬱沉晦暗了；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都在五十里外，因為小樓的主人們不喜歡被人打擾，他們都有與世隔絕─至少保持間距的理由。是的，這裡便是「北斗七星會」的垛子窯，江湖黑白兩道視為龍潭虎穴，或頭一輪閻羅殿的超生之處。暮色四起的當兒，雲霧浮沉飄渺，在山裡，寒意更濃、更重。樓下的廳堂裡，駱孤帆魁偉的身軀深深陷入那張舖設著厚厚白熊皮的大圈椅中，他青森森的國字臉孔上僵木著沒有丁點表情，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正注視著面前黃銅獸盆中熊熊的爐火，赤紅的焰苗不住跳動，閃炫得他的臉容忽明忽暗，那種沉窒的煞氣，似乎也就越發深凝了。

　　在他四周，環坐著「北斗七星會」的全體成員，有那頭如笆斗，雙臂過膝，一雙手掌又粗又厚的「斷掌」曹又難；也有那瘦似骷髏，高挑得像根竹竿的「封喉」胡雙月；當然少不了「翼虎」沙人貴，及坐在沙人貴旁邊，兩眼透著青藍異彩，勾鼻薄唇且蓄著山羊鬍子的「鬼孤」公孫玉峰；此外，就是「妖熊」山大彪，和我們妖嬈冶艷的「小媚」紫凌煙了。先起了一聲沉咳，駱孤帆從圈椅中略微伸直了腰身──這是他表示有話要說的老習慣，其他六個人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如寂；別看他們個個狠毒驃悍，玩命如同吃白菜，在頭兒跟前，卻仍憚忌得緊，小樓外的局面和江山，可不是在這裡論的。

　　駱孤帆的視線投向公孫玉峰臉上，徐緩的開口道：「老五，你這次接的一票買賣，說是『買家』開價有十萬兩銀子？」公孫玉峰未言先笑，他躬著身道：「可不，而且已經先付了一半定洋，『金悅通錢莊』的銀票，十足兌現。」搖搖頭，駱孤帆道：「我不是指它兌現不兌現，幹我們這行營生，還怕頭家耍花樣？我只是在想，殺一個縣衙監房的牢頭，為什麼要出如此高價？」乾咳一聲，公孫玉峰環視過眾家兄弟姐妹，才謹慎的道：「有關這一點，我也弄清楚了，老大，現在是不是可以向伙計們『敘案』、『攤底』啦？」駱孤帆道：「你說吧！」公孫玉峰口齒清晰的道：「事情是這樣的，這次託我們辦事的『頭家』是『群鶴門』的朋友，緣因三個月前，他們門下的『黃鶴』丁貴劫得了一批官銀，案發之後，不慎失風被捕，人就囚在瑞昌縣的牢房裡，丁貴急著逃獄，就買通了牢頭向幫口通風報信，要求接應，在這一傳一返的過程當中，那牢頭不獨知道了丁貴與幫口的聯絡秘密，更且獲悉了二十五萬兩官銀藏匿的所在。於是乎，這牢頭貪念頓起，猛古丁就變了臉，非威脅『群鶴門』給他十萬銀子做酬勞不可，否則，他不但不幫著姓丁的逃獄，還要向上面告發，這一來『群鶴門』如何不火？是而找到我們的線人，委託做這票買賣…」

　　駱孤帆沉吟著道：「群鶴門在道上也算是實力不弱的組合，為什麼他們不自己下手？」公孫玉峰道：「我也問過這句話，而他們不便自行下手的原因很簡單，打劫奪那批官銀子後，著實引發了極大風波，連省衙都大為震動，不但調遣了四府十六縣班房的各役鐵捕協同辦案，連刑部亦派下十餘名好手支援，如今正是滿城風雨，草木皆兵的關頭，『群鶴門』且早受監視，一行一動都不能稍出岔錯，是以才拐了這麼個彎……」駱孤帆又道：「那丁貴的人呢？還關在瑞昌縣牢房裡？」公孫玉峰道：「正是，這亦為『群鶴門』投鼠忌器的因由之一，他們深恐逕行動手，不論成事與否，對丁貴都是貽患無窮，再明白的說，那牢頭早也防著群鶴門玩這一招了。」輕撫著下巴，駱孤帆道：「這樣說來，那牢頭還不知道已經惹禍上身？」公孫玉峰忙道：「自是不知─」駱孤帆接著道：「如此，則『群鶴門』必然佯許了他的條件，以換取時間來緩衝？」一伸大拇指，公孫玉峰脅肩諂笑：「老大高明，正是這麼回事。」

　　駱孤帆不吃這一套，只沉沉的道：「那麼，我們還有多少餘暇動手？」公孫玉峰低聲道：「三天之內必須結果那廝，要不然，就是我們失信了。」駱孤帆正色道：「丁貴逃獄的事，不在我們的範圍之內吧？」公孫玉峰道：「我們不管這一段，老大。」忽然，一直聆聽兩人談話，不曾出聲的紫凌煙，神色淡漠的插上嘴道：「五哥，那『瑞昌縣』的牢頭，在這一行裡可是幹了許多年了？」公孫玉峰嘿嘿笑道：「一點不錯，聽說這老雜碎吃公門飯業已吃了大半輩子，典型的牢房臭蟲、黑獄蠍子，要不，他哪來這麼些發橫財的邪門兒？」紫凌煙似不經意的問：「這牢頭，也該有個名姓吧？」公孫玉峰頷首道：「這還用說，凡是個人，能沒有名姓的？老傢伙姓常，叫常遇安，不過，捅出了這樁批漏之後，就怕他安不得暖！」紫凌煙的形色好像有點不自然，但僅是一瞬間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但這瞬息前後，她的陣瞳深處，便已留下一抹鬱結的陰翳了。

　　駱孤帆的濃眉微揚，目光掠過公孫玉峰臉上：「三天的日子，相當倉促，得盡快進行才是；老五，這趟買賣，你看叫哪幾個去辦比較妥當？」公孫玉峰似是早就有了腹案，他輕輕鬆鬆的道：「我想，還是用平時的老法子就行，小媚踩路掠陣，沙四哥下手。」駱孤帆道：「要小心，老五，這次的對象，雖然表面上看來不是什麼棘手的貨色，但瞧在大筆酬金的份上，我們也萬萬疏失不得，『北斗七星會』的招牌，砸不起。」公孫玉峰陪著笑道：「老大說得是，那，我們就再多增加一位人手，叫山老六陪著去幫襯幫襯。」「哼」了一聲，駱孤帆轉向山大彪：「這些日子裡，你已連出了好兒趟差，這一趟，就再委屈你一次，怎麼樣？」山大彪木訥的搓著手道：「全憑老大吩咐。」駱孤帆滿意的點點頭，從大圈椅上站起身來，不再多言一句，逕自登向二樓。於是，公孫玉峰開始調度人手，解說行動步驟，看他那種指手劃腳，口沫橫飛的勁道，不禁令人懷疑他到底為了賺錢高興，還是為了殺人高興？

　　謝青楓仍然穿著他慣常所穿的一襲青衫，獨自坐在河邊垂釣，甚至他所使用的這支釣竿，也是青幽幽的翠玉竹，和他身上衣著的顏色相似。河是小河，砂是白砂，一塊斑孔石，兩岸衰草，而河面霧起煙籠，一片寒冽，他釣竿在手，卻不注意水面浮標的動靜，只偶爾將身邊擺置的酒葫蘆湊向嘴唇乾抿一口。他的視線，總投向雲天深處，而那兒，除了灰蒼淒迷，實在不見端倪。紫凌煙出現的時候，他剛巧釣起一尾銀魚，魚兒約有巴掌大小，隨著釣絲在半空中跳躍掙扎，他略略望了一眼，竿身輕抖，魚兒又「潑喇」一聲掉迴水中。湖光微閃，瞬即無蹤。

　　披著紫色斗篷，髮罩紫色頭巾的紫凌煙，不由「噗嗤」笑出聲來：「你這也叫釣魚？」好像早就知道紫凌煙的到來，謝青楓將釣竿插進座下石縫裡，頭也不回的道：「學學太公那種願者上鉤的風華罷了，其實連境界上的皮毛都搆不著；小媚，妳怎麼有空來？也待願者上鉤麼？」紫凌煙笑著「啐」了一聲，來到謝青楓身邊，不拘形跡的和他一起擠在這塊斑孔石上，一面側過臉來，細細端詳著謝青楓：「三個多月沒看見你，青楓，你像是瘦了？」謝青楓輪廓強烈鮮明的面龐上湧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笑意又充盈在他風霜滿布的皺痕間，然而回答的詞句卻不近詩情畫意：「你們女人老是愛來這一套，幾天不見，總喜歡說人家瘦了，除去這一句話，難道就沒有更好的開場白？」

　　紫凌煙笑道：「說說看，還有什麼更好的開場白？」謝青楓輕輕伸臂環摟著紫凌煙，瞇上雙眼：「譬如說，多麼想你、多麼愛你，為你攬鏡憔悴、為你難嚥金波等等，這豈不比肥瘦問題更來得令人心神陶醉？」不輕不重的在謝青楓腰上捏了一把，紫凌煙的聲顫裡卻流露著無可掩隱、亦不想掩隱的幽怨：「不是不想你，不是不愛你，更不是不願把一切都給你，青楓，是你不要！」謝青楓聳聳肩，摟著紫凌煙的手臂加重了力量：「你明白你的處境，小媚，北斗七星會的成員絕對不準婚嫁，卻容許大伙任意縱慾風流，如果只讓我擁有你的身體，不能給你應得的名份，那是害了你，小媚，我不願意糟蹋你，你不該是那種女人？」紫凌煙悵悵的道：「如此一來，你對我的情感也只得逐日疏離了，不用否認，我感覺得出來！」

　　望著眼前悠悠的流水，謝青楓低沉的道「我們都不是聖人，小媚，我們全屬凡夫俗子之類，來往得密切了，愛得深了，耳鬢廝磨之下，難免會做出逾矩的事情來，對我不算什麼，對你卻不好，所以，我們彼此都須自制。」紫凌煙喃喃的道：「要自制到什麼時候才算個終了？」謝青楓灑脫的一笑：「我也不知道，小媚，因此我們雙方都不必有所負擔有所牽掛，我們誰也不虧欠誰，若是有緣，則長續今生；若是緣盡，自然各奔東西，一拍兩散！」猛一咬牙，紫凌煙恨聲道：「謝青楓，你真是個絕情絕義的無賴！」哈哈笑了，謝青楓道：「這樣的話，我已經向你反覆說了四年，誰叫你纏著我不放？不錯，我是個無賴，可也不曾瞞著你，你早就知道我無賴了呀！」

　　紫凌煙又在謝青楓腰眼上狠捏了一把，這一把捏得好重，痛得謝青楓左邊眉梢角的那條寸長刀疤都在扭曲，他吸著氣道：「小媚，你不要怨我，該怨的是你們那個該死的北斗七星會，該怨的是我們相識太晚，緣來的時候，你已是他們中間的一員，受到那層拘束了！」甩甩頭，紫凌煙像是要甩掉滿懷的憂煩苦悶，她將臉頰輕貼在謝青楓肩頭，輕輕摩挲：「先不談這些惱人的事，青楓，我們最近的活動，你聽說過沒有？」謝青楓搖著頭道：「就這幾天，你們先是甘子龍、後是項問京，個個血刀奪命，也實在囂張得過了份，小媚，鋒芒太露不是好事，江山代有人才出，遲早會碰上個難纏的給你們抄了窩！」

　　紫凌煙吃吃笑著：「只要你『青楓紅葉』高抬貴手，還有誰敢抄我們的窩？甘子龍使一桿鏈子槍活活挑瞎了『龍虎教場』總教頭的雙眼，人家買他性命亦屬他咎由自取，至於項問京，他硬搶了諸葛膽的老婆……」謝青楓冷冷打斷了紫凌煙的話：「這些前因後果不用你說，我都知道，但不論什麼原由，殺生過多絕不是好事，小媚，這輩子不修，也該修修來生。」丹鳳眼兒一吊，紫凌煙嗔道：「每次和你見面，三句話不到就訓人，我，我可不是輕易容人教訓的！」謝青楓嘆息著道：「我不是教訓你，小媚，這是勸諫，自古以來，忠言總不免逆耳……」於是，紫凌煙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才怯生生的道：「青楓，你在生氣了嗎？」謝青楓道：「少給我來這一套繞指柔，你明明知道我沒有生氣，生氣的人只會憤怒，不會嘆息。」

　　又「吃吃」笑了出來，紫凌煙道：「我就曉得你不會生我的氣，你一向都那麼疼我，青楓，是吧？」拿起腳旁的朱紅酒葫蘆來，湊上嘴喝了一口，謝青楓順勢再遞給紫凌煙：「怎麼樣，來上一口？」推開酒葫蘆，紫凌煙道：「你明白我們這一行最忌這玩意，酒喝多了容易誤事，沾不得。」謝青楓笑道：「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小媚，喝酒總比殺人好。」紫凌煙突然輕嚙上謝青楓的手腕，卻只是忽緩忽急的吸吮著，舌尖沾舔間，弄得謝青楓癢麻麻的起了一股說不出的快意，他左手撫摸著紫凌煙後頸上細柔的茸毛，聲音非常非常平靜的道：「有什麼事？小媚，你就直說了吧，這樣弄得我心猿意馬，只怕聽不到你的話啦。」仰起臉兒來，那是多美多俏多艷麗的一張面龐啊！

　　紫凌煙的雙瞳中閃漾著瑩瑩的流波，流波動盪晶澈，宛能醉得死人：「那是我的父親，青楓……」紫凌煙低聲道：「瑞昌縣，縣衙監房的牢頭，他叫常遇安，今年該有五十六七歲了吧？」謝青楓道：「說明白，小媚，這個姓常的牢頭，就算是你爹，又怎麼樣？」紫凌煙唏噓了一聲，調門更低了：「他們……他們要殺他。」謝青楓皺起眉心：「他們是誰？『北斗七星會』？」點點頭，紫凌煙道：「青楓，你向來清楚我們組合的規矩，任務第一，六親不認，而事實上，我們七個人也都是一樣孤寡，無親無故，因此向來行事下刀，都不曾遭遇過這方面的困惑，直到這一次，他們的目標竟然找上了我爹。」

　　謝青楓道：「小媚，姓常的真是你爹？」紫凌煙火了：「要不是我爹，我寧肯外頭找個野漢子，豈會白認個爹回來供奉？」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那麼，怎的你姓紫，你爹姓常？」紫凌煙的表情複雜，有沉痛、有怨根，也有一股說不出的孺慕情懷：「十六年前，我剛十歲，爹仍在『瑞昌縣』當牢頭的時候，娘就領著我離開我爹，到距離『瑞昌縣』兩百多里外的『泗水集』討生活去了。娘所以離開爹的原因，除了爹那永難戒除的酗酒惡賭毛病外，尤其他那拈花惹草的習性，娘最不能容忍，求也求過，吵也吵了，一點效用都沒有，到後來，爹更變本加厲，乾脆弄了個窯子裡的姑娘回來姘居。我娘是烈性的人，眼皮子底下成天晃著這麼個騷貨，如何能夠受得？在和爹大鬧一場之後，終於橫下心帶了我讓出了那個破家，趕到『泗水集』住下來。娘是越想越恨，越思越怨，索性把我的姓也改了，不姓常，跟著娘姓紫，十多年來，便從未與爹再有來往……」

　　「哦」了一聲，謝青楓笑道：「和你認識了這些年，倒還不知道你的身上尚有這麼一段曲折的家世，小媚，你也真守得住口，而既然我面前你都不曾提過，你那組合裡的列位兇神當然亦不知曉了？」紫凌煙道：「要被他們知道我還敢出面搭救？更說不定他們早就瞞著我行完事？」謝青楓道：「說了這麼多，小媚，你的目的何在？」瞪大雙眼，紫凌煙氣呼呼的道：「你是明知故問不是？青楓，我要你去救我爹爹，而且不能牽扯上我！」謝青楓道：「這是玩命的事，小媚，你憑什麼要我去替你玩命？」紫凌煙不但不惱，居然妖媚的笑了：「因為我愛你，親親。」摸了摸下巴，謝青楓故作陶醉之狀：「好吧，就算這是個正當理由，可是，你不是怨恨你爹麼？又何須救他？」

　　紫凌煙緩緩的道：「因為他是我爹，我的生身之父，我娘死了，世上嫡親的人只剩他一個，縱然我怨他、我恨他，我總不能否定我是他親生骨血的事實；青楓，我可以不認他，卻不能見死不救？」謝青楓靜靜的道：「在行事的手段上，沒有限制、也無須顧慮麼？」略一猶豫，紫凌煙十分沉重的道：「能萬全最好，否則，以救我爹性命為重。」謝青楓托過紫凌煙的下頷，細細端詳著這張美麗的面龐，這張面龐，似乎只是初初相識的模樣。交往了這些年，他居然不曾發覺，「北斗七星會」中這唯一的一位女殺手，竟仍有著恁般厚重的稚子親情……

【第二章　殺將齊下刀】

　　「瑞昌縣」的縣衙是坐南朝北的格局，方方正正的建築，是有那麼點官府的氣派。縣衙的監房，就設在靠西側的跨院裡，範圍不大，是幢獨立式的灰磚房子，要不是那道鐵柵門擋在前面，看上去更像是座糧倉。現在，門楣上吊著一盞褪了色的紅油紙燈籠正在寒風中搖晃，也彷彿凍得慌。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三個人宛如是隨著風、浴著夜色飄進來的，只是那麼突兀、那麼不著痕跡，他們就已經出現在牢房之前。不知他們用的是什麼法子，總之牢房的鐵柵門居然沒有落鎖，山大彪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輕鬆愉快的拉開鐵柵門，鐵柵門後的一扇楠木門也是應指而開，雙重門戶，完全形同虛設。門後，是一間十二尺長寬的陰暗號房，號房後面又有一道整塊板的鐵門，照形式看，囚人的所在就在鐵門之內。號房裡坐著三個人，三個身著皂役裝束的人，顯然他們都是這一班當值的守衛，另外一位橫躺著，光景是會周公去了。髒兮兮的木桌上燃著一支大蠟燭，青紅的焰苗跳動間還升吐著那等髒兮兮的黑煙，狹隘的號房中更一片污濁悶氣，難為那四個活人竟能安之若素。

　　冷風隨著山大彪他們的進入同時灌進號房裡，幾名守衛猛的打起哆嗦，六隻眼睛望向進房來的三位兇神，然後，又似是任什麼都沒看見，齊齊低下頭去。躺著的那個仁兄卻不是這樣的反應，約莫人在睡夢當中特別怕冷，門外的寒氣往裡頭一捲，溫度立即下降，木板床上的這一位身子驀地拳曲，人跟著一骨碌坐起來，惺忪著兩隻三角眼破口便罵：「柴七、何大個兒，你們是他娘的成心跟老子過不去？才打個盹，就闖進闖出的盡給老子往裡放冷風，還不趕緊去把門關上？」三名守衛似乎全在這一剎裡變聾變啞了，三個人楞鳥一樣垂首端坐，紋絲不動，非但不像看到山大彪他們，甚至連吆喝著的這一位亦同屬子虛烏有。

　　罵人的仁兄揉了揉眼睛，「呼」的從木板床上站起，紅通通的酒糟鼻子配著那張蓄有一把雜亂鬍子的毛嘴，頓時憤怒的扭曲起來：「你們都是死人呀，沒有聽到我的話？」語尾驟然縮了回去，這人驚悖的注視著站在門邊的山大彪他們三個。到底算是老公門了，在瞬息的震悸之後，這人迅速恢復了鎮定，揚起一邊疏淡的眉梢，加重語氣叱喝：「大牢重地，何等森嚴？你們三個是什麼人？不帶腰牌，不亮符令，竟敢擅自私闖？莫非通通不想活了？」沙人貴順手把門掩上，暴笑一聲：「常頭兒，不想活的不是我們，是你！」不錯，這位剛由夢中回來，就有可能再度永遠安息的朋友，正是「北斗七星會」夜來準備斬除的目標常遇安。

　　瞪大一雙三角眼，常遇安驚疑不定的道：「你們……你們想幹什麼？」沙人貴大馬金刀的道：「只是想要你的老命罷了，常頭兒。」常遇安的眼皮子立刻抽搐起來，他猶強充架勢，提高了嗓門吼叫：「好一群張狂匪徒、大膽刁民，縣衙禁地，牢獄之內，居然恐嚇官差、脅迫公人？你們是無視於王法峻厲、朝令嚴明？也罷，今天我包管叫你們一個個來得去不得！」沙人貴好像沒有聽到常遇安在說些什麼，他在嘴上抹了一把，懶洋洋的道：「老六，用你的七環金刀取人頭吧！」山大彪只一抬手，他那把又沉又利、鋒亮閃炫的七環全刀已到了手中，橫刀跨步，人已到達可以出手奏功的位置。

　　常遇安不覺心慌，他趕忙向腰後翻抄，總算給他抄出一柄解手尖刀來，揮舞著刀，他氣急敗壞的朝著桌邊的三名屬下叱呼：「柴七、何大個兒，還有那個叫什麼風的，你們莫不成全中了邪、失了心啦？倒是快上來幫我一把呀，沒有看見這三個人王衝著我一個人來了？」桌邊的三位朋友依舊不言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抬一下，光景不獨是中了邪失了心，更像是魂兒出竅、六神歸位去了。沙人貴有點不耐煩的道：「這老鬼死在臨頭，尚在雞毛子喊叫，老六，你不煩我可煩了！」山大彪難得的開口道：「叫不多久了，四哥。」紫凌煙是一臉的肅煞、盈目的冷酷，她默默的端詳眼前的常遇安─這十六年不見，當初遺棄了她母女的父親，十六年來，常遇安的外貌改變得實在太多，僅僅輪廓還依稀可辨，卻比十六年前益形老醜，氣質越見低劣粗陋，若非根據可靠情報，今晚專程來到這裡對付他，在其他場合，紫凌煙恐怕絕不敢肯定此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這時，常遇安強充的氣勢業已消洩，他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舉刀當前，目光絕望的從他三名手下身上收回，現在，他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明白，才確切瞭解到本身的危險已到達何等程度；他恐怖的瞧著前面魁偉的山大彪，沙著嗓音道：「各位……各位好漢不知是來自哪個碼頭？」沙人貴閒閒的道：「北斗七星高。」「殺將齊下刀─天啊，竟是『北斗七星會』的兇神！」沙人貴惡狠狠的道：「若是財神，今晚上就不會找來這裡了！」常遇安驚懼得整張面孔都變了形，他不停的在發抖，連舌頭也直了：「各位英雄，各位好漢，此中想有誤會……我常遇安吃這碗公門飯，吃了有大半輩子，向來善心修行，慈悲為懷，從沒有做過失德失份的事……」沙人貴揚著臉道：「只怕不見得吧？」

　　常遇安抖得更兇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栽我，存心整我冤枉……各位好漢，上有天，下有地，我發誓我絕對清白無辜，不曾違背職守，違背良知，我完全是憑著忠厚寬恕在為人處世……」沙人貴冷冷一哼：「我不管你是多麼清白無辜，更不論你是憑什麼玩意為人處世，常頭兒，我們收入錢財，替人消災，這套陳腔濫調，你犯不著向我們表，表了亦不管個鳥用！」常遇安睜凸著兩隻眼珠子，大口大口的吸著氣：「各位……好……好漢……我，我一樣能夠……能夠出錢……買命！」沙人貴狠毒的笑了：「行有行規，常頭兒，你的錢，花得遲了些！」常遇安伸張雙臂，模樣像要擁抱山大彪，又似乎是想下跪：「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我一馬…你們要多少銀子我都給…各位好漢爺爺，我有房有地，還有幾家明暗買賣，我全都奉獻出來，只要你們高抬貨手；饒我一條賤命……」沙人貴叱了一聲：「去你娘的。」於是，山大彪的七環金刀寒芒暴閃，常遇安狂叫如泣，紫凌煙不覺閉上雙眼──事到如今，她竟對謝青楓也失去了信心！

　　一剎突起的寂靜，使得紫凌煙迅速睜開眼睛，面前的景象，竟令她有一種疑真似幻的感覺。常遇安怔楞楞的跌坐床上，山大彪托著執刀的手臂側移出五尺之外，而那三個原來坐在桌邊的守衛，如今只剩下兩個，其中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己站在山大彪和常遇安的中間。這名守衛，雖然戴著孔雀翎毛，身穿皂衣，臉孔上加塗了顏色，這一正面相對，紫凌煙迅即認出那正是謝青楓。大概剛才進屋的時候過於專注緊張，又絕未想到謝青楓會使用這一招的緣故，人就坐在那兒，居然硬是不曾發覺！這時，沙人貴猛的踏前一步，目瞪謝青楓，語聲酷厲的道：「你是什麼人？敢插手管我們北斗七星會的閒事，莫非活膩味了？」

　　謝青楓笑嘻嘻的道：「我不是什麼人，就算是什麼人，也不會告訴你，沙四爺，緣因我與姓常的有點小小的關係，不能見死不救，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則個。」沙人貴滿臉的橫肉越發橫扯，他雙目如火，殺氣沖頂，形狀像要吃人：「好，好極了，『北斗七星會』打出道混世以來，不知宰落多少大好頭顱，斬絕若干自詡英雄，尚不曾遇上有哪個吃生米的膽敢上線開扒，你個邪蓋龜孫算是頭一號，不過，也必然排不上頭一號！」

　　謝青楓笑道：「沙四爺的意思是說，斷斷不可開例？」沙人貴大吼道：「死人能開什麼例？你已經是個死人了。」謝青楓雙手互握，吊兒郎當的嘻開嘴道：「我的看法與四爺你稍有不同，沙四爺，你們三位在我眼裡，才好比兩腳分踏陰陽界，險得很哩！」沙人貴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要同『北斗七星會』較高低，你這匹夫還不夠材料！」謝青楓悠然自若的道：「北斗七星會不是大羅金仙，銅澆鐵鑄，無非人肉做成的活人罷了，既然都是人肉做成，沙四爺，便沒有利刀切不進去的道理，所以，結論是『北斗七星會』無可懼處，橫豎一刀剮而已！」

　　紫凌煙覺得若不開口還敬幾句，情況未免不夠逼真，她先冷冷一笑，挑著眉兒道：「看你身手，亦似不弱，想不到卻是這麼個縮頭縮尾的東西，你要真把你自己看得那麼高，就應該有膽露個底，否則，衝著我們『北斗七星會』，你仍然矮了不止一個頭。」謝青楓上下打量了紫凌煙一陣，嘴裡竟「嘖嘖」有聲的讚美起來：「小媚，哦，妳一定就是小媚了？江湖上盛傳著幾句歌謠：『小媚俏，小媚妙，小媚能叫神仙跳』；今晚一見，果然不虛，真是國色天香，艷若桃李，別說能叫神仙跳，連我都忍不住要跳啦！」差點又習慣性的輕「啐」一口，紫凌煙隨即警覺的沉下臉來，陰陰冷冷的道：「要吃我的豆腐，憑你只怕道行還不夠，我能叫神仙跳，卻不屑叫你跳，朋友，你等著挺屍就行，不用再蹦了！」謝青楓打著哈哈道，「各位是哪一個先上？最好是妳，小媚，咱倆可得好生跳上一跳…」

　　七環金刀的銳氣過來，環聲始響，謝青楓倏然低旋，人已像原來就在那個位置似的到了山大彪背後，雙掌斜拋，勁力削斬如刃！山大彪身形回帶，七環震盪中刀若匹練翩飛，謝青楓驀而側偏搶進，右肘翻抬，已「砰」的一聲把山大彪撞出三步！沙人貴喝叱如雷，「狼牙飛棒」橫掃而來，卻在快要夠上位置的瞬息改掃為挑，謝青楓居然就隨著對方棒端的勁風迅升上浮，似棉似絮，又像突兀間失去了重量一般！紫凌煙急掠向前，口中輕叱：「四哥小心！」只這四個字的首尾，謝青楓已快逾閃電般繞著棒頭洩落，單掌反拍，正好擊中沙人貴肩頭，一記悶響起處，直把這頭「翼虎」打了個踉蹌。

　　於是，紫凌煙的手中撒出一陣黑霧，不，不是黑霧，是一面網，一面黑色的絲網，網的細小孔格間，每一道縱橫結口處，全綴有一枚寒閃閃的倒鉤刺，網一撤開，鉤刺倏張，便像要捕捉謝青楓這條大魚了！謝青楓的攻拒方式十分奇怪，他不但不讓不躲，反而疾若怒矢，衝著黑網射去，紫凌煙本能的收網旋射，右手揚處，一柄又尖又細卻鋒利至極的「朱舌劍」似冷焰一抹，疾刺敵人。吸腹收腰於須臾，謝青楓背脊猛弓，「朱舌劍」稍差一分刺空，他的左手掣若石火翻飛，倒扣紫凌煙右腕，紫凌煙趕忙斜撲，俏臉上已被謝青楓不輕不重的摸索了一把！

　　紫凌煙心頭一蕩，甜蜜充盈，口裡卻尖叫一聲，不甘不願的尖聲罵著：「你這個不要臉的死無賴！」沙人貴看得清楚，忍不住怒火上頭，不顧肩頭疼痛，揮著「狼牙飛棒」狠命衝來。「竟敢輕薄我七妹，你這狗娘養的是死定了！」山大彪悶聲不響，也提著「七環金刀」夾攻而上！謝青楓在三個對手圍襲中，依舊能夠游走自如，進退矯捷，身法上下縱橫間，只像是一抹有形無質的影子。號房的狹隘，給了謝青楓極大的便宜，他的對手雖有三人，且個個武功強悍，手段險惡，但擠在這不足尋大的空間裡，卻是你遮我擋，彼此阻礙了有利出手的角度位置，自己替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煩，謝青楓借勢運轉，並不覺得如何吃力，非但不吃力，尚有餘暇點撥嚇傻在木板床上的常遇安，「我說常頭兒，你這會兒還不三十六計，走為上著，猶要待到何時何刻？」

　　真個一言驚醒夢中人，常遇安驀地一機靈，從床上蹦起，倉倉皇皇便待奔往門口。紫凌煙輕叱一聲，手上的「風羅網」飛撒阻攔，常遇安急向後躲，謝青楓貼地竄入，三十七掌合為一掌切出，照面下己把紫凌煙逼退。山大彪虎撲上來，七環金刀帶起無數個飄忽穿織的光圈，圈圈相套，急罩謝青楓，姓山的真是在拚命了，這一招，乃是他擅長的「斷流刀法」中絕式之一：「波盈弧溢」！謝青楓的身形也立時跟著光團的飛旋做著同一方向的轉動，像是他隨著光圈在繞，更像光圈追著他打轉，刃疾鋒利，卻硬是沾不上他的衣角！

　　吼喝不絕的沙人貴挺著他的「狼牙飛棒」從左邊掩近，紫凌煙亦倒翻回來，看她表面上的模樣，似是一片憤怒，與謝青楓誓不兩立的功架，「風羅網」縱橫罩捲，「朱舌劍」吞吐如虹，而這一番凌厲的攻勢，說巧不巧便正好擋住了沙人貴的前路，使得這位「沙四爺」礙手礙腳，幾次不能出招。山大彪已經是氣喘吁吁，刀揮刀落間先是跟不上謝青楓的身法速度，紫凌煙如今這一回撲，網掃劍穿，竟似失了準頭，連他的上步位置都封殺了，逼得他團團打轉，卻不便點明，真個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謝青楓猝然退到門邊，拿背頂住門板，雙掌微提至腰，從容自如的吃吃笑道：「不用打了，三位。」沙人貴紅著一雙銅鈴眼，口沫四濺的吼喝：「現時你待裝孬扮熊，業已過了那個好時辰，兔崽子，等著拿頭來吧！」極少說話的山大彪，猛的冒出一句話來：「四哥，姓常的人呢？」一呆之下，沙人貴連忙游目四顧，不錯，姓常的人呢？號房裡，除了他們三個，桌邊的兩位，就只剩謝青楓一號，姓常的，人呢？這一急卻是非同小可，沙人貴馬上覺得體內燠熱，背脊上反倒升起一股寒意，他目瞪瞪的望著頂住門板的謝青楓，一個字一個字迸自唇畔：「那常遇安，去了何處？」

　　謝青楓十分和悅的道：「大概是趁方纔我們拚鬥的空隙，逃之夭夭了，沙四爺，他一定會逃得很快很快。現在，說不準已在兩三里甚至四五里之外啦！」深深吸了口氣，沙人貴的胸膛起伏劇烈：「姓常的能夠逃命，全是因為你的掩護與遮攔，你，你的紕漏可捅大了！」謝青楓是一副頗為抱歉的神情：「實在對不住三位，竟替三位增加了這許多麻煩；但，唉，我也是身不由主，不得不這麼辦，誰叫我和姓常的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淵源呢？既生情份，總不能見死不救呀，各位寬宏，就此揭過了吧？」沙人貴強行按捺住心肺間一股幾欲爆炸的憤怒，「咯」「咯」有聲的咬著牙：「就此揭過？你這狂夫做得好夢！破壞了『北斗七星會』的事，豈有這般輕易了結的道理？很好，跑了一個常遇安，便拿你抵數，裡外都得拿條性命回去交差！」

　　紫凌煙的表情更是一片冰寒，她臉罩嚴霜，凜厲地接口道：「四哥，『北斗七星會』的招牌不能叫這個三流子貨給砸了，今晚說什麼也要將他收拾下來，要不，往後咱們還待怎麼混？」黑洞似的鼻孔翕合著，沙人貴的一邊面頰向上吊起，發出一種絕無笑意的笑聲：「妳放心，七妹，我要不活剝下這王八蛋的一身人皮，就算是他生養的！」謝青楓聳聳肩膀，提至腰際的兩手換為互抱胸前，一派閒散的道：「正主兒又不是我，正主兒早走了活人，三位何苦非要和我過不去？」

　　沙人貴一緊手上的「狼牙飛棒」，形容獰猛兇惡，光景真像能生啖活人：「不止和你過不去，王八羔子，更要你抵命！」搖搖頭，謝青楓道：「我不抵命，我也不和你們繼續糾纏下去，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再要不饒不休，各位或者覺得有趣，我可不耐這個煩！」沙人貴又惱火又狐疑的道：「莫不成你以為你還另有選擇？」謝青楓笑了：「沙四爺，你瞧我人在哪裡？」眼珠子一睜，沙人貴大聲道：「你人在哪裡？不就在老子眼前？你還能到了哪裡？」謝青楓嘻開嘴道：「現在不錯是在你眼前，而只要你一眨眼，包管我就不在你眼前了，如今我人站在門口，背後頂著門板，轉個身，我不就到了門外啦？我到了門外，中間隔著這扇門，三位仍在門內，這一裡一外，差別便成天涯，四爺，你信是不信？」

　　紫凌煙努力緊繃謄著張俏臉，其實卻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當然她知道這時候萬萬不能笑，一笑就砸鍋了。沙人貴仔細品味著謝青楓又是門裡又是門外的這一番話，過了片歇，終於想通了人家的意思，他的「狼牙飛棒」「呼」聲掄起，嘴裡大吼：「你他娘想逃！」謝青楓微微躬身：「正是──」兩個字的音韻輕輕滑過空氣，冷風便突兀灌入房裡，寒氣只浸透於剎那，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搗出，沒打著人，卻「嘩啦啦」打散了那一扇楠木門。僅這一轉眼，謝青楓已經鴻飛冥冥，不見蹤影！山大彪甚至連揮刀的時間都沒有，他凸瞪著一雙眼，空瞅著破碎的門扉，喃喃自語：「好輕功，真是一等的身手……」

　　狠狠一跺腳，沙人貴咆哮如雷：「快追人哪，還在發什麼呆？」紫凌煙飛身而上，伸手想推開外面那道鐵柵門，卻推了幾次都推不動，她回頭低呼：「四哥、六哥，不好，那死無賴把鐵門從外面反鎖住了。」山大彪插刀回鞘，一揮手：「七妹閃開，讓我來！」紫凌煙趕忙站到旁邊，山大彪已一頭怒牛似的橫肩撞向鐵柵門，他這一撞之力，何止千斤？別說這扇鐵柵門，看架勢，恐怕一堵城牆也抵不住他這一撞。但聞一聲「匡啷」巨響，果不其然，整扇鐵柵門業已脫框飛出，拋出老遠！沙人貴脫口狠叱：「走！」才迸出一個字，人已掠至四丈之遙，紫凌煙與山大彪隨後跟上，就像來時一樣，飄於輕風，浴著夜色，三條黑影瞬即消失不見。號房裡，只剩下那兩個守衛，他們目瞪口呆的注視著這一切情況的發生與結束，恍惚間幾若一夢卻是場不折不扣的惡夢！

　　仍是那幢小紅樓，仍是樓下的廳堂裡，時間，仍在黃昏，而黃昏的肅煞氣氛卻凝佈於廳堂中，壓迫得人們的呼吸都恁般滯重了，駱孤帆這次沒有埋身在他那張舖設著厚重白熊皮的大圈椅間，只背負著兩手，不停的在來回踱步，臉色陰沉，一如樓外的晦迷暮靄。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幾個人並排危坐，個個表情僵木，僵木中卻仍流露出那種難以掩隱的惶疚之態，看上去都不怎麼自在。曹又難和胡雙月則各自微闔兩眼，不出一聲，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此時此情，他們知道應該如何自斂，明哲保身。只有公孫玉峰一個人在挖耳搔腮，表現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模樣。事情全由他一手策劃，如今砸了，他不擺擺姿態怎麼成？

　　就在一片冷寂中，駱孤帆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轉向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三人的臉上，語調裡充滿了森森寒意：「這麼說來，你們三個竟連對方是什麼人都沒有搞清？」乾咳一聲，沙人貴吶吶的道：「只看出那王八蛋約莫三十多四十來歲，身材高挑，五官有稜有角，面部輪廓分明，武功特強，提縱術尤為了得。」駱孤帆緩緩的道：「還有，是個男人，嗯？」心腔子猛縮，沙人貴不覺頭上見汗，他苦著臉道：「老大明鑒，這也不能全怪我們，計劃是早就由老五定規好的，大伙俱是按部就班的來，誰也沒想到臨時會出岔子，牢房裡的三名牢卒中間，猛古丁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

　　公孫玉峰一聽事已扯到自己頭上，不由趕緊接口辯白：「四哥，計劃是我定的沒有錯，我也定規了這好幾許年，幾時又出過紕漏來著？當晚值班的三名獄卒，我事先已經買通，不獨暗裡把門開了，而且保證守口如瓶，一切因果，皆若不聞不見，甚且連常遇安領差的時間、上下值的辰次，必經的路線等等都查得明明白白，你們挑揀的動手場地亦挺合適，按說種種安排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卻偏偏出了意外，我不敢斷定責任誰屬，至少怪不得我……」沙人貴怒道：「難道都是我們三個不對？凡是人，誰不願意光頭淨面，臉上貼金，哪一個喜歡抹一鼻子灰回來？情況有了突變，必是事先的顧慮欠周，安排不夠詳盡，否則，如何會忽然鑽出這麼一號攪局的角兒？」

　　公孫玉峰的面頰抽緊，兩眼瞪起，抗聲道：「四哥，你卻不該把這口黑鍋扣到我頭上，從首到尾，哪一樁、哪一樣我沒有仔細考慮，逐步策劃了？中間發生問題，一定有個原由，我卻絕不相信是我的安排欠缺周密！」這時，駱孤帆猛的臉色一沉，重重的喝道：「事情弄得一團糟，虧你們還有興致在這裡嚷叫爭執，笑話還嫌鬧得不夠麼？都是一群獐貉，烏合之眾！」沙人貴與公孫玉峰這才悻悻的合上嘴巴，沉默下來，駱孤帆又冷肅的道：「照整個的情況來看，這次行動，必然是事先走露風聲下才會功敗垂成，否則，對方不可能預伏幫手，且是一個力量足以抵制我們的幫手。再說，他們竟能預知我們的行動時間、下手地點，從而以逸待勞，旁候狙擊。這一切部署，若非預為準備，就不可能如此精確從容，既然有了事前的準備，就一定得悉了我們的任務內涵，我們接這樁買賣，從決定到下手，一共只有三天辰光，這三天裡，對方卻是如何獲得消息的？」

　　沙人貴吸著氣道：「想想真是可怕，誰會有這麼大的神通？」駱孤帆陰森的道：「若非我們七個人自己洩露了機密，就是無意間對外人說溜了口把事情傳揚出去，否則，對方不會未卜先知，神機妙算到這種匪夷所思的田地！」公孫玉峰忙道：「老大，我們七個人是同一個核心，誰也不是二百五，怎會洩露這等要命的機密，自己給自己過不去？至於無意間對外人說溜了嘴，亦不大可能，都是老江湖了，哪一個不明白守口如瓶，話留三分的道理？」駱孤帆凜冽的道：「然則是人家神卜先知的了？」公孫玉峰陪著笑道：「當然也不會這麼玄虛，老大，我看是另有漏洞不曾發現。」駱孤帆雙目中光芒似血，他嚴酷的道：「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的內情查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天不查清楚，我們便一天不接生意，一天不能結案，就一天不可罷休，不管幾年，幾十年都要耗下去！」在眾人的噤窒裡，這位北斗七星會的大阿哥拂袖登樓，連頭都不回。

【第三章　月暗魂蕭起】

　　仍在這條煙寒水冷的小河邊，仍然坐在這塊斑孔石上，紫凌煙的俏臉蛋已漾不出歡笑，只有謝青楓仍是一派悠閒自若，生像天塌下來也驚不著他。用肩頭碰了謝青楓一下，紫凌煙憂心忡忡地道：「你倒是說話呀！青楓。」謝青楓笑了笑：「說什麼呢？」哼了一聲，紫凌煙哎道：「幫我想個解決問題的法子呀，那一夥人不肯罷休，越查越緊，越搜越近，他們再要追究下去，事情遲早會洩底……」謝青楓道：「露底又怎樣？」紫凌煙氣呼呼的道：「說得輕鬆，露底又怎麼樣？露底我就沒命了，你以為他們會饒得了我？」謝青楓拿右手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頂，安詳的道：「要你的命還得問問我這一關過得過不得，北斗七星會的伙計們宰別人我不管，待衝著妳下刀，小媚，怕不能輕易如願！」

　　紫凌煙歎著氣道：「事情若是鬧到那步田地，就算整個破裂了，姑不論我們能否抗拒得於那六號人王，風聲傳揚出去對我也不好，青楓，這叫吃裡扒外，背諾毀信呢…」謝青楓笑道：「妳這麼顧首顧尾，怕三怕四，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天下哪來如此周全齊美的事！」擰著眉心，紫凌煙搖頭道：「所以要請你幫我出個計較，青楓，撕破臉鬧窩裡反，不是辦法！」謝青楓道：「你爹呢？情形還好吧？」紫凌煙唇角一撇：「組合裡早派人去他住的地方搜過了，一幢磚瓦屋，明暗三間房子，半口活人不見，連些金銀細軟也都留置沒帶，你看他逃得多麼狼狽法？」

　　謝青楓道：「你爹不是還有個女人姘著麼？」白了謝青楓一眼，紫凌煙道：「你問我，我問誰了？這麼多年不曾來往，誰知道那個野女人死到哪兒去啦？」謝青楓聳著肩道：「難道也沒給他生個一男半女什麼的？」紫凌煙沒好氣的道：「又來了，我爹向來只顧他自己，尤其到了性命交關的辰光，更是六親不認，他要逃命，絕對橫得下心來管自走人，就算他另有兒有女，也如同身外之物，總之，他住的地方根本沒有人！」謝青楓道：「死亡的威脅是極為驚心動魄的，從令尊的身上，我們又得到了一次見證！」輕捶了謝青楓一記，紫凌煙惱火的道：「喂，你是有完沒完？我爹逃了就算，現在我的問題可嚴重了啦，你倒是替我想個法子呀，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默然半晌之後，謝青楓始道：「小媚，你那六個阿哥，都是從什麼方向來追查這件事？」紫凌煙道：「他們的路子可多了，先是就你的外貌、形態、武功路數來查究你的身份，另外著人去迫詰當晚原該值班的人為什麼沒有值班，從而由你混充進去？其中你們是否早有勾結情事？另一方面，他們甚至去盤詢我爹的公門關係、家庭淵源、人面交往等等細微末節，青楓，形勢不大佳妙，每當想起這檔子麻煩，我就不免心驚肉跳……」謝青楓緩緩的，極用心的道：「那天晚上我曾經改裝易容，且未亮兵器，動手過招亦盡量不使我慣常的把式，他們想找我出來，不很容易，就算認出是我，這伙子人王也不曉我們之間的關係，牽扯不上你，至於當晚值班的人原本便只有兩個，我是冒充受捕頭吳雄的差遣，扣準時辰，借口查班混進去的，那兩個傢伙怕我攪局，又不敢明說，當時場面還僵得很呢！所以這一層上，他們根本查不出名堂來……」

　　紫凌煙道：「但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同樣這麼天衣無縫呢？」謝青楓握住紫凌煙的一雙柔荑，平靜的道：「妳的手好冷，小媚。」紫凌煙著急的道：「不要膩了，青楓，人家等著聽你說話。」謝青楓的雙掌合攏，輕輕的道：「你爹的公門關係、人面交往，都不見得有什麼端倪可尋，但如果他們查究你爹的家庭淵源而且查得非常徹底細密的話，就有可能追溯出令堂和你的這一段過往來；小媚，我們只能寄望事情已過去十六年，十六年是段相當漫長的時間，人事變遷，滄海桑田，或許一切已湮遠得無可查證了。」紫凌煙不由臉色泛白，微微抖索著道：「這樣的寄望，青楓，你不覺得不切實際，而且太過危險嗎？」謝青楓頓首道：「不錯，所以我十分擔心。」紫凌煙狠狠的道：「把話給我說明白？」

　　謝青楓凝重的道：「小媚，如果他們夠仔細、夠圓通、夠徹底，譬如同我一樣，他們就會挖出根底來，因為事情的發生，總有源頭。總有根由，打比說，行動計劃是怎麼洩漏出去的？從哪裡洩漏的可能性最大？誰會這麼急切賣力的搭救常遇安，而且接應得如此巧妙準確？再以地緣條件、隸籍所在細加推敲，小媚，隱藏暗處的那人就呼之欲出了！」大冷的天，紫凌煙竟己額上沁汗，她呻吟般道：「青楓，你的意思是……他們終究能揪我出來？」謝青楓道：「可能性頗大，小媚，那些人並不傻，不比我們聰明，至少也不比我們傻！」紫凌煙喃喃的道：「或許你先時說得對…十六年了，十六年是段漫長的歲月，世事變遷，物換星移，他們…他們不一定能循線追溯得到我的過去……」

　　謝青楓低呼一聲：「小媚，我瞭解你這時的心境，但凡事切莫都從好處想，也該向最壞的地方打算。」猛一甩頭，紫凌煙又在著惱：「至少他們現在還沒有查到什麼，這幾天，我非常注意他們的言談舉止，甚至一個眼色，一個形容上的變化都不放過，而我自己也照樣參與此事的工作，一切仍舊如常，我看不出他們有任何對我懷疑的跡向。青楓，會不會是我的心裡有鬼，而過度敏感了？」謝青楓深沉的道：「當一個殺手群要對付某一個人，如果這個人又是他們自己伙伴的話，他們應該做得聲色不露，裡外無痕才算正道，行家對行家，且是有關生死之事，經常在表面上是難顯端倪的，小媚，就說你吧，他們如何能在皮相間觀察得出你內心的意謀？」

　　紫凌煙煩躁的道：「好像你說得又很有理，青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謝青楓道：「別這麼焦躁，事情總會有法子的，至少，有一種形勢對我們有利─我們已經察覺到危機存在，而且很慎重仔細的在研究對策，小媚，你來找我，還算來得早，這證明一項事實，他們可能懷疑到你，但卻尚未肯定，否則，今天你就絕對出不來了。」紫凌煙有些六神無主的道：「這一輩子也不曾這麼煩亂過，好青楓，到底要怎麼做才叫周全允當？你就行行好，替我下個決斷吧，再繼續下去，我不露馬腳也非露不可了！」像是早就有了「決斷」，謝青楓目光陰寒，聲音竟是如此冷酷：「小媚，『北斗七星會』的成員一共是七個人，六男一女，幹的是殺人勾當，奪命營生，真正合吃著一碗血淋淋的刀頭飯，你們之間，僅有捻股立業的搭檔關係，並無情感道義上的結合，這種連縱，最是寡絕無情，攪在一起，早晚落個斷頭橫屍，一座土墳，滿目衰草，甚至連半滴眼淚也賺不到，所以，結論是立決立斷，隨時準備同他們拚命，不管好歹，一了百了。」

　　不禁打了個冷顫，紫凌煙吶吶的道：「這樣硬幹……成嗎？」謝青楓冷肅的道：「除非妳甘心認命，否則，還是照我的法子做比較好，小媚，妳要我出主意，這就是了，記住，不該猶豫的事若是猶豫，付出的代價乃是相當巨大的！」默默沉思了好一陣，紫凌煙終於一咬牙道：「好，青楓，我聽你的，就照你的法子辦！」緊握著紫凌煙的兩手，謝青楓懇切的道：「小媚，這才是我日常慣見的小媚，果決、冷靜、不慌亂、有毅力，幹你這一行，原該具有這些基本條件，像剛剛那樣，不免令我懷疑，多少年來，你是怎麼混過來的了！」紫凌煙赧然道：「所謂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嘛，青楓，你也不用說風涼話來調侃我…」謝青楓淡淡笑笑：「肺腑之言，怎謂調侃？你回去準備著，好生防範，假設我的判斷不錯，要出事，就在這幾天，若沒有事，亦就不會再有事了。」

　　紫凌煙忙道：「如果僥倖他們沒追出我來，青楓，就不必窩裡反了吧？」謝青楓歎著氣道：「設若如此，當然可以暫且相安無事，但你容身在這樣一個充滿血腥酷厲又毫無人性溫暖的環境裡，終究亦非長久之計，小媚，天下有許多許多殺手，你們不是最後的一群，你明白我的意思？」紫凌煙頗有感觸的點著頭：「我想，我明白……」謝青楓緩緩的道：「不，小媚你可能只明白其中一部份，而不明白全部，人間世，在各個角落裡都蘊藏著苦難與不幸、危殆同殺機─或者那是個賣瘋狗肉的老頭子；一個對人生見解偏激，神智錯亂的女人；或者是一匹突然脫韁發狂的怒馬，也可能是一間迷漫濃煙的炕房，而生老病死，諸般怨恨邪惡；而雪亮的鋼刀快劍，都具有同一效果，分別只在有形與無形罷了。小媚，現在妳明白了麼？」

　　覺得身上出奇的寒冷，紫凌煙用力貼緊謝青楓，聲調都有些走音了：「大概明白了吧……青楓，活得好無趣啊…」謝青楓輕聲道：「人生也有它美好亮麗的一面，小媚，得要看妳從什麼角度、站在什麼立場去看它，不過，在『北斗七星會』裡，恐怕妳難以察覺……」紫凌煙好半晌沒話，然後，她又是一機伶，恓恓惶惶地道：「我得走了，但青楓，萬一發生問題，要怎麼通知你，和你聯絡？」謝青楓不慌不忙的從衫內腰帶上取出一隻六孔竹哨，哨子只有三寸長，筆管粗細的那麼一小截，他遞給紫凌煙，微笑著道：「我會一直守候在你們老窯附近，遇到危險，妳就吹這隻哨子，然後，就是我的事了，妳不用管我以什麼方式來援救妳，但請相信我，我絕對盡心盡力，而且，就在妳身邊！」

　　激動的擁抱著謝青楓，紫凌煙身子微微顫抖，禁不住哽咽起來：「不止在我身邊…，青楓，你還在我心裡，永遠都在我心裡……」冷冽的河面上，忽然有一團團的漣漪擴散，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孤伶伶的掠著河水飛過，大寒天裡，形單影隻，越顯那等空茫無奈。紫凌煙凝視著鳥兒化為一點，再化冥杳，十分傷感的呢喃著：「我覺得……我好像這隻鳥，天地蒼茫，竟有無處容身之感……」謝青楓拍著她的肩頭，在她耳邊呵著熱氣，好柔好柔地道：「既然心裡有我，就不該覺得孤單無助，小媚，放寬心，一切我來擔待！」萬般不願的離開謝青楓懷抱，紫凌煙站起身來，依依難捨的道：「辰光不早，青楓，我真得走了……」謝青楓的笑容顯得牽強僵凝，他霍然起立道：「你向東邊走，我往西邊去，小媚，然後我們結成個圓，在圓心裡相會；不必回頭，因為面朝面碰上比來回張望來得實際。」於是，兩個人分向而行，雙方背影逐漸遠去，果然都沒有回頭，謝青楓說得對，依依回首盼顧，怎此得面朝面的再會？小河河面上，仍然煙生水寒，兩岸的衰草，也像更瑟縮了…

　　天色尚未近晚，山野林間，暮靄又已沉沉，彷彿漫漫霧氣，又若一片輕紗籠罩，陰冷潮濕中，另泛著一股看不見的肅煞之氣。在這裡，似乎隨時隨刻，都有這麼一種令人感到悶滯的壓力存在，那情景亦都不變，總是迷濛得看不清人的心、人的性。一切都似隔在恍惚之後…紫凌煙回來的時候，出乎她意外的，是二哥曹又難早在路口等著了。拋蹬下馬，紫凌煙任是心如小鹿亂撞，表面上卻仍沉得住氣，她隨手將韁繩繞在手指，如平常那樣嘻笑不拘。「原來是二哥，大冷的天，二哥不在屋裡烤火納福，卻跑來外面吹風受凍，怕是這幾天閒慌了吧？要不要妹子陪你玩幾局牙骨牌？」

　　曹又難望了紫凌煙一眼，寬大的黃臉膛上不露丁點表情，他冷漠的道：「我是來等妳的，七妹，老大已問過妳幾十遍了，如今情勢不好，妳反倒朝外跑得勤！」紫凌煙笑道：「橫豎沒有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到外面找樂子散散心，還真夠悶氣的。」頓了頓，她揚起眉梢問：「老大這麼急著找我幹嘛？可是前些日那樁公案有了什麼新發現？」曹又難生硬的道：「不錯，我等在這望快有兩個時辰。就是奉了老大之命，專侯著妳傳達這個消息。」心腔子猛然收縮，紫凌煙反倒倩笑如花：「真有這麼急切法兒？還勞駕二哥頂著滿山寒氣到路口來等？其實我早一步知道，晚一步知道都不要緊，凡事有你們幾位老哥拿主意，都是一等一的高招，該怎麼辦還錯得了？」曹又難的眼神冷沉幽蘧，實在看不出他肚皮內有什麼玄機，招招手，他道：「我們走吧，七妹！」

　　紫凌煙牽著坐騎，剛想循著山路往台地小紅樓的方向走，曹又難已搶前一步，橫攔在馬頭之前，他伸手朝著左邊那條小徑一指，漠然道：「從這裡去。」紫凌煙臉上的肌肉剎時僵硬了，但又立刻恢復如常，她故意裝出一副訝異之態：「這裡是去哪兒？二哥，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回去？」曹又難似是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也等著她有此一問，順水順流的道：「在家裡不好行事，老大特地挪了個窩，大伙都在等著我們商議正辦，到了地頭，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有此一舉了，七妹，這邊走。」

　　家裡為什麼不好行事？行什麼事？山林之中淒風寒霧，卻偏偏挑在那種不適宜的地方商議「正辦」，又是為了什麼理由？這樁樁不同尋常的舉止，再加上曹又難守候路口的離奇行為，駱孤帆焦切的催詢，種種般般串連起來，便凝結成了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陰影，陰影罩上紫凌煙的心頭，隱隱中，她已經有了東窗事發的預感。儘管明知事情不妙，她仍然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形態反應，表面上絲毫不露痕跡，曹又難走在前面，她牽馬跟在後頭，兩個人都沉默著，她特別把腳步放輕放柔，表示自己的心境照舊開朗鬆快。大約走出了里許路，前面疏林子裡已露出一角殘缺的簷脊來，紫凌煙曉得那是一座破落的山神廟，住在山上這麼些年，她只來過此地一次，算是相當陌生，莫非北斗七星會的成員們便選擇在山神廟裡商議「正辦」。

　　曹又難頭也不回的朝前走，腳步移動的方向，果然正是林間那座山神廟！一隻烏鴉突兀從林梢飛起。振翼斜掠而去，那種刺耳的「哇」「哇」聒叫聲，好一陣子還迴盪不散，讓人聽在耳中，越發覺得兆頭不佳了。於是，山神廟到了，這是佔地不大的廟宇，相當破舊，幾呈半坍的狀況了。廟門是啟開的，因為根本已經沒有廟門，前殿中深幽暗黑，陰沉詭異，如果在半夜三更來到這裡，還真說不準能遇上鬼呢！曹又難往頹塌斑駁的石階邊一站，朝廟裡伸伸手：「七妹，先請！」隨手拋掉韁繩，紫凌煙大大方方的拾階而上，待她剛進入落葉灰沙及鳥鼠糞便遍佈於地的前殿裡，四盞氣死風燈如斯響應，像變戲法一樣齊齊燃亮，暈黃的燈光搖晃著，反映在殘傾的神壇上，流轉於壇後缺了半片腦袋的泥塑山神像上，也炫花了卓立周圍的五張人臉。不錯，正是「北斗七星會」其他的五位仁兄駱孤帆、胡雙月、沙人貴、公孫玉峰。以及山大彪。

　　氣氛很凝重，不，不止很凝重，簡直就是僵寒、是森嚴、是冷酷，迎著五個人十道如刃銳利的眼神，紫凌煙幾乎連呼吸都窒噎住了。曹又難緩步跟入，背負著手走到門側，看他是隨意閒立，其實他站立的位置，正好是攔截出入的關口─如果有人企圖逃逸的話。紫凌煙自己也知道臉上強扮的笑顏有些生硬了，她卻盡量在笑：「幾位老哥都在這裡呀？有累各位久候，實在不好意思，只因我不曉得會臨時有事，才溜出去逛了一圈。」五個人都沒有說話，包括曹又難，也好像忽然間變啞了。紫凌煙故做迷惘之狀，她茫然巡顧，放輕了音調道：「怎麼啦？有什麼不對勁？看各位老哥的神情，像是發生了大災禍……」駱孤帆一聲不響，只朝公孫玉峰點點頭，這位「北斗七星會」的智囊人物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定定的望著紫凌煙，似是要洞穿紫凌煙的心底隱密…

【第四章　飛索渡命來】

　　強顏一笑，紫凌煙嗲聲道：「哎呀，五哥，這是怎麼了？幹嘛老用這種眼光瞧著人家？瞧得人怪不自在的。」公孫玉蜂卻板著面孔，冷冰冰的道：「七妹，我問妳，妳姓什麼？」一顆心頓時扯緊了，紫凌煙立覺口乾舌燥，全身透寒，皮膚上也起了雞皮疙瘩，她又笑了一聲─笑得如此乾澀沙啞，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像是在和一股無形的力量掙扎著：「我姓什麼？五哥，你不是在說笑話吧？相處這許多年，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姓什麼？」公孫玉峰陰沉沉的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說他不定，七妹，請你坦白相告，妳確實的姓氏為何？」紫凌煙的嗓門提高了：「我姓紫，五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公孫玉峰嚴酷的道：「在姓紫之前呢？在姓紫之前你姓什麼？」紫凌煙抗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姓紫就是姓紫，一直姓紫，姓氏還有隨便更改的麼？」

　　回頭看了駱孤帆一眼，公孫玉峰搖搖頭，駱孤帆沉咳一聲，緩緩的開口道：「七妹，你最初的姓氏，換句話說，在你十歲那年以前，大概不是姓紫，而是姓常吧？」公孫玉峰適時加上一句：「常遇安的那個常。」紫凌煙的面龐剎時一陣慘白，身子也大大抖動了一下，她慌亂的道：「不，不，你們誤會了，我不姓常，我姓紫，我從來都是姓紫……」公孫玉蜂冷笑著道：「好在十六年不是個過於漫長的辰光，你們當年泗水集的街坊鄰舍尚未死光死絕，而常遇安在『瑞昌縣』衙門中的老同僚亦大有活存至今且記憶鮮明的，把這兩頭一湊，便湊成了一段湮失的過往，湊出了姓常的那樁家變舊案，七妹，亦湊出了妳，當年的常凌煙，如今的紫凌煙。」

　　紫凌煙強待鎮定，任是身子在不停的抖索，唇角禁不住連連抽搐，她仍然試圖辯解：「這是哭天的冤枉，是含血相噴─五哥，就算我以前姓常，也不能肯定上次出事的買賣就是我使的鬼，姓氏算一個符號，並不保證某人的行為！」公孫玉峰寒著臉道：「妳不但姓常，更是常遇安的親生女兒，除了你與常遇安有這麼一層深切淵源之外，我們六個同他完全邊都不沾，七妹，而事情出了，必有因由，要說憑你父女之情，尚毫無嫌疑，試問誰人能信？」紫凌煙尖聲道：「我說不是我幹的就不是我幹的，當晚還有四哥與六哥在，你們可以問問他二位，我曾否放水。曾否徇私？」

　　哼了哼，公孫玉峰道：「這只能說妳扮得像、裝得真，但卻洗脫不了妳的犯因！」紫凌煙有些激動的叫了起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果洩底的人是我，為什麼我會人在當場？動手攬事的那一個又算什麼？四哥六哥能夠證明，我根本不認識對方，和他們一樣全然陌生，我與那人之間的拚殺，亦同四哥六哥一樣的賣命？」沙人貴、山大彪兩個人全木著臉孔，沒有任何表示，因為他們早已表示過了，並且他們的表示亦早被駁回來了，所以，他們知道不必再多此一舉，業經「北斗七星會」老大裁決的事，便毫無商榷的餘地，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已算成為定讞！

　　公孫玉峰當然不會再去詢問沙人貴與山大彪二人，他甚至連看他們一眼都沒有，管自轉述早先已經做好的結論：「七妹，多說無益，事實俱在，鐵證如山，絕非空口強辯便可推職卸責，任妳舌燦蓮花，也掩飾不了妳的既犯罪行；當場妳的賣力拚打，說穿了無非是故作姿態，瞞人耳目罷了。常遇安是你爹，一旦生命有危，妳想設法救他自屬當然。至於不曾由妳親自動手救人，一則是妳要避脫嫌疑，再則亦恐力有不殆，而憑妳在外面的人面交往，亦難說找不到一把好手相助，人若有心，便早有備。這不是什麼稀罕事……」

　　紫凌煙又氣又驚又悲憤的叫道：「五哥，這算是『北斗七星會』對我的判決？」公孫玉峰重重的道：「正是！」紫凌煙咬著牙道：「你們只在斷章取義、穿鑿附會，完全是撲風捉影，一廂情願的想法，難道你們就絲毫不注重我的解釋，不理會我的申訴？」公孫玉峰硬梆梆的道：「我們早將事情真相調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七妹，你那番花言巧語，就收著吧，任何虛詞，都不能推翻已成的事實！」霍然轉向駱孤帆，紫凌煙昂烈的道：「老大，你怎麼說？」事情就是駱孤帆裁定的，他還能怎麼說？這位當家瓢把子形色肅穆的道：「沒有冤枉妳，七妹，是怎麼回事，妳自己應該心裡有數。」紫凌煙垂下頭去，良久，才仰起臉來，這垂仰之間，表情竟變得出奇的冷靜：「老大，不留有圜轉的餘地了？」駱弧帆道：「妳知道我們的傳統，何須再問？」

　　紫凌煙容顏慘澹的道：「請問老大，待如何處置我？」似是也早就商議定了，駱孤帆平淡的道：「本來，這出賣組合，背叛幫口的罪行，實無可逭，理當凌遲碎剮才對，但念在手足多年的份上，我們免去妳如此重罰，七妹，我再叫妳一聲七妹，你就自己了結吧。」身子又是一顫，紫凌煙喃喃的道：「為北斗七星會賣了這些年的命……想不到竟落得這個下場…」駱孤帆從鼻孔裡冷哼一聲，形色逐漸獰厲起來，公孫玉峰立刻叱喝：「時辰不早，七妹，妳就快請上路吧！」紫凌煙慢慢的轉動身軀，盡量使自己的正面脫離這六位阿哥的視線，但在情緒的營造上，卻以遲緩的動作、絕望的神態，展示出她這生死一刻間的沮喪與悲戚，她希望能給六位阿哥一種錯覺─掙扎後趨於認命的錯覺。

　　十二道目光隨著她的身形移動，十二道目光裡固然透著警惕，不過嗟歎的成份大於警惕，這座破落的山神廟就像是天羅地網，是一口埋骨的甕，他們不相信能有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獲得任何逃生的機會。悄悄的，紫凌煙己將斑竹哨湊上嘴唇，氣死風燈暈黃的光芒只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而取哨入唇的舉動有若抹淚的幽婉，因此，當那一聲尖銳清亮的哨音破空揚起，其震撼的力量，就像是響起連串的焦雷。駱孤帆等六個人僅在一剎的驚悖之餘，反應即已來到，簡直快得無可言喻只聽到一響脆落的破碎聲，四盞氣死風燈倏然全熄，大殿裡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他們六個人趕忙低促呼應，紛紛站定位置，凝神戒備，尤其是曹又難，他緊守門口，厚重的雙掌蒲扇般前後斜伸胸前，慎防突變。但是，大殿中卻沉寂如死，沒有一丁一點的動靜，紫凌煙方才站立的位置，也黑幽幽的看不清切，像是有人、又似無人……

　　駱孤帆憋不住了，抽出火摺子「呼」聲抖亮，青紅色的苗焰閃晃下，哪裡還有紫凌煙的影子？公孫玉峰移目四顧，赫然發現屋頂上開著一個圓洞，不消說，人已從洞口中鴻飛杳杳。在瞬息的怔窒後，駱孤帆身形側翻暴出，只重重拋下一個字：「追！」於是，六個人宛如六隻脫弦的怒矢，連番從廟門射出，山野林間，暮氣沉沉，寒風蕭蕭，天地業已一片暈暗鬱黑，而人呢？人在何方？

　　謝青楓幾乎是半拖半抱著紫凌煙在荒徑蔓草中飛掠，紫凌煙的武功精詭老到，輕身術也絕對在水準之上，但現在她跟著謝青楓這一施展，才發覺自己的一身玩意，簡直就近乎兒戲了，從來不曾見過謝青楓認真發揮他的潛能，如今親身經驗，方明白這個冤家確然有成名立萬的本錢！來到一座背風的土脊後面，謝青楓突兀停下勢子，扶著喘吁吁的柴凌煙坐到一堆柔軟卻略嫌潮濕的衰草上，然後、更小心翼翼的用袖口替她把臉頰額頭的汗水輕輕擦乾，動作仔細巧緻，而情濃意蜜，這須臾裡，紫凌煙不但疲倦頓消，差一點就醉了。

　　緊握著身青楓替自己拭汗的手，紫凌煙湊上嘴唇，依次吸吮著每一很指頭，謝青楓拍拍她的香肩，偎身坐下，邊低笑著道：「也不嫌髒？」紫凌煙雙頰微紅。真似飲下醇醪，她歪著頭半依在謝青楓懷中，雙眼輕闔：「在我的感覺裡，青楓，你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都是潔淨的，都是香噴噴的，但凡心地光明坦蕩，更具俠風義行，哪裡還會有髒。」謝青楓搖頭道：「妳的情緒倒是轉變得挺快，而且興致不小，甫出虎口，原該驚魂未定才是，妳居然立時就能暈陶陶的墜入風情網裡，也真叫收放自如了！」紫凌煙睜眼一笑：「這種感覺你不知道，青楓，千鈞一髮、生死交關的節骨眼上，心裡正忐忑著能否脫險，哨音一響，自己鍾愛的人兒驀從天降，長索飛墜，穿頂入抱，嘖嘖，那種滋味，既甜蜜、又刺激，美死人了……」

　　謝青楓啼笑皆非的道：「還美呢，我受的罪、擔的心，妳可一點都不知道，小媚，若非我步驟快，行動積極，情況可能就不像現在這樣順當了，想起來，實在好險！」紫凌煙輕輕撫摸著謝青楓多髭的面頰，膩著聲道：「我曉得你會有所安排，這安排又一定周全細密，青楓，你永不捨得叫我受到傷害，哪怕是一毫一髮，你都捨不得的。嗯？」吁了口氣，謝青楓道：「小媚，妳那六個阿哥很壞，壞得爛了，你難道體會不出他們存心之險惡，已到了什麼地步？他們早就決定要妳的命，並且，要得無聲無息。要得不著痕跡！」坐直了身子，紫凌煙道：「你還察覺了些什麼，青楓！」

　　謝青楓沉聲道：「當你回到玉煙山，路口的辰光，曹又難不正守在那守候著妳麼？」紫凌煙頷首道：「不錯。」謝青楓接著道：「妳可想到，他們為什麼不在居處等候，反而誆妳到那座冰清鬼冷的山神廟去？」略一沉吟，紫凌煙道：「會不會是因為家裡不好下手？或者考慮到安全問題，怕我衝出去。」謝青楓道：「有時候，小媚，我覺得妳真傻，憑妳這種頭腦與反應，竟也吃穩了這行飯，更且活到如今，不能不說是樁奇怪的事！」在謝青楓的大腿上捏了一把，紫凌煙佯嗔道：「死鬼，就只聽過你揶揄我，除了你，誰敢把我看低了？你倒是說說看，他們引我到山神廟是為了什麼道理？」

　　謝青楓十分明確的道：「很簡單，你既然有辦法邀請了某一位高手來助妳搭救令尊，也就可能找到人來為妳保鏢，如果在住處處治你，難保會沒有伏兵出現，從而攪亂局面，設若誘妳到另一個偏僻所在，他們動起手來就方便多了，這是一招『金蟬脫殼』之主意，小媚，妳怎的就想不到？」尋思了一會，紫凌煙猛的一咬牙：「可不正是這麼回事？這六號人王斷定了上次是我搞的鬼，當然亦會考量到我或有自保之道，他們生起這一層疑慮，引我換個地方去收拾我，就算我按了幫手在樓房附近，屆時也呼應不及了……」

　　謝青楓道：「想通了吧？小媚，妳的老伙計們個個都是豬八戒吃秤砣─鐵了心啦，非將妳置之死地不可，要不是我從頭到尾隱隨著妳，亦步亦趨的暗中護著，只要稍晚一步，後果就不堪設想！」紫凌煙咒罵了好一陣，才張大她那雙水盈盈的丹鳳眼睛道：「青楓，打我們分手，你就在我後面綴著？」謝青楓道：「可不？你的身影一直就在我的視線之內，沒有任何時間脫離，甚至你進入山神廟，我也早上了廟頂屋脊，相度妳站立的位置預先掀瓦開洞，否則，妳能在重圍之下，走得這麼乾淨俐落？」

　　紫凌煙的兩臂蛇似的纏上了謝青楓的脖頸，將兩片又濕又熱的豐潤雙唇印上謝青楓的嘴唇，她印得好重、好用力，香軟柔滑的舌尖俏皮又靈巧的在謝青楓口腔裡翻攪伸縮！吸吮著齒頰間的每一個敏感部位，然後，她的舌尖與謝青楓的舌尖糾纏在一起，她的身子開始揉向謝青楓的懷內，如火似的挑逗，幾乎就叫見多識廣，歷經無數場面的謝青楓透不過氣來。一陣纏綿，謝青楓忽然推開紫凌煙，摸著自己發燙的面孔，深深呼吸著：「小媚，夠了，再繼續下去，恐怕我就把持不住啦……」眼波如醉，紅唇半張，紫凌煙微微喘息，嬌慵懶散的伸展四肢，聲如低吟：「我就是要你把持不住…青楓，來嘛，我要你摟著我，越緊越好，青楓……」

　　謝青楓剛剛興起的情迅速平復，他在紫凌煙的腋下輕輕搔抓，邊笑道：「看妳這興頭，別鬧了，小媚，真要這麼樣，也不能在這種露天席地的所在─荒山郊野，冷風寒霧的，這算哪一回？」令人心蕩的格格一笑，紫凌煙甜膩如囈語般道：「只要你願意，青楓，隨便什麼地方我都跟你去，說吧，到哪兒？」謝青楓靜靜的道：「我們哪裡都不去，小媚。」怔了怔，紫凌煙一骨碌爬起身來，不解的望著謝青楓，顯得有些急促的道：「哪兒都不去？青楓，你不要搞錯了，我們僅是暫時脫離了那伙兇神的追趕，當前，我們仍在『玉煙山』的範疇之內，仍不能算安全。」謝青楓道：「我知道，小媚。」紫凌煙迷茫的道：「既然知道，我們為什麼不離開？不走得越遠越好？呆在這裡，豈不是如在虎穴？青楓，我真不懂你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念頭！你要搞清楚，這是在玩命，在提著頭兜圈子。」

　　謝青楓淡淡的道：「人活在世上，就免不了要面對現實，小媚，逃避、退讓、窩縮，全不是辦法，事情如不徹底解決，難道妳就自甘認命，過那種永不見天日的歲月。」紫凌煙吶吶的道：「我，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謝青楓雙手扳正紫凌煙的身子，面對著面，臉色嚴肅的道：「小媚，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們不逃，我們就在此地解決問題！」驀地打了個寒噤，紫凌煙這才清楚了謝青楓的心意，她的神色間有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以至片刻前臉上的酡紅已變成了蒼白：「青楓，你，哦，你是說……我們不但不逃不躲，還要反過頭來對付他們？而就在此地，就在『玉煙山』和他們周旋？」

　　謝青楓安詳自若的道：「不止是周旋，小媚，我們不用騙自己，這是對決，生死對決，或者是他們殺了我倆，或者我倆斬除他們，中間沒有模稜兩可的含混，只有一個斷然的結局。不是他們！即是我們！」紫凌煙想扮出一抹笑容，但卻實在扮不出，她覺得自己的面頰都僵硬了：「青楓，有關你做的這個決定，曾否經過周詳的考慮、通盤的探討？」謝青楓道：「當然有過周詳的考慮，事實上，在妳向我提出援助的要求時，我已經擬就了行動的計劃，剛才，我也把計劃的內涵告訴妳了。」吸一口氣，紫凌煙道：「你可想到，青楓，我們只有兩個人，而他們，卻有六個之多？」謝青楓笑道：「數量上的優勢，並非求勝致果的唯一條件，所謂兵在精而不在多，小媚，妳也見到過數不清的以寡敵眾終究功成的例子，更何況其中尚得加上機智、膽識，甚或運道的各種因素，交鋒接刃，決沒有理所當然的事！」

　　紫凌煙仍然惴惴的道：「但，但是，他們六個人的武功都極高強，分開來可能還有各個擊破的希望，假如合在一起，我們的機會就不算大了。」謝青楓道：「所以，我們就必須設法使他們分開來，然後再逐一狙殺！」目光定定的望著這位令自己心儀又心醉的男人。紫凌煙不禁有幾分迷亂的道：「如果不是你，青楓，任何人提出這個近乎瘋狂的主意！我都不敢苟同，想想看，兩個人去對付六個人，而那六個人又全是六號追魂奪命的魔星，這種打殺，對少數的一方何來倖理？可是，可是點子是你出的，卻又覺得不大一樣，好像是……可以試試，而且，並不感到情況過於悲觀……」輕輕摟了紫凌煙一下，謝青楓的語調沉緩低柔，頗覺寬慰的道：「好了，小媚，妳的信心已逐步建立起來，亦開始對我的計劃有了肯定，我很高興妳對我的信任，小媚，人是一種奇異的靈類，往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越在艱危的境況下，求命的意志越堅強──但千萬記住，堅強的意志才是圖活的要件，除此之外，則僅存匹夫之勇，意義就空洞了。」紫凌煙點著頭道：「我知道，青楓。」

　　謝青楓道：「駱孤帆他們六個人，大概一時還料不到我們會來上這一招，在這種形勢下，他們可能認定了我二人只有亡命一途，小媚，讓他們繼續這樣認定下去，當他們頹然回轉的辰光，頭一個回合，我就打算叫這六位朋友為他們的錯誤付出代價！」紫凌煙有些不寒而慄的道：「青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如果和你為敵，你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敵人！」謝青楓笑吟吟的道：「不過，和我做朋友，我也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可親的朋友，嗯？」紫凌煙也笑了：「因此我選擇了後者，青楓，不做你的敵人，和你做朋友，做一對非常可愛可親的朋友──你不覺得，有時候我也蠻聰明的？」

　　長長的伸了個懶腰，謝青楓體貼的道：「好朋友，妳最好趁這段空暇歇息片刻，接下來的辰光，恐怕就是兩個極端了──難得稍有喘息，或者是永遠長眠。」才展開笑顏的紫凌煙，立時就把那抹初綻的嬌笑凍結在臉上，她悶悶的道：「你就不會說幾句吉祥詞兒？青楓，再沒有比你更煞風景的了。」謝青楓聳著肩道：「我是實話實說，小媚，估量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不出頓飯功夫，妳的那伙老搭檔們就將打道回府──依照你們向來的習慣，都是循著哪條舖設石板的山路上來吧？」紫凌煙無精打采的道：「一般都是如此，這次想也不會例外，他們並沒有另選其他路徑的理由。」

　　來回走了幾步，謝青楓道：「在妳被曹又難截下的路口，不是有條岔道，直接通往那座山神廟麼？」瞧著謝青楓，紫凌煙一邊在揣摸著這又是個什麼主意，她慢吞吞的道：「不錯，是有條岔道……」謝青楓斷然道：「小媚，我們就埋伏在那兒狙殺他們。」紫凌煙忙道：「不要忘了，他們是六個人。」擺擺手，謝青楓冷靜的道：「不見得，小媚，他們追出去的時候是六個人，到了外面，勢必展開分頭搜尋的工作，倘若六個人全聚在一起，追索的面就小了，我判斷他們一定會分組分路，朝不同的方向去追，每組或是三人，或是二人，而巡搜的路途遠近有異，回山的前後便難得一致，這就是說，我們的機會來了！」紫凌煙疑慮的道：「青楓，你能確定？」謝青楓微微笑道：「萬一情形不對，我們可以臨機應變，小媚，運用之道，存乎於心！」紫凌煙幽幽的道：「隨你怎麼運用吧，橫豎我這條命已經交給你了，是好是歹，我全認下…」

　　走過來擁抱著紫凌煙入懷，謝青楓沒有多說一句話，只這個小小的、溫柔的動作，業已傳達了他無盡的呵護，不必以口詞強調輕憐蜜愛。深深埋臉在謝青楓的懷裡，紫凌煙享受著這男人身體間所散發出來的熱力，聞嗅著那股特殊的氣息，而心跳合著心跳，血脈似在交流，恍惚中，兩個人像是融成一個人了。既然已經不分你我，還有不捨命相衛的麼？

【第五章　砧落生死斷】

　　夜風蕭蕭，林木幽沉。山路上，出現了兩條人影，兩個人步履滯重，四條腿像拖著千斤鎖，那麼蹣跚又吃力的往山上挪移，不只是有形的疲憊暴露無餘，連無形的沮喪，也都盈溢於外了。這兩個人，不錯，都是「北斗七星會」的成員，一個是老三胡雙月，一個是老六山大彪，瞧光景，二位仁兄似乎往返奔波了不少冤枉路，模樣狼狽得挺叫人心疼的。謝青楓隱伏在一叢枯黃的雜草之後，目光冷銳的注視著這兩個人逐漸接近，這一次，他可不是空著雙手了；他的手上已緊緊握著一把脫鞘的刀，一把式樣極其怪異的刀，這把刀寬約尺半，長僅二尺，順著鋒利無比的鋒口，有二道斜鏤向上的血槽，刀柄纏繞著已泛褐黑色的生牛皮索，重量怕沒有三十餘斤！這把刀，看上去已不太像是刀，反而更似一座鐵砧，一座不是鐵砧，卻極具形式意義的鐵砧！是的，這把刀的名子，就叫「鐵砧」，一刀斬落，足可切下一顆牛首！

　　謝青楓的神態非常鎮定，鎮定得近乎淡漠，彷彿他等待的不是那飛躍撲殺的一刻，而僅是等待著和兩個並不喜歡的朋友打聲招呼……攀貼在路口右側，那棵枯樹上的紫凌煙，況味就與謝青楓完全不同了，打發現胡雙月及山大彪的身影開始，她就不受控制的全身輕顫起來，兩個人越是接近，她抖索的越發厲害，不但是抖，而且覺得四肢痠軟乏力，甚至連呼吸都那麼恨死人的變得粗濁了……紫凌煙自己明白，她絕不是怕，她已經歷過太多的血腥，見識過太多的生死場面，恐懼對她而言，算得上十分陌生，但眼前，為什麼又這般失態失常呢？她在迷茫，會不會因為是某種同門相殘的罪惡感作祟，或者是懾伏於六位阿哥淫威之下過於長久的緣故？不論是什麼緣故，立將發生的這一切，她總有程度上難以適應的感覺。

　　此外，紫凌煙還另有一種羞赧的心情─殺人如麻、江湖歷練老到精妙的她，為什麼在和謝青楓比較之下，次次都如同一個不解人事的傻丫頭？於是，胡雙月同山大彪已來到路口，也就是紫凌煙夜來被曹又難攔下的同一地點。來到路口的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一前一後，腳步沉重的朝著小紅樓的方向移動，夜暗中，兩張面孔陰翳得一如現在的天色。紫凌煙的心臟驀然急速跳動起來，她驚恐的用手緊按住自己胸口，生怕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傳到樹下兩位阿哥的耳朵裡！當然，這只是紫凌煙的多慮，胡雙月與山大彪兩人絕對聽不到她的心跳聲，不但如此，由於奔波勞累過甚，這兩位的心跳，恐怕比紫凌煙猶要來得急促響亮。

　　謝青楓便在此時展開行動，他猝然躍向半空，所謂「半空」，是指胡雙月與山大彪的頭頂六尺高度，當他旋身、揮臂、落刀，三個動作完成於一瞬，角度、空間加上距離的調配，其拿捏之完美與精確，簡直無懈可擊，令人歎為觀止！胡雙月素有「封喉」之稱，藝業獨到，手法酷毒，他的反應與靈巧也是一等一的高妙，謝青楓人現刀落，他已應變奇快的單足拄地，側旋低撲而出，只見刀鋒過處；他的背脊上洒出一溜血水，老命卻已無礙。山大彪雖然個大力猛，進退之間就沒有姓胡的俐落了，刀口飛來，他匆忙後退，到底稍遲一步，「砰」的一聲，左邊耳朵連著大片頰肉應刃而解，血糊糊的不知拋向了何處！這個時候，假如隱身樹頂的紫凌煙能夠適時配合，下手狙殺，正痛得整個腦袋發熱發暈的山大彪必將不免，但不可瞭解的，是紫凌煙竟然突兀窒噎住了，剎那間的窒噎，便已失去了奪命致果的機會！

　　背脊受傷的胡雙月，在一個踉蹌之後，兩臂倏振，人已一個盤旋繞回，就這一去一返，手上已亮出獨門兵刃─又陰又狠，見血封喉的「五寸匕」！謝青楓一言不發，身形飛進，「鐵砧」平斬直砍，刀芒如電中，又驀往下沉，凝成一片不散的寒光，彷彿一塊巨大的鋒刃，呼轟撞到！胡雙月一看氣勢，即知難以力拒，他迅速閃動，騰挪如風，盡量避開刀刃的正面，連跳帶竄之餘，好不容易才躲過這一招的輪迴！用手一抹自己的左頰，山大彪立時便瘋狂起來，他粗野的吼喝著，反手拔出背後的「七環金刀」，猛虎出柙般撲向了謝青楓！謝青楓卓立如山，分毫不動，他側面對著山大彪，「鐵砧」下指，血跡蜿蜒，正點點滴滴從寬闊鋒利的刃面上往下墜落……

　　「七環金刀」環震刀至，在若匹練縱橫，流瀑倒懸，而謝青楓倏然斜掠五尺，「鐵砧」回斬，一刀劈出，聲似裂帛，像是空氣也被割開了─衝來的山大彪帶刀橫迎，任是芒掣鋒疊，竟就來不及擋住對方的那一刀，冷電迸散的一剎，他的雙臂連著他的「七環金刀」全己滴溜溜的拋上空中！慘厲的曝號如同鬼嘯，山大彪兇性大發，一低頭，不要命的往謝青楓撞去，謝青楓青衫飄舞，人已逸出─逸出前不忘反手揮刀，就那麼一聲「克嚓」，山大彪斗大的腦袋已骨碌碌滾將出去。驚魂未定的胡雙月，根本就沒有援救山大彪的時間，當他由那頭奔回這一頭，看到的只是夥伴的首級，而首級竟在地下打滾，早已不在它原來的位置上了！謝青楓注視著胡雙月，「鐵砧」呼聲豎立，鏑鋒寒削，又待奪命。胡雙月忽然打了個冷顫，脫口驚喊：「鐵砧！」謝青楓淡淡的道：「不錯，鐵砧。」

　　往後退出幾步，胡雙月不由臉頰痙攣，眼皮子也連連抽搐，他噎著聲道：「方纔的刀法……是『必殺斬』？」謝青楓眸瞳閃亮，宛如寒星：「算你還有幾分見識，胡雙月。」像是呻吟般發出一聲窒嚎，胡雙月的腦門上已經沁出豆大的汗珠：「那……你一定就是『青楓紅葉』謝青楓了？」謝青楓冷冷的道：「用『鐵砧』殺人，而且施展的刀法是『必殺斬』，這個人若不是我謝青楓，還會是誰？」胡雙月的內臟間宛似陡的燒起一把火，整個身子都有一種將要融化的感覺，他口乾舌燥，嘶嘶有聲的粗重喘息著：「為什麼？謝青楓，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謝青楓道：「我是被逼如此，胡雙月。」頸間的喉結上下移動間，胡雙月嚥著唾液，吶吶不解的道：「被逼如此？謝青楓，我不懂，是誰在逼你？又是為了什麼事逼你？」謝青楓生硬的道：「我一說你就懂了，胡雙月，是紫凌煙，現在，你懂了麼？」不自覺的又哆嗦了一下，胡雙月高瘦的身軀頃刻間像是傴僂下好大一截：「紫凌煙……小媚，她，她原是我們的七妹………」

　　謝青楓道：「我知道，知道她原是你們的七妹，但是，你們這群殺人殺紅了眼的東西，居然真正六親不認，衝著你們的七妹齊來下刀；胡雙月，闖道混世，到了這種走火入魔的程度，就該通通回鍋了。」胡雙月掙扎著道：「謝青楓，你乃有所不知。小媚糊塗，竟犯下背叛山門。出賣組合的大逆之罪─」哼了一聲，謝青楓道：「挺身救父，義維親情，正是天底下至真至情的表現，理該受到褒獎才是，但你們卻反其道而行，為了此事，竟待以死相懲，胡雙月，這從哪裡說，都說不過去。」胡雙月急忙爭辯：「這種做法，完全違背了組合的規矩，也毀棄了我們當初結盟創誓言，謝青楓，小媚如此任性胡為。難道還不該要罰？」冷冷一笑，謝青楓道：「那等規矩、那等誓言，打開頭就是有悖天理、不容倫常，根本冷血無義，令人難以折服，而莫名其妙的束縛，自然可以不予遵從。」

　　胡雙月心裡明白，彼此的看法南轅北轍，立場更是兩個極端，要想談得攏，顯然無望；他慘白著一張削瘦的面孔，沙啞著嗓門道：「謝青楓，你和小媚，有什麼關係？」謝青楓平靜的道：「朋友，胡雙月，只是朋友。」有這樣賣命的朋友，其間交情之深，亦就無庸贅言了。胡雙月的目光越過謝青楓的肩膀，望向山下來路，可惜的是，夜色沉寂中，來路一片靜蕩，別說是人，連鬼影也不見一條……謝青楓雙眼平視，神色安詳的道：「天下雖大，奇蹟並不很多，胡雙月，如果你在指望你的夥伴們及時來援，未免不切實際，現下的情況，並不怎麼具備巧合的條件。」

　　胡雙乃咬著牙，聲音迸自齒道：「謝青楓，『北斗七星會』向來只是吃人，不曾被被人所吃，你今晚驕狂至此，騎到我們頭上糟蹋我們，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謝青楓七情不動的道：「不止是騎到你們頭上糟蹋你們，胡雙月；事實上我已經不打算叫你們朝下活了，吃人者，人恆吃之，再說，『北斗七星會』已無七星，僅存五星，很可能，馬上只剩四星了。」胡雙月僵凝若樁，半晌沒有動靜，但咻咻呼吸之聲，清晰可聞。謝青楓久經戰陣，歷盡生死，他當然明白，什麼事立即就會發生。緩緩的，胡雙月的腳步向左側挪移，『五寸匕』在他手中閃泛著森藍的芒彩，而謝青楓卓立原地，垂眉如寂，他的「鐵砧」仍舊正豎於前，看上去彷彿一塊沉厚的鐵板！

　　「五寸匕」的流燦像是一顆隕星的洩尾，拖著那樣蜿蜒多變的光紋猝然飛來，倏沾倏點之下，又疾走斜掠；謝青楓半步不移，他甚至沒有反擊，只將「鐵砧」的鋒面做了幾次旋轉，業已封死了敵人每一個角度、每一次的進擊。胡雙月的額頭上再現冷汗，他圍繞著謝青楓緩步打轉，「五寸匕」游移不定的指劃著，感覺上，卻似面對一座石山，渾然天成，竟是無懈可擊！攀附在樹頂間的紫凌煙，幾乎已經忘記她是幹什麼來的，只瞪大著一雙丹鳳眼，緊屏呼吸，目不稍瞬的注視著下面的情況演變，一時裡，她連自己是個什麼立場也差點混淆不清了……

　　『五寸匕』突然又開始跳動，森藍的光芒由單凝的一抹驀地散裂為十三抹，十三抹冷焰由十三個不同的方位飛射噴瀉，卻集中向一個焦點─謝青楓。謝青楓的身形在焰光著體之前的剎那騰起；刃芒只是貼著他的腳底掠過，「鐵砧」便在這間不容髮的細微空隙裡暴翻，快得無可言喻，寬大又鋒利的刀口已切進肌肉、切入骨骼，切斷了五臟六腑，更將胡雙月由右肩至左脅，整整劈成了兩片！瘰癘的腸臟含著濃稠的鮮血，頃刻就洩滿一地，胡雙月像是嘆息般發出一聲低吟，即已寂然不動，他的面孔仰擱向上，除了慘白得出奇，倒沒有過份的惡形惡狀。

　　謝青楓專注的歸刀入鞘，他把「鐵砧」插回同樣寬闊的牛皮鞘內，動作細緻謹慎，似乎地下的兩個死人，遠不及他現在做的事來得重要。一聲乾嘔傳自樹頂，接著又是一聲，好在並沒有什麼東西從上面吐出來。謝青楓漫步前行，頭也不回的飄出幾句話：「小媚，要想不死，得跟我離開這個地方才行。」衣袂帶風的輕響立起，紫凌煙飛射掠下，謝青楓瞥了她一眼，乖乖，臉色之蒼白，幾乎就和死在那裡的胡雙月差不多了。刀是別在後腰帶上，因此謝青楓得以空出手來擁摟紫凌煙，這殺人不眨眼的娘們，此刻的表現卻不見強，她捂著嘴，噎著聲道：「青楓……你可以殺他們，但，但不該下手這麼狠，連個全屍都不留……」謝青楓笑了笑，柔和的道：「橫豎是死，死的方式就不必挑剔了，小媚，當你們殺人的時候，也都給對方選擇的餘地麼？大概亦總是以你們認為方便的手法行事吧？」

　　又乾嘔了一聲，紫凌煙低著頭道：「那是對付不相識的人才這樣，而胡雙月、山大彪，青楓，他們到底是我的三哥與六哥……」謝青楓搖頭道：「婦人之仁，真個言來無趣。」紫凌煙幽幽的道：「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已然不可收拾，青楓，現在想想，倒弄不清我做對了，還是做錯了？瞧著這一片淒厲慘怖，實在心亂如麻……」謝青楓嘆口氣，道：「如果不讓事情鬧大，開頭便容易解決，妳的六位阿哥不是要妳的命麼？包括妳那位三哥及六哥，索性給了他們，不就天下太平，波瀾不起啦？妳不甘願捨命，只有保命一途，要保命，必須自衛，而自衛的最佳手段為主動攻擊，情況便這麼衍生下來；妳不妨多想想，除了一死了結，你還有什麼防制之道？」紫凌煙吶吶的道：「他們絕不會放過我……只要我不死，他們就不可能罷休……」謝青楓道：「所以說，形勢就發展成眼前的光景了。小媚，妳要明白，人想活命，有時候得付出極大的代價，無論代價付得多麼痛苦，只要不願死，就必須有所承擔。」

　　紫凌煙感觸甚深的道：「當年大家結盟，規矩雖然訂得嚴苛絕情了些，但長久相處，卻也不分彼此，其樂融融，這些日子廝混下來，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兇危險巇，夥伴們都能同心共濟、相互扶持；『北斗七星會』就像是一個家庭，我們七個是家庭中的成員，要說沒有情份，那是假的，至少我向來是把這兒當成我的家，在沒有發生這樁事故之前，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離開他們，甚至與他們成仇……唉，好歹混出了頭，撐起了場面，卻就這麼一下子散了局……」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君不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天下豈有久開不散的筵席？何況像你們這種人肉席，早散早好，正可謀福天下蒼生，使多少無辜免遭塗炭。」橫了謝青楓一眼，紫凌煙狠狠的道：「我知道你早就看我們『北斗七星會』不順眼了，這一次，可叫你抓住了機會，明正言順的拔除這根眼中釘，打底掃乾淨。」

　　謝青楓不以忤的道：「小媚，這不是狗咬呂洞賓麼？『北斗七星會』豈是好惹的主兒？他們殺人放火，只要不衝上我，我就睜隻眼閉隻眼裝糊塗，原本河井水互不相犯，我哪來這高的興致去撩撥他們？便吃撐了也不幹這等麻煩事，說來說去，還不是全為了妳，現在倒好，居然埋怨起我來了……」把面頰貼上謝青楓的肩頭，紫凌煙苦澀的笑道：「你別生氣，青楓，我心裡惱、心裡躁、心裡犯矛盾，難道就不能向你傾吐？你越來不愛我了，一點都不讓我，連多聽我幾句牢騷話，臉色就擺了出來……」謝青楓踢飛地下一塊小石，無可奈何的道：「眼下正在替你拚命，還要怎麼來證明我對妳的情感？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不顧自己生死存亡，提起刀片豁起來看了，尚不算是一等一的情癡麼？小媚，妳他娘太也難纏，令人消受不了……」紫凌煙又嬌嗔起來：「瞧你，這不是又對我不耐煩啦？你就不會再體貼點，再順著我點？」謝青楓乾聲笑道：「好、好，就再體貼點，再多順著妳點吧，唉，竟像是前輩子欠了妳的！」紫凌煙咯咯笑道：「可不是？青楓，我也常常在想，你這冤家一定是上輩子欠了我……」

　　謝青楓忽然臉色一沉，道：「小媚，有件事，我差點忘了問妳。」偷覷了謝青楓的神情，紫凌煙不由嚇了一跳，她惴惴不安的道：「你這是怎麼啦？好端端的一下子就把臉孔擺了下來？有話你說嘛，瞧你這樣子，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似的。」謝青楓道：「方纔，在山大彪第一次受傷倒地的時候，妳為什麼不相機下手？如果妳那時配合得好，頭個回合將結束得更快更早，卻叫我又費了一番手腳。」─窒了半晌，紫凌煙才怯怯的道：「我……我當時全身僵冷，稍稍猶豫了一下，誰知怔忡之間，機會已經失去了，青楓，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剎裡，只覺得有些迷亂錯愕……」謝青楓低沉的道：「小媚，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酷，相同的情形之下，他們絕不會可憐你，一點也不會，切切記住，下次不可犯同樣的錯誤，否則即將萬劫不復─妳算是行家，原該不需我提醒妳才對……」紫凌煙沙啞的道：「我不會再犯錯了，青楓，你放心…」

　　這時，他們已經來在山腰平台前那座小巧的紅樓，遙遙入眼在望；紫凌煙不自覺的放慢了腳步，透幾分緊張的問：「青楓，下一著棋，你想妥了如何未走嗎？」謝青楓靜靜的道：「就在院牆之外，小媚。」怔了怔，紫凌煙不解的道：「院牆之外？在院牆之外幹嘛？」謝青楓伸手撫摸著紫凌煙那柔滑如緞帶般的披肩秀髮，無限憐愛的道：「傻丫頭，便在這裡做第二次狙殺！」機伶伶的一顫，紫凌煙脫口道：「可是，這是家門口─」謝青楓笑道：「這已不是你家的家門口，而且，辦這種事，來不及挑揀好風水地了。」紫凌煙臉蛋兒泛紅，有些窘迫的道：「你看，我又糊塗了。」謝青楓默查地形，並迅速有了腹案，他牽著紫凌煙的手走向一角更幽暗的地方，然後，把嘴唇湊在紫凌煙耳邊，輕輕低語：「下一陣，可能比頭一次遭遇要困難些，小媚，妳必須定下心來，準備接應，千萬不可再昧於感情，誤了大事，妳知道嗎？」點點頭，紫凌煙同時深深吸了口氣，表情十分果決的道：「我答應你不會使你失望，青楓，這原是我的事，怎能又誤了你？」

　　謝青楓道：「這就好，只要聽到聲息，我們便各自進入攻擊位置。小媚，妳隱藏的地方，是門後左側的矮牆之下，從那個所在，出手狙襲，角度及視線皆造成受攻擊者某種程度上的障礙，最令人不及防備；我的位置在對面的坡脊稜頂，與你的隱藏處正好形成斜角，交互突擊，奏功的希望極大。」紫凌煙悄聲問：「青楓，為什麼你認為第二次狙殺，將會比第一次來得困難？」謝青楓嚴肅的道：「因為第一次他們沒有警覺，第二次他們就有了，小媚，對一個處在高度戒備下的目標動手，總要比攻擊一個全無防範的目標困難。」「哦」了一聲，紫凌煙又有些失悔的跺跺腳，微帶怨恙的道：「早知如此，我們該把路口的屍體移去才對！」謝青楓道：「我們沒有時間做那件事，而且殺成一片血紅狼藉，怕也收拾不乾淨，再說，把屍體放在那裡，尚另有作用，讓他們親眼目睹，不止情緒震動，情神上益增壓力，在草木皆兵的緊張狀態下，失誤的比算就更大了。」窒默了一會，紫凌煙的聲音像滲合著沙礫：「青楓，你真狠………」謝青楓古井不波的道：「我說過，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酷，小媚，殺人殺到死，送佛送上天。」

　　不知是身上冷抑或心裡寒，紫凌煙瑟瑟抖索起來，臉色也泛著青白：「但願這場惡夢快點過去，青楓，我真覺得承受不起了，可怕……好可怕。」謝青楓呵慰著道：「好歹撐持著，小媚，很快就會成為過去了，別擔心，一切都有我替你頂在前面。」紫凌煙剛待再把身子倚進謝青楓懷內，享受片刻的溫暖，山路那頭，已傳來隱隱的腳步聲，還有，夾雜在腳步聲裡的喘息聲─好像人們在行動中馱負著重物的那種聲音。於是，他們立即分開，各自潛伏進先前預定的攻擊位置，也只是剛剛藏好，山路上，已影影綽綽的出現了兩個人，那兩個人的背上，好像還分另別背負著一團黑黝黝的物體。

【第六章　水流大江東】

　　兩個人逐漸來近，昏黑的天光下，從輪廓間依稀能以辯出那是「北斗七星會」的二哥「斷掌」曹又難、四爺「翼虎」沙人貴，兩個人背負著的東西，顯然是兩具屍體，而一定就是胡雙月與山大彪的殘骸了。由對面斜坡的稜線到小紅樓的正門，約莫有一丈二三的距離，這個距離，非常適合狙擊者躍升之後連續撲落的動作，幾乎只要縱拔到第一次彈起的高度，不需再行運氣接勁，順勢而下，正好就是出手的焦點，過程一氣呵成，方便無比。一丈二三的遠近，也恰是練有夜視功能的人，目力所及最允當的範疇，在這個範疇之內，一切動靜，大概都在眼底，不至模糊。曹又難和沙人貴兩個，約莫已經相當累了，他們來到門口，還不及推門，就先忙著相互合作將背在背上，用外衣包裹著的屍體卸下，小心翼翼的擱置地面，四隻眼睛望著兩具屍體，皆不由形色淒戚，相對唏噓。

　　殺手也不是全無情感的，雖然那種情感較深沉、較冷硬，但總也叫做情感，尤其是殺手的下場如果亦是被人所殺，情感之外，只怕就還要加上一點兔死狐悲的自傷了。曹又難的目光開始帶有警惕性的向四周搜視，沙人貴卻意態沮喪的歎著粗氣：「我就不信事故還會發生到家門口來，二哥，算計二哥與老六的那票王八羔子，早不知跑到哪個角落裡窩起來了！」接著，他又無精打采的坐向石階上，雙手抱著頭，悠悠忽忽的道：「這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麼？小媚的麻煩剛捅出來，跟著就遇上這麼一樁要命的災禍，難怪好幾天了，我老是左眼皮子跳個不停，莫不成，哦，我們『北斗七星會』的劫數到了？」冷哼一聲，曹又難道：「少胡扯，我看老三和老六的橫死，多半與小媚脫不了關係！」黑暗中，沙人貴的神色先是一怔，他倒吸一口涼氣，說話有些混濁起來：「二哥，你這樣論斷，得有根據才行，小媚的那幾下子，我們全都心裡有數，若是講機靈巧細，她是不差，但談到武功，別說她一個對付不了三哥老六兩個，連一挑一也扛不下來，憑她的本事，又如何能殺得三哥同老六，更殺得這麼淒慘法？」

　　曹又難陰冷的道：「老四，機靈巧智，一樣可以用來殺人，癥結只在於如何安排而已，況且你不該忘記，小媚在外面有朋友，相當夠份量的朋友，小媚手段高，她會設法使她這批朋友為她出力，甚或賣命！」沙人貴遲疑的道：「我也知道她在外面有朋友，瑞昌縣牢房的把戲、山神廟的突然脫逃，全由她的朋友暗地幫忙，不過，她也有功力強到能夠擊殺三哥與老六的朋友？」曹又難沉沉的道：「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小媚那一套頗不簡單，其狠毒狡詐之處，恐怕要超過你我的想像，老四，如若我猜得不錯，恐怕還會有情況──」沙人貴反應過敏的立刻向周遭巡搜，卻又不住的搖著腦袋：「二哥，我實在想不通，小媚不但聰明，更聰明得出了奇，假如我是她，逃出性命已屬萬幸，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絕不會傻到調回頭來冒險報復，因為這是尋死的事，一個弄不巧，閻王殿上就得去應卯！」

　　曹又難道：「所以你才不是小媚，她的想法和你大相逕庭，她存的是什麼心思，誰都不容易猜透，老大早就說過，這娘們像一條毒極了的毒蛇，表面紋采斑斕，艷麗奪目，實際上卻是最要命的東西！」默然片歇，沙人貴澀澀的道：「我還是不認為她有這麼大的膽子，有這麼厲害的幫手，二哥，你不妨往別處想想，我們，北斗七星會，這些年來，殺人無算，結的仇更多，會不會是別的仇家摸了進來抽冷了下毒手？」曹又難的語調又乾又冷：「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不過，小媚的事件與老三老六的死湊得太巧，我仍然懷疑是小媚在其中搞鬼，直覺上，我不以為另有他人……」沙人貴道：「不管是怎麼一個內情，等老大和鬼狐狸回來，好歹就能把它歸理清楚。」冷森的一笑，曹又難道：「假如事情是小媚幹的，不須等到老大和老五回來，我們很快即可知曉！」怔了怔，沙人貴疑惑的道：「此話怎說？」

　　曹又難微微揚起面孔，而臉上的表情一片肅煞，透著一般隱隱的暗青：「如果是小媚下的毒手，她的目的絕不止以狙殺老三老六兩人為滿足，而是將整個『北斗七星會』的成員完全當作對象，換句話說，就是要通通消滅我們，現在她已成功的謀害了老三老六，跟著來的，約莫就是你我及老大了！」不禁自背脊上冒升一縷寒意，沙人貴強忍住那個哆嗦，驚悸不已的道：「二哥，你說得末免過於可怕了，小媚哪來這等的狠勁與這等的膽識？我們同她相處多年，卻也不曾發覺她有如此歹毒法；橫想豎想，她都不像你推斷的這麼冷酷囂狂！」曹又難緩緩的道：「不需爭辯，老四，我講得對不對，馬上就會由事實來證明，當然，我但願我的判斷是錯了，否則，後果難以預料！」沙人貴吶吶的問：「你的意思，二哥，小媚很可能就在附近伺伏著？」曹又難頷首道：「不錯，這時候，說不定她正在傾聽我們交談，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再也坐不住了，沙人貴霍的站起身來，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向左近轉動，手亦按住了插在後腰板帶上的傢伙，模樣已是如臨大敵。曹又難鎮定的道：「你看不見她的，老四，她會挑揀個非常適當又隱密的地方匿藏，那個地方可以清楚的監視我們，而且，必定在最得利的攻擊位置之內！」艱辛的咽口唾沫，沙人貴苦笑著道：「這算怎麼一碼事？玩這等殺人的把戲，原是我們的專長，如今卻叫人家玩起我們來了，那玩的人又曾屬於我們之中的一員……他娘，這不是在打混仗麼？」曹又難道：「人一出世，就開始了打混仗的里程，這其中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生活嘛，本來便是一連串無休止的爭鬥，除了鬥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

　　沙人貴還沒有來得及表示什麼，謝青楓就來了他從對面斜坡的稜線之後飛騰而起，拔高九尺左右，劃過一道極其優美的半弧，落腳點就正好在曹又難與沙人貴的頭頂，流程順暢，毫不拖泥帶水。他來得非常之快，快得像閃電、像幻覺，當他的獵物舉眼看到了他，他已經到達攻擊距離之內，於是，他絕無遲疑的出手，鐵砧暴斬，光似凝雪飛霜。沙人貴的動作也相當迅捷，側身、擰腰、翻腕，「狼牙飛棒」筆直搗出；曹又難亦斜躍四尺，兩隻丈粗又厚，仿若蒲扇似的巨靈之掌雙拋合聚，夾攻來敵。「鐵砧」微沉倏揚，「噹」的一聲，震開了沙人貴的「狼牙飛棒」，火星迸濺中，刃口已迎向曹又難那一雙沉厚的手掌。曹又難號稱「斷掌」，練的是「斷碑掌」的功夫，掌力雄猛堅實，足以橫擊牡牛，但是，到底仍為一雙肉掌，和謝青楓的「鐵砧」硬碰不得，鋒口迎到，他弓腰曲背，人朝下墜，然而，他卻赫然發覺，鐵砧的走勢竟己到達他預定落腳的方位！

　　雙臂立振，曹又難奮力再起，時機上已稍慢半分，「鐵砧」閃過，他的左小腿肚「刮」聲綻裂一道血槽，所幸沒把一整條腿賠上。當曹又難踉蹌落地，幾乎不分先後，沙人貴再度飛揮出的「狼牙飛棒」又被磕開，他腳步不穩，堪堪打了一個半旋，「鐵砧」已照頭劈下！怪叫如泣，沙人貴拚命滾仰，寒芒過處，腦袋是保住了，卻被刃角帶去一塊巴掌大小的頭皮──一時間，他竟不覺得疼痛。猛回身，曹又難嘶聲大叫：「且慢！」謝青楓豎刀胸前，刃光閃泛，恍若秋水，他靜靜的望著曹又難，不出一聲。驚疑不定的打量著謝青楓，曹又難乾澀的開口道：「朋友，『青楓紅葉』和你有什麼關係？」謝青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牙面的瓷光在黑夜中微微泛映，彷彿他是有意炫展著自己這一口好牙：「問得很好，曹又難，因為我就是『青楓紅葉』，『青楓紅葉』也就是我。」

　　臉上的神色立刻灰暗下來，曹又難感到丹田鬆沉，口唇乾燥，腦子裡的思路也一下子變亂了；他嘴巴蠕動了一會，才沙啞的道：「那麼，謝青楓……你是為了小媚而來？」謝青楓道：「是為了她。」曹又難的面孔又灰了一層，他吃力的道：「你和她，竟有這麼深的交情？」謝青楓笑著道：「正有這麼深的交情，男女相處在一起，變化微妙而奇異，可惜貴『北斗七星會』的各位全都蒙在鼓裡，不知小媚之外，尚有我謝某人的一段淵源存在，所以，各位的境況就艱難了。」眼瞳裡漾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悚慄神情，曹又難仍在強持鎮靜：「我們的兩個兄弟─胡雙月和山大彪，是你下的毒手？」一仰頭，謝青楓不悅的道：「我是以一對二，正面拚殺，如同現在的情形一樣，這能叫下毒手？怪只怪他們學藝不精，運道欠佳，混江湖選錯了行當，偏偏挑上這要命的營生！」

　　曹又難的目光不覺轉到地下的兩具屍體上，頃刻間的感受，不知是悲憤抑或怯懼？他望一眼那邊滿頭滿臉是血的沙人貴，意識沮喪極了：「謝青楓，『瑞昌縣』牢房與山神廟的事，大概也都是你幹的？」謝青楓道：「當然，為了小媚，不得不辛苦點，一事不煩二主，是嗎？」沙人貴抹了一手的血，恨恨地往褲管上擦去，咬牙切齒的叫罵起來：「姓謝的，老子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向來是河井水互不相犯，只為了一個臭娘們，你他娘就衝著『北斗七星會』下這等的毒手，闖道混世有你這樣混法的？」眼角微瞄沙人貴，謝青楓這次卻沒有慍惱，他不緊不慢的道：「殺人只要有理由，不必有仇怨，沙人貴，就像你們各位，雙手染血，殺人無計，莫非也都為了與人有仇有怨？」沙人貴咆哮著：「我們殺人的理由是為了吃飯，你呢？你他娘又有什麼鳥的個理由！」

　　謝青楓淡然道：「我的理由是因為小媚，沙人貴，你們要殺小媚，我就只好對不住你們，而且，事情一旦開了頭，便必須使它有個終結，虎頭蛇尾是不對的，如今，我正在進行終結的過程。」又抹了一把淌在腮頰上的鮮血，沙人貴掂了掂手中的「狼牙飛捧」，大聲吼叫：「娘的個皮，口口聲聲小媚小媚，正是戀姦情熱，一對姦夫淫婦，小媚現在何處？叫她滾出來，自己賴躲著不敢伸頭，淨把事情朝別人身上推，算不得夠種夠膽！」謝青楓竟然笑了：「沙人貴，你真是個粗胚，不折不扣的粗胚，鬥殺對決，也該講究點氣氛情調，囂叫謾罵，不覺得太煞風景麼？」狠狠一跺腳，沙人貴大吼：「我要你把紫凌煙那賤貨叫出來，到時候你就知道我會怎麼給她氣氛、給她情調，這個狠心毒婦，看我能不能活剝了她！」謝青楓道：「放心，沙人貴，她會露面的，她一定會露面，問題在於只怕你活剝不了她，等她出現，就如同惡魔索命，必將活殺於你！」沙人貴口沫橫飛的怪叫：「讓我們試試，謝青楓，讓我們試試！」

　　謝青楓的「鐵砧」輕輕擺動，森寒的芒焰亦在隱泛冷眼，他平靜的道：「自然要試，沙人貴，無須等小媚來試，我們就可以先試，確實的說，早已經開始試了，現在要做的，只是接續下去而已！」曹又難低啞的插進來道：「謝青楓，你的主意，難道沒有更改的餘地？你一定要豁到底？」搖搖頭，謝青楓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事情一旦開了頭，就必須有個終結，不應該虎頭蛇尾；曹又難，砸爛了攤子，就要收拾乾淨，否則，爛攤子留下來會增加許多麻煩，你說是麼？」深深吸了口氣，曹又難的表情十分痛苦：「也罷，是你逼得我們毫無選擇，唯有以死相拚！」謝青楓眉梢子揚起：「記得你先前說過，生活本身便是一連串永無休止的爭鬥，除了鬥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曹又難，你說得相當透徹，可見你也和我一樣，早已洞悉了人生的無奈，沒有錯，除了鬥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一聲暴叫出自沙人貴嘴裡：「老子就鬥你這狗娘養的！」

　　隨著他的叫嚷，「轟」聲破空之響傳來，狼牙飛棒前面的棒頭己脫柄射出，錐尖閃映於夜色之中，活像一張片齒森森的巨吻！謝青楓略往後仰，「鐵砧」橫起，飛棒卻突兀變化了它原來的路線，一晃之下跳擊向謝青楓的中盤，於是，「鐵砧」猝然切落，「嗆榔」，一聲撞震，飛棒已經斜砸在地，搗得泥沙四揚！就在這時，謝青楓聽到一陣細碎的衣袂飄風之聲響起。響聲不是接近，卻是遠去，他驀地回首，乖乖，那曹又難，「北斗七星會」的二大爺「斷掌」曹又難，居然臨陣退縮，腳底抹油，拋下他的兄弟不管，獨自逃之夭夭了！曹又難玩的這一手，不但謝青楓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外，連他的老伙計沙人貴也不禁目瞪口呆，瞧著曹又難亡命飛跑的背影，幾乎不敢相信這竟是事實！

　　謝青楓聳聳肩，提高了嗓音道：「小媚，妳不要現身，暗裡綴著姓曹的，踩明他的窩身處再來通知我，記得切勿輕舉妄動；姓曹的是往山上逃，應該會在附近留足，我不走遠，就在那破山神廟裡等妳。」「叮」的一顆小石頭丟到謝青楓腳前，表示紫凌煙已經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了，擲石之舉意同回應。沙人貴忙循著小石丟來的方向探頭探腦，而夜色深沉，卻是任什麼端倪也不曾察覺！謝青楓慢條斯理的道：「她是從北邊院牆走的，沙人貴，可惜你沒有看見她那身段兒多俐落！」沙人貴虎吼著道：「現在看得見、看不見都沒關係，姓謝的，你已自行露底，揭明了要到山神廟與那賤人會合，你們且等著北斗七星會的兄弟來抄窩吧！」不由低嘆一聲，謝青楓道：「一般而言，道上的殺手組合，除了強有力的行動條件外，亦該具有高度的思考能力、近乎藝術化的任務安排，但看到你們，實在令我失望！沙人貴，就憑『北斗七星會』這樣一個粗製濫造的團體，居然也能在江湖上立足多年，並且掙到頗大的名聲，說起來，不是笑話麼？」沙人貴憤怒的道：「我們流血賣命，辛苦打下的江山，哪一樁、哪一樣是笑話？」

　　伸手點了點沙人貴，謝青楓安詳的道：「就以你來打比吧，沙人貴，一點頭腦也沒有，你不想想，我當著你的面前明明白白的和小媚約妥見面之處，意思便是根本不怕你知道！」沙人貴有一種受辱的感覺，他厲聲道：「為什麼不怕我知道？你以為我們兄弟便奈何不了你了？」謝青楓笑道：「這倒也不盡然，之所以不怕你知道的原因，只在於你不可能再把消息傳遞出去，沙人貴，我眼中看你，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又何必在乎死人聽到些什麼呢？」牙齒挫磨得「咯」「咯」有聲，沙人貴額暴粗筋，雙目凸瞪，吁吁吸著氣：「謝青楓，你也未免囂張得過份了！」謝青楓望著曹又難逃走的方向，淡淡的道：「我不是囂張，僅是表達一點自信，以及敘述一件事實，沙人貴，你還不覺得你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麼？沒有情感基礎沒有道義觀念，甚至連最起碼的同心協力這一項都做不到；就在眼前，正乃生死關頭，你那位二拜兄卻撇下你獨自逃之夭夭，而兄弟不能共患難、手足慳於連福禍，你們之間，尚有什麼希望可言？所以，我不但把你看成一個死人，那些未死的，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包管喘不多久啦！」

　　到了這等關頭，沙人貴猶不鬆口，任憑打落門牙和血吞：「好叫你得知，姓謝的，我曹二哥絕非臨陣畏縮，他是求援去了，『北斗七星會』的兄弟向來肝膽相照、同生共死，沒有一個孬種！」謝青楓好整以暇的道：「真是這樣麼？沙人貴，曹又難去何處求援，又求誰來援？再說，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便求得援兵，怕也來不及了。」沙人貴不由語結，支吾了好一會，才臉紅脖子粗的叫嚷著道：「謝青楓，你休要小窺了我，不及時？怎麼叫不及時？你以為我撐不到那個辰光？」謝青楓道：「你一定撐不到，沙人貴，你會死得很快；快到出乎你的預料！」猛的搖手振腕，斜插在泥地申的飛棒「呼」的揚起，「鏘」的一響接回握柄之上，沙人貴像是突然間橫了心，不但不朝後退，反而一步一步逼近謝青楓，光景是待採取主動了。

　　謝青楓讚賞的微微一笑，也正面迎了過來，雙方的距離本來就不遠，彼此前湊，不過幾步路便到了攻擊位置，沙人貴大吼如雷，身形縱起，「狼牙飛棒」泰山壓頂之勢狠劈而下。佈滿尖錐的棒頭炫閃著點點晶亮的寒芒，挾合迴盪的勁風砸落，力道彌足驚人，然而謝青楓卻沒有躲避的意思，他仰著面孔，雙眼輕瞇，宛似觀看某種天象奇景般注視著飛棒的下降，就在棒錐相隔他頭頂五寸左右時，沙人貴驀地吐氣開聲，身向側翻，飛棒倏閃，已由下砸之勢變為橫擊，棒頭滾動，擂木也似捲撞謝青楓的胸膛！敵人的攻勢與招數的變化，似乎早已在謝青楓預料之中，沙人貴甫始易位換招，謝青楓已搶得機先──「鐵砧」斬斜出，鋒刃斬削的角度，恰巧便在沙人貴側翻抽棒的間隙，這間隙僅有一線，且是稍縱即逝的一線，「鐵砧」斬出，剛好切入這一線之際，其眼明手快與時空間距拿捏之精妙準確，實在已到達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飛棒猶在進行的過程之中，沙人貴已狂嚎著連人帶棒一齊拋震出去，身子拋震朝一個方向，他的那條左臂又滴溜溜甩擲往另一個方向，漫天血雨飛灑──猶透著溫熱的氣息與鐵銹般的腥味！人是跌在地下，卻在一個翻滾之後彈躍而起，只這瞬息前後，沙人貴那滿臉的橫肉已擠疊成一堆，兩隻眼珠子也幾乎掙出眼眶，他人站在那裡，不住顫抖搖晃，呼吸聲粗濁得彷彿拉起風箱……謝青楓用左手無名指順著刃口抹去一溜血水，又將手指往靴底輕拭，這才笑吟吟的望向沙人貴左肩處的傷口。那條左臂，是齊肩斬斷，斷落的部位肌肉整齊、骨骼平滑，除了血糊赤漓的一片，倒還相當俐落。嗓子裡響著呼嚕聲，沙人貴開始移動，朝著謝青楓站立的位置移動，雙目像是定住在謝青楓臉上，透著死魚般的混茫色調。

　　謝青楓和悅可親的道：「慢慢走，沙人貴，別急，我就在這裡等你，可別搶快了滑跤。」沙人貴的喉管間不停的響著呼嚕聲，他右手緊握「狼牙飛棒」，提著氣發狠：「你不用得意……姓謝的……我尚能……能再做…必死……必死之一擊！」吃吃一笑，謝青楓道：「當然，只不知是誰死罷了；不過照情形看來，恐怕還是尊駕高升的可能性較大。沙人貴，我說過，你會死得非常快，抱歉到現在才弄你一個半死，但就只是一步之隔了，下一步，我絕對送你上路。」悶嚎聲有若野獸瀕死前的哀鳴，沙人貴一頭撞了過來，他的「狼牙飛棒」卻在身體撞來的一剎，做了個非常奇異的舉動，棒頭「錚」聲彈起，竟不是直對謝青楓，反而飛拋上天，棒頭彈升的俄頃，又在銀鏈回挫之下，猝然返落，返落的速度快不可喻，尖錐旋閃，恍同流星！

　　謝青楓一刀斬出，由下而上，只見刃口的寒光劃映成一道折角，沙人貴已被正面開膛破肚，芒焰上揚，又接住了反砸回來的棒頭，火星濺散，震響盈耳中，任是功力深厚如謝青楓，亦不由腳步浮動，歪出兩尺！變化便在此一瞬──沙人貴拖扯著流洩遍地的肚腸，單手握緊飛棒的把柄，像頭瘋虎也似，使盡他最後的力氣，猛然戳向謝青楓！把柄的前端，固然圓渾無稜，但也是鋼打鐵鑄，堅硬至極。沙人貴這垂死反擊，不獨力猛勢急，更多少在謝青楓意料之外，他閃身回刀，動作之迅捷幾乎是立做彈射，卻仍稍遲一分，沙人貴僅存的右臂應刀而落，謝青楓的左肋亦被柄端斜戳而過，差點撞了個筋斗！冷冷瞧著沙人貴俯跌在地，業已寂然不動的身子，謝青楓緩慢又謹慎的運氣調息，就這一撞，他的左脅連同腰側部位，已是一片僵麻滯重，感覺得出必定浮腫淤血了。不錯，沙人貴倒不是完全徒托空言，他這「必死之一擊」，果然亦收到了些許功效，冤魂不遠，大概也堪可自慰了吧？謝青楓舉步離去，一隻手猶輕按著左脅，他沒有什麼怨尤，只想著山神廟，以及山神廟以後的事。

【第七章　此事古難全】

　　山神廟的神案之後，謝青楓與缺了半片腦袋的山神塑像比肩而坐，冷風從殘破的廟宇隙縫中灌進來、從頹塌的大門口捲進來，還真夠受的。碎裂若絮的垂幔在風中飄動，灰黃的暗影時起時伏，像極了浮游周遭的鬼魂幽魄，要是沒有點膽子，委實耽不下去，這種冥寂荒寒的所在，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有過多久，一條人影已從天而降，所謂從天而降，是指由屋頂下來，下來的位置，正巧是穿過謝青楓親手在上面挖掀的那個破洞。人影很窈窕，簡直就是婀娜多姿，在這種情況下，照樣是婀娜多姿，不減本色。只一眼，謝青楓就認出來人是紫凌煙。紫凌煙的動作十分小心，人一落地，立即閃向一根木柱之後，顯然是在打量現場形勢，並尋找謝青楓的蹤跡。神壇上，謝青楓輕咳一聲：「小媚，我在這裡。」就這輕微的聲音，亦將木柱後的紫凌煙驚得一哆嗦，她定了定神，才探出半張臉來，壓著嗓門道：「青楓，是你嗎？」盤坐在神壇上的謝青楓不禁笑出聲來：「妳像被嚇破膽了，小媚。」

　　紫凌煙身形微縱，人已到了壇上，貼著謝青楓身邊坐下，她悻然道：「真好興致，此時此景，你倒還有心情開玩笑，也不怕真個引出鬼來了？」謝青楓低聲道：「不是我開玩笑，是妳反應過敏；怎麼樣，事情辦妥了沒有？」點點頭，紫凌煙道：「曹老二果然沒跑多遠，大概只往山上去就有三四里路，就一頭鑽進一個洞穴裡不出來了，看樣子，他似乎對那座洞穴的情形相當熟悉！」「哦」了一聲，謝青楓頗為注意的道：「那座山洞妳以前沒去過？」紫凌煙道：「鬼才往那麼荒僻的地方跑，紅塵十丈，何處不可行歡尋樂？山上沒金沒寶，一片蕭瑟，我沒事去那裡幹嘛？」謝青楓沉吟著道：「只怕其中另有文章，否則，曹又難為什麼不去別處，偏偏躲到洞裡了，而他對山洞的環境又似十分熟悉，顯然以前曾經去過……」紫凌煙有些不耐的道：「你想到哪兒去了？」謝青楓神色凝重的道：「我在想，那座山洞，很可能是妳幾位阿哥的秘密聚會之所，或者用之進行某些勾當，或者拿來隱藏什麼，危急時且可做為臨時避難之處─」

　　哼了哼，紫凌煙道：「我看你才是反應過敏了，要是他們真的利用那個地方，我怎會一點不知道？」謝青楓笑了笑：「總有不叫妳知道的理由吧，現在我還不敢斷定是什麼理由，但事實上他們卻在瞞著妳，小媚，不要完全相信眼睛看得到的浮面景象，天底下盡多難以逆料的事情發生，若認為理所當然，那就差了。」紫凌煙嘆了口氣：「青楓，我有個感覺，好像經過這一陣之後，和他們越來越陌生了……」謝青楓柔和的道：「這種疏離感十分正常，也是他們給逼出來的，再親密的關係，到了要以血刃相向的辰光，又如何繼續親密得下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紫凌煙問道：「青楓，沙人貴怎麼樣？」謝青楓笑道：「我在這裡，他不在這裡，你說說看，還能怎麼樣？」背脊上泛起一陣寒意，紫凌煙喃喃的道：「老天，又是一個……」謝青楓道：「接下去，還會有三個，弄不巧，或許再墊上我們兩個，小媚，這就是江湖歲月。」紫凌煙苦笑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青楓，你比我更適合闖道混世，在這一方面，和你相較，我竟然生嫩得連自己都臉紅！」

　　淡淡一笑，謝青楓道：「也不用太謙，小媚，到底妳是殺人的角兒，拿殺人賺飯吃，我還沒有這個本領，而妳，已經自然愉快的過了好些年了。」紫凌煙不由嬌嗔起來，伸手在謝青楓腰眼上捏了一把，邊道：「死鬼，你就是會挖苦我！」突的捉住了紫凌煙的手，謝青楓身子往後移，緊緊擰著雙眉：「輕點！」紫凌煙微微一怔，有些驚惶的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受了傷？」謝青楓將紫凌煙的手合在自己雙掌之中，人又移了過來，吁著氣道：「一點小傷，不怎麼要緊。」紫凌煙急切不安的道：「是誰傷了你？沙人貴？」「嘿」了一聲，謝青楓道：「不能總是白手撈魚，要人家性命，多少也得付出點代價，兩相比較，我也算大佔便宜！」頓了頓，他又接著道：「小媚，沙人貴這小子夠種，臨死之前，還不依不饒的反咬一口！」

　　紫凌煙又是心疼、又是氣憤的道：「那個該殺千刀的，青楓，他傷了你哪兒？你也是的，交手過招，拚殺搏命的事，怎麼就這樣不加小心？」謝青楓道：「不是我不小心，妳知道，我從來沒有輕敵的習慣，與任何對手過招，向來都非常謹慎，正如妳所說，玩命的事，豈能疏忽？實在是沙人貴最後那一手太出意料，才差點著了他的道！」紫凌煙關切的問：「最後使的是哪一手？」謝青楓簡單的把經過情形講述了一遍，末了，輕聲一歎：「由沙人貴的做法看來，只怕和你另三位阿哥還有得纏，而且情況會越見艱險，小媚，妳我都要步步為營，時時慎戒，在這種生死一髮的形勢下，栽一次斛斗就可能永遠爬不起來了！」紫凌煙額首道：「我明白，青楓，但你脅上的淤傷，果真不礙事嗎？」謝青楓道：「不會有什麼大影響，小媚，妳不用替我擔心，自己多防著別有失閃就好，現在，我們準備到曹又難窩身的那座山洞裡去！」

　　剛一舒腿，紫凌煙又面泛憂色的道：「不知駱老大和鬼狐狸回來沒有？他們兩個，一個技高功強，一個狡詐奸滑，這一對，才是令人頭痛的角兒……」謝青楓平靜的道：「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是不死不休，誰能佔上風，端看彼此的造化了。」於是，兩人下了神壇，由紫凌煙帶路，先打山神廟的正門閃出，黑暗中，山風益寒，吹在身上，砭骨透肌，前面帶路的紫凌煙不由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她這生理上的收縮反應尚未結束，隨著風勢，一溜芒焰暴射而至，焰尾在夜色裡劃過晶亮的弧線，卻只是幻景，當弧線入眼實體己到近前。紫凌煙在猝不及防之下，仍相當沉著俐落，她猛的一個旋身，貼地便撲，跟在她後面的謝青楓斜走一步，「鐵砧」揮起，「嗆啷」震響聲中，那溜冷芒拋空而逝，但反彈力道之大，居然也使謝青楓的手臂發麻！

　　又有三抹相同光色相似的芒彩出現，亦是以恁般強勁快速的來勢飛到，焰尾甫映，銳氣業已近身，謝青楓雙目凝聚，在間隔不容瞬息的那一剎裡，「鐵砧」橫削，頭一道芒彩受擊倒彈，正好撞上其後的一道，火花閃濺中，謝青楓刀面倏豎，鋒利的刃口不差分毫的迎切上第三溜芒彩，「嗆」的一聲刮割噪音傳出，「鐵砧」的刀鋒上己嵌連著一樣東西─一隻尺半長，筆管粗細，帶有尾翼，通體銀光燦亮的蛇首形飛梭！斜翻地下的紫凌煙，目光瞥處，不禁脫口驚呼：「『小龍梭』──老大來了！」謝青楓心頭微震，卻不免疑惑─他們是怎麼找來這裡的？

　　紫凌煙急忙向周遭搜尋，邊低窒的道：「青楓，這『小龍梭』是老大的慣用暗器，『小龍梭』出現，他人一定就在附近……」「鐵砧」的刀鋒是正面切入這隻「小龍梭」的蛇首形前端一寸，謝青楓拋梭於地，沉緩的道：「穩住，小媚，穩住。」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死寂，除了山風吹拂，林木蕭蕭，再沒有任何動靜；謝青楓明白，這是對方的一種手法，一種利用僵滯氣氛造成敵人精神壓力的手法，這種手法並不新鮮，他已經玩過許多次了。紫凌煙一雙美麗的丹鳳眼中，這時充滿的不是嫵媚，不是流波盈盼，惶惶四顧間，只顯得悸懼無限；她微微喘息著道：「他們是在找機會下手，青楓，他們可能從每一個你想像不到的地方突然展開狙殺……」謝青楓的「鐵砧」垂指下來，刃面宛似一閃一閃的炫眨著冷眼，他聲調陰沉的道：「我也一樣隨時在找機會對付他們，小媚，這才叫做拚殺！」紫凌煙靜默下來，靜默中，她的「風羅網」與「朱舌劍」已經悄悄握上了手。

　　樹梢子不時簌簌晃動，各式錯疊或交縱的黑影便似真若幻的搖曳隱現，這越發加深了視覺與聽覺上辨識的困難，紫凌煙的眼睛，有些疲於奔命的連續追躡著周邊動靜的變化，呼吸不免更為急促。謝青楓一直挺立不動，這陣子下來，人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不曾稍有移換，完全做到了凝神專注、空靈明心的境地，只要是非自然現象的異動，他自信可以立時驚覺，搶制機先。空氣像也凍結了，凍結得寒酷幽邃，了無韻息，聞著嗅著，竟有幾分生血的味道，味道不嗆不沖，卻有股子反胃的難受。驀地，謝青楓身形彈起，快得宛若他原本便在他將要撲擊的位置上「鐵砧」翻揚，大片枯枝雜草蓬散四飛，怪叫聲刺耳得如一隻被踩著尾巴的老鼠，一條人影暴竄而出，肩頭上的鮮血赤漓漓的洒了一圈！

　　紫凌煙這一次的接應倒是相當適切，她人往前截，左手「風羅網」反兜，右手「朱舌劍」吞吐如電，逼得那竄逃的黑影急忙又向後翻，一翻之下，便原形畢露了──不是一隻老鼠，卻是一頭狐狸，「鬼狐」公孫玉峰！公孫玉峰肩頭上血糊糊的染赤了一片，他手握鋒口開向一裡一外的兩柄「陰陽刀」，滿臉焦黃，形色猙獰的怒瞪著紫凌煙：「吃裡扒外的婆娘，不想妳在叛幫反黨之餘，猶待滅我『北斗七星』之門，真是狼心狗肺，無情無義到了極點！」紫凌煙面龐煞白，冷冷的道：「要說無情無義，也是被你們調教出來的，你們殘毒在先，就怪不得我施狠於後，不讓別人活的人，別人亦有權不讓他活！」公孫玉峰喋喋怪笑，頷下的一把山羊鬍子隨風飄舞，他一雙閃漾著青藍色異彩的眸瞳裡，更似滲入一抹血紅：「紫凌煙，妳勾結外敵，先是違背規律，擅加阻礙組合的行動，破壞團體的信譽，繼而不服制裁，公然抗拒首領的命令，如今更變本加厲，以恁般殘酷手段謀害同門兄弟，甚且不使留得全屍。紫凌煙啊紫凌煙，蒼天在上，下有后土，都不容得妳這蛇蠍其心的毒婦活存，若不遭報，豈有公理？」

　　猛一揚頭，紫凌煙凜冽的道：「皇天后土，早有明鑒，孰是孰非，卻由不得你信口雄黃、斷章取義！公孫玉峰，你們一門孤寡，六親不認，這種兄弟，真個絕了也罷！」一直留意著四周狀況的謝青楓，依舊用他那種平淡不波，天塌下來似亦無動於衷的音調道：「只為幾個錢財，便殺人如麻、血手奪命，像這等門派組織，尚有什麼人情倫常可言？小媚，少和他囉嗦，通殺不赦便是！」公孫玉峰死盯著謝青楓，神情狠毒的道：「你大概就是暗裡替那賤貨撐腰的人了？」這一句話，謝青楓馬上知道了一件事──他們還沒有與曹又難碰上面，否則，不會仍不曉得他是誰？不似笑的一笑，他道：「我是，公孫玉峰，我一直都是。」突然吼叫起來，公孫玉峰呈現出少有的激動：「不管你是誰，你都要死，必須死，而且就將死在眼前！」

　　「風羅網」兜頭罩落，公孫玉峰擰腰旋身，雙刀如電般反削上去，網向斜帶，「朱舌劍」的冷芒蛇信般倏閃而至，公孫玉峰左手刀驟然抖出七朵刀花，右手仿若長虹，兩刀會合，「噹啷」一聲，已把紫凌煙逼出三步！謝青楓並沒有過來協助紫凌煙，他只靜立原地，雙目炯然的注視著戰況的進行，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明白公孫玉峰僅是個轉移目標，分散注意力的誘餌，真正的狙殺者尚隱在暗處，而且，就快出現了。剛被公孫玉峰逼退的紫凌煙，足尖猛撐，人已掠空飛起，網似捲雲飄忽，起落無定；劍焰竄閃，像煞電掣流矢，公孫玉峰雙刀迴繞。光華炫燦中亦同時側躍斜騰，身子包裹在晶瑩迸濺的刀芒之內，楞向紫凌煙撞去！

　　謝青楓的眼神突然硬了，唇角急速抽搐了一下，當他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之前，疏林裡一團黑影翩若驚鴻，猝而破空飛到，來勢之快，難以言喻！於是，他也毫不猶豫的暴掠上騰，正面迎向那團撲來的黑影。半空中，一柄長有三尺，通體鑄造為三角長錐的兵刃透心穿來，錐刃間的一抹寒光反映出駱孤帆的一張面孔森嚴冷峻、鐵青若霜！「鐵砧」接住了「三菱錐」，撞擊聲中兩人分彈開來，分彈的俄頃刀鋒橫斬，錐尖反挑，血雨飄處，受傷的卻不是他們，刀鋒削去了公孫玉峰背上的一大塊人肉，錐尖則兜肩頂翻了紫凌煙。謝青楓不顧凌紫煙滾跌在地，懸空的身形就勢翻躍，「鐵砧」狠毒得有如惡魔的詛咒、索魂者白幡的擺動，不待公孫玉峰有第二個反應，已「刮」的一聲，砍掉了他半個腦袋！稠白的腦漿滲雜著赤血橫飛，駱孤帆錐尖拄地，狂旋似輪，謝青楓挫腕收刀的一剎，已被踢得打了個溜滾！

　　駱孤帆長身而起，「三菱錐」的冷電閃似兜瞳，倏抖下刺，正待「穿心」！「鐵砧」打橫迎上，錐尖碰擦刀面，磨出一溜火花，順滑前挺，「哺」聲輕響，已經深深透入謝青楓的左肩胛內！獰笑如嘯，駱孤帆猙惡的面孔上顯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執錐的五指剛要用力扭轉，謝青楓驟然張口，滿蓬鮮血便怒矢似的噴了駱孤帆一頭一臉！這股鮮血，原是方才承受駱孤帆蹴踢之下內腑反湧的逆血，謝青楓一直抑制著不使出口，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這一剎，誰給了他，他還給誰！駱孤帆大叫一聲，雙手捂臉，人往後仰，謝青楓單足彈挑，竟把敵人的身體踢翻三尺，這位「北斗七星會」的首領手掙腳舞間尚未落地，「鐵砧」寒光閃過，一顆大好頭顱業已骨碌碌滾出丈許之外！跌坐在另一邊的紫稜煙，兩眼發直，小嘴微張，幾乎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就是事實──英雄豪傑、霸主奇才，任是一生風雲叱吒，竟然這般容易便魂消命斷、化做虛無？江湖歲月，飄渺無常，也真是南柯一夢…

　　山洞裡，只燃著一根白燭，白燭寡素，燈焰如晦，淡黃的一點火，散發著沉沉的死氣。曹又難獨坐洞中，形容枯稿沮喪，只這一陣子，他看上去竟似衰老了十年。紫凌煙不忍心進入洞裡，所以，謝青楓便獨自來了，步履當然不免蹣跚。發現了謝青楓的身影，曹又難似乎不覺得有多大意外，他是這麼在想─劫數到了，無論怎麼躲怕都不能躲開，命裡注定的結果，就一定會循著注定的軌跡去走，花開蒂落，也就罷了，現在，好像正是如此。目光有些滯重空茫的打量著謝青楓，由下至上，又由上到下，曹又難當然看清楚謝青楓的模樣，那渾身的血污、披散的頭髮、破裂的衣衫，固則顯示出謝青楓的狼狽，卻又何嘗不是提出另一樁說明─說明他又已經過了一次慘烈的廝殺，而廝殺的贏家仍屬於他。在眼前不能並存的情況下，失敗者活命的希望是太渺茫了。

　　謝青楓站在那裡，也默默端詳著曹又難，這一刻間，他心中頗多感觸，此情此景，頓生「今夕同為人，緣何登鬼錄」的遺憾，曹又難的憔悴形枯，分明已是寄魂空木的氣數了。乾咳了一聲，曹又難終於艱澀的開了口，嗓門低沉瘖啞：「你──謝青楓，遇上他們了？」謝青楓點點頭：「是的，遇上他們了。」像要擠出一絲微笑，但曹又難卻沒能做到，他面部表情僵硬的道：「只有你來到這裡，他們沒有來，所以，結果已經很明確，是麼？」謝青楓坦然道：「不錯，他們敗了──駱孤帆、公孫玉峰都敗了；但你也看得出，我雖贏了這一仗，亦不是白白揀來，我贏得相當艱苦。」

　　曹又難的頰肉微微痙攣了幾下，喃喃的道：「敗陣的意義就是死亡，嗯？」謝青楓硬起心腸道：「你看得很清楚，曹又難。」靜默了片刻，曹又難沙沙的道：「我對不起沙人貴……他的命運，想也脫不了同樣的終局？」謝青楓道：「他很有種，沒有替你們『北斗七星會』丟臉。」慘然一笑，曹又難痛若的道：「不必有所影射，謝青楓，我也不會替『北斗七星會』丟臉，只是分個早晚而已……令我不甘的是，我們這一夥人，未免散得太快、敗得太冤，萬想不到多年創立的基業，一夕之間，便已煙消雲散，化為烏有。」謝青楓沒有回答，他在想，人活一世，草長一秋，雖有遲速，相去曾幾何時？不過在這個時候拿這種話來點撥對方，卻未免不合時宜，顯得貓哭耗子了。曹又難又緩慢的道：「這座洞，原是我們組合裡兒個兄弟用來尋歡作樂的地方，卻沒料到也是我今晚斷魂絕命之處，謝青楓，不太夠莊嚴，但我明白，你不會再給我選擇的餘地……」謝青楓靜靜的道：「我會替你收屍，而且是全屍。」曹又難嘴裡呢喃著，不像是詛咒，但亦絕不是道謝，他的形色悲涼，容顏淒黯，在這最後的一刻，仍然流露出對生命的依戀與眷顧，不似他以前殺人時那般俐落。

　　洞口外，紫凌煙迎向謝青楓，謝青楓的模樣顯得頗為疲乏，疲乏中，有一股隱隱然的冷漠。紫凌煙表情倉皇不寧，惴惴的問：「事情怎麼樣了，青楓？」謝青楓伸出長臂，輕摟住紫凌煙的腰身走入夜暗，山風過處，傳來他飄飄忽忽的語聲：「妳知道，小媚，此事古難全…」

【第八章　青楓常笑】

　　眼睛斜睇著坐在桌邊這個黝黑瘦小，卻濃眉朗目的伙計，謝青楓嚥下嘴裡的一口酒，酒是土釀的「蓮花白」，味道不怎麼好，有點酸，還帶澀，澀得舌根都泛了軟麻。這位身材與面龐不大相襯托的仁兄，顯然境況、運氣兩欠順當，除了臉色晦霉、印堂發暗之外，大膀子上還纏著一層厚厚的白布，布面浸染著血污，似乎傷得不算輕，他手支下頷，雙眉深皺，燭光搖晃裡，越見愁眉苦臉。放下尚餘半口酒的粗瓷碗，謝青楓輕咳一聲，在硬木凳上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坐姿，有意把語調放得輕鬆愉悅，試著沖淡這種滯翳的氣氛：「五郎，你剛才說，你膀子上這一刀，是叫『常山』方家人給砍的？」點點頭，五郎仁兄的臉盤更黑了，他沉沉的吐一口氣，沙著嗓門道：「你是知道的，楓哥，事情若不是到了緊要關頭，說什麼我也不敢來麻煩你、拖累你，我曉得你的個性，也明白自己是塊什麼材料，像我這樣的出身，哪怕是捕風捉影吧，萬兒和你沾在一起，對你而言，都算是種羞辱……」

　　謝青楓笑了，笑得極其真誠：「你這樣講，就是不瞭解我了，五郎。不錯，你是個賊，是個道行極高，名聲極響的大賊；你不能稱為義賊，至少卻算得上是個好賊。天下盜賊多如牛毛，有幾個似你這般立下規矩，堅持原則的？我很欣賞你的三不偷；不偷貧苦、不偷孤寡、不偷善良；但我今晚趕了五十里路來看你，卻不是完全為了這些；五郎，我們有過一段不淺的交情，是麼？」五郎苦笑一聲，有些窘迫的道：「那幾年承你高看，把我當做朋友，時相往還，或是松下清談，或是把酒當歌，真過了好一段逍遙歲月……只是，楓哥，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是個賊！」謝青楓莞爾：「你如何斷定我不知道？」微微吃了一驚，五郎瞪大了一雙環眼：「然則你早已摸清了我的底細？楓哥，我還以為是在『九手』越四無意中洩漏了我的身份之後你才知曉的。」

　　謝青楓淡淡的道：「不，在越四那次酒後失言之前，我已經猜到你是幹什麼活計的了。五郎，單從一個人的言談表徵，或許不容易判斷他的真正職業，但由某些特殊跡象與慣性反應，卻能予人極佳的研究資料。就以你來說吧，你身材瘦小，一雙手卻十指修長；你的目光銳利，神情專注，而且經常保持冷靜。每當你踏入新的場所或初與人見，第一眼全投向最具金錢價值的目標，無論是房中擺設的古董、壁間懸掛的字畫、隱藏在角隅處的銀櫃；或是人們腰上繫垂的玉珮珠環、手上戴的板指翠戒，雖然你盡量裝得若無其事，有意加以矯飾，在一個有心人眼裡，仍舊看得清楚，瞧得落實。你該知道，長久以來的求生習慣，往往便在無形中洩露了許多真象給人家了……」

　　五郎訕訕的道：「尤其在你這位老江湖眼皮子底下，什等樣的妖魔鬼怪能不顯原形？更何況似我這般的宵小之徒？楓哥，早曉得你已經看穿了我，越四揭底以後，我就用不著羞愧疏避。」謝青楓道：「原是如此，就像現在一樣，我從來也未曾卑視過你。」頓了頓，他又接著道：「五郎，你託人送信給我，把我大老遠邀了來，恐怕不是只為了求證於我對你的看法與印象吧？先時你講到『常山』方家的人正在追殺你，下面應該還有一段話告訴找才對。」五郎搓著手，黑臉上浮起一層憤怒的赤霞，他挫著牙道：「首先，楓哥，你明白我是個賊，但凡不違背我定下的規矩，我就必須在這一行裡討生活。你說得不錯，我不僅是個賊，還是個大賊，這一點，你固然知道，道上同源許多人也知道，包括常山方家那一干豺狼虎豹！」

　　實在不太想喝瓷碗裡剩下的那點殘酒，謝青楓卻又無可如何的端起碗來一仰而盡─酒味仍然不好，酸澀如舊，不知這魏五郎是從那兒偷來的？魏五郎繼續往下說著：「大約半個多月以前吧，方家的六少爺方豪在半夜裡找上了我。」謝青楓打斷了魏五郎的話：「你說的什麼六少爺方豪，可就是方家成名後的第三代子嗣『玉童子』方豪？」魏五郎恨恨的道：「就是這個金玉其表，蛇蠍其心的混帳東西！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方家第三代家族裡，數這小子最是陰險惡毒！」謝青楓閒閒一笑：「不過，你對他似乎挺服氣，口口聲聲六少爺叫個不停哩！」黑臉又是一紅，魏五郎尷尬的道：「這些日子老和他攪合往一起，竟不覺稱呼習慣了……」謝青楓道：「朝下說。」

　　魏五郎趕緊接下去：「方豪找上我，開門見山明說了要和我搭檔作票買賣，肥羊亦揀定了，是『大榕口』的首富曹永年。姓曹的擁有十六家連號綢緞莊，光自己代工的織戶就不下千餘人，別說在大榕口是第一號有錢人家，把附近幾百里地面的財主全算上，他也稱得起頂兒尖。楓哥，你說說，這麼一票大生意，又有方家人背後替我撐腰，連金櫃所在、進出路線都繪製成圖，標示得明明白白，手到擒來的事，我能不幹麼？」謝青楓笑了笑：「如果以你的立場而言，接下這票生意，洵屬順理成章。」嚥了口唾沫，魏五郎道：「當下雙方說好，事成之後，所得財物五五分帳，各得其半。我隨著就開始例行的準備工作，待決定了動手的日期，方豪還特地帶著人守伏在曹家門牆之外替我接應。那天晚上，月黑風高，正是我們這一行最適宜發財的天氣；曹家大院根本沒有什麼防衛措施，除了養著幾條土狗，連個巡更的人都不見；這等光景對我來說，就如同到了無人之地，按圖索驥，更是簡單，幾乎不費什麼功夫就搜了個滿盆滿缽……」謝青楓道：「真叫滿載而歸了。」

　　面孔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痛苦，魏五郎吃力的道：「滿載是不錯，卻差一點『歸』不得──就在我大包銀小包金，剛收拾妥當並纏背上身的那一刻，突然間燈火通明，居然有人捉賊來了。」謝青楓「哦」了一聲：「大概你過於輕估曹家，豪門巨富，豈會真個門禁如此鬆弛？」額頭上青筋暴浮，魏五郎雙目像在噴火，他激動的道：「我一點也沒有輕估曹家，楓哥，我倒是輕估了姓方的那一窩子王八蛋！你猜猜看，竟是什麼人來捉我這個賊？」謝青楓本能的道：「莫非不是曹家的護院或保鏢之流？」魏五郎一時氣喘不順，只一個勁的搖頭，滿口牙磨得嚓嚓有聲。謝青楓謹慎的道：「難道──是方豪？」猛一跺腳，魏五郎的模樣活脫待要吃人：「雖不是方豪，卻亦是他方家的人；那領頭來抓我的。乃是方豪的五哥方逸，人稱『金童子』的方逸？」

　　怔忡了一會，謝青楓有些迷茫的道：「這算怎麼一碼事呢？」雙手一拍，魏五郎憤怒的道：「說得好，楓哥，這也是當時我震怒之下首先自己發出的問題，操他個娘！這算怎麼一碼事呢？」謝青楓道：「不用氣惱，慢慢的說，五郎，任什麼事，總歸有脈絡可尋。」魏五郎深深呼吸了幾次，始道：「楓哥，我觸的這個霉頭，不似你想像中那樣複雜，無須去尋脈絡，當時即見端倪，方逸領著他方家的兒個武師，兇神惡煞一樣將我團團圍住，當然也驚動了曹永年一家，大為奇怪的是方逸不但和曹家人極熟，更口口聲聲稱呼老曹為世伯，擺出來的姿態完全是仗義擒賊的架勢！我腦筋一轉，立刻曉得不妙，這分明是著了姓方的道，掉進他們佈下的陷阱裡了。」謝青楓問：「後來呢？你逃脫了沒有？」魏五郎這才起了點精神，他眨眨眼，道：「楓哥，你肯定知道，江湖上的朋友拾我起了一個什麼匪號吧？」謝青楓頷首道：「一溜燈，對不？」

　　胸膛一挺，魏五郎露出一抹自負的微笑：「正是，我的武功高下如何，不敢自詡，談到輕身提縱之術，任憑你一等一的高手，我放膽的說，亦乃不遑多讓，那辰光，我一看苗頭不對，扭身便走，方逸領著他的人窮追不捨，我邊打邊跑，若非身上背負著這些黃白累贅之物；姓方的只怕還砍不著這一刀。」嘆了口氣，謝青楓道：「到了那等緊要關頭，你猶不捨拋棄身上的賊贓？」魏五郎一本正經的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楓哥，不錯雖是賊贓；也算拿生命換來，尤其刀下見血之餘；更不能不找回綴補，因此我是說什麼也要帶著東西跑。我自己心裡有數，拖著這一身黃白累贅，勢子當然會慢，卻不敢慢到被姓方的逮著……」謝青楓道：「如此說來，還是吃你逃脫了？」魏五郎得意洋洋的道：「當然，若是逃不脫，眼下如何能在這裡和你相見把晤？」

　　伸手旋動著桌上的粗瓷碗，謝青楓沉吟著道：「方纔你說過，這整個事件，當時已見端倪，直到如今，我卻看不出端倪何在？反倒一頭霧水。五郎，方家人為什麼出爾反爾的設下陷阱坑害你？他們與曹永年是一種什麼關係？甚至於，除了方豪之外，你又是怎麼認識方逸其人的？這些因果，你還沒有交代清楚！」魏五郎在嘴巴上抹了一把，趕忙道：「聽我說下去，楓哥，你馬上就會一清二楚了──我從曹家大院落荒而逃，一口氣奔出十多里地才停下來，萬沒想到的事卻又發生了。我他娘不錯是丟下了方逸那一夥人，但竟未能脫出方豪和他一干手下的追尋，也只是剛剛坐在一塊青石上喘幾口氣的功夫，方豪他們已經鬼似的逼了過來。」

　　謝青楓笑道：「約莫你忙中有錯，忘記方家這另一口子，還帶著人藏曹家大院門外替你打接應哩！」敲敲自己腦門，魏五郎苦著一張黑臉道：「可不？方豪他們往上一圍，我就暗自叫苦！姓方的卻好整以暇，輕鬆愉快得很；不但輕鬆愉快，更且和顏悅色的向我解說這檔子事情的來龍去脈，光景是不願我做個糊塗鬼的模樣。楓哥，你猜這狗娘養的是怎麼個說法？我講出來，包能把你氣個半死！」謝青楓道：「你就明說了吧，有些事是不必花腦筋去猜測的，因為能點解真象的人正在面前。」魏五郎帶著歉意的陪笑道：「楓哥有理，其實，這整個事件，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壓根就是一樁陰謀、一條毒計，唯一的被害人及犧牲者便是我，什麼偷財盜寶、五五分帳，只是玩的一場把戲，一場扮演給曹永年看的把戲！」謝青楓沒有搭腔，用眼色示意魏五郎繼續說下去。

　　又抹了一把嘴，魏五郎接著道：「原來，是方家老五方逸看中了曹永年的獨生女兒曹小鳳，當然也連帶看中了首家那一筆偌大的家財。可是曹小鳳對方逸的興頭卻不及方逸本人來得熱絡，曹永年亦無可無不可的表現得十分淡然。姓方的百般追求，狀況竟陷於膠著，甚難獲得進展；方逸自然頗為苦惱，於是，經他家族聚會商討，便研議出這麼一條絕子絕孫、荒唐陰損的毒計來！」謝青楓道：「怎麼個毒法兒？」魏五郎恨恨的道：「他們的定議是這樣的──大凡一個少女，都對英雄行徑有一種出自天性的崇拜，尤其是少年英雄，更不消說，而越是有錢的人，越他娘小氣，視財如命！基於如此認定，計劃即乃形成，他們找上我這個傻瓜，告訴我要合夥做一票生意，目標當然是曹永年，商妥下手的時間以後，他們只等著我自投羅網，甕中捉鱉就行。如此一來不僅表現了俠士風範，亦保住了老曹的大筆財寶，加上這層淵源，還愁小姑娘不投懷送抱、老頭子不心回意轉，可憐我便落個裡外兩空，外帶死不瞑目。」

　　忍住笑，謝青楓道：「難道說，方家人就不怕你說穿真象？」魏五郎艱澀的道：「在那種情形下，楓哥，你以為老曹會相信我還是相信姓方的？況且他不會給我說話的，早準備將我格殺當場，根本不給我開口喊冤的機會……」尋思片刻，謝青楓道：「方豪約摸早在曹家佈置妥當；端候著你了？」魏五郎道：「行動前的三天，這小子就帶人到曹家做客來啦！舉凡當場的地形地物、進出通路，他探查得比曹家人還熟；再有他兄弟方豪在外搭配，他料想我是插翅難飛！哼哼，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忽略了我專擅的另一門功夫─」謝青楓道：「除了方豪，你又怎麼會認識方逸的？」魏五郎恨聲道：「有一次方豪拿曹家大院內外規格圖說來的時候，方逸跟著在一起──事後我尋思，可能他亦想藉機把我認清楚！」

　　嗯了一聲，謝青楓道：「始才你說到方豪他們圍住盯住下，看樣子，還是讓你逃掉了？」魏五郎濃眉揚起，腔調也不覺提高了：「方豪這次的圍堵，比先前方逸那邊的場面猶要驚險萬分！你說姓方的為什麼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連一絲都不保留的告訴了我？原因很簡單，他認定我肯定活不成了，在一個死人面前，當然沒有守密的必要。事實上，形勢也的確極為不利，他們一共是四個人，分前後左右將我夾在中間，其他三個的本領高低我不大了解，但方豪那幾下子卻不是我能夠招架的。」謝青楓不以為然的道：「設若你不曾和方豪正式動手過招，又如何判定你的功夫不及於他？」魏五郎精神不振的道：「也不知是有意炫耀還是閒來逗趣，方豪在我面前顯露過兩次把式；一次在我那蝸棚裡談事，蒼蠅多，擾得人心煩，談著談著，方豪突然拔出他靴筒中暗藏的「一指刀」；凌空揮舞，刀光閃處，我給嚇了一跳，他已沒事人一樣收刀回筒。待我定神瞧去，乖乖，桌上地下，卻至少墜落幾十隻蠅屍，而且都齊頭削斬，準得像是量度好了才切下去的……」

　　謝青楓一笑道：「第二次玩的是什麼花樣？」魏五郎眨著眼道：「我們兩個走在路上，邊走邊聊，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條大黃狗，沖著我們狂吠猛叫，兇相畢露。我正想踢它一腳，方豪已單掌伸出，五指彎曲做掐捏狀；大黃狗隔著我們足有兩三步遠，方豪一伸手，這頭畜生已『嗷』的一聲翻倒在地，四隻爪子一陣抽動便斷了氣──楓哥，他的手指連一根狗毛都沒沾著，就那麼虛空掐捏，恁壯的一條大狗就送了終，如此修為，豈是我可比擬的？」謝青楓道：「姓方的在連貫動作與內力運用上，算是有幾分火候了。但五郎，莫不成你還沒有練到這樣的程度？」魏五郎赧然道：「我要有這等造詣，他們也威脅不了我啦。武功這玩意，全在硬碰硬的苦練實練，半點取不得巧；我實在後悔，當年沒把時間儘多擺在修習功夫上！」

　　謝青楓笑道：「亦不必妄自菲薄，五郎，至少你的腿上輕功與空空妙手，不是一般人可望項背的！」魏五郎乾笑道：「雜技邪藝而已，楓哥，你別調侃我了。」頓了頓，他又道：「不過呢，吃方豪堵住的那次，要不是賴著腰腿便捷，這條命就包管完蛋了。方纔我不是說他們共是四員惡煞圍著我麼？我心裡急，腦筋卻不亂，我故意裝出一副誠惶誠恐、恭聆教誨的模樣，只等姓方的說到得意處，猛一頭朝前撞去，又在前撞的同時貼地折轉竄出，在方豪他們措手不及之下，總算竄出去十來丈遠……」謝青楓注意地問：「難道在你跑出十多丈遠近之後，又被人家追著了？」

　　魏五郎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似乎仍有餘悸，他胸口起伏加劇，吁吁的道：「楓哥，你有所不知。方豪雖是方逸的弟弟，一身功夫卻比乃兄方逸要強，腳下勁道，尤其矯鍵。我背負著那些累贅，可以跑過方逸，但跑不過方豪，所以拚命奔出百多步後，已被方豪追到五尺之內；我甚至能夠感覺到他噴出的鼻息，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謝青楓忙道：「後來呢？後來你是如何脫險的？」兩手一拍，巍五郎吃吃笑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撲通一聲，我和那干王八羔子便再見了！」微微一愣，謝青楓道：「撲通一聲？這是什麼意思？」魏五郎洋洋自得的道：「當方豪他們尚未出現堵住我之前，楓哥，我不正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歇著麼？就在那辰光，我已看見百多步外有一條河流蜿蜒而東，沒出事的時候，看在眼裡只不過一條尋常的河水罷了，待到發生情況，才體認到那條河竟是逃命的生路。我他娘一口氣奔到河邊，縱身跳起，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河底。好險呀！跳起的剎那，我清楚感到脖頸後像被什麼鐵鉗類的硬物掃過，直痛了我好幾天。」

　　謝青楓舒了口氣，笑道：「真有你的，五郎！」魏五郎搔搔腦袋，又道：「說起來，那條河也叫坑人！娘的，河底不是砂石，全佈滿又爛又厚的淤泥；我一個猛子扎進去，險險乎便拔不出頭來，虧得我情急智生，快手快腳把身上的金銀財寶解脫，這才掙出了身子！」謝青楓搖頭道：「到底還是一場空，五郎。」魏五郎狡黠的一笑道：「不見得，楓哥，我悄悄探頭吸一大口氣之後，又潛迴水裡，把那些財物分三次拖到岸邊一塊圓形的石頭下深埋起來。我這邊在忙，岸上方豪幾個人也在忙；他們來來去去，正跳著腳到處搜尋我哩！娘的，夜黑星沉，我人又在水裡，他們卻往哪兒去找？順著水流，我自則走了活人啦！」搓搓手，謝青楓道：「不過，故事說到這裡，似乎並不是個結局！」

　　臉色又陰暗下來，魏五郎沉重的道：「不但不是個結局，楓哥，我的災難才剛剛開始，我盱衡大勢，只有硬起頭皮來求你告幫。楓哥，你要不拉我一把，我就十有十成得走上絕路──」謝青楓瞇著眼道：「看來你還真像有了難處，說吧，你待要我怎麼幫你？」魏五郎又是驚喜、又是振奮的道：「楓哥，你是答應拉我一把了？」拍拍魏五郎的肩頭，謝青楓道：「朋友是用來做什麼的？我說五郎。」咧開嘴吧，魏五郎的形狀就像一個將要溺水的人，忽然撈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一樣，精神氣色立刻有了不同的變化，嗓門也高了：「就是這話，楓哥，我早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袖手旁觀的，任憑他常山方家對我發出格殺令，並懸掛賞格；一朝得到你『青楓紅葉』撐腰；我還含糊他們個鳥！」

　　謝青楓摸著下巴，緩緩的道：「常山方家對你下了格殺令，五郎，他們是對內下達，抑或對外下達？」魏五郎道：「對內下達格殺令，對外懸出我的人頭賞格；楓哥，算是雙管齊下了。」謝青楓面色凝重的道：「方家也實在過份了些，就為了這檔子難以啟齒的事，便非要將你滅口不行，自私之外，亦未免太霸道、太蠻橫了！」魏五郎強笑道：「為了覬覦曹家那一大票財富，為了能娶到人家的獨生女兒，我這條命在他們看來算是什麼？一天不除去我，便有揭露真象的一天。方氏家族名利攸關，自覺如芒在背，容不得我有申辯的機會了！」沉思了一會，謝青楓道：「解決問題，不但要用對方法，而且更要徹底，斷不容遺留任何牽扯；五郎，你躲在此地，有沒有其他人知曉？」魏五郎道：「應該沒有，楓哥，這些日子來，我的行動盡量保持隱密。」

　　站起身來，謝青楓道：「在事情沒有解決之前，你待在我身邊比較安全。方家派出的殺手或有跡象可尋，那些想發橫財玩命的朋友，也有些防不勝防了！」魏五郎接著起身，極為感激的道：「楓哥，這麼麻煩你，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愧疚與感激才好。」謝青楓牽著魏五郎的手朝門外走去，邊笑吟吟的道：「什麼都不必表示，五郎，只記得別向我的荷包下手就行了！」

【第九章　紅葉斷腸】

　　還是那條小河，還是清澈的流水悠悠，河濱白砂迤邐，透著一股柔媚的韻致，令人看在眼裡，興起脫下鞋子赤足跑上一圈的意念。隔著小河向南去，約莫半許里路，有一片松林，稀稀疏疏的松林，林中建有木屋三間，這裡，就是謝青楓的世外桃源，幽居之處了。他的住處十分隱密，甚少對外公開，而能來他這裡做客的人，可就更不多了。他甚歡清靜，喧囂雜亂的江湖歲月，只算是生活中的點綴。生活裡不能缺少刺激─如果刺激能使人有成就感與滿足感，但屬於刺激方面的點綴設若過於頻繁，就違背他出世入世的原則了。現在，他領著魏五郎往家裡走，內心免不了一直在琢磨，這次來到他生活中的「點綴」，會不會熱鬧得離了譜？

　　「常山」方家，在武林中有他們相當的影響力，本身亦具有不可輕估的潛勢。方家在道上發跡，遠為五十年前的事，那時節，年方弱冠的方烈與他一枝花似的渾家白蓮，夫妻搭檔，在江湖上已經嶄露頭角；兩口子本領強、人緣好，有他們一套獨特的交往籠絡手段，還真建立了不少關係；往下的兒孫輩隨著竿子朝上摟，不但人面越廣，腳基也更穩固了。方家是個與眾不同的家族，顯然亦是個非常團結的家族，他們與黑白兩道皆有往來，在兩道上都有交情極深的朋友；明著，他們有大片的宅居田園、也有好幾片夠氣派的買賣在開著；暗裡，知道內幕的人全曉得，方家人偶而也幹幾票見不得天光的生意。總之，有錢有勢便有了身價名望，是與非，亦就沒有人願意去捅咕了。像這樣一個家族，魏五郎卻要面對他們全部力量的殲殺，狀況會是如何一個演變呢？至少，道理先不說；欠缺公平已是明顯明擺的事實了；而謝青楓最看不慣的，就是人間世上的不公與不平！

　　謝青楓的家，魏五郎昔日曾經多次來過，是以對當地的形勢位置亦頗為熟悉。他們先把坐騎拴寄在三里外的一家騾馬行裡，因為謝青楓愛馬卻至今沒有一匹好馬，而且，他懶得幹那些洗刷餵料的活計。此刻，微近拂曉，兩個人並肩走在通往木屋前的小徑上；腳下踩著落滿松針的泥土，感覺柔軟而輕快，和心間的那股沉鬱，恰好成為反比。快要來到屋門之前，謝青楓目光一瞥，忽然站定了腳步，神色也立時轉為冷峻；魏五郎跟著站住；不禁有些緊張的低問：「楓哥，發覺了什麼礙眼的事麼？」謝青楓慢吞吞的道：「不錯，出門之前，我在門檻下的隙縫中塞進一枚松果，現在松果卻已滾到門邊；五郎，你應該知道過代表了什麼意思。」魏五郎渾身的肌肉馬上繃了起來；他不停搖頭探腦，向木屋中窺望。

　　謝青楓淡淡一笑，背負雙手道：「除非是極為自負或笨不可言的不速之客，大多不會呆在屋裡等候他的目標！五郎，你信不信，人在外面了。」不等魏五郎回答，松林的左側陰暗處，驀地響起一串清朗長笑，兩個白衣人十分從容的現身出來。迎著一抹曙光緩步走近。那是兩個身林高挑瘦長的人物，年齡約莫三十上下，臉色清臞而蒼白，右肩頭上全飄著一色一式的杏黃劍穗，舉止都相當沉穩老練。謝青楓目注來人，小聲道：「你認識他們麼，五郎？」連連搖頭，魏五郎使勁在褲管上揩擦手心的冷汗：「不，不認識，打上輩子也沒見過。」兩個白衣人來在五步之外站定，較高的那位向謝青楓抱拳為禮：「在下邵剛，旁邊站的是在下兄弟邵強，道上朋友；稱呼我們哥倆為『雙劍落鷹』；在這裡見過『青楓紅葉』謝大兄。」

　　謝青楓面無表情的道：「我們曾經見過麼？」邵剛微笑道：「不曾見過。」謝青楓仍然背負雙手，冷冷的道：「難怪眼生；既不曾相識，二位挑這個時間來到敝處，恐怕不是個合宜造訪的辰光吧？」邵剛平靜的道：「非常抱歉，在此刻打擾謝大兄！但時間寶貴，只有請大兄寬諒了。」謝青楓雙眼平視，七情不動的道：「不知二位有何見教？」望了身邊的邵強一眼，邵剛不慌不忙的道：「說來或嫌唐突，在下兄弟敢請大兄將慣竊魏五郎一名，交予在下兄弟帶走。」一直沒有開口的邵強，跟著乃兄加重語氣道：「若得大兄俯允所請，大兄情份，我兄弟自當銘記在心，且必有回報。」

　　謝青楓也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魏五郎，這時，魏五郎的臉孔已經氣得透了紫。於是，他神情古怪的笑了笑，慢條斯理的道：「二位莫非和魏五郎有什麼過節？」邵剛搖頭道：「沒有。」謝青楓笑得更古怪了：「既無過節，二位要將他帶走，不知所為何來？」邵剛老辣的道：「大兄怕是明知故問了，這樣也好，在下辦無妨直話直說，魏五郎的頭頂懸有二萬兩銀子的賞格，見人見屍，不論死活，都是這個價錢！」邵強隨著道：「設若大兄容我兄弟賺此賞格，願將其中半數奉贈大兄！」謝青楓斜眺魏五郎，嘆息著道：「看看你的身價多低，五郎，大好一個活人，居然只值二萬兩散碎銀子，『常山』方豪亦未免太軋雜子了！」魏五郎腦袋兩側的太陽穴，正在急速的跳動著，他咬牙切齒，目似噴火，一副恨不能衝上去與邵氏兄弟拚命的模樣。

　　謝青楓把背負身後的兩隻手環抱胸前，又對邵氏昆仲道：「二位，五郎是我的朋友。」邵剛容顏微僵，生硬的道：「朋友則又如何？」謝青楓閒閒的道：「朋友的交情，是不止二萬兩銀子的！」邵剛沉默了須臾，十分冷銳的道：「在下兄弟是從一條極為特殊的路子裡，得悉魏五郎同大兄的一段情份，幾經研判，才確定姓魏的前來投奔大兄的可能性甚高，如今證實，在下等的推斷果然不錯。」謝青楓道：「想必還有下文？」邵剛重重的道：「所謂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們既然明白大兄與姓魏的有關係，自則連帶考慮到足下可能的反應，但我們依舊來了，謝大兄，其中福禍利害，還請多加斟酌。」謝青楓道：「這算是威脅我了？」邵剛形色陰寒的道：「不敢說威脅，至少是向大兄提出忠告，我們先禮後兵，原是按規矩來的。」

　　謝青楓有些厭倦的伸了伸腰，揮著手道：「為了兩位好；你們還是在我殺機未起之前趕緊逃命去吧！我這裡雖不能比美梁山；你們更沒有三分三；就算你們自認為有，那也僅是一種絕不落實的陶醉；而欠缺事實基礎的陶醉，是極容易致命的─」邵剛陰沉的道：「如此說來，大兄是拒絕與在下兄弟合作了？」「嗤」聲一笑，謝青楓道：「合作？我一輩子亦不曾想到與賢昆仲合作。」退後一步，邵剛的語聲像冰珠子般迸自唇縫：「謝大兄，這並非在下兄弟欲待以暴相制，實乃大兄個人不識進退，拒受抬舉，看來只有得罪大兄你了！」謝青楓卓立原地，淡淡的道：「邵剛，如果你兄弟現在離開，尚有活命的機會。」

　　那一抹白光，幾乎在展露的瞬息已經指到謝青楓鼻尖，另一道寒芒來得同樣快速，嫡鋒所在，卻是謝青楓的背脊，雙劍會合，確然準利！謝青楓半步不動，只見他右手微翻，「鏗鏘」震響聲中，劍刃立彈，光芒散亂，兩柄長劍全被反磕到它們不該指向的位置上！邵剛大喝如雷，身形暴旋，劍影紛飛似梨花片片；頓時罩蓋謝青楓，而謝青楓雙目凝聚，形色不變，手中鐵砧猛然閃動，不管劍花繞體、冷焰如雨，就那麼奇準無比的「噹」聲，砸偏了邵剛由十劍幻化為繽紛光彩的劍勢，邵強悶聲不響的長身而上，長劍映起一溜芒彩倏射謝青楓椎尾位置，劍隨人進，其快無比！

　　怪的卻是劍尖將要沾衣的一剎，謝青楓驀然側轉，鐵砧驟橫，邵強但覺頭頂一涼；巴掌大小的一塊頭皮連著大片毛髮，業已鮮血淋淋的拋了出去，情急之下的邵剛一聲「老二快躲」，劍芒猝顫，彷彿灑起一蓬蓮瓣投向謝青楓；謝青楓突兀貼地迴旋，鐵砧起處，邵剛怪叫如泣，左肋間已經翻開一條半尺長的傷口，皮捲肉綻，好不驚人！謝青楓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到另一個角度上去。「鐵砧」倒拎，鋒口鮮血滴滴，他用左手食指輕輕摩挲著「鐵砧」的刀背，靜靜的道：「二位，我說得不錯吧？二位實在沒有『三分三』，貿然便上梁山，未免魯莽了！」邵剛強忍腰肋間的痛苦，咬著牙道：「謝青楓，你休要得意太早，這場熱鬧，眼下才只是開始！」謝青楓看了看那滿頭滿臉沾染著血跡的邵強，又瞧瞧腳步踉蹌的邵剛，故意扮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就憑二位目前的慘狀，我倒不知如何還熱鬧得下去，你們果真是不死不休麼？」

　　邵剛猛然張口大叫：「兄弟們，大伙並肩子朝上抄呀！」叫聲高亢厲烈，激盪於林梢曠野之間，久久不散，奇怪的卻是，好一陣子都沒有回應，不但不見人影，竟連條鬼影子都未出現！左看右看，謝青楓不由嘴裡「嘖」「嘖」有聲：「看光景，有點熱鬧不起來了，二位的朋友們顯然不及二位來得有信心，不過，也可以說他們比較放得開─銀子總不若性命要緊。」邵剛呼吸急促，一張原本蒼白的瘦臉漲得豬紫，他不甘服氣的再一次吼叫：「黑衫四秀、十大龍槍、六斧三雄……你們聽到我的招呼了？倒是趕緊出來『上事』呀，銀子大家都要分，你們怎能單把我兄弟二人擺在險處？」餘音嬝繞，依然不聞迴響，松枝娉婷，林梢如蓋，鳥也不見一個！

　　收回手中的鐵砧，謝青楓興致索然，形色越顯冷酷：「要走，就是現在！」邵剛望向他兄弟邵強，邵強的面孔肌肉廣陣抽動，啞聲低叫：「哥……」跺跺腳，邵剛一扯乃弟：「我們走！」當兩條白色身影恁般狼狽的消失於視線之外，魏五郎急忙踏上兩步，一派惶恐的道：「勞累你了，楓哥。」謝青楓輕輕搓揉著雙頰，懶洋洋的道：「不用客氣，五郎，勞累只怕還在後面……你看到了吧，錢財這玩意真能坑人，不但坑人，把人的心竅都迷住了。『雙劍落鷹』兄弟兩個敢來鬥我，全是那二萬兩銀子勾引的；否則，他們必會再三考量。」魏五郎四面探顧，悄聲道：「楓哥，他們帶來的那干幫手，當真會臨危抽腿、偷偷溜掉？」

　　謝青楓吃吃笑道：「二萬銀子固然數目不小，但七八個人來分，每個人的份子就不多了，更重要的是，連這不多的數目眼看都到不了手，誰還願意再拿性命往上湊？這類的事屢見不鮮，江湖道上，你以為尚有多少個捨生取義、慷慨赴難的角兒？」魏五郎陪笑道：「至少尚有一個，楓哥。」謝青楓笑罵一聲：「去你的！」望望天色，魏五郎道：「楓哥，是不是先在你這裡歇息一會，然後再做打算？」謝青楓道：「邵氏兄弟跟頭一栽，我們就像捅翻了馬蜂窩；不講方家人，四面八方想發橫財的英雄好漢都會在聞風之下紛紛擁到；五郎，我這裡是一時半刻也留不得了，三十六計，走為上招！」魏五郎道：「不錯，躲藏起來叫他們鬼影也找不著一條。」謝青楓正色道：「五郎，你可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我們人在此地，目標顯著，且敵暗我明，彼來此去；不堪其擾，等我們另換場所，互易形勢，就該採取主動了。躲起來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天地只這麼大，卻待躲到幾時？」

　　面孔一熱，魏五郎十分難為情的道：「你別見怪，楓哥，這大半生來，約莫是受我幹的這行營生影響，躲躲藏藏，縮頭縮尾慣了，意念一起；就是沒出息的想法…，楓哥，一個盜賊與一個武士，不同的地方便在於此了。」注視著魏五郎，謝青楓真摯的道：「切莫小看自己，五郎，抬頭挺胸，面對現實，沒有人敢說你不是一條漢子！」招招手又道：「我們走。」腳步跟著挪動，魏五郎嘴裡間：「就這麼走？楓哥，你也不去屋裡收拾點什麼？」一邊大步前行，謝青楓邊道：「我獨來獨往慣了，起來一身、睡下一根，又有什麼可收拾攜帶的？」魏五郎羨慕的道：「你真瀟灑，楓哥。」謝青楓搖搖頭：「命苦罷了。」

　　腳下踩著厚舖的松針，行走起來便沒有什麼動靜，除了魏五郎偶而一聲乾咳，林子裡一片寂靜，甚至連鳥鳴聲都極為疏落。走著走著，謝青楓放慢了步伐，等魏五郎跟上來並肩而行，魏五郎正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種沉悶，謝青楓已經壓低嗓門開了口。「五郎，凡是人都往往會產生某種預感，也就是說，未聞未見之前心靈上就會預先有所反應，你相不相信這類的說法？」呆了呆，魏五郎迷惘的道：「怎麼忽然想到這個？」謝青楓微微一笑，道：「自邵氏兄弟鎩羽而歸，我就感覺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了結，如今證明我的感應不錯。五郎，事情果然沒有這麼簡單了結！」魏五郎怔怔的道：「楓哥，此話怎說？」謝青楓向後努努嘴，小聲道：「有人暗中綴著咱們，已經跟了一段路啦─穩著，不要左盼右顧！」

　　趕忙抑制著想要回頭察看的衝動，魏五郎卻掩不住情緒的緊張：「你不會搞錯吧？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發現？」謝青楓道：「在我們生存的圈子裡，絕不允許有錯誤發生，否則，付出的代價就大了。像眼前的情況，五郎，判斷疏失便乃災禍的開端！」舔舔嘴唇，魏五郎忐忑的道：「這麼說，楓哥，你是確定了？」謝青楓道：「暗裡追跟著我們的，只有一個人，位置在我們右側後方三丈的距離之內，這人的輕功相當高明，要不是林中太靜，幾乎不容易察覺到他的動靜；五郎，我可以斷言，此位老兄的修為絕對超過邵氏兄弟！」覺得有點唇乾喉燥，魏五郎驚疑不定的道：「他為什麼不現在動手？他老是暗中跟著我們想幹什麼？」聳聳肩，謝青楓安詳自若的道：「不要急，那位朋友自會給我們答案。」

　　沒有多久，他們已經來到林邊，林子外是一道長滿鳳尾草的斜坡，越過斜坡，可以轉往那條小河的上游河濱；也可以順著土路去大道，但顯然，他們一時之間哪兒都去不成了─一個蒼勁而略帶沙啞的聲調，便在此刻響起：「二位，且請留步。」先衝著魏五郎笑笑，謝青楓站定轉身，嗯，面對的竟是一個模樣打扮都非常奇突怪異的人；那人年紀大概五十上下，光禿的頭頂上只留著稀稀疏疏的幾撮花白髮絲，大腦門、塌鼻粱，癟著一張嘴，整副面孔，有點像一張凹進去的燒餅。尤其他穿著一套褐黃色的衣褲，足登草鞋，手執旱煙桿，看上去又驢又土，活脫就似個趕車的或者挑擔賣青菜的販子，哪有分毫的江湖味兒？

　　謝青楓端詳著對方，笑嘻嘻的開口道：「這位老兄，敢請你是在招呼我哥兒倆麼？」那人拱拱手，一張嘴，居然缺了三顆大門牙：「正是招呼二位，素不相識，冒昧搭訕，還請二位包涵則個……」說得倒挺客氣；謝青楓打著哈哈：「好說好說！老兄，你已搭訕過了，我們也遵命留步了，卻不曉得有何見示？」手上的旱煙桿似乎有些不安的在指節間抓動著，這位不速之客竟然帶幾分不安的形色─謝青楓注意到對方的旱煙桿，戒心立起，乖乖，那隻煙桿粗若核桃，桿身似為老籐掏空，煙鍋頭大約兒拳，乃赤銅打造，這麼又沉又粗的一件玩意；如果說拿來過煙癮，實在透著不可思議；但如用來當兵器，卻相當趁手，一朝敲上人的腦袋，怕不能連顱骨都砸碎？！

　　那人猶豫了須臾，才像十分不好意思的道：「青楓兄，我姓包，叫包實順，今年五十二歲，河南九曲埠人士，無端打擾；好生難安，還請青楓兄大度見容，惠予成全…」真是越講越離譜了，文場武戲，要上就上，還來這些過門做什？謝青楓笑了笑，也客客氣氣的道：「言重言重，包老兄，閣下既知我謝青楓是何許人，就不必兜圈子扯閒篇，成全我不敢當，有什麼需要我謝某效勞的，尚請明言，但凡辦得到，總也量力而為就是。」包實順雙手握著早煙桿平豎胸前，像是一柱擎天、燒香拜佛的架勢：「我呢，青楓兄；是個兩道打滾、江湖討食的老混混，這些年來，實在是窮途潦倒，一無所成，半點名堂也沒有混出來。人活著，日子總得往下過，有一口是一口，肚皮餓得慌的辰光，往往就顧不得格調了，青楓兄，你說是吧？」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這也算是一種說法，包老兄。」

　　包實順的模樣，帶著明顯的歉疚：「最近可是越混越難混了，青楓兄，為了找點進帳，沾得葷腥；好歹把這條老命撐持下去；經過再三思量，反覆斟酌，實不得已，才來求告青楓兄你……」謝青楓和和悅悅的道：「江湖一把傘，許吃不許鑽，包老兄，既然許『吃』，就含得有同舟共濟，彼此幫忙的意思。你有困難，而且找到了我，忝為道上同源，我亦不能坐視，請說說看，你需要多大個數目？」包實順磨蹭了片歇，才伸出兩隻手指頭：「只這個數就行……」謝青楓目光一閃，道：「想不是二十兩銀子？」哈下腰去，包實順一派謙恭之樣，「也不是二千兩─」笑了笑，謝青楓笑道：「這樣說來，老兄你是待要二萬兩銀子了？」包實順忙道：「青楓兄果是高明，一猜就著！」

　　謝青楓揚著眉道：「假如我身上沒有這麼多銀子，也簡單，你會告訴我，只把魏五郎交給你就成了，是這麼回事吧？」一伸大拇指，包實順笑開了那張缺牙的癟嘴：「青楓紅葉，不槐是青楓紅葉，腦筋快，思路明，一點就透，佩服佩服！」謝青楓瞇著眼道：「過獎了，包老兄，魏五郎交給你，不是不可以，問題在於，你得有點份量從我手上接人才行，如今我只知道你叫包實順，今年五十二歲，河南九曲埠人氏，光憑這些，恐怕還不夠，你能再多綴上點東西麼？」包實順想了，謹慎的道：「如果我說，我就是『禿尾老九』，份量夠不夠呢？」一聽「禿尾老九」四個字，不但魏五郎臉色大變，連謝青楓也不由形態凝重起來，他重新打量著包實順，緩緩的道：「你是『禿尾老九』？」包實順陪笑道：「絕對如假包換，青楓兄，『禿尾老九』不是什麼好玩意，冒充他，佔不了幾多便宜；反倒會惹禍上身，因為我就是他，不承認也不行哪！」

　　黑道上有七個素以單槍匹馬吃「雜八地」聞名的梟獍之屬；這七個人橫行南北，惡名昭彰，但凡有財路的地方，他們便似蒼蠅見血，無所不沾，任什麼骯髒錢、昧心財，總是猛摟狠刮，多多益善，完完全全的七個剝皮貨，江湖中人統稱他們七個為「七雜碎」。而儘管嘴裡咒罵，心裡鄙夷，卻都怕招惹上門，避之則吉，因為這「七雜碎」除了行徑齷齪，手段下作之外，個個皆具有一身拔尖的武功，八方橫吃之餘，亦確有他們要不要臉的本錢！「禿尾老九」在「七雜碎」裡排名第二，端的是個厲害腳色！說包實順，許多人不知為何方神聖，然而提到「禿尾老九」，卻是如雷貫耳了！謝青楓無奈的搖搖頭：「我卻不知禿尾老九的本名就叫包實順，包老兄，你這名字起得妙，包實順，挺謙虛樸實的萬兒，令人難以和禿尾老九聯想在一起…。」

　　包實順呵呵笑道：「聯想是種害人的東西，青楓兄，現實才要緊。」謝青楓平靜的道：「以你的身價和名氣，包老兄，何苦沾這種血腥錢？」居然嘆了口氣，包實順的樣子越發像是個孤苦無依的土老頭了：「不瞞你說，青楓兄，生活難過呀！有好一陣子沒開市了，油鹽柴米醬醋茶，哪一樁能不用錢去換？總不能作興樣樣去偷去搶呀？好不容易得悉了這麼一條財路，雖然數目不大，亦夠多日嚼殼，湊合點，只有硬著頭皮來告幫啦！」公然明劫硬通，還偏說成「告幫」，謝青楓不但不領情，憎惡之心，油然而生。他冷漠地道：「『禿尾老九』欲待從我手中要人，份量是夠了；下一步，包老頭，就得看著『禿尾老九』是否名符其實，有那個能耐了了！」包實順容顏不變，只定定的注視著謝青楓，直到這時，謝青楓才發覺這「禿尾老九」的一雙眼睛，竟是精芒凝聚。神華內斂，典型的內家高手模式！

【第十章　鐵砧無情】

　　彼此互視了一會，包實順沉沉的道：「他對你有這麼重要？青楓兄，重要到值得替他流血賣命？」謝青楓語調平板的道：「好叫你先上一課，包老兄，在我看來，人與人的關係間，友情和道義佔了很大的價值，至少它超過金錢的價值，尤其是超過份外之財的價值！」彷彿在回味謝青楓話裡的含意，包實順卻嘿嘿笑了，他搔動著頭頂稀疏的毛髮；顯然十分訝異於雙方的觀點竟然如此的南轅北轍：「到底還是年輕，青楓兄，人與人之間，講什麼友情，論什麼道義？自己過得好，活得痛快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只管唱高調、表節烈，未免不切實際！」謝青楓淡然道：「所以你才叫『七雜碎』，而我不是。」

　　第一次，包實順的表情變得難看了：「我不喜歡有人稱呼我這個渾號，青楓兄。」謝青楓道：「我也不喜歡你這種告幫的方式，包老兄。」手上的巨型旱煙桿緩緩握緊了；包實順癟著嘴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麼？」謝青楓斬釘截鐵的道：「一點也沒有。」於是，包實順低下頭去，發出一聲像是嗚咽般的長嘆；而當人們正在懷疑他何以如此憂天憫人之際，那尺大號煙桿已兜臉撞來！「鐵砧」橫起──彷彿它早就在那個位置橫起等候著一樣，但煙鍋頭卻在接觸的剎時下滑，兒拳似的煙鍋裡，突然噴出一蓬閃亮的銀針，直罩謝青楓的胸腹部位。謝青楓的反應向來是簡潔而有效的，沒有花巧、絕不繁複，他只把鐵砧沉落、銀針碰擊刀面，猶如雨打瓦脊，揚起密集的叮叮碎響，幾乎響聲甫傳，刀刃已銳斬敵人膝頭。

　　早煙桿暴挑，重重擊在鐵砧的鋒口之上，火星迸濺一閃，鐵砧借勢飛削，稍差一線就將包實順的一條左臂砍掉！扭腰轉腿，險極避過這一刀的包實順，不由驚出渾身冷汗，燒餅臉上透些一抹煞白。吼喝半聲，早煙桿掄出一道弧度，泰山壓頂般砸到。謝青楓不但不退，居然迎著煙鍋頭竄上，而就在他的身體快要和煙鍋頭接觸的俄頃，整個人已不可思議的繞著煙鍋頭，來了一個小角度的翻轉，包實順一擊落空，刀鋒如電，已「括」的一聲，削脫了他的左耳！有如狼嚎般怪叫著，包實順的旱煙桿凌虛揮舞，人已出去尋丈，謝青楓半步都不追趕，人仍站在原處，腰身筆直，堅挺如山。包實順大口大口的喘氣，空出一隻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把不知是什麼玩意調製成的紅色藥粉來，三不管便朝傷口上按。

　　謝青楓的「鐵砧」又倒拎著垂指向下，刀口上只有少許血跡，他看著包實順，冷森的問：「這一刀，可殺醒了你的發財夢？」左手按著臉側的傷處，包實順顯然已在這須臾之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不但沒有繼續吼叫，甚至連激憤的形色都不見，他只是苦著臉孔，嗓音更為沙啞的道：「青楓兄，明知這是虎嘴捋鬚的事，奈何生活逼人，也只有硬著頭皮來討殺了。「青楓紅葉」果然名不虛傳，我認輸便是……」謝青楓覺得有點奇怪，他細一回味怪在何處，立時有了頓悟包實順絕不是盞省油之燈，居然這麼容易就低頭服輸，未免透著玄異，他且不表明，裝做接受了對方的說法：「老兄的意思是，願意就此罷手休兵？」包實順連連點頭：「否則我還能怎的？已經送給你一隻左耳，可不想再把一隻右耳奉贈了。青楓兄，算你行，我卻賠了夫人又折兵啊！」謝青楓微笑道：「如果有機會，包老兄，我記得替你弄點找補回來。」包實順哈哈腰，咧開嘴道：「我這廂先謝了。」

　　「了」字猶拖著尾韻，包實順哈下去的腰身亦尚未挺直，他的右手猛揮，跟著一聲清脆的機簧響動，旱煙桿頂端的赤銅煙鍋頭已若流星曳空，暴砸謝青楓，其力道之強、方位之準，簡直令人咋舌！「鐵砧」倏豎，「噹」的一聲，擋開了飛來的煙鍋頭，但煙鍋頭僅僅跳蕩了一下，又「呼」聲反擊回來──原來，鍋頭下端還連繫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極細鋼絲！雖然震開了對方的首次攻擊，那強大的力道亦將謝青楓撞退兩步，而不及瞬息之餘，赤銅煙鍋頭又再度飛來，在感覺上，這玩意簡直附著魔咒了！謝青楓猝向左移，明明是向左移，當煙鍋頭跟著左轉的一剎，他人已不可思議的來到右側，「鐵砧」閃翻，煙鍋頭已像一隻失去腦袋的蒼蠅，急速打著旋迴投入蔓生的雜草之中！包實順見狀大驚，脫口駭叫：「老天，這可不是『移形分魂大法』！」謝青楓掂了掂手上的「鐵砧」，笑嘻嘻的追：「有見識，包老兄，方才展露的這一手，正是『移形分魂大法』，獻醜啦！」

　　拿著一根失去煙袋鍋的旱煙桿，包實順的模樣有點滑稽，他似乎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扁著一張燒餅臉，頗為慌亂的嚷嚷著：「我服了，青楓兄，我服了，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千萬不能因為我一時糊塗，就待斬盡殺絕呀！青楓兄，我投降，一定投降──」謝青楓古井不波的道：「我接受你的投降，包老兄，大道坦蕩，四通八達，謹此祝你平安。」包實順的神色有些陰晴不定，他吶吶的道：「青楓兄，兩國交兵，哦，不殺降將；這個道理，想你是該懂的了？」謝青楓道：「什麼意思？」嚥著唾沫，包實順期期艾艾的道：「你，呃，青楓兄，不會趁我轉身的當口，抽冷子──算計我吧？」謝青楓搖頭道：「放心，我保證不會這麼做。」

　　略一猶豫，包實順顯然並不「放心」；他倒著身子朝後退，正面仍對著謝青楓，由於地面凸凹不平，他倒退的姿勢就不易保持平衡了。謝青楓面帶微笑，目光卻極其冷峻的注視著包實順的動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打算什麼，但隱隱然裡，彷彿殺機甚重，並未因戰況的停歇而稍有化解的跡象。包實順仍舊在慢慢的往後退，在謝青楓的監視下往後退，當他的腳步踩向一個窪陷下去的淺坑時，身形忽然晃動，這給人一種假象─似是踩空了落腳處，但見他身軀後仰，卻猛向下蹲，接著，驚人的狀況立刻出現：就宛如被一股天外的無形吸力所吸起，亦像被一雙巨靈之手從地下掀托升空，包實順的身子竟以難以言喻的快速彈飛過來，其勢之強勁迅捷，有如隕石經天，一閃即至！

　　這樣的演變，連謝青楓也不曾料及，他倏忽原地打旋，「鐵砧」瞬間貼身回轉，但見刀芒捲蕩，草揚泥濺，包實順連人帶著旱煙桿，已經掠頭而過。倉促中，煙桿前端似乎尚泛起一抹寒光！情況的發生，始於須臾，終於頃刻，魏五郎一旁觀戰，甚至連意念都未及轉動，一場猝起的搏殺，業已勝負分斷，莫名其妙的落幕。從謝青楓頭頂掠過的包實順，直飛出兩丈多遠，差點一個跟頭的落向斜坡，腳一沾地，又歪歪扭扭的搶出好兒步，始勉強站定──他要不用手裡的旱煙桿支撐著，大概早就一屁股坐下來了。旱煙桿插在地裡，乖乖，煙桿前端原是煙鍋頭的位置，現在卻多出一樣東西來，打眼細看，竟是一柄兩面開口，鋒利無比的尺長窄劍！

　　謝青楓的「鐵砧」依然倒拎在手，微微下垂，他的左肩頭裂開一條寸多長的傷口，鮮血溢出，染紅了左上襟一片，他恍同不覺，只毫無表情的斜瞅著坡間的包實順，不過，奇怪的是原來冷峻異常的目光，此時竟變成恁般悲憫了。包實順正在慢慢轉身，他的動作頗為滯重，好像就連轉個身對他也是一樁十分艱難的事。而當他轉過身來，答案便明擺明顯了──花花綠綠的肚腸，宛如一團糾纏不清的蛇鱔蚯蚓，拚命想鑽頭出來那般在他肚腹間蠕動抽搐，更拖滿一地，湧冒的程度，已不是用手按得住的光景了，換句話說，包實順就快上路啦！魏五郎趕緊扭過頭去，險些嘔了起來。

　　謝青楓雙目不瞬，正對包實順那兩隻瞳孔逐漸擴大，死魚一般的眼珠，他嘆口氣，提高聲音：「包老兄，我已經告訴過你，大道坦蕩、四通八達，而且也預祝你平安了，為什麼你就如此想不開，端挑了這條黃泉路去走。」喉頭「咯」「咯」響著痰音，包實順的面色枯稿灰敗，雙頰垂搭，他的嘴唇翕合，氣若游絲，雖是油乾燈盡的模樣，仍似在拚命掙扎：「我……我……沒想到……青……青楓兄……我終……究是……鬥不過……你！」謝青楓靜靜的道：「是你的習性害了你，包老兄，再怎麼變，你永遠脫不開你的雜碎模式；如果你不是雜碎，現下已經快快樂樂出去十幾里路了。」兩眼怒睜，包實順的樣子仿若又待撲擊過來，然而，他只是怒睜兩眼，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看情形，像是永遠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了。

　　魏五郎從方才包實順飛射回來的地方拎起一件東西，那東西底座是面沉厚的木質圓盤，圓盤上面卻嵌著一圈一圈的彈簧，彈簧頂端縛連一塊長方型木板，顯見人的兩腳只要踩上木板，壓擠彈簧收縮，再猛然往上起掠，藉著彈簧的反張力道，加上本身的提縱技巧，那倒撲的勢子焉能不快得驚人？謝青楓手按木板，使力下壓，緩緩鬆回，不由歎喟的道：「這玩意彈力極強，又緊又韌，借勢運勁，非常適合發動奇襲，狙敵於近距離之內，也虧得像包實順這樣的老雜碎，才想得到這些匪夷所思的邪門花招！」魏五郎餘悸未消的道：「到第二次他落了下風，我還以為姓包的已經認了命，乖乖拿腿走人了，不料他卻仍不死心，出了這麼個花樣反撲，真叫死纏活賴啊！」

　　謝青楓道：「你該瞭解，五郎，哪一類的人就必定是哪一類的天性，永遠改不了。所謂死狗竄不上南牆頂，包實順五十多歲的人了，耍雜碎耍了大半輩子，積習已深，想叫他脫胎換骨，洗心革面，豈不是妄談！」魏五郎睜著眼道：「莫不成，楓哥，你早判定他還有花樣要使？」謝青楓頷首道：「不錯，姓包的玩刁使賴慣了，業已養成無格無行的習性，根本不知信諾、羞恥為何物！只求目的，不擇手段，什麼卑鄙齷齪的行為都做得出來，要他賠上一隻耳朵又毫無所獲的走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望一眼魏五郎，他又淡淡的道：「老實說，像包實順這種人，只有變成死人才能相信他。」魏五郎沉況的道：「難道他不知道這麼做是在玩命。」

　　謝青楓一笑道：「大概他不以為是玩他的命，可能他認定是要玩我的命！五郎，我早說過，在我們的這個圈子裡，千萬出不得錯，否則，代價就大了。」魏五郎咀嚼著謝青楓的話，竟興起不寒而慄的感覺，可不是麼，這次他與「常山」方家的糾葛，正是未能體察事實，貿然上當的結果。錯誤犯下，率爾亡命，若非謝青楓的仁義大度，臨危伸援，光憑他魏五郎，只怕早已被方家人生吞活剝了！

　　謝青楓騎在馬上，不徐不緩的往前淌著，魏五郎另乘一騎，緊隨於後，這是晌午，日頭高掛中天，火毒毒的曬得人頭皮發炸。乾嚥著唾沫，魏五郎心裡暗犯嘀咕，因為今天一大早，謝青楓就把他從床上喚醒，連口稀粥都沒來得及喝，便催著他匆匆上路，要去哪裡？去幹什麼？謝青楓一句未提，一途扯的淨是閒篇，有一搭沒一搭的，只叫他抱著悶葫蘆瞎猜疑。走著走著，魏五郎發現情形不大對頭，怎的這條路越走越是眼熟？他突然一夾馬腹，搶上幾步，擺成與謝青楓雙騎並行的架勢，急姥姥地問：「喂，我說楓哥，咱們這是往哪裡去？」用手搧著風，謝青楓懶洋洋的道：「這條路，你不熟麼？」魏五郎忙道：「就是因為熟，我才問你呀！楓哥，這不是通往大榕口的兩條驛道之一名？」謝青楓笑道：「難得你有這等的好記性，不錯，我們正是要前去『大榕口』。」

　　怔了怔，魏五郎觫然道：「去『大榕口』？楓哥，我不懂，我們去『大榕口』幹啥？」在腦門上刮一指頭汗珠子彈了出去，謝青楓慢吞吞的道：「那曹永年，不就住在『大榕口』麼？」魏五郎更似墜入五里霧中，不但像墜入五里霧中，那股子驚慌不安也隨之而起，他結結巴巴的道：「是，曹家是住在『大榕口』……但，但這和我們去大榕口，有什麼關係？」謝青楓閒閒的道：「才說你記性好，腦筋就轉不過彎來了。五郎，我們去『大榕口』，當然是衝著曹家，要不，日曬風吹的算犯哪門子賤？」魏五郎眨巴著兩隻環眼，仍舊一片迷惘：「楓哥，我搞不明白，為什麼要去曹家？」謝青楓撫著鞍前「判官頭」，好整以暇的道：「那方逸，在玩過這場把戲之後，正是他表功的大好時機，包管會留在曹家，藉詞兒保護曹永年，順便接近伊人討取歡心。我們先到曹家擒起他來，手頭上有了籌碼，再與方家談斤兩、論過節，釜底抽薪嘛，省得殺過來追過去叫人煩躁！」

　　拍拍魏五郎的背脊，他又接著道：「我瞭解你不願去曹家的心態，你在那兒失過風、受過傷，提起來就會有憚忌規避的反應，這不怪你，凡是人，都有類似的傾向。但這一次你不必掛慮，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如果可能，說不定還替你把顏面掙回來！」魏五郎遲疑的道：「楓哥，你能肯定方逸現時仍在曹家？」謝青楓笑了笑，道：「方逸是年輕人，還是一個貪色圖財的年輕人，他有什麼想法，我非常清楚。你寬懷，五郎，這檔子事，和我的判斷定然八九不離十！」魏五郎默然了，他絕對相信謝青楓的推測，連番遇著的這些事，人家有哪一件是沒斷準的？

　　曹家大院的確極有氣派，恢宏寬敞、美輪美奐，休說在「大榕口」這種半大不小的地方，就算擺在任何一個通都大邑，也稱得上是巨戶宅邸，便在夜晚看上去，依然有其財雄氣粗的格局，若硬是要挑剔點什麼，僅僅稍嫌傖俗了些而已。隱在暗處的謝青楓，這時以手肘輕碰了魏五郎一下，壓低嗓門道：「進去之後怎麼個走法，你都還記得吧？」魏五郎點頭道：「當然記得，楓哥，只要你說明要去哪一處，我領著你走便是，錯不了。」謝青楓道：「方逸應該住在客房，你知不知道客房的位置。」魏五郎道：「曹家待客的所在，叫做『悅遠樓』，是一幢兩層樓房，廳外陳設相當精緻華美，姓方的極可能就住在『悅遠樓』裡……」

　　謝青楓笑道：「『悅遠樓』？倒挺像一家飯館的名字；伙計，我們進去吧！」潛入曹家大院，對他們兩人來說，幾乎不費什麼力氣！由魏五郎帶路，輕車熟路的就摸到了「悅遠樓」，果然不錯，這幢二層樓的建築，巧雅典秀，玲瓏有致，想在築樓之初，是經過一番心思的。現在樓下燈火全熄，樓上的一間房子裡尚透著光亮，但窗紙之後，卻未見人影掩映。側著身子靠在牆壁上，魏五郎憋著聲向二樓指點：「只有那一處亮著燈，楓哥，你有沒有想到，要是姓方的萬一不在樓中，下一步又該怎麼走法？」謝青楓端詳著眼前的形勢，不以為意的道：「這麼晚了，他不在自己房裡歇息，莫不成還能摸到曹小鳳的床上去？曹永年雖是個生意人，這點規矩仍得講究──」魏五郎解釋著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楓哥，我是怕姓方的並沒有留在曹家。」謝青楓道：「也簡單，摸進樓裡一探便著。走！且先從亮著燈的那間房子開始。」

　　兩條身影拔起，中間沒有經過任何停頓就攀上了二樓亮燈的房間窗框之下；謝青楓不僅對魏五郎的輕功造詣深表讚賞，魏五郎的身法、姿勢、落著點，不愧都是一流，甚至連速度也頗夠水準，而那種輕靈巧活，尤其難得；幹他這一行，陪襯起來確然相得益彰。手指扣著窗框下的木嵌，謝青楓示意魏五郎向房中窺探，魏五郎小心翼翼的接近窗縫湊眼上去，只一瞄就縮回頭來，光影暗淡中，臉上卻有持不住的驚喜：「姓方的果然就在房裡，楓哥，你又猜對了！」謝青楓小聲道：「看清楚啦？」魏五郎有些喘，他興奮的道：「沒錯，正是這王八羔子，他側躺在床上不知瞧著什麼鳥書，面盤對著窗口，燈光照過去一明二白，就是他！」謝青楓輕輕的道：「很好，我進去拿人，你伏在這裡打接應，等我招呼你再現身！」魏五郎忙道：「楓哥，姓方的隨身帶得有幾名武師，你可要防著！」

　　低應一聲，謝青楓身子斜翻，掩閉著的兩扇窗戶並未下栓，只一伸手就推窗而入，宛似一股淡淡清風吹進房中。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床榻上側臥著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長得眉目端秀，一表人才，就是眼波流轉不定，略顯浮華之態。他驟覺房裡空氣起了迴盪，目光瞥處，赫然發現了謝青楓這不速之客，於是眼波四轉，便更加不定了。謝青楓背負雙手，靠在窗邊，笑吟吟的開口道：「秉燭夜讀，神遊古今，方老弟真個雅興不淺！」床上的年輕人放下手中書冊，緩緩坐起，形態倒還十分從容鎮定；他一邊用手撫平身上月白中衣的皺折，邊沉聲問道：「閣下何人？深夜擅闖敝處又有何為？」

　　謝青楓笑容不改：「你是方逸，沒有錯吧？」年輕人冷冷的道：「沒有錯，我是方逸，你是誰？」眼睛流覽著房中的諸般陳設，謝青楓神色和悅的道：「我受一位朋友所託，特地前來與你打個商量，造訪的時間不對，尚請方老弟你見諒！」方逸上下打量著謝青楓，態度上已流露出傲岸之狀：「不管你是什麼人，都無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喜歡繞圈子，尤其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來和我晤面！」謝青楓不慍不怒，安閒如故：「勢不得已，只有從權，方老弟，好在我已先向你表達過歉意了；咱們長話短說，有位魏五郎，想你知道這個人。」臉上的表情一硬，方逸道：「怎麼樣？」謝青楓道：「看我薄面，放過他吧！」注視著謝青楓，方逸忽然吃吃笑了：「所謂『物以類聚』，魏五郎是賊，約莫你也是個賊了？你們這些賊種，有什麼資格來同我說話更討人情？看你薄面？你這張臉只配我拿腳來踩，多瞅一眼都作嘔，看不得了。」

　　謝青楓仍然沒有生氣，他靜靜的道：「首先，方老弟，我不是賊，魏五郎或許是賊，但他縱然是賊，卻要比你、比你方家任何一個人來得乾淨、來得正直、來得坦蕩！你們方家的作為正合了兩句話──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方逸神色頓變，憤怒的道：「你，你敢侮辱我們方家？」微微一笑，謝青楓七情不動的道：「常山『方家』平日廣結人面，四植奧援，再仗著本身那點潛勢，自以為就能橫行天下、稱霸一方了？老弟，其實還差得遠哩！江湖深邃、草莽浩蕩，正是臥虎藏龍，玄機千萬，豈是你們方家識得透、看得明的？只這麼點派場，不如收斂些好，你瞧瞧，我不就不受唬啦！」方逸不由氣得臉孔泛青，渾身顫抖，他握拳透掌，咬牙切齒的道：「大膽狂徒，放肆匹夫！你竟敢如此污蔑方家，謗我親族，不論你是何人，今晚必叫你遭受嚴懲，絕不寬貸！」

　　謝青楓聳聳肩，道：「方老弟，你們方家暗設陷阱、預布圈套，只為了一己私利，便誘人入彀，事後猶不饒不休，欲待殺之滅口；這種種卑鄙作為，正該受罰！今天晚上，便你不懲我，我亦要懲你！」方逸咆哮著道：「你這賊種，你死定了，我要用你身上的血封住你的嘴！」謝青楓雙手分向左右攤開，大馬金刀的道：「我等著你來封，方老弟，怕只怕連你爺爺都辦不到哪。」

　　大吼一聲，方逸從床上躍起，雙腳凌空斜踹，謝青楓連眼皮子也不眨，左掌倏出，暴斬對方膝彎，方逸身形忽側猛曲，右手五指如鉤，直抓謝青楓的面門，而謝青楓卓立不動，一腳猝飛，兜著屁股已把方逸踢了一溜滾！身子順勢滾到床邊，方逸伸手摸向枕下，挺身再起的當口，手上已握著一雙長有三尺、寒光閃閃的『剜心鉤』。謝青楓笑了，他慢慢的把手轉到後腰，慢慢的拔出他的『鐵砧』，『鐵砧』泛動著沉暗卻冷森的淡藍色芒彩，鋒利的刀口又透著一抹隱隱的赤晦，刀一舉起，即已殺氣迷漫，似乎連室中的溫度也跟著降低了。

　　望著『鐵砧』，方逸突的一激靈，臉孔肌肉也迅速抽搐起來：「這把刀……可是叫『鐵砧』？」謝青楓道：「不錯，這把刀，正是叫『鐵砧』。」方逸面色青白的僵寒在那裡，好半晌，舌頭發直的道：「那……那麼，你，你就是『青楓紅葉』？」謝青楓道：「很遺憾，我就是『青楓紅葉』。」結棍的軀體微微搖晃起來，方逸呻吟了一聲，不知所措的道：「我們方家與你無怨無仇，素來是河井水互不相犯，謝青楓，你為什麼要替姓魏的強行出頭？我們哪兒招你惹你了？」謝青楓平靜的道：「好叫你得知，方逸，因為你們所作所為在道理上站不住腳，在德格上過於卑下。另外，魏五郎是我的朋友。」方逸吃驚的叫了起來：「什麼？魏五郎會是你的朋友？」謝青楓道：「對，你想不到魏五郎也有我這樣的朋友吧？我告訴你，一個人的謀生之道為何，做不得人格的憑斷，做憑斷的應是這人的素行及本質；方逸，你們不是賊，但你們默省自問，你們手段之陰險、用心之歹毒，還遠不如一個賊！」

　　方逸脫口呼叫：「你胡說！」謝青楓酷厲的道：「隨你狡辯吧，但今晚的事實是，曹小鳳離你越來越遠了，曹府偌大的家財對你而言，亦將煙消雲散，方逸，你能落到的只有一場空！」額頭浮凸著筋絡，面孔扭曲著，方逸已經控制不住情緒，激動的怪吼：「你敢！謝青楓，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方家人必然將你挫骨揚灰，碎屍萬段！方家人決計不會放過你─」手上的「鐵砧」緩緩斜舉，在燈火的映照下，鋒口那一抹赤晦的光華波動流燦，恍惚間，似是變得顏色鮮艷了，謝青楓的語聲像來自九幽：「方逸，你們方家，只算個鳥！」不錯，他說過，他十分瞭解年輕人的心態─血氣方剛、桀驁不馴是慣常的通病，如果再加上這個年輕人出身不凡，略有名望，就越發崖岸自高、不可一世了；在這種情況下，受辱勝於挨刀，使之激怒衝動，乘隙下手，則更省事三分！

　　方逸完全是照著謝青楓的意願在行動，幾乎就像謝青楓指掌下面用絲線吊掛著的一具傀儡，隨心撥弄，收發自如。現在，他正厲聲化喝，舉鉤猛撲，這一著，當然也在謝青楓的預料之中。「鐵砧」比「剜心鉤」的去勢更快，鉤芒甫映，刀鋒已居中斬至方逸胸前，這位「金童子」立刻旋身回招，鉤首有若蛇信吞吐，從另一個側角翻刺，令他吃驚的卻是，竟然刺了個空！有如自虛無中驟然凝形，「鐵砧」突幾從斜面劈落，「嗆啷」一聲，方逸的左手鉤已經脫手震掉，一條胳膊直麻上肩！便在這時，房門猛開，四條彪形大漢蜂擁而入，方逸借勢竄躍，口中大叫：「拿住這奸細！」為首一個青臉豹眼的大漢呼吼半聲，手上的「金背砍山刀」，彷彿泰山壓頂由上而下，摟頭蓋臉的狠劈謝青楓！

　　身份一下子又變做「奸細」的謝青楓，這次可不作興逗樂子了；他的「鐵砧」迎著砍山刀橫崩，「鏗鏘」碰擊裡，青面大漢刀身彈起，人向後仰，「鐵砧」猝閃又翻，那位仁兄的半片腦袋已飛撞向牆，又血糊淋漓的反震落地！謝青楓的動作有如一陣狂風，第一個死人的軀體尚未倒仆，他身形暴起，刀落似閘；連肩帶背便把這第二個掀鼻漢子斜斬兩段，甚至連那漢子使用的兵器「判官筆」都同時砍斷！第三位執著一對大板斧的仁兄，見狀之下，不禁嚇得「猴」聲怪叫，一縮頭就待往後溜，謝青楓青衫飄拂，搶先封住出口，鐵砧明著直砍那人，卻在對方舉斧招架的須臾，驟然轉向，兜腰而入又齊腰而出！僅存的一個漢子人正站在窗邊，卻宛似中了邪一樣凸瞪著兩隻眼珠子，直定定的望著謝青楓，他歪裂著嘴巴，扭曲著面容，一對短鋼槍已有一桿掉在腳下，另一桿拖在身側，看光景，像是嚇傻了。嚇傻的顯然不止他一個，還有一位方逸，「金童子」方逸。

　　只穿著一襲月白中衣的方逸，手上落單的那柄「剜心鉤」，軟搭搭的倒拎著，臉龐的顏色一片死白，他的模樣亦似是被什麼邪魔嚇著了，呼吸困難又目光驚滯，身子更不住簌簌打顫，還有點像，呃，癲癇症發作之前的德性。謝青楓沒有猶豫，走到窗邊的朋友跟前，他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件，用力塞入那人懷中，然後，反手一記大耳光，打得這位仁兄驀而痛叫，丟槍捂嘴，踉蹌倒退──卻好歹是還了魂啦！先將「鐵砧」插回後腰板帶，謝青楓逼視對方，用手指點了點前襟位置：「這封信，你拿回去交給你家主子方烈，聽明白沒有？」那人捂著嘴巴，慌忙點頭，卻咿咿唔唔的不知在扯些什麼卵淡。謝青楓又惡狠狠地道：「叫姓方的一切按照信中所言行事，否則，他的寶貝孫子就會被送回來──當然，只缺了個腦袋！」說著，他轉身行向方逸，再沒有多一句言語，僅是擺手做了個「請」的表示，方逸居然毫不反抗，就彷若一具行屍走肉，乖乖的跟著離開。

【第十一章　午不過未】

　　右邊是悠悠的河水，左邊是莽莽的青山，中間是片平坦的沙地，沙地附近零散的分佈著幾塊異狀巨型岩石，岩石有的半埋沙內，有的盤底而坐，襯在山水之間，倒帶幾分崢嶸的氣勢。這個地方，叫做「迴水灘」。謝青楓邀約方家人談判的所在，就選擇在此處，當然，之所以挑揀「迴水灘」，他自則有他的道理。現在，他獨個兒在等候方家人，他認為在這樣的場合，魏五郎沒有出面的必要，因為談判的過程和結果，變數極難逆料，任何刺激情緒或影響進退的因素，還是預先避免的好。方逸也不在這裡──不該到他出現的時候，謝青楓絕不會讓他出現，這副牌，他可是捏得緊了。

　　日正當中，時辰差不多了。方家人相當準時，當謝青楓手搭涼棚，抬頭觀望天色的辰光，人已從左邊的山腳林間出現─沒有聽到馬蹄聲，顯然他們在老遠之外即棄騎步行。方家來的人還真不少，數一數，有八位之多；前面領頭的，是個童顏鶴髮，面色紅潤光潔的老人；老人身邊，那個婦道看上去約莫不超過五十歲，生著一張滿月般的臉龐，豐腴白皙，福泰雍容，要不是袖口足踝處抄紮俐落，還真像什麼富貴人家的夫人哩！緊隨著這二人後頭的，是兩個年紀相若的中年人物，他們面貌肖似，神韻中，尚帶點前行老人的輪廓；這二位，身材一樣的高大魁梧，五官一樣的端正嚴肅，在他們後面，又是更年輕的二男一女；這二男一女，與前四位都有著共同的特色：皮膚細白、容顏清秀，大致上面目結構的授近，這使得他們表達出一個徵候──家族，血源相當親密的家族。當然，這個家族必定姓方，世居「常山」。

　　走在最押尾的一位，一看就知道和前面的方氏家族血源無關；這人頂著一張大馬臉，顴骨高聳，雙目深陷，頷下是大把的絡腮鬍子，肩上明明白白的扛著一條兩頭帶鉤的生鐵扁擔，架勢還頗有幾分兇狠，一行人腳程很快，幾乎剛見到身影，已經來到面前，他們注視著站在一塊岩石達候駕的謝青楓，八張臉上只同一個表情─憤恨。露出一抹自認為十分得體的微笑，謝青楓走上兩步，輕哈腰身，衝著為首的老人拱了拱手，細聲細氣的道：「老前輩，想來前輩便是『常山』方家的族長方烈了？」童顏鶴髮的老人臉色凝重，毫無笑容，他瞪著謝青楓，重重的道：「老夫正是方烈，想必你就是那狂妄放肆、不知自己為何物的謝青楓？」

　　俗語說得好，舉手不打笑臉人，方烈一出口就來勢洶洶，言詞惡劣，使謝青楓馬上感到這場談判，恐怕難以善終；他沒有動怒，仍然笑嘻嘻的道：「方前輩，我誠意邀約各位前來，是相互磋商，解決問題的，彼此最好不要訴諸情緒，事情才談得下去。如果弄僵了，我這條命固不足惜，前輩令孫的那條命─可不就太冤啦？」方烈目光倏寒，厲聲道：「你竟敢威脅於我？」這時，站在方烈身旁的那位婦道輕輕碰了方烈一把悄聲道：「你看你這火性，老爺子，人家也說得有理，本來就是來談事情的，鬧翻了怎麼談得下去？你要為逸兒著想，就由不得你的脾氣了。老爺子，刀把子可是抓在人家手上呀！」方烈吸了口氣，恨恨的道：「我最看不得這種挾勢自重、趁人之危的小人！」

　　謝青楓抬頭看天，似笑非笑：「要說小人，前輩，只怕我們的立場還得調換一下才是！」兩個中年人形色立變，右邊的那位大喝一聲，憤怒的道：「謝青楓，你乃何物，豈敢對家父如此出言無狀？」望向對方，謝青楓夷然不懼的道：「你又是什麼東西？」那人大聲道：「好叫你死而有知，不做個糊塗鬼，我是方魁，方逸就是我的兒子！」謝青楓冷冷的道：「很好，方魁，方逸既然是你的兒子，你還是多替你這寶貝兒子小命打算的好，謾罵叫囂，對他的繼續生存沒有一點益處！」那婦道狠瞪了方魁一眼，怒道：「小魁，你是想害死逸兒麼？還不給我退下！這裡自有你爹與為娘的作主！」乖乖，這婦道人家看上去年紀並不十分老大，甚至比方魁兄弟還顯得精神，她居然就是方烈的德配、方逸的祖母？

　　謝青楓輕輕躬身，道：「夫人莫非就是白蓮前輩？」婦人和悅的一笑，道：「我是白蓮。」謝青楓從容的道：「久仰白前輩當代風華，不讓鬚眉，今日幸見，果然名至實歸！常山方家有白前輩助外理內，實是功德無量！」白蓮當然聽得出謝青楓言中有物，她只淡淡莞爾，矜持的道：「君子交絕，亦不出惡言，謝青楓，我們還是談正事吧！」謝青楓顯然已將主要談判對象移轉到白蓮方面，他眼睛注定白蓮，單刀直入的道：「白前輩，令孫方逸在我手中，我之所以用這種方式挾持令孫，只為了替敝友魏五郎請命─尚請前輩等高抬貴手，收回格殺令，但獲承諾，便立予方逸自由！」白蓮滿臉慈祥的道：「可以，只須你答應我們一個條件。」謝青楓謹慎的道：「尚請前輩明示，是什麼條件？」

　　白蓮緩慢的道：「得先把方逸那孩子交出來，我們看到他平安無恙，自會成全你的要求。」略微猶豫了一陣，謝青楓有些為難的道：「令孫一切安好，謝某絕無虛妄，莫非前輩還信我不過？」搖搖頭，白蓮道：「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問題，而是我孫子性命交關的問題。謝青楓，我們之間只有承諾，並無保障；設若你說話不算，我們又如何找回公道？骨肉情深哪，當然我要先看到我的孫子活蹦亂跳之後，才能考慮你所提的條件！」謝青楓勉強的道：「白前輩，我求的只是方家一句話，妳求的卻是現在就待要人，這中間利害相去太遠，易地而處，只怕前輩亦不便輕諾─」白蓮微笑道：「你放心，謝青楓，以我方家的聲望，豈有出爾反爾之理？我雖是一介女流，總還能代表方家說話，我保證說到做到，一言九鼎！」又沉吟了半晌，謝青楓望了望方家其他幾個大男人，放低聲音道：「白前輩，他們也同意妳的辦法？」白蓮頭都不回的道：「當然！」搓搓手，謝青楓道：「人一到，妳就保證收回格殺今、放過魏五郎？」白蓮用力頷首，加強語氣：「一定！」

　　於是，謝青楓像是萬不得已的下決心，帶著那種豁出去的神情，嘬起嘴唇發出一長聲呼哨；他發出的這種呼哨非常奇特，不但清越尖銳，而且還打著急速的旋轉，像是一個彎連著一個彎拋向高處，散向幽遠，貿然聽來，倒似是什麼怪鳥在引頸鳴唱。應合著他的呼哨，河流上游的曲折處，就那麼快便出現了一具竹筏，竹筏拐過一道彎，來至灘地左近的水面，居然不再順勢下流，就在附近打起轉來，竹筏上，四仰八叉的綁著一個人。從方家人站立的位置，到河面竹筏的距離，大約有三丈多不及四丈遠，這一間距，應該能夠看清竹筏上那個人的體型和相貌。方家人畢竟骨肉連心，紛紛凝眸瞧去，這一瞧，當然很快就確定了竹筏上綁著的仁兄正是方逸無疑。

　　見此光景，方逸的老子方魁第一個就有了氣，他怒目瞪視謝青楓，憤怒的道：「姓謝的，你膽敢如此糟蹋我們方家子孫，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謝青楓面無表情的道：「你卻待要怎樣？莫不成尚得恭請令郎升高炕、坐首席，大酒大肉的侍候著？」方魁勃然色變，磨牙如挫：「謝青楓！」白蓮冷冷擺手，語調僵硬的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小魁，你先發話過去，看看逸兒是否無恙？」方魁憋注一口氣，衝著河面上的竹筏大喊：「逸兒，逸兒，爹在這裡，你沒事吧？」竹上捆著的方逸似是抽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困頓，卻好歹算有了回應：「爹……孩兒還好……就只被那姓謝的折騰得不輕。」聲音飄過流水，飄進方家諸人的耳朵裡，這一次，不僅方魁越發激動，每個方家人都像吞下一口硫磺配芥末，同時容顏全變！

　　謝青楓歎了口，苦笑道：「各位可不能聽信一面之詞，方逸講話不憑良心，我幾曾折騰過他？甚至連一指頭都沒有點撥上身，這不是有意坑人麼？」白蓮寒著臉道：「事實勝於狡辯，謝青楓，逸兒眼前所受的待遇，你能說不是折騰？」謝青楓無奈的道：「白前輩，我與令孫，乃處於敵對狀況，妳總不會期望我把令孫供奉在頭頂上吧？」白蓮重重的道：「碎嘴！」娘的，真個翻雲覆雨，說變就變。謝青楓居然毫不動怒，仍一派安閒的道：「看樣子，白前輩，妳是打譜見著活人就不認帳了？」白蓮一反先時的和悅親善，神態之嚴厲獰峻，直如夜叉出海：「謝青楓，好叫你明白，我們自開始就沒有打算和你妥協，更休提接受你的要求了！方家人從不在威脅之下低頭，以前不，現在不，將來也不，你觸犯了方家人，只有死路一條！」謝青楓笑了笑，道：「那麼，前輩剛才的承諾，等於放屁了？」白蓮惡毒的盯著謝青楓，緩緩的道：「徒逞口舌之快，只會使你死得更為痛苦！」

　　謝青楓指了指河水，從容不迫的道：「白前輩，在我死得更為痛苦之前，有幾句忠言不得不盡快面稟：你們看到方逸，並證明方逸還活著，這都不錯，但饒是如此，卻絕不意味著你們就能搶人到手，更制我於死。白前輩，方逸尚綁在竹筏上，竹筏隔著這裡猶有一段水面，情況什麼時候會發生變化，誰也不敢預料！別看只短短幾丈遠近，咫尺乃同天涯，說不定在各位救得方逸之前，他已不是個活人了！」方魁一聲大吼，咆哮如雷：「危言聳聽，滿嘴胡說，姓謝的，我們不受你的嚇！」謝青楓淡淡的道：「那你們就動手試試，怕只怕，屆時會有人後悔莫及！」

　　白蓮的神情有些陰晴不定，她在片刻的遲疑之後，突兀聲似連珠：「小雄、小魁河上救人，珍兒側面掩護，老爺子，我們合手並肩做掉謝青楓這狂夫─」第一個動手的人不是方烈，乃是那年輕的兩個兄弟之一；這年輕人身形才起，左手五指凌虛勾曲，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已有如鋼鉗般湧向謝青楓咽喉。他倏忽斜走，立時亦知道了來人是誰：「方豪，你果然是陰毒成性─」方豪一擊不中，大旋身，那把緬刀便有如靈蛇也似波顫著暴噬而來，謝青楓再次迴避，另一個年輕人亦已挾著一雙短鐵拐攻上；同時裡，方雄、方魁兩人彷彿大鳥騰空，飛掠河面，那位大姑娘則身輕若燕，早就撲向了水濱。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顯然已是無法善了─正如白蓮所說，他們打開始就沒有妥協的意思，而談判既然破裂，又破裂得這樣徹底，謝青楓除了橫下心來往絕處幹，亦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供選擇了！

　　當謝青楓的「鐵砧」閃電般震開那雙短鐵拐的一剎，飛掠河上欲待搶人的方魁，驀地發出一聲瘋狂的吼號，聲音之驚恐駭怖，活脫像大白天裡見到了惡鬼，方烈兩口子不及圍攻謝青楓，趕忙雙雙回視，這一看，也幾乎各自嗆出一口血來─原本好端端的在水面上打轉的那具竹筏，怎麼猛古丁就翻覆成筏底朝天啦！方雄與方魁兄弟兩個人已來到竹筏上空，由於事起突兀，情急之下，他們也顧不得探究竹筏驟而翻覆的原因。首先是方魁背曲身，一個猛子便扎向水裡，但見水花微揚，人已不見；方雄比較謹慎，落腳到筏底之上，筏底久浸於水，滑濕異常，任是方雄功夫極佳，亦連連蹌出兩步，才勉強站穩。

　　河水悠悠，平靜無波，翻了底的竹筏仍在近距離的範圍內緩緩打轉，可是，潛入河中的方魁卻毫無消息，就像泥牛入海，蹤跡沓然！方雄半跪在筏底邊緣，駭急焦恐的情緒已將他原本頗為堂皇的容貌扯變了形，他雙手緊緊抓住排竹的縫隙，明知無效卻情不自禁的大叫：「二弟、二弟，你找著逸兒沒有？你們爺倆倒是快點上來啊……」灘地上的白蓮以泣血般的雙眼望向謝青楓，而這位「青楓紅葉」的神色卻令她深感震撼了─那是一張多麼冷硬酷厲的面龐，陰沉中含蘊著對世間所有不幸的洞悉與了悟，彷彿他早就知曉了一切結果，悲憫於生死的變數，亦包容了生死的變數！

　　方豪和他的堂兄弟無視於河上的異狀，只全心全力的攻殺著謝青楓；一柄「鐵砧」在謝青楓手上，雖然起落如電，但只守不攻，他的冷靜與方家兄弟的狂猛比較，明眼人一看即知，他僅僅在等待著挑選一個適當的下手機會罷了。方烈呆呆的注視著微微晃蕩、卻極其平緩的流水，驀然間有了頓悟，他趕忙疊聲吼喝：「這條河底下一定有古怪─雄兒千萬不可造次，你拿傢伙把竹筏砍散，或許來得及救人！」半趴在筏底上的方雄回應一聲，反手抽出斜背肩後的「紫鱗刀」，手起刀落，一片「卡嚓」聲裡，捆繫著竹筏的繩索已連續斷裂，當筏身散開，形成一根一根孤零的殘褐色粗竹筒時，它們仍未順水流去，依然在原先浮動的水面上旋動，慢慢地旋動！

　　竹筏散開了，卻沒有看到人體浮現，不管是方逸或是他父親方魁，俱皆不見蹤影！顫巍巍的站立在一根竹筒上面，方雄用力平衡著自己身體的重心，面容卻如死灰─他非常清楚眼前是個什麼情況，人在陸上和在水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世界，人要呼吸，水底下卻如何呼吸？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就算閉息運氣的能耐再強，怕也挺不下去了！枯候河濱的少女突然「哇」的一聲悲嚎起來，雙膝跪地，長聲泣呼：「爹，爹啊，哥哥，哥哥，你們怎麼不上來，怎麼還不上來……」方烈望著河水深處，而河水的顏色青藍得泛黑，像是大地裂開了這條幽邃不見底的隙口，拿一波輕濤做遮掩，把任何褻瀆它的人都吸到了另一個空間─另一個無天無日，充滿了冷寂灰茫的空間……

　　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這位方家的族長彷彿一下子變蒼老了，他沉重的揮揮手，嗓音瘖啞的招呼：「雄兒，回來吧，你弟弟與侄子都沒有希望了……」抖臂騰空，方雄一個觔斗翻身落地，他兩頰抽搐，窒著聲喊：「爹，我們要為二弟和逸兒報仇，便方家人死盡死絕，也必得拚掉姓謝的一半！」方烈喉嚨裡起了一陣咕嚕聲，他仰天吸了口長氣，扁著嘴唇道：「他必定要抵命……雄兒，只可恨他一條狗命，怎頂得了我兒我孫的兩代人生！」這時，那從來到就一直不言不語的漢子，面容嚴肅的走了過來，朝著方烈哈了哈腰：「老爺子，時辰該到了，請容我這原是掠陣的角兒打一次前鋒，生死報知己，也不枉與方家三代交好一場！」方烈烯噓著道：「難為你了，金八，讓我們一齊同轉這道輪迴吧！」於是，臉色透青，唇角不住痙攣著的白蓮，猛一聲叱喝：「超兒、豪兒，都給我退下！」方豪與他堂兄方超聞聲之下，雙雙暴退，緬刀和短鐵拐舞織成一面強勁的網幕以斷後，然而，謝青楓並沒有乖機追殺，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追殺的意思，光景倒像挑挑捏捏，隨時皆可憑他之便的模樣。

　　河水無聲，只是平穩又安定的向東流動，它像是永遠都這麼含蓄深沉，哪怕剛剛才吞噬了兩條人命，波光粼粼間，甚至不帶起一圈額外的漣漪。方家人─方烈、白蓮夫婦、方雄、方超父子，另外加上方豪與方珍兄妹，六個人站成一個大略的圓，圓的中心，是謝青楓。叫金八的漢子並不是圓陣中的一員，他獨自走到灘地較為隆起的左側方向，那裡隔著圓陣約有丈許遠近。謝青楓拿眼睛估量過，位置正好是他背對著兩肩當中的死角。不錯，金八挑揀了一個好地方。

　　方家人的六張臉，宛如六塊棺材板，不但又硬又冷，外帶著死亡氣息。謝青楓知道，現在才該是浴血搏命的關口了。方烈目定定的看著謝青楓，語聲竟然平和得奇怪：「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使用什麼詐術坑害了我兒我孫的性命？」謝青楓咧咧嘴，道：「你先時說得對，這條河，河底有古怪，但卻不是整條河的河底都有古怪，古怪的地方只有靠近灘邊凹進來的一段。方前輩，此地名喚『迴水灘』，就是因為河水流經灘外，基於河床的奇特構造，形成了一道表面看不出的暗漩而得名，漩渦隱藏在水下，越往深處回轉的力道越強；相反的，越近水面它的力道就越弱，是以這條河的河面看上去水波不興，流勢平穩；實際它卻是一個陷阱，一個可怕的死亡絕地─只要你墜入水中，便少有生機。」

　　鼻翅急速的抖動著，方烈又沉沉的道：「就算河流之下有漩渦，我孫方逸是被綁在竹筏上，劈散竹筏，為何卻不見人？莫非水下漩渦也能將一個牢綁在竹筏上的人都扯下去？」謝青楓極有耐心的解釋道：「不，竹筏的浮力大，又載承於水面之上，因此水下的漩渦對它的影響不強。各位也看到了，竹筏充其量只是在原來的水面緩慢迴轉而已。方逸被吸入漩渦，並非漩渦本身的力量，乃是令郎方雄那一陣亂刀砍劈的結果，竹筏砍散了，也跟著將捆綁方逸的繩索砍斷，方逸一朝失去繫身附著之物，焉有不墜水沉溺之理？」身子一震，方烈顫聲道：「你，你你……你是說……」點點頭，謝青楓十分抱歉的道：「不錯，我是說，是前輩與令郎方雄害死了方魁父子。」

　　旁邊的方雄臉孔倏然扭曲，嘶吼如泣：「謝青楓，設計的人是你，下毒手的人也是你，可恨你卻含血相噴，顛倒黑白，妄圖嫁禍於我爺倆，挑撥方家家族骨肉感情。你，你簡直可惡到了極處！」謝青楓聳肩微笑：「勿須激動，方老兄，我僅在敘述一個事實而已。」方雄瞋目哮叫：「你死了那條心，我們方家人斷不會中你的離間之計！」擺擺手，方烈強自穩定著自己的情緒，聲調帶著抖音：「那竹筏……謝青楓，為什麼會忽然傾覆？」謝青楓平靜的道：「很簡單，筏底靠近邊緣三寸七分的地方，釘繫有一根長索，長索隱於水下，拖延出十丈之外一個掩蔽處，由我的朋友暗裡掌握著，聽我號令，他只消用力一扯繩索，竹筏就會隨勢翻傾─順便一提，筏底邊緣三寸七分的位置，正是應合漩渦的特殊回轉力道，最易於使筏身傾覆的落勁點。」

　　吸了口氣，方烈凜冽的道：「原來你早就踩探好、計劃好了，我們卻似一群呆鳥，蒙著兩眼往你設下的圈套裡跳……」謝青楓頗有憾意的道：「老實說，我也不願把事情搞成這般淒慘模樣！方前輩，是你們失言背信，逼迫我向絕路上走──」白蓮的「八角毒丹砂」便在這時一蓬赤雨般兜頭洒來，這「八角毒丹砂」於陽光之下，閃現著刺目的朱紅，有如漫空流竄的蠍眼；顯然是挨上即便要命的玩意；謝青楓並未如對方預期那樣抽身退避，他手中「鐵砧」橫翻，迎著洒來的毒砂猛進。「鐵砧」翻起的同時，一片如削的銳風突兀凝形反捲，這片銳風堅硬的程度，彷彿將空氣密集壓縮了，壓縮成一面實質的力道彈揚；飛襲的毒砂像是驟而受阻的蜂群，立時四濺紛散，漫無目標的跳動迸射，今得方家的圓陣馬上亂了陣腳，各人急忙走避不迭。

　　謝青楓上身半屈，對準左方身側的一個角度揮刀，刀如電掣，光芒暴映，方超的一顆腦袋已滴溜溜拋上空中─光景倒像是他自己撞上鋒口的！勁風過處，金八的鐵鉤扁擔已摟頂揮落，來得好快、好急、又好凌厲─金八，謝青楓知道他是什麼人，「大吉嶺」的股匪頭子，殺人不眨眼的惡煞；他率領的那群強粱，十年前在一場同道火拚中遭至敗滅，金八失勢後便消聲匿跡了。如今在此地出現，又恁般死心塌地的為方家人賣命，顯見落魄中是受到方家人的照顧！而不管怎麼說，金八仍是金八，狠勁狂態，不曾稍減！

　　謝青楓半屈的身子驀起，「鐵砧」翻揚，金八的鐵鉤扁擔猝然由下擊之勢改為偏掃，只這一變，雙腿齊脛以下已順著「鐵砧」刀口飛出，但是，他的扁擔一端亦掃上了謝青楓左臀，勾扯勾揚，兩個人分成兩個方向滾跌。緬刀便在此刻仿若長虹流曳，攔腰斬向謝青楓尚在滾動中的身軀；謝青楓的身軀忽然伸展─向一個非常古怪又違反力道慣性的角度伸展，刀隨勢出，方豪的半爿面孔已「噗」聲彈起，鮮血噴湧裡，他的緬刀正好砍在謝青楓伸展身軀前的位置上！不似人聲的尖叫著，白蓮體與劍合一─那是一柄小巧又鋒利的淬毒「竹葉劍」─青芒漾映間，有若一溜寒波，湧向謝青楓。「鐵砧」暴落，煞如巨閘切封，勁力過處，白蓮硬被帶出三步。

　　方烈的一對純綱虎爪，便在須臾間猛擊合罩；謝青楓不退不讓，身形倏縮向前，虎爪擦過他的背脊，刮出八道皮開肉綻的血痕，「鐵砧」便也深深切入方烈的腹部，深得足使方烈發出的嗥號刺人耳膜，撼人心弦！於是，白蓮倒翻而回，「竹葉劍」恍似毒蛇的蛇信伸縮，將十三劍合為一擊，劍尖飄飛裡，涵蓋了敵人全身上下十三處致命的要害！謝青楓似乎不覺得痛（實則痛得要命），他的「鐵砧」在瞬息間，封住身體上下四周五個方位，由於刀鋒面積寬闊，這五個方位便完全阻擋了白蓮刺來的十三劍，在連串的刃器交擊聲中，白蓮迅速退後，謝青楓的「鐵砧」突兀自左肋橫斬，斬出的位置，恰是白蓮後退的立足點，仿若他早就度量妥了。

　　白蓮沒有呼叫，只是踉蹌，再踉蹌，鮮血像泉水一樣從她胸口湧出，緩緩的，她向下踣跪─方雄沒有過去探視母親，因為他知道人在什麼狀況下已經不必再探視了，結果總沒有意外的─他撲過來，勢同瘋虎。「紫鱗刀」泛映著金紫色的光華，在方珍幽幽的哭聲裡呼轟捲至，謝青楓卓立不動，目光凝聚，刀出身旋，已將方雄震退兩步。方雄歪扯著那張變形的面孔再度衝至，刀似奔濤，連連劈斬；而謝青楓的身形如柳絮般，隨著刀芒刃影飄浮沾飛，當方雄三十七刀一路使盡，正在換式易招的一剎，「鐵砧」便隨著這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隙豎砍而進，兜胸將方雄劈出七尺之外。謝青楓的「鐵砧」又倏而反掄，「噹」的一聲，重重把一柄雙刃匕首散落於地─雙刃匕首來自方珍，一震之力，竟將這位大姑娘震跌於地！寬利的刀口貼近方珍雪白柔嫩的頸項，謝青楓望一服那張淒楚悲絕又淚痕斑斑的慘淡容顏，猛然抬腕收刀，大步走開，更不理猶躺在那邊咒罵不已的金八，管自離去。

　　河的上游，一塊不起眼的岩石後面，魏五郎現身迎近謝青楓，定是親眼目睹了方纔那一場殘酷的拚殺，這位「一溜煙」竟然面青唇白，臉有悸色；他哈著腰急步過來，欲待攙扶謝青楓，卻被謝青楓拋肩推開：「沒這麼嚴重，伙計，我自己還走得動。」看著謝青楓一身傷痕，血跡殷然，魏五郎不禁咋舌：「楓哥，為了我的事，可真辛苦了你……這身傷，夠嗆吧？」謝青楓拍拍魏五郎肩膀，豁然大笑中灑步前行，只輕輕的丟下兩句話來：「我不是說過麼？五郎，朋友交來是幹什麼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