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俠女
第二章　調虎離山
第三章　怨鬼馮翔
第四章　淡粉樓
第五章　千幻修羅
第六章　侯府千金
第七章　不擇手段
第八章　怨鬼馮翔
第九章　江湖蛇鼠
第十章　少女情真
第十一章　二女爭寵
第十二章　陰謀詭計
第十三章　少女真情
第十四章　兩救怨鬼
第十五章　殘不忍睹
第十六章　智奇珍寶
第十七章　暗伏殺機
第十八章　珍寶有詐
第十九章　險象環生
第二十章　郡主失蹤
第二十一章　計入裴府
第二十二章　營救郡主
第二十三章　險遭羞辱
第二十四章　血濺王府
第二十五章　獨自出動
第二十六章　郡主得救
第二十七章　明爭暗鬥
第二十八章　勾心鬥角
第二十九章　偷襲失敗
第三十章　險遭暗算
第三十一章　一觸即發
第三十二章　神功再現

《情劍京華》雲中岳

《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初遇俠女

　　暮春三月。

　　江南草長鶯飛，桃紅柳綠美不勝收，江南煙雨名滿天下。

　　霍山一帶山區，仍可算是江南的一部分，雖則在地上望，它位於江北。

　　一條古徑從潛山繞過霍山，再沿白沙河直抵霍山鎮，沿途叢山起伏，古道羊腸，有村落處，桃花紅李花白，滿山綻放著各種顏色的杜鵑花，最多最燦爛的是猩紅的映山紅。

　　清明時節的春雨期將逝，即將進入時雨時晴的難測四月天。

　　這幾天艷陽高照，道路不再泥濘，太陽暖洋洋令人神清氣爽，穿夾衣也感到渾身舒暢，

　　趕路的旅客，必須穿單衣了。

　　古道在叢山中盤旋，實在不宜乘座騎，腳程不見得比徒步快，有時必須下馬率著座騎走。

　　午後不久，一匹健馬向東小馳。

　　騎士一身青騎裝，顯得矯捷雄壯，劍眉虎目留了小八字鬍，氣概不凡。二十來歲的青年，渾身都是勁，似乎雙手特長，像是傳說中手中過膝型的人。

　　那雙虎目似乎也與眾不同，瞳仁特別大，因此見黑少見白，無形中煥發出怪異的光芒，假使發起怒來，這種光芒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腰間繫有四寸寬的皮護腰，外表可看出外層的一列暗器插座。兵刃插座所懸的劍，也令人心中懍懍。

　　那是兩尺八寸長的闊鋒劍，劍靶就有八寸長。

　　看外表，他像江湖朋友所稱的保鏢。

　　但保鏢所使用的劍，通常是狹鋒劍，靶長僅五或六寸，單手使用，是從老道巫師們的桃木劍，或者七星劍演化出來的兵刃。

　　七星劍是鐵製的，重量很少超過一斤，超過就「舞」不起來了，「舞」得漂亮才能驅妖攆鬼。

　　江湖朋友所使用的狹鋒劍，也很少超過兩斤的，再重些，攻十劍八劍就精力不繼了。

　　騎士的闊鋒劍不簡單，長度比傳統的狹鋒劍短兩寸，但重量幾乎超一倍，約在三斤左右，一劍劈下去，真可以把人劈成兩半。

　　騎士並不急於趕路，任由健馬輕快地小馳，鳥語花香心曠神怡，輕拂著馬鞭，一聲長笑，隨即引吭長歌：

　　「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輒（則）春情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的）？」

　　「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

　　癡、嬌、嗔、俏，盪氣迴腸，但從大男人口中唱出，還真有關西大漢敲鐵板唱艷詞南曲的意味。

　　是宋代名娼小雪濤回覆情人的小詞。

　　宋代大愛國詩人陸游，有一位好朋友，愛上當時四川成都名妓小雪濤，帶她東歸，不久便與她疏遠了。她十分生氣，少不了諸多埋怨。

　　這位朋友知道她不悅，寄詞解釋，請不要咒罵。她寫了這首詞作覆，情真意濃，情調美極了。

　　目下京師的風月場中，教坊正積極提高神女們的素質。金陵十六樓的名花，與秦淮河的院坊艷姬，令京師人士如醉如癡，歌舞名滿天下。

　　金陵十六樓的東主，是當今的皇帝。首席大龜公，是死了十六年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臭頭和尚朱元璋頗有遠見，出身貧賤，知道男人的食色需要，食色可以粉飾太平。他把開國功臣殺光，把他們的妻女，送入花大錢建起的金陵十六樓為娼。

　　這些高水準的女人們，多少具有相當高的才華，調教成高級妓女，肯定可以粉飾太平，滿足人們的需要，而且可以賺大錢。

　　因此有明一代，妓女大放異彩，秦淮河教坊金陵十六樓，名氣比大明皇朝更響亮。後來的正德皇帚，乾脆親自開教坊做大龜公。

　　目下的京師在順天府（南京）。十二年前，永樂皇帝從金川門殺入，奪了乃侄建文帝的江山，便把老家北平府升為「北京」，府改稱順天府。

　　六年後（永樂十八年），把現在的京師改稱「南京」。永樂十九年，正式將北京改為「京師」，但稱為「行在」，意思是不固定的。他自己不時南北兩京跑，帶了兵馬出長城追擊大元帝國餘孽。最後，死在南京。

　　直至正統年間，北京的「京師」，才正式有皇帝住進紫禁城。

　　目下是永樂十二年，京師在南京而不在北京。天下太平了將近一甲子，京師表面上是歌舞升平。

　　天下並沒真的太平。目下永樂大帝仍在漠外，與元韃子作殊死戰。南越（安南）仍在征討，炮火連天。

　　鄭和（三寶太監）第三次（十年十一月奉使，十一年十月出發）下西洋，帶了三百餘艘戰艦（中有大寶船六十三艘），官兵將近三萬人，向西洋各國示威，並搜尋死鬼皇帝建文的下落。

　　建文帝是否真被燒死了，成為歷史懸案。

　　永樂大帝只看到皇后燒焦了的屍體，心疑建文帝未死，因此展開海內外陸海大搜索。鄭和是認識建文帝的太監，可以信任。

　　天下大搜索，先後歷時將近一百年，毫無結果。

　　歌聲徐落，餘音裊裊，健馬剛繞過山嘴，對面大踏步出現五個人影，劈面撞上了。

　　「他娘的！」堵在路中，橫握方便鏟擋住去路的大和尚，髒話破口而出：「你這孽障人模人樣，牛高馬大像個驢蛋，該唱十八摸嘆五更，居然唱這種不入耳的玩意，去你娘的假冒斯文。」

　　大和尚年約半百，肥頭大耳粗壯如熊，真有八尺高，堵在路中像一座山。方便鏟鏟頭特大，相當沉重，絕不是用來掩埋路死人畜的傢伙，一鏟拍落，肯定可以把馬頭拍碎，人更不用說了。

　　其餘四個人，看長相便知不是好路數。

　　一個乾癟高瘦，面目險沉的中年道姑。

　　一個中年老道，臉色青灰眼神凌厲。

　　兩個中年大漢，像一雙紅臉黑臉門神，佩的刀分量沉重，另一根鞭也粗有一握。

　　四個人分列路左右，盯著騎士像是要撲上的猛獸。

　　騎士不想座騎受創，慢吞吞扳鞍下馬。大和尚的話粗野難聽，騎士卻不生氣，將座騎驅至道旁，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邪笑。

　　「呵呵！和尚，你會唱十八摸嘆五更，偉大，我十分佩服，有機會得專誠向你討教討教。你唸金剛經法華經之外，還會唱十八摸嘆五更，想起剛才我唱的那兩句，正好用在此時此地問你。」騎士接近大和尚，邪笑惹人反感。

　　「那兩句？」大和尚傻傻地問。

　　「多應唸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的？」騎士搖頭晃腦，伸手拍拍腦袋急急糾正語病：「不，說錯了，應該問：是那個聖僧教的？」

　　「不空和尚，這小子在耍你。」老道突然高叫：「斃了他！」

　　大和尚不空大概屬於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類人，不假思索大吼一聲，沉重的方便鏟猛然掃出，一記橫掃千軍勢如排山倒海，要一鏟把騎士打成兩段。

　　騎士與鏟勢配合得十分密切，鏟到人以相等的速度，切入疾繞，像是一閃即隨鏟而逝，貼大和尚的左側，神乎其神地旋貼在和尚身後，幾乎背對背貼上了。反右手勾住了大和尚的頭，巨掌抱牢了和尚的嘴巴，臀部後挺，右腳踹中和尚的右小腿近膝彎處。

　　騎士的身材與大和尚相差無幾，用這種怪招旗鼓相當而且熟練。

　　一聲狂笑，大和尚丟掉方便鏟，倒翻而飛，隆然一聲暴震，飛出丈外背部著地，像倒翻了一座山，似乎連地面也下陷震動。

　　人影如虛似幻，倏然幻現。

　　老道到了，情急搶救同伴，鳥爪似的有骨少肉大手，五指如鉤像鷹爪，光臨騎士的臉部。如果抓中，五官鐵定一團糟，毀定了。

　　騎士早料定這些傢伙不是善類，不可能逞英雄單打獨鬥，人隨反摔和尚時身形下挫，左手橫臂上抬護住頭面，身高減低了兩倍，高不及三尺，扭身右肘來一記頂心肘，身形同時上抬。

　　老道的巨爪抓住他的左小臂，覺得像是扣住了一根巨型大烙鐵，還來不及轉念，胸口猛然一震，身形倒飛而起，飛退兩丈外幾乎跘倒。

　　中年大漢到了，潑風刀來一記力劈華山，刀風虎虎，刀見光不見影，這一刀快得像閃爍的電光。

　　一刀落空，噗一聲左肋被一腳掃中，側衝出丈外，屈一膝跪倒。

　　變化太快，三人倒與退似乎在一剎那間魚貫完成。

　　「混蛋！衝上來。」騎士沉叱，聲震林野有如雷震。

　　另一大漢與老道，一劍一鞭正向他衝來。

　　他的劍已在長身而起時出鞘，蓄勢待發像把關的天神，虎目中神光似電，揚劍躍然欲動威風凜凜，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甚至散發出強烈的濃濃妖異殺氣，具有強烈的震懾人心威力。

　　那把劍兩尺長的劍身，幻現青濛濛的光華，單手斜舉，反射的陽光耀目生花。這玩意如果落在人體上，後果不堪設想。

　　中年大漢嚇了一跳，折向斜衝至路右。

　　中年老道倒也鎮定，倏然止步劍尖下沉三寸，青灰色的臉膛呈現妖異的抽動線條，眼中放射出懾人的幽光，大太陽下依然顯得鬼氣沖天，劍上傳出隱隱異鳴，寬闊的青道袍無風自搖。

　　「你要施展役魂大法了。你是兇名昭著的七煞妖巫，高郵鹽幫大護法不世天師賈仁的弟子。」騎士一字一吐，聲如洪鐘：「你的邪法一施，我保證把你大解八塊，不信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我不想為小衝突大開殺戎，非必要我不想殺人。」

　　「你……你認識我？可能嗎？」七煞妖巫吃驚了，不敢妄動，氣勢迅速沉落，臉上妖異的現象僵化了，連嗓音也呈現不穩。

　　「我不認識你，但從傳聞中知道你這號人物。」

　　「你以為對付得了我？」七煞妖巫勇氣又恢復了。

　　「那是一定的，可打保票。」騎士的嗓音放柔和了些：「令師當年輔佐先稱大周皇帝，又改稱大吳皇帝的張士誠。朱元璋的大軍圍平江，攻破閶門的水軍先鋒趙誠，領先攻入皇宮，砍掉令師一層頂門頭皮，令師見機化虹逃得性命。那位趙誠，就是在下的同門長輩。他年輕做巢湖水賊投身廖家兄弟之前，是家祖的守爐童子，還不算是寄名弟子呢！你的伎倆，在我面前行嗎？」

　　平江，是那時的蘇州。失敗英雄張士誠逐鹿天下群雄並起時，是高郵、泰州一帶的私鹽販子頭頭，在平江被圍九個月，城破被俘死得夠英雄。目下在江南人士的心目中，他的聲譽比朱元璋高得多。

　　「你……你是……是……」七煞妖巫打一冷顫，嗓門降低了八度。

　　「不要問我是誰。」騎士收劍入鞘：「道姑練的是玄陰真氣，賊和尚練的是鐵菩薩禪功，那大漢練的是混元氣功；每個人在江湖足以橫行天下，我用普通拳腳就把他們輕鬆地擺平了。動兵刃，你們一定死，絕無例外。」

　　「混蛋！你……你也運足了九陽玄功。」老道站在遠處，仍在揉動胸口怪叫，不敢接近。

　　「九陽玄功？沒聽說過。」騎士搖頭否認：「奇怪，你們幾個兇殘的江湖兇梟，平時天南地北作惡多端，怎麼可能走在一起，出現在這一帶窮山惡水的？是不是惡貫滿盈，自知罪孽深重，跑來這裏找地方自殺？」

　　「去你娘的！」大和尚口中仍然不乾不淨，臉紅脖子粗大叫：「佛爺這種人，絕不可能自行了斷。咱們是前往潛臺山潛臺寺，找了果大師敘舊的。」

　　「他已經涅盤五年啦！目下的住持叫虛雲。」騎士伸手向西北的叢山伸手虛引：「要去，請便啦！他娘的！我知道你們的來意了。不過，我奉勸你們不要去。」

　　北面兩三里外，是直上霄漢的霍山；西北，是潛臺山、雙山。

　　潛臺寺在雙山的下游中間，四面環水，是本鎮的四大叢林（寺院）之一，那一帶也是本鎮有名的風景區。

　　霍山又名天柱山，太高了，不能成為遊覽的名勝。

　　霍山是玄門洞天之一，訪道的人不時現蹤。但有些道侶跑錯了地方，跑到百餘里外的潛山天柱峰去了。

　　傳說中黃帝封五嶽，南嶽太遠了，所以權且把霍山當南嶽。這山也稱天柱峰，所以也稱衡山。

　　霍山鎮就在霍山的東南山腳下，據說漢武帝封禪，曾經親自駕臨此地，回鑾曾經在鎮東二十里的復覽山回頭復覽，信不信由你。

　　「咱們為何不要去？」七煞妖巫問。

　　「虛雲老和尚脾氣壞得很，偌大年紀還沒具佛性。他那種人，再參修一百年也成不了佛。了果賊禿顱在出家之前，是淮北的殺人採花大盜，氣功輕功誇稱江湖第一，做了和尚仍不時外出作案。我心疑他五年前暴斃，很可能是死在虛雲和尚手中的。你們知道虛雲住持的底細嗎？」

　　「咱們該知道嗎？」七煞妖巫悻悻地反問。

　　「要去找他，應該知道呀！做賊做強盜，事先踩盤子是不可少的手段。」

　　「他又是何方神聖？」

　　「血手天尊侯英傑，聽說過這號人物吧？天尊，表示是降妖伏魔的神聖；血手，表示出手必須見血。他娘的！你們一定是想來這裏建秘窟山門，浪蕩大半生，老來才想找地方建根基，不嫌太晚了嗎？你們去吧！十里路就到，祝你們好運！」

　　騎士一揮手，掉頭便走，邁步出了路面，悠閒地走向座騎，毫不介意身後五個虎視眈眈的強敵，以背向敵毫無警覺。

　　五個人早就暗中打手勢示意，互相可用一般的江湖手語交談。

　　老道的左手，悄然緩緩向上提。

　　淡芒一閃即至，然後厲嘯聲隱隱破空。

　　老道的道冠，突然往下掉，道髻也突然散了，蒼色的頭髮披散而下，像個披頭散髮的厲鬼。

　　「我在五丈外，就可以殺死你們。」騎士一手牽住韁繩，面向眾人沉聲說：「不會有下次，記住了。老道勞駕，拾我的暗器完璧歸趙。」

　　相距約三丈出頭，這一擊奇準無比。如果存心致人於死地，老道絕難活命。

　　五個人大駭，目定口呆。

　　老道臉色灰敗，倒抽了一口涼氣，用戰抖的雙手，一面挽髻一面遠出二丈外，撿拾斜插在路肩的暗器，暗器距騎士發射的地方，已在六丈以上了。

　　拾起暗器，老道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那是一端輕一端重的雙鋒三棱刺，也有人稱雙鋒三棱針。三棱有定向作用，雙鋒兩端皆可傷人，不需用定向穗。

　　這枚刺長僅四寸，一指粗，重甸甸地沉重鋒利，重量有二兩以上，勁道如果夠，三丈內可破內家氣功，穿壁貫甲輕而易舉。

　　老道手中有一把小飛劍，威力比雙鋒三棱刺差遠了。

　　「還給你！」老道在折回約兩丈左右，沉喝震耳將刺抖手璧還，芒影一閃即至，速度驚人。

　　騎士不閃不避，手一抄芒影消失無蹤。

　　「你該與飛劍同發的，機會錯過了。」騎士淡淡一笑，扳鞍上馬：「虛雲老和尚已練成金剛禪功，火候精純。你五個人可乘他拜佛唸經時，出其不意用暗器和他賭命，問題是，這機會只有萬分之一。萬分之一的機會和他賭命，其蠢如豬。大概咱們不可能再見了，我要走啦！」

　　蹄聲得得，轉過山腳便消失在林影內。

　　※※※

　　這條古徑向西伸。向東，經霍山鎮至舒城縣和廬州府城。向西，在黑石渡鎮分途，右走紫花埠鎮出河南；左走潛山至湖廣，古道羊腸，平時罕見有外地旅客行走，走上老半天不見人蹤。

　　沿途的村落也少得可憐，只有一些收購藥村土產的小商旅走動，山區養活不了多少人，繁榮不起來。

　　踏入霍山鎮，很難令人相信，這裏曾經是建了國（潛國）、州（霍州）、縣（武昌、霍山）的大埠，到宋朝便降為鎮（開寶四年）了。直至七十七年後（宏治二年），人口增多才又恢復縣治，稱霍山縣。

　　鎮市的範圍其實相當大，四條大街加上三四十條小巷，四五百戶人家，街道顯得參差雜亂無章，沒具有城市的型態。

　　店舖集中在幾條大街上，倒還具有市鎮的規模。

　　西大街居然有三四家客店，最大的悅來老店設備還不差，專門接待從各地來朝霍山的遊客。

　　霍山廟也稱南嶽祠，就位於霍山頂上，要進香得爬上老半天。

　　騎士在悅來老店投宿，未牌時分落店頗不平常，因此櫃檯的掌櫃在登錄旅客流水簿時，顯得特別留心以免出差錯，怕接待了來路不明旅客受罰。

　　路引發自京師應天府寧縣本籍，是真是假卻就難以分辨了。

　　記載有詳細資料，各欄記載的是：姓名本籍：李三郎李季玉，京師順天府江湖縣江東門人氏，二十三歲，臉型……身分行業：船場執事，工戶……事由限境：至六安州選購木材，為期三月，起訖年月日……

　　旅客流水簿登錄，僅登錄姓名李季玉。在官府的戶口黃冊中，才另行登錄李三郎。三郎，是他的平民身分階級等第。平民分五等階級，貴賤分明限制極嚴。

　　五等是秀、官、郎、畸、哥，每等又分五級。最高是秀。官不是做官的官，只是第二等的名稱。郎，是第三等，三，是該等的第三級。

　　有些人乾脆一生下來便認了命，把階級做名，不再另行取名，以免麻煩，因此有些人名叫大官三官，二哥三哥，大郎二郎，平常得很。

　　二進上房的設備，當然不可能和京師比，京都的三流旅舍單間，也比這裏的一流上房高級。

　　一床、一桌、一凳，筒簡單單，洗漱上廁都得自己到水井和公共毛坑，一切都得自己來。食廳供應粗茶淡飯，想大魚大肉得上街進食店張羅。

　　洗漱畢，他留意客院的動靜。

　　六間上房門窗緊閉，除了偶或有店伙經過之外，無聲無息沒有旅客安頓，大概天色尚早，不是落店的時光。

　　但他本能地感覺出，對面的玄字黃字兩間上房，好像有旅客居住，雖則門窗緊閉。

　　原因很簡單，緊閉的房門，外面沒加鎖。

　　與他無關，他並沒放在心上。

　　在街上逛了一圈，居然沒發現巡檢司衙門。

　　霍山鎮是大鎮，是進出湖廣河南的古道，位於山區外緣，治安不可能良好，本來就有不少毛賊，在潛山地區出沒。按理，這裏應該設有巡檢司衙門。

　　難怪七煞妖巫那些人往這裏跑，這裏沒有正式的治安人員跟蹤盤查。

　　其實，他根本不明白那五個人，來找潛臺寺死了的了果住持目的何在，僅憑猜測認為那些人意在逃災避禍，或者建立隱身秘窟。

　　大事精明小事糊塗，不怎麼介意身外小是非的人，通常會犯下這種自以為是的毛病；他就是這種小事糊塗的人。

　　事不關己不勞心，旅店是否有旅客不關他的事，旅客閉門休息，平常得很。

　　在街上食店晚膳返店，已是掌燈時分。

　　上房客院仍然沒有旅客投宿，跨院的大統鋪，也住了三十餘名旅客，全店顯得冷冷清清，夜間上房客院更是暗沉沉，院廊下僅懸了一盞照明燈，很可能是為了他而點的。

　　所料不差，兩間客房有燈光。

　　店伙領他到達客房門外，替他啟鎖，用手提燈籠內的蠟燭，點亮了菜油燈。

　　「稍後再替客官送茶來。在街上吃過了沒有？晚膳小的可以送來。」店伙恭敬地問。

　　「吃過了，送茶來便可。」他脫下外衣，露出落店後改繫在衣內的皮護腰：「今晚貴店好像沒有幾個旅客，清閒得很呢！」

　　「春遊期已過，又下了好些日子的雨，遊客甚少，生意不好做啦！」店伙盯著他那怪異的皮護腰，眼中有警戒的神色：「客官明天要到六安州？」

　　「不一定，進山買木材要便宜些。」店伙當然知道他的來歷，也當然存疑，他的打扮不像木材商人，難怪店伙眼中有警戒神情。「哦！對面客房住了些甚麼人？好像毫無動靜呢！你們得留意些，免出意外。」

　　「是一位姓周的老頭，帶了兩個兒子，從無為州來，要進潛山投親。來了三天啦！老頭子落店便受了風寒，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三口子急得要死要活，好像景況不怎麼好，出門碰上病那就糟糕，盤纏告罄那就更不妙，只有求老天爺保佑啦！」店伙說完，順手出店帶上門走了。

　　院子並不大，光度幽暗，夜闌人靜，兩人的對話聲浪不算小，對面客房即使門窗緊閉，稍一留心便可聽清字句，聲浪必定可以傳入房中。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聽了個字字入耳，毫無困難。

　　客店是傳播流言的地方，打聽各方瑣事平常得很，兩人的談話不涉及造謠是非，應該不會發生糾紛。

　　店伙送來一壺六安茶，便不再前來招呼了。

　　他喝了兩杯茶，取了洗漱用具直奔院角的水井。

　　本來可以用木桶，盛了水在房中沐浴洗漱的，但大多數旅客除了在公用浴室沐浴之外，洗漱通常就在水井邊進行。鄉鎮的簡陋旅店，很少有高貴的旅客投宿，設備差理所當然，沒有人會少見多怪的。

　　如果有女眷，當然不會在水井旁出現。

　　到了水井旁，剛取過打水桶，他突然重新將桶放下，身形似電一閃即逝。

　　虛掩的房門，傳出普通人不可能聽到的輕微聲息，但他聽到了。

　　一個中等身材的黑影，正在他房中自床下拖出放在床底的馬包，另一手抓住枕旁的百寶囊。

　　那把型式古樸的寬鋒劍，放在枕旁內側。

　　「沒有甚麼好偷的，值錢的東西在我的荷包內。」他堵在房門口，像把關的天神。

　　床口的人吃了一驚，倏然轉身拉開馬步。

　　是一個臉色不健康、黃褐有病容、五短身材的人，亂頭髮挽了一個懶人髻，寬大破舊的褐衫，泛灰的長褲，腳上居然是一雙直筒子半統布靴，有點像僧鞋，是唯一稍像樣的物件。

　　菜油燈光線有限，這人的輪廓模糊，一雙眼睛似乎幻現黝黑的幽光，像是鬼物。

　　「你是對面客房的旅客。」他平靜地說：「店伙說你們落店已經三天，令尊生病，盤纏將罄，所以偷竊濟急。看你的身手，偷竊未免委屈了你。喂！真需要救急嗎？開口啦！不要不好意思，我不是小氣鬼。」

　　這人狠狠地打量他，扭頭看看那把古劍，最後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默不作聲似在思索該如何突圍出困，也像在思量他的話中誠意。

　　「如果你不便說，我也不便勉強。百寶囊裏有二十吊錢，你掏出來好了。」他讓至門旁從懷袋中掏出一卷寶鈔揚了揚：「寶鈔不值錢，一貫只能換二十五六文錢，這有二十二貫，仍可派小用場，至少兩貫可以抵一天房錢，都送給你啦！」

　　那年頭物價相當便宜，可是，寶鈔卻通貨膨脹，一貫面值（一貫等於一千文，稱十吊，原始值是一兩銀子）的寶鈔，只能當二十五至二十八文行使。

　　錢文成了主要通貨，嚴禁使用金銀，早些年使用金銀會被殺頭，目下是禁閉枷號，也禁止以物易物。結果錢文升值，寶鈔貶值了三十倍，仍在天天貶，私用銀子禁不勝禁。

　　這種三流旅舍的單間，住一夜二十文錢盡夠了。

　　金子目下更貴，本來四兩銀換一兩金，私下兌換金一兩換銀七兩半，銀一兩可換錢一千三百文。買一斤肉，三文錢而已，用寶鈔則需小額寶鈔一百文。寶鈔有六種：一貫、五百文、四百、三百、兩百、一百。

　　二十吊錢，重量將近七斤半，真夠提的，可以算是財主了。

　　那人怎敢相信他的話？天下那有糊糊塗塗扮送財童子的大好人？

　　他將一大卷寶鈔拋出。

　　那人伸手一抄，有如筆筒粗的一捲寶鈔反向他飛射，居然不曾因高速而散開，翻騰呼嘯著向他迸射，勁道極為猛烈。

　　寶鈔每張長一尺，寬六寸，桑皮紙所印製。二十二張捲成六寸寬的圓筒，體積可觀，用內力擲擊，挨上一下那就災情慘重。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只感到手上一震。

　　「你出來。」他惱火地叫，一跳便到了院子裏。

　　人影如虛似幻，如影附形銜尾跟到，小鬼拍門一掌吐出，攻他的胸口。

　　他反手急抄，擒龍手刁脈門。

　　那人閃電似的收招，向側挫倒，扭倒時一腳斜飛，來一記快速絕倫的掃堂腿取下盤。

　　搭上手便是令人目眩的快攻，那人身材比他矮一個頭，有如小鬼搏金剛，竟然敢用貼身快攻相搏，可知必有所恃。

　　事實上確也非常了得，拳打腳踢有若狂風暴雨，手腳接觸的打擊聲像珠走玉盤，看誰的要害先被擊中，短期間他真擺平不了這條滑溜的泥鰍。

　　雙方似乎有志一同，沒用內家真力攻擊。

　　終於傳出一聲怪響，人影中分，他退了兩步，那人斜衝出丈外。

　　「等一等。」他伸掌阻止對方撲上，呼出一口長氣：「你這招摘星換斗與眾不同，用扣而非斜撈。我聽說過這種手法，你的師門長輩是誰？」

　　「你……」那人大概右肘挨了一擊，揉動著肘部，說話含含糊糊。

　　「你小小年紀，做小偷不嫌太小了嗎？做小偷不光彩，所以不敢露底。」他用上了激將法。

　　「我不是小偷。」那人怪叫。

　　「是賊，沒錯，賊。」

　　「咦！你好像真是不相關的人。」

　　「甚麼不相關的人？」

　　「中都城外鳳陽城的王員外及那些妖魔鬼怪。」

　　朱洪武在建造南京城之外，在鳳陽老家建了天下第二大城，叫中都，其實僅建了一部分城門與城牆。

　　城內安置皇親國戚，城外安置強迫遷來實都的江南十四萬富戶。京師也移了十萬戶，利用這些富豪粉飾太平。

　　目下的永樂大帝，正派人營建北京皇城，建了十二年還沒完工，但已將各地的十萬戶富豪，與二十萬平民工匠，安置在北京了。

　　「已退職好幾年的工部員外郎王承先？」他是京師人，對京師的一些重要事故有相當程度的瞭解：「難怪，那混蛋貪污營私舞弊，積財千萬。而且，是與絕世人屠狼狽為奸的同謀犯，打手護院養了一大群，保護他所弄到的千萬家財。」

　　「就是他。」那人說。

　　「怎麼一回事？你們惹了他？」

　　「這……不告訴你。」

　　「好，等我打得你成了鼻涕蟲，你就會乖乖吐實了。小偷挨揍，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們放手一搏，誰怕誰呀？」那人嗓音一變，大概一再被指是小偷，冒火啦！不自覺地用上了原嗓門。

　　「咦！你是個小女孩。」他一怔，搖頭苦笑。

　　「那又怎樣？」

　　「不怎樣，算了算了。你真不需要幫助嗎？」

　　「你是說錢？」小女孩的話帶有諷刺味：「你的錢留著吧！」

　　「有甚麼不對嗎？」他提高嗓音：「我的錢也許有點不乾不淨，但絕無意扮豪少，更無意市恩博虛名，我不是甚麼仗義疏財，大仁大義的英雄豪傑。」

　　他一氣，扭頭便走。

　　「我姓劉。」小女孩在他身後說。

　　他一怔，站住了。

　　「姓劉？」他思索片刻，徐徐轉身：「乾罡坤極大真力，雨打殘花十二散手。」

　　「咦！你……」

　　「到房裏去。」他放低聲音：「隔牆有耳。我先看看令尊。」

　　「你……你像是知道我劉家……」小女孩也放低聲音。

　　「拚命三郎劉超，是你甚麼人？」他走近低聲問。

　　「是我堂哥。」女孩以手掩面，嗓音變了：「他在雨花臺被剮的那一年，我才三歲。堂伯與堂叔全家蒙難，流血成河，幸好那時我家在故鄉，與堂伯堂叔少有往來，總算沒受到株連，但不得不舉家遠走他方，防患於未然。」

　　「那時，我十一歲，在法場旁觀，是被強迫前往看行刑的。令堂兄本來是被斬決，臨刑仰天長嘯，刑具繩索寸裂，奪劊刀衝劊子手刀陣，連劈二十餘名衝向刑官公案，力盡重創才被凌遲的。我是成千上萬目擊者之一，他那時才十五歲，表現比左僉都御史景清景大人更英烈。走，見了令尊再說。」

　　「那不是家父，是前刑部主事羅大人的夫人和愛女。」小女孩傍著他向房門走：「羅主事官雖小，誓死不降，全家男丁盡滅，女的發送功臣家為奴。羅夫人那時年近四十，所以沒發送教坊司為娼。羅小姐當時年僅周歲尚未斷奶，隨母發給王狗官家為奴婢。」

　　「咦！發送功臣家為奴，僅限武職功臣人員。王狗官是文官，怎將罪臣女眷配發為奴？」

　　「都是絕世人屠在玩法。絕世人屠紀綱，當時已是錦衣衛指揮使，隻手遮天，誰管得著他呀！」

　　建文遜國，永樂大帝奪得乃弟的江山，大殺先朝遺臣，聚寶門雨花臺刑場，每天屠殺三千名以上男女，血流成河屍堆成山，先後用各種殘忍死刑，殺掉將近十萬名男女臣下，比他老爹朱洪武所殺的三十餘萬名男女，數量上稍少些而已。但朱洪武從洪武六年，殺至洪武二十二年，而永樂大帝，在一年中便殺了十幾萬。

　　最奇怪的現象是：文官踴躍殉難赴死，武官幾乎大部分屈膝投降。方孝孺十族被誅，僅他一族便被殺了八百七十三人。文官盡忠，武官怕死，實在怪異。

　　絕世人屠紀綱是當時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是天下震慄的劊子手頭頭，所以綽號叫絕世人屠。

　　現在，他仍然是錦衣衛指揮使，權傾天下，十二年來，仍在陸陸續續抄官員與各地富戶的家，仍在不斷殺人。所豢養的一群江湖妖魔鬼怪，窮兇極惡慘無人道。

　　京師除了永樂皇帝之外，任何人提起這屠夫，都會半夜做噩夢，連皇親國戚也不例外，把他恨入骨髓。

　　「牽涉到絕世人屠，那就會永無天日了。」他嘆了一口氣，表示萬般的無奈：「等我了解經過之後，再作日後的打算。」

　　※※※

　　三個老少女人走在一起逃亡，不扮男裝將寸步難行。

　　不管扮甚麼人，冒充甚麼身分，同樣寸步難行。

　　戶口與行旅的管制極為嚴苛，在外地走動有如走在黃泉路上，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引導，死路一條。

　　小女孩其實不小了，即將二八芳華，事實上身材相當高，僅比李季玉矮一個頭而已。小小年紀，已經在江湖闖蕩了三個年頭。她如果是普通女人，在江湖浪跡，存活率是有限的，幸好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在京師，或者在天下各地，提起一個姓劉，芳名叫曉荑的二八芳華小姑娘，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是人是鬼。但提起拚命三郎劉超，可就如雷貫耳名動天下了。

　　十二年前燕兵攻入京師，燕王登上皇帝寶座，接著是大開殺戒，聚寶門外的雨花臺，第二次成為天下人同聲為之一哭的大屠場。

　　想想看，每天在那巴掌大的刑場，處決幾十、幾百、幾千個哭聲震天的男女，被處決的人有髮白如銀的老翁，有尚在繈褓中的嬰兒弱女，那慘絕人寰的光景，幾如處身屠宰場，看的人怎受得了？

　　被強迫前往觀看行刑的京師人，有些人嚇死了，有些人發了瘋，有些人一生都活在噩夢裏。前後四十年，兩次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京師的百姓，膽都被嚇破了，或者麻木了。

　　屍體一車一車拉往山後掩埋，一桶桶碎骨肉埋入溝渠內。

　　凌遲，是一寸寸一塊塊割肉拆骨的；剝皮也得用桶裝皮；分屍也是成塊的，所以得用桶用袋裝。

　　唯一空前絕後的刑場反抗事件，就出現在雨花臺刑場，轟動天下，震撼了麻木的人心，那就是拚命三郎劉超血戰雨花臺刑場的事件。

　　十五歲的劉超，仰天長嘯掙碎五木及體、鐵鏈加身的刑具，勇奪劊刀大鬧法場，刀劈出身燕山三護衛的劊子手二十餘名，在上千名甲士劊子手的圍攻下，力盡重傷被擒。永樂皇帝本來就是一個瘋子殺人狂，暴怒之下，千刀萬剮碎裂了他。

　　他老爹劉固，叔父劉國，祖母袁氏，兩家男女老少，已在他就刑之前便斬決了。

　　他老爹劉固，只是一個任職山東青州的教諭，那根本不算是官，只能管青州學舍內的二三十個學生。

　　建文元年，就已經因為老母袁氏上了年紀，告老乞歸。沒料到數有前定，在劫者難逃，被尊稱千秋英烈的左都御史景清，把他召來京師做私人秘書。

　　景御史行刺永樂帝失敗，被剝皮懸掛在長安門示眾，剁碎骨肉。

　　第二天，永樂帝駕經長安門，皮芻的繩索斷落，皮人直撲永樂車駕。永樂帝嚇得怒火沖天，燒了皮人，以後經常做噩夢，夢見景清找他索命。結果，永樂抄了景清九族，這就是「瓜蔓抄」的由來。

　　劉固一家也受到株連，闔家被殺，出了空前絕後的大鬧法場事件，轟動天下。

　　其實並非絕後，六年後（永樂十八年），山東佛母唐賽兒白蓮會造反，旋起旋沒。唐佛母在法場，重新演出大鬧法場，崩碎刑具刀槍不入的事件。

　　不同的是，唐佛母不在法場殺劊子手，而在還押時破牢裸身白晝飛升出困，從此浪跡天涯，下落成歷史懸案。

　　曉荑一家老少，在緹騎到達捉拿之前，便已聞風遠颺，從此浪跡江湖，在茫茫人海中找去路。

　　劉家的長輩自從蒙人入主中原之後，便精研武技成就裴然。元末群雄並起，曾經有子弟參加劉福通香軍旗下，戰功彪炳，極為出色。

　　劉固的祖父劉宏，在龍鳳四年率香軍攻破汴梁（開封）時陣亡，劉家子弟才正式退出逐鹿中原的殺戮戰場。之後便棄武就文，但家傳武技並沒有拋棄。

　　拚命三郎劉超，在雨花臺刑場震古鑠今的驚世表現，說明劉家子弟的武功，也可用驚世二字來形容。那時，劉超僅是十五歲的少年。

　　曉荑姑娘今年也是十五歲，乾罡坤極大真力的火候，已經突破六七成境界，難怪敢獨自在鬼蜮江湖闖蕩。

　　羅夫人母女住一間房，曉荑姑娘在鄰房住宿，當李季玉與店伙打交道時，她就在門縫內留意動靜，對李季玉起疑，因此大膽入室求證。

　　羅夫人母女被院中的激鬥所驚，嚇得母女倆躲在床上被窩內發抖。曉荑姑娘引李季玉見過羅夫人母女後，領李季玉至自己房中挑燈懇談。

　　通名寒暄畢，姑娘將羅夫人母女的處境概略地說出。

　　「羅夫人在王家做灶下婢，恍眼十一個年頭，女兒翠香也十二歲了。早些天，王狗官在後花園看見翠香在澆花，立即傳下話，要將翠香調到書房伺候。」姑娘的話鋒轉入正題：「那老甲魚的大宅中，僕婦使女真有上百之多，有些女人一年也難得見過他一次，他那棟私室從不許內宅的男女接近。裏面的漂亮女人，都是從外面用手段弄來的，進來或打發走，大宅的人都不知道，也不敢過問。

　　「這是說，進了他的私室，生死便無人知悉了。一月前，飛天鼠許奎夥同三名結義兄弟潛入王家作案。李兄，你知道飛天鼠許奎的底細嗎？」

　　「聽說過這號人物，但從未謀面。」李季玉坦然說：「江湖乾坤七盜鼠，飛天鼠排名第二，作案地區自江左至徐州一帶，偶或也到揚州高郵獵食。這人很有骨氣，神出鬼沒盜亦有道。王狗官的大宅被他光顧，肯定會破財，打手護院雖多，絕對奈何不了這位神盜。」

　　「老甲魚那天晚上，在書房強暴翠香，惹火了飛天鼠，打破不傷事主的行規，震毀了老甲魚的督脈，不但救出翠香，也把羅夫人背出王家。老甲魚成了廢人，出動了所有的打手護院，以重金另請了不少妖魔鬼怪，兵分五路誓將羅夫人母女奪回化骨揚灰。

　　「飛天鼠照顧母女倆十分不便，等於是被縛住了手腳，在壽州便被一群人追及。恰好我在壽州與朋友小聚，答應替他帶走羅夫人母女，讓他吸引追兵追向潁州，我帶羅夫人母女南下，到湖廣找地方安頓她們。

　　「沒料到在這裏，羅夫人驚嚇過度病倒了。我擔心有人追來，所以小心嚴防意外，聽到你向店伙問及我們的事，我必須偵查你的底細。也許是我白擔心，應該不會有人查出我們的行蹤去向。」

　　李季玉是個好聽眾，靜靜地聽姑娘娓娓道來，一面聽一面沉思，呼出一口長氣搖頭苦笑。

　　他想起七煞妖巫那些人，有撥雲見日的感覺。

　　「但願如此。」他不便憑猜測說出七煞妖巫那些人的事，也不想嚇唬曉荑，話說得含蓄：「飛天鼠非常精明，也許能將追捕的人有效地引走。你知道追及飛天鼠的人，是那些牛鬼蛇神嗎？」

　　「不知道，反正一定非常厲害。飛天鼠結義三兄弟，僅和一個人交手，黑夜中也佔不了上風，反而有一位兄弟受傷，要不是我恰好碰上，帶他們躲入一處倉房中，必定難以脫身。當時我也沒有看清那個人，只看到淡淡的灰影，速度驚人，輕功高明極了。」

　　「哦！你們在何處扮男裝的？」

　　「在壽州接手之後就改裝的。」姑娘並沒留意他話中的含意，以為他是想瞭解經過而已。

　　「救人須救徹。」他心中有數，不便說明。追蹤的人一旦失去獵物的蹤跡，當然會另找可疑的線索，改裝很難脫出追蹤者的掌握。不想多問，立即轉變話鋒：「你對羅夫人母女有何打算？」

　　「我在江湖闖蕩了兩三年，認識了一些朋友，到湖廣之後，請雲夢雙傑照料，替她們另換身分安身立命。」姑娘還真有江湖行道者的氣勢，不但與飛天鼠這種人物結交，也和大豪雲夢雙傑有往來。

　　雲夢雙傑是湖廣地區的一方之豪，聲譽甚隆的江湖仁義大爺。

　　「從這裏穿越潛山山區，羅夫人母女勝任嗎？」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改走舒城，南趨大江乘船。我替你們阻擋追兵，掩護你們遠走高飛。」

　　「那就謝謝你啦！」姑娘欣然道謝：「李兄，恕我冒昧，你知道我劉家的武功根柢，對江湖熟悉，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嗎？」

　　江湖道，包括的範圍甚廣，上九流下九流，得看所從事的行業區分。在性質上，黑道、白道、俠義道、邪魔外道，界限其實並不鮮明，隨時皆可能改門換道。

　　官方的管制雖則嚴峻苛刻，但仍有嚴重的疏漏，原因很簡單，人必須活下去，想普天下的人規規矩矩活下去勢不可能，因為人有智愚，混口食的才能各有不同。人的慾望也各有千秋，所用的手段也就千奇百怪。

　　一般說來，手段不正當的行業，皆可列為江湖道上的朋友，認同上因人而易，看法各有不同，經常混淆不清。

　　官方也將人分為五等（元朝分為三等），但也不是世世相傳的，可因時因地因事而改變身分。

　　當然也有例外，朱元璋恨透了某些人，比方說陳友諒的部屬九姓漁戶、惰平、丐戶，這些人是嚴格規定，永世不許翻身的，皇朝的更代也改變不了他們的身分地位。

　　「就算是吧！」他不作肯定答覆：「所以，我對武功武技派流，涉獵頗廣。令堂兄在雨花臺英烈就義時，我是被迫前往觀刑的市民之一。家師當時也在，所以知道你們劉家的武功傳承。

　　「依我的猜測，燕山三護衛的精銳，是永樂帝的心腹死士，在道衍和尚姚少師所策劃的飛龍在天大計中，威震天下的飛龍秘諜內，主幹就是燕山三護衛的人。當時刑場的警衛，有一半是三護衛的甲士，他們很可能認出令堂兄的脈絡。所以，你的處境並不妙。

　　「目下飛龍秘諜的人，仍然遍佈天下。錦衣衛在天下各地，共建立了十四座鎮撫司公開的衙門，秘窟還不知有多少，仍在捉拿反對當朝的所謂餘孽。你最好小心，不要暴露身分。你們暫且定下心養病，我會在暗中照應，該走時我會告訴你。記住，兵刃暗器不可離身。」

　　「哦！你是說……」

　　「小心為上，對不對？夜已深，好好歇息。白天，不要和我打招呼。」

　　不等姑娘提出疑問，他告辭出房。

第二章　調虎離山

　　巳牌初，客店一靜。

　　旅客如果辰牌時分不結賬動身，便表示不再啟程了，必定繼續住宿，何時動身，得看到鎮上所辦的事，是否有著落。

　　李季玉沒動身，店伙認為他可能要在鎮上辦事。

　　劉曉荑姑娘三個人當然仍在店中住宿，留在店中治病，病不好那能動身？僱山轎也得考慮中途病勢加劇，所以不可能啟程離境。

　　這一進客院，更顯得冷清，唯一不時走動的人是李季玉，他人高馬大，走路的腳步聲特別引人注意。

　　他等旅客走光了，才外出早膳，因此返回客店時，已是巳牌時分。

　　其實，他是利用這短暫時間，出外打聽消息。

　　在霍山鎮，他幾乎可算是半條地頭蛇。這幾年，他經常藉口選購造船木材，往來這一帶山區。

　　本鎮的人並沒留心這位偶或出現氣概不凡的旅客，但誰也不會多管閒事查他的根柢，根本不知道他是老幾。而他，卻知道鎮上的動靜，對山區有深入的瞭解，有計畫地避免引起鎮民的注意。

　　其實，在潛山山區，早已買不到質佳的造船木材，木材皆來自四川、湖廣，這一帶山區可用的木材，早就砍伐得一乾二淨了。

　　原因出在京師紫禁城的永樂帝，在龍江關建造大批船隻下西洋。

　　龍江關在鳳儀門至江東門之間，所建造的寶船需要大量巨型木材。

　　下西洋的船隻，分三處建造：京師、浙江、福建。寶船則以京師龍江關為主，其他護航、補給、攻擊、巡哨的船隻，則由浙江、福建承造。

　　每次出航，準備時間概略是一年，艦隊寶船（主力艦）約在四十餘艘至六十餘艘，其他船艦兩至三百艘，實力與規模空前絕後。寶船長四十四丈四尺，廣十八丈，可載官兵五百名，世稱空前絕後。

　　其實，早在三國時代，吳帝國孫權自武昌遷都金陵（建業）時，便已建立海上無敵艦隊，控制北起朝鮮、日本，南至婆羅洲。

　　大元帝國時，攻日本失敗，即重建海軍，那時，主力軍艦已可載官兵一千人，比大明的寶船大一倍。

　　漢代的伏波將軍馬援，就率領過大小兩千逾艘戰船的龐大艦隊，主力艦樓船，就比大明的寶船高大得多。

　　龍江關不但有造船廠，也專設徵集木材的稅關，各地奉命採集的造船木材，皆在龍江關集中。

　　附近的州縣，合格的木材早就砍伐一空了，因此他不時在這一帶山區進出，是沒有必要的。

　　他在院角的水井旁洗漱，瞥了姑娘的兩間客房一眼，用手打出幾種手勢，聽到姑娘的房門開合兩次的響聲，這才從容不迫用手舀起水漱口、淨面。

　　腳步聲入耳，店伙領了五個人闖入，領先的是曾和他打過交道的七煞妖巫。

　　趕走了領路的店伙，五人神氣地踏入院子。

　　他倒掉木盆的剩水，一面抖掉手上的水滴，一面向五人接近，笑吟吟一團和氣。

　　「呵呵！諸位神色不太對。」他接近至丈內大笑，一面用衣袂拭手：「一定是在潛臺寺碰了大釘子。那位虛雲老和尚脾氣壞得很，我要你們不要去，你們就是不聽，被我說中了吧？」

　　「罷了，那老禿驢的確不好惹。」七煞妖巫不敢再逞強，但仍具有懾人的氣勢：「咱們也不想和他反臉，不再求他協助。」

　　「他除了唸佛之外，萬事不管，你們居然求他協助，不啻自討沒趣。你們這些宇內妖魔鬼怪，要求的協助會有好事？」

　　「咱們認為他熟悉山區的動靜，只要求他領路找幾人而已。」

　　「哦！你們不是來找地方，建秘密藏身處逃災避禍，或者建秘窟的？」

　　「胡說八道！」七煞妖巫大為不悅：「你從山裏出來的？」

　　「沒錯。」

　　「咱們向店伙打聽過了，你今天改變主意不走了。」

　　「他娘的！」他粗野地說：「我走不走關你甚麼事？」

　　「你從山裏來，與山裏面的山民有交情。」

　　「那也不關你的事。」他說：「不是我吹牛，山裏村落那一家的閨女漂亮，我一清二楚呢！」

　　「那就好。」

　　「甚麼意思？」

　　「咱們奉命抓幾個逃犯，兩個女的，另有一個或兩個男的，從六安州來。以一百兩銀子為酬，付銀子而不付寶鈔，請你帶路去找她們的下落，怎樣？」

　　「逃犯？你們這種人，配抓逃犯？他娘的！你們改邪歸正改行做公人了？難道太陽從西山升上來了？」

　　「少給我胡說八道，不要惹火我們。」七煞妖巫受不了諷刺，要冒火了：「不要以為你露了兩手，就敢在咱們面前賣狂，真惹火了我們，五比一你一定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被逼急了，一定會不顧身分名頭，倚仗人多一擁而上，我犯不著和你們拚骨。一百兩銀子，可買三四十畝地，那可是一筆龐大的財富。我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真的給銀子而非寶鈔？」

　　「付銀錠。」七煞妖巫拍拍百寶囊：「見到人付清，找不到人，僅付十兩銀子。」

　　「這……也好，說說看，逃犯是甚麼人？」

　　「兩母女，姓羅，五十餘歲和十二歲，是罪犯的家眷，官媒拍賣為奴逃走了。拐帶她們逃走的人，是一或兩個賊夥，主要的賊首是往北走的，掩護她們往南走。你在山裏做買賣，一定可以協助咱們查出她們的去向……」

　　「哈哈！他娘的，這一百兩銀子我賺定了。哈哈……」他大笑，打斷對方的話。

　　「咦，你是說……」

　　「三天前，我在苦馬嶺徐村，就看到四個進山找親戚的老少，發覺有兩個一大一小的人，確是女的。當時大感狐疑，但事不關己不勞心。既然有一百兩銀子好賺，我帶你們去找，是與不是你們所要找的人，不敢保證。」他顯得興高采烈，幾乎要手舞足蹈：「先付定金，如何？」

　　「哦！苦馬嶺徐村有多遠？」

　　「要走一天，就是走潛山天柱峰的山徑半途那座嶺下。咱們說定了，明早動身。」

　　「不，已經過了三天，不知有多少變故，兵貴神速，必須把握時效。」七煞妖巫掏出兩錠銀子拋過：「立即動身，不必用座騎，多給你二十兩銀子，這就動身。」

　　「好。」他裝模作樣細察銀錠的真偽，煞有介事：「銀子多多益善。你大方，我也乾脆，這就立即準備動身，請稍候。」

　　興沖沖奔回客房，出來時已全身結紮停當，皮護腰繫在衣內，劍用青巾裹了，僅帶了一個百寶囊，可能裏面帶有換洗衣物。

　　※※※

　　七煞妖巫五個人，先帶李季玉回到借宿的民宅，收拾包裹動身。

　　這些人不落店，用威嚇手段借住民宅，偏僻市鎮的平民百姓，誰有膽量拒絕這些兇神惡煞？

　　霍山在鎮西北五六里。潛山的天柱峰，在鎮西南百餘里。苦馬嶺徐村位於中途，五六十里而已。

　　腳程放快一些，一兩個時辰趕到輕而易舉，難怪七煞妖巫要立即動身，目下僅巳牌正末之間，早著呢！

　　出鎮不久，七煞妖巫便開始催促快走，領先半肩放腿急奔。後面四個人，緊跟在李季玉身後，亦步亦趨，間接地促使他加快步伐。

　　他毫不介意身後，表現得像個暴發戶，有橫財可發，心甘情願為財赴湯蹈火。

　　不久道路中分，他走上了左面的小徑。昨天回鎮，他是在右面大道碰上這五位兇魔的。

　　「怎麼走這條路？」七煞妖巫狐疑地問。

　　「這條才是至天柱峰的道路呀！」他指指右面大道：「那是繞走霍山的路，那會遠繞十二里左右，繞至前面黑石渡鎮會合。我們走的是直路，前面四五里就是項家橋鎮，沿白沙河上行，路便向上升了。

　　「從山上挑貨品下山不費力，日用貨物往上挑十分辛苦，所以山上的用品相當貴，你們帶夠生活所需用品嗎？」

　　「有銀子，不怕買不到，用得著帶嗎？」七煞妖巫沒瞭解他話中的合意：「這條路怎一罕見有人行走？」

　　「快近午啦！當然罕見有人行走。」他信口答，抓牢話題：「山上的村落都只有十餘戶人家，那有多餘的日常日用品供人購買？從來也沒有人向他們購買。你們追蹤逃犯，不是三天兩天便可以解決的事，這一進山，走上半天鬼影俱無，你們能拖多久？哦！逃犯，是不是該稱逃奴？」

　　「有分別嗎？哼！」

　　「怎麼會沒有分別？抓逃犯該是公門人的事，你們又不是公人，怎麼指要捉的人是逃犯呢？」

　　「他，應該算是公門人。」七煞妖巫扭頭指指那位背上有沉重鋼鞭的大漢：「比一般的巡捕身分地位高一百倍。你是……」

　　「你們查過旅客流水簿，知道我是誰。當然，身分列入工戶，那是為了活動方便的虛報身分。但如果列為商戶，那就神氣不起來啦！商戶是最下等的人，想穿一件漂亮的長衫也會被監禁呢！哦！那個告老退職的姓王老甲魚，每月給你們多少銀子聘禮？」

　　七煞妖巫心中一震，倏然轉身。

　　身後的背鞭大漢和走在稍後的女道姑，反應更是驚人，幾乎同時衝出，爪抓頸指攻脊心，手下絕情。

　　他聲落人幻沒，幻現在路右的斜坡草叢，一眨眼間，他已遠出三丈外，爪與指落空還沒收回呢。

　　七煞妖巫用掌回頭攻擊，也一掌落空。

　　這是說，他是在前後夾擊的極短距離中，化不可能為可能脫走的，像是前後一夾，把他擠滑脫出的。

　　「他娘的！」他粗野地叫罵：「四野無人，你們幾個雜種居心不良，妄想先把我制住，逼大爺替你們賣命，以為大爺不知你們肚子裏，有些甚麼牛黃馬寶？算了吧！好來好去，生意不成仁義在，買賣勾消，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接銀子。」

　　他一面說一面向山坡上退，拋出兩錠銀子。

　　「站住！」七煞妖巫接住銀子沉叱：「說清楚再走，你說甚麼王老甲魚？」

　　「就是你們的主人呀！」

　　「原來你是帶羅氏母女逃走的人，你把她們藏在何處？」五人半弧形列陣，七煞妖巫居然不敢下令搶攻，意圖說服：「你說得對，好來好去，把她們交出，你可以平安自由的離去。」

　　「大爺也提出同樣的要求。」他抖開裹著的劍靶，虎目中冷電森森：「你們追得太遠了，這裏是大爺的地盤，你們乖乖向後轉，滾回鳳陽以免遭殃。立即走，你們可以平安自由離去，走了就不要回來，記住了沒有？」

　　「該死的小輩，你不要以為昨天……」

　　「昨天你們走運，今天好運不會再落在你們頭上。」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輩。咱們隨後跟來的人，大概快要到了，那位號稱生死判的領隊性如烈火，你絕對應付不了他的雷霆攻擊，他會把你剁碎。乖乖丟下兵刃帶咱們去捉羅氏母女，是你唯一的活路。」

　　「是嗎？」

　　「無可懷疑，他們也有五個人……」

　　「我想等他們來，以便一網打盡。但恐怕他們不會來了，你們不必妄想他們能趕來一起死啦！」

　　「你是說……」七煞妖巫臉色大變，聽出兇兆。

　　「虛雲老和尚在等他們。我是說，血手靈官在等候他們。你們，由我負責。對付你們這種妖孽，唯一可用的免除禍害手段，是採用你們的老手段斬草除根。你們不死，日後這一帶將禍患不止，不知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遭殃，殺！」

　　劍光夭矯難辨實質，有如滿天雷電，風吼雷鳴，每一劍就如一道霹靂，接觸處，人體與兵刃崩碎爆裂，勁道與速度駭人聽聞，人與劍光似已渾為一體，所經處波開浪裂，五個江湖超等的妖魔，在刀光下快速地崩潰。

　　血雨紛飛中，一道灰虹光貼地後逸，再折向滑下山坡，像一道流光冉冉遠去。

　　是七煞妖巫，在四位同伴撲上拚命時，不進反退，丟下同伴化虹遁走了。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命保住了，同伴的死活，已無關宏旨，自保第一。

　　遠出里外，前面草叢中傳出一聲佛號，幻現一位鬚眉俱白的老和尚，右手的問訊掌向外一翻，向前一按，虛空吐出一股奇異的無形勁流，泛灰的青僧袍外漲，袍袂與大袖飄舉，似要凌風而起。

　　雙方接近的速度太快，妖巫化虹而遁，速度驚人，突然與幻現的人撞上，唯一的反應是雙手本能地吐出自衛，排除擋路的障礙。

　　一聲奇異的氣爆傳出，七煞妖巫急速衝進的身軀，突然倒翻飛騰而起，口中噴出鮮血，翻飛一匝遠震出兩丈外，然後腰帶被人抓住了，消去翻勢拋落在草叢中。

　　「你……你……」七煞妖巫挨了沉重一擊，居然能保持靈智，僅七孔流血全身一軟，眼前朦朧，躺在草中手腳痙攣，含糊地、虛脫地叫。

　　抓住他的腰帶，消去跌勢將他拋落的人是李季玉，站在一側像俯視著小鬼的天神。

　　「我要知道詳情。」李季玉聲如洪鐘：「招，留你一命；不招……」

　　「我……呃……」他招不出甚麼了，口中鮮血大量湧流，抽搐著的身軀一軟，怪眼睜得大大地。

　　「小子，你嘴上已經有毛，仍然做事不牢。」老和尚笑吟吟搖頭，說的話毫無有道高僧味：「五個人，你居然沒留有活口取口供？」

　　「我留下這個妖巫做活口呀！你卻一掌把他打死了，真糟。大師，你也沒留活口？那幾個人……」

　　「小子，你期望我這血手靈官留活口？想得真妙？哼！」老和尚撇撇嘴：「那五個混蛋可能從這五個混蛋口中，知道和尚我是血手靈官，看到老和尚我出現在路旁，便一擁而上，暗器兵刃齊飛，你以為我有機會留活口？」

　　「這……」

　　「你是主將，該你留活口的，對不對？這妖巫遁術不錯，要不是我及時堵住，你捉得住他？走脫了一個人，你這準備逃災避禍的狡兔三窟之一，肯定會被掘掉，你真能幹哪！小子。」

　　「你少來，他逃得掉？我是銜尾跟來的，他飛不上天入不了地。罷了，其實他們不是沖我而來的，留不留活口無關宏旨。大師，謝啦！」

　　「混小子你給我記住，以後不准把不三不四的人，往我潛臺寺引，利用我替你除禍消災。再就是如無要事，少往你的秘窟跑，走多了夜路會遇上鬼，早晚會被你的仇家跟來挖你的老根。」

　　「哈哈！有你這位大菩薩坐鎮我的秘窟外，誰會料到我敢在這裏山區建窟？」

　　「少給我找麻煩，小心我用魔火煉你這個渾金剛。」

　　「哈哈！恕不奉陪。」他欠身行禮，向返鎮的方向舉步：「得趕回京城張羅了，要忙上一段時日。」

　　「忙甚麼？」

　　「漕河已經挖通，淮安的清江浦即將開埠，從此海運即將停止，明年漕河便可全部開放。這時如果不搶先建立航站棧號，以後就輪不到我們了。競爭必須搶先，晚一步就機會不再啦！」

　　「何必親自勞形？交給你那些狐群狗黨經營豈不輕鬆？在京城鬼混，早晚會碰大釘子的。你又沒有在京城稱雄道霸，放起焚天烈火的雄心壯志，混不出甚麼局面來的，不如在天下各地闖蕩，做一些你認為心安理得的事，何等逍遙？」

　　「哈哈！大師，你一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

　　「去你的！我又不是修玄的，你胡說甚麼三界五行？你師父也不敢吹牛說跳出紅塵外呢！」老和尚是佛門弟子，至少表面上有和尚的形象，當然反對玄門的三界五行，似笑非笑打斷他胡謅。

　　「在天下各地闖蕩，誇誇其詞說是甚麼闖道行道，苦得要死，那算甚麼逍遙呀？簡直就是虐待自己。在京都花花世界徵逐酒色財氣，那才叫快樂逍遙，只要活得於心無愧，在花花世界同樣活得心安理得。人生幾何？我可不想像家師一樣，行俠仗義出生入死苦了一輩子，最後失望了，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也是，大師，你不要參了幾天禪，便冒充菩薩教訓後生晚輩……」

　　「渾小子，你已經無可救藥。你滾吧！」

　　「我正在滾回京都花花世界呀！你以為我留戀這裏的窮山惡水？那座山莊只是我偶或前來參修的處所，心情煩惱時偶或前來住幾天的陋窩。住了十幾天，快要悶死啦！所以快馬加鞭，趕回滔滔紅塵快活去也。」

　　「沒救，沒救。」老和尚搖頭苦笑：「那假小子曾經暗中跟來，很可能是不放心你獨自涉險。我打發她走了，要她趕快帶羅氏母女離開。她聽從你的建議，走舒城繞往江邊乘船去。」

　　「那小丫頭很不錯，內外功都相當紮實。」

　　「還好，很難得，劉家的武功，後繼有人。你走吧！掩埋曝屍善後，是老衲的事。」老和尚揮手趕人。

　　「勞駕啦，大師，再見。」

　　※※※

　　永樂帝把北平改為北京，確有把京師遷往北京的計畫。

　　以往北地的糧食給養，皆取道海運至天津衛轉輸，海上風濤險惡，損失慘重，因此下令挖通因戰亂而淤塞的大運河，改由內河漕運不走海道。

　　北面的會通河已經挖通，南面黃河以南也挖通了。

　　在淮安的黃河南岸，闢建最大轉運站清江浦鎮，市區埠頭已快馬加鞭完成，今年很可能通航，大運河便可南北暢通了。清江浦開埠，河運的公私行號，如雨後春筍般設立，正是一展的大好機會。

　　漕河開航，需要大量客貨船，尤其是專運糧食與日用品的平底漕船，雖則以公營的船埠製造為主，但數量龐大，仍需私營船場承製供應。

　　因此龍江關最大公營船場附近，中小型私營船場生意興隆，與公營的龍江船廠配合密切，雖則龍江船廠以製造海舶為主。

　　※※※

　　江東門，是京師外城十六門之一，有城門樓而無城牆，在外城十六門中，最雄偉壯觀的。

　　北面，便是龍江關。向北伸的二十餘里江濱，直抵鳳儀門，形成廣大的城外鬧市，包括秦淮河下游的河岸，連結三汊河鎮，市街縱橫如棋盤，白天商旅雲集，夜間燈火通明，是天下第一大城外鬧市。

　　市區佔地甚廣，範圍包括石城門以北，清涼門外、秦淮河入江口的兩岸橫塘、柵塘、三汊河鎮、儀鳳門以南。以南江濱與中河一帶，另有不少私營的中小型船場。

　　把這裏形容為天下最忙碌、最複雜髒亂、最繁榮擁擠、牛鬼蛇神最多的鬧市，毫不為過。是江湖好漢的獵食場，三教九流各展神通、龍爭虎鬥的競技舞臺。

　　在這裏，發財第一，路邊擺了幾具死屍，只有地保坊長派人收殮，絕不會引起市民驚慌，不以為怪，死幾個人算得了甚麼？

　　江寧船場，便是數家頗具規模的私營船場之一，幾位船東，大半是出身船主的船戶，背景相當複雜，根柢不足為外人道。

　　車船店腳衙（或牙──各行業的中人，稱牙子），算是江湖行業的代表性人物，要想要求這種人身世清清白白奉公守法，有如緣木求魚，勢不可能。

　　江寧船行的眾多船材供應商中，設店面在江東門大街的盛昌棧買賣往來最密切。

　　盛昌棧三位東主之一的李季玉，綽號稱鬧海夜叉，城外的混混與江上的好漢，對這位打起架來像魔鬼發威的李東主，印象深刻深懷戒心，如無絕對必要，最好避免和他動拳腳講理，以免吃虧上當，說不定頭破血流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月划不來。

　　江寧縣的可敬公人們（京城外分屬江寧上元兩縣管轄），全都知道他是一個不怎麼本分，為人四海，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的混混型人物，不需留意提防，不必列管問題不大的年輕人。

　　這種人，普通得車載斗量，而且經常往外地採購，不值得留意提防。

　　盛昌棧專門供應江寧船行精製的手槳、大槳、櫓、篙、鉤篙，自己有設在三汊河鎮郊的工廠，也承製海舶用的四丈長堅木大櫓，產品有口皆碑。

　　在達官貴人眼中，他這種無足輕重的下層階級平民，根本毫無地位，沒有人知道他是老幾。

　　以合法掩護非法，扮甚麼就得像甚麼。

　　回到京城，他在霍山的英雄形象便消失了。

　　在京城內外，佩刀攜劍不啻自尋死路，只能在衣內暗藏匕首小兵刃，和一些中小型暗器防身；在外地行走，尤其是偏僻的治安不良城鎮，佩刀劍防身保命是合法的。

　　盛昌有三位東主，錢森、孫林、李季玉。

　　東主通常不經管店務，自有各式執事人負責，東主出資金，執事人員出力，如非碰上重大事故，東主是不會出面處理善後的。

　　很多行業的東主是暗東，暗東通常是頗有地位的人，不想自貶身價，一旦列名工戶或商戶，以後休想享受上流人物的特權了。因此東主不在店棧出現，事極平常，左鄰右舍也不以為怪，經常出現反而不正常。

　　這天近午時分，他出現在清涼門外大街，頭上梳著懶人髻，青緊身直裰燈籠褲，腰帶纏了三匝，外表粗豪、慓悍，像打手護院，也流裏流氣狂放不羈，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有身分地位的豪少。

　　跨入石城酒肆的店堂，他眉心緊鎖，若有所思，但腳下並沒停留。

　　石城酒肆有三間門面，左右食廳設備等級不同。右面高級些，設有可以隔座的活動屏風，便於攜內眷或帶粉頭設席宴客的高級賓客。

　　大街南北向，南端銜接石城門大街，北端會合清涼門大街。從店門向南望，百餘步外便是宏偉的石城門。城門外大街兩側，便是瑰麗的教坊石城樓和謳歌樓，是金陵十六樓的兩座。

　　北面兩三里大街兩側，是清涼門外的清江樓和鼓腹樓。名義上，金陵十六樓由教坊司經管，大東主就是當今皇帝。粉頭歌妓，十之七八是罪臣們的妻女，永世不許她們翻身，死而後已。

　　其中有許多是洪武朝的貴戚功臣妻女，泰半已成了年老色衰的老娼婢，只等死了抬至清涼山下一埋了事。

　　有些進來時僅兩三歲，目下是十六樓的當紅歌舞妓；當然也有名門貴婦姿色欠佳，淪落為三等低級妓女。

　　永樂皇帝殺的臣下更多，大量補充十六樓的女人。那些罪名稍小的官吏妻女，可以免上雨花臺刑場，不分老少，全往十六樓裏送，讓她們痛苦屈辱地過一生，其實她們本身無罪．龍顏大怒下報復之酷，慘絕人寰。

　　可是，天下間人人都想做官。

　　右面的食廳連三進，食客盈廳，酒菜香四溢，人聲嘈雜。午膳時光，食客眾多理所當然。

　　他看到不陌生的人，因此心中犯疑。

　　店伙恭順地領了五位衣著光鮮的食客，正入廳往後進的雅座走。

　　看到背影，他便知道領先的兩個人是何方神聖。在京都，他是真正的超級地頭蛇，至少，他扮地方蛇鼠恰如其份。

　　如果成為眾所矚目的人物，活動範圍是有限的。

　　京都天子腳下非同小可，惹人注目麻煩便多，治安人員多如牛毛，都是掌有生死大權的人物，被盯上了，隨時都可能有橫禍飛災。

　　他是石城酒肆的常客。

　　石城酒肆並非高尚的酒店，顧客的品流複雜，以中下人士為主，高級的酒店酒樓多位於江東門附近。

　　「李三爺好！」認識他的店伙含笑上前招呼：「怎麼一個人來？」

　　「城裏的朋友片刻可到，替我留意。」他走向右面的食廳，向跟來的店伙說：「就是太平坊那幾個人，喜歡喝徐沛高粱那幾個。我要一間近邊的小廂，不要讓人打擾。」

　　「小的會張羅，放心啦！三爺。」

　　雅座有一半隔廂，他選在剛才那五位仁兄的隔鄰，聽說話的聲浪，他知道五位仁兄位於何處，雖則有屏風隔住了視線。

　　屏風阻影不阻聲，左右廂食客的動靜可以了然，即使低聲談話，他也聽得一清二楚。鄰桌的五位仁兄，說話根本無意放低談秘說密。

　　先後來了五個大漢，和他親熱地寒暄。

　　五個大漢一個比一個粗壯，全是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貨色，一看就知是城狐社鼠一類人物。

　　這五位朋友來自城內，可知定是城內的混字號人物。城狐社鼠的活動地盤，劃分非常明確，混錯碼頭撈過界，是引起流血事故的犯忌舉動。

　　城內的人，不會出城興風作浪，獵食的對象不同，城內城外手段各有千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相互尊重的道義交情。除非涉及解決不了的難題，極少你刀我劍用三刀六眼擺平糾紛。

　　他和城內城外的牛鬼蛇神都有往來，而且維持良好的交情，原因是他不在混口食，不牽涉到爭名奪利。

　　他是中小造船場的船材供應商小東主，對上門打抽豐的混世蛇鼠應付靈活，可以說他是被獵者而非獵食者，蛇鼠們爭名奪利的事與他無關，就不至於引起紛爭。

　　他為人四海，又不是可以大砍大榨的大財主，而且敢打敢拚，城內城外的牛鬼蛇神們，沒有必要和他糾纏不清，惹火了他毫無好處，樂得保持不涉利益衝突的交情。

　　朋友間的聚會，多少會牽涉到一些有關的事務。這次聚會他是東道主，可知必定有事提出商洽。

　　「胡二哥，你對工部衙門熟悉，有件事想勞動你的大駕周全。」酒至半酣，他對那位怪眼似銅鈴，膀闊腰圓的大漢說：「不管事成與否，兄弟當加厚謝。」

　　「哈哈！小李，這是甚麼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厚謝甚麼呀？」胡二哥嚎笑，拍了拍胸膛表示有擔當：「包在我身上好了，工部內外，兄弟都有人辦事，交代一聲就是啦！甚麼事？」

　　「年初，楊太監楊敏從西洋率艦隊回京。」他不再客套，話上正題：「隨艦隊東返的附航商舶中，有一艘廣州籍的遊洋船，從新洲港載了一船紫檀，數百斤伽南香。在棲霞港被巡江船查獲，解送新江關鈔關沒收。我已經查出，伽南香已被絕世人屠的死黨，千戶王謙指名索取吞沒。紫檀不是造船的好材料，那玩意堅實沉重，磨擦過於急劇時，會起火燒毀，且價格不菲。

　　「我有位客戶，需造華麗的遊船，繫纜的將軍柱、錨壇的地龍、起錨的雲車、槳和櫓的天地柱，皆指定用紫檀。諸位在工部和戶部，都有兄弟走動，務請費心打聽那船所載木料的下落。」

　　「咦！新江關在江東門外，就在江寧船行的附近。你的盛昌棧在新江關與龍江關之間，那艘船的木料，必定卸在三汊河鎮的堆集場，你怎麼向我們城裏的人討消息？你的人應該一清二楚呀！」胡二哥頗感詫異，因此指出問題所在。

　　「木料並沒在堆集場卸下，所以說神秘失蹤呀！如果是絕世人屠的人弄走，就不必勞動諸位了。王千戶那狗雜種吞沒了伽南香，說不定連木料也吞了呢！任何東西，到了絕世雙屠、四大魔王、京都七狗八彪手中，任何人也休想染指索回了。」

　　絕世雙屠，指歷任十二年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和幹了九年御史的蓋世屠夫陳瑛。陳瑛幾乎把建文朝的文武大臣殺光了，連永樂帝和皇太子也心驚，三年前才被永樂帝找機會宰掉了，雙屠只剩下單屠。

　　四大魔王，指秦、晉、燕、周的四位王世子。其中的燕王子專指次子朱高煦。長子高熾應稱為皇太子而非王世子。

　　這四個王世子，本來應該就藩封地，不准留在京師的，但因為他們的封地在邊疆，皇帝恩准他們留京接受文武教育，結果把京師的人，整得雞飛狗跳，當街殺人巧取豪奪，被稱四大魔王；他們本來就是王。

　　七狗八彪，都是皇親國戚的子弟，無惡不作的豪門不肖，京師人對這些人恨得咬牙切齒。

　　絕世人屠手下，另有死黨叫十大劊子手，千戶王謙便是十大劊子手之一。當然，他們不是親自動刀的行刑手，僅意指他們是坑害人虐殺人的專家。

　　十大劊子手的官階，上起衛指揮使，下訖大漢將軍（侍衛），不是低階的武臣，在絕世人屠的指揮下滿手血腥。

　　新洲，在今越南歸仁港。伽南香，是最名貴的蟲釀木質香料，比檀香沉香貴數倍，是佛門弟子做念珠的上材。

　　太監鄭和下西洋，僅是大明對外海軍艦隊最大的一支，另派有中小型艦隊，活躍在東南海，也由太監領軍。

　　太監楊敏這一支中型艦隊，永樂十年出發，十二年回京，遠及榜葛刺（印度、身毒、天竺）。另一由大監侯顯領的艦隊，兩次航海皆到過此地。只是這些中小型艦隊，比不上鄭和的功業而已。海軍向外發展，在洪武朝便已進行了。

　　「絕世人屠的人，只要金銀珍寶和美女。伽南香或許可以稱奇珍，紫檀木就毫不稀罕了，不會是走狗王千戶所為。他如果要，整船拿走，工部戶部的大官小官，誰敢放一個屁？」胡二哥加以分析：「這樣吧！我們替你查，有消息盡快告訴你。」

　　「那就謝啦！」他突然放低聲音，伸大拇指點向鄰座，隔著屏風，鄰座的語聲仍可聽清：「奇怪，那兩個殺星，怎麼可能在京裏出現的？」

　　五位客人這才留意鄰座的聲息，不約而同側耳傾聽。

　　「哦！天地兩殺星。」胡二哥壓低嗓門：「大概你出門月餘，回來沒幾天，不知道都城的動靜，所以覺得奇怪，你可得放勤快些了。」

　　「他們不是在北京嗎？」他不得不承認消息不靈通。

　　「御駕親征的車駕快要回來啦！他們是先返京的領頭人員。」

　　永樂帝第二次北伐，是去年底離京的，怎麼可能就回來了？也可能戰事順利，提前班師了。大軍出京都至北京，來回一趟需半年以上。

　　「哦！這是說，絕世人屠快要回來啦！咱們京都的人又要遭殃了。」他搖頭苦笑。

　　「那是當然的事，雨花臺又要天天有人死了。」

　　絕世人屠紀綱是錦衣衛指揮使，皇帝出征，當然在皇帝身邊，保護皇帝的安全。但一旦班師，錦衣衛一部分人先趕回京都，並非不可能的事，可以先整頓皇城的警備。

　　「呵呵！好在咱們這些人，絕世人屠的劊子手，不屑在咱們身上費工夫。」他替眾人輪番斟酒：「反正與咱們無關，事不關己不勞心。胡二哥，聽說你在南市樓旁的曲院有相好，找個好日子聚一聚，我出錢你作東，怎樣？我把謳歌樓的馬王仙陳小麗幾姐妹邀去，在弄月畫舫熱鬧兩三天，如何？」

　　南市樓在聚寶門內秦淮河旁，謳歌樓就在石城門外大街。

　　十六樓是官營教坊，曲院是私營妓館，真正技藝超群的歌舞妓，十之七八出身於曲院，真正代表秦淮風月的艷姬，大多數是曲院的人。

　　「好哇！」胡二哥當然高興，作東而有人出錢，妙極了：「只是你的事還沒著手，那能就要你破費？這樣吧！等有了眉目，再談聚會的事好不好？」

　　「一言為定。」他乾了一杯酒，話鋒一轉：「最近好像沒發現劇盜千幻修羅出沒，可曾聽到有關這劇盜的消息？你那些奔走於鎮撫司衙門的朋友，手上多少沾了鮮血，經手不少不義之財，可別讓這些朋友連累了。」

　　「朋友嘛！越多越好，那能保證朋友都是聖人大好人？總不能因朋友不乾淨就斷絕往來呀！」胡二哥嘆了一口氣：「你我都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朋友多的好處是多些照應。千幻修羅不會找小妖小怪，我也不會做喪心病狂的事，放心啦！」

　　「該說最近沒發現千幻修羅出沒？」那位叫沈圖的大漢說：「半月前春雨綿綿，這劇盜曾午夜出現在晉王世子府，重創三名護衛，劫走十件稀世珍寶。晉王府不敢聲張，所以消息並沒廣為流傳。」

　　「京都這幾年來，先後共出現了七個神出鬼沒的劇盜，鬧得滿城風雨，貴戚名豪睡不安枕。」另一位姓楊的大漢說：「千幻修羅是第七個，也是最神秘最厲害的一個。絕世人屠出動了錦衣衛的全部精銳，出動已解散的飛龍秘諜天兵天將，這三年來花掉近百萬金銀，網羅無數江湖超等牛鬼蛇神，不但在京都窮搜，也在外地府州佈網張羅，迄今毫無所獲，仍在捕風捉影白費工夫。希望這劇盜做案做膩了，不要再在京都鬧事啦！」

　　「去你的！關你甚麼事？」胡二哥撇撇嘴：「咱們這些小蛇鼠，家裏面那有地方存放金銀珍寶，用得著怕威震天下的大劇盜光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不談這些無謂的事，咱喝酒。」

　　「來豁拳，輪流打通關。」叫沈圖的人用大杯斟酒：「我當先，打旗兒的先上。小李來。」

　　「來就來，誰怕誰呀！」他擄起衣袖，伸出手預備。

第三章　怨鬼馮翔

　　盜與賊是不同的。

　　盜，也稱強盜；賊，只偷不搶，技術本位，風聲不對就斷然放棄作案。

　　京師的治安自洪武朝中期，便每下愈況，儘管雨花臺天天殺人血流成河，但城裏城外依然盜賊橫行。

　　太平門外鐘山北面所建的貫城（天牢），所囚禁的盜賊寥若晨星，十之八九是罪臣罪官。

　　五城兵馬司的治安官兵，因京城特權人物太多，動輒得咎，根本不敢管事，碰上惡僕豪奴，唯一可做的事是及早趨避。

　　因此即使碰上笨賊笨盜，大不了雞貓狗叫嚇唬一番了事，誰敢保證笨賊笨盜，不是皇親國戚的豪奴或子侄親友？捉住了肯定會有大麻煩。

　　京城內外鬧盜賊，平常得很。先後曾經出現過七名超等劇盜，迄今還沒弄清其中任何一人的底細，無從捉起，再重的賞格也沒有人領取。

　　最近三年來，出現的千幻修羅，無疑是最神秘最厲害的一個，做案十之七八會傷害事主的。

　　但就城內外的市民，對這位神秘劇盜，幾乎眾口一詞人人稱快，暗地裏替他喝采，因為他作案的對象，皆是神憎鬼厭的權貴豪強。

　　三更天，金川門外通向幕府山大道旁，那座富園林之勝的王家大院，黑沉沉的罕見燈火。

　　那時，金川門還沒水久封閉。當年永樂帝帶了大軍從龍潭登陸，殺奔金川門，谷王穗與李景隆（專門對付燕王的統帥征虜大將軍），開了金川門投降。直至永樂十九年，金川門才正式永遠封閉。

　　目下這座城門，仍是進入北面山區的大道，右面的神策門，通常只有貴戚名豪出入，前往燕子磯郊遊，平民百姓最好不要走這條路。

　　城外的市街，十二年前燕兵入都，包圍京城血戰期間，街市房舍十之七八已經焚毀。目下的儀鳳門外江濱市街，江東門的關、鎮、市街，以及聚寶門外的鬧市，通濟門外的鄉鎮，都是新建的。

　　這座王家大院，也是新建的，僅建了九個年頭，因此樹小牆新。

　　宅主人在這裏，實際居住的時間，僅有六年左右，便告老遷往鳳陽的豪宅去了，只留下幾個老僕照料，作為親友往來京都的宿處，平時罕見有人走動，主人不在，門前冷落車馬稀。

　　這幾天，鳳陽那邊來了不少人，門前開始有人走動，外表像是王家的體面親友。

　　工部員外郎只是一個五品官，如不攀龍附鳳結交權貴貪污營私，要想建築這種有二三十楝樓房，有花園水榭的大院，得苦幹一千年，也許需兩千年。再在鳳陽中都建華廈，一萬年俸祿也不一定夠花費。

　　夜間十三座城門關閉，完全斷絕交通。

　　北面城牆（自鳳儀門至東南的通濟門）是官方建造的，規模稍次，但有些地段高度超過四丈，外面有護城河，想飛越勢不可能。

　　南面的城牆（自鳳儀門南面至通濟門）更雄偉，是天下第一大財主沈富──沈萬三、沈三秀、沈秀──出錢監工建造的，西面沿石城山清涼山的山脊建造。

　　有些地段，高度接近六丈。一旦城門關閉，任何絕頂輕功高手，也休想偷渡飛越，城頭巡夜的官兵晝夜往來不絕。

　　大院距城門約一里左右，城門外有一條小市街，市街末端不足百步，向右岔出一條大道，百步左右便是王家大院的院門，兩側高高的山牆有如鄉村的莊牆。

　　莊門樓上方的看守，不但可看清道路的景況，也可看到高大的城門樓，夜間，當然視界有限，僅隱約可看到城門外市街的零星街燈，在夜風中閃爍。

　　大院內平時罕見人蹤，燈火全無。今晚三更天，大廳中居然燈光明亮，八名男女，仍在廳中品茗聊天。

　　一聲長嘯發自廳外的廣大院子，院兩側花木扶疏。

　　八男女失驚而起，不約而同衝出廳外，站在外廊上向院中搜視。

　　每個人身上居然都佩有兵刃，委實令人起疑，似乎他們認為在京城並不安全，夜間也把兵刃佩上防險。

　　城外的大戶人家僱有保鏢護院，攜帶兵刃不足為奇。

　　廳廊懸了兩盞燈籠，光線朦朧，隱約可看到距階約三四十步的青石地面，站著一個黑影，面目難辨，卻可看到金屬的反光。

　　行家一看便心中有數，嘯聲是這個黑影發出的。

　　八男女飛躍下階，半弧形列陣。人多勢眾，八比一當然氣勢如虹。

　　可是，看清人影，立即氣勢加快沉落，有兩個人甚至退了兩步。

　　灰色夜行衣，手中斜垂的狹鋒刀光芒閃爍。

　　這種狹鋒單刀的外型，與錦衣衛的軍刀繡春刀相差無幾，僅刀靶短兩寸，刀身的弧度稍小些。正常的長度是兩尺六，也比繡春刀短四寸；再短四寸，可稱為尖刀。

　　是面貌長相，把八名男女的氣勢壓下了。

　　亂髮披頭，雙目有一圈大黑環，臉上是紅白黑三色橫斜條紋，大嘴有一圈血紅環；黑色巨眼加上血紅巨嘴，面孔佈滿三色橫斑，足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沒錯，是在京都橫行三年的神秘劇盜，京都人士津津樂道的千幻修羅，有人曾經見過今晚這種面相。

　　面相經常更換，是用色彩繪上的，所以經常變換，也因此而稱千幻，可能是繪上的圖案，不可能每次繪得相同。

　　「是千幻修羅嗎？」為首的粗壯中年人，手按劍靶沉聲問：「你來幹甚麼？主人不在家。」

　　「如假包換，我，千幻修羅，果報之神，上天入海，唯我獨尊。你們上，打了再說。」千幻修羅聲如洪鐘，氣勢渾雄懾人心魄：「本神今晚如果所求不遂，必定火化了這座大宅院，知道了吧？」

　　佛門弟子把諸天的神鬼龍分為八部，阿修羅排名第五。

　　阿修羅不但兇暴獰猛，而且任所欲為，經常和釋世尊搗蛋，也掌果報天譴，住在天庭也居住海底。道家傳說中的閻王、龍王、夜叉、天魔……很可能是從這位兇神衍化出來的。

　　佛道兩家你偷我的典章，我偷你的制度，是不爭的事實，平常得很，因此大多數信徒連神佛也搞不清，反正神佛鬼妖都拜。

　　口氣強橫霸道，兇神就是這副德行。

　　「你今晚的要求是甚麼？」中年人也提高嗓音：「宅院裏沒有任何珍寶財物，你是白來了。」

　　「沒有珍寶財物，所以本神要放火。」千幻修羅的刀徐升：「因此，你們必須負責保全這座大院，保全宅院的唯一辦法，是宰了本神死中求活。你們不上我上了。」

　　「閣下……」

　　一聲狂笑，刀起處電起雷隨，刀所幻起的弧光，挾隱隱風雷貫入人叢。

　　中年人的武功修為與反應，可說超人一等，百忙中居然能揮劍封招反擊，劍發指天劃地寓守於攻，劍上拂封刀，準備乘勢下沉攻腹部。

　　劍毫無阻滯，封不住快速如電的刀光，刀猛然斜拍擊中耳門，扭身便倒，耳輪被刀身拍爛了。

　　刀光斜張，刀背擊中一旁的另一大漢的右肋，可能擊斷了兩三根肋骨。

　　刀光側捲，第三個被擊中的是女人，不是被刀擊中的，而是被千幻修羅一掌拍在左耳門上。單刀看的是手，女人大意忽略了手只注意刀。

　　摧枯拉朽，八男女不堪一擊，兩衝錯刀光分張，所經處身軀競賽誰倒得快，自始至終，沒發生兵刃接觸的現象，表示八男女皆浪費精力，招架不了閃爍如電的刀光。而且自始至終，僅用刀身和刀背攻擊。

　　假使用刀鋒攻擊，八男女可能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

　　中年人神智一清，只感到心中一涼。

　　大廳燈光明後，堂上的紫檀太師椅又大又沉重，他的粗壯身軀，容納在椅內仍可轉動，但手腳發軟，躺坐在椅內動彈不得。

　　腳前，七名男女同伴並躺成一排，一個個像死人，顯然全都昏迷不醒。

　　千幻修羅站在椅旁緊靠在扶手上，隨時可以伸手對付他，猙獰的鬼怪面孔，看來更為恐怖懾人。

　　「你們有八個人，本神逐一盤問，口供如果某些情節不同，那表示必定有一個人撒謊。」千幻修羅帶有鬼氣而非神氣的怪嗓音，也令人聞之膽落：「閣下，先從你問起，吐實的人可以活，胡招的人必須死。」

　　「你……你你……」他快要崩潰了，語不成聲：「宅……宅裏沒……沒有……財……寶……」

　　「財寶藏到何處去了？」

　　「早……早在兩……兩年前，就……就搬到鳳……鳳陽……去……了……」

　　「真的？」

　　「千真……萬確……」中年人急急表白：「我是從……從鳳陽來的，這……這裏不關……我的事，這裏早……早就不需要護院看……看管。我……我是鳳陽的護院。」

　　「哦！你們白天，在石城酒肆那種二流館子，約會錦衣衛派駐鎮撫司衙門的大妖魔天地雙殺星，應該上超等的金陵酒樓，委實令人起疑，一定是策劃甚麼歹毒的坑害良善陰謀。」

　　千幻修羅的手，揪住了他完好的右耳輪，表示如果撒謊，就要把耳朵撕下：「天地雙殺星剛從北京回來沒有幾天，你們就迫不及待做他的鷹犬坑害良善了。說，策劃些甚麼陰毒勾當？」

　　直指問題核心，大出他意料之外，白天的行動也被千幻修羅弄清了，他怎敢撒謊？

　　「冤枉冤枉呀！」他不假思索地急急叫：「我們奉命來向他報訊，請他善……善後的。」

　　「善後？禍事擺不平了？」

　　「他……他們有幾位朋友，在我那位東主府中做護院。」他神智已清，說話不再結結巴巴：「上個月府中出了事，女奴勾引外賊劫財逃走，我們出動了六十餘名人手分頭追捕。天地雙殺星的朋友，從壽州往南追，十幾個人從此失蹤不見返回，分頭追捕的人先後失望而歸。我們聽說天地雙殺星已從北京南返，所以趕來京城找他們，一方面向他們稟報那些朋友的消息，另一方面請求他們加派鎮撫司的人，前往追查下落。」

　　「哦！原來如此，他們答應了嗎？」

　　「他們的朋友，本來就是替他們在鳳陽王家臥底的，人失蹤當然不會甘休，所以答應過兩三天，派人和我們到鳳陽瞭解情勢。錦衣衛的十四個鎮撫司衙門，三分之二在蘇杭一帶，來不及抽調人手。

　　「這裏也不便調動，親征軍近期可從北京返都，京都附近的警備需要整頓。他們打算找守清涼山的驍騎右衛諜隊，派人跟我們回鳳陽辦事，要我們隨時候命動身。」

　　目下親軍上十二衛拱衛皇城，京城則由三十三京衛負責。

　　京衛的驍騎右衛，駐守在清涼山石城山一帶，控制龍江關一帶城外地區，軍營在城內坡，兵壘在山巔，沿山脊的城牆配置烽燧臺。

　　事實上這一帶防區，在燕軍進攻京城時，沒發生任何作用，永樂帝是從北面的金川門進入的，投降的權臣把門開了，把兵請進城的，所以後來京師北遷後，這一帶的防區便撤銷了。

　　「你說謊了，你要我怎辦？」千幻修羅問，揪住耳朵的手略加力道，意思是問耳朵要一要揪下來。

　　「放我一……馬……」中年人又開始戰抖叫喊了。

　　「你在虐待你自己。」力道再加，耳朵變成長條了。

　　「九……九千歲不……在，還……還沒回來，所……所以找……找天地雙殺星處理……哎……唷……」

　　耳朵還沒撕下來，中年人的叫喊聲便已走了樣，痛得受不了啦！

　　絕世人屠是錦衣衛指揮使，皇帝的貼身警衛長，權傾天下，製造無數冤獄，滿手的血腥。

　　他並不因此滿足，他的部下包括皇帝的一群御前帶刀侍衛，皆暗中稱他為九千歲，意思是僅比萬歲皇帝差一千而已。

　　要不要增加一千歲？何時增加？他自己心中有數。

　　大明皇朝立國先後將近三百年，自稱九千歲的人有好幾個，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是最早的第一個。

　　下一個，是燕王二世子朱高煦，目下是京都四大魔王之一的風魔王，也是絕世人屠最想除去的死敵之一。兩人的殺氣都重，一山不容二虎。

　　中年人不打自招，招出失蹤的人不是天地雙殺星的朋友，而是九絕人屠派往鳳陽王家臥底的人。

　　九絕人屠還沒回京，天地雙殺星打前站先回京城，當然得找天地雙殺星處理，早些派人尋找失蹤者的下落。

　　「你也是紀九千歲派至王家臥底的？」千幻修羅撕耳的手停止用力。

　　「我……我那配？」中年人急急分辯：「我只是替他們跑跑腿的人。」

　　「走狗的走字，就是跑腿的意思呀！」千幻修羅嘲弄地說：「你們的主人王老爺還好嗎？」

　　「癱瘓在床氣息奄奄，那能好？」

　　「哦！遭到甚麼禍來了？造孽太多受到報應？一定是，報應。」

　　「是被一群大盜打斷了脊梁。」

　　「很好很好。」

　　「你是說……」

　　「你沒撒謊，所以你的耳朵保住了。但是……」

　　「但是甚麼？」

　　「你不能做走狗了。」

　　「你……呃……」

　　耳門挨了一劈掌，立即昏厥。

　　八男女天快後了才清醒，發覺右腳經脈出了毛病，六條五經脈肝、腎、脾、膽、胃、膀胱，與身軀斷絕往來，右腿成了廢物。

　　※※※

　　次日辰牌時分。

　　八名衣著華麗的相貌威猛中年人，出現在王家大院。由三男兩女在大廳接待，五個人都瘸了右腿，用拐杖助步，氣色甚差。

　　為首的中年人左耳毀右腿殘，藉口受傷甚重，不能出來接待。

　　八個來客中，有昨天在石城酒肆作客的天地雙殺星。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派出緝事偵查的人，通常不穿軍服，僅在案發至事主宅院查抄捉拿時穿軍裝。有些消息靈通的事主，在官兵抵達的前片刻，棄家逃之夭夭了。

　　因此後來成立更具權勢的偵查特務組織東廠，以便衣活動為主，只有在需要外出示威時，才穿上東廠的黑衣白靴制服，皇親國戚見了這些人也心驚膽跳。

　　天殺星楊素、地殺星陳宗，早兩年曾經正式調任大漢將軍，甚獲永樂帝信任的御前帶刀侍衛。去年，又被調回鎮撫司衙門。但職等上，仍然是大漢將軍。

　　大漢將軍不是帶兵的將軍，只是錦衣衛所屬單位中的職稱。

　　這一單位是第三等侍衛，派入宮城保護皇帝的機會不多，主要職責是偵緝奸宄，經常外調至各地的鎮撫司衙門辦案，所以這些人是正式的緹騎。

　　論等級，比派入宮的一等或二等侍衛低些，但發橫財的機會極多，而且逍遙自在，名利雙收神氣得很。大多數一級侍衛，都希望降級外調，跟在皇帝身邊，實在無利可圖。

　　「將爺，小的委實無法猜測，千幻修羅那惡賊，來這裏行兇的原因目的。」那位權充主人的銅鈴眼大漢，苦著一張臉訴苦：「王老爺宅中沒留下值價財物，這惡賊應該事先踩探得一清二楚的，也應該知道這裏無財可劫呀！把咱們八個人打昏再廢右腳，天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

　　「豈有此理，你們有八個人，都是超等身手的護院，竟然被那惡賊一個人……」

　　「將爺明鑒，他一個人大鬧晉王府，晉府的護衛和家將上百，結果如何？」銅鈴眼大漢不滿對方的指責，急急分辯：「那惡賊如果不用刀背刀身拍擊，咱們八個人肯定沒有一個完整的。在護院打手的行業中，咱們可誇稱是超等的高手，但在那些天下級的妖魔鬼怪高手名宿面前，咱們仍然矮了一大截。咱們怕他，明天就……不，午後咱們就動身過江返回鳳陽去。」

　　「你們不能走。」天殺星楊素沉聲阻止。

　　「將爺……」

　　「那惡賊不會平白無故來找你們，而且知道你們與我在石城酒肆會晤的事。哼！很可能是沖我們來的。」天殺星鄭重地分析：「他不殺你們，用意何在？」

　　「這……」

　　「他算定我們會來。你們一走，他就不會來了，咱們正好將計就計，佈下羅網等他來。」天殺星一掌拍在桌上，怒容滿面：「這惡賊在京都鬧了兩三年，神出鬼沒心狠手辣，必須集中全力搏殺此獠，永除後患咱們才能睡得安枕，機會來了，豈能放過？我這就回去調人手來。你們仍可用暗器對付他，多幾個人也多一分力。」

　　「可是……」

　　「不要可是。不需你們打頭陣，怕甚麼？哼！」

　　「好吧好吧！咱們就留下好了。」銅鈴眼大漢怎敢拒絕？沮喪地答應了：「咱們的暗器，只能射老鼠。」

　　天殺星留下四個人，出宅返城調集人手。

　　※※※

　　王家大院距金川門僅里餘，大道兩側行道樹不妨礙視線，出了私人院道，百餘步外便有民宅，視線便不能及遠了，甚至看不到遠處的城門。

　　當年，城門外的民宅在燕兵湧到時，並沒發生戰鬥，接應入城的官兵早就開門迎接，因此街宅並沒焚毀。

　　轉入大道，便看到百步外的街口，三匹健馬迎面小馳而來，騎士的輪廓依稀可辨。

　　頭上有青綢質有裳簷的華麗遮陽帽，走近了也看不到臉孔；月白色的騎裝外，加了一件輕柔的同色披風，健馬輕快地小馳，披風飄揚十分悅目；看外形，便知道是身分地位甚高的權貴人士。

　　京都的權貴多如牛毛，市民們見怪不怪，看鞍前有盛物的鞍袋估計，定是出城郊遊登山的豪門人士。

　　天殺星四個人走上了大道，對迎面而來的三騎士毫不介意。他們是便裝出城的，並沒用座騎代步，艷陽高照，所以沿路右側泰然趕路。

　　健馬接近至五十步左右，開始放蹄加快，蹄聲引起地殺星的注意，大起反感。

　　誰敢在他們鎮撫司將爺面前馳馬？大概活得不耐煩了。他忘了穿的是便服。

　　「下馬！」他突然向路中心移，沉叱聲震耳欲聾。

　　「不可魯莽。」天殺星一驚，急急出聲相阻。

　　三匹健馬在十餘步外止蹄，但騎士並沒下馬。

　　天殺星之所以喝阻，原因是已看清三騎士是女的。

　　京都騎馬的女人並不多，儘管江南的女人，十之七八是天足，天足騎馬不成問題，踏鐙毫無困難。

　　那年頭，豪門貴族的夫人小姐，裹小腳的少之又少，朱元璋的妻子一代賢后馬皇后，她的大腳就有一尺長。

　　地殺星怒火略減，準備拔繡春刀砍馬的念頭消失。

　　看騎士們的穿著打扮，絕非等閒，必定是權貴人士，雖則錦衣衛的將爺，不在乎任何權貴，當然，有些權貴是惹不起的，比方說：京都四大魔王。

　　抬頭上望，終於看到第一位騎士的面龐，因為騎士伸纖纖玉手，把遮陽帽的前緣抬高了一些。

　　那是一張美得出奇的少女面龐，瓜子臉鳳目亮晶晶，小櫻唇嘴角略向上挑，那是性格刁鑽活潑的唇型；即使發怒也令人喜愛的唇型。

　　據說，生有這種可愛唇型的女人，性格天生外向，永遠不會成為淑女，淑女應該話莫高聲笑莫露齒；穿騎裝馳馬也絕不會是淑女。

　　「我認得你們的刀。」少女美麗的面龐綻起俏皮的笑容，極為動人：「要不是偷來的，就是昧著良心扮劫路的強盜。在城門口扮歹徒劫路，未免太膽大妄為了吧？」

　　一掀披風，露出小蠻腰上的華麗皮護腰，以及佩劍的劍靶，劍靶沒有華麗的飾物，雲頭沒掛劍穗，古色斑斕，靶比常劍長寸餘。

　　不是飾劍，也不是江湖人從法師們的法劍，衍化出來的長劍，而是真正的格鬥用狹鋒劍，沉重、銳利、鋼鑄、鍔小、重心在中的殺人利器。這種劍不能用來舞，臂力不足休想把劍平伸片刻，那有精力格鬥？

　　少女的舉動具有強烈的挑戰味，表示認識繡春刀，沒有甚麼不得了，這把劍足以和刀爭雄長。

　　話也說得難聽，把四位仁兄直接指為強盜。

　　地殺星強壓下的怒火，重新冒起來了，火沖得更旺，長滿橫肉的臉扭曲可怖。

　　「你是那一家的小潑婦？可惡。」地殺星伸兩個指頭相招，氣湧如山：「你下來，我正打算搶你找地方快活，讓你知道甚麼叫劫路。」

　　豪門大戶的子女，十之八九是繡花枕頭，大不了學幾招花拳繡腿嚇唬人，那有膽氣和真的殺人專家玩命？

　　錦衣衛中，除了幾個閒職單位之外，其他各單位都是殺人的專家，天地雙殺星就是專家中的專家。

　　這幾句回敬的話說得更難聽，甚至明白表示出猥褻味。

　　「下來就下來。」美麗少女居然不生氣，語氣有調侃味，右腳一抬，身形像是飛升而起，一眨眼便飄落在馬頭左側，輕拍馬肩，健馬向側退。

　　另兩位女騎士高坐雕鞍，像無關的旁觀者，兩匹馬並轡站在路中，兩人用旁人無法聽到的語音交談，對同伴打交道的事視若無睹，同伴的安危，不需她們關心。

　　大道有行人往來，路像被起衝突的人堵死了，過往的行人不得不繞出路兩側走。膽子大的人，乾膽在路兩側看熱鬧，片刻便聚集了三二十個人。

　　有人旁觀，任何一方都不會輸氣。

　　「小潑婦，你……」地殺星像發威的猛虎，伸手戟指怒吼如雷：「你將後悔八輩子，你……」

　　白影一閃即至，香風入鼻，鷹爪似的纖手到了眼前，食中兩指輕點向地殺星的血盆大口。

　　「小心……」一旁的天殺星警告的叫聲同時傳到。

　　地殺星吃驚地疾退丈外，這是唯一的選擇，本來伸出的大手，竟然來不及格開貼手臂攻入的纖手，纖手的速度駭人聽聞。

　　要不是反應夠快，嘴唇必定遭殃，春筍似的指尖，距嘴不足三寸，似乎嘴唇已先一剎感受到壓力了，被擊中肯定會造成傷害。

　　這股壓力極為詭異，觸體便產生震動和麻木感，絕非因速度快而激發的氣流，可能是種無法知道底蘊的震波，並無體外傷人的實近外勁。

　　這是說，如果這種震波的勁道外發，不需手指擊實，很可能唇裂齒折，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

　　「咦！」地殺星驚訝地拔刀：「你這小潑婦的手好快，而且練了詭異的內功，幾乎上了你的當，絕不饒你，接刀……」

　　刀光似電，聲到刀隨，眩目的刀光挾風雷而至，力劈華山猛然劈落。

　　古劍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出鞘、揮出，錚一聲龍吟，錯開了劈落的鋼刀。

　　劍來不及反擊，地殺星已隨刀斜震出丈外，在路旁的溝邊跟緣穩下馬步，幾乎失足跌落兩尺深的排水溝，臉上湧現驚容，眼中有難以置信的神情流露。

　　只見她信手揮灑封招，把雷霆萬鈞的一刀輕易地化解了。刀以力勝，竟然被劍震得向外急蕩。

　　「你很不錯。」少女沒追擊，口氣托大：「上吧！我給你連續狂攻七刀的機會，刀勢盡立加反擊，回敬你七劍，機會不要錯過了，上，」

　　口氣的確托大，意思是說，以主人自居，所讓的先機七刀，主人只守不攻。守只能封架閃挪，不能反擊，即使對方空門大開，主人也不可乘隙攻擊，機會大好，很可能一刀便可你死我活立分勝負。

　　「我試試看，給你七刀……」一旁的天殺星高叫，火雜雜揮刀衝進，刀發狠招大風起石，力劈天門……一口氣連攻七刀，繞了兩圈，刀勢凌厲猛烈，每一刀皆注入真力，真有摧山斷河的威力，閃爍的刀光已看不清刀的實體，只看到急劇閃爍的孤光。

　　少女果然只守不攻，劍也幻化為眩目的虹影，上拂下撥，來一刀接一刀，甚至不用真力將刀震飛，封住中宮風雨不入，雙腳在原地旋動，任由對方繞四周進攻，她像是成了軸，天殺星是輪。

　　「錚錚……錚……」金鳴聲震耳欲聾，不時濺發刺目的火星。

　　人影乍分，天殺星倒退出丈外，腳下大亂，再急退兩步勉強穩下身形。

　　啪一聲響，飛騰出路左的刀鞘碰上一株行道樹。

　　看熱鬧的人，驚慌地走避。

　　一個穿了襤褸青直裰的高瘦老人，像一個荒年流落他鄉的老丐，手點一根褐黃色的打狗竹杖，可能是一時失措，幾乎被刀鞘掃中，腳下失閃扭身欲倒，杖尾也因之而上挑，踉蹌奔出五六步，狼狽地向北面走，不敢再留下看熱鬧了。

　　穿了青長衫像個土財主的李季玉，站在高瘦老人右側不遠處，躲閃刀鞘的人群一亂，便看到高瘦老人的狼狽相，虎目中冷電乍現，撥開撞來的一個看熱鬧的人，搶出兩步，隨即不進反退，呼出一口長氣，目送高瘦老人離去，哼了一聲。

　　「你還不夠好。」少女收了劍向天殺星說：「今天我心情好，不計較你的無禮。」

　　天殺星伸手接過同伴拾回的刀鞘，同伴打手勢阻止他不要再逞強。

　　「小……小姑娘，你敢留下姓名嗎？」天殺星仍不甘心，臉色氣得發青，咬牙切齒地問。

　　少女扳鞍上馬，也向兩位女伴打手勢示意可以走了。

　　「我姓符。」少女取下掛在鞍頭上的馬鞭：「若要找我報復，可到聚寶門西庫司坊打聽。」

　　健馬馳出，三女三騎向北小馳。

　　「庫司坊，姓胡……」天殺星喃喃地自語，轉向三位同伴問：「庫司坊有那些貴戚名豪？」

　　「唔！不是古月胡，恐怕是鬼畫符的符。」地殺星眼神一變：「小潑婦認識我們所佩的繡春刀，語氣自負但不凌厲，顯然知道咱們的真正身分。庫司坊的曦園，老哥，想起甚麼嗎？」

　　「濟陽侯府？」天殺星脫口叫：「曦園侯府。」

　　「恐怕真是符侯爺的人。」地殺星搖頭苦笑：「這老頑固惹不起，咱們認了。」

　　「怕甚麼？他在北京享福，天遠地遠，那管得了京師的事？」天殺星悻悻地說：「明的奈何不了他這裏的子侄，暗的咱們自有歹毒的手段要他好看。」

　　「算了吧！老哥。」地殺星挽了天殺星舉步：「出了事，老頑固豈肯甘休？怒火沖天趕到京都問罪，連九千歲也不敢和他硬碰硬。老實說，九千歲不希望這老頑固到京師來，免生閒氣。如果讓九千歲查出是咱們把老頑固激來的，你我將死無葬身之地。走吧，調集人手要緊。」

　　看熱鬧的人早已散去，三位女騎士的身影已在兩里外。

　　※※※

　　路通北固山西麓，遠在十里左右，如果繞幕府山沿江至名勝區十二臺洞，半天也到不了

　　幕府山俗稱觀音山，山的東北角就是燕子磯，穿越山區或沿江邊走，都可以到達。這時動身前往，顯然晚上不打算趕回城了。

　　健馬開始加快，大道上行人漸稀。

　　三匹馬不再魚貫跟進，並轡以中等速度北行。

　　「小姐，該派人送去豈不省事？真不宜小姐親自前往送書信的。」右面的女騎士有埋怨的口吻：「要是沿途再有些耽擱，晚上就進不了城了。」

　　「那是失禮的，少師交代的事，派人送去不成敬意。」小姐說：「我們來京這幾天，市面好像完全不同了，這一帶風景也似乎陌生，所以我想到處看看。小時候眼中的景物，長大後看的確不一樣，好像前面的北固山，比從前矮了許多呢！唔……」

　　「小姐怎麼啦？」女騎士一驚，看到小姐的身形急晃了兩下。

　　「沒甚麼。」小姐放緩韁繩，健馬也四蹄一緩：「好像……好像突然眼花……」

　　「哎呀！小姐……」

　　「不要緊，只是一時眼花，剎那的暈眩而已，現在好了。那四個人無緣無故在大道上作威作福，他們真是愈來愈不像個人樣了。我們在北京這幾年，對京師的事只限於傳聞，不曾目擊，多少覺得可能有點失實。來了僅十天半月，所看到聽到的事，真是……真是令人氣憤，卻又無可奈何。」

　　「小姐所看到聽到的事，只是紀指揮不在時的現象呢！」女騎士忘了小姐的可疑眼花現象，說出對錦衣衛的不滿：「等他回來時，便知道甚麼叫絕世人屠了，也許這十天半月中聖駕可以抵京，人屠就要回來啦！小姐最好打消留下來住一年半載的打算，眼不見為淨。而且……而且……」

　　「哦！你想說甚麼？」

　　「老爺夫人可能看中某個侄子弟，小姐你能不趕回去看看是否……」

　　「去你的！你會作怪是不是？」小姐扭頭羞笑：「你給我小心了，我打算把你先遣嫁出去呢！咦……」

　　女騎士突然飛躍而起，在小姐的座騎旁飄落，恰好抱住了小姐向下栽的身軀，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哎呀……」左面一名女騎士，也驚叫著躍落抓住了小姐的座騎：「春蘭姐，小姐怎麼啦？」

　　「不好，到林子裏看看再說，好像中暑。」女騎士春蘭抱住眼珠子翻白的小姐，三腳兩步衝入路右的樹林。

　　這裏已是平緩的山坡，禁伐區的樹林修整得可以在內行走，樹下的枯葉小草相當乾淨清爽。

　　用披風作褥，在林緣把小姐放下，小姐已毫無反應，簡直就是一個死人，只差口中一口氣還可證明是活的，手腳軟綿綿表示不曾僵硬。

　　「小姐，小姐請你醒醒……」春蘭急得淚下如泉，一手輕拍小姐的臉頰，一手惶恐地解小姐的荷包取物，愈慌愈不易找出荷包內需要的東西，乾脆把所有的物品傾出。

　　安頓三匹座騎的女騎士，目光突然落在不遠處從林中鑽出的襤褸老人身上。

　　「春蘭姐，用水囊先灌行軍散。」女騎士盯著襤褸老人，話卻是向春蘭說的。

　　中暑，服行軍散頗為有效。

　　天氣不算太熱，巳牌時光怎麼可能中暑？

　　騎在馬上衣衫柔薄，有遮陽帽不受日曬，平時練武人講究苦練寒暑不侵，這時中暑未免太嬌弱了吧？

　　小姐仍在冒冷汗，未施脂粉的面龐呈現蒼白色，絕不是中暑，中暑的人臉紅無汗，很可能是小姐的神智並沒有完全昏迷，急得冒冷汗，只是生理功能出了失控的障礙，神智仍可感受到心靈的衝擊。

　　「你們有人病了？讓老漢看看。」襤褸老人點著黃竹打狗棍蹣跚地走近，老眼瞇成一條縫，說話有氣無力：「老漢知道急救，捏人中拍臉頰是不行的。」

　　「老伯，這附近可有大戶人家？」春蘭正拾起一瓶行軍散，一面接過同伴遞來的水葫蘆一面問：「大戶人家才可能有郎中，這裏……」

　　「放心啦，先讓老漢看看再說。哦！不是中暑，沖了煞，沒錯，沖煞。」老漢搖頭說：「這一帶山坡不乾淨，早些年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冤鬼比雨花臺少不了多少，所以經常鬧妖魅……」

　　大姑娘躺在樹下，身材完美躺著依然玲瓏透凸，十分養眼，好在觀看的是入土大半的老人，不需顧慮風化禮教問題。

　　「胡說！你走開。」春蘭不悅地叱喝，大概她不相信撞邪沖煞一類荒誕鬼話：「秋菊妹，幫著扶起小姐，給小姐灌水吞藥。」

　　「不聽老人言，倒霉在眼前，呵呵呵……」襤褸老人在一旁輕頓著打狗棍怪笑，半閉的老眼張開了，幻發出陰森詭異的光芒：「北固山至江邊一帶，是孤魂怨鬼的獵食場，被纏上的人，這輩子算是……」

　　蹲在一旁扶起小姐上身的秋菊，一聽口氣不對，老人說話不再有氣無力，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猛地抬頭，接觸到老人陰森詭異的目光，臉色一變，警覺地重新放平小姐的身軀，豹子般蹦跳而起。

　　「呵呵呵……倒也……」老人怪笑疾退丈外。

　　砰匍一聲大震，撲出的秋菊摔倒在地。

　　正打算灌水餵藥的春蘭，也丟了水葫蘆和藥散，仆伏在小姐身上。

　　「老……鬼……你……」秋菊手腳略一抽搐便失去了活動能力，聲音模糊得幾不可聞。

　　她摔倒時衝勢甚猛，慣性將她的身軀滾動面孔向上，恰好可看到身旁伸手可及的老人，老人的獰笑令她心膽俱寒。

　　「老夫是怨鬼，怨鬼馮翔，江南七鬼之一，酒色財氣皆有特殊嗜好的魔鬼。」老人俯身揪住她的衣領，在揪住衣領之前已用力地抓了她的乳峰一把，一手挾棍一手拖人，往林深處拖曳。

　　入林十餘步，便不怕大道上行走的人看到了。

　　將人丟下，再打算抱小姐和春蘭，剛轉過身，眼角看到人影，也看到有物光臨臉部，是大拳頭。

　　一聲暴響，左頰挨了一記重擊，眼前星斗滿天，向後暴退。總算反應超人，急抬打狗棍封架。

　　握棍上抬的手一震，五指如裂，棍脫手換了主人，同時右頰叭一聲挨了一耳光。

　　「呃……」怨鬼厲叫，不管東南西北，撒腿狂奔，眼前已難以見物，只能向有光處飛逃，腳下一虛，向前衝到，感到腰間一震，腰袋被奪走了。

　　千緊萬緊，保命要緊，生死關頭突生神力，爬起發狂般飛遁。

　　趕走怨鬼馮翔的人是李季玉，以青巾蒙住口鼻。

　　他弄不清雙方的過節，也不想暴露本來面目，更不想傷人殺人，下手有分寸，一拳一掌略施小懲，見好即收。

　　「那位姑娘的右胯後側，中了一枚兩寸長的小針，針淬有令人軟麻僵化經脈，不能發聲求救的毒藥。」他丟下打狗棍在小姐身畔，放下拖回的秋菊：「你們讓老鬼近身，又中了他的降龍散渾身脫力。針藏在打狗棍內，打狗棍是暗算人的弩筒。解藥在袋內。你們相當幸運。」

　　好人做到底，三女皆無法自救。

　　他從形如討米袋的外表破舊袋內襯是革製的內層，取出十二隻兩寸大的磁葫蘆，逐個察看片刻，再小心地逐個倒出小藥丸與各色藥末，分別分辨藥味。

　　顯然他是行家，留下了四隻磁葫蘆，用打狗棍敲碎八隻。打狗棍外表像竹，其實是銅製的所謂弩槍。

　　分別讓三女服下解藥，不等三女恢復活動能力，動身揚長而去。

第四章　淡粉樓

　　李季玉是京都小有名氣的地方龍蛇，在龍江關有他的局面。

　　京都的龍蛇甚多，有些是天下級的名號響亮人物，有些是過往小作稽留的強龍，大多數是各擁有一些人馬的混世地方蛇鼠。

　　在表面上的形象，他只是地方的不大不小大事不犯小事偶或牽涉其中，不怎麼引人注意的中性小人物，而非作奸犯科的混世者。

　　他有正當的職業，不招朋引類組幫結社，不涉及罪案，在治安人員與混世者的心目中，他是個無害的血氣方剛、志不大財也有限的年輕人，平凡得不需對他注意或防範。

　　他對巢穴附近的動靜，卻十分注意嚴加防範，可是京都龍蛇太多，他不可能完全瞭解各方的動態。

　　北郊幕府山區有怨鬼馮翔活動，他就沒有多少印象。怨鬼馮翔是天下級的江湖兇名昭著妖孽，在京都逗留而且作案，知道的人本來就不多，碰上了他頗感意外。

　　他知道怨鬼這個江南七鬼之一的江湖老兇賊，但所知有限，對那些江湖成名人物，他的見聞頗為廣博，可是曾經見過面的高手名宿或妖魔鬼怪，就屈指可數了。

　　他活動的地盤在京都，對京都的人脈地望有深入的瞭解，所從事的活動目標，也以京都為主。

　　像怨鬼馮翔這種橫行天下的人物，與他所從事的活動目標無關，趕走了怨鬼，他就把這件事置於腦後了。

　　估計中，這種偶或在某地逗留的天下級龍蛇，受到如此嚴重的打擊，定然威風盡失無顏立足，遠走高飛以免貽笑江湖，甚至不敢在人前提及，對他不會有後患，因此置之腦後不再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天地雙殺星身上。不能讓天地雙殺星派人至鳳陽追查，以免追查網遠佈在霍山一帶，影響他的安全，也影響劉姑娘與羅氏母女的安全，有釜底抽薪、截斷追查網的必要。

　　在王家大宅附近守候至未牌初，他像一頭伺鼠的貓，有耐心地留意鼠窟的動靜，看到好些打扮成僕役的人三三兩兩進入王家，數量已超過三十大關。

　　他心中有數，天地雙殺星派往鳳陽的人在王家集合了，這些人鬼鬼祟祟的行動，引起他的疑心。

　　鎮撫司或驍騎右衛的人，都是無法無天的貨色，怎麼可能扮僕役行動？而且也沒有派龐大人手的必要。

　　他不想在京都掀起殺戮風暴，不再花工夫偵伺。

　　京都至鳳陽遠得很呢！在路上動手有的是機會，只要到鳳儀門外的大江渡頭去等候，便可掌握這些人的行蹤。

　　他從鐘阜門（小東門）入城，直奔鳳儀門出城。

　　鳳儀門不是他的活動地盤，城外江濱渡口的碼頭市街，一些本地小蛇鼠活動頻繁，人數最多，是京都最複雜的地區，龍蛇畢集，是江湖朋友最大的獵食場，僅航運的碼頭，就有十八座之多。

　　那些屬於天下級的江湖強龍，也不敢在這一帶公然撒野。

　　他在這一帶有小蛇鼠朋友，托小蛇鼠留意幾個受傷的打手護院過江，小蛇鼠勝任愉快。等獵物先走一兩天，趕上去還來得及。甚至他打算到鳳陽去等候，在鳳陽鬧事師出有名。

　　他有的是時間，辦事從不操之過急。

　　天地雙殺星佈下埋伏等他，白費工夫，根本不知所要面對的人是何來路，所佈的天羅地網毫無作用。

　　渡江碼頭在城外市區的東端，往東延伸至山區的十餘里地，仍有市街和村落，以及十餘處船場，比不上龍江關一帶繁榮，因為沒有商號棧倉設立。

　　這一帶的船場，承建錦衣衛的快船和馬船，後來大漕河正式大規模通航，京都移至北京，快船和馬船已沒有作戰的需要，合併建造馬快船，成了專運皇家物品的船隻。

　　所以這一帶的私營船場，事實是由錦衣衛所完全控制的，賺錢或虧本，全得看那些主事人是否高興，賄賂的多寡，決定船場的興衰成敗，日子不好過。

　　渡頭稱為大江渡，對面是浦子口渡，有八艘大渡船往來，乘載車馬轎。

　　浦子口渡本身也有四艘，利益均分，之外兩岸另有中小型載旅客的渡船三十餘艘，渡資每人一至兩文制錢。

　　碼頭市街萬頭攢動，熱鬧非常。他沿後街向東走，折入南巷盡頭，行人漸稀，熱浪蒸人。輕拍一座土瓦屋的斑剝古老大門，片刻門開處，一名大漢當門而立，愁容滿面的褐色面龐，出現苦澀的笑意。

　　「小李，是你？辛苦辛苦，請進。」大漢頗感意外，一把將他拉入：「你來得正好，過兩天我就走了。」

　　市巷的低下人家住宅，低矮談不上格局情調，一進門便是廳堂，有兩進的住宅已不多見，因此廳堂便設有神案，八仙桌替代供桌，也兼飯桌用。

　　桌上有一壺冷茶，大漢拖出條凳請他就坐斟茶。

　　「要走了？怎麼啦？」他接過茶笑問：「另有高就？你可是建業船場的主將，造船的第一把手，幹了半輩子，捨得另謀他就？呂場主待你不薄呀！」

　　「別提了。」大漢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到京口，或者遠走太倉，那邊的船場建造海舶，也用得著我這種建造江船的人才。」

　　「畢竟船隻不同，你仍然算是外行呀？徐老哥，到底發生甚麼事？」

　　「建業船場即將抄沒充公，呂場主可能家破人亡。」

　　「甚麼？」他吃了一驚：「遭到甚麼禍事了？難道與絕世人屠即將返京有關？」

　　「也差不多。」徐老哥咬牙切齒：「反正與他的鎮撫司有關。」

　　「說說看。」

　　「鎮撫司裏面的狗內訌，爭奪這一帶船場的大肥肉，內訌得勢的一方，所求不遂下毒手，波及四家船場。失勢的一方不甘心就放棄，咬定大肥肉不放，前天，有人向呂場主出示鎮撫司秘件，指出在他家中，由密探搜出三冊妖書。」

　　「老天爺！那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災禍。」他大吃一驚，心中一涼。

　　妖書，包括的範圍甚廣，秘密會社教團的經典規章，都列為妖書。

　　朱元璋出身香軍，曾經加入白蓮會彌勒教，與被稱為魔教的明尊教（西方摩門教），對那些可能造反的教會極為敏感，查獲便用大刑處理滅門抄家。寧可殺錯一千一萬，絕不放過一人，受累被誣告而滅門破家的人非常多，是否真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殺雞儆猴。

　　可以說，不論是真是假，一旦告發的狀子呈入公門，被告的人命運便決定了，不管是不是挾仇誣告。

　　「所以，呂場主一門老少，天天在家大魚大肉，享受在世的歡樂，眼睜睜等押至雨花臺受剮。船場目下已停工，由派來的幾個官兵看守。」

　　「罷了！這年頭……」他也失聲長嘆，無可奈何：「可曾查出那一位是主謀？」

　　「好像內訌仍未塵埃落定，要等他們鬥出結果才會有行動。派來看管的人，是千戶王謙的爪牙。原來經管這一帶船場的人，是上右親軍所的張大漢將軍，他專管監造衛風快船，被王千戶鬥了兩年，很可能最近被鬥垮。」

　　錦衣衛的快船，全名是衛風快船。後來快船與馬船改變設計合併，步軍與騎軍可以聯合作戰，稱馬快船或快馬船，有千餘艘之多，完全是皇家的專用船隻，各地的軍民見了這種船如見魔鬼，有無比的特權。

　　「那就難怪啦！王謙是絕世人屠的忠實走狗，上右親軍所的張將爺地位低兩級，輸定了。不談這些，咱們只能聽天由命。我在打聽水蜈蚣小羅的下落，想請他辦一些不怎麼緊要的事。」

　　「他到京口去了。」徐老哥說：「小李，他那些水上好漢惡毒得很，惹不得，有任何事都不要找他，找他等於是引鬼上門。」

　　京口指鎮江，市面繁榮程度不下於京都。

　　「這……好吧！不找他，我也無暇到鎮江去找。徐老哥，不要太過擔心，錦衣衛內鬥的事，在塵埃落定之前，用不著憂心忡忡等災禍降臨，吉人自有天相，又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呂場主是老好人，老天爺會突然清醒大發慈悲的。」

　　「他娘的！我不信天老爺，天老爺勢利得很，只會降災給可憐的無辜百姓。」徐老哥憤憤地怨天尤人。

　　「呵呵，你該信的。」他喝乾杯中茶離座準備走：「俗語說，莫道蒼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

　　「神明不會報絕世人屠、王千戶那種人，只有千幻修羅那種妖神才會找他們果報。」

　　「呵呵！但願你老哥這張烏鴉嘴有靈，被千幻修羅的千里眼順風耳看到聽到，接受你的祝告，替你們執行果報出口怨氣呢！過幾天和你聚一聚，再見。」

　　※※※

　　錦衣衛成立初期，建制有十七個單位，後來單位逐漸增加，管的事愈來愈多。

　　永樂皇帝兩次御駕北征，錦衣衛只有一部分官兵隨駕，十二上直親衛軍也留在京師保護太子。

　　他先後成立七個親軍衛，因為十二上直親衛軍是建文朝的人，對他的忠誠度可疑，所以另建立親軍衛。

　　錦衣衛留京的官兵有三分之二，皇太子根本管束不了這些人。

　　那些握有大權的高級將爺，在城內置有私室宅院，大多數是抄沒的貴戚名豪產業，假公濟私予以吞沒，如被查出，也僅以漏報名目小加薄懲，因此被查出的事少之又少，也沒有人敢查，敢查的人一定是自己衛所的眼紅袍澤。

　　千戶王謙的豪華私宅，在三山門大街南面的黃家井街，那是一座佔地半坊的豪華園林大宅。出門北行不久，便是三山門大街。三山門也稱水西門，是秦淮內河的出口，有水門管制河水。

　　外面的西關，大路直通江東門，北面是中山王府的莫愁湖，南面是南湖，包括關內與江東門大街，近城一段便是有名的風化區。那時，秦淮內河的妓院很少，以畫舫為主，真正的風化區，在西關與關外一段市街。

　　皇家教坊十六樓中鶴鳴、醉仙、輕煙、淡粉、柳翠、梅妍，六座名樓都在這裏。

　　後來一把火把風月場燒光，官府禁建，風月場才逐漸蔓延入城遍佈秦淮河，六座樓也不再重建，消失在秦淮風月場，揭開四百年秦淮新風月序幕。

　　要找王千戶，不必到鎮撫司衙門去找。在黃家井街大宅，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在西關風月場，或者秦淮的畫舫去找，十之七八會一找即著。

　　他是風月場中的豪霸級大爺，粉頭們又愛又恨的惡魔。

　　愛的理由是他捨得花錢，而且不按規定免費召粉頭陪侍。京都的有權勢人士，召妓招待賓客是不花錢免費的。

　　恨的理由更簡單，有許多女人，是被他以各種莫須有罪名羅織，抄沒入官配發入教坊的官宦人家內眷，仇恨不共戴天，卻只能將血海仇恨埋藏在心底。

　　這天晚間，淡煙樓燈光如畫，警衛森嚴，樓上樓下冠蓋雲集。千戶王將軍今晚宴客，閒雜人等乖乖迴避。

　　秦淮十六樓不只是單純的一座樓，而是擁有許多房舍的建築，樓本身雕樑畫楝金碧輝煌；樓下是一排排一間間宴樂堂室，樓上是一座座花廳與華麗繡房。

　　其他每楝房舍，則是二三流的低級臥室，嫖客另有門戶出入，不許從主樓經過，打扮稍差的人，想進門也非易事。

　　街對面，則是私營的妓院，粉頭們如果由權貴們召出應局，也是免費的，賬記在主事的教坊管理費用內。

　　李季玉與三位年輕朋友，同時在對面的春華院吃花酒。

　　春華院是頗有名氣的私營妓院，品流頗高，粉頭們經過悉心的調教，元曲雜劇歌舞都是第一流的，俗稱曲院。

　　纏頭夜度資，比淡煙樓的名妓只高不低，普通嫖客還真不配至春華院或留香院進出，置酒三五次，粉頭是否肯讓劉阮上天臺，還是未定之天。

　　雅室是樓上的小廳之一，隔絕室外的聲浪。盛筵酒菜滿桌，酒是江南人少沾唇的徐沛高粱一鍋頭，四位粉頭另備有淡酒蘇杭女兒紅，敬酒才用高粱。

　　四位粉頭皆年在十四五芳華，粉妝玉琢善體人意。陪李季玉坐臺的小姑娘叫芳華，春華院的紅牌歌妓。

　　三位朋友的姓是趙錢孫，加上他姓李，恰好是趙錢孫李，絕配。在這裏，除非是名士豪客，姓名並不重要，也不一定是真名。

　　酒至半酣，逐漸放浪形骸。

　　四位小姑娘身邊，各有一件樂器。

　　芳華姑娘的樂器是阮咸衍化出來的三弦，有點像改良式的馬頭琴。

　　月華是簫；秋華是琵琶；春華是笙。

　　眾人調笑聲中，突然傳出珠走玉盤的嘈嘈切切琵琶聲。原來是姓趙的年輕朋友，居然正襟危坐聆聽秋華的琵琶獨奏。

　　過門是一小段前奏曲，把所有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

　　李季玉溫柔地扶正芳華的嬌軀，劍眉攢得緊緊的。

　　他知道這段過門所配的曲調，神色微變。

　　是禁曲，這十年來無人敢唱的禁曲。他想阻止，卻又嘆了一口氣打消阻止的念頭。

　　悲涼的歌聲，在琵琶的怪異旋律中，幽幽地、卻又豪壯地在空間裏流瀉，似乎其他的聲浪皆已沉寂了。

　　「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天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

　　是詩，而不是詞。

　　歌聲徐止，又是一段驟急的過門。

　　「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勳馬伏波；老成不才無補救，西風一度一悲歌……」

　　李季玉突然伸手按住弦碼，輕輕取過琵琶遞給坐在他左首的芳華。

　　「你是女秀才的什麼人？」他柔聲問。

　　「她是我表姑。」秋華拈起酒杯，一口喝乾，臉上木然，但淚水像湧泉般滴落在胸襟上

　　「忘了她，小姑娘。」

　　「是的，忘了她。」秋華姑娘僵硬地說。

　　「有必要找死嗎？」他嘆了一口氣：「王千戶在對面的淡粉樓宴客，你這裏也有他的爪牙留連。老天爺！你認為我們不是他的走狗？」

　　「你們不是走狗。」秋華泰然拭掉淚水：「午間你來訂席，隨即有一位公子爺前來查問，知道李爺所訂的四位姐妹，便給了我們一百兩銀子，要我們好好招待你們。」

　　「哦！那位公子爺姓甚名誰？」他心中暗驚，疑雲大起，會有誰找上他的？

　　「不知道，穿得體面，好像是貢院街府或縣學舍的少年生員，甚至像國子監的舉子。他說，你們是他家鄉的好友，不妨唱些特殊的曲子讓你們欣賞。我表姑的詩，就是特殊的。她的另一首詩，絕命詩，芳華姐譜的曲，你聽：三朝元老兩朝臣，尺蠖龍蛇嘆屈伸，縮頭脅肩公相責，金川門外迎新君。」

　　他大驚失色，跳起來衝到門旁，猛地拉開門虎跳而去，像撲出的獵豹。

　　門外是燈光明亮的走道，有不少婢僕往來各處花廳，沒有可疑的人。兩個往來的小婢，被他嚇了一大跳，幾乎尖叫出聲。

　　「芳華，你也不要命了？」他重回室內，呼出一口長氣：「唱一曲柳三變柳七的詞吧！我們要聽的就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我這三位朋友，明天就啟程返鄉。」

　　「季玉兄，這些詩曲是怎麼一回事？」趙姓朋友並不緊張，泰然地問。

　　「不可問不許問，喝酒，聽曲，知道嗎？」他鄭重地說：「我不想你在返鄉前夕，被人捉去上法場。」

　　「對啊！聽歌。」月華小姑娘舉簫就唇：「我們姐妹可以唱百餘支元曲南曲。芳華秋華姐和唱，我們合奏。柳七郎的《八聲甘州》，送三位公子爺明日早返歸舟。」

　　琵琶和三弦不需用嘴，可以一面彈一面唱，四般樂器奏畢過門，兩位小姑娘妙曼的歌聲盪氣迴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顧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杆處，正恁凝愁。」

　　少不了喝采一番，他立即和三位朋友告辭撤席。

　　四位姑娘看出他神色不對，不敢詢問，驚愕地目送他們出室，神色都不太對。

　　※※※

　　他一馬當先從大街折入一條小巷，向關北偏僻處小心翼翼從容舉步。

　　夜間城外各關，雖然沒有夜禁，但關門仍然關閉交通斷絕，須偷越關城脫身。

　　「季玉，怎麼一回事？」趙姓朋友和他並肩舉步，忍不住發問：「你好像緊張兮兮，有此必要嗎？」

　　「咱們被盯上了，你不覺得可疑嗎？」他反問。

　　「你是指那位少年公子爺？」

　　「對，還有……」

　　「還有甚麼？」

　　「四位小姑娘，憑甚麼敢唱女秀才劉莫邪的禁詩？」

　　「女秀才劉莫邪？」

　　「你不是京都人，所以不知道。總之，她是金陵的才女，由舅父高教諭高成業教養成人，九歲就可做出脫俗的詩。洪武帝曾經面試這位女神童，金口封她為女秀才。

　　「永樂帝舉兵，奪江山大計出於道衍和尚姚少師的策畫，稱龍飛在天大計，所以她詩中說縱有天龍翻地軸。她忠於建文帝，親自遠赴淮安前線，勸駙馬都尉梅殷固守黃河，所以詩中說莫教鐵騎過天河。

　　「燕兵不敢越河一步，結果你應該猜得到了，她不但被控逆犯，而且指控她用妖術謀反，是被蓋世屠夫御史陳瑛告發的，硬指她唆使駙馬謀反。她全家死在雨花臺，梅駙馬在寧國公主的保護下得以免刑。寧國公主與永樂帝，都是孝慈高皇后馬氏所生，這兄妹倆從小就打打鬧鬧，也感情深厚。

　　「梅駙馬最後，仍然死在另一位錦衣衛指揮使趙曦，和前軍都督僉事譚深手中，把駙馬擠落河中淹死，很可能是永樂帝所授意的。這些事，你們外地人千萬不要過問。」

　　「去他娘的！咱們即使閒得無聊，也不會過問這種狗屁事。」姓錢的朋友說：「你認為那位公子，是鎮撫司派來試探你的人？」

　　「我得預作提防，著手偵查。」他必須改變計畫，將活動手段說出：「所以，我不打算走了。天地雙殺星三四十個雜碎，在金川門王家躲了三天，毫無動靜，不知到底在策劃甚麼陰謀，你們在前面等候，必須嚴防意外。」

　　「放心啦！三二十個妖魔小丑，咱們對付得了。倒是你這裏得特別當心，可不要在陰溝裏翻船。」姓孫的朋友說：「最好你能把王千戶那些人引至外地，能把絕世人屠引出更妙，在京都你不能殺他，在外地，哼！」

　　「他們這些首腦，不會往外地跑。」他搖頭苦笑：「離開京都，那有機會過窮奢極侈的享受？」

　　「說得也是，沒有機會宰他們，真可惜。天地雙殺星那些派往鳳陽的人……」

　　「斬草除根。」他兇狠的說：「替我一勞永逸辦妥，免得牽腸掛肚。」

　　「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就好。你們走，不送你們了。」

　　已經到達牆根下，兩丈餘高的關城，與外地府州的城牆一高度相等，但阻不住混世的江湖亡命。

　　送走了三位同伴，他重新折返西關大街。

　　這三天中，他曾經兩次潛至金川門王家大院附近，進行監視性的偵查，為免打草驚蛇，不曾潛入院內圍，沒發現可疑徵候，對這些人逗留不走極感困惑。天地雙殺星在這三天中，也不曾前往王家走動。

　　他無意中逃過一場災難，王家大院有天羅地網等著他，等他進網入羅。

　　※※※

　　濟陽侯府地屬聚寶門，黃家井街王千戶的大宅屬三山門。

　　其實兩家相去僅里餘，中間隔了幾條小街巷而已，步行片刻可到；如果需要留意對方的動靜，派三兩個人監視一目了然。

　　中山王府在南城的中心，徐家卻在莫愁湖，與徐家有交往的親朋權貴，必須經過三山門。有心人如派人做眼線在三山門活動，收穫必豐。

　　李季玉住在江東門船場附近，前往三山門喝花酒，白天走動到春華院訂局，落在有心人眼中，也是情理中事。

　　那位神秘的少年公子，顯然是在西關發現他的，暗中跟到春華院，這才發生如此詭異的不測情勢。

　　他必須查出內情，感覺出危機，知道生存領域受到侵犯，不弄清真可能會在陰溝裏翻船的。

　　天色尚早，城外沒有夜禁，這一帶天黑成市，天亮後街巷罕見早行人，晝夜顛倒。目下二更未盡，正是風月場最熱鬧的時光。

　　淡粉樓依然戒備森嚴，樓上樓下紙醉金迷。

　　對面的春華院，隱約傳來如泣如訴的歌聲樂韻。

　　淡粉樓前的廣場，停了一排小轎，拴了不少座騎，兩側的榆樹下和廊階，夫役健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

　　一些佩刀的護院打手，走來走去留意有否可疑的人，隨時準備阻止閒人接近樓門。

　　李季玉僅在春華院左近略作逗留，然後泰然自若到了淡粉樓左端最外側的廣場邊緣，坐在大樹下三個轎夫身旁，手中有一包油炸龍芽豆，香味四溢。

　　「嚐幾顆啦！至少可以解解饞。」他將豆包伸向側方倚樹坐著的轎夫面前：「今晚的主客是那位老爺？敝主人是陪客，事先沒聽到風聲，不知將爺請的主客是誰。老哥，大概貴主人也不知道。」

　　「我家主人名氣大得很呢！與王將軍交情深厚，怎麼不知道？」轎夫抓了一把油膩膩的龍芽豆，丟入口中咬破吐出殼，豆仁發出格崩格崩怪響，說話含含糊糊：「主客是沈老爺沈文度。」

　　「哦！是他。」他淡淡一笑：「西關這一帶，以及中山王府城南一帶的市街，原來全是他沈家的產業，他應該睹物傷情呀！他不是在平江老家嗎？怎麼跑到京都來了？」

　　「皇帝即將凱旋班師，紀大將軍很可能先行返京。沈老爺早已得到消息，從蘇州趕來準備迎接呀！」轎夫為了表示消息靈通，得意洋洋說出內情。

　　「他娘的！誰不知道王大將軍與沈老爺狼狽為奸？」另一轎夫可能心懷激忿，不屑地說：「沈家的子侄，就這個混蛋不是東西。沈老大爺如果充軍期滿，留得命在放歸故土，知道這個雜種兒子的所作所為，將死不瞑目。哼！」

　　「沈老大爺早就逃走了，半途扔掉解差溜走，去找他師父張大仙張三丰，遁世修成仙啦！」第三名轎夫不甘寂寞：「修了將近三十年，成了仙不回家了，子孫賢與不肖，他懶得管哪！」

　　「說不定他凡心未除，貪慾未泯，暗中返家唆使兒子設法謀取財富，補償他因築城破家被沒收半城產業的損失呢！」第二名轎夫，用更憤世的口吻說：「沈老大爺沈萬三是個膽小鬼，那敢跟在張大仙身邊修仙？」

　　「對，他不敢。」李季玉聲音放低接口：「張大仙不可能有工夫修仙，而在逃命。第一個皇帝抓他，抓了二十幾年沒有抓到。第二個皇帝在主錄大師溥洽大和尚的協助下，假死逃出皇宮去找張大仙託庇。第三個皇帝一面派出飛龍秘諜捉他，一面替他修建武當山宮觀，找他的另一個門徒神霄商士丘玄清，做武當的掌門。

　　「其實捉他的大計一直就不曾中止，捉住他可能要剝他的皮，所以他逃命要緊，那有工夫修成大羅金仙？他這輩子，只能在地行仙的行列中鬼混了，呵呵！」

　　「你……」第一名轎夫顯然是擁權勢派的人，立即發出抗議的聲音。

　　「呵呵，老哥，別當真，說來玩的，傳聞中是這樣說的呀！」李季玉含笑打圓場：「隆平候，徵了三十萬丁夫，仍在日以繼夜修建武當山宮觀，希望把張大仙哄回武當山，這也是事實呀！我家有許多鄉親被徵做苦工，已經出役三四年了呢！現在還沒有放回來。」

　　一旁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穿長衫的人影，輕咳了一聲，吸引眾人的注意。

　　「你是誰，為何胡說八道妖言惑眾？」這人聲如洪鐘，伸手向李季玉一指：「你好大的膽子。」

　　這附近沒有燈籠，遠處樓門的燈光，在這裏看不清人的面貌。

　　但練武有成的人，這微弱的光線已夠亮啦！可分辨出是一位劍眉虎目、身材魁梧的二十餘歲年輕人，長衫內近腰處有物鼓起。

　　是劍靶，而且是殺人的利器，不是飾劍。

　　三個轎夫像是見了鬼，跳起來撒腿便跑。妖言惑眾，這可是殺頭充軍的大災禍，怎敢不跑？

　　李季玉也跑，一跳丈餘，顯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普通漢子，逃的速度有限。

　　年輕人跨出兩步，便貼上他的背部，右手一伸，五指如鉤抓他的右頸側。

　　一抓落空，他恰好向前一蹦。

　　左手食中兩指如槍，如影附形指向他的脊心。

　　點穴術，不可濫用的內家武技。後來武當正式開山立派，正式以內家作號召，點穴術加以發揚光大，拳劍正式與少林武功分庭抗禮，武技絕學廣為流傳，張大仙名正言順成為一代曠世宗師。

　　李季玉像是背後長了眼，勃然大怒一扭腰倏然轉身，金絲纏腕閃電似的刁住對方的手腕。

　　「去你娘的武當不肖混蛋！」他大罵。

　　一面罵，手上用了五成勁，扣牢對方的手腕一扭一抬一帶，對方隨勢前衝，右手按上了對方的背心，順勢吐出。

　　罵聲未落，年輕人已被推送出兩丈外，像是向前跳躍，雙腳趕不上推送的速度，砰一聲仆倒在地向前滑。

　　不遠處的屋角人影來勢如鬼魅幻形，似乎影一動便近身了。

　　「不許行兇……」聲到人到手到，喝聲清脆悅耳。

　　是女人，用的是蘭花指制穴術，點他的左期門穴，太快了，來不及閃避，只能封架。

　　叭一聲脆響，他本能地抬手，來一記手揮五弦，掌背拍中女人的右小臂。

　　「咦！」女人硬被震出八尺外，吃驚地嬌呼。

　　他貼地掠走，去勢似流光，也像是用縮地術，一晃便滑失在五六丈外的街心人潮中。

　　「不可窮追，危險！」女人不但不追，而且阻止跳起追欲追的年輕人追趕。

　　滿街都是嫖客，有些嫖客醉得腳下踉蹌，怎麼追？

　　「罷了，追也奈何不了這個人。」年輕人有自知之明，從善如流聞聲止步：「在下周若愚，丟人現眼。可否能請教小姐貴姓芳名？」

　　「你是余老爺子余十舍的門人？」穿了男裝長衫的年輕女郎不回答他的話，反而提出問題：「沈文度沒練武。沈富老爺子的武功傳婿不傳子。我猜，你是替沈文度保鏢的。令師余老爺子來了嗎？」

　　「我不想和錦衣衛的人打交道，所以暗中跟來看看。」周若愚臉一紅，好在夜間看不到窘態：「小姐跟何人來的？這裏的確不宜小姐們出入呢！」

　　「我也是來看看的。哦！你不認識剛才那個人？」

　　「不認識，他語出不遜，因此……我去查他的根柢，少陪。」話不投機，周若愚訕訕地告辭。

　　年輕人自尊心強烈，他一點也不愚。

　　「我也會去查。」女郎在他背後說。

　　沈富，指天下第一大富豪，也叫沈萬三，或者沈秀，沈萬三秀。為了捐款修建都城的一半，而且提前完工，惹火了朱元璋。

　　功高震主，財大也震主；要不是馬皇后緩頰，朱元璋肯定會滅沈家滿門；最後僅把他充軍雲南，也說是遼東，一南一北，無人得悉真相。

　　他確是半途遁走的，從此下落成謎。

　　家產已全被抄沒，兒子沈文度，女婿余十舍，遷回故鄉平江（蘇州）。

　　他的弟弟沈貴，也叫沈萬四，輕視財富，捐出財產後遷回平江故居，耕讀傳家，沒受到牽連，子孫皆入仕途，孫兒沈漢、沈傑、沈玠，尤為出色。

　　沈萬三被後人專奉為財神爺，這位大豪生死成謎。

　　他的兒子沈文度，妄圖東山再起，與絕世人居紀綱交道，狼狽為奸，不但替絕世人屠斂財，更替絕世人屠搜求美貌的小少女，所獲的美女與財寶，一人一半均分。蘇杭一帶的人，把沈文度恨入骨髓。兩年後，與絕世人屠一起上了法場。

　　張大仙張三丰，有許多門人子弟，沈萬三便是其中之一。朱元璋不殺沈萬三，可能與張三丰有關，張三丰是大明開國三神仙之一，朱元璋想殺他也無能為力。

　　張三丰窩藏建文帝，永樂帝殺他的念頭更殷切。目前奉命在天下各地搜殺張大仙的超等殺手，數量不少於五百名。

　　明裏，卻派了大臣胡熒與一眾大臣太監，走遍天下去請張大仙，請張大仙回武當山享福。更大量建造宮觀，卻把自己的金身，冒充真武大帝供奉在武當的金殿裏。

　　永樂帝自稱是真武大帝轉世，其實是道衍和尚姚廣孝出的奪江山妙主意。

　　※※※

　　三更將盡，春華院樓上，依然燈火映掩，各處雅室，隱約傳出燕語鶯聲，笙歌悠揚。

　　芳華姑娘的香閨，在樓後端的角間。附近鄰房的姑娘們，都是頗有名氣的的紅姑娘，不是雛妓，經常有熟悉的恩客留宿。

　　今晚她沒有恩客留宿，先期已收了李季玉的纏頭資，原訂宴席在三更後撤筵，不留宿卻付了夜度資。所以三更後夜已過半，不會有其他恩客再來留宿。

　　私營妓院的粉頭，比公營的教坊稍自由些，年老色衰可以贖身，教坊的粉頭至死方休。

　　繡房設備完善，雲帳錦衾花團錦簇，滿室幽香，壁上居然懸掛著名士人手筆所書的字畫。

　　妝臺上擱了三炷燭臺，僅點後了一炷，房中光度減弱大半，而且唯一亮著的紅燭結有燭花和燭淚，光度更朦朧了些。

　　燭影搖紅，她稍顯嬌弱的身軀顯得有點孤寂。

　　圓桌四周僅有兩具錦礅，繡榻前的春凳，疊放著她卸下的華麗衫裙。身上，換穿了月白色的薄綢褻衣長褲，可隱約看到裏面的小花水紅色胸圍子，頗為誘人。

　　玉指輕挑，三弦琴幽幽切切的音符流瀉而出。

　　這種樂器與琵琶截然不同，用琵琶奏十面埋伏，可令聽曲的知音熱血奔騰，如用三弦彈奏，只能令人掉眼淚。

　　過門悠然徐徐搖曳消逝，驀地弦聲一變，和絃的顫音有如暗潮初發，低徊的歌聲，像來自地層下的某處角落。

　　「玉爐香，紅燭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長夜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是唐代詩人溫飛卿的詞《更漏子》。

　　這位綽號叫溫鍾馗的大師，是兩大艷詞大師之一；另一位就是柳三變。

　　兩人都是有過人才華的倒霉鬼，所傳世的詩詞曲，青樓稍有才華的艷姬，都會唱這兩位大師的作品，對詩仙詩聖李白杜甫，她們反而陌生。

　　羅帳後踱出一個朦朧的人影，無聲無息像個幽靈。

　　弦聲裊裊消逝，低徊的歌聲似乎仍在空間裏縈迴。

　　「似乎他不會回來了。」這人的話也幽幽地，含有失望的意味。

　　是一位眉清目秀，五短身材，穿了青衫的少年郎，那雙晶後的明眸，在幽暗燭光下，似乎幻發奇異的幽光。

　　「他本來就說好不在這裏留宿的呀！公子爺偏不相信。」她小心翼翼地鬆弦，盈盈起立將三弦琴放置在櫥架上，轉身嫣然一笑：「公子爺如不嫌棄，可向曹媽媽交代一聲。」

　　「你肯留我？」少年郎欣然走近拉住她的纖手，牽至錦礅坐下，頰旁竟然出現酒窩：「你這香閨不錯呢！」

　　「公子爺曾經看過多少曲院姑娘的香閨？」她俏巧地偎入少年郎懷中，抬起粉頰，纖手輕撫少年郎的面龐，媚笑如花：「你幾歲了？」

　　兩個錦礅是並置的，便於相偎相倚。少年郎不解風情，對美女投懷送抱不感興趣。

　　「你坐好。」少年郎將她推開，按她坐正嬌軀：「我不能久留，利用些少時間和你促膝清談，請將這位叫李季玉的人，有關他的事告訴我。比方說，他的家世。」

　　「咦！公子爺不是說他是你的朋友嗎？」她想再次偎入少年郎懷中，卻發現少年郎挽住她肩背的手，有一股怪異的力道，讓她感到身軀像是僵化了。

　　「朋友有多種，豈能完全瞭解朋友的身世底細？說啦！你一定知道他的身世，是嗎？」

　　「公子爺錯了。我這種身世的流落風塵女人，不會費心瞭解恩客的身世。我所知道的是，他是龍江關附近的工戶或商戶，一個頗有豪氣的年輕人，和城內城外一些小有地位大爺有交情，在西關幾家曲院有相好。但從沒聽說過他進出教坊六座樓，對面淡粉樓的人就不認識他。很可能是他覺得教坊的女人很可憐，於心不忍。」

　　「你也是他的相好？」少年郎盯著她另起話題。

　　「怎麼說呢？」她微笑沉思像在自問：「大多數時間，他專注地聆聽我彈琴低唱，舉動溫柔似若有情，通常三更盡便灑脫地離去。今晚他說，要聽的是奉旨填詞柳三變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事實並非如此。」

　　「你是說……」

　　「他喜歡的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捲平崗。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這種詞，我們這一行的姐妹是不會唱的。西關曲院有六家，會唱這種詞的姐妹，不會超出三個。」

　　「那是東坡居士的《江城子》。」少年郎顯然也是顧曲周郎：「你就是會唱的三人之一，他是你的知音。」

　　「但願如此。公子爺既然是他的朋友，但你這種等候朋友的舉動，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不瞞你說，我還弄不清他是不是我那位朋友。」

　　「那就更怪了，怎麼說？」

　　「我只是從他的衣著與身材，憑感覺認為他是我那位朋友。」

　　「面貌……」

　　「我沒看清，所以想先看看他的舉動，再和他打交道，希望他確是我那位朋友。」

　　「公子爺的話，我聽不懂呢！」

　　「不懂就算了。總之，謝謝你的合作。」少年郎從荷包裏取出一隻金手鐲塞入她手中，整衣而起：「也許，日後還得打擾你。」

　　「謝謝你啦！公子爺，我盼望你來……」

　　少年郎伸手拍拍她的粉頰，阻止她說話，微笑頷首走向室門。

　　門外突然傳入急促的零亂腳步聲，和叫喊聲拍門聲。少年郎一怔，門外的人開始拍打這扇門了。

　　「開門開門，快！快！」門外的人嗓音像打雷，拍門聲又響又急。

　　拉開門，三名大漢押著老鴇向門內衝，伸手推撥當門而立的少年郎。

　　「怎麼啦？」少年郎急閃在門側，沒讓大漢的手沾髒。

　　「搜人！」大漢們一湧而入，三雙怪眼向每一角落搜視，連床後床底也不放過，另一大漢甚至打開衣櫥察看，氣勢洶洶。

　　芳華姑娘花容失色，倚在妝臺旁發抖。

　　「可惡！你這麼一點點大，就來曲院風流，像話嗎？」為首的大漢搜不到人，向少年人嚴詞教訓：「趕快滾回家，不要在這裏現世找挨罵。」

　　「喂！你們搜甚麼人？」少年郎衝陸續出房的大漢背影問，並沒因受到大漢嘲弄性的指責而生氣。

　　「刺客。」走在最後的大漢說，並沒回頭瞧。

　　刺客，應該像頭如芭斗的兇神惡煞，當然不會是弱不禁風的書生型少年郎，所以大漢們根本就忽視他。

　　腳步聲急促，另幾名大漢擁入另一端的走道，這三名大漢腳下一緊，奔向另一間繡房。

　　少年郎伸手拉入一位驚惶失措的僕婦，順手掩上房門。

　　「刺客是甚麼人？」他柔聲向僕婦問。

　　「我怎麼知道？」僕婦驚魂未定，仍在發抖：「街上亂得一塌糊塗，好多好多握刀帶劍的老爺，有些甚至跳上屋頂，說是搜捕一個蒙面刺客。聽說刺客是從淡粉樓逃出來的，打傷了好幾位赴宴的老爺。」

　　「真是大快人心啊！淡粉樓今晚是那些軍爺請客，是幾個甚麼將軍。可惜，不知那位刺客是甚麼人。」少年郎不怕犯忌，公然替刺客喝采，急急向房外走：「我得看看那是何方神聖。」

第五章　千幻修羅

　　燈紅酒綠徹夜笙歌的西關，突然繁燈盡熄。

　　教坊曲院紛紛滅燈提早關門，街市一靜，偶或有三五個行人倉皇而走，沒有人再敢在街上逗留。

　　淡粉樓前還有幾個走動的人影，賓客們皆已不歡而散，一場盛宴被刺客搗散，人心惶惶的。

　　刺客當然不在西關了，行刺是否成功，下一步必定是遠走高飛，盡快脫離現場，因此搜捕的人，可能已經追出關外去了。

　　少年郎膽大包天，背著手裝出大人樣，一搖三擺踏入淡粉樓前的廣場。

　　有些人天生就好奇；有些人自以為大膽；有些人喜歡追根究柢；因此寂靜的市街中，氣氛緊張仍然有些人走動。

　　少年郎便是其中之一。

　　兩個青衣人向他接近，劈面攔住了。

　　「怎麼啦？」他搶先發問：「刺客是怎麼一回事？」

　　「屁的刺客。」那位腰間佩了鐵尺，纏有銬鏈的公人憤憤地說：「沒你的事，回家去吧！小孩子不懂事，居然仍敢在街上走。」

　　是江寧縣的捕快，權充把門的人；看少年郎的穿著打扮，毫無疑問地必定是豪門的子弟。

　　京都的貴戚名豪多如過江之鯽，作威作福人見人怕，子弟們更是橫行霸道，小小的捕快真不敢對這些紈絝子弟無禮。

　　「我要知道。」少年郎已看出對方的捕快身分，神氣地大聲說。

　　「你……」

　　「我是守備府的人。」

　　守備府，指中山王府徐家兼領的京師守備府。

　　「這……」捕快打一冷顫：「鎮撫司的將爺，在這裏宴客，一位粉頭因敬酒的事逆了將爺的旨意，跪下陪罪，被將爺一腳踢死了。」

　　「咦！剛才有人搜刺客。」

　　「是一個蒙面人，就在粉頭被踢死時突然破窗而入行兇。將爺的人拚死阻擋，被打傷了幾個人，也可能死了幾個。刺客看風色不對，跳窗逃掉了。」

　　「宴客的將爺是不是王千戶？」

　　「是……是的。」

　　「你們承辦這件案子？」

　　「老天爺！鎮撫司的事，誰敢管？王將軍也不讓我們管。」捕快叫起天來。

　　「那混蛋將軍踢死了粉頭。」

　　「那也是鎮撫司的事，淡粉樓的粉頭，有大半是鎮撫司押來的。」

　　「可惡！」少年郎一頓腳，扭頭便走。

　　※※※

　　四更將盡，斗轉星移。

　　如果不在西關住宿，想出關已經不容易，想入城更是困難重重，首先得跳越關牆，爬上四丈高的京城城牆，那是極為嚴格的考驗。

　　因為如被巡城的官兵捉住，是唯一的死刑。

　　一些熟悉都城的行家，會準備船用手鉤爬水門。

　　三山門其實沒有山，山在石城門清涼門。

　　三山門沒有山卻有水，秦淮內河從這裏流出城，設有水柵控制水位，稱水門。因此有人把這裏叫水西門，山變成水了。

　　向大街南面的小巷繞出關城小坡，那是城根的禁建區，有一處登城頭的石級道，白天允許市民登上城頭活動，夜間禁止登臨。

　　城外南面不遠處，可看到緊附在城門南端的水門，秦淮內河滾滾河水急瀉而下，河道形成關城南廓的護關河，在關西與外河會合。

　　她打算從這裏偷越關城，從水門攀升進城省事些。

　　剛剛才踏入牆下禁建區雜草叢生的草坪，對面登城石級道下方，草中升起一個朦朧的黑影。

　　「果然追來了，追得太慢了吧？這時才來呀？」黑影說話了，是悅耳的女性口音。

　　「我沒追任何人，我自己的事忙著呢，」他在兩丈外止步戒備，聽聲音便知是個年輕的女人，她答話的嗓門也與在春華院不同，轉變成女性的原嗓：「哦！你蒙了臉，一定是大鬧淡粉樓的蒙面人，他們說你是刺客，知道你是女的。貴姓呀？」

　　「哼！你在反穿皮襖裝羊，想拖延時間等你的人趕來策應。我的辦法是殺一個算一個，多殺幾個便可建立我的威望，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和千幻修羅分庭抗禮，甚至可以取代他的地位，揚威京都名動天下。打！」

　　說打便打，打字出口，身形已一閃即至，走中宮切入，來一記快速的小鬼拍門，掌吐出風雷聲隱隱，出手便以外發的內力攻擊，貼身搶攻信心十足。

　　這女人用青巾蒙住口鼻，穿了男人的青衫，進招速度快，青衫飄舉像是凌風飛行，出掌時風雷隱隱，走的是剛猛路子。

　　女人體質先天不足，實在不宜使用強攻的招術，小鬼拍門手伸出的距離短，有如貼身相搏。

　　夜間相搏，對手的一切皆渾然不知，貿然硬碰硬封招，很可能一擊便決定生死。

　　女扮男裝都是心中有顧忌的人，不會用硬拚糊糊塗塗決生死。

　　少年郎的心態表現在行動中，隨掌勢疾退丈外，再一閃右移八尺，間不容髮避過蒙面女人續攻的一招蝴蝶雙飛，避招表示無意放手相搏。

　　蒙面女人用腿飛踢的速度、勁道、高度、技巧，神乎其神無與倫比，但仍然慢了一剎那。

　　少年郎避招的反應，夜間根本看不清動態，快得肉眼難以分辨，棋逢敵手雙方都感到心驚。

　　「你真想下殺手立威呀？」少年郎徐徐後退示怯，但口氣並沒有示弱：「豈有此理！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你也不知道我是誰，殺了我你能得到甚麼？你要取代千幻修羅的地位，千幻修羅你見過他嗎？」

　　「唔！你似乎不是那些人的打手，雖然我看到有兩三個女人，夾雜在那些爪牙中向我動刀動劍，但沒有女扮男裝的人在內。」蒙面女人不再氣勢洶洶：「那個甚麼王千戶，是絕世人屠的爪牙十大劊子手的第一劊子手。我來京都沒幾天，想找機會見見這個人，沒想到他是這種狼心狗肺貨色，竟然在我的目擊下，踢死一個可憐的妓女。我決定了，殺他這種頭號劊子手立威，定可威震京都，一鳴驚人，所以我一定找機會斃了他，他該殺。」

　　「難難難！」少年郎也消去戒心：「京都這些所謂權勢人士，貴戚名家，以及驕兵悍將，自知造孽太多，仇人滿都城，因此打手警衛皆是以重金禮聘的妖魔鬼怪，成群結隊保護他寸步不離，想斃他需冒極大的風險，成功的希望不到兩成。你行嗎？」

　　「我京華女魅一定行。」蒙面女人拍拍酥胸亮名號：「就算張三丰親自前來保護他，我也有把握砍掉他的腦袋，替那個可憐妓女報仇，同時樹立我的威望。」

　　「京華女魅？」少年郎格格嬌笑：「京都妖魔鬼怪都有了，現在又有魅，你以為京都不是人的世界呀？」

　　「我來了好些日子，京都人多得像螞蟻，當然是人的世界啦！天色不早，大概不會有人追來了，我得走。」

　　「你住在城裏？貴姓呀？」

　　「有綽號就好。」京華女魅向登城階走：「千幻修羅也無名無姓。再見。」

　　黑影一晃，便像流光般登上牆頭，有意露一手輕功。

　　「等我一等，一起走……」少年郎急叫，也飛掠而登。

　　京華女魅不見了，可能已跳落外面的河堤走了。

　　※※※

　　同一期間，城內黃家井街的王家大宅安靜如恒，四更將盡，全宅沉寂，偶或可看到警衛走動。

　　主人不在家，也不在鎮撫司衙門值夜，宅中的警衛依然保持足額，不敢鬆懈。

　　主人今晚在西關淡粉樓宴客，絕不可能夜間返城。京都三座城的城門，天黑便關門，連皇帝親臨，守門吏也不會開啟城門接駕。

　　正屋的後堂是男人的禁地，大戶人家奴僕多，後宅內院只有僕婦使女進出。如果有女警衛，也只能在內院的廳堂和院子活動，不許進入內堂秘室一帶。

　　房屋連巷並棟，如入迷宮，千門萬戶，白天進去也可能迷失在內。

　　每一座門，包括內部通道的隔門，夜間都是上了鎖的，只要二更一過，便不許隨意出入了。

　　畫了鬼面孔的人，出現在穿堂，在光度微弱的照明燈光下，極為猙獰可怖。

　　千幻修羅，橫行京都三年的可怕劇盜。

　　他一點也不在乎是否有警衛，公然大踏步向內堂走。

　　甬道的門沉重堅牢，由一把半斤月牙鎖扣住扣環，想撬壞這種中型銅鎖，得用四五分粗的鐵撬棒才能如願。

　　取出百寶囊中的百靈鑰匙，三撥兩撥，咔一聲鎖開了，重門疊戶阻擋不了劇盜千幻修羅。

　　剛將門輕輕推開三寸，他倏然轉身右手疾揚。

　　後廳門掠出一個穿黑勁裝的女警衛，右手有晶亮的長劍，悄然撲來無聲無息，劍指向他的腿彎，撲勢極快，沒料到有物飛迎。

　　噗一聲響，半斤月華鎖在兩丈左右，擊中女警衛的胸口，呃了一聲上體略向後仰，衝勢仍急，劍一沉鋒尖觸地，錚一聲劍脫手發出清鳴，人仍向前衝。

　　千幻修羅左手一抄，扣住女警衛的右手，右手叭一聲給了女警衛一耳光。接觸太快，一照面便栽了。

　　「哎……」女警衛只感到烏天黑地，總算看到千幻修羅可怖的面孔了：「千……幻……」

　　「不許叫！」千幻修羅扣住她的咽喉：「帶路，到藏金庫房，饒你。千幻修羅不殺肯聽命合作的人，對反抗者絕不手下留情，領路！」

　　一旋一推，女警衛身不由己，向甬道門衝去，呼一聲撞開了本來已推開兩三寸的厚重紅漆門。

　　鈴當聲急驟，聲傳屋外。

　　「有刺客……」女警衛的尖叫聲也響後，倒在地上一面叫喊一面滾動。

　　千幻修羅在女警衛身側止步，一腳踏住女警衛的小腹，示警的叫喊聲倏然終止。

　　轉身回顧，原來門框上方，懸掛了三個拳大的銅鈴，門一推開便觸及鈴發出聲響，片刻方止。

　　是示警的警鈴，簡單而作用大。

　　女警衛雙手拚全力打擊推扳他的腳，身軀絕望地扭動，力道微弱，叫喊聲成了吃力呼吸聲。

　　各處皆有聲息傳出，警衛出動了。

　　千幻修羅挪開腳，再瞥了痛得蜷曲成團的女警衛一眼，舉步離去，從容不迫。已經驚動全宅，警衛即將蜂擁而至，他卻無意撤走，大搖大擺向內堂闖，像是本宅的主人老爺。

　　後面走道出現第一個人影，第二個，第三個……

　　前面堂口，堂門開處人影湧出。

　　他打開捲住劍的布包，將劍從容不迫繫在背上。

　　劍繫在背上，緊急時不能迅速拔出應變，但劍鞘不妨礙活動，是最佳最利落穩當的佩劍方法。

　　兩端人影搶到，刀劍的光芒懾人心魄。

　　一聲長嘯，他拔劍出鞘。

　　是在霍山時所佩古劍，那種可決河斷嶽的重劍。雁翎刀，就是從這種劍衍化改良出來的。

　　自唐朝以後，軍伍中連雁翎刀也逐漸淘汰了，因為這玩意重量不堪負荷，能使用這種刀的勇士已經沒有幾個。

　　唐代的軍制稱府兵，兵刃是自備的，平時放在家裏，有事應召集合，才攜了兵刃行囊報到，所以兵器五花八門。

　　從傳世的《木蘭詞》中，可找出歷史的遺痕。

　　木蘭代父出征，連馬鞭都是自己出錢買的，那年代做軍人唯一的好處，是打勝仗的擄獲物可以歸自己所有。平時在家不但要工作謀生，還得苦練武技，武技差勁，一上戰場就死路一條。

　　春秋時代，曠世大宗師歐冶子，為楚王鑄了三把劍：龍淵（泉）、太阿、工布。晉國鄭國聯軍圍楚，楚王登城舉太阿仰天長嘯破圍，晉鄭兩軍潰敗如江河決堤。

　　龍淵太阿，就是這種劍的型式，所以他所使用的這把劍，行家稱之為古劍，不同的是長短不同而已。

　　他的劍出鞘，衝來的人衝勢立減。

　　一般軍用的刀劍，以及江湖武朋友的輕靈長劍，碰上古劍根本不堪一擊，一碰就不斷即飛。

　　「我上了，殺！」他喝聲似沉雷，接著長嘯震天，向前面堵在內堂口的十餘名警衛衝去

　　普通的劍，是不能用來砍劈的。他這把劍，卻以砍劈為主，長嘯聲中，劍光似奔雷衝入人叢，虎入羊群，迸發出滿天雷電。

　　「錚錚錚……」暴響聲與飛濺的鮮血同起，崩潰的人中分，波開浪裂。

　　衝入內堂，身後已躺下七個人，斷手殘肢撒了一地，狂嚎聲驚心動魄。

　　退入堂的八個幸運警衛，四面急分臉無人色，完全喪失攔堵的勇氣。

　　「住手！」身後傳來震耳的叫吼，先前堵住他身後退路的十餘名警衛跟來了：「有話好……說……」

　　他倏然止步，剎住衝向潰散警衛的衝勢，雙手斜舉在胸前的劍血光閃爍，冷然轉身四顧。

　　他那魔鬼似的形象本來就令人膽落，這時的懾人氣勢更是強烈，兇猛獰惡躍然欲動，似乎隨時會撲上揮劍砍劈。

　　京師人士對殺人或被殺的血腥事故，反應早已變得麻木冷漠，兩次前後多年的慘絕人寰大屠殺，每天都有數萬民眾，被強迫前往雨花臺觀刑，一天殺一兩千男女老少平常得很，因此對生死看得平凡。

　　街邊看到有幾個人倒斃，絕不會引起騷動大驚小怪。

　　眼前的慘狀，卻令這些看破生死的警衛心膽俱寒，就這麼一衝之下，七個人就肢折軀裂。

　　面對形如魔鬼的千幻修羅，與那把血光閃爍的怪劍，有幾個警衛驚得發抖，死的恐懼讓那些漠視死亡的警衛魂飛魄散。

　　「誰有話說？」他一字一吐聲如沉雷。

　　一個雄壯的警衛邁出兩步，舉劍的手不穩定。

　　「你……你……」這位警衛舌頭似乎打了結。

　　「我來搶劫。」他答得乾脆利落。

　　「為……為甚麼？」

　　「今晚貴主人在何處？」

　　「他……他不在家。」

　　「他在西關淡粉樓，宴請罪犯的家屬平江沈文度，不要說你不知道？」

　　沈萬三被抄家充軍，所以名義上與實質上，依然是罪犯，家屬仍然是罪犯的家屬，除非後來有皇帝下旨赦免罪狀，或者改朝換代大明皇朝垮臺，不然檔案永遠不可能撤銷，子子孫孫永遠是犯屬。

　　建文帝不曾下旨赦免，永樂帝也不曾下旨。

　　因此被充軍的沈萬三不論死活，都是皇帝判罪的永遠罪犯，只有皇帝才能下旨赦免，或者「昭雪」翻案。

　　「我……我們不能管主……主人的事。」警衛說的是實情，誰敢管主人的事？

　　「他在淡粉樓踢死一個粉頭，所以我有制裁他的充分理由。我千幻修羅主掌果報，不傷害清清白白的人。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也得分擔是非，你們如果操刀揮劍上，我會成全你們把你們屠光。」

　　「閣下……」

　　「你們走，不走者死！」最後一個死字像乍雷，似乎整座大廈也在震動。

　　「閣下該給咱們一條活路，咱們不能走……」

　　一聲長嘯，他狂野地撲上了。

　　警衛別無抉擇，大吼一聲，劍發只攻不守的狠招七星聯珠，職責所在必須拚命了。

　　錚一聲大震，警衛的劍脫手飛騰，七星聯珠該連續攻七劍，第一劍便被架偏了。

　　千幻修羅的左手同時探入，一掌把警衛劈昏，身隨劍轉，貼上另一名警衛的右肋，劍靶擊中這人的右耳門，一擊便倒。

　　一衝一旋，劍拍掌飛，雙腳似不沾地，身劍渾如一體，像流光般瀉動，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人體在他一衝一旋之下，向四周迸散仆倒。

　　進入堂中的二十三名警衛，比被殺的七個人幸運，分別被劍拍昏，被掌擊倒昏厥。

　　沒有鮮血，沒有斷肢殘軀。

　　片刻間，堂中除了他之外，已沒有站立之人，先前被殺的七個，已沒有聲音發出，堂中一靜，血腥刺鼻。

　　他環顧四周，收了劍大踏步向堂後闖。

　　婦女們的尖叫聲大作，全宅大亂。

　　※※※

　　主人在西關宴客，身邊有重金禮聘的保鏢，留在宅中的護院充任警衛，防衛的人手少了一半，其他的家丁僕役，根本派不上用場。

　　守護秘室金庫的五個護院，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們不隨主人在外走動，忠誠地扼守金庫十分盡職。

　　護院們在外面與入侵的人格鬥，這五位看守職責所在，不能外出聲援，守在庫房外的小廳嚴陣以待。

　　小廳堂相當寬敞，平時沒有人走動，只有主人偶或光臨，或者在搬入金銀珍寶時，才有一些負責搬送的僕人進出。

　　此處算是五位看守的專用活動起居廳，即使是主人的心腹，未經召喚擅自接近禁區，也殺無赦絕不寬貸。

　　主人在所有的奴僕心目中，這個主人比魔鬼還要可怕，還要暴虐，處死奴僕手段極為殘忍，奴僕天膽也不敢接近禁區。

　　保鏢護院打手，是獲得特殊優待的人，聘用的禮金也高，不是奴僕，因此不但對主人忠心耿耿，而且幫助主人凌虐奴僕。

　　內院出了事，即使有十幾個親信奴僕想操刀棍逐賊，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引起主人的疑心，與保鏢護院的不滿，無功有過老命白丟，被看成趁火打劫那就死定了。

　　京都的貴戚名豪巨霸，都知道如果千幻修羅以果報為藉口登門劫掠，十之八九會成功地飽掠而去，反抗愈強損失愈慘重，因此把這個神秘大盜恨入骨髓。

　　藉口，要製造藉口太容易了。

　　所以千幻修羅一旦出現，沒有人和他辯論入侵的理由，唯一可做的事，是傾全力和他生死相決。

　　砰然大震聲中，他踹倒了沉重的小廳門。

　　燈光明後，五位看守四男一女，用的全是狹鋒刀，像五頭馮河的暴虎，殺氣騰騰等候著他。

　　他古劍斜垂身側，劍上血光閃爍，鬼怪的形象極為恐怖懾人，有如魔鬼現身。

　　「有人要出去自求生路嗎？」他怪異可怕的嗓音震耳欲聾：「十聲數送行。一……二……三……」

　　廳後是庫門，兩把十斤重的大將軍鎖，扣住的門環粗約徑寸，巨斧屠鎚也奈何不了鎖與環。

　　踢倒的廳門是唯一的出路，整座庫舍是密閉式的建築，沒有窗戶，大青磚牆厚度可能有兩尺。

　　留對方一條活路，情至義盡。

　　五男女徐徐移位合圍，表明了要與庫共存亡。

　　「八……九……十……」叫數聲在密閉的室內特別震耳，像屠鎚打擊腦門。

　　刀光迸發，五男女瘋狂地揮刀乍合，刀光倏起時，左手不約而同先一那發射致命的暗器，五種暗器像萬蜂歸巢，以他為中心匯聚，刀光隨後而至風雷滿室，懸掛的燈籠像在風中搖曳，燭臺的燭火閃爍熄滅。

　　暗器速度快極，鐵雨鋼流三面集中，他向前一伏，像是從地層隱沒，劍光貼地滾旋，暗器在他的上空間不容髮電掠而過，全部落空。

　　「哎……呃……」左面撲上的一男一女，共斷了三條腿，向前摔倒、擲刀。

　　劍光暴起，側旋、席捲，刺入一名大漢的右肋，一聲冷叱，大漢的身軀被挑飛，砰一聲撞翻了一名同伴，叫號聲驚心動魄。

　　一聲長嘯，衝出廳門逃走的中年人，被他趕上一劍劈在左肩上，連琵琶骨也被砍裂一半以上，這一劍幾乎把人砍成兩片。

　　像在狂風掃落葉，一掃之下便連續倒了四個人，斷了腳的人，發出淒厲的叫號求救。

　　被撞倒的年約半百大漢，剛挺起上身，便看清了處境，只驚得心膽俱寒，怎麼一倒一起的剎那間，就僅剩下一個人了？

　　千幻修羅可怕的身影，就站在前面等候他站起來。

　　「你……你這魔……鬼……」大漢不敢挺身站起，抓住的刀也不敢升起，語不成聲：「光棍不……不斷財路，你……你斷了咱……咱們衣……食……」

　　「閉嘴！」千幻修羅叱聲如乍雷，打斷大漢的話：「沒有我這種人，有誰閒得無聊，用重金聘請你們做保鏢護院？真正天下太平，豐衣足食路不拾遺，你我這種人都該埋到墳墓裏去了。有我，才有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揮刀上，盡你的職責吧！閣下。」

　　大漢的左手袖底，射出梅花袖弩中最後一枚勁矢，人刀一體飛蹦而起，傾全力作孤注一擲。

　　錚一聲脆響，劍擋住射胸腹的勁矢，也架住了刺來的刀，劍仍然吐出，貫入大漢的右胸。

　　「呃……」大漢衝勢倏止，渾身一震。

　　千幻修羅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抽劍扭頭便走，從囊中取出一根奇形怪狀的細鐵枝，心無旁騖撥弄大將軍鎖，不理會還在動的兩個受傷大漢，不怕暗器在他背後襲擊。

　　這種在蘇州木瀆鎮製造的名牌最佳大將軍鎖，用來管制鐵葉門，那些神偷鼠竊，只能望鎖興嘆。

　　但在千幻修羅的手中，三撥兩撥便成了無用廢物。

　　※※※

　　王千戶宅中被千幻修羅侵入的事，次日一早便傳遍全城，並沒引起多少驚擾，連官府也僅多派幾個人調查了事。

　　千幻修羅所作的案，官府是破不了的。

　　王千戶宅中到底被劫走了多少金銀珍寶，報案失單上數量並不多，但傳出的消息說，被搬走了幾箱金錠，不少奇珍，連一箱比黃金更勝三倍的降真香，也被搬走了。

　　千幻修羅有多少爪牙一起做案，受傷的護院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他們痛昏了，昏了以後的事毫無所知。

　　千幻修羅確有一些爪牙，但沒有人知道真實的底細。

　　大快人心，京都的市民暗中高興，在茶樓酒館中，多了一件茶餘飯後的快意話題。

　　辰牌末，三十餘名穿鴛鴦戰襖的官兵！刀出鞘劍離匣，光臨庫司坊曦園。

　　曦園是濟陽侯符侯府，開國公侯中了不起的悍將。

　　所謂「開國」功臣，僅指永樂朝的「功臣」，與開國的洪武朝無關。

　　所以，後來嘉靖皇帝在十七年，把祖先（燕王一支）「太宗文皇帝」改號為「成祖文皇帝」，斬斷了朱元璋長子一支的繼承血脈。因此，大明皇朝有了兩位「祖」，明太祖和明成祖。

　　永樂帝死後從「宗」升為「祖」，表示出承傳的脈絡。

　　濟陽侯符永忠，是南下飛龍在天計畫的策劃元老之一，飛龍諜隊的人，有大半是他的老部屬。

　　在進攻京都對岸浦子口時，是王世子朱高煦的親軍護衛指揮，幾乎把世子的舅舅徐輝祖斬於馬下，他自己也右手受傷成殘。

　　目下開府北京，名義上養老，替皇帝經營北京。新成立的親軍八衛中的羽林前衛官兵，全是他的舊屬。

　　錦衣衛的官兵，見了羽林前衛的官兵相戒遠避。

　　羽林前衛不但是永樂帝遠征大漠的主力，也有世子朱高煦撐腰，更有濟陽侯做靠山，因此比錦衣衛更受永樂帝信任，只是他們是純粹的軍人，權勢威望比不上錦衣衛。

　　領隊登門的人，是天地雙殺星。

　　雄偉的大院門開處，兩位穿長衫相貌威武的中年人踱出，把住門兩側有如天神，所佩的軍刀分量沉重，比天地雙殺星所佩的繡春刀長兩寸。

　　「咦！你們聲勢洶洶來幹甚麼？」右首的中年人粗眉深鎖，神色有點不悅：「楊素，是你領隊？」

　　天殺星楊素雖然曾經是大漢將軍，但大漢將軍只是侍衛的職務，軍階只是小百戶。中年人神氣地指名道姓，表明身分地位皆比天殺星高，雖然目下穿了便裝。

　　「前來請見侯爺的千金。」天殺星居然氣焰出現下壓現象，不敢氣大聲粗：「侯爺千金秘密前來京都好些天了，有些事卑職要見小姐……」

　　「你這是甚麼話？」中年人不悅地打斷天殺星的話：「甚麼秘密？大小姐光明正大來京小住，你說秘密是甚麼意思？指大小姐意圖造反？豈有此理！」

　　「可否見了大小姐……」

　　「不行！無禮，哼！」

　　「何將軍……」

　　「閉嘴！你不要亂叫，以免引起誤會。」中年人何將軍沉下臉，一直不讓對方把話說完：「何某已經辭掉軍職，目下在侯府幫閒，這次護送大小姐回京小住，擔了天大風險，豈能讓不三不四的人接近大小姐？早幾天在金川門外，你們兩人膽大包天……」

　　「冤枉，那是誤會。」天殺星硬著頭皮辯護：「卑職在城外便裝查緝奸宄，由於從沒見過侯爺的千金……」

　　「大小姐是奸宄？哼！」

　　「昨晚鎮撫司王將軍宅中出了事，何爺可能已經知道了。」天殺星見軟的失效，沉下臉來硬的了。

　　「我該知道嗎？」

　　「王將軍昨晚在西關淡粉樓宴客，有一個蒙面女人行刺，殺死殺傷了幾個人。同時，城內宅中受到劇盜入侵，死傷慘重，財物損失……」

　　「混蛋！你到底想說甚麼？」何將軍大為不耐：「女蒙面刺客，你想用惡毒的手段陷害大小姐？」

　　「卑職與大小姐發生衝突沒幾天，便發生女刺客的事故。昨晚卑職就在王將軍身邊，女刺客的目標是我。見了大小姐之後，卑職便知道昨晚的蒙面女刺客是不是她了。卑職攜有搜宅符令……」

　　「帶了你的人滾！」何將軍暴喝，嗓音像打雷，怒不可遏：「去叫王千戶來。我這就去世子府見漢府天策衛張指揮，請他派天策衛的人來和你們理論。快滾！」

　　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與王世子漢王朱高煦，目下皆在御駕親征大漠的永樂帝身邊。王世子有三個衛的親軍，首衛便是天策衛。

　　永樂帝做皇世子時，以唐朝的李世民自居，李世民就曾任天策衛首長，因此把親衛軍取名為天策衛，登基後把這個衛賜給次子朱高煦，對這個有霸王之勇的兒子有求必應。

　　天策衛的驕兵悍將，在京都像一群猛獸。

　　錦衣衛那些世襲的紈絝官兵，與天策衛的官兵打架穩輸不贏，連皇帝也不管天策衛的官兵是否有理，打了就打了，輸了活該。

　　天殺星消息不靈通，沒料到符大小姐帶了重量級的人南下，以為一個黃毛丫頭回京小住，父執輩遠在北京，那經得起嚇唬？帶幾個鎮撫司的官兵登門問罪，一定可以公報私仇大顯威風。

　　大事不妙，再不見機打退堂鼓，等天策衛的驕兵悍將打上鎮撫司衙門，那麻煩可就大了。

　　「好，我會再來。」天殺星悻悻地後退：「王將軍正在調動人馬，飭令五城兵馬司協助捉刺客，他會來的，而且會來得很快。」

　　「我等他，哼！」

　　一群人虎頭蛇尾收兵狼狽而走，不遠處旁觀的市民不住發出譏笑聲。軍爺們自己人鬧事，市民們大喝其采。

　　※※※

　　天地雙殺星運氣真不錯，短短幾天中，兩次與千幻修羅沾上交情，人財兩失，雖則失的財不是他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碰上蒙面女刺客。

　　他不敢公然聲稱捉拿千幻修羅，怕千幻修羅把他倆當成專門對付的獵物。包括他倆的大主子大靠山絕世人屠，這兩三年來，所有的爪牙皆在暗中搜殺千幻修羅，不但毫無所獲，而且損失慘重。

　　迄今為止，誰也沒獲得有關千幻修羅底細的訊息，千幻修羅善變幻眾所周知，出現時到底是真是假就無法證實了。

　　任何一個武功超拔的高手，皆可冒充千幻修羅，因為千幻修羅的真面目誰也沒見過，每次出現的可怖面孔都不一樣，使用的武器也不同，要冒充太容易了。

　　當然，蒙面女刺客不可能是千幻修羅，千幻修羅不可能幻變成女人。

　　濟陽侯的千金剛從北京返回京都，當然不可能是千幻修羅；千幻修羅在京都作案，已經有三年時間。

　　不敢明目張膽和千幻修羅硬拚，找侯府大小姐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可是符大小姐居然有後臺硬的長輩保護，來硬的後患無窮，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得不打退堂鼓。

　　就算他們的主子絕世人屠在，也奈何不了濟陽侯府的護駕大菩薩。

　　不能來硬的，來暗的該無困難。

　　天地雙殺星不隨隊返回鎮撫司衙門，離隊直奔王家大宅，去找他們的頂頭上司王千戶，發誓要把蒙面女刺客的真面目揭開。

　　兩個大漢遠遠地跟蹤，後面兩個書僮也盯在兩大漢身後亦步亦趨。街上的行人甚多，誰也懶得理會身邊的行人是何來路。

　　「這兩個混蛋到底在搞甚麼鬼？」稍年長三兩歲的大漢，向並肩而行的李季玉低聲說：「金川門王家他那些人，潛藏三天深居簡出，似乎不打算前往鳳陽，好像把去鳳陽的事忘了。這兩個混蛋一事未了，再生事端，是不是另有佈局？」

　　濟陽侯府門前發生的事故，市民看得一清二楚。

　　李季玉和同伴，也是看熱鬧的市民。

　　「這些混蛋知道行軍佈陣，熟悉兵者詭道的兵法，很可能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利用這裏的事故，掩護赴鳳陽那些人的行動，聲東擊西。」李季玉加以分析：「我們已經有人在半途等候，混蛋們這裏的佈局影響咱們不大。我得留意他們的舉動，看他們能搞出甚麼玄虛。」

　　「蒙面女刺客是真是假？」大漢話鋒一轉。

　　「不知道，可能是真的。」李季玉說：「昨晚我也在，不曾目擊，只知道結果。王狗官踢死粉頭千真萬確，所以前來搬他的金庫。」

　　「你該宰了他的。」

　　「那就會引起軒然大波。」李季玉苦笑：「那些妖魔鬼怪的頭頭，如果被刺客殺死，爪牙們必定大捕疑犯，天知道會有多少無辜遭殃？殺小走狗爪牙，不會有大捕疑犯的行動。

　　「那個蒙面女刺客，昨晚如果殺死了王狗官，淡粉樓的男女，很可能有四分之三的人被處死。如果王狗官在家，我一劍把他宰了，他宅中的男女奴僕，最少也將有一半被處決。我得留意這個女刺客，防備她亂來。」

　　「替你們付一百兩銀子纏頭資的小書生，知道他的底細嗎？」

　　「不知道。」李季玉坦然承認。

　　「沒追查？」

　　「急於來搬王狗官的金銀，暫且放下小書生的事，其實，不見得是沖我套交情的。」

　　「你對這位侯門千金，知道多少？」

　　「我怎知道？她家在北京呢！你煩不煩呀？在金川門外她教訓天地雙殺星，我概略知道她的內外功都有紮實的根基，如此而已。」

　　「哈哈，兄弟，你真機靈哪！」大漢大笑：「發生在你身邊的事和人，你都不知道，也懶得追查。喂！你怎麼啦？想撒手不問塵俗事了？」

　　「雞毛蒜皮的事都過問，活得未免太辛苦了吧？」李季玉伸手向橫街一指：「你走吧！辦你的事。我跟到王家，看看風色就走。回頭見。」

　　「小心了，兄弟！」大漢叮嚀。

第六章　侯府千金

　　黃家井街王家大宅氣氛緊張，穿制服的官兵與便衣秘探進進出出。

　　街坊左近的市民，則家家閉戶以免惹來麻煩，過往的市民則埋頭匆匆而過，有些人則寧可繞小巷而走，大街似乎變成戒嚴區，市民們看到錦衣衛的官兵，比見到鬼還要害怕，碰上了寧可繞道迴避。

　　調查人員你來我往，每一單位的人員都有自己的看法，很難肯定昨晚殺人劫財的千幻修羅是真是假，也難以一致認同是男是女。

　　喪事不在大宅辦理，死了多少人，外人無從得悉，反正也沒有人會浪費時間去打聽這種事。

　　看不出特殊的異動，李季玉打消了留心察看的念頭，也不需冒險混進去打聽，事實上混入並非易事，不辦喪事，就沒有閒雜人等進出。

　　出三山門西行，沒在春華院逗留，瞥了暫時關門的淡粉樓一眼，看不出有甚麼異狀。

　　教坊區上午照例門戶虛掩休息，所有的曲院也不開門，當然看不出異狀。

　　唯一不同往昔的是，淡粉樓有幾個治安人員看守，但毫不起勁懶洋洋，似乎昨晚的事無關緊要。

　　他卻發覺異狀，有人盯他的梢。

　　他不怕有人盯梢，泰然自若走上了江東門大街。

　　關門外至江東門都是鬧市，叫江東門大街。大街兩側的小街巷，私營的秦樓楚館甚多，半開門的下等娼寮也充斥其間。

　　他無意擺脫盯梢的人，泰然自若像在逛街。

　　這是他返家必走的道路，家就在江東門大街的一條小巷內，出小巷西行三五十步，便是他的盛昌棧號。如果他擺脫盯梢的人，便表示他心虛不回家了。

　　這條大街直抵中新河，河濱北面下游，便是新江關。

　　從上游來的客貨船，不駛經大江，而從大勝關駛入新河，避免風濤之險，旅客在這裏抵埠入城。新江關以北，便是龍江關各私營船場所在地。

　　一面走，一面思索所看到的情勢，頗感狐疑。

　　淡粉樓毫無異狀，僅有幾個江寧縣的便服捕快走動。

　　按往昔教坊發生嫖客鬧事的光景估計，至少該有教坊司的人員出面善後，出了命案，必定封閉嚴加調查十天半月。

　　教坊司的執事人員隸屬禮部，那可是中央級的單位，那用得著小小的江寧縣，派幾個捕快處理？

　　江寧縣的治安人員，十之八九他認識，江東門附近屬江寧縣，縣的捕快只能管一些雞毛蒜皮小糾紛。

　　王千戶那些鎮撫司的人，卻向濟陽侯府的大小姐興師問罪，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其中有何陰謀？

　　陰謀與他無關，陷害貴戚名豪與名臣勳員，是錦衣衛的慣技與惡毒的勾當，平常得很。早些年，絕世雙屠聯手，硬把名動天下，出身連中三元的解學士解縉拉下馬。看光景，鎮撫司打算向濟陽侯開刀了，文武通吃。

　　那也與他無關。可是，他涉入符大小姐的事，目擊天地雙殺星引起衝突的經過。

　　知道有人盯梢，他的警覺心促使他處處留心意外發生。

　　後面，盯梢的人近身了。

　　他想：好傢伙，迫不及待呢！

　　兩名大漢急走兩步，左右一夾，兩臂彎便被架住了，挽挾的力道極為強勁。

　　「到小街後說話，不許聲張。」右面挾住他的大漢兇狠的嗓音低沉震耳：「不聽話，先把你揍得半死。走！」

　　「咦！你……你們……」他的神情驚惶失措。

　　平民百姓碰上強梁，就是這副德行。

　　「閉嘴！」

　　不由分說，連拖帶拉夾住他向右折入小街。

　　小街末端百十步外，就是楊柳依依、花木扶疏的莫愁湖南岸。那是中山王府的產業，湖濱裏內不許有民居，但允許民眾在湖濱遊玩。

　　兩三里湖濱建有亭臺花榭，是市民郊遊的好去處，春日桃紅柳綠，遊人如鯽。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也頗感驚訝！

　　這些人好厲害，竟然化不可能為可能找上了他。

　　右面挾持他的中年大漢，是在金川門外，跟在天地雙殺星後面的兩大漢之一，定然是雙殺星的心腹死黨，很可能曾經榮任侍衛大漢將軍，武功非同小可，難怪手上的勁道強勁。

　　後面，陸續有人跟來。

　　江東門附近，認識他的人並不少。扮甚麼就得像甚麼，目下他不可扮真正的弱者，江東門龍江關新江關的蛇鼠，大多數好漢對他懷有五七分敬意。

　　一挺胸膛，他大踏步任由兩大漢挾著走，不再驚惶失措，流露出混世好漢的氣概。

　　湖濱遊人甚多，三人在一座小亭止步，一些膽小的遊客，惶然出亭走避，膽大的人，則在附近好奇地旁觀。

　　兩大漢把他按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一左一右落坐有效地控制他。

　　「我認識你。」中年大漢冷冷一笑，一雙兇光四射的怪眼逼視著他，緊吸住他的眼神，一眨不眨。

　　「哦！我……我對閣下也感到眼熟。」他眼中有疑雲，也盯著對方的面孔看來看去：「只是……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我的朋友很多，你……請教兩位尊姓？」

　　「早幾天，在金川門外。」

　　「哎呀！想起來了。」他像是猛然想起那天的事：「你們有四位大爺，與三個女人……」

　　「你那時是旁觀者之一。」

　　「是的，我恰好經過，一時好奇……」

　　「你好像住在這一帶，出現在金川門外，未免跑得太遠了吧？你去金川門幹甚麼？」

　　「哦！我在江東門外船場有份差事，到金川門外的船場找同行洽商船務。那一帶的船場承建小船艇，彼此有生意上往來。本來是乘代步舟往返的，因為進城辦事，順便走一趟。兩位爺臺找我……」

　　「好像你與那三個女人同路，把你以後所見到的事好好從實道來。」大漢一直不讓他把話說完，也表示不想聽無關緊要的廢話。

　　「是這樣的。她們的馬跑得很慢，但我仍然跟不上，到了北崮山南坡，我便不容易看到她們了，只看到一個老村夫，從路右的林子裏鑽出來，跟在她們後面，以後，便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真的？」

　　「任何事也與我無關，我是實話實說呀！不過……不過……」

　　「不過甚麼？」大漢沉聲追問。

　　「那個又老又窮，點著打狗棍的村夫……」

　　「我知道，那老漢也是旁觀者之一……咦！你說那老漢是從路旁的樹林鑽出的？」

　　「是呀！他是……是……」

　　「是甚麼？」

　　「我有朋友知道這個老妖魔。」

　　「老妖魔？」大漢眼神一動。

　　「那老妖魔在幕府山一帶山邊江畔，專做劫財劫色的勾當，已經活動了一段時日。本城的好漢，對這老妖魔不算陌生，好像姓馮，他那根外表像竹子的打狗棍，其實是青銅鑄製的，厲害得很呢！」

　　「原來是這個老混蛋，怨鬼馮翔。」大漢自言自語：「一定是小潑婦的保鏢，難怪敢撒野。」

　　「你說甚麼？」他故意假裝聽力不靈光，沒聽清對方喃喃自語的話意。

　　「你能知道這個老鬼的底細，證明你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混得很有成就，我們正用得著你這種人才。把你的姓名住處告訴我，我會派人找你。」

　　「別抬舉我啦！我可是安分守己有正當行業的人。我不懂甚麼叫混，只不過朋友交得多些而已。請不要找我，我的活計忙得很……」

　　「甚麼？你敢拒絕？」中年大漢冒火地拍凳而起。

　　「我有我的生計……」

　　中年大漢一把揪住他的襟領，哼了一聲，手一抖，把他提起、摔出。

　　那天在金川門外，天地雙殺星四個人，雖然穿了便裝但佩的卻是繡春刀。這種刀，京都人士都知道代表甚麼身分。

　　錦衣衛將爺提出的要求，平民百姓誰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拒絕反抗？那天在城門口大道上，他們就敢公然揮刀向符大小姐行兇。

　　砰一聲響，他被摔出丈外，背部著地滾了半匝，中年大漢手上的勁道可怕極了。

　　他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第二名大漢一閃即至，大手一伸抓住的背領。

　　一聲怒吼，他旋身回頭反撲，鐵拳亂飛，居然有章有法，一陣暴響，他在大漢的胸腹連搗十餘拳，速度像狂風暴雨，力道也不輕，緊迫貼身攻擊可圈可點。

　　大漢居然有點手忙腳亂，僅封住四五拳，退了五六步，而且沒抓住回敬的機會，雖然對落在胸腹的快拳毫不介意。

　　最後封住他的右小臂，把他震出斜衝丈外，總算擺脫他的糾纏，拉開安全距離。

　　「咦！你這混蛋手腳真快。」大漢大感臉上無光，也大感詫異：「我要把你打得半死，弄到天牢快活。」

　　「甚麼？天牢？」他大驚失色，驚恐的神情裝得極為神似，轉身便跑，奔出亭外草地。

　　跑不了，中年大漢已先一步堵住他的進路。

　　「跟我當差，不然剝你的皮。」中年大漢伸出大手，盯著他怪笑。

　　退不了，身後第二名大漢近身了。

　　右首丈外，幻現一個長衫飄飄虯髯如戟，相貌極為威猛的中年人，手中居然有一把尺二長的怪摺扇，扇骨像是牛角製的，黑褐色有淡白紋路。

　　「康福，你要幹甚麼？擄人為奴？」中年人沉叱，怪眼中冷電湛湛：「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哼！」

　　這裏是中山王徐家的產業，市民休閒遊玩的地方。

　　「這……賀二爺，不……不關你的事。」中年大漢看清了來人，兇焰盡消，但口氣仍然強硬。

　　「是嗎？好，我去見魏國公看他怎麼說。」賀二爺冷冷一笑：「但最好把你們一起帶去。」

　　徐達死後才封中山王，本爵仍是魏國公，子孫世襲的是公爵而非王爵，但京都人士一直就以中山王稱呼徐家的繼承人，以表示尊敬。

　　目下的魏國公徐欽，是徐家的第三代繼承人。

　　襲爵後的第四年（永樂九年），與四位功臣貴勳在京都橫行不法，被永樂帝下詔飭令四個不肖子孫，各自回家幽禁閉門讀書。

　　徐家的府第在莫愁湖，聖旨雖然說幽禁讀書，其實是自由的，只不過不再出現在城中的中山王府而已，在官場交際上，他也被禁止參與。

　　除了皇帝，沒有人撼動得了徐家的人。

　　永樂帝是徐欽的大姑丈，徐家不但是功臣，而且是名實相副的國戚，錦衣衛也不敢在徐家的子弟面前充人樣。

　　要被弄進中山王府，想出來可就難了。

　　徐欽與幾位公侯世襲子侄，一度曾稱霸京都，性情兇暴怪僻，但頗有正義感。在王府的風景區撒野，肯定會惹得王爺火冒三千丈，府中的家將家丁也不會甘休。

　　「賀二爺，何必呢！」中年大漢康福口氣不再強硬：「我只想網羅這種有些本事的混世蛇鼠，替官家辦事而已。這人其實並無大用，任眼線或可勝任，平時他跪下來求我們錄用，我們也不屑理會呢！告辭。」

　　「哼！」賀二爺抬手送客。

　　康福的目光，落在出現在亭中的一位書生身上，眼中有疑雲，離去時多次回頭向書生注目。

　　是一位真正的書生，因為除了穿的青儒衫之外，頭上也戴了儒巾，只有在府學或國子監就學的士子，才配穿戴這種儒衫儒巾。

　　看年紀，似乎不像士子，十六或十七八少年郎，怎配入府學或國子監？玉面朱唇風流俊逸，很可能是貴戚名豪的紈絝子弟。

　　書生背著手，站在亭欄後注視著打交道的人微笑，目光在李季玉身上停留次數多，似乎對打架頗有興趣。學舍中學員必須練弓馬刀槍，文武全才，所以如果看到士子們擄衣打架爭意氣，不足為奇。

　　趕走了兩大漢，賀二爺向書生打手勢。

　　「試試他，賀叔。」書生含笑說。

　　「好。」賀二爺也含笑應喏，踏進一步一扇斜揮，敲李季玉的右臂，速度快得難見實影，勁道似乎有限，僅速度快而已，信手揮敲輕描淡寫。

　　一聲驚叫，李季玉斜退八尺，右手抬不起來了，不等馬步穩下，猛然衝上左拳待發，像激怒中拚命，要爭回一口氣。

　　賀二爺淡淡一笑，摺扇前伸等候他衝上，如果擋不開扇，休想衝入揮拳攻擊。

　　他在扇前仰面下挫，雙腳前滑，出其不意絞住了賀二爺的右腳，身軀躺下急滾。

　　賀二爺一驚，倒縱而起。

　　他的雙腳，像是絞住了鐵柱，鐵柱上抽，反而把他的右靴子帶得脫腳飛起，絞勢落空。

　　「哎呀……」他驚叫，虎撲而出，拾回跌落的靴子，一蹦兩丈，飛奔而走。

　　「很不錯，可派用場。」書生說：「賀叔，派人查他的底。我缺乏精明的佈線人手，這人不錯。」

　　「好的，愚叔替你張羅。」賀二爺舉起摺扇，向西面遊人眾多處揮動，打出了一串信號。

　　李季玉其實並沒遠走，躲在遠處一株大柳樹後，留意賀二爺和書生的舉動，也看到遊人叢中，有三四個人從他逃走的方向竄走如飛。

　　是追趕他的人，書生另有保鏢。

　　「這個姓賀的來頭不小，錦衣衛的人也怕他，是何來路？」他自問：「我得留心提防意外，可不要在陰溝裏翻船。這位賀二爺武功深不可測，將是一大勁敵。」

　　人與人之間，初次見面，第一印象極為重要，他對書生和賀二爺的好感，印象頗為強烈。心中一動，他聯想到昨晚春華院，替他付一百兩銀子纏頭資的神秘少年公子爺，會不會就是這位風流倜儻的少年書生。

　　他重新往人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

　　李季玉是江東門小有名氣的豪少，毫不介意有人跟蹤盯梢，只要向普通的蛇鼠打聽，便可查出他的根柢。

　　他本身不是混口食的混世蛇鼠，但與蛇鼠經常一起廝混，因此他的盛昌棧，從沒受到蛇鼠的干擾。

　　盛昌棧規模不大，算起來只是一家小有規樣的加工廠，廠房也不大，出產的船具不需大倉房安置，比起那些擁有廣大廠房的船場，他的盛昌棧簡直不成氣候。

　　他孤家寡人，在棧號不遠處的小巷，買了一座兩進一院土瓦屋居住。

　　屋中的設備簡陋，家具簡單，平時很少在內住宿，經常以採購名義在外地走動，不時在城內外花天酒地留連忘返。

　　這座房舍，只是他的歇腳站，功能還不如客途的小旅舍。

　　啟鎖開門便是堂屋，平民房舍談不上格局。

　　掩上門，卻不上閂，拖條長凳頂住門，進入後面的院子，利落地在灶間生火燒水。孤家寡人生活簡單，灶間的用具少得可憐，出了巷口便可在街上小食店，解決三餐民生問題，沒有下廚調理膳食的必要。

　　小巷的房舍幾乎全是連楝式的，不可少的是前門和後門，其他甚麼側門院牆偏屋兩廂全免了。

　　想登堂入室，如果前後門關閉，就只有跳上瓦面，從小院子跳入一途。小院子也叫天井，從簷口往下跳，丈餘高而已，任何一個鼠竊也能上下自如。

　　大白天近午時分，小巷內行人往來不絕，不會有人膽大包天往屋頂跳，怕驚動街坊被當成賊。

　　片刻，前面傳來長凳倒地聲。

　　長凳擱得極有技巧，門一動就倒。

　　他笑吟吟捧著盛茶具的托盤出堂，對堂中出現的不速之客沒感到驚訝。

　　兩個少年書僮，站在門內盯著倒下的長凳發呆。

　　「把凳子扶起拖過來坐。」他將茶盤放在八仙桌上笑容可掬：「你兩個小孩子從城裏有耐心地跟來，累不累呀？我這處蝸居簡陋，孤家寡人無物待客，總算有茶招待。我喜歡喝茶，茶具是唯一精緻的器具。」

　　兩位少年書僮俊秀的臉蛋通紅，紅到脖子上去了。

　　青天白日闖門被發現，又羞又窘手足無措。

　　自始至終，他都知道這兩位書僮是跟蹤的人，而且，他知道兩書僮的身分。

　　「你好厲害！」那位瓜子臉書僮拖來長凳，由同伴安置好：「我輕輕一碰門，響聲就嚇了我一跳。原來你知道我們要來，凳的擱法神乎其神，任何神偷也破解不了。」

　　「我家裏沒有甚麼值得一偷的，江東門一帶的大賊小偷都知道。」他斟茶，茶色碧綠清香撲鼻：「我姓李，李季玉。兩位是……」

　　他坐在主位，兩書僮並坐在客座，每人送上一杯茶，熱騰騰不能馬上喝，只能先嗅茶香。

　　「我們問過巷口的一位大嫂，她稱你李三爺。我們跟來不算冒昧，專誠來道謝的，你知道我們，是嗎？」

　　「我這種狷狂的年輕人，手中有幾個錢，朋友的品流也複雜，所以平日是很警覺小心的。在京都的人，甚至整個江南地區的人，碰上家破人亡的機會甚多，能過一日好日子就過一天，天知道那一天災禍臨頭？所以，我知道你們在跟蹤。抱歉，我不認識你們。」

　　「你在金川門外，曾經目擊鎮撫司的密探向我們挑釁，曾經見到怨鬼馮翔暗算我們……」

　　「哦！原來是三位小姐中的兩位。」他拍拍腦袋裝腔作勢：「失禮失禮。老天爺，兩位小姐這種打扮……」

　　「我姓符，小名曉雲。那是我的侍女秋菊。謝謝你從怨鬼的魔掌中救了我們……」

　　「慢著慢著。」他打斷符曉雲的話：「符小姐，你一定弄錯了，我承認我練了幾天弓馬拳棒，本來就是列名的壯勇不得不練，和一些潑皮打架還能勝任，那有本事救人？那天躲在人叢中旁觀，你們乘馬走了，我也隨後動身前往上元門，以後沒發生任何事呀！」

　　「你就是那個蒙面人，錯不了的。」符曉雲嫣然一笑：「以前我不敢斷定，今天證實了。」

　　「你真會說笑。」他泰然自若喝了杯中茶：「救人是好事，怎會蒙面行事呀？我看你鬥那兩個密探，劍光飛騰氣吞河嶽，要加害你的人，一定比你強，我那有勇氣救你？你看錯人了。」

　　「那個叫康福的密探，可以將人摔得半死，你不可能背部著地即橫滾躍起，除非你比他高明。那位叫賀二爺的人，扇伸出你便同時挫倒，而且用腳反擊，配合得像你們兩人事先曾經套招演練，那是超一流高手也難以辦到的事。李兄，你就承認吧！是不屑接受我的道謝嗎？」

　　「符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我被欺負急於逃走是事實，現在還感到渾身都在疼痛。」他等於是否認格鬥的事：「有人道謝，是值得欣慰的事，但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厚著臉皮接受。天色近午，兩位小姐肯否賞臉讓我作東，請兩位午膳？大街的蔣州酒樓菜餚不錯，魚鮮更是可口，如何？」

　　「這……」

　　「我知道你是名門閨秀，平時我那敢高攀。蔣州酒樓高尚清潔，是專門招待達官貴人的酒樓，你們又是男裝，不會有人蜚語流長的，放心啦！我是誠心邀客。」

　　「那就先謝你啦！」符曉雲遲疑的神情突然一掃而空，欣然應喏：「這幾年在北京，吃的不是牛就是羊，甚至吃駱駝肉，實在令我這江南人受不了。我真不明白，駝峰名列八珍之一，那種東西怎麼能稱八珍？」

　　「那就請你嚐魚鮮，保證你大快朵頤，這就走。」他喝乾杯中茶：「呵呵！八珍中的猴腦，你要是敢吃，我算是服了你。」

　　※※※

　　蔣州酒樓有三間門面，樓上三座廳佈置得富麗堂皇，沿江的大官商多在此樓應酬，官商勾結的交際皆在此進行，是公開的秘密。

　　午間酒客不多，只有一些富戶和友好小聚而已。

　　等到華燈初上，酒樓前便熱鬧起來了，車水馬龍貴客盈門，連城內的豪門人士也出城光顧。攜有女眷的人不需擔心拋頭露面，每一座廂皆具有良好的隱密性。

　　三個人只能小酌，所以在樓下就席。

　　店伙計認識李季玉，替他們張羅幾味精美的可口時鮮，一壺淡淡的女兒紅，上酒樓應該有酒意思意思。

　　符大小姐是將門虎女，喝一兩小杯女兒紅不會有問題。有酒便於交談，他們不是為了吃喝而上酒樓的。

　　李季玉不想觸及敏感的話題，他與京都的貴戚名豪毫無往來，避之唯恐不及，身分地位是一天一地，在意識形態上幾乎是對立的，極力避免與貴戚名豪有關連。

　　這些貴戚名豪其實並不好過，彼此之間長期權力鬥爭進行得如火如荼，伴君如伴虎，暴起暴落旦夕京華。

　　今天大權在手鋤盡異己，明早可能全家老少上了雨花臺刑場，女眷送入教坊司，府第易主永世不得翻身。

　　談些京都逸聞，避免提及自己的事，氣氛融洽頗為投契，京都的軼聞是最好的話題。

　　「鐘山改名為紫金山，以前曾經叫蔣山，所以薩都蠻的詞上說蔣山青秦淮碧。」他的話鋒轉入這座酒樓：「隋朝這裏改稱蔣州，東主取名為蔣州酒樓是有典可稽的。據我所知，本地的人好像在十幾種歷史地名中，最喜歡的是金陵。秦始皇用埋金積陵斷這裏的龍脈，但這裏依然是好幾個皇朝的帝都，龍脈難斷；龍脈若斷若續不是好現象，因此在這裏建皇都的皇朝壽命都不長。

　　「當今皇帝遷都北京是早晚的事，他是真武大帝轉生的大神，北方是他的天界封疆，在南方會被火德星君剋死，早走早好。你不會在京都久住吧？何時北旋？」

　　朱元璋是南方人，認為自己天賜火德，國號取與火有關的「明」。軍隊穿一面火紅的鴛鴦戰襖，建都在江南。

　　永樂大帝封藩在北方，自以為天具水德，自命是真武大帝的轉世化身，北方屬水南方屬火，他不宜在江南旦夕受火的煎熬，回真武的北方便可安享江山，所以在登基的第一年，便改藩地北平為北京，用意就是作遷都的準備。

　　可惜他有生之年，雖在永樂十九年改北京為京師，二十二年便死在南京，遺憾地長眠，不曾住進北京的紫禁城登上龍座。

　　後來的正統皇帝剛正式遷都搬進紫禁城，南京的皇城便幾乎被火德星君燒光，此後僅改建了幾座小宮殿，往昔雄偉的皇宮從此淪入歷史灰燼中，已非本來面目了。

　　「我回京都是我娘的主意，要我看看是否可以搬回來。爹已經退休致仕，回來南方養老也算是葉落歸根。」符曉雲對自己的動向無意隱瞞，娓娓道來把他當成可信賴的朋友：「我的故鄉在江對岸的全椒，建都時住在大功坊孝親巷。」

　　「呵呵！距中山王府不遠嘛，你們家也是功臣呀！或者該稱開國功臣。」

　　「你別笑。」符曉雲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祖父的事，我爹才是永樂朝的功臣。當年渡江在對岸浦子口血戰，我爹隨同世子朱高煦，殺得中山王徐輝祖幾乎丟盔落馬。皇上登基，把曦園賜給家父，我娘才從北平遷來。

　　「只住了四年，我九歲，皇上要在北京安排一些自己人，我家又搬到北京。這幾年中，我只回來了一次，京都對我來說，幾乎是陌生的。」

　　「京都很亂，公侯將相朝不保夕，何必搬回來冒險？趕快回北京吧！離開可保平安。」他好意相勸。

　　「可是……」

　　「他們已經注意你了，你沒嗅出危機嗎？絕世人屠即將隨駕凱旋返京，王千戶肯定會狠狠地攀咬你出口惡氣，你受得了？」

　　「他無奈我何，錦衣衛那改良品種瘋狗其實並不瘋，瘋狗會亂咬人，他們不會，只會擇人而咬，絕不敢咬我家的人。」符曉雲語氣顯得信心十足：「狂吠幾下示示威，用意是警告我家不要干涉他們的不法勾當而已。我不想管他們的殘暴勾當，也無此能力，他們不會把我當成威脅，他們知道，真要惹火了我，將有百害而無一利。哦！你聽說過京華女魅這個人嗎？」

　　「京華女魅？沒聽說過。京華，該指京都，我是京都人，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你聽誰說的？」他是老京都，第一次聽到這種飽含邪味的綽號，頗感詫異。

　　「這……昨晚闖入淡粉樓，行刺王千戶的蒙女刺客，就叫京華女魅。」

　　「不要捕風捉影人云亦云。」他說：「昨晚女刺客大鬧淡粉樓事十分可疑，真假如謎。王千戶踢死一位可憐的粉頭，已證實確有其事。至於蒙面女刺客殺了幾個爪牙的傳聞，真實性不高。我走了一趟，淡粉樓不像曾經出過重大命案的現場。如果確有其事，走狗們不鬧翻天大捕疑犯才怪。他們到你家找你，指稱你是疑犯，也不像大逮捕的徵兆，虎頭蛇尾目的是示威造勢，沒有監國皇太子的令旨，他們豈敢到你家撒野？」

　　「李兄，我的確在西關，見過京華女魅，武功很了得。」符曉雲無意中透露了天機：「口氣大得很，連張大仙張三丰她也沒放在心上，要和威震京都的千幻修羅分庭抗禮呢！」

　　「哦！野心不小。」他淡淡一笑：「這表示這位京華女魅，是最近在京都出現的魔道新秀，所以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我明白了。」

　　「你明白甚麼？」

　　「昨晚你為何出現在西關？」

　　「這……這……」符曉雲期期艾艾，不善說謊的人就是這種窘態。

　　「不會是穿書僮裝吧？」

　　「這身書僮裝是買來的。」

　　「你膽子真大。」

　　「在北京我郊遊通常穿男裝或騎裝。」

　　「今天我請你倆午膳，只需二兩銀子。你昨晚花了一百兩銀子，真大方，謝啦！」他向符曉雲做鬼臉，符曉雲連脖子都紅了：「幸好我忙得很，無暇著手查那位少年書生，查也無從著手。」

　　「受人之恩不可忘，我一直就在留心救我的蒙面人。」符曉雲迴避他的目光羞笑：「說來也真巧，三天前偶然在清涼門看到你，認出你曾在金川門看熱鬧，你的身材和穿著，極為類似那位救我的蒙面人，所以……」

　　「所以調查我的根柢，做出替我付纏頭資荒謬絕倫的糗事。呵呵！今晚把你拖到春華院……」

　　「你……你你敢……」

　　「好啦！不逗你啦！你這侯門千金不知天高地厚……」

　　「李兄，你是否對貴戚名豪有反感？」符曉雲伸手按住他取酒杯的手，臉色流露出不安。

　　「那怎麼會呢？」他抽回手，輕拍符曉雲的掌背坦然微笑：「各人頭上有片天，這世間必須有各種人，扮演各種角色。有些人息息相關，有些人水火不容。人生如戲，曲院裏的姑娘們，天天演元曲雜劇，劇中人反映現實人生，是否與觀眾有關，觀眾心中有數。

　　「貴戚名豪有他們的生活圈子，與我毫不相關，不相關就形同陌路，反感好感無從產生。今天你我一見如故，不牽涉世俗的利害，明日是否有機會重聚話家常敘見聞，誰也無法預料的事。

　　「你做你的功臣世家將門虎女，我依然是為生活奔忙的小市民，絕不會發生我請你吃一頓，明天要在你那裏討些好處的卑劣事。一般說來，像我這一類看得開的人，通常不會攀龍附鳳奔走於權貴之門。哦！你與京華女魅交過手，是嗎？」

　　及時另起話題發問，技巧地撇開了敏感的話題。

　　要說他對貴戚名豪沒有反感，那是違心之論；至少，目下他與卑鄙惡毒的權貴，正在作以生命投注的鬥爭，與壞權貴有致命的利害衝突。

　　濟陽侯是功臣，職責所在沒有好壞之分，沒藉權勢作威作福，而且遠在北京。

　　在他的眼中，已經算是大好的貴戚名豪了，所以對符曉雲有好感，也的確欣賞這位侯門小姐的作為，印象極佳，那天的馬上英姿，留給他的印象十分鮮明。

　　「沒有，我尊敬她行剌的作為。」符曉雲說：「她用重掌狠腿進攻，像頭母老虎，我不便回敬，真要反擊，我有勝她的信心。李兄，你一定練了內功……」

　　「哈哈！一天到晚為生活而奔忙，為酒色財氣賣命，那有閒工夫練甚麼功？靠武功吃飯會餓死的，你以為我會這麼笨。普通的拳棒武技相當有成就，但不想逞強，風色不對就逃，我逃的技巧很了不起呢！」

　　鄰桌來了四位食客，其中一位大漢丟下同伴，向他這一桌走來。

　　「小李，我正要找你。」這人是胡二哥，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你託的事，我查出結果了，是從工部的朋友處獲得正確消息。」

　　「哦，辛苦你啦！結果……」他也放低聲音。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胡二哥，說啦！結果是……」

　　「確是被鎮撫司衙門接走的，全吞了。紫檀木已賣給太倉縣的一位木材商，伽南香進了王……的庫房。今早傳出消息……」

　　「我聽說了，幾百斤伽南香材，被千幻修羅搬走了，附帶搬走了大量的金珠寶玩。」他嘆了一口氣：「我算是丟掉了一筆好買賣。他娘的，千幻修羅這混蛋大發啦！他到底去了多少人？幾百斤伽南香，值幾百斤金子，王將爺這次賠了夫人又折兵。」

　　「哼！他把渡洋船的十九個人全部活埋了，這叫做報應哪！你有客人，不打憂你了。我和那邊的三位朋友有事洽商，以後咱們再設法到畫舫聚會。」

　　「你忙你的。」

　　「李兄，抱歉，我無意偷聽，仍然聽到你們的談話。」胡二哥一走，符曉雲訕訕地說：「你們的話聲音不小，我總不能掩住耳朵呀！你們在說王千戶。」

　　「其實這並不是不許談論的秘密。千幻修羅昨晚光臨王家，以王千戶踢死粉頭作報復藉口，大開殺戒劫走價值萬金的財物，今早全城的人都知道啦！奇怪，千幻修羅難道昨晚恰好在淡粉樓？報復真快呢！這惡魔真不簡單，厲害！」

　　「唔！會不會是京華女魅做的案，嫁禍給千幻修羅？」符曉雲黛眉深鎖：「她是四更天從水門入城的，片刻便可趕到王家。但是，倉卒間她有充足的人手搬財物嗎？」

　　「不可能是她？」他肯定地說：「她既然要和千幻修羅分庭抗禮，必須打出名號競爭，冒名作案，反而助長千幻修羅的聲勢，她能得到甚麼？不要再談他們的是非，畢竟與我們無關。膳罷我送你們回城，順便到朝天宮大街找朋友討口信。」

　　「有空我來找你到幕府山遊玩，走遠些到燕子磯，歡迎嗎？」符曉雲滿懷希冀笑吟吟提出邀請。

　　「老天爺！你以為我也是豪門大少？」他等於是拒絕了邀請：「豪門大少只會靠父母餘蔭，鬥雞走馬逍遙自在。早些年洪武朝，他們白天踢球晚上賭馬吊，不在乎朝庭禁令，被抓住不少人砍頭，不怕死的人暗中仍在玩，因為他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我這種百姓小民，得為生計幹活呢！而且我也很少在家，找不到我的。」

　　踢球，也就是個人表演或團體競技的足球，衛所的軍爺尤喜此道，當然與現代的足球不同。那時衛所軍為玩足球，把日常的操練全荒廢了。

　　朱元璋深痛惡絕，下聖旨嚴禁，仍然有人照玩不誤，抓了一些官兵砍頭正法，始終不能禁絕；直至晚明，民間更為風行。

　　在晚明的小說金瓶梅中，西門慶就是此中的踢球高手。

　　馬吊也就是早期的麻將，風行一時禁不勝禁。

　　「你……你不喜歡我嗎？」符曉雲大感失望。

　　「別孩子氣了，大小姐。不喜歡你，我會請你上酒樓聊天？你不覺得我們相處得像好朋友嗎？如果你想遊山玩水，有機會我前往尊府邀請你，怎樣？」

　　「一言為定，我好高興。」符曉雲欣然嬌叫。

　　其實這是婉拒的客套話，符大小姐卻信以為真了。

　　※※※

　　進城在黑廊街口分手，李季玉須往北走，揮手說聲再見，目送兩女轉過街角，轉身大踏步離去。

　　兩女重新出現在街角，盯著他昂然而去的背影發呆。

　　「他就是那個蒙面人。」符曉雲肯定地說：「他為何不承認？」

　　「小姐，難道你不明白嗎？」侍女秋菊年長一兩歲，侍女與外界的接觸面廣些，說的話顯得老練：「他對自己的身分地位相當滿足，無意與貴戚名豪任何瓜葛，不想惹麻煩，所以他說京都的公侯將相朝不保夕，勸小姐回北京。小姐，你見不到他了。他確是那個蒙面人，但你不能逼他承認。」

　　「我們明天到他的盛昌棧找他。」

　　「他不會在盛昌棧的。」

　　「這……」

　　「小姐，你是不是喜歡他？」

　　「不許胡說。」符曉雲一跺腳，轉身舉步：「我不喜歡酒色之徒，他就是酒色之徒。」

　　「僅為了感恩之心而向他道謝？」

　　「沒錯。」

　　「小姐……」

　　「你煩不煩呀？」符曉雲扭頭紅著臉叱喝，腳下不停。

　　「好，不說。」秋菊掩唇偷笑：「咱們北京人說：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

　　「你是鬼的北京人。」符曉雲用帶鳳陽腔的官話說。

　　※※※

　　沿小街東北行一兩百步，便折入朝天宮大街南段。

　　朝天宮大街頗為寬闊，南段市肆林立，車水馬龍，算是商業區；北段更寬廣些，但店舖卻不多，間或有高樓大廈，或者各種官署的衙門與住所。

　　朝天宮佔地甚廣，殿堂金碧輝煌，大殿前的廣場遼闊，石牌坊巍峨壯觀，皇帝敕建的宮觀不同凡響。

　　這座宮是皇家習禮所，名義上由僧、道錄司經管，實際上管理的單位甚多，形成多頭馬車。

　　禮部、鴻臚寺、教坊司、太常司……警衛不但有五城兵馬司負責，甚至有親衛軍不時蒞臨巡邏。閒雜人等除了定期開放民眾拜祀日之外，禁止接近或遊蕩，一旦有官員集體前來習禮，宮四周必定戒嚴。

　　每年，皇帝必定來拜祀一次，所以街北段特別壯觀，銜接皇城的西華門外御道，也與大功坊大街相通。

　　南段很少有大官往來，商業區行人摩肩接踵。

　　他沿街右大踏步北行，遠遠地，朝天宮巍峨的殿堂在望。

　　經過一家香燭店，剛感到詫異，這家大香燭店為何不開門營業？身後有人哼了一聲，便被人挾住了。

　　一而再被人在大街挾持，實在不是滋味。

　　「進去！」右面挾持他的人沉喝。

　　店中門拉開了，配合得恰到好處。

　　他心中叫苦，這次難以過關。

　　門內有五六個人，其中有天地雙殺星。

　　後面挾持他的共有四個人，緊跟在他背後的人是叫康福的大漢，在莫愁湖畔單手抓起他摔飛出丈外的高手，鎮撫司有名氣的秘探。

　　像一群狼拖逼一頭老羊，連揪帶拖把他推至店堂，砰一聲背部被抵壓在牆上，噗噗兩聲，大拳頭在他的肚腹搗了兩記重的。

　　「哎……」他號叫，雙手抱腹坐倒在牆根下。

　　「就是這個人？」天殺星盯著他向康福詢問。

　　「就是他。」康福欠身答：「屬下已經派人清查過了，他是江東門盛昌棧三個小東主之一，叫李季玉，在城外頗有名氣，不少混世蛇鼠與他往來，經常往教坊曲院花天酒地，打架贏多輸少，是個人才。屬下試過他的身手，他應該算是二流的。」

　　「唔！二流的人有用嗎？」天殺星冷笑：「外表還算個人樣，也許好好訓練……」

　　「長上，咱們用不著訓練他揮刀舞槍。這小子可算是超級的蛇鼠，各方皆吃得開的豪少，消息靈通有見識。就憑他一眼便看出怨鬼馮翔的底細，就可派用場，一定比咱們的眼線管用。」

　　「唔！對，對。」天殺星重新審視他，像在審賊：「你叫李季玉？」

　　「是……是的。」他回答得有氣無力，臉色泛青，那兩拳大概讓他吃足了苦頭。

　　「那天你在金川門外，曾經看見怨鬼馮翔跟在那三個小女人身後，對不對？」

　　「小的不……不知道甚麼怨鬼，只知道是一個骯髒的老……老花子，那根打狗棍是……是銅鑄的，用來打……打狗，一打就死。」

　　「打狗？那老鬼棍中藏有毒針。你說，曾否見到那老鬼，與那三個小女人走在一起？走在一起，便可證明他們是同黨。」天殺星大而化之地盤問。

　　「小的沒看見，小的走通向江濱的路，他們入山。諸位將爺，不……不關小的事。」

　　「我們是鎮撫司的人。」

　　「小的知……知道。請……將爺開恩，不……不要把小的押……押入天牢。」

　　「你配進天牢？去你的！」天殺星笑罵：「我們需要眼線人才，外地府州需要更多人手，你熟悉京都，而且小有局面，替我們辦事，保證你有好處。你那間小棧號，一年賺不了三兩百銀子。替咱們辦事，說不定一天就可分得一千兩銀子。」

　　「小的不……不是做眼線的料……」

　　「閉嘴！你敢拒絕？」天殺星大喝。

　　「小的……」

　　「你如果拒絕，那就進天牢。」

　　「小的棧號工人三四十，他們要賺錢養家……」

　　「我替你封了，哼！」

　　「將爺開恩……」他心中一涼，暗叫不妙。

　　這混蛋要封任何一家棧號，一句話就夠了。

　　「時辰到了，咱們走。」天殺星不理會他懇求，向爪牙下令：「把這小子帶著，回去再說。」

　　「遵令。」眾爪牙同聲應喏。

第七章　不擇手段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有棧號拖住腿，能跑卻不敢跑。有家有業，等於被家業綑住了手腳。

　　有三個人押著他，大概知道他手快腳快，必須把他看牢，而且得貼身隨時可出手對付他，不讓他有機會溜走，把他當成需人看管的輕刑囚犯。

　　出發時共有十八個人，全穿了便衣，挾了用布裹住的繡春刀，革囊銬鏈綑繩拴在腰間，外衣掩蓋不著痕跡，顯然是捉人行動的隊伍。

　　越過朝天宮，進入北街，甚麼事也沒發生，僅引起一些行人注意，因為十八個人分兩路魚貫而行，腳下沉穩而且步調整齊。他是唯一步調錯亂的人，走在兩路行列的中段。

　　北行百十步，行人少了許多，街道廣闊，兩側行道樹遮天蔽日，房舍以有庭院的大宅居多。

　　迎面來了兩行健馬，約有二十匹左右，騎士穿了鮮明的紅色制服，佩繡春刀，有些舉著旗幟，有些挾著用手擋人戳人的長型狼牙棒，或者驅趕人的長皮鞭。

　　騎軍後面，是雙騾拖曳的三輛囚車，和用一馬拉動的五輛單人囚籠車。大囚車的囚籠可裝十餘人，小囚車僅囚一名犯人，是押解有身分的人或主謀分子的專用囚車。

　　天地雙殺星十八個人，在一座大宅前止步，兩面一分，發出一聲長嘯。

　　街對面的巷道，湧出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飛奔而出堵住街兩端，立即響起鑼聲，開始驅趕行人，禁止通行，街上行人紛紛走避。

　　對面的大宅院門大開，一群甲士擁簇著穿千戶軍官服的王千戶王謙，以及一群不三不四、服裝形形色色的人，大踏步向這一面走來。

　　天地雙殺星十八個人，在大喝聲中行軍禮迎接。

　　騎軍到了，囚車也到了。騎軍下馬列陣，囚車駐在院門兩側。門外的動靜異聲四播，宅內的人早已知道了。

　　滿面橫肉高大獰猛的王千戶還沒接近院門，院門便拉開了，搶出十餘個人，看清大踏步向院門走的王千戶，所有的人皆大驚失色，列陣的軍伍與囚車，更嚇掉他們的三魂。

　　兩名甲士搶先幾步，揚鞭大喝：「進去！」

　　甲士、騎軍、便衣密探……一湧而入，大宅大亂，前後大封鎖。

　　李季玉不配隨著走動，被推入門房的小屋，有一個人看守著他，門外不時有警衛走動，全宅戒備森嚴，他想走也走不了。

　　門房在院門樓側方，距裏面的廳堂內院遠著呢，裏面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他不可能知道。

　　他對跟在王千戶身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不算完全陌生，心中疑雲大起，這些人為何在此地出現？有兩個人他印象十分深刻，他早就認識他們，他們卻不認識他，在這兩個人面前，他沒有地位。

　　第一個生了一雙死魚眼，半百年紀頭髮幾乎全白了的青衫中年人，是鎮撫司的密探三頭之一的白無常常天祿，一個血都是冷的冷血惡魔。

　　另一個也是中年人，臉圓圓身材已發福，滿臉奸笑其實不笑的平江土地沈文度。

　　沈文度是第一大財主沈萬三的兒子，沈萬三被充軍，億萬家財被沒收，人丁星散，家小遷回蘇州。

　　原籍蘇州的家產名義上抄沒了，但秘密窖藏在太湖一座湖濱秘宅的財富，幸而沒被發現，仍有追逐權勢的本錢。

　　永樂帝登基之後，他不時在京都出現，起初不敢公然活動，漸漸從黑暗中走出太陽下，在公卿權貴之門走動。但多數時日在蘇州出面，與開府蘇州的鎮撫司衙門走得很近。

　　錦衣衛設在各府州的衙門，共有十四處之多，後來增至十七所，直至京師北遷，才撤掉各所，僅留下南北兩鎮撫司。

　　沈文度與絕世人屠紀指揮使勾結，提供財色的消息，這已經不是秘密，雙方合作七八年了。京都、鎮江、蘇州、杭州，那些達官貴人豪門大戶，家藏了些甚麼異寶奇珍，那家的小姑娘美麗可愛，他了然於胸，所以稱平江土地。

　　他有許多蛇鼠可用，可說是真正的無所不知人間土地，由他提供消息，絕世人屠則負責出面滅門抄家，所獲的珍寶美少女，二一添作五均分。

　　李季玉昨晚就知道，王千戶在淡粉樓招待沈文度，那不關他的事，所以毫不介意。

　　沈文度不該一同出馬的，不該出現在錦衣衛捉拿罪犯的隊伍中，公然出面出動，膽子未免太大了。

　　「這個吏部考功清吏司員外郎，油盡燈枯走完了一生富貴路。」他心中嘆息著說。

　　他知道這家大宅主人的底細，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員外郎上官棟，任職吏部十年，從司務廳的司務幹起，短短的十年，由從九品升至從五品，很可能有升侍郎的希望。這座大宅，街坊稱之為上官大宅，也叫上官員外宅。

　　官場的事與他無關，他只留意大奸大惡的底細，這位小官上官員外郎是好是壞，他毫無所知。

　　看情勢，這裏將有一個時辰以上的逗留，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探索今後的處境以便應付。

　　看守他的大漢對宅中的動靜漠不關心，坐在凳上倚壁假寐，連鞘的繡春刀擱在膝上。如果他想奪刀，估計中應該手到刀來。但他不能奪刀突圍出困，還不是最後關頭。

　　「喂！軍爺。」他懶散地倚壁半躺半坐，不再流露焦灼的神情：「其實用不著看守我，我不會逃走。你們一定是捉罪犯抄家，抄家可以順手牽羊發財，你為何不去？去晚了甚麼都沒有啦！」

　　「輪不到我這種小兵發財。」大漢張開雙目瞪了他一眼：「珍寶金銀這次全得交出，作為補償千戶長的損失。昨晚千戶長家中，被千幻修羅劫走了價值十萬的財寶。」

　　「哦！是為了被劫，才來抄這位官員的家作補償？」

　　「廢話，抄上官員外郎的家，半月前就已定案，家產必須充公，財寶臨時決定歸千戶長所有。」

　　「咦！一個員外郎家中，能抄出多少財寶？京都這種坐衙的小辟多如牛毛，能抄出多少油水？」

　　「你不懂。」大漢大概想賣弄見多識廣的能耐，口沒遮欄：「這小官管考功，內外官員的考績操在他手中，重要的是，早年他是御史陳瑛的同黨。知道陳御史嗎？」

　　「蓋世屠夫陳瑛，我當然知道。三年前我的盛昌棧開張，恰好是他一門老少在雨花臺斬決的同一天。他在九年中，幾乎殺光了火燒鬼皇帝的文武遺臣。我明白了，上官員外郎得了不少好處。」

　　「對。他暗中替陳御史搜集各遺臣的罪證，所以分得不少好處。上月有人查出他藏有四件寶物，上上一個原主是財神沈萬三被抄沒的無價至寶，所以，他才有今天，或許是報應吧！」

　　「哦！難怪沈萬三的兒子來了。」他恍然：「沈萬三的聚寶盆，已經埋在聚寶門下，還有甚麼無價至寶流落在上官家？」

　　「聽說是照妖鏡、夜明珠、魚腸劍、碧玉玲瓏燈。到底是啥玩意，要看了才知道，可惜我沒有看的機會。」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深深嘆息：「消息傳出，千幻修羅很可能又去找他。沈萬三的聚寶盤，帶給他抄家充軍幾乎滅門的大禍，遺下的寶物仍在為禍人間。喂！貴上打算如何煎迫我？」

　　「要你替他效命，簡單明瞭。」

　　「如果我堅決拒絕。」

　　「死路一條。」大漢毫不婉轉含蓄：「我們的要求，敢拒絕的人下場是肯定的。」

　　「我可能在走霉運。」他愁眉苦臉：「走了一趟金川門，看到了不該看的事，與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差不多，真是豈有此理。」

　　「這叫做能者多勞呀！如果你沒有本事，不是能派用場的地頭蛇，你跪在地上磕一萬響頭，也休想被我們錄用呢！你該向老天爺叩謝，這可是發財的大好機會。我從金吾右衛調至錦衣衛，派至鎮撫司三年半，就擁有三百畝田一座莊院。」

　　「他娘的！我開盛昌棧三年，苦得要死，還賺不到一百畝田，更別說莊院了，連住處也破破爛爛，值不了二十兩銀子。你們軍爺的日子真好過哪！」

　　「只有錦衣衛的人才有發財的機會，連金吾衛的人也苦得要死窮得要命。別向我訴苦，該怪你命中注定的。現在你開始走運了，千萬不要蠢得放棄。」大漢好意地相勸：「做眼線雖然有兇險，但也可以自闢財源，說不定一天就可以撈千百兩銀子，能昧著良心發財更多更快。」

　　「我會考慮接受你的建議，誰又不想發財呀！他娘的，難怪雨花臺天天都有人頭落地。」他悻悻地發牢騷。

　　※※※

　　犯人押走了，只留下幾個拷掠追贓。

　　上官員外郎的犯罪事實有三項：一是接受賄賂，擅改考功左右升黜調免；二是三年前抄沒陳御史資產時，隱瞞陳御史寄存的十箱財寶；三是散佈妖言，家中私設巫壇旦夕詛咒天地。

　　證人甚多，其中有奴僕數人；證物也不少，從吏部調出曾經竄改的考功公文就不少於三十件，連巫壇詛咒祝告的禱詞黃摺也有二十份以上，如何被取走的，誰也不敢問，這玩意應該是祝告畢便立即焚毀的，怎麼可能落在錦衣衛的密探手中？反正每件罪狀都是死罪，命運已經注定了。

　　搜查挖掘的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他像是被遺忘了，軟禁在門房極感煩躁不安。

　　先後來了兩個人，逼他表態投入鎮撫司當差。

　　鎮撫司僱用的所謂樁頭樁子數量甚多，私自僱用的也不少，有些是禮聘的，有些則是徵用，按才能分類，待遇相差天壤。

　　他還不配禮聘，屬於強迫徵用，威迫利誘逼他就範。

　　他婉轉地一再表示，要慎重考慮，不作肯定答覆，希望拖延三兩天，等處理一些私人事務再決定去留。

　　當夜在門房的接待室，躺在壁根下餵了一夜蚊子；宅裏面則忙了一夜，拆複壁挖地窟尋找藏財物的秘庫。

　　次日近午時分，人陸續撤出，完成封屋手續，交由五城兵馬司的人接管，抄沒的大功告成。

　　他無法知道結果，不知道所謂四件奇珍是否抄到了。

　　魚腸劍，武朋友夢寐以求的神物。這把傳說中的小寶劍是否真有其物，誰也不去深究，其實品質稍好的尺二以下短匕首，都可以稱魚腸劍或魚藏劍。

　　兩名大漢押著他，隨在撤走的隊伍後面離開上官大宅。

　　大街上行人遠避，膽子大的人站在對街看熱鬧，一個個沉默漠然，似乎對這種事司空見慣不以為奇。

　　「你可以走了。」押送他的大漢拍拍他的肩膀，神神倒還和氣：「趕快拿定主意。你知道該往何處報到，機會不可錯過了。」

　　意思簡單明瞭，要他處理了私人事務，答應投效，前往御道洪武大街鎮撫司衙門報到。

　　「就這樣？」他反而一楞，大感意外。

　　「就這樣。」大漢淡淡一笑，丟下他偕同伴跟上前面的隊伍。

　　「他娘的！天殺星好像很重視我，居然大發慈悲沒把我整得半死，可能是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邊升起來的。他的殺星光度也改變了。」他自言自語苦笑，走向返家的路。

　　王千戶與天地雙殺星一些重要的人，昨天便離開上官家了。

　　※※※

　　踏入住處的小巷口，幾位鄰居的婦女，全用充滿同情的口吻和他打招呼，令他疑雲大起，腳下加快。

　　看到鎖已不在門扣的小屋，他便知道不妙了。

　　有五個人在屋內等他，包括兩位東主和棧房執事。

　　「你可回來了，還以為你被逮走了呢。」大東主看到他，臉上的憂慮神情舒緩了些：「棧裏出了禍事，到處找你不著……」

　　「不要急，急也沒有用。」他安慰眾人，心裏有數：「定下心善後要緊，發生了些甚麼禍事？」

　　「昨天傍晚，龍江提舉司來了一群雜碎，出示好幾份公文，又不讓人看，說是本棧的案犯了。」大東主本來健康的面孔，成了苦瓜臉：「倉場盜賣案中，有人招出本棧私買了一批盜賣的贓材，硬指東棧倉堆集那批購自九江木料行的檜木槳材，是私買的贓物。」

　　「我們從來不買來歷不明的木材。」執事吳七哭喪著臉接口：「為了證明來源，取出棧單、買賣合同、龍江關榷稅分司的稅憑。結果，全被取走了，要咱們到公堂訴說分辯。」

　　「然後來了幾個順天府刑房的人，和提舉司的雜碎套交情。江東門的大爺水怪鄭江，聞風趕來調解……」

　　「不要說了。」他苦笑：「我只要知道結果。這種事平常得很，有人在有計畫地陷害我們。」

　　「棧號工廠全部沒收充公。」大東主欲哭無淚：「多花了五百兩銀子，不將咱們負責人提堂。另五百兩銀子轉贖，免除枷號十天的罪罰。一千兩銀子，今早送給他們，才封棧銷案。盛昌棧的招牌在我那裏。」

　　「罷了，沒查封棧號以外的私產，他們已是網開一面了。」他長嘆一聲，眼中有怨毒的火花閃爍：「咱們存在錢莊的錢，夠不夠應收外欠的開支？」

　　「咱們沒有外欠，應收款約在三百兩銀子左右。」大東主不住搓手：「提出一千兩銀子，所剩的周轉金不足一百兩，如何善後？工廠的貨品原材，一根也拿不出來變賣，應收款一個月以內休想收回一文半文……」

　　「牆倒眾人推，應收款不可能收回來了，提舉司那些雜碎，會根據沒收的賬冊欠單追討。今天我去籌兩千兩銀子，工人伙計每人發一年工資作遣散費，其餘的作為補償兩位兄長的損失。記住，千萬要守秘。我設法爭取三天的時間，這三天中，本棧號的人，務必另謀生計到鎮江找活路。兩位兄長必須立即遷籍，愈快愈好……」

　　「老三，有這麼嚴重？」大東主大驚失色。

　　「比你所想像的更嚴重。斷退路唆使提舉司出面，只是小小的警告，下一步……等他們覺得不需要我的時候，那就萬事皆休。」

　　「你是說……」

　　「鎮撫司的人在玩靈貓戲鼠的把戲。」

　　「哎呀……」大東主打一冷顫，全身發抖。

　　「千萬不要聲張。」他準備動身：「我去打點，你們立即進行善後，切記必須守秘不動聲色，小心了，沉著應變度過難關。」

　　※※※

　　盛昌棧只是他掩護活動的洞窟之一，東主與所有的伙計，都不知道他的底細，出了意外隨時皆可放棄。

　　他另有一些知道內情的同伴，暗中處理善後事宜，不需他親自奔走打點，防備跟監的人摸底，鎮撫司的眼線無孔不入，親自奔走活動非常危險。

　　他所要做的事，是向一些重量級的狐鼠求助，要求協助平反封棧冤屈事宜，吸引眼線的注意。

　　傍晚時分，他在一家食店晚膳，叫了三壺徐沛高粱，表示他心情沮喪苦悶。

　　喝了兩壺酒，桌左右來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拖出條凳坐下，盯著他像盯著羔羊的狼。

　　「想開了嗎？」右面的大漢獰笑著：「你的朋友真不少，你還真可以稱江東門的土地呢！」

　　他向蛇鼠們求助，瞞不了這些眼線。

　　「酒肉朋友，多幾個也有好處呀！至少急難時可以獲得朋友的同情。」他喝了半碗酒，嘆了一口氣。

　　「同情並不能給你實質上的幫助，老弟。」

　　「說得也是。」他又嘆了一口氣：「總算還有人肯周濟十兩二十兩銀。得找人賣屋了，我那間屋子賣三十兩銀子不會有問題，省用些可以過一年平安日子。算你們狠，是你們出的斷後路毒主意。」

　　「開玩笑，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咱們鎮撫司那能管？該是貴棧號得罪了龍江關某些人，所以……」

　　「是王將軍佈的棋局？」他大聲問。

　　「你怎麼這樣蠢？王將軍會管下級人員的小事？他忙得很呢！忙著佈大棋局。」

　　「那是誰……」

　　「是楊爺所授意的。」大漢說：「他很急，迫切地希望你能替他查出怨鬼馮翔的下落，怨鬼牽涉到那三個小女人。你在上元門江濱的朋友，有能力清查幕府山一帶蛇窟鼠穴。老弟，不要死心眼，你那家棧號，你的資金僅佔三成，還不到兩百兩銀子。跟著我們辦事，要不了幾天就可以賺個三倍利。」

　　「我先試試看，明天跑一趟上元門，看我那些朋友肯不肯幫忙，也考驗我是否有替你們辦事的能力。」他開始佈局，爭取時間：「那個叫甚麼怨鬼馮翔的老乞，本事是不是很了得？」

　　「他不是老乞，是大財主，江南七鬼之一，非常了得。你要注意，發現蹤跡趕快派人通報，千萬不可妄動打草驚蛇，那惡鬼伸一個指頭，可以要你死三次。」

　　「他娘的，不要把我看得那麼不中用……」

　　「你也許敢打敢拚，手腳快年輕力壯。我們的人曾經試過你的能耐，認為可派用場，所以要你投效。但比起真正武功了得的人，你算那條蔥？如不小心想逞強，你肯定會送命的。不打擾你啦，再見！」大漢離座，確是出於善意地叮嚀。

　　「他娘的，正好解決王家準備前往鳳陽那些人。」他暗自嘀咕：「這件事，早就應該解決了。他們一直逗留不走，不知到底有何陰謀。」

　　他派有人在江對面浦子口渡頭等候，準備半途解決這些人。這些人卻潛伏在王家，毫無動身的跡象，夜長夢多，不解決難免有些牽掛。絕不能讓這些人到鳳陽查羅家母女的下落，那會影響他霍山秘窟的安全。

　　※※※

　　鳳儀門至上元門江濱的混世蛇鼠，與他僅算是泛泛之交。

　　這些下江的混世好漢，與上江的龍蛇也僅保持道上混世的交情，上下的地盤涇渭分明，一旦發生利害衝突，就會三刀六眼解決。所以他想說動一些蛇鼠搜索，真有誠意相助的就沒有幾個。

　　花了不少銀子，總算請到七個見錢眼開的蛇鼠，答應替他搜尋一個老花子的下落。七個人分為三組，分配地區分頭搜尋打聽。

　　他單獨行動，不想有人在旁礙事。

　　動身時已是巳牌初，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數，在山區一帶，不可能找得到怨鬼，這惡鬼的武器丟掉了，頭青臉腫十天半月好不了，那敢留在失風現場藏匿療傷？恐怕早就在市街找地方躲起來了。在市街藏匿反而安全，在山區反而容易被人找出蹤跡。

　　這只是他按常理估計怨鬼的心態和行動，卻忽略了進一步查怨鬼在這一帶活動情形。

　　怨鬼把這一帶劃為做案的地盤，已經有好些時日，必定有良好的落腳處，作為臨時巢穴，在隱秘安全的巢穴養傷，比在城內外市街藏匿風險少得多。

　　山區有不少民居，民居也僅限於在溪谷或山腳附近，並非窮荒莽野，本來就是郊遊的風景區。往北的燕子磯附近靠江的一列風景線，暇日更是滿山紅男綠女。

　　他像是遊山客，循小徑逐段找村舍打聽，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在北崮山附近走了一圈，便日色西沉倦鳥歸林，乾脆就在一處三家村借宿，一天過去了，毫無所獲。

　　他知道有兩個人跟蹤，更知道兩個跟蹤者在他借宿之後，便返城去了。

　　他必須爭取三天的時間，讓兩位東主有辦理遷籍脫身的機會。

　　天黑後不久，山中村民早睡早起，借宿的人當然隨俗，關上房門睡大覺。宅主人當然不會過問客人是否睡了，全村黑沉沉星月無光。

　　一個黑影似流光，越野而走直奔金川門。

　　※※※

　　掌燈時分，王家大院的三進內堂，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其他房舍黑沉沉。

　　自從上次千幻修羅來過之後，這座以往雕樑畫棟的內堂，便開始夜間有燈火了，久無人住的內堂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家具零落門窗積塵聚垢。

　　擺了四張八仙桌，內堂成了食廳，三十四名老少男女高手，分四桌進食，酒菜香撲鼻。

　　上首一桌八個人酒足飯飽，杯盤狼藉。

　　「準備就位，天色不早了。」那位豹頭環眼中年人拍了桌子大聲說：「再提醒諸位，就位之後，絕對禁止走動。發現敵蹤，也不許離開埋伏位置。不管來的是不是千幻修羅，務必等他入廳才發起攻擊，齊發暗器擊中了也不許現身，等他死。任何走動的形影，皆用暗器攻擊，所以天不亮，任何人皆不許離開埋伏處現身走動，以免枉送性命，記住了沒有？」

　　「白白窮緊張了好幾天，那惡魔不會來了，潘爺。」下有一名中年女人說：「可否向楊爺說一聲，讓咱們早些動身前往鳳陽吧！躲在這裏煩都煩死了。」

　　「不許埋怨！」中年人不悅地說：「事有先後緩急，鳳陽的事是次要。那惡魔這兩天，一定會來的。」

　　「不見得，他已經到城裏行兇，這裏……」

　　「上次他空手而去，必定不甘心。」

　　「這裏他會再來？」

　　「一定會。今早來了三部車，眾所周知，車裏載有抄自上官員外郎家窖藏的財物。那惡魔一定知道，消息昨晚就傳出運贓的事了，所以那惡魔一定會來的，咱們務必把他斃了永除後患。別多說了，早些準備。」

　　「這是說，在京都活動的江湖牛鬼蛇神，都會聞風前來打上官家財寶的主意，咱們平空多了一百倍強敵。」另一桌面目陰沉的中年人離座，說的話陰惻惻有不滿意味：「老潘，好好準備吧！一定會有機會接待許多朋友的，包括千幻修羅在內。」

　　「你怕嗎？」中年人老潘也冷冷地問。

　　「怕我還會來嗎？」中年人冷冷一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天殺星知道我曾經橫行江湖二十年，天不怕地不怕，用重金聘請我做保鏢，保護他的權益，我當然會盡力。千幻修羅只是你們京都的地方惡魔，我這個天下之雄還沒把他當成人物呢！老實說，我還真擔心把怨鬼馮翔引來。

　　「這個鬼精明陰毒，貪財好色，做事不擇手段，是天下級的惡鬼；他要是來了，咱們這些人中，很可能有人遭殃。用財來引誘千幻修羅，不是好主意，因為財也可以把其他更可怕的牛鬼蛇神引來哪！」

　　「少說幾句吧！劉兄。」先前發話的女人也食畢離座：「載來大批金珠財寶，而且事先透露風聲，鐵定會引來各式各樣牛鬼蛇神的。所以潘爺說得一清二楚，不管來的人是不是千幻修羅，都要用暗器發起攻擊。這是說，計畫中已將聞風而來的各路牛鬼蛇神計及了。咱們早作準備吧！希望來的是千幻修羅，結束這裏的事，咱們就用不著辛辛苦苦，在這裏守株待兔啦！」

　　「這裏的事了，還有其他的事呀！」另有人用大嗓門挖苦：「我們是吃朝廷的糧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千戶老爺花重金請你們辦事，沒有事情你們這些天下級的英雄好漢幹甚麼呀？吃飽了，幹活去吧！要嘴皮子成不了事的。」

　　顯然這人是錦衣衛的官兵，不是聘請來的英雄好漢，所以說話帶鉤帶刺。

　　錦衣衛的官兵都是世襲的，那些封襲寄名的功臣子弟更是招搖跋扈，對聘請的牛鬼蛇神甚有反感，心理上認為這些牛鬼蛇神們，不配和他們平起平坐，挖苦幾句聊可減低心理的不平衡。

　　如果不算貪黷所得，外聘的牛鬼蛇神們身分低下，但量才為用，待遇比現職的官兵高許多許多，工作的危險性也比官兵高許多許多。

　　※※※

　　一個黑影出現在王家大宅門樓的廣場旁大樹下。

　　初更將盡，天宇黑沉沉似有雨意，星月無光，四野無人，夜空下倍感孤寂。

　　里外金川門的城門樓也沒有燈火，門外大街也罕見行人，在這裏也看不到城外市街，樹林擋住了視線。

　　是鬼魂遊蕩的時候了，初更盡至五更初雞鳴之前，是鬼魂活動的時間；初更之前出現，會被人的陽氣沖散，雞啼之前如不返回陰間，會被天火所焚神形俱滅。

　　所以，以鬼的形象活動的人，通常在夜間作祟害人，白天則與平常人並無不同，當然白天也害人祟人，鬼不害人而人害人。

　　這個黑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樹下，就具有懾人的鬼形象，披頭散髮，而目難辨，破爛的衣褲，握著一根五尺長棍，夜風輕吹，散發與破爛衣褲不時揚起，是唯一「動」的物體。

　　久久，久久，黑影毫無入宅的跡象，站在樹下無聲無息，像個豎立在田間的稻草人。

　　在宅外不可能看到宅內的動靜，必須縱上宅內的屋頂，才能看到內院誘人進入的燈光。

　　宅院門外，應該有人暗中警衛，應該有人發現這個黑影，可是毫無動靜。

　　黑影終於離開原地，磷光一閃，驀然失蹤，像是平空幻化隱沒了。

　　磷火徐徐熄滅，這種夜行人的法寶僅能維持片刻。

　　火光果然引來另一個黑影，接近的速度快極，但到了樹下，綠色的火焰恰好熄滅。

　　也是一個披頭散髮鬼怪似的黑影，但穿的是衫裙，灰黑色的裙襬飄飄，是個女鬼。先前的黑影是男鬼，破爛的衣褲與泛灰的飛蓬亂髮一看便知，走近定可發現，年紀不小了。

　　「咦！」女鬼頗感意外，似乎無法相信先前的黑影，會消失得如此快捷，的確沒看到黑影從何處消失幻沒的。

　　鬼碰上了兒，看誰的鬼道行高。

　　※※※

　　男鬼出現在東院一座樓房的屋頂，遠遠地眺望正室三進內院廳堂透出的隱約燈光，門窗緊閉，明窗透出的燈光，顯得朦朧遙遠。

　　房舍甚多，黑夜間亂竄亂闖浪費時間，找不到人必定焦躁不安，一旦看到燈光，便會不假思索向燈光接近，希望在有燈火處能找得到人。

　　「他們不像是真正的行家，而我是行家中的頂尖高手。咱們來好好較量神通。」男鬼自言自語：「外圍一定有暗哨傳遞訊息，信號該已傳進去了。」

　　男鬼站在屋脊上，潛伏的暗哨一定可以看到他的，雖則星月無光天色漆黑，應該可以讓暗哨發現的。

　　片刻，三進院的東廂屋頂，突然升起陣陣濃煙，風一吹，擴散相當迅速。不久，火光漸現。

　　失火。京都的房屋，十之七八是木造的，豪門大宅也不例外，一旦失火，灌救極為困難。同時，一定會引起驚惶，救火的人也將湧到，所有的埋伏也將成空。

　　不等火舌沖破屋頂，埋伏的人已章法大亂蜂擁而出。

　　放火，一定會打亂對方防衛網。

　　目的達到了，男鬼發出一聲震天長笑，離開屋脊從樓角飄降，消失在簷角下。

　　這瞬間，他看到黑影從另一面登上屋脊，速度驚人，而且對方發現他滑下的身影，毫不遲疑跟蹤疾下，追的速度加快了些。

　　※※※

　　這種華麗的樓房，二樓外側不但有廊，外面更建有裳簷，下降的技巧佳，黑夜中也不怕失足。

　　兩個黑影在競技，競下降的技巧。人畢竟不是鳥，頂簷距地面的高度超過三丈，向下降的技巧不夠，不摔死也將跌斷腿。

　　一勾簷口身形內蕩，腳從外廊的欄杆上穿越，半空中身形扭轉面向下，手便搭住了欄杆，輕輕一按一撥，還沒沉落外廊的雙腳急收，身形飛出欄外，落在裳簷上，再一滑一點，出簷口飛躍而下。裳簷高度僅丈五六，一個鼠竊也可輕易地縱落。

　　銜尾窮追的是女鬼，幾乎採同一方式分兩段飄降。也許女性的身軀柔軟度佳，因此似乎更為靈活美妙，速度也概略相等。

　　如在白天旁觀，兩鬼的飄降技巧令人目不暇給，大嘆觀止，也令人替他們捏一把冷汗。如果簷瓦鬆動，非摔死不可。

　　男鬼無意擺脫女鬼，飄落便在屋角和花樹叢中飛掠而走，片刻便飛越院牆出宅，從東南角越野飛躍，去勢如電射星飛。

　　女鬼也快得驚人，保持二十步左右距離，銜尾狂追，遠出里外，便拉近至五六步距離，追了個首尾相連。兩鬼的速度依然不變，女鬼的腳下大約十步中多走一步，所以距離終於拉近了。

　　男鬼突然止步向下一蹲，打狗棍頭柱地尾向上斜伸。

　　女鬼追勢太急太猛，肯定無法應付意外，將被打狗棍貫胸，黑夜中幾乎看不見棍影。

　　即使沒有打狗棍，女鬼也會被男鬼絆倒摔得半死。村夫俗子用這種手段捉弄追的人，十之八九會得心應手，平平無奇功效卻大，成功與否在於時機能否把握洽當。

　　生死決於電光石火似的一剎那，決定於超人的反應技巧和功力。

　　女鬼的超人反應，匪夷所思。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女鬼的左小臂斜沉擋在胸腹的橫線上，左腳轉腳掌前踹，右腳斷然向突然蹲下的男鬼兇猛地飛踢。

　　她是否看到打狗棍無法得悉，不但右手左腳構成防衛網，右腳斷然前踢可以制蹲伏的死命，這是拚個兩敗俱傷的致命狠著。

　　這一撞無可避免，肯定會兩敗俱傷。

　　蹲下的男鬼與打狗棍，就在行將接觸的電光石火俄頃間，突然在眼前消失，出現在前面十餘步外，腳步聲再起，重新向前飛奔。

　　男鬼無意要女鬼的命，女鬼根本不可能擋住插小腹的打狗棍。

　　女鬼衝勢加劇，再次狂追。

　　重新開始，你逃我追。

　　※※※

　　王家大院的火勢控制住了，金川門外大街的救火坊，來得相當快，四郊都有人趕來救火。

　　城外的街市稱廂不稱坊，幾位廂長鄰長與居民來了一大群，按規定查報，亂成一團。最後由鎮撫司的將爺們出面，把亂哄哄的人請走了事。

　　起火的東院房舍銜接正屋，燒毀了三進院的內堂東廂，幸好救火的人來得快效率高，總算沒火化了這座金川門外的華麗大院。

　　三十餘名高手藏匿數天，極為冷靜地佈網張羅，信心十足要斃了千幻修羅，結果空歡喜一場。

　　他們曾經看到有人出現在屋頂，火一起，聽到震天長笑，毫無疑問是千幻修羅做的好事。

　　防衛網瓦解，千幻修羅不上當，用火攻示威，依常情估計，走了就不會回來再鬧啦！

　　但這些人顯然信心動搖，必勝必成的勇氣直線沉落，不願在王家逗留，經過商量，決定遷地為良，前往城門外大街找民宅安頓，明早返城方便些。

　　幾經折騰，動身時已是三更初正之間，宅中除了王宅的留守奴僕之外，還有三十餘名救火人員留駐，監視火場的動靜，以防死灰復燃。

　　出了大宅的私有小徑，大道路口距街口約有里餘，大道上黑沉沉空莊死寂，夜間不可能有人行走。

　　三十餘名男女向里外的街口舉步，一個個怨天恨地，大聲詛咒公敵千幻修羅，咬牙切齒發誓要將這位橫行京都的大盜化骨揚灰。

　　氣勢很壯，骨子裏卻心中懍懍。

　　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突然發現十餘步外，一個黑影屹立在路當中，斷路的意圖明顯，如不走近，還真難發現是一個人影。

　　「前面有人……」有人急叫。

　　「哈哈……」長笑震天，聲到人到，打狗棍象尖刀般楔入毫無防備垂頭喪氣的人叢，也像虎入羊群，點打掃劈所經處波開浪裂。

　　「哎……啊……」狂叫聲與人體倒地聲齊起。

　　誰也沒看清打擊的武器是啥玩意，也沒看清近身的人是不是同伴，便挨了沉重一擊，一擊便倒地難起。

　　機伶鬼有福了，一看不對就四散而走，而且避開同伴，以免誤把敵人當同伴枉送性命，天色太黑，每一個人影都可能是敵人。千幻修羅幻化為同伴，大有可能。

　　一衝就散，三十餘名高手，一衝便倒了一半。

　　※※※

　　嬌嘯聲震耳，夜間更顯得高亢尖銳，黑影隨嘯聲衝入，劍動風雷發，猛撲揮劍追逐的男鬼。

　　這次，男鬼不逃了。

　　「錚錚錚……」金鳴震耳，火星直冒，風雷聲更是懾人心魄，棍風劍氣發出驚人的異鳴。

　　打狗棍不是竹製的，上挑下劈來一劍接一劍，黑夜間全憑經驗封招，劍勢太快太猛烈，連接十餘劍，沒抓住反擊的機會，但也把女鬼逼退了三丈餘。

　　打狗棍本來用於遠攻，但抓不住遠攻的好機，只能用兩端上下近距離封架，居然無法把女鬼的劍震出空門；女鬼御劍的力道十分驚人，攻招之快速猛烈更為出色，長勁與韌力超塵絕俗，不像出於體質柔性的女人手中。

　　女鬼早有準備，因此取得主攻權，劍一出便全力相搏，內力御劍志在必得。

　　男鬼卻是倉卒間接招，先前的搏鬥已耗掉不少真力，在完全守勢中，依然能將女鬼逼退三丈餘，可知實力比女鬼渾厚些。

　　不能讓走散了的爪牙重聚圍攻，男鬼終於抓住機會，一招毒龍出洞點向女鬼的右肋，把女鬼逼退八尺，一聲長笑，越野飛掠而走。

　　「是怨鬼馮翔！抓住他剝他的皮。」終於有人看清男鬼的襤褸身影和打狗棍了，大叫大嚷追出，膽氣大壯，先前以為是千幻修羅的怯念一掃而空。

第八章　怨鬼馮翔

　　天下級的高手排名高低，江湖朋友認定的標準各有不同。

　　有些三流人物，如果敢在各地闖蕩，敢殺敢拚而能闖出一些名氣，依然可以名列天下級的人物。

　　怨鬼馮翔的排名並不高，雖然他是天下級人物。

　　江南七鬼的名氣和武功，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已，所以鎮撫司的爪牙一聽黑影是怨鬼馮翔，膽氣立即提升至峰巔，忘了死傷慘重的劣勢，奮起狂追。

　　只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夜色茫茫，草木依稀，男女兩鬼影早就不見了，怎麼追？

　　女鬼這次無法把距離拉近了。

　　前面男鬼的身影，一直保持在十步左右，緊追緊走，慢追慢走，腳步聲沉重，像是真力將竭，但始終無法拉近一步半步。

　　衝入一處小坡，遍生及膝茅草，不再有樹木，視野突然開朗。

　　男鬼直奔茅草坪中心，倏然止步旋身，打狗棍前伸，冷然相候。

　　女鬼已呈現呼吸不穩現象，警覺地在丈外沉靜地調和呼吸，像一雙石人，雙方不言不動暗自行功調息，先恢復精力再說。

　　天色太黑，雖相距近丈，面對面依然難以分辨面貌，僅可看出模糊的輪廓。

　　其實即使是白天，也難以分辨面貌，兩人的面孔皆塗了色彩斑紋，或者彩繪成可怖的鬼怪面孔，披頭散髮，連五官也無法分辨，甚至看不出五官。唯一可以分辨的是打扮穿著，能看出是男是女。

　　「你真是甚麼怨鬼馮翔？」女鬼發話了，悅耳的女性嗓音已可聽出是年輕的女人。

　　男鬼不言不動，像具石翁仲。

　　兩人的外型皆猙獰可怖，鬼氣沖天。

　　「為何不回答？」女兒提高聲音，有女強人托大的凌人氣勢。

　　男鬼絲紋不動，充耳不聞不屑回答。

　　「我要求你遠離京都。」女兒的口吻更托大了：「我京華女魅已經把京都列為活動地盤，京都左近是我女魅的勢力範圍，不許其他的牛鬼蛇神侵犯我的權益。你必須立即遠離疆界，不然你必須死。你走不走？」

　　男鬼的屹立姿態絲毫不變，以沉默作答覆。

　　劍伸出了，傳出隱隱龍吟，馬步沉穩有宗師級氣勢，以內力御劍而且火候渾雄精純，劍上才有龍吟聲發出，即將全力進擊的意圖流露無遺。

　　「回答我的話！」京華女魅怒叱。

　　沒有反應，男鬼依然不言不動屹立如山。

　　無論是本地的龍蛇，或者意圖到京都圖謀發展的英雄好漢，誰也不敢誇口把京都劃為自己的地盤，京華女魅霸氣十足的話，狂妄已極引人反感。男鬼卻無動於衷，毫無生氣冒火的表現。

　　得不到回應，這位以女霸自命的女魅怒火沖天，先前追逐了將近一個更次，早已心中焦躁，怒火一沖，殺機猛然暴發，龍吟突然增劇。

　　「你不是我要的獵物，但你決意找死，那就成全你，讓你去做真的鬼……」

　　話未完，劍影幻化為急電旋光迸射而出，劍一動身形已切入行雷霆一擊。

　　不是一擊，而是連綿搶攻的狠招雲龍三現，急劇切入的如影附形連續襲擊：三處方位、刺削劈三種出劍手法、三種攻擊勁道、三種身法變化。

　　如果一出手便擊中目標，一「現」就不再變現了，目標如果承受得了封架從心，當然可連續發招三現五現。

　　打狗棍幾乎同時發動，男鬼雙手握棍護住中宮，不再硬封閃爍如電的劍影，仗靈活的身法閃避，配合對方旋動幻現的身法遊走，任憑劍法全力發揮。

　　也像是以身引誘對方發招變招，在滿天雷電中穿梭遊走，劍光都是迸射的瞬間落空，毫髮之差功敗垂成。

　　一聲嬌叱，絕招再發，七星聯珠噴出一連串驚電，一劍連一劍強攻猛壓，氣勢空前凌厲，劍氣似風濤，四周氣流急劇湧流，草浪一陣緊似一陣。

　　男鬼仍不還手，左閃右移身影如虛似幻，換了七次方位，女魅的聯珠七劍，有兩劍幾乎得手，危機間不容髮。

　　有驚無險，男鬼承受得了如此猛烈的重壓。

　　「錚」一聲暴震，最後一劍與打狗棍接觸。

　　人影斜分，各向側方震出丈外。

　　「咦！」男鬼第一次發出了聲音，穩下馬步身形仍在搖晃不定，可知所承受的震力極為猛烈。

　　京華女魅右腳一軟，扭身仆倒，一滾即飛躍而起，手中劍仍傳出隱隱震鳴。

　　勝負已判，男鬼這一棍威力驚人。

　　氣流的呼嘯聲餘音猶在，另有一種怪異的潛勁影響氣流的流動。

　　男鬼不見了，是在京華女魅摔倒時走的。

　　「他……他怎麼可能截斷我的昊天神罡力源？」京華女魅駭然自語，持劍的手呈現顫抖：「他們都說怨鬼只是武功二流的貨色，那不是真的。」

　　夜空寂寂，人早就不見了，想追也無從追起。

　　她心中雪亮，追上了又能怎樣？

　　先前她已經追了一個更次，在這一帶樹林曠野大捉迷藏，她沒抓住任何行致命一擊的機會。

　　現在，她該知難而退了。

　　※※※

　　男鬼是向北走的，沿大道掠走如飛。

　　片刻後，便到了怨鬼馮翔被揍的所在，把打狗棍往一株古樹洞中一塞，拍拍手滿意地離去。

　　不久，三位鎮撫司爪牙匆匆經過，並沒停留，像是趕路的夜行客。

　　破曉時分，城門開啟，第一批爪牙湧出。

　　不久是第二批、第三批……

　　搜山的人出動了，怨鬼馮翔仍然潛藏在山區，昨晚在王家大院放火殺人，爪牙死傷慘重。死的不多，三個而已。重傷的共有十八名，被打狗棍擊中的人，不死也將受傷，而且傷勢一定不輕，骨折肉綻，廢定了。

　　※※※

　　出動十萬官兵，也無法搜遍山區的每一角落。

　　林深草茂荊棘叢生，有些地方高巖峻壁，從來就沒有人涉足其間。一個機警的老江湖，卻可以潛藏在任何一處角落。

　　每一批爪牙皆在十五六名左右，不可能沿途搜索可疑的山林，只能沿遊山小徑走動，向民居查詢可疑的人，盤詰一些上了年紀又髒又窮的居民。

　　整座幕府山區上起上元門，下迄棲霞嶺，群山起伏，分為數十處風景區。

　　因此山中民宅小村星羅棋佈，無數小徑向四面八方延伸，本地居民與游山客絡繹於途，不是人跡罕見的荒山野嶺。

　　李季玉所走的小徑，是通向觀音門的大道，可直抵燕子磯，到觀音閣進香。

　　觀音閣也就是以後改建的宏偉濟寺（永濟寺），所以這座燕子磯西面的山叫觀音山。當時觀音閣僅具雛形，香火並不旺盛。

　　農舍的一家老少，天一亮就在農地工作，家中只留下幾個婦孺料理家務。

　　他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懶洋洋毫不起勁，昨天奔波打聽一個老花子的消息，毫無所獲難怪提不起勁。

　　今天必須繼續奔走，讓有心人知道他確在盡力。

　　洗漱的地方在屋側的小溪旁，溪水清澈見底，大石砌成的溪岸是婦女洗濯的工作場，日上三竿工作已了，只有他一個人洗漱。

　　用的清潔品是無患子，洗臉時泡沫蓋住了眼睛，來不及用水沖洗，猛地一頭栽入溪水裏。

　　是被人在他身後踢了他一腳，把他踢入水中的。

　　水深僅及腰，他一蹦而起，臉上的泡沫一乾二淨，視線一清。

　　「狗娘養的混蛋！」他扭轉身破口大罵，踴身一跳便上了溪岸。

　　岸上有三名佩刀的大漢，踢他的人正是在莫愁湖小亭，把他摔飛的康福，鎮撫司的密探。

　　這次，康福用腳踢他下水，得意洋洋盯著他怪笑，快意的神情表示心中樂極。

　　落湯雞狼狽可知，他受不了啦！一聲怒吼，他火雜雜衝進，雙手箕張似要比力摔跤，腳下沉重衝勢猛急，真像一頭瘋牛。

　　康福一聲狂笑，巨爪疾伸，要反扣他的手扭身將他摔飛，得意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信心十足。

　　他伸出的手突然下沉，身形斜撲，雙手一沾地，右腿來一記狂風掃葉。

　　一聲驚呼，康福被掃得仰面便倒。

　　康福知道他手腳快，沒料到他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也沒料到他膽敢反擊，一照面便驟不及防被掃中右腳，而且掃力相當猛烈，陰溝裏翻船。

　　第二名大漢及時搶出，飛腳便踢他的左肋。

　　他剛收住腿勢，還來不及挺身站起，當機立斷扭身順勢側躺、急滾。大漢的靴尖，擦他的胸側掠過，一腳落空，他的反應可圈可點。

　　一聲怒吼，他躍起拔出衣內的匕首作勢反撲。

　　「你敢撒野？」沉喝聲及時傳到。

　　屋側踱出八個人，沉喝的人是天殺星楊素。

　　「他娘的！不要逼我。」他沿溪岸移退，揚匕戒備：「在下甚麼都沒有了，還有甚麼好怕的？大不了去見閻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不要小看我，殺一個老本有著落，殺兩個賺對本利。真要拚命，宰你們一兩個不算太難，誰怕誰呀？」

　　「你吹起牛來了，哼！」天殺星揮手示意阻止康福撲上：「你也配說這種話？不知死活的東西。」

　　「你們奈何不了我。」他轉身奔出十餘步，拉開安全距離，無意急急逃命：「等我逃回城，再陪你們玩命。他娘的！你們應該怕我，我會讓你們天天做噩夢。」

　　「你好大的狗膽，膽敢說這種威脅性的話。」天殺星冒火地伸手抓住刀靶。

　　「不怕死的人，可做出任何惡毒的事。」他不在乎天殺星獰惡的態度，提高了嗓音：「我有不少下九流的朋友，把心一橫我會賺虧心錢。你們大多數軍戶不願住在衛城，把家小安頓在城內外的私宅中，王千戶就是其中之一。

　　「花十兩銀子，找一個上江或外地的小蛇鼠，或者下三濫混混，把你們上市場的老婆女兒捅一刀，易如反掌。他娘的！一天捅三兩個，保證你們天天做噩夢。要不了十天半月，你們的家小敢上街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存心拚命視死如歸的人，殺死仇家的家小是不會手軟的。

　　花銀子僱請殺手報復更為有效，問題在於是否有大量的銀子做花紅。在京都附近，就有幾個極為神秘的殺手集團接買賣。

　　軍民分籍。軍戶通常有自己的衛城居住，有衛田耕種，有自己的村落。

　　但在京都，親軍衛與京衛的三十三衛中，大半沒有自己的衛城衛田，只有駐地和營區，沒有安頓眷屬的住所。

　　比方說，親軍衛中的旗手衛，就擠在已廢的同泰寺遺址附近，那還有餘地建眷屬的房舍？

　　最幸運的是孝陵衛，衛城與衛田的總面積，有都城四分之一大，神氣得很，可惜沒有發財的機會，沒有權勢左右不了時局。

　　他的話不是虛聲恫嚇，所流露的亡命氣勢，所有的爪牙皆心中懍懍，他所顯露的矯捷身手，也讓所有的人不敢忽視他的能耐。

　　只要往山林中一竄，這些人想抓住他並非易事。

　　「你在玩自己的命，你在逼我殺你永絕後患。」天殺星表面暴跳如雷，其實色厲內荏：「你最好乖乖聽話。你是個精明的蛇鼠，我會重用你。我還沒正式錄用你，你就偷懶敷衍桀驁不馴。你在找怨鬼的下落，太陽快當頂了，你還在洗漱，你是這樣辦事的？混蛋！」

　　「我還沒答應投效，你管不著我的事。」他見好即收，收了匕首：「我另請朋友協助，正在全力偵查。像你們這種大隊人馬亂闖的手段，怨鬼遠在三里外就被你們嚇跑了。不要管我，我另找方向慢慢查，急不來的，閣下。」

　　「不行，你必須跟著我們一同行動。」天殺星臉上怒容仍在，不許他另找方向查：「怨鬼昨晚四更左右，可能逃往這條路上來了，四隊人馬並進圍搜，用得著你和各處民宅的人打交道？跟我走。」

　　「我……」

　　「不許拒絕。」天殺星怒喝。

　　溪對面的楊樹叢中，枝葉簌簌而動，鑽出了一個俊秀倜儻的佩劍書生，笑容可掬輕搖著摺扇。

　　「你們怎麼啦？」書生悅耳的嗓音傳到。

　　只見他左手優雅地抄起長衫的衣袂，一提腿，身形美妙地拔升，輕靈飄逸地飛越兩丈寬的小溪，像是躡虛飛行，飄落時點塵不驚，似乎體重消失了。

　　「咦！」所有的人皆吃了一驚。

　　天殺星更是臉色大變。

　　跳兩丈寬並不難，練武稍有成就的三流人物也可一躍而過。但像這樣既不需助跑，也不需作勢縱躍，輕描淡寫提腿拔升飛越，一流高手也無法辦到，難怪眾人吃驚。

　　李季玉對這位書生不陌生，莫愁湖畔小亭曾有一面之緣，書生的同伴賀二爺，似乎對他也不懷好意。

　　這次他留了心，看出其中玄機。

　　「又碰上了，真巧啊！」書生向康福說：「你們一而再威嚇這位兄臺，有充足的理由嗎？這位兄臺似乎不願意隨你們走呢！對不對？」

　　任何一種計畫，不可能完全按計畫實施，計算再精，也會有意外的情況出現，所以策定計畫時，必須預計多種應付意外的手段，才能靈活執行。一旦出了意外狀況，才不至於手忙腳亂計成畫餅。

　　俊秀書生意外的出現，與他所策定的計畫有關鍵性的衝突，不符合他的利益，這意外的狀況變數太大，須臨機應變加以克服控制。

　　「公子爺干預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他向書生道謝，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我現在已失去一切，還得在京都混口食，不想和鎮撫司的將爺們玩命，因為玩命的本錢不足。我認了，今天跟他們走，以後，他們最好不要再煎迫我。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斷了我的活路，我會豁出去找一些人墊棺材背大家死。」

　　「我會阻止他們強迫你賣命。」書生語氣肯定：「信任我，好嗎？在莫愁湖畔，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

　　「我知道。」他苦笑：「公子爺想必是豪門貴戚，與鎮撫司的將爺有交情，不必為了我一個市井混混傷了和氣，我的處境將更為惡劣。諸位將爺，有甚麼事請吩咐。」

　　他已經看出，兇殘惡毒的天殺星，對這位書生深懷戒心，書生的驚世輕功，的確令這些人心虛。

　　再就是書生的長輩必定是大有來頭的人，連鎮撫司也不敢輕舉妄動的權勢超高人物。那天在莫愁湖畔，叫康福的爪牙就膽怯地溜之大吉。

　　「我知道你昨天就已經來了。」天殺星不理會書生的強硬態度，對他的態度不再氣勢洶洶。

　　「對，還邀了上元門的幾位同伴。」

　　「可有發現？」

　　「白忙了一天。昨天傍晚，打聽出觀音門附近，有幾個可疑的人落腳，兩三個上了年紀的人，平時行動鬼鬼祟祟，經常打擾遊客，夜間居住在仙源澗與上臺洞之間的巖洞內。我打算午後再去。

　　「我那些繞江濱前往觀音山查訪的人，如無意外，午後即可到達燕子磯，這裏前往不足十里路，不需急急忙忙前往，所以不必早起，我早膳還沒有著落呢！」

　　燕子磯在觀音山的東北群山分脈處，外城十六門的觀音門就在山坡上，距金川門或鳳儀門約二十里左右。

　　遊磯客上午去下午回，也可以在觀音閣附近的民居借宿。

　　一個三流高手，一個至兩個時辰，便可跑一趟來回；住在觀音山至都城做案，往來十分的方便。

　　「到觀音閣再進食，準備走。」天殺星催促他動身。

　　「這……」

　　「昨晚怨鬼在城外做案，咱們已查出他撤走的路就是這一條。他已力盡，很可能受了內傷，只要搜出他的住處，他搜翅難飛。別囉唆，走。」

　　「好吧好吧！我這就立即拾掇。」他收了洗漱用具，急急奔入農舍。

　　出來時，他仍是渾身濕淋淋。

　　書生在農舍前的大樹下冷眼旁觀，天殺星一群人不敢再招惹書生。

　　※※※

　　燕子磯是觀音山突出江中的峰嘴，六朝以來皆是天下聞名的名勝區，但遊客並不是很多。

　　升斗小民旦夕為衣食而奔忙，那有閒工夫附庸風雅游名勝？

　　真正前來遊山的人士，十之八九是有身分地位的豪客，也是亡命混混們作案的對象，與保鏢打打殺殺的事時有所聞。

　　怨鬼馮翔的作案範圍，就以幕府山與北崮山一帶為主，很少在燕子磯附近作案，對綁架勒贖興趣缺缺。遊山客很少在身上攜帶貴重財物，不是好買賣。

　　一陣急走，急如星火。

　　後面半里地，書生大袖飄飄緊跟不捨。

　　距觀音門的里餘，前面出現四個奔跑的人影，遠遠地便可看出腳下沉重，迎面奔來依稀可辨身形輪廓，全是青衣大漢而非村民。

　　「哎呀！是我的朋友。」走在前面的李季玉驚呼：「一定是出了甚麼事，他們在奔跑呢！」

　　「可能是好消息。」走在他身後的天殺星欣然說。

　　「但願如此！」他心中一寬：「我邀的人全在，謝天謝地。如果朋友有所失閃，我罪過大了。他娘的！為了不相干的事替你們奔忙，擔驚受怕還得看你們的嘴臉，更難堪的是受你們侮辱，你們到底讓不讓咱們這種百姓小民活呀？」

　　「乖乖替咱們辦事，你們就可以活。」天殺星得意洋洋：「而且活得如意愉快，有權有勢更可發財。只有一等一的笨驢蛋，才會拒絕替咱們效命辦事。哼！你是一等一的笨驢蛋嗎？一定是。」

　　「乖乖替你們辦事，死的機會也多。」他向前急迎：「我為自己而活，無責一身輕，沒有人管束逍遙自在，活得更如意愉快。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閣下。」

　　四個青衣人到了。

　　一個個氣喘如牛，渾身大汗，好在腳下仍能支持。

　　「不要去，李老弟。」為首大漢看清飛步急迎的他，老遠便大叫：「去不得，趕……趕快回……城……」

　　「怎麼一回事？」他止步急問。

　　「有好些人，有刀有劍……」四大漢止步，一面作急促大周天呼吸，為首大漢說：「正在山林巖洞間廝殺，好可怕。我們好不容易竄逃成功，千萬不要去……」

　　「可有像老花子一樣的人？」天殺星急問。

　　「有穿得襤褸的窮人，是不是老花子就不知道了。你們……」

　　「不要問我們是甚麼人，有使用打狗棍的人嗎？」

　　「曾經看到有用棍杖的人。」大漢肯定地說。

　　「人在何處？」

　　「在仙源洞和上臺洞中臺洞附近。」

　　「我們的人找到他了。」天殺星歡呼。

　　「你們……」大漢覺得他話有問題。

　　「走，趕兩步。李季玉，你也去。」天殺星叫，堵住他的身後，舉手一揮。

　　十餘名同伴立即超越，飛掠而走。

　　「你們快回城，快。」他不敢開溜，向四位同伴叮嚀：「忘了今天的事，不要等我了，走！」

　　後面，書生正飛掠而來。

　　※※※

　　仙源洞、上臺洞皆在燕子磯的西面，傳說中共有十二個巖洞，連綿向江一面直抵幕府山。

　　有些巖洞已經堵塞無跡可尋，留下的仙跡神話，只能作為神話流傳，遊客通常不願攀山越崖尋找遊玩，所以平時罕見人跡，久之便成了一些修仙人結茅隱世洞府。

　　這一帶山區，包括都城西北一帶山嶺，高度有限，根本不配稱山。

　　比方說鐘山，據傳說，是秦始皇積金堆土砌成以斷金陵王氣而成的，如果是真，堆的山能有多高？

　　但觀音山一帶是石山，千萬年滄海桑田，滾滾長江也沒能沖垮這些山，山反而把江流逼向北移，形成金陵地區曲折九十度的巨大外向彎流。

　　當然，鐘山不可能是秦始皇堆成的，那可是金陵地區最大最高的山，主峰拔高一百五十丈，比燕子磯高了七八倍。

　　除了臨江一面有飛巖峭壁外，其他地方皆可登山遊玩。

　　他們不走觀音門，從門西里餘沿小徑急升。

　　遠遠地，便聽到山林中偶或傳來的叱喝，以及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可知有人在山林中追逐，也表示有不少人拚搏。

　　怨鬼馮翔不是孤家寡人，很可能有不少黨羽。

　　接近山腰，便看到右面的小山頂有人叱喝，看到兵刃的閃光。

　　「腿快的先上。」天殺星一面飛奔一面下令。

　　連李季玉全算上，共有十五個人。

　　其中一半的腳下功夫，比天殺星高明些，天殺星落在最快的人後面二十步以上，所以催促前面的人加快奔赴鬥場。

　　李季玉的腳力也不差，緊跟在天殺星後面，比他慢的人有六名之多，難怪他在農舍時打算溜走逃回城。

　　跑得快，並不表示武功也了得。

　　包括天殺星在內，都認為他只是一個混世豪少，拳腳槍棒勉強過得去，但聰明機警能拚也能逃，根本不值得重視，僅可擔任眼線。

　　眼線不需要武功了得，聰明機警便可勝任。

　　有人發出三聲怪嘯，兩短一長。

　　回嘯聲傳到，一長一短。

　　眾人立即加快，全力卯上了。

　　※※※

　　最快搶上小山頭的五個人，立即看清了情勢，怒吼連聲，揮刀直上，無畏地投入了鬥場。

　　八名穿了破爛衫褲的人，悍勇狂野圍攻六名鎮撫司密探，其中有地殺星。

　　六個密探仍可保持列陣應敵的氣勢，但情勢岌岌可危，只能交互掩護封架，失去反擊的能力，精力已耗損得快要油盡燈枯了。

　　山頂有草無木，血腥刺鼻，可看到草中散佈的幾具屍體，兩三個緩緩向外爬行受了重傷的人。

　　有生力軍加入，殺聲震耳。

　　對面山脊恰好衝來十餘個穿破爛衫褲的人，怨鬼馮翔最先搶登，手中有一根沉重的齊眉棍，身上有被濺上的血跡，亂髮如飛蓬。

　　他發出一聲怒嘯，瘋狂地衝入人叢，一棍將一名密探打飛出兩丈外，再一記毒龍出洞，棍貫入一名密探的左肋四寸以上，手一抖，屍體飛拋出丈外，沾滿鮮血的棍，掃向剛搶上山頂的天殺星腰脅，棍風虎虎，勁道極為猛烈。

　　江南七鬼名不虛傳，一衝之下便棍斃兩名高手密探。

　　「果然是你這狗王八。」天殺星怒吼，急退兩步不敢用刀硬接齊眉棍，棍勢盡刀切入，力劈華山反擊怨鬼的六陽魁首，切入的身法快逾電閃，刀氣迸發似風濤。

　　怨鬼身形斜扭，棍尾噗一聲挑中刀脊，棍勢立變攔腰便掃，破招反擊一氣呵成，把天殺星逼退出丈外，趕上來一記撥草尋蛇攻下盤。

　　天殺星有點手忙腳亂，狹鋒的繡春刀，不是對付栗木製齊眉棍的好武器，只能用來砍白蠟桿花槍。如果一刀砍不斷棍，必定被堅硬如鐵的棍陷住，刀很可能會脫手，或者刀身折斷。

　　李季玉鬼聰明，搶上山頂便往外圈繞，他手中的尺二匕首，根本派不上用場。

　　一個使分水刺的大漢找上了他，三五刺便把他逼得八方遊走，毫無近身切入的機會，兵刃在先天上便落在下風，一寸長一寸強，分水刺主宰此全局。

　　分水刺其實奈何不了他，他遊走閃避的身法極為靈活，避免冒險切入用匕攻擊，有效地纏住了武功比他強數倍的對手。

　　看到這些勇悍如獅，使用分水刺、鉤、刀的大漢，他便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了，只是深感詫異，這些江上水匪，怎麼可能與怨鬼這種陸上匪盜走在一起的？

　　山臨江一面，雖然山勢峻峭，有絕壁飛崖，但仍有小徑上下，舟船可逼岸停泊，所以許多遊山客不想辛苦兩條腿，寧可從鳳儀門或上元門江濱乘船前往。

　　燕子磯下也有泊舟處，以鐵鏈繫舟。

　　後來在繫舟處的山崖上，建了關王廟供遊客膜拜歇息。

　　所以有水匪在山區出現，並非奇事。

　　雙方都有生力軍加入，天地雙殺星的人處境不妙。水賊的人數多了四分之一，加上武功最高的怨鬼大發神威，情勢岌岌可危。

　　一比一，天殺星比怨鬼差了一段距離，兵刃上也先天不足，繡春刀簡直就遞不出招式，被怨鬼逼得東躲西閃，險象橫生。

　　李季玉也被對手逼得險象橫生，短匕首毫無用武之地。

　　書生早已到達，但站在鬥場外植劍旁觀，亮晶晶的大眼，跟著怨鬼移動，看出天殺星已支撐不了多久，終於拔出插在草地中的長劍。

　　一聲怪嘯，書生突然身劍合一，穿越人叢的空隙，猛撲一棍擊飛天殺星繡春刀的怨鬼背影。

　　怨鬼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無暇補天殺星一棍，大旋身來一記龍神擺尾，反手掃擊書生的腰脊，單手掃出遠及八尺外，力道千鈞，棍風似殷雷。

　　書生的劍伸出飛刺，長度不是五尺。

　　生死將決，沒有任何閃避的時間，接觸太快了。

　　人影幻現在怨鬼腳前，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手上一托恰好托住怨鬼握棍的右小臂，棍同時上升，前端掠過書生的右肩，擦上頭側向斜上方疾升，幾乎貼肉擦過。

　　書生的衝勢倏止，驚出一身冷汗。

　　「哎唷……狗養的賊王八……」李季玉在驚叫咒罵聲中，從怨鬼的腳下斜滾出丈外，像是被惡鬼踢滾的，不等滾勢停止，爬起便跑，手中的匕首丟掉了。

　　「你該死！」怨鬼向驚魂未定的書生大罵，一躍三丈，挾棍狂追李季玉。

　　在躍出的同時，左手悄然向後一拂，細小的芒影破空，快得目力難及。

　　李季玉腳下踉蹌，像是腳下不便跑不動，大概被怨鬼踢中胯骨，逃不了啦！

　　剛奔過地殺星身側，地殺星剛躲閃對手的分水刀，馬步還沒穩下，眼角瞥見人影掠近，不假思索地扭身就是一刀，倉卒間揮刀自保。

　　啪一聲怪響，繡春刀被齊眉棍擊中，虎口被震裂，連人帶刀斜摔出丈外。

　　齊眉棍疾收疾點，點向李季玉的背心。

　　摔倒的地殺星看出危機，心中一涼。

　　「仆倒！」地殺星總算天良未泯，全力大叫。

　　情勢發展有如電光石火，叫聲不可能發生作用。

　　眼一花，看到怨鬼身側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一個不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手，扣住了怨鬼的齊眉棍。

　　「你要變真的鬼了。」女人說，另一纖纖玉手的指尖，光臨怨鬼的眉心。

　　怨鬼大駭，像是見了真的鬼，雙手一鬆，丟掉奪不回的齊眉棍，仰身飛退，魚龍反躍遠出兩丈外，發出一聲厲嘯，亡命飛遁。

　　李季玉被棍觸及背部，向前仆倒。

　　女人不再理會怨鬼，慌亂地扶住撐起上身的李季玉。

　　「你……你不要緊吧？李兄……」

　　是符家大小姐符曉雲。

　　她穿了碎花村姑兩截衫褲，小家碧玉打扮顯得靈秀活潑，梳了兩條齊腰大辮，侯門千金變成村姑野丫頭。

　　「哦！是你！」他轉身坐在草中，聳動雙肩試身軀是否靈活：「好像被人推了我一把，還好我皮粗肉厚，受得了。來遊山？老天爺，你這身打扮……」

　　「你還笑？」符曉雲恨恨地推了他一把，他確在苦笑：「你怎麼參與打打殺殺的事？尤其是和這些人……」

　　符曉雲指指狼狽爬起的地殺星，而且狠瞪著走近的天殺星哼了一聲。

　　怨鬼逃掉了，水匪也走了個精光大吉，死屍不管了，逃命第一。

　　天地雙殺星只剩下七個人，無力追趕，也不敢追，死傷極為慘重，救死扶傷忙得不可開交。

　　「他是我們的人。」地殺星說：「總算證明怨鬼不是你符家的人，不然……不然……哼！」

　　「你胡說些甚麼？怨鬼是我家的人？」符曉雲跳起來：「我回京都沒幾天，認識不了幾個人。那個怨鬼那天在金川門外，乘我和你們打交道時，用棍內的毒針暗算我，我找他算賬找了好幾天，你……」

　　「你最好不要妄想回京都結交匪類，暗中培植實力圖謀不軌。」天殺星冷冷地說，轉身離去。

　　圖謀不軌，正是錦衣衛查緝的目標，不論是否有嫌疑，鎮撫司都有權定案。

　　有不少內庭貴戚名豪，外庭的高官大員，都是栽在這莫須有的罪案，而被抄家滅門的；甚至有幾位親王郡王，也被絕世人屠坑了。

　　天殺星離開救助傷者，書生走近取代了天殺星的位置。

　　「要不要我向你道謝？」書生笑吟吟盯著李季玉：「我留意你許久，精明機警很了不起，潑賴的打法可圈可點。那天在莫愁湖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所以……」

　　「謝謝誇獎。」李季玉呼出一口長氣：「我在江東門打架，很少被打得頭破血流，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擊，這是我稱豪少人物的本錢。

　　「近來真是霉透了，禍事接二連三，今天沒被殺死，大概要轉運啦！符小姐，我陪你回城，好嗎？請你便飯，聊算謝你救命的恩情。」

　　「你不能走。」地殺星叫：「快！幫我們救助受傷的人善後。」

　　「我也受了傷。」李季玉大聲拒絕：「右胯挨了一腳，背心挨了一棍，你以為我是鐵打的人？回城要走二十多里路，我得先到觀音門鎮僱轎子。」

　　「你敢？你……」

　　「我不是你們的人，我不聽你的。」李季玉口氣強硬，不顧後果：「你的人死傷，不關我的事。」

　　「陳忠，你要恩將仇報嗎？」書生摺扇一伸，擋住了要衝上的地殺星：「李兄再三申明，他不是你們的人，你們查封了他的棧號，逼他做你們的眼線，他沒答應，在那家農舍我就聽到他拒絕的話，現在他又說了。」

　　「不關你的事。」地殺星悻悻地說。

　　「他也救了我，這就是我的事了。」書生臉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你最好對他保持同樣的尊敬。」

　　「李兄，我扶你走，看誰敢攔阻你。」符曉雲扶起李季玉，架住他的右腋：「到觀音門鎮有三四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撐得住，走。」

　　隱隱幽香與愛潔少女的汗液味，令他心中一蕩。

　　「我撐得住，拜託替我砍樹枝做拐杖。」他臉一紅，掙開架住他的有力小手：「右腳的確有點不便。賊人留下的刀，砍樹派得上用場。」

　　「不要逞強。」書生說：「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扶你一把。」

　　「哼！」地殺星一跺腳，轉身離去。

　　北面山林中，突然傳來不規則的怪嘯聲。

　　打算伸手扶持的書生，聽到嘯聲目光落向嘯聲傳來處。

　　「老鬼正向山下逃，逃向江邊。」書生舉步便走：「江邊是絕路，他插翅難飛，我非斃了這老鬼不可。李兄，咱們城裏見。」

　　身邊沒有人了，天地雙殺星與同伴正在救護受傷的人。

　　「江邊不是絕路。」李季玉說：「追上去也奈何不了怨鬼，老鬼的武功低不了多少。老鬼的同伴是江下游的水匪，江邊一定泊有他們的船。」

　　「我一定要……咦！我……」走了十餘步的書生，突然腳下失閃，像被草所絆，幾乎摔倒。

　　在不遠處替同伴上藥的天殺星，恰好抬頭向這一面張望，看到書生的狼狽相，眼神一動。

　　李季玉一怔，看出異狀。

　　書生又走了兩步，又幾乎跌倒。

　　「他有點不妙。」符曉雲脫口驚呼。

　　人影紛現，快速地上來了三個人。

　　領先的是賀二爺，腰間佩有劍。

　　「他中了怨鬼的毒針，毒發了，快救他。」李季玉高叫，認出搶上來的賀二爺是書生的同伴，話是向賀二爺說的：「毒可令人身軀軟麻，經脈僵化，毒性並不劇烈。賀二爺，有這種解藥嗎？」

　　書生已被賀二爺抱住，另兩名中年人左右戒備。

　　「老鬼的小毒針藏在打狗棍內，今天他使用齊眉棍，應該不是中了毒針呀！」符曉雲是過來人，知道中針的反應：「快看他是否能說話就知道了。」

　　兩個中年人左右戒備，氣勢懾人，像護駕的天神，用意是禁止有人接近。李季玉和符曉雲知道上前相助，必定引起誤會，所以不便接近。

　　「我們有解藥。」天殺星向這裏走：「賀二爺，要不要接受……」

　　雙方顯然熟悉對方的底細，所以那天在莫愁湖畔，鎮撫司密探康福不敢在賀二爺面前撒野。

　　今天在農舍，書生出現挑釁，天殺星就不敢逞強。

　　「我們也有解藥。」賀二爺臉上焦急的神情消失了：「我們已獲得口供，這些悍匪是下游黃天蕩的水賊，昨晚在江濱泊舟，上山不知有何圖謀，並非怨鬼的同夥，恰好同仇敵愾臨時結合行兇。老鬼已隨同水匪下山，你們捉不到他了。」

　　三人帶了書生，從另一面走了。

　　兩位戒備的中年人，一直就虎視眈眈，隨時皆可能拔劍撲出，嚴防有人攔阻，顯然不信任天殺星幾個人，敵意相當強烈。

　　「我們也走。」李季玉低聲說：「鎮撫司的人都不可靠，須防他們認為有機可乘對付你。」

　　「你如果信任鎮撫司的人，那就死掉一半了。」符曉雲也低聲說，不由他拒絕，架住他的手安置在肩背，抱住他的腰急急下山。

　　天地雙殺星幾次想拔刀跟出，卻又一而再忍住了。

第九章　江湖蛇鼠

　　練武有成的武朋友，對撲打傷毫不介意，視同家常便飯，除非內部有碎骨頭需要整理。下了小山坡，李季玉已經不需攙扶，找了一根樹枝作杖，兩人直奔觀音門。

　　在外城十六門中，觀音門最為偏僻，附近原有一座小村，自然而然稱為觀音門村。

　　也有人稱多鎮，因為有一條小街，供應遊山客日常用品，便被稱為市鎮了，其實僅有五六十戶人家。

　　日色近午，李季玉早餐還沒入腹呢！當然他不需僱轎返城，在一家小食店先填五臟廟。

　　符曉雲顯得興高采烈，親自吩咐店伙準備食物，完全沒有侯門千金的凌人氣勢，和氣活潑吱吱喳喳，像個生長山村的野丫頭，平易近人逗人喜愛。

　　今天遊山客不多，西面山區打打殺殺，大半遊客都被嚇跑了，小店的食客少得可憐，空敞的店堂冷清清，沒有人打擾他倆的安寧。

　　「李兄，你怎麼知道怨鬼的棍中有毒針？」符曉雲像是信口問，晶亮的鳳目卻留意他臉上的神色變化。

　　「這件事早就在城內外轟傳，鎮撫司的人，咬定老鬼是你符家的爪牙，是暗中圖謀不軌的黨羽。」他神態坦然，掩飾得不著痕跡：「怨鬼是名氣不小的匪盜，江湖朋友對這個鬼的根柢一清二楚。我有不少混世朋友，當然知道老鬼肚子裏有些什麼牛黃馬寶。小丫頭，你不會是閒得無聊，不做大小姐，扮小村姑來游山的吧？」

　　「我來找你的。」符曉雲臉一紅：「鎮撫司的人抄了你的棧號，逼你替他們做眼線，我一清二楚，可惜無力替你主持公道。昨天我就知道你替他們入山搜尋怨鬼，我也要我這個老鬼算賬，所以一早來了，可惜走錯了路，沒能早些找到你。你說，今後你有何打算？」

　　「天地雙殺星是罪魁，最先計算我的禍首。但支持他們的是王千戶，抄棧號斷後路，就是王千戶所授意的毒計。他們最好就此放手，不然我和他們沒完沒了。京都我地頭熱，人脈足，更有混世的本錢和能耐，他們的權勢影響不了我這種人，我就和他們玩命，誰怕誰呀？」

　　「犯不著，李兄。」符曉雲憂形於色：「我回北京，陪我去北京另創基業。」

　　「人離鄉賤，北京我一無所知。北京也沒有造船場，我去幹什麼？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那就住到我家去暫避風頭。」

　　「唷！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住到你家去幹什麼？你家的人怎麼說？真是少不更事，胡鬧。」他大笑：「呵呵！我是京都最精明的蛇鼠，孤家寡人生活簡單容易，可藏的地方多得很。棧號被抄，我已經了無牽掛。鎮撫司這些混蛋，應該怕我向他們報復，抄棧的債他們必須償還，我是他們終身的債主。」

　　「李兄，事情如果鬧大……」

　　「鬧得愈大愈熱鬧，遭殃的人愈多。不關你的事，小丫頭。你爹畢竟與錦衣衛情非泛泛，介入我的事將有大災禍。我把你看成談得來的朋友，可沒有把朋友拖入血腥風暴中心的壞習慣。以後不要找我，知道嗎？」

　　「既然你承認我是你的朋友……」

　　「他們奈何不了我，卻容易對付坑害我的朋友。所以，今後我不會把你看成朋友。飯後你趕快回城，我在這附近還有些事需要處理。哦！有件事向你請教。」

　　「甚麼事？」符曉雲被他技巧地岔開話題。

　　「那個書生。」他說：「身分很高，鎮撫司的人也怕他。跟隨在他身邊那位賀二爺，更是氣勢不凡。在京都的權費，他們的身分地位可能在公侯之間。你爹是濟陽侯，鎮撫司的人對你也不假辭色，可知他們的權勢，比你爹高得多。我是京都無所不知的龍蛇，卻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你知道嗎？」

　　「我知道那個叫賀二爺的人，他是漢王府的參贊賀長宏。以往，他是飛龍秘諜的悍將。漢王世子目下隨駕親征漠北，不久將返駕京都。錦衣衛敢對付任何一位親王世子，但絕對不敢得罪漢王府的一個小卒，惹火了漢王世子，漢王會一劍砍掉絕世人屠的腦袋。」

　　「難怪。」他恍然：「漢王世子號稱天下第一勇將，在京都是四大魔王的風王。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天不怕地不怕獸性驚世，就怕這位風魔王。哦！風魔王有幾個女兒？」

　　「不知道，只知道有兩位郡主，年紀都很小。其他姬妾所出的到底有多少，外人就無法知道了。咦！你問漢王世子的女兒有何用意？」

　　「那個書生是假的，女扮男裝的假貨。」他臉上有邪邪的笑意：「她也在打我的主意。」

　　「甚麼？她……」符曉雲訝然驚呼。

　　「你緊張甚麼？我應付得了。她可能想要我做她的隨從，那位賀二爺就曾經派人盯我的梢。她能正確估計我的行蹤，一定非常難纏……」他將在莫愁湖畔，第一次與書生見面的經過說出，最後說：「她的武功很了得，你比她更高些。而怨鬼的武功僅可算一流的，你兩人卻栽在老鬼手中，以後你得在防暗器上下苦功，以免再上當。」

　　「你怎麼知道我栽在老鬼手中的？」

　　「那是你說的呀！你向天殺星辯白……」

　　「算你有理，但我不滿意。」符曉雲白了他一眼：「我是很有耐心的。送我回城好不好？我還真怕老鬼躲在路旁的草叢裏，再給我一針呢！」

　　「我的拳腳只能算是三流的，保護不了你，還得勞駕你保護我呢！打爛仗我可以派用場，其他免談。」

　　「鬼話。你不送我，我也不回去，在這裏替你辦事。」

　　「這……好吧好吧，你還會耍賴呢！」

　　其實，他也不放心符曉雲獨自返城。怨鬼是不是隨水匪登船走了，誰也不知道，躲在路旁用手發射毒針暗算，大有可能。

　　鎮撫司的人更可怕，半途截擊滅口，消息不可能外洩，侯府的人怎知道小姐的生死命運？

　　「那就謝謝你啦！」符曉雲眉飛色舞：「我家裏的人，都知我難纏。那些親友們，見到我就頭痛……」

　　「天之驕女，我知道。」他從腰袋掏出兩吊錢會賬：「我現在就頭痛了，走吧！」

　　出街尾不遠，符曉雲便挽了他的手膀，輕盈地並肩舉步，不由他不放緩腳程。

　　「改天。」符曉雲指指路右的群峰：「我們來遊燕子磯，往西沿崖徑遍遊十二臺洞，再從幕府山出江濱，繞城到江東門回城，好不好？」

　　「那不累死才怪，一上點也不好。」他拍拍掛在肘彎的小手：「遊十二臺洞全程七八里，全是山徑磴道，不能騎馬，你吃得消？如果有座騎，不如去遊牛首山，四十里御道寬坦，正好馳馬。」

　　「好哇！你說的，游牛首山。可是……」

　　「可是甚麼？」

　　「那是風景最差勁的地方，太祖高皇帝本來要把它炸掉……」

　　「你真笨哦！去遊牛首比較安全哪！」

　　「去你的！住在都城裏也不安全呢！」

　　兩人談談說說，鬥鬥嘴有說有笑，真像一雙遊山的伴侶，一雙極為廝熟投緣的朋友。

　　遠出三四里，後面大踏步來了三名大漢，腳下甚快，不久便超越他們走在前面。

　　三大漢僅瞥了他倆一眼，眼神怪怪地。

　　「鎮撫司密探。」他向符曉雲低聲說：「是最先連夜潛赴燕子磯佈樁的人，好像沒趕上搏殺，一臉神氣沒流露敗軍的霉相。」

　　「他們其實並沒落敗呀！」

　　「也差不多啦！」

　　前面二三十步的路右大樹下，突然搶出六名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手中握有用布捲住的兵刃，迎面堵在路中，有兩個中年人的衣襟上沾有血跡。

　　三個密探已別無抉擇，並肩列陣從衣內取出尺八尖刀。

　　「幹甚麼的？」為首的密探喝聲似沉雷，氣大聲粗慓悍的氣勢極為懾人。

　　李季玉止步，拉住符曉雲的小手示意小心身後。兩人距三密探身後僅十餘步，想迴避已來不及了。

　　符曉雲警覺地扭頭回顧，看到路右的樹林前，踱出三個同樣村夫打扮的人，截住後路的意圖極為明顯，三把分水刀已經握在手中。

　　如果他倆是真的遊山客，前後被堵，唯一的選擇是避至路旁，等候命運的安排。

　　他往路左移，在路旁的大樹下等候變化。

　　「狗養的雜種！」為首的中年人破口大罵：「你知道大爺要幹甚麼。留一個人帶口信，你帶好了。」

　　「你是甚麼東西。」密探一點也不在乎對方人多勢眾，手中尖刀有異芒閃爍。

　　「大爺我是怨鬼馮翔的朋友，代表江湖朋友說話。他們是黃天蕩的好漢，代表水上好漢說話。狗東西你記住了，好好把話傳到。」

　　「勝得了在下的刀，你再狂吠尚未為晚。」

　　「只怕你死了，無人傳話，所以先讓你們三個人都聽到，但只留下一個人傳話。你們的小官搜刮百姓，大官則吃小官。你們鎮撫司的雜種吃大官，吃皇親國戚。咱們英雄好漢與你們鎮撫司井水不犯河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與你們沒有利害衝突，你們大舉撻伐就不上道了，這筆債你們必須償付。從現在起，咱們和你們誓不兩立，在都城內外，和你們玩命，放起焚天烈火，看誰死誰活……」

　　「你給我閉嘴！」密探沉叱，打斷對方的話：「你敢說沒有利害衝突？你們在向咱們的權威挑戰。昨晚怨鬼那狗雜種，就在金川門外的王家大院放火，然後打埋伏偷襲，殘害了本司不少人，形同造反，所以咱們必須捉住他化骨揚灰。你們都是欽犯，罪大惡極……」

　　一聲怒嘯，六個好漢火雜雜揮刀撲上了。

　　斷後路的三個人，三把分水刀撲向李季玉和符曉雲。

　　「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是遊山的人。」李季玉拉了符曉雲便跑，一面高叫。

　　逃跑應該入林，追的人應該過林莫入。

　　他倆卻在大道左右繞圈子，左閃右避靈活萬分，三個水匪的刀，根本沒有機會近身揮出

　　曉雲更會作怪，不住抽冷子將李季玉向追逐的水匪推，一面竄走，一面嬌叫救命。

　　兩人赤手空拳，也無意和水匪交手。

　　李季玉被曉雲捉弄得險象橫生，被推了好幾把，兩次幾乎撞向水匪的刀，鬧了個手忙腳亂。

　　他心中雪亮，小丫頭在試他的真才實學，把他咬定是救命的蒙面人，對他的否認存疑。

　　這次他投入鬥場幾乎被怨鬼擊中後心，表現並不出色，但小丫頭仍然堅信他就是懲戒怨鬼的蒙面人，要逼他暴露真才實學。

　　他第一次見到曉雲便生好感，那天曉雲的馬上英姿，給予他的印象極為鮮明，所以跟蹤加以援手。

　　第二次見面，曉雲給予他強烈的親和感更為鮮明，產生強烈的吸引力，卻又平空產生排斥心理。

　　他對侯門千金並無惡感，京都聲譽不差的公侯並不少。

　　但在心理上，他對權貴人士普遍存有排斥感，壞的公侯將相似乎更多，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這些兇殘的貴胄豪門人士，是他狩獵的目標，因此產生排斥心理。

　　但他喜歡曉雲，這位侯門千金與眾不同。

　　他覺得逗弄這位大小姐，身心方面都會產生快感。

　　小丫頭用心機試探他，他覺得好笑也好玩。

　　小丫頭聰明機伶，他得小心應付免露馬腳。

　　曉雲在推他做擋箭牌時，流露的緊張神情，令他好笑也大感歉疚，似乎玩得太過火了。小丫頭像是保護小豹的母豹，緊張萬分隨時準備撲上搶救。

　　真要危機光臨，曉雲不可能及時搶救的，生死間不容髮，即使位於身側，也來不及搶救援手。

　　果然危機出現，曉雲閃躲一名水匪砍來的一刀，扭身閃在他身後，信手將他推向水匪的左側。

　　他斜衝而出，一腳踏中一塊浮石，驚叫一聲向前仆倒。

　　水匪身手十分靈活，抓住好機搶進一刀下劈。

　　一聲驚叱，曉雲駭然衝出，沒料到會發生不測的意外，激發出神奇的力道，像是破空彈起的勁矢，砰然大震中，把水匪斜撞出兩丈外，撞成一團滾落在路旁的大樹下，刀尖距他的背部半尺突然飛走了。

　　「我們走……」她爬起一躍即至，急急扶起他急叫，嗓音全變了，臉色蒼白仍在流冷汗。

　　走不了，第二名水匪搶到，力劈華山有如雷電下劈。

　　曉雲不得不發揮所學了，將他向路旁的樹林一推，扭頭大旋身移位避刀，一掌劈在水匪的左耳門上，顱骨應掌內陷。

　　身形再旋，飛騰，半空中一腿飛掃，踢中第三名衝來的水賊後枕骨。

　　像飛舞的蛺蝶，踢中目標身形急速來一記前空翻，飄落在他身側，挽住他的手膀，喝聲走！竄林而走枝葉搖搖，脫離現場。

　　「看看結果……」他低叫。

　　「不能讓你冒險。」曉雲斷然拒絕：「我好後悔好笨，沒將意外計及。」

　　「甚麼意外？」他裝傻裝到底。

　　「意外就是意外啦！快。」曉雲當然不會解釋。

　　身後，兵刃交擊聲震耳。

　　※※※

　　一連三天，江東門附近的蛇鼠，受到相當大的壓力，被鎮撫司和一些來歷不明的盤詰、威迫利誘，要求供給李季玉的消息下落，幸好手段不怎麼暴烈。

　　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知道他躲起來了。

　　在京都如果存心躲起來，不外出活動討生活，有門路偽造戶籍，躲十年八年甚至躲一輩子，也輕而易舉。

　　京都連皇帝全算上，軍民真有總人口將近百萬。

　　萬商雲集，過往的官民丁夫，徵用各地的工戶匠戶，加上往來的活動人口，每天也有一二十萬，怎麼可能查出一個存心逃匿的老江湖？

　　在京都獵食的神出鬼沒牛鬼蛇神，與列管有案的地方龍蛇，依然在京都活躍，幹得有聲有色。捉拿他們的懸賞甚高，而落網的罪犯卻沒有這些人在內。

　　捉了三年賞金極高的千幻修羅，迄今仍然沒有人知道他是人是鬼。

　　這天傍晚，兩名中年大漢闖入神鉤蔡壽的家。

　　江東門有四位地棍頭頭，江湖朋友頗為尊重他們的大爺地位。

　　神鉤蔡壽排名第一，自然而然成為江湖朋友口中的蔡大爺。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不配稱人物了。

　　神鉤蔡壽與幾位混世弟兄，像是見到了鬼，惶誠惶恐在廳堂接待兩位來客，臉色難看像是待決之囚。

　　「蔡壽。」為首的中年大漢呼名道姓，神情威猛：「你知我是誰吧？」

　　「小的知道。」神鉤蔡壽站在桌旁欠身回話：「將爺是司裏的緝事官，但……但小的不知道將爺的高名上姓，恕罪恕罪。」

　　司裏，指鎮撫司。治安單位以司稱呼的只有鎮撫司。

　　鎮撫司的緝事官不但官階相當高，而且通常穿便衣活動，是內任外僱的密探指揮人員，權威極大握有生殺大權。

　　「我姓廖，百戶。」中年大漢淡淡一笑：「你可能已經知道我的來意，先告訴你！我來是善意的。」

　　百戶千戶，都是官兵，也是職名。軍民分戶，官兵都是世襲的。

　　每一官兵除了軍職之外，也代表有一戶人家，也是戶籍。

　　所以百戶不但是管百餘名官兵的軍官，也是這百餘名官兵的戶籍上司，每一戶的老少很可能有一二十名，因此稱百戶或百戶長。

　　一衛官兵編制人數是五千六百名，百戶肯定會有六七十個之多。

　　至於那些經過皇帝加封的「世襲百戶」，有名無籍，算是衛外吃閒飯的權貴子弟，不受衛所管轄，也無兵可帶，只是一種光榮的虛銜而已。

　　總之，現職百戶已可算是權勢人物；當然，這是指錦衣衛而言。

　　其他各衛，包括親軍十二衛在內，百戶算不了甚麼，只是帶百十名兵的小官而已，很可能被派至大官權貴的大宅中充任門房，或者做管奴僕的領班，毫無地位。

　　善意而來，神鉤蔡壽心中一寬，雖然不知道這善意有多少分量，畢竟仍有安度難關的希望。

　　「小的明白。」神鉤蔡壽更恭謙了：「司裏曾經有些人來，要小的供給李季玉的消息。廖將爺明鑒，那李季玉只是一個小棧號的工戶，不是混世的人，與咱們這些人平時有些往來而已。棧號被龍江提舉司查封抄沒之後，他就躲起來了。小的曾經出動所有的人手，查他的下落，迄今為止，依然無影無蹤。」

　　「你真查不出線索？」

　　「小的對天發誓，要是知道必定被天打雷劈……」

　　「你相信天打雷劈？」廖百戶臉一沉。

　　「將爺……」神鉤開始發抖。

　　「好了好了。」廖百戶態度不再凌厲：「本司的人在找他，漢王府的人在找他，濟陽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他算是一鳴驚人了。我找他，與司裏無關。」

　　「將爺的意思……」

　　「四天前在至燕子磯的大道上，他和濟陽侯府的小姐，替我宰了兩個水匪，嚇走了一個，我們三個人才能對付六個高手水匪，雖然犧牲了一位弟兄，卻斃了三名水匪。我受了傷，另一位弟兄也斷了右腳。如果沒有他相助，我這條命早已不存在了。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所以希望早一步找到他，安排他到外地安身立命，甚至可在北京的朋友處安頓他。」

　　神鉤蔡壽雖然相信鎮撫司也有好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廖百戶的善意。

　　「我保證獲得任何有關李季玉的消息，將盡快稟知將爺。」神鉤蔡壽拍胸膛保證：「但如果他躲到城裏去，我這些蛇鼠就無能為力了，在城內調查，將引起城內好漢的誤會。」

　　「那就謝啦！」廖百戶偕同伴離座：「有消息可派人到司裏找我，務必守秘，告辭。」

　　送走了客人，所有的人都發覺渾身發軟。

　　鎮撫司的密探，當場揮刀砍死三五個人，死的人死了也不乾淨，會有各種罪名加在死者頭上。

　　地方治安人員根本不敢過問，死者是否有罪不是問題。

　　※※※

　　李季玉的房屋並沒被沒收，一把鎖守門，這段時日裏誰也不知道他躲在何處，那把鎖一直就不曾移動過，表示他一直不曾返家。

　　鎖是把守不了門的，鎖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天黑後不久，他悄然接近後門的小空地。

　　這條巷子的房舍都是連棟的，如果不走前門，唯一進屋的方法，是從後門爬上屋，再跳入院子。有本領高上高下的好漢，當然可從鄰屋的屋頂接近。

　　他不會高上高下，蛇鼠們只知道他皮粗肉厚，會揮拳舞棒，那不算武功，不可能練了輕功高上高下。

　　爬簷口相當危險，簷一扳便有墜瓦的可能，因此他帶了一根竹竿，靠上屋簷往上爬。

　　手剛觸及簷口，下面有人拍打竹竿。

　　扭頭下望，有三個人在仰面盯著他怪笑。

　　「爬上屋頂呀！可別掉下來跌斷腿。」停止拍打扶著竹竿的人說：「他娘的！跌斷腿，就派不上用場了，咱們開的不是養老院，所用的人都是體格最好最完整的。你這混蛋這幾天，躲到何處去了。」

　　「你……你們……」他僵在上面，上下兩難。

　　「是福不是福，是福躲不過；京都雖大，絕對沒有安全的地方讓你避禍逃災。下來吧！乖乖跟咱們去見楊爺，這幾天找不到你的蹤影，他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旺，你得小心了。」

　　天殺星楊素，由於活動時經常穿便服，所以在外面活動的人，不稱他的軍階只稱爺。

　　「他娘的！」他也大驚，乾脆爬上瓦面：「你們真打加一嗎？把在下的警告不當一回事，你們會後悔的。逼我這種沒有家累的人和你們賭命，你們實在很蠢。他娘的！你們最好快滾！」

　　「你這狗王八好大的狗膽……」

　　人影快速地跳落，竹竿更先一剎那側倒。

　　「砰！噗啪……」鐵拳著肉聲暴起，四個人乍合乍分，雙拳加上雙腳，打擊奇快無與倫比。

　　倒下的竹竿，砸中一名密探的腦袋，竟然被砸昏了，可能擊中腦袋。

　　另兩人根本沒有動手的準備，做夢也沒料到他膽敢反抗動手，剛看到人影撲落，打擊便像暴風雨光臨，重拳著內鐵腳及體。

　　「哎……唷……」兩人同時大叫，向兩側摔跌。

　　一流高手在驟不及防下，被沒入流的蛇鼠出其不意打倒，不是甚麼稀罕的事。

　　這三位密探就是一流高手。李季玉卻是眾所公認，沒入流的地方豪少蛇鼠，剎那間把三個高手出其不意擺平了，栽得真冤。

　　「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他在十餘步外，向暈頭轉向爬起的兩個密探大叫大嚷：「你們斷我的生路，我不在乎；再三煎迫欺人太甚，在下忍無可忍。玩命賭命，在下一概奉陪，你們走著瞧，誰怕誰呀！」

　　兩個密探咬牙切齒衝上，他竄走如飛溜之大吉。

　　※※※

　　三山門進門第一座橋是水門橋，溝通秦淮內河兩岸，平時行人往來不絕，附近的人稱為市橋。

　　午牌時分，兩名大漢擁簇著一乘小轎，自北向南通過水門橋，護轎的兩大漢舉動粗暴，不住叱喝或動手，將接近轎旁的行人推開。

　　是地殺星陳忠的女人，拜客從此地返家。

　　地殺星的家在瓦官寺街，至河北岸走動，非走水門橋不可，有兩個隨從護轎，不但神氣而且安全。

　　剛到達橋中段，橋右側跟著走的李季玉，突然將遮陽笠摘下，露出本來面目，移步往轎旁靠。

　　轎右的護大漢手急眼快，搶出一步伸手抓他的右後肩，可能準備把他拖倒，以便痛打一頓。

　　轎中有女眷，豈能讓男人接近？

　　他恰好轉身，砰一聲鐵拳吻上了護轎大漢的印堂眉心，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不至於打破頭。

　　這地方不能碰，碰上了必定暈頭轉向，眼冒金星暫時失明，稍重些甚至會昏厥。

　　「呃……」護轎大漢仰面便倒。

　　叭叭兩掌拍出，轎窗破碎，轎內的女人惶然尖叫，嚇了個花容失色。

　　兩個轎夫大駭，慌張地放下轎。

　　轎左的護轎大漢繞轎搶到，猛虎撲羊雙手齊出，要將他撲倒擒人，雙手呈現勁道十足的線條，爪功可能非常厲害，搭上身就走不了啦！

　　他扭身飛旋，速度比大漢快一倍，噗一聲一腳踢在大漢的左肋下。一聲長笑，身形再旋，一腳把轎角踢破一個大洞。

　　大漢禁受不起飛踢的一腳，摔倒在地鬼叫連天。

　　「下次再見。」他向轎內的女人大叫。

　　兩轎夫怎敢攔阻他？這是僱的轎而非家轎，轎夫沒有攔阻兇手的能力，眼睜睜目送他長笑而去。

　　行人紛紛走避，引起一陣騷動。

　　※※※

　　報復行動正式展開，引起的震撼有如平地一聲雷，等於是向鎮撫司挑戰，向權威挑戰，向皇權挑戰。簡單的說，是萬惡不赦的叛逆行為，有如造反。

　　鎮撫司的人，必須捉住他，才能替他按上叛逆的罪名，才可以任意將罪名加在他頭上。抓不到，就只能算是當街行兇騷擾官眷。

　　第二天，黃家井街王家大宅的兩名門警，被人偷襲而且打破了大院門，門警一個斷手一個斷了右腳脛骨，連人影也沒看清，聽到長笑而走的笑聲，才知道偷襲的人是李季玉。

　　打上王千戶的家，這還了得？

　　目下指揮使絕世人屠隨駕親征，指揮權由王千戶暫代，消息傳出，京都為之震動。

　　第三天午夜，李季玉侵入天殺星楊素的後院，揮動手中的鐵棍，把幾間內房打得稀爛，內院雞飛狗走，婦孺們衣衫不整奔逃，驚叫聲吶喊聲，幾乎全街可聞，街坊紛紛驚起。

　　黑夜中沒有人攔得住他，內院的女眷誰敢面對他的大鐵棍？

　　鎮撫司的家眷們人人自危，一夕數驚叫苦連天。

　　晝夜輪流出擊，驕兵悍將們的家眷，白天連門也不敢出，夜間門窗緊閉睡不安枕。

　　王千戶起初是怒火沖天，天地雙殺星更是暴跳如雷，飭令密探限期活捉李季玉，賞金一而再提高。

　　各地的城狐社鼠，幾乎全被密探們驅出搜尋李季玉的下落。

　　最後，憤怒變成驚懼。

　　十天過去了，每天不論日夜，都有大小官兵的家眷受到騷擾，婦孺開始挨耳光，男的壯丁則被打得半死，而李季玉到底躲在何處，毫無線索無處可尋。

　　京都的好市民們暗中喝采。

　　鎮撫司也停止羅織大案，暫時沒有人被抄家打入天牢，把全部力量人手，用在捉拿李季玉的重刑案上。

　　神出鬼沒的報復打擊，不分晝夜如火如荼進行。

　　平地一聲雷，李季玉在短短的十天半月中，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好漢，江湖朋友大感震驚。

　　※※※

　　這天傍晚時分，金川門外廢棄了的王家大院，鬼影幢幢成了幽靈聚會的所在，一些打扮得不三不四的人，鬼鬼祟祟從偏僻處進入。

　　外圍有警哨，有人負責趕來聚會的人，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王家大宅自從被疑是怨鬼的人縱火之後，留守的幾個奴僕當天便走了，不再有人看守照料，成了被棄的廢宅，雖然仍有許多完好的房舍供人住宿。

　　前進院大廳仍是完好的，點起了四支火把，全廳有煙有火，相當危險易引火災。

　　主位上高坐著怨鬼馮翔，仍是那一身襤褸花子裝，身旁擱了一棍可作拐杖用的鑌鐵鴨舌槍。

　　那根弩筒打狗棍丟掉了，那玩意打造不易，所以改用齊眉棍，或者長僅五尺的鴨舌槍。

　　列座的共有二十六名牛鬼蛇神，盛況空前。

　　「經過幾天的偵查，諸位該已瞭解京都的概略情勢了。」怨鬼的話一字一吐，在廣闊的廳堂中產生震耳的回音共鳴：「居然冒出一個叫李季玉的人，與鎮撫司為敵鬧得天翻地覆，正好符合咱們的利益，等於是幫助咱們進行雷霆報復。他所製造的混亂，等於是替咱們製造機會，請諸位留心這個人的動靜，必要時務必助他一臂之力。」

　　「咱們誰也不認識這個人，如何助他？」一位三角臉中年人大聲說：「難難難。馮老哥，不要為這個人分心好不好？分心會誤事的。」

　　「我只是說必要呀！」怨鬼笑得曖昧：「這種被迫鋌而走險捨命報復的人，只要留心些，定可發現他的，必要時才能助他。助他對咱們有利，對不對？」

　　「已經查出在淡粉樓向王千戶行刺的蒙面女人，也是無人知道根柢，自稱京華女魅的新秀，比千幻修羅更神秘。」那位獅鼻海口眼似銅鈴的大漢嗓門更響後：「咱們水上好漢，對你們這些江湖龍蛇所知有限，這個女人可能是你們的同道，更可能是俠義道的所謂女俠。有關這方面的消息，馮老兄應該供給咱們瞭解呀！可是你們也毫無所知。這個稱魅的女人……」

　　天氣炎熱，門窗都是大開的，外面有兩名警哨，不可能有人接近門窗而不被發現。

　　可是，卻沒派人把守通向後堂的走廊。

　　外面傳入直撼腦門的震天長嘯，似乎大廳也在撼動。

　　同一瞬間，右側後堂走道口，淡淡的黑影射出，三道目力難及的淡芒先一剎那破空，射向坐在堂下臨時擺設的長案主位，毫無戒心的怨鬼背心。

　　淡淡黑影必須通過堂上，向堂下猛撲，淡芒先發，速度太快，黑影無法隨淡芒後面到達。

　　嘯聲來得及時，先黑影先到一剎那，引起眾人的震駭，嘯聲來得太突然了。

　　怨鬼人老成精，反應最快，嘯聲絕不會無緣無故傳來，也絕不會是自己人所發，猛地向下一縮，雙腳前伸躺倒，一手抓住伴在長凳旁的鴨舌槍，一手將所坐的長凳向上掀起。

　　堂上射下的三枚暗器，全貫入堅實的長案，長凳飛起翻騰，擋住了黑影的來路。

　　黑影伸出的劍立即橫拍，長凳裂開向側飛拋。

　　坐在左側另一條長凳上的大漢，手急眼快抓住插在側方木架上的火把，悄然飛躍而起，火把點向衝越長案上空的黑影背心。

　　這種廢船纜是竹絲編製的兩寸半大纜，截成三至五尺長短當火把用，風愈吹愈旺，與竹筒製的桐油火把不同，一碰就火星四濺。

　　黑影沒料到嘯聲讓所有的人及時警覺，計算錯誤，不但暗器落空，撲落時也失去怨鬼的形影，知道身後必定受到怨鬼的反擊，飄落時本能地一劍後揮自衛。這一招迴龍引鳳，是先扭頭再轉身發劍的。

　　看到的是火光，招已發收不回來了。

　　啪一聲怪響，火星與火焰猛然迸爆。

　　黑影的身形，就在劍觸及火把時飛退。

　　「用暗器！」有人大叫。

　　黑影不再停留，一兩間便消失在廳門外。

　　「是個畫了花臉的人。」有人看清黑影的輪廓了。

　　「暗器危險，不能追。」從案下爬出的怨鬼，大聲喝阻同伴追出：「確是女人，有灰斑的夜行衣凹凸分明，乳峰高挺，年紀不輕。誰知道這個女人的底細？」

　　一名中年人走近長案，伸食拇指拔出斜貫入長案的三把飛刀察看。

　　是長四寸的柳葉刀，刀身有可見的扭曲弧度，可以折小弧路線飛行，所以也稱迴風柳葉刀。能迴風，表示刀身薄，通常的長度是六寸。四寸太輕，不好用勁。威力愈長愈容易擊中目標，太短只能用來嚇唬人。

　　刀斜貫入長案寸餘，勁道可怕。堂上至堂下的長案，足有兩丈五六距離。這是說，女人的飛刀，定可在三丈左右，造成可怕的致命傷害，威力驚人。

　　「沒有任何標記。」中年人將飛刀放下，讓眾人傳觀：「任何鐵器店皆可打造，兵器店更有現成的產品出售，從飛刀上不易查出來龍去脈。」

　　「諸位，有誰與高手女人結了怨？」有人大聲問：「從對頭中猜測，或可理出頭緒。」

　　「馮老哥，飛刀的目標是你。」中年人苦笑：「你老哥好財好色，凌辱了不少女人，想想看，會不會是……」

　　眾人都擠在三座長案旁，有人發出一聲沉喝，手一揚，八寸單刃飛刀破空。

　　廳中門的門檻外，畫了鬼面孔，隆胸細腰，夜行衣有灰色怪斑，劍繫在背上的女夜行人，手一抄便接住飛旋而來勁道猛烈的單刃飛刀，輕描淡寫手法精妙絕倫，迎面接刀的膽氣，也令人悚然而驚。

　　「我，京華女魅。」女鬼怪怪的嗓音帶有鬼氣：「京都是我的獵食地盤，不許你們這些土匪強盜水賊撒野。給我滾離京都，不然殺無赦。怨鬼是罪魁禍首，你必須死。其他的人……」

　　暗器齊飛，京華女魅一閃便幻沒了，隨暗器撲出的幾個人，頹然止步。

　　怨鬼與四個人超越冒險衝出，外面的大院子漆黑，女魅的夜行衣有隱形作用，想得到必定無蹤可尋。

　　「這潑婦存心惡毒，她不是有意來示威的，而是存心要鋤除咱們這些江湖好漢，不然為何殺咱們的警衛？」衝出廳外的人，發現已死的兩名警哨屍體，憤怒地大叫：「咱們與這潑賤貨誓不兩立。」

　　等於是廢話，射擊怨鬼的三把飛刀，便表示殺人的意圖了，這那算是示威？要不是嘯聲先一剎那傳到，讓怨鬼提高警覺，三把飛刀將是致命的追魂符。

　　就算京華女魅早已擁有京都的地盤，排斥外地的龍蛇，以保護地盤權益，也該先提出警告，或者派人展現實力示威，毫無警告便下毒手殺人，有違江湖規矩，會引起公憤，受到江湖道上的朋友群起而攻。

　　初生之犢不怕虎；京華女魅定然藐視江湖規矩。

　　「咱們提前發動，立即進城按地區分頭行事。」怨鬼放棄追逐，重新出現在廳門外，咬牙切齒宣佈：「一不做二不休，咱們讓天下的英雄好漢，為咱們在京都放起焚天烈火的壯舉喝采，也為死去的朋友雪恥復仇，這就走。」

　　「我們這一組當先。」最先察看飛刀的中年人舉步向外走：「黃家井街王千戶的大宅，是我這一組的目標。」

　　兩個警哨的死，激發了這些人的怨毒火苗，一個個氣湧如山，立即出發進城。

　　京都的城牆高有四丈，外面的護城河寬度最少也有七八丈寬。這些人全是犯罪專家，夜間進出輕而易舉。

　　三更天，王千戶家被盜群侵入殺人放火，盜群一擊即走，無意搶劫財物，死傷幸好不嚴重。

第十章　少女情真

　　王家大宅自從李季玉出面騷擾之後，便有了周詳的應變準備，警衛加強，實力雄厚，雖然受到突襲，仍然發揮了防衛的功能，死傷減至最低限。

　　在一個更次之內，錦衣衛一些官兵和密探的城內私宅，共有十八家受到攻擊，有五家的火勢波及鄰舍。

　　全城騷動，人人自危。

　　三天、五天……天天晚上有人縱火、殺人、搶劫，苦主幾乎全是錦衣衛官兵私宅的眷屬。

　　治安人員晝夜奔忙，叫苦連天。禁衛軍加強戒備巡邏，天一黑便徹底執行夜禁，疲於奔命怨聲載道。

　　內情秘辛早就傳開了，錦衣衛與鎮撫司的人，成了指摘埋怨的對象，被公認是引起血腥糾紛的罪魁禍首，王千戶更成了眾矢之的。

　　※※※

　　這期間李季玉也同時進行騷擾，比起怨鬼那些強盜式的襲擊，所造成的損失微弱多了，他打人傷人而不殺人，也不放火。

　　但所造成的恐怖感，威力似乎更大些，那些被打得頭青面腫甚至成殘的家屬們，向他們的一家之主施壓，哭哭啼啼怨天恨地，家中首先就雞犬不寧，一家之主受到內外不同的壓力，內外都不安全，勇氣直線沉落。

　　大多數官兵，不敢再用大嗓門叫嚷捉李季玉千刀萬剮了。

　　隨時光的飛逝，情勢在積極的防制中漸趨穩定。

　　誓死復仇強盜式的襲擊，銳氣隨對方的有效反制而減弱，其中所損失的人手，難以獲得補充，因此襲擊的次數，過了高峰期便逐漸減少，聲勢也日漸減弱，最後三兩天才發生一次，很少發生真正造成大傷害的襲擊了。

　　結果，李季玉的騷擾顯得日益嚴重。

　　匪徒的襲擊限於夜晚，夜晚防備容易些。城中嚴格執行夜禁，發現匪徒的機會大得多。

　　李季玉的騷擾，是沒有時間性的，白天打了就走效果更佳，往鬧市一鑽便消失在人潮中。

　　那些將爺們的家小，白天不敢上街。

　　連捍衛皇城宮城十二親軍衛的內眷們，也不敢在外走動，以免被認誤是錦衣衛的眷屬受到無妄之災。

　　受害最深的是鎮撫司密探們的眷屬，被整治得災情慘重。

　　三隊密探的首領，把李季玉恨入骨髓，發誓要將他弄到手，集中全力偵查他的蹤跡，加緊逼迫所有的城內外蛇鼠，威迫利誘卯足了全力。

　　這天傍晚時分，兩隊人馬馳出聚寶門，四十餘匹健馬奮蹄飛馳，揚起滾滾塵埃。

　　馳入西南大道，蹄聲如雷，健馬以襲步急衝，里外也可以聽到急驟的蹄聲。

　　四里、五里……大安德門在望。

　　在外城十六門中，大安德門規模名列中等，但卻是最美觀的一座門，而且兩側有延伸里餘的土城牆。

　　門內，是有百餘戶人家的安德村。

　　健馬馳入村口，村中大亂，犬吠聲大作，村民紛紛走避，引起極大的恐慌。

　　一隊騎士穿鎮撫司的軍裝，一隊是打扮各異的密探。領隊的人是密探三頭頭之一，第一頭頭白無常常天祿，也是現職的百戶。

　　這位密探被人稱為冷血惡魔，綽號叫白無常，天生的少年白髮，一雙死魚眼令人望了生畏，喜怒不現表情，京師人士談起這個人，臉都會突然發青。

　　人馬包圍了村西北的三家土瓦屋。

　　白無常將座騎交給隨從，帶了六名同伴，快速地踢開中間一家民宅的大門，把驚恐萬狀的宅中男女，驅至堂屋面壁跪下，由隨後跟人的十名官兵搜查屋內各處。

　　八個宅中男女跪成一列，一個個臉無人色。

　　滿天晚霞，堂屋內倒還明亮，所有男女老少的面孔一覽無遺，一眼便可看清身材面貌。

　　宅主人年約半百，已經是滿面風霜的老病交侵可憐蟲，渾身發抖似乎快要嚇昏了。

　　兩個二十餘歲年輕人相當壯實，稍年長那位更是高大魁梧，顯得人才一表，孔武有力。

　　搜查得相當徹底，毫無可疑事物抄出。

　　「你家寄住了一個叫李三的人，人在何處？」白無常命人拖過宅主人跪在廳中央，坐在長凳上開始盤問：「從實招來，不許撒謊。」

　　跪在最外側的高大年輕人，抖得更厲害了。

　　「小……小的就是李……李三。」年輕人抬起頭戰慄著回話：「小的是三汊河鎮四……四海薦頭店的伙……伙計，請了幾天假，來……來這裏準備買……買田。小的本來是農……農戶，早些年把田賣了做……做伙計謀……謀生，從……從沒做……做過壞事，將……將爺開恩……」

　　不但求開恩，而且不住磕頭，狀極可憐。

　　「你就是李三？」白無常厲聲問：「真名叫李季玉的江東門李三？」

　　「小的只……只叫李三，名也……也是三。三汊河鎮不屬江東門，屬龍江關……」

　　「可惡！該死！」白無常口中說狠話，臉上的神情陰森冷漠絲毫不變。

　　「將爺開恩……小的……」李三磕頭如搗蒜，嗓音大變像在嘶聲叫號。

　　「去你的！」白無常一腳將李三踢得跌翻出丈外，口鼻血流如注：「通風報信的人事先沒查明底細，該死！楊傑。」

　　「屬下在。」一名大漢欠身應喏。

　　「明天把那兩個痞棍抓來法辦。」

　　「這……長上明鑒。」楊傑苦著臉說：「那些蠢貨知道李季玉了得，怎敢出面進一步查證？如果把那兩個蠢貨打個半死，日後不會有人敢通風報信了。」

　　「回去再說。」白無常冷森森地向外走。

　　來的密探中，大半認識李季玉，所以先前驅出宅中男女時，便知道這些男女中沒有李季玉在內了。

　　捕風捉影，白跑了一趟，勞師動眾毫無所得，回程時似乎健馬都跑不動了，而且少了幾匹馬，可能疲勞掉隊啦！

　　※※※

　　騎車與密探在出發離開聚寶門時，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密探的偵查網佈得極廣，消息極為靈通，大批人馬緊急出動，自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村西北角有一座有兩進小殿堂的龍王廟，有一個老廟祝管理香火。

　　早年廟中有幾名道士，後來限制出家拆除其他寺廟，飭令僧道還俗或者合併，道士便失了蹤，廟幸好不曾拆除。廟祝不是僧道，所以沒被趕走。

　　天大旱或者鬧水災，才會有人到龍王廟拜祀，平時香火冷落，大白天也鬼打死人。

　　老廟祝視茫茫髮蒼蒼，年老體衰苟延殘喘。

　　上了年紀的人，通常睡得少，這位老廟祝卻反常，天一黑就關門睡覺，由於耳背，晚間外面有何動靜，也休想驚醒他老人家出房探視。

　　今晚亦不例外，老廟祝早就安歇了。

　　後殿供的是龍王，泥塑金身有模有樣，左右廊的蝦兵蟹將夜叉，一個比一個猙獰，白天連小頑童見了也害怕。

　　今晚長明燈多加了幾條油芯，光度比平時亮三倍。

　　神案上法器被推至左側，本來就沒擺設有供品，代之而起的是荷葉盛的菜餚，一大葫蘆酒，折竹板作箸，酒菜香撲鼻。

　　拜壇太矮，不能當凳坐。

　　李季玉高坐在神案右側，可以監視大開的殿門。

　　殿門該是閉上的，但今晚卻大開，讓燈火外洩，其實長明燈的光度有限，殿中幽暗，陰森森鬼氣沖天。

　　村老的傳聞中，這座距村不足百步的龍王廟，鬧鬼怪的傳說甚多，白天連村中的頑童也很少前來遊玩。

　　他踞坐在神案上，吃相相當不雅。

　　頭上梳了懶人髻，穿寬大的青直裰，敞開胸襟露出壯實的胸膛，衣袖擄至肘上方，粗野、慓悍、不修邊幅，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不幹好事的打手幫閒，或者混世的豪客。

　　一大葫蘆酒已喝掉大半，菜餚也所剩無幾。

　　他滿臉紅光，大概已有五七分醉意。

　　有了五七分醉意的人，正是意氣風發，或者牢騷待洩的時段，不識相的人最好不要招惹這種醉鬼，一句話不對頭，就可能引發暴烈的反應。

　　領先踱入殿門的人，赫然是本來已經返城的白無常常百戶，鎮撫司三大密探頭頭排名第一的惡魔，舉手投足皆可致人於死的高手。

　　隨後進入的四個爪牙，兩面搶出堵住了殿兩側。

　　完全堵死了他的活動空間，有如四面包圍，除非他能鑽入龍王爺的神座下小洞孔，變成老鼠溜走。

　　白無常陰森可怖的面孔，真像個傳說中的鬼差白無常，狠盯著他的死魚眼，這時卻有了表情，兇光閃爍令人心膽俱寒。

　　醉鬼是不怕鬼的，他並沒被嚇得酒醒了一半。

　　「來兩口。」他伸出酒葫蘆，沒有跳下神案打交道的意思：「徐沛高粱一鍋頭，這才是英雄酒。見者有份，有酒大家喝，別客氣，來啦！」

　　「你認識我，是嗎？」白無常的嗓音帶有鬼氣，毫無激怒的神色流露。

　　「那是當然。」他自己喝了一口酒：「五六天前，你那位大舅子胡三爺，被我打掉了四顆門牙，嘴巴腫得像豬嘴，他快好了吧？」

　　「我知道你一定躲在這附近。」白無常有容人的海量，不提大舅子挨揍的事：「你躲藏的技巧，咱們逐漸摸透了，所以你所弄的虛虛實實手法，已經不靈光了。千戶大人急於見你，我要帶你去見他。」

　　「你算了吧！我可不想見他，他說來說去只有一個要求，要我替他賣命。」他重重地放下酒葫蘆，表示心中的不滿：「我想通了，我要打出自己的旗號，開創自己的局面，京都該有我叱吒風雲的一席地，為何要替抄我家的人做鷹犬？」

　　「你少做夢，你行嗎？」白無常居然破例和他談話，似是性情大變：「我答應在三天之內，發還你的棧號。要不了一年半載，保證你成為江東門的富豪。」

　　「去你的！」他不屑地跳下神案：「那家棧號，像一條吊住我脖子的刑索，不但拴住我的脖子，而且隨時可以吊死我。你們只能對付那些有家累的大官小官名豪巨室，對付那些有家有業被父母妻兒拴死了的良民百姓。現在，你們奈何不了我。我李季玉在都城稱豪少，結交三教九流城狐社鼠，用意就是慢慢紮穩根基，等羽毛豐滿爪牙銳利，一旦風起雲湧，就是我飛騰變化的時候了。」

　　「你的好夢似乎很美呢！」白無常嘲弄地說：「你知道任何夢都會醒嗎？」

　　「你認為是夢，我認為是揚眉吐氣的奮鬥目標。」他從神案下拖出一把尺二長的手鉤，鉤背砰一聲敲在神案上，菜餚亂跳：「現在，正是風起雲湧的時候了。千幻修羅專做大案，等候你們抄沒陷害某些人，抄得大批財物時，動手從你們手中奪取。目下又出來一個京華女魅，將京都劃為勢力範圍。怨鬼與水陸匪盜，則大張旗鼓向你們報復。機會來了，我乘機插上一腳向你們討債。這期間我傷人打人並沒殺人搶劫，以後可就無法保證了。你那位大舅子非常幸運，僅掉了四顆門牙；以後，掉甚麼就不知道了，很可能會掉腦袋呢！白無常，你們走。今晚我心情好，酒足菜飽寫意得很，不想和你計較，下半夜我還得爬城去找幾位教坊粉頭快活呢！不送了。」

　　尺二手鉤粗如拇指，有橫把便於手握用勁，可鉤起兩百斤的大麻包，甩上丈高的貨堆頂端，更可用作鉤人的武器，被鉤上了那就大事去矣！用鉤背敲，磨盤大的石塊一敲即破。用來格鬥，丈內近身的人鐵定會遭殃。

　　白無常五個人，居然不曾暴跳如雷。

　　這段時日京都人心惶惶，李季玉所造成的傷害雖然微乎其微，但影響卻大，他的名氣居然與一些名號響亮的龍蛇相等了。

　　鎮撫司的密探無孔不入，全力對付他也無奈他何，雖則並沒和他真正交過手，但在心理上，已經把他列為勁敵。

　　五個人對他這番有如宣告的狂言，居然頗為心驚，不再認為是酒後狂言不予重視。

　　白無常是內外功火候精純的高手，以往那將一個市井豪少放在眼下？今晚居然有點心虛，不敢認為酒後他昏了頭癡人說夢。

　　「把他帶走！」白無常冷冷地右手一抬，扣指疾彈，聲落轉身舉步。

　　相距丈餘，無形的指勁破空，異勁破風的銳嘯懾人心魄，內勁外發傷人的距離，很可能遠及丈五六，已是超塵拔俗的不可能達到的距離。

　　指勁攻擊鳩尾大穴，很可能擊碎胸肋交界處的蔽骨。

　　他命不該絕，恰好轉身扭頭取神案上的酒壺葫蘆。

　　左右戒備的四個人，上來兩個準備架住他。

　　指勁掠左臂外側而過，衣袖裂了一條橫縫。

　　剛轉身往外走的白無常，踏出第一步，噗一聲右膝側方挨了一鉤背，哎了一聲蹦跳出丈外。

　　人影一衝而過，李季玉到了殿門外。

　　「可惜，該用鉤尖的。」他在殿門外轉身揮動著手鉤：「下一次，我一定用鉤尖……」

　　白無常一聲厲叱，猛撲而出。

　　他轉身飛竄，像老鼠般竄走了。

　　「我要剝你的皮……」白無常在他身後厲叫。

　　※※※

　　馬匹拴在村口的樹林內，白無常五個人返回座騎房，夜間看不見他們臉上羞憤交加的表情，從解韁繩的急躁舉動才知道氣得手都在發抖。

　　一個一文不值的混蛋豪少，怎麼可能在五個超一流的高手密探嚴密包圍中，居然輕而易舉逃脫的？而且把最高明的白無常敲了一鉤，傷勢雖無關宏旨，精神上的打擊可就嚴重了。

　　難怪一直就奈何不了這個小混世豪少，手腳之快讓高手名宿刮目相看。夜間想抓住這個人，無此可能，因此他們不得不承認失敗，氣憤填膺打道回城。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李季玉就有快的本錢，只差沒有致命的打擊勁道。

　　白無常用可怕的指風打穴術攻擊，事實上已功行全身，餘勁未散，渾身仍在防衛狀況中，所以李季玉的一鉤打擊，沒能造成傷害。

　　但如果走在街上，不曾行功戒備，突然敲上一記，結果如何？人不可能時時行功戒備，更不可能在街上走動也運氣行功防範意外。

　　李季玉的評價，與威脅性程度，突然提升至必須嚴防，甚至必須除去的可怕人物。

　　剛解下韁繩的白無常，突然丟掉韁飛躍出林，繡春刀已半途出鞘，刀隱發龍吟。

　　前面雜草叢中，站著佩了劍的假書生。

　　「你們似乎不曾得手。」假書生毫無拔劍戒備的舉動，背著手神態從容：「或者真的找錯人了。」

　　「不關你的事。」白無常冷冷地收刀。

　　「當然關我的事，王千戶難道不曾告訴你，李季玉是我要的人？」

　　「更是本司要捉的人。」

　　「我不會放棄。」

　　「本司的人也不會放棄。」

　　「哼！」

　　「不要妄想抬出漢府的招牌唬人。」白無常揮手示意，要跟出的四同伴退回樹林：「本司與漢府一直維持良好的關係，雙方合作各取所需，漢王世子絕不會為了一個小平民和本司翻臉，何況世子還遠在北京呢！漢王世子暗中招兵買馬，本司的人不是不知，而是還沒超出可容忍程度，而且還有互相利用的價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在留京受教育的四個王世子中，漢王世子與普王世子最專橫跋扈。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漢王世子。

　　這位世子一旦發起怒來，真有天崩地裂的威勢。他老爹永樂大帝，也壓不住這個號稱天下第一勇將的乖戾兒子。

　　他老哥太子朱高熾，生得肥肥胖胖，見了他就害怕，天天在他的陰謀陷害下，過度日如年的苦日子。

　　他公然放話，早晚會宰了老哥自己做太子，做未來的皇帝。

　　錦衣衛的官兵，有一半曾經是漢王世子的部屬，因此絕世人屠雖然有心宰了這條癩龍子，卻不敢妄動，反而百般討好，互相利用共謀奸利，暗中也準備拚個你死我活。絕世人屠已自稱九千歲，距萬歲還會遠嗎？

　　漢王世子高大如巨靈，脅生龍鱗有萬夫不當之勇，永樂皇帝寵愛有加，天天準備宰了老哥以便升任太子。

　　脅生龍鱗，那該是皮膚病的一種，所以京都人士，稱他為癩龍，也稱風魔王。

　　太子生得肥肥胖胖，走路都走不穩，可能是患了消渴症（糖尿病），後來登基不到一年，便升天去了。那年頭，消渴症是不治的絕症，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我明白得很。」假書生的手，按上了劍靶：「你說的，還沒超出可容忍的程度，而且還有互相利用價值。把你和李季玉打交道的經過告訴我，好嗎？」

　　意思是說，不告訴就需要動劍了。

　　「你威脅我嗎？」白無常的容忍程度將降至底線。

　　「你說呢？」劍徐徐出鞘三寸。

　　「我沒打算說。」繡春刀也出鞘三寸。

　　「那就沒有可說的了。」

　　「正是此意。」

　　刀與劍同時出鞘，同時進步出手，刀光劍影陡然乍合，錚一聲暴響，人影驟分。

　　假書生急退兩步，白無常則斜震出外，刀劍的隱隱震鳴，有如龍吟虎嘯，刀風劍氣徐徐消散。

　　「你還不配逼我。」白無常冷冷一笑，收刀入鞘：「也不想為了無關緊要的事，耽誤我的正事。好，我可以簡略地告訴你……」

　　其實他心中雪亮，一招見真章，假書生御劍的勁道與技巧，皆比他高明，犯不著冒險作無謂的拚搏，不論勝負，對他都毫無好處，何況勝算有限，他的四名同伴勢將加入，很可能有同伴不幸去見閻王。

　　當然，他不會說出挨了一鉤的事，滅自己的威風，說出來肯定會成為笑柄。

　　※※※

　　假書生繞村外側，越野而走前往龍王廟。

　　白無常非常精明，能查出李季玉的藏匿處，將人嚇走便撤退返城，顯然仍不夠精明。

　　發現巢穴有危險，小獸通常會暫時走避，等危險過去消失，便會返回巢穴的，不會輕易地丟棄舊巢穴，另找地方築新巢更為危險。

　　李季玉一定會返迴龍王廟住宿，一定估計白無常那些人走了就不會再回來。鬥智，顯然李季玉佔了上風。

　　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能掌握他的動態。

　　遠出百十步，假書生身形猛然飛升，魚龍反躍一連三記快速美妙的後空翻，反飛三丈外，輕靈地飄落，輕功方面極為驚人。

　　在半空急劇翻騰中，已將四周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動的物體，沒看到任何可疑的形影。

　　「咦！難道我的聽覺遲鈍了？」假書生喃喃自語，手握住劍靶但不曾出鞘，警覺地舉目四顧，小心地察看附近的一草一木，有否可疑的徵候。

　　毫無動靜，白緊張一場。

　　「白無常，你最好不要跟來自討無趣。」假書生不死心，大聲提出警告。

　　片刻，她不得不相信聽覺失誤，不可能有人跟來，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向龍王廟舉步。

　　※※※

　　疑心並未盡除，這次，她特別留心身後的聲息，並且不時停步回頭察看，腳下甚慢。

　　不論聽覺或視覺，她自信都是超銳敏的，緩慢行走可以減低踏草聲，她有信心一定可以聽出不尋常的聲息。

　　附近雜草叢生，偶或生長著一些小編木叢，唯一高大的黑沉沉形影，是前面半里外樹林圍繞的龍王廟，再就是左面百步左右的安德村。

　　在後面跟蹤盯梢的人，必須利用小灌木叢，快速乍起乍伏逐叢跟進，也就必定發出踏草的聲息。

　　疑心反而礙事，她只顧留意身後，忽略了前面，估計中前面也不可能有危險。

　　走著走著突然腳下一虛，急走兩步總算穩住身形不曾摔倒。

　　「咦！」她站住了，舉手輕拍前額，表示曾經出現暈眩現象：「居然會突然眼花，怎麼可能？」

　　每個人對自己的健康狀況，通常心知肚明，一旦發生突然異樣的狀況，首先便會懷疑身體某些地方出了意外，不相信是正常的現象。

　　沒感到異樣，她再次舉步，突又腳下一軟。

　　「怨鬼……」她突然醒悟，脫口驚呼，向下挫倒。

　　對面草叢中升起一個黑影，髮如飛蓬，手點鴨舌槍，果然是怨鬼馮翔。

　　怨鬼丟失了弩筒打狗棍，改用手發射毒針，威力距離僅有弩筒的四分之一，一至兩丈內仍可命中。

　　毒針另淬有麻沸一類藥物，中針人不會感到疼痛，針體銳利細小，中針人不會發覺被針擊中，毒性循血液流遍全身，肌肉筋絡便失去活動能力麻痹倒地。

　　「用你的生死，脅迫姓李的小輩替我賣命，他如果拒絕，你只有死了。」走近的怨鬼嗓音十分刺耳，得意洋洋：「鎮撫司的雜種，出動了大批人馬也奈何不了他，這幾天他在城內幹得有聲有色，確是了不起。我不記你們在觀音門的仇恨，但他必須答應聽命於我。你最好能說服他，不然……」

　　「不然你咬我鳥。」身後傳來李季玉粗俗的語音。

　　鐵掌劈落在雙肩上，雙手失去活動功能，然後身軀被扳轉，重拳在肚腹肋脅疾落如暴雨。

　　「哎……嗷……」怨鬼出聲似狼嗥，被打倒在地掙扎難起。

　　「念在同仇敵愾份上，我放你一馬。」李季玉沒收了怨鬼的百寶囊，踢了怨鬼一腳：「他娘的！鎮撫司無數高手名宿，也無法迫我替他們賣命。你一個入土大半的老鬼，居然妙想天開妄想要我聽命於你，你是吃多了撐壞了，沒事幹替自己找麻煩。你滾吧！」

　　「你偷襲……」怨鬼一時無法忍痛爬起，手腳不聽指揮，咬牙切齒厲叫。

　　「你真不要臉。」李季玉一腳踏住怨鬼的右膝骨：「你橫行天下，一直就用毒針毒香暗算人，陰險惡毒卑鄙無恥，居然怪我偷襲。好吧！廢你一條腿……」

　　「哎唷！饒命……」怨鬼狂叫：「廢了我的腿，我難逃那些狗東西的毒……毒手……饒我……」

　　只消用力一蹬，膝關節便毀定了。

　　「唔！有道理。」李季玉收回腳：「有你們在城內殺人放火，對我極為有利。今後你們必須離開我遠一點，千萬不要再打在下的爛主意。」

　　「我……我只希望和你合作……」

　　「沒胃口，我有我的局面，不會與任何人合作，更不會替你們這種爛貨報仇。」

　　抱起假書生，快速地消失在草叢遠處。

　　怨鬼上次丟了打狗棍和百寶囊，這次百寶囊又丟了。

　　上次栽得莫名其妙，連被誰打倒也一無所知。這次又被打倒總算知道被誰打倒了。

　　※※※

　　簡陋的村邊緣土瓦屋，可能許久沒有人居住，卸下門板做床，居然有一條草席。天氣炎熱，任何地方皆可住宿，一個無牽無掛的混世大男人，必須有睡草窩的能耐。

　　點起一支蠟燭，這才席地打開怨鬼的百寶囊取解藥。

　　假書生身軀失去活動能力，神智卻是清明的，躺在木板床上，一直留意李季玉的舉動。

　　怨鬼的解藥李季玉一清二楚，他囊中就有上次沒收的幾種解藥，所以找出幾個小瓷葫蘆，打開一嗅便知是何種解藥了。

　　「針射中何處，可能你仍然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他將一些藥散倒入假書生口中，手邊有一碗水，滴水助藥散下喉：「片刻藥力行開，你就可以在身上找針了。老鬼改用手發針，針太小太輕，不會貫肌透腹，不會造成傷害。老鬼貪財好色，所以不會把獵物一下子就整得半死。男獵物可以用來勒贖，女獵物可以享用。」

　　他擎燭出房，在外面察看房舍各處，傾聽鄰居的動靜，聽不到任何聲息。

　　回到房中，假書生的手腳已可緩慢活動了。

　　「李兄，替我找針好不好？」假書生可以清晰地說話了，頭也可以轉動。

　　「不好。」他滴蠟凝住燭，搖搖頭。

　　「哦？你……」

　　「你是女人。」

　　「咦！你知道……」

　　「在觀音山我就知道了。」

　　「你在這裏歇宿？」假書生轉過話鋒。

　　「原來預定在龍王廟，我的小包裹還在廟裏呢！你可以照料自己，我得走了。」

　　「請不要，我們得好好談談。」

　　「小姐，沒有甚麼好談的。」他在旁席地坐下：「你是漢府的人，我不會替漢府賣命。老實說，你也作不了主。目前你吃得住王千戶，神氣地和他爭取我。等到漢王世子和絕世人屠返京，他兩人狼狽為奸關係密切，不會為了我一個百姓小民而反臉，你能保證漢王世子不將我交給絕世人屠嗎？」

　　「我一定可以保證，世子不會放棄你這種好人才，憑你能把鎮撫司的人整得灰頭土臉的成就，任何方面的人都會把你看成得力臂膀。絕世人屠算甚麼呢？漢王世子才能讓你擁有赫赫權勢。」

　　「沒興趣，你們這種血腥極濃的權勢，對我沒有誘惑力，你們也不需要我這種混世人才。」

　　「李兄，不要自甘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你這種人才有特殊的用場。」假書生還真有幾分說客的才幹。

　　「特殊用場？」

　　「千幻修羅。」假書生挺身坐起。

　　「咦？關千幻修羅甚麼事？」他眼神一變。

　　「我想聘請他做客卿，只有你這種人才，才能找得到他的蹤跡。李兄，幫助我。」假書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用柔柔的嗓音向他請求。

　　「你在妙想天開。」他搖頭苦笑。

　　「我是誠意找他的。」

　　「去年秋末，千幻修羅就劫走了漢府一批珍寶。你居然想聘請他做漢府的客卿，易地而處換了你，你敢接受嗎？想自投羅網？」

　　「世子根本不在乎那批珍寶，我會向千幻修羅解釋。」假書生親暱地將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極為動人：「我倆一起去找他，成功有望，我對你有信心。」

　　親密的接觸，美麗的面龐，並不因梳男人的髮結而減色，晶亮的明眸流露祈求、興奮、喜悅等等神情，即使是普通的朋友，也很難拒絕她的請求。

　　柔性的請求並不過分，撒嬌的成分比請求濃。

　　他心中一蕩，一手抱住假書生的肩背，一手輕撫靠在肩窩裏的美麗面龐，有親吻面龐的衝動。

　　「可是，我沒有信心呀！」他的臉頰在假書生的額角輕撫，有點心猿意馬：「我對這個京都劇盜毫無所知，也不想知道，我對你毫無幫助，也不想幫助漢府的人……」

　　「丟開漢府好嗎？」假書生也伸手輕撫他的臉頰、眼睛、嘴唇，綿綿的目光緊吸住他的眼神：「只是你我兩人的事。其實我在漢府作客而已，漢府的興衰是他們的事，為朋友盡一分心力，成敗的機契並不操在我手中。各方都在培植實力，千幻修羅確是值得爭取的目標。」

　　「各方都在培植實力，你指的那些各方？」他扶正假書生的頭，面面相對：「不要涉入，好嗎？」

　　「我在京都不會久留，想涉入也沒有時間呀，你在京都，應該聽到一些風聲呀！」

　　「甚麼風聲？」

　　「太子體弱多病，怯懦懶惰，與他老爹的個性完全相反，所以他老爹不喜歡他。目下他名義上是監國，實際上卻是軟禁在東宮，不許他過問朝政，由他老爹在北京遙控。這種局面，各方權貴國戚怎麼想？他老爹是如何從侄兒手中奪得江山的？你應該知道……」

　　「老天爺！我不要你介入這種事。」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玩火……」

　　「你……」

　　「我一介草莽平民，我所要爭的權勢，不涉及爭權奪利，不涉及爭取富貴榮華。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只知道我喜歡你。」他扶正假書生的身軀，臉上有失望的神情：「似乎你我走的道路，南轅北轍……」

　　「我並沒走他們的路呀！」假書生嫣然一笑：「我在作客，知道嗎？漢府的興衰是他們的事，我只做我有興趣冒險刺激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其實他心中明白，不可能放心。

　　「你喜歡我，我好高興。我姓歐陽，歐陽慧……」

　　「你才不慧呢！」他拍拍歐陽慧的肩膀微笑：「簡直就笨得可以稱一流，居然涉入這種倒胃口的事。我要走了，天色不早，得好好歇息養精蓄銳，以便明天進城找鎮撫司的好朋友攀交情。」

　　他一蹦而起，向房外走。

　　「季玉，陪我……」歐陽慧嬌叫，極其自然地改了稱呼，把李兄的稱呼拋掉了。

　　「針好像在你的左肋下，你自己可以取出。」他在房門外扭頭說風涼話：「磨一磨再鑽上線孔，可以做縫衣針，呵呵……」

　　「可惡！」歐陽慧大發嬌嗔，但他已經走了。

　　當武器用的針，不可能改造成縫衣的工具。

　　※※※

　　跳落院子，便看到殿內長明燈的幽光。

　　他心中一懍，貼在殿門旁警覺地留心聲息。

　　有人來過，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白無常的精明，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跟蹤白無常五個人，親見兩隊人馬動身返城，返廟時熄了長明燈準備歇息，卻又心中一動，重新外出偵查附近的動掙，居然被他發現怨鬼在附近佈伏。他不想和怨鬼打交道，卻鬼使神差救了歐陽慧。

　　白無常如果再來，表示白無常已完全料中他的動態。

　　雙方接觸時間愈長，對方必定可以逐漸瞭解他的行動心態，找出他的弱點，他的優勢將愈來愈減弱。

　　他所面對的，是眾多的老江湖。

　　片刻，裏面毫無聲息。

　　他是很有耐心的，本能地知道裏面有人潛伏。

　　「是我啦！」裏面的人終於沉不住氣了，悅耳的熟悉嗓音令他戒意全消。

　　邁步入殿，首先嗅到淡淡的幽香。

　　虎腰一緊，一雙小手從背後抱住了他。

　　「居然把所有的人都引來了，你們事先商量好了的？」他拖過長凳，挽曉雲坐下：「你不要再跟著起哄好不好？累不累呀？」

　　「我找得你好苦，你一直就存心避開我。」曉雲噘著小嘴委委屈屈挽住他的手膀訴說：「只有盯在鎮撫司的密探後面，才有找到你的希望。用輕功追趕座騎，當然累啦！你……你你……」

　　曉雲仍是小村姑裝，但換穿了深色的衫褲，劍繫在背上，不倫不類那像個小村姑？

　　「好了好了，別埋怨我好不好？我在和那些人鬥法，樹立我的權威，必須全力以赴，你一定得乖乖在侯府做大小姐，不要在外亂跑好不好？有空我會去看你，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我更擔心你出意外，我……」

　　「我會小心的，別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

　　靈界管理地方事務最小的神，在村鎮稱土地，在城市稱城隍，在京都首府稱都城隍，有如人間的地方治安首長，是人們想像中製造出來的神。

　　都城隍，通常是由當政的皇帝親封的。

　　這個都字，很可能意指京都首府。

　　御史官職中稱都御史，意義可能相同。

　　一旦奉命離京出巡，以及分駐天下各道或者提督，便只能稱御史了，把都字去掉，表示不在京都。

　　「你把她怎樣了？」曉雲突然問。

　　「她？你是說……」

　　「那個假書生。」曉雲說：「她追蹤白無常的人馬，我躡在她後面，目擊她和白無常打交道，逼白無常說出和你打交道失敗的經過。她好像發現我了，突然小心翼翼想引我出面，卻一頭闖入怨鬼的埋伏區。你抱她走得太快，我追不上，只好先來這裏等你，幸好你真回來了。」

　　「似乎我的行動愈來愈笨拙，你們都可以料中我的舉動，得設法改善了。」他有悚然的感覺：「她叫歐陽慧，是個好女孩，扮回女裝，一定美麗動人。我打發她走了。她如果小心些，放機伶些，怨鬼根本不是她的敵手。你不便在這裏地方逗留，回城還來得及。」

　　「你……你也要打發我走？」

　　「我送你回去總可以吧？」

　　「這……那還差不多。」曉雲沖他做鬼臉。

　　「這就走。」他挽了曉雲的手向外走，把手鉤解下丟入神龕：「漢王世子府中，有沒有姓歐陽的權貴人士？」

　　「我對漢府可說一無所知，別忘了，我回京都沒幾天呢！歐陽慧的身世……」

　　「她只說在漢府作客，想要我幫助她找千幻修羅，邀請千幻修羅替漢府效命。」

　　「妙想天開。」曉雲撇撇嘴：「我詳細打聽過了，千幻修羅在京都善良人士的心目中，是真正的兼管果報修羅神，會替那些野心勃勃的權貴效命？李兄……季玉，你沒答應她吧？」

　　「沒有。你想不想見他？我是說，千幻修羅。」

　　「不想。」曉雲不假思索坦然說。

　　「為何？」

　　「我希望保持他在我心目中神的形象。我不信鬼神，但希望世間真的有神，神是正直的，公正的，慈悲的，可是……世間沒有這種神，天上也沒有。」

　　「陰間也沒有。閻王也是人在無可奈何中，幻想杜撰出來的。趕兩步，我帶你從最安全的地方爬城。」

　　※※※

　　王千戶這段時日裏霉運當頭，一連串事故接踵而至，人仰馬翻死傷枕藉，劊子手頭頭的權威，受到無情的挑戰打擊，憤怒得快要氣瘋了。

　　但主子遠在北京，絕世人屠離京時所交代的任務，仍得按計進行，壯大主子的實力，與籌措財富的陰謀，仍不能中止。

　　好在這期間的打擊，皆與他進行的陰謀無關，並不妨礙他向主子效忠的大計進行。

　　這些治安事故，也不是鎮撫司的主要職掌，那是五城兵馬司的職責，他管不管有權取捨，責任不會落在他頭上。

　　他主要的職責，是防制一切影響皇權的犯天條事故發生、反制、撲滅。

　　其實，任何人犯了皇法，都可以解釋成向皇權挑戰。犯法該由刑部處理，但鎮撫司卻可似任意干預，任意接手不許刑部經管。

第十一章　二女爭寵

　　官員貪墨，那是都察院的事。

　　但鎮撫司干預接手的興趣極濃，這可是抄家沒產的發財好機，怎可放過？正好乘機製造攀咬牽連擴大罪案的冤獄。

　　這天傍晚，他在黃家井家私宅，邀集幾位心腹，酒足飯飽之後，在密室審閱一些擬定的罪案，商討進行的步驟和行動的手段。

　　對付這期間所發生的事故，已經交由爪牙們們處，除非發生重大意外，爪牙們不需向他請示。

　　白無常晚上帶人去捉李季玉的事，不需他處理，城裏城外夜間不可能傳遞信息，他想親自指揮也力不從心。

　　其實他不認為李季玉的事是重大事故，鎮撫司的人之所以全力以赴，問題出在受害者都是這些人的家屬，激起公憤誓必報復，便顯得事態嚴重而已，實在不需他親自處理。

　　公案上擺放了不少機密卷宗檔案，其中有處理的行動綱領，是絕對機密的內部文件，與呈報皇帝的奏章完全不同，只有主子絕世人屠能查閱批示。

　　在座的共有七個人，機密室外的警衛也嚴禁進入。燈火明後，每個人都紅光滿面，有了幾分酒意，毫無嚴肅商討機密的氣氛。

　　鎮撫司內的案件，通常稱為詔獄，意思是由皇帝親自下詔查辦的。每一件罪案，都牽涉到許多人的生死大事，實在應該嚴肅地謹慎處理。

　　「在指揮使返京之前，這幾件重案必須迅速結案，耽誤得太久了，必須分案辦理。」王千戶將案卷分別交給列席的人，臉上有得意的神情：「別讓指揮使說咱們無能辦事不力，大家都有不便。范指揮，江右和州謝家的案件，顯然有違指揮使的意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九千歲特地授意，要抄滅大理寺少卿謝雲鵬一族，結果僅抄了他堂弟一家，抄沒的田產家當發賣，也僅有一萬八千兩銀子，僅處決了二十四個人。九千歲回京，你恐怕受不了呢！」

　　鎮撫司設在各重要城市的分司，主事人通常稱指揮。

　　在京本司的首腦由錦衣衛指揮使兼任，仍稱指揮使，與各地的指揮是兩碼子事。鎮撫司的首長，則稱為鎮撫。

　　「謝少卿參劾本衛羅織大獄，天牢人滿為患，語侵九千歲暴虐殘民，難怪九千歲生氣。」范指揮猛抓頭皮，表示無奈：「只是和州謝家一族，在當地為善不人後，極獲當地官民愛戴，侵凌官田的罪證也不足。和州的周知州是朝廷有案的公正廉明好官，有意替謝家的人開脫，極力反對株連，據理力爭僅辦首要。京都的刑部吏部皆從中干預。監國太子也下旨免究。能抄沒他堂弟一家，殺了二十四個人，已經相當不易了。九千歲責怪下來，我只好承當啦！不會有事的。」

　　「反正你執行不力，不關我的事。」王千戶取出一個卷宗，往案中央一丟：「這案件牽涉到晉府，偽造的各種罪證皆已佈置停當，必須在十天之內揭案。可以預計的是，晉府必將爪牙齊出，和咱們鬥法，咱們得全力以赴，必須利用這一案，拔掉晉王世子的重要爪牙，為日後除去晉王世子佈局。在風雨雷電四魔王中，晉王世子兩魔王的爪牙最複雜，除去一些重要爪牙，日後便容易對付他了。揭發的主事，諸住認為誰可以當大任？」

　　「交給我好了，我熟悉晉府的動靜。」右首那位三角臉中年人，一雙三角眼兇光暴射：「晉府兩位世子都不是好東西，老二朱濟黃更是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野心最大，爪牙最多最強悍。我那些人對付得了這些爪牙，放心啦！」

　　晉王次世朱濟黃，黃字左側須加火偏旁。

　　這是皇家造字的特權，名的最後一字加五行表序。

　　中間一字，則表示世系。

　　朱濟黃世系是第一代濟（從永樂朝起算），五行也是第一字火。

　　第三個字不論任何字，皆必須按火、土、金、水、木五行次序，加在字左偏旁。至於辭典中有否這個字，一概不管，這是皇家的特權。

　　一代女皇武則天，也造了不少字。

　　「十天的期限不算充裕，需要人手，早些通知我。九千歲不在，這是咱們第一次在虎口拔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小心了。」王千戶取出第二個卷宗：「現在，我們來討論這一案……」

　　砰然一聲大震，機密室的沉重室門矗然倒坍。

　　室外本來有四名警衛，卻聲息全無。

　　「千幻修羅……」有人驚呼，刀出鞘跳案而起。

　　形如鬼怪魔神的千幻修羅堵在室門，手中的古劍閃爍著懾人心魄的光芒。

　　「老規矩，誰上誰死。」千幻修羅怪異刺耳的嗓音，在密閉的室中引起令人膽落的共鳴：「聽命行事的人可以活，千幻修羅是不殺沒有抵抗力的人。誰上？」

　　亮刀跳案而出的人打一冷顫，悚然垂刀後退。

　　「混蛋！你在我家來來去去，太不上道，那有強盜在同一家再三作案的？」王千戶的繡春刀已經出鞘，卻不敢衝出，破口大罵：「你根本就是無恥下三濫，狗都不吃的爛貨。今晚你來幹甚麼？」

　　「罵得好。」千幻修羅也垂下劍，表示不必再動劍：「你這雜種不揮刀衝上來，非常走運，我還真不想劈了你，劈了你，下次就沒有機會搶劫你啦！」

　　「你這混蛋……」

　　「我真的無意殺你，殺你等於自斷財路。你們擇肥而噬，抄大官小官與仇敵的家，殺許許多多的無辜，那不關我的事，當然我也管不了。你們爭權奪利發大財，我也有權找你們發小財。王千戶，你抄滅上官員外郎的家，共抄得多少珍寶財物？」

　　「你……」

　　「你為了引誘我闖你的埋伏，故意向外聲稱，把吞沒的金銀珍寶，藏放在金川門外王家。那些所謂金箱銀箱，裏面盛的全是磚石。現在，你願交出讓我帶走嗎？」

　　「都存放在洪武門御道大街鎮撫司門內，有種你去搬好了。」王千戶使用激將法：「自從上次你搬走我價值十萬的金珠珍寶，我不再將財物藏入金庫了。閣下，今晚你白來啦！」

　　「很好很好。」千幻修羅徐徐升劍。

　　「甚麼意思？」

　　「表示我下次不會再來了。」

　　「你不該來……」

　　「我既然不會再來，表示以後來了也無利可圖。所以，必須把你們殺光，下次就不必再來了。」

　　語氣充滿兇兆血腥，聽的人心膽俱寒。

　　「閣下……」王千戶忍無可忍，揚刀待進。

　　一聲長嘯，千幻修羅疾衝而上，劍光如奔電，光芒閃處風雷驟發。

　　斜刺裏撲出一個人，繡春刀從側方切入，天外來鴻猛劈他的左後腰，刀上的勁道空前猛烈，破氣聲似風濤，刀沉力猛具見功力。

　　劍光迴旋，鋒尖從王千戶的胸口折向，距胸肌不足三寸，招發中途折向變招的技巧，無與倫比，身隨劍轉大迴旋，錚一聲震開臨背的繡春刀，順勢一揮光芒暴漲，劍光掠過那人的脖子，人頭脫頸飛起，鮮血噴射。

　　劍光再快速斜掠，被三個人掀起的長案，應劍崩裂，轟然倒坍響聲震耳。

　　燈火閃爍，八盞大燈熄了五盞。

　　暴亂中，人影奔竄難辨形影。

　　掀起的長案面積大，他不得不毀案，案有效地擋住他，爭取到逃走的時間。

　　密室後側有兩座秘門，是供逃走的救急秘道，由王千戶領頭，發瘋似的奪門而遁。

　　一聲沉叱，最後沒能鑽入秘門的人，被劍從腰背貫入，鋒尖透胸。

　　七個人僅死了兩個，非常幸運，掀案阻擋的機智相當高明，應變的技巧極為老練，逃過被屠光的噩運。

　　秘室門極為堅牢，短期間想擊毀不是易事。

　　「我不信金庫內沒有財物，不查看豈不是白來了？」千幻修羅必須爭取時間，外院的人很快會大批湧入，不再浪費時間毀秘門，毀門也不可能追及逃走的人了，劍隱肘後扭頭出室。

　　全宅大亂，燈火一一熄滅。

　　※※※

　　城外大安德門村白無常搜捕李季玉失敗，是二更天的事。

　　王千戶大宅受到千幻修羅襲擊，發生在三更將盡子夜之後，城內城外同時失敗，鎮撫司的人士氣一落千丈。

　　符曉雲是三更初返回侯府的。

　　李季玉童心未泯，帶著她利用藏在草中的小竹筏，划過七八丈寬的城河，像在駕舟玩水。

　　然後用飛爪百鏈索爬四丈餘高的城牆，神態悠閒毫不緊張，像帶著玩伴，無牽無掛郊遊嬉戲，心情非常愉快。

　　如被捉住，是唯一的死刑。

　　把曉雲送抵侯府大院門外，李季玉才腳下輕鬆地離去。

　　他住在何處，曉雲一無所知。

　　侯門一入深如海。

　　府中宅院甚多，主人一家老少遠在北京，只留下三十餘名男女僕人照料，大白天也很難看到有人在各處走動。

　　她住在內院本來屬於她的繡房，兩側的耳房住著侍女春蘭秋菊。伴送她南來的幾個人，安頓在前院，相距遠得很，夜間有事照應頗為困難。

　　她也不需特別照應，自信有自衛的能耐。

　　主人不在，庭深院廣，人丁稀少，各處庭院花木扶疏，膽小的人住進來，真會白日見鬼膽怯心虛。

　　難怪她急於找到李季玉，住在府中無所事事，倍感寂寞，李季玉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也會用心計，希望在多接觸中，誘使李季玉承認是救她主婢的蒙面人。每接觸一次，就對豪放不羈的李季玉多一分好感。

　　這份親和感與情愛無關，與恩情倒有些沾連。

　　她還不知情為何物，只知道與李季玉在一起，心情特別的愉快，不在時思念殷切，如此而已。

　　李季玉在春華院那種風月場消磨，她居然毫無感覺。當然，那時她與李季玉只能算是陌生人。

　　李季玉的表現，一次比一次出色，她認為李季玉是蒙面人的信念，也一次比一次堅定。

　　夜已深，兩侍女怎敢安睡？小姐不在，何時返回無法估計，也為小姐的安危擔心。

　　兩女在廚下準備可口的點心，備下沏香茗的茶具。平時不許僕婦們接近，僕婦們根本不知道小姐在家時的活動情形。

　　她是跳牆返家的。

　　兩侍女接到人，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主婢三人在小花廳品茗享受可口點心，是樓上唯一有燈光的地方。

　　梳洗易裝後的曉雲，小村姑的氣息一掃而空，披下一頭黑亮的及腰秀髮，一身玉色連身衫裙，回復侯門千金的淑女風華，與那天的馬上英姿氣質又是不同。

　　她真會變，也許是女大十八變吧！

　　「小姐，把你們見面的經過，說給我們聽聽好不好？」春蘭迫不及待希望知道經過：「京都的街坊鄰舍，沒有人不替他喝采的，好像有人稱他為小霸王，他的拳腳功夫真的愈來愈精巧厲害嗎？說啦！小姐。」

　　兩位侍女是從京師帶往北京的，從小就接來和小姐作伴，一起長大玩耍，情同姐妹，甚至一同讀書練武，人前人後也不分主婢。年長一歲的春蘭，曉雲從小就稱她為姐。曉雲的老娘也不以為意，認為是極為自然的事。

　　侯爺出身軍伍，燕兵南下期間立下彪炳的汗馬功勞，忠心耿耿勇冠三軍，是世子高煦的沙場最佳搭檔。永樂帝曾經金口玉牙豈示符侯是忠心耿耿死士，任何人都必須對符侯表示尊敬。

　　連世子朱高煦百般籠絡他為心腹，也遭到他的拒絕。在他的心目中，他所尊敬的君王，只有永樂帝和太子朱高熾，絕不與任何人營私結黨。

　　絕世人屠也是永樂帝的親信心腹，至少表面如此，把符侯爺恨之切骨，但也不敢設計陷害他。

　　符侯爺受傷退休，絕世人屠最為快意，認為是去了眼中釘肉中刺，最好讓符侯爺老病死在北京，不要活著返回京都礙事。

　　符曉雲出現在京都，確令第一號劊子手王千戶頭痛。而且符曉雲首先找上了得力爪牙天地雙殺星，不管是有意或無意，都不是好兆頭。

　　絕世人屠早已自稱九千歲，暗中積極準備做萬歲，這是絕對的機密，須防符曉雲得到某些風聲。

　　另一個暗中積極準備做萬歲的人，就是漢王世子朱高煦。漢府留京的爪牙，也對符曉雲的出現，懷有強烈的戒心。

　　這是說，濟陽侯府極不安全，毫無防衛力。

　　曉雲的處境，也可想而知，她自己卻如蒙在鼓裏，對京都的情勢一知半解，認為與她無關，她也的確不知道翻天覆地的陰謀。

　　主婢三人深夜在樓上品茗，燈光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些涉及秘密的罪案密謀，通常在夜間進行。

　　鎮撫司的密探，就是夜間偵查的專家，深宅大院高樓密室，也阻擋不了這些武功超絕的行家，神不知鬼不覺出入自如，這些皇家密探，被看成毒蛇猛獸。

　　「我不能說。」曉雲臉上的笑容可愛極了，容光煥發表示心中的愉快：「他說的，不要和任何人說有關他的事，以免招惹麻煩，增加他的困難。」

　　「小姐，我們是外人嗎？」春蘭笑問。

　　「他說的，不管任何人都不可說。」

　　「哦？他他，小姐心中只有他。」秋菊做鬼臉：「我們只想知道，他是如何對待小姐的。我們都知道他不是正人君子，言行舉止……」

　　「啐！你想到那兒去了？」曉雲臉一紅：「我們只是談得來的朋友，他親切風趣見多識廣，和他在一起，我只感到快樂而安全，可以完全信賴他……」

　　「現在就不安全了。」春蘭突然壓低聲音，抬手過肩，用大拇指向身後的明窗：「從右面過來的。」

　　樓外有廊，朱紅欄杆可用飛爪百鏈索攀登，任何超塵拔俗的輕功高手，也不可能躍登三丈高的高樓，人畢竟不是鳥。

　　用工具攀登，很難毫無聲息發出。夜深人靜，在樓廊潛行，也瞞不了聽覺銳敏的行家。

　　春蘭距明窗最近，所以最先聽到聲息。

　　曉雲毫不緊張，淡淡一笑打出手勢。

　　秋菊飛快地出廳，片刻便攜來三把連鞘長劍。

　　三人繼續品茗，繼續談心。

　　「小姐，要不要抽空去拜望少師？」春蘭說話泰然自若，不理會背後的明窗有何動靜：「老爺與少師交情深厚，小姐應該去向老佛爺請安，不是嗎？」

　　「不要去打擾他老人家。」曉雲說：「自從他老人家主編永樂大典完成之後，就足不出寺苦修不問外事，連太子也見不到他。早些年他返回老家蘇州，花了無數金銀濟助鄉親，卻不受歡迎，連鄉親父老也對他不諒解。他老了，可能萬念俱灰，連鄉親也遺棄他，蓋世功業對他一個老和尚來說，只是塵世的業障而已。」

　　「老佛爺心灰意懶，另有原因哪。」秋菊說：「他老人家一手策劃龍飛在天大計，功業千秋，但身為出家人，名利對他只是過眼雲煙。」

　　「你說的原因不敢說出來，我敢說，此地並無外人，怕甚麼呀！」曉雲不怕窗外的人偷聽：「皇上不讓他清閒，要他做甚麼僧錄司左善世，做甚麼資善大夫太子少師，他實在心裏不痛快。主要的是，皇上對他確是過分了些。當初兵發之前，他再三懇求皇上，不要殺一代讀書種子方孝孺，結果皇上屠光了方孝孺十族。他的知交大和尚溥治，皇上認為大和尚，助建文化裝僧人遁出皇宮，囚禁迄今仍在天牢受罪，分明是有意給少師難堪。」

　　太子少師道衍和尚，指的是永樂第一大功臣姚廣孝。永樂大帝殺功臣，比他老爹朱元璋殺得少些，沒把第一功臣殺掉，已經夠厚道了，而且爵位高居一等。

　　姚廣孝十四歲出家為僧，但另拜大法師席應真為師，結交的也都是玄門方士和術士法師，所以有人稱他為僧，也有人稱他為道。

　　叩窗聲三響，夜間清晰可聞。

　　春蘭蓮步輕移，泰然自若打開明窗說聲請。

　　人影用乳燕穿簾身法，輕靈妙曼穿窗而入。

　　「你們有意說給我聽的，肯定已經知道我的來歷了。」進來的人是假書生歐陽慧，氣色不太好：「知道我是漢府的人，故意抬出道衍老和尚來嚇唬我。老和尚最討厭漢王世子，漢王世子的確不敢招惹老和尚的人。我敢，老和尚嚇唬不了我。」

　　「你別誤會，我不知道你是誰，更不知道你不怕少師。少師雖然道力通玄，佛法無邊，但他老人家多年不問外事，眾所周知，把他老人家抬出來，嚇唬不了任何人。我爹與少師的確交情深厚，不論在公在私，都不會把他人家抬出來唬人，以增加我家的威風權勢。」

　　「是嗎？」歐陽慧冷冷地問。

　　「絕無虛假。」

　　「好吧！算我多疑。」

　　「你不是前來啟疑的。」

　　「對。」

　　「有何貴幹，你說吧！」曉雲接過春蘭遞來的長劍。

　　「你在燕子磯扮成村姑，與李季玉走在一起。」

　　「沒錯，當時你也在場。」

　　「他是你的甚麼人？」歐陽慧臉色一沉。

　　「他是我回京都所碰上的第一位朋友。」曉雲坦然說：「他是京都的豪少，我是侯門千金，所以只有扮村姑，才配和他在一起遊山玩水，有甚麼不對嗎？」

　　「他在京都興風作浪。」

　　「那是他的事，並不影響朋友的交情。哦！他冒犯了你嗎？那天，他好像救過你。」

　　「我要知道他住在何處。你是他的朋友，必須把他的藏身處告訴我。」歐陽慧將插在腰帶上的長劍，挪至趁手處，強者的氣勢流露，表示所求不遂便會動武的意圖，毋庸置疑勢在必得。

　　「老天爺！整個錦衣衛的人在找他，京都的龍蛇都被迫四出找他，他敢把藏身處告訴我？」曉雲來軟的，雖然手中有劍：「我和他只是認識沒幾天，見過兩三次面的新交朋友，他會告訴我？公子爺，你找錯了人，找錯了地方，你出現在我的妝樓，可知道後果嗎？」

　　「哼！你能把我怎樣？你該怕我怎樣呢！」歐陽慧傲然地說：「你撒謊，休想瞞得了我。他膽大包天，錦衣衛奈何不了他，一定會把藏身處告訴你，料定你喜歡他不會出賣他。那天你和他在一起的親暱舉動，我便知道你們是親密的朋友了。說，他在何處？」

　　「你在胡說八道亂栽贓，還真像是鎮撫司的人呢！鎮撫司的人把亂栽贓當成坑害人的萬靈丹，而且確是萬靈丹。我再次鄭重告訴你，他沒將住處告訴我，趕快另找門路。你為何找他？想恩將仇報嗎？」

　　「胡說八道。我喜歡他，我有能力保護他包庇他，我要接他到漢府安身，看誰敢前往找他撒野？哼！」

　　「你喜歡他？你？」曉雲的口氣一變。

　　她已經知道歐陽慧是女人，公然說喜歡李季玉，這代表甚麼意義？

　　「你在大驚小怪。」歐陽慧臉一紅，會錯了意。穿了男裝，年輕俊秀，公然聲稱喜歡某個大男人，極容易引起誤會，引起曖昧的聯想。

　　地不論南北，男人們喜男風狎孌童平常得很。

　　「你不說我不會走，你說不說？」歐陽慧橫蠻的口吻咄咄逼人：「快說！我不能等你等到天亮，哼！你非說不可，說！」

　　「即使我知道，也不會說，何況我根本不知道。」

　　「你……」

　　「漢府與錦衣衛南北一家親，你以為我不知道？快死了這條心，你們坑害不了他的。」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一聲龍吟，歐陽慧拔劍出鞘。兩人手中都有劍，上次在觀音門曾經各自為戰，都知道對方了得，必須用劍解決問題。

　　曉雲更是心中有數，她知道對方的底蘊，也有意試試對方的能耐，用劍決勝的意念頗為強烈。

　　「見了棺材我也不會掉淚，別忘了我是將門虎女。」劍出鞘，她反而神態輕鬆了，流露的輕鬆中也呈現信心。

　　絕大多數的人，劍出鞘刀在手，必定氣湧如山，殺氣騰騰怒目相向，獸性爆發像要吃人。

　　小花廳並不小，只是精緻的擺設家具甚多，在廳內動劍，家具必定遭殃，也不易發揮劍術的神髓。

　　「小姐，下面院子寬闊得很呢！」春蘭細心，及時提醒小姐不可在廳內動手：「漢府的公子爺不是強盜，是有身分的人，更是武術名家，武功超拔的高手，在院子裏正好發揮劍上的威力，是嗎？」

　　「好，院子裏見。」曉雲提著劍出廳下樓。

　　知道從原路出窗，跳樓而下。

　　※※※

　　院子廣闊，建有花壇花臺花架有如花園，平時也是女眷活動的天地。但黑夜中視界有限，沒有照明燈，不是死仇大敵用劍玩命，十分危險。

　　歐陽慧極為自負，輕拂著長劍表示滿不在乎，女強人的氣勢頗為強烈，似乎沒把曉雲當成對手。

　　曉雲也泰然自若，將劍舉起用手帕輕輕揩拭，有如準備練劍而非拚搏，臉上有飄忽的笑意。

　　「你真不肯說嗎？」歐陽慧的劍升起了，劍隱作龍吟，滑進兩步取得出劍距離。

　　「我堅決拒絕，因為無從說起。」曉雲收了手帕，也升劍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氣氛一緊，殺氣湧發。

　　兩侍女分兩方戒備，但劍未出鞘。

　　「值得嗎？」歐陽慧猶圖說服。

　　「毫無疑問。」曉雲說得斬釘截鐵。

　　「你將後悔。」

　　「該做的事，成敗都不會後悔。」

　　一聲嬌叱，劍光迸射如雷電，噴射出一連串眩光，劍氣爆發似風濤，歐陽慧搶制機先進攻了，一招凌厲無匹的七星聯珠強攻，連綿吐出七道閃電。

　　「錚錚錚……」曉雲輕靈地移位，劍上挑下撥封得風雨不透，僅用一招雲封霧鎖封架，僅移了五次位，退了近丈左右，瓦解了七劍狂猛的連綿攻擊。

　　「咦！」歐陽慧一招攻勢已蓋，沒能抓住攻第二招的連續攻擊好機，曉雲已在封最後一劍時，移位至左方遠在兩丈外了，搶攻失敗，大感意外。

　　這種排山倒海式的迫攻強壓招式，其實威力雖大，功效卻不佳，尤其是在空間廣闊的地方，對方採用游鬥退步閃躲，便可將猛烈的攻勢一一勾消。

　　但出劍進步的速度如果非常快，一劍便可把對手擊倒，用不著一招攻七劍浪費精力，一劍便夠了。

　　「你動了殺機。」曉雲的劍仍在隱隱震鳴，可知封招的勁道極為渾雄，所以能擋架襲來的猛烈劍勢，雙方在御劍的內力上，應該功力是相去不遠的。

　　「廢話！」歐陽慧聲到、劍到、人到，劍光迸射，仍是正面強攻，招發亂灑星羅，也是一招數劍的狠著。

　　曉雲不再示弱，右腳滑出半步，寬大的玉色衫裙突然飄舉外張，似要張翼凌空飛去，眩光一閃，一劍擊出，奇準地與對方電射而來的劍尖接觸。

　　「錚！」怪異震耳的撞擊聲乍起，雙劍鋒尖接觸處爆發出一朵海碗大的迸發光環，光度朦朧，有幾分像霧光，一明一滅隨即消散。

　　空間裏，奇異的震鳴聲裊裊消逝，像是午夜的風濤，似乎聲源相當遙遠。

　　各向斜後方暴退八尺，馬步同時呈現不穩狀態。

　　「是罡氣的一種。」曉雲舉劍的手也呈現顫動：「幸好我禁受得起。漢府有你這種人才，今後大有可為。你走吧！你殺不了我的，我可以纏住你三天三夜，算我怕你好了，你請吧！」

　　「這怎麼可能？」歐陽慧滿臉驚疑，將劍尖移近至眼前察看：「我不信。」

　　不信就付諸行動，向曉雲逼進，顯然在驚疑分心察看劍損情形，並沒聽清曉雲的話。

　　劍的鋒尖是完整的，受損的應該是曉雲的劍。想像中，曉雲的劍該毀掉八寸鋒尖，手臂也可能受傷或虎口迸裂，輸定了。

　　曉雲的外表變化，黑夜中看不清，但屹立舉劍的形象氣勢，不像是輸了的人，所以不信。

　　劍影飛騰，異鳴震耳，人劍纏成一團，閃動之快無與倫比，響起一連連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火星爆散像旗花。

　　每一劍接觸皆罡風四蕩，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全是強攻硬接的剛猛招路，互不相讓強行切入快攻，力拚三五十劍之後，全力一擊的機會不再發生，雙方的精力消耗甚快，成了真正的纏鬥，看誰的精力先竭，神功絕學已沒有機會發揮。

　　一旁幻現三個黑影，看輪廓可分辨出是兩女一男，都穿了夜行衣，刀劍繫在背上。

　　兩侍女及時搶出，擋住了幻現的三個人。

　　三個夜行人居然止步，不曾冒失地衝近。

　　「老天爺！怎麼用蠻力拚劍？」為首的女夜行人，在兩丈外嬌叫：「雙方功力悉敵，如果用快攻，那就成了本能的、習慣性的你攻我架，你一下我一下，攻上千百招，也找不到攻擊要害的機會，你來我去沒完沒了，這算甚麼呀？鬧著玩？」

　　「行家高論。」男的夜行人說：「但是，你沒看出她們精力將竭嗎？咱們走吧！沒有意外，咱們白來了，還以為出了不可收拾的變故呢！」

　　「你們是……」春蘭訝然問，戒意仍濃。

　　「我，冷劍飛花梅芳華。」先前發話的女人語氣相當自負。

　　「哦！鎮撫司的……」

　　「密探。」梅芳華向後退：「今晚，我們負責這附近的治安。」

　　「該說監視，是嗎？」

　　「也許吧！」

　　三人身形倏動，三兩閃形影俱消。

　　表面狂猛的惡鬥，也人影急分不再糾纏。

　　「咱們以絕技行致命一擊。」歐陽慧氣息有點不穩定，呼吸聲隱約可聞，口氣仍然強硬：「你需要調息以便聚氣行功嗎？」

　　「我也有同感。」曉雲也不示弱：「鎮撫司的密探，都是高手名家，可別讓他們看笑話，諷刺我們在鬥牛，你我足以稱真正的高手名家。我進招了。」

　　兩人都聽到女密探冷劍飛花的話。

　　冷劍飛花是密探中大名鼎鼎的宗師級名家，在京都聲威赫赫，偵查行動無孔不入神出鬼沒，劍術與暗器皆超塵拔俗，是江湖上的名女人。投入密探三年餘，地位日高，有升任三大偵緝組組長的聲望與潛力，聘禮也逐步升高。

　　其實，兩位高手密探，僅有一半說對了，僅看到她兩人貼身迫攻的表情，黑夜中看不清真實的狀況。

　　先前雷霆一擊，勢均力敵，便各懷戒心，不再用絕學硬拚，因此僅看到她倆以劍術相搏，認為不過如此而已。

　　密探們也沒看出，曉雲始終採守勢。

　　既然要行致命一擊，她必須主攻了。

　　劍向前一引，腳下靈巧地逼進，與先前採取防衛的氣勢完全不同，赫然有宗師級的氣勢流露。

　　歐陽慧一怔，立即停止調息，一拉馬步，升劍待發。

　　鐳射破空射到，曉雲無畏地長驅直入，招發射星逸虹，走中宮強攻猛壓。

　　「錚錚！」劍接觸的奇異光團再次出現，罡風乍起形成氣旋，嘯風聲懾人心魄。

　　歐陽慧暴退丈餘，再急退兩步穩下身形。

　　曉雲馬步一沉，僅退了兩步，一聲冷叱，身劍合一閃電似的撲上了，招發銀漢聚星，仍然是強攻猛壓走中宮貫入的狠招。除非對方的閃避移位快一倍，不然非接不可，也必須具力道有震開她的劍。

　　歐陽慧不再硬接，扭身斜移、下挫、半旋、拂劍……避招反擊一氣呵成，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傳出與護體神功衝擊的嘯鳴，雙方的劍尖，皆在對方的身軀近距離掠過，衣衫出現裂痕，幾乎觸及肌膚，護體神功產生抗拒作用，不至於兩敗俱傷。

　　歐陽慧的右外肩，衣衫出現一條兩寸長斜縫。

　　曉雲的右外胯，連身衫裙也裂了一條三寸長橫縫。

　　內功的種類甚多，派流傳承各有不同，性質大同小異，功能各有所長。如果天賦體質佳苦練有成，通常可產生兩種主要功能。

　　一是內固；意思是鞏固體內器官不受外力侵害，最高境界甚至毛髮也可以保護。一些所謂修至半仙之體的高手，甚至可以度過五行浩劫；唯一可傷害毛髮的是雷火天劫。

　　一是外發；意思是功能擴大至體外，修為可決定擴大的距離，從五官、手腳聚於一點發出。

　　最高境界可由意念力控制，即所謂神意所之，不需用手腳移動物體。

　　不論何種內功，目標都是追求長生，增進健康，保持生理機能活潑，絕不是用來殺人的。

　　結果，人的慾望，把這些功能用來追求慾望的滿足，也就成了殺人的工具了。

　　尤其是外發的功能，被使用得最濫。保護網等於是擴大了，擴大就傷害到體外的事物，便被作為攻擊的工具，成為威力強大的武器，而且是無形的。用意識殺人，不是神話。

　　通常修至所謂化境的高手，如果對手功力相當，保護網很難擴及體外。

　　比方說：衣物。所謂毛髮無傷，僅表示閃避的技巧高明而已，擊中頭部，頭髮是很難保住的。

　　兩人都被擊中了，損壞了衣衫。

　　歐陽慧是被刺中的；曉雲則是被鋒尖劃過的。

　　按擊中的層次論，歐陽慧輸了這一場激鬥，是在迫不得已時走險，下意識地反擊拚個兩敗俱傷，後一剎那擊中曉雲的。

　　一旁出現三個人，又是兩女一男。

　　「鬧夠了吧？」身材修長的男黑影，背著手冷冷地說：「你真不走，我要把你綑起來送回漢府。」

　　「我會再來。」歐陽慧用劍向曉雲一指：「不把他的藏匿處告訴我，你休想安逸。只有我才有能力保護他，你這裏晝夜都有人監視，我也會來，哼！」

　　「我真的不知道……」曉雲大聲分辯。

　　歐陽慧已經走了，根本不想聽她的分辯。

　　「惹了鎮撫司的人，已經夠麻煩了，怎麼又惹上了麻煩更大的漢府？你是唯恐麻煩不夠多呀？」男黑影用埋怨的口吻說：「不要再亂跑了好不好？出了意外怎辦？」

　　「我那敢招惹他們呀！」曉雲將劍遞給春蘭：「每次都是他們有意生事的。這個鬼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來歷，得設法到漢府去查。」

　　「那就請費心啦！謝謝。」

　　「你最好晚上少往外跑，監視這裏的人，已經從三級密探升高至一級了。早些歇息，門戶小心。」男黑影偕兩女伴向前院走：「那三個密探，已被信號召走了，但仍得小心提防。」

　　濟陽侯府不是毫無防衛力的地方，只是人手不足，不可能佈下防衛網而已。主人全家皆在北京，也沒有佈防衛網的必要。

　　鎮撫司的密探出入王公貴胄內室，在平民百姓的宅院往來，是他們查緝的職責，是皇家的特權，任何人也不能干預拒絕或反抗。濟陽侯府也不例外，連漢王世子也不例外，所以冷劍飛花三個人，敢公然現身觀戰。

　　※※※

　　破曉時分，住在太平井巷的兩戶人家，景陽鐘剛響徹全城時，大門被李季玉踹破，把仍沒起床的男女老少驚起，打破門窗家具，成年的男人側被痛打一頓，鬧了個雞飛狗走，直至街坊的人聞聲趕到，這才跳後門的院牆溜之大吉。臨行向鬼哭神號的婦孺宣稱，如果不搬回錦衣衛的眷屬衛城區，下次來時把成年男女的腿打斷，絕不寬貸。

　　這兩家的家主，任職鎮撫司，是鎮撫袁江的隨從十校尉之一。轉調鎮撫司之前，是大漢將軍。據說可能在絕世人屠返京之後，很可能外調蘇州鎮撫司的鎮撫。這表示他是京師鎮撫司的紅人，是鎮撫袁江的心腹，職位雖比千戶王謙低，親信度卻高，所以不久將外調任鎮撫。

　　王千戶是京師鎮撫司中，三個指揮千戶之一，由於是絕世人屠的心腹，非常的跋扈，長官鎮撫袁江也指揮不動他，問題出在權力鬥爭上的爭寵程度擺不平。其實，鎮撫袁江也是絕世人屠的心腹，兇殘程度不比王千戶差，爭寵的局面一直就處於競爭狀態，長官部屬的關係便模糊了，成了各幹各的，看誰能替主子絕世人屠獲得最大利益。

第十二章　陰謀詭計

　　一早，消息便傳遍全城。

　　耳語轟傳，大快人心。

　　一晝夜間，連出三件大案，市民樂壞了。

　　三件大案是：鎮撫司幹員，在安德門捉欽犯失敗。太平井巷，欽犯打劫鎮撫司要員的家以及千幻修羅再次出擊，在王千戶家殺人打劫。

　　這種事已經不算是新聞，與市民無關，他們所關心的是，李季玉能不能逃過鎮撫司屠夫們的追殺，以及李季玉何時再痛懲那些屠夫。

　　而真正有興趣的事，是千幻修羅何時再出擊。

　　城狐社鼠們被逼得很慘，三追五逼皮肉遭殃，飭令他們在三天之內必須查出李季玉的下落。

　　結果，三天過去了，李季玉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沒有人知道他人在何方。

　　鎮撫司的人心中有數，李季玉不會逃到外地避禍，早晚仍會出來搗亂的，因為李季玉早就利用蛇鼠們放話，誓報抄沒棧號之仇，絕不輕易罷手，擺明了要和鎮撫司周旋到底，捋虎鬚批龍鱗，光桿子一個，誰怕誰呀？

　　暴虎馮河，他的氣勢已成。

　　這天一早，龍蟠里至清涼寺的街道上，進香的善男信女們，陸陸續續結隊前往進香。

　　清涼山是城西的名勝區，進香之後可以遊山，登翠微亭覽大江眺秦淮，春秋兩季，士女如雲。

　　山雖小，卻是市民最佳的遊覽勝地。

　　其實真正可以自由遊覽的地方並不多，京城的城牆在這一帶，都是沿山脊建立的，城西三座山城牆貫連，設有兵壘兵營，是京衛軍的駐防地，許多地方皆列為禁區，僅有一部分開放。

　　這條街起自烏龍潭，北抵清涼寺。

　　清涼寺是本朝初周王世子改建的，三重大殿宏偉巍峨，香火甚盛，護法檀樾都是地方名豪，也有京衛軍的指揮使掛名充任，不是江湖牛充蛇神的獵食場，而是紈絝子弟獵艷的遊樂區。

　　兩位年約二十五六的壯漢，帶了家眷拜過菩薩，沿西面登山的林蔭大道，有說有笑前往翠微亭。

　　兩位穿得稍為華麗的少婦，可能是兩壯漢的妻子。兩位中年僕婦，攜有食籃食盒，可能要在山上午膳作一日遊。

　　登山大道遊山客不多，稀稀落落，鳥語花香林蔭蔽天，頗為幽靜，不是節日，遊山客大都是有閒階級。

　　前面走著一位穿灰長衫，衣袂掖在腰帶上的人，手點一根三尺餘長，產自茅山的天生彎頭手杖。

　　這種可作登山用的竹杖，天生的彎頭，堅韌彈性佳，竹頭形成的彎頭可作攀鉤，用來敲人像個小鐵槌，敲破腦袋輕而易舉。

　　直的頭，可作哭喪杖，杖身加長一倍，用時竹頭朝下。

　　這人走得緩慢，似乎有點腳下不便。

　　這段山徑是石級，拾級而上一步一頓，看背影雖然健壯，腳下不便走路相當吃力，所以需要手杖。

　　逐漸接近這人身後，壯漢向左移準備超越。

　　「你們才來呀？」這人突然轉頭笑問，健康的面龐一團和氣。

　　「哦！一早就來的。」留了兩撇小鬍子的壯漢也和氣點頭打招呼，沒留意話中的含義：「也來遊山？」

　　「是呀，順便辦事。今天沒當值？」

　　「有三天假，帶家小散散心。」

　　「寺院那邊有人說，兩位是錦衣衛的將爺。」

　　「是呀！天生注定的，日子還過得去啦！你是……」

　　「哦！你不認識我？」

　　「抱歉，恕我眼拙，你……」

　　「小霸王李季玉。」

　　兩壯漢一怔，急向後退，伸手擋住了隨在後面的四個女人，示意她們後退。

　　錦衣衛的官兵，提起小霸王李季玉，莫不咬牙切齒，也心中發毛。

　　「你……你想怎樣？」打交道的壯漢拉開馬步沉聲問。

　　「找你們套交情。」手杖一拂，嘯風聲刺耳。

　　「閣下……」

　　「你兩個傢伙高大粗壯，人模人樣，如不是校尉，就是力士，甚至是大漢將軍，武功一定非常了得。」

　　「屁的校尉力士，我兩人只是擺樣子的小兵。」

　　「咦？擺樣子的？」

　　「我在班劍司。」壯漢指指緊張備戰的同伴：「他在旌節司。內衛十司的官兵，都是擺樣子的。我捧劍，他扛旗……」

　　「哦！抱歉抱歉，找錯人啦！你們走吧！」李季玉退至一旁，伸手請他們走：「與你們無關，好好玩。」

　　錦衣衛的建制中，有許多司，許多所，各有專職，待遇各有不同。

　　鎮撫司，僅是幾個外衛司之一。內衛各司所，十之七八是皇帝的儀隊或執役人員，編制十分複雜。

　　他要找的人，是鎮撫司的官兵，皇帝的特務、密探。

　　錦衣衛其他的人，不是他報復的對象，僅管全衛的人同仇敵愾把他當仇敵，他並不介意。

　　兩壯漢半信半疑，警覺地攜帶女伴向上急走。

　　他掉頭下山，直奔清涼寺。

　　寺內進香的人不多，善男信女嬉嬉哈哈，真正虔誠上香祝告磕頭如搗蒜的人更少，十之七八是來遊山隨喜的人，上香還願的信眾皆集中在大殿。

　　他踏入前面的天王殿，便聽到頗為耳熟的談話聲，虎目生光，急急繞至殿後。

　　殿後是韋陀像，像前沒建有拜臺，空間不大，香客皆從兩側繞到，出了殿複門便是大殿的廣闊院子。

　　四個魁梧大漢的背影，剛跨出殿後門。

　　他隨後跟出，手杖一伸，便鉤住一個大漢的右腳，一聲怪笑，把大漢拖倒。順手再揮，敲中另一名大漢的左肩尖。

　　打擊力恰到好處，速度驚人。

　　第二名大漢斜倒還沒著地，第三名大漢右肋便挨了一腳，厲叫一聲向左摔出。

　　最後一名大漢聞聲轉身，砰一聲左頰挨了一記重拳。

　　是那位叫康福的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雖則仇恨不深，莫愁湖畔的打擊，他並沒受到傷害。

　　丟掉手杖，拳腳俱出，打擊有如驟雨，記記落實。

　　康福冷不及防，左頰挨第一拳時便滿天星斗，頭暈目眩，閃躲也力不從心，在亂叫聲中，重重地摔倒，倒下就掙扎難起。

　　四個人爬起了兩個，一傷肩一傷腳，無法再忍痛反擊，驚恐地向外退。

　　香客紛紛走避，全寺大亂。

　　他拾回手杖，向掙扎難起的康福陰笑，拂動著手杖，隨時皆可能用杖揍人。

　　「你……你你……」康福驚怒地叫：「你怎麼可……可能打得倒我？你……」

　　康福上次一隻手，就把他摔出丈外，那將他放在眼下？似乎還不信是被他打倒的。

　　「偷襲是我對付你們的手段，你們人太多，我有權採用偷襲手段應付，你們必須時時刻刻提防。」他用杖撥動對方的腿彎：「下次，一定打斷你的狗腿，今後別讓我看到你在外走動，記住了沒有？」

　　「下次我……我一定宰了你，不要活的。」康福坐在地上咬牙切齒：「你給我牢牢地記住……」

　　「哈哈哈哈……」他輕拂著手杖，狂笑著走了。

　　打了就走，速離現場；打擊迅速結束，撤走盡快脫離；這是他主控大局的制勝法門，密探們網羅密佈也奈何不了他，軍心士氣直線下降，小霸王的綽號撼動京都。

　　※※※

　　絕世人屠紀綱有自己的幾座私宅，位於大功坊大街那一座，南距中山王府約三四百步，是眾多貴戚名豪府第中，最出色宏偉的一家。

　　中山王府也就是朱元璋沒坐上皇座之前，任大宋皇朝吳王的吳王府，把故邸賜給功臣徐達，街坊也改名為大功坊，與大功坊大街。

　　這附近有許多皇親國戚的府第，每座豪宅皆宏偉壯觀，大院套小院，樓閣連雲，庭院深深，有眾多的家丁打手奴僕照料，裏面發生了些甚麼大事小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一般平民百姓，如無絕對必要，絕不走這條大街，寧可繞遠些，走其他的街巷以免麻煩，萬一被家奴們抓入宅內，天知道會有何種結果？

　　夜間，尤其是夜禁一起，整條街除了巡邏的官兵，以及巡城御史率領的五城兵馬司幹員走動之外，幾乎沒有市民往來，偌大的街道罕見人蹤，陰森森有如鬼域。

　　當然暗中有鎮撫司的密暗，像幽靈般在各處大宅院進出。

　　但他們通常不走大街，飛簷走壁神出鬼沒，那一座大宅院裏面發生了些甚麼可疑變故，第二天便會在鎮撫司衙門建檔，有專人處理匯集研判。

　　紀指揮使的大宅是唯一的例外，沒有任何外人敢接近出入。

　　鎮撫司是他錦衣衛的直屬單位之一，直接由他指揮，他向皇帝負責，是最高的特務首腦，只有皇帝才能管他。任何皇親國戚，包括親王世子在內，他都有絕對的權威，偵查他們的言行活動。

　　他唯一撼動不了的人，是漢王世子老二朱高煦。

　　所有的密探，絕對不敢接近漢王府，漢王府的家將護衛，抓住密探就斷然處理掉絕不留情。

　　漢王府所陰養的刺客死士，武功都是超絕的，比鎮撫司的密探高明多多，不論明爭或暗鬥，絕世人屠都落在下風，注定了是大輸家。

　　全力尋找李季玉下落的指示，當天晚上從漢王府發出。

　　同一期間，紀家大宅的密室中，舉行秘密會議。

　　主持會議的三個人，皆年約半百左右，相貌威嚴氣概不凡。為首的人身材修長，陰森的三角眼閃爍著冷電，膽氣不足的人，觸及眼光便心虛膽寒。

　　參與會議的有九名男女，王千戶、天地雙殺星都是坐在下首，地位顯然都不高。

　　鎮撫司衙門的首長是鎮撫，下面有幾個指揮，各有專責，指揮性質不同的幹員。

　　王千戶便是指揮之一，所屬的幹員中，天殺星地殺星是他心腹得力臂膀，帶來參加會議，頗不尋常。

　　簡報花了半個更次，王千戶獰猛的面孔，因不時受到追詢而回答不當，一陣紅一陣青相當難堪。

　　「你們真能幹哪！」主持人最後作結論，三角眼陰晴不定：「九千歲打發我先回來，途中接到你們呈報的兩封塘報，僅列案陳明所經辦的重大案件，還以為你們一切都很順利呢！豈知情勢竟然弄得這麼糟。」

　　「沒有甚麼好糟的，小丑跳樑，不影響本司按計畫執行任務。辦任何事都不可能沒有任何波折，問題是是否承受得了；本司就承受得了。」王千戶有點惱羞成怒：「為了大局完成任務為第一優先，不能調動太多的人手對付跳樑小丑，以後……」

　　「又是跳樑小丑呀？」主事人大為不滿：「三年前千幻修羅第一次露面作案，你們就認為他是跳樑小丑沒加以重視，結果迄今為止，所造成的損失不下於百萬金銀，成為心腹大患，日甚一日。現在，又多了怨鬼一群劇盜水匪，平空又增加一個小霸王，居然又出現一個女刺客殺手京華女魅。你說，夠不夠？」

　　「怨鬼那群人無處立足，自從實施城外分區埋伏之後，他們的動靜已被我們掌握，不可能久留，事實上活動幾乎停止了。過幾天我將調動人手，全力對付小霸王……」

　　「你考慮過嗎？」

　　「考慮甚麼？」

　　「你全力對付他，不怕他也全力對付你嗎？」

　　「這……」

　　「你會付出多少代價？一旦他橫下心對付你，會不會混入皇城鬧事？據我所知，他還沒打出人命，一旦他誤殺了其他單位的人或者內眷，結果如何？其他各司各所，已經有許多人抱怨受到騷擾……」

　　「做任何事都有人抱怨，人之常情。」王千戶急急分辯：「天下事那能做得十全十美，各方皆大歡喜的？」

　　「問題出在都是你惹起的麻煩，能怪其他各司所的人抱怨？」

　　「我這就集中全力對付他……」

　　「住口！你就知道來硬的，不知道用其他手段應付嗎？你手下難道沒有用謀的人才？」

　　「這……」

　　「我派給你幾個可用人手，他們是九千歲身邊的人。」

　　「我的手下人才濟濟……」

　　「是嗎？等九千歲返京，你仍然無法把這裏的麻煩擺平，九千歲會饒你嗎？想想吧！我的人協助你，不會打亂你的指揮系統，好好用些心機吧！一定要在九千歲返京之前，把這些麻煩清除掉。當然，千幻修羅的事例外，你擺平不了這個惡魔。」

　　「我會盡全力，我保證。」王千戶悻悻地說。

　　「但願你的保證有信用，哼！」主事人顯然對他的保證存疑，從一疊文卷中取出一份向他揚了揚：「內附的那份沈文度的禮單，你驗收了嗎？」

　　「概略看過了，已送入府庫，府裏要等九千歲返駕時親自驗收，才肯銷案。再就是禮單另一份所列的三十四名絕色少女，由蘇州鎮撫司接收看管，需蘇州那邊派衛風快船送來。沈文度不敢自行載運，以免被巡河單位查獲扣留，因此另列禮單。最近三兩天，應該可以運到了。」

　　「他在推卸責任，這個人奸得很。」主事人收回文卷：「他受命以採辦專使名義，由蘇州鎮撫司支持搜羅，有自己的專使船隻，根本不需司裏派衛風快船運送，而且他的人手足，蘇州至鎮江的巡河單位，誰敢動他？」

　　「他說他的人多，人多手雜。而且他的隨從，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牛鬼蛇神，沿途怕那些少女有所失閃，所以為防意外，交由衛風快船載運可保平安。」

　　「你相信？」

　　「這……」

　　「他怕風聲傳出，千幻修羅找上他。」主事人冷笑：「他的船，比我們的衛風快船快一倍。問題出在江湖的牛鬼蛇神，對在各地活動的專使船隻特別留心，有機會就下手劫掠。千幻修羅絕不是獨行巨盜，有不少黨羽，消息靈通，被盯上了可就凶多吉少，他的專使船一進入龍灣，當天便可能失事。由衛風快船運送確可安全，江湖牛鬼蛇神不會留意本司的軍用船只動靜。你多留意些，蘇州司的船一到，人立即接來，知道嗎？」

　　「接禮的人手早已派定了，不會誤事。人直接送入貢院街府中，沿途不會有意外。」

　　「那就好。已送入府的禮物，我負責驗收，早些銷案以明責任，不必等九千歲返京查驗了。」

　　「那就有勞參贊方便了。」他苦笑：「禮物送抵府中多日，承辦的司庫老爺聲稱禮物貴重數量多，幾位負責鑒別的老爺居然諉稱真假難辦，因此拒絕銷案，這期間出了任何意外，我都脫不了責任，實在感到日夕不安憂心忡忡。」

　　「你憂心些甚麼？」

　　「千幻修羅。」他的語氣中有不滿。

　　「哼！你……」

　　「千幻修羅進出九千歲三處府第，先後已有三次之多，誰敢保證他為了九千歲不在家，而不來第四次？禮物出了差錯，我拿得到銷案批示嗎？要我賠，我賠不起哪！」

　　「那你就該把禮物留在你家，就沒有風險啦！」主事人在說風涼話。

　　「短短的十幾天，那混蛋已進出我家兩次了。幸好沈文度送來的禮物，當天我便送入府中，不然……罷了，我承認奈何不了這混蛋。你們務必小心防範他來府中撒野，也許他已查出禮物的事。沈文度沒拿到銷案單，不能回蘇州，這期間他躲得穩穩地，不敢在外走動。」

　　「那混蛋最好不要再來撒野，哼！」主事人冷冷地說：「這次我先動身返京，帶來不少江湖頂尖人物，禮聘的這些高手名宿，主要是回來對付這個狗王八的。這次，一定可剝他的皮。」

　　「但願如此。」他陰笑：「活剝了他，咱們都可以高枕無憂了。」

　　但他知道，就算除掉了千幻修羅，仍難高枕無憂，其他打鎮撫司所搜刮財寶主意的人，永遠不會絕跡。

　　※※※

　　每一個密探，有分配的活動地區，有活動策應的小組協同偵查，成為偵查網的一部分環扣。

　　每一個人，也控制人數不等的城狐社鼠。

　　控制的層次有高有低，巨擘龍蛇則另由高階層密探操縱。因此都城內外，偵查網是相當嚴密的，涵蓋面甚廣。

　　但八仙過海，各展神通，看誰的神通廣大，牛鬼蛇神仍可在偵查網中進出自如，活動仍然不受限制。

　　千幻修羅在京都出沒三年餘，京都為非作歹的殘民以逞暴虐貴戚名豪，受到劫掠的為數甚多，身為特務治安首長的絕世人屠紀綱錦衣衛指揮使，府第中就曾經先後三次入侵，被劫走了百萬金珠。

　　對付千幻修羅的主力，也日漸增加，以千幻修羅為最急迫清除的目標，那能抽出人手，來對付一個毫無分量、被迫走險反抗的小人物小霸王李季玉？這就是密探們的心態：不屑割雞用牛刀。

　　騷擾的情況日益嚴重，密探們必須正視這種壓力了。

　　騷擾並沒造成損失，但來自各方責難的壓力怎能再忽視？至少本衛的官兵人心惶惶，來自內部的壓力難以應付。

　　話放出來了，很快地從城狐社鼠口中，加快傳至每一角落，傳播面甚廣。放出的話是：鎮撫司的天地雙殺星，要和小霸王談判。

　　這是極為罕見的特殊事故，鎮撫司從不和任何人談判。

　　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小鬼不斷騷擾，如不及早解決任由發展，很可能小鬼壯大成大鬼，小風浪變成駭浪驚濤，那就難以收拾，小毛病演變成心腹大患。

　　天地雙殺星所引發的糾紛，由他們出面解決理所當然。這也等於是鎮撫司低調處理小霸王的事故，是皇家特務極為少見的讓步。

　　放出的話相當寬大，時地由李季玉指定，只有天地雙殺星出面，李季玉出面的人數不限。

　　※※※

　　話放出的第三天，才獲得李季玉的回應，由一位江東門的小蛇鼠，轉達他的答覆。

　　兩天後，在滄波門崇善寺西北，小花崗的北面涼亭見面，午正現身，過時不候。天地雙殺星如果多來人，免談。

　　滄波門距紫金山（鐘山）不遠，距城約十五里，從孝陵衛大道東行，岔出一條小徑可抵外城十六門之一的滄波門，是一座崗阜秀麗的小村。

　　大白天面對面，如果反臉交手，天地雙殺星那將李季玉放在眼下？李季玉之所以威震京都，都是向毫無防備的人偷襲，以及向家眷威嚇所獲致的聲威，根本沒有與密探交手的膽氣和能耐。

　　叫康福的密探被打得頭青面腫，那是偷襲暗算所造成的傷害，真要面對面交手拚鬥，康福一隻手，也可以要李季玉死三次。

　　天地雙殺星的武功，比康福強兩三倍，當是持平之論。與李季玉相較，相去天壤那能比？

　　兩匹健馬在午正之前，便馳抵小花崗，驅馬直馳崗頂，到達崗頂的八角涼亭。

　　剛在亭欄繫妥座騎上亭右的樹林踱出李季玉的身影，一襲黑長衫，腰帶上繫了一柄小匕首，手中有那根彎竹頭三尺登山手杖，頭上有用黃荊條織成的遮陽圈，荊葉青青還沒脫水，顯然是不久之前編製的，用意不全為了遮陽，而是遮住面孔的上半部，避免讓有心人看出來面目，表示他相當小心。

　　「兩位非常準時，不愧稱軍戶世家。」他神色輕鬆，臉上居然流露英氣：「我來了片刻，提前在附近走了一圈而已。」

　　「你只有一個人來？」天殺星用目光搜索附近的樹林，經過剪修的樹林下一無所見。

　　「有誰敢和我來？除非他是不要命的孤魂野鬼。」他泰然踏入亭，佔住東首表示他是主人：「你們的瓜蔓抄苛政猛於虎，你們執行時更是惡毒慘酷，就算有朋友敢幫我和我並肩站，我也不要他們協助玩命。」

　　永樂皇帝殺方孝孺，除九族殺十族。

　　殺御史景清，族誅稱為瓜蔓抄，人丁像瓜藤向四面八方蔓延，沾到的人一概誅殺。街坊村裏皇法所及的地方，十戶人家聯保，其中一戶有人犯罪，九戶人家受株連法辦嚴懲。

　　李季玉讓棧號的人，有時間遷籍避禍，他才站出來與鎮撫司的人周旋。他自己也遷籍鄰縣句容，當然不會到句容報到落籍。

　　這世間，戶口黃冊中沒有他這個人了。

　　「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來。」天殺星目露兇光。

　　「我只有一個人呀！」

　　「不怕我動手逮捕你？」

　　「千萬不要輕試。」他拂了拂手杖，冷冷一笑：「我敢來，就有不怕的能耐。你兩位也許很了不起，內外功到家，但我也不弱，自保或逃跑諒無困難。一旦你們失敗，後果你去想好了。迄今為止，我還沒開殺戒，儘管你們已準備把我食肉寢皮。一旦我橫定了心開殺戒，結果如何？想想吧！閣下。」

　　「你威脅我嗎？」天殺星還真有點心驚。

　　「你說呢？」他反問：「皇帝第一，你們第二。你們的話是金科玉律，你愛怎麼說就是甚麼。你約我來，不是想聽我胡說八道威脅吧？」

　　「算你狠，事實上你的確給本司製造了許多麻煩，佔了上風，威脅早已存在。」天殺星居然不再發威，臉上有一反往昔的笑意：「本司有人主張與閣下和平相處，我也是贊成者之一，抱有誠意前來相商，你有何高見？」

　　「我是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早晚會被你們食肉寢皮，唯一可做的事，是和你們玩命，玩到何時才終局，我不介意。我已經跨出第一步，必須勇往直前走下去，下一步走到何處，得看你們截路的手段如何才能決定。這是說，你們操有主動權，你們仍是強者，主宰一切。我想，你是來要我如何走的，是嗎？」

　　「我會設法要龍江提舉司，發還你的棧號，或者沒收另一家棧號判給你，從此把這件事丟開。不再逼你做密探，化干戈為玉帛，從此不過問你的事，你也不要再騷擾本司的人。閣下，咱們情至義盡吧？」天殺星採取低姿勢，條件可說破天荒優厚。

　　「龍江提舉司已經結案，充公拍賣的棧號、工廠、木材、生財工具，皆已拍賣決斷結賬，共拍賣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銀子已經送入王千戶的大宅，還能發還給我？你的話有如信口開河。」

　　「本司交辦的事，誰敢不遵……」

　　「算了吧！別忘了我是京都的土地神，你們辦事的手段我一清二楚。你們不是神，有些事你們仍然無能為力的。你們另案沒收一家棧號送給我，我敢要？開玩笑，我也絕不會接受。」

　　「你到底想怎樣？」天殺星忍耐性有限，要冒火了。

　　「我接受雙方把這件事丟開，我認了。從現在起，你們不管我的事，我不再向你們騷擾。你們任何一個人向我襲擊，或者干涉我的事，就是破壞承諾，一切責任由你們負。閣下，我說得夠明白嗎？」

　　「你為何不離開京都？」天殺星咬牙問。

　　「笑話，我是京都人，人離鄉賤，離開京都豈不自斷活路？也表示我犯罪落實，不得不遠走他鄉逃災避禍。閣下，免談。」

　　「好吧！我答應你的要求。」天殺星擊掌三下：「一言為定，今後……」

　　「一言為定。」他倒躍出亭，兩起落便進入樹林：「閣下最好發出信號，阻止閣下那些人摸上來，以免你背上破壞承諾的責任，再見。」

　　天殺星打手勢阻止地殺星追出，已看出追之不及了。

　　「他們為何來慢了？一群飯桶。」天殺星跺腳生氣，恨恨地向崗腳眺望。

　　崗腳草木叢生，不可能看到隱起身形小心向上接近的人，居然被李季玉發現，兩殺星大感驚訝，對李季玉的評價，提高了許多。

　　這種草率的談判，根本不可能當成正式的承諾。

　　鎮撫司主宰生殺大權，代表皇帝的權威，怎麼可能對一個小平民百姓示弱？天地雙殺星的身分地位甚低，也不可能代表鎮撫司對一個形同叛逆的小人物妥協。

　　雙方都在用心計耍手段，都沒有談判善後的誠意，卻有意踩對方的虛實，看誰神通廣大。

　　※※※

　　雙方都有意探對手的虛實，組織龐大人手多的一方，當然佔了絕對優勢，佈下的明暗樁在大白天，可以發揮最大的功能，一定可以偵查出對方的部署，查出對方的實力，甚至可以捕捉對方的明暗樁。

　　明樁暗樁，通常不負責用武力達到目的，跟監的用意，主要是偵查出對方的人手底細來歷。

　　李季玉是單刀赴會的，讓明暗樁大失所望。

　　眼線發現他是從朝陽門走御道出來的，更感到驚訝。出了朝陽門，御道兩側幾乎全是親軍衛的衛城區。

　　親軍衛以外的孝陵衛，衛城衛田最廣，東鄉一帶的鄉民進城，繞道南郊從通濟門進出，以免麻煩。

　　朝陽門內就是皇城，平民百姓沒有活動的空間，御街全是衙門，平民百姓怎敢隨便走動自找麻煩？除非不想活了。

　　他竟然是從朝陽門出來的，難怪眼線驚訝，表示他已經豁出去天不怕地不怕，公然經過鎮撫司衙門，大搖大擺出城赴約，根本不怕鎮撫司出動衛軍圍捕。

　　總算他膽子不太大，回城繞道走高橋門。

　　他與天地雙殺星約會的消息，早就快速地傳出。城狐社鼠們傳播消息的速度快而廣，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滄波門至高橋門也有十餘里，附近的道路四通八達，田野村落星羅棋佈，是藏匿的好地方。當然啦！藏匿必須有門路。

　　大道通過一片桑園，桑樹皆高度近丈。

　　把這一帶形容為遍地桑麻，倒也貼切。

　　七個人藏身在桑田內，派有一名警哨，藏在桑園外側的桑樹下，警覺地監視大道兩端。

　　為首的人是怨鬼馮翔，六位同伴都是擁有兵刃，扮成村夫年約半百上下的人，一個個慓悍氣勢外露，扮老實的村夫並不適宜。

　　六個人坐在桑樹下倚樹假寐，每人身上都帶有食物包，表示在這裏將有相當長的時間逗留。

　　可以肯定的是，這裏絕不是他們歇宿藏匿的地方。

　　「馮老兄，已經是午牌末啦！不會有人經過了。」倚坐在右面一株桑樹下，生了一個大鷹鉤鼻的中年人說：「咱們在這裏守株待兔，那是浪費時間哪！」

　　「守株待兔，本來就是浪費時間呀！」怨鬼馮翔睜開雙目，打了一個哈欠：「但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得不賭賭運氣。咱們根本不可能接近滄波門附近，接近了也逃不過狗雜種們的襲擊。」

　　「你認為李小輩一定可以脫身？」

　　「很難說，所以說賭運氣呀！事實已經證明，李小輩確是神通廣大的龍蛇，神出鬼沒來去自如，城內城外他都非常熟悉，如果沒有飛天遁地的能耐，他敢公然大白天指定時地與人約會？所以，不要替他擔心，好嗎？咦……」

　　怨鬼突然跳起來，鴨舌槍向身後斜指。

　　其他的人也跳起戒備，以怨鬼為中心聚集。

　　人影排列而至，速度驚人，像草叢中的驚兔，僅看到依稀的人影，三竄兩竄便幻現在眼前。

　　九個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年皆在半百上下，各色人等俱全。

　　「咦！智圓和尚，你們在這裏幹甚麼？」怨鬼認識為首的肥頭大耳僧人，大感驚訝。

　　大和尚穿著僧便袍，胸前有一串黑色的鐵菩提念珠，挾了一根褐色六尺問路杖，高大肥胖不像個有道高僧，卻像酒肉和尚，難怪紅光滿面腹大如鼓。

　　老道剛好相反，短小瘦弱似乎弱不禁風，道髻亂糟糟，挾著的紫銅如意卻分量不輕，鷹目卻陰厲光芒閃爍不定，臉上沒有四兩肉，留的稀疏鼠鬚根根可數。

　　另三個中年人全都是滿臉橫肉，長相猙獰的大漢，脅下有用布捲藏的刀劍一類兵刃，極像傳聞中的寨主山大王，膽小朋友一見便心虛膽寒。

　　兩位中年婦人風韻猶存，面貌姣好，身材豐盈，可能有點發福了，年輕時必定美麗動人。

　　「和你一樣，來京都發財呀！」智圓和尚笑吟吟像大肚子彌勒佛：「我不貪和尚聽說京都天子腳下，信徒眾多發財容易，有錢有勢的護法檀樾捨得花錢，求神拜佛祈求錢更多勢更大，所以來啦！」

　　「想法很妙。」怨鬼苦笑：「首先你得有人捧你出來當住持，你有嗎？」

　　「當然有啦！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當然，你想得到甚麼，就必須付出些甚麼。」

　　「你是行家。」

　　「你要付出的條件是……」

　　「你怨鬼在京都，已經是風雲人物。」

　　「不錯。」

　　「捉你的賞格也高。」

　　怨鬼一聽臉色一變，打出手勢知會同伴，鴨舌槍改由雙手握住，槍尾徐升完成戒備。

　　「不算高啦！五百兩銀子而已。」怨鬼冷冷一笑：「還比不上一個剛冒出頭來的小輩價碼。」

　　「我知道，小霸王李季玉，他的價碼是一千兩銀子，但要活的。你一個前輩，只值一半，但已經算相當高了，五百兩銀子，可買一兩百畝肥田。五百兩銀子佛爺還看不上眼呢！但剛到京都，根基還沒有著落，每件事都需要花費，五百兩銀子雖少，聊勝於無哪！」

　　「原來如此。你這把你剁碎了餵狗，狗都不吃的酒色賊和尚，居然在我身上打發財的爛主意。」怨鬼一擺鴨舌槍，拉開馬步：「他娘的！你行嗎？」

　　「他行。」不貪和尚向老道一指：「咱們幾個人有志一同，有財大家發。哈哈！認識這位地行仙嗎？」

　　「地行仙？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乾坤大天師無淨道人？能算是江湖名流嗎？還有這位仙娘。」不貪和尚指指那位右頰有顆美人痣的中年婦人：「百了仙娘姜三娘子，早年叫桃花仙子姜芳菲。你如果也沒聽說過，在江湖白混了一世三十年，愈混愈回去啦！怨鬼。」

　　怨鬼七個人，全都臉色大變。

　　怨鬼已經是天下級的惡魔，而這位乾坤大天師與百了仙娘，更是天下級的魔中之魔，江湖各門各道的大豪巨霸，提起這兩個魔中之魔，第一個反應便是積極防變，作最壞的打算，防備他們打上門來獅子大開口勒索，要求不遂便大開殺戒災禍臨頭。

　　怨鬼與他們是同一代的闖道者，都走邪惡道路，但論名頭聲威，怨鬼差了一大段距離。

　　「他娘的！你們居然改行，做起獵賞人來了，真是乾坤大變，狗屁不如。」怨鬼一咬牙，找上了乾坤大天師：「我不信世間有甚麼地行仙，仙也管不著我這個鬼。來吧！我向你單挑。」

　　「貧道本來就要找你們的。」乾坤大天師陰陰一笑：「咱們在京師逗留好幾天了，發覺想在京都建根基相當困難，治安人員多得像螞蟻，咱們不能用老本行勒索籌措財源，必須在早期擁有可觀的資金，才能順利地穩下來徐圖發展。你們，還有那個甚麼小霸王，便是咱們的可靠資金，而且可以獲得官方的支援在京都發展。你認命吧！怨鬼，你挑我，真挑對了，貧道先滅你的神魂，再穿了你的琵琶骨拖去領賞，丟掉槍，丟！」

　　怨鬼真不該呆頭鵝似的，傾聽妖道大吹大擂，可能不知道妖術的可怕，也準備豁出拚個你死我活，因此不知不覺中上了大當。

　　妖道話說到中途，怨鬼已兩眼發直，魂魄已有一半離竅，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

　　一聲怪響，鴨舌槍失手墜地。

　　六同伴大駭，一個個毛髮森立臉色泛青。

　　「貧僧將好好擺佈你，以懲戒你在貧道面前口出不遜。」乾坤大天師陰笑，舉步上前左手伸出了。

　　雙方打交道，氣氛劍拔弩張，誰也無暇分心理會其他的事，也無法發現一旁有人接近。

　　側方的桑樹下人影暴起，像乍現的流光，無法看清人影，看到光影一動，便與乾坤大天師渾成一體了。

　　砰然一聲大震，乾坤大天師的身軀斜飛倒摔，枝葉搖搖中，摔倒再滾動，被桑樹幹擋住，抽搐了幾下，手腳一鬆，昏厥了。

　　「快走！」摔飛乾坤大天師的人影怪叫，向側像老鼠般竄走如飛。

　　怪叫聲似沉雷，怨鬼猛然驚醒，俯身抓起鴨舌槍，喝聲走！如飛而遁。

　　百了仙娘哼了一聲，身形化虹而飛狂追逃了的人影。

　　不貪和尚也不慢，急起直追。

　　人群急散，逃命第一。

第十三章　少女真情

　　百了仙娘綽號稱仙，仙是會變化的，化虹便是變化的一種，速度也令人難辨形影。

　　虹飛的速度有多快，凡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也沒見過虹飛的異象，只是人云亦云形容快的現象而已，其實虹是不會飛的，只能幻現與消失。

　　逃的人影更快得不可思議，即使沒有桑樹阻礙，化虹的百了仙娘也追不上他，三竄兩竄便形影俱消。桑林低矮濃密，追一個快速竄走的人不是易事，不可能像一部大車衝入林樹斷枝折。

　　百了仙娘出現在桑園南端的大道旁，後面早已沒有人跟來，不貪和尚那些人，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大道上有幾個鄉民往來，不可能是逃走了的人影。

　　百了仙娘傻了眼，顯然把人追掉啦！

　　「這個人到底是人是鬼？」她心中驚疑自言自語：「他居然在我眼前逃掉了，怎麼可能？」

　　她居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實，不相信居然把人追丟了。

　　大道南面，大踏步來了一個穿儒衫的佩劍書生，遮陽帽戴得低低地，只能看到鼻以下的小半部面孔，嘴上無毛，顯然是個少年書生。

　　那時，國子監建在雞鳴山北面，學子生員包括外國的留學生，總數將近三千名。

　　這些大學生修習六藝，可以公然佩劍在外行走，所以看到書生掛劍，不足為奇。

　　這些大學生享有特權，弓馬刀法劍術門門精通，可不是吹牛的，江湖的武術名家，十之七八九不如他們。

　　明代中葉以前，縣大爺披甲領兵衝鋒陷陣，比武將毫不遜色，甚至更像個武將。

　　後來正德朝的一代名臣王陽明先生，弓馬劍術名震天下，可惜被他的文彩所淹沒，成為文壇宗師而非武壇宗師。

　　她踱至路中相候，劍插在腰帶上，有女霸的氣勢，堵住書生的去路。

　　書生當然看到有人故意擋路，腳下一慢，舉手將遮陽帽的前簷抬高，露出俊秀充滿靈氣的面孔。

　　她一怔，心中暗暗喝采。

　　讀書人應該知書達禮，斯斯文文，即使擋路的人不是婦女，也不能毫不客氣往前闖。

　　如按禮俗皇律，除非是官員，平民百姓對權貴人士或生員士子，必須避至一旁，甚至必須恭順地請安問好，不管是否相識，這是規矩。

　　雙方大眼瞪小眼，誰也不將規則當一回事。

　　女人擋道，書生向前闖。

　　「站住！」百了仙娘冒火了，見面的好感煙消雲散。男人向擋路的女人衝撞，女人肯定是大輸家，不得不喝阻提出警告啦！

　　「幹甚麼的？」書生反問，總算在八尺外站住了。

　　「你從南面來。」

　　「有甚麼不對嗎？」書生盯著她笑問。

　　「可曾看到有一個人……」她直覺地對書生的笑大起反感，覺得那是曖昧的邪笑。

　　一個依然漂亮的半老徐娘，對近面站立盯著她的書生，那種盯著她的目光，那種怪怪的笑，即使不想歪了，也覺得實在可惡不正經。

　　「人？你看，這些不是人嗎？」書生用手向路前後指來指去：「你我也都是人呀！」

　　大道並不大，而且前後都有彎折，兩側的高大行道樹枝濃葉茂，路一彎就看不見前後的人了。

　　大道前後，各有兩三個村民行走，所以書生半真半假地調侃她。

　　書生有劍，她也有劍，都自以為是強者。

　　強者對強者態度不友好，是正常的反應。

　　她其實沒看清打倒乾坤大天師的人，變化太快太突然，反正知道是一個人，絕不是鬼物。

　　「一個奔跑很快穿上藍色衫褲的人。」她逐漸按捺不住，對書生的反感加深：「不許撒謊！」

　　「豈有此理。」書生的修養更差，星目中殺機怒湧：「女人，你能指出我撒謊的理由嗎？真是莫名其妙，你以為你是誰呀？」

　　「該死的東西。」她怒火勃發，踏出一步一耳光抽出，速度不徐不疾。揍一個小書生，出手用不著太快，打掉對方幾顆牙齒不需用勁。

　　少年書生的身材，高度與她相等，出手摑耳光極為順手，對方驟不及防，必定得心應手一擊即中，心理上毫無預防反擊的準備。

　　叭一聲耳光聲暴起，人影驟分。

　　挨耳光的不是書生，而是她的左頰。

　　書生的反擊，速度比她快一倍，左手一抬便架住她的右掌，右手來一記鬼王撥扇回敬一耳光。

　　她禁受得起，但也眼前發黑，本能地暴退兩步，感到口中鹹鹹地，齒齦受傷出血。

　　「你該死一千次。」她憤怒如狂，衝上一掌吐出，陰柔的掌風帶有一股怪異的花香，外發的距離可及丈外，氣流並不猛烈！但仍可感覺出壓力非常凌厲。

　　書生似料定她的反應，幾乎同時抬手出掌，來一記小鬼拍門，以小幅度的拍擊硬接她的內家掌力，伸出大袖口的手晶瑩如玉，外發的潛勁也是陰柔的。

　　一聲氣流迸爆，氣旋激盪發聲，形成爆散的氣流，地面竟出現揚塵異象。

　　「難怪你敢猖狂無禮。」她退了一步，臉色立即冷靜下來，不再激動：「玄陰真氣的火候不差，你的修為值得驕傲。你得死！」

　　她閃電似的撲上了，掌、指、爪兼施，勢如狂風暴雨，貼身搶攻每一招皆直逼要害，主宰了全局。

　　書生的臉色也變了，收斂了猖狂神態，用如封似閉見招破招，雙掌佈下了綿密的防衛網，來者不拒上封下閉，把攻來的掌爪一一封出偏門，在三尺方圓的圈子旋轉挪移，任由對方繞著四周狂野進攻，偶或回敬一掌一指，化解太過急驟的險招。

　　氣旋逐漸激烈，手臂的接觸聲連綿不綿，雙方手上的強韌勁道相差不遠，無法造成傷害。

　　招式的速度也概略相當，難以取得絕對優勢，即使雙手全力接觸，也無法把對方震開以便取得全力一擊的距離。

　　以快打快，是難以發揮全力一擊的。

　　距離太近，打擊力難以發揮致命的威力，一沾即開乍合乍分，沒有聚力用絕招攻擊的機會。

　　從外表看，她攻勢如潮，從四面八方強攻猛壓，主宰了全局。

　　但行家定可看出，書生的防衛網極為綿密，潑水不入，她的八方狂攻，僅是浪費精力而已，她的氣勢外表佔盡上風，骨子裏徒耗精力勞而無功。

　　書生想扭轉形勢易守為攻，也不是易事，她的攻勢綿綿不絕極為猛烈，不易製造扭轉局勢的機會。

　　經過的鄉民紛紛走避，怕被波及遠避為上。

　　仍然有不怕事的人，一旁出現一個旁觀者。

　　「南無阿彌陀佛！」肥胖的不貪和尚智圓，唸起佛號來居然聲音宏亮有板有眼：「出家人慈悲為懷，願為施主們排難解紛。兩位施主住手，老衲替兩位排解，世間的是非，不需用武力解決，我佛慈悲。」

　　久斗大損元氣，雙方都需要緩口氣。

　　百了仙娘虛攻一掌，脫出糾纏。

　　書生也有氣息不調和現象，汗濕衣衫。

　　「和尚，出家人休管閒事。」百了仙娘冷叱，她像是不認識不貪和尚。

　　「出家人仍然身在紅塵內，出世也必須先入世，兩位的閒事可能有傷害事故發生，老衲豈能不管？女施主氣勢洶洶，正在激憤中，請歇息先冷靜下來，老衲先向這位公子爺請教糾紛的原因。公子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貪和尚笑吟吟和藹可親，真有幾分有道高僧的風度氣概，裝模作樣立掌當胸欠身問訊，有板有眼。

　　「小意思，這位大嫂的態度很不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算了。」書生一面說，一面注視和尚胸間所佩的念珠串，卻又不能專注，目光不時被和尚當胸的手掌所吸引，眼中出現迷惘的神情。

　　和尚所說的話，頗不平常的嗓音，已先一步影響了書生的聽覺。立掌當胸的手，也出現怪異的晃動，進一步吸引了書生的視覺。

　　六識已被控制了最重要的兩識，大事去矣！

　　怨鬼是江湖名頭響後的兇魔，性情殘忍陰狠，武功極為出色，定力應該不差，見識也超人一等。可是，卻呆頭鵝似的與乾坤大天師打交道鬥嘴皮子，結果幾乎成了待宰的老羊。

　　書生的經驗想必有限，也像個笨蛋和不貪和尚打交道，聽和尚正經八百排難解紛，和尚有心他無意，上當是意料中事。

　　「公子爺請聽老衲勸解，老衲……」不貪和尚緩慢地向前接近，嗓音更怪異，立掌當胸的手晃動也怪異，完全吸引住書生的眼神。

　　書生眼神一亂，腳下也一亂。

　　「和尚小心……」側方的百了仙娘尖叫，疾衝而上。

　　叫晚了，看到接近的飛行物，再發聲向和尚示警，已經來不及了。

　　一塊小飯碗大的石頭，噗一聲擊和尚的後心。

　　和尚受不了沉重的打幻處，護體內功也不曾運起，肥胖的龐大身軀，砰一聲撞中書生，衝力甚大，兩人跌成一團，再一滾而分開。

　　百了仙娘百忙中一掌拍出，勁氣似怒濤，遠在丈外，攻擊隨石頭從樹下衝出的淡淡土藍色人影。

　　是打昏乾坤大天師的身影，這次看清形影了。

　　土藍色的人影居然看出她要下毒手，突然折向一躍兩丈，掌勁落空，奇異的氣流激嘯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這一掌真有致命的丈外傷人威力。

　　「厲害，快走。」土藍色人影大叫，疾退入路左的樹林，快極，重新難辨形影。

　　書生神智倏清，比和尚先爬起，恨恨地一腳踢在和尚的右肋上，和尚翻了一匝，書生也驚叫一聲，幾乎被反震摔倒，立即飛遁。

　　百了仙娘僅追入林三四丈，失望地急急退出。

　　不貪和尚不見了，可能窮追遁走的書生。

　　兩個人影從北面向這裏飛奔，勢如奔馬。

　　領先的人，赫然是臉色可怖的乾坤大天師。

　　「打你的人從林子裏逃走了。」百了仙娘指指路左樹林急叫：「窮寇莫追……」

　　「追！」乾坤大天師老遠便怪叫如雷。

　　※※※

　　李季玉沿小河旁的小徑向南奔，土藍色的身影竄走如飛。

　　書生則用輕功提縱術，縱躍起落輕靈敏捷。輕功在短期間，速度與竄走相差無幾，但遠出一里半里，輕功便相形見絀了。

　　當然，這是指雙方的體質與修為相當，所作的比較，彼此相當才能作評估。

　　不論何種輕功技巧，凡是需要縱躍起落的輕功，一定有弧度，也就必須比原有的距離多一些，絕難與直線竄走的速度相等。

　　直線竄走，永遠比有曲線的縱躍快，而且能持久，所以輕功是不可能用來趕長途的，縱躍百十次，精力可能耗損了八九成。

　　直線竄的距離如果是一百尺，縱躍上下很可能消耗一百二十尺的精力。兩點之間，平面直線是最近的。

　　上下縱躍是一連串的曲線，一定比直線遠。

　　「分開走，不要跟來。」他像是兩腳不沾地，雙腳動得太快了，上體略向前傾保持衝勁，也像是貼地飛行：「我引走他們，跟來保證跑斷你的粉腿。」

　　他仍有心情調侃，可知有信心把強敵引走而無兇險。

　　書生是歐陽慧，怎肯聽他的？心中一急，也改用竄奔術銜尾急追。

　　「不等我，我要罵你了。」歐陽慧一面急竄，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尖叫，速度比先前用縱躍術快些，但想追上遠在五十步外的李季玉不是易事。

　　李季玉突然向下一蹲，消失在溪岸的濃密灌木叢中。

　　她飛奔而至。

　　李季玉長身而起，指指前面，打出前面有警的手勢，再指指對岸，猛地飛躍而起，飛越兩丈多寬的小溪，再一竄便消失在更濃密的樹叢內。

　　她不假思索，輕靈地一躍而過。

　　前面出現三個急步趲趕的人影，是不貪和尚的同伴，從另一方向繞來的，警覺地搜尋蹤跡，遠在百步外，似乎沒發現有人越溪走避。

　　※※※

　　這一面的溪岸高些，躲在草木叢中，可以看到溪對面小徑的動靜，人在小徑上行走，由於有草木生長擋住視線，僅能看到行人的身影忽隱忽現，但足以分辨身材面貌。

　　三個人快步匆匆而過，怎知溪對岸草木叢中有人藏匿？循小徑追尋逃走的人，確是很笨。

　　確是不貪和尚智圓的黨羽，但歐陽慧並沒見過這些人，當然也不知道和尚與怨鬼衝突的經過。

　　「你認識這三個人？」她傍在李季玉身側，透過枝隙目送三個人向北走，氣息還沒調和穩定。

　　「不認識，但卻知道他們是那個女人的同伴。」李季玉呼吸穩定，僅出了一些汗，是那種天生運動體質的人，激烈長期運動，血液也不會沸騰：「而且我知道，他們共有九個人，全都是身懷絕技，卻又卑鄙陰險的貨色。你這麼一個聰明漂亮武功了得的大小姐，居然笨頭笨腦和他們打交道論是非，而且站在下風，真笨哦！」

　　「我怎麼知道他們會用妖術藥物，向陌生人暗算？」她為自己的笨舉動辯護：「那個賊和尚人模人樣，怎麼看也像個有道高僧……」

　　「少見識。」李季玉打斷她的話：「苦修參禪的有道高僧，每天僅早午兩餐吃粗茶淡飯，沒餓死已經是菩薩保佑了，會長得肥頭大耳腹大如鼓？那賊禿綽號叫不貪和尚，卻甚麼都貪，尤其貪財貪色，與怨鬼馮翔是一丘之貉，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匪類。即使你的武功比他差十倍，他也寧可用妖術和藥物把你擺平，不想和你費勁交手。」

　　「我本來就少見識欠經驗，認識幾個高手名宿而已，怎知道那些人陰險惡毒？用不著諷刺我呀！」她碰碰李季玉的手膀：「喂！你用甚麼玩意把和尚打倒的？好像沒把他打傷呢！」

　　「人類最原始的武器，撿石頭擲擊。」李季玉說：「可惜相距甚遠，石頭大，賊和尚一身肉，渾身橫練，如果他有備，石頭還不配替他搥背呢！你來鄉野幹甚麼？領略田園風味？」

　　「我是追尋符家小丫頭的？她扮成小村童，出了聚寶門就向東飛跑，用布捲了劍。我盯了她一個時辰，不知道她在這一帶偷偷摸摸，轉來轉去鬼撞牆似的有何用意，最後跟丟了，這小丫頭鬼得很。」

　　「咦？你跟蹤她有何用意？」

　　「跟蹤她才能找得到你，果然不錯。」她得意地說：「鎮撫司加上五城兵馬司，還有都城內外的蛇鼠，誰也找不到你，你的神通廣大得很。但我感覺出符小丫頭與眾不同，她知道你的動靜。告訴我，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我喜歡所有的美麗女人，呵呵！」他大笑：「包括你在內。我是京都的豪少，風月場中有我的地位，談得來，就是親密的朋友；談不來，少見面不傷和氣。符家大小姐和我總算還談得來，還不能算親密的朋友。我和鎮撫司的天地雙殺星，在滄波門約會，符大小姐不可能知道。這裏距約會處遠在十里外了，你找到我，不可能與符大小姐有關，你運氣不錯。你知道和尚那些人是妄想捉我領賞的人嗎？」

　　「不知道。哼！我非宰了他們不可。」她親暱地挽住李季玉的手膀：「季玉，你實在不必冒萬千之險東藏西躲，我整天為了打聽你的消息奔波，緊張得日夕難安。跟我進漢王府，弄份漢府詹事身分，就可以公然在京都走動，誰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動你？答應我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他斷然拒絕：「我不想做一個狐假虎威的好漢，做真正威震京都的小霸王。」

　　「你對漢府有反感……」

　　「咦！我為何對漢府有反感？」他正色說：「漢王世子不會坑害我這種人，不會沒收我的棧號。在京都的大人物權力鬥爭中，漢王世子僅在鋤除異己上著力下工夫，與王公大臣貴戚名豪作選擇性的血腥鬥爭，與我這種平民百姓毫不相干。一些豪奴欺凌百姓的事，也落不到我頭上，我沒有對漢府有反感的理由呀！鎮撫司卻不同……」

　　「你是說……」

　　「鎮撫司所經手的詔獄冤獄，十之八九應該由各地治安單位或刑部經管的。像我的棧號被沒收，即使我的棧號真的買了贓材，也應該由江寧縣查辦，那用得著鎮撫司行文龍江提舉司執法？鎮撫司才是禍國殃民的殘民虎狼，我和他們對抗理直氣壯，絕不藉漢府的權勢作護身符，這樣才能樹立我英雄好漢的形象。不要管我的事，好嗎？」

　　「你真是固執，討厭。」她鼓起腮幫子生氣。

　　「如果我像個豪奴，面目可憎，你還會喜歡我嗎？」李季玉伸手抱住她的小腰肢笑問：「進了漢府，就一定會成為豪奴聽許多人使喚，走在街上狐假虎威，就算派在你身邊做隨從吧！你會感到替你增光彩嗎？」

　　「你……哦……」她激情地投入李季玉的懷裏，櫻口中含糊地發出她也感到陌生的聲音。

　　李季玉的氣息產生劇烈的變化，粗魯地把她壓躺在草中，火熱的嘴唇，綿綿地粗暴地親吻她的粉頰、耳背、粉頭，強力的大手，在她的腰肢、酥胸遊移。

　　她不知自己在做些甚麼，纖手本能地在李季玉身上作有力的回應。

　　激情淹沒了他倆，身外的天地離他倆逐漸遙遠了，本能的官能需要，亟需獲得滿足。

　　不知何時，她的胸襟敞開了，胸圍子的肩帶解脫、滑落。她也含糊地喘息呻吟，本能地拉扯李季玉的外裳，嬌軀在強力的大手下顫抖、扭動。

　　對面的小徑不時有村民走動，好在相距甚遠，而且隔著一條小溪，這裏的天地是他們的。

　　※※※

　　不貪和尚九個男女，從北面快步南行。

　　「我們經過這一帶時，沒發現可疑的人走動。」先前從這裏北上的一位中年人說：「南面一帶更無發現，不如甘休回城算了。搶救怨鬼與書生的人，雖然已可肯定是同一個人，但只隱約看到他的身影，不可能看到面貌，就是走在路上碰了面，咱們也不敢斷定是不是這個人呀！怎麼可能把他找出來，逼他承認是那個該死的傢伙？」

　　「一定要把這個狗東西找出來，看身影氣勢便可認定是不是他。」乾坤大天師大概被打得羞憤難當，皮肉也受到損傷，咬牙切齒不肯干休，停步伸手向溪對岸一指：「那邊林密草茂，是藏匿的好地方，咱們派一半人過去，沿溪岸向南搜，或許可以把他趕出來。」

　　「好吧！我們過去。」中年人說：「老道，咱們丟下正事不管，怨鬼與小霸王還不知還在何方，籌的財還沒有著落呢！聰明嗎？」

　　「出其不意挨揍的不是你，所以你無關痛癢。」不貪和尚也是被揍得臉上無光的人，替老道表不平：「如果挨罵的人是你瘟神郝威，你報復的念頭更強烈十倍，你會就此干休嗎？」

　　「好啦好啦！不要再埋怨了好不好？」瘟神苦笑，向一男一女兩同伴打手勢示意過溪：「不管是否可搜出可疑的人，咱們在南面的小村會合。發現可疑的人而對付不了，咱們再發信號招呼你們過來。這就走。」

　　九個人停步商量的地方，距李季玉兩人藏身處約一里左右，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卻可隱約看到他們比手劃腳的舉動，尤其是向溪的這一面指指點點，行家即可看出意指過溪。

　　那一段小溪稍寬些，約有三丈餘。三個男女輕功了得，不需場地起跑助勢，急走兩步便一躍而過。

　　「路邊的樹林，也得派人走動，誰跟我走？」乾坤大天師指指路東的疏落樹林：「裏面雖然不易藏匿，但獲搜看或許有所發現呢！」

　　只有不貪和尚願意同行。

　　樹林稀疏視野甚廣，不需仔細察看，兩人的速度甚快，片刻便超越在小徑行走的同伴，毫無發現。

　　乾坤大天師一馬當先，瘦小的身材在林中掠起如飛，繞過一株大樹，突然快速地退回，緊貼在樹幹上，發出一聲警嘯。

　　不貪和尚竄至另一株樹下，問路杖向前面一指，打出有警的手勢。

　　嘯聲吸引了所有的人，沿小徑行走的四男女腳下一緊。

　　前面二十餘步三株大樹後，踱出三個佩繡春刀，穿村夫兩截灰衣褲的人，陰沉沉地向他兩人接近。

　　為首那人一頭白髮，身材修偉氣概不凡。

　　「你們趕快離開。」白髮人在兩丈外止步：「咱們要在此地佈伏，監視這條小徑，走！」

　　口氣托大，似乎已經知道他兩人的底細。

　　乾坤大天師離開樹幹，臉有驚容。

　　「白無常，你說話可得客氣些，咱們在協助你們呢！」乾坤大天師臉色相當難看。

　　白無常天祿，鎮撫司密探三頭頭之一，是控制江湖龍蛇的專家，役使地方蛇鼠的最佳指揮者。

　　那天晚上在安德門捉李季玉失敗，把李季玉恨入骨髓，發誓要捉住李季玉的活剮，在偵查搜捕上出盡死力。

　　「協助？你們是跪著養豬，看在錢份上。」白無常的話鋒利傷人：「到別處搜尋線索吧！這一帶是本座的埋伏區，後面的人即將到達，再不走可能引起誤會，快走！」

　　在小徑南行的男女到了，氣氛一緊。

　　這些人都是江湖兇神惡煞，還不習慣被人威脅奚落，受不了就會兇性大發，不顧一切揮刃拚命。

　　白無常只有三個人，一旦反臉，肯定是大輸家，應該說話客氣些，沒有刺激這些兇神惡煞的必要，畢竟鎮撫司不是這些兇神惡煞的主子。

　　而是經過高階層人士邀來協助的客人。

　　白無常是低階層執事人員，即使心中不滿或者嫉妒，也不必形於表面。

　　第一個表示憤怒的人是百了仙娘，仍然具有魅力的鳳目，放射出懾人的幽光，手按上了劍靶踏出一步，像要發威的母老虎。

　　「有人不想活，妄想走險賭命了。」白無常懾人的目光，狠盯著百了仙娘：「你們進入本地區，咱們就一清二楚了，本座發出你們妄動的訊號，我保證你們一定會被送入天牢接受鍛練，你們要進去嗎？」

　　這可不是虛聲恫嚇，而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百了仙娘心中一跳，退一步回到原位。

　　這表示附近另有鎮撫司的人！白無常三個人怎敢在偏僻的鄉野，對付自稱小霸王的欽犯？在京都負責緝捕的人手，如果把城狐社鼠也算上，總數沒有一萬也有五千，結果如何？

　　「不要賴在這裏礙事，好嗎？」另一位密探好意地打圓場：「小霸王離開滄波門小花崗涼亭，確是往這條路上來的，咱們負責埋伏截擊，不希望有外人在場。到別處碰運氣吧！你們還有機會捉怨鬼，千幻修羅，捉其他要犯，捉……你們請吧！」

　　乾坤大天師不得不忍下這口惡氣，哼了一聲打出撤走的手勢，恨恨地扭頭便走，強忍怒火的神情令人同情，正所謂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出到小徑，在對面溪岸搜索的瘟神三個人，剛從溪對岸聽到嘯聲趕來策應，恰好在小徑會合。

　　不貪和尚略加說明情勢，九個人不住咒罵向南撤。

　　白無常跟至林外，在林緣目送他們消失在小徑南端。

　　※※※

　　李季玉曾經說過，他是京都的豪少，風月場中有他的地位。

　　而且更入骨地明白表示，他喜歡所有的美麗女人，不啻明白宣告他不是好人，好人也不會取綽號為京都小霸王，好人最好離開他遠一點。

　　顯然歐陽慧也不是好人，所以敢和他親近物以類聚。

　　即使她是好女人，是貴戚名豪的千金淑女，也難逃花叢老手的有意挑逗擺佈。

　　大戶人家的千金閨女們，對男女房笫間的事所知有限得很，只能在誘發下，激起反射性的本能情慾。

　　當李季玉溫柔而又野蠻地，脫去她的儒衫之後，她像崩潰了的堤防，誘發她熱情如火的本性。

　　李季玉把她壓在地上，再次收斂野蠻的舉動，雙手溫柔地摸摸她晶瑩如玉的酥胸，挑逗令男人激發野性的雙峰，灼熱的嘴唇，卻增加壓力，從粉頭直吻至腰臍，剛柔並濟，她近乎狂野地撕扯李季玉的頭髮，欲拒還迎地推扳那雙令她心蕩的大手。

　　「嗯……不……不要……」她癡迷地、含糊地扭動著噴火的橫陳玉體，一手抓住在她胸前遊移的大手呻吟：「我……我我……」

　　李季玉不理會她象徵性的拒絕，反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探索，引導她的手深入。

　　「小……小慧……」李季玉的聲調綿綿切切：「你……你讓我不……不克自……持……」

　　「不……不要在這裏……」她想抽回手，卻又覺得毫無抽回的力道，總算還沒完全迷失：「跟……跟我回……回漢府我……我的閨……閨房……」

　　跟回漢府，她依然要求李季玉向漢府投效。

　　這裏，是荒郊，光天化日，不宜千金淑女野合。

　　「回漢府做甚麼？」李季玉含糊地低問，嘴唇在可愛的小蓓蕾加重壓力。

　　那雙小蓓蕾真可愛，小得像一顆相思豆，但已經增大了一倍，有了生命，有躍動的活力。

　　「世子雄……雄心萬……丈……」她總算抽回手，惶亂地摸索李季玉的內腰帶：「必須清……清除一切阻礙。我……我需要你協……協助與……與千幻修羅會……會晤，漢府需……需要他這……這種人才……」

　　李季玉的外衣已經卸除，她的儒衫也被剝下丟在一旁，繡了牡丹花的胸圍子，就卸落在她的頸旁，兩人已成了上空男女，肢體的緊密接觸，情慾已升近頂點。

　　李季玉誘導她的手，解開了自己的內腰帶，再放了她的手任由她自由活動，自己的手緩緩地撫向她的禁區。緩慢顯得溫柔，當指的功力卻相反地增加，她的胴體，在魔手的撫摸下崩潰。

　　神智仍是清明的，居然能說出心中的意念。

　　「哦……小寶貝，你的記性真差。」李季玉的嘴，離開可愛的小蓓蕾，移至她的耳畔，按在禁區的大手，壓力突然減弱：「我說過，漢府……」

　　溪對面傳來的警嘯聲，打斷了李季玉的話。

　　激情突然降溫，嘯聲像在他們頭上敲了一記。

　　尤其是行將崩潰的她，她那不由自主的顫抖玉手，不需李季玉引導，已自動探索到某處禁區，猛然一晨，急急抽回像被火灼的玉手。

　　「不必緊張。」李季玉也抽回按在禁區的手，挺身坐起，沉靜地扶起她裸露的上體，拾起胸圍子遞給她，示意要她沉著些：「溪對面發生情況。我們這邊也有人，在北面百步左右。」

　　「哎呀……」她慌亂地穿衣：「是……是些甚……甚麼人？」

　　「不知道，立見分曉。」李季玉從容不迫穿著衣褲，虎目中冷電湛湛，面對大半裸裎的動人玉體，他眼中毫無情慾的神情流露，目光透過枝梢，遠落在對岸的小徑附近：「唔！是不貪和尚那些人。」

　　「我非宰了他們不可。」她繫著胸圍子暴怒地叫。

　　「你給我記住了。」李季玉伸手抓住她還沒繫妥的胸圍子上緣，語氣相當橫蠻：「不許你說這種不自量力的話，小寶貝。一比一或一比二，如果他們不使用藥物或妖術，你可以任意宰割他們。如果他們使用藥物，妖術，歹毒的暗器，你一個也對付不了。」

　　「你……」她吃了一驚，李季玉的態度不對。

　　「你是我喜愛的女人，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李季玉臉色緩和了些，輕撫她的嬌嫩面頰：「這些江湖牛鬼蛇神，對漢府的雄心萬丈大業並無妨礙，招惹了他們，反而有百害而無一利，你犯不著和他們玩命，那不關你的事，小寶貝，記住了沒有？」

　　「你不要管我……」她氣惱地叫。

　　「你給我記住。」李季玉又變了臉，把她按倒手壓住她的酥胸：「我喜歡你，就得管你的事。你也喜歡我，所以在我附近出沒管我的事。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所以關心你，聽話，好嗎？」

　　神情又有了改變，溫柔地扶起她，替她拉上胸圍子掩蓋動人情慾的酥胸玉乳，拾過堆在一旁的儒衫替她披上，臉上流露溫柔的笑意。

　　軟硬兼施，臉色陰暗不定，情緒變化難以捉摸，幸好表示關心的善意十分明朗。

　　她自以為是女強人，其實並不真的強，而且經過剛才的激情纏綿，袒蕩裸裎肌膚之親極為煽情，畢竟還有羞恥感，想生氣也冒不出火來。

　　此時此地，男人是強者；除非這男人是毫無男人味的半死不活男人。

　　她很難適應突然扮弱的變化，惶亂地轉過身軀穿衣整裝。

　　「還有鎮撫司的人。」李季玉輕拂著竹手杖，目光落在對岸的樹林前緣，不貪和尚九個人，正氣沖沖大踏步離去：「我認識這個人，三大密探頭頭之一的白無常，他那頭白髮，兩里外也可看清。」

　　「他們敢向我撒野？哼！」她將佩劍改佩為帶，塞入腰帶隨時有拔劍而鬥的準備。

　　「在有外人觀看時，他們不敢，一旦無人旁觀目擊，可就難說了。錦衣衛的絕世人屠，與漢王世子名義上是一家，骨子裏各懷鬼胎，雙方的爪牙沒有明爭，暗鬥卻相當激烈。要小心，小寶貝？」

　　白無常地位低，還不配參與暗鬥，所以那天晚上在安德門，就不敢對她無禮。

　　目下人在鄉野，沒有旁人目擊，天知道會發生何種事故？因此李季玉關切地要她小心，不要和鎮撫司的人起衝突。

　　「我不怕他們撒野。」

　　「你這種心態要不得，不知道替自己找來多大的麻煩。沒有必要打倒他們幾個人引起公憤，整天擔心他們暗算報復，你活得未免太辛苦了吧！」

　　「你害怕了？」她挽住了李季玉的手膀，粉臉突然酡紅呼吸起了變化。

　　「我當然害怕，但怕我也得挺下去。」他微笑轉首，在嫣紅的粉頰親了一吻：「寧鬥智，不鬥力。我練了幾年拳棒，還弄不清甚麼叫武功，所知道的是：學拳千招，不如一快。我的對策是小心謹慎，有耐心地等待好機，出其不意抓住機會打了就跑，平時任由他們耀武揚威，讓他們窮神氣大吹其牛。」

　　「那賊和尚挨了一石頭，挨得不冤。」她羞笑，先前的不快煙消雲散：「你竄走的身法去向難測，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用輕功提縱術追你，絕對無奈你何，有如獵犬在複雜的地形追驚兔，白白浪費工夫。」

　　「唷！你調侃我？」李季玉抱住了她索吻。

　　「嗯……我……我我……」她重新迷失在激情裏，在李季玉的強力擁抱下，連站立的力量也消失了。

　　「我們反往北走。」李季玉滿足地鬆開擁抱，挽住她分枝排草動身：「而且不能走道路。這一帶我熟悉，不會一頭闖進他們的埋伏裏。白無常那些人，就在對岸小徑旁的樹林佈埋伏。」

　　向對岸眺望，白無常已經不見了。

　　※※※

　　歐陽慧是從正陽門出城的，對城外鄉野所知有限。李季玉卻是熟悉城郊四鄉的地頭蛇，尤其是江東門沿江一帶城郊最為熟悉。

　　把歐陽慧送至正陽門外，半哄半騙把大小姐打發入城，回頭重返高橋門鄉野，急如星火。

　　歐陽慧是跟蹤符曉雲出城的，跟了一個時辰才把人跟丟，可以料定的是，符曉雲仍在滄波門至高橋門一帶鄉村出沒，追尋他的蹤跡。

　　他對符曉雲的喜愛，比喜愛歐陽慧更深些。

　　符曉雲善體人意，像依人的小鳥，對他信任而且流露出依戀，不介意他的所作所為，走在一起便有契合的感覺。

　　要不是他有意疏遠，有意讓符曉雲置身事外，感情的發展絕不會停留在低潮期，極可能已經成為情投意合的愛侶。

　　那一帶群魔亂舞，符曉雲很可能陷入險境。

　　在城內，鎮撫司的人不敢把她怎樣，遠在城鄉十餘里外，她孤身在那一帶遊蕩，甚麼可怕的事都可能發生。

　　小丫頭的武功足以自保，內外功的火候相當精純，可能是先天體質特佳，肯用功苦練，成就已超越不可能的境界。

　　但經驗不足，也沒有抗拒妖術邪術與藥物的能耐，更沒有旺盛的稱雄野心，也就缺乏劍在手氣傲天蒼，殺人如屠狗的氣概，根本應付不了大群高手的圍攻。這種人，存活的機會是不大的。

　　他必須前往策應，把小丫頭安全地帶回城。

　　小丫頭是去找他的，他那能放心？

第十四章　兩救怨鬼

　　符曉雲的確是出城找李季玉的，主要原因也是關切李季玉的安危。

　　濟陽侯府沒有幾個人，從北京護送她南返的隨從，事實上幫不了她的忙，而且反對她與李季玉交往。

　　與李季玉相處，她完全被李季玉所吸引，起初是存了一份感恩的念頭，後來感恩的念頭減弱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喜愛，每見面一次，親和感就增一分，甚至幾分，每天都盼望李季玉來看她，思念殷切。

　　李季玉不可能把藏匿處告訴，她也知道不可能有長久的藏匿處。

　　人手不足，消息自然不靈通。

　　鎮撫司是京都的主宰，人手眾多，控制了城內城外的蛇鼠，出動空前龐大的人力，佈下綿密的偵查網，也查不出李季玉的下落，她那有查的能力？

　　總算不錯，她知道李季玉與天地雙殺星約會的消息，消息缺乏具體內容，比風聞好不了多少，她只能憑猜測估計，出城到城東郊碰運氣。

　　想得到必定白費勁，到處亂鑽毫無所見。

　　午正一過，她急得芳心大亂。

　　其實她摸錯了方向，對京都城內城外的地理環境模糊得很，這期間連一個佩劍帶刀的人也沒看到，怎知道約會的真正地點在何處？想找人打聽，也不知如何著手或向誰打聽。

　　她不死心，在一座小村向農舍買午膳，仔細打聽，終於知道這座小村的西南約兩里地，便是高橋村，那兒建了外城十六門之一的橋門。

　　不死心繼續找，改向北走，終於找出麻煩來了。

　　小徑東繞西轉，路上罕見行人，已經是未牌時分，天氣炎熱，村民們不會冒著大太陽相互往來話家常。

　　心中焦躁，頭上的遮陽帽擋得住烈日，擋不住熱浪，穿了單薄的村姑青布衣褲，依然熱得一頭汗。

　　沒有一絲風，難怪她焦躁不安。

　　她得留意路況，太陽從身後曝曬，掀高遮陽帽露出面龐，可以察看前面的動靜。

　　她以為扮成村姑，不會有人認識她，卻忘了在觀音門時她也扮村姑，怎能逃過有心人的眼下？

　　她毫無江湖行道者的處世經驗，一舉一動在江湖人眼中，可說一無是處，一眼便可看出她嫩得可笑。

　　路旁出現一座竹籬圍繞的茅舍，柴門外的曬穀場，一些家禽悠閒地嬉遊覓食，卻沒有看家的犬走動吠叫。

　　這是頗不尋常的事，像這種孤立的農舍，最少也養兩頭家犬，甚至有四五頭提防盜賊登門。

　　她無意逗留打聽消息，知道打聽不出甚麼來。

　　剛經過門外，柴門開處，搶出七個男女，速度奇快，瞬間便圍住了她。

　　她真該及時這走的，因為她第一眼便認出，最先搶出的人，是形如乞丐或厲鬼的怨鬼馮翔。

　　冤家路窄，對方人多勢眾，應該知道情勢不利，正確的行動該是先行走避，她卻任由對方形成包圍。

　　怨鬼手中沒有弩杖，換用的鴨舌槍她不在乎。

　　「真是你這丫頭？」怨鬼馮翔獰笑：「得來全不費工夫，妙極了。」

　　「我也要找你算賬，當然妙啦！」她毫不怯場，微笑著泰然自若解開裏劍的布卷：「在觀音山被你逃掉了，一針之賜必須回報。天氣熱沒有風，你的迷藥派不上用場，我只要防備你的左手針，就可以捉住你了。來吧！你會倚多為勝圍攻嗎？叫他們退，你不是下三濫的好漢，而是名震京都的強盜英雄。」

　　怨鬼被她的話扣住了，雖則無意做英雄。

　　可是，怎敢和她單打獨鬥？在觀音山，她單手便托住力道如山的齊眉棍，輕描淡寫用左手食中兩指點眉心。

　　要不是機警逃得快，屍體早寒啦！

　　「小丫頭，老夫還不想和你拚老命，更不想倚多為勝，捉住你快活……」

　　「你找死！」她不悅地拔劍出鞘。

　　「這樣吧！和你商量和平解決之道。」怨鬼的口氣敵意不明顯：「些小仇恨，沒有不死不休的必要，是嗎？」

　　「你在打甚麼鬼主意？」

　　「小霸王是你的朋友，沒錯吧？」

　　「沒錯，我以有這種朋友為榮。」她拍拍剛發育停勻的酥胸：「你休想找他的晦氣，有事沖我來。」

　　「所以才找你商量呀！商量如果無法取得協議，再言其他。」

　　「你話中有玄機，我不信任你。」她摘下遮陽帽丟至一旁，秀麗的面龐流露英氣：「你這老鬼陰毒殘忍，我不和你這種人打交道。」

　　「不要激怒我，小丫頭。」怨鬼大為光火：「幸好我認為你有利用的價值，不希望先整得你半死不活，有損大局，你最好識相些。」

　　「好吧！我倒想聽聽你要商量些甚麼。」她表示讓步，確也有意聽對方的意見。

　　「老夫從不認輸，但小霸王的確比老夫高明。」怨鬼其實心中仍不認輸，一而再栽在李季玉手中，一直就認為那是李季玉打爛仗偷襲所造成的，正式交手，李季玉絕對佔不了上風。

　　「你知道就好。」她並沒感到驚訝，那天晚上在大安德門村，她曾經躲在一旁，目擊李季玉把怨鬼整治得大叫饒命。

　　「在京都，老夫的活動日益困難，而小霸王卻相反，神出鬼沒來去自如。老夫希望和他談合作事宜，大家把以往的小仇恨拋開，在京都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以他的智謀和武功，以及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加上老夫一群朋友的打擊力量，一定可以……」

　　「豈有此理！」她忍不住冒火跳腳：「你居然妄想要他和你們一群匪類惡魔合作，豈不是存心坑害他誘使他墮落嗎？老鬼你存心不良……」

　　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只要先把人捉住，再提要求必定一切順利，鬥嘴皮子簡直浪費時間。

　　怨鬼早就有動手的打算，毫不遲疑乘機發起攻擊，雙手持槍衝進，招發鐵牛犁地挑下盤，逼對方上跳或後退。

　　攻的速度快極，對方跳起後退是唯一的反應。

　　她果然跳起飛退，半途卻改後空翻為側空翻。

　　鴨舌槍是虛招，槍下挑中途，左手腕槍向前一抖，左掌四指暗中所挾的三枚毒針破空飛出，向前上方飛射，手重新握槍繼續衝進。

　　向後上方飛退，突然改為側翻，折向飛出丈外，三枚毒針間不容髮從她身側幾乎貼衣掠過。

　　假使她事先沒有應變的心理準備，三枚毒針至少有一枚擊中她。

　　兩個在外圍把守的人，一刀一劍抓住好機向她翻落處聚合。

　　「錚錚」兩聲暴震，她翻落時不等雙腳沾地落實，手中劍已撒出眩目的電光。

　　刀飛劍拋，兩個人虎口迸裂，而且仰面摔倒，刀劍的反震力駭人聽聞，御劍的勁道強烈得令人難以置信。

　　一般說來，反震力自刀劍傳抵手掌，手掌受傷時，勁道必定消失一部分，另一部分也會因手臂的曲線、弧度、吸收的彈性等等因素，而折向消失，即仗肩關節可能被餘勁所傷害，也絕不可能把人震得仰面摔倒，這是力學上的必然現象，勁道是直進的，不可能折向傷人。

　　在技巧上製造勁道形成直線的機會，就可以將人震倒。這表示她不但在內外功修為精湛，御劍的技巧也下過苦功成就裴然。

　　身形沾地下挫，向側方流瀉，一眨眼，便已脫出重圍，在兩丈外幻現。

　　可是，怨鬼比她早了一剎那。

　　她側空翻、接招反擊、飄落。

　　怨鬼卻是直線斜截，搏鬥的經驗比她豐富多多。

　　怨鬼的鴨舌槍，就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到了她的右胯外側，用的是攻下盤的撥草尋蛇，毫無疑問定可把她撥倒，胯骨也必定受傷不輕。

　　她心中一涼，已經發不出躲閃的勁道了。

　　眼一花，怨鬼身後多了一個人，左手抓牢鴨舌槍，右手五指如鉤，扣住了怨鬼的咽喉，如果五指一收，五指尖扣入喉萬事皆休。

　　怨鬼像被扼住脖子的老鵝，雙腳亂蹬，手扣住扼喉的怪手小臂，被拖死狗似的倒拖了幾步。

　　「誰敢上？」制住怨鬼的人是李季玉，喝聲似沉雷：「你們退！」

　　七個人已有三個失去格鬥能力，剩下的四個男女衝出搶救怨鬼，被喝聲震得耳中轟鳴，駭然止步。

　　咽喉被扣牢，想叫饒命也發不出聲音。

　　「季玉哥，再饒他一次吧！」曉雲欣然跳起來向李季玉靠：「其實他不是可惡的敵人。」

　　李季玉把怨鬼推倒，將鴨舌槍丟下。

　　「離開我遠一點，我不會和你同流合污無所不為。」李季玉取出插在腰帶上的彎頭手杖，向吃力地挺身坐起的怨鬼一指：「橋歸橋路歸路，互不妨礙各行其是，就不會有是非，不然我早晚會打破你的頭。你丟下該做的事，不斷向我騷擾玩弄陰謀，等於是直接幫助鎮撫司的人對付我。說，你真與鎮撫司的混蛋勾結了？」

　　「我給你……拚……了……」怨鬼跳起來厲叫，搶拾丟在一旁的鴨舌槍。

　　這次又是被李季玉出其不意制住的，輸得委實不甘心，眾目睽睽下臉上無光，羞憤交加情急要拚命了。

　　剛俯身伸手觸及槍，噗一聲右肋挨了一腳，然後是拳掌如雨落在身上，只感到眼前發黑，不知天地何在，痛得狂號幾聲，再次砰然倒地。

　　「乾脆打斷你的鬼腿，賣給鎮撫司可領五百兩銀子。」李季玉拔起插在一旁的手杖，輕敲怨鬼的右腳，臉上有邪邪的怪笑意。

　　「放我一……馬……」怨鬼痛苦地搥打著地面，幾乎像在哭嚎：「我一個威震江湖的前……前輩，被……被你一個地方小……小蛇鼠，打得……罷了，我認……栽，今後不……不再找……你……畢竟你也……也救過我……」

　　「再找我，一定打斷你的鬼腿賣掉。」李季玉拉了曉雲的手離去：「五百兩銀子，可買百五六十畝田，沒把你賣掉，委實有點不甘心，哼！」

　　「你他娘的爛泥巴糊不上牆，扶不起的阿斗，不知道利用人手稱雄道霸，永遠成不了大事。」怨鬼沖他的背影跳腳大叫大嚷：「有咱們這些前輩相助，肯定可以在京都掀起狂風巨浪，可以……」

　　背影早已快速消失在路旁的樹林裏，這些話白說了。

　　迄今為止，與李季玉打過交道的人，都以為他是一時激憤而奮起反擊玩命，孤身奮鬥打爛仗的外行亡命，不知道他另有人手暗中活動。

　　※※※

　　曉雲心滿意足的拉著李季玉的手，穿枝入伏向西走，她以為向西當然是返城，打算離開怨鬼那些人遠一點，再和李季玉述說這段時日的思念。

　　李季玉突然將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聲，身形微挫，用潛行術輕靈地向南繞走。

　　「怎麼啦？」她心中生疑，附耳低聲問。

　　「回去看結果。」李季玉也放低聲音。

　　「甚麼結果？」

　　「怨鬼那些人有大麻煩。」

　　「咦！他們……」

　　「這附近有好些人活動，怨鬼和我都是那些人狩獵的獵物。離開時，我發現有人從北面來。」

　　「哦！鎮撫司的人？」

　　「不是，領先的是個大和尚，綽號叫不貪和尚，其實甚麼都貪，是一些江湖兇名昭著的惡魔人物。他們是經過鎮撫司默許在京都逗留，替鎮撫司捕捉我、怨鬼、千幻修羅、京華女魅等等威脅鎮撫司的欽犯領賞，允許他們在京都活動作為交換條件的特殊人物。」

　　「哎呀……」

　　「這些人對我還無法構成威脅，怨鬼七個人可能要遭殃。怨鬼雖然陰險兇殘不是東西，比不貪和尚九個人卻又好得多，而且怨鬼今後不會妨礙我，反而對我的活動有利。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可選擇怨鬼，阻止他們殘害怨鬼七個人。」

　　「除掉他們？」曉雲打一冷顫。她武功出類拔萃，也敢和人拚搏，但要她殺人，她可就鼓不起勇氣了。

　　「用不著除掉他們，有他們公然走動興風作浪，吸引一部分注意力，對我的活動反而有利。記住，你不要出面，躲在一旁袖手旁觀，知道嗎？」

　　「這……我可以助你……」

　　「你一出面，我就無法戲弄他們，那就脫不了身，有人要倒霉了。倒霉的人可能是我，打爛仗我有把握，硬碰硬我……」

　　「好啦好啦！我盡量袖手旁觀，你滿意了吧？」曉雲一聽倒霉的人可能是李季玉，臉色都變了。

　　迄今為止，她還沒看到李季玉與高手硬碰拚搏，還真有點相信李季玉是打爛仗的專家，武功沒有她高明，只是機智與經驗不同凡響而已。

　　※※※

　　怨鬼真該知道江湖規矩：遠離出事的現場。

　　七個人可能因一而再受到挫折，心理不平衡，氣憤羞惱忘了江湖規矩，竟然返回農舍歇息。

　　同時怨鬼與兩位同伴，都受了不輕不重的傷，雖然禁受得起，也得服藥推拿疏散淤血，互相幫忙卻忘了派出警哨。

　　他們卻不知道，像鬥敗的公雞返回農舍時，被遠在里外的人看到了，他們卻沒留心小徑上的行人有何可疑，而且也沒看到北面有人南下。小徑彎彎曲曲，兩側生長著竹林樹叢，如不留心，很難發現遠在里外的行人。

　　九個人腳下加快，不貪和尚一馬當先，龐大肥胖的身軀，腳下一快便像一頭千斤大水牛奔跑，下腳處似乎隆然有聲，鐵製的問路杖著地聲音更響。

　　他們並沒看清進入農舍的人，僅看到行動遲緩的幾個人進入農舍，匆匆一瞥為期甚暫，人影模糊不易辨認，想仔細察看，人都進了農舍。

　　九男女在小徑止步，目光向農舍的柴門集中。

　　「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這家農舍裏。」不貪和尚嗓門大，用問路杖指向柴門：「勞駕兩位施主進去看看，順便打聽消息。」

　　柴門倏開，門內的中年大漢大吃一驚，火速掩上柴門，發出一聲警號。

　　「是怨鬼馮翔的人。」曾經挨了麼的乾坤大天師記性最佳，認識大漢是怨鬼的同伴。

　　「賞金有著落了。」有人興奮地大叫，搶出向柴門飛撞。

　　不貪和尚一聲狂笑，銜尾跟上。

　　九個人爭先恐後向農舍衝，他們吃定了怨鬼七個人，毫無顧忌奮勇爭先，強者的氣勢有如一群暴民。

　　此時此地，他們把江湖闖道者英雄好漢的氣概全丟開了。

　　誰先把欽犯弄到手，賞金就多分一些。

　　十個江湖好漢九個窮，大秤分金銀的強盜也少見，所以為名為利甘心情願以命相搏，值得奮勇爭先不甘人後。

　　砰然一聲大震，柴門破裂倒塌。

　　人群後面，狂叫聲及閘塌聲相應和。

　　九個人爭先恐後，必定有先有後不可能同時前湧，誰也沒料到後面有人偷襲，走在最後的兩個人毫無戒心，打擊及體一切已嫌晚了。

　　跟上偷襲的人是李季玉，幽靈似的幻現在後面，一掌劈中一個女人的頸根，同時一腳踹中另一名大漢的右胯，力道不輕不重，他不想偷襲時下重手行致命一擊。

　　「哎……嗷……」一男一女狂叫著摔倒。

　　第一腳踢中目標，身形扭轉飛旋，第二腳在扭旋中掃中一名中年人的右頸側，中年人應腳側摔。

　　似是剎那間擊中三個人，三個人幾乎同時摔倒。

　　崩塌的柴門內，怨鬼怒吼如雷，針飛槍起堵住門全力一搏，勢如暴虎馮河。

　　等於兩面夾攻，瞬間便有三分之一的人失去戰鬥力。

　　一擊即走，李季玉出現在曬穀場旁，抽出插在腰帶上的彎頭手杖，神色得意像個贏了錢的賭徒。

　　「我小霸王的獎金，比怨鬼多一倍，沖我來，哈哈哈哈！」他輕拂著手杖狂笑：「來吧，咱們來好好玩玩，看誰把命玩掉。」

　　「是他，他是我的。」乾坤大天師厲叫，人化狂風飛躍而上，紫銅如意伸出了。

　　挨揍的乾坤大天師、不貪和尚、百了仙娘，都是魔道高手中的高手，但只知道揍他們的土藍色身影是人而不是鬼，當時只看到模糊的形影，不知道偷襲的人是李季玉。現在，他們知道了。

　　隨在乾坤大天師身後撲出的百了仙娘，再後面是不貪和尚，三個曾經挨揍的人眼都紅了。

　　「哈哈哈哈……」李季玉扭頭狂笑而走，速度驚人，向農宅北側的果林竹叢竄走如飛，三兩竄便消失在最近的一叢修竹內。

　　憤怒沖昏了頭的人，是不顧一切的。

　　乾坤大天師的速度，顯然比李季玉快些，四丈餘距離一衝即至，但李季玉已經消失在三丈外的竹叢後，雙方齊動，僅快了一丈多一點。

　　妖道身形再起，盯著李季玉在三丈外鑽入竹叢的背影疾衝。

　　竄走，身形定然挫低，竹枝下垂擋住視線，向下一挫便看不到身影了。

　　妖道以為李季玉急於逃走，所以毫無顧忌地衝入竹叢，突然右腳一震，可能被竹枝絆住了，一聲驚叫，砰然大震中竹枝搖搖，仆倒在竹叢內狼狽萬分。好在身材輕，乾瘦的身軀不曾摔碎。

　　是被彎頭手杖勾倒的。

　　狂笑聲再起，伏在竹下的李季玉一竄便鑽入不遠處的果林，折向的技巧極為靈活敏捷，恰好與後跟的百了仙娘錯開一角方位。

　　不貪和尚及時折向，也是不顧一切猛撲狂衝。

　　剛衝入果林，噗一聲肥胖如鼓的大肚子，又挨了一石頭，打擊力更沉重。

　　上次背部挨了一石頭，這次是肚腹。

　　「啊……」不貪和尚這次受不了啦，身形一頓，腳下大亂，丟掉問路杖，雙手抱住肚腹蹲下了。

　　折向追來的百了仙娘大吃一驚，怎敢再追？三個人倒了兩個，這次已不能算偷襲了，該稱不折不扣的遊鬥，是被技巧擊倒的。

　　「和尚，不要緊吧？」百了仙娘扶住不貪和尚急問，救人要緊：「何處被擊中……」

　　「我不要緊，去……」不貪和尚蹲下了，鐵青著臉厲叫：「去追那小……輩……」

　　「不要蠢了，和尚。」百了仙娘苦笑：「除非能把他堵在絕地裏，不然咱們奈何不了這個小霸王。」

　　「你長……他人志氣……」

　　「你不要不識相。」百了仙娘不悅地冷笑：「鎮撫司人才濟濟，密探中比咱們高明的風雲人物甚多，結果如何？你以為他們肯花賞金，放話允許咱們在京都活動，是出於心甘情願的？如果他們對付得了小霸王，咱們能有機會在京都活動發展嗎？」

　　「這……」

　　「日後再說吧！我扶你到農舍安頓。」

　　「我們的人呢？」

　　「可能去追怨鬼。」瘸著腿走出竹林的乾坤大天師向農舍走：「這天殺的小輩，如果落在貧道手中，我不活剝了他，就不是人養的。」

　　有三個傷勢不輕的人，在農舍治療。

　　另三個人，確是去追怨鬼不知去向。

　　※※※

　　怨鬼很夠朋友，奮不顧身堵住柴門，掩護六位同伴屋後逃走，爭取到片刻時間。

　　他看到門外有人被擊倒，聽到李季玉叫陣的語音和狂笑聲，心中雪亮，小霸王又在賣弄偷襲的慣技了，而且大發利市。

　　只是他心中犯疑，李季玉沒有救他的理由。

　　李季玉曾經偷襲他折辱他，也曾經救過他，卻又拒絕他協助，實在沒有折回來救他的理由。

　　他是個兇殘惡毒的劇盜，記仇不記恩，從來不會慷慨給不相干的人恩惠，更不會對仇敵施恩，所以對李季玉的舉動犯疑。

　　李季玉這種性情，他認為大反他所認定的常規。

　　世俗所認定的常規，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見解，認定的範圍有自己的解釋，但大致是有概略標準的。

　　只有他這種人，才認定自己的標準，仁義道德的世俗標準，在他心目中是不存在的。仇敵居然向他施恩，難怪他心中犯疑大惑不解。

　　眾人從屋後撤走，心虛膽寒鬥志全消。

　　怨鬼仍擔任斷後，穿林越野全速逃命。

　　只有三個人銜尾窮追，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追來，必須有多快就是多快，敵勢過強，誰跑不快誰肯定會丟命，沒有人敢留在後面拚命。

　　怨鬼是為首的人，不得不走在最後作最壞的打算。

　　兩男一女興奮地窮追，不知道是否有同伴跟來，更不知道同伴已被小霸王擊潰了。他們從農舍的柴門破門強攻，根本不知道身後同伴所發生的變故。

　　逃命的人，通常速度非常快，但雙方的武功相差甚遠，想擺脫銜尾窮追的人，光天化日談何容易？不片刻，便趕了個首尾相連。

　　奔出灌木叢，衝出的人叫了一聲糟！

　　前面是寬數十步的草坪，前方是一座長約里餘一字延伸，橫在前面的大池塘，荷葉亭亭勢難飛渡，必須繞塘折向而逃，必定被追的人抄直距離追及。

　　怨鬼的同伴中，已經沒有水匪，水匪早就承認失敗，撤回下游的黃天蕩老巢。水匪跳水逃走，一定可以擺脫追逐的強敵。

　　果然很糟，繞走四五十步，斜截的人跟上了。

　　「哈哈哈……我不信有人在我瘟神郝威的追逐下，有人能飛天遁地逃得掉。」從側方衝來的人狂笑著撤劍大笑：「怨鬼馮翔，你是我的。」

　　怨鬼必須面對瘟神，跑不了只好拚命，大吼一聲，鴨舌槍來一記橫掃千軍。倉卒間用這招攔腰掃擊，定可阻止對方衝近，甚至可把對方打成兩段。

　　衝勢又急又猛，瘟神不可能及時剎住腳步，必定用輕靈的劍，封架沉重的鴨舌槍，除非御劍的內力，比怨鬼渾厚一倍，勁道也強一倍，不然絕對封架不住鴨舌槍，很可能劍折人亡。

　　瘟神的武功修為，真比怨鬼強一倍，但不想損及長劍，竟然化不可能為可能，倏然剎住衝勢，讓鴨舌槍的槍尖，在腹前不足三寸掠過，一槍落空。

　　身形就在槍尖掠過的後一剎那滑進一步，劍光如電向上挑，挑向怨鬼的下襠，反擊之快無與倫比。

　　怨鬼不可能收招閃退，招發一半怎能收勁？鴨舌槍是重兵刃，易發難收，武功修為距收發由心境界，仍差一大段距離，這一劍鐵定會挑裂小腹或下陰，招一發生死便決定了。

　　身側人影幻現，激光如流光入地，錚一聲清鳴，拍中上挑的劍光，鋒尖觸地。

　　激光也上挑，光臨瘟神的右膝。

　　人影與激光並沒停頓，斜掠丈外找上了那位剛到的中年女人。

　　女人也用劍，嬌叱一聲劍出雲封霧封，招架射來的激光，佈下綿密的劍網。

　　射來的激光一升一沉，再向前吐出，鋒尖觸及女人握劍的右手小臂，割裂了一修半尺長裂縫，立即有血沁出衣袖的縫隙。

　　「哎……」女人飛退丈外，臉色大變。

　　瘟神的右膝外側也裂了一條小縫，急退幾步屈膝跪倒。

　　同一瞬間，最後一名中年人，被李季玉用彎頭手杖勾住右腳踝，快速向後拖。

　　中年人穿的短統快靴，靴筒硬有護踝的機會，仆伏在地拚命用手抓草，想穩住倒拖的身軀，草被連根拔起，卻無穩定作用。

　　剎那間，三個人都栽了。

　　怨鬼七位男女，在一旁發怔。

　　擊傷瘟神和女人的激光，是曉雲的劍，她扮成秀麗活潑的小村姑，有劍在手變得英氣勃勃，劍垂身側注視著撐起站穩的瘟神，意思是說：衝上來。

　　把人拖出十餘步外的李季玉，則丟掉手杖，發揮他打爛仗的精妙技巧，抓起中年人拳打腳踢，有如暴雨打殘荷，中年人挨了幾十下，哀號一聲砰然倒地。

　　不折不扣的村夫打架，沒有甚麼招術可一言，貼身纏鬥拳腳交加，強攻猛壓以快速取勝，擊中何處無關宏旨，也不需認準要害攻擊，能擊中就好。他的拳頭重，挨一下肯定會痛得要老命。

　　「你們，走！」曉雲不忍心殺手，僅作懲罰性示威性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輕微，用平靜的語音，向瘟神下逐客令。

　　瘟神強抑撲上拚命的衝動，曉雲流露在外的氣勢，真有宗師級的形象，高手名宿此時此地，也不敢貿然向她挑戰，她那一招神來之劍，確也令瘟神心寒。

　　「我來趕他們走。」李季玉拾回彎頭手杖，大踏步接近大叫大嚷：「打斷他們的狗腿，免得他們繼續做鎮撫司的走狗坑害無辜。他們要捉我小霸王領賞，我有權打斷他們的狗腿狗爪子。」

　　「斃了他們永除後患，算我一份。」怨鬼怒吼，揮槍發瘋似的衝向瘟神：「別讓他們跑了……」

　　「咱們也上。」怨鬼的同伴也舉刃跟出。

　　瘟神一跳兩丈，右膝的傷算不了一回事。

　　女人也不慢，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被打倒的中年人相距在二十步外，像醉鬼般踉蹌逃命。

　　「追啊……」李季玉拉了曉雲的手，裝腔作勢追趕。

　　「喂！」怨鬼在後面大叫。

　　李季玉在二十餘步外轉身，無意真的追趕。

　　怨鬼用左手，向他打出一串手勢。

　　他舉手一揮，拉了曉雲重新飛奔。

　　「那老鬼的手勢你懂？」遠出五六十步外腳下一慢，曉雲收劍笑問。

　　「我是江東門的豪少。車船店腳衙，十之八九可稱江湖人。我的棧號與船有關，多少沾了些江湖味，與江湖牛鬼蛇神有往來。」李季玉概略解釋：「江湖人的手語派流甚多，自九江以下，稱為下江派。大部分通俗的手語，每一派都加以應用。比方說食中兩指平伸上下夾動，表示下水，不論上江派或下江派，都可以通用。向下前後夾動，表示跑路開溜，也是通用的。」

　　「怨鬼說甚麼？」

　　「他說，恩怨兩消，大家是朋友。」

　　「你怎麼回答？」

　　「我沒有回答，表示我不懂，揮手道別而已。」

　　「他相信你不懂嗎？」

　　「揮手道別人人都懂呀！」李季玉避重就輕信口答。

　　「我要學。」曉雲拉動他的手。

　　「你學來幹甚麼？」

　　「你一定要教我。」曉雲不回答他的問題，粉頰出現一抹嫣紅。

　　「你們家沒有介入江湖事的必要，而且必須避免介入。」李季玉一直留意前面的動靜，警覺地用目光搜尋可疑的徵候，沒看到她的臉，不知道她心中想些甚麼：「你答應我袖手旁觀，卻搶出救那個幾乎坑害你的怨鬼……」

　　「你說的，兩害相權取其輕。」曉雲打斷他的話：「如果怨鬼被殺，你可能一怒之下，殺掉瘟神那些人，那就真正成為與怨鬼一夥的匪類了。鎮撫司的人，就會化私仇為公敵，把你正式列為欽犯，我……我就不能親近你了。」

　　李季玉戲弄鎮撫司的這一招，顯得相當高明，公然以天地雙殺星不該公報私仇，沒收他的棧號作藉口，所以揚言報復出口怨氣，騷擾痛打鎮撫司的人與眷屬，一直就不曾下毒手出命案。因此，連王千戶也不屑把他羅織其他罪名列為欽犯，對外雖然聲稱他是欽犯必須捉拿，但並沒列案，發誓要用私刑對付他。

　　鎮撫司可以用任何藉口，把任何人列為欽犯；但前提是必須有利可圖，被陷害的人有巨額財物可以抄沒，勞師動眾而又一無所得，豈不枉勞心力？

　　李季玉已一無所有，沒有任何財物可抄了。

　　重要的是，李季玉公開揚言向鎮撫司報復，界定為私人仇恨，指名挑戰，京都人士眾所周知成為笑料。

　　鎮撫司的人如果羅織其他罪名對付他，臉往那兒放？連私人仇恨也對付不了，被迫動用皇家權力列案驚動皇帝，豈不讓京都人士笑掉大牙？

　　鎮撫司一旦列案，名義上案件須由皇帝親閱批示的。

　　但皇帝日理萬機忙得很，而且不時往北京跑，帶兵出大漠追逐大元帝國餘孽，那有閒工夫批這些不成氣候，只牽涉到小平民的小「叛逆」事件？除非真正牽涉到官員或皇親國戚，通常由錦衣衛指揮使全權處理。

　　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是皇帝的心腹親信。

　　王千戶寧可脅迫利誘江湖兇魔對付李季玉，也不想列案貽笑京都。

　　列案，大不了列上妖言惑眾意圖謀反罪名，大動干戈居然捉不到一個小平民，京都人士怎麼說？鎮撫司的威信何在？

　　李季玉揚言與鎮撫司的人為敵，並沒向錦衣衛其他各司各所的人遷怒報復。

　　王千戶對來自衛內的壓力相當頭痛，衛內官兵認為是雙方的私仇，責怪王千戶連累了整個錦衣衛官兵受害。

　　主子絕世人屠還沒返京，不得不對來自內部的壓力讓步。已經勢成騎虎，這時列案已來不及了，列案那將表示他無能，肯定會成為大笑柄。

　　曉雲的憂慮是有道理的，一旦事情鬧大不可收拾，想和李季玉親近，更沒有機會了。目前情勢並沒真的惡劣，想和李季玉見上一面，便已困難重重啦！

　　「我也沒有工夫陪你。」李季玉嘆了一口氣：「你我像是生長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走的道路也南轅北轍。你可以完全安排你的活動時間，高興到何處遊山玩水說走就走。我呢？辦得到嗎？就算我還是棧號的小東主吧！為生活奔忙，每天有辦不完的事務，還得到外地辦事，那有時間陪你遊玩？不是我自卑，要我到你家登門拜望，就算你侯府的人不介意，我也不想跨入你家的大門，你的親朋怎麼說？」

　　「可是……」

　　「不要可是了，不談這種事，好嗎？唔！好像不太妙。」李季玉突然隱身在一株大樹後。

　　「怎麼啦？」曉雲也貼上了樹幹。

　　「前面不遠是小徑。」他從前面的枝隙中伸手示意：「看到行走的人嗎？」

　　小徑遠在百步外，透過樹林的枝葉空隙，可以隱約看到走動的人影，必須仔細留意分辨，才能概略分辨輪廓，和身上所攜帶的物品形狀。

　　可看到幾個魚貫而行的村夫，每個人都脅掛囊，手上有長布卷，遮陽帽戴得低低地，走路的氣勢，外行人也可看出他們不是村夫。

　　「唔？有好幾個。小徑南面也有人，不易看到。小徑有人行走，是正常的事呀！」曉雲經驗不夠，無法看出那些人有何異處，枝葉空隙不大，人影忽隱忽現，確也不易仔細看清。

　　「大批密探趕到了，正在佈網張羅。」李季玉冷冷一笑：「天地雙殺星不服輸，準備和我賭命。如果我所料不差，小徑以西，各處已有暗樁就位，至聚寶門和通濟門的道路，打埋伏的人為數定然可觀。」

　　「哎呀……」

　　「讓他們守株待兔，空歡喜白忙一場。你不能回去，必須等他們撤走才能動手。他們不敢久耽的，夜間在城外活動非常危險，要宰他們的人多得很，他們的仇家太多了。上次夜間在大安德門，白無常是帶了大隊人馬出動的。他們只敢在城內不分晝夜橫行，夜晚出城必定成群結隊活動。」

　　「你打算……」

　　「先找地方躲一躲，晚膳後送你回城。其實，可以繞遠些，繞走大馴象門、大安德小安德，由江東門送你入城，那一帶我熟悉，大白天我也可以進出自如。」

　　「說不定他們也在繞走的路上埋伏呢，而且大太陽下趕路受不了。好哇！找地方躲一躲。」曉雲無意趕回城，能和李季玉在一起相處，她求之不得。

　　為何盼望和李季玉在一起相處，原因她心中明白。

　　密探們在城郊，白天活動神氣得很，天沒黑就匆匆返城，以免被仇家毀屍滅跡。甚至各京衛的一些沒有差事的所謂餘丁，也抓住機會就痛宰他們出口怨氣，密探無緣無故失蹤的事故，平常得很。

第十五章　殘不忍睹

　　這一帶崗陵起伏，阡陌縱橫田野一片金黃，小溪流有如蛛網，那是秦淮河交織成的灌溉區。

　　所有的小溪皆幽靜隱蔽，修竹茂林夾溪，水流舒緩游魚悠然嬉遊，鳥語花香風景綺麗。一般溪流寬度約三四丈，可以用小艇與竹筏作交通工具，在溪中緩緩划行，頭上枝葉低垂遮住烈日，頓覺心曠神怡，都城的喧鬧忙碌生活，相距已十分遙遠了。

　　兩人向農舍租了一艘小艇，由李季玉控制雙槳，前面由曉雲掌篙，小艇平靜地半漂半划向上游緩緩移動。

　　篙僅擱在一旁備用，曉雲坐在船頭，不時伸手入水作象徵性的划水，臉上快樂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渾然忘卻這半天的刀光劍影。

　　「季玉哥，晚上我們不要回去，在這裏划船作竟夜遊。」曉雲興奮地用手澆水，濺起一陣陣水花：「這裏好幽靜，俗念盡消……」

　　「呵呵！你敢駕舟夜遊？」李季玉大笑：「天一黑，你甚麼都看不見了，鬼打死人，梟啼取代了鳥語。風一吹，竹叢枝嘎嘎像鬼號。滿溪飛舞著螢火，與鬼火差不多。一條魚突然躍出水面，也會把你跳一跳。你不是來散心，而是來受罪。我很俗，是嗎？」

　　「你是用另一種眼光，看這個世界。」曉雲瞥了他腰間的匕首一眼，目光轉掃過那根彎頭手杖：「當然你說得有道理。記得在十一二歲之前，天一黑，誰也不敢到花園去玩耍，夜間的花園的確嚇人一無是處。」

　　「哈哈！怕鬼，我知道。」他眼中其實沒有笑意，笑聲是乾笑：「京都的豪門園林大宅，先後不知換了多少主人。俗語說：富貴不出三代。每一次換主人，除了是被不肖子孫敗家出售易主之外，十之七八在換主人時，全家很可能被殺滅絕，鬼故事便不脛而走。新主人多豢養奴僕壯膽，想藉人氣驅除鬼靈。」

　　「胡說！」

　　「是嗎？城南第一富豪沈富沈萬三，擁有京都半個城。聚寶門北起中山王府，南抵城外十二廂，所有的街巷都是他的。連你家的濟陽侯府，從前也是沈家的產業。你說，沈萬三何在？」

　　「沈家在平江……」

　　「我知道，沈家的子孫仍在，蘇州故里仍留有一小部分產業。沈萬三的老弟沈貴，仍是蘇州的士紳。但快了，那一天早晚會來的。」

　　「你說快了是甚麼意思？」

　　「沈萬三的兒子沈文度，早幾年就拜在絕世人屠門下，有志一同狼狽為奸，向絕世人屠提供豪門巨室名單，由絕世人屠策劃屠門絕戶計，抄沒的子女金帛，二一添作五平分。絕世人屠得意不會太久的，他已站在權勢巔峰十二年，依然兇殘惡毒貪得無厭，還能站得了多久？沈文度能脫身在禍患之外？」

　　「這個人已經來到京都。」

　　「我知道，他在等絕世人屠隨皇駕返京。他帶來了許多金珠寶物，以及不少美麗小少女。所攜帶來京的寶物中，有幾件稀世奇珍。」

　　「咦？你知道？」

　　「別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我敢和鎮撫司玩命，憑的可不是亡命匹夫之勇，如果消息不靈通，王千戶早就把我剁碎了餵狗啦，說不定吃了我的心肝呢！不談這些倒胃口的事。你小小年紀，武功驚人，運劍的勁道和劍術，神奧得匪夷所思。是你老爹的家傳武學嗎？」

　　「我爹衝鋒陷陣的戰技，敢說可稱萬人敵。對拳劍的武技，修為有限。你聽說過太極玄功嗎？」

　　「沒聽說過，我外行。」

　　「那是練先天真氣內功的一種，據說淵源玄門，所以稱玄功。練內功真氣的人，也稱為兩儀大真力或兩儀真氣。但傳授給我的師父，出身兼玄門佛門。我六歲築基，火候還淺。你看。」

　　曉雲伸右手立掌當胸，臉色莊嚴肅穆，大拇指、中、無名、小指逐一收攏，僅留下直立的食指，突然向下一流，一聲輕響，纖纖玉指將座板洞穿了。

　　座板厚度一寸二，用尖利的鐵鑯以鐵槌敲打，敲十幾下不一定能釘穿。手指想洞穿寸二的木板，只有一個可能：變戲法；或者，施展障眼術。

　　戲法或障眼術，都是假的。

　　「厲害！」李季玉喝采。

　　「季玉哥，我把練的心法告訴你。」曉雲拔出手指正色說：「練內家氣功，永遠不嫌遲，只要有大恒心大毅力肯下苦功，必有可觀的成就。」

　　「老天爺！你師父會責罰你，也許會打破我的頭，指我向你一個小女孩騙絕學。」他苦笑：「我不算太外行。練內功首先得凝神定心，心無外騖。你看，我能有時間凝神定心練功嗎？一曝十寒，每次都得從頭練起，會有成就？每天我都必須和那些人鬥智鬥力，今天在這裏住宿，明天還不知身在何處，或者今晚就跨入鬼門關呢！哦！你在京都還有多少日子逗留？」

　　「我才不回北京呢！」曉雲被他的話把主題岔開了：「這裏比北京好多啦！難怪人人都說江南好。我寫的家書，交由中軍都督府的塘報附寄北京，我爹娘很可能準備返京啦！將來遷都北京，我們家沒有留在北京的必要。你的家到底在何處呀？」

　　「我江東門的家並沒被查封。」他迴避問題的藉口多得很，隨便舉出一例便理由充足：「大丈夫能屈能伸，甚麼地方皆可安頓容身。天殺星楊素和白無常常天祿，都是足智多謀殘忍陰毒的好人才，不抄沒我的家，用意就是和我鬥智，想利用那座小屋牽住我的腿，把我看成被拴住腿的蜢蚱，早晚跑不掉，不死也丟腿。」

　　「我也曾經在那附近等你，也上了當是不是？」曉雲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貝齒咬著下唇，澆了他一臉水：「守候你的人真不少，上當的人不止我一個。可惡！」

　　「哈哈！狡兔尚有三窟，何況我是京都的精明狐鼠。天氣熱，我這種人何處不可藏身？絕世人屠在城內，共有八座具有園林之勝的豪宅，都是我的居所。中山王徐家，除了莫愁湖的府第可住數千人之外，城內就有四座花園巨廈，中山王府更是樓高廈廣，在裏面某一小房住一夜，比住在紫禁城的皇帝寢宮更安全。」

　　「哎呀！你不會真的跑到皇宮住宿吧？」曉雲吃了一驚：「那是……」

　　「犯滅十二族天條的大罪。」他停下槳，從懷中抽出一支月白色的尺八簫遞給她：「聽說過這支玉簫嗎？玉是不能制簫的，製成簫也五音不佳。通常所稱的玉簫，指簫的外表色澤，並非真是玉製的簫，玉太重了。」

　　她仔細把玩，試吹了幾個音符，音清越幽邃婉柔，與一般的竹簫不一樣，似乎不是竹製的，更不是玉製品，看不出是何物所製。

　　「好像比竹製的稍重些，這支玉簫……」

　　「你該聽說過，甚至見過呀？」

　　「怎麼可能？我肯定不知道這支簫的事。」

　　「四年前冬季，皇帝北征，在北京逗留了一段時日才凱旋南返京都。你在北京……」

　　「我在北京，四年前我十三歲，皇帝關我甚麼事？」她將簫遞還：「迄今為止，我還沒看過皇帝是高是矮呢！我爹是……」

　　「是皇帝的心腹大將。」李季玉將簫收妥：「北京的事我不瞭解，只認為皇帝在北京，隨駕北征的后妃，會召見你們功臣貴戚的命婦，所以也認為你見過這支玉簫而已。」

　　「你的話有玄機。」她說：「你可惡，我會是有幸被召見的命婦嗎？」

　　「哈哈！你們貴戚名豪的千金小姐，包括公主郡主，通常十四歲便有了婆家，嫁出門便是命婦平常得很，總不會嫁給一個白丁平民吧？上次皇帝北征，隨駕的是權妃，宮中最漂亮的女人，返京途中不幸去世了。」

　　「哦！在北京我聽說過她。那次她曾經接見專程從朝鮮趕抵北京見面的朝鮮大臣，接見她來自朝鮮娘家的親友。我明白了，這支簫……」

　　「是她從朝鮮帶來的玉簫。她是朝鮮進貢送來的美女，也是朝鮮音律世家的女兒。朝鮮權家的簫和琴，在中土也大有名氣。這是她帶來的傳家之寶。皇帝卻對簫興趣缺缺，僅對金鼓聲特別喜愛，所以嗜殺喜歡打仗。」

　　「咦？你怎麼可能得到這支簫？」她大感驚訝。

　　「四年前皇帝從北京凱旋，天寒地凍，權妃病逝在山東臨城，葬在鄒州，距她的故鄉朝鮮近些。當時營葬的三位主事人之一，絕世人屠綜合喪務。這支簫本來是權妃心愛的樂器，是指定的陪葬品。絕世人屠神通廣大，把這支簫用偷龍轉鳳手法，膽大包天弄到手。」

　　「哦？你是說……」

　　「表示我可以任意進出絕世人屠任何一座大宅，表示他的藏寶窟在我眼中無秘密可一言，在他的大宅進出住宿，毫無困難進出自如。本來想今天交給天殺星嚇唬他的，表示我可以在京都掀起狂風巨浪。但那混蛋只想要我的命，嚇唬不了他的，所以改變主意，讓他引發我強烈的報復怒火。我等絕世人屠返京，再看情勢策定活動計畫。」

　　「老天爺！這支簫如果讓皇上看到……」

　　「絕世人屠只有一條路可走。」

　　「你是說……」

　　「提前造反。」

　　「哎呀……」

　　「所以我認為天殺星知道之後，必定不敢妄動，和我訂互利的約定，等他的主子返京再說。絕世人屠瞭解情勢之後，也就是風狂雨暴的時候了。他是否能除掉我這個心腹大患，除了他可用的權勢與智謀之外，還得罪一點運氣，以及看老天爺是否肯幫他的忙啦！」

　　「季玉，你……你覺得有……有和絕世人屠賭……賭命的必要嗎？」曉雲不安地撥動溪水，憂形於色。

　　「由不了我呀！我能不賭嗎？」

　　「可是……」

　　「我知道你反對我的所作所為。」

　　「我不反對你任何所作所為，只要你認為所作的事是對的。」曉雲糾正他的話：「我唯一擔心的事，是你的安全，唯一希望的是，你能給我和你同患難的機會。季玉哥，我說得夠明白嗎？我的要求過分嗎？」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支持我的心意。」他徐徐將小艇掉頭往回路划行：「我非常感謝，但我只希望保持你我之間，那種遠離是非的友誼，必須要求你置身事外。回去找地方晚膳，天色不早了。」

　　「我能置身事外嗎？」曉雲臉上失望的神情明顯：「我家附近，日夜都有人監視，甚至出入百無禁忌，他們已將你看成我的同伴。」

　　「我知道，所以不接近你的家。」

　　「我想見你好難好難。」曉雲話中流露出怨艾。

　　「人生有許多無奈，有些無奈是難以克服的。想克服，必須付出不同的代價。等我撐過這段重要關鍵期，我才能有心情處理自己的感情生活。」

　　「你的意思……」

　　「等絕世人屠返京，就可以知道情勢的發展了。天地雙殺星被我拖住他們的腿，無暇處理外地的事，所以失去耐性，要急於解決和我的糾紛，作一次自以為必勝的豪賭，詭計其實難售，勝算有限。老實說，他已輸了這一注。」

　　「你是指甚麼事？」曉雲真聽不懂他的話意：「天地雙殺星還有外地的事需要處理？京都鎮撫司僅負責都城內外的案件，已經忙不過來，如有牽涉到外地的案件，便行文各地鎮撫司，或者各地官府查辦解京，最多只派一兩個人前往督辦催辦。」

　　「早些天他們就打算派密探前往鳳陽。」他一語帶過，不想將金川門王家大院事故透露：「哦！在你家監視的密探，地位一定相當高，你查出是那些人嗎？」

　　「人經常換，我也不認識他們。」

　　「抓幾個人查底……」

　　「那能抓他們？」曉雲苦笑：「他們奉聖旨辦案，可以公然出入皇親國戚的府第，只要他們取出鎮撫司的權杖符記，任何人也不敢動他們。」

　　「我知道。」李季玉卻是冷笑：「我的意思是，在他們來不及報出身分之前，神不知鬼不覺把他們當匪盜處理，就不會有後患。漢府的人，就是採用這種血腥手段，對付在附近活動的不明來歷人物，所以鎮撫司密探不敢接近漢府偵伺。」

　　「可是，我……」

　　「我知道你有困難，你必須尊重他們所代表的皇家權威。不要招惹他們，小心應付，不要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中，就不會有事。」

　　曉雲的老爹，是皇帝的忠誠勇將，絕不會與錦衣衛作對，即使錦衣衛所做的事天怒人怨。

　　鎮撫司是錦衣衛的公開提刑單位，有權公開或秘密出入公侯將相家偵查，誰反抗誰就等於反抗皇帝，也等於意圖謀反。

　　這就是密探們毫無顧忌，在符家公然活動的原因。

　　漢府皇世子地位不一樣，擁有強大的自衛能力。

　　朱高煦固然天生暴虐不是東西，天天打奪皇位的主意，但對他老爹永樂大帝，卻是忠心耿耿的，絕無推翻他老爹奪龍座的不臣之念，只在打倒他老哥皇太子上用計謀，談不上反叛謀反，這只是弟兄之間的奪權鬥爭。

　　所以絕世人屠根本不敢碰漢府，只能暗中派超級高手密探，留意漢府的動靜，明裏更百般籠絡討好漢府的人，避免引起難以收拾的糾紛，影響第二次飛龍在天大計。

　　曉雲默然，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纖手伸出船外撥弄溪水，不知在想些甚麼。

　　※※※

　　從來就沒有人敢公然反抗鎮撫司，更沒有人敢公然向鎮撫司的權威挑戰。反抗和挑戰的人，早已被處決了。

　　千幻修羅橫行京都三年餘，做下十幾件轟動天下的大案。但他並沒公然向鎮撫司挑戰，雖則作案的對象，有一半苦主是錦衣衛與鎮撫司的人。他與所有的勢權人物為敵，鎮撫司只是權勢巔峰對象之一而已。

　　怨鬼雖然聲稱向鎮撫司報復，但作案的對象無所不包，直接打擊鎮撫司的權威，並沒專與鎮撫司周旋。

　　李季玉脫穎而出，是唯一敢公然向鎮撫司挑戰的人，打擊的對象也僅限於鎮撫司的人，而且僅限於鬥毆傷人，不構成刑案，報復性的攻擊也不過分，因此獲得各方人士喝采，聲譽鵲起一鳴驚人。

　　主事的王千戶怎受得了？惹起是非的天地雙殺星，更是七竅生煙憤怒如狂。

　　天地雙殺星毫無善了的打算，要求會面談判，只是圖謀的手段，志在把李季玉誘出而已。

　　打擊的人手，早已先一步散佈在東南郊，威力搜捕與佈網埋伏雙管齊下，算定他必定逃不出天羅地網。

　　浪費了半天，仍然毫無所獲。

　　其實派來佈網張羅的人並不多，那能丟下其他的事不管，抽調眾多的人手對付一個亡命蛇鼠？王千戶只是鎮撫司幾個指揮之一，本身也只有一隊密探可用。

　　更麻煩的是指揮官袁鎮撫袁江，一直就反對向一個蛇鼠大動干戈，不許擅自調動其他各部門的人手，以免威信降下谷底。

　　目下京都人士，已經把這件事作為茶餘酒後的笑柄新聞傳播，鎮撫司已經快要威信掃地啦！

　　誰也不甘心功敗垂成，天快黑了也沒有撤回城的打算。

　　晚霞滿天，天色不早了。

　　天地雙殺星帶了七個男女密探，越野奔向不遠處炊煙起處的三家村。

　　他們是策應的打擊小組，只有搜捕區而沒有埋伏區，一直就在走動搜尋，一個個累得垂頭喪氣，口乾舌燥饑火中燒，看到小村落，不需催促便腳下自動加快。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一整天，怨鬼七個人，先後多次身陷險境，沒打過一次勝仗。天雖然快黑了，似乎禍患依然未了。

　　他們在這處三家村晚膳，打算天一黑就動身離開險境。

　　他們知道郊區密探遍佈，行動必須保持晝伏夜行，所以仍在高橋門以南一帶郊野逗留，等天黑再動身。

　　晚膳未畢，只等黃昏降臨。這次，他們不再大意，晚膳也派有一個人擔任警戒，以確保安全。

　　三家村有一條小徑通過，警戒的人注意力全放在小徑兩端，忽略了左右的田野，突然發現有人從田野接近，已經相距在五十步內，沒有應變的時間了。

　　擔任警戒的人相當機警，急急撤走向農宅搶入。

　　正在堂屋進食的六個人吃了一驚，沒發警號搶入，可知情勢不妙。

　　「幹甚麼？」怨鬼驚得跳起來，已看出情勢急迫。

　　「密探們到了，一大群。」警戒向屋後一指：「馬上到了，快，扯活！」

　　不管怨鬼是否下令，警戒一溜煙走了。

　　來了一大群密探，怎敢不走？怨鬼抓起擱在凳旁的鴨舌槍，喝聲走，向屋後急竄，七個人成了驚弓之鳥，完全失去與密探拚命的勇氣。

　　剛鑽出屋後的菜圃，便被接近屋側的人發現了。

　　「怨鬼在這裏，別讓他們逃掉。」發現他們的人大叫，飛縱而進。

　　沒有人接鬥，逃走第一。

　　天殺星的武功，無疑是最佳的，一躍三丈餘，兩三起落便領先追及逃得最慢的一個中年人，大手疾伸，一掌拍向中年人的背心。

　　中年人可能知道走不了，追的人已到了身後，猛地左手後扔，甩出一枚透風鏢，嗯了一聲，向前摔倒，背心挨了力道不輕不重的一掌，應掌便倒。

　　天殺星命不該絕，出掌時衝勢仍猛，幾乎貼上了中年人的背部，鏢擦左肋而過。

　　「哎……」身後不足兩丈的一個密探，衝得太急，即使能看到鏢影，也來不及閃避了。

　　用扔手向身後發鏢，勁道最猛烈，人鏢對進，那有躲閃的機會？鏢貫入左胸下方，入體足有三寸以上。

　　天殺星一躍而上，一腳踢在中年人的右肩側，俯身扣住左手大喝一聲，將中年人抓起、反摔。

　　其他的人超越狂追，追入不遠處的矮林。

　　※※※

　　三家農舍共有十七位男女老少，全被抓來跪在堂屋兩側，一個個魂不附體，哀求聲一出便被兩耳光打消，有幾個嚇昏了。

　　天地雙殺星九個男女，控制了整座三家村。

　　捉獲的中年人跪在地上，五花大綁加上綑腳限繩，插翅難飛。

　　怨鬼與其他五名同伴逃掉了，僅被天殺星捉住一個人，憤怒與失望讓主事的天殺星殺氣濃烈，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呈現扭曲變形，變得猙獰可怖。

　　「你們這些混帳東西，也來渾水摸魚。」天殺星坐在條凳上，向跪在前面的中年人厲聲說：「你們這些人在何處藏匿？招。」

　　「在你娘的房裏。」中年人怪笑：「嘿嘿嘿……你滿意了嗎？」

　　「你知道我是誰？」天殺星居然沒氣得跳起來，語調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平靜，但怪眼中的殺氣厲光，卻比剛才更熾盛。

　　「你是天殺星楊素，大爺知道你是甚麼貨色。」

　　「上刑。」天殺星冷叱。

　　上來兩個人，分別架住臂彎，踏住腿彎，牢牢地將中年人制住，動彈不得。

　　再上來一個人，在中年人身後蹲下，拔出一把小刀，拉出食指，先割開指尖的皮肌，收了小刀開始雙手齊動，硬生生撕剝手指的皮肉，鮮血如泉。

　　「呃……」中年人叫了一聲，咬牙切齒渾身掙扎抽搐，痛得身上每條肌肉皆在抽緊跳動。

　　第一節指尖骨扭斷了，然後再撕剝下一節的皮肌。

　　「呃……哎……」中年人厲叫，猛烈地掙扎。

　　第二節指骨又扭斷了，開始撕剝第三節指肌。

　　這種殘忍的酷刑，比用拶刑更痛苦百倍。

　　「招不招？招不招……」天殺星冷酷的逼問聲，不徐不疾地連續吐出。

　　跪在兩旁的村民男女，全嚇得魂飛魄散。

　　中年人仍在掙扎，但不再叫喊，怪眼噴射出怨毒的光芒，死瞪著獰笑的天殺星。

　　開始剝中指，一節一節剝，再一節一節扭斷。

　　「招！你這雜種狗王八！招……」

　　剝斷了無名指，中年人終於痛昏了。

　　一盤冷水潑醒了他，開始剝小指，最後剝大拇指，中年人五個手指全斷了，地下鮮血中有皮肉，有指骨，鮮血染透了衣褲，上刑的人也雙手全沾了血。

　　開始剝右手的手指，仍然是一節一節剝，一節一節逐節扭斷指骨。

　　「長上，問不出甚麼的。」一名密探在旁說：「他們都是兇殘的亡命，可以忍受非人的痛苦，明知必死，一定會選擇英雄式的死。」

　　「把他拖出去，在門外的樹下剮了他。」天殺星不耐地揮手，向另一名密探說：「你去把鄰村的里正甲首抓來，以便建檔。」

　　「遵命。」密探欠身應喏：「可是，天快黑了，再耽擱，就無法回城了。」

　　「這……」天殺星瞥了門外的天色一眼。

　　建檔，必須先錄供。

　　正式建檔，需有當地的里正甲首具結畫押，日後還得由江寧縣的刑房人員認證，等於是放棄管轄權，案由鎮撫司載案辦理。

　　「何不先把這些人押回雨花臺刑場囚室，明天再說？」密探繼續提供意見。

　　「這麼多人，怎麼帶？」天殺星指指大半被嚇昏了的老少婦孺：「他們窩藏欽犯匪類，要咱們抬他們走？在半途碰上其他的欽犯，怎辦？你說得真輕鬆，哼！」

　　門外，受剮刑的中年人，終於發出可怕的叫號，以及含糊的叫罵聲。

　　「這一家農宅的主人就是甲首，屬下這就前往那邊的小村，去把里正和另一兩個甲首抓來認證具結。」先前受命的密探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不必了。」天殺星離座踢倒長凳：「咱們的確不宜逗留。這些暴民招納悍匪，夜間聚眾結社妖言惑眾，拒捕被格殺，立即處決，明天再派人來結案。趕快處理，我在外面等片刻，早些動身。」

　　片刻，屋內傳出驚心動魄的慘號。

　　曬穀場旁的大樹下，中年人已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零碎，僅留下還算完整的頭，用柳枝吊住髮結懸在橫枝下。

　　※※※

　　天地雙殺星是密探的小頭頭，綽號可不是白叫的，天生嗜殺成狂，滿手沾滿血腥，京都人士提起他們的名號，晚上都會做噩夢。得不到口供，殺一二十個無辜還消不了憤怒，三家農戶遭了無妄之災，大禍臨頭。

　　製造假案格殺三五十個無辜，在鎮撫司來說，簡直就司空見慣小事一件，地方的任何治安單位，也不敢過問案情，把地方街坊里正甲首抓來見證畫押，誰敢不遵？如果把聯保責任加以追究，里正甲首也將連帶遭殃。

　　天下各府州每年呈報刑部核判的死刑犯，數量約在三四百名左右。而鎮撫司每年所處決與死在天牢的人，說成千上萬可能有人不相信，但卻是事實。

　　朱元璋與永樂帝父子倆，把雨花臺變成震古鑠今、空前絕後的最大最慘酷刑場，最可怕的人間地獄，一殺就是成千上萬。

　　有時連殺十天半月，五刑兼用，自斬首至凌遲，漪歟盛哉。殺得京師人士魂飛魄散，殺得屍堆成山血流成河。

　　主其事的人，正是錦衣衛鎮撫司。

　　這一代的屠夫，就是絕世人屠紀綱。

　　真正的主事人，上一代是朱洪武，這一代是永樂帝。

　　已經是初更將盡，小徑上行人絕跡。

　　這條小徑通向通濟門，半途與另一條小徑會合。

　　這條來會合的小徑是從上方門傳來的，彎彎曲曲白天只有附近鄉民行走，夜間行人絕跡，所有的小徑都不是交通要道，村民夜間不會外出行走。

　　李季玉和曉雲，手拉手沿小徑奔向通濟門。

　　看到前面的三家村，已經相距僅五上八十步了。

　　「奇怪，怎麼沒聽到犬吠？」李季玉看到屋影，大感狐疑。

　　「狗大概拴在屋裏呢！」曉雲畢竟欠缺經驗，警覺性也沒有李季玉高。

　　「不可能。」李季玉低聲說，放開曉雲的小手：「你留意身後，小心為上。」

　　小徑繞村西南伸展，距農舍不足二十步。

　　沒有犬吠，沒有燈火，一切反常，聽不到聲息。

　　李季玉腳下放慢，彎頭手杖隨時皆可能揮出，小心翼翼腳下放輕，但也無意驚動村民走近房屋察看。

　　「血腥味。」他在通過第一家農舍時低聲說：「有點不對，怎麼可能有血腥味？」

　　「唔！是有點可疑。」曉雲嗅到血腥味了，但相距在二十步外，血腥味若有若無：「去看看究竟。」

　　「回城有十幾里路呢！走吧！今晚我還有事，別讓可疑的事耽擱行程。」李季玉不想看究竟，沿途可疑的徵候甚多，那能每件事都留意追究？

　　「哦！今晚你還有事？」曉雲打消察看的念頭，腳下加快：「我和你一起……」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回曦園好好睡一覺。」李季玉拒絕她參與自己的事，拉了她的手急走。

　　如果他們好奇前往察看，一定可以看到樹下被剮碎的屍體，以及屋內被殺的十七個村民屍骸，目下的遊戲局面，很可能立即改觀。

　　平時眼不見為淨，碰上了怎能不管？

　　在霍山他碰上劉曉荑姑娘的事，結果從鳳陽跟來的殺手全被清除，迄今依然餘波蕩漾，他在金川門王家大院掘根，阻止鎮撫司派人前往鳳陽策應。

　　以他目下的身分，也沒有兜攬是非的意願，沒有人出面攔阻挑釁，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趕快離去。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不要我參與你一起做任何事。」曉雲悻悻地說，一賭氣領先急走，掙脫他的手，表示心中的不愉快。

　　「我的任何事你都不能參與。」

　　「你……」

　　「鎮撫司的主子是誰？」

　　「這……」曉雲欲一言又止，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能讓皇帝抄你的家嗎？呵呵！我的已被抄了，所以我不怕。趕兩步，還得帶你爬城呢！」

　　曉雲總算不是任性的人，再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舉步。

　　※※※

　　京師有三座城：都城、皇城、宮城（紫禁城）。

　　皇城西面城外，貫通南北的大街是洪武大街，南端銜接大功坊大街。兩大街銜接處，向東岔北一條太平巷，巷中有大半是所謂稍高級的住宅。一些六部以下次級官員，所謂京官，就指這些次級官員。

　　雖然稱次級，但大多數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喜歡在這一帶購置私宅，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所以稱稍高級的住宅區。

　　其中一座三進院中級住宅，本坊的人稱之為太平巷申家，據說是一位洪武朝退休致仕京官的住宅，人丁稀少，出入的人不多。

　　在京師，一旦權落勢失，即使現職仍是六部的官員，也無人理睬。退職致仕的人，更是門前冷落車馬稀，早就被人忘了他是誰。

　　太平巷申家向南走，可到大功坊大街絕世人屠豪華大院。

　　向北，是皇城的西御街，進西華門不遠，便是漢王府的宏麗外宅。

　　正確的說，漢王府外宅在申家的東北，絕世人屠的大院在申家的西南，距離概略相等，兩方的人如想在申家集中，速度如果相等，也將同時到達，沿街巷飛奔，片刻可到。

　　巡夜的禁衛軍，通常在大街巡邏。

　　太平巷一帶，則由五城兵馬司的官兵走動。

　　總之，在太平巷附近，真的相當太平，宵小毛賊把這一帶列為作案禁區，被抓住可不是好玩的，形跡可疑便有被捕的兇險。

　　當然，鎮撫司的密探是例外，活動不受任何限制。

　　四更天，全城在沉睡中。

　　四更天，存心犯案的人該撤走回巢了。

　　鬼魅似的黑影，出現在申家右鄰的防火巷中。

　　申家的左右鄰，都是現職的京官，這幾年來，根本沒見過申家的主人。

　　所看到的幾個出入僕人僕婦，也極少與鄰居的僕人打交道。非親非故，老死不相往來，宅內出了些甚麼事故，外人也不想過問。

　　夜黑如墨，但這一帶每一座住宅，院門外都懸有門燈，從街巷接近不是易事。

　　宅院內重要的地段，也懸有照明的氣死風圓形燈籠，活動也不容易，除非宅院內沒派有巡夜的人。

　　黑影從漆黑的窄小防火巷，接近後院的西廂，猛地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瓦面，一滑一閃，便向後院飄落，立即形影俱消。

　　三進院的格局，通常是前院、中院、後院，每一院除了正屋之外，都有東西兩廂。

　　中院兩側，通常另有東院西院。

　　總之，房舍相當多。

　　一些大戶，中院甚至是一座小型花園。

　　申家的後院相當大，擺設了不少盆景、盆栽、小型花壇、荷花缸等等景物，足供內眷在院中嬉遊。

　　兩廂的外廊用一排排花窗隔住，所以不建廊欄，在院子裏的人，不易看到走廊是否有人走動。

　　走廊內的人，卻可看到院子裏的人活動，具有相當程度的隱密性。

　　黑影超越西廂的屋頂，速度並不太快，足以讓潛伏的警哨看到，但一縱即倏然消失，行動令警哨莫測高深，有點反常。

　　毫無聲息，似乎沒有警哨。

　　申家本來就人丁衰微，太平巷眾所周知，白天也罕見有人進出，晚間不可能有人守夜。

　　看誰沉得住氣，看誰先失去耐性。

　　採守勢的人，通常是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一方。

　　來的人不能久耽，天快後就走不了啦！

　　黑影果然再次現身了，卻出現在門廊前的石階下，像是幻現的，距先前飄落處足有二十步以上。

　　幻現的同時，門廊的兩盞照明燈籠同時熄滅，朦朧的光線消失，整個院子完全陷入黑暗中，因此黑影像是倏現倏隱，真有如鬼魅幻形懾人心魄。

　　另兩個人影也倏然暴起，速度也快得形影難辨，出現在黑影幻現的石階下，咦了一聲。

　　黑影倏現倏隱處空無所有，平空消失了。

　　門廊相當寬闊，堂門緊閉不可能穿門而入，人到何處去了？當然不可能隱沒在石階下。

　　如非遁地，該是飛天了。

　　兩警哨之一疾退三丈，再前衝助勢飛躍而起，躍登兩丈高的簷口，輕功驚人，手一搭簷口便斜滑而上，發出輕微的聲息。

　　兩丈，已是輕功高手的極限。

　　如果練至不助勢用一鶴沖霄拔升，那就是傳說中的地行仙境界啦！先天體質不帶仙氣的人，練一千年也無法達到這種境界，人是活不了一千年的。

　　「下來吧！人如果上去了，會在上面等你嗎？」下面的警哨說：「一定還躲在院子某一角落，得用些心機把他引出來。」

　　上面的警哨不死心，掠登屋脊向四周眺望，這才失望地向下縱落。

　　「莫不是我眼花了？」縱落的警哨拔劍出鞘，目光在院子各處搜視。

　　「你眼花，我可沒眼花，你我同時從兩方撲出，表示你我都看到人影了。」

　　「可是……人呢？」

　　「燈籠被飛蝗石擊破滅燭，已可證明你我都沒眼花或者看到鬼。周老哥，咱們碰上超塵拔俗的人。」

　　兩人背對著門廊，目光搜視院子各處黑暗的角落。

　　盆景體積大，盆四周都可潛伏。

　　盆栽雖然體積小，仍可讓行家蜷縮匿伏。

　　花壇的花草，更可以藏身，天太黑，院子廣闊，除非能走遍每一角落，不然絕難發現匿伏的人。

　　「誇獎誇獎。」身後突然傳來低沉清晰的語音。

　　兩警哨反應超人，是高手中的高手。

　　有劍在手的周老哥不假思索地大旋身，招發回眸返顧，劍一動立即劍氣迸發如浪濤，速度快得難以看到劍影。

　　另一警哨也不慢，倒打金鐘一掌向後扔出，劈空掌力隱發風雷，內力已可外發傷人於丈外了。

　　先發招後旋身，自然比周老哥轉身的速度慢了一剎那。

　　身形旋轉的瞬間，便知道不妙了，掌勁落空，眼角瞥見同伴周老哥向地面栽。一驚之下，斜衝丈外拔劍。

　　周老哥握劍的手腕被黑影扣住，耳門挨了一劈掌，應掌昏厥，被黑影拖倒在地。

　　「千幻修羅……」拔劍在手的警哨大駭，不但不敢衝上發招攻擊，反而駭然後退。

　　相距丈餘，已可看清面目。

　　黑影披頭散髮，畫了大花臉難辨面目，脅下有革囊，背繫長靶大劍，灰色的夜行衣有隱形的斑紋，雙手又腰，站在丈外屹上止如山，鬼氣沖天。

　　千幻修羅現身，每一次的法相皆大同小異，見到的人那有工夫分辨小異？唯一的想法是碰上了可怖的大妖神千幻修羅，無暇分辨是真是假，勇氣急劇下降。

　　「沒錯，我千幻修羅。你知道碰上千幻修羅，會有些甚麼結果。閣下，盡你的責任吧！發信號把你的人叫出來，你一個人無力回天，你們已經獲得充分的時間準備了，我等你們。」

　　不需發信號，該出來的人陸續出來了。

　　堂門大開，廂廊也有人搶出。

　　七男兩女圍住了他，殺氣湧騰。

　　「老夫鄭世棠。」面對他灰髯人聲如洪鐘，穿一襲青衫，背著手氣勢不凡：「你來幹甚麼？」

　　「平江第一劍客，霸劍鄭世棠，很好很好。」他從容不迫拔出背繫的長劍：「你這位大劍客，坐鎮蘇州半甲子，太湖的水上好漢，不敢到蘇州動你一根汗毛。你到京都來，走錯了地方，京都是我千幻修羅的血食地盤。混蛋！你知道我來要幹甚麼。」

　　「你……」霸劍鄭世棠憤怒地拔劍。

　　劍剛出鞘，凌厲的劍氣突然壓體，射來的劍影似已幻化為眩光，本來遠在兩丈外的人影出現在眼前，沒有任何閃避的機會，接近得太快了。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全局，來不及神動意動反應，反應也力不從心。

　　錚一聲暴震，霸劍剛出鞘的劍，被挑飛出三丈外，猛烈地翻騰，幾乎飛上屋簷，迸出激爆的火星。

　　「去你的第一劍客。」千幻修羅一腳把霸劍踹得仰面摔倒，退回原位：「你們上吧！你們應該知道結果的。我千幻修羅不接受個人單挑，僅接受高手圍攻，以便及早了結，你們上！」

　　京都的英雄好漢們，都知道圍攻的結果，人愈多死得愈多，不殺則已，殺則血肉橫飛。

　　千幻修羅出現的地方，就會把這地方變成殺戮戰場，比雨花臺刑場更恐怖，他那把劍分裂人體，有如摧枯拉朽。

　　個人比拚搏命，反而有活的機會。

　　霸劍非常幸運，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活下來了。

　　平江，是宋朝太平興國三年以後的名稱，本朝初回復蘇州的地名。蘇州人對朱元璋有反感，對張士誠頗為懷念，所以有些人自稱平江人而不稱蘇州人。

　　霸劍不但是平江第一劍客，也是江南七大名劍之一。

　　目下江湖道百家爭鳴，有人高唱俠義道，自稱劍客或俠客，自誇行俠仗義，已成氣候。其實，知道甚麼叫俠義的人少之又少。

　　霸劍鄭世棠，便是自稱俠義道英雄之一，骨子裏卻是蘇州地區的惡霸，在江湖闖蕩過一段時日，成為天下級的劍術名家，神氣得很。

　　一拔劍就栽了，這位名劍客狼狽地爬起，似乎膽都被嚇破了，似乎平空矮了一截站立不牢。

　　「你……你這混蛋到……到底要幹甚麼？」霸劍接過同伴拾回送上的劍，色厲內荏怪叫。

　　其他的人，全都拉開馬步揚聲戒備，卻沒有撲上的勇氣，有兩個反而向後退。

　　「叫沈大爺沈文度出來就知道了。」千幻修羅左手叉腰，右手以劍支地，站在那兒像伏魔的韋陀，威風八面：「他是張三丰的親傳弟子，大仙級地行仙的門人，可不要丟張大仙的面子。乖乖叫他滾出來和我打交道。」

　　張三丰目下可能躲在四川蜀王府。

　　這位大仙到底有多少門人弟子，誰也弄不清。沈萬三是張三丰的弟子，也只是經過渲染的傳聞，確否待證。

　　沈文度是沈萬三的兒子，說沈文度藝出武當門下，或者可以說得過去，說是出於張三丰門下也沒錯。

　　但可以肯定的是，張三丰不至於同時收父子倆做弟子。

　　由於張大仙本人，並沒公開聲明收了多少門人，對武當開山建派的事也不加過問，對永樂大帝明暗中找他的事也不加理睬。他本人的身世，更是謎中之謎，世間真正知道底細的人少之又少，凡人怎知仙的事？

　　因此直至後來的滿清皇朝中葉，出來了某一位仁兄，替張大仙立傳，列出一脈相承的家世、系傳、仙跡，也把自己列為張大仙的及門弟子，成為後人考據張大仙的經典，天知道其真實性有多少？而這本經典，後來居然也成為武當派弟子的圭臬，實在怪異。反正死無對證，真假姑妄聽之。

　　千幻修羅信口開河，可能也是受到傳聞的影響，把沈文度也看成張三丰的弟子。

　　目下武當山的整理正在如火如荼進行，永樂大帝正徵調三十萬丁夫，集天下有名氣的工匠，大興土木建造武當宮觀，希望把張三丰引出，用懷柔的手段，以達到殲除目的。

　　這是說，目下武當內家拳劍還沒萌芽，但武當弟子的傳聞已經傳開了，張三丰的祖師爺地位還沒有影子。

　　假使張三丰一旦落在永樂大帝手中，肯定不會有武當派出現世間。

　　永樂大帝出動了上萬名密諜，派有專使大臣，走遍搜遍天下，希望繼承他老爹朱洪武的遺志，把張三丰揪出哄出處理掉。

　　朱洪武在洪武二十四年，就派出大臣和密諜遍搜天下了。結果，張三丰在寶雞的金臺觀裝死，逃脫密諜的天羅地網，擒捕他的大計功敗垂成。

　　永樂帝因為他參與掩護建文帝出亡，圖謀他的心念更切。但迄今為止，仍然奈何不了這位活神仙。

　　永樂帝其實心中有數，建文帝出亡的主謀，與張三丰的參與並沒多少關連，而是捧永樂帝登上皇座的第一功臣姚廣孝。

　　因此這幾年有意疏遠姚少師，連帶也討厭姚少師的門生皇太子朱高熾。

　　千幻修羅直接向沈文度挑戰，表示他根本不在意名動天下的張大仙。

　　「沈大爺住在織錦坊。」霸劍臉上神色不安，口吻仍然缺乏霸氣：「那一帶他沈家的產業被抄沒，官府拍賣時，由朋友出面買回幾棟，作為往來京都時的住處……」

　　「你這個混蛋劍容真有擔當哪！睜著眼睛說瞎話撒謊。」千幻修羅打斷對方的話：「我千幻修羅是神，神是無所不知的。織錦坊安頓一半他從蘇州帶來的爪牙，讓有心人認為他藏匿在該處。其實他和你們這些心腹爪牙，神不知鬼不覺躲在這裏看風色。哼！我不信他敢不出來，殺！」

　　聲未落人已衝出，劍山聳發，劍氣似風濤，人劍一體聲到劍及。

　　「錚」一聲狂震，霸劍的劍第二次脫手飛騰，噗一聲右胯像是同時被劍拍中，向左側摔砰然再次摔倒，劍身拍擊的力道可怕極了。

　　劍光側旋，宛若電耀霆擊。

　　相距最近的一男一女，看到劍光便不假思索地封招自保，反應極佳，封招後退不敢硬挺。立即傳出兩聲金鳴，一刀一劍應聲折斷飛墜，兩人也急分暴退。

第十六章　智奇珍寶

　　劍光如影附形，行致命的一擊。

　　「住手！」沉叱聲震耳欲聾：「沖沈某來……分……」

　　劍光折向、上升、翻騰、倒翻時劍光收斂，三記後空翻幻化為光團，猛然暴張，劍光迸發，從上空向下激射，像是天宇中下劈的雷電。

　　三丈空間，三記後空翻，高度將近兩丈，一眨眼便從上空下搏，完全失去人的形態，人的重量與相距的空間似已消失，喝聲未落，人與劍乍收乍放，從上空猛撲發聲沉喝的人。

　　一男一女被劍氣震得仰面摔倒，滾了兩匝脫出劍下。

　　從廳堂縱出的五個人，最快的是沈文度，沉喝聲如雷震，及時救了一男一女兩爪牙的命。

　　危機光臨，千幻修羅找上了他。

　　五支劍不可能在身形未穩時同時封架反擊，從上空下搏的技巧也令五個人措手不及，出乎意料之外，應付不了下劈的雷電，太快了。

　　首當其衝的沈文度與一名中年人，已被下劈的雷電罩住了。

　　「分」字就在這瞬間傳出，五個人應聲下挫、著地、滾動、分開……

　　沈文度在著地的瞬間，感到壓體的劍氣斜掠過頂門，所戴的六合帽飛走了，右肩也受到沉重的壓力撼動，手中劍有化龍掙脫飛去的異象發生，護體的先天真氣，有迸爆而散的現象。

　　一滾便斜竄而起，總算能立即拉開馬步揚劍佈下防衛網，只感到心中一涼。

　　四位親信仍在滾動，還沒站起。

　　五個人被凌空一擊潰散了，假使五個人不分開逃避，用命相搏接招，結果如何？

　　千幻修羅並沒追擊，站在飄落處像天神，仍是左手叉腰，右手劍支地。

　　「你的太極玄功，火候怎麼如此差勁？」千幻修羅用嘲弄的口吻說：「你叫我沖你來，你卻用懶驢打滾絕技以柔剋剛脫身，你在丟張大仙的臉，臉紅了沒有？」

　　沈文度本來人生得身材修偉，臉團團紅光滿面相富家翁；他本來就是富家翁，天下第一大富豪沈萬三的兒子，目下仍是蘇州的不露面大財主。

　　臉上那會恢復紅潤？血色全無甚至泛青，冷汗徹體，握劍的手也不穩定。

　　剛才要不是以柔剋剛借力退避，腦袋很可能破裂了，震飛的六合帽遠落在兩丈外，癟癟地不再是半圓形啦！六合帽是本朝制定的平民帽，與四方平定巾紳士帽一併流行，也就是後來稱為瓜皮帽的官紳便帽。

　　帽被震飛而腦袋沒受傷，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等於是證明沈文度的太極玄功，絕不是千幻修羅嘲弄的那麼差勁。

　　「你這名震天下的劇盜，表面勇敢氣吞河嶽，其實陰險得很。」沈文度打出要爪牙退後的手勢，定下神功行百脈揚劍待敵：「出其不意猝然襲擊，搶了先機便吹起牛來了。來吧！我陪你練練。」

　　「你也夠奸猾呢！」千幻修羅提著劍逼進：「你認為單挑我無奈你何，因為時間對我不利。重要的是，你認為我如果失手斃了你，我所要討取的寶物便落了空，不會殺掉你，所以才敢和我單挑。好，練就練，給你一記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源出老道法師們的驅神役鬼舞劍，左手裝腔作勢捏劍訣向前一會，用手指而非用劍指，擺架式而非攻擊。

　　拚劍如果用手指，會笑掉村夫俗子的大牙；舞劍是不能用來拚命的，那是兒戲。

　　千幻修羅不是用手指，而是劍向前一伸，劍氣迸發，傳出虎嘯龍吟，劍光激射，排空直入氣勢如虹，走中宮強攻猛壓，像一道雷霆霹靂。

　　活動的時間不多了，高手名家相搏，製造進手的機會，需耗去不少時間，必須用真力擊破對方的嚴密防衛網，以猛烈的強攻爭取時間，力與力的對決，不許對手有游鬥的機會。

　　沈文度當然不會和他硬拚，劍走輕靈斜身發劍，劍發天地分光接招，上搭下撥寓守於攻，只要能搭住他的劍將劍勢引偏，便可乘勢踩入反擊直搗中宮。

　　錚一聲金鳴，火星飛濺。

　　千幻修羅的劍不但沒被搭偏引出，卻消去反震的勁道，雙劍竟然像是吸住了，傳出一聲刺耳的金鐵相刮聲，劍長驅直入，鋒尖射向沈文度的右肩頸，劍鍔相觸，沈文度的劍身抗不住凌厲的壓力，向上翹升空門大開。

　　天地分光半招便瓦解了，劍根本不可能下沉撥擊。

　　以柔剋剛說得容易，但技巧很難把握。

　　理論上斜撥直線發出的勁道，不難四兩撥千斤。

　　但四兩撥十萬斤，可就有如蜻蜓撼鐵樹難動分毫啦！反而被錯開自暴空門，連閃避的機會也失去了。

　　千幻修羅的劍，似乎勁道真有十萬斤，而且沒有反震的潛勁，斷絕對方利用反震力向左借力飄退的機會，強猛地貫入擊肩取頸。

　　壓住了劍鍔，對方也抽不回劍，劍身已被逼得上挑形成曲線，那能成直線回抽？除非勁道多一倍，才能阻擋他的猛壓劍勢。

　　沈文度突然人化輕煙，毅然棄劍飛退兩丈，反應超塵拔俗，硬從千幻修羅的劍尖前逸走。

　　劍光如影附形，退得快跟得也快，仍是那一招仙人指路，劍尖像是幻現異芒。

　　沈文度仍陷在危局中，右大袖百忙中一拂，風雷驟發，臨危不亂用衣袖解厄，蓬一聲擊中劍身，身形斜飛出丈外，尺餘長的袖樁，化成幾片碎帛飛散了。

　　丟劍、斷袖，一招決勝負。

　　一連串變化，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發生和結束。

　　「大爺入陣。」沉喝聲及時傳到。

　　沈文度不等穩下馬步，身形再起。

　　七名男女在側方列陣，七支劍斜舉宛若萬笏朝天。

　　天罡陣，也就是日後武當威震江湖的七星劍陣。

　　第一星天樞位的中年人，將劍向上一拋，向側流瀉而出，讓出星位。

　　沈文度到了，接住劍取代了天樞星位，一聲低嘯，玉衡三星齊動繞出，星座斜列七劍面向勁敵徐徐下沉，等候對方入陣。

　　千幻修羅並沒追擊沈文度，輕拂著長劍屹立如山。

　　「我攻擊天權。」他的劍升起，指向劍陣的真正中樞天權星座：「讓你們璇璣玉衡包圍截擊，看我能不能三兩下把你們切割成殞星，我衝陣了。」

　　天罡陣以天權為軸心。

　　七顆星分為兩部分，前四星稱為璿璣，後三星叫玉衡；也稱魁與杓，統稱為斗。位於天北，所以叫北斗。

　　真正立陣的是第一星天樞，樞紐的意思。

　　但陣勢一動，天樞很難指揮玉衡三星，因此略加變通，有時改由位於中間的天權主陣，指揮左右三星比較靈活，變化容易。

　　通常佈陣以紫微星為攻擊目標，因此星陣將目標鎖定在紫微星座上。

　　但陣勢畢竟不像天上的星座，無法排列成立體三度空間，只能以平面定位，目標不論闖入何處星座，陣勢便千變萬化。

　　換一個角度看星座，星的排列便完全不同了，產生強烈的視差，無法估計那一顆星在那一方向攻擊。

　　天空的北斗其實是三度空間立體排列的，地面只能看到平面的組合圖形，如果從天上的另一角度看，就不可能看到北斗圖案了。

　　所以目標一旦入陣，七個人的方位便完全變了，也就無法估料攻來的是那一顆星，無法推斷其他的星從何方攻擊，變化出人意料，陷入便脫不了身。

　　要破陣，必須速度快，實力強，像尖刀一樣楔入，把擋路的星一下就解決，直線衝入、殺出，再迴旋收拾另一顆星。

　　速度不夠，後面三方劍山一聚，大事去矣！

　　憑他一招擊敗沈文度的實力，他有把握把七顆星切割成殞星碎石。

　　舉起的劍尖，從沈文度的天樞位，徐徐指向中間的天權，那是一個虯髯如戟的中年大漢。

　　這表示他要以雷霆萬鈞的貫穿力，貫穿陣中心。

　　沈文度心中發冷，知道任何人也禁不起他一擊，擊倒一個人，陣勢必定瓦解。

　　百萬大軍十面埋伏，也奈何不了楚霸王。

　　「你沒有找我的理由。」沈文度真怕他說衝就衝，用話扣他：「你橫行京都，把京都當成你的血食地盤。我住在蘇州，絲毫不影響你的權益。」

　　「你綽號稱平江土地，蘇州是你的獵食場，但你出現在京都我的血食地盤內，有如失了巢的獸，進入其他猛獸的地盤，你知道結果，是嗎？」

　　「你閣下……」

　　「你把巧取豪奪分給絕世人屠的珍寶，到達京都的當天，便送入大功坊王家了。」

　　「那關你甚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你在蘇州坑害大戶無辜，榨取他們的子女金帛，與絕世人屠均分，那不關我的事。你搜求漂亮的少女和絕世人屠對分，也與我無關。我不是天上真正的執法神佛，也不想管蘇州的血腥是非。」

　　「那你……」

　　「你只將該均分的子女金帛送入王家，運少女的衛風快船還沒到達呢！我要你還藏在這裏，要等絕世人屠返京之後，再親自進奉的那一份禮物，不管你是否答應。」

　　「你……你休想，你……」

　　「閉嘴！」千幻修羅叱聲如雷震：「進入京都的東西，都是我千幻修羅的獵物。你如果妄想以三二十個高手名宿，不惜犧牲保護我的獵物，我一定把你們殺光，可打寶源局保付的官會票。說！你給不給？」

　　「我這些寶物，並沒沾血腥……」

　　「是否沾了血腥，不關我的事。你們這些人所侵奪得來的子女金帛，每一文錢，都沾了極濃極濃的鮮血，天知道你們到底殺死了多少人？我如果心軟不沾血腥，豈不是一文錢也休想到手了？廢話少說，你給不給？」

　　沒有仁義道德可講，劇盜當然不講仁義道德。

　　千幻修羅就是京都劇盜，雖則京都人士稱他為司報應的神佛，懲罰魔鬼的英雄好漢。

　　「你……」

　　一聲長嘯，劍光人影依稀，在長嘯聲中，人影飛拋，狂叫聲驚心動魄。

　　「吧噠……」摔倒聲此起彼落。

　　劍光人影幻現在陣後兩丈外，嘯聲也悠然終止。

　　劍並沒揮動，所以沒沾有血跡。

　　包括天權星位的虯髯大漢在內，共倒了三顆星，兩個是被踢飛的，一個被抓住右臂摔飛出兩丈外，傷勢不算重，但仍然爬起時站立不牢。

　　「這就是天罡劍陣？」千幻修羅以劍支地怪腔怪調：「一衝就垮了，我還沒用劍呢！快重新擺陣，這次我要用劍了，快準備。」

　　不用劍，陣已一衝就垮，再用劍衝陣，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已亂的陣勢自潰，包括在旁戒備的人在內，驚駭地以平江土地為中心，聚合分兩側揚刃戒備。

　　「罷了。」平江土地沮喪地收劍：「京都鎮撫司上千高手，三年來也奈何不了你，死傷極為慘重，你這魔鬼不是人。我認了，禮物給你。」

　　「可別忘了最重要的四件禮物。」千幻修羅用警告性的口吻說：「少一件，我宰你兩個人。」

　　「你……你怎知道……」平江土地心一涼。

　　「我有人在你身邊臥底。」

　　「不可能。」平江土地像在喊冤：「我帶來的人，全是我的心腹親信，他們的忠誠，無可懷疑。」

　　「是嗎？」

　　「真有人臥底，你會說出來？」

　　「是嗎？」

　　「天殺的！你……」

　　「記住，四件奇珍，缺一不可。四件珍寶，是你偷挖吳宮地殿獲得的。四寶是照妖鏡、夜明珠、碧玉玲瓏燈、魚腸劍。魚腸劍據說是越王允常，聘歐冶子所鑄的五神劍之一、專諸曾用來刺王僚，後來沒入吳宮。巨闕被秦始皇所獲，已埋入驪山始皇陵。這最大與最小的神劍，兩千年不腐該有此可能，所以你千萬不要用小匕首魚目混珠換掉，我一眼便可認出真偽。快取來，別讓我等到天亮。」

　　平江土地一咬牙，打出手勢。

　　四名爪牙收了劍，奔向不遠處的廳堂門。

　　「我會找你討公道。」平江土地咬牙說：「一定。」

　　「歡迎你到京都來找我，絕世人屠會供給你充足的人手。」千幻修羅說：「下次見面，你不會如此幸運了。閣下，你知道今晚這裏不流血的原因嗎？按理，我該屠光你們的，早一天殺掉你們這種人，就少一天讓你們坑殺一些無辜。」

　　「你告訴我豈不省事？」

　　「也好。你畢竟是天下第一大富一豪的兒子，出身豪門錦衣肉食，不知人間疾苦，也沒吃過苦沒受過虐待，心腸還不至於狠毒。像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貧苦做過乞丐，受過太多的荼毒與苛待，所以心硬如鐵報復念頭極為強烈，所以用大屠殺來發洩心中的怨毒。你替絕世人屠坑害無辜搜刮子女金帛，還不至於喪心病狂，有些被你坑害的大家大霸，事實上他們罪有應得。你不替絕世人屠做，另有人替他做，換做的人，可能比你狠毒一百倍。所以，你今晚沒死掉一個人。」

　　「誰說我沒吃過苦沒受過虐待？」平江土地憤然大聲說：「我家億萬家財被抄沒，半個城的產業被沒收查封，家父被充軍戍邊……」

　　「令尊也是罪有應得，你心中明白，是嗎？」

　　「我不明白，家父出資建都城三分之一，南城便是家父建造的，財多震主……」

　　「真的嗎？」千幻修羅打斷對方的話。

　　「當然是真的。」平江土地說得斬釘截鐵。

　　「胡說八道，你知道原因。」

　　「原因是甚麼？」

　　「金錢與權勢，人的慾望永遠不會滿足，永遠在不斷追求更多的財富和權勢，兩者中權勢是第一優先。」

　　「家父財可敵國……」

　　「算了吧！他知道財多震主，財產一定會丟的，所以捨財而博取權勢，損資築城表示忠誠。朱洪武看出他居心叵測，知道他志在謀取權勢，所以動了殺機，幸好被馬皇后於心不忍救了你爹，也救了你全家。」

　　「你才胡說八道。」平江土地大叫：「家父是商戶，商戶配謀取權勢嗎？」

　　「有錢可使鬼推磨，你不懂？你老爹如果不存心謀取權勢，為何在築城完工時，請求出資犒軍？朱洪武宰你老爹的藉口，就是指你老爹膽大包天妄求犒軍。」

　　犒軍，指犒賞軍隊，那是至尊人物的權威象徵。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你心中雪亮，是嗎？」千幻修羅冷笑：「只有皇帝天子，才有權犒軍。你老爹一介平民，而且是最下等的商戶，雖然等第列為秀級，仍然是平民。平民居然敢請求犒軍，想幹甚麼？想當皇帝？朱洪武不滅你沈家的族，已經是你沈家祖上有德了。」

　　「你……」平江土地惱羞成怒，要發作了。

　　「你現在投靠絕世人屠，以攫取金錢權勢，妄想東山再起，重振你沈家天下第一富豪的雄風，有如向滅門的途徑邁進。閣下，你在自掘墳墓。」

　　「你少管閒事，帶了寶物滾吧！」

　　四名爪牙到了，由兩名爪牙抬了一隻兩尺四寸見方，紫檀嵌金雕花木箱，重重地放下，箱相當沉重。

　　「忠言逆耳。」千幻修羅收劍苦笑，抓起木箱擱上肩，一聲長笑，人化流光隱沒在東南角的院牆時影下，近百斤的木箱似乎消失了重量。

　　「不能追！」平江土地喝住追出的四名爪牙。

　　西廂的瓦面，突然出現一個矮身材，裙袂飄飄的黑影，再一動便輕靈地飄落。

　　「你們追甚麼？」黑影在飄降時問。

　　看形影聽嗓音，便知是女人，披下長髮，畫了鬼面孔，背上有劍。

　　「京華女魅。」平江土地有點心驚，被飄降的輕靈身法嚇了一跳，用手向東廂的南角一指：「千幻修羅，剛從那邊走了。」

　　京華女魅身形一閃，便遠出三丈外，再一兩閃便形影俱消，速度駭人聽聞，真像妖魅幻現。

　　京華女魅最近一段時日裏，曾經不斷在夜間出沒，在一些貴戚名豪的宏大宅院神出鬼沒，發現她的人如果動手攻擊，不死也傷，名號傳開了，京都人士對這位女魅印象日深，但弄不清她在京都活動目的何在。

　　京華女魅據說曾經揚言，要找千幻修羅，為何要找，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平江土地不想與這個似無敵意的女人發生衝突，所以打發她離去。其實到底是不是京華女魅，所有的人都不敢肯定。

　　※※※

　　木箱頗為沉重，而且不便攜帶，本來就是該抬著走的家具，肩扛手抱都支持不了片刻。手臂短的人，根本無法把箱安置在肩上行走。

　　千幻修羅手臂長，安置在肩上毫無困難，跳落防火巷，改扛為單手提著箱兩端的提環，健步如飛折入一條小街，將箱塞入一處牆角，鼓了三聲掌，這才向前掠走數十步，躍登街左的屋頂。

　　這裏已是太平巷的巷底，東面不遠處便是皇城的城外禁建區，城根有三丈寬的護城河，河西岸禁建區寬有百步左右，遍栽花木，是京都人士閒暇時遊玩的好去處，晝夜皆有禁衛軍巡邏。

　　城頭上，更有一小隊一小隊衣甲整齊的禁衛軍往來，定點的雙哨衛十步一崗向外監視。

　　預計必定有人追蹤，登屋飛簷走壁，就可以吸引追蹤的人，讓同伴將寶箱安全地帶走。

　　果然所料不差，上下縱躍經過兩條小街巷，後面有一個黑影出現，以令他詫異的奇速接近，隱約看到模糊的黑影，沿高低參差的街舍縱躍上下如飛，忽隱忽現逐漸拉近距離。

　　等黑影接近至三家屋頂時，他開始加快，保持兩三家屋頂的距離，竄高縱低直趨街尾。片刻房舍已盡，到了草木扶疏的城河區，毫不遲疑往下跳，往草木中一鑽。

　　黑影到了，也一躍而下。

　　竄出二三十步外，黑影到了身後伸手可及，已衝入短草坪，兩人幾乎貼上了。

　　「千幻修羅……」黑影叫，右手疾伸拍向他的背心，一無掌風二無異嘯，這一掌平平無奇。

　　他早有提防，憑感覺便知道對方出手了。

　　他故意製造讓對方出手的機會，一切全在算計中。

　　斜扭旋身，在快速奔掠中停頓扭轉，左手一抄，勾搭對方的脈門。

　　糟了，手伸出便知道料錯了，黑影掌拍脊心是虛招，左掌才是主攻，兩手攻出一前一後，前後僅差分毫，與同時雙手齊攻差不多，中途卻後發先至，恰好從他的小臂側旁探入，他的手爪已收不回來了。

　　一聲怪響，黑影的左掌，拍中他的右胸，也被他上抬的右手，撞中黑影的左小臂，小臂向上揚，及時勾銷了黑影左掌的後續怪異勁道。

　　他嗯了一聲，倒飛丈外摔倒，背部著地後滾翻，踉蹌爬起憤怒地拔劍。

　　右胸感到痛楚，但他禁受得了。

　　黑影是京華女魅，一掌居然沒將他擊昏，大感吃驚，出其不意用絕學行雷霆一擊，竟然收效微小，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衝上時劍已出鞘，掌攻無功，必須靠劍作致命一幻此，吐出千朵白蓮，狂風暴雨似的一步趕一步，一劍連一劍，攻勢空前凌厲猛烈，綿綿不絕精力旺盛。

　　他也全力卯上了，劍光飛騰，撒出綿密的重重劍網，來一劍封一劍逐步後退。

　　右胸的隱痛，影響運劍的勁道，防守的技巧勉可發揮，攻招反擊便力不從心了。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急劇，聲傳里外，在黑夜沉寂中傳得更遠，連皇城裏面也清晰可聞。

　　「對岸有人用兵刃搏鬥，準備放箭。」城頭上一陣亂，禁衛軍向這一段集中，有人高聲下令。

　　警哨聲傳自北面，巡邏的禁衛軍也聞聲趕來。

　　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他強忍全力反擊的衝動，一劍將京華女魅震退一步，人化流光向北逸走，這次用了全力，兩起落便形影俱消，比先前引誘身法快了兩倍，他掏出真才實學全力脫身。

　　巡邏的禁衛軍從北面來，他居然向北走。

　　京華女魅怎肯罷手？奮起狂追，前面已看不到人影，依然不肯干休，直覺地全力向前追逐，其實根本不知他是向何方走的。

　　追得太急太快，看到前面花樹中的人影，相距已在十餘步，來不及迴避了。

　　十名禁衛軍巡邏隊，成一列排草並進。一名校刀手與一名箭手為一組，每組相距三步，箭上弦刀出鞘。

　　「放箭！」禁衛軍看到乍現的人影，立即下令發箭。

　　夜間，護城河兩岸都是禁區。

　　即使沒有夜禁，夜間絕對不許市民走動。

　　整座都城天一黑城門關閉，斷絕交通。

　　二更末開始夜禁，除了執勤的治安人員之外，任何人也不許在街上走動遊蕩。

　　抓住犯禁的人，最輕的刑罰是枷號三天，很可能枷一天就死在枷上，得看執刑的人是否慈悲。

　　巡邏的禁衛軍，用箭射死犯夜禁的人，不但無過，而且有功。

　　當堂格殺，有功也加賞。

　　弦聲一起，京華女魅已消失在西面的花木叢中。

　　※※※

　　一棟大宅的後園水井旁，李季玉脫得赤條條洗浴，東方發白，園中死寂。

　　一位穿了僕役灰藍外衣，留了八字鬍的中年人，坐在井欄上寫意地喝酒葫蘆中的酒，吃紙袋中的花生米，一面和他說話。

　　「這個甚麼京華女魅，身懷多少絕技，在我還沒摸清之前，你們千萬不要再留意她，以免招致不可測的大麻煩，知道嗎？」他一面洗，一面鄭重叮嚀。

　　「她真有那麼厲害？」中年人笑問。

　　「你以為我願意抬高她的身價？上次在金川門王家，我扮怨鬼和她第一次交手，御劍的真力確是昊天神罡，發時洶湧如雷霆，但還沒練至陽極陰生境界。這次她突下毒手，毫無陽罡的現象呈現，掌及體真力成一線，從掌心勞宮穴陡然迸發。我沒料到她下毒手，幾乎被她的可怖掌力，在右胸貫穿一個洞，好險。」

　　「綿裏針絕技？」

　　「很像，但威力倍增，很像傳聞中的金針掌，那是即將陰極陽生的神奇掌功，練至化境，兩分大的小洞可貫穿人體前胸透後背。可知的是，她練了至陽至陰，兩種截然不同，極難同參的秘學。我們的人中，禁得起她全力一擊的人，不會超出三個。」

　　「呵呵！你是三個中的一個？」

　　「不許開玩笑。」

　　「是，老三。」中年人忍住笑：「我們不惹她，可以了吧？惹她又無利可圖，何必沒事找事幹呀？這鬼女人活動日漸積極，神出鬼沒胡搞，誰也弄不清她目的何在，為何而來，不像是在京都稱霸，在京都稱霸活不了多久的。聽說她練了玄陰真氣，是從鎮撫司密探口中傳出的。」

　　「當然有此可能。但玄陰真氣，絕對練不成金針掌。」

　　「她如果想雄霸京都，會妨礙你的活動哪！」

　　「她是為千幻修羅而來的，錯不了。上次在金川門王家，她說怨鬼不是她要等的人。現在我明白了，她要等的人是千幻修羅。」

　　「要取代千幻修羅的地位，必須……」

　　「必須先除掉千幻修羅。你們不要插手，我和她玩玩。東西檢查過了？」

　　「對，共有十件珍寶，要看嗎？」

　　「以後再說。」

　　「四件蘇州靈巖山吳王故宮出土的珍寶都在。老三，除了碧玉玲瓏燈確是巧奪天工之外，其他三件不像是寶物呀！照妖鏡裏看不到妖影，夜明珠根本就不發光。那把有腸紋的魚腸劍，還沒有我的匕首鋒利呢！那能算寶？你上當了。」

　　「古人的器物，質料那有後人所製的好？如果是，那表示後代的人沒出息，永遠沒有進步。古代名匠歐冶子干將等等傳說中的大師，所鑄的所謂寶劍利器，是與當時的銅刀銅劍作比較，他們是最先發現鐵的宗師。當代蘇州的鑄劍師所鑄的劍，絕對比他們的古代老宗師佳。真正發展出淬煉所謂精鋼的技術，是近代兩三百年的事。一把賣三十兩銀子的健鋼松紋劍，一定可以砍斷傳說神話中的龍淵太阿。千萬不要迷信今人不如古人，殺人的工具，絕對是一代比一代精巧的。」

　　「呵呵！你像在發牢騷。」

　　「是嗎？」他開始穿衣：「總有一天，那些殺人於千里外的神話，會變成事實；而且不是用飛劍殺一個人，而是用工具殺千里外成千上萬的人。」

　　「也許吧！」中年人可不認為他在說笑話。

　　※※※

　　大功坊大街絕世人屠的巨宅，警衛增加了一倍。

　　謠言滿天飛，誇張的消息在京都各處轟傳。

　　不法之徒鬧事鬧到皇城外，皇城的禁衛軍也慌了手腳，向鎮撫司施壓，要求鎮撫司克期查緝當夜鬧事的暴民。

　　城南起自午門，繞城西至西華山上段也稱御河的護城河對岸，暫時封閉，白天也不許市民逗留。

　　紀家大宅白天的警衛也增加了一倍，門前一段街道，嚴禁過往的一巾民逗留。市民也沒有逗留的必要，像避瘟役一樣，走街對面盡量靠邊匆匆而過。

　　密室中，那位三角眼中年參贊，神色冷肅召見王千戶和天地雙煞星、白無常常天祿四個人。

　　白無常是三大密探頭頭之一，最冷血最能幹的幹員。

　　「你們真能幹哪！」參贊拍著公案冒火地斥責：「我已經告訴你們，改變策略對付那個小霸王，用懷柔手段先穩住他。你們就是不聽，陽奉陰違仍然迷信武力，割雞用牛刀，把所有的人手派出城亂搞，結果白忙一場，讓千幻修羅去找沈文度，如入無人之境。千幻修羅劫走沈文度呈奉九千歲的十件稀世奇珍，你們得負責，哼！」

　　「老天爺！怎麼扯上平江土地沈文度的？」王千戶叫起苦來：「那根本是兩碼子事。沒有人能預估千幻修羅的行動，就算把十二衛親衛軍佈滿都城，也找不出他的鬼影，憑我手下這些人，行嗎？平江土地那群爪牙，一個個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們第二，也對付不了千幻修羅，躲得最隱秘也逃不出千幻修羅的手掌心。他出了事丟了寶，關我甚麼事呀！」

　　「你有一半人手無法趕回城防範……」

　　「就算能全部撤回，也保護不了平江土地呀！」平江土地三千戶據理申訴：「參贊大人，你饒了我好不好？九千歲在京，也奈何不了千幻修羅那混蛋，我……罷了，我依你的高見，暫且和小霸王妥協，集中人手，全力追查珍寶的下落，或許能從珍寶的線索，查出千幻修羅的匪窩。」

　　「當然不能全怪你。」參贊大人口氣一軟：「你最好能穩住小霸王，以免分心浪費人力，集中全力查珍寶的下落，那可是應該屬於九千歲的稀世奇珍，無價之寶，至少比平江土地那隻騙人的傳家之寶聚寶盆有價值。」

　　「好的，我保證全力進行。」

　　據說沈萬三的聚寶盆，被朱元璋沒收了，結果根本聚不了一文錢，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大南門下，所以大南門叫聚寶門。

　　朱元璋沒知識，天下間怎麼可能有聚寶盆？如果真能放一錠金子進去，就變出滿盆黃金，要不了幾天，紫禁城豈不成了堆金城？用不著向天下子民抽稅充實皇庫了。

　　沈萬三的所謂傳家之寶聚寶盆，其實是一種聚財的象徵，告訴子孫要辛勤賺取財富，要聚積而不可漏散。

　　他富甲天下，擁有半個城的資產，上起規模宏大的航運與農莊大事業，下迄兩文錢一個的燈籠製作場小生意，結合農商擁眾十萬，形成龐大的江南連鎖事業王國，錢可是一文一文賺來的，辛勤經營夙夜匪懈，卯上全部精力，而非靠聚寶盆聚來的。

　　朱元璋這個大老粗，竟然不懂其中含義，眼紅嫉妒把聚寶盆搶來聚寶，結果發財夢成空，盆根本沒有聚寶的神力，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城門下。

　　「昨晚在皇城外鬧事的人查出來了？」參贊大人轉換話題。

　　「查出來了。」王千戶說：「平江土地親自稟報，詳述千幻修羅打劫的經過。本司派在太平巷附近的密探，曾經目擊千幻修羅與京華女魅追逐至御河。就是這兩個男女，錯不了。」

　　「你想到對策嗎？」

　　「這……」王千戶沮喪地搖頭。

　　「京華女魅可以利用。」參贊大人面授機宜：「派人查這女人的底細，可以收買她專門對付千幻修羅，不必擔心這女人在京都稱霸的小枝節，她成不了大事，對你不至於構成威脅。」

　　「我已分派得力人手，專門負責查這個女人的根柢下落。如果她不肯接受收買，就必須把她除掉以絕後患。她能與千幻修羅拚搏，我擔心日後……」

　　「擔心她取代千幻修羅？」

　　「我不該擔心嗎？」

　　「該。我也相信你會想出防制的計策。不要再分心處理小霸王的事了，千幻修羅才是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不要本末倒置與小霸王周旋，搞得兩頭落空。」

　　密室中商討了一個時辰，其實並沒討論出甚麼結果來。

　　※※※

　　天殺星是很能幹的，仍然透過上一次的中人，搭上溝通的線，開出保證條件，約定再次與小霸王見面，所表現的誠意頗能打動人心博得同情。

　　雙方都經過刻意的安排，看誰的神通廣大。

　　中人是江東門的有頭有臉人物，江寧船行的東主水龍神程日升。

　　這位程大爺表面上，是擁有百十艘大小客貨船的富豪，骨子裏卻是江東門混世龍蛇的頭頭，經過漂白的往昔江上黑道好漢。

　　在江湖人士分類上，他還不算正式從黑道除名，身分雖然漂白了，骨子裏黑底還在，在江東門的混世龍蛇中，他仍有呼風喚雨的神通。

　　李季玉與這位程大爺，一向關係良好頗有交情，生意上也有往來，客貨船的一些船具，有一半是由盛昌棧供應的。

　　經過兩天接觸磋商，天殺星別無抉擇，聽從水龍神的安排，決定了會面的時間。

　　未牌時分，天地雙殺星僅穿了青長衫，沒攜有兵刃，出現在江寧船行的門前廣場。

　　高大雄壯虯鬚滿腮的水龍神，腦袋真有點像龍頭，長相與身材皆相當唬人，威猛的氣勢令膽小朋友望之卻步，大踏步出店相迎。

　　客套一番，水龍神失禮地不請客人入店。

　　天地雙殺星地位特殊，水龍神在他們面前毫無地位，居然不請他們入店款待，如在平時，天膽也不敢如此無禮。

　　「這位是李老弟的引路人。」水龍神向緩步走近的一位豹頭環眼，水夫打扮的中年人伸手引見：「他叫孫老三，領咱們去見李老弟。」

　　「請隨我來。」孫老三抱拳施禮，神態和藹，轉身領先便走，是一個稱職的領路人。

　　「孫老兄在何處得意？」天殺星緊跟在後探口風。

　　「吃水飯混日子，日子不好過哪！」孫老三並沒回頭，不徐不疾向碼頭走。

　　「孫老兄和李東主交情不薄吧？」

　　「交情？我不認識李東主。」

　　「咦！那你……」天殺星一怔，扭頭盯了水龍神一眼，眼中殺氣出現。

　　「午間有位姓李的年輕人，給了我五兩銀子，要租我的小船，吩咐要在未牌正，在江寧船行程大爺，接幾位朋友划向上游的大勝關。」孫老三加以解釋：「這條中新河我熟悉，一兩銀子我也願意幹哪！」

　　中新河，指江東門以南一段內河河面。

　　再往上，叫上新河，可通大勝關，相距約三十里。

　　上江來的中小型船隻，不走江流洶湧的大江，走上新中新下新河以避風濤，停泊在江東門、新江關、龍江關。

　　但上江的木排，禁止從上新河下放龍江關，需走大江漂下。

　　「原來如此。」天殺星大感失望，也心中不安，顯然在鬥智上，李季玉比他高了一籌。

　　登上小艇，孫老三操雙槳，泰然自若不徐不疾向上游划行，傍著西岸向上又向上。河中舟艇往來不絕，誰也沒留意傍岸行走的小艇。

　　西岸是白鷺洲，也稱江心洲。

　　二水中分白鷺洲，指的就是這座大洲。洲上草木叢生，日漸加大，洲上已有人居住，而且開墾了田地。

　　洲上除了白鷺之外，其他各種水禽更多。

　　三里、四里……小艇突然放慢。

　　西岸的灘岸蘆葦叢前，一個青衣大漢高舉右手揮動打招呼。

　　時屆滿潮，渾濁的江水已直迫蘆葦叢，有些地方，蘆葦已被潮水掩至葦腰以上了，已看不到河灘。

　　「請隨我來。」大漢不等小艇靠妥，轉身便走。

　　小艇不駛大勝關，這五兩銀子真好賺。

　　排草急走，不久便到了一條小徑，小徑穿越草叢矮樹，去向是西北。

　　看到耕地，也看到幾座茅舍。

　　「到了，諸位請自行前往。」大漢在半里外止步，伸手向茅舍虛引。不等他們三人有所表示，轉身大踏步唱著小調走了。

　　天地雙殺星一肚子火，這輩子那受過這種怨氣？兩人出身軍戶，而且是錦衣衛的正式軍官，皇家特務階級，百姓小民怎敢不奉他們為上賓神明？

　　繞出第一座茅舍前，三人在廣場外緣的樹下止步，眼神百變，滿臉狐疑。

　　廣場中共有四個人，在烈日下練武技。

　　李季玉赤著上身，肌肉似乎不怎麼發達，被太陽曬得紅中泛褐，大概在烈日下練武，已有一段時日。

　　僅穿了一條燈籠褲，渾身汗水。

　　手上有護臂，腳下有護踝，薄底快靴，渾身充滿活力。

　　另三位中年人，一個比一個雄壯，高大魁梧，也半露著上身，肌肉如墳如丘，三角肌與雙頭肌尤其壯實，簡直就像三個門神。

　　三人不但也有護臂護踝，而且多了護膝，上身不穿衣，但有一件雙層牛皮背心，前後各有一塊護心鏡護背鐵片，禁受得起打擊。

　　似乎已練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四人皆渾身大汗。

　　李季玉以平常的步伐，向前不徐不疾行走。後面兩位中年人，也大搖大擺前行，腳下的步度大，稍快些，逐漸接近李季玉身後。

　　天地雙殺星與水龍神都是行家，看得一頭霧水。

　　第三名中年人在旁移動，一面說話一面比手劃腳。

　　「神意不可分散，肌肉盡量放鬆，以免心情影響腳下的活動，稍有異動便會引起跟來的人生疑。」中年人一面傍著移動，一面比手劃腳指揮：「對了，腳下一定要保持原樣。千萬不要轉頭他顧，更不可以回頭察看。記住，你要對付的人是比你強三倍的行家。好，繼續走。」

　　兩個隨後走動的人，終於接近他身後了。

　　他突然疾退，右肘噗一聲接在右面方那人的左胸肋下，扭身左旋，左掌猛劈左後方那人的面孔。

　　右後方那人彎腰抱腹後退。

　　左後方那人右上臂一抬，噗一聲擋住了他的掌。

　　一聲虎吼，他來一記旋風腿，扭身飛踢，噗一聲掃中那人的左胸，身形乍起乍落，轉而撲上彎腰抱腹後退的人，抱住對方的頭便奮身扭滾，砰匍兩聲同時倒地。

　　「停！」傍著走的人急叫。

　　他放手爬起，順手拉起頭被他抱住扭倒的人。

　　「這會出人命，我沒教你這一招呀！」那人揉動著脖子苦笑：「你想打人命官司嗎？要不得。」

　　抱住對方的頭騰空扭轉翻滾，十之八九會把對方的頸骨扭斷。

　　他同時攻擊身後的兩個人，右後方那人受到兩次攻擊。

　　「抱歉抱歉，臨時起意，好在並沒用勁。」李季玉賠不是：「你裝受傷裝得不像，我當時的念頭是你受傷甚輕，所以……反應是不是不好？」

　　「通常被撞斷幾根肋骨的人，仍有拚的餘力，你的反應很好，只是會出人命。除非面臨生死關頭，切記不可用致命的險招。」

　　「我記住了。」

　　不遠處站在樹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步入廣場。

　　「小李，你在幹甚麼呀？」水龍神訝然叫。

　　「我在練武技，練偷襲的技巧。從和州請來了三位武館師父，我在苦練以便應付日後的危難。」他笑吟吟迎上，用有江湖味的抱拳禮打招呼：「楊、陳兩位將爺光臨，無暇遠迎，恕罪恕罪，請屋裏坐。」

　　他打出手勢，三位師父冷然向另一家茅舍走了。

　　他不斷向鎮撫司的人襲擊，用的就是偷襲手段。

　　現在加苦練偷襲的技巧，已明白表示要繼續在京都興風作浪，不肯善了，要和鎮撫司的人玩命玩到底。

　　天地雙殺星與水龍神，都是武功超一流的高手，看了他氣勢如虹的猛烈攻擊技巧，快得令人目眩，雖則勁道不足，技巧卻是陰狠辛辣猛烈無匹，感到心中暗驚，毫無疑問一定會出人命。

　　在人叢中偷襲突襲，幾乎十拿九穩。

　　茅舍空無一人，簡陋的廳堂僅有一桌四凳。八仙桌上有一壺茶，四隻茶杯，剛好供四個人享用，似乎早已料定來赴約的人數。

　　「借住的茅屋，招待不周，非常抱歉。」他在下首主座斟茶，拍拍大茶壺：「不是鴛鴦壺，請放心。」

　　經過磋商正式約會談判，沒有使用鴛鴦壺下毒的必要。真要下毒其實也不需用鴛鴦壺，事先服下解藥，同喝一壺茶亦可讓對手中計上當。

　　「京城內外全是你的神出鬼沒藏匿區，忽東忽西來去自如，還真沒料到你在江心洲藏身，難怪掌握不了你的蹤跡，佩服佩服。」天殺星泰然喝了一口茶：「怨鬼那些人的武功，每個人都比你強十倍，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也逃不出本司的掌握。李季玉，你值得驕傲，本司的人不得不承認對付不了你。」

　　「鋌而走險，沒有甚麼好驕傲的。」他連喝三大杯茶，光赤的上身汗光閃閃：「我已經一無所有，必須豁出去掙扎圖存，早晚會被你們剮了我，過一天是一天。人早晚一定會死的，絕無例外，早死晚死，砍掉腦袋或者化骨揚灰，沒有甚麼分別，所以我不怕你們，而且正在練殺人的技巧，和你們生死相拚。我可以保證，一定可以換你們三二十條命。我是精明的生意人，不做不賺的生意。」

　　「沒有這個必要，小李。」水龍神有充調人的責任，必須出面打圓場：「鎮撫司不再追究既往，從此不過問你的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在京都無憂無慮做生意，恢復你江東門豪少的生活。兩位將爺抱著友好的誠意，前來和你商量日後和平相處的……」

　　「哦！貴司真有和平相處的誠意？」他向天殺星笑問：「早些天滄波門你們也指天誓日有誠意，結果是十面埋伏群魔亂舞。事後我打聽出死了不少無辜，有幾家人遭了滅門慘禍。閣下，你們的誠意實在令人懷疑。」

　　「彼一時此一時。」天殺星毫不臉紅，強忍一口惡氣，沉著地表明立場：「以前是公了，公事公辦，辦案的規定和手段，可不是我訂的。現在是私了，私了的雙方對等地位須講誠信的。在應天府上元江寧兩縣，雖然表面上案子一定，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骨子裏卻仍然可以偷天換日私了。在本司，任何案件皆可私了，你是老京都，不需我提醒你，是嗎？」

　　「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願意再冒一次風險和你們談私了。」他也口氣一軟：「你們是掌生死大權的神佛，穩如泰山的大勝家，在公私兩面，我都是注定的大輸家，那能和你們硬碰？我唯一的優勢，是以亡命的氣勢，索回老本或者賺上幾條命。或者抓住好機亡命天涯，逃至邊荒逃出外國逍遙。我有把握下一次隨寶船下西洋，在西洋番邦打天下。這期間你們如果宰不了我，就只能望洋興嘆無奈我何了。」

　　下西洋的艦隊，目下共有兩隻。

　　正場由鄭和率領，前年奉旨，去年舟師啟程。

　　另一艦隊由少監楊敕率領，也是去年出發。混入寶船充任水夫或船匠逃往西洋番邦，在他來說毫無困難。

　　鄭和這次是第四次下西洋，永樂十年奉旨，十一年歲尾才正式動身啟航。

　　奉旨與啟航是兩碼子事。

　　奉到聖旨，須集合艦隊，調動兵馬，充實軍需，準備交易貨物，這可不是一天就可完成說走就走的。

　　而史跡的記載，皆以下聖旨的期日計算，與真正出發的時日不同，考據起來相當困難。第四次出航，準備時間就幾乎花了一年光陰。一個大艦隊遠航萬里，那能聖旨一下就立即動身啟程？

　　他弦外之意，外表無奈，骨子裏強硬，大不了拚命，拚贏了仍可逃亡至邊荒或海外，你無奈我何。

　　「這證明你不是不識時務的人。」天殺星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確也知道他有此能耐：「你沒有必要和我們玩命。我們承擔得了兩敗俱傷，你一死就甚麼都沒有了。我們死一兩百人或一兩千人無所謂，你絕對殺死不了我們一些階層首長抵命。如果你不肯甘休，最後能得到甚麼呢？」

　　「所以我願意和你見面談呀！」

　　「很好。本司的人，希望今後和平相處，互不干擾，橋歸橋路歸路。老實說，本司的密探人才濟濟，想千方百計向本司投效的人多得很。如果你沒有幾分人才，想進入本司，排隊等上十年八年，也輪不到你呢！」

　　「這是事實。」他冷冷一笑：「想賣身投靠你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你們量才錄用的人，其實不超過兩成，十之七八的人，都是花了大錢買通關節才進去的。你們藉權勢坑害那些不依附你們的豪門巨室，用不著我這種蛇鼠型人才。你們能放我一馬，我還用得著和你們玩命嗎？好死不如惡活，我有活路可走，當然不會鋌而走險做亡命。你怎麼說？」

　　「那就好。」天殺星不介意他話中的諷刺味：「我的意思已經表示得明白，橋歸僑，路歸路互不侵犯干擾。你還有甚麼要求，開出價碼來。但我得申明，發還你的棧號已勢不可能，除非你願意接收另一家棧號。你如果漫天開價，我自會就地還錢。」

　　「我說過，我不會接受另一家棧號，也不要你們賠償。唯一的要求，是你們這些大菩薩，不要管我這種小鬼的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今後你們如果再挑釁，就讓天老爺安排結局吧！我想，我沒有甚麼好說了，你不會和我立契約訂合同，雙方的承諾你也無權完全遵守，絕世人屠紀指揮使與王指揮三千戶，一句話就可以勾銷你所訂的一切承諾。天色不早了，諸位請打道回府。船在原處相候，恕不遠送。」

　　「我會遵守承諾，王指揮授權給我和你訂約的。請記住，千萬不要和怨鬼那些人勾結，你知道那會有些甚麼結果。告辭。」

　　雙方各自喝掉杯中茶，表示送客和告辭。

第十七章　暗伏殺機

　　第三天傍晚。

　　李季玉出現在江東門的小宅中。

　　房舍一切依舊，不需整修。

　　過去的三天中，鎮撫司的人皆集中全力，由平江土地的爪牙配合，偵查千幻修羅和京華女魅的下落，不再留意李季玉的活動。

　　監視李家的密探早就撤走了，避免在李家附近走動，以免引起誤會。當然，監視不可能完全撤銷。

　　怨鬼幾個人，似乎逃離京都不再騷擾襲擊。

　　他像是重見天日，可以在陽光下公然活動，但仍然小心翼翼，避免招搖飄忽不定，很少在家中逗留，盡量避免固定在某處活動。

　　小霸王的名氣，已有相當分量，打出了京都小霸王的旗號，知名度日高。

　　沒有人把他與千幻修羅聯想在一起，他只是崛起的地方豪少。鎮撫司的人逼他做密探，目的就是想利用他地方蛇鼠的活動面廣，交遊廣及各方龍蛇的才華，以偵查千幻修羅的根柢，怎麼可能兩人有所牽連？

　　人怕出名豬怕肥；當然有不少麻煩需要面對，只要能撐過一段風險的時日，就可以站穩腳跟了，撐不過就沒有他這號人物啦！

　　傍晚時分，江東門一帶熱鬧得很，客貨船紛紛抵埠，旅客擁擠在每一條大街小巷，市肆購物的人摩肩接踵。

　　急需進城的旅客絡繹於途趕得匆忙，要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城，不然得在江東門的客店耽擱一夜。

　　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他悄然啟鎖入屋，連鄰居也不知道他回來了。

　　直趨後堂巡視宅前宅後，看不出異狀，親自生火，沏了一壺茶，寫意地在堂屋品茗。

　　脫掉寬大的青直裰，露出裏面的汗衫，腰帶藏了一把平常尺寸的兩尺二寸單刀，皮護腰，還有一把匕首。

　　為了防範意外，他開始攜帶兵刃防身。鎮撫司的保證，有如鏡花水月，即使是王千戶親自承諾，也是不算數的。

　　連絕世人屠的承諾，也是靠不住的。

　　這位天下為之戰慄的人屠，每當抄沒貴戚名豪的家，慣用的欺騙手段，就是設法把藏匿的財寶騙出來，指天誓日保證對方的安全，保證罪名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要把所有財物交出表示忠誠，保證不再追究。

　　結果，一切保證成空，窖藏抄出，藏匿在其他處所的財物到手，主人立即被正法。繳入皇家金庫的財物，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他所騙出來的財物，則全是他的，所以他瘋狂地陷害異己，瘋狂地積財，任何騙術運用，在他心目中全是合理的。

　　小霸王與天殺星打交道，就坦然指出一切保證都靠不住，絕世人屠與王千戶，一句話就可以勾銷一切承諾，所以沒有提條件談判的必要，契約或合同也毫無用處。

　　江東門的蛇鼠，只知道他在棧號出事之後，曾經攜帶匕首，從來也沒見過他使用。現在，他不但帶著匕首，而且攜帶單刀，表示他不敢掉以輕心，有搏命的準備，讓有心人明白，他有應付意外變化的準備。

　　堂屋設備簡陋，家具甚少，甚至沒設有供祖先的神案。光桿子的家簡陋是必然的，平時他也很少在家住宿，三餐在食店解決，這裏，只是他的一處落腳點，表示他是有家有業的安分守己良民。

　　解下刀擱在桌上，他寫意地喝茶，第一杯熱騰騰的茶入腹，汗衫立即出現汗影。天氣炎熱喝熱茶，未免有點反常；他本來就是一個反常的人。

　　剛斟妥第二杯茶，他突然放下壺抓住了連鞘單刀，警覺地抬頭上望，將刀插在皮護腰上躍然欲動。

　　這種平民房屋談不上格局，上面沒建有承塵（天花板），抬頭可見樑桁屋瓦，有人在屋瓦上行走，下面可以聽得到瓦片受壓擠的聲息。

　　堂門是大開的，外面小小的天井一覽無遺。他像一頭獵豹，閃電似的撲出。

　　人影恰好向下飄落，非常準確地接觸。

　　「哎呀……」熟悉的驚叫聲十分悅耳。

　　從屋上飄落的人是假書生歐陽慧，距地三尺便被突然衝出的李季玉抱住摔倒在地。

　　李季玉一驚，滾倒地再次攻擊咽喉的手，停在她的喉下收了勁，挺身拖了她站起。

　　「老天爺，青天白日，你在屋上高來高去，被人看到叫一聲有賊，你我都有麻煩。」李季玉一面埋怨，一面拉了她的手入屋，順手替她拍撣身上沾了的灰塵：「我剛回家不久，你有意替我惹麻煩。」

　　「你算了吧！」她笑吟吟喜形於色：「你這裏在這段時日裏，不論晝夜，都有人跳上躍下進進出出，知道的人見怪不怪。這兩天才不再有人窺探，鎮撫司的人總算真的撤走了。我一直就在打聽你的消息，今天忍不住跳入察看，沒想到你真回來了。季玉，我要知道原因。」

　　李季玉挽她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

　　「你要知道甚麼原因？」李季玉信口問。

　　「鎮撫司的人為何撤走的原因。」

　　「他們不再過問我的事。」

　　「哦！你和他們訂了密約？不會是和他們合作吧？我……我不喜歡。」她臉上笑容消失了：「那些人的要求十分一可刻，心不黑不毒的人是受不了的。你……你不會是曾經落在他們手中，而被迫聽他們使喚吧？」

　　「謝謝你的關心，不要往壞處想好嗎？呵呵！」李季玉欣然大笑，挽住她的小蠻腰：「是他們再次提出停戰的要求，承諾今後不管我的事，我答應了，所以我可以公然自由走動啦！」

　　「真的？」她眼中有疑雲。

　　「所以我才敢回家呀！」

　　「你相信他們的誠意？」

　　「不信，所以我帶刀。」李季玉取出刀擱在桌上，手上一緊，她便緊偎入李季玉懷中：「我在京都生活了三年多，對那些人有深入的瞭解，誰要是愚蠢得信任他們的誠意，早晚會死無葬身之地。小慧，以後你最好不要來，這裏不安全，我不想連累你。」

　　「可是你……我怎麼找你？」

　　「我會找機會和你見面的。」李季玉親吻她的粉頰，她卻熱情奔放親吻李季玉灼熱的嘴唇，近乎狂野的擁抱，幾乎推倒長凳。

　　沐浴在愛河的男女，一旦衝破肌膚相親的藩籬，生理本能的反應，一發便不可遏止，需要進一步的親密接觸，不會逗留在原階段趑趄不前。

　　李季玉迷失在激情中，第一次碰上熱情如火的大姑娘，反應更為激烈，近乎狂野地把她緊抱在懷裏，吻遍她的面龐、粉頸，雙手在她扭動著的嬌軀尋幽探秘。

　　她沉醉迷亂的喘息、呢喃，成了引發本能情慾的無窮誘惑力，渾忘身外一切，抱起她往內間走。

　　他在京都以豪少身分活動，活動必須適合身分，以另一面目，掩護本來面目予取於求，一直就非常成功。

　　在風月場中有他的蹤跡，當然只限於品流高的風月場。

　　品流高的風月場艷姬，招待的恩客品流也不低。

　　這些艷姬受過適合身分的教養，在正式的交際場合，不可能流露蕩婦淫娃的風情，扮成高貴、矜持、能歌善舞，不輕易流露奔放的風情。

　　要想成為有品味的高級名妓，蕩婦淫娃型的女人絕難勝任。

　　歐陽慧那種少女之美，是歡場女人萬難企及的，清新秀麗天然國色，而且健美婀娜，已經讓他有點神魂顛倒，所呈現的叛逆性奔放熱情更震撼著他，給與他截然不同的感受，完全克制不了野性的衝動。

　　那天在荒郊，他幾乎剝光了這位她喜歡的少女，不克自持幾及於亂，事後連自己也感到心中有愧，而且大感不可異議。

　　他見過、交往過不少漂亮的女人，從來就不曾發生過這種激情失控的現象。與歐陽慧僅見過幾次面，怎麼就發生被迷的奇特反應？

　　有些女人，的確具有令男人一見便想到床的魅力。

　　現在，他就想到了床。

　　屋頂又傳下聲息，他還沒被情慾迷失了靈智，立生警覺，急急將人放下。

　　「你帶有人來？」他急問，從走道迅速退回堂屋。

　　他還記得刀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本能地抓住了刀。

　　歐陽慧隨後跟出，迅速掩襟整衣。

　　「我都是獨自走動的。」歐陽慧說，熱潮從身上消退，有點羞怒：「交給我。」

　　有人跳落天井，輕功大佳，倏然急落，著地無聲。

　　「不可衝動，這是我的家。」他一把拉住要搶出的歐陽慧，領先出堂。

　　這是他的家，不管來人是何方神聖，必定是沖他而來的，出了任何事，他都得負責。

　　是怨鬼馮翔，和另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人。

　　怨鬼居然換穿了長衫，不再蓬頭垢臉，像一個有身分的士紳，花子惡鬼的形象消失了。

　　老江湖對化裝易容術多少有些涉獵，白天在城內外公然走動，不化裝易容寸步難行，一露面便會被密探發現。

　　他的化裝易容術更精，連京都的狐鼠也無法發現他的蹤跡，這期間他一直就在都城內外活動，神出鬼沒消息十分靈通。

　　「唷！改頭換面了。」他一眼便認出怨鬼的本來面目：「你來幹甚麼？」

　　歐陽慧卻認不出是怨鬼，冒火地隨時準備拔劍撲上。

　　怨鬼卻認得歐陽慧，甚至知道是女而不是男書生，在觀音門曾經交過手，給了歐陽慧一針，因此眼中湧起強烈的警戒神情，迅速從袖底取出一根尺八鐵洞簫戒備。

　　「我一定要和你談談。」怨鬼沉聲說：「那天你與天地雙殺星在滄波門約會，我也帶人去了，一方面希望和你談同仇敵愾合作事宜，一方面想助你一臂之力……」

　　「他娘的！你該說打算渾水摸魚。」

　　「隨便你怎麼說，你不否認同仇敵愾吧？結果你這傢伙軟硬不吃，我不但有一位朋友被他們剮了，而且連累了三家農舍十七個男女老少，這些皇家走狗做的事天怒人怨，你難道不和我並肩站？我們化敵為友，可以大展鴻圖……」

　　「去你的！我再次鄭重警告你，我不會和你這種也是天怒人怨的混蛋合作。我活得好好的，與鎮撫司的人並無深仇大恨，為何要和你同仇敵愾？我還沒活膩呢！我警告你，離開我遠一點，老鬼，惹火了我，我真會把你賣掉。」

　　歐陽慧猛然醒悟，這才知道是怨鬼馮翔，舊怨新仇湧上心頭，憤怒地拔劍搶出。

　　怨鬼早懷戒心，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鐵洞簫一抬，指向歐陽慧的胸口。

　　連鞘單刀飛旋而至，先一剎那到達，叭一聲刀靶擊中鐵簫，鐵簫向下急沉，一枚毒針貫入方磚地，入磚兩寸以上，勁道並不比往昔使用的杖弩差多少。

　　歐陽慧到了，劍迸發懾人的電光。

　　高瘦中年人及時斜出，大喝一聲一袖斜揮，驀地罡風大作，勁氣如潮。

　　響起一聲氣爆，歐陽慧被強勁的袖風，震得衝進的身軀斜移，光臨怨鬼胸口的劍光，也隨馬步的斜移而離開怨鬼的胸口要害。

　　歐陽慧僅斜退了兩步，劍隨即轉向高瘦中年人，鳳目中似要噴出火來，被可怕的袖風激怒了。

　　高瘦中年人吃了一驚，這勁道雷霆萬鈞的一袖，應該把人震飛出兩丈外的，怎麼僅退了兩步？袖勁傷不了人。

　　「扯活。」高瘦中年人急叫，急走兩步飛躍而起，躍登前進房舍的瓦面，溜之大吉：「以後再找他談。」

　　怨鬼也不慢，後撤躍登如飛而遁。

　　「不能追，老鬼仍可用手發射毒針。」李季玉拾回刀，阻止歐陽慧上屋追趕。

　　歐陽慧總算接受勸告，後空翻消去上縱的衝勢，對怨鬼的毒針，確也心中懍懍，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上次在觀音門，怨鬼那一針幾乎要了她的命。

　　她另有心懍的理由，心理上並沒有必勝怨鬼的信心，憑武功，她也奈何不了怨鬼。

　　「小慧，今後你必須提高警覺，別讓這老鬼有機會躡在你身後暗算，走在大街上他也可以輕而易舉給你一針，不要再在外面亂跑好不好？」李季玉叮嚀：「這老鬼的兵刃，不論長短都可以發射毒針，防不勝防。走，我們到太白居晚膳。」

　　經過怨鬼的騷擾，情慾之火早已煙消火滅，哪有心情繼續偷歡？心歉的念頭克服了生理的悸動。

　　「下次，哼！我一定斃了這老鬼，一定。」歐陽慧幾乎要咬牙切齒了：「季玉，你千萬不要上這老鬼的當。你更要小心防備他暗算你，跟我到漢府安頓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在漢府我算那條蔥？走吧！」李季玉拒絕至漢府的心意極為堅決。

　　「以後再說。」歐陽慧顯然無意放棄說服的念頭。

　　※※※

　　太白居酒店格調並不高，但在江東門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店了，三家門面，各有兩進食廳。

　　左首一間，是高尚食客的宴會廳。

　　一則一進沒隔開小間，有十餘副雅座。

　　後一進設有廂座，密閉式的空間閒人勿入。

　　李季玉是太白居的常客，經常和朋友在這裏宴會。

　　本來打算在廂座和歐陽慧安靜地晚膳，不受其他食客打擾。

　　太白居的宴會，通常在夜間起更後開筵。

　　傍晚進膳期間，雅座與廂座甚少食客光臨。普通食客只要求填飽肚子，酒足菜飽便不再逗留，犯不著多花銀錢在雅座充闊佬。

　　踏入嘈雜的店堂，他愣住了，進退兩難，也進退不了。

　　左首雅座食廳門內，剛好踱出天地雙殺星。

　　「好哇，小李，來得好。」天殺星一眼便看到了他，落在他身上的陰森目光，居然有陰森的笑意，話是向他說的，目光隨即轉落在假書生歐陽慧身上：「這邊坐，兩位是咱們的貴賓，不打不成相識，相識也該賞臉呀！對不對？請。」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歐陽慧不悅地拒絕：「李兄的一舉一動，皆在你們的有效控制下，在這裏擺鴻門宴等他，多妙的打算哪！李兄，我們另找地方晚餐，不上他們的當。」

　　「唷！有你這位漢府的歐陽小姐在，我們哪敢得罪你們呀！」地殺星陳忠也一反往昔的債主面孔，陰笑不再懾人：「本司已不再管小李的事，你用不著替他的安全擔心，是嗎？一切有你撐著，天掉下來也壓不到小李頭上，除非你撐不住……」

　　「誰敢說我撐不住？哼！」歐陽慧受不了激，領先便走：「我在漢府地位並不重要，你們可以放心大膽把我打入天牢。而且漢王殿下在皇上身邊，鞭長莫及遠水救不了近火。」

　　鬥心機，她比天地雙殺星差了一段距離。

　　鎮撫司雖然皇家特務，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勢，任何人也敢碰，包括所有的龍子龍孫皇親國戚，都在特務們的有效控制下。

　　可是，漢王不但是皇帝的次子，更是皇帝的愛將，燕兵南下爭皇位，以及北征大漠，漢王都是勇冠萬軍的急先鋒，出生入死號稱當代西楚霸王，威震天下的飛龍秘諜大半是他的部屬。

　　漢府的家將與鐵衛軍，殺起人來有如砍瓜切菜。

　　鎮撫司的人，見到漢府的人，有如老鼠見貓，被殺掉也無處呼冤。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漢王殿下。

　　歐陽慧是漢府的特殊人物，外界不明她的身世，在京都特別活躍，天不怕地不怕。鎮撫司的人誰都敢碰，就是不敢碰漢府的人。

　　因此第一次在莫愁湖露面，鎮撫司的人乖乖偃旗息鼓。

　　在大庭廣眾間，天地雙殺星天膽也不敢碰她，她有恃無恐，氣沖沖地踏入廳門。

　　這些人打擾了她和李季玉獨處的聚會，心裏生氣便形於表面，再被激將法一激，她像是吃了一桶火藥。

　　近走道的一桌，另有五個鎮撫司的密探在座，其中有最殘忍陰毒的白無常，五個人在品茗，酒菜還沒上桌，五雙怪眼陰惻惻目迎她入廳。

　　食廳空蕩蕩，只有這一桌有人，可能店伙計已受到警告，不許其他食客進入。十餘副桌面，這種大八仙桌可坐十二個食客。

　　「請坐請坐。」天殺星客氣地請兩人就上首主客座：「選日不如撞日，恰好碰上正好把酒言歡。太白居沒有汾酒，用徐沛高粱冒充。小李是酒將，徐沛高粱正好合口味。歐陽小姐可飲女兒紅，太白居的女兒紅來自紹興，真的不錯，小李知道何處有好酒。」

　　「上菜。」地殺星向在一旁伺候的三名店伙下令。

　　「呵呵！諸位大概把我的底全摸清了，連我喜歡甚麼酒也一清二楚。」李季玉一點也不介意身在虎狼的包圍圈，豪邁地笑：「如果我所料不差，我曾經光顧的每一去處，包括教坊曲院，你們都查過了。諸位將爺如果有興，咱們論碗拚徐沛高粱，把我擺平，就可以把我抬進鎮撫司衙門了，呵呵！」

　　「得問我肯是不肯。」歐陽慧黛眉一挑，冷冷一笑：「七比一，哪能拚酒？要拚必須公平，他們七個人等於一個，你喝一碗，他們每人都得喝一碗。我監酒，不然就不許拚。」

　　「唷！你管他管得這麼緊……」天殺星笑得曖昧。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得替朋友主持公道，無所謂管與不管，不然要朋友幹甚麼呀？」歐陽慧不介意天殺星的弦外之音，落落大方把店伙送上的杯盤碗筷挪開，只留下一隻碗：「一碗大概有五兩左右，你們誰有三斤高粱的海量？以十碗酒為上限，有誰反對嗎？」

　　李季玉首先表示要拚酒，天殺星也指出李季玉是酒將，因此她對李季玉有信心，公平拚酒，這些人必定奈何不了李季玉。

　　江南人不喜歡喝烈酒，三斤徐沛一鍋頭高粱燒，可以醉倒一條牛。拚酒，沒有技巧可言，硬碰硬，每人面前倒三碗酒，互相逐碗喝光。

　　監酒的人注酒入碗，平碗面為止。

　　誰口角有酒流出，監酒的人立即執罰重新將酒注滿。如此每次三碗，十碗酒足有五十兩。誰先醉得坐不牢，誰就是輸家。

　　所謂有海量千杯不醉，那一千杯酒絕對不是徐沛一鍋頭高粱燒。這種酒倒在碗中用火點燃，幾乎可以燒得一滴不剩。

　　天殺星七個人傻了眼，七個人輪流車輪戰逐一上陣，擺平李季玉絕無問題。七個人同時公平拚，可以預見的是，喝不了三五碗，至少有一半人醉倒。

　　「好了好了，咱們請客不是請客拚酒的。」地殺星出面打圓場，咱們真有事要和小李談談。」

　　「哦！要談甚麼？」李季玉說：「我要說的話早就說得一清二楚，態度也表明得一清二楚……」

　　「談他們的事。」地殺星伸手向食廳門引。

　　歐陽慧第一個跳起來，手中的飯碗破空疾飛。

　　廳門大踏步進來了五個人，領先的赫然是瘦小乾癟的乾坤大天師，鳥爪似的怪手一抄，抓住了飛砸而來的飯碗，急退了兩步，臉色一變。

　　飯碗沒破，接碗的功力可圈可點。

　　但碗上的勁道出乎意外猛烈，竟然把乾坤大天師震退了兩步，可知論真才實學，乾坤大天師佔不了絲毫便宜，上次歐陽慧是被妖術制住的，與武功相差高低無關。

　　用妖術與藥物制她的人，是不貪和尚與百了仙娘，這兩個人，就跟在乾坤大天師身後，所以大天師首當其衝。

　　五個人是乾坤大天師、不貪和尚、百了仙娘、瘟神，和一個留了八字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

　　碗出手，她伸手拔劍。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幾個兇神惡煞想必是沖她來的，她也要找這些人出口怨氣，先前所憋的一肚子火，可找到發洩的對象了。

　　「住手，他們來並無惡意。」天殺星急叫，她的劍已經拔出了。

　　「看他們怎麼說，先不要生氣。」李季玉拉住了她：「是鎮撫司的人安排他們來的。」

　　「那賊和尚我非宰了他不可。」她仍不肯罷休，但總算收了劍，狠盯著天殺星：「你如果耍花招，我會找你，你給我記住。」

　　天殺星還真怕她發火撒野，即使在無人目擊的地方，也不敢招惹她，漢府的人都不好惹。

　　「他們恰好在這附近走動，所以我順便叫他們來，以便當面通知他們一些事，確是出於好意。」天殺星滿臉無奈，在氣勢上顯然落於下風。

　　「你的好意有如酒裏放了蒙汗藥。」她憤憤地坐下：「那個甚麼和尚甚麼仙娘，無緣無故謀害我，你最好把他們弄進天牢，不要利用他們在京都為非作歹。以後他們最好別讓我碰上，哼！」

　　乾坤大天師五個人，臉色極為難看，在鄰座落坐，目光在她和李季玉身上狠盯，敵意明顯。

　　兩名店伙慌忙替他們奉上拭手汗巾，送上茶水，低聲下氣請他們點酒菜，暫時緩和緊張的氣氛。

　　「我找他們來，主要是讓他們當面瞭解，捉小李的事取銷了，不會再有賞金。」天殺星強忍惡氣解釋：「表明我的誠意，讓小李安心。」

　　「無利可圖的事，咱們不會去做。」乾坤大天師狠瞪著李季玉：「一千兩銀子沒弄到手，十分可惜。李小輩，日後咱們之間，如果發生某些事故，比方說算過節，本天師可以保證，與賞金無關。喂！你知道怨鬼那些人，藏匿在何處龜窩嗎？說出他們的下落，咱們的過節一筆勾銷，如何？」

　　五個人都曾經被李季玉偷襲，整治得灰頭土臉，因此把李季玉恨入骨髓，表面上不得不擺出懷柔面孔，打腫了臉充胖子仍不輸氣。

　　他們挨揍的事，當然不會滅自己的威風張揚，天地雙殺星這些鎮撫司的人，怎知所發生的變故？

　　以為抬出這些兇神惡煞，可以嚇唬李季玉，卻不知這些兇神惡煞曾經吃足苦頭，沒能發生預期的嚇唬作用。

　　「我也在留意他們。」歐陽慧也不知道李季玉與符曉雲救了怨鬼的事：「那老鬼打了我一枚毒針，我饒不了他們。」

　　乾坤大天師一怔，欲言又止。

　　當然不便將受到偷襲的事說出，以指證李季玉曾和怨鬼走在一起，李季玉的同伴曾中了怨鬼的毒針，此中大有可疑，真弄不清李季玉在弄甚麼玄虛。

　　「這些事說出來就算了，今後希望不要發生衝突誤會。」天殺星故意忽略乾坤大天師說過節的事，也表示雙方有過節與鎮撫司無關：「小李，今後你有何打算？」

　　「我是京都人，當然仍得在京都闖天下。」李季玉說：「你想重施故技逼我遷籍離境，休想。」

　　「重拾舊業？」

　　「資金還沒有著落，暫時沒有復業的打算，慢慢來，急不來的。可是……」

　　「甚麼可是？」

　　「重拾舊業，這輩子沒出息算是完了，所以我打算趁現在年輕力壯，在京都稱雄道霸，打出一片天。你們能踴躍爭名奪利，權勢金錢兩者兼有，我為何自甘菲薄？所以準備勇往直前，爭取我的權勢，有勢有財，京都有我李季玉的地位。」

　　「你有爭的本事嗎？」

　　「不信你走著瞧。」李季玉傲然一笑：「就算沒有本事爭，在心理上也要爭。有了權勢財富，誰敢把李季玉踩在腳底下要打要殺？他娘的！我也想通了。」

　　「你想通甚麼？」天殺星認為他被逼急了信口開河，爭取權勢財富豈是容易的事？有本事還得有好命才行。

　　「人不能沒有權勢，沒有權勢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古代法家大師李斯說：詬莫大於卑賤，悲莫甚於窮困。沒有權勢就卑賤，沒有財富就是窮困。同一時代六國封相的大說客蘇秦說：人生世上，勢位富厚，可以忽乎哉？他不得意時，親朋把他不當人；富貴時天下爭聘，位極人臣人人捧承。你天殺星昂首闊步在京都行走，連王公大臣也避道讓你顧盼自雄。你能，我為何不能？」

　　「那就投效本司呀！」天殺星沒聽出話中的諷刺味，欣然大聲說：「本司無任歡迎。」

　　「我寧可投效漢府。」李季玉拍拍歐陽慧的手臂：「趨炎附勢，必須往旺處著眼著手。」

　　「你可是當真的？」歐陽慧也笨得可以，喜形於色興奮雀躍，她等這句話已等得太久了。

　　「呵呵！我只是作一比較而已，別當真。喂！天殺星，怎麼酒菜還沒上桌？你請客的誠意值得懷疑哪！」

　　「酒菜來了。」地殺星指指魚貫而來，幾名捧著托盤上酒菜的店伙叫。

　　※※※

　　出了太白居，天已經黑了，街上家家燃了門燈，店舖更是燈火明亮，正所謂華燈初上，夜市剛張。

　　無法回城了，歐陽慧一點也不介意。

　　李季玉已有了五七分酒意，但所流露的醉態並不明顯，腳下沉實穩健，說話也沒大著舌頭胡言亂語。

　　他倆出店時，天地雙殺星那兩桌人還在品茗，飯後茶可幫助消化，吃的大魚大肉太多了。

　　他往西走，大街西端正是碼頭繁華區。

　　「你是不是走錯了方向，喝醉了？」歐陽慧也有了兩三分酒意，不理會穿了書生長衫，挽住他的手膀，臉上紅艷艷的面龐，晶亮又有點喜悅神情的明眸，增添了幾分動人風華。

　　「沒走錯。」他拍拍掛在手膀上的小手：「江東門我熟得不可能再熟，閉上眼睛我也知道身在何處。你曾經說過，在漢府安頓時日不多，哪有我這老京都熟？」

　　「你的家在東面，你是東西不分哪！」

　　「我本來就往西走呀！逛街，製造讓你脫身回城的機會。」

　　「脫身回城？我要住在你家裏。」歐陽慧毫不含蓄挽緊他的手膀：「我有點醉了，爬城相當危險……」

　　「我家附近，最少有三種不同身分的人，像伺鼠的貓，留意一切可疑的動靜徵候，誰有勇氣放心大膽安眠高枕無憂？你漢府的幾位保鏢，就在巷子對面第三家潛伏。你神不知鬼不覺溜回城，監視的人肯定會疑神疑鬼，無形中增加你的威望，對你的評價提高了些。」

　　「咦！你……你怎麼可能知道的？」歐陽慧大感吃驚：「你是從小安德門繞回江東門的，沿途並沒逗留，回家片刻我就來了，你……」

　　「小寶貝，別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他往人叢中擠，放低聲音：「有許多蛇鼠替我奔走，這就是你的漢府、鎮撫司、江湖牛鬼蛇神等等各方人馬，垂視我希望羅致我的原因所在。我這小神只與小鬼通消息，是不需面對面遞送的。準備了。」

　　「準備甚麼呀？」歐陽慧沒能瞭解他的心意。

　　「準備跟我溜之大吉。」

　　心靈契合神意相通，不是容易的事。

　　男女之間眉目傳情，是本能反應而已，與心有靈犀，仍有一大段距離。

　　男女或朋友之間，要達到默契圓熟境界，談何容易？

　　他伸手撥開前面擋路的人，那人轉身不悅地推他一把，他踉蹌斜退，撞中另一名虎背雄腰的大漢。

　　「去你的！」大漢怒叫，一拳擊中他的右後肩。

　　一聲怒吼，他大旋身抓住大漢的左手，來一記過肩大背摔。

　　叫喊聲大起，摔飛的大漢砸倒了幾個人，街上大亂。

　　李季玉熟悉每一條街巷，知道該在何處製造混亂最為有利。

　　在人群大亂驚惶吶喊聲中，往人叢中一鑽，挽了歐陽慧快速竄走，消失在一家小店旁的小巷內。

　　跟監的人在人叢中追逐，製造更大的混亂，結果可想而知，根本不知道他倆是從何處走的。

　　眼線找到那間小店的伙計，伙計是最後看到他倆的人，只能指出他倆消失的小巷，小巷中行走的人早就不在巷中，哪能找得到目擊的人？

　　小巷中段，岔出好幾條小巷，巷中黑沉沉，不熟悉的人走進去，連方向也摸不清。

　　李季玉熟悉每一條小巷，所以往小巷鑽。

　　在一段小巷岔路口，他突然止步，把歐陽慧抱住，在櫻唇上親了一吻，快速地像蜻蜓點水。

　　「你上屋走，趕快回城。」他一竄兩丈：「我跳上屋，引走他們。再見。」

　　「你……」歐陽慧一把沒抓住他，急起狂追。

　　三轉兩轉，他的身影消失了。

　　天太黑，小巷的路面不平。

　　歐陽慧不敢用縱躍術，也早已知道他竄走的速度極快，僅追了百十步，不知他往哪一條小巷鑽走了，只好甘休。

　　※※※

　　歐陽慧並不需爬城返回漢王府，爬京城並非難事，京城的城狐社鼠們，都有爬城的門路。

　　漢王府在皇城內，爬皇城可就難了，城頭禁衛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難以飛越。

　　有六位同伴與她同行，其中有賀二爺在內。

　　七個人向水西門走，一面走一面談話。

　　水西門外大街與江東門大街之間，有一段街道房舍不多，不能算市街，天黑後這段路行人漸稀。

　　「你確定他真知道今晚的情勢？」賀二爺聽她說出今晚的概略經過，用鄭重的口吻問。

　　「完全可以確定。」她的口吻堅決肯定：「他連附近有哪些人馬跟監，也一清二楚。鎮撫司與各方牛鬼蛇神的動靜，他了然於胸。我認為他也知道我有人在附近活動，只是不加以點破而已。」

　　「這小子真的奸似鬼，我們四面佈樁也盯不住他。唔，確是超凡的好人才。」賀二爺用讚賞的口吻說：「機警絕倫，製造混亂的手段可圈可點。小慧，你想過沒有？」

　　「哦！我想過甚麼？」

　　「絕世人屠所網羅人才的方向，與我們不同。」

　　「確實不同。」

　　「我們只從上面發展，在權勢人士中爭取同盟，王公大臣以下的人發生了些甚麼事，我們毫無辦法掌握。絕世人屠恰好相反，全力打擊權勢人士，吸收各方牛鬼蛇神，雞鳴狗盜城狐社鼠一概網羅，無孔不入掌握上下情況。小慧，這個小霸王，正是咱們需要的人才，甚至可用他來掌控絕世人屠的局面。多用些心機，務必把他置在控制下，可別讓王千戶先一步把他爭取到手。」

　　「我不是在用心機嗎？」她的語氣流露出沮喪：「我比任何人都焦急，希望他能早些跟我入漢府，可是……我一直就沒有和他真正相處的機會哪！以後，你們不要再跟監好不好？」

　　「不跟監，你出了意外，怎辦？各方牛鬼蛇神，潛伏在一旁虎視眈眈。沈文度這混蛋已發出十萬火急邀請函，邀請一些甚麼俠義道高手名宿助拳，第一步便是派人打小霸王利用蛇鼠，查出千幻修羅的下落，奪回被劫走的十件無價珍寶。沈家派出的人，武功絕對比鎮撫司的密探高明。你應付得了鎮撫司的密探，應付沈家的江湖高手名宿就不容易了，我能放心？」

　　「我有把握應付得了沈家的人，他們的武當內家拳劍如此而已。」

　　「小慧，你可不要大意了。」

　　「我不會大意。上次在淡粉樓，我目擊王千戶踢死那個粉頭，一怒之下破窗衝入，三個沈文度的保鏢，也只能勉強擋了我一擋而已。當時我並不認識沈文度，只感到那三個人武功很不錯。事後碰上一個叫周若愚的人，才知道他們是武當的弟子，不怎麼樣嘛！所以我敢夜間前往沈家走動。」

　　「我還是不放心……」

　　「請放心啦！他們擺出天罡劍陣，仍被千幻修羅殺得心膽俱寒。而我，卻能和千幻修羅拚個平手。不要你們管啦！我一定可以獨自把小霸王引入漢府。」

　　「小慧，我哪能管得了你？」賀二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只是責任在身，你的安全最重要，可不要一高興就獨自溜走，把我急得一頭汗。萬一出了事，我可得災情慘重。」

　　「如果真有了難以收拾的意外，就算你們就在我身旁，也來不及救應，是嗎？」

　　「這……」

　　「所以我一個人活動方便些，當然我會小心。」

　　「我自有安排，不會妨礙你。」賀二爺有自己的打算，並沒表示是否跟監：「你很可能與鎮撫司的人，發生進一步的衝突。記住，不要過度刺激他們，畢竟他們仍有利用價值，世子殿下不希望逼他們提前走險。」

　　「哼！如果我不為大局著想，王千戶哪能活得到今天？好啦好啦！你有完沒有？」

　　賀二爺搖頭苦笑，不再勸說。忠言逆耳，自命不凡的年輕人，通常聽不進旁人不同的意見，說多幾句便認為是嘮叨。

第十八章　珍寶有詐

　　李季玉並不急於擺脫跟監的人，他有他的打算。

　　其實也沒有擺脫跟監者的必要，不論是哪一方的牛鬼蛇神，跟監的目的，在於瞭解他的動靜，注意他的接觸面有多廣，圖謀他的意念並不高，所以沒有急於擺脫的必要。

　　如果沒有人跟監，他的把戲就沒有要的機會啦！

　　擺脫歐陽慧，他卻是存心如此的，因為他不希望歐陽慧涉入他的行動計畫中，雖則歐陽慧也積極爭取他投效漢王府，所用的手段採用柔性的，對他沒構成任何威脅。

　　重要的是，他的確喜歡歐陽慧，一旦涉入她的行動計畫，肯定會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

　　從一條小巷鑽出小街，便投身在逛夜市的人潮中。

　　夜市剛張，是江東門至碼頭一帶，最熱鬧的時刻，傍晚登岸抵步的旅客，通常會在街上流連忘返。

　　走了一段街，不久便重新鑽入一條小巷。

　　幾個從小街口跟來的人，發覺他失蹤，立即分頭尋找，回頭重找蹤跡，夜間在鬧市跟蹤盯梢，相當不易。

　　這是他計畫中的重要步驟，忽隱忽現表現出他是在夜裏活動的行家。

　　當然並非真的行家，所以始終不能完全擺脫跟監的眼線。

　　如果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就是真正的行家了。

　　按他在京都的身分地位和活動的情形，他應該不是真正的行家，雖然近期內開始混世玩命而且練武，當然不可能在短期間成為老江湖行家。

　　如果讓對方看透他，靈貓戲鼠的遊戲就玩不成啦！

　　留下一些線索，才能將盯梢的人引來。

　　不久，他出現在碼頭下游的一處河倉內。

　　河倉不太大，堆了許多貨箱和竹籮盛裝的貨物，在一排木箱左右，共有五個青衣人迎接他，點起兩支大燭，光度仍感不足。

　　箱上放置了四個大小不等的錦盒，外面用紅綾包裹，顯得相當貴重，所盛的東西一定不同凡響，一看便知是中小型的珠寶盒或匣。

　　那位留了八字鬍，氣勢相當悍野的中年人，言歸正傳，開始向他解說。

　　「平江土地在耍花招，或者認為絕世人屠不識寶。」中年人開始解最小的錦盒：「這四件所謂偷掘自吳宮的奇珍，經過我們的專家鑒定，全是騙人的，根本不是千餘年前的吳宮故物。你看，這就是夜明珠。」

　　紅絨盒內，一顆大如鵝卵乳白色的渾圓大珠呈現在眼下。

　　中年人取出，放在焰火旁片刻，走入左面貨堆黑暗處將珠托在掌心，珠線出乳綠色的光影而非光芒，根本不可能照亮三尺以內的景物。

　　光影朦朧，在外行人眼中，的確神乎其神，認為是奇珍異寶。

　　「呵呵！說是夜明珠也不算錯呀！雖然不至放滿倉生光，畢竟確是自行發光呢！」他笑吟吟無意仔細察看。

　　「如果事先不曾經過強光照射，是不會發光的。」中年人從暗處踱出，將珠放入盒中：「這是頗有名氣的金剛青磷石磨製的，外面再加了一層磷光銀粉再仔細拋光，便成了所謂夜明珠了，在行家眼中，價值不會超出三百兩銀子。由光度估計，製造期不曾超過一百年。」

　　「這面照妖鏡也不是吳王闔閭時代的故物古董。」另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打開另一個錦盒，取出一面八寸青銅鏡。

　　八寸古銅鏡，已可算是大型的了，古色斑斕，已長滿了銅綠，但鏡面經過良匠精精磨得勻稱，新塗上了金銀，光可鑒人。

　　中年人將鏡就近燭火，鏡將光反射到側後方的牆上，像朦朧的月亮，看不到妖精的形影。

　　「燭光不夠強烈，所以看不到妖精現形。」中年人拈著鏡紐，在鏡背指指點點：「鏡背緣刻磨了三條線條古樸簡單的挾渦雲虯龍，深淺各有不同。中間是半人半鬼的面孔，用泥墨填平。從鏡面看，是看不到圖形的。在強光的照射下，比方說，日光，由於圖形刻磨的深淺不同，反射的光中發生極為不可思議的變化，光圈中隱約出現渦雲虯龍與面孔的形影，在持鏡人的巧妙移動下，所出現的形影變化多端，光在變，人的視線也在變。看的人以為是妖怪，所看到的就是妖怪。正確的說，這是俗稱的魔鏡，也就是變相的小型秦鏡，所照的女人是好是壞，生死全控制在持鏡人手中。秦鏡，當然不可能出現在吳故宮中。玄門方士用來在深山行走降魔伏妖，那是騙人的，鏡本身毫無魔力，魔由心生自己騙自己而已。用來騙人，價值就大了。」

　　「道理其實並不神奇深奧，只是懂的人不多而已。」留八字鬍中年人加以補充：「道理與蝴蝶杯、美人杯、九龍杯大同小異，全是利用厚薄光影變化的技巧，在杯底與杯身做文章，精巧絕倫，不懂的人看到杯注入水，蝴蝶、美人、九龍似乎都是活的，便看成神物寶物了。」

　　「這是百餘年前景德鎮湖田窰某一大師的製品。」另一位中年人打開最大的錦盒，取出一座花臺式，高約尺六的碧玉瓷燈臺。彩繪的花樹叢中，共有五名寸餘高的唐冠美女，是立體的。

　　中年人點燃了下面的燭座小蕊，柔和的燭光放射出碧中帶綠的光芒。片刻，立體的小美人徐徐開始旋舞，朦朧中似乎真的在舞蹈。

　　「景德鎮在宋真宗景德年間，才把新平的地名改為景德鎮燒製御具。製作此燈的大師，在第一株花樹下留有他的圓中有川字暗記。」中年人吹熄燭：「景德鎮御窰的製品，出現在一兩千年前的地底吳宮，笑話鬧大了。」

　　「這把魚腸劍，也是仿古利器。」留八字鬍中年人打開另一個錦匣：「是健鋼百煉松紋匕首，吹毛可斷，確是出於平江名匠之手，比傳說中的魚腸神物，絕對好十倍。健鋼出世不足兩百年，當然不是吳宮故物。找到識貨的行家大戶豪強，賣一千兩銀子不會有問題。兄弟，要不要留作防身？練飛劍雖不可能殺人於千里外，百步外必中。」

　　「我用不著，也不便留用。」李季玉苦笑：「平江土地追求名利花招不少，咱們也上當了。你們走吧！依計行事。」

　　「好的。」中年人開始收拾：「如果所料不差，人將被引來了。」

　　「如果引不來，把戲就玩不成啦！」李季玉說：「你們留意平江土地那邊的動靜，務必小心，武當那些人你們應付不易，都是些身懷絕技的人物。」

　　「兄弟，為何要留意平江土地的人？」留八字鬍中年人訝然問，將四個錦盒包妥。

　　「絕世人屠手下人才濟濟，擁有各方面的專家。他本人不但是爭取權勢雄才大略的梟雄，更是收集金銀珍寶與美女的鑒賞家。我問你，這些吳宮故物膺品，能騙得了他？他手中那些鑒別專家都是飯桶？」

　　「這……」中年人一愣：「他那些鑒別專家，絕對比我們的專家高明。連我都可以看出是膺品……不是膺品，而是冒充的物品。」

　　「那麼，平江土地為何敢冒被絕世人屠看穿，被殺頭抄家的風險，用這些近代珍寶冒充吳宮故物？」

　　「你是說……」

　　「其中恐怕有陰謀，更可能真有故宮故物存在。」

　　「哎呀……」中年人臉色一變。

　　「很可能用這些珍寶，準備讓千幻修羅奪取，真正的吳宮故物，便可安全無恙了。」

　　「唔！值得進一步追查。」中年人欣然說。

　　「不需操之過急，千萬要特別提防反擊。我會留意的，真正的寶物飛不了，哼！你們可以走了。」

　　「好，咱們走。兄弟，小心了。」

　　「放心啦！他們各方，都沒有來硬的打算，我陪他們玩玩而已。」

　　五個同伴告辭走了。

　　他點燃了四盞燈籠，從貨堆的箱縫中，取出早已藏在該處的一把長劍，插在腰帶上，這才外出發出一聲信號，留意四周的動靜等候變化。

　　※※※

　　這一段碼頭大街，建了不少私營的河倉，和公營的塌房（也是貨倉），貨物的上下需大量的人手，所以天黑之後，這一帶仍是亂糟糟人聲嘈雜。

　　但街後的河倉附近，閉倉之後便很少有人走動了，倉前的廣場暗沉沉，倉門外的一盞燈籠像鬼火。

　　三個青衣大漢，已經查過好幾座河倉，逐漸接近這座一列三排的巨大河倉。

　　剛踏入倉前的廣場，後面跟來的兩個敞開衣襟的流裏流氣壯漢，腳下加快跟上來了。四五十步外，街上的人影人聲清晰可辨。

　　這裏不是禁區，人人都可自由走動。

　　如果碰上進貨出貨，必定嘈雜忙碌。

　　「你們也跟來了？」為首的大漢扭頭問，口氣不友好：「想幹甚麼？」

　　「呵呵！你們有你們的門路，我們也找我們的線索，各有神通，殊途同歸走在一起平常得很呀！」身材特別魁梧的壯漢怪笑：「能一起找到此地來，表示咱們彼此道行相當，要幹甚麼，彼此心照不宣，是嗎？」

　　「咱們只想偵查出，他到底有多少藏匿落腳的處所而已，並無進一步採取行動的意念，並不妨礙你們的事，是嗎？」大漢大概知道兩壯漢的來歷，所以採取低姿勢應付，雖則口氣骨子裏依然強硬。

　　「我們也沒妨礙你們呀！彼此有志一同，各行其是。只要查出他的幾處藏匿處，之後如何找出他的弱點，如何爭取他合作，就得看彼此的神通啦！」壯漢也表示偵查的用意，無意用強硬手段引起糾紛：「諸位請便。這附近可藏身的地方甚多，在下建議各分東西，分頭偵查各隱秘處所，諸位意下如何？」

　　「咦！閣下口氣不對。」大漢警覺地退了兩步，拉開安全距離：「兩位不是鎮撫司的人。」

　　「呵呵！我說過我是鎮撫司的人嗎？我還以為你們是鎮撫司的人呢！顯然彼此都弄錯了。」壯漢顯然對鎮撫司的人不在乎，但也沒有多少敵意：「如果閣下肯通名，也許不會有紛爭。在下姓謝，謝長江。」

　　「是真名嗎？」

　　「也許吧！」謝長江的答覆有調侃味。

　　「在下彭世昌。」

　　「也是真名？」

　　「也許吧！」大漢模仿謝長江的語調，維妙維肖。

　　在江湖混世的人，以綽號為主，極少使用真名實姓，說出來也不會引人注意。雙方都有意敷衍，說姓名而不露綽號。

　　「那就各行其是，互不干擾吧！」謝長江表示讓步：「咱們負責東面，趕快找，不然咱們就白來了。這小輩有狐狸般機警狡猾，擺脫眼線的花招真不少，確是竄到這一帶來了，如果他不再走動，那就表示……」

　　「表示這附近，有他藏匿的所在。好吧！我們負責西面的一帶房舍。」

　　倉門突然大開，狂笑聲震耳。

　　人影像潮水般湧出，刀光旋舞，劍氣飛騰，兵刃撞擊聲震耳，人影閃動暴散。

　　「咦！你們幹甚麼？」謝長江訝然叫，拔劍出鞘衝出。

　　人影中衝出李季玉，向側一躍兩丈。

　　「你們人多，後會有期。」他扭頭大叫，竄走如飛隱沒在倉房的暗影中。

　　「是他。」謝長江看出他是誰，知道追不上只好止步。

　　五個人兩面一分，圍住先前與李季玉交手的六個人，氣氛一緊，敵意甚濃。

　　「你們在幹甚麼？走掉的人是小霸王李季玉。」謝長江的劍，指向一名虯鬚大漢沉聲問：「六打一，你們居然奈何不了他？亮你們的名號。」

　　「關你甚麼事？你們又是何方神聖？」虯鬚大漢氣勢更兇，揚刀反問。

　　「咱們要知道交手的原因，說！」謝長江厲聲沉叱。

　　「咱們是鎮撫司的神聖。」彭世昌也逼進一步聲色俱厲亮出身分：「你像是為首的人，最好實話實說，在下可以藉任何理由，把你們弄至天牢快活。」

　　「不要用大嗓門唬人，唬不了咱們這些江湖龍蛇。」虯鬚大漢色厲內荏，嗓門弱了許多：「原因很簡單，條件談不攏，各方意見無法調和，都不肯讓步，一言不合就拔刀劍了斷，就是這麼一回事，平常得很。」

　　「你們談甚麼條件？」

　　「最近京都突然冒出一個風頭甚健，自稱小霸王李季玉的人，就是剛才走了的小輩。」另一位高瘦身材的人挺身而出：「早些天他派人邀請咱們前來商談合作事宜，口氣相當狂妄。咱們六個人，分別代表上江、下江、對面江左的英雄好漢，和他談勢力範圍利益歸屬等等合作事宜。他不但狂妄地要咱們承認他是主導，竟然要咱們尊奉他的旗號，作為他鞏固京都地位的屏障，也作為他一旦情勢不利的退守外圍基地，真是豈有此理，因此反臉動手，看誰有能耐當家作主。」

　　「你們水陸三地區的外地六條強龍，也奈何不了他一條京都小泥鰍？」彭世昌意似不信：「你們最好離開他遠一點，不要妄想聯手在京都興風作浪，讓他一個人在京都搗亂成不了大事，一旦讓他成為京都內外的主宰，羽翼一豐就會有禍事發生了，你們不怕被連累？」

　　「他的劍術相當凌厲紮實，而且敢鬥敢拚勇氣十足，咱們並不想和他真的拚命，所以近期間奈何不了他。」高瘦身材的人打出手勢，六個人警覺地向後退走：「咱們仍想和他談，談彼此都有利的合作條件，這畢竟是互利的好事，彼此坦誠協商意見將可溝通。如果咱們這些英雄好漢怕連累，還用在江湖現世嗎？哼！咱們後會有期。」

　　六個人迅速撤走，彭世昌五個人不敢阻攔。

　　「那小子如果羽毛一豐，制他就不是易事了。」謝長江收了劍有點不安：「京都他已有聲望，再結合外地的龍蛇，可以進退裕如，對任何人都是嚴重的威脅。哦！彭老兄真是鎮撫司的人？」

　　「抬出鎮撫司的招牌，這些人才心中發虛。兵不厭詐，冒充也是手段之一呀！」彭世昌等於是否認身分：「在下覺得，李小輩如果能結合外地的龍蛇，對我們反而有利，所以希望他能達到目的。」

　　「咦！你們……」謝長江訝然問。

　　「我們無意制他，只希望利用他。」

　　「彭老兄的意思……」

　　「那表示他實力擴張，消息更為靈通，對咱們有利，咱們需要他供給有利的消息線索。」

　　「他娘的！原來你們是怨鬼馮翔的人……」

　　「你現在才知道呀？哈哈……」彭世昌三個人狂笑著退走。

　　消息傳播得非常迅速，小霸王羽翼已成，結合外地龍蛇的消息，當晚便傳遍江東門，他成為各方爭取的目標，也是各方全神對他戒備的對象。

　　有人爭取，有人投奔，這就是成名人物的權勢象徵，所有的人皆全力以赴的奮鬥目標。

　　※※※

　　謝長江兩個人沿碼頭向西走，神情沮喪，費了不少工夫，浪費了不少時間，到頭來仍然查不出李季玉的藏身處，功敗垂成難免沮喪失望。

　　剛到達至江東門的大街口，劈面碰上五個攔住去路神氣萬分的人。

　　天地雙殺星像討債的債主，攔住去路像擋路的金剛。

　　「你們不要亂搞。」天殺星楊素威風凜凜，擺出主宰者面孔聲如洪鐘：「你們這種如影附形的跟蹤術，拙劣得很會誤了大事。看樣子，你們是失敗了。」

　　「你們的人比咱們多一百倍，同樣成不了事。咱們人手不足，對京都的情勢相當陌生，只好採取拙劣的盯梢術勉強湊合，失敗並不丟人。」謝長江口氣中有不滿：「不要管我們的事好不好？我們保證只要獲得任何線索，都會全盤奉告，不敢有所隱瞞，你們還不滿意？」

　　「諒你們也不敢有所隱瞞。」

　　「是呀！雙方目標殊途同歸，大前提是一致的。你們已表面上和那小輩取得和平協定，不便來硬的，由咱們出面恩威並施逼他就範，豈不兩全其美？你們已經失敗了多次，的確不便再用硬的，一旦逼得他把心一橫，那就難以收拾啦！目下他已非吳下阿蒙，你們今後必須特別小心，不要派三五個人走險妄圖僥倖，今晚他的表現，就令咱們這些江湖之豪深懷戒心。」

　　「你在滅自己的威風。」

　　「是嗎？你聽我說……」謝長江將目擊的經過簡要也說了，最後說：「上江下江江左三地區，所派出的代表豈同小可？肯定會是江湖的超等高手，豪霸級的牛鬼蛇神，六個人聯手也奈何不了他，在咱們目擊下來去自如。老實說，咱們兄弟倆還真不敢和他硬拚呢！」

　　「你們今後有何打算？」天殺星口氣不再凌厲。

　　「繼續偵查他的狡兔多窟所在，必須在他的藏匿處堵死他，才能逼他就範，咱們需要他全力協助。這小輩是京都的地頭蛇鼠，活動皆在大庭廣眾的街巷中，咱們蘇州來的人，在京都不便惡形惡相逼他，只能在暗中動手腳，這是他比咱們形勢強的唯一優勢。」

　　「你們對付不了他的，放棄吧！」天殺星好意地說：「你們希望他協助的事，超過了他的能力所及，何苦在他身上打主意白費工夫？」

　　「咱們另有人對付得了他。」

　　「你們的人我大致了然，但大菩薩是對付不了小鬼的。你們都是江湖名人大菩薩，奈何不了陰溝裏的蛇鼠。李小輩是小鬼，也是陰溝裏的蛇鼠。」天殺星是鎮撫司的幹員，對在京都活動的可疑人物，有相當程度的瞭解。說「大致了然」，那是客氣話，該說「全部了然」絕非誇口。

　　「只要查出他的真正秘窟，哼！你看，咱們那些人足以將他整治得服服貼貼。」謝長江用手向對街一指，有意顯露實力：「那位老太婆，陰溝裏的蛇鼠，也逃不出她的禁制。」

　　對街的一家小店前，一位老村婦和一位小村姑，站在門燈旁像在悠閒地觀賞街景，一點也不像一個會武功的高手名家。

　　「哦！她是那一座寺廟的神佛呀？」天殺星不屑地撇撇嘴。

　　「她不是神佛，是仙。」謝長江傲然地說。

　　「她是……」

　　「日後自知，告辭。」

　　「你們請便。」天殺星讓出去路，目光仍緊落在對街的村婦村姑身上。門燈光度朦朧，但足以看清面目，怎麼看也看不出仙氣，因此眼中有不信的疑雲。

　　※※※

　　三夏天，春華院正是最熱鬧的地方。

　　那些沒有熟客的歌技，得隨時出堂應局，在各處院廳粉墨登場，接待那些中等大爺級的客人，歌舞、清唱、演元曲雜劇……每一座院廳，皆擁有相當數量的生張熟魏客人，整座春華院處處笙歌鶯燕亂飛，各色各樣的嫖客醜態百出。

　　那些所謂紅牌歌妓，則擁有專屬的小院雅室，接待真正大爺級的熟客，有龜奴管制出入，普通嫖客不許進入。

　　大爺們的隨從奴僕，也負責阻止閒人接近。

　　街對面真正教坊區的淡粉樓附近，更是嫖客如雲。

　　那年頭賺錢容易，花得也大方。

　　一些真正的大戶與權勢人士，花錢更是大方，誰也不知道明天是否會大禍臨頭，能快樂一天算一天，明天很可能被莫須有的罪名波及，被抄家甚至上法場，有錢不早些花掉，豈不冤哉枉也？

　　權勢人士與一些富豪大戶，唯一可做的事是拚命賺錢，然後用錢造勢，巴結更大的權貴，增加權勢以自保。

　　一旦投錯了門靠錯了邊，就只好認命啦！

　　所有的權貴都心中有數，皇帝不是凡人，這些天子卻有凡人的七情六慾，性情殘暴，天心莫測，伴君如伴虎，天知道那一天突然龍顏大怒，大禍臨頭？因此權貴們都暗中預作打算，各找奧援希圖保住權位。

　　徵逐酒色財氣，便是巴結權貴的最佳手段，而且有如萬靈丹，萬試萬靈。

　　酒與色，金陵十六樓便是最佳的場所。

　　其他的曲院，更顯得高級多多。

　　芳華姑娘擁有自己的香閨，位於樓後側的角間。

　　她是紅牌歌妓，但不是頂尖的名花，因為她經常拒唱淫蕩的俚曲，因此始終無法大紅大紫。

　　三更起更後不久，預訂酒席的主人李季玉，才一反常態穿了粗豪的兩截青衣，挾了用布捲著的劍，偕同三位賓客，光臨筵席設在香閨外的雅室。

　　以往，他通常穿長衫光臨，有豪少的風標，今晚卻打扮得像打手。

　　迎客的芳華姑娘怔住了，有點不知所措。

　　她蘭心蕙質，已看出氣氛不對了。

　　主客是江寧船行的東主，水龍神程日升。

　　上次在江心洲約會鎮撫司的人見面，便是這位大爺牽線安排的。

　　其實，水龍神是鎮撫司的眼線，外界知道底細的人不多，李季玉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水龍神是江東門各門各道蛇鼠的大爺，聲望以往比李季玉高得多。

　　僕婦龜奴張羅筵置，送茶送水。

　　雙方分賓主落坐，神色都有點異樣。

　　水龍神的兩位隨從，更顯得緊張不安。

　　在這裏談風月外的事，的確走錯了地方。

　　「芳華姑娘，你先迴避。」李季玉在主位大馬金刀坐下，將劍塞在腰帶上，輕拍伴他落坐的芳華姑娘香肩：「今晚我無心聽曲，你可到閨房休息。」

　　「好的。李爺，不要嚇我。」芳華的纖手在發抖，被不尋常的氣氛嚇壞了。

　　「不會啦！」他拍拍姑娘的背心微笑：「我們只是談談，不會在你這裏打鬧。要打架，我們會到白鷺洲解決。而且，喝幾杯我們就走。」

　　「諸位爺請恕罪，賤妾告退。」姑娘順從地向眾人行禮告罪，極感不安地返回閨房。

　　打發伺候的僕婦離開，李季玉親自替對方斟酒，自己也斟滿一杯。

　　「我這人愣頭愣腦，有話就直說。」他起立拈杯舉起：「請程大爺來，有些事請程大爺轉告王將軍王千戶。程大爺是雙方的調解中人，請程大爺轉告理該如此。我先敬諸位三杯，話如果說得重了些，尚請見諒。」

　　他連乾了三杯，臉上有飄忽的怪怪笑意。

　　「你今天好像很忙。」水龍神臉色尷尬，避開正題指指他的劍：「帶了傢伙，相當危險呢！」

　　「近來不斷有不三不四的人，在我身邊鬼鬼祟祟出沒，像是纏身的冤鬼，想不忙也難。」他冷冷一笑：「忙著擺脫這些冤鬼，真是煞費苦心忙得要死。把程大爺請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哦！你認為……」

　　「大爺，你知道我是被逼鋌而走險，不得不豁出去周旋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一直不讓水龍神把話說完，主控了全局：「鎮撫司的人，已經承諾不追究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保持互不侵犯的局面。但盯梢的人，似乎愈來愈多。請轉告王將軍，得放手時須放手，今後如果再被我發現跟蹤盯梢的人，休怪我下毒手出人命。」

　　「老弟，你已經是京都的風雲人物，有人跟蹤盯梢，事極平常呀！鎮撫司的人……」

　　「鎮撫司的人，最好避免在我身邊鬼鬼祟祟出沒。程大爺，話傳到就不關你的事了，不至於影響你我既往的交情，事實上你也不能過問他們的事。程大爺，你肯將話據實傳給他們嗎？」

　　「這是我該做的事，義不容辭。」水龍神拍胸膛表示負責：「話一定帶到，唯我是問。據我所知，王將軍的確不再分心管你的事，他的私事忙得很，公務更是日理萬機，早幾天千幻修羅劫走一筆珍寶，他忙得焦頭爛額。哦！老弟你沒與怨鬼那些人搭上線吧？」

　　「我不屑和怨鬼那些人打交道，我哪有興趣與強盜搭線自貶身價自找麻煩？」

　　「那就好。」

　　「咦！怎麼扯上怨鬼的？」

　　「王將軍正在調兵遣將，務必克期捉住怨鬼。」

　　「為了怨鬼這種尸居餘氣的強盜大動干戈，勞師動眾事倍功半，犯得著嗎？王將軍不算聰明哪！」

　　「此事另有原因。」水龍神心中高興，總算把主要的有傷和氣話題引開了。

　　「怨鬼仍在死纏不休，也難怪他恨之切骨。」

　　「這不是主要原因，鎮撫司的人被殺平常得很，死一個又補上一個，甚至兩個，有的是人。早些天，金川門王家大宅，曾受到怨鬼侵擾。那位前戶部員外郎王承先，告老致仕遷至鳳陽養老享福，其實他是王將軍的死黨，遷至鳳陽是替絕世人屠做中介人，向鳳陽的皇親國戚勒索結黨，大有成就。早些日子，鳳陽王家出了意外，王老爺成了纏綿床席的廢人。王將軍本來派人前往調查事故原因，卻被怨鬼的事打亂了派人的計畫。這兩天鳳陽有人返京，有了事故的調查結果。」

　　「哦！結果是甚麼？」李季玉心中一動，潛山的事故可能洩露了。

　　「侵入王家的強盜，已查出是飛天鼠三兄弟，劫走了不少金銀財寶，劫走了兩個女奴。飛天鼠的作案地區，在江左至徐州一帶，與怨鬼有地緣性關連，雙方有勾結聯手的可能。怨鬼侵擾金川門王家，與鎮撫司直接發生衝突，很可能策應飛天鼠，阻止王將軍派人前往鳳陽追查。王員外郎成了殘廢，鳳陽方面的損失可觀，王將軍激怒得快要瘋了，所以誓獲怨鬼而甘心。老弟，千萬不要和怨鬼有牽連，以免殃及池魚，犯不著，是嗎？」

　　「我已經說過，不想與怨鬼有瓜葛自貶身價。我剛在京都站穩腳步，建立我的京都小霸王權威，與強盜有瓜葛，影響我的英雄好漢形象，我當然犯不著自貶身價。敬諸位三杯，天色不早，我得走了。」

　　「哦！不在芳華姑娘這裏宿一宵？這段時日裏，你到底住在何處呀？」水龍神並非感到意外，眾所周知，這段時日裏他居無定所，活動頻繁行蹤飄忽，要找他，必須在行市去找。

　　「呵呵！如果在某處定居，京都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乾杯。」

　　※※※

　　賓客當然識趣地先告辭，不可能讓主人先走留下賓客善後。

　　水龍神三個人乾了杯中酒，客氣地告辭走了。

　　事先下請帖時已敘明設筵的原因和結果，應該不算是主人無禮下逐客令。

　　送走水龍神三位賓客，他返回小廳。

　　伺候的僕婦都不在，小廳中燈光明亮，空闃無人，顯得冷冷清清。

　　門外隱隱傳來各院廳的歌聲笑語，這裏卻寂靜無聲。

　　香閨的門是緊閉的，芳華姑娘大概在房內歇息。

　　喝了幾杯酒而已，他毫無酒意，在桌旁坐下，喝了一杯茶，呼出一口長氣穩定情緒。

　　早就知道水龍神暗中與鎮撫司勾結，是密探三頭頭之一的白無常常天祿，屬下最得力的眼線，控制江東門一帶動靜的得力臂膀，下帖相請，消息肯定會傳入鎮撫司，給與密探們有可乘之機。

　　似乎並沒有人跟來，水龍神在弄甚麼玄虛？

　　沒發生預料中的情況，他感到意外，也有點失望，看來這步棋並沒下對路。

　　或者，鎮撫司的人真有誠意不再計算他了。

　　也許，對方的行動計畫有了彈性改變，出乎他預料之外，他失去主控的機會啦！

　　總算無意中，從水龍神口中獲得鳳陽方面的消息。

　　在潛山他就料想到，鎮撫司的高手密探，一定可以查出飛天鼠作案的底細，很可能追查至潛山。

　　果然不幸而料中，這件事影響他潛山秘窟的安全。

　　「必須斷然釜底抽薪除掉後患。」他一掌拍在桌上，桌上杯盤亂跳，虎目中煥發出獰猛冷森的光芒：「上次怨鬼介入，無意中阻止他們派人前往鳳陽追查；這次，他們肯定會再派人前往的。蛇無頭不行，打蛇一定要把頭打爛，哼！」

　　驀地，他眼中冷電熾盛一倍。

　　拍桌聲落的後一剎那，他聽到香閨內，傳出只有他才能聽到的異樣聲息。

　　他像遇見入侵地盤同類的猛獸，渾身產生本能的警覺反應，肌肉自然收縮，汗毛矗立，全身能量蓄聚，隨時準備爆發出石破天驚的能量勁道。

　　香閨內出了意外，他已感受到無形的感覺壓力。

　　芳華姑娘的香閨，設備頗為華麗，門外懸有珠簾，如果掀動，在燈光的反映下，珠光映掩閃爍，頗為悅目，雖然珠簾並不是真的珍珠串成的。

　　樓上每一間香閨，都設有明窗，距地面高約兩丈左右，可防君子而防不了小人，連鼠竊也可以爬窗侵入。

　　如果芳華姑娘已被挾持，他一闖進去，對方挾芳華姑娘做人質，脅迫他就範，他該怎辦？

　　芳華姑娘的生死禍福，與他毫不相干。

　　但是，他能置之不理嗎？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能坐視，或者一走了之。

　　那麼，他必須面對不測的兇險。

　　沒有思索是與非的時間，他必須當機立斷採取行動，而且行動必須正確，錯一步將全盤皆輸。

　　意動神功驟發，他像一部失控的大車，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房門猛衝急撞。

　　必須以出其不意的爆炸性震撼行動，製造暴烈的突襲好機。

　　房門轟然倒坍、崩裂。

　　他與破碎的門撞入房中，燈火搖搖，似乎整座樓都在搖撼，像受到大地震所摧殘。

　　在驚叫聲中，他仆倒滾轉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右手的劍出鞘，作勢揮出。

　　左手有一隻錫酒壺，呈現作勢投擲的姿勢。

　　劍不曾揮出，壺也不曾投出。

　　芳華姑娘躲在床角，死扳住床柱發抖。

　　房中沒有其他的人在，芳華姑娘並沒被人挾持。

　　他挺身躍出，一臉尷尬。

　　「她……她……」芳華姑娘看清是他，驚魂初定，用手指著一旁的地面惶然叫。

　　扭頭順指向一看，吃了一驚。

　　一個梳了雙丫髻丫頭打扮的青衣布裙小侍女，撞昏在一旁的壁角下，口鼻有鮮血流出。

　　「老天爺！」他驚叫，收了劍丟掉酒壺，抱起小侍女往床上放，毫不遲疑用巾拭掉血跡，用壓胸阻呼吸術急救，小侍女的呼吸像是停止了。

　　一瞥之下，他便看出小侍女是符曉雲。

　　真氣走岔，難怪呼吸出了窒息狀況。

　　臉部受到門板撞擊，口鼻的微血管破裂出血。

　　躲在門後，突然受到猛烈的碰撞，驟不及防事出意外，哪有餘暇應變？沒把鼻梁骨撞斷，已經相當幸運了。

　　失驚之下被撞昏，不算是嚴重的傷害。

　　真氣走岔，與走火入魔相差不遠，是相當麻煩的傷害，須有內功精深的高手，用真氣導引術疏解，以免遺留經脈變異的後患。

　　他就是內功精深的煉氣高手，而且他瞭解曉雲所練的內功承傳。

　　呼吸一恢復正常，真氣導引術便可派上用場，引氣歸元在他來說，小事一件。

　　當然，他不想讓曉雲知道他會內功，寧可辛苦些，獨力用真氣導引術，導引氣機恢復功能。

　　如果盡早把人救醒，兩人同時行功，將事半功倍，可發揮導引的最佳功能，復元更快，相輔相成，氣機流動無遠不屆。

　　血脈中遺留的淤積廢物，可加速排出體外。

　　芳華姑娘乖巧地備妥洗漱用具，出廳召來僕婦收拾殘餚，沏好一壺茶，遣走僕婦在小廳相候。

　　「哎呀！我……我怎麼了？」曉雲終於甦醒，發覺自己躺在牙床上，李季玉坐在床口替她推拿，吃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身上的筋骨痠痛，叫聲嚇了李季玉一跳。

　　「你被門撞昏了。」李季玉收手站起，語氣不悅：「你在弄甚麼玄虛？老天爺！你一個侯門千金，這地方豈是你能來的？」

　　對街的淡粉樓中，就有不少往昔王公貴胄的夫人小姐，是被抄沒發教坊司為娼的官眷。

　　「我……我真沒有用……」她狼狽地跳下床手足無措。

　　「吃足苦頭了吧？真抱歉。」李季玉溫柔地挽她入懷，輕拍她的背心：「幸好你的手按在門上，消去撞力有緩衝的空間，不然……總算僥天之幸，你沒受傷。好好洗漱，我在小廳和芳華姑娘談談。」

　　「季玉哥……」她將臉緊貼在李季玉的胸膛上低喚。

　　「這就是經驗不夠的人，偷窺的結果。」李季玉捧起她的面龐，輕撫仍沾有血跡的瓊鼻打趣她：「破了鼻子，千金小姐嫁不出去啦！」

　　不理會她的抗議，李季玉出房搖頭苦笑。

　　草草洗漱畢，她喜悅地奔出廳自己搬錦礅落坐，接過芳華姑娘含笑遞來的一杯茶。

　　「你笑甚麼？」她羞笑著瞪了芳華姑娘一眼，芳華姑娘的笑意，在她眼中像含有調侃味。

　　「你就是那天給了我百兩銀子的小書生，沒錯。」芳華姑娘傍著她坐下，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李爺真是你的朋友，難怪……」

　　「不許說。」她伸手掩住芳華姑娘的小口嬌笑：「那天的事他都知道了。」

　　「我知道甚麼？你就會作怪。」李季玉瞪了她一眼：「你臉皮厚百無禁忌，怎麼老往這裏跑？」

　　「我在替你保護風塵紅粉知己呀！」她臉紅紅分辯：「樓下院廊花徑的院牆下，塞了三個跳牆進來，想躍上入窗的暴客，被我用小巧手法弄昏了。」

　　「胡搞，是我故意把人引來的。」李季玉大搖其頭：「這一來，不會有人再跟蹤了，很可能激起他們擄人了斷的念頭，來的人必定刀舉劍飛。喝杯茶潤潤喉，趕快離開，不能連累芳華姑娘再受驚嚇了。」

　　她知道事態嚴重，不能連累曲院的可憐女人，即使勝了，消息傳出也不光彩。

　　輸了，後果更不堪設想，在曲院風月場被捉，像話嗎？

　　喝了杯中茶，兩人立即動身。

　　三更將盡，夜市闌珊。

　　大街上行人漸稀，教坊區嫖客也減少了許多。

　　李季玉鑽入一條小巷，疾趨西面的關城，悄然拾級而上，跳落城外這才緩下腳步。關城高不及兩丈，上下容易。

　　「我帶你從安全的地方爬城。」李季玉說：「渡城河的木筏我藏得隱密，水裏的安全我負責。」

　　從城內水門流出的秦淮內河，出城與外河會合後，便繞城向北流，形成京城西面的天然護城河，比一般府州的城河寬一二十倍，水流湍息，用小木筏偷渡相當危險，泅水而過反而安全。

　　「爬城回去天就快亮啦！鎮撫司幾個密探男女在等候我呢！我不要回去。」她扭著小腰肢拒絕：「季玉哥，想見你一面真不容易，每個人都想找出你的住處，誰也沒成功。我在春華院守候了三夜，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我知道你喜歡芳華姑娘，早晚你會去的，所以……」

　　「曉雲，暫時不要找我，好嗎？」李季玉嘆了一口氣：「我正在奮鬥，努力建立根基，基礎已經打好，但還沒穩固，必須繼續努力站穩腳跟，如果倒下去，就休想再站起來了。這期間，我要和各方牛鬼蛇神周旋，鬥智鬥力把全副精力卯上了，一旦分心，我……我很喜歡你，更想經常和你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同樣需要感情生活。我無意在風月場找寄託，那只是必要的掩飾手段，讓身邊的人，把你看成平凡的、正常的人，普通的同類，無需提防的無危險性人物。現在我搖身一變，必須有一段轉變期，以便適應日後的身分，改變得太突然，便會令人生疑了。過些日子我會去找你遊山玩水，在城內心情哪能舒暢？煩都煩死了。」

　　「有我在你身邊，豈不多一分支撐的力量？」她無意留心李季玉其他的話意，僅留意建立根基站穩腳跟，關心倒下去或站起來的事：「請相信我的武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季玉哥，接受我的幫助會有那麼困難嗎？我不會傷害你的自尊，我……」

　　「問題出在你不便介入，不能介入。」李季玉打斷她的話：「送你回去再說……」

　　「我不回去。」她一跺腳，站住賭氣不走了。

　　「這……好吧！你先到我的住處再說，喝壺茶，天亮到街上早膳，你再回城歇息。走啦走啦！」

　　「你那間小屋？」她喜孜孜握住李季玉的手，回嗔作喜開心極了。

　　「我那間小屋哪能住？」李季玉折入另一條小徑：「躲在附近不知有多少來路不明的牛鬼蛇神，像獵犬一樣等候機會撲上來。」

　　「我也等了好多次啦！」

　　「你就是不聽話。」

　　「人家好想和你在一起談心……」

　　「呵呵！我只能讓你聽到含有暴力血腥的兇險事。」

　　「像那天划小船，我好開心……咦！怎麼跑到莫愁湖來了？」

　　「對，到了莫愁湖，南面里外房舍隱約有燈光處，就是西關外大街。」

　　已可看到盛栽的花木，平靜的湖濱靜悄悄。

　　「可別碰上中山王府的巡邏隊哪！繞遠些好不好？」

　　「徐家白天才派幾個人巡視，不會有人夜間前來偷挖花木，用得著派人夜間巡邏？連勝棋樓也僅派了一個守衛而已，在京都誰敢在莫愁湖生事？我在華嚴庵住了兩夜，只看到守衛倚在大柳樹下打瞌睡。」

　　「老天爺！你住在華嚴庵？」她大驚小怪：「難怪沒有人找得到你的住處，你幾乎是睡在猛虎身旁，么魔小丑，哪敢在猛虎窩旁遊蕩？」

　　華嚴庵在整頓天下佛寺廟宇期間，被拆掉大半，改建勝棋樓，庵只剩下三分之一，目前不但沒有和尚或尼姑住持，連看守的一個老香火道人也很少在內住宿。

　　堆積在破偏殿的佛像觀音像，已蛛網塵封泥金剝落，早就沒有香客上門，早年的華嚴普陀佛國的風光，已一去不再回。

　　至於當初是拆庵建了樓，朱元璋才和徐達上樓賭棋呢！抑或是輸了棋才建樓？歷經一世，歲月如流，誰也懶得追究。

　　徐家的人當然不便說，避免觸皇家的霉頭。

第十九章　險象環生

　　整座莫愁湖都是徐家的產業，王府大宅與勝棋樓附近，皆有家將兵勇把守，僅湖濱一帶白天供市民遊玩，天黑後就不會有市民走動了。

　　鎮撫司的密探，白天也極少在湖濱走動。

　　李季玉躲在華嚴庵，的確安全。

　　華嚴庵還剩下兩座半偏殿，幾間禪房，加搭了幾間堆放雜物的簡陋小室。

　　由於有一兩個人看守住宿，所以有廚，雖則兩個老香火道人很少住宿，偶或來待上一天半天應卯似的，住一宵便走了。

　　看守勝棋樓的守衛，根本不理會庵裏是否有人逗留。

　　李季玉已經住了兩夜，以主人自居，生起火沏茶，在禪房秉燭品茗，打算天一亮，再打發曉雲回城。

　　他有他的活動範圍和目的，活動時不能讓曉雲參與。

　　在內心的感情世界裏，他愈來愈喜愛這位聰明靈慧的侯府千金。

　　而在現實人生中，相去卻愈來愈遙遠。

　　在他的生活圈子裏，沒有曉雲的地位。

　　芳華姑娘的情形，也概略相同，只能暫時安撫他的情緒，暫時作為舒緩緊張心情的避風港。

　　總之，她們的人生道路和方向，皆與他南轅北轍。

　　「季玉哥，我們是要好的朋友，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曉雲坐在方桌的對面，晶亮的明眸凝視著他：「說錯了，你會怪我嗎？」

　　「怎麼會呢？我就是一個放蕩不羈，說話百無禁忌的人。」他有點歉然，曉雲對他這個要好朋友毫無所知：「世間有些事故的發生，是不能以常情論的，你所看到的一切現象，與我的看法肯定會有所不同。朋友之間交換看法想法，是常情以內的事呀！」

　　「我覺得你為了報復，和鎮撫司的人大動肝火，是不是犯不著，有點意氣用事呢？」曉雲所看到的表象，當然只限於情勢發展的可見部分：「那些人上起絕世人屠，下迄供奔走的眼線，幾乎全是心態不正常，以攫取財勢不擇手段本性暴虐的毒蛇猛獸，沒有人能抗拒或鏟除他們。既然力所不逮，何不離開他們另打天下？他們也許短期間忍受得了你的騷擾，但即將隨皇駕返京的絕世人屠，絕不會容許你在京都，向他的權威挑戰。」

　　「我知道情勢對我極為不利。各方想利用我的人，都在不斷施壓，要在我權威建立真正穩固之前，控制我或者除掉我。可用則用，不為所用就殺之以除後患，這是權勢人士的用人金科玉律，我不怪他們。曉雲，你所看到的危機是另一面，所以關切憂心……」

　　「人家急都急死了，難道所看到的危機不該憂心？」曉雲嘆了一口氣：「不管你做甚麼，我都是支持你的，只擔心力所不逮，我的確無力和絕世人屠周旋。其他想加害你的人，我必要時……」

　　「必要時開殺戒，我知道。」李季玉笑了，很難相信這位侯門千金敢操劍殺人：「你放心啦！我一點也不想鏟除鎮撫司的人，殺掉一個，他們會補上兩個。天地雙殺星的手下，有些人比他兩人更暴虐殘忍，殺掉天地雙殺星，也可能再增加幾個更貪殘的貨色。只要他們不招惹我，我也不想向他們報復，所被抄沒的身外財物，我承受得了，事實證明，支持我的龍蛇已愈來愈多，他們需要推舉一個敢向權勢反抗挑戰的司令人。曉雲，你是不是受到鎮撫司的人，有意放出的風聲所影響，希望我離開京都另打天下？」

　　「我承認。」曉雲又嘆了一口氣：「在我家窺伺的人，不斷明表暗示，希望我能勸你離開，也要我回北京，就可太平無事，就不會妨礙他們在京都的工作，甚至表示送給你一筆可觀的賠償金。如果你肯替他們辦事，保證你可以成為他們的中堅得力臂膀……」

　　「哦！他們確有不少謀士人才，在你身上下工夫耍手段了。」他冷冷一笑：「今後，你千萬不要再在外面亂跑了。回北京吧！你在京都實在沒有必要，令尊在北京，有如龍在滄海虎在雲山；攜家返回京都，則成了龍游淺水虎落平陽。絕世人屠在京一天，令尊就有一天危險，回來受人宰割，犯得著嗎？」

　　「你……你希望我走？」曉雲臉色沮喪。

　　「是要趕你走。」他情緒呈低落：「如果你沒碰上我的事，現在可能已在返北京途中。曉雲，我喜歡你，不能連累你，君子愛人以德；愛人而把人拖入水深火熱中共患難，我還沒有這種壞德性。」

　　「季玉哥……」

　　「京都內外，稱雄道霸的人甚多。官方有風雨雷電四大魔王、七狗八彪、十大劊子手。地方龍蛇有京都五條龍，水龍神就是其中之一。有十方士地，有七傑三英。我，稱小霸王氣候已成，京都該有我地方龍蛇應有的地位，至少可以配和五條龍七傑三英平起平坐。所以，我是不會走的，也不會和官方掛鉤，保持我英雄好漢的形象。」李季玉豪情駿發，還真具有稱雄道霸的氣勢：「別人能，我為何不能？我重視你我的情誼，但不會接受你的支持，你的處境，不允許你和我並肩站。曉雲，不要再談這種波詭雲譎倒盡胃口的事，那與你無關。聽說北征軍已經動身凱旋南返，趕在冬季之前返京。你如果北返，乘船走比較安逸些，秋末封河疏浚斷航，可就得走陸路受風霜之苦啦！早作打算，好嗎？」

　　「我會考慮。」曉雲臉上有笑意，李季玉這些話分量不輕，她卻表現出不介意的神情：「塘報已經抵京，大軍已經出發南旋，三個月便可返京，皇上抵京該是閏九月的事了。後天陵陽侯的三位夫人，要到牛首山崇教寺進香，遊牛首祖堂一帶風景區。所邀的各府官眷，可以攜家將隨從護送。那一帶聽說有不法之徒出沒，所以家將隨從須帶兵刃。我已收到邀請帖，陪我去遊山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李季玉大搖其頭，斷然拒絕：「陵陽侯是風魔王漢王世子的死黨，漢府的人也將前往，他們正在打我的主意，要我去做漢府的參贊，碰上了肯定會有是非。漢府的那位假書生歐陽慧，也可能前往……」

　　「哦！我幾乎忘了她。那麼，我不去了。」一聽歐陽慧可能也去，曉雲急急地表示不去了。她對歐陽慧深懷戒心，早就知道李季玉和歐陽慧走得很近。可能是同性相斥吧！她對歐陽慧引誘李季玉入漢府的事，不以為然十分反感，想阻止他們接近又力不從心。

　　李季玉進入漢府，或者投效鎮撫司，都會成為京都的特權人物，身分地位有如平步青雲。

　　兩相比較，以進入漢府最為有利，立即可以握有相當大的權勢，成為人上人，有資格做王公貴胄的賓客，出入豪門將相家。

　　「你們家濟陽侯府，與陵陽侯府都是軍人世家，公私交情不薄，兩代交情相處融洽，你不去恐有不便。這兩天我也忙，得四處奔走應酬，與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你無法找到我的。牛首山祖堂一帶，其實沒有能起作用的不法之徒，那是京南的獨掌擎天樊威的地盤，那傢伙是京都十方土地之一，手下的一些亡命不成氣候。他如果敢唆使亡命驚擾你們這些官眷，五城兵馬司的人會鏟掉他的根基，放心去玩啦！你可以把他那誇稱可擎天的掌，聯手一起輕易地剁下來。」

　　「哦！你對京都的四郊，相當熟悉呢！」曉雲神色有點落寞，她心中明白，雙方的身分地位懸殊，李季玉根本不想到她濟陽侯府走動。這期間，李季玉從沒進過她的家。

　　李季玉的話，已明白指出，她那些功臣世家應該走在一起，李季玉則與龍蛇亡命套交情，四處與牛鬼蛇神交際應酬，不需她這種人參與。

　　她在一廂情願親近李季玉，李季玉的生活圈子，她無法進入，一切對她都是陌生的。

　　相同地，李季玉在她的上流人士生活環境裏，同樣沒有地位。

　　侯門深似海，卻容納不下李季玉這種行為出軌的京都豪少。

　　「我的生活環境與奮鬥的目標，必須熟悉一切情勢。」李季玉看出她的情緒低潮，不再多說：「你有點精神不濟。後面禪房還算乾淨，可放心睡兩個時辰，不必急於一早返城回家，走吧！我領你去。」

　　曉雲默默地跟著他進入幽暗的禪房，禪房一榻一桌一凳，別無長物，好在有帳有衾。他留了一盞菜油燈，拍拍曉雲的肩膀。

　　「不必計較時辰，好好睡。」他柔聲說：「醒來時請自行至院子的水井洗漱，屆時我會來招呼的。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曉雲懶洋洋地說。

　　※※※

　　獨自面對孤燈品茗，他的思路紛紜。

　　偶然插手管了曉雲的事，本來覺得今後不會重逢。

　　這位小姑娘給與他的印象極為鮮明，也僅止於單純的喜愛，一種欣賞清麗少女的本能反應，與一見鍾情的喜愛截然不同。

　　曉雲在春華院的反常舉動，才真正引起他的注意，終於產生讓他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內心湧起波瀾。

　　以後，曉雲向他撒出的綿綿情網，反而影響了他的情緒，他掙扎著想擺脫，卻又難以割捨。

　　他怎能把曉雲拖入他的血腥糾紛裏？濟陽侯是單純的功臣世家，軍伍以外其他從不過問的驍將，爭名奪利的圈子裏沒有他這個人，清清白白武勇剛毅極受軍中袍澤敬重，一個除了「死忠」之外別無所有，別無所求的巨人。

　　如果這位巨人的女兒，被他扯入血腥的糾紛裏，他能心中無愧？

　　他懲罰殘毒的人，絕不會傷害所愛的人。

　　思路突然轉向歐陽慧，立即感到心潮洶湧。

　　歐陽慧是漢王府的人；烈火似的美麗強悍女人。

　　漢王世子號稱京都四大魔王的第一魔，第二魔雨魔王是周王世子朱有勛。

　　四個魔王中，晉王世子兄弟兩人算兩個魔王。

　　這四個王世子，把京都搞得烏煙瘴氣，營私結黨鋤除異己，瘋狂地斂財籌措財源，權力鬥爭波及所有的官紳，形容為血腥滿城並不為過。

　　比起殘毒來，絕世人屠當然名列第一。

　　所以後來權力鬥爭的結果，晉王世子兄弟倆，栽在絕世人屠手中，晉王府所搜刮得來的金珠寶玩，全進了絕世人屠的珍寶庫，連所穿的王袍，也成了絕世人屠的家常服。

　　然後是漢王世子挺身而出，滅了絕世人屠的門。

　　總之，這些京都的妖孽，都是該受懲罰的人間惡魔。

　　千幻修羅曾經光臨漢府和周府晉府，光顧絕世人屠的紀家巨宅數次之多，造成重大的損失，把千幻修羅恨入骨髓，圖謀千幻修羅的念頭人同此心。

　　幸好這些妖孽之間各懷鬼胎，所以沒能採取聯合行動。

　　漢府透過歐陽慧，打利用他的主意。

　　歐陽慧的激情倩影，驅走了曉雲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這火辣辣熱情如火的漂亮女人，比乖順靈慧的曉雲，具有的魅力熱力強烈一百倍，那才是真正女人中的女人。

　　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一倍，渾身起了強烈的反應，意念飛馳，早些天山間林下的情景在眼前幻現，那具有爆炸性的裸裎胴體，似乎出現在眼前。

　　原始慾望一發不可遏止，他把一壺已冷的茶喝得精光。

　　「我怎麼了？」他突然拍打著前額低叫。

　　後面的禪房中，就有一個令他心動喜愛的女人。

　　可是，這位小姑娘清純、靈秀，是個琉璃或碧玉製的女人，嬌嫩易碎不忍碰的女人，一個與歐陽慧完全不同型類的女人。

　　跑到院子的水井邊，用小桶打上一桶水，猛然淋在頭上，身上的熱流這才徐徐消退。

　　不再胡思亂想，他趴在桌上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

　　日上三竿，他倆才出現在三山門外。

　　曉雲畢竟缺乏磨練，辛苦一天體力透支，儘管心情不佳，仍然睡了兩個半時辰，天色大明才醒來。

　　南面兩座城門，聚寶與通濟，與城西最南的三山門，都是沈萬三出資監工督造的，特別宏麗，比正陽門更壯觀。

　　每天破曉與黃昏，城門開啟或關閉，這三座城門進出的市民，人山人海擠塞成一團。日上三竿，城門進出的市民才逐漸減少。

　　「我不送你了。」李季玉毫無倦容，泰然自若拍拍曉雲的肩膀：「千萬拜託，今後不要晚上出來亂闖了，我附近有一大群各色各樣猛獸，隨時等候時機撲上來。即使是大白天在市街，也可能發生行刺謀殺的意外。如果這些猛獸野性發作，即使你在我身邊，也保護不了我，反而陷你於險境。好走。」

　　昨晚曉雲戲稱，替他保護風塵紅粉知己，意指在暗中保護芳華姑娘，其實也暗示跟蹤他，在暗中保護他。

　　迄今為止，曉雲仍然認為他是被迫反抗的豪少，敢打敢拚勇敢快捷，正在勤練武功年輕氣盛，並無真才實學，僅機警絕倫反應超人而已。

　　他偷襲打爛仗的技巧，曉雲極感欣賞佩服，自嘆不如，急難時還得靠他憑機智化解危機。

　　「你可別忘了，我的經驗愈來愈豐富。」曉雲得意地說：「而且我會用必要的手段，應付牛鬼蛇神的挑戰，你等著瞧好了。」

　　「唷！你說的話居然有江湖味了，異數。」李季玉把她向前一推，轉身大踏步走了。

　　「你並不真的很聰明。」曉雲扭頭沖李季玉的背影做鬼臉，微笑著自言自語。

　　轉身走了十餘步，她警覺地止步。

　　距城門口還有一二十步，行人來來往往絡繹於途，把守城門維持進出秩序的兵勇，已經因進出的人少了而撤離。

　　一個青衫飄飄的俊秀年輕公子爺，正跨越兩尺高的城門檻，急走兩步便到了城門外，劈面碰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她低聲嘀咕：「好像有意在這裏等候的，這鬼女人來意不善。」

　　是假書生歐陽慧。迄今為止，歐陽慧一直就不曾以女裝本來面目現身打交道，很可能易釵而弁扮書生活動方便，不易受人注意，而且書生可以公然佩劍走動，所以一直就以假書生身分露面。

　　「該死的！昨晚你和他住在一起？」歐陽慧急步出城，原因是在城門洞內端，隱約看到李季玉的身影，所以急急搶出，仍然慢了幾步，李季玉已經走了，隱沒在進出城門的人叢中，僅攔住了曉雲，大為光火。

　　「咦！關你甚麼事？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走在一起不犯法吧？」曉雲本來心情不好，火氣也大：「歐陽慧，你不要放潑，不斷地找我的晦氣，逼我說出他的下落，難道你就斷了腿瞎了眼，不能自己去找嗎？他剛走，快去追還來得及。」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我仍是一句話：關你甚麼事？」

　　「你敢不回答？」歐陽慧的手，搭上了劍靶。

　　「關你甚麼事？」曉雲仍是一句話，徐徐後退夷然無懼。

　　青天白日在城門口，拔劍行兇必定引起騷動，城門樓上的守門了勇，必定發訊下城干預。

　　她手中雖然沒有劍，但毫無怯念。

　　那天晚上她已試出歐陽慧的真才實學，雙方的修為相差有限，用劍也奈何不了她。

　　「我警告你，離開他遠一點。」歐陽慧還真不便拔劍，已看出她有退走的意圖，拔劍在大街上追逐一個赤手空拳丫鬟打扮的少女，像話嗎？

　　「關你甚麼事？」曉雲得意地笑問，仍是一句老話。

　　「我要斃了你！」歐陽慧怒叫，疾衝而上。

　　「人妖發瘋了……」曉雲大叫，扭頭便跑。

　　人群一亂，叫喊聲四起。

　　人妖，引起市民極大的興趣。

　　三追兩追，曉雲像老鼠般消失在騷動的人叢中。

　　※※※

　　江寧船行的東主水龍神程日升，平時很少在船行逗留，船行人手濟濟，用不著勞駕他坐鎮。

　　他的大宅不在碼頭區的半邊街，而在江東門大街南面的中江街，是一座三進院的大宅，經常在大廳接待嘉賓或心腹弟兄。

　　他往昔那些黑道朋友，通常在夜間造訪，十之七八是背了案見不得天日的道上弟兄，如果留宿，天沒亮就匆匆離去。

　　他暗中與鎮撫司的密探勾結，知者不多，通常與密探在另一座小宅會晤，不會在大宅接待密探，連船行裏的伙計，也不知道東主是鎮撫司的外圍走狗。

　　午後不久，李季玉扮不速之客，出現在他的大廳，成為他非接待不可的貴賓。

　　以往，李季玉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在生意上的往來，他也是非常挑剔的買主。

　　名義上，他是江東門真正的大爺，李季玉只是製造與販賣船具的小東主，一個豪爽的小有名氣豪少。

　　現在，他的大爺身分受到挑戰，反而在李季玉面前矮了一截，可說是十年風水輪流轉，一代新人換舊人，李季玉的聲威比他高出多多，江上江下與地方上的蛇鼠，逐漸與李季玉套上交情。

　　所以今天李季玉不請自來找他，他不敢擺出大爺嘴臉抖威風。

　　兩個保鏢相當盡職，緊隨在他身後接見李季玉，客套一番，賓主客氣地坐下互相恭維問好。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些事特別登門請指教。」喝了半杯茶，李季玉笑吟吟道出來意。

　　「難道鎮撫司的人，又主動出事了？」水龍神大感不安：「老弟，鎮撫司的人要求我出面調解，做湊合的中人而已，你們之間的是是非非，我無權過問呀！」

　　「不是鎮撫司的事啦！」他讓水龍神寬心，水龍神哪管得了鎮撫司的反覆無常手段：「程大爺是否知道，我與上江下江和對岸朋友洽商的事？」

　　「知道一些風聲。」水龍神說得謙虛，其實三路英雄好漢的動靜，皆在有效掌握中：「他們已經放出風聲，希望平心靜氣公平地再次洽商，對尊重你的旗號不再堅持反對，你真降伏他們了？」

　　打出旗號，表示憑聲望正式闖道，宣佈活動主權。

　　尊重某人的旗號，表示承認勢力範圍。

　　尊奉某人的旗號，那就表示接受領導有主從關係了，通常會先發生血腥的武力衝突，誰勝誰就是老大。

　　真正以道義結合推舉的情形並不多見，多數是以火拼決定主從，血腥味濃厚，闖道揚名立萬不是容易的事。

　　「無所謂降伏啦！我只是爭取應有的地位而已。」他也說得謙虛，也暗示他在江東門的聲威地位，已非吳下阿蒙，往昔的大老粗呂蒙已脫胎換骨：「我的野心並不大，為爭名利我曾經付出代價。以後，看他們的了。」

　　「你的打算是……」

　　「行有行規，當然按規矩行事啦！我要求的是尊重而非尊奉，夠朋友吧？」他將用布捲著的劍往桌上一放：「一客不煩二主！我今天拜望程大爺，順便請程大爺轉告鎮撫司的大菩薩們，請不要再派人像狗一樣跟來跟去，可別讓我誤會是各路道上好漢派人走險的刺客，用劍宰掉幾個，那就冤仇無可化解了。江上江下的朋友，請程大爺代為致意，有甚麼事需要解決，可以當面和我談，不要到處亂放話抬高自己的身價。今早我知道他們已經派人前來，向大爺拜會致意，他們不可能自認被我降伏了，要他們放心，我不是不上道的潑濫。」

　　「你託的兩件事，我保證轉告。」水龍神心中有鬼，還真不敢擺出大爺嘴臉。

　　「那就謝啦！」他喝掉杯中茶站起告辭：「打擾大爺非常抱歉，恕罪恕罪，告辭。」

　　「招待不周，老弟海涵，好走。」水龍神伸手虛引送客，帶了兩保鏢親送出院門外，十分客氣，以往從沒發生這種事。

　　※※※

　　他攜劍，表示已有用武力保護聲威的準備。

　　外衣內，還藏有一把匕首。

　　至於還帶了些甚麼零碎，他心中明白，外人必須和他交過手，才知道他到底還有些甚麼法寶。

　　卯足全力爭取名利的人，是相當可怕的，帶武器表示必要時，不惜拔劍而鬥流血五步。

　　中江街寬不過兩丈，店舖零零落落，都是些小資本生意，行人並不多。北端銜接江東門大街，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距街口還有百十步，右面小巷口屋角悄悄伸出一條手臂，光芒一閃，幻化為光圈，看到光圈便已到了右肋下，速度快極。

　　他恰好看到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光圈。眼角的餘光，對移動的物體更銳敏些，有時候正視反而看不真切。

　　反應決定了生死，他邁出的腳突然後縮。

　　光圈是憑經驗決定前置量的，他突然停頓不進反退，本來該擊中右肋的光圈，因而落空貼他的腰腹擦衣而過，越過街心，幾乎擊中一位行人，嚓一聲貫入對街小店的門柱，入柱三寸。

　　是一把八寸單刃飛刀，勁道極為強猛。

　　如果貫入他的右肋，很可能盡偃而沒。

　　一竄三丈，他憤怒地追入小巷。

　　小巷曲曲折折，而且有岔巷。

　　撤走的人速度驚人，用的是輕功提縱術，一躍兩三丈，像大鳥起落，起步時距離便已領三四十步，追趕不易。

　　這一帶他熟悉，而且他的速度快，小巷雖彎彎曲曲不易掌握目標，但他非常準確地銜尾窮追不捨，距離逐漸拉近，盯牢了對方的背影。

　　是一個高瘦的人，突然折入另一條岔巷，全力飛縱，兩起落便遠出三十步外，猛地飛躍而起，越過左側的一道院牆，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他僅落後不足十步，不假思索躍登院牆這一端一座房舍，從山牆一面躍登，高度足有兩丈以上。

　　他憤怒之下，用上了真才實學。

　　那把飛刀非常歹毒，存心要他的命。

　　※※※

　　他知道這座江東門劉家，江東門數座有名氣的大院之一，主人六爪蛟劉元魁的宅院，主人已經在山八年前闔家平白失蹤，據說已全家秘密遷走了，下落不明。

　　這座劉家大院由江寧縣衙暫時接收封閉，等候主人返回處理，六年來卻音訊全無，庭院早就成了頹敗的雜草叢生，即將成為廢墟的破敗廢院。

　　六爪蛟劉元魁，是上一屆的江東門仁義大爺，失蹤之後，才由水龍神程日升取而代之。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

　　幸好所有的房舍，仍是完整的，官府每一年半載派人前來略加整理，每年換兩次封條，按規定屆滿十年，便以無主物業充公拍賣。

　　他站在後院廂房的屋頂，留心細察後院的動靜。

　　向他行刺的人，很可能潛伏在雜樹蔓草中，等候機會突襲或蟄伏撤走。

　　後院也稱內院，廳房僅供主人的家眷居住，內無三尺之童，是除主人之外，男人的禁地。

　　正打算跳下搜索，院廳的門廊傳來人聲，出現三個穿了天藍色長衫的中年人，腰間佩了劍，背著手有說有笑，在門廊略一停頓，然後泰然自若降階踱入廳前的空地。

　　空地廣約六十步見方，或者可稱為廳前廣場，鋪設了水磨方磚。

　　短短的野草從磚縫長出，營養不良沒有蔓延的空間，無法生長茂盛。

　　宅中不可能有人居住，這三個中年人絕不是大宅的人，看穿著打扮氣勢，應該是頗有地位的人。

　　「找人把院子整理整理，住下來也舒服些。」那位留了三綹鬚的中年人，用手指指點點：「隔開兩廂的明窗拆掉，院子活動的範圍增加三分之一以上。把荷池填平，那一角可作練武場。」

　　「孫兄真準備買下來？」留了鼠鬚的中年人笑問。

　　「確有買下的打算。」留三綹鬚的孫兄點頭：「兄弟在縣衙有朋友，多花些銀子打通關節，便可設法買下來，錢可通神。」

　　廂房屋頂上的李季玉，到了簷口往下跳。

　　「咦！甚麼人？」第三位豹頭環眼中年人發現了他，沉聲喝問。

　　「在下姓李，李季玉，追人來的。」他踏草而至：「有一個青衣人跳牆進入，很可能躲在草木叢中，那混蛋在大街行刺，打了在下一飛刀。這座劉家大宅由官府看管，從來就沒有人居住，諸位是……」

　　「呵呵！原來閣下就是京都小霸王，幸會幸會。」孫兄抱拳施禮，一團和氣：「咱們從常州來，在京都小住半月左右，暫借這座大宅落腳，打算在京師做些小買賣。早些天就知道李老弟大鬧京都的事蹟，小霸王的聲威已在江湖有了不輕的分量。咱們兄弟打算在京都創業，正需要京都有分量的豪傑提攜，有老弟鼎力相助，肯定會在近期內創出可觀的局面。老弟……」

　　「且慢。」他打斷孫兄的話：「你在向在下要求相助開創局面？」

　　「是呀！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天下不論任何地方，任何城市，外地人如果沒有本地人幫助，想立足也不是易事，哪能開創可觀的局面？找本地人協助，當然必須找有頭有臉的龍蛇……」

　　「閣下燒錯了香，拜錯了菩薩，找錯了人摸錯了門。」

　　他冷笑，不信任這個人：「你們應該拜水龍神程大爺的碼頭。我是本地人，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才擁有今天小小的局面，日後危難仍多，還沒根基穩固，自顧不暇，哪有餘力幫外地人創局面？」

　　「你聽我說……」

　　「你才要聽我說。」他提高嗓音壓下對方的話：「要想出人頭地創局面，必須站在最強最有希望的一方，與失敗者弱者並肩站，注定了步失敗者的後塵，永遠抬不起頭，一站出來就會倒下去。去找能幫助你們的人吧！在京都，我小霸王算老幾？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我要請朋友探你們的底，查一查你們會不會妨礙我的發展。」

　　「咱們有誠意交你這位朋友，不要不識相。」孫兄一聽他要請人探底，臉色一變，笑容消失了，口氣不友善：「不是強龍不過江；稱雄道霸的發展手段咱們懂。如果你沒有利用價值，你磕一百個頭，也休想有機會叩拜我這個大神佛呢！派人把你引來，是瞧得起你……」

　　「原來向我下毒手行刺的雜種，是你們派的，你是卑鄙無恥的主謀，要和我玩命的兇手，去你娘的狗王八！」他氣往上沖破口大罵，那一飛刀歹毒致命，怎能算引？難怪他冒火：「也許你們真是大神佛，我這條小龍蛇惹不起你們，諸位有備而來，吃定我了。可否亮諸位的名號？」

　　院角的蔓草叢中，鑽出那位用飛刀「引」他的青衣中年人，三角臉勾鼻薄唇，一雙鷹目冷電森森。

　　「如果那一飛刀殺死你，證明你差勁沒有利用價值了。」這人的尖銳嗓門相當刺耳，邁步走近與孫兄並肩站：「你很不錯，也走運，恰好停步，鬼使神差保住了命。竄掠的速度極為驚人，居然能緊迫追隨追到此地來，的確有利用的價值，咱們找對人了。」

　　顯然對方雖然自誇說是大神佛，卻無意露名號。

　　對他那些近乎惡毒的咒罵，也沒發生暴怒的現象。

　　「不要打利用我的爛主意。」他的神色鬆弛下來了，語氣有示弱意味：「我剛闖出一片天，日後危難仍多，自身難保，哪有能力幫助你們大展鴻圖？去找別人吧！找真正的強龍做靠山，大有可為。少陪。」

　　他警覺地後退，裹劍的布巾解開一端，露出劍靶，一步步徐徐退走。

　　「站住！你不能走。」孫兄沉叱。

　　「你們阻止不了我的。」他已退出十步外，取得安全距離：「諸位的輕功也許非常高明，有如流光逸電。但我也不弱，逃的技巧敢稱數一數二，鎮撫司的密探輕功比你們只高不低，迄今為止還奈何不了我。」

　　「你走得了今天，走得了明天嗎？」

　　「明天再說吧！誰也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人是很脆弱很容易死的，世間的人日生三千，夜死八百，你我都可能是這八百死者之一呢！」

　　「你那些朋友、親戚，喜歡的女人，可能比你先死呢！比方說，春華院的芳華姑娘、濟陽侯府的符家大小姐、漢王府的歐陽小郡主歐陽慧，她的真名是朱慧如，山東兗州魯王國王的女兒。」

　　「哦！你神通不小，居然知道她的來歷。」他頗感意外，難怪歐陽慧說在漢府作客。

　　目下封王山東的魯王，是第一代皇帝朱元璋的孫子，輩分與漢王世子相等，漢王是歐陽慧的堂叔，在漢府受到優待理所當然。

　　他口氣平靜，心中卻波瀾洶湧，怨毒的怒火猛然爆發燃燒，激發出肉食動物的原始獸性。

　　人就是動物之一，一種雜食性的最可怕以肉為主食的動物。

　　只有最卑鄙無恥的闖道下三濫，才會傷害無辜。

　　他在想，可能是怨鬼的人。

　　如果是，這個怨毒在進一步恩將仇報。

　　他的親朋好友，全都置身在兇險死亡線上。

　　今後，沒有人敢接近他了，這種孤立他的手段極為惡毒有效，他只有孤軍奮鬥天天生活在噩夢中。

　　「咱們有人認識她，京都的情勢咱們下過一番工夫調查。」孫兄傲然地說：「不是強龍不過江，冒失地胡搞不是咱們這種人的作風，有充分的準備，才能按計行事展開活動。」

　　「是嗎？準備充分，犯錯誤的機會減少，你們必定擁有可觀的實力扮強龍。我小霸王消息靈通手面廣，交遊廣闊有混世的本錢，居然不知道諸位的來歷與活動情形，諸位必定不是甚麼人物，所以不會引人注意。你閣下頗有氣概，是闖出名號的大神佛嗎？貴姓？」

　　「等你成了咱們的人，就知道我是何人物了。」孫兄不受激，不肯亮名號：「咱們缺乏精明偵查人才，所以要你誠意合作……」

　　「你這雜碎是不肯露見得人的名號了，是嗎？」他盯著孫兄冷冷一笑：「怕露名號丟人現眼。有些狗養的雜種，綽號見不得人。比方說，京城內的幾個狗官暴虐陰毒鮮廉恥，號稱七狗八彪。彪，也是狗的一種，地獄的守門犬。以狗為綽號，亮出來便讓人覺得不是東西。你老兄是以狗啦、娼婦啦、王八等等做綽號，所以不敢亮給我小霸王聽，以免污了我的耳朵……」

　　連珠飛刀破空，三把飛刀幻化為急旋的光環，向他銜尾疾射，憤怒飛射勁道十分可怕。

　　他竟然不閃不避，左手雙指連點，急旋的飛刀逐一應指墮地，手指居然毫無損傷。

　　第三把飛刀剛跌落，人影乍合，兩丈空間似乎並不存在，身形一動便貼身了。

　　劍光乍現，一閃即沒，人影同時乍分，他出現在原地。

　　發射飛刀的中年人，人頭離頸斜飛三尺，鮮血一沖，無頭的屍體仰面便倒。

　　「殺無赦。」他的吼聲同時傳出，震耳欲聾。

　　變化太快，連站在那人身側不遠處的孫兄，也來不及伸手搶救，甚至很可能沒看清他是如何近身的，即使看清也來不及反應。

　　「咦……」孫兄三個人駭然驚叫，像是猛然甦醒，三支劍快速地出鞘。

　　人影再次接近，似乎速度更快，劍光一動，可怕的破風嘯吟令人毛骨悚然。

　　想舉劍封架，劍已舉不起來了，身體已先一剎那受到打擊，像某些地方一緊一鬆，氣漏光血流瀉，身體各器官已不受神意指揮，劍反而失手墮地。

　　三個人幾乎同時中劍，沒抓住出劍自保的機會。

　　孫兄是最幸運的一個，右肋挨了一劍，不算是真正的要害，僅入體三四寸而已，丟掉劍急退了三步，劇痛光臨，踉蹌站穩掩住右肋直不起腰來。

　　另兩人一個心坎中劍，一個咽喉被割斷。

　　「招出主使人名號，換你的命。」他像個天神，站在孫兄面前以劍支地沉聲問。

　　「你……你好殘……忍……」孫兄語不成聲。

　　「招！」

　　「天啊！怎……怎麼可……能？」孫兄抬頭厲叫：「你……你一個小……小蛇鼠……」

　　「你招不招？」

　　「在……下可以死……」

　　「哪怕把你千刀萬剮，也要把你們的根挖出來。」

　　「呃……」孫兄再口一張，齊根咬斷的斷舌跌出口外，口中鮮血湧流，支援不住了，仰面便倒。

　　他哼了一聲，收劍掉頭便走。

　　※※※

　　八個男女在專心地檢查四具屍體，其中有老少兩村姑，每個人的臉色皆凝重驚疑，甚至震驚出現懼容。

　　四個高手被殺死在一起，兵刃掉落在一旁，對手之強令人心驚，誰也弄不清是如何被殺死的。

　　孫兄舌頭咬斷，屍體已呈現冷僵。

　　顯然是事急自盡的，避免留下活口。

　　「沒發生猛烈的激鬥痕跡。」那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終於宣佈結果：「來不及出招，甚至來不及散開立下門戶。對方出招的手法，似乎十分平常，斬首、揮割咽喉，刺中心坎左肋。如果正式交手，右體向敵，心坎與左肋被刺中的機會不多。三把絕命飛刀掉落在一起，確是可疑。絕命刀客寧老哥的絕命飛刀，確已發射已無疑問，為何掉落在一起，就令人百思莫解了。他們到底碰上了甚麼人多少人，沒有人能告訴我們了。」

　　「眼線堅稱只有小霸王一個人追趕。」佩了劍的年輕人語氣肯定：「眼線地頭不熟，把人追丟了，發誓沒發現其他的人，不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故。」

　　「沒有人敢和小霸王並肩站，所以必定只有小霸王一個人，把你們這裏的四位高手中的高手，用可怕的武功與技巧，快速地擺平了。」中年村姑冷冷地說，沒有同仇敵愾的驚怒神情流露：「你們不理會我的忠告，時機沒成熟就匆匆發動。本來我答應由我處理的，你們就是不想等機會缺乏耐心，認為對付一個京都小蛇鼠，足以易如反掌手到擒來。假使你們認為實力比鎮撫司的人強，日後很可能招致更慘痛的失敗。鎮撫司的人，已被小霸王整得叫苦連天焦頭爛額，不得不和他妥協，幸好沒有人被他殺掉。今後誰再逞能，仍然認為小霸王是小蛇鼠，下場是相當悲慘的，不要再亂搞了，諸位。」

　　「誰也無法證明是小霸王所為呀！」中年人苦笑：「咱們不能再遷延時日，有小霸王相助，有如平空增加上百精明眼線可派用場，多拖延一天，咱們就多一天困難，不能怪我們缺乏耐心呀！」

　　「你仍然主張亂搞？」

　　「看來，只好讓賢師徒全權作主進行了。不管是不是小霸王殘殺咱們四位老哥，他難脫嫌疑，一定要捉住他嚴加審問。這裏仍派人追查線索，或可找出兇手的蛛絲馬跡。」

　　「我先走了，得好好預先佈置。」中年村姑帶了小村姑離去。

　　李季玉留活口的計畫告吹，本來嚼舌自盡，不一定非死不可，搶救及時便可保住性命。

　　接應的人姍姍來遲，抵達時鮮血已經流盡，孫兄也存心自殺，生機已絕，即使接應的人來得快，也救不了放棄求生念頭的人。

　　※※※

　　白無常常天祿是三大密探頭頭之一，江東門一帶是他的管區。

　　為人精明強悍，刻毒陰險，心硬如鐵，被人看成毒蛇猛獸。所製造的莫須有罪案不知凡幾，可說是殺人斂財的專家。

　　他控制蛇鼠的手段非常暴烈，也的確因此而消息靈通。

　　即使是心腹親信的牛鬼蛇神，如敢對他有所隱瞞，或者辦事不力，他也會毫不留情，用令人做噩夢的手段嚴懲，因此消息比其他同袍靈通而且準確，在三大密探頭頭中名列第一。

　　他把小霸王李季玉恨入骨髓，發誓要找機會把李季玉食肉寢皮。

　　但表面上不得不聽從上級的指示，暫且停止與李季玉發生衝突，暗中對李季玉的活動極為留意，為日後結算預作準備。

　　可是李季玉行蹤飄忽，在江東門一帶活動並不頻繁，無法完全掌握李季玉的一舉一動，頗感煩惱。

　　只要李季玉現身，他必定親自坐鎮留意一切動靜。

　　未牌左右，他出現在碼頭半邊街的如意居茶坊。

　　李季玉與水龍神，在茶坊品茗。

　　「消息已經傳出，口信已派了幾個人專程前往轉達。」水龍神表現得十分熱心，特地來向李季玉回話：「接到回音，如何找你回覆？」

　　「我會找你，你找不到我的。」李季玉當然不會把住處說出，事實上他也居無定所：「我也另請人傳話，有江上江下的幾位當家朋友熱心相助促成。白無常來了，可能是來找你的。」

　　白無常正向他兩人的桌旁接近，臉上冷厲的神情一如往昔，令人一見便心底生寒，所流露的氣勢極為懾人，膽氣不夠的人，被盯上一眼也會發寒顫。

　　「我來找你的。」白無常當然聽清他的話，自己拖出條凳坐下。

　　「有事嗎？」他一點也不介意白無常懾人的氣勢，態度隨隨便便泰然自若：「大半天我都在江東門鬼混，沒沖犯了貴司的人吧？」

　　「你宰了他們幾個人，是嗎？」

　　「宰了甚麼人？誰呀？」他拍拍裹住的劍：「可別冤枉好人，要不要查驗血跡？到底甚麼人被宰了？不會是你們的人吧？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一連串的反問，加上他裝得神似的一臉無辜相，白無常真不便指斥他撒謊。

　　「也許不是你所為，你初學乍練的武功，絕不是那些江湖梟雄的敵手，消息該是指鹿為馬誤傳。」白無常找理由自圓其說：「他們任何一個人，伸一個指頭，可以要你死一百次。」

　　「哦！這麼厲害？」

　　「聽說過點穴術吧？」

　　「這不是曠世絕學呀！」他說：「金針郎中針穴灸穴，已有千年歷史。」

　　「那是不同的。」

　　「他們，他們指那些人？我招惹過他們嗎？」

　　「平江土地的人。」

　　「平江土地？我不認識他呀！」他糊塗裝到底。

　　「他在打你的主意。」

　　「無聊。」他撤撇嘴：「我曾經戲稱是京都的都城隍，可能無意中得罪他了。城隍比土地高一級，都城隍比一般的府縣城隍又高一級。」

　　「他被千幻修羅劫走了十件無價奇珍。」

　　「聽說過。」

　　「所以要脅迫你利用所有的牛鬼蛇神，替他查出千幻修羅的藏身窟，除去千幻修羅奪回奇珍。本司也想請你協助，查出千幻修羅的下落。你的名氣愈來愈大，替你效力的蛇鼠也愈來愈多，早就具有尋幽探秘，上天入地偵查的能力，為各方人士所爭取的紅人，所以牽涉也廣，各種事故發生，都認為有你一份。」

　　「原來如此。」他語氣中沒有憤懣，但心裏卻怒火中燒。

　　平江土地用如此卑鄙歹毒的手段對付他，簡直惡毒無恥。

　　那些人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超級的強龍豪霸，其中還有武當的弟子，俠義道的英雄豪傑。

　　想不到竟然有人扮殺手當街用飛刀行刺。

　　武當初建山門，由官方出面支持，雖然祖師爺張三丰逃遁在外，由親傳弟子主持山門俗務，公然調教門人弟子，出身武當的門人，官府奉為上賓，因此不敢為非作歹，以俠義道英雄自命，自抬身價頗受好評。

　　任何門派調教門人子弟，時間一久，肯定會形成惡性膨脹，良莠不齊。

　　另立門戶的人也愈來愈多，很難保持門風宗旨。

　　更糟的是，練武的人大多數不務正業，而且好勇鬥狠。

　　更惡劣的是趨炎附勢，爭逐名利欺善怕惡，久而久之，產生的英雄聊聊無幾，成為流氓地痞的爛貨車載斗量。

　　良善的平民百姓，把這些人看成蛇蠍。

　　官府中的清官良吏，把這些人看成暴民亂源，一有事故發生，首先便把這些人列管嚴防禍亂。

　　俠以武犯禁，一兩千年前快就不值錢。

　　武當目下還沒正式開山立派，門人弟子便赫然以俠義英雄自居了。

　　用殺手行刺，豈能算是出身名門的俠義英雄？應該去做殺手刺客，在黑道領袖群倫。

　　歷史證明，這些人永遠是社會的毒瘤，這種現象永遠存在，無法改變，所以有些過激人士，主張把這些人屠盡殺光，天下雖不至於因此而太平，至少不會比現狀更壞。

　　法學家韓非子更為激烈，把這些人列為五蠹之一。

第二十章　郡主失蹤

　　「你這句原來如此，有何用意？」白無常居然聽出他話中另有含義。

　　「沒甚麼啦！只是感到疑惑而已。」

　　「你疑惑甚麼？」

　　「你們之間，為何沒刀來劍往互相砍殺？」

　　「咦！甚麼意思？」這次白無常猜不透了。

　　「你們都在打我的主意，都在脅迫我替你們效力，沒錯吧？」他質問的口氣明顯：「互爭相同的利，我沒搞錯。」

　　「這……」白無常居然臉一紅。

　　「韓非子說：利害有反，同利相殘。」他正經八百泰然說：「意思是對我有利的事，必定對你有害；反之亦然。雙方逐相同的利，勢必互相殘害。你們和平江土地爭相同的利，為何不互相殘殺？快了吧？嗯？」

　　「去你的！」白無常拂袖而起，手一揮出店走了。

　　「老弟，你在揭他的瘡疤。」水龍神不以為然：「何必呢！你明明知道平江土地與王將軍，在淡粉樓置酒歡宴的事，他們是一家人。」

　　「縱使平江土地出面對付我，其實是鎮撫司在暗中牽線主謀，分別扮紅臉黑臉，以為我不知道？」他不住冷笑：「平江土地的人被宰了，想在我這裏探口風，我趁機諷刺他出口怨氣，讓他明白在我口中，得不到任何消息，不要在我身上枉費心機。」

　　「老弟，你實在很難纏。」水龍神神色有點不安。

　　「你現在才知道呀？」

　　※※※

　　平江土地城府甚深，精明機詐，表面上率領一些心腹親信，半公開地落腳在太平巷申家。

　　把請來的江湖高手名宿，分散在城內外潛伏，偵查千幻修羅的蹤跡，也暗中策應落腳在太平巷申家的人，防範不測的佈置相當綿密。

　　本來防範的主要對象，並非以千幻修羅為目標，而是以鎮撫司為對象，一旦主子絕世人屠翻臉無情，能有充足的時間應變脫身。

　　目下分散潛伏的人，奉命改以千幻修羅為目標，暫時擱下自身防衛的事，把在太平巷申家的人也調遣外出運用。絕世人屠仍在北征軍返京途中，不需留意防範。

　　所有的佈置，鎮撫司大半了然，但不予揭破，認為不足為患。

　　重要的行動，密探們多少有人在附近冷眼旁觀，除非有必要，不會出面參與協助，留意觀察這些江湖豪霸處理事故的能力，建立日後「同利相殘」的資料，主動權操在鎮撫司手中。

　　由於城西鄰接大江，沿江一帶有幾座關，幾座碼頭，幾座市鎮，中間夾著秦淮河，構成最大最繁榮的城外市區，人口比京城還要多，龍蛇混雜，甚麼人都有，是江湖龍蛇的獵食場，極為複雜。

　　同時，也是隱伏龍蛇的最佳處所，治安人員雖多，仍然無法掌握牛鬼蛇神的動態。

　　治安的單位甚多，誰也管不了誰，此中的老大是鎮撫司，各單位的治安人員也就不敢多管閒事。鎮撫司的密探，三分之二在這一帶活動。

　　平江土地派來潛伏偵查千幻修羅蹤跡的人，分為好幾處潛伏，自江東門至上元門，每一組皆有五人以上，分區踩探清查可疑人物，想得到必定成效有限，白費工夫。

　　鎮撫司的人多十倍以上，也掌握不住這一帶的情勢。

　　如果能獲得李季玉的合作，大有希望，因此各方的人皆在李季玉身上打主意，威迫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根本不知道李季玉真正的底細，更不知道千幻修羅並非單槍匹馬獨自作案。

　　一明一暗，失敗肯定是站在明處的人。派出潛伏的人雖然也算是在暗處，但豈能與一直就站在暗處的人論短長？

　　白無常離開茶坊後不久，他不再和水龍神敷衍，付了茶資離去，大搖大擺取道奔向石城門。

　　在公然走動期間，他不斷在各處走動，與各處小有名氣的蛇鼠交際應酬，也經常與往昔的酒肉朋友小聚，讓那些本來有耐心的跟蹤眼線，跟得大不耐感到無趣無聊，逐漸不介意他的動靜了，因此相安無事。除非他有意擺脫，不然跟監的人絕不會失去他的蹤跡。

　　需要住宿時，才是擺脫眼線的時候。夜間要擺脫跟蹤的人易如反掌，派再多的人也是枉然。

　　離開街市，便是通向附近小街市的路，房舍零星散佈在路旁，有住宅而無店舖。

　　有些路段是農地、茂林、修竹、野地、溝渠……要走上一兩里，才有另一處市街，或者另一繁榮的小鎮。

　　北起三汊河鎮，南迄上新河鎮，這一帶真有七、八座小市鎮，街道小路多得連本地人也弄不清。這一帶市民的生活環境，與京城內的市民截然不同，相去天壤不能比較。

　　在小市鎮小街小道上行走，看不到一個鮮衣怒馬的豪門貴胄人士行走。如果發現了，那一定是特殊人物，比方說，莫愁湖徐家的人。

　　在地望上，莫愁湖屬於這個地區。不同的是，莫愁湖接近城根。在城外人心目中，徐家不屬於城外這一地區的人，中山王府在城內，地佔城南半座城。

　　經過幾家種菜地的農舍，前面菜園盡處，是一處郊野，路左是葦草叢生的小溪，遍生楊樹垂柳，間或可見竹叢。路旁的一排楊樹下，停了兩乘小轎，似乎正在歇腳。這是說，有特殊人物在這條路上行走。

　　四個坐在樹下歇息的轎夫，也頗為出色，高大健壯，像是私人僱用的轎夫，而非車轎行的伙計。

　　兩個護轎的隨從，更是雄壯威武，慓悍的氣勢懾人，一看便知是打手護院，手中有藏了兵刃的布卷。

　　天氣炎熱，樹下雖然陰涼，但依然悶熱，轎內的人卻不出來，很可能是內眷。普通沒有身分地位的市民，最好不要逗留瞥他們一眼。

　　相距不足百步，面目看得真切。他一點也不在乎甚麼特殊人物，江東門的牛鬼蛇神，都知道他是不怎麼本分的豪少，與甚麼人都可以相處。

　　目下他已搖身一變，成了甚麼都不怕的小霸王，敢和鎮撫司玩命的亡命，人們應該怕他，特殊人物應該避免招惹亡命光棍，在權勢不及處更不敢囂張。

　　他本來沒在意這些人，路人人可走，誰也不介意路上的行人是何人物，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左面的小溪對岸草木叢生，視野不良，突然傳出蘆笛的怪異聲浪，不像是小孩玩蘆笛，聲音高低長短變化沒有規律，五音卻準確分明。小孩製來玩的蘆笛，通常五音不全走樣的。

　　他站住了，虎目中冷電乍現乍沒。

　　蘆笛僅吹奏了十餘小段旋律便停止了，透過草梢樹隙，看不到人影，有人也看不到。

　　前面四轎夫兩隨從，並沒留意蘆笛，聚在一起談笑自若，目光也沒落在他身上。

　　路側有一排大柳樹，他走近其中一株，伸手摘下一條柳枝，輕拂著像在觀賞四周的風景，駐足片刻，然後慢吞吞踱回路中，向前邁步。

　　前面的人仍在談笑，毫無變化。

　　走了四五步，他丟掉柳枝，似乎突然記起某些事，拍拍自己的腦袋，轉身回頭大踏步走上了回頭路。

　　丟掉柳枝的舉動有點怪異，轎夫們不可能看出破綻，怎知道他在打信號？

　　蘆笛聲也是信號，只有他才懂信號的含義。

　　絕大多數時間，他不要同伴在暗中佈監視網，以避免萬一落在仇敵手中，他自信有自保的能力。

　　鎮撫司、漢府、各方龍蛇，只想利用他挾持他，並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不需同伴跟蹤策應，他應付得了。

　　竟然發生大街行刺的致命危險，平江土地竟然用如此惡毒的手段對付他，大出他意料之外，必須提高警覺，不能再孤身涉險了。鎮撫司的人殺他情有可原，平江土地沒有殺他的理由。

　　蘆笛僅能傳遞簡單的訊息，他仍然不知道前面這些人的來歷。

　　他反向回路走，對方會有何種舉動反應？

　　後面數十步，便是幾家種菜園的農舍。

　　他並沒有回頭察看，但已發覺轎夫們站起的舉動，似乎已感覺到他們驚訝失望的神情。

　　前後都有市街，相距都在里外，但皆被草木所遮掩，只能看到這幾家農舍。

　　東面透過林梢，可看到鬱鬱蒼蒼的石城山，山巔的城牆和烽燧臺清晰可辨。

　　不能向東面撤走，里外定然是秦淮河。泅水過河爬上山並不難，爬山巔的城牆就相當危險了，城頭上的警衛與巡城官兵甚多，大白天絕不可能登城而不被發現。

　　從三山門至石城門清涼門，非走這條路不可，這條路是捷徑。繞西面的市鎮走，遠了一倍以上。

　　有人在這裏佈局等他，應該不算是意外。

　　但能算定他前往石城門，這些人計算之精，令他悚然而驚，而且算定他一定走這條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對方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將接近農舍，不遠處道路轉彎處，出現急步而來的人影，路旁的草木空隙頗為模糊，難以分辨人影的穿著打扮，只能看到快速移動的隱約身影。

　　他心中一動，以為對方在前面佈伏，後面有人跟蹤，兩面堵截。

　　急急向路東一竄，向農舍後側悄然繞走。

　　※※※

　　他突然往回走，轎夫隨從先是愣住了，然後是失望驚訝，神情不安。

　　「他怎麼可能知道有埋伏退走的？難道他能望氣便知吉凶？」生了弔客眉的雄壯隨從脫口低叫：「我不信他也是仙，仙級的高手怎會甘於扮地方蛇鼠？更不可能讓鎮撫司的人抄沒他的棧號。」

　　「巧合。」另一隨從說：「也許他突然記起忘了的事，趕回江東門處理，咱們功虧一簣，白忙了老半天，功敗垂成。」

　　「蕭仙姑，該怎辦？」弔客眉隨從向第一乘小轎問。

　　「跟去。」轎內傳出冷冷的，但頗為悅耳的語音。

　　「跟去？那會引起他的懷疑……」

　　「不會的。」轎內蕭仙姑肯定地說：「我們停在這裏擺陣，他不可能知道我們從南或北面來的，更不可能知道我們跟在他後面，繞到前面擺陣等他。」

　　「這……這小輩精明機警……」

　　「跟去再說，撤陣。」轎內的蕭仙姑有點不耐：「保持接觸才能見機行事，計畫必須隨機應變。」

　　「遵命，這就撤陣。」

　　兩個隨從兩面一分，從四周取出放置的八具長一尺，徑約一寸的精巧銅管。

　　「等一等。」第二乘小轎內，傳出更悅耳的女性嗓音：「有人來了。咦！竟然是那個小郡主，她怎麼不和小霸王走在一起？小霸王在弄甚麼玄虛？」

　　兩個隨從每人僅收取了兩具銅管，應聲匆匆將銅管重新放置在原處。

　　李季玉的身影已經消失，按理該走到前面去了，也應該與假書生會合，一起向北走。出現的是假書生歐陽慧一個人，沒與小霸王同行，頗不尋常。

　　路上沒有其他的人行走，兩人對進，絕不可能見面不相識，也絕不可能沒碰上。

　　歐陽慧是漢府的人，不是秘密。她與小霸王走得很近，也是眾所周知的事，不可能在道上相遇視同陌路，各走各路分道揚鑣。

　　的確只有假書生一個人，腳下如行雲流水速度甚快，一看便知正在匆匆趕路，後面不但不見小霸王眼來，也沒有暗中保護的人。

　　※※※

　　李季玉從農舍的後側繞走的，藉草木掩身向北潛行，不理會跟在後面截住後路的人是何來路，躍過寬不足三丈的小溪，疾趨先前蘆笛聲傳來處。

　　繞了一個大圈子，浪費了不少時間。

　　他不急，也無意與埋伏的人大動干戈。

　　貫通市郊各廂（城內稱坊，城郊稱廂，鄉村稱里）的道路有人行走，動劍相搏會引起騷動，對方的底細毫無所知，沒有一怒拔劍流血五步的必要。

　　以他目前的處境，也不宜過早暴露所學做得太過火，公然殺人與他的地頭龍新秀身分不符。

　　在江東門劉家，他憤怒地揮劍，原因是劉家是空宅無人目擊，對方下毒手行刺激怒了他。

　　一個相貌平凡的中年村夫，藏身在幾株小樹下，發出幾聲鳥鳴信號引導他接近。

　　這種平凡相貌的人，是最佳的盯梢人才，見過面也不會留下印象，不會引人注意。

　　地勢平坦，草木蔥蘢，如不發信號引導，即使到了身旁，也無法看到藏身的人。

　　「沖我來的？」他問。

　　「沒錯。」那人說：「從江東門跟來的，在小廟街繞出，經過細柳橋。似乎已經猜出你要到石城門，腳下奇快，街上行人被衝得七零八落，早片刻抄到此地來，顯然打算在這裏等你。我跟得相當辛苦，幾乎露了行藏。」

　　「是何來路？」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不是鎮撫司的人。」

　　「怨鬼的人？」

　　「不可能，怨鬼那些人只能扮濫貨。大熱天，轎門轎窗簾子深垂，看不到轎內的人。我不敢跟得太近，也不認識扮轎夫隨從的六個雜碎是何方神聖，只好發信號提醒你注意，天時地利人和都對你不利。有何打算？」

　　「不要在對方的計算佈置下冒險硬闖，我們走，讓他們呆呆地等，空歡喜一場。你不要再跟了，趕到石城門等候，交代那邊的人接手查柢，走。」

　　趕到前面去等，就失去緊密接觸，很容易失去獵物的蹤跡，情勢的變化，不可能皆在全盤掌握中。

　　人手不足，失控的意外增加易亂章法。

　　鎮撫司的密探眾多，又有無數蛇鼠供走，仍然掌握不住他的動態，他可以飄忽不定來去自如。兩乘小轎不曾在石城門出現，失去獵物的蹤跡。

　　※※※

　　早上歐陽慧追逐曉雲，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清晨的西關，大街小巷人潮洶湧，曉雲鬼精靈，身材嬌小會閃會鑽，哪能在大街上發瘋似的追逐不休？

　　她知道曉雲是李季玉的親密朋友，所以看到曉雲就冒火，簡直到了看到影子就妒火中燒程度，把曉雲看成影響她和李季玉相愛的最大威脅。

　　她和李季玉已有了肌膚之親，雖然未及於亂，在她的心目中，李季玉已經是她的禁臠，絕不容許其他的女人染指。

　　曉雲是她最大的威脅，無法容忍曉雲與李季玉繼續交往的事實，阻止曉雲接近李季玉，是她全力以赴的目標。

　　把人追丟了，她不死心，城內城外窮找。漢府的一些眼線，被她逼得叫苦連天，乾脆紛紛走避，見了她就機伶地溜之大吉，她成了孤家寡人，沒有人可用了。

　　她已經查出，曉雲並沒返回濟陽侯府。濟陽侯府的人奈何不了她，大白天她也敢跳牆而入耀武揚威。

　　其實她心中有數，她也奈何不了曉雲，雙方交過手，她沒有剋制曉雲的信心。

　　顯然曉雲仍在李季玉身邊活動，想起來就火冒三千丈。

　　她和李季玉激情迷亂的情景，那種幾乎讓她崩潰的感覺真神妙，這情景豈能發生在曉雲身上？昨晚如果曉雲和李季玉住宿在一起，那……她想起來就氣得發瘋，這種事絕不容許再發生。

　　浪費了大半天，她才猛然醒悟。找曉雲不如找李季玉，李季玉的活動並不瞞人，公然四出走動，不需多費工夫打聽。

　　回到江東門，便打聽出李季玉前往石城門。她急急向石城門趕，心中暗自打算，決定無論如何，得把李季玉帶回漢府，其他問題以後再解決。

　　她自信有強制李季玉的把握。從石城門進城，把人帶入城大事定矣！

　　遠遠地，便看到前面楊林中的小轎，轎夫隨從已經就位，作最後的檢查整理，即將起轎動身。

　　她不管旁人的事，腳下速度不減。

　　「公子爺請留步，有事請教。」弔客眉隨從突然移至路中擋住去路伸手虛攔，笑吟吟態度客氣：「驚擾公子爺，恕罪恕罪。」

　　她雖然心中煩惱，但對方客氣有禮，豈能不加理會？

　　「哦！有事嗎？」她止步瞥了兩乘小轎一眼，看不到轎內的情景。

　　「我們家夫人小姐，要前往大方禪院進香，這條路沒走錯吧？有多遠？」

　　「我不是本地人。」

　　「大方禪院在三山門西關附近。」

　　「你到南面的大街問問好不好。」她向來路一指：「我只知道前面的大街三岔街口，右走江東門，左走三山門，還相當遠呢！」

　　邁出一步準備離去，突然眼前發暈，腳下一軟，幾乎屈膝挫倒。

　　轎窗繡簾一掀，露出一張十分秀麗的少女面龐，沖她噗嗤一笑，顯得有點輕佻，大閨女向男人賣弄風情，不像個淑女。

　　「這位公子爺好面善。」少女的媚笑十分動人，俏甜的嗓音悅耳動聽：「我曾經見過你。」

　　「你是見了鬼。」她不悅地說，感到眼前又發暈了，身軀晃了兩下：「我不認識你。」

　　「你是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你女扮男裝極為出色，比在山東時成熟多了。從小你就喜穿男裝，和那些小伙子鬼混……」

　　她大吃一驚，撲向小轎，腳一動便向前一栽，只感到天旋地轉。

　　弔客眉隨從一把抓住了她，略一掙扎便失去知覺。

　　她逗留的時間並不長，但足以有時間被藥物制住。

　　「拖放進來。」少女推開了轎門。

　　隨從拖小貓似的，將她塞入小轎內。

　　※※※

　　次日一早，皇城內的漢王世子府氣氛緊張。

　　漢府的重要人員分組結隊外出，追查貴賓歐陽慧的下落。

　　京城城內城外的蛇鼠大遭其殃，被雷霆手段整治得叫苦連天，甚至逼死了幾個江東門的蛇鼠。

　　因為歐陽慧失蹤之前，最後看到她的人是在江東門一帶，可知她是在江東門左近失蹤的，江東門的蛇鼠涉有重嫌。

　　漢府的參贊大人賀二爺賀長宏，帶了四名家將長隨，出現在庫司坊曦園濟陽侯府，臉色難看像登門討債的債主，氣勢洶洶有備而來。

　　曉雲親自在客廳接待，只帶了侍女春蘭，禁止其他的人走動，避免引起衝突誤會。

　　「賀二爺，可否冷靜分析情勢？」她有耐心地和對方講理：「昨天午後，我便前往長慶寺拜謁少師，直至黃昏將臨，才返家晚膳。城外所發生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錯，我和李季玉是朋友，很談得來，也只是朋友而已。我與歐陽慧無仇無怨，甚至曾經是共過患難的人，見了面我一直就躲避她。她與李季玉的交情，我從不過問，沒有任何理由暗算她傷害她。這件事極為嚴重，一定要加緊追查，我願意全力四出踩探，務必在最短期間搶救。請相信我，我不是她的敵人。」

　　無憑無據，賀二爺真不便發作。

　　曉雲從不與歐陽慧計較，見面走避確是實情，沒有理由傷害歐陽慧。

　　尤其牽涉到情愛糾紛，除非雙方皆橫定了心，不然就沒有拚個你死我活的必要，這方面曉雲已用行動表示不加計較。

　　分析得合情合理，賀二爺總算不是不講理的人。

　　「符小姐，你能不能找到李季玉？」賀二爺口氣不再咄咄逼人：「昨天下午他離開江東門，有人看到他往石城門走，之後便失去蹤跡，石城門清涼門一帶的人，堅稱他不曾前往走動。找到他告知歐陽小姐失蹤的事，務必請他出動所有的朋友緊急追查下落。」

　　「我這就動身。」曉雲義形於色：「我一直就在暗中偵查他真正的住處，多少有些印象。」

　　「最好請他來見我，勞駕你啦！」

　　「我會盡力，但願還來得及。」

　　一個美麗的大姑娘失蹤，嚴重的程度可想而知，假使落在怨鬼那些江湖妖魔鬼怪手中，令人想起來就不寒而慄，已經過了一夜，天知道是否還來得及？

　　※※※

　　歐陽慧的處境，沒有想像中嚴重。

　　囚禁處是一間堂奧深處的小斗室，只有一張小床，門窄，窗小，蚊子嗡嗡叫，幸好不怎麼悶熱。掌燈之後，晚膳送入，飯菜倒也精緻，甚至有點心，比起一般的囚糧，該算是高級享受了。

　　她不知身在何處，房門是開著的，一名大漢站在門外看守，她的一舉一動無所遁形。需要如廁，就會有一位中年女人進來把她押出去方便。

　　手有銬鏈，腳有鐵鐐，而且顯然被服下身軀軟弱的藥物，舉步也感到吃力，腳下顯得特別沉重。

　　總之，她插翅難飛。

　　也許是破天荒第一次被人囚禁，極感恐慌五內如焚。

　　雖則所見過的幾個男女態度並不惡劣，她仍有見了鬼的感覺，女強人的神情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驚恐虛弱，聽到腳步聲也驚得心跳加速，死的恐懼幾乎征服了她，試行逃走的念頭旋起旋滅，鼓不起一試的勇氣。

　　雜亂的腳步聲漸近，她幾乎要跳起來。

　　進來了五個男女，攜來了一具明亮的五柱燭臺，斗室內光度增加數倍，眼前一亮。她坐在小床口，定下心留意這五個男女的態度。

　　那位面龐美麗的少女，她不算陌生。

　　少女年約十六七，梳了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髻，穿一襲翠綠連身衫裙，明眸皓齒，白天輕佻的神態消失無縱，代之而起的是俏麗活潑的淑女形象。

　　為首的中年美婦看不出真實年齡，雲鬢的鳳釵屬於名門貴婦專有的飾物，普通人家是禁止佩戴的，所流露在外的貴婦風華，絕對可以冒充豪門命婦。

　　「沒受到委屈吧？」中年美婦在唯一的方凳坐下，笑容令她心中略安：「大概你是平生第一遭，被當作囚犯監禁，無時無刻皆為生死榮辱而擔心，不知噩夢何時光臨。比起官府中監獄的囚犯，你可說是非常非常幸運了。」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她硬著頭皮問。

　　「你不需知道。我們知道你，這就夠了。」

　　「我是漢王府的賓客……」

　　「你算了吧！漢王世子是你的堂叔。」

　　「咦！你……」

　　「我在山東兗州小留百日，見過你帶領甲士縱鷹獵兔，走馬鬥雞，所以第一次見到你，便認出你是魯王國主的郡主朱慧如。」

　　「似乎你是沖我來的。」她悚然而驚。

　　「以往，我對你並無成見。在天下各地的龍子龍孫中，你老爹魯王算是稍好的一個國主。在所有的金枝玉葉公主郡主中，你也不是最壞的一個。我在山東傳道，建立玄女壇，卻受到林寡婦唐佛母的排擠，無法立足，所以到京都來看看風色。現在，我為了本身的利益，和你商討解決之道，也決定你的命運。」

　　「玄女壇，我聽說過，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有人告密……」

　　「不談山東的事，那是過去的不愉快陳年往事了，過去了的永不會再來。」

　　「你到底想幹甚麼？在京都建壇？那是找死，活得不耐煩了。」

　　「我要和你商討公私兩事。」中年美婦說出主題：「在公，你要負責說服小霸王，替咱們辦事。這要辦的事也對你漢府有利，辦成了兩蒙其利皆大歡喜，相信你會樂見其成。」

　　「休想。」她大叫：「他是我漢府的人……」

　　「你算了吧！你在自欺欺人。我們要對付的人是千幻修羅，可能只有小霸王才有能力查出這惡魔的下落。千幻修羅曾經搶劫漢府，是你我的共同仇敵，你有能力說服小霸王，他會聽你的。」

　　「見鬼，迄今為止，他一直就拒絕我的要求，不做漢府的參贊。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好嗎？」

　　「那是你所用的手段錯誤，不知道如何對付一個追逐酒色的男人。我會教你，會教你如何使用配合的工具。在私，我要求你拜在我門下，日後返回山東重建玄女壇，你將是我傳道的最佳臂膀。」

　　「你去死好了，我堅決拒絕你公私兩個要求。」她不再恐懼死亡或厄運，兩個要求她都不能答應，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沒有「權衡」與「取捨」的餘地。

　　說服李季玉，她不但無法向漢府交代，也將永遠失去所愛的人，李季玉不會原諒她，何況李季玉根本不會答應。

　　拜在對方門下，不但永遠受到對方的控制，也與她老爹為敵，與大明皇朝為敵。

　　建壇傳播妖教，視同逆犯。

　　逆犯，是造反的代名詞。

　　「你不要不識相。」中年美婦收了貴婦面孔，站起盯著她聲色俱厲：「根本不由你不答應，給你吞服兩種仙丹，你會死心塌地替我辦任何事。我希望你能心甘情願追隨我，展露你的才華。服下仙丹之後，智慧退化，逐漸喪失判斷的能力，只可保住本能，順從地依命行事，豈不白白浪費你這好人才？」

　　「潑婦，你在做白日夢。」她鳳目怒睜，站得筆直頗見威嚴，恢復了郡主的氣勢：「你這些話，沒有絲毫說服力。我堂堂皇家金枝玉葉，富貴榮華已升至巔峰。追隨你，你能給我甚麼更高的榮譽地位？」

　　「我能給你生命，我主宰了你的生死榮辱。」中年美婦只能用強橫的口吻爭取上風：「你的利用價值相當高。」

　　「你只能給我無法忍受的屈辱，只能給我無盡的羞恥……」

　　「掌她的嘴，好好整治她。」中年美婦憤怒地揮手示意：「讓她知道該如何尊敬與服從主宰她的人。」

　　「遵命。」美麗少女欠身應喏。

　　中年美婦哼了一聲，轉身出房。

　　美麗少女與三位同伴，狼群似的攫住了她，粉拳玉掌齊飛，打得她不知人間何世。

　　她痛得天昏地黑，心中在狂叫：「季玉，救……我……」

　　這是她唯一的希望，漢府的人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李季玉是地頭神都城隍，可能知道她的處境。

　　這些人要她說服李季玉，她還有希望，不會無緣無故整死她。

　　※※※

　　一般情況是：城外的城狐社鼠，很少進城為非作歹。

　　李季玉是江東門的豪少，江東門仍算是城外，情勢演變把他逼上新崛起的龍蛇地位，開始亡命混世，應該算是城外的狐鼠，但還沒有定名落實，所以他經常在京城內走動，城內城外大小通吃。

　　在城內騷擾錦衣衛官兵的眷屬，痛打鎮撫司人員的親友，就表示他豁出去膽大包天，打破城外不犯城內的禁忌，難免引起城內一些狐鼠的反感，認為他飛象過河，不上道侵犯地盤，雖然他並沒有做出爭權謀利的事。

　　七狗八彪，是京城內龍蛇的代表性權勢人物。

　　七狗排名第一的，是哮天犬裴浩，現任吏部左侍郎裴誠的次子，從小就是京都的不良少年。

　　京城內的龍蛇，十之八九有權勢人士撐腰，與城外的江湖龍蛇身分完全不同，稱雄道霸的對象也完全不同，平時互相勾結，也互相仇視，通常還能保持相安局面，誰也不願侵犯對方的勢力範圍，避免公開衝突，也沒有衝突的必要。

　　一旦有了利害衝突翻臉，城外蛇鼠注定是輸家，官府會出面干預，城外蛇鼠只有一條路可走：跑路。

　　要不，就是進牢房聽候命運安排。

　　再就是走極端報復，用命換命同歸於盡。

　　這一招具有強烈的潛在威脅，讓城內的龍蛇不敢做得太絕。

　　其實這一招成功的機會不大，很難抓住拚個同歸於盡的機會。

　　但威脅仍是威脅，雙方都不想發生這種局面。

　　而且真正不要命的人並不多，跑路逃災避禍，是最佳的選擇，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

　　總之，任何一個稱豪道霸的人，都不希望其他豪霸在自己的地盤內走動，不容許外人進出勢力範圍內耀武揚威，一旦有所發現，就會嚴加提防，以免權利受損，或者對方打併吞的主意。

　　當李季玉出現在小東門大街時，哮天犬的爪牙頗感緊張。李季玉與各方龍蛇搭線的事，早就引起各方龍蛇的密切注意。

　　這是發現的第一步驟，先套上交情，下一步便是擇肥而噬，遠交近攻逐步壯大。

　　小東門指鐘阜門。

　　京師的城池不是四四方方的，外型如甕，北（上）小南（下）闊，鐘阜門就在甕口的側方，因此是門向東開的，向東直行便是金川門，因此俗稱小東門，與城東的朝陽門正陽門不一樣，雖然都是門向東開。

　　李季玉昨天在石城門外市街，半公開地與幾位朋友盤桓小聚，並不知道歐陽慧失蹤的事，更不知道歐陽慧找他半途被人誘擒弄走的。

　　他並沒留心那兩乘小轎的來龍去脈，離開時僅交代同伴留心注意，事後小轎並沒前往石城門，而從江東門原路撤走了。

　　天黑城門關閉之前，他從清涼門入城，行動極為隱秘，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處。

　　次日午後不久，他在小東門大街露面，立即受到哮天犬的爪牙監視，他成了注目的目標。

　　他這個新崛起的小豪霸，野心勃勃膽大包天，公然與錦衣衛鎮撫司叫陣周旋，早已成為眾所注目的亡命英雄，不但城內的七狗八彪深懷戒心，連城內城外的各路特權人士也留意他的動靜。

　　縱橫捭闔，各展神通。

　　他的出現，有如一頭剛成長的豹子，闖入另一頭豹子的獵食地盤。

　　任何人皆可在街市行走，他當然也不例外。

　　如果因此而引起特殊的反應，他概不負責。

　　四名大漢突然從他身後接近，先頭兩人從左右超越，一左一右挾住了他。兩人身材高大像門神，架住了他的雙臂，像金剛挾住了小鬼。

　　「借一步說話。」右面的門神冷冷地說，腳下略為加快。

　　「咱們認識嗎？」他無意掙脫，臉上甚至湧起怪怪的笑意。

　　他穿了寬大的粗灰布長衫，布裹住的劍藏在衣內，外表不易看出，平民百姓在京城內佩劍，相當犯忌極為危險，隨時皆可能被治安人員逮捕法辦。

　　「這豈不是認識了嗎？」大漢的話帶有濃濃的江湖味：「識相些，彼此心知肚明。你小霸王那點點不成氣候的能耐，識相些就彼此省了不少麻煩。」

　　「哦！諸位是……」

　　「不久自知。」

　　「很好，很好。」

　　他當然知道對方的來路，不想點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無伏虎的能耐，豈不白白做了老虎的食物？這種情勢是他意料中必定發生的事。

　　折入一條小街，高廣宏麗的裴家大宅在望。

　　這裏是三品大員裴大人裴侍郎的家宅，不是官舍，所以大院門外沒有丁勇把守，只有一名護院在門外張望，留意往來的行人，防止陌生人闖門。

　　院門開處，出來四名打手，將四名大漢迎入，四雙怪眼兇狠地打量神色泰然的李季玉，嘴角有不屑的表情。

　　他實在沒有霸王的氣勢，更沒有三頭六臂讓人看了害怕。

　　身材中等修長，比四大漢的身材差了一截，一比一他也應付不了，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豪霸。

　　這三年中，他只是一個少有人知，默默無聞的小豪少，認識他的人寥寥無幾。

　　城內的人對他更是陌生，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與鎮撫司周旋，這才一鳴驚人，受到各方龍蛇的注意，認識他的人逐漸增加。

　　哮天犬有一大群打手爪牙，也只有幾個人見過他。

　　這幾個人顯然沒把他看在眼下，神色上等於說小霸王如此而已，浪得虛名。

　　偏院的小廳相當廣闊，是招待次要賓客的地方，堂上設主客座，堂下兩側也各有兩副附茶几的座位。

　　堂上主客座高坐著主人哮天犬裴浩，身材中等，尖耳突腮其貌不揚，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大官的少爺，倒像一個在街頭鬼混的癟三，穿的花緞子長衫顯得更為可笑。

　　另一位是七狗排名第三，地盤在西面鳳儀門的四眼狗于鈞，眉毛生得特殊，眉頭的毛成圓形特別長，遠看神似另一雙眼，與一般俗稱四眼狗的家犬有點相像，這就是綽號的由來。

　　京都七狗八彪都不是好東西，是市民詛咒的壞胚子，也都是大官的兒子，權貴人物的不肖子孫，在京都橫行霸道巧取豪奪，保鏢打手進出成群結隊，地盤內的蛇鼠都是他們的爪牙。

　　當下的左右廊，也有八名雄糾糾氣昂昂，高大健壯神態不可一世的打手，隨時皆可保護堂上的主人。

　　進了廳，四打手和四大漢，先前保持的兩分客氣消失了，臉一沉四面一圍，立即繳了他的劍，和佩在腰間的小匕首。

　　他神色從容，沒加反抗。

　　八個人把他圍在中間，兩廊的八打手也躍然欲動。

　　兩狗所擺出的陣仗，顯示出強大的實力。

　　「人帶到了。」先前和他打交道的大漢，欠身大聲向堂上稟告。

　　「你就是江東門的小霸王李季玉？」哮天犬坐在大環椅內，怪眼在他身上亂轉：「少見少見，不怎麼樣嘛！能算小霸王？」

　　「不錯，我就是小霸王李季玉。你裴二少爺少見過我，我卻見了你許多許多次。」他毫不緊張，在八個高手的挾持下神色從容：「小霸王的綽號，是最近才獲得的，以往我在江東門……」

　　「我知道，你是江東門的豪少，盛昌棧的小東主，船場那些吃水飯的人，認為你的水性很不錯，給你取綽號為鬧海夜叉。你有了幾個綽號，小霸王的綽號最令人難以忍受，可以稱為混蛋綽號。」

　　「裴二少爺，你不喜歡？」他笑吟吟語帶嘲弄味：「他娘的，其實我喜歡稱我鬧海夜叉，或者都城隍。稱小霸王實在不怎麼妙，鐵定沖犯了某些心裏有稱霸獨尊念頭的人，處境相當危險，肯定會成為被打倒的對象。你要打倒我嗎？」

　　「混蛋！」哮天犬氣得幾乎要跳起來，嗓門提高了一倍，還真有點像犬吠：「打倒你？我隨時都可以宰掉你。問題是有人不肯，要找你辦事。該死的混蛋！你到我小東門，像大爺般逛來逛去，你在轉甚麼混蛋念頭？想在我這裏稱霸王？去你娘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真的，還輪不到你宰我。如果我肯替那些打算要我辦事的人報效，你不但不敢動我一根汗毛，而且得晨暮三叩首，早晚一爐香，求老天爺諸天神佛保佑，保佑我不找你，求神佛不要讓我把你裴家一門老少，送上雨花臺刑場下地獄。喂！你派人綁架我來，有何用意，可否三言兩語說清楚？」

　　「你不要死鴨子得張嘴硬。」哮天犬氣勢急劇沉落，色厲內荏恨恨地說。

　　「是嗎？拋開你顧忌的話不談，憑你哮天犬這些打手爪牙，也嚇不倒我。我小霸王如果沒有三分顏色，豈敢開染坊？把綁架我的理由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找出原諒你的理由，好嗎？」

　　他反而提出威脅，搶先把對方咬定套牢。

　　漢府、鎮撫司、蘇州來的平江土地，都在爭取他投效。不管他投入任何一方，京城內外的龍蛇狐鼠，都不敢在他面前充人樣。

　　鎮撫司的王千戶、天地雙殺星、白無常……城內外的龍蛇狐鼠，誰也不敢在他們面前充人樣，除非活得不耐煩不要命了。

　　「我要鄭重警告你。」哮天犬仍然嘴硬。

　　「警告我甚麼？」他卻一臉輕鬆。

　　「休想把你的地盤，擴展到城裏來。」四眼狗看出哮天犬已落在下風，趕忙幫腔提高氣勢：「你已經把城外的牛鬼蛇神，用合作的手段誘使他們就範，連外埠的龍蛇，也被你著手入網進羅。你今天在這附近看風色，入城擴展的意圖昭然若揭。你說吧！你願意安分地在城外鬼混，從此不在城內活動嗎？」

　　「如果我拒絕呢？」

　　「趁早在你羽翼未豐之前，毫不留情埋葬你。」哮天犬厲聲說：「剁碎了埋在後花園做肥料，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算了吧！你們迫不及待綁架我，再三說這些恐嚇威脅性的話，我不想計較，姑且認為是情緒性信口說的大話，不能當真，可以原諒。」

　　「沒有人敢不把我的話當真。」

　　「也許吧！你裴二少爺誰不怕呀！我鄭重告訴你，我來小東門找朋友，與你無關，我絕不會奪你的地盤，也無意打倒你取代你的權勢地位，我不配，也不想，你可以安心了吧？我要走了，告辭。」

　　「把他拖至地牢剝了他。」哮天犬終於暴怒得從大環椅內跳起來：「這種不知死活的小潑皮，居然能受到各方的重視，實在奇怪，你們是不是認錯了人？」

　　在哮天犬開始咆哮時，左右兩大漢已手急眼快同時動手，扭臂搭肩牢牢地把李季玉擒住壓低上身，毫無反抗解脫的機會。

　　名家身手非同小可，手一動便將有效地制住了。

　　「二少爺，不會認錯人，就是他，咱們的眼線認識他，不會走眼。」右面的大漢肯定地說：「他已經承認了，錯不了。」

　　「我懷疑其中另有隱情，很可能是漢王府故意放出來的媒子，製造敵對的假象，進行某一種陰謀。」哮天犬並不暴躁，暴躁只是擺威風的表面假象，骨子裏卻精明陰狠：「給我徹底盤出其中秘辛，弄清了再送他上路。」

　　「請放心，鐵打的人進了地牢，也將溶化毀滅，一定可以把他的底細盤出。」大漢向同伴用眼色示意，押著李季玉往後堂走。

　　有後花園的巨宅，必定房舍眾多，加建地牢不會建立在主宅地底，偏院深處發生任何罪惡事故，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第二十一章　計入裴府

　　兩大漢挾住李季玉，跟在兩名打手後面，進入一間密室，眼前一暗。

　　密室在堂奧深處，外面的房舍本來就光線不足，罕見有人走動，密室更是門窗窄小，關閉得密不透風，大白天也需點起燈籠照明，在房舍內弄不清查夜，分不出東南西北。

　　這些房舍的作用，本來是婢僕的屋室，以及積存物品的地方。

　　目下裴大人攜妻帶妾，住在御街的官舍，在官舍五更天上朝方便，也必須住入官舍，帶走不少婢僕，留在大宅的人不多。

　　留在大宅當家的裴二少爺，成為橫行京城的作威作福龍蛇，不便讓婢僕揭發為非作歹的罪行，因此把心腹以外的婢僕家丁，打發至城外的小農莊私宅安頓。

　　城內這座大宅只有三二十名心腹，不時接待地盤內的蛇鼠，安頓一些豬朋狗友，偌大的巨宅，其實沒住有多少人，大白天各處罕見有人走動，陰森詭譎鬼氣沖天。

　　連正宅的五進廳院，有許多房舍都是晝夜上鎖的，除非是打掃期，才會啟鎖打掃整理。即使在這裏舉行人肉大宴，也沒有外人知道。

　　大漢不需燈火照明，由打手啟鎖進入密室，拉開一座壁櫃，露出一座地道門。另一名打手，這才用火摺子點燃一座單柱燭臺，進入黑暗的地道。

　　地道窄小，不可能兩人挾持，改由一名大漢，用鎖臂術制住李季玉，走在最後。

　　降下地道末端，便隱約嗅到怪味，腥臭刺鼻，是從地牢門隙透出來的。

　　地牢門也有鎖，打手一掌燭一啟鎖。走在第三的大漢，無意中扭頭回望，突然大吃一驚。

　　扭臂制人的同伴，應該走在李季玉的右後側的，所看到的景象剛好相反，同伴走在前面，目定口呆像是白癡。

　　走在後面的李季玉，一手扣住同伴的後頸，一手反扭同伴的右臂，臉上有怪怪的笑意。

　　剛想叫喊，剛要撲上，李季玉急降而至，右腳疾飛，快逾電光石火，掃中大漢的左耳門。

　　兩大漢同時摔倒，鐵掌光臨兩名打手的天靈蓋和耳門，兩打手根本不知道身後所發生的事，打擊如迅雷疾風，被打昏也不知道打擊從何而來。

　　燭臺掉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許久許久，派來討消息的人，發現四個昏迷不醒的人中，有兩個已成了白癡。另兩個被救醒，說不出被打昏的經過，當然不知道是被何人打昏的。

　　全宅大亂，所有的人全出動了，搜尋失了蹤的李季玉，人心惶惶如臨大敵。

　　人手不足，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

　　青天白日，在大街鬧市擄人，必定有人目擊，不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裴家那些爪牙、打手、護院、幫閒，市民們一清二楚，把他們看成毒蛇猛獸，碰上了爭相趨避，所以目擊的人為數不少，但卻不知道被擄的人是誰，也不會有人關心被擄人的死活。

　　掌燈時分，終於有人登門光臨。

　　天地雙殺非常精明能幹，京城內外發生重大事故，他倆十之八九會出現在現場處理，處理的雷霆手段，會讓京都的市民做噩夢，所以把他倆稱為殺星。

　　由於兩人合作無間，像是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很少獨自出動辦案，所以稱為天地雙殺星。

　　這兩個殺星出現的地方，附近的人保證心驚膽落，深恐禍從天降，被這兩個殺星指為罪犯。

　　至於是否真的犯了法，只有這兩個殺星有權決定。

　　兩人帶了兩個隨從，出現在裴家宏麗的大廳。

　　晚膳已過，宅中不再忙碌，廳中燈火輝煌，點亮了所有的燈火接待貴賓。

　　比起天地雙殺星來，哮天犬還真不配與兩人平起平坐，鎮撫司所掌握有生殺大權，沒有人敢向這恐怖的特權挑戰，裴家算甚麼玩意？

　　四眼狗不在，早已返回鳳儀門去了。

　　哮天犬是主人，在威風凜凜的天地雙殺星面前，把豪霸的嘴臉完全丟棄，換上了卑謙讒媚的狗樣神情。

　　「許多人跑遍城內城外，找尋小霸王的蹤跡，難怪毫無所獲，原來是你把他弄到手藏起來了。」天殺星一口就咬定了他，臉上的陰笑令人心中發毛：「裴浩，你與他井水不犯河水，據我所知，你不認識他，他也沒在你的小東門向你的權勢挑戰，你把他弄到手，實在不聰明。」

　　「楊大人是為了他而來的？」哮天犬心中有鬼，心中發慌仍強作鎮定。

　　「是呀！」天殺星皮笑肉不笑，喝了一口茶：「本司與他訂了口頭上的承諾，不追究他以往所犯的罪行。你把他弄到手，他那些死黨和朋友，很可能誤會是本司的人所為，說不定不知死活向本司的人報復。我來，一方面希望知道經過，另一方面是瞭解他目下的處境。哦！你沒早早把他埋了吧？」

　　「楊大人明鑒，我並不認識這個小霸王。」哮天犬心中叫苦，他怎知道李季玉目下的處境：「午後我的人在大街，的確捉了一個疑似小霸王的人，目下不在我手中……」

　　「你說甚麼？」天殺星怪眼怒睜，拍著茶案要冒火了：「疑似小霸王的人，目下不在你手中？你是說，本司所獲的消息是假的？本司的人無能？」

　　「楊大人請息怒。」哮天犬直冒冷汗，臉色泛灰：「事情的經過非常順利，但還沒經過拷問，不曾證實他的身分，便失去他的蹤跡……」

　　「胡說八道。」天殺星又拍茶案。

　　「我怎敢胡說？兩個親信重傷，兩個超等高手成了白癡廢人。迄今為止，搜遍全宅也毫無所見，不知道這個疑似小霸王的人，是如何失蹤或如何被人救走了，把他押往地牢的四個人，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橫定了心，一口咬定提的人疑似小霸王，以掩飾他向小霸王施暴的事實，不負挑起火拚的責任。

　　「把你那些受傷的人叫來，我要盤問經過。」天殺星不再冒火。

　　「好的。」哮天犬如釋重負，立即命人去抬受傷不輕的兩個人。

　　最後連成了白癡的兩個人也抬來了，結果可想而知。兩個受傷的人可說毫無所知，只知道突然被人從身後重擊，糊糊塗塗失去知覺，更無法指出是否另有人跟至地牢。

　　當然，哮天犬的人眾口一辭，堅稱擒住的人，並沒招出姓名，押往地牢審問，在地牢門口失了蹤。

　　按理，襲擊的人不可能是這個疑似小霸王的人，兩大漢兩打手，確將這個人有效地制住，一定是有人把他救走的。

　　浪費了不少時間，最後天地雙殺星失望地走了。

　　※※※

　　能派上用場的爪牙全召來了，裴家大宅戒備森嚴，佈下嚴密的防衛網，如臨大敵。

　　小霸王可能來討公道，不成氣候用不著害怕。

　　但救走小霸王的人可就令這些人膽寒啦！青天白日居然深入宅內，來無影去無蹤，剎那間神不知鬼不覺，擊昏了四名武功超絕的高手護院，夜間誰還禁得起一擊。

　　哮天犬簡直坐立不安，改在秘室住宿，鄰房與房外，共有八名保鏢，不眠不休刀劍出鞘，隨時皆可一擁而上保護他的安全。

　　小霸王早晚會來找他的，今後日子難過。小霸王羽翼已豐，朋友日增，連鎮撫司也束手無策，任由小霸王壯大稱雄。

　　如果大群亡命光臨裴家，他這些權貴子弟組成，只敢欺凌良善耀武揚威的組合，禁受得起幾次襲擊？

　　小霸王在城內騷擾錦衣衛官兵的眷屬，打擊無休無止，治安人員也無可奈何，襲擊裴家必定非常暴烈，很可能見人就下殺手，不再遵守不傷老弱婦孺的禁忌。

　　他真的害怕了，後悔無及，真不該小看了小霸王，以為一個小豪少容易對付，為了保護自己的地盤，最佳的手段便是先發制人。

　　打蛇不死，報怨三生；沒能迅速殺死小霸王，是最大的失策，今後小霸王不會放過他的，向他報怨理直氣壯，他將付出代價，代價可能讓他承受不了。

　　三更的鐘聲從鐘鼓樓傳遍全城，各地段的更夫立即改變更柝聲。

　　黑影出現在三進院的廳廊，兩盞門廊燈同時被打碎熄滅，踹了沉重的中門一腳，轉身退出廊到了階下的方磚地廣場，靜候變化。

　　表明了登門公然鬧事，等候裏面的人啟門外出，不屑偷偷摸摸侵入屋內，等候主人率眾出來決戰。

　　孤家寡人深入內院要求決戰，這份膽氣就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裴家不但自身的防衛堅強，緊急召來相助的朋友甚多，蟻多咬死象，怎能在開闊處等候決戰？

　　人影紛現，附近潛伏的人出來了。

　　中門大開，也出來了五個人影。

　　「京華女魅！」最先搶到的人脫口驚呼。

　　是一個穿灰色緊身夜行衣的女人，曲線玲瓏一看便知，星光朗朗可看清輪廊，確是女人。

　　灰帕包頭，灰色的蒙面巾，劍繫在背上，腋下有百寶囊。

　　京華女魅第一次出現在淡粉樓，向王千戶行刺失敗，但傷了不少人，幾乎要了王千戶的命。

　　之後，京華女魅的名號正式轟傳。

　　另一次轟動的事件，發生在皇城外的御河旁，京華女魅夜鬥千幻修羅難分勝負，造成更轟動的爆炸性消息，奠定了神秘女超人的地位。

　　真正看清京華女魅面目的人，得未曾有。

　　所以有關的消息，都是來自猜測，人言人殊。

　　有的人說是像鬼怪，有的人說像妖魅；其實誰也沒見過鬼怪妖魅，全憑各人的想像各說各話。

　　千幻修羅的幻象，也人言人殊，每個人的形容都不一樣，沒有代表性的一致看法。

　　這些人早就被京華女魅的傳聞所震懾，自以為是認為來人是京華女魅。

　　京華女魅出現是最近的事，口碑並不佳，毀譽參半，令人無法把她定位在某種人。

　　行刺王千戶，獲得市民的喝采和讚揚；夜鬥千幻修羅，受到市民們咒罵。

　　千幻修羅是京都良善百姓心目中的報應神靈；江湖朋友心目中的超級英雄好漢；官府與奸惡人士中的神秘劇盜，保鏢護院心目中的殺神。

　　有人叫出京華女魅的綽號，其他的人自然而然地認為是京華女魅光臨了。

　　千幻修羅在京都沒碰上敵手，殺孽甚重劍下無敵。

　　京華女魅與千幻修羅拚成平手，這些爪牙們怎敢冒失地拔刀劍逞英雄？

　　八個打手三面一分，堵住了三方。

　　廳內出來的五個人，則迎面堵住挺身打交道。

　　「誰是哮天犬裴浩？站出來說話。」女夜行人搶先發話，嗓音怪怪地，一聽便知是用假嗓變聲說話，並不怎麼悅耳。

　　「二少爺不會和你說話。」中間那位高瘦的佩劍人，權充主人挺身打交道：「你真是京華女魅？二少爺不可能認識你，不可能和你結了仇怨，你來有何用意？我是裴家的黃總管，有事沖我來。」

　　「好，沖你來就沖你來。」女夜行人說：「不要問我是誰，我也不認識你的二少爺哮天犬裴浩。」

　　「那你……」

　　「我來帶走小霸王李季玉。」

　　「咦！你與他……」黃總管大感意外。

　　「廢話少說。白天你們當街行兇擄劫他，他只練了幾天武，逃不脫你們的毒手。有人目擊你們共有四個人，把他擄入尊府，把人讓我帶走，萬事皆休；如果不，後果你們去想好了。」

　　「裴家可是官宦世家，不會在大街擄人。」黃總管硬著頭皮否認：「二少爺與小霸王無仇無怨，也不認識他，沒有擄劫他的必要。你不要聽信謠言，跑來裴家撒野。鎮撫司的將爺也被謠言所播弄前來討人，查無實據不再追究。你走吧！我們不想招惹你京華女魅，鎮撫司出了甚高的懸賞捉你，你最好趕快走。」

　　「如果鎮撫司的人來了，就表示查明有據。你們沒讓鎮撫司把小霸王帶走吧？」女夜行人徐徐拔劍，嗓音一變：「我唯你們是問。」

　　鎮撫司的密探，從不理會查明有據無據，非常狠毒地捕風捉影羅織引人入罪，以便敲詐勒索坑害所有的人。

　　任何風吹草動，也會上門搜索查緝，有罪無罪得看受查的人是否聰明識相，有否證據無關宏旨。

　　一方說查無實據，一方卻指稱查明有據，南轅北轍認定完全不同，沒有交會點，各說各話必定談不攏，勢將各走極端。

　　女夜行人撤劍，已明白表示必須走上武力解決的道路，唯他們是問，不達目的不會善了

　　「我再鄭重告訴你，我們不認識甚麼小霸王，我們從沒見過這個人，更不可能在大街劫持他。」黃總管態度漸變，不再示弱，知道勢難避免衝突，乾脆保持豪霸氣勢：「本宅已佈下天羅地網，捉到人立即解送鎮撫司。你最好見機全身而退，不然將永遠後悔。」

　　舉手一揮，十三個人完成包圍，刀劍出鞘指向女夜行人，氣氛一緊。

　　十三比一，暗中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埋伏等候，女夜行人的處境惡劣，公然挑戰的確愚蠢。

　　七狗八彪雖然只能算是京城內的小豪霸，但實力相當雄厚，有權貴人士明暗中支持，豢養的打手豪奴中，不少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家，足以應付外地的各方龍蛇。

　　對付入侵的強敵之些高手名家們，是不會按武林規矩，逞英雄為聲譽而單打獨鬥的，一擁而上不算丟人現眼，這不是個人聲譽名頭的鬥爭。

　　僱主花重金請他們保鏢護院，不是請他們來為自己揚名立萬逞英雄的。

　　「不將小霸王交出，你們才會永遠後悔。」女夜行人沒看出危機，繼續施壓：「如果人已讓鎮撫司帶走，我和你們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我明白了，你也是打算和小霸王合作的人。」黃總管自以為是遽下定論：「你京華女魅出現京都沒幾天，僅露了兩三次面，並沒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取的綽號只能唬人而已，所以你也想利用小霸王，助你在京都建立你的權威。打的主意並不妙，小霸王自身難保，哪有助你的能力？你的名號唬不了咱們這些人，既然你撂下狠話，咱們有權以牙還牙，把你先弄個半死，再交給王千戶剝你的皮。上！」

　　「我先把她弄到手快活快活。」右首那位身材特高，手中有一把盤龍護手鉤的人，怪腔怪調語帶邪味，獨自邁步揚鉤逼近：「這鬼魅身材玲瓏透凸，必定年輕漂亮，抱在懷裏壓在床上，一定銷魂夠味……呃……」

　　人影乍合，快如電光一閃，劍光現便已及體。

　　女夜行人是如何接近的，可能四周的人也沒看清，天色黑暗，移動又太快了。劍拍中這人的右耳門，一擊即倒，幸好沒用劍鋒，用拍而非揮砍。

　　可能臉頰和嘴唇都受傷不輕，一劍懲戒吃足苦頭。

　　「必要時，我會開殺戒。」女夜行人幻現在原處，輕拂長劍語氣陰森：「你們這些人不是下九流潑賤，說話最好像個人樣。嘴上說下流話，是你們的祖母或親娘所教的？簡直無恥，有娘養沒娘教的壞種。」

　　被擊倒的人失去知覺，僅手腳仍在抽搐，立即被同伴扶起上身，探索傷勢一時無法行緊急搶救。

　　這番話分量不輕，可能傷了所有的人的自尊。

　　一聲怒叫，兩個激怒得快要發瘋的人，左手發射暗器，右手劍起風雷，隨暗器猛然衝進搶攻。

　　怒叫聲是發起攻擊的信號，但衝勢過急，其他的人來不及同時發動，慢了一剎那，只能隨後跟進，顯然在協同一致上不夠周全，因而有先有後。

　　女夜行人並沒看到暗器，但同時採取出手攻擊的行動，不理會搶先衝進的兩個人，人化流光，劍虹迸射撲向黃總管。

　　速度似乎比先前增加了一倍。

　　暗器射錯了方向，但最外側的一道光芒，掠過女夜行人的左後肩，擦過劍鞘的異響清晰可聞。

　　黃總管的劍本能地扭身，急封射來的快速劍虹，慢了一剎那，劍身撞及劍虹，但劍虹的尖端，已先一瞬擊中右上臂，割裂一條五六寸長的血縫，肌肉綻開，可以看到猩紅的臂骨，傷勢不輕，驚叫一聲向後飛退。

　　左右兩名打手一分一劍，也慢了一剎那，來不及向女夜行人聚合。

　　包圍圈因黃總管中劍暴退，而出現缺口。

　　圍攻用來對付超一流的高手，成功的機會不大，除非所有的人武功修為相差不遠，而被圍攻的人武功高得有限。

　　否則就算圍了三重，也會讓被圍攻的人猛然突破一點，一衝便可破圍而出。

　　黃總管的武功，比女夜行人差了一大段距離，一劍也沒封住，幾乎毀了握劍的右臂，驚駭中本能地後退，包圍圈破裂。

　　女夜行人甚至比他更快，破圍後立即大旋身回頭反擊，劍光分張，人影依稀，兩個負責圍堵的人，連人影也沒看清，一斷手一斷腳，狂叫著摔倒。

　　傷人而不殺人，女夜行人仍沒開殺戒。

　　斷腳的人摔倒的同時，擲出左手暗藏的飛刀。

　　這次，女夜行人看到飛刀了。

　　這種中型的單刃飛刀體積不小，發射時急劇旋轉，幻化為光團，體積便會在視覺上造成大體積的感覺，容易看到。

　　「錚！」這次她不得不揮劍拍擊飛刀了，相距太近，也不得不用劍拍擊，反應出乎本能。

　　剎那間的停頓，立陷危局。

　　刀劍急聚，共有五個人擁到，刀山劍海匯聚，她不可能用劍架住三劍兩刀。

　　身後突然幻現一個人影，抓住她的後腰帶，她感到身軀突然離地，像是倒飛而起，三面乍合的三劍兩刀，鋒刃幾乎貼上她的胸腹，刀風劍氣反而把她的身軀加快送走，驚出一身冷汗。

　　飛退了兩丈左右，雙腳剛沾地，抓住她腰帶的手一鬆，耳中聽到熟悉的低喝：「跟我來。」

　　她興奮得跳起來，一躍三丈，跟在那人後面，再一縱便登上門階，衝入黑暗的大廳。

　　「人逃入一廳去了，追！」身後有人大叫。

　　※※※

　　全宅大亂，分組窮搜宅中各處角落。

　　全部人手動員，也僅有六十餘名，要搜大小上百間房舍，真夠累的。

　　搜了半個更次，人仰馬翻，一個個疲勞不堪，怨聲載道，逐漸鬆懈提不起勁，戒心降至零點。

　　人早就跑掉了，搜索根本就多此一舉。

　　所有的人心中有數，京華女魅如果沒走掉，搜的人肯定會遭殃，三五個人絕對禁不起一擊，搜到的一組人很可能全軍覆沒。

　　伴同女魅撤走的另一個難以分辨的黑影，武功絕不可能比女魅差，定然是接應女魅的同伴，更不易對付。

　　搜不到這兩個人，是福不是禍，因此搜得並不積極，僅在主人焦躁的催促下，不得不虛應故事在各處走動而已。

　　斗轉星移，四更將盡。

　　搜的人紛紛歇息，不再作徒勞的努力。

　　兩組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每組六個，有男有女，分從左右鄰入侵，竄高縱低輕功火候精純，侵入的速度甚快，直搗中樞。

　　從右鄰入侵的六男女，根本沒有隱起身形的打算，從偏院的房舍屋頂接近，縱掠如飛，甚至故意踹破屋瓦，發生足以驚動屋中人的聲音，有意引人外出。

　　裴宅佔地甚廣，房舍疊棟連廂，但沒建有樓房，可能原來的宅主不喜歡居住高樓。

　　入侵的蒙面人在屋頂如履平地，不需下地便可進入主宅的內院範圍。

　　已就寢的人，紛紛驚起抄兵刃搶出，先後有人躍登屋頂，所策定的埋伏計畫全亂了。

　　四名打手剛躍登屋頂，劈面碰上沿屋脊飛掠而來的六個蒙面人。

　　「甚麼人？」第一名打手揚刀急問。

　　看到模糊的人影，一眨眼人影已疾掠而至。

　　「你們謀害了小霸王，殺！」最先掠到的蒙面人怒吼，狂野地撲上了。

　　打手不假思索本能地揮刀，急架迎面點來的棍形兵刃。刀不是對付棍的好兵刃，除非棍是木製的。

　　「錚！」刀架住棍，刀身突然折斷飛起。

　　是鐵棍，單刀不堪一擊。

　　棍兇猛地乘勢探入，毫無阻滯地貫入打手的小腹，一聲沉叱，打手的身軀被挑飛三尺高，砰一聲摔落丈外的瓦面，在瓦碎聲中，發出一聲慘號向下滾。

　　不是棍，是槍，那種扁嘴的鴨舌槍，刺入人體創口寬有寸餘，膂力足可將人體挑飛，因為挑的受力面積大，普通的花槍挑人時會滑脫。

　　隨後而至的五個蒙面人，無意與對手貼身肉搏，悶聲不響雙手連揚，飛刀、鋼鏢、袖箭、棗核鏢……暗器似飛蝗，鐵雨鋼流淹沒了另三名打手。

　　對面遠處，黑暗的房舍屋頂，也傳出令人心向下沉的狂號，另一組蒙面人也開始攻擊了。

　　全宅大亂，慘叫狂號聲，把街坊居民驚醒了，有人外出察看，有人奔走叫喊，犬吠聲一陣比一陣緊，巡夜的丁勇叫喊著沿街向裴家大宅飛奔。

　　大搏殺如火如荼展開，兩組蒙面人以暗器為主攻，盡量避免貼身拚兵刃，以狂風暴雨似的快速行動，擊潰所有登屋攔阻的人，在主宅的四進院屋頂會合，直殺至後宅，這才從後花園快速撤出，消失在小街巷內。

　　強盜式的襲擊，有如原野乍起的旋風，來得快，消失也快。

　　這種強攻方式，對付驟不及防的目標，十之八九會成功，所付出的代價也少。

　　十二個蒙面人，一個也沒被留下。

　　等巡夜的治安人員趕到，蒙面人早就不見了。

　　※※※

　　濟陽侯府沒住有幾個人，主人一家老少皆住在北京。

　　大小姐南來小住，所帶的人十餘名而已。

　　偌大的深似海侯門，連留在府中照料的僕人全算上，僅三十出頭，大多數房舍是空的。

　　鎮撫司派來查夜窺伺的密探，根本用不著費神留意可疑動靜，來來去去到處走動，也沒有人理會。

　　甚至留守的幾個老僕，不時替這些密探送些點心意思意思。

　　這些皇家密探職責所在，侯府的人尊重他們的職權懶得計較。久而久之，來的密探一天比一天少。

　　密探主要的監視對象，是侯府大小姐的動靜。

　　而侯府房舍甚多，任何角落也可以溜出府外。

　　符大小姐愈來愈精明機警，進出自如哪能掌握她的動靜？黑夜進出更是難見形影，密探們乾脆自找地方睡覺免得勞神。

　　李季玉第一次光臨侯府，第一次光臨符曉雲的妝樓。

　　伺候大小姐的人，除了兩個侍女外，還有一位中年僕婦，錦衣肉食之家，畢竟不同凡響。

　　遠在數千里外的北京侯府，必定婢僕如雲。

　　在他這個草莽狂夫的眼中，他是生活在另一世界的人。

　　他也曾經是被稱為豪奢的豪少，在聲色場中有他的地位。

　　但畢竟在那種聲色場中，接觸的人士十分複雜，固然有貴戚名豪在其中，也有下九流的牛鬼蛇神充斥其間，並沒脫離現實；與社會脈動並沒脫節，所接觸的光怪陸離環境，他周旋其間應付裕如。

　　在這裏，不自在的感覺油然而生。

　　侍女在香閨外的小花廳，準備了香茗點心款待他。

　　兩座銀燭臺發出柔和的光芒，豐盛的茶點香味濃郁，四周華麗的擺設漾溢著富貴氣息，與曲院中歌妓們的俗艷擺設完全不同。

　　僕婦侍女恭順卑謙的神情，也讓他感到不自在。

　　她們走動時，簡直就像幽靈，輕手輕腳唯恐發出聲響，目光不與賓客平視，似乎她們並不存在，默默地做她們該做的事，說話聲音像蚊鳴。

　　夜靜更闌，燭光搖曳，樓上樓下都有人無聲無息地走動，他卻感到孤寂落寞。

　　前天晚上勝棋華嚴庵禪房的情景依稀幻現，這裏哪能與破敗的禪房比？

　　繡簾輕掀，侍女春蘭伴同洗漱畢的大小姐，捧鳳凰似的款步入廳，一陣女性的幽香在空間裏流動。

　　曉雲仍有濕氣的及腰長髮，自然地在背部形成一重飛瀑，少女的風華極為動人，曳地的乳色薄羅衫裙，因小腰間所繫的羅帶，而隱約呈現美好曲線。

　　當初他所看到嫵媚中流露英氣的鮮明形象消失了，扮小村姑的活潑清秀形象也不見了，出現在燭光下的靈秀少女，才是真正的侯門千金本來面目。

　　曉雲向侍女揮手示意，喜悅地傍著他坐下。兩侍女與僕婦悄悄地離去，留下他倆再度秉燭共度良夜。

　　「季玉哥，你來，我好高興。」曉雲渾忘前晚的落寞，喜上眉梢替他斟茶：「城，內城外奔波了一天，找你找得心焦，猛然打聽出哮天吠派人把你從大街上擄走，急得像是從萬丈高樓失足……」

　　「你真精明呢！膽大包天仗劍硬闖。」他搖頭苦笑：「你真以為憑你一支劍，就可以在京城內橫行？要不是我躲在鄰宅突然心血來潮，重新進入裴家，你……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

　　「好啦好啦！人家心裏焦急才豁出去嘛！」曉雲粉頰泛霞，吱吱喳喳搶著說：「讓我氣憤的是，那條狗沒有任何理由擄劫你。他的撐腰人是秦王世子，秦王世子在京師讀書很勤，不怎麼管爭權奪利的事，所以沒列名四大魔王，與絕世人屠面和心不和。那條狗如把你交給鎮撫司，如何向秦王世子交代？」

　　「這種人像牆頭草，玩兩面討好手法圖存平常得很。秦王世子的權勢，的確比不上絕世人屠，早晚會返回西安藩地，這個靠山是靠不住的。你又沒有勇氣殺人，怎麼敢去闖虎穴龍潭？殺傷唬不了那些高手名家，不敢下殺手肯定有輸不贏。我聽到他們叫出京華女魅的綽號，才接近鬥場察看的，看出你出手的舉動不同，再一看便猜出是你，嚇了我一大跳，幸好能及時將你拉走。」

　　「你不要把我看成膽小鬼，我正打算殺人呢！」曉雲依然嘴硬：「你沒受到虐待吧？」

　　「沒有，我不怕他們。」

　　「你到城北……」

　　「我是有意讓他們把我請進裴家的，找裴家的一個人討消息，可惜那人不在，等了老半天，才失望地暫時躲在鄰居守候。」

　　「找甚麼人？是被請去的？」曉雲大感驚訝。

　　「請有多種請法啦！硬請是其中一種。哮天吠的重要爪牙中，看一個叫俞光的人，綽號叫輸光，一個嗜賭如命的濫貨，是錦衣衛的力士。這人有袍澤在管帶水師署任職，掌管衛風快船的調動派遣，知道往來各地衛風快船的動靜，可供給獨門的消息。哦！你說奔波了一天找我，有重要的事嗎？今天你該到牛首山祖堂山一帶，與那些官眷應酬，是嗎？」

　　「我沒有心情去。」曉雲說，被後面的問題，打消了詢問找俞光的原因：「漢府的歐陽慧，昨天下午在江東門附近失蹤，她是去找你的，你沒聽到消息？」

　　「真的？」他吃了一驚：「我一直躲在城裏，沒留意其他的事。你和她一樣不知天高地厚，不分晝夜不斷到處亂跑，也許在某處訪友，怎知道她失蹤的？她的武功非常了不起，愈來愈精明了，鎮撫司的人不敢動她，應該不會受到劫持。」

　　「漢府的賀參贊賀二爺來找我……」曉雲將早上會見賀二爺的事說了：「漢府的人其實不算太壞，只在朝廷的權力鬥爭中，鋤除異己坑害反對的王公大臣，與百姓市民甚少關連，不像鎮撫司那麼殘民以逞。我覺得你也喜歡那丫頭，能為她盡力就設法找她吧！你認識的朋友多，也許能查出她的下落。」

　　他用心地審視曉雲靈秀面龐上的神情，頗感困惑。

　　「你……你看我的目光……我臉上有甚麼不對嗎？」曉雲被他看得紅雲上頰，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你這丫頭真令人莫測高深。」他含笑搖頭。

　　「我又怎麼啦？」

　　「我上春華院，你替我訂粉頭；我喜歡歐陽慧，你急急忙忙找我替她援手。你知道我喜歡你嗎？你喜歡我是無庸置疑的，但你這種喜歡的態度表現，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超出常情以外啦！」

　　「沒錯，我喜歡你是無庸置疑的。」曉雲臉紅紅羞笑：「凡是你喜歡的人或事，我都喜歡。你有權喜歡任何人，你將慢慢體會誰的感情深厚。如果我自私地阻止你與其他的人親近，不讓你有所選擇，日後我很可能失去你的友情捨我而去，你會笑我工於心計嗎？」

　　「好奇怪的想法。」

　　「季玉哥……」

　　「好了好了，我算是服了你。你知道歐陽慧的底細嗎？她在漢府的身分地位如何？」

　　他幾乎衝口說出歐陽慧的身分。

　　曉雲的老爹，是永樂大帝的愛將，對各地的藩王應該不陌生。

　　他卻不知，各地藩王各有封地稱為國主，天各一方極少見面，堂兄弟叔伯之間，很可能一輩子也不曾碰頭，彼此到底有多少兒女，誰也不知道，外人更一無所知。

　　秦、燕、晉、周四府的世子齊聚京都受教育，那是永樂大帝的特殊恩賜，結果是晉王世子兄弟倆，先是手足相殘，然後大逆不道；燕府（漢王）世子被逐另封至山東，然後舉兵造反。

　　所以後來的皇帝，極少把藩王的世子留在京都，免生事端，不讓這些兄弟們覬覦皇座。

　　「不知道。」曉雲坦然說：「賀二爺很焦急，情緒緊張，應該是漢府重要的人，我始終無法打聽出她的身分，也無意積極打聽。」

　　「她如果有甚麼三長兩短，京都將風雲變色到處血腥。」

　　「咦！你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這一天中，恫嚇的黑函是否已投入漢府？」

　　「沒有。」

　　「可有風聲放出？」

　　「也沒有，好像毫無動靜。」

　　「唔！很可能是沖我而來的，先讓我焦急，弄不清他們的意向，心神一亂就失去冷靜，時辰一到，就可以控制我的動向了。」

　　「你沒聽到風聲……」

　　「我這就走。」他心中其實相當焦急，大感不安：「我心裏有數，概略可以猜出是何方神聖所為。你不要插手，我要那些陰謀計算我的人後悔八輩子，哼！」

　　「別忘了我的劍，季玉哥，我希望你把我看作親密的朋友，而非摒棄在事外不相關的人。」

　　「這……」

　　「我們曾經共過患難。」

　　「明天在家等我的消息。」他喝掉杯中茶離座：「並請派人通知賀二爺，也許我需要他的人協助行動。不要送我，我知道從何處可以爬牆外出。晚安。」

　　「我一定要送你出去，我知道鎮撫司的密探躲在何處窺伺。」曉雲拉住他的手，還真以為他不會輕功只會竄走：「就算碰上了，他們也不敢撒野。」

　　表面上的情勢，顯示鎮撫司的人不敢向他撒野，骨子裏可不是那麼一回事，只要有必勝的把握，密探們肯定會用雷霆手段送他下地獄。

　　當然他也不想搞得烈火焚天，承認鎮撫司是打不倒的巨人，公然拚命玩命，那是給自己過不去的瘋子行徑，所以表面上讓步，暗中也在打這些人的主意，才能有利可圖，犯不著強硬到底自找麻煩。

　　他在曉雲的領路下，從偏僻處爬牆外出，星夜偷越城關，奔向江東門。

　　歐陽慧失蹤，擊中了他的要害。

　　歐陽慧對他傾心癡心，他也對這位健美的漂亮女郎動心，多次親密的接觸，逐漸從喜歡改變成喜愛，幾乎不克自恃，還真有點神魂顛倒。

　　一旦聽說喜愛的人失蹤，失蹤的原因肯定與他有關，內心所引起的激烈反應，簡直像將爆發的火山。

　　而且，耽誤了他急於辦理的重要大事。大事不得不暫且擱在一邊，搶救歐陽慧必須列為優先。

　　他已經知道歐陽慧是山東魯王府的郡主，金枝玉葉的身分，並不影響他喜愛的心態，男人喜愛女人，與是否可以婚嫁無關。

　　他也知道不可能成為皇室的額駙，身分地位不允許他攀龍附鳳，保持男女單純的情愛，日後如何演變不需認真計較。

　　他這種亡命龍蛇，對所謂日後從不奢望，明天是否可以看到旭日上升，誰也不敢逆料，把握眼前歡樂，其他不需費心計及。

　　他並沒失去冷靜，心中在盤算，清理出頭緒，計算出一石兩鳥的可行性，成功的希望有多高。

第二十二章　營救郡主

　　第一次化裝易容在江東門走動，連與他有酒肉交情的牛鬼蛇神，並肩走在一起談話，也認不出他就是盛昌棧的豪少李季玉，其他的人更不知道他就是轟動京都的小霸王。

　　碼頭與吃水飯的好漢，也認不出他是水性了得、打架潑野強悍的鬧海夜叉。

　　扮成粗衣麻鞋的中年水客，氣勢神韻恰如身分。

　　古銅色的臉膛有皺紋，泛黃的掩口鬍，再加上絡腮鬚，眉毛粗了許多，走起路來背有點駝，滿身流露著風霜歲月留下的辛苦遺痕。

　　這種資本不多所賺有限，從不引人注意，連江湖蛇鼠也懶得打主意的水客，多得不可勝數。

　　從江東門大街，折入南伸的小街，與他並肩而行扮成中年伙計的同伴，有一搭沒一搭和他低聲交談。過往的行人，還以為他倆在談生意上的事務。

　　「就是這一家，轎子是從角門抬進去的。」中年同伴向街右那棟有庭院的大宅嘟嘟嘴，腳下不停：「之後便罕見有人走動，僅偶或有一兩個僕人進出，像到街上辦事來去匆匆。」

　　小轎、小驢，都是婦女們的交通工具。小轎最為普遍，城內城郊皆可看到小轎往來。

　　如果是有華麗裝飾的暖轎大轎，那就是有身分人家的交通工具了，平民百姓是不許擁有或乘坐的。經營出租各式轎子的店號，城內城外為數甚多。

　　設伏計誘李季玉，瞎貓碰上死老鼠擒住歐陽慧的兩乘小轎，不是簡單的出租品，而是夠資格使用轎飾的大戶人家私有小轎，查蹤跡並不難。

　　「這是龍江關遞運所分司的陳司務陳銘，買來送給小舅子胡百祿的大宅。」李季玉當然對附近的環境熟悉：「胡百祿只是大馴象門種菜園的小農戶，不敢住進這種大宅，租給在江寧縣道會司任道會的陶興隆。陶道會出江西龍虎山，道號元真，管理江寧境內的道人，這種小道官不可能擁有那種小轎。咱們往回走，再次勘查小轎往來的路線，留意經過那些可疑的宅院，是否曾經在何處停留，或可看出端倪。」

　　「沿途小轎停留歇腳的地方，都有咱們的人小心進行調查附近可疑的處所。初步查證已有眉目，我這就進行第二步搜證……」

　　「不，那是我的事，你們只能負責初步查證，只有我才能進行深入調查，暴露行藏也不會引起他們的疑心，我進行偵查理所當然，你們可不能落在他們手上。奇怪，到現在他們還沒放出風聲，想等甚麼？」

　　「想你焦急，等你失去冷靜，屆時放出風聲，算定你必定讓他們牽著鼻子走。」同伴冷笑：「綁架的人是行家，但也不算專業的。他們應該知道，你與漢府毫無往來，江東門的豪少，哪配與皇親國戚沾上邊？漢府女人的生死，根本不關你的事。兄弟，你是不是弄錯了？」

　　「你是說……」

　　「他們是沖漢府而來的，與你無關。所以，迄今為止仍沒放出找你談判的風聲。」

　　「唯一事先透露口風的人，是向我行刺的一群來歷不明，潛藏在劉家大宅的人，行刺失敗，改向我的親友下手，妄想逼我投效的雜碎。我留了一個活口，沒獲得口供。這些人一定另有黨羽，也必定潛藏在我活動的地盤內，不死心繼續玩弄陰謀詭計。一定要刨出他們的根柢斬草除根，他們是相當具有殺傷力的潛在威脅，我就幾乎葬送在飛刀下。哼！他們找到進地獄的門了。這就分手，不要你管。你交代監視王千戶的人，一定查出他派往鳳陽的爪牙是些甚麼人，這幾天爪牙應該動身了。」

　　「好的。要小心，兄弟。」同伴岔入一條小巷，與站在小巷口的一個小販打手勢，匆匆走了。

　　※※※

　　孤軍奮鬥成不了大事，在百萬人口的京都，活動的地域太廣，人際關係極為複雜，治安單位多如牛毛，孤家寡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李季玉站在明處活動，有合法的身分掩護，酒色財氣樣樣有份，交遊廣闊消息靈通，讓各方龍蛇把他看成無害的小豪少，京都出了任何大事故，也不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

　　暗中，他有一群藏於各地的偵查助手，佈下極為有效而絕對隱秘的調查網和掩護網，三年來卓有成效，沒有人懷疑他的身分根柢。

　　一旦成了眾所注目的人，那就表示環境改變，是見好即收，另闢戰場的時候了。

　　在某處地方待久了，早晚會不經意地犯了無可彌補的錯誤，被精明的人找出蛛絲馬跡，後果便不堪設想啦！不知道急流勇退月盈即虧道理的人，早晚會成為可悲的失敗者。

　　他在潛山建秘窟，目的就是安排退路。

　　居然在潛山無意中犯下錯誤，管了劉曉荑與羅家母女的閒事，事故牽連到遙遠的京都，禍患的根苗在鎮撫司，日後可能被挖出根苗來，這件事必須及早清除禍根，禍根就是王千戶。

　　歐陽慧意外地失蹤，打亂了他對付王千戶的計畫。

　　上次他大鬧金川門王家大宅，王千戶中止派人前往鳳陽追查。

　　這次王千戶獲得鳳陽方面，傳來進一步的訊息，肯定會派出更精明的人，前往鳳陽追查飛天鼠的下落。他潛山秘窟所受到的威脅，更為嚴重了。

　　另有其他事故需要他處理，而且時限急迫，他分身乏術，大感煩惱。

　　昨晚不曾歇息，今天奔波了一天，雖然他精力旺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累不垮他，天快黑了，肚子唱空城計可就胃裏要造反啦！

　　他已恢復本來面目，一襲灰長衫，腰間有荷包有扇袋，仍是豪少打扮。

　　不同的是，手中有用布捲著的劍。這把劍是新買的，兩斤多一點恰好趁手，是真正的殺人傢伙，而非一斤四兩的飾劍。

　　這幾天他公然以本來面目，在城內城外大方地走動，暗中跟監的眼線，認為跟蹤容易，比以往輕鬆，豈知卻比以往困難，偶或掉以輕心，一轉眼便失去他的蹤跡，急得跳腳無可奈何。久而久之，跟監的人已不在乎是否跟丟了。

　　踏入江寧酒坊的店門，便發現有人盯在後面。

　　酒坊以買酒為主，但也準備了些現成燒鹵小菜，供應一些在外買醉的主顧，所以在販酒的店堂側方，擺了幾張食桌，經常酒客滿座。

　　他很少光顧這種純買酒的小店，除非臨時碰上酒友，拉進店切幾碟小菜，來兩壺竹葉青，天南地北聊些所發生的新聞，喝完拍拍腿走路，百十文錢便可打發，經濟實惠皆大歡喜，既可獲得消息，也可增進友誼。

　　晚膳時光，吃酒的酒客反而不多，這裏不是填飽五臟廟的地方，要填肚子須找小食店。

　　拖過長凳就座，跟來的店伙張羅酒菜，一名中年大漢，走近在他右首拖凳落坐，怪眼中有怪怪的笑意，令人莫測高深。

　　「替我準備一份與這位少爺所要的相同酒菜。」大漢向店伙說：「但不要竹葉青，換徐沛高粱一鍋頭。」轉向他咧嘴一笑：「你很好嘛！咱們昨晚白擔心，白忙一場。」

　　「他娘的！原來是你們做的好事。」他似笑非笑，粗話衝口而出：「難怪今天城門晚開半個時辰，城內城外大舉搜捕昨晚在裴家殺人的強盜。你們……」

　　「我們是去救你的。」

　　「甚麼？你們……」

　　「咱們欠你一份情，希望能有機會償還。咱們這些人恩怨分明，有恩不報非好漢，有仇不報枉為人……」

　　「去你娘的！」他笑罵：「你們來去如風，一進一出見人就殺，這樣能救我？分明是存心不良，促我早死，真是豈有此理，你還敢來見我？」不用猜，他也知道是怨鬼的人。

　　這些江湖兇梟悍賊強盜，辦事任性狂妄不顧後果，不會精心策劃行動大計，哪能用這種方式救人？難怪這期間他們毫無表現，已被鎮撫司有效地阻絕他們報復的活動，處境日漸險惡。

　　快速地打了就跑，是他們唯一可行的手段，因此他並沒真的生氣，倒有哭笑不得的感覺。

　　「我們不能耽擱呀！撤走如果晚了片刻，咱們一個人也逃不掉，一擊即走，是咱們的慣技。不能怪我們胡搞，咱們只能憑一股憤氣，聊盡一分心意而已。你平安無恙，咱們好高興。」

　　「去你的！胡搞。」

　　「咱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已經無法向鎮撫司報復，始終掌握不了幾個首腦的動靜。如果沒有你幫助，咱們的損失將更為慘重。看來，不得不暫且忍耐，撤出京都等候機會捲土重來。」大漢長吁短嘆：「對付不相干的小豪霸哮天犬，咱們也感到力不從心，哪能奈何得了鎮撫司一些首腦人物？僅天地雙殺星也吃定咱們了。」

　　店伙送來酒菜，替他倆斟上酒便招呼其他酒客，不打擾他倆的談話。

　　他連喝了兩杯酒，陷入沉思。

　　製造時勢與利用時勢，是縱橫捭闔成功的保證。

　　以仁義道德或英雄好漢的心態辦事，萬事不成，在目下京都沒有公義是非，沒有天理國法的環境中，英雄好漢注定了是大輸家。

　　這裏所指的英雄好漢，與江湖人士口中的英雄好漢是兩碼子事。

　　楚霸王是英雄，劉福通是英雄；荊軻是好漢，倪文俊是好漢。楚霸王與荊軻是古人；劉福通與倪文俊是本朝初逐鹿群雄的人。不論古人或今人，命運注定了他們是大輸家。

　　他不是英雄好漢。在江湖人士的分類中，他是邪魔外道；在官方的檔案裏，他是土匪強盜；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他是替天行道的報應修羅神。

　　他必須依情勢的發展，用自己的手段辦事。

　　「喂！你在想甚麼？」大漢發覺他失神，大感詫異。

　　「你們這些人，雖然誇稱是亡命好漢，其實仍然貪戀生命，只是比別的人看得開而已。」他定下神拋開思路，無意識地轉動酒杯：「在某一處地方作案時間過久，犯了貴行的忌諱。人手不足，實力有限，京都臥虎藏龍，你們哪有立足之地？再不見機遠走高飛，下場是極為痛苦悲慘的！」

　　「這……我們明白，所以有些人走了。」

　　「王千戶正在改變防衛部署，把目標放在對付江湖龍蛇上，派遣得力臂膀帶人分區防守，一有動靜就八方收網堵截合圍。等他部署停當，就是你們的末日了。走吧！是該走的時候了，對方已找出你們的弱點策定對策，你們能撐得了多久。」

　　「可是，委實有點不甘心。」大漢恨聲說。

　　「要被捉住凌遲剝皮才甘心嗎？」

　　「老弟，幫我們最後一次忙，至少得把天地雙殺星宰了，咱們才甘心撤走。」

　　「我不能幫助你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對京都小霸王的地位相當滿意，豈能找死做強盜？」

　　「咱們並不想拖你下水，你也該找他們出口怨氣呀！」

　　「這樣吧，我找一兩個人替你們打前鋒。」

　　「哦！你是說……」

　　「天地雙殺星算甚麼呢！他們只是聽命行事的爪牙。鎮撫司目下掌權任意翻雲覆雨，不斷殘害官民的劊子手，是十大劊子手的頭頭，宰了他不啻替天行道。我找人替你們打前鋒，出其不意攻入他三山門黃家井大宅，你們隨後跟入，殺人放火一擊即走，即使殺不死他，也夠他受的了。閣下回去和怨鬼商量，如果同意，給我留記號答覆。在三天之內準備行動，如何？」

　　「好。」大漢高興得跳起來，把一壺酒以口就壺喝乾：「我這就回去，再見。」

　　「好走，小心了。」

　　鎮撫司掌權的，除了主管袁鎮撫之外，真正管理行動業務的，是下面的三個指揮。

　　排名第一的是王千戶，號稱十大劊子手的第一名。

　　他對頂頭長官袁鎮撫愛理不理，桀傲跋扈目無長官，所倚仗的是：他是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的心腹，隨時皆可能擠走袁鎮撫由他接掌。

　　鎮撫司是錦衣衛的唯一對外單位，絕世人屠隨時皆可撤換該司的官兵，任用心腹爪牙為所欲為。

　　因此，袁鎮撫早就大權旁落，根本指揮不動王千戶。

　　鋤除王千戶永絕後患，比殲除派往鳳陽的爪牙更為有利，釜底抽薪，打蛇打頭。

　　既然機會來了，豈可放過？利用怨鬼出面承擔責任，就不會影響他日後的活動，反正怨鬼這些人要撤出京都，不會牽扯到他。

　　※※※

　　晚霞滿天，在城門開始驅趕行人準備關閉時，他大搖大擺進城，跟監的人也尾隨而入。

　　這表示他今晚在城內活動，城外發生任何事也與他無關，跟監的眼線，就是他不在事故現場的證人。

　　他沿秦淮內河北岸小街，見街就走見巷就鑽，三折兩轉便把跟監的人擺脫了，然後從中山王府走上了大功坊大街。

　　街燈明亮，但他的外貌已改，跟監的人即使跟來，也認不出是他了。

　　長衫改換了青直裰，髮結藏在青巾包頭內，成了極普通的下等市民，與先前上等市民的穿著打扮迥然不同。布捲了的劍，藏在寬大長及膝上的直裰圓領衫內，除非走得甚急，不然從外表絕難發現衣內藏有兵刃。

　　向北走了里餘，後面已看不到中山王府。街上行人不多，大功坊大街不是商業區。

　　右側一條小巷中，鑽出扮成書生的符曉雲，一瞥之下，還真有幾分神似假書生歐陽慧。

　　兩人年紀相差無幾，身材也概略相等。年輕貌美的少女，沒經過開臉打扮，除非臉型方圓分明，不然在光度朦朧中，不易分辨誰是誰。

　　「唷！你也扮書生，有何用意？」他向傍近並行的曉雲怪腔怪調：「想冒充她嗎？」

　　「扮男裝活動方便呀！」曉雲伸手挽他的臂彎，突又急急縮手，大男人在大街上挽臂行走不像話：「歐陽慧這期間昂首闊步，甚麼地方都敢去，就是因為她穿了男裝十分方便，神氣得很。我就不如她自在，所以……」

　　「所以，她被那些混蛋擄走了；所以，你還能逍遙自在。曉雲，你認為賀二爺肯接受我的計畫嗎？」

　　「應該會。」曉雲語氣並不怎麼肯定：「他們消息不靈通，亂了章法，所出的都是強幹蠻幹的危險主意，風險大得很。你有更好的主意，他能不接受？」

　　「但願他能接受，不然成功的希望不大。」

　　「你真瞭解情勢，知道那些人的底細了？」

　　「有七八成把握，兩三成尚待證實。」

　　「擒活口便可弄清這兩三成呀！」

　　「不能妄動，擒活口便會打草驚蛇。他們如果提高警覺加強戒備，或者遷地為良，那就前功盡棄了，以後更大費周章啦！一旦遷走把歐陽慧藏得更隱密，想查出下落談何容易？」

　　「你真的神通廣大，大半天就查出結果。」曉雲其實並沒感到驚訝，知道他有不少龍蛇在暗中相助：「賀二爺親自找到鎮撫司衙門討取消息，袁鎮撫答應出動全部密探偵查，迄今仍然毫無訊息。五城兵馬司與應天府衙，也出動大群便衣官兵與巡捕，同樣毫無所獲。」

　　「鎮撫司會全力偵查？可能嗎？」他冷笑：「如果我所料不差，鎮撫司的密探很可能牽涉在內，可能藏匿歐陽慧的地方，就在天地雙殺的有效控制管區內。這件事暫時不要向賀二爺透露，萬一我料錯了，所掀起的軒然大波，將難以收拾，會連累不少人。時辰不多了，趕兩步。」

　　折入洪武街，曉雲搶先向街右的一座大宅闖。

　　漢王世子府在皇城內，府中的一些文武家臣，另有住宅散佈在京城各處，甚至有人在城外置產。

　　一旦漢王之國（就藩），便得全部遷至封地，因此所置的產業，格局都屬於中等，以便變賣容易。一旦遷走，永遠不會回來了。

　　賀二爺這座大宅其實不大，大的是他的名氣。在京都的皇親國戚恐怖的權力鬥爭中，漢王朱高煦是頂尖的。所屬的家臣屬吏，身分地位也是佼佼出群的。

　　大院門外不論晝夜，都有兩名甲士警衛。

　　裏面有三名門子，晝夜值班，任何賓客部屬求見，都必須先通過門子這一關，能否晉見，大權在門子手中。

　　警衛事先已奉命迎接貴賓，門子也早就開了大院門恭候，往昔門子惡劣的嘴臉一掃而空，可知貴賓的身分不同凡響。

　　賀二爺率領八名隨從，親至垂花門迎接貴賓。

　　正屋大三間，中間的大廳燈火燈明，但不見人蹤，人全被遣走了。

　　八名隨從僅有四名隨同入廳，另四人在廳廊外監視著大院子，假使發現可疑的人影，隨時皆可撲出。

　　各處靜悄悄，警衛藏在何處，只有負責警衛的人知道。禁止心腹以外的人接近，以保證這次秘密會晤的消息不至於外洩。

　　只有兩位小侍女出來奉茶，隨即悄然退走。

　　李季玉與賀二爺不算陌生，曾經見了幾次面，僅在燕子磯交談了幾句話，賀二爺對他的態度不好也不壞。這次，卻是相當客氣。

　　客套一番，主人焦灼的神情溢於言表。

　　「已經有了眉目。」李季玉知道對方心焦，開門見山說出情勢：「對方真正的底細，今晚將可揭曉。在證實之前，二爺務請忍耐。歐陽小姐受到傷害的可能性不大，挾人質要脅，見面之前，人質是安全的。他們的確沖小可而來，要小可替他們找出千幻修羅的下落。按情勢估料，後天他們就會放出風聲要求我出面了。」

　　「老弟估料是哪方面的人？」賀二爺心中略寬，臉上的焦灼神情舒緩了些。

　　「在沒能證實之前，不敢妄下定論。按情勢推測，確有蛛絲馬跡可尋，有脈絡可見。」

　　「老弟有何打算？」

　　「務請二爺沉著應變，不要表現出驚怒緊張的氣勢。其一，秘密派人監視太平巷申家。二爺知道平江土地蘇洲沈文度這個人吧？」

　　「知道呀！那是個卑鄙無恥的雜碎，幸而漏網的罪犯家屬，充軍南荒的沈富沈萬三的兒子，當年隨同他叔叔沈貴扮奴僕遁走的。太祖高皇不予深究。不再理會沈家的事。這雜碎奔走在紀綱指揮使門下，作奸犯科在蘇州壞事做盡。早些天他來了，要等紀指揮使隨聖駕南旋獻寶。」

　　「這個人藏在太平巷申家。」

　　「老弟，我不能管這種事。」賀二爺苦笑：「王爺與平民百姓不可能有瓜葛，也不允許干預平民百姓的事務。這個人與綁架的事有關？」

　　「平江土地有許多出身江湖的爪牙，武當山就派有弟子在暗中保護他。早些天他放出風聲，召集江湖龍蛇協助，對付千幻修羅。應召前來的人是些甚麼貨色，由於他們散居藏匿，不易摸清底細。是否有人參與綁架，不久自知。請二爺嚴密監視太平巷申家，一有異動，比方說：紛紛四散出城逃匿，二爺必須逮捕這些人，不讓平江土地漏網，我就可以放手對付綁架的人了。投鼠忌器，為了歐陽小姐的安全，監視的人千萬不可暴露行藏，二爺辦得到嗎？」

　　「相信我，好嗎？」賀二爺咬牙說：「如果他涉案主謀，我要剁碎了他餵狗，鏟平他蘇州的祖墳，把他沈家四十年前的老賬一起算，哼！」

　　賀二爺這番充滿血腥的話，可不是唬人的。

　　漢王世子號稱天下第一勇將，性情特別暴躁殘忍，誰沖犯了他，皇親國戚照打不誤，當街打死三兩個三四品官員，小事一件。

　　漢府中的家將親隨，全是殺人如屠狗的勇士鐵衛，一旦包圍太平巷申家，刀劍如林強弓如雨，能有幾個活的人逃脫？肯定是一場可怖的大屠殺。

　　錦衣衛的官兵中，許多是漢王世子的老部下，飭令鎮撫司的人抄沒蘇州沈家，可說電下雷隨易如反掌。

　　何況沈家本來就是欽犯遺屬，漢王一句話就可讓沈家煙消火滅，翻四十年前的老賬，活的人恐怕就沒有幾個了。

　　「其二。」李季玉不想知道以後沈家的處境：「天亮以後，你們的人不要在江東門一帶走動。一旦他們發現有異，將歐陽小姐移走，在外地藏匿，情勢就控制不住了。我不希望拖得太久，多拖一天，歐陽小姐便多一分危險。我不要你們的人在場，以免他們轉向你們施壓，提出要求或交換條件，必定影響我的行動，反而增加歐陽小姐的危險，打亂我的救人計畫。」

　　「我信任你。」賀二爺鄭重地說：「但我要知道，有哪幾種可能的結果。成功的不必說，說失敗的。最糟的結果，糟到何種程度。」

　　「不會有最糟的結果。」李季玉泰然一笑：「萬一事不可為，我會接受他們的條件。他們要利用我找出千幻修羅的下落。歐陽小姐也向我表示過，也要我助她找千幻修羅。千幻修羅曾經到漢府搶劫，也是漢府必欲得之的仇敵，你們雙方的目標是一致的，我答應協助豈不皆大歡喜？只是……」

　　「只是甚麼？」

　　「我擔心他們另有目的，這就十分棘手了。」

　　「依你的猜測……」

　　「要等我和他們接觸之後，才能知道他們的目的是甚麼。天色不早，我該前往探索了，告辭。」

　　「祝你順利。」賀二爺語氣極為誠懇。

　　※※※

　　江東門劉家是廢宅，江寧縣衙看管的人，每年都換一次大院門外與各重要房舍，剝落老舊的封條。

　　時限未到，不能提前拍賣。

　　至於房舍深處發生了些甚麼事，是沒有人理會的，反正一定會成為狐鼠之窩，不會有人膽敢偷偷爬牆出入在內居住。

　　上次那三位仁兄，利用一個飛刀術了得的人，把李季玉引來，隱約透露說是前來京都，圖謀發展的江湖龍蛇，要網羅李季玉這條當地龍蛇做馬前卒。

　　結果，發出威脅親友的恐嚇訊息，激怒了李季玉，四個人送了老命。

　　令他震驚的是，這些人知道歐陽慧是魯王國主的郡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江湖龍蛇怎麼可能知道遠在山東，龍子龍孫皇室內部的秘辛？

　　其實死鬼三個人的談話，他早已潛入，聽得一清二楚，那位孫兄無意中透露了重要的訊息。

　　劉家大宅距那條小街的胡家大宅，隔了幾條街巷，其實直線距離，相差僅里餘。兩乘小轎從石城門返回胡宅，不需經過劉家大宅。

　　而調查小轎所經路線的人，證實小轎的確繞經劉家大宅這條街。

　　可惜找不到目擊小轎曾否在何處停留過的人。即使有目擊者，也不知道小轎停留時有何異樣舉動。

　　李季玉與曉雲行動非常迅速，初更天離開賀二爺的大宅，偷越三山門的水門，二更初便到達劉家大宅附近，大街小巷燈火通明，夜市剛張，正是江東門最熱鬧的時光，逛街的行人摩肩接踵，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他倆的裝束打扮，也不會引人注意。

　　他倆藏身在右鄰的廂房屋頂，遠遠地監視劉家正房的第二進房舍。

　　院子裏長滿亂枝蔓草，房舍參差錯落，遠在百步外，不可能看到全貌，更難看出動靜，卻可隱約看到房舍的屋頂，透天高處如果有人起落，目力佳的人，必定可以看到形影。屋下面的光景，卻無法看到了。

　　兩人倚在廳與正屋交界處的屋頂暗影中，悠閒地留心劉宅的動靜。劉宅黑沉沉，沒發現任何燈光。

　　天色尚早，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

　　「你怎知道這裏有人活動？」曉雲緊倚著他坐得舒舒服服，用他的肩窩作枕，抬頭轉臉問。

　　「人與獸不同，人會以處世的經驗思考得失利害。獸類一旦發現巢穴被強敵騷擾侵入，便會放棄舊巢。人不同，不會輕易放棄。有些人的想法與眾不同，認為某些地方出過災禍，反而更安全，仇敵絕少重回守候。」他不便將在這裏怒開殺戒的事說出：「反正我猜出他們有此想法，來求證才決定找出他們另一處巢穴。」

　　「你的人手多，不必親自來的。我真沒有用，連歐陽慧的身分也無從著手去查，抽絲剝繭式的偵查方法，我沒有這份能耐。」

　　「我那些人不便正式出面，因為很可能會被發現而動武。」他更不便將同伴的事說出：「其實查這裏的事並不難，這座沒收入官的大宅，只有那些有特殊關係的人，才能設法交通官府購買。藏匿在這裏的人，看中這座大宅，想弄來做巢穴，無意中說出江寧衙門裏有朋友，可以設法取得。我在縣衙也有朋友，略施手段便查出線索。這個設法想購買的人，叫劍斷魂孫世賢，是鄰縣高淳青山裏的地方名人，也是名動江湖的名劍客，應朋友之約前來助拳的爛貨。想想看，會有哪些人請他來？」

　　「鎮撫司……」

　　「不，鎮撫司只用威脅手段，利用前來京都謀發展的人供奔走，限制他們發展。像不貪和尚、乾坤大天師，就是這一類不得不接受利用的貨色，而且都是聲名狼藉的牛鬼蛇神。劍斷魂是頗有名氣的劍客，令人不敢領教的壞劍客；現在，劍客中沒有這號人物了。天色還早，你何不假寐養神？有動靜再叫醒你。」

　　倚在某些物體小睡稱為假寐，曉雲就斜倚在他懷中，一陣陣少女特有的淡香，不住往他鼻中鑽，逐漸有點心猿意馬，似乎把曉雲當成歐陽慧了。

　　如果是歐陽慧，哪會如此安靜溫馴？那位小郡主個性爽朗開放，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對情緒的反應是直覺的，情緒上所產生的心理生理刺激，是不滿現狀，要求更多更深入，追求更大的滿足，除了本能的生理需求之外，其他一切皆拋出九霄雲外，情與慾完全混淆在一起了，很容易讓男人認為是蕩婦淫娃。

　　「我不累，我想和你談談歐陽慧。」曉雲倚躺在他懷中，怎知道他在想些甚麼？聲調有點與往常不一樣：「我討厭她，她似乎把你看成她的人，居然……居然……你和她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

　　以往，曉雲只是不介意歐陽慧的舉動，彼此並無仇怨，都是權貴名門的千金小姐，小衝突不值得計較。

　　現在，曉雲的態度有了顯著的改變。

　　「不關你的事。」他含糊以對：「你既然討厭她，竟然說動我救她。你所做的事真的很反常。」

　　「那是……那是以前的事啦！」曉雲突然在他懷中不安地扭動，想挺身移開卻又遲疑。

　　「甚麼以前以後？！你的意思……」他感覺出緊靠在胸懷上的嬌軀，似乎肌肉有強直的間歇性脈動。曉雲背上傳到他胸膛的溫度，有升高的感覺。

　　他心中一蕩，對這種變化他相當熟悉，挽住著小腰肢的大手，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大手壓力增加，佔據男性心目中的慾望城堡。

　　「沒……沒有甚麼啦……」曉雲在他的大手下悸動，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了一倍。

　　雙方背胸相貼，都看不到對方面部的表情，只能憑感覺想像，更增加幾分神秘刺激。他自己也渾身產生浪潮般的反應，真把曉雲當成歐陽慧了。

　　他怎知道昨天晚上，送曉雲回妝樓，在曉雲的芳心深處，掀起多大的波瀾？小姑娘不再是好奇的旁觀者，而是覺得芳心已有著落，陷入情網的懷春少女，產生自私獨佔的念頭，分別愛憎的心態健全成熟了。

　　親暱的接觸一次比一次深入強烈，曉雲的身心都起了激烈的變化。

　　這變化不算陌生，只是強烈了些，畏縮地想挺身坐正身軀，不自覺地推卻按在酥胸上的大手，卻發現纖手有點不聽指揮，顫抖而且軟弱無力。

　　「哦！我明白了。」他發覺曉雲羞窘的身軀變化，心中一跳，神智一清，急急挪開蠢動的手，呼出一口神情鬆懈的長氣：「我和她，只是各懷機心的親密朋友，雙方所做的事，都是心甘情願的。這種男女間錯綜複雜，卻又非常簡單的事，你不需過問，你還小，不需要知道。而且……而且……」

　　「而且甚麼？」曉雲反而捉住他的手不放。

　　「你老爹與我毫無利害關係，對絕多數人無害的好人。」他扶正曉雲的身軀，浪潮從身上消退、冷卻：「和你做朋友是非常愉快的事，卻不能對你造成傷害。我這種人對好壞的看法，雖然與眾不同，但心中自有分寸。歐陽慧與你不同，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些甚麼，要些甚麼。你不能和她比，你和她是完全不同型類的人。有動靜了，果然被我料中啦！」

　　居然能抑止升起的情慾中止挑逗，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在黑暗的夜空下，任何理智的堤防也會崩潰，這時只有男女的單純需要，其他一切問題都遙遠模糊，甚至不存在了，想抗拒生理的強烈需求，極為不易。

　　劉家大宅第三進正屋，確是出現隱約的燈光，是從某一座花窗洩出的幽暗光芒，光芒微弱，該是有人點燃了一支小燭。

　　這座大宅應該沒有人活動的，這是官府查封保管的充公產業。

　　上次刺客把他引來，那是事先安排佈網等候他的，人被殺死，同黨怎麼敢仍在這裏盤據活動？

　　真被他料中了，這些人認為他不會再注意劉家。

　　當然他並不知道，所留下的一個活口，並沒撐過生死關頭，在他離開片刻之後便斷了氣。

　　即使有三兩個人懷疑是他下的毒手，也提不出證據讓同伴信服，憑他一個只會幾手花拳繡腿的豪少，怎配和江湖超等高手玩命來真的？他涉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負責調查兇手的人，根本就沒把他列在調查對象名單內。

　　「唔！好像真有人。」曉雲被擾亂的情緒恢復穩定，看到那隱約的光芒：「要不要接近偵查？也許可以弄到一兩個人盤問口供。」

　　「不行，那會打草驚蛇，前功盡棄，以後的變化便難以掌握，勢將重新佈局，失去時效。再等片刻，轉赴胡家大宅，看有何發現。」

　　「你的人手多，犯不著親自偵查呀！」

　　「不能派人在附近守候偵查。」他分析情勢：「這些人都是江湖人精，是佈眼線定樁的專家，當然知道如何對付仇敵所佈的眼線，所以我的人手雖多，絕不可派人在附近監控。我要求賀二爺不動聲色，原因在此。一旦他們發現異象，遠遷至四鄉外縣，那就奈何不了他們啦！」

　　「我進去偵查，我的輕功……」

　　「輕功與偵查的經驗和技巧，是相輔相成的。你缺乏經驗和技巧，而且在這裏也派不上用場。」

　　「你不要小看我。」曉雲提出抗議。

　　「在沒查出囚人的正確處所之前，任何涉及可能使用武力的行動，都必須避免，投鼠忌器不可影響人質的安全。你進去偵查，十之七八會被暗哨發現，結果如何？唔！燈光有異。」

　　燈光本來就微弱，可能是從某一間小房的小簾花窗，簾是內簾而非兩簾的雅室透出來的。

　　內簾通常使用半透明的紗綢製成，燈光透出光影朦朧。

　　燈光在有節拍地閃動，明滅不定。

　　共出現四次停頓，閃動的次序是一短一長、兩短一長、一短兩長、三短一長。最後，燈光終於不再出現，全宅黑沉沉。

　　「在打信號。」曉雲出身武臣世家，對信號不外行。

　　「對，燈火信號，從特定的方向發出，我們正處身在接收信號的經路上。毫無疑問，在我們這一方向的某一處房屋，有他們的外圍警哨，另設有策應站或接待站。我們走，從右面撤。」

　　「哦！似乎人數不少呢！」曉雲跟在他身後，利用瓦溝爬行：「這附近佈伏的人，我對付得了。」

　　有人在這附近，必須特別小心，不能被這些人發現。

第二十三章　險遭羞辱

　　次日午後不久。

　　李季玉穿得一身光鮮，灰長衫，腰間有荷包、扇袋，恢復往昔的豪少打扮，手中不再攜帶用布捲住的劍，表示不必隨時準備動武了。

　　這段時日裏，他公然在街市走動，出現的時間相當短促，通常露面不久，逛了半條街，就突然消失在小街小巷中。

　　跟蹤的人不勝其煩，跟丟了乾脆就不再追尋，沒有在他身上浪費人力時間的必要，也知道不可能找出他長期藏匿住宿的地方。

　　長期跟監飄忽不定的精明目標，不是容易的事。

　　到底有多少各方龍蛇派人跟監，他做得深入瞭解。

　　需要防範的主要仇敵，是鎮撫司的密探。

　　這些劊子手的一切承諾，都是靠不住的，等他一旦失去戒心鬆弛下來，就會像猛獸一樣撲上來要他的命。

　　王千戶和天地雙殺星把他恨入骨髓，早晚會抓住機會活剮了他。

　　其他各方的龍蛇，只想利用他而已，沒有殺他的理由，因此威脅不大，沒有刻意提防的必要。

　　江東門是他的老根，出現在江東門平常得很。因此有關的牛鬼蛇神，深信他的藏匿處必定在江東門。

　　水龍神程日升，仍然是江東門的大爺。

　　至少名義上仍是大爺，心腹死黨仍然擁護支持。

　　自從小霸王李季玉崛起之後，這位大爺耿耿於心，實在心裏不痛快，天天擔心小霸王把他踢下臺，取而代之接收地盤。

　　這一天一定會來的，早晚而已。

　　連江山也經常改朝換代，地方的蛇鼠大爺起落更不足怪。目前還能保持名存實亡的處境，已經相當幸運了。

　　李季玉曾經明白表示，不會取代他的江東門大爺地位，而要成為京都的大地區豪強，不謀取小地區蛇鼠大爺的名位。

　　大地區豪強，毫無疑問理所當然統治小地方的蛇鼠。

　　小霸王與大江上下的龍蛇搭上了線，與江對面各州縣的豪強沾上了邊，擺出的氣勢局面，已經是大地區豪強的聲勢，各地方的小蛇鼠還敢不尊奉旗號？

　　這期間，水龍神這位大爺，就成了替各方龍蛇與李季玉搭線的中介人，被鎮撫司完全控制，成了李季玉與鎮撫司撮合解決糾紛的唯一溝通人。在聲望威望上，已經遠遠地落在李季玉後面了。

　　李季玉出現在江東門大街，片刻水龍神就找到了他，拉住他進了金陵居茶坊，沏一壺龍井表示有事商量，在茶坊公眾場合談，不是作奸犯科見不得人的事。

　　「江上江下那些朋友的事，談妥了嗎？」水龍神是牽線人，當然表示關心：「這幾天你像個遊魂，想找你真不是易事。」

　　「要打天下開創自己的局面，不得不親自出馬奔波呀！」他神采飛揚，流露出充滿信心的神采：「幸而有不少熱心的朋友協助，倒還一切順遂，謝謝程大爺關心。這兩天鎮撫司的密探，已很少在城外走動，聽說正集中人手，處理戶部左侍郎殷成，今年春儲糧宣府，供親征軍出塞的軍糧，缺少十萬石的侵吞軍糧大案。程大爺你這裏總算安靜了些，應付那些密探，你可說焦頭爛額，辛苦得很。」

　　他不便掀開水龍神是密探的秘密，口氣隱含諷刺。

　　鄰座一位中年茶客，突然拈了一杯茶過來移樽就教，含笑點頭打招呼，拖出條凳逕自落坐。

　　「那是絕世人屠從北京，以急足飛傳的塘報，飭令王千戶克期辦理的，要在皇駕返京之前，把殷侍郎一家處決抄沒，雨花臺最近幾天將有熱鬧了。」中年茶客定然聽清李季玉所說的話，所以過來發表高論，表示消息靈通：「侵吞軍糧怎麼扯上殷侍郎，你們知道嗎？」

　　茶坊酒館，是交換消息傳播謠言，賣弄奇聞秘辛的最佳場所，所以也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平民百姓，誰閒得無聊打聽這種事？」李季玉冷冷一笑：「你是來探口風，想抓妖言惑眾罪犯的？」

　　「我這副德行長相，配當密探嗎？」中年茶客表明身分，並不認為談官場是非是閒得無聊：「戶部僅負責調徵各地錢糧。今年正月親征軍發駕之前，戶部徵調山東、山西、河南、鳳陽、淮安、徐州各地民丁十五萬，由後軍都督府發丁押運軍糧一百萬石赴宣府儲倉。如果有人吞沒，只有後軍都督府的官兵涉嫌，與殷侍郎風牛馬不相及。」

　　「你知道原因？」水龍神似乎有興趣探聽。

　　「當然知道，我有朋友在錦衣衛頗有權勢。」中年茶客傲然地說：「所以消息靈通。」

　　「怎麼一回事？」李季玉表示有興趣聽原因。

　　「殷侍郎有一位親戚，在親征軍中軍指揮，武安侯鄭亨麾下任職，據說是一位千戶，控告絕世人屠在北京虐殺無辜軍民。結果不問可知，明白了吧？」

　　「狗咬老鼠多管閒事，小心禍從口出，你滾吧！」李季玉笑罵：「我現在還沒站穩腳跟，在江湖稱雄道霸並不容易，還有許多事擺不平，牛鬼蛇神們仍在虎視眈眈，所以還沒有餘力交通官府。有關官府的事，概不過問，你閣下滿意了吧？」

　　「你早已著手交通官府了，閣下。」中年茶客不走，冷冷一笑直瞪著他。

　　「胡說八道，我正在和官府作對。」

　　「是嗎？」

　　「鎮撫司的人會告訴你是真是假。」

　　「你沒在漢王世子府有朋友？」

　　「是嗎？」李季玉模仿對方的嗓音語調惟妙惟肖。

　　「你在濟陽侯府沒有朋友？」

　　「他娘的！交了幾個女朋友，似乎就引人眼紅了。」他潑野地摔破一口茶杯：「我的女朋友很多，有王府侯府的千金，有教坊曲院的粉頭，有些朋友是英雄好漢，也有些朋友是土匪強盜，朋友愈多愈好，造反也多幾個人殺人放火呀！閣下，你這些話有何用意？給我一些讓我滿意的答覆解惑好不好？」

　　「這兩天你沒聽到風聲？」中年茶客答非所問。

　　「這幾天都沒下雨，哪會有風聲？」他裝瘋扮傻：「快了，這兩天祖堂山一帶，傍晚時分烏雲滿天，那一帶一定有雨。你等著瞧，只要那邊天空出現閃電，烏雲就會移到這邊來，京城附近肯定會風雨交加。喂！說了老半天，還沒請教閣下高名上姓呢！貴姓呀？」

　　「不必問，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對，說出名號，我也不知道你是老幾。京都城鄉有將近百萬人口，我真不認識多少個。」

　　「俗語說，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朋友的道義，對不對？」中年茶客不理會他話中的嘲弄味。

　　「話是不錯，這是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拖朋友下水的藉口，狼狽為奸的金科玉律。我已經身在江湖，我懂。」他向水龍神伸手虛引：「這位水龍神程大爺，不但懂，而且運用自如，朋友滿京都。」

　　「好像你真的不知道，貴友歐陽小姐的消息。」中年茶客盯著他冷笑。

　　「她是漢府的人，漢府在皇城內。我這種人進皇城非常危險，比闖進鬼門關更可怕，所以我從沒進皇城自找麻煩，極少和她相處。哦！你閣下到底想說甚麼？我該知道歐陽小姐的消息嗎？」

　　「應該關心朋友安危吧？」

　　「你是說……」

　　「她有難，你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哦！她有難？」

　　「對，她落在某些人手中了。」

　　「你說甚麼？」他故意大驚小怪，倏然變色而起。

　　「你聽清了的。」中年茶客臉有喜色，被他臉上關切焦急的神情愚弄了，信以為真：「有人託我捎封信給你，你接不接受？」

　　「信？這……」

　　「歐陽小姐危在旦夕，信上有她所附的求救親筆。」

　　「好，我接受。」

　　「好好看看，最好依信行事，不要魯莽。」中年茶客在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放在桌上推給他：「你如果不按照信上的行動指示做，就永遠見不到她了。再見。」

　　水龍神手急眼快，巨爪疾伸急抓中年茶客的手腕。

　　叭一聲脆響，水龍神反而挨了一耳光，呃了一聲，仰面便倒，長凳斷了兩根凳腳。

　　信到了李季玉手中，抓信的手乘機上拂。

　　中年茶客揍耳光的巨掌，還來不及收回，根本沒料到李季玉敢出手攻擊，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看不清李季玉的手是如何攻擊的。

　　抓信的向前翻，掌背擊中中年茶客的眉心和印堂。

　　這部位是要害，不易擊中，硬度高，擊中的力道不足，不會造成重大傷害。

　　假使力道足，一擊即斃。

　　即使不死留得命在，也會成為白癡廢人。

　　「我要活剝了他！」水龍神爬起來厲叫。

　　中年茶客仆伏在桌上，緩緩向下滑落。

　　李季玉已出店走了，店伙與其他茶客紛紛走避。

　　水龍神並沒看到李季玉出手，僅看到中年茶客軟綿綿仆在桌上向桌下滑落。也許，這位信使突然患了急症。

　　※※※

　　莊子山水篇有一則寓言：螳螂捕蟬。

　　金陵居茶坊在大街上，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每個人皆為生活而奔忙，每個人謀生的方法都不一樣。

　　有些人憑勞力餬口，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賺得一餐；有些人用生命做賭注，出生入死活一天算一天。

　　共同走在大街上，誰也不管旁人的閒事，旁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當李季玉出現在大街時，他後面出現了螳螂捕蟬的寓言行列。

　　蟬、螳螂、黃雀（異鵲）、莊周的彈丸。

　　李季玉是蟬。幾隻螳螂，分屬不同的組合。

　　黃雀也有兩隻，卻是同夥。

　　挾著彈弓的莊周，冷眼旁觀監控全局。

　　水龍神把李季玉拉進金陵居茶坊，事先是否知道中年茶客的底細，頗堪玩味，李季玉不需仔細猜測，反正心中有數：水龍神拉他進茶坊，絕不是巧合。

　　茶坊店門右側，街邊有一列小食攤，一名水夫裝扮的大漢，在食攤的食桌小飲。

　　食攤在路樹下，大太陽曬不到。

　　大漢自斟自酌，將花生米一顆接一顆往大口中丟，意不在酒，側著臉留意茶坊內的動靜。

　　茶坊的店門是列卸式的，門全卸下，可看到店堂的全部光景。

　　右鄰另一座門攤賣京粉涼茶的飲料攤，也有兩個潑皮打扮的人喝涼茶，一碗涼茶喝了老半天，就是不想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低聲聊天，意也不在涼茶。

　　只有最精明的行家，才能看出這些人是螳螂和黃雀。

　　終於茶坊內起了衝突，水龍神挨了一耳光被打倒了。

　　小飲的大漢投杯而起，要往茶坊闖。

　　兩個潑皮也不慢，虎跳而起。

　　茶坊左側的門攤也有人長身而起，兩個水夫打扮的人若無其事沿茶坊門口的人行道向右走，無意闖入茶坊，卻在近店門處，與大漢和兩潑皮錯肩而過。

　　這瞬間，兩水夫的手悄然抖出，肉眼難辨的芒影破空，沒入大漢與兩潑皮的脅肋下。

　　大街上貼身暗算，十之八九得心應手，除非對方早有提防，不然穩可成功。

　　被芒影沒入脅肋的人，腳下一虛，身形一頓，伸手在脅肋摸索。

　　兩水夫近身雙手齊動，分別在獵物身上用點穴術制人，然後一人挾一個扭頭便走，連挾帶拖消失在人叢中。

　　另一個潑皮剛摸到左肋的創口，摸到露出的半寸長針形暗器尾部，剛想喊叫，卻被急急奔出店門的李季玉伸手一撥，身不由己扭身摔倒。

　　李季玉匆匆撤走，本能地撥開擋路的人，怎知擋路的人先中了暗器？無暇理會身後的事，大踏步昂然走了，不知道擋路的人被撥倒的情景。

　　兩水夫是黃雀，各銜住了一隻螳螂。

　　挾了一個半昏迷，雙腳不能舉步，只能挾住拖走的人在人叢急走，是相當不易的事，挾的力道要恰到好處，力道不足便成了拖死狗引人注意。

　　到了一條小巷口，兩人急急折入。

　　「你們沒有策應的人嗎？」身後傳來洪鐘似的語音。

　　兩人臉色一變，急急將挾著的人放下，衣內拔出匕首，左手各挾了三枚針形暗器。

　　三個人堵住了巷口，等於是挾了彈弓的莊周，盯住銜了螳螂的黃雀，彈弓隨時可將黃雀彈落。

　　面相討人厭的水夫歲數不少了，目光落在扮書生少年郎的人身上。

　　另兩人一是相貌威嚴的穿長衫中年人，與荊釵布裙樸素而有貴婦風華的中年女人。

　　「符大小姐，別管我們的事好不好？」水夫是怨鬼馮翔，不愧稱老江湖，一眼便看出符曉雲的本來面目：「儘管咱們這些強盜不是東西，畢竟是站在小霸王一邊的。咱們利用小霸王捕捉眼線，間接替他分憂。我怨鬼為人壞得不可再壞，但恩怨分明，小霸王一而再救了我，我絕不會扯他的後腿，而找機會回報……」

　　「你確是壞得不可再壞。」曉雲冷冷地獨自向前接近，不介意怨鬼兩人的毒針。

　　「符大小姐，我為金川門外的事再次鄭重道歉。」怨鬼將毒針納回臂套：「彼一時此一時，那次幸好沒讓你造成傷害……」

　　「你知道那次救我的人是小霸王，對不對？」曉雲笑問：「所以再三和他搗亂……」

　　「天地良心。」怨鬼沮喪地說：「我再次實話實說，那次我糊糊塗塗，被打得暈頭轉向，只顧逃命，丟掉了成名的兵刃管弩，怎知是誰救了你？我發誓，即使是他救了你，我也不會向他報復，我說得夠明白嗎？」

　　「我相信你真的有意幫助小霸王。」曉雲也知道用心計了，說的話脫離不相干的枝節：「真的嗎？」

　　「不錯，我和他口頭上沒有甚麼承諾，但已取得默契，行動互相配合。」怨鬼果然上當，洩露了天機：「由他主導，我等他的信息。」

　　「很好，你弄到兩個人，給我留一個。」曉雲愈來愈精明，不再追問以免露出馬腳。

　　「這個……」怨鬼當然不願割愛。

　　「你有一個人就夠了。」曉雲堅決地說：「我要。」

　　「好吧！留一個給你。」怨鬼掏出一隻扁的磁製葫蘆，倒出一顆丹丸遞過：「解藥。用重手法制了脊心穴，能解嗎？」

　　「能。謝啦！」

　　「再見。」怨鬼欣然挾起一個人，快步皆同伴離去。

　　「你沒問他和小霸王的行動。」中年美婦說：「似乎你另有打算。」

　　「對，我希望季玉能親口告訴我。」曉雲說：「如果他心中有我，會告訴我的。」

　　「你算了吧！他根本不希望你和他同患難，不想你介入他的冒險行動，這才是他心中有你的表現。把你拖去闖刀山與鎮撫司為敵，那是坑害你，知道嗎？所以任何有危險的行動，他都不會告訴你。」

　　「這……不會吧？昨晚我和他……」

　　「走吧！有人來了。」中年人拉起昏厥的人：「往巷底走，快。」

　　※※※

　　李季玉與兩位同伴，在一座街旁的小屋中，細閱書信研討對策。

　　書信的內容並不複雜，要求他按時地見面，談釋放歐陽慧的條件，內附歐陽慧請他務必赴會的手書。

　　他根本沒見過歐陽慧的字，怎知是真是假？

　　「兄弟，你把他們所派遣的人廢了，是不是存心激怒他們？這對你極為不利呢！」同伴對他的應付手段不以為然：「激怒的人氣盛，你對付得了？不赴約是上策，你沒欠歐陽慧甚麼。」

　　「他們掌握不住我的行蹤，接近的人被廢，情況更撲朔迷離，必定疑神疑鬼，激忿憤怒便會章法大亂，自亂陣腳先機已失，我應付得了。這幾天各方毫無動靜，沒獲得預期的反應，他們已經沉不住氣了，放心啦！我與歐陽慧的事，你們不要管。」他胸有成竹，信心十足：「殷侍郎被抄沒的珍寶，藏在絕世人屠的大宅，或者王千戶的宅內，務必及早查明，早日下手以免夜長夢多。」

　　「藏在絕世人屠大功大宅的珍寶，僅是其中一小部分。其餘真正值錢的珍寶，藏在王千戶黃家井街巨宅，把一些江湖牛鬼蛇神請入，專門準備對付千幻修羅。」同伴把調查結果說出：「殷侍郎是皇太子的心腹，其實卻是漢王世子的忠狗。四年前奉漢王令旨，參與陷害一代能臣解縉，共抄沒十八家大臣的財產，私吞了不少奇珍異寶。絕世人屠在北京抓住機會擺佈殷侍郎，明顯地意在剪除漢王世子的羽翼。咱們如果不早些下手，等絕世人屠和漢王隨軍返京，機會就少了。」

　　「對，所以要及早下手。絕世人屠如果在家，他那些可怕的甲士很難對付。」李季玉曾經扮千幻修羅多次搶劫絕世人屠大功坊的巨宅，每次都極為兇險，一次比一次困難，所以不想冒險：「珍寶的上品有多少，查明了嗎？」

　　「查明了，這不是秘密。」同伴說：「王千戶這雜種，把絕世人屠那一套絕活，運用得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帶兵登門宣示罪狀之後，再詭稱尚有轉圜餘地，用笑臉攻勢，勸殷侍郎把所有的財產交出贖罪，斬釘截鐵信誓旦旦，聲稱定可丟官免罪保全家小。結果與往昔一樣，一次又一次哄騙追索，直至殷侍郎把分藏在各處的珍寶交出，證實確無餘物，這才將家小親友逮捕送入天牢。很可能在皇駕返京之前，百十名老少押赴雨花臺斬決。」

　　「那不關我們的事。」李季玉嘆了一口氣：「咱們這些草莽狂夫，能做的事有限得很。這幾十年來，雨花臺屠殺了一二十萬人，其中有壞人也有好人。有些人罪有應得，有些人卻是無辜的。有些婦孺尚在襁褓中便被殺死了，他們在世間做了甚麼壞事？咱們這些草莽狂夫，能以替天行道的名義救他們嗎？這世間人道與正義已經死了，所以咱們只能為非作歹做強盜。這也是我同情怨鬼那些人的原因，雖則他們是無道的盜。」

　　「兄弟，感嘆無濟於事。」

　　「我知道。你們好好準備，千萬要記住：藏於九地，分工合作，才能有效地策應站在明處的我。我走了，大家小心，咱們只能贏，不能輸，所以計須萬全。」

　　強盜口中的替天行道，意義與公認的道迥然不同。

　　老實說，天是甚麼？誰也不知道。

　　天是否有道的準則，誰也說不出所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愈說愈令人糊塗，每個人心目中的天，都各有看法各有標準，所以所謂天道，其實是人所訂定的。

　　※※※

　　滿城風雨，牽涉在內的人惶然不可終日。

　　誰也沒料到李季玉膽敢潛回他的小屋，把這間小屋忽略了，有心人分在各處追逐，以為他躲到城裏去了。

　　金陵居茶坊出了事，有人看到他確是從三山門進城的。

　　只有曉雲例外，她一直就躲在小屋中枯等。

　　她對李季玉瞭解日深，揣摸李季玉的心態頗有心得，芳心全投注在李季玉身上，感情的發展已超越轉型期深入更深入。

　　她比李季玉先到，跳天井進入，帶了食物安置在灶間裏，細心地打掃居室，整理得井井有條，像個勤快的小主婦。

　　光棍子的家本來就雜亂無章，被她整理得煥然一新。

　　侯門千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有兩位貼身侍女伺候，能把屋子整理得煥然一新，的確難能可貴。

　　也許，她想證明自己也能過平凡人家的生活吧！居然蠻像一回事。

　　整理頗費工夫，感到有點累，枯等也覺得有點無聊，在小廳坐在長凳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趴在八仙桌上朦朦朧朧睡著了。

　　天氣炎熱，街巷裏的平民住宅，談不上甚麼格局，前門後門關閉，裏面的門窗全是開啟的，以便空氣流通。

　　除非躍登屋頂，或由鄰舍的屋頂接近，從天井跳下，便可登堂入室。

　　天色不早了，鄰舍已有人返家活動，不可能堂而皇之躍登屋頂。

　　當然，有心人例外。

　　她就是從後進的屋頂躍登，從天井跳下的。

　　後門上了閂，前門有大鎖扣住門環，不可能破門而入，鄰居也不會替李季玉照料這間問題小屋。

　　兩個男女也是從屋後進躍登的，無聲無息跳下天井，似乎並不在乎危險，快速地竄入後進堂屋。

　　片刻，貓似的鑽出疾趨前後廳。

　　她也許好夢正甜，或者倦意甚濃，警覺心不足，依然趴在桌上沉睡。

　　兩個入侵的男女腳下也的確輕靈，沒發出任何聲息。

　　身軀突然受到猛烈的撼動，她猛驚醒，第一個念頭是，她的身軀正在飛起、摔出。

　　摔出的高度有限，她來不及轉念反應，砰然大震中，她被摔翻在地。

　　本能的反應是想躍起或滾轉，卻發現雙手不聽指揮，雙腳一動，身形斜滑，重心控制不住，沒有手相助平衡，根本無法挺身站起。

　　雙手的雙肩井穴被制，雙手失去了自由控制能力。雙手成了廢物，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從發揮。

　　總算能挺身坐起，感到心中一涼。

　　兩個穿粗布衣衫的男女，像普通的市民，臉色黃褐不怎麼健康，似乎已是三十出頭終日辛勞的窮市民，泛灰的青粗布上衣寬大，女的長褲及踝紮腳穿包頭布鞋。

　　五官卻出奇地端正，臉色也不像是久歷風霜所造成的，雙目也清亮有神。

　　她看過怨鬼的化裝易容術，李季玉也經常化裝走動，所以不算陌生，已看出這兩男女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衣內可能藏有短兵刃。

　　是那個女人，揪住她的背領把她摔倒的。

　　摔倒之前，已經先制住她的雙肩井了。

　　她是行家，練內家的人對經穴非常熟悉，不但知道何處經穴或經脈被制，也知道用同樣的技巧制人。

　　從雙手的感覺估計，對方所用的手法，以及制穴的輕重，她感到陌生，不可能自解。

　　想達到自解被制穴道的境界，須下半甲子苦功修煉。

　　如果天資不足，練氣欠精純，苦修一百年也是枉然，更休想解陌生手法所制的經穴。

　　「放乖些，妄想反抗，保證你大吃苦頭。」女人沖她冷笑，說的話警告味十足：「小霸王呢？」

　　「我怎知道？」她知道大吃苦頭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不想逞強沉著應付：「我等了他老半天，趴在桌上睡著了，你怎麼問我？」

　　「你撒謊。」女人大聲說：「我們在後們的小街，跟在他後面，一轉眼就失去他的身影，猜想他可能跳屋走了。我們知道這裏是他的家，所以也上屋追來。」

　　「我們知道你是濟陽府的符家小丫頭，扮書生你瞞不了人。」男人接口說：「休想在我們面前耍花招。你把他藏起來，知道我們的武功了不起，妄想用謊話打發我們，實在不聰明。」

　　「我用不著耍花招。」她想挺身站起，卻被女人伸腳踢中她的右膝：「我如果不是一時困倦睡著了，你們奈何得了我嗎？小霸王練了幾天武，你們也不見得比他強多少。你們跟監的人，怎麼反常地出面來硬的？你們是鎮撫司的人嗎？不會是吧？」

　　「不要管我們是甚麼人。」女人說：「我們知道你很不錯，比那個歐陽慧差不了多少，你兩人都是我們要爭取的人，也是我們在京都大展鴻圖的保證。」

　　「在京都大展鴻圖？」她訝然問。

　　其實，她並不怎麼感到驚訝。

　　京都是天下首府，每天都有各種牛鬼蛇神前來圖謀發展，有些人葬身此地，有些人混出些小局面。

　　怨鬼馮翔在京都，就混得相當如意，這次因她的涉入，更是大出風頭，雖然幾乎被鎮撫司撲滅，但並沒完全失敗，名氣比往昔更大更響亮。

　　不貪和尚與乾坤大天師那些人，也正在大張旗鼓。

　　「不錯，大展鴻圖。」女人傲然地說：「咱們需要各色各樣的人才共襄盛舉，公侯將相與升斗小民，都可以幫助咱們壯大根基，全面控制才能活動自如。小霸王是能控制地方龍蛇的好人才，甚至能利用你和歐陽慧替他撐腰，表示他不但能控制地方龍蛇，更可以透過你們網羅王侯公卿，所以一定要他向我們投效。」

　　「你們在做白日夢。」她暗暗心驚，心中叫苦：「我的打算和你們相反，我不希望他介入任何一方爭權奪利。任何人敢在京都妄想全面控制大展鴻圖，一定會很快被撲滅的。小霸王只是江東門的豪少，他被迫與鎮撫司玩命，原因是他對鎮撫司其實沒有威脅，所以鎮撫司勉強可以容忍他。結果可想而知的，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會肝腦塗地。你們不要陷害他好不好？他已經日子難過四面楚歌……」

　　「你給我閉嘴！」女人兇狠地說：「你、歐陽慧，是我們招納網羅王侯將相的靈媒，和迫小霸王就範的保證人，你必須衷誠和我們合作。」

　　「我可以死！」她無法冷靜，尖聲大叫：「休想利用我替你們賣命，你們……」

　　「先把你羞辱得抬不起頭，你就知道不順從會有些甚麼結果了，哼！」女人冒火地大叫：「志遠，把她先剝光吊起來。」

　　「呵呵！我非常樂意。」男人怪笑上前，俯身伸手抓住她的領襟，嗤一聲撕裂她的儒衫前襟，月白色的胸圍子外露。

　　她雙腳仍可用幾成勁，咬牙切齒一腳急掃。

　　男人手急眼快，另一手扣住她的右膝彎，將她拖得仰面便倒。

　　「粉腿一定美得撩人情慾，把褲子撕掉就可大飽眼福了……唔……」

　　男人的另一手，剛抓住她的褲管，突然身形一晃，似乎失去重心搖搖欲倒。

　　「咦！志遠……」女人一驚，搶出伸手急扶：「你怎……麼……了……哎呀……」

　　女人的手剛扶住男人的腰，突然失足摔倒。

　　男人也手一鬆，放了她的腿，雙腳一軟，仰面跌在女人身上再滾落。

　　她也失去活動能力，平躺在地像是癱瘓了。

　　「志遠，我……我的手……腳不……不能動了……」女人也癱倒在地尖叫，嗓音大變。

　　「我……我也……也……」男人的手腳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癱……瘓了廢……人……」

　　「季玉哥……」她突然從絕望中獲得生機，興奮地大叫，可惜動彈不得。

　　一點不錯，身軀的狀況，與上次在金川門外，受到怨鬼暗算的情景完全相同。

　　怨鬼對李季玉不再仇視，雖則李季玉拒絕相助怨鬼。

　　迄今為止，她一直就認為那次身陷絕境，救她的蒙面人是李季玉。

　　怨鬼那次被打得灰頭土臉，弩杖也被蒙面人沒收了，百寶囊也易主，囊中有毒針和歹毒迷香降龍散，當然還有解藥。

　　可以肯定的是，她又中了降龍散。

　　這兩個男女，也一同遭殃。

　　如果不是怨鬼來了，就是李季玉來啦！她希望是李季玉。

　　雖然她知道即使是怨鬼，怨鬼也不會傷害她，不久之前，她還從怨鬼手中奪獲一個眼線，怨鬼的態度友好，沒把她當成敵人。

　　廳中多了一個人，確是李季玉。

　　「你真能幹哪！」李季玉搶近，扶起她的上身，先餵她一顆豆丹：「何穴被制？」

　　「雙肩井……」

　　「坐好。」李季玉到了她身後，先用雙手的食中兩指，探索雙肩井：「下手相當重，把你看成強敵。不能用對穴震穴術疏解，肩胛骨勁道無法透過。到我房裏再說。」

　　「咦！你……你知道解穴術？」她大感詫異。

　　「學了幾天！」李季玉抱起她：「我在江心洲學武，那幾位武師甚麼都肯教，而我肯學，一學就會。」

　　「是嗎？」她笑問，有調侃意味。

　　「錯不了，我肯學肯下苦功。」李季玉向廳後走：「制穴術並不難，指尖有百十斤力道就可運用自如。」

　　※※※

　　小臥室她整理過，一床一桌一櫥簡簡單單，光棍男人的房間不需多置家具，李季玉很少在家中歇宿。

　　這裏，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家宅，一個豪少很少在家平常得很，平日的酒色財氣應酬多得很呢！所以平時找他的人，都知道不必前來白跑一趟，要在棧號留下話，才能找得到他。

　　她逐漸恢復活動能力，只是雙手仍然不聽指揮。

　　李季玉扶她在床口坐下，她居然毫無羞怯感，處身在光棍男人的臥室，她應該害怕的。

　　「你真知道解穴？」她泰然自若笑問。

　　「笨哦！話是說給那兩個混蛋男女聽的，以後那些人就不敢把我看成剛練武好欺負的豪霸新秀。」李季玉在粉牆上摸索，片刻牆竟然向左推移。

　　臥室可以稱斗室，這一面粉牆寬僅丈二見方，如果真是磚砌的牆，不可能移動。

　　是一面木製的活動牆，敷上的白堊其實是漆，室中幽暗光線不足，不敲打絕難發現是木牆。

　　普通百姓的房屋，也有用木牆壁的，但絕不會用白堊冒充粉壁。

　　「咦！你這裏設有機關呢，」她大感驚訝，整理房間時，她完全不知道牆壁有玄機。

　　「為非作歹的人，多少得設置一些逃災避禍的小玩意。許多宅院有地窖，有複壁，有通向外面的地道，我裝一堵牆毫不足怪呀！」李季玉一面推牆一面說：「隔鄰處有五進，宅主把大部分租給一些小戶人家，共住了七家老少。我派人租了一間大廂房，開設了暗門。」

　　木牆推開一半，便可看到鄰舍的磚牆，開了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孔，裏面可看到木門。

　　人影鑽出，是衣衫樸素的一雙男女，男的穿青直裰平民裝，女的青衣布裙。

　　兩人年約三十上下，五官端正氣概不凡。

　　「我叫李璞玉，小霸王的堂兄。」壯年人笑吟吟自我介紹：「這位是賤內，高雅芳。我的身分是玉工、工戶，租住這座廂房，接一些玉石雕製首飾神像餬口，接一件買賣，得工作三月半年，所以很少在外走動，宅主房東從不過問我的事。」

　　「我……我可以叫你們大哥大嫂嗎？」她羞笑，陌生感很快地消失：「我叫他……叫他季玉哥。」

　　「叫我大嫂保證你不會吃虧。」高雅芳走近親熱地挽住她坐下：「有甚麼事，找我，錯不了。眼前我就可以替你補這件假儒衫。季玉，出了甚麼事？」

　　「五哥，把那兩個狗男女，問清口供之後，處置掉。」李季玉兇狠地說：「本來我不想和他們計較，以為是不貪和尚那些人，所以引他們在街上兜了幾個圈子，讓他們知難而退的。他們進屋我也不介意，沒想到曉雲在這裏，幸虧一時心血來潮，跟進來想看個究竟。」

　　「處置掉？」李璞玉惑然問。

　　江湖人士口中的所謂處置掉，意指殺掉滅口，小仇小怨，通常不會用這種極端手段對付。

　　「不要問，璞玉。」高雅芳臉色冷森：「曉雲小妹的儒衫，說明了一切。」

　　「如果是不貪和尚那一類的人，情有可原，廢了便可。」李季玉加以說明，眉梢眼角殺氣流露：「如果是稍有名望的人而非混世龍蛇，把他們的屍體示眾江湖。我如果晚進來一步，曉雲……勞駕，把他們弄到你那邊去。五嫂，請替曉雲解雙肩井穴。」

　　「呵呵！我是處理雜碎的專家。」李璞玉笑容可掬，似乎並非處理生死大事：「該怎麼辦，我心裏有數。走，幫我拖一個。」

　　兩人出房，高雅芳動手檢查制穴的情形。

　　「小事一件，全身放鬆。」高雅芳拍拍曉雲的肩膀：「你一定是在毫無提防之下被制的，所以氣血沒出現封阻的現象。如果你能爭取片刻時間，你也可以用真氣導引術自解穴道。」

　　「我……」曉雲臉一紅：「我哪有自解穴道的修為？也對其他制穴術手法陌生。」

　　「那是你缺乏經驗，信心不足。你練的是兩儀大真力，真正的玄門正宗練氣術，已有七成火候，突破不可能的境界。你的體質一定與眾不同，天生的練內功體質，自解穴道並不困難。」

　　「咦！你怎知我練的是兩儀大真力？」曉雲有點駭然，對方怎麼可能摸摸被制的穴道，便知道所練內功的根柢？那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她並不知道，李季玉早就知道她所練內功的根柢。

　　「就是知道。」高雅芳不予點破：「有許多事你不知道，也許日後能有知道的一天。」

　　「你的意思……」

　　「日後自知。」

第二十四章　血濺王府

　　天還沒黑，但室內卻需點燈，街巷中擁擠在一起的矮平房，大白天依然光線不足。

　　曉雲搬出早已備妥的酒菜點心，點起菜油燈，兩人在後進的堂屋寫意地晚膳。

　　臥房的粉壁已經恢復原狀，李璞玉夫婦早已返回鄰舍，這裏只有他兩人，不怕有人從屋上窺探。

　　「那兩個男女是些甚麼人？」曉雲忍不住詢問內情，李季玉沒把處理的經過告訴她。

　　「一批野心勃勃分子的爪牙。」李季玉當然不會透露重要的信息：「與不貪和尚那些人無關，不貪和尚那些人，已經正式接受鎮撫司的條件，替王千戶準備對付千幻修羅。正應了一句俗話：殺頭的生意有人做。他們根本就不相信千幻修羅如何了得，因為他們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們第二，所以敢到京都稱雄道霸建山門，真是不知死活。」

　　「那個女人，曾經透露利用你的目的。」曉雲不管不貪和尚那些人的事：「奇怪，似乎他們並不瞭解京都的情勢，一廂情願以為可以翻天覆地。更奇怪的是，鎮撫司居然沒聽到有關這些人的風聲，按理無此可能，鎮撫司的密探人才濟濟，無孔不入，有許多強龍光臨圖謀不軌，怎麼可能逃過鎮撫司的耳目？」

　　「你怎知道鎮撫司沒聽到風聲？」

　　「我在怨鬼手中，奪獲一個鎮撫司的眼線，這個人另有一位同伴，昏倒在金陵居茶坊門前。怨鬼帶走的一個，不知是何來路。」曉雲近朱者赤，說話逐漸帶有江湖味：「鎮撫司的眼線，只負責留意你的動靜，的確沒有對付你的計畫，不希望和你再起衝突。據那位眼線招的供，他們的確知道你在茶坊內出了事，至於與何人衝突，他們並無所知，水龍神是他們的人，意圖衝入茶坊是想支援水龍神，堅決招稱不知還有何人打你的主意。」

　　「那些人與鎮撫司暗通款曲，取得某種默契，口頭上交換了某些條件和協議，也各懷鬼胎，防止對方玩弄陰謀詭計。要說他們是同路人，其實並不正確。鎮撫司的權勢利益，絕不可能讓這些人分一杯羹，設有極限底線，一旦那些人超越，就等於挑戰，很快就會加以撲滅。」

　　「我只要知道，他們對你有威脅嗎？」

　　「有，所以必須快刀斬亂麻解決。」

　　「記住，多加我一把劍，好嗎？」曉雲鄭重地說：「我只希望你的事有我參與，這點希望過分嗎？」

　　「你能誠實回答我的問題？」李季玉也神色肅穆。

　　「毫無疑問，我能。」

　　「好，你能向鎮撫司的人揮劍嗎？」

　　問題極為嚴重，但簡單得連白癡也可以正確地回答。

　　在曉雲來說，卻難以回答。

　　怨鬼可以也敢殺鎮撫司的人，這個鬼本來就是無法無天的亡命，膽敢在京都做強盜作案，可知早就把生死置於度外了，如果有機會，一定敢向紫禁城裏的皇帝揮刀。

　　一個真正不怕死的小蛇鼠，同樣敢砍殺鎮撫司的人。

　　曉雲無法回答這個最簡單的問題，儘管鎮撫司的人所行所事天怒人怨，眾手所指，罪惡滔天。

　　但鎮撫司的官兵中，有些是她老爹的袍澤或部屬。

　　最重要的是，鎮撫司是皇帝親自指揮的鷹犬，而她老爹卻是皇帝的愛將，死忠的忠臣。

　　「這……這……」她僵住了，無法作答。

　　一旦她向鎮撫司的人揮劍，結果不問可知的。

　　「你符家定會煙消火滅。」李季玉毫不含蓄說話坦率：「連桀傲雄鷙性如烈火的漢王世子，也不敢公然斬殺鎮撫司的人。他曾經當街揮刀，殺死了好幾個文武大官。不論任何人反抗鎮撫司的官兵，都有如反抗皇帝。曉雲，你的所謂一點希望是否過分了？鎮撫司的人在等機會把我化骨揚灰，把我的頭讓官兵玩踢球遊戲。我為了自保，早晚一定會狠狠地揮劍砍他們的，能加你一把劍嗎？」

　　「我……我可以化裝易容……」

　　「能瞞得了行家？這是最笨的主意。帶你與一些牛鬼蛇神玩命，我已經夠蠢了。不談這些你辦不到的事，吃飽了我送你進城。」李季玉的神情，顯得有點煩躁。

　　「好吧！」曉雲的情緒又開始低落。

　　那天晚上在莫愁湖勝棋樓的華嚴庵，她第一次發生情緒低潮，李季玉對她若即若離的態度，令她芳心雜亂極感彷徨。

　　除非李季玉放棄在京都稱雄道霸的念頭，不然她不可能和李季玉並肩聯手共創未來。

　　一旦鎮撫司橫定了心採取行動，李季玉注定了是大輸家，這是唯一的結局，絕無例外。

　　除非李季玉明時勢興衰，風聲不對就遠離京都亡命天涯。

　　也面臨岔路口，面臨抉擇，芳心彷徨，不知何去何從。

　　前面的岔路分為感情和理智，她站在分岔點上，人生的道路必須走下去，必須作痛苦的選擇。

　　不管她選擇危險或痛苦，選擇勇敢或畏縮，她都會受到傷害；甚至雙方都會受到傷害。

　　不論生理或心理，她都是脆弱而不成熟的，還沒有斷然選擇的能力。

　　嚴格說來，她沒有選擇的餘地，肩上的負荷太重了，她不是一個任性的少女。

　　她與李季玉之間，感情上逐漸走近，理智上卻愈走愈遠，大有分道揚鑣的感覺。

　　※※※

　　拉開大門，李季玉虎目中冷電乍現。

　　「留意防身。」他將用布裹住的劍，塞入曉雲手中，當門而立像門神，威猛的氣勢直有點霸王形象。

　　小街燈光並不怎麼明亮，天黑後不久，逛街的市民還不多，夜市剛張沒現人潮。

　　五個人站在門外，似乎正打算叫門或破門而入，來勢洶洶，像登門的兇神惡煞。

　　天地雙殺星穿了便裝，但佩了繡春刀。

　　另三位是管區在江東門的密探，對李季玉的家瞭若指掌。

　　但李季玉是否在家，連鄰居也一問三不知，只能從大門是否上鎖的情形估猜。現在大門沒上鎖，所以知道他在家。

　　大眼瞪小眼，僵住了。

　　他堵在門口，無意讓這些人登堂入室。

　　「不請我們進去？」天殺星楊素倒還沉得住氣，盛氣而來居然不擺出鎮撫司至高無上的威風。

　　鎮撫司的人登門，連王府公僕也不敢拒他們於門外。

　　「你們請便。」他當然不會抗拒，也知道抗拒是自找麻煩，氣沖沖地讓出去路，退至桌旁挑亮了菜油燈。

　　前廳的設備也簡陋，他很少在家中招待朋友，除了八仙桌和條凳之外，兩側貼壁設有兩排長板凳而已，可容納一二十名粗豪朋友小聚。

　　「你們真勤快呢！」客套畢請暴客落坐，用桌上的茶具，替對方各斟了一杯冷茶，說的話有骨有刺：「我的一舉一動，全在你們的爪牙監視下無所遁形，登門查看卻是第一遭，有此必要嗎？」

　　「少給我裝糊塗。」天殺星盯著躍然欲動，嚴加戒備的曉雲，話卻是向他說的：「你把我的人弄到何處去了？你好大的膽子。」

　　「你在說些甚麼呀？」他糊塗裝到底：「我弄走你的人？算甚麼？亂栽贓？這是你們的慣技，別用在我身上好不好？」

　　「你不要反穿皮襖裝佯。」天殺星猛拍桌子：「我有兩個人湊巧在金陵居茶坊，無緣無故被人挾走了，一定是你的豬朋狗友所為……」

　　「去你的，你不要空口說白話，情急亂咬人。我這期間所交那些願意跟我混的朋友，都是二三流的濫貨，有誰敢在你們的高手名家面前撒野不要命？」他也氣大聲粗，理直氣壯分辯：「我收到那個混蛋的書信，趁亂脫身溜之大吉，怎知你有人跟監？」

　　「那個雜種來頭不小，確是脅迫水龍神引誘你進茶坊，水龍神沒料到那人不用口頭交代，卻用書信打交道，因此心中一急，便急急搶書信，有了書信，才能向我交代。沒想到反而挨了一記重耳光，沒奪得書信。那雜種用力過猛，自己失足跌倒，後腦碰在方磚地上，竟然成了白癡。也許不是你的人把我的人擄走，但難脫嫌疑。把書信給我，我全力協助你對付那些綁匪。」

　　「書信上鄭重宣示要閱後銷毀，所以燒掉了。」他說起謊來面不改色：「我不要任何人協助，也沒有與綁匪周旋的必要，那不關我的事。歐陽小姐是漢府的人，自有漢府處理。每個人要為朋友的生死榮辱負責，這世間誰還敢交朋友？活得未免太累了吧？我和歐陽小姐只是普通的朋友，還沒達到生死見交情地步，何況我力所不逮，我沒有和那些人玩命的能耐。別來找我，拜託你們高抬貴手好不好？」

　　「信上說些甚麼條件？」天殺星還真不願意浪費時間逼他。

　　迄今為止，所有的人皆把他看成情急玩命，只會幾手花拳繡腿，有幾斤蠻力的豪少，哪有與江湖豪少玩命的本錢？他說的話確也有幾分實情，那的確不關他的事。

　　他和歐陽慧是朋友的事，其實相當勉強，眾所周知，歐陽慧起初是用武力逼他投靠漢府的。

　　鎮撫司逼他投效更為積極，逼的性質是相同的，逼能逼出友情嗎？至少不可能逼出過命交情。

　　綁匪用歐陽慧做人質逼他就範，根本就燒錯了香拜錯了廟，他如果置之不理，不會有人怪他無情無義。

　　「沒提條件。」他神色輕鬆，表示不重視這件事：「只要求我悄悄躲在家裏，不許亂跑，等候他們後續派人指示行動細節。所以，我偷偷躲回來等候消息，看他們能玩出甚麼花招來。你們如果有心幫助漢府，何不多派些人在這附近埋伏，候機捕捉信使，漢府會感謝你們的。」

　　「你說謊！」天殺星暴怒地拍桌而起。

　　站在他身後戒備的曉雲，退了一步拔劍出鞘。

　　「我才是與李兄生死見交情的朋友。」曉雲莊嚴地舉劍：「不要逼我揮劍，你們沒有不斷迫害他的理由。天殺星，當初在金川門外結怨，事因我而起，牽連李兄你算甚麼人物？你最好不要誤認機會來了，得問問你能付出多少代價。」她勇敢地站出來保護李季玉，真有將門虎女氣勢。

　　確是機會大好，五個人把李季玉堵死在堂屋裏，有如甕中捉鱉，毫無脫逃的可能。

　　李季玉脫逃的能耐眾所周知，只有把他堵死在絕地裏，才有捉住他的可能。

　　「即使今晚他沒付出代價，日後也會。」李季玉一點也不驚惶，安坐不動神態自若：「我敢保證天亮後不久，城內城外有許多錦衣衛官兵的私宅，不但失火，而且有人血流五步。誰如果小看我那些蛇鼠朋友，肯定會遭殃的，他們殺不了高手名宿，殺一些老少婦孺絕無困難。諸位，你們在替全衛的官兵與眷屬，帶來家破人亡的大災禍，你們又能得到多少好處？殺掉我不但不是好運道，而且是難以消弭的大災禍。」

　　天殺星的確有乘機捉住他的如意念頭，被他這番話唬住了。

　　其實機會並不好，有曉雲在場，天地雙殺星毫無取勝的機會，雖說五比一佔了相當大的優勢，但一旦動手，死掉一半絕無疑問，這代價極高，而且付出代價，並不能保證可以除去曉雲和李季玉。

　　「你恫嚇我嗎？」天殺星色厲內荏。

　　「你認為是說來玩的？」李季玉反問。

　　當初李季玉只有一個人，神出鬼沒騷擾錦衣衛官兵的眷屬，便已鬧得滿城風雨，如果出動大批蛇鼠殺人放火，那還了得？怎麼得了？

　　「你給我牢牢地記住。」天殺星聲色俱厲：「如果讓我查出實據，證實是你的黨羽擄走了我的人，我將不惜任何代價，將你捉來食肉寢皮，把你的所有親朋好友以及爪牙，不論老少全送至雨花臺刑場活剮。」

　　「你也給我記住，我的承諾是神聖的。」李季玉站起沉聲說：「只要你的人不向我行兇，我絕對不會宰殺你的人，不會向錦衣衛的眷屬報復，我承認你的權威和主宰的地位。一旦你不信守承諾，我的承諾也就自動失效，不需公開宣示取銷。」

　　「本司的承諾……」

　　「有如鏡花水月。」李季玉搶著接口：「不但你們鎮撫司的人視承諾為權宜的手段，所有官方的承諾也一樣反覆無常。連金口玉牙的皇帝，也視聖旨為兒戲，騙死人哄死人殺死人的謀略，發洩獸性的手段。所以我不相信你的任何承諾，走在大街上，也得步步提防你的人行兇撒野，所以你最好管制你那些激忿的屬下，不許他們對我產生意圖走險的念頭。我要鎖門送符小姐返城，你們不至於惡劣得住在我家中監視我吧？」

　　「他們就派有人潛藏在我家監視。」曉雲說：「我家空的房舍甚多，藏三五十個人毫無困難，藏在你這附近，你也找不到他們的。」

　　「你少臭美。」天殺星不介意曉雲的諷刺，話是向李季玉說的：「你能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狗屁事？我並沒派專人監視你的動靜，我那些手下僅在碰上你時，順便跟監留意你的舉動而已。」

　　天殺星打出撤走的手勢，帶了同伴氣沖沖地出門走了。

　　「不要送我。」曉雲攔住舉步出門的李季玉：「我的人在西關等候，在西關我們有住處。你這裏要特別小心，我擔心兩殺星帶高手捲土重來。」

　　「即使另有人來也不會露面。這兩個殺星並不笨，知道付不起重大的代價。我羽翼已成，殺掉我反而會招致大災難，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投鼠忌器不會走險，並沒把我當成真正的威脅，不需花重大的代價除掉我。放心啦！那我就不送你了，讓他們知道我今晚住在家中，不必多派人手監控了。好走，小心了。」

　　「明天見。」曉雲把劍遞還，不勝依依地邁步出門。

　　他關門上閂，吹熄了燈火，湛亮的虎目中，放射出有如獵食猛獸的特殊光芒。

　　※※※

　　鎮撫司的業務繁重，上起親王公侯險謀造反，下迄街巷小市民打架鬧事，都有權經管，權力之大，空前絕後。

　　京都總衙門的最高長官是鎮撫，下設三位指揮，王千戶便是三位指揮之一。

　　由於他是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的心腹，因此大權獨攬，頂頭上司袁鎮撫根本不敢管他，不敢過問他經手的案件是否違法玩法。

　　鎮撫司是錦衣衛眾多單位之一，真正的主子是指揮使絕世人屠，鎮撫司所經辦的事務，重大案件其實都由絕世人屠監控的。

　　在朝廷的權力鬥爭中，派系甚多，各擁死黨進行鋤除異己，鬥爭極為慘烈。

　　聲勢最浩大的，該是絕世人屠，名義上他是擁護皇室忠於永樂皇帝的，其實他早已另行培植實力，私底下自稱九千歲，不臣之念昭然若揭。

　　等候好機、製造好機、掌握好機，便是他努力的中心大事。

　　鋤除異己，籌措大量資財厚植實力，是全力進行的要務。

　　鎮撫司便是他達到目標的最有力工具，王千戶只是他最寵信的心腹而已。

　　其實全司的人，都是他的親信心腹，天下各地十四處司所，都是他的忠實爪牙。

　　王千戶名列十大劊子手的第一名，運籌帷幄日理萬機，哪有餘暇分心過問小霸王的事？只不過偶或提及而已。

　　真正把李季玉看成眼中釘的人，是天地雙殺星。

　　在王千戶的心目中，小霸王事故，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癬疥之疾算不了甚麼。

　　最急迫的重要大事，是在京都橫行三年，為害日熾的千幻修羅，必須集中全力，除去這心腹大患。

　　天地雙殺星卻把大量人手，派在江東門附近，一方面找機會對付小霸王，一方面應付陸續擁來京都的牛鬼蛇神。

　　把用來對付千幻修羅的人手，調走了許多，因此佈的網有了漏洞。

　　王千戶並不知道其中詳情，他自己的事忙得很。

　　主子絕世人屠，即將隨遠征軍返京，事先已陸續以飛傳方式，傳回重要的機密塘報，軍書中指示急辦的血腥大計，要他按計行事。

　　除掉殷侍郎，便是血腥大計之一。

　　他不但如期完成，而且獲得大量的金銀珍寶。

　　所沒收的財物，最有價值的奇珍異寶，他不敢送入大功坊絕世人屠的大宅收藏，主子不在家，萬一大功坊大宅出了出息外，他鐵定要遭殃，所以藏在他黃家井街大宅內，警衛增加了一倍。

　　所謂日理萬機，表示事務繁雜，大小事故公私兩方面，每天都有意外發生，棘手的事層出不窮，每件事他都得過問處理。

　　這兩天他不在洪武門御街的衙門辦事，在家處理一些公私要務。

　　他這種地位高的大員，是否在衙門辦公無關宏旨，在私宅處理公務平常得很，有許多機密大事，事實上是在私宅策劃與完成的。

　　這並非公私不分，而是職權上允許他這樣處理公務。

　　他心目中的所謂意外，專指心腹大患千幻修羅。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意外他皆可輕鬆地處理，幾乎可以說，任何其他事故皆不算意外，他處理得了。

　　上次沈文度從蘇州入京，帶了不少奇珍異寶與美少女，準備迎接絕世人屠返京，作為慶祝北征凱旋的賀禮。

　　他僅接受了普通的珍寶禮物，其他十件奇珍異寶，他就不敢收受，以免發生意外，他不想負出意外的責任。

　　果然發生了意外，平江土地沈文度丟掉了奇珍異寶。

　　他感到極端震驚，甚至驚恐，千幻修羅怎麼消息如此靈通？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平江土地是主子絕世人屠的忠實走狗，由蘇州的鎮撫司分司衙門暗中支持，半公開地陷害良善，所繳的財物呈奉絕世人屠一半，另加額外的奇珍異寶作禮物，專門搜集美麗的小少女進獻。

　　絕世人屠是大大有名的美女收藏家，眾所周知的戀稚狂，對美麗的十歲上下美少女特別有興趣，也是出名的孌童狂，所豢養的三隊歌舞伎，皆是小少女與小頑童充任，每夜非少女孌童伴宿不歡。

　　重要的是，平江土地的隨從爪牙，全是江湖豪霸，名號響亮的龍蛇，居然在戒備森嚴之下，被千幻修羅長驅直入予取予求。

　　他黃家井街大宅的人手更多，隨從打手保鏢漪歟盛哉，這些人的武功身手，雖然比不上那些豪霸級的江湖龍蛇，但人數眾多，結果仍然禁不起千幻修羅一擊，三年來多次受到千幻修羅侵襲，損失非常慘重。

　　主子絕世人屠城內外的幾座大宅，也遭到幾次致命的攻擊。

　　他把心一橫，決定也豢養江湖龍蛇。

　　把這些經驗豐富，武功精於個人格鬥的江湖龍蛇，配合他那些精於列陣整體作戰的隨從，必可構成水洩不入的堅強防衛網，以及可以出擊的攻堅小組擴大安全防衛區，應該可以將千幻修羅置於死地。

　　不貪和尚那些人，便成了他的秘密武器。

　　當然，他並不知道，不貪和尚這些人，曾經栽在李季玉手中。

　　宅外圍的第一道防衛網，本來由一群密探擔任的。

　　這幾天小霸王活動頻繁，神出鬼沒，不斷與江湖龍蛇接觸，羽翼已成，吸引了天地雙殺星的注意，心生警惕暗中準備防制小心佈局，抽調了不少得力密探出城，黃家井大宅的外圍防衛網，便出現了空隙。

　　二更正，城內城外街市燈火通明。

　　但城內逛夜市的市民，已開始陸續返家了。

　　三更一起，開始夜禁，來不及返家犯禁的人，很可能在枷號三天中，頭一天便死在枷上，誰敢半夜三更還在街上鬼混？只有治安人員能在街上走動，巡城御史當然也捉小偷鼠竊。

　　王千戶的黃家井大宅中，會議廳燈火明亮。會議桌兩側，十餘名心腹爪牙，輪番報告各宗案件的進行情形。

　　王千戶通常把機密的公私案件，帶到私宅開秘密會議，許多陰謀毒計，皆在秘密會議中策定。

　　會議已接近尾聲，他對忠心部屬辦事的能力頗感安慰。

　　最後一名爪牙剛報告完畢，合上卷宗回答他所提出的一些細節問題，廳門外傳來隱隱人聲。

　　「外面怎麼啦？」他突然抬頭問。

　　門外的守衛閃出，站在門外欠身行禮。

　　「啟稟長上，是外面的人，捉到一個可疑的和尚，正押往刑室審問。」守衛恭敬地稟告。

　　「和尚？帶來我看看。」他信口說，同時舉手示意，讓爪牙繼續回答他的問題。

　　片刻，兩名大漢架著一個慈眉善目，人才一表的穿灰色僧便服和尚入廳，將和尚向下一按，和尚跪下了。

　　「人已帶到，請長上過目。」一名大漢行禮稟告。

　　「怎麼一回事？」他瞥了跪伏如羊的和尚一眼。

　　「這和尚經過大門外，鬼鬼祟祟舉動詭異，被巡哨的人捉住，送來交給內堂管事訊問。剛送到，還沒移交內堂總管。」

　　「這是從和尚身上搜出來的物品，呈請長上過目。」另一名大漢取出一隻精繡的荷包，遞給在堂下伺候的一名隨從，由隨從登堂呈交。

　　荷包是目下時興的男人飾物，用途甚多，但通常只有身分不低的人使用，平民百姓僅使用皮袋布袋。

　　荷包內有一支金釵、一隻碧玉指環、一錠十兩莊的金元寶，可算是一筆不小的財物了。

　　「唷！這和尚是財主呢！」他臉上出現平時稀有的開心怪笑意，猙獰的面孔不那麼可怕了：「這是有身分地位人家的內眷飾物，平民百姓不許擁有，怎麼出現在和尚身上的？給我問。」

　　精製的金銀飾物，平民百姓甚至不許持有，只許使用木石製品，持有違禁品將受到嚴懲。

　　直至本朝中葉，百姓生活水準逐漸提高，大戶人家更是日趨奢侈，首飾衣著家具房舍的禁令，才逐漸廢弛。

　　比方說，嚴格禁止使用金銀的禁令，正在半公開地解禁，百姓用以物易物的藉口，鑽皇法的漏洞，不是用金銀做買賣，而是以金銀易物。

　　當然，官府是否嚴格認定，得看運氣好不好了，一旦被認定是做買賣，那就災情慘重。

　　認定是可以作多方面解釋的，聰明人知道如何改變查獲公人的認定，有錢可使鬼推磨，認定的改變是可以輕易改變的，除非真的走了霉運，碰上一個鐵面無私執法如山的豬頭三公人。

　　「遵命。」第一名大漢欠身應喏，揪住和尚的耳朵強迫和尚抬頭：「供出你的身分來歷，說！」

　　「小僧在……在牛首山崇……崇教寺出……出家。」和尚渾身發抖，臉如土色：「在……在街尾汪員外家作……作七天法事，經過貴……貴府，看到許多將爺走動，心中發慌，所……所以……」

　　「是個不守清規的偷香和尚。」王千戶的興趣消失了，打斷和尚的話，將盛首飾的荷包丟給大漢：「姘上的女人，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姬妾，拖出去把他閹了再趕走。」

　　「饒……命……」和尚狂叫：「請老爺大發慈悲，佛祖菩薩會保佑老爺萬代公侯……」

　　「去你娘的！古往今來，史跡所載不過兩千多年，哪有人享受萬代公侯的？」王千戶笑罵：「你敢諷刺我？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拖他出去。」

　　大漢兩耳光把和尚打得天昏地黑，叫不出饒命聲了，左右一挾，拖了便走。

　　「這賊和尚長得人模人樣，難怪能勾引大戶人家的蕩婦淫娃。」一名爪牙收起卷宗準備離席，信口自言自語：「家有眾多嬌妻美妾蕩女的人家，最好少與僧道或三姑六婆往來……」

　　「等一等。」王千戶突然高叫。

　　京都的大官小官，誰沒有幾個嬌妻美妾？王千戶的這座大宅中，連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個供他受用的女人，歌姬艷婢充塞內院，派有專人防止這些女人偷腥，內無三尺之童管制極嚴。

　　「長上有何吩咐？」兩大漢挾著和尚轉身等候指示。

　　「和尚有多大年紀了？」王千戶大聲問。

　　大漢踢了和尚一腳，促使和尚回答。

　　「小僧今……今年三十二歲……」暈頭轉向的和尚，不假思索急急回答。

　　「三十二歲？」王千戶臉上殺氣怒湧。

　　「小……僧……」和尚知道失言了，臉色死灰。

　　「四十歲以下的人出家為僧道，該當何罪？」王千戶的話，令和尚心膽俱寒。

　　「秋後決。」一名爪牙接口。

　　「把他剁了，絕不待時。」王千戶拍案怒叫。

　　「饒命……」和尚狂叫。

　　兩大漢一耳光把和尚的話打斷了，拖了便走。

　　佛門弟子把朱洪武列為第二個滅法罪人。

　　朱洪武做和尚時，參與香軍造反打江山，知道宗教的力量有多可怕，知道有史以來，僧道造反有多少次。

　　所以登基之後，首要之務便是整頓天下僧道，取締黑道組織雷厲風行，嚴刑峻法殺無赦。

　　四十歲以下的人出家為僧道，不但本人要處死，收容的寺廟住持，也格殺勿論。

　　天下的寺廟拆掉大半，沒有四十歲以下的人出家，佛門各宗派道家諸法師，找不到天資優秀的子弟傳以衣缽，後繼無人。

　　這制度直至永樂皇帝歸天，洪熙皇登基，才逐漸半公開弛禁。

　　洪熙帝也就是目下的皇太子，糖尿病嚴重，登基在位僅一年，便龍駕歸天去也。

　　死後謚仁宗，真正可稱為婦人之仁，而非行仁政的仁，半生憂患，沒享過一天福，在他老爹和兄弟的險影下度日如年，登基後也毫無作為。

　　和尚被拖走了，心腹爪牙也就一一告退出廳。片刻，又陸續進來了七名爪牙，參見畢分別就座。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王千戶這次是召見爪牙，而非召開述職會議。

　　「咱們都準備就緒，明晨一早渡江就道。」那位左頰生了一個指頭大毛痣的大漢，說的話帶有江湖味：「所備妥的證件、行裝、勘合，皆一應俱全。有鳳陽府派來傳訊的人引導協助，追緝行動定可順利展開。」

　　「很好。」他點點頭，臉色極為陰森獰猛：「你們攜有本司的符牌勘合，可以便宜行事。我再提醒你們，一定要把活的飛天鼠帶回來，他是飛賊，居然破戒傷害事主，而且救走重刑罪犯的家屬，是否牽涉到其他陰謀？所以一定要嚴加拷問追出根柢。他救了罪犯家屬向西逃，另由強盜夥伴怨鬼在京都遙相策應，極為可疑，很可能蓄意進行不可告人的不法陰謀。本來早些天便派人前往鳳陽究辦的，兩次皆被意外的事故耽擱了。你們此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多帶些盤纏，沿途也可向各地官府徵調，多聘請精明的江湖高手名家，務必盡快把有關的人緝捕歸案，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長上請放心，既然知道是飛天鼠涉案，就算他逃到海角天涯，屬下也會把他追捕歸案。我四海遊神足跡遍天下，交遊廣闊，熟悉江湖情勢，有名有姓稍有名氣的江湖牛鬼蛇神，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近期內定有好消息，保證可以把活的飛天鼠押解回來。」大漢四海遊神大拍胸膛保證，表示出信心十足大言不慚。

　　「我要知道你們進行的計畫，說來聽聽。」王千戶信心仍然不足，要知道進行計畫。

　　這其實說的是外行話，情況不明，追緝路線誰也不可能事先訂，很可能發生上千上萬種變化，僅憑知道作案者的姓名去向初步信息，便閉門造車在遙遠的京都，策劃行動大計，一聽就知道是外行。

　　「好的……」四海遊神得意洋洋，開始大吹法螺。

　　※※※

　　街尾的一條小巷中，三個奇形怪狀的人影，從一家平房的屋頂飄降，無聲無息有如鬼魅，外表的形象，與真的鬼魅毫無分別。

　　小巷幽暗，夜間已無人行走，既沒有人懸門燈，也沒有更夫巡丁走動。

　　養在屋內的家犬，整夜都發出不規則的吠叫聲。

　　養狗人家夜間照例關上狗洞，以免家犬外出傷及在小巷行走的人，打起官司來麻煩得很，夜間狗守屋內而不守屋外。

　　如果傷了更夫或巡丁，搞不好會破家。

　　三人跳落小巷，隱沒在兩側的屋角失去蹤跡。其中一人取出一支兩寸長的骨笛，吹出三聲長鳴。

　　不遠處的暗影中，傳回的卻是蘆哨的三短聲。

　　三人身形再起，向蘆笛聲傳來處掠去。

　　進入一座後堂的臥房，燈光乍現。

　　裏面共有十一名男女，全都是清一式打扮的可怖怪物，僅攜帶的兵刃不同。

　　每人的脖子上，皆繫了五寸寬的白巾，在幽暗的夜空下，十餘步外亦可分辨。

　　披頭散髮，青緊身夜行衣，手臂和腿部，護臂護膝用破布條纏繞，活動時散開像長了尺長的粗怪毛叢，具有嚇人的功效，增加扮鬼怪妖物的視覺效果。

　　胸腹前，是一個大革囊，既可盛搏殺時的殺人法寶，也可抵擋兵刃的傷害。

　　腰間另有百寶囊，有四爪攀登索鉤。

　　背上除了兵刃之外，另有一匣三尺長的標槍。

　　被引來的三個怪物，打扮完全相同，披頭散髮，加上黑白紅三色的怪班大花臉。夜間突然出現，即使最大膽的人，也會一看膽寒，再看魂飛。

　　「都準備好了嗎？」三人中的一個笑問，笑容真可把膽小的人嚇死。

　　「呵呵！一切停當。」扮成鬼怪，已完全失去本來面目的怨鬼欣然行禮說：「恕在下冒昧，可否請三位老哥稍稍透露些少名號？」

　　「不行。」為首的人斷然拒絕：「在此之前或以後，你們都不知道咱們三個人。諸位是為復仇而來，必須絕對避免分心沾手財物，那混蛋的地底庫房，想攻破不啻癡人說夢。稍一耽擱，想撤走難比登天，咱們唯一的優勢，是快速突入速戰速決，像尖刀一樣貫入，立即拔出。」

　　「放心啦！咱們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是為財而來，就算踩在一座元寶堆成的金山上，也不會有人拾取。」怨鬼今晚改用刀，本能地抬手撫向肩後的刀靶：「咱們唯一的要求，是替死去的朋友復仇，把京都鬧個烈火焚天，見一個殺一個絕不手軟。被他們殺死，咱們也心甘情願九泉瞑目。事後不論成功與否，咱們都會立即遠走高飛。」

　　「好，我放心了。記住，我們先殺進去，替你們開路。當第一聲火彈雷爆炸時，你們在心中默默計數，一百數盡，才可以猛然乘亂突入大開殺戒了。這一百數的時間內，我保證裏面一定像被打破的蜂窩蟻巢，預定撤走的西跨院，不會有多少人截擊。時辰到了，我們先走。」

　　「謝謝三位老兄成全。」怨鬼誠懇地行禮道謝：「你們替咱們準備的這些歹毒玩意，足以讓咱們出入一趟紫禁城。三位老兄先請，彼此小心，預祝彼此平安勝利。」

　　「記住，一百聲數，用正常速度數。」

　　「記住了，在下心中有數。」

　　※※※

　　王千戶的大宅真是大，大得可比王侯的府第，僅正屋就有五進，每進七間。

　　再加上院、廂、南房、耳房、後花園、各院的亭臺閣……老天爺，大白天闖進去，也摸不清東南西北，深入些更是不見天日，陷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除非沒有人攔截，而且高來高去的輕功必須了得。

　　三鬼怪從右角門利用屋頂爬行接近，距宏麗的大院門四名警衛相當遠。

　　角門外也有兩名警衛，與大院門的四警衛形成相當廣的警戒線。

　　在街上行走的人，皆畏畏縮縮利用對街的行道樹往來，避免走街心，更不敢走王家大宅的一邊。

　　如非必要，最好少在這段街道往來，寧可繞遠些，從相鄰的街坊往返。

　　權貴人家的大宅，少接近為妙，被豪奴打手看不順眼，被狠揍立送官究治，那才冤哉枉也。

　　豪門貴胄人家，就有這種特權，百姓小民不必怨天，只好認命。

　　接近目標而沒被外圍的警戒發現，已成功了一半。

　　領先的鬼怪一打手勢，不再隱起身形，人化流光飛躍而入，再一起便登上屋頂，向第一進大廳堂飛掠，縱落在廣闊的院子，一閃再閃便到了四盞大燈籠高懸、廳門大開燈火輝煌的廳廊下。

　　兩名警衛看到乍現的怪影，大吃一驚趕忙拔刀向階下搶，同時發出一聲怒吼傳警。

　　「千幻修羅……」另一名警衛則用狂叫示警。

　　一聲狂笑，鬼怪首先投出一隻大包，穿越廳廊，投入大廳，然後兩支小標槍化虹而去。

　　「啊……」兩名搶下階的警衛，幾乎同時中槍向下栽。

　　「轟隆……」眩目的火光一閃，巨震聲天動地搖。

　　宏麗的大廳柱倒屋坍，而且起火。

　　左右兩院廂有人搶出，吶喊聲大起。

　　鬼怪連發七支小標槍，發出一聲怪嘯，躍登右面的房舍，向裏面疾衝，沿途投擲碗大的雷火彈，用最後的三支小標槍，射倒登屋搜尋的三個人，到達第二進院子。

　　「我先走。」他向跟來的兩同伴說：「盡快開闢西跨院退路，小心了。」

　　兩同伴也在用小標槍大開殺戒，向高大的房舍投擲雷火彈。

　　雷聲連綿不絕，天動地搖，火光燭天，慘號聲驚心動魄。

　　全宅大亂，誰也弄不清發生了何種災禍。

　　除了負責警衛的人以外，搶出的人皆衣衫不整，老少婦孺的哭喊聲，與火雷的爆炸聲相應和。

　　京都天子腳下，居然發生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災禍，簡直匪夷所思，沒有任何人家，有這種應變的心理準備，更不用說有應變的能力了。

　　大宅成了地獄，誰也沒弄清情勢，也看不到入侵的人在何處，真像被戳破的蜂巢蟻窩，人們只顧逃命，操兵刃找尋入侵者拚命的人沒有幾個。

　　暴亂中，十一名男女鬼怪到了。

　　爆炸聲強烈十倍，被殺的人多了十倍，整座大宅，成了殺人的屠場，說慘真慘。

　　王千戶名列十大劊子手的首位，為惡一生，滿手血腥，屠殺了成千上萬的無辜，雖說是奉聖旨行事，但興大獄的主謀除了他的主子絕世人屠之外，部分羅織的冤獄有他一份。

　　他這座可媲美公侯府第的大宅，積蓄了他造孽一生所得來的子女金帛，被一群志切復仇的強盜，殺得七零八落廬舍成墟。

　　為首的鬼怪獨自深入，速度駭人聽聞，沿途投擲雷火彈，投完最後一具，已貫入第四進秘廳。

　　這裏正是秘密會議廳的所在地，警衛最為嚴密強悍。

　　應變的能力，比其他宅院強數倍，當爆炸聲初起時，這裏便迅速動員應變，燈火全熄，警衛快速地就位，每個人都有預定的防守位置，入侵的人不可能發現。

　　可是，火光燭天，前院有些房舍，火舌已沖破瓦面，滿天火鴉飛舞，各處一片通明，熄滅燈火等於多此一舉，有些警衛失去屏障，暴露在火光下。

　　看到鬼怪似的人影出現，最後一枚火彈已破空投入黑暗的大廳。

　　「千幻修羅來了。」有人驚惶而又興奮地大叫：「他值五千兩銀子。」

　　這一叫叫壞了，貪圖五千兩銀子的人爭出，最先掠到的人，是乾坤大天師無淨道人。

　　「他是我的……」大天師興奮莫名，左手大袖一揮，罡風乍起，灰霧飛騰，挺劍隨後切入，劍發指天劃地，上攻手臂下削腿腳，志在擊傷活擒。

　　劍剛揮出，灰霧也剛接近鬼怪，驀地轟隆一聲巨雷狂震，似乎地動天搖。

　　鬼怪左手一揚，疾退丈外。

　　乾坤大天師駭然失驚，被震得幾乎摔倒，身形一頓，突覺胸口有異，左手一抬，摸到心坎位置露出的鋒利刺狀物，長度不足一寸。

　　這位大天師是行家，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知道這種刺狀暗器的長度，自四寸至八寸。

　　這是說，刺至少貫入心坎三寸以上了。

　　貫入一寸半，便可傷及心房。

　　砰一聲響，這位想來京都打天下的江湖魔道高手，向前一栽倒下了，永遠起不來啦！

　　大袖揮出的毒霧，毫沒發生作用，卻把從他上空衝出超越，撲向鬼怪的同伴薰倒了。

　　會議廳起火，蜂擁而出爭先恐後的人，被猛烈的爆炸聲嚇得衝勢一頓，殺神已猛然光臨。

　　鬼怪像狂風，雙手掄劍無畏地貫入人叢，劍上風雷驟發。

　　左盪右決宛若虎入羊群，在揮動的窄小空間內，劍運用得極為靈活，速度比單手使用快捷一倍，力道卻超出兩倍，劍到人體剖裂，當者有死無生，一衝之下，殺開一條血路，腳下成了血胡同，屍體向兩側拋摔。

　　火光燭天，天宇中一片血紅，火鴉滿天飛舞，全城騷動，警鑼聲狂鳴，在編的救火壯丁緊急出動，紛向黃家井大街集中。

　　火光明亮，鬼怪砍翻了二十餘名高手，看到近臺階下擁來的一群人中，斷後的正是王千戶，左右共有八名貼身保鏢，揮動著繡春軍刀，喝叫著咒罵著，催促前面十餘名爪牙衝上，衝上，衝上！

　　鬼怪砍翻擋路的兩個人，一閃即至，劍交由右手使用，左手連續急揚，霸道的四寸雙鋒三棱刺，連續從怪異的護臂套中滑落掌心，也立即脫掌連續破空飛出，沒有人能看到這種小體積速度快的暗器，貫入體仍無所覺，太鋒利了，直至生理機能突然崩潰，這才倒下掙命。

　　十餘名高手爪牙，等他衝近時，已倒了七成以上。

　　「殺！」他發出震耳的怒吼，是用壓舌破音發出的，特別強勁震撼力驚人，比用正常發音的殺字，威力強數倍極為怪異，外行人幾乎不知道他在叫甚麼，不像殺字，倒有點相近呀字。

　　重新雙手運劍，最後三個人在他狂野的劍下崩潰，一衝便到了王千戶面前。

　　八鐵衛兩面齊上，八把繡春軍刀有如刀山聚合。

　　鬼怪一聲長嘯，右閃急旋，避開刀山聚合的中心，劍光在近距離內閃爍旋舞，看不清招式，只看到光華連續閃耀，聽到與軍刀接觸時的鏗鏘震耳金鳴，以及軍刀脫手飛騰或折斷的模糊景象。

　　四名鐵衛在一衝錯下崩潰，不是腹裂就是胸開。

第二十五章　獨自出動

　　劍光續進，猛撲驚得停止咒罵的王千戶。

　　「錚！」繡春軍刀居然對住了刺來的一劍，王千戶不愧稱出身錦衣衛的大漢將軍。

　　大漢將軍，不是領兵打仗的將軍，而是侍衛的職稱，侍衛在錦衣衛的地位最高，職位與官品皆相當於正三品從三品，但最窮最辛苦。

　　愈優秀愈能幹的人，活該留在皇帝身邊忍苦受窮。

　　奸佞的小人命該飛黃騰達，正直有為的人活該受苦受難下地獄。

　　刀突然脫手，向側上方急劇翻騰。

　　劍尖乘勢突進，指向王千戶的胸口。

　　生死須臾，大劫臨頭。

　　另一鐵衛從斜刺裏衝到，魚躍前撲，在千鈞一髮中，棄刀把王千戶攔腰推倒了。

　　仍然晚了一剎那，避開胸口的致命一劍，卻避不開右肋和右臂受傷，劍尖在及體前扭轉，以便貫骨縫而入，卻貫入王千戶的右肋側，鋒刃兩面傷人，不但把右肋割了一條縫，右臂也肌裂骨傷。

　　上臂的肱骨只有一根，割裂一半必定損及骨髓，即使能及時包紮接上，日後這條手臂也活動不便，幾乎成了廢臂，不能與人拚命搏鬥了。

　　劍光下沉，把魚躍平飛而來，捨命搶救王千戶的鐵衛，攔腰一劍砍斷了脊骨，幾乎被腰斬。

　　另三把刀一湧而至，劍勢未盡，變招躲閃已力不從心，精力已耗損得差不多了，反應難免遲鈍了些。

　　十一名男女鬼怪，就在這生死須臾間湧到，第一枚暗器便擊中第一名鐵衛的背心，尺長的單刃飛刀，旋轉貫穿力極為猛烈，貫入背心盡偃而沒。

　　砍斷鐵衛腰脊的鬼怪，危急中隨劍仆倒在鐵衛的背上，同時扭身急滾，鐵衛仆地前他便滾了半匝。被飛刀擊中的那位鐵衛，也隨刀仆倒，軍刀貼鬼怪的右肋疾下，反而砍中仆倒的鐵衛，等於是在斷脊上加上一刀。

　　超人的反應，是生存的最大憑藉。鬼怪這手臨危走險自救的險招，便是超人的反應的具體結果。

　　鬼怪一滾而起，十一名鬼怪正在趕殺四面奔逃的人。

　　受傷的王千戶不見了，乘亂丟下部屬逃走啦！

　　「夠了，撤！」鬼怪大吼，聲震長空，壓下了木材焚燒時所發的爆烈聲。

　　※※※

　　全城沸騰，御林軍封城搜捕匪徒。

　　王千戶的大宅成為瓦礫場，所有的財物化為灰燼。

　　謠言滿天飛，有人手舞足蹈快活地聲稱，大群千手修羅突襲黃家井大街王宅，屍體抬出一百二十三具之多，傷者無算，大快人心。

　　知道風聲的人，當然嗤之以鼻。千幻修羅作案，三年來一直是獨來獨往，是唯一的獨行劇盜，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一大群千幻修羅？不值識者一笑。

　　而且，千幻修羅從沒用火器作案。千幻修羅作案是為財，火攻焚毀了一切，何來的財可劫？這不是千幻修羅作案的手法慣例，謠言不攻自破。

　　一早，城門並沒關閉，名義上的封城並非指關閉城門禁止出入，而是指派有大批官兵守住城門，檢查進出的可疑人物，搜出攜有一尺以上的刀械兇器，立加扣押囚禁盤詰，雷厲風行。

　　城外各市鎮也人心惶惶，治安人員滿街巡邏，成隊便衣人員在有案的問題郊野，進行威力搜索，搜尋可能藏匿在該處的疑犯。

　　一早，水龍神便光臨李季玉的家，把門拍得山響，不住大聲呼喊。

　　大門終於拉開，李季玉赤著上身，頭上的懶人髻半散，睡眼惺忪似乎還沒清醒。

　　大多數地方的平民百姓，睡覺赤身露體平常得很，只有大戶人家的男女，才有所謂中衣（內衣）穿著睡覺。

　　平常人家一輩子也沒穿過綾羅綢緞，一件粗布直裰可能新三年舊三年，睡覺時穿上一定破得快，那捨得穿？

　　常州一帶近年來開始大量生產棉布、苧布，紡織業蓬勃發展空前繁榮，平民布料大量上市，但仍然價格不低，一件外衣還可以上當鋪當三兩百文錢。攔路打悶棍背娘舅的小賊，當然不可能打劫到大戶人家的男女大爺，對象全是苦哈哈單身漢，剝衣褲是最大打劫目標，這些苦哈哈怎麼可能穿綢著緞？為了一件粗布衣衫而打死人背死人，可知衣衫得來不易，做一年工賺不到一件衣衫不是奇事，工錢大部分用來填肚子了。有樓房著綢緞穿金戴銀，呼奴喚婢乘車坐轎，在平民百姓眼中，那是天外的天雲外的雲，只能在清秋大夢中去求。

　　要不，就拿起刀槍做強盜，甚至打江山。

　　朱元璋的前半生，窮得父母死無葬身之地，當乞丐做和尚混粥餬口幾乎餓死。最後脫下僧袍把心一橫，紅帕包頭拿起刀槍，投入香軍造反去也，才打出大明皇朝一片江山。所以，想造反的大有人在。這與那些權貴人士想造反的心態完全不同，成功的機會也十分渺茫。

　　他出現在門外，魁梧雄健的身材，比水龍神那種土豪裝束威武百倍，像怒目金剛面對小鬼。

　　「幹甚麼呀？早覺最愜意，存心不讓我睡嗎？」他不再對水龍神表示尊敬，怒容滿面虎目彪圓：「今天我還得養好精神辦事呢！看你這惶急的神情，準沒有好事，是不是左鄰右舍失火了？」

　　兩個隨從憤怒地左右齊上，要動手了。以往，水龍神的大爺地位，所有的蛇鼠誰敢不尊？包括他在內，見面便矮了一截。

　　水龍神趕忙揮手阻止隨從妄動。情勢不由人，早已明白江東門仁義大爺的地位，已經非比往昔，小霸王的聲威名氣，早已掩蓋了他水龍神的光彩，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江湖名頭的起落，淘汰率是非常高的。江湖沒有不倒翁，武林沒有長青樹。

　　「正是城內失火。」水龍神苦笑。

　　「城內失火，關咱們城外甚麼事？」他的怒容消失了，語氣調侃味：「咱們三山門的城牆很高，中間還有西關城，燒不到城外來的，你急甚麼呀？吃飽了睡足了，關心起城內的水火，你未免太閒得無聊了吧？」

　　「是王將軍的黃家井街大宅失火。」

　　「哦！難怪半夜三更之後，爬伏在左鄰右舍瓦面，監視我的兩個輕功驚人密探，慌慌忙忙撤走了。反正燒不到城外來，別擔心好不好？咱們江東門四面都有水，不會發生火災的。」

　　八十年後，城外大火燎原，包括西關在內，直抵江東門，被火燒得精光。西關與江東門相銜接的市街，成了火海燒成白地。淡粉樓、輕煙樓等等的名樓，秦淮十六樓中的六座教坊，以及所有的曲院勾欄，小街巷的半公開娼寮煙花巷，被夷為平地。

　　後來由中山王府出面，叩請皇帝開恩，不要再把秦樓楚館建在莫愁湖附近，畢竟徐家的子孫，一直是南京守備最高指揮官，家門口是教坊娼館，至少有礙觀瞻。

　　從此教坊娼館在這一帶消失，六座樓也沒重建，把教坊區遷入城內，在秦淮河大張艷幟，與府學縣學為鄰（貢院那時已經北遷），學生士子生員，出了學舍便往教坊跑，秦淮畫舫一艘比一艘華麗。

　　從此，展開娼門新頁，秦淮脂粉名滿天下，以後整整繁榮了四百年。

　　「你怎知道他們撤走的？沒睡？」

　　「宿醉醒來便急，在天井的陰溝小解。右鄰那位仁兄，恰好在屋脊向下瞄。我一氣捧起一隻花盆想向他投擲，沒想到他驚叫一聲便消失了，大概怕被花盆擲中，原來是看到城內的火光才撤走的。」他仍然堵在門外，不想請水龍神進屋：「他們只想知道我的動靜，記下我的一切活動情形以便建檔而已，其實並無惡意。他們在濟陽侯府，甚至派人住進宅內監控呢！這是鎮撫司的職責，無意完全隱身藏匿監視，也表示我在他們的掌握中，警告我不可著手為非作歹。除非他們踩破我家的屋瓦，我是不會和他們計較的。」

　　這表示昨晚他一直就在家中睡覺，監視的眼線可以作證，其他地方出了任何事故，皆與他無關。城內王家大宅失火，他還在天井中小解呢！

　　天色黑暗，天井下更暗，高高站在脊角向下瞧的眼線，能看到人影活動已經不錯，絕不可能分辨搬花盆準備擲擊的人是不是他。

　　水龍神接受他的解釋，成為他第二個有力證人。

　　「原來如此，難怪你要睡回頭早覺。」水龍神確是接受了：「酒完全醒了吧？」

　　「你不是來管我是否睡早覺，是否宿酒已醒的。程大爺，到底有甚麼十萬火急的事？希望你知道人情世故，大清早報喜不報憂。」

　　「是喜是憂，得由你的心態與看法而定。天地雙殺星趕回城去了，白無常常老兄要和你談談，趕快穿妥衣褲，千萬不要帶劍，跟我去見他。」

　　「他娘的，他該來找我，難道他不認識路，不認識我的家？」他粗野地拒絕。

　　「他忙得焦頭爛額，調動人馬抓疑犯脾氣特別暴躁，你行行好，跟我去別惹他生氣好不好？那傢伙惡毒陰險，惹火了他不會有好處的。」水龍神幾乎在哀求了：「不要讓我為難，我也算是京都一雄，淪落成傳話跑腿的人，已經夠霉夠可憐了，不要再落井下石好不好？」

　　「好吧好吧！你等一等。」他見好即收，進屋準備。

　　※※※

　　白無常在碼頭區長街，徵用一座房屋作為臨時指揮所。鎮撫司的人，不需以任何名義，便可任意徵用一般的民宅，作為處理事故的指揮所。他是密探三頭頭之一，擁有生殺予奪的特殊權力，要說他可以代表皇帝，一點也不誇張荒謬。

　　堂屋裏有不少人進進出出，一個個神色肅穆、陰沉、緊張……神情各異，氣氛懾人。

　　白無常的獰惡面孔，比往昔更難看了，揮手趕走了廳中的同伴，陰森森地抬手示意四位來客落坐。

　　「李季玉，出了事故你知道嗎？」白無常刺耳的嗓門，今天顯得更為刺耳，開門見山口氣凌厲。

　　「事故？我知道甚麼？」他的嗓門也不小：「老天爺！你以為我是神仙？掐指一算仙眼一轉，就知道過去未來，皇朝的興衰？昨晚沒睡好，大清早程大爺幾乎把門拍破，驚醒了我的連床好夢，十萬火急把我揪來，我能知道甚麼？不會是天坍了一半吧？」

　　「少給我耍嘴皮子。」白無常拍案怒叫：「怨鬼失蹤了好幾天，你知道一些風聲吧？」

　　「前天傍晚，酉牌末左右，他帶了六七個男女，在三汊河鎮碼頭，化裝成舟子和水夫，先後登上一艘中型百石貨船，向下游駛走了。」他把預先編好，頗有根據的消息坦然說出：「如果我所料不差，目下他可能在黃天蕩某處睡大頭覺。那艘貨船是水賊的。何時重返京都，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朋友雖多，卻沒有在水賊臥底的人。」

　　「真的？」白無常的弔客眉鎖得緊緊地。

　　「我的消息多數是正確的，我現在已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須努力發展我的局面，消息必須保持靈通。這個強盜精明陰險，你們最好不要讓他捲土重來。哦！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故牽涉到他？」

　　「我懷疑他夥同水賊，昨晚在城裏明火執仗，扮千幻修羅，殺入王指揮家放火殺人報復。你的消息如果正確，他就涉嫌不大了。」

　　「誰也不敢大拍胸膛，保證自己的消息絕對正確無誤，我不想負誤導你們追查方向的責任，你們最好加派人手追查線索。你們無緣無故向他大張撻伐，而且碎剮了他的朋友，向你們肆意報復大有可能。消息傳出江湖，他怨鬼的聲威，將扶搖直上九霄，不但可躋身超等高手之林，而且升上天下級的豪強寶座。沒獲得確證，最好不要讓謠言傳播，長他志氣滅你們的威風，日後更難對付他了，可得小心處理哪！」

　　「我們會派衛風快船到黃天蕩找他，哼！」白無常顯然聽信他的消息，也可能是一時氣在頭上的話：「聽說你與平江土地的瓜葛，愈來愈複雜了。」

　　「平江土地是你們的人，你該去問他呀！」他冷冷一笑，虎目中冷電一閃即沒：「老實說，我不見得怕他。強龍不壓地頭蛇，即使他是超級強龍也無奈我何。惹火了我，我會到蘇州挖他的老根。你替我警告他，最好放明白些，我京都小霸王已經站穩腳跟，他休想搖動我的根本。他手下那些江湖高手名家，用辛苦一生得來的名頭聲譽，和我這種初入江湖的後生晚輩賭命，實在愚不可及，」

　　「你和他今天有約會？」

　　「那是他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哦！投書要求約會的人是他嗎？你的消息正確？」

　　「猜想而已」。白無常支吾其詞：「如果怨鬼不在，就沒有其他的人，打收服你的主意了。不貪和尚那些江湖魔道人物，本來是要捉你領賞的，他們已投入本司，不會再對你不利。」

　　「你們真放棄了？」他笑問。

　　「事實如此，你其實對本司毫無威脅，咱們的臥榻之旁讓你鼾睡，夠意思吧？」

　　「夠意思夠意思。」他怪笑：「只要你們肯遵守承諾，我小霸王絕不會威脅到你們的權勢。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告辭。」

　　「這期間不要在外亂跑，有事我會找你，你走吧！」白無常本能地流露出主宰者面孔。

　　「我已經是江湖人，規矩是規矩。」他站起大手一伸：「你買消息的錢還沒付呢！我的價碼並不高。」

　　「去你的，你滾吧！」

　　「哈哈哈哈……」他大笑而走。

　　鎮撫司與一般蛇鼠打交道，頗為公平，捨得花錢，收買線民列有專款開支，獎金也高，所以蛇鼠們樂於和鎮撫司打交道。蛇鼠們眼中只看到錢，對鎮撫司的殘暴視若無睹。在京都，正義感不值半文錢。跪著養豬，看在錢的份上的人多的是。

　　※※※

　　李季玉與白無常見面，所表現的強者氣勢，讓水龍神產生更強烈的危機感，江東門仁義大爺的地位，搖搖欲墜眼看要拱手相讓啦！

　　「昨天在茶坊那個雜碎，查出來路嗎？」李季玉往回家的路走：「你認識他，是嗎？」

　　「失足跌倒撞中後腦，成了大白癡，怎能查出來路？」水龍神避重就輕：「書信上說了些甚麼？」

　　「要我等他們的消息，等他們的指示行動，帶我去會見歐陽大小姐，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有何打算？」水龍神進一步試探。

　　「關我甚麼事？漢府的人自會和他們了斷。漢府已得到一些消息，有人要全家老少上雨花臺法場了，那絕不會是我。天知道是那一個混帳狗王八出的找死主意，擄劫漢府的女人向我脅迫，一定是鬼迷心竅，活得不耐煩了。我回去就進城逍遙去也，他們找不到我傳達消息的。」他手舞足蹈，表示是局外人，心情愉快，根本不屑理會脅迫他的人，這件事絲毫不影響他的情緒，歐陽慧的死活與他毫不相關。

　　他鎮定，對方就會著慌了。

　　其實，他心中極感焦躁不安。

　　他喜歡歐陽慧是無可置疑的，歐陽慧並沒用不正當的手段拉攏他。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十之七八會喜歡熱情如火的女人，他也不例外。

　　「你最好妥為處理。」水龍神卻流露不安的神情：「漢府知道事故因你而起，是不會放過你的。如果對方的條件不苛，你可以考慮接受呀！先恢復歐陽小姐的自由，再談其他尚未為晚。」

　　「沒有談的必要。一句話，那不關我的事。有如城內失火，我在江東門一覺睡到天亮。該分道走了，再見，程大爺。」

　　不久，有人看到他大搖大擺進城。

　　約會的時間在午正，他居然在巳牌時分進城，足以表示他無意赴約，那不關他的事。

　　※※※

　　城內沸沸揚揚，氣氛緊張有如戒嚴，看到一隊隊官兵在街上巡邏，沒有人會感到奇怪。

　　巳牌正，一隊甲士出現在太平巷申家的大門外。

　　這裏是平江土地主要的落腳處，千幻修羅在這裏劫走了十件奇珍異寶。

　　四面大包圍，嚴禁任何人出外走動。

　　甲士們也不進屋，不說出理由，僅禁止屋中人外出，卻允許任何人進入。

　　出來想問原因的人，必定一開口就鞭子臨頭。

　　屋前屋後，豎立了四面旗幟，那是漢王府的王旗和軍旗，等於是表明身分。

　　看盔甲的裝飾，京都人都知道那是親王的護衛。

　　皇帝有御林親軍，有侍衛。

　　親王的三衛親軍，稱三護衛。貼身的不能稱侍衛，改稱護衛。

　　漢王世子隨御駕親征漠北不在家，並沒把所有的護衛帶走。再就是漢王在京讀書，還沒有封地，不想就藩，所以還沒有自己的親軍三護衛。可知把關的甲士與官兵，除了甲士是漢府護衛與家將之外，都是臨時借調來的，目下漢府沒有大批官兵可派。

　　借調來的官兵，是錦衣衛的人。

　　屋內有些甚麼人，平江土地是否在家，官兵毫不介意，毫無派人入內查問的意圖。

　　完全封鎖，下一步是甚麼？屋裏的人心中有數，一個個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平民百姓與王室有糾紛，後果將令人不寒而慄。

　　※※※

　　同一期間，江東門橫街的胡家大宅，以及劉家的宅院，也被甲士和官兵包圍了，情況與太平巷申家完全相同，把守得像鐵桶。

　　不同的是，這兩處的官兵，編組相當完整，有強弓、硬弩、校刀手、戟力士……長的短的，遠的近的各種武器，一應俱全，屋裏的人，插翅難飛。

　　※※※

　　白無常帶了兩個隨從，在胡家西面不遠處，走來走去已經兜了五六圈，似乎在思量該不該離去呢，抑或硬著頭皮接近打交道？

　　距列隊戒備的官兵僅百十步距離，急走幾步便可與官兵接觸。官兵並沒禁止行人往來，僅要求行人盡量向街對面靠，因此仍有市民走動，只是行色匆匆不敢停留而已，這些官兵相當講理。

　　兩名大漢逐漸走近，並肩往街旁的簷下抱肘旁觀。

　　白無常的死魚眼，冷冷地瞥了兩大漢一眼，愛理不理地微微頷首，之後便掉頭他顧，重新往復踱步，似乎仍沒下定決心。

　　他只是三隊密探中，最大一隊的密探頭頭。密探十之八九是江湖牛鬼蛇神，僅有少數人出身軍戶。他也是江湖牛鬼蛇神，白無常的綽號頗為響亮，在江湖有頗高的地位，是邪道名氣不小的人物。因此他與錦衣衛的官兵少有往來，在官兵面前毫無地位。所知道的一些錦衣衛人物，僅限於曾在鎮撫司任職的人。要他和這些正式錦衣衛官兵，以及王府的護衛打交道，真提不起勇氣，他一個地位有如鷹犬的密探，算那一根蔥？

　　挨上幾皮鞭，臉往何處放？

　　「常老兄，你不趕快設法化解危機嗎？」兩大漢之一，終於忍不住走近發話了。

　　「閣下，看情勢，我有化解的分量嗎？」他不安地在原處轉來轉去，臉色難看已極。

　　「天地雙殺星該出面呀！」

　　「他們忙著善後，那能抽身前來化解？王指揮傷勢沉重，右肋右臂肉裂骨傷，在床上躺十天百天，能否痊癒只有天知道。」他訴起苦來：「我上前找他們打交道，他們會聽我的？本司的人與漢府的驕兵悍將，面和心不和各展神通，出了如此重大事故，他們不打上鎮撫司衙門，已經是相當明理了。他們知道本司與你們是同路人，我敢放心和他們打交道？」

　　「那……你有何打算？在這裏走來走去進退維谷，解決不了問題呀！」

　　「別催我。」他不勝煩惱。

　　「如果他們一聲令下，潮水般殺進屋去……」

　　「那就會有一些屍體，一些待審待決的綁架犯。只要有一個人熬不了刑，你知道結果的。」

　　「這……不會有人熬不過……」

　　「是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任何人落在本司的刑室裏，保證連前生後世的事也會招出來。任何鐵打銅澆的好漢，也會在預先寫好的罪狀上畫押打手摸腳印。罪狀包括他老娘偷了一千個漢子，他老爹扒了幾個媳婦的灰。他招不招無關宏旨，只要在供狀上打手模腳印畫押就行。」他乘機大發牢騷，罵得惡毒出口怨氣。

　　「你……」大漢要冒火了。

　　「我怎麼啦？」他死魚眼一翻，一頭白髮無風自搖：「你們自己闖的禍，必須自己承擔。事機不密走漏了風聲，得怪你們自己無能。本司根本不知道你們的計畫，也曾警告過你們，不要做得太過火，在老虎頭上拍蒼蠅，你們太高估自己了。」

　　「常老兄，我們也沒料到會發生失控的意外呀！」大漢不敢再催促埋怨：「敝上也急白了頭，完全失去控制，無計可施一籌莫展，完全失去他們的蹤跡。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他們。」

　　「他們是誰？」

　　「這……」

　　「是誰？」他聲色俱厲追問。

　　「我真的不便說……」

　　「你們去亂搞吧！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你們自己去解決吧！」他憤憤地向隨從舉手一揮，腳步沉重大踏步向街口走了。

　　兩大漢僵在當地，進退失據。

　　※※※

　　大馴象門位於鳳臺門和大安德門之間，繞過雨花臺南面的丘陵，便可看到那座不起眼的孤零零小城門樓，和左右兩小段土城牆。

　　城門內是市街，本來是市郊的外圍小村，約有兩百戶人家，十之七八是農戶。中間最大的街道，就叫馴象街，都是些小店館，無法形成繁榮的大市街。

　　街道外圍的農宅，星羅棋佈零零落落，每戶人家都有幾棟房舍，外面有綠樹翠竹圍繞，外人如果沿田間小徑接近，老遠便被發現了。

　　江東門胡家大宅的主人胡百祿，家在西面至鳳臺門的小徑南端，栽種十餘畝菜圃，每天用手推車載至城中菜市販買，一大早就在聚寶門外等城門開啟。

　　一個小農戶，突然託女兒的福，女婿慨贈一座巨宅，那不是幸福，反而是災禍。

　　請三二十個臨時工，整理一次庭院房舍，三五天不見得能清理完竣。賣半年菜，也不夠付工資。

　　全家搬進去住？免談，白天都可能鬼打死人。

　　出租？也免談，租得起偌大巨宅的人，早就自己置產啦！

　　古人的婚姻強調門當戶對，確有道理存在，乞丐一旦被公主招為駙馬，那日子怎麼過？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全見不得人上不了臺盤。

　　反對的人舉不出反對的理由，就走邪門巧立名目，指院門楣的裝飾是對，簷口的橫木頭雕飾是當，所以兩家的門戶相對，當然會對對對，當對當，統稱門當戶對，與兩家的家世名望相等對無關，花子可以娶公主，乞婦也可以嫁公僕，門當戶對簡直是身分歧視，必須抗議這種蹂躪人權的習俗。

　　巳牌正末之間，李季玉出現在至胡家農宅的小徑上。

　　他完全換了往昔的裝束，不是豪少，也不是水夫，也不是混世蛇鼠。

　　青緊身，佩劍掛囊，半統快靴，頭上有一頂雨笠形的兩用遮陽帽，可以擋雨，也可以擋太陽，品質極佳，是厚緞子浸桐油精製的，帽簷低，加上一圈如意流蘇裝飾，對面來的人，不可能看到他的整個面龐，只能看到他的下顎，他卻可以技巧地看清對方的面貌。

　　江湖豪客的打扮，而且是成名的豪客。這是說，他已經正式把自己定位為江湖成名豪客了。

　　他是早上從三山門進城的，有目共睹，卻沒有人看到他從聚寶門出城，神出鬼沒來去自如。

　　農宅距街口不足兩百步，小徑向鳳臺門。農舍距小徑約三十步左右，自闢一條小路與小徑銜接，到了岔路口，便可看清農宅的院門。主宅院門外有曬穀菜場，四周栽了些桃李杏果樹。

　　折入路口，宅內家犬汪汪叫，卻不見狗外出，想必已被拴住了。

　　看不見人影，只有一些家禽悠閒地覓食。胡家想必人丁少，難怪不敢搬到江東門大宅居住。

　　曬穀場路口，生長著一株合抱大的銀杏樹。他急走兩步，便到了銀杏樹下。然後從容不迫坐下，背倚樹幹雙腿一立一舒，既不是五嶽朝天式，也不是禪坐，任何時候，皆可以挺身快速地站起來。

　　久久，久久，太陽逐漸接近中天，即將巳牌將逝，午初光臨。

　　他不一言不動，像個坐化了的人。

　　看誰的耐性到家，他不急。

　　農舍內即使沒有高手名家在，胡家也必定有人出面打招呼。

　　這是說，他找對地方了。

　　久久，他開始換腿。犬吠聲已止，仍然沒有人出來。

　　支呀呀怪響，粗糙的院門拉開了，有人沉不住氣啦！

　　踱出兩個出色的男女，衣著裝扮一看便知不是農舍的人，穿綢著緞那能下田耕種？

　　男的像金童，女的像玉女，年在十五六左右，打扮得粉裝玉琢。少年穿玉色長衫，肩前有劍靶，大概身材不夠高，用的是儒生佩劍式。

　　少女也穿了玉色連身衣裙，外加有流蘇的小坎肩，劍連鞘握在手中，因為小蠻腰僅有鸞帶，沒有何佩劍的皮護腰，只好改用手握了。

　　幸好少男少女都沒施脂粉，不至於成為小大人。

　　兩人並肩走近，晶亮的明眸中，有強烈的警戒神情，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怪劍上。

　　劍身長兩尺，鍔窄，雲頭鑄成螭頭像。

　　靶長一尺，纏蛟筋。

　　闊鋒，鞘用鯊魚皮。

　　重量很可能有三斤以上，比江湖朋友所用的狹鋒劍重一倍，比法師們所用的法劍重兩倍。

　　如果長度減少六寸，便可稱為雁翎刀了。

　　能將這把劍直臂平伸片刻，已可稱大力士了。格鬥時揮動十下八下，保證手軟腳抖氣喘如牛。

　　即使是江湖超級的劍術名家，看了也心中發虛。劍向前一伸，想接近切入攻擊，有如癡人說夢，根本近不了身，只能用花招迅速移位製造切入的機會，兜了老半圈子，也無法近身發出致命一擊。

　　「喂！你是幹甚麼的？」少年高聲問。

　　他坐在地上，遮陽帽更低，整個頭部藏在帽下，兩男女只能看到他胸以下的身軀。

　　「等人。」他紋絲不動，簡單吐出兩個字。

　　「等誰呀？」

　　「等要等的人。」

　　「在這裏等？」俊秀少年緩緩接近至伸手可及處。

　　「對。」

　　「約好了的？」

　　「我找來的。」

　　「你是誰？」清麗的少女也挪近，取代俊秀少年發問。

　　「不久自知。」

　　「也許我認識你。」清麗少女丟掉劍雙手齊出，左手抓遮陽帽，右手食中兩指點向他的胸中七坎穴，出手如電，速度超出少女所具有的最大體能。

　　他的雙手更快，向上一伸，奇準地用指敲中少女的雙脈門，順勢右手橫揮，扣住了少年伸來的手爪。

　　是鐵爪功，少年的五指像是鐵製般堅硬，卻在他的大手中，似乎快速溶化了。

　　兩聲驚呼，少男少女分左右摔出。

　　摔出之前，每個人的胸蔽骨尾端的鳩尾穴，挨了一指頭，倒下便身軀發僵，抖了幾下便動彈不得，張口結舌如見鬼魅驚駭莫名。

　　他重新安坐紋絲不動，耐力超人。

　　屋裏的人，不得不出來了。

　　人群湧出，兩個雄壯英俊的二十餘歲年輕大漢，與八名艷麗矯健約雙十年華的俏女郎，擁簇著一位貌美如花，有貴婦氣質的女人，羅衣勝雪，裙帶飄飄，如果稱她為王妃貴婦，絕不會有人懷疑，所流露出的氣質風華，甚至比真的王妃貴婦更高上一品。

　　所有的人全佩了劍，武林朋友使用的狹鋒劍，裝飾華麗，劍的品質必定甚佳，殺人必定十分利落。

　　香風頗為濃烈，盛妝的一群美女衣裙飄舉，像御風飛舞而來，似乎雙腳不沾地，飛越寬約三四十步的曬穀場，速度不徐不疾，景象十分悅目，也令人驚駭，幾疑青天白日，看到一群仙女降臨。

　　心中有仙或妖觀念的凡夫俗子，很可能跪下來虔誠地膜拜。

　　兩位美女郎最先飛到，伸手急急抱起少男少女，突然嗯了一聲，腳下一軟，抱起的少男少女脫手掉落，兩美女也向前一仆，仆倒在少男少女身上。

　　兩美女以為仙女降臨的景觀，會把坐在地上的凡夫俗子嚇傻，因此毫無戒心，沒看到在俯身抱人的瞬間，從他手中飛出的小型暗器，速度太快，看不到形影，輕而易舉擊中臍下一寸半的氣海穴。

　　向漂亮女郎的小腹攻擊，他實在惡劣得很。

　　女郎的腰間鸞帶，寬度只能護住肚臍上下各一寸半左右，小型的顆粒狀暗器，非常準確地貼帶下緣著肉，認穴之準，令人難以置信。

　　「救……我……」兩美女身軀發軟發僵，但口中仍可出聲呼救。

　　他安坐如故，但雙手開始移動了。

　　從百寶囊中抓出一把拇指頭大的米狀怪珠，一握中可能有十枚以上，從左手一顆接一顆跳入右手，右手抓滿之後，再逐一跳回左手，像是小孩玩彈珠，自得其樂，一直不曾抬頭欣賞美麗的仙女，遮陽帽始終把頭部完全掩蓋住，除了雙手活動之外，全身其他部位毫無動的跡象。

　　所流露的形象懾人，氣氛也懾人，呈現的妖異形象，與群仙降凡的神奇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

　　中年美婦嬌喝一聲，香風徐逝，飄舞的衣裙恢復下垂的狀態，所有的男女腳踏實地止步，眼中湧起驚疑警戒的光芒，距李季玉所坐的位置約三丈左右，半弧形面對著他，六位美女手中，出現一條折疊成兩尺的半透明潔白絲巾，寬度可能有六寸，如果擰緊，必定粗僅一指。

　　所有的目光，皆投注在他雙手跳來跳去的怪珠上。

　　珠跳動的速度慢，仍可隱約看清外型。

　　拇指頭大小，不像米，倒像縮小的蛋，一頭稍圓，一頭尖，體積橢圓，稍長些，重量不輕，是鐵鑄的，不曾打磨，粗糙的表面呈灰暗色。

　　由於體積小，速度到了某種程度，對面的人很難看得到形影。

　　兩美女的身旁，就有兩顆這種怪珠。

　　這是棗核鏢、打穴珠、彈丸、飛蝗石等等四種暗器的混合體，尖的一端如果力道夠，可以貫入人體。

　　他面前倒了四個人體，沒有空間容納再接近的人落腳啦！對方必須先派人把同伴拖走，才能向他動手腳。

　　在手中跳來跳去的怪珠，表示他是用這玩意把人擊倒的，誰敢上前，就得小心他的怪珠。

　　「你是甚麼人？為何而來？」美婦終於發話了。

　　怪珠仍在跳來跳去，他不理不睬，怪珠在手掌匯聚時，發出令人心中發毛的金屬轉動磨擦聲。

　　「說你的來意。」美婦得不到回應，嗓門提高了。

　　仍然得不到回應，他像又聾又瞎的人。

　　「我的……穴道被……被制……」回答的是被制女郎的哀叫聲。

　　「你到底是甚麼人？」美婦聲音轉厲。

　　小霸王是豪少，是練了幾天武的地頭蛇，眾所周知，所以不會讓人把一個可怕高手看成小霸王。

　　他那一身江湖成名豪客的打扮，當然不可能是小霸王。

　　知己不知彼，心理上已輸了一半，因此美婦急於知道他的來歷，先問清再說。已有四個人被擺平，在氣勢上已輸掉半壁江山。

　　他置若罔聞，逐步增加對方心理上的壓力。

　　美婦鳳目中的驚疑神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陰森冷厲的光芒出現。

　　羅袖一揮，左右四女郎衣裙再揚，兩面繞出，右手的絲巾飛旋，長度有兩丈左右，繞體舞動幻化為光圈籠罩全身，形成護身的光罩。

　　左手，悄悄掀開如意香囊的蓋口。

　　兩個雄偉英俊的年輕大漢，拔劍從正面一步步接近，虎目中冷電湛湛，舉起的劍發出隱隱龍吟，剎那間從英俊書生型的年輕俏郎君，變成殺氣騰騰的英雄好漢，御劍的內力，可從劍吟聲看出端倪。

　　劍一發，必定劍氣迸發勁道無可克當。

　　正面挑戰必定吸引他的注意，從左右接近舞巾的女郎很可能是助攻。

　　女郎的舞技可圈可點，柳腰搖曳衣裙飄揚，綢質的羅衣因而把渾身的曲線若隱若現呈現眼前，令人從美感中產生要抱一抱的興奮情慾。

　　光圈愈轉愈快，快得見光不見巾影，舞動的玲瓏透突嬌軀，像在光芒中現跡的仙女飛天，令人目眩神移。

　　醉人的濃烈異香散逸中，另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味散發。

　　「站起來。」右前方的俊男聲如沉雷，劍尖遙指蓄勁待發，劍氣開始湧騰，劍光因日光的折射，而出現形體波動現象。

　　他不但不站起來，上體反而向下微沉前伏。

　　雙手的怪珠，卻活動依舊。

　　兩條絲巾突然化為淡虹，向他倏然飛射。

　　絲巾形成的護罩自然撤除，怪珠的依稀芒影乘隙貫入。

　　雙方相距僅丈餘，怪珠比射來的絲巾，速度快一倍，甚至兩倍，已非目力所能及，兩美女怎能看到怪珠的形影？

第二十六章　郡主得救

　　何況全力以絲巾攻擊，護體的餘力有限，禁不起怪珠力貫內腑的力道。

　　巾頭距他的上身不足一尺，力道突然中斷，輕柔的絲巾不再強勁如鋼鐵，恢復如繞指柔的本質，飄然下墜，緩緩飄落在他身旁。

　　他的前俯身軀，同時重新抬起恢復原狀，抬起的瞬間，兩顆怪珠破空。

　　這兩顆速度駭人聽聞，形影完全消失了，比射兩美女的兩顆珠更快一倍，到達真正目力難及境界，擊中正在裝腔作勢引誘他分心的兩俊男胸口，重重地打擊巨闕穴，把兩俊男堅牢的馬步震動，急退了一大步。

　　「砰！」第一位美女向下栽倒。

　　他的雙手，仍在玩弄怪珠，拋過來跳過去，樂此不疲。但十顆怪珠，已經少了四顆。

　　「砰匍！」兩俊男倒了，手中仍死死地抓牢長劍。

　　共出來了十三位男女，他三方的地面，擺平了三雙，損失一半啦！

　　還沒正式交手，便已損失一半以上了。而所面對的人神秘詭譎，連面貌也沒看到呢！

　　美婦眼中的陰森冷厲光芒，更為強烈更為懾人，高貴的風華消失無蹤，頰內抽動扭曲，成了母夜叉悍婦的面孔，與一身華麗衣裙毫不相襯。

　　「我的任……任脈被……封死了……」躺在地下的俊男厲叫，是內功火候不差的行家，知道被制的是任脈，從內臟的不尋常抽搐而知道的。

　　巨闕穴位於橫隔膜交會處，發生不尋常的收縮抽動，不但上部的胸腔有缺氧現象發生，下部的五臟不隨意肌，反而自動收縮、絞扭、蠕動，會把人痛得蜷縮成團，甚至痛昏。

　　這種痛與身軀外部受打擊的痛不同，外部受打擊會喊叫呼痛，內臟深處的痛卻叫不出聲音。

　　沒有人敢貿然搶出救助，美婦也沒下令救人。

　　長劍出鞘，光華四射，是寶劍級的利器，劍身打磨得光可鑒人。

　　左手羅袖一扔一拂，像花一般展開，極有美感，露出晶瑩如玉的纖手皓腕，皮膚的保養顯然花了不少心血，四十歲上下的女人，保有二十歲上下少女的肌膚，真不容易。

　　「叮鈴鈴……」一陣悅耳的金鈴聲，在空間裏有韻律地震鳴。

　　是從皓腕中的那隻金手環所繫的九個金鈴銀玲，所發出的九種音階構成的樂音。初發時極為悅耳動聽，接著震動愈快，樂音也隨之發生變化，聽的人逐漸陷入迷離恍惚境界，目光遙遠，臉上不住出現喜怒哀樂等等錯縮複雜表情，最終必將仆伏或跪下趴伏，出現神智昏迷現象。

　　九音魔鈴，江湖朋友不算陌生的制人利器。如果輔以迷神藥物，地行仙也難逃大劫。

　　先前用絲巾攻擊的兩美女，香囊中的藥物已經洩光了。

　　美婦兩側的六個美女，快速地移至美婦身後，魔音以美婦為中心，向上下四方傳播，但只有美婦一面是安全的，音波被美婦的身軀擋住了。

　　他哼了一聲，但仍然安坐不動。

　　不同的是，雙手停止拋弄怪珠，絲紋不動，簡直就像縮在樹下的怪物，或者怪石。

　　鈴音漸急，美婦正式起舞，體態輕盈，柔若無骨。衣袖飛揚，裙袂飄舉，腰間垂下的四根繡帶，分為四方妙曼地飛揚，雙足似乎沒沾及地面，抬、勾、旋、挑……舞步千變萬化，令人心蕩神搖，配合著鈴聲的節拍舞動，在兩丈方圓內展開一場人間罕見的仙女之舞。

　　誰也沒看過玄天二女的縈塵舞，那只是古代神話故事中的宮廷舞蹈。旋娟與提謨兩仙女的絕世嬌姿，只能從想像中去體會。據說她倆起舞在積五寸香屑的舞池中，香屑沒留下任何痕跡。

　　眼前的悅目現象，似乎真是仙舞，美婦就是玄天二女的老大旋娟，跳的是玄天三舞的縈塵舞。

　　連那把光芒四射的劍，也成了美感十足的道具，而非殺人飲血的兇器。

　　是不是玄天二女再世下凡不得而知，可見的這位美婦，確可媲美傳說中的形容描述：玉質凝肌，體輕氣馥，綽約窈窕，絕古無倫。

　　他又哼了一聲，安坐如故。

　　先前兩美女施放的藥物時，他的上身曾向前俯。但這次，他的身軀毫無動的跡象。

　　魔鈴的魔音，似乎沒發生預期的效果。

　　艷舞也沒讓他意亂情迷陷入幻境，眼巴巴留意他身軀有何變化的六位美女，明眸中失望與驚疑的神情，愈來愈明顯，而且逐漸出現驚恐的神色。

　　他並沒俯下，更沒倒下。

　　而美婦的舞蹈，速度正以可見的速度減緩、減弱，繡靴已不再蹈虛，塵埃漸漸湧揚。

　　他的呼吸像是停止了，身軀像磐石般穩固。

　　一聲嬌嘯傳出，魔鈴再次轉急。

　　六美女不約而同，挺劍飛撲而上。

　　「砰匍……」中間的兩個突然摔倒向前滑，距他身前八尺停住了，劍則滑抵他腳前。

　　「退！」美婦中止嬌嘯，急急厲叱，舞步倏止，香汗透衣。

　　四美女用魚龍反躍身法，美妙地翻落原地發怔。

　　八個人被擺平了，幸好還剩下五個人。

　　「你……你到底是誰？」美婦厲聲問：「你說吧！為何而來？」

　　他充耳不聞，將所握的怪珠納回百寶囊。

　　「能不受九音魔音的魔音襲擊，神智毫無受撼現象。太虛離魂香也對你無效，你該是江湖超塵拔俗的高人異士，為何不敢露面？」美婦失去撲上拚劍的念頭，呈現倦容的美麗面龐略減兩分顏色。

　　他終於動了，長身整衣而起。

　　「你不是要找我嗎？」他的語音清晰宏亮，那像曾經受到迷香魔音襲擊的人？

　　「我找你？你是誰？」

　　「是你要找的人呀！」

　　「本仙姑與小霸王有約，約他在大馴象門的門樓上見面。」美婦說：「午正見面，還有半個時辰，你……」

　　這裏距城門樓僅一里左右，透過枝葉空隙，可看清卓然高出屋頂的城門樓，可看到兩三個在樓上走動的人。

　　「誰是小霸王？」他扮豬吃老虎。

　　「江東門的豪少李季玉。你是嗎？」

　　「我像嗎？」

　　「我怎知道？摘下遮陽帽就知道了。」

　　「好吧！摘帽。」

　　解了繫帶，摘帽時隨著抬頭。

　　「千幻修羅！」美婦駭然驚呼。

　　掀帽時，管住的過肩長髮披散而下，面龐出現，是一張紅黑相間有紋有斑的大花臉。

　　「你不是在找我嗎？」他緩緩拔劍：「我不要你找，我來找你，你滿意了嗎？該死的妖婦，你用盡了手段找我，不慢慢整死你們，簡直就對不起老天爺。我知道你的來歷，你自己死了一半了，憑你玄天正教太虛玄女蕭素娟這點點道行，就敢找我千幻修羅撒野，爾後江湖上的阿貓阿狗，都會湧到京都來向我耀武揚威了。我給你擺玄女誅仙陣的時間，少了四個人，誅仙陣仍可發揮八成威力，準備了，我要上啦！」

　　玄天正教發源於河南陳州府，那是十年前的事，對外稱玄女壇，不敢稱教，教主稱壇主，創世教主正是這位太虛玄女蕭素娟。

　　那時，碰上旱災大荒年，饑民向鄰境逃荒就食，正是乘亂造勢的好機，玄女壇正式出世，以施粥收買人心，似野火燎原，隨即進行搶糧，饑民蟻附，日漸壯大。

　　當時的陳州府知府趙旭，為了救災已是心力交疲，緊急動員饑民從京師的阜陽、毫州運糧濟急，一進河南地境，便被搶得精光。最後不得不斷然處置，出動民壯維持秩序，一口氣清除了境內的九座玄女秘壇。

　　蕭教主被稱為仙姑，仙法通玄，在民壯合圍中，依然能帶了幾名親信弟子化虹脫身，在江湖遊蕩了一段時日，暗中仍在作東山再起的打算。

　　她到了山東，山東山多地少，地瘠民貧，而且極端迷信，相信宿命，正是發展秘密教派的溫床。

　　可是，她碰上了超強的地頭龍。

　　本地發展的秘教領袖，是後來造反失敗的林寡婦，閨名叫唐賽兒，對外被尊稱為佛母，據說是神仙轉世，或者佛陀降凡。

　　事實證明她確有神通，造反失敗被擒，被赤身露體押赴法場就刑。她一聲長笑，三位劊子手刀斷人死。

　　殺不了她押回死因牢，她在狂笑聲中飛舞而起，全身各種械具重有五十斤，枷碎銬折鐐落，鐵鏈節節崩散，赤身露體飛出死因牢，從此下落不明升天去也。

　　為了這件事，永樂大帝把許多官員的腦袋砍了。

　　前後十幾萬僧尼道姑，從天下各地押抵京師逐一審問追查，其中有些疑犯，被拖至雨花臺刑場斬決。

　　那是六年後，永樂十八年所發生的事。唐佛母神秘失蹤飛上天的後四年，永樂大帝也龍駕升天去了。

　　一山不容二虎，唐佛母怎肯讓玄女壇在地盤內發展？經過三或四次的鬥法，太虛玄女被趕出山東。

　　這些經過，江湖朋友並不陌生。

　　太虛玄女的聲望日隆，所經處被捧鳳凰似的備受禮遇。

　　即使是超級的天下級豪霸，也不敢向她的聲威名頭挑戰，寧可送上一份厚禮，打發她芳駕離境，不希望她在勢力範圍內建玄女壇，沒有她容身之地，找不到可容許她重建玄女壇的處所。

　　十年無成，她急欲再展雄風的心念，一年比一年急切。四十歲的女人一事無成，跌倒了爬不起來，她不擇手段壯大自己的心態，無可非議。她還有多少年青春努力奮鬥？再拖下去就真的要含恨以終了。

　　真正面對名震天下的神秘劇盜千幻修羅，她的信心以可怕的速度消降。

　　千幻修羅那把劍真可怕，絕世高手看了也感到心寒。劍身足有兩寸寬，中間劍脊開血槽，前一尺兩面開鋒，後一尺可擋架重兵刃，靶長一尺，擺明了可以雙手運用，一劍劈下，肯定可以把人砍分兩片。

　　她那把適於女性使用，重量僅一斤四兩的狹鋒劍，一碰便會折斷，小蠻腰一觸便會人分兩段。

　　身邊只剩下四位女弟子，這時想召回在城門樓佈陣的同伴，已經來不及了。

　　「是平江土地要你。」她定下心神，設法自救，首要的是爭取時間，希望城門樓佈伏的人趕回來：「你搶了他敬奉絕世人屠的十件奇珍異寶，所以不惜任何代價，要把珍寶追回。」

　　「我已經知道是他在主謀，你加以證實，我更師出有名了。他的所謂奇珍異寶，是誇大捏造以便邀功的花招。你看，這是兩千年前專諸刺王僚的魚腸劍嗎？」他從衣下取出連鞘的魚腸劍拋出：「你是行家，該可以分辨真偽，這玩意會是埋了兩千多年的古代匕首嗎？」

　　有了十件珍寶中的一件作證，可以證明他就是千幻修羅了，如假包換，不是冒充的千幻修羅。

　　昨晚火攻王家大宅，出現了十幾個千幻修羅。

　　太虛玄女不用細看，也知道不是古代傳說中的魚腸劍，抓住劍在手中掂了掂估計重量，盯著他陰陰一笑，笑容居然充滿媚力，令人不至於感到陰森。

　　「不是。」太虛玄女肯定地說：「打造的年代，不會超過二十年。」

　　「你是行家。」

　　「不錯。」太虛玄女的笑又變了，又妖又媚。

　　「劍確是好劍。」

　　「不錯。」

　　「劍鍔不是用來擋架的。」

　　「不錯。」

　　「你不打算還給我了？」

　　「不錯。」

　　「我是有意讓你試手的。」

　　「你……」

　　「你的道行，應該可以御發飛劍。這把偽造魚腸，確是可讓行家練作飛劍的。我要讓你全力發揮所學，看你到底有多少神通，然後剝光你牽到漢王府，再向漢府的人勒索十萬金珠。趕快行動，我等不及了。」

　　攻心為上，這是制敵的手段之一。但他這番話絕非有意攻心，而是實實在在的威脅，聲如洪鐘，神采飛揚，可怖的大花臉，煥發出妖異的懾人心魄氣勢，劍一起，殺氣迸湧，光芒眩目，令人心膽俱寒。

　　把寶刃送給對方使用，未免匪夷所思，如果沒有十成必勝的把握，誰會做這種蠢事玩自己的命？

　　太虛玄女臉上妖媚得意的笑容消失了，大太陽當頂依然感到寒意。

　　「你……你……」太虛玄女打一冷顫，似乎覺得手中的魚腸劍會咬人，想丟卻又捨不得放手。

　　「或者，你給我十萬金珠贖命。」李季玉繼續在心理上施壓：「你這個仙女似的人間尤物，可值十萬金珠。」

　　「你休想，你……」太虛玄女像被蠍子螫了一下，不假思索跳腳尖叫。

　　劍光破空射到，勢如電耀電擊，無形的潛勁壓力，在劍動時使猛然及體了。

　　錚一聲狂震，劍氣激盪，太虛玄女連人帶劍斜飛出丈外，像在狂風中飛舞的蝴蝶，火星飛濺出三尺以上，可知撞擊力的猛烈程度。

　　劍光斜掠，有如飛出一道光幕，向四美女激張。

　　四美女怎敢接？兩面飛縱躲避，像驚散的鴉。

　　飛舞中的美婦抓住好機，凌空反撲劍排空疾下，幻化為青虹指向他的背心，真像從天空乘風下凡的仙女。左腕的魔鈴不再發聲，這一招有如突襲或偷襲，化不可能為可能，按被震飛的情景估計，根本不可能突然折向反撲的。

　　可是，沒料到四美女不敢接招。

　　千幻修羅的身影，突然加快前衝，速度增加一倍，衝出丈外倏然轉身。

　　太虛玄女畢竟不是仙，不可能繼續向前飛，身形下沉，弓腰沉腿飄落，狠招天龍行雨半途而廢，失去攻擊目標，下面千幻修羅已不在落點上，卻在八尺外等候她飄落，那把重劍似乎正向她發出死亡的召喚。

　　千幻修羅可怖的死面孔，出現扭曲的獰笑線條，簡直就是活的魔鬼，劍勢已把她完全控制在威力圈中，只等她的腳沾及地面。

　　「我給你拚了！」她厲叫，劍翻騰著脫手向千幻修羅飛旋而降，左手的魔鈴急響，在腳將沾及地面時，連鞘的魚腸劍一振，劍鞘飛出，精光閃爍的劍身一揮，佈下一道護身光牆，腳恰好沾地，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單足沾地不作穩下馬步的打算，順勢下挫、斜撲、滾翻、躍起……

　　一連串火辣辣變化萬千的自救舉動，發揮了精妙的、無與倫比的令人目眩技巧，武功與經驗圓熟的結合，產生了化險為夷奇蹟似的功能。

　　千幻修羅的反應，比她似乎更勝一籌，左手以小幅度外揮，竟然把罡風虎虎飛旋而來的長劍，輕輕地撥得折向而飛，疾進一步，抓住了魚腸劍的劍鞘。

　　「好！」千幻修羅喝采，貼身了。

　　她恰好滾了一匝，飛躍而起。

　　這次，她無能為力了，精力已耗掉七八成，身軀的靈活性大打折扣，身形沉落，右肩冷流及體。

　　她踉蹌腳踏實地，臉色灰敗，渾身香汗淋漓，薄綢的衣裙沾滿滾動時沾滿的塵土，胸、背、兩腋，汗水晶瑩可看到裏面所穿的彩繡胸圍子，曲線玲瓏極為養眼，凹凸分明撩人情慾。

　　沉重鋒利的劍，壓在她的肩上，劍鋒觸及粉頸，寒流傳入驅走身上劇烈運動所產生的體溫。她的護體神功，不可能抗拒鋒刃入頸。

　　劍的壓力好沉重，雙腳有點支撐不住。

　　只要千幻修羅一拖劍，她的頭可能離頸飛起。

　　左手的魚腸劍，可說毫無用武之地。

　　四個美女遠在兩丈外，救應不及，也毫無搶救的機會，個個驚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尖叫。

　　「我要十萬金珠，不然你將人頭落地。」千幻修羅兇狠冷酷的嗓音，她感到像是魔鬼向她召魂：「或者，把你牽入漢府，賣給那位賀參贊。」

　　「你……你……」她絕望地語不成聲。

　　「你不必寄望馴象門那些爪牙來救你，我保證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我千幻修羅不是浪得虛名的威震天下劇盜。更不要寄望平江土地那些混蛋趕來救你，他們已被漢府護衛與錦衣衛的將軍力士所包圍，插翅難飛，只等就擒上雨花臺法場。你給不給？」

　　「天殺的惡賊，我那有十萬金珠。」她把心一橫，豁出去了：「我遨遊天下期間，那些大豪大霸小氣得很，打發一二百兩銀子，就惶誠惶恐請我走路。而我有十幾個人，一天的開銷最少也得三十兩銀子。

　　「平江土地這個號稱天下第一富豪的兒子，客客氣氣請我協助，也僅送了五百兩銀子，捉你的賞金五千兩銀子，必須一手交人一手交銀。我如果有錢，我會跑遍天下到處打抽豐？你是見了鬼了，居然要勒索我十萬金珠。十萬金珠會把你壓死的，你去死好了，呸！」

　　她發起潑來，還真缺乏潑的本錢，人長得漂亮，健美婀娜每一寸都是女人，與其說她憤怒放潑不要命，不如說是打情罵俏來得恰當些。

　　「你反而被我捉住了。」千幻修羅被她逗笑了，伸手奪回魚腸劍：「好吧！就算你沒有十萬金珠，那就算五千兩好了，你可以向平江土地借貸，給他三分利，他一定借。還有，你擒歐陽慧的賞金是多少？說！」

　　「何必呢！閣下，不要逼我。」她失聲長嘆：「那小丫頭不值半文錢，平江土地天膽也不敢捉她。」

　　「你撒謊！」

　　「真的。捉她是我的主意，而且因此而產生私心。平江土地不可能助我打根基，小丫頭能。我的如意算盤是利用她引出小霸王，再利用小霸王查出你的下落，我認為有把握捉住你，帶了小丫頭和五千兩銀子重返山東，她可以助我重建玄女壇。

　　「我的如意算盤對平江土地不利，所以沒將打算告訴平江土地，這個土地如果知道我的打算，不趕我走才怪！」

　　「你的野心不小，哼！」

　　「人如果沒有野心，與草木禽獸有何不同？與行屍走肉和一群螻蟻有何不同？閣下武勇絕倫，做劇盜未免委屈了你，以你的勇冠萬軍的氣勢，結合我的翻天覆地才華，我倆並肩聯手，定可開創……」

　　「去你的！你還在做白日夢。」

　　「每個人都有希望，有夢想……」

　　「你做你的白日夢吧！別在我身上打爛主意。」千幻修羅收劍後退：「把歐陽慧交給我，我用她找漢府敲一筆金珠。我曾經搶劫漢府兩次，他們如果不願贖人，我搶，不怕他們不肯。」

　　「這……」她也向後退，退出安全距離外。

　　「你如果不肯，我就用你去交換。」千幻修羅雙手叉腰屹立像魔王，怪眼狠盯著她：「蕭教主，你在打主意弄鬼了，千萬不要做笨事，你不會再有第二次幸運。你冰雪聰明，難道就不知道我讓你自由的用意？

　　「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制住你，先制住再談要求豈不省事？你一有異動，我一定殺死你。我不是好人，其實你人並不壞，我真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那就和我並肩聯手。」她高叫：「你我是天造地設的好搭檔。」

　　「閉嘴！去把歐陽慧帶出來。你做你的白日夢，我的夢中沒有你。去，我替你的人解禁制。」

　　「錯過機會，你會後悔。」

　　「你少嘮叨好不好？我做事從來不後悔，即使做錯了也不後悔。你不想把人交給我？」千幻修羅沉喝。

　　「你兇甚麼？」她瞪了千幻修羅一眼，扭著小腰肢向農舍走，兩名美女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不久，兩位美女挾持著歐陽慧，跟在太虛玄女身後出門。

　　歐陽慧神色有點萎頓，走路似乎有點兒不穩，以一個被囚禁挨過揍的人來說，氣色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所有的男女都排列在一旁，氣色反而沒有歐陽慧好。所有的兵刃都丟在一起，不許眾男女取回。

　　歐陽慧看到鬼怪般的千幻修羅，大吃一驚。

　　「人交給你了，祝你發財勒索成功。」太虛玄女氣沖沖地說：「普通手法制了氣海，你可以疏解。」

　　「你過來解。」千幻修羅一口拒絕：「我一個男人，在女人的小腹摸來摸去，那還像話嗎？」

　　「解了她會逃走……」

　　「她逃不了。」

　　「好吧！反正那是你的事。」太虛玄女抓過歐陽慧，毫無顧忌伸手在臍下探索。

　　歐陽慧的目光，一直在千幻修羅的雙目中轉，眼中有疑雲，弄不清千幻修羅為何與太虛玄女和和氣氣打交道，不像是敵人。

　　「趕快離開平江土地那些人，他們會遷怒你的。」千幻修羅說：「蕭教主，今後最好找地方安頓下來，好好過日子，不要再做白日夢了，你還有多少精力與時間，去完成你的希望與夢想？」

　　「你若再這樣浪跡天涯，到處向豪強打抽豐，早晚會賠了夫人又折兵，幸運不會永遠都眷顧你的。」

　　「不要你管。」太虛玄女臉上的表情豐富。

　　「我才懶得管你的閒事呢。」

　　「到處打抽豐也不錯呀！遨遊天下沒有錢寸步難行。連孔聖人周遊列國時，也到處打抽豐，他是打抽豐的祖師爺，有時運氣不佳身無分文，所以在陳國斷糧。」

　　「胡搞。」千幻修羅笑叱：「你最好不要斷糧。」

　　「那就和我並肩聯手，或者找仙境合籍雙修……」

　　「又在做白日夢了，哼！」千幻修羅打斷她的話，向歐陽慧招手：「歐陽小姐，跟我走。你必須聽話安分些，我要帶你回漢府，勒索他們十萬金珠，你就是我勒索成功的保證，走吧！」

　　歐陽慧本來驚疑莫定，弄不清兩人打交道的用意，她先前以為妖婦把她交給千幻修羅，讓千幻修羅凌虐她。

　　突然她聽出某些徵兆，鳳目中疑雲盡消，甚至湧上怒意，狠盯著太虛玄女，也流露出要撲上的躍然欲動氣勢。

　　「你想向我撒野？大膽。」太虛玄女發覺她的神情不對，提出驚告：「你最好打消日後向我報復的念頭，下次可不會有人從我手中索取你的。」

　　「你只會用鬼伎倆播弄她，憑武功你最多只能支持二十招左右，一定會被她在你迷死人的、舞得出神入化的嬌軀，刺三五個劍孔。

　　「她當然不會跳縈塵舞，又不是男人，不會欣賞你的舞技和魔鬼般的美麗容貌，絕不會憐香惜玉劍下留情。」千幻修羅抓住歐陽慧的右腕，扭頭向太虛玄女似笑非笑，語氣中透露不殺太虛玄女的真正原因：「避免日後她找你的唯一良方，是離開京都，有多快就走多快。她一日到漢府，你就走不掉了。」

　　他拉了歐陽慧昂然離去。

　　歐陽慧仍然一步一回頭，狠盯著太虛玄女目光兇狠，每一回頭都有撲上的行動流露，有兩次幾乎掙脫被扣住的手。

　　勸架的人一定要有強制把人分開的能力，才能連拉帶扯，把廝打的人拉開，搞不好反而被廝打的當事雙方，殃及池魚當成攻擊的目標。千幻修羅等於是勸架人，只好連挽帶推，改拉為擁強制歐陽慧離去。

　　「我在江湖等你。」太虛玄女在兩人的背後嬌叫：「做強盜辜負了大好頭顱，你有舉劍傲嘯天蒼的才華氣概，我等你和我並肩聯手，開創不世事功，我等你。」

　　「你做夢。」歐陽慧扭頭尖聲大叫。

　　※※※

　　站在小徑開闊處，便可看到馴象街的街口。

　　千幻修羅舉劍扭動劍身，反射強烈的日光，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同時也把歐陽慧向前推出。

　　「你幹甚麼？」歐陽慧訝然問。

　　「發訊號，發你平安脫險的信號。」千幻修羅停止發嘯，但仍繼續扭動劍反射日光。

　　「伊啊……」馴象衛傳來回嘯聲。

　　片刻，一匹健馬出現在街口，那是至聚寶門的大道，騎士在飛馳就道時，又發出兩聲短嘯，在塵埃飛揚中，向京城飛馳。

　　相距僅一里左右，目力佳的人，甚至可從人影的輪廓中，分辨出街口的人是誰。

　　「如果我發出連續的短嘯，而你又不在我身邊，就表示援救失敗。我不出現，不但表示援救失敗，而且我也遭到不幸了。那麼雨花臺刑場，將有不少男女人頭落地，因格鬥而死的人還不知有多少。」

　　千幻修羅收了劍，一面將掛搭在背後的遮陽帽戴上，續道：「賀二爺已率領親軍，把平江土地那些人堵死在三處大宅中，只等傳訊的人到達，你的吉凶，決定了他們的生死，總算……」

　　歐陽慧大叫一聲，轉身雙手一張，撲上抱住他的腰，把他撞得立腳不牢，冷不及防仰面便倒。撲上抱住他時，在他的頸脖又咬又吻。

　　他那能運勁抗拒？乖乖讓身軀倒下，跌落在路旁的草叢中，沒繫帶的名貴遮陽帽，被壓得報銷了。

　　「你……你……果然是你來救我……」歐陽慧興奮得又喊又叫，壓住他在他可怖的面孔又吻又咬：「我……我好高興。這兩天我……我時時刻刻都在想你，還……還真覺得你就在我身邊，不知是真是假。我……我好像確曾摸觸到你，只是一觸到你就消失了，我……」

　　歐陽慧形如瘋狂，壓住他在他身上扭動，雙手在他身上摟抱抓拉，最後激情地親吻，丁香妙舌直向深處探索，吻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也陷入激情中，兩天來的焦急憂慮一掃而空，理智的堤防迅速崩潰，反把歐陽慧壓住，狂野地拉開胸襟，在羊脂白玉似的酥胸，投下狂風暴雨近乎蹂躪性的熱吻，身外的一切似乎已不存在了。

　　「你……是我……的……」歐陽慧緊抱住他的頭揉動，癡迷地喃喃低喚，發出一連串含糊的呻吟。

　　四野無人，這裏炎陽似火，他倆卻不覺得陽光可厭，這裏是他們的天地。

　　※※※

　　午牌已過，宅內的人心焦如焚。

　　平江土地不怕死，但他怕蘇州的家所面臨的噩運。

　　他的十餘名親信心腹，卻是真正的亡命勇者，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兵刃暗器，迎接即將到來的慘烈搏鬥。

　　他們不會束手就擒的，這就是闖蕩江湖豪氣的具體表現：寧為玉碎，不要瓦全。

　　重要人手集中在大院子裏，準備迎接破門而入的第一波攻擊。

　　大院子的左首是垂花門，攻擊者如果不從對面的南房登屋入侵，就必須從垂花門攻入，在廣闊的大院子拚個你死我活。

　　扼守垂花門，定可換取可觀的代價。人手不足，不可能分區防守，也無險可守，必須在大院子裏開始與結束，在這裏作英雄式的訣別。

　　「我好後悔，不該太過信任這些江湖龍蛇。」他站在距垂花門不遠的一株桃樹下，拍打著樹身，本來紅光滿面的面龐，消失了紅潤的光采：「一個個皆自以為是，各有打算心懷鬼胎。本來約定好了的，偵查出千幻修羅的下落，事機成熟再鳴鼓而攻。可是，他們卻各行其是，各有主張，根本不能統一行動。太虛玄女自以為是神仙，能神機妙算，我同意她利用小霸王，怎知她居然打漢府那位歐陽慧的主意？京都四大皇子中，漢府最不好惹，她……罷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若愚，你一定要設法趕回武當報訊，早作應變準備，不能參與搏鬥死在這裏。」

　　年輕人周若愚一身勁裝，顯得英俊威武，臉色沉重，但毫無怯容。

　　這位武當的第三代俗家弟子，奉命至蘇州沈家，暗中保護沈家的安全，跟隨平江土地第一次到京都。

　　年輕人沒受到人間醜惡百態的濡染，具有可貴的、但不值分文的正義感，對師叔平江土地的作為，不以為然卻又無可奈何，所以極少與平江土地走在一起，僅在一旁留意動靜而已。

　　上次平江土地與王千戶，在淡粉樓教坊宴會，他就在街上遊蕩，不知道樓內發生刺客事故的內情。在樓外的停車場，莫名其妙被李季玉所打倒。

　　他是余十舍的門人，余十舍是沈萬三的女婿。

　　論輩分，平江土地是他的師叔，師叔的所作所為，他只能在心裏反對，生死關頭，必須並肩站。

　　「走不了的，師叔。」他冷冷一笑：「生有時死有地，命裏注定要死的，神仙菩薩也無法慈悲救苦救難。偏偏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碰上頂頭風，王將軍就在昨晚出事傷勢沉重，無法前來干預緩頰，似乎已注定咱們該遭此大劫。」

　　「罷了，恐怕誰也難逃大劫。」平江土地長嘆一聲：「要來的終須會來，在劫者難逃。就算王千戶來了，也阻止不了漢府的人。奇怪，他們在等甚麼？」

　　「等我們精神崩潰，鬥志全消，便可減少重大傷亡。師叔，讓我指揮天罡大陣吧！也許能掩護你突圍出困，你主陣一定脫不了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能脫身嗎？唉！」

　　垂花門外奔入一名大漢，奔走如飛。

　　「那些人要老爺出去說話……」大漢遠在二十步外便高叫：「軍……軍伍動……了。」

　　※※※

　　大宅前的院門外廣場佔地甚廣，三方各有三列盔甲鮮明的甲士，弓上弦刀出鞘，只要主事人一聲令下，便會破門而入。

　　正面旗門下，賀二爺與三位護衛全副戎裝，鴛鴦戰襖外披甲戴胃，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左右，是八名穿大漢將軍制服的侍衛。再外側，十六名手擎三弩方弩手。再外側，是三十二名左手擁盾，右手持雁翎刀的校刀手。

　　那股蕭殺的氣勢，膽氣最壯的人也會膽寒。

　　一步步向前接近，身材有點肥胖的平江土地，像被牽往屠場的老牛，神色驚惶雙腳有點顫抖，顯得孤零無助，雙腳似乎綁了一千斤重，練輕功所需的鐵瓦或沙袋，邁動顯得十分困難。

　　上百雙凌厲的怪眼，皆向他集中，壓得他透不過氣來，氣懾心虛，愈接近愈感到心寒，大太陽下他仍感到寒冷，最後渾身開始發抖。

　　屠門、抄家，令人不寒而慄。

　　老天爺！不要來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老爹鬼迷心竅，築城超前完工，比皇帝所督辦的工程早三天完成，已經夠蠢了，居然高興得忘了生辰八字，不知自量急於邀功，荒謬地要求犒軍，蠢上加蠢激怒了皇帝朱元璋，龍顏大怒全家進了天牢。

　　抄家的結果，擁有京都半座城的產業易主，朱元璋發了一筆空前龐大的意外財，天下第一富豪在世間消失，空前絕後的大財主充軍邊塞，財產一空。

　　距列陣十餘步，他脫力地緩緩跪下了，俯伏在地渾身戰抖，像一個等候判決的死刑犯似的。

　　「起來，過來說話。」賀二爺嗓門像打雷，還好並不凌厲。

　　他打了一冷顫，磕了四個響頭，艱難地掙扎而起，臉無人色顫抖著低著頭向前艱難地舉步。

　　「沈文度，你可知罪？」賀二爺厲聲問。

　　「求……求二爺開……恩……」他又跪下了。

　　五年前他走絕世人屠的門路，不時往京都跑，奔走絕世人屠與公侯家，扮送財童子，曾經與賀二爺應酬過，不算陌生。漢府的人並沒仇視他這個人，反而有點同情他，認識的人都對他保持三兩分客氣。

　　綁架漢府的人，如果是出於他所授之意，那簡直是死有餘辜，以往漢府中他沒有半個敵人。

　　這次來京獻寶，發生淡粉樓殺妓事故之後，情勢才發生變化，漢府的人才不再敷衍他了

　　「起來。」賀二爺不願多受他的禮：「你知道歐陽小姐的身分嗎？」

　　「二爺，如果我……我知道，天打雷劈，我……我發誓，我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求二爺開恩。」

　　「現在說任何理由皆無意義。今天，你非常幸運，你已經錯誤地踏出死亡的第一步，幸而沒踏進血腥地獄。今後，千萬不要再踏出錯誤的第二步，我在看著你，你給我小心了。」賀二爺減低壓力：「你等著看結果，活罪難饒。」

　　「二爺……」

　　「滾！」

　　他如逢大赦，確也知道已受到大赦了，興奮地跪下磕頭，等磕完頭抬頭一看，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有重見天日的感覺。賀二爺已轉身離去，官兵正在撤陣緩緩移動，街兩端看熱鬧的人潮，正緩緩退去。

　　他仍然執迷不悟，繼續走錯誤的路。

　　兩年後，與絕世人屠同時走向雨花臺刑場，同伴有王千戶在內。

第二十七章　明爭暗鬥

　　小徑不時有人行走，畢竟不是尋歡作樂的地方。

　　激情逐漸降溫，歐陽慧終於能夠控制情緒了，但仍然依依不捨地親吻李季玉的壯實胸膛，不想放鬆擁抱。敞露的雙峰挺秀酥胸汗光閃閃，更增幾分撩人的魔力。

　　李季玉畢竟是曾經在脂粉陣中打過滾的人，還能控制氾濫的情欲，溫柔地推她脫出擁抱，挺身坐起在她的酥胸親了一吻，再替她整理衣襟。

　　「再不走，就會有鄉民掂著鋤頭來趕啦！」李季玉一面將丟在一旁的劍和百寶囊，用布捲在一起，輕撫她紅潮未退羞笑極為動人的面龐：「得先改裝，我們從聚寶門進城送你回家。」

　　「我不要。」她草草整妥又皺又髒的儒衫，扭著小腰肢拒絕：「到江東門，我要住到你家裏去。季玉哥，我跟定你了，你不願沾惹漢府，那我就跟你。」

　　「老天爺！賀二爺會剝我的皮……」

　　「他才不敢管我的事呢！」她得意地說：「連我的爹娘也懶得管，所以我南北兩邊跑。我不要做一個關在高樓大廈裏的平凡婦女，要做一個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綑死的女豪傑。等我老了，厭倦了，就跟我師父在泰山深處結廬清修，很可能修成仙呢！」

　　「笨蛋想法。」李季玉拉了她手回到小徑：「你師父是那一種仙？」

　　「家師早年是泰山碧霞元君廟的碧霞觀主。小時候隨我娘到泰山進香認識的，寄在家師名下。那時當地的人，叫天仙娘娘廟，家師也被尊稱為仙娘。後來她老人家雲遊沂山，在沂山住了一段時日，把我帶去練武修道。

　　「那真好玩，你和山、水、森林、花鳥蟲魚，都渾然一體了，好自在，好逍遙，你愛做甚麼就做甚麼。只要你喜歡，有甚麼不可以？與我家那些繁文縟節，動輒得咎，走一步路都得中規中矩的世俗生活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她在李季玉的牽領下，一面走一面嚮往地娓娓傾談：「所以我一直就在家裏表示，將來要修仙。年輕時過一段放浪形骸的女豪傑生涯，厭倦了再摩頂放踵修仙回歸自然，不受世俗拘束，我要為自己而活。」

　　「等你成了家……」李季玉忍不住插嘴。

　　「要家做甚麼呢？」她打斷李季玉的話：「人總是會死的，誰也不知道是否真能修成仙，這只是一種意念，一種寄託。泰山的漢柏其實早晚也會死的，人活不了多少時日。季玉哥，我好喜歡你，但我並不想用家來拴住你。你知我這種人，比普通人死得快，能快快樂樂在一起歡聚當然愜意，不得不分手時也不必悲傷，只要我心中有你，那怕是天各一方，毫不影響你我的情誼，是嗎？」

　　「你是一個反世俗的女怪人。」李季玉苦笑：「你沒看破世情，被殘酷的世俗嚇得變性吧？」

　　「也許吧！所以我在淡粉樓……」她一腳踩在一個土坑緣，向前一衝，因此語音含糊。

　　「你說甚麼？」李季玉沒聽清她的話，急急抱住了她。

　　「沒甚麼。」她把話撇開：「這條小路通向何處？」

　　他倆早已離開至馴象街的小徑，向北沿小溪右岸的小路北行，沿途草木蔥翠，暑氣全消，草木擋住了視線，不知身在何處。

　　「在前面改裝，再繞聚寶山進城。我這鬼樣子，那能走馴象門大街？」

　　聚寶山與山側的梅崗，本來是市民郊遊的勝地，但本朝定都之後，把附近的戚家山作為刑場，山頂平坦，就是雨花臺所在地。

　　從此，聚寶山的遊人絕跡了。

　　「老天爺！你怎麼扮成千幻修羅？」她大驚小怪：「幸好你騙得了那妖婦，妖婦就是脅迫我招引你，以便對付千幻修羅的，她其實對千幻修羅深懷戒心。」

　　「只有扮千幻修羅，才唬得了那妖婦。」李季玉一語帶過：「昨晚有十幾個或二十個千幻修羅，殺入王千戶黃家井街大宅殺人放火，都城正在沸沸揚揚大捉匪徒。我在郊外扮千幻修羅，不會有麻煩，在城裏就危險了。」

　　「咦！昨晚……」

　　「這兩三天所發生的事故，你回去就知道了。哦！你怎知道是我？」

　　「你能瞞得了我呀？」她快樂地哈哈笑：「我留意你的眼睛，再留意你的口音，當時就明白了，不然我敢乖乖跟你走？那妖婦有那麼多人手，吹牛說是活仙姑，口口聲聲要捉千幻修羅發財，居然被你這假千幻修羅唬住了，你用甚麼手段嚇唬她的？」

　　「京都的人眾所周知，千幻修羅露面，反抗者格殺毫不留情。我亮劍說要砍光她們，她敢冒全軍覆沒之險？」李季玉信口胡謅：「她們畢竟不是不怕死的亡命，碰上敢殺的兇神惡煞，我能找得到她們，她們連挺劍上的勇氣都消失了，只好乖乖把你交出啦！」

　　「那妖婦說和你並肩聯手，甚麼意思？」

　　「她要求和我結伴。」

　　「她休想，哼！」她爆發似的跳腳叫：「你是我的，誰都不許打你的主意。日後休讓我見到她，我非宰了她不可，一定。」

　　「咦！你吃甚麼飛醋？」李季玉扭頭擰擰她的鼻尖笑問。

　　「你……」

　　「她要的是千幻修羅，不是我小霸王。」

　　「哦……」她臉紅耳赤，尷尬地羞笑。

　　※※※

　　他倆在一家農舍歇息。

　　由歐陽慧先進去打交道，要了一罐香油，在小溪旁讓李季玉洗掉臉上的油彩，這才一同進屋，以免把農舍主人嚇壞。

　　農舍主人替他倆準備豐富的午膳，殺雞剖魚果蔬新鮮極為可口。

　　歷劫歸來恢復自由，由心愛的人救出險境，歐陽慧不理會是否有人在旁，連進膳時也幾乎偎入李季玉懷中，用手撕雞往李季玉口裏送，心花怒放喜氣洋洋，渾忘三天來所受的委屈羞辱。

　　農舍主人知趣，一家人迴避不打擾他們。

　　「小慧，有件事想要拜託你，不知道你肯否答應。」即將膳罷，李季玉用平靜的口吻說出。

　　「季玉哥，除非你要求我上天摘星星給你，任何事，我都會全力以赴。」她正色說：「畢竟我還沒開始修仙，當然不知道是否能成仙，只有仙才有能力摘天上的星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說啦！」

　　「妖婦是平江土地聘請的人。」

　　「那死罪囚可惡，本來我對他毫無成見，甚至有點尊敬他。我知道他是武當弟子，他老爹是張大仙十餘名得意門人之一。他該死，他竟敢……」

　　「擄劫你是妖婦自作主張所造成的，他雖有風聞卻不曾參與。」

　　「你要我放過他？」

　　「他被千幻修羅，劫走了預定獻給絕世人屠的十件奇珍異寶。」李季玉答非所問。

　　「知道的人多得很呢！他當然不甘心啦！難怪要請人對付千幻修羅，妄想奪回珍寶。你的事……」

　　「與他有關。除了珍寶之外，他托鎮撫司蘇州分司的人，用衛風快船運送幾十名秀麗的童女，運到京都準備與奇珍異寶，一併送給絕世人屠。

　　「衛風快船在常州逗留，不知發生了些甚麼事。船共有三艘，如無其他意外，三五天之內，可能抵達龍江關碼頭。」

　　「那該死的死囚。」她咬牙切齒咒罵。

　　「絕世人屠最喜歡童女，也喜歡凌虐童女，這十年來，天知道有多少童女死在他貢院街大宅內？小慧，我既然知道了，感到心酸……」

　　「我感到憤怒。你的意思……」

　　「我沒有能力救這些可憐的女童，你能，沖我的份上，伸慈悲的手拉她們一把。這件事只有漢府有人出面，才能救這些可憐的小女孩。」

　　「交給我。」她義形於色，鳳目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漢王殿下武勇絕倫，功業彪炳。也許他為人暴躁野心太大，缺點甚多，但瑕不掩瑜，生平不好女色，最恨凌虐弱女的人。賀二爺可以代漢府出面，直接封船查究女童的來歷。要不，我去找寧國長公主。

　　「長公主的長子梅順昌是中府都督同知，次子梅景福是旗手衛指揮使，有充足的人手，可用快船與急報，自水陸兩途追監，自常州至龍江關水陸兩途，兩天內即可建置監視站。船一靠碼頭，立即封船逮捕再知會錦衣衛。」

　　寧國長公主，是永樂大帝的妹妹。駙馬梅殷名滿天下，永樂三年被謀殺。公主目下守寡在家，仍有影響永樂帝的潛力。

　　梅家是擁皇太孫的主將，與皇太子關係不密切，很可能已看出皇太子將不久於人世，因而擁護皇太孫。

　　在朝廷的激烈權力鬥爭中，必須擁護最強最具潛力的一方，一旦站錯了邊，便注定是大輸家，下場悲慘。

　　「唷！你神通廣大得很呢！」李季玉的話有調侃味，幾乎想說出她郡主的身分。

　　寧國長公主是她的祖姑，靠山穩得很呢！

　　漢王世子是自擁派，不但設法陷害他老哥皇太子，也不斷攻擊他侄兒皇太孫，想自己坐上龍座。

　　歐陽慧如果僅是漢府的人，就很難獲得寧國長公主的人協助，可知她不是漢府的人，僅在漢府作客而已。

　　「要想辦好某件事，就得利用各方可用的力量去完成。我在漢府的確有相當的影響力，你是不是對漢府有反感？」歐陽慧不安地留意他的臉色變化：「漢府要我設法爭取你投效，以便建立結合地方龍蛇，在外圍活動的網線，牽制鎮撫司防止他們過度膨脹。其實，漢王世子不在京，爭取你的念頭並不積極，不會用不當的手段對付你。如果你覺得不妥，我去找都察院的人出面處理。」

　　「小慧，你別誤會。」李季玉坦然的笑意讓她安心：「我對漢府並無成見。我這種人只與有利害關係的鎮撫司打交道，對官場的事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請你出面，對搶救女童的事，只有你才有處理的能力。當然，我也可以唆使一些江湖亡命下手，那會把事情鬧大，難以收拾。不要多心，好嗎？」

　　「那我就放心了。救人如救火，兵貴神速，我一回去就火速著手辦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對你有信心，你一定勝任愉快。你說得對，要想辦好某件事，就得利用各方可用的力量去完成。我想通了，獨木不成林，利用各方的力量才是上策。尤其是分外的事，親自去兜攬實在不聰明。

　　「女童的事如果用我的手段去辦，不論成敗都有後患，僅處理幾十個女童的善後，就不知如何是好。先謝謝你啦！」

　　「我們趕快回城，早辦早好。」歐陽慧是急性子，還真與她女強人的氣質相副。

　　本來她打算跟定了李季玉，準備回江東門的小屋，這時卻反而催促返城，對這件事十分熱心，任性與熱心頗令李季玉心動。

　　※※※

　　如果說平江土地無能，完全不知道太虛玄女的打算和行動，那是欺人之談，只不過不想負責任而已。

　　成功，對他大大的有利；失敗，他沒有責任；所以他表面上不加干預過問，暗中自有打算，樂得坐享其成。

　　他這次帶了不少人來京，沒料到帶有奇珍異寶的消息走漏了，被千幻修羅出其不意劫走，追回寶物的心念極為迫切，不論任何手段，能用得上都得卯上以爭取成功。脅迫小霸王偵查千幻修羅的下落，便是可用的手段之一。

　　至於太虛玄女要收歐陽慧為門人的事，他確是不瞭解太虛玄女的打算。但對太虛玄女一群人的行動，卻大部分了然，不但他自己的人知道，連其他禮聘而來，準備對付千幻修羅的江湖龍蛇，也相當清楚。

　　這些龍蛇隱藏在城內城外，必要時即可出動派上用場，潛藏的每一角落，所發生的動靜瞞不了他們這些江湖人精。

　　太虛玄女的門人子弟，在大馴象門附近與小霸王約會。另一些朋友和同夥，留在胡家大宅。這些計畫，平江土地其實一清二楚。

　　所有的人，皆被漢府事前一無表示，事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包圍所有的藏身處，徹底阻絕消息傳遞的鐵腕行動所鎮住了，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等死，把一肚子怨氣，投注在太虛玄女身上了。

　　包圍的官兵撤走了，所有的人慶幸能幸運地死裏逃生。但賀二爺臨行撂下話：等著看結果，活罪難饒。

　　到底會有甚麼結果可看？活罪又是甚麼？

　　所有的人皆不敢外出走動，以免引起誤會。叫他們等，就得乖乖地等。

　　總算等到結果了，幸運之神再次眷顧他。

　　未牌正，八名甲士登門，宣示漢府的警告罪狀：綁架皇室貴人未遂，罰銀五千兩贖罪，必須立即將銀送入賀參贊大人官宅，逾期罰銀加倍。

　　他懸賞銀子五千兩，捉拿千幻修羅。現在，這五千兩銀子救他的命。有錢可使鬼推磨，誰說銀子不可買命？生了急病沒有錢買藥，一定死。

　　一旦恢復了自由，便由江湖名劍客霸劍鄭世棠，帶了七名高手名家，向鳳臺門飛奔而去。

　　鳳臺門在大馴象門東面，相距不遠，都是外城十六門之一，其實毫無防守京城的功能。

　　八個人非常準確地，闖入街東端的一座民宅，排眾而入登堂入室，裏面的人被外面宅主人的爭吵聲所驚，先後爭出，氣氛一緊。

　　是太虛玄女十三個人，和與她們並肩站的七名江湖頗有名氣的男女。以往雙方是朋友，都是替平江土地助勢的人，現在有反臉成仇的氣氛流露。

　　她們遷離大馴象門，仍然逃不過平江土地的掌握。

　　「蕭仙姑，你這樣做太過分了吧？」霸劍開門見山提出指責：「手段毒得很，你還要不要在江湖傳道造勢？」

　　「你怎麼啦？」太虛玄女心中有鬼，在氣勢上弱了許多：「我的事你們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霸劍不是來談判的，而是問罪：「你這樣做，太不上道。沈大爺請你來準備對付千幻修羅，你收了錢，卻串通千幻修羅陷害沈大爺，幾乎把咱們的人全坑了。」

　　「你在說些甚麼？」太虛玄女怎知道城內所發生的事。

　　她栽在千幻修羅手中，被奪去歐陽慧，不是她不盡力，而是力所不逮，如果因此而責備她陷害平江土地，這公平嗎？難怪她光火。

　　「你否認不是事先串通好的？」

　　「我串通甚麼？」她厲聲詰問。

　　「你少給我裝糊塗反而放潑。」霸劍沉聲說：「你把歐陽慧交給千幻修羅，讓他勒索了漢府五千兩銀子，漢府飭令沈大爺償還，咱們所有的人，幾乎被弄至天牢待宰。

　　「妖婦，你必須把五千兩銀子吐出來，沈大爺不想和你計較，交出銀子趕快離開京都，不然……哼！」

　　「你放甚麼屁！」太虛玄女潑野地怒叱：「你這是血口噴人。你以為我願意被人侮辱？我……」

　　她將被千幻修羅折辱的經過，激憤地詳說了。

　　「我們都估低了這個劇盜，料錯了他的神通。」她最後說：「他不但知道我的計謀，連我極端秘密的藏身處也一清二楚。沈大爺的人手本來就充足，肯花重金請了許多人來相助，可知心裏有數，這個劇賊不易對付。

　　「如果你們這些高手名家認為不難對付，還用得著請這許多人助拳？我走了霉運被他殺得七零八落，不算丟人，你們居然懷疑我串通他來騙沈大爺的金子，真是豈有此理。

　　「早些天我四位朋友神秘被殺，八成是他所為，我會和他串通勾結？你們到底在想些甚麼？」

　　「你……你說的話沒……都是真的？」霸劍悚然問，有點語無倫次，令人摸不清話中的含義，是都是真的呢！抑或是沒都是真的？留意的人，才知道本來想問太虛玄女沒說謊？

　　「鄭老哥，到大馴象門那幾家農舍一問，不就明白了？」

　　在旁那位豹頭環眼中年人說：「蕭仙姑從鳳陽來，怎麼可能預先與千幻修羅搭上線的？咱們這幾個人，這就拾掇遠離京都，請老哥代向沈大爺解釋，不去面辭了。對付千幻修羅的事，諸位另請高明吧！」

　　「咦！上官兄你……」霸劍訝然問。

　　「人貴自知。」上官兄說：「咱們在江湖名號響亮，出生入死見過大風大浪，以為一個京都小賊，不難對付，所以得到信息，便興沖沖趕來襄助。老實說，我們這些人，能與蕭仙姑相提並論的人少之又少，蕭仙姑十三個人，結果……」

　　「那劇盜不是你我這種人所能對付得了的。」太虛玄女沮喪地說：「他劍上的造詣，真可以在片刻間屠光我們。劍一接觸，如山勁道可以把我震飛丈外，幸而我的內力勉強可抗拒，劍沒斷手也沒受傷。

　　「聲、色、藥物，對他沒發生任何作用，這是一個外魔不侵，打不倒的巨靈。我想，如果他不是要將歐陽慧帶走，我玄女壇已經在人間消失了。請轉告沈大爺，不要再招惹這個咱們一無所知，武功驚世的人。

　　「我自不量力連累了沈大爺，只能說十分抱歉。能把千幻修羅引出來，我並沒完全失敗。我將盡快離開京都，京都不是我玄女壇能立腳的地方。」

　　「罷了，消息如果傳出，沒有人敢來京都捉強盜啦！」霸劍居然說出帶有自嘲味的話：「咱們把這件事忘了，說出滅自己的威風沒有好處。諸位自作打算吧！日後江湖上見。」

　　太虛玄女失敗的消息秘而不宣，因此前來京都找千幻修羅的人並沒絕跡。

　　玄女壇是江湖秘密邪教中，排名在前十名的實力雄厚組織。

　　在江湖人士心目中，實力並非指徒眾甚多，而指首腦人物的才華，與領導中心的人是否有統禦豪霸的能力。有些秘教徒眾滿天下，那只是一些烏合之眾，一旦有事，只能發揮一群暴民的威力而已。

　　玄女壇太虛玄女本人武功和道術，已可躋身超等高手之林，所有的弟子，皆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中的高手，組成強力的領導中心，可應付各方強龍所加的壓力。

　　只差還沒有正式網羅愚夫愚婦發展組織，聲威早已在江湖建立根基，可惜一直就無法獲得地方豪霸的支持，始終無法先在某一地建壇站穩腳步。

　　霸劍八個人如果敢訴諸武力，勝算微乎其微，表面上來勢洶洶，其實無反臉一搏的打算。瞭解詳情之後，這位江湖名劍客，對千幻修羅的戒心更為強烈，甚至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

　　送走了霸劍，眾人憂形於色，如果平江土地不肯甘心，要他們退回禮聘的活動費，那就肯定會反臉成仇，他們的處境很惡劣。

　　平江土地自己不需要出面動武，鎮撫司的密探將像嗅到腥臭味的蒼蠅，一湧而至。

　　「蕭仙姑，咱們還是早走早平安。」上官兄的大環眼中，流露憂慮的神色：「平江土地雖是大財主，在蘇州仗鎮撫司的淫威，巧取豪奪坑害豪門大戶，財愈積愈多。但俗語說，善財難捨。咱們沒替他盡力，反而連累他損失了五千兩銀子，他肯善了？不派人追回活動費才怪。」

　　「我不怕他。」太虛玄女一口拒絕：「我得把事情查明了再走。」

　　「你還要查千幻修羅的下落？」上官兄臉色不悅：「人貴自知，你奈何得了他？」

　　「我要查誰透露我在大馴象門，約會小霸王的消息。小霸王不可能知道，他必須等咱們傳信的人見面指示行動。那麼，誰知道咱們的打算？」

　　「你……你懷疑咱們有人出賣消息？」

　　「我懷疑水龍神涉嫌。」

　　「你有何根據？」上官兄意似不信。

　　「咱們有兩個人，在茶坊內外與小霸王交涉，只有水龍神知道，他是多方面的中介人，咱們的兩個人，一個失蹤，一個成了白癡，是水龍神把人送回的。你說，會不會是水龍神在弄鬼？從咱們的人口中得到消息，才把人弄成白癡再送回給我們，是不是有此可能？」

　　「唔！也許……可是，水龍神不可能與千幻修羅共謀，他是天地雙殺星的得力臂膀，鎮撫司最有價值的暗樁媒子，與千幻修羅是誓不兩立的仇敵。他有家有小，有產有業，就算他吃了一千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背叛主子鎮撫司。」

　　「你敢保證千幻修羅一定不是鎮撫司的人？」太虛玄女一字一吐，鳳目中冷電森森冷笑：「只有鎮撫司的人，才有能力瞭解咱們的動靜，所以平江土地在咱們撤來此地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準確無誤找來了。」

　　「這個……」霸劍粗眉攢在一起了。

　　「要是我，我也會製造一個千幻修羅，以便亂人耳目，謀取最大利益；對內，主子不會懷疑到自己人所為，對外，可以予取予求。」

　　「水龍神有此能耐？」上官兄仍然不信。

　　「用不著他親自扮千幻修羅呀！絕世人屠的綽號嚇死人，其實他並沒親自操刀殺人扮屠夫。」

　　「唔！有此可能。」上官兄終於相信了：「很可能有好幾個人扮千幻修羅，他只負責供給消息從中牽線控制。如果他有千幻修羅的能耐，怎肯甘心做一個地方的小蛇鼠頭頭。蕭仙姑，你打算……」

　　「不急，慢慢來。我得先找小霸王談談，這個小蛇鼠比江湖強龍更難纏，可以從他口中，套出水龍神的秘密。」太虛玄女恨恨地說：「我花了不少心計，用了不少手段，居然奈何不了一條小蛇鼠，委實不甘心。

　　「我們一群在江湖可以掀起大風大浪的人物，卻在京都的陰溝裏翻船，真是豈有此理，要弄清才甘心。你們先走，該離開時我才會離開。」

　　「也好，我們晚上走，京都不是我們這些人謀求發展的好地方，早走早好。」上官兄洩氣地嘆了一口氣。

　　一群臨時結合共謀暴利的人，一旦逐利無望，而且兇險過高，自然會各奔前程。因利害而結合，也因利害而分開。

　　※※※

　　申牌初，李季玉大踏步走向小屋的大門，從腰帶上摘下鎖匙，泰然自若開啟把門的新月型小將軍鎖。

　　右鄰的虛掩大門悄然而開，踱出天地雙殺星和兩名健壯的隨從。

　　「才回來呀？」天殺星楊素臉上有笑意，笑容真像要撲向羔羊的狼：「你到底在忙些甚麼呀？」

　　「剛從城裏回來。」他臉上也有笑容，笑得邪邪地：「我是無事忙。京都像在鬧瘟疫，每個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我不敢再到處找江湖朋友攀交情，以免招惹麻煩，閒得無聊，只好進城看熱鬧。

　　「貴上王指揮王將軍，傷勢大概無妨，所以你又出城忙碌了。哦！昨晚損失好像不輕呢！死了不少人吧？」

　　語氣有嘲弄味，如在平時，誰敢在天地雙殺星前說這種話？除非不想活了。

　　「你都打聽清楚了？」天殺星伸手推開門領先入屋，反客為主像是主人：「得到些甚麼風聲？」

　　「放馬後炮，能撿得到甚麼？真可惜。」他拖出長凳坐下，替對方各斟上一杯冷茶，茶具本來就擱在桌上的，他無意替對方沏熱茶。

　　「可惜甚麼？」

　　「這兩三天風聲太緊，那些來歷不明狗娘養的雜種，以為吃定我了，用各種手段脅迫，我只好以不變應萬變，置之不理躲在家裏，看他們能老狗耍得出甚麼新把戲，結果外面發生好些大事，我卻一無所知。」

　　他正經八百信口胡扯，繼續說：「昨晚要不是你的人，躲在屋頂上看牢了我，我可能出去走走，可能目擊一些事故發生，至少可看到千幻修羅的法相。

　　「天殺的！昨晚到底有幾個千幻修羅現身的？三年來，一個千幻修羅已經令人做噩夢了，竟然有一二十個之多，豈不是有意把京都當成屠宰場嗎？聽說王將軍府上，損失了百十個人，真的？」

　　「不關你的事。」天殺星當然不可能答覆他的話：「我問你，那些脅迫你應約的人志在必得，你為何不去，反而躲到城裏去了？」

　　「哈哈！你以為我是笨驢嗎？」他大笑：「俗語說，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我和你們約會好幾次，每次都被追得上天入地，我再笨嘛，也該學得聰明了，怎會聽他們擺佈？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那條陰溝裏的蛇鼠，為何要聽他們的？

　　「我和漢府的歐陽小姐，算起來還是仇敵，她要我投效漢府，他們利用仇敵來脅迫我，簡直妙想天開，未免太不上道啦！我何必理睬他們。」

　　「該死的混蛋，你是愈來愈精明了。」天殺星忍不住咒罵：「你說，你到底招到了多少的黨羽？」

　　「反正不少就是啦，我既然被迫做混世的亡命，必須多交朋友作奧援自保，是嗎？」

　　「有掀風作浪打算？」天殺星冷笑：「是有意沖本司而來的？」

　　「我怎敢？但被迫不得不未雨綢繆呀！只要你們不欺人太甚，我絕對尊重你們的職權，夠意思吧？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會和你們為敵，雞蛋碰石頭智者不為。但被迫得走投無路，就必須玩命拚命，我說得夠明白嗎？」

　　「那就好。」天殺星表示滿意：「你既然已經有了可觀的局面，站穩了腳跟，本司只好容忍你鬼混。看來，你朋友雖多，消息仍然欠靈通。」

　　「你以為我真的一步登天，無所不知嗎？別外行了。」他不啻明白表示實力仍然不足：「一般性的消息，我並不比貴司差。」

　　「你知道脅迫你的人是何來路？」

　　「與你們有密切關係，而且有交情，至少經過你們默許的人，沒錯吧？不要再試探了，楊爺。水龍神是你的人，他安排的茶坊交涉，只是他控制不了情況變化而已，你要我相信他的作為，不是經過你們應允同意的？」

　　「只能說是默許，而非應允同意。」天殺星滿臉尷尬。

　　「那麼，你知道是平江土地的人了。」

　　「我要知道他們的活動情形，所以派了兩個人監視，結果兩個人都失蹤。他娘的，我懷疑是他們弄走了我的人，為了本身的利益，咬起我這個主人來了，哼！他暗中佈置了不少自己人，到底請來了多少牛鬼蛇神，秘密四散隱伏，我查不出底細，很可能在算計我。」

　　「唷！你們真是你虞我詐的好搭檔呢！他天膽也不敢算計你，你多疑了。」

　　「是嗎？哼！我是來提醒你的，也可以說特地來警告你，要你小心提防。」

　　「你是說……」

　　「小心他們剝你的皮。」天殺星一言驚人：「他們的損失不輕，災禍可說由你而起，他會放過你？」

　　「咦！你為何要告訴我？」

　　「我懷疑昨晚王指揮遭劫，是他那些狐群狗黨所為，藉此意圖阻止本司干預他的行事，妄想省下應該送給王指揮的一份重禮。

　　「千幻修羅是獨行劇盜，劫財寶為主，事主不反抗就不會傷人。昨晚出現十幾個千幻修羅，殺人而不劫財。除了他之外，誰有這份實力？

　　「他暗中帶來的武當弟子，每個都是俗家門人中的超凡人物，扮千幻修羅突襲，可說輕而易舉。他娘的！我在全力偵查，如果查出他涉嫌，我要他生死兩難，哼！」

　　利害擺不平，親密的同盟，也會變成勢不兩立的死仇大敵，天殺星的心態是可以理解的。

　　「不關我的事，我也沒有消息可以奉告。」他表明立場：「我有自知之明，惹不起這些出身名門大派的江湖英雄人物。」

　　武當弟子剛嶄露頭角，由皇家支持擁有特權。張三丰本人有許多親傳弟子，有些弟子是俗家有聲望的權貴富豪。

　　在重建武當山之前，便已有向權貴富豪們，籌措重建的經費的準備，所以俗家弟子中，不但有天下第一富豪沈萬三，還有江南的幾位首富。

　　張三丰目下仍在躲躲藏藏逃避皇家的糾纏，其實心裏高興得要死。

　　目下皇家派有三十萬丁夫工匠，重建武當山宮觀，固然有意討好張三丰，或有意將他引出來永除後患，其實真正的意圖，是把武當作為供奉朱家的司命保護神的道場，以保護朱家皇朝，可做千年萬載的皇帝。

　　朱洪武以神棍起家，造出許多命該為天子的神話。他老娘就是夢中得到神的恩賜，給她送來日後當皇帝的兒子。這個神，就是北極玄天上帝。

　　永樂帝更狡猾，乾脆就說他是玄天上帝（真武大帝）轉世做人間天子的神體。玄天上帝，就是他們朱家的司命保護神，必須找洞天福地供奉。武當的真武大帝金身，就是他本人，相貌一模一樣。

　　張三丰本人雖然躲起來了，但卻派了四位親傳弟子在武當住持，綽號稱武當四仙，或者太和四仙，他們是盧秋雲、周真得、劉古泉、楊善登，都自稱真人（真人應該由皇帝親封的，不能自稱），目下都在武當山神氣得很。

　　目下在京都，還有另一位仙，安頓在朝天宮，那就是武當南巖宮的住持孫碧雲，去年永樂帝封他為道籙司右正一，當上了道官，地位與龍虎山的第四十三代大真人（朱元璋取銷了天師的封號）張宇初相等。

　　這兩三代的道俗門人，只稱武當弟子，但暗地裏，卻已有「派」的稱呼。

　　百年前天下群雄並起，天下大亂。武當本來由全真道的清徽派與神霄派所盤踞，先後兩個大仙號稱二張。前者是張道貴，稱真人。親傳弟子張守清，也稱真人。群雄並起時，武當遭劫宮觀付之一炬，清徽派弟子星散，一個也沒成仙。

　　張三丰以華山派一脈重建武當山，弟子們稱梅榔派，或武當派，也稱武當本山派，和以往的清徽派劃清界限。

　　稱派，只在自己人中流傳，對內不對外。

　　張三丰本人，則自稱隱仙派，他本人就是地行仙，很可能已經兩百歲出頭了。

　　李季玉把平江土地的人，稱為名門大派的英雄人物，可知他對武當門下的情形，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其他江湖朋友，很少把各門各道的門人子弟稱為名門大派的。

　　名門大派真正成熟茁長，那是百年後的事，三人一門兩人一派，江湖門派林立漪歟盛哉。這表示社會混亂，鋌而走險的人增加。

　　「看來，你不可能供給我有關的消息了。」天殺星洩氣地喝完杯中茶：「你只有一點點能耐，不成氣候，毫無利用價值，只會替我添麻煩。小心他們找你出氣，最近得找地方避避風頭為妙。武當山即將有人趕到，遲恐不及。」

　　天殺星的口氣似乎出於善意，也有對平江土地不滿的表示。

　　按理，平江土地的一切重大計畫，都必須與鎮撫司商量，甚至得雙方採取聯合行動。

　　但平江土地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活動，鎮撫司所知有限，重大的計畫秘而不宣，任意自由行動我行我素，也就影響鎮撫司的行動，浪費人力無法配合。鎮撫失去了主導的地位，難怪天殺星口氣中有不滿，甚至有出賣平江土地的含義。

　　送走了天地雙殺星，李季玉心中一寬，所有的行動皆圓滿執行，沒有讓相關的人起疑心。

　　鎮撫司受到重大的打擊，損失慘重，沒有人懷疑他與這件事有關。

　　怨鬼那些人當晚便離開京都遠走高飛了，唯一與他有關的線索已斷。

　　戒心減弱，會出紕漏的。

第二十八章　勾心鬥角

　　剛掩上門，便聽進屋後進傳來聲息。

　　「他娘的！前門人剛走，後門就有人進來了，天殺的！這鬼地方不能住了。」他氣往上沖，門上門咒罵著向屋後衝。

　　衝出天井，便看到先前虛掩的後堂門是大開的，隱約可看到有人走動。先前在客廳所聽到的聲息，是開啟後堂門所發出的。

　　門臼撒了松香粉，轉動時聲音不小。這是防險的手段之一。不論晝夜，陌生人啟或閉上後堂門，所發生的聲息有如警號，如果想要門啟閉時沒有聲響發出，則在門臼內注些香油或菜油便可。

　　隱約的人影一間即逝，顯然是發現他衝出天井了。

　　其實他暴躁地咒罵的聲音，用意就是讓裏面的人聽到的，裝腔作勢而已，並非真的氣往上沖暴跳如雷。他這間小屋，本來就是吸引人的中心，經常有人進出窺探，用不著真的生氣

　　尤其是鎮撫司的人進出，他不能生氣。那些密探可以進出王公大臣的府第，這是他們的特權，也是職責，只要一亮身分，公然搜查也理所當然。

　　他必須表現出「像」一個剛練了幾天武的小霸王，冒火地急衝而入小堂屋。小堂屋比前廳小，動起手來施展不開，誰的力氣大，誰就佔便宜。

　　剛衝入堂屋，上面人向下飄降。他這間普通的平民住宅，上面不可能加建承塵，人躲在上面手搭橫樑，飄下無聲無息迎頭撲落。

　　衝入時鼻中嗅到熟悉的香味，已運起護體的勁道倏然消散，止步旋身雙手一張。

　　一聲輕笑，飄下的人縱體入懷。

　　是扮成小伙子的歐陽慧。她穿的不再是儒衫，青衣小伙子俊秀出俗，像個書童，喜悅地抱住了他，狂野近乎癡迷地索吻。

　　好不容易才中止激情的狂吻，歐陽慧依然不捨地抱住他不想放手。

　　「你這鬼樣子扮跳牆的偷香賊，大白天好大的膽子。」他其實也捨不得放手，抱著一個熱情如火的女人，感覺真好：「前面天地雙殺星四個密探剛走……」

　　「我是跟在他們後面來的，繞到後門跳屋進來以免麻煩。」歐陽慧得意洋洋：「其實我才不怕他們呢！必要時打斷他們的狗腿，哼！」

　　「他們兩把刀聯手攻擊，威力是十分可怕的。在漢府的所有家將護衛中，能和他們放手一拚的人，還真找不出幾個，你可不要小看他。在無人目擊的地方，他們將毫不遲疑向你撒野，你可不要大意了。」

　　他扶歐陽慧在長凳落坐，繼續說：「他們與平江土地那些人，儘管暗地裏勾心鬥角，仍然是狼狽為奸的搭檔，都是些不擇手段的貨色。今後少往外跑，好嗎？」

　　「不要擔心好嗎？我會小心的，所以在用心揣摸化裝術的奧秘。我扮書童背了個大書囊，跳丈餘高的屋簷，辛苦得很呢，書囊好重。」歐陽慧眉飛色舞：「我練過挾三十斤沙袋縱躍，挾六十多斤真不容易呢！但我辦到了，沒踩破你家的屋瓦，好樂。」

　　「咦！你在說甚麼？」他一頭霧水。

　　「黃金，金葉子。」歐陽慧指指堂後：「放在你的臥房裏，一千兩，六十二斤半。」

　　「黃金？」

　　「那是你該得的。」歐陽慧說：「平江土地懸賞捉你的獎金是五千兩銀子，所以他必須付出贖罪。這些金葉子是他從蘇州帶來，準備讓武當來的人，帶回武當山賣給隆平侯郭大人的，用來裝飾神像宮觀。這幾年為了興建武當山，神像、供品、匾額、法器等等，皆用黃金裝飾，金葉子正好派上用場。市面黃金缺貨，官府奉命搜購全部運往武當送交隆平侯，因此目下的市價，已從銀四兩換金一兩，升至五兩以上了。他沒有銀子，被迫用黃金相抵，折算為一千兩。嘻嘻！武當來的人會氣炸啦！」

　　金和銀不是通貨，也禁止使用，目下雖然銀子半公開使用，但若是被抓住仍然罪名不輕。

　　永樂大帝重修武當山，供奉他朱家的家神，需用大量黃金裝飾，大量搜購的結果，金價暴漲而且缺貨。隆平侯郭璡帶了三十萬工匠丁夫，在武當山晝夜興工，已經好幾年了，大量金銀從天下各地運往武當。在湖廣一兩金可換六兩銀子，比公定價格高一半以上。

　　永樂大帝雄心勃勃，北方三兩年就來一次御駕北征；南方在安南用兵，三兩年派一次寶船下西洋，而修武當山用三十萬人丁。可想而知，國庫空虛，稅收不敷開銷，結果是大量發行紙幣大明寶鈔，寶鈔貶值是理所當然。

　　經濟發展迅速，工業突飛猛進，商家資本形成集中，大商號一出手就是成千上萬兩貨款進出，用制錢怎能應付？所以，使用金銀是必然的現象，無法禁止。

　　莊號銀票應運而生，不需將金銀運來運去了，首先從四川開始流行，旋即在各大埠正式設局設莊。目下公營的寶泉局與寶源局，也在半公開地發行所謂「官會票」。會，等於日後的匯，但已是大清皇朝以後的事了，大明一代稱會而不稱匯。

　　一千兩黃金，運至湖廣可淨賺一千兩銀子以上。

　　一千兩銀子，目下在京都近郊，可以買下三百畝以上的肥田，難怪武當要派人前來接運。

　　當然啦！皇帝修建武當，等於是替武當弟子建山門，平江土地不可能運黃金做買賣，他那在乎賺三五千兩銀子？

　　黃金的轉運另有秘辛，內情如何，只有他和有關的人知道，數量可能甚多，被勒索了一千兩，心痛在所難免。

　　俗諺中的黃金萬兩大富翁，指的就是平江土地的老爹沈萬三。所以，日後的商戶，把沈萬三當成財神供奉，幾乎完全取代了往昔傳說中的財神趙公明。沈萬三雖被充軍抄了家，子孫仍有籌措黃金萬兩的能力。至於黃金從何而來，大概只有絕世人屠知道來路。

　　所有鎮撫司的人，都知道黃金從何而來。絕世人屠只不過是主謀或共謀，知道得最清楚而已。

　　若要說這些黃金是絕世人屠的，也並無不可。

　　「老天爺！我要這麼多黃金做甚麼？」他拒絕接受：「有一天，千幻修羅查出內情，他一定會查出的，可能會去漢府找你，向你討取這些黃金……」

　　「不管啦不管啦！到時候再說，屆時漢府也付得起一千兩黃金給他。」歐陽慧扭著小腰肢不依：「這是你應得的，你冒生死兇險換來的。」

　　「這……」

　　「那妖婦劫持我脅迫你，妄想要你助她們偵查千幻修羅的藏身處，你等於是替千幻修羅揚威，憑甚麼找我討回贖金？」

　　「小慧，你知道這些黃金，是修建武當的？」

　　「對。」

　　「也就是當今皇帝的。」

　　「皇上只管撥專款興工，那會管籌款的臣下如何辦理？更不會要一個罪犯家屬負責籌款，你怎會扯上皇帝？扯得太遠了吧！」

　　他的話用意是：這些黃金是你朱家的。

　　歐陽慧是魯王的女兒，金枝玉葉的郡主身分，是朱家的子女。

　　武當山是朱家司命保護神的血食道場，皇帝正動用天下資財修建武當山，這些黃金當然是朱家的，有如竊取家中的資財。

　　他不便明說，無意揭開歐陽慧郡主的身分。

　　一旦揭開，他知道，這段情就必須結束了。當他知道歐陽慧的郡主身分時，便知道這段情不會有結果。

　　基本上與意識上，雙方都是死仇大敵，明知不會有結果，卻又難以割捨。

　　他應該把歐陽慧當成仇敵，但他不能。

　　弄假成真，他陷進感情的漩渦裏了。

　　「恐怕你真弄不清自己在做些甚麼事。」他嘆了一口氣：「就算我扯得太遠吧！反正我也不關心結果。」

　　「你關心那些童女的事，是嗎？」歐陽慧沒發現他的神色變化，直性子有點大而化之：「放心啦！賀二爺親自出馬，去找寧國長公主。長公主勃然大怒，要賀二爺不要管，梅家管定了這件事。也只有長公主出面，才能嚇阻錦衣衛包庇蘇州鎮撫分司的不法勾當。」

　　「官場方面的事，我一竅不通。」他必須硬著頭皮撒謊：「你是漢府的皇親國戚，足以應付裕如。這些黃金……」

　　「你一定要收下。」歐陽慧堅決地說。

　　「我暫時加以保管，日後千幻修羅如果到漢府討取，叫他來找我。」

　　「不關你的事，我會和他理論。本來，我一到京都，便聽說有關他的事，想和他見面較量較量，見了兩次面，可惜都不曾正式打交道……」

　　「咦！你和他……」他心中一動，欲言又止。

　　「我對他在京都鬧事並無成見，只是覺得鬧得太過火了，想找他較量較量，看他到底有多少神通，敢在京都橫行不想離開。」歐陽慧黠笑：「我想取代他呢！」

　　「你見過他？」他笑問。

　　「對。」歐陽慧回答得肯定堅決，不容懷疑。

　　「如何？」

　　「這……他沒有甚麼不得了啦！」歐陽慧臉一紅：「我認為他比怨鬼強十倍，但我卻栽在怨鬼手中。所以，武功修為的強弱，不是決勝的唯一條件。那妖婦太虛玄女，如果拚武功，她一定死！」

　　在太虛玄女手中栽得更慘，糊糊塗塗就成了俘虜。

　　「那妖婦不會和你拚武功。」他糾正歐陽慧的想法：「百戰百勝，那是下策；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任何一個志在稱雄道霸的人，都不是拍胸膛從千軍萬馬中，殺出血路擊潰十面埋伏的英雄，萬一被殺那就英雄無望霸業成空。尤其是稍有根基時，更不會輕易地親自揮刀舞劍涉險。我擔心平江土地不肯甘心，會不擇手段找你查明底細，你不能再在外面到處亂跑了。」

　　「他敢？」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只要沒有目擊者，誰敢咬定是他所為？他也不會親自動手對付你。我得設法趕他回蘇州，免得他在京都造成牽涉到我的傷害。你這幾天不要往城外跑，以免橫生枝節。」

　　「我要和你在一起。」歐陽慧顯得興奮喜悅：「你地頭熟朋友多，精明機警；我武功了得，人脈深厚。你我在京都逍遙自在，可應付任何挑戰，不論你做任何事，我都會在你身邊搖旗吶喊助威……」

　　「你在編織你自己的美夢。」他打斷歐陽慧的話：「你只站在自己的立場編夢，以你的身分地位編想像中的花式，卻不知任何一根經線緯線稍有差錯，花式變亂，編不出所希求的夢境。」

　　「季玉，你不要潑冷水，你這座小屋可蔽風雨，不怕雨雪冰霜……」

　　「這間鬼屋子吸引了所有的牛鬼蛇神，晝夜都不安全。你漢府派來警戒的幾個人，在那些高手名家眼中，根本發揮不了警戒作用，發生情況必定自身難保。你最好發信號，叫你的人撤走。」

　　「咦！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要進城找朋友，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他技巧地提出邀請，其實是要避免歐陽慧留下。

　　「好哇！我要見見你那些朋友。」歐陽慧欣然說：「賀二爺經過這場事故，非常生氣，不希望再生意外，因此不再採取消極手段旁觀，不希望坐等災禍降臨，今後你我活動的處所，皆有人在附近暗中警戒，用雷霆手段對付那些對你我不利的人。走啊！看誰再敢在你我面前撒野？」

　　他心中大感不安。

　　漢府的強力干預，固然增加他京都小霸王的知名度，提高他的聲望，但增加了許多在暗中「保護」他的人，他的活動受到更多的限制，部分暗中的秘密活動，很可能一不小心，便暴露在陽光下，對他極為不利。

　　這也表示他已無形中，成了漢府的人。

　　賀二爺的反應非常迅速有效率，派來暗中保護的人，正陸續到達就位，他已經有所發現了。

　　起初並沒料到是漢府的人，但歐陽慧等於證實這些人是漢府派來的。

　　「好，我們進城走走。」他臉上沒有熱切的表情。

　　※※※

　　千戶王謙王指揮，在城內城外都有宅院。黃家井大宅是主宅，付之一炬損失慘重，但並沒撼動他的根基，其他宅院皆可容身。

　　這位絕世人屠手下十大劊子手中，排名第一的忠實爪牙，性情與嗜好，皆與主子絕世人屠相當。

　　在所有的大宅中，皆藏有得力的爪牙、無數金銀財寶、許多清秀的孿童、許多漂亮的女童和姬妾……任何一座大宅皆有超級的享受，毀了一座大宅小事一件。

　　絕世人屠不但是珍寶的攫奪專家，也是漂亮童男童女的收藏家。平江土地所送的一船童女，王千戶將可分得三分之一。

　　大明皇朝除了最先的四個皇帝之外，其他皇帝包括末代南明的福王，都是戀稚狂患者，特別喜歡凌虐女童，以至多數王公大臣，以及地方的小官吏土豪，都有志一同，風氣之壞無以復加。

　　王千戶對這批童女頗為放心，由錦衣衛所屬的衛風快船運送，毫無風險可言，因此賀二爺請寧國長公主出面，鎮撫司沒得到任何風聲。

　　即使知道風聲，也不怎麼介意，錦衣衛本身，就可以把責任扛下來，只消聲稱是徵選的候選宮女，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最大的原因是王千戶受了傷，大宅焚毀傷亡慘重，無暇再分心理會其他小事，運送童女那用得著他費心？

　　當天他便遷至金川門大街另一座宅院，把所有的得力爪牙全調集前來佈下防衛網。

　　傷勢不輕，但也不算嚴重，右肋右臂受傷要不了他的命，依然可以坐在大環椅內，處理重大事故。

　　他這種人除了把他的頭砍下來之外，一般的重傷害要不了他的命。

　　秘密會議通常在夜間進行，暗室虧心做壞事可以放心大膽。

　　這天晚間，他坐在由四人抬的太師椅內，親自主持會議，氣色雖差，但獰猛陰森的神色更令人害怕。秘室中參與會議的十餘名男女中，只有平江土地和霸劍鄭世棠，是兩個外人，其他全是他的親信心腹。手下的兩大將天地雙殺星，是他的得力臂膀。

　　受傷的人脾氣特別暴躁，他更像是要吃人的猛獸。

　　「這麼重大的事，你居然任由一個你控制不住的爛女人，不顧一切胡搞，你真蠢得像豬。」他用仍能用勁的左手，猛拍長案找平江土地出氣：「你這個在江湖叱吒風雲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幾乎連累我倒霉，你反而怨我不出面收拾殘局。指揮使不在，我那敢去碰漢府的人？」

　　即使指揮使絕世人屠在京，也不敢去碰漢府的人。漢王世子除了老爹永樂大帝之外，任何人都敢砍。皇子犯法，無法可罰，所以榮登京都四大魔王的老大，絕世人屠只怕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風魔王。

　　「我太過信任這些名號響亮的江湖龍蛇，上了他們的當，不知道他們另有圖謀，也沒料到他們會被妖婦所迷惑，竟然想在京都創建基業，我實在很蠢。」平江土地口中認錯，心裏面卻大起反感。

　　真正受到損失的人不是鎮撫司，江湖龍蛇另有圖謀不是可預先控制的事。大群假扮千幻修羅襲擊王家，根本與江湖龍蛇綁架歐陽慧的事無關。

　　「長上明鑒，這也不能全怪沈大爺。」天殺星挺身打圓場，知道事過之後怪罪已無意義：「畢竟綁架歐陽慧的事，咱們確也曾經表示默許的，只是運氣太差，脅迫小霸王失敗，卻平白引出千幻修羅，實非所料太過意外，誰也措手不及。」

　　綁架歐陽慧的事，事前如果沒經過鎮撫司的默許，平江土地怎敢貿然進行？鎮撫司不但默許，而且暗中提供協助呢！

　　平江土地控制不住太虛玄女，也控制不住一些與太虛玄女並肩站的江湖龍蛇，先後共有十餘位高手名宿，與太虛玄女合作，因而死了好幾個高手，死因成謎。

　　「我並非怪罪他不該綁架漢府的人，而是指責他用人不當。」王千戶餘怒未消：「對付一個小女人，想迫一個小女人就範，怎麼可以由太虛玄女那種爛女人進行？你們都蠢，哼！派男人把小女人生米煮成熟飯之後，還怕小女人不乖乖聽命？對付男人可用美人計，對付女人怎能用女人進行？你們就不知道用美男計？飯桶。」

　　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有疑雲，互相交換錯愕疑惑的神情。

　　「萬一鬧出不可收拾的事故，難以善後。」平江土地惶然地說：「那小女人如有三長兩短……」

　　「你還不明白嗎？人如果控制在你們的男人手中，即使有甚麼三長兩短，誰知道呀？你會宣揚？」王千戶眼中陰厲詭異的光芒：「我告訴你，天下間三貞九烈的女人少得很，只要手段高明，女人就會百依百順任你予取子求。我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的。萬一出了事，我會出面處理，但必須先讓我知道。

　　「這次你們只透露些少風聲，誰也不知道你們葫蘆裏賣些甚麼藥，突然失去控制，我想幫忙也不知如何著手。連你也不知道太虛玄女的打算，可知你們根本就在胡搞。」

　　「這個……」

　　「好了，再討論這件事已毫無意義，要緊的是今後該如何佈棋，務必給我把千幻修羅的根柢挖出來。突然出現十幾個千幻修羅，可知他已經擴展組織，實力足以威脅京都的安全，日後將大亂不止。小霸王與漢府的人走得愈來愈靠近，對咱們的威脅也將愈來愈嚴重，如不早日解決，日後制他就不是一件易事了。不要再浪費口舌，快把你們調查到的重要線索告訴我。」

　　「小霸王這期間並不曾與漢府的人有何接觸，倒是濟陽侯府的符家小丫頭，與漢府的人有過交往。」天殺星畢竟是密探的領導人，見多識廣經驗豐富：「小丫頭與漢府的人少有往來，與歐陽慧更是面不和心也不和，為何歐陽慧失蹤出了意外之後，小丫頭反而與漢府密切交往？她是否與千幻修羅有關？她可以從小霸王處，知道歐陽慧被綁架的消息。」

　　「這件事連沈大爺也不知道情勢，甚至不知道太虛玄女把人藏在何處。」地殺星也將可疑的消息說出：「除了太虛玄女的人，與一些並肩站的江湖龍蛇之外，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大馴象與小霸王約會。這表示小霸王知道而不肯去，將消息告訴符小丫頭，因此千幻修羅才能正確地，找到大馴象門會面處，擊潰了太虛玄女。我不但懷疑小丫頭與千幻修羅有關，甚至懷疑她是露了幾次面的京華女魅呢！」

　　「你們就直說吧！是不是準備向符小丫頭下手？」王千戶顯得有點精神不濟，不能久坐，語氣不悅而且不耐煩：「些須小事，也要我替你們拿定主意？」

　　「問題是……日後在符侯爺處……」天殺星語氣遲疑。

　　「符侯爺在北京，山高皇帝遠，你們怕甚麼呀？」王千戶沉聲問：「沒有日後，一個過了氣因病告老的老將，你們害怕？」

　　「有長上一句話，沒有人害怕。」地殺星大聲說。

　　「你們放開手去做吧！一切有我在，最好兩方面同時進行。」王千戶不假思索大拍胸膛。

　　「兩方面？」天殺星一怔。

　　「歐陽慧。」王千戶冷冷一笑：「記住，不要留痕跡後患。」

　　「這件事交給我的人處理。」平江土地自告奮勇，大概想起丟掉的一千兩黃金懷恨在心：「小霸王的事一併處理，一不做二不休。我的人已經陸續趕到，武當來的人是傍晚趕到的。」

　　「你們去做吧！一定要做得秘密利落。我得休息，你們好好商量擬定計策，多算勝少算不勝，我不希望你們再次失敗。」王千戶等於是下令辦理：「你們務必在將爺返京之前，把千幻修羅揪出來生擒活捉，哼！」

　　「遵命！」

　　王千戶舉手一揮，四名親隨抬起太師椅，向內室走了。

　　眾人七嘴八舌，展開熱烈的洽商策劃。

　　※※※

　　自從三年前千幻修羅露面，做案轟動京都之後，包括鎮撫司在內的各級治安人員，皆把千幻修羅列為必須緝捕到案的主要目標。

　　但這位京都劇盜，作案的目標皆以權貴貪婪人物為下手對象，作案的次數也不多，一年作三五次，沒有一定的頻率，有時一月中作兩次，沒有規則可供辦案人員循線追查。

　　久而久之，不但獲得廣大市民的喝采，連一些下級治安人員，也把這位極端神秘的劇盜，當成不世的英雄，也怕得要死。

　　因此，根本就沒有市民提供可疑的線索，絕大多數線民皆敷衍了事，無意留心偵查轄區內的可疑徵候。迄今為止，對這位劇盜沒有人知道是圓是扁，是真是假。

　　所獲得的消息千奇百怪，來源也五花八門，全是捕風捉影的謠言傳聞，毫無參考的價值。

　　千幻修羅突然連續作案，引起的震驚極為強烈。鎮撫司的人，產生強烈的迫切危機感，如果繼續發生重大的案件，天知道會有多少人遭殃？

　　因此鎮撫司的人必須全力以赴，以保持鎮撫司的威望，以及保障權勢人物的安全。

　　可是，毫無線索可尋，誰知道千幻修羅躲在那一處角落裏？任何微小的線索，都是追查的目標，任何可利用的人與事，都得盡所能加以利用。小霸王就是可以利用的人。

　　歐陽慧與符家小丫頭，也是可以利用的人，最近所發生的事故，皆牽涉到千幻修羅，兩位大小姐脫不了關係，至少也算是重要的線索。

　　沉船溺水的人，抓不住救命的木板，抓住一根小草也是不錯，小草能否救命那就不重要了。

　　小霸王與兩位大小姐，就是可抓住的小草。

　　網撒出了，是否有魚蝦就無法預估啦！

　　魚蝦怎知網在何時何地撒下？

　　因此仍在各地優悠。

　　日上三竿，小船徐徐溯河上航。

　　這是在城中當作代步船的小舟，可乘坐四五個人，由坐在後艙的人操兩支手槳，寫意地控舟。如果想趕路，可改架長槳，站起來操舟，速度可以倍增。

　　李季玉坐在後艄控槳，船緩緩上航。船中段架有涼棚，可遮陽也可擋雨。

　　符曉雲穿了男裝，一襲儒衫顯得瀟灑俊逸，坐在中艙面對著他，有說有笑的，喜上眉梢。

　　她與李季玉公然相伴在城中出遊，這是前所未有值得高興的事。

　　船穿越鎮淮橋，河道折向東北。兩岸仍是市街，但房屋的格局，有了明顯的變化，崇樓大宅逐漸增多了。鎮淮橋以西的市街，大都是擁擠的平民住宅。

　　那時，秦淮內河稱為運瀆，意思是小運河，以小型客貨運為主。

　　至於天下聞名的秦淮風月，那是百年後的事了，畫舫的花船在城外風月場焚毀之前，不可能發展到城內來。

　　昨天他陪歐陽慧進城後，在城內和一些城狐社鼠鬼混了半天，走了一趟濟陽侯府，不便交談，約曉雲今天到內河划船作一日遊。預定從通濟水門出城，繞城外河道至三山門重新由水門入城，一天足夠了。

　　府學縣學都在河北岸，曉雲穿儒衫不會引人注目。

　　「這期間你和漢府的人走得很勤。」他一面划槳一面談話，無可避免地談及所發生的事故：「所以有人說，濟陽侯在北京，和漢王世子互通往來，因此令尊打發你來京探氣候。為了我的事連累了你，真抱歉。」

　　「這不關你的事呀！請你幫助歐陽慧，是我的意思，怎麼反而說你連累了我？」曉雲頗感意外：「是甚麼人造的謠，說我家與漢府互通往來的？家父早已不過問朝政，對爭權奪利的事深痛惡絕。」

　　「但別人的看法可不一樣啦！令尊不論站在那一邊，都必定造成相對一邊嚴重的威脅。不談這些惱人的事，反正做任何事都會有人說閒話。你看，絕世人屠這座貢院街大宅，警衛好像增加一倍以上，氣氛緊張，大概北征軍快要回來了。」

　　船已駛過府學縣學，正繞過貢院東端，駛近紀家大院的河岸碼頭。

　　這一帶河兩岸的大街，不時可看到大戶人家的宏樓崇閣，與鎮淮橋附近的商業區完全不同。

　　在街上行走的人，也各有千秋，從穿著打扮中，便可看出明顯的差異，這裏是京都名流生活的精華區。

　　貢院以東，是顯貴們置宅的理想好地方。

　　但這一帶的豪華大宅，也經常更換主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慘烈的權利鬥爭中，崛起與倒下的頻率非常高，有些巨宅在一年之中，很可能更換四五個主人。

　　平民住宅在這裏是最不安全的，隨時皆有可能被某個權貴，以某種名義徵收，拆掉建華廈。

　　被拆掉半個坊，所興建的所謂紀將軍宅，無疑是最豪華最壯觀的建築群，樓閣連雲，園林遍佈，僅外面的院牆就有兩丈高，與皇城的高度相差無幾。

　　當然，紀將軍宅比不上皇城。

　　紀家大宅真大，崇樓入霄氣象萬千，廣闊的門前廣場，面對著貢院街，拆掉臨河的民宅，修建跨街縱橫的三百步私用碼頭。

　　大院門有四名甲士警衛，兩側的角門，各有兩名。碼頭兩側各有一個，再加上往復巡走的四名，僅大門外就有十四名警衛。

　　一晝夜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更換一次崗哨，想想看，到底需要多少的人拱衛這座大院？

　　院內有多少樓房，恐怕連主人絕世人屠也不知道。

　　這個威震天下永樂皇帝寵臣，根本沒有將皇法放在眼中，所建的大院，比中山王府宏麗十倍。

　　中山武寧王徐達，為人忠心耿耿老誠謹厚，整修所賜的舊吳王府，僅略為加以修葺而已。

　　府左右，按規定留五丈空地，府後是十丈；這是朱元璋在聖旨上規定的，公侯將相的府第，四周空地的最大限。

　　絕世人屠這座大院，院後有三十丈空地，左右各十五丈，所拆掉的民宅數量可觀。連西面的貢院也遭了殃，圍牆被拆掉了，比聖旨規定的最大限，整整多了兩倍。

　　兩年後，絕世人屠造反失敗，全家上了雨花臺法場，家財產業全都沒收，把這座大院拆了，正式改建成新貢院，成為日後天下聞名的最大考試場，風風光光五百年，與秦淮風月共始終。

　　這座京都第一的紀家大院，僅風光了十年。

　　正所謂：十年風水輪流轉。

　　又道是：眼見它起高樓，眼見它樓塌了。

　　中山王府直至徐家第七代子孫魏國公（徐達的本爵是魏國公，世襲。死後封的中山武寧王，是不能世襲的）徐鵬舉，才正式修築王府的園林樓閣，先後三代經營，這才成為京都的第一巨宅。

　　由於它富園林之勝，所以後人誤以為是王府的西花園；其實西花園在城西南的驍騎倉附近，距濟陽侯府不遠。

　　「那怎麼可能回來得那麼快？」曉雲瞥了碼頭的警衛一眼，警衛用長戈指向他倆小船，意思是不許接近：「八十萬大軍，每天走不了四十里，從北京返回京都，三個月是否能到達大成問題。過去的兩次北征，回程都在三個月，目下盛暑，三個月恐難抵達，現在該在趙州邯鄲附近呢！」

　　「絕世人屠可能提前趕回，不然這些警衛那有這麼勤快？這個屠夫的宅院，真比一座城還要堅固，圍牆足有兩丈高，想越過十五丈空地，再飛渡兩丈圍牆，難難難，除非沒有警衛防守。他住在裏面，比在皇城更安全。」

　　「千幻修羅就曾經進去幾次。城內另五座大宅，也被光顧了兩座。」曉雲恨恨地說：「千幻修羅為何不宰了他？這位大魔神似乎對執行報應並不熱心。」

　　「你以為這麼容易呀？」他雙槳加快，離開碼頭區：「這屠夫其實是膽小鬼，宅中樓閣連雲，複壁密室遍佈，一有動靜就像烏龜一樣躲起來，怎麼宰他？千幻修羅畢竟不是真的修羅神，帶上千名劇盜殺進去，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千幻修羅不是刺客，不會在街市向他行刺。」

　　「哦！你敢扮千幻修羅救歐陽慧，難道不怕千幻修羅向你問罪？」

　　「本來就出現了十幾個的千幻修羅，多了我一個，這位大魔神是不會見怪的，放心好啦！」

　　「我想，你的各種朋友眾多，無孔不入，可能真找得到這位大魔神的秘窟，所以各方有關人士，皆在打利用你的主意。」

　　「你希望我替他們找嗎？比方說，漢府。」

　　「季玉哥，那不關你的事，你千萬不要答應，可不要讓全京都的人詛咒你，千幻修羅是京都平民百姓心目中的報應神靈。答應我，不要管這件事，好嗎？」

　　「我已經陷入漩渦裏……」

　　「和我去北京。」曉雲舊事重提，要求他離開京都，離開是非之地，他絕難應付各方爭取他合作的人：「尤其是鎮撫司的人，甚麼惡毒的手段都會使出來。等絕世人屠返京，他會出動所有的人對付你的。」

　　「我到北京去做甚麼呢？」他嘆了一口氣：「天南地北，人生地不熟。南船北馬，北京沒有我這種製船的行業，再去做城狐社鼠的混世頭頭，我得重新打天下，要花好幾年精力打根基，屆時還能稱小霸王？有錢不一定也有勢，有勢卻可以有錢，我到北京既無錢也無勢，想活得像個人樣，你知道有多難嗎？」

　　「我符家……」

　　「不要說傻話了，小雲。你根本不瞭解男人的想法和野心，我這種人的生活，與你想像中的生活差了十萬八千里。哦！歐陽慧找過你嗎？」

　　「找過，她兇得很呢！」話鋒一轉，曉雲的興趣來了，笑得開心：「她不是來道謝，而是來示威的，居然說不領我的情，說你一定會去救她的，硬指我找你去救她，是狗咬耗子多管閒事，不知感恩橫蠻得很。」

　　「呵呵！你們沒打起來？」他大笑：「你們倆似乎彼此犯沖，碰上了就大眼瞪小眼，淑女的風華，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哦！你沒查出她在漢府的身分？」

　　「其實我也沒有門路查，我在京都認識的人不多。」曉雲臉一紅：「在京都，我幾乎是陌生的外地人。賀二爺不肯說，我不好追問。哦！你問過她嗎？」

　　「問過，但她拒絕說出家世。」他當然不便說，也不便將消息的來源說出：「賀二爺因此不惜大動干戈，鬧了個滿城風雨，可知她的身分必定不簡單。我們划快些，到通濟門外的江南春酒樓大吃一頓。那家酒樓的菜精巧清淡，小姐們不會吃了變成楊貴妃。」

　　燕瘦環肥；燕指可作掌上舞的趙飛燕，環指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楊玉環。請小姐們吃紅燒蹄膀，找挨罵。

　　逆水上航，水流並不湍急。

　　通濟門與三山門的上下水門，都是全部開啟的，春夏水漲才關閉控制水位。

　　他主要的目的，並不在於遊內河。

　　※※※

　　他是傍晚時分返家的，發覺仍然有神秘人物附近窺伺，不以為怪，有心人是不會輕易忽略他的。

　　內室點起菜油燈。窄小的平民房舍，天沒黑便得點燈了，內室大白天也光線不良。

　　他與堂兄璞玉，在內室品茗。

　　「一定要去嗎？」璞玉問。

　　「一定要去。」他語氣堅決：「救人須救徹，不能半途而廢。俗語說：計無萬全，所以必須另有各種應變計畫。衛風快船一旦進了紀家碼頭，我就無能為力了，那些小女童命運也決定了。」

　　「最好把雙天罡帶去……」

　　「不，不能有第二個人參加，千幻修羅不能有同伴。漢府雖然出面干預，但須提防官官相護，稍一耽誤，衛風快船便會從三汊河由三山門入城，除非出動上百人手劫船，不然毫無作用。紀家的警衛已加強了一倍，可能已得到船將抵達的急報，我必須讓他們不敢把小女童運來，讓他們自顧不暇提心吊膽。」

　　「其實你用不著認真。」璞玉嘆了一口氣：「京都與各地的王公巨室，有幾個不派人搜羅小女童糟蹋洩慾的？你又不是真的修羅神，那管得了人間的無數罪惡呀？」

　　「碰上了，不得不盡力呀！主要的原因，出在王千戶這狗雜種的身上，那一劍沒宰掉他，我真後悔。」

　　「蘇州的小女童與他無關呀！那是平江土地那狗東西做的好事。」

　　「我想起鳳陽王家的事。王家丟失了羅家母女，被飛天鼠兄弟把人救走了。王千戶這雜種一而再要派人去查，可知對小美女丟失的事非常重視，所以我要藉這件事出口怨氣，這叫做借題發揮，呵呵！」

　　「千萬小心，季弟！」璞玉鄭重地說：「絕世人屠大功坊那座大宅，被你進出了幾次。貢院大街這座主宅，警衛強數倍，一定嚴防你再去進出，可不要陷進去了。」

　　「我不但會小心，而且加倍小心。」他也鄭重地說：「做任何事，我都不會掉以輕心，命只有一條，玩丟了就沒得玩了。我是強盜，寧可殺光他們，也不願讓他們殺掉我，我不想酷待我自己。倒是你這裏，可得千萬當心。」

　　「呵呵！你放心啦！我逃的本領，絕不比你差，一有風吹草動，我帶他們跑遍江東門每一角落鬆筋骨。」

　　「那我就放心了，我這就準備。」

　　「魚腸劍要帶去嗎？」

　　「帶，這玩意近身肉搏，妙極了。等有一天丟下京都的事，到潛山參修，我得下苦功練以氣御劍術，這把魚腸正是練以氣御劍的珍品。」

　　「就算你修成劍仙，不管人間的卑污事，老實說，這世間有你這劍仙，比沒有並無多少分別，何必花無窮的精力，練這些無用的武功技巧？還不如回到城市裏，做一個慈善家有益世道人心。」

　　「去你的！世道人心，是說給那些驢蛋聽的。」他像在發牢騷，話中有憤世嫉俗的強烈意味。

第二十九章　偷襲失敗

　　他瞭解這座紀家巨廈的佈置格局，瞭解警衛的實力，先後曾經出入兩次，平時也留心巨廈的動靜。

　　在絕世人屠城內的十餘座大院巨宅中，有一半以上他曾經明暗中出入過。

　　一頭猛獸，對獵食範圍內的變化，是極為敏感的，即使不因饑餓而出動，平時也會巡視留意變化。

　　當然不需他親自出動，平時就派有專人留意動靜，憑他單人獨劍成不了事，他有可用的人手協助。

　　負責這座紀家巨廈警衛的人，是絕世人屠的心腹爪牙，綽號叫冷面鬼王的千戶陳通，是紀家的警衛長。

　　這位冷面鬼王是黑官，而非正式的軍官千戶長，寄名在山西懷來衛，在京都並不敢以千戶長出面招搖。

　　懷來衛的指揮使陳彬，是絕世人屠的死黨，控制外兵的重要關鍵性心腹，一旦有事，便是最佳的外援。

　　冷面鬼王是陳指揮使的族人，並非真正的世襲軍戶出身，寄名在懷來衛，卻在京都替絕世人屠做看門狗。

　　冷面鬼王也有一座大宅，就在紀宅的左鄰，佔地也相當廣。

　　當初建宅時，拆掉了一百二十棟民居，是絕世人屠以錦衣衛指揮使特權，徵收民宅修建的。

　　絕世人屠這座巨宅，拆掉了半座坊的街市民宅，而且佔用貢院一部分房地，滿朝文武百官不敢提半個不字。

　　絕世人屠隨駕出征之後，冷面鬼王警衛紀府大院的責任加重了，把全部精力放在這座大宅上，城內其他宅院的安全與他無關。

　　這期間所發生的事故，他有深入的瞭解，憂心忡忡的晝夜提防，警衛加強嚴防以免被波及。

　　宅院的四周包括碼頭在內，嚴禁閒雜人等接近，防範森嚴，出入的自己人也逐一查驗腰牌。

　　李季玉說這座大宅比一座城還要堅固，比住在皇城更安全，並非誇張。

　　不論晝夜，冷面鬼王皆帶了八名心腹坐鎮，很少返回左鄰自己的住宅。

　　紀宅中有絕世人屠數不清的妻妾，有數量驚人的女樂、侍女、女童、孿童……僕從如雲，鐘鳴鼎食。

　　從錦衣衛調來的警衛，就有兩百餘名之多，由兩名百戶長率領，這期間不許外出，府中出了任何事故，都徹底追究防微杜漸。

　　在京都，這座大宅不但被看成最神秘的魔窟，也是最恐怖最可怕的地獄，被弄進這座大宅的人，永遠不會在人間出現了，如何消失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這座有如金城湯池的巨宅，唯一曾經出入如無人之境的人是千幻修羅。

　　三年來，每年都被千幻修羅光顧過，死傷相當慘重，因此絕世人屠把這個橫行京都的劇盜恨入骨髓，發誓要將千幻修羅化骨揚灰。

　　可是，卻不敢公然進行搜捕，以免受到千幻修羅更激烈的報復，只能悄悄地運用一切力量和手段進行。

　　天黑之後，警衛增加如臨大敵。

　　千幻修羅是獨行大盜，大白天不可能膽大包天在城內作案，夜間是這位大盜的天下，甚至會進皇城騷擾。

　　天一黑，每一座王公巨豪的宅院，皆嚴加戒備防範這位大盜光顧，紀宅更是風吹草動也會引起一場虛驚。

　　王千戶的宅院被十餘名千幻修羅所毀，京都大快人心。

　　但那些王公巨豪的保鏢護院，卻一個個心驚膽跳叫苦連天，一個千幻修羅已經令人做噩夢，十幾個那還了得？

　　因此，紀宅加強警衛，並非為了迎接女童到達。

　　在李季玉眼中，卻認為是女童即將送到的徵兆。

　　除了從錦衣衛調來的兩百餘名警衛之外，紀宅本身也有眾多的僕從、護院、親隨，都是可派用場的自衛武力，負責宅院內圍的警衛。

　　全宅共有百十棟樓房，自衛的能力，在京都的權貴人士中，可說首屈一指。

　　兩年後抄沒時，錦衣衛的官兵先一步被撤出，五百名禁衛軍在浴血苦戰中，付出死傷百餘名官兵的代價，才殲除宅院內據險死守的三百餘名爪牙。

　　可是，卻防止不了千幻修羅入侵。

　　問題出在房舍太多太密集，而且有太多的內眷，警衛不可能派在內眷的住處站崗，房舍到處皆可藏身。

　　一旦強敵進入內院，那就雞飛狗跳無可奈何了。

　　再就是警衛不可能天天戒備森嚴如臨大敵，那會把負責警衛的人累死，誰知道那一天千幻修羅會來？來了也無法將千幻修羅堵在外圍。

　　抗拒千幻修羅的人，十之八九會送命的。

　　真正肯送命的死士並不多見，那些不時輪調前來擔任警衛的正式官兵，每個人都心中有數，死在紀家並不是甚麼光榮的事，誰肯不要命奮勇爭光？

　　十餘個千幻修羅，襲擊黃家井街王千戶大宅的消息，轟動京都人人稱快，而貴戚名豪的大宅巨廈，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紀家大宅更是人人自危，天一黑，不安的氣氛瀰漫全宅，恐懼的神色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所有負責警衛的人，皆奉命必須和衣入睡，武器放置在枕畔，警號傳出，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到達定位準備搏鬥。

　　輪值的警衛如不奮勇爭先，軍法從事。

　　警衛人員住處的會議廳燈火明亮，冷面鬼王與幾位高階警衛，與大宅的內外總管，一面品茗一面談論京都近來的事故，並非舉行會議，晚膳畢小聚聊天而已。

　　警衛人員的住處，在南方的左右鄰，各有三排平房，可容納五百名人員住宿，距正屋的大廳足有三百步以上。

　　距後面的內院更遠，派在大宅後面的警衛，換班時得走上老半天，實在很累，人人怨聲載道。

　　冷面鬼王高大魁梧，粗眉大眼面貌猙獰，如果手執托天叉，神似傳說中的鬼王。

　　由於長期在紀家擔任警衛長，這位鬼王幾乎算是紀家的人了，紀家的內外兩總監，並沒把他當成外人。

　　「你真以為那惡賊在近期內，會來本宅撒野？」外總管紀傑憂形於色，終於提出眾人心中憂慮，卻又不願提出的嚴重話題。

　　既然有人提出眾所擔心的話題，廳中的氣氛立即顯得寒森凝重。

　　十餘名身負重責的執事人員，個個神色不安滿面陰霾，全用冷肅的目光，投注在冷面鬼王的臉上，似乎有所期待。

　　期待他不要說出喪氣的言論，最好能說出讓眾人安心的理由。

　　「是有可能的。」冷面鬼王冷森的面孔，比平時更令人害怕，一開口就讓在座的人心跳加快：「以往，這惡賊從沒有連續作案，最近一反往例活動頻繁，明白表示他已有了黨羽，必須連續作案，才能保持壯大與發展。王千戶與平江土地都已遭了殃，下一個受害者捨我其誰？」

　　分析的理由頗為合情合理，有如在眾人頭上潑了一盆冷水，語氣中幾乎肯定千幻修羅會來，與眾人所希望的好消息背道而馳，直接打擊本來就沮喪的士氣。

　　「應該不會吧！」內總管紀彥愁眉苦臉說出意見：「九千歲不在，本宅這期間並沒向外活動，連平江土地要進獻的珍寶財物，皆由王千戶經手，不許他們送到本宅來。那惡賊沒有任何藉口，侵入本宅撒野呀！九千歲不在，他能得到甚麼？他應該知道，宅中沒有人可以開啟九座地窟的秘門，搬不出任何財物給他。」

　　「那是你的想法，他怎知道你的想法呀？」冷面鬼王冷笑：「如果我們能知道他的想法，就可以推測出他的作法，便可以策定對付他的大計。可惜這三年來，誰也不知道這惡賊的底細，他卻知道京都的一切動靜，所以他一直就是大贏家。我所擔心的是……」

　　「是甚麼呢？」外總管紀傑，對他最後一句尾音拖得長長地，大感不耐煩，急急地追問。

　　「我擔心的是他帶所有的黨羽，像襲擊王千戶大宅一樣的放火殺人，卻一反往例不搶劫，那就大事不妙了。他如果一個人來搶劫，我們還可以應付，外庫房搬出一兩箱金銀，打發他並不難，若來十幾個千幻修羅，殺人放火而不搶劫，我們這些人，禁得起他們的雷霆突襲嗎？」

　　「這……」外總管臉色泛灰，打一冷顫。

　　愈說愈嚴重，所有的人皆心中發寒。

　　「你們給我注意。」冷面鬼王沉聲說：「所有的人，一定不要逞強，盡量用弓，用弩，務必給我留下他們三五個人，有活口，就可挖出他的根柢了。」

　　「長上，你說得真輕鬆。」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人苦笑：「宅內房舍連廂疊棟，走進去大白天也不易找到通道，夜黑如墨，如何用弓用弩？長上以為入侵的人，會站在屋頂上，或者站在大院子廣場中心，舉劍向我們挑戰嗎？以往九千歲在家，那惡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直鑽內院才開始發威，除非把人手派入內院佈伏，不然……」

　　「廢話？」內總管大聲叱止：「派你你敢去嗎？」

　　內院是男人的禁區，幾乎全是女人，所有的男人，全都是閹了的十餘歲孿童。

　　絕世人屠閹了許多男童，準備日後坐上龍座之後，讓這些男童做太監，目下都是供他淫辱的孿童。

　　那些童女，也就是日後的宮女。

　　已經是九千歲，距萬歲只差一千啦！

　　絕世人屠不在家，誰敢派人至內院佈伏？

　　千幻修羅是否前來撒野，誰也不敢保證今天或明天一定來，進入內院佈伏，一天或許可以從權派出，能天天派出守候嗎？

　　「你少出些餿主意好不好？」冷面鬼王也對中年親隨叱喝：「一定要在外圍堵住他們，知道嗎？」

　　「可是……」親隨仍想表示意見。

　　「不要說了。」冷面鬼王不悅地冷叱：「不管那惡賊近期內來不來，反正咱們都得嚴加提防。今早常州有信息傳來，自蘇州押送東洞庭山十二名暴民首領入京，附搭有四十名童女的三艘衛風快船，在常州出了意外，有兩個暴民首腦逃掉了，在常州逗留查緝無著，正準備啟航。

　　「船自三汊河鎮從三山門水門入城，直接將女童送來，那是平江土地獻給九千歲的禮物，接收之前，不要讓平江土地知道，沿途出了意外，仍要他負責。

　　「這混蛋狡猾工於心計，知道他如果用自己的船運送，被官府查獲，死路一條，因此利用我們的船隻附運，沿途可保安全，不能便宜了他，哼！」

　　「放他一馬吧！長上。」另一名親隨在旁勸解：「他已經損失慘重，被千幻修羅整得焦頭爛額啦，他那些江湖高手名宿，沿途保護財物足可勝任，但帶了一大群脅迫誘買來的女童，應付官府毫無希望，不得不利用咱們的船附運。畢竟他獻女童是為了向九千歲表示忠誠孝敬，情有可原，並非狡猾。」

　　「屆時再說。」冷面鬼王不願多作答覆，置杯而起挪了挪軍刀：「天色不早，得放勤快些巡視各處警衛，這幾天任何人都不許偷懶，兩位總管務必督促裏面的人嚴加戒備，咱們走。」

　　冷面鬼王這段期間白天睡覺，夜間徹夜的在巡視，日夜顛倒不以為苦，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而手下兩百餘名官兵，快要瀕臨精疲力盡境地了，白天輪一次班，夜間兩次，每次是一個時辰，擔驚受怕一個個叫苦連天。

　　警衛宿舍的會議廳平時沒有人留駐，也沒有放置公文案卷，召集會議時，才有人進出，其實也是喝茶聊天的休息所在，沒有派人警衛的必要，除非開臨時秘密會議。調來的官兵都是親信，也不需晝夜皆派內部警戒站崗。

　　今晚並非舉行會議，巡視開始前，在此喝杯茶準備動身而已，各處加強警戒的人早已就位了。

　　外面是一座活動的廣場，也作為集合場地，懸了兩盞廳廊的照明大燈籠，照明的範圍有限。

　　冷面鬼王向門外走，八名親隨緊跟在身後，內外總管與四位紀宅的僕從，也正在準備動身返回內院。

　　「不對。」跨出門檻的冷面鬼王突然急叫，一聲刀吟，繡春軍刀出鞘。

　　廣場左側的一座花壇旁，有可見的光芒閃爍。

　　是反射的燈光，相距約三十步左右，暗紅色閃爍不定的光芒，清晰可見，似乎比廊燈的光芒要刺目些。

　　八親隨飛搶而出，刀劍出鞘。

　　是兵刃的反射光芒，玩刀劍的人，對這種光芒不陌生，入目便產生強烈的反應。

　　光芒再閃即逝，角度改變便看不到光芒了。

　　※※※

　　晚霞滿天，是江東門最熱鬧的時刻。

　　江東門仁義大爺水龍神，在大街的太白樓宴客，在座的全是江東門的有頭有臉人物，其中有李季玉。

　　李季玉曾經是江東門的豪少，目下更是名動京都的小霸王，地位升級，名望已超過水龍神，因此成為幾位主客之一，是眾所注目的人物。

　　以往，這種應酬式的宴會經常舉行，誰作東皆是臨時決定的，並無常規，也不是用輪值的，幾個人一起哄，就派人下通知小聚交誼，宴後是否至教坊區盡興一番，在宴會中由眾人決定。

　　所以這種經常性的交誼聚會平常得很，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如果以徵逐聲色為主，通常會在教坊區設宴。

　　樓上筵開三席，二十餘位地方豪強皆是酒將，每席各有三罈十斤座的竹葉青，不用杯用碗喝。

　　樓上設二十餘副座頭，可用屏風隔成廂座。

　　人聲嘈雜，滿樓流動著酒肉香。

　　他們的三席以屏風隔開，看不到其他酒客的情形，是否有人跟監，只有當事人心知肚明。

　　一定會有人對李季玉跟監的，他毫不介意。

　　一桌八個人，三罈酒，主人水龍神存心不良，要把賓客擺平。

　　酒是英雄財是膽，平時都誇口是酒將，誰也不肯服輸，似乎今晚要見個真章。

　　在南酒中，竹葉青已可算是烈酒了，但比起北酒高粱燒，卻又差上一段距離。

　　豪強們聚會，言不及義不足為怪，客套畢便天南地北胡扯，三句話不離賺錢，再就涉及風與月。

　　「小李，最近好像沒看到你往春華院跑，是不是另有相好了？」一位船行的東主，向他邪笑舉起酒碗：「別忘了請老朋友捧場，我這風月場老手負責替你打點，如何？來！敬你一碗。」

　　「一大群牛鬼蛇神盯著我，那有心情跑春華院？」他也舉碗奉陪，話中帶刺：「跑曲院逢場作戲，去不去無傷大雅。我那比得上你這風月場魁首呀！你是到處有情到處留情。我這種挑得起放得下的蠢漢，合則留不合則去，情無由生也無情可留，所以迄今還沒有真正的知心相好。程大爺今晚擺的是鴻門宴，咱們不談風月事，該開始拚酒了。來，我領先打通關，開口中。」

　　豁拳打通關，開口中，表示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真正的拚酒。

　　「我當令主。」下首那人起哄，推過三隻碗倒酒。

　　「屁的令主，咱們這些俗漢不會酒令。」另一位大爺說：「來硬的，看誰先擺平在席上。」

　　打通關每人三碗酒，如果全輸，那就有二十一碗酒，肯定會躺下來。

　　一陣笑鬧吆喝，他打通了首輪通關，僅喝了四碗酒，酒意開始上湧。

　　他到了第二桌，一陣喧鬧，和第三桌的朋友又拚上了，場面熱烈人人盡興，所有的人似乎心照不宣，今晚不醉無休。

　　這些大爺級的人物，身邊多少帶有一兩個隨從，醉倒了自有人會伺候，所以有恃無恐，毫無所謂。

　　這一桌他佔不了便宜，喝了六碗酒。

　　第三桌，他終於趴在桌上動彈不得。

　　肚子裏先後灌滿了二十四碗酒，連小腹也凸出像座小丘。

　　水龍神是個好主人，派了兩個僕從，半拖半拉架起他，踉踉蹌蹌把他送回家。

　　太白酒樓有上百個人，看到他醉得快要人事不省，被半架半抬送回家的，水龍神就是最可靠的證人。

　　※※※

　　兵刃所反射的光芒，是有意讓出廳的人看到的，反射的角度不需刻意調整，反射的範圍也廣。

　　不但見多識廣的冷面鬼王看到了，其他的人也見光心驚。

　　怪影像幽靈疾射而至，劍光再次閃爍。

　　一聲怪嘯，警號傳出了。

　　刀光耀目，九把軍刀同時出鞘，八親隨搶出列陣，保護揚刀待發的冷面鬼王。

　　「千幻修羅！」冷面鬼王悚然低呼。

　　披頭散髮，畫了花臉形如厲鬼的千幻修羅，在三丈外橫劍屹立，一反往例並沒有猛衝而上。

　　四周人影紛現，吶喊聲此起彼落。

　　「平江土地不斷算計我，我也不斷搶劫他。他竟然波及無辜，犯了我千幻修羅的忌諱。他是你們的走狗，他欠的債你們必須償付。」千幻修羅氣大聲粗，興師問罪聲如雷震。

　　四周人影紛紛向這裏搶，最快的人已衝入廣場。

　　「他娘的！我要和你講理。」冷面鬼王在爭取時間，等候警衛趕來合圍。

　　要撤回外圍的警衛，短期間難以辦到。

　　「平江土地獻給你們的任何禮品，我千幻修羅也有份。我千幻修羅是強盜，不會和你講理，殺！」

　　「放箭……」冷面鬼王怒吼。

　　箭字聲猶在耳，劍光已如雷電光臨，錚錚幾聲金鳴，八親隨的八把軍刀飛走了四把，八個人向後暴退，保護不了冷面鬼王。

　　正面突入，雷霆萬鈞，那把可怖的大劍誰也擋不住，一接觸必定刀飛人倒。

　　冷面鬼王駭然暴退，連舉刀封架的勇氣也消失了。

　　弦聲狂鳴，勁矢的嘯風聲令人入耳膽寒。

　　可是，千幻修羅已不在原處，已先衝進三丈，與八親隨短兵相接，弩箭已派不上用場，怕傷了自己人。

　　冷面鬼王是移位斜走急退的，熠熠劍光懾人心魄，不敢向後直退，千幻修羅衝的速度快得驚人，側移竄走是唯一的選擇，右側正有十餘名警衛狂奔而至，正好掩護他退入警衛叢中。

　　千幻修羅不追擊冷面鬼王，在警衛湧到之前，發出一聲震天長嘯，躍上階衝入燈火明亮的會議廳，立即傳出家具崩裂的震耳聲浪。

　　等冷面鬼王帶了警衛跟入，千幻修羅的身影已經消失，廳後卻傳出門窗家具崩裂的聲響，與刺耳的狂叫聲和求救的警號聲。

　　全宅大亂，聲震街坊。

　　不會有街坊的丁勇聲援，沒有人敢擅自闖入紀宅自尋死路，連在街巷巡邏的治安人員，也只敢在大院門外吶喊詢問，不敢闖入聲援協助。

　　這座城堡型的紀家巨宅，被盜賊入侵不是第一次，街坊的其他宅院相距甚遠，想討好紀家的人而前來支援的街坊勇壯，得未曾有，都把紀家巨宅看成地獄，誰有那麼大的勇氣往地獄闖？

　　因此，紀家巨宅出了事故，這段街坊幾乎家家閉戶，閒事少管，心裏面稱慶。

　　缺乏外援，是紀家巨宅最大的弱點，只能憑本身的力量自保，一旦困不住入侵的人，就只能讓入侵的人來去自如了。

　　千幻修羅是從東院貫入主宅的，劍下無一招之敵，大多數被擊倒劈翻的人，連人影也沒看到，便糊糊塗塗被擺平了。

　　截擊追逐的人行動不夠快，在黑暗的房舍內幾乎無用武之地。

　　內院的第一座建築是翡翠閣，與前面的雄風樓隔了一座小花園。

　　花徑中間有一座兩丈高的太湖石假山，徑分為二繞假山而過，會合處建屏門。兩側是每隔一丈，有一座雕花明窗的畫屏。

　　小花園是分隔內外的禁區，大宅內的男人以雄風樓為界。

　　這是說，這條花廊式的花徑，唯一可以走動的男人，是主人絕世人屠。

　　千幻修羅瞭解紀家巨宅的格局，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在黑沉沉到處有人吶喊奔竄的龐大建築群中，像一輛失控的大車，直貫雄風樓，不再使用大劍，手中有一根奪來的八尺金瓜槌。

　　從錦衣衛調來警衛的官兵，有些兵刃取自儀鑾司，所以值班的人執有戈戟、斧鉞、弓矢等儀仗用軍器，神氣得很，市民們早已見怪不怪。

　　金瓜槌就是儀仗軍器之一，用來攻擊門窗，有驚人的破壞力，沉重的大廳門也禁不起一擊。

　　宅中的夜禁，比市街更為嚴厲，三更一起，除了少數必須通行的走道之外，宅內千門萬戶，皆有專人負責各走道門的枷鎖。

　　有金瓜槌對付門窗，有如摧枯拉朽，到處通行無阻。

　　警號傳出時，天色尚早，來不及關鎖門窗，僅有一部分地區封閉熄了燈火。

　　內院禁區的鶯鶯燕燕，有些來不及進入密室躲藏，驚叫聲大作，群鶯亂飛混亂已極，即使一個三流鼠竊，闖進來也可乘亂活動自如。

　　翡翠閣高有三層，四周環建繡廊朱欄。

　　他不走花徑，從假山的西面超越，衝向暗沉沉的西前廊，閣內傳出雜亂的女人驚惶的叫喊聲，但看不見人影走動，人都在閣內。

　　內院是主人權威的象徵，裏面有主人絕世人屠的無數女人，藏有無數金銀珍寶，十年殘忍的聚積富可敵國。

　　在這裏進出，不但表示進入中樞，而且表示摧毀主人的權威，絕世人屠並非京都的主宰。

　　深入中樞，用不著太急，掠走的速度減慢了些許，後面不見有人追來，未免疏忽了些。

　　掠過如茵綠草坪，距繡廊已在三丈左右，眼角餘光突然發現兩側稍後方有物移動，心神立即受到撼動，一陣心悸，神意立生反應。

　　是草在動，動的景象激烈。

　　生死決定於俄頃間。

　　就在「動」的電光石火剎那間，動對了即生，動錯了即死；神意一動的反應，便決定了生與死，中途絕對沒有改變的可能。

　　變生不測，生死關頭，他斷然採取自認為正確的行動，激發了超人的反應。

　　草坪會動，快速上升、併合。

　　雙手持槌上抬、下沉、身形反而上升，先是旱地拔蔥升起，再借力魚龍反躍。

　　金瓜槌長有八尺，下沉時發巨響。

　　四具鐵葉盾上鋪了草皮，人伏在盾下，兩面暴起，便呈現地面急升的景象。

　　兩面一夾，把他夾在中間，盾側從夾隙中伸出刀尖，盾不但可將人重重地夾住，刀尖也將貫入人體。

　　金瓜槌柄重壓在左右兩具盾的上緣，在草皮紛落中，盾被壓得向下略沉，夾勢也略緩一剎那，他借力上升、魚龍反躍貼四盾的上方後空翻出丈外。

　　前面四盾的主人，發出震天沉喝，也傳出盾合相撞的聲響，表示並沒將人夾住。

　　上面屋簷上方，傳出匣弩擊發的暴響，共有四具三弩，向盾合的前端地面發射，十二支勁矢，涵蓋了兩丈方圓地面。

　　假使他不是向後空翻而向前面縱落，十二支勁弩可能有三分之一貫入他的身軀。

　　下身一涼，刀尖把他的衣褲割裂了兩條大縫。如果慢了一剎那，將有兩把刀尖從左右貫入他的兩肋。

　　意外的伏擊，紀家的防衛網改變了。

　　死過一次的怒火，像火山般爆發了，一聲怒嘯，反撲像雷霆，金風槌左盪右決，如山勁道迸發。

　　十斤重的槌頭，在八尺長的槌柄揮動下，重力加速度，擊中點勁道匯聚威力驚人，轟然巨震中，盾飛人滾，連人帶盾撞向後續湧來的六名校刀手。

　　黑夜中難辨人影，他卻知道誰是敵人，孤軍深入沒有同伴，碰上的人都是敵非友。

　　躲在屋簷上面的四個人，正在忙著裝箭，聽到下面的同伴狂號拋擲，更加手忙腳亂，即使弩箭裝妥了，也不知該向那一個黑影發射。

　　幾聲隆然大震，倒了兩根廊柱，簷向下塌倒，一排朱欄也碎裂飛散，然後是大排窗崩塌，他已衝入黑暗的樓閣內。

　　簷上的四個人，向下跳落卻不敢追入。

　　發起伏擊中的十個人，有五個永遠爬不起來了。

　　從三方面湧來的人，根本沒看到他的身影。

　　閣下，不斷傳出擊毀家具的聲音，以及婦女們更驚人的尖叫驚喊聲浪。

　　※※※

　　他是從冷面鬼王的大宅方向撤走的，紀宅與陳宅中間，隔了十五丈寬的空地，從一座房舍的山牆跳落，劈面碰上八名在宅外圍佈陣的人。

　　金瓜槌立即風雷乍起，八名列陣戒備的人，連人影也沒有看清，一照面便倒了四個，有如風掃殘雲，剩下的四個人四散而走。

　　精力已耗損了四五成，必須及早撤出險境，丟掉金瓜槌，急走十餘步，躍登陳宅的房舍，飛簷走壁直趨宅後端，陳宅僅傳出兩名警衛的叫喊聲。

　　陳宅警衛薄弱，大半人手已派到紀宅警戒了。

　　冷面鬼王是紀家巨宅的警衛長，不是千幻修羅光顧的目標，平時僅派了幾個守夜的人，應付非常事故的能力有限，從陳家撤走毫無危險。

　　陳宅的宅後沒開闢空地，跳落宅外便是一條小街。後面沒有人追趕，僅傳來隱隱的叫喊聲。

　　街上黑沉沉，家家閉戶，紀宅陳宅傳出的叫喊聲，把仍在街上行走的市民，嚇得紛紛走避。

　　街上看不到人影，沒有人敢出外看個究竟。

　　剛跳落小街，街東端居然出現一個人影，正快步向街西走，腳下輕靈快捷，不可能是逛街的人。

　　相距本來遠在三四十丈外，眨眼間便接近至五六步左右，隱約的星光下，可看到依稀的身形輪廓。

　　頭頂光禿禿，穿一襲黑袍，走動時袍袂飄飄，像是御風而至，右手有一根黑色尺八鳩首杖，那是年高德劭老者的飾物，可替代如意用來抓癢。

　　「是賊！」老人高叫，鳩首杖敲向他的左肩。

　　他是從屋上跳落的，屋側跳落處高有丈五六，可能出現在屋頂時，便被在街上行走的老人看到了，把他當成賊，因此飛步趕到，先下手為強。

　　左手一抄，他急抓敲來的鳩首杖，雙方都快得驚人，出杖奪杖似在同一瞬間發生。

　　接觸的剎那間，雙方皆感覺出異樣。

　　神動功發，雙方的反應皆快逾電光石火。

　　鳩首杖突發異鳴，敲打的下沉勁道，轉化為震盪，猛然要化龍飛升。

　　他覺得真像抓住了一條可怕的龍，鱗甲有如鋼刺，以無窮的勁道外張，要崩裂他的五指

　　他驟發的神功，僅發生一部分保護作用而已，不得不被迫放手。

　　一聲怪響，罡風乍起，似乎爆發出隱約的電氣火花，手與杖乍分，雙方的身形皆向後飛退，小街似乎平空颳起一陣氣旋，氣流呼嘯有聲。

　　他已耗掉五成精力，進出兩座大宅，揮十斤的金瓜槌，與無數高手搏鬥，精力僅耗去五成，已經難能可貴了，因此倉卒間不可能御發十成神功，幾乎毀了左手。

　　一聲劍吟，他的大劍出鞘，悚然心驚中，湧發全力一搏的衝動。

　　年輕氣盛的人，受不了挫折，碰上意外的打擊，便會突然爆發激烈的衝動反應。

　　今晚他白來了，並沒達成搶劫紀家的目的。

　　然後是警衛的部署改變，幾乎有效地要了他的命，失敗感已讓他心中耿耿，碰上勁敵便氣湧如山。

　　震得飛退丈外的身形，以快一倍的速度反撲，劍幻化為橫空的匹練，猛撲剛穩下身形的禿頭老人。

　　「咦！」禿頭老人在身形穩下時訝然驚呼，似乎不信所發生的事實，杖和手接觸所爆發的震撼異象，表示雙方都具有驚世的絕學，功力悉敵都沒佔上風。

　　大劍出鞘，狂猛的氣勢懾人心魄。

　　已可看清身形輪廓，甚至可看清面貌了。

　　「千幻修羅！」禿頭老人訝然低叫，鳩著杖迎著迸射而來的劍光猛然揮出。

　　大劍刃長兩尺，鳩首杖全長僅有一尺八，一鐵一木，重量相差數十倍，即使不觸及劍鋒，碰上劍身也會寸斷而碎。

　　黑夜中視界不明，不可能分辨鳩首杖是鐵是木所製。

　　接觸快逾電光石火，招一發便難以中止，全憑超人的反應力與經驗，在黑夜中兇險萬狀近身拚搏。

　　「錚錚錚！」金鳴聲連珠爆發，人影急旋，劍光滿天，連續的撞擊摩擦綿綿不絕，狂風大作。

　　鳩首杖是金屬所製，不是木雕的。

　　街兩端人影如潮，吶喊聲雷動。

　　巡城執行夜禁的治安人員，終於趕到了。

　　陳宅的屋頂上，也出現追逐的警衛身影。

　　禿頂老人突然大喝一聲，左手的大袖猛然一抖，像是響起一聲悶雷，罡風暴發。

　　千幻修羅飛騰而起，像在風中旋舞的蝴蝶，飛起兩丈高，斜落在對街的屋頂上，壓碎了一大片屋瓦，再一躍而起，向北越脊飛掠而走。

　　禿頭老人也躍登瓦面，從側方消失在鄰屋後端。

　　再不見機撤走，陷入人潮可就走不了啦！就算有萬夫莫當蓋世霸王之勇，也不能殺出一條血路，傷害不相關的無辜治安人員，除非這些治安人員出現在紀宅陳宅。

　　他搗毀翡翠閣不少門窗家具，但並沒傷害閣內驚惶走避的女人。

　　千幻修羅侵入作案，僅搏殺和他交手的人，因此事主家中的老少婦孺是安全的，這是京都人士眾所周知的事實。

　　因此治安人員緝捕千幻修羅的意願極為低落，雖則擒獲千幻修羅的賞格高得驚人。

　　※※※

　　江東門碼頭不論晝夜，皆十分忙碌，從上江來的客貨船，以這裏作為終站。

　　凌晨，碼頭最南端的近河堤處，一艘小貨船已裝載完竣，伙計們仍在忙碌，盡職地整理船具準備啟程。

　　船預定駛往上游，從大勝港駛入大江。

　　李季玉坐在河堤的大柳樹下，與貨船的兩位執事人員交談，遠離船上其他的人，談話的內容，不想讓船伙計們知道。

　　不遠處出現天地雙殺星，帶了四名密探，離開碼頭登上河堤，向李季玉三個人接近，臉上有笑容，雖然相貌猙獰笑容可怕，但知道底細的人，知道這種笑並無惡意。

　　這段時日裏，這兩個殺星，的確對李季玉深懷戒心，見面不得不流露無惡意的笑容，以免引起誤會。

　　要坑害算計強敵，笑裏藏刀最為有效；見面就怪眼彪圓氣湧如山，成功的可能性是不高的。

　　「早。」他與兩同伴客氣地站起，笑吟吟打招呼：「諸位真勤快呢！昨晚一定留在城外查勤，早膳可能還沒有著落，我作東，諸位賞臉，如何？」

　　話中仍然帶了刺，無形中表示強者的氣勢。以往他這個江東門豪少，那敢在天地雙殺星面前大聲說話？

　　「吃過了。」天殺星楊素拒絕他的邀請，目光落在堤下的小貨船，「運南貨至湖廣，合法報稅通關可賺對本利。船是你的吧？要賺三倍，對不對？」

　　意思簡單明瞭，直接指出他走私。

　　貨物向下江運，得在三汊河鎮抽分所報稅通關；向上江運，則在新江關鈔關分司辦理。新江關鈔關就在碼頭北端，掌管米布雜貨稅務。

　　「替朋友張羅而已，我那還有錢做買賣呀？」他不承認也不否認，爽朗地大笑：「呵呵！替朋友張羅，從中可以得到一些好處，日子總是要過的，總不能長期遊手好閒坐吃山空哪！你們整天有人盯著我，日子真不好混。」

　　「你坐上船，跟船遠走高飛，離開京都，豈不皆大歡喜？」天殺星表明要他早離疆界。

　　「人離鄉賤，我那有本事在外地混出局面來？憑一雙拳頭想在外地打天下，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少給我訴苦。」天殺星不耐地揮手：「昨天你和符家大小姐，在通濟門外划船遊河，今天又打算到何處遊玩？不會又是幕府山燕子磯吧？」

　　昨天他和符曉雲，繞秦淮內河外兜了一圈，在通濟門外一段河面，被鎮撫司的眼線發現了。

　　事實上派來專門跟監的密探，不可能瞭解他的動靜，從專案偵查降為列管的例行性跟監，人手有限，只能作靜態的守候監視。

　　以往全力對付他遍佈偵查網，也掌握不住他的動靜。

　　「你以為我真是京都，擁有億萬家財，吃了飯沒事幹的花花大豪少嗎？」他對被發現駕船遊河的事毫不感到驚訝，用誇張的語氣乘機發牢騷：「以往我的家產沒被沒收充公之前，一年賺一兩千銀子，充豪少花天酒地勉強可充場面，現在要混口食，那有閒工夫天天陪小姐大少遊樂呀？別再諷刺人好不好？」

　　「你最好少巴結王侯高門府第，你不配在王府侯府走動，知道嗎？」天殺星不像是提警告，倒像出於善意：「陪那些天之驕女在外遊玩，早晚會出大災禍的。」

　　「其實京都內外，那配我這種小市民遊玩？小市民除了趕趕廟會，拜拜泥塑木雕的神佛之外，有那些地方好去？園林勝景都在公侯大宅內，可遊的風景區多少？幾乎全是禁區，誰敢去？

　　「以江東門附近來說，莫愁湖是徐家的；清涼山有兵壘；牛首山太遠，山附近也有一半是禁區，你說吧！小市民到何處遊山玩水？我划船遊河，已經是高級享受了，是嗎？」

　　「說得也是。」天殺星用嘲弄的口吻說：「你只能怨命苦，投錯胎生在平民百姓家，所以你勾搭王侯家的無知千金小姐，妄想一步登天。」

　　「去你娘的！我投入王侯之家，對你都是壞消息，所以你不希望我接近她們。我小霸王投入任何一方，對你們都構成威脅。船要開了，諸位還有事嗎？不會是一大早閒得無聊，來找我想阻止我與那些小姐們交往吧？」

　　船已整理停當，船夫們打出啟航的手勢。

　　兩位執事伙計，惶然告辭向堤下走。

　　只要天殺星不肯抬手放一馬，立即可以扣船。

　　「你放長線釣美人魚的妙計，對我毫無利益影響，反正你投向任何一方，對本司的威脅皆有限得很。你並不蠢笨，應該可以看出，今日的京都，到底是誰家的天下，日後誰是京都的主宰，該慎重選擇主宰投靠，走錯一步選錯了邊，後果你應該知道。平江土地那些散處各地隱藏的人，你一清二楚，是嗎？」

　　天殺星的意思，仍然要他投效鎮撫司，鎮撫司本來就是京都的主宰，名列權勢第一家。漢府是靠不住的，濟陽侯府更不可靠。

　　「多少清楚一些，我必須防範他們對我不利。」他傲然一笑：「我小霸王羽翼已成，平江土地最好不要再打劫持我的爛主意。哦！你提他們……」

　　「我在考慮，要不要趕他們回蘇州。」天殺星眉心緊鎖，顯得心事重重：「有他們在，似乎災禍不斷，像個瘟神，只有趕他們離境，才不會再發生災禍。」

　　「你們反目了？」他笑問：「他是奴才，你們是主子，揮手叫他滾回蘇州，他敢不走？到底怎麼啦？」

　　「他惹火了千幻修羅，卻連累咱們遭殃。昨晚出了事，千幻修羅侵入指揮使的府第，你該知道消息了。」

　　「咦！昨晚我忙了一夜，怎知道城內所發生的事？貴長上在城內有好幾座府第，千幻修羅侵入那一座？」

　　「貢院街那一座。」

　　「難怪。」

　　「難怪甚麼？你在幸災樂禍嗎？」

　　「怎麼會呢？那不關我的事。貴長上貢院街那座巨宅，千幻修羅曾經進出了好幾次，完全瞭解巨宅的格局，進出自如毫不足怪呀！」

　　「咱們已逐漸瞭解這惡賊的弱點，正逐步策定對付他的計畫和手段。昨晚就幾乎捉住了他，沒料到他昨晚突然不用劍，改用奪來的金風槌，被他利用金瓜槌脫出天羅地網。哼！要不了多久，等咱們完全找出他的弱點，就可以好好擺佈他了。你知道太虛玄女那群男女，昨晚藏身在何處？！我要找她談談，徹底弄清她與千幻修羅打交道的一切細節。」

　　天殺星無意中透露了玄機，透露對付千幻修羅的行動計畫。

　　逐漸瞭解千幻修羅的弱點，找出弱點，表示搜捕的計畫，多年來一直在暗中進行，手段不斷改進推陳出新，昨晚主力改置在內院邊緣，就是出其不意的新手段。

　　「在大安德門大街。」他信手向西南天際一指：「平江土地已管不著她了，雙方已解約互不相關啦！你只帶了四五個人去找她，一旦反臉，她不必動手整治你們，只消唸幾句咒語，你們就會自相殘殺死絕方休。諸位，不要去玩自己的命！」

　　要找尋千幻修羅的弱點，從曾經與千幻修羅接觸過的人著手調查，那是最為有效的手段之一。

　　「他娘的！你的確羽翼已豐了。」天殺星狠瞪了他一眼：「我有許多無孔不入的高手密探與線民，也無法查出那妖婦真正藏匿處。你卻輕易地完全瞭解她的動靜，難怪敢和本司的人玩命。」

　　「所以，我敢誇稱是京都小霸王。」

　　「去你娘的！你真不知道謙虛呢！」天殺星不悅地咒罵，舉手一揮，領先便走：「我不信那妖婦在光天化日下，能耍出多少移山倒海的神通，我要去大安德門找她，但願你不是信口開河害我白跑一趟。」

　　「包打保票，好走。」

　　那時，官會（匯）票還沒正式出世，私營商號的莊會票，正在悄悄地在江南、四川、湖廣蔓延。

　　保票，也就是保付保兌的莊會票。

　　會，是會同信用的意思，與後來的匯交意義不同，功能比匯小得多，信用也有限。

　　等到「匯」票出世，官方各縣市解送上級的稅銀也用匯票，給與保鏢行業沉重一擊，鏢局苟延殘喘三二十年之後，終於退出歷史舞臺，成為明日黃花，被遺忘了的歷史名詞。

　　※※※

　　天地雙殺星走了，船也駛走了。

　　河上有不少船隻往來，河堤偶或可看到早起活動筋骨的人。

　　天空朝霞滿天，水禽成群結隊翱翔。

　　向北望，碼頭人影依稀，市街也「活」起來了。

　　他坐在河堤上抱膝沉思，目光遙遠。

　　天殺星的話，在他心中掀起波瀾。

　　終於，思路終點，出現明晰的輪廓：他在京師轟轟烈烈橫行，最終並沒能阻止天怒人怨的事故發生。

　　他一個小人物，改變不了現實人生的生態。

　　他是一個失敗者。

　　他有拔劍而起仰天長嘯的衝動，卻又嘆了一口氣，頹然躺下放鬆身軀，整理紛亂的情緒。

　　王侯之家！思路轉向感情生活。

　　歐陽慧、符曉雲。

　　天殺星看透了他：他不配進出王侯之家。

第三十章　險遭暗算

　　三個水夫打扮的人到了李季玉身旁，兩位中年人，一位英氣煥發的青年，分別在他左右坐下。

　　「在想甚麼？」右首坐下的中年水夫，拍拍他的肩膀笑問：「監視你的人也撤走了，天殺星這混蛋在弄甚麼玄虛？」

　　「他把人召走了，需要充足的人手，前往大安德門，找太虛玄女。他心中明白，派人監視我是浪費人力和時間，我對他沒有威脅。」他懶散的神情一掃而空，顯得精力旺盛：「楊老哥，咱們該進行流水行雲大計了。」

　　「咦！發現警兆了？」中年人楊兄訝然：「兄弟，你不會為了昨晚的意外變故，而認為危機光臨吧？行雲流水計畫，是咱們撤離京都的終結行動，雖則潛山基地已在年初完成，但在危機光臨前實施，是不是有點可惜？」

　　「危機早已光臨，只是咱們沒能及早發現徵兆而已。」他鄭重地說：「天殺星無意中透露信息，他們暗中部署捕殺千幻修羅的計畫，進行得頗有成效，網羅與觸角，正逐步充實，這兩年來從未中止。從點點滴滴的搜羅信息，以及所接觸的蛛絲馬跡中，發掘與分析千幻修羅的弱點。昨晚紀宅警衛的改變，就是反擊的牛刀小試第一步。

　　「天殺星去找太虛玄女，用意便是深入瞭解，她與千幻修羅打交道的經過詳情，希望發掘千幻修羅的弱點。老哥，不要輕視鎮撫司的人，他們確有不少人才。見微知著，咱們必須重視這遲來的兇兆信息。」

　　「兄弟，咱們早就計畫停當，當然不會忽視任何徵跡，發現兇兆便得斷然處理。」楊老哥不再提可惜的事，對他的分析深表贊同：「只怪咱們從沒受到挫折，因而忽略了警兆。江湖沒有長青樹，咱們這種離經叛道的人，稱雄不了多少時日的，尤其不可能在固定的地區盛譽不衰，早晚會成為刀劍聚集的中心。咱們在京都，的確逗留得夠久了。兄弟，我們聽你的安排。」

　　「我想等些時候再說。」

　　「等絕世人屠返京再說？」

　　「那時，恐怕遲了。」他苦笑：「遠征軍返京，皇帝回鑾，京都必定戒嚴，他們乘機動員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挨家逐戶作地氈式搜捕，扣押任何可疑的人，咱們的人很可能受到波及。」

　　「那你的意思……」

　　「等那些女童的事塵埃落定，再作打算。而且……而且我的事也希望早作了斷。」

　　「剪不斷理還亂？」

　　「別挖苦我了，楊老哥。」他嘆了一口氣：「但願我所握的劍是慧劍。」

　　「呵呵！慧劍不一定能斬斷情絲。」另一位中年人大笑：「聽璞玉夫婦說，符大小姐是位好姑娘……」

　　「她活在天上，我活在地底。」他打斷對方的話：「把她從天堂拉入地獄，這算甚麼呀！倒是……倒是……」

　　「倒是甚麼？郡主？」楊老哥一笑說：「郡主比侯府小姐高兩級，豈不更妙嗎？呵呵呵！」

　　「我笑不出來。」他拍了楊老哥一掌：「那丫頭的叛逆性，比我只高不低。不瞞你們說，我對她真有情投意合的感覺。可惜她是皇家的金枝玉葉，與我這種人是天生的死對頭。不談這些我個人的私事，走吧！」

　　「感情的事，只有你自己能處理。」楊老哥並肩舉步，有意替他解惑：「你年紀也不小了，璞玉夫婦也替你焦急，所以想促成你和符家大小姐一段姻緣。你如果放不開，帶她走吧！但聽你的口氣，似乎感情對那位郡主深厚些，如果你心裏把她看成死對頭，那就難以處理了。」

　　「我知道。」他呼出一口長氣，表示心中有煩惱：「以後再說，真煩人。」

　　※※※

　　午後不久，他出現在鴻發棧的店堂。

　　鴻發棧位於江東巡檢司衛門的左首不遠處，三間門面店堂廣闊，經營船材供應，是各船場船材的有名氣供應商號，商譽極佳。

　　上江來的木材，在下游的龍江關繳稅之後，各貨主早與中人訂了約，由各棧號買主派人運至私有的貯木場待沽。

　　這些棧號，只是下游的中間供應商，本身沒有伐木的能力，僅與四川、湖廣、江西等地的伐木場，有契約上的往來。

　　他的盛昌棧，則是購船材的長期買主，與鴻發棧關係密切，所購船材的品質鑒定與議價，以往都是他親自經手與鴻發棧打交道，交情深厚合作愉快。

　　盛昌棧被抄，現在還不曾拍賣，製船具的工廠，自然也停工了。

　　這期間，他接受其他船場的委託，與鴻發棧打交道，選購所需的船材。

　　他是行家，如果他肯委屈些找東家，根本用不著自己去找，自有各船場的人爭聘他主持重要職務。

　　但他不想受拘束，僅礙於情面，偶或替有交情的船場選購船材，從中賺些中人錢。因此，可以稱他為客串性的中人，或者稱牙子。

　　但真正的牙子，是必須經過官府指任的。

　　各種行業都有牙子，是生產者與消費者買賣雙方的中介人。

　　江湖朋友口中的車船店腳牙，指的就是這種中介人。

　　這種人經常藉權勢偏袒某一方的人，而使另一方受到損害，指定價格，便是牙子的特權。

　　因此在江湖人眼中，這種人抓住了就該殺，把這些人看成剝削的大壞蛋。

　　有時候，牙改為衙，指州縣衙門的差役胥吏，甚至包括巡檢司的官兵丁勇，所以抓住了就該殺。

　　這種衙，江湖下九流的朋友恨之切骨。

　　客串的中人不算是牙子，只是受某一方委託的掮客。

　　在鴻發棧逗留了半個時辰，把從前盛昌棧所訂的一批船材，轉讓給另一家船場，三方面的人皆感滿意。

　　三方面都是有交情的主顧，皆大歡喜。

　　他所獲得的差價十分公平合理，荷包裏揣有一張兩百兩銀子的莊會票，在京都的小市民眼中，這已是一筆龐大的財產了。

　　踏出鴻發棧的店門，街東巡檢司衙門方向，急步過來了兩名制服整齊的青衣巡捕，腰間有鐵尺、銬鏈、綑八繩，獰笑著向他接近，像逮住了雞的黃鼠狼。

　　他劍眉一軒，雙手叉腰也冷笑著相候。

　　江東巡檢司的人，全都認識他，而且有交情，平常見面含笑打招呼。他出了事，巡檢司的人根本沒把他當成罪犯。這兩位仁兄，很可能是新調來的，更可能是鎮撫司的密探冒充的，身分可疑。

　　別人不敢揍巡捕，他敢。

　　當然他不敢掉以輕心，在巡檢司衙門前冒充巡捕，可能大有來頭，肯定有幾把刷子。

　　街對面的小食店中，突然竄出了一個綠色身影，腳下奇快無比，劈面便攔住了兩個巡捕。

　　「讓他們過來。」他高叫。

　　綠色身影是符曉雲，穿綠色碎花兩截衫褲，小家碧玉打扮，顯得靈秀活潑。

　　曉雲扭頭瞥了他一眼，嫣然微笑。

　　「你們要過去嗎？試試看。」符曉雲不讓路，笑容動人，氣勢卻懾人：「打不斷你們的狗腿，算你們走運。你們真是江東巡檢司的巡捕嗎？」

　　連符曉雲也看出這兩位仁兄是假冒的，真巡捕也不敢在她面前撒野。

　　侯府的大小姐揍巡捕，沒有任何後患，挨揍的人只能怨時運不濟，白挨了。

　　兩個假巡捕可能認識她，這段時日裏，她經常在江東門走動，從沒穿淑女裝，如不扮書生，就扮小家碧玉，鎮撫司的人誰也不敢招惹她。

　　她不希望李季玉在大街上，與巡捕發生衝突。

　　密探們穿便衣，打了如果被捉住，可以諉稱不知密探的身分，並非存心向國法挑戰。

　　當然，被捉住了，下場將比存心向國法挑戰的人更慘，沒有諉稱分辯的機會。

　　兩個巡捕也可能是假的，獰笑改為陰笑，色迷迷地瞪著她，一步步後退。

　　「將門虎女，真夠味。」右面那位巡捕一面退一面嘴上討便宜，目光放肆地在她剛發育婷勻的胸部轉：「大小姐，你在勾引我嗎？」

　　她勃然暴怒，疾衝而上。

　　兩巡捕早有準備，扭頭飛奔，距司衙門僅三四十步，一衝即至。

　　街上行人眾多，她不能追上，也不便在巡檢司衙門外，眾目睽睽下揍巡捕。

　　「不能追。」李季玉趕上拉住了她：「是陷阱釣餌，他們沖我而來的。」

　　兩個巡捕不進司衙，從衙側的小巷溜之大吉。

　　她其實也無意窮追，打倒兩個巡捕並不光彩，正所謂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當街衝突打了巡捕，鬧開了反而影響她的身分聲譽。

　　「這些人就是陰魂不散，不斷糾纏不休，真得好好整治他們。是鎮撫司的人？」她恨恨地說，「不久前白無常幾個人經過這裏向碼頭方向走，身邊有瘟神郝威和百了仙娘，江湖的牛鬼蛇神，已明目張膽投效鎮撫司了。」

　　「很難估料是何方神聖，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個傢伙是沖我而來的。」他油然興起戒心，對來路不明的人提高警覺：「應該不是鎮撫司的人，凌晨在南碼頭河堤，天地雙殺星已明白表示，不會和我計較。」

　　「季玉哥，千萬不要相信這些人的保證。」

　　「我知道，但情勢不由人。你怎麼又獨自往這裏跑？附近似乎沒有你的人暗中保護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進鴻發棧片刻我就來了，沒想到你這麼忙……」

　　「不忙行嗎？為了生活必須工作呀！」李季玉指指往來的行人：「我與他們一樣，為謀生終日奔忙，儘管謀生的手段不一，辛苦是相同的。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已是最愜意的享受了。當然人不能像螞蟻一樣，工作至死方休。改天，我陪你去遊棲霞鎮。」

　　「今天還要忙？」

　　她怎知平民百姓謀生不易？更不知工作忙碌是怎麼一回事。

　　「今天的事辦得很順利，回家還得處理一些瑣事。」

　　兩人談談說說，進入江東門。

　　門內是江東門大街商店林立區，往來的行人摩肩接踵，各忙各的，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兩人在人潮中並肩東行，走向李季玉的住處，跟蹤監視的人並沒跟來，密探們早就放棄緊迫躡蹤的手段，亦步亦趨效果不大，也無此必要，只要知道概略的活動情形便夠了，小霸王不再是必須嚴加監視的目標。

　　「我幫你趕快把瑣事處理好，還有時間去莫愁湖划船。」她欣然說：「我向徐家借船，要那種有遮陽彩棚的。徐家有不少人認識你，他們一定大表歡迎。如果他們知道你曾經在他們的勝棋樓旁住過，會……」

　　「會嚇一大跳，會把我趕走。」李季玉說：「徐家只招待公侯國戚，徐家沒有人知道小霸王是老幾。哦！這兩天歐陽慧沒再找你吧！」

　　「沒有，好像她已經離開京都了。」她得意洋洋：「如果她在，看到我和你在一起，肯定會氣得跳起來，甚至會拔劍撒野。我才不怕她行兇呢！有機會我想和她在劍上見真章。」

　　「你以為用劍拚搏是好玩的？荒謬。」李季玉直搖頭：「想比高下，得使用木劍。劍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點也不好玩。」

　　「千幻修羅真是你請來的？」她終於提出嚴肅的疑問。

　　「怎麼可能。」他當然否認：「我要求朋友放出風聲，便沒有我的事了。千幻修羅是神，神是無所不知的，不一定是被放出的風聲引出，我根本插不上手。你和賀二爺配合得很好，他沒告訴你贖回歐陽慧的經過。」

　　「他甚麼都沒說，口風緊得很。歐陽慧更是拒絕回答，有關的經過隻字不提……哎呀……」

　　劇變驟生，人影急動。

　　街上行人眾多，人聲擾亂聽覺，近身用兵刃或暗器行刺並不難，要活擒獵物幾乎不可能成功。

　　即使擒住了，脫離現場困難重重，街坊的編制內壯勇，平時就有幫助治安人員處理事故的責任，勢將取棍棒吶喊追逐，撤出鬧市談何容易？

　　因此行刺暗殺的事故發生率高，當街綁架的罪案很少發生。

　　當街捉人，是治安人員的事。

　　他倆附近的行人，有男有女，突然以他倆為中心，猛然聚合，猝然出手攻擊。

　　兩個人的手，到了符曉雲身後，她的脊心穴與右肋的章門穴，被奇準地擊中，兩人左右一夾，架住了她。

　　李季玉的背心，噗一聲挨了一重擊，劈的力道猛烈，是致命一擊而非制穴活擒。

　　走在前面的人，轉身下蹲，恰好將向前仆倒的李季玉，準確地扛在右肩上。

　　吶喊聲大作，共有六名卸除外衣，露出巡捕制服的人，吆喝著驅趕惶叫的行人，擁簇著擒住他倆的三個大漢，沿街奔向前面的橫街口。

　　巡捕在捉人，誰敢出面干涉盤問？

　　計算極精，配合圓熟，共有十個人同時行動，快速地控制了全局，是一次空前精準的成功襲擊，光天化日鬧市中毫無瑕疵的綁架兼殺人行動。

　　可是，計無萬全。

　　巡捕捉住罪犯，應該走回頭路出城。

　　巡檢司衙門在江東門外，擒人處已在門內三四百步的鬧市中心，把罪犯擒住押往相反的方向，不合情理。

　　「強盜扮巡捕綁架殺人，快捉住他們領賞。」果然引起行家疑心，有人大聲叫喊揭破他們的身分。

　　橫街口在望，橫街內衝出四名掩護撤走的人，兩面一分，四支劍趕開街口的行人，迎接飛奔而來的同伴，負責接應斷後的人撤走。

　　人群大亂，叫喊聲大作。

　　四個接應的人，穿的也是巡捕制服，手中是劍而非鐵尺，也不是巡捕處理重大刑案時所用的單刀。

　　強盜扮巡捕的叫喊聲傳到，這四位仁兄立即成為注目的對象。膽小的行人紛紛叫喊著走避，膽大想領賞的行人卻排眾接近。

　　一位中年人與一位年輕大漢，從斜刺裏衝出，手一抬，崩簧聲輕響，光芒一閃即沒。

　　兩支袖箭全中，沒入兩名假巡捕的右胯和左肋，暴亂中出其不意攻擊，一擊即中。

　　對面也搶出三個身材矮小的流浪漢，悄然暴起，手中異芒倏現，把另兩名假巡捕也擊倒了。

　　綁架的人群奔到，接應掩護的四名假巡捕恰好先後倒地掙扎。

　　中年人與年輕大漢，已經無暇重裝弩箭，猛撲扛著李季玉的人，立即與負責掩護的兩名假巡捕接觸，兩把匕首狂野地貼身攻擊。

　　三名矮小的流浪漢，則猛撲挾持符曉雲的人，異芒滿天，怪異刺耳的破空厲嘯懾人心魄。

　　「大膽！」掩護挾持符曉雲兩同伴的一名假巡捕，叱喝聲似沉雷，一雙大袖揮動風雷乍起，破空射來的異芒折向四面飛散，雙掌一分，搶近的兩個流浪漢。

　　遠在八尺外便被可怕的外發掌勁，震得斜飛丈外，空間裏仍傳出隱隱風雷聲，袖勁與掌勁驚世駭俗。

　　第三名流浪漢，也被另一名假巡捕從側方攻出的劈空掌，斜震出丈外，在毫無提防下被擊中，居然不曾受傷，著地踉蹌穩下馬步，恰巧與扛著李季玉的大漢撞上了。大漢的左手劍，不假思索地遞出。

　　流浪漢倉卒反應超人，貼劍撞入，一肘擊中大漢的左肋，有骨折聲傳出，肩上的李季玉向前摔倒。

　　流浪漢扭頭察看，看到兩同伴剛一躍而起，是被掌勁擊倒之後，驚駭地躍起的。另兩名假巡捕，正向躍起的兩人猛撲，雙劍異鳴隱隱。

　　「依啊……」流浪漢發出撤走的信號，信手抓起昏迷不醒的李季玉扛上肩，向橫街飛奔。

　　兩個流浪漢手中只有一條青布長巾，怎能與兩支長劍纏鬥？

　　聽到信號立即急撤，但無法進入橫街，橫街口已被中年人與年輕大漢，惡鬥三名假巡捕所堵住，心中一急，飛躍登上瓦面，從屋上撤走。

　　中年人與年輕大漢，兩把匕首沒有抵擋長劍的威力，也乘亂後撤，急追扛走李季玉的流浪漢。

　　片刻間的暴亂，發生了許多急劇的變化，很快地便結束了，街口附近已無人蹤。

　　受傷的人沒留在現場，街口可看到血跡斑斑。

　　※※※

　　這條橫街中段，有一條小巷會合，小巷的另一端街口，便是他的小屋所在地。

　　這是說，這些人採取在他的住處附近，佈下天羅地網，等他入網進羅。

　　可是，那背心的一劈掌，卻是致命一擊，可知志在殺死他，無意要活口。

　　擒捉符曉雲，才是這些人的目標。

　　那一劈掌，足以將一流高手打入地獄，但對付警覺高反應快的超等高手，還不至於一擊致命。

　　在京都這些牛鬼蛇神眼中，他只是剛會幾招拳腳，剛淪落為混世蛇鼠的二流混混，不堪高手一擊的可憐蟲。這一掌不但可震斷他的心脈，而且可震毀脊骨，身柱的督脈寸斷，不死也將成為廢人。

　　帶走他的屍體，用意僅在於滅跡。

　　他的屍體，竟然被流浪漢順手牽羊扛走了。

　　事發倉卒，發生了意外變故，挾持著符曉雲的主力，捨棄按原定計畫從橫街撤走的行動，改從大街全力急撤，沒有人兼顧橫街所發生的意外事故。

　　另兩個流浪漢，已從屋上飛簷走壁撤走了。

　　窮追的人是中年人與年輕大漢，腳下有點不便，顯然在暴亂中受到打擊，精力損耗得差不多了。

　　因此追逐的速度，僅與流浪漢相等，保持二十餘步距離，無法快速拉近，追入小巷，不再有行人阻路，流浪漢的速度更快了些。

　　前面不遠處，李季玉的房屋在望。

　　中年人發出一聲低嘯，奮力狂追。

　　一個穿儒衫的人，正在李季玉的住宅大門外，伸手撥弄那把看門的小將軍鎖，聽到嘯聲，訝然轉身抬頭，向狂奔而來的人注視。

　　流浪漢也看到這個人，腳下一慢。

　　「李季玉被人扛在肩上。」落後二十餘步的人，聲如雷震：「攔住他！攔住……」

　　一聲劍吟，穿儒衫的歐陽慧佩劍出鞘。

　　儒生是可以合法佩劍的，書劍遊學是一時風尚。

　　鄰居的大門開處，踱出李璞玉夫婦袖手旁觀。

　　長劍一伸，龍吟隱隱。

　　「太虛玄女，過來。」

　　歐陽慧一眼便看出，扛著李季玉的流浪漢是太虛玄女，堵在巷中有如把關的天神，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光天化日之下，我倒要看看正式交手時，你到底具有些甚麼翻山倒海的神通或妖術。來吧！你還有機會把我帶回山束，重建你的玄女壇。」

　　「小霸王可能受傷不輕，命在旦夕。」中年人堵在後面惶急地高叫：「歐陽小姐，速戰速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一聽李季玉受傷，扛在妖婦的肩上毫無生氣，狂怒的仇恨之火，像火山般爆發了。一聲怒叱，劍光破空有如雷霆。

　　有如狹路相逢，無可迴避，沒有理論打交道的機會，唯一的行動是拚個你死我活。

　　太虛玄女上次用詭計擒歐陽慧，不費吹灰之力手到擒來，雙方並沒有交手，被擒後被整治得七葷八素，妖婦並不知道她武功修為與造詣，並沒把她看成勁敵。

　　「抓你正好一舉兩得。」太虛玄女把軟綿綿的李季玉丟下，快速地拔出匕首，左手急探百寶囊取法寶。

　　狂怒的歐陽慧到了，速度空前快捷，劍發狠招七星聯珠，那是空前猛烈的連續進攻招式，一劍連一劍，像是七劍一氣呵成，其中詭變的技巧變化萬千，壓力萬鈞的無儔劍氣，迸發如滿天風雷。

　　法寶來不及掏出，錚一聲匕首錯開第一劍。

　　在太虛玄女的估計中，以神功御發的匕首，定可將從中宮攻來的劍，震出偏門一兩尺，匕首便可鑽隙而入，行神奧的反擊。

　　估計錯誤，便得付出代價。

　　劍僅外偏五六寸，第二劍排空直入。

　　「嗯……」太虛玄女大駭，匕首所受的震撼力，把右膀震得整條手臂發麻，匕首有彎曲折斷的情形出現，匕首不是封架長兵刃的武器，剋制不了長劍。

　　劍尖貫入右肩井，擊斷了右鎖骨，入體寸餘，護體神功擋不住以神御發的長劍。內功修為的深淺，可決定防護力的強弱，雙方功力相當，絕對擋不住兵刃的貫穿力。

　　因此內功深厚的人手中有兵刃，如虎添翼，定可擊破內功更深三兩成火候強敵的護體神功，手中有龍泉魚腸一類利器，甚至可擊潰內功火候深厚一倍的強敵。

　　雙方的內功修為，顯然相差無幾，劍如雷電迸射，貫入右肩井抗力有限。

　　第三劍銜尾追擊，無可匹當。

　　歐陽慧狂怒之下，粉臉鐵青全力以赴。

　　太虛玄女的搏鬥經驗，比她強多了，借中劍的壓力，仰面便倒，在千鈞一髮中，躲過如影附形的第三劍，背著地一滾而起，匕首破空飛擲。

　　「錚！」第四劍擊斷了匕首。

　　太虛玄女飛躍急升，七首被擊中時，爭取到一剎那的時間，及時躍升登屋化虹飛遁而去。

　　歐陽慧無暇追擊，搶出抱住李季玉的上半身。

　　「季玉，季……玉，你……你醒醒……」她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尖叫。

　　「抱他進屋子裏去。」踱近的李璞玉說：「我是他的鄰居，理該照料他。」

　　「勞駕開門。」她抱起李季玉，已發覺他仍有呼吸，心中略寬，人沒死需要救治。

　　璞玉扭斷鎖，向中年人和年輕大漢打手勢。

　　兩人也回了手勢，轉身離去。

　　是暗中保護李季玉的人，事出意外來不及救應。

　　※※※

　　李璞玉夫婦以鄰居身分，在李季玉家中照料，居然知道用何種藥物，助李季玉度過難關。

　　整整花了一個時辰，用真氣導引術，將昏昏沉沉的李季玉，從枉死城中硬拖回陽世，逐漸恢復了神智。

　　歐陽慧不知如何救治垂危的傷者，心神大亂不知所措，只能接受璞玉的妻子安慰，任由璞玉進行搶救，與接待左鄰右舍聞訊前來慰問的人。

　　李季玉在這裏人緣極佳，對待左鄰右舍親切大方，與一般作威作福的豪少完全不同，深獲街坊市民的愛戴。

　　天黑後不久，不再有慰問的人走動。

　　璞玉夫婦也不便久留，返回鄰舍歇息。

　　這期間，有不少陌生的人在附近走動，有意無意地打聽事故的起因和結果。

　　所知道的是，李季玉受到一些人在大街襲擊，背部受到重傷，仍在昏迷中，傷勢沉重，結果無法預測，得等些時日，看是否能撐過危險期，才能知道結果。

　　臥室中點了兩支大燭，室中明亮，其他廳房黑沉沉，好靜好靜。

　　歐陽慧把廚房的小火爐搬到臥室，生起炭火，細心地替李季玉熬煮湯藥。

　　璞玉夫婦先前送來的食物放在桌上，她毫無胃口，坐在床口愁容滿臉，焦灼關切的眼神，留意李季玉身上的任何變化，鳳目中不時湧現懾人心魄的冷厲光芒。

　　李季玉平躺在床上，像是沉沉入睡，呼吸微弱，進出的空氣不絕如縷，雙手的掌心，不時出現收縮與舒張的線條，顏色也不斷地慢慢改變，表示血液的流動舒緩激揚，變化不斷改變流量與脈動。

　　璞玉曾經告訴她，傷勢已經穩定，但仍然不易受到控制，只要撐過半夜，子初之後如無特殊變化，便算是度過危險期，性命算是保住了。

　　所以她要等，等子夜光臨。

　　李季玉像個無知覺的死人，她那能定下心？

　　自從莫愁湖畔第一眼看到李季玉，她便沒來由地喜歡這個潑皮式的男人，也許這就是所謂緣分吧！

　　有些男人對女人一見鍾情，同樣地，女人一見某一個男人，也有一見便芳心情有所鍾的現象，沒有理性好講。

　　在山東王府，她號稱女中豪傑，與那些豪門子弟走馬鬥雞脫略形骸，從沒認真用女人的感覺，與那些所謂才華洋溢的子弟建立情愛的橋樑。

　　也可以說，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看不上膜拜在她裙下的勇士，行為顯得豪放，卻吝於付出相悅的感情。

　　沒想到，與李季玉匆匆一見，便沒來由地心底湧起無邊波濤。

　　無條件的付出、喜悅、擁有，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變化，這期間主宰了她的感情生活，李季玉成了她感情生活的中心。

　　面對床上生死難卜的愛侶，她心潮洶湧，強烈的報復怨毒之火，從心底湧升。

　　在李季玉完全清醒，能說出經過詳情之前，她所知道的消息有限，從鄰居與璞玉口中，也僅知道概略的一鱗半爪。

　　她所知道最明確的事，是從太虛玄女手中，救出李季玉的經過，便肯定是太虛玄女下的毒手。

　　災禍之源，該是平江土地。太虛玄女是平江土地請來助拳的爪牙，平江土地必須負起責任。

　　「季玉，如果你有甚麼三長兩短。」她激動地輕撫李季玉的冰冷面龐，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咬著銀牙一字一吐：「我發誓，一定把沈家的人，送上雨花臺法場，誅絕沈家的人替你報仇。」

　　那是毋容置疑的，她一定可以辦得到。

　　李季玉的神智，迄今仍然時好時壞，一直不曾完全恢復清明，任督兩脈一直不曾完全氣血交流，因此腦部缺少氣血，所以神情恍惚。

　　背部受到重創，督脈形成阻塞的瓶頸，血脈無法暢通，得需要時間，讓血脈帶走受創的淤積才能穩定心脈，傷勢不至於惡化。

　　感覺中，她覺得李季玉的冰冷嘴唇，在她的掌心顫動，這並不是熟睡的人，所能發生的生理反應。

　　但她情緒不安，忽略了所感受到的反應，認為李季玉服了藥正在沉睡中，不可能有生理上的反應。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哨音，她整衣而起出室。

　　拉開小堂屋的門，她發出一聲低喝，屋上跳落兩個人，跳落天井接近堂屋門。

　　「可有消息？」她低聲問。

　　「還沒有正確的下落。」一個黑衣人欠身說：「賀二爺親自率領天策十虎將，追逐平江土地，迄今仍無消息。小姐，我們一直就不曾培植江湖活動的人才，對這些江湖龍蛇不瞭解，這是忽略下層人才的結果，所以對付不了這些飄忽的牛鬼蛇神。剛才消息傳來，證實太虛玄女一群男女，已秘密乘船過江，明晨才能派人過江找線索，查她們的去向。從濟陽侯府的人口中，確知符大小姐被擄走了，符家的人正四出求援。」

　　「活該。」她冷冷地說。

　　「捉到兩個前來窺探的鎮撫司密探，如何發落，請小姐示下。」

　　「叫他們滾，不關他們的事。」

　　「遵命。」

　　「捉到平江土地的人，立即交給我。」

　　「是的，將立即把人送來。告退。」

　　「小心了。」

　　兩人上屋走了，她返回臥室。

　　宅四周，潛伏著十餘名攜有弓弩的校刀手，小巷已被完全封鎖，來一個捉一個。

　　※※※

　　破曉時分，她坐在床口的小方凳上，倦極趴在床口沉沉入夢，鳳目緊閉，但眼球不住轉動，表示她的夢必定不平靜，眼角淚痕仍在。

　　火燭結蕊，光度黯淡。

　　突然燭蕊一爆下墜，燭光暗而復明。

　　床上的李季玉，像幽靈般緩緩挺身坐起，輕柔地掀被伸張手腳，呼吸深長，臉色恢復紅潤。

　　本來朦朧無神的虎目，幻發出精湛的異光。

　　「兩世為人。」他的語音已有蓬勃的生意。

　　吐納幾次，悄然下床，審視歐陽慧片刻，伸手輕撫歐陽慧的頂門。

　　「好好安睡，願噩夢離你遠去。」他輕吻那略現蒼白的臉頰，溫柔地抱起沉睡的嬌軀，安頓在床上，蓋好被再親了一吻，將解下的劍塞在枕側：「如果有緣，我今生不負你。」

　　炭火已熄，他倒出藥罐中尚溫的藥汁喝下。

　　藥是璞玉送來的，璞玉知道他需要何種藥物。

　　在此之前，璞玉夫婦已將他的保命金丹讓他服下了。

　　練武人不是郎中，但對傷科有些獨到的治療秘方。

　　叩牆發出信號，牆移動近半，璞玉夫婦便過來了，可能整夜都在等候。

　　「她怎樣了？」璞玉指指床上的歐陽慧。

　　「困倦憂慮過度，讓她好好安睡。」他嘆了一口氣：「是個難以割捨的好女孩，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情。情勢不由人，我不得不辜負她了。」

　　「你真聰明哪！」璞玉挖苦他，舉步出房往小堂屋走：「魚與熊掌都捨得放手，用若即若離手段，對付心愛的人，你會下地獄的。」

　　「別提了。」他取燭臺往外走：「五哥，逢場作戲，有時戲曲走調，不能全怪我呀！」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璞玉的妻子高雅芳在小堂屋的長凳落坐：「居然被人在背心劈了一記碎心掌，丟掉了符大小姐。你的活動愈來愈危險，居然不提高警覺，委實令人擔心，日後……」

　　「誰知道那些人膽大包天，敢在大街光天化日下，出動大量人手擄劫殺人？」他虎目彪圓，殺氣直透華蓋：「走在大街上，那能時時刻刻提防？要不是那兩個假巡捕先現身，引起我的疑心而提高警覺，這一掌肯定會震碎我的脊骨，當場畢命。天殺的混蛋，我會回報他們的。可曾查出眉目？」

　　「平江土地的人，已全部撤走。」璞玉說：「符家的何將軍，正十萬火急派人追尋搜蹤，的確是平江土地那些人做的好事，太虛玄女就是平江土地的人。那妖婦不可能練成至陽至剛的碎心掌，她怎麼可能擊中你的？你……」

　　「事情發生的經過是……」他將發生的經過詳說了，最後說：「不要錯怪太虛玄女，她是向平江土地搶人的，目標也是搶符曉雲，搶奪失敗，順手牽羊把我帶走的。她也不知是誰擊中我的，更不知道我挨了致命一擊。她已成了平江土地的仇敵，這笨女人挨了小慧一劍，冤哉枉也，她早該接受我的勸告遠走高飛的。」

　　「如果真是平江土地，那好辦。」璞玉說：「但據我所知，王千戶有指使鎮撫司配合行動的嫌疑，你一劍沒斃了他，他躺在床上仍在呼風喚雨，目下要對付他不是易事，誰也不知道他躲在那一座大宅的地窟裏調兵遣將。」

　　「先不要理會他，我要平江土地。」

　　「在湯山鎮藏匿，從麒麟門撤走的，風聲不對，就會撤往常州遁回蘇州。他們的行蹤，全在咱們掌握中。」

　　「很好，明天我去找他。」

　　「我們……」

　　「你們不要去，立即準備撤回潛山。」

　　「咦！你……」

　　「五哥，你知道情勢已難以控制，他們的防護網，已愈來愈堅強，逐步瞭解我的弱點，針對弱點下了不少工夫。襲擊貢院街紀家大宅，我幾乎回不來了。經營潛山，是我們一年前便準備妥當的退路，情勢不利，該提前離開，易地發展了。在京都活動了三年，已違反長期在一地活動的禁忌，再拖下去，早晚……」

　　「好吧！依你。」璞玉拍拍他的肩膀：「一旦等到絕世人屠返京，知道這期間損失如此慘重，肯定會憤怒如狂，作孤注一擲全面搜捕。你小霸王將被列為首要懲治的目標，不可能發生轉移注意力的作用，早走早好。那些女童的事你放得下？」

　　「以後再設法，希望賀二爺能辦妥這件事。好好歇息養精蓄銳，明天，哼！」

　　天色破曉，這一天在他的心目中，必定相當漫長，曉雲的安危令他懸心。

　　救人如救火，他能不焦急？

　　這次，平江土地不再以他為目標，所以派人下毒手要他的命，目標在符曉雲。在太虛玄女劫持歐陽慧期間，符曉雲是唯一與漢府聯絡走動，策劃營救的外人，那些江湖人精，可能已看出異兆了。

　　符曉雲是否熬得過江湖人精的逼供？那是不可能的。符曉雲知道他臥室的秘室，璞玉夫婦的居所已經不安全，所以他要璞玉夫婦立即準備撤回潛山。

第三十一章　一觸即發

　　如果他毫無提防，這一記出其不意的碎心掌，鐵定可以劈碎他的脊骨，當堂畢命。

　　那兩個假巡捕的出現，可說是佈伏者的規劃有了缺憾，沒把他看成威脅，鬼使神差無意中讓他度過劫難。

　　當他發覺警兆時，本能地提高警覺，一有異動，神意與本能立即發生不可思議的反應，能在瞬息間神意驅發護體功能。

　　他的內功火候之精純，已修至神動功發境界，修煉至自然反應的化境，倉卒間神意一動，仍具有迅速抗拒的五六成功能。

　　如果他有準備，碎心掌雖是內家掌力中，最猛烈霸道的可怕掌功，但正面直接擊中他的心坎，也擊不破他護體的神功。

　　碎心掌並非僅指可造成心坎的傷害，而是意指掌力可以深入軀體內部。心房有肋骨保護，勁道深入首先便得先透過肋骨，肋骨與胸肌必定全毀，而非僅毀碎心房。

　　倉卒間保護力不足，而碎心掌力卻又太強勁。打擊他承受得了，督脈卻受到創傷，阻止氣血與任脈貫通，形成脈流障礙，流向腦部的血液，無法順暢下降與督脈形成體內大周天運行，以至腦部充血難以疏解，昏昏沉沉吃足了苦頭。

　　保命丹丸與不受干擾的行功環境，助他度過了難關。

　　任督本來已通，創傷形成的障礙獲得疏解，很快便渾身血脈流暢循環生生不息，淤積從汗水中排出體外，生機更為蓬勃活潑。

　　他打算好好歇息養精蓄銳，明天再進行營救曉雲的大計。

　　體內的先天真氣有不足現象，復元耗去他不少精力，歇息是恢復精力體能的唯一良方，得需要時間。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巳牌末，璞玉過來找他。

　　「濟陽侯府先後派了兩批人前來探望，都被漢府的人擋駕，不許任何人接近，他們只聽歐陽小姐的命令。」璞玉憂形於色，急促地說出情勢：「我在街口攔住第二批人，從他們口中，知道侯府主持大局的何將軍，聽說你受了重傷，不得已向皇陵衛求援，可能消息靈通，知道平江土地那些人躲在東郊，卻不知道正確的地點在湯山鎮。那些軍爺們死心眼，只知軍令如山，一旦發起攻擊，絕不會因有人質而有所顧忌，那將是一場無人可以遏止的大搏殺，玉石俱焚，符大小姐凶多吉少。你說，該怎辦？」

　　「糟！」他驚呼：「皇陵衛只有驕兵，沒有悍將，太平飯吃多了，像一群蝗蟲並無戰鬥力，就算憑人多勢眾，把平江土地那些江湖牛鬼蛇神圍住了，天知道會付出多少代價？」

　　「何將軍亂了方寸，急病亂投醫……」

　　「那是多久的事？」

　　「不久之前的事，我攔住的是一雙中年夫婦。」

　　「我知道他們。我得進城。」

　　「咦！你……」

　　「先走一趟濟陽侯府，如果他們請兵的人已經前往皇陵衛，我必須趕上去阻止，順便前往湯山鎮。」

　　「你的體能勝任嗎？」

　　「毫無問題，養息將近兩個時辰，足矣夠矣！沿途不時補充飲食，保證精力充沛，我這就走……」

　　「走？」內堂口踱出黑眼圈已退的歐陽慧：「季玉，你……你活生生地……」

　　歐陽慧不是踱，而是飛，一躍而起，飛燕投懷狂喜地撲向他，無視於有璞玉在旁，抱住他熱情奔放地、近乎癡迷地吻他的面龐、頸頭、胸膛……

　　璞玉搖頭苦笑，很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熱情豪放的女人，世俗不容的叛逆大姑娘。

　　「好了好了。來，見過我五哥，李璞玉。」他臉紅耳赤，半強迫性把歐陽慧放下。

　　「五哥？」歐陽慧也粉頰一紅：「你排行三……」

　　「是堂哥啦！你這丫頭急性子魯莽衝動，想不到居然心細如髮……」

　　李季玉名中有季字，兄弟排行依序是孟仲季，因此江東門的人，稱他為李三爺。

　　歐陽慧居然一聽便在話中挑出毛病，可見並非真的魯莽衝動。

　　「你算了吧！我也許有點衝動急躁，但絕不蠢笨。」歐陽慧推開他，抱拳相並向璞玉行士人禮：「我也叫你五哥，以後請多多指教。男裝方便些，五哥休嫌狂放。」

　　「呵呵！你如果穿淑女裝，必定風華絕代，怎麼可能魯莽衝動有失大家風範！季玉弟存心調侃你，罰他。」璞玉大笑，把面對郡主的意識拋開了：「昨天多虧你及時趕到，給了妖婦一劍，從鬼門關把季玉拖回……」

　　「五哥，不談這些，我也欠了季玉的，就算還他恩情好了。」歐陽慧傍著李季玉排排坐：「我聽到你最後一句話，你要往何處走？」

　　「這……」

　　「嘻嘻！五哥。」歐陽慧沖璞玉嫣然微笑：「季玉綽號小霸王，應該不會在至親與密友面前扯謊，我是絕對信任他的，五哥信任他嗎？」

　　「我絕對信任他，別問我。」璞玉沖季玉做鬼臉。

　　「我在聽。」歐陽慧黠笑。

　　「你這丫頭鬼得很。」他一臉無奈：「符曉雲被擄走了。」

　　「咦！她活該，你關心她，我……我不高興。」歐陽慧噘起小嘴。

　　出事的經過，璞玉並不清楚，只從保護季玉的兩名同伴口中，概略知道受到襲擊時的經過，真正的接觸變化，兩位同伴並沒有看清，因此並沒將事故告訴歐陽慧，當時以鄰居的名義協助善後搶救，也不便說出。

　　「她是和我在一起，同時受到襲擊被擄走的。」季玉只好說出原因：「小慧，她曾因為你落難，而冒險奔走與賀二爺聯手活動，找到我……」

　　「好啦好啦！」歐陽慧提起被救的事就一肚子火，不想欠曉雲一份人情債：「她……她可惡，我曾經警告過她，不許她和你在一起，她卻當成耳邊風，果然出了事，反而幾乎連累你送命，哼！你要去救她？怎麼一回事？」

　　李季玉只好把出事的經過概略說出，當前的情勢也加以分析。

　　「江湖人生性殘忍，不殘忍就混不下去，酷刑迫供的手段，絕不比鐘山的天牢差。可以肯定的是，她會招出我的根柢，今後我的處境……」他最後提出自己的安全作理由，明白表示救曉雲等於保護自己的安全。

　　「這就走，我陪你去。」歐陽慧一聽涉及他的安全，急躁的毛病又犯了：「憑你那幾招花拳繡腿，那能救得了她？你不會重施故技，又扮千幻修羅去嚇唬他們吧？」

　　「將在謀而不在勇……」

　　「你以為是行兵佈陣嗎？」

　　「這……」

　　「兵貴神速，遲則生變。季玉，我們走，路遠得很呢！」歐陽慧跳起來：「昨天我來找你，是向你奉告好消息的，鬼使神差，恰好碰上你出事，真得謝謝真武大帝保佑，沒讓魔鬼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真武大帝是皇家的家神，永樂大帝赫然以真武轉世愚弄天下臣民。

　　歐陽慧在山東老家，一定在家祠拜真武，無意中透露皇家金枝玉葉身分。

　　平常人家，很少向真武大帝祝謝，真武是主死的大神，普通人的口頭禪，如不說菩薩保佑，就是玉皇大帝保佑或神靈庇佑。

　　「寧國長公主兩位公子，已在棲霞港接管了三艘衛風快船，由長公主出面飭令錦衣衛秉公處理，四十餘名童男童女，克期送回蘇杭原籍，限令府縣衙門列管他們返家，每一二月呈報他們的生活情形。蘇杭兩府以專案列管，直至他們成家嫁娶為止，如有疏忽出了意外，以怠職罪名參革。」

　　歐陽慧眉飛色舞，似乎與有榮焉，續道：「昨天一早我從棲霞港送那些女童登船下航，兩天來忙得不可開支，總算不負你的所託，趕回來恰好……」

　　李季玉緊擁她入懷，心潮洶湧。

　　「我們走。小慧，謝謝你替我了卻心願。帶上你的劍，我的膽氣也壯些。」久久，季玉鬆開擁抱欣然叫：「五哥，你們也準備。」

　　「好的，放心去吧！膽大心細，郊野任你縱橫。」璞玉拍拍季玉的肩膀：「回頭見。」

　　「回頭見。」李季玉手一揮，挽了歐陽慧動身。

　　※※※

　　要向權貴挑戰，所冒的風險甚大，如果沒有權勢更大的靠山，等於是自掘墳墓。

　　鎮撫司就是平江土地的靠山，這座靠山比泰山更堅固巍峨。

　　重要的是，濟陽侯遠在北京，鞭長莫及。即使在京都，也撼動不了鎮撫司，對付符大小姐，不會有多少後患。

　　王千戶已隱約表示支持的態度，因此平江土地有恃無恐，大膽地擄劫符曉雲，橫定了心要查出符曉雲與千幻修羅之間，到底有些甚麼關連，發誓要查出千幻修羅，為何能準確地出面奪走歐陽慧的可疑秘辛。

　　小霸王根本無意赴太虛玄女的約會，唯一與漢府聯手行動的人是符曉雲，漢府調兵遣將，與千幻修羅的行動，隱約呈現遙相呼應的跡象，此中大有可疑。

　　濟陽侯府畢竟仍是功臣權貴，向符曉雲下手，仍然有風險。

　　符侯在京都仍有不少袍澤，錦衣衛甚至鎮撫司，都有符侯的老部屬和朋友，因此為防萬一，先期撤出京都以保萬全，風聲不對，可從陸路撤至常州遁回平江藏匿。

　　如果劫持的行動能秘密迅速，再有鎮撫司刻意掩飾彌縫，符侯的親友們，無憑無據發生不了多少作用，根本不需先期撤出城郊藏身。

　　劫持並不順利，竟然發生有人搶奪小霸王屍體的意外事故，而且有人受傷不輕，計畫周詳，近乎十全十美的劫持大計，並沒圓滿成功。

　　陰謀顯然已經暴露，不得不把預留在城內潛伏的人，十萬火急撤出，因此不知道小霸王的結果如何。

　　小霸王已被漢府的人封鎖，不可能獲得消息。

　　運送符曉雲與安頓撤出的人，帶走傷者，都需要時間。

　　最後三乘小轎繞城外啟程，到達麒麟門外的湯山鎮，足足繞了五十里以上，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炊煙四起，倦鳥歸林時光了。

　　符曉雲一直就昏迷不醒，行家制昏人的手法種類甚多，制昏穴是最普通的手法，用藥物更是乾淨利落省時省事，她是先被點穴術制昏，再用藥物加制的。

　　終於從噩夢連連中，被人弄醒了，睜開鳳目，一陣強烈的燈光又令她感到目眩。

　　五柱燭臺的光芒放在距眼前不遠處，顯得相當刺目，等她的視覺恢復正常，這才看清楚身在何種場合裏。

　　雙手被背綑，雙腳有限繩，一動就渾身發軟，不用猜她也知道不妙了。

　　是一座農舍的廳堂，宅主人家境相當富裕，廳堂廣闊，但那座五柱燭臺卻不是普通民家的使用物。其他各處點亮的，都是用燈盞的菜油燈，光度比燭光差。

　　她被擱置在壁根下，倚壁而坐活動受到限制，所處地勢低，抬頭所看到的人，因此而顯得特別高大，覺得自己特別渺小。

　　她不認識這些人，也不曾見過臉圓圓像富家翁的沈文度。廳中有十幾名男女，她一個也不認識。

　　坐在上首主客座的兩個相貌清瘦，穿了寬大青袍的花甲老人，兩雙似乎幻發幽光的怪眼，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一張長凳擱在她左側不遠處，高坐著一位中年村婦，善貌慈眉不像個壞女人，荊釵布裙穿著樸素，如果打扮成貴婦，必定具有貴婦的風華。

　　不論男女，如果不裝飾打扮，穿著隨便粗頭亂服，就算他們是玉皇大帝或西施王嬙，站出來也比常人沒有多少差別。

　　「先給她喝碗水，她大概又饑又渴，說話困難了。」中年婦人扭頭向肅立在廳側的一位二十餘歲女郎說，再轉向她和藹地微笑：「你只要肯合作，肯說實話，就不會受到傷害。符大小姐，我們不希望以傷害收場，從實說出我們要知道的事，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

　　任何一個正常的人，由目下的處境觀察，也知道不可能平平安安回家，即使所說的話讓對方完全滿意，也休想平安度過難關。

　　「你們要知道的事是甚麼，我只能回答我所知道的事。」她心中有數，事必定與李季玉有關，她擔心的事，是李季玉的處境：「你們把小霸王怎樣了？」

　　「他沒有利用的價值，有點小聰明的亡命，其實並無大用，我們已經用不著小蛇鼠，替咱們做眼線了。這幾天，你在漢府的賀二爺大宅進出頻繁，熟絡得很。你與那位漢府的歐陽慧是死對頭，竟然一反常態，在歐陽慧被綁架失蹤之後，與漢府反常地聯手合作，你能說出讓我們滿意的理由嗎？」中年女人的口吻並不凌厲，卻透露出對李季玉處境的兇兆。

　　「你的話實在很奇怪。」她心中一跳，又明白了兩分，處境兇險，須用智慧自救：「我家與漢府，都是貴胄之家，沒有甚麼仇恨可言，意見不合明爭暗鬥不會鬧得你死我活，就算今天打破頭，明天仍會在應酬上言笑歡宴。

　　「我在漢府走動，平常得很呀！他們出了事，我也理該登門慰問致意，看是否能幫得上忙，有甚麼不對嗎？」

　　所有的人，目光皆向她集中，留意她的神色變化。

　　那兩位花甲老人的目光，更是陰森冷厲，似乎可以看穿她的肺腑，臉上的神色與身軀的移動反應，皆在冷厲的審視下無所遁形，連眼神一瞥一轉，也一一了然明察秋毫。

　　她是否說謊，難逃眾人的凌厲追視，任何心虛的反應，定會暴露無遺。

　　她用不著撒謊，因為她從沒參與任何有關大局的暴力行動，在近來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故中，她都是弱勢受逼迫的一方。

　　「哦！不是去提供歐陽慧被囚禁在馴象門的消息？」

　　「我從北京返回沒幾天，在城外幾處風景區裏遊玩了幾次，京都內外大多數街道，我也感到陌生。我這一輩子，都不知道馴象門在何處呢！」

　　「千幻修羅是你那位何將軍，沒錯吧？」

　　「你這句話實在很好笑。」她大搖其頭：「何將軍是皇上就藩北平時，燕山三護衛左護衛的老將。皇上在京都登基，他一直就在北京任職，直至去年退休致仕，十餘年來，足跡南不出宛平橋。這次護衛我返京，隨行僅十餘名府中僕從使女。咦！你們沒先打聽我家的底細，就把我擄來盤問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永樂起兵奪位之前，藩府所在地稱北平府，當地人也稱燕京。登基之後，撤北平改稱北京，可知當時已有遷都北京的打算了。

　　「符大小姐，你不要逞口舌之能。」中年女士臉色一沉，不再和藹，慈眉善目也成了橫眉豎眼，順手俯身給了她一耳光：「千幻修羅一定藏身在你家，所以你唆使漢府的人，徹底封鎖我們的住處，有效阻止我們的活動，再讓千幻修羅出面翻雲覆雨。潑婦，你已經讓我失去耐性，再不肯乖乖合作，你將永遠後悔。」

　　這一掌分量不輕，打得她口角溢血。

　　她完全明白了，是平江土地的人。只有平江土地的人，才受到鎮撫司的包庇，才敢在江東門鬧市聚易擄劫行兇，鎮撫司就是暗中操縱的黑手。

　　「這世間並不美好，人呱呱落地便開始後悔了。」她吞下一些鹹鹹的血液，咬牙說：「你們把我毫無理性地擄來，已經犯下滅門大禍，我保證你們必定後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動用了不少人，其中一定有鎮撫司的人參與。鎮撫司的人中，有不少是漢王世子與家父的舊屬，你們無法保證他們不會透露風聲。家師一代神仙，掌握乾坤，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一定會來找我的。

　　「諸位，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趕快殺掉我，放棄一切亡命天涯，逃到人獸絕跡的地方躲起來，我幾乎可以看到，大軍屠村滅族火光燭天的慘象了。我不再回答你任何問題，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殺掉我。」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駭然變色。上首兩個花甲老人，變色倏然而起。中年女人打一冷戰，臉色大變。她的話真有如震耳欲聾的分量，任何人聽了也會心中發毛。

　　任何事牽涉到第二個人共同參與的事，都不能算是絕對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仍有洩露的可能，地面可能留下痕跡，供偵查的人追出線索。

　　誰敢保證這許多參與的人，沒有貪心鬼出賣他們？

　　「你師父是那一位神仙？」那位留了鼠鬚的花甲老人沉聲問。

　　「你是從武當來的？」她已將生死置於度外，神色冷森威嚴，這才是她將門虎女的本來面目和氣質，像在向低階層的人嚴辭詰問。

　　「回答我的話。」花甲老人沉叱。

　　「至善大夫太子少師。」她一字一吐臉色冷峻。

　　花甲老人臉色大變。中年女人像是挨了當頭一棒，驚得從凳上跳起來。

　　至善大夫太子少師，永樂開國第一大功臣道衍和尚姚廣孝，飛龍諜隊的創始人，龍飛在天大計的策劃與執行首腦，治國大計的指導者。

　　目前老和尚韜光養晦，事實上很少入宮做皇太子的少師，與永樂大帝也日漸疏遠，不再過問朝政。

　　但他活神仙活菩薩的地位仍在，天生的殺氣依然在身上煥發，任何貴戚名豪見到他，也會感到膽顫心寒。他的道術與禪功，已經融合成一爐，八十高齡依然能來無影去無蹤。

　　武當的祖師爺張大仙張三丰，在這位太子少師面前也矮了一截。

　　「胡說八道。」花甲老人的氣勢直線沉落。

　　「你懷疑？」

　　「姚少師不可能收你這小女孩做弟子。」

　　「解了我的禁制，給我一把劍，就可以證明我以兩儀大真力御劍的成就，是不是出於家師的真傳了。武當以內功傳世，太極玄功與兩儀大真力道上同源，既同途，也同歸，我一出手，你便可以看出是真是假了。你有這許多人，不會是怕我吧？」

　　「你……」

　　「給我一把劍。」她大叫：「你們堂堂名門，人多勢眾，每個人都是高手名家，身分甚高，居然用詭計大白天當街綁架劫持，你們沒感到可恥？你們……」

　　「把她帶走，小心看守。」花甲老人揮手下令：「看守的目光，不許離開她身上，一有異動，制昏她。」

　　兩個人拖起她，架住進入內堂。

　　※※※

　　負責與鎮撫司聯絡，以及負責打聽消息的人，不斷傳來信息，信息令這裏的人寬心。

　　符家毫無動靜，治安人員在江東門查案毫不起勁，並沒重視這件本來不可能發生的大案，因為沒有苦主報案投訴。

　　王千戶派來傳訊的信使，再三保證不會有事，反而催促他們趕快拷問符大小姐，追出千幻修羅奪走歐陽慧的內情，不必擔心符家報復。

　　平江土地怎敢相信王千戶的保證？憂心忡忡準備應變，隨時準備撤走，作最壞的打算。

　　最後一次傳來的消息，在近午時分傳到，符家毫無動靜，安靜如恒。

　　漢府也毫無動靜，賀二爺的大宅賓客依然來去如常。

　　唯一有動靜的地方，是小霸王的住處，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把守，連鄰居也不許進出小霸王的家，至於小霸王是死是活，無法踩查打聽。

　　在他們的想像中，小霸王在中掌時便斃命了。死屍被人乘亂劫走，很可能是小霸王的朋友所為，人死如燈滅，死了的人不需擔心了。

　　這座農舍在鎮北里餘，前面是至寶華山的大道，西面是已收穫了的空曠田野，其他三方是小有起伏，栽滿了果樹的小丘陵。

　　農舍有十餘棟建築，廄房糧倉牲口欄一應俱全。附近零星散落著另幾家農舍，平時雞犬相聞互有往來。

　　這種平常毫不起眼的鄉野，平時罕見外客走動。

　　所有的人，都感到寬心，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認為各方有關人土警覺心高，保密工夫到家，這件大案沒引起風波，撤走的可能性降低了。

　　被千幻修羅劫走的寶物黃金，必須追回。既然平安無事，便得留下加快進行。

　　在外圍潛伏警戒的人並沒因此而鬆懈，留意任何陌生人接近。

　　湯山鎮距城將近六十里，腳程快的人，趕來也得花上半天工夫，負責傳訊的人，走一趟便不再返城，除非有特殊的情況，另派專人傳遞。

　　因此最後一次信使在近午時分到達，所傳送的消息，該是辰牌以前所獲得的情勢；如果沒有專使後續趕來傳訊，下一個正常信使趕到，該是入暮時分了。

　　鎮西通向三十里外麒麟門的大道，未牌初出現兩個戴寬邊遮陽帽，一老一壯鄉民打扮的人。老人穿了寬大的青袍，手點一根老竹頭手杖，腳下不怎麼利落，不時需壯漢伸手扶上一把。壯漢手中，也有一根粗竹杖。

　　很可能是某座別墅的人，所以穿了青袍。

　　兩人慢吞吞入鎮，然後走上了北行至寶華山或棲霞鎮的大道，逐漸接近道右的那家農舍。

　　派在湯山鎮口的眼線，根本就沒留意過往的鄉民，目光落在遠處的平坦大道，看是否有成群結隊，攜有兵刃的人接近。

　　未牌正，眼線又看到兩個男女村夫村婦接近。

　　兩男女皆用黃荊條編造的遮陽圈，枝葉蓬鬆蓋住了頭臉，男的穿灰布直裰，女的青衣布裙。男的牽著小驢，驢背上跨坐著村婦，驢背後，繫有盛物包。

　　像是走親戚的村夫婦，毫不引人注意。

　　小驢走得輕快，乖順得很，可能牽驢的村夫，不時從脅囊中，掏出某些食物引誘小驢。

　　鎮不大，宅院零零落落，到達鎮中心的十字街口，街左是鎮上最大的一座大眾可用的湯館，裏面有四座公用大湯池。仲秋烈日炎炎，湯館前不見人蹤。

　　館前的一株楊樹下，一個衣著襤褸、有如花子的人，倚樹啃吃一包乾蠶豆，看到驢夫，比手劃腳打出一連串外人無法瞭解的手勢。

　　驢背上的村姑，卻發現花子的手勢有異。

　　小驢折向北街，北街外是通向棲霞鎮的大道。

　　「你在和那人畫甚麼鬼符？」村姑咭咭笑，向牽驢的李季玉問。

　　「畫捉鬼的符呀！」李季玉扭頭做鬼臉：「我曾經扮修羅神救你，修羅神捉鬼有甚麼不對嗎？」

　　「是你的朋友？」驢背上的歐陽慧追問。

　　「我一雙手兩條腿，能辦得了甚麼事？」李季玉繼續往前走：「上次在馴象門，出動了十個人以上，所以那妖婦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掌握中。」

　　「這次……」

　　「這次也不例外。平江土地那混蛋，乘小轎溜出通濟門，便被我的朋友盯上了。正確的說，在我被他們在大街暗算後，這狗東西的一舉一動，便已在我那些朋友的掌握中。他不撤出都城，我真不會懷疑是他主謀，以為是鎮撫司的人弄鬼。他心虛撤走，作賊心虛反而落實綁架行兇的罪行。」

　　「他們到底藏在何處？」

　　「快到了。」

　　「那就把小驢丟了吧！」歐陽慧拍拍小驢：「騎了將近兩刻時辰的驢，僅走了七八里，快要憋死啦！」

　　他們是徒步急趕的，過了麒麟門不久，才向鄉民買了一匹小驢趕路，以便逃避眼線的耳目。騎小驢的速度，比他倆徒步急走慢了兩三倍。

　　「不行，等繞過前面的小坡腳再說。」

　　右前方，已可看到那家農舍的屋頂。

　　農舍果樹竹叢圍繞，有一段五六十步長的小徑與大道銜接，只能從樹梢看到屋頂，即使到達路口，也看不見農舍的院門。

　　一聲怪嘯劃空傳到，聲源來自農舍。

　　「有變。」李季玉臉色一變，引驢馳入路口的矮林。

　　「怎麼啦？」歐陽慧惑然問。

　　「發生意外變故。下來，棄驢換裝。」

　　※※※

　　平江土地的實力並不弱，不但有他從蘇州帶來的人，而且有在京都請來追回寶物的江湖龍蛇，更加上從武當趕來，運送黃金至湖廣武當的武當弟子，實力相當雄厚。

　　這期間他損失了一些人，也有知難而退的龍蛇不辭而別，並沒減弱他的實力，身邊仍有三十餘名可用的高手名宿，足以和一兩隊官兵拼搏。

　　但如果符家出動軍方的鐵衛軍圍剿，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條。

　　上次賀二爺出動漢府的天策衛甲士，包圍他幾處宅院，幸他好識時務不敢妄動，不然肯定會全軍覆沒。

　　估計中，符家不可能獲得外援，而且鎮撫司的人肯定保證他必可平安無事，催促他快從符大小姐口中，追出千幻修羅的根柢，保證全力支援，甚至派了一些人在他身邊保護，負責阻止符家可能派來救應的人。

　　其實，王千戶奸猾陰險，僅派爪牙和他聯絡，並沒派人協助行動。

　　一旦事機不密，事情鬧大不可收拾，鎮撫司皆可撒手推得一乾二淨，不會有把柄落在他手中，所有的口頭保證，都不具證據的效力，無人能證明鎮撫司主謀參與他的綁架行動。出了事，他必須獨自面對可怕的未來。

　　有三分之一的人派在城內外，潛伏等候變化，符家或漢府有何動靜，皆可及時派人報訊，沿途也有眼線，以聲號或手勢傳遞緊急的警訊。

　　聚集在農舍的人，仍有三十餘位高手名宿，隨著時光的飛逝，緊張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了，沒有警訊傳來，表示符家沒能說服軍方協助，即使有外援，也絕不可能找到此地來。

　　沒有後患，該向符大小姐下毒手了。

　　昨晚經過一夜商討，他真不敢向符大小姐煎迫，萬一有了甚麼三長兩短，這禍闖得太大了。

　　符大小姐如果真是姚少師的弟子，天下第一活神仙豈肯干休？除非他活膩了，太歲頭上動土，自尋死路智者不為。

　　二進院的廳堂中，八男女一面品茗，一面商討情勢的可能變化。

　　三位年約花甲穿青衫，梳道髻佩了劍的人坐在上首，平江土地坐在右側，地位顯然比三老人低；但名義上他是為首的人，只有他才配與鎮撫司的人打交道，其他的人雖然在江湖地位極高，在鎮撫司的人面前卻毫無地位，在密探的三流蛇鼠面前，地位也低一級。

　　儘管這些江湖豪強自以為威鎮江湖，一劍在手稱雄道霸，橫行天下人見人怕，自命不凡高人一等；但在京都治安人員面前，都成了見不得天日的小鬼，除了逞匹夫之勇玩自己的命以外，毫無是處。

　　三個梳道髻穿青色道便服的老人，符曉雲曾經見過兩個。

　　坐在主座上留了三綹長髯的老人，身材最高，有一雙平時也閃爍著幽光的、不現老態的鷹目，屬於天生威嚴的人，流露的氣勢也表明是強者中的強者。

　　「迄今城內外毫無動靜，應該不會有後患了。」長髯老人說話緩慢平靜，但仍然令人感到險森：「些小事故，犯不著出動禁軍四出騷擾，他們根本查不出線索，怎麼可能認定是我們所為？我再等兩天，如果情勢穩定，必須動身返回武當，把剩下的四千兩黃金運走免生意外。」

　　「師叔一走，對付千幻修羅奪回珍寶黃金的事，豈不絕望了？」平江土地紅光滿的圓臉，成了苦瓜臉：「徒侄這些人，禁不起那惡魔一擊。紀將軍不在，精銳全留在他幾座宅院裏死守他的金庫，不肯派出來全力搜捕。王千戶受了傷，躲在暗處不敢再出來主持大局，現在可能又節外生枝，惹上了姚少師，那假和尚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他，早晚會查出真相，那時……」

　　那時，即使絕世人屠紀綱在家，也保護不了他，恐怕反而落井下石要他的老命。

　　錦衣衛的首腦人物中，有些是姚少師的舊屬，只要姚少師指出他是擄劫門人的兇手，就會有人出面抄他的家。

　　絕世人屠陰險刻毒，不會犯眾怒包庇他，少了他這個走狗，會有另一個走狗補充取代。一旦走狗失去利用價值，殺了是唯一的下場。

　　「不要把那假和尚看得像真的神仙。」師叔冷冷一笑：「他已經年登耄耋八十出頭，一條腿已跨入墳墓，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到了衰竭之年只等入土。你怕的是他那些握有權勢的爪牙，但十幾年來，他足跡早絕於權勢之門，不見得有人肯替他出頭。他已經失寵，甚至被禁止再教授太子，有幾個人肯繼續替失掉權勢的人賣命？再說，無憑無據，小霸王已經死了，誰會相信假和尚一面之詞，而出頭和你們這些江湖龍蛇玩命？這樣吧！我多等幾天，看是否能找出千幻修羅的下落，看能否把珍寶黃金追回，被劫走的一千兩黃金，最好能設法補充讓我帶走。姚少師的事，不必再擔心了。」

　　「但願真的不必擔心。」平江土地的臉色，就明白表示更為擔心：「千幻修羅並不可怕，只是不甘心珍寶黃金被他劫走，真正擔心的是那些驕兵悍將，漢府的賀二爺員參贊，就把我這些人吃得死死的，想起來就毛骨悚然。

　　「押送童男童女的人，另攜有一批金珠，等他們到達，再設法搜購黃金交師叔帶走，這幾天應該可以趕到，天知道衛風快船為何耽擱了？迄今仍毫無信息，真煩人。」

　　千幻修羅其實真的不可怕，只要交出所要的金珠，不逞強反抗，就不會送命。去財消災，至少命保住了，有許多劇盜，通常作案時要財也要命，甚至殺人放火，屠門絕戶一掃而光。

　　「玉虛宮已經完工，目下亟需金箔裝飾。駙馬都尉沐昕僅撥交黃金三千兩，僅夠裝飾大殿。啟聖殿與元君殿，至少也需三千兩才夠分配。其他堂祠壇閣，也需三千兩左右。僅帶回四千兩黃金，實在不敷分配，希望你能設法多帶些，多多益善。」師叔只擔心黃金不足，故意擱置當前的情勢問題：「你返回蘇州之後，務必全力籌措黃金，其他珍寶除非可用作上供，不然你可以留下另作其他用途。」

　　這位師叔眼中僅看到黃金，只知道要求籌措黃金，至於如何籌措用何種手段籌措，卻隻字不提。

　　沈萬三富可敵國的財產，已被朱元璋所抄沒，蘇州老家僅有一部分財產逃過大劫，所剩不多，大量珍寶黃金從何而來？

　　平江土地投入絕世人屠門下做走狗，替絕世人屠坑害蘇、嘉、常、杭各府的豪門大戶，搜羅珍寶子女金帛，從中瓜分各得其所，可說每一兩金銀，皆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天地不容。

　　玉虛宮在山門內五六里。那時山門玄嶽門並沒興建，遇真宮仍在動工。

　　玉虛宮是第一座完工的宮觀，去年竣工，仍在繼續裝飾內部，兩千餘座大小建築倚玉帶河修建，預計整飾的時間，需十年歲月才能正式竣工。

　　這座宮的工程費用，兩百萬銀子只少不多，十個府州全年的錢糧稅收，也沒有兩百萬兩銀子。

　　北漠連年御駕親征，安南仍在平亂，武當山有三十萬丁夫構工，每件事都需要金銀與人力。

　　永樂帝把他老爹朱元璋，省吃儉用留下的國庫，掏得一乾二淨。

　　鄭和下西洋揚威海外，其實並沒獲得實質的利益，以天朝的泱泱大國，怎麼可能搜刮海外各國的資財？所以做的是賠本生意。

　　花在寶船上的錢像是天文數字，卻收不回半文利息，甚至血本無歸。

　　「我當然希望追回那一千兩黃金，尤其是那四件稀世無價之寶。」平江土地話中有不滿，偵查千幻修羅的事毫無進展，想追回有如癡人說夢：「但願在師叔們逗留期間，能找到千幻修羅，師叔便可多帶一千兩金箔返山了。回蘇州之後……」

　　警哨劃空傳到，是從農宅的右側傳來的。

　　所有的人都跳起來，急急取了兵刃向外搶。

　　※※※

　　農宅右側是小平坡，是一座桃林，枝葉即將凋零，林下蔓草將枯。屋側有一塊五六丈寬的防火帶，生長著蔓草荊棘。

　　桃林中那位警哨，監視屋右與屋後的動靜，事實上不可能看到每一角落，因此不時往復走動，留意是否有人接近，接近的人定然來意不善。

　　遠遠地，便看到分枝排草而來的兩個人影。

　　老人已將遮陽帽推至背部垂下，露出戴了僧便帽、鬚眉如銀的面龐，手中仍握著竹頭手杖，腳下不再遲緩，健步輕快似已消失了老態。

　　中年壯漢其實年紀已近花甲，年紀不小了，只是身材雄偉，相貌威猛，精力充沛，外表不遜於壯年人。手中那根大竹杖，實在不宜作為手杖用。

　　兩人輕快地接近，大大方方無意掩隱行藏，像是尋幽探勝的遊客，遠遠地便撥枝發聲引人注意。

　　警哨油然興起戒心，從樹後閃出，將佩劍挪至趁手處，雙手叉腰相候，虎視眈眈，怪眼中精光四射。

　　「有人把守。」壯漢在二十步外一面接近一面說。

　　「盤問他。」老人信口說。

　　「遵命。」壯漢雙手一扭一拉竹杖，取出裏面暗藏的一支鐵桿三尺二寸三棱鋒尖短槍。尺長的三棱鋒尖相當沉重，光亮耀目，一看便知這桿槍可作鏢槍使用，近戰搏殺極為靈活，可兼作刀劍發揮威力，威力絕不比大劍差多少，甚至更大些，將人挑飛輕而易舉。

　　警哨臉色一變，知道來意不善，發出一聲警嘯，警覺地一步一步後退，長劍出鞘隱作龍吟，隨時皆可能揮出阻止對方衝上。

　　「好像人真在這裏。」老人在桃林前止步。

　　「對，朋友的消息可靠。」壯漢也止步。

　　「小霸王的朋友？」

　　「是的。」壯漢欠身答。

　　「他來嗎？」

　　「應該不會來。」

　　「應該？」老人笑問，笑容相當令人害怕。

　　「他僅練了幾天武，拳棒不登大雅之堂。」

　　「我聽說過有關他的一些風聞。我問你，練了幾天武，學了幾天花拳繡腿的小伙子，能和鎮撫司三四百名高手密探周旋，而且佔盡上風，可能嗎？」

　　「這……弟子本來也生疑……」

　　人影紛現，三十餘名男女先後湧到，在防火地帶列陣，盯著站在竹林前，談笑自若的兩位不速之客，不敢妄動，兩人無視一切的氣勢相當懾人。

　　師叔三個老人的目光，兇狠地落在老人的面龐上，突然臉色大變，揮手示意讓平江土地靠近。

　　老人的相貌，的確令人望之生畏。臉上的皺紋，以及臉型的輪廓，真像一頭猛虎。不同的是，那雙真正成三角形的陰森冷眼，與猛虎的火眼金睛迥異，膽氣不足的人，被這種眼神一觸，很可能徹底生寒。

　　氣色神情也不佳，簡直可以稱之為臉黃肌瘦。三角眼微張時，懾人的氣勢消失，看似老病奄奄，毫不起眼。三角眼一張，懾人心魄的氣勢，立即如狂濤湧發，像利鏃迸射貫人心魄。

　　形如病虎，天生嗜殺。這張面龐，京都幾乎盡人皆知。這位老人，正是永樂朝第一大功臣，太子少師道衍和尚姚廣孝。其實說他嗜殺，的確冤枉了他。

　　永樂帝攻入京師，他在北平府燕邸。是他，懇求永樂帝不要殺方孝孺，是他，勸永樂帝疏遠蓋世屠夫陳瑛，說這人殘忍刻薄，貪鄙冷血不可重用。

　　結果，他兩件事都失敗了。他阻止不了永樂帝大開殺戒，連他的幾位老朋友的命，也幾乎被永樂帝奪走。

　　十幾年來，他很少露面。永樂帝也不想見到他，任他為太子少師，卻又不許他接近太子。京都人士聽說過這位活神仙或活菩薩，真正見過他本人的人並不多。

　　平江土地住在蘇州，從沒見過這位大功臣，但一看相貌，便知道來的是甚麼人了，難免心中暗驚，卻沒感到意外。

　　符大小姐已經先透露了信息，所以看到姚少師出現，沒感到意外，心理上早有準備，並沒驚惶失措，反而胸有成竹更為沉著。

　　相貌威猛的壯漢，在場的人並不陌生，正是護送符大小姐南返京都的何將軍，濟陽侯的心腹虎將。

　　「原來是你，周乙飛。」姚少師的三角眼中，冷電四射，丟掉竹杖，從袍內取出一根紫芒耀目的鳩首杖，向那位師叔一指：「武當五龍靈應宮住持丘玄清的師弟，貴山本山派的七劍七子之一。很好很好，我找對人了。」

　　「我不認識你。」師叔周乙飛沉靜地說，但心中暗驚：「貧道三年前曾經來京都小住十日，認識貧道的人屈指可數……」

　　「我就認識你。」姚少師淡淡一笑打斷對方的話：「當時你和另一位師兄同來，南巖天乙真慶宮的住持孫碧雲。令師兄去年升任道籙司右正一，目下在北京。我兼任僧錄司左善世，管得了天下的和尚，管不了天下的道士，但我會找他，帶著你去找，他快要回來了，你不必回武當啦！只有你，才有膽量劫持我的門人，很好，很好。」

　　永樂大帝可能真有意作弄姚廣孝，登上龍座之後，命令他還俗，卻又任命他在僧錄司任職。還了俗就不是和尚了，那能再管天下的和尚？

　　同時任命他做太子少師，卻又不許他接近太子。當時太子太師是第一武職功臣丘福，在永樂七年北征時，孤軍深入不幸陣亡大漠。這是說，太子身邊沒有師長教授，永樂帝不喜歡這位太子，喜歡的是次子漢王。

　　皇帝要他還俗，並賜名廣孝，他怎敢不遵？因此身為僧錄司左善世，卻不敢正式穿僧衣。

　　其實是否穿僧衣，他並不在意，他曾經改拜另一活神仙玄門高士應真為師，所以平時所穿的衣袍，非僧非道，這也是活神仙與活菩薩並稱的由來。與人應酬，不自稱老衲或貧道。

　　口氣強硬，三角眼怒睜，厲光四射，寬大的袖樁與袍袂，無風自張，雙手左右一伸，似乎氣流激盪，風起枝搖，四周半枯的野草，向外斜傾沙沙有聲。

　　三十餘名男女，悚然後退。

　　「貧道不知道少師在說些甚麼。」周乙飛退了兩步，手搭上了劍靶怪眼怒睜：「貧道這些人從武當來，不知道貴門人是何方神聖。武當名門大派，朝野同欽，少師怎麼無中生有，指稱貧道劫持貴門人？請明白提出證據來，不要以莫須有的事指責貧道不法。」

　　反打一耙，堅決否認，舉手一揮，長劍出鞘。另兩位老人也拔劍作龍吟，同時向前舉步。

　　三才陣佈妥，顯然陳兵相脅，脅迫對方拿出證據來，三比一顯示實力，沒把活神仙放在眼下，武當絕學敢向活神仙挑戰。

　　只來了兩個人，沒有甚麼好怕的。

　　左側桃林中，出來了八個人，在右側迅速列陣，八把繡春刀映日生光。

　　為首的人是天地雙殺星，不言不動屹立如山，似乎他們是袖手旁觀的人，與雙方無關，作壁上觀只等結果。

　　姚少師瞥了八人一眼，冷冷一笑。

　　「看來，老夫今天難以過關。」姚少師一拂鳩首杖，爆發出一聲氣爆聲，向前邁步。

　　「弟子先和他們單挑。」何將軍說，超越而出。

　　「不，他們不會單挑。」姚少師伸手虛攔，何將軍不由自主反向後急退。

　　果然不錯，對方也出來三個人，準備迎接何將軍，也是三比一。

　　何將軍被撥退，對方出來的三個人並沒退回原處，其中有平江土地。現在，是六比一。

　　一聲低喝，又搶出一個身材高瘦，年約花甲，相貌堂堂的人。

　　七人齊動，七支劍光華奪目，一眨眼間，呈現外表參差，內部嚴密的天罡大陣。

　　七比一，聚力一擊將石破天驚。

　　「如果我所料不差。」這人排列在天權位置，向姚少師沉聲說：「千幻修羅定然是妙師的化身，今天無意中被咱們發現他的本來面目，天奪其魄，咱們的機會來了。他就是咱們武當弟子，在京都建山門的保證，奠領袖江湖群倫根基的階梯，是時候了。」

　　反咬一口，有鎮撫司的人在場，天地雙殺星成了證人，這一招相當狠。

　　「余十舍，你的話當真？」天殺星果然站出來沉聲質問：「你願意作證人嗎？」

　　鎮撫司的人辦案，根本不需被告發的人任何口供，早已準備了罪狀、證人、供詞、證物，被告發人唯一可做的事是畫押。

　　再就是要家裏的人，籌措巨額的財物打點，家產被榨乾之後，如果鎮撫司的人仍不滿意，下一步就是準備上法場了。至於到底犯了甚麼天條，那並不重要。

　　如果有現成的證人，就不必預先準備證人了。余十舍如果挺身而出作證人，正好大家歡喜。

　　「在場的人，皆可挺身作證。」余十舍聲如洪鐘。

　　余十舍，沈萬三的女婿，平江土地的姐夫。沈萬三是張三丰的親傳俗家門人之一，直系俗家傳承本支第一代，第二代就是余十舍。

　　張三丰這位活神仙，可能已年屆兩百高齡，他這一生中，到底收了多少道俗門人，連武當本山派的門人子弟，也弄不清師門有多少支系。所知道的是，在已知的親傳第一代道俗弟子中，年齡差距極大，有些早就升仙作古，有些仍僅壯年。太和四仙，目下已是高齡近百了。

　　余十舍是俗家本支的第二代，已經年屆花甲了。

　　姚少師也是活神仙，而且兼活菩薩，年屆八十，是否能修至肉體飛升，榮登大羅金仙行列，誰也不知道，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很好。」天殺星的目光，落在姚少師身上，話卻是向余十舍說的：「城內城外毫無動靜，沒有其他的人來了，你們放心辦事吧！我等候結果。」

　　意思很明顯：已無顧忌，動手吧！

　　姚少師韜光養晦深居簡出的十年中，絕世人屠派有專人跟監，飲食起居言行作息，皆有詳盡的調查記錄。

　　這是說，鎮撫司的人，並不怕這位活神仙，只要永樂大帝有此表示，便會把這位活神仙弄入天牢。

　　「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姚少師一字一吐，聲震林野，邁步向劍陣走：「又道是在劫者難逃。老夫耄矣！神功未老，看今天是否能逃得過兵解大劫，得由上蒼卓裁。」

　　鳩首杖一拂，向天罡大陣闖去。

　　一聲長嘯，天罡大陣發動了。

第三十二章　神功再現

　　敵蹤已現，僅來了兩個人。

　　屋內的人不怕零星前來路探偵查，僅在意是否有大批人馬光臨，警嘯傳到，屋內的人傾巢而出，屋外僅留有兩名警衛，屋內也有兩個，看管綑了手腳，丟在小室內的符大小姐。

　　外圍警哨盡撤，外敵恰好乘虛而入。

　　雖說是一家農舍，但共有十餘棟建築併合在一起。住人的主宅也有三進，建築群佔地甚廣，那能全部警戒？在這裏目的是暫住待機，並非在此決戰，派警衛意在阻止閒雜人等接近，防止踩探的人潛入偵查而已。

　　農舍主人一家老少，被趕到第三進後院變相囚禁，緊閉上門窗，不敢理會宅中其他事故。任何一個三流鼠竊，皆可在這種錯雜的宅院進出自如。

　　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從屋後接近的李季玉和歐陽慧，神不知鬼不覺直貫中樞。

　　※※※

　　天罡大劍開始發動，七支長劍舞動各異其姿，七個人以沉靜徐緩的多變步伐移位，每個人不論取代任何同伴星位時，劍尖定然保持聚合的方向。

　　這是發起攻擊的先兆，只等候對方入陣，便會猛然變化，威力萬鈞。

　　本質上，態勢上採的是守勢，假使對方不入陣，那就有如祭神舞毫無用處。

　　動勢的劍陣，則是主動攻擊，不等對方入陣，陣勢急進如潮，像網般把對手裹入陣內，七劍齊聚迸發滿天雷電。

　　主陣的周乙飛畢竟有所顧忌，因此採守勢候敵入陣。

　　姚少師接近的步伐，也沉穩緩慢，袍袂飛揚，渾身散發出陰森詭異的氣氛，三角眼中冷電閃爍，斜舉的鳩首杖閃爍著紫黑色的奇異光芒。

　　一步步接近，三丈、兩丈……

　　天罡大陣的七支劍，舞動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但見滿天劍光，風雷聲逐漸加劇。

　　響起一聲怪異的沉叱，像是石洞中響起一聲悶雷，令人腦門一震，心似乎猛然向下一沉。

　　袍袂飛揚體積似乎漲大兩倍的姚少師，突然縮小形影依稀，以令人眼花的奇速，幻現在天罡大陣內。

　　七支劍的光芒先是一斂，接著猛然聚合。

　　七個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技巧，從七處星位聚合，星位距離遠近不同，竟然在同一剎那到達，劍聚處風雷乍發，劍光幻化為迸射的電虹。

　　剎那間的接觸有如電光石火，快得目力出現盲點，完全憑本能的意志，發揮超能量的神意馭發攻擊。

　　金鳴聲乍然爆發，火星飛濺，聚合的劍光急劇閃爍迸射，罡風劍氣激起氣旋，人影也四面翻飛，地面的野草迎風偃倒、飛散。

　　姚少師身影重現，身形下挫，馬步沉至最低，寬大的青袍出現幾條裂縫，外伸的鳩首杖出現顫抖，三角眼中冷電不再熾盛，呼吸一陣緊，鬢角的汗水成串往下流，精力耗損甚劇的疲態相當明顯。

　　七個人飛散出兩丈外，有三個摔倒滾了兩匝。

　　七支劍也斷了三支，劍身皆碎了八寸鋒尖。

　　何將軍一聲虎吼，挺槍掠出，已看出姚少師將近力盡的背影不對，而天地雙殺星八個人，正看破好機揮刀撲向姚少師，急怒中狂猛地掠出策應。

　　錚錚兩聲暴震，衝得最快的天地雙殺星兩把繡春刀，被三棱短槍崩得連人帶刀，斜震出丈外；同時響起何將軍一聲沉叱，一名密探的右肩被槍尖貫入，狂叫一聲，被挑飛出丈外砰然倒地。

　　另五把刀，立即圍住何將軍，展開猛烈的圍攻，走馬燈似的刀光飛騰你追我趕，惡鬥如火如荼。

　　五名平江土地的人，則撲向姚少師。

　　側方人影暴起，淡淡的身影似流光，先一剎那到了姚少師身側。

　　「先撤！」這人影低喝，架起姚少師的右臂，立即飛退，退勢比來時慢不了多少。

　　另兩個人影也向這裏飛奔，恰好接住退出的姚少師。

　　周乙飛能站立穩下馬步的四個，臉色泛灰大汗如雨，幾乎站立不牢，雙腿不住顫抖，耗竭真力的現象，比姚少師更為嚴重。

　　另三個摔倒的人掙扎難起，其中有平江土地。

　　七比一，仍然無法取得勝機。

　　衝出的五個人，僅差一兩步，如果能近身，定可把不服老逞強，全力一擊而精力將竭的姚少師擺平。

　　「去幫助何將軍。」救了姚少師的李季玉，退勢未止便大聲急叫。

　　奔到的兩個人是歐陽慧，和氣色不怎麼好的符曉雲。

　　符曉雲手中，有一把奪自警衛的劍。

　　真像兩頭雌老虎，撲向激鬥中刀光飛騰的人叢。

　　李季玉對她倆的武功劍術深具信心，所以讓她倆接應身陷刀陣的何將軍。

　　他放下姚少師，瞥了鳩首杖一眼。

　　「真壯觀。」他向惶亂的人叢走去，嗓門特高：「真可憐，遭到甚麼禍事了？」

　　平江土地的人，正搶出七手八腳救回力竭的同伴。

　　所有的人，都認識他小霸王，這期間，他一直就在城內外大搖大擺進出。

　　「小霸王！」相距最近的一個中年人，意似不信地訝然驚叫：「你……你還沒有死呀？」

　　「你老兄真會說笑話。瞧，大太陽當頭，你不會把我看成鬼魂吧？鬼魂怕天火，成了老鬼不怕天火時，能白晝現形，據說是沒有陰影的。我的陰影一清二楚，不會是你眼花看不見吧？來，再看看。」

　　腳下有亂草，陰影不易分辨，這位仁兄很可能一時糊塗或好奇，果然邁進兩步察看陰影。驀地手一伸，有如電光一閃，食中兩指尖到了李季玉的胸口七坎穴。

　　同一瞬間，李季玉左手微抬，格開取穴的手，右掌一揮，叭一聲給了對方一耳光，下面伸腳一勾，這位仁兄扭身便倒，在倒地之前，佩劍連鞘到了李季玉手中。

　　「滾！」他將劍插在腰帶上，一腳把倒地的人踢得滾了兩匝。

　　另一面，惡鬥在歐陽慧衝入時，勝負便已決定了，第一劍便將一名密探刺倒。

　　李季玉知道她劍上的造詣，她一劍便擊傷了太虛玄女。有她加入，刀陣一衝便瓦解冰消，她的劍空前狂野而且詭變難測，切入有如摧枯拉朽。

　　符曉雲恨透了天地雙殺星，自從玄武門外結怨之後，天地雙殺星一直就不肯放手，掀起無窮風波，唆使各路牛鬼蛇神，支持那些人不斷算計她和李季玉。

　　這次，她幾乎生死兩難，正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衝上便盯住了天殺星，劍一出有如電射星飛，無畏地放手搶攻。

　　天地雙殺星真不該貪心的，想乘機先把力竭的姚少師弄到手，沒料到緊要關頭，先有何將軍出面，爭取到寶貴的時間，然後來了女將軍和母大蟲，命運便決定了。

　　李季玉不想乘亂衝殺，徐徐退回姚少師身畔。

　　姚少師用站式運氣吐納，三角眼微張，目擊李季玉輕描淡寫，擺平了一個武當高手奪了劍，頗感詫異。

　　從這位武當高手的驚訝叫聲中，知道是京都眾所周知的小霸王；小霸王僅是江東門豪少，怎麼可能輕描淡寫便把一個武當高手擺平了？

　　平江土地的人，正在分派人手。周乙飛七個人並沒受傷，碎了劍精力竭而已，只需片刻的調息行功，便可恢復精力。

　　共有三十六個人，除了一個震傷右膀無法運劍的壯漢，退在一旁休息之外，三十五個男女列出五座天罡大陣。

　　不同的是，每一陣的星座間隔，皆縮小至兩人的劍尖，可形成交叉攻擊的近距離，因此比標準的天罡劍陣，縮小了兩倍，七劍一伸，便可形成一道劍屏。

　　對付勁敵，縮小的劍陣威力最大，但個人的技巧，卻難以發揮，每一劍陣，皆是一個戰鬥體，五陣一合，形成統合的威力倍增大劍陣。

　　不知道天罡七星排列形狀的人，從劍陣外圍察看，看不出異處，只看到一群人零星的排列，每個人所面對的方向都不同，持劍的姿勢卻是一致的。

　　劍身由於與日照的角度方向各有不同，劍不斷作輕微的轉動，但旁觀的人，可看到不住閃爍的滿天霞光，與綿綿的劍吟，具有令人驚心動魄的震撼威力，敢闖進去的人，需有超人的勇氣。

　　「你要進去嗎？」姚少師呼出一口長氣，汗水已收，扭頭向他問，左臂肘碰碰李季玉的手膀。

　　「進去幹甚麼呀？」李季玉嗓門震耳，有意讓擺陣的人聽清：「他們正在向真武大帝祝禱，祝禱你這位敢闖陣的老前輩，再一鼓作氣衝進去，祭他們的劍。這劍陣不是對付我的，我這個京都小霸王虛有其表，並沒真有霸王之勇，不會要我進去，我何必自討沒趣？」

　　「我問你敢不敢進去？」

　　「不敢。」他大聲答：「蟻多咬死象，他們想倚多為勝，丟盡張大仙的臉。武當還沒正式開山門，還沒打出旗號，剛偷偷摸摸在江湖露面，就擺出這種陣仗滅自己的威風，實在很可憐。」

　　「依你的意思，該怎辨？站在這裏大眼瞪小眼看熱鬧？或者……」

　　「他們還在這裏等多久？不被大太陽曬昏才是怪事。所以，他們一定會發動陣勢向我們推進。你瞧，我們退入桃林，他們的陣勢還能保持完整嗎？」

　　「呵呵！把所有的桃樹砍倒，就可以保持陣勢的完整了。」姚少師大笑，精力恢復了七八成。

　　「哈哈！」他也大笑：「總不會讓你我兩人，先幫他們砍樹吧？」

　　傳來一聲厲叫，最後一名密探，被何將軍一槍貫入右肋，狂叫著被撥得向側飛摔。

　　歐陽慧第一個奔到，往他身邊一靠，錯半肩擋在他面前，保護他的意圖明顯。

　　「季玉，你笑甚麼？」歐陽慧問：「搏鬥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笑那些擺陣的人是呆頭鵝，眼巴巴地等這位老前輩入陣。」李季玉說：「這位老前輩不服老，很可能一咬牙就衝進去拼老命。」

　　符曉雲在何將軍的相伴下，到了李季玉身旁。

　　「季玉哥，老人家是我的師父。」符曉雲拉拉李季玉的衣袖，怕他說出些不中聽的諷刺話。

　　一聽符曉雲親暱的稱呼，歐陽慧哼了一聲，移位擠入兩人中間，信手將符曉雲推開。

　　符曉雲極不情願地移開，滿臉不高興。

　　「不要說你不知道老夫這個人。」姚少師盯著他笑，笑容令人害怕。

　　「知道而已，從未謀面。我這種市井小民，生活的圈子小得很，何況少師大人位極人臣，卻隱晦逃世深居簡出，連那些公卿貴戚，也不易見到少師大人的金面。很抱歉，恕小可無狀。小可的用意，是激他們發動，看吧！他們來了，退……」

　　陣勢動了，三十五個人步伐整齊，一個個寶相莊嚴，手中劍也整齊劃一，以朝天一柱式挺進，真可用萬笏朝天的劍林來形容。

　　退了幾步便接近林緣，他卻突然斜衝而出，速度驚人，身形一晃便在三四丈外幻現，與劍陣的左外角接觸。

　　太快了，人影幻現，狂叫聲乍起，人影暴亂，然後是一聲金鳴，火星飛濺中，他已重新幻現在原處。

　　暴亂的人影迅速恢復平靜，三個人抱起三個受傷呻吟的同伴急急後退，另一個掙扎著以手掩住右肩井，鮮血從指縫中流瀉而出，吃力地退至一旁。

　　迅雷一擊，剎那間擊潰了一座小劍陣。

　　劍陣停頓，一個個驚駭莫名。

　　歐陽慧張口結舌，呆住了。符曉雲先是一怔，然後搖搖頭苦笑。何將軍目定口呆，似乎仍然不相信所見的事實。姚少師淡淡一笑，似乎並沒感到意外。

　　平江土地的人，每一個都是高手名家，在江湖極有聲望，內家拳劍震驚武林。這時陣勢發動，每個人都以神御劍，從劍上的光芒與劍吟聲可以看出，真力早就注入劍身，護體神功已經外發，就算勁敵快速突襲，也不可能破陣傷人，甚至不能衝破陣外緣。

　　姚少師僅擊潰一座劍陣，便已精力告竭賊去樓空。當然，所攻的劍陣是實力最強的一座。

　　「不能怪我偷襲。」李季玉拂動著沾血的長劍，神情泰然自若：「你們人太多，我必須用手段逐一蠶食。衝過來吧！咱們在林中決戰，我小霸王是打爛仗的專家，我要用各種陰毒的手段斃了你們，以報一記致命碎心掌的仇恨，來吧！我等你們。」

　　「周乙飛，你是武當七劍的七子之一，已獲張三丰真傳，位高輩尊。對付老夫，你可以卑鄙地撒謊耍賴。對付小霸王，你得保持名門大派位高輩尊的身分聲望。」姚少師用鳩首杖，指向遠在三四丈外人叢中的周乙飛沉聲叫：「你說，小霸王剛才是偷襲嗎？」

　　怎麼可能算是偷襲？誰也可以看出，這是百分之百的威力萬鈞強襲，武功與體能發至極致的雷霆一擊。

　　「你想怎樣？」周乙飛拒絕回答。

　　「老夫不會原諒你歹毒的打算，你居然打算擺佈老夫，誣指老夫是千幻修羅。你綁架符家小丫頭，她是老夫的寄名弟子，老夫本來打算不要驚動其他的人，勸平江土地放手，憑老夫的聲望，你們應該知道利害。沒料到你們狼子野心，連老夫也計算在內了。」

　　「你無法分辯你不是千幻修羅的事實……」

　　李季玉舉步邁進，沾血的劍徐升。

　　「你這老狗不要臉，想耍嘴皮子等天黑，天黑就可四散逃命。」他用劍向周乙飛一指，擺出潑皮相：「狗也比你高一級。我要你交出打我一記碎心掌的人，我小霸王放你們一條生路，不然……」

　　站在劍陣最前面的兩個人，暴怒地倏然衝出，雙劍同發狠招七星倒懸，但出手卻是箕斗相反，自然形成太極光圈上下聚合，驀地光芒迸旋，風雷乍起。

　　一招七劍，連綿急襲，如果勢盡，該攻出十四劍，迸射十四顆旋轉激射的星。

　　兩顆星、四顆星……

　　「錚錚！」第五第六兩顆突向外迸。

　　李季玉的第三劍乘隙貫入，然後是第四劍，一氣呵成，像是同一瞬間的切入、吐出。

　　「呃……」兩人跟路後退，腰帶上方胸骨下方，鮮血像湧泉，退入原處哀嚎一聲，蜷曲著摔倒。

　　「一劍一個，絕不留情。」李季玉臉一沉，潑皮相消失，虎目神光似電，威風凜凜，這才是霸王形象，沾血的劍發出隱隱龍吟。

　　「屠光他們！」姚少師發出震天怒吼，天生嗜殺的老毛病被激發了。

　　當年在燕京，名義上他是謀臣，不兼武職，親手策劃奪江山的龍飛在天大計，暗中調兵遣將按計進行。接著將秘密訓練的飛龍諜隊，派至天下各地活動。

　　初期，他與武功道術皆修至爐火純青的知交術士袁珙、金忠，分赴各地指揮飛龍諜隊，進行分化、收買、屯糧屯械、離間暗殺、建立地下武力等等活動。對付拒絕的人，他的唯一對付手段是殺，毫不留情，因此有人指他天生嗜殺。

　　後來正德年間，山東響馬白衣軍起事，所組織的飛龍秘諜，就是吸收他的用間策略而組成的。

　　他是文職謀臣不兼武職帶兵打仗，因此雖然實質上是第一功臣，但文職官員例不封公侯，他的封爵僅是伯。伯的地位比公侯低，所以第一的名位，不得不讓給淇國公丘福。直至永樂十六年他去世，死後才晉封榮國公。

　　丘福名列第一功臣，永樂七年征漠北陣亡。

　　似乎歲月倒流了，這位旋轉乾坤翻天覆雨的天才，像人間主宰一樣，向部屬下達無情冷酷的屠殺令。令必須徹底執行，軍令如山。

　　第一個氣湧如山衝出的人是何將軍，這位老軍人也雄風再現，軍人服從的本性重生，毫不遲疑地揮搶直上。

　　仍然晚了一步，前面狂叫聲大作，劍光狂舞，劍氣飛騰，李季玉已像猛虎發威貫入人叢，人叢波開浪裂，劍劈掌飛當者披靡，一衝便擺平了四個人，像一把尖刀貫入魚肉，猛撲主陣的周乙飛，劍發狠招指天劃地。

　　一聲震耳金鳴傳出，周乙飛封住了攻上盤的第一劍，身形斜飛而起，摔落時撞翻了兩個同伴。這位名氣震江湖的武當七子之一，僅接了半招。

　　兩位大小姐也比何將軍快些，從李季玉身後左右超越，大發雌威劍如電耀霆擊，退不及的三個人應劍而倒，與李季玉配合得天衣無縫，讓緩過一口氣的李季玉，再從中間豪勇地衝進。

　　主將也禁不起一擊，人群潮水般向後退，驚怖地扭頭狂奔，奔向農舍藏身，兵敗如山倒。

　　一衝便潰，草叢中擺平了十四個人，另三個脅肋中劍的人，躺在地上掙扎求救。

　　李季玉盯牢了平江土地，飛越一座屋脊，前面身材已發胖的平江土地，正躍向鄰屋的屋頂。

　　歐陽慧也上來了，符曉雲輕靈地隨後躍升。

　　「不許你跟來。」歐陽慧轉身橫劍堵住，站在屋脊上鳳目睜圓：「我救了你，不欠你甚麼了。走開，去和你師父會合。」

　　李季玉不知道身後所發生的事，已經消失在屋上，跳落屋下窮追平江土地去了。

　　上次符曉雲受賀二爺所托，找李季玉營救歐陽慧，以後的情勢發展，誰也不知道，只知道出乎意外的結果。歐陽慧心不甘情不願去找符曉雲道謝，仍然聲稱符曉雲是多管閒事，口氣雖然強硬，心裏不得不承認欠符曉雲一份情。這次和李季玉營救符曉雲，就是還這份人情債的具體表現。

　　「誰也不欠誰的，你不要管我的事。」符曉雲大聲拒絕，向側繞走。

　　「不許走！」歐陽慧伸劍阻擋：「我再次警告你，離開季玉遠一點……」

　　「休想，你……」

　　「要你好看。」劍光一閃，吐出一朵劍花。

　　「你算甚麼？」符曉雲移位反擊，劍光斜掠對方的左肋。

　　一旦出劍攻擊，本能的反應是有你無我，雙方各展所學力爭上游，誰也不願輸氣。

　　歐陽慧氣勢如虹，強攻猛壓銳不可當；符曉雲正好相反，詭奇鑽隙無孔不入，變招極為迅捷神奧，會突然變招折向切入。

　　劍光迸射，劍氣飛騰，附近已無人蹤，兩人在屋頂展開猛烈的惡鬥，瓦片一團糟，兩人皆先後失足下陷，險象橫生，最後跳落院子，你來我往逐漸打出真火。

　　第一個出現的人是何將軍，手中的三棱短槍血跡斑斑。

　　「不要再打了，大小姐。」何將軍在一旁焦急地跳腳：「小霸王不見了，也許被妖道們打斷了腿啦！」

　　第一個衝出的人是歐陽慧，一劍逼退符曉雲，不假思索地躍上瓦面，一閃即逝。

　　符曉雲也想上屋，被何將軍攔住了。

　　「我得去接應他。」符曉雲仍想上屋。

　　「誰能禁得起他一擊？你以為他真是只會花拳繡腿的豪少？」何將軍說：「沒有人能打斷他的腿，等候機會殺死他的人卻多。小姐，你要慎重處理。」

　　「我……我不知該……該如何是好。」符曉雲不安地狠拂著長劍，表示心中紊亂。

　　「他不會離開京都。」

　　「我知道。」

　　「我們殺死了八個鎮撫司的密探。」

　　「這……」符曉雲總算知道情勢嚴重。

　　「不可能殺光武當的人滅口，消息早晚會走漏。」

　　「我不怕，錯不在我。」

　　「我怕。大小姐，我擔不起風險。這兩天急死我了，除了速返北京，別無他途。」

　　「我去找他，要他和我一起走。」

　　「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事。」何將軍苦笑：「京都是他的天下，他跟你到北京做甚麼？他不是軍戶，能有機會在沙場建功立業？在北京他人生地不熟，想創下像這裏的局面，最少也得花三五年時間，他還有幾個三五年好闖的？小姐，不要讓我再擔天大的風險。」

　　符曉雲長嘆一聲，手中劍墜地，以手掩面，心潮起伏。

　　屋上簷口傳來一聲輕咳，兩人火速備戰。

　　「你們趕快返城，早作打算。」屋簷上站著姚少師：「這裏的事要守口如瓶，我會處理。小霸王死裏逃生，仇恨之火要藉殺戮發洩。與鎮撫司的抄家仇恨更難解，他會在京都掀起狂風暴雨。我得跟去看看，希望不要發生大劫方興的災禍。」

　　「師父……」

　　「快走！」聲落，人已失蹤。

　　※※※

　　最近的農舍，在右面百步外。

　　這座農舍，才是武當長老級的人安頓處。周乙飛就是主事長老，與從武當來押運黃金的弟子住在一起，有事才到平江土地所住的農舍處理。

　　周乙飛道號玄真，武當七子之一。七子號稱武當七劍，是武當對外交涉的主力人員。武當當然以內家拳劍開創武林新局，與被稱為外家的少林分庭抗禮，在武林與江湖，皆引起軒然大波，各種不同的聲音，在江湖議論紛紛，自然有人懷著歧見，上武當踢山門。

　　武當七子，負責應付牛鬼蛇神的挑戰，藝出祖師張三丰真傳，名號日漸響亮。

　　武當山千餘年來，一直是玄門修真之士的參修洞天，幾位真仙級的玄門高人，皆曾經在這裏參修，其中包括陰長生、呂純陽、陳傅老祖，最後才是系出全真一脈的張三丰。

　　元末明初，武當山幾乎成了瓦礫場，千餘年來所建的宮觀，十之七八毀於兵禍。張三丰重整武當，弟子們居住在倖免於火的宮觀內，宮殿大部分殘破，仍可安居清修。五龍宮與南巖諸宮觀，便是劫後餘生的殿堂。

　　永樂帝大修武當，三十餘萬丁夫山上山下同時動工，把毀了的簡陋宮觀，平均增建二十餘倍，甚至百倍。原本只有十餘間殿堂的宮觀，擴增至三四百座建築。比方說玉虛宮，從原有的二十餘間殿堂，增建為兩千餘間殿堂樓閣，增加了一百倍，成為武當最輝煌的聖地。

　　工人趕工，並沒干擾到武當弟子向外發展的活動，他們在倖存的宮觀中，埋首調教道俗門人子弟。對外的重責，由七子出面，可知七子的武功，該是武當門人中的佼佼者，在江湖聲譽甚隆。

　　周乙飛玄真道人不能一走了之，不但門人子弟需要照顧，農舍內所藏的四千兩金葉子更不能丟，死傷的弟子也不能棄之不顧，他注定了要在劫者難逃，死守在農舍作困獸之鬥。

　　這座農舍規模小，容易防守。

　　隨同退抵農舍的子弟，僅有十六個人。

　　李季玉並不急於破門而入，拖住一個中年人的背領，拖死狗似的將人拖至曬穀場右側，用對方的腰帶綑住雙手，吊在瓜棚下。

　　「我不急，我要等姚少師趕來執行他的屠殺令。」他向農舍緊閉的院門沉聲說，臉上殺氣騰騰：「姚少師不會放過你們的，他的老家在蘇州。平江土地你這混蛋，在蘇州做鎮撫司的劊子手，很可能故意製造藉口，毀他的老家。他是忠於皇室的人，妨礙了九千歲絕世人屠的登龍大計，因此當著鎮撫司密探在場的機會，無恥地誣指他是千幻修羅。喂！有人出來找死嗎？」

　　農舍的門窗緊閉，怎會有人出來找死？

　　他的左手食中兩指，伸至中年人的背部上下劃動。

　　「貴派以內家崛起武林，為武林創新局，目下已將三十六手點穴術，參研發展至七十二手，把這種古已有之的技擊術，花了心血將之發揚光大，可敬可佩。而你們的門人子弟，卻沒把武德教給他們。」他是向中年人說的，嗓門卻大得可透農舍深處：「我也會點穴術，也學了基本的五種手法，至於是否準確熟練，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點錯了，尚請原諒。這是位於第九脊椎下，督脈的筋縮重穴，用六分勁道以第四種手法點中，你知道會有何種結果？我要先考考你，答對了有獎。」

　　任何一個會點穴術的人，都知道有何種結果，那些本性冷酷的強梁，喜歡用這種手法逼供，或者對付仇敵取樂。

　　「去你娘的！」中年人咬牙切齒怒罵：「太爺在江湖行道出生入死，綽號稱八方使者譽滿江湖，你是甚麼東西？千刀萬剮也嚇不倒我，呸！」

　　「哦！失敬失敬。」他冷冷一笑：「但我不能因為尊敬你這位英雄好漢，而耽誤我的事。你的同伴遺棄了你，我何必大發慈悲可憐你呢？好，我用五分勁……」

　　院門大開，平江土地劍下垂外伸，往昔一團和氣紅光滿面的神情消失無蹤，常掛的奸笑也不見了，臉上肌肉繃得頰肉不住抽搐，抽曲的面龐燃燒著仇恨之火。

　　「小霸王，沖我來。」平江土地高叫，大踏步進入曬穀場：「報過於施，天地不容；你不要做得太過分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

　　「高論高論。」他收回要點穴的手，向平江土地接近：「你說的話，帶有濃濃的江湖味；但話中的含義，卻又不符合江湖規矩。江湖朋友對復仇的事，講的是血債血償，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兩不相虧。」

　　側方人影似流光，歐陽慧以全速飛掠而至。

　　「他得先償欠我的債。」歐陽慧遠在二十步外便大叫，叫聲未落便已近身，身劍合一招發飛虹貫日，身形因高速而御風颳到，像是挾風雷而至。

　　平江土地可能已豁出去了，為生死存亡而奮勇拼搏，也用快速的移位以快打快，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中，封住了歐陽慧三劍。第三劍刺破右上臂的衣袖，幸未傷及肌膚，斜退出丈外，及時躲過第四劍，驚出一身冷汗。

　　兩個人影飛越院牆撲向鬥場，速度也快得驚人。歐陽慧剛面向場外，背後的動靜無法看到，剛穩下馬步，剛要衝向平江土地發第五劍。

　　李季玉在她身側一掠而過，形影依稀難辨實影，嚇了她一大跳。

　　「嗷……」身後立即傳出嚎叫聲。

　　扭頭回顧，又嚇了一跳。李季玉站在她身後丈餘，兩個中年一手掩住胸腹交界處的鳩尾穴，劍正向下疾沉，向後退，砰一聲第一個倒了，接著是第二個厲叫一聲，向前仆倒。

　　一瞬間，斃了兩個偷襲她的高手。

　　「還有人出來嗎？」李季玉向農舍沉聲叫。

　　場右側出現臉色冷厲，三角眼寒芒森森的姚少師。

　　「出來一個死一個，善哉善哉。」姚少師仍算是和尚，唸善哉理所當然，但意義含糊，是殺人稱善呢，抑或是被殺的人稱善？

　　殺人絕不能稱善行，被殺的人也不算是善終。

　　院門內人影湧出，周乙飛玄清道人，率領六位同伴，咬牙切齒奔入曬穀場。

　　平江土地繞過，擋住周乙飛打手勢，焦急示意不可衝動，然後轉身面對冷然屹立的李季玉。

　　「你……你好殘忍！」平江土地像在呼冤。

　　「是嗎？」李季玉虎目怒睜：「我如果被你們用碎心掌殺死了，那就不殘忍死了活該，這就是你們這些兇手謀殺犯的公理。我從鬼門關裏逃出來了，我也有我的公理，那就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不殺光你們這些兇手謀殺犯，絕不罷手。」

　　「你……」

　　「你想和我鬥嘴皮子鬥到天黑嗎？」

　　「咱們何不冷靜地談談……」

　　「你們不上我上了。」他沉聲喝斷對方的話，劍一升龍吟隱隱：「一劍一個，絕不留情。」

　　歐陽慧急進兩步，也升劍待發。

　　「等一等。」姚少師踏入曬穀場：「小霸王，你殺不光他們。」

　　「敢打賭嗎？」

　　「他們有些受傷的人逃掉了，重傷的人仍留在這裏，你不會把受傷的人也殺了吧？你會嗎？」

　　「這……」他一愣，如果打賭，他輸定了。

　　「交給我好了。」姚少師到了他身側：「我要活的，追究他們當街殺人綁架侯府大千金罪責。這些年來，我雖然不問外事，但仍可左右京都的時局。濟陽侯是軍戶，案由軍方承辦，把他們交給漢府的天策衛處理，保證可以把他們以軍法處治。歐陽小姐是漢府的人，而且是證人之一。」

　　「我保證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抄沒他們每個人的家。」歐陽慧說：「散處在武當舊宮觀，待遷至新宮觀的武當道俗門人，我會設法把他們擒捕到京法辦，不可能讓他們遷入新宮觀享福，道籙司會另派法師住持。武當除非張三丰能來京出面，不然武當山將是龍虎山的另一道場了。我也曾被他們劫持，兩罪併發誰也包庇不了他們。」

　　「對，漢府是唯一能左右錦衣衛的王府。」姚少師寒森森的目光，狠盯著周乙飛：「漢王世子也是唯一可以牽制紀指揮使的人，對鏟除紀指揮使的忠心爪牙興趣極濃。這個甚麼平江土地，是罪犯沈萬三的兒子，正是紀指揮使的忠心耿耿走狗，坑害良善搜刮子女金帛的幫兇。太子目下仍有監國的實權，我會進宮向太子稟告案情……」

　　有姚少師出面，那還了得？再加上漢府插手，肯定會掀起狂風暴雨，天知道會有多少人上雨花臺刑場？一旦興起大獄，恐怕連張三丰出面也無可挽回，甚至更糟。

　　永樂大帝派了專使，帶了數量可觀的高手秘諜，在天下各地秘密活動，奉密旨捉拿張三丰。修建武當山，固然是希望引誘張三丰出面，也乘機供祀朱家的家神真武大帝。迄今為止，永樂帝一直就認為張三丰救走了建文帝。不再寵信姚少師，理由也是懷疑姚少師，串同建文帝的上師溥洽和尚，從火窟中救走了建文帝。

　　溥洽和尚是姚少師的知交道友，目下仍囚禁在天牢。傳說中建文帝扮僧人逃出皇宮，就是溥洽一手策劃的，但溥洽寧死不招，也獲得姚少師緩頰，永樂帝也查無實據，把溥洽永遠囚禁在天牢。

　　漢王世子找機會宰絕世人屠紀綱，在京都不是秘密。鎮撫司的密探，絕對不敢進漢王府偵查。雙方的權力鬥爭，一直就在暗中進行角力，明裏雙方互相利用，有時也狼狽為奸。

　　平江土地突然魚龍反躍而起。周乙飛七個人，也轉身一躍三丈。

　　「小心暗器！」李季玉抱住歐陽慧，向前仆倒。

　　足有十件各式各樣暗器，利用後甩的猛烈勁道，快得令人目力難及，向李季玉和歐陽慧集中攢射，高速飛行掠過背部的破空厲嘯，令人心膽俱寒。

　　兩起落便消失在農舍裏，撤走的速度無與倫比。

　　「追不上了。」姚少師已退出三丈外，三把小飛劍掠體側飛過，幾乎命中：「他們從屋後遁走了。」

　　屋後是丘陵小坡，草木叢生，視野有限。逃走的人輕功超塵拔俗，掠走如星跳丸擲，全力逃走，一閃便失去蹤跡，怎麼追？

　　「追他們上天入地。」跳起來的歐陽慧憤怒地尖叫，被暗器驚出一身冷汗。

　　「算了。」躍起的李季玉丟掉劍：「我就是脫逃的專家。逃的人一定比追的人快，除非逃的人是三流三腳貓，而這些人是超等的輕功高手。追上去，會吃虧的。少師大人有意縱放，我們也不便追。」

　　「是嗎？」姚少師笑問。

　　「你說呢？」

　　「鎮撫司一定會強行接手的，他們死了八個人。」姚少師嘆了一口氣：「老夫十年不問朝政，漢王世子隨御駕北征，能影響鎮撫司大興詔獄嗎？」

　　「我會放起焚天烈火，哼！」李季玉咬牙說。

　　「毀了貢院街紀家的主宅？」

　　「有何不可？」

　　「小霸王的處境，你知道嗎？」

　　「我知道。」李季玉洩氣地呼出一口長氣。

　　任何人也知道，鎮撫司肯定會宣示罪狀下令捕殺他，他成了欽犯。

　　「歐陽慧，你到農舍裏看看。」姚少師向歐陽慧抬手指指農舍：「小心暗器。」

　　「咦！你……」歐陽慧一怔。

　　「去。」姚少師揮手，病虎面孔極懾人，三角眼中有異光閃爍。

　　「好吧！我去看看……」歐陽慧打一冷顫，被姚少師不尋常的氣勢所懾，悚然掉頭便走。

　　「你還要留在京都嗎？」姚少師等歐陽慧進入農舍，才向李季玉問。

　　「情勢不由人。」李季玉又嘆了一口氣。

　　「你鬧夠了，不是嗎？」

　　「小霸王剛出頭呢！」李季玉不悅地瞪了姚少師一眼。

　　「曉雲丫頭必須盡快返回北京，她的處境最為兇險。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可以隨她返北京，我會修書給濟陽侯推薦你。」

　　「別提了。」李季玉煩躁地跺腳。

　　「怎麼啦？」

　　「齊大非偶。」李季玉嗓門提高了一倍。

　　「小伙子，世間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

　　「我知道。」

　　「幫我去勸勸曉雲丫頭，勸她速離危境，好嗎？」姚少師嘆了一口氣：「我一生不近女色，不知情愛為何物，很難體會你們的塵俗心態，無從勸解。你勸她，她會聽你的。」

　　「我答應你。」

　　「謝啦！」姚少師舉步離去，走了幾步扭頭問：「小霸王何時離去？」

　　「盡快，不要趕我。」

　　「毀了貢院街紀家大宅，紀家與貢院學舍相鄰，勢將波及貢院，結果將京師大地震。那些生員士子，有朝廷亂象故事可談了。」

　　「不關你的事。」

　　「你六陽神功的火候，修至七成了吧？」姚少師走了兩步，又止步扭頭問。

　　「差不多。」李季玉憤憤地說：「你為何保護紀人屠的家？」

　　「冤枉。」姚少師怪腔怪調：「我對千幻修羅與京華女魅的事感到好奇，因此不時在外走動，偶然經過紀家附近而已，並非在暗中保護紀家。你擊潰天罡劍陣，用的就是六陽玄功，修為的火候，不止七成。」

　　「誇獎誇獎。」李季玉也慢腔怪調：「你也要捉千幻修羅嗎？」

　　「關我甚麼事？」姚少師掉頭舉步，揚了揚鳩首杖。

　　「沒打斷你的鳩首杖，真遺憾。」李季玉高叫。

　　「你配？」姚少師止步扭頭怪叫：「你得把六陽神功練至十成火候，才配吹牛。喂！把那個妖神也帶走吧！好嗎？不能再鬧了，再怎麼鬧，也影響不了京都的變局，京都依然是天天有人死的屠場。」

　　「不關你的事。」

　　「呵呵！對，不關我的事。」姚少師的身形，突然破空飛射冉冉而逝。

　　「你少賣弄。」李季玉大叫。

　　※※※

　　周乙飛玄清與平江土地劫後餘生的人，當然不在農舍裏等候姚少師甕中捉鱉，留下受傷的人，不知躲到何處去了。歐陽慧當然不會留難受傷的人，粗枝大葉也沒留意其他的事，即使發現了盛金葉子的箱匣，也不會加以檢查。

　　兩人不再易裝，踏上歸程。

　　「姚少師和你談些甚麼？」歐陽慧神情愉快，挽著他的手膀喜上眉梢：「在京都，真找不出幾個不怕他的人。你不怕他，我好高興。」

　　「你也怕他？」李季玉故意忽略主題，也不便說出與姚少師語含玄機的相處經過。

　　「他那尊容的確嚇人，京都人士稱他是病虎，靠不住，該稱之為喪門弔客，才名實相副。他有意打發我離開，到底在說些甚麼？」歐陽慧盯牢不放。

　　「他勸我走，避禍逃災。」

　　「那就好。」

　　「就好，甚麼意思？」

　　「我覺得他一定談符曉雲的事，他最好不談。」歐陽慧正經八百鄭重地說：「我已經還了那丫頭的人情債，就可以對她不客氣了，我要鄭重警告她，不許她對你糾纏不休，我是當真的，她最好早些回北京，哼！」

　　「不關符曉雲的事。」他硬著頭皮否認。

　　「季玉哥。」歐陽慧改變了稱呼，想起符曉雲叫季玉哥的親暱情形就心裏有氣：「她們家出身軍戶，交往的人單純，只與豪門權貴往來，你不可能融入她的生活圈子。你與她交往，永遠是局外人，不要理她，好嗎？」

　　「哦！你是漢府的人，交往的更是權貴中的權貴，王公內戚，比她……」

　　「我不同，我已經是修仙訪道，逍遙自在可以任意出世入世的人，家父母答應允准了。」歐陽慧眉飛色舞：「我不想與權貴打交道，我要過我願意過的生活。至於能否有緣修成仙，無關宏旨。其實我根本不相信人可以修成仙，仙的形象其實是人幻想出來的。姚少師兼修佛道兩門，號稱活神仙，活到八十歲，天知道還能活多久？他那病虎氣色，一年比一年蒼老，能成仙嗎？我懷疑，修仙只是藉口，過逍遙自在享受人生才是目的。在山東，我曾經去找佛母唐賽兒。」

　　「結果如何？」

　　「她不是仙，也不是佛，幻術而已，所以我失望地南遊。」歐陽慧苦笑：「她嚐到了權勢味，也在追逐權勢，妖言惑眾，日漸惡性膨脹，早晚會鬧出大亂子。她不亂，但她那些徒眾也會迫使她亂。」

　　「我不知道山東的事。」李季玉說：「京都已無我容身之地，我得盡快離開。」

　　「我陪你走，並肩攜手遨遊天下，走遍萬水千山，看看莽莽紅塵是否需要我們盡一分力的本分。在京都權勢中打滾，永遠是昧著良心過活的狂人。季玉哥，不管你以後作何打算，我永遠是你親密的朋友和支持者。今後，我……我……」

　　「你甚麼？」

　　「我不會再笨了。」

　　「笨？」

　　「你的武功，比我強百倍，我竟然笨得拍胸膛保證，要做你的保護神，居然笨得認為太虛玄女被你扮千幻修羅唬住了，乖乖讓你把我帶走。」

　　「那妖婦比你更笨，所以挨了你一劍。我已經警告過她，直率指出她不是你的敵手，她不肯相信。」

　　「季玉哥，你還沒回答我的要求。」

　　「甚麼要求？」

　　「陪你走。」歐陽慧把他的手抱入懷中。

　　「你丟得開山東的家？」

　　「我可以不時回去看望他們呀！」

　　「扮仙姑回去？」

　　「扮京華女魅更妙，嘻嘻……」歐陽慧得意嬌笑：「你曾經扮千幻修羅，修羅偕女魅同行，威風得很呢！說你願意好嗎？」

　　「我願意。」

　　一聲嬌笑，歐陽慧跳起來縱身投懷，撲入他懷中，大道上出城返家的鄉民絡繹於途，天色不早了，一點也不介意是否有人觀看，狂野地索吻吊在他身上，似乎身外無物存在，天底下只有他倆神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