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密陀神珠　第一回　秦淮風月
　　　　　　　　　第二回　深藏不露
　　　　　　　　　第三回　紅粉飄零
　　　　　　　　　第四回　風雲湧起
　　　　　　　　　第五回　青衣修羅
　　　　　　　　　第六回　鳳釵情深
　　　　　　　　　第七回　密陀神珠
　　　　　　　　　第八回　天龍一派
　　　　　　　　　第九回　陰山神魔
　　　　　　　　　第十回　七劍神君
第二部　百劍盟主　第一回　東海神尼
　　　　　　　　　第二回　武當快劍
　　　　　　　　　第三回　長春之島
　　　　　　　　　第四回　斷劍之秘
　　　　　　　　　第五回　四大魔尊
　　　　　　　　　第六回　太陽谷主
　　　　　　　　　第七回　鳳去樓空
　　　　　　　　　第八回　談笑書生
　　　　　　　　　第九回　武林風暴
　　　　　　　　　第十回　百劍盟主
第三部　天龍恩怨　第一回　長春門下
　　　　　　　　　第二回　勢不兩立
　　　　　　　　　第三回　風雲幻變
　　　　　　　　　第四回　四大尊者
　　　　　　　　　第五回　新興門派
　　　　　　　　　第六回　神偷之約
　　　　　　　　　第七回　九天神魔
　　　　　　　　　第八回　碧雲禪寺
　　　　　　　　　第九回　中土爭霸
　　　　　　　　　第十回　密宗東來
第四部　波濤千丈　第一回　劍拔弩張
　　　　　　　　　第二回　凌虛道長
　　　　　　　　　第三回　爾虞我詐
　　　　　　　　　第四回　千毒門主
　　　　　　　　　第五回　四海龍君
　　　　　　　　　第六回　玉扇郎君
　　　　　　　　　第七回　七畫之謎
　　　　　　　　　第八回　帝王珍藏
　　　　　　　　　第九回　羽書之秘
　　　　　　　　　第十回　采石之戰
第五部　九鳳令主　第一回　按圖索驥
　　　　　　　　　第二回　千年奇珍
　　　　　　　　　第三回　鴻飛冥冥
　　　　　　　　　第四回　玉牌追魂
　　　　　　　　　第五回　玉令逞威
　　　　　　　　　第六回　九鳳令主
　　　　　　　　　第七回　廬山居士
　　　　　　　　　第八回　古劍生波
　　　　　　　　　第九回　借刀殺人
　　　　　　　　　第十回　食人魔尊
第六部　變生不測　第一回　直闖禁地
　　　　　　　　　第二回　大江滔滔
　　　　　　　　　第三回　丐幫之變
　　　　　　　　　第四回　九指神醫
　　　　　　　　　第五回　谷中慘劇
　　　　　　　　　第六回　神龍喇嘛
　　　　　　　　　第七回　神珠公案
　　　　　　　　　第八回　春滿翠袖
　　　　　　　　　第九回　長春島主
　　　　　　　　　第十回　九曲神掌
第七部　長春島主　第一回　漸現端倪
　　　　　　　　　第二回　斷劍之盟
　　　　　　　　　第三回　七彩毒龍
　　　　　　　　　第四回　風火五煞
　　　　　　　　　第五回　玄門羽書
　　　　　　　　　第六回　九子白魔
　　　　　　　　　第七回　玉符傳宗
　　　　　　　　　第八回　白骨魔功
　　　　　　　　　第九回　太乙尊者
　　　　　　　　　第十回　銀首蒼鷹
第八部　飛虹貫日　第一回　名門正派
　　　　　　　　　第二回　金剛四絕
　　　　　　　　　第三回　武林公敵
　　　　　　　　　第四回　白骨九妖
　　　　　　　　　第五回　純陽魔指
　　　　　　　　　第六回　千面人妖
　　　　　　　　　第七回　呂氏三英
　　　　　　　　　第八回　金陵風暴
　　　　　　　　　第九回　奇峰突起
　　　　　　　　　第十回　飛虹貫日

《青衣修羅傳》蕭瑟

《二○一三年一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部　密陀神珠　第一回　秦淮風月

　　落日殘照，鮮紅的晚霞映得半壁穹空都似在焚燒一般。

　　灩紅的霞光灑落在秦淮河裏，泛起陣陣金紅的波光，燦爛奪目。

　　黃昏將盡，夜幕即啟，秦淮河一天的歡樂也快要開始了。

　　這時，河邊的畫舫都已燃起了燈，那一盞盞五顏六色的燈火聚在河邊，遠望過去，恍如是一條花龍，蜿蜒逆著河水而上。

　　隨著夕陽的落山，夜幕低垂而起，秦淮河邊愈來愈是熱鬧，有那乘轎、坐車而來的遠方遊客，也有三三兩兩結伴閒逛從城裏而來的年輕人。

　　他們來的方向雖然有所不同，然而目的卻是一樣，全是為尋歡而來。

　　只有那些車夫、轎夫，為的只是賺取足夠的生活費用，他們送了主顧上船，有些回到城裏，有些則在岸邊的竹棚裏停了下來，等待著回城的客人！

　　那些竹棚搭得非常簡陋，有些小店是供人飲酒用飯，有些則是供人喝茶觀賞河邊風光的，與夫子廟邊的酒樓歌肆比較起來，相差得太遠了。

　　此刻，那些賣飯菜的棚裏，客人愈來愈多，幾乎都要坐滿了，由於這些客人大多是以出賣苦力的走卒為主，所以棚裏顯得格外的囂鬧。

　　這些人雖然一輩子都可能沒機會踏上河邊的畫舫，但是他們所談論最多的卻也是畫舫上的姑娘們的韻事。

　　只要幾個人聚在一桌，來兩壺酒，話閘子便打了開來，不是某船的姑娘有幾個恩客，便是某船的姑娘功夫最好，說到酣暢之處，便是一陣哈哈大笑，接著來的則是竹箸四飛。

　　由於這些人都是執賤役的下人，他們根本不夠資格踏上畫舫……無論是最上等的，還是最下等的……卻因為虛榮心的驅使，才使他們更加大聲的把平時從主人嘴裏聽來的韻事，加以渲染一番說了出去，似乎在比賽誰說得粗野，誰就更能博得他人尊重……

　　這一片囂鬧雜亂的情形，每個棚子都是一樣，與河裏的畫舫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尤其是上游停泊的那幾艘較其他船隻要大上一半的畫舫，不但佈置得富麗堂皇，五彩繽紛，而且船上都有樂伎，陣陣的絲樂之聲，自船上飄出，使人聽了可以想像到置身畫舫裏，該是何等的歡愉美妙……

　　不過誰也知道，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願望，這秦淮河裏近四十艘的畫舫，只要帶著五兩銀子，足可以壯膽去一趟。另外的十幾艘畫舫，則是有二十兩銀子就可以飲酒作樂直到夜深。

　　唯獨停在上游過了文德橋的三艘大遊舫，則非是高官雅士，富豪貴客不能進入，要在那兒盡一夕之歡，千兩銀子也不算多。

　　尤其是停在兩艘紅色畫舫中間的那艘油碧畫舫，附近數百里無人不知這艘名為綺羅春的畫舫，是白冷秋姑娘所有的。

　　那白冷秋姑娘可說是花中之魁，不但長得美艷無雙，並且棋琴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所以來往之人無一白丁，全都是金陵城裏的高人雅士，詩壇俊彥。

　　誰都知道她的畫舫上為她題著綺羅春三個大字的便是父子兩狀元，當今大學士成墨林之子，現任知府成維翰大人所書。

　　有這樣許多因素，再加上她本身乃自由之身，不受任何人約束，是以她為秦淮河的畫舫，樹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典型與範式。

　　那便是無論帶有多少銀子，若是不通文墨，絕對無法上得綺羅春的畫舫，並且就算是淵博之士，白冷秋姑娘假使看不上眼，也不能被允許上船。

　　可是說也奇怪，儘管她有這麼高的身價，來往的人卻經常是身無分文的窮儒，他們到了船上，吟詩誦唱，飲酒作樂，往往不花一錢。

　　不過她這麼做，反而更增加她的神秘感，誰都想不通以她這等聰穎美慧，既不為錢財，又不為贖身，為什麼要在秦淮河邊過這種神女生涯？

　　以她的容貌與學識，只要她肯點頭，有的是量珠捧金，迎娶她的富豪，但是她從未考慮及此。

　　甚而據傳說連成維翰知府要娶她作妾，都被她一口拒絕。

　　她的身世如謎，且又如此神秘，使得她的名聲愈來愈響，反而有更多的人都想求得一見，甚而有遠從北京趕來的王孫公子，攜著巨金而來，等了半個月都無法見她一面的……

　　有關她的傳說愈多，秦淮河的生意愈好。有許多人到別的畫舫去招妓作樂，倒是為了想見她而見不著之故。

　　這一天，竹棚裏的茶屋又傳出一個消息，說是昨日成知府的令堂六十高壽，白冷秋姑娘趕去祝壽，已被成老夫人認為義女……

　　於是這個消息紛紛在竹棚裏傳播著，幾乎每一個人都曉得白冷秋姑娘又攀上這麼一個貴親……

　　就在竹棚裏熱哄哄的談論著這個消息的時候，一個身穿青衣，腳登黑靴的年輕人，走進了一家叫萬家香的小飯店。

　　他進了棚內，逕自穿過那些把腳架在長凳上，正在高談闊論中的客人身邊，走到靠近竹牆角落的一個位子上去，坐了下來。

　　這時滿屋裏坐著的都是腳夫走卒之輩，他們全都是衣衫簡陋，形貌粗魯之輩，這青衣人一走進來，頓時使得在高談猛飲中的那些人全都停住了話聲，向他望去。

　　可是他們才只望了一眼，便都又垂下頭來，不敢多望，甚而連談話的聲音都小了下來。

　　那青衣人長得劍眉濃黑，星目膽鼻，俊逸秀麗，本是令人不由多望兩眼的美男子，應該使人注目才對。

　　然而他那緊抿的嘴唇，冷厲爍亮的眼神和嚴肅的臉色，卻使人見了之後，有股寒冷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不敢多望。

　　他到壁角坐定之後，沒有呼喚伙計，目光冷冷的凝注著擺在桌上的箸筒，似在入神之中。

　　那身兼廚房大師父和掌櫃雙重職務的大胖子，正在櫃檯旁用竹籬隔出來的廚房裏炒菜。

　　他渾身的肥肉被爐火一烤，汗水直流，抓著搭在肩上的毛巾，不住的在身上猛擦，手裏的鍋杓依然運轉如飛，在鍋裏撥動著。

　　當他盛起一盤菜，突然發現店裏的聲音小了下來時，忍不住探首向裏望去。

　　他一眼望見那青衣人坐在壁角，頓時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怎麼這個怪人又來了？」

　　這時在店裏招呼客人的伙計定了過來，說：「老闆，那個怪人又來了。」

　　「來了又怎樣？」掌櫃的說：「你快去招呼人家呀！」

　　「我……」那個瘦小的伙計苦著臉說：「我不敢。」

　　「怕什麼？他會吃了你不成？」掌櫃的說：「你快點招呼他，他吃完了飯也就走了，不然弄得所有的客人都走開了。」

　　他說完了話，見到那伙計依然站著不走，瞪了他一眼，叱道：「你還不去？」

　　那伙計畏畏縮縮的向壁角走去，臉色勉強堆著笑臉，說：「客官，你要吃什麼？」

　　那青衣人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道：「一碟素菜，半條魚，一盤滷菜。」

　　那個伙計囁嚅問：「你是要用飯還是喝酒？」

　　「用飯。」

　　青衣人似是連話也不願多說，短短的說了兩字，便緊緊的閉上了嘴。

　　那個小伙子見到青衣人那副樣子，不敢再多囉嗦，點了點頭，像是逃走似的匆匆定到廚房邊。

　　掌櫃的胖子聽完了伙計的菜名，撇了下嘴，說道：「這傢伙派頭不小，可是荷包太乾，你還是快把他要的菜送去，讓他早點吃了走路吧。」

　　那個小伙子唯唯諾諾，找了個大盤子，在菜櫃裏挾了三樣小菜，裝了一缽子飯，送到青衣人那兒去。

　　當他走過去的時候，本來就已是心中忐忑，有點不安，等到行至青衣人的身邊，突然發現那冷漠懾人的青衣人正在玩弄著一雙筷子，桌子已堆著一小堆蒼蠅。

　　他愕了一愕，還沒想通是怎麼回事，已見到那青衣人用筷子在虛空中挾了兩下，竟把從他面前飛過的蒼蠅挾住，放在桌上。

　　這個小伙計張大了眼睛，覺得非常有趣，一時之間倒看得呆了。

　　那個青衣人似是發現有人在背後注視自己，倏然回過頭來，冷冷的望著他。

　　這個小伙計呵了一聲，只覺對方目光如刀，使人看了心中不由一寒，他連忙垂下了目光，不敢與對方的視線接觸，垂首端著盤子走了過去。

　　「客官，你的飯菜來了。」

　　青衣人接過盤子擺在一邊，說：「你把桌子擦擦。」

　　這小伙計應了一聲，慌忙取下搭在肩上的抹布，把桌上的蒼蠅擦掉。收起那支挾過蒼蠅的筷子之時，他忍不住再三看了看，想不到這種普通的竹筷子，放在那青衣人的手裏，竟是如此神妙，連飛著的蒼蠅都挾得下來。

　　那青衣人見到他這副傻樣子，微微笑了一下，說：「你們這個店真髒，到處都是蒼蠅，可是菜卻做得不錯。」

　　這個小伙計見到青衣人一笑之際，嘴角浮起兩個深深的酒窩，使得整個神情完全改變，就如同在嚴寒之中吹過一陣和暖的春風似的，使人心裏覺得一陣溫暖。

　　他想不到一個人的表情有如此大的變化，並且在這樣冷漠威嚴，寒霜滿臉的年輕人面上，竟然還有男人少有的酒窩，使他在一時之間都看得傻了。

　　等他定過神來的時候，他已見到那青衣人的臉色回復原先的凝肅。

　　他乾笑一下，說：「我們這兒大師傅的菜是炒得不錯，在附近誰都知道……」

　　那青衣人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聲，說道：「你沒事了吧？我要吃飯了。」

　　這小伙計訕訕的笑了笑，收起端飯菜的木盤，像是逃樣的離開了青衣人的身邊。

　　他回到了廚房，才覺心裏定了下來，剛吁了口氣，那肥胖的掌櫃已走了過來，向他問道：「二柱子，你今天的膽子可不小，我看你跟那個怪人還聊了大半天，到底說了些什麼？」

　　二柱子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他只是說老闆你的菜做得很好……」

　　「呵！他這麼說！」掌櫃的胖子望了那青衣人一眼，說道：「其實他還沒有吃到我炒的菜呢，像糖醋活魚、青豆蝦仁、紅燒魚唇，都是我的拿手好菜，哪樣不是頂瓜瓜的，只怕他沒錢吃……」

　　「那個人真怪！」二柱子說：「他長得那麼漂亮，整天都是板著臉，讓人看了害怕，尤其是那雙眼睛，真跟刀子一樣，其實他笑起來很好看，老闆，我還看到他有兩個酒窩呢……」

　　「哦！他還跟你笑？」掌櫃的胖子道：「我還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笑！打從他前天到這兒來起，什麼時候有人見到他笑過，整天寒著一張臉，好像人家欠他多少錢沒還似的……」

　　二柱子道：「老闆，真是奇怪，看他那樣子不像一般人，可是他卻是那麼窮，每天在這兒吃十文錢的飯，吃完便跑到河邊去站著……」

　　他故作神秘的悄聲說：「昨晚我遠遠的跟在他後邊，看見他站在河邊朝著綺羅春望去，一兩個時辰都不動一下……」

　　「大概他是聽到白姑娘的名聲，想要白姑娘請他上綺羅春……」

　　胖掌櫃的道：「我看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憑他那張死臉，人看了都心寒，別說白姑娘了……」

　　「老闆。」二柱子道：「我剛才看見一樁稀奇事情，那怪人用筷子挾蒼蠅呢！」

　　胖掌櫃呸了一聲，說道：「用筷子挾蒼蠅有什麼稀奇？我還能挾蚊子呢！」

　　「他不是擺在桌上挾。」

　　二柱子道：「他是在蒼蠅飛的時候，這麼挾的……」

　　胖掌櫃愕了愕，道：「二柱子，我看你是昏頭了，這怎麼能夠挾到蒼蠅？又不是死的？」

　　「真的。」二柱子道：「我看到他一筷子一個，快得不得了。」

　　「別胡扯了，快去做你的事吧！」

　　胖掌櫃說完了話，走回廚房去，二柱子望著他那胖胖的身軀，發了一會愕，抓起筷子在虛空挾了兩下，搖了搖頭，去招呼其他的客人去了。

　　那青衣人吃飯的速度很快，就這麼一會工夫，不但把一缽子的飯吃完，連盤裏的菜也吃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站了起來，掏出幾枚制錢丟在桌上，默然的走出了竹棚，向著河邊行去。

　　二柱子收了錢，擦好桌子，走到棚外去望了望，只見那青衣人像前兩天一樣，走到河邊，望著停泊在上游岸邊的綺羅春畫舫，不再轉首。

　　他站在竹棚外看了一下，嘴裏嘟囔著說：「這人真怪，一連好幾天都站在那兒望個不停，我看他就是望一輩子，只怕也見不到白姑娘一面。」

　　他想起自己在這兒呆了一年多，除了看過幾次有人用轎子接白冷秋姑娘到城裏去之外，從沒看過她露過臉，儘管傳說中白冷秋是如何美若天仙，他卻連遠遠見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他想到這裏，他真恨不得跑過去告訴那青衣人不要再站在河邊癡等了。

　　望著青衣人那頎長的身影，二柱子突然覺得自己也很可憐，日日只想著一看白冷秋姑娘一面，卻從未見過。

　　他嘆了口氣，正想轉身走進棚裏，已見到五個大漢高聲談笑著從竹棚前行過。

　　那五個大漢都是頭戴壯士帽，足登薄底靴，身上穿著緊身勁裝，外面罩著一件繡著一隻金獅的紫緞錦袍。

　　他們每人身上都佩有刀劍，齊都敞開外袍，昂首闊步的向著文德橋而去。

　　二柱子見到他們打身邊行過的時候，所談論之事，不是保鏢時經過某某地方，遇到一些綠林大漢，便是在某地嫖妓時遇見的幾個絕色粉黛……

　　他聽得津津有味，竟然不知不覺的跟在那五個大漢身後，他的心裏真是萬分羨慕這些鏢客們所過的日子，恨不得也能跟這些鏢客一起走。他晃晃蕩蕩的定了幾步，還沒有覺察出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那五個大漢已一齊停了聊，轉身向他望來。

　　其中一個滿臉絡腮鬍鬚的大漢沉聲喝道：「咄！你鬼鬼祟祟的跟在爺們身後做什麼？」

　　二柱子在他們一轉身時，便已轉身要走，這下見到那絡腮大漢朝自己瞪眼，哪裡還敢回話？連忙拔足便走。

　　他才走出兩步，頸後的衣服已被人抓住，嚇得他不由發出一聲驚叫。

　　「他媽的，你鬼叫什麼？」

　　那個抓住二柱子衣服的絡腮大漢把他提了起來，面對面，問道：「小子，你跟在大爺們後面做什麼？」

　　二柱子全身懸空，嚇得魂都幾乎飛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大爺，小的是飯店裏的伙計，沒有要做什麼……」

　　「哼！」那絡腮大漢冷哼一聲道：「你他媽的還要扯謊？」

　　二柱子見到這大漢揮起斗大的拳頭在眼前晃動，嚇得魂不附體，慌忙道：「小的不敢扯謊，小的……小的只是聽大爺們說得好玩，所以才……」

　　那絡腮大漢咧開大嘴笑了下，把二柱子放下，罵道：「你他媽的只曉得好玩，像那種刀頭舐血的日子叫你遇見了，只怕膽都會嚇破。」

　　二柱子嚇得出一身冷汗，雙腳酥軟，幾乎站立不穩，他望著面前這個高大的漢子，不敢就此走開。

　　絡腮大漢不屑的撇了下嘴，道：「小子，你既是這裏的伙計，該曉得這秦淮河邊，哪一個姑娘最漂亮？」

　　「當然知道！」二柱子說：「這周圍數百里，誰不知道秦淮河的姑娘個個漂亮，其中又以白冷秋姑娘更是美如天仙……」

　　「白冷秋？」絡腮大漢問：「就是什麼綺羅春畫舫上的那個娘們？」

　　他見到二柱子點頭，笑著道：「他媽的，這娘們的名氣可真大，咱們在北京早就聽過了，就想瞧瞧她到底長得多美，這下逛到此地，怎能不上去？嘿！小子，綺羅春畫舫停在哪裡？」

　　二柱子說道：「大爺，白姑娘不是隨便就見客的，她……」

　　「他媽的！」絡腮大漢道：「老子來了，她還能不接？你快說她在哪裡？」

　　二柱子打了個顫，指著靠近上游的那艘大船說：「那艘綠船就是綺羅春。」

　　那絡腮大漢朝上游望去，笑著對他的同伴道：「咱們今兒個找到那娘們，大家好好的先樂他一樂，明天到杭州城去好還的玩一場。」

　　他們沒有再為難二柱子，跨開大步，談笑而去。

　　　　　　　　　第二回　深藏不露

　　秦淮河之所以得名，一般都謂是因為秦始皇鑿方山，斷長壟為瀆，入於江，所以名曰秦淮。

　　然而到了後世，秦淮河道淤塞，一般只是把東水關入城的一段叫做秦淮河。

　　在這條河上，共有長春、復城、文德、紅板等四橋，一般的畫舫，便是停泊於文德橋與紅板橋之間，有些停泊於河面，有的停在岸邊。

　　那艘綺羅春畫舫卻泊在文德橋之上游，跟其他兩艘紅色畫舫並列一起，下錨水中泊於河面。

　　這五個大漢走了大約丈遠，過了文德橋，便見到河裏排列的那三艘大船。

　　在下游的畫舫，這時全都搭上跳板，客人上上下下，生意十分興隆，然而這三艘畫舫卻與其他的不同，遠遠的泊在河裏，卻沒有把跳板搭出來。

　　那絡腮大漢是這五個當中為首者，他望了望綺羅春畫舫，笑著道：「各位兄弟，你們有沒有看見這種擺架子的婊子家，看見大爺們來了，也不趕快把船板給架過來。」

　　「嘿！」站在他身邊的另一個壯漢道：「這丫頭比北京八大胡同的賽西施派頭還要大，以為咱們跟平常的客人一樣，咱們顯點威風給他們看。」

　　絡腮大漢搖了搖手道：「且慢，讓我們先打個招呼再上船不晚！」

　　他揚聲大喊：「喂！船上有人嗎？」

　　他的聲音宏亮，這一猛然大喝，直如晴空響起一個霹靂，把在附近行走的人都嚇得停住了腳向這邊望來。

　　那三艘停泊在河面的畫舫，原先船面上一個人也沒有，不一會都有人從艙裏鑽出來了。

　　那絡腮大漢見到現身綺羅春畫舫上的一個老者，大聲道：「呸，那老頭兒，快把船板放下來，大爺們要找白冷秋作樂。」

　　那老者搖了搖手道：「白姑娘今天不見客……」

　　「不見客？」絡腮大漢一拍胸膛，道：「大爺們有的是銀子……」

　　那個老者沒等他說完話，轉身已走進艙裏去。這五個大漢齊都為之大怒，絡腮大漢怒罵一聲，飛身躍起，落在綺羅春畫舫的船頭，一個箭步急竄，在那個老者剛剛踏進艙裏的剎那，將他後頸衣領一把抓住，提了起來。

　　那老者似乎未想到大船隔河邊有二丈多遠，還會有人能踏上船來，他那瘦弱的身軀被大漢像抓小雞樣的提了起來，嚇得全身發抖。

　　絡腮大漢怒喝道：「他媽的，你再說一聲不見客看看？」

　　「大爺放手……」那個老者顫聲道：「小老頭兒的頸子要斷了。」

　　絡腮大漢冷哼一聲道：「你進去告訴白姑娘一聲，說我們是北京金獅鏢局來的客人，要她放心，我們銀子帶得很多……」

　　「銀子多又怎麼樣？我們姑娘說不見客就不見客。」

　　一聲輕脆的聲音從艙裏傳來，那絡腮大漢只覺眼前一花，一個頭梳雙髻，身穿淡紫羅衣的少女掀開珠簾，從裏面走出來。

　　那個少女，現身出來，他不由得暗叫了聲好，臉上的怒氣消失無遺，換上一副笑臉，道：「姑娘，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那個紫衣少女俏生生的臉上帶著薄薄的嗔怒，使她顯得更加動人。

　　她聞聲叱道：「你還不把老詹放下來？」

　　絡腮大漢嬉笑著臉，把那老者放了下來，道：「姑娘說的話，我豈能不聽，喏！我是金獅鏢局裏的鏢頭吳勇，江湖人稱捲毛虎……」

　　「我管你什麼虎！」紫衣少女截道：「你無端闖上我們船上，是犯法的，還不快趁我們沒把你們送到衙門前快逃！」

　　捲毛虎吳勇哈哈大笑道：「把我們送衙門去？哈哈……」

　　他回過頭來，望著其他四個大漢道：「兄弟們，你們有沒有見到過這麼滑稽的事？」

　　那四個大漢在吳勇躍上綺羅春畫舫之後，也跟著躍了上來，他們全都是色迷迷的望著那紫衣少女，此刻一聽吳勇之言，齊都為之大笑。

　　其中一個瘦削的漢子道：「大哥，你告訴這丫頭我們是什麼人，看看是不是怕進衙門的！」

　　「丫頭，你聽著，這說話的是我三弟『鑽地虎』陳錦揚，那個是二弟『飛天亮』何翔，其他的兩個是四弟『開山虎』劉彪，老么『白額虎』秦庸，我們五虎都是金獅鏢局裏的大鏢頭。」

　　「捲毛虎」吳勇道：「在北京城裏，連九門提督都得尊我們一聲兄臺，這兒小小的縣官又算得什麼？」

　　他見到那紫衣少女沒有說話，還以為是被自己的話嚇呆了，狂笑一聲道：「小姑娘，不用害怕，快把你們白姑娘找出來，今晚大爺在這兒過夜了，不但有你的樂子，銀子也是一定少不了……」

　　那紫衣少女氣得臉都變了，尖聲道：「你們這些狂徒，簡直是目無王法……」

　　鑽地虎陳錦揚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將她摟在懷裏，笑道：「丫頭片子，你不用嘴上硬，等會大爺給你痛快……」

　　那紫衣少女似沒想到這些人如此大膽，她被陳錦揚摟在懷裏，不由尖叫一聲，伸出空著的手向他臉上摑去。

　　陳錦揚有似軟玉在抱，骨頭已酥了半截，哪裡又會料到紫衣少女情急出手？

　　只聽「啪」的一聲，他的臉上已捱了一掌，雖然她手小力微，沒能把他打昏，卻也不太好受。

　　他心中勃然大怒，只聽其他四人一齊大笑，「捲毛虎」吳勇狂笑道：「哈哈，老三，你還沒上座，倒先嚐到甜頭了，味道不錯吧！」

　　「白額虎」秦庸怪叫道：「這叫做打是情罵是愛，三哥，你的艷福可真不淺呀！」

　　陳錦揚原先滿臉火氣，此刻被他們一陣調笑，早就消失到九霄雲外。

　　他把紫衣少女摟了起來，笑罵道：「好個丫頭片子，你倒跟大爺動起手來，莫非等不及了，來來來，先讓大爺親一個……」

　　他說著話，抓住了紫衣少女的雙手，伸長脖子便往她的臉上亂湊，惹得那紫衣少女尖叫不已。

　　「捲毛虎」吳勇一陣狂笑，道：「弟兄們，咱們快點進去找樂子吧！老子已經心癢難熬了。」

　　其他三虎發出一聲怪叫，跟著吳勇之後便要闖進艙裏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冷削煞厲的話語從他們身後響起：「哪個不要命的敢闖進去。」

　　吳勇等人大叫著衝進艙去，這句話剛好在他們叫聲甫落之際傳了出來，使他們聽得格外清晰。

　　他們齊都停住了前衝的身形，轉過身來，向話聲傳來之處望去，只見不知何時，在艙前的甲板上，已站著一個身穿青衣的年輕人。

　　他們的視線一落在青衣人的臉上，頓時心中全都一跳，為對方那兩道如同冷劍般的目光所懾，情不自禁的轉過臉去。

　　那青衣人森冷的目光在他們面上一掃，隨即落在鑽地虎陳錦揚的身上，沉聲喝道：「畜生，你還不放手？」

　　陳錦揚正摟著那紫衣少女，預備強吻之際，聽青衣人冰冷的話聲，把滿腔火熱的慾念齊都澆熄。

　　此刻，他在對方的注視之下，只覺心中寒悚，猶疑了一下，終被那紫衣姑娘掙脫他的懷抱。

　　當他手裏一輕，見到那紫衣少女要向艙裏跑去時，他一把又將她抓住，怒罵道：「他媽的，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干涉大爺們……」

　　話聲未了，他已見那青衣人躍到自己的面前，伸出手來，揮拳向自己抓住那紫衣少女的右手劈來。

　　不知怎的，他明明看得清楚，卻依然躲避不開，任由那青衣人一掌劈落下來。

　　「喀喇」一聲，他的右手齊肘而斷，痛得他大叫一聲，捧著一條右臂滾落地上。

　　※※※

　　「捲毛虎」吳勇等人跟「鑽地虎」陳錦揚距離僅僅數尺之遙，他們眼見那青衣人躍身前來，竟然來不及阻止他出手，而眼睜睜的看著陳錦揚斷臂倒下。

　　他們心頭一震，齊都知道遇上了武林高手，身形一閃，成弧形將青衣人圍住，全都拔出了兵刀。

　　青衣人似乎根本沒見到身外有兩柄單刀，一條鋼鞭，一支吳鉤劍在指著他，依然神色未變的站在那裏。

　　他沉聲說道：「姑娘，你快進去吧！」

　　那紫衣少女嚇得呆了一下，隨即便已恢復正常，感激的望了青衣人一眼，匆匆走進艙去。

　　「捲毛虎」吳勇看到陳錦揚倒在艙板上呻吟，鮮血從斷臂處不斷湧出，已染紅了一條手臂，卻不敢上前去將他扶起，唯恐那青衣人會突然出手。他咬了咬牙，道：「朋友，兄弟吳勇，是北京金獅鏢局『九頭金獅』顧老鏢頭手下，這次保鏢經過這兒……」

　　「廢話！」青衣人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你抬出顧揚武出來能嚇唬誰？」

　　吳勇臉色變了一下，道：「朋友……」

　　青衣人沉聲道：「你再叫我一聲朋友，我把你牙齒全都打斷！」

　　「哈哈！」捲毛虎吳勇怒極反笑，道：「閣下不把我們太行五虎看在眼裏也還罷了，連我們總鏢頭也加以侮辱，想必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閣下請把名號報出來，我們兄弟這就走開……」

　　「你們這些跳樑小丑，不配知道在下名號！」青衣人冷笑道：「若要滾開，每人自斷一臂，不然全都跟我留在這兒。」

　　吳勇狂笑一聲，道：「你真是欺人大甚，真以為我們是怕了你不成！」

　　青衣人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道：「你們動手吧！」

　　吳勇兩眼幾乎噴出火來，怒吼一聲，道：「弟兄們，咱們跟他拚了。」

　　他一揮手裏的鋼鞭，便待向青衣人攻去。

　　就在此時，珠簾一響，一個素衣白裙的少女從艙裏行了出來，柔聲道：「各位英雄，請住手……」

　　青衣人目光一閃，落在那全身一片雪白的少女身上，但見她長得芙蓉其面，柳眉鳳眼，朱唇瓊鼻，在美麗中帶著一股聖潔逼人的光芒，使人不敢逼視。

　　雖說不敢逼視，他依然望了她好一會，在這一會工夫裏，他的眼中神情變化了不知有多少次。

　　那個白衣少女在剛剛出來之際，在青衣人的凝視下，似乎有點不自然，但是很快地便已回復正常。

　　她微一襝衽，道：「各位英雄，賤妾白冷秋一時疏禮，致使各位動怒，尚請原宥。」

　　她這話是對太行五虎所說的，吳勇等人在她剛一露面，即被她的絕世麗質所懾，個個都是怔在那兒，等到白冷秋說完了話，吳勇才驚醒過來。

　　他呵了一聲，道：「呵！這位便是白姑娘了，我們兄弟多有得罪……」

　　他說到這裏，覺得有點不妥，話聲一頓，道：「其實我們也只是久聞姑娘大名，想要一瞻風采，誰知這小子多管閒事……」

　　「這都是賤妾不對！」白冷秋道：「使得各位動起干戈，尚請能看在賤妾面上，化干戈為玉帛……」

　　吳勇道：「白姑娘這話說得真是乾淨俐落，我們多有得罪，就此別過。」

　　他朝其他三人使了個眼色收起了鋼鞭。

　　其他三虎何嘗不知道眼前這個青衣人是個棘手人物，單看他方才那一掌之狠、之快，便可以曉得就算四人一齊上去，也不一定能佔上便宜，再加上陳錦揚倒在船板上已經昏過去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連命都會送掉，到時候，太行五虎只剩下四虎了。

　　所以他們一見吳勇見風轉舵，收起鋼鞭，一齊把兵刃收了起來。

　　那青衣人冷冷的望著他們，一直沒有開口，此刻沉聲道：「且慢，你們闖了禍就想如此輕鬆的一走了之？」

　　吳勇臉色一變，道：「閣下還想怎樣？」

　　青衣人道：「你等為非作歹，欺負善良，雖然名為鏢師，其實與強盜無異，在下若不教訓你們一頓，豈不讓人恥笑？」

　　吳勇右手按著鋼鞭，道：「你難道還想動手不成？」

　　「與你們動手豈不污了在下雙手？」

　　青衣人冷冷道：「你們每人把兵器留下來，今晚叫鏢頭金獅顧揚武到夫子廟來拿！」

　　吳勇狂笑一聲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青衣人打斷了他的話，道：「不然你們就把手臂留在這兒！」

　　吳勇冷笑一聲，道：「白姑娘，你是看到了，這並不是我多事，而是他欺人太甚了。」

　　白冷秋冰雪聰明，怎會不曉得吳勇色厲內荏，無法找到階梯下臺，所以才這樣說話，希望能要自己出面。

　　她微微一笑，朝青衣人深深一視，道：「這位壯士……」

　　青衣人劍眉一鎖，道：「姑娘何苦替這等惡徒求情？」

　　白冷秋見到自己的話被打斷，再一見到那青衣人的冷漠之態，禁不住臉上一紅。

　　好在她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頗久，應對的功夫自是高人一等，她的臉上現出一股極為為難的表情，輕聲道：「壯士你……」

　　青衣人暗亮的眸子裏浮起一種特殊的情緒，默然片刻，凝目望著吳勇，道：「看在白姑娘的面上，我饒過你們這一遭，還不與我快滾！」

　　吳勇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咬了咬牙，忍了下來，抱拳道：「閣下尊姓大名，尚請賜告……」

　　青衣人冷聲道：「你們如果不服氣，叫顧揚武來找我，我在夫子廟等他。」

　　「後會有期！」吳勇彎腰背起已昏迷的陳錦揚，狠狠瞪了青衣人一眼，喝道：「走！」

　　他們四人像逃走一樣的，飛身躍上岸去，衝過人群，消失在夫子廟那邊。

　　白冷秋在他們離開之後，朝青衣人襝衽道：「多蒙相公搭救，賤妾在此謝過。」

　　「姑娘不必多禮。」青衣人目光凝注在白冷秋臉上，沉聲道：「其實用不著在下出手，姑娘也可以應付得了這幾個江湖敗類，在下只是多此一舉而已。」

　　白冷秋微訝，道：「相公何出此言？」

　　青衣人道：「姑娘身懷絕技，只是深藏不露而已，在下出手，豈非多事？」

　　白冷秋深深望了他一眼，既未承認，也未加以否認，只是說道：「相公，請進艙來，容賤妾奉敬水酒一杯，以表謝忱。」

　　青衣人道：「多謝姑娘相邀，不過在下想要告辭。」

　　白冷秋似未料到他會說出告辭的話來，微微一怔，忙道：「相公，請留步。」

　　青衣人已轉過身去，聞聲住腳，道：「姑娘尚有何事？」

　　白冷秋道：「請恕賤妾冒昧，若是我記憶不錯，這兩天相公你是站在河邊一直望著此舟……」

　　「不錯！」青衣人道：「這兩天以來，我一直想找機會見一見你。」

　　白冷秋臉頰一紅，道：「那麼為何相公在登舟之後，見到賤妾就要離去？莫非賤妾容貌拙劣，不堪相公入目，故……」

　　青衣人道：「姑娘錯了，以姑娘絕世之姿，在下跋涉江湖兩年之久，也從未見過有勝過姑娘之人，何能說不堪入目？」

　　白冷秋道：「既是如此，相公何以……」

　　青衣人道：「只因在下身有要事，不願在此多加逗留……」

　　他的話聲稍頓，道：「姑娘身懷絕技，具有天人之姿，居於秦淮河邊，必然有所圖謀，在下不願更深一層瞭解，以免耽誤自己之事。」

　　白冷秋幽然一笑，道：「相公洞察人情，想必也是身受人間諸般苦痛，你我既是同病相憐，同飲一杯又有何妨？」

　　青衣人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白冷秋接著道：「這只是表示我的感激之情，相公你……」

　　整個南京城裏，有多少富賈財豪，想盡辦法，也不能夠得白冷秋應允進入艙中，飲上一杯水酒。

　　如今她卻用這種請求的口吻來邀請青衣人入內同飲，此事若是讓他們見到，只怕沒有人會相信。

　　青衣人目光一掃，這才發現就如此一會工夫，岸上橋邊已聚了好多的遊人，他們翹首向這邊望來，顯然是驚奇於白冷秋的現身艙外，並且跟這麼一個落魄的人說話……

　　他淡然一笑，道：「好吧！叼擾一杯水酒了。」

　　白冷秋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道：「相公請……」

　　青衣人不再客套，昂然走了進去。

　　他在這兩天中，每天最少有兩個時刻在岸邊向畫舫這邊觀看，每天見到的都是珠簾深垂，燈光隱約，只見人影，不見有人出來。

　　此刻，當他隨著白冷秋進入艙裏時，他才發現裏面的地方之大，佈置之富麗，遠遠超過他的想像之外。

　　並且在那華麗的艙房裏，只有剛才那個身穿紫衣的少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人了。

　　那個紫衣少女正在廳裏擺著菜餚，一張圓桌之上，盤盤碟碟，擺置有七八種菜餚之多，全都是精緻可口，色澤美麗的江南小菜，未曾舉箸便已聞到一股芳香，與岸邊竹棚裏的粗俗飯菜相較，大為不同。

　　更何況艙中佈置華麗，那些盛菜的盤碟全是上好的江西景德磁器，更有美人陪飲，紅袖添酒，與方才竹棚小店的吵雜情形相較，幾有天壤之別。

　　「紫鵑！」白冷秋道：「你去把艙底的陳年竹葉青拿出來……」

　　「不用客氣了。」青衣人道：「在下已經用過晚飯，且不善飲酒，姑娘不必準備了。」

　　紫鵑訝異地睜大了眼睛，道：「可是我們姑娘已經……」

　　「紫鵑，叫他們把酒菜撤下！」白冷秋道：「你去泡兩壺好茶來，我要與……」

　　她的話聲稍頓，對青衣人道：「相公，賤妾承蒙施以援手，尚不知尊姓大名，如何稱呼……」

　　「在下金白羽。」青衣人道：「姑娘不必客氣了，在下馬上就要走了。」

　　　　　　　　　第三回　紅粉飄零

　　白冷秋秀眉微蹙道：「相公你如此匆忙便要離去，莫非是認為賤妾身居秦淮之畔，操此賤業……」

　　「姑娘錯了！」金白羽道：「在下不用隱瞞，我身懷血海深仇，飄泊江湖兩載，時刻未忘大仇未報，跋涉萬里河山，為的便是早日尋到仇人索回血債，大仇未報之前，在下絕不願牽涉到他人的恩仇之內！」

　　他的臉色沉肅，繼續道：「若是在下料想不錯的話，姑娘你寄身秦淮河邊，定有一番苦衷，在下不願過於深知，以免……」

　　白冷秋淒然一笑道：「賤妾並無要相公相助之意，只是……」

　　金白羽沒等她說完話，抱了抱拳，道：「請恕在下直言，有所失禮，尚請原宥，在下告辭了。」

　　白冷秋見到他轉身要走，忙道：「金相公，請留步。」

　　金白羽冷冷道：「姑娘尚有什麼吩咐嗎？」

　　白冷秋道：「賤妾很能瞭解相公心情，只是方才相公施以援手，賤妾只是想請相公稍留片刻……」

　　「區區小事，不必掛齒！」金白羽道：「何況就算在下不出面，姑娘你也可以應付得了那幾個江湖小丑。」

　　「相公真是如此絕情？」

　　白冷秋幽幽道：「就是留下來飲一杯茶的工夫都沒有？」

　　金白羽咬緊了嘴唇，沒有出聲。

　　紫鵑突然朝金白羽跪了下來，道：「金公子，小婢尚未答謝搭救之恩，請容婢子一拜……」

　　金白羽一見紫鵑跪下，頓時顯得手忙腳亂，不知是伸手扶起她好，還是就此任她跪拜下去。

　　他皺了皺眉，閃身挪開幾步，道：「紫鵑姑娘，請不必如此多禮……」

　　紫鵑叩一個頭，道：「金公子，請留下片刻，容小婢烹茗相敬，以表心中謝忱，不然婢子心中難安，再也不站起來了……」

　　金白羽嘆了口氣，道：「唉！在下一介武夫，你們又何必……」

　　白冷秋嘴角呈現一絲笑意，忙道：「紫鵑，你起來吧，金公子已經答應留下了。」

　　紫鵑高興地站了起來，深深的朝金白羽一福，道：「多謝公子賞臉。」

　　金白羽苦笑了下，道：「其實我留在這兒是給你們添麻煩，你們不曉得我……」

　　白冷秋道：「公子不必這麼說了，賤妾答應不問有關公子的身世……」

　　「唉！」金白羽嘆了口氣，道：「這又何必呢？」

　　白冷秋道：「請公子隨賤妾到書房去……」

　　金白羽欠了欠身，道：「姑娘請……」

　　白冷秋還沒說話，紫鵑接道：「金公子，婢子帶路。」

　　她領著金白羽進入裏艙，沿著長長的通道，拐進右首的一間房裏。

　　她站在門邊，掀起了簾子，道：「公子請……」

　　金白羽不再客氣，走了進去。

　　白冷秋隨在他的身後，也跟著走進書房。

　　紫鵑在她進去的時候，擠了下眼，朝她做了一個鬼臉。

　　白冷秋的臉突然一紅，輕啐一聲，道：「紫鵑，你還不快去烹茶？」

　　紫鵑拖長了聲音，道：「是……小姐……」

　　她朝金白羽的背影指了指，又做了個鬼臉，這才輕笑一聲，向艙後行去。

　　金白羽走進這間書房，舉目一看，只見琳琅滿目，書籍堆積如海，一股書香之氣撲鼻而來。

　　他的目光在書櫃上溜了一圈，發現無論三墳九丘，經史子集，詩詞典籍，幾乎應有盡有。

　　那些書籍都是經過整理，按照類別，排列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使人在很短時間之內，便可找到所要閱讀的書籍。

　　白冷秋進入書房，只見金白羽目光在書堆裏瀏覽不停，臉上呈現起欣羨的神情，於是微微一笑，道：「公子請坐。」

　　金白羽收回視線，臉上又回復原先的冷漠，微一頷首，在長榻上坐下來。

　　白冷秋姍姍的走到長榻上的另外一端坐下，微笑著道：「賤妾乃是俗人，收集之書，全是隨興所至，恐怕難當大駕法眼……」

　　金白羽道：「姑娘太過客氣，在下久聞姑娘之名，原以為乃是傳聞之言，今日一見，果非虛假，在下實有不及……」

　　白冷秋道：「公子過獎了。」

　　她微微一笑，道：「聽公子的口音，乃是中州人士，不知這次到金陵來是……」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方才曾經說過，絕不過問姑娘你的身世，也不希望姑娘你……」

　　「賤妾只是好奇而已！」白冷秋似乎已經習慣他的冷漠，依然微笑著道：「公子先別生氣，請你把窗簾掀起來看一看？」

　　金白羽詫異地望了她一眼，反手掀開身側的翠綠色窗簾，朝外面望去。

　　窗外，是一片澄清的河水，色呈碧綠，顯得異常的平靜，再向遠處望去，便是岸邊囂鬧的人群和低矮的竹棚。

　　金白羽很快地放下了窗簾，道：「姑娘曾見過在下立在河邊？」

　　白冷秋頷首道：「賤妾每日都要在此房中讀書一個時辰，自前日開始，便見到公子你站在河邊向這邊望來。」

　　她微微一笑，繼續道：「公子雖然衣著樸素，然而立在岸邊，置身人群之中，有如鶴立雞群，山峙平野，賤妾豈會沒有見到？尤其使賤妾好奇的是：公子你一直目不轉瞬的朝綺羅春望來，每次站立達一兩個時辰之久，方始離去，賤妾本來預備在今晚命紫鵑請公子上船，湊巧……」

　　金白羽淡然一笑，道：「白姑娘，你想知道在下為何立在河邊的原因？」

　　白冷秋道：「願聞公子相告。」

　　金白羽道：「在下只是想一見姑娘而已。」

　　白冷秋臉色微微一紅，道：「是否賤妾不堪公子入目，所以一見之下，便想離去？」

　　金白羽見她臉上似有慍色，搖了搖頭道：「姑娘誤會了，這如同在下誤以為姑娘是在下的胞妹一樣。」

　　白冷秋微微一怔，道：「金公子，請恕賤妾多言，不知令妹……」

　　「我跟她在六年前就失散了！」金白羽沉聲道：「這六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惦念她，無時無刻不在找尋她的下落，可是始終沒有找到……」

　　白冷秋不明白金白羽如何會跟他的妹妹失散，但是看到他眼中流露出來的神情，可以想像到他在見到自己並非他的妹妹時，心中的失望之情，該是何等深沉……

　　想到這裏，她覺得自己有點瞭解他了，也釋去心中的芥蒂！

　　事實上，她身世淒零，寄身在秦淮河畔，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她對於接待客人，訂有很高的標準，若非飽學之士，士紳之輩，絕難一入綺羅春。

　　所以當她在金白羽冷漠相待時，她的面上雖沒什麼，心裏還是很不舒服。

　　此刻，當她望著眼前這個黑眸中深藏著哀痛、臉色冷漠如冰的年輕人，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瞭解他了。

　　她默然片刻，柔聲道：「金公子，令妹與你失散的事……」

　　金白羽突然喝道：「不談這個事好不好？」

　　白冷秋愕然的望了他一下，垂下頭來，幽幽一嘆，道：「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苦衷，公子你的身世固然淒苦，賤妾又何嘗不可憐？」

　　金白羽怔怔地望著她，嘴唇蠕動了一下，道：「白姑娘，請恕在下失禮，在下不是有意……」

　　白冷秋道：「賤妾能夠瞭解公子的心情！」

　　「瞭解？」金白羽長笑一聲，道：「天下又有誰能瞭解我，哪個人的父親被殺，母親被辱，田莊被焚，妹妹被劫？哪個人曾經行乞四處，曾經到處遭人白眼……」

　　「公子！」白冷秋道：「請你冷靜一點。」

　　金白羽目光呆凝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不住抽搐，好半晌才長吸口氣，回復原有的冷漠。

　　他朝白冷秋抱了抱拳，站起來，道：「白姑娘，請恕在下失態，我想我該走了。」

　　「且慢！」白冷秋道：「公子你還沒有喝茶呢！」

　　金白羽道：「多謝了！」

　　白冷秋見他要走，皺了皺眉，道：「金公子，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金白羽問道：「什麼話？」

　　白冷秋道：「公子請坐下再說。」

　　金白羽搖了搖頭，道：「白姑娘，在下多留在這兒一刻，所惹的麻煩便多上一分……」

　　白冷秋突然斂起臉上的笑容道：「你怕我？」

　　金白羽詫異地道：「怕你？在下不懂此話何意。」

　　白冷秋道：「公子既然不是怕我，為何急著要走？你以為我一定要請你幫忙我？你以為……」

　　金白羽見她愈說愈是激動，好幾次想要說話，欲言又止，到後來只搖了搖頭，默然的向艙外行去……

　　白冷秋道：「你走，你走，我一輩子也不願再見到你了……」

　　她的話未說完，已掩臉哭了起來。

　　※※※

　　金白羽已經走到門口，聽得身後傳來白冷秋的哭泣之聲，腳下停頓了下來，終於頭也沒回，向外行去。

　　他剛定到通道口，已見到紫鵑手捧茶具而來。

　　紫鵑愣了一下，道：「金公子，你……」

　　金白羽道：「在下要走了，請代向令小姐道歉，說在下……」

　　他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舉步向艙外走去。

　　紫鵑搶前幾步，攔住了他，道：「公子，你怎麼能就此離去？」

　　金白羽苦笑了下，道：「在下飄泊天涯，到處為家，留在此處作什麼？」

　　紫鵑道：「公子，你能不能聽婢子一言？」

　　金白羽看到她一臉懇求之色，苦笑了下，道：「姑娘還有什麼話好說？」

　　紫鵑道：「我們小姐身世非常可憐，她之寄居在此地，只是為了要替我們老大人報仇，你可曾聽過鐵面御史白信大人之名？」

　　金白羽肅然道：「白姑娘是白大人的……」

　　「白大人就是我們小姐的親生父親。」紫鵑說道：「他一生為官清正，卻遭奸臣陷害，誣陷他老人家，所幸皇上念他老人家有功，這才判個解職而歸，誰知白大人在返回家鄉之際，又遭到匪徒狙擊而死，那萬惡奸賊還不放過白家，又……」

　　金白羽打斷了她的話，道：「紫鵑，你不要再說了。」

　　紫鵑道：「我們小姐身受萬般苦痛，在這兒高張艷幟，只為了替父報仇，她一生之中，從未對任何男人假以顏色，唯獨對公子你另眼有加……」

　　金白羽道：「我不是不曉得她的好意，我所怕的也就是這個，可是……」

　　紫鵑道：「公子，無論你有什麼困難，你絕不能就此一走了之，使得小姐終身都……」

　　金白羽輕嘆一聲道：「紫鵑姑娘，你不必再說了，在下這就回去就是了。」

　　紫鵑喜出望外，欠了欠身道：「多謝公子。」

　　金白羽轉身走回書房，只見白冷秋伏在茶几上仍在啜泣不止。

　　他搓了搓手，道：「白姑娘……」

　　白冷秋依然伏几輕泣，沒有理會他的呼喚。

　　金白羽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紫鵑在他身後推了推，朝白冷秋呶了呶嘴。

　　金白羽道：「白姑娘，方才是在下不對，請你原宥。」

　　白冷秋抬起頭來，臉上淚痕斑斑，道：「你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做什麼？」

　　紫鵑道：「小姐，金公子是跟你賠罪……」

　　白冷秋道：「我也想透了，不需要任何人來同情我……」

　　金白羽臉上的神情幻變了一下，冷冷道：「白姑娘，是在下多事，就此別過。」

　　他說完了話，回過身去，很快地朝艙外走去，紫鵑在後面不住的呼喚，他也沒有加以理會。

　　他很快的定出船艙，來到船板之上。

　　面對著潺潺而逝的流水，他深吸口氣，雙臂微振，飄身飛了起來，躍到岸邊。

　　站在岸上，他回過頭來望了望綺羅春畫舫，只見紫鵑已奔到船板上，不住地呼喚。

　　可是他卻沒有應聲，很快地掉過了頭，穿過人群，踏上了夫子廟前的石階。

　　他沒有對廟邊的熱鬧情形多看一眼，加快腳步走進廟去。

　　他到金陵三天，由於身邊沒有多少錢，所以找到了管廟的人，在東邊廂房以極少的錢租了一間小房。

　　此刻，當他回到了自己那個小房間，把外面的囂鬧隔得遠遠時，他心中的情緒，有如奔騰的海水，愈來愈是洶湧。

　　他坐在木板上，沉思了一會，然後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卷畫軸，緩緩地打了開來。

　　牆上掛著油燈，吐出了淡黃色的光暈，映照在他手裏的那卷畫軸上，畫中的那個披髮斜立的少女，有如活人一樣閃現在他面前。

　　此時若是白冷秋在這兒，見到了這卷畫軸上畫的少女，一定會大吃一驚。

　　因為這個畫上的少女，與白冷秋長得一模一樣，除了眉宇間出現一股稚氣之外，神韻都頗為相似。

　　金白羽手持畫卷，默然凝視良久，方始掩上畫卷，長長的嘆了口氣，他的眼前似乎又呈現起妹妹天真可愛的神情……

　　他喃喃自語道：「天下怎會有這麼相像的人？除了年齡之外，她們之間唯一不同的便是韻妹臉上有一雙深深的酒渦……」

　　他想起了初次聽到秦淮河邊的名花白冷秋便是自己的妹妹金韻心時，心中懷著異常激動的情緒，竟然日夜不停的從洛陽趕到金陵來，希望能見到分離五載的胞妹。

　　豈知到了金陵，聽說白冷秋高張艷幟，沒有千金無法一見，他的行囊羞澀，只好站在河邊遠遠眺望，希望能夠看到她離開畫舫……

　　然而他一連站了三天，都沒有見到白冷秋露過一面，畫舫的幕簾依然深垂，白冷秋一步都未離開。

　　等到他聽見成知府太夫人壽辰，白冷秋被接進府去祝壽的消息，匆匆的趕來河邊時，白冷秋已經回到畫舫裏了。

　　他正失望的站在河邊，等待那十分渺茫的機會可以見到白冷秋時，果然上天不負苦心人，使他在太行五虎登上綺羅春畫舫鬧事時，能有機會親眼見到了白冷秋。

　　不見還好，他心裏總是抱有幾分希望，一見之下，頓時把他的幻覺打破，他又失去了一個能夠找尋到妹妹的希望了。

　　尤其是當他見到白冷秋明亮的眸子時，他曉得她並非是弱不禁風的女人，而是內功造詣極深，懷有絕技的高手。

　　以她的武功，像太行五虎那種材料，絕對難擋一擊，可是她卻在太行五虎找上門來，要侮辱她的侍女時，依然能夠忍耐著不出面，可知她是不願把武功顯露出來。

　　像她這麼一個美麗聰慧，且又身懷絕技的少女，寄身在秦淮河邊，做一個妓女，若非是她有所企圖，又何必如此？

　　所以他在剛一見到她時，便要轉身離去，不願在畫舫上多逗留一刻。

　　因為他自己身負血海深仇，至今仇人不知何在，失散的胞妹又未尋到，他豈能花費時間去多管別人的閒事？

　　更何況他深知自己，曉得若是在綺羅春畫舫停留下去，必定會難以禁止自己不對白冷秋發生感情……

　　他的思緒想到這裏，禁不住眼前又興起白冷秋的倩影。

　　「想下到她是一代鐵面御史之後，竟然會淪落到目前這種情形！」他輕嘆口氣，忖道：「人間之事，為何如此殘缺不全？忠良每遭陷害，奸邪到處猖狂，致使多少善良兒女，淪落江湖，飄泊天涯……」

　　他想到了以白冷秋的出身，若是沒有遭到奸人之害，她絕不致於以千金之體，寄身秦淮，拋頭露面來找尋仇人。

　　甚而連像太行五虎那等江湖上的敗類，也欺負到她頭上。

　　可想而知，她高張艷幟於秦淮之畔，平時強扮笑臉迎人，心頭一定也有萬般的難言苦痛。

　　想到這裏，他的眼前又呈現自己臨走時，白冷秋伏几痛哭的情景。

　　儘管他當時的意志是何等堅決，有如鐵石心腸一般，然而此刻一人獨處斗室，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不該那麼冷酷的對她。

　　一霎之間，他的思潮洶湧，翻滾不停，幾想立刻回到綺羅春畫舫上去，向白冷秋道歉。

　　　　　　　　　第四回　風雲湧起

　　他在室內走了兩匝，總算克制住激動的心情，沒有跨出門檻，情緒也漸漸冷靜下來，於是他又回到了床上，坐了下來。

　　他正想運一會功，把一切的雜念排開，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行來。

　　由於他所住的這間小屋是位於東邊廂房的最後一間，平時根本沒人會定到這兒，就連管廟的廟祝都難得一來，所以這陣腳步聲頓時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收起了桌上的畫軸，很快地捲好了納入懷裏。

　　那陣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前，接著門上傳來了幾聲敲擊，有人問道：「金公子，金公子在嗎？」

　　金白羽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是廟祝，他應了一聲，啟開木門，只見那個瘦高的廟祝一臉惶急的站在門口。

　　他問道：「劉兄，有什麼事嗎？」

　　廟祝急忙跨了進來，道：「金公子，你惹了什麼事？有人來找你了，還不快些躲開……」

　　金白羽哦一聲道：「劉兄，是什麼人來找我？」

　　「有幾個煞神樣的大漢找你……」

　　那個廟祝姓劉，也唸過不少古書，自從金白羽住進來之後，時時與他談經說史，對金白羽的滿腹經綸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所以他非常照顧金白羽，一遇有事情便來通知。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他們問我廟裏有沒有你這個人，樣子兇狠狠的，好像要找你麻煩，我不曉得你什麼時候惹了他們，所以告訴他們說你不在……」

　　金白羽問道：「他們現在哪裡？」

　　廟祝道：「他們聽說你不在，有的說要在廟裏等你，另外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說你恐怕在綺羅春畫舫上，所以他們趕到河邊去了……」

　　他喘了口氣，道：「我看他們的樣子很兇，只怕在那裏找不到，等會還要來這兒，這才趕來看看，好通知你趕快躲開……」

　　金白羽一聽便曉得那幾個大漢便是太行五虎，此刻只怕是把九頭金獅顧揚武帶來尋仇的。

　　他的眼中射出一股凜厲的神光，暗忖道：「這幾個敗類膽子好大，我饒了他們一命，他們竟敢再來找我惹事……」

　　劉廟祝正說得起勁，突然見到金白羽臉上凝霜，眼露寒光，不由嚇了一跳，把要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金白羽目光一轉，見到劉廟祝的神情，淡然一笑，斂起眼中神光，道：「劉兄，多謝你的好意，小弟非常感激。」

　　「金公子！」劉廟祝道：「你什麼時候又惹上那些人？好像你是在秦淮河邊……」

　　他望了金白羽一眼，道：「公子你要準備今年的大考，可千萬別走秦淮河邊那等地方，要知道那種地方可是脂粉陷阱，害人不淺……」

　　「多謝劉兄好意。」

　　金白羽道：「小弟自會省得。」

　　劉廟祝關懷地道：「我看那些人非常兇惡，公子你還是躲一陣子，我在城裏有個兄弟是賣臭豆腐乾的，他那裏……」

　　金白羽淡然一笑道：「些許小事，小弟自會解決，多勞劉兄費心了。」

　　劉廟祝一愣，道：「金公子，你的意思是……」

　　金白羽道：「我去找他們，把誤會說清楚便行了，我想他們也是人，總不會不講理吧！」

　　「唉！跟那種人還講理？」

　　劉廟祝道：「他們一個個跟煞神一樣的，只怕一巴掌就可把人打死……」

　　金白羽道：「劉兄不必多言了，小弟還是決定到河邊去一趟！」

　　說著，他朝劉廟祝拱了拱手，舉步向門外行去。

　　劉廟祝跟在後面叫道：「金公子，你聽我說……」

　　金白羽加快腳步，很快的出了夫子廟，沿著廟前的石階，下到河岸。

　　剛剛走到岸邊，只見往日熱熱鬧鬧的地方，此刻竟然沒有行人來往，連泊在河邊的畫舫也划了開去。

　　再一細看，只見岸邊的竹柵裏擠滿了人，全都探首向河邊望去，不知在瞧什麼。

　　他的目光一閃，落在遠處，看到岸邊的地上，倒著兩具屍體，一片鮮血染紅了他們躺身之處。

　　岸邊燈光朦朧，站在遠處望不清楚那兩個是誰，等到再走近幾步，金白羽便見到那兩具屍體身上所穿的衣服竟是衙門裏的捕役裝束。

　　他這才明白為何岸邊行人要躲在竹棚，河邊畫舫要泊在河面的原因了。

　　這一定是由於那個成知府聽得有人大鬧綺羅春畫舫，這才派兩名捕役來保護白冷秋，等到太行五虎帶人來找麻煩時，那兩個捕役自然加以干涉，於是引起爭鬥，慘遭太行五虎殺害。

　　「他們好大的膽子。」金白羽眉宇之間籠起一層殺氣，忖道：「竟然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公然敢殺害衙門捕役，顯然是仗著九頭金獅顧揚武在京裏結交權貴，廣植勢力，不畏王法……」

　　他不必找人來問，就曉得太行五虎等人此刻是在綺羅春畫舫上，不曉得白冷秋將要如何應付他們？是否還能隱藏一身絕技？

　　他心裏在想著，腳下可不慢，這一會工夫，已經行過數十丈遠，來到綺羅春停泊所在的附近岸邊……

　　當他站在河邊時，他突然發現一件特殊的事情。

　　那便是整個秦淮河裏四十多艘大小畫舫，此刻全都划出遠遠的河心，有些還泊到對岸的石房下，只有綺羅春畫舫和旁邊的兩艘紅色的畫舫，仍然泊在原處。

　　金白羽知道白冷秋身上武功不差，她之所以沒有顯露出來，只是為了不願洩露出真正的身分，並不是怕事。

　　但是另外兩艘紅色的畫舫，照理在太行五虎大鬧秦淮時，應該也跟其他的畫舫一樣，駛得遠遠的才對，為何他們依然停在原處？

　　莫非這兩艘紅色畫舫的主人也是身懷絕技的奇女子不成？

　　金白羽腦海之中掠過這個意念，好奇地望了那兩艘畫舫，只是船上幕簾深垂，看不到一個人影，顯得頗為神秘。

　　好在他並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並且此刻心中懸念著白冷秋，所以很快地便壓下心中好奇的念頭。

　　他的身形一動，有似一支箭樣，飛射而出，輕如落葉般的飄身落在綺羅春畫舫的艙板上。

　　他在上船之後，並沒有立刻闖進艙去，只是悄悄地站著，凝目從垂下的珠簾隙縫望將進去。

　　舫內傳來一聲朗笑之聲：「在下真是三生有幸，能在這種難得的機會中，得見白姑娘玉容……」

　　「白姑娘。」另一個粗啞的聲音道：「我們少鏢主是北京城裏有名的玉面郎君，又是九門提督的結拜兄弟，北京城提起『玉獅子』顧子奇來，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哈哈！」另外又有一個人道：「玉獅子初會綺羅春，可說是使秦淮河畔多添上一段佳話，他日只怕是萬人傳誦……」

　　金白羽只見那說話之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相倒也白面短鬚，相貌堂堂，只是眼珠子閃爍不定，有股邪惡的神情浮在臉上。

　　除了這個人之外，舫內另外還有五個人，其中有白冷秋主僕，「捲毛虎」吳勇，「白額虎」秦庸等人。

　　至於另一個身穿錦袍，腰佩長劍的青年，金白羽就不認得了？

　　那個錦袍青年，長得面白如玉，豐神朗逸，氣概非凡，與他身邊的捲毛虎相較，完全是另外一副樣子。

　　金白羽一見便知道這錦衣青年便是「玉獅子」顧子奇無疑！

　　他的目光從顧子奇的臉上移過，落在白冷秋的身上，只見她目光低垂，默然無語，也不曉得她的心裏在想什麼。

　　顧子奇聽到那白面中年人這麼一說，朗聲笑了笑道：「白姑娘別聽他們的話，在下可也不是仗勢欺人之輩，想我在北京城裏，從未涉身歌場舞榭之所，至於八大胡同等處，更是從未去過，本來吳鏢師在說趄姑娘大名時，在下尚以為他言過其實，如今一見，方知世間果有風塵佳人，白姑娘真如一枝白蓮，出污泥而不染……」

　　金白羽聽到這裏，冷哼一聲，道：「狗屁！」

　　他這句話，使得舫中的六個人全都為之大吃一驚，顧子奇臉色一變，剛剛站起，已見到珠簾一響，一個青衣人走了進來。

　　舫中的六個人，除了紫鵑不會武功，太行五虎是功夫太差之外，顧子奇和那中年人全都是高手，連白冷秋也不是個弱者。

　　可是他們卻沒聽到有人飛身上船，一直等金白羽進入舫內，才發覺到有人上了船。

　　顧子奇和那白面中年人臉色大變，望著金白羽走了進來，一時之間愣住了。

　　「捲毛虎」吳勇大叫道：「少鏢頭，就是他！」

　　金白羽目光在白冷秋的臉上一掃而過，很快地移轉開去。

　　因為他的視線一觸及白冷秋眼中的濃情，便禁不住心中一亂，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他絕不能容許這份感覺停留在心裏，使得他整個的心緒受到擾亂。

　　他的目光閃過捲毛虎的臉上，那森冷的光芒使得吳勇身軀一顫，趕忙垂下頭去。

　　隨著視線的轉移，他凝注在那白面中年人身上，冷冷道：「憑尊駕的口舌和武功，似乎不是鏢局中人，你怎會跟這幾個江湖敗類混在一起？在下非常替你可惜。」

　　那中年人臉上一紅，隨即泛起一絲惡意，道：「尊駕年紀輕輕，竟然出言辱及區區，你可知道我是誰？」

　　金白羽道：「你認為你是誰？」

　　「區區『拳劍雙絕』曾雲鶴。」那個中年人沉聲道：「尊駕不把金獅鏢局放在眼裏，想必也是武林高手，不知怎樣稱呼？」

　　金白羽冷笑道：「憑你們這些人也不配知道在下名號！」

　　「曾先生！」「玉獅子」顧子奇喝道：「像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小子，跟他嚕嗦什麼，一劍宰了他……」

　　「你說什麼？」金白羽冷聲道：「再講一遍我聽聽看。」

　　顧子奇只見金白羽目光冰冷，有如兩支利刃穿心而入，他的心頭一寒，趕緊閉住了嘴。

　　金白羽冷冷瞪了他一眼，道：「顧子奇，你仗著金獅鏢局之勢，廣結權貴，橫行北京，今天竟敢到秦淮河來撒野，你碰到了在下，也算是你遇到了煞神了……」

　　「白額虎」秦庸的座位就靠近艙門，距離金白羽最近，他倏地大喝一聲，道：「好個利嘴小子，老子要教訓教訓你一頓……」

　　他在喝聲之中，拔出吳鉤劍，一式「夜叉探海」，朝金白羽小腹攻來。

　　他以為自己距離對方僅僅數尺，這一突然出手，金白羽定然難以防備，一劍就可以將之殺死無疑。所以他這一劍攻出，把全身的力道一齊用了出來，恨不得把金白羽身上穿個洞。

　　哪知他的喝聲未了，突然覺得吳鉤劍一滑，竟然從對方身旁滑刺而過，力道頓時使個空。

　　他心中一驚，已知不妙，待要剎住身子，收回力道，哪裡來得及了，只覺背心被金白羽按了一下，一股強霸無比的力道傳進體內，震得他的心脈頓時斷裂殆盡。

　　艙中各人只見金白羽站在原地不動，「白額虎」秦庸卻沒能一劍將他刺著，反而繼續向前衝去。

　　這一下就等於把他的全身要害，一齊送到對方的手裏，任由宰割！

　　顧子奇和曾雲鶴曉得不妙，沒來得及出手，秦庸已吐出一口鮮血，衝出艙外，仆倒在艙板之上。

　　以他們的眼光和武功，只看清楚金白羽一掌按在秦庸的身上，竟沒有能看到金白羽是如何使對方一劍落空。

　　他們兩人相望一眼，一齊立了起來。

　　「捲毛虎」吳勇和秦庸是結拜的兄弟，他眼見秦庸吐血倒地，心中急忿之下，再也不想其他，大吼一聲，拔出雙鞭飛舞著衝了上去。

　　顧子奇臉色一變，道：「吳勇，不可……」

　　他正要出言阻止，卻已見到那重重的鞭影一斂，吳勇手裏的雙鞭不知怎的到了金白羽的手裏。

　　他大吃一驚，只見金白羽一手持鞭，一手抓著吳勇，冷哼聲中，反手往後一拋。

　　艙外傳來噗通兩聲，想是吳勇和他的雙鞭都已落進河裏去。

　　顧子奇臉孔漲得通紅，心中又怒又氣，霍地拔出腰中長劍，道：「小子，在下不自量力，倒要見識你的高明手法！」

　　「拳劍雙絕」曾雲鶴一把將他拉住，道：「艙中不是動手的地方，我們到岸上去……」

　　顧子奇望了白冷秋一眼，道：「對，驚擾了白姑娘也不好。」

　　他揚了揚手裏的長劍，道：「小子，你若是有種，我們到岸上去較量較量劍法……」

　　「你這種人還配談劍法嗎？」金白羽冷笑一聲道：「我要讓你們今天看一看什麼是真正的劍法，你們死也可以瞑目了！」

　　說著，他轉身走出了船艙。

　　他的樣子悠閒之極，哪像是正要與人作生死搏鬥之人？就跟在散步吟詩的文人一樣，全然沒有防護到身後的空門。

　　「拳劍雙絕」曾雲鶴乃是武當高徒，拳劍兩道確有獨到的功夫，與「九頭金獅」顧揚武是忘年之交。

　　這次金獅鏢局承保一椿數額很大的珠寶從北京到杭州，客人所出的保鏢費用很高，「九頭金獅」顧揚武需要坐鎮北京，唯恐顧子奇經驗不夠，這才把曾雲鶴請來相助。

　　他的江湖經驗較之顧子奇豐富得多了，一見金白羽緩步行出艙外，全然沒有防備身後的空門，心頭的警戒之念更加提高，生恐對方會有什麼特殊的殺手。

　　他臉色凝重，右手按在劍柄之上，斜側著身子，搶在顧子奇的前面，跟在金白羽的身後，走出了艙門。

　　顧子奇望見金白羽擺出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真恨不得拔劍將他的背心開個洞。

　　然而，在白冷秋的面前，像這從人背後偷襲的卑鄙行為，他是絕對不敢施展出來。

　　他向白冷秋抱了抱拳道：「白姑娘，請你稍候片刻，當可見到在下效當年關雲長溫酒斬顏良之壯舉……」

　　白冷秋抬起頭來道：「顧公子，不知你願不願意聽賤妾一言？」

　　顧子奇道：「有什麼事，姑娘請說就是了！」

　　白冷秋道：「公子年紀很輕，猶有遠大前程，又何苦送命於此？依賤妾之見，還是速速離此吧！」

　　顧子奇還以為白冷秋是要替金白羽求情，心裏正充滿了酸溜溜的感覺，哪知聽到的卻是一句反話。

　　頓時，他的心中怒火與妒火交燃而起，俊秀的臉孔都已變了形。

　　他沉聲道：「白姑娘，單憑你這句話，我今天就非殺了他不可！」

　　他緊了緊手裏的長劍，氣沖沖的走到艙外。

　　在船板之上，金白羽和曾雲鶴兩人正相隔八尺，凝目相望，曾雲鶴擺出了武當長拳的架式，凝神靜氣的準備著出手。

　　顧子奇見金白羽依然氣定神閒的站著，冰冷有如石塊刻成的臉孔，沒有任何表情，若非他身上的那襲青袍在夜裏不住飄動，真會使人誤會他並非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一尊石像。

　　顧子奇滿腔怒氣的走出艙門，一見金白羽這副冷靜沉肅，屹立如山的神態，激動的情緒也跟著冷靜下來。

　　他的驕傲放縱，固然是仗著「九頭金獅」顧揚武的威名，其實本身的武功造詣，卻也並非尋常的武林人士所能相比。

　　在他衝動的時候，他可能胡作非為，意氣行事，但是等他冷靜下來時，他便要慎重考慮一下後果了。

　　當他想到金白羽那悄如鬼魅的身法，和方才對付太行五虎時的兩招又狠又快的殺手時，他的心裏禁不住一陣驚凜。

　　他默然立在艙門暗暗思忖道：「這次爹爹託我這重責，保了那麼巨額的一趟珠寶，從北京到杭州去，臨行前還叮囑過我，要特別慎重，千萬不可多惹是非，偏偏吳勇這廝……」

　　他的心中萌起了後悔之意，正在暗忖之際，突然覺得一股森寒的殺氣湧了過來。

　　目光一閃，他已見到曾雲鶴左手捏著劍訣，右手不知何時已拔出了長劍，斜斜指著金白羽。

　　從他微微顫動的長劍上，可以看出他把整個的精神凝注在劍上，等待的就是拚命的一擊。

　　　　　　　　　第五回　青衣修羅

　　顧子奇深知曾雲鶴的武功，見他從空拳赤手下，突然拔出長劍，不由得既吃驚又高興。

　　他所吃驚的是以曾雲鶴的武功造詣和江湖的聲名，面對那連姓名都不知道的青衣人，竟然擺好了拳法架式，無法施出一招，逼得非要拔劍不可。

　　由此可以見到那青衣人的一身武功的確莫測高深，難以抵擋。

　　然而他同時也曉得曾雲鶴出身武當，為當今武當派俗家弟子中劍法最高的人。

　　武當以內功氣脈悠長與劍法深邃精博而傳誦於世，在九大門派中，乃是跟少林同執武林的牛耳，居於四大劍派之首席。

　　曾雲鶴出身武當，在劍法上自然有獨到的功夫，只要他肯拔劍，大概那年紀輕輕的青衣人定然難過此劫。

　　顧子奇揚起了笑意，忖道：「這小子身法再怪，功夫再好，他的年齡到底還輕，就算從娘胎裏開始學劍，在劍法上的造詣也比不過練劍多年的曾先生……」

　　他想到這裏，覺得心上的壓力減低不少，已可以分神四處顧盼。

　　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來時聽到的畫舫樂聲早已經消逝，許多原先泊在岸邊的畫舫都划到河心下錨，岸上靠近竹棚之處，一片黑壓壓的，許多人站在棚邊向這邊望來。

　　他的目光僅是朝遠處望了一下，便收轉回來。

　　因為他發現曾雲鶴，立刻便看到那聲名赫赫的武當高手，額頭上竟不曉得為何冒出了汗珠。

　　心頭一凜，他跨前一步，道：「曾先生，你……」

　　曾雲鶴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收回了斜揚的劍訣，讓左手平置胸口，沉聲道：「尊駕武功驚人，區區深為佩服，不知尊駕貴姓大名？也好容區區記在心頭，他日有緣，當再領敦尊駕高招。」

　　他自出艙之後，便一直與金白羽對峙著，不像顧子奇那樣能置身遠處，是以嚐到了有生以來從未嚐過的滋味。

　　他方才擺出了拳式，本想將金白羽傷於拳下，以消心頭之恨。

　　哪知金白羽峙立如山，看似全無防備，其實全身上下，沒有一個空隙可以容他出手攻入。

　　他一連換了幾個手法，不但無法展開攻勢，反而覺得對方的氣勢愈來愈強韌，有似一堵無形的鐵牆，暗暗的湧了過來。

　　在這種情形下，他逼得只好拔出長劍來，抵禦那股無形的壓力，企圖從對方忍耐不住，搶先出手的情形下，取得一線先機，削減那份無形的壓力。

　　武當劍法乃是內家的劍法，講究的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也就是一種上乘的忍耐功夫，是要等到敵方忍耐不住，搶先進攻，才從其中破隙乘機，置敵於死。

　　因為任何一種招式，都有其破綻所在，尤其在動的時候，這個破綻便會顯露出來，變成致命的弱點，曾雲鶴就是等待著這個機會的到來，才持劍未動。

　　然而金白羽的年紀比他輕得多，忍耐的功夫，卻遠遠超出他的想像之外，雖是眼見他手持長劍，卻依然屹立不動。

　　那股無形的氣勢，隨著兩人對峙的時間愈長，漸漸的愈是強韌，到了後來，又跟方才一樣，逼得他有一種有氣都難喘的感覺。

　　他眼見情勢對自己愈來愈是不利，所以才退了一步，說出那等話來。

　　在他的身分說來，他那句話很明白的表示自己並非對方的敵手，願意就此罷手，將這件事留待他日解決。

　　豈知金白羽卻是根本不賣他的賬，對於他的話，完全不作表示。

　　曾雲鶴臉上神色一變，心底彷彿被對方重重的戮了一刀，使他的自尊受到了最重的傷害。

　　他只覺胸中的怒火焚燒，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忍耐。

　　不過他在盛怒之下，卻也明白自己此時若是貿然進攻，很可能露出了武當劍法的弱點，招致殺身之害，因而他並沒有貿然出劍。

　　就在此時，他只聽金白羽沉聲道：「你既是這麼說，我也不為已甚，你們把劍留下走吧！」

　　曾雲鶴倏然發現金白羽在說話之時，身外所受的那股無形的壓力已經消失。

　　他等了許久，都一直沒有找到這個機會，如今在盛怒之下，眼見對方全無防範之意，豈能就此輕易放過？

　　但聽他倏然大喝一聲，舞起一幢劍光，連人帶劍，平貼船板，急躍而去。

　　有似一道光暈突然爆裂開來，他在攻到金白羽身前之時，劍刃成雙道，將對方胸前的幾處死穴一齊罩住。

　　他這下突下殺手，所施的乃是武當劍法中攻勢最強的「亂披風劍法」，招招相疊，直如長江大河般洶湧而至，使人無法阻遏。

　　他自己曉得這式劍法的厲害之處，再加上盛怒之下，氣勢極為雄渾，依他的想法，此刻就算對方的武功較自己要高一成，也無法逃避得了。

　　就算金白羽能夠逃過第一劍，緊跟在後面的招招殺手，將使他的氣勢愈凝愈強，他會居於先機中，置對方於必死之地。

　　誰知金白羽的武功高出他所想像之外，身法之奇，尤其不可思議，在這麼熾密的劍光之下，依然能夠閃避開去。

　　劍光閃爍，白虹千條，在淡淡的燈光映照下，一條青色人影飄飛而起，金白羽竟在劍尖觸體的剎那，飛閃掠開。

　　也不知他用的什麼身法，整個身軀彷彿是黏在曾雲鶴劍尖上的一片樹葉，在熾盛的劍光下飛舞著……

　　顧子奇置身局外，看得清楚，不由他駭然大驚，弄不清楚金白羽施的是什麼身法，竟似一片樹葉在狂風中飛舞，像曾雲鶴那種潑辣的劍法都無法傷得了他。

　　他在驚凜之際，正在猶疑看是否要挺劍上去，助曾雲鶴一臂之力，已見到翻捲的劍光倏然─變，從強厲之極的攻勢，改為守勢。

　　這顯然是曾雲鶴在搶攻無效之後，逼不得已，才改為守勢，想要看出對方施用什麼身法，好改變劍路。

　　哪知就在曾雲鶴劍路一變，從攻勢換為守勢的剎那，顧子奇只見金白羽青袍飛揚，不知他從什麼地方取出一支已斷去一截劍刃的短劍。

　　那支斷劍發出一道青色的光華，從白虹裏突破而入，將一幢劍幕絞碎，跟著便是一聲慘叫，曾雲鶴已浴血倒下。

　　從金白羽取出那支斷劍，直到曾雲鶴倒地，只不過是一瞬之間的工夫，顧子奇若非親眼看見，只怕也不會相信名滿江湖的「拳劍雙絕」曾雲鶴竟是那等的不堪一擊，就如一個稻草人，遇到一陣強風，便仆倒地上。

　　他在震愕之下，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搖了下頭，凝神望去，只見金白羽滿臉寒霜，手持斷劍站立船頭，曾雲鶴卻倒在他身前不遠的船板上。

　　他被眼前所見的這一幕嚇得都呆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

　　就在這時，他見到倒在船板上，滿身浴著鮮血的曾雲鶴從血中撐起了身，啞聲道：「朋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青衣修羅……」

　　金白羽冷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聞聲微微頷首，道：「江湖上是有人這麼稱呼我！」

　　曾雲鶴枯澀地笑一下喘著氣道：「遇到了你，我……我總算死得瞑目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那支撐住身軀的右手已經無力地軟了下來，整個身軀重又倒在血泊裏，再也不動一下，顯然是已經死了。

　　顧子奇在聽到曾雲鶴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話，才想起了最近江湖上傳言出了一個身穿一襲青衫，手持一柄摧金斷鋼的斷劍，武功高不可測的年輕人之事。

　　由於那個青衣人行蹤飄忽不定，武功高不可測，行事不分善惡，手段毒辣之極，對於正邪兩道都不賣賬，所以被江湖上稱為「青衣修羅」。

　　青衣修羅出現江湖，還是近一兩年的事，關於他的傳聞已有很多了，尤其是最使人覺得奇怪的是他的武功路數和他手裏的那柄斷劍。

　　這兩年以來，正邪兩道，遭他殺害的不在少數，逃過性命的也不少，但是沒人能夠說出他的武功是屬於哪一門派，究竟是由何人所傳。

　　至於他手裏的那支斷劍，更是費人猜疑，因為它本身就是一支斬金斷鋼的利劍，究竟是為何斷為兩截？難道天下還有更利的劍？

　　這一切的問題，沒有一個人能夠解答出來，因而也就使得青衣修羅之名變得更為神秘，而被人將他跟魔道中三個絕頂高手九天神魔、陰山神魔和食人魔尊同列為四大魔道尊者。

　　這些傳言，顧子奇從江湖人士來往中聽得不少，由於九天神魔等人都是數年難得一見的神秘人物，他們行蹤飄忽，無人能測，所以他根本就沒把這個面目英俊，卻又冷酷的青衣人想像到是四大魔道尊者中的青衣修羅。

　　此刻，當他聽到了曾雲鶴臨死的那一問，再看到金白羽點頭承認，不由他嚇得膽破心裂，再也沒有一分鬥志。

　　他臉色頓如死灰，恨只恨太行五虎無端端把他牽進這場糾紛裏，哪裡還想到方才自己在白冷秋面前所誇的話。

　　逃命要緊，他也顧不得會惹白冷秋笑話了，只見他的目光一轉，突然飛身躍起，跳進秦淮河裏。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無膽之輩，你還想逃到哪裡去？」

　　喝聲之中，他身如電掣，朝顧子奇跳水之處躍了過來，眨眼便已追及。

　　顧子奇微一側首，藉著眼角的餘光望去，但見「青衣修羅」金白羽衣袂飄來，身形騰空急掠而至。

　　震駭之下，他身軀一弓，想要趁金白羽沒有追及之時，跳入水裏。

　　哪知金白羽功力驚人，沒等他的頭鑽進水裏，一股劍氣激射而來，手裏的斷劍已如經天長虹，朝他斬落。眼見他就要喪命在這一劍之下，驀然只聽白冷秋在船上道：「金公子，請你手下留情！」隨著這聲喝叫，一支短劍破空而來，朝著金白羽和顧子奇之間的空隙射到。

　　這一支短劍所射的位置極為巧妙，雖是射向兩人之間的空間，卻是阻止金白羽下手的最好方法。

　　因為他若是想要殺死顧子奇，憑著手裏的斷劍，距離不夠，必須使身軀再往下落去不可。

　　他的身軀只要再落數寸，就必定會遭那支短劍射中，他為了先求自保，必定無暇殺死顧子奇。

　　可是金白羽的青衣修羅之名，畢竟不是虛假的，他眼見那支短劍激射而至，沒有回劍將之斬落，依然一沉手肘，斜削而下。

　　「啊」地一聲慘叫，顧子奇的身軀已經沉入河裏，但是落水一剎，他那持劍右手，已被金白羽斬斷。

　　顧子奇迅速沉入水裏，在滔滔的河水裏，消失了他的身影。

　　而那騰空在河面上的金白羽，卻身軀一弓，左足踏上了正射過他身旁的短劍上，只見他左足輕輕一點……

　　他藉著一點力量，懸空換了口氣，雙臂一振，有如一鶴沖天，升起數尺，掠回了綺羅春畫舫上。

　　那支短劍則向下一沉，斜斜的落進水裏。

　　白冷秋站在畫舫之上，望見金白羽施出那等神妙的輕功身法，僅藉著一支短劍的力量，便換氣躍回船上，不禁眼中露出驚駭之色。

　　金白羽上了船，冷冷地望了她一眼，掀開青袍，露出裏面穿的青色勁裝，把手裏的斷劍插進腰邊懸著的皮鞘裏。

　　他的劍只有二尺不到，那柄劍鞘也特製成那麼長，被外袍蓋住，所以不見一絲形跡。

　　白冷秋嘴唇蠕動一下，道：「公子，你把他殺了？」

　　金白羽沒有回答她的話，反問道：「你為什麼要我不殺他？」

　　白冷秋道：「公子，請到艙裏……」

　　金白羽道：「不用了。」他頓了頓，接道：「我回來這裏，只是不願把麻煩帶給你，我，我這就要去了。」

　　白冷秋淒然一笑道：「金公子！你以為殺了他們，便不會把麻煩帶給賤妾？」

　　金白羽冷冷道：「江湖上講的是恩怨分明，他們是我殺的，他們自會找我報仇，又怎會找到你頭上呢？」

　　白冷秋苦笑了一下，道：「公子你方才露出那等絕妙的武功，附近的人會怎麼想，何況你是為我殺人，金獅鏢局和武當派的人，怎會不把賤妾牽涉進去？」

　　金白羽道：「你要我怎麼樣？」他微笑著接道：「莫非要我把武當派的牛鼻子都殺了？把金獅鏢局鋤為平地？」

　　白冷秋道：「賤妾沒那麼說！」她嘆了口氣，繼道：「我只是說從此之後，只怕我再也無法在這兒待下去了。」

　　金白羽默然片刻道：「這麼說在下也無能為力了……」

　　他的目光凝注在白冷秋美麗的臉上，道：「其實你的武功不差，又何必一定要留在秦淮？」

　　「放眼茫茫天涯，」白冷秋道：「金公子，你叫我到哪裡去找尋仇人？」

　　「那個陷害令尊的奸賊，當年既然是在朝為官，一定有門生弟子，你大可從這條線索去找尋，豈不勝似在此枯等？」

　　金白羽輕嘆一聲道：「比起我來，你是太幸運了，我找了幾年，連殺父仇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白冷秋道：「金公子，你身懷血海深仇，立志手刃仇人，自是無可厚非，但是你為何亂殺無辜，行事如此冷酷……」

　　金白羽冷冷道：「你認為我沒有人性？」

　　白冷秋道：「賤妾並非這個意思，只是公子你何不替人稍留一步，放人一條生路……」

　　金白羽道：「這便是你方才投劍救人的理由？」他氣忿的接道：「像那種仗勢欺人的混帳東西，能夠被稱為無辜？」

　　「他固然不對，但是他的年紀還輕，公子你何不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白冷秋話聲稍頓，苦笑了下道：「事實上，賤妾儘管不自量力的出手，卻也未能救下他的性命……」

　　金白羽冷笑道：「我並沒有殺死他，只是斷了他的一臂而已，讓他今後不能再繼續作惡。」

　　白冷秋道：「這又有什麼兩樣？」她柔弱的接道：「他斷去一臂，又泡在水裏，失血過多，還不是等於死定了？」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白冷秋道：「公子，你被人稱為修羅，難道心中沒有感觸，為何要造下無邊殺孽？」

　　「只因我沒有人性！」金白羽眼中倏然放射出一股強烈的仇恨之光，道：「我的人性已在五年前隨著那一場大火燒毀了！」

　　白冷秋觸及他眼中的光芒，嚇得心中不住砰砰跳動，好半晌她才說道：「公子，你的苦衷除了我能瞭解之外，又有何人能夠曉得？他們只怕認為你嗜殺成狂……」

　　金白羽長笑一聲道：「我不需要人瞭解，任何人都不需要，連你在內！」

　　白冷秋誠摯地道：「公子，人與人之間，並不僅是只有仇恨，也有同情與瞭解存在，你若是得不到人的瞭解，只會孤獨一生……」

　　金白羽冷笑道：「我這一生是注定了孤獨一生，其實孤獨又有什麼不好？」

　　白冷秋輕嘆一聲道：「公子，難道你情願這樣，而不願改變孤獨的命運？」

　　金白羽默然無語，白冷秋繼續道：「公子，你如果願意，到處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你的……」

　　「不用說了！」金白羽道：「在下孤獨慣了，不需要任何朋友！」

　　他抱了抱拳，道：「白姑娘，在下告辭了。」

　　白冷秋淒然一笑道：「公子，你……」

　　金白羽吁了口氣，道：「姑娘，多謝你的好意，在下會永遠都記得你的話，只是我這一生……」

　　他的臉孔抽搐一下，改口道：「如果有人來找麻煩，你可告訴他們，這些都是我青衣修羅幹的，教他們找我就是了。」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轉身便待離去。

　　※※※

　　金白羽轉過身去，正想飛身上岸，倏然見到岸上的人潮像是螞蟻一般的，十幾個捕役打扮的壯漢，從人堆裏穿過，把人群驅散。

　　他知道有人把搏殺的情形，報到衙門裏去了，這才招來這麼多的捕役。

　　他的劍眉微鎖，不知應不應該就此躍上岸去，不理那些捕役，坦然的回到夫子廟寄居處去。

　　不過他也明白這麼做可能是行不通，若是被那些捕役認為自己是江洋大盜，雖說自己並不怕，可是卻也麻煩。

　　弄得不好，恐怕官方會繪圖行文天下，把自己當殺人犯處理，到時候行走在大城小邑，只怕會惹出不少事情。

　　他正在猶疑之際，白冷秋已道：「金公子，何不到艙裏稍坐片刻，等到他們走了再回去……」

　　她見到金白羽默然不語，又道：「公子，你雖然不怕公家的捕役，可是讓他們纏上了總也麻煩，何不在此稍留片刻再走。」

　　金白羽吁了口氣，道：「好吧！打擾姑娘了。」

　　白冷秋道：「公子說哪兒的話，賤妾歡迎都來不及了……」

　　金白羽望了岸上一眼，道：「不過那些捕役見到有人死在船上，只怕會給姑娘……」

　　「沒有關係！」白冷秋道：「這個我會應付的。」

　　金白羽不再多言，隨著白冷秋進入艙裏。

　　紫鵑站在艙裏的角落，似在聽他們說話，此時見到他們進來，連忙迎了上去，朝金白羽行了一禮，道：「金公子，請隨婢子到艙上去！」

　　「不用了！」白冷秋道：「紫鵑，我帶金公子到書房裏去，等會若是衙門裏官差要上船，你就叫白福把船板搭好，讓他們上來就是！」

　　紫鵑應了一聲道：「是！小姐，可要再替金公子沖壺茶來？」

　　白冷秋道：「這還用吩咐嗎？」

　　她朝金白羽嫣然一笑，道：「公子，請到書房來。」

　　金白羽點了點頭，道：「姑娘請。」

　　紫鵑在旁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第六回　鳳釵情深

　　白冷秋問道：「紫鵑，你笑什麼？」

　　紫鵑笑道：「婢子是笑你們兩位都這麼客氣，一個公子請，一個姑娘請的……」

　　「紫鵑！」白冷秋面有慍色，道：「不可放肆。」

　　紫鵑斂起笑容，躬身道：「是，小姐。」

　　金白羽隨著白冷秋進入書房裏，分賓主坐下。

　　他們兩人坐下之後，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金白羽端坐在椅上，面目陰森，就跟一尊雕石樣的，使得白冷秋也不知要如何開口。

　　沒有一會，紫鵑捧著茶具走了進來。

　　白冷秋見到紫鵑離去，道：「公子請喝茶！」

　　金白羽道：「多謝姑娘！」

　　他捧起了杯中香茗，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吁了口氣，道：「好多年來，都沒有吃過這麼好的茶了！」

　　白冷秋默然望了他一會，緩緩道：「公子，這幾年中，你好像是吃了不少苦？」

　　「吃苦又算得了什麼？」

　　金白羽道：「哪怕要我陷身輪迴，只要我能找到殺父的仇人，我也願意！」

　　白冷秋輕嘆了口氣，道：「公子，賤妾方才曾經數說你出手大過狠辣，此刻回想起來，也稍過分了點，其實公子奔波江湖，受苦受寒，還不是想要親手報仇，當然難免……」

　　「在下並非是這個原因才被人認為下手毒辣！」

　　金白羽冷冷的笑了笑道：「而是我認為天下之所以有大多悲慘之事，乃是由於那些作惡之人沒有受到懲戒之故，如果天下的惡人都已死絕，就不會有人發生像我一樣的悲慘故事了……」

　　他這番論調似是而非，白冷秋本想反駁他的不對，然而想到金白羽的個性剛強，曉得說了出來，只有替他們之間製造裂痕，所以她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道：「賤妾似乎太過冒昧，公子你的情形好像窘迫……」

　　「你是說我手邊沒錢？」金白羽冷笑一聲道：「我倒忘了，到綺羅春來的人，至少要捧上千兩銀子，看來我這窮小子得走了……」

　　「唉！你說到哪裡去了？」白冷秋跺了跺腳，道：「我的意思又不是說你……」

　　她說到這裏，看到金白羽嘴角噙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不由得臉上一紅，道：「你明明曉得我不是那個意思，偏偏要逗我！」

　　金白羽看到她臉上的那份神情，眼中的冷厲之色，漸漸消失。

　　在記憶中，許多年前，他也曾經想出許多促狹的法子逗弄妹妹，總要惹得她嗔怒交加，甚而掉下眼淚來，他才停止。

　　但是那份愉快的童心，隨著家庭的破碎，而頓時消失。

　　此後，他苦練武功，矢志復仇，讓自己接受最嚴厲的訓練，壓制一切的情感，盡量使自己成為一個冷酷沒有感情的人。

　　在這段期間裏，他的心受到一再的淬練，連自己都覺得已經跟鋼鐵一樣的堅硬。

　　然而他竟在這個時候，突然的回復起一絲童心，興起了捉弄白冷秋的意念，而說出那句話來。

　　當他眼中的冷漠漸漸融解時，白冷秋也看得真切，她的目光凝注著他，眼中傾洩出濃濃的柔情。

　　金白羽的心，只出現一絲隙縫容納對方的柔情，很快地又回復原先的堅硬！

　　他的臉上又罩起了寒霜，眼中神色散寒似冰，映在白冷秋的眼裏，使得她滿腔的熱情頓時被澆熄了！

　　書房裏沉默了一下，白冷秋輕輕噙了一口香茗，說道：「公子憑你的才華和技藝，不該……」

　　「不該這樣落拓是嗎？」金白羽冷哼一聲道：「在下既不願盜人財物，又不願做攔路打劫的毛賊，錢財從何而來？」

　　「公子，你又誤會賤妾的意思了！」白冷秋道：「我是說應該有人瞭解你，幫助你，使你免除貧困的打擊……」

　　「貧困在我來說，正是磨煉我的工具！」金白羽凜然道：「我不要任何人的幫助，更不需人瞭解……」

　　他的目光一爍，道：「白姑娘，希望你以後別再說出這種話來，免得引起在下誤會！」

　　白冷秋看到他臉上的凜然之色，心中暗暗欽佩，曉得他的脾氣硬朗，乃是個寧折不彎的硬漢。

　　她不願再說什麼使他不滿的話，於是話題一轉，問道：「金公子，你曾說過令妹與賤妾極為相似，但不知你從何之處得知……」

　　「我有舍妹的一張畫像！」金白羽緩聲道：「那是她在十四歲時，家母親手繪的……」

　　他似陷入回憶的思潮中，眼中泛起一片霧一樣的茫然，喃喃道：「那時我才十六歲，韻心是十四歲，我母親有一天突然興致很好，要跟我們兄妹繪像。她老人家擅於丹青，一向只繪山水，但是那一天卻不知為什麼要為我們繪像，當時我們兄妹都很高興地替她老人家調墨和丹，誰也沒有想到……」

　　他的話聲稍頓，面上湧起一絲痛苦的神情，繼續說下去道：「她老人家當時費了兩天的工夫，替我們兄妹各繪一張畫像，是由我們交互收藏，說是要讓我們不管今後離開多遠，都要互相記得，更不要忘掉我們是同胞骨肉，那時候我們怎曉得她老人家心裏是什麼感覺，如今想來，分明她已有預感……」

　　他說到這裏，按在茶几上的那隻手在微微的顫抖，隨著他臉上浮起的悲愴神情，他的手指如鋼爪般的沒入茶几裏。

　　白冷秋默然的望著他，就那麼靜靜的，動都沒有動一下，唯恐會打斷他的回憶。

　　金白羽一點都沒有覺得他的手指已經深入茶几裏面，他依然沉緬在回想之中，繼續道：「在她老人家繪完像的第三天，我的師父從大名府來，他是家父多年的好友，我自幼就拜在他的門下學藝，許多年來，他都是趁接我回河北之際，在我家裏住上幾天，哪裡知道就在那天晚上，那群賊子來了……」

　　他說到這裏，呼吸急促，臉孔鐵青，眼中充盈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突然捂起了臉，放聲痛哭起來，哭泣聲中，斷斷續續的說道：「那幾個賊子武功高強，莊院裏的人都被他們殺盡，連我師父都被殺了……那個老賊使用的劍好亮，好快，連爹爹的金龍劍都被斬斷……我娘她……」

　　他整個人陷落在回憶的深淵裏，愈陷愈深，一時之間無法從裏面脫出來。

　　此刻，若是有人想要加害於他，只要輕輕一掌，便可以便他滴血的心破裂開來！

　　突然，一隻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緩緩的撫著他的肩……

　　那是一隻雪白柔美，不露一絲青筋的玉手，所幸是一隻充滿愛的手，並非是仇恨之手，否則金白羽將會立刻死去！

　　白冷秋撫著他的肩，輕緩的拍著他的背，將他摟在自己的懷裏。

　　她的臉頰上掛滿了淚珠，眼中充滿著同情與憐愛的神色，環抱著金白羽，柔聲道：「哦！白羽，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金白羽睜開淚眼，仰首望去，見到白冷秋的臉在眼前晃動，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的妹妹。

　　他伸出猿臂，環抱著她，喃喃道：「韻心！韻心，我總算找到你了！」

　　白冷秋曉得他是在恍惚中認錯了人，卻沒有加以否認。

　　她想起了自己淒涼的身世，忍不住珠淚串串，流了下來。

　　就在這時，紫鵑走了進來，道：「姑娘，衙門裏的張捕頭……」

　　她一見金白羽和白冷秋擁抱一起，不住哭泣的情景時，頓時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站在書房門口，愕愕地望著他們兩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白冷秋很快地驚覺過來，她側首望去，見到紫鵑愕愕的站在書房門口，一臉驚愕之色，頓時臉上一紅，側過臉去，輕輕的推開了金白羽，拭去臉上的淚痕，問道：「紫鵑，什麼事？」

　　紫鵑囁囁道：「衙門裏的張捕頭上了船，說是要見小姐……」

　　白冷秋道：「你請他在艙裏稍候，我馬上就去。」

　　紫鵑欠了下身，不敢多在書房裏停留，匆匆的走了出去。

　　白冷秋見她離去，轉過身來望著金白羽，只見他已經拭乾了淚痕，臉色又回復原先的冷漠。

　　若非是他的眼圈依然是紅紅的，白冷秋真以為他方才的真情流露是自己的夢幻，並非是真實之事。

　　此刻，他的臉色依然冷漠，但是白冷秋已經察知他的內心並不如他的臉一樣。

　　她脈脈含情的望著他，道：「白羽，衙門裏的張捕頭來了，我去打個招呼，就回來……」

　　「白姑娘請不要叫我名字！」金白羽冷然道：「在下方才只是一時失態而已，並非……」

　　白冷秋截斷了他的話，道：「一個人的真情流露，怎麼算是失態？這只能說公子是性情中人，是值得人欽佩的熱血男兒，並非是冷酷無情……」

　　金白羽冷冷道：「我的熱血早已凝成冰，我的性情也已結凍！白姑娘，你的話是錯了！」

　　白冷秋有點激動地道：「白羽，你為什麼要故意做出這種冷酷的樣子？難道你認為青衣修羅這個名號能帶給你快樂嗎？」

　　金白羽冷冷道：「我只是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不管他人如何批評我！」

　　他話聲一頓，道：「至於青衣修羅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記號而已，無所謂高興不高興。」

　　「我不跟你談這些問題了！」白冷秋掠了掠鬢邊的散髮，道：「你在房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金白羽道：「你去吧！」

　　白冷秋走了兩步，關懷地道：「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金白羽冷冷道：「我沒有理由現在就走！」

　　白冷秋深深地凝注了他一眼，這才走出書房。

　　望著嬝娜的背影漸漸消逝在眼前，金白羽愕了一會，輕嘆口氣暗暗自語道：「金白羽呀！金白羽，看來你若不立下決心，就此與她分手，只怕你會被萬丈柔情所繫，無法解脫……」

　　他明白自己的感情一向很堅強，數年以來，遇見過無數美麗的少女，從未為之動過心、流露出深藏心底的哀痛。

　　如今卻在白冷秋的面前，融解了冷漠的表面，敞露出赤裸的心！

　　這可以證明他受到了她的影響，漸漸地墮入她所撒佈的無形的情網之中。

　　他乃是個年輕男人，遇見過的少女也不在少數，怎麼不瞭解一個女人的心理？

　　他就是因為恐怕被她的柔情所繫，這才在剛剛初次見到地時，連話都沒多說，便轉身走開。

　　因為他不願在深仇未報之前，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來削弱他報仇的意志……

　　想到這裏，他霍地站了起來，想要趁白冷秋未回來之前離去。

　　可是他走到窗口往外望去，看到那水波蕩漾的秦淮河時，他卻猶疑不定了。他不忍心就此離開，以致使得白冷秋傷心。

　　他負著手，站在窗前往外望去，思潮也如河水般的潺潺流動，好久好久都不能定下心來。

　　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刻苦煉心五年之後，還會為一個女子而動情，以致心神不寧，神不守舍。

　　其實他不明白一個人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完全禁制自己感情的，無論怎樣堅強的人，他總無法使自己的心變成鐵石一般。

　　因為這世界就是一個有情世界，人是萬物之靈，豈能無情？何況禽獸也都有同類之情，配偶之情存在著的！

　　金白羽這幾年以來，心中所想的全是找到殺父仇人，替父報仇，找到嫡親妹妹團聚一起。

　　他縱然對天下人無情，他對自己父母不能沒情，對妹妹不能無情，尤其是父母死去，他全部感情的寄託只有一個渺無消息的妹妹。

　　由於白冷秋的面孔，跟他的妹妹是那麼相像，當他曉得她並非是金韻心時，固然很是失望，但是她的影子卻已留在他的心底，不能忘懷！

　　所以他才會在準備離去時，一再的想到白冷秋，而不忍傷害她！

　　就在他猶疑不定之際，他聽得一陣輕碎的腳步聲傳來。

　　白冷秋走進書房，吁了口氣，道：「現在總算可以寧靜下來了！」

　　金白羽回過頭來，問道：「沒有事情了？」

　　白冷秋道：「張捕頭已命人把屍體拾起，據他說這是江湖上尋仇的惡鬥，要我搬到城裏去，免受波及……」

　　她笑了笑道：「那個張捕頭，你不曉得有多好笑，他一直望著我，似乎在奇怪我為什麼沒有受到傷害……」

　　她見到金白羽劍眉深鎖，默然不語，轉變話題，道：「金公子，你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張畫？」

　　金白羽望著她那美麗的面龐，動人的胴體，溫柔的儀態，只覺心旌有些搖動，幾乎想要把她擁進懷中。

　　他心中微微一凜，定了定神，才發覺不知何時舟中已經奏起了一陣輕柔的絲樂之聲，加上白冷秋身上所揚散出來的那份淡淡的幽香，凝匯出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著他的意志……

　　他曉得自己不該再逗留下去，若是繼續停留下去，只怕將難以自制，會從此不想離開……

　　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還未來得及開口，已聽得白冷秋道：「金公子，你莫非真的害怕我？」

　　金白羽冷冷道：「為什麼我會害怕你？」

　　白冷秋道：「除非你自認沒有克制的能力，那麼便不該害怕留在這裏！」

　　金白羽苦笑了下，道：「我……」

　　白冷秋道：「你不用說什麼，我明白你，同時我也要你明白……」

　　她緩緩的走到金白羽的面前，道：「我這一生從沒喜歡過一個人，我既然喜歡了他，就不會害他，更不會企求他給我什麼！」

　　她說到此處，眼睛已經濕潤，殷紅的嘴唇微微的顫抖著。

　　金白羽彷彿從她濕潤的眼睛看透了她的心，他長嘆一聲，道：「我是一個浪子，像天邊的一朵雲樣，自己也不知道將飄向何處，你又何必……」

　　白冷秋拔下頭上的鳳釵交給金白羽，道：「我說過，我沒有企求什麼！」她幽幽一嘆，接道：「你走吧，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我只希望你能夠想到這世界上還有一個關懷你的人就行了。」

　　金白羽臉孔抽搐了一下，道：「你……」

　　白冷秋把鳳釵塞進他的手裏，道：「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我從小就帶在身邊，你拿去做個紀念吧！」

　　金白羽見到她說完了話，很快地轉過身去，他愣了一會，跺步長嘆道：「唉！你又何必把我的心留在這裏呢！我……」

　　白冷秋低聲道：「你只要永遠記住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金白羽呆呆望了手裏的鳳釵半晌，默默地將它放進懷裏，猶疑了一會，把畫軸抽了出來，道：「你把我這畫軸留下，如果我在一年之內不回來，你就把它燒了吧！」

　　白冷秋霍地轉過身來，道：「為什麼？」

　　金白羽不敢看她淚珠滾滾流下，垂下了頭，說道：「一年之內，假使我不回來，我一定是死了！你……」

　　白冷秋淚如雨下，咽聲道：「我等你回來……」她望著金白羽，半晌後，又說了句：「羽哥，我等你回來。」

　　金白羽走到她的面前，把畫軸交在她的手裏，然後用袍袖輕輕拭去她的淚痕，深深望了她一眼，才轉身離去。

　　白冷秋望著他的背影，幾次都想將他喚住，然而她曉得自己若是那麼做，可能一輩子都失去了他。

　　她方才之所以突然贈以鳳釵，要他速速離去，是因為她曉得沒有任何人能夠留得住他。

　　與其留他在此生氣，還不如讓他永遠懷念這份感情而離去！

　　是以白冷秋這才以自己的感情作孤注之一擲，施出這一手絕招來，果然她的料想沒錯，金白羽確實對她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

　　金白羽走出艙門，只覺心頭沉重無比，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遺忘在身後似的，使他有難以割捨的感覺。

　　他聽得艙裏傳來白冷秋輕輕的泣聲，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轉身回去，然而他明白自己不能那麼做！

　　他已經把他的心留在船上了，若是再度回到她的身邊，只怕從此就不想離開她！

　　到那時，他將長住溫柔鄉，永遠無法揮起慧劍，斬斷這一段堅韌的情絲，他的壯志將繼續蝕磨下去，終此一生，恐怕都無法報那血海深仇。

　　他的腳步緩慢而沉重，但是總算被他走出艙外，來到船板之上。

　　淡淡的月光灑落在他的身上，映在水裏，使得他的眼前所出現的都是一片黯淡的銀靜。

　　金白羽默然在艙板，望著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激動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

　　他的耳邊依然有著白冷秋的低泣之聲，可是那已不能使他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

　　他只是奇怪自己方才怎會有那麼痛苦的感覺，彷彿隱藏在心底的火焰在燃燒，烙痛了他的心似的！

　　想了一會，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舉步向船首定去。

　　他提起一股丹田之氣，正待飄身躍上岸去，倏然聽得艙裏傳來一聲驚叫：「你是誰？」

　　　　　　　　　第七回　密陀神珠

　　金白羽心頭一驚，側首向艙裏望去，還沒弄清楚白冷秋是怎麼回事，又聽到了

　　一聲短暫的驚呼：「白羽……」

　　呼叫之聲乍起即滅，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劍加以斬斷似的。

　　金白羽這下曉得情形不對了，他沒有考慮什麼，身形一動，有似旋風般的衝進了艙去，奔入了書房。

　　書房之中一片靜寂，跟剛才他離開時沒有兩樣，所不同的是，白冷秋已經失去了蹤影。

　　他的目光四下一閃，立即便落在書房裏唯一的窗戶上。

　　小窗是敞開著的，原先垂下的窗簾，在輕微的晃動，這顯示著有人剛從窗中進來或離開。

　　金白羽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身形如電，斜斜的從小窗穿了出去，他的左手一按窗沿，整個人倒翻而起，已翻躍到頂艙之上。

　　他唯恐有人在劫持了白冷秋之後，伏在艙頂對自己加以暗算，早已凝氣在身，雙手護胸，哪知躍上艙頂卻是空蕩蕩一片，除了江上的微風拂面而過，沒有一個人停留在艙頂。

　　金白羽一愕之下，隨即為之一凜，他想不到江湖上有誰能夠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劫持了白冷秋，而又在他眼前逃走。

　　四顧茫茫的江面，離他最近的畫舫，也有五六丈遠，那人若是劫持著白冷秋而去，絕難在金白羽聞聲趕進艙裏的一霎，從河面上飛躍而去，藏入其他的畫舫。

　　金白羽驚駭之下，臉色一片鐵青，也不相信天下的輕功有能快得過他家傳的輕功身法「鬼影千變」！

　　他的思緒電轉，很快地便想到了對方能夠逃得過自己視線所及的原因。

　　他冷哼一聲，正待躍身進艙，已聽得艙裏傳來一聲尖叫。

　　那個叫聲他不用分辨也曉得乃是從紫鵑嘴裏所發出的！

　　剎那之間，只見他的身形一傾，如同酒醉似的栽了下去，人影一晃，他懸空一弓，便輕靈迅捷的穿躍進書房裏。

　　他的腳下沒有停留，僅是換了口氣，便已奔出書房，朝艙後撲去。

　　剛剛出書房，他便被甬道口躺臥的一個人所擋住。

　　那人紫衫雙髻，不是紫鵑是誰？

　　金白羽不及察看紫鵑，飛身穿出甬道，從後艙躍了出去。

　　後面的船板上，有幾個人在蹲著吃飯，他們一面用飯，一面聊天，竟然沒有一人看到金白羽從艙裏出來！

　　金白羽四下顧盼一眼，心頭如有塊巨石沉落不去。

　　他曉得自己已經遭人戲弄了一番，那個劫持白冷秋之人，施的調虎離山之計，用晃動的窗簾把他騙出艙頂，其實是藏身艙後？

　　等他被紫鵑的叫聲驚動下艙，那人卻又從艙後出去。

　　四顧河面上的隻隻畫舫，和對面的石房，金白羽明白此刻就算繼續搜索，也無法找到白冷秋。

　　至於要從船尾用飯的幾個船工嘴裏問出那人奔躍的方向，更是徒然無功之事！

　　是以金白羽四下打量了一眼，便又回到艙裏，這條畫舫很大，加上船裏的人並不很多，平時全都在底艙，所以一直都沒人發現白冷秋失蹤跟紫鵑昏倒之事。

　　金白羽走回書房之時紫鵑依舊躺在地上，他躬下身去看了一看，馬上便發現紫鵑是被人點住了暈穴。

　　他把她抱起來，走進書房，放在那張很長的書桌上，替她解開暈穴，卻倏然發現她的穴道上嵌著一顆黃豆！

　　那顆黃豆被人用極強的力量發出，深陷在紫鵑肌肉裏，以致金白羽一時沒能看出。

　　金白羽捏起那枚黃豆，心中掠過驚凜疑駭的感覺，他在這時才想到方才那人能從自己身旁劫去白冷秋，並非全是使用詭計。

　　像這等「豆粒打穴」的功夫，內功若非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絕難把這麼輕的黃豆射出，並且那麼準確的射中穴道，使人暈眩。

　　金白羽自問憑本身的內功修為，也可以用黃豆打穴，但是認穴的準確性，就很難說了。

　　當然，這是他把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劍法與輕功上之故，這並不等於他的武功不如那人。

　　他望著手裏的黃豆沉默的忖思了一下，一時想不通白冷秋何時惹上這麼本領高強的敵人。

　　他暗忖道：「難道是她的仇人發現了她的行蹤，所以找到這兒？或者是由於顧子奇的斷臂歸去，找到了高強的幫手，他不敢惹我，這才把白冷秋擒去！」

　　他的思潮很快便被書桌旁的一張素箋所打斷！

　　彎腰拾起了地上的那張帶著暗香的素箋，金白羽只見上面寫著幾個字：「欲尋白冷秋，請到長春島。」

　　金白羽默默唸了兩次，臉上浮起熾盛的怒色，冷哼一聲，自語道：「你也是太目中無人了，竟敢在我面前弄出這個花樣，我若不把長春島踏為平地，就不算是青衣修羅了！」

　　敢情那張素箋上被人用瘦金體寫了十個字，紙上的墨漬都還沒乾，顯然是剛剛寫好不久。

　　金白羽從那未乾的墨漬，可以看出那人寫這幾個字時，自己正是在艙頂上的那段時候！

　　這可見得那人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竟然在施出調虎離山之計後，還敢逗留在書房裏，金白羽愈想愈氣，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使得那剛剛醒來的紫鵑嚇得驚叫起來。

　　金白羽被這聲驚叫打斷了思緒，道：「紫鵑，你醒來了！」

　　紫鵑臉上滿佈驚駭之色，道：「金公子，你……」

　　金白羽詫異地道：「什麼事？」

　　他還以為是紫鵑想起剛才的恐怖情景感到駭怕，是以忙道：「你別害怕，我在這兒。」

　　紫鵑道：「金公子，你的臉好怕人……」

　　金白羽這才想到原來是自己把她嚇著了，他斂起了眼中的神光，微微一笑道：「紫鵑，不要怕，有話慢慢說！」

　　紫鵑定了定神道：「公子，不好了，我們小姐……」

　　她坐了起來，四下望了一匝，道：「小姐呢！小姐……」

　　她似乎想起了剛才看見的情形，急得都差點哭了出來。

　　金白羽沉聲道：「紫鵑，你不要慌，慢慢的說。」

　　紫鵑道：「我們小姐被抓去了，金公子，你快想個辦法救她……」

　　金白羽點頭道：「你不用慌，先把詳細情形告訴我，我一定會設法救她的！」

　　紫鵑點了點頭，道：「剛才我聽到小姐很像在哭，所以跑來看看，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見一個人挾著我們小姐從書房裏出來，我嚇得叫了一聲，便看到她揮了下手，於是我就昏過去了……」

　　金白羽道：「你有沒有看清楚那個人長得什麼樣子？」

　　紫鵑搖了搖頭，道：「她的臉上蒙著一層黑紗，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只看見她穿的衣服！」

　　金白羽道：「你想一想，把那人穿的衣服，還有他的特徵說出來。」

　　紫鵑問道：「金公子，什麼是特徵？」

　　金白羽道：「比如說他的臉上有沒有疤，鬍子有多長……」

　　紫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金白羽瞪了瞪眼，道：「你笑什麼？」

　　紫鵑囁囁道：「那是個女人，怎麼會長鬍子？」

　　金白羽訝異道：「原來是一個女人？」

　　他想起自己一直誤會劫走白冷秋的是個男人，也禁不住啞然失笑了。

　　想了一下，問道：「那個女人的樣子，你總該記得吧？」

　　紫鵑道：「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衣服，還罩著一件紅色的披肩，頭上紮著一條黃色的絲巾，看起來長得很漂亮……」

　　金白羽道：「你不是說她的臉上蒙著一塊黑紗嗎？怎麼還能看清楚她長得漂不漂亮？」

　　紫鵑道：「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皮膚又白又細，不用看到臉就可以曉得長得很漂亮了……」

　　她好似想到什麼，又補了一句，道：「不過我想她絕對不會比我們小姐漂亮！」

　　金白羽淡然一笑，沒有再問她什麼！

　　他暗忖道：「那個女子為何要把冷秋劫去？莫非她為的是要我到長春島去？從她留不的字看來，她定然是認得白冷秋，而冷秋卻不會認得她……」

　　他推想了一下當時發生的情形，判斷出那個女子必然是趁白冷秋哭泣之時，從窗外進去的。

　　由於她是突然出現，立即出手，以致使得白冷秋沒有來得及出手，便被擒住！

　　金白羽由此又推想那個女子必是在他停留在書房裏的時候，便已藏身艙外。

　　他只怪自己當時心情波動，以致沒有發現有人潛上船來，而使白冷秋被劫！

　　當時發生的情形，經過他的推想之後，在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唯獨那個女人的來歷他想不出來。

　　「長春島！」他喃喃地道：「這是個什麼地方？怎麼我在江湖上這許多年，從來都沒有聽到過有這個所在？」

　　紫鵑見他喃喃自語，道：「金公子，你一定要想個辦法把我們小姐救出來，她假使是落入壞人的手裏……」

　　金白羽道：「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在最短期間內把白姑娘救出來！」

　　他說到這裏，突然聽到船板上有輕微的聲音傳來，頓時目光一凝，傾耳諦聽。

　　紫鵑見到他的樣子，問道：「金公子，什麼事？」金白羽道：「不要說話，有人上船來了。」

　　紫鵑瞪大了眼睛，驚惶道：「是……壞人又來了？」

　　金白羽道：「不要怕，有我在。」

　　他朝紫鵑笑了笑，道：「你坐在這裏，不要出聲，我到前面去看看！」

　　紫鵑不住發抖，聞聲點了點頭。

　　金白羽閃身走出了書房，向前艙行去，他的臉上已佈起了一層嚴霜，眼中射出那冷厲駭人的光芒。

　　他悄悄的行到前艙，只聽艙板上傳來一聲沙啞的話語道：「就在這條船上，沒錯吧？」

　　接著便是顧子奇的聲音道：「大師父，小的怎敢騙你？」

　　「好！你在這兒等著！」

　　那人道：「洒家進去看看。」

　　金白羽從珠簾的間隙往外望去，只見船板上站著三個人。

　　左首那人是一個身材魁梧，一臉麻子，披散著長髮，頭上戴著一道金箍的頭陀。

　　中間站著的則是那被金白羽斬斷一臂，落水逃走的顧子奇。

　　此刻他已換了一件乾的衣服，斷臂之處看來已包紮好了，不過由於流血太多之故，使得他原先便很白的臉孔顯得更加蒼白如紙。

　　他僅存的那條左臂，此時被站在他身邊的一個灰衣中年人抓著，看來那人手上用的勁道不小，他的臉上一直顯出痛苦的神色。

　　那個站在他身邊的灰衣人，長得好長的一張馬臉，弔眉兇眼，一張嘴唇往下撇著，肩上背著一副雨傘似的長杆，遠望過去，就像一尊喪門神。

　　金白羽一見這兩人的打扮，便想起了江湖上傳言的黑道兇人「喪門神」鄧通與「金頭陀」劉行兩個來了！

　　「喪門神」鄧通和「金頭陀」劉行兩人一向橫行陝甘一帶，為邪道中有數的兇人。

　　那鄧通本來出身鷹爪門，由於素行不端，被逐出門牆，後來投身陰山神魔門下，武功猛進，行事更加毒辣，若非仗著陰山神魔的名頭，只怕早就引起江湖公憤，聯合起來加以圍剿了！

　　至於「金頭陀」劉行則是練了一身金鐘罩的功夫，據說已到了第九層的地步，平常的刀槍根本對他不能傷害！

　　他的一手飛鈸功夫，在黑道之中頗負盛名，能夠一連發出十二面之多，使人防不勝防，而闖下金頭陀的威名。

　　金白羽行走江湖二年多，從未有機會碰見他們，卻從不少人嘴裏聽到這兩人的惡行不少……

　　他的心裏頗為奇怪，怎麼這兩個橫行陝甘一帶的兇人，會來到金陵，並且還把金獅鏢局的少鏢頭擒住！

　　他暗忖道：「九頭金獅顧揚武雖說不是出身正派，平素來往的人卻全是自命正派的人物，他絕不會與這兩名江湖兇人在一起，並且看顧子奇這樣好像是剛回到城裏，便被他們擒來此處……」

　　他真想不通顧子奇為何把他們帶到綺羅春畫舫上來！

　　他在忖思之時，只聽得金頭陀道：「老鄧，你看好這小子，他若是有一句謊言，我們就挖他的心！剝他的皮！」

　　「喪門神」鄧通應道：「老劉，你去吧！這小子諒他也跑不了。」

　　他練的鷹爪功，手上的勁道非小，雖是沒有用出幾分勁道，可是剛剛受傷的顧子奇已忍受不了。

　　顧子奇哭喪著臉，道：「老前輩，請你把手鬆一點好嗎？小的實在痛不過……」

　　喪門神冷哼一聲道：「你若敢多嚕嗦，老子把你這條胳膊也廢了！」

　　顧子奇看到他那副兇神樣子，哪裡還敢吭聲，只有忍住了痛。

　　金白羽看到這個情景不由得皺了皺眉，緩步行了出去。

　　金頭陀快要走進艙門，見到金白羽悄無聲息的走出來，微微一愕，回頭問道：「顧子奇，你說的就是這個小子？」

　　顧子奇見到金白羽，嚇得臉都變了，他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他！」

　　金頭陀獰笑一聲道：「好小子，我還以為是誰的膽子這麼大，敢搶洒家的買賣，原來是你！」

　　金白羽冷笑道：「你認得我是誰？」

　　金頭陀道：「洒家認得你嗎！他媽的，快把密陀神珠拿出來！」

　　他的話聲未了，驀然覺得眼前一花，臉上已著了一掌，摑得他眼冒金星，身形搖晃了一下才站穩！

　　　　　　　　　第八回　天龍一派

　　秦淮河畔在經過方才的那一段變故後，遊人稀少紛紛離去，顯得非常冷清。

　　數十艘畫舫，也都泊在河面上，有些接好客人的，也都留人過夜，至於那沒接上客人的畫舫，只有等待著又一天黃昏的到來。

　　河水潺潺流過，夜風柔柔低吟，使得秦淮之夜較之往常更加淒涼！

　　然而在那有名的綺羅春畫舫上，卻有最火爆的打鬥即將揭開！

　　金白羽一臉寒霜的站在艙門口，淡淡的月華灑落在他的身上，彷彿冷鐵寒冰，更似一尊白銀雕就的人像。

　　在他身前不足八尺之處，「金頭陀」劉行一臉驚愕的站著。

　　他那滿是麻子的闊扁臉孔，滿佈著驚詫的神色，兩眼睜得老大，更是有一股難以置信的神情。

　　若非半邊臉頰還是火辣辣的，他絕不會相信自己竟然會被那個年紀輕輕，相貌俊逸的青年摑了一掌。

　　因為金白羽默然無語，依舊冷靜的站立在艙門口，他的雙手垂在袖中，根本不像剛剛出手打人的樣子！

　　金頭陀愕了一下，問道：「小子，是你打我？」

　　金白羽冷冷道：「不錯！」

　　金頭陀臉上的麻子一個個的突現出來，泛起一層紅光，由驚詫之色轉為憤怒。

　　他大叫一聲，喝道：「他媽的，免崽子你好大膽，竟敢……」

　　金白羽沒等他罵完，冷哼一聲，跨前一步，揮掌向他拍去。

　　金頭陀剛才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形下，挨了金白羽的一掌，這下他在破口大罵時，已經提神防備了。

　　他一見金白羽揮掌拍來，話聲一頓，左掌往外一撥，左拳斜斜擊向對方腰脅而去。

　　他練的是外門功夫，仗著有金鐘罩護體，所以拳路雄渾，攻勢強烈，整個拳法中，沒有一招是用來防守的。

　　這因為他的拳力沉猛，一拳之下，連條牛都受不了，而他則練成了九層的金鐘罩功夫，就是讓內家掌力擊中，也傷害不了他之故。

　　是以他在施出這招「鬼王撥扇」之時，拳風激盪，呼呼生響，恨不得一拳把金白羽擊斃。

　　豈知他眼見對方一掌拍來，自己左手撥去，卻是撥了個空的。

　　隨著右拳飛擊出去，他的眼前一花，只見原來站立在面前不遠的金白羽竟然失去了蹤影。

　　他心頭一驚，身軀衝前一步，正待收回擊出的右拳，倏地聽得「喪門神」鄧通叫道：「劉兄，小心背後！」

　　他一聽此言，趕緊身形一挫，猛然一式「倒打山門」整個肥大的身軀旋了過來，雙拳夾著一股強烈的風飆轉身向後出去。

　　但是他的動作雖快，哪及金白羽行動迅如電閃？

　　就在他挫身急旋之際，金白羽那一掌上含蓄的勁道已一吐而出，拍在他的頭頂。

　　此刻若是換上另外一個，當場就得腦殼破裂死去，饒是金頭陀練成了金鐘罩的護體外功，也似遇見巨鎚重擊，震得他一個踉蹌，再也站立不穩。

　　只聽「吼」的一聲，金頭陀一屁股坐倒在船上，把那結實的船板撞破一個大洞，半截身子都陷了進去。

　　金白羽望著他那狼狽的樣子，冷笑一聲道：「不過是一個蠢材罷了！」

　　他緩緩轉身過去，冷冷地望著「喪門神」鄧通，道：「你是不是也想試試？」

　　敢情「喪門神」鄧通見到金頭陀受挫，跌了個母豬坐地，連忙閉住了顧子奇的穴道，將他擱在船板上，拔出插在背後的喪門杵，便待動手。

　　他在金白羽轉身之際，深吸口氣，定了定心神，道：「朋友，你……」

　　金白羽打斷他的話，沉聲道：「誰是你這個弒師叛門逆徒的朋友！」

　　「喪門神」鄧通陰慘慘的一笑，道：「嘿！你別以為仗著武功高強，便如此囂張，大爺們也不是好惹的！」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你們兩個若是活得不耐煩，儘管一齊出手，但是我要警告你，我是劍出無情，別枉送性命！」

　　「喪門神」鄧通道：「好大的口氣，你知道我們是誰，還敢如此囂張！」

　　金白羽冷冷道：「我認為你們該在來時打聽一下我是誰！」

　　他說完了話，回頭望了望剛從船板破洞裏爬出來的金頭陀一眼，道：「他已經起來了，你們何不動手試試？」

　　「喪門神」鄧通之所以跟金白羽扯了那麼多，是自量一個人動手，絕非金白羽的對手，他是要等金頭陀起來之後才與金頭陀聯手。

　　若是在往常，他絕不會顧忌如此之多，早就一杵出手了！

　　是以當他被金白羽指出他的心意之後，他的臉孔抽搐了一下，冷冷道：「你現在儘管說風涼話好了，等一會大爺就要你好看了！」

　　他的視線投向金頭陀，只見金頭陀摸著腦袋，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下半身衣衫都被船板碎裂之處刮破！看來狼狽之極！他問道：「劉兄，你怎麼樣？」

　　金頭陀咧著大嘴苦笑了一下，道：「這小子很棘手！」

　　他挨了金白羽一掌，打得腦門發暈，昏了好一陣，才回復正常。

　　吃了這個苦頭之後，他曉得金白羽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了！

　　「喪門神」鄧通冷哼一聲，道：「我不相信我們兩個不能把他弄倒！」

　　金白羽長笑一聲道：「你們一起上好了！」

　　「喪門神」鄧通道：「在這兒動手不方便，我們何不上岸去！」

　　金白羽道：「到哪裡去，我都奉陪！不過我有件事想要問你們！」

　　「喪門神」鄧通冷笑一聲道：「你若是害怕，我們打個商量，只要你把密陀神珠交出來，我們之間的樑子一筆勾消！」

　　金白羽冷冷道：「什麼是密陀神珠？」

　　「喪門神」鄧通道：「你連什麼是密陀神珠都不知道？」

　　金頭陀道：「鄧兄，別聽他瞎說，他媽的，他把密陀神珠劫去，還要裝蒜。」

　　金白羽沉聲道：「金頭陀！你若是再口出污言，我把你牙齒都敲下來！」

　　金頭陀漲紅了臉，拔出了腰裏掛著的兩面金鈸，道：「小子，你別以為大爺是怕了你！」

　　金白羽道：「在下從未叫人怕我，但是江湖上偏有不少人要怕我！」

　　喪門神道：「你到底是誰？」

　　金白羽瞪了他一眼，道：「你們捉住了顧子奇，他又把你們帶到這裏來，難道沒有說出我是誰？」

　　金頭陀道：「他媽……我們管他是誰？擒住了他還怕他不說嗎？」

　　金白羽冷冷道：「金頭陀，難怪你只練那種蠢功夫，你根本就是一個蠢人！」

　　金頭陀道：「你……」

　　金白羽怒瞪他一眼，道：「你真要逼我殺了你？」

　　金頭陀被他的目光逼視，囁囁不敢多言……

　　喪門神乾咳一聲，道：「尊駕，你的意思是說你並沒有從顧子奇身邊劫去密陀神珠！」

　　金頭陀突然聽得喪門神說話如此客氣，愣了一下，嚷道：「鄧兄，你怎麼啦，這小子……」

　　喪門神道：「劉兄，如果我猜的不錯，只怕這位大俠是青衣修羅！」

　　金頭陀瞪大了眼睛，張大嘴，望著金白羽，禁不住退了一步，驚詫地道：「青……衣修羅？」

　　他把金鈸壓在胸前，又問了一句，道：「你真是青衣修羅？」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總算你們想起我是誰了！」

　　金頭陀想起了江湖上的傳言，青衣修羅不問正邪，只要他的斷劍出手，絕對難逃劫數，不由得心寒膽驚。他暗暗驚忖道：「好在我沒有逼他動劍，不然我這一身金鐘罩功夫，恐怕也擋不住他那支削鐵如泥的神劍，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喪門神見到金頭陀不出一言，心中暗叫一聲僥倖！

　　他想到若非自己突然從金白羽的打扮和神情，想起了江湖上近兩年出了那麼一個煞星的話，只怕集他和金頭陀兩人之力，也無法能夠逃得過這條命！

　　他雖然沒有見過金白羽，但是他乃是陰山神魔的徒弟，青衣修羅剛出江湖兩載，所殺的正邪兩道高手，有數十人之多，被人列為四大魔尊，與成名數十年的陰山神魔列名一起，他已聽過有關青衣修羅的傳言太多了！

　　「喪門神」鄧通是不相信金白羽年紀如此輕，便會有那麼高的造詣，但他也不敢以自己的生命作賭注，與青衣修羅一搏！

　　想到此處，他連忙收起喪門杵，道：「我們兄弟兩人方才多有失禮，尚請尊駕能夠見諒！」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行事向來只求心安，從來也不管他人如何計較，只要人不犯我，我絕不犯人，你們兩人來勢洶洶，逼我交出什麼密陀神珠，在下若是輕易便原諒你們，豈不違背我做人的原則……」

　　「喪門神」鄧通聽得金白羽此言，心中暗暗叫苦。

　　他乾咳一聲，道：「家師陰山神魔……」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你不必抬出你師傅來，就是他如此對我，我也不能讓他離去！」

　　「喪門神」鄧通臉色變幻了一下，勉強笑了笑道：「這都是顧子奇惹出來的禍，若非是他說，我們……」

　　金白羽道：「這件事情的始末我真不知道，關於那密陀神珠之事……」

　　喪門神望金頭陀道：「密陀神珠乃是藏土天龍寺的鎮寺之玉，二十年前曾有一個喇嘛來到中原，說是那顆寶珠對於恢復內傷具有神效，任何人只要心脈不斷，儘管內傷再重，只要把那顆寶珠放在丹田之處，不到一個時辰便可恢復正常……」

　　金白羽道：「哦！有這等事？」

　　喪門神鄧通道：「密陀神珠的神效尚不僅如此，據說每日貼肉配帶，能夠使人的功力無形中增加，不到一年，便增加一倍以上的功力……」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天不哪有這等事情！」

　　喪門神道：「這點在下也不相信，不過江湖上人云亦云，都這麼說……」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如果此事當真，顧子奇身懷此珠，豈不功力絕世，還會被我斷去一臂？」

　　喪門神道：「這顆寶珠並非是顧子奇所有，而是他保的鏢……」

　　金白羽詫異地道：「這等珍貴的物品，怎會讓他保護？並且我聽說天龍寺乃是藏土武術字流的一派，他們豈會把寶珠給顧子奇這等飯桶運送到金陵來？」

　　「尊駕說得極是！」喪門神點頭笑著道：「不過密陀神珠並非天龍寺喇嘛託運，而是賽空空託金獅鏢局運送到杭州的！」

　　金白羽恍然道：「哦！原來是神偷賽空空從天龍寺偷出來的！」

　　喪門神點頭道：「賽空空從天龍寺偷出密陀神珠之後，很快便被天龍寺的喇嘛發現，他為了逃避追緝，在潛返北京之後，化裝成一個商人，託金獅鏢局護送神珠到杭州……」

　　他的話聲稍頓，道：「此事不知如何傳出江湖，使得許多人都遠道追趕，我們兄弟倆也是聽到消息後，追到此地……」

　　金頭陀接著說：「我們趕到了他們住的客店之後，神偷賽空空已經聞風走了，結果碰到那小子濕淋淋的趕了回去，所以……」

　　金白羽道：「所以你們就來找我要神珠？」

　　金頭陀道：「那小子說是來秦淮河玩樂，結果碰到你，把他身上帶的神珠劫去，害得他還斷了一臂，因此我們……」

　　金白羽哼一聲道：「枉你們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讓人騙了都不知道，我真替你們感到難過！」

　　金頭陀訥訥地道：「尊駕的意思是……」

　　金白羽道：「我沒有見到什麼密陀神珠！」他冷笑一聲又道：「就是我真的拿了，我也不必對你們否認！」

　　金頭陀點頭道：「尊駕說的極是！」

　　他對喪門神道：「鄧兄你把那小子弄醒，咱們再仔細問一問……」

　　金白羽冷冷道：「你們要幹什麼，請到岸上去，別在我面前胡鬧！」

　　金頭陀抱拳道：「尊駕說的是，我們多有得罪，尚請見宥！」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今天若非是我另有要事，絕不如此輕易放過你們！」

　　他的話聲一頓，道：「下次你們若是這樣，在下發誓一定要把你們殺死！」

　　金頭陀臉孔抽搐了一下，似乎忍受不住，喪門神連忙道：「尊駕可以放心，下次我們一定不會再得罪尊駕！」

　　金白羽揮了揮手，道：「你們去吧！」

　　喪門神詫異的笑了笑，道：「尊駕大名，我們兄弟久已聞說，不知能否請你……」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你們還想見見我的寶劍？」

　　喪門神忙道：「不敢，在下的意思是這兒的賬能否由我們代付，以表心意……」

　　金白羽怒喝一聲，道：「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

　　喪門神嚇了一跳，忙道：「是！我們走！」

　　金白羽望了那蜷縮在船頭的顧子奇一眼，道：「你們把他留下來，我有話要問他！」

　　喪門神臉色微微一變，道：「尊駕方才不是說……」

　　金白羽道：「我剛才是說讓你們把他帶走，但是並沒有說是讓你們現在帶走！」

　　喪門神問道：「尊駕的意思是……」

　　金白羽道：「你們在岸上等著，我問完了話，就把他交給你們。」

　　喪門神為難地道：「這個……」

　　金頭陀嚷道：「你這就欺人太甚了，我們……」

　　金白羽臉色一沉，道：「你們怎樣？」

　　金頭陀臉色大變，道：「我們對你已經很客氣了，你若再不顧江湖道義……」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在下從來都不講什麼江湖道義，願意這麼做就這麼做，你們預備怎樣？」

　　金頭陀臉色發青，拔出了雙鈸，道：「你別以為我們是真怕了你……」

　　金白羽冷笑道：「你預備動手是嗎？」

　　他的目光一閃，指著喪門神道：「你也想動手是不是？」

　　喪門神較之金頭陀狡猾多了，他既不甘心顧子奇被金白羽留下，又不敢與金白羽動手，是以堆著假笑說道：「在下可不敢動手……」

　　金頭陀怒吼一聲道：「老鄧，你……」

　　「喪門神」鄧通沒有理會他，笑著對金白羽道：「尊駕也應該曉得，我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尊駕若不露兩手，使我們……」

　　金白羽朋笑一聲道：「說來說去，你們還是不服氣，好，你們動手吧，我接著就是！」

　　喪門神朝金頭陀使了個眼色，道：「老劉，我們就領教一下青衣修羅的高招……」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動手就是動手，沒有什麼領教可言，你們若要動手，少不了有什麼傷亡，到時候可別怪我辣手無情……」

　　喪門神道：「尊駕這麼……」

　　金頭陀怒叫一聲道：「老鄧，跟他囉嗦什麼？他欺人太甚了……」

　　他怪叫一聲，雙鈸齊飛，脫手朝金白羽擊去！

　　「喪門神」鄧通大叫道：「老劉，不可……」

　　話聲未了，他已見到眼前青影一閃，那兩片成弧飛擊的金鈸，已被裂成數片，飛入河裏。

　　他心中一驚，曉得情勢不妙，正待拔出喪門杵來，與金頭陀兩人合擊金白羽，卻已聽得金頭陀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倒跌進艙裏。

　　「喪門神」鄧通大驚失色，朝金頭陀撲了過去，大叫道：「老劉，你怎麼啦！」

　　他那前撲的身軀被金白羽擋住，嚇得他連忙剎住身形，用喪門杵護住胸前。

　　金白羽冷聲道：「你是不是也要試試我的寶劍？」

　　「喪門神」鄧通望著金白羽手裏的那截斷劍，呼了口涼氣，道：「你……你把他怎麼啦？」

　　金白羽道：「他不自量力，要跟我動手，無非是仗著一身橫練的金鐘罩功夫，我讓他從此以後，不能再橫行了！」

　　「喪門神」鄧通臉色發白，道：「你……你破了他的金鐘罩？」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你要不要試試？」

　　喪門神臉色變幻了幾下，咬了咬牙，收起喪門杵，道：「好！今天算是我怕了你，總有一天……」

　　金白羽眼中冷芒迸射，沉聲道：「怎麼樣？」

　　喪門神道：「山不轉路轉，我們總有一天碰到，到時候再領教你的高招！」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你把陰山神魔叫來也無所謂，我隨時等著你就是了！」

　　他收起了斷劍，緩緩的走了開去。

　　「喪門神」鄧通眼中兇光畢露，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走進艙中，抱起了金頭陀。

　　金頭陀胸前衣衫破裂了一大塊，在靠近肚臍眼的地方血肉模糊，從傷口流出的鮮血，把身上的衣衫都染紅了。

　　喪門神見到金頭陀一臉死灰，全身癱軟的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禁不住心頭凜寒，膽志全喪。

　　尤其是當他想到自己跟金頭陀交往十多年，自己都一直不曉得金頭陀的罩門所在，而青衣修羅卻在初次見面便舉手破去金頭陀一身橫練功夫！

　　像這等眼力，這等功力，這等毒辣的手段，使得他想起來都心寒，何況眼見金頭陀的慘狀！

　　他只覺心中苦澀無比，曉得金頭陀一身武功被毀，從此只是廢人一個了！

　　他背起了金頭陀，也不顧一身血污，灑開大步走去，只想早些離此登岸，免得金白羽再找麻煩……

　　以往，他只是聽到有關青衣修羅辣手無情的傳聞，現在他親眼所見，可再也沒有膽量以自己寶貴的生命一試對方的劍鋒之利了！

　　哪知他愈是膽戰心驚，金白羽似乎就愈跟他過不去。

　　他還沒走到船頭之時，只聽金白羽驀然沉喝一聲道：「站住！」

　　「喪門神」鄧通身軀一顫，不知是加快速度飛身上岸的好，還是依言站住的好，他此時真是六神無主，連兩條腿都有點發軟了！

　　他猶疑一下，終於站定了身軀，側著問道：「尊駕尚有什麼指教？」

　　金白羽問道：「你在江湖上闖了多久？」

　　他的語氣冷森，問的話又很突然，「喪門神」鄧通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自己又有什麼地方不對，以致引起這個煞星的不滿意。

　　他的心中忐忑，道：「大概算起來，有十六年了。」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你也算是江湖前輩，武林先進了？」

　　「喪門神」鄧通臉色一變，沉聲道：「尊駕若是要羞辱我……」

　　金白羽打斷了他的話，道：「在下並沒有羞辱你的意思！」

　　鄧通道：「那麼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金白羽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他的話聲一頓，望了望鄧通的神色，道：「你既在江湖上闖了十多年，有沒有聽到過長春島這個地方？」

　　「長春島？」鄧通失聲道：「那是長春仙子住的地方……」

　　他的臉色陡然大變，愣愣地望著金白羽，畏懼地道：「你……你是來自太陽谷的……」

　　他的話聲未完，拔起足來，亡命似的飛身上岸。

　　他還唯恐被金白羽追及，連結伴多年，身受重傷的好友金頭陀也丟在河邊，狂奔而去。

　　　　　　　　　第九回　陰山神魔

　　金白羽僅是偶然想起那個劫走白冷秋的神秘女子留下的字條，這才詢問一下「喪門神」鄧通。

　　本來他並沒有把找尋白冷秋的希望寄託在鄧通身上，哪知鄧通不但曉得長春島上有個長春仙子，並且還提出一個太陽谷來。

　　他愣了一愣，忖道：「看他一臉驚駭的樣子，以為我是來自太陽谷的人，莫非那太陽谷和長春島都是武林中兇險之地……」

　　鄧通這一放足狂奔，引起了他的好奇，是以他立即提氣飛身緊追過去。

　　他的輕功身法玄秘奧妙，身形一動，便似一縷青煙隨風而逝，那十多丈的距離，僅僅兩個起落，便已趕到了鄧通之後。

　　他冷冷一笑道：「鄧通，你要跑到哪裡去？」

　　鄧通死命狂奔，連頭都不敢回一下，一心只想奔入城裏，找一個隱秘的所在隱藏起來。

　　哪裡曉得他才奔出十多丈遠，便聽得身後傳來金白羽的話聲。

　　這真是有如鬼魅附體，嚇得他全身一寒，雙足頓時軟了下來。

　　他知道憑青衣修羅那快如電閃般的輕功身法，自己無論怎樣都逃不出對方的手掌！

　　是以他在極端失望之下，豁出這條命來，猛地一個挫身，左手運足功力，使出鷹爪功夫，五指如鉤，反臂便是一爪。

　　他順著一爪揮出之力，整個身軀急旋過來，右手已趁勢拔出喪門杵，預備作孤注一擲，與青衣修羅拚了！

　　在他的想法，自己出其不意的連下煞手，很可能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只要青衣修羅先機一失，定然可以憑著一支喪門杵，把空手的青衣修羅擊敗！

　　哪知金白羽的「鬼影千變」身法奧秘之極，緊躡在鄧通的身後，宛如附骨之蛆，他剛一轉身，金白羽便已繞到他的身後。

　　因此鄧通一爪攻擊，立即抓個空的，緊跟著喪門杵砸下，眼前的人影已不知到了哪裡。

　　他一杵砸出，不見人影，心中頓知不妙，還沒來得及變招，已覺得背心一緊，全身力道頓失，整個身軀被人提了起來。

　　他手中握著的喪門杵，足重四十二斤，這下全身勁道一失，再也無力握住，五指一鬆，掉在地上。

　　喪門杵脫手，他倒不怕，怕的是不知金白羽將要用什麼手段對付自己。

　　他面如死灰，滿頭大汗，任由金白羽把他提著躍回綺羅春畫舫，然後被重重的擲在船板上。

　　他喘了口氣，曉得就算青衣修羅沒有閉住自己的穴道，也無法逃走得了，乾脆緊閉著眼睛，躺在地上裝死！

　　金白羽望著他那副樣子，冷笑一聲，道：「你這無恥的東西，以為躺在地上裝死便行了？還不與我趕快起身？」

　　「喪門神」鄧通睜開眼來望了望他，道：「你乾脆殺了我！」

　　「殺了你只有污了我的手！」金白羽冷冷道：「我為何要殺你？」

　　「喪門神」鄧通精神一振，問道：「你真的不殺我？」

　　金白羽道：「我只是要問你幾句話……」

　　他的話未說完，鄧通已跳了起來，道：「我相信尊駕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金白羽看到他那副樣子，更加不恥，冷笑一聲道：「怪不得像你這種人能夠做出弒師滅友，不顧道義的事，你根本就不是人！」

　　鄧通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道：「金大俠，其實我也沒有得罪你，這都是金頭陀不自量力……」

　　「廢話少說！」金白羽瞪了他一眼道：「我要問你幾句話，你若不老老實實說來，我就廢掉你一身武功！」

　　鄧通打了個寒顫，道：「你儘管問，在下一定知無不言，絕不敢有一絲隱瞞。」

　　金白羽點了點頭道：「長春島在什麼地方？」

　　鄧通道：「這個我不曉得……」

　　金白羽臉色一沉，道：「你第一句話便要騙我？」

　　鄧通愁眉苦臉地道：「在下不敢隱瞞，確實不曉得長春島在哪裡……」

　　金白羽道：「那麼你為何知道長春仙子？」

　　鄧通道：「我聽我師父說過，江湖上有兩個最神秘的地方，一個是長春島，另一個則是太陽谷，這兩個地方一在極陽之處，一在極陰之地，在那太陽谷裏是由太陽谷主統治，谷裏全是武功臻入化境的高手……」

　　他朝金白羽偷偷望了一眼，繼續道：「據說太陽谷裏的高手全是男人，而那由長春仙子統治的長春島則全部是女人，這兩個地方所在的位置無人知悉，但是在三十年前，都曾經有人到江湖上來……」

　　他話聲稍頓，又道：「據我師父說，那時候各派武功鼎盛，門下弟子精英輩出，就連邪道中也是高手如雲，但是僅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幾乎大半以上的各派高手，不是被太陽谷裏的人殺死，就是遇上了長春島來的女人……」

　　他打了個寒噤，道：「這兩個地方來的高人，全都武功高強，路數奇詭，加之行事毒辣，凡是遇到他們的，不論正邪兩道，除了死路之外，沒有一人活命，因此，因此……」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因此你認為我也是來自太陽谷的人？」

　　鄧通詫異地望著他，道：「你不是的？」

　　金白羽道：「當然不是！」

　　鄧通愣了愣，問道：「那麼你……」

　　「你不必管我何以要問這件事！」金白羽冷冷笑了笑道：「你只要告訴我，後來的情形怎樣？」

　　鄧通想了想道：「據我師父說，當時正邪兩道受創太重，死傷累累，各派的掌門長老都大為震懼，於是由少林掌門了凡大師，武當掌教滌塵道長，和邪道的食人魔尊在廬山之巔洽商，要集合正邪兩道的力量，對付那來自太陽谷和長春島的兩股力量……」

　　金白羽聽得津津有味，問道：「結果怎麼樣？」

　　鄧通道：「就在他們剛剛決定了辦法之後，江湖上突然不再見到那些行動怪異，武功奇詭的高手，他們還不放心，一直追查了三年之久，才解散那個空前的正邪兩道大結盟……」

　　他呼了口氣，道：「從此之後，直到現在，江湖上一直沒有聽到再有人來自太陽谷和長春島的傳說，若非是我師父曾經告訴過我，只怕很少有人會曉得江湖上曾經發生那樣奇怪的事情……」

　　金白羽略一沉吟，問道：「陰山神魔有沒有告訴你，那兩個地方的高手為何突告消失於江湖的原因？」

　　鄧通道：「他老人家曾經說過：真正的原因誰都不知道，不過據一般揣測，可能是由於他們聽到中原武林正邪大團結，曉得這股力量不可輕視，才全部撤回，或者是因為他們內部發生什麼糾紛……」

　　金白羽微一頷首道：「也可能太陽谷主和長春仙子意見不合之故！」

　　他想了想，問道：「他們出現江湖前後有一個多月，難道沒人曉得那兩個地方位於何處？」

　　鄧通道：「或許有人曉得，不過那些人都已被殺死了！」

　　「你這不是說廢話？」金白羽瞪了下眼睛道：「我現在放你離開，不過我要警告你，下次別再讓我碰見！」

　　鄧通喜出望外，連忙點頭道：「下次我一定躲得遠遠的，絕不會讓你碰到……」

　　金白羽沉聲道：「滾吧！」

　　鄧通不敢再多囉嗦，趕忙飛身上岸，落荒而逃，唯恐金白羽改變主意。

　　金白羽望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道：「卑鄙無恥的傢伙！」

　　他默然站立，沉思著鄧通方才所說的話，弄不清楚長春島的人為何會藉綁架白冷秋，而要自己到長春島去一趟。

　　他不解地忖道：「他們既要我去長春島，為何又不把地方說出來？」

　　想了一會，他突然側首道：「是哪一個在裏面？」

　　話聲剛落，艙裏走出了身穿紫衫的紫鵑。

　　她的臉上驚悸未定，問道：「金公子，上船的人走了？」

　　金白羽頷著道：「我已放他們走了……」

　　他的心中一動，突然問道：「紫鵑，你是不是從長春島來的？」

　　紫鵑一愣，道：「啟稟公子，小奴是揚州人氏！」

　　金白羽凝目注視了她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忖道：「我實在是太疑心了，紫鵑一點武功都不會，又怎會是來自長春島的高手？」

　　他決定暫時把白冷秋失蹤之事放在一邊，先問一問有關密陀神珠之事，於是他走向船頭，彎身提起了縮成一團，昏迷未醒的顧子奇。

　　紫鵑見到他手裏提著一個人，問道：「金公子，那是誰？」

　　金白羽道：「他就是……」

　　他在說話之時，倏然發現這條船停泊的地方不同，話聲一頓，他四下望了一會，這才發現敢情是左右兩邊那兩艘紅色畫舫已經不是停在原來的地方……

　　他一連三天都站在岸邊注視著綺羅春畫舫，自然注意到停在綺羅春兩旁的兩艘紅色畫舫。

　　這下突然沒有看見，他自然會感覺到有所不同。

　　他四下顧盼了一會，目光搜索著河裏的每一艘畫舫，竟然沒有發現那兩艘畫舫的蹤影。

　　他的心裏留下了一個很大疑問，再一想到鄧通之言，不由恍然大悟，自語道：「對了！那兩艘船可能便是來自長春島的！」

　　紫鵑不解地望著他，道：「公子，你說什麼？」

　　金白羽問道：「紫鵑，你有沒有注意到停在左右的兩艘紅色畫舫。」

　　紫鵑望了望河面，詫異地道：「真是奇怪，剛剛還在，怎麼……」

　　金白羽道：「你快到船尾去，把掌舵的叫來，我有話要問他。」

　　紫鵑失聲道：「公子，會不會是那兩艘船上的人綁去了我們小姐？」

　　金白羽道：「很可能就是如此，紫鵑，你快把掌舵的喚來。」

　　紫鵑應了一聲，連忙入艙而去。

　　金白羽隨後走進了艙裏，把顧子奇擱在地上，腦海之中思緒回轉，愈想愈是認為自己猜測的不錯！

　　「若非是從郡兩隻紅色畫舫而來，」金白羽臉色陰沉地忖道：「他們絕不會不露一絲痕跡地便將白冷秋從我面前綁走！」

　　他記起了剛才躍上艙頂察看時，還見到那隻畫舫停在附近。

　　就這麼一會工夫，兩艘大船便已遠颺，除非他們綁架走白冷秋，他們絕不會趁機逃走的！

　　若以常理來衡量，畫舫靠秦淮河為生，絕不可能突然離開秦淮他去！

　　毫無疑問，那兩艘紅色畫舫停在此地是有其目的所在的，目的達到了，便馳回長春島去！

　　金白羽想了一下，聽得一陣腳步聲從艙後傳來，接著便見到紫鵑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那兩人之中，前面的一個是老家人白義，後面一個則是捲起褲腳，赤著雙足的中年船夫。

　　那個中年船夫一臉風霜之色，不知道突然被喚進裏艙來做什麼，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白義走了進來，躬身朝金白羽行了一禮，顫聲道：「金公子，請你救救我們小姐，她是我們老爺唯一的親骨肉……」

　　說著，他都幾乎要跪了下來，金白羽托住了他的雙臂，道：「老人家請不必著急，在下一定盡力把白姑娘救出來就是，現在請你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他！」

　　他朝船夫點了點頭，道：「你便是船老大？」

　　船夫躬身道：「小的趙七，正是掌舵……」

　　金白羽道：「你不要慌，慢慢的想一想，這些日子一直停在旁邊的兩艘紅色畫舫，剛才是駛到哪裡去了……」

　　趙七道：「公子問的是長興號跟春風號嗎？剛才小的看見他們啟錨往上游去了！」

　　金白羽一聽那兩艘畫舫的名字，越發證明自己的想法沒錯。

　　他問道：「他們走多久了？」

　　趙七道：「大概有半個時辰了！」

　　金白羽一計算時間，剛好是金頭陀和喪門神登上船的時候，問道：「趙七哥，你估計一下，我們現在開始追趕，要多久才追得上？」趙七猶疑了一下道：「現在風力不夠，逆水而上，恐怕要到明天這個時候才能追得上！」

　　金白羽道：「白姑娘被人擄去，據我的猜測，可能是那兩艘畫舫上的人做的，所以你們要盡力追趕，以最快的速度，趁他們沒有登岸的時候趕上他們……」

　　趙七道：「最快恐怕也得明天中午才能趕得上……」

　　金白羽道：「不管怎樣，請你盡力了，須知白姑娘的性命繫在你們手裏！」

　　趙七吃驚地問：「白姑娘被……」

　　金白羽頷首道：「白姑娘已經被人劫走，並且很可能是那兩艘大船上的人所為。」

　　「怎麼會呢？」

　　趙七摸了摸頭，道：「那兩艘船上的蘇姑娘和凌姑娘對我們姑娘都很欽佩，據他們船上的掌舵老大說，那兩位姑娘都想結識白姑娘……」

　　金白羽聽到趙七跟那兩艘紅色畫舫上的船老大認識，頓時注意起來，截斷了他的話，道：「你是說你認得那兩艘船上的姑娘……」

　　趙七道：「不是認識，只是見過，她們可真和氣，還很關懷我們，說是很希望能認得我們姑娘，可惜我們姑娘太忙，一直都沒能……」

　　金白羽見他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連忙用手勢禁止他繼續說話，沉聲道：「你先到後面去，交代他們開船，等會再到艙裏一趟，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趙七道：「公子，據小的看，白姑娘不會被兩艘船上的姑娘劫去的，他們又不是……」

　　「這個不用你來煩心！」金白羽沉聲道：「你顧著開船便是！」

　　趙七不敢多言，應了聲，匆匆回到船後去。

　　白義等到趙七走後，道：「金公子，請你一定要救救我們小姐，他已經是夠苦了，假若再落進壞人手裏，真不曉得會怎麼樣……」

　　金白羽道：「老人家，這個你不必煩心，在下既然涉身在內，一定不會輕易放手的！」

　　白義道：「老奴在此先代我們故去的老爺，謝謝金公子……」

　　金白羽把要跪下行大禮的白義扶了起來，道：「老人家，你請休息吧，在下要好好的想一想……」

　　紫鵑也在旁說道：「義伯，金公子的本事很大，他答應幫忙，一定可以把小姐找到，你還是回底艙去歇歇吧……」

　　金白羽道：「紫鵑，你陪老人家去吧！」

　　紫鵑道：「公子，你……」

　　金白羽道：「我要獨自在這兒，好好的想一想！」

　　紫鵑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道：「公子，有什麼吩咐，請你搖桌上的鈴，婢子馬上就來。」

　　金白羽點了點頭，道：「我曉得了，你去吧！」

　　紫鵑扶著白義退出了客艙，金白羽默然忖思了一下，想起，自己由於一時多事，以致惹來這許多的麻煩，逼得把本身的事放下，去追趕劫走白冷秋的神秘女子，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他對於白冷秋，確實有一份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或許那是由於幾年來思念妹妹，而白冷秋又極為酷似的原故。

　　他從劫走白冷秋的神秘女子想起，想到了長春島與太陽谷這兩個被武林傳誦的神秘地方，接著思緒又轉到藏土天龍寺丟失的密陀寶珠上去。

　　煩人的事都是這樣，不來則已，一來就是好幾件！

　　他暗忖道：「這都怪顧子奇胡口亂言，竟把丟失密陀寶珠之事，賴到我的身上來了……」

　　他想到了顧子奇，於是站了起來，向艙外行去。

　　這時，大船已經起錨，風帆也被扯起，船夫發出吆喝的聲音，這艘綺羅春畫舫在水面上開始兜了個大弧向上游去。

　　河水在兩舷拍擊，激起一片白色水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金白羽站在船板上，遠眺金陵燈火緩緩移動，心中似乎浮起一絲惆悵！

　　　　　　　　　第十回　七劍神君

　　那種滋味，就跟他每次離開一個地方，要啟程到另一個地方時，心中所起的感觸一樣。

　　他覺得此身如同飄泊的浮萍，不能在任何地方生根，只能由一個地方，飄蕩至另一個地方，從無靜息之日。

　　孤獨與寥落，常年累月的伴隨著他，使他找不到自己歸宿的所在。

　　他這次遇見了白冷秋，可說是在厭倦流浪之後，嘗試著把那顆孤獨的心栽種在她的身上，希望能在幾年之後，跟她一起尋到溫憩的地方。

　　不料白冷秋卻在他的面前，被人從船上劫走，使得他又要開始飄蕩……

　　只不過這一次行程與以往找尋殺父仇人、失蹤的胞妹不同，以往的飄蕩是全無目的地，現在到底他曉得將要去的地方是長春島！

　　不過長春島在他的印象裏，僅是一個空洞的名詞而已，他自己也不曉得能否找得到那兒！

　　他望著遠處的點點燈火，苦笑道：「我是注定要一生流浪的，看來這一生都不會有機會找到歸宿……」

　　船，在夜色裏逆流而上，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愈來愈響，金白羽默立了一會，終於拋掉滿懷的雜思，走到船頭，把昏迷未醒的顧子奇提了起來。

　　由於船行頗速，又是逆河而上，是以激盪的河水把躺在船頭的顧子奇一身衣服濺濕了。

　　金白羽把他提進艙來，只見他緊閉雙目，昏迷不醒，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全是水珠，哪有不久前艙裏高談闊論時那份神氣？

　　金白羽解開了他的穴道，把他平放在地上，等了一會，便聽到他發出低低的呻吟之聲。

　　顧子奇的臉上現出痛苦的神情，想必是斷臂之處的傷口未好，又被金頭陀挾持而來，沿路掙扎時把創口掙裂了。

　　方才他被「喪門神」鄧通閉住了穴道，血脈不通，創口才沒出血，這下醒來，頓時便感覺到斷臂處痛不堪言，忍不住發出呻吟之聲。

　　金白羽看到他的神情，再一想到不久前囂張模樣，真是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

　　他沉聲問道：「是不是傷口痛？」

　　顧子奇被他的話聲所驚，睜開眼來，見到坐在身邊的那人正是自己所害怕的青衣修羅。

　　他一愣之下，隨即跳了起來，準備逃走。

　　「站住！」金白羽喝道：「你想到哪裡去？」

　　顧子奇四下望了一眼，沒有發現金頭陀和喪門神，他曉得那兩人遇見了江湖上聞名喪膽的青衣修羅，只怕已經被殺死了！

　　他的心中寒凜，再加斷臂之處一陣接一陣的劇痛，使他沒有勇氣衝出艙去，躍入水裏逃生。

　　事實上他也明白自己斷臂處傷口裂開，再一泡在水裏，只怕就算能夠逃去，也活不到北京城了！

　　他緩緩的轉過身來，顫聲道：「你……你已經放我逃生，不會再……」

　　金白羽道：「你是問我會不會殺了你？」

　　顧子奇嘴唇蠕動了一下，突然跪了下來，痛哭道：「前輩，求你饒了我一命，我的父母只有我這個兒子……」

　　「住口！」金白羽叱道：「你還記得你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什麼時候又變得這麼可憐起來？」

　　顧子奇顫聲道：「剛才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前輩，還請前輩能饒我一命……」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想不到聞名的大鏢頭九頭金獅，會有這麼個沒骨氣的兒子……」

　　顧子奇臉上一紅，道：「前輩，你只要饒我一命，我一定要爹爹跟你老人家賠罪……」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你既這麼怕我，為什麼還敢誣賴我劫了你們什麼密陀神珠……」

　　顧子奇嚷道：「小的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誣賴前輩！」

　　金白羽瞪了下眼道：「你還敢狡辯？」

　　顧子奇苦著臉道：「小的不敢狡辯，剛才一直是他們逼我來的，我並沒有……」

　　金白羽叱道：「你還敢說謊，難道不怕我的寶劍之利……」

　　顧子奇道：「小的若是說謊，隨前輩怎樣處置都好，不信的話，可以把他們找來……」

　　「哼！」金白羽重重冷哼一聲，道：「你也曉得他們再不敢回到船上來了，所以……」

　　顧子奇喊娘似的叫道：「小的敢發誓……」

　　「不用發誓！」

　　金白羽叱道：「我不會相信人的發誓。」

　　顧子奇竭力辯白道：「是真的，那時我剛回到客棧裏，他們便已等著，趟子手和所有的鏢師都被他們殺了，他們見我一身是水，逼我交出密陀神珠……」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我那時又冷又濕，傷口痛得要死，所以他們讓我換衣服，在換衣服的時候，他們問我碰到什麼事情，我老實的告訴他們，所以逼我到這兒來找你……」

　　他說到這裏，見到金白羽寒著臉不言不語，遂發誓道：「我講的都是真話，假如有一句假的，讓我被天雷轟頂，不得好死……」

　　金白羽沒有理他，冷峻的目光緊緊的逼視著他，使顧子奇全身好似掉進萬丈懸崖之下，凍得牙關都在下住打抖。

　　他這時連身上的痛楚都已忘掉，低垂著頭，彷佛等待著接受死亡宣判的囚犯一樣。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際，他聽到金白羽沉聲道：「你站起來！」

　　顧子奇愕然抬頭，愣愣地望著金白羽，不曉得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金白羽懷中掏出一個小瓶，交給顧子奇道：「這是金創藥，你拿去敷一敷傷！」

　　顧於奇還以為置身在夢中，愣愣的接過那個藥瓶，不知說什麼才好。

　　金白羽道：「你把濕衣服脫下，我這件外袍先借你穿一下！」

　　顧子奇定過神來連忙站了起來，躬身道：「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金白羽冷聲道：「本來依你的作為，是該死於我的劍下，不過我既然放過了你，就不願再殺你……」

　　顧子奇喜出望外，忙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金白羽道：「你別以為我放過你，便欣喜若狂，假若你從此之後，不改你的為人，定然還會死於他人劍下……」

　　顧子奇道：「小的一定痛改前非，從此好好的做人……」

　　金白羽站了起來，脫掉外面的青色長袍，道：「你先把衣服換了再說吧，我還有話要問你。」

　　顧子奇依言脫去外衣，他的手臂已經斷去一條，動作很不靈活，好一會才把衣服換好。

　　※※※

　　金白羽見到顧子奇脫衣時的痛苦情形，心中頗為感慨，忖道：「或許是我出手太重了點，以致使他遭到這麼大的傷害，不過他若能記得這次的痛苦，從此改過自新，也未嘗不是他的福氣……」

　　他看見顧子奇用牙齒咬開瓶塞，用那條僅存的左臂敷傷時的那份痛苦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這麼做太困難了，還是讓我跟你敷藥吧！」

　　顧子奇受寵若驚，道：「前輩，不敢勞你……」

　　金白羽接過他手裏的藥瓶，道：「你方才若是能像現在這樣有禮貌，就不會遭到這份痛苦了！」

　　顧子奇恭聲道：「前輩教訓的極是，小的以後一定聽你老人家的話行事！」

　　金白羽把藥粉灑在顧子奇斷臂處，又在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塊布來替他包好，然後把藥瓶收起，問道：「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顧子奇道：「多謝前輩的靈藥，小輩的傷口已經不痛了！」

　　金白羽摸了摸茶壺，倒了杯熱茶交給顧子奇道：「你喝了這杯茶，會更舒服點！」

　　顧子奇接過茶杯，怔怔地望了金白羽一下，他真不相信江湖上傳說的青衣修羅，竟會突然變得如此和藹起來！

　　他一面喝茶，一面忖道：「或許他也是為了要得到那顆密陀寶珠吧！否則他不必對我這麼客氣！」

　　這個想法才從腦海萌起，他立即便又加以否認！

　　因為以青衣修羅的武功之強，手段之辣，是可以用惡毒的手段逼使顧子奇招出他所要知道的消息！

　　他大可不必這麼客氣的對待顧子奇！

　　顧子奇想到這裏，對金白羽更有莫測高深的感覺！

　　他不知道何以金白羽這麼年輕，竟然練成了那麼高的一身絕藝，並且由於行事正邪不分，手段毒辣殘酷，而被江湖上列入四大魔尊之中，與成名江湖數十年的飛天神魔等人並駕齊驅……

　　他在忐忑之中，喝完了那杯熱茶，覺得精神一振，所有的疲勞都恢復過來！

　　金白羽望著他喝完了茶，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小鈴搖了幾下。

　　他見到顧子奇詫異地望著他，解釋道：「我是叫紫鵑把你的濕衣服拿去烘乾，然後你才有乾衣服好穿！」

　　顧子奇聽他這麼說，才想到船是在急速駛行中，而白冷秋也一直沒有看見。

　　他問道：「前輩，白姑娘是否在裏艙？晚輩要向她當面致歉！」

　　金白羽道：「不用了！你有這份心意也就可以……」

　　他的話聲被紫鵑興奮的聲音所打斷。

　　「公子，是你喚我……」

　　紫鵑一走進艙裏，馬上便看到了顧子奇披著金白羽的青袍坐在那裏，頓時話聲一停，詫異地問道：「金公子，他……」

　　金白羽道：「他是顧公子，你剛才見過的。」

　　他見到紫鵑用充滿厭惡的目光望向顧子奇時，淡然一笑道：「紫鵑，麻煩你把顧公子的濕衣收下去，找人替他烘乾，他在前面要上岸！」

　　紫鵑不敢不聽，看見有顧子奇在場，也不好多問，撿起了地上的濕衣，默然進入裏艙。

　　金白羽見到顧子奇愣愣地望著紫鵑背影出神，淡然一笑，道：「顧子奇！」

　　顧子奇定了定神，道：「前輩有什麼吩咐？」

　　金白羽道：「你隨令尊走鏢有多少年了？」

　　顧子奇道：「有五年了！」

　　金白羽問道：「你可曾聽過江湖上有太陽谷和長春島這兩個地方？」

　　顧子奇目光一爍，道：「莫非前輩是來自太陽谷？」

　　金白羽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從太陽谷而來，我只是聽說有這兩個地方！」

　　「前輩！」顧子奇道：「那兩個地方都是極為兇險之處，在武林中最神秘，最最恐怖之地……」

　　金白羽問道：「你曉得那兩個地方在哪裡？」

　　顧子奇道：「晚輩曾經聽過家父提起這兩個地方，一在漠北之中，一在東海之濱。」

　　金白羽眼中閃爍出一陣光芒，問道：「你可曾到過那裏？」

　　顧子奇搖頭道：「太陽谷和長春島乃是武林中最最神秘的所在，並且也極為兇險，無人確知那兩個地方在哪裡，只是傳說而已，並無人到過……」

　　金白羽臉色冷靜下來，自語道：「沒有一個人到過那裏，這份傳說又從何而來？」

　　顧子奇道：「這個晚輩也不明白了！」

　　金白羽想了一下，道：「你把你所曉得的說出來吧！」

　　顧子奇望著他，問道：「前輩想要曉得有關這兩個地方，莫非是……」

　　金白羽道：「你別管我想做什麼，且把你所曉得關於太陽谷、長春島的事告訴我……」

　　他凝望了顧子奇一下，道：「我這人一向是恩怨分明，你若對我忠誠，我不會虧待你的，或許我會傳你一套左手劍法，你回去後也好向你父親有所交代……」

　　顧子奇喜出望外，連忙單拳一抱，道：「多謝前輩！」

　　金白羽看到他那副欣喜的樣子，心中頗為感慨，一方面使他想到自己在父親死去，懷抱著父親留下來的那本手抄練功訣要，獨自摸索著練習的痛苦情形！

　　另一方面則是想到自己為了白冷秋，竟然改變了做法，對顧子奇如此仁慈起來。

　　若在以前，他需要曉得一件事時，只須以「死亡」來威脅那個人，據他所知，沒有一個人不在死亡之前低頭的！

　　如今他卻會覺得自己太過辣手，而許以酬報，來使顧子奇回答他的問題。

　　這個做法大違他一向行事的法則，顯得頗為有人情味起來，所以他想起來，也不由暗暗為之吃驚，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

　　其實他是因為一向孤獨慣了，如今初嚐情愛滋味，使他為了白冷秋而有所改變。

　　最顯著的一點便是顧子奇由於白冷秋所救，他不願再殺死顧子奇，而辜負白冷秋的意願……

　　金白羽意念電轉，沉聲道：「你不必太過於高興，我只希望你今後能夠痛改前非，去掉那份浮躁驕傲之習，苦下決心，那麼你將來的成就，絕不至低於令尊之下，否則我將來也不會放過你的……」

　　顧子奇凜道：「晚輩今後一定遵照前輩的吩咐，好好做人！」

　　「我們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你也不用如此客氣！」金白羽道：「太客氣，就顯得過於虛假！你我朋友……」

　　顧子奇惶恐道：「前輩此言，晚輩不敢苟同，所謂學有先後，技有高低，前輩的聲望武功，實在都高於晚輩，怎能……」

　　金白羽道：「這些話說了沒有意思，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前輩之言極是！」顧子奇道：「家父行鏢三十多年，足跡遍及漠北南荒，西陲東海，所見所聞，極為廣泛，有時便把一些江湖軼事告訴晚輩，其中最使晚輩感覺興趣的，便是長春島和太陽谷這兩個地方，當時曾一再詢問家父，所以才能曉得有關這兩個神秘所在的許多事情……」

　　他好似忘了斷臂之痛，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神色，話聲頓了頓，繼續道：「據家父說七十年前江湖曾經出現兩大奇人，一是東海神尼，一是七劍神君，那東海神尼武功高不可測，平素僅是一支拂塵，一串念珠，但是她所修習的乃是佛門神功，功力已至化境，曾憑著一支拂塵大敗當時江湖上的邪道絕頂高手九指魔君……」

　　他的話聲稍頓，解釋道：「九指魔君便是食人魔尊的師父，飛天神魔的師伯……」

　　金白羽不知道顧子奇怎會在說出有關太陽谷和長春島的事情時，又扯出一甲子前武林的兩大奇人，七劍神君和東海神尼來。

　　不過他從未聽過這些武林掌故，是以聽來頗感興趣，沒有出言打斷顧子奇的話。

　　顧子奇喝了口茶，繼續道：「至於那個七劍神君則是道家的丹士，據說他的劍法已經到了飛劍十丈，取人首級的神妙地步，已經練成道家的罡氣功夫……」

　　金白羽忍不住好奇，打斷了他的話，冷笑一聲道：「天下真有飛劍殺人的功夫？我不相信，定然是傳說而已，其實劍法夠快之人，運劍殺人，遠望過去，也只見一道白光，這點並無什麼困難……」

　　顧子奇聽他說得輕鬆，想起不久前見到金白羽施展的那手迅如電掣，神奇莫測的劍法，心中忍不住一陣欣喜。

　　他暗忖道：「假如我能練成像他那樣神奇的劍法，斷去這條手臂也划得來，其實只要他一半的功夫，走遍天下也就難得遇見敵手了！」

　　金白羽說完了話，沒有聽見顧子奇回答，詫異地問道：「你怎麼啦？」

　　顧子奇從沉思中醒了過來，忙道：「哦，前輩說的不錯，江湖傳說，總是有些誇大，依晚輩的看法，七劍神君的劍法再行，也不會比前輩你的劍法更加神妙了……」

　　「這也說不定！」金白羽道：「武學之道，浩瀚無邊，或許他有那麼高的成就也不一定……」

　　顧子奇聽他這麼一說，真不曉得該附和他的話好，還是堅持原先的意思？

　　他乾咳了一聲，決定不表示意思，把這問題放開一邊，繼續道：「據說七劍神君最厲害的地方，還是他隨身攜帶的七柄寶劍，那七劍長短不一，有的寬有七寸，長可五尺，有的僅長尺許，寬如小指，雖然那些寶劍長短不一，但是全都是削鐵如泥，斬金斷鋼的利器，每當七劍神君應敵時，他總是選擇敵手武功高低而決定使用哪支寶劍……」

　　他望了金白羽一眼，道：「傳說七劍神君雖是出身道家，然而他行事一向毒辣，劍法又高強無比，凡是與他交手的人，沒有一個留不活命……」

　　金白羽淡然一笑，道：「這傢伙跟我的脾氣倒很相同，只不過他隨身都要帶上七支寶劍，那豈不是太麻煩了！」

　　顧子奇道：「據說他的七劍神君的名號，就由於這樣得來的……」

　　請續看第二部《百劍盟主》

第二部　百劍盟主　第一回　東海神尼

　　金白羽笑了笑，道：「他這個名號雖然響亮，卻也太麻煩了點，若是換了我，就不願那麼做，想想看，一個人身上要帶著七支寶劍，遇見對手還要選擇寶劍，這有多討厭？」

　　顧子奇道：「前輩說的極是！」

　　金白羽很感興趣地道：「當時天下還有東海神尼，若是七劍神君與之相遇，我不知道他將要使用那支長劍來對付東海神尼！」

　　顧子奇道：「據說七劍神君先後曾經有三次跟東海神尼交手，他曾經輪流使用七支寶劍，連變七種劍法，結果仍然無法取勝……」

　　金白羽眼中爍爍發光，道：「哦！他們果然遇見了！我想那三場決鬥一定非常精采，不過七劍神君的劍法那麼神妙，又怎會不能取勝？」

　　「詳細的情形晚輩也不清楚。」

　　顧子奇道：「但是七劍神君和東海神尼的仇恨就是由於三次交手，不分勝負而開始的，此後直到他們死了，這個仇恨依然糾結下去……」

　　金白羽聽到這裏，恍然道：「東海神尼收的徒兒就是居住在長春島的，而七劍神君的傳人大概就是居於太陽谷……」

　　「前輩說得不錯！」顧子奇道：「在三十年前，長春島和太陽谷似乎不約而同的來到中原，他們一方面找當時的高手印證武功，另一方面到處找尋根骨好的少年，據說他們在江湖上一共停留了半年，武林正邪各派的精英死去大半，直到二十年後才慢慢的恢復過來……」

　　金白羽把顧子奇的話跟喪門神所說的印證一下，漸漸有了個完整的概念。

　　他想了下，問道：「他們後來一齊從江湖上悄然退去，是否因為雙方發生爭鬥之故？」

　　顧子奇道：「當時太陽谷和長春島的人一齊失去蹤影之後，江湖上曾有許多揣測，其中最為接近的揣測便是前輩此刻所說的，雙方發生一場大的決鬥！」

　　他笑了笑，道：「除此之外，別的解釋都不太適用，因為從那兩個地方出來的高手，武功之奇，功力之高，江湖罕見，連當時少林掌門慧定大師都在下到二十招之內被太陽谷裏的高手殺死，除了長春島的人之外，武林中不會有他們的對手，他們又何必退回太陽谷？」

　　金白羽想了一下，問道：「七劍神君是道家丹士，東海神尼則是佛門得道的師太，他們的傳人既然修習佛道兩門武功，又如何會造出那麼大的殺劫？」

　　「這個小輩就不明白了！」顧子奇愕了一下，說道：「或許是他們住的那兩個地方，使得他們性情改變之故吧！否則便是他們的武功太過厲害，除了殺人之外，別無選擇……」

　　他說到這裏，想到了金白羽神奇的劍法和毒辣的手段，不由心中一寒，忖道：「說不定他便是從太陽谷裏出來的人，否則他的年紀如此之輕，武功造詣怎會這樣高？在短短的兩年中，便躋身四大魔尊之內……」

　　他愈想心裏愈寒，深自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太多，沒有考慮便講了出來，說不定會遭到金白羽殺死……

　　他偷偷的望了金白羽一眼，只見對方那斜飛的劍眉微微蹙起，目光凝注在艙壁，不知在沉思什麼，一股懾人心魄的神態，從他的身上散放出來，使人見了不敢逼視。

　　顧子奇忐忑的把頭轉了過去，不敢說話，似是一個待決的囚人，等待宣判罪名……

　　其實金白羽腦海中所想的問題與顧子奇根本沒有關連。

　　他是從長春島的人設置畫舫，寄籍秦淮想起，一直想到她們突然劫走白冷秋的事。

　　他暗忖道：「是不是由於長春島的弟子不夠，所以才由島上的人秘密來到中原找尋根骨上佳的傳人？」

　　可是他很快又否認了自己這個想法，因為長春島的人若是要收白冷秋為傳人，定然不會留下紙條，要自己趕去長春島……

　　「莫非她們劫持白冷秋只是一種手段，目的是誘我到長春島去？」他繼續忖道：「可是他們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她們需要我幫助她們不成？」

　　他的思緒急轉，一時之間想了許多問題，然而每一個問題卻都不能獲得正確的答案……

　　艙內的兩人都陷入沉思之中，變得一片寂靜，只有艙外兩舷有激盪的水聲傳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金白羽停止了複雜的思緒開口道：「在近些年來，江湖上可曾有人見過長春島和太陽谷的人？」

　　顧子奇定了定神，道：「這個倒沒有聽見過！」

　　金白羽問道：「令尊在提起這兩個地方時，可曾說起大約在哪裡？」

　　顧子奇猶疑了一下，道：「正確的位置，沒有人曉得，不過有人猜測長春島位於東海普陀附近，太陽谷則在漠北吐魯蕃盆地裏……」

　　他的話聲一停，試探地問道：「前輩，這兩個地方的位置對不對？」

　　金白羽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我怎麼曉得對不對？我又沒有去過。」

　　他極為聰敏，一見顧子奇的神態，恍然道：「敢情你認為我是來自太陽谷的？」

　　顧子奇尷尬地一笑道：「前輩方才說過並非來自太陽谷，晚輩怎會這麼想？」

　　金白羽冷笑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使他更加難堪的話。

　　他側首望了望艙外，只見夜色深沉，遠處燈光朦朧，不知道畫舫駛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暗暗忖道：「長春島既是在東海，如果不能在明天追到那兩艘畫舫，只怕要出海才行，不知這艘畫舫能不能夠航行在大海之中？」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望著顧子奇，道：「我還弄不清你們保的這趟鏢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告訴我？」

　　顧子奇愣了一愣，問道：「前輩說的是密陀寶珠？」

　　金白羽頷首道：「令尊的經驗如此豐富，怎會不曉得賽空空乃是江湖上的神偷？他從天龍寺偷來密陀神珠，你們保這趟鏢，豈不惹來大麻煩？」

　　「前輩是說我們不該保這趟鏢？」顧子奇苦笑道：「這完全是由於盛名之累，那賽空空裝扮成一個珠寶商到鏢局來的時候，家父便識破他的身分，但是他卻以言詞激使家父答應承保這一趟鏢……」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家父當時並不知道賽空空偷了藏土密陀神珠，再加上過於自信金獅鏢局的威名，所以才派晚輩走這一趟……」

　　金白羽問道：「像這麼重要的鏢，他怎麼不親自出馬，卻派你出來？難道他認為那個武當劍客便可以依賴嗎？」

　　顧子奇道：「這也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是家父認為若是他老人家親自出馬，恐怕太引人注意，所以……」

　　他苦笑了下道：「沒想到我由於一時氣盛，偏偏遇上了前輩，以致……」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遇到了我倒沒有關係，你們這趟消息外露，只怕今後麻煩更多……」

　　「前輩說的是！」顧子奇道：「晚輩所擔心的是今後追查密陀寶珠的人，都會把目標指向我們鏢局……」

　　他苦笑了下道：「家父數十年的聲譽，只怕會毀於一旦，從此再也無法……」

　　金白羽道：「這很簡單，你們可以說是我拿的，我想不會有人找到我的頭上……」

　　顧子奇道：「多謝前輩……」

　　金白羽道：「這沒有什麼，我孤身一人，浪跡天涯，行蹤無定，他們絕難找得到我……」

　　他苦笑道：「何況我也不怕他們，諒他們也不敢找我的麻煩……」

　　顧子奇真不明白金白羽為何要這麼做，其實金獅鏢局的關門與否，跟他青衣修羅是毫無關係的，他又何必替金獅鏢局擔這個重任？

　　顧子奇心中的那份感激與欣喜真是難以言喻，他也無暇去猜測金白羽為何如此厚待他，有些激動地道：「前輩，晚輩真不知道該怎樣感激你……」

　　金白羽道：「你不必感激我，這麼做使我覺得沒有欠你的！」

　　顧子奇愣愣地望著他，不知他為何說出這種話來，其實他不明白金白羽的觀念裏，認為顧子奇坦白告訴他有關太陽谷和長春島的事情，便是幫助他的舉動，他若是不想辦法加以報答，便是欠了顧子奇的一份情。

　　他行走江湖雖僅兩年，所殺之人不少，幫助的人也是不少，一向都是心胸坦蕩，便是抱著這份人不欠我，我不欠人的心理。

　　他看到顧子奇發愣的樣子，微微一笑，也沒有加以解釋。

　　他想了想，問道：「這麼說來，那顆密陀寶珠仍然是由賽空空拿去了？」

　　「我想是的！」顧子奇道：「晚輩出來之時，賽空空仍然留在客棧裏，當時我曾叫人好好的看著他，等我回去的時候，我們的人全都死了，賽空空也不知去了哪裡……」

　　金白羽道：「這麼說，你們護鏢的那些人可能是賽空空殺死的？」

　　顧子奇點點頭道：「晚輩認為賽空空一定認為我們遇上了麻煩，所以才決定中途溜走，我們鏢行裏的伙計阻止他，他才動手……」

　　金白羽道：「你認為一定是這樣嗎？難道不可能有人在你離開客棧時潛入房內，將賽空空劫走或殺死？」

　　顧子奇道：「當然很可能是這樣，不過那些人是死於暗算之下，若是有高手進來，絕不會對他們施以暗算，因此晚輩認為……」

　　他說到這裏，一個人匆匆的走進了艙來，嚷道：「金公子，後面有船追來了。」

　　金白羽見是趙七慌慌張張的奔了進來，忙道：「你鎮靜一點，慢慢說，是什麼人追來了？」

　　趙七道：「我們開船沒多久，便有一艘船緊跟而來，本來小的沒有想到他們是追趕我們的，哪知道剛才船上的一個人，突然丟了一支飛鏢過來，鏢上帶了塊布條，要我們馬上停船。」

　　金白羽劍眉一揚，道：「哦，有這等事情，趙七，那支鏢呢？」

　　趙七道：「鏢還插在艙板上，小的沒能拔下來，只把布條撕下……」

　　他把手裏拿著的一塊白布條交給金白羽，說道：「公子你看，這就是那塊布條。」

　　金白羽接過那塊白布，只見上面有幾個血漬斑斑的字。

　　他凝目一看，冷哼道：「好大的口氣，竟然要我們停船接受檢查！」他把那塊布條重又遞給顧子奇道：「你認識這上面的記號？」

　　顧子奇接過白布一看，道：「這是『追魂神鏢』秦重的標記。」

　　金白羽問道：「你認識他？」

　　顧子奇搖了搖頭道：「晚輩不認識，但是他與曾師叔是生死之交，恐怕他是來找曾師叔的。」

　　他的話稍頓，繼續道：「曾師叔應家父之請，隨同晚輩南下，路上曾託人送了兩封信給他的朋友，一是『追魂神鏢』秦重，另一是『快劍』褚良，據他說是要找這兩人作幫手……」

　　金白羽道：「這麼說來，他是恐怕路上出什麼岔子，有損他的聲譽，所以把他的兩個朋友找來相助？」

　　顧子奇點了點頭道：「曾師叔的本意是這樣的。」

　　金白羽道：「那麼他們乘船追來，想必是到了客棧之後，沒有見到那位拳劍雙絕，這才趕到秦淮河邊打聽到有關的事情俊，才乘船趕來？」

　　他站了起來，問道：「好了，現在我要怎樣去對付那個追魂神鏢？」

　　顧子奇為難地道：「前輩，我想我們還是不要理會他們……」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他們來找麻煩，我若不理他們怎麼行？」

　　顧子奇真不曉得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才好？

　　他既不能把金白羽殺死「拳劍雙絕」曾雲鶴之事明白告訴「追魂神鏢」秦重，也不能讓金白羽對追魂神鏢置之不理。

　　是以他愣愣地站在那裏，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金白羽道：「你在艙裏等著，我出去看看。」

　　顧子奇道：「前輩，請你不要……」

　　金白羽道：「他們若不太過分，我絕不出手就是了！」

　　他側首對趙七道：「趙七哥，我們走吧！」

　　趙七應了一聲，隨在金白羽之後，朝艙後行去。

　　行走之時，他問道：「趙七哥，你在船上有多久了？」

　　趙七道：「小的從十五歲開始已經在船上了，不過上這艘船不過兩年多。」

　　金白羽道：「你行船的經驗那麼豐富，不知能否把這艘船駛入東海？」

　　趙七愣道：「公子，這艘船要入東海？」

　　金白羽道：「如果在長江裏追不到那兩艘畫舫，我想恐怕要入海了！」

　　趙七驚問道：「她們把白姑娘劫入東海做什麼？」

　　金白羽懶得跟他解釋，問道：「你且告訴我，這艘船能不能在東海行駛就行了，別的讓我來操心。」

　　趙七摸了摸頭，道：「十多年前，小的曾經在一艘大船上到過南洋，不過卻沒到過東海，對於那兒的水道不熟悉，再加上海上的風雲變化莫測，恐怕到時候……」

　　金白羽道：「你的意思是船可以入海？這就行了，其他的事情讓我決定。」

　　趙七道：「假如我們要入海，船上還得補充米糧、淡水，此外船的裝飾都該除去，海上的風浪太大，有些人忍受不了，恐怕還得加募船夫……」

　　金白羽道：「關於這些事情，你跟白義商量，由你負責辦理，在出海之前全部辦妥。」

　　趙七道：「金公子，聽說東海之上海盜很多，尤其是倭奴國的浪人，他們遇上了任何一艘大船，都是洗劫一空……」

　　金白羽站定了腳步，沉聲道：「這些事情都有我來處理，你只要負責船上的事情就行了，知道嗎？」

　　趙七見到他臉色冷肅，不敢多言，點頭道：「小的知道了。」

　　金白羽加快了腳步走出艙外，只見船後廿多丈遠之處，有一艘畫舫破浪而來。

　　在激盪有如點點銀星的波浪裏，那艘船上的風帆不住拂動，整個船搖搖晃晃的緊追而來。

　　「金公子，」趙七在他的身旁道：「就是那艘船。」

　　金白羽道：「那人在船上射來的鏢釘在哪裡？」

　　趙七指著他身後的船艙，道：「就釘在那兒。」

　　金白羽回頭望了望，詫異地道：「那人距離這麼遠，竟然能夠發鏢射到這裏來？」

　　「不是的！」

　　趙七道：「剛才，兩船相距較近，現在又遠了！」

　　他望了望遠處的那艘船道：「不知怎的，那艘船一會兒很快，一會兒又慢了下來！」

　　金白羽聽趙七這麼說，放心不少，他本來估計那個追魂神鏢的武功頗高，可能與自己不相上下。

　　這不聽趙七之言，曉得雙方距離並沒有那麼遠，追魂神鏢發鏢時只不過距離十多丈而已！

　　任何一個使用暗器的人，在相隔數丈之處就能發射暗器，功力有獨到之處的高手，則由於內力的高強與技術的精練，可以使暗器遠達十數丈遠。

　　是以金白羽見到那追魂神鏢竟然能夠在二十多丈外發出銀鏢，還能夠插入艙壁，他的心中不由大驚。

　　因為以他的內力來說，也無法在這麼遠的距離發射銀鏢。

　　趙七見他默然無語，又道：「公子，我們不必理他們，那艘艙無論如何也追不上我們的。」

　　金白羽問道：「既是如此，那麼你剛才為何要那麼慌張？」

　　趙七道：「剛才不曉得怎麼，那艘艙突然好快好快，就跟一支箭樣，所以小的才……」

　　金白羽道：「哦！有這等事？」

　　他想了一下，很快便猜出那艘船上必然是有人用真力催動船行之速。

　　　　　　　　　第二回　武當快劍

　　由於雙方距離太遠，那人的內力消耗太大，所以無法支持下去，沒能一鼓作氣追了上來……

　　他望著那艘畫舫，暗忖道：「我現在還是辦白冷秋的事要緊，別再多惹麻煩了！」

　　趙七望了他的臉色一下問道：「公子，我們要不要停下船來，還是不理他們？」

　　金白羽道：「不要理他們，假如他們有人上船來你再通知我！」

　　趙七道：「是的，小的……」

　　他剛一開口，只見金白羽臉上倏然浮起一層寒霜，兩顆烏黑的眸子裏放射出一股爍亮的光輝。

　　他被那股懾人的氣勢所驚，嚇得把要說的話都咽了下去。

　　金白羽望著遠處，冷哼一聲道：「哼！好大的膽子，竟然真要惹起我的麻煩了！」

　　趙七不知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循著他的目光向後望去，但見那艘小船的速度突然又加快起來。

　　在淡淡的月光之下，那艘畫舫如同一支箭樣的射了過來，激起的浪花有如盛開的花朵……

　　他倏然道：「公子，你看，方才就是這樣。」

　　金白羽道：「你不用慌張，我會來應付的！」

　　趙七驚駭地道：「公子，他們不是強盜吧？」

　　金白羽長笑一聲道：「我是強盜的祖宗，哪個強盜敢來惹我？」

　　趙七嚇了一跳，道：「公子你……」

　　金白羽笑了一笑，道：「我是跟你開玩笑的，你別怕，任何事情都有我。」

　　趙七點頭道：「公子，你站在這兒，小的去把我兒子換下來，恐怕他會嚇得掌不穩舵！」

　　金白羽點頭道：「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他們。」

　　趙七向船舵之處行去，剛走了幾步，突然聽得空中傳來一陣急嘯之聲。

　　他抬頭望去，但見一個烏黑的東西牽著一條長索，疾飛而來！

　　※※※

　　趙七走到船尾，正要把他的兒子換下來，由他親自掌舵，驀然聽得空中傳來呼嘯之聲！

　　他抬頭看去，但見一個黑魆魆的東西，牽引著一條長索，從那條小船上飛射而來。

　　趙七的眼力不夠，根本沒有看清那根牽著長索的東西是什麼，便已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逼上身來。

　　他本能的用手遮住了臉，驚叫著蹲下身去，那個正在把穩著舵的年輕船夫，見到他父親的模樣，也跟著側首往後望去。

　　當見到那挾著千鈞力道自空中飛襲而來的物件，竟是一個鐵錨時，駭得他臉色發青，大叫一聲，船舵向左邊急旋。

　　大船正自逆流而上，他這一轉舵左旋，整艘大船頓時向左傾斜，風帆急響，水聲嘩啦，艙裏擺著的東西都傾向一邊，連蹲在船尾的趙七也立足不住，就跟一個皮球似的滾了開去，撞向船舷，儘管大船在這一剎那之間，轉變了方向，然而那雙巨大的鐵錨來勢那樣快迅，依然挾著一股強勁的風力，向船板砸落而下。

　　眼見這艘大船，在那一錨砸下之時，便將船底洞穿，而逐漸沉沒在秦淮河裏。

　　倏然，一條淡青的人影在艙面上急閃而過，迎著那急落而下的鐵錨躍去，伸手便抓住了錨角。

　　那雙鐵錨自遠處而來，挾著千鈞的勁道砸將下來，只怕就是一塊鋼板也會被砸出一個窟窿，然而金白羽卻在抓住錨角的一霎，右手一沉一抖，已把鐵錨下降的勁道卸下大半。

　　他的身軀在半空中有一霎的停留，隨即便帶著鐵錨落下艙板。

　　他的身形晃動了一下，便已站穩了腳跟，但是由於卸下從鐵錨傳來的力道，使得他立身之處的船板發出一陣「喀喇」的聲響，以他的雙腳為中心，裂開了數十條縫。

　　但這時他已把從錨上傳來的勁道完全卸下，儘管他舉著那巨大的鐵錨，卻已提氣輕身，雙腳依然站著在裂開的船板中央，沒有壓下一個窟窿跌下船底。

　　這一幕驚險情景，整艘船上，只有立在後艙邊的顧子奇看得清楚。

　　他以往一直以為自己的武功不錯，只有這次碰了金白羽，才遭到了斷臂之痛，他才覺悟出自己的武功確實不如金白羽遠甚。

　　此刻，當他見到金白羽竟然飛身接下那支挾有千鈞勁道的鐵錨時，他的一顆心頓時有如沉入海底深處，這才清楚地瞭解自己的那點功夫，比起金白羽來相差何止萬里！

　　他在驚愣與沮喪交集的情緒下，忍不住由衷的叫了聲好！

　　這個「好」字，剛剛啟唇而出，他只見金白羽驀然向前跨出兩步，振臂一揚，把手裏抓著的那支鐵錨向後面跟著的那隻小船擲去。

　　顧子奇驚呼一聲，奔上前去，道：「前輩……」

　　他本想阻止金白羽擲出鐵錨，哪知身上傷勢未癒，體力損傷太大，這一奔而去，根本沒有想到船板上裂開的數十條縫。

　　等到他一腳跺斷了已經裂開的船板時，他已經來不及提氣輕身了，腳下一軟，在一陣木板裂斷的聲響裏，整個人摔了下去。

　　他的身子懸空，跌入那個窟窿裏，雙腳還未觸及艙底，那隻上揚的左手，已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握住。

　　墮落之勢一停，顧子奇正待借力躍上船板，整個身軀已被那人提了起來，放在艙板之上。

　　他定過神來，見到那對自己伸以援手的，不是金白羽還有誰？

　　頓時，他的臉孔一紅，囁囁的道：「前輩，我……」

　　金白羽淡然一笑道：「你傷得太重，元氣未復，還是站在一邊休息吧！」

　　顧子奇想起了自己剛才的窩囊情形，真恨不得一頭鑽入河裏，就此淹死算了！

　　他苦著臉道：「前輩，我是……」

　　話剛出口，他已聽得河面上傳來一陣驚叫之聲，目光閃處，他剛好見到那隻跟在後面的小船上沖起一條很高的水柱，船身搖晃，向水裏沉去。

　　他曉得這是那支鐵錨擊上小船之故，忍不住道：「前輩，你這樣一來，豈不把船上的人都害了？」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是他們要惹我的，豈能怪得了我？」

　　他瞪了顧子奇一眼，道：「你快進艙去，免得惹上麻煩！」

　　顧子奇未及開口，已見到從那即將沉落的小船上，飛起兩條人影，他們一先一後，縱起在桅杆上，借著桅杆晃動的力量，飛身躍起，向這邊疾射而來。

　　金白羽冷笑一聲，道：「不讓他們喝點水，他們不會舒服的！」

　　顧子奇聽金白羽的意思是要逼使那從小船上躍起的兩個人下水，忙道：「前輩，請你高抬貴手，給晚輩一個解釋的機會……」

　　金白羽冷哼一聲道：「若非是我接住了鐵錨，只怕翻船的是我們，他們既不給你機會，你還跟他們解釋什麼？」

　　他的話雖是這麼說，卻沒有出手攔截那躍上大船的兩人。

　　這時，那掌舵的年輕船夫，已經把穩了舵，趙七也已爬了起來。

　　他沒有看見金白羽方才大發神威擲回鐵錨，眼見大船無恙，只是心中有些奇怪。

　　不過他沒有多問，趕忙向舵尾走去，道：「誠信，你怎麼搞的？差點沒把大船弄翻了，還是讓我來！」

　　他想要接過舵來自己執掌，以免發生危險，哪知剛走兩步，只見人影一閃，一僧一道從河上飛掠而來，落身在船舷之上。

　　趙七行船二十多年，雖說見過的人不少，但他頂多碰到一些逞強鬥勝，惹事打架的地痞，哪曾遇見江湖的高手？

　　此刻，當他見到那一僧一道隔著那麼遠，從小船越過水面，騰飛而來，有似長了翅膀的飛人，不由大吃一驚，忙忙身形一頓，退縮不前。

　　那一僧一道年紀都在四十開外，全都長有短髯，但是他們的面貌卻渾然不同，和尚長得慈眉善目，肥頭大耳，道士卻面目兇惡，臉上無肉。

　　那個道士手持長劍，一臉怒容的站在船舷之上，他從那麼長的距離，借著一塊木板的浮力，飛掠而來，似乎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俯身抓起那在掌著船舵的趙誠信，便要往河裏扔去。

　　他剛剛抓起趙誠信，力道還未發出，驀地覺得一股犀利的勁道湧上身來。

　　那股無形的暗勁，彷彿是一支利劍奇襲而至，逼使他無法就此將左手抓著的趙誠信擲入河裏。

　　匆促之間，他運劍護胸，擋住那股突襲而至的無形勁道，但見一片劍芒灑出，他的腳下已橫移三尺，轉向一邊。

　　身外的壓力一鬆，他這才看清站在船板上的金白羽和顧子奇。

　　當他見到顧子奇臉色蒼白，只剩下一條左臂時，他已吃了一驚，等他看到金白羽竟是那樣年輕時，更加使他感到驚詫無比。

　　若非親眼望見，他真不敢相信，方才那接下千鈞鐵錨，並且將之擲出數丈，砸沉小船的武林高手，就是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

　　因為據他的估計，能夠接住那隻飛掠過數丈水面的鐵錨的人，內功的造詣最少也得有三十年的修為不可。

　　因為他本身有二十年的功力，也不可能接得了此等強勁飛砸而下的鐵錨，否則他們的小船也不會被砸沉了！

　　是以當他見到金白羽竟然如此年輕時，他不禁為之大為驚訝，但是很快地，他便為那不可能的事情找到了答案。

　　這時，金白羽已收回發出的勁道，沉聲道：「道士，你還不把那人放下來？」

　　那個道士沒有回答他的話，道：「你把你師父叫來，貧道與他說話！」

　　「師父？」金白羽冷笑一聲道：「道士，你弄錯了！這兒只有我在此。」

　　那個道人微微一愣，道：「你……」

　　金白羽冷冷道：「怪不得說中原九大門派已經沒落，武當派有你們這些弟子，哪能振興起來？」

　　那個道人臉色一變，狂道：「好個狂妄的小子，竟敢如此口出大言，也不怕舌頭閃了！」

　　他側首對那個和尚道：「大明道兄，你有沒有聽到過這等狂妄無知的話？」

　　大明禪師凝目望著金白羽，道：「阿彌陀佛，施主手段毒辣，驕傲放縱，想必是出身邪道哪位大師門下，貧僧……」那個道人打斷了他的話，道：「這種人還跟他囉嗦什麼，我們先把顧賢侄救下來再說！」

　　敢情他見到金白羽拉住了顧子奇，顧子奇一直沒有機會說話，以為他被金白羽所挾持。

　　金白羽冷笑一下，對顧子奇道：「現在該是你解釋的時候了，你告訴他們實話沒有關係，不過先得要他把趙七的兒子放了……」

　　他的目光一閃，道：「若是他們再要自找麻煩，那時可別怪我事先不打招呼！」

　　他說完了話，負手而立，冷冷地望著立身船舷的一僧一道。

　　顧子奇躬身道：「多謝前輩！」

　　那立身船舷的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一見顧子奇對金白羽如此恭敬，齊都面現異色，他們對望一眼，避塵道人問道：「顧賢侄，這是怎麼回事？」

　　顧子奇道：「道長，請你先把那位兄臺放下，以免發生誤會，而引起……」

　　「發生誤會？」避塵道人冷哼一聲，道：「顧賢侄，貧道這次是應曾師兄之邀而來，可不是因為九頭金獅的面子！」

　　「這個晚輩知道，也多謝兩位前輩的鼎力相勸，不過……」顧子奇，話聲稍稍一頓道：「這位前輩是青衣修羅……」

　　「青衣修羅！」大明禪師和避塵道人齊都大吃一驚，他們兩人對望一眼，眼中現出警戒之色。

　　避塵道人愣了一愣，把手裏提著的趙誠信放回艙上，定了定神道：「敢情尊駕便是享譽江湖的金大俠……」

　　「大俠可不敢當！」金白羽冷冷地道：「在下不過是一個嗜殺的魔頭而已，當不得你如此尊稱。」

　　他的目光在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兩人臉上一掃，又道：「你們既曉得在下是誰，也該曉得我的為人，在一盞茶的時間裏，你們可以留在舟上，過了這個時限，我們便是敵非友，到那時別怪我不辣手了！」

　　說著，他側首對顧子奇道：「有什麼話，你盡快說吧！過了這個時間，我也無能為力了。」

　　顧子奇知道金白羽武功高強，個性冷酷，若在往昔，避塵道人如此不客氣，只怕早就出手了，絕不會還容許他們在舟上停留。

　　他也不明白金白羽現在為何會如此容忍，不過他心中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要求所致！

　　因此他見金白羽說完了話，轉身要回到艙裏，連忙道：「多謝前輩關照，晚輩知道！」

　　避塵道人一直望著金白羽走進艙去，才憤憤地道：「這種狂妄的小子，以為他在江湖上稍有名望便如此囂張，貧道真恨不得……」

　　顧子奇忙道：「道長，請別這麼說……」

　　「怕他什麼？」避塵道人重重地哼一聲，道：「他青衣修羅固然厲害，我武當快劍也不是飯桶，真還怕了他不成？」

　　避塵道人原先是武當俗家弟子，深得武當劍法的真髓，在江湖上博得了武當快劍之名。

　　可是他的個性急躁，經常仗著一手快劍之技，惹出不少的禍事。

　　由於這個原因，武當上代掌門，認為他的修養功夫不夠，所以把他召回武當，闢一秘室供他閉門思過。

　　經過一年的修練之後，他在極端懺悔的心情中，請求掌門為他束髮為道。

　　武當掌門人為了讓他能永遠記得他那急躁的個性，所以給他取名避塵，原意是要他避開塵世的紛爭，多做一點定心的功夫。

　　然而一個人的本性是難以改變的，武當快劍雖然束髮為道，改名為避塵，然而他的急躁之性卻沒改變多少。

　　若非是金白羽的威名遠震江湖，誰都知道青衣修羅是武林中四大魔尊之一，只怕避塵道人早就動手了！

　　顧子奇見到避塵在咆哮，唯恐引起更大的糾紛，趕忙加以阻止道：「道長，請你冷靜下來……」

　　「冷靜？」避塵道人躍下船舷，站在顧子奇的面前，道：「顧賢侄，你需要弄清楚，我們是為了……」

　　他的話聲一頓，道：「對了，我問你，我那曾師弟呢？」

　　顧子奇道：「曾師叔，他……」

　　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把拳劍雙絕已被青衣修羅殺死之事對避塵道人說出來。

　　避塵道人見到他的神態，臉色一變，沉聲道：「快說，他怎麼了？」

　　顧子奇為難地道：「他……」

　　避塵道人一把抓住顧子奇的衣襟，怒睜雙眼，道：「他是不是遭到不幸了？」

　　顧子奇整個身軀被他提了起來，臉色不由大變，道：「道長，你快放手……」

　　大明禪師也看到情形不對，曉得拳劍雙絕可能遭到不測。

　　不過他對於避塵道人這等粗暴的行動，也不以為然，是以他飛身躍下船舷，出言攔阻道：「道兄，有什麼話慢慢的說，不要……」

　　避塵道人怒道：「我那師弟與他父親是多年好友，這次應他之求到杭州一趟，由於他感到這次任務艱鉅，路途危險，所以才請我勸他一臂之力，我才邀請道兄趕來，哪知……」

　　「道兄，我明白你的心情！」大明禪師道：「不過有什麼事慢慢再說，別把他嚇著了，貧僧看他新傷未癒，恐怕……」

　　避塵道人冷哼一聲，把顧子奇放了下來，道：「顧賢侄，貧道可不是跟你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地方，只是這件事……」

　　大明禪師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打斷了他的話，低聲問道：「顧賢侄，你這條胳膊是怎麼斷的？」

　　顧子奇臉色慘白，道：「晚輩……」

　　他囁嚅難言之態落入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的眼裏，使他們立刻便想到了他的難言之處。

　　避塵道人恍然道：「我曾師弟是被青衣修羅殺死的，對吧？」

　　顧子奇默然無言，臉上一片淒慘之色。避塵道人問道：「那麼密陀寶珠也是被他奪去了？」

　　顧子奇道：「不是……」

　　避塵道人臉孔一沉，道：「你還跟他辯護？你……」

　　「道友！」大明禪師制止避塵道人繼續說話，低聲道：「道友，他只怕是被挾持住。」

　　避塵道人點了點頭，道：「道友，我們要拚命了，這種歹徒……」

　　大明禪師猶疑了一下，還沒說話，顧子奇已道：「道長，請恕晚輩多言，依我之見，你們還是速速登岸為是……」

　　　　　　　　　第三回　長春之島

　　避塵道人冷哼一聲道：「你認為貧道不是他的敵手？」

　　顧子奇點頭道：「晚輩不需要隱瞞……」

　　避塵道人臉色難看，道：「貧道不相信以我們兩人之力，都不能夠擊敗他……」

　　顧子奇道：「道長，只怕你們兩位也無法取勝，說句不好聽的話，再加上兩位來，恐怕也無法……」

　　「胡說！」避塵道人怒吼一聲，道：「貧道不相信他有這麼厲害，就算他從娘胎裏開始練功……」

　　顧子奇誠懇地道：「道長，青衣修羅的武功不與常人一樣，他只要拔劍出來，便有人死亡，劍法奇幻莫測，是晚輩此生僅見……」

　　他慘笑一聲，道：「若非是有人說情，晚輩這一條命早就喪在那一劍之下。」

　　避塵道人濃眉一聳，道：「哦，有這等事情？」

　　大明禪師面目凝重，問道：「你可曉得他的武功傳自何人？」

　　顧子奇深知金白羽武功驚人，此刻雖然身在艙中，只怕把艙外他們所說的話全部聽得清清楚楚！

　　他之阻止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動手，是因為曉得他們不是金白羽的敵手之故。

　　他不忍心見到這兩個正派高手，惹怒了金白羽之後，又遭到殺害，以致惹出更多的事情。

　　並且他也明白金白羽對待自己不錯，而不願為了避塵道人得罪金白羽。

　　他私心認為自己既被金白羽斷去一臂，金白羽應傳他一套左手劍法，便足以彌補損失，何況整個金獅鏢局的存亡，還寄託在金白羽的身上。

　　整個武林之中，只怕除了青衣修羅之外，沒有別人能夠使金獅鏢局不遭到毀滅了！

　　因此他一聽大明禪師之言，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大明禪師見他沒有答覆，改口問道：「顧賢侄，你見過他的劍法，難道拳劍雙絕曾兄那等精湛的武功，也無法抵擋……」

　　顧子奇想起拳劍雙絕與青衣修羅交手時的情景，忍不住暗暗打了個寒噤。

　　黯然道：「曾師叔只有兩招便劍斷人亡……」

　　避塵道人倒吸一口涼氣，不相信地道：「兩招？」

　　大明禪師也聳然動容，吁了口氣，道：「真有這等事？」

　　避塵道人臉色幻變了一下，問道：「你可曉得他到底是何門何派？」

　　顧子奇算算金白羽限定的時刻也快到了，知道若不使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早些離去，恐怕金白羽真會毫不留情。

　　他略一忖思，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把食指和拇指圈了起來，道：「他好像是來自這個地方的。」

　　避塵道人、大明禪師見了他的手勢，一時都沒想出來那是代表什麼。

　　他們面面相覷了一下。避塵道人忍耐不住，道：「你打什麼啞謎？快說就是了。」

　　顧子奇苦笑了下，道：「你們曉得了，只怕會使江湖生波，生出更大的事情……」

　　大明禪師凝肅地道：「有這等嚴重？」

　　他搖了搖頭道：「我真想不出那是什麼地方。」

　　顧子奇指了指天空，又比了個手勢。

　　避塵道人抬頭向天宇望去，但見一輪明月在碧空高懸，猛然問道：「他從月亮裏來的？」顧子奇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避塵道人想了一下，突然臉色大變，失聲說道：「他是來自……」

　　顧子奇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兒。」

　　這時，大明禪師也想通了，他的臉色也為之大變，一張胖胖的菩薩臉繃得緊緊的，禁不住眼中露出驚懼之色。

　　他盯了船艙一眼，喃喃低語道：「幾十年來，沒有聽說這個地方有人出現江湖，怎麼突然會……」

　　避塵道人說道：「道友，我看我們得走了，此事非同小事……」

　　他說到這裏，想起了金白羽仍在艙裏，不敢繼續說下去，話聲一頓，改口問道：「顧賢侄，你不隨我們走？」

　　顧子奇搖頭道：「晚輩此刻尚不能脫身，請兩位前輩原諒了。」

　　避塵道人面現愧色，道：「貧道答應你，一定會替你想辦法，你放心好了。」

　　大明禪師瞥了那正在掌舵的趙七一眼，低聲問道：「顧賢侄，他要到哪裡去？」

　　顧子奇道：「恐怕要沿長江入東海……」

　　「東海？」大明禪師和避塵道人立刻便想到那與太陽谷齊名的長春島。

　　他驚問道：「你們是要到……」

　　他似乎不敢提起長春島這個名字，說到一半，便把話又咽了回去。

　　顧子奇點了點頭，道：「好像是的。」

　　大明禪師不敢多言，轉身走到趙七面前，道：「這位施主，請你把船靠岸邊行駛，我們要上岸了。」

　　趙七冷冷望了他一眼，緩緩的把舵向右邊移去。

　　大船斜斜的逆河而上，漸漸向右邊岸上移去。

　　大明禪師和避塵道人不敢再多加停留，等到大船離岸邊將近三丈遠時，一齊飛身躍上岸去。

　　※※※

　　顧子奇望著他們的身影消逝在蒼茫的月色裏，暗暗的嘆了口氣。

　　他知道他們此去，恐怕會在江湖上掀起一陣大波，弄得一片擾亂不安，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幾句話所引起的。

　　但是他為了要救避塵道人和大明禪師的生命，以及挽救整個金獅鏢局，卻不得不這麼做。

　　想來想去，他苦笑了下，忖道：「看來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誰又知道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想到這裏，只聽得身後傳來金白羽的聲音道：「他們走了？」

　　顧子奇轉過身來，只見金白羽背著雙手，立在自己身後，正凝目望著自己。

　　他頷首道：「他們已經走了。」

　　金白羽淨淨地望了他一下，道：「你的用心倒很良苦！」

　　顧子奇摸不清他話裏的意思是善是惡，惶恐地道：「前輩……」

　　金白羽淡然一笑，道：「我不會責怪你的，這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不該對他們說我是來自太陽谷……」

　　顧子奇臉色一紅，道：「前輩，你聽見了？」

　　金白羽道：「我不願意為這點小事而改變我的做法，但是明晨以前你得離船上岸……」

　　「前輩，」顧子奇惶惑地道：「你生氣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你是怕我不傳你左手劍法？你可以放心，我一向為人是絕不負人也不願他人負我，我既答應傳你劍法，自然不會再食諾言！」

　　他的話聲一頓，對趙七道：「趙大哥，請你在天亮的時候，把船泊岸，我要送這位相公上岸。」

　　趙七道：「是，公子，小的知道了。」

　　金白羽對顧子奇道：「來，我們進去吧！」

　　顧子奇心中忐忑，隨著金白羽進入艙裏。

　　金白羽坐定之後，默然望了顧子奇一下，緩聲說道：「我一向不喜歡受人恩惠，也不願給人恩惠，一直都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做事，這次我之傳你劍法並且把密陀寶珠之事攬在身上，是為了你把有關長春島之事告訴我……」

　　他冷冷一笑，道：「因此從今以後，你我之間沒有任何恩怨，如果我從長春島回來，聽到你用我的名字在外行走，莫怪我寶劍無情，那時任何人都不能救你了。」

　　顧子奇聽了他的話，出一身冷汗，垂首道：「前輩訓示的極是，晚輩受前輩之恩，終生難報，將來絕不會……」

　　金白羽冷冷道：「我說得很清楚了，你我之間沒有恩怨可言，今後只要你不惹我，無論你做什麼惡事，我不會跟那些自命正派的傢伙一樣，說什麼替天行道的鬼話將你殺死，我想你該明白了……」

　　顧子奇知道金白羽行事怪異，思想言行都與常人不同，他不願意再多說話，以免觸怒對方。

　　金白羽見到顧子奇連連點頭，沉聲道：「你現在注意聽著，我把這十三式左手劍法傳授給你……」

　　他略為沉思了一下，把一套左手劍法的口訣跟顧子奇說了一遍，然後，到書房去找到一支鎮墨尺，把十三式劍法，一式一式演練起來。為了使顧子奇能夠參透劍式的奧秘，他的劍式甚是緩慢，每一動作均段落分明，極易看懂。

　　顧子奇學武十餘年，雖非上乘資質，也算得是中上之材，看他使了兩遍，顯然領會不少。

　　金白羽又把精奧，再闡述一遍，這才長吁一口氣道：「這十三式左手劍法，想來你已經會了，回去再動加習練，不難參透其中奧秘……」

　　顧子奇躬身道：「多謝前輩指點。」

　　金白羽冷冷道：「免啦，以後不可對人說出這劍式是我傳的，不然你會引來無窮後患。」

　　顧子奇道：「晚輩記住了。」

　　金白羽敲了下桌上的銅鈴道：「我現著趙七把船傍岸，你該走了。」

　　顧子奇目的已達，他失去一條右臂，卻換來了一套神奇劍法，雖然他還不知這十三式劍法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他深信，青衣修羅所傳的武功，絕對錯不了。

　　此時趙七已然聞聲走進艙來問道：「是公子喚小的麼？」

　　金白羽點頭道：「煩大哥把船靠岸，這位顧公子要下船。」

　　趙七答應著退了出去。

　　金白羽目光冷冷地對顧子奇一瞥道：「有關白姑娘之事，不可對人談起，如若走漏半點消息，莫怪在下劍下無情。」

　　顧子奇一接觸他那冷厲的目光，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急道：「前輩放心，晚輩一定守口如瓶。」

　　金白羽一指江岸道：「船已靠岸，你該走了。」

　　顧子奇隨著他的手指望去，畫舫離岸已不及丈餘，自忖可以飛躍過去，遂躬身謝道：「前輩傳藝之德，晚輩當永誌不忘。」

　　此人雖從小被顧揚武寵壞，又在那群江湖敗類引誘下，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但本性倒也不壞，此刻之言卻是由衷而發。

　　金白羽冷冷道：「你我恩怨兩清，誰也不用客氣，以後若是有事犯在我手裏，後果你可以想像得到。」

　　顧子奇暗中一凜接道：「晚輩自知以往所作所為，確實太沒出息，經過這場教訓，以後定當痛改前非，從新做人……」

　　金白羽不耐煩地揮手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走吧。」

　　顧子奇應聲一躍，上了河岸，揚長奔去。

　　金白羽目送他的後影消失，心中暗暗驚異不已，只覺自己近日所做之事，和以往大不相同，似乎像是換了一個人，正自怔怔立著出神，身後突然傳來老人家白義的嗓音道：「金公子，聽趙七說你要出海？」

　　金白羽轉過身來道：「如若追不上前面那二條船，只好出海了。」

　　白義搖頭道：「不行，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金白羽劍眉一揚，兩道利刃似的目光在白義臉上一掃道：「為什麼不行，難道你不想救回你家小姐？」

　　白義一接觸到他那冷森的目光，頓時心頭咚咚亂跳，忖道：「這年輕人煞氣好重啊。」

　　當下徐徐答道：「老奴不是這個意思，咱們的船不能入海。」

　　金白羽道：「為什麼不能入海？」

　　白義嘆口氣道：「咱們的船是內河的畫舫，沒有海船牢固，在江裏走走倒可以，哪能進入大海？」

　　金白羽道：「趙七不是說可以麼？」

　　白義搖頭道：「他被公子嚇唬住了，試想咱們船上既沒有羅盤，也沒有海船那種牢固的風帆，如何去得？」

　　金白羽想了想，覺得老人家所說的話甚是有理，大海不比平地，如若出了事，自己武功再高亦無用武之地。

　　白義見他沉吟不答，復又道：「老奴曾經聽人說過，海船吃水深，是以穩固，江船吃水淺，較為輕快，咱們這條船是輕快有餘，但絕對經不起大海風浪，依老奴看來，不如折回金陵，再另外僱船入海，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道：「就依你的意思辦吧。」

　　白義哈了哈腰道：「老奴這就下去吩咐趙七。」

　　金白羽突然道：「慢著，我要先下船。」

　　白義驚訝道：「公子不打算追那兩船？」

　　金白羽道：「你不用擔心，我答應救你家小姐，就不會說了不算，不過我覺得紫鵑與你跟著去，不僅幫不了忙，反倒增加我的拖累，不如就在金陵住著，讓我一個人出海。」

　　白義急道：「那如何使得？」

　　金白羽冷冷道：「此去乃是與人動手相搏，前途凶吉難料，你們一個是白髮老翁，一個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如若同去，叫我如何照顧得了？」

　　白義點頭道：「公子說得是，老奴遵命就是。」

　　金白羽正待縱身躍上岸去，白義急喊道：「公子請等一等，老奴拿點東西與你。」

　　金白羽立定腳步道：「什麼東西？」

　　白義急急行入艙內，不多一會托出一盤金銀，誠摯的道：「公子入海必須僱用海船，這些金銀正用得著。」

　　金白羽皺了皺眉，他這二年縱橫江湖，所向無敵，甚至位列四大魔掌，可是在金錢方面卻是窘迫得很，究竟他不是魔道中人，不能用盜竊手段去取得金錢。

　　白義見他沒有說出拒絕的話，遂用一塊包袱將金銀包了，遞給金白羽道：「老奴知道公子手頭不便，請拿著吧。」

　　金白羽突然一陣大笑道：「白義，你錯啦，金某乃是去海外應長春仙子之約，可不是完全為你白家辦事，怎能用你們白家銀子。」

　　話音猶在空中搖曳，人卻猶如離弦之箭，激射江岸，疾奔而去。

　　他沿著江岸疾奔了一程，已然望見了金陵的石頭城，這才把腳步放緩，徐徐前行，腦際卻是思潮起伏，湧現出許多問題……

　　以往的日子裏，他為了報雪殺父毀家之仇，埋首苦練武功，把全部的精神，都放在父親所留下的秘笈之上，學成進入江湖，又一心查訪仇人，從不曾想著別的，為了堅強自己復仇之心，他盡量將感情壓制，讓自己變成一個冷酷、毒辣、漠視一切的怪人。

　　可是，人畢竟是感情動物，這次因白冷秋酷似他妹妹韻心之故，竟致真情流露，無法自禁。

　　他漫無目的地緩步前行，只覺腦際紊亂如麻，毀家時的一幕血淋淋往事，突又湧現心頭……

　　金白羽狠狠咬了咬牙，忖道：「只恨當時我太小，如若是現在，我不把他們一個個開刀才怪呢……」

　　驀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暗暗喊道：「怪啊！我的武功是爸爸和師父教的，當時他們都戰死了，那證明他們的武功不如對方，可在我的回憶中，那老賊的武功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此刻我若是和老賊動手，雖難保必勝，也不見得會輸給他……」

　　由這件事，使他對自己的武功突然有了懷疑，覺得自己的武功和爸爸或者是師父的武功路數，完全不同，也就是說，那本秘笈的武功不是師父或爸爸的，並且他們都沒有學過秘笈上的武功。

　　於是，他恍然大悟，顧子奇與「喪門神」鄧通懷疑他來自太陽谷之事，並非完全無因……

　　此時他已快到石頭城下，突然，一陣震盪耳鼓的怪笑之聲，由一座密林之中傳出，心頭不由一動，晃身疾向發聲之處射去。

　　鬼影千變身法快逾閃電，倏忽已到密林邊緣，閃眼往裏一看，只見林中一排站了三位紅衣喇嘛，面對著喇嘛，是一個猴形矮小老者，雙目炯炯，閃爍不定，一看便知是個奸狡之徒。

　　在猴形老者的後側，另有一位滿面陰沉，身御黑袍的鷹鼻老者。

　　他一看這種情勢，便知必有事故，於是一飄身上了一株古柏，靜靜注視著情勢的變化。

　　林中之人，似乎全神貫注著對方，是以均未覺察林外來了人，只聽為首的一位紅衣喇嘛沉聲道：「賽空空，你此刻把『密陀神珠』交還，洒家可以不究你擅入天龍寺之事。」

　　金白羽立時恍悟，原來這猴形老者，竟是馳名江湖的神偷賽空空。

　　賽空空搖著小腦袋，雙手一攤，苦笑道：「老偷兒一生不曾失過風，這回認栽了，我偷來的並非是真的『密陀神珠』。」

　　喇嘛怒哼一聲道：「胡說，難道本寺還會活賴你不成。」

　　賽空空嘆一口氣道：「事情是這樣的，原先我也不知道是假，昨晚在旅店之中，我曾用來試驗一個受傷的鏢夥，竟然毫不見效，這才知道是假的。」

　　喇嘛暗忖有頃道：「是不是金獅鏢局掉了包？」

　　賽空空道：「金獅鏢局並不知我保的是什麼寶物，況且吃鏢行飯的人，怎敢掉客人的包，這是不可能的事。」

　　喇嘛怒道：「鏢行既沒掉包，密陀神珠哪裡去了？」

　　賽空空翻著鼠眼道：「寶珠可能在貴寺便已被人換去。」

　　　　　　　　　第四回　斷劍之秘

　　喇嘛立刻截斷他的話頭道：「胡說，密陀神珠乃是本寺鎮山之寶，代代由掌教收藏，連本寺之人都難得一見，怎會被人換去？」

　　賽空空哭喪著臉道：「可是老偷兒偷來的，確實不是真的寶珠。」

　　說著話，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黃綾錦盒來，遞給喇嘛道：「東西就在裏面，你可拿去驗看。」

　　喇嘛怒氣勃勃，厲聲道：「不用了，洒家沒空與你糾纏，我現把你帶回天龍寺，聽候發落。」

　　賽空空唉聲嘆道：「老偷兒這次是惹火燒身……」

　　喇嘛怒哼一聲，霍地往前一趨身，伸手向賽空空的手腕扣去。

　　賽空空嘴裏答著話，暗中早已凝神戒備，喇嘛身形才動，他已晃身閃到一旁。

　　可是，為首的喇嘛一經出手，另兩個喇嘛也一齊動作，大袖一抖，各自打出一股掌力，兩股絕大的暗勁，洶湧澎湃，左右壓來。

　　賽空空一身小巧功夫，江湖罕有匹敵之人，但內力修為，卻是稀鬆平常，被紅衣喇嘛三方面夾擊，只急得鼠眼連翻，額上汗珠直滾，眼看就要失手在喇嘛之手。

　　鷹鼻老者突然冷笑一聲道：「原來天龍寺的高僧，就只會以多為勝。」

　　忽的把手一抬，一股強勁的內家掌力，倏向為首的紅衣喇嘛推去。

　　紅衣喇嘛正自施展大擒拿手法，圍捕賽空空，忽覺一股絕大的暗勁迎面襲來，顧不得再攻賽空空，手掌一翻，化抓為拍，也打出一股掌勁，硬接了對方一掌，兩股力道接實，雙方同感心頭一震，不自主的退了一步。

　　天龍寺乃是藏土密宗派的發祥地，一向自視極高，這番所派出之人，更是寺內一流高手，鷹鼻老者突然插手賽空空之事，立時將三個喇嘛激怒。

　　為首的喇嘛對他把眼一瞪，沉聲道：「尊駕什麼人？」

　　鷹鼻老者冷冷道：「陰山神魔。」

　　喇嘛哼一聲道：「洒家在藏土也曾聽過尊駕的大名，這老偷兒與你有何瓜葛？」

　　陰山神魔搖搖頭道：「非親非故，毫不相關。」

　　喇嘛冷笑道：「既與尊駕無關，何故強自出頭？」

　　陰山神魔冷冷答道：「老夫警告你，中原不是你們橫行的地方。」

　　喇嘛怒道：「密陀神珠乃是本寺鎮山之寶，非追回不可，勸尊駕少管閒事為妙。」

　　陰山神魔雖知三僧都是密宗高手，竟似毫未看在眼裏，傾面笑道：「他拿的乃是一顆假珠，你殺了他也無濟於事，不如回去自行清查一番。」

　　喇嘛厲聲道：「不行，洒家如不將他帶回去，如何向掌教交代？」

　　陰山神魔橫身擋在賽空空面前道：「賽空空雖有不是，中原武林同道自有處治之法，可輪不到天龍寺來管。」

　　陰山神魔明是袒護賽空空的，實則別有用心，是以一味強詞奪理。

　　但三個紅衣喇嘛豈是好說話之人，為首的喇嘛揚聲厲笑道：「洒家久聞中原四大魔尊之名，此刻才知聞名不如見面，原來只是強盜鼠竊之流，若是再不知趣，連你也一併擒去藏土。」

　　陰山神魔仰著臉，冷傲的道：「就憑這句話，你們三人都不用打算回藏土了。」

　　三個喇嘛大怒，霍地分開，呈品字形把二人圍困。

　　陰山神魔臉上湧現一片殺機，一件黑袍無風自動，緩緩由內鼓脹起來。

　　雙方正自劍拔弩張之際，嗖的一聲，一條人影從空而墮，落在陰山神魔的身側，竟是金白羽，他原無心管這閒事，只因喇嘛辱罵四大魔尊是強盜鼠竊，是以一怒現身，指著為首的喇嘛喝道：「是你辱罵四大魔尊？」

　　紅衣喇嘛冷哼一聲道：「不錯，四大魔尊本來就不是東西，罵了又能怎樣？」

　　金白羽劍眉一揚，目中閃出一道冷森光輝，揚手一掌朝紅衣喇嘛拍去。

　　紅衣喇嘛乃是天龍寺中有數的高手，金白羽的手掌才舉，他已急逾星火的搶先拍出三掌，但見人影晃動，勁風呼呼，喇嘛擊出的三掌全都落空，金白羽發出的一掌，也沒得手，雙方都回到了原地。

　　金白羽自出江湖以來，所向無敵，今天紅衣喇嘛是唯一擋開他掌擊，而又能反擊之人，心頭不由一凜。

　　紅衣喇嘛三掌落空，竟然怔在那裏，沉吟半晌，突然失聲喊道：「鬼影千變身法……」

　　金白羽心頭又是一驚，這喇嘛不僅武功高強，竟還識得鬼影千變身法，顯然是位前所未有的勁敵。

　　紅衣喇嘛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復又開言道：「尊駕是太陽谷來的？」

　　金白羽搖了搖頭道：「在下乃是江湖人所稱的青衣修羅。」

　　站在他身旁的賽空空心神一震，翻起鼠眼對他不住的打量，陰山神魔也不自覺的回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雖然「喪門神」鄧通曾對他提起過青衣修羅其人，但他絕不相信眼前這少年，就是與他齊名的青衣修羅。

　　紅衣喇嘛因見他使出鬼影千變身法，原以為他是太陽谷來人，此刻他自報名號，竟是位列四大魔尊的青衣修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沉忖有頃道：「太陽谷與天龍寺甚有淵源，施主何苦捲入這場是非。」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素來主張河水不犯井水，尊駕無故辱罵四大魔尊乃是強盜鼠輩，那是沒把四大魔尊放在眼裏了。」

　　紅衣喇嘛朗笑道：「如果是只為了這點口舌之爭，洒家自承那是誤會，我可以向你道歉。」

　　金白羽點了點頭道：「你既自承錯誤，在下不為已甚，算啦。」

　　他原就不恥賽空空之偷竊行為，話一說清，掉頭舉步便行。

　　賽空空存心拖他下水，突然叫道：「他就是殺死武當拳劍雙絕之人，金獅鏢局的少東，也已被他擄去，說不定他就是換去密陀神珠之人。」

　　為首的紅衣喇嘛，臉上倏然色變，高叫道：「小施主，你對此事如何解釋？」

　　金白羽立定腳步，冷冷道：「『拳劍雙絕』曾雲鶴自不量力，果是死在本人的劍下，至於顧子奇，我已著他走了。」

　　紅衣喇嘛不滿意地再度問道：「洒家希望你答覆的，乃是密陀神珠之事。」

　　金白羽冷笑道：「密陀神珠之事，除了賽空空外，只怕再沒有比他更為清楚之人。」

　　紅衣喇嘛徐徐道：「小施主如欲脫去干係，最好能親向掌教說明。」

　　金白羽俊目精芒一閃，朗朗大笑道：「尊駕大言不慚，你把我青衣修羅看成什麼人了？」

　　陰山神魔突然插言道：「老夫已然說過，中原不是汝等稱雄之地，還不與我夾著尾巴滾。」

　　此種破口辱罵之言，一入紅衣喇嘛之耳，三人同時暴怒起來，想那密陀神珠，乃是天龍寺鎮寺之寶，他們奉命進入中原之時，已然奉有嚴諭：為了追回神珠，可以不計一切後果，他們之所以委曲求全，那是因為太陽谷的威名太大，不便冒失開罪，如今金白羽亦牽入神珠案內，他們再也顧不得許多了。

　　為首喇嘛沉聲道：「神珠之事，在場之人俱都有份，快與我拿下。」

　　紅衣閃舞之下，飛向金白羽撲去。身形尚在懸空，一股飆轉如輪的掌勁，已然當頭壓下。

　　金白羽淵停嶽峙，雙掌緩緩提至前胸，忽的一齊劈出，轟然一聲，地面捲起數股旋風，金白羽身不由主的退了二步，只覺胸間血氣翻騰，真氣幾乎渙散。

　　紅衣喇嘛懸空撲來的巨大身形，吃那股巨大彈力一震，也咚的一聲腳落實地，晃了二晃，便即凝立不動。

　　雙方對峙片刻，金白羽突然一聲大喝，揮掌疾進，雙掌翻飛，倏然攻出七掌。

　　他修習的乃是玄門功夫，掌力剛陽雄猛，招招有如巨斧開山，鐵鎚擊巖，十分威猛。

　　紅衣喇嘛吃他一掄猛攻，竟被迫退五步，但瞬即便展開密宗大手印反擊過來。此種神功雖不及佛門般若禪功威猛，但亦是禪門正宗功夫。

　　雙方你攻我拒，倏忽之間已交換了十餘招，竟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另外兩位紅衣喇嘛，亦在為首喇嘛撲向金白羽之同時，分別撲向了陰山神魔與賽空空。

　　賽空空滿肚皮的奸謀，心知在場之人，無一好惹，早已存下溜跑之心，見兩個魔尊已然和喇嘛對上，另一個喇嘛卻似一朵紅雲，向他飛射而至，趕緊一撤身，閃電似的向密林奔去。

　　喇嘛撲擊落空，大吼道：「老偷兒跑了……」

　　另兩個喇嘛顧不得再動手，身形疾撤，厲吼道：「此人乃是正犯，快追！」

　　但見紅衣飄閃，呼，呼一齊射入密林之中。

　　一場生死搏鬥的火爆場面，由於賽空空逃跑，復又趨於沉寂。

　　金白羽暗中把真氣運轉，覺出內腑已然受震盪，必須及時調息，轉身正待離去。

　　突地，陰山神魔冷冷哼一聲道：「站住。」

　　金白羽停下腳步，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尊駕呼喚在下有何話說？」

　　陰山神魔陰沉地道：「你果是青衣修羅？」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沒有說謊的必要。」

　　陰山神魔趨前二步一伸手道：「把密陀神珠拿出來。」

　　金白羽劍眉一揚道：「密陀神珠明明在賽空空之手，你如何向我索取？」

　　陰山神魔道：「在此以前，老夫也認定在賽空空手裏，此刻我斷定已然入了你的囊中。」

　　金白羽好奇地問道：「願聞高論。」

　　陰山神魔仰臉哼道：「密陀神珠乃是玲瓏小巧之物，賽空空託由金獅鏢局保送，金獅鏢局自然會將它交給武功最高之人攜帶，而拳劍雙絕即是一行人中，武功最高之人，你不惜與武當派結下深仇，將他殺死，當然是志在奪取神珠。」

　　金白羽輕哼一聲道：「尊駕的推斷果是有理，可惜在下當時並不知道他身上有神珠，現拳劍雙絕已屍沉河底，尊駕可向河底撈取。」

　　陰山神魔雙目陰森地，直盯著他道：「老夫不願多費唇舌，神珠如果交出，老夫可以饒你一命，不然的話……」

　　金白羽截斷他的話頭道：「不用說下去了，江湖上人，把你我都列入四大魔尊，今天難得見面，不論有無神珠之事，都該分一分排名先後才是。」

　　陰山神魔厲笑道：「小伙子，你真是狂妄得可愛，來！先接老夫一招。」

　　長袖疾揮，飆然拍出一掌。

　　金白羽不退反進，健腕一翻，發出一股巨大潛力，震開了陰山神魔的大袖，左手電疾伸出，直拙對方手腕，一招兩式，疾愈奔電。

　　陰山神魔位列四大魔尊，不僅功力深厚，武功亦自成一派，眼看對方出招迅捷，內力雄渾，心中大為凜駭。這是他行走江湖以來，第一次所遇見的年輕高手，但也因此，激起了他的殺心，怒叱一聲，揮掌疾攻而上。

　　一剎那之間，掌風呼呼，潛力劃空生嘯，直湧了過來，眨眼之間，他已劈出了一十二掌，點出七指。

　　金白羽初逢平生罕遇的高手，振起神威，長嘯一聲，揮掌迎上，掌拒腳踢，硬碰硬的把對方攻勢接下，一陣震盪心弦的巨響過處，他雖然勉強接下了對方的攻勢，卻已震得血氣翻湧，身形搖晃不定。

　　陰山神魔鬚髮戟張，真氣再聚，厲喝道：「再接老夫三掌試試。」

　　巨掌一抬，緩緩提到胸際……

　　驀地，鏘然一聲鳴嘯，金白羽腰間斷劍出鞘，左手劍鞘前指，右手斷劍高舉齊眉，臉上一片嚴肅，注視著劍芒屹立不動。

　　陰山神魔手上功力已然提到十成，舉掌正待拍出，猛見他手中的斷劍，映日生輝，甚是特別，立時神色大變，驚叫出聲道：「咦！？」

　　倏地掌勢一收，轉身疾奔而去。

　　金白羽強壓下胸間翻騰的血氣，將斷劍撤出，準備全力一拚，孰料，對手陰山神魔一見那支斷劍，竟然十分凜駭，望風飛奔而去。這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當下輕吁一口氣，納劍歸鞘，心中疑竇叢生，十分不解，這支斷劍雖是削鐵如泥犀利無比，但以陰山神魔的武功來說，還不至如此畏懼，想這內中定有別情。

　　由於陰山神魔如此畏懼斷劍，使他聯想到斷劍主人，當年必是一位叱吒風雲的大劍客，心中頓時感慨萬千，暗暗忖道：「我所練的武功和這支斷劍，必定大有來歷，絕不是爸爸和師父所有的東西，說不定他們就是為了這本秘笈，以及斷劍，才招致了殺身之禍……」

　　唉！他黯然嘆息了一聲，轉身正待離去，忽覺胸間一陣劇痛，張嘴吐出一口瘀血。

　　原來他與陰山神魔對掌之時，已然內腑受傷，當時情勢險惡，來不及運氣調息，此刻發作起來，才知傷勢不輕，他本意是返回金陵，僱船出海，追蹤兩艘紅色畫舫，只為一念好奇，引來這場糾爭，當下心念電轉，忖道：「此刻強敵環伺，必須先行找個地方療治傷勢才行，若然去到金陵，難保不遇見尋仇之人，那時如何動手？」

　　想了一想，突然耳際傳來一陣悠悠鐘聲，心裏不由一動，忖道：「寺院乃是十方之地，不如前去借宿一晚，就便療治一下傷勢。」

　　於是，舉步循著鐘聲尋去。金陵乃是六朝古都，城外寺院極多，不多一會，已遙見一座寺院，掩映在松林之中，紅牆碧瓦，極是整齊。

　　順著山徑，行了約有二三里許，已來到寺前，只見山門之上，刻有「碧雲神寺」斗大的四個金字，寺院規模宏偉，倒像個香火旺盛的叢林。

　　金白羽跨進山門，一步一步行至大殿。裏面迎出一位身披黃色袈裟的中年僧人，合什賠笑道：「施主是進香還是隨喜？」

　　金白羽拱手道：「在下路經貴寺，意欲借住一宿，求禪師方便。」

　　中年僧人對他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施主請隨貧僧來。」

　　引著金白羽，穿過大殿，順著長廊，行至一客房之前，將門推開道：「裏面被褥俱全，施主就在這裏將就一晚吧。」

　　金白羽謝道：「有勞禪師了。」

　　中年僧人微微笑道：「施主想是尚未用飯，貧僧馬上著人送來。」

　　金白羽謝了一聲，遂在椅上坐下，舉目四下一望，裏面竟是纖塵不染，十分潔靜，不由暗嘆一聲，忖道：「江湖之上，逞強鬥狠，哪及得出家人的優悠自在。」

　　他乃極富情感之人，雖盡量在外表蒙上一重冷漠，但一受外界的感觸，反應比平常之人還要來得敏銳。

　　這所寺院因為香火鼎盛，僧人確實不少，但都是規規矩矩長齋禮佛之人，入夜之後，俱都到大殿做功課去了，客房顯得清靜異常。

　　金白羽知道自己坐息療傷，必得一段極長的時間，唯恐有人打攪，直到起更以後，方才緊閉房門，盤坐床上運息行功，以內功自療傷勢。

　　他雖是自幼習武，修習玄門內功，但為時不過十幾年，照一般常情來說，他不可能有現在這種成就，更無法承受陰山神魔數十年精修功夫全力一擊。

　　可是，事實上他卻硬接下了對方三掌，雖受了極重的內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在他的記憶中，他並不曾有什麼奇遇，爸爸和師父都死於偶發事件，對他也無特殊的傳授，可說這是一個難於解開之謎。

　　他運功坐息了一會，渙散的真氣，又漸漸聚於丹田，於是按著口訣，將真氣運行於百骸。突然，丹田之內，隱隱似有一股暖流興起，滲入真氣之內，跟著運轉全身。

　　此種現象他不只一次覺察，每發生一次，次日的功力，便覺進境極多，他孤獨一人在江湖奔走，既無尊長前輩，亦無知己的朋友，儘管心中十分詫異，卻無從詢問。

　　行功足足兩個更次，才行霍然下床，只覺體內真氣如珠，十分暢旺，內傷早已完好如初，細聽更鼓，已然敲了四響，閃眼窗外一看，只見滿天星斗，明月的清輝，正映照在窗門之上。

　　金白羽此時睡意全消，緩緩將房門開啟，行出房來，順著長廊，往後園行去。

　　金白羽進來之時，他並不曾細看，此時才知後園花木極多，似乎別有洞天。緩步在園中踱了一會，只覺興致勃勃，突然想起了幾招平日無法體會的武功，竟自在園中練了起來。

　　也許是夜靜更深之際，心無二用，練了幾遍，竟豁然貫通，心中不禁甚是欣喜。

　　突地，一聲深長的嘆息，飄入耳內，夜靜更深，聽來倍覺悽愴，不禁大吃了一驚，傾耳細聽，卻又聽不見什麼。

　　此時他興致已闌，以為是寺內值更之人，便沒放在心上，轉身正待回房，突然又是一聲嘆息傳來，練武之人，耳目極是靈異，細辨那聲音，竟然充滿了淒涼、孤獨意味，這回他可留了心，是以一聞那聲音，立時循聲飛射而去。

　　　　　　　　　第五回　四大魔尊

　　這座後園十分寬廣，挨著後牆，有一座小樓閣，窗門緊閉，樓門亦是倒鎖，心中頓時遲疑起來，他明明覺出嘆息之聲是由樓中發出，但看這情形，樓中似是久無人居，難道是鬼怪不成？

　　心中雖是如此推想，但仍然飛身掠上了樓閣，藉著月色微光，向裏張望，只見閣中蛛絲滿佈，塵土厚積，果似久無人居的地方。

　　當他目光掃至樓的另一角時，心中突的一驚，只見一位長髮披肩，虯鬚糾結如蝟的怪人，垂眉合睛，靠牆盤坐著，究不知是死人還是活人？

　　盤坐的怪人似已發覺有人在外偷瞧，突然抬頭輕喝道：「外面什麼人？」

　　此人一經開聲說話，金白羽的膽氣立壯，輕聲答道：「在下乃是借住寺內的香客。」

　　怪人又道：「更深夜靜，跑來這個地方幹什麼？」

　　金白羽道：「在下因聞老人家嘆息之聲，才循聲尋來了這裏。」

　　怪人喟然一嘆道：「原來如此。此樓向不容外人來此，施主請快離開吧。」

　　金白羽道：「看這情形，老禪師似是犯了清規，被囚禁在此樓中。」

　　怪人極為不悅，冷冷道：「此是本寺家務事，不勞你來過問。」

　　金白羽又道：「你我相見便屬有緣，老禪師如有什麼疑難困苦之事，在下倒樂於效力呢。」

　　怪人極其不耐煩的道：「你這人怎的如此嚕嗦。」

　　金白羽生性冷傲，不慣低聲下氣與人說話，若在平時，有人用如此態度對他說話，早已一怒而去，此刻因是怪人獨困樓中，知道內中必有隱衷，是以毫不著惱，沉忖片刻又道：「在下可以進來麼？」

　　出乎意外地，怪人唉聲一嘆道：「你一定要進來，可從窗門氣眼中進來。」

　　金白羽大喜，晃身一躍而入，他用的是鬼影千變身法，恍如一縷清煙，眨眼已立在怪人面前。

　　怪人似是大出意外，雙目倏然睜開，對他一瞥，瞬又合上。

　　但，就這一瞥之下，金白羽已然看出，怪人的目光就和兩道冷電一般，一閃而逝，心中暗暗駭然忖道：「這位老禪師原來乃是一位武林高僧。」

　　只聽怪人徐徐道：「你是哪派的子弟？」

　　金白羽一身血仇，行走江湖以來，從不輕易對人吐露身世，當下搖了搖頭道：「在下無門無派。」

　　怪人哼一聲道：「看你所用的身法，不似中原武學，莫非來自漠外？」

　　金白羽心頭一震，道：「原來禪師也是武林中人，但不知居住此樓有多久了？」

　　怪人輕一聲道：「算來已是卅寒暑了。」

　　金白羽失聲接道：「那正是漠北海外兩股勢力入侵中原之時……」

　　怪人雙目倏又睜開道：「你也知道這件事？」

　　金白羽道：「在下乃是聽人傳說而已。」

　　「不是你師長們所說？」

　　怪人似乎頗為詫異，目光直盯著金白羽，似欲穿徹他的肺腑。

　　金白羽搖搖頭道：「先父早亡，先師也已死去，在下乃是最近才聽人說，禪師是當時目擊之人，定然比在下知道得更詳細了。」

　　怪人突然一聲長嘆，喃喃說道：「春去秋來，往事知何處？燕子歸飛蘭泣露，光景千留不住，酒闌人散草分，閒來獨倚梧桐，記得去年今日，階前黃葉西風……」

　　這怪人無端吟出一首宋詞，金白羽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覺他聲調低沉哀傷，心頭似隱有極深的創傷，自己竟然也深受感染，暗嘆一聲忖道：「他乃出家人，竟也有這許多煩惱，看來人生是永遠無法離開煩惱的了。」

　　怪人因偶然觸動往事，引起一陣哀傷，畢竟他是修為高深之人，剎那便恢復常態，緩緩又道：「你剛提到漠北海外兩股勢力進入中原之事，莫非最近又有人進入中原了？」

　　金白羽點頭道：「漠北有沒有人來，在下還不知道，但長春島確實曾有人進入中原，並約在下前去長春島。」

　　「這就奇了。」怪人如遭重擊的全身一震，喃喃自語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長春島連三尺男孩都不容踏入，什麼人大膽敢約你前去？」

　　金白羽乃是極其機智之人，從種種跡象觀察，已然覺出這怪人當年必是一位非常人物，而且對太陽谷及長春島之事，極為熟悉。

　　怪人仰面想了一會復又問道：「果真是長春島的人麼？你沒有聽錯？」

　　金白羽正色答道：「錯不了，她們劫去了秦淮名妓白冷秋，並留下字柬，約在下前去長春島要人。」

　　怪人道：「照此說來，你在江湖定然有些聲名。」

　　金白羽道：「說來可笑，江湖人竟為在下取個外號，叫做『青衣修羅』，並把我列入四大魔尊之內，實則在下為人處事，只是行所當行。」

　　怪人霍地立起身來，伸出蒲扇也似的手掌，朝他一把抓去，出手看似緩慢，實際快逾奔電。

　　金白羽久經大敵，雖在毫不防備之下，反應仍然極為迅速，身子一偏，展開鬼影千變身法，忽的一挪步，旋出五尺以外。

　　可是，怪人似早已料到他將如何閃避。右掌並未真的抓出，就在金白羽身形一晃之時，左掌疾出，倏然一把將他手腕把住。

　　金白羽自出江湖以來，這是第一次失手，手腕一經被扣，自知要糟，立即運足真力往回一奪。

　　孰料，被扣的手腕，就和上了一道鐵箍似的，不僅未能奪回，而且被自己逆流而回的真氣震得身形一顫，隨即勁力全失。

　　他乃極其剛強之人，雖已落入怪人之手，失去反抗之能，仍然強忍痛楚，沉哼一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怪人雙目精芒暴射，伸手將他腰間的斷劍摘下，聲色俱厲的問道：「你這身武功與斷劍，究竟是從何得來？快說！」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無可奉告。」

　　怪人圓睜雙目，手上一緊，道：「你說是不說？」

　　金白羽手腕被扣，已然無法運氣行功，兼以怪人功力深厚無比，這一加勁，只痛得他額上汗珠直滾，但他仍然緊咬鋼牙，倔強地道：「你用這種手段，殺了我也別想要我說。」

　　怪人怔了怔，突然長嘆一聲，把手放開，徐徐道：「你的性子和老衲有些相像。」

　　此舉大出金白羽意料之外，一時倒怔住了，此時他才看清，怪人這一立起，幾乎比他高出一個頭，確是一位武林罕見的大漢，只是不知怎的，腿上竟然有兩條鐵鏈，將他牢牢鎖住。

　　怪人此時竟和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十分頹唐，低頭把玩著金白羽的那支斷劍，似有不勝今昔之感。

　　金白羽見狀大是驚異，反倒把怪人剛才對他脅迫的怒火熄了下來，靜靜看著他的身形發呆。

　　怪人把玩了一會斷劍，突然拔劍出鞘，輕喝道：「小心，離遠點。」

　　話落劍出，樓閣之內倏然飛起一道寒芒。

　　金白羽忙一挪身，閃到二丈以外，但見滿閣劍氣森森，一片噓噓嘯空之聲，怪人已然把劍法展開。

　　金白羽對於劍道已有深湛的造詣，凝目注視著怪人的招式，路子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心中更為駭異。

　　怪人睹劍傷情，不自禁的舞弄起來，他功力深厚，深得劍術神髓，隨手施展了幾招，威勢與變化，均高出金白羽極多。

　　金白羽對於小冊子上所載劍法，原是無師自通，此刻見怪人也舞出這套劍法，才知自己有許多精奧之處，並未完全領悟，不禁悵然若失。

　　他自入江湖以來，一劍在手，所向披靡，原以為自己已經深得劍道神髓，此刻才知，暗中摸索，究竟還是差了一籌，心中正自百感交集之時，閣內劍光倏斂。

　　怪人收住劍勢，長吁一聲，搖頭道：「罪過，罪過，三十年來，自問已然心如止水，不想今宵竟至不能自已，唉……」

　　金白羽趨前道：「前輩當年是哪派的高人？」

　　他已知怪人乃是一位身懷絕技的武林人物，是以改口稱呼前輩。

　　怪人搖搖頭道：「過去之事，不說也罷。」隨即又拍了拍劍鞘道：「你今已是此劍主人，切莫辱沒了它。」

　　金白羽肅容道：「晚輩仗此利器，行走江湖，差幸尚未辱沒此神物。」

　　怪人喟嘆一聲道：「那是因為沒有遇見過真正高手，若是你果真應約前去長春島，憑你此刻的修為，還是差得太遠。」

　　若在初見之時，怪人說出這番話，金白羽定然心中不服，此刻已目睹怪人的武功，是以深信不疑，忙道：「長春島之人，指名約晚輩前去，豈有畏縮不前之理，長春島晚輩是去定了。」

　　怪人沉忖有頃又道：「你與長春島之人有沒有碰過面？」

　　金白羽道：「碰面倒沒有，但她們扮作秦淮歌女，劫持白冷秋之時，晚輩卻在船上。」

　　怪人又道：「她們所留下的字條可有期限？」

　　金白羽道：「期限倒沒有。」

　　怪人點頭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金白羽道：「晚輩打算即日便去江淮僱船啟程。」

　　怪人搖頭道：「這樣不妥，一則八月以後，海上時有颱風，再則你就這般前去，豈不是白送了性命？」

　　金白羽堅決的道：「此刻晚輩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對於前途吉凶禍福之事，我還沒有放在心上。」

　　怪人喟然嘆道：「自古多情空遺恨，被劫去的那女子，一定對你十分有情，是也不是？」

　　金白羽臉上一紅，急道：「前輩你誤會了，在下與那白冷秋姑娘，相識不及一天，只因她酷似我失蹤多年的妹妹，是以……是以……」

　　他原不擅言詞，一時之間竟無法表達，只脹得滿面通紅。

　　怪人朗聲一笑道：「你不用著急，我明白你的意思，凡事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必定是長春島之人，目睹你們親暱之態，是以才用她為餌，迫令你非去不可，」話音略頓，又道：「凡屬江湖中人，都極愛惜名聲，你若不去長春島，『青衣修羅』，或者是『四大魔尊』這名號就不用在江湖混了。」

　　金白羽道：「照前輩的說法，她們是沖著我來的？」

　　巨人點頭道：「她們注重的不是青衣修羅，而是你的武功與這支斷劍，照老衲的想法，她們一定看過你用劍。」

　　金白羽恍然大悟道：「不錯，晚輩確曾在畫舫之上，與拳劍雙絕動過手。」

　　怪人緩緩盤膝坐下，並示意金白羽坐下道：「老衲已卅年不曾與人長談過，也許是天意安排，令你誤入此樓……」喟嘆一聲，隨即住口不言。

　　金白羽忍不住問道：「前輩識得這支斷劍的主人麼？」

　　怪人垂目合睛，恍如入定一般，沉思良久方才開言道：「斷劍主人當年也和你一樣，乃是一位風流倜儻，武功成就極高的少年英俠，只因運用此劍，誤傷了一個人，以致釀成終身遺憾，唉……」突然深沉一嘆，頓了頓接道：「你剛才提到的太陽谷和長春島，一個地處漠北，一個孤懸海外，武學成就之高，中原武林各派，無有匹敵之人，只是武功太過霸道，究竟有傷天和……」

　　金白羽正聽得津津有味，悠然神往之際，見他突然住口不言，忍不住插言道：「據說兩派都曾進入中原，之後忽然斂跡，前輩可知那是為什麼？」

　　「就是由這支斷劍而起。」怪人突然雙目睜開，道：「太陽谷與長春島當年同時進入中原，因為兩派旗鼓相當，無形中便有裂痕，當時長春島有位年輕貌美的門徒，武功成就之高，在同輩中無出其右者，島主早已暗許為未來的繼承人，無意中與斷劍主人相遇，二人俱是才華絕代之人，惺惺相惜，遂生情愫……」喟嘆一聲接道：「有一天，二人談起本門武功，難免互有褒貶之詞，可是，雙方均是年輕氣盛之人，斷劍主人在對方一再逼迫之下，勉強拔劍與她印證。

　　「太陽谷與長春島的武功，都極其霸道，兩人一經動上手，竟致無法收住，斷劍主人功力比對方略高一籌，情急之下，思得一個釜底抽薪之策，暗中運足十成功力，猛力一擊，將對方長劍震飛，滿以為爭鬥可以結束。

　　「孰料，對方卻認為是奇恥大辱，就趁斷劍主人劍勢一收之際，一把將他劍刃抓住，跟著一掌拍出。

　　「斷劍主人驟不及防，結結實實中了她一掌，雖仗著功力深厚，不致當場擊倒，但已受了極重的內傷。暴怒之下猛力把劍往回一奪，雙方功力相當，劍沒奪回，劍刃卻為二人生生拗斷……」說到這裏，怪人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本來爭鬥到此結束，也就沒事了，可是斷劍主人竟在劍斷之時，隨手一劍削出，竟把她的一條左臂截下，對方雖是女子，卻絕不含糊，當時一語不發，俯身拾起斷臂，掉頭疾奔而去。

　　「斷劍主人也是太陽谷主心目中的繼承人，知道這禍闖大了，當時太陽谷主亦在中原，斷劍主人遂將此事據實向谷主稟報。

　　「太陽谷雖是玄門，卻有大部分是俗家子弟，斷劍主人只是俗家弟子，谷主略一沉忖，立命他落髮為僧，並將他鎖在一處寺院，罰他面壁思過，等與長春島事件完了之時，著人前來釋放……」

　　金白羽恍然大悟道：「原來前輩就是斷劍主人。」

　　怪人長嘆一聲道：「老衲乃是師門罪人，直到如今，尚不知那件事如何結束，卅年待罪，恩師亦無片紙隻字前來，看來是凶多吉少。」

　　怪人說到傷心之處，兩行情淚順頰而下。

　　金白羽復又問道：「這支斷劍既是前輩之物，怎會流入江湖，落入先父之手？」

　　怪人嘆道：「當年先師曾將斷劍與老衲隨身攜帶的一本秘笈，包在一處，準備帶回太陽谷，之後如何流入江湖，連老衲也不知道了。」

　　金白羽此刻才知，自己所習的武功，果是太陽谷的武學，想了想問道：「據說太陽谷與長春島之人，動輒將人殺死，這是師門遺訓，抑是另有原因？」

　　怪人點頭道：「此事原屬師門之秘，本不能洩露與人，你今既已得傳本門武學，便是本門之人，不妨對你實說，本門的武學，雖說是玄門，卻別走蹊徑，嚴格的說起來，應是旁門左道。」

　　金白羽復又問道：「據晚輩所知，武學一道，應是循序漸進，年齡日長，功力愈深，為何太陽谷之人，年紀輕輕，功力便已超出其年齡，難道別有心法不成？」

　　怪人輕吁一聲道：「你能見到這事，足見你很用心，本門確有一種心法，能令功力飛速增進，但須每日配合飲用本谷的一種甘泉，不過凡事有利便有害。此種功力乃是一種激發人體潛能之法，等到達每個人應有的極限，便不會再進步了。」

　　金白羽道：「我明白了，就以一個人行路來說，某個人一天最大的極限，他能走一百里，本門的心法，卻能令他在半天之內走完一百里。但走完一百里之後，他卻無法運用多餘的半天時間，再多走幾里，可是這樣？」

　　怪人點頭讚許地道：「你很聰明，一點即透，就因為這樣本谷武功才能速成，可是卻間接縮短了一個人的壽命，本谷極少有超過四十歲之人。」

　　金白羽滿面詫異的望著怪人，心中卻暗暗忖道：「看他的年紀，最少也在六十歲以上，如何說沒有超過四十歲之人？」

　　怪人察言觀色，已知其意，遂道：「你別以為老衲在說謊話，老衲能夠活到六十多歲，那是因為卅年前被囚禁之時，當時自覺萬念俱灰，遂決心皈依我佛，每日誦經打坐，以期消除一身罪孽，無意之中，竟然練成了佛門無相神功，遂得安享天年。」

　　金白羽耳聽山村喔喔雞聲，立起身來道：「今晚得聞許多高論，晚輩茅塞頓開，天已快亮，我該走了。」

　　怪人點頭道：「明天你可在寺內住一天，晚間再來見我，老衲正在思索一件事情。」

　　金白羽躬身道：「晚輩遵命就是。」

　　當他行出樓閣之時，寺內僧人已在做早課，於是緩步回至房中。

　　他原意是回到金陵，設法僱船出海，如今因遇見怪人，明白了這段往事後，不得不把主意改變，決心晚間再去應怪人之約，俾對長春島之事，能夠多知道一點。

　　碧雲寺雖是香火鼎盛之地，但來往之人，均是普通的善男信女，金白羽留在客房，並沒有人去打攪，約莫起更時分，僧人又都去大殿做例行功課。

　　金白羽緩步行出客房，又向樓閣奔去，這回他是應約而來，逕自由氣眼之內，直飛入樓中。

　　怪人緩緩睜開眼睛道：「年輕人，你倒很守信諾。」

　　金白羽笑道：「長者邀約，豈有不來之理。」

　　怪人點點頭，話題一轉道：「你習的是玄門功夫？」

　　金白羽道：「家師乃是玄門中人。」

　　怪人極為不解的道：「你修習的既是玄門內功，照理不應有此造詣，難道你服過什麼靈藥不成？」

　　金白羽搖頭道：「從來沒有服食過什麼靈藥。」

　　怪人搖頭道：「這就怪了。」

　　金白羽道：「晚輩行功之時，常覺有另一股暖流興起，但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怪人招手示意他行近身旁坐下道：「你不要運功相抗，待老衲為你探查一番。」

　　隨即伸出大手，按在他命門穴上，立有一股暖流，循著穴道沁入，沖關走穴，緩緩行走。

　　約莫有頓飯時刻，怪人忽然長吁一口氣，把手掌挪開，搖搖頭道：「老衲原先以為你的師長曾將本身的真元，轉輸給你，經我一番探察，竟然不是，這件事倒叫我無法明白了。」

　　　　　　　　　第六回　太陽谷主

　　金白羽接道：「晚輩也對這件事，十分不解，只是無法想得透。」

　　怪人笑道：「反正不是壞事，不用去想它了。」

　　金白羽道：「前輩說得是，你今晚約我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怪人輕喟一聲道：「這件事老衲思索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想到該怎麼辦。」

　　金白羽道：「是什麼為難之事？」

　　怪人冷冷道：「就是你的事情。」

　　金白羽愕然道：「我的事情？是不是去長春島之事？這件事不用前輩擔心，縱令血濺長春島，晚輩也一定得去。」

　　怪人冷笑道：「老實告訴你，現在可由不得你了。」

　　金白羽霍地立起身來道：「你要怎麼樣？」

　　怪人哼了一聲道：「你既習得本門的武功，便是本門之人，我不能讓你前去長春島替太陽谷丟人。」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自有師門，何用冒用太陽谷。」

　　怪人怒叱道：「廢話，你的武功和兵刃，都是太陽谷的，不用說人家也會知道，如今有兩條路任由你選擇，一是拜在老衲門下，老衲自有成全你之法，一是追回武功，令你成為一個普通人，即令到了長春島，她們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金白羽原是一個極易衝動之人，只覺一股怒火直沖上來，冷漠地道：「第一條路，在下不能答應，至於廢去在下武功之事，不見得就有那麼容易。」

　　說話之時，他已暗暗提功戒備。怪人呆了一呆，突然一聲喟嘆道：「孩子，坐下來，別那麼倔強，老實說，若在卅年前，你恐怕早已橫屍樓閣之上了……」他似心情十分激動，緊接又道：「老衲囚禁樓閣卅餘年，雖似為師門所遺忘，但我仍是太陽谷之人，而且是谷主的繼承人，我不能眼看著一個門下弟子，以暗中摸索得來之技，前去赴那重大之約。」

　　金白羽不以為然的道：「長春島邀約的是青衣修羅，再說我與她們無怨無仇，她們無故劫擄白姑娘，曲在對方，怎會如此嚴重？」

　　怪人唉聲一嘆道：「太陽谷與長春島結仇之事，老衲已經對你說過了，她們乃是發現這支斷劍，出現江湖，而劍路又是太陽谷的嫡傳，是以才邀約你前去，若不是這樣，她們劫持一個秦淮歌妓何用？」

　　金白羽此刻才覺出事情果然嚴重，原先他以為僅僅是個人之事，現在既介入兩派恩怨，那是無論如何解說不清了。

　　在此以前，他對自己的武功極有信心，自見怪人之後，信心已然發生動搖。

　　如果僅僅是代表「青衣修羅」，縱然不敵長春仙子，或者是長春島的高手，他年紀尚輕，乃是武林晚輩，那也算不得什麼丟人之事。

　　但此刻情勢不同，人家認定他是太陽谷之人，必定對他估價極高，到時如若失手，丟人的是太陽谷，將來太陽谷知道了這件事，豈肯干休？必定認為他是有意假冒，那時豈不是兩面都不討好？

　　怪人沉思有頃，輕聲一嘆道：「這件事老衲思之再三，我知你斷不肯拜在老衲門下，再說老衲乃是師門待罪之人，未奉谷主允許之前，也不能隨便收徒……」想了想接道：「除非老衲此刻殺了你，不然你早晚得和長春島之人碰面，可是老衲已然皈依我佛，豈忍心如此……」

　　金白羽突然插言道：「晚輩若是見了長春仙子，首先便說明，斷劍與秘笈乃是先父無意中得來，在下與太陽谷根本扯不上關係。這樣總該行了吧？」

　　怪人冷笑道：「如若我是長春仙子，立即廢去你的武功，留下斷劍，將你逐出長春島。」

　　金白羽心頭一凜道：「她們如此不講理？」

　　怪人嘆道：「難道你沒聽說過當年她們進入中原所行之事？」

　　金白羽想起顧子奇之言，知道怪人所說不假，不禁默然，他平日雖是豪氣干雲，根本沒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想起父母之仇，殺師之恨，一切都還沒有頭緒，怎能去冒此不必要之險？

　　怪人突然雙目睜開，神光湛湛，直盯著他道：「老衲有件事情，你能答應一定為我辦到麼？」

　　金白羽義形於色道：「見面之時，晚輩便曾說過，如有什麼困難之事，晚輩願為你效力。」

　　怪人大喜道：「此事說難不難，老衲有件東西，你與我送去太陽谷，交還谷主，他若問起老衲，就說我已死去多年。」

　　金白羽道：「此事不算太難，晚輩答應了，只是晚輩平生不願說謊，明明你還活著，如何可以說死了呢。」

　　怪人慨嘆一聲道：「並非要你說謊，昔日之我，早已死去，今日之我，乃是碧雲禪寺的悟非僧。」

　　金白羽點頭道：「這樣倒還說得過去。」

　　怪人在懷裏摸索了一陣，取出一方綠玉來，形似如意，上面鏤有許多彎曲文字，遞給金白羽道：「此是本門信物，你可貼肉藏好，務必面呈谷主之手。」輕吁一口氣接道：「此行不讓你白跑，老衲近幾年來，靜中生慧，創出一套劍法，可以用來作為酬勞。」

　　金白羽搖頭道：「晚輩既答應替你辦事，何用酬勞。」

　　怪人在樓板上摸索了一陣，取出一根筷子，執在手中道：「留心看著，老衲這就將劍法傳給你。」

　　嘴裏解說，手中比劃，竟自演練起來。金白羽對劍道已有不凡的造詣，兼以天資聰穎，細看怪人這套劍法，竟與太陽谷的劍路完全相反。

　　太陽谷的劍路，辛辣、詭幻，十分霸道，而這套劍法卻沉穩神奇，堂堂正正，雖只一十二招，但變化無窮。

　　怪人使了幾遍，便叫金白羽跟著比劃，足足學了一個多更次，才算勉強學會了。

　　怪人似是有心，又似無意，於解說劍法之時，旁徵博引，把太陽谷的劍路，長春島的武功，也闡述了許多，金白羽乃是極其聰明之人，知道怪人是有心成全，也不時提出一些平日練劍時，所遇見無法理解的難題，請怪人解說。

　　怪人毫不藏私，一一都予詳細闡述，這一夜工夫，金白羽真是得益匪淺，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然快亮了。

　　怪人輕吁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膊道：「夠了，你能照此用功下去，不難盡得武學奧秘。」

　　金白羽搖頭道：「晚輩自知愚頑，還有許多精微之處無法參透。」

　　怪人道：「晚間你可再來，老衲把佛門靜坐之法，也一併傳你，此乃佛門禪功，並非太陽谷之學。」

　　金白羽點頭答應，隨即躍出樓外，回到客房。

　　他在碧雲寺，一連住了十天，每天晚間都到怪人所住的樓閣去，這天剛由樓閣回到客房，突然一個小沙彌行了進來，合什道：「敝方丈請公子去禪房說幾句話。」

　　金白羽心中暗暗奇異忖道：「他找我何事？」但他表面仍然微笑點頭道：「這就去麼？」

　　小沙彌道：「敝方丈正在禪房相候。」

　　金白羽起身道：「煩小師父帶路，我這就去。」

　　隨著小沙彌一逕行至老方丈的禪房前，小沙彌把竹簾掀起道：「公子請進。」

　　金白羽大步行入禪房，只見一位髮鬚皆白的老和尚，盤膝坐在禪床之上，微微對他頷首道：「有勞公子，請坐。」

　　金白羽抱拳道：「不知禪師呼喚在下何事？」

　　老和尚輕嘆一聲道：「老衲掌理本寺，已有四十餘年，平日心如止水，平靜無波，近日突然心驚肉跳，甚是不寧，恍似有大禍臨頭一般，不知是何緣故……」

　　金白羽接道：「上人莫非懷疑在下是歹徒？」

　　老和尚急忙搖手道：「公子切莫誤會，老衲不是這個意思。」

　　長嘆一聲又道：「卅年前，曾有一位老道長，將一位少年鎖在本寺後樓，並著老衲為他剃度，當時他曾對老衲說過，只是關他三兩年，磨一磨野性，誰知一晃三十年，竟不再來。」

　　金白羽知他說的是怪人，隨道：「那道長至今不來，想是死了，上人你作主把他放了不就行了嗎？」

　　老和尚搖頭道：「這人怪得很，怎麼說他也不走，並聲言如那老道長永不找人來，他寧願終老樓中。」

　　金白羽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不願出來，就讓他鎖在樓上，反正不礙什麼事。」

　　老和尚突然壓低噪音道：「近日不知哪裡來了些喇嘛，每天都去各寺院查問，尋找卅年前那道長所住過的寺院，老衲擔心他們早晚要來本寺查問。」

　　金白羽朗聲笑道：「他們找著了又能怎樣，上人你太過小心了。」

　　老和尚嘆道：「老衲已有預感，必然會出事，公子你每天都去樓上，一定和他相識，還是勸他避一避吧。」

　　金白羽暗中一驚，忖道：「他怎麼會知道？」隨即笑道：「在下根本與他不相識，即令認識也是白說，他不會答應的。」

　　老和尚唉聲嘆道：「那些喇嘛十分兇狠，萬一找著了他怎辦？」

　　金白羽冷笑道：「簡單得很，讓他們一齊超升西方極樂世界。」

　　老和尚口喧佛號道：「難道他比那些喇嘛還兇狠？」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所以我說你用不著操心。」隨即把手一拱道：「在下無能為力，告辭。」

　　他知道所說的喇嘛，必是天龍寺的，如若找怪人尋仇，無異自尋死路，是以並未放在心上。

　　老和尚搖頭嘆道：「佛門淨地，哪裡容得爭鬥打殺之事。唉！這……這……該怎辦？」

　　金白羽聽在耳內，暗暗忖道：「我雖不能阻止這場兇殺，最低限度也該置身事外才是。」

　　突又聞老和尚喊道：「公子請留步，老衲話還沒有說完呢。」

　　金白羽停下腳步道：「上人有何吩咐？」

　　老和尚正容道：「公子是無意中來到本寺，抑是專程來尋後樓之人？」

　　金白羽搖頭道：「上人不用多疑，在下乃是無意來到貴寺，如若有什麼不便，在下即刻可以離寺。」

　　老和尚唉聲嘆道：「貧衲並無催促公子離開之意，只因近日江湖紛紛傳說，武當拳劍雙絕死在金陵，武當掌教十分震怒，已然派出大批高手，進入江湖，尋訪那位殺人的兇手。」

　　金白羽朗聲笑道：「原來如此，在下可以坦誠告訴上人，在下便是搏殺拳劍雙絕之人，我不怕他們尋仇，因為『拳劍雙絕』曾雲鶴，他乃是自尋死路。」

　　老和尚大吃一驚道：「公子就是青衣修羅？」

　　金白羽冷冷道：「不錯，江湖人雖將我列入四大魔尊之內，我可不是動輒殺人的邪魔。」

　　老和尚表面雖然甚是鎮定，心中卻是萬分震駭。

　　金白羽看在眼裏，復又朗笑道：「上人不須害怕，在下此刻便可離寺，免得為貴寺招來煩惱。」

　　說著話把手一拱，隨即向寺門外行去。

　　老和尚眼看他行出寺門，嘴裏不住的高聲唸佛。

　　金白羽行出碧雲寺，順著大路逕奔入城，他覺得無論如何該找到白冷秋的那艘畫舫，看看老家人白義與紫鵑，以便籌辦出海之事。

　　他一路行來，心中卻暗暗納悶，那位老和尚亦是武林中人，是以才知道這許多武林中事。

　　金白羽在秦淮河畔一路尋找，終於找到了白冷秋的那條船，隨即縱身一躍，跨上了船頭。

　　只見老家人白義，正呆呆坐在船上，見金白羽來到，大喜道：「公子，總算盼著你來了。」

　　金白羽道：「我離開這些天，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白義道：「公子先請進艙內歇歇吧。」

　　金白羽見他滿面愁苦之容，知道必有事故，隨即跨入艙內坐下。

　　白義高聲道：「紫鵑，金公子回來了，快替公子泡盞茶來。」

　　金白羽道：「不用了。」

　　舉目四下一瞧，艙內的陳設，仍和白冷秋在時一模一樣，只是物在人非，伊人已杳，心中頓覺悵然若有所失。

　　不多一會，紫鵑托著茶盤行入艙內，道：「公子請用茶。」

　　金白羽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只見紫鵑的鴨蛋臉兒清瘦了許多，不覺暗中一嘆。

　　紫鵑瞧了他一眼道：「公子這些天哪裡去了？」

　　金白羽含混答道：「去打聽長春島之事，據說下半年海上風浪很大，不適宜出海。」

　　紫鵑接道：「是啊！小姐也是這般說呢。」

　　金白羽奇道：「你說什麼？莫非你家小姐有了消息？」

　　紫鵑點點頭道：「是別人替她帶來的信，公子請看。」

　　隨即遞過一張素絹，金白羽接過一看，上面寫道：「字寄紫鵑妹知悉：我已決定隨凌姑娘與蘇姑娘前去海外，望汝見字後，即速與白伯伯回故鄉，不必候我，如見著金公子，可告知海上風浪太大，不可冒險出海，如一定要去，亦應候明年春風解凍之時，秋字。」

　　字跡娟秀齊整，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筆。

　　紫鵑見他沉吟不語，復又道：「這字條確是小姐寫的，前幾天我和白伯伯真急死了，接著這張字條後，才算稍稍放了心。」

　　金白羽道：「這字條是誰送來的？」

　　紫鵑道：「昨天傍晚，小婢與白伯伯正在艙下，忽聞艙內鈴響，走入艙內便見著這字條。」

　　金白羽突然一頓腳道：「該死！」

　　紫鵑嚇了一跳，睜大眼睛道：「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金白羽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那天你家小姐被劫之時，如不是那個賊道趕來攪擾，咱們準能追上前面的兩條船。」

　　紫鵑接道：「是啊，可惜咱們錯過機會了。」

　　金白羽想了想道：「你家小姐既找你們回家，你們就快回家去吧，此處乃是是非之地，早早離開為妙。」

　　老家人白義喟然嘆道：「我家小姐乃是閨閣千金，平日大門不出，如今竟然飄洋過海，老奴實在有些不放心。」

　　金白羽冷笑道：「有什麼不放心的，好歹我替你把她弄回來就是了。」

　　白義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嚇得住口不敢再言。

　　紫鵑對河岸瞥了一眼，悄聲道：「我們自從回到這裏後，似乎每天都有人對我們船上窺探，真把我們嚇死了。」

　　金白羽目中煞光一閃道：「是些什麼樣人？」

　　紫鵑似有餘悸的道：「但覺黑影幢幢，看不清是什麼樣人。」

　　金白羽道：「有沒有到船上來過？」

　　紫鵑搖頭道：「船上倒沒有來過。」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不用怕，他們找的是我。」

　　轉過臉來對白義吩咐道：「明天你就帶紫鵑回鄉，我答應去海外找你家小姐，到時我一定會去。」

　　白義哈腰恭道：「老奴遵命。」

　　金白羽目光朝堤岸一瞥，冷哼一聲，立起身來道：「我走了。」也未見他如何作勢，身子已平射而出，飄然落在堤岸之上。

　　此時天色已交初鼓，只見堤岸之上，冷然立著一位白衣少女，星光之下，隱約可以看出，那是一位十分秀麗的姑娘，但當他仔細睇視之下，心頭不由狂跳，騰身猛撲過去。

　　白衣姑娘見他撲來，突然身形一躍，縱落堤下，掉頭疾奔而去。

　　金白羽急喊道：「姑娘，請停一停，我有話問你。」

　　白衣姑娘充耳不聞，裙帶飄飄，晃如一縷淡煙，往前飛射，腳程竟然快極。

　　金白羽鬼影千變身法，江湖罕有其匹，追了一程，仍然還是不遠不近，差個五六丈路，心中不由有些惱怒起來，當下猛的一凝功，身形陡起，疾如離弦之箭，晃眼已追了個首尾相接。

　　白衣少女雖得有高明傳授，究竟功力還淺，猛奔了一程，已然有些真力難繼，忽的身形一頓，硬生生把前衝的身形剎住。

　　金白羽不防她會突然停下，幾乎碰了個滿懷，當下收住腳步，喘息著道：「妹妹，你還記著羽哥麼？這幾年我尋得好苦啊……」

　　少女突然轉過身去，冷哼一聲道：「別叫我妹妹，我沒有你這樣不長進的哥哥。」

　　　　　　　　　第七回　鳳去樓空

　　金白羽因發現那白衣少女，頗似他多年尋找不見的妹妹韻心，心頭不由狂喜，是以沒命的窮追，孰料見面之後，竟劈頭來上這麼一句，倒把他怔住了，半晌方緩緩趨前，拍著她的香肩嘆道：「妹妹，我知道你這些年來，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可是我也並不比你好受……」

　　少女回過身來，恨恨的道：「不用說下去了，我真想不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

　　金白羽莫名其妙道：「有什麼不對？」

　　少女冷笑道：「在江湖之上，到處殺人，如今又沉緬在這種下流地方，難道這些是為了報仇？」

　　金白羽這才明白，長嘆一聲道：「妹妹，你別誤會，我是不得已啊。」

　　金白羽生性冷傲，不喜多言，若換了旁人，不管誤會多深，他都會不加申辯，可是此刻面對著的，乃是自己所深愛的胞妹，骨肉情深，他不能不解釋，當下輕嘆一聲道：「白姑娘她……」

　　少女立即截斷他的話道：「我知道白冷秋不同於別的歌女，再說妹妹也管不了哥哥的事，可是你該記著爸媽是如何死的……」

　　說到這裏，竟忍不住嗚咽著痛哭起來。

　　金白羽急得直搓手，撫著她的香肩，溫言道：「妹妹，快別哭了，哥哥這些年來，念念不忘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父母之仇，再則就是尋找你。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糊塗，心裏和你一樣的苦。」

　　金韻心滿腹委屈，一齊發洩在這場痛哭之中，半晌方才止住哭聲，拭著眼淚幽幽一嘆道：「這二年我到處找你，之後才知『青衣修羅』便是你，並且位列四大魔尊，當時我實在傷心透了，我真想不到你會變成殺人魔尊。」

　　金白羽黯然搖頭道：「一個學武之人，一旦進入江湖，便會身不由己，有時你無形中便會結下仇怨，因為你不殺人，人家會殺你，除非你是待牢的羔羊，任人宰割。」輕吁一聲，又道：「我何嘗不知，凡事應以和為貴，可是到時事情會由不得你，就拿拳劍雙絕來說，我本無殺他之心，可是……」

　　金韻心截斷他的話頭道：「聽說白冷秋已被人劫去，你還留在她船上幹什麼？這幾天我每天都來河邊等候，竟發現有許多武林高手，在暗中守候著你，我真不明白，你怎會結下這許多仇怨，難道你不殺人就不行麼？」

　　她越說越激動，繼續又道：「我們的父母被人慘殺後，我們是如何的痛苦，難道被你殺死的人，他們就沒有子女麼？他們的子女同樣的恨你入骨，恨不得食你之肉，剝你的皮……」

　　金白羽痛苦地搖了搖頭，厲聲道：「不要說下去了。」

　　金韻心幽幽一嘆，住口不言。

　　金白羽似乎有些過意不去，緩緩又道：「你說的並沒有錯，不過我們兄妹多年不見，說些別的不好麼。」

　　金韻心深長的一嘆道：「我出江湖還不到一年，可是所聽到的，都是有關青衣修羅之事，羽哥，你既有了這一身武功，為什麼不想著替爸媽報仇？」

　　金白羽道：「為兄任何時刻都沒忘記父母之仇，可是人海茫茫，你叫我往哪裡去找？」

　　金韻心也知這是一件無頭公案，當時他兄妹年紀都小，雖然各有奇遇，學成一身武功，可是對毀家殺父之仇，卻是毫無線索可尋。

　　金白羽迎著晚風深吸一口氣道：「韻妹，夜深啦，你在哪裡落腳，我送你回去好麼？」

　　金韻心搖了搖頭道：「我住的地方不能容留男子。」

　　金白羽道：「我們去住店吧，從今以後，我們不能再分離了。」

　　金韻心道：「今晚不行，你還是回畫舫去吧，明天咱們在城裏醉月樓碰面。」

　　金白羽道：「好吧，我在那裏等你，不見不散。」

　　二人正待分手，突然暗影中傳來一聲冷笑。

　　金白羽沉喝道：「什麼人？」

　　身形一躍，循聲疾撲過去，鬼影千變身法，快逾閃電飄風，四五丈的距離，只一晃眼間，便已躍到。

　　但見柳蔭之下，飛起一條纖小人影，飄飄落在柳枝之上，竟是一位背劍的紅衣女子。

　　金白羽怔了怔道：「芳駕什麼人？」

　　紅衣女子冷冷道：「我是什麼人你管不著。」

　　金白羽又道：「為何鬼鬼祟祟偷聽我們談話？」

　　紅衣女子冷笑道：「這十里長堤乃是十方之地，你來得難道我就不能來？」

　　金白羽一時倒沒有話說，冷冷哼了一聲，轉身便行。

　　只聽紅衣少女，自言自語的道：「武當已然傳出『玄門羽書』，邀集各門各派，圍剿殺死拳劍雙絕之人，虧他還有心情月下談情。」

　　金白羽霍地轉過身來道：「你說什麼？」

　　紅衣女郎冷冷道：「我自己與自己說話，干你什麼？」

　　金白羽心中雖然十分氣惱，卻又不好發作。忍下一口氣，復又轉過身來。

　　紅衣女郎復又道：「有了新人忘舊人，白冷秋算是瞎了眼睛。」

　　金白羽心裏一動，再度轉過身來時，柳枝之上，人影已杳，原來那紅衣女郎已然走了。

　　此時金韻心也趕到，問道：「羽哥，你在和誰說話？」

　　金白羽道：「一個穿紅衣的野丫頭。」

　　金韻心面現詫異之色道：「她認識你？」

　　金白羽道：「好像認識。」

　　金韻心嘴一噘道：「你總愛跟一些邪魔混在一起。」

　　金白羽搖頭道：「這話從何說起，我根本不認識她。」

　　金韻心噗的一笑道：「認識也不要緊，何必急成那樣。」

　　看了看月色，道：「我該走了，明天見。」

　　金韻心走後，金白羽心中忽然像失落了一件東西似的，這幾年來，他到處尋找妹妹，今晚總算見著了，可是從她的言談中，似乎對自己許多的事情不能諒解，尤其是和白冷秋交往之事，更是極端不滿。

　　他本無意結交白冷秋，但卻不知不覺間，落入了她的情網，以致牽連出長春島之事，並和武當結下深仇。

　　對於長春島之約，他已勢成騎虎，今後若和妹妹同在一起，她必定不同意自己前去，那時又如何對她解說？一時之間，頓覺百感交集，在堤上呆呆立了一會，方才緩緩走下堤來。

　　他知此間夜已深沉，落店是沒有辦法了，突然腦際又泛起了古樓怪人的影子，暗忖道：「離開碧雲禪寺之時，並未與他告別。無論如何該對他說一聲才是。」

　　於是，展開身法，再度奔到碧雲禪寺，行至後樓一看，門戶已然大開，那兩條繫怪人的鐵鏈，也已寸寸裂斷，顯然是被內力震斷的。

　　這情景使他心中大為震駭。暗忖道：「這怪人在樓中困了卅年，為何不早不晚，竟在此時離去，難道遭遇了什麼危險不成？」

　　他與怪人在這十天之中，已然產生了深厚的感情，是以對他十分關切。

　　當下細細在樓中巡視了一番，不曾發現一點打鬥痕跡，心中才覺稍安。

　　突然，閣外一陣輕微腳步聲響，碧雲寺的老方丈，緩緩步行了進來，徐徐道：「老衲算計你一定會來。」

　　金白羽道：「在下是來探望悟非禪師的，他哪裡去了？」

　　老和尚低喧佛號道：「老衲已傳法諭，著他雲遊去了。」

　　金白羽大感意外道：「他居然答應了？」

　　老和尚微微笑道：「他既在本寺剃度，便是本寺弟子，自然應該接受本座的法諭。」

　　金白羽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老和尚輕嘆一聲道：「以往老衲從來不曾想到此事，直到今天，才行徹悟，倒害他平白受了這麼多年的罪。」

　　金白羽又問道：「他可曾留下什麼話？」

　　老和尚深沉一嘆道：「什麼也沒說，默默離開了本寺。」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這樣一來，貴寺可以高枕無憂，再不怕喇嘛來攪擾你們了。」

　　老和尚口喧佛號道：「但願如此，但此時還很難說。」

　　怪人已去，金白羽覺得再沒有留下的必要了，遂對老和尚告辭道：「打擾上人了，告辭。」

　　老和尚望了他一眼道：「公子身上寶氣騰霄，還應掩藏一些才是，免遭江湖人覬覦，生出事端。」

　　金白羽朗聲笑道：「上人不要取笑，在下懷中除了幾兩碎銀外，可謂身無長物，哪來的寶氣。」

　　老和尚微微笑道：「老衲自問老眼不花，絕不會看走眼。」

　　這老方丈說的果然不錯，金白羽亦未說謊，只是他不知道吧了，當下把頭連搖道：「上人一定看走了眼。」

　　老和尚把話題一轉，道：「公子可識得大明禪師其人？」

　　金白羽心裏一動，想起那位與避塵道人一同進入畫舫之人，不就是大明禪師，於是點頭道：「好像見過。」

　　老和尚道：「此人乃是拳劍雙絕的好友，前幾天曾來本寺，並談起鏢行之事……」

　　金白羽知道老和尚話中之意，隨道：「他可是說天龍寺的密陀寶珠已入在下之手？」

　　老和尚口喧佛號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公子乃是明白人，此刻八方英豪，已然齊集金陵，你該早作打算。」

　　金白羽搖頭苦笑道：「在下並未得著寶珠，何用藏躲？」

　　老和尚道：「眾口鑠金，公子就算真的沒拿，他們也不會放過，何況……」話到舌邊，突又住口不言。

　　金白羽朗笑道：「上人剛才提到寶氣之事，在下此刻才算明白，你是白費心機了，在下身上確實沒有寶珠。」

　　老和尚深長一嘆道：「老衲所言，並非虛假，公子身上，確有靈氣騰空，是不是寶珠，我就不知道了。」

　　金白羽冷冷道：「謝上人關懷，在下行事，向來只問心安，我沒有得寶珠，不怕旁人對我誤會。」

　　老和尚原抱一片悲天憫人之心，意欲消弭這場兇殺，可是事情卻大出他意料之外，他知金白羽不似說謊之人，也許身上確沒寶珠，不禁慨然嘆道：「密陀神珠乃是天龍寺鎮寺之寶，密宗派絕不會干休，賽空空這場禍事闖得不小。」

　　頓了頓又道：「卅年前，中原武林遭逢大劫，死去大部分精英，直到如今，元氣才算稍復，這場糾紛下來，又很難說了。」

　　金白羽冷笑道：「一顆小小珠子，有什麼了不起，天龍寺追蹤盜珠之人，倒說得過去，他們若濫殺無辜，那是自取滅亡。」

　　老和尚又道：「公子哪知江湖上事，往往只為一件小事，一旦牽入恩怨，便永遠糾纏不清，就以這件事來說，便已牽累了許多人，看來武林又將掀起一片血雨腥風了。」

　　金白羽知他所說，乃是實情，暗中嘆了一口氣，只為自己一時多事，牽入這件公案之內，此刻縱然解說也無濟於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這時寺內僧人已都起來做早課，不便再留，辭別老和尚，逕從後牆躍出，順著大路，奔向城內。

　　金白羽出了碧雲禪寺，疾步奔向金陵，他把老和尚警告之言，暫時置諸腦後，雖然明知此行將有很多的麻煩，可是他沒放在心上。

　　他切盼能夠早點和妹妹會晤，多少年來，他一直為找不著她而煩惱，如今總算是碰面了，他亟望明白這些年來，她的生活及際遇，更希望從她的口中，獲得一些有關父仇的消息。

　　他深知妹妹比他機智細心，從她昨晚的輕功，可以看出武功似乎已得高明傳授，將來兄妹聯劍江湖，定可快意親仇，一雪十年隱恨。

　　一路之上，心事重重，低頭疾行，卻不知金陵城中，此刻已是風雲緊急，各路豪強，俱都趕來了石頭城中。

　　這場風波不僅是天龍寺失落了鎮寺之寶，也不僅是武當派要報拳劍雙絕之仇。

　　而是另一件震撼江湖的大事，迅速在江湖傳播開來……

　　碧雲禪寺至金陵不過十餘里，金白羽一大早便已進入了城中，首先找到了醉月樓。

　　這所規模宏大，在金陵甚有名氣的酒樓，是在市區商業繁盛之區，當他跨入店門，方知來得太過早了，店門才剛剛開啟，裏面亂糟糟的，連火都還沒生著。

　　一個堂倌迎了上來，哈腰賠笑道：「客官您早，現在時間還早，請等會來。」

　　金白羽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先歇歇不行麼？」

　　堂倌目光與他凌厲的眼神一接觸，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哆嗦，忙道：「行，行，客官請裏面坐。」

　　金白羽也不理睬，隨即尋了一個雅座坐下。

　　堂倌替他斟上一杯香茗，賠笑道：「客官是吃飯還是等人？」

　　金白羽沉聲道：「等人。」

　　那堂倌委實不敢與他多說話，轉身趕緊離開了雅座，直到櫃檯前，心裏還在噗噗亂跳。

　　這時，店外忽又進來了兩個人，前面是一個老者，身御青袍，弔睛眼，臉上陰沉沉地，後面是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道士，背上插了一支長劍。

　　堂倌迎上前道：「客官您來得早了點，爐上還沒生火呢。」

　　老者陰森森的道：「廢話，快替我們預備，我老人家要喝酒。」

　　堂倌不敢再回話，隨把他們讓入雅座，心中卻暗暗嘀咕，忖道：「今天是什麼邪門？」

　　哪料，剛剛把老者引入座位，外面又一連來了幾批客人，服裝各異，都是佩帶著兵刃的江湖人。

　　堂倌知道事不尋常，趕緊進入賬房，把這情形一五一十稟報了掌櫃的。

　　開設茶樓酒館之人，都深明江湖上事，掌櫃的聽後，便知有大事故發生，趕緊吩咐堂倌道：「快吩咐廚下生火，今天提前做買賣。」又囑咐堂倌道：「你去對他們說，今天的客人一個也不能得罪。」

　　堂倌點頭答應著，趕緊把掌櫃的話傳了下去，剎那時間，全店之人都忙忙碌碌幹起活來。

　　醉月樓乃是金陵數一數二的大酒樓，平日不到晌午不會上座，今天卻是一大早便做起生意來，可說是絕不尋常之事，表面上是生意興隆，實際每個人的心頭，都像緊壓著一塊鉛。

　　金白羽獨自要了幾個菜，一面自斟自酌，暗中卻早留了神，他在江湖闖出了青衣修羅之名，也結下了許多的仇怨，是以處處都得留神。

　　此時他已隱隱覺出，酒樓的客人，似乎是沖著自己來的，好在他已得知妹妹武功不弱，少去了一層顧慮，是以並未把樓中緊張的情勢，放在心上。

　　　　　　　　　第八回　談笑書生

　　正自等得有些不耐煩，忽然門簾一掀，進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俊美貴公子，就在他對面坐下，微微一笑道：「羽哥，勞你久等了。」

　　金白羽呆了一呆，倏然省悟，笑了笑道：「二弟，你先歇息一會，等下咱們找個地方談談。」

　　他心中甚喜妹妹處事機警，能夠適應環境，改變裝束前來。

　　韻心暗暗對外面一呶嘴，低聲道：「外面那些人好像來意不善。」

　　金白羽朗聲笑道：「這種事愚兄經得太多了，理他則甚？」

　　突地，簾外乾咳了兩聲，進來了兩個人，一位是肥頭大耳，身披團花大氅的花甲老者，一是文生打扮，手搖紙扇，滿面奸狡的中年書生。

　　花甲老者抱拳道：「兄弟顧揚武，乃是京城金獅鏢局的鏢頭……」

　　金白羽冷冷道：「原來是顧大鏢頭，尊駕找我何事？」

　　顧揚武乾咳了二聲，緩緩開言道：「犬子年幼無知，對尊駕多有冒犯，兄弟特來賠罪。」

　　金白羽朗聲笑道：「好說，好說，令郎倒也並非不可理喻之人，兄弟不為已甚，已然著他回京了。」

　　顧揚武頗為意外的道：「兄弟這一路來，並未遇見犬子，尊駕此話當真？」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沒有哄騙你的必要。」

　　顧揚武平生只得一子，舐犢情深，風聞在金陵出事，立即星夜趕來金陵，早於鏢夥口中，獲悉了一切經過，得知拳劍雙絕被殺，顧子奇被擄，而鏢夥們，又都遭了人的暗算，心中焦急萬分。

　　當下強壓心頭激動，接道：「這樣說來，犬子當真是回京城了？」

　　金白羽冷笑道：「信不信由你，在下與他已是恩怨兩消。」

　　顧揚武唉聲嘆道：「只恨兄弟財迷心竅，接下了這趟鏢，事後才知所保之物，乃是天龍寺的密陀神珠，而犬子又不知天高地厚……」長吁一聲接道：「拳劍雙絕賢弟，他乃武當門下，現為此事而死，兄弟真不知如何向掌教交代？」

　　顧揚武臉上一片沮喪之色，卻把一雙眼睛直盯著金白羽。

　　金白羽仰著臉，沉聲一陣冷笑道：「這些可說都是尊駕識事不明，自行招來的，想那神偷賽空空，在江湖之上，亦是闖出了萬兒之人，如不是有了極大的麻煩，怎會找上你？可笑尊駕竟貪圖厚利，輕易把這趟鏢接下。這且不說，而又把『捲毛虎』吳勇那樣的鏢師派出來。這批人只會倚仗金獅鏢行的勢力，為非作歹，欺壓善良，哪裡成得了大事。」

　　顧揚武連道：「極是，極是，兄弟後悔莫及。」

　　金白羽又道：「兄弟本無殺死拳劍雙絕之心，只為他欺人太甚。」

　　顧揚武點頭道：「這都是犬子的不是，不該事情還未辦完，卻到那些地方去鬼混，以致發生誤會，曾賢弟為了犬子，他不能不出頭。」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在下原不知你們保的什麼鏢，而是『金頭陀』劉行、『喪門神』鄧通兩個江湖敗類，竟挾持著令郎前來向在下索取神珠，在下這才出手薄施懲戒，並擄下了令郎。」

　　顧揚武急道：「神珠並不在犬子身上。」

　　金白羽點頭道：「我知密陀神珠不在令郎身上，可是在下當時若不將他留下，喪門神會放過令郎麼？」

　　與顧揚武同來的文生突然插言道：「尊駕口口聲聲推說不曾奪得神珠，可是你一身珠光寶氣，卻又從何而來？」

　　金白羽目凝煞光，對那人一瞥道：「你算什麼東西，也來胡說八道。」

　　文生只覺他目光凌厲如刀，心頭一凜。此人外號「談笑書生」，一肚皮奸狡，雖不敢正面與他衝突，卻也不甘受他斥責，當下微微笑道：「學生是否胡說八道，尊駕自己心裏明白。」

　　顧揚武自開設金獅鏢行以來，由於為人圓滑，八面玲瓏，兼以掌中一柄金刀，確有幾成真功夫，是以一帆風順，從沒有栽過觔斗。

　　沒想到替賽空空保這趟鏢，竟招來了一場滔天風波，第一，天龍寺是藏土密宗主流，勢力龐大，他無論如何惹不起，第二、武當是南派劍術發祥地，門下弟子遍天下，拳劍雙絕為鏢行之事而死，他拿什麼向掌教交代？第三、顧子奇乃是他唯一獨子，如今落入向以手辣心黑著稱的青衣修羅之手，他內心的焦急，可想而知。

　　唯恐談笑書生，言語上激怒這位魔尊，忙接著他的話頭道：「密陀神珠兄弟乃是交給拳劍雙絕攜帶，金大俠事前不知，當時或許忽略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他十分明白顧揚武此刻的心理。

　　顧揚武緊接又抱拳道：「此間人雜，不是談話之所，城外還有幾位朋友等著金大俠，不知金大俠肯賞光麼？」

　　金白羽道：「在下本來沒空，不過我若是推辭不去，豈不是讓你那些朋友大失所望。」

　　顧揚武就怕他不去，忙道：「金大俠肯賞光那是再好沒有，兄弟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見面把話說明。」

　　金白羽冷冷道：「這場誤會永遠都無法解釋清楚，不過兄弟已然答應了令郎，我不會說了不算。」

　　顧揚武不明就裏，睜大眼睛問道：「犬子對金大俠有過什麼要求？」

　　金白羽道：「他知這事發生後，金獅鏢行說不定就要毀在這件事上，是以要求在下周全。」

　　顧揚武長吁一口氣道：「金大俠仁心俠膽，兄弟十分感激。」

　　金白羽朗聲笑道：「在下乃是江湖朋友心目中的魔頭兇煞，不敢當大俠之稱，我既攬下了這件事，自然得全始全終。」

　　顧揚武聽他的口吻，似乎確已釋放了顧子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暗暗唸了一聲佛，拱手道：「兄弟為金大俠帶路，咱們這就去吧。」

　　金白羽立起身來，對金韻心道：「二弟，你還是回去吧，咱們明天再談。」

　　金韻心雖然一直沒有插言，但知金白羽此行十分兇險，手足情深，哪肯讓他獨自涉險，當下堅決的道：「我和你一同去。」

　　金白羽皺眉道：「這事用不著你去。」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願使她也捲入是非漩渦。金韻心不悅道：「哥哥，如若是我遇上了什麼麻煩事，你管是不管？」

　　金白羽揚眉道：「誰個敢動你一根汗毛，為兄立刻要他的命。」

　　金韻心接道：「是啊，眼下就有人要對付你，我豈能置身事外。」

　　金白羽無可奈何，只得點頭道：「你一定要去，那就走吧。」

　　顧揚武早找人把全部酒賬結算，一行四人跨步行出醉月樓，逕往城外行去。

　　金白羽等人一經離開醉月樓，陸續來的那些江湖人，也紛紛離座，跟著行出，剎那走得一個不留。

　　再說顧揚武領著金白羽，行出城外，來到一處公墓之前，停下腳步道：「此地曠野無人，咱們倒可好好計議一番。」

　　金白羽目光四下一掃道：「你不是約了幾個朋友麼？」

　　顧揚武唉聲一嘆道：「實不相瞞，因為拳劍雙絕之事，武當派的道友，已然恨大俠入骨，必欲得之而後甘心，還有天龍寺的僧人，他們亦都認定你是奪取密陀神珠之人……」

　　金白羽截斷他的話頭道：「此事在下已經知道了，天龍寺的喇嘛們，一口咬定我是奪取密陀神珠之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顧揚武輕喟一聲道：「金獅鏢行不幸介入了這場是非，真叫我左右為難，如若密陀寶珠果在金大俠之手，希望你能交還我，兄弟不惜鉅資與你交換，同時絕對不讓天龍寺知道此事。」

　　金白羽朗聲笑道：「說來說去，你仍是懷疑在下奪得了神珠？」

　　顧揚武唉聲嘆道：「你自己或者不知，但稍具眼力之人，都能看得出，你身上確是寶氣騰霄。」

　　金韻心忍不住插言道：「就算我大哥身上確有寶氣，難道不作興是別的寶物。」

　　金白羽迅速接道：「愚兄行事向來只問心安，不求人諒解，我懶得費那麼多唇舌，他們誤會就讓他們誤會好了，不用解說了。」

　　顧揚武故作為難的道：「武當派的道友早就掇上你了，兄弟唯恐雙方各走極端，是以把金大俠您引來此地。金大俠您最好趁他們沒到之前，暫時避一避。」

　　金白羽冷峻的道：「顧鏢頭，你把我金某人看成什麼樣人了？別說是武當幾個臭道士，就是千軍萬馬，金某人同樣沒放在心上。」

　　顧揚武乃是開設鏢行之人，輕易絕不願與人結仇，尤其是青衣修羅這類棘手人物，他明明暗中已然與武當派約好，表面卻裝作好人，把自己脫出是非之外。

　　金白羽心性高傲，不願委屈求全，多作解釋，正中他的下懷，故作感慨的嘆了口氣道：「這件事真把兄弟難著了。」

　　金韻心哼了一聲道：「不用假惺惺了，你本就安排好了，準備與武當派的道士，聯手對付我大哥，可是又因你的寶貝兒子，尚在我大哥的手裏，是以心存顧慮，是也不是？」

　　顧揚武急道：「兄弟確是一番好意，少俠如此誤會，倒叫兄弟有口難辯了。」

　　金白羽寒著臉，冷峻的道：「令郎已然釋放，密陀神珠之事，在下亦已攬在身上，你該滿足了，勸你莫再對我糾纏，引起我的怒火。」

　　顧揚武久聞青衣修羅之名，見他已現不快之容，心頭不禁一凜，閃眼向來路望去，先前由醉月樓出來之人，竟一個也沒有隨來，不由神色驟變。

　　金韻心心細如髮，於酒樓之時，已然看出，座中至少伏下了十餘個高手，並已由後面隨了出來，不知怎的，直到這時，仍不見他們趕到，知已發生變故，當下冷冷笑道：「顧鏢頭，你邀約的幫手，為何至今沒有來到？我們可不耐煩久等呢。」

　　顧揚武尷尬地賠笑道：「少俠你誤會了，金大俠乃是有恩於鏢行之人，兄弟還不至那樣糊塗。」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金某人素來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是一意孤行，無非讓黃泉路上，多添幾個怨鬼。」

　　談笑書生搖著紙扇，正待開言，顧揚武急對他施了一個眼色，抱拳對金白羽一揖道：「金大俠對兄弟如此施恩，兄弟感激不盡，為免金大俠對兄弟誤會，兄弟暫時別過。」

　　說完話又打一躬，折轉身形，揚長而去。

　　金白羽望著他倆疾行而去的背影，冷笑道：「總算他見機得早。」

　　金韻心突然行前二步，攀著他的手臂道：「哥哥，你是如何結識白冷秋的？」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道：「只因她面龐極像你，是以我才去看她。」

　　金韻心若有所悟的道：「日久情生，你便愛上她了？」

　　「白冷秋並非普通風塵女子。」金白羽無限感慨的道：「她乃鐵面御史白信之女，並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因欲報雪父仇，才行混跡風塵之中。」

　　金韻心點頭道：「這就難怪了。」

　　「不，不……」金白羽打斷她的話頭道：「雖然如此，為兄並無與她結交之意，哪知事卻湊巧，那天，走到她畫舫之上，便有金獅鏢局之人前來鬧事，為兄一時看不過去，伸手管了這樁閒事，想不到竟然牽出了許多是非。」

　　金韻心嘆道：「這確是始料不及的事。」

　　金白羽繼續又道：「更未想到的是白冷秋竟在這時，被長春島劫持而去，並公然留下字柬，約愚兄前去長春島，如此一來，愚兄除了前去應約外，別無其他辦法。」

　　金韻心聽他提起長春島之事，如遭電殛的身軀一震，滿面驚恐的道：「你果真要去長春島應約？」

　　金白羽嘆口氣道：「她們既已公開邀約，自然得去。」

　　金韻心眼圈一紅，黯然一嘆道：「據我所知，凡屬踏上長春島的男子，無一人能夠生還，你去之後，如果……」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

　　金白羽心頭一凜，暗忖：我兄妹倆茹苦含辛，苦練武功，為的是報雪毀家殺父之仇，此番若失陷在長春島，將來有何面目見已死的父母於泉下？

　　金韻心見他沉吟不語，接道：「哥哥，若是你一定要去長春島，我和你一同去。」

　　金白羽道：「不行，如此兇險之地，為兄豈能令你同去涉險。」

　　金韻心幽幽一嘆道：「家門不幸，爸爸慘死，媽媽被辱，我們的遭遇可謂慘痛萬分，如今兄妹團聚，原該設法報父母之仇，你今為了全信於白姑娘，必須前去長春島，做妹妹的自然不便攔阻，但你我兄妹死生與共，我怎能讓你一個人前去涉險？」

　　她雖沒有明著阻止長春島之行，卻委婉表示應以父母之仇為急務。

　　金白羽此刻心中為難已極，沉忖半晌方道：「此事不用提了，咱們談談別的好麼？」

　　金韻心點點頭道：「咱們先進城找個客寓住下，我還有許多事和你商量呢。」

　　金白羽舉步前行道：「妹妹，你這身武功是跟誰學的？」

　　金韻心道：「我師父乃是方外之人，她從不曾對我提過師門之事。」

　　金白羽道：「是位老師太麼，她駐錫何處？」

　　金韻心道：「我師父不准我對人提起她，更不准說出她的住所。」

　　金白羽喟然嘆道：「照此看來，她也是一位傷心人。」

　　金韻心點頭道：「是啊！師父平日鬱鬱寡歡，極少說話，只怕也有一段不平凡的身世。」

　　金白羽道：「她不常在江湖走動？」

　　金韻心道：「她根本就足不出戶。」

　　金白羽大失所望，不由嘆道：「爸媽遇害之時，你我都還小，我原以為你師父可以知道一點，想不到她也和我們一樣。」

　　金韻心道：「這事我也曾問過師父，據她老人家說，爸媽的遇害，似是臨時偶發的事件，並非平日所樹之敵，平時的夙仇，有線索可尋，偶發之事，就不容易打聽了。」

　　金白羽沉默了一會，復又開言道：「天不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咱們慢慢的查訪，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

　　金韻心接道：「盲目的查訪，不是辦法，咱們應該分別去拜訪爸爸生前的好友，這樣比較容易查出。」

　　金白羽恍然大悟，道：「是啊，除了爸爸的朋友外，我師父的朋友，咱們也可以去拜訪，這比到處瞎撞容易得多。」

　　二人一路談笑，已然進入城中，金韻心停下腳步道：「哥哥，咱們找個店住下吧，先行想想爸爸有哪些朋友，咱們依路途的遠近，一個一個去拜訪。」

　　金白羽點了點頭，隨即找了一家名叫高賓的客寓住下，二人佔的是上房，兩明一暗，倒也頗為潔淨。

　　金白羽在江湖結怨極多，江湖上的經驗，也因處處須防人暗算而隨著增加。

　　這時小二正替他們送來了一壺香茗，並在每人面前斟了一杯，金白羽端起呷了一口，脫口讚道：「這店裏的茶葉倒不錯。」

　　小二笑道：「公子真個識貨，這是本店特為上房預備的雨前茶。」

　　金白羽嘴裏與他搭訕，目光早把這院內的周遭看了一遍，只見東跨院竹簾深垂，似有客人住著，隨問道：「那面住的什麼客人？」

　　小二順著他手指看去，突然壓低嗓音道：「那是關外來的一位公子，脾氣可大得很呢，我看八成兒是什麼蒙旗的王孫公子。」

　　金白羽心裏一動，道：「他在你店裏住多久了？」

　　小二道：「是上月初來的，進門就交了櫃上十兩金子，誰知道他要住多久。」

　　金白羽道：「就只他一個人？」

　　小二點頭道：「就是一個人，不過有時屋內會突然出來人，我們也不敢問。」

　　金白羽點頭道：「也許是客人進來時你沒瞧見，值不得大驚小怪。」

　　小二道：「公子說得是。」隨即行出廳外。

　　金白羽沉忖有頃，低聲對金韻心道：「東跨院這人有點怪，咱們以後對他留點神。」

　　金韻心道：「咱們哪有工夫管閒事，你倒想想看，爸爸究竟有那些朋友還活著？」

　　金白羽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太極門有位外號陰陽手的王天鐸，乃是爸爸的好友，他就住在金陵。」

　　金韻心大喜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拜訪他。」

　　　　　　　　　第九回　武林風暴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咱們向店家打聽一下，總得先知道他住在哪條街才能去呀。」

　　二人到前面向櫃上一打聽，才知這位「陰陽手」王天鐸，竟是金陵城響噹噹的人物，連三尺孩童都知他的住所。

　　金韻心性子最急，立即掏出一塊銀子，找小二前去僱車，小二出去不一會工夫，便為他倆僱了一輛甚為講究的馬車，車把式是個健壯的小伙子。

　　金韻心忙不迭的跳上馬車，吩咐車把式道：「把車趕去烏衣巷。」

　　車把式見他佩著寶劍，知是武林中人，隨問道：「可是去拜訪『陰陽手』王老爺子家？」

　　金白羽點頭道：「對了，就是他家。」

　　車把式再不說話，皮鞭一抖，啪的一聲，車輪轉動，如飛往前奔去。

　　王天鐸就住在烏衣巷口，宅子頗大，八字門牆，甚是氣派，金白羽跳下車來，在獸環上敲了二下，朱門立即開啟，行出一個青衣莊客來，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找誰？」

　　金白羽道：「煩你通報一聲，就說河北金白羽、金韻心兄弟求見。」

　　莊客搖頭道：「若在平日，我可以替你通報，這幾天不行。」

　　金白羽劍眉一揚，目中精芒閃射，冷峻的道：「為什麼不行？」

　　王天鐸乃是太極門中的耆宿，他的莊客們，俱都學了點武功，兼以平日來來往往的，都是江湖上名重一時的人物，哪把金白羽這種後生小輩看在眼裏，當下冷笑道：「不行就是不行，你發什麼橫？」

　　金白羽只覺一股忿慨之氣，直沖了上來，手掌一招，便待賞他二個耳光。

　　金韻心急忙舉手將他的手臂拉住，道：「此等無知的下人，何苦與他一般見識。」

　　金白羽強壓怒火，哼了一聲道：「這等狗仗人勢的小人，若不給他吃點苦頭，哪知天高地厚。」

　　那莊客到也識得利害，不敢與金白羽再頂嘴，砰的一聲將門關了。他竟來個不理不睬。

　　金白羽大怒，腳一拾便要去踢那門，金韻心急勸道：「哥哥，你忍耐點不行麼，咱們毀門而入，於王伯伯臉上卻不好看呢。」

　　金白羽道：「難道咱們不進去了？」

　　金韻心笑道：「幾堵磚牆哪能擋住咱們，乾脆不用通報了，越牆而入，王伯伯就是不悅，咱們也有話說。」

　　金白羽道：「就依你的主意。」身形一晃，已然飛過了院牆。

　　金韻心也一聳身，進入了牆內，二人雖是白天施展輕功，但因身法太快，竟未引起路人的注意。

　　金白羽進入院牆，四下略一打量，逕往大廳行去，堪堪踏上大廳的臺階，先前門上的那莊客，由後面追了上來，大聲嚷道：「你們是哪裡來的狂徒，膽敢不經通報，擅闖本宅。」

　　金白羽與金韻心只作不聞，仍然大步進入廳內。

　　宅內經莊客一陣喊叫，早行出了幾個人，一個年約三旬上下的武士，沉著臉，對二人打量了一番道：「兩位是哪裡來的，請將來意說明。」

　　金韻心道：「我們姓金，河北來的，意欲拜見王伯伯。」

　　武士面色稍霽道：「兩位帶有名帖麼？」

　　金韻心道：「王伯伯乃是先父的好友，請大哥對他說一聲，他就會知道的。」

　　武士將信將疑道：「既是這樣，兩位請稍坐，兄弟這就去稟報家師。」說著轉身往後宅行去。

　　金白羽面上又恢復了往昔的冷峻，不言不語，逕自在椅上坐下。

　　不多一會工夫，廳外一陣腳步聲響，進來了一位貌相清癯，年近花甲的老者，朗聲道：「老朽就是王天鐸，兩位找我何事？」

　　金白羽與金韻心雙雙趨前躬身道：「晚輩金白羽偕弟韻心，拜見王伯伯。」

　　王天鐸擺了擺手道：「兩位遠來辛苦，請坐。」

　　容得二人坐定，復又道：「請恕老朽健忘，令尊是哪位？」

　　金白羽欠身道：「先父外號金龍劍，單諱一個松字。」

　　王天鐸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金松兄的公子，難得，難得，你們來金陵多久了？」

　　金白羽道：「已經有一個來月了。」

　　王天鐸道：「現住哪裡？既到了金陵，如何不來我這裏下榻。」

　　金白羽道：「晚輩現住高賓客寓，只因身負血仇，唯恐替伯父增添麻煩，是以沒有早來向伯父請安。」

　　王天鐸聽他住在高賓客寓，心頭猛然一震，臉上倏現驚駭之容，但瞬又恢復鎮定，徐徐道：「兩位口稱先父，莫非我那金兄已然作古？」

　　金白羽黯然道：「先父已在十年之前，死於仇家之手。」

　　王天鐸長喟一聲道：「令尊一生極少與人爭鬥，如何會有仇家？」

　　金白羽道：「晚輩那時年紀太小，不知他們為何襲擊我家。」

　　金韻心接著問道：「伯父交遊極廣，能夠想出是哪條道上的人麼？」

　　王天鐸搖頭道：「老朽極少前去北方，對當時情景毫不知情，這種無頭公案，實在無能為力。」

　　金韻心又道：「晚輩只是想知道，先父生前與什麼人有仇隙。」

　　王天鐸沉吟有頃道：「令尊外號金龍劍，在劍術上頗有成就，是以對江湖上各門各派的劍術，都曾費過一番心血搜羅，說不定是在這方面無意中招忌。」

　　金白羽猛然想起爸爸留下的秘笈與斷劍之事，覺得王天鐸之言甚是有理，當下點頭道：「伯父說得是。」

　　王天鐸又道：「對方既有力量搏殺令尊，這證明他的武功高出令尊，那該是極有名望之人。」

　　金韻心突又插言道：「照此推論，我們不妨列出一些可能的人物，一一加以查證，終有一天可以查出兇手。」

　　王天鐸瞥了她一眼，只覺她英武之中，略帶幾分嫵媚，不像是個男孩，知是喬裝，當下也不說破，隨道：「賢侄之言到也有理，但老朽豈能妄言論列，萬一因此惹出麻煩，豈不是害了你們。」

　　金韻心不以為然道：「咱們只是暗中查證，何說惹出麻煩。」

　　王天鐸面容一整道：「就以剛才兩位闖入本宅之事來說，那是極容易引起誤會的舉動，當然，令尊與老朽乃是知己之交，情形又當別論了。」

　　提起剛才闖關之事，金白羽臉上倏現不快之容，按道：「就因為伯父不是外人，晚輩才斗膽闖進。」

　　王天鐸道：「門人固然有不是，不過近日老朽確曾吩咐下去，輕易不接見外客，」輕吁一口氣接道：「賢侄可知近日金陵城中，正在醞釀著一件轟動武林的大事麼？」

　　金白羽搖頭道：「晚輩孤陋寡聞，不曾聽說什麼。」

　　王天鐸道：「傳聞太陽谷與長春島的兩股勢力，復又進入中原，武林各派同道，甚是震驚，紛紛派人前來金陵察看，共商應付之策。」瞥了金白羽一眼，又道：「老朽虛名在外，連日前來訪晤之人極多，老朽深恐樹大招風，引來無謂的麻煩，是以吩咐門上，不是知己之交，一律擋駕。」

　　金白羽點頭道：「這就難怪了。」

　　王天鐸復又嘆道：「卅年前，太陽谷與長春島之人，僅在中原停留了幾個月，武林中的精英，便已失去大半，此番卅年前故事重演，真不知又是怎樣一個結局。」

　　金白羽道：「這消息從何而來？」

　　王天鐸道：「首當其衝的是武當派，之後江南各派，也陸續有人遇害。」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武當遇害之人，可是拳劍雙絕？」

　　王天鐸道：「除了曾雲鶴之外，最近被殺的，尚有形意門的『開碑掌』胡振遠、衡山派的錢泰、武漢三雄中的孫仲堯。先後死傷不下十餘位高手。」

　　金白羽原以為是拳劍雙絕之事，以訛傳訛，經這一說，才知另有其人。遂又問道：「他們何以確定此是大陽谷之人所為？」

　　王天鐸嘆道：「太陽谷與長春島的武功，別走蹊徑，厲害無比，出手便要傷人，普通人的武功，乃是隨歲月而增進，年事越長，造詣愈深，但這兩處的武功，卻是反其道而行，極難以常理測度。」

　　金白羽長吁一口氣，立起身來道：「晚輩拜訪伯父，只是向伯父打聽一下先父遇害之事，伯父既然不知，晚輩就此告辭。」

　　王天鐸道：「此刻正值多事之秋，老朽不留你了，以後可常來這裏玩。」

　　就在這時，先前那位三十上下的武士，匆匆走了進來，欲言又止，似有急事稟報。

　　王天鐸隨指著那人，為金白羽等引見道：「此是老朽的首徒雍和，你們以後多親近。」

　　金白羽與金韻心躬身行禮道：「見過雍大哥。」

　　雍和拱了拱手道：「二位免禮，剛才多有怠慢。」

　　王天鐸望了他一眼道：「有什麼急要之事？」

　　雍和點頭道：「有點急要之事向師父稟報。」

　　王天鐸見他臉色有異，隨舉步往屏風後行去，雍和跟在身後，二人進去了約莫有盞茶時刻，王天鐸重又回到廳內，笑容滿面的道：「老朽已找人預備了酒菜，二位賢侄吃過飯再走吧。」

　　金白羽道：「伯父忙得很，晚輩怎好打擾。」

　　王天鐸哈哈笑道：「就是事情再忙，也得吃飯呀。」

　　對方乃是父執，金白羽不便推辭，只得重又坐下，金韻心乃是極其細心之人，覺出剛才告辭之時，王天鐸並未挽留，此刻卻又把他兄妹留下，內中定有原因，是以暗中便留了心。

　　王天鐸容他二人坐下，復又開言道：「聽說最近江湖之上，出了一位年輕的高手，外號青衣修羅，出手狠辣，武功怪異，不知是何來路，賢侄可曾聽說過？」

　　金韻心正待開言，金白羽對她便了一個眼色，隨道：「伯父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王天鐸道：「此人據說才二十出頭，但已列名四大魔尊之內，此乃出乎常情之事，是以有人懷疑他是太陽谷之人。」

　　金白羽搖頭道：「那倒未必見得。」

　　王天鐸又道：「據說此人現在金陵，賢侄以後如若遇上，務必小心。」

　　金白羽搖頭道：「傳言未可深信，晚輩倒不認為他是窮兇惡極之人。」

　　王天鐸冷冷一笑，未再作聲。

　　此刻雍和已指揮莊客把酒席排好，王天鐸笑容可掬，把二人讓入客座，雍和隨即在每人面前斟上一杯酒。

　　王天鐸擎著酒杯道：「來，來，難得二位賢侄遠道前來，咱們先乾一杯。」

　　金韻心搖頭道：「晚輩從來不飲酒。」

　　王天鐸朗聲笑道：「江湖走動之人，哪有不好此道之理，賢侄如真的不會喝，咱們就以一杯為限如何？」

　　金白羽性情豪邁，見他如此說，遂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金韻心見哥哥已然喝了，也勉強乾了半杯。

　　雍和立即又為他們斟滿，王天鐸果真不再勸酒，舉箸讓道：「二位既不喝酒，那就多吃點菜。」

　　金白羽笑道：「這事不勞伯父擔心，晚輩保證桌上的菜剩不下。」

　　王天鐸大笑道：「這才是英雄本色。」

　　突然，金韻心放下筷子，用手撫著前額，皺眉道：「我有點頭昏……」

　　金白羽心裏一動，雙目精芒閃動，看了王天鐸一眼，哪料，金韻心竟於這時，身子一仰，倒了下去。

　　金白羽跳起身來，只覺雙腿一軟，也倒下地去。

　　雍和目視王天鐸道：「師父，現在咱們怎辦？」

　　王天鐸長嘆一聲道：「此事為師實是迫不得已而為，你可去通知武當掌教，人可以交給他，但最多只能廢去武功，不可令我故人絕了後嗣。」

　　雍和躬身答道：「弟子明白師父的意思。」

　　王天鐸道：「他們最少也得兩個時辰之後才能甦醒，你快去吧。」

　　雍和答應了一聲，飛步行出大廳，向宅外奔去。

　　王天鐸似是心情極為沉重，在廳內來回踱著，嘴裏自言自語的道：「王天鐸啊，你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計算兩個晚生後輩，算得什麼英雄？……不能……絕不能如此……」

　　突然停下腳步，拿起几上的茶壺，舉手正待向金白羽的臉上潑去，突又停下手道：「慢著，青衣修羅是江湖上出名的手辣心黑，如若放了他，以後便麻煩了，唉……」

　　他天人交戰了許久，始終難於委決，頹然長嘆一聲，在一張大師椅上坐下，呆呆望著天花板出神。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冰冷的嗓音，徐徐道：「總算你還有點天良，不然此刻你早已沒命了。」

　　王天鐸大吃一驚，霍地從椅上跳了起來，只見金白羽面上一片冷漠，正自望著他，心裏又是一驚。

　　金白羽端起茶杯，往金韻心臉上一潑，又道：「這種下五門的迷藥，豈能奈何我，你太過小看青衣修羅了。」

　　王天鐸又驚又愧，半晌說不出話來。

　　金白羽又道：「先父與你交情匪淺，想不到你竟將故人之子出賣，以圖取悅武當，但不知武當的道士，給了你什麼好處？」

　　王天鐸深長一嘆，緩緩道：「老朽也是情非得已。」

　　此刻金韻心已然醒轉，挺身跳了起來，望著金白羽，滿面都是迷惘之色。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難道武當派的道士脅迫你？」

　　王天鐸搖了搖頭道：「老朽一念之私，鑄成大錯，此刻悔恨已遲，賢侄不要再問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轉臉對韻心道：「二弟，咱們走吧。」

　　金韻心此時已然弄清是怎麼回事，氣憤的道：「慢著，我得問問他，咱們以晚輩之禮，前來拜訪，他為何如此對待咱們。」

　　金白羽道：「或許他是情非得已，不用問了。」

　　硬挽著韻心的手，向廳外行去。

　　王天鐸確如金白羽所說，他是情非得已，見金白羽向廳外行去，竟未加以攔阻，任由他二兄妹揚長而去。

　　※※※

　　回到客寓，金韻心仍覺氣忿難消，恨聲道：「哥哥，今天你為什麼變得這般好說話？」

　　金白羽道：「反正我們並沒有吃什麼虧，算啦。」

　　金韻心冷笑道：「等到吃虧，那時就晚了。」

　　金白羽輕嘆一聲道：「王天鐸是咱們第一個拜訪的父執，以後還得拜訪許多人，如若咱們殺了他，消息傳出後，誰也不敢接見咱們了，那時你再向什麼人去打聽？」

　　金韻心恍然大悟，點頭道：「原來如此。」

　　金白羽又道：「如今事情愈來愈複雜，江湖已掀起巨大風波，咱們再留在金陵，勢必會起更多的麻煩。」

　　金韻心道：「哥哥的意思是離開金陵？」

　　金白羽點點頭道：「愚兄並非是怕事，而是咱們必須設法找到那老賊，若被這些不相干之事纏住，那是太不合算了。」

　　金韻心道：「離開金陵又往哪裡去呢？」

　　金白羽想了想道：「金獅鏢行的顧揚武乃是老江湖，他久在北五省走鏢，對武林人物極是熟悉，我想先在金陵找找他，如他已經回京，咱們就去京城找他。」

　　金韻心搖頭道：「此人老奸巨猾，恐怕不會對咱們說實話。」

　　金白羽極有把握的道：「我想他一定會幫這個忙。」

　　兩人正自商談之際，一個蒙面灰衣老者，突然閃身行了進來，金韻心霍地立起身來喝道：「什麼人？」

　　灰衣老者緩緩取下面幕道：「是我。」

　　金白羽早從他的嗓音認出是王天鐸，當下冷笑道：「金家與你的交情已絕，來此何事？」

　　王天鐸長嘆一聲道：「老朽一念之私，鑄下大錯，後悔莫及，但有一事，必須向兩位說明。」

　　　　　　　　　第十回　百劍盟主

　　金白羽冷冷道：「難為你的好心了，有話請說吧。」

　　王天鐸面容一整道：「二位即速離開金陵，遲則不及。」

　　金白羽朗聲笑道：「若是我不離開呢？」

　　王天鐸唉聲嘆道：「金陵立刻便有一場滔天風波，賢侄極可能捲入這場風暴，是以老朽不避嫌疑，趕來通知。」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倒多承美意了。」

　　王天鐸知他成見已深，自己縱然多說也沒用，遂道：「老朽來此已盡心意，聽與不聽都在你了，告辭。」

　　說著又把面幕蒙上，閃身行出廳去。

　　金韻心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過臉來對金白羽道：「哥哥，他的話能聽信麼？」

　　金白羽點頭道：「也許是實話。」

　　金韻心道：「咱們該怎麼辦？」

　　金白羽劍眉一揚道：「在此以前，為兄確有離開金陵之意，現在我不想走了。」

　　金韻心茫然不解道：「為什麼？」

　　金白羽道：「人家既已盯上了咱們，要躲也躲不了，倒不如藉此大鬧一場。」

　　金韻心不以為然道：「這樣豈不是耽誤了正事？」

　　金白羽搖頭道：「為兄的想法正與你相反，在此以前，人家不知咱們的身世來歷，但自拜訪『陰陽手』王天鐸後，人家已知咱們是什麼人，如若那老賊得知這消息，他必定會設法斬草除根，這樣一來，咱們便不難找出仇人了。」

　　金韻心聽後禁不住暗暗點頭，覺得哥哥在江湖多闖了二年，確比自己強多了。

　　金白羽又道：「你我未碰面時，你在什麼地方落腳？」

　　金韻心道：「是在一個尼姑庵內，那位師太乃是師父的師妹。」

　　金白羽道：「你可以仍到那裏去，留我一人在此應付。」

　　金韻心搖頭道：「我不要去，我知你是怕有事時照顧不來，可是我並不需你來照顧。」

　　金白羽突然面色一沉，嚴厲的道：「我是兄長，你應該聽從哥哥的吩咐。」

　　金韻心噘著嘴唇道：「你為什麼這般不講理？」

　　金白羽寒著臉道：「就算為兄是不講理，但你務必照我的話去做。」

　　金韻心拗他不過，沒奈何的嘆口氣道：「現在就去麼？」

　　金白羽道：「仍然換上女裝，馬上就去。」

　　他把金韻心打發走後，心頭頓覺舒暢了許多，現在他已無掛無礙，任何強敵前來，他都可放手一拚。

　　一宿過去，金白羽醒來之時，天已不早，匆匆洗了面，行出廳外，只見一位錦衣公子，倒背著雙手，在院內緩緩踱著。

　　金白羽已從小二的口中，聽知東跨院住了一位王孫公子，想來就是此人了，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覺他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只是眉宇之間，隱露一股桀驁之色。

　　他這幾年在江湖行走，素來都是以冷峻之容，掩飾本來面目，可是此人隱泛青色的面龐，比他還要來得冷漠，心知此人必然大有來歷。

　　錦衣公子似已發覺有人瞧他，回過臉來看了一眼，四道冷峻的目光相接，彼此心頭一震，錦衣公子突然道：「你就是江湖人所稱的青衣修羅？」

　　聲調冷漠，令人聽來極不舒服。

　　金白羽微微頷首道：「不錯，江湖人都是這般稱呼在下。」

　　錦衣公子又道：「這樣說來，你也算得是一位甚有名氣之人。」

　　金白羽朗聲笑道：「在下初出茅廬，說不上什麼名氣。」

　　錦衣公子臉上展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點了點頭道：「很好，本公子希望能夠多會見幾位有名氣之人。」

　　金白羽沉下臉來，寒聲道：「閣下尊姓大名？」

　　錦衣公子徐徐道：「本公子姓谷名之陽。」

　　金白羽又道：「就住在本店？」

　　錦衣公子一指東跨院道：「咱們是緊鄰。」

　　金白羽道：「很好，既是緊鄰，以後倒要多多討敦。」

　　錦衣公子緩步踱向跨院道：「我看不用，本公子素不喜與人攀交情。」

　　金白羽原不過以話答話，隨口說說，想不到他竟一口回絕，心中大感不是滋味，冷哼一聲，舉步向外行去。

　　錦衣公子突又喊道：「兄臺慢行，兄弟還有一點事情與你商量。」

　　金白羽停下腳步道：「有話請快說，兄弟不耐煩久等。」

　　錦衣公子冷冷道：「費不了你多少時間。」

　　金白羽耐著性子道：「說吧。」

　　錦衣公子招了招手道：「站著說話究竟不雅，請來屋內坐一會。」

　　金白羽本不願與這種桀驁之人交往，但為好奇心驅使，仍然舉步行進了東跨院，這院內亦是一明兩暗，屋內佈置也大致相仿，錦衣公子舉手讓坐道：「兄弟對人向不輕許，兄臺在兄弟近日所見的人物中，可算箇中翹楚。」

　　金白羽朗朗大笑道：「兄臺謬獎，兄弟真是受寵若驚。」

　　錦衣公子又道：「兄臺可知近日金陵城中，已是群雄畢集，殺機瀰漫，不久便有大事發生麼？」

　　金白羽道：「兄弟已略略聞知，但不十分清楚。」

　　錦衣公子道：「中原武林正在醞釀正邪大聯合，所謂四大邪魔，俱已來了金陵。」

　　金白羽心裏一動，暗忖：此人對武林情勢，倒是清楚得很。

　　谷之陽見金白羽沒有作聲，復又道：「正邪大聯合的口號，乃是對付太陽谷與長春島之人，可笑他們事情還沒辦成，便已起了內哄，兩派為了爭領導之權，已展開了明爭暗鬥。」

　　金白羽接道：「這些事兄臺何以得知？」

　　谷之陽冷冷道：「此等事情如何瞞得了我。」

　　金白羽心中疑雲重重，隨道：「兄臺想必亦是參與聯盟之人。」

　　谷之陽冷笑道：「兄弟豈屑與此等人物為伍。」

　　金白羽道：「兄臺既非加盟之人，有何事與我商量？」

　　谷之陽微微笑道：「我知兄臺雖列名四大魔尊，但並未與他們同流合污，是以才與你商量。」

　　金白羽暗暗點頭，故作不解道：「他們對付的乃是太陽谷與長春島之人，與我何干？」

　　谷之陽道：「就因為你我俱是他們所要對付之人，是以才約你與他們開開玩笑。」

　　金白羽想了想道：「在事情真相未明之前，兄弟不願談那合作之事。」

　　谷之陽朗聲一笑道：「兄弟並不希望合作，到時咱們可以各行其是。」

　　金白羽點頭道：「既是這樣兄弟可以考慮。」

　　谷之陽又道：「今晚便有一場熱鬧好瞧，如若你有空，咱們不妨同去瞧瞧。」

　　金白羽已然存有爭雄之心，自然不願放過這機會，當下不加思索的道：「兄臺寵召，兄弟當得奉陪。」

　　谷之陽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二更過後，城外公墓見面。」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兄弟暫且告辭。」

　　出了東跨院，逕往門外行去，堪堪跨出門外，只見一人急匆匆的行了進來，二人幾乎碰個滿懷，那人抬頭見是金白羽，急一把拉住道：「請借一步說話。」

　　金白羽抬頭見是顧揚武，遂道：「何事如此張惶？」

　　顧揚武四下看了看，將他引入一個小飯館道：「兄弟連日都在尋找金大俠，總算誤打誤撞被我找著了。」長吁一口氣道：「兄弟原預備這幾天便北上，只為尋找你，直到此刻尚沒法起程。」

　　金白羽眉頭微皺道：「究竟何事？」

　　顧揚武道：「鏢行已然傳來犬子家書，他甚感激金大俠成全之德。」

　　金白羽搖搖頭道：「那事不用提了。」

　　顧揚武壓低嗓音道：「拳劍雙絕之屍已在秦淮河內浮起，身上並無寶珠，武當已找人收殮，天龍寺的喇嘛亦已得知此事，他們斷定寶珠已入大俠之手。」

　　金白羽冷冷道：「這件事兄弟不願解說。」

　　顧揚武唉聲一嘆道：「寶珠之事還在其次，武當已傳信江湖，硬指金大俠乃是太陽谷來人，竟邀請正邪二道之人，合力對付。」

　　金白羽神色不動，徐徐道：「難道江湖上人，都聽信武當之言？」

　　顧揚武輕喟一聲道：「利之所在，雖是空穴來風，仍會有許多人聽信。」

　　金白羽搖頭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顧揚武道：「此事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但可猜想得到，第一、你身懷寶珠，不論正邪二道之人，都希望奪得，第二、中原武林中，原就有一股介於邪正之間的潛勢力，早就有心崛起，武當倡正邪聯盟之議，可說正中他的下懷，據說這股勢力的主腦人物，已然來了金陵。」

　　金白羽聽後大感興趣，急道：「你可知這股邪惡勢力的主腦人物是誰？」

　　顧揚武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為今之計，你最好暫時離開金陵，免得惹上無謂的麻煩。」

　　金白羽知他確是一番好意，當下拱手謝道：「顧兄對我如此關懷，兄弟十分感激，寶珠之事，如今金獅鏢行已然脫了干係，顧兄最好馬上回京。」

　　顧揚武道：「就好在賽空空已然和喇嘛們碰過面，而金大俠您又把事情攬在身上，鏢行總算沒事了。」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賢父子還算夠交情，兄弟願交一交你這朋友，金陵事了，兄弟定必來鏢行拜訪。」

　　顧揚武知道勸也沒用，遂告辭道：「鏢行尚有許多事情得料理，兄弟連夜便行回京，金大俠何時來京，兄弟一定在家專候。」

　　他乃深明世故之人，唯恐惹上麻煩，拱了拱手，匆匆離去。

　　金白羽自行走江湖以來，極少與人交往，想不到因白冷秋之事，竟牽上了許多關係，使他深感人與人之間，仍有一種情感在維繫，就以金獅鏢行來說，若不是一念之仁，傳了顧子奇的劍法，又把失珠之事，攬在自己身上，顧揚武絕不會如此感恩圖報。

　　近日之內，連番有人對他警告，金白羽雖是藝高膽大之人，也不得不深自警惕。

　　回到客寓，已是掌燈時分，看看東跨院，卻是竹簾深垂，燈火全失，料想谷之陽已然出去了，心中暗暗盤算了一番，決定前去赴谷之陽之約。

　　金白羽靜坐調息了一會，只覺真氣流暢如珠，功力似又精進了不少，只是想不透這是什麼原因。

　　此時鐘樓已傳來二聲更鼓，想到谷之陽之約，立即佩上斷劍，躍出窗外，逕往公墓奔去。

　　星光之下，果見谷之陽靜靜立在一所古墓之前，當下輕聲道：「兄弟來遲了。」

　　谷之陽微微一笑道：「正是時候，咱們走吧！」

　　身形一晃，人已到了三丈之外，金白羽大吃一驚，他所驚異的，並非是對方快速的身法，而是他使用的，竟是鬼影千變身法。

　　在這種情形下，他無法藏拙，也把身法展開，急追而上，二人雖是並肩而馳，暗中卻較上了勁，谷之陽他是有心把金白羽丟下，一上來便全力施為。

　　可是，盡展一身所學，金白羽仍然與他保持了一肩之隔，此人生性殘暴桀驁，不自禁的臉上浮上一重殺機。

　　二人奔跑了約有頓飯時刻，已來至一座古庵之前，谷之陽暗中一招手，閃身進入一片林中，金白羽隨在他身俊，緩緩往前趨近，遠遠便見一群江湖人，一排站立在庵前，似在期待著什麼。

　　金白羽甚感奇異，暗中一碰谷之陽道：「這些來人幹什麼？」

　　谷之陽道：「等候長春島之人。」

　　金白羽心中更感奇異，舉目向那群人望去，竟是僧道俗俱全，陰山神魔赫然亦在其中。

　　只聽陰山神魔冷森森的道：「你們既然目睹青衣修羅落在本庵，就該公然叫陣才是，為何這般畏縮不前。」

　　只見一位五綹長髯的花甲道士，徐徐開言道：「據本派門下弟子傳報，此處乃是長春島門下落腳之地，如若冒失闖進，勢必引起誤會。」

　　陰山神魔冷哼一聲道：「這消息不確吧，太陽谷與長春島乃是世仇，斷無在一處落腳之理。」

　　又一黃衫老者插言道：「青衣修羅在此落腳，乃是千真萬確之事，至於長春島之人是否在此，那就不得而知了。」

　　陰山神魔目光投向長髯道士臉上道：「武當乃是此次主盟之人，你既邀約大夥前來，便該有個主見才是。」

　　長髯道長連連搖手道：「本派乃是方外之人，不敢當此大任。」

　　陰山神魔冷笑道：「豈有此理，難道你讓大夥兒在冷露之中乾等不成？」

　　長髯道長長嘆一聲道：「來到金陵的門派，不下數十之多，表面雖推舉本派主盟，實際能夠同心合力的又有幾人？」

　　這道士似是滿腹牢騷，頓了頓又道：「就以今晚之事來說，本派邀約的不下三十餘人，可是來到的不及十人，看來他們是存心看水流舟。」

　　陰山神魔冷哼一聲道：「對方最多也不過三五人，有這些人也盡夠了，我看不用等了。」

　　長髯道長似是無可奈何，隨即吩咐道：「避塵，你去通報，就說本派偕同中原武林同道來訪。」

　　黑影中應聲行出一人，正是畫舫中所見的「快劍」褚良，他摸了摸腰間的長劍，跨步行至庵門之前，高聲喊道：「裏面有人麼？武當派同中原武林同道專程拜訪。」

　　他一連叫了幾聲，裏面竟是不理不睬。黃衫老者大感不耐，沉哼一聲道：「她們不開門，難道，我們不能硬闖進去？」

　　長髯道長搖手道：「不可造次，庵內乃是女流所居，如若亂闖，豈不有失你我身分。」

　　黃衫老者冷笑道：「此刻還談什麼身分，我看不用假惺惺了。」

　　陰山神魔冷冷道：「你若有興，不妨自己進去。」

　　此人外號追魂手，乃是崆峒派的高手，為人向極自負，當下一聲不哼，突然飛身一掠，飄然落在牆頭之上。

　　孰料，腳尖堪堪找到牆頭，但見精芒一閃，驀地一聲狂吼，仰面摔下牆來，長髯道長急步上前看時，雙腿已然齊折，不禁唉聲一嘆。

　　追魂手在江湖之上，亦可算得是一流高手，縱在毫不防備之下，也不致一招便把雙腿削去，由此可見對方出招是如何的狠辣迅快了。

　　在場的群雄目睹慘狀，無不駭然失色。

　　陰山神魔怒哼一聲道：「好毒辣的手段！」

　　大袖一抖，飛向牆頭落去，他位列四大魔尊，武功自是與眾不同，腳尖虛虛一點，二度騰空再起，已然落入院牆之內。

　　長髯道長乃是武當碩果僅存的長者，道號凌虛，見陰山神魔已然進入庵內，他身為一行領導之人，自然不好落後，也一飄身進入了牆內，跟著群雄紛紛躍入。

　　就在陰山神魔躍入庵內的同時，庵內亦飛起兩條人影，疾若飄風的向庵後牆外落去。

　　金白羽與谷之陽目光何等銳利，當下互一打招呼，疾向那二條黑影追去。

　　二人為免前行之人發覺，盡情掩飾身形，追了約有八九里，已到河堤之下。

　　突地，堤後一陣怪笑，躍出一批江湖人來，將那二條黑影擋住。

　　金白羽暗暗奇異道：「這裏怎會又有一批人？」

　　谷之陽道：「這就是兄弟所說的另一股勢力。」

　　二人藉著樹蔭掩蔽，緩緩向前接近，此時已是三更過後，突然一陣風過，將天空浮雲吹散，露出一彎新月，將大地照得通明。

　　赫然前面那二條人影，一個身御青衣，一個穿著錦袍，打扮竟和他們二人一模一樣。

　　金白羽大感奇異，忖道：「此人的打扮怎的如此像我？」

　　轉臉看了谷之陽一眼，只見他滿面都是不豫之色。

　　這時那批江湖人已然和二人答上了話，為首之人，頭帶峨冠，道貌岸然，年齡已逾花甲，未語先笑，朝二人拱拱手笑道：「兄弟風陵莊主古長卿，有項不情之請，還望二位坦誠賜告。」

　　穿青衫的少年，冷哼一聲道：「這得看在下有沒有這興致。」

　　古長卿哈哈笑道：「二位放心，兄弟向不強人所難。」

　　錦衣少年接口道：「不用繞彎子了，有什麼話快說。」

　　古長卿乾咳了一聲道：「據說賽空空由天龍寺偷來的神珠，已然落入尊駕之手，此事當真？」

　　青衣少年冷冷道：「在下無可奉告。」

　　古長卿又道：「密陀神珠乃天龍寺鎮山之寶，天龍寺已派大批高手進入中原，此事在中原武林同道來說，乃是一件極不體面之事，奉勸尊駕即速物歸原主。」

　　青衣少年冷哼一聲道：「此事自有天龍寺的喇嘛出面，用不著你管。」

　　古長卿並不著惱，徐徐又道：「如若尊駕並非中原各派門下，兄弟絕不過問。」

　　青衣少年反問道：「如若在下果是中原武林人呢？」

　　古長卿面色一沉道：「為了中原武林人的清譽，兄弟就不能不管了。」

　　青衣少年冷笑道：「風陵莊有什麼權力號令武林。」

　　古長卿徐徐道：「區區忝為百劍盟主，責無旁貸。」

　　青衣少年格格笑道：「大言不慚，是誰推舉你做盟主的？」

　　古長卿朗聲一笑道：「這還用問麼，自然是加盟的門派。」

　　隨又轉臉對錦衣少年問道：「這位小俠可是青衣修羅同一師門？」

　　錦衣少年冷冷道：「尊駕自稱百劍盟主，劍術定然不凡，在下屬於何門何派，等會你可從劍式上看出來，何必多問。」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百劍之盟者在弘揚中原武學，貴派如若一定要來中原橫行，中原各派定不使你失望就是。」

　　錦衣少年仰望著天空，一字一字的道：「尊駕果真能代表中原各劍派麼？」

　　古長卿朗聲笑道：「兄弟相信能夠作得幾分主。」

　　青衣少年突然接道：「你這一說倒把我弄糊塗了，剛才有個武當派的老道士，又自稱是各派推舉的主盟人，如今你說作得了主，究竟你們誰是盟主呀？」

　　古長卿道：「這個……這個……」他乃老奸巨猾之人，雖然他已掌握了大部分的門派，卻不願公然與武當決裂。

　　青衣少年哼了一聲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你們誰也不配當盟主，百劍盟的盟主應屬具有真才實學之人。」

　　此時天上的浮雲，又漸漸把月遮住，四野一片漆黑，青衣少年與錦衣少年突然身形躍起，恍似二支離弦之箭，飛射入林中。

　　古長卿所率領的高手，足有十餘人之多，都因懾於對方的威名，心生怯意，俱都暗暗提功戒備，以防對方驟下毒手，誰也沒防他們會走，等到發覺，已然追之不及。

　　古長卿似是十分氣惱，沉哼一聲道：「量他們也逃不出老夫的手掌。」

　　谷之陽正待長身而起，忽被金白羽輕輕用手按住，輕聲道：「那面有人來了。」

　　谷之陽抬頭一看，星光之下，果見七八條黑影，飛向堤岸奔來，當先一人，赫然又是陰山神魔，後隨的是武當凌虛子、避塵道長、大明禪師等人。

　　請續看第三部《天龍恩怨》

第三部　天龍恩怨　第一回　長春門下

　　那陰山神魔一見古長卿等人，立即高聲問道：「古兄，可曾見有人從這面去麼？」

　　古長卿徐徐答道：「你問的可是青衣修羅？」

　　陰山神魔道：「除了青衣修羅外，還有沒有別的人？」

　　古長卿道：「另有一個錦衣少年。」

　　避塵道長趨前插言道：「此人就是殺死『開碑掌』胡振遠之人。」

　　古長卿沉思有頃道：「兄弟認為此錦衣少年的來歷，比青衣修羅還要來得可疑。」

　　避塵道人又道：「貧道於畫舫之中，便已覺出青衣修羅的武功，極似太陽谷的路數，如今又與那錦衣少年一路，那是更不會錯了。」

　　陰山神魔冷冷道：「兄弟早就說過，青衣修羅乃是太陽谷之人，你們不信又有什麼辦法。」

　　凌虛道長神色凝重，徐徐言道：「不過有一事貧道甚是不解，方才大家所去的尼庵，明明是長春島門下落腳之地，如何又變成了太陽谷的巢穴？倒把貧道弄糊塗了呢。」

　　古長卿輕咳了一聲，緩緩道：「這也並非難解之事，也許剛才那二人，我等乃是無意中遇上，並不能認定他們一定是從尼庵出來，不過咱們可以確定的是，太陽谷與長春島的兩股勢力，已然捲土重來，咱們還得早商對策。」

　　陰山神魔點頭道：「古兄之言極是，兄弟已然傳信兩位師兄，日內必可趕到。」

　　古長卿又道：「武當等各名門正派，人材輩出，不知凌虛道長有何高見？」

　　凌虛道長冷冷道：「本派乃是出家人，平日恪遵祖訓，嚴禁參與江湖殺伐之事，恐難當此大任，一切還望古大俠多多偏勞。」

　　古長卿朗聲笑道：「風陵莊不過小小的一個山莊，算不得什麼大派，兄弟所以挺身而出，籌畫百劍之盟，無非是為了千萬武林同道的安危，絕無妄自尊大之心。主盟之事，武當最為相宜。」

　　凌虛道長微微笑道：「古兄仁心俠膽，劍術高超，貧道望塵莫及，這發號施令之事，古兄足可當之無愧，何必客氣。」

　　陰山神魔沉哼一聲道：「大敵當前，諸位為何盡說些無關痛癢之事。」

　　古長卿迅速接口道：「此間不是談話之所，諸位且到兄弟的行館歇息，咱們再從長計議。」

　　陰山神魔道：「這還像話，請古兄先行帶路吧。」

　　古長卿微微含笑道：「諸位請隨兄弟來。」

　　凌虛道長突然開言道：「貧道尚有一些俗務，得回去吩咐一番，不能隨諸位去了，告辭。」

　　陰山神魔哼了一聲道：「就算有事，也不爭這一時片刻。」

　　古長卿忙道：「武當來的門下極多，道長如若確實有事，那就請便吧，恕兄弟不送了。」

　　凌虛道長對眾人一稽首，率領著避塵道長，緩步行去。

　　古長卿長吁一口氣，搖了搖頭，帶領著群雄，沿著長堤，緩緩行去。

　　金白羽此時已把各派動靜，聽了一個大概，悄聲對谷之陽道：「咱們跟去看看如何？」

　　谷之陽抬頭望了望天色，見東方已現魚肚白，搖了搖頭道：「天已快亮了，回店去吧。」

　　金白羽道：「咱們遠遠跟著，縱是白天，他們也無法看出。」

　　谷之陽長身而起道：「不必了，他們落腳之地，兄弟早已得知，乃是江畔一所玄門道院。」

　　金白羽原意也是看看他們的住所，谷之陽既已說明，自然沒有跟隨的必要了，想了想道：「兄弟告個便，我得先行一步了。」

　　谷之陽朗聲笑道：「兄弟早就說過，到時可以各行其是。」身形躍起，疾奔而去。

　　金白羽迎著晨風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忖道：「他們口口聲聲，說那尼庵乃是長春島門下落腳之地，看來那冒我姓名之人，必是長春島的門下了。」

　　一個人把各事細細想了一會，卻無法得到一個較為合理的答案。

　　就在這時，堤上並肩行來了一紅一白二位姑娘，內中一人赫然就是他妹妹韻心，她雀躍地奔下堤來道：「哥哥，你怎麼一大早就出來了？」

　　金白羽含糊應了一聲，目光卻朝向了那紅衣女子，只覺她面龐十分熟悉，卻想不起在那裏見過。

　　韻心急為他引見道：「這是我師姐蘇玉蟾。」

　　金白羽拱了拱手道：「原來是蘇姑娘。」

　　蘇玉蟾微微一笑，還禮道：「青衣修羅名震江湖，小妹久仰得很。」

　　金白羽笑道：「名不副實，這是江湖人的訛傳。」

　　轉過臉來對金韻心道：「你不是說你師父乃空門中人麼？」

　　金韻心道：「不錯，師父雖是空門中人，可是收的弟子卻都是俗家，而且就只我們姐妹兩個。」

　　金白羽見天已大亮，遂道：「咱們回城去吧。」

　　金韻心搖頭道：「你住客寓，人多嘴雜，咱們不如找個畫舫歇息。」

　　金白羽搖頭道：「不行，那地方你們怎能去。」

　　金韻心笑道：「我想起來了，咱們到白冷秋的畫舫去。」

　　金白羽道：「我已找白義送紫鵑回鄉了。」

　　金韻心神秘一笑道：「我昨天還見畫舫在著，他們根本沒走。」

　　金白羽跳上堤岸，舉目望去，果見那艘畫舫，仍泊在橋邊。

　　金韻心跟著跳上堤來道：「我說的不錯吧？」

　　說著話，沿著長堤向畫舫行去，金白羽覺得畫舫之內，果是一個隱秘所在，說話不虞洩露，遂跟著行去，突然，一陣淡淡的幽香，送入鼻孔之內，心中倏然省悟，忙往道旁一閃，讓出路來，讓蘇玉蟾前行。

　　蘇玉蟾原是默默跟在他身後行走，見金白羽讓她先行，不覺微微一笑道：「多謝了。」

　　金白羽只覺她這一笑之中，恍似春花綻開，美艷已極，令人見之，心波蕩漾，神馳魂飄，不禁心頭一凜，舉目向金韻心望去，見她已然行出了五六十步，遂道：「姑娘不用客氣，咱們快跟上去。」

　　蘇玉蟾似是有意賣弄，輕移蓮步，姍姍前行，孰料，就在一眨眼間，她已和金韻心並肩行在一處。當下心頭又是一驚，這分明是一種上乘輕功身法，與他那鬼影千變身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刻他已知蘇玉蟾亦是身懷絕技之人，心頭寬暢不少，遂大步追上道：「妹妹，咱們得先問問，說不定白義已把畫舫賣了。」

　　金韻心笑道：「沒有的事，他哪來如此大膽。」

　　此時三人已然行近畫舫，金韻心逕自一跨步，躍上了畫舫，蘇玉蟾原是和金韻心並排而行，金韻心跨上畫舫，她也跟著到了畫舫之上，前後不差分毫。

　　金白羽見畫舫離岸不過丈餘，遂輕輕一躍，也跟著上去。

　　只見紫鵑由艙內迎了出來，歡然叫道：「小姐……」

　　金韻心瞪了她一眼，隨即笑道：「你認錯啦，我可不是你家小姐，我乃金公子的妹妹金韻心。」

　　紫鵑神秘的一笑道：「原來是金姑娘。」

　　金白羽接道：「白義呢？你們怎麼沒有回鄉？」

　　只見白義佝僂著身子，行了出來道：「小姐沒有回來，我們怎敢回鄉？」

　　金白羽輕喟一口氣道：「眼下我還有許多事沒辦完，明春我一定出海去尋你家小姐。」

　　白義唉聲嘆道：「一切只有拜託金公子了，可憐老爺就只她這一點骨肉，如若有個三長兩短，唉……」

　　金白羽行進艙內坐下道：「你家小姐不似夭折之相，你盡可放心。」

　　白義望了金韻心一眼，緩緩退了下去。

　　金白羽目視金韻心道：「江湖近日出現了一個百劍盟，乃是專為對付長春島與太陽谷而來，可笑他們竟把為兄也列為對付之人。」

　　金韻心笑道：「這叫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誰叫你位列四大魔尊。」

　　金白羽朗聲笑道：「說來可笑，昨晚竟然出現了一個冒名之人呢。」

　　金韻心與蘇玉蟾互瞧了一眼道：「你知那冒名之人是何來路麼？」

　　金白羽遲疑了一會道：「或許是長春島之人故意製造的糾紛。」

　　金韻心不以為然道：「你怎能確認是長春島之人？」

　　金白羽道：「她們由尼庵中出來，自然是長春島的人。」

　　金韻心冷笑道：「你又怎能確定長春島的人，一定住在尼庵之內？」

　　金白羽語塞，半晌方道：「這個……」

　　金韻心笑道：「你也不過是聽那牛鼻子胡說而已。」

　　金白羽坐了一會，覺得心中甚是不寧，立起身道：「你和蘇姑娘就歇在這裏吧，我得回客寓去了。」

　　金韻心搖頭道：「不行，你此刻不能走。」

　　金白羽道：「為什麼不能走？」

　　金韻心道：「你一晚沒睡，萬一遇敵，豈不吃虧，不如先在舫上歇息，到天黑了再走。」

　　金白羽哈哈笑道：「練武之人，一二晚不睡，算得了什麼？」

　　金韻心道：「那是不得已時，如今你沒有急事，何苦糟蹋自己。」

　　金白羽強她不過，只得行入後艙，躺下歇息。

　　金韻心與蘇玉蟾相視一笑，隨後吩咐紫鵑道：「你好好服侍金公子，他睡醒時可告訴他，我們已經回去了。」

　　吩咐已畢，雙雙躍上堤岸，逕自去了。

　　金白羽一覺醒來，天已晌午，紫鵑進來伺候他漱洗完畢，笑吟吟道：「公子請到外艙用飯。」

　　金白羽道：「二位姑娘呢？」

　　紫鵑笑道：「她們早走啦。」

　　金白羽急道：「是不是回去了？」

　　紫鵑點了點頭，金白羽甚為不悅的道：「她們可曾告訴你住在什麼地方？」

　　紫鵑搖了搖頭道：「她們沒有告知小婢。」

　　金白羽大步行出艙外道：「真是胡鬧，為什麼不留下住址。」

　　紫鵑眉頭一揚輕笑道：「金姑娘又不是小孩，難道你怕她丟了不成？」

　　金白羽瞪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麼，近日江湖風聲甚緊，萬一出了事情，我上哪裡尋她去？」

　　紫鵑又道：「江湖上的事情，小婢當然不知，不過金姑娘既學會了一身武功，豈會受人欺侮。」

　　金白羽唉聲一嘆，他乃極重情感之人，金韻心是她唯一的胞妹，手足情深，叫他如何放心得下？急得他雙手連搓，沉吟半晌方道：「她若是再來舫上，你可通知她去客寓找我，我不能再讓她離開我了。」

　　紫鵑暗暗好笑，見他十分著急的樣子，隨道：「金姑娘若來，小婢一定通知她就是。」

　　金白羽起身道：「我得回客寓了，你可對白義說，早早回鄉去吧。」

　　紫鵑搖搖頭道：「我們決定不回鄉了，就在這裏住著，等候姑娘回來。」

　　金白羽道：「我近日事情極多，一時還不能出海，我若不去長春島，她是沒法回來的。」

　　紫鵑嘆口氣道：「聽說江湖上有很多人要和你為難是不是？」

　　金白羽甚覺意外道：「你是聽誰說的？」

　　紫鵑道：「蘇姑娘說的。」

　　紫鵑年幼天真，口沒遮攔，只因對金白羽印象極好，是以什麼話都不保留，隨口而出。

　　金白羽心裏一動，暗忖：秦淮河上，乃是男子遊冶之地，蘇玉蟾與妹妹都是女流，為何也涉足這些地方，於是又問道：「蘇姑娘常來你們舫上玩？」

　　紫鵑話一說出口，便知自己說漏了嘴，當下眼珠一轉，笑道：「你別誤會，她和我家小姐並不認識，亦是和你一樣，因為慕名才來拜訪，後因小姐失蹤，我們已不接待客人了，船上比較清靜，是以常來走走。」

　　金白羽原不過隨口問問，見她回答甚是有理，便不再說什麼，起身行出艙外，飛向河岸躍去。

　　回到客寓，已是上燈時分，小二進來替他點上燈，隨口問道：「公於今天上哪兒去了，許多人都來打聽你呢。」

　　金白羽漫應道：「拜客去了。」

　　小二又道：「那些人也是真怪，只問一聲便走了，沒有一個人肯留下姓名住址的。」

　　金白羽笑了笑道：「不用管他們，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小二答應著退了出去，又往別個客房招呼去了。

　　金白羽心中雪亮，知道來打聽的，必定是百劍盟的人，偷眼向東跨院一看，仍是竹簾深垂，燈火全無，谷之陽似是沒有回來，不覺暗忖道：「此人對武林情勢瞭若指掌，說不定也是太陽谷的人。」

　　跟著他又想到那位自稱百劍盟主的古長卿，此人在江湖上名聲並不響亮，竟能膺選盟主，那是一定有他膺選的理由，最使他難解的是，此人的號召力，竟然高出武當派之上，這絕不是偶然的事。

　　從昨晚的對話中，他可以明白的分辨出來，除了武當派是蓄意要報拳劍雙絕之仇外，其他的門派，無非是為了抗拒太陽谷與長春島的勢力，自己並非太陽谷之人，盡可以與他們把話說清，免得兩敗俱傷。

　　他對卅年前，兩派進入中原所作所為，原就十分不滿，是以決心去見見古長卿，他略微思忖了一番，立即行出客寓，朝谷之陽所說的廟宇行去。

　　古長卿等所設的盟壇，果然就在江邊，那是一所規模不算太小的道場，金白羽離廟尚有二三里，便已發現了他們所佈下的暗卡，以金白羽的武功來說，只須施展開鬼影千變身法，輕易便可避開，但他不肯如此做法，竟循著大路走去。

　　突然路邊一聲暴喝道：「來的是什麼人？」

　　人影一閃，跳出二個勁裝疾服的玄衣武士來。

　　金白羽停下腳步道：「青衣修羅。」

　　他的聲音並不高，但卻有一股冷森森，頗為懾人的氣勢。

　　　　　　　　　第二回　勢不兩立

　　兩個玄衣武士就像被人猛推了一把似的，身軀一震，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兩步。

　　金白羽徐徐道：「請通報古莊主一聲，就說在下求見。」

　　玄衣武士定了定神，急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抖手往空擲去，噼啪一聲，空中爆炸開來，化成了一幢藍焰焰的火光。

　　金白羽知他所發的是信號，隨道：「我沒空久等，你們已然發出旗花，便算盡了責任。」

　　不待玄衣武士回答，舉步往前行去。玄衣武士自知無法攔阻，隨即將身一閃，讓出路來。

　　他這一路行去，經過了足有五六處哨卡，俱都是發出信號，並無一處阻攔，直到離廟不及三五百步，迎面飛也似的奔來了一人，青衣窄袖，背插長劍，竟是一個小廝，遠遠便朗聲喝道：「來客請通名。」

　　金白羽緩緩答道：「青衣修羅。」

　　小廝面色微微一變道：「請示來意。」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見古莊主有事面商。」

　　小廝略事遲疑道：「尊客請隨我來。」

　　領著金白羽一逕進入大殿，只聽一陣哈哈宏笑，古長卿由內迎了出來，拱手笑道：「不知大駕光臨，有何教諭？」

　　金白羽抱拳還禮道：「在下有幾件事須向尊駕請教。」

　　古長卿哈哈笑道：「好說，好說，先請裏面坐下再說吧。」

　　領著金白羽進入雲房，小廝獻上香茗。

　　金白羽開門見山的道：「尊駕籌組百劍之盟，宗旨何在？」

　　古長卿捋著頷下長髯，徐徐道：「唯一的宗旨便是宏揚中原武學。」

　　金白羽接道：「再有便是對付太陽谷與長春島對麼？」

　　古長卿面色微變道：「也可以這樣說。」

　　金白羽又問道：「尊駕確知這兩派的勢力已入侵中原？」

　　古長卿為人深沉機智，喜怒不形於色，雖然感到金白羽的問題甚是突然，而且用意不明，仍然平和的答道：「不錯，兄弟確知這兩派勢力又進入中原了。」

　　金白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徐徐道：「尊駕業已膺選盟主，自然也早有應付之策。」

　　古長卿暗哼一聲，微微笑道：「兄弟不妨套句俗話，那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金白羽朗聲笑道：「就是這樣簡單麼？」

　　古長卿正容道：「除非他們能夠改變宗旨，不再濫施殘殺。」

　　金白羽話題一轉道：「百劍盟的宗旨在下已經明白了，不過我得問問你，對區區在下，是否也列入對付之內？」

　　古長卿朗聲笑道：「這得問閣下你自己了，如果你是太陽谷的門下，或者是為太陽谷作倀，那就很難說了。」

　　金白羽復又道：「除此以外？」

　　古長卿心裏一動，說道：「如屬個人恩怨，百劍盟不想過問，比如拳劍雙絕之事，自有武當出面，與百劍盟無關。」

　　金白羽立起來道：「很好，咱們的交談到此為止，以後河水不犯井水。」

　　古長卿緩緩道：「且慢，兄弟還有一件事得向金大俠請教。」

　　金白羽道：「可是前晚河堤之事。」

　　古長卿點點頭道：「兄弟希望金大俠能夠略作解說。」

　　「那不是我，」金白羽臉上略現憤然之色道：「兄弟正在暗中追查冒我的身分之人。」

　　古長卿江湖經驗豐富，閱人極多，知他所說不假，當下故作失驚道：「有這等事情？」

　　金白羽點點頭道：「在下所以親來拜訪莊主，就是為了此事，在下並不在乎百劍盟對付我，而是免得貴盟中了人家嫁禍的陰謀，把目標弄錯了。」

　　古長卿連連點頭道：「極是，極是，不過兄弟還有一項不情之請，金大俠能答應麼？」

　　金白羽看了他一眼道：「莊主有話儘管說，只要不使在下過分為難，我可以考慮答覆。」

　　古長卿輕吁一口氣道：「為免盟友們的誤會，希望金大俠表露師門。」

　　金白羽搖搖頭道：「此事請恕在下不能答應，因為家師係死在仇人之手，在下一旦說出，將來尋訪仇人就更困難了。」

　　古長卿甚為失望，道：「既是如此，兄弟不便勉強了。」頓了頓又道：「兄弟在江湖比金兄多混了幾年，認識的人多，如若有兄弟效力之處，兄弟甚願效勞。」

　　金白羽知他存有拉攏之心，隨道：「莊主的盛情，在下先謝過了，以後如有需要，在下當登門拜訪。」

　　古長卿哈哈笑道：「好說，好說，此乃兄弟分內之事，理應效勞。」

　　此人外貌忠厚，待人熱忱，頗似一位仁厚長者，金白羽自出江湖以來，所遭遇的，都是砍砍殺殺，甚少遇上此種人，不自覺的對他生出一種好感，遂又道：「莊主乃是忠厚長者，在下接受這份好意了，不過我得表明，在下與中原武林人是友非敵。」

　　古長卿莊容道：「兄弟是絕對信任金大俠的。」

　　金白羽瞥了他一眼道：「在下還有一句話向莊主透露，長春島確已有人進入中原，在下已接到長春島的邀約。」

　　古長卿面露微笑，點了點頭道：「金大俠既掬誠相告，兄弟也不隱瞞，與你同住客寓的那位錦衣公子，他就是太陽谷的門下。」

　　金白羽道：「他叫谷之陽，武功似不在我之下，在下也有些懷疑他是太陽谷之人。」

　　古長卿沉吟有頃，抬頭笑道：「谷之陽這名字，無異於說明他就是太陽谷之人，此人兄弟早就對他有所懷疑。」

　　金白羽恍然大悟，暗暗點頭，忖道：此人既會鬼影千變身法，果是太陽谷來人無疑了。

　　古長卿見他沉吟不語，遂又道：「金大俠如無急事，希望你能多留一刻，兄弟替你引見幾位朋友。」

　　金白羽想了想道：「不必啦，兄弟此來並無借重貴盟之意，在下要單人匹馬，與長春島鬥一鬥。」

　　古長卿朗聲大笑道：「壯哉，就憑你這句話，便為中原武林增色不少。」

　　金白羽抱拳一躬道：「天色不早，在下就此告辭。」

　　古長卿滿面含笑道：「兄弟對金大俠的俠膽雄心甚是佩服，我可以告訴你，對於長春島之戰，你絕不會孤單。」

　　金白羽哈哈一陣朗笑，大步行出了大殿，他對此行甚感滿意，這並非是因為消除了百劍盟的敵意而感到快慰，最使他欣慰的是認識了古長卿這個人。

　　此人溫文儒雅，交遊廣闊，且是非分明，對將來尋訪殺父仇人，必有極大的幫助。

　　當他越過長堤，正待施展輕功，返回城內之際，突地，堤後閃出一行人來，為首一位道長，五綹長髯飄垂，正是武當凌虛子，後隨的有「快劍」楮良、「追魂鏢」秦重、大明禪師等約有五六位高手。

　　金白羽霍地把腳步停下，冷冷瞥了一眼，不自覺的發出一聲冷笑。

　　凌虛子沉下臉，哼了一聲道：「武當與你何怨何仇，為何屢對我門下施毒手？」

　　金白羽冷冷道：「你說的可是拳劍雙絕之事？」

　　凌虛子怒道：「豈只是曾雲鶴，今天又有三個門下，死在你的劍下，這筆賬咱們有得算了。」

　　金白羽大感奇異道：「有這等事情？」

　　凌虛子哼了一聲道：「大丈夫敢作敢為，你既然做了，為何不敢承認？」

　　金白羽原是極其冷傲之人，自遇見白冷秋後，性情已然大變，凌虛子的一再相逼，不覺又激發了他的冷傲之性，當下仰著臉道：「在下懶得多作解說，你們都記在我的賬上好了。」

　　凌虛子口誦無量佛道：「貧道久已不和人動手了，希望施主能聽從貧道勸告，與貧道去武當見掌教，出家人慈悲為懷，掌教或能給你一條自新之路。」

　　金白羽朗朗大笑道：「凌虛子，你把我金某人看的太不值一文錢了，如若是三個月前的青衣修羅，今晚只怕又是一場不了的血腥事件。」

　　「快劍」褚良原是極其暴戾之人，不由揚聲怒喝道：「那可未必見得。」

　　金白羽冷峻的道：「如若真個要動手，你們都不是我的敵手，可歸告貴掌門人，一個月後，在鐘山之麓決一勝負。」

　　凌虛子心頭一凜，他年登古稀，對以往之事，記憶猶新，他清楚記得三十年前少林掌門慧定大師，亦是在這種情形下，與太陽谷高手約鬥而喪生。

　　此人年紀輕輕，便已躋身四大魔尊之列，極可能是得自太陽谷的傳授，想到這裏，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快劍」褚良仗著師伯在旁，哪管許多，暴喝一聲，倏然一振腕，長劍圈起朵朵劍花，劈面向金白羽攻去。他素有快劍之稱，出招疾逾奔電。

　　孰料，劍才遞出，驀覺一股無形氣勁，挾著無與倫比的力道，直撞了過來，同時手上一緊，長劍似已被一把強有力的鐵鉗夾住，百忙中急往回撤時，身形已被那股力道反彈了回來，踉蹌倒退了七八步，搖搖欲墜。

　　這原只是一瞬間事，當褚良猝然突襲之時，凌虛子便知要糟，可是攔阻已經不及，不覺頓腳一聲長嘆，急伸手將他扶住。

　　褚良張口噴出一股血箭，微弱地搖頭道：「師伯……弟子……」

　　凌虛子伸手連點了他幾處穴道，沉聲道：「不可開聲說話。」

　　金白羽出手一招，便奪下了褚良的兵刃，且用神功震傷了他的內腑，心中亦是吃驚，對自己功夫進境之快，感到大出意料之外，當下抖手把奪來的長劍擲出，那劍卻如脫弦之箭，齊柄沒入一株白楊樹內，舉步前行道：「在下現已不願傷人，歸告貴掌門人，莫忘一月之約。」

　　凌虛子此刻面色十分難看，在此情形下，他原應挺身一戰，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武功雖高出褚良甚多，可是絕不是對方的敵手。

　　他浸淫武學數十年，已然看出對方所發的掌力，近似道家罡氣，或者是佛門般若禪功，不然絕沒有如此強大的轟震之力。

　　眼看金白羽頤長的身影緩緩消失於暗影中，唉聲一嘆道：「秦賢侄，把避塵背回去。」

　　「追魂鏢」秦重雙手各握三支追魂鏢，本擬出其不意發出，但不知怎樣，竟鼓不起勇氣出手。經凌虛子一喊，方才回過身來，奔到褚良面前道：「師兄，你傷勢如何？」

　　凌虛子揮手道：「不用問了，背回去吧。」

　　只聽暗影一人倏然開言道：「不可移動他。」

　　秦重不由一怔，抬頭看去，只見風陵莊主，倒背著雙手，緩緩由堤上踱了下來。

　　凌虛子壽眉微皺，道：「莊主有何教諭？」

　　古長卿徐徐道：「避塵道長內腑已然離位，此刻絕不可移動，不然非成殘疾不可。」

　　凌虛子不禁臉上一熱道：「貧道已然封了他幾處穴道，穩住傷勢。」

　　古長卿俯下身去，摸了摸避塵道長的胸膊，正容道：「兄弟絕非危言聳聽，他傷得果是不輕。」

　　凌虛子亦已看出避塵的傷勢果是不輕，自忖沒有把握為他療治，唉聲一嘆道：「貧道亦知他傷得不輕，目前只有暫時讓傷勢穩住，再派人去嵩山求取少林的八寶回春散了。」

　　古長卿搖頭道：「遠水難救近火，不若讓兄弟先行試試看。」

　　凌虛子心裏雖然不順，但人家一番好意，可不便阻止，於是稽首謝道：「那就有勞莊主了。」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彼此同舟共濟，小事何足言謝。」

　　隨在褚良身旁盤膝坐下，伸手抵在他命門之上，緩緩將真氣輸入，助他調息行功。

　　大明禪師、「追魂鏢」秦重，俱是行家，見古長卿拚耗真元，為褚良療傷，心中甚為感動，各自將兵刃撤出，二下一分，都面朝著外，凝神戒備，為他護法。

　　要知練武之人，對本身的真元，都極其看重，任何人都不願為一個不相干之人，耗損真元，為他療傷，而古長卿居然這樣做了。

　　古長卿足足耗去了一個多時辰，方才長吁一口氣，把手掌撤回，起身笑道：「幸不辱命，避塵道長的傷勢已無大礙了。」

　　褚良適時把眼睜開，掙扎著站立起來，古長卿急道：「你暫時還不能行動，可再靜息一會。」

　　褚良點了點頭道：「莊主的大德，容後登門叩謝。」

　　古長卿朗聲笑道：「小事不必掛齒。」

　　凌虛子接道：「莊主適才是偶然路過，還是特地趕來？」

　　古長卿道：「兄弟乃是偶然出來走走，趕巧便遇見了貴派與青衣修羅發生爭鬥。」

　　凌虛子長嘆一聲道：「貧道無能，竟眼看著那魔徒從容離去。」

　　古長卿道：「道長何必自謙，青衣修羅雖然武功極其霸道，怎敵道長的神功。」

　　凌虛子臉上一熱，變色道：「莊主你是有意挖苦？」

　　古長卿連連搖手道：「道長不要誤會，兄弟說的是實話。」

　　凌虛子低喟一聲道：「莊主或許未見此人出手，功力確然勝過貧道極多。」

　　古長卿故作失驚道：「果有此事？」

　　凌虛子嘆道：「貧道若然是他的敵手，我也不會讓他輕易走了。」

　　古長卿又道：「道長可曾看出他的武功路數？」

　　凌虛子搖了搖頭，剛才金白羽出招委實太快，在場之人，俱不曾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古長卿點了點頭道：「太陽谷的武功，向以迅快凌厲見稱，看來青衣修羅果已得了太陽谷的傳授。」

　　凌虛子憂容於色道：「武林浩劫已臨，此項救亡圖存之責，只有寄望於莊主你了。」

　　古長卿忙道：「道長說哪裡話，風陵莊不過小幫小派而已，豈堪負此大責重任。」

　　凌虛子正容道：「貧道絕非奉承之言，當今之世，又有幾人具有莊主這般才能，萬望以大局為重，萬勿推卸責任。」

　　古長卿唉聲一嘆道：「武林這般看重古某，實令兄弟惶恐不安，事到如今，兄弟也不說那客套話了，盡我一切力量便了。」

　　凌虛子又道：「青衣修羅已約定敝掌門人，於下月在鐘山之麓決一勝負，武當生死存亡在此一戰，貧道連夜便得趕回武當，面見掌門人，稟告一切。」

　　古長卿沉思有頃，徐徐道：「依兄弟看來，青衣修羅並非真正太陽谷之人，咱們不應對他過分逼迫。」

　　凌虛子不以為然道：「武當與青衣修羅已成勢不兩立，他是不是太陽谷之人，都是一樣。」

　　古長卿知武當與金白羽的仇恨已深，勸解之言等於白說，當下拱拱手道：「夜深了，道長請回吧，兄弟也得回廟去了。」

　　凌虛子心中有事，當下稽首還禮道：「一切還望莊主多多費神，貧道多則半月，少則十天，便可趕回金陵。」

　　領著「追魂鏢」秦重等，匆匆趕回城去。

　　古長卿望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也緩緩向堤下行去。此人城府深沉，極富心機，出江湖不及十年，聲名已可與武當、少林並駕齊驅，他的武技從不曾在同道之間顯露過，可是江湖上人俱都知他武功高強，但究竟高到什麼程度，沒有一人能夠具體說明。

　　此次各派在金陵集會，共組百劍之盟，便是他為發起人，接到通知前來加盟的，包括正邪各派，確已近百人，由此可見他聲望之隆，交遊之廣了。

　　　　　　　　　第三回　風雲幻變

　　古長卿回到江神廟，時間已近四更，但他並不就此歇息，一人靜坐雲房，閉目

養了養神，突然睜開雙目，敲了敲桌子，門外立即行進一個青衣小童，低聲道：「莊主有何吩咐？」

　　古長卿道：「去請師爺來。」

　　小童答應了一聲，轉身行出房去，不多會進來了一位身御青衫、手搖紙扇的中年文生。

　　古長卿欠了欠身道：「康兄請坐。」

　　中年書生隨在一張椅上坐下道：「東主呼喚屬下有何吩咐？」

　　古長卿道：「冒名青衣修羅之人查出來沒有？」

　　中年書生道：「他們一共是二人，行蹤詭秘，極可能是長春島之人。」

　　古長卿點了點頭道：「她們在什麼地方落腳？」

　　中年書生道：「屬下已找人跟了下去了，現在尚未得回報。」

　　古長卿又道：「那位名叫谷之陽的錦衣公子呢？」

　　中年書生答道：「此人尤其狡猾，而且帶有從人，屬下亦已派人伏伺在他左右，天明以前必有回服。」

　　古長卿輕吁一口氣道：「咱們風陵莊目前所遭逢的對手，俱都是棘手人物，不僅武功高強，而且機智無比，你要多用點心。」

　　中年書生莊容答道：「不勞莊主吩咐，屬下亦知此番所遇之敵，無一庸手，稍一不慎，便得栽在他們手裏。」

　　古長卿又道：「你可吩咐下去，對青衣修羅只可監視他的行動，不與他為敵，必要時還應助他一臂之力。」

　　中年書生面現驚疑之色道：「此人乃是太陽谷的門下，莊主縱有籠絡之心，只怕難以為我所用。」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此人並非太陽谷的門下，兄弟自有道理。」

　　中年書生素知莊主料事如神，見他如此一說，便不再說什麼，話題一轉道：「據說天龍寺已派大批高手進入中原，務要追回密陀神珠，但據江湖上傳說，此珠已入青衣修羅之手，咱們如遇上這件事怎辦？」

　　古長卿沉思有頃，徐徐開言道：「青衣修羅此刻已處四面楚歌之境，他武功再高，也無法抗拒三派之力，咱們務必相機暗中對他幫助。」

　　中年書生大感詫異道：「武當對他恨入骨髓，天龍寺亦欲得而甘心，咱們如若對他幫助，這二派之人，對本莊必生誤會。」

　　古長卿朗聲笑道：「欲成非常之功，便得行非常之事，拳劍雙絕之死，其咎在青衣修羅，至於天龍寺，究竟他是外來勢力，咱們有詞可藉，必要時可遊說四大魔尊，聯手抗拒。」

　　中年書生仍不以為然道：「咱們甘冒不韙，樹下強敵，於我何益？」

　　古長卿笑道：「此事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你照著我的話去做便行了。」

　　中年書生不便再說，勉強點了點頭。古長卿又道：「九天神魔與食人魔尊來了麼？」

　　中年書生道：「已然來到了。」

　　古長卿哈哈笑道：「很好，我要安排他們四大魔尊見見面。」

　　跟著斂去笑聲，復又問道：「天龍寺的喇嘛在什麼地方落腳？」

　　中年書生道：「好像是在城外的碧雲禪寺。」

　　古長卿霍地立起身來，趨近中年書生，在他耳畔低低說了一番話。

　　中年書生凝神諦聽，直到他說完，方才點頭道：「屬下明白了。」

　　此時窗外已然隱隱透進曙光，突然行進一個背劍青衣小童，對著中年書生躬身道：「啟稟師爺，馮總管有急！」

　　中年書生吃了一驚，急問道：「他怎麼了？」

　　小童道：「據說咱們派出跟蹤之人，俱都被人拔了。」

　　中年書生不由勃然色變。

　　古長卿卻行若無事的揮揮手道：「知道了，去吧。」

　　小童躬身答應了一聲，緩緩退了出去。

　　古長卿望著中年書生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她們既敢冒名青衣修羅，豈是泛泛之輩，你派出幾個小傢伙，那是白白送了他們的命。」

　　中年書生臉上一紅，訥訥道：「屬下果然將他們低估了。」

　　古長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難過，這事我會安排，她們來到中原，絕不止是觀光，定然是有所為而來，如果能挑起長春島與太陽谷兩派的衝突，那是再好沒有了。」

　　中年書生唯唯答應，緩緩退了出去。

　　古長卿似是興致已闌，伸臂打了個呵欠，退到床上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

　　再說金白羽回到客寓，天已將近三更，不便叫門，逕自越牆而入，回到房內，剔亮油燈獨自坐著出神，他覺得一個人最好不要與人群接觸，一經接觸便會生出許多是非，尤其是險惡的江湖，更是兇險重重，有時會有些意想不到的麻煩，無緣無故弄上身來。

　　突地，眼簾接觸到一張書柬，端端正正壓在燈檯之下，急忙取來一看，上面草草寫了幾行字。

　　「白羽賢侄：見字務於三更以前，移駕烏衣巷本宅一談，遲則不及，至要，至要，愚叔天鐸留字。」

　　看完字條，心中疑竇叢生，「陰陽手」王天鐸，乃是武林極具聲名之人，有何急事前來尋我，耳聽鐘樓傳來四更鼓響，所約時間已然過去。

　　可是，那張字條寫得十分潦草，顯示留字條之人，心裏十分焦急，此人雖一度暗害他，究竟還是父執，且自承有難言之隱，思忖了一會，決心前去看個究竟。

　　王宅原是輕車熟路，金白羽展開鬼影千變身法，不一會工夫便已到達，為免深夜敲門打戶，逕自越牆而入，只見大廳上，燈燭通明，且隱隱傳出婦女啜泣之聲，不禁心中大疑。

　　金白羽以快速無比的身法，閃身進入大廳，舉目一望，大廳之上，赫然停有一具棺木，一位素裳女子，倚著棺木低低哭泣，「大力神」雍和與幾位江湖打扮人物，正自在七嘴八舌的談論著，當下乾咳了一聲道：「雍師兄，貴府莫非出事了？」

　　雍和等人不防有人深夜進入，一驚之下，呼的從後座上跳了起來，抬頭見是金白羽，臉上倏現悲憤之容，立時一掀衣，撤出了二支判官筆。

　　此時那些江湖打扮的漢子，亦都發現了金白羽，紛紛離座而起，將兵刃撤出。

　　金白羽見狀大為驚異，急道：「各位請別誤會，在下乃是應王伯伯之邀約來的。」

　　雍和怒吼一聲道：「惡徒，你又來幹什麼，大爺和你拚了。」

　　判官筆一掄，劈面攻來，他外號大力神，天生神力驚人，判官筆點出之勢極是凌厲。金白羽側身一讓道：「你這是幹什麼？」

　　雍和怒吼一聲，猱身再進，雙筆挾著呼呼嘯風之聲，剎那攻出了十一式。

　　金白羽心中雖然十分惱怒，但他並未還手，展開鬼影千變身法，輕輕巧巧的把他凌厲的攻招避開，冷冷喝道：「住手，究竟為了何事，說明白了再打不行麼？」

　　雍和激動的情緒稍定，挺著雙筆，直盯著金白羽重重哼了一聲道：「家師與你何仇，你竟對他猝下毒手。」

　　金白羽搖搖頭道：「在下近日並未見著令師。」

　　伸手從懷中取出王天鐸所留的字條，正待遞給雍和。

　　突地，聽身後一聲嬌喝，一位素裳女子，挺著一支長劍，飛躍而出，連人帶劍，直向金白羽衝去。

　　金白羽腳下一挪，猶如一團飛絮，輕飄飄落在階沿之上，皺著眉頭，冷冷的道：「莫非你們都是瘋子不成。」

　　素裳女子一擊不中，長劍抖出朵朵劍花，翻身又待再進，雍和一招判官筆，把她長劍架開，沉喝道：「師妹且慢動手。」

　　素裳女子滿面垂淚，恨聲道：「師哥，你不要攔我。」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若是三個月前的青衣修羅，只怕你們已經沒命了。」

　　手一抖把王天鐸的字條，猛向雍和擲去。

　　雍和見那字條擲出之勢極其強勁，猶如一道白光飛射而至，急忙運足功力，伸手去接，孰料，字條來勢雖強，落到手中卻已勁力全無，心中暗暗震駭，忖道：照此看來，他的內力似已到收發由心的境界。

　　當下展開字條一看，認得是師父的手筆，不禁吃了一驚，反手遞給素裳女子道：「師妹你看看這字條。」

　　素裳女子接過看了看，忍不住滴下淚來，氣憤憤的道：「這就更不會錯了，爸爸約他三更見面，他如約趕到，一語不合，便殺死了爸爸。」

　　雍和抬起頭來對金白羽道：「姓金的，希望你有所解說。」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見著這字條時，已是四更天了，但仍然趕來了烏衣巷，貴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至今不明白。」

　　雍和慘然一嘆道：「家師今晚，一直都在客廳坐著，似在等待什麼人，約莫三更時分，突聞客廳有打鬥之聲，兄弟聞聲趕來，但見一個青衣人一閃而逝，而家師卻已倒臥血泊之中。」

　　金白羽極其仔細的聽著，半晌方才開言道：「在下遲來一步，以致誤了王伯伯的性命。」

　　雍和接道：「由此看來，師父是預先知道有人對他不利。」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或許王伯伯有項秘密之事，要對我說，但為敵方得知，是以殺了他滅口。」

　　雍和惶惑的道：「你所說的敵方又是什麼人呢？」

　　金白羽搖頭道：「在下不過是作此推斷罷了，究竟王伯伯和什麼人結有仇怨，我是一無所知。」

　　素裳女子悲憤地道：「我爸爸並非無名之輩，等閒之人也奈何不了他。」

　　金白羽接道：「是啊，在三招五式之下，便把王伯伯殺了，絕不是普通一般的武林人能辦得到的。」

　　素裳女子突然抬劍指著金白羽，嬌喝道：「所以我仍然懷疑是你青衣修羅。」

　　金白羽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的武功比起令尊來誰個強些？」

　　素裳女子哼了一聲道：「雖然趕不上爸爸，可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金白羽冷笑道：「這就是了，如若在下一舉手便把你爸爸殺了，你二人又豈是我的敵手？」

　　頓了頓又道：「你爸雖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但我尊重他是父執，絕未記恨在心，同時也沒有理由殺他，收起你的劍來，別再來個自相殘殺，讓親者痛，仇者快。」

　　他神態之中，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嚴，素裳女子不自主的把劍垂了下來。

　　雍和人雖粗魯，但卻極明事理，連連點頭道：「金兄說得極是，是我們誤會金兄了。」復又轉身對素裳女子道：「師妹，咱們請金兄坐下再談吧。」

　　素裳女子雖然有些不願，但並沒有反對，緩緩納劍歸鞘，低頭行入廳中。

　　雍和對金白羽舉手一讓道：「金兄請坐再詳談。」

　　金白羽大步行入廳內坐下。

　　雍和為素裳女子引見道：「此位是我師妹王彩雲。」

　　金白羽拱了拱手道：「姑娘對我或者仍有誤會，此乃人之常情，在下絕不計較，至於令尊之事，在下定然助你訪查兇手便了。」

　　王彩雲冷冷道：「不敢勞動大駕。」

　　金白羽並不著惱，轉臉對雍和道：「令師可結有什麼仇家？」

　　雍和遲疑了一會道：「近年來師父極少出外，應該沒有仇家。」

　　金白羽又道：「近日金陵風雲際會，令尊可曾與人合作有所圖謀？」

　　雍和搖頭道：「也沒有，不過與武當派似乎過從甚密，而且他已加入了百劍盟。」

　　金白羽想了想道：「這些都不足以招致殺身之禍。」

　　王彩雲沒有好氣的插言道：「再有就是與你這魔尊煞星，有過交往。」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立起身來道：「在下行事向來只求心安，不求人諒解，以後如若用得著我的話，不妨來找我，告辭。」

　　因為王彩雲與他格格不入，是以立即起身告辭，大步行出廳去。

　　他沒有責怪王彩雲的意思，因為，他曾經親身經歷過父母被害的痛苦，是以默默無言的行出了大廳，奔回客寓。

　　一路之上他默默思付著，猜想不出王天鐸為什麼找他，是求助嗎？或者是有什麼秘密告訴他？

　　由於這件事，再想到王天鐸之死，這絕不是一件偶然的事，因為王天鐸是太極門的名宿，如不是對方武功比他高出許多，不可能三招兩式便失手。

　　近日江湖風雲幻變，錯綜複雜，使他不由自主的捲入了漩渦，但他乃是意志極堅強之人，明知情勢對他甚是不利，可並沒有撤身一走的打算。

　　金白羽回到客寓，盡量摒棄一切雜念，意欲運功坐息一會，但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胞妹金韻心了。

　　在他的意料中，金韻心必定會來客寓找他，可是等了許久，仍未見她的影子，於是再也沉不住氣了，跳起身來，行出了客寓，信步向秦淮河畔行去。

　　秦淮河這地方，與普通一般的遊樂地方截然不同，白天靜悄悄的，除了幾個撈魚蝦的漁翁外，極少遊人，入夜以後，卻是燈紅酒綠，一片笙歌，城內的高官雅士，走卒王孫，都在這個時候，輕車簡從前來尋歡取樂。

　　金白羽順著河堤，緩緩踱著，目光卻在河面搜尋著白冷秋的那艘油碧畫舫「綺羅春」。

　　當他目光掃過文德橋時，赫然一艘紅色畫舫，映入眼簾，艙內之上，刻著長興號三個金宇，映著朝曦，閃閃發光，心頭不覺一震……

　　驀地，耳際飄來一陣怪笑之聲，只聽堤下一個沙啞的嗓音怪笑道：「洒家並非強徒盜匪，乃是天龍寺的僧人，屈駕姑娘暫時隨我們去，只要青衣修羅交出寶珠，我們立刻放人。」

　　金白羽急循聲看去，只見河堤柳蔭之下，一排站了三個喇嘛，將兩個女子擋住，而那兩個女子，正是他要尋找的金韻心與蘇玉蟾，不禁俊眉一揚，重重哼了一聲。

　　三個紅衣喇嘛，似乎並未發現金白羽來到，目光盯著金韻心又道：「洒家沒有與你為難之意，乖乖隨洒家走吧，我們留下你的朋友向青衣修羅傳言，料他不會不來。」

　　金韻心在三個喇嘛威迫之下，臉上並無驚駭之容，微微笑道：「你們不要得意，先報個名來，姑娘要看看你們是天龍寺內幾流的角色。」

　　為首的喇嘛哼了一聲道：「洒家唐隆古拉。」

　　又指著身畔另兩個喇嘛道：「那是我師弟郎木與馬牙。」

　　金韻心嗤的一笑道：「名不見經傳，只怕是三流以下的角色。」

　　唐隆古拉怒道：「少廢話，你走是不走？」

　　金韻心揚著臉冷笑道：「你們自己應該估量估量，憑你們三塊廢料，能請得動姑娘麼？」

　　蘇玉蟾突然插言道：「據說天龍八大尊者，已有四位來到金陵，如何不見露面？」

　　唐隆古拉臉上倏然色變，只覺對方雖是年弱女子，但對本寺的情形，似乎甚是熟悉，心中不禁躊躇起來，沉聲喝道：「你們究竟什麼人門下，如何識得本寺八大尊者？」

　　蘇玉蟾微微笑道：「你們的用心旁人或許不知，可是瞞不了我，你們明著是追查密陀神珠，實際是來中原擴展勢力。」

　　唐隆古拉怒道：「胡說，本寺俱是出家人，無意在江湖上爭雄。」

　　蘇玉蟾冷笑道：「密陀神珠早在十年之前，便已失去，為何此時才著手追查？」

　　唐隆古拉一怔道：「這些事誰告訴你的？」

　　　　　　　　　第四回　四大尊者

　　蘇玉蟾冷冷道：「你們的掌教昂仁巴，把此事一直隱秘了十餘年，直到該死的賽空空，潛入天龍寺竊寶，才行揭穿了這項秘密，可是昂仁巴卻硬指是賽空空偷了，以便藉口來中原胡鬧，我說的對是不對？」

　　唐隆古拉厲吼道：「一派胡言，密陀神珠明明已入青衣修羅之手，這事絕對錯不了。」

　　金韻心接口道：「就算密陀神珠已為青衣修羅所得，那也不是現在的事，賽空空絕未取得真的神珠。」

　　此時金白羽已行至堤上，耳聽金韻心之言，心中大感詫異，她為何也稱自己青衣修羅，為何不稱哥哥？

　　此時三個喇嘛又驚又怒，馬牙倏然一聲怒喝道：「師兄，不用與她們鬥嘴了，把她們帶回去吧。」

　　唐隆古拉道：「就這樣辦，你們一人對付一個，但不可傷她們。」

　　金韻心與蘇玉蟾眼看郎木與馬牙，箕張著雙掌，緩緩趨近，臉上仍然神態自若，連肩上的劍柄都沒摸一下。

　　驀地，金白羽在堤上沉喝道：「且慢，你們找的是我，盡可沖著我來。」

　　三個喇嘛同吃一驚，霍地把行將撲出的身形剎住，金白羽飄身落到堤下道：「在下再次聲明，密陀神珠並沒在我這裏，如果你們一定要找上我，此刻便可一分高下。」

　　他來得甚是突然，唐隆古拉大感意外，怔了怔道：「你說的是實話？」

　　金白羽道：「青衣修羅豈肯對你們說謊。」

　　唐隆古拉沉思有頃道：「洒家不願落個以強欺弱之名，你可與洒家同去碧雲禪寺，把話對四大尊者說明，或許可以沒事。」

　　金白羽仰面一陣狂笑道：「好個以強欺弱，我倒要看看你強在哪裡，在下又哪點弱於你們。」

　　郎木大怒道：「不信你就試試。」

　　驀地往前一欺身，揮腕一掌推來，一股強勁的掌風，直撞了過來。

　　金白羽冷冷一笑，左掌往旁一引，右掌駢指如戟，點向曲池大穴。

　　郎木只覺對方掌中，似有一股甚大的吸力，把自己的掌力引開。心中大驚，暗道這是什麼武功，趕緊潛沉內力，往回一撤。

　　可是金白羽的指勁已如奔電似的襲到，急抬左袖一格，嘶的一聲，大袖頓時被穿了一個大洞。

　　郎木在天龍寺中，乃是僅次於八大尊者的高手，一招便行出醜，立時激發了那股兇戾之性，大吼一聲，揮掌疾進，倏然之間攻出了十一掌。

　　他暴怒出手，一輪的急攻，當真疾如閃電一般，十一掌綿綿相接，一氣呵成。

　　金白羽被迫得連連退出五六步，心中暗暗震駭，忖道：「天龍寺的武功，果然不可輕視。」直到對方十一掌攻完，他才站穩身子，長長吸了一口氣，反臂一掌擊去。

　　一股強勁的潛力，隨掌而出，直撞了過去。

　　郎木沉哼一聲，翻掌也打出一股掌風，兩股力道接實，地上陡起一股旋風，郎木頓時迫得退了三步。

　　金白羽並未追襲，仰面若有所思，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郎木被他一擊震退後，似是受了甚重的內傷，全身微微顫抖了一下，張嘴噴出一口鮮血，閉上雙目。

　　唐隆古拉大吃一驚，飄身上前道：「師弟，怎麼啦？」

　　只聽一個深沉的嗓音，由身後傳來道：「他被般若神功震傷了內腑，不可移動他。」

　　呼呼呼呼，恍似朵朵紅雲飄閃，堤上一連落下了四個紅衣喇嘛。

　　金白羽看了金韻心一眼道：「妹妹，你和蘇姑娘可以走了，這些喇嘛讓我來應付。」

　　金韻心搖搖頭道：「來的是天龍四大尊者，你要小心。」

　　金白羽似是被她這句話激起了雄心，不覺精神一震，目中射出湛湛神光，道：「你不走也行，且看愚兄獨鬥四大尊者，讓他們知道青衣修羅並非是徒負虛名。」

　　此刻喇嘛已把受傷的郎木安頓好，四位尊者一字排開，為首一個身材高大，虎面獅牙，滿臉都是清滲滲的短髯，沉聲道：「洒家們的身分你已經知道了，我們依次是鐵拳，鐵木，乙木，太乙四尊者，你可任選一位動手。」

　　金白羽知道眼下之勢，除了一戰之外，別無選擇，不知不覺間，又激起他那股潛在的冷傲之性，冷冷道：「在下向無選擇對手的習慣，你們哪個上都行。」

　　鐵拳尊者哈哈一笑道：「很好，那就讓你試試洒家的鐵拳。」

　　鐵木等三尊者立時一撤身，都退了下去。

　　鐵拳尊者雙臂一舉骨骼格格一陣暴響，緩緩握拳舉到胸際道：「小心接招。」

　　金白羽揮手示意金韻心與蘇玉蟾退到一旁，然後冷冷看著對方道：「儘管進招。」

　　雙方正自劍拔弩張之際，突然，堤上一陣哈哈大笑，緩緩躍下一個人來，頭帶峨冠，溫文儒雅，正是百劍盟主古長卿，對著鐵拳尊者拱拱手道：「幾位想來就是名震寰宇的天龍八大尊者了。兄弟久仰大名，今天幸得一會。」

　　鐵拳尊者愕然道：「請教尊姓大名。」

　　古長卿微微笑道：「兄弟古長卿，家住風陵莊。」

　　鐵拳尊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近膺百劍盟主的古大俠，失敬，失敬。」

　　古長卿哈哈笑道：「好說，好說，但不知貴寺與金大俠因何事起衝突？」

　　鐵拳尊者看了金白羽一眼道：「他奪了本派的密陀神珠，本寺誓必追回，同時洒家要見識一下中原四大魔尊的武學。」

　　古長卿暗中哼了一聲，忖道：「天龍寺妄想將勢力伸展入中原，我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表面卻不動聲色，微微笑道：「這事金大俠有何解釋？」

　　金白羽冷峻的道：「在下沒有解釋的必要，他要見識四大魔尊的武學，在下當得奉陪。」

　　古長卿哈哈一陣大笑：「四大魔尊決鬥四大尊者，該是一場武林盛事，豈可這般草率。」

　　鐵拳尊者把眼一翻，重重哼了一聲道：「難道打架還要找日子？」

　　古長卿把臉一沉道：「四大魔尊也和你們四大尊者一般，所學各有所長，今天你們是以四敵一，即令贏了，也不是什麼光采之事，況且金大俠一人，並不能代表四大魔尊。」

　　鐵拳尊者接道：「話雖不錯，可是四大魔尊天各一方，他們什麼時候能夠到齊？」

　　古長卿哈哈笑道：「實不相瞞，四大魔尊已然不約而同，都來到了金陵，如果四位不嫌兄弟多事，我可以為你傳言。」

　　鐵拳尊者乃是一勇之夫，哪知古長卿別有用心，當下看了金白羽一眼道：「很好，就請莊主訂個期限吧。」

　　古長卿目視金白羽道：「金大俠的意下如何？」

　　金白羽冷傲地道：「在下隨時候教。」

　　古長卿大笑道：「你們雙方俱都客氣，那就由我來安排吧，本月月圓之夜，鐘山之下碰面，到時兄弟當傳柬江湖同道，共襄這場盛事。」

　　鐵拳尊者沉聲道：「很好，就此一言為定，如若他們不來，古莊主的臉上卻不好看呢。」

　　金白羽插言冷笑道：「你們用不著擔心，就算他們三人都不來，金某人同樣的把這場比鬥接下來。」

　　鐵拳尊者嘿嘿冷笑了兩聲，領著幾個喇嘛飛奔而去。

　　金白羽輕吁了一口氣，轉臉對古長卿道：「莊主怎知在下在此？」

　　古長卿輕吁了一聲道：「實不相瞞，兄弟乃是得到下人的傳信才趕來的，金大俠的武功雖高，究竟雙拳難敵四手，是以兄弟才把話將他們套住。」

　　跟著又一陣哈哈大笑道：「天龍寺的僧人一向自視極高，若不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哪會把中原武林人看在眼裏。」

　　金白羽雖然名列四大魔尊，對其他的幾位魔尊，一個也不認識，當然也不知道他們的性格與為人，是以對於聯手之事，也就不置可否。

　　古長卿老謀深算，見金白羽沉吟不語，復又道：「你們四位各有所長，比鬥之日，兄弟自當稍盡心力，務要用我之長，攻彼之短，如此才能穩操勝算。」

　　嘴上雖在說話，目光卻不住的在金韻心與蘇玉蟾的臉上打量。

　　金白羽忙為他們引見道：「那位是蘇姑娘，這是舍妹韻心。」

　　古長卿拱手笑道：「若不是金大俠引見，兄弟還以為是綺羅春的白冷秋姑娘呢。」

　　金韻心把臉一沉道：「你憑什麼把我比作她。」

　　古長卿並不著惱，哈哈笑道：「兄弟失言了，金姑娘萬勿見怪，不過如若姑娘抹上鉛粉，穿上艷裝，兄弟不錯認才怪呢。」

　　金韻心哼了一聲，逕自別過臉去，顯然十分不悅。

　　古長卿不知趣，復又道：「這位蘇姑娘，老朽似乎也見過呢。」

　　蘇玉蟾哼了一聲，冷冷道：「不用說了，可能又是什麼畫舫上見過。」

　　古長卿暗中哼了一聲，哈哈一笑道：「姑娘太過多心了，老朽不過隨便說說而已。」

　　蘇玉蟾怒道：「這等有關名節之事，也亂說得的麼？」

　　古長卿拱手賠笑道：「姑娘說的極是，老朽果然不該如此說。」

　　金白羽接道：「一句戲言犯不著那麼認真，算啦。」

　　古長卿訕訕一笑道：「你們談談吧，兄弟告辭。」

　　金白羽道：「有勞莊主了。」

　　古長卿仍是一臉笑容，踱著方步，緩緩向柳蔭中行去。

　　金韻心扭過身來，沒好氣的道：「哥哥，你怎麼交上這樣一個朋友，笑裏藏刀，我看了就討厭。」

　　金白羽笑道：「你誤會了，此人倒是一位仁厚長者呢。」

　　金韻心冷笑道：「你見他什麼地方仁厚來著，分明是一個道地的偽善君子，詭詐小人。」

　　金白羽輕喟一聲道：「你們的成見太深了。」

　　蘇玉蟾插言冷笑道：「你以為他安排四大魔尊絕鬥天龍四大尊者是好意？告訴你吧，這完全是借刀殺人之計，無論哪一方贏了，於他都是有利無害，如果是兩敗俱傷，那就更好了。」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你們說的也許對，可是我與天龍寺之事，早晚得了斷，一次解決不是更好麼？」

　　蘇玉蟾忍不住又道：「你沒聽他說麼，他要柬邀許多武林人來參與盛會，你這些年來，在江湖結怨極多，就算你擊敗了天龍寺的喇嘛，當你精疲力盡之時，那些仇家暴起向你尋仇，那時怎辦？」

　　金白羽豪邁地一聲長笑道：「不管怎麼說，事情已然決定了，難道中途反悔不成。」

　　金韻心嘆口氣道：「玉蟾姐姐說的都是好話，哥哥你怎麼一句都不聽。」

　　金白羽被她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心頭煩躁異常，寒著臉道：「你怎麼也來編排我。」

　　金韻心嘴唇一噘道：「並不是編排你，事情確是這樣嘛。」

　　金白羽不耐煩的道：「好了，好了，不用再說了，現在就跟我回客寓去。」

　　金韻心愕然道：「有什麼事嗎？」

　　金白羽沉下臉來道：「為兄再不准你離開我。」

　　金韻心心裏一動，急道：「我和玉蟾姐姐在一塊不是很好嗎。」

　　金白羽搖頭道：「不行，我結的怨太多了，不放心讓你離開我。」

　　金韻心這才一塊石頭落地，故意扭著腰肢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何用哥哥照顧。」

　　金白羽堅決道：「你想想剛才喇嘛們威迫你的事，便知我這照顧並不是多餘的。」

　　金韻心搖頭道：「哥哥，我什麼事都可以依你，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

　　金白羽無可奈何的道：「就算你不願住客寓，但你現在的住址總該告訴我。」

　　金韻心看了蘇玉蟾一眼道：「我們住在離此不遠的慈雲庵。」

　　金白羽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道：「我知道了。目前金陵城魚龍混雜，險惡萬分，你最好少在外面跑，為兄一俟事完，便得離開金陵。」

　　金韻心順從地點了頭，望著蘇玉蟾，兩人相對神秘一笑。

　　金白羽胸懷磊落，對姑娘們的小心眼，從不放在心上，隨口叮囑了幾句，舉步又向城內行去。

　　※※※

　　回轉客寓，已是未牌時分，迎面便遇見谷之陽，背手立在院內，見他進來，冷冷一笑道：「金兄好像很忙。」

　　金白羽反唇相譏道：「谷兄似乎也沒閒著。」

　　谷之陽朗聲笑道：「彼此，彼此……」

　　跟著把臉一寒，道：「你在金陵究竟有何圖謀？」

　　金白羽冷笑道：「兄臺不嫌閒事管得太多了麼？」

　　谷之陽又道：「昨晚你上哪裡去了？」

　　金白羽沉下臉來道：「兄弟愛上哪裡就去哪裡，旁人似乎管不著。」

　　谷之陽俊目中暴射兇光，哼了一聲道：「我的從人被人殺了，我不會饒過那兇手。」

　　金白羽心頭一震，暗忖：這又是怎麼回事？

　　谷之陽哼了一聲又道：「我的從人不同於一般武士，等閒之人是無法奈何他的。」

　　金白羽知道他指桑罵槐，說的是自己，當下也懶得與他解釋，冷冷瞄了他一眼，逕自回到屋內，心中卻暗暗奇異，只覺金陵城中事情已愈來愈複雜，各派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究竟不知為了什麼事。

　　同時他已然隱隱覺出，金陵必定有一個冒名自己之人，在外招事惹非，只是不知此人的用心是有所圖謀，或者是有意污陷。

　　正當他凝神沉思之際，谷之陽突然走了進來，竟一反常態，哈哈笑道：「剛才兄弟一時氣憤，言語或有不當，難道兄臺仍記在心裏不成？」

　　金白羽正容道：「兄弟倒不是那般心胸窄狹之人。」

　　谷之陽斂去笑容，徐徐道：「兄弟對人向不輕許，金兄是我唯一敬佩之人。」

　　金白羽連連搖頭道：「兄臺把我太過高抬了。」

　　谷之陽又道：「兄臺一日夜之間，約鬥武當掌門，天龍四大尊者，這份豪情便非常人能及。」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道：「這些事都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實際兄弟另有急要之事，並沒有閒情逸致，在江湖立萬揚名。」

　　谷之陽心裏一動，試探著問道：「金兄究竟尚有什麼急要之事？」

　　金白羽唉聲嘆道：「殺父之仇，毀家之恨。」

　　谷之陽大失所望，沉吟有頃道：「金兄的仇家是哪道上的人？」

　　金白羽搖搖頭道：「當時兄弟還小，是以連我也不知。」

　　谷之陽若有所悟道：「你曾去拜訪過『陰陽手』王天鐸，為的就是查問此事？」

　　金白羽點了點頭。

　　谷之陽冷笑道：「兄弟可以斷定，你的仇人就在金陵城。」

　　金白羽精神一振，霍地立起身來道：「願聞其詳。」

　　谷之陽不徐不疾的接道：「『陰陽手』王天鐸，乃是極其重義之人，受你之託，表面雖未有所表示，暗中卻已訪得了線索，是以約你前去，孰料事機不密，為對方覺察，竟然將他殺了滅口。」

　　金白羽心中大為震駭，只覺谷之陽之言，件件都如親見一般，由此可見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當下脫口問道：「這些事谷兄何以得知？」

　　谷之陽微微一笑道：「為了自保，有時不得不用點心機。」頓了頓又道：「如若兄臺要訪查殺死王天鐸之人，兄弟倒可供點線索，不過……」倏然住口不言。

　　金白羽詫異道：「兄臺為何不說不去？」

　　谷之陽笑了笑道：「不是兄弟誇口，如若你我聯手合作，當可擊敗任何門派，天龍寺、武當派不過徒負虛名罷了。」

　　金白羽此刻心中已然雪亮，他向來厭惡擅用心機之人，朗聲一笑道：「兄臺誤會我了，兄弟並無在江湖爭霸之心。」

　　谷之陽點頭道：「這點我明白，可是你的大仇不能不報。」

　　立起身來道：「兄弟別無他意，剛才所言之事，兄臺可以慢慢考慮，到需要之時，咱們再詳談。」

　　拱手一揖，出門揚長而去。

　　　　　　　　　第五回　新興門派

　　金白羽目送谷之陽走後，對他所說之事，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他對王天鐸死因的推測，極是有理，心中不自禁的熱血沸騰，暗忖：「如此說來，那殺父老賊果在金陵了，並且已然知道我要找他報仇……」

　　一個人正自沉思之際，只見一位蒙面女郎，姍姍行了進來。

　　金白羽緩緩立起身來道：「姑娘是來尋找我的？」

　　蒙面女郎點點頭，順手把竹簾放了下來，金白羽心中大感奇異道：「姑娘尊姓，來此何事？」

　　蒙面姑娘緩緩掀起青紗，露出一張花容慘澹的鵝蛋臉來，輕嘆一聲道：「你大概不會想到我會來尋訪你吧？」

　　金白羽這才認出她是王天鐸之女王彩雲，不覺點頭說道：「在下確實不曾想到。」

　　舉手讓她在椅上坐下，接道：「姑娘來得正好，在下有些事情正要問你。」

　　王彩雲甚感意外道：「你有事情要問我？」

　　金白羽道：「正是，不過希望姑娘先把來意說明。」

　　王彩雲嘆口氣道：「小妹突逢大變，方寸已亂，對金兄甚是失禮……」

　　金白羽急急截住她的話頭道：「過去之事不用提了，在下絕未放在心上。」

　　王彩雲淒然道：「先父雖在武林薄具名聲，那是同道抬舉，他老人家絕對沒有爭霸爭雄之心，想不到仍然遭人妒嫉。」

　　金白羽搖頭道：「只怕不是這原因。」

　　王彩雲又道：「先父近年在家養晦，已是與世無爭，自不致招來殺身之禍，小妹想來想去，仍覺事情或許是由金兄而起。」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在下也是如此想法，莫非他是因為得到我仇人的線索，約我前來告知，因而被對方殺死滅口？」

　　王彩雲點了點頭，目中不自覺的垂下淚來。

　　金白羽歉疚的道：「姑娘不用難過，無論如何咱們得把兇手找出來。」

　　王彩雲嘆口氣道：「人海茫茫，這種無頭公案從何找起？」

　　金白羽勸道：「姑娘不用難過，害令尊的兇手，說不定就是在下的殺父仇人，總有一天咱們會找到他。」

　　他乃極重情義之人，不知不覺間，已把替王天鐸復仇之事，攬在自己身上。

　　王彩雲突然壓低嗓音道：「我爸爸雖然準備退出江湖，可是有許多事，仍然身不由自主，比如此次各派共組百劍盟之事，武當與風陵莊主共爭盟主，都曾請託爸爸幫忙拉攏各派，因為風陵莊主乃是仁厚長者，在江湖甚得人緣，是以爸爸替他拉攏了不少門派，是不是因為這事得罪了武當……」

　　金白羽想了想道：「我想武當還不至於如此毒辣，再說令尊並非等閒之人，凌虛子縱然親自出手，也不可能三招三式之下，將令尊殺死。」

　　王彩雲唉聲一嘆道：「小妹一直都是這般想，經金兄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大可能了。」

　　金白羽又道：「令尊既與風陵莊拉攏，定然拜訪過許多門派之人。」

　　王彩雲點頭道：「那幾天爸爸成天都出去拜客，自然是見過許多同道，尤其是江南各派之人。」

　　金白羽恍然道：「是了，令尊訪問各派同道之時，必然也談起過先父，或許他在同道的言談中，獲得什麼秘密，於是趕來尋找，不想陰錯陽差，我竟不在客寓，而兇手卻已追蹤而至，在客廳之內，下手搏殺了令尊。」

　　王彩雲暗然接道：「金兄的推斷甚是有理，小妹準備逐一訪問江南各派中的前輩，如若獲有線索，還望金兄助小妹一臂之力。」

　　金白羽慨然答道：「姑娘放心，此乃在下義不容辭之事。」

　　王彩雲復又道：「金兄住在客寓，終是不便，不如搬去寒舍，彼此都有個照顧。」

　　金白羽搖頭道：「在下無拘無束，放蕩慣了，搬去府上反而有許多不便，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王彩雲輕吁了一口氣，立起身來道：「寒舍除了下人外，就只小妹與雍師兄二人，金兄如若推辭，那是太過見外了。」

　　金白羽起身替她把面幕戴上道：「姑娘誤會了，在下仇蹤遍地，如若搬去貴府住，會為貴府招來許多麻煩，那又何苦。」

　　王彩雲不便勉強，姍姍行出門外道：「金兄沒事請常來寒舍走走，我想這樣總不至於不方便吧？」

　　金白羽點頭道：「在下如若有空，一定往貴府拜望。」

　　王彩雲堪堪辭出，突又一個身披玄色英雄氅的壯漢，急匆匆行了進來，躬身呈上一張大紅請帖道：「小的奉莊主之命，恭請金大俠前去赴宴。」

　　金白羽看了看貼上的署名道：「貴上何事邀宴？」

　　壯漢怔了怔，賠笑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

　　金白羽想了想道：「這就去麼？」

　　壯漢躬身道：「小的已備了馬來，就請公子起程。」

　　金白羽滿腦都是難解的疑團，亟待找個人參詳，而古長卿正是最適當之人，遂欣然答應他的邀宴，隨著壯漢出門上馬，不過一會已來到江神廟。

　　古長卿滿面春風，由裏面迎了出來，哈哈笑道：「兄弟今天難得沒事，是以請你來小飲幾杯。」

　　金白羽笑道：「你找錯人了，在下向不擅飲。」

　　古長卿挽著他的手臂道：「酒逢知己，豪飲淺嚐都是一樣。」

　　二人進入西廂客房之內，裏面早豐豐盛盛擺了一桌酒席，金白羽笑道：「看樣子你不止請我一人。」

　　古長卿大笑道：「就你一人是客。」

　　隨高聲喊道：「去請康師爺來。」

　　只聽門外一陣宏笑道：「貴客光臨，恕學生晚來一步。」

　　內簾一掀，進來了一位玉面朱唇的中年書生。

　　古長卿舉手為金白羽引見道：「此位是江湖馳名的『王扇郎君』康捷，風陵莊得他的幫助不少。」

　　金白羽起身拱手道：「在下金白羽。」

　　玉扇郎君抱拳笑道：「青衣修羅的大名，學生已是久仰。」

　　三人坐下，酒過三巡。

　　古長卿擎著酒杯，微微笑道：「兄弟有項不情之請，不知金大俠能答應嗎？」

　　金白羽心裏一動，也把酒杯舉起道：「莊主不妨說說看，如不十分礙難，在下可以考慮。」

　　古長卿斂去笑容，微微一嘆道：「兄弟承武林同道的抬愛，推舉為百劍盟主，兄弟度德量力，實感惶恐萬分。」

　　略頓一頓又道：「近聞太陽谷、長春島兩派勢力，俱已進入中原，再加上天龍寺的那股勢力，眼看一場巨大的暴風雨，業已來臨，這些都得百劍盟去應付，叫我如何應付得了？」

　　金白羽心裏立時明白了一半，接著他的話題道：「莊主仁厚長者，望重武林，想來早已胸有成竹。」

　　古長卿搖頭嘆道：「如若早有成算，也不會請你來了。」

　　金白羽接道：「莊主的意思，要在下想個應付之策？」

　　古長卿道：「那倒不必，這事我可以邀請大家來商量，最使兄弟為難的是人手過少，百劍盟不能僅是一個虛名，是以兄弟想委屈金大俠，暫充本盟護法之職。」

　　金白羽心中恍然大悟，原來他繞了這麼遠的大圈子，目的是要自己投入他麾下，當下搖頭笑道：「此事恕難遵命。」

　　古長卿甚感失望道：「如果金兄嫌位子小了，兄弟可以請你為副盟主。」

　　金白羽道：「不是這個意思，一則兄弟另有急事，不能久待，再則我也不是那種材料。」

　　古長卿哈哈笑道：「這是小事，好辦得很，金兄一經加入本盟，你的事便是百劍盟的事了，咱們可以著人分頭去辦。」

　　金白羽仍然搖頭道：「今天杯酒言歡，不談公事如何？」

　　古長卿大笑道：「好，好，從此刻起，再不談公事。」

　　「王扇郎君」康捷，更是湊趣，立時話題一轉，把問題扯到武學之上，笑道：「金兄這身武功，是得自家傳，還是另有師門？」

　　金白羽想了想道：「有家傳，亦有師承，而且……」話到舌邊，突然警覺，立時住口不言。

　　古長卿何等精明之人，立即接道：「想來金兄令尊亦是武林中人，但不知令師又是哪位武林前輩。」

　　金白羽搖了搖頭道：「請恕在下有難言之隱，以後再談吧。」

　　古長卿哈哈笑道：「既有不便，那就不說也罷。」

　　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徐徐言道：「你我一見如故，以後在稱呼上改一改如何？」

　　金白羽不置可否道：「但憑莊主吩咐，在下遵命就是。」

　　古長卿滿面春風的道：「咱們兄弟相稱，我托個大，喊你一聲賢弟。」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小弟遵命就是。」

　　他生性豪邁，不拘小節，也不管古長卿是否誠意結交，竟一口應承下來。

　　古長卿似是十分高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痛快，痛快，愚兄能結識你這位賢弟，勝過做百劍盟主多多矣。」

　　笑了笑又道：「九天神魔、食人魔尊，愚兄分別與他們說過了鐘山之會，至期必到。」

　　金白羽笑道：「小弟列入四大魔尊，乃是江湖人胡謅的，與他們絲毫扯不上關係。」

　　古長卿道：「可要見見面？」

　　金白羽搖頭道：「不必啦，見面之後，說不定節外生枝，會生出不必要的事來。」

　　古長卿點頭道：「那就等到期再會面吧。」

　　金白羽突然想起王天鐸被殺之事，當下抬頭問道：「太極門王天鐸被人殺了，莊主知道麼？」

　　古長卿唉聲一嘆道：「『陰陽手』王天鐸乃是一位熱忱君子，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竟然慘遭殺害。」

　　金白羽正待將自己心中所疑說出，想了想，終覺不妥，終於忍住不言。

　　古長卿復又一聲長嘆道：「此人乃是愚兄好友，對我幫助極多，看來定是妒嫉我的門派所為，古某有生之年，誓要為他報雪此仇。」

　　他說時聲淚俱下，顯然十分激動。

　　金白羽看在眼裏，只覺此人果屬性情中人，不知不覺又增加了幾分好感。

　　古長卿雙目淚光閃閃，接著又道：「他原是閉門息影家園，不問江湖之事，是我以春秋大義責他，才行重入江湖，不想竟因此送了他的老命，唉！我雖未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令我好不痛心……」

　　金白羽忍不住勸道：「莊主不用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徒悲無益，咱們慢慢設法與他報仇便了。」

　　古長卿這才止住悲傷，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中原武林自經三十年前，太陽谷與長春島一番殘殺後，各派銳意革新，近年來人才輩出，新興起的門派，不下三十個，而且聲勢浩大，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依愚兄看來，殺死『陰陽手』王天鐸之人，或許是新興的門派。」

　　金白羽雖在江湖闖了幾年，究竟是單人匹馬，見聞不廣，只知幾個歷史悠久的大派，聽他一一道來，覺得津津有味，當下插言道：「莊主所說的新興門派，究竟有哪些？」

　　古長卿看了他一眼道：「就愚兄所知，有秦皇島的四海龍君、洞庭湖的劍堡、四川的楊門、嶺南的千毒門，西北的金槍門，他們有的是以暗器聞名，有的是以劍術馳譽，也有擅長用毒的，總之五花八門，各擅勝場。」

　　金白羽復又問道：「他們可曾加入百劍盟？」

　　古長卿搖搖頭道：「愚兄也曾邀約，可是他們俱都不曾派人前來。」

　　金白羽道：「由此看來，他們都是獨善其身，不肯運用自己的所長，造福同道。」

　　古長卿輕嘆一聲道：「這倒不一定，或許是愚兄的威望不足。」

　　金白羽朗笑道：「如若認定莊主的威望不足，他們盡可挺身而出，逐鹿盟主，或者運用本門的絕學，獨立驅逐外侮，怎可不聞不問呢。」

　　古長卿搖搖頭：「咱們的話題太扯遠了，還是喝酒吧。」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小弟已是酒足飯飽，不能再喝了，告辭。」

　　古長卿一把扯住道：「愚兄尚有許多事向你請教，如何便走。」

　　金白羽搖頭笑道：「小弟孤陋寡聞，知道的實在太少，你問我有如問道於盲。」

　　古長卿大笑道：「你簡直是胡說，就武功一項來說，你就比愚兄高明得多。」

　　金白羽無奈，只得重又坐下，古長卿命人撤去殘席，重行泡上香茗。

　　就在這時，一個青衣壯漢，匆匆走了進來，在古長卿的耳畔低低說了幾句話。古長卿立時色變道：「有這等事？」

　　金白羽此時已然微有醉意，急問道：「出了什麼事情？」

　　古長卿嘆了一口氣道：「據說武當已派人與天龍寺洽商，看來他是要聯手對付你了。」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這事何足為奇，不用管他了。」

　　古長卿修眉微剔道：「這可不是小事情，武當甘冒不韙，出此下策，愚兄必須嚴予忠告，他若三思孤行，愚兄只有昭告同盟各派，同聲譴責了。」

　　金白羽不以為然道：「這又何苦呢，莊主最好不要為了小弟之事，傷了同道的和氣。」

　　古長卿冷笑道：「武當名門正派，不自約束門下，使其流入匪類，這已經是不對了，如今為了雪其私仇，竟然與虎謀皮，古某第一個就不能答應。」

　　金白羽乃是性情偏激之人，自行走江湖以來，甚少獲得同情，古長卿對武當指摘之言，令他十分感動。

　　古長卿察言觀色，已知自己這番做作，收到了頂期效果，於是慷慨言道：「賢弟但請放心，武當如果真與天龍寺的喇嘛聯手，你也不會孤單，還有愚兄我呢。」

　　玉扇郎君趁機插言道：「是啊，金大俠既與莊主論交，一旦有事，風陵莊絕不坐視。」

　　金白羽慨然嘆道：「二位的這番情誼，小弟由衷感激，但我並不希望風陵莊捲入是非漩渦。」

　　古長卿霍地立起身來，拍著他的臂膀道：「練武之人，一旦進入江湖，便難免有是非，愚兄並非怕事之人，就算你回絕了，風陵莊仍要盡我一番心力。」

　　金白羽見他態度十分堅決，知道推辭也沒用，遂不再表示意見，拱拱手道：「時間已然不早，我真的回去了。」

　　古長卿見天色果已不早，遂不再強留，立即吩咐備馬，金白羽忙道：「不用了，我還得各處走走，有了馬匹反倒礙事。」

　　大步行出廟外，順著河堤，直向文德橋行去，只見橋上巍然立著一位錦衣公子，正是他的芳鄰谷之陽。

　　那谷之陽似是在等著他，遠遠便招手道：「金兄這裏來。」

　　金白羽暗暗皺了皺眉，仍然迎著他行去。

　　谷之陽望著金白羽冷冷一笑道：「金兄與古長卿的交情好像不錯。」

　　金白羽怔了怔道：「此人倒是一個仁厚長者。」

　　谷之陽朗朗大笑道：「這是你自己的看法，抑是聽人說的？」

　　金白羽正色道：「當然是兄弟自己的看法。」

　　谷之陽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三國時董卓與呂布的故事？」

　　金白羽把臉一沉道：「你把我比作呂布？」

　　谷之陽搖了搖頭道：「兄弟只是把這故事提醒金兄，豈敢把你比作呂布。」

　　金白羽輕嘆一聲道：「兄弟與他相交，只是為了打聽一件事，別無他意。」

　　谷之陽道：「此人外貌忠信，內藏奸詐，不是可交之人，不過他也有可取之處，如若金兄果有所圖謀，那就不妨彼此暫時合作一番。」

　　金白羽大為不悅道：「兄臺與我所要說的就是這個？」

　　谷之陽笑笑道：「兄弟不過提醒金兄一聲，別無他意。」

　　話風一轉，又道：「金兄曾在碧雲禪寺住過幾天？」

　　金白羽心頭微感吃驚，詫異的道：「谷兄怎知此事？」

　　谷之陽面含詭笑道：「兄弟不過隨口問問罷了。」

　　金白羽道：「兄弟因為身負內傷，是以找個清靜的地方養傷。」

　　谷之陽道：「果真是為了這事？」

　　金白羽點了點頭。

　　谷之陽突又問道：「兄臺可知武當近日的舉動？」

　　金白羽詫異道：「谷兄亦知武當派與天龍寺合作之事？」

　　　　　　　　　第六回　神偷之約

　　谷之陽若有所悟道：「這又是古長卿通知你的？」

　　金白羽冷笑道：「不管怎樣說，他通知我總算是番好意。」

　　谷之陽接道：「不但這件事沒有惡意，他對你的一切，暫時都是誠意的，因為他需要你的地方極多，等到事情成功以後，那就很難說了。」

　　金白羽笑道：「兄弟既無爭霸江湖的野心，亦無積聚財寶的打算，只不過是借重他的耳目，替我打聽仇人罷了。」

　　谷之陽滿面詭笑，搖搖頭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金兄若是無所圖謀，那是欺人之談，再說古長卿的百劍盟主已然到手，也用不著在金陵逗留了，你們此刻的合作，明眼人一看便知。」

　　金白羽面現不快之容道：「兄弟說的是實話，你不相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谷之陽近日暗中觀察，早把金白羽的性情摸清，知他所說不假，不禁暗暗奇異，他乃極擅心機之人，忖道：他既不知這事，我也不用說破了。

　　金白羽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忖道：「他乃太陽谷之人，定然是因中原武林各派聯盟對付他們，令他無法在中原爭雄，是以對我遊說，以圖滅去百劍盟的力量，殊不知我也算得半個太陽谷的人呢？」當下又道：「中原武林人並不排斥異派之人，但也不容異端邪派，來中土擾亂。」

　　谷之陽呼呼冷笑道：「金兄所指的異端邪派，想是指太陽谷與長春島而言，老實說，他們若然真的要對付中土各派，區區百劍之盟，根本就不在他們眼裏。」

　　金白羽寒著臉道：「那可未必見得。」

　　谷之陽朗聲笑道：「金兄這看法未必正確，兄弟可以保證此兩派之人，絕無爭霸中土之心。」

　　金白羽冷笑道：「三十年前的血腥猶在，谷兄並非兩派中人，何苦替他們掩飾。」

　　谷之陽笑了笑道：「以往之事不必談了，至少這次他們不是為了爭霸而來，兄弟雖非二派中人，我卻十分清楚。」

　　金白羽此刻心中了然，已知谷之陽就是太陽谷之人，當下故作不解的道：「太陽谷與長春島此番進入中原，不是為了爭霸，卻又為了什麼？」

　　谷之陽朗聲笑道：「江南風景迷人，來此遊樂一番，亦屬人之常情，如若各派之人，對這等之事都不能相容，那可沒有什麼好結果呢。」

　　金白羽點頭道：「但願果如谷兄所說，這場血腥或可避免。」

　　谷之陽微微笑道：「別人說這種話，兄弟倒不覺怎樣，唯有金兄說出這種話來，實讓兄弟難解。」

　　金白羽面現詫異之色道：「難道兄弟說錯了？」

　　谷之陽冷冷道：「據我所知，金兄並非中原任何一派之人，而且大部分的門派，都是沖著你來的，為何你說話的口吻，竟似百劍盟中人。」

　　金白羽怔了怔道：「兄弟雖非百劍盟中之人，卻也不願這六朝帝都，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谷之陽大笑道：「金兄用心雖好，只怕到時由不得你。」跟著斂去笑容，又道：「武當派、天龍寺俱不足畏，對於長春島之人，金兄倒得提防一二了。」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兄弟與他們無怨無仇，料不致對我怎樣。」

　　谷之陽語重心長的詭秘一笑道：「太陽谷與長春島已是世仇，任何身負二派武功之人，都難例外。金兄乃是聰明人，用不著兄弟明說。」頓了頓又道：「金兄已陷四面楚歌之境，唯一能與你合作之人，只怕就只有兄弟了，就是你所謂的同胞妹妹，也不見得可靠呢。」

　　金白羽大為不悅道：「谷兄說得大離譜了，別人我不敢說，難道我嫡親的妹妹也會向著外人不成？」

　　谷之陽朗聲笑道：「兄弟所說或許不近人情，但你兄妹自幼失散，萬一她不是……」說到此處，倏然住口不言。

　　金白羽心中大感驚訝，暗忖：「是啊，我兄妹自幼失散，萬一有人假冒……」旋又暗自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縱然有人存心假冒，也不可能長得如此相像。」

　　谷之陽見他沉吟不語，復又正容道：「兄弟與金兄乃是緊鄰，如若有用我之處，兄弟絕不推辭，老實說，你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不待金白羽答話，放腿疾奔而去。

　　金白羽知他已然懷疑自己亦是太陽谷的嫡傳，心中暗自思忖，只覺茲事重大，絕對大意不得，如若任其誤會下去，不僅將招致中土各派的仇視，太陽谷與長春島亦將會仇視自己，到時四面楚歌，面面不討好，那可是大不合算之事。

　　正自思忖之際，只見一個素裳蒙面女郎，朝他奔了過來，低聲道：「金兄，小妹有件奇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金白羽認得她是王彩雲，遂道：「你我乃是世交，姑娘有話但請直說。」

　　王彩雲低聲一嘆道：「小妹對金兄一直都存戒心，認定金兄就是殺害先父之人，此刻才知錯了。」

　　金白羽深吁一口氣道：「此乃人之常情，不能怪姑娘多疑，只是此刻怎又明白了？」

　　王彩雲道：「剛才我曾瞥見一位，與你衣著面貌極相彷彿之人，原以為就是你，等到回過身來，卻見你在這裏？」

　　金白羽心裏一動道：「那人往哪裡去了？」

　　王彩雲道：「小妹暗中窺伺，見他進入一艘紅色畫舫之內。」

　　金白羽大為震駭道：「舫上是不是有長興號三個金字？」

　　王彩雲點頭道：「不錯，那艘畫舫緊捱著白冷秋的綺羅春。」

　　金白羽再不多問，一拉王彩雲道：「咱們快走，你得看看是何許人。」

　　王彩雲身不由主的跟著他疾奔，她雖得有「陰陽手」王天鐸的真傳，但和金白羽比起來可差遠了。

　　金白羽知她輕功較自己為差，暗中凝功手臂，幾乎是把她拉了起來。

　　堤岸到文德橋，不過一二里的路程，晃眼便到達，果見那艘紅色的長興號，就泊在綺羅春的附近。

　　金白羽突然停下腳步道：「咱們如何上去？」

　　王彩雲想了想道：「若是一般的民船，自然是不可冒昧亂闖，但秦淮河的畫舫情形就不同了。」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姑娘在河岸等候，容小兄進去。」

　　王彩雲點頭道：「這樣也好，你可假冒遊客，就算錯了也不要緊。」

　　金白羽舉步向橋上行去，突地，人影一閃，一位白衣姑娘由「綺羅春」飛射橋上，喚道：「哥哥你是來尋我麼？」

　　金白羽微感意外的道：「你怎麼來了這裏？」

　　原來喊他的竟是金韻心，此刻已然換了一身女裝，乍看之下，竟與白冷秋一般無二。

　　王彩雲原離文德橋不遠，急行幾步，趕上橋來，福了福道：「金姑娘您好，小妹如不是以前見過，真是錯認您就是白冷秋姑娘呢。」

　　金韻心冷笑道：「您太誇獎了，我哪趕得上白姑娘呀。」

　　王彩雲自知失言，訕訕一笑，不再開言。

　　金白羽一指長興號，對金韻心道：「你可知那艘紅色畫舫是什麼人的？」

　　金韻心哼了一聲道：「我怎麼會知道。」

　　金白羽以為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急道：「妹妹，你別誤會，因為王姑娘曾見一位假冒我的人，進了畫舫，是以同來察看一番。」

　　金韻心橫了王彩雲一眼道：「哥哥，咱們自己的事還沒辦呢，你少管點閒事吧。」

　　金白羽道：「不行，此人居心叵測，為我惹了許多麻煩，我非找他不可。」

　　金韻心笑了笑道：「假冒你的人，或許早已換過服色了，你上去又有什麼用？」

　　金白羽執拗的道：「就算他換過服色，上去多少可以尋出一點蛛絲馬跡。」

　　在橋上來回踱了兩步，突又說道：「我想起來了，劫去白姑娘的，就是這二艘畫舫。」

　　金韻心神色一變，道：「一個秦淮歌女，人家劫持她何用？」

　　金白羽怔了怔道：「這個我不明白，但我相信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也許他們認為白姑娘與我……」

　　說到這裏，倏然住口不言。

　　金韻心笑道：「這樣說來，哥哥與白姑娘的感情定然不差。」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道：「別人這樣說，還倒情有可原，怎麼你也敢取笑起哥哥來了？」

　　金韻心斂去笑容，默默不語。

　　王彩雲一直在旁冷眼旁觀，聽他兄妹倆說話，心中卻是疑雲重重，她雖甚少在江湖走動，但女兒家心細如髮，只覺金韻心言談神色之間，頗多破綻，實在下像是親兄妹說話。可是心中雖有可疑，卻又不便明著出言詢問，想了想道：「小妹出來太久了，大師兄可能會不放心，我告辭先行一步。」

　　金白羽點頭道：「王姑娘請回吧，令尊之事在下絕不推卸責任便了。」

　　王彩雲慢慢蒙上面幕，轉身行去。

　　金韻心望著她的後影，極為不滿的道：「哥哥，你有幾個身子？既答應尋找白姑娘，又許她訪尋兇手，難道咱們自己的事情不用辦了？」

　　金白羽嘆了口氣道：「這兩件都是義不容辭之事，我能丟開不管？」

　　金韻心冷笑道：「你雖對白姑娘有情，她未必還會記得你。」

　　金白羽搖搖頭道：「你太不瞭解哥哥了，我對白姑娘乃是道義上的責任，絕非兒女私情。」

　　金韻心身軀微微一震，表面仍然保持鎮定道：「人家對你可是一片真情，我聽紫鵑說，你們已然交換了定情之物呢。」

　　金白羽愕然道：「這話從何說起？」

　　金韻心又道：「我是女兒身，深知女兒家的心理，她若對你不是一片真情，豈能把自己心愛之物，贈與陌生男子？」

　　金白羽頓腳嘆道：「這可糟了，我不該隨手收下她的鳳釵，如若她果真是這意思，以後如何對她解說？」

　　金韻心黯然一嘆道：「白姑娘雖然隱居風塵，可非普通煙花女子，難道你就毫不把她放在心上？」

　　金白羽深深一長嘆，搖了搖頭道：「我們不要談這些了，上長興號去看看吧。」

　　抬頭向河面望去，誰知就這說話工夫，那艘紅色畫舫已然不知去向，不由失聲道：「又被她們溜跑了。」

　　金韻心撇嘴唇道：「你疑心他們是長春島來的？依我看，長興號如若真的是長春島來的，她們何懼你青衣修羅？」

　　金白羽運足目力，向下游望了一陣，竟未發現一點痕跡，這才回過頭來道：「隨我回店去，我不許你在外亂跑！」

　　金韻心扭著身子道：「不行，我得等候蘇姐姐，你先回去吧。」

　　金白羽俊目微皺道：「你為什麼不願與我同住客寓？」

　　金韻心噘著嘴道：「一個女兒家住客房不方便，我同蘇姐姐在一起不是很好嗎？」

　　金白羽瞪了她一眼道：「為兄遍地都是仇家，讓你離開我，實在是放不下心。」

　　金韻心沒好氣的道：「我又不是小孩，用不著哥哥你操心。」

　　金白羽拗她不過，只得吩咐道：「你既一定要與蘇姑娘在一起，我也沒辦法，但你務必小心，不可在外惹事。」

　　說著舉步往橋下行去，經這一陣耽擱，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

　　金白羽漫步行至河岸，舉目望去，但見行人車馬，一片聲喧，秦淮河一天的歡樂又復開始。

　　可是，這些歡樂看在他的眼裏，不僅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反倒徒增心頭的煩惱和惆悵，他信步在人群中踱著，不知不覺間，又行近了那些竹棚。

　　恰在這時，也不知是哪個達官或者豪富經過，一群健僕擁著一乘大轎，吆喝開道，飛也似的行來，人群立時大亂，一個矮小老者，被人擠得跌跌撞撞，朝他身上撞來，金白羽順手扶了他一把。

　　矮小老者經他一扶，才算沒有跌倒，乘勢朝人群一鑽，揚長而去。

　　金白羽當時也未在意，逕自回到客寓，做了一會功課，只覺自己此番來到金陵，雖然找到了妹妹，卻招來了一身煩惱，實在毫無意義。

　　一個人正自暗暗思忖之際，突然簷頭傳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心頭不禁一動，嘴角不覺的泛起一絲冷笑，他內功已具深湛火候，來人雖然輕功極高，可瞞不過他的耳目，當下不動聲色，靜以待變。

　　豈料來人到達簷頭，逕自落下房來，飄身到了他窗下，輕輕敲著窗戶道：「金大俠，我可以進來麼？」

　　金白羽心中大感奇異，隨口應道：「請進。」

　　颯然一陣風響，一個青衣矮小老者，恍似一片落葉，飄然落入房中，竟是神偷賽空空。金白羽一見他這身打扮，恍若有所悟，在河邊撞他的老者，不就是他麼？於是不自覺的冷冷的哼了一聲。

　　賽空空對他似乎極是害怕，趕忙從身上掏出一件東西，雙手奉上道：「老偷兒有眼不識泰山，原物奉還。」

　　金白羽接過一看，竟是怪人交給他的玉如意，不禁大吃一驚。

　　賽空空哭喪著臉道：「老偷兒實在惹不起那些喇嘛，意欲從你身上把神珠盜回，想不到拿錯了。」

　　金白羽冷笑道：「照你這般說，那是認定我金某人好欺負？」

　　賽空空急道：「請別誤會，老偷兒只是想原物奉還原主吧了。」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東西是你偷的，怎會在我這裏？」

　　賽空空唉聲一嘆道：「老偷兒這次偷雞不著蝕了一把米，竟然惹禍上身，不僅天龍寺不放過我，連江湖上人也不放過我。唉……」慨嘆一聲又道：「我從鏢夥身上取回假珠後，心裏一直在想，寶珠可能是鏢局弄了手腳，真的一定藏在拳劍雙絕，或者顧子奇的身上，後來他們一個喪命，一個斷臂，便又斷定是你金大俠劫去了。」

　　金白羽冷笑道：「是以你就從我身上偷？」

　　賽空空唉聲嘆道：「你身上寶氣騰霄，自然瞞不過老偷兒的老眼，哪知竟不是寶珠，而是這個東西。」長吁一口氣又道：「我已經闖了一個大禍，豈敢再惹麻煩，是以才冒死前來還你……」

　　金白羽臉上泛起一絲冷漠的笑意道：「總算你知道利害，不過，這事不能算完。」

　　賽空空心神一震，苦笑道：「金大俠要懲誡我？」

　　金白羽冷冷道：「若在以前，那可不一定，現在我已不想殺人了。」

　　賽空空心裏一塊石頭落地，舉手抹去額上汗珠道：「你要怎樣發落我？」

　　金白羽徐徐道：「我要向你打聽一件事……」

　　賽空空欣然道：「老偷兒知無不言。」

　　金白羽又道：「這事我不讓你白說，咱們交換條件。」

　　賽空空笑逐顏開道：「老偷兒可是太佔便宜了。」

　　金白羽沉下臉來道：「你先別高興，這事也許不簡單。」

　　賽空空急道：「金大俠不妨先說說看。」

　　「過去江湖上有個金龍劍你可知道？」

　　賽空空想了想道：「此人也姓金，莫非……」

　　金白羽截斷他的話頭道：「此人已在十年前遇害，你可知道是什麼人害的？」

　　賽空空搖了搖頭道：「這個我就無法知道了。」

　　金白羽又道：「不准你對旁人說，也不准你問為什麼，你必須替我打聽出來。」

　　賽空空搖頭道：「難，難，事隔十年，這不是件容易事。」

　　金白羽嚴厲的道：「這就是我的條件，不過我不讓你白跑，天龍寺的事我替你接下了。」

　　賽空空長吁一口氣道：「好吧，老偷兒答應下了，有生之年，我一定替你弄明白這件事。」

　　金白羽沉聲道：「君子一言。」

　　賽空空迅速接道：「快馬一鞭。」

　　金白羽揮揮手道：「你可以走了。」

　　賽空空詭秘的一笑道：「金大俠既已消除了心中芥蒂，我們不妨談談另外一件事。」

　　金白羽略感意外的道：「找我商談？」

　　賽空空點頭道：「正是，此事老偷兒已擱在心裏多年，一直不敢輕言與人合作，此番見著您大俠，方覺你才是真正堪與合作之人。」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你認為在下可以信託？」

　　賽空空輕吁一口氣道：「老偷兒曾經想到過許多人，有的武功堪與你匹敵，但實在下敢信託，有的足堪信託，而武功又不濟，是以一直隱忍心頭。」

　　金白羽大為驚奇道：「究竟何事這般重要？」

　　賽空空長吁一口氣道：「老偷兒原準備等天龍寺之事完了之後，再行動手，但從近日種種跡象看來，實在不能再等了。」

　　　　　　　　　第七回　九天神魔

　　金白羽聽了賽空空的話，愈覺驚奇道：「究竟是件什麼事？」

　　賽空空突然改用傳音道：「實不相瞞，老偷兒前幾天曾將此事，與『陰陽手』王天鐸商談，孰料此老言詞不慎，洩露於人竟招來殺身之禍，是以老偷兒再不敢輕易對人說出。」

　　金白羽冷笑道：「那你還是不說的好。」

　　賽空空道：「時機已迫，再行拖延便將為人捷足先得。」

　　金白羽見他神色十分凝重，知是一件十分重要之事，遂把面容一整道：「莫非近日金陵城中，群雄畢集，就是為了這件事？」

　　賽空空道：「是不是為了這件事，我還不大明白，不過由種種跡象看來，多半是為了這事。」

　　金白羽點頭道：「不用再賣關子了，究竟是什麼事快說，在下素來不喜這種吞吞吐吐說話之人。」

　　賽空空道：「金陵乃是六朝古都，前朝太祖便曾建都於此。」

　　金白羽不耐煩地，截斷他的話題道：「你不嫌把話題扯得太遠？」

　　賽空空繼續道：「靖難之變，燕王得傳大統，建文帝逃出宮廷，一般人都以為他亡命在外，甚少人知道，他實際就在城外碧雲禪寺出家……」

　　金白羽笑道：「想不到你對這些宮廷秘辛，倒是頗有考究。」

　　賽空空深吸一口氣，續用傳音道：「建文倉皇辭廟，逃出宮廷，只帶了一位熟悉武功的老太監，與一大箱連城的珠寶，其中並有書畫一箱，別的倒還罷了，內中有一部道家丹書，卻是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至寶。」

　　金白羽似信非信的道：「丹書上載些什麼？在下從來沒聽說過建文帝會武功之事。」

　　賽空空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那建文帝王位失去之後，已是萬念俱灰，並未存再奪回王位之心，出家之後，便即潛心修練，只是他生長深宮，周旋於宮娥彩女之間，身體早虛，對於劍術掌拳功夫，已無法習練，是以只習玄門靜坐之法，以求延年益壽。」

　　金白羽聽來大感興趣，復又問道：「照你這般說，碧雲禪寺的僧人，已然得傳這部道家的丹書了！」

　　賽空空搖頭道：「建文帝當年避難碧雲禪寺，乃是另闢院獨居，在他左右的，就只那位老太監，建文帝圓寂之後，那禪院便行封閉，嚴禁僧人進入。」

　　金白羽恍然大悟道：「你是說丹書仍然存在碧雲禪寺之內？」

　　賽空空點頭道：「不錯，但此事知道的人極少，是以才能一直保持到現在。」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你乃有名的神偷，為何不下手？」

　　賽空空尷尬的一笑道：「碧雲禪寺在外表看來，全是普通出家人，實際並不亞於嵩山少林寺，稍有不軌行為，休想再出寺門，而且那座禪院，業經老太監精心佈置，一草一木，俱都隱藏玄機，外人根本無法行入。」

　　金白羽搖頭道：「你說得太離譜了，在下亦曾在碧雲禪寺住過幾天，如何未看出一點端倪。」

　　賽空空笑道：「你所住的僅是普通客房，而且限於前院行動，沒有往後面去，自然是不知道了。」

　　金白羽奇道：「這樣說來，後院是別有洞天？」

　　賽空空點頭道：「不錯，老偷兒曾經去過二次，每次都知難而退。近年來潛心鑽研，對先天易理之學，已然略略摸著一點門徑，只尚缺少了一位有力的助手。」

　　金白羽搖頭道：「在下近日沒空，再說我也沒有這興致。」

　　賽空空急道：「我知那些金銀財物，金大俠不會看在眼裏，但那本道家的丹書，可說是武學無上心法，老偷兒年事已高，要了沒用，你修學的是玄門功夫，一定用得著。」

　　金白羽冷冷道：「寶物唯有德者居之，在下度德量力，我不配持有此書，何苦興此貪婪之念。」

　　他愈是推辭，賽空空愈覺他可靠，哈哈笑道：「您不用推辭了，建文帝乃是前朝帝王，凡屬我邦之人，俱都有權取得他的遺物，我們取之並不算盜取。」

　　金白羽想了想道：「這事我與天龍四大尊者決鬥後再說，到時還可約我妹妹前去，多一個人手便多一份力量。」

　　賽空空連連搖頭道：「事情已迫在眉睫，不能等那麼久了。至於邀約令妹參與其事，我看還是免了吧。」

　　金白羽奇道：「為什麼，難道你怕她多分了一份？」

　　賽空空道：「金大俠您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金白羽輕喟一聲道：「我答應與你合作取此丹書，原意只是恐此秘本落入邪魔之手，將來釀成武林禍患。至於其他身外之物，我根本就沒放在眼裏。」

　　賽空空欲言又止，半晌無言。

　　金白羽甚為詫異的道：「你為什麼不說話？」

　　賽空空嘆口氣道：「老偷兒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該說的就說，用不著吞吞吐吐。」

　　賽空空遲疑半晌，終於開口道：「金姑娘真的是你胞妹？」

　　金白羽大為不悅道：「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賽空空接道：「當年你們失散，彼此年紀都小，俗語說的好，女大十八變，憑幼時的一點記憶，不見得就能準確。」

　　金白羽經他一提，心中也覺金韻心時常躲開他，內中必有原因，但嘴裏依然道：「在下身畔攜有一幅畫軸，乃是當年先母所繪，在下憑此畫軸認人，料無錯誤。」

　　賽空空笑道：「江湖易容之術已可亂真，憑畫軸認人，不見得可靠。」

　　金白羽甚為不悅道：「你認為令妹是旁人假冒的？」

　　賽空空搖了搖頭道：「此乃金大俠的家務事，豈有老偷兒說話的餘地，我這般說不過是提醒金大俠一聲，別無他意。」頓了頓又道：「近日金陵四方豪強齊集，尤其是天龍寺之人，竟然借碧雲禪寺下榻，我實在有些不放心。如若金大俠決心與我合作，咱們今晚不妨就去看看。」

　　金白羽沉吟了一會道：「現時不過二更，咱們去看看倒行。」

　　賽空空欣然起身道：「老偷兒帶路，咱們從後牆去，料不致驚動天龍寺的人，如果機緣巧合，說不定今晚便可一舉成功。」

　　金白羽好奇之心多於得失之心，與賽空空的心理完全不同，冷眼見他眉飛色舞之態，不禁笑道：「且先別得意，你能知道這件事，旁人一樣也會知道，說不定各派之人來到金陵，就是為了這件事。」

　　賽空空斂去笑容道：「老偷兒也是這麼想，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金白羽點頭道：「你能這麼想，總算是看開了，咱們先去看看吧。」

　　賽空空再不多說，飄身躍出窗外，飛身往前急奔，他一身小巧功夫，果是高人一等，行動之下，疾逾閃電飄風，迅捷異常。

　　金白羽暗暗讚道：這老偷兒的輕功，真個不錯。當下也展開鬼影千變身法，緊隨在後，二人一經全力施為，恍如二縷青煙，在田野飄飛，疾如離弦之箭，不及一炷香的時間，已然到達碧雲禪寺的後牆。

　　金白羽閃目仔細一看，這才看清這所寺院果是宏偉，而且後院乃是緊捱著鐘山建造，暗將賽空空的話實地印證，隱隱可以看出，尚有一部分建築，伸展入山腹之內。

　　賽空空略略傾聽了一下，暗對金白羽一招手，飄身向牆內躍去，金白羽腳下一墊勁，身形橫躍而超，貼著牆頭，一閃而入。

　　他對碧雲禪寺並不陌生，閃目四下察看了一番，覺出這座後園，與上次所見怪人住的樓閣，只有一牆之隔，園內魚池假山、竹林、花園，佈置得甚是特別。

　　假山的後面，隱隱現出一座院落，由月洞門往裏看，一片花木扶疏，不甚看得真切。

　　賽空空行近金白羽身旁，暗用傳音道：「別小看了這些竹木假山，俱都是經過一番匠心佈置，不明內情之人，一經行入，便如身墜五里霧中，不到天明無法脫出，根本就無法越過那座假山。」

　　金白羽對於先天易理之術，原屬外行，搖頭道：「此去假山不過十餘丈遠近，我不信便能使人迷失。」

　　賽空空急道：「此是千真萬確之事，你不能不信。」

　　金白羽忿然舉步道：「我倒要試試看。」

　　賽空空急將他一把拉住道：「慢著，你看那面有人來了。」

　　金白羽舉目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滿頭黃髮披肩的黃衫人，從牆外一躍而入，直向假山奔去，此人舉動雖然十分莽撞，行動卻疾逾飄風。

　　孰料，一經進入竹林，行動陡緩，就和盲目瞎子一般，就在林中亂撲亂撞。

　　賽空空突然失聲道：「那是九天神魔。」

　　金白羽心中大感奇異道：「小小一片竹林難道就真的無法越過？」

　　賽空空道：「這些假山竹林，看似雜亂無章，實際均暗含九宮八卦之機，不是深明易理之人，絕然無法越過。」

　　金白羽輕輕一拉賽空空，閃入暗影中道：「又有人來了。」

　　但聽一陣衣袂飄風聲起，進來了兩個人，一人玉面青衫，赫然又是一個青衣修羅，與假青衣修羅同行的，卻是一位身著錦衣的俊美公子，也就是金白羽的緊鄰谷之陽。

　　賽空空大為震駭，目視金白羽道：「這是怎麼回事？」

　　金白羽一臉冷漠，哼了一聲道：「這兩人好大的膽子。」

　　說著大步行了出來，張口正待喝問，但來人行動極速，只一晃眼已行入竹林之中，竟暢行無阻的向假山後行去。

　　賽空空急步行近金白羽道：「不好，他們似是深悉園內陣法，咱們得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金白羽十分忿怒，接口道：「此人竟然假冒我，非得找他問問不可。」

　　賽空空拉著他的衣袖道：「金兄請跟著我，咱們先越過這片竹林陣再說。」

　　二人舉步正待行入，突地耳際傳來一陣嘩啦震響，只見九天神魔髮鬚戟張，舉掌亂劈，他掌力雄渾，直震得園中塵土迷空，沙飛石走。

　　賽空空低聲道：「這魔頭大動肝火。」

　　金白羽道：「他這般亂劈一通，不久就得活活累死。」

　　賽空空突然道：「不好，這樣一來，非驚動寺內僧人不可。」

　　金白羽道：「你去領他出來。」

　　賽空空愕然道：「少一個人便少一層阻礙，如何反倒領他出來。」

　　金白羽搖頭道：「救人與這個是兩回事，快去吧。」

　　賽空空面現難色道：「咱們回頭再救他如何？」

　　金白羽不悅道：「不論此人素行如何，同道患難相助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你不願去就由我去吧。」說著舉步便行，賽空空想要攔阻已是不及，急由後面追上道：「金兄亂闖不得。」

　　金白羽大踏步行入竹林之中，只覺眼睛一花，眼前景物驟變，已然置身於一片蔥鬱的茂林中，四下崇山峻嶺，已然無路可通，心中雖明知俱是幻影，但已不辨東西南北，不禁大為驚奇。

　　適於此時，賽空空已然趕到，急用手將他一拉，往橫裏跨出三步。道：「金兄你此刻該知老偷兒的話不錯了。」

　　金白羽閃目看時，先前所見的一切，俱已消失，二人仍然是在竹林之中，不禁搖頭道：「此事當真難以令人置信。」

　　賽空空輕吁一口氣道：「門外的佈置尚且如此神奧，想那禪院之內，定是寸步難移了。」

　　金白羽抬頭望了九天神魔一眼道：「咱們先把此人領出去，入禪院之事，等會再說吧。」

　　賽空空拗他不過，只得緩緩向九天神魔趨近，同時並對九天神魔傳音道：「神君您請歇歇，老偷兒來領你出去。」

　　九天神魔雖在暴怒之下，神志尚清，聽他傳音之後，果然停了下來。

　　賽空空輕輕一拉他的衣袖道：「請隨我來。」

　　三人退到竹林之外，賽空空輕吁一口氣道：「老偷兒費了數年時間鑽研，也僅僅只能在竹林中進出，假山之後，又不知是怎樣一個情景。」

　　九天神魔看了金白羽一眼道：「老偷兒幾時收了這麼一個好徒弟。」

　　賽空空一伸舌頭，笑道：「罪過，罪過，神君你弄錯了，此位乃是……」

　　九天神魔乃一代魔尊，在江湖之上，聲名赫耀，似神偷賽空空這等人物，根本沒看在眼裏，對金白羽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見他支支吾吾，也未在意，話風一轉道：「你如何識得這竹林中的奧秘？」

　　賽空空鼠目眨了一下道：「不瞞神君說，老偷兒不過是略略摸著一點皮毛而已。」

　　九天神魔沉聲道：「領我進去。」

　　賽空空看了金白羽一眼道：「就是此刻麼？」

　　金白羽目光凝視著假山，對他們的對答恍若未聞。

　　九天神魔哼了一聲道：「當然是現在。」

　　賽空空遲疑了一會道：「咱們改日再來，只怕碧雲禪寺的僧人已然警覺了。」

　　九天神魔把眼一瞪道：「廢話，你去是不去？」

　　金白羽突然回過頭來，冷冷道：「賽空空，咱們回去了。」

　　賽空空深悉這位魔君的性格，原想藉剛才的一點小惠，減除他幾分敵視之心，是以極力應付，不想竟又觸怒了金白羽，心中大是為難。

　　九天神魔平日孤高自傲，任誰也不敢對他稍事拂逆，在他的想向中，賽空空絕不敢推辭，哪料，賽空空聽了金白羽的言語後，竟然左右為難起來。

　　不禁心中大怒，重重哼了一聲道：「老偷兒，你當真是不去？」

　　賽空空生澀的道：「這個……這個……」

　　金白羽冷冷插言道：「把你領出來，已經是很對得起你了，他可沒有一定要領你進去的義務。」

　　九天神魔大怒，抖袖拂出一股蝕骨寒風，直向金白羽撞去，嘴裏沉哼道：「鼠輩，你是找死！」

　　金白羽劍眉一揚，舉掌正待迎出。

　　突地，斜裏湧來一陣柔風，將九天神魔拂出的掌力化去，跟著一陣哈哈宏笑道：「使不得，強敵當前怎可自起衝突。」

　　九天神魔魔心頭一震，只覺自己用七成真力拂出的勁風，一入那股柔風之內，竟如石沉大海一般，無影無蹤，抬頭一看，來人竟是百劍盟主古長卿，不由面容微變道：「古兄為何護衛這小子？」

　　古長卿哈哈笑道：「兄臺原來還不知道，這位金兄就是與你並列的青衣修羅。」隨又對金白羽招手道：「來來來，我來為兩位引見……」

　　九天神魔輕蔑地哼了一聲道：「不用了。」

　　古長卿大為尷尬，但此人不到幾年工夫，便即聲名大噪，受到黑白兩道中人的景仰，自有其過人之處，當下一陣哈哈笑道：「這等引見或許太過輕率，改日兄弟專請四位到場，彼此多多親近。」

　　話風一轉又道：「九天兄為何夤夜來到此處？」

　　九天神魔道：「據說天龍寺的僧人就住在本寺，是以前來看看。」

　　古長卿微微笑道：「約期沒有幾天了，此刻用不著與他們衝突。」

　　九天神魔反問道：「古兄為何也到了這裏？」

　　古長卿看了金白羽一眼道：「據屬下傳報，有二位青衣修羅進了碧雲禪寺，是以兄弟趕來看看。」

　　九天神魔一指假山道：「久聞古兄胸羅萬有，深曉九宮八卦之機、五行生剋之術，可識得這園中的佈置？」

　　古長卿望了望竹林，微微笑道：「九天兄大把我高拾了，這竹林與假山果真有些古怪。」

　　九天神魔面現迷惑之容，道：「難道古兄也不識得？」

　　古長卿搖頭道：「依兄弟看來，這些佈置倒也沒有什麼神奇，不過我不明白，一個寺院之內，為何要佈置這些東西？」

　　九天神魔冷冷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故意裝傻？」

　　古長卿道：「兄弟確然不知，倒要請教九天兄了。」

　　九天神魔看了賽空空一眼，突然改用傳音道：「如若古兄有意與兄弟合作，咱們先行合力把眼前這兩人料理了。」

　　古長卿故作不解，亦用傳音道：「願聞其詳。」

　　九天神魔道：「假山之後有座禪院，乃是當年建文帝避禍之所，內藏大量寶物，賽空空不知哪裡得來消息，竟夥同青衣修羅前來盜取。」

　　古長卿故作恍然道：「原來如此。」

　　此人城府深沉，早把禪院寶藏視作囊中之物，並有意挑起各方豪強，掀開一場慘烈的爭寶之戰，而且自己則處處置身事外，是以對九天神魔之言不置可否。

　　　　　　　　　第八回　碧雲禪寺

　　九天神魔亦是老江湖了，見他沒有表示，又道：「賽空空已然明白進去之法，此人萬萬留他不得。」

　　古長卿笑了笑道：「此人既深明陣法，九天兄為何不與他合作？」

　　九天神魔微怔道：「這等鼠竊之流，兄弟豈屑與他合作？」

　　古長卿點頭道：「話雖不錯，可是此人聰明狡獪，兄弟自問比他差多了，這進院之事，仍該與他合作才是。」

　　金白羽靜立一旁，見他倆嘴皮微微翕動，知是用傳音交談，隨對賽空空道：「咱們走吧，不用管他們了。」

　　賽空空料定自己只要一行動，必然會引起九天神魔的攻擊，是以嘴裏雖答應著，腳下卻沒有移動，金白羽甚為不滿，哼了一聲道：「事情是你發起的，為何事到臨頭，你竟不敢前行，我看合作之事還是免了吧。」

　　賽空空急道：「金大俠你別誤會，老偷兒這就走。」

　　※※※

　　突地，九天神魔一聲震喝道：「站住，老夫有話問你。」

　　賽空空停下腳步道：「神君有何吩咐？」

　　九天神魔冷冷道：「你果真識得進入禪院之法？」

　　賽空空略事遲疑道：「老偷兒不說謊話，通過竹林我可行得，假山之後的景況，我可沒有絲毫把握。」

　　九天神魔倏地一伸手，將他脈門扣住道：「好，你帶我走。」

　　他這一舉動快逾電閃，賽空空雖暗中早有戒備，但仍然無法閃避，竟被他一把扣個正著。

　　可是，他快金白羽比他更快，就在他抓向賽空空的同時，金白羽倏然一揮手，斬向了他的脈門。

　　九天神魔沉哼一聲，手腕一沉，竟以賽空空作為盾牌，迎向金白羽斬下的手掌推去。

　　金白羽劈出的右掌，原屬可實可虛，忽的往起一招，左臂已在此間不容髮中穿出，直襲對方右臂。

　　此刻九天神魔雖已把賽空空制住，但若不鬆手，勢必傷在金白羽的掌下，只得手一鬆，大袖借勢往外拂去，此招乃是他含怒而發，勢道十分驚人。

　　金白羽並未存有動手之心，賽空空之圍一經解除，他也立即撤身後退。

　　九天神魔似對此事十分動怒，雙目閃射出兩道可怕的光焰，直盯著金白羽，大有出手之意。

　　古長卿冷眼旁觀，知道這般魔頭，俱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動不動便要殺人，此刻見他對金白羽已動殺機，知道不出面不行了。

　　此人心計極多，他對黑白兩道中的高手，俱都竭力拉攏，以備對抗外來的勢力，實不願於外患未除之時，自起內哄，當下跨步上前，哈哈笑道：「幾位要進禪院，兄弟倒可作嚮導，請隨我來。」

　　九天神魔雖急欲進入禪院，可不願與古長卿這號人物同路，同時察言觀色，已然看出他與金白羽之間，似有深厚的交情，自己人單勢孤，只怕不易討好。

　　古長卿見他面現遲疑之色，不由笑道：「傳言寺內禪院，藏有許多建文帝留下的宮廷珠寶，但傳言畢竟是傳言，並未有人親眼見過，咱們不必心存那患得患失之心，且進去看看再說吧。」

　　九天神魔皮笑肉不笑的道：「古兄所言極是，兄弟對禪院中的珠寶，可以一件不要……只是……」倏然住口不言。

　　古長卿對他言下之意，心中了然，故作不解的舉步前行道：「諸位請緊隨在兄弟身後。」

　　九天神魔搶前二步，行了過去。賽空空暗對金白羽使了一個眼色，暗中將他手臂拉著，竟從另一條路向假山的左面行動。

　　他對竹林乃是輕車熟路，不一會工夫便即順利通過，竟比古長卿等早到一步。

　　金白羽立定腳步，對眼前情景打量了一番，假山距禪院門首約有七八丈遠近，院前古柏參天，並有兩行垂楊，整齊排列。

　　禪院門首，有一橫匾，上書「靜心禪院」，禪院之內，燈火全無，似是封閉甚久。

　　賽空空指著院門道：「老偷兒二番來此，俱都是半途而廢，從未踏入禪院，今晚既已來到，務要看個究竟。」

　　金白羽道：「咱們快走吧，免得與他們走在一路。」

　　賽空空沉思有頃，似是下了決心，當先疾行道：「我想起來了，建文帝乃是出家人，禪院之內雖有機關埋伏，料不足置人死命。」

　　金白羽不以為然道：「他佈置下這些消息埋伏，目的並非防盜，只怕還是防患宮廷護衛的追蹤。」

　　二人說著話，已然到達院門，賽空空晃著千里火筒，在門上照了一會，歡然道：「這門已經開啟，想是先前所到之人，先咱們一步，入內去了。」

　　輕輕用手一推，大門應手而開，回頭對金白羽招了招手，一閃而入。

　　金白羽緊隨在他身後，進入院門之內，舉目一看，裏面竟是別有洞天，當中一座大殿，金璧輝煌，供有如來佛祖等許多神像。

　　兩廂似是僧侶坐禪的禪房。

　　大殿兩側，各有一個月洞門。右首門上有「堆金」兩個金字，左首是「積玉」兩字。

　　金白羽搖頭道：「這種字句乃是住戶人家所用，用在禪院之內，便有些不倫不類了。」

　　賽空空也笑道：「普通人家用這種字句，無非討個吉利，誰家真個有這麼多的珠寶來收藏，建文帝用上這字眼，可能是名副其實的堆金積玉呢。」

　　說著逕往積玉門內行去，金白羽微忖道：「出家人五大皆空，若然丟不下這些身外之物，那該是酒肉和尚了。」

　　穿過積玉門，裏面是一條長廊。長廊下盡是房間，每一個房門之上，均書有二個不同的金字，但卻沒有上鎖。

　　賽空空順手推開了一扇門，探頭往裏一看。屋子裏竟全是書架，架上琳琅滿目，俱是佛經佛典之類的書籍，不禁大失所望。

　　金白羽微微笑道：「這該是經庫了，空空兄如有意皈依我佛，倒是得其所哉呢。」

　　賽空空道：「金兄不要打趣，咱們既入寶山焉能空返。」

　　金白羽斂去笑容道：「這裏既是禪院藏經之所，那本所謂的丹書，也一定藏在這裏。」

　　賽空空搖頭道：「不會如此簡單，那位老太監既然通曉九宮八卦，以及土木建築之學，在這禪院之內，定有一番精密佈置，咱們只怕還沒有找到機關樞紐所在。」

　　金白羽若有所悟道：「這話倒是有理，我看這裏不用看了，往後面去吧。」

　　二人隨即踅轉身形，向大殿後行去。

　　這所禪院佔地極廣，因為裏面沒人，以致處處都是黑漆一片，金白羽內功雖精純，視界究竟沒有白天來得廣闊，但賽空空卻與他不同，他乃有名的神偷，黑暗中行走已慣，反比金白羽靈活得多，但見他一雙鼠眼，骨碌碌四下亂轉，突然停下腳步，輕聲道：「這所寺院必然還有秘室或者是地道。」

　　金白羽停下腳步道：「何以見得？」

　　賽空空道：「想那建文帝乃是失位的帝君，豈能不防備被人搜捕？再說他既然皈依我佛，自然得有個極為隱蔽的地方，靜坐參禪。」

　　金白羽想了想道：「所言倒是有理，只是這所禪院地方太大，黑暗之中，實在難以尋找。」

　　賽空空又道：「這所禪院設計建築之時，定然有個原圖，咱們如若能找到那張原圖，事情便好辦了。」

　　金白羽笑道：「你這話可說是廢話，這會咱們哪裡找原圖去？」

　　二人嘴裏低聲交談，腳下可沒停留，緩緩在大殿之後轉了一匝，只是這所禪院建造得甚是特別，他們這般走馬看花似的走著，竟沒發現絲毫線索。

　　金白羽意興闌珊的停下腳步道：「夠了，傳言未必可靠，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賽空空怔了怔道：「老偷兒經過各方查證，此事絕對可靠，咱們再詳查一遍試試。」

　　金白羽突然想起一事道：「據說碧雲禪寺也是武林一個門派？」

　　賽空空道：「碧雲禪寺雖未開宗立派，但江湖上人均知本寺僧人武功不凡，甚至與少林寺並列，所不同的是少林每一位僧人，都得學習武功，而碧雲禪寺僅精選資質好的傳授武功，其餘的人普遍研心佛學，是故碧雲禪寺的僧人，人人對佛學，都有不凡的造詣，會武的不到十之二三。」

　　金白羽點頭道：「原來如此。」頓了頓又道：「這禪院在碧雲寺之後，剛才九天神魔的一番打鬧，定然驚動了寺內僧人，為何不見他們來到？」

　　賽空空道：「老偷兒亦是這般想，莫非他們也不知這所禪院內的秘辛？」

　　金白羽搖頭道：「這話是說不通的，當年建文帝來寺避難，如若不是寺內僧人幫助，怎能完成這麼一大片房屋，更不可能一直相安無事。」

　　賽空空道：「也許他們太過信賴這座竹林了。」

　　金白羽仍然搖頭道：「這也是不近情理之事，依我看來，內中定有緣故。」

　　賽空空搔著頭皮道：「時候已經不早了，咱們不談這些好嗎？」

　　金白羽似有所覺的倏然一聲道：「不好，這地方有些古怪。」

　　賽空空大吃一驚道：「何事古怪？」

　　金白羽抬頭望了望道：「咱們剛才並未行動，如何所立的方位不對了？」

　　賽空空四下看了看，面現驚怖之色道：「不對，咱們剛才明明是在後殿，如何會來到這種地方？」

　　金白羽一語不發，縱身往前掠去，伸手往壁上一摸，竟然是冷冰冰的石頭。

　　就在金白羽縱前的同時，賽空空也向相反的方向衝去，摸摸牆壁，竟也是石頭，不由失驚道：「咱們已在不知不覺中，陷入這座石室了。」

　　此時金白羽已把四下的牆壁都摸索了一遍，只覺渾然一體，盡是石頭，根本找不出門窗出路，心中不由大為奇異道：「依我看來，這禪院之內暗中必有操作之人，不然咱們怎會不知不覺的陷入這石室之中。」

　　賽空空道：「這所禪院已久封鎖，如何會有人。」

　　金白羽冷冷道：「碧雲禪寺既可與少林並列，自然不乏人才。」

　　賽空空恍然道：「此言有理，風聲既然在江湖傳播，碧雲禪寺的僧人，自然要有所戒備了。」

　　金白羽運足目力，復又察看了一遍道：「不論有沒有人暗中操縱，咱們得設法出去。」

　　賽空空從百寶囊中取出火熠子來晃著，捱著石壁一路緩緩照去。並不時用手敲打著，一連繞了二匝，竟找不出一絲痕跡，不禁廢然一嘆道：「看來咱們是無法出困了。」

　　金白羽臉上一片冷漠，這幾年來，闖蕩江湖，所遇見的兇險太多了，也因此養成了他一副冷靜堅毅的性格，他知禪院之內，既佈下了這間石室，必然設計得十分周密，被囚在內之人，絕然無法找到出路，是以反倒鎮定得很。

　　此時賽空空已然急出一頭大汗，見金白羽默不作聲，復又道：「室內毫無痕跡可尋，開關定是在外面了。」

　　金白羽冷笑道：「這還用說。」

　　突地，耳際傳來一陣隆隆聲響，石室竟微微震動起來。賽空空失聲道：「不好，這禪院的機關果然有人操縱。」

　　就這說話工夫，對面牆壁已然緩緩向前移動。

　　此時室內已是一片隆隆之聲，移動的牆壁越來越近。二人後退無路，左右亦無閃避餘地，牆壁只要再移近幾尺，便得活活被擠死在內。

　　金白羽猛提一口真氣，雙掌抵著迎面而來的牆壁按去，竟欲將移動的牆壁擋住。

　　此舉雖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但移動的牆壁力量十分巨大，吃金白羽暗運真力一擋，雖然緩慢了許多，仍未完全停止。

　　賽空空急運玄功，如法施為，二人合力阻擋，但仍然無濟於事。此時兩牆相隔的間隙已越來越近，差不多僅只有五尺左右了。

　　賽空空喘息著嘆道：「唉！想不到老偷兒一念之貪，竟把你也連累了。」

　　金白羽冷冷道：「死生有命，用不著說那喪氣話。」

　　他二人原是竭盡心力，推擋那緩緩前移的牆壁，這一說話分神，前移的速度無形之中加快了一二。金白羽急運玄功，猛力前推，總算又延緩了些。

　　不過他們二人心裏都很明白，就算二人把全部真元耗盡，早晚仍得被擠死。

　　賽空空外號神偷，素以機智狡獪見稱，是以極少失風，但處在此種情勢下，饒他機智絕倫，仍是一籌莫展。眼看兩牆相距不及三尺，不禁失聲長嘆道：「完啦！」

　　金白羽突然把掌一收道：「這牆已經停止移動了。」

　　賽空空也收回雙掌，長長吁了一口氣，閃目向兩頭看了看道：「咱們所立之處好像是個甬道，說不定前面會有出路。」

　　金白羽舉目向前行去道：「就算是個甬道，咱們照樣無法出去。」

　　突地，呀然一聲，前面忽然現出一個門來。

　　金白羽霍地停下腳步道：「由此看來，暗中果然有人在操縱機關。」

　　賽空空腦際靈機一動道：「管他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走得一步算一步，管不得許多了。」

　　說著話，一閃身超在金白羽的身前，往前行去，金白羽反手撤出斷劍道：「空空兄你站住，讓我先行。」

　　賽空空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離我遠點，讓我來開路吧。」

　　二人在甬道暗中摸索著前行，只覺地勢一路傾斜向下，坡度越來越陡。漸漸地，道上現出一蹬一蹬的石級來。賽空空面現遲疑之色道：「咱們所行的好像是地道。」

　　金白羽點頭道：「暗中操縱機關之人，似乎有意把咱們引入地道之內。」

　　賽空空恍然大悟道：「對啊！如不是暗中那人有意如此，咱們怎能到此，只是不知他的用意如何？」

　　金白羽道：「不管他用意如何，咱們此刻是走一步算一步。」

　　二人下行了約有二三十級，已到了一間石室之前，賽空空舉手一推，石門竟然是紋風不動，金白羽搶前一步道：「你閃開，讓我來試試。」

　　暗運玄功猛力一推，石門豁然開啟，現出一間約有三丈見方的石室來，裏面有石桌石椅，佈置得十分奇特。

　　金白羽舉步當先進入。賽空空隨手把火熠子晃著，石室頓時通明，只見石桌之上，赫然擺著一方素箋，龍飛鳳舞寫著二行字：「佛門淨地，何來寶物？望速離去，免遭橫禍。」

　　墨蹟淋漓，猶未乾透，金白羽怔了怔道：「由此看來，禪院之內果真有人。」

　　賽空空點頭道：「咱們沒有原圖，猶如盲人騎瞎馬，這般亂闖是沒有用的，不如聽從他的勸告，離開這裏吧！」

　　金白羽想了想道：「可是這石室並無通路，如何出去呢？」

　　賽空空擎著火熠子道：「咱們不妨找找看。」

　　展開步法，迅速繞著石室轉了一匝，突然一聲歡呼道：「在這裏了。」

　　說著用手朝壁上一按，呀然一聲，現出一扇小門來，舉步當先踏入道：「這道門想必就是出路了。」

　　行出石門，循著一條甬道，彎彎曲曲走了約有二三百步，前行已然無路。

　　金白羽停下腳步道：「這地道潮濕，不知到了什麼地方？」

　　賽空空舉起火熠子照了照道：「他們既修了這條地道，必然是有作用的，咱們不妨再找找看。」

　　突地，一個低沉的嗓音由頭頂傳來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二位能懸崖勒馬，不失為識時務者，請上來吧。」

　　金白羽循聲望看，果見頂上現出一個缺口，立即一聳身，向缺口穿去。

　　賽空空亦步亦趨，緊隨著躍出，二人腳落實地，但見四下層霧迷漫，東方已現出魚肚白。

　　金白羽長吁一口氣道：「這是什麼所在？」

　　賽空空四下看了看道：「此處該是鐘山了。」

　　金白羽舉步前行道：「走吧，咱們該回去了。」

　　賽空空見他的臉色繃得緊緊的，知他心中甚是不樂，隨即寬解道：「只怨老偷兒太過粗心，不曾把事情弄明白，以致空勞往返。」

　　金白羽冷冷道：「在此以前，在下並沒有進入禪院的打算，只是為了一念好奇，自此以後該是我自己的事了。」

　　賽空空莫名其妙道：「我不明白金大俠的意思。」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我明白告訴你，青衣修羅向不輕易認輸。」

　　賽空空恍然大悟道：「金大俠的意思還要再來？」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我倒要鬥鬥碧雲禪寺的僧人，看看他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賽空空搖搖頭道：「此事恕我老偷兒不能奉陪。」

　　金白羽冷笑道：「在下並無邀你為助之意。」

　　賽空空聳了聳肩，苦笑道：「老偷兒並非怕事，只是覺得此行毫無意義。」

　　金白羽頗感意外道：「昨晚來時是你的主張，此刻為何又不幹了？」

　　賽空空接道：「事情極是明顯，來時老偷兒是為了裏面的寶藏，如今既發現裏面暗中有人操縱，那證明東西已落入人手，咱們再去何益？」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

　　賽空空突然停下腳步道：「昨晚進入禪院一共有三批人，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金白羽冷冷道：「想來不會比咱們更好。」

　　賽空空不以為然道：「那位假青衣修羅，老偷兒無法知道，若以風陵莊主古長卿來說，似此等有驚無險的機關消息，只怕無法將他們困住。」

　　金白羽沉思有頃道：「咱們就此分手吧，我得去找一個人。」

　　賽空空道：「可是拜訪風陵莊的古長卿？」

　　金白羽搖頭道：「錯了，我得去看看舍妹。」

　　　　　　　　　第九回　中土爭霸

　　賽空空目中閃出異樣光彩道：「老偷兒可以同去麼？」

　　金白羽道：「不用了，咱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賽空空大為失望，怔了怔道：「咱們不妨暫時分手，合作之事仍然有效。」

　　金白羽揮揮手道：「去吧，合作之事以後再談。」

　　賽空空知他心意已決，放腿疾奔而去！

　　金白羽舉步正待下山，突然一陣腳步聲響，古長卿緩緩行了過來，微微笑道：「昨夜之事，真是離奇得很。」

　　金白羽道：「莊主胸羅萬有，深知九宮八卦之機，難道也不識得院中的奧秘？」

　　古長卿哈哈一笑道：「兄弟一時大意，不曾想到裏面有人操縱，竟幾乎著了他的道兒。」

　　金白羽道：「裏面操縱之人可是碧雲禪寺的僧人？」

　　古長卿搖搖頭道：「碧雲禪寺此刻自顧不暇，哪有工夫顧到這些。」

　　金白羽心裏一動道：「這般說來，那是另有其人？」

　　古長卿點了點頭道：「兄弟一時還無法查出是哪路人物。」

　　金白羽又道：「那位與你同行的九天神魔呢？」

　　古長卿輕吁一口氣道：「只怕已經失陷在禪院中了。」

　　抬頭望了望天色道：「時間早不早，賢弟如若沒事，不妨同去愚兄下處談談，依我看來，金陵的情勢是愈來愈複雜了。」

　　金白羽搖搖頭道：「小弟另有他事，改天再來吧。」

　　古長卿也不勉強，拱手道別，逕自行去。

　　金白羽心中有事，顧不得一晚沒睡，逕往秦淮河邊奔去，只見白冷秋的那艘綺羅春，仍然停在橋下，縱身躍上船頭，朗聲叫道：「紫鵑，起來沒有？」

　　紫鵑應聲打開艙門，見是金白羽來到，臉上略現驚訝之色道：「金公子，您早。」

　　金白羽行入艙內坐下道：「金姑娘可曾來這？」

　　紫鵑搖了搖頭道：「金姑娘與蘇姑娘都沒有來過。」

　　金白羽又問道：「你可知她們住在什麼地方？」

　　紫鵑道：「小婢很少離開綺羅春，她們就是對我說了也是白說。」

　　金白羽沉吟了一會道：「那艘紅色的長興號，這幾天有沒有來橋下？」

　　紫鵑俏皮的笑了笑道：「金公子莫非看上了舫上的姑娘？」

　　金白羽瞪了她一眼道：「胡說，我總懷疑長興號上的人劫去了你家姑娘。」

　　紫鵑臉上微現驚訝，隨即搖頭道：「我家姑娘乃是知府大人的義女，她們哪敢如此膽大妄為。」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江湖上的事無奇不有，你知道什麼。」

　　紫鵑不敢再說，話題一轉道：「公子還沒有用早點吧，我去替你端來。」

　　金白羽立起身來道：「不用了。」

　　離開綺羅春後，心中甚覺煩惱，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這唯一的胞妹，可是找到後，卻一直避不見面，如萬一和白冷秋一般，落入了敵方之手，那就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他一路沉思，不知不覺間，復又回到了寓所，望了望東廂，谷之陽似乎沒有在家，於是回到臥房，往床上一躺，方待朦朧睡去，門外突然傳來敲門之聲，開門一看，竟是妹妹金韻心，不由埋怨道：「這兩天你上哪裡去了，為兄委實替你擔心。」

　　金韻心沒好氣的道：「還說呢，你正經事不幹，竟和賽空空混在一起，萬一著了人家的道兒，豈不遺恨終身。」

　　金白羽愕然一驚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事？」

　　金韻心深悔自己說漏了嘴，故作氣憤憤的道：「你此刻已是四面楚歌，一舉一動都瞞不了人家。」

　　金白羽哼了一聲道：「為兄自有道理，用不著你擔心。」

　　金韻心低低嘆了一口氣，默然半晌，抬起頭來道：「我今天是來向你道別的，近幾天就要離開金陵了。」

　　金白羽大吃一驚，霍地立起身來道：「不行，自此以後，我不准你離開我。」

　　金韻心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違抗師門令諭。」

　　金白羽激動的道：「你師父乃是佛門中人，怎可如此不盡情理？」

　　金韻心道：「既入我門中，便應聽從師門令諭，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金白羽知道這是實情，隨道：「咱們兄妹何時再見？」

　　金韻心目泛淚光，幽幽一嘆道：「或許不出幾天，也可能是相見無日。唉……」

　　金白羽劍眉掀動，目光炯炯，逼視著她道：「這是怎麼回事？」

　　金韻心黯然搖頭道：「恕我有難言之隱，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問了好麼？」

　　金白羽堅決的道：「不行，我得見令師，究竟為了何事她要作這樣的安排？」在室內來回踱了二步，復又道：「如若她果有苦衷，愚兄並非毫不講理之人。」

　　金韻心點了點頭道：「我可以把哥哥的意思，回去向師父稟報。」頓了頓又道：「照理我該在你與四大尊者及武當掌門決鬥之後，才行離開，可是……」

　　金白羽豪放的一笑道：「那倒不用了，你不在身邊，哥哥倒可以少去一層顧慮。」

　　金韻心低頭玩弄著衣角，嚅嚅的道：「拯救白姑娘之事可別忘了，人家對你一片深情，你不能拋下不管。」

　　金白羽慨然道：「哥哥一向恩怨分明，我不會失信於一弱女子。」

　　金韻心幽幽的道：「如果你僅僅是為了可憐她，那就不用去了。」

　　金白羽瞪大眼睛道：「為什麼？」

　　金韻心輕吁一口氣道：「長春島絕不會難為一個弱女子，她們劫持白冷秋，只是因為她是青衣修羅的情侶，你若對她毫無情意，那麼白冷秋仍然是一個秦淮歌女而已。」

　　她的這番話倒把金白羽怔住了，雖然他一再否認白冷秋與他的關係，但他不能不承認與她交換過信物。

　　金韻心見他默不作聲，復又道：「我雖不曾見過白姑娘，但聽紫鵑談起過，她一向自視極高，只有對哥哥，確實是一片情深……」

　　金白羽俊眉微皺道：「你不要再說了。」

　　金韻心嘆了一口氣道：「不說就不說。」

　　隨即立起身來道：「我不能耽擱太久了，哥哥一切珍重。」

　　金白羽突然一陣悲從中來，他乃極富情感之人，雖然因為報雪親仇，盡量使自己變得冷酷、無情。但畢竟那是一層外殼，一旦真情激動，這層外殼無形中便被溶解。當下跨前兩步，握著她的雙手道：「妹妹，好好隨你師父去吧，一切務必珍重，萬一為兄不幸在決鬥中喪命，你要單獨負起報雪親仇之責。」

　　金韻心雙手被他握住，全身猶如觸電般微微一顫，脹紅著臉道：「哥哥，你不該說這些喪氣話，你一定可以打敗他們。」

　　輕輕掙脫兩手，不敢再與他眼神接觸，逃跑似的向門外奔去。

　　金白羽生性豪邁，從不注意小節，並不曾留心金韻心異樣的表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自言自語的道：「她走了倒好，免得我分神照顧。」

　　只聽門外一陣哈哈笑道：「賢兄妹果真與眾不同，兄弟佩服之至。」

　　軟簾一掀，谷之陽一步三搖走了進來。

　　金白羽微感意外道：「谷兄回來了。」

　　谷之陽道：「回來一會了，只因令妹在此，不便進來打擾。」

　　金白羽心中雖有不願，卻也不便說什麼。隨口道：「谷兄請坐。」

　　谷之陽也不謙讓，隨即坐下道：「近日金陵愈來愈熱鬧，可說得是中原武林一大盛事。」

　　金白羽故作不解道：「谷兄可是又得著了新聞？」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金兄所見的新聞恐怕不會比兄弟少。」

　　金白羽心裏一動，微微笑道：「兄弟哪有谷兄的消息靈通。」

　　谷之陽哈哈笑道：「金兄乃是真人不露相，依我看來，金兄才是這場盛會的主要人物呢。」

　　金白羽知他是來探聽自己的口吻，隨口道：「谷兄太把我高抬了。」

　　谷之陽倏然把面容一整道：「近日前來金陵之武林人，咱們不妨略作分析，內中除了長春島與太陽谷外，尚有百劍盟、武當派，以及天龍寺的人。這五股不同的力量中，武當與天龍寺已然聯合，等於說是四股了。」

　　頓了頓又道：「這四股不同的勢力當中，自然是百劍盟聲勢較大，但將來鹿死誰手可就難說了。」

　　金白羽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懂谷兄說這話的意思。」

　　谷之陽笑道：「在表面上看來，好像是長春島、太陽谷，甚至天龍寺，俱是來中土爭霸，而中土各派乃是抗拒外來勢力，實際大家的目的只是一個……」哈哈一笑道：「就是連金兄也不例外。」

　　金白羽搖頭道：「請恕在下愚頑，我仍不懂你的意思。」

　　谷之陽笑了笑道：「懂不懂都無關緊要，我且問你，金兄此來的目的果真是為了報父仇？」

　　金白羽冷笑道：「谷兄如若不信，那就隨你說吧。」

　　谷之陽點頭道：「這點兄弟絕對相信，不過兄弟冷眼旁觀，情勢對你似乎大是不利。」

　　金白羽慨然言道：「不錯，兄弟確知我是孤立無援，但我並不在乎。」

　　谷之陽復又道：「兄弟極願助你一臂，不知金兄肯接納區區微意麼？」

　　金白羽沉思有頃道：「谷兄能對我關懷，兄弟十分感激，只是兄弟天生此種性格，我不希望旁人同情。」

　　谷之陽哈哈笑道：「你可知減少敵對之人，便是增強自己力量這層道理？」

　　金白羽朗笑道：「兄弟雖然愚頑，倒也識得這層道理。」

　　谷之陽斂去笑容道：「從此刻起，你我互不侵犯，在同一地點如有所得，彼此均分。」

　　金白羽雖知他是有所指，可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怔了怔道：「谷兄何不說明白點。」

　　谷之陽搖搖頭道：「天機不可洩漏，金兄如有誠意，不妨點個頭。」

　　金白羽道：「這個……這個……」

　　谷之陽驀地立起身來道：「窗外什麼人？」

　　但聽門外一陣哈哈大笑，緩緩踱進一個人來。

　　谷之陽抬頭見來人竟是古長卿，立時把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哼了一聲。

　　金白羽微感意外的道：「莊主如何尚未回去歇息？」

　　古長卿微微道：「剛才接得屬下傳信，事情已然有了變化。」

　　瞥了谷之陽一眼又道：「只因此事與賢弟有關，是以特來拜訪。」

　　金白羽愕然道：「莊主所指何事？」

　　古長卿徐徐道：「賢弟暫時歇息一會吧，等會請去本盟一趟。」

　　谷之陽霍地立起身來道：「兄弟暫且告退，那事就這麼決定了。」

　　金白羽忙道：「谷兄請稍坐，我來為你引見。」

　　谷之陽哈哈笑道：「不用了，兄弟早已久仰風陵莊主的大名。」

　　古長卿不甘示弱，也一陣朗笑道：「谷兄來到金陵時間甚久，請恕兄弟少來拜訪。」

　　谷之陽針鋒相對道：「好說，好說。以後咱們親近的日子正多，此刻我不擾你們了。」

　　此人生性狂傲，雖明知對方就是百劍盟主，可並沒有放在心上，舉步揚長而去。

　　古長卿斂去笑容，長眉微皺道：「金兄往後與他，還是少親近為妙。此人來歷甚是可疑，說不定就是太陽谷來人。」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我倒不怕人家計算我。」

　　古長卿道：「話雖如此，但總以小心為是。」

　　金白羽點了點頭，話題一轉道：「莊主剛才所言何事有了變化？」

　　古長卿笑了笑道：「適才因谷某在此，不便說明，是以才約賢弟去本盟，此刻自然可以說了。」

　　略頓一頓又道：「賢弟出那禪院，可是有人指引？」

　　金白羽道：「不錯，聽他口吻似是出家人。」

　　古長卿點頭道：「愚兄也是和你一樣，由此看來，那禪院之內，必然藏有一位，深明機關消息之人。」

　　金白羽笑道：「那所禪院既是碧雲禪院的別院，自然派有人看管，在下倒不覺得有什麼奇特。」

　　古長卿連連搖頭道：「事情恰與你所想像的相反，據愚兄推斷，並非是碧雲禪寺之人。」

　　金白羽略感意外道：「願聞其詳。」

　　古長卿道：「據愚兄所得消息，碧雲禪寺對後面禪院之事，竟是一無所知，甚至不知有人覬覦內中寶藏。」

　　金白羽笑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古長卿正容道：「愚兄所獲悉之事，絕對可靠。」

　　金白羽沉吟有頃道：「如若禪院之內藏有外人，他早該把寶物運走，何故仍然隱藏在內。」

　　古長卿想了想道：「或許他是另有所圖，再不就是他要借用機關之力，消滅一部分武林人物。」

　　金白羽搖頭道：「他若存不殺機，就不會指引你我出困了。」

　　古長卿哈哈一笑道：「賢弟究竟不是詭譎之人，難道不作興他是欲擒故縱，讓入內之人，出來把消息傳播。」

　　金白羽默然不答，他原無意於寶藏，是以對爭奪之事並不感興趣，也懶得費那些心思去推想。

　　古長卿見他默不作聲，復又道：「聽說賢弟要出海去長春島？」

　　金白羽訝然道：「莊主如何得知此事？」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白冷秋乃是秦淮最具聲名之人，她突然被人擄劫，豈有不知之理。」

　　金白羽微微一嘆道：「在下偶然與她相識，不想竟惹來一身煩惱。」

　　古長卿朗聲笑道：「自古美人愛英雄，這也可說是一段佳話。」

　　金白羽俊眉微皺道：「莊主不要取笑。」

　　古長卿突然斂去笑容道：「愚兄對這件事雖經細細作過一番推想，覺出有許多不盡情理之事……」深呼一口氣，繼續道：「長春島堂堂一個門派，竟然劫持一個秦淮歌女，而且留書著你前去，此其一。你與白冷秋認識不過幾天，而長春島之人，卻是早已潛伏在她的左右，為何早不劫擄，晚不劫擄，等到你與他認識後才行下手，這分明是臨時所決定，可是，如果他們是臨時所決定，為何一來到便潛伏在她的身旁？」

　　金白羽原先並未去推想這些，此刻經他一提，深覺有理，怔了怔道：「照此說來，連白冷秋的身分都有可疑了。」

　　古長卿連連點頭道：「愚兄也是這般想，說不定白冷秋就是長春島之人，她們因來金陵探查某件事，是以喬裝歌女，之後因發現賢弟武功高強，或者近似某派的武學，是以才設法著你離開金陵，以減去阻力……」

　　金白羽搖搖頭道：「我是越弄越糊塗了。」

　　他一心只記著父母之仇，對旁的事極少用心思去推想，雖覺古長卿之言大是有理，一時卻不願妄下斷語。

　　古長卿復又神秘一笑道：「據愚兄所知，令妹金姑娘也常去綺羅春，她乃婦道人家，怎會涉足這些地方，你不妨細細問問她。」

　　金白羽微嘆一聲道：「舍妹已隨她師父離開金陵了。」

　　　　　　　　　第十回　密宗東來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這倒又是一件巧事。」

　　隨即立起身來道：「愚兄得回去分派一些事情，不能與你多談了，明天就是天龍四大尊者約鬥之期，你也該養足精神，以備迎戰。」

　　金白羽對決鬥四大尊者之事，並未放在心上，胡亂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古長卿走後，他把近日所見所聞，以及親身經歷之事，細細想了一逼，暗忖：「照此看來，妹妹的行跡果然有些可疑。」

　　想到此事，他深悔不曾對她詳加盤詰，如若她是冒牌，定然可以找出一些破綻。

　　由金韻心復又聯想到白冷秋，覺得此女具有一身不俗的武功，為何要來到秦淮高張艷幟？雖說是為洗雪父仇，究竟有些不近情理。

　　那次金獅鏢局的事件，如果自己不出手，後果將會怎樣？白冷秋會不會出手？或者是用軟功夫應付過去。

　　原來他對這些問題，都不曾細細去想，此刻思索起來，才知破綻極多。當下決心暫時把去長春島的時間延緩，等到事情查明後再說。

　　這一天一晚工夫，他似經歷了許多事情，但都無法得到答案，想到明天便是與四大尊者約鬥之期，天龍寺雄踞藏土，為密宗一大主流，武功非同小可，他以弱冠之年，居然明鑼張鼓，公開與之挑戰，不論結果如何，均足以自傲了。

　　不過金白羽並不曾這樣想，他對名利之心甚是淡泊，雖然他以一種大無畏的精神，與江湖上各種惡勢力抗衡，那只是迫不得已，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復仇，為死去的爹娘復仇，似乎他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了復仇。

　　他靜坐室內，許久許久，方才把複雜的心情穩定下來，這才依據內功口訣調息運起功來。

　　※※※

　　再說古長卿回到百劍盟，立即著人把玉扇郎君請來，劈頭便問道：「事情辦得怎樣？」

　　王扇郎君欠身道：「一切均已照莊主的吩咐辦妥，只是這三位魔頭，委實難纏得很。」

　　古長卿笑道：「不論他們如何奸狡，這場決鬥他們沒有理由不參與。」

　　王扇郎君又道：「屬下已把這消息傳告武當以及同盟各派，以目前情勢而論，青衣修羅似是站在咱們這一面，不過同盟各派中，與青衣修羅有仇極多，到時衝突勢必難免。」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這場比鬥可說是本盟安排下的，青衣修羅乃是晚生後輩，三個老魔不屑與他並列，此是意料中事，不過有件事你必須明白，青衣修羅的來歷，至今是一個謎，太陽谷與長春島都對他十分注意，說不定與這二派直接間接都可扯上關係。」輕吁一口氣，接道：「天龍寺是藏土密宗派的主流，實力不可輕侮，若然進入中土爭霸，亦是一件難於應付之事，如今讓他們先與青衣修羅拚一拚，不論雙方誰勝誰敗，都與咱們有利。」

　　玉扇郎君點頭道：「東主之言甚是有理，不過萬一青衣修羅敗了，咱們又該如何？」

　　古長卿朗聲一笑道：「他並非本盟之人，咱們樂得不管。」

　　玉扇郎君不以為然道：「可是四大魔尊有三個已然加盟百劍盟，如何能不管？」

　　古長卿冷哼一聲道：「如若他們連天龍寺的高手都無法應付，抗拒太陽谷與長春島之人那是更不行了，百劍盟對這種人無他不少，何苦出面惹麻煩。」

　　玉扇郎君又道：「武當派已然與天龍寺聯盟，這樣一來，豈不令他們氣焰大增？」

　　古長卿大笑道：「你錯啦！無論雙方勝負如何，武當派都難討好。」

　　玉扇郎君大惑不解道：「屬下還是不明白。」

　　古長卿斂去笑容道：「如若四大魔尊勝了，咱們可以大事渲染，這是百劍盟的勝利。武當派幫著外人，他有什麼光彩？萬一四大魔尊失敗，太陽谷之人豈肯干休，自然會出面對付，武當派與天龍寺聯盟，當然要遭到池魚之殃。那時咱們盡可袖手不管，因為他們是為四大魔尊找場，武當派乃是自取其咎，不能責怪百劍盟不赴援。」

　　玉扇郎君恍然大悟道：「莊主的神算確非常人能及，屬下佩服之至。」

　　古長卿撚鬍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還得看事態究竟如何發展。」

　　玉扇郎君似是突然想起一事，附著古長卿的耳朵，悄聲言道：「有關密陀神珠之事，莊主作何打算？」

　　古長卿沉吟有頃道：「神偷賽空空已有回報，青衣修羅確然沒有奪得，說不定這是天龍寺內部的人偷了。」略頓一頓又道：「碧雲禪寺之事，能夠順利成功，本座已是心滿意足，咱們不應太過貪心了。」

　　王扇郎君點頭道：「莊主說得是。」

　　古長卿突然道：「著你調集的人明天能來到麼？」

　　玉扇郎君躬身道：「莊主的吩咐，屬下豈敢有違，已然早安排好了。」

　　古長卿揮揮手道：「你多勞點神，務必把事情辦妥。」

　　玉扇郎君躬身一禮，緩緩退了出去。

　　古長卿迅即進入內室，不多會工夫已然換了一身裝束，竟然成了一位手執旱煙斗，頭戴瓜皮帽，架著一副老花眼鏡的師爺，緩緩行出門外，往秦淮河畔行去。

　　他約略在文德橋上停留了片刻，隨向綺羅春行去，立在跳板上高聲咳了二聲道：「船上有人麼？」

　　半晌之後，老人家白義緩緩行了出來，對他打量了一眼道：「老先生找誰？我們綺羅春久已不做生意了。」

　　古長卿緩步跨上艙頭道：「我是知府衙門來的古師爺，奉大夫人之命，前來問問白姑娘的消息。」

　　白義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古師爺，請裏面坐。」

　　古長卿跨步進入艙內，徐徐言道：「自白姑娘出事後，老夫人無日不念著她，到底有沒有消息？」

　　白義黯然搖頭道：「消息全無，真把老奴急煞。」

　　古長卿又道：「老夫人曾經吩咐過，如是綁匪所為，她老人家不惜重金贖取，絕不借用官家勢力。」

　　白義唉聲嘆道：「老奴也是這般想，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真叫人毫無辦法。」

　　古長卿又道：「聽說近日常常有年輕姑娘來船上，而且有一位極似白姑娘的女子，這事確實麼？」

　　白義微微色變道：「不錯！有一位金姑娘，她和我們姑娘長得一模一樣，因為她和蘇姑娘認識，是以常來這裏。」

　　古長卿略事沉吟道：「蘇姑娘是誰？」

　　白義道：「她是鄰船的一位姑娘，過去和我家小姐有交往。」

　　古長卿立起身來道：「她是哪船的姑娘，現在還在麼？」

　　白義搖頭道：「她的船已經開走了。」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我曾聽人說，白姑娘並沒有被擄，不過是故意佈下一個煙幕，實際她是另有陰謀。」

　　白義把臉一沉道：「古師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古長卿哈哈笑道：「據衙門的班頭說，那位金姑娘就是白姑娘，不然哪有如此相像的人。」

　　白義冷冷道：「就算白姑娘沒有被擄，與古師爺你也沒有什麼關係，你何苦多事。」

　　古長卿冷冷道：「白冷秋喬裝歌女，結交權門，顯然是別有用心，老夫身為知府衙門的幕賓，怎能不管？哼……」

　　白義嘿嘿一陣冷笑道：「知府衙門的那班飯桶，除了欺壓善良，他們還能做什麼？白家的事勸你少管為妙。」

　　古長卿把眼一翻，沉哼一聲道：「老匹夫你膽子不小，居然編排起我來了。」跟著一聲震喝道：「少說廢話，快著你家小姐出來見我。」

　　他表面雖做作得十分逼真，暗中卻早留了神，感覺中畫舫似已漸漸離岸，只是他藝高人膽大，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

　　只聽艙內一聲嬌喝聲道：「什麼人大膽，竟敢來綺羅春胡鬧。」

　　人影一閃，出來了一位短衣窄袖的娟秀丫環，正是白冷秋貼身的使女紫鵑。

　　白義沉喝一聲道：「紫鵑不得無禮。此位是知府衙門的古師爺。」

　　紫鵑眨著黑溜大眼，對古長卿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他是什麼時候進府的，我怎麼沒見過。」

　　古長卿暗中留神，細察她剛才出艙時所用的竟是上乘輕功身法，不由心中雪亮，故作恍然的哦了一聲道：「你不就是常隨白姑娘進府的紫鵑麼？怎麼不認識老夫，那就奇怪了。」

　　紫鵑想了想道：「衙門那麼多人，誰會一個個都認識。」

　　古長卿撚鬚笑道：「這也難怪你，快去請小姐出來。」

　　紫鵑愕然道：「我家小姐早就被人擄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古長卿微微笑道：「那只是掩人耳目罷了，可瞞不了我。」

　　舉步向艙門行去。

　　紫鵑舉手一攔，喝道：「站住，你這人怎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情急之下，手臂已然暗運功力。

　　古長卿正自跨步前行，忽覺一股暗勁直湧了過來，當下順著那股潛力，一連往後退了幾步，滿臉驚怖，失聲驚呼道：「什麼人推了我一把？」

　　身後傳來白義冷冰冰的嗓音道：「朋友，不用做作了，你究竟是哪道上的，來到綺羅春有何圖謀？」

　　古長卿哈哈一笑道：「照此說來，尊駕果是武林中人。」

　　白義沉著臉道：「兄弟並不否認此事，但與白府無關。」

　　古長卿微微笑道：「此話兄弟不明白。」

　　白義冷笑道：「我知你是沖著我家小姐來的，但我可以明白對你說，白某人身受白大人救命之恩，名為僕役，實是他家的護院，任何人對白府有所冒犯，白某人絕不坐視。」

　　古長卿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可敬可佩。」

　　白義冷冷道：「我知你絕非知府衙門的師爺，如今船已移至河心，閣下若不說實話，休想離開綺羅春。」

　　古長卿神色自若，瞥了白義一眼，徐徐道：「兄弟果非知府衙門師爺，此來乃是證實一件事。」頓了一頓又道：「兄弟要查一查最近在金陵城中，假冒青衣修羅的是哪一位。」

　　白義哼了一聲道：「這些江湖上的事，與我等似乎無關。」

　　古長卿微微笑道：「可是兄弟卻親眼見她們落入綺羅春。」

　　白義微微色變，迅速看了紫鵑一眼。

　　古長卿故作不見，繼續又道：「這件事本來與兄弟無關，只是兄弟已然與青衣修羅有約，合作進行一件事，因此他的事情也就變成了我的事情……」

　　白義截斷他的話頭道：「不用說了，老夫不願聽那些與我們無關之事。」

　　古長卿並不在意，緊接又道：「據老夫所知，白姑娘與她的同伴似乎也在進行此事，兄弟還可以告訴你們，不僅是青衣修羅和白姑娘，近日金陵城中，各方豪強雲集，只怕都是為了這件事。若以一二人之力，那是萬難得手。」暗中目光一掃，不僅白義在留神聽著，連紫鵑也一臉緊張之色，於是又道：「兄弟深知白姑娘武功高強，可是太陽谷之人，以及青衣修羅，天龍寺的喇嘛，這些人都不是好應付之人，此事還應從長計議。」

　　白義沉吟有頃道：「尊駕究竟是什麼人？」

　　古長卿微微一笑道：「區區百劍盟主古長卿。」

　　白義身軀微微一震道：「原來是古莊主，失敬，失敬。」

　　古長卿正容道：「白兄如不見外，咱們不妨詳細談談。」

　　白義一招手道：「莊主請坐。」

　　古長卿知已將對方說動，隨道：「兄弟絕非出賣盟友之人，此事仍應包括青衣修羅在內，白姑娘如若與他有過節，可以事後清了。」

　　他乃極其沉鷙之人，唯恐對方與青衣修羅有淵源，是以故意如此說明，縱然以後金白羽得知，自己也好說話。

　　但白義亦非等閒之人，早於他說話之時，暗中作了一番打算，當下搖了搖頭道：「實不相瞞，兄弟對江湖上事，早已不加聞問，莊主找到在下，那算是問道於盲了。」

　　古長卿微微笑道：「白兄不必推辭了，咱們就此一言為定，能合力進行固好，分頭進行亦行，到時相遇，彼此是友非敵。」頓了頓，緊接道：「如若兄弟僥倖先行得手，絕對少不了白府一份就是了，還望白兄珍重咱們相約之言。」

　　白義既不點頭，也不出言反對，面無表情的用手在桌上按了按鈴。

　　古長卿暗中留神，隱隱覺出畫舫似乎已經在向河岸靠近，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他此行雖不曾得到對方允諾，最低限度已然證實了心中所疑。

　　不多時船已靠岸，白義立起身道：「恕兄弟不留你了，莊主請上岸吧。」

　　古長卿起身拱手道：「請白兄務必將兄弟之意，轉達白姑娘。」

　　白義抱拳還禮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轉過身來，冷笑了二聲，逕自往內艙行去。

　　※※※

　　再說金白羽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只覺體內真氣如珠，十分流暢，想到破曉時分，便是決鬥之時，不由霍地從床上跳起身來。

　　他緩緩行至窗前，將窗戶推開，一陣微風拂面吹來，頓時精神一振，抬頭望去，東方天際，已然泛出一片金霞，天已經快亮了。

　　就在這時，他若有所覺的霍地扭過身來，只見一位蒙面素裳女子，緩緩向他行近，知是王天鐸的孤女王彩雲，不由詫異道：「你怎的一早便來了，有什麼事麼？」

　　王彩雲掀去面罩，微微一嘆道：「今天的決鬥我真為你擔心。」

　　金白羽微微笑道：「事實上你用不著為我操心，我還沒把那幾個喇嘛放在眼裏。」

　　王彩雲擔心的道：「你與四大尊者決鬥，也許可以獲勝，但我擔心的是，當你精疲力盡之後。」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你擔心他們會在失敗之後，再行群起圍攻？」

　　王彩雲唉聲一嘆道：「你名是與四大魔尊聯手，實際他們並非你的友人，除此之外，古長卿、谷之陽等人，也都是各懷異志之人，可說你完全是孤立的。」長吁一口氣又道：「我爹也實在糊塗，竟然輕信人言，以致誤人誤己，落到今日這般下場，如是他老人家不曾遇害，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金白羽感慨地道：「姑娘所見極是，在下自知確實孤立無援，不過在下早就說過，我是一無所求，與人並無利害衝突，他們沒有理由與我為敵。」

　　他抬頭望了望窗外道：「時間不早，我得走了，姑娘請回吧。」

　　王彩雲徐徐道：「不，我與你回去。」

　　金白羽大感意外道：「不用了，你去也幫不了我的忙。」

　　王彩雲堅決的道：「我一定得去，我想多少總可為你做點事。」

　　金白羽俊眉微皺道：「那又何苦呢，萬一在下失手，豈不連累了你。」

　　王彩雲幽幽一嘆道：「自我爸爸死後，我早感到活著毫無意思，古語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如果你果然遭了不幸，我也……」說到這裏，倏然住口不言，緩緩把頭低了下去。

　　這話說得太過露骨，金白羽聽後心中一凜，暗忖：我已拒絕白冷秋在先，豈可又惹麻煩，還應點破她為是。於是正容道：「姑娘你錯了，王伯伯遇害，屍骨未寒，你正該留著有用之身，為他老人家復仇才是，豈可如此輕賤自己。」

　　王彩雲只覺臉上一陣發熱，自知失言，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措詞來表達自己的一番心意。

　　金白羽摸了摸腰間斷劍，輕拍著她的香肩道：「姑娘請回吧，在下不能再耽擱了。」

　　說著大步往門外行去。

　　王彩雲急從後面趕上道：「金兄慢行，小妹去意已決，你不要再攔阻我了。」

　　金白羽無可奈何的長吁一口氣道：「你一定要去我也沒有辦法，但你最好不要與我一路。」

　　金白羽的意思是，自己的仇人太多，與她同行萬一有事，會把她連累。可是王彩雲卻會錯了意，以為他另有女友，怕與他同路行走，引起誤會。當下幽幽的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為難。」

　　金白羽此刻無暇與她多談，匆匆行出店外，逕往鐘山奔去。

　　雙方約定之處，是在半山的一處草坪，金白羽大步行至約定地點，只見草坪之旁，亂石之上，一排盤坐了三個人，左面是陰山神魔，右面是九天神魔，中間另有一位，頭如巴斗，紅髮披肩，穿一襲紅袍，身材卻十分矮小的老者，此人的身材與那顆大頭十分不相符，想來就是「食人魔尊」了。

　　他原無意與他們打交道，獨自尋了一塊光滑石頭坐下，突然，食人魔尊把雙目睜開，對他看了一眼，轉過臉來，對左面的陰山神魔道：「那小娃就是青衣修羅？」

　　陰山神魔點頭道：「他叫金白羽，好像很有點來歷。」

　　食人魔尊冷笑道：「憑他也配列名四大魔尊。」

　　陰山神魔改用傳音說道：「此人確實有點來歷，說不定他是得自太陽谷的傳授。」

　　食人魔尊駭然道：「果有此事？」

　　陰山神魔道：「兄弟曾見他的兵刃，頗似傳說中的那支寶刃，不知為何竟然斷去一截。」

　　食人魔尊默然不再作聲，這批魔頭均是老奸巨猾之人，平日雖然動輒取人性命，但在此種錯綜複雜的情形下，可也不願輕啟爭端。

　　金白羽近日內功精進，早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暗中冷笑不已。

　　此時前來觀戰的武林人物極多，但因懾於四大魔尊的威名，都站得遠遠的。

　　朝陽漸漸由山頭升起，約定的時間已到，但見人群一陣騷動，天龍寺的喇嘛快步行入場中，他們一律穿的紅衣，陽光照射下，分外顯得惹眼。

　　為首的喇嘛，仍是前次發話的乙木尊者，目光朝盤坐的四大魔尊一掃，然後落在青衣修羅的臉上道：「閣下果是信人，已然早到了。」

　　金白羽睜開雙目，徐徐的道：「金某人只代表我個人，其餘的事一概不管。」

　　乙木尊者目光投向食人魔尊道：「三位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三位魔尊了？」

　　食人魔尊哼了一聲道：「你們膽子不小，居然進入中原耀武揚威，今天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乙木尊者仰天一陣哈哈洪聲道：「好大的口氣，四大魔尊或者可以唬住旁人，我天龍寺的僧人可並非徒負虛名之輩！」

　　請續看第四部《波濤千丈》

第四部　波濤千丈　第一回　劍拔弩張

　　九天神魔立起身來道：「閒話少說，你等既敢向三大魔尊挑戰，想必自以為有兩下子，今天是怎麼的比鬥法，你們劃道兒吧。」

　　乙木尊者一指金白羽道：「事情乃是由他而起，就由他來劃道兒吧。」

　　九天神魔冷笑道：「後生小輩懂得什麼？只要你能勝得了我們三人，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乙木尊者哈哈朗笑道：「你的承諾是不是包括他在內？」說時用手一指金白羽。

　　九天神魔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尊，究竟在武林中是有崇高地位之人，他與金白羽毫無淵源，如何能為他作承諾，當下乾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

　　金白羽朗聲接道：「本人自己在場，一切事情自然由我向你回話，你有什麼道兒儘管劃不來。」

　　乙木尊者沉聲道：「很好，今天之戰，如若洒家敗了，立刻撤出中原，如若你們敗了，不論你有沒有竊取密陀神珠，你得替本寺把神珠找回來。」

　　金白羽知他仍然懷疑是自己取得了神珠，當下臉色一沉，冷冷道：「金某可以答應，但旁人我管不了。」

　　九天神魔冷哼一聲道：「老夫不知什麼神珠之事，今天這場比鬥，老夫敗了，立即隱姓埋名，再不問江湖之事，如若你們敗了，那就乖乖與我夾尾巴滾。」

　　乙木尊者道：「就此一言為定。」驀地一回頭，高喝道：「鐵木師弟，你先去會會他。」

　　一位細長高個兒的紅衣喇嘛，應聲行了出來。

　　四大魔尊雖然在江湖並列，但都互不相關，金白羽與他們固然是連面都沒見過，另外的三大魔尊，也是各踞一方，極少來往，九天神魔搶先答了幾句話，對方竟先行向他挑戰，令他心中十分惱怒。

　　天龍寺乃是密宗主流，遠居藏土，極少進入中原，武功路子甚是怪異陌生，先行與他們動手之人，自然要吃點虧，但人家已沖著他來了，還有什麼好說，當下冷冷的對著鐵木尊者道：「這場比鬥是用拳掌還是用兵刃？」

　　鐵木尊者沉喝道：「不論用什麼，能贏就行。」

　　呼的一掌劈面攻來，一股巨大的內家掌勁，匝地捲了過來。

　　九天神魔縱橫江湖數十年，還沒有遇見過敢於對他如此蠻橫之人，不禁心中大怒，沉哼一聲，揮手打出一股潛力，迎向掌風撞去。

　　兩股潛力一觸之下，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暴響，雙方不自主的各退後一步。

　　鐵木尊者這掌乃是試探性質，只用了八成力道，覺出對方的修為，並不比自己高，不由精神一振，朗笑一聲，揮腕又是一掌攻來。

　　他這一聲朗笑中，包含著輕視嘲諷以及自負，意思是說，四大魔尊不過如此。

　　九天神魔自然聽得出來，心中暗罵道：「你不用得意，等會有你瞧的。」但他乃是極其沉鷙之人，並未形諸顏色，眼看對方掌勁，呼呼捲到，大袖一抖，順勢往旁一引，左掌一穿，疾如電光石火的擊出。

　　鐵木尊者見對方舉袖來迎，以為對方又是一式硬拚，發出的掌勁驟增了二成真力，驀覺對方的掌勁中，竟似有一股巨大吸力，把自己發出的掌勁給引向一旁，不禁暗吃一驚。

　　但此刻他的勁力已發，轟然一聲，把草坪擊了一個大坑，而九天神魔的左掌，挾著風聲，疾如電閃的向脅下攻來，當下來不及封架，腳下一墊勁，暴退五尺。

　　九天神魔陰森森一陣怪笑，如影隨形，跟蹤襲到，指掌齊揮，一口氣攻出九式，招招都指向制命要穴。

　　鐵木尊者一著失去先機，竟被迫得連連後退。

　　乙木尊者見狀，面容驟變，腳下緩緩前移，大有出手相助之意。

　　陰山神魔冷哼一聲，霍地長身而起，飄身飛向鬥場，食人魔尊大腦袋一晃，咧開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盤坐的身子平空飛起，落下了巖石。

　　只有金白羽端坐不動，乙木尊者、鐵拳尊者互一使眼色，雙雙也趨近了鬥場。

　　九天神魔雖然奪得先機，急切之間卻無法將對方擊敗，他乃久經大敵之人，心知對方功力深厚，短期間的優勢，並不能證明就有獲勝的希望，是以出招反倒慢了下來，以便伺機以奇招致勝。

　　鐵木尊者在四大尊者中，乃是心計最工的一個，雖在九天神魔凌厲的攻勢下，居於劣勢，心中卻在暗暗思索破解之法，明知自己只要施出大手印，必可挽回頹勢，可是卻故意不用。

　　九天神魔的攻勢突緩，他並不趁勢回攻，仍然一招一式，緩緩拆招應付。

　　兩方互用心計，都不肯施展殺手，倒把旁觀的人急煞，暗暗著急道：「這樣打下去，只怕一千招也難分出勝負。」

　　就在雙方由快速搶攻，轉換為緩慢拆招的剎那。

　　突地，鐵木尊者一聲虎吼，招式突變，雙掌當胸，緩緩推出。手式輕妙，看來輕飄飄地，毫不著力。

　　九天神魔一聲怪笑道：「你早該把看家本領施展出來。」

　　笑聲甫歇，雙掌已電疾的擊出，一股隱夾腥臭的寒風，迎著對方推來的暗勁撞去。

　　這一招雙方都是全力施為，兩股暗勁一觸之下，九天神魔身子連搖了兩搖，立刻閉目不動。

　　乙木尊者方待出聲，突見鐵木尊者面容大變，身子不住的微微顫抖，不由大吃一驚，急步上前攙扶道：「師弟你怎麼啦？」

　　鐵木尊者微啟雙目道：「小弟已中寒毒，不過他也沒得便宜。」

　　九天神魔驀地睜開眼來，張嘴吐了一口瘀血，掉頭疾奔而去。

　　陰山神魔揚聲道：「這一場兩下扯平。」

　　鐵拳尊者一聲大吼道：「誰來嚐嚐洒家的鐵拳。」

　　陰山神魔方待答話，但聽呼的一聲，食人魔尊已然飛躍而出，夜梟似的怪笑道：「你這對拳頭足可與熊掌媲美，老夫早就看上了。」

　　他把人家的拳頭比作熊掌，竟然垂涎三尺，真是個名副其實的食人魔尊。

　　鐵拳尊者一時不曾會過意來，怔了一怔，只見對方搖晃著大腦袋，嘴裏咭嘓咭嘓作響，不由恍然大悟，怒吼一聲道：「少要嘴上缺德，看招。」

　　呼的一拳搗出，他練的是百步神拳，風聲疾勁，劈空襲來。

　　食人魔尊大腦袋一晃，橫移三尺，露出滿口森森白呀，咧嘴一笑。

　　鐵拳尊者怒氣沖沖，雙拳齊舉，一連攻出八拳，但食人魔尊似是有意砸他，一味的騰挪飄閃，竟不與他正面過手。

　　鐵拳尊者一連攻了二三十拳，已然有些真力不繼，心中倏然省悟，立把招式慢了下來，改用掌法應敵。

　　食人魔尊陰沉一笑道：「禿驢，你捨長用短，那是自尋死路。」

　　大腦袋一晃，雙臂暴長半尺，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掌，緩緩推出。

　　鐵拳尊者粗中有細，深知對方盛名絕非倖得，這緩慢的一擊，必然另藏煞手，不是存心引敵，便是將暗發什麼絕毒的功力。

　　當下掌勢一揚，發出一股掌力，人卻疾向旁側閃開五尺。

　　果然，兩股掌力一觸，食人魔尊發來掌力之中，蘊蓄了極強彈震之力，鐵拳尊者只覺自己的掌力有如擊在一股暴射而下的激流之上，柔軟中帶有強大的反彈之力。

　　食人魔尊冷然一笑，右掌一揚，接連又劈出一掌。

　　鐵拳尊者戒備之心油然而生，大喝一聲，奮力又發出一掌，這一掌他已存下硬接之心，是以用了八成真力。

　　兩道破空的勁氣一接，激起了一陣氣旋，幽幽寒氣，有如鋒芒般，穿透鐵拳尊者劈出的護身掌勁，襲上身來，登時體內生寒，泛起一身雞皮疙瘩，不禁心頭一凜，縱身而起，暴退八尺。

　　食人魔尊咧開大嘴，森森一笑喝道：「再接一掌試試。」

　　右手疾揚，又是一掌推來，這一掌和前兩次的勢道大不相同，掌勢揮動之間，立時劃出了一道狂飆，向前激射而出。

　　鐵拳尊者腳跟街未站穩，倉卒之間，兩掌一番，又硬接了一掌。

　　但見人影一閃，食人魔尊矮胖的身軀，快若電光石火一般，緊隨著發出的掌力電疾而至。

　　鐵拳尊者再度接實對方一擊，心頭忽然劇烈一震，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三步。

　　只聽冷笑起自身側，一隻巨靈之掌，斜肩抓下。

　　這驚人的迅快，迫得鐵拳尊者有些措手不及之感，匆忙之中，隨著那下擊的掌勢，疾向地上倒去，身子還未落實地，匆的一個轉身，橫翻五尺。

　　食人魔尊冷哼一聲，左腳一抬，疾欺而上，鐵拳尊者身子還未挺直，食人魔尊右掌已到他身前數寸之處。

　　形勢迫切的鐵拳尊者無法選擇，不是挺受一擊，就只有硬擋他襲來的掌勢，當下右掌一翻，接住食人魔尊的一擊。

　　只覺對方掌勢來得雖快，但勁力並不強大，心中方自奇怪，忽覺一股陰寒凌厲的暗勁，循臂而上，衝向內腑。

　　原來食人魔尊蓄勁掌上不發，只待雙方接實，才發出強凌的內勁，揉和著寒陰氣功之力，想一舉震傷對方。

　　鐵拳尊者吃那凌厲的反震之力一彈，身不由己向後倒退了五步，全身搖顫，步履不穩。

　　食人魔尊冷冷道：「滋味如何？」雙肩一晃，緊追而上，右手一揚，當胸劈出。

　　鐵拳尊者只覺如置身冰雪之中，寒意陣陣泛上心頭，眼看食人魔尊掌力又到，驀然振奮神威，大吼一聲，呼的一拳搗出。

　　這一次他是以十成真力發出，拳風帶起一陣強烈破空之聲。

　　一剛一柔兩股力道接實，發出一聲悶響，食人魔尊如風吹落葉般倒退八尺，立即閉目不動。

　　鐵拳尊者的身子連搖了兩搖，噗的跌坐地下。

　　乙木尊者疾步上前道：「師弟，怎麼樣了？」

　　食人魔尊雙目睜開，射出兩道懾人的光焰，冷冷道：「老夫內腑雖稍受震傷，但他已無再戰之能。」

　　乙木尊者沉聲道：「這場我們認輸，還餘下兩場……」

　　金白羽飄身進入鬥場，冷冷道：「事由在下而起，這場該由我來。」

　　乙木尊者目射寒芒，接道：「洒家奉陪。」

　　他乃四大尊者之首，立意在這一戰中擊敗對方，挽回顏面。

　　旁觀的陰山神魔，眼看兩場比鬥下來，雖是一和一勝，但都十分吃力，才知天龍寺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金白羽挺身而出，他樂得偷閒。

　　同時他有他的打算，如若金白羽敗在乙木尊者之手，他仍可從四大尊者中實力最弱的大乙尊者身上找回來，結局是兩勝一和一敗，如若是金白羽勝了，那就是兩勝一和，餘下的一場就不再用打了。

　　此時雙方已是劍拔弩張，金白羽自遇怪人之後，藝業大進，與前兩月的金白羽，前後判若二人。

　　他一掌護胸，一掌前探，凝視著乙木尊者道：「請進招。」

　　乙木尊者深知能不能保持天龍寺的威名，就在這一戰了，是以心情極是緊張，暗中凝足真力，沉聲喝道：「請！」右掌一揚，呼的劈出。

　　金白羽氣納丹田，側身一閃，讓開了對方一擊。

　　乙木尊者已知眼前這少年不是易與，一上來便將密宗手印施出，掌勢一沉，左掌橫劈而出。

　　金白羽再度挪身讓過，跟著一掌擊出。

　　兩股巨大氣勁一觸之下，金白羽只覺心頭一震，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

　　乙木尊者朗笑一聲，身形閃電似的前衝，揚掌再度劈出。

　　金白羽暗中一提氣，覺出並未受傷，驀地雙掌一翻，硬接下了對方一掌。

　　此時乙木尊者已然覺出，眼前這少年，功力並不遜於自己，於是招式一變，展開一輪的快攻。

　　藏土密宗派，遠居邊陲，甚少進入中原，招式凌厲、怪異，看在中土各派武林人眼中，俱是見所未見的奇學，不禁都為金白羽捏一把汗。

　　可是，當金白羽把招式施用之後，齊都感到一愕，只覺他攻出的每一招每一式，竟比天龍寺的武功，還要來得詭異奇奧。

　　二人以快打快，迅捷無比的攻守了二十多招，只看得在場之人，個個眼花撩亂，目不暇接，竟不知金白羽所宗的是何門何派。

　　陰山神魔見多識廣，已然覺出自己所料不差，這少年果真大有來歷之人。

　　乙木尊者此刻亦已看出對方的武功路子，但情勢已如箭之在弦，不得不發，只有暗裝糊塗，設法勝這一局再說，縱然無意中開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此刻金白羽只覺越打越是順手，許多平日無法理解的招式，都在無意之中，使用出來，雖然這些招式，他並不能發揮全部的精髓，但已足使乙木尊者瞠目失措，連連後退不迭。

　　雙方又交換了三十招，乙木尊者心中已然有些不耐，他知在招式上要勝過對方，絕不是一二百招能辦得到的，只有以自己深厚的內力，才有得勝的希望。

　　乙木尊者心中想著，手上已自慢了下來，金白羽隨著也把招式放緩。

　　大凡高手過招，手法愈是緩慢，其蘊蓄的兇險愈多，原因是招中套式，變化無方，似慢實快，稍一疏忽，便將遭受對方的雷霆萬鈞的一擊。

　　太乙尊者手足情深，不自禁的緩步湊向鬥場。

　　陰山神魔明明看見，卻故作不見，仍然靜靜立在一旁，冷眼旁觀。

　　就在此刻，人群中忽然行出一位蒙面素裳女子，仗劍緩緩趨近。

　　旁觀之人無法看清她的面龐，天龍寺都是僧人，不會有女子，自然是沖著青衣修羅來的，只是不知她是善意抑是惡意。

　　另一面忽又從人群中，行出一批道士，個個手中仗劍，面含殺機，緩緩趨近鬥場。

　　但場中動手之人，卻是渾如未覺，仍然全神貫注，相對遊走，伺機而動。

　　驀地，場中轟雷也似的一聲大喝，乙木尊者倏地騰身而起，恍若一朵紅雲，凌空急降，直向金白羽當頭罩下。

　　金白羽腳下丁字跨步，雙臂呈霸王舉鼎之勢，呼的一齊劈出。

　　乙木尊者下降的身形微微一窒，忽的懸空一個盤旋，單臂朝下一扇，寬大的袍袖，恍如大鵬展翅下擊，挾著一股急勁的狂飆，橫掃而下。

　　金白羽雙掌交叉劃起一道弧形，突地仰臉遙擊而出，一股急驟的旋風，迎著下擊的狂飇迎去。

　　一陣異嘯聲過，金白羽步履踉蹌，連退了五個大步，乙木尊者也沉哼一聲，咚的落回地面。

　　雙方各自一提真氣，金白羽驀地急衝而出，拳擊掌劈，倏忽攻出了三式。

　　這三式不僅快速無倫，而且詭奧萬分，乙木尊者喘息未定，不暇細想，事實上也由不得他轉念，一面挪身急閃，一面雙掌疾揮，迎向了劈來的掌勁。

　　一陣輕微的震響過處，人影倏分，乙木尊者身子搖了兩搖，仰面摔倒。

　　太乙尊者怒髮衝冠，大吼一聲，揮掌猛向金白羽撲去，驀地，斜裏一聲嬌喝，一道劍光劈面襲來。

　　太乙尊者抬頭一看，竟是那蒙面素裳女子，不禁冷哼一聲道：「你是找死。」

　　大袖一拂，將她連人帶劍，震退五步。

　　那素裳女子似已把性命置諸腦後，咬牙切齒，又復衝了上來。

　　太乙尊者臉上殺機隱現，沉哼道：「你果真要尋死，洒家就成全你了。」

　　舉起手正待拍出，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嗓音，冷峻的道：「莫非你還不認輸？」

　　太乙尊者螺旋似的轉過身來，只見陰山神魔正一臉冷峻的立在自己面前。同時，盤坐地下調息的鐵木尊者，亦已長身而起，心知今天已是一敗塗地，俯身抱起乙木尊者，揚聲喝道：「今天洒家認輸，但天龍寺絕不與你等干休。」

　　陰山神魔冷冷答道：「老夫隨時等著你就是。」

　　就在雙方對話之時，金白羽已緩緩往地下倒去，蒙面素裳女子一聲驚呼，就地將他抱起，轉身疾奔而去。

　　一場震撼江湖的決鬥就此結束，四大魔尊已贏得了這場比鬥，對中土的武林人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光彩的事，但大家都明白，這場比鬥贏得十分吃力，以中土黑道中的絕頂高手，對付天龍寺的一流高手，並不能取得壓倒的勝利。

　　將來如果天龍寺的掌門及長老們出面，誰又是他們的敵手呢？

　　是以，這場比鬥，無形中已在武林人的心田，投下了一重陰影。

　　※※※

　　那抱起金白羽的素裳女郎，正是「陰陽手」王天鐸的的獨生女兒王彩雲，她知金白羽仇蹤遍地，是以抱起他後，捨死忘生的拚命奔跑。

　　她知一個身負內傷，或者是脫力的人，不是短時間可以恢復過來的，必須找個隱蔽的地方藏匿，才可保萬全，只是她不曾想著，金白羽在大庭廣眾之下負傷，暗中窺伺他的人，豈肯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

　　當她轉過一個山坳之時，驀地一聲沉喝，一排閃出四位身背長劍的全真道士，為首的一個正是外號快劍的避塵道長，沉聲喝道：「王姑娘，把他放了。」

　　　　　　　　　第二回　凌虛道長

　　王彩雲一驚之下，抬頭見是武當派的人，神情反倒鎮定下來，喘息著道：「他已身負重傷，你們還找他幹什麼？」

　　避塵道長聲色俱厲的道：「他是本派的仇人，貧道必須將他帶回去。」

　　王彩雲俯身將金白羽放下，錚的將長劍出鞘，厲聲道：「武當名門大派，怎可乘人之危，小女子不能答應。」

　　避塵道長冷冷道：「你自問能擋得下貧道幾招？再說他亦是你殺父仇人，你竟因兒女私情，放棄父仇？」

　　王彩雲尖聲叫道：「這是無稽之談，我爸爸不是他殺的。」

　　避塵道長哪把她的一支長劍放在心上，緩步趨前道：「你爹是誰殺的，我們管不著，但拳劍雙絕之仇本派必報，姑娘你趁早走吧，不然貧道可就不客氣了。」

　　王彩雲把心一橫，長劍抖動道：「你再進一步，姑娘就與你拚了。」

　　避塵道長哈哈一笑，仍自跨步前行。

　　王彩雲怒極，抖手一劍攻來，避塵道長閃身讓過，呼呼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毫光，收起你的劍來。」

　　王彩雲一聲不響，揮劍疾攻而上，他自幼得陰陽手的真傳，武功造詣甚是不凡，此刻捨命前攻，避塵道長倒也不敢大意，反手將劍撤出，沉聲道：「貧道不過看在太極門的份上，對你饒讓三分，再不住手，那是自尋死路。」

　　王彩雲此刻早把生死置諸度外，一聲不響，手上卻是一派進手招式，這樣一來，避塵道長反倒被她迫得連連後退。

　　此人素性急躁，心中不覺十分惱怒，厲聲喝道：「你們還不動手，等待何時？」

　　同來的三個道士這才如夢初醒，飛向地上的金白羽衝去。

　　孰料，就在三人堪堪衝到之際，驀地劍光一閃，一陣狂嚎聲起，三人中竟然倒了二人。

　　避塵道長大吃一驚，舉目看去，只見金白羽橫劍而立，劍身上兀自滴著鮮血，這一來倒把他怔住了。方待出聲喝問，但見劍光再閃，另一位道侶也遭腰斬而死。

　　這原是瞬間之事，避塵道長雖成名多年，可不敢於此刻逞那匹夫之勇，突地一個旋身，掉頭疾奔而去。

　　王彩雲喜極忘形，把劍一扔，縱身往金白羽懷中投去，歡然叫道：「原來你已經沒有事了。」

　　金白羽把她一推，冷冷道：「別那麼肉麻，你認錯人了。」

　　王彩雲怔了怔，低頭一看，金白羽仍然面色慘白的仰臥地下，來的竟是另外一個人，頓時滿面飛紅，羞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來人復又冷冷道：「快背起他來，他的傷勢若不及時療治，等到經脈阻塞就沒救了。」

　　王彩雲心頭一凜，顧不得羞恥，彎腰正待將金白羽抱起。

　　突地，山坡後轉出一人，緩緩道：「不要動他，這點傷勢老夫還可醫得。」

　　王彩雲又是一驚，舉目看去，只見百劍盟主古長卿順著山坡，緩緩行了過來，她知古長卿與金白羽過從甚密，心頭不由一寬，偷眼向援手那人看去，只見他一臉冷厲之色，冷冷道：「不勞閣下費神，我要把他帶走。」

　　古長卿哈哈笑道：「彼此都是朋友，誰替他醫都可以，兄弟並不堅持，不過我得問問，你用什麼方法與他療傷。」

　　假金白羽（援手那人）道：「這個用不著你操心。」

　　古長卿把臉一沉道：「你要為他療傷可以，但只限在此地。」

　　假金白羽搖頭道：「不行，他遍地仇蹤，這地方豈能保險。」

　　古長卿哈哈笑道：「有兄弟在此你盡可放心，如嫌人手不夠，兄弟立刻施放信號，我可以在盞茶時間內，招來大批風陵莊的高手。」

　　假金白羽冷笑道：「這一來我更不放心了，誰知道你存的是什麼心？」

　　古長卿面容一變道：「兄弟身為百劍盟主，豈能不顧江湖道義。」

　　假金白羽冷笑道：「你嘴說仁義道德，滿肚皮的奸詐，誰也無法信任你。」

　　古長卿故作無可奈何的嘆口氣道：「他的傷勢委實無法再延，我看還是由兄弟來動手吧。」

　　說著舉步向金白羽行去。

　　假金白羽沉喝一聲道：「站住。」呼的一劍劈去，他出劍迅快已極，聲出劍到，恍似一道閃光，在古長卿身前不及五寸之處，一閃而住。

　　古長卿神色自若，立定腳步，徐徐道：「閣下這般蠻橫，那是存心要讓金大俠的傷勢惡化。」

　　假金白羽望了王彩雲一眼道：「你若真心愛他，就應聽我的話，快把他抱起，如若有人阻攔，自有我來應付。」

　　王彩雲看了看古長卿，又看了看假金白羽，心中念頭連轉，覺得古長卿究竟是百劍盟主，做事多少得顧到一點江湖道義，於是迅即心中有了主意，俯身正待抱起地下的金白羽。

　　假金白羽突地一聲冷笑道：「住手，原來你也認為古長卿是好人，我倒幾乎上了你的當。」

　　他動作迅快已極，喝罵之聲才出口，已然就地一把將金白羽抱起，腳下一墊勁，人已騰空而起。

　　古長卿大怒，冷哼一聲道：「朋友，你也太以小視古某了。」

　　一長身，躍起二丈多高，凌空一把抓去。

　　假金白羽似是早防到了這一著，他左手挾起金白羽，右手長劍懸空劃出一道劍幕，古長卿出手雖快，可不敢用血肉之軀去擋利劍，只得猛的將伸出的手臂一縮，就勢往下一按，身形藉這一按之力，往旁裏翻出三尺，飄然落到地面。

　　假金白羽雖然阻截了古長卿的追襲，但真力已盡，也飄然落到地面。只是他輕功神妙，腳尖微一點地，身形二度騰起，只幾個起落便即隱沒不見，端的疾若飄風。

　　百劍盟主古長卿，乃是城府極其深沉之人，以他的武功造詣，自忖不難追上，只是他有意藏拙，竟然停步不追，扭頭對王彩雲道：「姑娘，你認得他麼？」

　　情勢變化得太快，王彩雲在這一刻之間，簡直是不知所措，經古長卿一問，這才嘆了一口氣道：「此人我曾見過。」

　　古長卿急道：「在什麼地方？」

　　王彩雲追憶著那日情景道：「我曾親見他行入秦淮河的長興號內。」

　　古長卿點了點頭，沉思有頃道：「姑娘請回吧！這事老夫自有道理。」

　　王彩雲目閃淚光道：「莊主不要管我了，小女子有地方找他。」

　　說著放步疾行而去。

　　古長卿略略沉忖了一會，他知金白羽身懷瑰寶，而且武功高強，是一位極有來歷之人，目前極有利用價值，這位假金白羽，用意難測，而且極可能是長春島之人，絕不能讓她輕易將金白羽擄去。

　　當下迅速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抖手擲入空中，但聽波的一聲爆響，在空中爆炸開來，現出一幢五彩雲霧，冉冉飄浮空中。

　　信號發出不及盞茶時刻，即有十餘位服裝各異的江湖人，從四面奔了過來，當先一位，正是風陵莊的師爺，「玉扇郎君」康捷。

　　來人至近，一齊垂手躬身侍立。

　　古長卿面容嚴肅，沉聲對玉扇郎君道：「馬上吩咐不去，追查一個與青衣修羅一般裝束的少年人，他把負傷的青衣修羅擄去了。」

　　玉扇郎君轉身對侍立的江湖人揮手道：「即速追蹤不去，如有發現，用本莊的信號傳信。」

　　侍立的江湖人答應了一聲，分四面疾奔而去。

　　古長卿復又道：「河堤的眼線可有什麼回報？」

　　王扇郎君搖頭答道：「到目前為止，尚無回報。」

　　古長卿哼了一聲道：「如發現那三條船的行蹤，即速採取行動，不容她們再進入江內。」略頓，緊接又道：「這件事你去辦，追查青衣修羅之事，可交給馮總管坐鎮處理。」

　　玉扇郎君躬身道：「屬下遵命。」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老夫得去另一處地方，我倒不信她能逃出老夫的手掌去。」

　　他把各事分派妥當，逕往山谷奔去。

　　※※※

　　再說假金白羽挾金白羽急奔了一程，自覺已然有些真力不繼，於是停步將他放下，心中暗自躊躇，忖道：古長卿人多勢眾，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必須先找地方把他安頓才好……

　　此人原是大有來歷之人，區區百劍盟，原未放在她心上，只是她另有打算，那就不能顧慮到百劍盟以及武當派的追襲了。

　　她低頭看了看金白羽，只見他面容慘白，呼吸微弱，負傷極重，不自覺的滴下二行淚來，輕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我若按照預謀，將你帶了回去，你這一生就算了結，唉！……」

　　沉思半晌，似是下了最大決心，暗中一咬牙忖道：「拚著受門規的處斷，我也不能將他帶回去，且先行把他內傷療治好再說吧。」

　　她天人交戰了好一會，終於又把金白羽從地下挾起，向亂山中奔去。

　　鐘山乃金陵名勝之地，山中原有許多廟寺，她專揀荒僻山區奔跑，終於在一處山谷內，找著了一所破廟，行進廟內，將拜臺拂拭乾淨，將金白羽放下，長長吁了一口氣。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晚霞映照在廟前臺階之上，廟內倒是十分光亮。

　　假金白羽輕輕將金白羽的衣衫解開，仔細察看了一遍，竟不見有顯明的傷痕，顯然是被內家真力震傷，不禁暗暗皺眉，她雖具有一身上乘武功，但對療治屬外行，暗暗思忖道：「不管他受的是什麼傷，我且先行用普通推拿之法，為他推拿一番再說。」

　　孰料，推拿了許久，竟然毫不發生效果，反倒把她累出一身大汗。

　　此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她雖具有一身武功，但叫她在這等荒山古剎，守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大男人，她實在有些害怕。

　　雖然，她內心的焦灼與不安，沖淡了恐懼心理，畢竟現實仍然是現實。

　　她下意識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只覺暗影之中，鬼影幢幢，生似都在蠢蠢欲撲，當下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將手按在劍柄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自把心神收懾，目光又投在金白羽臉上，望著他那英挺而蒼白的臉上，暗自嘆息了一聲。

　　她隱跡風塵，接觸過許多異性，平日對那些風流名士，翩翩佳公子，都視若糞土，沒有一個看得上眼，不知怎的，自與他晤面之後，竟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雖然她仍然遵照師門令諭，做好應做的事情，但有意無意之間，她心裏總是向著金白羽，甚至有時對師門的作法會感到懷疑。

　　這次她本可依照預謀，把他帶回去，可是她卻把他領來了這裏，心中正自旁徨無策之際，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暗罵自己糊塗，自己懷中不是藏有本門的「長春保命散」麼，為何不給他服下一包呢？

　　「長春保命散」係屬武林至寶，且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配製極是不易，珍貴異常，每個出師的門下弟子，僅只分配攜帶乙包，輕易絕不服用，假金白羽為了挽救金白羽的性命，竟不惜將自己僅有的一包，從懷中取出，小心翼翼的傾入金白羽的嘴內。

　　金白羽負傷極重，昏昏不省人事，好在長春保命散極易融化，傾入嘴內後，不愁它不入咽。

　　她堪堪把藥散餵下，突然一條人影，飄風般閃入廟內，假金白羽嗆的長劍出鞘，低喝道：「站住，什麼人？」

　　來人長吁一口氣道：「是我，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假金白羽此刻已看清來人乃是一位紅衣女子，這才鬆了一口氣道：「蟾姐你……」

　　紅衣女子皺了皺秀眉道：「秋妹，你怎的如此糊塗，這是背叛師門的行為啊！」

　　假金白羽不以為然道：「小妹何事背叛師門了？」

　　紅衣女子哼了一聲道：「明知那面已經安排下接應之人，為何不按路線走？」

　　突然用鼻子猛嗅了一下又道：「好啊！你竟把長春保命散也給他吃了。」

　　假金白羽面現惶惑的道：「我真不明白，他與本派無怨無仇，為何一定要擒獲他？再說他已身負重傷，若不與他療治，等到傷勢有了變化，豈不是害了他。」

　　紅衣女子嘆口氣道：「秋妹，你入本門的時間也不短了，難道會不知道，他那門派與咱們的世仇。」

　　假金白羽低頭默然不作聲。

　　紅衣女子繼續道：「難得他已負了重傷，咱們才可將他輕易擄來，如若在平時，你我恐怕都非其敵，更不用說擒獲他了。」

　　假金白羽緩緩仰起臉來道：「據小妹所知，他並非咱們對頭那一派的人。」

　　紅衣女子不悅道：「憑鬼影千變輕功身法就錯不了，你怎的總是為他說話？」

　　假金白羽臉上一紅，又把頭低了下去。

　　紅衣女子話鋒一轉道：「追蹤他的人極多，咱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快走吧！」

　　假金白羽遲疑道：「可是他傷勢如此沉重，等他甦醒過來不行麼？」

　　紅衣女子把臉一沉道：「他甦醒過來後，就不會任咱們擺佈了。」

　　假金白羽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舉步向金白羽行去，她知長春保命散極是神效，此刻藥力可能已經行開。

　　果然，金白羽的呼吸已漸漸重濁，身子忽然挪動了一下，假金白羽心中大喜，伸出手掌輕輕在他額上摸了摸。

　　紅衣女子卻是一臉凝重之色。

　　突然金白羽一陣劇烈咳嗽，哇的一聲，吐出了許多瘀血塊，赫然有一顆約有龍眼般大，滿佈血絲的黃色珠子。

　　假金白羽失聲叫道：「咦！他肚內怎會有珠子？」

　　紅衣女子伸手拾起，用衣袖擦了擦，沉吟道：「這珠子莫非就是天龍寺的密陀神珠！」

　　假金白羽搖頭道：「我想不會是的。」

　　紅衣女子一時也不敢確定，舉目向金白羽望去，此刻他手足已能轉動，忽然一挺身坐了起來。

　　假金白羽歡呼出聲道：「他醒過來了。」

　　紅衣女子驀地往前一趨身，伸手點了他的睡穴，重又倒臥下去，她出手極是快速，假金白羽想要攔阻，但已不及，不禁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紅衣女子道：「此人武功高強，醒過來後，咱們就難於制服他了。」

　　假金白羽道：「你果真要帶他回去？」

　　紅衣女子奇道：「為什麼不？這是師門令諭，難道你要違抗？」

　　假金白羽垂首不語，顯然心裏甚是不願。

　　紅衣女人輕喟一聲道：「師父著令你我進入中土，查訪此人底蘊，原意是此人極似師門一個仇人之後，不想你弄假成真，竟然……」

　　假金白羽悲聲道：「蟾姐，不用說下去了。」

　　紅衣女子復又一嘆道：「他的仇人極多，天龍寺、武當派都可能尋來，還有那個百劍盟主也不是好人，咱們不能呆在這裏了。」

　　假金白羽道：「無論如何，咱們總得先把他的內傷療好。」

　　紅衣女子搖頭道：「不行，一則咱們的裝束還沒有換過來，再則他醒過來後，便不會聽從咱們的話了，好歹咱們先把他弄回去。」

　　假金白羽無可奈何的道：「這麼大一個人，怎麼弄回去呢？」

　　紅衣女子冷冷道：「揹回去呀，剛才你能把他弄來，難道現在就不行了？」

　　假金白羽臉上不禁一紅，先前情急之下，根本不曾想到這些，此刻當著師姐的面，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猛地一抬頭道：「有了，我可以先行恢復本來面目，然後再弄醒他。」

　　紅衣女人突然傾耳對外細聽，假金白羽卻迅速將身上的青衣脫去，瞬刻時間已變成一個妙齡少女，對著紅衣女子一伸手道：「蟾姐，把那珠子給我。」

　　紅衣女子取出珠子遞給她道：「你要這珠子何用？」

　　假金白羽道：「如若果是密陀神珠，它具有療傷的功能。」

　　轉身將神珠輕輕放置在金白羽的胸口之上，復又暗暗將他穴道解了。

　　紅衣女子看在眼裏，卻故作不見，心中卻是暗暗嘆息不已。

　　突然，門外一聲無量壽佛，行進一個五綹長髯的老全真，沉聲道：「原來密陀神珠果然是他得了。」

　　紅衣女子抬頭見是武當的凌虛道長，不禁秀眉一揚道：「他已與貴派掌門人約定時日決鬥，為何此刻前來乘人之危？」

　　凌虛道長寒著臉道：「姑娘是哪派的門下？」

　　紅衣女子道：「小女子蘇玉蟾。」一指假金白羽又道：「此位是金大俠的胞妹，金韻心姑娘。」

　　凌虛道長對金韻心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剛才有位假冒青衣修羅可是你？」

　　金韻心道：「不錯，妹妹用哥哥的名號，沒有什麼不對。」

　　凌虛道長冷洽道：「這樣說來，本派幾個門下是你殺了。」

　　金韻心冷笑道：「他們乘人之危，死有餘辜，殺了又怎樣？」

　　凌虛道長心中大怒，只是他乃出家人，涵養高深，不願口出惡言，回頭對門外望了望。

　　但聽門外一聲高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師伯，咱們不要與她多囉嗦了。」聽那嗓音，便知是「快劍」褚良。

　　金韻心拔劍出鞘，冷眼睨著凌虛道長道：「武當名門大派，行事怎的如此不近人情。」

　　凌空道長臉上微微發熱，半晌方道：「貧道只是將他帶回山去發落，此時不會難為他。」

　　金韻心厲聲道：「辦不到，除非你們勝得了姑娘手中的長劍。」

　　　　　　　　　第三回　爾虞我詐

　　剛才金韻心出手幾招劍勢，「快劍」褚良看得明明白白，如若師伯不出手，以自己的武功，斷難討好，是以嘴上喝叫，手上卻不敢輕舉妄動。

　　蘇玉蟾適時開言道：「金大俠與貴派之事，已然約定時日了斷，道長何苦又在此節外生枝。」

　　凌虛道長所以遲遲不動手，並非懾於對方的武功，他是大援在後，不願使武當獨任其難，當下輕喟一聲道：「本派乃是出家人，原無在江湖生事之心，但事情逼到頭上，不得不出頭。」

　　蘇玉蟾心中暗暗盤算，目前僅只武當一派在此，以自己和金韻心二人之力，勉可應付，如果天龍寺的喇嘛與百劍盟的人齊到，那就無法兼顧了。

　　於是，暗用傳音對金韻心道：「師妹，你把他揹上，咱們衝出去。」

　　金韻心略事遲疑，轉身向金白羽行去，突然失聲驚呼道：「他走了。」

　　蘇玉蟾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金白羽果已不見，不由面色一變道：「快追下去。」

　　當先疾往廟後奔去。

　　金韻心比她心裏更是著急，她知金白羽大傷未癒，此刻遍地仇蹤，出去碰上任何一派之人，都是麻煩事，是以也急急跟了出去。

　　廟後是一段矮矮圍牆，牆腳下赫然倒了二個道士，顯然是武當派巡風之人，被人暗中點了穴道，二人循著山徑走了一程，不見任何動靜。

　　蘇玉蟾停下腳步道：「他身負重傷，不可能是自己行出，說不定被人暗中劫去了。」

　　金韻心焦急的道：「莫非是百劍盟主古長卿所為？」

　　蘇玉蟾點頭道：「極可能是他，此人外貌忠信，一副偽善面孔，是個極其難纏的人物。」

　　金韻心十分著急道：「如今咱們怎麼辦？」

　　蘇玉蟾回頭見武當派的人，沒有追來，隨道：「咱們找古長卿去，別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卻撿現成的，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說著話，腳下已把輕功施開，她們二姐妹，一個是為了完成師命，一個是關心個郎安危，奔跑之下迅快異常，頃刻之間已下了鐘山，直向河堤奔去。

　　百劍盟的總壇就在河堤之後，揚子江畔，蘇玉蟾二人越過河堤，已然發現百劍盟的暗樁，當下由金韻心出面，對暗樁遞話道：「煩請通報一聲，青衣修羅之妹，偕同師姐蘇玉蟾，求見莊主。」

　　暗樁似早已得到吩咐，躬身道：「二位請隨小的來。」

　　領著金韻心二人，直趨議事廳，只見古長卿由內迎了出來，面現詫異之色道：「二位此來何事？」

　　金韻心氣憤憤的道：「你不用裝相，你把家兄藏到哪裡去了？」

　　古長卿愕然道：「這話從何說起？」

　　蘇玉蟾接口道：「我等正在古廟為金大俠療傷，不料武當派趕來尋仇，來人趁我等與武當派答話之際，暗中擄去了金大俠，我想此事古莊主不會不知。」

　　古長卿沉思有頃道：「這就怪了。」

　　側身一讓道：「二位且請裏面坐，容古某查問一下。」

　　蘇玉蟾對金韻心使了一個眼色，跨步進入了議事廳，只見廳內靜悄悄的杳無一人。

　　古長卿讓二人坐下後，高聲道：「請馮總管。」

　　廳後答應了一聲，不多一會，行進了一位青衣老者，躬身道：「莊主呼喚何事？」

　　古長卿道：「派去鐘山之人可有回報？」

　　青衣老者看了金韻心二人一眼道：「前番得報，金大俠已落在鐘山一座古廟之中，武當派已然追蹤去了。」

　　頓了頓又道：「剛才又有人回報，金大俠又為另一批人擄去……」

　　古長卿接道：「可知是哪路的人？」

　　青衣老者回道：「現尚未得回報。」

　　古長卿哼了一聲，面色立即沉了下來。

　　突地，一個青衣小童匆匆行了進來，躬身行禮道：「啟稟莊主，武當凌虛道長求見。」

　　古長卿哈哈一陣冷笑道：「好啊，你們都找上古某了。」

　　隨即吩咐道：「他們一共來了幾人？都請進來吧。」

　　青衣小童回道：「一共是三人。」說著退了出去。

　　約莫過有盞茶時刻，凌虛道長領著「追魂鏢」秦重、「快劍」褚良行了進來，一眼瞥見金韻心等在座，臉色驟變。

　　古長卿離座而起，哈哈笑道：「道長不是回山去了麼，是哪天回轉金陵的？」

　　凌虛道長冷冷道：「今晨趕到的。」

　　古長卿笑了笑道：「為的是趕來看四大魔尊決鬥四大尊者？」

　　凌虛道長頗為不悅的道：「就算是吧。」話鋒一轉又道：「風陵莊與本派俱是百劍盟之人，古兄不應幫著外人來為難本派。」

　　古長卿斂去笑容道：「道長係指何事而言？」

　　凌虛道長怒沖沖的道：「這還用說麼，自然是青衣修羅之事。」

　　古長卿朗聲一笑道：「古某何事幫著他了？如若道長指的是今晚之事，古某倒要說幾句公道話，他決鬥乙木尊者，落個兩敗俱傷，凡屬中土的武林人，都該看顧他才對，難道貴派竟欲乘人之危？」

　　凌虛道長臉上一熱，強詞道：「本派並無為難他的意思……」

　　古長卿把臉一沉道：「他確實不在這裏，反正他與貴掌門人相約之期不遠，有事不妨那時了斷。」

　　古長卿義正訶嚴，致令凌虛道長啞口無言，半晌作聲不得，悻悻立起身來稽首道：「莊主既這般說，貧道也不再找他了，告辭。」

　　古長卿冷冷道：「恕兄弟不送了。」

　　凌虛道長氣得一臉鐵青，領著「追魂鏢」秦重等，快步行出廳去。古長卿重重哼了一聲道：「簡直是豈有此理。」

　　金韻心接道：「下次他要是與姑娘我遇上，絕不輕饒。」

　　蘇玉蟾起身道：「小女子深知莊王與金大俠乃是至交，他的事莊主絕不會袖手，還望莊主多派幾個人搜查。」

　　古長卿點頭道：「此事不勞姑娘，古某已經吩咐下去了。」

　　蘇玉蟾隨即告辭道：「愚姐妹也得走了。」

　　古長卿點頭道：「此刻正是多事之秋，古某也不留二位了。」

　　二人行出百劍盟後，金韻心忍不住開言道：「看樣子果然不是古長卿。」

　　蘇玉蟾想了想，猛然省悟道：「我們太過糊塗了，竟然忽略了他。」

　　金韻心急問道：「忽略了什麼人？」

　　蘇玉蟾道：「那個時常與他接近的谷之陽。」

　　金韻心恍然道：「是了，必定是他，此人來歷不明，居心叵測，今天在決鬥場中就沒看見他。」

　　蘇玉蟾道：「事不宜遲，咱們分頭去找。」

　　二人隨即分開，朝黑暗中疾奔而去。

　　※※※

　　再說古長卿容得蘇玉蟾等行出後，不由仰面大笑起來，神態似是十分得意。

　　青衣老者由屏風後踱了出來，不解的問道：「莊主何事如此可笑？」

　　古長卿斂去笑容道：「我想起來了，擄去金白羽的，不是別個，必是那錦衣公子谷之陽，此人對他早就不懷好意。」

　　青衣老者乃是總管馮滔，仍然不明白道：「就算他擄去了金白羽，對本盟並無可喜之處。」

　　古長卿神秘的一笑道：「長春島、武當派俱不會放棄追查，咱們再把這消息，設法透露給天龍寺，那就有得熱鬧好瞧了。」

　　他得意地在廳內踱了一匝，吩咐道：「即速將緊急令符傳出，將本莊所有之人，均撤回待命，不得有誤。」

　　古長卿見他一臉惶惑之容，不由笑道：「此是千載一時之機，難道你還不明白？」

　　馮滔若有所悟的轉身疾步行出。

　　※※※

　　再說金白羽，自吐出幾口瘀血後，經脈已然暢通，再經長春保命散之藥力，內傷已然好了大半，雖然蘇玉蟾點了睡穴，並不礙藥力的發散。

　　之後，金韻心為他解開穴道，並將密陀神珠置於胸口，這時他早已醒轉，忽覺有一股暖流由胸口傳入，緩緩循著經脈，周流全身，心中大是奇異，伸手一摸，原來竟是一顆珠子。

　　他乃聰明絕頂之人，心裏不覺一動，暗忖：「難道這就是密陀神珠？」

　　此時蘇玉蟾與金韻心正在與武當派答話，黑暗之中，自然看不見他的面色，他也樂得多調息一會。

　　突然，廟後隱隱似有聲音傳來，他乃內功十分精純之人，當下暗暗將神珠往懷中一塞，翻身正待躍起，但見一條人影，電疾的射到身前，用手把他往脅下一夾，轉身疾向廟後射去。

　　金白羽此時傷勢已癒，本可閃避，但為了要看看此人是何用心，故意裝作尚在昏迷之中，任由他挾著，那人把金白羽劫出後，一路疾奔，足足奔跑了十餘里，方在一處山洞之前停下。

　　他脅下帶了一個人，趕下這許多路，想是有些累了，輕輕把他放下，長長喘了一口氣，低低喊道：「金兄，金兄……」

　　金白羽故作傷勢沉重，哼了兩聲，緩緩把眼睛睜開，星光之下，已然認出他是谷之陽。

　　谷之陽見他已然醒轉，遂又問道：「你的傷勢如何？」

　　金白羽微弱的答道：「內腑已然離位，只怕得十天八天的將息。」

　　谷之陽沉忖有頃，徐徐道：「據說金兄已然得了天龍寺的密陀神珠，此珠乃是療傷至寶，何不取出應用。」

　　金白羽搖頭道：「難道谷兄也相信我得了？」

　　谷之陽冷冷道：「金兄請別誤會，此刻危機四伏，你能早一刻復元，便多一份安全，是以兄弟才想到借助神珠之力。」

　　金白羽點頭道：「谷兄說得是，可惜小弟並沒得著神珠。」

　　谷之陽仰望著長空，若有所感的道：「兄弟原準備邀約金兄，合作一件事，看來是沒有辦法了。」

　　金白羽道：「但不知何事。」

　　谷之陽道：「此刻金兄已然無能為力，說之何益。」

　　金白羽掙扎坐起道：「說說又何妨，如若果有用著小弟之處，待小弟傷勢痊癒之後也是一樣。」

　　谷之陽搖頭道：「時機稍縱即逝，來不及了。」

　　金白羽甚覺奇異道：「何事如此緊急。」

　　谷之陽冷笑道：「兄弟傾心與金兄相交，不想金兄事事對兄弟隱瞞，你我的交情畢竟比古長卿差多了。」

　　金白羽心裏一動，已然明白了幾分，當下搖搖頭，輕嘆一聲道：「谷兄誤會了，小弟雖與古長卿有過一段交往，可沒有任何承諾之言，但不知谷兄指何事而言。」

　　谷之陽認定他與古長卿有約，共同進行碧雲禪院之事，是以才把他劫來，意欲以甘詞引誘，套他說出碧雲禪院的內情，如軟說不行，並將用殘酷手段逼供。此刻見他一口推得乾乾淨淨，不由臉色倏變，哼了一聲道：「我就不信古長卿沒與你商談過這件震撼武林之事。」

　　金白羽嘆口氣道：「谷兄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谷之陽暗中蓄勁，趨前二步道：「金兄不肯說，還是我說了吧，兄弟所指的，乃是碧雲禪院之事。」

　　金白羽恍然大悟，朗聲一笑道：「原來是這件事，古長卿果曾對我提過，可是我對這等事看得極淡，是以他就不再提了。」

　　谷之陽急問道：「你可知他準備何時行動？」

　　金白羽搖頭道：「兄弟與他不過泛泛之交，這等事情豈會與我說。」

　　谷之陽冷冷道：「照此說來，金兄是一概不知了？」

　　金白羽點點頭道：「確是如此。」

　　谷之陽甚感失望，想了想，突然一陣冷笑道：「金兄說的都是實話？」

　　金白羽大為不悅道：「你是在問口供？」

　　谷之陽哼了一聲道：「就算是吧。」

　　倏然一伸手，疾向金白羽的掛膀穴上點去，他是存心下手，去勢有若電閃，金白羽暗中早已戒備，谷之陽手勢才動，他已一個翻滾，閃出了五尺，沉聲道：「谷兄這是幹什麼？」

　　谷之陽欺他身負內傷，腳下一跨，如影隨形，跟蹤趕到，冷冷道：「金兄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只有得罪了。」

　　金白羽挺身而起，徐徐道：「谷兄不要迫人太甚，兄弟雖然身負內傷，但若動起手來，正不知鹿死誰手呢！」

　　　　　　　　　第四回　千毒門主

　　谷之陽乃是險沉狡猾之徒，原圖一舉將金白羽制住，現見他居然可以行動，主意立即改變了，哈哈一笑道：「金兄說話中氣充足，內傷已然好了八分，兄弟若不如此相試，金兄絕然不會承認。」

　　金白羽大生意外道：「谷兄究竟存的什麼心？」

　　谷之陽詭秘的一笑道：「實不相瞞，從王彩雲在鬥場把你背下來後，直到古廟之內，兄弟即未曾離開金兄……」

　　金白羽隨口道：「谷兄如此看顧我，小弟實是感激萬分。」

　　他嘴裏雖是這般說，心中卻暗暗心驚，感到此人確實險陰得可怕，還幸自己此刻內傷已癒，不怕他怎樣。

　　谷之陽緊接又道：「那位青衣人將金兄劫走，古長卿盡有能力出手截奪，但他一方面存心藏拙，不願顯露真實武功，另一方面別有用心，是以並不追襲，由這一事可以看出，他和你的交情是假了。」

　　瞥了金白羽一眼，見他沒有作聲，再度開言道：「那位青衣人，就是假冒金兄之人，也是你的令妹，此女行蹤詭秘，是否真的是你令妹，兄弟就不敢斷言了。」

　　金白羽心頭一震，暗忖：照此看來，妹妹果真是他人假冒的了。

　　他這些年來，獨自在江湖闖蕩，由於處處仇蹤，令他不得不用點心思，是以對江湖閱歷之豐，已然遠遠超出了他的年齡，當下故示不信的搖頭道：「金韻心乃是我的胞妹，小弟哪有認不出來之理，這點谷兄也許太過多慮了。」

　　谷之陽哈哈一笑道：「此是金兄的家務事，兄弟果真是失言了。」目光四下一轉道：「兄弟把金兄救了出來，可以避過其他的人，但斷逃不過古長卿的耳目，可是直到現在毫無動靜，可見他對金兄之事已然放棄。」

　　金白羽道：「小弟與他不過泛泛之交，他並沒有一定要救我的責任，更犯不上為我樹下強敵，谷兄以為然否？」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他所以不肯傾全力搜查，並非怕得罪人，而是你已身負內傷，短期內無法利用，還有一重要原因是，他此刻也沒有工夫再顧到你的事。」

　　金白羽笑了笑道：「小弟不願作這些無謂的推測。」

　　谷之陽眼珠一轉，說道：「金兄如果內傷不太重的話，不妨同兄弟前去看看，我敢斷言古長卿此刻已動員全力，進入碧雲禪院了。」

　　金白羽點頭道：「谷兄的推斷或許不錯，可惜小弟對碧雲禪院之事，根本就不感興趣。」

　　谷之陽道：「兄弟確信金兄此話乃是由衷之言，但反過來說，你能眼睜睜看著這種武林奇學，落入此輩匪徒之手？」

　　金白羽呆了呆道：「這個……」

　　谷之陽接道：「天色已然不早，咱們快去看看，不管怎樣咱們得盡盡人力。」

　　此人機詐詭黠，一番言詞居然把金白羽給說動，見他並無不願之意，於是當先舉步道：「金兄請隨我來。」

　　金白羽跟著舉步道：「如若碧雲禪寺的僧人已出面阻止，咱們犯不著蹚渾水，參與這場爭奪。」

　　谷之陽反問道：「萬一碧雲禪寺的僧人不敵，或者其他的門派也加入了爭奪，咱們又該如何？」

　　金白羽怔了怔道：「這得看當時的景況而定了。」

　　谷之陽嘴裏說著話，腳步卻是愈行愈快，暗中一瞥金白羽，竟然態度從容，不即不離的跟著，心中不禁連連冷笑，忖道：「他倒裝得挺像的，原來他並沒有負傷。」

　　金白羽究竟是胸懷坦蕩之人，竟不知對方暗中在對他試探。

　　兩人腳下都極快，晃眼已離碧雲禪寺不遠。

　　驀地裏，路旁閃出二位勁裝疾服的女郎，嬌喝說：「站住。」

　　谷之陽霍地收住腳步，冷冷一瞥道：「什麼人敢對本公子這般無禮。」

　　金白羽閃眼一瞥，見攔阻他們的，竟是蘇玉蟾與金韻心，急道：「韻妹不得無禮，都是自己人。」

　　金韻心見金白羽仍然好好的，心中大是驚異，快步趨前問道：「哥哥，你的內傷好了麼，真把我急煞了。」

　　金白羽兩道目光，冷峻的在她臉上一掃，又看了看蘇玉蟾，冷漠地道：「不勞垂問，我已經不礙事了。」

　　金韻心呆了呆，突然噘起嘴忿道：「哥哥，你這是什麼話？」

　　金白羽心中雖有所疑，但一時之間也無法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假冒，竟被她問住了，半晌方道：「你也太過任性了，眼裏哪還有我這兄長。」

　　金韻心眼圈一紅，委委屈屈的道：「難道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哥哥的事？」

　　金白羽輕吁一口氣，沒有作聲。

　　谷之陽突然插言道：「金兄，時間不早了呢。」

　　金白羽心中尚有話要說，遂道：「谷兄請一個人去吧！我不想去了。」

　　谷之陽愕然道：「已然到了地頭為何不去？」

　　金白羽搖搖頭道：「小弟有件事必須查明，我沒空陪你去了。」

　　谷之陽知他指的是金韻心的身分問題，心念一轉面向金韻心道：「金姑娘此來可是去碧雲禪院？」

　　金韻心冷冷道：「是又怎樣？」

　　谷之陽哈哈笑道：「依我推斷，碧雲禪院的四周，定然佈滿了古長卿的屬下，兩位前去，只怕不容易進去了。」

　　金韻心哼了一聲道：「別人對他畏懼，我可不怕他。」

　　說著一拉蘇玉蟾道：「蟾姐，咱們走。」

　　金白羽沉聲道：「慢著。」

　　金韻心停住腳道：「什麼事。」

　　金白羽一字一字道：「我不許你去。」

　　金韻心微微一笑道：「哥哥，你該想到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金白羽寒著臉道：「你就是一百歲，我仍然是你的兄長。」

　　金韻心斂去笑容，寒聲道：「咱們最好是各行其是，免得傷了手足之情。」

　　這話大出金白羽意料之外，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我管不了你？」

　　谷之陽見他倆越說越僵，禁不住從旁插言道：「此刻寸陰寸金，兩位有話等回去再說吧。」

　　蘇玉蟾也暗對金韻心使了一個眼色，一拉她的衣袖，奔步便走，嘴裏卻道：「放著現成的熱鬧不去瞧，怎的只管鬥嘴？」

　　金白羽心中甚是惱怒，但他仍然忍耐下去，沒有再出聲阻止。

　　谷之陽碰了他一下道：「咱們也走吧。」

　　兩人一路疾行，直到碧雲禪寺的後牆，竟沒有遇見一個阻擋之人。

　　谷之陽心中大感奇異道：「難道古長卿的人沒有來？」

　　金白羽對四周看看道：「或許谷兄的推斷錯了。」

　　谷之陽笑道：「錯不了，他把風陵莊的高手，全部帶來了，為的就是進行碧雲禪院的事，說不定他們已經進去了。」

　　只聽那面傳來一個女子的嗓音道：「來的那人就是青衣修羅？」

　　又聽蘇玉蟾答道：「正是他。」

　　又聽那女子道：「著他過來見我。」

　　金白羽抬頭望去，只見一位年約三十上下的宮裝麗人，滿面冷峭的正在與蘇玉蟾、金韻心說話。

　　谷之陽聽覺敏銳，早把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微微一笑道：「金兄，那面有人喚你。」

　　金白羽哼了一聲，沒有開言。

　　蘇玉蟾姍姍行了過來道：「金兄，我大師姐請你過去一趟。」

　　金白羽本不想答應，但以金韻心之故，耐著性子行了過去，拱拱手道：「在下金白羽，姑娘喚我何事？」

　　宮裝麗人冷峭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是哪個門派？」

　　金白羽回道：「在下無門無派。」

　　宮裝麗人冷笑道：「那你這身武功哪裡來的？」

　　金白羽仰臉道：「在下並無一定要對你說的義務。」

　　宮裝麗人哼了一聲道：「為了你自己的安危，我看還是實說的好。」

　　金白羽揚聲笑道：「這樣說來，在下是非說不可了。」

　　宮裝麗人轉過身去道：「你愛說不說。」隨又對蘇玉蟾冷笑道：「這等狂妄之徒，真不知她怎的會……」倏然住口不言。

　　金韻心一直低頭立著沒有出聲，宮裝麗人突又高聲道：「不用理他，咱們該進去了。」

　　竟不再理睬金白羽，姍姍向竹陣中行去。

　　金白羽大感不是滋味，但也不便發作，竟然呆在那裏作聲不得。

　　谷之陽緩緩行近他的身旁，低聲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金兄不必介意，咱們也進去吧。」

　　金白羽望了望竹陣道：「谷兄識得內中奧秘麼？」

　　谷之陽道：「略知一二。」舉步向竹陣行去。

　　二人穿過竹陣，已然行至禪院之前，金白羽突然一呆道：「怪事，怎的不對了？」

　　谷之陽停下腳步道：「何事不對了？」

　　金白羽望著禪院的大門道：「前番兄弟來時，大門不是這個樣子。」

　　谷之陽似是深悉內情，微微一笑道：「此門隨裏面機關的變化而定，想是已經有人在裏面觸動消息了。」

　　金白羽道：「消息既已發動，咱們是無法進去了。」

　　谷之陽笑道：「恰好相反，消息已然發動，正予咱們可乘之機，金兄請隨我來。」舉步往門內行去。

　　金白羽跟著他行入，暗中默察裏面形勢，竟然與上次來時差不了多少。

　　谷之陽行至「堆金」門前，傾耳細聽道：「裏面已然有人了。」

　　金白羽道：「想是蘇姑娘她們。」

　　谷之陽搖搖頭道：「是另一夥人，說不定就是百劍盟的人。」

　　金白羽舉步行入道：「不管是誰，咱們進去看看。」谷之陽停下腳步道：「古長卿遇見麻煩了。」

　　金白羽抬頭望去，只見古長卿背負雙手，站立在一處頗似書齋的精舍之前，玉扇郎君緊傍立著。

　　走廊之上，立了至少有五六人，一個是滿臉青滲滲，身御黑袍的老者，一個是貌相威猛，身穿團花錦袍年約五旬的大漢，另外一排站立了兩個佩劍的中年武士。

　　最惹眼的是一位身著鵝黃外氅的年輕姑娘，卻不見蘇玉蟾等一夥人。

　　這一批人聲勢洶洶，大有動武之意。

　　谷之陽趨近金白羽身旁，悄聲道：「這些人都是你們中土武林中，最具名望的門派，金兄認識他們麼？」

　　金白羽搖搖頭道：「小弟雖忝為武林人，卻極少與他們來往。」

　　谷之陽指著那些人道：「內中有洞庭劍堡的武士，四川楊門的高手，高大老者是秦皇島的四海龍君，黑袍老者是千毒門主，此人一身是毒，等會務必對他小心一二。」

　　金白羽道：「咱們過去瞧瞧。」

　　舉步往前行去。

　　古長卿目光銳利，早發覺來的是金白羽，內中暗覺驚訝，面上卻故作關切的道：「賢弟，你的內傷已經好了？」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託福，現已不礙事了。」

　　四大魔尊決鬥天龍四大高手之事，已然轟動武林，凡來金陵的武林人，大部分都曾在旁觀戰，是以都認識金白羽，此刻見他來到，暗中齊感一震。

　　那位身著鵝黃外氅的年輕姑娘，輕蔑的看了他一眼，嘴唇一撇，冷冷哼了一聲。

　　金白羽故作不見，旁若無人的直趨古長卿身前。

　　古長卿遙遙對谷之陽拱拱手哈哈笑道：「谷公子也來了，今晚碧雲禪院，可謂群賢畢至。妙極，妙極。」

　　谷之陽冷笑道：「也許這是尊駕意想不到的事吧？」

　　此人詞鋒犀銳，語中帶刺，出口便將古長卿心中之事說出，全場之人無不驚異，齊把目光向他投來。

　　谷之陽得意地又道：「尊駕故意引起四大魔尊與天龍寺一番惡鬥，將群雄的注意分散，你卻暗中佈置，趁機進入碧雲禪寺，原以為人不知鬼不覺，想不到仍然到了這許多人。」

　　古長卿經他將所謀戳破，心中十分惱怒，但也確有過人的涵養，徐徐言道：「天龍寺因誤認金大俠取得了密陀神珠，是以才引起這場決鬥，並非兄弟挑撥，谷公子你也許誤會了。」

　　谷之陽目光一掃在場之人，哈哈一笑道：「密陀神珠乃是療傷至寶，金兄的內傷好得這麼快，想來就是神珠之力了。」

　　古長卿心裏一動，回頭看了金白羽一眼。

　　谷之陽一席話，不僅指出了古長卿的用心，也點出了金白羽身懷密陀神珠之事。江湖上人，都是心思極其靈巧之人，哪有聽不出之理，是以俱都躍躍欲動。

　　古長卿突然開言道：「目下咱們俱已進入了碧雲禪院，但並未見著傳說中的寶物，相反，兄弟已然隱隱覺出，禪院之內，似乎藏有暗中主持之人，如若咱們不能甘苦共濟，只怕難於再出這禪院了。」

　　四海龍君哼了一聲道：「能不能出這禪院，那是另外一回事，這間書齋，就是昔日建文帝參禪之所，古兄如何不讓我等進去看看。」

　　古長卿不徐不疾的道：「進去看看自無不可，怕的是一旦發現藏珍，勢必引起紛爭，兄弟實不願大家於此時此地，自相殘殺。」

　　此人城府深沉，不願公然觸犯眾怒，但卻故意用這番悲天憫人之言，引起群雄爭奪之心。

　　四海龍君雖知話中之意，但他乃極端強項之人，平日作威作福已慣，當下排眾而出，直趨書齋之前道：「不論書齋之內，有無埋伏機關消息，老夫是非要進去看看不可。」

　　古長卿伸手一攔道：「且慢，兄弟還有幾句話說明。」

　　四海龍君兩眼一翻道：「古兄真個要阻攔？」

　　古長卿目光一掃群雄道：「在場之人尚多，要進去不妨一齊進去。」

　　兩個佩劍中年人，雙雙行出道：「我兄弟也要進去開開眼界。」

　　這兩人乃是洞庭劍堡有名的孟氏雙雄，大的叫孟威，小的叫孟平。

　　四海龍君耐著性子看了他們一眼，卻沒有作聲。

　　穿鵝黃大氅的年輕姑娘，一躍而出道：「也有我一份。」

　　四海龍君哼了一聲道：「女娃子省得什麼，你不用去了。」

　　此女乃是西川楊門出名的難纏人物，外號辣手玉觀音，本名叫做楊玉鳳，當下反唇相譏道：「姑娘不能進去，那你也更不用進去了。」

　　四海龍君獨霸一方，幾曾有人對他如此頂撞過，不由大怒，冷哼一聲，反手大袖一甩，直向楊玉鳳拂去。

　　他數十年精修，內力精湛無比，雖是輕輕一拂，仍然十分威猛。

　　楊玉鳳雖是出名的難惹人物，畢竟修為有限，不敢迎擋，一挪身旁閃三尺，手上早扣好了一把蝶鬚金針。

　　四海龍君大袖甩去，身子已螺旋似的扭轉，他似是存心殺人立威，掌心一吐，一股雄猛無匹的掌勁，復又向楊玉鳳捲去。

　　楊玉鳳腳跟堪堪立穩，楊手正待將蝶鬚金針打出，只覺一股絕大的暗勁，直湧了過去。

　　此時她身形未穩，閃避挪移卻已不及，除了用掌硬接外，別無他法，只得銀牙一咬，舉起皓腕相迎，她雖出身名門，一則是女兒身，被先天稟賦所限，再則修為有限，這一招硬碰，不死也得重傷。

　　孰料，就在她掌風發出同時，突由側面推來一股暗勁，竟將四海龍君的掌力卸去。

　　楊玉鳳驚魂甫定，回頭一看，只見金白羽背負雙手，站在她身旁不及三尺之處，望著四海龍君，微微含笑，她心裏雖明白必是這年青人出手相助，但卻無暇顧及，玉手一揚，一把蝶鬚金針，脫手而出。

　　蝶鬚金針細小如髮，雙方距離又近，若是換了旁人，絕然無法倖免。

　　四海龍君雄踞一方，盛名自非倖得，怒吼一聲，雙掌齊揮，連續發出七掌。直震得金針漫天飛灑，一齊飛落在二三丈外，連衣角也沒有沾著一點。

　　此種獨門暗器，乃是四川楊門的特有標幟，江湖人一看便知，先前四海龍君若知她是四川楊門的，也不致對她下手，此刻他已動了真怒，明知她是楊門的人，也顧不得許多了，雙目冷電般對她一掃，舉步緩緩向她趨近。

　　楊玉鳳深知對方的厲害，但情勢至此，逃也逃不了，伸手入囊，又掏了一把金針。

　　在場群雄，都已認出楊玉鳳乃是四川楊門之人，可是誰也不肯出面勸解，因為每個人心裏都明白，四海龍君如若傷了此女，必將引起楊門的全力報復，那就有他瞧的了。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千毒門主突然一趨身，行至書齋之前，舉步便往裏衝去。

　　　　　　　　　第五回　四海龍君

　　金白羽原無意參與這場紛爭，一眼瞥見千毒門主這種取巧行為，心中大是不滿，伸手一攔道：「站住。」

　　千毒門主暗哼了一聲，倏然手掌一翻，朝他手腕掃去，其快有如電閃。

　　金白羽驟不及防，竟被一把扣個正著，立有一股其冷如冰的暗勁，循臂而上，頓覺半身麻木，自知上當，立刻丹田一提氣，手臂凝功，翻腕亦把對方的手腕扣住。

　　雙方勢子都快，及至古長卿發覺，急喊道：「賢弟，使不得！」

　　但事實已是不及，千毒門主一身是毒，誰也不願與他近身相搏，而金白羽不明就裏，竟然與他互相較上了內功。

　　此時雙方都知遇上了勁敵，千毒門主一舉未能把對方制住，反倒吃對方也把手腕掃住，當下冷哼一聲，左臂一舉，一式浮光掠影，直取前胸五處大穴。

　　金白羽右臂凝功，微微向側裏一帶，身子藉勢一閃，左掌已如電疾的拍出。

　　千毒門主一掌落空，攻出的手臂原式不動，倏地化抓為指，一縷銳風，疾向金白羽的曲池穴上襲去。

　　一個人的功夫，無論如何精純，斷然無法一心兩用。千毒門主右掌運逕掃住對方手腕，左臂再運玄功，施展最耗內力的指勁，自然是難於兼顧。

　　金白羽就趁他勁貫左臂，施用指功之際，倏地一聲大喝，右掌猛一加勁，震脫了對方手掌，就勢手臂一抖，將千毒門主猛摔了出去。

　　千毒門主百密一疏，不曾防到這一著，等到發覺已是不及，身子竟被凌空甩了出去。只是他的內功何等精純，身子才拋起，他已急提真氣，往下一沉，輕飄飄的落在五尺以外。

　　千毒門主何等身分之人，雖不曾傷著毫髮，但總算是輸了半招，落地之後，臉上已是一片猙獰之色，冷森森的道：「小子，你已然中了老夫無形之毒，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加解救，屍骨無存。」

　　金白羽卓然屹立，臉上一片冷漠，暗中運氣一試，竟然毫無異狀。心中不由暗暗叫怪，他絕不信自己已然中毒，只是眼前之人，乃是玩毒的主手，又由不得他不信。

　　正自向楊玉鳳進攻的四海龍君，亦知傷了眼前這女娃，以後定然是個不了之局，只是眾目之下，勢又不能虎頭蛇尾，心中暗覺進退兩難。

　　突聞身後傳來千毒門主的嗓音，於是藉勢下臺，一個旋身，重又趨向書齋，而金白羽與千毒門主也適於此時分開。

　　古長卿故示關切的趨近金白羽道：「賢弟，你快運氣試試。」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我倒不信他能把我怎樣。」

　　古長卿仔細在他臉上瞧了瞧，果然看不出有任何中毒現象，心中暗暗稱奇。

　　這時不僅在場之人，都感到驚奇，連千毒門主也暗中叫怪，他乃使毒能手，一經出手，斷無不中之事，但眼前這少年確實不曾中毒。

　　四海龍君一聲不響，舉步又向書齋行去。

　　古長卿沉聲喝道：「龍君小心，這書齋之前，只怕已經佈下了無形之毒。」

　　四海龍君雖然武功精湛，可不敢輕易涉險，果然將腳步停下，扭頭沉聲對千毒門主喝道：「老毒物，果有此事麼？」

　　千毒門主森森笑道：「兄弟向未說謊話，那地方果然有些不便。」

　　四海龍君冷哼一聲道：「莫非你想獨吞不成？」

　　千毒門主搖頭道：「兄弟並無此意，但也不願眼看同道進入陷阱。」

　　四海龍君雙目利刃似的看著他道：「你說什麼？」

　　千毒門主仰面笑道：「此事極為明顯，你我俱不識禪院中的奧秘，但都暢行無阻的走了進來，這是出乎常情之事，想來不用兄弟細說。」

　　在場之人，俱都是老江湖了，經此一說，無不動容，這無異說明，大家得以安然進入，乃是暗中有人故意引導進來的，其用心何在，那就很難說了。

　　孟氏雙雄的老大孟威突然插言道：「照你這樣說來，倒是一番好意了，可是你把門堵上，不讓大家進去，總該有個交代。」

　　千毒門主冷冷道：「兄弟希望先行得到在場同道的承諾，彼此同舟共濟，合力應付。」

　　孟威目光對眾人一掃，徐徐言道：「同舟共濟，乃是同道最起碼的道義，我想大家不致於不承諾。」

　　千毒門主仰面笑道：「此刻或許可以，等到藏珍出現之時，那時就不同了，孟老大你相信麼？」

　　孟威不由一怔，此人素來正直，不擅心機，倒被他問住了。

　　四海龍君哼了一聲道：「簡直是鬼話連篇，我倒不信區區毒物，能把我攔住。」

　　千毒門主笑道：「龍君修為深湛，當然不虞中毒。」

　　四海龍君暗中凝功，把真氣運出體外，一件錦袍突然由內鼓了起來，對著古長卿相邀道：「古兄，咱們進去瞧瞧。」

　　他知在場之人，雖然俱是難纏人物，但最可虞的，只有此人，是以邀約他入內，兩人並肩而行，縱有陰謀，他也無法施展。

　　古長卿另有他的打算，怎肯同他入內，況且他平日藏拙已慣，當下搖頭笑道：「兄弟哪及得龍君的修為精深，我可沒法避開那無形之毒。」

　　四海龍君朗聲笑道：「古兄的藝業，兄弟久所深知，何必客氣。」

　　古長卿仍然搖頭，不肯將腳步移動。

　　四海龍君城府深沉，見古長卿不肯入內，斷定必有原因，是以心中也躊躇起來。

　　谷之陽跨步行至金白羽身前，輕聲道：「此書齋確是建文帝參禪之處，你我入內看看如何？」

　　金白羽點頭道：「谷兄有此興致，兄弟奉陪。」

　　谷之陽道：「金兄小心跟著，兄弟帶路。」

　　楊玉鳳與金白羽站立甚近，突然趨近金白羽道：「我與你們同去。」

　　金白羽看了她一眼道：「此去兇險無比，姑娘最好慢一步再去。」

　　楊玉鳳冷笑道：「這個不勞你操心。」

　　金白羽碰了一鼻子灰，不再說話，逕自別過臉去。

　　本來書齋距離廊下，不及二丈，每個人俱可腳不沾塵，一躍而入，只以雙門緊閉，勢又不能懸空用手去推那門，況且門上尚有佈毒的可能，是以群雄才遲疑不前。

　　谷之陽存心人前顯露，霍地取下肩後長劍，一手仗劍，一手持鞘，身形一躍，直射門前，手中長劍往地下一點，左手劍鞘，疾往門上點去。

　　他雖是懸空出手，這一點之力，少說也有二三百斤，但聽一陣軋軋聲響，雙門倏開。就劍勢上一借力，人已閃電般穿入。

　　楊玉鳳早已蓄勢以待，雙門才啟，她已一式紫燕穿簾，飛射而入。

　　金白羽在谷之陽扣門之時，已然凝足功力，他乃極重義氣之人，目的並非搶著入內，而是暗中為谷之陽戒備，萬一遇險，他可適時搶救。此時見他已安然進去，遂也飄身射入書齋之內。

　　孰料，就在他與楊玉鳳入內的剎那，壁上突起一陣隆隆之聲，不知哪裡移來一堵鐵牆，將入口牢牢封住。

　　不禁吃了一驚，舉目看去，谷之陽正望著鐵牆發呆，隨道：「谷兄，這是怎麼回事？」

　　谷之陽此刻已恢復了鎮定，微微笑道：「這樣不是很好麼，免得那批人進來。」

　　金白羽皺眉道：「可是咱們也無法出去呀。」

　　谷之陽道：「出去之事，以後再說。」

　　看了楊玉鳳一眼道：「此位是誰？」

　　金白羽急為他引見道：「這位乃是……乃是……」

　　楊玉鳳噗嗤一笑道：「還是我自己說吧，我叫楊玉鳳，出身四川楊家。」

　　谷之陽恍然道：「辣手玉觀音，久仰，久仰。」

　　金白羽道：「此刻不是敘話之時，咱們該先找到出路才是。」

　　谷之陽目光四下一掃道：「不忙，既入寶山，豈可空返。」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難道谷兄也為那傳說中的珍藏動心？」

　　谷之陽微笑不答，目光卻不住的在室內打轉。

　　楊玉鳳冷冷道：「金銀珠寶雖好，終是身外之物，進入禪院之人，只怕都不是為了這個。」

　　金白羽明知他指的是玄門羽書，卻故作不解道：「不是為了珍藏，卻是為啥？」

　　楊玉鳳哼了一聲道：「問你自己就行了。」

　　金白羽碰了一個軟釘子，再不說話，舉步向谷之陽行去，那谷之陽此刻是全神貫注在室內事物，片紙隻字不放過。這種舉動，使金白羽也無形中受到感染，不知不覺的也搜查起來。

　　這間書齋寬廣約有三丈，除了一張書桌外，盡是書架書櫥，上面擺滿書籍經卷。

　　牆壁之上，則張掛著許多名人字畫，金白羽心無所求，沒有患得患失之心，隨意瀏覽，合意的書籍字畫，拿起來多看幾眼，不合意，連看都不看。

　　而谷之陽卻不同，他是每一本書，每一張畫，俱不放過，神情顯得極緊張焦灼。

　　楊玉鳳乃是女兒身，她與二人不過才認識，兼以素性高傲，任事也不放在眼裏，是以也不理睬他們，獨自一人在另一隅立著。

　　話雖如此，但她亦是有所為而來，自然不願放過室內任何可疑之物，是以一雙秀目，不斷的在他們二人手身上梭來梭去。

　　突然，金白羽的目光停在一軸水墨的士女圖。那是一幅麻姑獻壽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若仔細想起，可是有點可疑了。因為此是禪房靜室，掛著一幅士女圖，似乎是太不適當了。

　　楊玉鳳乃是極其聰明之人，見金白羽只管呆呆看著，以為他已然有所發現，腳下不自覺緩緩往前趨近。

　　金白羽並不懂得字畫，只是覺得畫面極美，不自覺的看出了神。

　　他們一個發呆，一個冷眼旁觀，頓又引起谷之陽的注意，竟放下手中的書，急步行了過來，楊玉鳳見他行來，心中大急，打定先下手為強的主意，倏地一飄身，伸手把畫摘下。

　　谷之陽見後以為蹊蹺就在畫中，大喝一聲，伸手便奪，楊玉鳳早防到這著，畫一入手，長劍亦已撤出，一式攔門拒虎，長劍射出一股寒芒，逕向谷之陽手臂截去。

　　谷之陽武功雖高，可不敢用血肉之軀去擋利劍，一沉腕把手縮回。

　　金白羽見他們一個突然把畫摘下，一個又伸手去奪，倒弄得莫名其妙，怔得一怔，突見掛畫之處，似是一個壁櫥，心中不由一動，伸手便去開那櫥門，孰料，才一跨步，手還沒拉開櫥門，驀得腳下一軟，急撤身時，已然不及。但覺身子一輕，人已如隕星下瀉，直往下沉去。

　　這不過是瞬間之事，金白羽空有一身功夫，卻無法將身形穩住，只有盡量提著一口真氣，下降了足有五六丈，方始腳落實地。

　　舉目四下一瞧，只覺黑沉沉地，彷彿落在一處黑獄之中，一個武功精純之人，黑暗之中亦能隱約的辨識事物。金白羽略為定了定神，再度細看，突見黑影之中，靠牆坐著一個人，舉步行近一看，隱約似是一位道裝老者，於是輕喚道：「道長，道長，醒一醒。」

　　只聽嘩啦一聲響，那道長應手而倒，原來是一堆枯骨，金白羽先以為他是一個活人，這一散成枯骨，倒把他嚇了一跳，有了這個發現，使他心情不自覺的沉重起來，再細細的四處看了看，竟有好幾堆枯骨。

　　這種現象說明了凡是落到這黑獄之人，極少有生還的希望，金白羽雖是江湖豪俠，不同於普通人，但想到自己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辦，如若也和這些枯骨一般，就這樣困死在黑獄之中，真個是死不瞑目。

　　可是，黑獄四下渾然一體，沒有一點空隙可尋，頭頂也是黑沉沉的，不知有多高。空有一身武功，竟是一籌莫展。

　　尋找出路之事既然絕望，他反倒安定下來了，逕自盤膝運起功來。

　　連日爭鬥奔波，極少安心功課，此刻身處黑獄，心無二用，一旦行起功夫，收效極是宏大，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方始下丹，睜開雙目一看，眼前的景物，比先前清晰多了，知道自己的功力又進境了不少。

　　突然，他發現那化成枯骨的道長身旁，放著一本小冊子，想是枯骨倒下後，從他道袍之內掉下來的。起身拾起一看，封面隱約似是「玄門羽書」四字，翻開內頁，因字跡太小，看不清楚，心知必有用處，順手往懷中一塞。

　　復又提起道袍一抖，另外還有一本黃綾絹冊與一支古劍，想來都是道長的遺物。此刻他也無暇細看，先將冊子收起，又佩上寶劍，再度坐回原位。

　　不知過了多少時刻，只聽耳際傳來一陣蟻音道：「金白羽，地穴之中除了你以外，還有什麼人？」

　　金白羽大吃一驚，急道：「只有我金某一人。」

　　傳音又道：「你自信可以拔起多高？」

　　金白羽此刻已確知傳音是頂上傳來，隨道：「勉力而為，大概總在三丈左右。」

　　傳音復又道：「這樣可能行了。老夫先把繩子垂下，你望見繩子後，可躍起抓住，這樣你就可出困了。」

　　金白羽跳起身來道：「前輩，你是誰？」

　　傳音答道：「以後自知，此刻不用問了。」

　　金白羽極目望去，果見懸空似有一根繩索，離地約有三丈多高，自己平空拔起，只怕不易搆得上，想了想，突然靈機一動。

　　當下緩緩將真氣調勻，陡的騰身躍起二丈多高，飛撲牆壁，等到真氣將竭之時，伸腿往牆壁一點，借勢換了一口氣，身形再度騰起，單手懸空一攫，已把繩索抓住。

　　此時頭頂傳音又起，徐徐道：「你可順著繩索上來，老夫無暇曳你了。」

　　金白羽手上抓住繩索，就勢換了一口氣，他功力原極深厚，有了繩索憑藉，上升自是輕而易舉，不及片刻工夫，已到頂端，探頭往外一看，竟是一間石室，那根繩索的另一端，繫縛在一張石桌之上。

　　石桌之上，用炭條之類寫了幾行字：「解去繩子，將石桌右旋三轉，可出此室。禪院之內，殺機迷漫，速離為宜。」

　　字跡潦草，但蒼勁有力，未留下款，也不知是什麼人所為，反正人家既能救他出困，料無惡意，當下用袖拭去字跡，依言將石桌右旋三轉。

　　室內突然一陣軋軋聲響，地室洞口已被一塊石板遮蓋，了無痕跡，同時，石壁之上，倏然現出一個門來。

　　門外一條走廊，每隔十餘步，有一盞萬年燈，燈內火光熊熊，燈心足有兒臂粗細。此種情景恍如置身於古陵之中。

　　順著走廊行了三五十步遠近，突然迎面行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和尚，他認得這和尚就是碧雲禪寺的方丈，不覺一怔道：「上人怎的也來了這裏？」

　　老和尚合什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老僧乃是接引公子的。」

　　金白羽面容倏變道：「上人把我當作什麼人了？」

　　老和尚嘆一聲道：「這所禪院果是建文帝昔年參禪之所，除了建造特別外，外傳藏有寶物之事，都是以訛傳訛。」

　　金白羽冷笑道：「在下可不是為珍藏而來。」

　　老和尚點頭道：「這個老僧相信，但其他的人可並不與你一樣。」

　　金白羽道：「旁人如何想法，在下可不清楚。」

　　老和尚又道：「這禪院的許多消息機關，乃是當年為對付宮廷護衛而設，老僧不願用來對付江湖朋友，是以每次均讓他們知難而退。」慨嘆一聲又道：「可是，你愈是這樣，進來的人愈多，老僧真是毫無辦法。此外，還有許多精通機關消息之人，竟已參透了這些機關。」

　　金白羽冷靜道：「禪院之內既無珍藏，他們進來也會毫無所獲，上人何必操這個心。」

　　老和尚輕嘆一口氣道：「江湖人心險詐，老僧縱無害人之心，但卻有許多人，時常利用禪院機關，傷害江湖同道，老儈實不願佛門清修之地，染上血腥。」

　　金白羽冷笑道：「將人殺死與將人活活餓死，同是取人性命，並沒有什麼兩樣。」

　　老和尚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不知公子所說的是哪件事？」

　　　　　　　　　第六回　玉扇郎君

　　金白羽本想將地室之事說出，但說出之後，勢必得將自己脫困之事說出，心念一轉道：「這禪院之內機關埋伏甚多，難道這些年來，就沒有被困死在內之人？」

　　老和尚搖頭道：「老僧時常來禪院清查，凡有被困之人，都暗中接引他出來，絕無困死之人。」

　　金白羽見他如此說，猜想他還不知地穴之事，也就不再提起，話題一轉道：「近日有許多江湖人進入禪院，不知怎麼樣了？」

　　老和尚點頭嘆道：「近日進來之人，與往常大不相同，他們俱都熟悉禪院機關埋伏，老僧也拿他們莫可奈何。」

　　金白羽又道：「不知他們還在不在堆金積玉兩處地方？」

　　老和尚又是一聲慨嘆道：「這處佛門淨地，已然形同魔窟，正自展開一場勾心鬥角的大兇殺。公子既是無所求而來，還是早離是非之地為妙。」

　　金白羽沉忖有頃道：「上人之言甚是有理，只是在下還有一個胞妹，陷入禪院之內了。」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入內之人，無一弱者，公子大可不必操心，天已不早，隨老僧出去吧。」

　　金白羽雖然有些不願，又不明裏面的機關埋伏，於是點頭道：「那就有勞上人了。」

　　老和尚低低喧了一聲佛號，轉身引導著他，一路轉彎抹角，連過數處甬道，五間石室，突然停下道：「出口就在這裏了，公子前途珍重。」

　　用手輕輕往石壁一按，突然現出一扇石門來，一道強烈陽光，直射而入。

　　金白羽舉步跨出門外，他因久處黑暗之中，一旦受到陽光照射，不覺眼前一黑。等到目光已能適應，再回頭看時，但見一片插天削壁，光滑如鏡，竟不知何處是石門了，不禁搖頭暗嘆道：「這所禪院構造建築之奇，當真是巧奪天工。」

　　他這一晚的遭遇，可謂驚險離奇已極。當下微微定了定神，舉目看時，天色已然近午，自己所立之地，位置正在碧雲禪寺的後山，距寺約有二三里遠近。

　　此時他已意興闌珊，舉步正待離去，突聞一聲嬌喝，傳入耳內，舉目循聲望去，只見楊玉鳳柳眉帶煞，立在一塊巖石之上，四下散立著十餘個黑衣江湖人。

　　還有谷之陽也站在另一處巖石之上，而且手中還挾著一個黃綾包裹的錦盒。這種情景一望而知是發生事情了，於是放步向前奔去。

　　到達山谷之內，還沒容他開口，一位面團團，商賈打扮的中年人，迎面向他行來，躬身道：「在下馮滔，乃是風陵莊的總管，現有一事，須向二莊主請示。」

　　金白羽怔了一怔道：「在下並非二莊主，你有何疑難之事？」

　　馮滔搓著雙手，故作為難的道：「莊主曾有令諭，在他未出禪院之前，凡是由禪院出來之人，均予擋駕。」

　　金白羽不知就裏，隨口應道：「他既這般吩咐你，你就照做便了。」

　　馮滔深打一躬道：「有了二莊主這句話，在下便好辦了。」

　　不待金白羽再開口，疾步行去。

　　只聽谷之陽一聲朗笑道：「好啊，原來金兄已是風陵莊的二莊主了。」

　　金白羽搖頭道：「谷兄你誤會了，兄弟哪裡是二莊主。」

　　就在這時，馮滔指揮那批黑衣人，分向二人包圍，隱隱已有動武之意。

　　金白羽看在眼裏，面色一沉道：「馮總管，你這是什麼意思？」

　　馮滔故作未聞，目視楊玉鳳道：「只要姑娘把懷中之物取出，讓在下瞻仰一番，開開眼界，在下可以作主讓你離去。」

　　楊玉鳳滿扣一把蝶鬚金針，冷笑道：「我的東西憑什麼要給你看。」

　　馮滔森森笑道：「那就恕馮某要得罪了。」

　　楊玉鳳哼了一聲道：「我倒要看看風陵莊究竟有什麼驚人的藝業。」

　　雙方正自劍拔弩張之際，但聽那面谷之陽厲聲道：「姓馮的，你若再不把這批人撤去，本公子可要大開殺戒了。」

　　此人來歷不明，行蹤詭秘，風陵莊暗中早已對他留了神，馮滔明著在對付楊玉鳳，實際目標是他，馮滔所以要這樣，他是拿難題給金白羽，只要谷之陽一怒傷了風陵莊的人，金白羽這位名義上的二莊主，總不能不聞不問，只要二人動上手，他就盡可坐山觀虎鬥了。

　　是以，他是怒罵由他怒罵，竟來個充耳不聞。

　　谷之陽見他不理不睬，心中大怒，但他亦是奸狡無比之人，深知四川楊家亦是不好惹的，自己用不著先把戰火挑起，見對方沒有動靜，竟亦隱忍不發。

　　那馮滔表面對楊玉鳳威迫，亦無立即出手之意，場面竟形成了僵持狀態。

　　金白羽看在眼裏，心中大是不解，他原是局外之人，樂得不加聞問。

　　雙方相持片刻，突然一行行來了幾個人，為首之人，正是四海龍君，目光四下一瞥，哈哈笑道：「這妞兒今天遇上了硬對頭了。」

　　此人於禪院之內，遭楊玉鳳之襲擊，至今耿耿於懷，今見雙方對峙，故意拿話來激怒她。

　　與他偕行的孟氏雙雄，卻看出了蹊蹺，孟威悄悄行近他身旁道：「龍君，你看出來了麼？這丫頭與那小子必然已經得手，不然風陵莊不會無故開罪四川楊家。」

　　四海龍君對谷之陽手中錦盒看了一眼道：「這話很有道理，只是此二人並非一路，說不定楊家那丫頭亦有所得。」

　　孟威改用傳音道：「龍君的意思如何？」

　　四海龍君亦用傳音回道：「合則勢強，分則力弱，咱們可以來個君子協定。」

　　孟威正中下懷道：「龍君既有此意，我兄弟願附驥尾，只是力量仍嫌弱了一點。」

　　四海龍君搖頭道：「此事不宜人多，待他們兩敗俱傷之時，咱們便可為所欲為了。」

　　孟威哈哈笑道：「就此一言為定。」

　　靜立一傍的孟平，微微對金白羽一呶嘴道：「此人也得防著一點。」

　　孟威點頭會意，腳下緩緩向前移動。

　　而場中情勢，此刻也有了變化。靜立待變的谷之陽，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突地一聲大喝，長劍倏舉，一道強烈剌光繞身一閃。但聽兩聲狂嗥，風陵莊的高手已有二人倒地，餘人紛紛後躍。

　　但幾乎在玄衣人倒下的同時，谷之陽的長劍已然歸鞘，端的出手快如電閃。

　　在場之人眼看他迅快辛辣的劍勢，無不暗中駭然，而金白羽的心頭，卻如突遭千斤重鎚般，咚的一跳。

　　馮滔眼看這情景，不得不放棄楊玉鳳，趕向谷之陽那面。

　　楊玉鳳似乎被谷之陽的突擊行為，激起了豪情，就趁那批黑衣人，驚詫回顧之際，一聲嬌喝，打出一把蝶鬚金針。

　　這種暗器，原就歹毒異常，黑衣人又都在毫無防備之下，一陣狂吼過處，至少有四五人受了針傷，有的還不止中上一根。

　　風陵莊之人，原都不是善良之輩，只因古長卿別有用心，以另一種面貌顯露人前，是以對屬下管束極嚴，縱慾行惡，也在極端巧妙的掩飾下，暗中進行，故在江湖的聲名極好。

　　此刻連連遭受突擊，兇性大發，怒吼連聲，一齊向楊玉鳳撲去。

　　楊玉鳳暗器發出，便知必然會激起對方圍攻，早已把長劍撤在手中，群雄攻到，她也一聲嬌喝，迎了上去。

　　※※※

　　再說馮滔縱身躍到谷之陽身前，沉聲喝道：「尊駕好毒辣的手段啊！」

　　谷之陽仰著臉，陰惻惻的道：「你若不服氣，盡可著他們齊上。」

　　馮滔仰面一陣狂笑道：「難道你就認為馮滔不堪承教？」

　　谷之陽冷冷看著他道：「本公子若讓你在手下走滿三招，便算我輸了。」

　　馮滔心頭一凜，知道對方絕非危言恫嚇，因為太陽谷的武功，確是厲害無比，三十年前血的事實，由不得他不信，可是眼前情勢，已如箭之在弦，不得不發，於是一反手，從腰間撤下一支文昌筆來，暗運玄功，凝神待敵。

　　谷之陽見他臉現緊張之色，微微一笑道：「看來你是相信本公子的話，我若殺了你，反倒顯得毫無氣量，我看還是等你莊主出來再下手不遲。」

　　此人果真是狂得很，他似乎全沒把馮滔看在眼裏，抬頭望著四海龍君道：「你們虎視眈眈，想是看中本公子手中之物，如今本公子給他一個便宜，你們盡可與風陵莊之人一齊上。」

　　不容四海龍君等人答話，又對金白羽道：「金兄如果有興，咱們不妨另決一場。」

　　金白羽冷漠的一笑，沒有答腔，他知谷之陽的用意，乃是唯恐金白羽以風陵莊二莊主的身分出手干預，可是金白羽並不想參與這件事。

　　四海龍君何等高傲之人，谷之陽指名挑戰，頓時激起他的怒火，沉哼一聲，舉步前行。

　　孟威以目示意，輕輕拉他一把。

　　四海龍君不悅道：「這小子目無餘子，若不教訓教訓他，那還得了！」

　　孟威輕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他既出大言，必有實學，咱們犯不上先擋他的銳氣。」

　　四海龍君暗自點頭，竟把跨出的腳步停下。

　　這時最感為難的是馮滔，明知此刻出手拚搏，有害無利，但勢又不能虎頭蛇尾，弱了風陵莊的聲名。

　　不過古長卿既然任他為風陵莊的總管，自然有他的長處，心念一轉之下，竟強把一股怒火壓下，不言不動。

　　谷之陽大感不耐，跨步躍下巖石，朗聲笑道：「你們既都不肯先行出手，本公子可要失陪了。」

　　馮滔心中大急，縱身擋在他身前，沉喝道：「且慢，在敝莊主未出來之前，尊駕最好稍等一等。」

　　谷之陽冷冷對他一瞥道：「閣下自信有力量把我留下麼？」

　　馮滔只覺他俊目之中，充滿殺機，不禁心頭一凜，硬著頭皮道：「勝負的機會各半，不過我得提醒你，四下等著你的人還多得很。」

　　谷之陽縱聲大笑道：「尊駕說得不錯，也許谷某今晚得效法古人，來一次過五關斬六將呢。」

　　馮滔暗中凝足功力，挺筆待發，再不開言說話。

　　谷之陽狂笑了一陣，突地把笑容欽去，伸手緩緩移到劍柄之上。

　　雙方正在一觸即發之際，突地一條人影疾奔而來，高聲喝道：「住手。」

　　風陵莊之人，一聞這喝聲，紛紛把兵刃收住，退了下來，金白羽舉目一看，原來竟是玉扇郎君。

　　玉扇郎君身落鬥場，先行喝令風陵莊之人住手，復又對楊玉鳳拱手道：「姑娘請勿介意，此事純是一場誤會。」

　　楊玉鳳鐵青著臉道：「風陵莊此種行為與強盜何異。」

　　玉扇郎君微微笑道：「在下已經說過此是一場誤會，姑娘如無別事，可以請便了。」轉過身來，又對谷之陽道：「莊主著兄弟傳言，公子傷人之事，敝莊絕不計較，因為曲在敝莊，公子也請便吧。」

　　谷之陽冷冷道：「這是古長卿的意思？」

　　王扇郎君道：「不錯，敝莊主所傳，在他未出禪院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之令諭，乃是對本莊之人而言，與外人無干。」

　　谷之陽仰面笑道：「原來如此。」

　　舉步逕自往山下行去。

　　突然，四海龍君一聲沉喝道：「站住。」

　　谷之陽對他冷冷一瞥道：「你在對誰說話？」

　　四海龍君哼了一聲道：「不用裝蒜，你手中錦盒，可是建文帝的遺物？」

　　谷之陽輕蔑的一笑道：「就算是吧，你打算怎樣？」

　　四海龍君一伸手道：「拿來。」

　　谷之陽大笑道：「憑你這海盜頭兒只怕還唬不住本公子。」

　　四海龍君大怒，揮手推出一掌，一股巨大暗勁，直湧了過來。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說你不行就不行。」

　　怱的舉手彈出一指，一縷指勁，直透掌風之內。

　　四海龍君知道這少年武功甚強，擊出的掌勁，已然用了八成真力，忽覺對方指勁，猶如一支尖錐，直穿掌風之內，心中不覺一凜，急忙收掌往後一撤。

　　谷之陽卻是神態悠閒，卓然屹立不動。

　　四海龍君在武林中地位極是崇高，中原各門各派，無不對他饒讓三分，孰料出手便輸了一招，頓時激發了潛存的一點兇戾之性，怒吼一聲，揮掌再進，頃刻之間攻出了七掌。

　　他內力雄渾，此番含怒出手，更現威力，掌勁威力有如巨浪排空，洶湧澎湃的捲了上來。

　　谷之陽朗笑道：「原來你只不過是倚仗著幾斤蠻力而已。」

　　錦衣飄飄，突入掌風之內，掌劈指彈，輕描淡寫的便把七掌化解，四海龍君恁自怒吼如雷，竟沒沾著他一點衣角。

　　孟氏雙雄看在眼內，互一打暗號，雙雙將兵刃撒出，孟威用的是一支仙人掌，孟平卻是一對軟索銅鎚，兩下一分，已然欺身到了谷之陽的左右兩側，顯然他們已存下了圍攻之意。

　　※※※

　　再說楊玉鳳自風陵莊之人自動撤退後，已沒人再對她攔阻，照理她可以乘機離去，可是，她仗著後援快到，竟然滿不在乎的姍姍向金白羽行去，嘴裏卻道：「你不是跌落地道中了，怎麼出來的？」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在下是糊裏糊塗落下，又糊裏糊塗的走了出來。」

　　楊玉鳳冷笑道：「不用騙我了，準是古長卿救了你。」

　　金白羽道：「姑娘怎麼說都行。」

　　楊玉鳳又道：「我問你，那幅麻姑獻壽圖究竟有什麼奧秘？」

　　金白羽反問道：「你帶出來了？」

　　楊玉鳳道：「告訴你也不打緊，確實帶出來了，那畫的背面還有許多古篆字呢？」

　　金白羽點頭道：「在下只覺那是一幅價值甚昂的古畫，內中有什麼隱秘可就不知道了。」

　　楊玉鳳哼了一聲道：「看來你也是個不老實的人。」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要怎樣才算老實？」

　　楊玉鳳抬頭對谷之陽望去，見他正與四海龍君打得難分難解，感慨地道：「這人壞死了，我真希望他死在四海龍君之手。」

　　金白羽面無表情的道：「可是事實上四海龍君快要敗了。」

　　四海龍君在江湖上名聲甚大，楊玉鳳怎麼也不相信他會落敗，當下嘴唇一撤道：「我敢打賭谷之陽必敗。」

　　金白羽不願多費唇舌，笑了笑，竟不與她爭論，楊玉鳳大感不是滋味，冷笑道：「原來你是混充內行。」

　　金白羽默然不答，心裏卻在想著，玉扇郎君為何一來到便喝令住手，並任由谷之陽與楊玉鳳離去？此時見四海龍君等人把谷之陽擋住，才知道玉扇郎君這種措施有二種作用，一是不願無故結怨，再則便是要撿現成的便宜。

　　楊玉鳳見金白羽對她，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大大的刺傷了她的自尊心，她自幼在父母叔伯庇護之下長大，平日驕縱已慣，江湖上因她是四川楊家的掌珠，也處處讓她三分，任事予取予求，可說沒有不如意的事。

　　今天，也許是她有生以來，最難堪的一件事，賭氣扭轉身子，恨聲道：「不用神氣，總有一天叫你知道姑娘的厲害。」

　　金白羽望著她行去的身影，不禁莫名其妙，不知她為什麼突然發起脾氣來。

　　楊玉鳳一肚子委屈，飛步往山下行去，突然，巖石之後，轉出一位黑袍老者，對她把手一招道：「姑娘，躺下歇歇吧。」

　　楊玉鳳只覺一陣頭暈，頹然向地下倒去，黑袍老者森森一笑，蹲下身子，伸手向她懷中摸去，就在他手指堪堪要觸到她的衣衫的剎那……

　　　　　　　　　第七回　七畫之謎

　　驀地裏，一道森森劍氣，飛向腦後襲來，黑袍老者乃久經大敵之人，疾的挪身，旁移三尺。

　　孰料，那股劍氣，就和附骨之蛆一般，仍然在他腦後搖晃。

　　這一驚非同小可，疾的又一挪身，往旁閃去，但，任他如何挪閃，始終未擺脫那股劍氣。

　　同時身後傳來一個冷凌的嗓音道：「快把解藥取出來。」

　　這黑袍老者乃是千毒門主，不僅是玩毒的聖手，武功方面亦有極深的造詣，自知一著失誤，絕對擺脫不了背後這支利劍，只得伸手搖出一個綠玉瓶，倒了一點粉末，彈在楊玉鳳的鼻孔內。

　　背後用劍指著他的，乃是金白羽，他於瞥見楊玉鳳遭到暗算之時，一時情急，竟把輕易不用的斷劍取出，容千毒門主把藥取出後，這才納劍歸鞘，冷冷道：「尊駕若要找場，可沖著我來。」

　　千毒門主聽覺何等靈敏，劍才一撤，他已螺旋似的扭轉，沉聲道：「本座雖然一時大意，可是你也沒佔便宜。」

　　金白羽望了地下的楊玉鳳一眼道：「在下最看不慣，就是那些對人偷襲暗算的小人。」

　　千毒門主隱泛青色的面孔，湧起一重殺機，哼了一聲道：「你已中了本座的無形之毒，且看誰能為你抱不平。」

　　金白羽暗中一運氣，竟無絲毫中毒現象，不禁朗聲笑道：「這種下五門的迷藥，豈能奈何我，尊駕還是少得意吧。」

　　千毒門主仔細朝他臉上一看，果然沒有中毒現象，不禁大為驚異。

　　就在這時，一位手搖紙扇，身御青衫的中年文生，緩步行入場中，一眼瞥見躺著的楊玉鳳，不由面容驟變，厲聲喝道：「什麼人傷了她？」

　　一個箭步直衝了過來，俯身將她扶起。

　　金白羽冷冷答道：「她已聞上了解藥，大概不妨事了。」

　　這時楊玉鳳已然醒轉，睜眼望了文生一眼，嬌喊道：「四叔，他們都欺負我。」

　　中年文生乃是四川楊家的老四楊風，外號奪命書生，立時雙眼一翻，精芒暴射，厲喝道：「是誰？」

　　楊玉鳳隨手一指道：「就是他。」

　　她手指著千毒門主，眼睛卻望著金白羽。

　　楊風誤以為就是金白羽，霍地立起身來，直趨金白羽身前道：「你是自行了斷，還是由四爺來動手？」

　　金白羽此時已為楊玉鳳這種恩將仇報的行為，激起了怒火，當下也懶得解說，冷冷一笑道：「最好你自己先估量估量。」

　　楊風大怒，揮手一掌推來，一股巨大的潛力，直撞了過來。

　　金白羽不閃不避，翻掌往外一迎，兩股暗勁一觸之下，地面陡地一陣旋風，颳得楊玉鳳衣袂飄飄，直欲乘風飛去。

　　楊風陡覺心頭一震，身不由主的退了一步，金白羽卻是昂然屹立不動。

　　楊風萬沒想到這少年的內力如此雄渾，以致一上來便吃了一個暗虧，更覺怒不可遏，啪的一聲，紙扇張開，挪身正待再進。

　　楊玉鳳突然高喊道：「四叔，你弄錯了，不是他。」

　　楊風怒氣勃勃道：「到底是誰？」

　　楊玉鳳急道：「真的不是他，是千毒門主對我暗下無形之毒。」

　　楊風外號奪命書生，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稱，雖經楊玉鳳在旁解說，他哪裡肯信，紙扇一指道：「小子，撤出你的劍來。」

　　金白羽仰著臉，冷冷道：「我看不用了，在下一旦撤劍，那就非流血不可。」

　　楊玉鳳剛才只是故意撒嬌，也可說是心理上的一種矛盾，意欲讓四叔先行教訓他一頓，替他出出氣，然後再加以說明，萬沒想到，金白羽的武功，比她平日奉若神明的四叔，似乎還要高出一籌。

　　這時眼看金白羽似已動了真怒，芳心不禁大急，趕緊撲身擋在楊風的身前道：「四叔，真的不是他嘛。」

　　楊風並不知內情，誤以為她是衛護金白羽，當下把臉一沉道：「沒有你的事，讓開。」

　　楊玉鳳只急得眼淚汪汪，復又道：「四叔，你老人家要與他動手，任何時間都行，但不要在此刻。」

　　楊風把眼一翻道：「為什麼？」

　　楊玉鳳道：「侄女剛才被老毒物暗用毒物迷倒，是他出手逼迫老毒物拿出解毒來的，你老人家若是責怪他，豈不是恩將仇報？」

　　楊風將信將疑道：「果是這樣？」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世上盡多恩將仇報之人，何只是四川楊家。」

　　楊風大怒道：「你說什麼？」

　　金白羽冷冷道：「在下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楊風原已平復的怒火，復又升起，一手推開玉鳳道：「閃開，不論真相如何，憑他這言語，就得教訓他。」

　　金白羽嘴裏在說話，暗中卻在留神千毒門主的舉動，勿覺他手腳舉動有異，不由大喝道：「小心老毒物弄手腳。」

　　可是千毒門主使毒的手法，何等高明，早在不知不覺中，又使出了無形之毒。

　　楊風亦是老江湖了，只以護犢過甚，一上來便弄錯了對象，及至金白羽喝破，方才想到身旁還有一位以擅使百毒的老毒物，心中倏然警覺，可是，時間已經不及了。

　　只聽千毒門主森森笑道：「老夫別無所求，只把那妞兒懷中之物給我，老夫保證解去你們身上之毒。」

　　楊風暗運功力一試，果覺運轉有異，知已中毒，心中不覺一凜，但表面仍然聲色不動，回頭對楊玉鳳道：「你懷中藏有何物，可取出給四叔過目。」

　　楊玉鳳從他的眼神中，已知他要自己做什麼，立刻暗中扣滿了一把蝶鬚金針。

　　千毒門主目光何等銳利，冷笑道：「勸你少用真力為妙，幾根金針豈能傷得了老夫。」

　　楊玉鳳原圖暗中出其不意，以漫天花雨手法，發出金針，現對方已有防備，知道發出也是白費氣力，情急之下，暗中偷眼對金白羽一看，只見他神態悠閒，正在遙望谷之陽與四海龍君等人的爭鬥。

　　楊風原是與楊玉鳳一路同來，因為召集人手，讓楊玉鳳先來一步，現見千毒門主用毒來對付她，那不啻說明楊玉鳳已然得著了所要取得的東西，不然的話，千毒門主絕不至於甘冒不韙，公然與四川楊門為敵。

　　他為人陰毒狠辣，此刻身中奇毒，已落下風，但仍神色不動，打定捱得一刻是一刻的主意，以便等待後援。

　　孰料，千毒門主與他是同一心理，他知對方已然中毒，時間越長，中毒越深，唯一可慮是眼前這少年，不知怎的竟然百毒不侵，必須去除此一障礙，始有成功之望。

　　但從剛才的情形觀察，對方不僅不畏毒，而且武功極高，想要以武功將他制服，只怕不是易事，即令能夠制服，亦不是三招兩式可以辦得到的。

　　萬一動手之時，楊家叔侄乘機逃脫，那就更不合算了，是以心中不住的轉著念頭。

　　此時場中共分了兩個鬥場，一處是四海龍君與谷之陽，一處千毒門主與四川楊家。

　　爭鬥的原因，自然是因為谷之陽與楊玉鳳得著了禪院內的藏珍或者是羽書。

　　只有金白羽他是毫無所求，不過是適逢其會吧了。此外，還有風陵莊的人，他們並非力量不及，而是別有用心，總管馮滔、師爺玉扇郎君，都各率了一批人，虎視眈眈，站立一旁。

　　千毒門主默察場中情形，沉思再三，突然若有所悟，暗中以傳音對楊風道：「楊兄，你對四下的情勢看出來麼？」

　　楊風亦用傳音道：「我們叔侄俱已中毒，你該稱心如意了。」

　　千毒門主道：「兄弟不說假話，剛才我認為將你們毒倒，便有得手之望，此刻看出才知事情不簡單。」

　　楊風冷笑道：「既知事情不簡單，何不取出解毒來，老實對你說，你縱然一時得手，四川楊門也絕不會放過你老毒物。」

　　千毒門主笑了笑道：「老夫既已做了，便不怕你們楊門的報復，不過話得說回來，如果楊兄答應令侄女所得著的東西，與兄弟平分，兄弟便可一路佈毒，斷絕他們的追襲。」

　　楊風此時也省悟場中尚有風陵莊之人，於是暗對楊玉鳳問道：「你究竟在禪院得了些什麼？」

　　楊玉鳳不便隱瞞，輕聲道：「只是一幅麻姑獻壽圖。」

　　楊風又道：「可有什麼特別之處？」

　　楊玉鳳道：「圓的背面有許多古篆，侄女一時也參不透是什麼。」

　　楊風心裏一動，跟隨建文帝之人，既能替他造下如此玄奧的一所禪院，他書齋之內所藏之物，自然是件件珍貴了，一般的字畫題跋，大都寫在畫面上，沒有寫在背面的，這畫背面的古篆，定必大有文章，豈能輕易送給老毒物，但表面卻故作輕蔑的一笑道：「我道是什麼珍貴之物，原來是一幅古畫，早知是這個，兄弟可以作主奉送與千毒兄。」

　　千毒門主接道：「楊兄此話當真？」

　　楊風斂去笑容道：「此刻情形卻又不同，如若兄弟於中毒之後取出，那不啻是訂了城下之盟，兄弟恕難答應。」

　　千毒門主沉忖有頃道：「兄弟有一事與楊兄相商，不知楊兄能不能赤誠合作？」

　　楊風眼珠一轉道：「你不妨說說看，如不使兄弟過分難堪，我可以考慮答應你。」

　　千毒門主迅速道：「此乃兩得其利之事。」

　　略頓一頓接道：「楊兄可曾留意那少年手中的錦盒？兄弟猜，準必是珍貴無比之物，你我如能合作，用我之毒，加上貴門的蝶鬚金針，必能一舉得手。」

　　楊風點了點頭道：「此事兄弟可以答應，但必須先為我解去身中之毒。」

　　千毒門主陰陰一笑道：「這個自然。」

　　還從懷中取出藥瓶，倒出兩顆丹藥，遞與楊風道：「賢叔侄浸毒已久，請先吞下這顆丹藥，再聞上點解毒，便可安然無事了。」

　　楊風接過丹藥，略事遲疑，終於納入口中吞下，千毒門主復又取出一些藥末，彈入他鼻孔道：「楊兄請運氣試試，毒已解了。」

　　楊風暗中運氣一周，果覺暢行無阻，心頭頓覺一寬，舉目投向谷之陽道：「是不是容他們分出勝負再動手？」

　　千毒門主點頭道：「楊兄請看兄弟眼色行事，兄弟自有道理。」

　　楊風知他又要重施故技，會意地點了點頭。金白羽於楊風與楊玉鳳中毒之後，原就有意出手解救，但因楊風先前過分不盡情理，是以靜立不動，故意把目光投向谷之陽那面。

　　誰知不看則已，這一看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因為谷之陽所用的，幾乎全部都是他所熟悉的武功，不知不覺間便出了神。

　　那四海龍君掌力雄渾，招招有如巨斧開山，威猛已極，而谷之陽卻是守多攻少，似乎已處於捱打的地位，乍看之時，不禁暗暗為他捏一把汗。

　　可是，當他仔細觀察之下，才知事有蹊蹺，他乃熟悉谷之陽武功路子之人，第一招施出，下一招大部分可以猜著，但當谷之陽以一招掌勢，將四海龍君的攻勢封住後，若然緊接施出下招，縱無法傷著對方，亦可反攻為守，乘勢奪回先機。

　　奇怪的是，明明有這樣的機會，而谷之陽竟輕輕放過了，至此才知他是故意藏拙，只是猜不透為了什麼。

　　此刻楊風與千毒門主的條件已然談妥，二人緩緩的往前湊去。

　　楊玉鳳似無心，似有意的瞥了金白羽一眼，暗中招了招手。

　　金白羽全神貫注於雙方的招式，竟沒有理會。

　　孟氏雙雄眼看四海龍君勝算在握，精神大振，忽見千毒門主與楊風緩緩行來，不禁重重哼了一聲。

　　孟威暗對孟平道：「時機迫促，顧不得許多了，咱們並肩上。」

　　一抖仙人掌，呼的向谷之陽面門點去，孟平也一擺軟索銅鎚，縱身突入圈裏。

　　但聽一聲驚呼，谷之陽暴退五尺，手中錦盒已然滾落地下。四海龍君顧不得追襲，一彎腰便去奪那錦盒，哪料，手剛剛伸出。

　　驀地身後一聲嬌喝，一蓬暗器，兜頭蓋腦撒下，當下顧不得奪那錦盒，腳下一墊勁，暴退五尺。

　　那蓬暗器乃是四川楊門的獨門暗器蝶鬚金針，係由楊玉鳳所發出。

　　緊接暗器之後，一條人影電射而出，直向錦盒撲去，來勢有如電閃。

　　孟氏雙雄齊聲怒喝，兩般兵刃齊遞，猛向人影攻去，但那條人影已然從錦盒之上一掠而過。

　　此時四海龍君已再度衝出，復又向錦盒撲去，孟威大喝道：「龍君，小心老怪物下毒。」

　　四海龍君一驚之下，真氣一斂，硬生生把衝出的身形剎住。

　　那從錦盒掠過之人影，果是千毒門主，森森一陣怪笑道：「錦盒四周老夫已佈下劇毒，哪個不要命，不妨試試看。」

　　四海龍君仗著功力深厚，冷哼一聲道：「我就不信這個邪。」

　　可是，就在這剎那間，錦盒方圓一丈之內，草木俱已枯萎而死。

　　在場之人，目睹這種劇毒，心頭無不凜然，四海龍君也為這景況怔住了。

　　「哈哈……嘿嘿……」千毒門主揚聲冷笑，那份得意洋洋的神情，簡直無法形容。

　　他拱手齊眉，十分輕屑的道：「不是老夫誇口，論功力，也許在場的各位有可以與老夫不分上下的，可是……哈哈！這施毒一門學問，恐怕各位要承讓三分了！」

　　四海龍君跑哮如雷道：「老毒物！你敢用真才實學與我比劍嗎！」

　　千毒門主森冷的一哼，指著地上被毒物燒得焦黃的一片草坪道：「什麼叫真才實學！老夫這份功夫就是真才實學！」

　　「呸！」孟氏雙雄勃然大怒，施了個眼色，各振手中兵刃，逼上前去！

　　孟威手中的仙人掌迎面一晃，道：「我們逼著人家拋下錦盒，你卻來撿現成的便宜！未免太簡單了吧！」

　　「對！」孟平的軟索銅鎚抖動有聲，也道：「天下哪有這等的好事！」

　　他二人臉露殺氣，目凝兇光，全都蓄勢待發。

　　「哈哈……」千毒門主仰天乾笑一聲，咬著牙道：「二位敢莫是不服嗎？」

　　孟平大喝道：「何止不服！我要你的老命！」

　　話音初發，右手銅鎚一起，認定千毒門主的身上砸下，接著左手銅鎚也橫出去。

　　這招「鐘鼓齊鳴」乃是他成名的招數，含怒出手，威力更烈。

　　千毒門主冷冷一笑道：「找死！」

　　笑聲之中，但見他黑袍飄起，後退七尺，腳下未穩，已如一朵黑雲，斜地裏飛了起來，人在凌空袍袖揚起，遙遙向孟平拂去。

　　「哇！」

　　說時遲，在這一轉瞬之間，孟平的雙鎚招式軟弱，噴出一口血箭，雙眼發直！

　　「咕咚！」

　　像倒了半截土牆，連吭也沒再吭一聲，直挺挺的倒在就地。

　　　　　　　　　第八回　帝王珍藏

　　千毒門主也已落身實地，吱吱有聲的咬著牙，腳下一步步走向發愣的孟威道：「閣下是不是想同你兄弟一塊上路！」

　　孟威先前被突然而發的情況愣住了。

　　如今一見兄弟慘死，不由怒從心上起，舞動仙人掌，瘋虎一般吼道：「孟爺爺與你拚了！」

　　「拚！」千毒門主冷兮兮的道：「你還不夠資格！」

　　口中說著，大袖向外一揚，隱隱之中有一陣腥膻可聞的臭風，向孟威襲去！

　　四海龍君大吼道：「孟威！小心！」

　　然而，哪來得及，但見孟威舉著仙人掌的姿式不變，人如木雕泥塑的一般，像傳說中的「定身法」樣，被「定」在那兒。

　　千毒門主得意忘形的道：「各位！千毒門很少在江湖上行走，因此，本門的功夫也很少為各位知道！今天是機會難得，索性請各位見識見識吧！」

　　他揚眉一笑，忽然張開大口，對著癡癡站定的孟威呵了一口氣！

　　「噢！」

　　在場之人，不由全是一驚，不自覺的發出了聲驚訝的嘆息！

　　原來，就在千毒門主一呵氣之時，那雄偉魁梧的孟威，忽然像枯萎了的花草一般，眼見著萎縮下去。

　　地上，流著奇臭令人作嘔的黃水。

　　漸漸地……

　　孟威竟變成一具白森森的骨骼架子，連一身衣服也化成了灰塵，隨風而逝！

　　這是罕見的巨毒，也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殘酷。

　　風陵莊的一干劍手，個個相顧失色。

　　楊氏叔侄互望了一眼，暗暗咋舌。

　　連目空一切的四海龍君，也不由心中捏了一把汗，一時濃眉緊皺！

　　這時，谷之陽已湊近了金白羽，以蟻語傳聲道：「金兄！這老毒物算得心狠手辣！」

　　金白羽微微一笑，並未答言。

　　谷之陽又道：「金兄！這老怪真是扎手貨！」

　　金白羽尚未開口──

　　千毒門主一步步走向那片枯黃的草地，也正是錦盒落地之處，挺起胸膛，神氣十足的道：「各位之中，還有人對這錦盒有興趣的沒有？」

　　他面含陰笑，目無餘子！

　　谷之陽又低聲扯了扯金白羽的衣角道：「這老怪太狂了！」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可也算得狂！」

　　谷之陽又道：「可惜兄弟沒能力抗拒他的奇毒！不然……」

　　他說話之際，雙目凝視著金白羽，臉上一片憤恨之色，不勝遺憾的神情！

　　金白羽心忖：「你想唆弄我去鬥他？」

　　想著，又淡淡一笑道：「可惜兄弟我對那錦盒實在沒有興趣！不然，哼……」

　　金白羽的話，並沒像谷之陽那樣細微，竟被千毒門主聽了個真切。

　　因此，他面帶殺氣，眼射兇光、對著金白羽喝叱如雷：「不然怎麼樣！」

　　金白羽不由微怒道：「你是對我說話？」

　　谷之陽乘機幫腔，大聲吼道：「你不認識這位青衣修羅！」

　　這分明是存心挑岔，又故意的報出金白羽的綽號，要把事情弄僵。

　　果然！

　　千毒門主仰天狂笑如故，一指孟威的那堆白骨，厲聲吼道：「青衣修羅也好，紅衣修羅也好，但願不要變成沒有衣的修羅！哈哈哈！」

　　「住口！」

　　金白羽自出道以來，何曾受過別人這等當面奚落，一股無名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暴喝聲中，人已跨上一步越眾而出！

　　千毒門主雖然口出狂言說著大話，但是，對於金白羽他是領教過的。

　　最使這個老怪物膽怯的，是先前他也曾對金白羽施用過無形之毒，然而，竟然如泥牛入海，不但金白羽沒有中毒的現象，而且彷彿連半點感覺也沒有。

　　因此，老毒物道：「閣下！常言道：事不關己不勞心！你一再的挑釁找碴，卻是為何？」

　　老毒物的語氣已緩和了許多。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我看不慣你那副狂態！」

　　千毒門主色厲內荏的道：「江湖之上沒有道理可言，老夫佔上風，就是老虎威風！」

　　他這句話，越發露出了怯意，也越發激起了金白羽的豪情。

　　他不由仰天大笑道：「哈哈！你的話不錯！」

　　千毒門主緊接著道：「既然如此，你何必……」

　　「要是在下我佔了上風呢？」

　　金白羽口中說著，人已到了場子的核心，又已緩緩的道：「按照你的說法，在下也可以擺一擺威風了！是也不是！」

　　千毒門主不明白金白羽的話，愕然道：「你？你要怎樣？」

　　金白羽的目光一寒，如同兩道冷電，沉聲道：「我要你把那地上的錦盒留下來！」

　　他那一臉的殺氣，兩眼的冷芒，使在場之人全都為之赫然。

　　玉扇郎君這時火上加油的道：「公道！武林爭勝，強者有理！」

　　千毒門主曾對地上施過烈性之毒，有恃無恐的道：「老夫就不動手，看誰有膽量去拿！」

　　說著，他真的橫躍七尺，插腰嶽立，一雙惡毒的眼神，掃視著在場各人。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金白羽微微一笑，對著身側的谷之陽道：「谷兄！你對那錦盒真的有興趣？」

　　谷之陽料不到他有這一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答應「沒興趣」，適才分明自己曾唆弄金白羽出面。

　　若是答應「有興趣」，生恐金白羽當著眾人之面，要自己去取。

　　到底是取好呢？還是不取的好呢？

　　去取？眼看著那裏是毒氣沖天，豈不是自找苦吃！

　　不去取！豈不有損威名丟人現眼。

　　因此，他尷尬的一笑，訥訥的道：「金兄！已經有你老兄出面，兄弟當然是情感為重，一切由金兄您來定奪了！」

　　他的話雖然夠圓滑的，但臉上不由泛起一片羞愧的淡紅。

　　金白羽朗聲一笑道：「既然如此，我打算把它拿來送給你，因為這錦盒乃是谷兄從書齋中取出來的！」

　　說完，目光犀利的一掃視四周虎視眈眈的眾人，又高聲道：「有誰不服的沒有！」

　　語落，他的人已向錦盒走去。

　　此刻，場子上一片寂靜。

　　因為，這是生死的一刻，由於孟氏雙雄的死，還有地上方圓丈餘的枯草，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誰會拿自己的生命去做為賭注！

　　金白羽上前四五步，眼看已離那枯草劇毒之地不到三尺。

　　他突然停了下來，沉聲道：「若有人對在下的決定不服的，此時尚可發表意見，等到錦盒到了在下手裏，誰再多口，那可是自己找死！休怪在下無情！」

　　口中說著，又游目四顧，環視四下一遭！

　　最後，他的一雙劍芒也似的眼神，落在千毒門主的臉上，冷森森的道：「你！主要的是你！」

　　誰知，千毒門主了陰陰一笑道：「請啦！」

　　這個老怪物是表面故作大方。

　　然而，誰也看得出來，他恨不得金白羽立刻去取那地上的錦盒。

　　久未發言的楊玉鳳，不由驚呼聲道：「毒！那盒子上……」

　　「玉鳳！」

　　奪命書生楊風，沉聲喝止，又壓低嗓門道：「事不關己枉勞心！」

　　楊玉鳳心想：「怎麼不關己呢！這俊的人品！這高的武功，到哪兒去找第二個……」

　　就在她思念之際……

　　金白羽已負著雙手，緩步的向那丈餘大小的枯黃草地走去。

　　場子中每個人都可以聽出自己心臟的跳動，全都摒氣凝神。

　　他們要看出金白羽的腳踏上「毒地」之後，究竟有何變化。

　　谷之陽叫道：「金兄！小心！」

　　但是，金白羽彷彿沒事的人一般，一隻左腳，已踏上了枯黃的草皮之上。

　　「哼！嘿嘿！」千毒門主鼻孔裏冷冷一哼，幸災樂禍的道：「不知天高地厚，有得你……咦！」

　　在他驚訝的一驚輕呼之際。

　　金白羽已快走兩步，探手將地上錦盒拾起，托在手心上，瞄了一眼，不由冷冷一笑道：「谷兄！龍歸大海鳥入林，這就原璧歸趙了！」

　　口中說著，緩步向谷之陽走去。

　　在場之人一時全給怔住了。

　　千毒門的劇毒慢說是直接沾上，就是站在下風嗅上了一點，輕者也必然立刻骨軟筋酥，重者當場斃命。

　　試想，千毒門主既然存心要奪錦盒，焉能不施出本門最拿手的烈性劇毒，從那地上的青草枯黃，砂石焦黑的情形，這就不用問了。

　　然而，金白羽卻談笑風生，若無其事。

　　怎不令人吃驚呢？

　　難怪千毒門主張口結舌手足無措了。

　　金白羽眼看已到了谷之陽身前，手托錦盒送了上來。

　　谷之陽不由臉色一寒，連退數步道：「金兄！小弟無功不受祿！無功不受祿！」

　　「太客氣了！」金白羽道：「本來就是你的嗎，算什麼祿，要什麼功！」

　　他嘴裏說著，心想：「好一個谷之陽，你把盒子裏的東西拿走，卻用一個空盒子，叫武林人拚命，現在我當著這麼多的人，把它交還給你，也叫你不得安寧……」

　　心裏想著，面含微笑，已到了谷之陽的身前。

　　谷之陽心裏有數。

　　他咬咬牙，正待伸手去接，忽然傳來一聲：「住手！」喝聲中「奪命書生」楊風已跨步而出，揚聲叫道：「既然他不敢要，我楊老四要了！」

　　谷之陽不由大喜，忙道：「四川楊家要！在下未便強留！」

　　楊風得意的道：「小朋友！這算你夠意思！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彎，再碰頭，楊老四記下這份情！」

　　沒等他的話落音，人影一飄，四海龍君搶上前來，厲聲道：「別忘了還有秦皇島的一份！」

　　眼看一場惡鬥，又要引起。

　　金白羽盈盈一笑，沖著谷之陽道：「谷兄！算你高明！」

　　谷之陽不由臉上一紅，苦笑道：「金兄！你就送給他們何妨！」

　　這兩個少年高手的言來語去，是話中有話，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四海龍君與奪命書生兩人早已怒目相向。

　　楊風冷笑道：「秦皇島本來就有一份，可是只怪你先前沒有本事去拿，如今……」

　　「如今怎樣！」四海龍君怒道：「難道如今你四川楊家生了三頭六臂！」

　　金白羽一見他二人又躍躍欲試，不由好笑道：「兩位不必爭了，楊家既已得到一幅麻姑獻壽圖，這錦盒應該由四海龍君得，也不枉他千里迢迢的進入中原！」

　　四海龍君大喜過望道：「對！有理！」

　　楊玉鳳不服的嬌呼道：「姓金的，你……你憑什麼說這話！」

　　金白羽冷冷的道：「因為，這錦盒在我手裏，我有權！」

　　楊玉鳳的秀眉一揚道：「我偏不要你有權！」

　　說時，手中已抓起一把蝶鬚金針。

　　金白羽不由搖頭道：「姑娘！憑你那幾根並不靈光的蝶鬚金針，還不能使在下屈服！不過……嘿嘿……」

　　他的一陣冷笑，使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奪命書生」楊風不由道：「不過怎樣！」

　　金白羽的眼睛裏突然射出一陣不可仰視的光芒，冷酷、無情。

　　他終於毫無感情的道：「既然要一個姑娘家開口向我要，我也不能不給一點面子！來！楊四爺！接著！」

　　隨著他的話音，托著錦盒的手腕微微一振，錦盒如離弦之箭，脫手而出。

　　楊風騰身而起。

　　四海龍君也晃肩躍起。

　　「兩位不要妄動！」

　　「都給我住手！」

　　喝叱之聲連天，人影亂穿如麻。

　　八個執劍的高手，各自撲向錦盒。

　　百劍盟的總管馮滔，向著楊風揮掌印去，只把毫未留心的楊風，逼得連退十步。

　　玉扇郎君振扇斜刺裏攻向四海龍君。

　　四海龍君也顧不得搶寶，急切間橫縱丈餘，堪堪躲過這出其不意的一擊。

　　百劍盟的八大高手，亮劍出鞘，把被人搶走二次落地的錦盒團團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來得太突然，變化得太快了。

　　金白羽不由冷冷一笑道：「螳螂捕蟬，焉知黃雀在後，不過……」

　　谷之陽忙低聲道：「金兄，我看你這位二莊主要丟臉了！」

　　金白羽沉聲道：「為何？」

　　「走著瞧！」谷之陽冷冷的道：「下面就有好看的了！」

　　果然，四海龍君怒沖沖的喝道：「玉扇郎君，你們持仗著人多！」

　　玉扇郎君摺扇微開，一副躍躍欲試蓄勁待發的冷峻姿態，就是最好的回答。

　　楊風硬被逼退，也不由怒道：「百劍盟號稱名門正派，原來只會偷襲暗算！」

　　總管馮滔更不答話，大步走向場子，揮手對八個劍士道：「散開！」

　　八個劍士的長劍齊掄，發出一聲整齊勁響，破風聲中一字讓開，排列在馮滔身後。

　　這架勢非烏合之眾，也不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排場，百劍盟名不虛傳。

　　馮滔步向地上的錦盒，抱劍拱手齊眉，對著冷然不語的金白羽道：「副盟主……」

　　金白羽肅然有不愉之色，冷冷的道：「我到底是二莊主還是副盟主？」

　　馮滔忙賠笑道：「二莊主是指風陵莊而言，副盟主是指百劍盟的稱呼，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正如屬下……」

　　「住口！」金白羽沉聲道：「你敢莫是打算要這盒建文帝的藏珍！」

　　馮滔忙不迭的道：「不！不！屬下何人！焉敢窺竊重寶？」

　　金白羽不耐的皺起眉頭道：「那你為何……」

　　馮滔也搶著道：「屬下是為風陵莊賣命，是為百劍盟盡力，所以，不得已……」

　　「好一個效忠的總管！」

　　谷之陽卻搶著答道：「古長卿用上你，可以說是如虎添翅！」

　　馮滔心知谷之陽也不是好惹的，他厚著臉皮帶笑道：「谷公子，你太誇獎！」

　　「呸！」看他那副低三下四的行徑，不由輕唾了一聲。

　　馮滔生恐他二人有變，忙道：「這錦盒是谷公子帶出碧雲寺，是本盟的副盟主由劇毒之中取出來，谷公子既已有不願要之言在先，因此，百劍盟只好暫為保存了！」

　　他說時，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不斷向四圍掃去，然後望著谷之陽與金白羽二人的臉色。

　　　　　　　　　第九回　羽書之秘

　　谷之陽哈哈一笑道：「哈哈！好總管，有理！谷某不才，還沒把它放在眼內，您請吧！」

　　說完，腳下連退數步，又向金白羽略拱手道：「金兄，為了表示清白，小弟先行一步了。」

　　語落，一道弧光，人已遠出五丈，一連幾個起落，轉眼不見。

　　就在金白羽目送谷之陽遠去之際。

　　「啊！」

　　一聲驚魂奪魄的慘叫陡然而起。

　　「哈哈，哈哈……」

　　千毒門主仰天狂笑，久久不絕。

　　場子中人全都呆住了。

　　呆得最久的是百劍盟的總管馮滔。

　　但見他雙眼發直，雙手捧著錦盒，凝立不動，由他的十指起，漸漸的發黃，發紫、發青、發黑。

　　終於，他的臉色也變得漆黑。

　　玉扇郎君一見，暴退七尺，八大劍士也懼然一驚揚劍護體。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馮總管，你怎麼啦！」

　　「大俠！」

　　喊聲陰沉，古長卿不知何時已到了場子中間，對著玉扇郎君揮手道：「退！」

　　王扇郎君略一恭身道：「上稟莊主，馮總管……」

　　古長卿的面色一沉，十分嚴厲的道：「我一再吩咐，百劍盟不得輕舉妄動，你身為師爺，是怎麼搞的！」

　　王扇郎君垂手低頭道：「屬下一時愚昧！」

　　「本莊之人一律撤回！」

　　古長卿下令後，又瞧了瞧馮滔，然後才對金白羽道：「金大俠！馮滔蠢材，死乃自取，本門無能，不能為他報仇！古某慚愧莫名！」

　　金白羽不由道：「盟主！你的意思是……」

　　古長卿老淚縱橫，不勝悲淒的道：「金大俠一代俠士，鋤惡務盡，若能念在馮滔曾捧茶送水的份上，能代他出一口氣，老朽感同身受，生死皆感，言盡於此，告辭！」

　　他那副悲淒的神情，使人為之鼻酸。

　　說著，人已一溜煙轉向拐角之處，不見蹤影。

　　玉扇郎君揮扇率領百劍盟的劍手風馳電掣尾隨而去。

　　楊氏叔侄，也已在馮滔中毒之際，乘著慌亂溜之大吉。

　　場子中，只剩下金白羽，還有個不死心的四海龍君與等著得寶的千毒門主。

　　金白羽素性冷酷，但是，他乃是一個十分重感情的人，眼見古長卿老淚縱橫悲不自禁，也不由得感到馮滔死得淒慘。

　　因此，他面色一寒，沖著千毒門主道：「老毒物，你一連傷了三條人命，可算得心狠手辣。」

　　千毒門主森森一笑道：「這是他們自不量力！」

　　金白羽大喝道：「住口！你可知我青衣修羅也是心狠手辣的四大魔尊之一嗎！」

　　千毒門主忙道：「這與四大魔尊何干？」

　　金白羽的目光一寒道：「當著本魔尊之面，你肆無忌憚，你把本魔尊放在眼下沒有？」

　　這是金白羽存心找岔，也就是存心要替古長卿找回這個臉！

　　這是雞蛋裏面挑骨頭，千毒門主一時無法回答！

　　「說！」金白羽殺機已起，兇光滿臉。

　　千毒門主不由打了一個寒噤，訥訥的道：「這是河水不犯井水！」

　　「什麼河水井水！」金白羽手按斷劍之柄，腳下漸漸前欺，冷森森的道：「早你自己了斷，還是要金某動手！」

　　千毒門主通身顫抖，蟹面鐵青，訥訥的道：「我……我……」

　　金白羽凌厲的道：「識相的自己留下一條手臂，要是等金某神劍出鞘，只怕……」

　　千毒門主所恃，乃是千毒門主的劇毒。

　　如今，眼看金白羽百毒不侵，已是膽怯一半，再加上青衣修羅的名號。

　　他的目光一寒，厲聲道：「本門主今天認了！」

　　口中說著，右手回掌一劈，「啪！」一聲刺耳驚魂的脆響，竟把自己的一隻左膀齊肩卸下。

　　他咬著牙順手一撕，血淋淋的硬將那隻左膀拋向金白羽，咬牙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走著瞧！」

　　語落，帶起一溜血雨，人已穿出三丈之外，搖搖晃晃狂奔而去。

　　把一個四海龍君看得臉色大變。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四海龍君！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四海龍君以為金白羽的目標找上自己，不由悚然，驚道：「我……我不過是開開眼界而已！」

　　金白羽含笑道：「對於那個錦盒呢？」

　　四海龍君搖頭不迭道：「老朽已經見識過了！」

　　「如此說……」金白羽緩踱了兩步道：「你不打算要了？」

　　「呃！」四海龍君點頭不迭！

　　「哼！」金白羽鼻子裏冷哼了聲，又道：「好讓你死了這條心吧！瞧！」

　　他口中說著，順手在焦炭一般的馮滔屍體手中，取下了那個錦盒！

　　「噗通！」

　　重重的向地面摔去，又大聲道：「你們也是混老了的江湖，有字號的武林，卻為了一個空盒子，不惜以性命相拚！丟臉不丟臉！呸！」

　　金白羽重重的「呸」了一聲，未見晃肩作勢，人已騰空而起。

　　他看也不看四海龍君一眼。

　　※※※

　　一口氣回到客店，也不過是剛剛坐下來。

　　「金兄！那錦盒！」

　　谷之陽含著微笑推門而入，也不等金白羽開口，自行坐下又道：「那錦盒算是把你我都給騙了！」

　　金白羽沒好氣的道：「谷大公子！這個花腔，不要在我金白羽眼前賣弄，哼！哼！」

　　「金兄！」谷之陽正色道：「我焉敢欺騙金兄！」

　　金白羽一按桌面道：「谷兄！錦盒中不論任何珍品，我金某都不要，因為在下志不在此！」

　　谷之陽不由道：「既然如此，金兄這一趙碧雲禪寺，為的什麼？」

　　金白羽道：「風雲際會而已！」

　　「金兄！」谷之陽一本正經，也十分神秘的道：「實不相瞞，據兄弟所知，那本『羽書』，本是裝在錦盒之內……」

　　「哈哈」金白羽一笑道：「難怪你進入禪寺書齋，首先就搶錦盒！」

　　「天曉得！」谷之陽認真的道：「誰知終朝打雁，這一回讓雁兒喙了眼了！」

　　金白羽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唉！」谷之陽一聲喟嘆，十分後悔的道：「當兄弟急切之間抓到錦盒之際，尚未覺出，時間一久，已試覺是空的！」

　　「哈哈哈！」金白羽朗聲一笑道：「豈有此理！」

　　「不！不！」谷之陽忙不迭的分辯道：「的確是被人捷足先登，兄弟可以發誓！」

　　金白羽凝神道：「谷兄！反正在下無意！」

　　「金兄！」谷之陽正色道：「假若在下有何存心，我會失手將錦盒丟下嗎？憑四海龍君與孟氏雙雄那種三家村的玩藝，不是兄弟誇口！想金兄也看得出來！」

　　金白羽不由一怔。

　　的確，以谷之陽的奇異身法，詭變招數，若是真的要走，十個四海龍君也攔不住。

　　在招術之上，金白羽是親眼目擊，谷之陽是存心藏拙，為什麼呢！

　　谷之陽不等金白羽開口，卻神秘的一笑道：「金兄若是想知道其中的奧妙，不妨三更時分移駕走一趟采石磯！」

　　金白羽不明白的道：「采石磯？」

　　谷之陽頷首微笑道：「對！采石磯！」

　　「采石磯有什麼奧密！」

　　「天機不可洩漏！」

　　谷之陽說著，拱手一揖，揚長而去。

　　金白羽莫名其妙的道：「谷兄！谷……」

　　「咱們采石磯見！」

　　谷之陽口中應著，逕向自己所住的東跨院而去。

　　金白羽如同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

　　他目送谷之陽的身形待過角門，再也想不通采石磯又有什麼大事。他又想到：「照谷之陽的神色看，好似那錦盒真的空空如也！」

　　若是谷之陽玩了手腳，他就該一走了之。

　　若不是他做了手腳，他又何必與四海龍君虛與委蛇一番？

　　那錦盒之中一定是「羽書」！

　　因為谷之陽的消息非常可靠，不然，他不會進了建文帝的書房，首先對錦盒下手。

　　可是，盒內的羽書究竟是誰先取去而留下一個空盒呢？

　　古長卿嗎？不可能！假若是他得手，必然早已撤走了所有的手下？

　　是蘇玉蟾與妹妹？也不可能！

　　當然，楊玉鳳更不可能了！

　　難道有人先這批人進入了那間秘室。

　　想到這裏，忽然憶起在地穴之中那堆枯骨，全真道人袖中掉下來的一個小冊子！

　　他忙不迭的取出來……

　　「咦！」

　　連他自己不由大吃一驚。

　　先在地穴之中，無暇仔細省視，原來薄薄的只有六七頁的小冊的封皮上，竟是兩個十分刺眼的篆字：

　　「羽書」。

　　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金白羽幾乎失聲笑了起來。

　　他閉上房門，仔細參詳。

　　原來，所謂「羽書」，一共只有七頁。

　　第一頁，是「練氣」只有八句淺而易解的口訣。

　　第二頁，是「練精」，只畫著一個打坐入定的蓄精圖形。

　　第三頁，乃是「練神」，較為複雜，畫著四個不同的坐姿。

　　第四頁是「練心」不但有八尊不同的坐姿，而且有十七句口訣。

　　第五頁是「練意」沒有圖形，卻有三十二句口訣，讀起來十分艱澀。

　　第六頁是「練丹」有圖有訣。

　　第七頁畫著無數的飛騰人像，題著「羽化」二字。

　　此時，僅不過是掌燈時候。

　　金白羽按著「羽書」所載試練下去。

　　前三頁在他來說，是輕而易舉。

　　到了第四頁，那十七句口訣，配上八種坐姿，便覺不太易學。

　　他一口氣做了半個時辰，才運用自如，心領神到，神走氣隨，氣動精合。

　　接著，第五頁的「練意」三十二句口訣，初讀只覺空空洞洞，越唸下去，越覺奧妙無窮，一連數十遍，漸覺心領神會，意念之明前所未有。

　　忽然──

　　他合起「羽書」振袖而起。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門外已喙喙有聲。

　　金白羽朗聲道：「是古盟主嗎？」

　　門外古長卿失聲道：「噫！金大俠，老朽未出聲為何……」

　　「這！」金白羽又驚又喜。

　　喜的是，自己初練「羽書」，竟在不知不覺之間，聽出店門以外的腳步有異，走近了來，又已不見而知來人是誰，這份功力，豈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驚的是自己一時失慎，也許古長卿已然起疑。

　　想著已開門讓進了古長卿。

　　古長卿一揖到地，十分恭敬的道：「多蒙老弟替百劍盟露臉找場！老朽特來道謝！」

　　說著，一雙眼神四下掃了一逼。

　　金白羽道：「些微小事，何勞前輩言謝！」

　　古長卿苦笑一笑道：「事不能算小，百劍盟若不找回這個場，老朽還有何面目呆在金陵，只好退回風陵莊了！」

　　他是無事找事說。

　　其實，古長卿是要借著「道謝」之名，來打探那錦盒的下落！

　　金白羽一直認為古長卿是敦厚的長者，正派人士。

　　因此，他微微一笑道：「勝敗乃武林的家常便飯，前輩未免言重了！」

　　古長卿見金白羽絕口不提錦盒之事，不由單刀直入的道：「老朽一來道謝，二來要開開眼界！」

　　金白羽道：「開眼界？前輩指的是……」

　　他悚然而驚，以為自己無意中得到的「羽書」，已走露了風聲。

　　「賢弟！」古長卿含笑道：「奉盟之人前去查看，只見千毒門主的一隻斷臂，不知那錦盒……」

　　「錦盒？」

　　金白羽鬆了一口氣，笑道：「前輩還關心那錦盒？」

　　「這！」古長卿老臉一紅道：「這是……因為本門總管為它而死，究竟內裝何物，好歹要明瞭一下！」

　　「哈哈哈！」金白羽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冤枉！冤枉！」

　　古長卿忙不迭的道：「老朽之意並非說是你金老弟……」

　　「前輩！」

　　金白羽朗聲道：「我是說貴莊總管馮滔死得太過冤枉！」

　　「唉！」古長卿嘆了口氣道：「生死有命，也是他命中注定，又怪老朽無德！」

　　金白羽笑笑道：「前輩，他若是知道那錦盒乃是空的，或許不致於死於千毒門主的劇毒之下！」

　　「空的！」古長卿如何沉穩老練，也不禁為之一震，目露驚疑道：「你說那錦盒竟是空的？」

　　「不錯！」金白羽頷首帶笑道：「這是任何人也料不到的！」

　　古長卿沉吟了片刻，不由滿臉的疑雲道：「老弟！難道你還信不過老朽嗎？」

　　這分明是說錦盒之中的寶物，已被金白羽得到手，而不願「露白」的意思！

　　「前輩！」金白羽的臉色一沉道：「難道你信不過我金白羽！」

　　他是個十分耿介的人，說話的神情，帶著三分怒意，古長卿何等老到，忙道：「實在……實在是令人莫測高深！」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碧雲禪寺的出入之路，甚至於機關消息，算是首推前輩最熟，在下初時還以為你古大盟主捷足先登呢？」

　　話不投機，古長卿苦苦一笑道：「那便使老朽百口莫辯了！好在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老朽告辭了！」

　　「請！」

　　金白羽一心要參詳「羽書」的精華，所以並不留客，並且先行站起離坐。

　　古長卿又是一揖到地道：「改日有暇，還請賞臨！」

　　古長卿剛走到門首。

　　王彩雲揭開面紗跨步而入。

　　　　　　　　　第十回　采石之戰

　　她一見古長卿，不由冷冷一笑，十分憤恨的道：「原來是古大盟主！」

　　古長卿含笑道：「王姑娘！原來您與金大俠有交情！」

　　他那一本正經的臉上，帶著三分輕屑之色！

　　王彩雲勃然不悅道：「你是什麼意思？」

　　古長卿目視金白羽，口中卻道：「難道老朽說錯了！」

　　「哼！」王彩雲咬牙有聲道：「面帶忠厚，內藏奸詐，誰知你安的是什麼心！」

　　「這話從何說起！」古長卿寒著臉道：「賢侄女！別忘了老朽與令尊乃是多年的交情，形同手足！」

　　「呸！」王彩雲「啐」了一聲道：「咱們走著瞧，總有一天要你露出狐狸尾巴！」

　　古長卿氣得臉色鐵青，沉聲道：「王姑……娘……你……」

　　「我怎麼樣？」

　　王彩雲手按劍柄，欺上半步，大有立刻動手之意。

　　金白羽忙道：「王姑娘！古老前輩乃是一莊之主，在你來說，乃是父執長……」

　　「老奸巨猾！」

　　王彩雲猛的一按劍柄，跨步進門。

　　古長卿冷冷一哼，雙目之中殺氣騰騰。

　　但是，這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緊接著，仰臉一笑。

　　對著金白羽道：「她父親新喪未久，心情失常，唉！」

　　他深深一嘆，表示他不但寬宏大量，而且對「陰陽手」王天鐸之死，十分婉惜。

　　金白羽微笑道：「前輩說得不錯！」

　　「金大俠還要多安慰她！」

　　古長卿拱手含笑，出門而去。

　　王彩雲沒好氣的道：「貓哭耗子假慈悲，這一套瞞不了人！」

　　金白羽不由道：「王姑娘！適才你未免……」

　　「哼！」王彩雲餘怒未息的道：「總有一天，我要這老賊沒有話說！」

　　金白羽十分不解的道：「你對古長卿似乎有深仇大恨似的！」

　　「現在我還不敢斷言！」

　　王彩雲含淚道：「他唆使已有隱退之意的我爹，出面號召百劍盟，而百劍盟中，十有七八是亡父的故交，可是……」

　　她說到這裏，不由觸動了心事，悲不可抑，淚如雨下。

　　金白羽不解道：「這與王老伯之死何關連？」

　　「大有文章！」王彩雲極力忍住哭泣，接著道：「百劍盟成立之日，也正是我父被害之時。」

　　「這！」金白羽道：「這是一種巧合而已！」

　　「巧合！」王彩雲抹淚道：「百劍盟最少要為我爹追拿兇手！才是正理，古老賊他不但不發動，而且禁止我父的故交插手問事！」

　　「這……」

　　金白羽沉吟了片刻，又道：「也許是因為目前江湖風雲日亟，百劍盟無暇兼顧，不要錯怪了他！」

　　「還有……」

　　王彩雲欲言又止的道：「反正說出來你也是衛護他，等找著真憑實據，看他有何話說！」

　　說到這裏，忽然話題一轉道：「呃！我想起來了，當你與天龍寺的喇嘛比武受傷之時，我看到假冒你的那人的真面目了！」

　　金白羽不由一愣道：「你今兒個是怎麼啦！說話言三語四的！」

　　「我！」王彩雲道：「我的話不對勁？」

　　「那天救我的是我妹妹！」金白羽道：「你如何扯上什麼冒充我的人來！」

　　王彩雲急道：「不對！分明是一身青衣裝扮，當時，我……我……」

　　一種女兒家的嬌羞由雙頰紅到耳根。

　　金白羽莫可奈何的苦笑道：「別扯了，王姑娘，看，天色已到二更，男女有別，還是請你回去吧！」

　　這是下逐客令，一來，也真的是「男女有別」，二來金白羽還想到三更時分采石磯的事。

　　主人既下逐客令，王彩雲也只好無限哀愁的怏怏而起，含情脈脈的道：「人家與你說的都是真情實話，誰知你……」

　　金白羽生恐她再嘮叨不休，忙道：「王姑娘！日子長著哩，怕沒有談個盡興的機會嗎！」

　　王彩雲心中感到一陣無比的安慰，轉悲為喜道：「既然你這樣說，我走了！」

　　此時，遠處傳來更鼓之聲，已是二更鼓響。

　　※※※

　　上弦月，斜掛在天際。

　　江水，滾滾東去。

　　浪濤，一陣陣拍向江岸，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采石磯，沉睡在深沉的夜色裏。

　　忽然，一聲破風之聲，自左邊的峭石後破空而起，凌空輕拍了兩下雙掌，發出低微的兩聲脆響！

　　接著，一叢雜草深處，也起了兩聲擊掌的聲音。

　　「啪啪！」

　　又是兩聲擊掌，一株沖天古柏之上，玄衣飄飄，落下一個瘦削人影。

　　隨著，拍掌之聲又響，咿呀聲裏，一葉扁舟破浪而來，船還沒攏靠，一道飛矢似的，射起一個快如海燕的人影。

　　這四道人影，都落在采石磯靠江岸的一片石巖之下，指手劃腳，竊竊私議，十分神秘。

　　金白羽伏在土坡之後，只認得其中一個，最先出現的那一個，乃是四川楊門的老四，「奪命書生」楊風。

　　他想！

　　「谷之陽又在要什麼嫁禍予人的把戲？他要我到采石磯來做什麼？」

　　心裏雖然這樣想，但是，一股好奇心卻促使他不願離去。

　　但是，由於相隔甚遠，加上那四人的聲音太低，根本聽不出半點端倪。

　　他試著向前淌去……

　　「金兄！」一聲低沉沉的呼喚，來自身側五尺之處，又是用傳音功夫叫出來的。

　　「原來是谷兄！」

　　金白羽不看，也可以知道這是谷之陽。

　　谷之陽已蛇行而來，他的身子平著地面，電射的到了身前，仍舊用傳音功夫道：「金兄！看見沒有，楊門四傑全都到了，一個也不少！」

　　「哦！」金白羽道：「我只認識楊老四！」

　　谷之陽微笑道：「穿黑的是『小諸葛』楊雲，黃衫的是老二『鐵笛仙』楊震，最後上來的是『天河釣者』楊雷，他是老三！」

　　金白羽道：「你對中原武林確實知道很多！」

　　谷之陽的目光一凜，在黑夜裏閃閃生光，有憤怒、有仇恨、有敵視、有殺機。

　　金白羽只顧省視采石磯楊氏昆仲的行動，並沒有注意谷之陽的眼神，又道：「他們到這兒幹嗎？」

　　「我們再向前一點！」

　　谷之陽說著，雙手手指抵著地面，整個人已離地七寸，靠著兩指的力量，快如靈蛇，蜂腰幾扭已前去三丈有餘！

　　這是「蠍子功」，修為不凡。

　　金白羽心想：「這是一個謎，他的功力為何與我所練的毫無二致，除了他來自太陽谷之外，沒有第二個解釋。」

　　想著，也如法炮製，尾隨而前。

　　此時，他二人已到了「楊門四傑」的頭頂之上七丈左右的巖頭。

　　但聽……

　　「小諸葛」楊雲道：「老四！我們是不是找錯了！」

　　楊風搖頭道：「不會錯，采石磯只有這一個！」

　　「天河釣者」楊雷道：「會不會是那幅麻姑獻壽圖有問題！」

　　「鐵笛仙」楊震連聲道：「不會，那圖後面的蝌蚪文，除了大哥之外，江湖人有哪個認得出！」

　　小諸葛接著道：「麻姑獻壽圖背面所指，的的確確是這裏！」

　　楊風手中摺扇不住的開合，可見他心中的那份焦急，像是自言自語的道：「好歹等玉鳳到了再說……」

　　他的一言未了。

　　「嗄……」

　　一聲石破天驚的長嘯，陡然而起，高亢如雲。

　　楊風不由一驚道：「不好！玉鳳遇上強敵了！」

　　一言未了，西沉的月影之下，楊玉鳳像一道冷箭似的狂奔而至。

　　她的人在空中，喘息噓噓的驚呼道：「陰山神魔！陰山神魔！」

　　「哈哈！哈哈……」

　　冷森森的怪笑，如同深谷狼嗥，破空尾至。

　　陰山神魔龐大的身形，鷹隼一般，如同附骨之蛆，接踵而至。

　　楊門四傑各亮兵刃，如臨大敵。

　　這時，楊玉鳳披頭散髮，狼狽至極，滿臉驚惶之色，落在楊雲身前。

　　「哇！」

　　仆倒在父親懷裏，哭泣著道：「爹！陰山神魔逼我交出獻壽圖！」

　　「對！」陰山神魔已落身實地，一雙銅鈴似的暴眼，寒芒精射，直如鬼怪山精，嘶啞著道：「老夫要圖不要人！你們放心！」

　　四大魔尊的威名先聲奪人。

　　楊雷拱手向前道：「魔尊！以你在武林的威望，還不至於欺負一個出道未久的女孩子吧！」

　　「住口！」

　　陰山神魔厲聲喝道：「交出麻姑獻壽圖來，老夫誰也不欺負！不然……哼哼！管他女孩子男孩子！」

　　楊震橫劍當胸，朗聲道：「陰山神魔！四川楊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哦！」陰山神魔目光一凜，不屑的道：「羊家也好，牛家也好！拿圖來！」

　　他伸出蒲扇也似的巨靈之掌，腳下也緩緩的向楊門四傑逼到。

　　兇狠、殘忍，滿臉的殺氣。

　　楊雲緩緩的推開女兒，上前半步，低聲下氣的道：「魔尊！小老兒楊雲，有一句話先要交代！然後再要圖不遲！」

　　小諸葛要以三寸不爛之舌，躲過目前這一關。

　　因此，他侃侃而言，朗聲道：「在下遠處邊陲，久聞中原之內，執武林牛耳者，首推四大魔尊……」

　　「嗯！」陰山神魔大剌剌的一哼。

　　忽然他的怪眼一翻，厲聲喝道：「三大魔尊！誰說是四大魔尊！」

　　谷之陽肩頭一碰身側的金白羽道：「金兄！這老小子把你給抹掉了！」

　　金白羽冷冷的道：「我還不願與他並稱呢，壞了我金白羽的名聲！」

　　「對！」

　　谷之陽順口應了一聲。

　　那巖下的楊雲也淡淡一笑道：「不管三位也好，四位也好，總之，魔尊之名威鎮八荒！」

　　不料陰山神魔咆哮如雷，道：「楊雲！老夫說三大魔尊，就是三大魔尊！哪來的四位！」

　　「是！」楊雲卻也不辯駁，接著道：「魔尊們一致受武林尊敬，也是事實！」

　　「敬老尊賢！」陰山神魔不可一世。

　　楊雲緩緩的道：「四川楊家久仰魔尊大名，踏入中原，更有請益之意……」

　　不等他說完，陰山神魔叫道：「你要與老夫比劃比劃？」

　　楊雲搖頭不迭道：「非也！所謂請益，乃是指江湖的規矩，武林的過節而言，功力之上，在下甘拜下風！」

　　陰山神魔聽不出話音，卻怔怔的道：「什麼規矩？什麼門檻？」

　　楊雲咬文嚼字道：「小女年未及笄，單獨一人，一不闖道，二不犯禁，老前輩追得她亡命荒山，又當夜深人靜，未免有失前輩的威名，豈不怕天下武林恥笑嗎！」

　　「哈！哈！哈……」

　　陰山神魔鬼哭狼嚎的狂笑不已。

　　老魔頭似乎有意炫耀功力，笑聲震得群山回應，落葉紛飛，回音在天際久久不絕。

　　他的笑聲甫斂，臉色突沉，喝道：「楊老大，你少與我逞口舌之利，一不闖道，二不犯禁，你們鬼鬼祟祟的到釆石磯來做什麼？」

　　楊雲搶著道：「我們弟兄父女，相約在此見面！」

　　「呸！放屁！」

　　陰山神魔勃然大怒，沉聲道：「好一個相約在此見面，你以為老夫我不知道嗎！」

　　楊雲的臉色微變，忙道：「前輩以為我們在這兒做什麼？」

　　陰山神魔並不回答，向遠遠的一招手，大聲喊道：「喪門神！來！同這老兒對質！」

　　人影一射而起，「喪門神」鄧通飄然而至，十分恭謹的向陰山神魔為禮道：「弟子在！」

　　陰山神魔冷冷的雙眼上翻，目望天際，道：「與他們對質！」

　　楊雲的臉色一沉道：「鄧通！我們楊氏兄弟與你閣下，可是十年的交情。」

　　「喪門神」鄧通神氣活現的道：「可是也比不了我們師徒情分！」

　　「好！」楊雲道：「我耳聞你投入陰山門下，總算有了泰山之靠！」

　　「喪門神」鄧通的臉上微紅，厚顏道：「你知道就好說話！」

　　陰山神魔不耐的道：「鄧通！少扯東拉西！」

　　「是！」鄧通恭身一應，即朗聲道：「楊雲！你的寶貝女兒得了碧雲寺的麻姑獻壽圖，圖後面載有采石磯的秘圖，是也不是！」

　　楊雲兀自強撐著道：「這話從何而起！」

　　鄧通毫不饒人的道：「是我鄧通親耳聽見的！」

　　楊雲不禁後撤一步道：「鄧朋友！你可不能含血噴人！」

　　鄧通陰陰一笑道：「鄧某在碧雲寺後山密林之中，親耳聽見楊老四與你女兒分辨獻壽圖後的秘密，又親耳聽見他們計畫今晚動手！錯得了嗎？」

　　楊風一震手中摺扇，厲聲道：「鄧通！小人……」

　　鄧通楊聲一笑道：「要動手嗎？請你找我師傅，鄧小爺的事到此為止！」

　　陰山神魔已大步上前，吼道：「姓楊的！識相的把秘圖交出來，咱們哈哈一笑，不然……」

　　楊風怒不可遏的道：「縱然有這回事，你憑什麼要我們交出來！」

　　陰山神魔怒火如焚道：「憑什麼？就憑陰山神魔四個字還不夠嗎？」

　　楊風似乎拚上了。

　　他也把臉色一沉道：「物各有主，虛名假號嚇唬不了人！」

　　「大膽！」陰山神魔暴吼一聲，如同晴天起了個暴雷，邁步越過鄧通，便向楊風欺到！

　　楊風哪敢正面迎接，摺扇扇面虛按地面，人已斜飄丈餘！

　　陰山神魔前欺之勢陡收，右掌橫掃半圈，憑空向楊風抓去，喝道：「哪裡走！」

　　斜地裏，楊雷揚起鐵板槳，認定陰山神魔肩頭砸下，勢如泰山壓頂，銳不可擋。

　　陰山神魔可是有數的魔尊，右掌迫襲楊風的姿式不變，左手五指戟張，逕向鐵槳抓去。

　　須知，鐵板槳屬於沉重的外門兵器，一般武林，怎敢直接碰上。

　　楊雷一見陰山神魔抓來，手上更加用力，怒吼道：「魔鬼子！好狂！」

　　咔喳！

　　一聲脆響，陰山神魔手腕震動之下，竟將砸來的鐵槳震成兩段。

　　楊雷不由嚇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倒退三步。

　　陰山神魔冷笑道：「小子！想走！」

　　去掉半截鐵槳，尾隨而至，展臂抓來。

　　幸而「鐵笛仙」楊震「咻」的一聲揚起鐵笛橫擋，攔住陰山神魔的攻勢。

　　此時，楊雲也揮起鐵如意，楊玉鳳揚起長劍，五人圍著陰山神魔鬥做一團。

　　常言道：「技高一著，縛手縛腳！」

　　楊門四傑加上楊玉鳳，雖然都是一流高手，但與陰山神魔較上下，便不免瞠乎其後了。

　　上手三五招，楊氏五人全力而為，捨命搶攻，卻看不出竅門出來。

　　十招之後，勝負立見。

　　但聽陰山神魔怪嘯連聲之中，一雙肉掌橫掃直拍，逼得楊家五人滴溜溜在外圈打轉，如同走馬燈似的，掌風所到存身不得。

　　楊風一見，心知凶多吉少，大吼道：「玉鳳快走！」

　　他是存心叫楊玉鳳乘機開溜，保留秘圖。

　　楊玉鳳想是一時解不開四叔的話，嬌叱聲道：「四叔！與老魔拚了！」

　　楊雲一面舞動鐵如意，一面喝道：「鳳兒！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楊玉鳳心中一動，瞭解到要地帶圖先走之意，長劍猛刺一劍，霍地躍出圈子。

　　「丫頭！想走！」「喪門神」鄧通飄身攔住了她的去路。

　　楊玉鳳怒不可遏，劍走中庭，一式「飛鳳投林」人劍合一，迎著鄧通刺到。

　　這是她怒惱至極全力而為的一招，穩、準、快、狠，兼而有之。

　　鄧通全然未曾料到，忙不迭橫裏躍退……

　　「接劍吧！」

　　楊玉鳳咬牙切齒，語落劍到。

　　吃……

　　鄧通肩頭的衣衫，刺去一大片，血跡滲滿了衣袖。

　　陰山神魔狂性大發，猛拍一掌，逼退楊風，撲向楊玉鳳。

　　楊雲父女情深，大吼道：「魔頭無禮！」

　　揚起鐵如意，逕砸陰山神魔的面門。

　　陰山神魔不躲不閃，左手疾抓，悶哼了聲：「者！」

　　「不好！」

　　鐵如意招勢用老欲收不及，竟被陰山神魔抓了個準，同時，老魔的右手並指如戟點向楊雲的「血海」大穴。

　　饒他楊雲是鐵打的人兒，也經不住陰山神魔這大力一點。

　　但聽他「哎喲」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人已站立不穩，搖搖晃晃退出數步，鐵如意撒手。

　　楊玉鳳一見，哪有心先走，嬌呼一聲！

　　「爹！」撲上前去，扶住重傷的父親。

　　楊震一見，五內俱裂，揮笛搶攻。

　　「倒！」

　　陰山神魔借著鐵如意，硬向襲來的橫笛砸去，右掌掌風，直撲楊震。

　　楊震只覺虎口裂痛如同火燒，心頭血氣上湧，五內如焚。

　　楊雷的半截鐵槳舞得漫天飛花，狂捲而上。

　　楊風的一柄摺扇也是風雨不透。

　　怎奈，陰山神魔功力之高，非楊氏兄弟所能比擬。

　　但聽他狂笑一聲。

　　「哈！嘿嘿嘿！」

　　魔影翻騰，勁風四起。

　　幾聲刺耳驚魂的慘叫，聲動四野。

　　楊門四傑除了老大楊雲重傷倒地之外，其餘三人全都倒在血泊之中，血肉模糊。

　　請續看第五部《九鳳令主》

第五部　九鳳令主　第一回　按圖索驥

　　伏在重傷老父身上的楊玉鳳，欲哭無淚，反而呆在當地，雙眼發直。

　　她被這突來的變故驚呆了。

　　谷之陽睜著對閃閃發光的眼睛，低聲向金白羽道：「四大魔尊以兇狠揚名，金兄！你如何！」

　　金白羽語含雙關的道：「在下比他更狠，谷兄！你信不信！」

　　雖然在黑暗之處，也可以看得見谷之陽臉上變色，搭訕著道：「陰山神魔要趕盡殺絕！」

　　金白羽也不由向下望去。

　　但見，陰山神魔緩緩走向伏在地上的楊玉鳳，沉聲喝道：「女娃兒！那藏寶圖呢？」

　　楊玉鳳霍地躍起，長劍橫胸，腳下後退，雙目冒火的叱道：「沒有！」

　　陰山神魔冷冷一笑道：「好倔強的小娃兒，你不怕死！」

　　楊玉鳳道：「姑娘與你拚了！」嬌叱聲中，長劍一領，「九轉迴輸」一招九式，向陰山神魔捲到，楊門劍法，卻也驚人。

　　陰山神魔並不還手，晃肩一穿，人已到了楊雲的身側。那楊雲內臟重傷，躺在地上已是昏迷之態，奄奄一息，連三個弟弟同遭毒手還茫然無知。老魔頭到了他的身邊，探手抓住他的腕脈，微輸功力。

　　楊雲被他輸功導氣，緩緩睜開雙目，哼了一聲。

　　陰山神魔大聲道：「楊老大！快叫你女兒交出麻姑獻壽圖來！」

　　楊雲已有氣無力的道：「你……你……你毀了……了我……我吧……」

　　楊玉鳳心如刀絞，嬌叱道：「老魔頭，你對我爹……他……他重傷之人，你還不放過嗎！」

　　陰山神魔森冷的道：「除非你交出那秘圖來！」

　　楊玉鳳也怒叱道：「除非你也要了我的命！」

　　「老夫就要你的命！」喝聲中，遙拍一掌，向楊玉鳳抓去。

　　楊玉鳳只覺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龐大吸力，使自己身不由己向前趨出三步。

　　她勉強運功沉勢，站穩了腳跟，冷冷的道：「好老魔！放手！」

　　陰山神魔似乎也怒惱至極，抓著楊雲的手猛一用勁道，虎吼道：「先打發老的？」

　　「嘎」一聲悽愴欲絕的哀嚎，令人不寒而慄。

　　「小諸葛」楊雲在地上整個身子彈起老高，「通」的一聲跌回地面，雙腳連彈，七孔冒血，慘不忍睹。

　　楊玉鳳嬌呼了聲：「爹！」她的花容慘白，雙目如電。

　　陰山神魔意猶未盡，緩緩走向楊玉鳳，口中道：「不到黃河心不死是不是！丫頭！」

　　楊玉鳳長劍抖動，化成一道劍芒，迎著陰山神魔撲上前去！

　　「這是你自己找死！」

　　陰山神魔雙掌一分，倏的一合，一道無比的勁風，只向楊玉鳳襲去。

　　楊玉鳳深知「陰山寒風掌」的厲害，她點地躍起丈餘，堪堪躲過。

　　一股龐大的寒風，由她腳下掃去。

　　「轟隆！」

　　山崩地裂的一聲大響，五丈之外的一棵古柏，攔腰震斷，枝葉四濺，泥沙紛飛。

　　楊玉鳳心切親仇，並不示弱，人一落地，長劍已出，如同一隻飛鴻，雙手挺劍二次刺出。

　　一著失手，陰山神魔怒火益熾，左手一揚，發出掌力，凌空拍出。

　　楊玉鳳早已提防，雙腳一剪，凌虛上縱七尺。

　　陰山神魔也料到這一著。

　　他右掌上抬，尾隨拍出，口中喝道：「看你往哪裡走！」

　　陰山神魔這一招是勢在必得，因此，出手竟用上了八成以上的力道。

　　只震得高巖上泥崩土裂，樹倒草飛。

　　楊玉鳳焉能經得起，她的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哇！哇！」噴出兩口鮮血，落在巖上。

　　突然──

　　巖上一道青影凌空飄起。

　　陰山神魔一招出手，心知必得，狂叫聲道：「敬酒不吃，吃……」

　　料不到，他的話聲沒落，射起的青影已接著道：「要是連罰酒也不吃呢？」

　　「啊！是你！」陰山神魔不由的一愣，大喝道：「青衣修羅！你管老夫的事？」

　　原來，老魔頭發掌所擊，正是金白羽與谷之陽伏身之處。

　　不但震起的砂石泥土濺了他滿身滿臉，而且楊玉鳳落在巖頭，他二人再也掩藏不住。

　　金白羽現身落地，冷然道：「不是在下管你的事，因為你管在下的事！」

　　陰山神魔怒道：「分明是你管老夫的事！」

　　「就算是吧！」金白羽道：「天下的人管天下的事，有什麼不對！」

　　跌坐一旁的「喪門神」鄧通一見，不由想起了綺羅春船上舊仇，挺身而起道：「師父！就是此人，他……」

　　「住口！」金白羽冷峻的一吼，森森的道：「鄧通！記得嗎？我曾叫你不要再見到我！今天……哼！算你死星照命！」

　　「喪門神」鄧通一縮頭就待躲向陰山神魔身後。

　　「想走！」金白羽右手猛的一抬，若無其事的認定鄧通揮去！

　　「師父！他……」

　　「喪門神」鄧通仰天倒下，順著嘴角滲出殷紅的血。

　　慘白的臉色，襯著刺目的血，在月光之下，令人不敢多看一眼。

　　陰山神魔氣得亂髮四飄，通身發抖。

　　他雷吼聲道：「小輩！你眼睛裏還有本魔尊嗎？」

　　金白羽道：「那是因為你眼睛裏先沒有本魔尊！」

　　說到這裏，他突的臉色一沉，怒吼道：「記著，從今天起，你的名字驅出四大魔尊之外，武林中只有一大魔尊，就是本人！」

　　「反了！反了！」陰山神魔惱怒至極的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當著面，出手竟把「喪門神」鄧通硬生生的震死，漫說是陰山神魔這種出了名的魔頭，就是一般武林，也忍不下這口氣。

　　因此，老魔語出招隨，「陰風掌」一翻，一股透體生寒的勁風，撲面而至。

　　金白羽已非吳下阿蒙，首先，對他的「陰風毒」毫無所懼，其次是功力的精進，連他自己也摸不透究竟到了哪一步境地。

　　他微微一笑心付：「何不借這老東西來伸量伸量自己呢？」

　　他只顧想著，竟紋風不動的站在那裏。

　　不料，這樣一來，反而把陰山神魔弄糊塗了。

　　他見金白羽仿如沒事的人一般，不禁心頭大震，暗想：「這小子有什麼毒招詭計嗎？」

　　心念既動，發出的掌風頓收。

　　金白羽冷冷的道：「怎麼！甘願投降嗎？」

　　「做夢！」陰山神魔怒道：「告訴你！少在老夫面前要花招！」

　　「哈哈！」金白羽仰天一笑，猶自負背雙手，氣定神閒的道：「你怕？」

　　陰山神魔氣得五臟皆裂，環眼暴出吼道：「接老夫一招！」

　　話未出而掌先發，音未落力已到。

　　這一招比先前一掌還要凌厲。

　　一道狂飆，捲起地上的浮土落葉，像一堵氣牆，向金白羽壓到。

　　金白羽存心要拚拚內功。

　　他不用鬼影千變的身法閃躲，反而盈盈一笑，突然開氣出聲，大喝道：「來得好！」

　　樁勢既穩，雙掌平推。

　　「篷！」

　　悶聲響時，兩人竟硬接了一招。

　　「啊！」陰山神魔對金白羽第一招就用內功接實的打法大感意外，身子雖然一震，心內卻暗自欣喜。

　　他想：「就算你自出娘胎練起，也不過二十來年的修為，敢同老夫四十年的苦功相較，是活得不耐煩了！」

　　想著，暴吼道：「看不出，你膽敢與老夫拚真力！」

　　他的話中有話，一方面是激起金白羽拚真力比內功的決心，一方面也引誘金白羽以真力相拚。

　　他哪裡知道金白羽有不世的奇遇呢？

　　金白羽自然聽得出對方的語氣，冷冷一笑道：「是不是正中你的下懷！」

　　陰山神魔咬牙一笑，露出森森的白牙道：「老夫是讓你三分，由你選擇！」

　　「讓我？」金白羽啐了一聲道：「呸！不要朝自己臉上貼金！」

　　說著，跨上一大步，挺胸而立道：「來！金某等著你！」

　　金白羽的功夫，陰山神魔在力鬥天龍寺太乙尊者的時候已看見過。

　　他心知這當面的青衣少年，不是等閒可比。

　　因此，他在說話之際，已力聚丹田，暗聚真力，貫上自己數十年苦練的「陰山寒風」蓄勢待發。

　　此刻，居然見金白羽在自己面前賣老，無名火上冒數丈。

　　他悶哼了一聲，再不答話，雙掌疾翻猛拍，直對準金白羽的周身大穴罩去。

　　老魔頭名震黑白兩道，數十年的修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

　　看緩實快，轉瞬之際，陣陣陰風，吹得金白羽的衣角抖動有聲。

　　金白羽強敵當前，焉敢怠慢。

　　他意念初動，就有一團陽剛之氣，起自任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忽然想起了「羽書」上的練意來！

　　也不過意念初轉！

　　隱隱之中若有風雷之聲，起自耳畔。

　　金白羽不由大奇。

　　仔細諦聽，原來那風雷之聲，正是由自己掌心之中發出，而且黑黝黝的夜裏，一輪殘月已經西墜。

　　但是，自己兩掌之中彷彿有一片彩霞的光輝，映得四野如旭日初升。

　　綠叢叢的樹葉，如同鑲上一層金邊。

　　顆顆寒露，好似粒粒金珠。

　　再看，掌風所照的陰山神魔鬚眉可見，毛孔分明。

　　這是金白羽無法明白的。

　　他知道自己的掌風之中，可以發光，一定是太陽谷的真傳，到了火候的必有現象。

　　而這陣陣的風雷之聲，難道是「羽書」絕學的關係？

　　再說，自己的內功，真的有了火候嗎？

　　金白羽本身固然感覺茫然。

　　而陰山神魔更加忐忑不安。

　　他覺得金白羽的功力，比之與太乙尊者拚鬥之際，不知高出幾倍。

　　「這娃兒好厚的……」

　　就在他想念未已之際，忽然覺著心血上湧。

　　他不敢分心，雙目凝神，一意運功聚氣，抱元守一。

　　片刻……

　　生死的片刻。

　　金白羽只覺著自己起自丹田的中氣，勢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不可抑止。

　　漸漸地，手腕火熱，控制不住，一股內力，如千軍萬馬，奔騰澎湃。

　　風雷之聲震耳。

　　彩霞耀目生輝。

　　相反的，陰山神魔臉色大變，雙目暴出眼眶，額上的汗珠，如黃豆大小。

　　他的神情緊張，亂髮根根直立。

　　約有盞茶時候。

　　忽然……

　　金白羽覺著雙手一空，耳邊陡然響起陰山神魔的一聲吼叫。

　　他的人踉踉蹌蹌前趨七八步才穩住樁勢。

　　陰山神魔的影子，如一朵烏雲，直向采石磯外的巖下墜去。

　　「噗通！」

　　分明是跌落到巖下的江流之中。

　　金白羽如夢似幻，如呆如癡。

　　他下意識的伸出自己的雙手，再三省視，並無二樣。

　　此時，他除了覺著嘴唇發乾，舌頭苦燥如火焚之外，沒有異樣。

　　他不相信自己的功力會進境如此。

　　更料不到陰山神魔會禁受不起自己的內功，而震落滾滾江流之中。

　　回首再看那先前伏身的巖上。

　　不但沒有谷之陽的影子，連楊玉鳳也不知何時去個無影無蹤。

　　打量著，天色已到五鼓。

　　東方，泛出一片魚肚白。

　　金陵城內的遙遠雞啼，十分清晰。

　　舌澀唇焦，這時來形容金白羽還不夠，因為，他內心如同火焚，奇渴難耐。

　　眼前，他急欲要找一個山泉，飽喝一個夠。

　　金白羽順著石隙向前走。

　　雖然有幾處似到了山溝的盡頭，但卻點水俱無。

　　雖然濕潤潤的生滿了苔蘚，但卻沒有成池的水，連個碗大的水渦也沒有。

　　金白羽再也忍不住了。

　　須知，饑餓可忍，奇渴難當。

　　他縱身上了最高的巖石大樹之上，游目四顧。

　　除了滾滾江水之外，只有左近不遠之處，有一反光耀目的一小片，像是水的反光。

　　長江，太遠了。

　　金白羽不加思考，向所見的一片白光騰身而去。

　　僅有半箭之地，轉眼已到白光反映之處。

　　「掃興！唉！」

　　金白羽不由自覺好笑，哪裡是水的反光，原來是一幅紙……

　　「咦！」金白羽不由吃了一驚。

　　哪裡是紙，敢情是一幅麻姑獻壽圖。

　　晨光曦微之下，看得明白。

　　那幅麻姑獻壽圖，用四個頑石，壓在四角，擺的平平整整。

　　圖的一旁，有人新掘的幾塊山石，一些新土。

　　「這……」

　　金白羽陷入沉思之中。

　　他想：「這一定是楊玉鳳按圖索驥，找到這裏，要挖掘什麼，她忽然發現了敵人……陰山神魔，來不及收起圖畫，又恐被陰山神魔發現了此處，自己急切間騰身而去，引開陰山神魔……」

　　「料不到陰山神魔已發現了她，緊追不捨……」

　　「她才發現警號，呼喚楊門四傑……想是後來楊門四傑慘死，楊玉鳳也受了重傷。」

　　金白羽一時好奇心起，把麻姑獻壽圖翻轉了來。

　　密密麻麻的，似古篆不像古篆，蝌蚪文也不是蝌蚪文。

　　忽然，他一拍手道：「原來是圖形！」

　　他靈機一動，已看出了端倪。

　　那些蝌蚪非蝌蚪的每一個點點，正是附近的山石佈置情形。

　　那些彷彿古篆的每一個彎彎曲曲的符號，敢情就是周圍的叢樹。

　　沿著文字的一道長邊，就是長江。

　　上面加蓋一顆紅印的，就是現在新挖的地方。

　　「這是楊玉鳳已參透了此圖的隱秘！」

　　說實在的，若不是親身到此來對照的話，任誰也不會瞭解這些鬼畫符的機密！

　　金白羽不再猶疑。

　　他抽出腰際的斷劍，照樣的掘下去。

　　不到三尺左右，全是些光滑的鵝卵石磊成的平整堤防一般。

　　拿開鵝卵石，是個四方小小穴洞。

　　洞內，赫然收著兩個古意盎然的酒樽，一個是龍形，一個是鳳形。

　　龍形古樽上刻著：「天池雪蓮露。」

　　鳳形古樽上刻著：「高麗參王液。」

　　　　　　　　　第二回　千年奇珍

　　金白羽不由迷惘的想：「高麗參王液，自然是人參王的汁，藏在這兒幹嗎？至於天池雪蓮露，是什麼來歷……」

　　想著，他很自然的打開了龍形古樽的蓋子。

　　一股刺鼻的異香，沖人心脾，使人心曠神怡，透體舒暢。

　　金白羽實在太渴了。

　　他所以渴的原因，乃是由於太陽谷的心法，被他那密陀神珠的力量，增加到了極限，又加上「羽書」中的練心口訣，益發使他本身的陽剛之氣，引起了三昧真火，在體內熊熊燃燒。

　　由於他奇遇太大、太猛、太突然，反而有魔火焚身之危。

　　這一點金白羽本身是不知道的。

　　也就叫無巧不成書。

　　以金白羽目前的危機來說，除了「天池雪蓮露」可以解除危機之外，沒有第二種救藥。

　　但是，金白羽毫無所知。

　　他移開兩個古樽，又待挖下去。

　　然而，他不但口中冒火，而且手臂痠麻，兩個眼睛，似乎要爆炸似的，連呼吸也有奇熱難耐的感覺。

　　金白羽已無力再挖下去了。

　　他伏著斷劍，軟弱的癱在就地。

　　龍形古樽未蓋緊的蓋子中，陣陣的香息，隨著晨風飄渺，送入他的鼻孔。

　　只有這種香息，才能使他略為清醒。

　　金白羽終於把鼻孔湊近了龍形古樽。

　　片刻！

　　他覺著渴意略解，心火稍熄。

　　然而，周身軟綿綿的，半點力量也沒有，他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我是受了陰山神魔的內傷？」

　　想著，終於支援不住，人已癱瘓在就地，那股奇熱難耐的熱火，又在體內燃燒。

　　就在此時。

　　一道白影，飛矢一般的到了當場。

　　「咦！金白羽！」白影嬌呼一聲道：「奇怪！這兩樽千年奇珍……白羽！哥哥！哥哥！」

　　白影終於伸出尖尖五指，把上金白羽的腕脈。

　　片刻……

　　金白羽微睜雙目，面紅如血，呼吸吐氣如火，十分痛苦的道：「你！韻心！妹妹！我……」

　　金韻心大急道：「你怎麼會……」

　　她幾乎流下淚來，也是泣不成聲。

　　金白羽斷斷續續的道：「我被……魔……陰山神魔……」

　　「不！」金韻心仔細端詳，體會脈意的道：「中了陰山神魔的陰風掌力，一定通身如在冰窟，血結成冰，怎會火燙炙手……」

　　金白羽七孔冒火，把自己的胸前衣襟都扯開了來，掙扎著道：「那……那麼……」

　　金韻心忽然皺眉道：「脈沖如雷，體燒似火，難道你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金白羽越發大吃一驚，通身汗如雨下。

　　金韻心只急得粉臉變色，搓手無計。

　　山後，發出一聲清嘯。

　　金韻心也捏唇一嘯，但是，她圍著地上喘氣如牛的金白羽，搔耳抓腮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又是一聲清嘯，紅影飄處，蘇玉蟾疾射而至，人在空中，發聲道：「秋妹妹……」

　　金韻心忙不迭的道：「蘇姐姐！我在這裏！」

　　蘇玉蟾應聲而落，一見地上的金白羽，不由大奇道：「他！怎麼他在這裏！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金韻心一臉的悲淒道：「他不知中了什麼人的毒手，他……」

　　「瞧！」蘇玉蟾道：「你哭個什麼勁！不害臊！」

　　說著，他也彎腰用三指按上金白羽的腕脈，忽然一笑道：「這小子太用功了，練功太勤了些兒！」

　　金韻心不悅道：「人家都急死了，你還開玩笑！」

　　蘇玉蟾正色道：「絕不是開玩笑，他練太陽谷的陽剛之氣，引動了本身真元三昧，所以……」

　　「那！」金韻心搶著道：「如何能使他恢復呢？」

　　蘇玉蟾的粉面一紅，湊著金韻心的耳畔，低聲道：「除非你與他……與他好！」

　　「呸！」金韻心嬌羞不勝，啐了聲低下頭去，咬著櫻唇道：「蘇姐姐！你壞死了！」

　　「我說的是真話！」蘇玉蟾又道：「否則的話，除非找到那兩瓶金樽玉液的龍樽蓮露！」

　　「哦！」金韻心喜形於色道：「真的！那好辦！」

　　說著，就在那鵝卵石堆裏，取出那樽天池雪蓮露來，喜不自禁的道：「是不是這一樽？」

　　「咦！」蘇玉蟾也是一驚道：「怎麼？這麼湊巧，這小子真是命不該絕了！」

　　金韻心已喜孜孜的道：「這叫吉人天相！」

　　蘇玉蟾用一隻食指劃著自己的粉臉，羞道：「羞也不羞！」

　　金韻心道：「有什麼好羞的！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看見！」

　　說著，擰開龍形古樽，對著金白羽口中灌了下去。

　　蘇玉蟾叫道：「不要倒完了！小心回去不好向大師姐交差！」

　　「不管！」金韻心鼓起小嘴道：「大師姐怎麼呢，反正我們全島誰也沒有純陽真火，要這沒用！」

　　蘇玉蟾不由笑道：「話雖如此，大師姐若是查問呢？」

　　「有我！」金韻心道：「我就說在搶奪之時打翻了！潑在地上，要她自己來看好啦！」

　　「好！」蘇玉蟾帶笑道：「為了一個金白羽，居然不顧本門戒律，竟然騙起大師姐來！小妮子，我一定要向大姐和盤托出，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你敢！」

　　金韻心已把一樽天池雪蓮露一口氣灌進了金白羽的口裏，用空的瓶子向蘇玉蟾假意打來。

　　蘇玉蟾嬌笑道：「好！看好了病打醫生！」

　　「妹妹！」

　　金白羽已一翻而起，除了身上的汗漬之外，神采奕奕，人如玉樹臨風。

　　金韻心嬌羞不勝，忙的趨前道：「哥哥！好一些了嗎？」

　　金白羽道：「適才不知為何？現在……」

　　金韻心搶著道：「適才是因為你練功引動體內的純陽真火，幸虧這瓶天池雪蓮露，不然呀……」

　　蘇玉蟾接著道：「不然你這個青衣修羅會變成焦炭修羅了！」

　　金白羽不由心中暗喊了聲：「慚愧！」

　　蘇玉蟾對金韻心一使眼色道：「天已大明，你哥哥也好了，我們走吧！」

　　「哦！」金韻心應了一聲，提起地上的鳳樽，一展身形，離地而起！

　　「妹妹！」金白羽大聲喝止，道：「金陵城危機四伏，正邪各道聚集，你還是隨在我身邊，也好使我放心！」

　　金韻心紅著臉道：「哥哥！放心！小妹不才，還怕誰！」

　　金白羽微微不悅道：「可是！我們兄妹分別……」

　　「哥哥！」金韻心攔住道：「一等師門事畢，我們不是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嗎？」

　　她說話的神情十分淒涼，但也掩飾不住一份女兒家的嬌羞，螓首低垂，紅起耳根。

　　蘇玉蟾插口道：「放心！妹妹還是你的妹妹，沒人敢動她一根毫毛！」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但願如此，可是……」他望著金韻心手上的那隻鳳樽道：「那樽高麗參王液……」

　　金韻心把小嘴一噘，故作生嗔的撒嬌道：「哥哥！你一口氣喝了瓶天池雪蓮露還不夠，還要貪心不足？」

　　金白羽笑道：「不是為兄貪心不足，而是這兩樽珍品，並非愚兄所有！」

　　金韻心奇怪的道：「應該是誰的？」

　　金白羽坦白的道：「應該是四川楊家的！」

　　蘇玉蟾不禁道：「我們就是來找他們的！」

　　「唉！」金白羽喟然一嘆道：「楊門四傑不幸都死在陰山神魔的陰山寒風掌下，也就是為了這兩樽靈藥！」

　　金韻心搶著道：「楊玉鳳呢？」

　　「她幸而未死！」金白羽皺眉道：「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可能是急欲需要這樽高麗參王液！」

　　「哼！」金韻心不悅的哼了一聲：「她配嗎？她何德何能，有這份福氣嗎？」

　　蘇玉蟾更追問道：「她的人呢？現在何處？」

　　金白羽猜測的道：「可能被谷之陽救走了！」

　　「哥哥！」金韻心提高了嗓門，十分認真的道：「你總是同這班人來往，谷之陽可不是好人，楊玉鳳也不能搭上，還有古長卿……」

　　一言未了，葛衫飄飄。

　　古長卿竟然一閃而至，含笑道：「姑娘！老朽如何？」

　　他突然而至，場子中三人全是一愣。

　　金韻心尤其尷尬萬分。

　　卻是蘇玉蟾毫不留情的朗聲道：「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古長卿正色道：「姑娘，古某一向在武林中安分守命，幸而尚無惡名，姑娘幸勿誤會！」

　　金韻心的秀眉一揚道：「沽名釣譽，兩面人！」

　　蘇玉蟾也道：「紙裏包不住火，你能瞞得了天下人的耳目嗎？」

　　這二位姑娘一言一語，使古長卿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十分難堪。

　　他囁嚅半晌才道：「是非自有公論，老朽不與二位姑娘多辯！」

　　金韻心道：「你辯得了嗎？」

　　古長卿道：「事實勝於雄辯！」

　　「嘻！」蘇玉蟾冷笑道：「事實？你敢說沒有事實嗎？」

　　古長卿的臉色肅然，微微動容道：「老朽有什麼不盡不實的事落在二位姑娘的手上？何不當面指教！」

　　金韻心粉臉一沉道：「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我們完全不知道？」

　　古長卿不由也大聲道：「知道什麼？」

　　金韻心氣得再忍不住，放聲道：「你殺死王天鐸，為的是什麼？」

　　「啊！」古長卿不由一怔，腳下退了半步，轉眼之間又愕然的道：「此事從何說起？」

　　金白羽也大惑不解的道：「妹妹！真的嗎？」

　　古長卿早搶著道：「姑娘，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金韻心怒道：「誰同你開玩笑！」

　　古長卿的老臉變色，連聲道：「老朽與王天鐸，乃數十年交情，沒有理由做出這種事來……」

　　「哼哼！」蘇玉蟾冷冷的道：「為了百劍盟的盟主寶座，何事不可為！」

　　金白羽茫然道：「妹妹！這事可不能弄錯，因為王天鐸的女兒一心一意要為父報仇！」

　　古長卿也湊上來道：「是呀！人命關天……」

　　蘇玉蟾不耐的道：「古長卿，你少裝模作樣，再要矢口否認，本姑娘可以把兇手找出來！」

　　金白羽不由道：「果真嗎？」

　　金韻心道：「有什麼不真，你以為他是好人？」

　　古長卿雙目之中隱隱露出兇氣，滴溜溜眼珠亂轉，故作鎮靜的道：「這就奇怪了，二位既說是老朽殺的，又說能找出兇手來，老朽就不明白了！」

　　金韻心嬌叱道：「少裝糊塗，兇手是秦嶺三鬼，主使的人就是你這位面帶忠厚的大盟主！」

　　「這……」

　　古長卿的臉色蒼白，目露冷芒，略略一頓道：「既然如此，秦嶺三鬼兄弟尚在金陵，老朽卻要找他們對證一下！」

　　「你去對證吧！」

　　蘇玉蟾一拉金韻心的衣角道：「天色不早了，我們走吧！」

　　「走！」

　　兩女語落人起。

　　金韻心臨行，兀自回首一笑，對著金白羽脈脈含情的望了一眼。

　　金白羽對這位似是而非的妹妹，真是無可奈何。

　　他既不能單刀直入的說他不是自己的妹妹，而又使他不能不懷疑她不是自己妹妹的很多理由。

　　因此，他對著她們的去處，一時不由發起呆來，忘了身側還有一個百劍盟的盟主。

　　古長卿見他愕然若有所思，不由搭訕著道：「金老弟，你以為老朽也是內藏奸詐的人？」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在下並未作此想！」

　　「唉！」古長卿嘆息了一聲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怎會對自己的朋友下此毒手！」

　　金白羽實話實說，爽朗的道：「從王天鐸女兒的言談話語之中，也彷彿有些兒風言風語，傳到她耳朵裏去了！」

　　古長卿一副正經的道：「對，前晚在尊寓之時，她對老朽也有不諒解的神情！」

　　「何止不諒解！」金白羽道：「簡直已大起疑惑。」

　　　　　　　　　第三回　鴻飛冥冥

　　古長卿的眼角眉梢，已有極快的變化，口中卻道：「以你金大俠的看法，老朽如何才能洗清這個名譽呢？」

　　金白羽略一沉思道：「最好是找出秦嶺三鬼，也許可以消除人們心上的疑雲。」

　　「對！」古長卿一拱手道：「多承指教，他們落腳在雞鳴寺！」

　　金白羽鄭重其事的道：「事關前輩的清譽，可不能揹這個黑鍋！」

　　「是！是！告辭！」

　　古長卿說完，拱手齊眉，展勢而去。

　　金白羽對著一輪高升的紅日，不由感慨萬千。

　　正待找路回轉客店。

　　遠處，錦衣飄風之中，谷之陽狂撲而至。

　　他遠遠的，已看到了金白羽，朗聲叫道：「金兄！金兄！你找得我好苦！」

　　金白羽不由道：「你看我鬥陰山老魔，想是怕了，說什麼找我找得好苦！」

　　「冤煞小弟了！」谷之陽道：「眼看楊玉鳳傷勢嚴重，我不能見死不救呀！」

　　金白羽對於楊玉鳳，心中感到愧怍。

　　因為，她用四個長輩的性命，換了兩樽玉液，竟被自己一口氣飲下了一樽。

　　故而，關心的道：「她的人呢？傷勢如何？」

　　谷之陽道：「人我已送到客店，傷勢十分嚴重，恐怕要千年參王，或者是續命丹，才能挽救傷勢！」

　　「啊！」金白羽不由失聲驚呼，心想：「要是適才那樽高麗王參液還在，不是正好嗎？」

　　想著，不由嘆了口氣道：「那到何處去找！」

　　谷之陽道：「就在釆石磯找呀！」

　　金白羽奇怪的道：「采石磯找？」

　　谷之陽面露微笑道：「不瞞金兄說，我用內功療法，已能維持楊玉鳳的生命之燈不滅，她對我說……」

　　金白羽已知楊玉鳳說什麼？口中卻搶著道：「她說什麼來著？」

　　「她說在這釆石磯已找到了一個曠古寶藏！」谷之陽眉飛色舞的道：「說不定藏有這種不世珍貴藥品！」

　　「唉！」金白羽再也瞞不住了，嘆了口氣道：「慚愧，找是找到了，可是被小弟用了！」

　　「啊！」谷之陽的臉色大變，急道：「有這等事！」

　　「隨我來！」金白羽引著谷之陽，到先前那個穴洞之前。

　　一幅麻姑獻壽圖，依然平鋪在地上。

　　龍形的金樽，已橫置在亂石堆裏。

　　谷之陽滿臉的失望之色，沮喪的道：「金兄！你……」

　　「也是一種不得已之事！」

　　金白羽便把發現龍鳳古樽，以及金韻心、蘇玉蟾之事，說了一遍。

　　谷之陽滿面不愉之色。

　　但是，他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表面上神色不動，微微一笑道：「這太巧了！只是楊玉鳳……」

　　金白羽帶著三分感恩圖報的意味道：「少不得小弟拚著三五年的修為，替她施功療傷，也就是了！」

　　谷之陽一笑道：「金兄對於姑娘們似乎都很多情！」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事非得已！」

　　谷之陽忽然正色道：「金兄！對於令妹的身分來歷，還望你多加考慮，以免上當！」

　　金白羽淡淡的道：「上當也許不會，查明確有必要！」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不會上當？一樽高麗王參液，乃是武林人視同生命的至寶，金兄竟拱手讓人提走，還要上多大的當！」

　　「這……」

　　金白羽的玉面微紅道：「若不是舍妹，在下此時也許已受魔火焚身之苦，縱然上當，也算值得！」

　　「哈哈哈……」

　　「哈哈哈……」

　　兩個少年高手全都仰天大笑。

　　不過，他二人的笑意全然不同而已。

　　笑聲甫收，谷之陽無可奈何的道：「金兄！請吧！」

　　「回店！」金白羽也頷首道：「救人如救火，先把楊姑娘的傷勢醫好要緊！」

　　兩人各展身形離了采石磯。

　　※※※

　　到了客店，已是日正當中。

　　谷之陽道：「金兄！正主兒回來了，小弟可以脫離干係了！」

　　他把昏昏沉沉的楊玉鳳由自己房裏移到金白羽的房中，然後拱手一揖，笑著道：「金兄！美人在此，小弟這叫送佛上西天，新人上了床，我這個媒人可就丟一旁了！」

　　說著，神秘的一笑，逕自回到東廂去了。

　　金白羽不理會這些。

　　但見，楊玉鳳粉臉慘白，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靠著被谷之陽所輸的一絲真氣，引動她的呼吸，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

　　金白羽並不怠慢。

　　他將她平平整整的放在自己床上，然後找了一個枕頭，放在一側，自己就趺坐在枕上，雙掌一撫楊玉鳳的命門，一按中庭，沉心靜慮的為她運功療傷。

　　靜，靜……

　　足有兩盞熱茶時分。

　　「唉……」

　　楊玉鳳悠然而醒，星目微開。

　　她瞥見坐在自己身前的，乃是金白羽。

　　同時金白羽的一雙溫馨舒暢的手，分別按在自己中庭與命門之上，不由又羞又急。

　　一種女兒家的羞態，把一張粉臉漲得紅生雙頰，像熟透了的蘋果似的。

　　她的一顆芳心，也如小鹿亂撞般的，跳個不停。

　　金白羽已經感到，忙道：「鳳姑娘！不要動，冷靜下來，再有半個時辰，傷勢才可痊愈！」

　　楊玉鳳脈脈含情的眼神，落在金白羽的臉上，有嬌羞，有感激，有興奮，有喜悅！

　　金白羽對於兒女私情，並不是一無所知。然而，他對於眼前的楊玉鳳，可以說不存半點的情愛。

　　他所以情願拚著耗損真元為她療傷，千真萬確是心頭的一點歉意。

　　但是，楊玉鳳如何想呢？

　　須知武林之中，能為人施功療傷，乃是一樁大事。

　　練武之人，增功益力，苦修苦練還來不及呢？誰肯犧牲自己苦練的功夫，為別人療傷。

　　因此，難怪楊玉鳳有一廂情願的想法，認為金白羽對自己情有獨鍾。

　　再說，她此刻遭了劇變，成了孤苦零仃的飄萍飛絮之身，多麼需要有一個侶伴。

　　更因她對金白羽本來就有一見傾心的意思。

　　此刻，她微閉雙目，感到無比的溫馨，無比的舒泰，盡情享受這難得的片刻。

　　又是半個時辰，眼看已到黃昏。

　　金白羽已是微覺疲勞。

　　他感到楊玉鳳的氣血已納入正軌，傷勢已完全祛除，只需休養一夜，也就無慮了。

　　因此，低聲道：「楊姑娘！你覺著好些兒了嗎？」

　　楊玉鳳分明已覺得傷勢盡去。

　　但是，她要盡情的享受這份溫馨，鼻孔中「嗯」了一聲，嬌慵慵的扭動一下道：「嗯！沒有嘛！」

　　金白羽不由眉頭一皺道：「沒有？真的？」

　　楊玉鳳撒嬌道：「是嗎？我會騙你嗎？」

　　「嘻嘻！」金白羽淡淡一笑道：「鳳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要是再一運功，只怕你五臟六腑受不了！」

　　楊玉鳳把躺著的身子向金白羽所坐之處擠近了一些，口中含含糊糊的撒嬌道：「你來呀！死在你手下，我也心甘情願！」

　　金白羽見她越來越不像話，忙道：「楊姑娘！你傷勢初癒，尚請保重！」

　　說著，雙手一撤，一躍下地。

　　這時，已是掌燈時分。

　　金白羽又道：「楊姑娘！你在何處落腳，在下好送你回寓！」

　　不料，楊玉鳳嬌慵不勝的道：「我沒有住店，除非你送我回四川！」

　　金白羽不由大急，心想：「這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她要是不走，孤男寡女，處在一室……」

　　想著，不由焦急道：「既然如此，我替你再租一個清靜的房子，你好生休養吧！」

　　楊玉鳳眉目含情的道：「這兒不是很好嗎？」

　　「這裏？」金白羽怔了一下，接著道：「可是……也好！你就在這兒躺著吧！」

　　他心知楊玉鳳存心賴在這兒，縱然如何解說，她是不會走的，說不定反而鬧僵起來，大家都下不了臺。

　　因此，他說完又道：「我到外面走一下！」

　　不等楊玉鳳開口，金白羽三步兩步搶出了房門。

　　他打算到谷之陽處盤桓一宵。

　　誰知谷之陽早已出去，房子裏黑洞洞的。

　　金白羽只好走出客店，信步向市街走去。

　　忽然他想：「何不到雞鳴寺走一趟，順便探聽一下秦嶺三鬼是何許人也！」

　　心念既起，逕向城外走去。

　　片刻之間，已遠遠的看到雞鳴寺的影子。

　　忽然，左側一道青影，快如飛矢，也是向雞鳴寺方位而去。

　　這青影的裝扮，與自己毫無二致。

　　金白羽大感奇怪：心付：「這又是誰，難道又是冒充我青衣修羅嗎？」

　　想著腳下展開上乘輕功，追上前去。

　　但見那青影身法不凡，一轉眼之際，已飄向雞鳴寺的左側廂房。

　　金白羽更不怠慢，晃肩催功，尾隨而上。

　　不想，雞鳴寺前殿鼓鈸聲喧，僧人們正在做晚課。

　　左側廂房燈光明亮。

　　他正待遊身而下。

　　匆聽左廂房裏冷兮兮的一聲道：「秦嶺三鬼！你們既認得在下，就該自裁，還等在下動手嗎？」

　　接著，一個破鑼嗓子道：「秦嶺三鬼什麼地方得罪了閣下，漏夜到此尋岔找事！」

　　先前那個冷兮兮的嗓音又道：「住口！你們聯手夜襲太極門，殺了王天鐸，還想不認賬？」

　　金白羽不由一驚，心想：王天鐸果然是秦嶺三鬼殺的！

　　似乎是秦嶺三鬼之一，嘶啞的嗓門又道：「我們弟兄三人是奉命行事……」

　　緊接著一個尖嗓門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可以去找百劍盟主古長卿，是他命我們去的！」

　　金白羽聽得清楚，心中更加吃驚！

　　「難道古長卿真的是……」

　　沒有時間給他多想，但聽冷森森口氣的那人又道：「少廢話，金爺今天就是替王天鐸討回公道來的！」

　　接著，嗆啷一聲，是兵刃出鞘的聲音。

　　嘶啞嗓門也怒喝道：「青衣修羅嚇不了人，秦嶺三鬼也不是好惹的！」

　　「大膽！」冷森的一聲斷喝。

　　廂房的燈光頓滅。

　　「咕咚……」

　　連聲大響，廂房後窗破碎聲中，幾條人影電射穿出。

　　金白羽毫不怠慢，心意初動，人已飄下了廟牆，點地再起，越過東廂，也向廟後撲去。

　　一連幾聲悶哼。

　　噗通連聲大響。

　　星月的微弱光芒之下，金白羽不由呆住了。

　　雞鳴寺的後山，原是一片和尚的葬場，高矮不一的佛塔，上扣下合的瓦缸，如同一具具山精，又像一幢幢的魔影。

　　駭然令人驚異的是，地上倒著三個一色暗紫勁裝的大漢。

　　三個大漢的胸前，都同樣的血潮外湧，噗噗有聲。

　　好快的手法，殺人的兇手，竟然不見蹤影。

　　金白羽的身法，可以說快得無可比擬，反應之靈活，更非常人可比。

　　為何竟在眨眼之間，把殺人的兇手給走脫了呢？

　　不用問，被殺的三個紫衣大漢，必是秦嶺三鬼弟兄無疑！

　　而殺死秦嶺三鬼的，又是誰呢？

　　為何這般湊巧，金白羽第一次聽說王天鐸是死在秦嶺三鬼的手下，而又遇上三鬼遭人毒手？

　　是巧合呢？還是……

　　正在他沉思呆想之際，雞鳴寺東廂房內忽然燈光一亮，傳出喊叫：

　　「秦老大！咦！」

　　想是房子裏沒有人，所以說話的感到驚奇！

　　這人的聲音好熟：「是古長卿！」

　　金白羽心念未已，人已向東廂房的後窗走去。

　　就著後窗被震破的窗門中瞧去，很明顯，也很容易的看得見廂房內的一切。

　　但見，百劍盟主古長卿，坐在左首的太師椅上，正在自言自語的道：「他三兄弟怎麼一個也不見呢？」

　　忽然，他像是一驚而起，喝道：「窗外是誰？」

　　金白羽心中不由一震，暗想：「古長卿好俊的功夫！居然聽出窗外有人？」

　　因為，星夜之間，房內有燈，窗外漆黑，由明看暗不大容易。

　　同時金白羽既站在陰暗之處，人又沒有絲毫移動，乃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沒有音響。

　　再說，以金白羽目前功力之高，可以說已是登峰造極，到了紋風不起，龜息龍蟄的地步，豈是常人所能輕易察覺得到的！

　　就在金白羽想念之際……

　　「是金老弟嗎？」

　　古長卿竟已叫出了金白羽的名字出來，同時，人也向被震開的窗門走來。

　　　　　　　　　第四回　玉牌追魂

　　金白羽再也隱身不住了，他長身走向窗口，隔著窗子拱手道：「古盟主！真湊巧！你也到雞鳴寺來……」

　　「我！唉！」古長卿嘆息一聲道：「我要找秦嶺三鬼，請他兄弟出面，把老朽與王天鐸的事澄清一下，不然，真的被人誤會，老朽我就吃罪不起了！」

　　「哦！」金白羽心中不由一動，嘴裏卻道：「可惜前輩你來遲一步！」

　　「來遲一步？」古長卿不解的道：「難道秦嶺三鬼他們……」

　　「他們遭了人家的毒手了！」

　　金白羽一語初出，古長卿像是猛然一驚道：「有這等事？」

　　「只是片刻之差！」金白羽閃開窗口，指著不遠之處，那秦嶺三鬼的屍體道：「看！他們可以說屍骨未寒！」

　　古長卿並不答言，身子一長，人已穿出了窗子。

　　「賢弟！隨我來！」

　　他拉起金白羽的手就向秦嶺三鬼走去，口中一面說道：「這太巧了！幸而賢弟您在此，若不然，豈不說是老朽我殺人滅口！」

　　金白羽心中正有這個念頭。

　　但是經古長卿自己這一點破，反而不大好意思的接著道：「我是不會的！」

　　古長卿回首微笑道：「天下事往往不可分辯，尤其武林之中，真是謠言紛紜，無事生非者大有人在！像我們這種有負些虛名之人，更覺人言可畏！」

　　說話之間，兩人已到了秦嶺三鬼屍體之處。

　　古長卿皺起眉頭道：「金賢弟！是你發現他們的屍體？」

　　金白羽道：「不止是屍體，我並且親眼目擊那殺人的兇手進入他們房中！」

　　古長卿身子一震道：「呵！甚等樣人？」

　　金白羽冷冷的一沉臉道：「是我所見的第三個青衣修羅！」

　　「青衣修羅？」古長卿不由倒退一步，滿臉的驚疑，苦苦含笑道：「金大俠！你是說笑話？」

　　金白羽正色道：「在下眼見那扮我的人進入秦嶺三鬼的房子，又聽他們爭吵，人影由後窗穿出，在下正尾追進房，就是眨眼之際工夫……」

　　「以金賢弟的武功……」

　　「慚愧！」金白羽氣惱的道：「那人的影蹤瞬間不見！」

　　古長卿搖頭一嘆道：「如此說，那人的功夫真是驚人了！」

　　金白羽臉上有些發熱，苦笑道：「驚人未必，快，可稱得上一個快字！」

　　古長卿似乎在沉思！

　　他許久卻道：「數盡武林，能快過你金大俠的，老朽一時還真的想他不起！」

　　他說著，一雙眼神，只不斷的掃視金白羽。

　　金白羽鑒顏辨色，冷然道：「前輩以為此事是在下幹的？」

　　「不！」古長卿斬釘截鐵的道：「老朽絕對沒有這個想法！假若是你所為，你何必推三阻四！以你金大俠的耿介性情，斷然不會，斷然不會！」

　　金白羽一心疑惑是古長卿所為，因為：「第一，古長卿可能真的派秦嶺三鬼殺了太極門的王天鐸，如今風聲外洩殺人滅口。第二，古長卿的出現，太也湊巧。第三，秦嶺三鬼住在雞鳴寺很少為外人知道，金白羽也是從古長卿口中聽來的。」

　　如今，古長卿竟這樣的信任金白羽，反而使金白羽心中覺得自己也太多疑。

　　不由搭訕著道：「前輩！你太誇獎了！」

　　忽然，古長卿的話頭一轉道：「金大俠，你驗看過他們的致命傷處沒有？」

　　金白羽搖頭道：「沒有！」

　　古長卿頷首道：「也許可以看出是那一門派，或者什麼手法……」

　　說著，一翻秦嶺三鬼之一的伏地屍體。

　　突然，古長卿大吃一驚，老臉變色，驚呼了一聲：「啊！」

　　他這短促急迫的一聲驚呼，分明是事態出乎意外，也十分嚴重！

　　金白羽莫名其妙的道：「怎麼？」

　　古長卿蒼白著臉色，怔怔的道：「金老弟！這屍體是你首先發現的？」

　　金白羽大感不解的道：「適才已說過，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怎麼……」

　　「糟啦！」

　　古長卿不等金白羽的話完，接著又道：「金大俠！你的麻煩又來了！」

　　「麻煩？」金白羽如墜五裏煙霧中，愣然道：「什麼麻煩呢？」

　　古長卿並不回答，就著身邊折下一截枯枝，撥動著血泊中的一塊寸大的小圓物道：「金大俠！你看過這個東西沒有？」

　　金白羽先前可真沒注意血污之中，有這麼一塊圓形的物件。

　　此刻，所見乃是一個圓約一寸許的，似玉非玉，似翠非翠的錢形薄牌。

　　那薄牌外型如大銅錢，中間只是缺少方孔而已，代替方孔，駭然是一個「死」字。

　　圍著四個「死」字，雕著九隻飛鳳，栩栩如生，十分精細。

　　他順手撿起那個玲瓏的玉佩，省視著道：「古前輩！這是什麼玩意？」

　　古長卿像是十分吃驚，雙目失神的四下瞭望了一遭。

　　分明是怕附近有人聽到。

　　然後才低聲道：「賢弟，我們借一步細談！」

　　那種神秘緊張的樣兒，顯然是事態絕不尋常。

　　他不等金白羽的反映如何，一拉他的衣袖，率先射起數丈，逕向「雞鳴寺」的後山撲去。

　　金白羽當然要查個明白。

　　他拿起那塊玉牌，銜尾急追，緊緊跟隨。

　　片刻，古長卿已落在一片竹林之前，約莫離雞鳴寺已遠。

　　金白羽雖然尾追，但也幾乎是同時落地。

　　突然，竹林之內黑影亂竄，數十個百劍盟的劍手一齊現身，同聲雷吼了聲：「參見盟主！」

　　古長卿面色凝重，揮手道：「本盟之人速退！」

　　「遵命！」

　　吼聲中，數十劍手隱入竹林之中，漸漸去遠。

　　金白羽迫不及待的道：「前輩，這塊玉牌……」

　　「唉！」古長卿喟然一嘆，才道：「老弟，事態嚴重！」

　　金白羽不耐的道：「前輩明言吧！」

　　「請坐！」古長卿指了指那玉牌道：「賢弟！你不認識它？」

　　金白羽搖搖頭道：「沒見過？」

　　古長卿又是一嘆道：「這叫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

　　「好響亮的名字！」金白羽微笑道：「只是追魂索命四字血腥太濃了一點！」

　　古長卿忙道：「何止濃，簡直是不折不扣！」

　　金白羽毫不動容的道：「如此說秦嶺三鬼是死在這面權杖的主人之手了！」

　　古長卿微微點頭道：「這是可以推論的，不過……」

　　他的語音一頓，目閃精光，盯在金白羽的臉上。

　　金白羽茫然的道：「不過什麼？」

　　古長卿壓低嗓門道：「賢弟！你也脫不了干係！」

　　此言一出，金白羽不由大聲道：「於我何干？」

　　「賢弟！」古長卿深情的先叫一聲，又道：「不要忘了『連環』二字！」

　　「連環？」金白羽依然不解的道：「連環二字作何解釋？」

　　古長卿娓娓的道來說：「賢弟！這連環二字，是指的最先發現屍體之人，也逃不過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之手！」

　　「哈哈……」

　　金白羽聞言，不由豪邁的長笑起來。

　　他的笑聲甫收，便朗聲道：「前輩！你是說我？我會像秦嶺三鬼一樣，死在這面權杖之下？」

　　古長卿點點頭道：「是的！」

　　「哈！哈！」金白羽冷笑兩聲道：「為什麼？」

　　古長卿道：「這是九鳳令主的規矩！」

　　金白羽有些不解道：「九鳳令主！就是此令的主人？」

　　「是的！」古長卿一點頭，接著道：「九鳳令主二十年前名震江湖，近二十年，卻從未聽人提起！聽說已歸隱到廬山千層瀑白雲谷！」

　　金白羽問道：「這面權杖是什麼意思？」

　　古長卿道：「九鳳令主威鎮武林之際，每逢殺人，或是先以權杖示警，或殺後留一玉令，事先接令之人，七日之內可以自行了斷……」

　　金白羽極感興趣的道：「七日之後？」

　　古長卿道：「七日之期若不自行了斷，七日之後，其死狀之慘，令人無法想像！」

　　金白羽笑笑道：「很有意思！」

　　不料，古長卿正色道：「另外，在死者身上留下玉令，那第一個見到屍體之人，也視同接到了玉令一般！」

　　「哦！」金白羽不由心中一動道：「也要在七日之內自行了斷？」

　　古長卿神色一整道：「是的！」

　　金白羽顯然並不介意自己是首先發現秦嶺三鬼屍體的人，卻津津有味的問道：「這是什麼理由呢？」

　　古長卿苦苦一笑道：「武林中若要講理由是講不通的！」

　　金白羽又追答道：「難道他們殺了人後，還留下來看清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是誰嗎？」

　　「這……」

　　古長卿微微一怔，終於苦笑搖頭道：「這是九鳳令主的事，老朽就不知道了！」

　　說到這裏，又頓了一下，正色道：「小兄弟！你小心一點也就是了，九鳳令主可是一代武聖，人在正邪之間，是輕易惹不起的！」

　　金白羽見他那副神乎其神的樣子，不由有些兒的好笑，忙道：「九鳳令主是怎樣的一個人？」

　　古長卿搖頭擺手道：「見過他的人，誰能活著，所以，除了問死人之外，誰也無法回答你的這個問題！」

　　他口中說著，人已緩緩站了起來，拍去衣衫上浮土，十分關切的道：「老朽知道賢弟你也是一代人傑，武功之高，堪稱登峰造極，但是……」

　　他故意的望著金白羽，語音也隨之一頓。

　　金白羽不由道：「但是怎的？」

　　「但是……」

　　古長卿沉吟了一下，接著道：「九鳳令主的聲音，實在是如同春雷，一響天下知，武林中敬若神明的人物！你千萬不可忽視！」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在下與這位令主緣樫一面，實在是終身遺憾，假如能見一見，也未必不是幸事！」

　　古長卿微微一撇嘴道：「依老朽之見，還是不見的好！」

　　「哈哈……」

　　金白羽的豪情大發，不由對著滿天月色，發出朗笑，震得宿鳥驚飛，林木蕭蕭。

　　古長卿的眉頭深鎖道：「老朽欽佩賢弟這種臨危不亂的豪情！」

　　「臨危！」金白羽大聲道：「在下從來不知道臨危二字的解釋，何況，大丈夫，何懼之有！」

　　「好！好！」

　　古長卿豎起大拇指，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拱手又道：「賢弟珍重，老朽告別了！」

　　說著，肩頭微晃，逕向山腳躍去，幾個起落，已沒入夜幕之中。

　　金白羽摸了摸手中的「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一時陷入沉思之中。

　　他想：「今夜的事也真湊巧，古長卿也碰上了。

　　「要不是碰上古長卿，還真的不知道有這塊怪權杖，因為，自己絕不會去翻動秦嶺三鬼的屍體。

　　「碰不上古長卿，縱然自己看到了權杖，也不會知道九鳳令主這個人！與這些二十年前的往事！」

　　一陣雞啼，遠村吠吠。

　　東方方明，泛出一片魚肚白。

　　敢情不知不覺之中，天色已將大明。

　　金白羽揣起玉令，向金陵客寓而去。

　　由於他擔心楊玉鳳尚未離去，因此，他一路緩行，安步當車，浴著晨光，卻也使人頭腦清新不少！

　　到了客寓，已是辰牌時分。

　　好在他是經常通宵不歸的，店家卻也不以為怪。

　　金白羽進了自己的房門，正待更衣稍憩。

　　忽然，他眼前一亮，頓時呆住了。

　　原來，在自己的枕畔，竟有一個半點不差的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

　　綠蔭蔭的玉牌，觸目驚心的「死」字，栩栩如生的九隻飛鳳。

　　「這……」

　　金白羽不由目瞪口呆。

　　他不是被這塊追魂索命的權杖嚇住。

　　而是感到這事太突然。

　　甚而，他覺得這權杖是自己身上的那一塊。

　　等到探手懷內摸出身上的一塊，並排的放在一起，才覺得枕畔的一塊是另外一塊，不用說，這塊玉令是沖著自己來的。

　　換一句話說，這塊小小的令符，可愛的玉佩，是為了追自己的魂，奪自己的命而來的。

　　想到這裏，金白羽不由忽然起一個童心。

　　他想：「古長卿曾說：見令之後，七日之後自行了斷！若不自己了斷……」

　　「我就不了斷！看看有什麼花樣？」

　　金白羽自言自語，把兩塊玉令向枕下一塞，反而心胸坦然。

　　折騰了一夜，竟然不管玉令之事，倒頭呼呼大睡起來。

　　醒來，已是黃昏時候。

　　他略事梳洗，打算到秦淮河去看看自己的妹妹。

　　但是，秦淮畫舫笙歌，只是不見綺羅春的蹤影。

　　回到店內……

　　店小二含笑道：「公子！適才有人給你送東西來！因為你不在，他留下來了讓我轉送給你！」

　　說著，捧上一個織錦的小包袱。

　　那小包袱不過五寸大小。

　　金白羽以為是金韻心，或是楊玉鳳、王彩雲三人中的一人給自己送來的。

　　因此，回房打開包袱，乃是一個紅緞的錦盒，錦盒之中，駭然是一塊「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

　　金白羽不由又氣又惱，暗想：「怎的這樣湊巧，偏生我出去了。」

　　想著，連忙叫來店小二道：「店家！送物品來人是什麼樣子？」

　　小二道：「年輕的小伙子，身體很壯，外地口音！」

　　金白羽料著一定不會是九鳳令主本人，又問道：「什麼時候？」

　　小二不加思索的道：「就在相公你出去未久就送來了！」

　　金白羽又道：「他留下什麼話沒有？」

　　店小二搖頭不迭道：「沒有！他交代小的務必轉給相公之外，沒留下什麼話！」

　　「哦！」金白羽陷入迷惘之中。

　　小二見他沉吟，忙道：「相公！有甚不對嗎？」

　　「沒有！」

　　金白羽揮手遣走了店小二，他覺得事有湊巧，除了再去追問古長卿之外，別人未必弄得明白。

　　　　　　　　　第五回　玉令逞威

　　靜靜的秦淮河。

　　在晨光曦微之中，那些招蜂引蝶的畫舫，夜來有了客人的，早已搖到遠處隱蔽的柳蔭深處，沒有客人的，也收槳拋錨，歇了下來，等到黃昏時再出來兜攬生意，賺出生活。

　　金白羽並沒見到古長卿。

　　據說，古長卿因事回去風陵莊，要十天之後才能回來。

　　他獨自踽踽的沿著秦淮河岸，毫無目的的走著。

　　忽然，前面不遠的岸上，一道矯健的身影，快如流矢狂奔如飛。

　　那人一身葛布衣衫，左手提著一個大得出奇的籃子，裏面似乎盛滿了魚肉菜蔬，看來十分沉重。

　　可是那葛衣人提起來，彷彿輕如鴻毛，身形居然是上乘功夫。

　　金白羽一時好奇，趕上前去。

　　相隔不過三五丈，更使他吃驚的不由叫了出來，大聲喊到：「白義！白義！」

　　敢情那葛衣老者是綺羅春畫舫上的老僕白義。

　　葛衣人耳聞喊聲，似乎也大吃一驚。

　　他略一回頭，也已看出了是金白羽。

　　但見他頓時臉上變色，急切間，右手在臉上一抹，索性回身停步，站在堤上，尖著嗓子喝道：「誰是白義黑義！一大早碰見了鬼！」

　　「咦！」金白羽也不由一愣。

　　原來看得真切，分明是留有花白短鬚的老僕白義。

　　為何轉眼之間會變了呢？

　　這人身材衣著與白義無二，一頭滲白的頭髮、臉型，還是白義的樣子。

　　只是光禿禿的嘴巴，並未留鬚。

　　嗓門尖尖的，也與白義同。

　　金白羽只好苦笑道：「在下認錯人了！」

　　那葛衣人十分不悅的道：「奇怪，我天天在河堤上走，偏偏你會認錯人，別人不會認錯人！」

　　說完，提起菜籃，箭一般的走了。

　　金白羽無端遭人搶白一陣，不由呆在堤上。

　　心想：「奇怪，這些天，一連都是岔事！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他明明是有鬍鬚的，為何轉眼之間……」

　　「他本來沒有鬍鬚，他用手一抹……」

　　「還有他那身功夫……趕上去問明白……」

　　然而，河水淼淼，煙波茫茫，那葛衣老人的身影，已無影無蹤。

　　金白羽苦苦一笑，自言自語的道：「白義是沒有這份能耐的，他根本沒有練過武……」

　　「不見得吧！」谷之陽突然在身後現身，含笑而前，拱手又道：「金兄！你準知道白義不會功夫？」

　　金白羽由於沉於凝神傾思之中，谷之陽何時到了身後全然未覺。

　　聞言不由紅著臉道：「哦！谷兄！我所說的是綺羅春畫舫上的老僕白義呀！」

　　谷之陽淡淡一笑道：「小弟說的也是他！並無別人！」

　　「這……」

　　金白羽一時不知如何說，心忖：「難道自己又看走眼了！」

　　谷之陽早又帶著三分不樂之色道：「金兄！連那個丫頭的身手也是不凡哩！」

　　金白羽疑惑的道：「谷兄！你說的是紫鵑？」

　　「嗯！」谷之陽點頭道：「反正！綺羅春畫舫上的人，都不是等閒之輩，他們的來龍去脈，瞞不過我！」

　　金白羽見他十分認真，不由苦苦一笑道：「他們不會是長春島的人吧？」

　　「金兄！」谷之陽的神情一肅又道：「八成不會錯！」

　　「哈哈哈哈……」

　　金白羽不由仰天大笑。

　　他因為一心疑惑谷之陽是太陽谷裏的人，所以才說綺羅春畫舫是長春島的人。

　　原因是長春島與太陽谷，乃是誓不兩立的敵對門派。

　　料不到他這一句戲言，竟使谷之陽認以為真。

　　他忍不住一陣大笑之後，接著又道：「谷兄：你想，長春島一門，乃是武林中的班頭，江湖上的領袖，他們會流入風塵之中賣笑嗎？」

　　谷之陽正色道：「江湖上事，無奇不有！」

　　「不！」金白羽辯白道：「白冷秋的身世，谷兄大約不知，所以才有這一猜。」

　　谷之陽點頭道：「這一點我承認還沒有弄明白！」

　　「所以羅！」金白羽接著道：「假若白冷秋是長春島的人，怎會又被長春島劫去呢？這不是也太矛盾了嗎？」

　　「這……」

　　「谷兄！」金白羽攔住了谷之陽的話道：「不要疑心生暗鬼，小弟卻有一事，向你請教！」

　　谷之陽忙道：「請教二字實在下敢當！」

　　「說來話長！」金白羽指了指河畔一排柳蔭之處道：「我們到那邊去談談好吧？」

　　「好！」谷之陽已緩步向柳林中走去。兩人坐在垂柳之下，十分寧靜。

　　金白羽道：「谷兄！你的武林經驗、江湖閱歷都十分老到，而且可說是經多識廣！」

　　谷之陽忙道：「金兄過獎……」

　　金白羽開門見山的道：「你可知道還有一個九鳳令主？」

　　「呵！」谷之陽突然一怔，不答反問道：「金兄為何突然提到此事問到此人？」

　　顯然的，谷之陽是知道了。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谷兄！你是知道的了！」

　　谷之陽的臉色一紅，點頭道：「略知一二！」

　　「甚好！」金白羽說著，探手懷內，摸出那三塊九鳳追魂索命連環權杖，隨手在身前草地上一攤，一字排開，微笑道：「那這三塊權杖，你該不陌生了！」

　　「金兄！」谷之陽的身子一震，突然由坐地彈身而起，倒退丈餘。

　　同時，他雙目凝神，振腕作勢，分明已運功戒備，意存一搏。

　　金白羽料不到谷之陽竟如此緊張。

　　他微笑招手道：「谷兄！這是做啥！坐下來！坐下來！」

　　谷之陽肅然的道：「金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金白羽含笑招手道：「小弟並無惡意，所請教的，就是這三塊玉佩令的問題！」

　　谷之陽這才散去真力，緩步走回先前所坐的地方，雙目凝視著三塊玉佩道：「金兄從何處得來的？」

　　「坐下！」金白羽指了原先谷之陽所坐的大樹根，然後道：「很是奇怪，因為……」

　　他把三塊權杖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谷之陽傾神而聽。

　　等到金白羽一口氣簡單的說完，谷之陽才十分迷惘的道：「這件事卻大有出入了！」

　　金白羽道：「谷兄有何高見？」

　　谷之陽拱手道：「據小弟所知，九鳳令主的玉佩令，一共只有九面。」

　　「啊！」金白羽不由插口道：「好傢伙！一口氣送了我三分之一！」

　　谷之陽不理會金白羽的話，依舊目凝滾滾河水，十分神往的道：「在九塊權杖之中，毀在長春島三片，毀在太陽谷三片……」

　　「啊！」金白羽不由插口道：「如此說，她本人只剩三片了。」

　　谷之陽微微點頭道：「這就是九鳳令主由武林中退隱的最大原因，因為一連栽了兩個觔斗，九鳳令主落成了三鳳令主，怎能有臉再混下去！」

　　金白羽聽得津津有味，不由道：「這是二十年前的事？」

　　谷之陽點頭道：「二十年前，太陽谷與長春島因為發生了一場天大的誤會，同時退出中原，接踵而起的，就是這位九鳳令主！」

　　金白羽道：「這叫做時勢造英雄！」

　　谷之陽道：「九鳳令主有鑒於太陽谷長春島初在江湖露面，就震驚武林，使人談虎變色，一舉成名，他也來一個依樣畫葫蘆，如法炮製！」

　　金白羽問道：「不分正邪，遇上即殺？」

　　谷之陽搖頭道：「專找名門正派，尋上門去，先留玉令，七天之內殺人！」

　　金白羽道：「真有這等兇法？」

　　谷之陽點點頭道：「九鳳令主據說練的是一種先天罡氣，出手霸道，的確有九分火候！」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罡氣也者，僅得乎中而已！」

　　谷之陽一拍雙手道：「對！金兄，你一語道破！」

　　金白羽道：「為何？」

　　谷之陽繼道：「九鳳令主憑著那份罡氣，竟在旬日之內，橫掃當時的九大門派，十大幫會，連食人魔尊的師傅，也是在接到九鳳令的第五天橫劍自刎的！」

　　金白羽道：「果然不凡！」

　　谷之陽又如數家珍道：「九鳳令主志得意滿，若能急流勇退，卻也不失為一個明智之舉，不料他就在巔峰之際，野心更大起來！」

　　金白羽道：「什麼野心？」

　　谷之陽微有喜色的道：「他一夜之間，連將三面九鳳令送進太陽谷……」

　　金白羽不由一驚道：「結果呢？」

　　谷之陽微笑道：「他沒有得到好處，反被本……」

　　他忽然臉色一陣緋紅，囁嚅半晌才道：「反被本……本來已退出中原的太陽谷人給他留下暗傷，廢了他的左膀！」

　　金白羽也十分得意的道：「太陽谷果然是太陽谷！」

　　谷之陽又含笑道：「誰知九鳳令主野心未滅，又闖進長春島，一夜也發出三道玉令，約長春島的人到中原來分個高下！」

　　金白羽忙不迭的道：「後來呢？」

　　「後來！」谷之陽接著道：「長春島焉能放過他，當時雖沒要他的命，卻把他的一隻右臂給廢了！」

　　金白羽不由拍手道：「妙！九鳳令主豈不是雙臂齊廢！」

　　谷之陽道：「事情真絕呢？」

　　金白羽不由催促道：「如何絕法！」

　　谷之陽娓娓的道：「太陽谷把三塊權杖在汴梁城公開展出，無巧不巧，長春島也不約而同的將三塊玉令在金陵展出！」

　　「哈哈哈……」

　　金白羽笑不可抑，喜孜孜的道：「九鳳令主當然無法立足，沒有臉再混了！」

　　「所以嘛！」谷之陽道：「從此，九鳳令主像一陣風樣，曇花一現的退出武林，二十年來，沒有再露面，想不到……」

　　他說時，一雙眼神落在地上那三片玉令之上，久久不移。

　　金白羽道：「料不到二十年後，他又看上了我這個不成材的青衣修羅！」

　　誰知，谷之陽搖頭道：「大有文章！並不簡單！」

　　金白羽道：「谷兄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

　　谷之陽皺眉沉思了片刻道：「這三塊玉令接二連三的到你手，大出九鳳令主做事的常軌！」

　　金白羽不解的道：「為什麼？」

　　谷之陽道：「玉令追魂，七日了斷，若不自裁，死刑最慘！這是江湖人對九鳳令主的十六字訣，玉佩令一發，死已注定，從來沒有連發三道令符的！」

　　金白羽道：「噫！他對長春島，太陽谷不都是發三道嗎？」

　　「這就不同！」谷之陽道：「九鳳令主並不清楚長春島與太陽谷究竟有哪些人物，他的三道玉令，是指明要三大首領的性命，所以才發三個，對於個人，他從來一人一令，如今……」

　　他沉吟半晌，終於搖頭，又道：「再說，他也不能把僅有的三塊玉令，一股腦兒都發出來！」

　　這……

　　金白羽也覺得谷之陽所說的話不錯。

　　然而一時卻猜不透九鳳令主的真意何在。

　　他拾起地上的三塊權杖，緩緩站起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等到七天之後，自有分曉！」

　　谷之陽也道：「金兄若有用我之處，小弟隨時聽候調遺！」

　　金白羽忙拱手道：「多謝！不過！不敢勞動谷公子！」

　　谷之陽正色道：「九鳳令主既然重出江湖，又先從你這四位四大魔尊的強中之強發出玉令，金兄也不可等閒視之！」

　　金白羽點頭道：「谷兄說得是！但是，在下倒要看看九鳳令主有什麼驚人的絕學！」

　　說完，撲去衣襟上的落葉，又道：「多承指敦！」

　　「豈敢！豈敢！」

　　兩人拱手而別！

　　金白羽一路百思不解，想不通九鳳令主，將僅有的三塊權杖傾囊發出，與自己有什麼樑子？還是要拿自己來開刀，殺一儆百，重振二十年前的雄風？想著，已進入鬧市。

　　正是掌燈時分。

　　　　　　　　　第六回　九鳳令主

　　六街三市，已是萬家燈火。

　　就在將到客店之際，一條短巷的轉角之處。

　　突見百劍盟的玉扇郎君，像幽靈似的，正從自己所住的客店裏閃了出來。

　　那玉扇郎君似乎也已發現了金白羽，由店門中一閃身，像水裏的魚樣三轉四扭，沒入人群之中。

　　金白羽本想用鬼影千變身法，穿過人群，追上前去。

　　他沒把區區一個「百劍盟」的軍師放在眼下，料想他也做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來。

　　然而，進入自己房中，點亮了燈火。

　　「噫！」

　　金白羽不禁目瞪口呆。

　　枕畔，又是一塊「九鳳追魂連環令」，綠蔭蔭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耀目生輝。

　　急切間，他摸出自己身上的三面玉佩。

　　「一個不少呀！」

　　他奇怪這面新玉佩的來歷。

　　更想起了谷之陽的話：「九鳳令主變成了三鳳令主……」

　　九鳳令主應該只有三面令符了。

　　那麼這第四面令符，是從何處來的呢？除非來自太陽谷，或是長春島？

　　太陽谷也好，長春島也好，名頭全都高過九鳳令主，當然不會借著九鳳令主來嚇唬人！

　　那麼，這第四面玉佩是……

　　金白羽如墜五里煙霧之中。

　　他心煩意亂，困擾至極。

　　他並不怕九鳳令主來追命奪魂，只是受不了這個撲朔迷離的困擾。

　　正巧，耳聽店家在外面高聲道：「谷公子！你老也回來了！」

　　金白羽忙不迭迎出房去，但見谷之陽正向東廂他自己的房子走去，趕忙的叫道：「谷兄！谷兄！」

　　「哦！」谷之陽應了聲，含笑道：「金兄也回來了！」

　　金白羽招手道：「請谷兄過來一敘如何！」

　　「遵命！」

　　谷之陽折身到了西廂正房。

　　金白羽已迫不及待的拉著他到自己臥室，一面口中道：「谷兄！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你瞧！」

　　他指著枕畔那塊九鳳令！又將自己原來的三面托在手上，追問道：「谷兄！據你說，九鳳令主應該沒有第四面九鳳令符呀！」

　　谷之陽也茫然道：「適才柳岸之言，小弟沒有半點虛假！」

　　金白羽苦笑道：「可是，這令符……這是千真萬確的呀！」

　　「這……」谷之陽一時也是滿頭水霧，訥訥半晌才道：「這是沒法解釋的，除非……除非九鳳令主又造了另外六面！」

　　金白羽道：「不可能，你看！」

　　他說著，把先前的三片令符取出來，疊在一起，又指點著道：「谷兄！這玉石的花紋是假不得的！」

　　然後，他又把枕畔那一塊並在一起。

　　四塊九鳳玉佩，天衣無縫，玉石紋絡，完全吻合，沒有一絲破綻，色澤尤其一致無二。

　　谷之陽喟然一嘆道：「可惜太陽谷長春島的六面玉佩我們不能得到一片，假若有一片的話，就可以對證一下！」

　　金白羽道：「對證什麼呢？」

　　谷之陽道：「因為眼前只有一個可能，那是九鳳令主又新製了九面令符。除此之外，這個第四面令符，不可能在此出現！」

　　金白羽苦笑道：「想要從太陽谷或長春島取一面玉令，那恐怕比登天還難！」

　　谷之陽大不為然道：「不！金兄！假若九鳳令主重出江湖，這事與太陽谷長春島都有利害關係，他們會答應取出玉佩印證，只是路途遙遠，不是五天工夫可以來回的！」

　　「是呀！」金白羽被他一言提醒，很尷尬的道：「再有五天，我就要等到九鳳令主來取我的命了！」

　　谷之陽微笑道：「金兄！以你的功力，只怕九鳳令主還辦不到！」

　　金白羽一笑道：「我不怕他取我的命，只怕這五天太難等！」

　　谷之陽笑道：「錯在我們不知道九鳳令主的居處，不然，也不必在此苦等五天了！」

　　金白羽心中不由一動，暗想：「對呀！我何不找上門去，也免得多受五天的折磨！」

　　※※※

　　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一座廬山，不但收攬山水之勝，而且高處雲封霧鎖，削崖峭壁，美是夠美的，然而，險，也是夠險的。

　　越過「好漢坡」再往山的深處，已沒有了可以留足的山道。

　　有的，只是一曲蜒羊腸，並且是斷澗懸巖的古道。

　　這些古道是一些入山的獵戶、樵夫，偶然一走的足跡而已。

　　這時……

　　一道青影，卻在這似有若無的險道上，流光浮影似的掠起。

　　他，正是金白羽。

　　金白羽放下了金陵城做不完的事，卻趕到廬山來，目的在尋找九鳳令主。

　　而九鳳令主的居處，只是在古長卿的口中聽出是「千層瀑白雲谷」。

　　他料定九鳳令主乃是響噹噹的人物，他的總壇所在，一定是人盡皆知的了。

　　最少，在廬山周遭百里之內，是沒有人不知道的。

　　因此，他不分日夜的進入了廬山。

　　但非常使他失望的是，費了大半天的時間，並沒問出千層瀑白雲谷這個所在。

　　訪問了許多山居人家，還有數十個庵觀寺院，也沒有人知道九鳳令主這個人。

　　然而，金白羽不能白來一趟。

　　他要走遍廬山，誓非找到九鳳令主不可。

　　因此，他避開有人居處，專向深山窮谷中搜索。

　　另外，他估計「千層瀑」這個地名，必定是水的源頭所在。

　　所以，他專門沿著山澗溯流而上，追本溯源。

　　第二天了。

　　他沿著淙淙山溪，逆流而上。

　　漸漸的，遠離人煙，到處是白茫茫一脈的流雲。

　　「轟隆！」

　　一聲霹靂，烏雲四合，原本晴朗的天氣，忽然下起雨來。

　　金白羽暗喊了一聲：「糟糕！」

　　他急切間尋了一個巖石下面，只有容身之處，躲避山雨。

　　可是，那雨越下越大，勢如傾盆。

　　金白羽只有耐著性子，在巖下運功調息，打發這深山寂寥的時間。

　　直到雨停，山間的雲也散了。

　　一輪皓月，湧上天際。

　　約摸著，已是二更天氣。

　　金白羽打疊起身，準備出山。

　　忽然，水聲淙淙的上流，有一點閃閃爍爍的燈火，在黝黑深山之中，十分刺眼。

　　他想：「何不借宿一宵，明日繼續尋找！免得上上下下的耽擱時間！」

　　心念既動，毫不猶豫直向那點燈光撲去。

　　山勢曲折，看近實遠。

　　金白羽才拐過兩個山嘴。

　　忽見那先前燈光之處，竟變成了一股沖天大火，濃煙上湧，火星四射。

　　他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敢情是失火了！」

　　他停了下來，極目凝神，運集功力望去。

　　但見，大火之中，人影亂竄，夾著刀光劍影，偶爾可以聽到一兩句叱喝之聲。

　　這分明是有事動手。

　　由於金白羽功力太高，他目力可見，耳力可聽，覺得最少在十里之外。

　　因此，他不敢怠慢，急欲看個究竟，施用全身功力，展開身法，認準方向電掣風馳一般，向那火光撲去。

　　饒是金白羽的身法奇快無比。

　　但也費了一盞熱茶時分。

　　但見，人影全無，火勢已熄。

　　白煙裊裊之下，約莫有三五間茅屋，已是一片淒涼，變成灰燼。

　　忽然，一聲極為細微的呻吟之聲，由火堆後面傳了出來。

　　雖然十分細微，卻也被金白羽聽了個真切。

　　他縱身一躍，越過餘燼猶存的火場。

　　但見，後山坡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足有百來處傷痕的白髮老婦人。

　　金白羽不由一愣，心想：「在這等荒山深谷之中，這一個老婦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看來這場火災，也一定包含著許許多多的武林恩怨。」

　　想著，已走近了那老婦人。

　　此時那老婦人已奄奄一息，一雙失神眼睛微微睜開了來，張開嘴巴，似想說話。

　　金白羽不由道：「老人家！您是怎麼……」

　　一言未了。

　　忽然後山上叱喝連聲，縱躍之際，出現了九個黃衣宮裝少女。

　　九個少女一式打扮，每人手裏一柄鳳頭金劍，耀目生輝。

　　就在此時，那重傷的老婦人喉嚨裏「咯」的一聲，已自氣斷身亡。

　　後山上撲身而來的九個黃衣少女，風馳電閃的，到了山坡。

　　其中一個一見金白羽，揚劍嬌叱道：「你是什麼人？」

　　金白羽冷冷的道：「你是問我？」

　　其餘的少女同聲驚呼道：「姐姐！姥姥！姥姥！」

　　那喝問的少女一見地上的老婦人，不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不問青紅皂白。

　　「唰……」

　　鳳頭金劍發出一聲厲嘯，直劈金白羽的右肩。

　　金白羽冷冷一笑，低哼道：「放肆！」

　　冷哼聲中，人已飄出數尺，閃開一劍。

　　那少女一劍落空，怒火更大，嬌叱一聲：「小賊！再接一招！」

　　招展「鸞鳳和鳴」一招兩式，端的不凡。

　　無奈，金白羽身法之快，已入化境，臉色一寒，低喝一聲道：「再讓你一招！」

　　那少女眼看一劍刺實，恨不得戮個透心而過。

　　料不到人影略動一下，覺著劍尖落空，一時收勢不及，腳下嗆啷向前栽去，幾乎栽到金白羽的懷中。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嘿嘿！憑你這兩手還行嗎？」

　　那少女羞得滿臉紅過耳，雙目怒火如焚，揮劍喝道：「你們還愣在那兒幹什麼？」

　　其餘八個少女聞言，全都振腕抖劍，蜂擁而上，立刻把金白羽圍在核心。

　　每個人都橫劍當胸，作勢待發。

　　金白羽一見，不由嗤之以鼻道：「哼！要群打群鬥嗎？」

　　為首的那個少女怒喝道：「殺人放火，要你還個公道！」

　　金白羽原本已探手懷內，準備亮出斷劍。

　　此刻聞言，忙不迭的搖手道：「姑娘！要是請動手，在下奉陪，先得說明，在下既未放火，也沒有殺人！」

　　那少女冷冷一哼道：「哼！想賴？」

　　金白羽忙道：「非也！不客氣的說，在下對於各位姑娘，還不在心上，假若是我所為，用不到賴，諒各位也奈何在下不得，何必推諉呢？」

　　他那份豪氣，那種從容的態度，那一群少女全給說怔了！

　　「各位！」金白羽又道：「假若你們把殺人放火的事，硬要栽到在下的身上，在下並不推辭……」

　　「為什麼？」其中一個少女喝道：「那分明是你幹的了！」

　　金白羽搖搖頭道：「因為，各位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多費口舌！」

　　先前那少女又道：「天下有這樣好人？」

　　金白羽自顧道：「若是在下承認，在下來說，並無損失，可是，對各位姑娘的損失可就大了！」

　　少女之一的喝道：「這是什麼怪論！」

　　金白羽氣定神閒的一笑道：「因為在下已經殺過很多人，多承認一個毫無所謂，而你們呢？因為有我承認，少不得將正兇放過，讓他逍遙法外，不能替那位老人家報仇，使她死不瞑目，你們於心何安！豈不是大大的損失！」

　　他身處劍陣之中，談笑自若，侃侃而談，分明沒把眼前的九位少女放在心上。

　　然而，他的話，卻含有十分正確的理由，使那九位少女互望了一眼，氣勢緩和了許多！

　　金白羽道：「各位姑娘覺得如何？」

　　為首的少女喝道：「一派強詞奪理！」

　　金白羽的面色一沉道：「用不著多說！如若認為在下強詞奪理，各位儘管亮招好啦！」

　　九個少女遲疑了一下。

　　其中最小的一個問道：「荒山之中，分明只有你一人……」

　　「對呀！」金白羽緊接著道：「那麼，那老婆婆的身上有百餘處刀劍之傷，在下豈能用幾件兇器？而兇器又在何處呢？」

　　一眾少女不由全向地上的白髮婆婆屍體上望去。

　　金白羽又緩緩的道：「在下言盡於此，各位姑娘自有主意！」

　　為首的少女略一沉吟道：「最少，你應該看見兇手是誰了！」

　　金白羽道：「抱歉，在下來遲了一步！」

　　最小的一個又天真的問道：「你深更半夜到這裏來幹什麼？」

　　「姑娘問得好！」金白羽道：「在下尋找一個去處，路逢大雨，躲雨之後，才發現這兒的大火，循著大火而來！」

　　「你找什麼去處！」

　　金白羽見她聲色俱厲，不由三分不悅道：「這個姑娘你管不到吧！」

　　那少女柳眉一豎道：「我就要管！」

　　金白羽也有些作惱，沉聲道：「你管不著！」

　　「上！」

　　那姑娘惱羞成怒，揮劍招呼同伴。

　　同時，他鳳頭金劍一晃已先自發動，搶攻一招。

　　其餘的八位少女同時叫了一聲，八支金劍也一齊展開，齊向金白羽遞到。

　　像先前一樣，在外圍遊走。

　　只是，這一回是左三右三，穿花奔馳。

　　片刻……

　　短促的一喝，九柄劍彷彿劍山劍海，又像一堵金光閃閃的劍牆。

　　金白羽揚劍……

　　料不到如同先兩次一樣，金白羽的劍招才動，九位少女又已退出八尺之外。

　　一對一，一左，一右，又穿梭的遊走起來。

　　金白羽已是不耐，揚劍厲吼道：「這算什麼，要拚就來！」

　　一言未了，九個少女冷哼之聲陡起。

　　九柄金劍化成一個龐大的金圈，緩緩地向核心收縮。

　　勁風，平著地面如潮湧到，吹得金白羽的衣袂邋邋作響。

　　　　　　　　　第七回　廬山居士

　　金白羽會過不少高手，見過不少群鬥。

　　但是對眼前的劍群，還是第一遭碰到。

　　因為，他忽然覺得只見劍光，看不到人影，而且那如金環似的劍圈緩慢得無以復加，彷彿是一寸一分的向前推動，令人焦急的等待，心麻意亂。

　　就在他焦急不耐之際。

　　突然……

　　呼……

　　一陣狂瀾地洶湧而至。

　　同時，嬌叱聲起：「殺！」

　　分不出有多少個劍尖，快如追雲搏電似的一齊刺到，銳不可擋。

　　饒是金白羽藝高膽大，也不由大吃一驚。

　　急切間忙不迭振腕揚劍，一式「旋風揮旗」意在護體全身！

　　金星四濺，火星亂冒。

　　人影乍合即分。

　　金白羽仰天一嘯，人如一條長龍，迎風一轉，陡的上射丈餘。

　　藍芒一片，漫天落下，他的斷劍已經出鞘。

　　九個黃衣少女，似乎有一套聯手的劍法。

　　他們合力一攻，原是虛招，接著，如同彩鳳一般的，倏的分開七尺。

　　核心，約莫一丈七八空地，只剩下一個金白羽，嶽立當場。

　　金白羽不由一凜，心想：「難道我這一招羽書上的『威鎮八荒』她們已經認輸了嗎？不然為何閃得這等快捷？」

　　原來，金白羽凌空抽劍，乃是新從羽書上練來的。

　　在他人未落地，劍勢已成，將落之前，揮劍一揮，可以出其不意，毀去敵人兵刃。

　　這是專門對付強敵環伺的一式絕招。

　　不料，初次使出，竟落了個空。

　　其實，完全是一種巧合。

　　九個少女疾退之後，也是展開劍陣的招勢，目的在爭取機先。

　　但見她們九人忽然一聲高喝：「殺！」

　　九個如蝴蝶穿花，四個向左，五個向右，九柄劍尖指向金白羽，兩人只在外圍七八尺之處遊走不停，使人眼花撩亂，目眩頭暈。

　　金白羽一見，冷笑道：「這算什麼？」

　　一言未了。

　　九位少女突的一聲斷喝，忽的方位變更，穿梭一般，不分東西南北，九道金光閃時，九柄劍如同一道狂瀾，席地捲向核心，來勢之猛，前所未見。

　　金白羽也不由一愣，喝聲：「好！」

　　神劍泛起一派寒芒，且不還擊，先行護體。

　　九位少女的攻勢真似凌厲無儔。

　　然而招式才及一半，忽然又如潮汐一般的退回。

　　九個少女紛紛後撤，各人省視手中的金劍，對著核心的金白羽狠狠的逼視著。

　　十八隻精光湛湛的眼睛，充滿了仇恨的怒意。

　　金白羽也不由暗喊了聲：「慚愧！」

　　他覺得這九個少女的劍陣，忒也怪異，幸而自己有一身絕學半枝神劍，換了任何高手，恐怕也難逃出適才這一招合擊。

　　此時，那為首的少女喝道：「小子，果然有一手！」

　　那最小的一個又道：「看來姥姥就是他殺的！」

　　另外的少女附合著道：「對！不能饒！」

　　為首的少女突然揚聲道：「第二號劍陣！」

　　沒等她的話落音。

　　「殺！」

　　八個少女又是喊了聲「殺」，橫劍作勢，開始圍著金白羽遊走！

　　金白羽甚是不耐，怒喝道：「住手！」

　　九個少女聞言，也真的停下來。

　　為首的少女喝道：「怎麼？認罪了嗎？」

　　「哼！」金白羽冷冷一哼，接著道：「在下何罪之有？」

　　那少女道：「那麼是怕了姑娘的劍陣！」

　　哈哈哈哈……

　　金白羽仰天長笑，狂態畢露。

　　笑聲清澈高亢，震得群山回應，久久不絕。

　　他的笑聲戛然而收，接著朗聲道：「你們這些鬼畫符，對在下是毫無用處，依我之見，還是收起來的好！」

　　那少女冷冷一笑道：「少向自己臉上貼金！」

　　最小的一個也嬌叱道：「告訴你，這是第二號劍陣開始……」

　　金白羽哭笑不得的道：「你們一共有多少號劍陣？」

　　小少女天真的道：「九號！」

　　「老天！」金白羽沒好氣的道：「九號！老實說在下已經不耐煩了！」

　　為首的少女喝道：「既然不耐煩，快從實招來！」

　　金白羽不知怎地，對這當前的九個少女，打從見面起，就沒有傷害她們的心。

　　另外，他自從見到白冷秋之後，性情也不知不覺的改變了不少。

　　若是依他初出道時「青衣修羅」的個性，怕不早已不分青紅皂白的殺個痛快，哪有心情與他們言三語四的辯白理由呢？

　　更何況，以金白羽目前的功力，對付眼前的九個少女，仍是綽有餘裕。

　　因此，他強按捺下怒火道：「你們要在下招供什麼呢？」

　　為首的少女喝道：「我姥姥是不是你殺死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金白羽怒火如焚一連聲的道：「不是！不是！不是！」

　　最小的一個少女又逼著問道：「那你該看見是什麼人了？」

　　金白羽急得臉上變色道：「你有什麼理由指定是我應該看見呢？」

　　為首少女嬌吐道：「因為你在現場，因為我們趕到之際，現場上只有你！」

　　金白羽怒不可遏，一揚劍道：「罷了！罷了！既然與你們說不清，我只好得罪了！請吧！」

　　他的語落，揚劍，肩動，發招。

　　「殺！」

　　九個少女一聲喊，立刻四下一撤，隨著金白羽的身影，依然圍了一個圓圈。

　　就在此時，忽然一聲高亢入雲的清嘯，起自山後，聲如龍吟鳳嘯，顯然來人的功力不凡。

　　九位少女聞聲霍的退在一旁，一字排開，態度十分肅穆。

　　金白羽也不由收勢卸力，撤劍向嘯聲之處凝目望去。

　　月色暗淡，星光微弱。

　　山坡之上，一個淡青宮裝的中年婦人，落在已死的老婆婆屍身之處，省視了片刻。

　　然後，蓮步輕移，走近了來。

　　九個黃衣少女，抱劍肅立，春雷乍響也似的叫了一聲：「媽！」

　　中年婦人略一頷首，目如秋水，對著金白羽凝視了片刻，淡淡的道：「閣下尊姓大名？夜入廬山，遊興不淺！」

　　態度雍容華貴，言詞溫文典雅。

　　金白羽雖然性情高傲，也不由肅然起敬，拱手答道：「在下金白羽……」

　　「啊！」中年婦人微閃雙目，放出懾人的光芒，似乎有些意外的道：「敢莫是武林四大魔尊之一的青衣修羅？」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江湖上都這等稱呼在下！」

　　中年婦人襝衽為禮道：「失敬了！」

　　她說完，柳眉略動又道：「難得光臨廬山，又值深夜，請到本谷稍坐，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金白羽心想：此時無處可去，而且正好打探九鳳令主的下落，去去何妨！

　　想著，不由拱手道：「如蒙見召，理當拜謁！」

　　那中年婦人連連頷首道：「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說完，對著九個黃衣少女一擺手，朗聲道：「回谷！」

　　九個少女異口同聲應了一聲：「是！」

　　衣袂微振，如同九隻黃鶯，各展身形，向後山翻去，不但姿式美妙，而且身法一致，端的令人驚訝！

　　中年婦人含笑道：「金大俠！我帶路了！」

　　語落人起，一式「彩鳳凌空」率先射向後山。

　　金白羽也不怠慢，展身銜尾緊跟。

　　正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越過後山不過轉了兩道斷巖，約莫三十丈左右，眼前的景色大變。

　　四周是玲瓏剔透的石山，但卻是陡峻異常，漫說是人，縱然是猿猴也無法攀登，飛鳥也不可停翅。

　　石山之間，豁然開朗，成一道十分寬敞的峽谷。

　　谷中，處處垂楊，遍植修竹，奇花瑤草點綴其間，而又佈置得井然不紊，十分雅緻。

　　曲折的石徑，忽而小橋流水，忽而石筍林立。

　　太美妙了。

　　簡直是世外桃源，神仙居處。

　　金白羽只覺塵念俱消，心神為之一清。

　　他不覺讚不絕口道：「夫人！此乃世外桃源，洞府仙境也不過如此！」

　　中年婦人展顏微笑道：「金大俠！你太誇獎了！」

　　沿著一道曲徑，不過一箭之地，一排五間明窗湲潔的茅屋，竹牆草頂，十分清爽。

　　中年婦人單手肅客入內。

　　早有兩個青衣女童獻上杯香氣撲鼻的松子茶來。

　　中年婦人不等金白羽開口，先自問道：「金大俠此次想是由金陵而來？」

　　金白羽不由一怔，口中卻實實在在的道：「正是！」

　　中年婦人頷首道：「太巧了，我有點事兒，想請金大俠討教！不知能否見告？」

　　金白羽不答反問道：「在下尚未請教夫人如何稱呼？」

　　中年婦人不由抿嘴一笑，也十分誠摯的道：「我姓陸，很多人都叫我陸夫人，其實，我名叫幗英！說來湊巧，拙夫也姓盧，不過盧與陸不同而已！」

　　金白羽欠身道：「原是陸夫人！失敬了！」

　　陸夫人又道：「適才那幾個都是小女，因為太多了，所以都以排行為名，下面加一個鳳字，叫她們一鳳，二鳳……」她說著也不由露齒一笑。

　　金白羽覺得這位陸夫人待人如沐春風，言談如霽月光風，也不由微微一笑道：「原來都是令嬡，端的難得。」

　　陸夫人舊事重提道：「金大俠是從金陵來，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可以嗎？」

　　金白羽忙道：「在下知無不言！」

　　陸夫人道：「有一位全真道人，自稱廬山居士，不知大俠可曾見到過了？」

　　「廬山居士？」金白羽搖頭道：「非常抱歉，在下乃江湖中人，對於……」

　　陸夫人忙道：「此人也在江湖武林，一柄古劍，較普通之劍短約七寸，功夫卻也過得去！」

　　提到「古劍」，金白羽不由心中一動。

　　他下意識的按了按腋下內衣中的古劍。

　　金白羽的確有一柄較常人所用之劍略短的一柄古劍，那是他在碧雲寺地穴中無意中得到的。

　　此時，他更連想起那本「玄門羽書」，還有那一身道裝的枯骨。

　　然而，他不能斷定那堆枯骨就是「廬山居士」。

　　因此，沉吟之中心念電轉道：「在下少見，不但沒見過，而且從未聽說武林中有這一號人物！」

　　陸夫人聞言，不由臉上微泛紅暈，冷冷一笑道：「金大俠！卻教你見笑了！」

　　金白羽忙道：「在下是實話實說！夫人不必介懷！」

　　陸夫人似乎也引起了一片豪情，聲音也略微提高許多，朗然道：「廬山居士當年也曾煊赫一時，只是，及不上你金大俠青衣修羅的美譽而已！」

　　金白羽心知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話：「從未聽說過武林中有這一號。」深深傷了陸夫人的自尊，打量那廬山居士與她必有深厚的淵源。

　　因此，忙含笑拱手道：「原來如此！」

　　陸夫人早已接著道：「那道人早年也曾在武林闖出一些名聲，「乾坤劍」盧一鳴卻也在南五北七十三省叫得響！」

　　她分明十分激動，不由自己。

　　金白羽忙帶笑道：「哦！惜乎在下無緣，未能謀面！」

　　陸夫人似乎也已發覺自己有失穩重，搭訕著道：「我……我這不過是提起一段武林舊事而已，金大俠不會笑我冒昧吧！」

　　金白羽忙道：「豈敢！豈敢！」

　　陸夫人又緊接著道：「另外一事，就是關於我媽遭人毒手的事！」

　　金白羽不由心頭一震道：「谷外那位老人家是夫人的令堂？」

　　「奇怪嗎？」陸夫人滿臉憂傷的道：「她正是我母親！」

　　金白羽對這位陸夫人先前尊敬之心，立刻減去了十分之八九。因為，他覺得這位十分和藹，令人好感的陸夫人，原來是個不孝之人。

　　第一，自己住在這樣美好的去處，卻讓一個年老的母親住在谷外荒山。

　　第二，母親被人殺死，卻不見她哭泣！

　　由於他心中有了這點芥蒂，不由冷冷一笑道：「料不到是夫人的母親！」

　　「金大俠！」陸夫人也已看出了金白羽的神情，苦苦一笑道：「你覺得奇怪是嗎？」

　　「這……」

　　金白羽尷尬的一笑，未置可否。

　　陸夫人嘆了口氣道：「家母所以不住在谷內，是先父葬在那兒之後，她寧願在墓邊築寮而居，不願回來，另外，家母已殘廢了二十年，喜愛荒野清靜，料不到她與世無爭的二十年後，還惹起血盟幫下此毒手！」

　　「血盟幫！」金白羽不由一怔道：「夫人已知道殺人放火是血盟幫的人幹的？」

　　陸夫人反問道：「金大俠真的沒有看見？」

　　金白羽正色道：「在下遠在百丈之外，發現起火，是大雨初停的時候，趕到現場，只見令堂倒在血泊之中，的確未看見殺人放火的兇手！」

　　陸夫人點頭道：「這個不關緊要，從家母的要害上看，每一傷處都有十分規則的三個血孔……」

　　金白羽不由恍然大悟道：「夫人認定是血盟幫主『飛叉閻羅』戴得勝幹的？」

　　「錯不了！」陸夫人的目光忽然一凜，泛起兩道冷電似的光芒，充滿了殺氣，咬牙道：「憑飛叉閻羅那點螢火之光，我陸幗英還有把握討回這筆血債！」

　　金白羽心頭不由一震，心想：「她好深厚的功力！」

　　想著，不由道：「你們兩家有宿仇舊恨嗎？」

　　「嘿嘿嘿嘿！」陸夫人冷冷一笑道：「宿仇舊恨？血盟幫還不配與我媽結仇結恨！」

　　金白羽不明白的道：「這如何解釋？」

　　陸夫人忽然由座位上站起，緩步向窗前移去，口中悠悠然神往的道：「不瞞金大俠說！家母揚名立萬之時，戴得勝不過是一家鏢局的趟子手，微不足道，不入流的小嘍囉。」

　　「血盟幫」目前已是九大門派之外的一流幫會，「飛叉閻羅」戴得勝也是大江南北叫得響的人物，而且，最近算得是百劍盟中的一大主流。

　　陸夫人竟完全沒放在眼內，可見她母親當年必是叱吒風雲的武林前輩了！

　　金白羽想著，不由道：「令室生前必定是一派宗師？」

　　「哈哈！」陸夫人豪邁的一笑道：「金大俠！你雖是四大魔尊之一，但我卻看得出你一臉正氣！與你說說不妨！」

　　金白羽既是武林人，對武林中一些往事，當然有特別的愛好。

　　因此，他笑著道：「多蒙夫人不棄，在下實感榮幸！」

　　陸夫人且不答話，雙手微微一拍。

　　擊掌聲中，先前兩個青衣侍女應聲而出。

　　「去把三面令符請出來！」說完，又向金白羽道：「請金大俠看一件東西！」

　　　　　　　　　第八回　古劍生波

　　青衣侍女去了片刻，其中一個捧著一個銀質的圓盤，上面蓋著一層鵝黃的絲絨，放在竹几之上。

　　陸夫人招手道：「金大俠！請來一見！」

　　金白羽走近了銀盤。

　　陸夫人手指一掀布角，朗聲道：「認得嗎？」

　　「噫！」不管金白羽如何的沉著，也不由驚呼一聲，身子一撤，連退了三步，口中不由自己的道：「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

　　他一雙電芒似的神色，盯在陸夫人臉上，不免又驚又疑！

　　陸夫人得意的道：「金大俠不但武功修為不凡，見識也算淵博！」

　　金白羽怔怔的望著陸夫人，滿臉的狐疑，一臉疑雲。

　　陸夫人又道：「目前，能一口道出這三面權杖之人，已經不多了，因為事隔二十年了！」

　　金白羽朗聲道：「夫人就是二十年前威鎮武林的九鳳令主？」

　　「不！不！」陸夫人搖手不迭道：「那是家母的雅號！」

　　「哦！」金白羽更加吃驚半信半疑的道：「就是谷外遭人毒手的老婆婆？」

　　陸夫人不勝悲淒的道：「難道我有兩個母親不成？正是她老人家！」

　　金白羽的一顆心，如同十五個吊桶汲水，七上八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九鳳令主隱退深山荒石，荒舍蟄居，為早死的丈夫守墓，足見壯志全消。

　　為何又出現江湖，先殺秦嶺三鬼，再下令找他的麻煩？

　　九鳳令主在眨眼之際力斃秦嶺三鬼，為何在片刻之際死在飛叉閻羅的三股叉之下？

　　想著，皺眉道：「夫人！九鳳令主武功高絕，憑飛叉閻羅那點微末道行……」

　　「唉！」陸夫人一聲長嘆道：「家母只因雙臂皆廢，才退隱廬山，歸隱之後，二十年不談武事，功力全散，她所以不願住在谷內，也因不願見兒孫輩練武習功！」

　　「噢！」金白羽更加不解，下意識的摸摸自己身上四塊權杖，口中應道：「原來如此！」

　　「金大俠！」陸夫人又娓娓的道：「索性對你明言了吧！」

　　金白羽心想：「可能提到我身上四塊權杖的事了！」

　　想念中不覺道：「請夫人指教！」

　　「請坐！」陸夫人自己也平靜的坐下，徐徐的道：「家母二十年前，兩臂被兩個門派所廢，立志不再重出江湖！」

　　金白羽漫聲道：「是！」

　　陸夫人道：「但是，我們做兒女的，有替上一代報仇雪恥的義務！那廢去家母雙臂的兩家門派，功力又非我們所能比擬，因此，二十年來，忍辱偷生，在此苟延殘喘！」

　　金白羽應道：「夫人孝行可佳，令人欽佩！」

　　陸夫人搖頭道：「半年之前，偶聽人言，只要能練成玄門羽書上的絕世功夫，就是那兩大仇家的剋星！」

　　金白羽心中不由一震，勉強鎮定道：「哦！是嗎？」

　　陸夫人一臉的悲哀，滿腔心事，以袖拭淚，並未留心金白羽的神色，繼續的道：「據說玄門羽書，落在金陵碧雲寺，因此，外子化裝道家，前往……」

　　她悲不自禁，泣不成聲。

　　金白羽心中忐忐忑忑，十分不安，勉強鎮定下來，訥訥的道：「就是夫人適才所問的『乾坤劍』盧一鳴盧大俠？」

　　陸夫人淚如雨下道：「正是拙夫！半年音訊全無，而家中又遭如此變故……」

　　一種難以言宣的悲哀，使五間茅舍充滿了愁雲慘霧，真是鐵石心腸也要一掬同情之淚。

　　金白羽不能斷定碧雲寺地穴中的老道就是「乾坤劍」盧一鳴。

　　但是，他擔心真的是他。

　　若果真的是盧一鳴，乃是自己的恩人。

　　因為自己得到他的古劍，而且得了他已經到手的玄門羽書。

　　再說盧一鳴所以冒死去盜羽書，目的並非出於貪字，而是要為岳母報仇，其志可佳，其情可憫。

　　眼前，陸夫人的處境，更值得同情。

　　唯一要弄明白的是身上的三塊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符。

　　假如是九鳳令主真的向自己挑戰，如今她的人已死了，也要有個了斷！

　　使人不解的是，谷之陽所說，九鳳令符，只剩了三面。

　　如今連自己身上已有七面之多，這將如何解釋！

　　恰巧，這時陸夫人一揮手對侍女道：「權杖捧回！」

　　「且慢！」金白羽朗聲喝止，人也彈腰起立。

　　陸夫人頓吃一驚，飄身搶到那銀盤之前，目光如電的道：「金大俠！何故攔阻！」

　　她分明是怕金白羽對這三面九鳳令符起了覬覦之心，雙肩微縱，蓄功戒備。

　　「夫人！」金白羽覺得是有些兒魯莽，不由玉面緋紅，退了一步道：「夫人不要誤會，在下並無他意！」

　　陸夫人的功力未卸，惑疑的道：「因何攔阻我呢？」

　　金白羽不慌不忙的道：「在下也有幾面令符，請夫人賞鑒賞鑒！」

　　陸夫人聞言淡淡一笑道：「是貴前人的遺物？還是你青衣修羅的表記？」

　　「都不是！」金白羽探手取出四面令符，揚聲道：「九鳳玉佩！」他托在掌上送到陸夫人的眼前。

　　「哦！」陸夫人不由大吃一驚，身子一撤，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雙目盯在金白羽的手上，失神的道：「四面？哪來的四面？」

　　金白羽緩緩的道：「不瞞夫人說，在下進入廬山，正是為這四面權杖而來！」

　　陸夫人不由臉色慘白，花容失色道：「你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可以！」金白羽朗聲道：「在下在三天之中，連接四塊九鳳令！夫人！你想，我怎能不到廬山來呢？」

　　「不！不！」陸夫人搖頭不迭道：「不可能！不可能！」

　　金白羽道：「在下何必開自己的玩笑，又何必扯這一個瞞天大謊！何況有權杖為證！」

　　陸夫人依然搖頭道：「家母二十年未出此谷半步，再說她雙臂早廢，功力已散。」

　　金白羽道：「難道這金牌是飛到金陵去的？」

　　「這……」陸夫人為之語塞。

　　金白羽微笑道：「夫人！是不是『乾坤劍』盧前輩，存心開在下的玩笑呢？」

　　「不！不！」陸夫人一迭連聲的道：「沒有這個可能！」

　　金白羽道：「他在外面的事夫人準能知道？」

　　陸夫人正色道：「家母只留下三面權杖，現在都在谷中，你是見到過的！」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除非這四面令符是捏造的！」

　　他這句話乃是一句無心之言，含著辯駁之意。

　　不料，陸夫人神情一凜道：「呃！這也不一定，江湖上的事，原本是千變萬化！來……」

　　她說著，回手端起身後竹桌上的銀盤，走向金白羽前道：「比一比！比一比！」

　　金白羽淡淡的道：「何必比，一望即知！」

　　陸夫人手托銀盤，已到了金白羽的身前。

　　金白羽看也懶得看，手臂一伸，朗聲道：「夫人！你自己去看！」

　　「金大俠！」陸夫人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接著仰天發出陣銀鈴似的笑聲，又接著道：「金大俠！你上當了！」

　　金白羽見她神色有異，不由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四面權杖，又掃了銀盤中的三面。

　　依舊沒有分別，不由微慍道：「夫人！事實勝於雄辯。」

　　「對！對！」陸夫人爽朗的道：「金大俠，你何不仔細看看這兩種令符中間的一個『死』字！」

　　金白羽這才留心，雙目一凜，又道：「噫！果然不同！」

　　但見，那銀盤中的三面令符，每個上面的「死」字，都是浮雕的，突出平面的，每一筆，每一畫，都十分清楚明晰。

　　自己手中的四面令符中的「死」字，雖然也十分明顯，但是，原來是凹入平面的雕空的。

　　這是不容易發現。

　　但既經指明，又很容易看出的不同之處。

　　金白羽不由一時為之氣結。

　　陸夫人也大感不惑的道：「金大俠，家母隱居二十年，對我等尚且不忍見著練武，焉能再有重振當年餘勇之心！」

　　金白羽自顧沉思這令符的來源！

　　陸夫人又道：「以血盟幫的微末技業，就害了家母之命，想家母早已殘廢，該勿庸置疑了吧！」

　　「這個當然！」金白羽慷慨的道：「不過，是誰以假亂真，擾得在下日夜不安，這一點在下是耿耿於懷！」

　　「當然！」陸夫人接著道：「這一點，不但金大俠不能忘記，就是本谷也要查明真相！」

　　說完，陸夫人又向青衣侍女道：「酒宴備齊了沒有？」

　　青衣侍女齊聲應道：「早已備齊，在東廂擺好！」

　　陸夫人含笑道：「拙夫不在谷中，恕妾不能奉陪，請少俠自己隨便用些，請！」

　　說著，已姍姍而立，單手肅容，引向東廂雅房。

　　此刻，天已黎明。

　　折騰了一夜，金白羽也真的有些饑腸轆轆。

　　東廂房已端上了一桌十分清爽的八色山味，一壺竹葉青。

　　陸夫人又道：「金大俠，食用完畢，就在裏廂靜養，山居之中，諸多簡便！」

　　金白羽道：「多有打擾，於心不安！」

　　「武林一脈，何必太謙！」

　　陸夫人說完，再三叮嚀侍女好好侍候，她自己則告辭去了。

　　金白羽一個人自飲自酌，一面思量真假令符的怪事來。

　　令符的真假，已無庸疑惑？

　　眼前，使他不解的是：使用令符之人是誰？目的何在？

　　這當然是一時得不到答案的。

　　由於心中有事，不免多飲了幾杯，胡亂吃了些飯，脫去外衣……

　　貼身之處，他又摸摸那柄從碧雲寺地穴老道枯骨堆裏所得的那柄古劍。

　　這柄劍又引起他的幻想，心忖：「但願這柄劍不是乾坤劍！更願那堆枯骨不是盧一鳴！」

　　「假如是的，我應該把劍還給陸夫人！」

　　「還有那本玄門羽書……」

　　想著，不自覺合眼睡去。

　　不知經過了多久。

　　忽然，人聲嘈雜，感到自己手腳異常。

　　「咦！」金白羽大吃一驚。

　　原來自己的手腳竟被人綑了個結實，眼前，已不是茅草精舍，而是一連七間，十分寬敞而又堂皇的大廳。

　　陸夫人面色鐵青，高踞正位。

　　盧家九姐妹，一個個面有怒容，雁翅環立。

　　自己被放在青石水磨的地上。

　　他不由又急又氣，又惱又怒的叫道：「陸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夫人面如秋霜冷峻異常的道：「姓金的！你有臉問我是什麼意思？」

　　金白羽摸不清的道：「你指的什麼了？」

　　陸夫人順手在案上舉起那柄古劍，咬牙道：「我問你！這柄劍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劍？」金白羽不由一愣，不答反問道：「這柄劍關你什麼事？」

　　「哼哼！」陸夫人不由勃然大怒道：「武林之中誰不知這是乾坤劍！」

　　金白羽心中一震道：「乾坤劍！」

　　「你看！」陸夫人突然將古劍連鞘丟下來，口中怒聲道：「劍柄之上左有乾三連，右有坤六斷！連瞎子也可以摸得到！」

　　在金白羽來說，的確沒留心這些。

　　在碧雲寺地穴中，光線黑暗，也未留心仔細觀看。

　　攜劍出穴之後，只覺劍鋒不凡，十分稱手，更沒有把玩。

　　在陸夫人未提醒之前，怎會想到這些。

　　因此，他直爽的道：「金某從來沒留心什麼乾三連坤六斷！」

　　陸夫人嬌叱道：「這是八卦之上的乾上坤下的圖形，人盡皆知的簡易圖案！難道你金大俠就不知道？」

　　金白羽道：「在下並未推說不知！」

　　陸夫人道：「既然知道，這劍柄一面的三大橫，另一面的六小橫，不是代表乾坤二字嗎？」

　　「哈哈哈……」

　　金白羽的人雖然被綁，但豪情卻絲毫未減，他朗聲一笑之後，又道：「金某有一言，夫人不要作惱！」

　　陸夫人迷惘的道：「你有什麼話說！」

　　金白羽道：「在你沒說出乾坤劍之前，金某心目中根本沒有乾坤劍三個字的存在，叫我如何想起！」

　　他是一句實話。

　　然而，卻隱含著輕視乾坤劍之意。

　　盧家九鳳不由怒形於色，一個個各按劍柄，大有一言不對立刻出手之勢。

　　陸夫人微微一嘆，半晌無言。

　　因為，她究竟年事較長，對於衡情度理，畢竟有些兒分寸。

　　她知道金白羽所說的乃是實話。

　　然而，她與「乾坤劍」盧一鳴夫妻情深，也不能不問。

　　半晌，她雙目含著淚水道：「我不是一定說你害了盧一鳴，但是，這劍的來歷，你應說出來！」

　　金白羽不由冷笑道：「我就這樣說出來嗎？是你們逼我招供，還是請我說明！」

　　他掙扎了一下被鹿筋綑著的手腳！

　　陸夫人道：「這個請你原諒，在你未說出來之前，我不能為你鬆綁！」

　　金白羽怒道：「為什麼？」

　　陸夫人侃侃言道：「因為你的功力太強，一旦翻臉不認賬，豈不多費手腳！」

　　金白羽更加怒不可遏的道：「士可殺而不可辱，你趁在下飲酒過量熟睡之際，用下流手段……」

　　「不！」陸夫人截口道：「招待閣下，出於誠意！」

　　金白羽冷笑道：「好一個誠意！」

　　陸夫人接著道：「直到侍女來報，說閣下脫去外衣露出乾坤劍，妾身才出此策！」

　　金白羽不由道：「憑這就能叫我姓金的屈服嗎？」

　　陸夫人道：「並無此意！然而，我希望金大俠能把乾坤劍的來龍去脈說出來，妾身如有差錯，再行謝罪！」

　　金白羽喝道：「這等對待，金某不會說的！」

　　一旁的九鳳姐妹齊聲道：「媽！不給他點苦頭，他不知道白雲谷的厲害！」

　　喝聲中，九人一擁而前。

　　九道金光閃閃的鳳頭劍，一齊指在金白羽的心窩，情勢逼人。

　　　　　　　　　第九回　借刀殺人

　　金白羽天生傲骨，不但毫無懼色，反而敞聲一笑道：「嘿嘿！你們把金某當成何人？」

　　九鳳一齊喝道：「說不說！」

　　陸夫人大喝道：「不要無理！」

　　喝聲中，她走下位來，揮手撥開九鳳姐妹，又對金白羽道：「妾身母親慘死，外子失蹤，心情之苦，金大俠你可想像！」

　　這位貴夫人型的谷主，呈現一臉的哀傷，雙目含淚，情實可憫。

　　她抹了眼淚又道：「金大俠，實話實說，以你的功力，妾身斷非敵手，而今乾坤劍又在你身上發現……」

　　金白羽沒好氣的截口道：「難道你就認為我是殺人奪劍的兇手？」

　　陸夫人道：「若是兇手，妾身為了夫仇，不能放你……」

　　金白羽怒道：「可是，我已說過，我不是呀！」

　　陸夫人搖搖頭道：「你既然說不出乾坤劍的來源，我在沒明白之前，當然也不能放你！」

　　金白羽欲言又止。

　　他本打算把自己得到乾坤劍的始末和盤托出。

　　但是，他覺得自己在人綑綁之下「從實招來」，未免一百個不願意。

　　因此，他吼道：「你以為綑著金某，金某就會從實招來嗎？」

　　陸夫人道：「在妾身的立場而言，捨此並無別圖！」

　　「好！」金白羽說了一個好字，索性把雙目一閉，不理不睬。

　　陸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金大俠！你的豪氣令人欽佩，然而……唉！」

　　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又吩咐侍女道：「攙扶金大俠到客房歇息！」

　　金白羽也不能賴在地上。

　　他被侍女攙扶到一間十分雅緻的客房，滿架圖書，一院花香。

　　房內窗明几淨，雪白的床單，淡青的羅帳。

　　侍女將他扶睡在床上竟自去了。

　　金白羽越想越生氣，因為他一生尚未被人綑綁成這個樣子。

　　同時，他也越想越覺好笑，因為為了一時意氣，自己寧被綑縛，不願軟弱。

　　流光易逝。

　　轉瞬已是上燈時分。

　　兩青衣女侍送來了豐富的茶飯，齊聲道：「奉夫人之命，請金大俠用飯！」

　　金白羽沒好氣的道：「我如何用法？」不料，兩個侍女同聲答道：「夫人命婢女餵金大俠！」

　　「呸！」金白羽真是哭笑不得。

　　偌大的人豈有讓兩個侍女餵著吃的道理。

　　他索性一回身面向床裏，連話也不說。兩個侍女無可奈何，抿嘴一笑，出房去了。

　　金白羽眼巴巴的躺在床上，一時哪能入睡，山野既無更鼓，時間更加難挨。

　　約莫是二更天色。

　　窗外的斜月，照在窗前，映出花影。

　　忽然，房外微微輕響，分明有人進來。

　　金白羽不由一驚，暗忖：「不好！這半夜之中什麼人？」

　　這下他是真正的吃驚，因為此時他手腳被綑，英雄無用武之地，萬一……

　　就在他意念未已之際……

　　「金兄！」

　　低沉沉的一叫，金白羽已聽出來人是誰？應道：「谷兄，是你？」

　　谷之陽已閃身而入。

　　房內燈光雖已早熄，但映著窗外的月色，加上金白羽清晰目力，但見谷之陽面含笑容道：「想不到金兄在陰溝裏翻了船！」

　　金白羽不由臉上一陣發燒，尷尬的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在金白羽的意料之中，谷之陽賣一個人情，自動的代他解開手腳。

　　因此，他並不開口求他。

　　不料，谷之陽毫無代他鬆綁之意，緩緩的竟坐了下來，微笑道：「金兄料不到小弟也來了吧！」

　　金白羽不由心頭一震，嚇出一身冷汗。

　　因為，他知道谷之陽是個城府很深，心眼很多的人，這種冷兮兮的態度，分明對自己不利。

　　萬一谷之陽此刻對自己驟下辣手，自己豈不是束手待斃。

　　想著，暗運功力護住周身要穴。

　　「金兄！」谷之陽微微一笑道：「難道你對小弟還有什麼不放心之處嗎？」

　　敢情他已察覺出金白羽在運功護穴。

　　金白羽更加尷尬的道：「我不明白谷兄的來意！」

　　谷之陽尚未答言，忽然低聲道：「救你的人來了，小弟暫避！」

　　他的鬼影千變身法何等迅捷，話音未落，人已由窗內一穿而出。

　　就在谷之陽閃身而去之際。

　　房門黑影一閃，低聲道：「金大俠！副盟主！」

　　玉扇郎君鬼影子一般，飄到床前。

　　金白羽做夢也想不到百盟劍的智囊，古長卿的親信玉扇郎君會在這時出現。

　　他不由沉聲喝道：「康捷！你到此則甚！」

　　玉扇郎君十分恭謹的道：「屬下奉了大莊主之命，前來接應二莊主！」

　　「廢話！」金白羽雖然手腳被綑，豪情絲毫未減，冷冷的道：「二莊主！副盟主！這個頭銜金某擔當不起！」

　　王扇郎君微笑依舊道：「屬下不敢多言，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他真的一面說著，一面已動手解去金白羽反綑雙手的鹿筋，又低聲下氣的道：「二莊主……金大俠！你試運功一周！」

　　金白羽手上鹿筋一鬆，彈身坐起，自己去解腳踝的綑綁，口裏漫聲應道：「不妨事！」

　　王扇郎君後退一步應道：「是！」

　　金白羽解去腳上的鹿筋，不由問道：「康捷，古盟主真的差你來的！」

　　玉扇郎君肅容應道：「千真萬確，屬下斗膽也不敢欺騙……何況，若不是盟主的吩咐，屬下怎能知道……知道此間的事！」

　　金白羽不由奇怪道：「那麼古長卿又怎樣知道的呢？」

　　玉扇郎君一怔道：「這……這個就不是屬下所曉得的了，屬下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

　　一言未了。

　　忽然喝叱之聲大作，大廳之處燈光大明。

　　玉扇郎君一見，不由一怔道：「不好！」

　　金白羽手腳恢復自由，毫無所懼的道：「怕？」

　　玉扇郎君壓低嗓門道：「屬下臨離金陵之時，盟主再三交代，命屬下不要露面，更不要與白雲谷照面，以免樹敵結怨！」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先行一步！」

　　玉扇郎君恭身而退道：「屬下告退！」

　　「慢著！」金白羽又道：「替我轉告貴盟主，改日當面再謝！」

　　「是！」玉扇郎君一晃而起，穿出房門，向黑暗之處快如鷹隼般去了。

　　金白羽不再遲滯，彈身向大廳叱喝聲處穿去。

　　數十個青衣侍女，各執一個火把，把大廳的偌大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陸夫人勁裝仗劍，嶽立階前。

　　盧氏九鳳把谷之陽圍在核心，九枝鳳劍舞成一片金光，陣陣勁風。

　　谷之陽卻未亮劍，只是一雙空手，展開鬼影千變身法，在劍光之中如同一條水中的滑魚，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逗得盧門九鳳嬌叱連聲。

　　「住手！」陸夫人嬌喝一聲，由石階之上虛飄飄的平落當場。

　　九鳳立刻收劍退到夫人身後。

　　陸夫人冷冷的指著谷之陽道：「閣下身手果然不凡，小女等功夫不到，妾身要領教幾招！」

　　口中說著，長劍一側，左右捏訣作勢。

　　谷之陽狂笑聲道：「好！小的去了，換上老的！看來薑是老的辣！」

　　「休要逞口舌之利！」

　　陸夫人沉聲一喝，招式已成，橫跨半步，就待出手。

　　谷之陽「鏘」的一聲，也拔劍出鞘！

　　「二位住手！」

　　人影浮光一掠，金白羽已落在當場，插腰嶽立核心，攔在二人之間。

　　「噫！」

　　盧門九鳳同吃一驚，異口同聲輕呼起來。

　　陸夫人花容失色，也不由倒退半步道：「金大俠！」

　　只有谷之陽心中明白，他淡淡一笑道：「小弟說的如何！」

　　他所指乃是「另有人為他解縛」的事。

　　陸夫人越發不安的道：「二位是聯手存心找白雲谷的！」

　　金白羽搖頭道：「不！我與這位谷兄是故交，他既不是存心進白雲谷，也不是一道來的！」

　　陸夫人半信半疑皆道：「妾身不明白……可是……」

　　金白羽又道：「連在下的手腳，也不是這位谷公子鬆的綁！」

　　谷之陽揚聲一笑，調侃著道：「金兄是不是認為小弟不講交情？」

　　金白羽只是一笑，轉身把臉一沉，十分冷漠的大聲喝道：「陸夫人！你趁在下熟睡之際，綑綁手腳，若依在下的情性，只怕……哼哼！這座白雲谷也要天翻地覆！」

　　他口中說著，振臂一揮，引起一股隱有風雷之聲的勁風劃面而過。

　　他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陸夫人不由橫劍凝神，蓄勢待敵。

　　金白羽咬牙有聲，略微一頓，又道：「不過，金某覺得你連遭橫事，加上夫妻情分，又有款待之惠，只好認了！絕不追究！」

　　陸夫人聞言，臉色稍霽。

　　因為，以她的江湖經驗，當然可以看出眼前這兩個青年高手，功力之深難以估計。

　　漫說他二人是故交舊識，萬一動起手來，少不得要連袂而為，縱然只有二人中的一個，她衡量著自己也落不到一個好字。

　　此時，她幽幽一嘆道：「金大俠瞭解妾身的痛苦，妾身感激不盡了！」

　　「還有！」金白羽緊接著道：「關於令堂九鳳令主之死，事情與在下有關，還望夫人與在下合作，找出事情的端倪！」

　　谷之陽聞言不由插口道：「怎麼？九鳳令主死了！」

　　金白羽略一頷首，轉臉又向陸夫人道：「在谷中多有打擾，夫人若有用我之處，只管隨時招呼，就此告辭！」

　　說完又對谷之陽道：「谷兄！結伴同回金陵如何！」

　　谷之陽含笑道：「小弟也有此意！」

　　兩位高手相對一笑，晃肩而起！

　　陸夫人一見金白羽作勢而起，忙喊道：「金大俠！請留步！」

　　金白羽硬把一起的力道卸去，皺眉道：「夫人！何事？」

　　陸夫人十分悲淒的道：「有關乾坤劍之事，可否……」

　　「哦！」金白羽微笑道：「不瞞夫人說，尊夫盧一鳴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言一出，不啻是晴天霹靂。

　　陸夫人的臉色頓時慘白，連她身後的九鳳，也莫不驚倒。

　　這是夫妻連命，父女情長，乃人之天性。

　　金白羽又道：「在下誤墜碧雲禪寺地穴，但見一具枯骨，手執乾坤劍，倚牆跌坐，想是久困地穴，血肉已化，因此，順手將劍帶出！」

　　陸夫人悲不自禁的道：「那人是不是一身道家裝扮？」

　　金白羽點頭道：「不錯，尚可辨認。」

　　陸夫人呼吸急促的道：「是不是深藍道袍，鵝黃腰帶？」

　　金白羽不住頷首道：「完全不錯！」

　　「哇！」陸夫人哇的一聲，噴出一口瘀血，晃晃蕩蕩昏倒欲絕。

　　盧氏九鳳一湧上前，攙住了母親，同聲痛哭。

　　金白羽俠骨柔腸，也不禁暗暗嘆息一番。

　　因為有谷之陽在場，他不便把「玄門羽書」之事說出來，心中只覺猶有餘憾。

　　這時，陸夫人悠悠而醒，勉強支撐著道：「多謝金大俠指教，不然外子的屍骨要長留異地！」

　　金白羽不禁內疚的道：「若有用我之處，在下當為效勞，告辭！」

　　「恕妾身不送了！」

　　陸夫人淚如雨下，悲不成聲，金白羽嘆息一聲，對谷之陽苦苦一笑道：「走吧！」

　　兩人循著石徑出了白雲谷。

　　敢情進谷之時，金白羽所走，乃是白雲谷的後山。

　　此刻，有谷之陽帶路，很容易的出了白雲谷千層瀑，不遠已是官塘大道！

　　谷之陽邊走邊道：「金兄對白雲谷似乎很有好感！」

　　金白羽道：「寡婦弱女，情實堪憫！」

　　谷之陽道：「九鳳令主既然找上金兄，連發四道令符，怎會突然死去呢？」

　　「唉！」

　　金白羽長嘆了一聲，便把廬山所見簡訴一遍，皺眉道：「想不到所謂九鳳追魂索命連環令乃是假的！」

　　谷之陽聽完，忽的一拍手道：「著！小弟就料定其中大有文章！」

　　金白羽奇怪的道：「什麼文章？」

　　谷之陽沉吟道：「不虛此行，果然被我猜中！」

　　金白羽被他說的一頭霧水，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不由道：「谷兄有何高見！」

　　谷之陽凝神道：「我想這四面令符，乃是古長卿玩的把戲！」

　　金白羽更加不解的道：「從何說起呢？」

　　「從古長卿派玉扇郎君率領十大高手進入廬山救你說起！」

　　「哦！」金白羽大出意外的道：「小弟更加糊塗了！」

　　谷之陽朗聲道：「只因小弟偶然之間，得知古長卿派人兼程前來支援金兄，就覺可疑，因此，才尾隨他們，直到進入廬山才先搶進白雲谷！」

　　金白羽道：「他以假令引我來廬山真意何在！」

　　谷之陽娓娓的道：「金兄！古長卿對於你並不懷好意，這一點金兄也許尚有疑惑……」

　　「這……」

　　金白羽一時未便驟下定語！

　　谷之陽又已道：「他並不知九鳳令主雙臂已殘，引金兄進入廬山，其奸險之處可想而知！」

　　金白羽聽出了些眉目道：「他要我與九鳳令主一拚！」

　　「對！」谷之陽道：「這是一個借刀殺人之計，無論誰勝誰敗，古長卿都可以漁翁得利！」

　　「可是……」金白羽道：「谷兄不是說他派玉扇郎君來為我援手嗎？這又是為何呢？」

　　「當然有道理！」谷之陽接著道：「那是有人逼著他，事出無奈！」

　　「哦！」金白羽道：「小弟不明白！」

　　谷之陽笑了笑道：「就在金兄離開金陵的當天，天龍寺的首席大喇嘛就親自到了金陵，為了密陀神珠之事，尋找金兄。這一點你還不知道吧！」

　　金白羽不由一震道：「天龍寺的神龍喇嘛親自進入中原！」

　　「嗯！」谷之陽點頭道：「他找不到金兄，卻向百劍盟要人，才逼得古長卿像無頭蒼蠅，派人接應你，不過是希望你平安的回轉金陵城，免得他受神龍喇嘛的氣而已！」

　　神龍喇嘛乃是天龍寺的首席大喇嘛，武功之高僅在昂仁巴之下，不但藏疆首屈一指，中原武林也聞之喪膽。

　　他第一次親履中原，事態當然不平凡。

　　但是，金白羽卻沒掛在心上。

　　他所想的是古長卿為何要用借刀殺人之計，連下三道假令符，引自己到廬山來鬥九鳳令主。

　　他想到秦嶺三鬼之死……

　　什麼人有那快的身法，使自己也追趕不上？

　　是不是有人把秦嶺三鬼在屋內毀了，僅只把屍首丟出窗外！

　　屋內的人是誰？

　　古長卿恰巧在雞鳴寺秦嶺三鬼所住的屋內出現，並且神妙的發現了窗外的自己？

　　第二塊令符，是否是先放在自己的枕下？

　　發現第三塊令符之前，曾見玉扇郎君鬼鬼祟祟的從客店中出來，會不會是他做的手腳？

　　九鳳令主隱居廬山，自己乃是聽古長卿所言。

　　自己找上廬山之事，任何人並不知道。

　　谷之陽既是從古長卿處聽到的消息，古長卿又是由何而知呢？

　　是他安排的圈套，並且算定我會上鉤？

　　一時，金白羽的心中翻上覆下的，陷入沉思之中，不知不覺的臉上陰晴不定。

　　谷之陽微笑道：「金兄，你在想神龍喇嘛？」

　　「嘿！」金白羽苦苦一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下還沒去想他！」

　　谷之陽不由暗道：「真是好漢，金白羽好生豪邁！」

　　他口中卻道：「那你為何默默無語？」

　　金白羽道：「我在想古長卿這個人，善善惡惡，他的居心何在哩？」

　　「金兄！」谷之陽正色道：「古長卿是個道道地地的老奸巨猾，假如你認為他正正邪邪，就難免有吃虧的時候！」

　　「好！」金白羽十分堅決的道：「既然如此，谷兄，我要先到血盟幫去走一趟！」

　　「血盟幫！」谷之陽道：「有事？」

　　金白羽點點頭道：「我從血盟幫下手，追問他們夜上廬山，對九鳳令主下手的目的何在？」

　　谷之陽道：「這還用問嗎？想是金兄走後，古長卿又探聽出九鳳令主已經殘廢的消息，怕你把他的陰謀揭穿，露出狐狸尾巴！」

　　金白羽不住的點頭道：「我也是這個辦法，但是，總得要個真憑實據，叫古長卿沒有推託！再不能賴！」

　　谷之陽道：「這也未嘗不可！要不要小弟跟隨前去聽候差遣？」

　　金白羽連忙拱手道：「不敢勞動大駕！」

　　谷之陽道：「小小血盟幫，在金兄手下，也只怕如摧枯拉朽！」

　　「各自奔前程！」金白羽一拱手又道：「我們金陵見！」

　　「請！」語音未落，谷之陽已遠在五丈之外，幾個起落，沒入叢樹深處。

　　金白羽目送谷之陽去遠，不由冷冷一笑道：「古長卿對我不懷好意，你谷之陽對我又存的什麼心呢？真是天曉得！」

　　說著，一展身形，也向山外瀉去。

　　眼看已離出山路徑不遠。

　　遠處，忽然一道黃影快如流星的狂奔而來。

　　敢情是四川楊門的「辣手玉觀音」楊玉鳳。

　　　　　　　　　第十回　食人魔尊

　　楊玉鳳此時也已發現了金白羽，她原本向叢林深處狂奔的方向一轉，折頭迎著金白羽射來，口中嬌呼道：「金白羽！金白羽！」

　　金白羽尚未答言，又已發現一道血紅的人影，風馳電掣的追蹤而至，卻是一個頭大如斗，披散紅髮，身材矮小的老者。

　　敢情是自居魔尊之首的「食人魔尊」。

　　楊玉鳳嬌喘噓噓的道：「食人老魔！他……」

　　沒等她說完，食人魔尊晃眼已到了當地。

　　他看見了金白羽，不由沉聲一陣冷笑道：「小妞兒，原來有這小子撐腰！我道你竟敢逃跑！」

　　說著，一掀紅袍，大步上前，蒲扇似的鐵掌連揮，怪眼不看金白羽，口中喝道：「小子！閃開！閃開！」

　　楊玉鳳驚惶失措，突然撲向金白羽懷中，嬌呼道：「金白羽！金白羽！」

　　在古長卿所安排的四大魔尊與四大喇嘛決鬥之際，金白羽已親眼看到過食人魔尊的功力，的確非同凡響。

　　同時，他此時一心要趕到血盟幫去，更無心節外生枝跟食人魔尊分個上下。

　　因此，他微微一笑道：「以魔尊在武林中的地位，何苦逼她一個父死叔亡的弱女子呢？」

　　「住口！」食人魔尊怪眼一翻，厲聲喝道：「你管老子的事？」

　　金白羽強按怒火道：「在下並非管事，而是講情而已！」

　　「講情？」食人魔尊不由仰天狂笑：「哈哈哈……」

　　笑聲凌厲欲絕，震得群山回應，宿鳥驚飛。

　　那種狂傲之態，簡直目中無人。

　　他的笑聲甫落，突的臉色一沉，冷森森的道：「你以為你真的列入四大魔尊之內嗎？你以為你有天大的面子嗎？講情！憑你也配！」

　　金白羽怫然不悅道：「講情乃是求你放他一馬的意思，有何不可！」

　　「哼！」食人魔尊鼻孔裏冷哼一聲道：「講情要有講情的分量，你自己覺得你夠分量不夠？」

　　金白羽被他逼得語寒，微怒道：「在下只管講，准不准在你！」

　　不料食人魔尊狂吼一聲道：「不准！」

　　金白羽勃然大怒道：「不准也得准！」

　　他口中說著，一手撥開撲入懷中的楊玉鳳，腳下略退半步，拿樁取勢，意存一搏。

　　「哈哈哈哈！」

　　食人魔尊又是狂笑不已，咬著牙道：「聞聽人言，你在采石磯將陰山神魔擊傷落水，難怪你越發的狂傲起來，目中無人了！」

　　金白羽也沉聲道：「目中無人又待怎樣！」

　　「怎樣！」食人魔尊故意壓低嗓門，冷森森陰兮兮的道：「你把老夫也看成陰山神魔，那是你自尋死路！」

　　金白羽也狂傲的道：「我把你們看成一丘之貉！」

　　「放肆！」食人魔尊的亂髮一搖，腳下飄出七尺，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咧嘴冷冷一笑，大腦連晃了幾晃，嗓子內咯咯連聲。

　　不說是動手，僅是這股魔怪山精的模樣，已足夠人魂飛魄散，心膽俱裂了。

　　金白羽藝高人膽大，冷冷一笑道：「要動手就動手，裝神裝鬼，金某不賣賬！」

　　食人魔尊陰沉一笑道：「小輩！這是你自己找死！」

　　語音未落，大腦袋一晃，雙臂外抖，突然暴長半尺，一雙蒲扇似的鐵掌左右抓出。

　　金白羽心知食人魔尊的名頭並非僥倖得來，雙掌的確有些邪門。

　　因此，他暗運玄功，一面護體，雙掌之上，僅用五成力道，靜等對手的變化。

　　果然不出所料。

　　食人魔尊的雙掌齊揚，真的暗藏無窮的變化。

　　但見他掌走中途，忽的左手變推為抓，右掌變拍為掃，一式「追魂索命」快逾追風，抓向喉結，掃向雙臂，一招四式，奧妙至極。

　　兼而，老魔頭的功力深厚，既準且狠，銳不可擋。

　　金白羽預防在先，不由高聲吼道：「來得好！」

　　他一不閃，二不避，雙掌一搭一鉤，硬抓擊來的一雙腕脈。

　　食人魔尊不由一愣。

　　他料不到金白羽竟敢硬抓自己的手腕，不由勃然大怒，喝道：「大膽！」

　　果然盛名之不無虛士。

　　食人魔尊百忙之中，雙掌疾變，內拍外震，大吼道：「斷！」

　　「蓬！」

　　一聲震天價響，兩人的四掌全都拍實。

　　勁風如波濤澎湃，捲起落葉浮土上飛十丈，久久不能下墜。

　　人影一觸即分之際，分向後退丈餘。

　　這一招竟拚了個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金白羽氣定神閒，樁勢不浮，冷冷的道：「口出狂言，原來不過如此！」

　　食人魔尊雖也僅僅退出丈餘，覺得並未傷到內臟，但他怪臉之上，不覺罩上一層驚惶之色。

　　因為，他想不到金白羽小小年紀竟有這等渾厚的內功。

　　一旁的「辣手玉觀音」楊玉鳳，雖然沒有兩人的修為之深，但卻是武林世家，真正的內行好手。

　　她不由忘記了危險，嬌聲叫道：「好！」

　　一雙剪水雙瞳，不由瞟向如玉樹臨風的金白羽。

　　她這一喝采，更使食人魔尊臉上掛不住，不由怒火如焚的道：「先毀了這小子，再要你的好看！」

　　楊玉鳳道：「羞也不羞！只怕你也該死了！」

　　食人魔尊咬牙有聲，目中煞氣暴閃，揚起巨靈之掌，二次虎撲而上，同時口中喝道：「再接老夫一招！」

　　「百招又有何妨！」金白羽既已出手，豪情大發，振臂揮掌迎了上去。

　　食人魔尊左掌虛揚，右掌隨發，快如電光石火，疾如迅雷風雲。

　　然而，金白羽不但功力屢有奇遇，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並且身法之靈，一時無二。

　　因此，任由他食人魔尊如何快捷，如何的變化，也碰不到金白羽的一片衣襟。

　　一時，兩個老少高手，在荒坡之上，像旋風似的以快打快。

　　初時，依稀可分得出一招一式。

　　漸漸地，但見漫天掌影，攪做一團，周遭三丈之內，勁風潮湧，逼得落葉枯枝四散飛揚，連兩丈以外的楊玉鳳也衣袂連振，邋邋有聲。

　　真是一場少見的惡鬥。

　　楊玉鳳看得目瞪口呆，手心滲汗。

　　因為，她知道這場惡鬥是生死的分野，任何一方，如稍有閃失，便會七步染血橫屍當場。

　　高手過招，快如閃電。

　　轉眼之間，已是五十餘招。

　　忽然……

　　食人魔尊暴吼了聲：「小子！你當心了！」

　　隨著他的吼叫，忽然掌式一慢，飄身躍出丈餘。

　　金白羽正殺得興起，不由喝道：「怯戰嗎？」

　　食人魔尊冷森森的一咧嘴道：「怯戰！小子！老夫要你的小命！」

　　口中說著，雙掌外揚之際，突然起了一陣徹骨的冷森寒風。

　　隨著這陣寒風，但見他雙掌掌心發青，隱隱之中，一股陰濕的氣味沖鼻。

　　金白羽不由一凜。

　　然而，此刻不允許他多想。一面暗聚功力，一面作勢待發。

　　食人魔尊的大腦袋晃動之下，一張血紅的怪臉，也立刻變成藍錠一般鐵青，雙目冷電似的寒芒，令人不敢正視。

　　同時，他腳下一寸寸前移斜跨，雙掌前後交叉。

　　金白羽心知他突然由快而慢，必然隱伏著可怕的殺機。

　　但是不明白這老魔有何邪門。

　　就在此時，食人魔尊倏地揚聲怪叫道：「小子，等到三天之後，老夫再來跟你收屍吧！」

　　說完，他轉身飛掠而去。

　　金白羽沒料到對方竟然虛晃一招便走了，不由為之一呆。

　　「辣手王觀音」楊玉鳳，耳聽食人魔尊臨去之言，又見金白羽發呆的神色，芳心大急，急走幾步搶上前去，拉著金白羽的衣襟，連連搖動，失聲叫道：「金少俠！少俠！」

　　金白羽心中有事，隨口應道：「姑娘！有事嗎？」

　　楊玉鳳見他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更加吃驚道：「我……我沒事呀！」

　　「哦！」金白羽哦了一聲道：「現在食人魔尊已經去遠，既然沒事，你可以走了！」

　　他說完，邁開大步，向山外走去。

　　楊玉鳳尾追而前道：「金……你……你這個人怎麼！」

　　金白羽邊走邊道：「我怎麼啦？你不是沒事了嗎？」

　　楊玉鳳焦急的道：「可是你……你有事呀！」

　　金白羽仍舊頭也不回，口中卻道：「我有事？我有什麼事？」

　　楊玉鳳追上幾步，與他並肩而行，嬌聲道：「你受了食人魔尊的陰寒毒掌！能說沒事嗎？」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我並沒放在心上！」

　　「我的天！」楊玉鳳嬌呼一聲，十分關心的道：「陰寒毒掌為武林一絕，那食人魔尊浸淫了數十年，他的話並不是危言聳聽！」

　　金白羽搖搖頭道：「不妨事！」

　　楊玉鳳的一張粉臉掙得通紅，認真的道：「怎能說不妨事！」

　　眼看已要出山，金白羽見她亦步亦趨的緊緊跟隨，又嘮叨不休，不由急了，他腳下一停，朗聲道：「楊姑娘！這……縱然在下果真中了不治之傷，與姑娘並沒有關係呀！」

　　楊玉鳳聞言，芳心一陣酸楚，淚珠欲滴的低垂粉頸道：「可是……可是事情是由我引起的呀！」

　　金白羽又好氣，不由道：「你為什麼要引起呢？」

　　楊玉鳳撒嬌的柳腰連擺道：「食人魔尊與我狹路相逢，他逼我交出麻姑獻壽圖，所以才……」

　　提到麻姑獻壽圖，金白羽內心不由微微有些歉意。

　　因為那幅埋著藏寶的圖，乃是楊玉鳳最先由建文皇帝書齋中帶出來的，而金樽王液，卻被自己享受了。在當時雖然是出於無意，而內心總有一種難言的抱歉。

　　所以，他的口氣緩和許多，低聲道：「過去的事，不要提了，總之在下也並沒有怪你呀！是嗎？」

　　楊玉鳳禁不住悲戚，嗚咽著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你想，我……我怎能安心！」

　　金白羽雖在千軍萬馬或強敵環伺之時，神情依舊、甚而精神更旺，唯獨對於女人的眼淚，是最感頭痛而無計可施的事。

　　他一見楊玉鳳滴滴淚珠，在鵝黃衣襟上留下鮮明的痕跡，更是沒了主意，只是搖首道：「姑娘！在下就是化骨揚灰，心中也絕不怪你！這該沒事了吧！」

　　金白羽這話，原是一種急不擇言的話。

　　不料，更加引起了楊玉鳳的傷心，她竟「哇」的一聲，撲倒在金白羽的胸前，抽泣著道：「我……我的良心……會……會安嗎……你……」

　　金白羽手足無措，雙手推著她的香肩，無可奈何的大聲道：「楊姑娘！你要怎樣，儘管說吧！」

　　楊玉鳳淚眼之中，無限柔情，她仰首凝視在金白羽的臉上，低聲道：「我要你找個僻靜之處，我陪著你療傷祛毒！」

　　金白羽一疊聲道：「我已告訴你，我沒受傷，沒中毒！」

　　「不會！」楊玉鳳執拗的道：「食人魔尊的陰寒毒掌人盡皆知，你騙我！」

　　金白羽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他抓耳撓腮退了兩步，雙掌搖個不停的道：「我實在沒有傷……」

　　「呸！」楊玉鳳追蹤而上，嬌叱道：「你這人為何如此倔強，你試著運功瞧瞧，食人魔尊雖是黑道，他不會平白無故的嚇唬人！」

　　金白羽道：「不是在下倔強……」

　　楊玉鳳不容分說，拉著金白羽的衣袖，正色道：「假如那老魔沒下毒手，他會隨隨便便的就走嗎？」

　　金白羽被她糾纏不清，嘴角一撇道：「好！現在你要我怎麼樣？」

　　「試運功力！」楊玉鳳真的按著金白羽的雙肩，使他跌坐下來。

　　她自己也盤膝在對面三尺之處，催促著道：「開始呀！試試有沒有中毒！」

　　金白羽只好如法炮製，力凝丹田，精納命門，心平氣和，片刻，已氣走全身，通行無阻。楊玉鳳一雙鳳目，盯在金白羽的臉上，一刻也沒有移開。

　　「哈哈！」金白羽彈腰而起，爽朗的一笑道：「楊姑娘！多謝你的好意，這回你該放心了吧！」

　　「咦！」楊玉鳳一臉不解之色，自顧道：「難道那老魔是自尋臺階，借機下臺！不會的呀！奇怪！」

　　金白羽可不願把自己既練了「羽書」心法，又有密陀神珠可辟百毒的秘密，輕易的告訴楊玉鳳。

　　他是急欲脫身一走，並不理會楊玉鳳的狐疑，拱拱手道：「姑娘！請了！」

　　料不到，楊玉鳳道：「請什麼？我跟你一塊兒走！」

　　金白羽一愣道：「你跟我到哪兒去？」

　　楊玉鳳毫不考慮的道：「你到哪兒，我也到哪兒！」

　　金白羽道：「這怎麼行？」

　　楊玉鳳俏皮的道：「這又有什麼不行？」

　　金白羽急道：「在下有事要到赤楓嶺！」

　　誰知楊玉鳳道：「赤楓嶺有什麼了不起，血盟幫也嚇不住我楊玉鳳呀！」

　　金白羽無可奈何的道：「楊姑娘！你到底要怎樣呢？為何要跟著我呢？」

　　楊玉鳳小嘴一鼓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是因為你受了陰寒毒掌呀！」

　　「這！」金白羽道：「適才不是已經證明沒有嗎？」

　　楊玉鳳煞有介事的道：「三天！我要跟你三天！」

　　「為什麼？」

　　「因為食人魔尊說三天之內毒發！」

　　「要是我並沒中毒？」

　　「三天之後你再趕我走！」

　　「這……」

　　「你想，萬一三天之中，你身上的毒發作起來，誰照應你？誰看顧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楊玉鳳說著，又傷心起來，雙目連眨，嘴角抽動！

　　「好了！好了！」金白羽既怕她又哭起來，又被她的神情所感動，只好道：「咱們一塊兒去吧！千萬別哭！」

　　「你答應了？」楊玉鳳回嗔作喜，一抹眼淚，大搖大擺的與金白羽並肩疾行。

　　這一天，楊玉鳳每隔一個時辰，就提醒金白羽一次，要他試行聚力運氣，察看有無中毒的跡象。

　　金白羽雖然不勝其煩，但一則是她好意，二則深知拗不過她，只好依言行事。

　　一路上說些江湖紛爭，武林的掌故，卻也驅走不少的旅途寂寞。

　　到了九江口，已是萬家燈火的入夜時候。

　　請續看第六部《變生不測》

第六部　變生不測　第一回　直闖禁地

　　血盟幫的總舵赤楓嶺，與九江口雖是一水之隔，但因黑夜沒有渡船，無法過江。

　　兩人就在江岸找了一家高陞客棧住了下來。

　　一明兩暗的正房。

　　金白羽在東首暗房。

　　楊玉鳳住在西首內室。

　　約莫是二更天左右。

　　金白羽運功已畢，正待和衣而臥。

　　忽然，西首房內「嚶」然一聲低沉的驚呼，短促的一叫，又復歸於沉靜。

　　金白羽以為是楊玉鳳夢中囈語，並不以為意。

　　咻──

　　勁風劃空而過，正是由西廂房頂越過來的。

　　「不好！」金白羽暗喊一聲，躍下床來。

　　月光照在院落地上，但見十分粗大的一條影子，一掠而逝。

　　料不到九江口乃是商賈雲集的地區，竟有夜行人掠過。

　　金白羽不敢怠慢，穿出院落，輕叩楊玉鳳的窗門道：「楊姑娘！楊姑娘！」

　　半點也沒有回音。

　　他更加吃驚，此刻顧不得許多，震開窗門：「噢！」

　　但見床上被子零亂，床頭燈光已熄，空洞洞的雅室，哪有楊玉鳳的人影。

　　金白羽毫不遲疑，展功認定適才人影消逝的方向，全力追去。

　　江畔蘆花隨風搖曳。

　　月光下水波淼淼，一片靜穆！

　　足有盞茶時分。

　　眼前是一個大江的汊港，攔住去路。

　　四下並無人影。

　　金白羽又急又氣，心想：「萬一楊玉鳳為人擄去，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青衣修羅這萬兒，便沒臉在江湖中混了，可栽不得這麼大一個觔斗！」

　　然而，茫茫長江，泛泛月色，又到哪兒去尋半點蛛絲馬跡呢？

　　正在他無計可施之際。

　　咿呀！咿呀！吃──吃──

　　一陣極其清晰的搖櫓之聲，夾在波水聲中隨風傳來。

　　金白羽一矮身形，隱於蘆葦叢中。

　　借著月光放眼瞧去。

　　但見一隻小艇，快如離弦之箭，由江心搖了過來，正向這港汊中駛來。

　　小艇上有兩個人，正在邊搖邊談。

　　一個尖嗓婦人道：「七妹天生的高傲性情，明知我們接應她，她偏偏不到江邊上船！」

　　另一個有些嘶啞喉嚨，也是女聲道：「她只管高傲，總有一天萬花會的這塊招牌要砸在她的手上！」

　　「萬花會？」

　　金白羽的心中不由一動。

　　萬花會乃是大江下流的一個江湖幫派，為首的人稱「百花娘子」程桃，卻也有些名聲。

　　不容他多想，小艇已漸漸駛近。

　　先前那個尖嗓子的又道：「白天看見的那小妞，像是個行家，人也很俊，難怪大姐一眼就看上了！」

　　啞喉嚨的道：「那俊的小妞，卻陪著個土頭土腦的愣小子，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這分明是說的金白羽與楊玉鳳。

　　尖嗓門的又道：「你想到哪裡去了，那小妞一看就知道是個黃花大閨女，說不定那青衣服男子是她家的傭人！」

　　「哈哈……」啞嗓子的咧嘴破鑼似的一笑道：「兩個人進了客棧，哪有好事，我敢打賭，保險天一亮黃花閨女變成了紅花小媳婦！」

　　「呸！」

　　一陣櫓聲，小艇突的一轉向，逕鑽入了蘆葦深處。

　　金白羽只急得一身是汗。

　　怎奈，自己水上的功夫毫無所知，而且看近實遠，那小艇最近的時候，也有三五十丈。

　　所以能聽得出艇上人的談話，金白羽是全憑內功修為。

　　三五十丈的距離，以金白羽的輕功，當可以凌空騰身，落在艇上。

　　可是，萬一動起手來，人家水性精通，弄翻了船，後果不堪設想。

　　先前，金白羽原料著小艇駛上岸來，自己出其不意，生擒活抓。

　　如今，船在江心突然轉向……

　　他略一沉思，心想，既然找對了方向，有了眉目，不愁你們飛上天去。

　　他心切救人，顧不得許多，一彈身，展盡所有的功力，陡然穿上了十餘丈外的蘆葦叢中。

　　他要借那軟弱的蘆葦，存身二次再起。

　　這是一種十分吃力，又消耗內功的冒險行為。

　　一連幾個縱躍，並未再見那小艇的影子。

　　金白羽既急且怒，繼而前縱。

　　「咦！」

　　原來這一港汊，也不過是百丈的水域，那些水域，一半是蘆葦如麻，一半是泥濘淤塞。

　　過了這片蘆葦，才真正是個港灣。

　　靜靜的港灣，最刺眼的是一隻隨波搖盪的小艇。

　　金白羽大喜過望，他三兩個起落，就到了小艇繫停的岸邊。

　　月光下，小艇上白色的「萬花九號」四個字，十分明顯。

　　他正待登艇追蹤。

　　港內，又是一陣槳聲水聲，是向港外來的。

　　金白羽一晃肩，退入蘆葦之中。

　　果然，一隻比小艇略大的雙櫓船，咿呀咿呀的搖出港來。

　　船上四五個粗腳粗手的中年婦人，正坐在船上東一句西一句的聊天。

　　那大烏篷船舷之上，也分明寫著「萬花十三號」五個粉白大字。

　　金白羽心想：「我不識水性，又不知水路，乘小艇進港，實在麻煩，不用藏頭露尾，乾脆……」

　　他身隨意起，一式飛龍出水，人如一道飛虹穿出蘆葦，無聲無息的落在船篷之上，大喝一聲：「停船！」

　　如同飛將軍從天而降。

　　船頭上的幾個婦人齊聲驚呼，那船尾搖櫓的婦人，也嚇得一愣。略略一愣之後，其中之一的婦人喝道：「你是什麼人，瞎了眼睛嗎？看不出是紅毛港的船！」

　　金白羽冷冷一哼道：「我不管你紅毛港綠毛港，把船掉回頭搖去！」

　　發話的婦人似乎是一群的頭目，大喝道：「朋友！你想想清楚！」

　　「啪！啪！」

　　人影一晃，金白羽猿臂舒處，連摑了那婦人兩個耳光，怒喝道：「誰是你的朋友？」

　　那婦人根本沒有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兩頰其痛徹骨，不由雙手捧著臉，被打傻了！

　　金白羽仗劍攔著艙門而立，威風凜凜的喝道：「聽見沒有！快將船掉回！」

　　這船粗工似的婦女，誰不怕死，忙不迭的道：「是！是！」

　　一則她們怕死，二則是因他們將船駛回港去，心理上有恃無恐。

　　片刻之間，船頭已轉向港內。

　　金白羽的神劍一晃，閃出大片藍晶晶的刺眼光芒，喝道：「誰也別想動歪心思，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我的劍指著誰，誰就回答，沒指的不准開口！」

　　那幾個婦人一字排在船頭上，只有喏喏的份兒。

　　金白羽一指為首的婦人道：「紅毛港是怎麼回事，何人為首！」

　　「噢！」那婦人兩眼發直，忙道：「紅毛港是我們萬花會的窰口，會長就是鼎鼎大名的『百花娘子』程桃！你不知道嗎？會首她……」

　　「住口！」金白羽又指著第二個道：「今天晚間萬花會是不是派人到九江口擄了一個黃衣女子回來？」

　　「這！」那婦人一愣，十分誠懇的道：「我是廚下的粗工，不知道！」

　　「你會不知道！」

　　那婦人臉被嚇得慘白，有些顫抖的道：「可能……一定會的，因為莊主這兩天要來，這是規矩，一定會的！」

　　金白羽不由糊塗了，奇怪的道：「你再說明白一點！什麼莊主要來？」

　　那婦人訥訥半晌，才說道：「古莊主是會首老相識，每月古莊主都到紅毛港來，一次住二三天，每一次除了會首陪他之外，還要找一個大姑娘陪他！」

　　「哦！」金白羽心想：「古莊主？莫非是風陵莊主古長卿？」

　　想著，又指著第三個婦人問道：「你說！古莊主是不是風陵莊的古長卿？」

　　那婦人嚇呆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只把頭不住的亂點，雙膝一軟，癱在當地。

　　為首的婦人連忙道：「大老爺！她的膽子最小，古莊主就是古長卿！」

　　金白羽不由咬牙切齒，心想：「古長卿原來是個面帶忠厚內藏奸詐的小人，而且是個淫棍！真是人不可貌相！」

　　想著，又將斷劍指向第四個婦人道：「你們怎知道古莊主要來？」

　　那婦人十分強壯，也很大膽的道：「前天康師爺來說的，說古莊主要到紅毛港住幾天，避一避……避避一個叫什麼龍的喇嘛！我們這就連夜趕到九江口去採購山珍海味的，也是為了款待莊主！」

　　金白羽打量這幾個婦女的神情，料來不是虛言。

　　尤其是「玉扇郎君」康捷從此路過，還有神龍喇嘛的事，是這些人編造不出來的。

　　他想著，冷喝一聲道：「算你們命不該絕，沒有胡說八道！快，將船搖進港去，一路上有人查問，由你們應付……」

　　喇……

　　一隻水鳥被驚，展翅飛起數丈。

　　他一式飄花飛絮，雙手各駢二指，快逾閃電的點了幾個婦人的穴道，彈身從船頭一射，人已到了左首的大旗桿之上。

　　萬花會的關防實在嚴密。

　　「噹！噹……」

　　饒是金白羽動如狡兔、快如奔電，卻也驚動了值夜之人。

　　一陣鑼聲亂響，震動夜空。

　　偌大的紅毛港，立刻燈火大明。

　　正門開處，蜂擁般躍出八個妖嬈的婦人。

　　金白羽一見，知道無法再隱身形，也勿須再隱身形，由旗桿上一式落絮飛花，紋風不動，衣袂不振，現身在大門之前的坪子上。

　　八個嬌好妖嬈的女子一見，各掄手中短劍，霍地圍了上來。

　　金白羽雙手插腰，嶽峙淵停，朗聲道：「哪一個是程桃！」

　　八個女子不由一怔。

　　其中一個穿紅的嬌叱聲道：「哪來的野小子，竟敢直呼會首的名號！」

　　金白羽聞言雙目一寒，腳下不動的沉聲道：「程桃就是你？」

　　紅衣女子失聲一笑道：「瞎眼貓！姑娘是中路護法！」

　　「呸！」金白羽吐了一口唾沫，不屑的道：「叫程桃出來！」

　　紅衣女子哪知金白羽的來歷，勃然大怒道：「你配嗎？」

　　嬌叱聲中，揮動手中短劍，招呼另七個同伴道：「拿下！」

　　「住手！」大門內一聲嬌叱，四個青衣少女引導之下，走出一個黑衣婦人。

　　那婦人黑色勁裝，身披黑色披風，皮膚也黑滲滲的，臉型卻不太醜，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不住打量著場子中的金白羽。

　　先前現身的八個女子急忙退到兩側，同聲道：「參見二會首！」

　　「免！」黑衣婦人緩步下了臺階，沖著金白羽微微一笑道：「我乃本會二會首，姓柳，小字葉青，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金白羽不答言，冷森的道：「萬花會的事你可以做主嗎？」

　　柳葉青微微動容，也冷然的道：「身為二會首，當然可以做主！」

　　「很好！」金白羽大剌剌的道：「先把劫來的黃衣姑娘交出來！」

　　柳葉青不由一愣，十分迷惘的向側身的青衣侍女低聲道：「有這等事？」

　　青衣侍女雖未答話，但卻微微頷首。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我看你對紅毛港的事並不完全知道？」

　　柳葉青略略一怔，才道：「本會屬下甚多，會首之下有八大舵師，分掌大小事宜，何怪之有！」

　　金白羽不耐道：「這些我不管，你能不能交出人來！說！」

　　他的話說得聲色俱厲，冷漠至極，最後一個「說」字短促宏亮，隱含威力。

　　柳葉青揮手向青衣侍女示意，並低聲說：「請七舵師！」

　　青衣侍女去後，她才苦笑對金白羽道：「閣下闖入本港，咄咄逼人，不知是用江湖之禮相見？還是以仇敵之心決鬥？」

　　「廢話！」金白羽冷森的道：「我生平不知道這些臭規矩！」

　　柳葉青微有不悅道：「如此說閣下不是武林中人了！」

　　「廢話！」金白羽道：「誰同你們攀交情，我只要你們把人交出來，我再來懲罰禍首！」

　　「要是不交呢！」叱喝聲中，一個紫衣女子由大門內電射而出。

　　落在石階之前，寸草不驚，從容至極的對著柳葉青恭身道：「七舵大師，洪杏參見二會首！」

　　柳葉青略略一讓，口中道：「七妹！今晚你出港去過？」

　　洪杏十分驕橫，並不回答柳葉青的話，一回身，掃了金白羽一眼，嬌聲嬌氣的道：「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這個愣小子！」

　　一股無名怒火，起自金白羽的心頭。

　　只因他還沒追出楊玉鳳的下落，不願輕啟殺機。

　　　　　　　　　第二回　大江滔滔

　　他勉強按下怒火，手摸神劍劍柄，沉聲道：「是你幹的好事？」

　　洪杏浪聲浪氣，一扭三擺的道：「嗯！」金白羽幾乎氣炸了肺，兀自按捺下來，含怒道：「現在我要你再送出來！」

　　洪杏道：「沒有那麼容易！姑奶奶要看看你憑什麼苗頭！」

　　金白羽雙目之中冷芒如電，沉聲道：「在下要是兵器出手，不見血是不會收起來的！」

　　洪杏也賣老大的道：「姑娘也是同你一樣，亮傢伙！」

　　她的一言未了，抖手摘下一雙鏈子鎚，迎風振腕，舞了丈餘一個鎚花，「吧！」砸得地上青石火星亂跳，又厲聲叱道：「你是要人還是要鎚？」

　　「我要你的命！」

　　金白羽的話音才落，只見眼前藍芒乍閃，「嗤！」的一聲，紅光四濺，血腥驟起。

　　「啊喲！」

　　萬花會的人全給嚇糊塗了。

　　「咕通！」洪杏的無頭屍體，仰天倒下。

　　再看金白羽手中斷劍已經收起。

　　出劍、發招、死人、收劍，一氣呵成，不過是眨眼不及的事，在場之人全沒看清楚。

　　金白羽對著柳葉青道：「憑在下這一劍可以向萬花會要人嗎？」

　　柳葉青的黛眉深鎖，幽幽的道：「閣下是江湖傳言的青衣修羅？」

　　金白羽神色不動道：「就算是吧！」

　　柳葉青頷首道：「果然名不虛傳！」

　　說完，又向青衣侍女低聲吩咐道：「敲動玉罄，請會首出壇！」

　　青衣侍女應聲去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你既不能做主，足見你尚識時務！」

　　柳葉青喟嘆聲中，一陣陣輕脆悅耳的金玉之聲隨之而起。

　　一對對紗燈，一對對的提爐。

　　像皇帝出狩一般，足足十四對，燈光搖晃，香煙裊繞，二十個女子，眾星拱月似的擁出一面黃傘。

　　黃羅傘下，一個三十上下的絳衣婦人緩步而出。

　　那婦人白淨面皮，細眉如月，十分美好，睫毛如扇之下，目如秋水，只是隱隱含著一種說不出的輕佻意味，雖說是艷如桃李，但沒有半點秀氣。

　　柳葉青側身階前，低聲道：「小妹參見會首！」

　　絳衣婦人略一拾手，已把一雙眼神落在階前的金白羽身上，輕啟朱唇道：「閣下是青衣修羅金大俠！」

　　「然也！」金白羽森冷的道：「你就叫程桃？」程桃身後的眾女，不由全是一震，作勢欲起。

　　她淡淡一笑，並不作惱道：「我們可不是外人，請到大廳奉茶！」

　　「不用！」金白羽喝道：「先交出楊姑娘來！」

　　「哦！」程桃面含嬌笑，回首道：「快請七舵師引來的楊姑娘出壇！」

　　金白羽戟指著程桃道：「百花娘子！只因我已將禍首罪魁的洪杏懲戒，所以不為已甚，可是……哼哼下次再有些風吹草動，傳到我姓金的耳朵裏！青衣修羅的手段，你們也清楚！」

　　程桃乃一會之首，眼看自己心愛的屬下橫屍場子之中身首異處，也不由一陣難堪。

　　她略一遲疑，終於忍下道：「這乃是一種誤會，不過……」

　　恰巧這時四個婦人押著雙手被綁的楊玉鳳出來。

　　她的話頭一轉，喝道：「快快鬆綁！」

　　楊玉鳳一見金白羽，不由嬌呼道：「金大哥！她們使用悶香……」

　　喊著，由臺階之上縱身躍落金白羽的身前。

　　金白羽只顧向百花娘子道：「這一次我殺了洪杏，你綁了楊玉鳳，咱們誰也不欠誰！」

　　「金大俠，咱們是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

　　金白羽聞言，不由冷峻的一撇嘴道：「你是指的古長卿？」

　　程桃不識相的道：「可不是嗎，古莊主……」

　　「住口！」金白羽怒吼一聲，如同春雷乍轟，接著咬牙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口道：「等我抓住證據，要你們血祭在下的神劍！」

　　程桃不由一怔道：「金少俠，你這是什麼話？」

　　金白羽直截了當的道：「希望借你之口，轉給古長卿知道，走！」

　　他說完，拉起楊玉鳳，退下石階，就待踴身上船。

　　程桃雙目一寒道：「既然如此，這檔子事還算沒了！」

　　金白羽冷冷的道：「這是我青衣修羅第一次手下留情，告訴你，不是慈悲，是要留活口，好讓古長卿耍不得賴！」

　　「好！」程桃也微慍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萬花會今晚認了！」

　　金白羽冷冷的道：「也算你識相！」

　　語落，人已退到先前那隻大烏篷船上。

　　楊玉鳳也尾隨上船。

　　金白羽快如閃電一般，雙手連點之下，解了先前那幾個老婦人的睡穴，喝道：「開船！」

　　幾個婦人像做了一場大夢，揉揉眼，互相發呆。

　　「開船！」金白羽沉聲一喝，又道：「九江口對岸！」

　　幾個老婦人見他進出自如，又帶著七舵師擄來的楊玉鳳，同時，總壇內毫無追趕的跡象，誰敢不聽他的話。

　　幾個人七手八腳，又將船向港外駛去。

　　奇怪的是，先前的三道樁卡，此刻完全沒有動靜。

　　眼看東方欲曙。

　　朝陽已漸漸上升。

　　彩霞放出萬道金光，映在江面上泛起片片粼光，雄壯耀目。

　　烏篷船已出了紅毛港。

　　楊玉鳳紅著臉，不勝嬌羞的道：「只因我一時大意，累你折騰了一夜！」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也幸而有你這一時的大意……」

　　楊玉鳳更加無地自容的嬌聲道：「人家都氣死了，你還要笑我！」

　　金白羽正色道：「我是真話，若不是有昨夜一回事，我還不相信古長卿是另有一面的梟雄！」

　　楊玉鳳道：「他本來就不是好人嘛！聽我父親在時說，他是近幾年才闖名立萬的，而且全憑著勾心鬥角，使用權術，一臉的仁義道德，一肚皮的男盜女娼！」

　　姑娘家說到「女娼」二字，不由低垂粉頸，羞得不敢抬頭。

　　金白羽嘆息一聲道：「江湖險，人心更險，江湖人的心當真是深不可測！」

　　兩人說話之際，大船已駛入長江。

　　金白羽指著茫茫晨霧的江對岸，吩咐道：「你們把船駛到對岸！不要想起歪念頭！」

　　那些老婦人生在港灣，對於弄船，當然是十分內行，應聲之中，直向江心駛去。

　　眼看到了江心。

　　滔滔江流，滾滾東去。

　　雖然無風，卻也浪滔洶湧。

　　忽然──

　　嗚──嗚──

　　一陣胡笛之聲，隨風送來。

　　金白羽與楊玉鳳兀自對坐艙內，談些武林情勢。

　　然而，前船划槳的婦人，還有後艙掌舵的舵夫，竟然停了下來。

　　整條的烏篷船，竟在江流之中滴溜溜亂轉。

　　「有事？」金白羽弓身躍到船頭。

　　但見江面之中，一連有九條魚艇，攔住去路。

　　後面也有十來隻快艇，擁著一隻八把飛槳的大船，離弦之箭般的快速追了上來。

　　「糟了！」金白羽神劍出鞘，一面道：「楊姑娘，看好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一言未了。

　　後艙水花暴起，咕通兩聲，兩個掌舵的婦人竟搶先赴水逃去。

　　楊玉鳳不由驚叱一聲：「哪裡走！」

　　她的人雖已撲向後艙，但卻遲了一步。

　　就在這個當兒，前艙船頭上的婦人，也像一群魚似的，沿著船邊，溜入了江中。

　　一時，烏篷船上，只剩下了金白羽與楊玉鳳兩人。

　　正當江流湍急的江心。

　　烏篷船顛顛歪歪，連站身也站不穩。

　　金白羽只好道：「楊姑娘！你守船尾，我守船頭，你用你的獨門暗器，我用這船尾的竹子！」

　　他說著，抽下幾枝竹片，一截一截的捏在掌心。

　　楊玉鳳連聲應道：「只有如此！」

　　金白羽又道：「最要緊的是不許他們接近這條船！」

　　「對！」楊玉鳳道：「還有水下船底！」

　　「不錯！」金白羽道：「要是他們把我們的船翻了，只有葬身魚腹了！」

　　楊玉鳳十分抱歉的道：「這都是我不好！」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生有地，死有處，常言道得好：命裏注定水中死，一輩子爬不到岸上來！」

　　楊玉鳳慘然的道：「只是我父仇未報……」

　　「唉！」金白羽也不由被她這句話引動了心中的隱憂，他想：「自己父母血仇未報，妹妹尚未安排……」

　　「若是就這麼葬身大江……」

　　此刻，已不容許他想念。

　　後面的大船，鼓起如山的浪頭，已來得切近。

　　大船頭上，並肩站著四個少婦，每個人都是緊身衣靠，紅布包頭，手裏執著分水蛾眉刺。

　　十數隻小船，每只船上有四個弓箭手，一個個箭在弦上，引弓待發。

　　大船上的少婦之一，朗聲喝道：「青衣修羅，旱鴨只死在草地上，朝水裏跑這是你活得不耐煩了！」

　　楊玉鳳道：「這是萬花會的三舵師，名叫梨華！」

　　金白羽道：「不要理會她！」

　　梨華又叫道：「放下兵刃，饒你不死！」

　　金白羽手中緊捏竹片，雷吼聲道：「你把船駛過來吧！」

　　梨華仰天笑道：「放下兵刃！」

　　喝聲中右手蛾眉刺高舉。

　　兩下相距不過十來丈左右。金白羽滿腔怒心已自不耐，抖手振腕，暴喝了聲：「接傢伙！」

　　滿天花雨，幾根竹片在他貫滿內力之下，如同一陣利刃，夾著破風之聲射出。

　　「不好！」梨華一矮身，險險避過。

　　然而，同他並肩而立的另外三個少婦，發出一串慘叫，一個跌入江心，兩個仰天倒在船頭，雙腿連彈，眼見活不成了。

　　梨華魂散飛魄，大喝道：「放箭！」

　　四五十個弓箭手，萬弩齊發，全向烏篷船射到。

　　楊玉鳳長劍出鞘，舞得滴水不進，撥箭護體。

　　金白羽一雙肉掌，發出罡風，震得帶羽飛箭，遠在身前五尺之處沉入江底。

　　梨華一見，雙手高舉蛾眉刺，口中發出一聲淒厲欲絕的長嘯。

　　隨著他發嘯聲，十餘隻小船的船艙內，鑽出無數的水鬼打扮的人來。

　　咕通！噗通……

　　像無數的青蛙，跳入江心。

　　楊玉鳳道：「不好！她們要在水底下弄鬼了！」

　　金白羽道：「不妨事！看準了水浪，打發他們！」

　　果然，水底有人，水面的浪花如沸湯一般翻滾。

　　兩人認定翻湧之處，蝶鬚金針、竹片，漫天漫地的灑下來。

　　江面上一陣陣湧現血紅。

　　一條條屍體，隨著浪花翻上水面，又順流而去。

　　不料──

　　烏篷船大起震動，已成了斜角的傾覆之勢。

　　原來，他二人只注意前面來襲的水鬼，竟忽略了後面也有十餘隻快艇！

　　「不好！」金白羽大喝一聲，折身……

　　哪裡來得及。

　　但聽喀嚓一聲，烏篷船不但翻了個朝天，而且靠後的船舷也被浪花沖斷。

　　把個青衣修羅與辣手玉觀音，硬生生的翻到滾滾浪滔的江流裏去。

　　　　　　　　　第三回　丐幫之變

　　金白羽喊了一聲：「不好！」

　　就在人已落水，烏篷船船底朝天之際。

　　他猛提丹田真氣，雙臂上舉，整個人筆直的一鶴沖天，上拔數丈。

　　急切之間，他猶未忘楊玉鳳的安危，吼道：「楊姑娘，快抓一塊船板！」

　　喝聲中，他的人已下落，手中斷劍已自出鞘。

　　這時，紅毛港的一眾水鬼，還在推動已翻的烏篷船。

　　金白羽無名怒火上冒十丈。

　　就在他落勢如矢之際，凌空狂龍入海，頭下腳上，銀芒飛瀉，斷劍已如萬朵雪花，環落已沉的船底掃了一匝，血隨白浪，屍付濁流。

　　水鬼中已有十人以上，身首異處。

　　其餘的一見「呼」的一聲，一齊鑽入水的深處，潛水游去。

　　此刻，梨華的大船，率領十餘條小船都已在吶喊聲中圍了上來。

　　先前的弓箭手，這時放下弓箭，每人一柄丈餘長的撓鉤，一齊搭了過來。

　　楊玉鳳依言抓了一塊浮木，借力一按，彈身躍出水面，落向烏篷船底。

　　怎奈，流水太急，一個失足，二次墜水。

　　十餘支撓鉤，已捲上她的衣襟，橫拖直拉，她身不由己的被鉤上梨華所坐的大船。

　　梨華冷冷一笑道：「丫頭！安分點吧！」

　　喝聲中竟點了楊玉鳳的軟穴，手中蛾眉刺抵上她的中庭大穴，揚聲向正在搏殺水鬼的金白羽喝道：「姓金的！再不停手！我就要她的命！」

　　金白羽單腳點在已翻的船底，聞言大喝道：「量你也不敢！」

　　只因他忿怒已極，一身的無窮潛力，可以說是發揮無遺。

　　喝聲中，人如一隻大鳥，平著水面高起五丈。

　　相距十來丈遠近的梨華，再也想不到金白羽會像生了翅膀一般，凌空撲來。

　　藍芒一片，耀目生輝。

　　梨華連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已經是身首異處，一顆頭顱飛入江心隨波而去。

　　梨華一死，紅毛港的人群龍無首。

　　十餘隻小艇，立刻發一聲喊四散逃命。

　　金白羽殺得興起，並不住手。

　　他的人在大船的桅桿上一點，長虹一道，追逐著快艇，一言不發，揚劍就刺。

　　殺得那些小艇上的人只恨不能插翅逃命。

　　眼看小艇越逃越遠。

　　金白羽恐楊玉鳳有失，這才在最後一個大艇上借力躍起，凌空三折，回到了大船之上。

　　楊玉鳳整頓了一下濕淋淋的衣服，正在船頭翹首盼望。

　　她的軟穴被制，動彈不得。

　　金白羽落在船頭，關心的道：「楊姑娘！你沒事吧？」

　　楊玉鳳羞得無地自容，低聲道：「你先解了我的軟穴！」

　　這時，紅毛港的小艇，完全沒有了影蹤。

　　有的人，駕著小艇順著江流，漂到下流去了。

　　只有這隻大船，在江心中團團亂轉。

　　金白羽道：「楊姑娘！你會划船？」

　　楊玉鳳搖頭不迭道：「別說不會，就是會，那些划船的篙槳都沒有，總不能用手划呀！」

　　「這！」金白羽焦急起來道：「這便如何！你看！」

　　江左，一望無垠的是水，江右，也是煙波浩渺。

　　大船在水流沖擊之下，除了打轉，就是順著流水而下。

　　兩人互望了一眼，束手無策。

　　金白羽遙望江岸，估計著道：「楊姑娘，約莫有五六十丈，你看……」

　　楊玉鳳螓首連搖道：「沒有落腳用力之處，我辦不到！」

　　金白羽也凝神遙望道：「我實在沒有把握，帶一個人恐怕更不行了！」

　　「噫！」楊玉鳳的眼睛一亮，指著江中道：「看，也許是漁船。」

　　真的，水上一葉扁舟，像大海中的一片落葉，一顛一蕩的划來。

　　那小小的扁舟來得好快，轉瞬之際，已不到五十丈左右，猶同箭般射來。

　　扁舟的後面，划船的是一個身穿黑色緇衣的方外人。

　　金白羽道：「不是漁船，尼姑怎會打魚！」

　　「管他是幹什麼的！」楊玉鳳道：「反正要她載我們過江！」

　　說著，招手大喊道：「喂！船家！划過來！划過來！」

　　那小船上的人也不答應，但是，划行的方向，卻正是這裏，並且已僅有十來丈左右。

　　這才聽到那黑衣僧尼道：「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請過船吧！」

　　但見他兩手一搖雙槳，小船船頭抄起老高，已靠近了大船。

　　楊玉鳳、金白羽雙雙跳過小船。

　　那船後的尼姑又輕聲道：「二位想是要渡江！」

　　楊玉鳳連忙道：「是的，我們……我們的大船漏水！」

　　「哦！」緇衣僧尼道：「這不關我出家人的事，不過二位不要再過來，小船載量小，怕不平均！委屈二位坐在船頭吧！」

　　說著，已左槳連划，把船頭擺過，指向對岸。

　　金白羽依言坐下，但卻不住的打量那搖船的黑衣僧尼。

　　但見她頭罩黑色風帽，衣著對襟僧衣，約莫三十四五年紀，白淨面皮，五官端正，細眉如月，雙目似水，唇紅齒白！

　　好生面熟，似在哪兒見過！

　　那尼姑已發覺金白羽在打量她。

　　因此，她將身後的風帽飄帶向前一繞，圍住了半個面孔，低頭自管搖船。

　　她有幾分功夫，小船載重，卻也快逾追風，水分浪湧，轉眼已到對岸。

　　「到了！」搖船的緇衣僧尼，將船頭駛近江岸，又道：「恕我不送二位到碼頭了！」

　　楊玉鳳順手在鬢際抽下一個金釵，遞過去道：「多承相救，聊表謝意！」

　　不料，黑衣尼姑淡淡一笑道：「出家人方便為本，不敢受人財物！姑娘收回吧！」

　　金白羽道：「此乃禮數……」

　　「金大俠！」緇衣尼姑叫了一聲，突然把頂上風帽摘去，露出一個新剪未久的光頭來。接著道：「你看我是為了金錢的人嗎？」

　　「你！」金白羽再也想不到，失聲道：「柳葉青！二會首！」

　　柳葉青十分寧靜的道：「柳葉青已經死了，現在我的法名是青燈！」

　　楊玉鳳並沒見過，但是她會意的到。

　　柳葉青又已道：「萬花會原是以武會友為本旨，不料有幕後主使之人，而今已完全失去初衷，變了本質！」

　　金白羽道：「那主使之人是不是古長卿？」

　　「罪過！」青燈尼道：「既成了罪惡深淵，小尼便想到脫離苦海！」

　　說著，她又繫好了風帽，拿起雙槳道：「少俠珍重！」

　　金白羽忙道：「現在你到何處去呢？」

　　「天下之大，任我遨遊，小尼願進一言，還望二位莫怪！」

　　金白羽道：「請講吧！」

　　青燈尼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以慈悲為本，願二位行俠之時常記斯言！」

　　說著，船頭一撥分水而去，轉眼已離岸十餘丈，金白羽不由嘆道：「想不到魔窟之中也有善人，污泥之中竟出白蓮！」

　　楊玉鳳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只是少一點而已！」

　　兩人等到青燈的船消失，才踅身上岸，向赤楓嶺奔去。

　　※※※

　　一路上，楓葉如火，秋意已深。

　　一道連綿的土嶺，更是滿山紅葉一望無涯。

　　攔路一座牌樓，十分巍峨壯觀，「赤楓嶺」三個金字耀目生輝！

　　奇怪的是，從山下到牌樓，一無明樁、二無暗卡，連人影也沒見到一個。

　　這是江湖上任何一個幫會總舵所在絕少的現象。

　　金白羽滿心狐疑。

　　他腳下加快的道：「楊姑娘！難道血盟幫的人都死光了嗎？」

　　楊玉鳳道：「說不定早有人盯梢，在監視我們！」

　　「不可能！」金白羽斷然的道：「逃過在下這雙眼睛，也逃不過我這雙耳朵！」

　　一問一答之間，已到了一座巍峨的莊門之前。

　　「啊！」

　　兩人不由全是一怔。

　　莊門之前、橫七豎八的竟是一些屍體，血跡斑斑，令人不忍卒睹！

　　金白羽冷冷的道：「果然都死光了！被我不幸而言中！」

　　「進去看看！」楊玉鳳一展身形穿進了大門。

　　沒有兩樣，從第一重院子，一直到後進，三三五五的屍體，全是血盟幫的人。

　　一望而知，血盟幫昨夜是給人挑了。

　　因為，那些從屍體上流出來的殷紅血痕，還是鮮紅刺眼，在蔭暗所在未受到日光曝曬的，猶自未乾。

　　金白羽特別留心。

　　他記得陸夫人所說：血盟幫主「飛叉閻羅」戴得勝，用的是一柄三股叉。

　　但是，察遍了屍體，卻沒看到手中或身側有三股叉的。

　　楊玉鳳這時已失望的道：「咱們走吧！血盟幫算是完了！」

　　「血盟幫的朋友還沒完！」

　　這聲冷峻至極的沉重喝聲，由院中內假山後傳出。

　　隨著話音，步出一個怪人。

　　那怪人亂髮蓬鬆，一臉油泥，身上披著件鶉衣百結的破棉襖，腋下掛著個奇大的黃葫蘆，下身，是條破碎支離，勉可遮身的紗褲，拖著只無跟破鞋。

　　最令人吃驚的是怪人的大肚皮挺出老高，晃晃蕩蕩的，好像一按就會破去，流出油來的樣子。

　　金白羽不由皺眉道：「你是何人？」

　　那怪人聞言，齜牙咧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怪腔怪調的道：「你不認得我！哼！那你也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

　　金白羽見他瘋瘋癲癲的樣子，不由道：「裝鬼做怪！」

　　怪人勃然大怒道：「小東西！你瞎了眼！」

　　說著，拍拍腋下的大葫蘆，捧起來口對口喝了口酒，狂放至極的道：「不認得我，該認得老子的這個法寶！」

　　楊玉鳳忽然叫道：「你是酒葫蘆梅九奇！」

　　哈哈哈……

　　怪人仰天狂笑，久久不已。

　　他的笑聲一收，怒容又起，對金白羽喝道：「連這小妞兒也知道我的大名，你枉活了二十來歲，不認識本幫主！」

　　「噢──」

　　金白羽故意的把話音拖得長長的、冷冷輕屑的一笑，撇著嘴道：「原來是逆師犯上，搶得來的丐幫幫主醉鬼梅老九，晦氣！呸！」

　　他那種冷森、輕視、挖苦、鄙賤的語氣加神態，實在無法形容。

　　因為，窮家幫在五年之前，洛陽大會之時，起了一個絕大的變化。

　　那就是老幫主「一字劍」在大會前夕突然暴卒。

　　最使人不解的是，一字劍在死前，竟然留下遺命，將丐幫幫主之位傳給「酒葫蘆」梅九奇。

　　叫人不服的是，梅九奇在武林之中雖然薄有微名，但是他專門與黑道中人交往，這一點，是與丐幫的幫規大相徑庭的。

　　同時，梅九奇在五年前的丐幫之中，僅是三代弟子，根本不可能越過第二代的八大門徒，接掌丐幫。

　　當時，當一字劍的死訊傳出，遺命宣佈之際，免不得引起丐幫子弟的軒然大波。

　　可是，巧得很，黑道上的九大幫會，不先不後，都到了丐幫，明是到丐幫大會觀禮的貴賓，暗是擁護梅九奇接任幫主的靠山。

　　在這種情形之下，丐幫二代的八大門徒，只有俯首貼耳，遵從遺命。

　　還有使丐幫不服的是，老幫主一字劍的屍體在入殮之時七孔滲血，通身發烏，死因可疑自不待言。

　　可是，梅九奇卻堅持是「回功散氣」的現象。

　　梅九奇接掌丐幫幫主的三個月之後，丐幫中風風雨雨，擾攘不安。

　　原因是二代弟子的八大門徒，竟在半年之中先後失蹤、神秘的死亡。

　　當然，這是丐幫的大事，身為一幫之主，必然應該追尋下落。

　　出乎常理的是，梅九奇漠不關心，反而盡與一些黑道人物拉攏，跟不三不四的幫派交往。

　　因此，丐幫的聲譽一落千丈，日漸式微。

　　「酒葫蘆」梅九奇聞言，不由道：「小傢伙！你說什麼？」

　　金白羽不怒反笑道：「我是說逆師犯上！」

　　他一個字一個字拖開聲音，每個字如同巨鎚，都砸在梅九奇的心上。

　　梅九奇的瘡疤被人揭痛，怪眼一翻，煞氣沖天的厲聲吼道：「小東西！你憑什麼胡說八道？」

　　口中說著，腳下一步步前移，雙掌後撒，作勢欲發。

　　金白羽並未把他放在心上，若無其事的道：「難道我說的是假的嗎？」

　　梅九奇道：「你有何證據？」

　　「證據？」金白羽道：「那是你們一門一派的事，我何必要找證據？」

　　梅九奇道：「沒有證據，本幫主今天就饒不了你！」

　　「哈哈哈哈！」金白羽冷冷一笑道：「你結交匪類，殘殺八大長老，就是證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下不願多管閒事而已！」

　　梅九奇的臉色大變，卻怒火益熾的道：「你管得了嗎？」

　　「住口！」金白羽被他激起了怒火，沉聲一吼，如同晴天霹靂。

　　喝聲中，人也邁前一步，戟指著梅九奇，豪氣干雲的指責道：「丐幫在一字劍手上，尚列名九大門派之中，譽滿武林，料不到出了你這敗類，丐幫今天在江湖上的地位如何！你說！」

　　他義正嚴辭，一句高過一句，神威懾人。

　　「酒葫蘆」梅九奇惱羞成怒，也喝罵道：「小輩！你是哪一門派的！」

　　金白羽冷冷的道：「憑你還不配問我！」

　　一旁的楊玉鳳卻微笑插口道：「梅九奇，這回你算栽定了，堂堂化子頭，連青衣修羅都不認識，還充什麼幫主！」

　　梅九奇身子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氣，半信半疑的喝道：「你就是單掌鬥喇嘛，四大魔尊之一的青衣修羅金白羽？」

　　金白羽森冷的道：「不折不扣！」

　　梅九奇的臉上忽然堆滿了笑容，拱手道：「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己人，自己人！」

　　　　　　　　　第四回　九指神醫

　　金白羽見他那副諂笑的樣兒，前倨後恭的神態，越增三分厭惡，冷冷的道：「少套交情！」

　　梅九奇笑得瞇著眼道：「不！不！美不美江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你是來自中州，我家就在洛陽！」

　　說著，大肚皮一挺一挺的緩步上前。

　　金白羽滿腔怒火，滿腦子的不高興，但是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因此，他一回身向楊玉鳳道：「我們走！」

　　梅九奇一愣道：「金大俠，你這就走？」

　　金白羽沒好氣的道：「怎麼？你們丐幫又要開大會嗎？我姓金的不可能為你撐腰！」

　　梅九奇的臉色一紅，苦笑道：「金大俠！這是江湖的傳言，你千萬不能開這個玩笑，使老化子吃罪不起！」

　　「哼！」金白羽冷哼道：「你既然敢做，就不要怕人說！」

　　說著，邁步下了臺階！逕向大門外走去。

　　誰知，梅九奇卻要自討沒趣，尾隨上來道：「金大俠，老化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一臉神秘之色，奸狡外露！

　　金白羽不由停下來道：「有話快說，何必鬼鬼祟祟的！」

　　梅九奇道：「丐幫之事，傳言也好，真事也好，請金大俠人前人後不要再提！」

　　金白羽冷漠的道：「為什麼？」

　　梅九奇尷尬的苦笑道：「別人說出來，老化子不在乎。若是出於您金大俠之口，這個分量可就不同，影響老化子就太大了！」

　　金白羽不由道：「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不料，梅九奇冷冷一笑道：「金大俠，老化子的請求，是有條件的哦！」

　　「條件？」金白羽不解的道：「什麼條件？」

　　梅九奇陰兮兮，慢吞吞的道：「血盟幫雖不是名門正派，可也算九大門派之外的江湖大幫會，也有聯盟的一般高手啊！」

　　金白羽喝道：「什麼意思？」

　　梅九奇三角眼一掃血泊中的屍體，低聲道：「今天二位這回事，我老化子可以在江湖上絕口不提！」

　　金白羽不由怒道：「你以為血洗血盟幫的是我？」

　　梅九奇淡淡一笑，緩緩的道：「不是你，是你們二位！」

　　「住口！」金白羽更加怒惱的道：「誰說是我同她！難道你就親眼看見的嗎？」

　　金白羽並不怕梅九奇誣栽，也不怕血盟幫報復。

　　但是，他所顧及的內中牽扯著楊玉鳳，正如梅老化子所說，血盟幫在黑道上也是有數的幫會，一旦傳了出去，對於楊玉鳳大為不利。

　　因此之故，他不能不聲色俱厲的否認。

　　梅九奇一見，更以為他懼怕張揚出去，因此得意的道：「公公道道，老化子最講信用！」

　　金白羽雙目冒火，怒不可遏的道：「我警告你，梅九奇，你不能血口噴人！」

　　梅九奇得意忘形的道：「對！我的意思是彼此彼此，大家心照不宣！」

　　「可惱！」金白羽再難忍耐，順手一抖，發出一股勁風，直襲梅九奇的肚皮！

　　只因他根本沒把梅九奇放在心上，出手只用了三成力道。

　　梅九奇看來胖如肥豬，身形並不呆滯，身子一旋，躲開襲來的勁風，口中道：「金大俠！公平交易的事，生意不成仁義在，何必動手動腳！」

　　金白羽更加不耐，不再發掌，腰身一弓，猿臂長舒，硬抓老化子的肩胛。

　　不料，梅九奇的大口一張，暴喝道：「倒！」

　　說也不信，金白羽的人搖搖晃晃，玉面飛紅，真的應聲倒了下去。

　　「酒葫蘆」梅九奇冷冷一笑，咬牙切齒的道：「青衣修羅徒有虛名，原來不過如此！」

　　他口中說著，身子急撲，探手並指，認定倒地的金白羽命門點去。

　　「住手！」

　　嬌喝聲裏，楊玉鳳快如驚鴻，長劍掠起一縷寒芒，直削梅九奇的手腕。

　　梅九奇霍然而驚，顧不得傷人，眼看將要點實的單掌疾撤，左腳飛起，認準撲到的楊玉鳳踢去。

　　楊玉鳳武林世家，辣手主觀音的名號也非倖致，凌空二次上提，右腳順勢一鉤，反踢梅九奇的左腳。

　　他二人都是在急切之間的用出絕招，而且同樣的勢在必得，完全沒有撤招的打算。

　　因此，喝叱聲中，人影一分，各自震出丈餘以外。

　　楊玉鳳覺得右踝間隱隱作痛。

　　梅九奇也感到左腳背既痛又麻。

　　然而，此時金白羽倒在地上，危殆萬分，楊玉鳳一顆芳心是既急又怕，既驚又奇。

　　在她意料之中，漫說是一個梅九奇，縱然是一百個梅九奇，也不是金白羽的對手。為何才一照面之際，金白羽竟會在梅九奇的喝聲之中倒在當場呢？

　　梅九奇固然不是正道人物，但是，據楊玉鳳所知，他也不是放蠱使毒的能手呀！

　　更使楊玉鳳不解的，金白羽連千毒門主的無形之毒，尚且毫無所懼，縱然梅九奇施放奇毒，豈能強過以毒聞名的千毒門主。

　　若說是中了暗器，更難使人相信。

　　楊玉鳳本身就是施用暗器的健者，既沒看到梅九奇出手，暗器又從何而來呢？

　　因此，她芳心焦急，身手加快，落地一彈，如同蜻蜓點水，閃電一般，撲向兩丈之外的梅九奇。

　　同時，大喝嬌喊道：「臭化子，你是什麼邪門！」

　　語落，人到；人到，劍發。人劍合一，化成一道寒電，泛出斗大的劍花，罩向梅九奇的前胸，怒極而發，其勢如同雷霆萬鈞，著實驚人。

　　梅九奇乃是丐幫中三代門徒，手底下也不見弱。

　　他獰獰一笑道：「丫頭！原來是四川楊家的臭婆娘，本幫主教訓教訓你！」

　　他說話之際，由袖中取出一個尺來長的竹筒兒，迎風一揮，發出陣陣嗚嗚的刺耳之聲，左手取下腰際的竹板，兩件外門兵器，吧噠嗚啦的亂響。

　　楊玉鳳一面劍不停手，一面芳心欲碎。

　　她想到了「食人魔尊」之言，認定了金白羽是中了「陰寒毒掌」。

　　所以，她是急欲打發了梅九奇，好看金白羽的傷勢，設法尋醫治療。

　　因此，她一上手就展開了楊家的峨嵋十劍。

　　一代絕學，果然招招凌厲，式式辛辣，把梅九奇圈在劍幕之中脫身不得。

　　梅九奇一對蓮花落的短兵器，吃虧不少。

　　也不過半盞熱茶時分，二十招已過。

　　楊玉鳳的長劍，已是夾著風雷之聲，不斷在要害之處逼近，致命所在搶攻，毫無半點護體的守勢，處處都是捨命而為的打法。

　　梅九奇挺著個大肚皮，在輕靈方面，已落了下風，加之他的蓮花棒青竹板又不敢硬碰鋒利的鋼劍，尤覺漸漸吃力，招招退讓。

　　又是片刻，梅九奇心中一動暗想：「假如再纏下去，金白羽醒來，想走也走不掉了，還纏下去則甚！」

　　想念之中，以進作退，突然雙手一合，寒簫竹板猛然歸一，讓出隻手來，摸起葫蘆，百忙中向口中倒下，接著，大口一張，噴出一口酒箭，酒香四溢之下，如一蓬銀箭直射楊玉鳳的面門。

　　楊玉鳳一見，橫劍上揮，人也左躍三尺。

　　梅九奇找到這個空隙，狂叫一聲：「本幫主去也！」

　　喝聲未畢，人已穿上假山，略一點腳，越牆而去。

　　楊玉鳳一心記掛著金白羽的安危，無暇去追梅九奇，只狠狠的道：「臭叫化子！不過如此！」

　　說著，彈身到了金白羽身前。

　　但見他鼾聲如雷，面紅如胭脂，最最奇怪的是呼吸之際有一股濃烈的酒味。

　　「奇怪？」楊玉鳳茫然的道：「是適才梅老化子噴出來的酒香？還是……」

　　她無暇細想，扶起了金白羽，顧不得男女之嫌，背在背上，就向赤楓嶺外奔去。

　　出了赤楓嶺，楊玉鳳不往江邊，卻向群山深處奔去。

　　越向前走，山路越發難行。

　　楊玉鳳背著金白羽，又是逢澗過澗，遇巖翻巖，則更為吃力了。

　　只累得她香汗淋漓，嬌喘噓噓。

　　但是，一味展起輕功，絲毫不停。

　　眼見天色已明。

　　前面，忽然一道狹谷，只容一人行走，谷口一截殘碑，依稀可以看出「仙猿峽」三個大字。

　　楊玉鳳抽出一隻手來，抹了額頭的汗珠，喘息著道：「總算到了！」逕向狹窄的谷道走去。

　　才不過幾丈之地。

　　「咦！」楊玉鳳不由愣在當地，作聲不得。

　　原來，迎面一根枯木擋路，枯木之上釘著一塊三尺來長七八寸寬的木牌，上寫：「閉峽謝客，貴賓止步。」

　　這八個大字如同八個飛轉的輪子，在楊玉鳳的眼前飛快的轉了起來。

　　她覺著眼前金星亂晃，頭暈腦脹。

　　略一沉吟，一跌腳，自言自誥的道：「封峽謝客也不行！進！」

　　她腳下加快，越過木樁，繼續向內奔去。

　　又是一箭之地。

　　迎面又是一個木樁，釘著木牌，依舊八個大字。

　　而這八個卻換成了：「已到禁地，勿再前進！」

　　楊玉鳳略一遲疑，眉頭一皺，越過木牌，又向前穿，約莫一箭之地。

　　迎面一道白牌，上面刺目的的八個紅字。

　　「再進一步，即無死所！」

　　楊玉鳳不由呆了，幾度欲行又止，踟躕不前。

　　她咬著下唇，沉思良久，終於彈身向那狹谷穿去……

　　「好大的膽！」

　　一聲嬌嫩的喝聲，從峽谷頂上傳了下來。

　　楊玉鳳忙不迭中途收勢仰面望去。

　　但見三十餘丈的削壁之上，站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正望著自己。

　　小女孩粉面桃腮，細眉圓眼，梳著對長長的辮子，由後腦撩在兩肩，垂到胸前，穿著淡青的衫褲，套件深藍的馬夾，十分可愛，也十分神氣。

　　楊玉鳳仰臉叫道：「小妹妹！這仙猿峽現在不通了？」

　　小女孩調皮的道：「你沒看見寫的字？」

　　楊玉鳳又道：「那麼，我要找九指神醫凌大鵬該從哪裡走？」

　　小女孩一聽，笑著道：「那是我爺爺！」

　　楊玉鳳大喜過望道：「太好了！我現在就是要找他老人家，從什麼地方去呢？」

　　　　　　　　　第五回　谷中慘劇

　　小女孩指指下面的谷道：「仙猿峽除了這下面，沒有第二條路可通，當然是走下面谷道了！」

　　楊玉鳳苦笑道：「可是下面不准走……又有危險！」

　　小女孩十分歡喜的道：「那是我爺爺不准人進來，誰走，誰就會死！」

　　楊玉鳳焦急的道：「可是，我找他有重要的事呀！」

　　小女孩天真的道：「喂！你是誰呀？」

　　「我是他的乾女兒！」楊玉鳳叫道：「我叫楊玉鳳，你叫什麼名字！」

　　「哦！我叫凌雁！」她偏頭想了一想道：「這麼說，你還是我姑姑了？」

　　「對！對！」楊玉鳳忙不迭的點頭，她準備從這小女孩身上，找出進峽之路，去求九指神醫凌大鵬，替金白羽祛毒療傷！

　　因此，儘管心急如焚，卻強打笑容道：「凌雁！你真可愛，又聰敏！幾歲了？」

　　「九歲！」凌雁喜孜孜的道：「姑姑！你進來之後還出不出去？」

　　楊玉鳳不由心中一動，不敢驟然回答，因為，她還不明白凌雁問話的意思何在，試探的道：「怎麼呢？」

　　不料，凌雁果然天真無邪的道：「你要是不出去了，我就想辦法帶你進來，可是你得陪我玩才行，我一個人成天急死了！」

　　楊玉鳳大喜道：「我一定陪你玩！陪你到處去玩！」

　　凌雁又鼓起小嘴道：「你要是進來又出去，我可不教你方法進來喲！」

　　楊玉鳳忙道：「一定陪你玩！姑姑不騙雁雁！」

　　凌雁喜得手舞足蹈，大叫道：「你等等！看我的辦法！」

　　說著，她卻折了數十枝尺來長的樹枝，拿在手上，然後由二三十丈的削壁之上，用壁虎功，如同一條靈蛇，十分輕靈的滑了下來，落在楊玉鳳的身前。

　　不要瞧她小小的年紀，那輕如鴻毛的身法，卻非一般庸手可比。

　　凌雁落地之後，一雙大眼睛瞧著楊玉鳳道：「姑姑！你揹一個人可要小心！」

　　說著，一躍而起，左手挾著數十樹枝，右手趁著躍起之際，將一枝樹枝插入削壁的石縫之中。

　　然後，人又如穿花蝴蝶，雙腳一點石壁二次縱起。

　　就在縱起之際，右手早又在腋下抽出樹枝，插向石壁縫中……

　　這樣一連十幾個縱躍，石壁上每隔七尺，已有一根樹枝突出。

　　凌雁的人又到了石巖頂上，連連招手叫道：「姑姑！上來呀！上來呀！」

　　楊玉鳳不由暗喊了一聲：「慚愧！自己竟然沒有想到這個妙法！」

　　心中想著，腳下一提真氣，騰身踏上第一個樹枝。

　　接著，連連上躍也已到了巖頂，撫著凌雁的頭髮誇讚的道：「雁雁真乖，又聰敏，誰教給你的？」

　　凌雁得意的道：「爺爺封了谷，我又想到谷外去玩，有一次想到這個回來的方法！」

　　楊玉鳳道：「你爺爺為什麼要封谷呢？」

　　凌雁道：「有一天，一個討厭鬼，叫做……哦！叫陰山神魔，到谷裏來找爺爺看病，爺爺不看，他同爺爺打起來，還搶去爺爺的一瓶藥，爺爺一氣，就封谷謝客！」

　　楊玉鳳點頭道：「原來如此，走！帶我去找你爺爺！」

　　「好！」凌雁說著，一路又蹦又跳的向後巖領先走去。

　　幾畦菊花，一列茅舍。

　　沒有魚的小溪邊，光滑滑的大石上坐著一個頭髮白得像銀絲的灰衣老者，在執著竹竿作釣魚狀。

　　凌雁早大叫道：「爺爺！爺爺！」

　　老者略一回頭，突然站了起來，含怒道：「誰？」

　　他的一雙威棱棱的眼睛，凝射著楊玉鳳，森顏厲色的道：「難道沒有看到凌某的封谷標誌！」

　　凌雁嚇得臉也紅了，勉強的道：「爺爺！她是楊姑姑！」

　　「姑姑！」九指神醫凌大鵬不由一愣，再三省視著楊玉鳳，略為緩和許多道：「楊姑姑？你……你是鳳姑娘？」

　　楊玉鳳奔波了數日整夜，可真累慘了。

　　先前，心急意亂，只盼望早一點見到凌大鵬，也忘了疲勞。

　　此刻，到了地頭，頓感腰痠背痛，通身無力。

　　她放下了背上的金白羽，喘著氣叫道：「乾爹！把鳳兒給忘了？」

　　凌大鵬仰天大笑：「哈哈哈！鳳姑娘！鳳兒！是你長成一朵鮮花似的，成了大人！」

　　「乾爹！」楊玉鳳不禁嬌羞，有些忸怩的道：「十年了嗎？」

　　「對！對！」凌大鵬道：「整整十年，那年是我到四川採藥，碰見你八歲生日，你爹要我認了你做乾女兒！哈！哈！一轉眼，這就是十年了！」

　　楊玉鳳此刻哪有心與他扯這些往事，卻道：「今天幸虧遇見了……」

　　「對！」凌大鵬對著凌雁道：「今天幸虧是你鳳姑姑！要是別人，哼！爺爺不打你才怪呢？」

　　「要打打我好啦！」楊玉鳳上前一步。

　　「來！」凌大鵬攔著她的話道：「進屋裏來，慢慢談！」

　　「乾爹！」楊玉鳳這才指著地上的金白羽道：「他……他受了傷！」

　　凌大鵬的一雙白眉，早皺在一起，神情頓時冷了許多，木然的道：「受傷的人！不必背進屋去了！躺一會不妨事，咱們爺兒倆進去聊聊！」

　　「這！」楊玉鳳大急道：「乾爹！我揹了他走了一天一夜……」

　　凌大鵬忙接著道：「想必又渴又餓！進去吃點喝點！」

　　他說著，看也不看金白羽，自顧邁步向茅屋中走去。

　　楊玉鳳可真沉不住氣，撒嬌的道：「乾爹！你是怎麼樣啦？」

　　凌大鵬顧左右而言他的道：「這些年來，我還是老樣兒！」

　　楊玉鳳大急道：「我不是問你這些！」

　　「那！」凌大鵬冷漠漠的道：「你是問我……」

　　「我是來找你看病的！」楊玉鳳不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指著金白羽道：「他受了傷，中了食人魔尊的陰寒毒掌！」

　　「哦！嘿嘿！」凌大鵬仍然緩緩的道：「鳳兒！那你來得太不湊巧了！」

　　楊玉鳳不由掀起柳眉道：「為什麼？」

　　凌大鵬幽然一嘆道：「唉！我在五天以前，已經洗手封谷，發誓不再為人醫傷治病！」

　　「可是……」

　　楊玉鳳急得粉臉變色，訥訥說不出話來。

　　凌大鵬早又道：「救人如救火，陰寒毒掌非同小可！我不便留你，免得耽擱了他的傷勢！你快揹了他走吧！」

　　楊玉鳳不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他料不到父親生前的好友，又是自己認下的義父，竟說出這等話來，不由既沮喪又傷心的道：「你……你要我到哪裡去呢？」

　　凌大鵬似乎也十分傷感，背過臉去，不敢面對楊玉鳳悲慘的神情，低沉沉的道：「你可以去找天山醫聖，他會……」

　　「乾爹！」楊玉鳳雙膝一軟，跪在當地，飲泣著道：「天山離此尚有五天路程，陰寒毒掌，三天之內必然毒發，乾爹，你……你……」

　　她泣不成聲，悲痛欲絕！

　　凌大鵬卻目望天際，低聲道：「可是！我已發誓，愛莫能助，奈何奈何！」

　　「乾爹！」楊玉鳳哀求道：「請你為女兒破例一次吧！」

　　「不行！」

　　凌大鵬固執的道：「事實上也辦不到！」

　　「乾爹！」楊玉鳳聲淚俱下道：「因為，他受傷是因我而起，而且，他是個好人！」

　　凌大鵬搖頭道：「醫家有割股之心，我並不問他是誰。」

　　一旁的凌雁，見楊玉鳳如梨花帶雨，十分悲淒，也不由天真的道：「爺爺！你就……」

　　不料，凌大鵬道：「雁兒！難道你沒看見爺爺把那些丸散丹膏都丟到山澗裏去了嗎？難道你希望爺爺毀去一隻手嗎？」

　　說完，又對楊玉鳳道：「鳳姑娘！我曾發過誓，若再與人看病，必然自毀一手，同時，所有的藥物，在洗手封谷的當天，都拋入山淵，就是願意自毀一手，也無能為力！」

　　楊玉鳳忽然站了起來，不再哭泣，怒容滿面的道：「好！不用再說了！」

　　凌大鵬身子一震道：「鳳……鳳姑娘！」

　　「住口！」楊玉鳳嬌聲怒喝，指著凌大鵬道：「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無是無非無情無義的人！」

　　她聲色俱厲，氣勢滔滔。

　　凌大鵬不由道：「我乃句句實言！」

　　「哼！」楊玉鳳冷哼聲道：「既然講好的你不聽，不要怪我楊玉鳳手段毒辣！」

　　凌大鵬更加震驚道：「鳳姑娘……」

　　黃影一閃，快如飛虹。

　　楊玉鳳忽然發難，趁著凌大鵬絲毫未防之下，人已到了一旁發呆的凌雁身後，長劍一橫，一手抓牢了凌雁的衣領，長劍虛擱在凌雁的腦後，冷冷的道：「乾爹！這是女兒的下策！」

　　凌雁嚇得哇的一聲叫道：「楊姑姑！」

　　凌大鵬老臉變色，大吼道：「玉鳳！你要怎樣！」

　　楊玉鳳咬著牙關道：「我要你與傷者治傷療毒！」

　　說著，低聲悲淒的道：「雁雁！姑姑該死，姑姑是愛你的！姑姑是……」

　　凌雁嬌啼起來，一面哭，一面叫道：「爺爺！爺爺！」

　　凌大鵬老淚縱橫，搖頭道：「鳳姑娘！你，你強人所難不要緊，而……雁兒……」

　　楊玉鳳也流著淚道：「只要乾爹答應替他醫治毒傷，女兒萬死不辭，等一下，任由乾爹處罰，女兒絕無怨言！」

　　凌大鵬沉聲道：「玉鳳！你這手段……教……」

　　楊玉鳳忙道：「事畢之後，殺也好，剮也好，任由乾爹處治！」

　　「你……」

　　凌大鵬淚如雨下，滴滴淚水，流在斑斑白鬚之上，顆顆可見。

　　許久……

　　他一蹬腳道：「你放了雁兒！」

　　「乾爹！」

　　楊玉鳳帶淚的笑道：「你答應了！答應替他醫治！」

　　凌大鵬一股說不出的悲憤，有莫可奈何的神色，他不理會楊玉鳳的話，卻目視天上之白雲，自言自語的道：「想不到為了一點微末的技巧，一再受人挾制，真的是老朽無能嗎？」

　　他徐口道來，令人有一種無盡感慨的意味！

　　楊玉鳳忙道：「乾爹！女兒情急，女兒該死！」

　　她說完之後，竟將手中的長劍一丟，拋出丈外，雙手緊抱著凌雁，真情畢露的哭訴道：「雁雁！雁雁！姑姑該死，姑姑第一次看見你，就……就把你嚇了……」

　　「不要說下去了！」

　　凌大鵬厲喝聲中，已拾起地上楊玉鳳的長劍，執在右手，朗聲道：「當初發誓，再與任何人醫傷治痛，自斷一手，今天算是應了誓言！」他的話未落，已揚劍認定自己的左手削去！

　　「啊！乾爹！」

　　「爺爺！」

　　兩聲驚呼之中，血雨如箭，凌大鵬的一隻左手齊腕落地，跳動不已！

　　凌雁掙脫了楊玉鳳，一撲而前，哭叫著道：「爺爺！爺爺！你的手！你的手……」

　　楊玉鳳也大哭迎去，捧著那隻血淋淋的斷手，聲嘶力竭的嚎道：「乾爹！你這是何苦，是我害了你……」

　　凌大鵬臉色蒼白，丟了長劍，就在竹籬邊摘下幾片菊葉，捏成一團，塞住了斷腕，沉聲道：「不關你的事，這是天意！」

　　「天意！」楊玉鳳不明白。

　　凌大鵬慘慘的一笑道：「記得你拜我為義父之時，我說：身上不便，改天再補你一個見面禮！」

　　在這個時候，他忽又提起了十年前的往事。

　　楊玉鳳不明白他的意思，無法插口。

　　凌大鵬又繼續道：「那時你父親說了一句玩笑話道：『改日一定要補，可不能欺騙小孩子！』我當時也順口道：『再見面時要是沒有禮物，就砍一隻手給你！』唉！不想一語成讖！」

　　楊玉鳳道：「我適才也不過……」

　　「好了！」凌大鵬搶著搖手，攔住了楊玉鳳的話，腳下已走向金白羽，木然道：「先看看他的傷！」

　　此刻，他手腕的血已止住，面上裝成若無其事的，忍耐著痛苦，蹲了下來，右手三指，已抓上金白羽的腕脈。

　　漸漸的，他的臉上起了一層疑雲。

　　楊玉鳳擔心金白羽的安危，雙目凝視著九指神醫凌大鵬。

　　她要從凌大鵬的神色之中，瞧出金白羽的生死。

　　忽然……

　　凌大鵬一摔金白羽的手，彈身後撤丈餘，滿臉憤怒，雙目冒火，指著楊玉鳳，森顏厲色的喝道：「好丫頭！是什麼意思！」

　　楊玉鳳不由心頭大震道：「義父！難道……難道他已經……已經斷了氣！」

　　「呸！」凌大鵬怒火益熾，氣得渾身發抖，戟指著地上的金白羽道：「你從什麼地方揹來這個醉鬼，卻來我仙猿峽尋老夫開心！」

　　「醉鬼？」

　　楊玉鳳不由目瞪口呆。

　　她無法解釋，而且九指神醫的三指真有起死回生的功夫，這是武林咸知不庸置疑的。

　　但是金白羽的傷……

　　她只好囁嚅的道：「義父！你……你再仔細的診斷一下！」

　　凌大鵬勃然道：「你把我九指神醫當成了什麼人？」

　　「不！」楊玉鳳忙道：「我怕您老人家左手初斷，一時心神不專！」

　　「哼！」凌大鵬道：「好！凌雁！去取一瓢冷水來！」

　　凌雁取了一大瓢冷水，凌大鵬接了過來道：「我先叫你口服心服，再找你給我一個交代！」

　　說著、將那瓢山泉，對著地上的金白羽臉上潑去。

　　楊玉鳳不由呆了。

　　　　　　　　　第六回　神龍喇嘛

　　但見金白羽打了一個寒噤，一咕嚕坐起，抹了抹臉上的水漬，四下打量了一下道：「楊姑娘……這……這是什麼地方！梅老化子呢？」

　　一面說，一面揮揮身上的水珠浮土，施施然的站了起來，哪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凌大鵬不等楊玉鳳開口，一個箭步，到了她的身前，右手按上了她的肩井，沉聲道：「丫頭！你有何話說！」

　　楊玉鳳如癡如呆，粉臉變色道：「義父！乾爹！這……這……」

　　凌大鵬喝道：「還我一隻手來！」

　　楊玉鳳聞言，雙目落淚，不住的點頭道：「女兒遵命！情願以手還手，只要他沒傷就好！」

　　說著，真的就地拾起長劍，伸出纖纖左手，就待削了下去！

　　「且慢！」勁風隨聲而至，硬把楊玉鳳削下的劍鋒震開。

　　金白羽目光如電的道：「為了什麼？」

　　凌大鵬的目光與金白羽的眼神一接觸，不由大吃一驚，心想：「這少年最少有百年左右的功力，難道……」

　　想著，不由撤回搭在楊玉鳳肩上的右手，沉聲道：「你問她自己！」

　　楊玉鳳已哭得淚人兒一般，把金白羽倒地的情形，大略的說了一遍。

　　金白羽也茫然道：「這就奇怪了！」

　　卻是凌大鵬傾耳而聽，豁然大悟的道：「哎呀！你們上當了，想不到連老夫也跟著受這無妄之災，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他的怒氣似乎消了不少，接著又對金白羽道：「閣下能與食人魔尊交手，想來是四大魔尊之一的青衣修羅金大俠？」

　　金白羽既聽楊玉鳳叫他「乾爹」又知他為了自己斷去一手，不由特別恭謹的道：「前輩指教！」

　　楊玉鳳見凌大鵬的怒氣稍息，不由道：「乾爹！他的傷……」

　　凌大鵬嘆了口氣道：「天也！命也！來！進屋說話！」

　　這個武林神醫，似乎已忘了斷手之恨。

　　楊玉鳳望了下落日的餘暉，對金白羽道：「出山已是不及，進屋再作打算！」

　　凌大鵬一面生火煮飯，一面說：「你們想也餓了，煮好飯邊吃邊談！」

　　滿桌都是山獐雉雞之類的美味，一兩盆自種的青菜，白糙米飯也香噴噴的。

　　金白羽一面啃著鹿脯，一面道：「我栽在梅老九手下的這個謎……」

　　凌大鵬笑了笑道：「老夫這右手三指，好比試金石，那梅老九逼在丹田之中，最少有五十斤的烈酒酒精，就在你接近他時，噴向你七竅之中……」

　　「哦！」金白羽疑惑的道：「晚輩毫無所覺呀！」

　　「當然！」凌大鵬道：「梅老九既未貫入真力，當然毫無勁道，加上你在運功提氣之際，不免先吸入一口氣，那些酒精，順著你吸氣之際侵入，你焉能察覺！」

　　「這！」金白羽不由失聲笑道：「哈哈哈！這算巧極！」

　　楊玉鳳不由鳳眼斜瞟道：「還笑呢？把人都急死了，又害乾爹……」

　　「不怪你！」凌大鵬道：「偏偏前一天又有食人魔尊那一句話，誰也得焦急，何況鳳兒！哈哈哈……」

　　他也忘卻了斷手，爽朗的笑起來，一雙笑瞇瞇的老眼神秘的望著楊玉鳳。

　　楊玉鳳心裏雖然有甜甜的感覺，但紅暈著雙頰不敢抬頭。

　　凌雁卻天真的道：「鳳姑姑！您的臉好紅啊！」

　　金白羽有些警惕，他回想楊玉鳳揹著自己，又不惜與乾爹翻臉，逼得凌大鵬自斷一手。

　　這份天大的人情，如何報答。

　　想著，不由搭訕著：「這雖是一種巧合，不過，前輩為我受斷腕之痛，不知如何報答！」

　　凌大鵬搖手道：「老朽已成廢人，縱然一手不斷，又有何益，小孫女雁兒，今後望金大俠多多照顧，感同身受！」

　　凌雁笑嘻嘻的道：「叔叔！我要你帶我出山去玩！」

　　金白羽不由臉上一紅。

　　因為從來沒有人叫他「叔叔」，本想送些見面禮，苦在身上無有長物，只有漫應了一聲：「好！」

　　恰在此時，凌大鵬又顰著白眉道：「老朽有一事不解，恕我多問！」

　　金白羽忙道：「儘管賜教！」

　　凌大鵬道：「陰寒毒掌乃魔道第一劇毒，金大俠既與食人魔尊硬對一掌，居然沒沾上半點寒毒，令人不解！」

　　「這！」金白羽沉吟了一下，探手懷內一摸，取出一個晶晶耀目的球子，放置於桌上。

　　頓時，燈光無色，星月暗淡。

　　凌大鵬失聲道：「密陀神珠！」

　　連楊玉鳳也不由嬌呼起來道：「原來你有密陀神珠護體！」

　　凌雁更拍手叫道：「哦！好亮的珠子！好好玩！」

　　金白羽順手將密陀神珠送到凌雁的面前道：「那麼，就借給你玩一年半載吧！」

　　「這如何使得！」凌大鵬欲待攔阻。

　　可是，天真的凌雁已用兩隻小手捧得緊緊的，同時叫道：「是叔叔借給我的嘛！」

　　金白羽含笑道：「在下得到此珠以來，從無第二個知道，今天算是第一次公開！」

　　凌大鵬正色道：「雁兒怎能受此重賜！」

　　金白羽朗聲道：「只因此珠牽扯著一場殺劫，因此，在下只說借給小雁，並沒說送給她，並不是在下小氣！」

　　楊玉鳳道：「據說此珠能辟百毒，增長內功修為！」

　　金白羽道：「在下不為食人老魔所傷，就是此珠之力，借與小雁，也希望她增些功力，早日出道為武林除害！」

　　說完，他放下碗箸又道：「楊姑娘，多承照顧，容日後謝，在下就此告辭！」

　　楊玉鳳不由急道：「要走？你一個人走？把我留下？」

　　金白羽頷首道：「此間幽靜如畫，正是練功的好所在，又有前輩陪伴，更不寂寞！」

　　楊玉鳳咬著嘴唇道：「你……你是怕我功力不夠，拖累了你！」

　　「不！」金白羽指著凌雁道：「在下的意思是請你留下來，指導小雁，並利用密陀神珠互相琢磨！」

　　「可是……」

　　楊玉鳳依依不捨的道：「我們以後……到何處去……去找您呢？」

　　金白羽爽朗的道：「在下已成眾矢之的，江湖罪人，所到之處人盡皆知，姑娘儘管放心！」

　　凌雁幼小的心靈上，感到金白羽去意甚堅，她生恐楊玉鳳也跟著走，天真的道：「姑姑！讓叔叔走吧！過幾天，雁雁陪你去找他！」

　　「哈哈哈！」金白羽乾笑一陣道：「對！小雁乖！小雁說得對！」

　　說完，向凌大鵬拱手為禮道：「前輩，晚輩告辭了！」

　　凌大鵬未便強留，只好道：「老朽不敢強留！」

　　金白羽又低聲對楊玉鳳道：「楊姑娘！此番在下與神龍喇嘛，必有一場生死惡鬥，因此，未便叫姑娘捲入漩渦，還請珍重！」

　　話落，一道藍影晃時，人已穿出草堂，到了竹籬之外，快如流星疾矢。

　　※※※

　　天才黎明，他已到了江邊。

　　此時，尚無渡船。

　　金白羽借著這段時間，打算靜坐下來，運功一周，恢復連日勞頓。

　　然而，恁他怎的，也安不下心來。

　　他想到連日來的一些遭遇。

　　更想到血洗血盟幫的人是誰？

　　尤其使他耿耿於懷的是楊玉鳳的神態……

　　分明已看出那位姑娘對自己一往情深。

　　她擔心自己的傷勢，女兒家揹著個大男子漢在崎嶇的山野中，不分日夜的奔馳。

　　不惜與凌大鵬反目，逼著「乾爹」斷去一手。

　　這是為什麼？

　　金白羽越想，越覺得楊玉鳳已跌進了感情的網裏。

　　而自己呢？

　　家仇未報，甚至連仇家是誰還一無所知。

　　想著，一種難言的惆悵，湧上心頭。

　　哪裡還能靜心沉氣的運功將息呢！

　　好在天已大明。他叫了一艘漁船過了江，才向金陵趕去。

　　※※※

　　第三天。

　　金白羽又到了虎踞龍蟠的金陵城。

　　他進入金陵，便覺著氣氛有些兒緊張。

　　因為不說魚龍混雜的秦淮河，三教九流的夫子廟，增加不少刺眼的陌生人。連六街三市，酒館茶樓，也全是些江湖三山五嶽人物，三個一群，五個一簇的你來我往，川流不息。

　　金白羽看在眼內，心知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象徵，意味一場不平凡的大事，即將展開。

　　他邁步走回客寓。

　　店小二迎在門外，嘮叨的道：「金相公！呵！您可回來了！這些天上哪兒去啦！找您的人呀！太多太多啦！」

　　「是嗎？」金白羽漫應了一聲，回到自己房裏。

　　門外人影一閃。

　　王彩雲也隨之進房。

　　她揭去面紗，十分緊張的道：「金大俠！你回來了！」

　　金白羽正要探聽一些金陵城的近況，微笑道：「王姑娘！請坐！」

　　王彩雲且不坐下，卻道：「除了天龍寺之外，另外有三幫人都在找你！」

　　「哦！」金白羽沉靜的道：「哪三幫呢？」

　　王彩雲望著門外，十分神秘的道：「『風雷幫主』厲玉，少林掌門悟能大師……」

　　「還有令妹的保姆叫做喬三姑的老婆婆！」谷之陽緊接話音，人已跨進門來。

　　只有提到金韻心，他不免特別注意。

　　因為，他在這茫茫人海，濁濁塵寰裏，只有這麼一個親人。

　　他微微一怔道：「喬三姑？我妹妹的保姆？」

　　王彩雲也頷首道：「不錯！此人看是老態龍鍾，其實並不是弱者！」

　　「哈！嘿嘿！」谷之陽嘻嘻的一笑道：「何止不簡單！在下自視一向很高，只怕還不是她的對手呢？」

　　「噢！」金白羽心知，正如谷之陽所言。

　　這位神秘的貴族似的公子，的確是自視極高，這是第一次聽他說出「長他人志氣」的話。

　　從這一點看，就可知事態的嚴重。

　　王彩雲又道：「悟能大師找你，可能與秦嶺三鬼的死有關。」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王姑娘！秦嶺三鬼之死，與在下並無關連，恐怕與王姑娘您有些干係！」

　　谷之陽聞言不由也笑道：「金兄說得對！而且干係不小！」

　　王彩雲顯然尚不知道自己父親真的是死在秦嶺三鬼手裏。因此，滿臉疑雲的道：「從何說起呢？」

　　金白羽道：「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姑娘會明白的！」

　　谷之陽也神秘的一笑，一雙精光碌碌的眼神，射在王彩雲臉上，久久不移。

　　王彩雲對他並無好感，沒好氣的道：「有什麼好看的！」

　　谷之陽冷笑道：「在下覺得姑娘很關心金兄的事，對你自己的事，反而並不熱心！」

　　「啐！」王彩雲羞得雙頰火赤，生嗔道：「陰陽怪氣！」

　　說完，又向金白羽道：「我走了！」

　　「哈哈哈……」

　　谷之陽望著王彩雲的背影，調侃的道：「金兄！你艷福不淺，據在下所知，最少已有四位姑娘愛上了你！」

　　金白羽不由一陣臉上發熱道：「谷兄！取笑了！」

　　谷之陽道：「這位王彩雲，還有楊玉鳳、蘇玉蟾、還有……」

　　金白羽道：「還有誰？」

　　「天機不可洩漏！」谷之陽神秘的一笑道：「金兄！五雲山，明天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五雲山？」金白羽道：「在下沒有說要到五雲山呀！」

　　「嘿嘿！」谷之陽習慣的一笑道：「金兄！由不得你！」

　　「谷兄的意思？」

　　「少時你會明白！」

　　谷之陽說著，拱手一揖，向自己的東廂走去。

　　他既不說，金白羽也不問。

　　因為谷之陽神秘莫測，金白羽傲骨天生。

　　谷之陽一走，屋內剩下金白羽一人。

　　他想……

　　「『風雷幫主』厲玉，自己與他從無瓜葛，找我幹什麼呢？」

　　「少林寺從退出百劍盟之後，並未插手武林紛爭，為何掌門人悟能大師親自到金陵來找自己呢？」

　　「五雲山又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他遐想之際，門簾一掀，玉扇郎君含笑而入，拱手肅立道：「金大俠！回來了！」

　　金白羽對於百劍盟一向頗有好感。

　　但是自從在古長卿身上看出很多令人生疑的破綻，心中不免感到厭惡。

　　然而，「玉扇郎君」康捷，千里迢迢的遠赴廬山援手，不免一時拉不下臉來，淡淡一笑道：「閣下想是奉貴盟主之命而來！」

　　玉扇郎君雙手遞上一封大東。

　　金白羽展開，但見寫著：

　　白羽吾棣：

　　俠駕離陵之時，亦即神龍來金之日，指定本盟索人，不堪其苦，彼獠且已偵知吾棣駕返，約定明晚月升之時，在城南五雲山解決，司馬昭之心立意非善，吾棣藝絕武林，當不至推卻也！

　　愚兄古長卿頓首

　　「嘿嘿嘿！」金白羽看完之後，冷冷一笑道：「古長卿怕死，在下尚不怕什麼神龍喇嘛！」

　　王扇郎君賠笑道：「既然如此，金大俠你明晚是準時到了！」

　　金白羽的目光一梭，威風凜凜的道：「告知古長卿，明晚金某準時到！」

　　　　　　　　　第七回　神珠公案

　　五雲山是五座形式如雲的五座山頭。

　　山嶺不高，但十分平均的圍在一堆，中間，形成一個盆地。

　　滿天彩霞，幾點歸鴉。

　　正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候。

　　一彎下弦月，還未從東方露面。

　　然而，五雲山的「五」方，已是人影幢幢，熙攘一片。

　　東首，一片紅霞也似的，趺坐著八個偉岸的紅衣喇嘛，個個閉目垂睛，神情嚴肅。

　　八人的正中，盤膝而坐的，是一個黃色袈裟，五雲僧帽的青面長者，那就是天龍寺的首席喇嘛，尊稱「首座大喇嘛」的神龍。

　　八個喇嘛雖然偉岸雄壯，但神龍喇嘛卻比他們高出一頭，濃眉虎目，獅鼻海口，雙耳招風，各掛一個海碗大的金環，閃閃發光。

　　像一尊天神似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示內功修為已有驚人的成就。

　　西首的山麓，古長卿居中而坐，眾星拱月似的圍著他坐的，全是些仗劍的高手，同樣的肅靜無嘩。

　　稍左，一個長眉白髯的老僧，雙手合什，沉心靜慮的打坐養神。

　　靠右，全無法章，東一堆、西一群、全是些三山五嶽的高手，黑白兩道的人物。

　　其中，最刺眼的有兩撥。

　　十來人的一撥，每人左手一面鐵盾，右手一柄巨斧，鐵盾上鑲有「風雷」二字，想是「風雷幫」的人。

　　另外，只有三個人一起，每人手中一柄三股叉，三人兇光外露，趾氣高昂，顯出一派「與眾不同」的神色，不可一世的樣兒。

　　斜月東升，魚更初躍。

　　兩道飛矢般的人影，由金陵城方面，銜尾而至。

　　「來了！來了！」

　　「青衣修羅帶了幫手！」

　　「不會！他向來單人獨騎！」

　　「……」

　　五雲山立刻騷動起來，竊竊私語之聲，如蚊如蚋。

　　眨眼之際。

　　金白羽在前，谷之陽在後，同時落在盆地的正中，正是一眾高手矚目之處。

　　古長卿緩緩站起，含笑招手道：「金賢弟！果然信人！」

　　金白羽冷冷的道：「大盟主既然替我安排妥當，我金某人，焉能不依時而來！」

　　神情冷峻，語含譏諷，無形之中，是說古長卿是挑起這場戰火的唆使人。

　　古長卿苦苦一笑，搭訕著向谷之陽一拱手道：「谷少俠也來了！」

　　「少俠？」谷之陽三分不悅的道：「倚老賣老嗎！哼……」

　　冷哼一聲之後，插腰嶽立，朗聲言道：「谷某與金大俠，乃是不期而遇，金大俠從不約任何人為伴，在下也是喜歡獨來獨往，誰也別誤會！」

　　他交代得清楚明白，不亢不卑，既無損金白羽的豪氣，也不礙自己的身分。

　　說完之後，又用傳音入密的蟻語，對金白羽道：「金兄！那老禿驢一個人，就是悟能，風雷幫兵器你可看出，三股叉是血盟幫，古長卿的外圍，你安心鬥天龍喇嘛吧！其餘的交給我！」

　　金白羽聞言，忙道：「使不得！谷兄！你替我掠陣吧！千萬不要插手！」

　　這時……

　　古長卿已儼然一派宗師的派頭，朗聲道：「今晚之會，主要是解決天龍寺與金大俠雙方的樑子，敬請武林朋友主持公道……」

　　「住口！」一聲大吼，如同平地起了個乍雷。

　　神龍喇嘛挺身而起，如同半截土塔，先聲已是奪人。

　　他撩起袈裟，上前幾步，沉聲道：「本座遠自藏邊，來追捕盜取鎮寺之寶密陀神珠的宵小！什麼叫樑子？本座聽不慣！」

　　態度橫蠻，咄咄逼人。

　　古長卿微微一笑，並不生嗔，也不回答，只是折轉頭來，向金白羽瞧著。

　　金白羽明知古長卿並非無言回答，而是存心要將這把無名烈火，引向自己身上。

　　但他毫無懼容，淡漠的一笑，森冷異常的指著天龍喇嘛道：「你就是天龍寺的神龍喇嘛？」

　　首座神龍，在藏邊，乃是僅次於掌教的無上權威，僧俗皆尊不可一世的人物。

　　同時，神龍的密宗功夫，卻也稱得上登堂入室，不說藏疆一時無二，數盡武林，也算頂尖高手。

　　他到處受人尊敬恭維，何曾受過這等冷漠的喝問。

　　因此，蟹面含怒，環眼變色，不答反問道：「你就是金白羽？」

　　金白羽睬也不睬，一彈蜂腰，疾射數丈，就到了悟能大師身前，低聲道：「這位是少林掌門悟能大師？」

　　「阿彌陀佛！」悟能高誦佛號，合十而立，略一打量了金白羽一眼，暗暗嘆息一聲，低說道：「施主！你好大的殺氣！」

　　金白羽一笑道：「也許！但這殺氣不是我心裏出來的，是別人逼到我心裏去的！」

　　悟能不由連連頷首道：「善哉！善哉！」

　　金白羽有些不耐的道：「聽說大師要找我？」

　　悟能一陣沉吟道：「此時在時機上極不適合，神龍乃密宗法家，藏疆第一高手，施主不要小看了！」

　　「多謝！」金白羽依舊帶笑道：「只怕他也不敢小看在下！」

　　悟能大不以為然的連連搖頭，拈鬚凝神，道：「他野性不馴，未必有此想法！」

　　金白羽豪氣如虹的道：「那我就煞煞他的野性！」

　　悟能一臉肅容，正色道：「小施主，你的成敗，就是中原的成敗，關係非淺，休要等閒視之。」

　　金白羽道：「作何解釋？」

　　悟能道：「藏疆勢力，早想侵入中原，密陀神珠之失，乃是最好的藉口，少數高手若屈居神龍之下，中原將為藏疆魚肉，武林浩劫難逃矣！」

　　金白羽本想三言兩語，問悟能要找自己為了何事，如今聽他之言，似乎還有些杞憂的道理，保持一份中原武林的一體精神。

　　因此態度和藹的道：「上人實為有心人，在下當盡力而為！」

　　那廂，神龍喇嘛早已不耐，怒吼道：「姓金的！你在蘑菇什麼？」

　　金白羽雙目陡射，也怒喝道：「閻王要人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急什麼！」

　　這時，悟能大師又道：「老衲在此默禱，但願我佛慈悲！」

　　「多謝上人！」金白羽語落人起，飛身又到了風雷幫人叢之前，冷冷的道：「誰是厲玉！」

　　「本幫主在此！」人堆正中，露出一個又胖又矮、像球一般圓滾滾的，中年漢子。

　　「噗哧！」

　　金白羽幾乎失聲而笑，低下頭道：「你找我？」

　　厲玉臃腫的臉抽動了一下道：「本幫主找你多時！」

　　金白羽不由道：「現在我來了呀！」

　　「好！」厲玉右手的短斧一拍左手鐵盾，發出聲錚鏘大響，人已退出七尺。

　　其餘風雷幫的人，也在響聲之下霍地散開。

　　立刻劍拔弩張，殺氣騰騰。

　　「嘿嘿！」金白羽負手站在核心，冷然道：「虛張聲勢，三家村的玩藝！」

　　厲玉一雙綠豆眼，眨個不停道：「秦嶺三鬼的血跡未乾，你今天難逃公道！」

　　「咦！」

　　金白羽奇怪的道：「秦嶺三鬼的血債，與我何干？與你何關？」

　　厲玉雙目火赤道：「你不知本幫主與三鬼有八拜之交！」

　　金白羽嘴角含笑，但眼角生威，沉聲道：「關我屁事，八拜九拜，十拜我也不管。」

　　「賢弟臺！」低叫聲中，古長卿挪身而到。

　　他一面笑臉迎人，一面以手示意厲玉，口中道：「藏僧對中原圖謀甚急，此刻千萬不能鬧家窩子，這些事暫放一邊！」

　　厲玉一揮手，招呼屬下收勢，口中道：「看在盟主面上，寄他一顆腦袋！」

　　金白羽不怒而威，低沉沉的一哼道：「厲玉！你不要走，等我打發了神龍，也少不了有你一份！」

　　古長卿忙道：「老弟臺！這等事好說！好說！」

　　金白羽冷峻的道：「古莊主！在下正要找你！」

　　古長卿忙賠笑道：「找我？」

　　金白羽點頭道：「找你陪我到那廂去走一趟！」

　　說時，指著飛叉閻羅所站之處！

　　「血盟幫！」古長卿略略一愣，接著道：「他們有何事，全由古某擔待，眼前……」

　　「很好！」金白羽道：「既然有你擔待，金某就更要找你了！」

　　古長卿愣愣的點頭不已，口中道：「眼前難對付的是藏邊的人！」

　　「這個不用你大莊主費心！」

　　金白羽的語音甫落，人已到了神龍喇嘛身前丈餘之處，朗聲道：「不要大呼小叫，在下既然來了，就會打發你！」

　　神龍喇嘛咆哮如雷道：「先交出密陀神珠，再隨某到天龍寺領死！」

　　金白羽神態不變，負手自如道：「你憑什麼認定密陀神珠在我手上？是我金白羽從你天龍寺盜出來，還是搶出來的？」

　　神龍喇嘛怒道：「賽空空從本寺偷盜出來！」

　　金白羽慢條斯理的道：「你可以去找賽空空！」

　　神龍不耐的道：「被你在秦淮中途搶去！」

　　「住口！」金白羽一喝如雷道：「賽空空委託顧子奇，加上拳劍雙絕，確曾與在下在秦淮河上動手過，可是，他們何曾有什麼密陀神珠，簡直血口噴人！無理取鬧！」

　　他森顏厲色，句句高亢入雲，氣概軒昂，豪情千丈。

　　神龍也怒道：「難道本座來訛詐你不成？」

　　「對！」金白羽先前盛怒已斂，又徐徐的道：「據在下所知，貴寺密陀神珠失落已有十餘年，貴掌教昂仁巴一直隱秘至今，乘著賽空空潛入天龍寺，才藉口為他盜走，意圖侵入中原，其心叵測，其心可誅！你以為一手可以掩遮天下武林的耳目嗎？」

　　他侃侃而言，一字一字如同金玉墜地，鏗鏘有聲，夜風徐徐，淡月疏星之下，聽得格外清楚。

　　四下的中原武林，一個個肅靜無嘩！

　　只有獨自嶽立在一座奇巖之上的谷之陽，逼出深厚的內力，大喊了一聲：「好！」

　　更增加了金白羽的聲勢，也更加重了他這一席話的分量！

　　神龍喇嘛何曾受過人這等數說，不由勃然大怒道：「你一派胡言，本寺大事，你會知道嗎！」

　　金白羽道：「我深知你為密宗的一代高手，可是，你敢說適才金某之言是假的嗎？」

　　他先表出神龍的身分，再出一個難題要他答覆！

　　神龍喇嘛一時語塞。

　　金白羽又逼上一步道：「以你一代絕世之尊，總不能信口胡言吧！」

　　神龍勃然變色，袈裟飄動，人已虛空而起。

　　不要看他偉岸高大如同鐵塔，但行動之中，勁風不見，輕如飛絮落花，已到了金白羽立身之前五尺左右，面色一沉道：「本座不是來與你爭言論辯口舌的！」

　　金白羽強敵當前，談笑自若的道：「你來與我做什麼呢？」

　　神龍喇嘛冷冷一哼道：「打算要你隨本座到天龍寺走一遭。」

　　「到天龍寺？」

　　神龍緊接著道：「呃！見了掌教，你可以盡量說出理由，那時由掌教做主，本座不聞不問！」

　　金白羽道：「你的話雖是好話，可惜金某沒有這份興趣，也吃不慣你們那牛腥羊騷！」

　　神龍臉色微變，沉聲道：「此乃本座一番好意！」

　　金白羽不屑的道：「在下並不領情！」

　　神龍大吼道：「這一趟天龍寺你一定要走！」

　　金白羽也提高嗓門道：「要是不去呢？」

　　神龍身子一撤，厲聲道：「由不得你！」

　　金白羽冷森森的道：「看樣子你是打算動武了！」

　　神龍已是怒火如焚，暴吼道：「這怨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金白羽也沉下臉色，毫不示弱的道：「金某是一個連罰酒也不吃的人！」

　　「出手！」神龍喇嘛的身子一撤，腳下立樁取勢，兩肩微微上抬，作勢欲發。

　　金白羽卻依然瀟灑自若，負著雙手道：「是你大喇嘛一個人呢？還是你們這些同伴們連手而上，一次解決呢？」

　　神龍喇嘛乃是藏邊第一高手，焉能群毆群鬥，他暴吼道：「本座一人取你性命！」

　　金白羽微笑道：「你不用兵刃？」

　　神龍喇嘛喝道：「本座這雙肉掌的滋味並不好受！」

　　「好！」金白羽道：「金某也就用這雙手掌，回敬你這位首席大喇嘛！」

　　說時，腳下不丁不八，暗凝真元，力聚雙臂，朗聲道：「出招！」

　　神龍喇嘛忍性雖強，但等得太久，又被金白羽冷一句熱一句的連挖苦帶譏諷，早已不耐其煩。

　　他不再說話，一雙巨靈之掌微微一挫，一式晨鐘暮鼓，分兩股力道拍出。

　　密宗大法，果然不同凡響。

　　但見他雙掌之中，隱隱泛出黃光，勁風颯颯，綿綿不絕，直向金白羽推壓而至。

　　金白羽面對強敵，表面固然沉著，心中也不怠慢。

　　他微一振腕，運起「玄門羽書」的心法，雙掌一陰一陽，斜鉤倒劃，從容不迫。

　　「呼……」

　　一陣狂飆也似的颶風，由二人交手之處掠起，鼓動空氣，上騰十丈有餘。

　　五雲山的四周，三山五嶽的武林，這時全都站了起來，每個人都透了一口氣。

　　谷之陽不由大奇，心想：「這個金白羽好生奇怪，捨了太陽谷所長的劍法與人拚掌力，已是不智之舉，為何這一招完全不對路呢！」

　　神龍喇嘛第一招被金白羽化解開去，鼻孔中冷冷一哼道：「不過如此！」

　　　　　　　　　第八回　春滿翠袖

　　金白羽也是一臉嚴寒，目光凝神而視毫不稍瞬。

　　「再接一招！」

　　「百招何妨？」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同時發難。

　　這一回，並未接實，二人招到即撤，游龍戲水般的往來奔騰。

　　五雲山寂靜無嘩，每人都可聽見自己的心跳之聲，連大氣也不敢出，全都捏著一把汗。

　　真是武林中空前的一場烈鬥。

　　高手過招，快如閃電。

　　轉眼之際，已是三十招左右。

　　突然……

　　神龍喇嘛猛攻一掌，彈身退出三丈。

　　他雙臂一剪，脫去寬大的袈裟，立馬樁勢，遠遠的逼著金白羽。

　　從他一雙在夜色裏閃閃泛出狼眼一般的黃光，已知他起了誓必殺人的毒心。

　　谷之陽心想：「不妙，老賊禿要拚內功修為了，金白羽是不是能與他比較，就在轉眼之間可見端倪了！」

　　就在他想念之際。

　　因為，他出手第一招，只用了五成真力，目的在試探對方的虛實。

　　如今一見金白羽不過僅僅化解開去，自己未受到有任何反彈之力，不由心頭大定，暗暗欣喜。

　　他怎會知道「羽書」心法，完全是收放自如，又是隨著外來之力滋意增減呢。

　　金白羽心中有數，他可以說是站在知己知彼的一方面，測知對手第一招僅用了五成內力。

　　因此，他一招之後，並未搶攻，朗聲道：「神龍大法師！你盡力而為吧！」

　　「狂徒！」神龍悶喝一聲，二次跨步上前，降龍伏虎，雙掌齊施。左拍金白羽的中庭，右手暗處待發，要抓金白羽的腕脈。

　　這一招不但用上了七成以上的力量，而且變化無窮，神妙難測。

　　金白羽尚未起勢，覺著一朵黃雲似的龐大影子，夾雷霆萬鈞之勢，迎面推到。

　　他急切之間，猛提丹田之力，開氣出聲，暴吼了聲：「好！」

　　嘭……

　　一聲大震，四谷回聲。

　　砂飛石走，葉落枝飛。

　　周圍五七丈處，眾人的衣角邁邁飄，如同懸在半空中的旗角。

　　人影乍合即分，兩人各退出丈餘。

　　神龍喇嘛臉上變色，既驚且急。

　　但見，金白羽仰天吸口真氣，蜂腰一矮，雙掌微微外揚，也已聚起了真力。

　　這時，神龍喇嘛腳下忽然像蝸牛一般的移動，像螃蟹一般的橫行，漸漸繞向金白羽的右側。

　　金白羽也摒氣凝神。

　　但是，他大步大步的側著身子，向神龍相反的方位緩慢至極的欺近。

　　圍在四周的，可都是武林行家。

　　誰也知道這是最忌的內力搏鬥，生與死，只在一線之間。

　　為了拚鬥內力，兩敗俱傷的武林實例，可說不可枚舉，武林人物都引為前鑑。

　　少林的悟能大師不由垂下頭來，閉目垂睛的，口中只不住低誦法號。

　　一向豪邁的谷之陽，也背上濕潤，額角見汗。

　　「嘎……」

　　一聲厲嘯，聲如長虹，神龍喇嘛人如瘋虎，騰空撲起銳不可擋。

　　「哧！」

　　短促的一喝，儼如虎吟，金白羽也已上躍三丈，形如一隻青鵬，迎上前去。

　　「吧噠！」

　　清脆的一聲，兩人不約而同一齊凌空翻騰三轉，雙雙飄出三丈有餘。

　　「噓！」

　　聚蚊成雷的一聲驚嘆，四周的武林高手，不約而同的喘了口大氣。

　　神龍喇嘛一招之後，雙目火赤，臉如豬肝，肩頭微振，弓腰再起。

　　金白羽雙頰飛紅，目凝冷電，抖抖青衣，振掌待發，又是兩聲吼叫匝地而起。

　　兩人早已又閃電追風的換了一招。

　　像第一招一樣，又是不分上下，半斤八兩。

　　神龍喇嘛一身如落湯雞一般，汗流如水，濕透了的僧衣，遠看已成了褐色。

　　金白羽的青衣，也被汗濕透。

　　然而，兩人都沒有罷手的意思，勢非拚個死活不可。

　　內功拚鬥，全憑真材實學，乃是絲毫不能投機取巧的硬樁硬馬。

　　一連兩招，不分軒輊。神龍喇嘛又怒又驚，他料不到二十來歲的金白羽，竟承受得起自己一甲子的內力。

　　四周的一眾高手，個個眼如銅鈴，都瞪得大大的，生恐一眨眼之際，沒看清生死一髮的精采招數。

　　金白羽心想：「神龍喇嘛不愧是藏疆第一高手，若非無意之間得到那本『玄門羽書』，此刻還恐怕不免丟人現眼呢？」

　　想著，專心一意，又照羽書上的心法重聚真力，煆煉三昧。

　　就在此時，神龍喇嘛又已發難。

　　但見他人如大鵬展翅，陡然五丈有奇，凌空發掌，風聲如雷。

　　金白羽一見，毫不怠慢，彈身弓腰，也上射五丈。

　　神龍的人還未到，掌勢已成，認定後起的金白羽天靈壓下。

　　金白羽雖然後起，手上早已作勢，右掌似推寶劍，認定來掌劈去。

　　不料，神龍的密宗掌突的一變，不拍天靈，硬叉喉結大穴。

　　這一招狠、準、辛、辣、快，難以形容。

　　金白羽不由嚇出一身冷汗，急切之間右掌不收，反擊神龍的肩胛，左掌閃電上撩，照著喉結之處抓去。

　　蓬……

　　「啊！嘎！」

　　兩人的吼聲不分先後，虛空各自震退五丈有奇，落在地上全都爬不起來。

　　這一招太快了，快得肉眼難分。

　　這一招太奇了，奇得出人意外。

　　四周圍觀的群雄，完全沒看出所以然來。

　　紅影疾飄，勁風暴起。

　　八個紅衣大喇嘛追雲搏電般的躍出，兩人在前開路，兩人抬起神龍喇嘛，兩人斷後，兩人左右護衛，一聲不響，像一團烈火捲地而去。

　　這時……

　　人影亂竄，五雲山四面八方，衣袂連震，喝叱聲起，一齊撲向重傷倒地的金白羽。

　　風雷幫人數最多，到的最早，鐵盾陣擺開，將金白羽圍在核心。

　　幫主厲玉提盾仗斧，冷言道：「他與本幫有點樑子，在下要帶回去了結！」

　　「飛叉閻羅」戴得勝拱手道：「厲當家的，少不了我老戴一份！」

　　人堆裏嬌叱一聲道：「不行！誰也帶不走他！」

　　王彩雲仗劍而出，朗聲道：「他與神龍喇嘛力拚，乃是替我們中原武林露臉，你們乘人之危，這算什麼江湖正義！是哪門子規矩！」

　　厲玉咬牙切齒的道：「啊！原來是王姑娘！您要打抱不平？」

　　王彩雲大聲道：「大路不平眾人踩！公道話要人說！」

　　厲玉雙目含怒，冷森森的道：「王姑娘！你這麼會打抱不平，怎麼你爹死得不明不白，你就管不了！」

　　飛叉閻羅喝道：「別理那臭丫頭，厲幫主，把姓金的架走！」

　　「不行！」王彩雲長劍一領，攔在厲玉前邊。

　　「找死！」厲玉鐵盾疾推，揮斧就砍。

　　「住手！」一聲高喝，如同春雷乍展，震人耳膜。

　　王彩雲一見，收劍跑去，焦急的叫道：「谷公子！他們要金白羽的……」

　　「放心！」谷之陽長劍已自出鞘，喝道：「都給我閃開！」

　　厲玉與戴得勝可都沒見過谷之陽，見他年紀不大，一身錦衣，分明是個紈絝子弟，花拳繡腿的朋友，哪把他放在心上。

　　因此，厲玉冷冷的道：「去了一個丫頭，又來了一個小子！」

　　戴得勝三股叉向地上一蹬，也冷冷的道：「巧啦！都是不知死活乳臭未乾的毛頭鴿子！」

　　谷之陽眉宇之間殺氣已露。

　　他且不理會厲、戴二人之言，揚聲對遠在五丈之外的百劍盟喊道：「古長卿！口口聲聲老兄老弟！怎麼現在你做起縮頭烏龜來！是存心的嗎？」

　　古長卿故作一驚的搭訕著道：「哦！哦！谷公子！」

　　「呸！」谷之陽勃然大怒道：「好一個老奸巨猾！」

　　古長卿已大步而出，訥訥的道：「此乃關係門派的恩怨，古某未便插手！」

　　谷之陽嘴角一撇道：「我來插手！」

　　說著，長劍微微一伸，撥了撥道：「都給我滾開！」厲玉一見，一振短斧道：「狂徒！接老子一斧！」

　　話發招至，短斧掠起寒光，指向谷之陽砍到。

　　鬼影千變，谷之陽晃肩閃過，冷森森的道：「你也配與本公子動手！」

　　眼看劈實的一斧倏然落空，厲玉也不由大吃一驚，短斧向鐵盾上連敲三下，沉聲喝道：「並肩子上！」

　　「殺！」

　　暴雷一聲，風雷幫的十餘高手連袂而起，捨了地上的金白羽，圍向谷之陽。

　　谷之陽指了指飛叉閻羅道：「連你們三個也算上！」

　　飛叉閻羅怒喝道：「小子！夠你受的了！」

　　「算你運氣好！」谷之陽的話才落音，劍式已成。

　　唰！唰！唰！

　　寒芒起處，勁風如潮。

　　人影晃動，慘呼刺耳。

　　厲玉大喊一聲，一躍退出丈餘。

　　地上，多了四具屍體，四個鐵盾，四柄短斧。

　　古長卿張口結舌，懊然若喪。

　　「飛叉閻羅」戴得勝暗喊了聲：「僥倖！」

　　他施了個眼色，招呼兩個手下，退出七尺。

　　谷之陽長劍早已入鞘，緩步走向金白羽，口中低沉沉的道：「現在下是閃開了嗎？」

　　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已到了金白羽的身邊。

　　但見金白羽面如金紙，嘴唇泛白，雙目緊閉，鼻息微弱，人事不知！

　　他彎腰蹲下，探向金白羽腰際摸去。

　　除了一柄短劍之外，只有像一個薄薄的小冊般的觸手之物。

　　谷之陽不由暗想：「難道密陀神珠真的不在他身上！這小冊子，也許就是他適才所用的掌法秘笈！何不……」

　　想著，探手向金白羽懷內……

　　「你也給我閃開！」

　　尖聲一呼，一個青衣布裙的老太婆，不知何時，插腰站在當面，相隔不到三尺。

　　那老太婆一臉皺紋，白髮如銀，雙目炯炯，正凝視著谷之陽的手上。

　　谷之陽不由一震。

　　因為這老太婆何時來到身側，自己竟然茫然無知，修為之高由此可見！

　　沒等他開口，那老太婆早又道：「試他有氣沒氣，你的手應該放在他的鼻息之間！懂嗎？」

　　說著，她自己一彎腰，伸出隻乾枯的手，摸向金白羽的鼻息！

　　谷之陽不由臉上發熱道：「老人家！在下還沒請敦？」

　　老太婆冷冷的道：「用不著！」

　　說完，略一沉吟，又道：「把他扶起來！」

　　谷之陽意料著，這老太婆或許與金白羽極有淵源，一定來為金白羽療傷的。

　　因此雖然不願受她指使，但也覺得她必是武林前輩，江湖的名宿。

　　所以，他苦苦一笑，真的扶起昏迷中的金白羽。

　　不料……

　　老太婆忽然一反臂，左手攔著金白羽的腰，輕輕一托，竟將金白羽駝在背上，跨步走去，完全沒把谷之陽與一眾群雄放在眼下。

　　谷之陽不由朗聲：「老人家，你……你揹他到哪兒去？」

　　誰知，那老太婆腳下一停，回過身來，冷厲異常的喝叱道：「你管得著嗎？」

　　谷之陽想不到自己適才對別人的漠視，立刻又落到自己身上。

　　但是，從這老太婆的態度神情，一雙眼色中，料定必然有些來歷。

　　另外，此刻五雲山中，除了王彩雲之外，可全是谷之陽的敵人。

　　他強按下滿肚子不高興，答道：「他乃在下好友，當然管得著，也不能不關心！」

　　「好友？」老太婆道：「我還以為他是你師父呢？適才你那一招劍法，是跟他學的不是？」

　　谷之陽不由微慍道：「太嚕囌了！我問你要把他揹到何處去！」

　　老太婆的臉色一沉道：「我已說過！你少管！」

　　「我管定了！」

　　谷之陽一彈腳尖，人已到了老大婆的前面，攔住去路！

　　「咦！」老太婆似乎為谷之陽的身法迷惑了。

　　她再三打量了谷之陽一陣，卻道：「到底我揹的是金白羽，還是你是金白羽？」

　　谷之陽莫名其妙的道：「當然他是金白羽！」

　　「好！」老太婆道：「沒揹錯就行了！」

　　說著，越過谷之陽，騰身作勢……

　　「慢著！」谷之陽伸手攔住，朗聲道：「不說明去處，不要想走！」

　　「你要攔我！」老太婆勃然變色，一拂大袖，認定谷之陽掃去。

　　看似若不經意的一掃，但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潮湧而至。

　　谷之陽臉色頓變，忙不迭斜飄二丈，失神的道：「春滿翠袖！」

　　老太婆冷冷一笑道：「還算識貨！」

　　谷之陽正色道：「你是長春島的人！」

　　他這一問，在場之人莫不為之大震。

　　　　　　　　　第九回　長春島主

　　長春島、太陽谷，三十年來，始終在武林之中談虎色變，誰不聞之喪膽，個個抽身欲走！

　　那老太婆既不承認是長春島的人，也不否認是長春島的人。

　　她寒著臉色道：「我可以帶他走了嗎？」

　　說完，不等谷之陽開口，海燕掠波，雙肩微微向後一撤，借勢彈出七八丈遠近。

　　這是她臨去秋波，也是她展功示警。

　　憑這晃肩疾射七八丈的一點功夫，就不是眼前的人可以辦得到的。

　　眼前的人，個個瞠目結舌，誰也不敢出頭攔阻。

　　谷之陽十分沮喪，眼看著那老太婆越過群山，轉瞬消失在夜空裏。

　　他緩步向王彩雲道：「王姑娘！我們走吧！不然，這兒的一般人，是專門怕強欺弱的！」

　　王彩雲神情悽楚，十分哀傷的道：「可是……金大俠他……」

　　谷之陽苦苦一笑道：「放心！不會出岔子的！」

　　這時，古長卿踽踽的湊上來，賠笑道：「谷公子！那老太婆真的是長春島的人？」

　　谷之陽滿肚的委屈，吃了那老太婆的癟，正在無處發洩，聞言不由臉色一寒道：「怎麼？百劍盟是不是要鬥鬥她！」

　　古長卿老臉泛紅道：「老朽不過問問而已！」

　　谷之陽道：「憑她那一招春滿翠袖，你大盟主還看不出來嗎？這還用問！」

　　古長卿的臉上更加掛不住。

　　由於古長卿的成名，既是近年的事，而又全仗著心機權術。

　　雖然，他已不是吳下阿蒙，表面功夫也著實下了點苦功，但總脫不了「暴發戶」的氣質，對於當年長春島、太陽谷之事，也只僅限於傳言而已，至於兩大主流的武功，更加諱莫如深了。

　　他厚著臉皮搭訕著道：「假若是長春島重入中原，這就不是老朽一個人的問題，更不是百劍盟的隱憂了！」

　　谷之陽冷冷的道：「是誰的呢？」

　　谷之陽儼然以武林領袖自居，一本正經的道：「此乃中原整個武林的隱憂，連谷公子你也有一份！」

　　「哈哈哈哈！」谷之陽仰天一笑，朗聲道：「你準知道我是中原武林中人？」

　　「這……」

　　古長卿故作吃驚的一愣道：「你能斷定我不是太陽谷的人？」谷之陽閃閃爍爍的說完之後，對著王彩雲一招手道：「走！」

　　「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也快如驚鴻乍起，倏的飄出五丈。

　　身法之快，肉眼難分，招式之奇，妙到毫末。

　　笑聲蕩漾之中，人已消失在五雲山頂。

　　古長卿目送谷之陽的背影去遠，不由搓手搔頭，在原地踱來踱去，神情焦急懊喪，半晌無言。

　　許久……

　　他才住下腳來，對著風雷幫主厲玉道：「厲幫主！假若適才你先下手為強，現在的情勢就完全不同了！」

　　厲玉也十分後悔的道：「悔不在當時一斧先給他毀了！」

　　「阿彌陀佛！」少林掌門悟能大師許久未發一言。高誦佛號之後，緩步上前，合十道：「古莊主！可否容老衲一言！」

　　古長卿不由一愣。

　　他竟忘懷了還有一個「外人」在場。

　　因此，雙目一凜，面帶陰笑道：「哦！上人有何指教？」

　　悟能大師緩緩言道：「依老衲之見，那婆子的確是長春島的人！」

　　古長卿心機固然很深，但對有關長春島或太陽谷的消息，卻聽得進。

　　他平心靜氣的按下怒火道：「大師看出了眉目？」

　　悟能大師道：「不止是眉目，而且老衲能叫出她的名諱來！」

　　古長卿更加傾耳而聽，忙道：「哦！那越發不錯了！」

　　「錯不了！」悟能大師道：「若是老衲的老眼未花，她乃是長春島的四大使者之一，位列第三的喬三姑！」

　　古長卿追問道：「上人看準了？」

　　悟能不住的頷首道：「三十年前，長春島侵入中原之際，貧僧正與家師雲遊訪道，曾在泰山之麓，目擊喬三姑雙袖斃九兇！」

　　「九兇！」古長卿故示博學的插口道：「九兇是不是魯東的九大兇人！」

　　「正是！」悟能點頭道：「那時，她風姿綽約，明艷照人，才廿多歲，如今卻……唉！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她畢竟也老了！」

　　古長卿好奇的道：「那時她的功力修為，已到了適才大袖一揮的火候嗎？」

　　悟能正色道：「莊主！適才她是牛刀小試而已，以她的功力來說，只怕……」

　　他目掃在場諸人，然後合十道：「只怕在場各位，擋不了喬三姑的一招！」

　　在場之人半信半疑，都怒目向悟能大師瞪著。

　　「老衲失言！」悟能大師已察出眾人對他有不滿之色，忙著含笑道：「絕不是老衲故作驚人之語，喬三姑她們四大使者，乃是僅次於長春島主以下的高手！」

　　古長卿心知悟能大師不是危言聳聽，點頭道：「想來不同凡響，不然長春島也就沒有可怕之處的了！」

　　悟能大師又道：「聽適才各位之言，對於青衣修羅金白羽，似乎都有圖謀之心！」

　　古長卿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因此，他試探的道：「大師有何高見！」

　　悟能道：「貧僧以為千萬不可！」

　　「噢！」古長卿一愕道：「為什麼？」

　　悟能大師輕咳一聲，慢條斯理的道：「青衣修羅乃是中原武林的唯一高手，四大魔尊中的首號人物，值此長春島重現江湖，中原武林急需人才之際，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大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悟能大師道：「莊主指教！」

　　古長卿冷森陰沉的道：「本盟主覺得他不能算是中原武林一脈，乃是太陽谷來的，也是中原的心腹之患！所以……」

　　不料，悟能大師緊接著道：「那就更加不能對他加害了！」

　　古長卿不解的道：「又是為何呢？」

　　悟能大師道：「長春島來自海上，太陽谷出於大漠，兩派水火不容，若能同時出現，正是中原武林之福！」

　　他緩緩走了幾步，又十分感慨的道：「當年若不是他們兩派的力量互相抵銷，只怕中原武林已不堪設想了！」

　　在場諸人，一時都默然不語，深為所動。

　　古長卿沉思良久，忽然大聲道：「悟能大師！你的話看似有理，實際上，乃是一篇腐儒之論！」

　　悟能含笑道：「施主的意思是……」

　　古長卿面色一沉道：「先滅太陽谷，後滅長春島！」

　　悟能大師搖頭道：「難！難！」

　　古長卿煽動的道：「中原武林不容許外來的力量侵入，更不能讓長春島或者太陽谷君臨中原，在場各位，更不能看他們的眼色，尊他們為盟主。」

　　悟能大師道：「話雖如此，只怕力有未逮！」

　　古長卿道：「有力使力，無力使智！」

　　悟能淡淡一笑道：「古莊主的意思是不擇任何手段？」

　　「對！」古長卿大言不慚的道：「叫他功力高如天齊，也難逃本盟主的妙計！」

　　悟能大師不以為然的道：「只怕為天下人恥笑耳！」

　　「悟能！」古長卿勃然變色，指著悟能大師道：「中原之內，就只有你這種假道學的敗類，才怕太陽谷、長春島！」

　　悟能大師乃八大名門正派的宗師，焉能忍得下這等當面叱喝。

　　他不由雙眉一揚道：「古莊主！你把老衲當你的手下嗎？」

　　古長卿怪眼一翻，對著風雷幫眾人、血盟幫的三大高手，以及身後百劍盟的劍士揮手道：「先把老禿頭宰了，免得漏了風聲！」

　　悟能大師再也忍不住大怒道：「古長卿！你要造反了！」

　　「本莊主就要造反！」古長卿與平時判若兩人，振臂一吼道：「上！」

　　數十人雷吼聲中蜂擁而上，幾十件兵器，全都對著悟能大師。

　　悟能大師雖是一門宗師，眼看這等情勢，也不由心頭大震。

　　他手中拂塵一倒，冷冷而笑道：「狼子野心，古長卿！你的猙獰面孔，真的全都露出來了！」

　　古長卿森顏厲色的道：「不走這一步，你也不知道古某的厲害！」

　　「果然厲害！」

　　山頂上一道人影如虹飄到。

　　谷之陽去而復返，話落人到，對著古長卿道：「大莊主！你這兩面人果然心狠手辣！」

　　古長卿頓時臉上變色。

　　因為，他知道眼前之人，連自己算上，可真都不是谷之陽的對手，忙賠笑道：「谷公子！你沒走！」

　　谷之陽冷冷一笑，頷首道：「在下還有一位朋友沒走，我是來帶他的！」

　　古長卿沒會過意來，順口道：「誰？」

　　谷之陽徐徐的道：「悟能大師！」

　　說著，分開重圍，一拉悟能大師道：「咱們一塊走！」

　　口中說著，越過眾人，揚長而去。

　　※※※

　　群山此起彼落，一色的冬青樹，蒼翠欲滴。

　　山的深處，青翠濃蔭之中，矗立著一塊兩三丈高的大石，雖是天然生成，卻像人工磨的一般平整。

　　大石上刻著三個六七尺大的行書，很清楚的看得出是「長春谷」。

　　轉過大石，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外面恁怎的也看不出來。

　　原來別有天地，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兩側的垂柳枝葉低垂，不抬手也可以攀得到。

　　垂柳的後面，有一條淙淙小溪，淺水在石頭鋪成的河床上流出叮咚的清響。

　　這條石板路，就是沿著小溪築起來的。

　　小路的盡頭，是一個就著原來的削巖，鑿成的一個月形門。

　　進了門，更加妙了。

　　瑤草奇葉，仙禽麋鹿，自由自在。

　　居然像宮殿似的，五六進的樓臺，隱在萬綠叢中，真算得世外仙居、洞天福地。

　　靠近最後的倚山之處，有一排三間精舍。

　　這時，精舍內一片寂靜。

　　忽然……

　　白影一線，分花拂柳，專找隱蔽之處，向精舍中淌進，動如狡兔，美妙輕盈。

　　眼看已到了精舍門外，欲進又止。

　　「什麼人？」不料，精舍的外面，沉聲一喝，穿出一個半老徐娘，四下盼顧。

　　那半老徐娘，十分矯健，一身淡綠勁裝，提著柄長劍，雙目閃閃發亮，顯見功力不凡。

　　她游目四顧……

　　一陣山風吹過，花分柳搖。

　　綠衣徐娘冷冷一笑道：「白姑娘！我已看到你了！」

　　白影由花叢內現身而出，敢情是秦淮河綺羅春畫舫上的白冷秋。

　　白冷秋一臉的愁容，不勝哀怨，忸怩的苦笑道：「杜姨！他醒來沒有？」

　　叫杜姨的綠衣徐娘抿嘴一笑道：「他，他是誰，誰又是他呀！」

　　白冷秋更加羞得粉面緋紅，柳腰輕擺，低垂粉頸道：「杜姨！你取笑我，我不來了！」

　　「哈哈哈……」

　　杜姨低笑連聲道：「啊！你問的是『青衣修羅』金白羽！」

　　白冷秋道：「除了他，這精舍之中還有誰？」

　　「唉！」杜姨喟嘆了一聲，十分悽愴的道：「白姑娘！我看……這事你還是少管的好！」

　　白冷秋不由一震道：「杜姨的意思是……」

　　「白姑娘！」杜姨低聲道：「島主的性情不用我說，你是知道的，本島的第一禁令，就是不准門下人等談情說愛！」

　　白冷秋忙道：「杜姨！你誤會了，我到這裏來，乃是……乃是為了好奇……」

　　「白姑娘！」杜姨正色道：「我杜姨是過來人，你瞞不了我！」

　　「噢！」白冷秋不由自主的退下臺階，忙道：「如此說，我就離開，杜姨！難道你要拿我去見島主？」

　　杜姨搖頭道：「你未奉令諭，私到精舍，要是拿你去見島主，就等不到現在了！」

　　「多謝杜姨！」白冷秋心神稍定，訥訥的道：「我……實在也是想看看他的傷勢！」

　　「夠嚴重的！」

　　杜姨道：「不過，他一連九個對時，卻吃下去八顆本島的聖藥，總會很快復原的！」

　　白冷秋一雙眼睛睜得更大，不大相信的道：「真的！那……麼說，島主是很重視他！」

　　「是的！」杜姨點點頭道：「這很難說，究竟是什麼道理，目前還看不出！」

　　「杜姨！」白冷秋低下頭來，楚楚可憐的叫了一聲，然後才緩緩的抬頭，一雙淚眼盯在杜姨的臉上，充滿了乞求，充滿了希望。

　　杜姨不由暗嘆了一聲道：「白姑娘！你……」

　　　　　　　　　第十回　九曲神掌

　　白冷秋低聲細語的道：「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簡短的一句話，但是，從白冷秋口中說出來，只如巫山猿啼，子規泣血，掛滿了晶晶淚水的臉上，更有一種難以描述的企盼之色！

　　杜姨皺起眉頭，緩緩的道：「白姑娘！你是一主，我是一僕，這件事……」

　　「杜姨！」白冷秋忙道：「這話說遠了，四大使者之中，誰都比我們姐妹強百倍，更因為杜姨你平日最愛護我，所以我才敢冒死向你講情！」

　　「唉！」杜姨嘆了一口氣道：「那是因為你是我抱到島上來的，所以感到有一種特別的情感！」

　　白冷秋道：「所以我才有這個大膽的請求！」

　　杜姨搖搖頭道：「這也許是一層孽障，好吧！你去看看，我來巡風，越快越好！」

　　「多謝杜姨！」白冷秋喜出望外，一襝衽，人已進了精舍。

　　內間裏羅帳低垂。

　　白冷秋無心細看，三步兩步搶到床前，揭開羅帳。

　　她的兩眼的淚水，已如同斷了線的珍珠。

　　但見金白羽仰臥在床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額頭一粒粒的汗水，晶晶發亮，雙目火赤發愣如癡。

　　白冷秋到了床前，金白羽似乎完全不知不覺，還是直瞪瞪的凝視著帳頂。

　　往日英風勃勃、神采奕奕的豪氣蕩然無存。

　　「白羽！金……」

　　白冷秋嗚咽著，強忍哭泣！

　　金白羽似乎有些驚覺，他的眼珠略轉……

　　「白姑娘！」

　　門簾揭張，杜姨伸個頭進來，面露驚惶的道：「快躲！申大娘來了！」

　　白冷秋聞警不由嚇出一聲冷汗，急切之際，矮身鑽進了床下，摒氣凝神，心跳如同鹿撞！

　　就在她身形才鑽進床下，已聽到門外通道上腳步之聲，竟已到了精室的外間。

　　悶沉沉的口音，正是四大使者的首腦人物，人見人怕的申大娘。

　　但聽申大娘沉沉的道：「四妹！姓金的怎樣了！」

　　杜姨低頭道：「回大姐的話，似乎好多了，也許天亮之後，會完全復原！」

　　「噢！」申大娘道：「這小子好福氣，一口氣吃了本島的八顆九珍回春丸，要是還不好！那只有怪命了！」

　　杜姨應道：「這是島主的恩典，大姐的栽培！」

　　「哼！」申大娘冷哼一聲道：「依著我，按本島的島規，應該亂棍打死，這都是島主一時心血來潮！」

　　杜姨應聲道：「也許島主有什麼安排！」

　　「你猜的不錯！」申大娘道：「瞧，這就是從姓金的身上搜出的那柄斷劍，島主居然又叫咱們趁他未醒之時還他，說什麼怕看了傷心！」

　　「有這等事！」杜姨也驚訝的道：「島主對這斷劍，不是早就朝思暮想，急欲到手！」

　　「是呀！」申大娘道：「這要是上一代的老島主呀？哼！一百個姓金的怕早也完了！」

　　杜姨道：「大姐說得是！」

　　申大娘突然語氣一轉，沉聲道：「本島的人有到這裏來看他的嗎？」

　　「沒有！」杜姨似乎有些緊張，一迭連聲的道：「沒有！誰敢！只有大娘您……」

　　「我？」申大娘一本正經的道：「我見到男人就有氣，我可沒進房一步，也沒看他一眼！」

　　杜姨存心逗她道：「現在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不！」申大娘一連說了兩個不字，留下了斷劍，向門外跨去。

　　突然，又踅轉回來，鄭重其事的道：「四妹！本島之人，誰也不准前來探望，尤其要注意的是白冷秋！」

　　白冷秋在床下不由打了個寒噤。

　　門口杜姨大聲道：「妹妹遵命！姐姐放心！」

　　申大娘又道：「既然姓金的天亮能好，我去稟告島主，請示召見他的時間，你隨時侍候著就是了！」

　　她一面說，一面已走到前面去了。

　　杜姨折身進了內室，低喚道：「白姑娘！白姑娘！」

　　白冷秋由床下爬了出來，感激不盡的道：「杜姨！我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唉！」杜姨深深一嘆道：「不瞞你說，我並不是為了幫忙你……」

　　「那……」白冷秋不明白的道：「那為了什麼呢？」

　　杜姨看著窗外，幽幽的道：「因為我也有與你同樣的遭遇，那時，老島主島規極嚴，結果……」

　　她已說不下去，一雙眼睛中淚如雨下。

　　白冷秋也陪她滴了幾點情淚，問道：「結果如何？」

　　杜姨「哇」的一聲哭著跑向外間，扶著茶几悲不自勝的道：「結果他在本島的鳳頭金棍之下，活活的被打死了！」

　　她雖沒有嚎啕大哭，但扶在茶几上的雙肩抽動厲害，半晌，才緩緩的抬頭道：「白姑娘！那時，我也是你這大的年紀，如今，人老珠黃不說，那段往事，沒有片刻忘記過，日夜之間，我都悔恨當初不該缺少勇氣……」

　　白冷秋不由道：「缺少什麼勇氣？」

　　杜姨的雙目暴射出可怕的精光，肅容道：「當初我該拚著一死，與他一逃了之，也不至於今天悔之不及，銜恨活了二十餘年！」

　　白冷秋道：「當時你為何不帶你所愛的人跑呢？」

　　「那時我年輕膽小！」

　　杜姨道：「又怕逃不脫，又怕逃出之後，失去修練本島無上武功的機會，今天想起來，多懦弱多自私，多……」

　　她抽泣得接不下去。

　　白冷秋不由愣了。

　　她不知道杜四姨為何對她說出自己的往事。

　　但是，白冷秋的心事，已被杜四姨觸動。

　　她想：「自己還是冒險帶金白羽逃走？還是任由他明天按島規治罪活活死在鳳頭金棍之下？」

　　「假若金白羽一死，自己會不會銜恨終身？」

　　一時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

　　逃，島規難違。

　　不逃，自己的終身，金白羽的性命！

　　良久，她望著窗外悠悠白雲，偶而掠過一隻飛鳥。

　　飛鳥，任意飛翔，多麼自由。

　　這是一個很大的啟示。

　　白冷秋忽然「咕通」一聲，撲跪在杜姨的身前，含悲喊了一聲：「杜姨！」

　　剩下來，她只有哭的分兒！

　　杜姨忙不迭攙著她道：「白姑娘！你……你這是……起來說話！」

　　白冷秋含淚道：「杜姨！你不答應，我死也不起來！」

　　杜四姨也不由簌簌落淚，撫著白冷秋的頭道：「姑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

　　她凝神很久，忽然道：「好！四更的時候，你再來！」

　　「杜姨！」

　　白冷秋仰臉望著淚流滿面的杜姨，又驚又喜的道：「真的！你答應我？」

　　杜姨道：「四更，他的身體可以復原，你再來！現在你快走吧，唉，我好煩！」

　　「好！好！」白冷秋爬起來，抹著眼淚，溜出精舍。

　　※※※

　　日薄西山，夜幕低垂。

　　月上柳梢，更闌人靜。

　　白冷秋結束停當，不敢展功，只是躡手躡腳，擇陰暗之處向精舍摸索去。

　　一路幸喜沒有遇上人。

　　杜姨，早在精舍門前擊了兩掌，並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喊道：「白姑娘！快來！」

　　白冷秋緊張異常，穿身而至，低聲道：「他醒來沒有！」

　　杜姨道：「約莫再過盞茶時分，藥力散盡，才能醒來！」

　　說完，一拉白冷秋進房，又道：「你是白府的千金，只因遭亂，被島主無意中救出，這是你知道的！」

　　白冷秋道：「島主的大恩，犬馬當報！」

　　杜姨又道：「那次，恰巧是我隨侍島主的，所以，你是我抱著走了千山萬水，才回到長春島的！」

　　白冷秋忙道：「杜姨的恩情，粉身難報！」

　　杜姨又沉吟了一下，才道：「因為我愛情遭到門規的阻礙，所以我是深切瞭解其中痛苦的身歷者！」

　　白冷秋點頭道：「所以杜姨對我的事……」

　　杜姨自顧又道：「男女的愛情，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我們女人最苦的是難過一個真心相愛的人，一旦有了機緣，千萬不能錯過，否則遺憾終生，追悔莫及！」

　　她說著，晶晶淚珠，又順著雙腮流下。

　　這個「遲暮」的美人，樣兒夠悲哀的！

　　她忽然又抹抹淚水道：「白姑娘！你真的愛他？」

　　白冷秋含羞道：「我不知道！」

　　杜姨不由一愣道：「姑娘！你這是鬧笑話！」

　　「我？」白冷秋憨憨的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愛他，但是，我自從見到他以後，心裏時時刻刻都忘不了他！好像他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不由牽腸掛肚！」

　　「嘿嘿！」杜姨不由破啼為笑，低聲道：「姑娘！這就是愛呀！」

　　此時，只聽得內室裏，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與床間輾轉之聲。

　　杜姨點頭，又瞧了一下外面的月色道：「快了，他快復原了！」

　　白冷秋心如鹿撞，他想：「再過片刻，我就要隨著金白羽走了，這算不算是私奔呢……」

　　「私奔，在長春門是要受到最嚴厲的處罰的……」

　　「萬一被追了回來……」

　　然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使她勇氣大增，她又心中忖道：「最多是一死而已，為了金白羽，自己一死又有何惜，強過杜姨這等不死不活……」

　　「問題是在於金白羽愛不愛自己……以他那冷峻的神態，便很不樂觀，但是，他明明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

　　「只要我愛他，愛不愛我，是他的事！」

　　這裏，白冷秋只管遐想。

　　那廂，杜姨已道：「這是一包碎銀子，留作車船之用，斷劍我已歸還金白羽身上。」

　　白冷秋接過謝道：「杜姨！你太好了！」

　　杜姨卻苦笑道：「姑娘！我也要向你討一樣東西，作為我們分別的紀念。」

　　「這！」白冷秋一時不知道該留下什麼，而且身上也沒帶什麼。

　　杜姨早又道：「我要討姑娘的紫玉匕首！」

　　紫玉匕首，乃是白冷秋獨有的一種小巧兵器，通身為鮮明光潔的紫玉琢成，既可防身近搏，又可當做暗器使用，原是白冷秋心愛之物。

　　但是，杜四姨替她擔著天大的干係，她還能吝惜一支紫玉匕首嗎？

　　因此，她毫不考慮的，抽出短匕，遞了過去，同時口中道：「杜姨！見物如見人！你多保重！」

　　杜姨苦苦一笑道：「用得著，所以才……」

　　「啊！」白冷秋一愣，正待講什麼……

　　「啊喲！」金白羽的聲音：「咦！這是什麼地方！」

　　白冷秋生恐他嚷了起來，驚醒了別人，忙不迭躍進內室，低聲道：「不要聲張！」

　　屋內雖沒燈火，但月色皎潔，加上金白羽功力已復，目力特佳，不由叫道：「韻心！你……」

　　他把白冷秋看成了金韻心了。

　　「噓！」白冷秋單指在嘴上一比，示意金白羽不要多話，壓低嗓門道：「你覺著痊癒了嗎？」

　　金白羽不由發愣的連眨眼睛。

　　他才如夢初醒的道：「我同神龍喇嘛……」

　　白冷秋忙接著道：「你受了極重的內傷，五臟離位，氣海不歸！」

　　金白羽身子一震。

　　他試著略運功力，卻發覺完好如初，不由道：「妹妹！是你……」

　　白冷秋道：「此地如虎穴龍潭，走出去再說！快！快起來！」

　　金白羽見她神情果然緊張異常，一時摸不到頭腦，只好起身下床。

　　白冷秋更不怠慢，拉著他出了內室。

　　杜姨早催促道：「四更已過，但願你們能在天亮之前，逃出百里之外！否則大有麻煩！」

　　金白羽打量她一陣道：「妹妹！這位是……」

　　「她是杜四姨娘！」

　　白冷秋匆匆的道：「是看守你的，也是放走你我的大恩人！」

　　杜姨手中抓著那支紫玉匕首，笑道：「姑娘！你很幸運！」接著，低聲伏在白冷秋耳畔道：「金白羽妹妹的叫的好親熱！快走！」

　　不料，話才說完，一抬手，竟將那柄紫玉匕首，朝她自己的肩胛刺去。

　　「啊！」血光四濺，她的人也倒了下去！

　　事出倉卒，猝然而發。白冷秋大吃一驚，搶步上前，攙扶起來，含淚道：「杜姨！杜姨！」

　　金白羽更加茫然道：「這，為什麼！這……」

　　那支紫玉匕首深入杜四姨的肩胛，只露出一個把手在外面。

　　血，順著傷口，水般的流下。

　　杜姨連連揮手道：「不要管我，你們快走！」

　　白冷秋道：「您這……」

　　「快！快走！」杜姨揮手不停道：「我不帶傷，如何向島主交代，同時，我可以假做傷重昏迷，讓你們好去得遠一點！」

　　「唉！」白冷秋無話可說，嘆了口氣道：「您！杜姨！大恩大德，改日再報吧！」

　　說完，拉著金白羽道：「不要展功，隱身出谷！」

　　金白羽完全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只有聽白冷秋的話，照辦不誤。

　　兩人左穿右躲，專擇柳蔭深處，小溪岸堤隱蔽之處，向谷外走去。

　　好在白冷秋對地形十分熟悉，輕易的出了「長春谷」的洞口。

　　金白羽道：「妹妹！現在該可以把事情說明白了吧！」

　　他依然是那樣從容不迫。

　　白冷秋焦急的道：「不行，我們得離此百里之外，才能談得上暫時的安全！」

　　金白羽笑道：「天啊！走一百里？這等走法不要走到半夜！」

　　白冷秋道：「現在可以展功了，近午時分，一定可以趕出百里之外！你不餓吧！」

　　金白羽搖搖頭道：「我好像精神特別好！」

　　白冷秋心知是八顆聖藥的關係，她對著神情瀟灑的金白羽，感覺到無限的親切，芳心之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慰。

　　因此，她微微一笑道：「既然不餓，我們較量一下輕功如何？」

　　「妹妹！」金白羽不由童心大喜。

　　他日夜所追求的，就是與妹妹相處，過一個手足情深的親切之日。

　　如今，他眼見白冷秋喜上眉楷，憨態可掬，竟要與他比較輕功，喜不自禁，忙連聲道：「好哇！我讓你五十丈！」

　　「不要！」白冷秋忘記了危險了嗎？不是。

　　她要逗著金白羽展功趕路，早早脫離將要被抓回的危險範圍，到安全地區。

　　因此，她撒嬌的道：「你看不起我是嗎？」

　　金白羽笑道：「好好好！妹妹出自名門，做哥哥的焉敢看不起你！來，一齊動身吧！」

　　「好！」白冷秋與金白羽並肩而立，嬌叱道：「一！二！三！起！」

　　兩人一齊展勢，同時而起。

　　兩道飛煙流雲似的身影，在原野上奔馳。

　　白冷秋心有城府，因此開始就全力而為。

　　金白羽的功力，卻高過白冷秋一籌，本可以超前十丈八丈，並不吃力。

　　然而，他沒有。

　　他心目之中，認為在自己妹妹之前，不必要真的爭強奪勝。

　　另外，他飄零江湖十餘年來，所要找的妹妹，現在才似乎真的被他找到了，要與她多親近親近。

　　所以，他並未真個的施展全部功力，卻也毫不落後的隨著白冷秋亦步亦趨。

　　眼看日上三竿。

　　料著離開長春谷已有五十里開外。

　　白冷秋還是一味狂奔疾射，鬢梢眉角，晶瑩反光，分明已見汗漬。

　　金白羽不由道：「妹妹！歇一會兒不行嗎？」

　　白冷秋腳下不停，口中道：「你累了！」

　　「哈哈哈哈！」

　　金白羽不由朗聲而笑道：「我卻沒累，只是你……」

　　他指著微見汗漬的白冷秋又接著道：「你怕真的累了！」

　　白冷秋不由臉上一陣發熱。

　　她已察覺自己額上有汗，而再看金白羽，毫無倦容，呼吸均勻。

　　因此，她含羞帶愧的道：「你取笑我？」

　　金白羽忙搖頭道：「不！我怎會取笑你呢？只怕你累壞了身子！」

　　白冷秋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絲甜蜜蜜的，但卻皺著眉頭道：「比賽事小，逃出虎口事大！」

　　「妹妹！」金白羽猿臂舒處，硬把白冷秋前進之勢攔住，朗聲的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麼？」

　　白冷秋急道：「使不得，你……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金白羽挺胸道：「但是，我也不怕！一切由我出面……」

　　「不！」白冷秋堅決的道：「走！快走！此時我無法對你解釋……」

　　金白羽大急道：「我們跑到何時為止，難道跑一輩子！」

　　「百里以外！」

　　白冷秋的語發人動，飛矢一般的自顧向前射去。

　　金白羽搖搖頭，無可奈何的也只好跟著狂奔疾瀉。

　　一輪紅日已快當頭。

　　遠遠已看出官塘大道。

　　一座鱗次櫛比的市鎮，縷縷炊煙四起。

　　白冷秋才收下勢子，略帶喘息的道：「好了！現在想展功也不行了！」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是累了吧！」

　　白冷秋小嘴一噘道：「還說呢？不都是為了你！」

　　金白羽心想：「天知道，我明明不要跑，是你要跑。」

　　但是，口中卻道：「好妹妹！都怨哥哥好不好！」

　　白冷秋鳳眼斜瞟著道：「誰也不怨，怨命！」

　　金白羽搖頭道：「命？什麼叫命！命的好壞，全由自己，好比，適才我們想跑，就得跑，我們若是不跑，誰也沒法叫我們跑，這是命嗎？」

　　「不同你抬槓子！」白冷秋一扭腰，人已上了官塘大道，指著不遠的市鎮道：「到鎮上歇歇去！」

　　金白羽道：「最少要喝點水！」

　　說著兩人攜手向鎮上走去。

　　眼看已到鎮梢……

　　「姑娘……老身等你很久了！」

　　一聲冷峻異常，令人不寒而慄的喝叱，由路旁竹林之中傳出。

　　白冷秋不由一怔，撒手退後七尺。

　　竹林中並肩走出三個人來。

　　為首的白髮皤皤，乃是長春島中四大使者的第一號人物申大娘。

　　左首，正是一身青衣的喬三姑。

　　右邊，是一位通身粉紅勁裝，十分矯健，但也婀娜多姿的女郎。

　　三人緩步走出竹林，上了官塘大道。

　　白冷秋粉臉慘白，雙目發直。

　　金白羽一見，不由問道：「妹妹！她們是什麼人？」

　　白冷秋惶恐至極，忙道：「不關你事！你不要插手！」

　　說著，搶上幾步，對為首的老太婆道：「申大娘……」

　　申大娘毫無表情，鐵板似的面孔，說道：「先見你大師姐！」

　　白冷秋又向那粉紅勁裝的女郎恭身為禮叫了聲：「大師姐！」

　　粉紅勁裝女郎十分嚴肅的道：「你與金白羽隨我們到竹林一談，免得在此驚世駭俗，大家不便？」

　　申大娘不等白冷秋開口，又冷冷的道：「我們先去了！」

　　說著，三人頭也不回，已鑽進了竹林之內。

　　金白羽不由微慍道：「妹妹！是你們師門的人！」

　　白冷秋六神無主，面如死灰，點頭應道：「正是！」

　　從她神色上看，分明是畏懼至極。

　　金白羽心想：「尊師重道乃是理所當然，何至於怕成這個樣子！」

　　想著，不由道：「這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說到這裏，不由正色道：「妹妹！你難道……難道說做了有犯門規的事嗎？」

　　白冷秋滿腹委屈，此時已不容多講，搖搖頭道：「對！」

　　金白羽理直氣壯的道：「看看他們能把你怎麼樣？」

　　說著，率先進入竹林。

　　密密麻麻的竹林，濃蔭遮天。

　　竹林最後，原來是一層斷巖，甚是隱秘。

　　但見申大娘等三人，已背對斷巖並肩嶽立，每個人都氣勢冷峻，面隱嚴霜。

　　白冷秋早搶上前去，哀求的道：「大師姐千不念萬不念……」

　　「住口！」

　　紅衣女郎勃然變色，戟指著白冷秋，聲色俱厲的喝道：「七丫頭，你眼中連島主都沒有，還有我這個大師姐嗎？」

　　因為武林之中，各門各派的門規固有不同，但是有一條不成文的通例，卻是人人要守的。

　　那就是任何門派處理「家務」，外人都不能插手，更不能表示意見。

　　金白羽雖然一肚皮不高興，但只好忍耐下去。

　　白冷秋含淚道：「小妹一時的錯誤，難道大師姐不能諒解！」

　　紅衣女郎怒火益熾，冷冷的道：「諒解！這是可以諒解的事嗎？」

　　申大娘也厲聲喝道：「姑娘！你可知道你這一招毀了本門一甲子的規矩嗎？」

　　白冷秋道：「我知道！可是……」

　　紅衣女郎大吼道：「可是什麼？還有臉說嗎？」

　　申大娘冷森森的道：「我很佩服你，居然說服了杜四姨，她也為了姓金的自刺一刀！本事不小！」

　　紅衣女郎又道：「杜四姨現在已經為你被島主嚴刑拷問，七丫頭！你於心安否！」

　　「哦！」白冷秋想了杜四姨為自己的事，已經刺傷肩胛，如今……

　　她感到比自己受島主的拷打還要難受。

　　因此，悲從衷來，不由道：「好！我隨你們回去！」

　　紅衣女郎冷冷一哼道：「諒你不回去也不行！」

　　白冷秋道：「一切的罪過都在我，與四姨無關！」

　　申大娘冷笑道：「杜四姨自刺一刀，難道我們看不出，她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不要說了！」白冷秋淒厲的尖聲而叫，抹抹淚痕，憤慨的道：「我隨你們回去，要殺要剮，由我承當！」

　　說完，真的淚也不流，挺立當地。

　　申大娘冷冷一笑，用手一指金白羽道：「還有你！走！」

　　金白羽滿腔怒火，正在無處發洩，聞言冷冷一哼，緩緩跨上前去，冷森森的道：「你同我說話？」

　　申大娘道：「廢話！除了你還有誰？」

　　金白羽雙目陡然暴睜，射出了冷電似的寒芒，咬著牙低聲的道：「那算你自找麻煩！」

　　說到這裏，突的提高語氣，雷吼道：「適才我尊重你們一派的門規，因此未曾說話，想不到你找上我青衣修羅，哼！哼哼！算你瞎了眼，瞧錯了人！」

　　「放肆！」黑影一飄，從未開口的喬三姑電射而出，逼到金白羽身前五尺之處，喝道：「青衣修羅又如何！」

　　金白羽毫不示弱的道：「專門殺人的祖宗！」

　　「好狂！」

　　喬三姑的話未落音，雙掌已發，快逾追風的直取金白羽抓到。

　　金白羽大喝一聲：「來得好！」

　　不閃不躲，反腕認定喬三姑的雙腕抓去。

　　「啪噠！」

　　一聲大響，兩人各自退出七八尺之外。

　　這一招竟拚了個半斤八兩。

　　喬三姑神色不變，掌式已成。

　　金白羽心想：「難怪妹妹對師門心存畏懼，這般婆娘似乎都有兩下子……」

　　想著，也不敢大意，雙掌一挫，搶制先機，直拍喬三姑的迎面九大要穴。

　　這一招是他搶先出手，心存必得，因此，竟用上了七成力道。

　　掌勢未到，勁風已成，含怒出手焉同小可。

　　喬三姑乃是行家，一見忙不迭揮掌卸力。

　　不料，金白羽一掌既出，二掌又到，斜地裏連環上步，開氣出聲，喊了一聲：「著！」

　　「三姑速退！」

　　喝叱聲中，申大娘已橫勢運掌，迎著金白羽的斜飛掌力劈了一掌。

　　饒是如此，喬三姑也被震得立樁不穩倒退丈餘。

　　金白羽收勢岳立，冷冷一笑道：「不過如此而已！」

　　申大娘勃然大怒道：「老身接你幾招！」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你自問比她強多少？」

　　申大娘聞言，只氣得白髮亂抖，老臉變色，沉聲大喝道：「金白羽！你好狂！」

　　金白羽既已動手，便毫無顧忌，冷然道：「不是在下太狂，只怪你們太不中用！卻又狐假虎威，專門嚇唬晚輩！」

　　「不要多口！」

　　申大娘憤怒振掌，雙臂陡然一擺，遙遙發出。

　　白冷秋一見，嬌聲呼道：「小心！九曲神掌！」

　　金白羽不由一愣。

　　因為，他已感到申大娘的掌風彎彎曲曲，似乎十分軟弱，但怪異的是完全找不到力道的所在，根本無法消除，自然更無從硬拚了。

　　如今，又聽白冷秋的喊叫，一時沒了主意，猶疑不定起來。

　　就在他分心散神之際，忽覺一股軟如棉絮，韌似柔剛的力道，絞纏著逼近了來。

　　他心頭一震，一式魚躍龍門，彈身躍出丈餘。

　　恁令他如何的快捷，也不由手忙腳亂。

　　申大娘冷冷一笑道：「姓金的，這一掌的滋味如何？」

　　金白羽怒不可遏道：「邪門歪道！」

　　申大娘揚掌作勢，腳下步步前移，嘴裏緩緩的道：「我讓你再嚐嚐這個邪門歪道吧！」

　　金白羽有先前一招的經驗，毫無所懼的道：「你全力而為吧！」

　　兩人眼看逼近，忽地同時出手。

　　「蓬！」

　　悶雷似的一響，勁風如潮，震得林木蕭蕭，竹葉如雪片似的飛落。

　　又是個平分秋色的局面。

　　一旁的喬三姑一見，震掌猱身……

　　「住手！」

　　紅衣女郎嬌叱一聲，對申大娘、喬三姑道：「他是島主所要的人，既不能傷他，打個什麼勁！」

　　申大娘紅著臉道：「可是！他這般傲勁……」

　　喬三姑道：「他不願隨我等回谷，只好如此！」

　　請續看第七部《長春島主》

第七部　長春島主　第一回　漸現端倪

　　紅衣女郎淡淡一笑道：「哪怕他不乖乖的隨我們回去！」

　　金白羽一聽，冷峻異常，不屑的道：「姑娘難道你要抓我回去？」

　　紅衣女郎十分冷靜的道：「姑娘還沒有這個雅興！」

　　金白羽道：「除此之外，只怕由不得你了！」

　　紅衣女郎面色一沉，不理金白羽的話，卻轉面向白冷秋喝道：「七妹！你是背叛師門任由杜四姨為你頂罪，還是陪我們回去？」

　　白冷秋搖搖頭，一雙淚眼凝視著金白羽，咬著不唇，半晌講不出話來。

　　紅衣女郎又催促著道：「說呀！」

　　白冷秋終於哭著道：「隨著大師姐回去！」

　　紅衣女郎淡淡一笑，不理會兩個老太婆招招手道：「走！回谷！」

　　金白羽不由呆了。

　　他怎能眼看著自己妹妹就這樣回去呢，從三人的神態來看，回去之後，一定得受門規的制裁極為嚴重的處罰，甚而有生命之危。

　　何況，事情的發生，乃是因為自己而起呢？

　　因此，他大吼聲道：「慢著！」

　　紅衣女郎回身一笑道：「閣下，我奉了師命，帶小師妹回去，又有什麼不對之處嗎？」

　　白冷秋回眸凝視，淚痕滿面道：「你自己走吧！讓我一個人回去！」

　　金白羽心如刀扎，他捏緊拳頭，咬緊牙關，忽然雙拳在空中疾劃，厲聲吼道：「我隨你們去！」

　　紅衣女郎聞言，露出得意的笑容，俏皮的道：「哪怕你不乖乖的跟我們走！」

　　金白羽滿腔怒火，但礙於白冷秋的立場，只是不能發作，悶著一肚皮的氣道：「一切都看在我妹妹的份上，你少得意！」

　　「哼！」紅衣女子鼻孔裏冷哼一聲道：「傻小子！假戲真做！」

　　說著拉住白冷秋的手，又道：「七妹！我們帶路！」

　　說時，一抖手，招呼白冷秋，兩人彈身向竹林外穿去，同樣身法，同樣快捷！

　　紅衣女郎分明是要以白冷秋為「人質」，逼著金白羽回長春谷。

　　金白羽焉能看不出她挽著白冷秋之手的真意，不由冷笑著道：「小家氣！」

　　一旁的申大娘與喬三姑早催促著道：「請吧！」

　　金白羽沒好氣的道：「在下乃心甘情願，難道要你們押著我不成！」

　　申大娘冷冷一笑道：「只怕咱們老姐妹一走！你找不到路！」

　　金白羽反唇相譏道：「在下若是先動身，又怕你們追趕不上！」

　　說著，真的一扭蜂腰，陡然離地而起，凌虛身子一折，頭前腳後，箭一般的向林外射去，端的是輕巧靈便，快逾追風。

　　申、喬二人互望了一眼，臉上都現出了驚惶之色。

　　她們彼此心中明白，以她們修為之深，也被金白羽其疾如電的身法給震懾住了。

　　五條身影，分成三撥。

　　拋開官塘大道，專向荒山野谷人煙不到之處狂奔。

　　敢情卻有一條既荒僻又便捷的道路，難怪先前金白羽與白冷秋奔了大半天，依然沒能脫出追趕的三人之手。

　　兩個時辰左右，又回到了長春谷。

　　紅衣女郎進谷之後，含笑對金白羽道：「島主此刻正是練功時候，勞駕請在精室稍候！」

　　說著，又向白冷秋道：「七妹！到我房中歇息吧！」

　　白冷秋哪有說話的餘地，一雙含悲帶怨的淚眼，止不住的瞧著金白羽。

　　金白羽說不出的酸楚，也只有盡在不言之中。

　　紅衣女郎雙掌連擊兩下，發出兩聲脆響。

　　正廳內飛也似的跑出兩個十餘歲的女孩。

　　紅衣女郎一指金白羽道：「送這位相公到精舍，好生款待，等候島主接見！」

　　「是！相公請！」

　　兩個女孩十分靈巧，左右一分，伺立路側！

　　金白羽只好邁步向精舍走去。

　　他一步三回頭，但見白冷秋也隨在紅衣女郎的身後，不斷的回頭向自己揮手。

　　此情此景，令人有生離死別的感覺。

　　真是，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金白羽也不由滴下幾點英雄淚來。

　　到了精舍，那兩個小女孩真個忙不迭的捧茶送水，少時，又送來極為精美的酒菜。

　　約莫是初更時候。

　　兩個小女孩提著一對紗燈，恭聲道：「島主有請相公！」

　　「帶路！」金白羽早已等得不耐，聞言跨步而起，隨著那兩個小女孩走去。

　　從精舍的側廂，又迂迴來到垂柳夾道的前谷。

　　但見，一連五進的中門大開，燈火輝煌，如同白晝，每兩盞紗燈之中，都肅立著一位俏麗的少女，而且是一色的青素勁裝，懷抱短劍。

　　金白羽不由暗道：「好大的氣派！這位島主來頭似乎不小！」

　　他只知自己妹妹受業名師，也曾一再追問金韻心的門派，怎奈金韻心諱莫如深，從來不說。現在一見，打量著實在不同凡響。

　　金白羽一連過了三進大廳，跨上第四進的臺階，他不由一愣。

　　因為，第四進兩側所站的少女，雖也一樣的俊美婀娜，但卻是一色的紫綢宮裝。

　　最奇怪的是，左面一排為首的分明是綺羅春畫舫上的小丫頭紫鵑。

　　他不由停下腳來，奇怪的道：「你是紫鵑？」

　　酷肖紫鵑的少女，毫無表情，只是冷冷漠漠的單手肅容，朗聲道：「相公請！」

　　金白羽臉上微微發燒，他想：「天下哪有這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自己認錯了人？還是……」

　　此刻，無數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事實上，不容他多想，只有繼續向前去。

　　第五進大廳，陳設豪華，氣氛肅穆。

　　正中，一座檀木香案，高背椅上，一位中年美婦正襟危坐。

　　那美婦可真是千嬌百媚，儼如圖畫中人，披了件黃綾披風，長可及地。

　　檀木案的兩側，雁翅般站著六個美艷女郎。

　　除了一身粉紅的「大師姐」之外，右面最後的一個，正是金白羽曾經見過不只一面的蘇玉蟾。

　　那黃綾披風婦人身後，一排站著三個老婆婆。

　　一個是喬三姑，一個是申大娘。

　　金白羽不由又是一愕，因為，另外一個頭髮蒼白的老婦人，實在好生面善，分明見過多次，只是一時想不起是在何處！

　　這時──

　　蘇玉蟾越眾而出，肅容道：「島主請金大俠上坐！」

　　說著，揚臂略略向左首遠在三丈之外的太師椅上揮了一揮！

　　金白羽雖然滿心不悅，十二分的不耐，但也只好拱手道：「多謝蘇姑娘！」

　　蘇玉蟾只道：「請！」

　　金白羽人未坐下，已道：「請問蘇姑娘，舍妹現在何處？」

　　蘇玉蟾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十分恭謹的道：「金大俠，上座乃是本島島主！」

　　金白羽不由一陣臉紅。

　　因為自己進入大廳，先前在想那酷肖紫鵑的少女，而後只顧打量大廳的情況，更被那似曾相識的老婦人所困惑，竟忘了對主人行禮。

　　他又想──

　　長春谷的「島主」不論正邪，乃是自己妹妹的師傅，在自己說，似應以晚輩之禮相見。

　　如今，這等狂傲，似乎太過於失禮。

　　同時，自己妹妹的生死存亡，尚掌握在「島主」手中，縱然如何，也得忍氣吞聲，何況，從這長春谷所有人的武功上看，這「島主」也是非凡的武林前輩，豈可一時意氣，忽視江湖禮數。

　　想著──

　　金白羽忙的由座位上站起，側身而立，拱手齊眉，朗聲道：「晚輩金白羽，見過前輩！」

　　中年美婦一雙懾人心神的眼睛，早已凝神在金白羽的臉上。

　　這時才收回目光，緩緩的道：「金白羽！你是太陽谷的人！」

　　金白羽不由一愕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中年美婦臉色一沉，微慍道：「此話怎樣解釋，我希望你在本島主之前，說話要多考慮！」

　　金白羽微微而笑道：「在下與任何人說話都是如此！」

　　中年美婦沉聲道：「好狂！」

　　金白羽道：「山易改，性難易，三軍可奪師，匹夫不可奪志，金某不知是真的狂呢？還是生性如此！」

　　中年美婦右手一按桌面，不悅的道：「在本島主之前，不得放肆！」

　　金白羽已忍無可忍，也沉下臉色道：「為了舍妹在此受業學藝，在下不得不以前輩尊敬，島主不可得寸進尺，須知禮尚往來！」

　　他侃侃而言，根本沒把神明般的島主放在心上。

　　六位少女全都面現緊張，摒氣凝神。

　　三個老婦人更怒形於色，振臂作勢。

　　中年美婦卻目光一掃，單掌作勢，不怒反而嘴角一翹，現出兩個梨渦，似笑非笑的道：「啊！好一個倔強的性子，坐下來！」

　　六個少女與三個老婦，彷彿舒了一口氣，彼此互望了一眼。

　　這分明是表示大出意外。

　　他們覺得「島主」好像今天變了一個人。

　　此刻──

　　中年美婦又已輕啟朱唇道：「你適才的話實在模棱兩可，令人難解，你能說得詳細些嗎？」

　　口氣十分緩和，神態更是格外親切。

　　金白羽依言坐下，也侃侃言道：「在下所以說不是太陽谷的人，是因為既不是來自太陽谷，也不是學藝於太陽谷門下！」

　　中年美婦並不相信的道：「那為何又算得太陽谷的人呢？」

　　金白羽爽朗的道：「只因不久之前，遇上三十年前我這柄斷劍的主人……」

　　他說到這裏，探手懷內，抽出那柄斷劍，順手揚了一揚。

　　那中年美婦神情忽然一變，先前一臉的肅穆之色，頓時一掃而空。

　　一雙威棱懾人的眼睛，隱隱有些兒濕潤。

　　她的人也欠身欲起。

　　金白羽收起斷劍，又接著道：「在下又蒙他的栽培，傳了整套劍法，而且他老人家說出是太陽谷的人！」

　　中年美婦忙道：「口說無憑，你就相信？」

　　金白羽笑道：「一則，劍招功架虛假不得，二來，他還交給我一樣太陽谷主的信物！」

　　他隨手又在懷內摸出那塊如意形的綠玉，在眼前晃了一晃！接著道：「所以說，在下既習了太陽谷的劍法，當然也可以說是太陽谷的人！」

　　中年美婦的螓首漸漸低垂，一言不發。

　　良久……

　　她忽然站立了起來，雙臂外伸，嬌喝道：「晚課免了，各自回房！」

　　「是！」

　　轟雷似的，四大廳一進一進的應聲四起。

　　西廂的少女各自熄了身畔的紗燈，魚貫走入西廳，秩序井然。

　　西廂的少女走完，六位女郎一齊恭身，異口同聲的道：「師尊晚安，島主萬年！」

　　也同時退出大廳，轉入西廂。

　　中年美婦又向身後三個老婆婆揮手道：「你們也下去！」

　　金白羽見她對自己與妹妹之事絕口不提，不由焦急起來道：「前輩……」

　　不料，中年美婦右手一擺，示意叫金白羽不要開口，她卻淡淡的道：「你隨我來！」

　　金白羽心中雖然疑惑，不知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是，在他的感覺之上，覺得事態只有好沒有壞。

　　因為，中年美婦的臉上，並沒有絲毫的憤怒之色，而且冷靜幽怨。

　　在金白羽想：「也許她對我兄妹之事起了同情之心，在一眾門下弟子之前，又不願忽視了一門一派的規矩，所以才遣走了眾人，開脫金韻心……」

　　想著，見那中年美婦已蓮步姍姍，轉入廳後，也緩步尾隨而去。

　　轉過大廳，乃是一條九曲橋，迴廊似的畫闌，映在水面，格外美麗。

　　中年美婦一面走，一面道：「你真的親自見到了斷劍的主人？」

　　金白羽道：「當然！」

　　「他真的傳了你劍法！」

　　「是的！」

　　「這是多久的事了？」

　　「月餘之前！」

　　「哦！什麼地方？」

　　「金陵城碧雲寺的藏經樓上！」

　　「你可不能騙我！」

　　「在下從來不打誑語！」

　　兩人問答之際，已到了橋的盡頭。

　　古松四圍之下，全種滿了梅花。

　　松濤參天，如虯如杏，瘦梅月影，如鶴如凰。

　　松梅叢裏，一座八角房屋，八面皆窗，但卻黃幔低垂，神秘至極。

　　八角房前，綠草如茵，足有五丈方圓的一片平地。

　　中年美婦道：「金白羽！你稍等片刻，我換身衣服！」

　　片刻──

　　中年美婦一身勁裝，黃綾包頭，右手多了一柄長劍，劍身泛紫，迎著月光射出寒芒，一望而知，乃是一柄犀利的神器，武林奇珍。

　　金白羽不由一愣，道：「前輩……」

　　不料，中年美婦嬌叱道：「亮出劍來！」

　　金白羽莫名其妙，後退半步道：「你這是……」

　　中年美婦手中長劍猛然一翻，振腕揚起一派劍花，寒芒如電，在目光之下，彷彿一堆火樹銀花，功力之高，前所未見，劍式之奇，尤屬驚人。

　　她壓低嗓門道：「不要聲張，全力而為！」

　　金白羽猜不透她的真意何在，苦苦一笑道：「你乃舍妹的恩師，我倆無怨無仇……」

　　誰知，中年美婦不耐的道：「先前的豪氣哪裡去了，男子漢，扭扭捏捏，不怕人笑煞！」

　　「前輩！」金白羽的臉上一紅，「嗆」的一聲，抽出斷劍，口中卻道：「你不要後悔！」

　　　　　　　　　第二回　斷劍之盟

　　「廢話！」中年美婦兩字出口，劍式已成，一片寒芒迎面撲到。

　　劍招之奇，令人莫測高深。

　　金白羽不覺心頭一震。

　　此刻已不容他多想，斷劍疾揮，撲身向前，展開悟非大師所授劍法，拆招還擊。

　　中年美婦的一隻劍，果然神鬼莫測，變化萬端，可以說是金白羽自出道以來，所遇的第一高手。

　　他心中不由暗喊了聲「慚愧！」

　　因為，五招一過，金白羽已覺著對方的劍法，不但神秘難測，而且招中套招，式中有式，綿綿不絕，攻守皆備，簡直無懈可擊。

　　他覺得若不是有悟非大師古樓傳功一段奇遇，自己恐怕早已橫屍當場成了她劍底遊魂。

　　因此，他絲毫不敢大意，把小冊子上的劍法太陽谷的絕學，循序展開，全力施出。

　　但聽中年美婦一面劍式不停，一面道：「一成不變，算你失策！」

　　金白羽既然出手，別無雜念。

　　忽的一招「圍魏救趙」虛刺疾揮，低喝了聲：「小心左臂！」

　　說時遲，那時快。

　　斷劍的劍芒，閃電一般，疾如迅雷，斬向中年美婦的左膀。

　　金白羽劍招既成，收手不及，眼看就要削上，不由喊了聲：「不好！」

　　「錚！」

　　一聲大響，火星四濺，斷劍削在對方左膀臂上的臂環上。

　　中年美婦冷冷一笑道：「休要得意，再接我一劍！」

　　隨著她的話音，她手中劍也陡然大變，劍芒如山，隱作風雷之聲，比先前更凌厲百倍。

　　金白羽一劍削實，震得虎口生痛，方自失神之際，一見劍芒漫天罩下，不由大吃一驚。

　　百忙中斷劍再起，應招還擊。

　　誰知，中年美婦的一柄劍，好似化成了千萬柄劍，左、右、前、後，全是劍氣，逼得人喘不出氣來。

　　金白羽忽地心頭一亮。

　　他記起悟非大師困居古樓中三十年所悟的劍招來。

　　因為，目前自己所學的劍式除了那一套之外，已傾囊而出，捨此之外，只有閉目等死。

　　心中電旋一轉，手中也隨之而發。

　　果然，這是那中年美婦始料不及的，但聽她自言自語的道：「咦！好怪的劍法！」

　　金白羽也接口道：「你這幾劍，也與先前的劍式毫不關連呀！」

　　中年美婦冷冷的道：「廢話！」

　　金白羽也冷冷的道：「廢話是從你先說起的！」

　　中年美婦不再開口，手中劍式一緊，形同暴雨狂風，迅雷疾電。

　　金白羽舞起斷劍，也像悟非大師舞筷子似的，快似驚鴻，渾同飛雲。

　　兩人，悶聲不響，在草地上化成一團丈餘大小的銀球，翻翻滾滾蔚為奇觀。

　　足有盞茶時光。

　　銀球乍然一散，人影甫合即分。

　　中年婦人一臉疑雲，俏立丈外。

　　金白羽面含微笑，也退在丈外之處淵停嶽峙。

　　「你是什麼門道？」中年美婦有些懊惱，滿臉不服氣的低喝道：「存心嘔我？」

　　金白羽搖頭道：「前輩！是你逼我出手的！」

　　說完，斷劍入鞘，十分從容的道：「只因晚輩一時收手不及，幸而未傷到前輩那隻左膀！嘿嘿嘿！」

　　他是覺得中年美婦由於好勝心，記著那左膀削在金質裝飾品上的一劍之恨。

　　不料──

　　中年美婦冷然的道：「你認為你勝在那一劍上嗎？」

　　金白羽忙道：「我並無爭強奪勝之意！」

　　「呸！」中年美婦啐了一聲道：「若不是我知道你的劍式，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略略一停，哼！你那隻執劍的右手，恐怕現在已不是你的了！」

　　金白羽不由心中一寒。

　　的確不假，在那時自己不是一時分神發愣嗎，揮劍削去之時，破綻太大。

　　若在那時，中年美婦拚著左臂，揚劍來換自己的右手，勢必兩敗俱傷。

　　中年美婦左膀有金玉之類的鐲子擋住，自己手腕之上可沒有一點掩飾……

　　想到這裏，金白羽餘悸猶存，臉上紅到耳根。

　　但是，金白羽傲骨天生，豈肯滅自己的銳氣。

　　因此，他苦笑道：「假若不是有金玉護手抵擋，前輩的手臂也已難保，未必還能還劍削去在下的右手！」

　　此語一出，料不到中年美婦忽然面色一寒，雙目之中滴淚如雨。

　　金白羽想不到這一句話會令她傷心到這步田地，一時，反而手足無措。

　　中年美婦手中長劍忽然一拋，沉聲道：「金玉護手？什麼金呀玉呀的！」

　　說著，搶上三步，右手一撩，將左手大袖撩至肩頭，露出一隻黃澄澄的銅臂來。

　　原來是一隻十分巧妙的假手，僅只在手上套上一層薄薄肉色的網套，不注意絕看不出。

　　金白羽心中一震。

　　他想起了悟非大師之言，不由失聲道：「前輩！你……你就是三十年前……」

　　中年美婦銀牙緊咬，半晌才道：「我嗎？我就是長春島主！」

　　「啊！」

　　金白羽身子一震，失聲驚呼起來！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長春島不是孤立在海外吧？怎會在這中原腹心之地的長春谷中。

　　妹妹竟投入了長春島門下，自己又無意中進了太陽谷的門，今後兄妹如何相處！

　　這島主是不是那碧雲寺面壁閉關三十年悟非大師誤傷的人，她的手臂……

　　綺羅春畫舫上的白冷秋，她目前的處境如何？

　　長春島已踏進中原，今後與太陽谷是不是能水乳交融，還是勢同水火！

　　一時，紛亂如麻，他口中卻訥訥的道：「你……你就是長春島主？」

　　「不信嗎？」長春島主淡淡一笑道：「把你那柄斷劍抽出來！」

　　說著，由貼著銅臂之處，也取出一截斷劍。

　　那斷劍與金白羽的一截，恰恰相反，乃是劍的尖端一截，約有尺許左右長短。

　　金白羽依言伸出斷劍。

　　長春島主握著劍尖，緩緩的將折斷的一截，向金白羽手中斷劍對上去。

　　嚴絲合縫，半點不差。長春島主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悲痛萬分，語意淒冷的道：「斷劍難續，殘情何堪，睹物恩人，怎不教人柔腸寸斷……」

　　語不成聲，人也搖搖欲倒。

　　金白羽急忙撤回斷劍，上前扶著她道：「前輩！既有今日，又何必當初……」

　　長春島主帶淚道：「一來本島門規所限，二來是彼此性情使然，而今……唉！往事不堪回首，空留千古遺恨！」

　　金白羽不由道：「好在二位前輩都還健在，說什麼千古遺恨？」

　　他乃是一時為長春島主的悲淒，喚起了無限同情，才說出這句安慰之言。

　　不料，長春島主的雙目之中，陡然一亮。

　　她似乎精神大為振作，目視遠方，喃喃的道：「是呀！他還在……真料不到他還在！」

　　金白羽不由道：「悟非大師他老人家不但還在，而且當他發現我這支斷劍之時，悲痛之色，並不亞於你，對一時失手傷了你，認為是終身遺恨，最大的錯誤！」

　　長春島主道：「真的？」

　　金白羽見她已恢復了既有的神情，忙道：「千真萬確，他老人家並說，他所以三十年不死，也是為了想見你一面，表示最大的歉意！」

　　「那……」長春島主略一遲疑道：「那他為什麼不來呢？三十年音訊全無！」

　　金白羽不由笑了笑道：「前輩！長春島據傳三歲男童也不准踏入一步，你想……」

　　「對！」長春島主跟著道：「不怪他！不怪他！這怪我們這一門的門規，這一條殘酷而不近情理的門規！」

　　說著，她忽的一跨步，逼上前來，探手疾抓。

　　「咦！」金白羽完全沒有防到，一隻手腕，被長春島主抓了個結實。

　　在感覺上，完全與悟非大師抓他時候一樣的有力，一樣的牢實。

　　他不由大駭的道：「前輩！這……這是何意？」

　　長春島主的一雙眼睛，閃放出迫切的光輝，希望的神色，幽幽的道：「你……你去叫他來！叫他來，我……我要看看他現在的樣兒，也要他看我現在的樣子！」

　　金白羽一怔道：「我？」

　　長春島主一臉悲切，滿眼的期待，近於哀求的道：「無論如何！你要答應我，答應找他來見我一面，見我一面，我只希望見他一面！我知道，你會答應的！」

　　那種懇切，那種悲淒，那份真誠。

　　使金白羽感到，自己不能不答應，太使人感動了。

　　他沉吟著！

　　因為，碧雲寺已今非昔比，而「悟非」已雲遊去了，茫茫人海，濁濁塵寰，到哪兒去找！

　　但是，耳畔又響起了長春島主的聲音！

　　「金白羽！我知道，你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而且，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見過他！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找得到他！」

　　金白羽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只覺得，長春島主四個字，是武林中獨一無二的金字牌，江湖中聞名喪膽的女煞星。

　　然而，她此刻正在向自己乞求，誠心誠意的乞求，她若是稍有另外的途徑可循，絕對不會這麼軟弱，更莫說是請求了。

　　自己若是不答應，這等於斷了她生存的希望，毀了她生活的勇氣！

　　想到這裏，金白羽不由朗聲道：「好！我答應你！」

　　「哦！」長春島主立刻臉色開朗，幽幽的道：「謝天謝地，我不知怎麼樣感激你才好！」

　　金白羽爽朗的道：「我所以答應，並不是為了你感激！」

　　長春島主忙道：「我明白！」

　　金白羽又道：「也沒有什麼條件！」

　　長春島主點頭道：「我也相信！」

　　金白羽走開了幾步道：「我答應的事，一定辦到為止，我們不再多談，現在應該談的，是另外一樁事！」

　　長春島主接著道：「我曉得，你要談的是……」

　　金白羽搶著道：「我先要申明，這兩件事是毫無關連的，我不是要把答應你的要求，作為交換我妹妹的條件！」

　　長春島主忙道：「你是說第七徒的事？」

　　「對！」金白羽道：「武林中人先講天心，後求人道，義之一字，為武林所重，但義字乃五倫之一，超於義字的忠孝仁愛信……我們武林人，往往忽略了！」

　　他乃是想先由他與金韻心的「兄妹手足」之情上引到正題！

　　誰知，長春島主連連搖手，攔住了金白羽的話，正色道：「金大俠！不用說了，一切，都寄託在你的身上！」

　　金白羽不解的道：「理由何在？」

　　長春島主十分誠摯的道：「假若你相信我的話，你就不必問！」

　　這叫金白羽無法開口。

　　「長春島」乃是武林之中駕乎一切門派之上的一大門派，島主，乃是一派宗師，能說不相信嗎？

　　但是，長春島主又認真的道：「但願你能信得過我！」

　　金白羽只有點頭道：「當然，我相信島主！」

　　「好！」長春島主緊接著道：「既然如此，今晚的談話，到此為止，長春谷也不便留客！喏！請收好！」

　　口中說著，順手在頭上摘下一支金鳳釵來，遞向金白羽，又道：「此乃本門金鳳令，長春島門人，見令如同見我，請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她把所有的話說完了，而且，態度是那樣誠懇切實，毫無虛假。

　　金白羽已發現武林聞名喪膽談虎色變的長春島主，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之人。

　　相反的，他已察覺她是一個富有充沛的情感，爽朗個性的女人。

　　原來金白羽也是這樣一個人。

　　他微微一笑，不再提金韻心的事，也爽朗的含笑道：「前輩既下逐客令，晚輩只好告辭了。」

　　長春島主微微一笑，頷首道：「承你信任，你所關心的事，我會令你滿意！」

　　金白羽忽然眉頭一皺，凝思片刻道：「綺羅春上的白……」

　　「我知道！」長春島主神秘的一笑道：「我所說的，就包括白冷秋的事在內，金大俠，柔腸俠骨，你可當之無愧！」

　　金白羽不由一陣臉上發熱，匆忙的一拱手道：「後會有期！」

　　長春島主接著道：「我等你的佳音！」

　　目光下，青影一線，已一掠而起，幾個起落，影縱不見。

　　「唉！」長春島主不由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道：「太像了，這是他的化身！」

　　她一面走上九曲橋，一面說著。

　　橋盡處，一枝垂柳，拂在她的臉上，她瞧了一下天色，也不過是三更初過。

　　忽然──

　　她順手摘下了一片柳葉，貫上內力，認定大殿飛簷之上的飛鈴射去。

　　一片小小的嫩綠葉，夾著勁風之聲，泛成一溜青光，不偏不倚打個正著！

　　「噹！」

　　接著，她一連射出三片柳葉。

　　風鈴聲響之中，整個長春谷立刻燈火齊明，人影亂晃！

　　片刻之間，六大門徒，三大使者都又齊集在第五進的大殿之上。

　　長春島主徐步而出。

　　一眾弟子使者，人人面露驚惶，不知鳴鐘示警是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

　　因為，大殿飛簷上的風鈴，明為裝飾，實則是長春谷內的警號。

　　長春島一門，自從三十年前在此開府設壇，這警鈴從來就沒有響過，可說是備而不用。

　　一則是長春島進入中原，在長春谷定居，乃是十分秘密進行，並無任何外人知道。

　　二則，門規極嚴，門下弟子未奉釵令，沒人敢擅自出谷半步，縱然派出谷，也不准公然在武林露面，或化裝掩護，或易容隱身。

　　如今，深更半夜警鐘三響，當然是發生一樁大事。

　　因此，人人摒氣凝神，個個提心吊膽！

　　長春島主就坐之後，朗聲道：「喚秋兒到正殿來！」

　　在長春七女之中，白冷秋與蘇玉蟾情誼最好。

　　此時，島主半夜鳴鐘召集，而且又不見金白羽的影蹤，此刻又要召見已被禁閉的白冷秋，當然是凶多吉少。

　　蘇玉蟾越眾而前，恭聲道：「師尊！七妹雖然一時之錯，還望念她……」

　　誰知島主溫和的道：「我知道！」

　　這時申大娘已帶著白冷秋前來，伏跪殿前。

　　長春島主道：「冷秋！你可知道你犯了本島最大門規嗎？」

　　白冷秋不勝惶恐，垂頭不敢仰視，口中道：「弟子知罪，但求恩師從輕發落！」

　　「起來！」長春島主一招手，接著又道：「為師的並不想罰你！」

　　「恩師！」白冷秋倏的一驚。

　　她知道，按長春島的門規，除了罰之外，只有自裁，另外，還有一條生路，那就是廢去武功，逐出門牆。

　　因此，她花容慘變，雙目失色，仰臉道：「弟子萬死不辭，只求恩師……」

　　「聽我說！」長春島主攔住了白冷秋的話道：「你先起來！站立一旁……」

　　白冷秋無奈，依言姍姍而起，垂首侍立。

　　長春島主朗聲道：「本島門規森嚴，正是本門之幸，但是，其中一條雖是歷代相傳，卻是大違常情，不但有違常理，而且大大阻礙了本門的發展，不知爾等知道否？」

　　一眾門人誰敢開口，互望一眼，全都緘口沉默。

　　長春島主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改變門規，乃是大逆之舉，你們縱然心裏明白，嘴裏也不敢說出！」

　　紅衣女郎訕訕的道：「請恩師明示！」

　　　　　　　　　第三回　七彩毒龍

　　長春島主點點頭繼續道：「任何人進入本島，第一門規就是不准與任何男性發生情感，本島禁地，雖三尺之童不得涉足，這一門規你們認為如何？」

　　她說到此處停了下來，雙目掃視，七大門徒，三大使者，久久不語。

　　「嘻嘻！」長春島主一笑道：「天地尚有二儀，星辰亦有陰陽，假若照本門門規，豈不有違天心，有反倫常，誰還敢踏入本門，本門又何以謀求光大呢？」

　　七大門徒聞言，心中全都暗喜。

　　然而，她們在未明瞭島主的真意之前，可不敢擅拿主意！

　　因此，仍然是一片沉默。

　　長春島主又道：「因此，本島主決定要改變門規……」

　　「島主」申大娘上前半步，低聲道：「長春島開山以前，歷代沿傳，若是一旦更改，恐怕……」

　　「怕什麼！」長春島主不等她說下去，緊接著道：「門規雖為前人所創，並非鐵定不移，陰陽相濟，男婚女嫁乃人之常情！」

　　申大娘忙道：「屬下只覺得一旦更改，對於島主的威嚴有損！」

　　「笑話！」長春島主道：「難道兒女婚配之後，就有損父母的尊嚴？」

　　她說著，臉上已微現不愉之色。

　　然而申大娘卻不管許多，她依舊道：「屬下追隨老島主迄今，近五十年……」

　　「哦！」長春島主冷冷一笑道：「假若沒有這條門規的限制，你此時早應該兒孫滿堂天倫樂極，不比現在好嗎？」

　　不料，申大娘十分固執的道：「無論如何，改變門規，屬下以為期期不可！」

　　長春島主勃然變色，她沉吟了片刻，突然在鬢際取下一支金釵令來，一探手拋向三丈之外的石階之上。

　　「篤！」

　　細細的金釵一聲輕響，竟插入堅硬花崗石板之內，深有寸餘。

　　「島主！」

　　一聲雷吼，由大殿直到第一進殿門，所有長春島的門人，高喝了聲，全都跪了下去。

　　長春島主的人，也由座位上按桌而起，朗聲道：「第二代長春島主傳令本門弟子一體知悉！」

　　眾弟子異口同聲的應道：「門下接令！」

　　長春島主莊嚴肅穆的又道：「本島男女不親的門規，由現在起，立刻廢除！」

　　她說完之後，緩緩坐下，又對申大娘道：「申大娘，你乃本門第一號使者，既知門規如山，難道不知道島主之言就是門規？念你是本門兩代老人，本島主未便深責！」

　　申大娘不由退後半步道：「屬下老邁，島主恩典！」

　　她口中雖如此說，但眉宇之間，分明有不平之色。

　　白冷秋看在眼內，上前恭身道：「為了弟子一己之私，恩師竟廢了本門禁規……」

　　「不！」長春島主忙道：「你不要誤會，至於你與金白羽之間的感情，並不在適才本島主所宣佈的更改門規之例。」

　　此言大出白冷秋的意外。

　　另外的六大門徒，三大使者也不由全然不明其故，如墜五里煙霧之中。

　　「冷秋！」長春島主冷冷的道：「天下事不如意十常八九！你不要以為奇怪！」

　　白冷秋忙道：「弟子不敢！」

　　長春島主又徐徐的道：「金白羽不失為一個俠義男兒，也算一個婦女追求的對象，然而，目前來說，對你是十分不適合的！」

　　白冷秋只羞得粉面通紅，抬不起頭來。

　　長春島主又道：「而今，我還不能斷定你該不該與金白羽接近，但是為了江湖紛爭的情勢，我還希望你能與他經常相見，保持連繫！」

　　這是一個太過微妙的理由，使人迷惑的說法。

　　白冷秋茫然的望著島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長春島主不理會這些，她對身後的三大使者道：「天明之時，你們三人同時出谷，除了第三號使者仍然以『白義』的身分出現之外，你二人潛在金陵！」

　　喬三姑問道：「屬下等專司何責？」

　　長春島主直接的道：「暗暗保護金白羽！」

　　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命令。

　　三大使者固然是莫名其妙，七大弟子也都感到驚奇。

　　但是，誰也不敢多言。

　　「冷秋！」長春島主口氣十分仁慈，緩緩的道：「我已與金白羽深夜長談，發現他所以對你關懷備至，乃是因為他把你視為他的妹妹！」

　　白冷秋點頭道：「弟子知道！」

　　「未必！」長春島主搖搖頭又道：「你口裏這麼說，心裏未必是這麼想！」

　　白冷秋忙道：「弟子心裏常自警惕，恩師明鑒！」

　　「是嗎？」長春島主依然搖頭，繼續的道：「這是一個極為奇異的事，假若為師的看的不錯，你並不能控制你自己的意志，因為，我從你言語行動之中，已告訴了我，最明顯的是你的眼睛，更說明了你心中要說而不敢說的話！」

　　「唉！」

　　她說到這裏，又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才道：「凡事都不是人力可以決定的！你應該有接受失敗的勇氣！」

　　白冷秋心頭有一股冷颯颯的感覺，口中卻道：「弟子謹遵恩師的令諭！」

　　長春島主不說什麼，只沉聲道：「紫鵑！你也打點出谷，仍回綺羅春！玉蟾，你陪冷秋星夜趕回金陵，最好在金白羽未到之前，搶先一步回秦淮河！」

　　她吩咐已畢，施施然的站了起來，淡淡一笑道：「也許，今晚的決定使長春島勃然而興，為宇內武林的第一門派，也許，長春島就在我這一代煙消雲散，但是，這些都不是我們可以預料的……」

　　她的神情有一種使人茫然的感覺。

　　「天已黎明！」她望著東方的曙光，揮手道：「大家分頭遵令去吧！」

　　直到她的背影轉入屏風後面，一眾弟子還在竊竊私議，對這位島主的突然改變門規，以及這些令人莫測高深的分派，都感到如墜五里煙霧之中。

　　※※※

　　秦淮河水，靜靜的東流。

　　巍巍鐘山，默默的依舊。

　　金陵，卻是表面靜肅，而骨子裏隱藏著動亂。

　　那動亂，像一大堆一大堆的炸藥埋藏在人們不知的地方，只要有一點星星之火的點燃，勢必要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

　　金白羽到了金陵，便有了這個感覺。

　　因為，他既不似前幾次的到處看得見三山五嶽的江湖面孔，也沒聽到什麼風聲。

　　最奇怪的是，沒見到王彩雲，也沒見到谷之陽。

　　王彩雲像個幽靈似的，從前，會不知不覺的找上金白羽的門來。

　　谷之陽更神秘莫測，如同附骨之蛆，甚而金白羽想擺脫也擺脫不掉。

　　現在金白羽回到金陵城，已經整整的一天了。

　　依舊是安安靜靜。

　　這是一個反常的現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徵候，像夏季暴雨將來之前的沉悶，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其實，金白羽最為焦慮的，還是如何找到悟非大師，認為這是目前當務之急。

　　只有找到了他，才能解脫自己胞妹的師門的約束，也可以救出被劫去的白冷秋。

　　天涯茫茫，到哪兒去找呢？

　　唯一的線索是去叩問碧雲寺的方丈和尚。

　　想念既起，出了店門，信步沿著河堤走去。

　　迎面，一位老蒼頭，趨上幾步向前路側一讓，十分恭謹的道：「金相公！許久未見！」

　　金白羽一見，不由一怔，忘記答話。

　　那老蒼頭輕咳了一聲，又道：「相公忘記了老奴？」

　　「噢！」金白羽不由尷尬的道：「你是白義！對啦！因為……因為你面孔很像一個人！太像了！所以……」

　　白義也同樣的一怔，忙道：「啊！像一個人？男人還是……哦！看！我老糊塗了當然是男人！是嗎？相公！」

　　「哈哈哈！」金白羽真覺得好笑，接著道：「說也不信！真的不是男人！地地道道的女人！」

　　白義有些不安，搖頭道：「相公真會說笑話，哈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然後走上兩步，神秘的道：「相公！這兩天你要特別小心！」

　　「白義，」金白羽以為綺羅船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失聲的道：「又有人找到你們船上了？」

　　「小的的船，特地停在很遠的河上！」

　　白義說：「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金白羽奇怪的道：「那為何你說要我小心呢？」

　　「這！」白義一頓道：「小的是說相公的氣色……」

　　「氣色？」金白羽不由道：「我心中有事！」

　　「哦哦！」白義不再多說！躬身道：「小的多口！」

　　金白羽忙道：「不！不！等我的事有個眉目，再到船上看你！也許我不須到長春島，就可以把你們小姐找回！」

　　「謝謝相公！」白義一躬到地，逕自去了。

　　金白羽看著他去處：心想：「天下竟有這等相像之人，這白義無論從什麼角度看，太像長春島三大使者之一的一個！」想著已到了碧雲寺。

　　誰知，方丈老和尚也已出寺雲遊去了。

　　他快快的回到客店，已是初更時候，心中煩悶，便提早入睡，不知多久……

　　忽然──

　　一陣衣袂之聲，將他驚醒。

　　星光反映在窗子上，分明有一個瘦高的人影，在對面屋頂出現。

　　金白羽剛才驚醒。

　　但見他人影揚手拋出一件彎彎曲曲的竹枝似的，目標正是自己房子的紙窗。

　　突然，斜刺裏兩道銀光，閃電而至，一射那瘦高的人影，一射彎曲的竹枝。

　　「嗤──吧噠！」

　　「啊──」

　　輕脆一響，夾著刺耳驚魂的慘叫。

　　瘦高人影驚鴻而起，彎曲竹枝應聲落地。

　　接著，一道瘦鶴似的人影，斜地飛出，身法奇快，一掠而過。

　　這一連串的變化，真所謂說時遲那時快。

　　金白羽反應之快可說無可比擬，但一則是一時看得呆了，二則他並沒想到這突發的情況因何而起。

　　等到他穿出房來，但見銀河耿耿，寒星疏落，兩個人影早已消逝無蹤。

　　院落中，靠近自己的窗下，卻有一條其細如索，長可尺餘的綠蛇。

　　綠蛇的頸端，穿著一支細小的銀釵。

　　「這……」

　　金白羽頓時悟過來：心忖：「敢情是要暗算我，從這既細又長，蛇頭是三角形的上面看，必然是奇毒無比的東西，來人的手段可算得毒辣無比……」

　　「可是，那發出銀釵的是誰？」

　　這是一個謎？

　　正在他沉思之際……

　　「金兄！」谷之陽忽然劃空而至，人在半空，已用密語傳聲功夫低叫道：「這幾天怎會不……咦！」

　　他的「見」字尚未出口，人已落在當場，見到地上的毒蛇，失聲一呼，接著道：「蛇魔秦波！」

　　金白羽正在摸不著頭腦，他心知谷之陽對江湖之事大半瞭解，忙道：「『蛇魔』秦波？谷兄！『蛇魔』秦波是誰？」

　　谷之陽道：「就是這蛇的主人！」

　　說完，四下巡視一遭，反問道：「金兄！人呢？你沒把他留下來！」

　　金白羽臉上一紅道：「不但沒留下他的人，而且這蛇也不是我射下來的，你瞧！」

　　「銀釵！」谷之陽凝視著那已黑下大半截的銀釵，不由微笑道：「金兄！你好像與女人有緣，不過！恕小弟冒昧，我斷定這位女人，一定不太高明！」

　　「不！」金白羽道：「此人出手之快，認穴之準，堪稱第一流，憑這細小的蛇頭，當時又在最少五丈之外……」

　　「嘿嘿！」谷之陽笑道：「功夫也許是一等一，人品卻未必！」

　　金白羽急欲知道援手的人是誰，忙道：「谷兄碰見他了？」

　　「沒有！」谷之陽笑著道：「從銀釵上看，乃是老年婦女所用之物，而且既不名貴，又不精緻！小弟是妄加判斷而已！」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谷兄所見不錯！關於『蛇魔』秦波，谷兄一定是知之甚詳了？」

　　谷之陽道：「他是中原武林之中首屈一指的老毒物，據說他住的蛇峽之中，搜羅了天下奇毒異種的怪蛇，不下數十萬條之多！」

　　金白羽應聲道：「夠嚇人的！」

　　谷之陽又接著道：「蛇身七條顏色不同的，被人稱為『七彩毒龍』，這條就是其中之一！」

　　金白羽不由興趣橫生的道：「什麼七彩毒龍？」

　　谷之陽如數家珍，緩緩的道：「青竹、赤練、黃鏢、銀線、黑瓢、烏殼、紫傘，合起來稱為『七彩毒龍』，乃是秦波的一絕，也是武林中聞蛇膽寒的毒物！」

　　金白羽道：「此人不憑真功實學，卻仗著毒物橫行，真正是死有餘辜！」

　　谷之陽道：「傳說，每一條七彩毒龍，都是百中挑一！」

　　金白羽笑道：「百中挑一！怎麼挑法！」

　　谷之陽道：「是把一百條同樣劇毒的蛇養在一起，它們自相殘殺相互為食，最後剩下的一條，不挑而中選……」

　　金白羽大悟道：「原來如此！」

　　　　　　　　　第四回　風火五煞

　　谷之陽又道：「任何人被七彩毒龍咬了，七步之內，毒發身亡，無可解救！若是『七龍奪珠』當然更是有死無生了！」

　　「七龍奪珠是什麼意思？」金白羽道：「是不是七條毒蛇一齊發出？」

　　「對！」谷之陽道：「聽說秦波這一次確實帶了七彩毒龍，應古長卿之聘到金陵城來！」

　　金白羽不由心中一動，不由道：「這麼說古長卿是要對付我的了！」

　　不料，谷之陽道：「明裏是對付陸夫人，至於暗裏……」

　　「陸夫人？」金白羽想起千層瀑白雲谷的陸夫人來，因為，自己曾經答應替她向血盟幫找場，因此，忙不迭的問道：「是不是廬山『乾坤劍』盧一鳴夫人？」

　　「咦！」谷之陽大出意外的道：「金兄認識她？」

　　金白羽道：「豈止認識，並且還有點淵源！」

　　誰知，谷之陽一瞧天色道：「既然如此，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去看看！」

　　說著，拉著金白羽就走！

　　金白羽奇怪的道：「谷……」

　　「快！」谷之陽道：「陸夫人與人約定拂曉之前在紫金山與人較量，我是因為事不關己！既然……快！怕趕不上了！」

　　金白羽依然不疾不徐的道：「與誰？」

　　谷之陽焦急異常的道：「去時自知，咱們邊走邊談吧！」

　　金白羽見他十分熱衷，料定事態嚴重，也道：「走！」

　　兩個少年高手，同時展功而起。

　　在月暗星稀之中，如同兩點流星，劃空而過。

　　夜色迷濛，夜風習習之中，已隱隱有叱喝之聲，也有金鐵交鳴之聲，隨風傳來。

　　谷之陽道：「糟了，他們已經交上手了！」

　　金白羽此刻反而比谷之陽焦急，一面全力展功，一面道：「陸夫人與誰？」

　　谷之陽答道：「黑道三幫。」

　　金白羽笑了笑道：「今晚我算長了見識了，先前是『蛇魔』秦波，而今又是什麼黑道三幫！」

　　谷之陽道：「黑道三幫顧名思義，是三個黑道幫會！」

　　金白羽道：「哪三幫呢？」

　　谷之陽道：「血盟、風雷，加上巢湖的紅蟒幫！」

　　「原來如此！」金白羽不由放心一半，十分輕視的道：「憑他們三幫，還不在陸夫人眼裏！」

　　不料，谷之陽道：「所以古長卿才請『蛇魔』秦波助陣！」

　　此言一出，金白羽便覺事態絕不如想像的簡單。

　　他並不是怕「蛇魔」秦波，而是由於其間夾著一個「風陵莊主」古長卿。

　　同時，「蛇魔」秦波與自己乃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竟然在決鬥助拳之前，對自己暗下毒手……

　　想念未已，已進入了紫金山。

　　但見山麓一角，荒草沒膝的深處，有一個崩山形成的絕大土坪。

　　土坪上，喊殺連天，刀光劍影霍霍生光。

　　陸夫人率領九鳳，被近百的大漢圍在土坪核心，混戰正烈。

　　想起了自己在地穴中從盧一鳴身上所得的羽書。

　　想起了自己代殲血盟幫的諾言。

　　金白羽也不招呼谷之陽，凌空大喝了聲：「都給我住手！」

　　他運聚了真力，貫上內功。

　　這聲大喝，如同晴天起了個霹靂，震得宿鳥驚飛，林木蕭蕭，每個人的耳鼓嗡嗡作響。

　　喝聲落時，他的人也已到了土坪左角。

　　近百個漢子被他這聲怒吼，也紛紛收起兵刃，退在一旁。

　　陸夫人母女一見，彷如親人一般，一擁跑上來。

　　金白羽一手虛按，對陸夫人道：「在下來遲，累及賢母女！」

　　陸夫人一身縞素，十分感激的道：「想不到他們不顧江湖道義，三幫聯手！」

　　金白羽道：「這倒省了不少事！夫人！讓在下代勞！」

　　面對三大幫會，百十個高手，金白羽神情鎮定，態度從容，實屬少見。

　　他不再與陸夫人多說，大跨步走到土坪的正中，面對三大幫派的人喝道：「厲玉、戴得勝我都見過，哪位是紅蟒幫的幫主，出來認識認識！」

　　「老夫便是！」人堆裏跳出一個黃髮赤鬢的老者，五短身材，暴眼獅口，手中倒提一柄鋸齒刀。

　　最刺眼的是他那身猩紅的長袍，胸前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怪蟒。

　　金白羽見他一蹦三跳，手中大型鋸齒刀舞得呼呼有聲，不由好笑道：「身為一幫之主，也該有個幫主的樣兒，毛手毛腳，定不是好人！」

　　「大膽！」紅蟒幫主似乎習慣使然，他一蹦三跳，舞動兵刃吼道：「小子！你憑什麼教訓本幫主！」

　　金白羽不怒反笑道：「不憑什麼！」

　　紅蟒幫主大吼道：「那是你找死！小子！報名受死！」

　　「報名？受死？」金白羽的雙目一凜道：「還用我報名嗎？」

　　他說著，背負雙手，又向前走了兩步，遙遙向風雷幫主與血盟幫主道：「姓厲的！姓戴的！你二位也忘了金陵城還有我這個青衣修羅嗎？」

　　說時，威風凜凜，咄咄逼人，話音不高但字字沉重如同千鈞頑鐵墜地。

　　厲玉與戴得勝互望了一眼，同聲道：「今晚之事與閣下無關！」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

　　紅蟒幫主雖也知道當前的人就是四大魔尊之一的青衣修羅。

　　但是，他一來持仗人多，二來料定金白羽也許是因為心狠手辣，才有青衣修羅之稱，以年齡來判斷，功力火候未必有傳言那麼狠。

　　因此，鋸齒刀一擺，大聲咆哮道：「兩位當家的，並肩子上！」

　　厲玉、戴得勝不由踟躕不前，互相觀望。

　　金白羽卻道：「說得對！三幫齊上，在下還沒嚐過這個滋味，那就請吧！」

　　他說時，一派悠閒，沒事人一般！

　　紅蟒幫主早又喝道：「咱們先纏住他，還有秦老大哩！別讓這小子給唬住了！」

　　他口中的秦老大，當然指的是「蛇魔」秦波了。

　　果然，厲、戴二人一聽，精神為之一振，互望了一眼，齊聲道：「先纏住他！」

　　紅蟒幫主有了後援，更加淒厲的道：「殺！」

　　一字出口，揮刀而上。

　　金白羽冷冷一笑，陡然仰天發聲長嘯，人已抖袖而起，未見作勢立樁，斷劍亮出鞘來。

　　藍芒寒光，耀目一片。

　　紅蟒幫主首當其衝。

　　但聽，「嗆啷」一聲大響，紅蟒幫主暴喊了聲，一躍退出兩丈。

　　原來，他根本沒有完成招式，也沒看出金白羽是怎麼出手的，自己的大型鋸齒刀已被削去一截。

　　金白羽神劍既出，欲罷不能。

　　人如游龍，劍似長虹。

　　幾聲慘叫，一片血光。

　　紅蟒幫的人，眨眼之下，已有四五個身首異處。

　　然而，百十個漢子由於人多，加上平時嚐殺成習，不因此退下，反而發一聲喊，蜂擁而上。

　　金白羽長吟如龍，神劍揮時，如入無人之境。

　　片刻之間，橫七豎八的倒下二十餘人。

　　厲玉震盾揚斧。

　　戴得勝舞動三股叉。

　　兩人連袖而上，前後夾擊。

　　紅蟒幫主換了一把大刀，也由側面攻到。

　　金白羽豪興大發，一柄劍神出鬼沒，奇招迭出，逼得三大幫主如同走馬燈似的，滴溜溜團團亂轉。

　　這三人既是一幫之主，當然手底也都有幾招絕活，一經穩了下來，各施所長，也是不凡。

　　其實，若是金白羽存心要他們的命，必能在五招之內打發了他們。

　　無奈，金白羽是存心要將「飛叉閻羅」戴得勝生擒活捉，交給陸夫人，好讓她報殺母之仇。

　　因此，厲玉與紅蟒幫主也沾了光了。

　　十招之後。

　　三大幫主已累得氣喘噓噓，汗水橫流。

　　金白羽劍氣已凝成一道銅牆鐵壁般的圈子，把三人逼在圈內。

　　忽然，金白羽身法一變，便在三人的兵刃之下穿梭一般的遊走起來。

　　三大幫主竟如盲人瞎馬似的，眼見金白羽的人，招式到時，便失去蹤影。

　　幾次，收招不及，還幾乎傷了自己的人。

　　金白羽朗聲喝道：「三大幫主！三招之內在下可要點名受死了！」

　　「風雷幫主」厲玉聞言，手中斧盾狂舞護住本身，完全不敢採取攻勢。

　　這當然是他聰明之處，也是有一面盾牌的關係。

　　然而，他這一只守不攻，卻苦了另外的二人了。

　　但聽金白羽雷吼一聲道：「陸夫人，看住他！」

　　話聲未落，神劍虛揚，左手二指直點「飛叉閻羅」戴得勝的脅下穴。

　　飛叉閻羅喊了聲：「不好！」

　　他彈身欲起，趁勢要溜。

　　然而，金白羽的鬼影千變身法何等快捷，如同附骨之蛆，點了個著，口中喝道：「跑得了嗎？」

　　「哦──噗通！」

　　「飛叉閻羅」戴得勝已凌空衝起丈五有餘，好像倒了半截土牆，結結實實的跌在陸夫人身前三尺之處。

　　厲玉魂飛魄散，振盾外推……

　　「殺！」

　　短促洪亮的一喝，藍光過處，血濺當場，連他手上的短斧，也被削成兩段。

　　金白羽並不住手，反而一振腕，抖出丈餘大小一片劍芒，將紅蟒幫主逼在正中。

　　紅蟒幫今晚的人是最多的一幫。

　　他們眼見幫主危殆萬分，鼓噪一聲，捨命而上。

　　金白羽被他們激起怒火，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找死！」

　　一陣慘叫驚心動魄，血雨四濺，腥風中人欲嘔。

　　片刻之間屍橫狼藉，鮮血染紅了土坪的數十丈之地，令人不忍卒睹。

　　這時，紅蟒幫主已是瘋狂，他揮動大刀，不問青紅皂白，舞得風雨不透，竟而連自己的手下也分不清，揮刀就砍，見人就殺。

　　金白羽一見，冷冷的道：「丟人現眼，想是嚇瘋了！」

　　說著，急跨一步，舒臂揚劍，開氣出聲道：「倒！」

　　紅蟒幫主一顆黃髮赤鬢的腦袋上飛五丈，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此時，紫金山腰傳來一聲：「好辣的手段，好狠的心腸！」

　　喊聲不大，但十個字字字震人心弦，如同不響的悶雷一般，發話之人內力之雄厚實屬驚人。

　　金白羽循聲望去。

　　但見半山腰上，一棵古柏之下，一字並肩站著五個怪老者。

　　五人不僧不道不俗，除了衣服的顏色為青、紅、黃、白、黑明顯的不同之外，五人的面貌竟然一模一樣，無從分別。

　　陸夫人一見，低聲道：「金大俠！風火五煞！」

　　風火五煞，乃是橫行西北的五個煞星。

　　據江湖傳言，他五人乃是同胞一胎，自幼與火結緣，能在火中行走，能生啖紅炭吸食火苗。

　　於是五人便以火成名，以火制敵。

　　當然，這些傳言都是失實，而他兄弟五人練的是純陽之功，內力修為有了火候，可以噴氣如火炙人可熱，更因傷人之後，留下焦灼般的疤痕，加上他們生性暴烈，嗜殺兇狠，所以「風火五煞」之名不陘而走，卻也算得四大魔尊以次的棘手人物。

　　土坪邊際的谷之陽未等金白羽答話，又已用傳音入密的功夫道：「金兄！風火五煞不足怕，你看他們身後！」

　　金白羽放眼瞧去。

　　果然，風火五煞身後的荒草雜樹之中，人影幢幢，隨著夜風吹動的荒草，時而隱時而現。

　　他不由冷冷一笑，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力答道：「谷兄！替在下掠陣，讓我一批批的打發他們！」

　　說著轉向陸夫人拱手道：「夫人！只管看好飛叉閻羅，這些跳樑小丑，由在下收拾他們！」

　　就在他說話之際。

　　風火五煞齊一步伐，一步步呆板滯緩的跨了出來。

　　五人像是木偶一般，動作齊一，停在金白羽當前丈餘之處。

　　　　　　　　　第五回　玄門羽書

　　為首的黃衣怪人冷兮兮的道：「趕盡殺絕，獨殲三幫，閣下好不威風！好神氣！」

　　金白羽面色一沉，沉聲道：「既然你親自所睹，還敢出頭露面，是假充大膽？還是不知進退？」

　　黃衣怪人不怒不笑，依舊木訥的道：「好狂！你認為天下武林，都像他們三幫那麼容易欺負嗎？」

　　「廢話！」金白羽怒叱道：「誰敢欺負我？我也不敢欺負別人！」

　　黃衣怪人冷冷一哼，指指遍地的屍體道：「這些都是你欺弱逞強的鐵證！」

　　「呸！」金白羽勃然大怒道：「少扯閒話，言歸正傳，你們打算怎樣？」

　　黃衣怪人也神色一振道：「為武林除害！」

　　「哈哈哈……」

　　金白羽不怒反笑，笑聲高亢入雲，直如龍吟鳳嘯，久久不絕。

　　他的笑聲甫收，雙目精光暴射，吼道：「誰是武林之害？是你？還是我？哈哈哈哈……」

　　說著又仰天大笑不止，稍停又道：「是誰除誰？是我除你們？還是你們除我？」

　　黃衣怪人閉著雙唇，像蛤蟆似的，深深呼吸了一下，咬著牙道：「那要看手底下的真章實學！」

　　「好！」金白羽緊接著道：「今天我青衣修羅來者不拒！」

　　黃衣怪人忽然雙臂一抖，也喝道：「要你知道厲害！」

　　一陣嗆啷之聲大作。

　　五煞兄弟每人抽出腰際的兩隻匕首，分執兩手，匕首短僅七寸，連柄約莫一尺，但寒氣逼人，閃閃生輝，分明鋒利異常！

　　突然，黃衣怪人的雙臂左右一分。

　　風火五煞隨著如同「炸」開的一般，各搶方位，分散五處，立樁取勢，惡狠狠的伺機而動。

　　金白羽一見，冷冷一笑，背負著雙手道：「太平常了！太平常了！三家村的玩藝，花拳繡腿的架勢！」

　　黃衣怪人氣得黃臉鐵青，喝道：「亮劍！」

　　金白羽目光如電，掃視一周，然後搖搖頭道：「還不如那三幫人來得硬梆！掃興！風火五煞，徒有虛名！」

　　黃衣怪人不由咆哮起來道：「不要狂言大話！亮傢伙！」

　　金白羽負在背後的雙手，緩緩前舉，在眼前晃了一晃道：「何用亮劍，就憑在下肉掌……」

　　沒等他說完，黃衣怪人搶著道：「那你自找死路！」

　　喝聲中，雙手一擺，匕首霍霍生光，腳下連環上步，惡吼一聲：「接招！」

　　出手詭異，好似隱隱一團熱氣，撲面吹來。

　　「盛名之下無虛士，這怪人有些門道！」

　　心念既轉，也不怠慢，一面運功護體，一面跨步揚掌拆招卸力……

　　不料，熱風一掃而過，黃衣怪人中途收招疾退。

　　金白羽不由一愣。

　　就在這眨眼之際，覺著腦後一股熱浪，狂襲過來。

　　他回身發掌。

　　青衣怪人一擊不中，撤身就走。

　　右側的黑衣怪人斜地裏又已刺來。

　　金白羽雙掌齊發，黑衣怪人匕首虛刺，人已一旋而沒，熱風頓失。

　　左側一蓬火似的勁風，快如怒潮湧到。

　　紅衣怪人這一招，趁著金白羽追撲黑衣怪人之際，由身後攻到。

　　噗哧……

　　正當紅衣怪人攻到之時，也是金白羽撲身前擊之時，衣角上抖，恰被紅衣怪人手中匕首扎上，裂帛聲中，彷彿一般焦臭隨之而起。

　　金白羽的一襲青衫，右邊衣角竟如火燒一般，焦了尺餘一大片。

　　風火五煞一見，歡欣若狂，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厲吼，淒厲欲絕。

　　吼聲之中，五個人十柄匕首，由五個不同的方位同時撲到。

　　烈炎般的勁風，勢如怒潮澎湃，排山倒海席捲向核心的金白羽。

　　金白羽衣角受損，怒火高熾，雙掌一分，人如瘋虎，旋身拒敵。

　　此時，他若一劍在手，取五煞的性命，也不過是探囊取物。

　　然而，他先前既有「一雙肉掌」之言在先，此刻焉能再行亮劍。

　　任他金白羽內功如何之強，一雙手究竟是血肉之軀，怎能與「烈炎匕首」硬碰。

　　因此五煞益發得勢，此攻彼應，聲東擊西。

　　一時，土坪上狼煙滾滾，熱浪四溢，約莫有五丈左右一團熱風，逼得人呼吸艱艱。

　　陸夫人一見，抽劍欲前。

　　「夫人！」谷之陽一掠而至，含笑道：「夫人是要插手？」

　　陸夫人不悅道：「閣下何人？」

　　谷之陽微笑頷首道：「在下谷之陽，乃金白羽好友！」

　　「哦！」陸夫人沉吟了片刻道：「為何袖手旁觀？」

　　谷之陽搖頭道：「金兄與人動手，從來不願第三者插手，何況，現在還用不著你我！」

　　陸夫人道：「為什麼用不著！」

　　谷之陽道：「夫人請看！」

　　就在此時，左首林木深處，突然射出五點白星，芒如飛矢，肉眼難分。

　　「啊！啊……」

　　連聲慘叫，刺耳驚魂，四谷回應，久久不息。

　　風火五煞各拋匕首，雙手掩面，殷紅鮮血，由他們指縫中不住流出。

　　陸夫人不由大奇道：「金大俠帶了人來？」

　　谷之陽搖頭道：「沒有！除了在下之外，沒有？」

　　陸夫人道：「那會是誰？」

　　谷之陽道：「這是個謎！」

　　陸夫人望著谷之陽，又望望土坪中的金白羽。

　　金白羽也愣在工坪之中，四下瞭望，連風火五煞掩面逃走，他也不追！

　　「好小子！」一聲狼嗥似的厲叫，凌空撲下一個似人如獸的高大黑影，直襲發愣的金白羽。

　　金白羽雖然為風火五煞突然被襲感到驚奇，但是耳目之聰，仍然超逾常人。

　　先前他所以沒看清發出暗器為自己幫手的方位，那是因被五煞在外圍纏住，同時也是猝然而發。

　　如今眼見黑影撲至，反而以為他是施放暗器之人。因此，並未還擊，鬼影千變肩頭微動閃出丈外，沉聲喝道：「閣下何人？」

　　黑影一撲不中，人已落地，揚起一雙毛茸茸的怪手，咧著突出的白牙道：「通臂人猿！」

　　「哦！」金白羽略一打量道：「難得一見的怪物，都到金陵來了！」

　　說通臂人猿是難得一見的怪物，是一點也不錯。

　　因為這人滿頭金髮，一身的茸毛，連臉上也不例外，加上他火眼金晴，圓耳凸嘴，天生一副怪相。

　　另外，他常年累月的深居四川峨嵋山，不食煙火，與武林也無恩怨。

　　如今突然在紫金山出現，怎不令人奇怪呢？

　　通臂人猿耳聞金白羽之言，咬牙有聲，吱吱響了一陣才道：「聽說你來自太陽谷，要把四野八荒中原所有的武林統統斬盡殺絕，俺老猿有些不服！」

　　金白羽不由一怔道：「你聽誰說的？」

　　通臂人猿大吼道：「難道你不敢承認？」

　　金白羽厲聲道：「什麼敢不敢！我問你聽何人說的？」

　　通臂人猿獸性不改，怒道：「不敢承認俺就饒了你！」

　　「哼！」金白羽反唇道：「你說出是誰說的我就饒了你！」

　　「吱！吱！」通臂人猿怪呀刺耳的道：「你敢逼我？不要命了嗎？」

　　金白羽勃然大怒道：「何止逼你，今晚不說出來，我就宰了你！」

　　「喳！」

　　通臂人猿嚎叫一聲，雙臂齊舉，一式電撲，硬向金白羽撲到。

　　這一勢看是平淡無奇。

　　然而，他的雙掌初舉之時，已有一道內力，夾著雷霆萬鈞之勢，隱隱推來。

　　金白羽不由一驚、心忖：「這半人半猿的怪物，修為卻是不凡！」

　　想念之中，左掌斜劃，消去襲來的勁風，右手五指如鉤，反抓肩頭。

　　通臂人猿一扭閃過，吱吱一叫，雙臂二次反拍，端的靈俐乾脆。

　　金白羽不由興起，雙掌挫肘，認定通臂人猿的左腕抓去。

　　不料，通臂人猿不收招，不撤掌，好似全然不覺。

　　眼看金白羽就要抓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通臂人猿的左臂倏而一縮，頓時短了半截。

　　金白羽一抓反而落空，不由大吃一驚。

　　雷光石火之間，通臂人猿的左臂縮時，右臂隨之暴長尺餘，直扣金白羽的俞腎大騰穴。

　　這一招大違常理，事出意外。

　　金白羽喊了聲：「不好！」

　　鬼影千變擰腰斜旋，快如閃電。

　　恁他金白羽如何之快，但聽：「繃！」一聲輕響、金白羽雖已躲過了俞腎大穴，但一條繫腰的布帶，竟被一抓而斷。

　　腰帶既斷，懷中掉下兩件東西。

　　金白羽又氣又驚，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揮掌回身直按通臂人猿的迎面九穴。

　　幾乎是同一時間。

　　谷之陽與陸夫人雙雙搶出。

　　又有一點白星，快如追風的襲向通臂人猿。

　　通臂人猿眼明手快，探臂抓向那點白星，就勢矮身打滾，躲過金白羽的一掌，抓那白星的手卻落了空。

　　錚的一聲，白星落地。

　　人影乍合即分。

　　陸夫人在地上拾起一本小冊子，又見金白羽安然無恙，彈身而退。

　　谷之陽搶起一塊如意形的玉佩，看看上面的橫行怪文，臉上變色。

　　金白羽拾起地上的白星，原來是一支銀釵。

　　這一連串的變化，本是同一時間發生，幾乎是眨眼不及之間的事。

　　通臂人猿滾地而起，兇性大發，吱吱叫道：「不要臉！埋伏幫手，暗算俺老猿！」

　　吼叫之中，雙臂舞得虎虎生風，瘋狂搶攻。

　　金白羽一肚皮的悶氣，無處發洩。

　　他擔心自己身上的羽書，還有那悟非大師託他轉交給太陽谷主的那塊玉佩。

　　他又急欲知三番兩次發出銀釵的人是誰。

　　因此，他悶喝一聲：「畜牲！找死！」

　　喝聲中一式「騰蛟起鳳」，人如天馬行空，掌如泰山壓頂，反向通臂人猿拍到。

　　通臂人猿先前一招得手，不免低估了金白羽的功力。

　　他眼看金白羽雙掌凌空拍到，也一躍而起，揚起兩隻毛手，硬接上去。

　　金白羽更加大怒，喝聲：「找死！」

　　蓬……

　　一聲大響，四掌接實。

　　「嘎……」

　　通臂人猿慘叫應聲而起，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上拋三丈，直落向深淵之中。

　　慘叫的餘音，猶自在夜風中飄蕩。

　　金白羽一掌震飛了通臂人猿，身子並未稍停，略一點地，借力向左側林木之中穿射了去。

　　他要找出銀釵的主人。

　　然而，林木蕭蕭，夜風習習。

　　哪有半點人影。

　　只因時間匆促，土坪上的事還沒了，他不能搜索，只好折身而回，二次落在土坪之上。

　　陸夫人早迎上來道：「多承援手，幾乎累了少俠！」

　　金白羽道：「夫人大謙了！」

　　陸夫人雙手奉上那本玄門羽書，徐徐的道：「此乃少俠遺失之物，恐是貴門秘笈，因此未敢過目，原璧奉趙！」

　　金白羽不由一陣遲疑，他想：「這玄門羽書，本來是得自『乾坤劍』盧一鳴的，自己已習得其中三昧，何不還給陸夫人？也不辜負盧一鳴捨身冒險進入碧雲寺地穴的一點決心！」

　　然而，他又想：「現有谷之陽在場，此人心思難測，他若發覺是武林人人都想染指的奇珍……玄門羽書，也許對陸夫人不利……再說，谷之陽也撿到我那塊玉佩，他若照樣的認為『拾到者有份』豈不無話可說……」

　　一念至此，接過了羽書，淡淡的道：「並非本門秘笈，乃是不當緊的記事，多謝夫人代為拾起！」

　　說著，收好羽書，正待問谷之陽的玉佩。

　　誰知，谷之陽大反以往陰陽怪氣的神情，恭敬的有些兒過火。

　　同時，用一幅錦帕包成一包，雙手高舉過頂，正色肅聲道：「恭請收回！」

　　金白羽不由退後一步道：「谷兄！為何……」

　　「不敢！」谷之陽不等金白羽說下去，緩上一步，低頭垂睛道：「恭請收回玉佩！」

　　因此，他接過錦帕，不經意的打開一角，放眼瞄去，看得清楚。

　　果然是那塊如意形的玉佩。

　　再看谷之陽遞過玉佩，一側身垂手站立，神情嚴肅，十分拘謹。

　　金白羽不便深問，因為有陸夫人在場，生恐傷了谷之陽的自尊。

　　他回頭對陸夫人道：「夫人何時來的金陵？」

　　陸夫人道：「大俠離開廬山的同日！」

　　金白羽紅著臉道：「慚愧？在下曾去血盟幫，只是……」

　　「哦！」陸夫人接著道：「我母女去過，只是沒碰到『飛叉閻羅』戴得勝，但也算為先母出了口氣！」

　　這時金白羽才知挑了血盟幫的，原來是她母女。

　　他微笑道：「如此說來，九鳳令主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陸夫人指指地上的「飛叉閻羅」戴得勝道：「如今元兇又蒙大俠生擒，真不知如何感激！」

　　金白羽道：「依在下之見，飛叉閻羅雖是兇手，但幕後必有主使之人！」

　　陸夫人頷首道：「老身也有此想法！」

　　盧門九鳳此時一齊吵道：「媽！問問這個壞東西！」

　　金白羽笑道：「對！不怕他不說！」

　　他口中說著，一隻腳輕輕一踢，解了「飛叉閻羅」戴得勝的穴道。戴得勝軟穴被制過久，穴道雖解，全身血脈不暢，通體發麻。

　　他咬牙切齒的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陸夫人怒叱道：「白雲谷與世無爭，我母親數十年殘廢，你侵入廬山，下此毒手！理由何在？」

　　九鳳姐妹七嘴八舌的嬌喝道：「說！快說！」

　　「不要命就別說！」

　　「……」

　　金白羽也冷冷喝道：「你受何人主使？冤有頭債有主！說吧！」

　　飛叉閻羅一掙站立起來，厲吼道：「老子乃一幫之主！你們這樣逼迫，休想老子說半個字！」

　　他色厲內荏，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

　　谷之陽淡淡的道：「姓戴的，你口中不乾淨，休怪我們無情！」

　　戴得勝咬牙道：「你要怎樣？」

　　谷之陽道：「我要用本門的聚血散骨手法，讓你活不下去，死不下去！」

　　聚血散骨比分筋錯骨還要厲害百倍。

　　戴得勝一聞此言，不由面色死灰，雙眼發直。

　　谷之陽沉聲道：「怕麼？還是爽快點說出來！」

　　突然……

　　「飛叉閻羅」戴得勝雙目兇光一閃，捨命向陸夫人出掌疾推。

　　事出猝然，近在咫尺。

　　陸夫人不防之下，肩頭硬挨了一掌。

　　戴得勝狂笑一聲，陡然射出三丈，向叢林荒草之中奔去。

　　　　　　　　　第六回　九子白魔

　　金白羽不由勃然大怒，喝道：「好賊子！你跑得掉嗎？」

　　人影疾射，谷之陽早搶著道：「我抓他回來！」

　　金白羽朗聲道：「谷兄！留他活口！」

　　谷之陽尚未答言……

　　突然，叢林之中一道人影，疾如飛矢，捷比鷹隼，閃電一般迎著「飛叉閻羅」戴得勝衝到。

　　戴得勝一見，大叫道：「軍師！康老大……」

　　「躺下吧！」

　　兩人都是以極快的身法，恰好又是相對而奔，其快形同加了一倍，真是眨眼不及。

　　「玉扇郎君」康捷的摺扇一挺，突的出手，對準戴得勝的胸膛點到。

　　戴得勝防也未防，但聽一聲慘叫：「啊……」

　　噗通一聲，人已倒在荒煙蔓草之中，胸前呈現拳大一個血洞，滲血不止，眼見活不成了。

　　谷之陽不由雙目冒火。

　　因為，他不過以分寸之差，就可抓住戴得勝，猝然的變故，使他抓了一個空。

　　金白羽也到了當場，寒著臉道：「康捷！你這是為何！」

　　「玉扇郎君」康捷收扇倒退一步，像十分惶恐的道：「在下見他要逃，所以……所以……」

　　谷之陽冷哼一聲道：「是殺人滅口！是不是？」

　　王扇郎君突然忙不迭的道：「谷大俠！這……這從何說起？」

　　金白羽也覺得玉扇郎君突然而現，貿然出手，必然大有文章，含怒道：「康捷！你不要裝糊塗，你憑什麼出面來淌這一蹚渾水！」

　　玉扇郎君紅著臉道：「我……我是一番好意！」

　　「呸！」谷之陽沉聲一喝道：「好意？今晚我就要從你這番好意上，追出一個水落石出！」

　　他說著，手按劍柄，目光如電，腳下也寸寸前移，向玉扇郎君欺近。

　　玉扇郎君的臉，由紅轉白，雙目失神，口中訥訥的道：「金大俠！金大俠，這……這……千萬不能誤會，我……我……的確是好意的出面攔他！」

　　「住口！」谷之陽大聲喝道：「你以為你比我谷之陽如何？」

　　玉扇郎君有些顫抖，腳下也步步後退。

　　因為，谷之陽的劍法，他已不止一次的親眼看到過，只要長劍一旦出鞘，料定自己擋不上一招，免不得荒山橫屍，血染土坪。

　　所以，他面無人色，只吞唾涎，囁嚅的道：「大俠……你……明……明查……」

　　「康捷！」

　　一聲大喝，荒草中數十條人影倏然出現。

　　為首古長卿，喝了一聲道：「竟敢與金大俠、谷公子辯嘴？還不與我退下！」

　　十餘人擁著古長卿突然出現，谷之陽一愕之際，不由遲了半步。

　　「玉扇郎君」康捷乘此千載一時之機，快如脫兔，飄然躍至古長卿的身側，朗聲道：「屬下該死！」

　　谷之陽一見，怒不可遏道：「呵！康捷出面殺人滅口，你又出面維護康捷，大盟主！你這一招可真巧妙呀！」

　　古長卿依舊一副笑臉道：「谷相公的話老朽不明白！」

　　「不……明……白……」谷之陽冷冷的道：「大盟主！我谷之陽也不是白癡，光棍眼睛裏塞不下砂子！」

　　他按在長劍柄上的手腕微振，發出了一聲「錚」的暗響，分明是暗簧已開，待機出手。

　　古長卿滿臉堆笑道：「老朽有幾句話，交代之後，再憑兩位的判斷，二位若是一定找康捷，那時老朽不敢再攔阻！」

　　谷之陽望也不望他一眼道：「谷某一生不聽花言巧語！」

　　古長卿又笑盈盈的道：「打狗看主人！谷相公難道……」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假若狗的主人並不是好人呢？」

　　「這……」古長卿也不由臉上一紅，轉面向金白羽拱手苦笑道：「金老弟！金大俠！難道不賣這點面子嗎？」

　　金白羽雖滿肚子不高興，但也只好向谷之陽道：「谷兄！且聽他說什麼！」

　　說完，又冷冷的掃了古長卿一眼道：「有什麼高論，金某洗耳恭聽！」

　　「豈敢！」古長卿臉上神色稍定，拱手道：「二位要留『飛叉閻羅』戴得勝的活口，不過要叫他說出夜闖廬山，行刺九鳳令主的真相嗎？」

　　金白羽點頭道：「不錯！」

　　谷之陽冷笑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古長卿微笑一笑道：「這樁事老朽有些耳聞，康捷也不能說完全不知道一點風聲！」

　　金白羽不悅道：「既然如此，他為何一出手，就要了戴得勝的命？」

　　古長卿又道：「因為據本盟主所知，正主兒也到了金陵！」

　　陸夫人不由急道：「是誰？」

　　古長卿緩緩的道：「與你陸夫人乃是熟人！」

　　谷之陽不由生瞠道：「不要賣關子！乾脆一點！」

　　「谷相公！」古長卿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話要一句一句講！」

　　金白羽也催促道：「究竟是誰？」

　　古長卿淡然道：「『九子白魔』李心！夫人認識此人嗎？」

　　陸夫人不由一愕道：「九子白魔！他……他還沒死？」

　　古長卿淡淡而笑，不住的點頭道：「豈止沒死，而且他的九個兒子都已經長大成人，練成了家傳的白骨功！」

　　他言下，彷彿十分得意，又侃侃言道：「李心的為人，陸夫人你是曉得的，不但心狠手辣，而且是有仇必報！」

　　陸夫人沉吟了一下，不由道：「難道他……他還記著十五年前黃山論武的事？」

　　「當然！」古長卿煞有介事的道：「十五年前黃山論藝，令堂九鳳令主，三掌震白骨，把李心的元配當場劈死，那時，她最小的兒子才不過三個月……」

　　陸夫人忙道：「公平比武論藝，死傷在所難免！」

　　古長卿點頭道：「話雖如此，試想，李魔君父代母職，撫養九個兒子，隱於深山大澤，十五年不出，他為的是什麼？」

　　陸夫人迷惘的道：「為的找我母報仇？」

　　古長卿不答反問道：「夫人，你母被人所害，你千里迢迢帶了九位千金，拋頭露面重出江湖，為的是什麼？」

　　「這……」

　　陸夫人不由沉吟不語。

　　古長卿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何況李心呢？」

　　陸夫人忽然朗聲道：「李心的仇不能報！」

　　古長卿道：「為什麼？」

　　陸夫人理直氣壯的道：「當年黃山論藝之時，我也追隨家母前往，李心他也在場，我母與李的妻子，在動手之前，曾擊掌言明，無論生死，兩家各無怨言，不得記仇！」

　　「哈哈哈哈！」古長卿仰天一笑道：「這是一句閒話而已，擊掌的人已死，該報仇的人哪管許多！」

　　陸夫人陷入一陣沉默之中。

　　谷之陽不由朗聲道：「古長卿！你的意思九鳳令主是死在『九子白魔』李心之手，與『飛叉閻羅』絲毫無關？」

　　古長卿道：「老朽並不做此擔保！」

　　金白羽不由怫然道：「本來我們談的是飛叉閻羅的事！」

　　「是！是！」古長卿忙不迭的應道：「老朽之意是：二位要留戴得勝的活口，不過是要追究九鳳令主的死因而已，如今九鳳令主的仇家出了面，顯然的，李心的成分最多！」

　　他有些模棱兩可，一派言不由衷的難以自圓其說。

　　谷之陽冷笑道：「古大盟主！你就不必扯三拉四了，是拾出九子白魔來嚇唬人呢！還是要目前先抵擋一陣支吾過去！」

　　古長卿略一遲疑，朗聲道：「谷公子對老朽還有什麼疑慮之處嗎？」

　　谷之陽直接了當的道：「呃！谷某正有此意！」

　　「哦！」古長卿老臉變色，他一雙手捏拳，氣得只差點沒有顫抖。

　　他乃善用心機之人，不由裝成一副笑臉道：「這麼說，老朽真是百口莫辯了！」

　　金白羽沉吟許久，不由道：「適才古盟主說那九子白魔已到了金陵？」

　　古長卿忙道：「正是！」

　　金白羽淡淡的道：「金某有一個不情之請，你不會見怪吧！」

　　古長卿忙道：「哪裡話來！力之所及，斷不推辭！」

　　「好！」金白羽道：「以貴盟的聲譽，可說江湖咸尊，就請代為安排，金某與陸夫人要與他們見見！」

　　古長卿竟一口答應道：「包在古某身上！」

　　「好！」金白羽轉對陸夫人道：「夫人！見了九子白魔，一定能水落石出，我們就見見他，也好弄個明白！」

　　陸夫人不住的頷首。

　　但是，她眉目之間的隱憂，顯然可見。

　　古長卿忙道：「那就約定明晚三更在燕子磯，古某負責通知，但願雙方握手言和，化干戈為玉帛，也不辜負老朽與金賢弟、谷公子一番息事寧人的好意！」

　　谷之陽一笑道：「百劍盟主果然是武林的班頭，江湖的盟主，就憑你這副菩薩心腸，已夠資格坐這把盟主的虎皮交椅了，哈！嘿嘿嘿嘿！」

　　他話中帶刺，一陣冷笑，包含著無盡輕屑與諷譏。

　　古長卿厚著臉苦苦一笑，搭訕著道：「如此，老朽可以告退了！」

　　金白羽也冷森的道：「請吧！」

　　「明晚見！」

　　古長卿略一拱手，率先離去。

　　百劍盟的一般劍士，各振身形尾隨而去。

　　金白羽回頭對陸夫人道：「夫人！十五年前這段樑子，是由比武而起的嗎？」

　　「唉！」陸夫人幽幽一嘆道：「李心的妻子一對雙鳳子母梭，在武林算是一絕，當時實在是名震江湖！」

　　谷之陽不由插口道：「那與令堂老前輩因何結怨呢？」

　　陸夫人搖頭道：「毫無怨恨，又何冤仇！」

　　金白羽不由笑道：「所謂比武論藝，不過是好聽而已，焉有毫無恩怨而動手的？」

　　「實在是……」陸夫人十分感慨的道：「因為我母在世之時，用九片鳳佩作為信物，所以被人稱為九鳳令主……」

　　谷之陽道：「這與白骨門並無牽連！」

　　陸夫人繼續道：「那時李心之妻人稱雙鳳子母梭，她認為她不過是雙鳳，我母號稱九鳳，不但犯了她的諱，而且九鳳比雙鳳多了七鳳，有壓倒她的意思……」

　　「哈……」金白羽不由好笑起來道：「武林之中，無奇不有！」

　　陸夫人又道：「因此，她約我母在黃山比武論藝，並且約有當時九大門派中首腦人物在場參觀公證！」

　　谷之陽不由笑道：「結果雙鳳不如九鳳是嗎？」

　　「嘿！」陸夫人也不由露齒一笑道：「原來她是靠著雙鳳子母金梭成名，掌、劍功夫並無驚人之處！」

　　金白羽笑道：「很多人半瓶醋，偏偏又沒有自知之明，結果身敗名裂！」

　　陸夫人點頭道：「當時言明分為三場比較而定輸贏！」

　　「三場？」金白羽道：「怎麼比法？」

　　「掌、劍、暗器！」陸夫人悠然神往的道：「依次比拚，三場定勝負！」

　　谷之陽也聽得十分有興致道：「結果令堂是三場全勝？」

　　不料，陸夫人搖搖頭道：「沒有……」

　　金白羽插口道：「那是二比一了！」

　　陸夫人又不住的搖頭道：「只比了一場！」

　　谷之陽不由道：「第一場是比掌！」

　　「對！」陸夫人精神大振道：「想不到雙鳳子母金梭掌上修為差到意料之外，只與我媽換了三掌，當時就口角流血，傷及內腑！」

　　「哈哈哈哈！」金白羽笑道：「自找苦吃！」

　　陸夫人皺眉道：「我媽當時後悔不迭，當著九大門派之人，承認對對方估計過高一時失手，並且贈了一包續命金丹，為他妻療傷！」

　　谷之陽插口道：「令堂老前輩算是寬宏大量！」

　　陸夫人十分苦惱的道：「李心當時將那包續命金丹擲在我母臉上，大喝道：『不要假仁假義。』揹起妻子下黃山！」

　　金白羽不由道：「風度惡劣，恐怕他這一擲，也擲去他妻子的一條性命！」

　　「可不是嗎？」陸夫人接著道：「就因為他當時沒把那包金丹灌救，聽說出黃山不遠，就傷重身亡……」

　　金白羽道：「命中注定，能怨誰來！」

　　陸夫人目望遠山，擔心的道：「李心十五年不出山，他的白骨功必然大有進境，假若真的是他……」

　　谷之陽不由道：「夫人不必擔心！」

　　金白羽道：「在下既然出面，這已不是陸夫人你一個人的事，好歹明晚有個分曉！」

　　陸夫人一臉的感激之色，襝衽道：「全仗二位！」

　　說著，又瞧了一下天色，接著道：「天色已明，妾身擬先告退！」

　　「請便！」

　　金白羽又道：「今晚二更，我們在燕子磯候駕！」

　　「多謝二位大力支援，感激不盡！」

　　陸夫人說完，帶著九鳳姐妹，一陣風似的去了。

　　金白羽對谷之陽一拱手道：「不料把谷兄也帶進一場是非之中……」

　　誰知，不等他的話落音定……

　　　　　　　　　第七回　玉符傳宗

　　谷之陽四下打量一眼，忽然「咕通」一聲，直挺挺的跪了下來，不聲不響的行起大禮來。

　　金白羽一見，不由失聲驚呼道：「谷兄！你這……」

　　他說著，一移步，閃身橫飄七尺，讓開大禮，忙不迭的又道：「谷兄！快快起來，有什麼話好講！怎能如此！快！快快起來！」

　　怎奈，谷之陽不言不語，三跪九叩，也不管金白羽的喝止，照樣叩拜如儀。

　　金白羽被他這樣弄得如癡如呆！

　　谷之陽行完大禮，十分恭敬的垂手低頭，口中低低的道：「不知乃是谷主，一向多有失儀，真是罪莫大焉！」

　　「谷主？」金白羽道：「谷兄！你不要弄錯了！什麼谷主！」

　　谷之陽十分嚴肅的道：「不會！天上只有一個太陽，所以地下也只有一個太陽谷，一谷只有一個谷主，怎麼錯得！」

　　「咦！」金白羽奇怪的道：「你……你說我是太陽谷的谷主？」

　　谷之陽恭身道：「正是！」

　　「不！不！」金白羽連聲道：「你誤會了！我不是！」

　　「谷主！」谷之陽嶽立不動道：「谷主錯得，翡翠如意符錯不了！」

　　金白羽不由豁然大悟道：「你說是那塊玉佩？」

　　谷之陽忙道：「翡翠如意符！」

　　金白羽不由笑道：「谷兄……」

　　「谷主！」谷之陽不等金白羽說下去，趕忙攔住話頭正色的道：「千萬不能這樣稱呼！萬一家父知道，屬下粉身碎骨，也難逃冒犯谷主的大逆之罪！」

　　「天大的誤會！」金白羽焦急的道：「那片玉佩，在下乃是受人所託，要我轉交給……」

　　谷之陽插口道：「轉交給何人呢？」

　　金白羽坦白的道：「轉交給太陽谷主！」

　　「這就不錯了！」谷之陽道：「交這令符之人，是不是一位方外的老和尚？」

　　「對！」金白羽道：「是一位方外人，法名上悟下非！」

　　「越發不錯！」谷之陽接著道：「那乃是家父的師兄，也是本谷的第二代谷主！」

　　金白羽道：「可是，他要我轉交……」

　　谷之陽忙賠笑道：「太陽谷谷規是一脈相傳，第一代谷主的弟子，不論入谷之久，功力若何，都是谷主的繼承人，更不以排行先後來定！」

　　「可是！」金白羽道：「縱然如此，你父……」

　　谷之陽又搶著道：「每代只有一個谷主，我父乃二代弟子，第二代已由你所見的悟非師伯就位，師伯既然傳下來，谷主就該是第三代來做了！」

　　金白羽又道：「那我就交給第三代！」

　　谷之陽也笑道：「可惜第三代傳人只有屬下與谷主你，一共就這麼兩個人！」

　　金白羽不考慮的道：「如此說應該交給你！」

　　「谷主！」谷之陽不由倒退兩步道：「谷主之尊，以翡翠如意符為代表，見符即是谷主，師伯既將玉符相授，就是傳位之意，事關本谷興亡，豈能任意授受，谷主千萬不可因謙虛而失本谷大禮！」

　　他十分懇切，十分神聖。

　　金白羽只好笑道：「茲事體大，緩緩商量吧！該回去了！」

　　「是！」谷之陽應了一聲。

　　兩人同時展功，向金陵城馳去。

　　※※※

　　百劍盟的大廳上。

　　古長卿緊皺雙眉，不住的踱著大步，面色凝重。

　　「玉扇郎君」康捷道：「盟主！除此之外，並無第二個再好的辦法，能挑起這把野火，也沒有辦法使二虎相爭！」

　　「唉！」古長卿道：「我擔心的是九子白魔的白骨功，是不是真的到了火候！」

　　玉扇郎君道：「盟主難道還希望李心能勝嗎？」

　　「勝？」古長卿拈鬚凝神道：「憑他一人恐怕勝不了金白羽那小子！可是他九個兒子加起來，就顯然另作別論了！」

　　「嘿！嘿！」玉扇郎君陰兮兮的一笑道：「盟主！屬下覺得漫說他有九個兒子，就是十八個也鬥不過金白羽，何況還有陸夫人母女，再加那個不明來歷的谷之陽！」

　　古長卿左右為難的道：「我擔心金白羽勝，是怕他逼李心說出真話，到時我轉不過來這個彎！」

　　玉扇郎君道：「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說一步的話，我們可以見機行事！」

　　古長卿又道：「可是，李心真的敗了！我們再從哪裡邀集高手來對付金白羽呢？」

　　王扇郎君低聲道：「盟主！既不能力鬥！那只好智取了！」

　　「難！」古長卿道：「金白羽、谷之陽，他們除了武功特高之外，智慧不比我們差！」

　　「盟主！」玉扇郎君湊近半步道：「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古長卿只是搖頭，半晌才道：「且先利用金白羽除去李心這般魔頭再打算！別的，老夫也顧不了許多！」

　　「是呀！」玉扇郎君湊趣的道：「不然！百劍盟名為武林盟主，其實並不能享受實際君臨江湖的威風！」

　　古長卿苦苦一笑沉吟片刻，忽然道：「對！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玉扇郎君忽然一驚道：「誰？盟主說的是誰？」

　　「他……」古長卿良久才道：「此人乃是本座當年的同僚，他並非武林中人，若是他肯出面，也許可以對付得了金白羽！」

　　玉扇郎君偏著頭凝神有頃道：「盟主何不說出來，讓屬下參詳一下！」

　　古長卿道：「此人姓金名戈……」

　　不料，玉扇郎君果然經多見廣，搶著道：「敢莫是當年隨九省經略白將軍，遠征青海的那位『粉面銀戟』金戈？」

　　「對！」古長卿大奇道：「你知道此人？」

　　玉扇郎君得意的道：「屬下不但知道，而且認識！」

　　「哦！」古長卿十分意外的道：「認識？你會認識他？」

　　玉扇郎君口沫橫飛的道：「屬下數年前，在雄風鏢局混飯吃……」

　　古長卿不等他說完，一拍手道：「這就是了，雄風鏢局是他師兄『禁軍教頭』佟雄風開的！」

　　「一點也不錯！」玉扇郎君道：「粉面銀戟每年都到鏢局一次，盤桓個十天半月，屬下還與他同過席！」

　　古長卿不住的點頭。

　　但是，他一臉的愁容，自怨自艾的道：「可惜請不到他，若是他肯來，金白羽就不怕沒有對手了！」

　　玉扇郎君道：「盟主！你備一份帖子，加上一份厚禮，屬下跑一趟青城山！憑我三寸不爛之舌……」

　　「白跑！」古長卿搖手不迭道：「因為……」

　　他欲言又止，分明有難言之隱！

　　玉扇郎君又問道：「盟主！難道與他有樑子？」

　　「沒有！」古長卿無精打采的道：「只是我與他十分談不來，也就是說事不共心，話不投機！」

　　「盟主！」玉扇郎君一副小人面孔道：「金戈為人，諒來盟主是瞭解的了！此人是尊王攘夷，最注重大漢威儀的性情！」

　　古長卿道：「這一點我知道。」

　　玉扇郎君一拍手道：「我們就對症下藥！哪怕他不來？」

　　「對症下藥？」古長卿道：「此話怎講？」

　　玉扇郎君得意忘形的道：「太陽谷是邊荒夷狄，天龍寺是蒙邊異教，長春島是海外蠻荒化外，而我們百劍盟是中原正統，憑這一點，就可以引起金戈仗義之心，包管他跑出青城山來！」

　　古長卿不住的頷首道：「你是說請他出山挽救武林浩劫，保存大漢天威！」

　　「對！」玉扇郎君一拍手道：「別說他與盟主沒有仇恨，就是有，憑這頂大帽子，他也會先顧慮大局，忘棄舊嫌！」

　　古長卿凝神長思……

　　玉扇郎君又道：「屬下到了青城山，就說盟主為了挽救殺劫，保持中原武林元氣，被各門正派一致推崇！」

　　古長卿道：「他若是不為所動呢？」

　　玉扇郎君又道：「我可以說，他若不出，只怕中原武林從此被夷狄之人殺戮殆盡，而且大漢天威，也永遠沉淪！」

　　古長卿憂慮的道：「他未必盡信！」

　　玉扇郎君不由諂然一笑道：「屬下就是跪，也把他跪出青城山；哭，也要把他哭到金陵城！」

　　「好！」古長卿不由展顏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去一趟，我也該到燕子磯，安排晚間的事了！」

　　「玉扇郎君」康捷應了聲「是！」正待起身。

　　那古長卿的濃眉一皺，目露兇芒，忽然沉聲道：「康捷！現放著一條路，我們為何不走？」

　　康捷不解的道：「盟主有何指示？」

　　古長卿的臉露肅殺之氣，儼如鬼怪一般，一變平日滿臉堆笑那副忠厚之相，用手一比道：「我要把粉面銀戟那老兒逼出來！」

　　「逼出來？」玉扇郎君睜大了一雙鼠眼，望著古長卿道：「盟主的意思……」

　　古長卿冷森森的道：「從雄風鏢局下手！」

　　玉扇郎君一揚眉道：「盟主的意思是把佟雄風請出來？」

　　「嘿嘿嘿嘿！」古長卿陰淒淒的一笑道：「請出來！對！請出來！不過！本座的請法不同而已！哈哈……」

　　「噢！」玉扇郎君奸笑聲道：「盟主是說……」

　　「殺！」古長卿咬牙切齒的道：「佟雄風也是又臭又硬，規規矩矩的請他，他未必就來！」

　　「對！」玉扇郎君歪著嘴道：「最好是扮著金白羽的樣兒動手！」

　　古長卿不住的點頭道：「老夫正是此意！」

　　「妙！妙！」玉扇郎君道：「盟主果然足智多謀棋高一著，金戈只剩下佟雄風這個親人，他要聽說佟雄風死在金白羽之手，哈哈哈……」

　　「你就去青城山。」古長卿殺心既決，吩咐道：「雄風鏢局本座自己會另派人去行事！」

　　「是！」玉扇郎君笑聲道：「佟雄風臥病在床，正是手到擒來，盟主的妙計，可說是不讓孔明專美於前呀！」

　　古長卿揮揮手，精神比前時的愁眉苦臉大不相同。

　　玉扇郎君走後，他也向燕子磯迎江寺走去！

　　遠遠的，已看到江岸的削石之上，九子白魔負著雙手凝望江色。

　　他不進迎江寺，緩步上前，含笑拱手道：「李掌門，你老兄好興致！」

　　那老者的背影雖然瘦削，但一身雪白的長衫，迎風飄飄，卻也令人覺得脫俗出塵，儼若文士隱者。

　　但是他一回過頭來，不由使人倒抽一口冷氣。

　　但見他面如白土，不但毫無血色，而且慘澹怕人，一雙倒垂的八字眉，也泛出淡白的死色。

　　白多黑少的三角眼，隱隱有一股逼人的寒芒，朝天鼻孔，大得十分不相稱，佔了全臉的一大半，翻向外面的白唇，露出長長的四隻黃牙，更使人不敢仰視，見而生畏。

　　他回頭白眼一掄，陰沉沉的道：「古盟主！你把我父子弄到金陵城來，一住五六天，就這麼放在這兒？」

　　古長卿拱手賠笑道：「老朽這就是特地來報消息的！」

　　九子白魔搔了搔一頭白髮道：「消息？盧一鳴的消息？」

　　古長卿故做神秘的道：「盧一鳴據說已遠赴長春島……」

　　九子白魔白眼一翻道：「長春島？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淒厲，震得江水也彷彿陣陣波動，這老魔的功力實在驚人。

　　笑聲戛然而止，又道：「太陽谷、長春島，三十年未到中原！他到長春島做什麼？」

　　「唉！」古長卿故意的嘆了口氣，杞人憂天的皺眉頭道：「這也是中原武林的不幸！」

　　九子白魔不由沉著慘白的面孔道：「別繞彎子！快說嘛！」

　　古長卿故作苦笑，連聲道：「盧一鳴的目的，在對付貴派，也就是對付……李兄！你可別見怪，他就是沖著你來的！」

　　「沖著我？」九子白魔的雙目暴睜道：「白骨門十五年從來不曾出仙霞一步……」

　　古長卿接著道：「是呀！盧一鳴乃是一石二鳥之計。」

　　說著，他走近半步，低聲又道：「第一、是想重振當年九鳳令主九鳳門的聲威，自量不足，要借重外人，第二、是要來對付李兄！」

　　「對付我？」九子白魔李心道：「為什麼？」

　　古長卿道：「這又有兩個作用。」

　　九子白魔問道：「又是兩個作用？」

　　「第一！」古長卿大鼓如簧之舌，煞有介事的道：「他怕李兄你不忘黃山論藝之事，第二，是要由白骨門下，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這……」

　　古長卿一鼓作氣，挑起這場殺劫。

　　他不等九子白魔有考慮的餘地，又絮絮的道：「白骨門乃是名門大派，李兄您的白骨神功宇內聞名，盧一鳴如意算盤一定以為只要挑了白骨門，宇內武林少不得望風而降，以遂他君臨江湖的野心！這是司馬昭之心人人可鑒的！」

　　九子白魔李心的面容稽動，咬牙有聲道：「哼！當年黃山一掌之恨，老夫我還沒有找他算賬，不想他……」

　　古長卿心中暗喜，又道：「李兄！你是韜光養晦，安享清福，可不知道九鳳門在暗中的陰謀詭計！」

　　「古盟主！」九子白魔的面色一沉道：「你這話都是真的？」

　　「李兄！」古長卿也凜然道：「老朽雖然濫竽充數，但也是百劍盟的一盟之主，即使李兄看不起風陵莊，難道百劍盟還有令人疑惑之處不成？」

　　九子白魔白眼珠連連轉動，久久不語。

　　古長卿火上加油的道：「李兄！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嘿嘿！」九子白魔已為所動，鼻孔中冷冷一哼，目射寒芒道：「憑盧一鳴夫妻，還不在李某的眼下！」

　　古長卿一點也不放鬆的道：「所以他才設法去請太陽谷與長春島的高手呀！」

　　九子白魔搖頭道：「那是白費！」

　　古長卿一愕道：「李兄！這兩個中原以外的旁門左道，可不是等閒，三十年前武林血淋淋的教訓……」

　　九子白魔依舊搖頭道：「他們會替姓盧的出面嗎？」

　　古長卿似乎十分緊張，忙不迭的低沉沉的道：「李兄！長春島出不出來，還不曉得，但是太陽谷的人可已經露面了！」

　　「哦！」九子白魔也大出意外的失聲一驚，神色凜然的道：「真的？太陽谷……」

　　古長卿道：「不但出面，而且已經與陸夫人聯手，到了金陵，昨夜在紫金山，一夜毀三幫！」

　　「這……」

　　九子白魔神情也不由一振，慘白的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凝重的道：「三幫？一夜之間挑了三幫？」

　　古長卿道：「除了三幫之外，還有風火五煞與通臂人猿，也遭了毒手！」

　　九子白魔雙手十指戟張，惡狠狠的突然凌空向滔滔的江流遙遙抓去。

　　呼……

　　嘩嘩啦啦……一聲風響，湍急的江水，現出兩個斗大的漩渦，隨著他雙手的一收一放，激起兩個丈餘高下的水柱，湧出江面，然後倒入江心，發出一陣大響！

　　古長卿鼓掌大笑道：「李兄！好功力！」

　　九子白魔咬牙切齒道：「你覺得我這雙白骨掌，比那太陽谷的少年高手如何？」

　　古長卿是有意激他，故意做出十分為難，又很尷尬的樣子，半晌不答。

　　　　　　　　　第八回　白骨魔功

　　「古盟主！」九子白魔追問道：「你為何不言不語？」

　　古長卿苦苦一笑道：「李兄！你的功夫已是爐火純青，但那太陽谷的小伙子，也算登峰造極！」

　　九子白魔有些不悅道：「我是說我與他，究竟有無差別！」

　　古長卿囁囁嚅嚅的道：「老朽說一句實話，還真沒法分辨！」

　　「哼！」九子白魔拂袖道：「既然如此，李某要你看出一個分別來！」

　　古長卿心中喜不自禁，但卻面色凝重道：「李兄的意思……」

　　「我這就去找他！」九子白魔跨步下了大石，又道：「看看太陽谷的人是不是三頭六臂！」

　　「李兄！」古長卿眼珠一轉道：「用不著李兄去找他……」

　　「哦！」九子白魔止步停身，回頭道：「難道他們會來找我？」

　　古長卿一臉的敦厚之相，十分熱忱的道：「老朽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他橫著江岸踱了兩步，緩緩的道：「他們昨夜的一場血劫，乃是沖著你李兄，還有兄弟我這個百劍盟而來的！」

　　九子白魔道：「哦！那我就接下來！」

　　古長卿又絮絮的道：「陸夫人親率她九個女兒，與太陽谷的人一齊露面，口口聲要滅盡中原武林！」

　　「哼！」九子白魔道：「未必有這麼容易！」

　　「李兄！」古長卿一臉的悲憤，愁容滿面的道：「放眼武林，除了你李兄的白骨門，還有隱居已久的『粉面銀戟』金戈之外，有誰能與太陽谷一較長短呢？」

　　九子白魔道：「貴盟高手如雲……」

　　「唉！」古長卿苦苦一笑道：「明是百劍聯盟，其實是一片散沙，這也是老朽無德無能，李兄若是願意，老朽我是誠心誠意推崇你來做這個盟主，也是中原武林之福！」

　　「百劍盟」乃是中原武林的精神堡壘，也是武林中正式的結合。

　　武當一派，就是由於未能爭取到「盟主」所以才退出聯盟！

　　古長卿千方百計的把盟主弄到手，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挖空了心思！

　　難道他真的會拱手讓給「九子白魔」李心嗎？

　　不會的！他所以如此說，不過是對九子白魔的一種誘惑，而且又是表示他「一片熱忱」的心意而已。

　　「九子白魔」李心忙道：「這就不必了，古盟主！你是說他們會來找我？」

　　古長卿正色道：「據老朽所知，他們今夜三更時分，必到燕子磯，李兄，雖然你功高絕世，但還是要早為之計，小心為妙！」

　　「九子白魔」李心冷冷一笑道：「我李心雖老！這雙手還不老！我等著他們！」

　　「李兄！」古長卿欲擒故縱的道：「老朽前來燕子磯，通風報信還是其次，最要緊的是請問你老兄，是否要事前安排安排？」

　　「安排？」九子白魔不明白的道：「如何安排？」

　　古長卿裝成古道熱腸，十分關懷的道：「老朽的意思是要不要由百劍盟的人前來，盡一點小小的力量！」

　　「古盟主！」九子白魔朗聲道：「你的一番好意，李某心領！然而……嘿嘿！白骨門一向不敢驚動任何武林朋友！」

　　古長卿意猶未足，兀自加油加醋的道：「這一點我知道，當年黃山論藝，李兄雖然夫妻情深似海，也並未出手，令人可敬！」

　　這個老奸巨猾的梟雄，有意撩起九子白魔的喪妻之痛，加深仇恨心理。

　　九子白魔果然目眥皆裂的狠聲道：「十五年的債，也該算算了，不然，老妻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古長卿計已得逞，不由心中大定，他拱手道：「既然如此，老朽暫且回去準備一番。」

　　九子白魔忙道：「李兄，先前講過，不敢勞動古兄。」

　　「這……」

　　古長卿故意皺起眉頭，道：「既然李兄如此堅持，老朽只能說愛莫能助了。」

　　「請吧！」

　　兩人的身形一分，古長卿折回江岸，九子白魔率同九子，準備迎接一次生死的搏鬥。

　　※※※

　　清風，明月。

　　波光，嵐影。

　　燕子磯靜靜的沉在月光裏。

　　迎江寺的影子，映在江面上隨著波光搖動不已。

　　通往金陵城的方向，十餘條人影風馳電閃的魚貫而來，為首的，正是青衣修羅金白羽。

　　遠遠的，已可望得到迎江寺的塔尖。

　　咻──

　　一道白光，夾著刺耳的厲哨，直射金白羽的面門，力道不小，快如飛矢。

　　「咦！」金白羽人在凌空，前進之勢不變，猿臂輕舒，抓了個正著，同時，口中喝道：「什麼人？」

　　他且不看手中抓著的是什麼東西，蜂腰微折，撲向白點射出之處的叢樹之中。

　　金白羽的身法之快，已可說是電光石火。

　　然而，竟然撲了一個空。

　　荒山蕩蕩，夜靜如睡，哪有半點人影。

　　這時，谷之陽、陸夫人與盧門九鳳，也已落勢停身，一齊擔心的問道：「什麼暗器！」

　　「喏！」金白羽伸出手來。

　　但見他手中一個兩寸來長的銀釵，扎著個五寸長短的紙條。

　　月光下看得清楚，紙條上寫著：「古長卿從中搗鬼，白骨門有準備。」

　　谷之陽不由怒道：「我斷定是古長卿這老兒在挑事生非，存心弄鬼！」

　　陸夫人道：「白骨門不知準備了什麼陰謀詭計！」

　　金白羽凝神沉思，卻道：「白骨門縱然安排了刀山油鍋，我們既來了，也就不怕！古長卿也有圖窮匕現的一天，只是這支屢現的銀釵，卻令人不解！」

　　陸夫人道：「發釵示警的人，並無惡意！」

　　金白羽頷首道：「但是，我金白羽平生最不願欠別人的情！」

　　一語方落……

　　「誰！」谷之陽一聲大喝，逕向左側三丈之外撲去。

　　人影驚鴻而起，一大片白茫茫飄蕩蕩的東西，由那人影發出，罩向谷之陽的面門。

　　「不好！」谷之陽顧不得追人，閃身折腰虛裏全力翻滾丈餘。

　　那白茫茫的一大片，原來是一幅白紗巾。

　　谷之陽不由大怒。

　　然而，空山寂寂，那人影已在他飛飄之際，遠在二十丈之外，轉眼不見。

　　金白羽沉思道：「猜想就是發釵之人，好快的身法！」

　　陸夫人也道：「此人輕功真已到了飛花落……」

　　絮字尚未出口，但見她花容失色，目瞪口呆的瞧著右側山徑之上。

　　「夫人！」金白羽大感驚異，順著她的眼神瞧去，也不由一愣。

　　盧門九鳳禁不住失聲驚呼。

　　原來，山徑一側，一塊高大的石碑之前，駭然有一具白森森的骷髏。

　　那骷髏手腳奇長，倚在石碑上，一雙眼睛在黑孔裏隱隱泛著藍晶晶的死光。

　　金白羽雖然藝高人膽大，也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就在此時。

　　骷髏竟蠕動起來。

　　但見他一搖一晃，兩隻又白又長的枯骨手臂，擺動得特別厲害，白森森的牙齒一開一闔的說道：「陸夫人！白骨門在迎江寺候駕多時，請吧！」

　　骷髏說話，已是駭人所聞之事。

　　而那說不出冷森陰沉的話聲，更使人不寒而慄，毛髮悚然。

　　金白羽喝道：「這一套鬼魅伎倆，還是不耍為妙！」

　　「嗯！」骷髏的枯骨腦袋一晃，又道：「你是太陽谷的人？」

　　金白羽道：「不要管我是哪裡的人，反正你們這一套唬不住我，叫李心出來！」

　　「好大的膽子！」骷髏似乎也十分惱怒，雖然骷髏臉上看不出神色，但見他忽然一抖白骨長臂，逕向倚身的石碑上拍去。

　　「蓬！」石層紛飛，煙塵迷漫。

　　白森森的骷髏竟在煙霧之中不見蹤影。

　　石碑，只剩下了半截，上半段被那枯骨拍個粉碎。

　　谷之陽湊近金白羽低聲道：「白骨功乃九大魔功之一，這人已練到八成火候，卻要小心一二！」

　　金白羽微微頷首。

　　陸夫人也進前道：「大俠！這並不是九子白魔本人！」

　　她的臉上也帶著凝重之色。

　　金白羽道：「來則不怕，怕則不來，走！」

　　他口中說著，人已跨步向山徑走去。

　　但見，迎江寺黑烏烏的，寺門大開，一片寂靜，四野蟲聲啾啾，越顯得陰慘慘的鬼氣森森。

　　忽然──

　　一具白森森的枯骨架，一搖三擺的由寺內直挺挺的晃到門首，與先前石碑前那副人骨毫無二樣。

　　他白牙一開道：「來人請進！」

　　谷之陽不由怒道：「快叫九子白魔出來，不要裝神弄鬼！」

　　然而，那枯骨人一言不發，身子一旋，帶起一陣陰風，又自晃進寺內。

　　盧門九鳳何曾見過這等恐怖的陣仗，一個個靠緊陸夫人，全都花容失色，噤若寒蟬。

　　「進去！」金白羽跨步上了石階。

　　谷之陽也手按劍柄，尾隨而上。

　　一輪明月，隱入雲層。

　　大殿上黑黝黝的，只有四個綠蔭蔭的似燈如燭的微光，閃閃爍爍。

　　金白羽略一打量，彈身躍上大殿。

　　哪裡是四個燈光，原來是兩副白骨的四個眼睛，一閃一閃的。

　　金白羽不由沉聲喝道：「九子白魔，這算什麼玩意……」

　　沒等他的話完，一陣吱呀之聲響起。

　　大殿的屏風緩緩閃開，四具白森森的骨骼，分成兩邊，搖動枯骨手臂而出。

　　四個骷髏既出，卻死沉沉的一言不發，只是分為兩邊呆站著。

　　陸夫人不由嗤之以鼻道：「嗤！李心！白骨門原來是這一套下三門……」

　　忽然一陣冷風徹地而起。

　　大殿兩具骷髏閃電一般，在陰風拂面之際已到了陸夫人身側。

　　四隻枯骨手掌，同時壓向她的肩頭。

　　盧門九鳳一齊驚叫。

　　陸夫人也嬌呼一聲：「不好！」

　　呼──

　　一陣冷風，兩具骷髏反而從大殿外飄去。

　　此一招大出金白羽等的意外。

　　他們料著屏風既開，四個骷髏前導，「九子白魔」李心必然隨之出現。

　　因此，全都凝神貫注在屏風之處。

　　大殿上兩個骷髏突然發難，也就全未防到。

　　金白羽又氣又惱的道：「夫人！怎麼樣了！」

　　陸夫人一挺鳳頭劍，口中道：「沒事！白骨門太也故弄玄虛了！」

　　她身後的九鳳一齊道：「媽！你的肩上有血！」

　　「不當緊！」

　　陸夫人惱怒至極，一矮身，借力彈起，揚起鳳頭金劍，撲向屏風，人在凌空，嬌叱聲道：「白骨門以為我金劍不利嗎？」

　　口中喝著，已到了屏風之前，揚起金劍，認定四具白骨劈去。

　　喀嚓……

　　一陣乾枯的碎響，白骨應聲四散。

　　轟──

　　一聲悶響，起了陣腥臭刺鼻的白煙。

　　屏風倒處，陸夫人也拋去金劍跌倒在當地，人事不知，口吐白沫。

　　就在陸夫人一躐而前之際。

　　金白羽早已喊道：「不要魯奔……」

　　然而，哪來得及。

　　盧氏九鳳一見母親跌倒，哄的一聲，哭喊著上前。

　　金白羽、谷之陽二人不約而同橫臂攔住，齊聲道：「姑娘們安靜！」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猿嚎狼嗥的一陣怪笑，陡然而起。

　　大殿上燈光突的大明。

　　殿角上九子白魔踴身而出，他身後隨的是九個白衣少年，個個面現陰氣，面色慘白眼珠泛藍。

　　那正是他的九個兒子。

　　金白羽勃然大怒，沉聲喝道：「你是九子白魔嗎？」

　　「九子白魔」李心陰兮兮的，不理會金白羽的話，一雙寒芒鬼火似的眼睛，卻掃向盧門九鳳。

　　谷之陽大怒喝道：「老妖魔！問你話你沒聽到嗎？」

　　哈哈嘿嘿！九子白魔也不理會谷之陽，卻陰沉沉的笑道：「難得！難得！我有九個兒子，盧一鳴有九個女兒！哈哈！天生的龍鳳配！」

　　盧一鳳嬌喝道：「放屁！你把我媽……」

　　九於白魔搶著道：「你外婆殺了他們的媽，老夫毒倒了你們媽，兩不吃虧，哈哈……」

　　盧門九鳳見母親倒地，母女連心，九人各自振劍，也不招呼金、谷二人，捨命一哄而上，九柄鳳頭金劍，雨點一般，刺向九子白魔。

　　九子白魔揚聲一笑，鬼魅似的閃在一邊，揮動枯骨手道：「孩子們！一個對一個，可不要傷了她們！」

　　他的話未落，身後的白骨九妖每人一支哭喪棒，迎向盧門九鳳，捉對兒廝殺。

　　金白羽一見，怒不可遏，晃肩到了九子白魔身前，厲聲喝道：「老魔頭，認識金某嗎？」

　　九子白魔冷兮兮的道：「想來就是青衣修羅了！」

　　金白羽也報之以冷笑道：「算你這對眼睛沒有白長！」

　　說完，錚的一聲，斷劍出鞘。

　　藍晶晶一片寒芒，映得九子白魔慘白的臉色越發難看，更加淒厲。

　　谷之陽一射而前，低聲道：「谷主！屬下代勞！」

　　長劍一揚，左手劍訣已成，作勢欲發。

　　「且慢！」九子白魔道：「老夫既然出面，少不得要打發你們上路了，此地狹小，寺外受死！」

　　語落，白影一晃，穿出廟去。

　　谷之陽冷冷一笑道：「諒你也走不脫！」

　　快逾追風，銜尾而出。

　　金白羽打料著盧門九鳳與白骨九妖鬥了個平手，一時也不會吃虧。

　　他想，擒賊擒王，因此，也尾隨著谷之陽，穿出迎江寺的山門。

　　谷之陽已與九子白魔動起手來。

　　但見谷之陽一柄長劍雖已算出神入化，但九子白魔的一柄哭喪棒也奇招迭出。

　　一時，他二人竟鬥了個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約莫是盞茶時分。

　　兩人已纏鬥了三十來招。

　　突然，九子白魔的哭喪棒一搗，硬戳谷之陽的中庭大穴。

　　　　　　　　　第九回　太乙尊者

　　金白羽不由哈哈一笑：心想：「這是找死！」

　　果然，谷之陽也冷冷一喝道：「來得好！」

　　喝聲之中，長劍陡然上揚，一招分花拂柳，撩向刺來的哭喪棒。

　　咻──

　　哭喪棒應聲中斷，上半截飛入半空。

　　兵器被削，敗象已成。

　　不料，九子白魔反而狂笑一聲，咬牙喝道：「倒！」

　　「倒的是你！」谷之陽一招得手，長劍由撩變刺，撲身前欺。

　　不料，九子白魔手中的半截哭喪棒中，忽然噴出一縷碗口粗細的白煙。

　　正好，谷之陽撲出之勢既猛且急，一時收招不及，被白煙噴了個滿頭滿臉。

　　他的人也軟軟晃晃的癱了下去。

　　「嗆啷！」

　　長劍落地，谷之陽倒臥當場。

　　九子白魔冷冷的一笑道：「太陽谷擋得了老夫的白骨無情毒氣嗎？嘿嘿……」

　　口中說著，一挺手中半截哭喪棒，逕刺谷之陽的喉結大穴！

　　「大膽！」金白羽凌空撲到，斷劍飛快的一撩，硬將眼看扎實的哭喪棒撩飛。

　　九子白魔忙不迭撤步後退丈許，惡狠狠的道：「原來要車輪戰，老夫還不在乎！」

　　金白羽厲聲道：「什麼叫車輪戰！」

　　「瞧！」九子白魔一指地上的谷之陽道：「一個倒了又是一個，這不叫車輪戰嗎？」

　　「呸！」金白羽呸了一聲道：「施蠱放毒，邪門歪道！」

　　九子白魔陰沉沉的一笑道：「太陽谷難道是名門正派？小朋友！咱們是彼此彼此，誰也別充假正經！」

　　金白羽雙眉一揚，右腕忽的一收，「錚！」的一聲斷劍入鞘，戟指著道：「李心！叫你口服心服，你既空手，我也用一雙肉掌打發你上路！」

　　九子白魔正因為自己的哭喪棒中白骨無情毒氣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又被削出手，心中忐忑不安。

　　如今聽說要對掌法，又見金白羽真的收起斷劍，不由心中暗喜，私忖：「你小子自討苦吃，憑你這二十來歲，內功修為差得遠，何況我這雙枯骨無情掌……」

　　想著，冷笑聲道：「小朋友！這可是你說的啊！」

　　金白羽大怒道：「少貼近，金某不屑與你交朋友！」

　　九子白魔道：「不但要交朋友，而且是生死之交！」

　　他口中說著，已暗暗運起白骨毒功，臉如金紙，雙臂抖時，骨骼發出咯咯響聲，直如山精鬼怪，儼若夜叉攫人。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發招！」

　　九子白魔淒厲的咧嘴一笑，冷森森的道：「接老夫這招！」

　　喝聲未已，掌式已發。

　　但見他一雙手掌，無血無肉，皮包骨之中，根根青筋可見。

　　而且，掌心之中，隱隱有一片白茫茫雲霧似的煙氣，散開來三尺大小。

　　金白羽心知這煙氣之中，一定含有劇毒，因此，搶在上風，挫掌發招，沉聲道：「李心！算你的死期到了！」

　　九子白魔吼叫道：「死的不是老夫，只怕你跑不出白骨無情掌之下！」

　　掌來掌往，竟然二十招左右，不分上下。

　　原因是金白羽心存顧忌。

　　第一，是要處處搶在上風，身法掌式，不免大大的受著拘束。

　　其次，是不敢貿然與他對掌硬拚硬接，生恐染上白骨無情毒氣。

　　九子白魔乃是老奸巨猾，焉能看不出金白羽的心事。

　　因此，相反的，他一味硬拍硬壓，專找金白羽的要害施為。

　　論功力掌法，金白羽何止高出五籌。

　　但是縛手縛腳，在此消彼長之下，打了個棋逢對手，難分高低。

　　忽然──

　　迎江寺內一陣騷擾，嬌呼連連。

　　金白羽不由大吃一驚。

　　這分明是盧門九鳳的驚呼之聲。

　　最使人擔心的是，一陣驚呼之後，復又歸於沉靜，連先前叱喝之聲，金鐵交鳴的打鬥之聲，也聽不見了。

　　「敢情是九鳳遭了毒手！」

　　金白羽的一念既起，心神不定。

　　武家交手，最怕是分心散神，何況是棋鼓相當的局面，心神專一最為首要，乃是勝負的關鍵。

　　就在此刻。

　　九子白魔厲嘯一聲，陡然雙掌齊發，人也搶在上風，左抓肩胛，右抓面門。

　　這老魔頭全力而為，出招之毒，來勢之猛，一如狂風暴雨，怒潮洶湧。

　　金白羽本可硬接一招，並乘機反擊。

　　然而不但人在下風，而且九子白魔掌撲面門，大違掌法的原理，分明是掌中含有劇毒。

　　因而，他百忙之中霍的一扭蜂腰，鬼影千變，飄然退出三丈。

　　九子白魔冷冷一笑道：「太陽谷不過如此！」

　　金白羽怒火如焚，遙發一掌，鼓出勁風，震散飄來的毒煙，大喝道：「仗著一股邪煙，還不能使金某上鉤！」

　　九子白魔得意的道：「我看你能得幾招！」

　　他口中說著，身子虛飄飄的一晃，又搶站在上風之處，奮力發掌。

　　一團白煙，風捲而至。

　　金白羽難擋劇毒，身子一閃，人已到了迎江寺大門前的石階之上。

　　「哈哈哈……」

　　笑聲突然而起。

　　白骨九妖每人手中推著一個，一字排在山門之前。

　　敢情是盧門九鳳全都著了他們的道兒，中了白骨無情毒氣，人事不知。

　　金白羽一見，心頭無名怒火上冒千丈。

　　然而，儘管他氣，怎奈空有一身武功，難敵奇惡異常的毒氣。

　　九子白魔獰笑一聲道：「嘿！我看你從哪裡跑！」

　　口中說著，雙掌上揚，發出白濛濛的白骨無情毒氣。

　　石階上的白骨九妖，每人也揚起一隻手掌，同樣的發出白霧，一齊罩向金白羽。

　　金白羽前後受敵，無可閃避，他虎吼一聲道：「金某與你們拚……」

　　話未落音，只覺著一股腥臭難耐的氣味，引起五臟翻騰，喉頭奇癢……一陣頭暈目眩，再也支援不住翻身栽倒就地。

　　九子白魔顧不得傷人，彈身躍出丈外，沉聲喝道：「哪裡來的野丫頭！」

　　蘇玉蟾嬌叱道：「躺下再說！」

　　口中說著，手上並不怠慢，雙掌雨點一般，逼得勁風呼呼。

　　白冷秋也是全力而為，比蘇玉蟾更加凌厲。

　　兩位姑娘左右夾攻，九子白魔先機既失，全無還手之力，一味閃躲遊走。

　　蘇玉蟾焦急的道：「七妹！還有九個魔崽子，你去救人要緊！」

　　恰在此時。

　　白骨九妖一見自己父親被攻，放下了盧門九鳳，吼叫聲中一哄而上。

　　白冷秋抽身正待去救倒地暈迷的金白羽。

　　然而，白骨九妖哪容她脫身，九根哭喪棒化成一片棒山棒海，團團圍住。

　　她擔心金白羽的安危，一面抽出腰際繫的羅帕，貫上內力，抵擋九妖，一面打量地上的金白羽。

　　敢情就在這眨眼之際，金白羽的人已不見。

　　白冷秋不由大急，手中羅帕不停，逼使白骨九妖像走馬燈似的團團轉，一面靠近了蘇玉蟾，低聲道：「蘇姐！他的人不見了！」

　　蘇玉蟾心知九子白魔的白骨無情毒氣厲害，因此，一上手就搶佔先機，接著猛攻不停，不讓九子白魔有施展毒氣的功夫。

　　她們的目的，只是要救走金白羽。

　　此時聞言不由道：「誰？誰不見了？」

　　白冷秋道：「金白羽！」

　　「怎麼會呢？」蘇玉蟾手上招法不停，偷眼瞧去。

　　果然，石階之前地上的金白羽，果然沒了影蹤。

　　她猛發一掌，震退了九子白魔，折身揮掌，衝進了白骨九妖的圈子，與白冷秋背靠背的出招拒敵，口中低聲道：「七妹！咱們走！」

　　白冷秋道：「怎麼能走呢！」

　　蘇玉蟾道：「我看是東邊來的那個黃衣女子救去了！」

　　「黃衣女子！」白冷秋道：「你看清沒有？」

　　蘇玉蟾道：「像是四川楊家的楊玉鳳！」

　　「楊玉鳳？」白冷秋不由酸溜溜的道：「她會冒險來救他！」

　　蘇玉蟾忙道：「老魔崽子要發毒氣了，七妹！快走！快！」

　　真的，九子白魔被蘇玉蟾一掌震退，正是他施展毒氣的良機。

　　此刻，眼射兇焰，面帶殺氣，一雙枯骨手掌，已微微上抬，緩緩而發。

　　白冷秋既擔心金白羽自然無心戀戰，低聲道：「蘇姐！走！」

　　兩位姑娘的肩頭一靠，同時嬌叱了聲。

　　「看招！」

　　嬌喝聲起，人也一彈上升丈餘，掌上猛掃，腳下疾剪踢出。

　　白骨九妖發一聲喊，閃身後撤。

　　九子白魔大吼道：「丫頭！要跑！」

　　雙掌疾如閃電拍出。

　　兩蓬白煙，掃向二位姑娘的腳下，震得環佩叮噹裙裾颯颯有聲。

　　白冷秋與蘇玉蟾的人已射出五丈之外。白骨九妖吼叫連天道：「追！」

　　「不要追！」九子白魔陰兮兮的喊道：「放著九鳳母子，還有這錦衣小子，怕他不自己上門來嗎？哈哈……」

　　這個老魔頭的狂笑，在夜風裏飄蕩，淒厲刺耳。

　　※※※

　　卻說白冷秋、蘇玉蟾兩人幾個縱躍，已出了燕子磯二三丈，耳聽後無追兵，雙雙緩下了勢子。

　　白冷秋一臉的焦急之色道：「蘇姐！你看的不錯是楊家那丫頭？」

　　蘇玉蟾點頭道：「不會錯！」

　　白冷秋只搓手道：「可是，她的人呢？唉！」

　　她唉聲嘆氣，那份焦急，真的無法形容。

　　蘇玉蟾笑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子，反正楊玉鳳不會吃掉了他……」

　　「蘇姐！」白冷秋差一點沒哭出聲來，皺起一雙蛾眉，擔心的道：「可是……他……他中了九子白魔的白骨無情毒氣呀！」

　　蘇玉蟾又笑道：「正是因為他中了毒氣，所以我說楊玉鳳吃不了他，所以才不急！」

　　白冷秋雙目含淚道：「這話怎麼講？」

　　「咯咯咯咯！」蘇玉蟾一陣嬌笑道：「這還不明白？」

　　「你還笑呢？」白冷秋抹了一下眼淚道：「人家都急死了！」

　　蘇玉蟾道：「我看，楊玉鳳捨命冒著毒氣之險，去救金白羽，八成也是像你一樣，對他有了意思了！」

　　這番話，正說到白冷秋的傷心之處。

　　她剛抹去的眼淚，如今又滴下來了，悽楚不勝的道：「蘇姐……」

　　蘇玉蟾又微笑道：「所以我說好在金白羽中了毒氣，楊玉鳳吃不了他，你該放心了吧！」

　　白冷秋不由會過意來，粉面通紅，柳腰款擺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取笑！」

　　蘇玉蟾道：「我這是最正確的估計，並非取笑呀！」

　　「可是……」白冷秋咬著嘴唇，皺眉道：「可是，他中了毒氣，憑姓楊的丫頭解得了白骨無情毒氣嗎？」

　　蘇玉蟾搖搖頭道：「楊玉鳳沒這份能耐！」

　　「是呀！」白冷秋點頭道：「那……那他不是……」

　　蘇玉蟾搶著道：「我的七姑娘！你又能解得了白骨無情毒氣嗎？」

　　「我！」白冷秋一怔，但卻把腳一蹬道：「我能看看他也是好的呀！」

　　「哦！」蘇玉蟾笑著道：「說了半天，原來你要看看他！那容易！」

　　「容易！」白冷秋欣然而喜道：「蘇姐！要到哪裡去才能看到他？」

　　蘇玉蟾調皮的道：「依本姑娘看來，楊玉鳳一定在這附近隱匿起來，計算著要再到迎江寺去搶或者盜九子白魔的獨門解藥，我們不妨在左近一帶找一找！」

　　「對！」

　　白冷秋喜道：「我們把燕子磯翻過來，也要找出他來！」

　　蘇玉蟾不由「噗哧」一笑道：「七妹！就那麼重要嗎！咯……」

　　一陣嬌笑，像銀鈴似的，她的人已飄身而起。

　　白冷秋更不怠慢，展功尾隨，快如電光石火。

　　兩人一前一後，繞著燕子磯，專向隱靜之處飄去。

　　然而，空山寂寥，萬籟無聲。

　　哪有金白羽的影子，當然更沒看見楊玉鳳的蹤跡了。

　　白冷秋一面四下游望，一面道：「蘇姐！難道這丫頭上了天了嗎？」

　　蘇玉蟾也道：「是呀！她下了地……」

　　她的一言未了，忽然江岸蘆葦之中暴出一聲如悶雷的厲喝之聲。

　　接著，一道奇大的黃影，陡的上射三丈，歪歪斜斜的奔向江岸。

　　黃影的背後，三朵紅雲似的人影，如隼一般，銜尾急追，其中一人狂吼聲道：「丫頭！留下密陀神珠饒你不死！」

　　白冷秋一見，不由大喜道：「蘇姐！那黃影是楊玉鳳！」

　　蘇玉蟾也驚喜若狂道：「她揹上背的是你的他！」

　　兩人一問一答之際，那黃影已到了江岸。

　　白冷秋電閃而至，嬌喝道：「楊玉鳳！放下金白羽！」

　　楊玉鳳一見是地，不由奇道：「你……白……白冷秋！」

　　白冷秋的粉面一紅，忙道：「別問我是誰！放下我……我哥哥！」

　　「哦！」楊玉鳳不由大喜道：「你是金韻心！快！」話聲裏，天龍寺的喇嘛已到了切近，衣袂連振之中，落在丈餘之外，一字並肩嶽立，臉上都佈滿了殺氣。

　　「你不要走！」白冷秋招呼著楊玉鳳，緩步前跨，攔在前面，沉聲道：「三位大和尚意欲何為？」

　　太乙尊者面色沉重道：「姑娘何人？」

　　白冷秋道：「這個不必問，三位聯手追一個弱女子，似乎太也過分了一點吧！」

　　太乙尊者冷然一笑道：「姑娘！你不問青紅皂白，插手攔阻！只怕要後悔不及呀！」

　　「哼！」白冷秋哼一聲道：「有什麼事由我一人承擔！」

　　太乙尊者勃然大怒，喝道：「你承擔得下嗎？」

　　白冷秋朗聲道：「天大的事姑娘我也承擔得下！」

　　「哈！嘿嘿嘿！」太乙尊者冷笑連聲，狂傲的道：「小姑娘！只怕你未必擔待得了吧！」

　　白冷秋微慍道：「說！姑娘我全接下來！」

　　「好！」太乙尊者森森的道：「本寺的鎮寺之寶，密陀神珠在楊玉鳳身上！」

　　「哦！」白冷秋不由一愕，她又驚又喜，看看蘇玉蟾，又看看太乙尊者，追問一句道：「真的？」

　　她驚的是密陀神珠乃是武林至寶，人人欲得的珍貴之物，天龍寺一脈相傳的鎮山之寶。

　　喜的是，若果密陀神珠真在楊玉鳳手上，金白羽所受的白骨無情毒氣，便可迎刃而解，因此，她的問話透著半信半疑的驚奇之色！

　　太乙尊者一見白冷秋的神色，不由冷冷一笑道：「我們三路人馬，都追著她，不但看出她身上的珠光寶氣，而且她適才還在蘆葦深處的小船之上取了出來，還會假嗎？」

　　白冷秋喜不自禁的道：「那太好了！」

　　太乙尊者冷峻的道：「這大的事，你擔待得了嗎？」

　　他料定白冷秋聽到事關密陀神珠，必然不敢插手問事。

　　因此，口中說著，一雙圓眼斜斜地睇視著白冷秋，等著她的回答。

　　想不到白冷秋淡淡的道：「既然如此，三位今晚放她一馬！過了今晚可以再說再講！」

　　「啊！」太乙尊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天龍寺的威名，密陀神珠的重要，都是武林盡知之事，如今白冷秋竟若無其事，輕描淡寫的叫「放她一馬！」這簡直使人無法相信。

　　他愣了愣，不由道：「你說什麼？」

　　白冷秋依然淡淡的道：「我說過了今晚另說另講！」

　　太乙尊者沉聲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冷秋道：「很明顯的事，今晚我需要密陀神珠一用，無論誰都不能反對，用過之後，任由你們了斷，我是絕對不再插手！」

　　太乙尊者不由咆哮如雷道：「你是存心搗蛋！」

　　白冷秋粉面一沉道：「你說話可得當心！若再不乾不淨，休怪姑娘手下無情！」

　　太乙尊者何曾受過這等教訓，聞言衣袖一抖，狂喝聲道：「丫頭！報出名來受死！」

　　白冷秋也怒道：「臭和尚！你還不配！」

　　兩人話不投機，幾乎是同時出手，一齊發招。

　　「轟！」

　　悶雷一聲，勁風如同閃電一擊。

　　太乙尊者彈身退出丈外。

　　白冷秋也後撤一丈之地。

　　兩人這快如驚鴻乍起的一招，彼此都試出了功力，正是棋逢對手！

　　另外兩個喇嘛早已一躍散開。

　　太乙尊者臉上變色，面容凝重的道：「你是長春島的人！」

　　白冷秋冷冷一笑道：「這個你管不到！」

　　太乙尊者色厲內荏的道：「天龍寺也不是好惹的！」

　　白冷秋淡然道：「我並沒惹你！是你不聽我的話！」

　　太乙尊者又道：「密陀神珠……」

　　　　　　　　　第十回　銀首蒼鷹

　　「住口！」白冷秋厲聲喝道：「密陀神珠本姑娘今天要定了，識相的立刻退出燕子磯！」

　　太乙尊者見白冷秋森顏厲色，心知除了動手之外，別無商量的餘地。

　　但是，他自料當面的白冷秋，乃是難以打發的強敵，憑自己一個人，還真沒有不敗的把握。

　　因此，他雙手一揮，招呼另外兩個喇嘛道：「並肩子上！」

　　「喳！」

　　兩個喇嘛喝聲之中，三人已由三面攻至，一齊向白冷秋撲到。

　　白冷秋冷冷一笑道：「聯手上最好，免得多費手腳！」

　　嬌叱聲中，分拒三方來敵。

　　這時蘇玉蟾早已趕到，她也冷笑聲道：「以多為勝嗎？」

　　話聲未了，人也如一隻穿花蝴蝶，加入戰鬥。

　　一時，三男二女，展開一場生死搏鬥，

　　誰知，三招之俊……

　　太乙尊者忽然一式「降龍伏虎」猛向白冷秋捨命攻到，銳不可擋。

　　白冷秋不自覺的急閃七尺，讓過來勢正待還擊。

　　不料，太乙尊者聲東擊西，一招之後，快如電光石火，折身撲向圈外的楊玉鳳。

　　楊玉鳳身上背著中毒的金白羽，一見太乙尊者撲到，不由嬌叱一聲：「臭和尚……」

　　太乙尊者狂喝道：「交出神珠來！」

　　事出猝然，楊玉鳳雖然推出一掌，但由於她對掌法一門功力薄弱，更在背上揹了個人，當然大大的吃虧。

　　這一掌硬碰硬她如何吃得消。

　　因此，話未說完，人已被震到堤岸之下，站樁穩，搖搖欲倒。

　　白冷秋一見，怒不可遏，一式飛鴻穿雲，平地振袖而起，越過堤岸，橫掃八荒，彩袖如同一陣狂瀾，掃向追蹤的太乙尊者。

　　太乙尊者眼見楊玉鳳被震搖搖欲倒，得理焉肯饒人，一心三思想先把密陀神珠弄到手。

　　所以，他竟全然沒防到身後的白冷秋。

　　此時，腦後生風，欲閃不及，接著肩頭如同斧削鎚砸，痛入骨髓，狂吼一聲：「嗄！」凌空飛向堤岸的另一邊。

　　還虧他修為不凡，臨危不亂，眼看摔倒就地之際，一式魚躍龍門，勉強雙腳落地，怒吼如雷道：「丫頭！暗箭傷人！」

　　白冷秋道：「先由你做起！不服的再來！」

　　就在此刻，但聽蘇玉蟾叱聲道：「接！」

　　「啊……」

　　厲嗥徹空而起，兩個喇嘛之一，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霍地上震三丈有餘，落向蘆葦叢中。

　　另外一個喇嘛不由一怔，手上略遲。

　　蘇玉蟾看出破綻，揚手一掌，嬌叱聲道：「你也去吧！」

　　「放肆！」

　　狂叫如雷，太乙尊者帶傷撲到，攔下一招。

　　這時，被震落向蘆葦叢中的喇嘛，一身污泥，十分狼狽的穿出蘆葦，也惡狠狠的亮出一柄軟鋼刀來。

　　同時，太乙尊者與另外的喇嘛也各抽出腰際的緬鋼戒刀。

　　三個人如同瘋虎，圍攻手無寸鐵的蘇玉蟾。

　　楊玉鳳抽出自己身上的長劍，向白冷秋拋去，口中嬌聲喊道：「韻心妹妹！接著！」

　　白冷秋手中接劍，心中不由一震，她想：「他憑什麼喊我韻心妹妹，難道……」

　　想著，心中不由一陣疑雲叢生，越想越覺得事體嚴重，不由怔在那裏。

　　楊玉鳳一見，又叫道：「韻心妹妹！快呀！那一位姐姐是一雙肉掌在對三把利刀呀！」

　　白冷秋不止是疑雲重重，而且一陣酸楚起自鼻端，說不出的味道。

　　尤其楊玉鳳把蘇玉蟾叫成「那位姐姐」，而單單的叫自己為「韻心妹妹」！

　　這意味著什麼呢？

　　難道說她與金白羽……

　　一陣叱喝之聲傳來，使白冷秋沒有時間多想。

　　她一振手中長劍，嬌叱一聲：「蘇師姐！讓我來打發他們！」

　　口中說著，長劍一招「野戰八方」化成一片寒芒，人劍合一衝進核心。

　　蘇玉蟾雖然手底下不弱，但是要用一雙肉掌對付天龍寺三個高手的三柄鋒利戒刀，自然是十分吃力。

　　因此，她只能仗著輕靈的身法躲閃騰挪。

　　時間既久，早已額角見汗，嬌喘噓噓。

　　白冷秋來得正是時機，加上她一腔的心事化為了力量，長劍如追風搏電，舞成一團銀球也似的滾到核心。

　　三個喇嘛已有兩個負傷，又與蘇玉蟾纏鬥多時，本已成了強弩之末。

　　相反的白冷秋乃是哀兵。

　　但聽「喀嚓」連聲，兩個小喇嘛的戒刀，已被她震飛半空。

　　「咻！」

　　兩聲輕響，落入五丈之外的江流之中。

　　太乙尊者一見，料定是輸定了。

　　因此，他虛晃一刀，霍地掠出五丈之外，大吼道：「好！今晚佛爺認了，改天有你好看！」

　　語音未落，揮手招呼兩個喇嘛，回頭狂奔而去，轉眼鑽入蘆葦深處。

　　白冷秋冷冷的道：「算你三個臭和尚的腿快！」

　　說著，一躍落下江堤，彈身到了楊玉鳳的身前，振腕將長劍向地上一插，面露不悅的道：「多謝你的長劍！」

　　楊玉鳳微笑道：「韻心妹……」

　　「不要！」白冷秋道：「姐姐妹妹的叫幹嗎！咱們還沒弄清楚誰是誰呢？」

　　「這！」楊玉鳳不由一愣。

　　她對白冷秋這麼冷冰冰的神態感到奇怪，她想：「也許她沒分清楚我是敵是友，所以……」

　　想著，不由盈盈一笑道：「我是四川楊玉鳳！」

　　白冷秋冷漠漠的道：「我認識你是楊玉鳳，在碧雲寺我已見識過四川楊家的大小姐了！」

　　楊玉鳳依然笑道：「你開玩笑！」

　　白冷秋道：「楊姑娘！把個男人揹著不怕難為情嗎？該放下來了！」

　　楊玉鳳粉面微紅含羞笑道：「這不是第一回了！」

　　白冷秋更是一驚，奇怪的道：「不是第一回？」

　　「呃！」楊玉鳳頷首道：「我從廬山曾揹著他走過一天兩夜。」

　　說著，已把金白羽輕輕的放了下來，扶著他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白冷秋心如刀攪，她想：「照她的說法，她與金白羽分明已形影不離的走遍大江南北，救過他的性命。」

　　「她與他一定有了深厚的感情……」

　　「她所以叫我韻心妹妹，一定有……」

　　想著，她的芳心之中，真有說不出的痛苦，若不是當著楊玉鳳之前，也許白冷秋會嚎啕痛哭一場。

　　然而，女兒家的尊嚴使她強自忍著。

　　鼻頭發酸，咽喉發澀，一時，白冷秋說不出話來。

　　卻是一旁的蘇玉蟾道：「七師妹！想什麼，眼前的事是要救金白羽呀！」

　　白冷秋連連頷首，又對楊玉鳳道：「那三個喇嘛說密陀神珠在你身上？」

　　楊玉鳳略一沉吟，終於點頭道：「是……是的！」

　　「楊姑娘！想不到這曠世的奇珍，落在你的身上，真是可喜可賀！」

　　楊玉鳳猶疑，望著蘇王擔，口中支支吾唔的道：「這……這個……」

　　白冷秋見她欲言又止，不由大聲道：「取出來，咱們見識見識呀！」

　　楊玉鳳目凝視著蘇玉蟾道：「韻心……妹……這位……」

　　原來密陀神珠乃不世之寶，她怕蘇玉蟾乃是外人，若是乘隙搶去，豈不又生風波？蘇玉蟾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微微一笑道：「我是金韻心的師姐，不會對密陀神珠存有不良之心，放心好啦！」

　　白冷秋帶三分揶揄之色道：「難道說怕我們搶你的！」

　　楊玉鳳更加難為情的道：「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哼！」白冷秋哼了聲道：「適才不是我們，也許現在密陀神珠已到了天龍寺喇嘛手裏了！」

　　楊玉鳳不由粉面緋紅，心中不安且又不悅。

　　她原也是個好強的性子，不服人的脾氣。

　　因此，她有些兒作惱的道：「要不是我揹著一個人，三個臭喇嘛也不見得能從我手裏把密陀神珠拿去！」

　　白冷秋道：「如此說是金白羽累了你了！」

　　「不！」楊玉鳳忙接著道：「因為密陀神珠並不是我的！」

　　蘇玉蟾插口道：「不是你的？為何在你身上呢？」

　　楊玉鳳一指地上的金白羽道：「是他交給我保存的！」

　　「啊！」白冷秋聞言，心頭一震，不啻是晴天打了一個巨雷。

　　因為密陀神珠乃曠世之寶，金白羽竟能交給楊玉鳳保存，二人的密切關係也就由此可知。

　　她只覺心中酸楚難禁，微感頭暈目眩。

　　楊玉鳳並沒感到白冷秋的神色有異，她自顧一面向貼身之處摸出黃綾小包，一面說道：「既然這位蘇姑娘不是外人，我可以取出來！」

　　蘇玉蟾道：「我們不一定要瞻仰神珠，只要快給金白羽療傷祛毒！」

　　「是的！」楊玉鳳喜孜孜的道：「這點毒只要密陀神珠放在他中庭穴上盞茶時分，就可以……」

　　「老朽不信！」蘆葦裏一聲陰沉的喝聲，鑽出來一個白髮蒼蒼的青衣老者來。

　　那老者一頭銀髮，頦下銀鬚飄飄根根耀眼，背上佩一柄銀色長劍，分開蘆葦，拱手含笑。

　　楊玉鳳一見，淡淡一笑道：「原來是『銀首蒼鷹』季大爺！」

　　「銀首蒼鷹」季如山久是武當一派的俗家弟子，論班輩是武當掌門的師叔祖，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碩果僅存的前輩！

　　他微微一笑道：「賢侄女！你還認得我季如山？」

　　楊玉鳳已警覺的將密陀神珠收起，帶笑道：「七年之前，你到四川，曾在寒舍小住半日，哪能不記得！」

　　季如山頷首拈鬚道：「不錯，姑娘的好記性！」

　　說完，忽然臉色一沉，指著地上的金白羽道：「賢侄女！他就是青衣修羅金白羽？」

　　楊玉鳳點頭道：「是的！」

　　誰知季如山道：「老朽想向賢侄女討一個人情，請賢侄女不要推卻！老朽感激不盡！」

　　楊玉鳳見他言語之間十分客氣，不由道：「季大爺！你要討的是什麼？」

　　季如山不答反問道：「金白羽在秦淮河一個妓女船上殺了拳劍雙絕……」

　　白冷秋正在怒火之際，聞言不由嬌叱道：「什麼妓女船上？你說話要留點口德！」

　　季如山雙目一瞪道：「你是何人？」

　　白冷秋沉聲道：「不要管我是誰？反正殺死拳劍雙絕的船，不是妓女的船！」

　　季如山冷冷一笑道：「老夫不爭這些，既然你能出面，為何不亮亮師承門派？」

　　楊玉鳳一心要早點打發季如山，好替金白羽療傷祛毒，因此，忙笑道：「季大爺，這位是金韻心金姑娘，是金白羽的胞妹！」

　　「哦！」季如山冷然一笑道：「原來如此！難怪她這等傲性，卻是因為有一個四大魔尊之一的哥哥！」

　　白冷秋嗤之以鼻道：「哼！姑娘不仗著哥哥弟弟，只仗這雙肉掌，不要倚老賣老！」

　　季如山老臉雖然一紅，但卻並不生嗔，只向楊玉鳳言道：「拳劍雙絕乃是老朽首徒的弟子，嫡脈相傳的武當門人！」

　　楊玉鳳不住的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季如山又已道：「武當乃名門正派，對這件事不能不有一個交代！」

　　「這！」楊玉鳳略一遲疑道：「要怎樣交代呢？」

　　「賢侄女！」

　　季如山拱手一笑道：「我想現在把金白羽帶回武當……」

　　「辦不到！」

　　「豈有此理！」

　　白冷秋、蘇玉蟾雙雙不約而同的高聲嬌叱，人也同時跨上半步。

　　楊玉鳳一見，忙不迭攔身上前，站在中間，粉面十分凝重道：「季大爺！你此言差矣……」

　　季如山緊接著道：「老朽的話還未說完！」

　　楊玉鳳冷笑道：「我看不必說了，因為這根本辦不到！」

　　白冷秋與蘇玉蟾本不耐與季如山多費唇舌，然而，夾著一個楊玉鳳，並且，密陀神珠現在楊玉鳳身上，不得不以她為主。

　　所以，二人雖是滿腔怒火，只好強按下來。

　　季如山早又苦笑道：「賢侄女，武當一派並無復仇之心，只不過是要金大俠親自走一趟武當山，表示一絲半毫的歉意，武當一派，也好在江湖上保一個臉面！」

　　楊玉鳳微笑道：「這也是人情之常，等金白羽傷勢好轉，侄女一定與他商量！」

　　誰知季如山搖頭道：「不！金白羽的個性，是不會答應的！」

　　楊玉鳳也笑道：「這個只有他本人能決定！」

　　季如山接著道：「因此，我想乘他受傷之際，請他到武當一行，乃是一條婉轉兩全之計，最好的辦法！」

　　楊玉鳳道：「可是，他中了白骨無情毒氣，急待療治！」

　　季如山忙道：「老朽的意思是有勞賢侄女你陪他去一趟，一路上療毒醫傷，既不耽擱治病，也好證明老朽為了息事寧人，絕無傷害金大俠的心。」

　　楊玉鳳尚未開口……

　　白冷秋斜跨兩步，嬌叱道：「你這是乘人之危，邀人之急，虧你議得出口！」

　　季如山的老臉一沉道：「金姑娘！老朽乃是一番苦心……」

　　「呸！」白冷秋怒不可遏的道：「厚顏無恥！」

　　楊玉鳳也朗聲道：「季大爺！你是好心歹心，此時都不適宜，我們改一天另說另講！」

　　季如山的雙目陡睜，精芒四射道：「賢侄女不賣老朽這個面子！」

　　楊玉鳳堅決的道：「季大爺，難道你要以大壓小！」

　　不料，季如山朗聲一笑道：「老朽是善者不來喲！」

　　白冷秋怒道：「武當自命名門正派，在我看來也只是螢火之光。」

　　「哈哈哈哈！」季如山仰天一笑道：「女娃兒！好狂！你們看！」

　　「看」字出口，陡然仰天發出一聲清嘯。

　　嘯聲如裂帛，高亢尖銳，驚得江邊宿鳥亂飛，水波閃蕩。

　　楊玉鳳忙由地上抽出長劍，交到白冷秋手上道：「這老兒有花樣！我護著你哥哥！」

　　果然，季如山的嘯聲甫落，江上突然燈光齊明，二三十條瓜皮快艇，分波逐浪而來，直撲江岸。

　　每個小艇的船頭都一致的站著一俗一道，艇後兩把飛槳，快如追風，剎那之際，已駛到江邊。

　　季如山淡淡一笑道：「三位姑娘！武當一門，門裏門外的弟子，雖沒全到，稍微有頭有臉的，都在這兒！」

　　白冷秋不由「啐」了一聲道：「呸！狐群狗黨！」

　　楊玉鳳朗聲道：「季大爺！你是存心找場！」

　　季如山身子微撤，沉聲道：「事關武當一門一派的威望，老朽只好如此！」

　　蘇玉蟾就在當地折了一段兒臂粗細的樹枝，橫劃上前，嬌叱道：「閒話少說，今晚看看你們武當有何絕學！」

　　季如山怒道：「好不識抬舉！」

　　他的話音未落，背上長劍出鞘，一領劍花，又發出第二聲長嘯。隨著嘯聲，瓜皮小艇上的數十劍手，各展身形，像一群大雁似的，撲飛上岸。

　　武當一門，在九門派之中，與少林並駕齊驅，同執武林牛耳。

　　如今，是全力而出，聲勢不凡。

　　數十劍士分明是操練有素，人才登岸，陣勢已成，半圓的劍陣，漸漸圍向三女。

　　白冷秋振腕抖劍，居中而立，嬌叱喝道：「季老頭，帶這多人來送死不成！」

　　季如山道：「丫頭！對付你還不須人多！」

　　說完，長劍一劃，指著楊玉鳳道：「賢侄女！你可不要後悔！」

　　楊玉鳳也怒道：「滿口仁義道德，沒人聽你的甜言蜜語，亮出你的本領來好啦！」

　　季如山喝道：「我就先點你！」

　　楊玉鳳勃然大怒道：「你認為我楊玉鳳好欺！」

　　喝聲之中，點地而起，粉掌橫劃，掠起一陣勁風，直向「銀首蒼鷹」季如山拍去！

　　請續看第八部《飛虹貫日》

第八部　飛虹貫日　第一回　名門正派

　　季如山揚聲一笑道：「只聽到四川楊家劍法為西南一絕，想不到掌法也自命不凡！」

　　他是看楊玉鳳掌上功夫不如劍法。

　　楊玉鳳好勝心強，聞言更加大怒道：「姑娘就不用劍，也能取你一條老命！」

　　「老夫就用雙掌奉陪！」

　　季如山口中說明，果然長劍入鞘，肩頭動處，左橫七尺，讓出來掌。

　　薑是老的辣，季如山一讓之後，人不稍停，連環三招，竟在轉瞬之間拍出三掌。

　　楊玉鳳怒急出手，一掌拍空，人也隨之上前。

　　因此，右側便成了空隙，此刻眼看三掌拍來，芳心不由大急。

　　人急智生，楊玉鳳就在這一急之下，左手探囊摸出一撮蝶鬚針來，嬌叱聲道：「看這一招吧！」

　　喝著，一蓬花雨似的蝶鬚針，散開來足有五尺大小一片寒芒。

　　季如山三掌拍出，料定楊玉鳳最多可讓出兩掌。

　　因此，他暗暗得意，打算先制下楊玉鳳作為人質，使白、蘇二女就範。

　　他突然也聽到楊玉鳳高喊「看這一招」，但他並未想到是暗器。

　　這時，他忽見寒芒一片，風馳電閃而至，才想起四川楊家的蝶鬚針，不由暴吼一聲道：「丫頭！好狠！」

　　吼叫聲中，雙掌顧不得傷人，急切中兩手一合猛分，意欲震散蝶鬚針。

　　然而，蝶鬚針細如牛毛，來勢又快又急，怎能全部震散。

　　但聽……

　　轟的一聲，夾著三聲嗤嗤的破風勁力。

　　人影突的一分。

　　楊玉鳳嬌笑道：「季老兒！這滋味如何？」

　　季如山的一隻左耳血流如注，三隻蝶鬚針，穿了三個血孔。

　　他咆哮如雷的吼道：「丫頭，暗器傷人！」

　　楊玉鳳道：「楊家的蝶鬚，江湖知名，只怪你見識不夠！」

　　季如山喝道：「放肆，就是你爹也不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楊玉鳳怒叱道：「少向自己臉上貼金！再接幾針！」

　　她口中說著，已抓了兩把在手，雙掌齊揚，漫天花雨，左右分施。

　　吃吃之聲令人毛髮豎立，凌厲無儔，直如綿綿細雨，沒有半點破綻。

　　季如山長劍早已入鞘，雙掌怎敢硬拍，不由得點地而起，一連退出丈五有餘，十分狼狽。

　　楊玉鳳冷冷一笑道：「武當高手，不過如此！」

　　季如山臉上真的變了色，揮起大袖，怒喝連天道：「大夥兒上！」

　　數十劍士聞言，發了聲吼，各振長劍，蜂擁而上。

　　白冷秋毫不怠慢，長劍掠起一股寒光，首先迎了上去。

　　蘇玉蟾舞起樹枝，也分頭迎敵。

　　楊玉鳳飄身到了金白羽身前，插腰嶽立，蓄勢待敵。

　　一時，江岸之上喝叱連天，刀光劍影耀目生輝。

　　白冷秋一劍在手，翻翻滾滾，在數十劍手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不到盞茶時分，武當劍士已潰不成軍。

　　季如山一見，奮劍迎上。

　　白冷秋怒火如焚，振腕抖劍，嬌呼聲道：「季老兒！留下命來！」

　　口中喝著，唰唰唰！一連三劍，勢如迅雷風雲。

　　長春島一代絕學，焉同等閒。季如山只覺耳中有風雷之聲，一種無窮無盡的勁力，從白冷秋的劍端綿綿不絕，自己的劍勢，根本無法展開，甚至連護身都十分勉強。

　　他是何等老到，自知今晚是討不了好去。

　　因此，他拚命一刺，立即退出三步，口中大喝道：「住手！」

　　白冷秋冷冷一笑道：「有話快說，再等等恐怕你想說也不能了！」

　　季如山十分尷尬的紅著臉道：「今晚老夫饒了你們！咱們是……」

　　「住口！」白冷秋冷喝道：「怎麼？你打算溜！」

　　季如山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口氣不斷，老夫會記得今晚這筆債！」

　　白冷秋不由嗤了一聲道：「嗤！你自說自話，你想走，該問問姑娘手中的劍准不准你走！」

　　季如山道：「你要怎樣？」

　　白冷秋沉聲道：「都給我留下來！」

　　此言一出，季如山不由臉色大變，怒吼道：「你辦得到嗎！」

　　白冷秋仰天打了個哈哈，豪氣干雲的道：「姑娘我說辦得到，就一定辦得到！」

　　武當門的數十劍士不由激起了怒火，紛紛吼了起來！

　　「咱們拚了！」

　　「師伯！與她們拚了！」

　　「師叔祖！武當派丟不了這個臉！」

　　「……」

　　他們人多嘴雜，紛紛亂吼亂叫之中，又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白冷秋嬌叱道：「季老兒！你還不如你的這般徒子徒孫！」

　　季如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忙的遊身上前，攔在一眾門徒之前，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走！」

　　蘇玉蟾跨上一步道：「殺了你們吧！我們既無怨仇，又念上天好生之德，不殺吧！你們這股酸臭勁，實在討厭！」

　　季如山咬著牙道：「你們要是存心過不去，季某人也只有一拚！」

　　白冷秋冷冷一笑道：「蘇師姐說得對，這樣吧！你們每人留下兵刃，我姐妹放你們一條生路！」

　　季如山聞言，老臉一紅道：「姑娘！你……」

　　白冷秋早嬌叱道：「沒有討價還價的！答應不答應！」

　　人影一飄，劍勢如風，白冷秋的人已到了季如山的身後，長劍已逼上季如山的玉枕大穴。

　　「銀首蒼鷹」季如山咬緊下唇，沉聲道：「姑娘！您一定要逼老夫棄劍？」

　　白冷秋冷森森的道：「不但是你，本姑娘要的是你們武當門人個個棄劍，有一人不照辦，你們休想離開燕子磯！」

　　季如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道：「人急懸樑，狗急跳牆，你不要逼人太甚！」

　　白冷秋不耐的道：「要拚命就上！姑娘我可不耐煩磨嘴皮子！」

　　她口中說著，手上的長劍微震，作勢欲起，蓄勢待發，威風八面！

　　數十武當弟子，一個個怒容滿面。

　　然而，白冷秋的劍法，他們是領教過的了，誰也不願冒性命的危險，敢輕易出面一拚。

　　他們百十隻眼睛，一齊望著季如山。

　　季如山既是武當的長老派人物，此刻真是恨不得有地縫鑽了下去。

　　若是真的棄劍，武當一派的英名，從此付諸流水。

　　假是不棄劍一拚，分明是驅使數十門人送死！

　　他心知數十條性命，目前繫於自己一念之間。

　　因為武當一派的門規極嚴，只要他一聲令下，縱然明知送死，所有的門人也不敢退縮。

　　就在他沉吟之際，白冷秋早又諷刺的道：「姓季的，虧你還自命不凡，現在戰又不戰，降又不降，是什麼意思？」

　　季如山咬牙紅臉道：「姑娘！你真的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廢話！」白冷秋振腕抖劍道：「一言既出，絕無更改！」

　　「好！」季如山聞言，口中應了聲好，突然將自己手中長劍認定江岸一塊巨石上拋去！

　　「錚！」

　　一聲脆響，長劍硬刺進大石七八寸之深，劍柄兀自搖晃不停。

　　他口中同時又喝道：「武當派今晚認了！本門弟子棄劍！走！」

　　他的「走」字出口，人已一彈三丈，凌空撲向江邊小艇，快如電光石火。

　　他心中的一股憤恨之氣，可想而知。

　　武當數十門人一見領隊長老棄劍認輸，誰還敢逞強，紛紛拋下手中長劍，折身齊向瓜皮小艇奔去。

　　一時，走了個乾淨！

　　白冷秋一笑道：「哼！名門正派，原來不過如此！」

　　一言未了，迎江寺後射出一道人影，疾如飄風，凌空低聲道：「七姑娘！你這個禍事惹大了！」

　　語落，白義已到了眼前。

　　白冷秋不由淡然一笑道：「有什麼了不起！」

　　白義低聲道：「季如山此番含羞一走，勢必邀集九大門派，找回這個面子！」

　　白冷秋道：「大不了與他們見個高下！」

　　白義道：「可是，谷主只要我們暗中……」

　　白冷秋不悅的望了白義一眼，又瞧了瞧守在金白羽身邊的楊玉鳳，低聲叱道：「你看見外人在這兒沒有，少說一句不成嗎？」

　　白義退了半步道：「是！」他遲疑了片刻又道：「迎江寺還困著谷之陽呢？」

　　白冷秋嘴角一撇道：「關我什麼事，谷之陽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我才管不了許多呢？」

　　蘇玉蟾忙道：「但是，他是金白羽的得力助手呀！」

　　白義低聲微笑道：「七姑娘！蘇姑娘的話不錯，你願意要金公子少一個得力的助手？」

　　白冷秋的粉面一紅，折身撲向遠在三四丈之外的楊玉鳳，口中卻道：「白義！你還不走，西洋鏡要揭穿了！」

　　蘇玉蟾也笑道：「對！七師妹現在是金韻心呀！白義只能侍候白冷秋！你快走吧！」

　　白義微微一笑道：「兩位姑娘！我先走了！」

　　說著，一矮身形，扭腰遠去丈餘，一連幾個起落，已自不見！

　　楊玉鳳正因白義的突然而出，沒敢取出密陀神珠為金白羽療傷，目送白義走遠，又見白冷秋蘇玉蟾到了身邊，不由問道：「二位，適才何人？」

　　白冷秋道：「是老傭人。」

　　「傭人？」楊玉鳳不由道：「既是妹妹家傭人，該留下來伺候你哥哥，不是方便得多嗎？免得我們女孩子……」

　　蘇玉蟾忙道：「不是金家的傭人，乃是師門的傭人！」

　　白冷秋一抬頭瞧了下天色，催促道：「讓季如山耽擱了半天，煩死了，楊姑娘！密陀神珠快取出來！」

　　楊玉鳳也忙道：「對！不要誤了他的病毒！」

　　口中說著，探手取出密陀神珠，另隻手就去解金白羽的胸衣。

　　白冷秋一見，不由芳心一陣苦澀。

　　因為，她見楊玉鳳一個女兒之身，毫不考慮的去解金白羽的衣襟，這意味著什麼？她想：「假如他二人沒有兒女之私，男女授受不親，最少應該有些兒踟躕才是！」

　　其實，白冷秋乃是心有所屬，一味的鑽牛角尖，完全會錯意了。

　　楊玉鳳的個性豪爽，加上自小就在江湖上行走，武林中男女之別不免看得淡一點。

　　同時，此時是救人第一，更顧不了許多。

　　因此，她大大方方的解開金白羽的衣襟，露出寬挺結實的胸膛，輕輕的將密陀神珠放在他的心窩。

　　一片又黃又紅的珠光，耀目生輝，在夜色裏格外明顯，逼得星月失色，足有五尺之團，使人不敢逼視，果然是武林至寶。

　　楊玉鳳低聲道：「二位姑娘把著風，我守著他！」

　　口中說著，她將金白羽的上半身，抱在自己懷裏，一手繞過他的頸子，一手扶著神珠。

　　白冷秋心中更覺酸溜溜的。

　　然而，此時是既說不出口，又因眼看金白羽面如金紙，昏昏迷迷的傷勢不輕。

　　她只好噙著眼淚，背過身去，仗劍瞭望。

　　足有盞茶時分。

　　但聽金白羽嘆了口氣道：「好悶。」

　　白冷秋、蘇玉蟾才雙雙回身。

　　但見金白羽兀自躺在楊玉鳳懷裏，但雙目已開，臉上也有了紅暈，只是神情尚有些兒疲乏。

　　再看他胸前的密陀神珠，光輝竟減了不少，隱隱約約中有一團淡淡的灰煙，圍繞著神珠裊裊遊動。

　　白冷秋一見，咬著銀牙道：「你好些兒沒有？」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妹妹！我……」

　　楊玉鳳接著道：「你中了九子白魔的白骨無情毒氣……」

　　「噢！」金白羽如夢初醒，失聲道：「對！那陸夫人與九鳳呢？還有谷之陽……」

　　楊玉鳳抱著金白羽頸子的一根藕臂，不自覺的緊了一緊道：「不要動，毒氣還沒盡呢？」

　　白冷秋幾乎要流下淚來。

　　她對金白羽可以說是一見鍾情，在芳心之中，已視金白羽為自己唯一的愛人。

　　如今，眼見他躺在別的少女懷抱裏，這滋味怎能受得了，因此，她沒好氣的道：「楊姑娘！你把他平放在地上不是好得多嗎？」

　　楊玉鳳微微一笑道：「地上全是亂草髒泥！他的頭必須墊高一點，韻心妹妹是怕我不耐煩嗎？」

　　白冷秋紅著臉道：「對！我怕你累！」

　　金白羽這時也覺著躺在楊玉鳳懷裏有些不便，他掙扎著欠起身子，一手扶按在神珠之上，苦笑著道：「我已好了！」

　　此刻，那密陀神珠的光芒已越發暗淡，珠身，已由紅黃生輝的顏色，變為了灰白。

　　蘇玉蟾是知道白冷秋的心思，她扯了扯白冷秋的衣角，口中道：「金大俠的傷勢已經痊愈，我們該走了！」

　　白冷秋鼓起小嘴道：「對！反正有楊姑娘陪伴他！」

　　金白羽忙道：「妹妹！你……」

　　白冷秋說不出的酸楚，忍不住的悲淒，眼淚在眼眶內打轉又生恐被楊玉鳳看出。

　　因此，她答不出金白羽的話，點地擰腰作勢而起。

　　蘇玉蟾吟吟一笑道：「金白羽！你妹妹怕是生你的氣了！」

　　口中說著，也不等金白羽回答，緊追著白冷秋的去向，銜尾而去。

　　「妹……」

　　金白羽躺在地上，敞著胸膛手按神珠，怎能攔得住二位姑娘，只愣愣的道：「生氣！生我的什麼氣呢？」

　　楊玉鳳一心覺著白冷秋是金韻心，當然更想不到兄妹之間會對自己有所誤會了。

　　她苦苦一笑反而道：「自己妹妹嘛！免不了要在哥哥面前鬥鬥氣！」

　　說著，雙手又分開金白羽的胸衣，瞧了瞧密陀神珠道：「神珠顏色已呈淡紅，證明你體內的毒氣已盡！」

　　金白羽道：「是的，只是身子意外的覺著疲倦！」

　　楊玉鳳不住的點頭道：「你中毒的時間太久，一時沒能恢復！」

　　「太久？」金白羽茫然的道：「有多久？」

　　楊玉鳳望了望天色道：「恐怕有兩個更次，看，天都快亮了！」

　　金白羽沉吟了一下道：「兩個更次！」

　　「是的！」楊玉鳳恨恨的道：「要不是武當派來囉嗦一陣，也不至於耽擱得這麼久！」

　　「武當派？」金白羽道：「他們要來作什麼！」

　　楊玉鳳便把天龍寺三個喇嘛追蹤自己，以及白冷秋逼季如山棄劍的事簡要的說了一遍。

　　　　　　　　　第二回　金剛四絕

　　金白羽不由皺起眉頭道：「今後又將多事了！武當派絕不會忘記棄劍之恥，天龍寺也不會對密陀神珠放手不要……」

　　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凌雁，又道：「凌雁的功夫有沒有進境？」

　　楊玉鳳不由粉面通紅，低頭垂睛，講不出話來！

　　金白羽心知有異，忙道：「楊姑娘！凌雁她怎麼啦？」

　　「唉！」楊玉鳳未語先是一聲長嘆，才幽幽的道：「她！她被千面人妖擄去了！」

　　「啊！」金白羽不由大吃一驚，一躍而起，急呼呼的問道：「千面人妖擄去了！什麼時候？」

　　楊玉鳳嗚咽著道：「前一天中午，在江岸之上！」

　　金白羽急道：「江岸上？你把她帶出來了？」

　　楊玉鳳點點頭道：「她在家中整日念著你，早晚都吵著要找金叔叔，因此，我沒奈何，只好帶她到金陵來找你！」

　　金白羽焦急的道：「如今給丟了，怎麼向她爺爺交代！」

　　「這……」

　　楊玉鳳幾乎要哭出聲來，繼道：「這……這是我一時大意，下船的時候，我不該先下船……」

　　金白羽急道：「先下船後下船有什麼關係呢？」

　　「唉！」楊玉鳳又是一聲長嘆道：「我們從黃崗上船，沒留心那船乃是千面人妖所有，而且是他自己搖船。」

　　金白羽道：「你說的是千面人妖？」

　　「是的！」楊玉鳳接著道：「一路上相安無事，我也沒發覺搖船的就是千面人妖，只是船到了金陵，他的花樣才出來！」

　　金白羽道：「千面人妖要什麼花樣？」

　　楊玉鳳道：「他說小船不能靠大碼頭，要在江岸野地裏登岸！」

　　「這！」金白羽搶著道：「這並沒什麼關係呀？」

　　楊玉鳳哭喪著臉道：「到了離江岸尚有三五丈左右，千面人妖又大鼓如簧之舌，說是江岸水淺，生恐小船駛進淤泥擱淺……」

　　金白羽道：「這也是近情近理之事！」

　　楊玉鳳幽幽的道：「他要我們分別向岸上跳！」

　　金白羽又道：「三五丈也難不了你呀！」

　　「問題就發生了！」

　　楊玉鳳回憶的道：「我自顧先跳上岸，用意在勘察可以立腳之處，再要凌雁跟著跳，免得落進污泥之中！」

　　金白羽道：「這也沒錯！」

　　楊玉鳳十分後悔道：「料不到我一起勢躍跳，千面人妖竟倒打一篙，把小船回頭駛入江心，離岸最少有十六丈之遠！」

　　金白羽不由一蹬腳道：「糟了！」

　　楊玉鳳淚水下滴，嘶聲道：「千面人妖報出字號，口口聲聲說是喜歡凌雁，要收她為衣缽傳人，別無他意，那時我只好站在岸上，眼巴巴的看著小船去遠！」

　　「可恨！」金白羽道：「我們不能讓凌雁走入魔道！」

　　楊玉鳳忙道：「是呀！我們有何顏面再見她爺爺！所以我只好到金陵城來找你，走到燕子磯，鬼使神差的又碰見了天龍寺的太乙尊者……」

　　金白羽皺起一雙劍眉道：「千面人妖現在去了何處？要到哪裡去找他呢？」

　　楊玉鳳道：「這卻不難，他一定回黃山老巢，別無去處！」

　　「好！」金白羽道：「既然有了去處，便不怕他飛上天去！」

　　楊玉鳳幽幽的道：「千面人妖奸狡刁猾，我真擔心另有花樣！」

　　金白羽豪氣干雲的道：「任他如何奸猾，只怕見不到他，見到了他，諒他逃不出金某的劍下！」

　　「金兄！」

　　一聲冷冰冰的喊聲，古長卿像幽靈一般的由蘆葦中鑽出來，隨在他身後的，乃是四個天龍寺的紅衣喇嘛。

　　金白羽一見，急忙揣起密陀神珠，跨步上前，冷冷一笑道：「原來是百劍盟主！」

　　他是個直爽性子，耿介的漢子，因此口中說著，臉上有種揶揄冷酷的意味。

　　古長卿拈鬚冷笑道：「你知道老朽為何不叫你金兄弟，而叫你金兄嗎？」

　　金白羽淡淡的道：「這個，金某無必要去研究，兄也好，弟也好，都是你大盟主一廂情願的！」

　　古長卿老臉微微一紅，笑道：「老朽雖有意攀交，只是你金大俠太見外了，所以再不敢倚老賣老！」

　　金白羽道：「不要拐彎抹角，帶著四位喇嘛找到燕子磯，必定有所指教！」

　　古長卿不答，反而揚聲一笑道：「金大俠，難怪你姓金，真是緘口金人！」

　　金白羽一時沒會過意來，大聲道：「這是什麼意思？」

　　古長卿拈鬚冷笑道：「密陀神珠既然早到你的手上，竟然守口如瓶，瞞得我們好苦！」

　　密陀神珠是怎麼到金白羽的胸內，連他本人也不知道。

　　但是，此時金白羽不便說出，他只有淡淡的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必要任何人知道！」

　　古長卿道：「只怪我這個糟老頭兒多事，反而再三替你在天龍寺各尊者之前擔保……」

　　「住口！」金白羽怒道：「金某要你擔的什麼保？」

　　「過河拆橋！」古長卿冷冷的道：「當初我為何要安排四大魔尊之會……」

　　金白羽冷笑道：「是存心要伸量我手上功夫！」

　　古長卿搖頭冷笑，裝出一副古道熱腸，又遭受了無限委屈的樣兒，慢條斯理的道：「唉！天曉得，我是要分散天龍寺的力量，約齊四大魔尊，也就是暗中幫助你金大俠！」

　　「哈哈哈！」金白羽長笑道：「如此說來，我該感激你大盟主了？」

　　古長卿道：「施惠不圖名，施恩不圖報！」

　　「古長卿！」金白羽臉色一沉，微怒道：「你的花招太多，金某不勝枚舉，怪只怪你並不高明，金某沒有被利用而已，你以為我不知道！」

　　「好！」古長卿也寒著臉道：「算我古長卿看錯了人！」

　　他說著，回身賠著笑臉，對四個紅衣喇嘛道：「四位，密陀神珠在金白羽的身上，我百劍盟所能做的，只到此為止，討得回，討不回，全看你們左廊四大金剛了！」

　　說完，身子一撤，橫跨三步，又向金白羽道：「金大俠，這四位是天龍寺左廊四大金剛，密陀神珠交出或不交出，他四位才是正主兒！」

　　這個老奸巨猾的風陵莊主，算是把這雙方的火種給點燃起來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這四位比他們的首座大喇嘛如何？」

　　這時，天龍寺的四大金剛已並肩而出。

　　迅雷金剛為首，大吼聲道：「這回該推拖不掉了吧！」

　　金白羽冷然道：「推拖什麼？」

　　「少裝蒜！」暴雨金剛怒道：「把密陀神珠交出來！」

　　「哦……」金白羽微笑道：「你說是密陀神珠！」

　　勁風金剛喝道：「你還不承認嗎？」

　　急電金剛也接著吼道：「不要耍賴，洒家等已經親眼目擊了！」

　　金白羽拍拍腰際，朗聲道：「既然你們看見了，金某也不瞞你們，喏！密陀神珠就在這裏啊！」

　　說時又向腰際拍了兩三下。

　　四大金剛勃然大怒，一齊喝道：「既然如此，獻出寶珠，然後再評理！」

　　金白羽雙目一寒道：「要我獻出來，只怕未免太簡單了！」

　　迅雷金剛喝道：「要怎麼交出來？」

　　金白羽雙目暴睜，射出兩道寒芒似的眼神，凝視著四大金剛，口中朗聲道：「有本領的自己來取！」

　　四大金剛聞言，不由勃然大怒。迅雷金剛霍地跳出丈餘，大吼聲道：「金剛四絕！」

　　「殺！」

　　另外三大金剛暴雷似的喊了聲「殺」，立刻散了開來。

　　四人，佔了四方的位置，把金白羽圍在核心。

　　迅雷金剛高聲喝道：「金白羽，真的要洒家們動手嗎？」

　　金白羽插腰嶽立，毫不動容的道：「看你們有多大的道行！」

　　「殺！」

　　迅雷金剛沉喝聲中，已亮出一柄開山巨斧。

　　接著，另三個金剛也亮出了自己的兵刃……蛇形劍、鐵琵琶、鋼骨傘……來，依舊分踞四方，虎視眈眈。

　　古長卿遠退三丈之外，高聲道：「金剛四絕乃是藏疆的至高武學，金大俠你可要小心了！」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古長卿！如此說來，你是存心要看我金白羽的笑話，是不是？」

　　古長卿存心激怒金白羽，他冷冷的道：「但願你能保得住密陀神珠！」

　　金白羽沉聲喝道：「珠子被天龍寺奪走，你可以掀起我與天龍寺的仇恨，珠子不被奪走，天龍寺自然會找我，誰勝誰負，反正都對你有益！是嗎？」

　　古長卿不由張口結舌，半晌才道：「這是你對我有成見！」

　　「成見！」金白羽道：「不怕你計謀深廣，只要我穩坐泰山，哼！今晚你總算露了半截狐狸尾巴！」

　　這時，四大金剛早已不耐。

　　迅雷金剛吼道：「姓金的，亮出兵刃來！」

　　金白羽沉聲道：「亮出兵刃？」

　　急電金剛喝道：「亮出兵刃，要你死而無怨！」

　　「哈哈哈哈！」

　　金白羽仰天一笑道：「在下的神劍一出，是不見血不還鞘，難道你們不怕嗎？」

　　「呸！」勁風金剛怒吼一聲，蛇形劍挽了個斗大的劍花，吼道：「好狂的小子，死在眼前……」

　　「大膽！」金白羽被他一言激怒，肩頭略動，藍晶晶一片寒芒，斷劍竟已出鞘，口中喝道：「神劍出鞘，準備受死！」

　　四大金剛怒火如焚，但聽迅雷金剛喝道：「第一絕！」

　　喝聲才起，他的人疾上三步，手中巨斧一揚，直砍金白羽的胸前。

　　金白羽冷冷一笑，揚劍上格……

　　不料，迅雷中途收招，飄花飛絮一般，突的倒退一丈有餘。

　　緊接著，腦後生風，一柄鐵骨傘夾著勁風旋轉著削來。

　　金白羽不由一驚，回身不及，只好向左閃挪。

　　想不到黑影晃處，鐵琵琶正好砸來，金白羽形同自己迎著撞去，雙方來勢都猛，哪裡閃避得及。

　　楊玉鳳不由嬌呼一聲：「白羽！」

　　四大金剛快如閃電追風，一齊掄起兵刃，全向核心撲去。

　　四人同時嘶喊著：「殺！」

　　金白羽一招落後，先機全失，此刻見四面八方勁風漫天而來，怒火被激起萬丈。

　　他就在這等千鈞一髮危險萬分之際，奮起神威，振臂揮劍！

　　「錚！」

　　一聲大響，火星四濺。

　　神劍雖是利器，但是鐵琵琶乃是外門沉重兵刃，卻未能削斷，只砍上一道寸來大小的缺口。

　　四大金剛也不由全是一驚，攻勢頓挫。

　　金白羽乘他們一愣之際，一式「平地青雲」上射三丈有餘，落在古長卿身前。

　　古長卿不由大驚失色，腳下後退，失聲道：「金兄！你……」

　　「哼！」金白羽冷哼一聲道：「放心！我還不會對你下手！那是因為我還沒找出殺你的罪狀！」

　　古長卿鐵青臉色道：「這是從何說起！這……」

　　四大金剛一招落空，但都覺得金白羽不過仗著神劍之力，並無特別能耐。

　　因此，迅雷金剛又叫道：「金剛二絕！」

　　「殺！」

　　另外三大金剛應聲喊殺，又已圍了上來。

　　金白羽無暇再與古長卿分說，斷劍揚處，人如一道長虹，反而向四大金剛的「四絕陣」中落去。

　　有了先前一招的經驗，他已摸透了所謂「金剛四絕」，不過是四大金剛的連袂合擊而已。

　　這個號稱天龍寺一絕的功夫，特點是四大金剛的攻守默契，在熟能生巧之中，使人防不勝防，難以預測誰虛誰實，此外，並無驚人之處。

　　因此，他人在凌空，手中斷劍已泛起一蓬花雨，連人帶劍，宛如一個碩大無比的殞星，落在核心。

　　同時，他斷喝一聲：「少嚇唬人，接劍！」

　　話落招出，身子一旋，揚起一團藍光。

　　鋼傘、巨斧，雙管齊下。

　　金白羽長嘯一聲，硬迎上去。

　　就在此時，蛇形劍、鐵琵琶左右交加，形同風雷雙雙砸刺。

　　金白羽揮劍去抵傘斧，乃是虛招。

　　但見他青影一晃，避過琵琶，雷吼一聲：「去！」

　　電光石的一轉，藍晶晶的神劍，直削蛇形劍。

　　迅雷金剛在這「第二絕」中，乃是擔任實攻的角色。

　　因此，劍勢直探長刺，心存傷人，毫無後撤的打算。

　　他眼見金白羽的斷劍削來，大喊一聲：「不好！」

　　喝聲之中，抽身撤劍……

　　哪裡來得及，但聽……

　　咻……

　　一道銀光沖天而起，上射五七丈左右。

　　四大金剛全是一愣。

　　勁風金剛手中蛇形劍只剩下了三分之一連劍柄握在手中，呆在當場。

　　金白羽一招得手，冷笑聲中，身形動處，人已欺到迅雷金剛身前，斷劍一晃，寒氣逼人。

　　迅雷金剛驚呼一聲揮斧……

　　「住手！」金白羽一劍虛晃，左手由劍光之中疾的一抓，竟搭在迅雷金剛的腕脈之上。

　　「著！」

　　迅雷金剛覺著半身發麻，開山巨斧落地。

　　就在他尚未會過意來的剎那之際，金白羽斷劍一晃，抵上他的心窩，左手也如鋼鉗般捏緊他右手腕脈。

　　另外的三大金剛疾如鷹隼，合力前撲。

　　金白羽已朗聲道：「誰敢動，我就毀了他！」

　　　　　　　　　第三回　武林公敵

　　投鼠忌器，三個喇嘛全都在三尺之外停下。

　　一個個呆若木雞。迅雷金剛卻厲聲吼道：「天龍寺的人可殺不可辱，你殺了我好啦！」

　　金白羽淡淡漠漠的道：「我不一定要殺你！」

　　迅雷金剛叫道：「你要怎麼樣？」

　　金白羽道：「我要你們立刻回轉天龍寺！」

　　「噢……為什麼？」

　　迅雷環眼暴睜的道：「我們只要不死！當然要回天龍寺！」

　　「嘿！嘿！」金白羽冷笑兩聲道：「問問你們主持，密陀神珠是怎麼丟的？何時丟的？他心中有數！」

　　他說到這裏，又挺胸朗聲道：「我承認密陀神珠在我身上，一不是來自賽空空，二不是來自顧子奇，三不是得自拳劍雙絕，你們天龍寺若能說出神珠的來源，我就考慮原珠送還，不然……」

　　迅雷道：「不然怎樣！」

　　金白羽毫不思考的道：「武林爭論，勝者為強，那就各憑真才實學，決定神珠屬誰！」

　　迅雷咬牙切齒的道：「可以，天龍寺是勢在必得！」

　　金白羽笑道：「我說過，憑真章實學！」

　　迅雷金剛既是四大金剛之首，當然要撐著些兒膽子，同時，他已覺著金白羽捏著自己的手，漸漸的卸力鬆開，斷劍也撤了回去。

　　因此他朗聲道：「可以！你劃出道兒來好啦！」

　　金白羽略一思忖，朗聲道：「端午節日，我們在金陵城見，較量的地點雙方約定！」

　　迅雷金剛道：「好，一言為定！」

　　金白羽冷笑道：「在下是一言既出永無更改！」

　　迅雷金剛彎腰拾起地上的開山巨斧，彈身躍到同伴的三人身側，惡狠狠的道：「今天佛爺們認栽！你要言而有信！」

　　金白羽哈哈一笑道：「你怕我不來嗎？還是怕你們掌教吃不消？」

　　勁風金剛的兵器被毀，餘怒難消，先前因為迅雷金剛的性命交關，所以只好悶在心頭，此刻聞言怒沖沖的喝罵道：「小子！口出大言，也不怕風吹凍了你的大牙！」

　　「呸！」金白羽大怒道：「釜底遊魂，劍下敗將，還敢開口罵人出言不遜！」

　　勁風金剛也怒吼道：「小子！不要狂，五月節算是你要命的時候，今晚寄下你一條狗命！」

　　迅雷金剛深知金白羽功力之深厚，已到神鬼莫測之地步，恨不得早走早好。

　　然而，自己師弟要在臨行之際，放一陣「啟程炮」好下臺階，也是常情，所以未加攔阻。

　　但是，他忽然看見金白羽手腕微震，斷劍已經有些兒上抬。

　　再加上金白羽雙目炯炯的寒芒，已隱約的露出了殺氣，咄咄逼人。

　　他不由心中一凜，頭皮發炸，忙不迭的叫道：「既已約定，我們走！」

　　「走」字出口，人已點地矮身一躍而起。

　　另外三大金剛，一齊彈腰……

　　「且慢！」春雷乍展似的一聲斷吼，金白羽已雙目含威，臉泛寒光，欺身橫劍攔路而立。

　　迅雷金剛心中大震，暗喊了聲：「不妙！」

　　但是表面上卻裝成鎮定的道：「還有什麼話說？」

　　金白羽侃侃言道：「金某體上天好生之德，放你們一條生路，想不到你們出言不遜，真所謂閻王要人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了！」

　　四大金剛臉色全變，齊向後退，蓄功戒備。

　　金白羽道：「你們留下一人回去送信，其餘三個饒不得，快，留下何人，由你們決定！」

　　說時，斷劍橫胸，面色森嚴，威風凜凜的氣勢，已夠令人魂飛魄散！

　　迅雷金剛冷冷而笑道：「久聞青衣修羅言而有信，你自己也說你一言既出，絕不更改！」

　　金白羽大喝道：「難道有錯！」

　　迅雷狡猾的道：「眼前就是鐵證，你先前要我們定期再決雌雄，如今又……哈哈！來，你先從我開刀好啦！」

　　說著，果然將手中巨斧向腰際一插，背負雙手，越眾而出，閉目抬首等死。

　　「這……」

　　金白羽不由一愣，反而不便驟然下手。

　　他略一沉吟，然後冷冷一笑道：「好！死罪既免，活罪難饒，薄施小懲，以作出言不遜者戒！」

　　語落，陡然鬼影千變身法展開，肩頭晃處藍蔭蔭的劍氣如靈蛇般的，圍著四大金剛繞了個一遍。

　　風聲起處，血雨淋淋。

　　地上，多了四個血淋淋的耳朵。

　　由於斷劍鋒利無比，四大金剛雖然每人被削去一隻耳朵，竟然沒覺出疼痛。

　　等到金白羽的斷劍收起，朗聲道：「每人留下一個耳朵，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四大金剛這時才如夢初醒，每個人按著自己被削兀自流血的耳朵，咬牙切齒的一語不發。

　　迅雷金剛生恐事態又有變化，顧不得削耳之恥，沉聲道：「寒冬喝冰水，點點在心頭，走了！」

　　一揮手，率先起勢，向蘆葦深處竄去。

　　另外三大金剛哪敢怠慢，一陣風似的狼奔豕突尾隨而去！

　　金白羽不屑的道：「丟盡了天龍寺的臉！」

　　楊玉鳳喜孜孜的叫道：「痛快！痛快！要他們知道中原武林的厲害！」

　　不料，古長卿飄身而前，面帶愁容的道：「金大俠固然殺得痛快，但卻貽患無窮！」

　　金白羽對於古長卿，已毫無好感，聞言冷漠的道：「這是金某自己的事！」

　　「不！」古長卿一本正經的道：「現在已不是你金大俠一個人的事了，已成為整個中原武林的事了！」

　　楊玉鳳俏皮的道：「是不是要把中原武林聯盟起來，公推你風陵莊做盟主？」

　　古長卿的老臉泛紅，搭訕的道：「姑娘！古某並不稀罕做什麼盟主！」

　　楊玉鳳冷漠的道：「那何必開口中原武林，閉口中原武林，是要用這頂大帽子壓人？」

　　古長卿不理會楊玉鳳，卻和金白羽道：「金大俠！據老朽所知，你最近得罪了不少正邪兩派的武林，甚至四大魔尊的另三位，也與你結下了樑子！」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怎麼？金某敢做就敢當！」

　　古長卿陰兮兮的道：「常言道好漢敵不了四手，英雄最怕人多，到處樹敵，只怕一旦發生事端就群起而攻……」

　　金白羽不悅道：「金某是來者不拒！」

　　說完，對楊玉鳳道：「天色大明，咱們找九子白魔要人去！」

　　楊玉鳳對著古長卿一撇嘴道：「大盟主！少替別人勞心，百劍盟的滋味，也並不好受！」

　　古長卿道：「金大俠，老朽言盡於此，要是武林中正邪兩派都起了公憤，天下雖大，只怕也沒有你存身之所！」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大盟主是不是要在下加入你的百劍盟？」

　　古長卿欣然而喜道：「若能加入本盟，一切由本盟出面，最少正派人不願與本盟做對，邪派人不敢對本盟為仇！至於九大門派與其餘三大魔尊，也可由古某出面做魯仲連，息事寧人！」

　　金白羽失聲一笑道：「多謝你的好意，只可惜……」

　　他說到這裏，語氣一頓，半晌才道：「可惜在下與你古大盟主道不同，不能與謀！」

　　古長卿臉上變色道：「金大俠！你可別後悔！」

　　金白羽沉聲道：「金某做事，從不後悔！」

　　「好！」古長卿一退七尺，朗聲道：「走著瞧！」

　　「呸！」楊玉鳳啐了一聲道：「大不了你挑起一場仇恨，怕你姓古的嗎？」

　　金白羽也怒道：「金某就等著瞧你翻雲覆雨的奸計！」

　　古長卿一聲不響，猛的折身起勢，向江岸掠去，身法之快，儼然一代高手。

　　楊玉鳳不由道：「這老兒詭計多端，此去必然要興風作浪！」

　　金白羽道：「哼！總有一天，他要犯在我的手裏！」

　　楊玉鳳見晨曦微上，江霧茫茫，靜靜悄悄的四下無人，不由含羞道：「不要提他，還是談談我們的事！」

　　金白羽已舉步向迎江寺走去，聞言腳下一停道：「我們的事？我們的什麼事？」

　　楊玉鳳嬌羞不勝，低垂粉頸，柔聲道：「我……我……」

　　金白羽見他欲語無從，囁囁嚅嚅的，不由道：「楊姑娘！有話儘管說！」

　　「這……」楊玉鳳略一遲疑，終於道：「我兩次揹著你，抱著你，如今……又被你妹妹看到，我一個女兒家……女兒……」

　　「這！」金白羽也不由一陣臉紅。

　　他對楊玉鳳的兩次相救之舉，心中是十分感激，但是，可從來沒想到過兒女私情。

　　因此，他只道：「姑娘兩次援手，在下感激不盡！」

　　不料，楊玉鳳鼓著小嘴，粉面通紅道：「誰要你感激來著！」

　　金白羽愣愣的道：「那麼姑娘要……要我怎樣！」

　　楊玉鳳急得面紅耳赤，低聲道：「我……我要你……」

　　「哦！」金白羽見她欲言又止，探手在懷內摸出了閃光發亮的密陀神珠，遞向楊玉鳳道：「姑娘！這顆神珠，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誰知，楊玉鳳一扭腰，像生氣的撒嬌道：「啐！誰要你的什麼神珠！」

　　金白羽莫名其妙的愕然道：「姑娘要我怎樣報答呢？」

　　楊玉鳳咬著下唇，一雙鳳眼斜斜的睇過來，露出了無限柔情，半晌，才掙出一句話道：「我要你從心底裏說一句話！」

　　金白羽糊塗的道：「一句話？一句什麼話？」

　　楊玉鳳一跺腳道：「你這個人！你……」

　　她一言未了，突然撲身倒向金白羽懷裏，整個臉龐埋在金白羽的結實胸膛裏。

　　這突然而發的動作，使金白羽無從躲避。

　　金白羽從未想到過兒女私情，但是，他卻是一個最富情感的人。

　　現在是第一次與異性肌膚相親。

　　他覺得楊玉鳳軟綿綿的身子，撲在自己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熱流，隔著青衫透過來，整個身子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不但聽得出楊玉鳳急促的呼吸之聲，也彷彿聽得出自己的心在加速的跳著。

　　楊玉鳳被晨風吹起的一縷細髮，在他下巴上撩來撩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金白羽的一雙手，不由自己的按在楊玉鳳的腰際。

　　這是人類的本能，是必然的反應。

　　片刻……

　　「噗！」

　　一隻水鳥，破空而起，飛向江心。

　　金白羽不由一凜。

　　但是，他並沒有推開伏在自己胸前的楊玉鳳，只是口中道：「楊姑娘！你……你……你要我說什麼嘛？」

　　楊玉鳳嚶嚶的道：「你……我……我要你……要你說……」

　　金白羽道：「說什麼呀？」

　　楊玉鳳忽然一抬頭，雙目之中射出一絲異樣的期待光芒，凝視著金白羽的臉，細聲的道：「說你……說你愛不愛我！」

　　她話沒說完，一張臉桃花似的飛紅，又很快的把頭低了下去，粉面貼在金白羽的胸前，一動也不動。

　　金白羽壓根都沒想到這一層，因此，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左首山石背後冷冷一笑，陰沉沉的傳話聲：「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哈哈哈！」

　　金白羽悚然而驚，推開楊玉鳳，回首望去。

　　但見，九子白魔緩步由大石堆走出，一臉的陰笑，滿面的奸邪！

　　楊玉鳳羞得粉面嬌紅，雙目不敢仰視。

　　九子白魔在一丈開外收步停身，沖著金白羽道：「中了老夫的白骨無情掌而不死的，只怕你金白羽是第一人！」

　　金白羽也含怒冷笑道：「在下不死，對你來說並不是好事！」

　　九子白魔道：「你既不死，算你命大，老夫也就饒了你！」

　　「呸！」金白羽更怒道：「你饒我？哼！哼！你知道我金白羽饒不饒你？」

　　九子白魔陰沉沉的道：「你不饒我？哈哈哈……」

　　一陣狂笑，如同鬼哭神嚎，狼嗥猿啼，震得林木蕭蕭蘆花搖曳！

　　楊玉鳳嬌聲叱道：「鬼哭神嚎的笑什麼？」

　　九子白魔不理會楊玉鳳，又向金白羽奸狡的一笑道：「你要找我算賬，先得把陸老婆子與她的女兒救出去，再說，還有你手下的那個谷之陽！」

　　金白羽震臂一揮喝道：「金某就是為此而來！」

　　九子白魔一味油腔滑調的道：「要我放了他們？」

　　金白羽厲聲道：「非放他們不可！」

　　九子白魔毫不動怒，陰惻惻的道：「這並不難！」

　　金白羽道：「既然如此，立刻放他們，金某不為已甚！放你一馬！」

　　「不過……」九子白魔面帶奸笑，慢吞吞的道：「也不是那麼容易，總得有一個交換的條件！」

　　金白羽沉聲道：「條件？什麼條件？」

　　不料，九子白魔十分狡猾的道：「除非用你身上那粒密陀神珠來換！不然的話……還得另說另講！」

　　金白羽聞言，不由勃然大怒道：「做夢！」

　　九子白魔並不發火，只是陰兮兮的道：「老夫絕不是做夢，你不妨考慮一下，是密陀神珠要緊，還是十一條人命要緊！」

　　金白羽喝道：「諒你也不敢動他們一根毫毛！」

　　「哈哈哈哈！」九子白魔狂笑一陣道：「目前，我不會動他們一根毫毛，可是……」

　　他陰森森的臉色一變，突然提高了嗓門道：「你要是捨不得密陀神珠，那時老夫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金白羽喝道：「你要怎樣！」

　　九子白魔咬著牙道：「我把他們一個個施上白骨無情，叫他們慢慢地，慢慢的化成濃血而死了！」

　　這個老魔說話的神情淒厲，令人聽來毛骨悚然，通身發麻。

　　接著，他又得意的道：「你一定相信老夫我說得出，辦得到！」

　　金白羽怒不可遏，騰身一撲，口中喝道：「我先毀了你這老魔崽子！」

　　「沒那麼容易！」

　　九子白魔早已預防在先，他見金白羽肩頭微動，搶先橫跨丈餘，落在一塊大石之上，又冷冷冰冰的道：「金白羽！你計算計算，老夫等你回答！」

　　金白羽滿腔怒火，哪裡耐得下，大吼聲道：「少廢話！」

　　口中喝著，人如附骨之蛆，二次向九子白魔撲去。

　　　　　　　　　第四回　白骨九妖

　　以功力來論，九子白魔自然及不得金白羽鬼影千變的身法。

　　然而，這老魔頭胸有成竹，閃躲騰挪，還是綽有餘裕。

　　因此，他早已見機，斜地裏又已射到兩丈之外。

　　金白羽五內如焚，怒火益熾，雷吼一聲：「哪裡走！」

　　人如一道青虹，尾隨而去。

　　九子白魔不停的跳躍奔逃。

　　金白羽一個勁的追蹤。

　　兩人如流星趕月，一前一後，三五個起落，又已到了迎江寺前。

　　九子白魔到了寺門之前，挺身站在臺階之上，高聲喝道：「金白羽！老夫並不是怕你！就是引你到這裏來看一看！」

　　說完，捏嘴發出了聲淒厲欲絕的怪嘯。

　　吱呀一聲，迎江寺的山門大開……

　　「請看！」

　　「哦！」金白羽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腳下也向後退了半步，張口結舌，顧不得再追九子白魔了。

　　但見隔著一道院落的迎江寺正殿之中，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色，使金白羽不寒而慄。

　　原來，陸夫人被綁在一尊大佛右面的天將腳下。

　　左面，綁著的是谷之陽。

　　他也是雙目失神，沒有往日的神采，變成奄奄一息的樣兒。

　　九鳳姐妹，綑成一團，胡亂堆在香案之前，繩索的一端繫在一人多高的生鐵香鼎腳上。

　　白骨九妖各持一把亮亮的軟刀，刀尖都指在陸夫人與谷之陽的死穴之上。

　　九子白魔得意的道：「只要你金白羽踏上石階一步，九把小犬手中的刀，全都刺進他們的身上！」

　　金白羽不由踟躕一下。

　　九子白魔又道：「老夫我說得出，做得到，你千萬不要冒險，到時我也許傷在你的斷劍之下，可是……他們……哈哈哈……」

　　他單手一攤，指著大殿上毫無還手之力的陸夫人與谷之陽，狂笑不已，得意至極！

　　金白羽真是要氣炸了肺！

　　他料定，憑自己的一身功力，要使九子白魔血染當場，是易如反掌。

　　但是，大殿內的十一條人命，的確是操在白骨九妖之手。

　　而且，九子白魔乃是心黑手辣的魔頭，真的是說得出做得到，萬一在自己騰身進擊之際，九子白魔一聲令下，後果豈不是不堪設想。

　　這時，九子白魔又繼續的道：「你不妨想一想！是要救人還是要密陀神珠！」

　　金白羽不由道：「你是專門以毒害人的，要那解毒的密陀神珠有何用場？」

　　「問得好！」九子白魔道：「我的毒，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解，因此，老夫堪稱天下第一毒……」

　　金白羽道：「我問你要密陀神珠則甚！」

　　九子白魔咬牙切齒道：「因為神珠是老夫施毒的剋星！」

　　「哦！」金白羽悵然道：「你是想天下找不出解去你白骨無情毒氣的法寶？」

　　「對！」九子白魔道：「假如你沒有密陀神珠，眼前還有你的命嗎？你還敢要脅老夫嗎？」

　　金白羽真被他逼得又急又氣。

　　然而，眼前，除了將密陀神珠交出來外，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試想，密陀神珠乃武林重寶，金白羽怎能拱手送到魔道的手裏呢？

　　況且，為了密陀神珠，自己已與天龍寺勢不兩立，結為仇敵，一旦送與九子白魔，放下神珠的珍貴不說，豈不被天下武林恥笑。

　　想著，不由探手下意識的摸了摸懷中的神珠，一時猶疑不決。

　　九子白魔插腰攔門而立，催促道：「大丈夫爽爽快快，何必如此！」

　　金白羽怒道：「呸！你這種行徑，算什麼大丈夫！」

　　九子白魔道：「老夫我就是公平交易！」

　　金白羽道：「笑話，如是公平交易，你就該與在下較量，若能勝我一招半式，情願奉上懷內的神珠！」

　　「哈哈哈哈！」九子白魔仰天大笑道：「那又何必！這不是很好嗎？」

　　說著狂態盡露，得意萬分！

　　金白羽已是不耐，他想：「眼前除了把神珠交出來之外，看來沒有第二個辦法的了……」

　　「權衡輕重，還是救谷之陽等的性命要緊……」

　　「密陀神珠暫時交出，救出眾人之後，再作打算……」

　　「憑自己的功力要搶回神珠……」

　　「白骨無情毒氣全靠密陀神珠方解，萬一交出神珠，九子白魔突然翻臉，故技重施，放出白骨無情毒氣……」

　　這是可能的，因為黑道中人是不講什麼道義的。

　　想念至此，口中不覺道：「九子白魔！我若將神珠交出，你會放了他們十一人嗎？」

　　九子白魔大喜道：「老夫從來不打誑語！」

　　金白羽道：「你可以先放他們嗎？」

　　九子白魔搖頭擺手道：「這辦不到！」

　　金白羽道：「你不相信我？」

　　九子白魔也笑道：「因為你並不相信我！」

　　「好！」金白羽終於下決心，他不能眼睜睜的見死不救而吝惜一顆神珠。

　　因此，朗聲道：「在下決定用密陀神珠換他們十一人的生命！」

　　九子白魔大喜若狂道：「既然如此，把神珠放在地上，你的人退出五丈之外！」

　　金白羽道：「為什麼？」

　　九子白魔並不回答，只道：「等老夫撿起地上的神珠，就命小兒陣割斷繩索放人，以免兩下疑惑！」

　　金白羽道：「你要是不放呢？」

　　九子白魔指天誓日道：「死在婦人劍下！」

　　「好！」金白羽道：「金某相信你！」

　　金白羽口中說著，真的把手中的密陀神珠慎重的放在地上。

　　然後，自己也倒退三丈左右，朗聲道：「李心！你可以取去了！」

　　「九子白魔」李心冷笑道：「以你的功力，三丈左右如在咫尺，還請你再退兩丈，老夫才放心！」

　　金白羽又好氣，又好笑，不由道：「膽子太小了，金某既決定給你，就不會出乎爾反爾！」

　　他口中雖然說著，腳下不由向後又退了丈許，正是楊玉鳳立身之處。

　　楊玉鳳低聲道：「這老魔頭會不會再玩花樣？」

　　金白羽道：「說不定，留心他的動作。」

　　這時，九子白魔笑吟吟的步下臺階，向放著密陀神珠之處走去。

　　他一面緩步前欺，一雙白光碌碌的眼神，卻凝視在金白羽的臉上。

　　金白羽道：「放心，在下言而有信，只看你存心如何！」

　　九子白魔道：「老夫不是少名無姓的人，不會在小輩面前失信丟人現眼！」

　　口中說著，突的一個箭步前射丈餘，探手抓起地上的密陀神珠！

　　金白羽一見，也起勢向前，大喝道：「現在該放人了吧！」

　　「會的！」九子白魔冷冷一笑，真的向大殿之內高聲喝道：「割去綑綁的繩索，放了他們！」

　　果然，白骨九妖各揚手中刀，紛紛割斷了綑綁谷之陽等人的繩索。

　　奇怪的是，谷之陽等十一人的繩索雖被割斷，但人卻像先前一樣，軟綿綿的躺在地上。

　　楊玉鳳一見，不由驚呼道：「糟了！他們是中了毒！」

　　這時，九子白魔已向白骨九妖招呼道：「孩子們！走！」

　　金白羽不由勃然而怒，遊身一飄，大喝道：「慢點兒！」

　　九子白魔陰沉沉的一笑道：「還有什麼事嗎？」

　　金白羽咆哮如雷，指著大殿上的眾人道：「他們的人！」

　　「人？」九子白魔裝神做鬼的道：「老夫不是已斬斷繩索，放了他們嗎？」

　　「呸！」金白羽怒不可遏的道：「可是……他們……他們……」

　　他是怒火如焚，一時為之氣結。

　　楊玉鳳搶著道：「他們分明被你們下了毒！」

　　「哦！」九子白魔道：「這是免不掉的，本門的毒不放出，谷之陽他們會束手被擒不成！」

　　楊玉鳳嬌叱道：「現在你應該替他們解毒！」

　　九子白魔不疾不徐的搖搖頭道：「憑什麼？」

　　金白羽搶喝著道：「憑你適才與我們約定！」

　　「約定！」九子白魔臉色一寒道：「約定什麼？」

　　金白羽道：「我用密陀神珠換他十一人的性命！」

　　九於白魔狡猾的道：「是呀！他們十一人都活生生的在這兒！」

　　金白羽道：「可是他們中了毒！」

　　九子白魔也不否認道：「對！中了本門的白骨無情毒氣！」

　　金白羽理直氣壯的喝道：「那你最少要留下解藥來！」

　　九於白魔道：「為什麼？」

　　金白羽沉聲道：「我用密陀神珠換的是人，並不是換他們十一個中了你獨門毒氣的人！」

　　不料，九子白魔得意的一笑道：「在我們約定之時，可惜並未提到中毒不中毒，更沒提到解藥的事了！哈哈！」

　　金白羽怒火上冒，大吼道：「李心！你老魔崽子找死！」

　　他怒火難耐，吼叫聲中，探手抽出斷劍。

　　九子白魔一見，雙手一分，指揮白骨九妖，連同自己霍地退出五丈，也翻臉喝道：「金白羽！你要怎的！」

　　金白羽道：「我要你父子全給我留下來！」

　　九子白魔冷冷一笑道：「你辦得到嗎？」

　　金白羽沉聲揚劍道：「有我手中的神劍代勞，誰也別想走！」

　　誰知九子白魔也厲聲道：「不要忘了老夫的白骨無情毒氣！」

　　金白羽不由心頭一震。

　　因為，白骨無情毒氣的厲害，自己曾經身受，若不是楊玉鳳及時送來了密陀神珠，自己此刻的屍骨，也已化成濃水。

　　現在，密陀神珠已入「九子白魔」李心之手，萬一他再施故技，施放白骨無情劇毒……

　　想著，不由既氣又惱，又恨又急。

　　九子白魔焉能看不出金白羽的心事。

　　他淡淡一笑，陰森森的道：「金白羽，你想清楚沒有，還是彼此不翻臉的好，若是翻了臉，老夫除了施用獨門功夫之外，可沒有你選擇的餘地！」

　　金白羽喝道：「好一個言而無信的老匹夫！」

　　九子白魔道：「不是老夫言而無信，只怪當初未曾說明。」

　　只氣得金白羽臉色鐵青，通身發抖。

　　楊玉鳳一見，嬌叱聲道：「姑娘先不饒你！」

　　她口中說著，手中長劍化成一道白虹，展開楊家劍法，硬向九子白魔撲去。

　　氣極出手，但見劍氣如虹，寒光閃閃，唰唰聲裏，一連九劍，有攻無守。

　　九子白魔冷冷一笑道：「丫頭！找死！」

　　口中說著，但見他雙掌橫劃急揚，掌心中泛起兩道灰光，隱隱裏有兩股白煙裊裊而出，雙雙繞向楊玉鳳的面門。

　　金白羽不由大急道：「楊姑娘！快退！白骨……」

　　楊玉鳳忙不迭地撤身後退，幸未被白骨掌擊中。

　　九子白魔的雙掌疾收，冷冷一笑道：「這是你自己找死！三個時辰之後，你與他們十一人手牽手到閻羅王那兒報到吧！」

　　金白羽怒火如焚，沉聲喝道：「老魔崽子，你太心狠手辣了！」

　　九子白魔陰沉沉的道：「怎怪得老夫心狠手辣，只怪她自己多管閒事！」

　　說完，他雙袖一拂，拱手道：「金大俠！沒事了吧？咱們後會有期！」

　　金白羽不由大急道：「且慢！」

　　　　　　　　　第五回　純陽魔指

　　九子白魔故作驚疑的道：「怎麼？金大俠還有什麼指教嗎？」

　　金白羽大怒道：「現放著十二個身負劇毒的人，你就這樣走得了嗎？」

　　九子白魔有恃無恐的道：「你打算如何呢？」

　　金白羽雙目之中精光陡射，臉上威風凜凜，雷吼一聲道：「打算把你們全給留下！」

　　怒吼聲中，斷劍竟已出鞘。

　　藍晶晶一派寒光耀目生輝，映著初升的旭日，使人不敢仰視。

　　九子白魔心中不由一震。

　　然而，他早已暗運毒功，打算故技重施，有恃無恐的陰森而笑道：「要想留下老夫父子，先得吃得老夫這雙掌中的白骨無情毒氣，金大俠！你該是過來人呀！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那份得意的狂傲，簡直不可一世。

　　金白羽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的威脅！

　　他勃然大怒，震腕舉劍，大喝道：「老魔崽子！看劍！」

　　九子白魔忙不迭急退七尺，雙掌一振，一連發出三招九掌，厲喝聲道：「你也接老夫一掌！」

　　就在他第九掌初發之際，兩蓬浮雲似的白煙，裊裊繞繞，直撲金白羽面門。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黔驢技窮！算你瞎了你的眼！」

　　口中說著，神劍疾如風雨，沖著白骨毒氣，一往無前，若無其事。

　　九子白魔並不知道金白羽身上已有了專辟百毒的密陀神珠。

　　在他意料之中，白骨無情毒氣所發之處，金白羽少不得應聲而倒。因此，絲毫沒有閃躲退讓的打算。

　　如今，他一見自己所發的毒氣，雖然都撲上金白羽的面門，但卻形同泥牛入海，半點沒發生作用，怎不使他大吃一驚，發起愣來呢？

　　就在他一愣之際，眼前寒風颯颯，藍芒一片，劍氣透骨生寒，眼看斷劍的勁風已襲到：「老魔頭，你吃虧了，給你的密陀神珠是假的。」

　　九子白魔驚呼一聲，滾身翻躍出去。

　　喝聲中，但見金白羽的斷劍已自收起，雙手各併二指，人如旋風，鬼影千變身法展處，只聽──

　　「哎！哎！」「喲！喲！」

　　連聲驚叫之中，白骨九妖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個個張口結舌，如同九個木頭人，呆立在當場，敢情是被震住了大穴。

　　九子白魔大驚失色，一撲而前，厲吼道：「金白羽！老夫與你拚了！」

　　金白羽彈身疾退，讓出丈外，冷冷一笑道：「放心！我沒打算要他們九條小命！」

　　九子白魔一見金白羽退走，心中稍定，震掌拍向離他最近的小妖後腦，敢情他是要為兒子解穴活血！

　　誰知，一連拍了四五個，但半點效用也沒有。白骨九妖個個依舊如泥塑木雕，舞手抬足的「定」在當地！

　　金白羽冷冷而笑道：「李心！憑你那點微末道行，還想替你兒子解穴活血！那是夢想！」

　　以九子白魔的功力來說，可算是黑道之中一等一的高手，一般解穴點竅，還難不倒他。

　　無奈何，金白羽所施的手法與眾不同，所以他也只好紅著臉發呆了。

　　楊玉鳳不由大樂，拍著一雙手笑道：「有趣！有意思！這叫『九妖發呆，老魔丟臉』！」

　　九子白魔是又氣又急，又怒又惱，戟指著金白羽，吼叫如雷道：「金白羽！你用的是什麼惡毒手法！」

　　金白羽不由噗嗤一笑道：「李心！你想學這一手嗎？」

　　九子白魔掙紅了臉道：「邪門歪道！老夫不屑！」

　　金白羽劍眉上提道：「好一個邪門歪道！居然出於你的口中，令人啼笑皆非！」

　　楊玉鳳鼻孔嗤了一聲道：「呸！自己一身毛，偏說別人是妖怪！」

　　九子白魔怒道：「楊玉鳳！你爹也不敢對老夫放肆！」

　　楊玉鳳不齒的道：「我爹可惜沒看到你那一招懶驢打滾！」

　　這句話把個九子白魔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惱羞成怒，躍身疾撲，形同瘋虎，意存拚命。

　　金白羽肩頭微動，攔上前去，冷森森的道：「怎麼！不要你九個兒子的小命了？」

　　九子白魔一愣，咆哮道：「你打算怎樣！」

　　「哈哈哈哈！」金白羽朗聲一笑道：「李心！我今天教你一招，也算讓你長一長見識！不枉見到我青衣修羅一面！」

　　九子白魔發愣道：「什麼意思！」

　　金白羽一指泥菩薩似的白骨九妖道：「你聽說『純陽魔指』沒有？」

　　「啊！」九子白魔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不由自主的連退三步，口中失聲道：「純陽魔指！」

　　金白羽淡然道：「不錯！」

　　九子白魔道：「羽書上的絕學！」

　　金白羽微笑道：「算你還有些兒見識！」

　　九子白魔更加吃驚道：「純陽魔指，對時必死！」

　　金白羽道：「對！只要一個時辰！你這九個寶貝兒子的命，便不做妖，要做鬼了！」

　　九子白魔咬著牙道：「怎樣解法！你……」

　　金白羽緊接著道：「只要你交出陸夫人母女，還有谷之陽！你這九個小妖的命就可以得救！」

　　「這……」九子白魔猶豫一霎道：「純陽魔指無人能解……」

　　「呸！」楊玉鳳啐了聲道：「廢話！能施就能解！」

　　「這……」九子白魔又是一頓，他雙目望著金白羽道：「你……你能解？」

　　「多此一問！」金白羽道：「在下既能放就能收！」

　　「這……」九子白魔一連三個「這」字，都是半信半疑猶疑不決，不由道：「羽書所載純陽魔指，傳聞只有施為，沒有解法！」

　　金白羽不由道：「如此說你是看過羽書了！」

　　九子白魔哦然道：「我……我哪兒有這份福氣？」

　　金白羽道：「既然沒見過，你為何信口胡言？」

　　九子白魔道：「因為當年飛雲道長只有施用，沒有解過，他在玄天觀一連點了七十二盟的七十二個高手，沒救回一個人！」

　　楊玉鳳不由道：「那是因為七十二盟人人惡貫滿盈，個個罪該萬死之故！」

　　金白羽笑道：「對的！飛雲前輩當年指不虛點，不放一個惡人，也不枉點一個好人！」

　　九子白魔道：「如此說閣下你會點會解！」

　　金白羽沉聲道：「你儘管東扯西拉，不怕到了一個時辰！」

　　「哦！」九子白魔忙道：「哦！如此！我照辦！放出陸夫人母女。」

　　楊玉鳳嬌叱道：「還有谷之陽！」

　　九子白魔忙道：「當然！當然！我還保證送他們每人一粒解藥，解去毒氣！」

　　金白羽冷冷的道：「用不著！」

　　楊玉鳳接著道：「你那點鬼畫符，現在難不倒人了！」

　　九子白魔不由面紅過耳，一折身走進迎江寺大殿，口中大聲道：「陸氏母女與谷之陽在此，請……」

　　沒等他的話落音，金白羽已朗聲道：「李心！瞧著！我這裏是怎樣解去你九個小妖的純陽魔指！」

　　口中說著，但見他左右齊施，鬼影千變的身法展處，雙手各出二指，雨點一般的向白骨九妖每人眉心快如電光石火一樣點去。

　　白骨九妖如同大夢初醒，每人莫名其妙的揉揉眼睛，四下呆望。

　　他們一愣之後，各掄兵刃，又待向楊玉鳳、金白羽二人撲去！

　　「住手！」九子白魔大喝一聲，揮手道：「今天認栽！走！」

　　喝聲中起勢就待離去……

　　「且慢！」楊玉鳳長劍一揚，攔住去路。

　　九子白魔一愕道：「還要怎的！」

　　楊玉鳳嬌叱道：「等陸夫人等甦醒之後，再走不遲！」

　　金白羽也道：「他們若有人差池，我就要你父子十人償命！」

　　九子白魔雖然一百個不願意，然而他為金白羽的「羽書」絕功所懾，只好無可奈何的道：「怕老夫另外做了手腳！」

　　金白羽道：「諒你也不敢！」

　　他說著，順手在懷內取出了密陀神珠，交給了楊玉鳳又道：「楊姑娘！我看著他們你去解了他們的毒！」

　　「好！」楊玉鳳應了一聲，接過了神珠，首先到了陸夫人身前，將神珠塞進陸夫人的口中。

　　片刻──

　　陸夫人的臉色由慘白變成金黃，由黃轉紅。

　　終於，她倏然而醒，微睜雙目，軟軟的道：「我……我……」

　　楊玉鳳已接過由陸夫人口中溜出的神珠，朗聲道：「你中了白骨無情毒氣！」

　　陸夫人一震，掃眼四射，已發現了九子白魔與金白羽都在場。

　　她向金白羽點了個頭，抓過地上的長劍，怒喝了一聲道：「九子白魔你好狠……」

　　大有要與「九子白魔」李心一拚之勢。

　　金白羽忙道：「夫人！先救你的各位女公子要緊！」

　　陸夫人此刻才發覺地上躺著的九個女兒，個個都如僵屍一般。

　　她不由悲從中來，滴淚如雨。

　　楊玉鳳一面將密陀神珠放在最近一鳳的鼻息之間，一面道：「夫人！不要悲戚！九個小姐的毒不算什麼一回事，看！這位已醒過來了。」

　　果然，一鳳已漸漸甦醒。

　　陸夫人母子連心，她才幫助逐一扶起躺在地上的女兒們，由楊玉鳳逐一的用神珠解毒。

　　足有盞茶時分。

　　盧門九鳳才都醒了過來。

　　最後，才輪到谷之陽。

　　谷之陽醒來之後，一躍而起，他探手一抓，抖直了長劍，不由怒容滿面，大聲道：「楊姑娘！多謝相救，九子白魔哩！」

　　楊玉鳳一指大殿之外道：「囉！在那兒等候逃命呢？」

　　不料，谷之陽厲聲道：「他逃得脫嗎？」

　　話未落音，谷之陽的人已一射穿出大殿，手中長劍如一道銀虹，遊身已到了白骨九妖身前，厲喝如雷道：「魔崽子！拿命來！」

　　話到，劍勢已成。

　　白骨九妖全然沒防到，因為谷之陽的身法在急怒交加之下，太快了。

　　但聽克喀嚓聲中，慘呼暴起。

　　白骨九妖已有四個人倒斃在血泊之中。

　　金白羽也沒有料到谷之陽這等快捷，欲攔不及。

　　谷之陽出手劍劈九妖中的四人，怒氣並未稍減，人劍不分，凌厲綿綿出手之下，另外九妖的五人，也已身首異處。

　　九子白魔一見，不由怒衝斗牛，抽劍揚掌……

　　谷之陽哪容他運功出招，口中暴吼聲道：「老賊納命！」

　　一式長虹貫日，連人帶劍，化成一道寒芒，虛空中電射而前。

　　可憐，九子白魔一代魔頭，連毒功尚未運聚，掌勢初起未發，已大吼一聲！

　　「啊！」

　　谷之陽的長劍已穿胸而過，足足由背後露出尺來長的大半截劍。

　　瀑布似的血雨，噴出胸膛，濺了谷之陽一臉。

　　金白羽一見，不由皺眉道：「之陽！我……我已饒過他們！」

　　谷之陽抽劍踢屍，彈身回到金白羽身前，低頭垂手道：「這等魔頭死有餘辜，何必饒他！」

　　陸夫人也湊上來道：「對！谷少俠說得對，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們的血才痛快！」

　　金白羽只好苦笑道：「算了！也算他們命該如此！」

　　說完，沉吟了片刻又道：「之陽！你先回金陵！」

　　谷之陽肅容低聲道：「谷主！你……」

　　金白羽忙使眼色，止住了谷之陽的話，一面用傳音入密功夫，對谷之陽道：「谷主之稱免了，何必引起江湖注意，掀起軒然大波！」

　　說完，又用普通聲音道：「若是我猜得不錯，金陵城內少不得要動干戈，請谷兄莫離金陵，坐鎮打探！」

　　谷之陽問道：「谷……谷某遵命，你……你到哪兒去？」

　　金白羽道：「我有事要去一趟黃山，找千面人妖！」

　　「哦！」谷之陽一皺眉道：「千面人妖功力蓋世，不下於四大魔尊，可否容……容小弟隨行！」

　　「不用！」金白羽道：「金陵城的事更要緊！」

　　谷之陽道：「幾天可回？」

　　「這……」金白羽爽朗的道：「多則五天，少者三日，一定回來！」

　　谷之陽道：「遵命！」

　　他的話音才落，拱手一禮，人已穿出迎江寺，向金陵奔去。

　　金白羽又含笑道：「陸夫人！在下有一個膽大的建議，不知是當說不當說！」

　　陸夫人忙道：「哪裡話來，我母子多虧你金大俠……」

　　金白羽忙搖手道：「同為武林一派，客套尚祈免除！」

　　陸夫人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金大俠有話請講吧！」

　　金白羽道：「離金陵不遠，有一長春谷，夫人該知道！」

　　陵夫人笑道：「幼隨先父，長歸外子，都是奔波江湖，記憶中依稀是一荒谷！」

　　金白羽一笑道：「此時不荒了！」

　　「哦！」陸夫人也微微一笑道：「滄海桑田，也許變了！」

　　金白羽道：「變了，變得像避秦的桃花源，修心養性的蓬萊仙境，夫人舊地重遊，也許大感驚異！」

　　「舊地重遊！」陸夫人不解道：「難道少俠有所差遣？」

　　「差遣不敢當！」金白羽誠摯的道：「武林山雨欲來，金陵城必定是江湖上的一座大火藥庫，一定有爆炸的一天！」

　　陸夫人頷首道：「妾身也有這個預感！」

　　金白羽道：「長春谷現在住著一位異人……」

　　「異人？」

　　「異人？」

　　楊玉鳳與陸夫人不約而同的齊聲驚訝！

　　「是的！」金白羽道：「這位異人而且還是一位女的！」

　　「女的？」楊玉鳳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含笑的金白羽，急欲要聽下文！

　　陸夫人偏頭一想道：「女性異人在家母九鳳令主之前，只有聽說過有一位長春島主……」

　　「對！」金白羽緊接著道：「正是她！」

　　楊玉鳳不由精神大振道：「若是她，可真是近五十年來一位武林宗師，江湖的異人！」

　　陸夫人疑惑的道：「長春島主久居長春島，而且三十年又無音訊，怎會到長春谷？」

　　金白羽道：「這一點，我無法回答，但是，我卻親自見過他，在長春谷見的！」

　　楊玉鳳粉面一陣憂慮，十分關心，而又將信將疑的低聲道：「你……你真見過了長春島主？」

　　金白羽認真的道：「姑娘以為在下言有未實？」

　　「不！不！」楊玉鳳忙不迭的道：「不是不相信你的話，只是……」

　　她欲言又止，一雙鳳目不住的打轉，在金白羽的臉上瞄來瞧去。

　　金白羽苦笑一下道：「姑娘有話請講！陸夫人也不是外人！」

　　楊玉鳳不由粉面通紅，嚅囁了一陣道：「只因為……因為你……你的功夫與長春島……恐怕……恐怕不一定能水乳交融……所以……所以我覺得有些兒奇怪！」

　　陸夫人也帶笑道：「楊姑娘說的對，據妾身不正確的看法，金大俠的身手，與這份絕世武功，乃是出於傳言中的太陽谷！」

　　她二人都十分婉轉，十分謙虛的帶笑而言。

　　金白羽聞言不由笑道：「二位猜的不錯，我也不便相瞞，金某的這點微末技業，正是來自太陽谷！」

　　「這……」

　　「這就對了！」

　　楊玉鳳與陸夫人兩人不先不後的含笑應聲。

　　金白羽見她二人一臉笑容，滿面疑雲，不由突然大悟道：「哦！你們說是太陽谷與長春島勢同水火，武功方面各不相容，江湖上一山不能藏二虎？」

　　楊玉鳳不由道：「我未能躬逢其盛，當日的情形不太明瞭！」

　　陸夫人接著道：「據家母見告，的確是如此！」

　　　　　　　　　第六回　千面人妖

　　楊玉鳳道：「所以，長春島主既與你相見，斷然沒有不發生爭執之理！」

　　「哈哈哈哈！」金白羽仰天一笑道：「兩位說的不錯！」

　　陸夫人搶著道：「見過高下了？」

　　長春島與太陽谷乃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幫派，遠超過中原九大門派，四大魔尊，九大黑道的門戶，而且武功是高深莫測的兩派。

　　會武的人，誰都想知道這兩大幫派相會的結果。

　　因此，楊玉鳳急呼呼的道：「是你征服了長春島主？」

　　金白羽不由連連搖頭道：「怎麼會呢？長春島主不但功力奇高，而且，論班輩她還在我之上……」

　　楊玉鳳洩氣的道：「那……那你是輸給了她？」

　　金白羽笑道：「也沒有。」

　　陸夫人年紀稍長，世故許多，她微微一笑，旁敲側擊的道：「若是你們兩派攜手合作，也是武林中的一大喜訊，難得的大組合！任何風雨，也就不怕了！」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合作雖有可能，但尚未到成熟的時候！」

　　楊玉鳳不由鳳眼一斜，鼓起小嘴撒嬌的道：「到底怎麼了嘛，光是賣關子，真是急死人了，專門教人瞎猜！」

　　「呵！」金白羽微微一笑道：「巧的是在下既與島主見過，也還投機，加上舍妹韻心又列為長春島的門下，話，總該是好說的！」

　　「哦！」楊玉鳳做下一個鬼臉，伸伸舌頭道：「原來我見到的令妹，是長春島的傳人，幸而我沒冒昧與她動手，不然，包管我灰頭土臉！」

　　金白羽被她逗樂了，笑道：「不一定！舍妹傲慢些兒，卻是事實！」

　　陸夫人道：「繼承長春島的衣缽，夠驕傲的資格！」

　　金白羽正色道：「言歸正傳，在下想請陸夫人率同九位千金，暫到長春谷小住……」

　　「這……」陸夫人不由一陣猶疑的道：「恐怕長春島一門一派，乃是鼎鼎大名的泰山北斗，不會容我母女居留吧！」

　　「放心！」金白羽忙道：「外界傳言長春島橫傲無倫，也說太陽谷冷酷無情，其實，都是傳言失實，絕對不可靠的揣臆之詞，與事實大相徑庭！」

　　楊玉鳳道：「江湖傳言本是人言人殊！」

　　金白羽接著道：「在下親自住過長春谷，胸中豈無分寸？」

　　陸夫人含笑道：「既然如此，妾身願意一行。」

　　金白羽道：「一則，九位千金可以在幽谷之中有所琢磨，二則在下還有一事拜託！」

　　陸夫人忙道：「拜託二字，妾身愧不敢當，金大俠若有所命，妾身願效犬馬之勞，以答相救之恩！」

　　金白羽侃侃言道：「太陽谷與長春島之間，深有芥蒂，卻是事實，在下前番與島主相見，雖已有所彼此諒解，其中細節，尚無法盡情傾吐……」

　　陸夫人笑道：「你是要妾身去做魯仲連？」

　　金白羽道：「也談不上魯仲連，但夫人與島主同是女性，所能解說的事，自然比在下深進一步！」

　　陸夫人毫不遲疑的道：「既然如此，妾身遵命願往一試！」

　　金白羽一拱手道：「若得夫人前往，實乃武林之福！」

　　說完，抽出隨身斷劍，抽下劍鞘，交給陸夫人，又含笑道：「謹以此劍鞘為記，託夫人去到長春島，代在下致候島主！」

　　陸夫人接過劍鞘，點頭道：「斷不辱命！這就告辭！」

　　說完，回首對九鳳招呼道：「我們走！」

　　「請！」

　　金白羽一聲「請」，拱手目送陸夫人母女出了迎江寺向官塘大路奔去，才道：「楊姑娘！我們去找千面人妖！要回凌雁再趕回金陵！」

　　楊玉鳳不由含羞的一笑道：「姑娘！姑娘！難道你真的不能叫我一聲玉鳳嗎？」

　　金白羽也紅著臉道：「這沒有甚分別嘛！看，天都大亮了！請吧！」

　　晨光曦微之中。

　　兩人展起身形穿出迎江寺，向黃山奔去。

　　※※※

　　青山，翠谷，怪石，斷澗。

　　浮雲，淺霧，淡月，疏星。

　　正是二更之後，三更未起的時候。

　　黃山的松濤竹韻聲中，似有若無的破風之聲，兩道飛矢般的身影，流星趕月一般，向山上疾馳！

　　楊玉鳳遙遙地指著群山深處的一點微弱的燈光，低聲道：「喏！那一連串的七點火光，就是逍遙宮的七星燈，看到沒有？」

　　金白羽應道：「不錯，燈上各有一個字，連起來是『威震武林永逍遙』！」

　　「哦！」楊玉鳳不由哦了聲道：「我可沒你那麼好的內功，眼睛像千里眼一樣，怎會看出燈上的字！」

　　金白羽話不由衷道：「那是你客氣！」

　　武家的視聽之聰，反應之靈，全以內功修為做基礎，金白羽之言，乃是惟恐傷了素性驕傲的楊玉鳳的自尊之心。

　　但是，楊玉鳳此刻在金白羽之前，是絕對沒有半點驕傲之氣的，有的，只是一種傾慕之心，甚而，金白羽的功力越比自己高，自己會越高興。

　　一個女兒家對異性有了好感，是會收拾起全部的驕傲的。

　　因此，楊玉鳳道：「我是正經話！」

　　金白羽笑道：「這些都不必管他！反正你不要太謙。」

　　楊玉鳳道：「事實如此，我若有你這高的功力，凌雁就不會被千面人妖擄去！再說，我也不會請你跑這一趙！」

　　金白羽聞言道：「我們是明進還是……」

　　「暗進！」楊玉鳳搶著道：「先救人要緊，明進怕千面人妖心狠手辣，在凌雁身上動手腳，我們後悔莫及。」

　　金白羽點頭道：「你是說我們先救出凌雁？」

　　楊玉鳳道：「最少要先打聽凌雁的下落！」

　　「對！」兩人一問一答之際，已到了逍遙宮的三丈左右，隱伏下來。

　　但見，好大一座宮殿式的建築，在四圍皆山的谷中，工程十分浩大。

　　正門前，一對石獅子威武雄壯。

　　迎面，一根數十丈高的旗桿，左面懸著一幌深黃綢旗，上面繡著無數的鬼臉，有哭，有笑，有怒，有愁，在憂，有喜……

　　右面的刁斗下，懸著七盞氣死風的紗燈，七個字正是「威震武林永逍遙」半點不錯。奇怪的是不但沒有明樁暗卡，而且大門虛掩，連守門輪值的人也沒有。

　　楊玉鳳道：「噫！千面人妖關防最嚴，等閒之人，想進黃山一步，也不容易，為何今晚……」

　　金白羽是藝高人膽大，又擔心凌雁的安危，不由低沉沉的道：「管不了許多，我們既來了，也恁由他擺佈！」

　　「對！」楊玉鳳道：「既然如此，我們由正門進！」

　　金白羽道：「不錯！也許正門比他處省去不少麻煩！」

　　說著，一式流雲出岫，人如一縷輕煙，逕向大門飄去。楊玉鳳也不敢怠慢，銜尾隨著前去。

　　兩人進了大門，但見隔著一個敞大寬闊的院落，乃是大廳。

　　大廳中雕花隔扇全掩，而內面的燈光輝煌人聲噪雜，正在呼雉喝蘆！

　　敢情大廳內在豪賭呢！

　　金白羽低聲道：「逍遙宮原來如此雜亂！」

　　楊玉鳳搖頭道：「千面人妖不是這等草包！」

　　「到後面瞧瞧去！」金白羽的口中說著，一疊勢穿過院落上了大廳的石階。

　　楊玉鳳小心翼翼緊隨不捨。

　　大廳上怕不下有二三十人在狂賭，吵吵鬧鬧，呼聲震耳。

　　慢說金白羽二人的輕功高絕毫無聲息，就是有了聲息，廳裏也聽不到的。

　　兩人由走廊外向後溜去。

　　一連穿越五層大廳，卻都毫無巡邏人跡。

　　左面圓拱門上題著「主宰精舍」四個字，一側，木牌一面寫著「止步候侍」四個金字。

　　看來，這是千面人妖的內室。

　　金白羽用手勢一比，人就率先進了拱門。

　　甬道盡頭，有一排兩大間的精舍，卻也有一閃一亮的燈火。

　　兩人躡手躡腳輕輕移近。

　　楊玉鳳溜到窗下，就著窗縫望去……突然，她一撤步道：「咦！沒人！你看！」

　　金白羽低聲道：「沒人看什麼！」

　　楊玉鳳睜大一雙鳳眼道：「怎會有一幅你的畫像！」

　　「哦！」金白羽索性戳破紗窗向內瞧去。

　　果然，是一座書齋模樣，真的沒有人影，迎著書桌，掛著一幅尺來長的人像，畫的正是活生生的一個青衣修羅像。

　　金白羽真的奇怪。

　　書齋內既沒有人，外室中更加不會有人了。

　　他一拉楊玉鳳的衣角，大膽的推開窗門，兩人一齊射進書齋。

　　書案上，卻有一封已拆開的信，上面收信人是千面人妖，而寄信人卻寫著「金陵古緘」四字。

　　金白羽不由順手取出信箋，但見疏疏落落的寫著：「附上金某畫像，請速進行，百劍盟副盟主虛位以待，請早惠我佳音！」

　　下款是「古長卿親筆」。

　　楊玉鳳一見，不由道：「古長卿又搗什麼鬼？」

　　「哼！」金白羽臉上殺氣陡現，收起信箋，摘下畫像，一起塞進懷內，咬牙道：「古長卿！這一回算有了殺你的真憑實據了！」

　　楊玉鳳糊塗的道：「這是……」

　　金白羽早已道：「搗什麼鬼，我可不能斷言，但他送來畫像要千面人妖扮成我的模樣，是可以確定的！」

　　「對！」楊玉鳳也豁然大悟道：「不錯！大有文章！」

　　金白羽略一思忖道：「照情形看，千面人妖不在逍遙宮！」

　　楊玉鳳皺眉道：「對！所以他的手下完全疏忽下來，難怪在大廳上豪賭！」

　　金白羽又道：「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把凌雁親自押到別的地方隱藏著，威脅她，利誘她……」

　　楊玉鳳十分著急道：「那就糟了！凌雁小小年紀……」

　　金白羽自顧道：「另一個可能，就是假扮了我，出去四下裏惹事生非，壞我的聲望！」

　　楊玉鳳聞言道：「不會錯，殺！」

　　她用手一比，接著抽出腰際長劍，一臉的氣憤之色，比金白羽還要怒惱！

　　金白羽道：「千面人妖不在黃山，沒有正主兒殺個什麼勁！」

　　楊玉鳳道：「最少可以問出千面人妖的去處與凌雁的下落！」

　　「好吧！」金白羽應了一聲道：「到大廳上去！」

　　兩人並肩向大廳撲去。

　　一群逍遙宮的群丑，正圍著骰子盆賭得有勁。

　　「咕通！」

　　一聲大響，雕花隔扇應聲倒下。

　　金白羽與楊玉鳳早已攔門現身，怒目嶽立！

　　二三十人不由同時大怒。

　　其中一位麻面中年漢子沉聲喝道：「什麼人！夜闖逍遙宮，活得不耐煩了嗎？」

　　金白羽冷冷的道：「你們誰是頭兒？」

　　麻面漢子怒道：「本舵主就是滿天星斗蕭華！」

　　「哈哈哈哈！」金白羽不由冷笑連連道：「何必叫滿天星斗，叫滿臉星斗不好嗎？」

　　蕭華是「瞎子護眼，麻子護臉」聞言麻臉一沉，大怒喝道：「你找死！刀來！」

　　喝聲中，其餘人之一遞過一柄鬼頭大砍刀來！

　　金白羽不由敞聲冷笑道：「憑你！千面人妖也不成呀！」

　　蕭華怒不可遏，大砍刀一頓道：「快報名受死！」

　　他揚刀橫胸，其勢洶洶，大有一言不合立刻動手殺人之慨！

　　金白羽若無其事，反而跨步進了大廳，負著雙手悠閒的道：「千面人妖哪裡去了？」

　　「滿天星斗」蕭華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敢到逍遙宮來賣狂！」

　　喝聲之中，大砍刀一揚，一式力劈華山，照著金白羽兜頭劈下。

　　「哼！」金白羽冷哼了聲，雷喝一聲道：「滾！」

　　「嘎！」

　　慘叫聲裏，蕭華人如一片落葉，由大廳正中直向左面飛去，收勢不住，停身不得。

　　「咕通！」

　　幸而撞在一堵牆上，不然還不定要退多遠。

　　同時，他手上的大砍刀，竟不知怎的，也到了金白羽的手上。

　　一眾漢子，不由鼓噪起來。

　　他們雖然吼叫連天，卻沒有一個人膽敢出面。

　　楊玉鳳此時一躍而出，玉掌伸處，已把跌得頭暈眼花的「滿天星斗」蕭華抓小雞似的提了起來，口中嬌叱道：「大舵主！你既是頭兒，咱們就沖著你要人了！」

　　蕭華已不再像先前一樣威風了。

　　他雙腳下著地，晃彈不已道：「饒命！饒命！女俠！饒……」

　　「膿包！」楊玉鳳將他向地上一丟，長劍抵上他的胸口，大聲道：「有一個叫凌雁的小姑娘，現在何處？」

　　蕭華叫道：「你說是小師姐？」

　　「小師姐？」金白羽沒好氣的道：「不到十歲，會是你小師姐！」

　　「是……是！」蕭華死灰著臉道：「對！不到十歲，奉師尊金諭，無論何人，都叫她小師姐！她是叫凌雁！」

　　楊玉鳳見他那副怕死的樣子，不由輕視的用腳尖一踢，怒道：「現在哪裡！」

　　蕭華伏在地上道：「現在西跨院裏！」

　　他說著，揚起臉對那群瑟縮在大廳上的漢子喝道：「快去請小師姐出來！快！快！」

　　金白羽不由道：「千面人妖怎會養你們這般廢物！真丟盡了臉！」

　　蕭華抬頭道：「不是我們不濟事，是因為……因為……」

　　金白羽喝道：「因為什麼？」

　　蕭華厚著臉道：「因為遇上了你……你這位青衣修羅！」

　　金白羽不由一愣道：「你認得金某？」

　　　　　　　　　第七回　呂氏三英

　　「這……」蕭華訥訥的道：「先前不認識，現在，我想起了師父精舍內的那幅畫像，才……」

　　「哦！」金白羽追問道：「千面人妖是不是化裝成我出去了？」

　　蕭華忙不迭的道：「是！是！還有四大堂主，也……也化裝成你……青衣修羅，一道出去了！」

　　金白羽不由愣道：「四大堂主？也化裝成了我？」

　　「呃！」蕭華不打自招道：「師父製了五個面具，四大堂主與你身材差不多，師父高大，但是會縮骨神功，當然更像你了！」

　　金白羽追問道：「化裝成我去做什麼？」

　　「這！」蕭華哭喪著臉道：「這個……這個……小人就……就不知道了！」

　　楊玉鳳的劍尖稍長，在蕭華咽喉上虛虛一晃，嬌叱聲道：「你既為舵主！怎會不知道？」

　　蕭華嚇得一抖，尖聲道：「舵主是逍遙宮的三流角色，大事是不知道的，女俠饒命！饒命！」

　　金白羽一指眾人道：「你們誰知道？」

　　「不……不……」

　　「我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舵主以下的沒人知道！」

　　「……」

　　一眾漢子個個臉上變色，生恐金白羽找上他們，一齊叫個不停，個個瑟瑟縮縮。

　　楊玉鳳不由冷冷一笑道：「你們平時的威風哪裡去了！」

　　「沒有……」

　　「……」

　　金白羽見他們的神情，心知是真的不知道，不由輕屑的一笑道：「一群鼠輩！」

　　這時，兩個逍遙宮的漢子，引著凌雁走了出來。

　　凌雁一見二人，真的像燕子一般，飛跑過來，嬌聲叫道：「金叔叔！楊姑姑！我好想你們喲！我也想我爺爺呀！」

　　楊玉鳳收回長劍，迎著上去道：「小雁！他們欺負你沒有？」

　　凌雁道：「沒有！討厭他們都叫我小師姐，更討厭那白髮老頭硬要我叫他師父！」

　　金白羽一見凌雁無恙，而千面人妖又不在逍遙宮，心知弄不明白，因此道：「楊姑娘！雁兒！咱們走！」

　　金白羽等三人出了黃山，因為帶著凌雁，不便日夜趕路，也不能盡力展功，只有買了兩匹馬代步。

　　※※※

　　第二天。

　　到了楓樹崗，正是正午時分。

　　楓樹崗不是大城大鎮，卻是一個中途的驛站。

　　鎮梢有一家瓊華酒店，這時刀杓亂響，客人不少。

　　金白羽三人也下馬進店，打算吃了午飯，再行趕路，小二接過馬匹，招呼在一個迎窗座位上。

　　忽然，靠裏角的桌上，正在用飯的三個少年武士打扮之人霍地站了起來，然後又緩緩坐了下去！

　　楊玉鳳不由低聲道：「那三人有些兒不對勁！」

　　金白羽微笑道：「不錯！似乎十分不安，又似乎十分憤怒！」

　　果然，那三人沒吃完飯，便行色匆匆的結賬出店而去。

　　楊玉鳳道：「看樣子是仙霞派的？」

　　金白羽頷首道：「你是從兵器上看出來的？」

　　「對！」楊玉鳳一笑道：「三人同使鏈子鎚的，只有仙霞派的呂氏三英！」

　　金白羽道：「三英乃是仙霞派的頂尖人物，聲名不惡，諒來對我們沒有什麼？」

　　楊玉鳳搖頭道：「話雖不錯，但他們眼神之中，對我們充滿了敵視，甚至隱有殺氣！」

　　這時，店家早已送來了飯菜。

　　出了楓樹崗，走了半個時辰，前面是一片苦樹林。

　　忽的，人影疾射，喝聲乍起道：「青衣修羅！有種的下馬！」

　　喝聲未落，呂氏三英已一字嶽立，攔住去路！

　　他三人每人一對鏈子鎚，沉甸甸的，分執兩手，作勢欲發。

　　金白羽且不下馬，含笑道：「三位敢莫是仙霞派的呂氏三英！」

　　呂大英一揮右手鎚，鏈子叮噹連聲道：「不錯！總算你還知道仙霞派有我們呂氏三英！」

　　金白羽道：「三位英名早著，為人正派，江湖人盡皆知！」

　　呂三英大聲吼道：「青衣修羅！你眼睛裏還有呂氏三英嗎？」

　　金白羽淡淡的道：「沒見過，但三位的為人，在下是久仰清譽，只是未獲識荊！」

　　呂三英大怒道：「少掉臭文，口如蜜糖，心如蛇蠍！」

　　金白羽怫然不悅道：「三位！我是敬重三位的為人，可不是怕三位成名的鏈子鎚！」

　　他說完，一提韁繩，側帶馬頭道：「再見！」

　　誰知，呂氏三英各揚手中鎚，橫裏攔頭一劃，不約而同的道：「找還找不到，今天碰上了，就要有個交代！」

　　他們六個重鎚一揮之下，金白羽的座下馬不由一驚，發了聲喊叫！

　　「聿……」

　　前蹄人立，幾乎將金白羽掀下馬來。

　　金白羽不由勃然大怒，沉聲道：「素不相識，又沒恩怨，找岔生事，恐怕你們三位算失了策了！」

　　「哼！」呂三英冷哼一聲道：「素不相識？好一個素不相識！」

　　金白羽不悅道：「難道咱們見過？」

　　「見過！」呂大英暴喝一聲道：「三天前的晚上咱們見過！閣下何必不承認呢？」

　　金白羽不由奇怪道：「在何處？」

　　呂大英毫不考慮的道：「仙霞嶺，本派總壇所在之地的後壇祖師堂！」

　　金白羽越發不解道：「這就奇怪了，三天之前……」

　　呂二英搶著道：「你用暗器連殺九個守堂師，放火焚毀了本派祖師堂，閣下不認賬？」

　　呂三英怒吼道：「好漢做事好漢當，想不到青衣修羅也會耍賴！」

　　金白羽一躍下馬，朗聲道：「絕無此事，三位……」

　　呂大英大聲道：「我兄弟三人曾接了你三招，後來為了搶救祖師聖像，算讓你逃走了……」

　　金白羽急道：「在下一生從來不用暗器，這是一點不對……」

　　呂大英道：「當然！偶而用一次，正好借此推託！」

　　金白羽道：「三天之前，在下還在金陵城的燕子磯！」

　　呂二英道：「誰能證明？」

　　金白羽指著一側的楊玉鳳道：「楊姑娘！四川楊門中嫡傳，該不假吧！」

　　呂二英輕屑的一笑道：「狼狽為奸，同路的人能證明嗎？哄不了呂氏三英！」

　　楊玉鳳怒道：「口中乾淨點，什麼狼狽為奸？」

　　呂二英道：「事實如此，不要巧辯！」

　　金白羽不由怒火滿面道：「三位！不是在下小看三位，憑你們能接得下我金某的三招嗎？」

　　呂三英怒火如焚道：「好狂徒！亮招！」

　　「放肆！」金白羽怒不可遏的道：「因為三位在江湖之中尚無劣跡，一再相讓，竟然出言不遜，未免欺人大甚！」

　　呂氏三英同時喝道：「閒話少講，亮劍受死！」

　　「嘿嘿嘿嘿！」金白羽冷笑連聲道：「三位！金某的劍容易亮，可不易收！」

　　他說著，陡然雙肩微動，震掌作勢道：「我就用這雙肉掌，領教呂氏三英弟兄的高招如何！」

　　呂氏三英腳下齊動，三人已成品字形，散開在金白羽的三面，伺機而動。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三位，我們就以三招為限如何？」

　　呂三英怒喝一聲：「廢話！」

　　叮噹聲中，雙鎚齊揚，漫天勁風，一溜鎚影，名家手法，不同凡響！

　　接著，呂二英由左也是同樣招數，一齊發難。

　　呂大英迎面舞鎚，分路夾擊。

　　金白羽一見他三人攻守有序，招式凌厲，也不敢怠慢，展起鬼影千變身法，如同一尾滑魚，硬從六柄鎚縫裏鑽空而出，口中道：「第一招！」

　　呂氏三英更加大怒，二次揚鎚，又是夾擊。

　　這一招含怒出手，威力更甚！

　　金白羽兀自神定氣閒，雙掌發出罡風，震開了呂大英的鎚，人又到了漫天鎚影之外，朗聲道：「第二招！」

　　呂氏兄弟急怒攻心，齊喝了聲：「再接！」

　　「第三招！」

　　金白羽大吼一聲，雙手竟抓住了呂三英的鏈子鎚，微微用力一拋。

　　「噹！」

　　兩隻鎚在半空互擊，濺出無數火星。

　　呂三英只覺著雙手虎口奇痛，不由抽身退出丈許。

　　正巧，閃出一個空隙。

　　金白羽嶽立在空隙之中，朗聲道：「三招已過，三位還有什麼絕活沒有！」

　　呂氏三英氣得哇哇怒叫，三人拚命而為，聯手齊上，六隻鎚狂風暴雨般漫天打下。

　　金白羽已激起怒火，虎吼一聲，突的雙掌齊分，硬向鎚影中撲去。

　　人影乍合即分，但聽石破驚天的一聲厲叫。

　　呂三英雙鎚已失，捏著兩根斷鏈，疾退七尺。

　　其餘大英二英，兩人每人只剩一隻鎚，失去平衡，也退出圈子。

　　一場火辣的惡鬥，轉眼歸於沉寂。

　　金白羽各手捏了兩個斷鏈鐵鎚，猛的向前方拋去。

　　「吧！吧……」

　　四聲大響，碗口大小的鐵鎚，竟鑲入巖石之內，深陷石中。

　　呂氏三英相顧失色，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互望了一眼，說不出話來。

　　金白羽一言不發，一縱上了馬背，對楊玉鳳招招手道：「走！」

　　呂氏三英自料功力相差太遠，不由互望一眼，目送金白羽遠去。

　　金白羽不由恨恨的對楊玉鳳道：「古長卿的計謀已生效了！」

　　楊玉鳳道：「怎見得？」

　　金白羽道：「呂氏三英剛才不是活見鬼，便是逍遙宮的人冒我的名字去闖了禍！」

　　楊玉鳳嘆了口氣道：「照逍遙宮『滿天星斗』蕭華的話，恐怕還不止一處出事呢？」

　　「當然！」金白羽道：「最少是五處！因為千面人妖化裝了五個青衣修羅，自然是有計畫的行動！」

　　楊玉鳳道：「此計可算陰狠毒辣！」

　　金白羽皺起劍眉道：「金某並不怕……」

　　楊玉鳳接著道：「雖然不怕，但到處都是敵人，也夠麻煩的！」

　　「唉！」金白羽喟然一嘆道：「事已至此，莫可奈何？」

　　正談論之間，路側忽然野鳥驚飛。

　　遠處，一溜青煙似的，有一條削瘦的人影，風馳電掣而來。

　　那人腳程之快，無與倫比，轉瞬之際已到了切近。

　　楊玉鳳一見，不由高聲叫道：「岳三哥！岳三哥！」

　　那人勢子一收，狠狠盯了金白羽一眼，咬牙一哼，似有深仇血恨。

　　然後，才向楊玉鳳道：「表妹！你為何與他同行！」

　　楊玉鳳道：「三哥！你是說金大俠？」

　　「大俠？」叫做岳三哥的那人冷冷一聲道：「你把青衣修羅當大俠？」

　　楊玉鳳不由一皺眉道：「岳三哥……」

　　姓嶽的忙搶著道：「表妹！你出自四川，生於名門，葉落歸根，你可是要回去的！」

　　楊玉鳳不由一愣道：「三哥！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岳三哥道：「希望你遠離小人，不要與惡魔作朋友，更不要與心狠手辣的人為伍！」

　　他這是點明了金白羽，也是「當著和尚罵禿驢」的口吻。

　　金白羽忍不下去的道：「這位說話請留些分寸！」

　　岳三哥不由沉聲道：「閣下要殺我岳非嗎？」

　　「這……」

　　金白羽不由向楊玉鳳望了一眼，欲待發作，但終又忍下來。

　　　　　　　　　第八回　金陵風暴

　　楊玉鳳忙道：「我忘了引見，金大俠，這位是我表哥姓岳，單字一個是非的非字，乃是峨嵋派的高足！」

　　金白羽尚未答言……

　　岳非早搶著道：「峨嵋小門小戶，恐怕不在金大俠士眼中吧！」

　　「哦！」金白羽雖也明知岳非的來言不善，故做不知道：「岳兄哪裡話來，誰不知峨嵋是九大門派之中僅讓少林武當在先的第三把交椅！」

　　不料，岳非惱道：「比起你青衣修羅來，差得太遠了！」

　　楊玉鳳實在難為情，忙道：「表哥！你今個是怎麼啦？」

　　金白羽也苦笑道：「難道金某有見罪岳兄之處！」

　　岳非冷冷一笑道：「岳某個人無恩怨，可是……哼！師門之仇，不共戴天。」

　　金白羽對著楊玉鳳道：「那話兒又來了！」

　　楊玉鳳頷首苦笑，卻向岳非道：「岳三哥！是不是你們峨嵋派出了岔子！」

　　岳非怒目斜視著金白羽，口中道：「表妹！你既與金大俠同行，這還用問嗎？」

　　他把「金大俠」三字特別說得響亮，分明有挖苦之意仇視之心！

　　金白羽耐著性子道：「假若在下猜的不錯，一定有人冒在下的名諱，侵入了貴派？」

　　「侵入？」岳非道：「何止侵入，而且……哼哼！」

　　他冷哼聲中，包含不知多少仇恨，然後又接著道：「可惜我此刻有重要事情在身，否則，我真要自不量力，要向你討這筆債！」

　　金白羽哭笑不得的道：「出了什麼事，請道其詳好嗎？」

　　岳非沉吟了半晌，轉面向楊玉鳳道：「表妹！假若你是峨嵋弟子，峨嵋的拳經劍譜被人盜去，你將如何？」

　　楊玉鳳大驚道：「峨嵋派的拳經劍譜丟了？」

　　「呃！不錯！」岳非又瞧著金白羽道：「不過！遲早是要收回來的！」

　　金白羽不由笑道：「岳兄！我知道你是有些兒疑惑到我！是不是？」

　　岳非也直截了當的道：「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金白羽耐著性子道：「是岳兄親自看到我金某盜去的嗎？」

　　「笑話！」岳非道：「在下若親自見到，拚了性命，也不能讓你輕輕易易的得手！」

　　金白羽道：「既然你沒有親眼看到，又怎能一口咬定說是在下所為呢？」

　　岳非道：「雖非岳某親目所擊，但是，本門的七師弟與你照過面，不會假！」

　　「哈哈哈哈！」金白羽不怒反笑道：「在下不願多辯，此事，你可以問楊姑娘！」

　　說著，雙腳一夾，催動坐下馬道：「我先走一步，楊姑娘！你不妨與這位岳兄仔仔細細的談一談！免得彼此傷了和氣！」

　　話落，人已遠去十餘丈。

　　他把一肚皮的窩囊氣，都出在座下的馬身上，連抖韁繩，狂奔下去。

　　一口氣足足跑了十來里，才緩下勢子，等待楊玉鳳追上來。

　　他從來沒有這等煩過。

　　金白羽並不是怕仙霞、峨嵋找自己的麻煩，怕的是有口難辯，無法解說。

　　他更同情呂氏三英與岳非的立場。

　　因為，一門的「祖師堂」乃是首腦地位，至尊無上的香堂。

　　一本「拳經劍譜」更是一門一派的命脈。

　　祖師堂被毀，乃是整個門派奇恥大辱。

　　拳經劍譜丟失，更如斷了一門一派的命脈，毀了一門一派的根基。

　　想著，他索性下馬坐在路旁，等待楊玉鳳。

　　迎面，一個乾枯的老者，緩步而來。

　　那老者步履穩健，看慢實快，片刻之間已到了面前五尺之處。

　　乾枯老者似乎有心事，面色十分凝重。

　　他本已低著頭走過了金白羽的身邊。

　　忽然，腳下一停，對著金白羽打量一陣，然後拱手朗聲道：「閣下敢莫是『青衣修羅』金白羽？」

　　金白羽不由眉頭一皺，心忖：「今天倒楣極了，偏偏有這多人認識我，而且都是恨我入骨的人……」

　　想著，拱手道：「正是！老丈有何指教？」

　　乾枯老者道：「閣下認識老朽？」

　　「這！」金白羽苦笑道：「恕在下眼拙，未曾見過！」

　　老者的壽眉聳了聳道：「老漢乃青城一門的九路通報使者姬子昌！」

　　金白羽不由敬道：「原來是人稱果報神的姬老前輩！」

　　不料，姬子昌瞧了瞧路旁的馬道：「閣下的馬好快的腳程！是搶來的？」

　　金白羽不由笑道：「老前輩！你真會說笑話！乃是我在前途買來的！」

　　「我知道！」姬子昌道：「你在渡口先姦後殺之時，走時老漢沒見到你騎有這匹馬？」

　　「老丈！」金白羽霍地站了起來道：「先姦後殺，這……這是從何說起？」

　　誰知姬子昌的面色一沉道：「想賴！」

　　金白羽忙道：「在下沒做此事！何謂賴！」

　　「哈！嘿嘿嘿嘿……」

　　姬子昌一陣清嘯，久久不已，他的笑聲甫收，遂即大聲叱道：「淫之一字，為萬惡之首，你雖列入四大魔尊，足見功力不凡，可是，對一個等船的鄉下女子既姦又殺，未免有失武德！」

　　金白羽如墜五里煙霧之中，只有愣愣的道：「老前輩！在下我……」

　　姬子昌不容他分辯，卻搶著道：「也許你是一時糊塗，但是，武林中正道人士，是不會再與你交朋友了！」

　　金白羽真的不願再招這些煩惱，又不願多費口舌去解釋。

　　因此，韁繩一拉，騰身上了馬背，揚鞭而去，口中卻道：「由你如何想法，我是但求無愧我心而已！姬老前輩，再見了！」

　　話落，馬也穿過小徑，轉眼就失去了影蹤！

　　※※※

　　金陵城已是滿城風雨，四方豪傑，無分正邪，都蝟集到這座龍蟠虎踞的石頭城。

　　金白羽與楊玉鳳帶了凌雁才走進水西門，已發覺著自己身後有三四批人尾隨著，一路躲躲藏藏的追蹤下來。

　　楊玉鳳心思細密，低聲道：「有人追蹤！我們先擺開他們！」

　　「不必！」金白羽微笑道：「要想擺脫他們容易！但是，擺脫一批又一批，怕永遠擺脫不完！」

　　楊玉鳳柳眉一皺道：「為什麼？」

　　金白羽道：「這都是千面人妖所化裝成我，在武林中到處闖禍的結果！」

　　楊玉鳳大悟道：「對！可是……事情也就鬧大了！」

　　她說話的神情十分凝重，擔心的看著金白羽，又十分關懷的道：「這事情一定要想辦法弄明白，否則，四面楚歌，到處強敵，卻難應付！」

　　金白羽搖搖頭笑道：「目前是無法分辯，也無法解釋的！」楊玉鳳道：「難道算了不成？」

　　金白羽又搖頭道：「自然不能算了！」

　　「這！」楊玉鳳愁眉深鎖道：「你的武功雖好，有道是雙拳不敵四手，好漢最怕人多！何況……」

　　「楊姑娘！」金白羽攔住了她的話，喟然一嘆，然後才接著道：「外人叫我做青衣修羅，又把我列入四大魔尊之中，簡直將我形容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

　　楊玉鳳忙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金白羽不勝感慨的道：「就以現在的遭過來說吧！這場浩劫，是我金白羽引起來的嗎？」

　　楊玉鳳道：「當然不是！」

　　金白羽又慎重其事的道：「你以為我可以空口講白話，對別人解釋？就是說破了嘴皮！別人會相信嗎？」

　　楊玉鳳嘆息聲道：「唉！當然不是那麼容易！」

　　「這就是了！」

　　金白羽繼道：「除了抓住了千面人妖，教他當面承認化裝假冒，並供出他的動機陰謀之外，沒有第二個辦法，可以使九大門派相信！」

　　楊玉鳳也點頭道：「這也是事實！」

　　金白羽又道：「談何容易！據我的揣測，千面人妖的身後，必然另有主使之人！因為我與千面人妖素不相識，也沒有絲毫恩怨利害可言！」

　　楊玉鳳沉思片刻道：「千面人妖忽正忽邪，詭計多端……」

　　「不！」金白羽很有把握的道：「他縱然是十惡不赦的壞胚，沒有唆使，也不敢去動九大門派的腦筋，更不必要來捋我的虎鬚了！」

　　「哦！」楊玉鳳也覺著有理，不由道：「依你的想法，這主使之人會是誰？」

　　金白羽的雙目一愣道：「我已覺著一個人最為可疑！」

　　楊玉鳳忙不迭的搶著問道：「誰？」

　　金白羽冷冷一笑，兩眼神光湛湛的道：「目前一切都有跡象，只是找不出他一心要陷害我的理由來！只要這一點弄明白，那才可以斷言是他！」

　　「哦！」楊玉鳳追問道：「究竟是誰？」

　　金白羽尚未答言，迎面一個蒙臉的女子，由巷角一閃而出，飄身到了金白羽的身側，金白羽早已看到了，低聲道：「王姑娘！少見您！」

　　王彩雲把蒙面的青紗扯了一扯道：「你可回來了！把姓谷的給急壞了！」

　　金白羽笑道：「你說的是谷之陽？」

　　「不是他還有誰？」王彩雲道：「他要我在東門等你，想不到你卻從西門外進了城！」

　　金白羽忽然噗哧一笑道：「王姑娘！我記得你是很不滿意谷之陽的，怎麼突然會聽他的話起來？」

　　「你！」王彩雲蒙著一幅青紗，看不出她是否臉紅，但是，卻羞答答的一扭腰道：「還不是為了你！」

　　「我？」金白羽不由道：「我不明白？」

　　另一邊的楊玉鳳，臉上有了一層不愉之色，圓睜杏眼望著王彩雲道：「王姑娘！你是來傳信呀，還是來……」

　　好在王彩雲並沒聽出弦外之音，早搶著道：「說來話長，到巷子裏小茶館坐下來！再慢慢講！」

　　金白羽含笑道：「不必！前面乃是金陵茶樓，算是金陵城第一家大茶樓，何必要進巷子！」

　　楊玉鳳不由道：「怕是太顯眼了！」

　　「對！」金白羽道：「我就是選擇那個最顯眼的地方，好讓他們人人都知道我回金陵來了！」

　　王彩雲不由道：「那？那有什麼好處呢？」

　　金白羽豪放的道：「不客氣的話，我也可以從追蹤的人身上，看看金陵城究竟有多少個高手在等著我！走！」

　　他不容分說，牽了凌雁的手，逕向人煙最稠密的鬧市走去。

　　王彩雲不便阻攔。

　　楊玉鳳更瞭解金白羽的性情。

　　一行四人，魚貫而行，路上，四下裏又有十來暗樁阻著他們，只到了氣派豪華，地位寬敞的金陵城第一家大茶樓金陵茶樓。

　　金白羽大跨步進了金陵茶樓，就在迎著門口，又是茶樓中最中心的座位上居中而坐，大聲道：「店家！泡最好的龍井，再送四色點心來！」

　　他的樣子，好像故意聲張，生恐別人不知道他來了一般。

　　王彩雲打橫坐下道：「谷之陽的意思是要我迎到城外，請你在城外小住，他出城去與你從長計議！」

　　楊玉鳳插口道：「對的，照金陵城的情勢看，真要小心行事！」

　　「哈哈哈哈！」金白羽突然仰天大笑，笑得兩位姑娘莫名其妙，全都對他發愣。

　　金白羽的笑聲甫收，接著朗聲道：「我金白羽回來了，也好讓一般朋友都知道，少不得還都要親近親近！」

　　他是怕有人不認識他，特別的報出自己的名字。

　　果然，茶樓裏一陣騷動，有人離座而起，匆匆的付賬出門。

　　王彩雲低聲道：「那個出店門的碩壯漢子，是天山派的人！屋右角靠窗子是九宮門的掌門。」

　　他的一言未了，那邊上首坐的一個長髯老者已大步而來，拱手道：「讓我自己介紹吧！」

　　王彩雲不由一愣而起道：「于師伯！你……」

　　長髯老者以手虛按，示意王彩雲坐下，對著金白羽拱手道：「閣下是威鎮武林的『青衣修羅』金白羽金大俠？」

　　金白羽見他拱手為禮，也不由欠身而起道：「不敢！在下正是！」

　　「久仰！」長髯老者苦苦一笑道：「老朽是九宮門的于江，人送匪號叫做賽關羽的便是！」

　　「哦！」金白羽微笑道：「原來是九宮的掌門，恕我眼拙！」

　　于江低聲道：「老朽想請金大俠借一步講話！」

　　「不必！」金白羽一口拒絕道：「大丈夫事無不可對人言，老掌門有話請講當面，何必再借一步！」

　　本來已是赤紅臉的于江，不由面紅耳赤窘在當場，呆了一陣才道：「這兒方便嗎？」

　　金白羽道：「金某到處方便，毫無礙難！」

　　他是一語雙關，使于江越發尷尬。

　　薑是老的辣，「賽關羽」于江並不發火，只是略一遲疑，自己拖了張長凳，就勢坐下來，含笑道：「既然如此，老朽有一句話，就要冒昧的說了！」

　　金白羽爽朗的道：「請講！」

　　　　　　　　　第九回　奇峰突起

　　于江四下一打量，低聲含笑道：「金大俠！九宮門雖蒙武林同道抬愛，列入九大門派之中，對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是從來不過問不插手……」

　　金白羽不由皺眉道：「這與在下毫不相關，于掌門，你說話也用不到拐彎抹角！並且限於說對金某有關的事！」

　　「這！」于江不由一愣，老臉變色。

　　他乃九大門派之一的一代掌門，在武林中算一門宗師，焉能受這等頂撞！

　　何況，金白羽又是朗朗其口，侃侃而談，差不多整個大廳，全都聽得見。

　　先前，與于江同桌的兩個老者，一個蓄著山羊鬍子，一個禿頂發亮，也離坐而起，遠遠怒目凝視著金白羽，同時走到于江身後，左右分立！

　　金白羽不由面色一沉，又道：「于掌門！這兩位是……」

　　于江忙道：「這位禿頭飛鷹，這位是無情劍客，都是老朽的師弟！」

　　金白羽更加不悅道：「于掌門！你今天是找我談話？還是找我比劃？」

　　于江連連賠笑道：「並無比劃之意，千萬不要誤會！」

　　金白羽一笑道：「哦！嘿嘿！既然如此，何用人多？」

　　于江的臉更像巽血一般，訥訥半晌才揮手向身後的二人道：「二師弟！三師弟！我與金大俠談談，你們先回去吧！」

　　「大師兄！我們……」

　　「你們先回去！」于江不等他們說下去，又連連揮手作勢，催他們快走。

　　然後，他對著金白羽用極低的語音道：「金大俠！你日前大駕光臨敝山，老朽說來慚愧！」

　　金白羽忙道：「我？我從沒去過九宮山，日前曾到黃山一行，今日才回金陵！」

　　不料，于江苦苦一笑道：「九宮一門的生死圖，雖不是武林重寶，卻是本門的標誌！再說，你金大俠取去也絲毫無用！」

　　金白羽茫然道：「于掌門！你的話我完全不明白！」

　　于江依舊認真的道：「因為那張圖並無任何秘密，所以就照本門的歷代規矩懸掛在正殿當面，想不到被你金大俠帶走！」

　　金白羽忙道：「這話從何說起？」

　　于江含笑道：「也許是你大駕光臨，本門失迎，所以……」

　　「不！不！」金白羽急道：「于掌門！這是誤會！」

　　于江的面色一正道：「金大俠！不必矢口否認，因為，你在九宮山下的小酒店內，曾經露出來，被店家看到！」

　　「哈哈！」金白羽冷笑道：「越發奇怪了，我既有心帶走你的九宮圖，就不會露出半點風聲……」

　　于江搶著道：「大俠也許是要叫老朽空急一陣！」

　　金白羽道：「那我何必不在九宮門中公然挑明！」

　　于江道：「一定是要老朽登門謝罪！我所以率領兩個師弟來向金大俠謝罪！」

　　他以一代掌門身分，說話可算是謙卑到了極點。

　　金白羽也有些兒過意不去，不由正色道：「老掌門！在下實實在在沒有上過九宮山，當然更沒有偷取貴門的旗號標誌九宮圖了！」

　　于江見金白羽矢口否認，不由滴下兩點清淚，十分哀傷的道：「金大俠！你真的不賞老朽的臉面嗎？」

　　金白羽十分感動，更十分同情的道：「在下知道九宮圖在貴門已經傳了九十九代，算是一門的象徵，九宮派的精神聖物！」

　　于江忙道：「金大俠！你的明見！」

　　金白羽道：「在下我百口莫辯，但是，我看在老掌門千里迢迢情誠意切的來到金陵，又這樣的禮遇！我答應……」

　　于江喜形於色的道：「少俠！你答應……」

　　金白羽忙接著道：「我答應你在最短的期間，替你找回來！」

　　「少俠！」于江不由大喜若狂，喜孜孜的道：「若能如此！老朽感激不盡，九宮一門也都感謝你的大德！」

　　金白羽道：「言重了！」

　　于江霍然站了起來，拱手道：「老朽告辭，就在金陵城等大俠您的佳音了！」

　　金白羽也站了起來，拱手還禮道：「在下必然盡力！」

　　「請！」

　　兩人同聲一個「請」字。

　　于江跨步出店，逕自去了。

　　楊玉鳳目送「賽關羽」于江去遠，不由道：「何必這麼答應他！」

　　王彩雲也道：「把所有的事攪在自己身上，不免多生枝節！」

　　金白羽微微一笑道：「二位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你們仔細的研究當前的情勢沒有？」

　　楊玉鳳道：「情勢？什麼情勢？」

　　金白羽道：「金陵城的四面八方，都隱伏著危機，充滿了敵意，但是，目標都是沖著我金白羽一個人而來！」

　　王彩雲道：「是呀！既然知道何必多管九宮門的閒事！」

　　金白羽低聲道：「二位！所有的事，雖然看是單獨發生的不幸，其實又都是互有牽連……」

　　咻──

　　一絲破風之聲，由店外射來一點寒光。

　　「嘟！」

　　輕脆沉重的一響，金白羽不由勃然大怒，沉聲喝道：「鼠輩！大膽！」

　　語落，他不管射在自己身後柱子上的一枚白虎釘，身子一晃，已飄出門外。

　　大街上熙來攘往的商賈，哪裡還看得出發出暗器的人是誰。

　　這時，楊玉鳳早拔出柱子上的白虎釘。

　　原來，白虎釘的尾端，捲著一張紙條，敢情不是暗算金白羽，而是傳書送信。

　　金白羽打開紙條，但見上面寫著：「端陽正午，鐘山候教！」

　　八個潦潦草草的字跡，既無下款，也無上銜。

　　王彩雲道：「這是君山五虎的暗器！」

　　「對！」忽然，右首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執著龍尾拐杖，搭上了話道：「這位姑娘猜得不錯，是君山五虎的老大親自替你送信來了！」

　　口中說著，拐杖落地有聲，彷彿連地也有點搖動，一步步走了過來。

　　金白羽心忖：「這老太婆功力不凡，拐杖震得地動如震，但地面卻不留半點杖頭點地的痕跡……」

　　想著，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有什麼指教嗎？還是也……」

　　老太婆聞言道：「閣下不認識老婆子了？」

　　金白羽不由一愕，眨眨眼沉思有頃道：「一時記不起！難道在哪兒見過？」

　　那老大婆忽然把臉一沉，雙目暴睜，閃出兩道逼人的寒光道：「閣下是貴人多忘事！」

　　金白羽見她怒火如焚，大有三江四海之仇的樣兒，不由也怒道：「金某並不認識你！」

　　老太婆更加老臉生寒，冷冷的道：「才隔三天的事，你夜上南嶽，毀我精舍，那一把無情的烈火，燒得我無處棲身……」

　　「嘿嘿嘿嘿！」金白羽冷笑道：「哦！你是南嶽衡山的『白髮魔女』趙五娘！」

　　「不錯！」「白髮魔女」趙五娘的拐杖一倒，指著金白羽道：「你有什麼交代！」

　　金白羽望望她，又望望手中的紙條道：「有交代，端陽正午，咱們在鐘山不見不散！」

　　趙五娘咬牙有聲道：「也好！到時候少不了還我一個公道！」

　　金白羽道：「我不妨告訴你，你所說的火焚精舍這檔子事，金某一無所知……」

　　趙五娘勃然大怒道：「笑話，老身夢中驚起，分明看出你的身影在火光燭天之下狂奔下山！」

　　金白羽道：「端陽已近，此時不必多言！」

　　趙五娘餘怒猶存的道：「算你命大，當晚老身的這枝拐杖在熊熊大火之中，不然，諒你也跑不脫！」

　　金白羽怫然道：「話已說完，你該走了吧！」

　　「白髮魔女」趙五娘怏怏的道：「好！就讓你多活幾天，端午節是你的好日子！」

　　她口中說著，又狠狠地盯了金白羽一眼，然後才提起拐杖，「通！」「通！」的出店而去。

　　金白羽雙目陡睜，四下一掃，朗聲道：「還有哪位朋友要找金某沒有？」

　　他游目四顧，豪氣干雲。

　　茶樓大廳裏，分明有不少武林中人。

　　但是，個個噤若寒蟬，誰也沒敢搭腔。

　　金白羽冷冷一笑道：「要是沒有，在下要下去了！」

　　這時，王彩雲、楊玉鳳也已牽著凌雁站了起來，叫店家算賬！

　　金白羽又朗聲道：「在下有一句話要在此交代，各位在金陵茶樓不出面，算你們錯過了機會，因為在下破例在這茶樓之中不殺人，若是離開了茶樓，那時，在下就管不了許多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店門外走進一位慈眉善目的瘦削僧人。

　　茶樓中，從金白羽進門起，一般普通茶客已看出情形不妙，紛紛開溜。

　　留下來的，可全是江湖上的人。

　　這時一見瘦削僧人，不由全是一愣，有些更肅然起立，注目致敬！

　　楊玉鳳低聲對金白羽道：「少林掌門了慧大師！」

　　她的語音已低到不能再低。

　　但是已被跨步進門的了慧大師聽見，他展顏一笑道：「多謝姑娘先為老衲推介！」

　　金白羽面色一沉，迎上前去，大聲道：「你就是少林寺的了慧？」

　　此言一出，茶樓中不由一陣譁然，在場之人全都竊竊私議，面露驚惶的望著了慧大師，等待他的反應。

　　少林一門，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了慧大師，更是當前九大門派咸尊，黑白兩道敬畏的碩彥。

　　如今，金白羽竟這樣的指名叫姓，分明透著一種輕屑的神色，大不敬的態度。

　　了慧大師的修養可算爐火純青，他並不作惱，雙手合十道：「小施主！老衲正是了慧！」

　　金白羽依舊火辣辣的道：「有何指教？」

　　了慧大師道：「可不可以請施主坐下來聽老衲進一言！」

　　「不可以！」金白羽十分生硬的道：「有話快講，在下早已不耐！要回去了！」

　　了慧大師也不由臉上一紅，卻笑著道：「如此，老衲可否隨你到尊寓面談片刻？」他一臉期望之色，等著金白羽回答。

　　不料，金白羽冷冷一笑道：「不行！」

　　了慧大師不由身子一撤，大感意外的道：「施主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金白羽朗聲道：「因為，在此地，我有不殺人的諾言，回到在下的寓處，只怕對你不利！」

　　這句話骨子裏更有威脅之意。

　　了慧大師朗朗一笑道：「老衲與施主無仇無怨，施主！你未必就忍心殺了老衲？」

　　金白羽道：「笑話，無仇無怨，找我則甚？」

　　了慧大師略一思忖，才緩緩的道：「前幾天，施主到本寺藏經樓，借去一卷少林開山祖師手抄的金剛經，想已看完，老衲想就路過金陵之便，帶回去應用！」

　　「哈哈哈哈！」金白羽仰天大笑道：「少林寺藏經樓丟了經卷，要老和尚自己出來尋找，還想顧臉面，轉彎抹角的說謊話！」

　　「這……」了慧大師面紅過耳，十分尷尬的道：「施主！我這是為了兩家都好！」

　　「好！」金白羽毫不思考的道：「端午節正午，我在鐘山等你，到時，你來取那寶貝金剛經吧！走！」

　　他說著，招呼王彩雲等三人，逕向店外走去。

　　了慧大師緊走一步，喊道：「施主……」

　　誰知，金白羽是存心露一手。

　　他忽然一聚丹田之力，右手若不經意的對著了慧大師遙遙揮去，口中道：「咱們就這樣決定！」

　　似有若無的一陣勁力，如同潮汐上湧一般。

　　了慧大師跨步欲前，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不但前進無法，迎面似乎多了一堵無形的鐵牆，而暗地發來的力道，只逼著自己不自主的退後一步。

　　幸而了慧大師功力深厚，若是一般高手，只怕要存身不住，仰天倒下。

　　「阿彌陀佛！」了慧大師口喧佛號，就待向店外奔去。

　　「大師慢走！」大茶樓的樓梯上，一聲喊叫，「玉扇郎君」康捷大步而來。

　　了慧大師道：「康君有何……」

　　玉扇郎君緊走幾步道：「敝盟主現在樓上，請大師法駕一敘！」

　　一言未了，古長卿已現身樓梯，朗聲道：「康捷！你先把帖子給金白羽送去，我就在這金陵樓頭等你！」

　　說完，又向了慧大師拱手帶笑道：「此人桀驁不馴，目無餘子，終必為武林之害！大師！請上樓一敘，共除此獠！」

　　了慧大師壽眉一揚道：「論功力，他已到了登峰造極，太陽谷以外，彷彿還夾著其他門派的絕學！」

　　說著，也已跨上樓梯！

　　古長卿道：「據說，玄門羽書，也被他得去，先有密陀神珠的增功益氣，又有玉液瓊漿的滋精補神……」

　　「古盟主！」一聲粗暴之聲，武當掌門已由樓上迎了下來，大聲道：「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對！」峨嵋派的掌門岳非，也站了起來道：「放著咱們九大門派，加上三山五嶽的精英，難道還怕他一個愣小子！」

　　一時，樓上哄哄喳喳，眾口紛紜，莫衷一是。

　　了慧大師雙眉一皺道：「古盟主，原來武林精英盡集於此！」

　　古長卿奸笑聲道：「太陽谷重現江湖，乃武林中大事，因為，古某分別連絡各位，群策群力……」

　　了慧大師駭然道：「盟主！你的意思是……」

　　古長卿道：「齊集正邪兩道，與他一拚！」

　　「阿彌陀佛！」了慧大師道：「三十年前覆轍，若是如此，恐怕要再陷沉淪，引起殺劫！」

　　青城派的姬子昌點頭道：「大師說的不錯，同時，姬某覺得，太陽谷既出，長春島一定也會露臉，因為這兩大門派形同水火……」

　　「不然！」了慧大師攔住了他的話道：「依老衲看，這一點與三十年前迥然不同，說不定他們兩派會團結一起，那就麻煩了！」

　　此言一出，樓上數十人全都鴉雀無聲。

　　他們可都是一門一派的頂尖人物，正邪雖不同途，但彼此卻都有一種極大的自負。

　　太陽谷重出，可以說已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地位，還有生死存亡的利害關係。

　　古長卿用盡了手段，施出了計謀，打算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一來除去金白羽，二來自己可以藉機而起，成為中原武林盟主。

　　各門各派也樂得湊在一起，免得本門單獨面對太陽谷的威脅。

　　如今，了慧大師忽然說出長春島與太陽谷會合在一起。

　　這是一個使人難以相信的消息。

　　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假若這兩個門派聯起手來，武林中恐怕不會有第三個門派存得住身。

　　所以，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第十回　飛虹貫日

　　許久。

　　古長卿才道：「大師！此話當真！」

　　了慧大師道：「老衲與雁蕩的一塵子，連袂路經隘門關，碰見了一位大師，法名悟非，他與一位美艷的婦人，正向天竺進發……」

　　古長卿道：「了慧大師為何忽然提到……」

　　了慧大師不理會他，只顧道：「各位，那悟非乃是三十年前轟動江湖的太陽谷主，而那美艷婦人是誰呢？……」

　　眾人搶著問道：「是誰？」

　　了慧大師提高了嗓門道：「長春島主！」

　　「啊！」

　　聚蚊成雷的一聲驚嘆！

　　了慧大師又接著道：「他二人已拋去前嫌，而且結為同修的伴侶，打算在天竺覓一幽地，終老它鄉！」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又頓了一頓，目掃在場諸人，提高了嗓門又道：「不止於此，他們早已傳下改變門規的手令，要新的太陽谷主與長春島的第三代中任何一人，結為夫婦，以破除兩派的成見，揉合兩門的武學！」

　　這時，樓上空氣緊張、沉寂，每個人都可以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半晌，了慧大師又道：「本門手抄金剛經被竊，事體並不關乎武林的興亡，因此，老衲要退出古盟主的邀請，從此閉門思過！」

　　他說完之後，拱手合十，邁步向樓下走去。

　　古長卿朗聲道：「大師！大師！」

　　了慧大師頭也不回，口中喧著佛號，眨眼之際，已出了金陵茶樓。

　　「白髮魔女」趙五娘不由怒道：「這老禿頭吃裏扒外！」「賽關羽」于江也道：「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怕了他呀！」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各位！即使太陽谷與長春島真的聯起手來，我們中原武林也不能做縮頭烏龜！」

　　「對！」

　　「不錯！幹！」

　　古長卿見群情沸騰，乘機道：「中原門派眾多，結盟一致最為要緊，老朽之意首先推定一位總盟主，統一事功，指揮大局！」

　　眾人又是吱吱磕磕的議論紛紜。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老朽本想推了慧大師為群龍之首，如今他既無此意爭這口氣，只好請武當掌門……」

　　仙霞派的呂氏三英同聲叫道：「本派擁護古盟主！」

　　「白髮魔女」趙五娘也接著道：「對！老太婆我，也願聽古盟主的指使！」

　　古長卿半推半就的道：「古某何德何能，恐怕難當重任！」

　　「不必推辭！」

　　「古盟主！除你之外，沒人能……」

　　「……」

　　一陣胡亂的吵雜，古長卿就算是中原武林的盟主，地位高在九大門派之上。

　　※※※

　　卻說金白羽回到客店。

　　谷之陽早迎了出來。

　　這位一向豪獷不羈的少年，此時卻愁容滿面，憂形於色，對著金白羽道：「金陵城的情勢，對我們相當的不利！」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這個我早在意料之中！」

　　「請谷主過目！」谷之陽口中說著，由室內捧出一大疊的紅帖，約莫有數十張之多，一面遞給金白羽，一面道：「這些都是各門各派的約會帖子！」金白羽略一過目，但見除了九大門派之外，連三山五嶽，三大魔尊、八大魔道、江湖十惡……幾乎是包羅了整個武林，可以說是洋洋大觀。

　　奇怪的是，他們都約在端陽節正午，地點也同樣是鐘山之麓。

　　顯而易見的是有人在暗中策動，一種有計畫的行動，存心要發動天下武林的力量，對付金白羽一人。

　　金白羽不由冷冷一笑道：「這卻是難得的大好機會！」

　　忽然──

　　他由許多帖子中發現一張署名「萬人傑」的。

　　金白羽再三省視，自言自語道：「這是哪一門派，怎麼沒聽說過此人的名諱？」

　　谷之陽也道：「屬下也沒見過此人！」

　　楊玉鳳沉思有頃道：「據我所知，武林中稍有頭臉的人，都與我四川楊家有來有往，只是……也沒有聽說過有一個姓萬的！」

　　恰在此刻──

　　門外一陣腳步聲響，有人揚聲道：「百劍盟康捷，奉命拜見金大俠！」

　　金白羽道：「玉扇郎君嗎？我想你該來了！」

　　「玉扇郎君」康捷低頭垂手，掀簾而入，雙手捧上一張大紅泥金帖子，口中道：「小的奉盟主之命，請金大俠賜我回音！」

　　金白羽接過帖子，但見上寫：「端陽佳節午刻，鐘山之麓候教！」

　　下面署名是：「中原武林總盟主古長卿百拜！」

　　金白羽淡淡一笑道：「古長卿的頭銜越來越大了！」

　　玉扇郎君低聲道：「小的候金大俠的回信！」

　　金白羽朗聲道：「你就說金某準時赴約！」

　　一言未了。

　　忽然，竹簾一掀，進來了一個高大的赤紅臉漢子。

　　那漢子一身黑色勁裝，雙頰紫紅，三綹短鬚，高大健碩，背上，背著一支三節鞭，雙目精光碌碌，威嚴凜凜，神色不凡。

　　他何時來到，屋內連金白羽在內，全都沒有半點感覺，功力之高，實屬驚人。

　　金白羽離座而起，彈身已到那人身邊，沉聲道：「閣下何人？」

　　那漢子不理會金白羽，卻對「玉扇郎君」康捷道：「請你回覆古長卿，就說除了白公子準到之外，還有我萬人傑，也要到場！」

　　「萬人傑？」金白羽一愕之後，不由奇怪道：「閣下是萬人傑？」

　　萬人傑並不回答，反而向玉扇朗君一揮手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玉扇郎君」康捷，既懾於金白羽的威風，又被這突然而來的萬人傑的盛氣給逼住了。

　　他一疊聲的應道：「是！是！小的告辭！」

　　說著，連退幾步，出了房門狂奔而去。

　　金白羽奇怪的道：「閣下是萬人傑？白公子又是何人？」

　　不料，赤紅臉的漢子突然仆倒在地，納頭便拜，口中不住的道：「小的萬人傑，叩見公子！」

　　這太突然了。

　　金白羽是丈二金剛，一時摸不到頭腦，不由斜飄三尺，讓過一拜道：「閣下請起，在下乃是金白羽，素不相識……你……」

　　萬人傑哪裡肯聽，一連拜了三拜，珠淚滿面的道：「公子！這些年來屈殺你了！」

　　屋內各人，全都如墜五里雲霧之中。

　　金白羽不由道：「閣下莫非弄錯了人？」

　　萬人傑道：「不會！怎麼會呢？我這兒有老夫人的畫像為證！」

　　說著，由貼身之處，摸出一幅陳舊不堪牛皮綿紙，展開了來。金白羽不由一愣。

　　但見，那張綿紙之上，畫了八個人像。

　　正中，一對老夫婦，男的官服朝袍，女的鳳冠霞帔，並肩而坐。

　　右首，站著一個小女孩，分明是自己的妹妹金韻心。

　　左首，立著一個男孩，正是自己的相貌。

　　四人的身後，一字伺立著四個武士。

　　其中，一個像極這當面赤紅臉的萬人傑。

　　另有一個，完全是古長卿的化身。

　　靠上邊，一個佩劍的白面中年。

　　最下邊，插腰站著一個黃衣中年人。

　　金白羽不知所以的道：「這圖是怎麼一回事？」

　　萬人傑十分慈祥！清淚欲滴的道：「公子！這位大人，就是三邊總兵，白天道白大人，也就是公子的生父，小人的主人！」

　　金白羽不由一愣道：「我……我不姓金？我……我姓白？」

　　萬人傑又道：「這位命婦，就是你的生母，汪氏太夫人！」

　　他指著那男孩道：「喏！這就是公子九歲時的畫像！」

　　金白羽不由道：「那小女孩想來是我妹妹金韻心了！」

　　萬人傑卻不住的搖頭道：「他是大小姐，是你妹妹，但卻不叫金韻心，名叫白冷秋！」

　　「啊！」屋內之人全都為之一震。

　　金白羽睜大了眼睛道：「你說我妹妹叫做白冷秋？」

　　萬人傑點頭道：「我家老爺在邊關鎮守了二十年整，奉命內調為都御史！這幅圖形，就是小人等四人陪伺公子全家臨離開邊關之時，老夫人親手所繪！」

　　金白羽道：「四人之中，有一個是你……」

　　萬人傑不等他說完，早接著道：「這是古長卿！」

　　「古長卿？」金白羽不解的道：「古長卿也是我父親的家將？」

　　「這個老賊！」萬人傑咬牙切齒的道：「事情就壞在這個心狠手辣忘恩負義的人身上！」

　　萬人傑勉強忍住悲憤，繼續的道：「就在老爺調任的當晚，一個自稱太陽谷的老者，闖進府內面見老爺，獻出一柄斷劍，三卷黃書，還有一顆密陀神珠！」

　　金白羽聚精會神的聽下去。

　　室內眾人摒氣凝神，不敢插口。

　　萬人傑又接著道：「那老者說公子你天生武林奇材，預料將為太陽谷主，請老爺莫再做官，急流勇退！」

　　金白羽道：「啊！我爹他……」

　　「老爺為人高風亮節，又十分恬淡，當時竟一口答應下來，連夜上了辭本，帶我四個親隨，準備歸隱泉林以樂晚年！也讓公子苦練太陽谷不世武功！」

　　金白羽道：「後來為何我又姓金呢？奇怪？」

　　萬人傑咬著牙，指了指畫像上的古長卿道：「古賊覬覦太陽谷的絕學，路過風陵渡口之時，竟起下不良之心，刺殺了老爺、夫人……」

　　「哦！」金白羽天倫連心，不由一震。

　　「可憐！」萬人傑聲淚俱下，指著圖像上後邊一人道：「公子！你兄妹被『金龍劍』金松乘慌亂之中救出，逃到蘇北，為了掩護奸人耳目，才改姓金！」

　　金白羽道：「那你與另外一位家將……」

　　萬人傑狠狠的道：「『小白龍』常健當場戰死，我！你看！」

　　他口中說著，忽然一捋右腳褲管，露出一隻黃澄澄的假鋼腿腳來，又道：「我被古長卿削去一隻腿，當時昏死在地，所以才能免去一死。」

　　金白羽不由悲憤的道：「好狠的心！」

　　萬人傑又道：「不僅如此，他因為金松帶同公子小姐，連同太陽谷的斷劍秘笈神珠一走，他的奸計落空，一方面用老爺的財產在風陵渡口建下風陵莊，並且假仁假義，籠絡人心，打探金松與公子的下落！」

　　「哦！」金白羽目閃憤恨的道：「金劍莊遭了夜襲，想也是他的傑作了！」

　　「當然！」萬人傑道：「他就率手下，夜襲金劍莊，殺了金龍劍金三弟，想不到公子與小姐能逃出虎口，總算蒼天有眼！」

　　金白羽道：「那麼，你這些年……」

　　「我這些年……」萬人傑道：「都隱匿在天柱山，也曾四下打探公子與小姐的下落，若不是江湖上一致傳言公子『金白羽』的大名，還有說你是太陽谷的傳人，我還打探不出來呢？」

　　金白羽苦苦一笑道：「這也叫做因禍得福！」

　　萬人傑慢慢的疊起了畫圖，十分懷念的道：「如今公子有了，不知小姐……」

　　金白羽喟然一嘆道：「我妹妹也還安全無恙！」

　　「啊！」萬人傑不由大喜若狂道：「真的？」

　　「真的！」金白羽沉思了片刻，忽然一咬牙，探手抽出懷內的神劍，虛空一揚道：「老賊！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看你一副面孔瞞得了多久！」

　　他口中說著，忽然還劍入鞘，掀起竹簾道：「氣死我也！」

　　口中喝著，彈身一躍，人已穿出房門，向店外撲去。

　　萬人傑一見，鋼腳「噹」的一聲點地而起，尾追上去，大聲叫道：「公子！你到哪裡去！」

　　金白羽怒道：「取古長卿的首級，祭奠已亡的父母！」

　　萬人傑不住的搖頭道：「此時還不是時候！」

　　金白羽身負父母血仇，片刻也難等待，聞言不由恨恨的道：「我恨不能立時三刻剁了那老兒！」

　　萬人傑胸有成竹的道：「請公子聽小的之言，等端陽節那天動手，料他插翅也飛不脫！」

　　金白羽不解的道：「為什麼？」

　　萬人傑苦苦一笑道：「古長卿最工心計，又有一臉奸笑，皆慣於欺人，如今武林各派都已被他利用……」

　　金白羽道：「為了父母血仇，何怕他人多！」

　　「不！」萬人傑道：「古長卿惡貫滿盈，小的已預定使他的圖窮匕現之計，請公子稍耐數日！」

　　金白羽道：「有何妙計呢？」

　　萬人傑卻婉轉的道：「此刻時機尚未成熟，小的亦不敢斷言，請公子相信小的就是！」

　　金白羽看他說得十分誠懇，只好含怒折身而回道：「好！留他多活幾天！」

　　萬人傑不住的點頭，一面又將那幅闔家歡的圖像雙手捧著送給金白羽道：「公子！這是大夫人的遺墨，也是唯一的紀念，請公子收下！」

　　金白羽勾起心事，不由滴淚如雨道：「父母雙親！不孝的孩兒……」

　　他語不成聲，悲痛欲絕！

　　萬人傑抹了一把淚痕道：「小的要告辭了！」

　　金白羽不由一愣道：「你要到哪裡去？」

　　萬人傑略一遲疑道：「小的要……要去找一個人，作為古長卿奸狡百出的鐵證！叫他到時無法抵賴！」

　　金白羽不明白的道：「到哪裡去找？」

　　萬人傑卻道：「此人已到了金陵，只是未曾露面而已！諒他逃不出小的手掌心！」

　　金白羽雖不知道萬人傑要找的是誰，但是他對一臉正氣的萬人傑，有無比的信心。

　　因此，微笑頷首道：「既然如此，去罷！」

　　「小的告辭！」

　　萬人傑的一語方落，但聽「錚」的一聲，鋼腳點地，人已飄出門去。

　　谷之陽等一齊向金白羽道：「恭喜身家大白，血仇指日可報！」

　　金白羽道：「目前，離端陽節還有十來天，我打算先找到妹妹再作打算！」

　　楊玉鳳原先真擔心白冷秋是她的情敵。

　　如今已知白冷秋與金白羽乃是手足兄妹，芳心之中一股喜悅可想而知。

　　因此，她忙不迭的道：「我替你去找去！」

　　金白羽微笑道：「舍妹個性古怪，還是我自己去找吧！目前多事之秋，在端陽節之前，各位暫且不要外出，以免節外生枝，弄出岔子！」

　　說著，自己單獨一人，出店去了。

　　他沿著秦淮河走了一遭，河中的畫舫雖然不少，但卻沒有綺羅香的影子。

　　他又到碧雲寺一帶，白冷秋曾經出沒的地方。

　　但是，都撲了個空。

　　一連幾天，慢說是白冷秋，連蘇玉蟾也沒有碰到。

　　先前，金白羽還只道是湊巧遇不上。

　　眼看已離端陽節只有一天了，金白羽不由焦急起來。

　　他並不是要白冷秋做他報仇的幫手，而是希望白冷秋瞭解她的身世，眼看著仇家死在自己之手。

　　※※※

　　已是端陽節的日子。

　　鐘山草色青青，櫻桃血紅。

　　山麓，一個十分隱密的深谷，此時已熱鬧起來。

　　左一堆，右一群。

　　吱吱喳喳的議論紛紛。

　　左首的一排大松樹之下，鋪著遍地的紅氈，一列黃布帳幔，帳幔之內，排著二三十張大師椅。

　　正中，坐著的，正是武林咸尊，高手羨煞的武林第一人中原武林總盟主古長卿。

　　兩側全是一門一派的宗師，少數是絕世高手，正邪兩道的首腦人物。

　　黃幔前面，兩根高聳的旗桿，蜈蚣旗迎風展招。

　　東首的蜈蚣旗繡著「中原武林總盟主」七個金字，耀目生輝。

　　西首，只繡著一個大大的「古」字，煞是威風。

　　除了各門各派的首要人物，有資格坐於黃幔布之中以外，其餘的都散在四下樹蔭中，為數有千餘之眾。

　　但是，空氣緊張，氣氛肅殺，沒誰敢說一句大聲的話。

　　眼看日已近午。

　　谷口外，「玉扇郎君」康捷喘息狂奔而至，直到黃布棚幔之前，高聲道：「上稟盟主！金白羽到了！」

　　古長卿由座位霍然起立道：「請！」

　　玉扇郎君折身向外，朗聲道：「盟主有請金大俠！」

　　金白羽早已大跨步走進谷口。

　　隨事他身後的是谷之陽，與古長卿的陣勢比較之下，實在顯得冷冷清清的。

　　然而，金白羽挺胸昂頭，一臉的威風凜凜，步步生風，到了黃幔棚之前，大喝道：「古長卿！請出面答話！」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金大俠……」

　　「住口！」金白羽厲聲喝道：「你該喊我白大俠！或者叫我一聲白公子！」

　　「你！」古長卿不由一愣道：「你說什麼？白公子！」

　　「不錯！」金白羽聲色俱厲的道：「你這忘恩負義，見利弒主的小人！」

　　古長卿臉色蒼白，兀自強做鎮定道：「本盟主不懂你的話！」

　　「呸！」金白羽大怒道：「不懂？有一位退職的『三邊總兵』白天道，你識不識，還有，你認不認得萬人傑、金松、『小白龍』常健？」

　　他一句比一句高聲，一句比一句憤怒。

　　古長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的目光一寒，沉聲喝道：「原來你就是漏網之魚的小娃兒白羽！」

　　金白羽勃然大怒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古長卿！今天，這筆天大的血債，你也該還了吧！」

　　古長卿冷冷一笑道：「慢著！你既是白羽，這話就好說！」

　　金白羽喝道：「有什麼好說的！還不下位來受死！」

　　不料，古長卿避重就輕的道：「我承認這檔子事，我也願意作一個了斷！」

　　金白羽厲聲道：「既然如此，亮傢伙！」

　　古長卿陰沉的一笑道：「且慢！今天乃是中原武林找你算賬，先把大家的事瞭解，我們的私仇，另說另講！」

　　這個老狐狸說完之後，又拱手對著各門派的首領人物道：「今天的盛會，不是為了私仇，而是中原各門派的公事，金大俠先得有個交代！」

　　古長卿又挑撥道：「何況，各門派出事的當日，都有人證明看到過你的身材面貌！你還想賴！」

　　這是幾句催命符，各門派的人又吼叫起來，並且有人亮出了兵刃，離開了幕棚，圍向金白羽。

　　金白羽不由大怒道：「各位！你們！都是有字號的武林人物，可不要上了古長卿的圈套！」

　　古長卿卻尖聲叫道：「姓金的！你只要交出各門派的東西，古某立刻與你單獨解決！」

　　各門派的人聞言，不由亂叫道：「對！先還本門的寶物！」

　　「青衣修羅！你怕我們人多……」

　　金白羽怒不可耐，突的一抽斷劍，大吼道：「一再相逼，休怪我白羽傷人！」

　　藍芒閃射之處，他的劍招已成。

　　各門派的高手一見，各揚兵刃，發一聲吼，團團圍住，大戰一觸即發。

　　忽然──

　　山崗之上，雷吼了聲：「且慢動手！」

　　萬人傑凌風而下，脅下夾了一個人，翩然落在當地，又道：「各位！侵入你們總壇，盜寶殺人的兇手在這兒！」

　　口中說著，「咕通」一聲，將手中夾著的人丟在當地，又道：「還有！」

　　語落，人又穿上山崗。

　　一連幾個來回，丟下了五個衣著面貌與金白羽一式無二的人。

　　金白羽固然一愕，各門派的人，莫不全是發愣。

　　萬人傑分開眾人大步走向古長卿，口中冷兮兮的道：「古老大！還認得你沒殺死的萬二弟嗎？」

　　古長卿臉如死灰，雙目失神，腳下連退幾步，口中大喝道：「原來你……你是金白羽的爪牙……難怪……難怪他一日之間，連闖幾大門戶！」

　　這個老奸巨猾的盟主，見機就計，立即倒打一耙。

　　果然，各門派又哄的一聲圍了上來。

　　萬人傑咬牙一笑道：「哼！古長卿！冒充白公子的人都在這裏，你還打算向我身上推！哼！」

　　他冷哼一聲，騰身一撲，抓起地上昏沉沉的一人，順手解了穴道，朗聲道：「各位！請看，這是千面人妖，也是假冒青衣修羅到各處盜寶殺人的兇人！」

　　千面人妖莫名其妙，揉揉雙目，還沒出聲。

　　咻──

　　一聲厲哨，刺耳驚魂，一點寒星，疾射過來，對正千面人妖的心窩！

　　藍光一片，飄忽而至。

　　噹！

　　輕脆一聲，暗器落地。

　　金白羽指著古長卿道：「各位！你們已看見嗎？古長卿打算殺人滅口！」

　　古長卿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本盟主不屑如此！」

　　他口中雖然說著，雙手陡然齊發，乘著金白羽不曾留意之際，滿天花雨，發出二十四枚追魂釘！

　　慘叫頓起，腥風剠鼻。

　　不但萬人傑手中的千面人妖身中數釘，連地上的四個人，也都一陣滾彈之下，眼見活不得了。

　　這時──

　　各門派中人，有的仍然莫名其妙，有的不由問道：「盟主！這是為何？」

　　古長卿故作鎮定道：「各位，金白羽故意弄幾個邪道來，打算掩人耳目，推卸罪名！」

　　萬人傑聞言，不由冷笑朗聲道：「各位！古長卿縱然殺了千面人妖，也掩飾不了他的陰謀毒計！」

　　說完，一個縱身，上了左近一塊大石之上，又朗聲道：「各門各派的寶器秘笈，現在都藏在碧雲寺，各位可以自行去取！碧雲寺有古長卿的手下警戒護守，那就是最好的證明！」

　　各門派的人，與金白羽本無深仇大恨。

　　所擔心的，乃是他們師門寶物，此時聞言，深恐在慌亂之中損壞遺失，有人大聲問道：「是真的？」

　　萬人傑大聲道：「萬某堂堂漢子，碧雲寺近在咫尺，各位可以先看過真假，再來找我萬人傑算賬！」

　　「對！」

　　「他跑不脫！」

　　哄哄亂亂聲中，衣袂連震之下，數百人都彈身而起，向碧雲寺奔去。

　　萬人傑大驚叫道：「小主人！古長卿要走！」

　　果然，慌亂之中，古長卿彈身而起。

　　金白羽大喝一聲：「老怪！哪裡走！」

　　古長卿起勢在先，與金白羽又相隔遠在數丈。

　　他的輕功雖然不濟，但卻佔先一步，施展全部功力，捨命向群山深處奔去。

　　金白羽哪裡肯捨，銜尾急追，緊跟不捨。

　　這時，古長卿的一般死黨，已與谷之陽等混戰在一起。

　　一時喝殺連天，金石之聲大震。寧靜的鐘山，罩上一層愁雲慘霧。

　　古長卿落荒而逃，專找窮嶺絕谷奔去。

　　因為他起意在前，處處佔了先機，所以金白羽始終落在他身後五丈左右。

　　眼看已由山隅追到水涯，再有十來丈，就到了江邊，那兒古長卿埋伏有渡船。

　　他不由大喜過望，一面狂奔，一面叫道：「姓白的小子！古盟主要上船回風陵莊了！」

　　金白羽心中大急。

　　因為古長卿一旦上了船，自己便只好望水興嘆了。

　　因此，大聲喝道：「古長卿！是漢子就與我比劃三百回合！」

　　這時，已離江岸不遠。

　　古長卿狂喜叫道：「本盟主今天沒有興致，改天奉陪……」

　　他的話還沒落音。

　　江上咿呀一聲，一隻碧油畫舫分波而至。

　　白影一掠而起，凌空嬌叱道：「古盟主！姑娘等你多時！」

　　白冷秋人在凌空，劍已出手，如一道飛鴻，迎著古長卿連人帶劍穿曳而至。

　　古長卿做夢也沒想到，大喝一聲：「不好！」

　　整個人被逼得倒退七尺。正巧，金白羽探臂舒劍，由後刺來。

　　而同時，白冷秋的長劍，以如飛虹貫日，一瀉而下，銳不可擋。

　　但聽一聲厲嗥，刺耳驚魂。

　　兩柄劍，一前一後，都刺在古長卿的前胸後背，對穿而出。

　　紅影疾射而至。

　　蘇玉蟾嬌呼聲道：「七妹！你算計得真準，這老兒活不成了吧！」

　　白冷秋疾收長劍道：「想來活不成了！」

　　金白羽抽出長劍，順手割下古長卿的頭顱，大喜叫道：「妹妹！」

　　不料，白冷秋含羞道：「你姓金，我姓白，誰是你妹妹！」

　　金白羽聞言，不由一笑道：「對！你說得對！請你隨我到鐘山外谷！」

　　他不想多費唇舌，心中另有打算。白冷秋道：「走呀！我有信要交給你呢？」

　　三人同時展功，轉眼到了外谷。

　　這時，谷之陽、萬人傑等已把古長卿的死黨全都殺的殺跑的跑了。

　　黃幔幕中，正中的桌上，萬人傑已備好了預先帶來的香燭紙箔。

　　金白羽將古長卿的腦袋放在香案之前，這才由懷內摸出那張陳舊的綿紙畫像來，置在案上，仆倒在地，叩頭泣血的哭道：「爹！媽！不孝孩兒白羽，女兒白冷秋，今天算是替你老人家報了血仇！請你老人家瞑目了吧！」

　　白冷秋不由一愣。

　　萬人傑走上前去，喜得淚水外流道：「小姐！韻心小姐！小的給你請安！」

　　如墜五里煙霧之中，失聲道：「你……你是……」

　　「小的萬人傑！」萬人傑接著便把往事簡要的說了一遍！

　　白冷秋聞言，不由「哇」的一聲，放聲大哭，仆倒香案之前，悲不自禁。

　　半晌，她才止住悲淒，由懷中取出一幅黃綾出來，走到蘇玉蟾身邊，低聲道：「六姐，島主的信，該由你轉了！」

　　蘇玉蟾不由玉面飛紅，嬌羞不勝！

　　白冷秋卻向金白羽道：「哥哥！本島島主與悟非大師有信給你。」

　　金白羽喜道：「哦！」

　　蘇玉蟾含羞把那黃綾遞給金白羽，但見黃綾上寫著：「太陽、長春兩門，武功出於一脈，誤認不得通婚，害卻幾許情人，而今慎重宣佈，從此解除忌禁，爾倆若遵此訓，黃綾即是大冰！」

　　金白羽不由大窘，呆呆的望著白冷秋。

　　白冷秋道：「哥哥！發呆幹嘛？對天謝了谷主與島主吧！」

　　說完，又扯了蘇玉蟾的衣角道：「嫂子！你也拜一拜！」

　　一旁的楊玉鳳氣得臉色慘白，周身發抖。

　　萬人傑一見，笑著道：「小主人，金松為了你毀家絕後，你也該替金家延續香煙！」

　　說著，一拉楊玉鳳的衣角，推向金白羽身側道：「大家一齊拜吧！」

　　日正當中，金白羽也在正中，左是蘇玉蟾，右是楊玉鳳，三人盈盈下拜，歡呼之聲，震動鐘山外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