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誤入陷阱
第二章　榴林精舍
第三章　金頂受制
第四章　錯結孽緣
第五章　生死郎中
第六章　孤魂心法
第七章　烏騅風波
第八章　誤交匪人
第九章　夜探闕府
第十章　千里追蹤
第十一章　楓林山莊
第十二章　追蹤巨寇
第十三章　博村事變
第十四章　福壽歷險
第十五章　永康慘案
第十六章　循跡追蹤
第十七章　元都三子
第十八章　元威四聖
第十九章　銀洞搶寶
第二十章　長春老人
第二十一章　暗箭難防
第二十二章　原形畢露
第二十三章　受困絕龍谷
第二十四章　挑戰血花會
第二十五章　縹緲浮香
第二十六章　撲朔迷離
第二十七章　奇冤難辯
第二十八章　孤身追兇
第二十九章　短兵相接
第三十章　掃蕩群魔

《俠影紅顏》雲中岳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誤入陷阱

　　張金彪咽下口中的兔腿肉，伸出油膩的毛茸茸的大手，怪眼一翻，指著鄰桌那位鄉巴佬，大叫道：「你過來。」

　　他粗壯得像一頭大牯牛，留了一把滿臉絡腮鬍，天氣熱，敞開前襟，露出滿胸的捲胸毛，皮腰帶上，帶了一把單刀短匕首。一腳踏在長凳上，右手抓了一條烤兔腿。桌面上有五壺酒，一盤烙餅，一堆大蒜瓣，幾碟小菜，桌面上油湯狼藉，吃相極為不雅。腳旁，擱了一根竹節鋼鞭，重量恐怕不下三十斤，黑油油烏光閃亮。

　　他的嗓門大得像打雷，這一叫，聲驚四座。

　　「乒乓！」鄉巴佬失手墜碗，一碗酒報銷，被他的可怕叫聲幾乎嚇破了膽，臉色蒼白，戰慄著惶恐地麻木地盯著他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為不耐，吼道：「狗娘養的，你是聾子？過來。」

　　鄉巴佬打一冷顫，一跳而起，推凳移近誠惶誠恐語不成聲地說：「大……大爺是……是叫……叫我麼？」

　　店中共有八副座頭，午間正是進食時分，因此座無虛席，所有食客，皆被他這種粗魯舉動所吸引。他怪眼彪圓，怪叫道：「不是叫你，難道叫你的魂不成？」

　　「小……小可並……並未得……得罪……」

　　「誰說你得罪了我？」

　　「大爺……」

　　「我叫張金彪。」

　　「是，張……張大爺。」

　　「我有事問你。」

　　鄉巴佬總算鬆了一口氣，不住打躬：「大……大爺有……有何吩咐？」

　　「大爺問你，去楊家寨該走哪條路？」

　　鄉巴佬向西一指，說：「出驛西一直走……」

　　「去你娘的！沒頭沒尾，一直走，走上西天去不成？你昏了頭？」

　　「小的是說，西面那條路一直走，不用拐彎走岔路，三里路便是楊家寨。」鄉巴佬定下神說。

　　「知道了。回去。」

　　食罷，他會了賬，抄起竹節鞭，拿著放在凳下的小包裹，走向鎮西。

　　接著，靠窗一副座頭有食客會賬，兩個青衣中年人，跟在他的身後，同向鎮西走。

　　明港務是信陽州最北端的一座大鎮，地當往來要衝，南下信陽州是九十里，旅客在此地落腳，因此市面相當繁榮。

　　他所經處，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根竹節鋼鞭夠唬人。

　　出鎮西不久，兩名中年人趕上來了，為首的人不悅地說：

　　「蠢牛！你他娘的這樣問路，早晚會碰上鬼的，以後你別想再先行探道，你就走在後面跟來吧。」

　　他扭頭哼了一聲，也不悅地問：「老兄，你埋怨什麼？我神鞭太歲張金彪走了半輩子江湖，辦事就這副德性，卻從來沒栽過，你擔他娘的什麼心？」

　　中年人用大拇指向身後指指，冷笑道：「你回頭看看，小食店靠窗一桌那位駝子，是不是跟下來了？」

　　後面半里地，一個駝背中年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腳程遠遠地釘住了他們。

　　神鞭太歲怪眼一翻，哼了一聲說：「路又不是你的，難道不許別人走？再說，一個駝子……咦！駝子，你看像不像……像……嘿嘿他娘的像什麼……」

　　「像威震江湖的駝龍吳海。」另一名中年人接口。

　　神鞭太歲一掌拍在自己的腦袋瓜上，說：「對，對，像駝龍吳海，他穿的那身黑直裰，走起路來向前一衝一衝地，對，好像真是他。」

　　「別管他，咱們走咱們的陽關道，他走他的獨木橋。咱們沒惹他，他豈奈我何。再說，咱們也不怕他。」

　　三人不再轉首回顧，繼續向前走。凡是口裏說不怕的人，心中必定已有所畏懼，並無多大自信。進入一座樹林，神鞭太歲回頭一看；訝然道：「唉！老駝子怎麼不見了？」

　　後面小徑空蕩蕩，哪有半個人影。

　　走在最後的中年人哼了一聲道：「不要管別人的閒事了，咱們辦正事要緊。」

　　「你不怕老駝怪找麻煩？」神鞭太歲問。

　　「怕什麼？我飛狐莫天雄豈是個怕事的人？他駝龍那幾手絕活，老實說唬不了多少人，真要反臉動手，我飛狐接下他百招當無困難。」

　　前面小徑折向處，由於樹木擋住視線，必須到達折向彎道，方可看到路那面的景物。剛到達彎道，前面突傳來一陣陰森森的嘿嘿冷笑。

　　走在前面的神鞭太歲咦了一聲，站住了。

　　路例的樹下，盤坐著一名臉色蒼白，膝上置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連鞘寶劍，青衫寬大，右胸襟前，繡了一頭沖天而起展翅飛翔的大鵬鳥。

　　「你們這時才來？」青年書生冷冷地問。

　　飛狐莫天雄臉色大變，駭然問：「萬里鵬，你想怎樣？」

　　萬里鵬陰陰一笑，虎目中殺機怒湧，說：「你們前來討救兵，在下料定你們會來楊家寨請黑龍幫出頭，沒錯吧？」

　　「你……」

　　「你們帶了多少金珠來？」

　　神鞭太歲怪眼一翻，沉聲道：

　　「狗腿子，不要欺人太甚。」

　　萬里鵬徐徐站起，劍眉一挑，陰惻惻地說：「張八爺已經警告過你們那位狗屁大哥，鄭州東街棧房的案子，就此結束，不許你們節外生枝尋仇報復。你們卻妄想前來找黑道兇魔出頭，八爺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你們的一舉一動，皆在八爺的監視下。」

　　「哼！東街棧房的案子，永遠不會就此結束，除非張八把棧房交回，並賠償葉大哥的損失。你們上借官府欺壓，下靠江湖朋友撐腰，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天人共憤，天下間豈無仗義鋤奸的人？可是，那些敢於仗義行俠的人，卻懾於張八的名頭，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咱們只有向黑龍幫求援。」

　　「這裏已是楊幫主的垛子，你敢在此撒野嗎？」飛狐莫天雄有恃無恐地說。

　　萬里鵬仰天狂笑，笑笑說：「你們在做白日夢，目下夢快醒了。聽說姓葉的有一件家傳至寶玉鳳凰，是不是讓你們帶來作為請楊幫主插手的禮物？」

　　「無可奉告。」飛狐朗聲說。

　　萬里鵬指著其一名冷眼旁觀的中年人，陰陰一笑道：

　　「這位朋友，定是姓葉的與楊幫主搭線的人了，咱們眼生得很，貴姓？」

　　中年人臉色不正常，有點畏縮地說：「在下葉鈞。」

　　「哦！是姓葉的親友？」

　　「在下與棧主有叔侄之親。」

　　「哦，難怪，閣下定是在江湖浪跡的人，返里時與令叔搭楊堡主的線。可惜，你大概對江湖最近十來天的變化，毫不知情了。」

　　「在下確是返鄉省親……」

　　「可惜你們來晚了。」萬里鵬得意洋洋地說。

　　「來晚了？」葉鈞不解地問。

　　萬里鵬將劍佩上，笑道：「黑龍幫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這群以暗殺為業無所不為的黑道殺星，已經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楊家寨目下已是人去寨空，楊幫主的宅院已門可羅雀，他本人下落不明，不知遁向何處避仇隱居去了。」

　　「我不信，三十年根基威震江湖的黑龍幫，不可能無聲無息解散了。」飛狐莫天雄沉著地說。

　　「信不信由你，楊家寨附近鬼影俱無便事實證明。喂！拿來，姓葉的。」

　　葉鈞盯視著對方伸出的大手，不解地問：「閣下，拿什麼來？」

　　「你別裝傻……」

　　「在下不懂。」

　　「玉鳳凰。」

　　葉鈞退了兩步，緊了緊背囊變色道：「你……你休想，在下寧可將它打碎，也不會送給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狗腿子。」

　　「你拿不拿來？寧為玉碎對你沒好處。」萬里鵬冷冰冰地說。

　　飛狐將葉鈞拖至身後，向萬里鵬說：「閣下既知道咱們時一舉一動，跟至楊家寨方現身行兇，確是膽大包天，並未將黑龍幫放在眼下哩。」

　　「哈哈！在下早知黑龍幫已經解散，因此讓你們來，免得你們不死心。廢話少說，拿出玉鳳凰，萬某人放你們一馬，不然……」

　　「不然怎樣？」

　　「只許你們一個人留下雙耳返回鄭州報訊，其他兩人走死路哩。好吧，給你們片刻工夫，讓你們自己決定，誰是那位報信的幸運人。」萬里鵬傲然地說完，退出丈外背手而立。

　　似乎，他成了三人命運的主宰，口氣之狂，令三人又驚又怒。

　　神鞭太歲怒火上沖，倒拖著竹節神鞭迫進厲聲道：「你狂吧，狂嚇不死人，咱們拼了，拔劍！」

　　「對付你這種人，還用得拔劍？閣下，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

　　神鞭太歲大吼一聲，火雜雜衝上，「泰山壓頂」兜頸便砸，鞭風虎虎，力道千鈞，勢沉力猛，聲勢驚人。

　　萬里鵬冷笑一聲，不言不動。

　　鋼鞭臨頭，他渾如未覺，出奇地冷靜，僅用一雙精光閃亮的虎目，死瞪著神鞭太歲的雙目。

　　鞭向下疾沉，勢如山崩。

　　萬里鵬左手一抄，在頂門上空抓住了鋼鞭，僅是一髮之差，鞭無法下落。

　　神鞭太歲大駭，猛地奪鞭。

　　一奪，萬里鵬未動分毫，鞭抓得像是凝結了，雙腳立地生根，無法撼動。

　　二奪，依然如故。但萬里鵬不再一無表情，向神鞭太歲咧嘴一笑。

　　雙方的藝業，相差太遠太遠了，優劣已判。

　　神鞭太歲額上冒汗，不死心，大喝一聲，雙手奪鞭。

　　萬里鵬哼了一聲叫：「滾！膿包！」

　　神鞭太歲的綽號不副實，一照面鞭便易手，一聲驚叫，斜飛八尺幾乎摔倒，虎口鮮血汩汩而流，臉色泛青，心膽俱寒。萬里鵬將鞭奮力向側丟，「喀勒勒」一陣暴響，枝葉紛飛，鋼鞭擊碎了不少枝葉，落向右側四五丈外的一株蒼松旁方向下掉。

　　基地，落鞭處有人狂叫：「哎呀！這是啥玩意？砸中我的腿，哎呀！我的腿……我……我的腿……」

　　萬里鵬一怔，奔上叫：「什麼人？這一帶不可能藏了人。」

　　灰影徐現，站起一個鄉巴佬，以手握住一條腿，一跳一跳的單足找地上站穩。

　　神鞭太歲一怔，心說：「老天！這人不是指引咱們來，在食店被我惡聲問路，嚇得半死的鄉巴佬嗎？他……他怎麼比咱們早在此地現身？我走了眼。」

　　正在想，那面已起了令人難信的奇妙變化。

　　萬里鵬奔近，沉聲問：「土佬兒，你是怎麼來的？」

　　土佬兒鄉巴佬齜牙咧嘴，怪叫道：「我是怎麼來的？用腳走來的。老漢在此打柴，睡著了，早半天就來啦！你……你們……」

　　萬里鵬惑然，冷笑道：「在下搜了兩遍，整座樹林連兔子也藏不住……」

　　「你說老漢是兔子？」

　　「你……」

　　「啪啪！」耳光聲暴起。

　　「哎喲……」萬里鵬狂叫，連退五六步，手按著雙頰，被打得暈頭轉向。

　　這件事不可能發生，但確是發生了。

　　神鞭太歲大駭，脫口叫：「老天！我……我在做夢？我……」

　　鄉巴佬放下腳，伸出剛才打萬里鵬耳光的手掌，不住晃動說：「好痛，好痛，這傢伙的臉皮真厚。」

　　萬里鵬的目光，落在鄉巴佬的手掌上，看到手掌多了一個歧指，掌心殷紅如血，不由心向下沉，張口結舌，打一冷顫惶然後退叫：「六指邪神……」

　　話未完，扭頭撒腿狂奔，好快。

　　六指邪神四個字把神鞭太歲嚇得頂門上走了三魂，腳底下逸出了七魄，雙手抱住腦袋，轉身抱頭鼠竄，也快得驚人。

　　飛狐莫天雄也不傻，從另一方向溜之大吉。

　　葉鈞也慌不擇路狂奔，只跑了十步，前面大樹後灰影移出，六個指頭的血紅大手直伸到眼前，笑聲入耳：「嘻嘻！拿來。」

　　葉鈞心膽俱寒，雙腳發軟，跑不動了，臉色灰敗語不成聲地說：「你……你你……」

　　「老漢算定玉鳳凰在你身上。」

　　「我……我我……」

　　「給我。」

　　草叢中青影乍現，站起一個駝背老人，怪笑道：「見者有份，駝龍吳海跟了老半天，總不能讓你六指邪神一個人獨吞，對不對？」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什麼？」

　　駝龍吳海聳聳肩，也笑道：「呵呵，不好也得好，自然是要玉鳳凰。」

　　「哈哈！你駝龍要來何用？」

　　「呵呵！當然是有志一同，要用這玩意交換牛鼻子老道的一瓶九轉金丹囉。」

　　「哈哈，可惜玉鳳凰只有一個！」

　　「呵呵！當然你我兩人不能平分。」

　　「哈哈！對，對極了，不能平分。」

　　「呵呵！怎麼辦？」

　　「哈哈！你說怎麼辦？」

　　駝龍吳海拍拍腦袋，說：「呵呵！這樣吧，咱們抓鬮，得失碰運氣靠天命，公平得很。」

　　六指邪神搖搖頭道：「不行，出面的人是我，趕走萬里鵬的人也是我，你揀現成，何謂之公平？」

　　「依你之見……」

　　「等我弄到手再說。」

　　駝龍吳海突然衝上叫：「見你的大頭鬼……」

　　「啪」一聲暴響，兩人拼了一掌，勁氣四蕩，罡風呼嘯聲如殷雷。

　　「回敬你一掌！」六神邪指叫，「五丁開山」掌出內力發如山洪，猩紅的掌影一閃即至。

　　駝龍吳海這次不敢硬接，錯步移位側衝而出，招發「倒打金鐘」，掌直探六指邪神的右肋背，身法靈活，出招老練，避招攻招配合得神乎其神。

　　兩人棋逢敵手，高手相搏，局外人看來，認為他們此進被退有章有法，有驚無險，其實卻是生死間不容髮，兇險絕倫，絲毫之差便可丟掉老命，斷送一世兇名。

　　葉鈞旁觀片刻，只看得心中發冷，汗透重裳，心說：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等他們分出勝負，我就走不了啦！」

　　他向下一伏，用上了蛇行術，藉草木掩身，向外蛇行而退，溜之大吉。

　　他不死心，不信鼎鼎聲威震八方的黑龍幫，在半月前宣佈解散，他必須親自跑一趟楊家寨，怎能到了楊家寨門而不入，便聽信流言而離開？

　　「天雄兄與金彪兄，可能已到楊家寨求救了，我得趕快前往。」他想。

　　他繞出半里外，向楊家寨狂奔。

　　楊家寨建在一座土崗下，四面果林圍繞，接近至半里內，方可看到土寨牆圍著的莊院，寨門樓上鬼影俱無，寨門閉得緊緊地。

　　他腳一緊，向寨門奔去。

　　驀地他聽到路右的桃林中，傳來了奇怪的壓抑性哼哈聲，他是個驚弓之鳥，但仍然本能地轉頭循聲探視。

　　「哎呀！」他驚叫，腳下一慢。

　　不遠處一株桃樹幹上，綁住一個人，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認出是飛狐莫天雄，雙手被勒緊反背在樹後，口中綑了一條布巾，像是挨了揍，受了傷，身體軟綿綿地，無力掙扎，只能含糊地悶聲哼叫。

　　他不假思索地縱入林中，拔出腰刀火速割斷綑索，取下掩口巾，急問道：「天雄兄，怎麼了？」

　　飛狐莫天雄軟倒在他懷中，渾身脫力。

　　他將人放下躺平，驚詫地問：「老天！誰將你綑在樹上的？你……」

　　身後，突傳來陰森森的嗓音：「是區區在下把他綑在樹上的，就等你來。」

　　他扭頭回顧，脫口叫：「萬里鵬，你……你還未離開？」

　　萬里鵬頰上尚留有發紫的指痕，一看便知在六指邪神手下吃了不少苦頭。

　　「葉兄，你……你快走吧。」飛狐吃力叫。

　　「玉鳳凰不弄到手，萬某不會離開。朋友，在下等你一句話，怎樣？」

　　飛狐反而心中一寬，站起沉靜地說：「萬兄，你以為六指邪神不將玉鳳凰弄到手，便肯輕易放過葉兄麼？」

　　葉鈞也接口道：「目下六指邪神與駝龍吳海，正為了瓜分玉鳳凰的事，在前面理論，閣下何不前往算上一份？」

　　萬里鵬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地說：「在下要搜你的身。」

　　葉鈞哼了一聲，拒絕道：「士可殺不可辱，閣下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肯？」萬里鵬厲聲問。

　　「在下……」

　　「你再說一聲看，萬某要叫你永遠後悔。」

　　「你……」

　　「轉身，把手按在樹上，雙腳往後挪。」

　　葉鈞不敢不遵，雙方藝業相差太遠，反抗只有死路一條，趕忙依言轉身。

　　萬里鵬用劍抵在葉鈞的背心上，伸手搜身，終於一無所獲，只好退後兩步厲聲問：「玉鳳凰藏到何處去了？說！」

　　葉鈞吁出一口長氣，一咬牙，大聲道：「已被他們取走了。」

　　「誰取走了？」

　　「你明明知道，何用多問？」

　　「我要你親口說。」

　　「是……是……」

　　「誰？」

　　「六指邪神。」葉鈞硬著頭皮說。

　　側方不遠處，草叢中站起六指邪神的身影，桀桀怪笑道：

　　「好啊！你小子真會栽贓嫁禍哩！除非你將玉鳳凰乖乖雙手交出來，不然老夫要活剝了你。」

　　萬里鵬吃了一驚，手急眼快，擒住了葉鈞的左手反扭制住，右手勒住了葉鈞的咽喉，叫道：「人是在下擒住的，玉鳳凰應歸在下所有。」

　　六指邪神一步欺進，冷笑道：「好小子，你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我想你大概是活膩了，老夫成全你吧。」

　　「你敢？站住！」萬里鵬暴叱。

　　「喲！呵呵！你小輩神氣起來了呢。」

　　萬里鵬人向後退，厲聲道：「玉鳳凰不在這小子身上，定然是藏起來了。你閣下不是也想要玉鳳凰嗎？」

　　「不錯，老夫志在必得。」

　　「你如果迫急了，在下就宰了這小子。」

　　「這小子死活，老夫毫不在乎。」

　　「這小子死了，玉鳳凰也就永遠無人知其下落，你豈不是枉費心機？這小子不死，你仍有希望。」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笑笑說：「你這小子居然威脅起老夫來了，真是後生可畏。我問你，用你的命與玉鳳凰交換，你肯不肯？」

　　「這個……」

　　「你如果殺了這小子，你也得墊他的棺材背。」

　　「你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你志在取得玉鳳凰。」

　　「玉鳳凰要不要無所謂，老夫的名頭比玉鳳凰重要得多，你對老夫無禮，老夫必須分了你的屍，追你的魂奪你的命。」

　　「在下……」

　　「除非趕快道歉，丟下人滾蛋！」

　　萬里鵬橫定了心，咬牙道：「好，在下寧可與這小子同歸於盡，也不願將人交給你，別無商量。」

　　六指邪神舉步迫進，陰笑道：「好，老夫拭目以待，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看你到底捨不捨得死。」

　　「站住！」

　　「哈哈！老夫如果聽你的，還用在江湖鬼混？」六指邪神怪笑著說，腳下一緊，加快迫進。

　　萬里鵬也手上一緊，葉鈞突然發狂般厲叫起來。

　　六指邪神一聲狂笑，人化狂風猛撲而上。

　　萬里鵬見威嚇失效，不由大駭，玉鳳凰事小，性命事大，怎肯墊葉鈞的棺材背？

　　薑是老的辣，萬里鵬終於鬥不過老奸巨猾的六指邪神，千緊萬緊性命要緊，自救第一，不願與葉鈞同歸於盡，趕忙將葉鈞向前一推，扭頭狂奔逃命。葉鈞身不由己，嚎叫著向六指邪神撞去。

　　六指邪神如果志在玉鳳凰，必定接住葉鈞，萬里鵬便可乘機逃命，這是六指邪神的如意算盤。

　　可是，後面怪叫聲震耳：「小輩哪兒走？」

　　萬里鵬大駭，火速拔劍。

　　後面是駝龍吳海，攔住去路齜牙一笑。

　　萬里鵬見對方沒有兵刃，機不可失，大喝一聲，劍幻千道電虹，招發「花雨繽紛」，用上了霸道的殺著，先下手為強，搶制機先奮勇奪路，拼老命了。

　　駝龍卻毫不在意，屹立如山絲紋不動，直待劍氣壓體，劍尖遞近胸腹要害，方一聲怪叫，右手閃電似的抓出。

　　萬里鵬這一招雖像拼命，其實心中發毛，已留了兩分勁，必要時可由實化虛撤招逃命。

　　可是慢了一步，駝龍出手太快，像是電光一閃，萬里鵬沒有任何撤招的機會，撤念一動，劍已被駝龍的大手抓實，像一把大鐵鉗，鋒利的劍刃對肉掌絲毫不起作用。

　　萬里鵬心膽俱寒，本能地全力拔劍。

　　駝龍哈哈大笑道：「明年今日，是你小輩的周年忌日，哈哈……」萬里鵬想丟劍，但五指像被吸住了，只覺無窮的吸力傳到，身不由己隨劍前衝。

　　「唉」一聲響，有肩頸便挨了沉重一擊，只感到眼前發暈，渾身發軟，整個右半身的骨頭似已崩散，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駝龍拖住他的衣領，拖死狗似的將人拖近正替葉鈞施救的六指邪神，將他向地下一丟，向邪神笑道：「老邪神，仍是你快了一步！」

　　六指邪神得意地呵呵大笑道：「駝子，你認栽了吧？」

　　「邪神，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得意太早，目下仍不知鹿死誰手呢……」

　　「哈哈！駝子，你仍不死心？」

　　「呵呵！我駝龍對任何事皆不會輕易死心。」

　　「哈哈！這件事你非死心不可。」

　　「呵呵！玉鳳凰你還沒到手呢，不要說得太早！」

　　駝龍一面說，一面解萬里鵬的腰帶，將萬里鵬的手綑住，吊在橫枝上。

　　萬里鵬臉色冷青，虛脫地叫：「吳前輩，這不是太……大過分了嗎？」

　　駝龍桀桀怪笑道：「不消多久，你那些隨後趕來的爪牙，便會趕到釋放你，你慌什麼？哈哈！把你吊起來，留你的狗命，在老夫說來，已經夠仁慈了，你小輩還不滿意？」

　　另一面，六指邪神已將葉鈞與飛狐兩人，並排放倒在樹上，取出一綑麻線，分別縛住兩人的十個手指，握住線頭怪笑道：「老夫要口供，你們必須招出玉鳳凰的下落，每次問一人一句，如不招供，便得丟掉一根手指頭。十指盡仍然不用，下一步便是割除五官。呵呵！好，咱們開始問口供。首先，姓葉的小輩，說，玉鳳凰藏在何處？」

　　葉鈞渾身發麻，動彈不得，深深吸入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葉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要命你就拿去，要玉鳳凰休想。」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手一動，一根麻線猛地一振，硬生生勒斷了葉鈞的左手小指。

　　麻線細小，竟然鋒利如刀，一勒之下，指斷鮮血如泉。

　　「哎……」葉鈞痛得狂叫，臉色灰敗，渾身在發抖，齜牙咧嘴表情痛苦。

　　「老夫目下不要你死，只要你招供。」六指邪神冷酷地說，臉上毫無憐憫的神色。

　　「你殺了我吧！」

　　葉鈞厲叫。

　　「哈哈！老夫不想要你的命。現在，輪到這位飛的狐狸了。飛狐，玉鳳凰在何處？」

　　飛狐神色萎頓，哀叫道：「老前輩，小可確知玉鳳凰在葉鈞兄手中，至於為何目下不在，小可毫不知情，這是實話，老前輩只問他好了，小的……」

　　「你是說，你不知道？」

　　「小可……哎……」

　　飛狐的左手小指勒斷了，鬼叫連天。

　　六指邪神的目光，轉至葉鈞臉上，笑道：「葉小輩，又輪到你了。這次要斷的是左手無名指，你不要寄望老夫會大發慈悲。說，玉鳳凰藏在何處？」

　　「在下寧可肝腦塗地，無供可招。」葉鈞頑強地說。

　　「哈哈……」

　　「哎喲……」

　　不消多久，葉鈞的左手五指俱盡，飛狐也丟掉了四個指頭。

　　六指邪神的怪笑聲，連旁觀的駝龍吳海也聽得毛骨悚然，心中大為不忍，卻又不肯離開。

　　「現在，第五次問你，你招不招？」六指邪神向飛狐問，臉上的笑意更濃。

　　飛狐已痛得臉色變灰，向葉鈞道：「葉兄，你……你告訴他吧。黑龍幫已經解散，希望已絕，難道咱們兩人的命，就抵不上一隻毫無用處的玉鳳凰？你……」

　　「住口！」葉鈞厲叫又嘆口氣，道：「天雄兄，你怎麼糊塗了？交出玉鳳凰，咱們死得更快些，你認為這老兇魔得了玉鳳凰，會讓咱們活命留活口嗎？你少做清秋大夢吧。」

　　「老夫保證你們可以活命。」六指邪神奸笑著說。

　　「你六指邪神的保證，比青樓妓女的話更靠不住。」

　　六指邪神勃然大怒，露出了猙獰面目，一把將葉鈞的髮結抓住向上提，「噼噼啪啪」抽了四記耳光，然後將人丟下兇狠地說：「好小子，你敢對老夫說這種話，該死一百萬次，且先給你嚐嚐縮筋的滋味。」

　　說完，將葉鈞的身軀扳轉，一指頭點在葉鈞的筋縮穴上，又道：「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這種酷刑折磨，等會兒再叫你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

　　葉鈞的身體開始發抖、抽搐、顫動……片刻間，他大汗如雨，臉色死灰，牙齒咬得死緊，雙眼似要突出眶外，牙縫中迸出一兩聲強忍痛楚，卻又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口角血汩汩流出。

　　飛狐心膽俱裂，厲叫道：「葉兄，你……你招……招了吧，免……免得皮肉受……受苦……」

　　「哎……哼……」葉鈞終於狂叫出聲，身子可怕地痙攣抽搐，扭曲成團。

　　「哈哈哈哈……」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狀極快意，臉上的神色不再獰惡，恢復了先前的玩世者獨特的笑容，對方的痛苦似乎反而令他心情愉快。

　　「哎……」葉鈞淒厲地叫，聲如狼嚎。

　　駝龍吳海長嘆一聲道：「邪神，饒了他吧，他是一條漢子。」

　　「嘿嘿！你心軟了？奇聞！」六指邪神陰笑著說。

　　「是的，我駝子確是心軟了。」

　　「心軟了你該走避。」

　　「邪神，你迫死了他，在下豈不是希望成空？」

　　「迫他不死，你也沒有希望，哈哈……」

　　「哎……」葉鈞的叫聲更為淒厲刺耳。

　　四五丈外便是通向楊家寨的小徑，蹄聲如雷，一匹健馬來自明港驛，漸來漸近，來勢奇疾。

　　葉鈞突然狂叫道：「救命啊！哎……喲……」

　　「你叫吧，叫破喉嚨也沒有人敢來救你。」六指邪神陰笑道。

　　「救命啊……」葉鈞繼續厲叫。

　　一聲馬嘶，蹄聲倏止。

　　所有的目光，皆被這位絕塵而來的騎士所吸引。那是一匹雄駿的烏騅，騎士一身黑，是個十七八歲少年郎，身材雖高大健壯，但臉上稚氣未除，古銅色的臉膛，劍眉入鬢，有一雙清澈明亮眼神靈活平和的大眼睛，鼻直口方，嘴角經常湧現一抹笑意。一身黑騎裝，顯出他那乳虎似的身材極為引人注目，渾身都是勁，腰間的黑色皮護腰扣得甚緊，更顯得精神抖擻。

　　少年人勒住了座騎，困惑地向眾人注視。

　　「救命哪！」葉鈞全力狂叫。

　　六指邪神哈哈狂笑道：「這裏不是往來大道，你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駝龍吳海也接口道：「以往這條路上行走的人，皆是楊家寨的黑龍幫幫眾，目下黑龍幫已經宣告解散，楊家寨成了棄寨死村，路上行走的人，不再是亦正亦邪的黑龍幫徒眾，誰還來管你的死活？姓葉的，你死了這條心，乖乖招供吧。」

　　駝龍這番話，顯然有意說給少年人聽的。

　　這番話說壞了，反而吸引了少年人。

　　少年人慢騰騰地扳鞍下馬，將馬鞍從容地插入鞍袋，將座騎牽至道旁，掛上韁，拍拍鞍後的馬包，方大踏步向眾人走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吊得昏頭轉向的萬里鵬身上，然後目光徐移，盯視著左手血淋淋沒有手指的葉鈞與飛狐身上，眼神在變。

　　六指邪神含笑注視著他，眼中有不屑的神色。

　　駝龍的眼中，卻有警覺的先兆。

　　「救命……」葉鈞拼力大叫，身軀在猛烈抽搐。

　　之外，沒有人做聲。飛狐長嘆一聲，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六指邪神身上，亮聲問：「有誰肯告訴在下，這裏是怎麼回事？」

　　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笑聲不絕。

　　駝龍吳海沉靜地說：「小娃娃，出門人少管閒事，活得長久些。」

　　少年人劍眉開始鎖緊，口角的笑容消失了說：「你們是……」

　　「這裏的人，在清理私人思怨。」

　　「哦！原來如此。」

　　「娃娃，你不像是江湖人。」

　　「在下不像嗎？」

　　「你只是練了幾天武。」

　　「這倒是真的。」

　　「所以，你把這裏所見的事忘了吧。」

　　「哦！這……」

　　「轉身，上馬，走。」

　　「在下……」

　　「你走你的陽關道，皆大歡喜，老夫相信你尚年輕，來日方長，因此勸你趕快離開，免得送掉小命。」駝龍誠懇地說，確是出於好意。

　　但少年人不領情，搖頭道：「在下不是多管閒事，而是眼見不管於心難安。這位仁兄像是被點了筋縮穴，你們這樣在青天白日，陽關道上，用這種惡毒手法折磨人，難道你們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殺妻奪子之恨嗎？」

　　少年人一語指出飛狐被刺了筋縮穴，便表明了他不但是練內家的高手，更表明他不是初出道的毛頭小伙子。

　　少年人這番話，分量甚重。所謂不共戴天之仇，是指有一方的父母被另一方所殺。以目下的情勢看來，受刑人是葉鈞，那麼，下手折磨葉鈞的人，該是被殺了父母的一方啦！

　　駝龍臉色一變，暗叫不妙，這小娃娃口沒遮攔，一開口便闖了大禍，觸六指邪神的霉頭，糟了！

　　果然不錯，六指邪神登時無名火起，但不現於詞色，仍然臉上堆著笑意，說：「小娃娃，原來你是個行家，老夫幾乎走了眼呢！你姓什名誰？仙鄉何處？令師當然不是平凡武師了。」

　　少年人搖搖頭，笑道：「對不起，無可奉告，萍水相逢，轉眼間各自天涯，誰也不知誰的底細，你問這些豈不是多此一舉？」

　　「呵呵！看樣子，你來意不善哩！」

　　少年人臉上重現笑容，泰然地說：「豈敢豈敢？在下既然撞上了，不得不向諸位替這三位可憐的請命……」

　　「你憑什麼？」六指邪神沉下臉問。

　　「不憑什麼，就算是憑一點恤憫之心喲。老伯，是你替他們解開禁制呢，抑或是讓在下代勞？」

　　六指邪神冷哼了一聲，道：「你解解看！」

　　「好吧，在下只好代勞了。」

　　少年人說完，走近葉鈞俯身解穴。

　　六指邪神居然有點遲疑，少年人的話莫測高深，拒絕通名道姓，不知底細口風甚緊，而且神色泰然，膽氣令人心折，因之心中不無顧忌，但等少年人居然出手解穴，老傢伙立即怒火上沖，叱道：「慢著，你真要伸手架樑？」

　　少年人住手笑道：「老伯言重了，在下……」

　　「你知道你在玩火嗎？」

　　「老伯的意思是……」

　　「你知道你在架誰的樑？」

　　「有關係麼？」

　　「你聽說過老夫六指邪神歐陽天的名號嗎？」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沒聽說過老伯的名號。」

　　「你還不給我快滾？」六指邪神厲聲喝叱。

　　飛狐心中一慘，叫道：「小老弟，你走吧，你遇上了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他不殺你已是僥天之幸了，咱們的死活，注定了大限難逃，連累了你，咱們九泉難以瞑目，你快走吧。」

　　少年不住搖頭，說：「不，在下已經管了這件事，怎能半途而廢一走了之？世間是非好歹，說來說去離不了天理國法人情，見死不救豈是大丈夫所為？」

　　聲落，上前俯身伸手解穴。

　　六指邪神已有所準備，虛空一掌拂出。

　　少年人突然翻掌斜撥，勁流四散。同時起腳一撥，閃電似的撥中葉鈞的背心。

　　葉鈞渾身一震，身軀神奇地開始鬆散。

　　旁觀的駝龍一怔，駭然叫：「哼！乾元一氣十三式解穴術。」

　　六指邪神一步錯，全盤輸，出手阻止少年人解穴，卻未料到少年人手是虛著，用腳奇快地解了葉鈞的穴道。

　　更令他吃驚的是，少年人一掌輕拂，便將他拂出的一記先天真氣所發的內勁散於無形。就事論事，他已經輸了一著，少年人深不可測的奇學，已令他悚然而驚。

　　但形勢迫人，已沒有讓他轉念的機會，一招落空立即本能地追擊，一聲怒叱，五指如鉤抓向少年人的左肋肋。

　　少年人不閃不避，左手五指徐張，斜拂他的脈門，叫道：

　　「老伯為何用血爪功下毒手？」

　　他不敢大意，收招改出左手，欺進一掌劈出，右手招變「雙龍戲珠」，直取五官要害，食中兩指閃電似的點向少年人的雙眼，又是兇狠的殺著。

　　少年人開始後退，雙掌左拂右撥，只片刻間，便退了七八步，換了五次位，化解了六指邪神狂風暴雨似的十八招可怕狠攻。

　　六指邪神愈打愈心驚，也怒火漸熾，好勝之念益旺，攻出的招式愈來愈兇狠霸道，每一招皆是致命的毒著，內力已發出九成勁。

　　少年人卻有守有攻，但並不慌亂，愈來愈沉著，身法輕靈詭異，挪移迅疾如風。

　　六指邪神打出了真火，猛地一聲長嘯，招式一變，身形加快，雙掌一分，排空直入，喝聲「躺下！」

　　「啪啪啪啪！」

　　四聲暴響似連珠，人影乍分，罡風撲面，勁流四散呼嘯有聲，四周草木紛飛。

　　少年人飛退丈外，臉上血色消失，伸手摸摸胸口與頸根，呼吸有點不規律，額角鬢腳已現汗影。

　　六指邪神也汗濕肋胸，一雙大手殷紅如血，出現顫抖現象，怪眼死盯著少年人，驚詫的神色外露，臉上的神情瞬息百變。少年人吁出一口長氣，沉聲道：「老伯，你太狠了。」

　　六指邪神哼了一聲，並未作答。

　　少年人一雙虎掌開始伸屈，往下沉：「你每一招皆欲置在下於死地，最後用你的遁形血掌下毒手，你……你太狠了不能怪我，你……你不能怪我……」

　　一面說，一面向前迫進，一面搖頭，臉上怒意上漲，一步一頓，虎目中冷電出現，又道：「我受你四掌，你也該還我四下重的。」

　　六指邪神心中狂跳，駭然問：「你……你練的是……是何種氣功？四記遁形血掌，足……足……以化鐵溶金，而你……」

　　少年人一聲沉叱，一閃即至。

　　六指邪神無暇再問，大吼一聲，搶制機先，攻出一招寓守於攻的「推山填海」，血紅的大掌推出，罡風潛勁發如山洪，任何人也難以近身，人影無畏地切入，銳風排空而至，楔入血紅的掌影中，驀地勁流迸發，影飄人到。

　　「唉啪……啪！」

　　六指邪神突然脫離，飛縱丈外落地，身形一晃，再前衝四五步，方轉過身來，老臉肌肉不住抽搐，傲氣全消，眼神顯得惶亂，左手在抖索，無力地下垂。

　　少年人哼了一聲，迫進道：「你還欠我兩掌。」

　　六指邪神一步步後退，腳下不穩，老眼中兇光盡斂，怯容明顯。

　　駝龍吳海怪眼一轉，悄然掩向已坐起的葉鈞，接近至八尺內，突然撲上擒人，想混水摸魚，乘亂將葉鈞擄走，妄想漁人得利。

　　少年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突然一聲怒叱，大旋身由頭反撲，快逾電光石火。

　　駝龍大吃一驚，捨了葉鈞，「推窗望月」發招自衛，反應迅捷絕倫，自保該無疑問。

　　豈知少年人高明太多，右手一拂，拆招撥開來掌，斜身探入，右拳疾飛，快，快得令人目眩，拳現即著肉，令人避無可避。

　　「砰！」拳中駝龍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鈞。

　　駝龍只感到渾身發麻，對方的拳重如山嶽，氣功護不住身體，真氣似要渙散，雄渾的勁道直震內腑。他感到內臟在移位，在可怕地收縮，震撼力無法抗拒，身不由己向後退，上體前傾。

　　「砰砰砰……」少年人乘勝追擊，拳拳著肉記記結實，駝龍連招架的機會也沒撈住，昏天倒地任由擺佈，絕望地揮舞著雙手擋撥，但封不住綿綿而來如同狂風暴雨的沉重拳掌。

　　「蓬」一聲大震，駝龍終於招架不住，被擊倒在三丈外，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少年人扭頭一看，六指邪神已經逃出十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逃得雖快，但腳下不穩，踉蹌逃命。這位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看出危機只好顧不了身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溜之大吉。駝龍搖搖晃晃地站起，虛脫地說：「老夫認栽，咱們山不轉路轉，留下萬兒，咱們後會有期。」

　　少年人揮手道：「你走吧，在下不想與你們這種人打交道。」

　　「按江湖規矩，你該留下名號。」

　　「江湖規矩又不是在下訂的，要找我，你可自己去打聽，你難道連打聽的能耐也沒有？」

　　駝龍不再多說，恨恨地蹣跚走了。

　　少年人目送駝龍去遠，方向不遠處的大樹招手叫道：

　　「出來吧，你看得太久了，閣下。」

　　一個俏麗的綠裳女郎盈盈長身而出，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沒想到在黑龍幫的山門外，竟然出現一位武林出類拔萃的少年人，幸會，幸會。」

　　少年人一怔，頗表驚訝地說：「原來是一位姑娘，慚愧。」

　　這位女郎年約雙十出頭，綠短襖，綠長裙，秀髮梳成高頂髻，未施脂粉，天然國色，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姑，那雙鑽石明眸亮晶晶，笑靨如花，明艷照人。小蠻腰上佩了一把長劍，右胸襟高聳的乳部上方，繡了一朵猩紅的紅百合花。

　　百合花通常是白色的，紅色極為罕見，除非插在朱水中，花瓣方能因吸了朱水而變為緋色。

　　少年人已解下萬里鵬，這位仁兄死瞪著女郎胸前的紅百合圖案，恐怕神色爬上了臉面，用幾乎令人難以分辨的語音叫：「血花會的人，老天！」

　　語未盡，人已踉蹌側竄，老鼠般溜走了。

　　女郎淡淡一笑，未加阻止。

　　少年人聽了個字字入耳，但毫不介意，笑道：「姑娘誇獎了。」

　　「賤妾小姓陶，名永春，中州人氏，請教公子爺尊姓大名。」女郎笑盈盈地說，蓮步輕移，徐徐走近，人未至幽香沁鼻，人美香幽，極為動人。

　　少年人毫無綺念，抱拳笑道：「江湖人在外混飯餬口，有辱家聲，無顏通名，姑娘見諒。」

　　「公子爺能擊敗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藝業足以橫行天下。」

　　「姑娘笑話了，在下僥倖而已。」

　　「有意承受四記遁形血掌，以試邪神的功力火候，膽氣委實豪壯，佩服佩服。」

　　「姑娘走眼了，在下學藝不精，中了邪神四掌，豈敢有意承受武林一絕的遁形血掌？」

　　「公子爺不必隱瞞，旁觀者清，賤妾心中有數。請問公子爺來楊家寨有何貴幹？」

　　少年人淡淡一笑，遙望半里外高大的土寨門，說：「兩年前，在下途經四川涿州，由於寄情山水，忘了歸程，以致阮囊羞澀，流落涿州，進退失據，一錢迫死英雄漢，狼狽之情可想而知。」

　　「在家千日好，出外半日難；江湖人缺乏川資，平常得很。」

　　「在困頓中，在逆旅交上一位血性朋友，得以度過難關，他就是綽號叫三眼韋陀的陸兄振聲。」

　　「哦！他是黑龍幫中十二條龍之一，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手，了不起的一條漢子。」

　　「分手時，他要在下途經明港驛時，別忘了去看他，因此在下特地前來拜望陸兄。」

　　「哦，你來的真不巧。」

　　「剛才那位駝背老伯，曾經說過黑龍幫已經解散……」

　　「是的，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了。」

　　「哦！在下來得不巧。」

　　陶永春淺淺一笑，說：「公子爺，你的謊話幾可亂真，裝得真像！」

　　少年人惑然，不解地問：「陶姑娘，你說在下撒謊？這……」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該是黑龍幫中的重要人物，比十二條龍的地位更高，更重要的高手。」

　　「姑娘別開玩笑……」

　　「把你的左臂衣袖捲上。」

　　「為何……」

　　「黑龍幫的人，左小臂皆刺了一條黑龍，為了證明你的身分，你得讓我看看。」

　　少年人搖搖頭，說：「在下並未刺花，更沒有刺上一條龍，在下與黑龍幫毫無關係，只認識三眼韋陀陸兄，也不知他是黑龍幫的人，無須證明在下的身分。」

　　「哼！恐怕你非證明不可了。」陶永春語氣轉厲地說，鳳目中湧上了重重殺機。

　　少年人一聽口氣不對，看出了危機，苦笑道：「姑娘咄咄迫人，委實令在下失望。好吧，給你看看無傷大雅。」

　　說完，他擄起衣袖，露出潔白的壯實小臂，上面光滑晶亮，那有龍的刺花？

　　陶永春吁出一口氣，說：「你並不是黑龍幫的人？」

　　「在下本來就不是。」

　　「但……你得隨我走一趟湖廣衡州。」

　　「咦！為何？」

　　「你不必多問。」

　　「姑娘如不說明，在下……」

　　「三年前，黑龍幫收了一位神秘人物一筆重金，派了幾名刺客潛赴衡州，刺殺了衡州第一條好漢南嶽飛熊。這件事……」

　　「這件事列為武林懸案，在下聽說過這位南嶽飛熊暴死的事，江湖朋友無人不曉，大快人心呢。」

　　「哼！南嶽飛熊是本姑娘的好朋友。」

　　「抱歉，在下失言！」

　　「目前，這件血案終於紙包不住火，被本姑娘查出內情，因此前來找楊幫主討公道。」

　　「姑娘來晚了一步。」

　　「楊家寨已是個空無所有的空寨，但在下卻碰上了你，鬼使神差，不算白跑一趟。」

　　「姑娘是說……」

　　「你是三眼韋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線案。」

　　「但……在下對黑龍幫一無所知……」

　　「當然本姑娘並不完全相信你與黑龍幫無關。再就是即使你與黑龍幫並無關連，但仍然有用，只消放出你被帶往衡州的消息，那三眼韋陀是個義薄雲天的漢子，他必定重出江湖設法救你的。」

　　「陶姑娘……」

　　「走吧，你趕快拾掇準備上路。」

　　「我不走。」少年人斬釘截鐵地說。

　　「你準備反抗？」陶永春冷冷地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姑娘欺人太甚，在下自然反抗。」

　　「你以為勝得了六指邪神，便不在乎本姑娘的警告嗎？」

　　「在下……」

　　「跟我走！」陶永春沉喝，伸手便拉。

　　他伸手急撥，不悅地說：「成何體統……」

　　話未完，身後突傳來銀鈴似的嬌叫：「小心她的袖底有鬼。」

　　叫晚了，他只覺異香入鼻，趕忙屏住呼吸，但已晚了一步，立即感到一陣昏眩，天旋地轉。

　　「嗤！」一聲異嘯入耳，他在昏迷中，感到右肋一麻，有針狀物入體。

　　他渾身一震，暗叫道：「我中了迷香，又中了暗器……」

　　接著附近罡風大作，清晰地聽到陶永春尖叫：「你是紅綃魔女……哎……」

　　「砰」一聲響，他摔倒在地。

　　風聲漸遠，一紅一綠兩個身影已向北飛掠而逝。顯然，綠衣的陶永春，已被紅衣的紅綃魔女所擊傷逃走了。

　　他中的迷香甚少，仍能支持，跌跌爬爬奔出路中，半昏迷地牽過座騎扳鞍上馬，伏在鞍上向明港驛馳去。

　　他心中靈智仍在，在心中不住暗叫：「紅綃魔女救了我，紅綃魔女救了我……」

　　飛狐的手腳穴道被制，不能移動。葉鈞被縮筋酷刑折磨得無法站起，坐在那兒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怎麼辦？」飛狐頹喪地說。

　　「天雄兄，我們只能聽天由命，任人宰割。」

　　「葉兄，你的玉鳳凰到底藏在何處？」

　　「藏在一處樹根下。」

　　「你打算……」

　　「如果留得命在，帶回鄭州交還給八爺。黑龍幫已經解散，咱們只好另行設法請人雪恥復仇了。」

　　遠處紅影入目，紅綃魔女去而復回。

　　「唉，那紅衣女回來了。」坐著的葉鈞喜悅地叫。

　　飛狐臉色一變，苦笑道：「如果是紅綃魔女，咱們的性命仍然難保。」

　　「你是說……」

　　「江湖朋友，誰不知這鬼女人是個淫魔？心狠手辣含笑殺人，咱們命該如此。她既然來了，顯然也為了玉鳳凰而來，你想咱們能逃出她的劍下嗎？」

　　「老天！」葉鈞毛骨悚然地叫。

　　紅影如飛而至，出現在兩人眼前。

　　飛狐一怔，欣喜欲狂叫道：「姑娘不是紅綃魔女，救命！」

　　是一位年僅十三四歲的黃毛丫頭，甜甜的臉蛋秀逸出塵，有一雙靈秀的、充滿智慧的大眼睛，手握一個青面獰牙的鬼面具，紅衣紅褲紅頭帕，用困惑的眼神打量兩人，用充滿懷疑的語音問：「紅綃魔女到底是什麼人？」

　　飛狐苦笑道：「那是一個壞女人。」

　　「怎麼壞法？」

　　「這……姑娘不問也罷，總之她壞得人見人怕，壞得人人頭痛個個膽寒。」

　　「哦，你們……」

　　「我們被人害得好慘，那位少年人打抱不平救了我們，卻又……」

　　「你們等一等，我去叫人來救你們。」小姑娘匆匆地說，突然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葉鈞大駭，脫口叫：「老天，她小小年紀，是怎麼練的？」

　　※※※

　　烏騅駝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人，不徐不疾地馳入明港驛，到了驛站對面的明港驛，自行停住了。

　　說巧真巧，專走湖廣、開封的河南車行北上客車，剛從店門經過，車速已減，車站就在明港客棧北鄰。

　　已經未牌時分，車要在站歇息片刻方繼續北上，今晚要趕到李家店打尖。

　　「砰」一聲響，少年人恰在此時落馬。

　　店門一陣喧嘩，兩名店伙火速搶出相扶。但一看少年人氣息奄奄，渾身汗水，不由一怔，一名店伙叫：「不是中暑，人快死了，快抬至里正家中，由里正處理，咱們犯不著打人命官司。」

　　馬車已停，首先跨下一位青袍中年人，向這面叫：「怎麼啦？為何不救人？」

　　店伙聳聳肩，搖頭道：「這人快斷氣了，小店擔待不起。」

　　中年人哼了一聲，向隨後下車的一名師爺打扮的人揮手道：「夫子，給店東一百兩銀子，必須救活這個人；救不活，一文不給。」

　　店東已聞聲奔出，笑道：「店中恰好有一位走方郎中，快把人拾進去。」

　　夫子提來了一個大銀包，遞過說：「掌櫃的，銀子暫且存櫃，人救不活，我家老爺使得將銀子追回，小心了。」

　　掌櫃的將銀包抱得死緊，陪笑道：「小的必定盡力，必定盡力，師爺但請放心。」

　　馬車只停了片刻，重新上道。

　　一名旅客吹了一聲口哨，說：「老天，一百兩銀子，足夠咱們窮小子半年糧，這位老爺真大方，無親無故，一句話便是一百兩銀子。」

　　掌櫃的哼了一聲說：「你知道那人是誰？開封府永泰錢莊的樊東主，一百兩銀子，就如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算得了什麼？」

　　被店伙用門板抬起的少年人，呻吟著說：「替我謝……謝樊東主。我……我要水……」

　　有錢可使鬼推磨，店掌櫃平白得了一百兩銀子，一切好辦，將少年人安置在上房，立即請來了午間落店的一位走方郎中前來診治。

　　這位走方郎中委實窩囊，花甲年紀已是老眼昏花，骨瘦如柴，留了花白山羊鬍，言不出眾貌不驚人，一身灰衣已是七縫八補，一副窮途末路倒霉鬼的神色，醫道，必定有限得很。

　　老郎中進得房來，手一按上少年人的脈門，臉色一變，向店伙叫：「都給我走開，閒人全得趕出房。這人患了瘟疫，誰不怕死留下可也，快，替我準備熱水。」

　　一聽是瘟疫，包括店伙在內的閒人，見鬼似的一哄而散，奪門而逃。

　　老郎中掩上屋門，搖頭道：「我知道這女魔果然逃到此地來了，可惜來不及去追查，便宜了她。」

　　半個時辰之後，少年人的神智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凝神注視著坐在窗口，茫然眺望著蒼老的老郎中，心中不住在想：「這位郎中竟然是風塵奇人，如此潦倒落魄並不足怪了。」

　　老郎中聽到床上有聲息，扭頭回顧，老眼不再昏花，神光閃閃判若兩人。

　　少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氣，苦笑道：「謝謝你，老伯，你在鬼門關內，把晚輩硬拉出來了，恩同再造，感激不盡。」

　　「不必謝我。」

　　老郎中臉無表情地說。

　　「晚輩理該道謝，不知該……」

　　「不必說了。」

　　「晚輩……」

　　「你中了一些迷香，並無大礙，但所中的花蕊毒針，卻是歹毒無比的暗器。」

　　「難怪晚輩支持不住。」

　　「這種毒暗器也稱奪魂針，也就是用來裝射虎伏弩的同一種毒藥，你能夠不死，乃是破天荒不可能的奇蹟了。」

　　「那得謝謝老伯的起死回生神藥。」

　　「老朽只替你驅除餘毒而已。你之所以不死，一是你事後用閉脈術封閉了經脈，再就是你的體質足以暫時抑止毒性的滲蝕。據老朽所知，你可能練成了一種可迫排經脈內異物的上乘神奇氣功。」

　　「晚輩確是練了氣功。」

　　「令師一向可好？」老郎中泰然地問。

　　「家師已仙逝五年。」少年人不假思索地答。

　　老郎中閉上雙目，吁出一口長氣說：「沒想到他死在我的前面，天人遠隔，恩怨兩消。」

　　「前輩是……」

　　「老朽生死郎中上官奇。」

　　「晚輩失敬了，原來是『過客天龍，生死郎中』的上官老前輩。」

　　「令師紅塵過客，沒向你提及老朽的事？」

　　「沒有，家先師在世時，從不提武林往事。晚輩流浪江湖三年，三年中所見所聞頗能廣博……」

　　「你很自大自豪哩！」

　　「晚輩不敢。」

　　「令師早年猖狂豪邁，目空一切，義之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中年豪氣漸消，意氣消沉。晚年浪跡市井，逃世賣狂，意欲與草木同腐。這就是人生，他一生的經歷多彩多姿，只是變化太令人惋惜。總之，令師是武林中一代奇才，俠義可風典範足式，老朽雖是他的仇敵，但內心中仍然對他十分尊敬。」

　　少年人吃了一驚，悚然道：「老前輩與家先師有仇？這……」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既然令師未曾向你提及，那就無庸多說了。其實，老朽與令師並無深仇大恨，只是彼此意見不合而致互相仇恨而已。」

　　「但……老前輩不念舊仇……」

　　「考朽救你，是郎中的本分，即使你是老朽的世仇死敵，老朽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老前輩的海樣襟懷，晚輩……」

　　「別抬舉我了，我這生死郎中的綽號，已說明了我不是個好郎中，一言斷生死，表面上看是高明，其實卻是一大諷刺，證明我對許多絕症無能為力。哦！你小年紀，為何在江湖流浪？」

　　「晚輩姓崔，名長青，博陵人氏，年屆弱冠。」

　　「博陵崔氏，名門世家望族，你……」

　　「晚輩不才，有辱家聲，因此在外流浪，極少通名道姓。」

　　「真年輕，你外貌像是十五六歲少年人，可知你已獲令師真傳，可喜可賀。」

　　「晚輩不才，恩師文武全才具見功力，可惜收了我這愚笨弟子，委實遺憾。」

　　「你不必太謙，好自為之。江湖歷練最為重要，如不小心在意，有天大的本事，也會在陰溝裏翻船。你為何與血花會花蕊夫人陶永春結仇？」

　　崔長青將至楊家寨訪友的經過說了，最後說：「晚輩沒料到她突下毒手，措手不及便著了道兒。」

　　「一次上當一次乖，下次千萬小心。你好好靜養，大概五天之內便可復原。」

　　崔長青一再道謝，送走了生死郎中，他不勝感慨，這條命是撿回來了，這時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感到毛骨悚然，暗中僥倖不止，生死郎中在客棧住了三天，四出行醫走遍四鄉，最後失望地離開了。走時並未告訴崔長青，飄然而去。

　　崔長青的傷勢與餘毒，在第四天已痊癒了八九分，針的傷口算不了一回事，真正令他元氣緩復的是餘毒，第四天午間，他已經與常人並無不同了。

　　店伙前來問候，送來了一些補藥與五十兩銀子，說是開封府永泰錢莊的樊東主派人寄來的，他得救的消息，已在當天由旅客將口信帶到開封。這條路旅客絡繹於途，消息極為靈通。樊東主既未命店伙打聽他的底細，對他也無所求。

　　世道炎涼，這位樊東主委實是難得的好人。他口中不說，心中也萬分感激。

　　他在整理馬包，準備明晨動身，訪友不遇，平白惹上了一身是非，險些送掉小命，殊不值得，明港驛不能再留，早走早好，叩門三響，外面有人叫：「公子爺，請開門。」

　　「誰？」他信口問。

　　「替公子爺寄信的人。」

　　「門沒上閂，進來。」

　　開門處，進來了一名青衣中年村夫，含笑奉上，一封書信，頷首為禮道：「小的是鎮口的趙石匠，不久前有人前來，給了小的一吊錢，要小的前來客棧送封信給公子爺，說明不需回口信，請公子爺過目。」

　　「謝謝，有勞了。」他接過書信稱謝。

　　逆旅之中遭難之後，還有誰知道他在此逗留？怎會有人寫信給他？送走了店伙，他拆開書信一看，不由大喜過望，上面寫著：「賢弟速來寨一會，兄陸振聲字。」

　　明港驛距楊家寨僅三里地，他不需備座騎，帶下幾兩碎銀，匆匆帶上房門出店而去。

　　腳下一緊，楊家寨在望。

　　「怪，怎麼仍然是一座空寨？不見有人迎接？明明是空無所有的空寨嘛！」

　　不同的是，寨門是大開著的。

　　他無暇多想，從容踏入寨門。

　　楊家寨有三四十戶平房，唯一高大的建築，是祠堂前的鐘樓，也是警樓。四周的土牆有三丈高，外緣並佈了鹿角，三兩百小賊夥來攻，絕難討好。

　　全寨靜悄悄，鬼影俱無，連野狗也蹤跡不見，冷冷清清如同死域，人行走其間，只聽到牆壁折回來的腳步履聲，孤寂、蒼涼、陰森、神秘……令人心底生寒，畏縮不前。

　　他嗅到了危機，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心潮一陣洶湧，油然生成戒心。

　　糟！沒帶兵刃來。

　　天色不早，未牌將逝。

　　「陸大哥。」

　　他大叫，人站在練武場的中心。

　　看寨子的格局，黑龍幫的山門聖地，未免嫌得寒酸了些。

　　楊幫主組成這個自命為人間主持正義的暗殺刺客集團，並沒賺了多少金銀財富。

　　黑龍幫宣告解散了，為什麼？

　　楊幫主留下了這座空寨，遷到何處去了？

　　「蓬」一聲大震，寨門閉上了，他扭頭回望，寨門附近竟然沒有人。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聲源發自鐘樓。

　　他心中一動，忖道：「我上當了，必須先退出再說。」

　　尚未動身，前面大宅院中，徐徐出現一個青面獠牙的青衣大漢，披散著一頭黃髮，倒提一柄月牙鏟，一步步向他走來，寨門方向一聲怪嘯，出現一個獰惡的白衣人，手中的九環刀光芒刺耳生花。

　　右面不遠的槐樹後，轉出一個巨熊般的黑衣人，挾了一支鐵爪，徐徐迫進。

　　有首的屋後，踱出一個藍衣巨人，左肋下挾了一把沉重的八角鎚，四方迫進，不徐不疾，四雙怪眼彪圓，全向他集中，來意不善，形勢迫人，他陷入重圍。

　　他心中悚然，大叫道：「乾坤四猛獸，衝誰而來？」

　　四猛獸繼續迫進，不予置答。

　　他向西南角退，忖道：「按理，他們絕對圍不住我，是否外圍還有埋伏？我得試試。」

　　果然不錯，西南遠處的寨牆下草叢，有人影閃動，但並未現身。他不走了，叫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主持這次襲擊的人是血花會的無恥妖女，何不出來交代清楚？」四猛獸一步一頓，漸來漸近。

　　他一咬牙，怯念漸消，代之而起的是傲視天下的英風豪氣，他逐漸冷靜下來了。

　　他之所以猜出主事人是血花會的妖女，是意料中事，除了上次向花蕊夫人陶水春，說出他與三眼韋陀陸振聲的交情外，無人知悉內情，之外他並無仇敵，只有花蕊夫人可能用偽書信誣他前來入伏。

　　在江湖混了三年，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見過了不少人間冷暖，嚐過了無窮的艱辛滋味。他，已成了一個飽歷滄桑的老江湖。表面上看來，師門薰陶與家庭教養，令他的外表恂恂溫文一團和氣，像個無邪的大孩子。骨子裏，江湖閱歷與炎涼世態卻使他內心極不平靜，求生與報復的念頭，經常像火山內部的熾熱溶巖，隨時皆準備向外爆發，只要有外力導引，便會憤怒地迸發不可收拾。

　　目下，火山已接近爆發邊緣。

　　他能忍受一次侮辱，能接受一次任由宰割的痛苦考驗，能容忍一次生死邊緣掙扎的折磨……也許能再一次忍受，但不能有第三次。

　　他一挺胸膛，無畏地向前面的青衣大漢迎去。

　　近了，近了，多接近一步，便多嗅到一些死亡的氣息，他必須將生死置於度外。

　　青獅舉起了月牙鏟，接近至兩丈內了。

　　雙方仍對進，危機來了。

　　丈五，一丈。

　　最後仍是青獅沉不住氣，吼道：「小子站住！」

　　「誰設下的陷阱埋伏？」他問，左足踏進。

　　「通名！」青獅沉喝，也踏出一步。

　　「讓路！」他也沉叱，再進一步。

　　青獅大吼一聲，鏟突然扎出，先下手為強。

　　他斜邁一步，一鏟落空，接著第二鏟破空而至，勢如山崩。

　　他突然挫腰欺進，從鏟下切入，但見人一閃，便已貼入青獅的身前，左手一抬，便托住了鏟桿，斜身出拳急如星火快，真快，「噗」一聲響，一拳搗在青獅的左肋下，力道千鈞。

　　青獅皮粗肉厚，受得了，只退了兩步。

　　「砰噗……」一連五拳兩掌，像電虹般連續飛射，皆在青獅的肚腹與肩胛開花。

　　這次青獅只能用左手封架，一面後退閃避，一面怒吼如雷，但連一招也未封住。崔長青手腳快佔了便宜，但也心中暗驚，這位猛獸皮粗肉厚，氣功到家，挨了八記拳掌，依然能撐得住，一不做二不休，生死關頭慈悲不得，一腳疾飛喝道：

　　「躺！我不相信你是個鐵打的。」

第二章　榴林精舍

　　崔長青首先與青獅遭遇，一陣兇狠沉重的拳掌，雖將青獅迫退，但傷不了青獅。一怒之下，他下毒手了，抓住好機一腳疾飛，攻向對方的襠下要害。

　　青獅右手拖著長有七尺的月牙鏟，捨不得放手，但又用不上，憑左手怎封得住他狂風暴雨似的兇狠襲擊？

　　「噗！」踢中青獅的下陰要害。

　　雙方交手，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一照面便優劣已判，勝負已分。

　　「嗯……」青獅悶聲叫，俯下身軀，人卻向後飛退，臉色死灰，「砰」一聲跌出丈外。

　　崔長青身後，首先撲近搶救青獅的人是白虎，怒嘯聲中九環刀來勢似奔雷，刀背的九隻鋼環怪響刺耳，且又亂人心神。稍後些，黑豹與藍熊跟蹤搶到。

　　崔長青挫身避刀，刀掠頂門而過，涼冰冰地。他已試出青獅極為高明，一比一他足以將青獅置於死地，也接得下任何一個猛獸，但以一比三，他並無勝算，因此避過一刀急襲，立即後撤。

　　藍熊的八角鎚已經及時砸出，恍若天雷下擊，暴叱聲震耳：「小子納命！」

　　崔長青一掌按在鎚頭上，借勢破空騰躍而去。

　　三猛獸急起直追，叱喝聲驚心動魄。

　　崔長青撲入一棟平房，「砰」一聲大震，撞破了木窗，奮身滾入屋內。

　　白虎不知厲害，刀向內一探，跟蹤躍入。

　　崔長青並未逃走，閃在壁間嚴陣以待，大喝一聲，掌出如閃電，「噗」一聲劈在白虎的頸後，然後開門如飛而遁。

　　他並不急於逃走，要保命必須伺機反擊。

　　白虎一頭栽在壁角下，掙扎難起。

　　藍熊剛飛躍而入，吃了一驚，停下照顧同伴，只剩下一個黑豹，銜尾追出。

　　四猛獸中，黑豹最為機警詭詐而且多疑，但卻不知崔長青比他更機警更精明，獨自追襲本就是一大錯誤，在屋中追逐更是對追的人不利，隨時皆可能受到暗算與伏擊，稍一大意便得送掉老命。

　　沿走廊追趕，前面是後門，後門大開，可看到外面的院子，一看便知是內院，院對面該是內堂。

　　黑豹太過機警自信，認為逃走的人必定逃入內堂，或者躍登瓦面，絕不可能仍在院子裏逗留，盡可放膽窮追。剛竄出門口，門側腿影一閃。

　　「噗！」肋被踢中，骨痛欲折，手中的鐵爪脫手而飛，「叮噹噹」飛出牆外去了。

　　接著，耳門又挨了一劈掌，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大吼聲，扭身出拳反擊，暈頭轉向一拳攻出，向身邊的暗影攻去，根本不知黑影的確實部位。

　　「砰！」一拳落空，搗在牆壁上，青磚厚牆出現了一個大洞，被他一拳打穿了尺餘厚的磚牆，幾塊大青磚被擊得粉碎。

　　崔長青不敢戀戰，怕被對方的黨羽趕來接應，見好即收，在對方的左肋下一拳猛攻，然後溜之大吉。

　　「嗯……」黑豹悶聲叫，向後倒退，直不起腰，這一拳沉重得護體神功也難以抗拒。

　　綠影從屋頂飛降，急聲問：「他逃往何處去了？」

　　「逃入內……內堂。」黑豹暴怒地叫，幾乎一跤摔倒。

　　綠影是花蕊夫人陶永春，不敢獨自追入，恨聲道：「這小輩可惡，狡猾得很，不向外逃，卻往屋內竄，真不易找他出來。」

　　黑豹臉紅脖子粗，慚然地說：「這小子高明極了，竟能擊敗在下的護體氣功。陶夫人，事先你並未說明這小子如此了得。」

　　花蕊夫人陶永春哼了一聲，撇撇嘴說：「乾坤四猛獸名震天下，橫行江湖罕逢敵手，豈知卻是個紙糊的猛獸，名不副實，誰知道你們如此膿包？連一個小輩也捉不住，看你們日後還敢不敢在江湖上吹牛，還敢怨我？」

　　「如果你事先……」

　　「事先已告訴你們了，叫你們見到人便一擁而上，豈知你們要逞強，四面合圍妄想以一比一擒他。哼！你們這四個浪得虛名的好漢，誤了本姑娘的大事，還有臉怨天尤人，豈有此理。早知你們靠不住，本姑娘該改請逍遙道人來跑一趟的。」

　　黑豹哼了一聲，不悅地憤然走了。

　　花蕊夫人不敢留下搜尋，向內堂恨恨地自語道：「你逃不掉的，不怕你飛上天去，早晚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殺了你之後，不怕姓陸的匹夫不出來結算。」

　　她自言自語畢，身形凌空而起，飛上了院牆頭，向東西的寨牆方向舉目觀望，自語道：「叫三妹四妹入屋搜尋，也許可將他迫出來。」

　　說完，發出一聲嬌嘯召請同伴，然後向外飛躍而下，飄落院外一條小巷中。

　　對面的一座虛掩角門內，崔長青伺伏等候多時。

　　她不知角門內有人，沿小巷向南急走。

　　只走了十餘步，突覺右肩有物點動。

　　崔長青緊躡在她身後，像一個無形質的幽靈，聲息俱無輕靈敏捷如影附形。

　　花蕊夫人是血花會的有數高手之一，居然未發現身後有人。

　　他伸手用指一點著花蕊夫人的右肩，低叫道：「留步，來談談。」

　　花蕊夫人大驚，反應奇快地嬌軀一扭，身形右旋，右肘猛撞而出。

　　崔長青一聲輕笑，疾退一步，一肘落空。

　　她跟蹤追擊，小臂反拍而出，猱身急進。

　　崔長青又退了一步，比她更快，配合得恰到好處。

　　她急步滑進，釘緊發招，反掌登出，內力發如山洪，這一掌志在必得。

　　一招三變，跟蹤追擊緊迫進招，一氣呵成，奇快絕倫，按理最後一招必可得手，對方的反應不可能比她快，她也沒讓對方有封招的機會。

　　豈知一掌仍然落空，招勢已盡，必須發招再行襲擊，但她心中一寒，招式一頓。糟了！等於是送給對方可乘之機，眼一花，脈門便被崔長青扣住了。

　　她渾身一震，左袖揮出。

　　崔長青手上一緊，帶著她側飛八丈，笑道：「你袖底指縫中的法寶不靈光了，用暗器迷香可一不可再，你……」

　　驀地，身後傳來另一名女人的嗓音：「一次上當學一次乖，第一次你難逃大劫。轉身，慢慢地轉身。」

　　他屹立不動，冷冷地說：「在下為何要聽你的？」

　　「因為九枚黃蜂針正指向你的背部要害。」

　　「哦！你是……」

　　「不要問來路。」

　　「在下認為你在空言恫嚇。」

　　「不信你可以試試抗命的結果，反正命是你的，要保命不易，要死卻容易得很。」

　　他定下心神，形勢不利，他必須沉著應付，未至最後關頭，不可妄自冒險，犯不著。

　　他徐徐轉身，從容地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你是女人，用的又是歹毒的黃蜂針，兩毒合而為一，在下只好認了。」

　　身後丈外的牆角旁，站著一位艷麗的青衣女郎，青勁裝，把一身美麗豐滿的曲線襯得更為突出，更為動人。佩了劍，左手舉起一具黑木琵琶，底部正對著他。

　　他手急眼快，聲落手動，迅疾地將花蕊夫人拖至身前，笑道：「你定是鐵琵琶呂三娘子了，久仰久仰。」

　　呂三娘子哼了一聲，媚目中異彩湧現，死盯著他極力保持平靜地說：「少給我貧嘴，你笑什麼？」

　　「哈哈！笑你的黃蜂針無用武之地。」

　　「真的？」呂三娘子媚笑問，態度轉變得好快。

　　「當然，你的黃蜂針只能擊中花蕊夫人。」

　　「哦！原來如此。」

　　「在下的話不妥嗎？」

　　「你再轉頭看看身後。」

　　他徐徐轉首，不由心中一驚。

　　後面另一條小巷口，幽靈似的飄出另一位動人的藍裳女郎，左掌攤開，晶瑩潔白的指掌中，躺著三把迴風柳葉刀，身形倏止，人已接近至丈內了。

　　「你知道本姑娘的名號嗎？」藍衣女郎笑問。

　　他仍能沉得住氣，沉靜地說：「江湖上以飛刀成名的年輕姑娘，只有三個人。姑娘用的是迴風柳葉刀，乃是武林一絕，非同小可，定是華山蒼龍嶺龍杖怪姥的得意門人，女飛衛公孫秀姑娘。」

　　女飛衛在八尺外止步，笑意盎然地說：「你知道就好。目下你該知道形勢，小巷窄小，你前後受敵，躲得了針便避不了刀，你如何打算？」

　　「打算？好說好說，公孫姑娘可能已替在下打算好了，在下已無權打算啦！」

　　「唔！你總算識時務。」

　　「這叫做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現在，先把陶大姐放了。」女飛衛板著臉說。

　　他哈哈一笑，雙手握住花蕊夫人的後腰，說：「好吧，在下已無可選擇，人交給你……」

　　你字未落，手上真力倏發，將花蕊夫人向後面的鐵琵琶呂三娘子推去，身形暴起，飛騰而上，手一扳屋簷，猿猴般引體上升，奮身一滾，滾上了瓦面。

　　他計算甚精，三把迴風柳葉刀，危險性比九枚黃蜂針要小得多，再用扳簷翻滾的身法上屋，出其不意脫身，諒無困難，最多挨上一兩飛刀，只要小心些不中要害，鬼女人無奈他何。

　　果然被他料中了，鐵琵琶呂三娘子投鼠忌器，不敢發針襲擊。

　　女飛衛也料中了，向瓦簷上方發刀襲擊，卻未料到他並不躍登瓦面，而是掛簷翻滾而上，飛刀高了許多，全部落空。

　　飛刀回轉時，有一定的方向與路線，發刀人全憑經驗，先期估計對方如果當時能避開一擊，爾後可能向何方逃走，飛刀便可回轉襲擊，極為霸道。

　　女飛衛一步錯，全盤皆輸。

　　崔長青不挺身竄走，而是默運神功一聲低吼，「嘩啦啦」震破了屋頂，從屋下溜走。

　　下面有承塵，不用飄落屋下便可藏身。

　　鐵琵琶與女飛衛，不約而同撞開下面的木門，入屋追趕，卻未料到上面有承塵。

　　女飛衛搶入屋中抬頭上望，急道：「他並未打破承塵向下逃，快上去追。」承塵，俗稱天花板，古老宅第的承塵像是樓板，結實得很，不易打破向上鑽，所以他們要上屋。

　　等她們出屋跳上瓦面，崔長青早已形影具杳。

　　從破洞向下瞧，下面的承塵空洞洞的，積塵盈寸，藏不住人。

　　女飛衛嘆口氣，跌腳道：「這小後生機警絕倫，被他逃掉了。」

　　鐵琵琶仍向下用目光搜尋，說：「承塵是閉實的，定是，藏在樑桁間，快下去我。」

　　女飛衛笑道：「三姐，你真糊塗，他是從瓦面上逃掉的，我們上當了。」

　　「那就搜……」

　　「天快黑了，房屋這麼多，如何搜法？」

　　「那就放火……」

　　女飛衛猛搖頭，苦笑道：「燒了楊家寨，即使老鬼楊幫主不在意，江湖朋友怎能不說閒話？」

　　「哼！怕什麼？我們……」

　　「我們不怕，但血花會將受到江湖同道交相指摘，甚至可能激起公憤，咱們罪過大了。」

　　「那……我們就此罷了不成？」

　　「咱們到明港驛等他，他會回去的。」

　　三個女人在寨外會合，撲奔明港驛。

　　四猛獸有三個人吃了虧，本來不肯甘休，但黑豹被花蕊夫人一罵，感到臉上無光，也十分憤怒，不再理睬三個女人，無顏留在明港驛，垂頭喪氣地走了，各奔前程。

　　三個女人在另一家客棧投宿，派店伙至明港驛客棧暗中刺探消息。據店伙回來說：黑衣小後生在掌燈時分尚未返店，店東正為此事焦急，丟了重要的客人，明港客棧上下眾人正四出找尋。小小的明港驛，人怎會丟？

　　據明港客棧的店東說、黑衣少年未留下姓名，唯一的財產是那匹烏騅馬，那可是一匹罕見的千里駒。除非少年人出了意外，不然絕不至於放棄這匹寶馬，早晚會返店取回座騎的。三更天，全鎮死寂，僅不時傳出三五聲犬吠，鎮中燈火全無，地方太小，根本就沒有夜市，連驛站前面的風燈，今晚也未張掛。

　　三個女人換穿了夜行衣，潛伏在崔長青的房外守候，直守至三更已盡，仍然毫無所獲。

　　四更初，她們失望地離去。

　　崔長青睡在店後另一間無人的客房內，一覺睡到大天亮。

　　他已經發覺自己的處境兇險，決定暫且以不變應萬變，等風聲過後再定行止，反正目下他並不急於上道，天涯浪人有的是時間。

　　他不願丟棄自己的烏騅馬，但烏騅馬卻是對方追蹤他的目標。

　　一天，兩天。

　　第三天四更時分，他偷偷牽出座騎，帶了簡單的行囊，出鎮向北走了。

　　炎陽高照，近午時分，馳入吳寨河鎮。鎮北，是橫跨吳寨河的吳寨河橋。

　　午間正是打尖的時光，夏日裏沒有一絲風，路兩側田野的高粱有一兩丈高，久未下雨黃泥地表面鋪上一層浮土，人馬經過時塵埃滾滾，在這種路上行走，像是走在蒸籠內，人與馬都受不了，午間必須打尖，等暑熱略消方可上路。吳寨河鎮只有五六十戶人家，食店卻有四五家之多。前面大橋頭左側榆樹成陰，店門口搭了一座瓜棚，酒幌子死氣沉沉地向下垂，樹下半躺著五六名懶散的旅客。

　　他到了店門口，北面蹄聲震耳，五匹健馬馳過了吳寨河橋，直赴店門。

　　他不過問旁人的事，將馬栓好向店伙說：「弄些湯水來，歇會兒就走。」

　　他在棚下的一副座頭落坐，剛到的五騎士也栓好了馬匹踏入棚中。他的目光，本能地向對方注視，不由一怔，忖道：「這些人是何來路？不像是官差哩！」

　　四名騎士皆穿了青騎裝，佩了劍，一個個膀寬腰圓，身材結實。另一名騎士也夠雄壯，但穿的是青緊身，神色萎頓，雙手掛了尺長的銬鏈，一看便知是囚犯。

　　四騎士為首的人年約四十開外，有一雙精明機警炯炯有神的大眼，古銅色的臉龐刻劃著堅強有性格的線條，叫店伙準備吃食，然後向囚犯沉聲道：「閣下，今晚便可趕到明港驛，明天咱們便可到楊家寨拜望貴幫主，希望閣下放規矩些，不要再自討苦吃了。」

　　囚犯抖抖銬鏈，冷笑道：「就憑這條銬鏈，你熊大爺盡可放心。徐某人仍是一句話：你白跑了這一趟。」

　　「哼，不見得。」

　　「你熊大爺又不是聾子瞎子，難道就沒聽說過敝幫已經解散近月了？咱們的幫主正式洗手宣告退出江湖，楊家寨已經是座空寨……」

　　「哼！你老兄最好禱告上蒼，希望楊幫寨主並未離寨遠走高飛。」

　　「為什麼？」

　　「如果楊幫主已經遠走高飛，那麼，官司你打定了。」

　　熊大爺冷冷地說。

　　「打官司小意思，在下仍是一句話，一無所知。」

　　「你不否認是黑龍幫的匪徒吧？否認也沒有用。」

　　「哼！你是指在下手臂上的刺花龍形圖案麼？」

　　「你心裏有數。」

　　「笑話，手臂刺龍便犯法嗎？別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好不好？」

　　「等到了公堂之上，你再笑掉大牙好了。」

　　姓徐的嘿嘿笑，笑完說：「河南府許大戶上月中旬被殺，當時在下卻在開封府的羊市好友家中作客，我可以找上百個證人，證明在下的行蹤。你熊大爺只是許家的護院，官府又不是你熊大爺開的店，能聽任你誣良為盜亂點兇手嗎？等到了公堂之上，你熊大爺熊去非任意銬拿良民，千里押解酷刑逼供的罪名，我不信你能讓官府滿意你的解釋。」

　　另一名騎士冷笑道：「姓徐的，你就認了吧，廢話留著免得口乾。」

　　姓徐的又是一陣怪笑，說：「老兄，你的話意在下明白，咱們瞎子吃湯團，心裏有數。你們根本就不會押在下見官，只敢用你們那一套見不得人的手段對付在下。在下已落在你們手中，濕的乾的水裏火裏，你們敞開來好了，徐某如果皺眉，就不算是前黑龍幫的英雄好漢。」

　　熊大爺神色一轉，淡淡一笑道：「熊某知道你是條漢子，是三眼韋陀陸振聲手下的最得力的臂膀，但你卻是條糊塗蟲。」

　　「哼！你說什麼？」

　　「黑龍幫既然已經樹倒猢猻散，你徐天德何必再背這個黑鍋？貴幫的弟兄滿手血腥，楊幫主仇人滿天下，他自己的個人恩怨，與你何干？他為何不親自解決？」

　　「哦，原來今天你才露出狐狸尾巴。」徐天德有點不屑地說。

　　「你說什麼？」熊大爺問。

　　「你說得已經夠明白了。」

　　「你的意思……」

　　「你替主子追兇是假，找敝幫主結算是真……」

　　熊大爺臉一沉，冷笑道：「不錯！兩者都有。」

　　「如果敝幫並未散夥，你根本就不敢來，對不對？」

　　「這……」

　　「散夥了你們才來，有何詭計？」

　　「很簡單，你會將三眼韋陀引出來，三眼韋陀也會將楊幫主引出來。」

　　「你少做夢。」

　　「熊某做的夢，都是好的。」

　　「你們四個人禁不起陸爺一個指頭……」

　　「咱們走著瞧。」

　　「怎麼瞧，你也不像塊好材料。」

　　熊大爺指指對面冷笑而坐的兩位同伴，冷笑著問：「你認識這兩位前輩嗎？」

　　那是一雙相貌十分相似的中年人，臉目陰沉，臉色黃中帶灰，八字弔客眉，三角眼冷電四射。看年紀，比熊大爺大不了多少歲，但熊大爺卻稱他們為前輩。

　　徐天德冷哼了一聲道：「這兩位仁兄，沿途沒說上十句話，在下還以為他們是啞巴呢。哦！你不是說他們姓……」

　　「你聽說過秦嶺雙龍嗎？」

　　徐天德臉色一變，變色問：「他……他們是天龍晁宇，飛龍晁坤兄弟？」

　　「正是他們兩位前輩。」

　　徐天德深深吸入一口氣，冷笑道：「你熊大爺熊去非果然手面廣，白道的名護院，交上了兇名昭著的獨行大盜為友，你……」

　　右面的天龍晁宇突然站起，出手如電，抓住了徐天德的衣領一拖，拖上了桌面，「噼噼啪啪」給了他四耳光，方將他推回冷笑道：「下一次，大爺要敲掉你滿口狗牙。」

　　店伙剛將酒菜送來，吃了一驚，急急向後退，幾乎被嚇倒。

　　後面一桌坐著崔長青，一把扶住店伙笑道：「小心酒菜，打翻了你準倒霉。」另一名店伙臉色泛灰地叫：「客官們，要打架請挪兩步，外面寬得很，請不要砸了小店的生財家具。」

　　崔長青手急眼快，接過店伙的端菜托盤，叫道：「要打就打吧！打！」

　　說打就打，「啪」一聲暴響，托盤重重地敲在天龍的天靈蓋上，托盤破裂，酒菜湯水淋了天龍一頭一臉。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一指頭點在飛龍晁坤的腦戶穴上，同時一扳食桌，掀向熊大爺與另一名大漢。

　　誰也沒料到他這位客人搶先動手，變生倉卒，四騎士皆措手不及，全著了道兒。

　　天龍腦袋被敲，事先毫無警兆，任何內家高手在未運功抗拒之前，氣未提功不興，與常人強不了多少。崔長青下手有分寸，沒敲破天龍的腦袋，已是手下留情。

　　天龍搖搖晃晃向下坐倒，木凳也被坐斷了兩條腳。

　　飛龍仰面便倒，昏厥了。

　　熊去非與另一名同伴，被食桌壓倒在地，手亂腳亂。

　　崔長青一把拖起同被壓倒的徐天德，叫道：「快走，上馬。」

　　徐天德急叫道：「銬匙在姓熊的身上……」

　　「先脫身再說。」崔長青叫，拉了便走，到了座騎旁，將徐天德推上馬背，將韁一丟又道：「快走，我斷後阻止他們。」

　　他既未說該向何處走，徐天德也無暇多問，策馬馳入鎮中，向南狂馳。他摘韁飛躍，縱上馬背，一聲馬嘶，烏騅馬奮蹄前端，撞向栓馬欄前的四匹座騎。

　　四匹座騎受驚，掙脫韁繩四散而奔。

　　熊去非一躍而起，大喝一聲，抓起一張長凳，脫手飛擲，接著右手一抖，一把飛刀隨在凳後，化為一道銀虹，向馬上的崔長青飛去。

　　崔長青如果經驗不夠，注意力放在飛來的凳上，必定難逃一刀之厄，熊去飛這一著夠狠夠毒。烏騅馬猛地兜轉，一聲長嘶，一躍兩丈，向外飛馳。

　　凳與飛刀全部落空，崔長青扭頭叫：「姓熊的，後會有期。」

　　熊去非飛步急迫，怒叫道：「狗雜種！大爺不會放過你的。」

　　烏騅馬突然人立而起，馬上的崔長青驟不及防，「砰」一聲摔落馬下，向外翻滾。

　　熊去非大喜，腳下一緊，兩起落便到了身旁，猛地一腳向崔長青的背心踢去。

　　同一瞬，對面店中踱出一名老道，高叫道：「要出人命了。」

　　崔長青並非摔落馬下，而是有意引熊去非上當，身形一轉，出腳急拌。

　　「哎呀！」熊去非驚叫，砰然倒地。

　　「咦！」老道訝然叫。

　　崔長青一躍而起，他已試出熊去非的實力，認為自己足以應付裕如，點手叫：「起來，閣下。」

　　熊去非奮身躍起，尚未站穩，糟了，「砰」一聲響，右頰挨了一重拳。

　　「熊大爺，躺！」叱喝聲震耳！

　　「砰噗噗……」一連五記重拳，全落在胸腹上。最後是一記「霸王敬酒」，正中下頷。

　　熊去非眼前朦朧，只看到滿天星斗，兇狠的打擊直震內腑，每一拳皆重如山嶽，內腑幾乎離位，快速猛烈的打擊無法招架，最後哼了一聲，飛跌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成了半死人。

　　崔長青將人挾起，急走兩步飛身上馬，烏騅四蹄翻飛，馳想鎮南。

　　好奇的鎮民紛紛讓路，議論紛紛。

　　烏騅馬腳程甚快，遠出三里外，便迫近了策馬狂奔的徐天德，老遠便大叫道：「徐兄，等一等。」

　　徐天德勒住了座騎，扭頭道：「咱們到前面找地方歇腳……」

　　他勒住了座騎道：「不必了，在下要往北走。徐兄，你也不可南行，趁早回頭。」

　　「你的意思……」

　　「楊家寨目下高手伺伏，去不得。」他一面說，一面下馬，將熊去非往路旁高粱地裏一丟，又道：「先找這位熊大爺替你開鎖。」

　　熊去非渾身發僵，切齒道：「黑龍幫說散未散，原來是騙人的障眼法……」崔長青不介意地笑笑，伸手道：「熊大爺，銬匙，請。」

　　徐天德下馬走近，掄銬便砸。

　　「慢！」崔長青伸手攔住叫，搖搖頭又道：「在下管閒事架樑，按規矩如非必要，不可傷命，徐兄請放他一馬。」

　　「這廝不死，後患不止。」徐天德恨恨地說。

　　「那是你們的事，在下不能任由徐兄傷他。」

　　「好，兄弟放他一馬。」

　　熊去非取出銬匙，丟過冷笑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崔長青呵呵一笑，說：「熊大爺，話說完了，你請吧。」

　　「你……」

　　「你兩腳未廢，該可以走回吳寨河鎮。」

　　「你……」

　　「你要在下背你回去嗎？」

　　「在下渾身無力……」

　　「那是你的難題，你得設法解決。在下不再管你的事，徐兄留在此地，如果我是你，爬也得爬回去。瞧，徐兄似乎想剝你的皮剮你的肉……」

　　話未完，熊去非已掙扎而起，咬牙道：「好，我走。」

　　「你非走不可。」

　　「閣下尊姓大名？」

　　「無可奉告。」

　　「日後在下該在何處找你決算？」

　　「江湖上見，在下恭候大駕。」

　　「你敢不敢說時地？」

　　「可以，但有條件。」

　　「條件？」

　　「不錯，條件。在下說了之後，你得留下些什麼信物，留此存證。」

　　「留信物？你……」

　　「譬喻說：五官、手腳……」

　　「你……」

　　「這樣吧，留下雙耳，不會太痛，也不會成殘，刀快些，一點都不痛……」

　　熊去非如見鬼魅般向後退，恐懼地踉蹌而走。

　　「好走，不送了。」崔長青含笑揮手道別。

　　徐天德除去了銬鏈，上前施禮道：「多謝老弟臺援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好說好說，徐兄請勿客氣。」

　　「兄弟徐天德，請教老弟臺……」

　　「兄弟的名號，不便啟齒。」

　　「哦！老弟臺落了案？」

　　「沒有。」

　　「那……」

　　「請勿追問。兄弟與貴幫的陸爺交情不薄，食店中聽到他們的話，知道徐兄是陸爺的手下弟兄，因此出面相助，打算向徐兄請教陸爺的下落，尚請明告。」

　　徐天德心中油然興起戒心，退了一步。

　　崔長青說：「徐兄請勿誤會……」

　　「誤會？你救人救得太容易了。」

　　「徐兄……」

　　「咱們無親無故，從未謀面……」

　　崔長青大為不耐，被誤解真不是滋味，哼了一聲，不悅地說：「徐兄，說不說在你，何必說得那麼難聽？真是豈有此理。」

　　徐天德仍然不知好歹地說：「閣下裝得真像。哼，告訴你，徐某雖不是鐵打的金剛，但你們絕難在徐某口中套出口供來。」

　　「砰！」崔長青一拳疾飛，正中對方的左頰。

　　「蓬！」徐天德仰面摔倒，灰頭土臉。

　　崔長青扭頭便走，飛身上馬，俯身拉上韁繩，向狼狽地爬起的徐天德說：「你遇上陸爺之後，向他說崔長青問候他好。」

　　徐天德頗感意外，叫道：「你……你真是陸爺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說：「你既然懷疑，算了吧。老兄，你千萬不可到楊家寨自投虎口，那兒有一群男女，正要找貴幫的人算賬，信不信由你。再見。」

　　「老弟留步……」

　　烏騅馬發蹄急馳，向北絕塵而去。

　　徐天德目送人馬去遠，喃喃地自語道：「也許他真是陸爺的朋友，我……我錯了嗎？」

　　崔長青在里外追上了熊去非，這位熊大爺拼命奔跑，以為崔長青來取他的老命，沒命地狂奔，最後往高粱地裏一鑽，溜之大吉。

　　崔長青不加理會，放鬆韁繩，烏騅馬以小馳的腳程，向兩里外的吳寨河馳去。

　　距吳寨河鎮僅里餘，他勒住座騎，忖道：「如果秦嶺雙龍仍在鎮中等候，豈不討厭？」

　　但除非他改道南下，不然必須通過吳寨河橋，河上下游數十里內，只有小渡口而無橋樑，此行非走吳寨河橋不可。

　　「好吧，且找地方暫避再說。」他想。

　　打定了主意，他開始留意附近是否有歇腳的好去處。但他失望，路兩旁全是高粱形成的無涯青紗帳，視野不及百尺外，僅路旁的高大槐樹可以乘涼，無處可投。

　　這一帶的道路，路樹有三種，官道平野是槐，低窪處是柳。田野的小徑，栽的是榆。一看便知路的大小。

　　正遲疑間，前面不遠處一株槐樹後，閃出一個老道的身影，搖手叫：「施主千萬不可回鎮，那幾個施主已經說動鎮民，四出追尋你的下落，他們說施主是賊哩！」

　　他一怔，驅馬接近躍下說：「做賊的叫捉賊，妙極了。那幾個傢伙才是真的賊，是關中的大名鼎鼎獨行大盜。」

　　「呵呵！鎮民先入為主，施主恐怕不易說服他們呢。算了吧，何不先歇歇腳？等他們走後，施主飛騎過鎮，鎮民們誰願意出來攔阻？」

　　「歇歇腳也好。」他牽著座騎走近說。

　　「好駿的烏騅。」老道拍拍烏騅道。

　　「在下花一百兩銀子買來的，聽說是大宛馬。」

　　「不，大宛馬極少有烏騅，以驊騮為上品。」

　　「道長懂得馬經？」

　　「稍會涉獵而已。罪過，未曾請教施主貴姓大名呢，請教。」

　　「在下姓……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上清下淨。」

　　「道長……」

　　雙方已相並而立，他正在卸下馬銜，想讓馬自行找草料，對這位仙風道骨儀表不俗的老道，毫無戒心。

　　老道就在他發話間，扣指疾彈，一縷指風擊中他的左期門要穴。

　　他渾身一震，向後倒。

　　老道挾住了他；笑道：「貧道正在物色衣缽傳人，你，正好。哈哈哈！」

　　老道的制穴手法詭異，用勁恰到好處，因此他身軀雖麻木不仁失去控制，但口中仍可說話。聽老道的口氣，似乎兇險的成分不多，心中一定，說：「你又不是和尚，傳什麼衣缽？你該說傳法器才對，說話用錯了典會鬧笑話的。」

　　老道桀桀大笑，扳鞍上馬，將他架坐在鞍前，說：「你這娃娃倒會挑剔哩！定是個不好管教的人，但貧道認為這是天才橫溢的現象，值得冒險把你造就成為江湖後起霸才。走！」

　　烏騅馬奮長嘶，然後向北飛馳。

　　「你真是黑龍幫的幫眾？」老道問。

　　「在下與黑龍幫的人有交情而已。」他答。

　　「真的？」

　　「當然不假。」

　　「沒撒謊？」

　　「大丈夫言出如山。」

　　「唔，很好，你是大丈夫，該說出真姓名了吧？」

　　「這個……」

　　「大丈夫言出如山。」老道學他的口吻說。

　　「因此在下不通名號。」

　　「由不得你……」

　　「你要迫問？算了吧，枉費心機。」

　　「你如果估低了貧道的能耐，保證你日子難過。」

　　清淨道人毫無顧忌地策馬飛馳入鎮，在眾目睽睽下馳出鎮北柵門，飛馳上了吳寨河橋。

　　後面，穴道已解昏眩已醒的天龍、飛龍兄弟倆，在後窮追不捨，天龍大叫道：「牛鼻子老道，把人留下，留下！」

　　「哈哈哈……」清淨老道仰天長笑，蹄聲急驟，馳過吳寨河橋，向北絕塵而去。烏騅神駒快捷如風，天龍兄弟倆追過了橋，眼睜睜看著遠處的滾滾塵埃，人馬形影已經消失，只能望塵興嘆，徒呼奈何。

　　天龍往回走，恨聲道：「雜毛老道把那黑衣小子弄走了，咱們得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哥哥，追之不及，如何能弄回？」飛龍問。

　　「慢慢想辦法，此仇怎能不報？哼！」

　　「但……你知道老道的名號嗎？」

　　「好像是妖道天玄煉氣士。」

　　「哎呀！是他？」

　　「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咱惹他不起……」

　　「寧鬥智，不鬥力；又道是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只要咱們多用點心機，天下無難事。」

　　距柵門尚有三五十步，便看到一身湯水的熊大爺去非帶領了三位女郎，老遠地向他們指指點點，快步向前迎來，腳下虛浮，顯然受傷不輕。

　　「咦！那是什麼人？」飛龍向乃兄問，「唔！像是……像是血花會的鐵琵琶呂三娘子，她的鐵琵琶一看便知。」

　　「另一個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飛龍說。

　　熊去非一面走，一面向花蕊夫人說：「諸位姑娘可問問晁家兄弟，他兄弟倆見多識廣，可能知道老道的底細。」

　　四人一面說話，一面向秦嶺雙龍奔來。

　　吳寨河三十里到確山縣城，烏騅馬要不了一個時辰便到了。到了城南的蟠龍山，天玄煉士策馬繞山向西走，十里路到了三里河畔，開始馳入山區。

　　這一帶山區山勢並不高，共有三座主峰，三里河畔的山峰叫中泉，再往西五里是南泉，北面叫北泉山。三座山脈胳相連，綿亙數十里，頗富林泉之勝。山林深處，出現一座果林圍繞的精舍，四周泛現一片金紅色的光彩，原來所種的全是石榴，五月天，正是石榴火紅的季節。榴樹成林，在這一帶倒是罕見。

　　烏騅馬馳入花海中的小徑，便看到迎面的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橫匾上刻著的金紅色大字：榴林精舍。

　　兩名長工迎客，上前接韁道：「原來是天玄仙長，快三年沒來了，家主人想念得很，請客廳稍候，小的即入內稟報。」

　　天玄煉氣士挾了崔長青下馬，笑問：「貴主人一向可好？」

　　長工臉色一沉，搖頭苦笑低聲道：「仙長不久便知道了。」

　　「咦！怎麼啦？」

　　「家主人兩年前成了家。」

　　「成家？哈哈！好事嘛。」

　　「哼！」

　　「怎麼？不如意？」

　　「別提了，主母是金頂山胡家的人。」

　　「哦！是鎮八方胡威的女兒嗎？門當戶對……」

　　「主母是個母大蟲。」長工低聲說。

　　天玄煉氣士呵呵笑，往屋內走，說：「小事一件，怕老婆的人，必定大富大貴哪！」

　　他將崔長青安置在大環椅內，裏面出來了一位白淨面皮相當健壯的年輕人，抱拳行禮呵呵大笑道：

　　「仙長別來無恙，今天吹的是什麼風？請坐請坐。」

　　天玄煉氣士頓首回禮，大馬金刀地坐下說：「南遊北返，途經貴地，特地前來打擾施主。呵呵！二年不見，施主好像比往昔清減了些。聽說施主已經成了家，可喜可賀。」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廳中的陳設，目光在後廳門的門簾上停留片刻，又道：「府上的陳設變動了許多，到底是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主人命僕人奉上香茗，避開話題笑道：「仙長南遊，想必旅途勞頓，且至客廂安頓，洗漱畢晚輩置酒為仙長洗塵……」

　　「這幾年施主曾在外走動嗎？」天玄煉氣士也另起話鋒問，似乎有意迫使主人就範。

　　烏雲湧上了主人的臉，訕訕地說：「好教仙長見笑，晚輩久已不在江湖走動了，對江湖的動靜，陌生得很。」

　　「哦！貧道委實失望得很。」

　　「仙長……」

　　「你已經是有家室的人，怪你不得。天下是闖出來的，闖自然有萬千風浪，不論男女豪傑，只要有了家室之累，他這輩子便得注定株守家園做老大爺，英風盡斂，壯志全消。這些事不說也罷，這次貧道要在府上打擾三五天，方便嗎？」

　　「仙長見外了……」

　　「貧道帶了一位同伴，在府上等候從湖廣來的幾位施主前來會合。」

　　主人臉有難色，遲疑地說：「仙長但請寬心在寒舍安頓，晚輩入內吩咐拙荊準備酒筵。」

　　「好，但請不必客氣，貧道打擾數天，幸勿見外。」

　　老道口中客氣，其實心中大為不快，僕人甚多，準備酒菜待客，還用得著主人親自入內吩咐？分明是遁詞，這裏面大有文章，主人匆匆入內，崔長青冷眼旁觀，也看出有點蹊蹺，冷笑道：「老道，你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老道冷冷一笑，說：「小娃娃，你最好少開尊口。」

　　「在下用不著撥風煽火，只冷眼旁觀。」

　　老道冷冷一笑，拳擋著掌心道：「想當年，龍簫客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沒想到短短三年，卻變成一個吃閒飯的廢物，可惜啊！可惜。」

　　崔長青一驚，問：「你說主人是龍簫客朱英？」

　　「不錯，是他。」

　　「哦！聞名不如見面，如此而已。」

　　「爾小看他了？」

　　「在下認為他毫無英雄氣概，缺乏豪邁之氣，與傳說中的龍簫客完全不同。」

　　「呵呵！你認為你有英雄氣概麼？」

　　崔長青沉靜地笑笑，若有所思地說：「英雄氣概四個字，只能意會不可言傳。飲食時表現英雄氣概，只能算是個飯捅；碰上手無縛雞之力的苦哈哈表現英雄氣概，那是暴虐……」

　　「算了算了，你小子居然向貧道談經說道，豈不可笑？如果你想用激將法誘使貧道放你，你打錯主意了。」天玄煉氣士不耐地說，主人恰好及時出堂，臉色不正常，向老道訕訕地一笑，不安地說：「仙長，咱們走。」

　　天玄煉氣士一怔，訝然問：「要走？走到那兒去？」

　　「晚輩在三里河鎮有朋友，請仙長到那兒安頓。」

　　天玄煉氣士冷笑一聲，臉一沉，沉聲問：「貧道在尊府稽留三五日，玷辱了你朱家……」

　　「仙長……」

　　「說吧，是否有何不便？」

　　「仙長明鑒，不是有何不便，而是蝸居簡陋，起居一切不便，在三里河鎮……」

　　「告訴你，貧道已與朋友約定，在尊府會合……」

　　「晚輩留下話，貴友可至三里河鎮……」

　　「住口！」

　　「仙長……」

　　「貧道既然來了，就沒打算離開，這次做定了惡客，由你不得。以你我的交情來說，貧道不要說借住三五日，真在住上三年五載，也是理所當然。」

　　「仙長……」

　　「不管你怎麼說，貧道住定了。朱施主，你是領貧道客廂安頓呢，抑或是要貧道自行前往安頓？客廂在何處貧道清楚，榴林精舍貧道不是第一次來。」

　　龍簫客臉色蒼白，流著冷汗，焦急地說：「仙長請……請……」

　　「貧道不再聽你的解釋。」

　　簾子一掀，出來了一個穿紫花衫裙的婦人，杏眼桃腮，眼神凌厲，薄薄的嘴撇得緊緊地，身材豐盈頗為動人，倒有六七分姿色。帶了一名僕婦，一名侍女，陰沉沉地走近，此道：「站住！你這位老道未免太霸道，施主是你們的衣食父母，你這種態度……」

　　「綺春……」龍簫客焦灼地叫。

　　天玄煉氣士無名孽火上沖，正待發作。

　　崔長青卻衝他咧嘴一笑，飽含深意。

　　老道突想起崔長青剛才所說，有關英雄氣概的高論，臉色馬上鬆弛下來，好奇地打量這位專橫潑辣的女主人，緩緩站起笑道：「你就是榴林精舍的女主人了，幸會幸會。」

　　「老道，你說話乾淨些，什麼幸會？」

　　「哦！貧道抱歉。」

　　「抱歉就行了？」

　　「女施主認為該如何……」

　　「你還不快滾？榴林精舍不留外客……」

　　「綺春，你……」龍簫客臉色蒼白地叫。

　　「你還不滾出去？這裏的事不要你管。」綺春冷叱，像是喝奴叱婢。

　　老道這次忍不住了，但仍未發作，說：「貧道與尊夫交情不薄，多少前曾經共過患難，出生入死……」

　　「住口！誰理會你們早年的交情？你再不知趣，老娘要趕人！」

　　老道忍無可忍，顧不了待機挖苦他的崔長青，手一揚，掌出如電閃。

　　「啪！」耳光聲清脆，如同爆栗。

　　綺春退了三步，幾乎摔倒。老道鬚眉皆張，厲聲道：「貧道走遍天下，到處受人尊敬，你這潑婦竟敢如此對貧道無禮，你得死一千次。」

　　龍簫客大驚，急叫道：「仙長……」

　　綺春一聲嬌叱，疾衝而上，身形乍起，騰躍飛踢兇悍絕倫。

　　老道哼了一聲，身形疾閃，扭身就是一掌，不但避過雙腿連環飛踢，且能及時反擊。

　　「噗！」這一掌劈在綺春的腰脊上。

　　「蓬！」綺春摔倒在地，跌了個五體投地。

　　老道跟上，一腳踏住她的背心，冷笑道：「鎮八方調教出來的兒女，居然如此稀鬆平常，竟敢如此對貧道無禮，你認命吧。」

　　「饒命！」綺春狂叫。

　　「饒你不得。」老道咬牙切齒地叫。

　　「英郎，救……救我。」綺春轉向乃夫求援。

　　龍簫客臉色蒼白，拱手道：「仙長請高抬責手，請……請饒她一次，拙……拙荊多……多有冒犯，仙長……」

　　老道怪眼彪圓，沉聲道：「朱英，你昔日的英風豪氣到何處去了？你居然被個一文不值的潑辣娘，拴住了你的脖子牽著走，你也不怕丟人現眼？你簡直沒出息到這種程度……」

　　「仙長，你老人家有些不知，我那岳父……」

　　「鎮八方管嫁出去的女兒？他吃定你了？」

　　「仙長……」

　　「你龍簫客的藝業，不見得比鎮八方差。」

　　崔長青突然接口道：「老道，你八輩子沒娶過老婆，怎知道人家夫妻間的家務糾紛，你算了吧。」

　　老道更火，這些話像是火上添油，一把揪住綺春的頭髮向上拖，沉聲道：「朱英，我不管你是否被鎮八方吃定了，也不理睬你怕老婆的原因，今天這潑辣娘對貧道無禮，貧道一生中從未受過這種污辱……」

　　「仙長……」

　　「貧道並不是替你管教她，而是她侮辱貧道必須受到懲罰，我要她後悔一輩子。」

　　「仙長，使不得……」

　　「你就別管了，日後鎮八方如不肯甘休，叫他找貧道算賬。金頂山胡家，距此僅三十餘里，貧道就在此地等他，沒你的事。」

　　「饒命……」胡綺春聲哀叫。

　　老道將人向外拖，叫長工取來繩索，把胡綺春吊在廊下，找把刀把她的頭部毛髮剃得一根不剩，順手在她的右手左腿兩處大筋，不輕不重地刺了一刀，方回到大廳，丟下尖刀說：

　　「朱英，半個時辰後，派人把她送到金頂山胡家，讓鎮八方來找我。」

　　龍簫客臉無人色，恐懼地說：「仙長，你……你把這件事鬧大了。」

　　「什麼？你還怕這個婆娘？」

　　「不，這……」

　　「怕鎮八方？」

　　「胡家目下有……有一個人……」

　　「誰？」

　　「鎮八方的義妹，薄命花……」

　　「薄命花郝芸仙？」老道驚問。

　　「對，她……」

　　「老天，你何不早說？」老道臉有懼色地說。

　　「仙長，晚輩方寸已亂……」

　　「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潑婦宰了，遠走高飛。」

　　「仙長……」

　　「走吧，薄命花又能怎樣？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你還留什麼戀？」老道橫了心說。

　　「可是……」

　　「你這窩囊廢。」老道怒罵。

　　龍簫客一咬牙，挺了挺胸膛說：「好吧，我龍簫客重出江湖流浪，榴林精舍，已沒有我留戀的事物了。」

　　「這才像話。」

　　「仙長先等等，晚輩這就拾掇上路。」

　　「貧道宰了這婆娘。」

　　「不必了，晚輩與她到底是夫妻。」

　　「你不怕留下禍根？」

　　「聽天由命吧。」

　　半個時辰後，龍簫客大散家財，遣散了奴僕，帶了行囊跨上健馬，毫無留戀地走了。老道仍帶了崔長青，同乘烏騅，三人兩騎撲奔確山縣城。崔長青臨行，向老道說：「老道，你不是在造孽嗎？」

　　「廢話！造什麼孽？」

　　「你一來，便要龍簫客破家，強出頭硬是拆散了人家一對夫妻，於心何忍？」

　　「哼！貧道認為做了件好事。」

　　「有說乎？」

　　「龍簫客討了這種潑婦，他這輩子完了，男子漢到了這種地步，比死還要慘，貧道可說是將他救出十八層地獄，不是好事是什麼？」

　　「哼！強詞奪理……」

　　「哈哈！可惜你還小，等到有一天你也娶上這麼一位雌老虎母大蟲，便瞭解貧道的強詞是否奪理了。」

　　過了三里河鎮，小徑沿三里河的北岸東行，前面的山坡旁棗林下一聲唿哨，跳出秦嶺雙龍兄弟，攔住去路，天龍怪叫道：「天玄道長，下馬說話。」

　　天玄煉氣士咧嘴一笑，勒住座騎瞇著眼，輕蔑地打量著對方，呵呵大笑道：「晃施主，你兄弟倆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嗎。」

　　天龍哼了一聲道：「老道，不要瞧不起人。」

　　「你聽，這話可是你說的，貧道並未瞧不起你們秦嶺雙龍，對不對？」

　　「在下不願與你鬥口……」

　　「要鬥劍？」

　　「不，在下有事與道長商量。」

　　「商量？呵呵！貧道不怕鬥劍，就怕商量，你抓住貧道的痛腳了。有何商量，說吧，貧道在聽。」

　　「請道長把那小輩交給在下。」

　　「什麼？交給你？」

　　「他是黑龍幫的餘孽……」

　　「不對，你要他，是因為你們兄弟倆，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

　　「道長請不要出言挖苦。」

　　「貧道說錯了嗎？」

　　「道長，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說真是，你真想要人？」

　　「如蒙見賜，銘感五衷。」

　　「你憑什麼？」

　　天龍用手向對面的村林一指，冷笑道：「就憑這。」

　　花蕊夫人三女，同時現身出林。

　　鐵琵琶呂三娘子抱著鐵琵琶，噗嗤一笑道：「我們並不想與前輩結仇，但前輩如不將人留下，本姑娘恐怕要得罪了。」

　　女飛衛輕晃著一把迴風柳葉刀，說：「五比一，道長認為如何？」

　　龍簫客冷笑一聲扳鞍下馬冷冷地說：「五比二，在下算一份。」

　　「你是……」

　　龍簫客從衣下取出一支古色斑斕的尺八簫，褐色的光芒耀目，簫上刻了一條龍，信手一揮，八音齊鳴，說：「龍簫鳳劍，一手遮天。」

　　花蕊夫人笑道：「原來是龍簫客朱爺，好久沒聽到閣下的消息，在何處安身立命納福了？」

　　龍簫客被這幾句話觸到了痛處，臉色一變，冷笑道：

　　「陶夫人，在下先領教你花蕊毒針絕學再說其他。」

　　天玄煉氣士挾了崔長青下馬，笑道：「陶施主不但花蕊毒的可怕，她的迷香也是下五門中的一絕哩！朱施主，沒你的事，請替我看住這小後生，他的左期門被制，跑不了，貧道打發這幾位男女施主離開。」說完，將崔長青交給龍簫客，背著手向五男女走出。

　　花蕊夫人退了一步，搖手道：「前輩先別冒火，我們是誠心商量來的……」

　　「好，貧道除了人不能交給你們之外，凡事好商量，好商量不致於傷了和氣。」

　　「這個……」

　　「且慢！這條河水很清澈，貧道先洗耳，再來恭聽，等一等。」

　　老道真去捧手洗耳，片刻回到原處笑道：「好了，說吧，貧道已洗耳恭聽。」

　　鐵琵琶冷笑道：「前輩明知咱們是為了那小輩而來，這不是存心有意關閉商量之門麼？」

　　「哦！這就難了，咱們恐怕沒有可談的了？」

　　「前輩還是拒絕了？」

　　「大概是吧。」

　　「那麼，休怪本姑娘無禮了。」

　　「咳！貧道曾經怪你無禮嗎？你……」

　　鋼弦一響，三枚黃蜂針劈面射到。

　　「嗡……」鋼弦繼續響，又是三枚黃蜂針破空而飛，銜尾攢射，快得令人幾乎肉眼難辨。

　　天玄煉氣士大袖一揮，冷笑道：「少在貧道面前獻寶。」

　　女飛衛公孫秀雙手齊揚，六把迴風柳葉刀漫天飛舞，劃出道道光弧，暴風雨般向老道集中。

　　老道突然巨口一張，水箭急噴而出。

　　袖風似陰雷，黃蜂毒針被罡風捲走得無影無蹤，罡風再撲向鐵琵琶。

　　同一瞬間，六把迴風柳葉刀皆被水箭所噴落。

　　老道一聲長笑，猛撲花蕊夫人。

　　後面的龍簫客突然大叫：「小心身後……」

　　樹林中飛射出一紅一白兩個身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出林外到了路中，紅影再進，猛撲天玄煉氣士的背影，香風沁鼻，來的是女人。

　　龍簫客的警告來得及時，老道大喝一聲，回身迎敵，扣指連彈。

　　龍簫客龍簫一領，身簫合一從側方截出，接著大叫：

　　「走為上策。」

　　他接住了白衣女郎，老道則攻向紅色身影。

　　紅衣中年婦人的手中，是一柄奇形怪狀的兵刃，像一根有花無葉的花枝，上面共有三朵紅色的盛開花朵，揮動時罡風怒發，呼嘯聲刺耳撼心。當然不是花枝，而是以極毒彈性的精鋼所精製。

　　白衣女郎年僅十七八，臉蛋白裏透紅，眉目如畫，美得令人屏息。身材剛發育完成，穿的是白色勁裝，曲線玲瓏，凹凸分明，隆胸蜂腰極為誘人。手中的劍銀芒耀目，是吹毛可斷的神兵。紅衣中年美婦花枝一振，響起一陣勁風嘶嘯聲，震散了老道彈來的指風，僅身形略頓，立即重新健進，無畏地排空切入，鳳目中殺機怒湧，厲聲道：「雜毛老道該死！」

　　老道赤手空拳，似乎有所顧忌，大袖一拂，身形急轉閃開正面，反袖一揮叫：「薄命花，貧道少陪。」

　　這一袖來勢似摧山，紅衣美婦也不敢硬接，大挪移身疾閃，花枝斜點，「霧裏藏花」探向老道的脅背，厲聲道：

　　「你要走除非日出西山。」

　　老道向前飛躍，縱出要脫離圈子，「嗤」一聲輕響，背道袍被掛破兩條大縫，好險。他心中早寒，不再留戀，一聲厲嘯，全力向側方飛縱，遠出三丈外叫道：「潑婦休追，後會有期。」

　　聲落，人已遠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面，龍簫客在白衣女郎的一陣迫攻下，八方遊走不敢回手，也遞不出招式。白衣女郎的劍勢出奇地狂野，而詭異絕倫，好幾次幾乎把他圈在劍影內脫身不得，形勢是一面倒。

　　老道一走，龍簫客也就如飛而遁。他將用遊鬥術，脫不難，白衣女郎雖高明得多，但也纏他不住。

　　白衣女郎不肯甘休，追出叫：「朱英，你走得了？」

　　紅衣美婦叫道：「映雪，窮寇莫追。」

　　白衣女郎聞聲止步，扭頭道：「師父，弟子追得上他，他逃不掉的。」

　　「不必了，妖道不可輕侮。」

　　「徒兒遵命。」

　　薄命花郝芸仙的目光，落在滿臉驚疑的五男女身上，看了眾人一眼，冷傲地一笑，冷冷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花蕊夫人上前行禮，沉靜地說：「晚輩陶永春，郝前輩萬安。」

　　「我很好，你是血花會的人？」薄命花郝芸仙盯著她們。

　　「是的……」

　　「老身與貴會陌生得很，你們還不走？」

　　「晚輩有一不情之請……」

　　「說吧。」

　　「妖道帶來的一個少年人，是晚輩的仇家，務請前輩見賜。」

　　「是那位黑衣少年人嗎？」

　　薄命花指著不遠處半躺在樹下的崔長青問。

　　「是的。」

　　「他是妖道帶來的人。」

　　「是妖道半途把他擒來的。」花蕊夫人謙恭地說。

　　「妖道是老身的仇家。」

　　「晚輩認為妖道罪該萬死。」

　　「因此，妖道所遺留的人和物，皆屬老身所有。」

　　薄命花不帶表情地說，不理會對方奉承的話。

　　「這……這少年人……」

　　「老身不管你們之間的是非恩怨。」

　　「前輩……」

　　「你不服氣是不是？」

　　花蕊夫人打一冷顫，退了一步悚然地說：「晚輩不……不敢……」

　　「諒你也不敢。」

　　「請前輩……」

　　「映雪，送客。」

　　白衣姑娘映雪臉一沉，向眾人冷笑道：「你們都聽見了，請吧。」

　　花蕊夫人仍想請求，鐵琵琶呂三娘子冷笑道：「陶大姐，人家已經下逐客令，多留無益，何苦低聲下氣自討沒趣？人家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輩，吩咐下來的事咱們就得遵辦。」

　　薄命花冷笑道：「這賤人語帶譏諷，須加懲罰。映雪，掌她的嘴。」

　　白影一閃，「啪」一記耳光聲驟發。鐵琵琶呂三娘子尚來不及有所反應，便挨了一耳光，只打得她眼冒金星，倒退三四步，粉頰上迅即出現了紅色的指痕，慢慢變紫，發瘋似的舉起了鐵琵琶，正待發射歹毒的黃蜂針，拼了。

　　可是，白影再閃，手一震，鐵琵琶被白衣姑娘硬生生奪去了。

　　白衣姑娘纖手一拂，八音齊鳴，第二拂八音倏減，弦線全被她的纖纖四指所拂斷。

　　「你……」呂三娘子駭然叫。

　　映雪將鐵琵琶丟回，冷冷地說：「幸好你未曾將毒針發出，否則你必死無疑。」

　　呂三娘子怎敢回嘴？悚悚然而退，心中暗叫僥倖。

　　女飛衛公孫秀知道雙方的藝業，相差委實太遠，人多也佔不了便宜，對方舉手投足之間，以陰狠機警著稱的呂三娘子，眼睜睜受辱毫無反抗的機會，真要動起手來必定凶多吉少，趁早打退堂鼓大吉大利，苦笑道：「咱們走吧，來日方長，急不在一時，走！」

　　五男女狼狽地走了，走在最後的飛龍晁宇不住搖頭，滿腹狐疑地說：「依我看，這鬼女人是冒充的，薄命花郝芸仙橫行天下三十年，哪有這麼年輕？」

　　花蕊夫人搖頭道：「天玄妖道叫她為薄命花，望影而逃，這不會是假的吧？她修為有成，返老還童駐顏有術，五六十歲的老太婆看似青春少婦，平常得很。」

　　「如不是妖道作怪插上一手，咱們何至於受此侮辱？咱們找朋友相助，不將妖道碎屍萬段，誓不……。」

　　話未完，路旁人影乍現，天玄煉氣士迎面擋住去路，怪笑道：「哈哈！貧道在此，你們不用叫朋友助拳了……」

　　話未完，飛龍已向路側一鑽，鑽入矮林中逃之夭夭，像兔子般溜之大吉。

　　天龍也不慢，落荒而遁。

　　三個女人已經吃過苦頭，見兩個男的望影而逃，她們更是喪膽，不等互相招呼，不約而同向後飛奔脫身。

　　天玄煉氣士不願追，向後招手叫：「來吧，朱施主，到你的榴林精舍，查他個水落石出，看那小娃娃是否氣數已盡。」

　　龍簫客打一冷顫，苦笑道：「抱歉，我不能去。」

　　「你不去？你……」

　　「目下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待辦。」

　　「什麼事？」

　　「遠遠地逃亡，逃得愈遠愈好。」

　　「你這膽小鬼……」

　　「咱們就此分手，江湖上見。」龍簫客匆匆地說，身形乍起，向東如飛而去。

　　天玄煉氣士搖搖頭，苦笑道：「也難怪他，做了兩年噩夢，夢醒了他仍然害怕得不敢睡覺，打死他他也不敢再回榴林精舍了。」

　　※※※

　　榴林精舍的大廳中，崔長青穴道未解，被擱在大廳環椅內。廳中除了薄命花與映雪師徒之外，另有四名僕婦。每個僕婦都是粗手大腳健壯醜陋的中年女人，大概整座精舍中，所有的女人，以女主人為最美。

　　薄命花郝芸仙站在椅旁，用她那作為兵刃的奇異花枝，在崔長青的臉部徐徐拂動，冷冰冰地說：「如果你不吐實，將永遠永遠後悔。」

　　崔長青感到這根猩紅的花枝奇冷徹骨，所觸處麻麻地，寒氣直迫內腑。花瓣鋒利無比輕拂處汗毛無聲自落，不由心中駭然。但他並不慌張，生死關頭，他必須沉著冷靜地應付。

　　對方貌美如花，但冷傲之態流露無遺，是屬於喜怒無常極難應付的人，稍一大意，便可能招致殺身之禍，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委實兇險無比。

　　他泰然地一笑，從容地說：「話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姑娘請相信在下的話。在下只知妖道要迫我拜為師跟他學道，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把我殺了，我也招不出妖道的一切來。」

　　「老身不相信你的話。」

　　「姑娘……」

　　「這件兵刃，江湖人稱之為薄命花，任何內家高手，也禁不起一擊，花到人亡，人命在本姑娘的花下其薄如紙。你，我要將你臉上的肉剔下來。再問你，招不招？妖道要在此約會些甚麼人？」

　　他長吁一口氣，無奈地說：「要殺要剮，在下認了。姑娘蘭心蕙質，藝臻化境，見多識廣，武林稱尊，難道就不放心一個受害者的口供？我一個初出道的無名小卒，天膽也不敢在姑娘前胡說八道信口雌黃。在下命該如此，要殺要剮姑娘儘管動手吧。」

　　郝芸仙揚起兵刃，冷笑道：「妖道既然與人在此約會，他會來的，先廢了你，等他來時捉住他一併死。」

　　映雪急道：「師父，這人眸正神清，不像是刁頑的敗類。聽綺春姐的口氣，的確認為他是妖道的俘虜，師父廢了他，妖道必定快意哪！」

　　「妖道會快意？」

　　「他不答應妖道，所以被刺住，師父如果廢了他，妖道豈不大為快意，認為可假師父之手廢人，日後妖道可以向外宣揚此事，以增高自己的身價……」

　　「唔！你的話有道理。」

　　「徒兒認為，妖道故意將難題留給師父，不然他何以將人留下？很可能是存心挑起師父與血花會火拼。」

　　「唔！很可能，把這小輩帶至後面看好，等妖道的黨羽來時，再行決定是否讓這小輩活命。」

　　「徒兒帶他至地窖囚禁……哦，他的穴道被制已久，恐怕要殘廢哩。」

　　「替他解穴。」

　　「妖道的手法詭異，徒兒無能為力。」

　　「不中用的丫頭，為師只好自己動手了。」郝芸仙一面說，一面檢查崔長青的被制經穴。

　　她的手在崔長青的胸口探索，崔長青則無邪地注視著她。

　　驀地，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呼吸一陣緊，猛地一手掩住崔長青的雙目，暴躁地叫：「不要這樣看我。」

　　崔長青感到她的手在發抖，怔住了。

　　「姑娘怎麼了？」他困惑地問。

　　郝芸仙長吁一口氣，收回手，目光從廳門透過，茫然地注視著蒼穹，望向雲天深處。她的美好嘴唇在輕微地痙攣，眼神雖視而不見，但卻湧現另一種異彩，蒼白的秀頰開始回復紅潤，而且呈現另一種稀有的光彩，用奇異的、略帶興奮的聲調自語道：「三十年前，也是這麼一個美好的夏天，他……他……他曾經用這種目光凝注著我……」

　　「姑娘，誰？」他低聲問。

　　「他，一個好俊的男孩子，他……」

　　「他怎樣了？」

　　「啪啪！」她兇狠地給了他兩耳光，先前的奇異激情神態消失得好快，用近乎瘋狂的聲音尖叫：「他……他死了，死了，死……了……」

　　崔長青駭然，但好奇心令他渾忘一切後果，問道：「他是怎樣死的？」

　　郝芸仙獰笑著舉起右手，大聲說：「我殺了他，瞧，這隻手殺了他的。」

　　崔長青一驚，接著問：「為什麼？」

　　「為有了另外的女人。」

　　「你……好殘忍。」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必須像馬一樣用韁繩拴上。」

　　崔長青嘆息一聲說：「難怪龍簫客要棄家出亡。姑娘，你已經拆散了榴林精舍的一雙好夫妻。」

　　「你說什麼？」

　　「龍簫客永遠不會回來了，韁繩是拴不住男子漢的，一念之差，從前恩愛反成仇……」

　　「你給我閉嘴！」郝芸仙厲叫。

　　他的目光，落在映雪的臉上。映雪臉色平常，但清澈的鑽石明眸中，有迷惘困惑的神色流露。

　　他若有所思地說：「郝前輩，將來你也會害了映雪姑娘。」

　　「唉！」芸仙在他左胸擊了一掌，吼道：「把他拖走！拖走！我不要見他！」

第三章　金頂受制

　　崔長青身在危境，竟然不識時務，犯顏規勸郝芸仙，惹得這位不正常的女人大發雷霆，劈了他一掌，喝令映雪將他拖走。

　　這一掌卻無意中解了他的穴道，因禍得福，實非他始料所及。

　　其實，他早已打算運功解穴。別看他小小年紀，其實早已參修上乘絕學，以他目下的修為來說，自行用真氣解穴術自解穴道並非不可能，可惜自從被天玄煉氣士用詭計擒住後，一直就馬不停蹄，歷經風險，毫無停下來運氣解穴的機會。

　　真氣解穴不簡單，耗時費勁極為吃力，稍一大意或受外力干擾，便有真氣走岔成為殘廢的可能，甚至可能致命。

　　由於他年僅二十，而且臉上仍留有稚氣，外表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因此所有的人，皆估料錯誤，並未將他放在眼下，連功臻化境的薄命花郝芸仙也走了眼，不但料錯了他的藝業修為，也誤認他是個初履江湖的小混混，做夢也沒料到他已是個在江湖闖蕩了三年歲月的年輕高手。

　　郝芸仙被他的稚嫩外貌所欺，對他毫無戒心。

　　映雪並不知他的穴道已解，遵命將他拖出大環椅，心中一陣為難，真要拖著走，確也有點於心不忍。崔長青高大健壯而且英俊，頗令姑娘們動心，因此她一陣遲疑，不知如何是好。

　　「快拖出去。」郝芸仙不耐地叫。

　　她銀牙一咬，拖了便走。

　　上來一名僕婦，含笑道：「秋姑娘，奴婢把他拖至地窖。」

　　她搖搖頭，笑道：「謝謝，不需大嫂代勢，你們看不住他的。」

　　在拖過後廳門時，崔長青已可活動手腳，故意用靴跟碰鉤住門限，叫道：「哎喲……好痛……」

　　映雪不知他在弄鬼，停下問：「你怎麼啦？輕輕一碰便鬼叫連天，哼！」

　　他愁眉苦臉地說：「好姑娘，假使被拖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少給我貧嘴。」映雪沉下臉叫。

　　「好吧，你就拖吧，」映雪扭頭再拖，只拖了兩步，突將他雙手抱起。

　　「謝謝。」他微笑著說。

　　映雪突然像喝醉了酒般，粉頰紅似西天的晚霞，芳心怦怦跳，跳得她心中一陣亂，幾乎失手將他掉落，極力避開他的目光，嗔道：「笑什麼？不許你笑。」

　　「是，不笑，姑娘滿意了吧？」

　　「你可惡，真是不知死活。」她一面走一面說。

　　「令師真要殺我嗎？」

　　「哼！家師如果不殺你，那才是奇蹟。」

　　「你呢？」

　　「我？」

　　「你殺不殺我？」

　　「我……師命難違，自然要殺你。」

　　「暫且撇開師令，我只問你要不要殺我？」

　　映雪久久不答，遲疑地說：「我……我不知道。」

　　「為何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你……你不像是個……是個壞人。」

　　「賢師徒只殺壞人？」

　　「不知道。」

　　「怪事，好壞不分，是非不明……」

　　「不許你多說。」

　　說話間，已到了後院的地窖口。大戶人家的地窖，分屋內與屋外兩種地窖，屋內的用來藏物與避賊，屋外的用來藏蔬菜以保鮮度。後院的地窖，屬於屋外的一種。

　　已經是盛夏季節，去年冬季窖藏的蔬菜，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一進窖，一股清爽的涼氣雜味。窖內空間不算小，相當乾爽。

　　映雪抱著他向裏走，一面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你在此待下去，是死是活不久便知。」

　　「你真忍心殺我麼？」

　　「當然。」

　　「唉！殺一個喜歡你的人，你未免太忍心了。」

　　「你說什麼？」映雪止步問。

　　光線雖微弱，但崔長青卻可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震驚的神色，立即低柔地說：「映雪姑娘，你是我所見到的姑娘中，最脫俗最美最清麗的姑娘，你那雙秋水明眸尤其出色，我……我十分喜歡……」

　　「別說了。」映雪煩躁地叫。

　　「咦！你……」

　　「我要殺你的，只等師父吩咐下來。」

　　「真的？」

　　「你不信？哼！」

　　「我不信。」他說。

　　「砰！」兩人摔倒在地。

　　「哎……」映雪驚叫。

　　但晚了，崔長青已雙手扣住了她的雙肩井，兩隻食指頂住了她的咽喉兩側，力道恰到好處，令她無法掙扎，也叫不出聲音。

　　崔長青貼身面對面壓住了她，壓得她又羞又急，卻苦於無法動彈。

　　但在這種奇異的壓迫下，她渾身起了奇異的戰慄令她有難以言宣的緊張，與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這種感受浪潮般淹沒了她。

　　崔長青未留意她的神色變化，低聲笑道：「姑娘，即使你要殺我，告訴你，我仍然喜歡你。說真的，你是我所見到的姑娘們中最秀麗脫俗的一個，雖則你我是生死對頭，我仍然說的是真心話。」

　　他的手指鬆了，映雪虛脫地喘息著叫：「你……你這……這……」

　　他突然輕吻她的秀頰，說：「很抱歉，你必須好好安睡，得罪了。」

　　他不知自己這一吻有多大的魔力，也不知映雪在他一吻之下，肉體與心靈起了多大的變化，只感到映雪嬌軀一震，便在他的手下昏厥了。

　　他一躍而起，躥上地窖門，忖道：「秦嶺雙龍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高手，但在此地抬不起頭。龍簫客聲譽甚隆，卻是天玄煉氣士的晚輩。妖道威震江湖，是有數的高手名宿，但在薄命花郝芸仙這宇內瘋女人手下，只能望影而逃。哼，我得領教這古怪孤傲的瘋女人幾招絕活，不然豈不遺憾？走，不可錯過了。」

　　精舍中人丁少，房舍也不多。他悄然掩至穿堂，居然未被僕人使女發覺。

　　穿堂與大廳僅一門之隔，後廳門未掩，僅門簾分隔內外。

　　他聽到廳中有熟悉的語聲，不由一怔，接著大感興奮，自語道：

　　「咳！是他來了。」

　　他並不急於出去，掀開門簾露出一條細縫向外張望，留心聽廳內人的對話。

　　廳中仍然是四名僕婦，陪伴著薄命花郝芸仙。客座上，安坐著一位虯鬚如戟的雄偉中年人。下首，是一位紅光滿臉，留三縷長鬚，眉心有一顆朱砂痣，背繫一把金光閃閃降魔杵的中年人。

　　虯鬚大漢巨目中神光閃閃，眼神凌厲，配上那副大鼻海口的尊容，不怒而威頗有氣概，抱拳道：「在下來得魯莽，郝姑娘海涵。」

　　郝芸仙一臉肅殺，冷冷地問：「你是黑龍幫的楊幫主手下第一條好漢，虯鬚客杜彪，聲威所至，江湖戰慄。三眼韋陀陸振聲，是暗殺行業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計算之精世無其匹，做刺客多年來從未失手。

　　「兩位今天前來，是以黑龍幫的幫友身分，代表貴幫而來交涉的？」

　　虯鬚客杜彪淡淡一笑道：「郝姑娘誇獎了，杜某愧不敢當。」黑龍幫已經由前幫主宣告解散，在下與振聲兄乃是特地前來拜望姑娘的，幸蒙接見，在下深感榮幸。」

　　三眼韋陀接口道：「黑龍幫已經不復存在，幸勿再提，感激不盡。」

　　「兩位怎知老身在此？」郝芸仙問。

　　「咱們兄弟倆從明港驛追蹤而至，不久前碰上了秦嶺雙龍，因此得知振聲兄的朋友已被姑娘帶來榴林精舍。」

　　「他們兩人目下……」

　　「在下兄弟已打發他們走了。」

　　郝芸仙冷笑一聲，陰森森地問：「如果老身拒絕放人，兩位大概也得打發老身走了，是嗎？」

　　三眼韋陀笑道：「咱們兄弟怎敢？只請姑娘高抬貴手，放敝友一馬，咱們是誠意前來請求……」

　　「如果老身不允所請……」

　　「姑娘不至於……」

　　「老身是當真的。」

　　虯鬚客豪放地接口道：「為朋友兩肋插刀，為道義萬死不辭，交朋友如不能為友盡力，要朋友何用？如果姑娘不允……」

　　「你們就動強？」

　　虯鬚客仍然沉住氣，虎目一翻，說：「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兄弟已別無抉擇。」

　　「你們要不要答覆？」

　　「在下恭請明示。」

　　郝芸仙冷然瞥了兩人一眼，一字一吐地說：「人，不能給你們，你們請吧。」

　　虯鬚客臉色一變，沉聲問：「郝姑娘，別無商量了？」

　　「別無商量。人必須留在此地，以便引誘天玄煉氣士妖道前來送死。」郝芸仙斬釘截鐵地說。

　　虯鬚客懊然離座，沉聲道：「郝姑娘，你已迫得在下無路可走。」

　　「出去的路並未封閉，你兩人隨時皆可平安離開。」

　　三眼韋陀也離座，冷笑道：「在下深感遺憾，今天不得不在此地撒野了。」

　　「哼！你配在此地撒野？」

　　「請姑娘三思。」

　　「一切免談，言盡於此，不肯罷手，可劃下道來，老身接下了。」

　　「客隨主便，姑娘請示下。」三眼韋陀神色肅穆地說，口氣強硬。

　　「廳中寬敞，你們就在此地納命吧。」郝芸仙冷笑著說，推椅而起。

　　三眼韋陀到了堂下，傲然一笑道：「生有時，死有地，姑娘只要有能耐，徐某這條命給你拿去就是，請賜教。」

　　郝芸仙離座而起，陰惻惻地叫：「撤下你的成名兵刃降魔杵，老身讓你死得甘心瞑目，上。」

　　三眼韋陀解開降魔杵的繫帶，拔杵出鞘。將杵套拋給虯鬚客，豪放地說：「杜兄，兄弟的事，須親自了斷。如果兄弟不幸失手，請將杵套傳回信陽州，交給舍弟，叫他不必管我的事，不許他再尋仇報復。」

　　郝芸仙冷笑道：「姓陸的，你要放明白些，我郝芸仙不是怕尋仇報復的人，你可以把黑龍幫的高手遣來，來多少都無所謂。但老身不會在此地久留，萍蹤天下居無定所，可到江湖上找我，恕不多候。」

　　三眼韋陀冷笑道：「在下已經一而再表明態度，黑龍幫已經解散，陸某的個人恩怨，只憑自力了斷。」

　　虯鬚客豪笑道：「杜某與振聲兄有過命的交情，因此一同前來。振聲兄如果不幸失手，杜某不甘菲薄，也要向姑娘討教幾招，姑娘尚請不吝賜教。」

　　郝芸仙傲然一笑道：「兩位應該並肩上，何必費事？只怕你們兩人皆不幸埋骨此地，那就沒有通風報信的人了。」

　　虯鬚客大笑道：「人死如燈滅，一死百了，身後事那管得了許多？姑娘大可不必為咱們的後事擔心。」

　　「對，閣下視死如歸的豪氣可嘉，反正你們死定了，老身替你們料理後事理所當然，說出來反而顯得多此一舉了。」

　　「姑娘未免說得太早了些，動手相搏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郝芸仙笑道：「說得太早？閣下認為能接得下老身幾招？」

　　「姑娘並無必勝在下的把握。」

　　「真的？」

　　「不然在下豈敢前來向姑娘索人？」

　　「好吧，且讓你開開眼界。」郝芸仙冷冷地說，突然舉手一揮。

　　她手中的花枝，突然幻化一道紅芒，呼嘯著飛向一根廳柱，「喀喀」兩聲，合抱大的廳柱被控掉了一半。接著，紅芒折向飛旋而回，直射三眼韋陀的後心。

　　三眼韋陀大駭，驚叫道：「以氣御刃！」

　　聲出杵動，人向側閃，金虹乍起，杵出罡風發，向飛射而來的花枝砸去。

　　一杵落空，花枝在行將與杵接觸的剎那間折向，幻化一道光弧，向側上方一掠而過。

　　「嗤！」厲嘯聲刺耳。

　　三眼韋陀的頭巾被花枝擦過左頭例，碎布帛與斷了的頭髮紛落。

　　郝芸仙伸手一招，接住了飛回的花枝，冷冷一笑。

　　三眼韋陀臉色蒼白，呆如木雞。

　　虯鬚客打一冷顫，毛骨悚然。

　　郝芸仙輕拂著花枝，冷笑道：「三眼韋陀，要不是老身手下留情，你已經屍橫八尺。記住：你已經死過了一次了。」

　　三眼韋陀與虯鬚客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你們還想不想動手？」郝芸仙追問。

　　虯鬚客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咱們學藝不精，甘拜下風，告辭。」

　　「不想討回你們的朋友了？」

　　「姑娘目下要利用他來引誘天玄煉氣士，大概不至於要他的命吧？」

　　「說不定。」

　　「咱們兄弟回去請人助拳，再向姑娘討公道。」

　　「你打的如意算盤很精。」

　　「好說好說。」

　　「按規矩，你們得留下些什麼。」

　　三眼韋陀將降魔杵向地下一丟，「噹」一聲響火星直冒，說：「好，咱們把兵刃留下。」

　　虯鬚客解下腰上纏著的流星鎚，也丟下說：「姑娘留下好了，咱們告辭。」

　　「請自便。」郝芸仙冷冷地說，揮手送客。

　　兩人匆匆走了，郝芸仙向一名僕婦說：「把兵刃提回去收好，不要弄丟了。武林人把成名的兵刃看成珍寶，珍逾性命，他們必定會前來討取的。」

　　僕婦應喏一聲，肩起降魔杵提了流星鎚，快步進入內堂。

　　郝芸仙又向另一名僕婦道：「去喚映雪出來，她為何這時還未安頓妥當？」

　　※※※

　　三眼韋陀與虯鬚客大踏步走向確山城，兩人的心情皆極為沉重，栽在薄命花郝芸仙手中，被迫留下兵刃，心裏委實難受，走了兩三里，誰也不願開口說話。

　　三眼韋陀終於憋不住，沉重地說：「咱們以十天為限，邀人在此地會合，如何？」

　　「你打算邀誰？」虯鬚客粗眉緊鎖地問。

　　「去請天南一劍。」

　　「我認為去找大哥商量比較妥當。」

　　「幫已經解散，大哥隱世不出，去找他也不會有結果，在情在理，咱們也不能去找大哥。」

　　「可是……咱們的朋友，誰禁得起薄命花的雷霆一擊？她那枝怪花的霸道情形你親眼看到的，天下間能剋制得了她的人，恐怕如鳳毛麟角、世無其匹。老實說，即使大哥親自出馬，也難以穩操勝算哪！除非……」

　　「除非什麼？」

　　「把咱們舊日的弟兄召集起來，倚多為勝。」

　　「不行，即使是天大的事，咱們也不能……」

　　「兄弟知道不行，可是咱們委實……」

　　「咱們絕不能把舊日的幫中弟兄召來送死。」

　　「可是……你那位姓崔的小友……」

　　「且找到天南一劍再說。」

　　虯鬚客猝然轉身，喝道：「朋友，不要再跟了。」

　　三眼韋陀也戒備著說：「朋友，出來說話。」

　　四五丈後，小徑右面的樹林中，鑽出崔長青高大的身影，笑道：「陸兄久違了，別來無惹，呵呵！小弟送兩位的兵刃完璧歸趙，二位的神刃完好無損。」

　　三眼韋陀大喜，也頗感困惑地說：「咦！原來真是老弟你。老天，怎麼回事？咱們的兵刃……」

　　「小弟奪來的。」

　　「哦！那薄命花……」

　　「不久她便會追來，咱們快走，一面走一面談。」

　　二人腳下一緊。崔長青一面走一面說：「小弟從湖廣北遊，途經明港驛，因此專程前往楊家寨拜會，沒料到卻惹來了一身是非……」

　　他將經過說了。三眼韋陀嘆口氣說：「有關敝幫解散的事，是經過幫主趙大哥與幫中首要弟兄開堂上香決定的。原因是這門飯不好混了，樹大招風，江湖朋友對敝幫誤會日深，長此以往，恐怕得不到江湖朋友的諒解，早晚要掀起一場可怕的江湖風暴，因此決定見好即收，急流勇退保持過去的聲譽。」

　　虯鬚客也無限感慨地說：「另一原因是血花會的崛起，該會所作的買賣，已取代咱們黑龍幫。令人憤慨的是，她們不論何種買賣一概全接，只要對方付得起代價，不問底細，不管道義，烏龜王八蛋只要肯出錢，便可請她們暗殺那些仇家。這一來，咱們黑龍幫便受到波及，有人把咱們黑龍幫看成與血花會相同的萬惡幫會。大哥是重視聲譽的人，不得不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毅然宣佈解散黑龍幫免滋誤會。」

　　三眼韋陀接口恨聲道：「咱們大哥英雄一世，想不到卻栽在一群婦人女子手中，我好恨！」

　　崔長青笑道：「黑龍幫高手如雲，就鬥不過血花會一群女流？」

　　三眼韋陀笑問：「老弟，咱憑什麼去和血花會鬥？真要反臉，江湖朋友又如何說法？同行相忌，會被人攻擊咱們斷同行的口食，說咱們為爭買賣而欺侮一群婦人女子，咱們黑龍幫有何面目向江湖朋友解釋？」

　　虯鬚客接口道：「血花會已開始排擠咱們了，咱們是啞子吃黃蓮，有苦無處訴，要不是大哥一再禁止咱們的弟兄挺身而爭，恐怕雙方早就勢不兩立幹上了。」

　　崔長青苦笑道：「花蕊夫人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三眼韋陀呸了一聲，粗魯地罵道：「見他娘的大頭鬼，這賤女人胡說八道，存心惹事，想落井下石破壞咱們黑龍幫的往昔聲譽，不惜造謠生事想激咱們出面干涉，她便可掀起無窮風波。她已來了七八日，咱們沒理她，要不是打聽出老弟前來造訪出了事，咱們也不會冒風險挺身而出哩！」

　　「哦！謝謝陸兄的關懷。陸兄，你沒離開楊家寨？」崔長青問。

　　「咱們在附近留了人，監視楊家寨的動靜，愚兄與杜兄，也是留守者之一。」

　　「陸兄怎知小弟的事？」

　　「你在明港驛那幾天，愚兄不在，前天返回，方聽弟兄們說有一位騎烏騅馬的少年，曾到楊家寨走了一趟並與人交手。你那匹烏騅，愚兄聽人說過。不瞞你說，敝幫的消息相當靈通，老弟在湖廣遊蕩的事，愚兄知道不少有關你的消息呢！」

　　「哦！真的？」

　　「你在襄陽劫了湯家大戶的一千八百兩白銀，第二天便將所有的銀子散給江邊的兩所卑田院。」

　　「咦！你怎知道是我所作的案？」

　　三眼韋陀大笑，笑完說：「薑是老的辣，老弟，你相信了吧？」

　　「你……」

　　「你不打自招……」

　　「你是說……」

　　「愚兄並不知是你，只知你那時恰在襄陽，用話一套，你就和盤托出不打自招啦！」

　　崔長青臉一紅，笑道：「小弟畢竟欠缺經驗，上了你的大當。」

　　「老弟，你打算何往？到明港驛盤桓一些時日，愚兄聊盡地主之誼……」

　　「算了，我還是遠走高飛為妙。這次造訪，惹來了天大的麻煩，兩位兄長義薄雲天，不惜現身趕來援手，幾乎斷送在榴林精舍，小弟罪孽深重。來日方長，小弟就此分手。」

　　「你……你的座騎……」

　　「呵呵！暫寄榴林精舍，早晚我會回來取走的。前面已是城關，小弟告辭了。」

　　送走了崔長青，三眼韋陀向虯鬚客苦笑道：「這位小兄弟是個風塵奇人，可惜他沒走上正路，真是可惜。」

　　虯鬚客狂笑道：「兄弟，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這年頭，走正路的人又有幾個？武林朋友只要出外闖道，誰不是以武犯禁？哈哈！咱們黑龍幫所做的事嚴格說來，恐怕還不如他這位義賊哩！算了吧，不必自抬身價了。咱們走，進了城便不怕薄命花追來了。」

　　「哎……」三眼韋陀突然驚叫，向前一栽。

　　虯鬚客大駭，伸手急扶叫道：「陸兄……哎……哎唷……」

　　身後的路旁深溝中，躍出女飛衛公孫秀與鐵琵琶呂三娘子。

　　三眼韋陀的腰眼中，釘著一把迴風柳葉刀。

　　虯鬚客的腰脊，則中了兩枚黃蜂針，倒在地下痛得不住厲叫，滿地亂滾。

　　女飛衛走近，冷笑道：「十二條龍少了兩條，你們認命啦！」

　　「哈哈哈哈……」十餘丈外傳來了震天狂笑聲。

　　呂三娘子戒備地轉身，駭然叫：「天玄煉氣士。」

　　老道端坐在一株大樹的頂頭，枝葉竟然毫無向下沉的現象，目光炯炯盯著她們狂笑。

　　「走！」女飛衛低叫，向林中一躥。

　　呂三娘子心細如髮，伸手撥出黃蜂針與柳葉刀，方飛逃入林。

　　遠遠地，薄命花郝芸仙狂掠而來，來勢如電射星飛。

　　天玄煉氣士一驚，跳下地自話道：「我老道不走不行，這潑婦可怕。」

　　薄命花郝芸仙看到了他，厲叫道：「妖道，你走得了？」

　　老道向側方的林木深處飛遁，大叫道：「不要追來，貧道怕你這位薄命紅顏。」

　　薄命花狂追入林，從側方截出厲叫：「妖道，老身要追你上三十三天靈霄殿……」

　　「哈哈！老道我要下十八層地獄進森羅殿，我不信你敢跟來。」

　　一追一逃，瞬即失蹤。

　　※※※

　　崔長青在確山南門落店，目下他是身無分文，空無所有，馬匹行囊全丟了，連買酒食的錢也毫無著落。

　　他這種人是餓不死的，除非他出了意外。

　　確山城小得很，他走了一圈，心中嘀咕，看情形，此地富戶甚少，而且未摸清底細前，他不能冒失地隨便下手弄盤纏，必須打聽出那些為富不仁的大戶，方可下手弄些油水度過難關。

　　最後，他轉向店伙套口風，果然探出幾位本城的魚肉鄉里大富戶，心中稍安。當夜，他撬開了一家大戶的銀庫，弄到了三四百兩銀子。

　　次日一早，他動身北上，要在東窗發白之前出城，出了城便安全了。

　　合該有事。按規矩，他北上落店須在北門，但他在南門投宿，因此動身時必須從南到北走完全城的南北兩條大街，對一個急欲離開的人極為不利，走過十字街口，進入北大街，這時早市已開，街上南來北往的旅客往來不絕。

　　迎面出現一家兵器店，寬闊的大街行人來去匆匆，兵器店剛開門，沒有客人光顧，他虎目放光，突然站住了。

　　對街過來了一位壯實大漢，肩上扛著一根金光閃閃的降魔杵，顯得十分吃力，杵相當沉重、他認得，這根杵正是三眼韋陀的兵刃。

　　他心中狂跳，氣血浮動。

　　大漢的腰間，纏著另一件兵刃：虯鬚客的流星鎚。

　　不祥的預感，爬上了心頭，他站在兵器店前發呆，心中暗暗叫苦。

　　大漢踏入了兵器店，大叫道：「王掌櫃的，這件傢伙賣給你，金打的傢伙。」

　　王掌櫃是個大塊頭，伸手接過仔細察看片刻，笑道：

　　「大牛，見你的大頭鬼，如果是金的，你扛得動？你在那兒偷來的？」

　　大牛哼了一聲說：「你少挖苦人，我大牛酒色財氣都犯，就是沒犯偷，這是撿來的。」

　　「哼！撿來的？你起得早是不是？我也起得早，就從來沒撿過東西。」

　　「信不信由你。喂！能值多少？」

　　「這……這樣好了，給你二兩銀子買酒喝。」

　　大牛哼了一聲，伸手取杵冷笑道：「賣爛鐵也不止值二兩銀子，少拿我大牛開心。你不要，我拿到西大街癩頭鐵店……」

　　「慢著慢著，給你四兩，賣了吧？」

　　「二十兩才賣。」

　　「見鬼，你拿走，這玩意一二十年也難找個買主，四兩銀子我還不願買呢。」

　　「不買就不買，我走就是……」

　　「慢著，八兩銀子，不賣就拉倒。」

　　崔長青一腳踏入店門，叫道：「二十兩銀子，在下買了。」

　　王掌櫃怪眼一翻，大喝道：「你這廝好沒規矩，你幹什麼的？」崔長青一把抓走杵，順手砸掉了一隻角，火星飛濺，他的神力駭人聽聞。

　　大塊頭王掌櫃倒抽一口涼氣，退了兩步張口結舌。

　　崔長青挾起杵，向驚呆了的大牛說：「大牛，跟我來拿錢。」

　　大牛如受催眠，乖乖地跟著走。

　　他折入條幽暗的小巷，看四下無人，轉身臉一沉，沉聲問：「大牛，你要死還是要活？」

　　大牛驚得不住倒退，臉無人色地叫：「大……大爺，我……我不能死，我……我有八十歲的老……老娘要……要……」

　　「要死，我一杵把你打成肉泥。」

　　「大爺……」大牛驚怖地叫，跪下了。

　　「要活，說出這根件與那流星鎚的來路。」

　　「我……我要活……」

　　「說！」

　　「是……是三里河一……一個鄉……鄉巴佬撿……撿到的，我……我嚇唬他把……把這玩意哄……哄來了。」

　　「他……他昨天在南門外至……至二里河的路上，看……看見兩……兩個屍體，以……以為這玩意是……是金的……」

　　「屍體呢？」

　　「他……他推入深溝去了？」

　　「哼，滾！」

　　「是，大……大爺。」

　　「銀子照給你。」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一個時辰後，他到了榴林精舍的院門外，腰上纏著流星鎚，挾著降魔杵，臉色冷厲，虎目中冷電四射，娃娃臉消失了，變成一頭怒豹。

　　「砰」一聲大震，大院門被他一杵砸得粉碎，盛怒拖杵往裏闖。

　　盛怒之下，他渾忘一切，忘了功臻化境的郝芸仙可能置他於死地，將自身的生死置於腦後，為友復仇的意念令他不顧一切怒闖榴林精合。

　　院子廣闊，亭臺花樹佈置得巧奪天工，長長而彎曲的花徑，直通向廳階下。他踏入院子，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嘯，大踏步向裏闖。

　　砸門聲驚動了裏面的人，在嘯聲中，廳內奔出六名健壯的僕婦家丁，有人叫「是他，抄傢伙。」兩廂中，也搶出八名男女。

　　兩名健僕婦挺棗木棍衝近，雙棍齊遞，大喝道：「小輩你送死來了。」

　　金虹乍閃，「唉唉」兩聲暴響，兩根棗木齊眉棍折斷飛出三丈外，兩名健僕虎口迸裂駭然暴退。

　　「你們讓開，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他舌綻春雷大吼，大踏步急進。

　　兩名僕婦花槍齊進，槍花倏吐，迎胸點腹聲勢洶洶，槍法與勁道皆見功力，頗不等閒。

　　金虹再閃，「排雲蕩霧」奮勇突進，風雷驟發，杵幻地網天羅，人化龍騰虎躍。「啪勒勒……」兩支花槍寸斷飛散，兩僕婦被震倒在地，驚叫聲震耳。

　　他無意傷人，傷了這些下人有傷天和，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要找的人是薄命花郝芸仙。

　　「讓路！快叫賊婆娘來見我。」他怒吼，倒拖著降魔杵向階下闖。其他的男女僕人，被他的神勇驚軟了，沒有人敢再衝出阻攔。

　　廳門內閃出一位中年女僕，扶著神色萎頓臉色蒼白的胡綺春，軟弱地問：「你來做什麼？」

　　他站在階下，沉聲道：「快叫郝芸仙出來見我。」

　　「你……你我她……」

　　「找她出來還我公道，她不能殺了在下的朋友，而能逍遙法外不受報應。」

　　「她不在，不然你豈敢在此撒野？」

　　「她到何處去了？」

　　「她……」

　　「噹」一聲大震，右側的千斤石獅子，斗大的腦袋碎如齏粉，大地搖搖。

　　「不叫她出來，在下要殺進去了。」

　　胡綺春臉色泛灰，駭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

　　「在下先廢你的雙腳……」

　　「我說，我說。」

　　「說。」

　　僕婦冷汗直流，恐懼地說：「主母，他的話可怕，告訴他吧，他會從其他的人口中問出來的。」

　　胡綺春知道不能不說，垂頭喪氣地說：「她回家父的莊院去了，昨晚走的。」

　　「令尊鎮八方胡威的莊院在何處？」

　　「在金頂山下。」

　　「如何走法？」

　　「往西走三十餘里，一問便知。」

　　「叫人把在下的烏騅馬備妥。」

　　「這……」

　　「怎麼？」

　　「郝姑娘已經騎走了。」

　　他不再多問，扭頭便走，走上西行小徑，直奔金頂山，急如星火。

　　午牌初，到了金頂山下。山距城四十餘里，附近山巒錯落，林茂山深，遇上荒年，這裏便是強盜窩。遠遠地，便可看到山頂雲霧繚繞，幻出金紅色的異彩，因此稱為金頂山。

　　西面五六里，是形如駝峰的峰子山。

　　鎮八方胡威的莊院，位於金頂山與峰子山之間，是一座大名鼎鼎的莊院，附近的人稱之為金頂山胡家。胡家在地方上固然頗負盛名，在江湖上更是響亮。胡威的綽號叫鎮八方，可知他狂到什麼程度；當然他本人的真才實學也極具功力，不然就憑他那鎮八方的名號，也足以招殺身之禍。但他在江湖道字號已經數十年，如今依然健在。

　　崔長青看了胡家的格局，不由心中嘀咕。

　　那是一座建有高高寨牆的莊院，裏面建了十餘座樓房，牆外有壕，壕外栽了高有丈餘寬約三丈的荊棘，連兔子也鑽不透。荊棘外圍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棗林，人在裏面根本藏不住身。唯一的進山路是寨門大道，門口有一條三丈長高架壕上的木橋，只消在寨門樓上安置幾張強弓，誰也休想通過。

　　寨牆的牆頭，有幾名警哨往復巡走。敵樓上方，也有兩名警哨監視著四周。莊危的地勢高，居高臨下，視界可及六七里外，如無大批不明人物接近，警哨通常不加理會。如果警鐘一響，全莊在片刻間便可應變裕如。

　　進去，該多困難，莊內外的人，根本不理會他一個單身旅客。

　　但衝突後如想撤出，那就恐怕不簡單了。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他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與全莊的高手抗衡。

　　他不得不冷靜思索了，大搖大擺地折入進莊的大道。

　　當他踏入三岔路的第一步時，便引起警哨的注意了。三岔路口距莊門橋僅一箭之遙，續向西走的路，可以到達南陽府的泌陽縣。平時，這條路的商旅少之又少，往來的全是附近的鄉民。

　　橋頭放出一個青衣大漢，神色從容徐徐迎來。

　　崔長青虎目一轉，計上心頭。

　　雙方漸來漸近，大漢在三丈外止步，冷然注視著他，似有所待。

　　他不動聲色，挾了降魔杵，直欺近至丈內，方含笑點頭招呼道：

　　「老鄉，你好。請教，這兒是金頂山胡家嗎？」

　　大漢見他年輕，似無戒意，但目光灼灼盯著他那根金光閃亮的降魔杵，臉上稍為動容，問道：「不錯，是金頂胡家，有何貴幹？」

　　「在下要找一個人，尚請老兄指引。」

　　「找誰。」

　　「薄命花郝芸仙前輩。」

　　大漢一怔，頗感意外地問：「貴姓？你找她有何貴幹？」

　　「在下從榴林精舍來，精舍的人說她已在這裏。」

　　「不許多問。」

　　他嘿嘿笑，撇撇嘴說：「不問就不問，在下進莊去問。」

　　「站住！」

　　「怎麼啦？不准進？」

　　「金頂山胡家豈能讓人亂闖？你……」

　　「砰！」崔長青給了大漢一拳，正中小腹。

　　「嗯……」大漢悶聲叫，上體下俯。

　　「噗！」這一拳正中下頷，力道如山。

　　大漢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莊門內搶出兩個人，怒叫著奔來。

　　他一把拖起大漢，扛上肩撒腿就跑。

　　莊內鑼聲狂鳴，大批莊漢發狂似的追逐而出。

　　他不走大路，逕奔金頂山北麓，那兒山深林密，可以避過莊中警哨的監視。進入林野，他開始用鹿步迷蹤術佈下疑陣，引對方循蹤追索。

　　莊漢們分批追人，人逐漸分散。

　　一批莊漢共有六人，追向一條山窪部，樹林濃密，草深藤茂，有一條踐踏過的遺跡，直通向正北，一看便知曾經有人從此匆匆奔跑而過。

　　領先的莊漢循蹤追人，向同伴興奮地說：「這廝剛經過不久，快追。」

　　追了百十步，領先的人突然止步，訝然道：「咦！怎麼有兩個人？」

　　草木的遺痕，可清晰地看出兩個人在此分道，一走東北，一走西北。

　　第二名莊漢哼了一聲說：「老七被他帶走了，當然是兩個人。依我看，老七定然在此脫險了。」

　　第三名莊漢冷笑道：「老八，你別稱能，胡說八道，老七落在人家手中，被人扛了逃走，還能平安脫險？依我看，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下前來討野火，出其不意擒人帶走，必定有所準備，自然有接應的黨羽……」

　　「少廢話了，可能真有接應的黨羽，咱們分頭追趕，走。」六個人一分為二，每一撥只有三個人。

　　只追了百十步，兩撥人都失去了蹤跡，只好滿山亂找，互不兼顧。

　　向東北追尋的三個人，盲目地在林下狂搜，走在最右側的人突然大叫道：「瞧，那是不是老七？」

　　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下，老七被縛在樹幹上，拼命在掙扎，張口結舌卻叫不出聲音。

　　「正是老七。」為首的人叫。

　　三人向老七飛奔，分枝撥草急走，自然有快有慢，走在最後的人突被背後伸來的一隻大手勒住脖子，右耳門的藏血穴也被一個指頭壓住，將人往草叢中拖，片刻間便失去知覺。

　　只有兩個人到達老七被綁處，為首的人奔近，突發覺老七的神色不對，訝然叫：「你怎麼啦？」

　　老七的目光，恐怖地從對方的右側透過，望向肩後並不住用嘴掀動示意，用意是叫對方小心身後。

　　為首的人終於有點醒悟，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寒，毛骨悚然。

　　一個黑衣少年正叉手而立，站在他身後不言不動衝他不住冷笑。腳前，有兩件物體，一是金光閃閃的降魔杵，一是寂然不動的人體，正是他的三同伴之一。

　　附近不再有人影，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反應夠快，猛撲而上，鐵拳疾揮。

　　「砰噗噗！」他連攻三拳，兇狠地搗在黑衣少年的胸腹上，勁道十足。

　　但青衣少年卻屹立如山，甚至連眼皮也不眨動一下，仍然冷然向他注視，仍然不住冷笑。而他卻拳頭發麻，膀子震得似要折斷一般難當。

　　他大駭，招出「二龍爭珠」，雙指急攻黑衣少年的雙目要害。任何練氣高手，也無法運氣保護雙睛不使受傷，攻雙目必可得手。

　　可惜人的雙目最為靈敏，不易擊中。黑衣少年一抄，便扣住了他攻出的手腕，一扭之下，擒住了，迫他轉身再勒住他的脖子，直勒得他雙睛外突，舌頭外伸，臉色發青，方將他推倒在草叢中。

　　他好半天方神智清醒，翻身欲起，卻被一隻重如山嶽的腳踏住了腕脈要害。

　　「你……」他驚怖地叫，不敢掙扎。

　　「我要口供。」黑衣少年冷冷地說。

　　「什……什麼口供？」

　　「郝芸仙目下在何處？」

　　「她……她不在莊中。」

　　「在何處？」

　　「今早她騎了一匹烏騅，與……與她的門人兩人兩騎，天未明便……便走了。」

　　「到何處去了？」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說不知道？」崔長青腳下加了一分勁。

　　「哎……我……我怎知道？郝前輩在……在本莊一住年……年餘，大爺嚴……嚴禁下人探聽她師徒倆的事……」

　　「有誰知道她師徒的下落？」

　　「大爺知道。」

　　「還有誰？」

　　「少爺與二小姐可能也知道。」

　　「好，你回去，告訴鎮八方老匹夫，午後未牌正，叫他獨自到金頂山的峰巔一會，只許他帶一個人同行。只要他敢多帶一個人，在下便避而不見。之後，在下要花一兩月工夫，在附近逐個收拾貴莊的人，一把火將附近燒光，不怕老匹夫不屈服！站起來，滾！」

　　莊漢吃力地爬起，惶然問：「尊駕可否留下名號？」

　　「你想怎樣？」

　　「不……不想怎樣，在……在下便去回稟……」

　　「你再說一句看看？在下要拉掉你一隻耳朵。」

　　莊漢怎敢再問？扭頭便跑，居然快極。奔出十餘步扭頭一看，崔長青已經失了蹤。

　　奔出半里地，前面綠影一閃，嬌叱聲入耳：「站住！怎麼了？」

　　「二……二小姐，大……大事不好。」

　　是一位年華雙十的綠衣女郎，人長得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流光四轉，身材豐盈曲線玲瓏，肌膚晶瑩潔白，一白掩三醜，因此相當美。

　　臉型與胡綺春有六七分相像，一看便知她定是胡綺春的妹妹，但比其姐美得多。

　　二小姐叫綺綠，因此她穿一身綠。江湖人對家中眷屬，少向人提及，因此鎮八方到底有多少妻妾子女，知者不多。胡綺綠背上繫了劍，脅下掛了八寶囊，站在那兒頗具威風。叱道：「你胡說什麼？」

　　莊漢將所發生的事一一稟明，餘悸猶在。

　　胡綺綠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唔，還有一個時辰。」

　　莊漢畏縮地說：「二小姐，小的須回稟主人。」

　　「且慢。」

　　「二小姐……」

　　「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不必張揚。」

　　「但……」

　　「隨隨便便來一兩個人，便狂妄地約會家父，像話嗎？」

　　「可是……」

　　「我先到峰頂附近埋伏，你們回去不必理會。」

　　「小的遵命。」

　　「你走吧。」

　　趕走了莊漢，她繞道逕奔金頂山的峰頂。

　　※※※

　　崔長青躲在莊後的山坡上，監視著莊中的動靜，看到搜山的人一一返莊，似乎不見再有人出來，全莊的警衛已明顯地加強，敵樓上已加派了警哨，進出莊門的人，皆帶上了兵刃，與往昔完全不同了。

　　看日色，已是未牌初，他動身向山上走。

　　郝芸仙已經離開胡家，三眼韋陀與虯鬚客的死，與鎮八方無關，因此他不曾任性大開殺戒，證明他雖年輕氣盛，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至於胡來。

　　他之所以邀請鎮八方在峰頂會晤，只想追問郝芸仙師徒的下落，並無與鎮八方拼命的念頭。但他卻未料到，用這種手段邀請一個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已犯了江湖大忌，稍有名望的人也感到受不了，何況威震八方的鎮八方胡威？

　　他找到一條登山的小徑，沉著地向上走。

　　經過一座密林小徑，穿林而過，左盤右折上行。他戒備著向上走，眼見四面耳聽八方，運功護體，步步提防，腳下放慢預防不測。

　　一無所見，平安地通過了密林。

　　以上一段山坡，路左右數十步內，全是及腰茅草，微風一吹，草浪綿綿波動不絕。往上看，三四百步上又是茂盛的樹林。

　　他心中一寬，戒念全消。適於埋伏的地方多的是，樹林設伏最為理想。如果有埋伏的話，該在樹林一帶，設伏的人絕不會放棄樹林而設在草地上，草地掩不住人，難怪他大意。

　　最安全的地方，卻可能是最危險的地方。

　　正走間，突覺右股一麻。

　　「喀！」他訝然自語，止步回身察看。

　　荒草萋萋，一無所見。

　　股間仍在發麻，怎麼回事？他伸手一摸，感到有物觸手。

　　他臉一變，訝然叫：「我中了暗算……」

　　他食中兩指，拔出一枚灰藍色的寸半長牛毛針，針上沾了一絲血跡，血跡的顏色已呈現青色。

　　「有毒。」他駭然叫。

　　丟掉牛毛針，他伸手拔降魔杵。

　　這瞬間，他感到手上突然脫力，腳下一軟，接著昏眩感無情地襲到，身形一幌，幾乎栽倒。

　　他艱難地舉步向下走，唯一的念頭是他必須及早離開，找地方醫治。

　　第一步，第二步……

　　昏眩漸劇，他感到雙腿重有千斤挪動困難，身軀只想向下倒，眼前發暈，天在轉，視界模糊，樹林草木在圍著他旋降。

　　「我不能倒下。」他向自己叫，但耳中聽不到聲音，腔口已呈現麻痹了。

　　第三步，第四步……

　　感覺與知覺上，他覺得自己在走，而且在大步急走，以更早些找人治療。但事實上他舉步困難，不是走而是挪，挪一步幅度不及半尺。

　　第五步，第六步……

　　他身上除了幾兩碎銀與兩件兵刃外，一無長物，連最常用的救命丹藥也被天玄煉氣士所搜走，辟毒的丹丸更是闕如。

　　下面綠影從草中徐現，是二小姐胡綺綠。

　　「是你們暗算我？」他厲聲大叫。

　　但在胡綺綠耳中，所聽到的聲音比蚊鳴大不了多少。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綠影，而是旋動中的無數個綠影，所以說「你們」。

　　胡綺綠冷笑一聲，叫道：「不要再走了，你距鬼門關只一步之隔。」

　　耳中轟鳴，聽不真切，他大聲叫：「你們為……為何暗算我？」一面叫，一面挪出一步。

　　「站住，不然你死定了，你中了本姑娘的七步追魂針，走七步便得見閻王。」

　　他不但邁出第七步，第八步也挪出了。

　　胡綺綠飛撲而上叫：「我要留活口……」

　　第九步，第十……

　　「砰」一聲響，他倒入胡綺綠的臂彎中。

　　不是毒藥發作將他迫倒，而是沉重的降魔杵，將他壓垮的。

　　胡綺綠「咦」了一聲，將一顆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指頂入他的咽喉，他已無法吞咽，瞳仁已現散光，全身已經渙散了。短短的幾天中，他受到兩個女人的毒針襲擊，兩次都是偷襲，一從前面一從身後，真是無獨有偶，倒霉透頂，禍不單行。

　　兩次偷襲，令他對女人的看法，完全改觀，把女人恨得牙癢癢地，恨根深種。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醒來了。燈光刺目，已經是夜間啦！他想坐起，但渾身脫力。

　　「十天半月，你方可復原。」陌生的女人嗓音入耳。

　　幸而頭部尚可抬動，他終於看清了處境。

　　這是一間清雅的淨室，室中的擺設簡樸雅潔，一床、一几、一案、一櫥。案上銀燈高照，鼻中嗅入陣陣幽香。

　　他已更換了一身青袍，渾身仍在淌汗。

　　昏眩感仍在，但已消退了大半。床前，站著兩個女人，一是穿綠裳的胡綺綠，另二人是十五六歲青衣侍女。

　　「你是誰。」他問。

　　「胡綺綠。」

　　「哦！是胡綺春的妹妹？」

　　「不錯。」

　　他吁出一口長氣，又問：「是你暗算我嗎？」

　　胡綺綠微笑道：「你是天下間唯一中了七步追魂針，走了十步而不死的人，你是條漢子。」

　　「承獎承獎。」

　　「你得養息半月左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冷冷地說：「你們女人善女紅，玩針是你們的拿手絕活。」

　　「你知道就好，下次小心些。」

　　「還有下次？說吧，你準備如何處置在下？」

　　「這個……」

　　「砍頭？縊殺？碎剮？」

　　「這得看你是否肯合作了。」

　　「說說看？」

　　「貴姓？」胡綺綠微笑著問，笑容相當動人。

　　「姓甚名誰，不問也罷。」

　　「瞧你，第一問你就不合作。」

　　「還有第二問？」

　　「你這根降魔杵……」

　　「那是前黑龍幫高手……」

　　「三眼韋陀陸振聲的兵刃？」

　　「對，還有流星鎚，是虯鬚客杜彪的兵刃。」

　　「他兩人呢？」

　　「死了。」

　　「什麼？他兩人將兵刃留在榴林精舍，你把郝姑姑的門人秋映雪姐姐制住，劫走了兵刃溜之大吉，帶了兵刃來找家父要郝姑姑的下落，怎說他們死了？」

　　「哦！原來你都知道，大概令姐已將消息傳來了。可是，姓郝的女人，沒將內情告訴你？」

　　「什麼內情？」

　　「那賤女人把他們兩人殺了，曝屍於距城兩三里的大路旁。」他咬牙切齒說。

　　胡綺綠猛搖玉首，說：「不對，郝姑姑不是個怕事說謊的人。她前晚從榴林精舍返莊，曾說過並未將你們追上，卻追上了天玄煉氣士，失望而回，牛鼻子老道逃走的功夫很高明，溜掉了。晚間郝姑姑接到朋友從開封傳來的書信，次日天未明，師徒倆便動身走了。」

　　「在下不信，必須找那女魔替朋友報仇。」

　　「你？別想。請教，你是黑龍幫的人嗎？」

　　「姑娘客氣了。在下只認識三眼韋陀，對黑龍幫毫無所知，信不信由你。」

　　「你的話似乎可信。」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胡綺綠格格嬌笑，嫵媚地注視著他說：「目前還未決定，我爹為了你那狂妄的騷擾行徑，頗為憤怒呢。」

　　「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哼！」

　　「等你過了家父那一關，爾後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不倔強，也許家父會放你一馬呢。」

　　「崔某人不會向人討饒，這點你可以放心。」

　　「嘻嘻，原來你姓崔。」

　　「言多必失，在下不再說話了。」

　　「好吧，你元氣大傷，好好養息。一個在鬼門關進出過的人，能活已是奇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在下還不想死。」

　　「那就好，告辭。」

　　「不送。」

　　主婢兩人出室而去，他只感到一陣難言的寂寞無端湧上心頭。

　　第十天，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與二小姐綺綠相處僅兩天工夫，便被鎮八方接走了，胡家的囚犯，但總算未受虐待。鎮八方請他安心地養傷，禁在一間堅固的斗室中，晝夜皆有兩名大漢輪番把守，藥物與飲食，皆由一個半尺大的窗孔遞送，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第七日他已經回復，但直到第十日鎮八方才派人將他押至一座密室，押他前往的人共有四名，全是虎背熊腰的大漢。一踏入室門，他便知有點不妙。

　　八名赤著上身金剛般的巨人，虎視眈眈不友好地瞪視著他。堂上，長案後共坐了五位男女，中間那人是身材修偉獅鼻海口的鎮八方胡威。最外側的兩人，是胡威的愛子胡成龍，這位少主人有一雙陰厲無比的三角眼，二十歲的青年人，性情暴躁剛愎自用，是有名的霹雷火。另一人是胡綺綠二小姐坐在那兒頗饒興趣地向他不住打量。

　　進入室中，室門閉上了。

　　一名大漢將他向前一推，冷笑道：「快見過敝長上。」

　　他向上拱手為禮，沉著地說：「胡大爺好，久仰久仰。」

　　鎮八方用凌厲的目光邊視著他，亮著大嗓門問：「為何不自報名號？你姓崔？」

　　「不錯。」

　　「你的大名是……」

　　「長青，長安的長，青春的青。」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為家。」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為家。」

　　「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孑然一身，浪跡天涯無牽無掛。」

　　「你在避重就輕不願受盤？」

　　「就算是吧。」

　　「好，胡某不再盤你的底，只有幾件事要你坦城合作。」

　　鎮八方一字一吐地說。

　　「請說，胡大爺別客氣了。」

　　「其一，你登門挑戰的無禮舉動，胡某不再追究。」

　　「謝謝。」

　　「其二，你打傷老夫的人，老夫不計較。」

　　「胡大爺海量，在下感激不盡。」

　　「其三，你與敝義妹郝芸仙的過節，老夫負責替你化解。」

　　他冷冷一笑，堅決地說：「抱歉，令義妹殺了在下的朋友，在下……」

　　「住口！敝義妹並未殺了三眼韋陀與虯鬚客，你怎可一口咬定，胡說八道？」

　　「胡大爺……」

　　「你親見敝義妹殺的？可有目擊證人？」

　　「這個……」

　　「你無詞以對，要不要強詞奪理？」

　　「哼！在下從情理中猜測……」

　　「哈哈哈！好一個從情理猜測。年輕人做事，畢竟少見識魯莽衝動，荒謬剛愎自以為是，從不設身處地替他人著想跡近狂妄，不可原諒。」

　　「在下要求當面質問令義妹。」

　　「她已經到開封去了，日後老夫保證她還你公道。」

　　「在下感激不盡。」

　　「好，目下言歸正傳。」

　　「胡大爺剛才都是題外話？」

　　「不錯。不是老夫玩弄權術，剛才答應你的事，確也表明了老夫大公無私的心跡，現在，你有幾件要做的事，老夫也要求你坦誠的答覆。」

　　「請說，只要在下做得到，敢不如命？」

　　「其一，你是不是黑龍幫的弟兄？」

　　「不是。」

　　「其二，黑龍幫是不是真的解散了？」

　　「在下不知其詳。但據三眼韋陀陸兄所說，黑龍幫確解散了，似非虛語。」

　　「你與三眼韋陀是什麼交情？」

　　「朋友而已。」

　　「哼！你答覆的沒有一句實話。」

　　他一挺胸膛，正色道：「在下發誓，沒半字虛假。」

　　「哼！老夫從不相信江湖人所發的誓。」

　　「你不信，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反正在下說的並無字虛言，問心無愧，信不信由你。」

　　「好，暫且撇開不談。最後一件事，老夫指引你兩條路一明一暗，請你選擇。」

　　「何謂明，何謂暗？」

　　「明，老夫認為你是條漢子。」

　　「胡大爺誇獎了。」

　　「因此有意羅致你替老夫辦事，日後有你的好處，你得上香發誓，真誠效忠永無二心，老夫必定善待你，你前途無量。你想留在敝莊，老夫歡迎，你想跟老夫在江湖行道，老夫將花心血造就你；你如想重抬舊業，老夫介紹你加入血花會，刺客生涯興奮刺激，年輕人嚮往乃是情理中事，老夫成全你。」

　　「在下不是黑龍幫的人，對刺客行當毫無興趣……」

　　「你不願加入血花會，是願留在老夫身邊？」

　　他冷冷一笑道：「在下浪跡江湖，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習慣供人使喚……」

　　「不然，人，情性天生，不琢磨不成大器，絕不能不加管束。你……」

　　「在下得慎重考慮。請教，何謂暗路？」

　　「明路不走，須走暗路，那很簡單，也就是死路。」

　　他心中冒火，忖道：「這老奸詭得很，笑裏藏刀。碰上這老狐狸，我得小心了。」

　　但他臉上神色不變，笑道：「你其實只給在下一條可走的路。」

　　「你錯了，兩條，老夫不是小氣的人。」

　　「在下有多少考慮的時辰？」

　　「沒有，你必須立即決定。」

　　「立即？」

　　「對，你已經聽得夠明白了。」

　　「這個……」

　　「老夫已替你準備了香案與祭神的三牲，就等你答應以便發誓。」

　　「哦，倒是周到得很。如果在下不選擇……」

　　「你要選擇的，對不對？你已死過一次，該不會選暗路吧？」

　　「在下要求三天工夫考慮……」

　　「不行，要立即答覆。」鎮八方斬釘截鐵地說。

　　二小姐綺綠接口道：「爹，給他一點工夫考慮吧，這是一輩子的事，你怎能倉卒決定？」

　　鎮八方堅決地搖頭道：「不行，男子漢必須當機立斷，不論生死明暗，得在瞬息之間下定決心。」

　　「爹……」

　　「好吧好吧，依你，給他十聲數決定，為父不是不讓理的人。兒子，你計數。」

　　胡成龍離座而起，叫道：「一！二！三……」

　　崔長青心中叫苦，苦笑道：「十聲數便決定一輩子的主權身分，未免太草率了些……」

　　「六！七……」

　　「你還有三數。」鎮八方叫。

　　「八！九……」

　　崔長青心中天人交戰，心亂如麻，生死兩途須立即決定，要就慷慨赴死，不然就得終身為奴。在他來說，浪跡江湖已經愧對先人，再終身為奴，真是不堪想像的事。

　　「十！」胡成龍的叫數聲，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一咬牙，冷笑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在下選暗路。呔！」

　　暴叱聲中，雙肘一分，「噗噗」兩聲悶響，左右兩名大漢的脅肋同被撞中，向側分跌。

　　八大漢同時欺進，八把牛耳尖刀圍住了他。

　　「擋我者死！」他怒吼，向室門方向奪路。

　　八把牛耳尖刀同時遞出，刀風徹體生寒。

　　他不能從室門脫身，門已上了閘，拔閘費時誤事，死路一條，以一敵八，赤手空拳搏八名高手同時合擊的尖刀，愚蠢已極。

　　他向室門奪路是以進為退，衝前一步立即飛躍而起，以「魚龍反躍」身法反撲堂上的鎮八方。這身法與「金鯉倒穿波」完全不同，前者身法直起，半途轉身，落下時可從容攻招；後者倒翻而回，全無防身自保的機會，他從案上空飛越，飛踢鎮八方的五官臉部，鎮八方左右兩名花甲老人，同時站起一掌拍出，用的是劈空掌力，如山暗勁一勇即至，像是萬斤巨鎚著體，內力之深厚駭人聽聞。

　　鎮八方哈哈狂笑，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尖，向上一抬，狂叫道：「老夫要答覆。」

　　「沒有答覆。」他拼力大叫。

　　「老夫也要口供。」

　　「老狗，沒有口供。」

　　「皮鞭伺候。」

　　「叭叭叭！」皮鞭聲震耳。

　　「招不招？答不答？」

　　「在下惟死而已，你嚇不倒我的。」他叫。

　　「給我結結實實地打。」

　　「啪！啪！啪啪……」

　　一鞭一條痕，他渾身如被火烙。二十餘鞭後，開始破皮；三十鞭之後，開始傷肌。

　　他背部全是血，血珠隨鞭飛濺，「招不招？你是黑龍幫的什麼人？」

　　他咬著牙忍受奇痛徹骨的鞭刑，成了個血人。即使他嘴再硬，也說不出話來了。

　　耳中嗡一聲響，他又昏厥了。

　　一盆水又澆醒了他，鎮八方的叫聲令他毛骨悚然：

　　「箍上他。」

　　他被跪綁在一座十字架上，有人將一隻頭箍套上他的腦袋。

　　頭箍是雙層的，中間楔入一枚楔子，由一人扶住，一人運木槌敲下楔子，內箍便隨之收緊，壓迫頭骨，滋味真不好受。

　　「壓下去！」鎮八方大叫。

　　木根敲打著楔子，內箍逐漸迫緊。

　　他忍受著無邊的浪潮一陣比一陣兇猛。

　　第一根楔子已完全楔入，鎮八方又叫：「加壓！」

　　打擊楔子的木棍並不大，敲擊力也並不重。但他的感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感到木棍變成了大鎚，一下下沉重地擊向他的腦門，感到腦袋正在隨槌爆炸，痛得他眼中金蠅亂飛渾身在抽搐、顫抖、跳動、痙攣……

　　上到第四根尖，他昏厥了。

　　冷水又潑醒了他，鎮八方冷酷殘忍的叫吼聲，無情地入他的耳內深處：「答不答？招不招？」

　　「呸！」他吐出一口血水。

　　「好，我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老夫要用魔火來煉化你，準備火煉！」

　　炭火熊熊的大火盆抬來了，裏面的六七根鐵鏈逐漸變成火紅色，他仍被綁在十字架上，雙腳踩在繩曲在後面，膝彎壓了一根橫木。

　　「嘩啦啦！」燒紅了的鐵鏈置在他的身前，擺得整整齊，熱浪迫人，暗紅色的火鏈像魔鬼的舌頭般可怖。

　　「壓下去！」橫木徐降，逐寸下沉，他的雙膝也隨著下降，要親吻猩紅的火鏈。「嗤！」有人在火鏈上噴了一口水，霧氣升騰。

　　「招不招？答不答？」

　　「你如果不能殺我，你將永遠後悔。」他嘶聲叫。

第四章　錯結孽緣

　　跪火鏈是火刑中，頗為惡毒的一種，受刑人即使受得了一跪，但從此便會殘廢，膝蓋必定損毀，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崔長青沒料到鎮八方竟會用這種酷刑來對付他，仇恨之火在心中猛烈燃燒，如果他熬過這一關，他在心中發誓，要用慘烈萬倍的手段向胡家的人報復。

　　他怨毒地說了這兩句話，準備受刑。

　　熱浪迫人，膝蓋已感到灼熱了。

　　「按下去。」鎮八方大喝。

　　室門有人叩動，門縫中傳來了叫聲：「啟稟老爺，天王寺禪和子造訪。」

　　鎮八方倏然而起，叫道：「押下去，下次再問他。」

　　崔長青的膝蓋，距火鏈僅半分之差。這位天王寺的禪和子，來得正是時候。

　　他被丟回囚室，想起剛才的險惡情景，仍感到毛骨悚然，餘悸擾在。

　　一天一夜，斷了他的飲食，鎮八方用饑渴來折磨他了。

　　外面把守的人，不住向他詢問：「你屈服嗎？你屈服嗎？你屈服嗎？」

　　要求很簡單，但他卻不肯輕易答覆。

　　不答覆就得忍受饑渴，這時光真是難挨。受過了諸般酷刑，人已經是半條命，正迫切地需要飲食，尤其需要水來滋潤因傷而發的高燒。可是，一天一夜涓滴俱無。

　　兩天，兩夜。

　　第三天，他終於昏過去了。那是一連串可怕的黑暗時光，除了痛苦，世間的一切皆不存在了。漸漸地，似乎痛苦也消失了，只留下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他聽到從雲天深處，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把他拖去埋了，不要等他斷氣。這廝生機極為強韌，拖了好幾天竟然仍有一絲氣息，捨不得死呢。」

　　身軀被人拖起，出了囚室，經過一些屋宇，經過一些道路與草坪，似乎正把他拖向荒郊。

　　他已經面目全非，人已整個變了形，被兩個人分拖著雙手，只穿了一條沾血帶膿的犢鼻褲，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全是鞭打的血痕，青紫色的淤塊，與結痂帶膿的創口，哪還像個人？倒像是一條遍體鱗傷的死狗，望之令人酸鼻。

　　拖著拖著，突又聽到有人說：「這人倒是條漢子，這樣吧，讓他留著，看他到底能拖多久？」

　　朦朧中，他聽出這說話的人，好像是鎮八方。

　　「拖回囚房嗎？」拖他的人問。

　　「不必了，拖至西院客廂，他如果不死，把他治好再說。」

　　他求生的意識極為強烈，死不了。他活著，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當然，人活著，必須活得有骨氣，不然活著又有何意義？

　　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屈是有限度的，超過限度，他寧可死。

　　除非對方砍下他的腦袋來，不然他死不了。

　　一連串可怕的黑暗浪潮，曾經淹沒了他，他也一而再掙扎出來。終於，他得救了，黑暗浪潮正在消退，強烈的求生慾望，助他過了難關。

　　時光飛逝，他的元氣逐漸恢復。

　　康復期其實不需要多少時間，像他這種經過千錘百煉自幼練功的鐵打銅澆漢子，體質有異常人，根基紮實本錢雄厚原比常人容易得多。但在他的心目中，仍感康復得太慢原因是沒有醫藥治療，飲食方面也僅能一飽，談不上補養。

　　轉瞬月餘，身上所結的痂，已脫落得差不多了，復原期不遠。

　　一早，一名壯漢帶了一名小廝，送來了早膳。壯漢見他在活動手腳，冷冷地說：「你小子真是個有九條命的貓，不到竟然活了。喂！感到好過些嗎？」

　　他不在乎地笑笑，披回上衣說：「還好，還好，死不了。」

　　「你有何打算？」

　　他哈哈大笑道：「老兄，我能打算嗎？」

　　「當然。」大漢冷冷地答。

　　「是不是指仍要在下屈服為奴的事？」

　　「不錯。」

　　「在下等貴主人再次用刑拷打。」

　　「敝主人已出外辦事，十天半月方能返家。」

　　「哦！難怪這些日子來，在下過得頂輕鬆哩！」

　　「輕鬆的日子不會久了。」

　　「在下等著。」他泰然地答。

　　大漢嘿嘿笑，問道：「有件事在下要問你，你是否打算逃走？」

　　「逃走？當然有此打算。」

　　「在下特地警告你。」

　　「怎樣？……」

　　「一句話：千萬不可輕試。」

　　「在下記住了。」

　　「只要你敢離莊一步，咱們已得到主人指示，格殺不論，附近五十里內，沒有人能逃得過金頂山胡家的人追蹤，所以你最好檢點些，等到主人回來後，便可決定你的生死去留了。也許主人會發慈悲，放你一條活路呢。」

　　他活動著雙手，骨骼格勒勒一陣怪響，信口道：「崔某堂堂男子漢，讓人主宰了生死去留，想起來委實不是滋味。」

　　「這叫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由你不得。」

　　「在下記住了。」

　　「最好別忘了在下的忠告。」大漢傲然地說，帶了小籃走了。

　　西廂客院佔地甚廣，後面是胡家一些爪牙的住處，經常有人出入，想偷偷溜走，事實上很難要辦到硬闖，他必須等復原後，不然過不了關。即使已經復原了，想在胡家四五十名高手攔截之下闖關，仍然是極危險的事，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凶多吉少。

　　但他必須脫身，他的時辰不多了。

　　近午時分，他在院子裏打量四周的景物，希望能找出短牆外那位守衛，多久才會有人前來巡視及換班。

　　院門外腳步聲入耳，人影入目，香風入鼻，令他眼前一亮。

　　綺綠身穿勁裝，手搖馬鞭，顯得剛健婀娜，她那發育成熟的豐滿胴體，在勁裝的襯托下，曲線玲瓏，極為動人，充滿了誘惑，令男人心動神搖。

　　他火速穿好上衣，轉身便走。

　　「站住！」二小姐喝道。

　　他無可奈何地轉身，冷冷地問：「大姑娘，是叫我嗎？」

　　二小姐柳眉一挑，似要發作，卻又神色一弛，嫣然微笑緩步走近，頗為友善地說：「是叫你。說實話，你是條漢子。」

　　「誇獎誇獎。」

　　「本姑娘很少誇獎人。」

　　「在下受寵若驚。」他聳聳肩說。

　　「熬刑的能耐，你是本莊所見的第一位熬刑高手。」

　　「好說好說。熬刑居然有高手，奇聞。」

　　「你仍然堅持己見？」

　　「在下有此打算。」

　　「閣下……」

　　「除了要在下的命，你們無奈我何。」

　　二小姐居然嘆息一聲，搖頭道：「你真是愚不可及，其實只要你不那麼頑強，家父也不希望用酷刑逼你就範，鬆一口氣，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這是何苦？」

　　他嘿嘿一笑，劍眉一挑，說：「在下不是什麼大丈夫，更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活在世間，我有我的主見，不受任何人主宰。江湖人闖蕩，本來就是在玩命，貪生怕死的人，最好不要在江湖活現世。敢於冒險犯難闖蕩江湖，皆是有抱負的人，如果忍辱偷生，為何不找兩畝田安分守己安逸的活下去？在下……」

　　「好了好了，我不聽你那套自討苦吃的大道理。現在，你陪我到外面去散散心。」

　　「抱歉，在下不是陪你散心的人。」他直率的拒絕。

　　「什麼，你好不識抬舉。」

　　「在下還未出賣給你金鼎山胡家，你休想指使在下。」

　　嘯風之聲乍起，綺綠羞惱的一馬鞭抽到。

　　他功力未復，但仍能用勁，手一抄，便抓住了抽來的馬鞭向後帶。右手倏出，身形漸進，一把便把綺綠的小蠻腰勾住，抱了個結結實實，冷笑道：「你如果不是個女孩子而是個大男子，我不把你打個半死才怪。」

　　綺綠臉上紅霞怒湧，想掙扎卻又脫力，僅扭動了兩下，便喘息著道：「你……你……放開我！你……」

　　兩侍女大驚，左右齊上。

　　他將綺綠向前一推，哼了一聲說：「令姐也是個任性驕橫的女人，龍簫客難怪要走極端。像你這種被寵壞了的姑娘，早該有人教訓你了。」說完扭頭大踏步走了。

　　綺綠站在原地，癡癡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內，粉頰上紅潮未退，鳳目中湧現著令人心動的異彩。久久，像是失神般不言不動。

　　一名侍女忍不住上前喚道：「二小姐，怎麼了？」

　　綺綠神智一清，深深吸入一口氣說：「沒什麼，我們走。」

　　折出前院的花徑，路旁花叢中閃出一個壯實的高大年輕人，滿臉笑容攔住去路，抱拳施禮笑道：「二小姐好，要去遛馬嗎？小的聽候使喚，請二小姐容許小的……」

　　「住口！」綺綠不耐的叱喝。

　　年輕人退了一步，笑道：「小的惹二小姐生氣，該打，該打。」

　　說打便打，居然在自己的左右頰抽了兩耳光，又笑道：「小的去替小姐牽座騎，要不要帶些食物……」

　　「誰要你這麼殷勤？」綺綠冷冷的說。

　　「小的……」

　　「沈志剛，你到底像不像個大男人？」

　　沈志剛卑謙的說：「小的對小姐忠心耿耿，以能供小姐驅策為勞，尚望小姐鑒我愚誠……」

　　「呸！你忘了你是在此做客的身分了？」

　　沈志剛不住欠身道：「小的雖是做客，其實是誠心投效威公的，務請小姐在令尊前美言一二，感激不盡。」

　　「哼！」

　　「小姐……」

　　綺綠給他一馬鞭，不耐地說：「沒出息，有話你何不向家父說去？你來了快兩個月，整天在本姑娘身前身後獻殷勤，奴顏婢膝厚顏無恥，搖尾乞憐，哪像個江湖上稱雄道霸的好漢？你……你給我該！離開我遠些。」

　　說完，憤憤地走了。

　　沈志剛惑然地撫摸著被打處，向似在斷後阻止他跟出的一名侍女臉紅耳赤地問：「春花姑娘，小姐今天怎麼啦？」

　　侍女春花格格笑，撇撇嘴說：「你說怎麼啦？這該問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我不明白，小姐從來不像今天這般不正常，往昔她一直都高高興興。」

　　「你奉承得太過分了，毫無骨氣，不像個大男人。」

　　「這……小姐不是一向都喜歡在下奉承嗎？」

　　「今天不同。」

　　「為何不同？」

　　「你該表現得像個有英雄氣極的大丈夫。」

　　沈志剛嘆口氣，苦笑道：「英雄氣概？想當初在下前來投奔威公，一見小姐驚為天人，因此為博小姐好感，不是曾一而再表現英雄氣概嗎？結果如何？被小姐一而再折辱……」

　　「這得怪你藝業稀鬆平常，怪得了誰？」

　　「之後在下改弦易轍，不是奉承得小姐心花怒放，彼此情投意合嗎？今天……今天地怎麼又變了？」

　　「哼！你算了吧。」

　　沈志剛嬉皮笑臉地上前，突然握住春花的纖手，捧至唇前香了一吻，治笑道：「春花姑娘，請將緣故告訴我，日後我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春花噗嗤一笑，奪回手說：「少給我動手動腳灌迷湯，你快死了這條心，看了崔長青的英雄氣概，再看你確是令人倒胃口。」說完，扭著腰肢兒走了。

　　「春花姑娘，你是說客廂裏那位半死人崔長青？」他急步跟上問。

　　春花在院門外轉身笑道：「你以為還有誰？人家可是視死如歸、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呢？嘻嘻……」

　　嬌笑聲中，她揚長而去。

　　沈志剛臉一沉，冷笑道：「我沈志剛不信邪，倒要看看這小子是啥玩意。」

　　剛接近客廂的第一間客房，裏面閃出一位暗衣大漢，伸手虛攔冷冷地說：「沈兄，留步。」

　　沈志剛陰陰一笑，抱拳笑道：「原來是三爺，請教……」

　　「沈兄請返回前面客院。」三爺冷冷地說。

　　「咦！這裏不是客廂嗎……」

　　「這裏的客廂已經封鎖，敝長上已下令禁止外人進入，沈兄請回轉。」

　　「呵呵！三爺，兄弟想與崔兄一談……」

　　「敝長上嚴禁外人接近崔長青。」

　　「這……」

　　「沈兄請回轉。」三爺不客氣地說。

　　「是，兄弟轉去就是。」沈志剛恭順地答，乖乖地告辭轉身。

　　※※※

　　綺綠帶了兩名侍女，乘三匹健馬，向東馳向至縣城小徑，信蹄東行，顯得心事重重。

　　在金頂山附近，誰不知這位風流二小姐是個喜怒無常、性情變化莫測的難纏雌老虎？誰敢拂逆這位胡家二小姐？除非他活得不耐煩了。

　　今天，她碰上了不吃她那一套的崔長青。

　　崔長青那熬刑的頑強態度，往昔在她的眼中僅是新奇、刺激、氣憤而已。

　　但今天，她的觀感卻已完全改觀。

　　是不是崔長青那一抱發生了作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到出奇地煩躁，也出奇地心亂。也許是從來沒有人如此待她，崔長青那震撼人的語聲，與及那有力的一抱，在她來說，確是新奇無比的刺激，她確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不馴順的男人，何況這男人又如此健壯英俊，如此令她迷惑。

　　只消想起當時的情景，她便會芳心怦然，一陣奇異的，難以言宣的情緒，便會奇妙地襲擊著她，令她心煩意亂，令她氣血浮動，難以控制自己。

　　奇異的變化令她不安，猛地抽了馬兒一鞭，煩躁地自語道：「見鬼！我今天怎麼啦？」

　　馬兒前衝，後面的春花訝然叫：「小姐，該轉回家了吧？怎麼還向前奔？是不是要到南泉山楊家？」

　　「到榴林精舍去探望姐姐。」她信口答。

　　龍簫客的妻子胡綺春傷勢已經痊癒，但已經成了半殘廢，一雙腳大筋已傷，不能作激烈活動，雖能行走，亦有些不便。

　　龍簫客一走了之，榴林精舍冷清清，庭院開始荒蕪，偌大的精舍一片淒清冷落。這位女主人開始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隨著時光的逝去，她的悔恨也日漸增漲，眼巴巴地盼望著有一天龍簫客能重回她的懷抱，可是，過了一天又一天，榴林精舍依然不見主人的蹤跡。胡家高手四出，打聽龍簫客的下落。但天下茫茫，要找一個存心逃家的人，不啻大海裏撈針，談何容易？

　　強烈的悔恨，與重見夫婿的念頭同樣強烈，她受不了獨守空閨的折磨，想出外找尋，卻又行動不便力不從心，她開始憔悴，像花一般開始凋零，短短的月餘，她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年。

　　其妹突然來訪，她甚表歡迎，言談間總不免帶了三分哀怨，綺綠性格外向，因此姐妹間少不了格格不入。綺綠又滿懷心事，也就不好向其姐訴說，逗留半個時辰，重又策馬回程。

　　馳過一條小溪，遠遠地便聽到笑聲入耳，三個年輕人正圍著一位村姑糾纏，放蕩的笑聲飛揚。

　　這裏是翠柏村，在胡家的東面六七里，附近的少年子弟彼此皆不陌生，翠柏村的姑娘們多情大方，也是無人不曉膾炙人口的事。

　　三男一女當路調笑，百無禁忌，聽到蹄聲，方不約而後讓在路旁。

　　看清了來人，一位年輕人迎上笑道：「胡二小姐，你好。歇會兒怎樣？」

　　「你們怎麼啦？」她勒住座騎問。

　　「咱們在打賭，看誰約得動張小姐明天去趕中泉山廟會。」

　　「誰約定了？」她下馬笑問。

　　「當然是我啦！」

　　「哦！你周小山真有面子。張大姐是翠柏村的一朵名花，你可艷福不淺呢。」

　　艷福不淺四個字出於一位大姑娘口中，果真是語驚四鄰。

　　張大姐對這位胡二小姐深懷戒心，惶然而又有點羞惱地說：

　　「胡姐姐何苦說話帶刺？在確山方圓數百里內，誰又不知胡姐姐是位天香國色俏佳人？」

　　她冷冷一笑，向周小山道：「明天我也去趕廟會，也許會獨自前往。」

　　周小山大喜，含笑上前興奮地說：「二小姐，我陪你去，如何？」

　　「你不是約了張大姐嗎？」

　　「能陪二小姐前往，在下萬分榮幸，一言為定，明天我去接你，怎樣？」

　　「不必了，今晚到我家安頓，明早一同動身。」

　　周小山狂喜地說：「好，這就走。」

　　綺綠扳鞍上馬，周小山也躍上鞍後坐定，抱住她的腰肢，向同伴欣然叫：「小方，請至舍下交代一聲，今晚我到胡家去了。」

　　綺綠扳開他的手，叫道：「抓住鞍，不許毛手毛腳。」

　　周小山嘻嘻笑，放手說：「唉！今天怎麼啦？」

　　「不許多問。」她冷叱。

　　周小山一驚，惶然地說：「遵命，遵命，謹遵吩咐。」

　　說巧真巧，三匹馬馳抵莊門，胡家的大總管胡成，正陪同著崔長青出莊。已經是未牌左右，大概是大總管開恩，領著崔長青出外散步，也許是有意讓長青看看莊內外的警備情形，以收嚇阻逃亡之故。

　　綺綠臉色一變，突然緩下座騎，向坐在身後的周小山喝道：「下去，你隨後進來。」

　　周小山一臉迷惘，遲疑地問：「二小姐，這……」

　　她反手一撥，周小山一聲驚叫，摔下馬來，狼狽地爬起，吃驚地說：「二小姐，你……」

　　「不許多說！」她沉叱。

　　「是，是，遵命，遵命。」周小山惶恐地說，一面應喏一面不住欠身，恭順得如奴似僕。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崔長青身上。崔長青正好奇地向這兒注視，對剛才所發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丟下周小山，策馬再進，接近大總管冷冷地問：「大總管，怎麼讓他出莊走動？」

　　大總管欠身恭敬地說：「屬下讓他出來走走，希望他打消逃走的念頭。」

　　「帶他回去。」

　　「是，屬下這就帶他進去。」

　　崔長青抱肘而立，不住冷笑，冷然盯視著她，不理會她那凌厲的目光。

　　她反而被崔長青無畏的眼神所懾，哼了一聲，避開崔長青的目光，向大總管嬌叱道：「還不帶他進去？快！」

　　大總管欠身惶然地道：「是，屬下立即帶他進去。」

　　崔長青扭頭便走，笑道：「大總管，閣下在胡家，似乎並未獲得應有的尊重呢，遺憾之至。」

　　「你說什麼？」

　　崔長青徐徐轉身，冷冷地說：「你如果耳背聽不真切，在下可以再說一遍……」

　　她憤然驅馬前衝，馬鞭一掄。

　　「二小姐……」大總管驚叫。

　　崔長青側躍八尺，冷笑道：「你為何不用七步追魂針行兇？馬鞭嚇不倒在下的，你放心好了。」

　　馬疾衝而過，她扭頭盛怒地尖叫：「大總管，把他抱回去吊起來。」

　　「二小姐……」大總管惶然叫。

　　但她已狠狠地抽了馬兒兩鞭，向莊門疾衝。

　　八名大漢剛將崔長青掛上樑，二小姐便到了，一手奪過一名大漢手上的皮鞭，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地問：「姓崔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激怒本姑娘，自尋死路？你說。」

　　他冷冷一笑，虎目彪圓地說：「潑婦，如果你想為了自己的快意，而凌辱崔某迫崔某就範，你就打錯主意了。崔某如果怕死，也不會等到今天，要命你就拿去，神氣什麼？」

　　她憤怒地舉起了鞭，可是，久久仍未抽出。

　　久久，她吸入一口長氣，丟下鞭軟弱地說：「放了他。」

　　最後，恨恨地盯了他一眼，氣沖沖地出室而來。

　　大總管搖搖頭，命手下將崔長青放下，苦笑道：「在主人返家之前，你老兄最好安分些，二小姐美貌如花，心如鐵石，發起雌威來，那將是一場可怕的災禍，還是順著她好了，至少可以少吃些苦頭。」

　　回到客室，崔長青恨得幾乎咬碎了鋼牙。他脫下上衣，取出傷膏塗敷尚未落癡的創傷口，心中不住咒罵：「狗養的，虎落平陽被犬欺，崔某認了。姓胡的，除非我死了，不然，你這惡毒的狗，將會受到慘烈的報復，你不要得意，希望你在十天半月之前不要回來。」

　　只要假以十天半月時日，他的傷便可無礙了。目前渾身未落痂，內傷也未痊癒，只能稍作活動，稍微劇烈些便會牽動創口，痛得渾身發軟，創口且有迸裂之虞。無論如何，這十天半月，將是他唯一的機會。等創口無礙，他便可放手一拼設法脫身了。

　　一天，兩天，平安無事。

　　這天午後不久，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他一怔，大聲說：「第一次聽到叩門聲，稀罕得很，來吧，你這位唯一懂得禮貌的人，不用假惺惺了，門沒上閂。」

　　綺綠當門而立，一身勁裝，待字閨中少的三丫髻，氣韻一變，這才真像一位嬌美的少女，不再是刀弄劍的雌老虎母大蟲，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他感到眼前一亮，淡淡一笑道：「稀客稀客，斗室生……不，該說囚室生輝。是否要提問在下？」

　　綺綠緩步入室，幽香入鼻，哼了一聲說：「你像是無憂無慮，曠達得很呢。」

　　他呵呵笑，說：「憂慮又不能解困，何必憂慮？江湖命過一天算十二個時辰，壽命該以一時一刻計算，下一刻知如何死法，憂慮有何用處？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除非把在下的腦袋砍下來，不然你很難看到在下的愁眉苦臉。你們並不會因為在下憂慮而手下留情，對不對？」

　　「我們不要你死，只要你點頭答應投效。」

　　「辦不到。」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

　　「我獨來獨往自由慣了，不習慣為奴為僕，你也不用了，要腦袋儘管拿去。」

　　「你這人怎麼如此死心眼？」

　　「死心眼才難能可貴，在下不是天生奴才命。」

　　綺綠吁出一口長氣，幽幽地說：「說真的，我為前天事抱歉。」

　　他忍不住哈哈狂笑，笑得十分開心。

　　「你笑什麼？」她微嗔地問。

　　「笑你。」

　　「笑我？笑我來向你道歉？」

　　他臉一沉，冷冷地說：「天知道你懷的是什麼鬼念頭？不錯，那天在下令你在情人面前有失面子，一個囚犯居然桀驁……」

　　「住嘴！」

　　「要不聽，你可以走……」

　　「你……」

　　「我沒請你進來……」

　　綺綠惱羞地奔上，纖掌疾閃，一耳光抽出。

　　他伸手一帶，架住了掌往懷裏勾，右手扣住了對方的左肩，將綺綠抵在牆角，冷笑道：「早該有人教訓你的，今天……」

　　「喂……」她慌亂地叫，閉上了鳳目，絲毫不加抗拒，任由他擺佈。

　　崔長青大感意外，手上勁道一鬆。

　　「你……」她迷亂地叫。

　　他心中一動，心中冷笑道：「我明白了，威迫利誘技窮，用上了美人計啦！哼！我崔長青何所懼哉？難道我就怕你不成？」

　　死且不懼，何懼美人計？他把心一橫，生死未卜將計就計並不比等死差，做個風流鬼也不壞。

　　他吻住了對方的粉頰，把對方吻得嬌喘吁吁。

　　綺綠在他懷中戰慄，在他懷中溶化。

　　綺綠如中電殛。

　　吻移至粉頸，她整個人崩潰了，迷亂地叫：「你……你你……」

　　一不做，二不休，他一手抱緊綺綠，關上了房門，拉上了窗，室中一暗。

　　人往床上一放，綺綠開始掙扎，但這種掙扎力道有限，她已經意亂情迷。

　　終於，她熱烈地回抱崔長青，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這樣一來，崔長青弄假成真，激發了生命的本能，陷入激情之中欲罷不能了。

　　昏暗中，他聽到綺綠迷亂地顫聲叫：「我……我從沒過男人，我……天！小心些啊……」

　　送走了綺綠，他猛搥著床欄，不勝煩惱地自語：「該死！人人都說她是個風流任性的女人，怎知卻是……卻是……天！我竟然是她第一個男人，怎辦？怎辦才好？」

　　一名侍女送來了最好的金創藥，最好的固本培元丹，飲食也煥然一新，他受到最好的照顧。

　　一天，兩天。

　　他的創口復原得速度驚人，苦盡甘來，他心中極感興奮，但他心中，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兩天來，綺綠蹤跡不見。

　　第三天，綺綠帶了兩名侍女來看他，送來了藥物。綺綠並不進房，站在房外羞答答地、含情脈脈地向他偷視，不敢正眼看他。直至侍女退出，一直就一言不發，嬝嬝娜娜紅著臉走了。

　　光陰似箭，這天，侍女送食物來時，告訴他主人鎮八方已返抵縣城與朋友商談要事，這兩天即將回莊。

　　四更天，他像一頭靈貓，無聲無息離開了客廂，神不鬼不覺離開了戒備森嚴的胡家，踏著曉風殘月，展開腳程奔向確山城。

　　天亮了，距縣城還有三四里，便往偏僻處的草叢中一鑽，晝間不宜趕路。

　　薄命花騎走了他的烏騅，去向是開封府。這老妖婦殺了他的好友三眼韋陀，害得他在金頂山胡家，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鎮八方的地盤在汝寧府，在未到達許州的郾城縣之前，路上必定步步荊棘，他必須晝伏夜行。

　　雖則他身無分文，但江湖人知道如何謀生，飲食的困難極易解決，他一個江湖默默無聞的小輩，行事百無禁忌，難不倒他。

　　西平至郾城全程六十五里。西平屬汝寧府。郾城屬開封府許州。兩縣交界處在夾溝亭店，北面四五里，便是石界溝，過了石界橋，至郾城整整三十里。

　　石界溝寬僅五六丈，溝水也不太深，但車馬行程往來，必須經過石界橋，附近上下游一無渡船，二無徒涉場，可說是往來要津，勢難飛渡。

　　三更天，他繞過了夾溝亭店，在犬吠聲中，折入北行大官道。官道空蕩蕩，路兩側綠樹參天，不是榆便是槐，夜間行走顯得陰森森的。

　　皓月當空，夜涼如水。他一身輕鬆，平安離開了汝寧府地境，鎮八方不至於吃過界吧？許州的地頭龍是鬼見愁瞿禮，這位仁兄是郾城人，在州城開設了兩間大客棧一座大酒樓，兼營買賣糧食與牲口，生意做得大，手面廣，早年曾經是亦俠亦盜的人物，中年以後洗手做起本分的生意人，甚少過問外事，但他的徒子徒孫，卻頂起他的招牌，在地方上稱雄道霸。

　　鎮八方是黑道巨孽，與鬼見愁不相往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地盤心中有數，界限分明。

　　鎮八方在表面上，並未將鬼見愁放在眼下，但骨子裏頗多顧忌，鬧翻了扯破臉皮，他鎮八方絕對佔不了便宜。

　　崔長青在江湖闖蕩了三年，對江湖動靜自不陌生，因此過了夾溝亭店，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了。

　　當然，他並不真的懼怕鎮八方，已經知道對方的藝業虛實，還有什麼可怕的？只是他有難言之隱，不得不想盡辦法避免與對方衝突，被酷刑迫害的奇恥大辱，他也不放在心上。

　　石界橋附近沒有村落，僅橋北端有一座茶水亭與兩戶人家，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石界橋在望，橋對面的茶水亭，掛了一盞風燈，迎風搖曳，燈光不住打閃。

　　他抬頭眺望當頭皓月，自語道：「斗轉星移，三更盡四更初，趕兩步到郾城打尖，可以白天趕路了。這幾天晝伏夜行，無處打聽消息，成了個又聾又瞎的人，一切都蒙在鼓裏，委實不方便。」

　　「的篤！的篤……」拐杖點在橋面的響聲入耳。

　　他一怔，心說：「怎麼夜間有人行走？像是瞎子呢。」

　　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出現在橋頭，看點杖的態勢，便知是個瞎子，兩邊探索，其聲甚急，普通人點杖走路，通常是隨腳步起落的。

　　他向橋頭走，瞎子已過了橋，迎面而來。相距約三四十步，月光明亮，視界可及百步外。

　　瞎子走得慢，出了橋頭突然用平板的嗓音唱道：「過了一關又一關，關關好似鬼門關。過了一橋又一橋，前面就是奈何橋。嗨！誰要過奈何橋？」

　　他心中一動，站住了，暗中運氣戒備。

　　杖聲的篤，雙方接近。

　　瞎子的杖，竟似長了眼睛，直向他面前點來。

　　他向右橫移兩步，聲息俱無。

　　杖左右探索，偏偏向他的腳前點來。

　　那是一個鶉衣百結、身材瘦削、留了白花山羊鬚的花甲老人，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腳下那雙快靴。

　　他沉住氣，再向右移，已移至路旁了，身旁有一株高大的榆樹。

　　真巧，瞎子杖一挑，將路中的一根枯枝挑飛，恰到好處地飛落他的腳下，配合得妙到巔毫，他一腳輕輕踏下，枯枝折斷發出了響聲。

　　「哼！是人是鬼？」瞎子停步問。

　　他心中叫絕，這瞎子鬼得很呢，笑道：「人與鬼並無多少不同，老伯認為如何？」

　　「你想做鬼嗎？」瞎子問。

　　「人終歸要變鬼的，這是早晚的事，想做又如何，不想做又如何？」

　　「對，人早晚要變鬼的，自出生的剎那間起，便一天天向變鬼的路途走。你如想早些變鬼，不妨大膽走上奈何橋，保證你如願以償。」

　　「如果不想呢？」

　　「回頭是岸，不走奈何橋。人活著雖艱難，但總比死了好些，這就是所謂好死不如惡活，人間到底比無知的鬼世界可愛些，對不對？」

　　「對，老伯，人為了偷生，不惜喪心病狂，不惜出賣良心，原因是人世比陰曹地獄可愛些。」

　　「那麼，你……」

　　「在下雖也偷生，但還不至於喪心病狂出賣良心。謝謝老伯的忠告，小可不走奈何橋。」

　　瞎子呵呵一笑，舉步南行，口中不住說：「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崔長青回到路中，突然問道：「老伯可是瞎仙趙老前輩？」

　　瞎子不加理睬，一面走一面信口長歌：「風塵僕僕走天涯，世事茫茫實堪嗟……」

　　崔長青向路旁的草叢中一鑽，埋頭大睡。從明天起，他要曉行夜宿了。

　　瞎仙趙哲，是當今江湖上十大風塵奇人之一，是個多管閒事詭計多端的白道怪傑。

　　不管這位瞎子是不是瞎仙，反正對方語含玄機，且並無惡意，已明白地指出橋上有兇險，他並不急於趕路，何必冒險過橋？

　　小心並不表示膽小畏懼，黑夜中易受暗襲，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他必須提防意外。在他的估計中，夾溝亭店距石界橋僅數里之遙，鎮八方越界夜間偷襲，鬼見愁怎會知道鎮八方侵入地盤作案？因此，八成兒橋上橋下與橋兩端，皆可能有鎮八方的爪牙潛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再挨綺綠一枚七步追魂針，這次休想活命。

　　他不加多想，要等到天亮後過橋，懶得與那些人計較，讓人一步並不丟人。

　　東方發白，他伏在草中向橋上窺伺。

　　久久，不見有任何動靜。

　　「可能他們已撤走了。」他想。

　　晨曦中，已可看到附近的村人走動。他仍在等，盡量養神休息，以便等會兒趕路，趕到縣城早膳。

　　朝霞滿天，太陽爬上了東山頭。

　　蹄聲震耳，數匹健馬自南向北飛馳，從西平向北行的乘馬旅客到了，他伸伸懶腰，精神一振，大踏步回至官道，向橋頭走去。

　　共有兩名村夫經過他身側，他暗中戒備外表從容，平安地過了石界橋，橋頭的茶亭沒有人蹤，不遠處的兩間農舍柴門虛掩，屋後炊煙裊裊，屋前不見有人。

　　過了茶亭，過了第一間農舍……

　　屋角人影疾閃，兩個青衣大漢飛射而出，猛撲他的背影，人未至暗器先發，三枚透風鏢兩把飛刀，以閃電似的奇速射向他的背部要害。

　　他已暗中提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從側後方撲出的兩個人雖聲息全無，但仍難逃他的耳目。

　　對方既然等了一夜，必定已有萬全準備，他必須預防不測，發覺身後有警，豈敢大意？猛地向前一仆，著地便奮身急滾。

　　鏢與刀全部落空，從上空呼嘯而過。

　　身形未止，路旁的溝內躍出另兩個青衣人，手一揚，兩人同時發暗器急襲。

　　「噗！」一支勁道極為兇猛的袖箭貫入土中，貼脅而過危險間不容髮。

　　他身形倏止，反向回滾。

　　「嗤嗤嗤……」三把匕首蹤射到，皆貫入土中，僅最後一把匕首擦大腿側而過，褲管裂了一條縫。

　　他一躍而起，冷笑道：「還有多少人，都出來好了。」

　　屋內出來了三個人，另一棟農舍的屋角也出來了三個，路旁接著躥出兩名，茶亭後也躍起三個人。

　　十二比一，他陷入重圍。

　　這些人他僅認識一半，果然不錯，是金頂山胡家鎮八方胡威的爪牙，有兩個是曾經向他施刑的壯漢，全是些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高手。

　　一名大漢大踏步迫進，厲聲道：「姓崔的，跟咱們回去。」

　　另一名大漢也舉步欺進，沉聲道：「咱們已等候閣下一天兩夜了，你走不了的，乖乖跟咱們回去，知趣些可免一死。」

　　他吁出一口長氣，沉著地說：「你們已經不按規矩以暗器偷襲，計發了三鏢兩刀，一箭三匕首。」

　　「捉拿逃奴，用不著講規矩。」為首大漢傲然地說，但臉色並不正常。

　　「這是說，你們捉拿在下死活不論，而以死為首要了。」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們儘管上。請問，鎮八方來了嗎？」

　　「少廢話！你回不回去？」

　　「我看，你們滾回去……」

　　大漢一聲怒吼，疾衝而上擒人，「雲龍現抓」當胸便抓，用的竟然是鐵爪功。

　　另一名大漢不甘人後，也從後面撲上，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力道奇猛。

　　他向右一閃，扭身出左腿，「噗」一聲響，一腳掃中前面撲上的大漢小腰要害，旋身回頭反撲，大喝一聲，大手一伸，便抓住從後面撲來，撲空了的大漢後頸，向下一撳，順勢拔出對方背著的長劍。

　　一聲長笑，他飛縱兩丈，從前面的空隙中突出重圍，向北飛奔。

　　身後，暗器如暴雨般跟蹤追擊。

　　「砰碰！」兩名大漢全摔倒在地。

　　「追！」有人大叫。

　　他左右曲折飛掠而走，所有的暗器皆擦身而過，全部落空，片刻間便被他遠出十丈外去了。

　　前逃的如星跳丸擲，後追的如疾風驟雨。

　　他沿官道飛掠，脫身再說。

　　奔出半里地，前面的山腳後閃出八個人影，為首的赫然是鎮八方胡威，其次是大總管。

　　鎮八方迎面攔在路中，大喝道：「果然攔你不住，老夫只好親自動手擒你了。來得好，還不跪下乞命？」

　　他冷笑一聲，立即離開官道，向路右一躥，向滿眼青翠的山崗上飛躍。

　　鎮八方領先狂追，大笑道：「你如果逃得掉，我鎮八方不用在江湖上叫字號了，你逃得了？」

　　這一帶的山都不高，但樹林卻濃密，要追一個輕功奇佳機警靈活的人，談何容易？在橋頭設伏的十二個人，被放倒了兩個，留下兩個人照顧，八個人追趕。加上鎮八方八個人，十六個人的輕功皆無法與崔長青相提並論，後果不問可知。

　　只追了半座山，崔長青已經失了蹤。

　　鎮八方暴怒地狂搜，氣得幾乎要上吊。

　　大總管竟認為崔長青定然躲在山中，主張往回搜，向鎮八方說：「這廝傷勢剛好了不多久，逃了半個山必定舊創復發支持不住，躲在草穴中藏身，屬下認為該往回搜。」

　　鎮八方不聽，暴躁地叫：「那小子快得像一陣風，怎會像個舊創復發的人？咱們向前面搜完這座山，他定然逃到前面去了。」

　　「主人明鑒，再向前搜，可能遇上鬼見愁的人，咱們恐怕有所不便……」

　　「去他娘的鬼見愁！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樣？走！咱們分開來搜。」

　　十六個人分為八組，漫山遍野向前搜。

　　山崗起伏，樹林糾結，野草豐茂，有些地方地方不能通行。不久，八組人散得遠，彼此不能兼顧，無法互相呼應了。

　　最左側的兩個人，將搜至山腳下，左面里餘，官道從西面繞山蜿蜒而來，繞經山腳再向北折，但在山林內卻看不見下面的官道。

　　崔長青已到了官道，卻又心中一動，劍隱肘後重新退回，鬼魅似的消失在山林中。

　　兩個倒霉鬼一左一右向下搜，左面那人突然向下一伏，便不再起來了。

　　右面那人以為同伴蹲下整理鞋襪，並未在意，仍向下撥草而行。

　　正走間，右後肩突搭上一隻大手，無可抗拒的扳掀力傳到，耳中有人叫：「轉身，老兄。」

　　大漢怎能不轉身？被扳得倏然轉身，掌影入目，連人也沒看清，「叭」一聲脆響，臉上便挨了一掌，鼻尖向下塌，嘴唇破裂，雙目內壓，只覺得眼前一黑，金蠅亂飛，除了滿天星斗外，一無所見了。

　　偷襲的人是崔長青，聲息全無便解決了兩個爪牙。他不慌不忙，沒收了兩人的兵刃暗器，剝了他們一套衣褲換上，當然包括了兩人身上的財物。

　　目下，他收穫頗豐，有一把利劍，六把飛刀，十三支扔手箭，一隻百寶囊，和三四十兩碎銀。

　　鎮八方帶了一名隨從，直搜至山腳下，扭頭一看，附近鬼影俱無，不見左右有人跟來。

　　「往左搜。」他向隨從說，領先便走。

　　隨從跟在他身後，嘀咕著說：「主人，咱們像是落了單，還是招呼後面的人一聲，免得走散了。」

　　「少廢話，走。」

　　前面一株大樹後，人影乍現，閃出一個青衣人，向他招手叫：「來吧，咱們談談。」

　　鎮八方一聲怒嘯，飛奔而上叫：「小輩，你逃！」

　　崔長青大笑道：「你發嘯聲招呼同伴，不必指望他們來了。你少臭美，在下如要逃走，早已遠出十里外啦！在此地久候多時，沒說個一清二楚，在下不會走的。」

　　鎮八方心中一懍，看神色便知對方並非空言恫嚇，不敢再大意，撤劍迫進道：「沒有甚麼可談的，老夫非斃了你不可。」

　　「呵呵！不要說得太滿了。」

　　「你上，老夫讓你三招。」

　　「在下不領情。閣下，你女兒用七步追魂針暗算在下之仇，一筆勾銷。」

　　「哼！」

　　「你用酷刑煎迫在下之恨，在下把這件事忘了。」

　　「廢話！」

　　「但令義妹慘殺三眼韋陀，她必須血債血還。」

　　「你做夢。」

　　「因此，在下放你一馬，你走吧。」

　　鎮八方幾乎氣炸了肺，一聲沉叱，疾衝而上。

　　崔長青繞樹急閃，連換五次方位，輕靈地避過對方五招急襲。

　　隨從突然疾射而出，向他的背影猛撲。

　　他向右飛躍，大喝道：「打！」

　　大漢剛看到一顆寒星飛到，來不及閃避，大叫一聲，蹲下了。大腿根挨了一支扔手箭，怎受得了。

　　鎮八方乘機掠到，劍上風雷驟發，「羿射九日」手下絕情，近身了。

　　他向下一伏，斜躥八尺閃在一株大樹後，笑道：「好險！在下不理睬你，你無奈我何。你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身法沒有在下靈活，就算你有天下無敵的劍術，也無從發揮。」

　　「你還不納命？」鎮八方怒吼，貼樹就是一劍。

　　崔長青從劍尖前逸走，到了另一株大樹後，說：「咱們恩怨兩消，誰也不欠誰的。在下走了，不要追來。」

　　聲落，人影去勢如電射星飛……

　　鎮八方怎肯放手？急起狂追。大叫道：「小輩，說出你不究舊仇的道理來。」

　　「不能說，不可說。」他揚聲答。

　　「老夫要追你上天入地……」

　　「可惜你的筋骨已無能為力。」

　　「你敢與老夫公平決鬥？」

　　「在下沒那麼多閒工夫，恕難奉陪。」

　　「站住，不然老夫要罵你……」

　　「你罵吧，大名鼎鼎的鎮八方，難道只會罵人嗎？別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了。哈哈！姓胡的，少陪了。」

　　在長笑聲中，崔長青腳下一緊，不久便隱沒在樹影中，笑聲已寂。

　　鎮八方切齒大恨，想追趕卻又雙腿不爭氣，而且呼吸也不平靜，再追必將氣竭力衰，只好罷手。

　　崔長青走上了官道，撒開大步向北趕。

　　他對鎮八方已無仇恨可言。對綺綠，卻有三分歉疚，仇恨是一回事，報復又是一回事，綺綠幾乎一針要了他的命，酷刑也幾乎毀了他，但他的報復未免也酷了些。

　　當然，過錯並不在他一人身上，他怎知道他是綺綠的第一個男人？

　　就由於有了這三分負疚的心情，他放棄了向鎮八方報復的念頭，單方面聲明恩怨兩消。

　　河南第一首府：開封。明朝立國初，曾經定為北京，太祖高皇帝曾親自前來巡幸。後來大概認為城處平原低窪處，既無險可守，且時受洪水之災，因此這座北京不久便取消了。

　　至於往昔的「東京」，已經成為明日黃花，五十餘里的大城，已縮小為二十里啦！

　　受人之恩不可忘，報恩為先，復仇其次。首先，他打聽永泰錢莊東主樊大爺，是否需要他幫忙。

　　永泰錢莊的店面在南大街，距南薰門不遠，一連五間店面，氣象恢宏。

　　很可惜，沒有他報恩的機會，永泰錢莊生意興隆，信譽有口皆碑。樊大爺在本城，名氣在全城的士紳中首屈一指，為人處世極孚人望，用不著他出面替樊大爺解決困難，他只好暫且擱在一旁。

　　當晚三更天，他在樊大爺的別墅中，留下了二百兩銀子，留了一張素箋，上面寫著：「明港務援手之德，容圖後報。璧還救命紋銀二百兩，謝謝。黑衫客拜。」

　　擱下報恩的事，他開始打聽薄命花的下落。

　　半月時光悄然而逝，但薄命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終於，他醒悟了，像薄命花這種女人，不可能在此首善之區拋頭露面的，他必須遠離開封城到外埠去打聽。

　　馬市在西關外。一早，他離開客棧，穿了一襲黑袍，施施然向西門走去。

　　西門的城樓叫做望京樓，在四五里外便可看到。城門外是西關，也就是外城。北面是馬市，南面是羊市，可是早上照例冷冷清清，須近午方能成市。

　　他要找烏騅馬的下落，因此須至馬市打聽。

　　到達城門口，耳聽一陣串鈴響，前面走著一個乾瘦的老人，點著一柄藥鋤，鋤上掛了一把藥草，一掛串鈴叮噹響，一看便知是個走方郎中。

　　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終會碰面。他腳下一緊，隨在老郎中身後，低聲說：「上官老伯，你老人家好。」

　　生死郎中上官奇扭頭瞥了他一眼，重新搖著串鈴走路，愛理不理地問：「你也來找妖婦？」

　　「是的。」他恭敬地答。

　　「有消息嗎？」

　　「沒有，正想麻煩你老人家。」

　　「你該到南薰門外去找。」

　　「南薰門晚輩去過了，故玉律園西端……」

　　「該往東，不在西。」

　　「往東？」他不解地問。

　　「你為何往西？」

　　「那兒有永泰錢莊樊大爺的別墅，晚輩欠了樊大爺一份情，去還債的。」

　　「哦！應該，那次是樊大爺出錢，命店伙救你的。」

　　「老伯說往東……」

　　「故玉律園東面不遠，不是有一座半涸的大地嗎？」

　　「是的，那是數百年前的講武池。蔡河淤塞，講武池滄海成為桑田了。」

　　「那幾個妖婦，就藏匿在池東的一座農舍中。」

　　「晚輩這就前往查探……」

　　「且慢，老夫已經去過，你再去便糟啦！你來得正是時候。」

　　「晚輩……」

　　「老夫雙拳不敵四手，正想找人幫忙，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是紅塵過客的門人，是否有把握擋得住飛天鬼母那老妖婦？」

　　他沉吟片刻，遲疑地說：「那老妖婦藝臻化境，威震武林，晚輩雖不敢妄自菲薄，但確是勝不了那老妖婦，但纏住她片刻，晚輩尚有此自信。」

　　「那就好。」生死郎中不勝喜悅地說。

　　「老伯之意……」

　　「血花會將在開封作案，要來的人都來了。只要你能纏住飛天鬼母，老夫便可下手擒捉花蕊夫人了。你好好準備，今晚咱們動手。」

　　「哦！老伯指的是花蕊夫人。」

　　「你不是要找花蕊夫人嗎？」生死郎中問。

　　「不，晚輩要找薄命花郝芸仙。」

　　「老天！你敢找那女魔頭？」生死郎中驚叫。

　　「晚輩非找她不可。」

　　「你與她……」

　　「她殺了晚輩的好友三眼韋陀與虯鬚客。」

　　「你的膽子可不小。聽說那女魔頭在確山鎮八方的家寄居……」

　　「她已到開封來了。」

　　「這個……辦完事，老夫替你打聽。」

　　「一言為定。」

　　「別跟著我。入黑時分，咱們在南薰門外護城河對面碰頭。」生死郎中說完，折入一條小巷揚長而去。

　　能找找花蕊夫人報迷香偷襲之恨，也算了卻一重心事，他決定隨生死郎中走一趟玉津園。

　　近午時分，他踏入馬市。

　　馬市內鬧哄哄，人聲與馬嘶鬧成一團，偌大的馬市，足有六七百頭健馬。除了一些擁有馬圈的大戶外，從各鄉牽來的馬匹也有一二百頭，這些都是額外的馬匹，一般說來，皆比官馬雄駿。

　　所謂官馬，並非指官府的馬匹，而是由官府指定各鄉各裏的鄉民，負責蓄養的馬，每年規定限額，屆時由官府價購價購，其實是意思意思而已，根本不夠草料錢，這是官府寓馬於民的劣政，只准多，不許少，交不出馬匹，罰的錢足以破家還得坐牢。

　　確是熱鬧，買賣雙方不在嘴皮子上討價還價，雙方將手籠在對方的寬大袖樁內，比手論價，旁觀的人根本無從得悉行情。

　　他排眾直入，直趨東北角一座馬圈。

　　他曾經兩度稽留開封，對開封黑道環境並不陌生。這座馬圈馬並不多，但馬匹成交這另有所處，是地頭蛇田二爺田二麻子的馬圈，背後的靠山是周王府的中軍護衛李千戶，專門買賣贓馬，欄口旁，倚著五名敞開上衣的漢子。他含笑上前抱拳一禮，問道：「請問那一位是羅管事？」

　　一名滿臉橫肉的精壯大漢抱肘而立，睜著大牛眼不住向他打量，皮笑肉不笑地說：「我，羅世超，閣下是……」

　　「區區姓崔，求見田二爺，特來請羅爺先容。」

　　他直接說出要見田二爺，羅世超反而一怔，摸不清他的來路，冷冷地說：「二爺不在，找我也是一樣。」

　　「二爺昨天從鄭州回來……」

　　「唉！崔兄的消息倒是靈通呢，可是仍不夠靈通，二爺昨晚上又走了。」

　　「這……」

　　「馬不停蹄，過河到彰德。」

　　「不會吧？在下……」

　　「你少嚕囌，亮萬。」

　　「我說過我姓崔。」

　　羅世超冷哼一聲，不耐地說：「你請吧，兄弟忙得很。」

　　他不介意地笑笑，說：「既然田二爺不在，羅兄能否幫忙？」

　　羅世超心中不悅，揮手道：「抱歉，在下愛莫能助。羅某人吃的是二爺的飯，只替二爺幹活，你請吧。」他取出一封銀子，悄悄塞入對方的袖內，笑道：「其實事情很簡單，羅兄辦來輕而易舉。」

　　羅世超不客氣地收了銀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說吧。」

　　「在下要買一匹烏騅，純色的烏騅。」

　　羅世超一怔，站正身軀道：「烏騅？恐怕你要失望，咱們開封府軍馬民馬全算上，也只有三匹烏騅，其中有兩匹還不是純種烏雲蓋雪。你老兄眼力果然夠，眼力高，在下替你弄一匹純種黃驃，怎樣？」

　　「那一匹烏騅可否設法弄到？」

　　羅世超嘿嘿笑，搖頭道：「開玩笑，那不是玩命嗎？」

　　「有困難？」

　　「老兄，那是王府馬監的御馬，你是不是存心拆咱們臺盤？」

　　「那匹馬在馬監多久了？」

　　「三年了。」

　　「哦！路過貴地的總該有吧？」

　　「也許有，但沒聽說過。」

　　他又悄悄塞過一封銀子，笑道：「兄弟住在大街汴梁店，明午等候回音。不管羅兄是否可以弄到，只消知道路的點子便可。告辭。」

　　「不送。」羅世超冷冷地說。

　　花了四十兩銀子，得不到所要的消息。四十兩銀子，買一匹雄健的三歲良駒，他出手夠大方。

　　出了馬市，瞥見前面小巷中匆匆踱出一個壯漢。他的記性真佳，過目不忘，不由一怔，心說：「是他，顯得落魄。」

　　那人是葉鈞，氣色甚差，無精打采地低頭而行，穿了身破舊的青直裰，滿臉倒霉相，心事重重地向城裏走。

　　他正想跟上寒暄，也許這位仁兄需要朋友援手。剛欲舉步，突見巷內閃出另一個眼熟的人。

　　「是他，這廝又不懷好意了。誰說天下大得很？在開封便碰上一大堆熟人。」他緩下腳步自語。

　　街上行人甚多，對方並未發現他。

　　這位仁兄是萬里鵬，正是追蹤葉鈞謀奪玉鳳凰的人，又碰上了。

　　萬里鵬跟了半條街，突然緊跟數步，悄然到了葉鈞身後，搭住葉鈞的肩膊笑道：「老兄，借一步說話。」

　　葉鈞扭頭看清了來人，大吃一驚，以斷了五指的左手猛地揮出解困。

　　萬里鵬手上一緊，五指疾收加了兩分勁，笑道：「你一動，可能沒命。呵呵！你從楊家寨逃回後，躲得真牢，今天總算遇上你老兄的大駕了，咱們找地方親近親近，走吧。天下雖大，你逃不掉的，開封你藏不住啦！」

　　葉鈞大汗如雨，渾身發麻，想叫也叫不出聲音，睜著眼被人連拖帶攙進入一條窄小的小巷。進入巷內三四十步，萬里鵬方鬆了勁，笑道：「得罪得罪，謝謝你老兄的合作。」

　　「你……你想……想怎樣？」葉鈞絕望地問。

　　「有兩件事請教，務請賞臉合作。」

　　「你……」

　　「其一，玉鳳凰的下落。其二，張八又請來了些什麼人？你就合作到底吧，熬刑對你沒好處。」

　　「玉鳳凰已……已交……交還家叔收藏，並……並未請到人，黑……黑龍幫已……已經解散，沒……沒有人敢……敢來應徵。」

　　「你要不要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萬里鵬陰森森地問。

　　「天！在……在下說的話，絕無半字虛假……」

　　「分筋錯骨雖然夠慘毒，但比起九陰搜脈來，相去何止百倍？你……」

　　驀地，身後有人說：「老兄，你會九陰搜脈？失敬失敬。」

　　萬里鵬剛來得及轉身，咽喉便被扼住了，無法反抗，只能拼命抓扭扼住咽喉的巨手掙扎解脫。

　　「砰！」崔長青將半昏迷的萬里鵬摔出丈外，向葉鈞叫：

　　「還不快走？咱們找地方好好談談。」

　　葉鈞爬下叩頭，卻被他抓小雞似的抓起便走。

　　耽誤了一個時辰，返回汴梁老店，已經是未牌末了。

　　汴梁老店是本城的老字號，佔地甚廣，僅客房便有上百間之多。

　　他住在第三進的上房，進門取得鎖匙，直奔上房。

　　他站在房外心生警兆，怎麼門上的鎖不見了？立即運氣護身，伸手戒備地推開了房門。

　　外間坐著五個人，其中之一赫然是羅世超。上首的人，是個滿臉橫肉，生了一雙鷹目的大麻子。不用猜，他一看便知是田二爺枉顧。

　　五個不速之客皆未離座相迎，羅世超嘿嘿怪笑道：「崔兄你才來呀？」

　　他堆下笑，作了一個羅圈揖。笑道：「原來是二爺駕到，幸會幸會。」

　　田二爺鷹目炯炯打量著他，那可怕的銳利眼神，似可透人肺腑，冷然地說：「你坐下，聽說你要找我？」

　　他坐下笑道：「是的，在下已見過羅兄了。」

　　「你叫崔長青？櫃檯掌櫃的查過你的路引，路引上是這樣寫的，當然你不一定是叫崔長青。」

　　「正是區區，姓名確是真的。」

　　「好，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說好說。」

　　「你找我只是為了買烏騅？」

　　「正是此意。」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實說了吧。」

　　「二爺，道上的規矩……」

　　「少給我談規矩。」田二爺揮手叫。

　　「二爺……」

　　「你的情形不同，你並沒按規矩行事，不能怪我不守規矩。」

　　「抱歉，在下不能說。」他沉著地說，掃了眾人一眼，又道：「在下已將二百兩銀子交櫃，只換烏騅的消息，二爺瞧著辦好了。」

　　二爺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沉聲道：「田某懷疑你是打馬監主意的人……」

　　「二爺……」

　　「不用說了，限你明天一早離開開封城，不然休怪田某言之不預。」

　　他搖頭苦笑，說：「二爺既然不諒，咱們這件買賣就此打住，不談了，好不好？」

　　「記住：明晨離開，沒有人來送你出城，但你出不出城田某不用打聽。」

　　田二爺冷冷地說完，起身向外走。

　　他也火了，也冷冷地說：「不用打聽了，在下明天不會走。」

　　田二爺站在房門口扭頭問：「你要我派人相送？」

　　「不必了，送也送我不走。」

　　「你會後悔。」

　　「真的？」

　　「在開封，田某說一不二。」

　　他掂起手邊的茶壺，托在掌心吹口氣，茶壺像是沙堆遇上水，也像是如湯潑雪，崩坍溶化了，瓷層與茶水流了一地。

　　他拍拍手，若無其事地說：「崔某人說話，也說一不二。閣下如果不放手，你那馬圈子準備拆。」

　　一大熱天，田二爺熱得冒冷汗並不稀奇，奇的是臉色蒼白，身子在發抖，熱怎會發抖？

　　羅世超張口結舌，惶然地說：「崔兄，你……你就住……住下好了。」

　　田二爺也結結巴巴地說：「崔兄，一……一有消……消息……兄……兄弟立……立即前……前來回話。」

　　「謝謝。」他起身抱拳道謝。

　　「崔兄別客氣。」

　　「理當道謝。諸位好走，在下不送了。」

　　送走了田二爺，他苦笑自語道：「這世間真是弱肉強食的天下，軟弱的人辦事，萬事無成。」

　　田二爺帶了爪牙狼狽地出了客棧，餘悸猶存，低著頭急走。管事羅世超拭掉額上的冷汗，遲疑地問：「二爺，咱們怎辦？」

　　田二爺抽口涼氣緊張地說：「咱們是騎虎難下，到明德坊。」

　　「去通知……」

　　「去稟明李大人。」

　　「不可，李大人如果出動兵馬，事情鬧大了。」

　　「對付這種人，怎能用兵馬？」

　　「那……」

　　「咱們請李大人親赴上方寺，促請靈安上人出面。」

　　明德坊在城東北角，坊西不遠便是王城周王府。明德坊有一座名寺，寺名上方，也就是後來改名為大延壽甘露寺的大叢林，寺內那座鐵色琉璃塔，天下聞名。那時，上方寺的護法施主是周王，共有五百餘名僧侶，是開封四大寺之一，規模僅次於附近的大相國寺，而環境卻比大相國寺清淨得多。

　　大相國寺目下改名為崇法寺，每月開放五次。附近早已形成五方雜處的大市集，下自青樓艷妓，上迄王公巨賈，皆以這裏為徵逐聲色犬馬的競賽場，寺裏的出家人，染上了酒色財氣嗜好毫不足奇。

　　上方寺的僧侶，與護衛中的一名千戶有往來，也是平常得很。

　　不久，上方寺頗有名氣的靈安上人，悄悄駕臨崇法寺，逗留片刻又悄然離去。

　　接著，李大人府派了兩名幫閒，逕奔城東麗日門內的岱嶽觀。

　　岱嶽觀，當然是最複雜的道院，據說一度曾經是白蓮會妖孽的秘壇，經常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怪事。

　　強龍不鬥地頭蛇。崔長青露了兩手，反而惹火了開封的高手名宿，麻煩大了。

　　申牌左右，他出店直奔東大街，尚未到達十字街口，便發覺有人跟蹤。

　　他暗中留了神，三轉兩轉便將跟蹤的人扔脫了。

　　打聽出萬里鵬的下落，他折入東大街的北里巷，在一家小屋前打量片刻，推門直進登堂入室。

　　堂屋裏坐著兩個大漢，見有不速之客光臨，全都一怔，上首的大漢問：「咦！你找誰？怎麼亂闖門戶？」

　　他呵呵笑，大馬金刀地坐下說：「我找萬里鵬，怎麼？他還沒回來？」

　　下首那位大漢接口道：「家師早上出去，至今仍未返回。你貴姓大名？找他有何貴幹？」

　　「哦！你就是開封十大地棍之一的鄭川，失敬失敬。那位是……」

　　「在下張六合。」上首的大漢自報名號。

　　「哦！你與張八爺……」

　　「那是家叔。」

　　「很好，很好。」

　　「你是……」

　　「等萬里鵬返回後便知道了，如果他不知道，那該怪他孤陋寡聞。你兩人回去告訴張八，不要再派人追奪玉鳳凰了。同時，趕快交還奪自葉家的東街棧房，不然便會有橫禍飛災。

　　「黑龍幫雖不管這件事，但我這穿黑衣的人卻管定了這樁閒事，除非張八有九條命十個腦袋，不然叫他乖乖安分守己，免得屍橫八尺流血五步。即使巧取豪奪了千座金山，但賠上老命死了仍是兩手空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而且殃及子孫，那又何苦？」

　　張六合與鄭川大驚，總算明白來的不是朋友而是煞神。

　　鄭川仗著武藝不差，一聲怒吼，抓起一張長凳。

　　凳剛抓起來不及揮起砸下，黑影一閃，崔長青已經貼身，一掌拍下說：「安靜些，老兄。」

　　接著反手一揮，「啪」一聲一陰掌抽在張六合的右頰上，冷笑道：「你們上路吧，回去告訴張八好好洗淨脖子準備挨刀，還來得及。」

　　說完，拍拍手出門走了。

　　鄭川仰面朝天躺倒，左胸有一個五指宛然的黑色掌印。

　　張六合的右頰，有四條指痕，其色昏暗。

　　「像是黑砂毒掌，我們完了。」鄭川驚怖地叫。

　　天黑閉城，因此崔長青在城門關閉前便出了南門。他估計錯誤，以為田二爺已被嚇住，先前跟蹤他的人，定是萬里鵬的爪牙。萬里鵬的老家在開封，在此地收了幾個不成材的門人，狐群狗黨可能不少，派人跟蹤伺機報復並不足怪，懲戒了鄭川與張六合之後，對方該已知難而退，必無後患。

　　因此，他出城並未掩起行藏，確也未曾發現有人跟蹤。

　　護城河對岸榆柳成陰，半里外便是故玉津園。園建五代，官道通過其中，目下雖園跡久湮，但形態猶存，景物依稀，是本城士女探春的好去處。

　　但城門一閉，廢了的玉津園故址，便成為狐鼠之窩。

　　夜幕方張，生死郎中早已在橋旁相候。

　　「老伯，這就走嗎？」他問。

　　生死郎中沿護城河東行，低聲道：「有人盯上老夫了，隨我來，先看看那位仁兄是何路數，走。」

第五章　生死郎中

　　薑是老的辣，老江湖果然不等閒。生死郎中見多識廣，已經發覺有人跟蹤，並不想將人扔脫，反而要摸清對方的路數。

　　這一帶林深草茂，黑夜中要想將跟蹤的人擺脫，毫無困難。因此，跟蹤的人便不能離開太遠，但又必須不讓被跟蹤的人發現，這就難了。

　　兩人並肩而行，一面低聲談笑，一面留意後面的動靜。

　　走了里餘，崔長青低聲道：「老伯，跟蹤的人不少呢。」

　　生死郎中冷冷地說：「他們不願再跟了。」

　　「這是說……」

　　「他們要準備動手了。」

　　「對，愈來愈近啦！」

　　「恐怕有四五個人之多。」

　　「不止，聽，左右後三方都有擦枝撥草聲。」

　　月華初升，但林下仍然昏暗，視線受阻，明裏不易看到暗中的人。生死郎中鎮靜地說：「不錯，恐怕不止五六個人。看樣子，他們已等得不耐煩了。」

　　「咱們……」

　　「再等一等。」

　　「老伯能否猜出他們的路數，是不是血花會的人？」

　　「有此可能，但恐怕是老夫的仇家成分大，血花會派來開封的人，有限得很。」

　　「花蕊夫人這個妖婦，來開封有何圖謀？」

　　「這就是老夫要查明的事，反正不會是好路數。」

　　「老伯，他們來得很快了。」

　　生死郎中冷冷一笑，說：「咱們也加快，注意腳下盡量放輕，走！」

　　說走便走，崔長青吸口氣，提氣輕身腳下一緊，兩人像離弦的勁矢，向林木深處飛掠而走。

　　遠出兩里地，眼前一亮，林木已盡，前面是假山圍繞的威風亭。

　　「在此地等他們，先找地方隱起身形。」生死郎中止步說。

　　亭中突然踱出一個灰影，陰森森的語音入耳：「什麼人？亭內一敘。」

　　兩人一怔，生死郎中低聲道：「這人的語音好耳熟……」

　　灰影見兩人不動，不悅不耐的語音又發：「怎麼？要老夫請你們不成？」

　　生死郎中一驚，低聲道：「糟了，我想起來了。」

　　「老伯，想起來了怎麼又糟了？」他也低聲問。

　　「這老魔是九幽使者卞京，大事不好。」

　　「哦！是以腐骨掌擊斃少林二老的九幽使者？」

　　「正是他。」

　　九幽使者哼了一聲，叱道：「你們想做人或是想做鬼？」

　　崔長青低聲道：「我們溜吧。」

　　「溜不掉的，這老魔的輕功宇內無雙。」

　　「這……」

　　「是福不是禍，看他怎辦。」生死郎中無可奈何地說，舉步上前呵呵一笑道：「螻蟻尚且貪生，人誰想做鬼？閣下白說了。」

　　到了亭下，九幽使者道：「站住！你好像知道老夫的名號。」

　　「在下猜想尊駕可能是九幽使者卞兄。」

　　「你猜對了。咱們認識嗎？」

　　「呵呵！卞兄是貴人多忘事，十年前在荊州，咱們曾有一面之緣。」

　　「老夫老了，記性差了，記性差了，你是……」

　　「區區上官奇。」

　　九幽使者桀桀怪笑，笑聲令兩人感到汗毛直豎。

　　月色明亮，崔長青仔細地打量這位橫行天下近一甲子的怪僻老兇魔。灰髮亂披至肩，像個披頭散髮的老女人。臉色蒼白，臉上皺紋密佈，像是久未經日光，氣色不健康的人。

　　身材高瘦，穿一襲灰袍，握一根鳩首杖，長僅一尺八。黑夜中，眼中似乎幻著綠芒，正是所謂天生夜眼，眼神令人不敢正視。在崔長青的眼中看來，這老魔渾身鬼氣，不像是人，而像一頭夜間獵食的灰狼，極為危險。

　　「卞兄笑什麼？」

　　生死郎中戒備著問。九幽使者止住笑，說：「好笑極了，老夫正要找你。」

　　「找我？」

　　「不是冤家不聚頭，沒料到在此地碰上了。」

　　「我我有事嗎？治病？」

　　「就算是吧。」

　　「呵呵！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卞兄找區區治病，該知道區區的怪規矩。」

　　「聽說過。」

　　「我是醫生不醫死，因此匪號叫生死郎中。」

　　九幽使者再次桀桀怪笑，笑完說：「你別弄錯了，老夫不是找你治病，而是要班門弄斧替你治病！」

　　「什麼？你要替我治病？我有病？」

　　「對，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病入膏肓。」

　　「廢話！你……」

　　「你那好管閒事的病，已無藥可救了。」

　　生死郎中已聽出弦外之音，吁出一口長氣，一咬牙，說：

　　「原來閣下有意在此等我的。」

　　「不錯，要在此地替你拔除病根。」

　　「如何拔除？」

　　「點破你的氣門，你便不會多管閒事了。」

　　生死郎中故示從容，抓抓頭皮說：「白幹了一輩子郎中，竟不知自己已病入膏肓，豈不可笑？大概卞兄比在下高明，能將病根深種的情形見告嗎？在下確是糊塗了。」

　　九幽使者點點頭，說：「也好，告訴你並無不可。」

　　「在下洗耳恭聽。」

　　「三月前，你在武昌插手管九紋龍的閒賬。」

　　生死郎中哼了一聲，說：「果然不出所料，怪事。」

　　「怪什麼？」

　　「九紋龍兩年前是在下的病人，他是白道豪傑中不可多得的漢子。」

　　「所以你要插手？」

　　「不錯。血花會為了漢陽私鹽販子頭目赤蛟余宏謀的一千兩銀子，便派刺客殺了九紋龍父子三人，我生死郎中豈能不管？」

　　「你如何管法？」

　　「在下查出內情，斃了赤蛟，目下正追蹤刺客花蕊夫人。大名鼎鼎的九幽使者，居然替花蕊夫人出頭，豈不是怪事？血花會給了閣下多少好處？」

　　「閉嘴！」九幽使者陰狠地叫。

　　「在下說錯了嗎？」

　　「花蕊夫人陶永春，是老夫一門遠親的晚輩。」

　　「原來如此，難怪。」

　　九幽使者嘿嘿笑，將鳩首杖插入腰帶，陰森森地說：

　　「老夫給你兩條路走。」

　　「你說吧。」生死郎中硬著頭皮說。

　　「其一，從此撒手不管這檔子事，今後……不，要永遠不再過問陶永春的事。」

　　「在下得從長衡量……」

　　「老夫要立即答覆。其二，老夫破你的氣門，廢了你，你便不會多管閒事了。」

　　生死郎中一咬牙，向崔長青道：「這裏沒有你的事，你走吧。」

　　崔長青哈哈大笑，說：「老伯，在下要聽聽老伯的意見看老伯到底要走哪條路，以免走後心中放不下。」

　　生死郎中揮手道：「少管閒事，你快走吧。」

　　崔長青退在一旁，笑道：「老伯為人面冷心慈，孤僻古怪不易親近，個性剛強寧折不屈，定然走第二條路。」

　　九幽使者冷笑問：「年輕人，你不服氣？」

　　他一挺胸膛，傲然地說：「當然不服氣，在下看不出你有何驚世絕學，敢說這種大話。」

　　「不服氣何不向老夫動爪子？」

　　他緩步上前，笑道：「能與宇內第一天下無敵的高手較量，正是咱們這些初生之犢夢寐以求的機會。喂！你是不是天下無敵的高手？」

　　九幽使者心中大樂，但口中卻不悅地問：「你不相信老夫是宇內第一高手？」

　　「在下要試過才相信，以耳代目智者不為。」

　　「你要試？上啦！」

　　「咱們先小人，後君子，說好了再試。」

　　「說什麼？」

　　「你要是能讓在下攻三掌而毫無損傷，而且不離開原位，在下就相信你是宇內第一高手。當然，在下出手時，你不能躲閃，更不能還手，你敢不敢一試？」

　　「哼！你……」

　　「大概你是浪得虛名，所以不敢……」

　　「誰說老夫不敢了？」九幽使者怒聲問。

　　「唷！你真敢答應？依我看，你還是免了吧，在下一掌有千斤力道，你這把快進棺材的老骨頭……」

　　「老夫就讓你擊三掌，動手！」九幽使者厲叫。

　　崔長青的激將法用得恰到好處，武林人不好名的人少之又少。他怕老魔提出反條件，先動手再說，大喝一聲，一掌劈向老魔的左肩頸。

　　「唉！」掌彈起老高。

　　「哈哈哈哈……」老魔狂笑。

　　「哎唷！好痛。」他退了兩步，晃著手掌怪叫。

　　「你還不配替老夫抓癢。」九幽使者怪笑著說。

　　他繞至老鷹身後，大聲說：「我不信你的命門要害能護住。」

　　「啪！」掌拍在老魔腰脊上。

　　十四節脊骨旁的命門穴絲毫未損，這一掌力道千斤。但老魔紋風不動，渾如未覺，怪笑道：「這一掌力道增加不少，可是仍然差得太遠。老夫練的不是金鐘罩，沒有罩門，你不必枉費心機。一甲子苦練的先天真氣，豈是你這種蠢牛所能擊破得了的？」

　　崔長青不加理睬，右掌按摸在老魔的脊心上，自言自語地道：「這老傢伙果然名不虛傳，像是個鐵打的。脊心該是要害，我要給你致命的一擊。」

　　他左手悄悄拔下幾段頭髮，悄悄探入老魔的左耳孔，並輕輕撚動。老魔不知有詐，以為有蟲入耳，伸手急摸，情不自禁打一噴嚏。

　　這瞬間，崔長青一掌拍下。

　　「砰」一聲響，九幽使者仰面跌倒。

　　崔長青跳出丈外，大笑道：「倒也！倒也！浪得虛名，哈哈哈哈……」

　　笑聲中，九幽使者一躍而起，灰影如電，向南如飛而遁。

　　旁邊的生死郎中不住抓頭皮，困惑地說：「怪！怪！怎麼回事？」

　　崔長青走近，笑道：「大敵已逃，咱們該辦事了，時光不早啦！」

　　生死郎中不肯走，問道：「你是怎麼把他放翻的？」

　　「根本不費勁……」

　　「鬼話？憑你這點能耐……」

　　「老伯，別小看人，碰上這種人，只能智取。」

　　生死郎中突然醒悟，大笑道：「原來如此，你這小子真是詭計多端。」

　　「你看出來了？」

　　「不錯。」

　　「從何處看出的？」

　　「老魔如果真的背部承掌，怎會仰面倒地的？至於他為何打噴嚏，便非老夫所知了。」

　　「老魔的先天真氣固然已練至返虛境界，但他卻捨長用短，不用化力術而用引力術，認為我用掌拍擊他的脊心，他卻要將我的掌力向側引。可是，我卻先在他耳內下功夫，引他分神散氣，掌不攻脊心，卻拍他的右肩，力向後引，兩引力相加，老魔怎能不躺下？」

　　「你……你真鬼，哈哈！」

　　「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硬碰硬準倒霉。老魔已經羞走了，我們走吧。」

　　生死郎中荷起藥鋤，笑道：「今晚上如果不是你詭計把老魔羞走，後果不堪設想，老夫必定埋骨此地……」

　　「不好！」崔長青低叫。

　　「怎麼了？」

　　「老魔去而復回……」

　　「哎呀！」生死郎中駭然驚叫，向下一伏。

　　灰影從西南角電射而來，好快。

　　崔長青眼尖，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生死郎中，也向下一伏，低聲道：「不是老魔，是個和尚。」

　　兩人伏在亭腳下，眨眼間，灰影便到了亭外三四丈處，停在一座假山的頂端舉目四顧。

　　「咦！真是個和尚。」生死郎中附耳說，心中對崔長青的耳力目力極為佩服，暗暗稱奇，也自嘆時不我與，畢竟人不能不服老。

　　和尚極為大膽，毫無顧忌地用目光四下搜尋，並未隱起身形，目光下，寬大的灰僧袍迎風飄飄，左手握住一柄黑黝黝的木魚槌。身材中等，肥頭大耳，頂門上戒疤光光，是個受了戒的年約半百僧人。

　　四處是假山、花木、亭臺，人隱身附近，想用目光搜尋談何容易？和尚大意地掃視數遍，便不耐地鼓掌三下，躍落小徑旁。

　　東北角傳來兩聲梟啼，衣袂飄風聲入耳，黑影疾射而至，微風颯然。

　　是兩名老道，袍袂掖入腰帶，背繫長劍帶百寶囊，縱躍間輕靈迅疾宛若幽靈幻影，無聲無息極為高明。

　　「道友有否發現？」一名老道問。

　　「怪，就是不見有人。」和尚頗為急躁地說。

　　「這是說，咱們真把人追丟了？」

　　「咱們不信邪，再搜一搜……」

　　另一名老道憤憤地說，和尚哼了一聲道：「如何搜法？黑夜中到處皆可藏身，咱們又不是獵犬。」

　　「難道就罷了不成？」最先發話的老道問。

　　和尚將木魚槌插在腰帶上，說：「且等等，等東面的如方法兄，與西面的千手天王一夥人到來，如果再無所獲，咱們就回客店等他。」

　　生死郎中附耳問：「崔長青，這些人是衝你而來嗎？」

　　「衝我？不知道。」崔長青低聲答。

　　「你不認識他們？」

　　「一個也不認識，小的以為他們是跟蹤老伯而來的人呢。」

　　「跟蹤老夫的人好像不是他們。」

　　「那……」

　　「也不是九幽使者，另有其人。」

　　「這麼說來，大概與咱們無關，他們追蹤的另有其人了，咱們走吧，別耽誤正事了。」

　　生死郎中卻不以為然，說：「不弄清楚，恐怕要誤事。這樣好了，老夫出去探探他的底。」

　　「小可也一同……」

　　「不，你替老夫暗中護法。」

　　「也好，老伯小心了。」

　　生死郎中貼地倒移，蛇行鷺伏聲息俱無。

　　和尚突然舉步向涼亭走來，向兩老道說：「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咱們誰也別想混了，真是陰溝裏翻船，可惱。」

　　三丈外一座假山石下，突然出現生死郎中的身影，哈哈狂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五戒之中有一條戒嗔怒。和尚，你惱什麼？」

　　和尚一閃即至，迫近至八尺內，沉聲問：「你是什麼人？亮萬。」

　　兩老道也到了，為首的老道叫道：「是他，先把他擒住，以免煮熟了的鴨子飛了。」

　　和尚飛快地抽出木魚槌，吼道：「兩位道友讓開，貧僧……」

　　吼聲中，疾衝而上，木魚槌勢如奔雷，迎頭砸下。

　　「小心！」一名老道急叫，拔劍衝上。

　　生死郎中早有準備，向下一伏，側竄，藥鋤一揮，鉤住了和尚的右腳，猛地一扭。

　　「哎……」和尚叫，扭身重重地摔倒。生死郎中向假山後一竄，形影俱杳。

　　兩老道飛躍而進，一個去搶救和尚，一個縱落假山後，可是已失去了生死郎中的形影。

　　搶救和尚的老道蹲下伸手相扶，急問：「道友，傷在何處？」

　　和尚齜牙咧嘴叫：「我的右腳……」

　　小腿肚丟掉了一塊皮肉，痛得和尚冷汗直冒。老道火速取金創藥，撕袍袂替和尚裹傷。

　　剛包妥停當，和尚急叫：「小心身後……」

　　老道來不及有何反應脖子已被藥鋤鉤住了，背心也被一隻重有千斤的腳踏住，生死郎中的刺耳語音入耳：「你一動，老夫便鉤斷你的鴨脖子。」

　　和尚正想站起出手解救老道的危局，卻被崔長青的手按住了頂門，五指如鉤，力道驚人。

　　「哎……」和尚叫。

　　「說！你們要找誰？」生死郎中問。

　　老道心膽俱寒，戰慄著說：「咱們要……要找汴梁老店的……的姓崔小輩。」

　　「誰差你們來的？」

　　「李千戶李……李大人。」

　　崔長青恍然，說道：「我明白了。和尚，報海底。」

　　「貧僧釋法華，掛單祟安寺，受同道靈安上人之託，要將崔……」

　　「靈安上人是李千戶的走狗？」

　　「這……」

　　「你們共來了多少？」

　　「共有九個，另六人是如方法兄，與千手天王周施主五兄弟。」

　　崔長青放手，冷笑道：「饒你一命，滾！」

　　生死郎中也放了老道，當時不好多問。

　　和尚爬起便跑，似乎腿不痛了。只要逃得性命，腿痛算得了什麼？

　　「站住！」崔長青沉叱。

　　和尚驚軟了，砰然坐倒，驚惶地叫：「你……你不能食……食言。」

　　「回去告訴田二麻子，叫他洗乾淨脖子，準備挨刀，咱們豁出去了。」崔長青一字一吐地說。

　　「是，是……」

　　「滾！」

　　「是！」

　　生死郎中藥鋤一伸，鉤住了老道的右肩，怪笑道：「你的同伴躺在亭腳下，別忘了帶走。」

　　打發僧道們離開，生死郎中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崔長青將丟了烏騅，追尋薄命花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這幾位開封地頭蛇，居然藝業不凡倒是不可輕侮哩！鬧了好半夜，耽誤了咱們的正事，快走。」

　　生死郎中一面走，一面語氣沉重地說：「你要找薄命花算債，恐怕凶多吉少，這鬼女人心狠手辣，藝臻化境，你孤掌難鳴……」

　　「老伯有自知之明，老實說，我的藝業有限得很，對付像薄命花這種修至化境的高手，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是個累贅。」

　　「老伯何必自甘菲薄？別忘了，你是與家師齊名的人，都是武林中的頂尖兒……」

　　「算了算了，如果老夫真有你說的那麼了不起，就用不著請你來對付飛天鬼母了。」

　　「老伯……」

　　「我仍是晝間所說的一句話：暫勿找她。我只能替你打聽，你得另找人對付她。」

　　「可是……小可無人可找……」

　　「令師在世時，該有幾位知交好友……」

　　「小可不認識他們，而且也不打算勞駕師門長輩。」

　　「這就難了……」

　　「小可自信尚能應付。」

　　談說間，講武池在望。生死郎中領先而行，說：「咱們繞池北而進，趕兩步，時光不早了。」

　　天交三更，他們接近了一座小小農莊。

　　生死郎中挽起袖子，低聲道：「我先進，飛天鬼母交給你了。」

　　「小可留意就是。」他心中不安地說。人的名，樹的影。他對飛天鬼母這位女魔所知有限，在未見面交手之前，要說心中不緊張，那是欺人之談。

　　她們藏身在北面第一家，那是血花會一位會友的住處，是血花會開封的聯絡人，是個男的。

　　「咱們闖進去……」

　　「不可魯莽。」

　　「怎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進去？」

　　「屋內危險，必須盡量避免入屋。」

　　「咦？老伯是不是有所顧忌？如果心存怯念，老伯不該來。」他直率地說。

　　生死郎中感到臉上發熱，訕訕地說：「上了年紀的人，做事確是顧忌太多，不瞞你說，老夫確是有點心怯，那老兇婆……」

　　「小可將盡可能纏住她，老伯放心吧。」

　　生死郎中到底是愛面子的人，膽氣一壯，竟然不再隱起行蹤，大踏步向農舍走去，背影不再老態龍鍾，腰桿挺直，無畏地荷鋤健進。

　　崔長青原有的緊張感，也隨之而逐漸消失。

　　距農舍還有五六步，黑暗的門側下方突竄起一頭黑毛巨犬，猛虎般撲來，爪搭肩鋼牙直迫咽喉。

　　生死郎中左手一伸，如同電光一閃，奇準地兩個指頭切在巨大的鼻梁上。

　　「好大的黑犬！」後面崔長青低叫。

　　生死郎中跨過黑犬，笑道：「咬人的狗不叫，這條犬曾經過嚴格的調教。裏面恐怕還有，小心了。」

　　崔長青上前叩門，叫道：「開門！開門。」

　　屋內似乎沒有燈光，人應該早就睡了。但門內立即傳出回音：「誰呀？半夜三更的，叫什麼？」

　　崔長青笑道：「把門猛犬已經沒有動靜，你認為是誰呀？」

　　「畜生當然攔不住武林高手。」

　　「你知道就好，開門吧。」

　　「找誰？」

　　「找要找的人，要不要咱們把門卸下來？」

　　門拉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當門而立，右手掩藏著一把匕首，是個年約二十七八的壯漢。

　　生死郎中跨步而入，笑問：「怎麼？屋裏面好像沒有人？」

　　壯漢不讓路，冷笑著問：「有何貴幹？亮萬。」

　　「咱們找那幾個女人。」生死郎中平靜地說。

　　「蝸居窄小，只容在下一個無主孤魂，哪來的女人？你找錯門路了。」

　　生死郎中臉一沉冷笑道：「我生死郎中既然敢來，飛天鬼母居然龜縮不出，豈不可怪？老夫進去找。」說完，向裏便闖。

　　壯漢閃在一旁，也冷笑道：「你若堅持要找，那就找吧。」

　　「老夫當然要找。」

　　崔長青跟進，笑道：「老兄，可能這時裏面真的沒有人，看樣子咱們得等，長夜漫漫，等人真不是滋味，可否勞駕去弄些酒菜來，也好打發時光。」

　　他一說完，壯漢便急了，一急便鋌而走險，猛地左手一抬，打出了一支袖箭，人亦隨箭撲出，匕首急吐，遞向生死郎中的背心。

　　人不能貪心，貪心必失。壯漢不該貪心分取兩人，反而一無所獲兩頭落空。

　　崔長青早有提防，對方手一抬，他便扭身切入，袖箭落空探身而過，一腳疾挑，「噗」一聲挑在壯漢的肥臀上。

　　壯漢向前衝，更急更猛地向生死郎中的背部撞去。

　　生死郎中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左略閃，右手夾住了壯漢持匕首的手腕，扭身左旋，左肘撞出。

　　壯漢貼身被扭得向前斜衝，接著左耳門挨了一肘，力道恰到好處。「砰！」壯漢摔翻在地，跌了個烏天黑地。

　　崔長青大踏步入廳，生死郎中急叫：「敵暗我明，小心了……」

　　崔長青笑道：「放心，沒有人在家。」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神案，伸手跳高長明燈的燈心，膽大包天。

　　生死郎中拖了大漢入廳，頗感意外地問：「你怎知這裏沒有人？」

　　他呵呵笑，說：「幹咱們這一行的人，就有這份能耐。」

　　「你幹哪一行？」

　　「劫富濟貧，身上不留餘財；遊戲風塵，為無告者作不平鳴。」

　　生死郎中苦笑，搖頭道：「如果令師在世，怕不要打斷你的狗腿？好端端的一代怪傑無雙豪傑紅塵過客的門人，竟做這種沒出息的事，真該打。」

　　他淡淡一笑，毫無愧色地說：「小可不以為恥，問心無愧。」

　　「你小子走火入魔了。」

　　「老伯，你說吧，你是否做過作奸犯科的事？」

　　「你小子……」

　　「譬如說，抓到花蕊夫人之後你能怎樣？」

　　「自然是替九紋龍父子報仇。」

　　「殺了她？」

　　「不錯。」

　　「你憑什麼殺他？你既不是執法的人，又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這……」

　　「世間所謂行俠，這俠字豈是可以濫用的？咱們武林朋友，開口道閉口義，這道義兩字，又豈是容易的？咱們這些江湖人，千萬人中，能找出一個沾了俠義二字的皮毛的人，恐怕也是不易，都是些逞匹夫之兇逞一時意氣，假俠義二字之名，作奸犯科任性胡來的人。我寧可做這種沒出息的行當，反正自以為是歹徒惡棍，敢作敢當，總比那些假仁假義之徒，來得心安理得。」

　　生死郎中苦笑道：「你把江湖朋友罵慘了，老夫也臉上無光。你這張嘴好厲害，真是後生可畏……」

　　「算了吧，好好問口供。」

　　生死郎中將壯漢弄醒，藥鋤壓住壯漢的右肘，腳踏住壯漢的四個指頭，冷笑道：「閣下，你知道老夫要口供。」

　　壯漢躺伏在地，無法掙扎，叫道：「你……你們……」

　　「你如果不據實回答，老夫逐指踏爛。」

　　「在下並……並未招惹你們……」

　　「現在，咱們來問口供。閣下，花蕊夫人目下在何處，說！」

　　崔長青接口道：「老兄，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實說了吧，熬刑對你沒好處，你犯不著替那妖婦擋災。」

　　壯漢知道遇上了煞星，只好乖乖地說：「我說我說，她們到西園樊家去了。」

　　玉津園因大道貫中而過，因此分稱東園與西園。西園樊家，也就是永泰錢莊樊東主的別墅。

　　崔長青大驚，變色問道：「她們到樊家有何貴幹？」

　　「行刺樊東主……」

　　崔長青大驚，不等對方說完，猛地飛掠而出，投入夜色茫茫的樹林。

　　生死郎中一驚，轉身追出叫：「等一等，還沒問清……」

　　可是，崔長青已經不見了。

　　生死郎中已領教過他的修為，知道無法追上，心中大急，折回抓起壯漢厲聲問：「她們走了多久了？」

　　「約……約有半個更次。」壯漢魂飛魄散地叫。

　　「樊東主的別墅在何處？」

　　「在……在西……」

　　「在西園哪一角落？」

　　「正……正西……」

　　生死郎中將壯漢向外推，叱道：「帶路！快走。」

　　「是……」

　　「走慢了就斃了你，快！」

　　壯漢撒腿便跑，全力狂奔。

　　崔長青曾經去過西園樊家，而生死郎中卻不曾去過，壯漢雖全力狂奔，但比起用輕功飛掠的崔長青，差了十萬八千里，太慢了。

　　救人如救火，崔長青自然全力飛趕。

　　※※※

　　玉津園分為東西，佔地遼闊。樊東主的別墅在西園的正西，其實別墅並不在園內，而在園外端，地連西關而已，西園內禁止百姓小民佔地建屋。

　　在開封附近方圓百里內，誰不知樊東主的大名？可說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大財主，開的雖是錢莊，但卻是慷慨好義，為善不甘人後的士紳，升斗小民也稱之為及時雨。以他一人之力，支持全城四家善堂，施棺施藥修橋鋪路造福桑梓，一切喜慶應酬從不親往，相反地喪弔之家常見他的蹤跡，貧病之家有了困難需要濟助，樊東主從不拒絕免利貸給，且另加濟助。

　　像這種大好人，居然由血花會勞師動眾前來行刺，豈不可怪？其實要行刺樊東主，用不著到別墅動手，只消在街上守候，用暗器愉襲，不費吹灰之力；樊東主在外辦事極少帶隨從，身邊只有一位善體人意的老蒼頭隨在左右照料而已。

　　樊家的別墅規模不大，兩棟樓房，三進院，兩廂有兩排平屋，是樊東主盛夏期間避暑的地方。平時，只有十來名僕人照料，東主到來時，別墅只一切如舊，並無多大改變，僅多了三五個人而已，上次崔長青前來還銀留柬，樊東主不在，顯得冷冷清清，來去自如無人過問，如入無人之境。

　　這天午間，樊東主帶了老蒼頭到了別墅，要在此地休息三兩天，別墅中安靜如恒，毫無異樣。

　　入暮時分，整座別墅冷冷清清。

　　樓下的大廳燈光明亮，自奉甚儉的樊東主正獨自小酌，四盤平常的下酒菜，兩壺酒。在旁伺候的除了老蒼頭之外，便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

　　樊東主指指對面的杯筷，向老蒼頭道：「六叔，你坐下來好不好？處世無奇坦率真，我總感到六叔你太過斤斤計較俗禮。你我相處六年，情同親眷，不必太過拘束，對不對？」

　　六叔開朗地笑，欠身道：「老朽怎敢逾禮？人貴自知，禮不可缺，老朽與東主的名分，不容許老朽與東主平起平坐……」

　　「這你就錯了，六叔，你可是我的貴賓……」

　　「不，人無干百好，花無百日紅，天下間沒有賴著不走的賓客，因此老朽自願以隨從自居。在外人面前，老朽還不敢以老朽自稱，而以老奴自命呢。」

　　「六叔，你就是禮數太多，廢話也太多……」

　　「不，人人守禮，天下方能……」

　　「我們不談這些，你坐下，談談昨日那位小花子的事，他與你所說的話，我怎麼連一個字也聽不懂？吱吱咕咕且有許多手勢助語，到底是怎麼回事？」

　　六叔的臉上，湧上了一陣陣烏雲，爬上了隱憂，用沉疑的嗓音說：「他在向老朽述說一件重要的事。」

　　「他說些什麼？」

　　「他說有人要行刺東主。」

　　「什麼？」

　　「因此老朽請東主前來休息兩天，暫避風頭。」

　　樊東主臉色大變，惶然說：「六叔，這裏怎能暫避風頭，老夫自問生平不曾虧待人，為何有人要行刺我？六叔不是危言聳聽吧？那位小花子的話可信嗎？」

　　六叔搖搖頭，苦笑道：「東主，生平不曾虧待人，同樣有麻煩，行刺的人，並不一定是仇家。東主為人樂善好施，疏財仗義，受過東主恩惠的人固然心存感激，但也可能遭怨。」

　　「這會遭怨？」

　　「是的，有兩種人可能走極端出下策。其一是妒嫉你聲譽地位的人，其二是受恩深重無以為報而精神不堪負荷的人。」

　　「這……這我就不明白了。」

　　「東主目下當然不明白，等到有一天你受人恩惠過深，卻又無法報答時，便會感到終身煩惱了，想不開的人，便會不堪負荷而走極端。當然，這次行刺的人，是屬於第一種，也只有那種人才能有雄厚的財力僱請刺客。那位小花子的話，絕對可信。」

　　「哦！六叔認識那位小花子？」

　　「不但認識，而且……這件事不說也罷。目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刺客背後的主使人。」

　　「六叔，我真想不起哪些人對我不滿，而至於僱請刺客前來行刺我哪！」

　　「我已派人暗查，不久可能有消息。」

　　「這裏地曠人稀，恐怕不安全……」

　　「東主如果住在城裏，極可能枉送不少人的性命，刺客不達目的，不會罷手，必定見人就殺……」

　　「老天！」

　　「來此地暫避，也是不得已的事，固然風險同樣大，但至少可以避免殃及無辜。同時，老朽也想會那些刺客，希望一勞永逸，以免日後他們死纏不休？」

　　「六叔，你能對付刺客？」樊東主驚疑地問。

　　「老朽已有所準備。萬一有險，東主可以平安脫身，但願老朽能打發他們。」

　　「這……」

　　「等會兒刺客到達，東主速退至主座落坐，如果對方不聽老朽勸阻，不顧一切行兇，東主只消一腳踹在椅子的右前腳上，座椅便會下沉。」

　　「下沉？」

　　「老朽已造了一條地道，可通向里外的柳亭，東主可從柳亭奔回城中。」

　　「咦！下面有地道？我……我怎麼不知道？」樊東主不勝驚疑地問。

　　六叔淡淡一笑，說：「五年前老朽便安排好了，只瞞住東主而已，希望今晚地道能排上用場。」

　　「六叔……」

　　六叔神色一緊，向小廝揮手低叫：「小義，你進去，不聽招呼，不可出來。」

　　小義應帶一聲，匆匆入內去了。

　　「六叔，怎麼啦？」樊東主問。

　　「他們來了。」

　　「誰來了？」

　　「刺客，快退至主座。」

　　樊東主臉色大變，開始發抖，踉蹌離座退至大環椅坐下，不安地注視著扶手下的椅腳，也不安地向開著的大廳門偷視。

　　六叔沉著地入席，倒了一杯酒自酌。

　　久久，不見動靜。

　　樊東主心中稍安，開始對刺客的事存疑。

　　而六叔的心情，卻因這密雲不雨的情勢益形緊張，臉上可看到不安的神色。

　　氣氛漸緊，一無動靜。

　　樊東主不知死神愈來愈近，卻愈來愈不信今晚會有刺客前來行刺，突然笑道：「六叔，不要疑神疑鬼了……」

　　話未完，六叔突然舉起酒杯，朗聲道：「諸位請進。大駕夤夜光臨，老朽權以水酒一杯迎客，請。」

　　請字出口，手中的酒杯突然斜升前飛，悠然飛向廳口，不徐不疾，像有一個無形的魔手托住，平穩地飛出，滿杯酒涓滴不濺。

　　第一個出現廳口的人，是一身緋衣裙的花蕊夫人，薄施脂粉，艷光照人，佩著的長劍閃閃生光，胸襟前的血花圖案猩紅觸目。

　　她伸出纖手接杯，媚笑道：「謝謝閣下的酒。」

　　手剛接住杯，斜刺裏伸來一根烏光閃亮的鬼頭杖，恰好搭在她的掌背上。

　　「啪！」酒杯宰然炸裂，酒化為酒箭向上噴射，上噴三尺形如水柱，升至頂端方化為酒珠四散而落。

　　杖的主人出現了，是一個相貌奇醜，臉色鐵灰的披髮老太婆，站在廳口冷笑道：「好精純的御氣虛度術，閣下定非常人。」

　　花蕊大人臉色大變，怔在一旁，盯著碎杯發愣。

　　六叔一驚，離座說：「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飛天鬼母駕到，難怪度力術如此高明，老朽這點雕蟲小技，未免方家見笑了。請進。」

　　共進來了四個女人，飛天鬼母、花蕊夫人、女飛衛，與另一名年僅十三四的秀麗少女。

　　四個女人在堂下一字排開，飛天鬼母冷笑道：「武林中練成御氣虛度術而有此火候的人，屈指可數，要不要老身替雙方的人引見？」

　　「老朽閒雲野鶴，不求名利，不勞引見了，請坐。」

　　「老身沒那麼多閒工夫與你客套，上面那位富家翁，大概就是樊東主了。」

　　樊東主見來的全是女流，而且除了飛天鬼母的長相嚇人外，其他三人全是千嬌百媚的美女，要說這些美女是刺客，他不敢苟同，忘了六叔的關照，離座拱手笑道：「區區樊……」

　　「你下來。」花蕊夫人冷叱。

　　樊東主一怔，惶然道：「姑娘光臨舍下，不知有何……」

　　「本姑娘來要你的頭。」

　　樊東主打一冷顫，愣住了。

　　六叔笑道：「東主，請坐下，老奴與她們打交道。」

　　飛天鬼母冷笑道：「嘖嘖！閣下竟是個老奴才呢，怪事。哼！你還是脫身事外，也許可多活兩年，不然……」

　　六叔接口道：「大嫂何時投入血花會的，老朽深感詫異，血花會的廟太小，容不下你這位大菩薩……」

　　「住嘴！這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是老身的遠親晚輩，有一位是故友之女。」

　　「樊東主為人如何，開封城方圓百里內，可說有口皆碑，譽之為萬家生佛及時雨，血花會……」

　　「你少嚕囌！」花蕊夫人沉叱，哼了一聲又道：「本會的宗旨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客戶以黃金一千兩要姓樊的頭，本姑娘奉命前來將他的頭摘下帶走，不問其他，你恐怕也得把命賠上。」

　　「姑娘……」

　　「你先讓開。」

　　六叔壽眉軒動，白髯無風自搖，沉聲道：「你們如要金銀，一切好商量，但……」

　　樊東主接口道：「諸位姑娘如果需款……」

　　「咱們不給你談條件，只要你的頭。」女飛衛接口道，語氣奇冷。

　　樊東主突然一挺胸膛，大聲說：「你們要區區的頭，我給，但請不要為難六叔他老人家。老實說，區區在下可以用金銀替人濟急，但絕不將金銀送給你們這種人，十兩百兩金銀……」

　　「你給我閉嘴！死到臨頭，你還敢嘴強？惱得本姑娘火起，分了你的屍。」花蕊夫人大聲叫。

　　內廳門搶出小廝小義，揚著一把柴刀衝出叫：「殺了你們這些壞女人！」

　　「小義！不可……」樊東主驚叫。

　　這瞬間，雙方突起發難。

　　六叔疾退兩步，將樊東主推入椅叫：「東主坐下來！」

　　同一瞬間，四女同時向上急搶。

　　飛天鬼母猛撲六叔，鬼頭鋼杖招發「毒龍出洞」，山嶽般迎面點到，罡風驟發。

　　花蕊夫人撲向樊東主，劍發似奔雷。

　　女飛衛迎著小義，手下絕情，招發「穿針引線」一劍穿心。

　　「哎！」小義叫，「噹」一聲柴刀落地。

　　樊東主嚇呆了，忘了用腳蹬椅腿。

　　六叔手一伸，便抓住了鬼頭杖。

　　最小的小姑娘及時從袖底伸出一具噴簡，一聲卡簧響，三枚毒針貫入六叔的右腿根。

　　六叔正與飛天鬼母狠拼內家真力，氣功全用在鋼杖上，雙方功力相當，無法兼顧歹毒的噴筒毒針，著了道兒，陰溝裏翻船。

　　「砰！」六叔摔出丈外，倒地翻滾。

　　黑影電射而至，來得正是時候。

　　花蕊夫人劍已揮出，眼看呆如木雞的樊東主要劍下斷魂。

　　黑影到了，一手便勒住了花蕊夫人的咽喉，舌綻春雷大吼道：「住手！不然在下先碎裂了這鬼女人。」

　　飛天鬼母正待一杖送六叔見閻王，聞聲一驚，收杖躍近厲聲問：「小輩，你敢威脅老身？」

　　「不信你上前試試看？在下保證扭斷這鬼女人的粉頸，比扭斷雞脖子要容易得多。」

　　投鼠忌器，老鬼婆真被鎮住了，不敢妄動，色厲內荏地問：「小輩你膽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

　　「你是不是飛天鬼母？」

　　「你知道老身的來歷，還敢如此大膽？」

　　「你不相信？」

　　「報出你的名號。」

　　女飛衛認識崔長青，接口道：「他姓崔。」

　　他冷冷一笑道：「不錯，在下姓崔，你看清了，在下穿黑衣，你就叫我黑衫客好了。」

　　女飛衛說：「他是黑龍幫的人。」

　　飛天鬼母咬牙切齒厲惡地說：「小輩，放下人，老身給你一次機會。」

　　他嘿嘿笑，右手將奪來的劍，格上花蕊夫人的鼻尖，劍鋒作勢下壓，冷笑道：「花蕊夫人上次在楊家寨，用迷香暗算，幾乎要了在下的命。目下已落在我手中，老虔婆，你以為在下會接受你的機會嗎？」

　　「你……你想怎樣？」

　　「想怎樣？哼！大丈夫恩怨分明，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想在下會怎樣？」

　　「老身要將你化骨揚灰。」

　　「哼！你說早了些，等在下宰了這鬼女人……」

　　「你敢？你……」

　　「哈哈！在下為何不敢？退一萬步來說，即使你勝得了我黑衫客，我也有了個墊棺材板的人，為何不敢？你神氣吧，在下先割下這鬼女人的鼻尖……」

　　「住手！」

　　「哼！在下為何要聽你的？」

　　「放了她，老身不追究你狂妄之罪。」

　　「你算了吧……」

　　「老身讓你平安離開。」

　　「在下任何時候，皆可平安離開這裏。」

　　「你……」

　　「告訴你，如無七八分把握，在下也不會來找你飛天鬼母。」

　　「你要找我？」

　　「當然，你們講武池畔的落腳處，已被在下挑了。」

　　飛天鬼母一驚，沉聲問：「你為何找我？你想怎樣？」

　　他嘿嘿笑，說：「聽說你飛天鬼母為人惡毒無比，殺人如麻兩手血腥，壞得不能再壞了，但卻有一件好處。」

　　「哼！」

　　「好處是一言九鼎，極守信諾。」

　　「老身守不守信，與你何干？」

　　「只要你飛天鬼母說一聲放過樊東主，在下便放了你的人。如果你不肯，在下宰了這鬼女報了一針之仇，日後這件事傳出江湖，你飛天鬼母便不用在江湖上稱雄道霸了。」

　　「不要答應他。」女飛衛叫。

　　「啪」一聲響，飛天鬼母給了女飛衛一耳光，叱道：

　　「賤人！你插什麼嘴？」

　　崔長青已看出飛天鬼母救人心切，勝算在握，叫道：

　　「答不答應？給你十聲數決定，數盡在下便下手，休怪在下言之不預，一！」

　　「小輩你欺人太甚。老身……」

　　「二！三！四……」

　　「老身饒不了你。」

　　「七！八！九……」

　　「老身答應你。」飛天鬼母急叫。

　　「一言為定。」他心中暗喜地說。

　　「老身也有條件。」

　　「免談。」

　　「你！……好吧，老身答應你，快放人。」

　　「你們先出去。」

　　「你……」

　　「在下出外面放人。」

　　「好，出去就出去。」

　　到了門外，崔長青在三個女人的虎視眈眈下，將花蕊夫人向前一推，叫道：「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聲落，飛掠而走。

　　飛天鬼母厲吼一聲，飛撲而上。

　　花蕊夫人摔倒在地，「哎」一聲驚叫。

　　飛天鬼母不得不止步，恨恨地掠回問：「孩子，怎麼了？」

　　「我……」花蕊夫人惶然地說。

　　「受傷了？」

　　「沒……沒有，婆婆……」

　　「咱們走。」

　　「婆婆，姓樊的……」

　　「算了，回去告訴你們的會主，樊東主這筆買賣，退掉算了，不許再派人前來，不然休怪老身心狠手辣。」

　　「這……」

　　「不許回嘴，走！」

　　四個女人像一陣風，如飛而去。

　　不久，生死郎中到了，晚了一步沒趕上。

　　崔長青也沒回來，放走了花蕊夫人，他無法向生死郎中交代，因此避不見面。

　　樊東主在明港驛一念之慈，無意中救了崔長青，好心有好報，急難中得到崔長青的援手，救人自救，種善因得善果半點不假。

　　花蕊夫人離開了開封，生死郎中也天涯追蹤去了。

　　※※※

　　次日近午時分，田二爺的馬圈來了位不速之客。馬市剛旺，人聲嘈雜。崔長青排眾而進，大踏步到了馬圈旁，臉色不友好。

　　二十餘名馬夫與管事羅世超，在馬欄前一字排開，神色緊張地相候，每個人都帶了傢伙。二十餘雙大眼，狠狠地目迎大踏步而來的惡客。

　　田二爺不在場，大概躲在一旁偷看風色。

　　在羅世超看來，光天化日之下，市集上客商如雲，自己一方二十餘人之多，對方即使膽大包天，也不敢在此地撒野，擺出陣勢，想將對方嚇阻住。

　　崔長青先不向羅世超接近，到了一座栓馬欄前，伸腳輕輕一撥，一陣暴響，栓馬棚應聲而倒，笑道：「像是紙糊的，在下先拆了再說。」

　　一面說，一面向羅世超走去。

　　栓馬欄兩條粗如海碗，千斤神力也不易撼動，他用腳輕輕一撥便倒，把那些馬夫們嚇呆了。

　　立即引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叫：「田二爺有麻煩了，可能是失主找上門討公道啦？」

　　羅世超心中駭然，嚇阻無效，只好見風轉舵，來軟的，抖索著上前相迎，抱拳行禮賠笑道：「崔兄，請到裏面棚屋裏坐，敝東主已久候多時，請進，請進。」

　　他冷冷一笑，問道：「昨晚上你們去的那些和尚老道，以及貴城的一些地棍們，都平安返家了嗎？」

　　羅世超怎敢回答？如果回答了，便等於不打自招，只好裝糊塗，賠笑道：「敝東主本來一早便至客棧，向崔兄請安的……」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在下的話。」

　　「崔兄是明白人，請……」

　　「今天附近好像沒看見有官兵巡捕，李千戶是不是忘了這件事？」

　　「崔兄請到棚子裏坐，敝東主……」

　　「好，走！龍潭虎穴，崔某人也敢闖他個七進七出，何況一座小棚子？」

　　棚子裏氣氛緊張，十餘名壯漢站在田二爺身後，隨時準備保護主人。

　　田二爺臉色蒼白，卑謙地行禮迎客。

　　崔長青在客位側方一站，一腳踏在凳上，冷然瞥了眾人一眼，環顧一匝。

　　三十餘條漢子，團團圍住了。

　　他一聽拍在桌上，沉下臉問：「姓田的，昨晚的主意，是誰出的？說！」

　　田二爺打一冷顫，悚然地說：「崔兄請息怒……」

　　「說！」

　　「朋友們知道兄弟有困難，所以……」

　　「放屁！你有什麼困難？」

　　「這……」

　　「在下要吃了你？崔某人按規矩辦事，事已經說得夠明白，你也回覆得很乾脆，為何中途變卦，派那些不成氣候的人跟蹤偷襲？說！」

　　「崔兄，田……田某……」

　　「好吧，在下不與你計較。」

　　「謝謝崔兄高抬貴手……」

　　「慢著，事情還沒完。」

　　「這……」

　　「我要烏騅馬的消息。」

　　田二爺心頭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長氣說：「崔兄，這一帶烏騅馬甚少……」

　　「少，不是沒有。」

　　「本城只有三匹……」

　　「在下已經知道了。」

　　「本城確是沒有第四匹了，外埠……」

　　「外埠有沒有？」

　　「有朋友從河南府來，半月前在汜水縣牛口峪，曾看見一匹雄駿的烏騅馬，是一個美貌女子所乘坐。月初，有人曾經看到這匹馬和這位女郎，另有一名少女騎黃驃馬隨行，從南面來，在本城停留了一夜，次日即西行。牛口峪所看到的那匹烏騅，可能就是經過咱們開封的同一匹馬。但已經半月之久，在不在牛口峪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符合，崔長青便不再多問，探手懷中取出銀袋，「啪」一聲放在桌上，冷笑道：「這是你的二百兩銀子，謝謝。」

　　田二爺反而愣住了，張口結舌道：「崔兄，別開玩笑，在下不能收你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應許的事必定如數奉上。」他泰然地說，再掏出二十兩銀子往桌上一丟，又道：「給在下一匹馬，要鞍轡齊全，謝謝。」

　　「在下送崔兄一匹良駒……」

　　「謝謝，在下不領人情。」

　　牽了座騎回到客棧，立即結賬拾掇動身，馬不停蹄向西又向西，直奔汜水縣。兩百五十里，他預定明午便可趕到。

　　牛口峪，在汜水縣西北二十五里。這地方並不算險要，但在當地頗為有名。

　　唐武德四年，竇建德軍至成皋，軍中謠曰：豆（竇諧音）入牛口，勢不能久。雙方交戰，竇果然敗竄逃至牛口峪，被秦王（李世民）所擒，應了豆入牛口的天數，因此牛口峪頗為有名。

　　只花了半天工夫，他便將薄命花的下落打聽得一清二楚，那匹烏騅馬便是最好的線索，一個騎黑馬的美婦，本來就引人注意，絕難隱起行蹤。

　　可是，他感到十分洩氣，他來晚了一步，薄命花師徒兩人，已在三天前離開了牛口峪張家莊，前往方山北麓的天風壘去了。

　　牛口峪張家莊，是河湖上魔字號人物賽玄壇張沖的家。

　　賽玄壇不是個好東西，但崔長青自信能應付得了。

　　但方山天風壘，他卻提不起勇氣前往一闖。

　　所謂天風壘，只是古代留下來的兵壘遺跡而已，只留下數段殘壁，其他已蕩然無存。附近有一處亂葬崗，全是千餘年前遺留下來的荒墳，每座墳皆像座小山般又高又大，當然有些已經被夷平了，但遺跡猶存。方山，也就是山海經上所說的浮戲山，周圍數百里，嶙峋萬仞，勢出天表，地跨五縣中間；那座山五邑分界，所以也稱五邑嶺。這裏是名勝區，但遊客少之又少。向西南望遠處，那一帶連綿山嶺，便是天下聞名的中嶽嵩山。

　　北面一座山，叫紫玉巖。北麓一帶荒山，便是天風壘遺址。

　　天風壘，不但遊客不敢接近，連附近山村的山民，也相戒遠離該地，以免被鬼怪所害。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天風壘沒有鬼怪，卻是乾坤八怪中，神荼趙元清的居所。

　　趙元清的綽號叫神荼，顧名思義，便知是個高大猙獰門神型的巨人。可是門神神荼正神，吞妖吃魔神通廣大。而這位神荼趙元清，卻是邪魔外道，興妖作怪神棄鬼厭的字內兇神，名列乾坤八怪之一，不論黑白道人物，皆畏之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

　　這位老怪在天風壘建了一座莊院，共有二十餘間以泥磚砌成，上蓋樹皮，外形如墳墓的怪屋，在此地調教五名門人。

　　這五個門人輪流在江湖走動，興風作浪惹事生非，弄些金銀珠寶回來度支，壞事做盡無惡不作，因此江湖朋友稱他們為天風五鬼，恨之入骨卻又敢怒而不敢言。他們的師父神荼來頭大，誰又敢招惹這個藝臻化境的老怪物？

　　方山在縣南四十里，與牛口峪南轅北轍。薄命花師徒在牛口峪張家寨逗留月餘有何用意？轉而赴方山天風壘又有何要事？這鬼女人貌美如花命薄如紙，但自視甚高，為何要與這聲名狼藉的神荼相聚三天之久？

　　崔長青在中峰下的環翠峪逗留，感到進退兩難，進？他有自知之明，對付五鬼已經夠吃力了，絕難逃過神荼的一關，何況還要對付比他高明的薄命花；退？他確是於心不甘。他不敢低估天風壘的實力，煞費思量。

　　環翠峪的北面便是紫玉巖，也叫玉仙山。環翠峪下面有一座神母祠，有座美泉叫柏池。玉仙山山上有座玉仙元群詢問前面有兩座泉，叫小龍池與黃龍池，也就是汜河的源頭，總之，這一帶山青泉美，風景綺麗遠避塵囂，是遁世修身的好地方。

　　他的座騎寄在山下的村莊內，隨身僅帶了一個百寶囊，一把用布卷藏著的劍，一些金銀，穿了寬大的黑長袍，扮成遊山客。由於他的相貌與年齡不符，外表像個十四五歲少年人，身材卻像個壯漢，所穿的黑袍卻又像中年人，因此確是有點岔眼。

　　回到神母祠，他在柏池旁的小亭落坐，心中委實決定不下，盯著對面的玉仙山發呆。

　　「要不要豁出去？」他不斷地自問。

　　闖了三年江湖，他已不是個魯莽的人，睜著眼睛往火坑裏跳，他可不幹。

　　最後，他有了決定，自語道：「薄命花這賤婦，不會在天風壘蹲一輩子，我何不在要道上守候，等她離開再說？方山附近危機四伏，深山大澤必隱龍蛇，我不能冒險，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好，就這麼辦。」

　　要監視天風壘，最好是到玉仙元君祠投宿，居高臨下監視南北小徑，烏騅馬出現便難逃眼下，但太遠太高了。

　　神母祠規模不大，但遊山的客人可以在內投宿，有六七名香火道人，祠旁建了兩座客院，東面那座客院專門接待有身分肯花金銀的達官貴人。在此地投宿很方便，從玉仙山出山赴縣城的人，非經過神母祠不可。但如果往別處，便只需經過神母祠。

　　正想動身，不遠處祠門紅影入目，兩名香火道人，正畢恭畢敬地送客外出。

　　三位女客，一個是僕婦打扮年約半百的中年婦人，挽了一個大包裹，手點一根老山藤杖，臉色紅潤，清秀的臉龐不太顯老態，尚可在臉上看到她往昔的清麗風華頗為出俗。

　　另兩位一是紫衣女郎，年約十六七，好美，明艷照人，華而不俗。另一位是紅衣紅裙年僅十三四少女，稚氣未除，但眉目如畫，瓜子臉瓊鼻櫻唇，天然國色，笑時頰旁綻起兩個笑渦兒，笑得好甜。挽著紫衣女郎的左膀，天真的笑靨極為討人喜愛。

　　崔長青一呆，心說，「好美好清秀的一雙姐妹花。」

　　他腦海中，同時幻出綺綠嬌媚的倩影，只覺心神一亂，氣血浮動，不由臉上一熱，趕忙轉首他顧。

　　等他再次轉頭，三女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徑南面的樹林裏了。

　　驚鴻一瞥，他心中竟留下了兩位少女的身影。

　　三個女人來遊山，山中好半天不見一個人影，萬一竄出一兩個暴徒，豈不糟了？

　　「我得暗中保護她們。」他喃喃自語。

　　他竟以護花使者自居，說跟便跟，立即動身，遠遠地跟下了。

　　跟蹤兩位年輕姑娘，必將引起非議，因此他必須跟遠些，免滋誤會。

　　前面出現一條三岔路，三位女郎的背影，早就消失在東面的岔路後，視線被山崗與樹林擋住了。

　　後面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勢奇急，他本能地扭頭一看，一位大馬臉、兇睛外突的高大壯漢，正以快逾奔馬的腳程如飛而來。他一怔，心想：「這人滿臉橫肉，兇睛外突而且眼神不正，不是善類，他在趕什麼？唔！好快，但不夠輕靈，仍欠火候，他並未下過苦功。」

　　心中是這樣想，但又不得不承認這位仁兄確也高明，這種趕長途的陸地飛騰術是輕功的一種，講的是耐力，能有此成就，已是難能可貴了，天下間大可去得，忖念間，壯漢已疾衝過來。

　　他向側橫挪兩步，避至路旁。

　　壯漢突在他身邊止步，兇睛一翻，巨靈之手疾伸，一把便抓住他的襟口，抓賊似的揪近身前，大嘴一張，口沫橫飛口臭觸鼻，大聲問：「好小子，可找到你了。」

　　他絲毫不加抗拒，臉上湧起恐懼的神色，裝得可憐兮兮，驚恐地問：「小……小可不……不認識尊駕，為……為何要找小可？」

　　「這條路上鬼影俱無，僅有你一個人，不找你，大爺又去找誰？」

　　「這……」

　　「大爺有事問你。」

　　「哦？請先放手，有話好說……」

　　「你說了再放。」

　　「好，好，小可遵命，老兄你要問什麼？」

　　「有一老二少三個女流，經過這條路。小子你是這條路上唯一的人，定然知道她們走哪一條路去了。」

　　他心中一懍，暗罵道：「這傢伙可惡，果然是見色起意的惡賊。」

　　但他口中卻支吾地說「小可不……」

　　「你不知道？」

　　「這……」

　　「不說，大爺就宰了你。」

　　他故意打一冷顫，叫道：「我說，我說，往西面走了。」

　　他說的是相反方向，其實姑娘們是往東走的。

　　「跟我去追，如果你撒謊，大爺要活剝了你。」

　　「小的不敢……」

　　「諒你也不敢，在我逍遙鬼鄭天壽面前，你天膽也不敢撒謊。走！」

　　聲落，架起他的右肘，撒腿急奔。

　　他心中一動，忖道：「原來是天風壘五鬼的三鬼逍遙鬼鄭天壽，妙極了，且算算看，該如何利用這位仁兄。」

　　西行不久，剛轉過一座山壁，驀地紅影入目。一個紅衣女郎的身影突然從對面折出。

　　「妙極了，追上啦！」逍遙鬼欣然大叫。

　　由於樹枝映掩，紅色易見，只看到火紅色的衣裙形影，卻難看到面貌。

　　確有三個人，而且同是女人。

　　崔長青尚未看清，心中叫苦，以為三女已折向西面來了，無暇多想，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為了護花，他顧不了許多。

　　「打！」他暴叱，一肘猛撞。

　　逍遙鬼猝不及防，肘正中左肘，「哎」一聲驚叫，飛出丈外。

　　他一怔，脫口叫：「你練了金鐘罩！」

　　金鐘罩如不運氣行功，與常人強不了多少，逍遙鬼並未運氣，怎會是金鐘罩，他估料錯了。

　　雙方相挽而行，貼身不好發勁也用不上勁，而逍遙鬼卻身軀健壯如牛，皮粗肉厚，一肘無功，並非意外。

　　逍遙鬼不等身形站穩，一聲虎吼，反撲而進，吼道：

　　「你小子該死一萬次。」

　　金鐘罩不怕打擊，鐵菩薩不怕砍劈，兩者都是正宗氣功，只是練法不同而已。氣功對氣功，功深者勝，誰的火候功力到家，誰便佔上風。

　　他不信邪，大喝一聲，上盤手撥開對方「餓虎撲羊」搭來的一雙鐵爪，急變「童子拜佛」貼身狠攻，扣住了對方的後頸向下全力一按，抬膝進攻，「噗」一聲頂在逍遙鬼的鼻部，手及時鬆開。

　　「砰！」逍遙鬼仰面便倒，鼻子流血，昏天黑地猛搖腦袋，似想搖掉昏眩感。

　　「起來再鬥。」他暴喝。

　　逍遙鬼猛地一滾，扭身而起，一聲大吼，「雲龍現爪」兇狠地抓來。

　　他直待爪將及體，方扭虎軀發招「帶馬歸槽」，刁住逍遙鬼的脈門向後送，但並未出腿相絆。

　　逍遙鬼枉有一身橫練工夫，枉有千斤蠻力，碰上他用引力柔勁相好，竟然毫無用武之地，跟隨前衝，腳下大亂止不住勢。

　　紅影到了，不是紅衣小姑娘，而是三個千嬌百媚，令人心動神搖的年輕絕色美女，紅影冉冉而至，異香觸鼻，嬌叫聲悅耳：「好啊！逍遙鬼，來得好，本姑娘正要找你。」

　　逍遙鬼大駭，扭身一挫，止住了衝勢，扭頭便跑。

　　崔長青看清不是紅衣小姑娘，而是連續飛射而來的三個絕色女郎，心中大定，暫且放開紅衣小姑娘的事，念頭轉向逍遙鬼，他不希望逍遙鬼落在別人手中，誤了自己深入虎穴的大計，便不假思索地攔住去路，叫道：「姑娘們，請放他一馬。」

　　紅衣女郎哼了一聲權算回答，輕靈地欺到，紅袖一揮，風生袖底，潛勁山湧。

　　未摸清底細不能硬接，他向側一閃，袖風掠體側而過。

　　餘勁直迫內腑，令他大吃一驚，叫道：「姑娘……」

　　第二位綠衣女郎到了，一掌拍出叫：「先擒住你再說。」

　　他扭身急閃，間不容髮地避過一掌，卻被第三名剛好到達的彩衣女郎截住，「噗」一聲響，右背琵琶骨挨了彩衣女郎一掌，女郎身手之快，駭人聽聞。

　　「哎呀！」

　　彩衣女郎驚叫，斜飄八尺。

　　「蓬！」他也仆倒在地。

　　原來他猝然受到襲擊，下撲瞬間，一腳蹬在彩衣女郎的左大腿內側，一掌換一腳，公平交易。

　　他感到右半身全麻了，但總算挨得起，在紅衣女郎搶近的前一剎那，貼地向前一竄，竄入了樹林，如飛而走。以一比三，佔不了便宜，三個絕色美女都是練氣的內家高手，他必須先求自保，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你走得了？」綠衣女郎嬌叫，首先追出。

　　紅衣女郎叫道：「小綠，小心，這人藝業奇高，窮寇莫追。」

　　逍遙鬼全力逃走，不久，突聽到身後有人叫：「別跑了，老兄，她們並未追來。」

　　逍遙鬼停步轉身，立即拉開馬步叫：「好小子，但你追來了。」

　　崔長青搖手叫道：「老兄，咱們打不得，以免鶴蚌相爭，漁人得利。」

　　「你也與紅綃魔女有過節？」逍遙鬼問。

　　「哦！她就是紅綃魔女？」他極感意外地問。

　　上次在楊家寨，他被花蕊夫人所暗算，紅綃魔女救了他，他那次並未看到魔女的面貌。這世界真是太小了，又碰上啦！

第六章　孤魂心法

　　人在生死關頭中，耳、目皆可能發生錯覺。崔長青上次在楊家寨，遭花蕊夫人用迷香與毒針暗算，聽到身後傳來叫他小心妖婦袖底有鬼的叫聲，看到紅影急閃而過，再聽到花蕊夫人叫到紅綃魔女的名號。那時，他已中迷香，看的和聽的都感到模糊。

　　逍遙鬼如不提起剛才那紅綃魔女人是紅綃魔女，他委實無法將這次魔女的語音，與上次那位魔女的語音相連起來，經逍遙鬼一說，他彷彿感到兩女同是一個人了。

　　紅綃魔女在江湖名聲委實太壞，風流淫賤臭名滿江湖。

　　但受人之恩不可忘，在崔長青的心且中，救命之德恩同再造，他不能因為對方是淫賤的女人而忘恩負義。

　　假使在急難之時，讓他事先知道紅綃魔女要救他，那麼，他寧可死也不會接受對方的援手。可是，那次他並無抉擇的機會，事出倉卒，變化太快，大錯已成，他除了心存感激之外，對紅綃魔女的為人，看法不得不改觀。

　　逍遙鬼並不知他心中的事，迫問道：「你不知她是紅綃魔女杜宜春？」

　　他搖搖頭，苦笑道：「不知道，這算是首次見面。」

　　逍遙鬼拭掉鼻血，搖頭道：「你小子把大爺打得好慘。」

　　「得罪得罪，休怪休怪。」他賠笑道。

　　「你小子居然擋得住紅綃魔女主婢三人，大爺總算被你打得不冤。」

　　「你老兄也不弱。」

　　「先前你裝傻，為什麼？」

　　「在下不願暴露身分。」

　　「你不敢亮名號？」

　　「不是敢與不敢，而是不願招搖。」

　　「在下逍遙鬼鄭天壽，你呢？」

　　「在下的綽號叫黑衫客，姓崔。」

　　「哪條線上的？」

　　「道上的。鄭兄，咱們不打不成相識，交個朋友，怎麼？」

　　「好，咱們這就算是認識了。」

　　「鄭兄與紅綃魔女有過節？」

　　「別提了，年前兄弟挑逗她的侍女小秋，拼了一場。」

　　「結果怎樣？」

　　「她沒輸，我也沒贏。」

　　「走吧，恐怕她們要追來了。」

　　「好，走。你打算到……」

　　「兄弟來遊山的。」

　　「好，先到兄弟的住處天風壘。」

　　「老天！令師是不是神荼趙老前輩？」

　　「不錯……」

　　「我可不敢去，我還想多活幾年。天風壘是武林禁地，我……」

　　「老弟，一切有我。不錯，天風壘嚴禁外人進入，但朋友卻不是外人，不禁朋友往來。」

　　「令師……」

　　「家師目下有客，住處相距尚遠，你不會見到他老人家。走！」

　　崔長青正中下懷，欣然隨逍遙鬼走向天風壘，一面走一面問：「鄭兄，你要追趕的三個女人，到底是何來路？」

　　逍遙鬼無限惋惜地說：「是遊山的女客，兄弟聽附近的眼線說，神母祠來了一老二少女三個人，兩個少女美得像天仙化人，而且沒有男人陪伴。老弟，不瞞你說，我這人就好女色。食色性也，老弟不要見笑。可惜來遲一步，她們已離開了神母祠，真可惜。」

　　他呵呵笑，說：「鄭兄，少女沒追上，追上了紅綃魔女，也不錯嘛！我看那紅綃魔女主婢，可算得是人間絕色，你……」

　　「老弟，別開玩笑。」逍遙鬼苦笑著說。

　　「鄭兄，怎麼啦？是怕那魔女藝臻化境，不敢招惹嗎？男女間的事，與武藝的高低強弱並無多少關聯……」

　　「老弟，你會錯意了。」

　　「會錯什麼意了？」

　　「嘻嘻！老弟，要說男女床笫間的事，你得拜我為師，這方面你太嫩了。」

　　「你是說……」

　　「像我這種風月場中的老手，可沒興趣找這種比我更精的淫婦。」

　　「這就怪了，她是精於此道的淫婦，你是此中高手色鬼，兩下裏志同道合，乾柴烈火，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風流冤家？」

　　「哈哈哈哈……」逍遙鬼狂笑。

　　「你笑甚麼？」他不解地問。

　　「笑你是個外行人。」

　　「我說錯了嗎？」

　　「哈哈！練武的人碰上藝業相當的對手，相搏時確是一大快事，但男女間的床笫功夫，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哈哈！像你這種不懂人事的小娃娃，解說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風月事，等於是對牛彈琴，不說也罷。總之，我告訴你，天下間色慾男女，彼此絕無結合的可能，雙方皆有所顧忌，所望的情慾境界各有不同，因此，精於此道的男女寧可互相迴避，彼此自尋樂趣。如果像你所想的那麼天真幼稚，好色的男人與風流的女人互相結合，必定天下太平了，世間哪還有採花賊與廣羅面首的淫婦？」

　　「那……你不是說曾經挑逗她的侍女嗎？你這是打自己的嘴巴……」

　　「哈哈！你知道個屁。紅綃魔女人盡可夫，她的採補術已到了可怕的境界，獅虎般的男人，也禁不起她三五天的播弄。但她那兩個侍女，卻是時辰未到不許在功成之前破身的處女。魔女並不想兩侍女日後壞了她的名頭，因此看得甚緊。

　　「那次要不是我操之過急，這個絕色美女早該屬於我了。」

　　「難怪魔女要找你算賬，竟敢到方山來找你啦？顯然，她並未將令師放在眼下呢。」

　　「她有一位閨友住在東面的龍窩，並不是專程來找我的。她紅綃魔女即使吃了一千個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在家師面前興風作浪。」

　　「鄭兄，令師接待的客人是誰？」他轉過話鋒問，絲毫不露形跡。

　　「有幾個人，全是當今江湖上的有數高手。天魁星羅常、獨角蛟文成、殘僧竺方、薄命花郝芸仙，這些人你聽說過嗎？」

　　「聽說過。哦！他們前來與令師相聚，有何貴幹？」

　　「要對付一個人。」

　　「誰？」

　　「在抱壘峰半山腰仙人洞隱修的孤魂孫秀。」

　　「咦！這老魔竟在此地隱修？」

　　「已隱修三年光陰，兩個月前方被家師發覺，因此柬召同道好友，共謀對策。」

　　崔長青恍然，也感到這件事更為棘手，一個薄命花已不易應付，有神荼在旁已毫無勝算之機，再加上天魁星、獨角蛟、殘僧，他要是不知自量去找薄命花，不啻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何必操之過急？定下心神，打算先袖手旁觀，再見機行事，如無機會，以後再說，急不在一時，慢慢來。

　　在天風壘的墳形土屋中，逍遙鬼一個佔了三問土屋，共有四個侍候飲食起居的男女。僕人土屋外表簡陋，內部設備則頗為奢華，住得十分舒適愜意。

　　五鬼各有居室，會面則在議事室，被此各有私室互不過問。對面那排土屋，相距在五十步外，那是神荼的住處，只有一座練功房五鬼可以任意進出，其他各室不許五鬼涉足，即使是晨昏定省，也得聽到召喚方能進入。因此，五鬼各人的私室中，別有洞天不足為外人道，留住三兩個外客，只要不出外走動，便不會有人過問。

　　一天，兩天，崔長青始終未能見到薄命花師徒的身影，心中漸感焦躁。

　　烏騅馬與其他六七匹座騎，安頓在最外側的一叢矮林中，有四名健僕看守照料。既然烏騅已有下落，薄命花師徒在此隱身已無疑問了。

　　這兩天中，他與逍遙鬼相處甚歡，他是一個好聽眾，極有耐心地傾聽逍遙鬼吹牛，不時恰到好處地誇獎對方幾句，把逍遙鬼樂得心花怒放，把他視作生平唯一知己，稱兄道弟無話不談，把生平的得意事如數家珍般抖出。

　　逍遙鬼是色中餓鬼，所談的還會有好事？崔長青耽了兩天，極為危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可改變人的，嗜好與個性，再耽下去便後果堪虞啦！

　　幸而他等不及了，想出外碰碰運氣，也許可以碰上紅綃魔女，他希望能向魔女面致謝意。

　　他推說遊興未盡，不能久留，第三天一早便向逍遙鬼告辭。

　　逍遙鬼起初堅留，後來見他去意已決，知不可強，頗表惋惜地說：「三兩天中，家師的好友赤髮靈官丁建成便可趕到，便可前往對付孤魂孫秀了。能親見這些宇內頂尖兒高手相搏，必定獲益非淺，機會難逢，你真該多留兩天，錯過了太可惜啦！」

　　他預留退路，笑道：「如果我在三兩天內不離開方山，必定趕至仙人洞見識見識，也許能趕得上呢。」

　　「好，希望你真能趕上。」

　　「但願如此，告辭。」

　　他並不打算離開山區，到了神母祠，寄下了包裹，劍也留下不帶，獨自滿山亂闖，希望能遇上紅綃魔女。天從人願，他果然碰上了。

　　已經是午牌末，他從豹窩的一間小食店透過小窗外望，一眼便看到從龍窩伸展來的小徑中，紅影燦然入目。

　　半點不假，三個人三種顏色的衣裙，一紅一綠一彩，正是紅綃魔女主婢三人。這老淫婦已經是花甲以上的老太婆了，但精於吸補術，據說吸補與採補，皆可令人青春永駐，返老還童，因此這老魔女只像個二十七八歲的成熟女人，令男人一見便心動神搖。

　　三個女人循小徑而來，嬝嬝娜娜像是弱不禁風，媚目中流光四轉，頰旁笑渦動人，風情萬種，艷驚群雌，誰敢相信她是個兇名震天下的大淫妖？

　　店前的大樹下，有幾個村夫和遊山客，全都看呆了，目迎這三位像下凡仙女般美艷動人的絕色女郎。

　　漸來漸近，終於到了店門前。

　　穿綠衣裙的侍女小綠突然說：「小姐，要不要買些食物充饑？」

　　近門的一副座頭，突然站起一名年約半百的乾瘦食客，手掂住酒杯狂笑道：「哈哈哈！不要買了，在下作東，姑娘們，進來坐坐，要些甚麼酒菜，在下吩咐下去便可。請進。」

　　崔長青背轉而坐，大廳廣眾之間，他不想與紅綃魔女打招呼，萬一對方誤會他是逍遙鬼的同夥，衝突起來那就糟了。

　　紅綃魔女一聲輕笑，笑得媚極，緩步入店說：「陰曹使者，那就叨擾你一頓啦！謝謝。誰說天下太大？咱們不是又上了嗎？」

　　陰曹使者一驚，被叫破身分便知不妙，手往臉上一抹，抹下了一張人皮面具，現出本來面目。

　　紅綃魔女笑道：「你的臉可以變，身材變不了，別走！」

　　陰曹使者奮身一躍，穿窗溜之大吉。

　　紅綃魔女一聲嬌笑，飛躍而起叫：「你走不了。」

　　兩侍女在門外，左右一抄。

　　壁角裏一個中年書生身形悄然扭轉，左手疾抬。

　　紅綃魔女尚未留意，眼看要糟。

　　崔長青暗中已留了心，雙手齊揚叫：「老兄，省些勁。」

　　右手的筷子射中書生的脈門，左手的酒碗則砸在書生的臉上，酒灑了書生一頭一臉，無法張眼。

　　「得！」一支鐵翎箭偏向而飛，射入壁間火星直冒，入壁五寸以上，勁道之強，駭人聽聞。

　　「哎呀！」書生驚叫，仰面便倒，壓倒了一張木凳，跌了個手腳朝天。

　　紅綃魔女一腳落在窗沿上，扭頭向崔長青媚笑道：「謝謝，你好快的手腳。」

　　這一笑，笑得崔長青心中一蕩，氣血一陣翻騰，她的笑容確是妖極媚極，笑得男人心神飄蕩。

　　這一笑，差點兒要了崔長青的命。書生被碗擊倒，並無大礙，上身一挺，第二支鐵翎箭破空而飛，射向崔長青的背心。

　　他命不該絕，恰好紅綃魔女飄出窗外，他也及時轉身回顧，耳中突聽左首不遠有人大叫：「小心暗器！」

　　他不假思索地扭身閃避，電芒入耳。

　　「嗤！」鐵翎箭擦胸而過，割開了一條襟縫，未傷肌膚，高速接過的高溫，令他感到灼熱。

　　「你這廝好毒。」他怒叫，急衝而上。

　　書生發出第三支鐵翎箭，並且一躍而起。

　　他扭身避箭，人化狂風，火雜雜地搶入，出右肘行雷霆一擊。

　　書生也大喝一聲，掌指齊施，一掌劈向他的左肩，左手食中二指取他的胸口七坎重穴。

　　「噗噗！」雙方皆得手，貼身相搏無可避免。

　　書生一掌得手，但左指失閃，未中七坎穴道，滑出一旁勞而無功，崔長青的肘斜撞在書生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鈞，夠狠夠猛。

　　「砰嘭！」書生跌出丈外，壓倒了另一張食桌。

　　崔長青也退了兩步，摸摸脖子被劈處，向左首據案高坐，啃著一條雞腿的白髮老人咧嘴一笑，頷首道：「謝謝你，老伯。」

　　書生連滾帶爬出了店門，兔子般溜走了，以手掩住左肋，臉色泛灰，顯然受傷不輕。

　　店中本來就沒幾個食客，這時不但食客跑光，連店伙也溜光了，店中冷冷清清。

　　只剩下一個食客，那就是泰然自若的白髮老人。

　　崔長青知道追與逃的人皆已去遠，追之不及了，也就暫且放下，搬了自己的酒菜，含笑走向白髮老人的座頭，有心與白髮老人親近。

　　白髮老人老得鬚髮如銀，滿臉皺紋，有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和一張陰沉平板的面孔，面色蒼白，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臉色，山羊眼盯視著崔長青，陰森森地說：「你離開老夫遠一些，小子。」

　　他不介意地笑笑，說：「那就怪了，小可冒犯了老伯嗎？」

　　「老夫出聲招呼，並不是為了你。」

　　「老伯……」

　　「老夫只是看不慣用暗器偷襲。」

　　「小可道謝不算錯吧？」

　　「再就是老夫最恨邪淫歹徒。」

　　「小可……」

　　「你既然是那女淫魔的同伴，還不滾遠些？」

　　他呵呵笑，將酒菜放下說：「老伯神目如電，難道就沒看出小可不認識他們任何一人嗎？那書生用箭偷襲，小可看到了豈能不管？正如老伯一般，小可也討厭不光明使用暗器的人。」

　　白髮老人冷峻的神情在逐漸消溶，問：「你不是那些女人的同伴？」

　　「小可來遊山，當然也是來找人，而且找的也是女人，但是尋仇而非獵艷。」

　　「找誰？」

　　「恕小可守秘。小可能坐嗎？」

　　「店不是老夫開的，你愛坐就坐。」

　　「謝謝。小可姓崔，請教老伯尊姓？」

　　「萍水相逢，休問來路。」

　　「是，小可多問了。」

　　「剛才你那兩手乾淨俐落，可惜太冒險了些，到底是年輕人好逞強，經驗不夠太過自信，你就不會多用些心機？如果對方比你強，後果如何？」

　　他咧嘴一笑，泰然地說：「謝謝老伯指教。不錯，小可確是經驗不夠，到底是未經過錘煉的人，出手的反應出乎本能，要想達到神意合一決利害於瞬間的境界，至少也要下二十年工夫。江湖歷練是經練與教訓聚積而成，這裏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辛酸淚。有不少雄心萬丈的人出師未捷身先死，倒下去便不再起來。有些人很幸運，揚名立萬一帆風順。江湖鬼魅，兇險重重，爾虞我詐，隨時有不測之禍，誰也不敢說幸運之神永遠跟著他。以小可來說，短短三年中九死一生，一次上當一次乖，總算至今仍然幸運地活著。前輩的教訓如果出於善意，小可衷誠感謝並謙虛地接受。」

　　老人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他，不言不動，山羊眼不帶表情，冷漠得像是個無知覺的行屍，久久方問：「你認為老夫是善意嗎？」

　　他替老人倒了一碗酒，笑道：「小可認為是善意，因此萬分感激。敬老伯一碗酒，我這裏先乾為敬。」

　　他咕哈哈乾了一碗酒，放下五兩銀子，離座向老人抱拳一禮笑道：「多蒙老伯教誨，感激不盡。小可必須告辭了，後會有期。」

　　老人不言不動，冷冷地瞪著他。

　　他大踏步出店，揚長而去。

　　離開豹窩，他信步走向抱壘峰。

　　有一條小徑向山上伸展，通向半山的仙人洞。但由於久無人跡。小徑野草蔓生，幾乎難以分清路徑了。

　　神荼一群魔頭，要來對付在仙人洞隱居的孤魂孫秀，這件事與他無關，他為何向抱壘峰走？

　　到了峰下，他猛地一驚，心說：「神荼定派有監視仙人洞的人，我糊糊塗塗向上闖，豈不是有意介入，把自己往漩渦裏推嗎？不行，我得避遠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反正我已決定等候，何不去踩探紅綃魔女的下落？」

　　遠離抱壘峰四五里，到了一座山谷，突聽到前面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嬌笑，十分悅耳動聽。

　　「是紅綃魔女。」他欣然自語。

　　笑聲古怪，他不敢造次向前闖，向路側一竄，隱起身形，向笑聲傳來處悄然掩進。

　　林中的空草坪內，四支長劍將紅綃魔女困在中間。四個人皆是花甲以上年紀的老道，一個個寶相莊嚴，四劍遙指，劍上發出龍吟似的劍嘯，可知四老道皆在全力以內力御劍，將行雷雷一擊。不遠處，站著狀極得意的陰曹使者。

　　紅綃魔女紅裙飄飄，赤手空拳未帶兵刃，在四支長劍的圍困下，居然毫無懼容，依然媚笑如花，泰然地伸纖手徐掠鬃角，笑道：「宇內四仙名震天下，在江湖位高輩尊，何苦和我一個婦道人家過不去？陰曹使者的好朋友太行山樵的死，這不能怪我，只怪他……」

　　「妖婦住口！」一名老道沉喝。

　　紅綃魔女仍在笑，媚目流轉，風情萬種媚態橫生，嬌滴滴地說：「諸位仙長誤信陰曹使者的……」

　　「少廢話！撤兵刃。」第二名老道沉叱，不許對方有分辯的機會。

　　「諸位仙長興師問罪，難道就不許賤妾分辯？諸位不怕被天下同道恥笑？」

　　第三名老道冷笑道：「妖婦，貧道四人皆是修真有成的全真弟子，你的媚術毫無用處，不要笑了，你只有以真本事與咱們一拼的一條路可走。」

　　媚笑既然無功，紅綃魔女臉色一變，問：「諸位要四劍合璧？」

　　「貧道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只要你不妄圖逃走，咱們便不會出手圍攻。」

　　「那麼，一比一公平一決？」

　　「對，一比一。」

　　「好吧，我沒帶劍。」

　　陰曹使者突然將一把連鞘長劍拋來，大聲道：「你驗驗看是否趁手，別錯過機會了。」

　　紅綃魔女伸手接劍，笑道：「我要進擊了……」

　　劍鞘向前一擲，劍湧千朵白蓮，一聲嬌笑，她猛撲第一名老道，突起發難搶攻，先下手為強。

　　老道一聲冷哼，劍芒打閃，「叮」一聲拍飛了射來的箭鞘，火速反擊接招，迎著浪濤般湧到的劍花，一劍揮出。

　　兩人的劍勢在出手時凌厲無匹，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兇猛地攻去，但劍鋒行將接觸，卻又突然緩下，扭曲的劍虹詭奇地糾纏片刻，像有無窮阻力限制兩人御劍，不許任情發揮，先前那狂風巨浪似的聲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變為形同兒戲任意揮灑毫無勁道的比劍。

　　各揮數劍，紅綃魔女笑意更濃，突然嬌笑連連，劍上壓力驟境，劍虹加速，鋒尖楔入老道的劍網，但見電芒一閃，排空直入。

　　老道渾身似乎一震，不住眨眼搖頭，額上出現汗珠，慌亂地撤招急退，腳下不穩。

　　媚笑聲悅耳，紅影如影附形跟進，劍芒突然吐出，貼身了。

　　人影乍分，老道飛退丈外。

　　紅綃魔女笑意更濃，劍尖徐降，一串血珠順劍尖向下滴落埃塵。

　　老道以左手掩住左肋，突然「砰」一聲屈身摔倒。

　　一名老道搶出救助同伴，另一名則舉劍緩步向紅綃魔女走去，冷冷地說：「天魔十八劍加上你這妖婦的媚術，果然不同凡響，難怪你敢如此橫行無忌，貧道領教。」

　　紅綃魔女的臉色變得好快，從媚笑如花中突然神情急轉，變得嬌怯怯可憐生，哀傷悲愁爬上了她可愛的粉面，盈盈若涕，我見猶憐，憂傷地幽幽地說：「仙長明鑒，賤妾一個女流淪落江湖，豈是甘心情願的事？男子漢風流成性三妻四妾事屬平常，婦道人家稍一不慎便會名節有虧，賤妾豈是甘墮落被人輕視唾罵的人？責備我一個弱女子仙長認為公允嗎？」

　　一串串淚掛下腮邊，語氣中充滿了憂傷與哀愁，紅袖半掩粉面，泣訴聲動人心弦。

　　老道沒來由地一陣黯然，淒然一嘆。

　　另一名老道旁觀者清，大喝道：「師弟小心把持，休為魔功迷術所惑……」

　　可惜叫慢了些，紅綃魔女已搶先一步，劍毫無阻攔，毫不費力地長驅直入，刺入老道的胸口。劍入體，老道方渾身一震，神智倏清，大叫一聲，一劍拂出，宛如電光一閃。

　　紅綃魔女估低了老道的功力，沒料到老道清醒得那麼快，得意忘形之下，劍大意地收慢了些。老道一拂之下，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內力，行全力一擊，雖胸口中劍未能發揮全力，也聲勢駭人，魔女的護體神功仍然擋不住，「嗤」一聲劍尖從魔女的左肋拂上，衣破肉裂，肋骨也受了傷，裂開了八寸長一條血縫。

　　「砰！」老道摔倒在地，胸口血如噴泉，劍中心坎要害，大羅天仙也無能為力了。

　　紅綃魔女也屈身摔倒，爬不起來了。

　　在旁出聲提醒師弟的老道大驚，搶至師弟身旁，伸手急扶驚問：「師弟，你……」

　　「我……好恨……」老道厲叫，血湧咽喉，嗆咳數聲便接不上氣，兵解歸天。

　　師兄咬牙切齒一蹦而起，向正在替另一名同伴裹傷的老道叫：「三師弟，四師弟是否有救？」

　　「四師弟傷勢沉重，吉凶難料。」三師弟答。

　　陰曹使者剛奔近倒地難起的紅綃魔女，老道師兄大吼道：

　　「施主讓開，貧僧要剜出這賤婦的心肝來。」

　　一面說，一面走近紅綃魔女。

　　陰曹使者退在一旁，長嘆一聲道：「仙長，何不將這魔女帶走，活祭令師弟之後，再剖腹剜心慰令師弟在天之靈？」

　　老道一腳踏住魔女的小腹，厲聲道：「不，貧道要立即剜出她的心肝來。」

　　腳下一用勁，紅綃魔女的內臟往上擠，怎受得了？淒厲地叫號道：「威靈仙，你……你不能如……如此待我……」

　　威靈仙毫無慈悲之念，劍尖指向她的胸口，只消一劃之下，她的心肝便會擠出體外。

　　黑影，喝聲似沉雷：「仙長劍下留人，打！」

　　十餘顆拳大小石破空而飛，暴雨般呼嘯而至。

　　威靈仙聞聲如警，大喝一聲，扭身揮劍，招發「雨打殘花」，點擊罩來的漫天石雨。

　　「啪啪啪……」小石在劍尖前一一炸裂，石屑飛濺中，黑影到了。

　　「噗噗！」兩顆小石穿透重重劍網，擊中了威靈仙的右膝與小腹。

　　小石力道奇猛，威靈仙雖禁受得起，但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離開了原位。

　　黑影是崔長青，情急救人，他用石雨襲擊，接近至丈內，石塊已盡，眼看要功虧一簣。

　　人急智生，他拉開了衣帶，大喝一聲，向威靈仙拋去，人亦隨後貼地竄入。

　　威靈仙揮劍接帶，倉卒間還以為是外門兵刃，劍貫穿腰帶，帶兩端仍向前飛，把老道嚇了一跳，火速後撤。

　　崔長青抓起了紅綃魔女，如飛而遁。

　　陰曹使者銜尾窮追，厲叫道：「把人留下……」

　　※※※

　　在一處濃陰蔽天的林下草叢中，崔長青小心地替紅綃魔女裹傷，溫潤的胴體橫陳，但已不再動人了，鮮血沾滿下身，創口太大，金創藥卻不夠。他仔細地替魔女止住血，撕衣作帶輕柔地纏好。魔女的腰肢纖細，裹傷並不困難。

　　紅綃魔女臉色蒼白，滿頭香汗，虛脫地問：「是……是你救了我，你……你為何救我？」

　　「不要多說話，救你不必問原因。」他柔聲道。

　　「你跟蹤我多少日子了？」魔女問。

　　「咦！在下並未跟蹤你啊！」

　　「真的？」

　　「真的，救你只是碰巧而已。」他不好意思說是為了報恩，以免對方不快。

　　「不是為了要親近我？」

　　他呵呵笑，說：「杜姑娘，你想到哪兒去了？」

　　「也許我真的看錯了你。你貴姓大名？」

　　「在下崔長青，兩月前在楊家寨……」

　　「咳！你是黑龍幫的人？」紅綃魔女變色問。

　　「不，在下只認識黑龍幫的三眼韋陀。」

　　「哦！聽說三眼韋陀與虯鬚客都死了，黑龍幫的十二條龍少了兩條。」

　　「是的，他們死在薄命花之手。」

　　「我明白了，你是追蹤薄命花而來的。」

　　「不錯。」

　　「你……你恐怕不是她的敵手。」

　　「不一定。」

　　「你如果真敢與她交手，我告訴你一件秘密。」

　　「秘密？」

　　「是的，據我所知，她最怕兩樣東西。」紅綃魔女面授機宜。

　　他含笑道謝畢，說：「杜姑娘，我送你我地方養傷，這附近你可有安全的住處嗎？要不要帶你到龍窩貴友處？」

　　「勞駕你去找我那兩位侍女來，她們可帶我找地方藏身。」

　　「你那兩位侍女……」

　　「一叫小綠，一叫小秋，她兩人被陰曹使者的幾個狗黨引走了，你得費心去找，但願她們逢凶化吉，不至落入他們手中。」

　　「好，在下去找她們。如果找不到，在下再回來接你，你小心藏好，千萬不可再逞能。」

　　一個時辰之後，他帶了小秋返回，然後一聲珍重，飄然而去。

　　※※※

　　一天，兩天。

　　仙人洞，只是一座並不太大的天然石洞，裏面有幾座形如床几的巨石，便成為迷信的人膜拜的洞府，說是仙人之居，編出了不少無稽的傳說。由於洞在半山，洞本身又沒有足以引人入勝的景物，除了本地的山樵偶或到此歇腳之外，遊客們誰也沒有攀上去看一個平凡洞窟的雅興，因此幾乎遊人絕跡。

　　孤魂孫秀，那是武林中少數碩果僅存的元老名宿之一。

　　這位老前輩為人亦正亦邪，亦怪亦魔，從不與人結伴，獨來獨往浪跡風塵，個性孤僻，行徑古怪，而且喜怒無常，誰惹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曾經在二十年前獨闖秦嶺斷魂谷，把魔道至尊金獅陳壽的大風山莊搗毀。有一次在潼關與人較技，碰上少林寺的十二知客僧之一的笑面佛法特路過。笑面佛是少林名知客之一，卻沒有知人之名，不知好歹地插手管閒事，擅助對方一臂之力，幾乎把孤魂打落黃河，佛門禪功出其不意行雷霆一擊，種下了惡因，也就結了惡果。

　　孤魂孫秀在嵩山少林寺附近，整整鬧了一月之久，打傷僧人上百，斷絕了山上山下的往來，以至少林寺遊客絕跡，斷了香火。少林寺僧三五個人，不敢離寺外出，人多了卻又找他不到。最後要不是十二知客同時出面道歉，他還捨不得離開嵩山呢。

　　在江湖上提起孤魂孫秀其人，黑白道朋友無不頭痛，卻又無奈他何，他像個孤魂野鬼出沒無常，天南地北亂闖，經常出手傷人，藝業之高，可說罕逢敵手，聲威所至，江湖撼動。

　　近幾年來，他竟平白地失了蹤，卻被乾坤八怪之一的神荼趙元清，無意中發現他躲在仙人洞隱修納福。

　　乾坤八怪八個人，大多數曾經吃過他的苦頭，神荼便是其中之一，仇恨深結，無可化解，發覺他竟然在居室之旁隱身，那還了得？迫不及待地飛柬敦請朋友前來天風壘助拳，要將他置之死地永除後患。

　　應約而來的人，先到的人安頓在遠處，以免打草驚蛇，在預定動手的前十天，方悄然到達天風壘議事。

　　薄命花是提前趕來應約的人，先期安頓在牛口峪張家莊。

　　沒料到她的烏騅馬，將崔長青引來了。

　　※※※

　　日正當中，身高近丈猙獰可怖的神荼趙元清，倒拖著他那根六十四斤的精鋼竹節鞭，出現在仙人洞的洞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向裏叫：「姓孫的，你還不滾出來？」

　　身後的草叢中，突然飛出一塊碗大卵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飛向神荼的後枕骨。

　　「啪！」卵石碎裂，石骨飛濺。

　　「哎呀！」神荼驚叫，向前一栽。

　　從影來勢如電，好快。

　　神荼渾身橫練，即使不運氣行功，普通的刀槍棍棒也傷不了他，但這一石頭卻差點兒把他擊倒。人尚未站穩，灰影已到了身後，「噗噗」兩聲悶響，腰背便挨了兩腳，力道千鈞。

　　「砰」一聲大震，神荼龐大無朋的身軀，重重地跌入洞內，一陣暴震像是天崩地裂，六十四斤的竹節鞭摔出，砸在石上火星直冒。

　　灰影赫然是在豹窩小店中，與崔長青打交道的怪老人，但今天衣衫不同，而且銀髮披散半掩面龐，雖白晝看來仍令人心中發毛，像是鬼魂乍現。

　　老人站在洞外，桀桀狂笑道：「姓趙的，你給我爬出來。」

　　神荼狼狽地爬起，拾回竹節鞭向外竄，斜掠丈外，恐懼之情外露，在丈外色厲內荏地吼叫：「姓孫的，你在此地躲了多久了？」

　　孤魂孫秀那雙老眼，不再是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了，而是冷電四射，令人不敢正視的凌厲鷹目，嘿嘿怪笑道：「趙元清，你大概最近幾年苦練有成，修為精進，練成了一些驚世絕學，因此膽敢找上門來向老夫叫陣，忘了當年叩頭告饒在地下做狗爬的事了，對不對？」

　　「這些年來，在下旦夕不忘當年被辱之恥，誓在必報，永難或忘。」

　　「哦！你倒是很有骨氣呢。」

　　「你這老鬼在我天風壘旁潛蹤，到底有何用意？」

　　「喝！你把方山劃為你的禁區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割地封王？老夫不找你的晦氣，已經便宜你了。哼！你氣勢洶洶而來，有何陰謀？」

　　「撇開咱們的仇恨不談……」

　　「談你又能怎樣？」

　　「仇恨可以暫且撇開。俗語說：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又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你要趕老夫離開？」

　　「不錯。」

　　「你憑什麼？」

　　「在下請來了幾位朋友助拳，他們在山頂等你，你敢不敢上去了斷？」

　　「哦！原來你請了朋友助拳，難怪如此神氣。喂！你請來了些什麼人？」

　　「先不必問什麼人，你如果敢去，當然會知道的，只問你有否前往了斷的勇氣。」

　　孤魂孫秀桀桀怪笑，笑完說：「很好，你的激將法用得十分技巧。如果老夫不去，你就可以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了。」

　　「你到底敢不敢去？」神荼追問。

　　「走吧，老夫要看看你請來的是些什麼人物。」

　　「在下領路。」神菜心中暗喜地說，扭頭便走。

　　「勞駕了。」

　　※※※

　　峰頂的一處平坦的草地上，六個人半弧形列陣，六雙羊眼死死地瞪視著飄然跟來的孤魂孫秀。

　　領先而行的神荼大叫道：「朋友們，老不死的來了。」

　　孤魂挪動佩著的長劍，微笑著用手指指點點地說：「二三……七，七位中卻有五位老相好。唔！且看看老夫是否健忘。神荼、天魁星、獨角蛟、殘僧、虎梟妖婆。那兩位後生小輩，老夫陌生得很。」

　　那是一雙人才一表的中年男女，都穿了勁裝佩了劍，男的頗為瀟灑，女的也秀麗脫俗。

　　神荼冷哼一聲接口道：「他們是近十年來，出類拔萃的一雙神仙佳侶，旋風劍客楚湘，與散花仙子雲裳。」

　　佩著魁星筆中等身材的天魁星羅常接口道：「楚老弟是天下第一劍楚民的公子，老不死你得小心了。」

　　「嘻嘻！不勞閣下操心，老夫自會小心的。哦！好像你們少了一個人，那位金毛犬是不是留來打埋伏？」孤魂怪笑著問。

　　七人一怔，神荼駭然問：「老不死，你知道赤髮靈官丁兄也來了？」

　　「少廢話，快喚他出來吧。」

　　「哼！他……」

　　「他是你們乾坤八怪中，唯一內外兼修可文可武的人。老夫雖未見過你這位朋友，但猜想你會將他請來的，聽說你與他有過命交情，他怎能不來？」

　　「如果咱們七個人收了你的老魂，丁兄便用不著出手了。現在，老鬼你準備接咱們七人聚力一擊。」

　　孤魂桀桀怪笑道：「很好，你們還等什麼？」

　　七人兩側一分，人影疾閃，形成合圍。

　　孤魂任由他們佈陣，狂笑道：「老夫讓你們有一次全力施展的機會，也可一試老夫參研十載將可煉至爐火純青境界的一門絕學。上啦！小輩們。」

　　神荼竹節鞭一掄，佔住正北。

　　天魁星魁星筆一領，在正南立下門戶。

　　東面，旋風劍客散花仙子夫婦，雙劍齊亮。

　　西面三個男女，獨角蛟分水刀光芒耀目；殘僧的方便鏟沉重巨大，虎梟妖婆的盤龍杖也是長傢伙。

　　「撤兵刃，老鬼！」

　　神荼厲吼。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天魁星咬牙切齒地叫。

　　孤魂孫秀緩緩撤劍，怪笑道：「你們這些後生晚輩，真是急躁愚蠢，進鬼門關枉死城，怎能操之過急？多活片刻豈不甚好？」

　　劍出鞘，立即吸引了劍術家旋風劍客的注意，臉色一變，訝然道：「沙棠木劍！」

　　劍確是木劍，其色灰隱現木紋。沙棠木是傳說中的神木，產自崑崙，神話中說沙棠之木，入水不沉。木如果乾了，絕大多數不會沉，豈不是廢話？

　　一個修練有成的高手，飛花摘葉也可殺人，吹氣如刀，指風如劍，皆可殺人於丈外，用不著兵刃已無所謂。像孤魂孫秀這種宇內碩果僅存的老魔，用木劍毫不足奇。但以一比七，七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木劍未免太過冒險了。

　　這瞬間，虎梟妖婆一聲厲嘯，盤龍杖首先發難，領先發令進擊。

　　狂風大作，人影乍合，勁破風聲震心脈，七人合力行雷霆一擊。

　　正東不遠處的草叢中，也有一個人影電射。

　　西面的草叢中，也有一個人影電射而來。

　　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沉喝，金鐵交鳴聲暴響。

　　人影飛散，進擊的七個男女，像撒豆子般向七方飛跌，七個人全垮了。

　　這剎那間，東面的人影到了。

　　孤魂滿頭大汗，白髮飛揚，但神色極為振奮，狂笑道：

　　「老夫成功了！金毛狗！你來晚了……」

　　來人是赤髮靈官丁建成，乾坤八怪之一，金光閃閃的金鐧宛如天雷下擊。

　　木劍一揮，硬接一鋼。

　　這瞬間，西面的人影及時射到。

　　神荼這次已有妥善的安排，必欲斃了孤魂而甘心。首先以七人合擊，如果失敗，赤髮靈官必須及時從東面接應，吸引孤魂的全部注意力，孤魂的背後必定是正西，正西稍遲一步撲來的人影，便恰好在孤魂的後背。

　　木劍與金鐧行將接觸，西面的人影到了，嬌呼聲劃空而至：「孫秀，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生！」

　　「啪！」木劍側沉。

　　孤魂渾身一震，如中雷殛，猛地轉身驚呼：「芸仙……」

　　金鐧再起，攔腰便掃……

　　「噗！」掃在孤魂的腰脅下，如中敗革。

　　孤魂像一張枯葉，被掃出兩丈外，砰然摔倒，向外滾轉餘勢難止，赤髮靈官這一例石破天驚，但竟然未能將孤魂打成兩段。

　　其他七名男女，皆力竭地掙扎難起。

　　赤髮一鐧得手，狂風似的搶到，掄起便碰，口中厲吼：

　　「老鬼你也有今天……」

　　孤魂口一張，噴出一口鮮血，「噗」一聲響，貫入赤髮靈官的小腹。

　　「砰！」鐧落在孤魂的右肩上。

　　「芸仙……你……」孤魂嘶聲叫，已無力掙扎。

　　「蓬！」赤髮靈官重重地摔倒，嘎聲叫：「快來救……救……我……」

　　沒有人來救他，七男女只有三個人撐起上身。他不住蜷曲、抽搐、顫抖……最後手一鬆，開始崩潰。

　　薄命花臉色蒼灰，站在孤魂身側，眼中湧起怨毒的光芒，一字一吐地問：「你還記得我郝芸仙？」

　　「你……你好狠，你……你不該這樣對待我的，你……」

　　「你又是怎樣對待我的？」

　　「令尊罔顧事實，一……一意孤行，將……將你許配給我，我不願耽誤你……你的青春，只好一走了……了之，我錯了嗎？」

　　「你已答允家父的婚事，我也曾與你拜過天地，已有夫妻名分……」

　　「令尊已病危垂逝，我不忍他死不瞑目，因此不……不得不虛……虛與委蛇……」

　　「你……」

　　「你已有……有了心上人，我……我算什麼？連令堂也……也認為我不該橫刀奪……奪愛，我……我不走……」

　　「你把家父活活氣死……」

　　「你……你昧著良心說……說話，令尊斷……斷氣時，我……才離開的。」

　　「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好苦。」

　　「你苦？你那位心上人……」

　　「住口！」

　　「我不苦？四十年孤魂野鬼生涯，我……」

　　「四十年以薄命花自命，我不苦？你……」

　　「你……」

　　「我就等這一天到來，賽玄壇張沖的一封信，把我從千里外找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

　　「你……」

　　「我終於能親手殺你，四十年情仇今日了斷，給你全屍，你死吧！」薄命花淒厲地說，拔劍出鞘。

　　孤魂長嘆一聲，閉上老眼說：「世間好人做不得，我……我後悔已……已來不及了……」

　　薄命花鐵青著臉，厲聲問：「孫秀，你還有後事交代嗎？」

　　「你下手吧。」孤魂孫秀冷叱。

　　神荼在三丈外挺起上身，叫道：「郝姑娘，不要便宜了他，留給咱們處治，將他化骨揚灰，替天下同道消口怨氣。」

　　「本姑娘要親手殺他。」薄命花冷酷地說，劍尖徐降，指向孤魂的心坎。

　　喝聲傳到，聲如沉雷：「薄命花，血債血償，你沒忘了三眼韋陀的血債吧？在下正在等你呢，你這兇殘惡毒的賤母狗。」

　　語聲源源而至，聲落人已近身。

　　薄命花轉身，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你，你這該死的東西！」

　　來人是崔長青，罵得太惡毒難聽，幾乎把薄命花氣死，忘了處置孤魂，猛撲而上。

　　崔長青向下一蹲，拾起了孤魂的木劍，順勢一挑，將一團沙土挑向薄命花的臉部，左手連續急彈，四段三寸長的指粗樹葉，分射對方的胸腹要害，口中大叫：「打打打打！」

　　薄命花向側急閃，再次猛撲。

　　「錚！」木劍震開刺來的兇猛一劍，乘勢楔入，招發「七星聯珠」，攻勢空前猛烈。

　　薄命花一怔，不敢再大意一聲嬌叱，劍湧千重劍山，化解了「七星聯珠」的瘋狂七劍，只退了一步換了一次方位，立還顏色，反擊一招「萬花競艷」，千百朵劍花連續急吐，勢如滾滾浪潮。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激鬥，棋逢敵手將遇良才，但見人影急進急退，劍光流轉八方飛旋，攻得緊守得密，雙方皆難以尋暇蹈隙奪取機先，短期間難分勝負。

　　孤魂已挺起上身，老眼朦朧向激鬥中的一對男女注視，慢慢挺身站起。

　　不久，崔長青終於感到吃力了，不再戀戰，一聲低嘯，連攻兩劍奪得兩步地盤，見好即收，突然長退丈外。

　　「納命！」薄命花厲叫，「流星趕月」連續飛刺，緊鍥不捨。她香汗淋漓，但依然悍勇無匹。

　　崔長青汗透重衫，閃身側躥飛掠而走。

　　薄命花怎肯干休？奮起狂追。

　　追了兩里地，向峰南急降，兩人皆是久鬥之後，輕功半斤八兩，始終保持一至兩丈距離，無法再行拉近。

　　降下一處平坡，崔長青腳下一緊，一躍兩丈，兩三起落便到了坡中段。

　　草長及腰，他倏然止步叫：「決一死戰！」

　　沙棠木劍斜指，他立下門戶冷然候敵。

　　薄命花迫近至八尺內，切齒道：「今天我要零剮了你。」

　　他哈哈狂笑，說：「恐怕在下要零剁你餵蟲呢，你低頭看看，成千上萬的毒蟲，正等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薄命花低頭一看，只嚇了個膽裂魂飛，渾身都嚇軟了。

　　花容變色。

　　這一帶的及腰茅草上，附近五六丈方圓內，密密麻麻散佈在草上的，是千百條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毛蟲，有些僵在草葉上，有些還在爬行。

　　「我的天！」薄命花尖叫，向後飛縱而起。

　　有強烈色彩的毛蟲，可能有毒，毒毛沾身，皮膚便會紅腫發癢。上千百條毛蟲，不要說怕蟲的女人看了害怕，即使是大男人看了也感到噁心和肌膚發麻。

　　薄命花被嚇破了膽，大驚之下，渾忘一切，只顧飛奔逃命。

　　崔長青喝聲「打！」一顆飛蝗石重重地擊中她的脊心要穴，一聲慘叫，砰然墜地，跌入爬滿了毛蟲的草叢中，崔長青搶到，一掌劈下，拖了便走。

　　到了一株大樹下，他拉脫了薄命花雙手的肩關節，拖出早已藏在樹下的一個小袋，冷笑道：「這裏面盛著十條蠍子，是準備留給你玩的。」

　　薄命花大駭，尖叫道：「你……你不能如此對付我。」

　　他嘿嘿笑，說：「如此對付你，算是便宜你呢。在下要把一些毒蟲和蠍子，放入你的懷裏。」

　　說完，替她寬衣解帶，拉開胸圍子上端，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半露。

　　她膽裂魂飛，狂叫道：「你殺了我吧，我……我……」

　　「在下要慢慢治你。」

　　「上次在榴林精舍，我並未虐待你……」

　　「在下不怕虐待，你那位義兄胡威父女，把在下折磨得死友活來，在下不在乎。」

　　「他們虐待你，與我何干？」

　　「你殺了三眼韋陀與虯鬚客，你必須償命。」

　　「見你的大頭鬼！你偷走了他們留下來的兵刃，我追趕你們，沒趕上……」

　　「你否認是你下的毒手？」

　　「我郝芸仙雖是一個女流，但敢作敢當，我用不著否認，人絕不是我殺的。」

　　崔長青冷笑一聲，將發現兵刃的經過一一說了，她也冷笑一聲，將追趕時碰上天玄煉氣士的事說出來：「這是天玄煉氣士下的毒手，你怪錯我了。」

　　他沉吟片刻，說：「好，你回到牛口峪張家莊賽玄壇的家中等我，我去找天玄煉氣士與你對證。如果你心虛逃走，日後咱們見面便是生死對頭。」

　　「好，我等你。」薄命花欣然地說。

　　他解了薄命花的脊心穴，冷冷地說：「你去找令徒接下肩關節，在下少陪了。」

　　他回到鬥場，人都走光了。他心中一動，忖道：「孤魂孫秀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我何不到仙人洞去看看？」

　　距仙人洞還有里餘，前面看到了以樹枝支撐、一步步艱難地向上走的孤魂孫秀。

　　他急步跟上，心中一寬。

　　腳步聲驚動了孤魂孫秀，轉過身來臉色泛灰，以失神的眸子死瞪著他，想說話卻難以發聲。

　　「老伯，在下將你的劍送還給你。」他徐徐接近說，嚴防老魔動手。

　　孤魂心神一懈，身子一晃，仆地便倒。

　　「哎呀！」他叫，急奔而上相扶。

　　「我好……恨……」孤魂孫秀喃喃地叫，語聲幾不可聞。

　　「我送你回仙人洞。」他大聲說，抱起孤魂的身軀急奔。

　　將孤魂放在洞中的簡陋石床土，略一檢查，他心中一慘，也悚然而驚。

　　孤魂的背肋斷了三根，脊背也近乎碎折，右肩骨與鎖骨也碎裂。兩處的肌膚其色青紫，腫起老高，渾身像是軟的，氣息將絕。

　　如許沉重的傷勢，居然還活著，豈不是奇蹟？

　　腰損肋折，右肩傷及肺部，居然能撐離現場上山返洞，委實不可思議。

　　他雖不是郎中，但也知道孤魂已到了油盡燈枯境地，這一口殘氣，隨時可能斷絕。年事已高的人，受了如此沉重的傷，不當場斷氣，已是僥天之幸了。

　　他灌了孤魂一口水，大聲叫問：「老伯醒醒，你有救傷的靈丹嗎？」

　　孤魂的神智並未喪失，慘笑道：「神仙也救……救不了我，算……了吧……」

　　「老伯……」

　　孤魂痰與血同往上湧，一陣嗆咳，眼看要斷氣。

　　他頹然放手，苦笑道：「老伯，我無能為力，你的身軀像是碎了，老實說，小的不知你是怎樣撐過來的。」

　　孤魂老眼眨動，欲言無聲。

　　「老伯，小的將盡心為你善後，你放心去吧。」

　　孤魂口中湧血，嘎聲叫：「後……後……」

　　「小的替你料理後事，你有親人嗎？」

　　「後……後洞……手……手稿給……給……你……」

　　「你說什麼？」

　　「手……稿……」

　　「我聽不清楚。」

　　孤魂的左手，顫抖著指向後洞。

　　「你有事放不下？」

　　孤魂的頭動了一下。

　　「後洞有你放不下的事？」

　　孤魂目光表示他說對了。

　　「你有何要事？」

　　孤魂突然神智一清，突用清晰的聲音說：「十年來詳記的手稿，藏在後洞石凳之下，送……送給你，不……不可示……示人。」

　　「老伯放心。」

　　「我說你逞強，想不到我卻死……死在逞強中。」

　　「老伯，不要說了。」

　　「我沒料到她……他們會把……把她……她……她找來……」

　　「老伯，你與她……」

　　「一念之慈，我……我……」

　　「老伯！老伯！」

　　「我……我仍然原……原諒……她……」

　　「老伯……」

　　孤魂已寂然不動，呼吸已絕，老眼睜得大大地，死不暝目。

　　他在洞旁掘了一個穴，埋葬了這位威震武林的一代怪傑，在墓前豎了一塊石碣，上面用利器刻上三行字：「大明正德十年秋吉日。孤魂孫公諱秀之墓。武林後學黑衫客敬立。」

　　在後洞扳開石凳，他找到三疊白絹，有些已經發黃，有些字跡斑斑。

　　那是十年來孤魂的練功記事手稿，但並非記載平日的起居，而是記載練功的進步與變化，是十年的心血結晶。

　　他只看了一二十張，極感震驚，自語道：「難怪他說不可示人，如果落在歹徒手中，定會掀起軒然大波，我得找地方藏好，火速離開此地。」

　　他帶走了練功記事的手稿，也帶走了沙棠木劍。

　　離開住處，他帶了行囊，到了一座涼亭前，他發覺早些天曾被逍遙鬼追蹤的兩少女與僕婦，正坐在亭中唱唱傾談，不時傳出一兩聲悅耳的輕笑。

　　僕婦今天未帶包裹，紫衣少女手中多了一根斑竹簫。紅衣小姑娘抱了一束野花，鑽石般的明眸好奇地向大踏步走近的他不住打量。

　　中年僕婦臉上堆下笑，招手道：「公子爺請留步，借一步說話。」

　　他一怔，心中有鬼，以為練功手稿的事發作了，停步佯笑道：「大嫂有何指教，尚請明示。」

　　「公子爺貴姓？」

　　「敝……敝姓崔。」

　　「崔公子，三天前的事，謝謝你。」

　　「謝我？」他訝然問。

　　「你救了逍遙鬼。」中年僕婦沒頭沒腦地說。

　　「我救了逍遙鬼？」他摸不著頭腦地問。

　　「你故意指引他向相反的方向走，等於是救了他，不然，家小姐必定廢了那該死的東西。」

　　「哦，原來如此，大嫂怎知小可引走他的？」

　　「家小姐就跟在你們身後。」

　　「在下慚愧。」他悚然地說。

　　「公子戲弄逍遙鬼，那一手真絕。」紫衣少女含笑接口，嫣然一笑極為動人。

　　他竟不敢正視，笑道：「好玩而已，諸位見笑了。在下告辭了。」

　　中年僕婦接口道：「公子爺請稍耽片刻。那紅綃魔女乃是世人所不齒的壞女人，公子爺為何要救助她？」

　　他頗為不悅，冷冷地說：「在下也不是什麼好人，但總不能見死不救。」說完扭頭便走。

　　紅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崔公子好大的脾氣。請問，公子爺曾否在明港驛楊家寨逗留……」

　　他腳下一緊，飛步開溜。

　　中年僕婦向小姑娘笑道：「這人面嫩得很。像他這種英俊瀟灑的少年，藝業不凡自視甚高的人，在美麗的少女面前自承不是好人，確也罕見，我以為他會趾高氣揚替自己吹噓一番哩！想不到卻走了眼。」

　　紅衣小姑娘盯著他的背影，語氣肯定地說：「他一定是被花蕊夫人用迷香與毒針暗算的人，背影身材無一不像，我救了他，他為何將我視同路人？」

　　中年僕婦笑道：「二小姐，可能你看錯人了，從他的神色看來，他確是不認識你。走吧，紅綃魔女一兩月起不了床，我們不能乘人之危去懲戒她，還是離開方山，暫時放過她算了，下次再說。」

　　「三姨，你看他是不是黑龍幫的刺客？」紫衣少女問，語氣中似乎含有些許關心。

　　「傻小姐，如果他是黑龍幫的人，豈會救助紅綃魔女？不要小看了黑龍幫，那些人雖幹的是無法無天的事，但都是些沒遮奢的好漢。他們接買賣極為慎重，必須將對方的底細打聽清楚，不符合他們的規矩，一切免談，即使給他們一座金山銀山，也毫無考慮絕不接受。因此，楊幫主的住處江湖朋友無人不曉，表示他並非見不得人的黑道歹徒惡棍。而目下取而代之的血花會，誰知道該會的會址在何處？幹的事本來就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怕人登門評理尋仇，不得不躲得緊緊的。」

　　三姨加以解說，語氣中對黑龍幫頗為推崇。

　　二小姐笑道：「三姨，帶我們去找血花會的首腦好不好？」

　　三姨搖搖頭，苦笑道：「二小姐，我們憑什麼去找他們的首腦？他們做的買賣極為保密，不留活口不留證據，你能空口說白話指責他們嗎？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

　　崔長青到達天風壘，壘內只留下一個逍遙鬼。逍遙鬼不敢反臉，著實埋怨他一頓，說他不該在重要關頭，出來擾亂引走了薄命花，以致乃師復仇大計功敗垂成。

　　他將與薄命花結怨的經過說了，最後說：「你們報仇我也報仇，你埋怨我是不公平。目下孤魂孫秀已經埋骨仙人洞旁，令師總算心願得償了，而在下為友報仇的事仍無下落呢。令師回來了嗎？」

　　「他們都在玉仙元君祠養傷。」

　　「薄命花呢？」

　　「她師徒已經走了，留下了你的烏騅馬。」

　　「她走時說了些什麼？」

　　「她說在牛口峪張家莊等你一月，你如果屆期未能與天玄煉氣士前往對質，她便不再相候了。」

　　「好，在下必須趕快去找天玄煉氣士了。」

　　「你要到何處去找？那老道像個野鬼，萍蹤無定，飄忽如煙……」

　　「我會找到他的，目下他在許州襄城紫雲山駱駝嶺玄都觀，聽說在煉什麼丹藥。」

　　※※※

　　五天後，烏騅馬馳入襄城。

　　紫雲山，在襄城西南二十五里，南山兩山左右拱抱，一泉湧出從靈泉山流入汝河，是本城第一勝境。山隘處有座小峰，稱為駱駝嶺，玄都觀在嶺西麓，是一座小小的道觀。觀主玄華，俗家姓名叫華虎，據說是天玄煉氣士的同門師侄，玄都觀主玄華的名號，在江湖上默默無聞，在襄陽也知者不多，是個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極少在江湖走動，守著小小的玄都觀，心安理得毫無野心。

　　未牌左右，日影西斜，烏騅馬馳抵山麓的紫雲書院。

　　紫雲書院附近建了幾家店舖，顧客除了遊山客之外，便是書院中的學子員生，因此地方清幽，風景宜人。

　　只有一家紫雲客棧建了馬棚，這表示該客棧是規模最大的一家。午後落店的人不多，店伙接到客人，大感意外，接韁的店伙首先喝了一聲采，翹起大姆指說：「公子爺，你這匹烏騅好駿。」

　　「誇獎誇獎。小二哥，在下要落店。」他笑答。

　　「小店深感榮幸，保證公子爺感到舒適，凡是住過敝店的人，皆有賓至如歸之感。公子爺還要不要到各處轉轉？不然小的便叫一位師傅遛馬後再上槽。」

　　「座騎在下自己招呼，不勞貴店的大哥費心。」

　　安頓畢，他外出走了一圈，掌燈時分方匆匆返店，飯罷吩咐店伙不必前來打擾，逕自熄燈就寢。

　　鄰房不知何時住進一位客人，房門關得緊緊地，一直就不曾露臉。

　　三更初，他推開小窗。

　　院子裏站著一個修長的白影，以清晰震耳的聲音叫：

　　「何不開門而出，跳窗乃是宵小行徑。」

　　他一怔，一躍而出，掩上窗笑道：「在下並未表示是一個正人君子。」

　　雙方照面，一白一黑，兩人同樣高大健壯。他穿的是黑色夜行衣，劍繫在背上。白衣人的相貌，在星光下看得真切，是個年約二十三四，劍眉虎目人才一表的青年人，穿的是白袍，頭戴逍遙巾，英氣勃勃中，帶了三分書卷氣，好俊的青年人。佩著的劍銀光閃閃，原來是銀鞘，不同凡響。

　　「閣下既然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歹徒惡棍了。」白衣青年咄咄逼人地說。

　　「呵呵！人的好壞，有時不易分清，見仁見智……」

　　「不然，好壞分明，不容混淆，白絕不是黑，灰色也絕不是白。」

　　「閣下是非分明，難免有點武斷。請教貴姓，不知有何指教？在下姓崔。」

　　「區區姓林。」

　　「哦！江湖上盛傳林白衣，譽之為白道英雄中出類拔萃的年輕俊彥，武林奇葩，出道三載譽滿江湖。當然，黑道朋友自然恨之入骨。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兄臺必是威震江湖的林大俠林白衣了。」

　　「早些天開封府曾經出現一位姓崔的黑衫客，震懾開封群豪，迫走行刺樊東王的飛天鬼母，想必是閣下了，幸會幸會。」

　　「崔兄傍晚時分，在玄都觀探道，有何用意？」

　　「找人。」

　　「能見告嗎？」

　　「這個……」

　　「在下希望能助崔兄一臂之力。」

　　「林兄盛情，在下心感，只是在下的事，必須自行了斷。」

　　「據在下所知，崔兄已露形跡，玄都觀已經有所準備，獨自前往可能極為不利。」

　　他呵呵笑，說：「在下故意讓他們發覺的，讓他們早作準備，以免浪費工夫，也可避免誤傷無辜。」

　　「崔兄原來是有心人，在下多慮了。不再打擾，崔兄請自便。」

　　「少陪。」

　　離開客店走上山徑，他心中暗笑道：「黑衫客遇上林白衣，俠義英雄碰上我這個獨行大盜，簡直絕透了，他好像準備與我交朋友呢，真妙。」

　　※※※

　　玄都觀後面加建了一座土瓦屋，那就是觀主玄華的靜室，也就是丹室，丹室破例地在門口的廊下，掛了一盞指路燈，用意是吸引夜行人。

　　丹室中只有兩個人，天玄煉氣士與玄都觀主。兩人坐在鼎爐的蒲團上，袖手相談，目光只在熊熊烈火閃動的爐口轉。

　　玄都觀主年約半百，依然顯得精明強悍，穿了青道袍，戴了九梁冠，膝下壓著一柄棗木製的兩尺四寸如意，向天玄煉氣士笑道：「師叔，這人可能是衝你老人家來的。」

　　「可惜你語焉不詳，我無法從你的模糊述述中，猜出他的來路身分，可惜，我該早些趕回來的。」天玄煉氣士不勝惋惜地說。

　　「看天色不早，他該來了……」

　　「他已經來了。」

　　兩人並未轉首，背丹室門而坐，門是虛掩著的。玄都觀主一怔，低聲道：「徒侄並未聽到聲息，他真來了？」

　　「來了，就站在門外。」天玄煉氣士大聲說。

　　玄都觀主正想站起來，卻被天玄煉氣士按住了，冷冷地說：「進來吧，朋友，貧道已恭候多時。」

　　沒聽到開門聲，身後突傳來冷冰冰的語音：「在下也等久了，如果出手暗算，易如反掌。」

　　天玄煉氣士一驚，扭頭一看，猛地斜飛而起，遠出丈外脫出險境。

　　原來混身黑的崔長青，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後，相距不足三尺。

　　崔長青冷笑道：「在下已表明態度不暗算你，你慌什麼？」

　　「是你？」天玄煉氣士駭然問。

　　「是我？」崔長青冷冷地答。

　　「你怎麼比在榴林精舍高明了許多？」

　　「在下年輕，天天都在苦練，天天都在江湖上闖蕩。練武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下不斷苦練，豈能不精進？

　　「像你，上了年紀，能保持原狀已是難能可貴了。再加上你整天用心機計算人，壞事做盡，退步衰老乃是意料中事，你該比在下明白。」

　　天玄煉氣士嘿嘿笑，說：「小子，你少用這種話來損人。貧道雖不是什麼好人，但自問還不算頂壞。上次貧道要收你做門人，總不能說是壞事吧？你來報上次的仇……」

　　「在下要你跑一趟汜水縣牛口峪張家莊。」

　　「什麼？你來迫貧道上路？你好大的狗膽，貧道要廢了你……」話未完，急衝而上，伸手便打。

　　玄都觀主卻擋在中間，冷笑道：「割雞焉用牛刀？徒侄擒下他。」

　　聲落，如意閃電似的拂出。

　　「小心……」天玄煉氣士大叫。

　　叫晚了，崔長青已閃身切入，左手一拂，擋住了玄都觀主揮出如意的右手脈門，「噗」一聲就是一劈掌，重重地劈在玄都觀主的左頸根上，宛如電光一閃，奇怪絕倫。

　　「嗯……」玄都觀主悶聲叫，挫身便倒。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崔長青手一妙，沙棠木劍出鞘，劍光一閃，便點向天玄煉氣士的胸口。

　　天玄煉氣士本待伸手抓劍，突發現劍光有異，吃了一驚，火速收手暴退。

　　崔長青一腳踢向烈火熊熊的鼎爐，鼎爐應腳翻倒，炭火向天玄煉氣士飛濺，熱流撲面。

　　天玄煉氣士大驚，向上飛躍而起，一把抓住了橫樑，破瓦上升屋面，以半分之差，避過炭火的襲擊。

　　崔長青沒料到老道應變的功夫如此高明，將昏厥的天玄觀主拖出門，丟在院子裏，方躍登瓦面。

　　天玄煉氣士不敢再大意，撤劍暴怒地吼道：「小子，你該死一萬次，你……」

　　他作勢進擊，咬牙道：「你以為在下是三月的崔某，你就大錯特錯了。告訴你，你如不乖乖走一趟牛口峪，哪怕把你穿上鼻子扣上琵琶骨一步步拖，在下也要把你拖至牛口峪。」

　　天玄煉氣士終於冷靜下來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如無把握，怎敢單人獨劍前來討野火？兩照面之下，對方的藝業已經明白地顯示出可怕的實力，不能再衝動了，不敢貿然進擊，厲聲問：「你為何要貧道遠至牛峪口？」

　　「要你去與薄命花對證。」

　　「老天！薄命花？她……」

　　「在下已迫她在張家莊等候，就等你前往對證。」

　　「對證？對什麼證？」

　　「她說你殺了敝友三眼韋陀與虯鬚客。」

　　天玄煉氣士吁出一口長氣，大聲道：「那麼該死的賤婆娘，竟敢血口噴人……」

　　「她是武林前輩，用不著噬你。」

　　「貴友是花蕊夫人三個賤婆娘殺的，下手的是女飛衛與鐵琵琶，貧道親眼看到她們下手的……」老道將當時的情景，與及出手懲戒三妖婦的經過一一說了，接著說：「要不是薄命花恰好追來，貧道可能會撕了那三個妖婦。薄命花根本沒到達現場，她繞道窮追貧道，既不知當時所發生的事，她為何要咬我一口？走，我和你走一趟牛口峪，貧道和她拼了！

　　「這該死的賤婆娘，我與她誓不兩立，有她無我。」

　　「你的話在下不信。」崔長青一字一吐地說。

　　「貧道說的是實情，信不信由你。」

　　「薄命花並未指證是你殺的，只說當時你在該地。」

　　「貧道仍要找她。」

　　「那是你的事，本來她就不會放過你，你廢了胡綺春，勾走了龍簫客，你兩個人的賬，自己設法結算。在下請教，血花會的主腦到底是誰？會址設在何處？」

　　「告訴你，天下間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貧道才懶得過問這些事。」

　　「好，總有一天在下會查出來的。目下要做的事，是去找花蕊夫人幾個賤婦。早知她們是兇手，她們在開封便得償命了。」

　　「血花會的人作一次買賣，便得潛隱一段時日，你到何處去找她們？快死了這條心。」

　　「我會等她們重出江湖的。」他恨恨地說，躍下地三兩閃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七章　烏騅風波

　　冀南的九月天，金風送爽，早晚單衣不勝寒，午間卻炎陽高照，秋老虎餘威猶在。

　　真定府的南北官道，寬闊、平坦、筆直。十二丈的大官道兩旁，榆柳成陰，就憑這條路的氣概，就知是皇畿附近，不同凡響了。

　　不但路好，車也好，寬輻、大輪、鸞駟馬、華麗，神氣極了，路寬車大，這才配得上。

　　鸞鈴清鳴悅耳，一輛華麗的駟車，掀起滾滾黃塵，自南向北絕塵而來。

　　駟車，有四匹馬，不但車廂華麗，趕車的掌鞭車把式也神氣，高據車座顧盼自雄，高大、強壯、虯鬚、丈八長鞭抖出一朵朵鞭花，「叭叭叭」清脆的鞭聲像是連珠炮爆炸。鞭聲中，四匹健馬奮蹄飛馳，輕車以全速向北又向北絕塵而去。

　　三里外，石崗鎮在望。

　　前面半里地，一匹名貴的烏騅馬，以熟練的走步輕快地北行，輕靈、飄逸、妙曼。在行家眼中，即使是極有靈性的名駒，花三五年工夫訓練，也難達到這種爐火純青的境界。這種優美的走步如果訓練精良，人坐在馬上，真有飄飄欲仙騰雲駕霧的感覺，極為寫意。

　　馬上的青年人更俊，雄壯如獅，劍眉入鬢，目如朗星，古銅色的臉膛，漾溢著健康的神彩，活力充沛，神色開朗。穿一襲黑騎裝，長得生氣勃勃。

　　怪，這人定然是個瘋子，騎在馬上居然在看書，而且看得入了迷，渾忘身外，沉浸在一冊手卷中，任由馬兒信蹄北行。

　　車聲隆隆，蹄聲如驟雨，鞭聲叭叭，鸞鈴急鳴，輕車趕上來了，趕得甚急。

　　可是，黑衣青年人渾如未覺。

　　烏騅馬通靈，泰然讓至道左。其實用不著讓路，大官道可讓八部大車並行。

　　馬車超越的瞬間，車廂內突然傳出叫聲：「停車！」

　　「吱嘎嘎……」剎車橫木卡住車輪，發出刺耳的響聲。

　　蹄聲徐止，在前面三四丈剎住了。

　　黑衣騎士方猛然清醒，一陣滾滾塵埃幾乎淹沒了他。他劍眉一皺，收起手卷自語道：「快到站頭了，何必趕得這麼急？」

　　他輕拍馬頸，烏騅馬向前衝，要脫離隨車捲來的滾滾黃塵。

　　車窗拉開了，窗口出現一張俊秀的面龐，目不轉瞬地注視著馳來的神駿烏騅馬頂門呼嘯而過，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勒韁！」

　　烏騅馬倏然止蹄，屹立如山。人與馬渾如一體，如同凝住了。

　　黑衣騎士的目光落在車窗口，心說：「這位豪門子弟，到底是男是女？」

　　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唇紅齒白；臉蛋白裏透紅，細看小嘴，嘴上無毛。但卻戴的是逍遙巾，穿的是綠底團花博袍。那雙清亮的大眼，放射出慧黠、傲慢、唯我的光芒。看年紀，約在十七八，是個在豪門卵翼下長大的紈絝子弟。

　　那年頭，富家子弟喜愛章臺走馬，教坊逐花，講的是風流倜儻，嬌生慣養，遊手好閒，香草薰衣，頭面傳粉，出門香香地、嬌嬌地、弱弱地。如果有人竟然雄偉狂放，粗氣豪爽，反而成了怪物，不然必定是所謂下等販夫走卒狗屠之輩，絕非豪門貴族的子弟。

　　黑衣騎士的目光，又落在怒目相視的車把式身上，不由一怔，忖道：「唔！我好像聽說過這個人，怎麼居然做起趕車的來了？」

　　江湖人如想出人頭地，必須精明機警，耳聰眼明，與對方一照面，便得將對方的面貌特徵記下。這位掌鞭的虯鬚暴眼固然易於記憶，而左耳垂下的那顆青毛大痣，卻是特殊的記號。但由於虯鬚厚而濃，如不留心，便難發現。

　　他淡淡一笑，手搭在判官頭上，打量著車內的少年人，不言不動靜候變化。

　　他這種滿不在乎，以不變應萬變的冷淡表情，反而令對方大感意外，雙方皆不發話，僵住了。

　　塵埃漸散，車廂內的美少年終於忍不住了，伸出白皙細柔的手，向他一指，說：「你，什麼人？」

　　他哈哈大笑，笑完，一語不發。

　　「你笑什麼？」美少年慍怒地問。

　　「笑你。」他答。

　　「我有何好笑？」

　　「笑你是個瞎子。」

　　「什麼？」

　　「你明明看見在下是個五官齊全，四肢不缺，與你一樣有血有肉的人，還問什麼？」

　　美少年臉一沉，此道：「你胡說！無禮可惡。」

　　他呵呵笑道：「彼此彼此，閣下的態度在下不敢恭維。」

　　車把式虯鬚怒張，怪叫道：「這狗東西可惡！公子爺，讓屬下抽他一頓。」

　　美少年反而消了氣，說：「不必，等會兒再說。」

　　黑衣騎士搖搖頭，苦笑道：「這世間不講理橫行霸道的人，確是太多了些。」

　　美少年神色一轉，微笑道：「本公子不是不講理的人。」

　　「真的？那就好。」

　　「本公子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你客氣，在下受寵若驚，說啦！」

　　「本公子要買你這匹烏騅馬。」

　　黑衣騎士恍然，笑道：「原來如此。公子爺，代步的座騎是不賣的。」

　　「你……」

　　「馬賣給你，在下豈不是要靠兩條腿走路麼？」

　　「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可以另買三匹馬。」

　　「抱歉，不賣。」

　　「你敢不賣？」

　　黑衣騎士怒火上沖，但並未發作，冷笑道：「你這是甚麼話？豈有此理。」

　　美少年大怒，喝道：「吳五，抽他下馬。」

　　烏騅突向前飛躍，四騎翻飛，去勢如電。

　　吳五的鞭雖已應聲抽出，但仍晚了一剎那，丈八長鞭以半尺之差落了空。

　　「追！」美少年尖叫。

　　烏騅馬絕塵而去，不片刻便馳入石崗鎮的鎮口柵門，形影俱消。

　　輕車雖快，但三里地整整落後了一里，望塵莫及，再追也是枉然。

　　車將入鎮，美少年大叫道：「吳五，回府，非把這匹烏騅奪來不可，回去叫人去迫。」

　　「是，這就回府。」

　　「趕快。」

　　「是。」鞭聲急驟，四匹健馬以全速衝入柵門，鎮中傳出一陣驚叫，雞飛狗走亂成一團。馬車在鎮民驚惶走避與咒罵聲中，發瘋似的直出鎮北走了。

　　石崗鎮只有百十戶人家，距真定府府城僅十二里，只是一處歇腳站，有三間食店。近午時分，正是歇腳的時光，因此有不少旅客在此打尖。

　　黑衣騎士在隔鄰的食店落座，從容喝茶，向急馳而過的輕車一指，向店伙問：「伙計，這輛車好狂，是誰家的輕車？」

　　店伙冷哼一聲，恨恨地說：「客官必定不是本地人。」

　　「區區家住博陵。」

　　「哦！原來是保定府的客官，難怪。」

　　「怎麼啦？咱們不是近鄰嗎？」

　　「客官看到車門上的徵記嗎？」

　　「看到了，好像是三座城關。」

　　「對，那代表固關、井徑關、娘子關。」

　　「在下不明白……」

　　「那是新任三關總制大人闕定南，自設的官徵。」店伙撇撇嘴不屑地說。

　　「哦！還有官徵？」

　　「狗屁！」

　　「聽說三關去年增設了一位管關通判，哪來的總制？」黑衣騎士半糊塗地問。

　　「本來就叫通判，但他自稱總制，你咬他吃不成？」

　　「哦！三關在井陘，井陘距此一百三十里，他闕家的輕車跑得不近呢。」

　　「闕大人的家小在府城，不在井陘。他的府第在城東的舒嘯臺旁，宅第連雲好神氣。」

　　「管關通判官並不大，神氣什麼？」

　　「哼！人家是城南神武右衛外放的人，大小是御林軍出身，還能不神氣？」

　　「呵呵！伙計你像是不齒姓闕的為人呢。」

　　「哼！不齒？咱們真定府的人，還想吃他的肉呢。在本府，提起真定之狼闕定南，不咬牙切齒的人沒幾個。他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巧取豪奪魚肉鄉里，簡直是一群餓狼。聽說，這畜生並不是神武衛的人，而是個太行山的大盜，改名換姓混入衛所，取得了軍籍……」

　　話未完，掌櫃的在櫃上大喝道：「小六，你想死？閒談莫論人非，又道是禍從口出。你胡說八道不要命不要緊，可別連累了別人。」

　　廳角一位面向窗外的食客轉過頭來，冷冷一笑道：「掌櫃的，你已經被牽連進去了。」

　　店伙小六大驚，脫口叫：「你……你是孟爺，幾……幾時來的？」

　　孟爺是個獐頭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嘿嘿怪笑道：「大爺已乾了一壺酒，你說來了多久？」

　　「孟爺，小……小的不……不是有意的。」小六哀求地說。

　　「哼！」

　　小六上前跪下，哀求道：「孟爺大恩……」

　　孟爺一腳將他踢翻，冷笑道：「開店的專會造謠生事，難怪沒人敢信任你們。說！剛才你聽來的謠言，是誰傳給你的？」

　　「孟爺……」

　　「說！」孟爺聲色俱厲地叫。

　　「是……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花子說的。」

　　「老花子人呢？」

　　「他……他是昨天下午經過……」

　　「我問你他人在何處。」

　　「不……不知道……」

　　「混蛋！」

　　「小的真……真不知道，只……只知他……他是往……往城裏走的。」小六爬伏在地惶恐地叫。

　　所有的食客，皆被孟爺的兇焰驚呆了。

　　「好，你跟我進城，到闕大人府上走一趟。」

　　小六大驚，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地叫：「孟爺開恩，請……請高……高抬貴手，小的下……下次不敢……」

　　「你還有下次？哼！」

　　鄰桌一名中年食客看得冒火，站起說：「閣下，你這不是欺人太甚麼？你憑什麼在此地橫行霸道？」

　　孟爺拍桌而起，厲聲道：「狗娘養的！反了！我真定孟宣的字號，就配管謠言中傷闕大人的事，你好大的狗膽，敢強出頭多管閒事，你大概是酒足飯飽活膩了。哼！你也得跟我走。」

　　中年食客冷笑道：「你真定府的人，還不配管我順天府的百姓。你孟宣一不是官差，二不是捕役巡檢，你憑什麼要我跟你走？」

　　孟宣一腳踢開長凳，大踏步迫進大喝一聲，猛地一耳光抽出，罵道：「打你這狗娘養的！」

　　中年食客上盤手對撥，「毒龍出洞」一拳回敬，居然拳風虎虎，力道甚猛。

　　孟宣抬手一拂，便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往懷裏帶，「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根上。

　　「哎……」中年食客爬下了，臉色死灰，手被擒住反扭，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孟宣一腳踏住對方的背心，毫不費力地解對方的腰帶，將中年食客的雙手反綁好，方鬆腳說：「該死的東西！憑你這兩手鬼畫符，也敢強出頭討野火，你死定了。」

　　中年食客臉色泛青，大叫道：「閣下，你將為今天的孟浪而後悔終生。」

　　孟宣一拉腰帶，冷笑道：「起來，準備上路，咱們走著瞧，看誰會後悔終生。但我可以告訴你，後悔的絕不是我。」

　　喧嚷中，孟宣帶走了食客，也帶走了哀求著哭泣著的店伙小六，對小六的哀求無動於衷，在眾目睽睽下，公然押著人出鎮向北走了。

　　黑衣騎士一直就在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只顧喝他的酒，等店中一靜，方向臉無人色的掌櫃問：「掌櫃的，那姓孟的是什麼人？」

　　掌櫃的哪敢再答話？不住搖手。

　　黑衣騎士長嘆一聲，感慨萬端地說：「在下走遍了萬里江山，感到愈是貧苦的人，也就愈容忍受折磨。而在通都大邑中，善良懦弱的人特別多，良可慨嘆。有些人善良得可怕，有些人卻又惡毒得不像是人，掌櫃的，你就這樣讓姓孟的把你的伙計帶走？」

　　掌櫃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猶有餘悸地說：「客官，那姓孟的是府城四霸天之一，小可天膽，也不敢攔阻……」

　　「你就不會請左鄰右舍來出頭？」

　　「客官，誰又肯以身家性命來……」

　　「你不會鳴鑼告警？你……唉！你們這些逆來順受的綿羊！」他不勝煩惱地說。

　　他不願再多說，丟下兩串錢會賬，大踏步向外走，經過掌櫃的身旁，又關心地問：「你有何打算？」

　　「我……」

　　「萬事不管？」

　　「我……我去找小六的娘……」

　　「叫一個婦道人家去救人？」

　　「小可請……請里正進城援救。」

　　他搖搖頭，欲言又止，舉步外出，卻又退回伸手拍拍掌櫃的肩膀，低聲道：「不必去通知小六娘了，等會兒小六便會平安地回來，放心好了。」

　　說完，搖搖頭，方張然地出店而去。

　　※※※

　　孟宣趾高氣揚地押了兩個人上路，只走了兩里地，身後蹄聲如雷，烏騅馬絕塵而至，狂風似的超越而過，馬上的黑衣騎士在超越時冷哼一聲，笑得孟宣心中有點發毛。黑衣騎士氣概不凡，雄壯如獅，五短身材的孟宣，真有點顧忌，因此在店中不敢找黑衣騎士的麻煩。

　　「這小子可惡！」孟宣衝遠去的人馬吐出一口口水，恨恨地咒罵。

　　小六一面走，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哀求：「孟爺，請……請饒了我吧，我那六十歲的老娘，等著小的奉養……」

　　「閉上你的臭嘴！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你既然敢背地裏說闕大人的壞話，就得挺起胸膛準備接受懲罰。快走，不然拖死你這小狗雜種。」孟宣兇狠地說。

　　三里，四里……

　　官道兩旁的田野中，放置著一堆堆老麥草、麻稈、高粱稈，間或長著一片片桑田。正走間，路右黑影從一株大榆樹後路出，招手叫：「孟兄，你才來呀？」

　　是黑衣騎士，烏騅馬藏在一片桑田中，手上拈了兩根狗尾草，話畢，將草柄放在口中無意識地細嚼，信步到了路中，攔住去路。那雄偉的身軀站在路中間，壯得像是一座山。

　　孟宣吃了一驚，但沉著地問：「閣下，咱們認識嗎？」

　　「哈哈哈！老兄，誰不認識你是真定四霸天之一？你老兄大名鼎鼎，家喻戶曉，不錯吧？」

　　「尊駕的大名是……」

　　「我，崔長青。」

　　「崔長青？你老兄是……」

　　「是過路的。崔某的綽號，你要不要知道？」

　　「說來聽聽。」

　　「鬼見愁。」

　　「這……」

　　「你是人，見了我不但愁，恐怕……」

　　孟宣已聽出惡兆，猛地推開兩個俘虜，懷中拔出一把匕首，怒吼一聲，撲上一匕扎出。

　　崔長青向側一閃，笑道：「差上半分，沒扎上。」

　　孟宣形如瘋狂，連攻九匕之多。

　　可是白費勁，崔長青繞著他轉，眼看一匕必可扎上，卻又人影消失勞而無功。

　　崔長青直待對方扎了二三十匕，扎得氣喘如牛頭昏腦脹，方閃出八尺外，搖頭道：「老兄，像你這種差勁的身手，也敢自稱為霸道，你簡直狂妄得走了樣，不像話嘛！好了，玩夠了，不逗你啦，老兄。」

　　孟宣騎虎難下，本想拼到底，但一看對方臉不紅氣不喘，額上不見汗，便知對方武藝驚人，再不走便糟啦！不管三七二十一，扭頭便跑。

　　只跑出三步，右後肩便搭上了一隻大手，叫聲入耳：「你怎能走？」

　　「呔！」孟宣硬著頭皮大吼，大旋身一匕後扎。

　　握匕的手被抓住了，渾身突然發麻，崔長青的臉孔出現，匕首鋒利的刃尖，正徐徐移向鼻梁。

　　「你怎麼往自己臉上扎？」崔長青笑問。

　　孟宣怎會用匕首往自己臉上扎？握匕首的手掌被崔長青抓牢，無窮勁道傳至掌心，迫得匕首反往鼻梁徐徐接近，完全不由自主，只好狂叫道：「崔兄請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你曾經饒過人嗎？」

　　「我……我……」

　　匕尖從鼻梁向下滑，鼻尖中分，鮮血直流。

　　「饒命！」孟宣聲嘶力竭地叫。

　　「饒了你，你去坑害別人，豈不是崔某的罪過？」

　　「我發誓，從……從今洗面革心……」

　　「你這種人我知道，自己是洗不了面，革不了心的。因此，在下要幫助你，用血來洗臉，用油來洗你的心，你就不會再害人了。」

　　臉上各劃了一刀，「啪」一聲腦門又挨了一掌。

　　孟宣渾身一震，突然昏厥。

　　崔長青將人拖至路旁，藏在桑田內，拍拍手說：「不久你自會醒來，可是你將是個白癡，白癡是不會害人的。」

　　中年食客神魂入竅，突然叫道：「崔兄，請不要殺他。」

　　「在下並沒打算殺他。」崔長青回到路上說，一面替兩人解綁。

　　中年食客揉動著雙手，苦笑道：「在下是山西潞安府的捕頭于世明，得到線索前來暗查太行山巨盜飛豹郝天雄的下落。那惡賊五年前逃出太行山，潛赴京師一帶藏身。他身上有三百六十餘條人命血案，亟待清理……」

　　「你是說……」

　　「可能就是那姓闕的管關通判。井陘乃是太行山八陘的第五陘，這惡賊如果真是飛豹郝天雄，日後官匪相通，那還了得？目下有幾位苦主到三關窺虛實，在下則奉到真定府查他的底。這個叫孟宣的人，該是一條極好的線索。」

　　崔長青跌腳道：「老兄！你何不早說？」

　　「崔兄……」

　　「在下已擊傷他的天靈，他已成為白癡了。」

　　「可惜！能不能治好？」

　　「開玩笑！除非是神仙方能治得好，可惜世間根本沒有神仙。」

　　「且慢！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于世明驚喜地問。

　　「老實說，于捕頭，以你的身手前往真定緝賊，可能凶多吉少。」

　　「只……只是，兄弟上命所差……」

　　「在下可以助你，但一切須聽由在下安排。」

　　「兄弟唯命是從。」于世明恭謹地說。

　　「你認識飛豹郝天雄的本來面目嗎？」

　　「認識。」

　　「他的面貌有何特徵？」

　　「他的後頸長了十餘顆好不了的白錢癬，鼻頭特尖，眉額間的肌紋成回字形，身材矮小但剽悍矯捷，面型上方下圓，長相不俗。他的武藝，委實驚人。」

　　「好，咱們進城好好商量。」

　　叮囑小六必須守口如瓶，絕不可透露今天的事，不然將有橫禍飛災，方打發小六回鎮。

　　崔長青乘馬先走，于世明仍然步行入城，各走各的路。

　　過了廣濟橋便算是踏了府城了。這座冀西的大城，委實令人刮目相看，三丈餘高的城牆，外壕寬有十餘丈，東南角一帶另有高大的衛城，有兩個衛經常駐守。地當要衝，道路四通八達。東面有十丈寬的大道直達山東濟南，西扼入晉咽喉，也是十丈寬的大道通太原。南下是十二丈寬的大道，可抵河南衛輝府。北上京師，道路更是不同凡響，號稱天下第一，也叫馳道。因此，真定府不但是軍事重鎮，也是經濟中心。

　　在真定府鬧事，後果是不堪想像的。可是，事實卻正相反，衛所的兩三萬官兵，有二分之一成了文武官員的家奴，不在衛所操練，另有五分之一缺額，連神武右衛也有同樣散漫、黑暗、無紀律的情形發生。

　　不要說距京師六百餘里的真定府亂七八糟，連京師的順天府也一塌糊塗，京城附近盜賊如毛，甚至有賊敢進入皇宮偷竊。有時京城戒嚴捉賊，一捉就是三五百。幾個有名的賊首，正與那些比賊更糟的緝賊官鬥法，往來京師山東捉迷藏，如入無人之境。

　　皇帝老爺呢？糟得不可再糟。開皇莊做生意，逛窰子自暴自棄，招來一些和尚老道鬼打架。建豹房養猛獸，自以為是神仙菩薩，親自下豹房鬥老虎，幾乎做了老虎的點心，要不是一位喇嘛把他及時從虎爪下救出，可能正德皇帝的龍駕早已歸天，要不就帶了一班佞臣太監，跑懷來、宣府，另建行宮，根本就不肯回京城，沿途大搜女人，尤其喜歡玩寡婦，搞得烏煙瘴氣。他似乎並不留戀那令他抬不起頭的皇帝，因為宮裏有一位他一見就頭痛的皇后，因此也就不管京城裏的上上下下煩惱事。

　　上樑不正下樑歪，全國上下怎不一塌糊塗？因此真定府的治安，比京師更差，外表看還不錯，其實卻是花緞子蓋雞籠，外表好看裏面空，而且臭不可聞。

　　踏入府城，先找地方安頓。在城門口，兩名敞衣潑皮看到了烏騅，互相以眼色示意跟下了。

　　多年闖蕩，經驗告訴他，除非找到了確證，不可憑一面之詞斷定人的好壞。同時，如非萬不得已，必須控制自己，能忍則忍，盡可能不要露自己的底。因此對于世明的話存疑，甚至對于世明的捕頭身分也不敢全信，他必須將闕家的底細摸清，萬事策定從自己的打算。目下，他只有一件事好做：落店。

　　街道寬闊，車馬行人往來不絕，周廣二十四里的大城，繁榮自在意中。

　　烏騅馬折出東大街，這也是出東門至山東的大路，兩旁店舖林立。一兩部大車匆匆而過，地面隆隆作響。最令人詫異的，似乎有不少軍裝不整的衛所軍爺，笑鬧著三五成群喧嘩而過，路人不以為怪。這些軍爺不在衛所操練，到城裏來鬼混所為何來？在外地的衛所，兵勇們雖有軍人身分，但除了一三五月操練之外，其餘的日子各安生理各營其業，絕大多數是耕種衛田的農民。衛所的官與兵皆是世襲的，多了的人稱餘為丁餘，丁也具有軍籍，因此不算是平常百姓。譬如說，真定右衛在城南偏東，自建有衛城，那在男女老少餘丁，出外遠行旅遊，報籍貫時只能說是真定右衛的人，不能說是真定府人氏。

　　至於神武右衛則是常備軍，要經常輪調至邊關打元韃子。平時勤加操練，每月只有兩天休息，這些兵不可能整天在城裏混，但街上卻可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到處遊蕩。

　　齊魯車行設在東大街，街對面是燕都車行的真定站頭。前者的總店在山東濟南，後者的總店設在京城外白雲觀旁。

　　右側，是三皇廟。街東，是龍興寺。寺對面，是一連五間大客棧，兩間酒樓。

　　由此可知，這一帶可說是臥虎藏龍的地方，龍蛇混雜，三教九流萃聚的問題地段。

　　午間便落店的人不多，崔長青是不多中的一個。

　　他在永安客棧前下馬，店伙眼尖，看他的打扮與風塵僕僕神色，便知是財神爺來了，搶來兩名伙計一個接韁，一個上前抱拳含笑打招呼：「客官辛苦了。喝！好駿的烏騅。人如虎，馬如龍，少見少見。」

　　他一走取下革囊鞘袋，挾住馬鞭，笑道：「承獎承獎。在下要落店。」

　　店伙伸手接鞘袋，恭謙地說：「多蒙照顧，無任歡迎。小店各有雅潔的上房，包君滿意，小的領路，客官請。」

　　他扭頭向照顧座騎的人說：「伙計，在下這匹烏騅請小心照料，不用遛馬，歇會兒再讓它喝口水，草料加燕麥，上料。傍晚在下要親自替它洗刷再上槽。」

　　「小的記住了，客官請放心。」照料座騎的店伙答。

　　客棧規模不小，店前的廣場綠樹成陰，馬廄馬樁一應俱全，停車場置轎所無不臻備，有車道直通內院上房，以便女眷的車轎入內。

　　進店先趨櫃檯，掌櫃夫子客氣地打招呼，和氣地說：「客官辛苦。地近京城，位近邊關，客官請原諒，能不能把路引讓小可過目？」

　　「應該應該，掌櫃請勿客氣。」他含笑取出路引遞過，眼角看到兩個不算陌生的人影踏入店門。

　　他將鞘袋往櫃上一放，乘機掃了對方一眼，心說：「是城門口鬼混的兩個潑皮。好傢伙，居然跟來了，這地方亂得很。」

　　他的路引是真的，路引上有關姓名身分與事由，記的是：崔長青。商業。自湖廣至保定。販賣。

　　店伙引他進入西跨院上房，茶水剛備妥，馬包也就送來了。

　　掌櫃的正在全神貫注記載客人的該記事項，幾個店伙皆在忙自己本分的事。但驀地人聲一靜，幾個店伙皆臉現驚容。

　　兩個潑皮陰笑著走近櫃檯，兩人互相以眼色示意，其中一人向同伴點點頭，然後背倚櫃臺，獰笑著掃視在場的幾名店伙。

　　門外人影乍現，鑽入一個鶉衣百結的老花子。

　　另一名潑皮一手支頤倚在櫃上，怪聲道：「胡掌櫃，記甚麼？」

　　胡掌櫃一驚，猛抬頭神色一變，堆下笑說：「原來是鄧爺，你好。」

　　「很好，託福。記什麼？」

　　「客人留宿名冊。」

　　「剛才那穿黑衣的小伙子，幹什麼的？」

　　胡掌櫃將冊轉向推過賠笑道：「鄧爺請過目，都在上面。」

　　鄧爺手一伸，劈胸抓住了胡掌櫃的領口，輕輕一帶，便將胡掌櫃雙腳懸空擱在櫃上，冷哼一聲，怪眼彪圓，顯然火氣上沖。

　　胡掌櫃大駭，手腳忙亂，驚惶地掙扎，臉色蒼白：「鄧爺請放手，小的並未得罪鄧爺……」

　　「去你娘的混帳！」

　　「鄧爺……」

　　「你明知我鄧七斗大的字認不了一擔，你他娘的卻要大爺過目，你這不是有意拆我老七的臺嗎？混帳！」

　　「小的知……知錯，小的不……不是有意的，鄧爺請原諒，請原諒，下次不敢，不敢。」

　　鄧七放手，胡掌櫃出了一身冷汗，滑下原地幾乎摔倒。

　　「唸給我聽。」

　　「是，是鄧爺請聽。」

　　鄧某滿意地離櫃檯，偕同伴出店，在門旁盯了老花子一眼，停下步突然問：「你，腰牌呢？」

　　老花子吃了一驚，幾乎失手將打狗棍掉落，退了兩步，惶然地反問：「大……大爺，什……什麼腰牌？」

　　「你不知道？」

　　「老……老漢不……不知道。」

　　「你來了多久？」

　　「老漢剛……剛到。」

　　「呸！我問你到本城多久了。」

　　「是剛到的，從……從南門進城的。」

　　「你是花子？」

　　老花子一臉可憐相，口角往下拉，山羊鬍搖搖，瞇著老眼嘆口氣，如怨如訴地說：「老漢老伴早亡，上無親下無故，無子無女無依無靠，年未花甲而視茫茫髮蒼蒼……」

　　「他說些什麼？」鄧七不耐地向同伴問。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大漢，背了個大包裹，滿身風塵，顯然也是落店的外地客人。臉色蒼黃，一雙怪眼顯現紫芒，獅鼻海口，留了八字大鬍，頗具威嚴，可惜臉色太難看，像是久病難癒的。向鄧七咧嘴一笑，接口道：「老花子可能讀了幾年書，說的話帶有文味。他說他是個孤老頭，耳目不便白頭老朽一個。」

　　鄧七的大指頭，幾乎點在老花子的鼻尖上，沉聲道：「孤老頭你聽清楚了，要來本城討飯，必須到華塔寺去找石團頭，獻些孝敬領腰牌，不然就有人會打斷你的狗腿，攆出城外餵野狗，記住沒有？」

　　說完，兩人揚長而去。

　　滿臉病容的中年人跨入店門，笑道：「老伯，凳子上歇歇，你不會是來討飯的吧？」

　　老花子愁眉苦臉地一笑，反問道：「大爺，老漢曾說過是來討飯的嗎？」

　　「不曾。」

　　「這豈不是夠明白嗎？」

　　「那你……」

　　「老漢是來訪友的。」

　　「呵呵！貴友不在真定，在濟南。」中年人低聲說，笑得詭譎。

　　「你說什麼？」老花子反問，似乎確有點耳背。

　　中年人靠近，語聲更低：「花花太歲已逃至濟南，前輩來晚了一步。」

　　「老夫是來獵豹的。」老花子也低聲說。

　　「哦！有志一同。」

　　「你是……」

　　「晚輩病……」

　　「哦！流星趕月的得意門人，病禿龍公孫化及，失敬失敬。論江湖豪傑，老弟不作第二人想。」

　　「不敢當，前輩過譽了。前輩天涯怪乞上官星河，方算得是江湖奇士。」

　　「過獎過獎。」

　　「咱們落店吧。」

　　「好，落店。」

　　病禿龍向櫃檯走，大聲說：「掌櫃的，這位老伯不是花子，而是來訪友尋親的，人地生疏乏人照顧，在下負責他的食宿，給咱們來一間稍大點的房間。」

　　不片刻，店門進來了兩個人，潑皮鄧七去而復來，只是換了一個同伴。

　　「人在不在？」鄧七向胡掌櫃問。

　　「在，在，沒出去。」

　　「好，叫你們的伙計避遠些。」

　　「是，是。」

　　鄧七向外舉手一招。不久，魚貫進來六位大漢，全是些胳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痞棍。

　　領先那人壯得像條大牯牛，敞開上衣，腰帶纏在腰下，上端露出一把匕首。大牛眼一翻，用刺耳的老公鴨嗓子問：

　　「人呢，叫他出來。小七，你親自走一趟。他來了便罷，不來，揪他出來。」

　　鄧七諂笑著欠身，恭順地說：「弟子遵命，師父請稍候。」

　　「快去！」師父揮手叫。

　　店伙計皆得到警告，紛紛走避，店堂一空，只有六個痞棍分四方站住有別位置。

　　門外，散佈著另一批人，其中有那位趕車的大掌鞭吳五，同行的伴當，是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這些人都帶了傢伙，準備萬一裏面的人不敵，便要搶入相助，甚至可能動傢伙行兇。

　　不久，鄧七在前，崔長青後跟，安詳地進入客堂。崔長青似乎不知危機已至，泰然地問：「喂！七爺，誰找我啦？」

　　鄧七向大牯牛漢子一指，奸笑道：「喏！就是這位爺。」

　　大牯牛雙手叉腰，大肚皮毛茸茸，匕首靶亮出，怪眼一翻，老公鴨嗓子刺耳：「你，就是崔長青？」

　　崔長青左看看，有三個人。右看看，也有三個人，前後共是八個人。他開始看出不對，開始驚疑，開始害怕，畏縮地說：「不錯，是我，諸位是……」

　　「你從湖廣來？」

　　「是的……咦！兄臺怎麼知道？」

　　「你作何生意？」

　　「哦！正當行業，販牲口。」

　　「槽上那匹烏騅馬是你的？」

　　崔長青恍然，點頭道：「不錯。」

　　大牯牛怪笑，大聲說：「我買。」

　　崔長青搖頭，拒絕道：「不賣。」

　　大牯牛瞪眼，怒聲叫：「你敢？」

　　「講不講理？」崔長青不示弱地問。

　　「講理？理字多少錢一斤？」

　　「真定城難道就沒有王法？」

　　「王法是給人看的，能看不能用。」

　　「你是……」

　　大牯牛不耐地揮手，怪叫道：「大爺沒空陪你打哈哈鬥口舌，來人哪！」

　　鄧七抱拳欠身，恭敬地答：「徒兒在，請師父吩咐。」

　　大牯牛摸摸大肚皮，說：「給他一吊錢，叫他寫一張賣契。」

　　鄧七掏出一百文錢，提著串繩，在崔長青面前晃了晃，然後丟在他腳下，說：「小子，快，收下，到櫃上寫張賣契。當然，契上不必寫上賣價，就寫賣斷好了。」

　　崔長青假裝迷糊，問道：「賣契？賣什麼？」

　　「不錯，賣契，賣你的烏騅馬。」

　　「什麼？一吊錢買我的烏騅馬？」

　　「對，那是對你客氣。」

　　「不客氣……」

　　「不客氣分文不給。」。

　　崔長青不再示弱，摸清了對方的來路，他暗中已有所決定，不再裝出怕事相，哼了一聲說：「在下再說一遍，不賣。」

　　大牯牛大感意外，厲聲問：「你說不賣？」

　　崔長青無畏地逼視著大牯牛，一字一吐地說：「不賣就不賣，你又沒聾。」

　　「反了！」大牯牛厲叫。

　　「天子腳下，你敢造反？」崔長青頂回去。

　　「氣死我也！」

　　「你死了，天下雖不至於因此而太平，至少不會比現下更壞。」

　　「揍他！」大牯牛憤怒地大叫。

　　鄧七應聲撲上，莽牛頭兇猛地向崔長青的胸口撞去，聲勢洶洶。

　　崔長青閃身出手，按住鄧七的背腰，向前順勢送出，借力加力用了半分勁。

　　鄧七一頭落空，收不住勢，「砰」一聲大震，撞中了對面的一位同伴，在驚叫聲中，兩人跌成一團，鬼叫連天掙扎難起。

　　大牯牛一驚，吼道：「都給我上，打死他！」

　　五名痞棍像陣風，同時上撲。

　　崔長青一聲低此，指東打西，進退如風，一拳放翻一個，伸腳挑倒另一名，「叭」一聲耳光聲脆響，又擊倒了一個。

　　「噗！」第四個痞棍耳門挨了一擊，跌出丈外爬不起來了。

　　剩下的一個看出不妙，轉身逃命。卻被崔長青一把抓住腰帶，大喝一聲，高舉，飛擲，「砰」一聲大震，丟在櫃面向裏滾，跌入櫃內去了。

　　大牯牛大驚，片刻間七個人全倒了，落花流水，怎能不驚？驚怒交加中，雙手箕張，饑鷹搏免勢如山崩，向崔長青撲去，一看便知要用摔跤術，定然是此中好手。

　　崔長青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右肘兇狠地撞出，力道千鈞，「噗」一聲響，正撞在毛茸茸的大腹上，如擊敗革。

　　「哎！」大牯牛驚叫，不進反退，踉蹌退了三四步，伸手急拔匕首。

　　崔長青怎肯讓他撒野？如影附形跟進，一腳疾飛，正中手腕。

　　大牯牛的匕首剛出鞘，立即飛拋出丈外。

　　崔長青鐵拳如電，「砰噗噗」一陣暴響，拳拳著肉，記記落實。

　　「哎……哎唷……」大牯牛嘎聲悶叫，不住揮舞大手封架，不住後退，最後倒飛而出，「砰」一聲大震，跌出店門去了，四仰八叉躺在階下，似乎渾身的骨頭都崩散了，躺在那兒像座肉山，爬不起來啦！

　　一個青影飛掠入廳，刀光一閃，就是一記「排雲蕩霧」，來勢如電，動刀了。

　　崔長青身旁恰好有一張長凳，抄起凳反轉，分握住兩端，人似狂風，「啪」一聲架住了刀，刀欲入凳三寸，凳勢一扭一轉，刀未能拔出，青影只好丟刀後退，想再拔腰帶上的小刀。

　　凳來勢如奔雷，凳腳揮到，除了退，無法招架，即使有兵刃，也封不住擋不住。

　　「哎唷！」青影狂叫，凳腳掃在左肋下，怎受得了。向後急退，被門限絆住，仰面翻倒。

　　外面大掌鞭吳五吃了一驚，便待搶入。

　　獐頭鼠目的中年人伸手攔住，說：「這小子力大如牛，廳內相鬥施展不開，力大者勝，交給我。」

　　說完，向門口的崔長青招手叫：「小子，你出來，大爺要教訓你。」

　　崔長青握住凳，拔出刀丟在一旁，大踏步出店，冷笑道：「在下做買賣穿州過縣，沒有兩下子防身工夫，豈不是寸步難行？你們來吧，崔某打發你們走路。」

　　大掌鞭迎出叫：「好小子，原來你真有兩手，大爺要打你個半死，看你還能逃多遠？」

　　一面說，一面掀衣解下了一根烏光閃亮的丈八長鞭。這根鞭不再是趕馬的鞭，而是纏了蛟筋的重傢伙，靶粗一握，梢細如小指。

　　嘯風之聲驚心動魄，迎頭抽到，夭矯如龍破空而至，快逾電光石火。

　　長凳可對付多種兵刃，但卻剋制不了長鞭，鞭會折向。

　　迎頭抽落如果用凳招架，鞭梢不打破腦袋，也將重重地抽在背上，那還了得？

　　崔長青哪將對方放在心上？只不過不肯掏出真本事硬功夫而已，真要以所學應敵，豈不把這些混帳東西全嚇跑了？他等長鞭臨頭，方向側一閃，凳腳一轉，便接住了長鞭。

　　「啪！」左凳腳碎斷，鞭的勁道驚人。

　　「唰！」第二鞭又到，攔腰捲到，吳五的狂笑聲刺耳，這一鞭勢難閃避。

　　他身形疾轉，長凳改用單手掃出，就在這身形疾轉的剎那間，凳接鞭，人卻向吳五撞去，一閃即至，快極。

　　「啪！」鞭纏住了凳，凳卻不在崔長青手中。

　　「噗！」他一肩撞在吳五的胸口上。

　　「蓬！」吳五跌了個手腳朝天。

　　獐頭鼠目的中年人閃電般搶到，劍尖搭在崔長青的背心上，喝道：「住手！你這廝竟然如此高明，咱們走了眼，這可制住你了。」

　　他是有意被中年人制住的，臉色一變，說：「青天白日，府城鬧事，你敢亮劍殺人嗎？」

　　「你已經看到了。」

　　「你敢殺我？」

　　「你敢不敢打賭？」

　　「賭什麼？」

　　「賭我天外流雲孫威敢不敢當街砍下你的腦袋來。」

　　「這……」

　　「東道是你的烏騅馬。」

　　「如果你敢……」

　　「那麼，你死了，馬當然也是我的了。」

　　他打一冷顫，悚然地說：「你這種東道，未免太霸道。」

　　「這表示不管你是死是活，烏騅馬都是我的。你如果不賭，便可以留得性命，雖丟了馬，卻死不了。你賭，孫某要多費些神，砍下你的腦袋雖則易如反掌，但善後的事得花些銀子了結。有錢可使鬼推磨，當街殺人百把兩銀子便可掩蓋了事。」

　　「你們……」

　　「你賭不賭。」

　　「好吧，在下認了，不賭。看樣子，你真敢當街殺人呢。」

　　「在下已經在三年中，殺了九個人了，你如果賭，湊成整數好算賬。」

　　「你們想怎樣？」

　　「要你的烏騅馬，快給咱們寫賣據，表示咱們一買一賣清清白白。」

　　「到底是誰要謀奪在下的馬？」

　　「咱們的大小姐。」

　　「大小姐？」

　　「就是你在路上所看到車內的人。」

　　「哦！她是個女人？」

　　「她平時喜著男裝。」

　　「她是……」

　　「誰不知她是闕府的大小姐？」

　　「是她叫你們來的？」

　　「你說對了。」

　　「她說要給在下二百兩銀子……」

　　「姓崔的，目下行情不同了。在府城，誰也不敢拂逆大小姐，你卻不識抬舉，這次她不但不給分文，而且……哼！鄧小七自掏腰包給你一百文，那是他的一番好意，你卻拒絕了。」

　　「真定城難道就沒有王法嗎？怎能任由你們橫行不法？」

　　「王法就管你們的，小子。廢話少說，來人哪！先把他綑起掛起來，給他一頓皮鞭……」

　　話未完，崔長青倏然轉身，頂在背心上的劍尖滑偏落空，持劍的手腕也被崔長青扣住了，「噗」一聲響，拳中下顎，這記「霸王敬酒」挨了個結結實實。

　　崔長青已完全套出內情，不再客氣，把天外流雲拖倒，一腳踏住頸脖，奪過劍信手一揮。

　　「錚！」長鞭竟被他一劍震偏了。

　　吳五已經恢復元氣，一鞭抽來想解同伴之危，一鞭被震開，二鞭又到。

　　崔長青這次不用劍接，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鞭梢，猛地一帶。

　　吳五鬼精靈，鞭被抓便知不妙，火速丟鞭扭頭便跑，不然可能吃不消兜著走。

　　「誰敢上？在下斃了這姓孫的。」七八名打手不敢再進，僵在一旁。

　　天外流雲咽喉被踏住，只掙扎了片刻便失去抵抗力，漸漸閉氣。

　　崔長青挪開腳，喝道：「站起來，老兄，不要裝死。」天外流雲好半天方回過氣來，吃力地站起說：「閣下，你……你會後……後悔。」

　　「是否會後悔，那是我的事。現在，咱們也來賭個東道，如何？」

　　「賭……賭東道？」

　　「賭你敢不敢在地下爬。」

　　「什麼？」

　　「在下賭你可以用手腳爬出街心逃命。」

　　「哼！你……」

　　「東道是你的老命。如果你能爬，命是你的。不能爬，在下一劍砍下你的腦袋來，你敢不敢賭？」

　　天外流雲臉色蒼白，不住打冷顫。

　　崔長青虎目怒睜，沉喝道：「你賭不賭？」喝聲中，劍鋒擱上了對方的脖子。

　　天外流雲渾身一震，爬下了，發狂般向外爬，恐懼地叫：

　　「賭，賭我賭，我……賭……」

　　當然是崔長青贏了這次東道，天外流雲魂飛魄散地爬出街心，爬得好快。

　　「你們還不走，要送嗎？」崔長青向眾打手大喝。

　　眾打手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是吳五。

　　街上看熱鬧的人不多，先前已被打手們趕光了，這時打手們逃走，方有人趕來看熱鬧。

　　崔長青丟了劍，轉身入店。

　　店門內，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病禿龍與天涯怪乞。店堂中鬼影俱無，店伙皆怕出人命被牽連溜之大吉。

　　病禿龍淡淡一笑，像是詢問也像是自語，說：「老弟，知道這些人的來歷嗎？」

　　崔長青停步，也要理不理地說：「天外流雲只是個江湖小混混。」

　　「我說另一個。」

　　「你是指那左耳垂下有顆青毛大痣的虯鬚客？」

　　「不錯，老弟的眼光銳利得很。」

　　「過獎，很耳熟，但記不起是誰。」

　　「潼關八虎之一，原是太行山的悍匪。」

　　「哦！我記起來了，他是青痣虎裴濟。對，就是他。怪他怎麼武藝如此稀鬆？」

　　「他被關中第一條好漢電劍林壽破了氣門，目下只能憑天生蠻力與人交手，依然兇悍絕倫，不要太看輕他。再就是他的靠山實力強大，公私兩面皆操有生殺之權，老弟臺見好即收，早些離開穩當些。」

　　「謝謝兄臺的忠告，在下小心些就是。」

　　回到房中，掌櫃的帶了兩名伙計叩門請見，請求他另覓客棧投宿，不然將有大禍臨頭。同時，闕家可能派人來硬搶烏騅，客棧挑不起這天大的擔子。

　　他直率地拒絕了，要掌櫃的放心，闕狗官在井陘關，無法及時趕來作威作福。再就是闕家的打手如不能前來將他制服，不會派人前來搶馬，他上門討馬大打出手，闕家豈不聲威掃地？

　　他出外走動，城裏城外走了一圈，技巧地向人打聽各方的動靜，方滿意地回店，已是晚霞滿天夜幕將臨了。

　　開了鎖，推開房門，一陣幽香入鼻。

　　他一怔，油然心生警兆，看著門鎖，鎖一無異樣，不像被人撬開的。向裏看，單身上房空間有限，一床一几一桌一櫥，如此而已。

　　有所發現了，茶盤內少了一隻茶杯，茶杯盛了茶，放在床頭的茶几上。

　　這是說，已經有人進入此房，而且斟了茶，在房中逗留了許久。那隱隱幽香──委實可疑。

　　他猛地將門向裏壓，虎跳而入。

　　「哎唷！」門後傳出驚呼聲。

　　壓住一個人，這人躲在門後。

　　他聽出是個女人的聲音，心中一軟，鬆手放人。

　　緋影入目，是個穿了緋色衣裙的美麗小姑娘，纖纖素手掩住酥胸，幽怨地黛眉深鎖，半嗔半惱嬌聲說：「你壓痛我了，你……」

　　他一怔，似曾相識，接著恍然大悟，這不是輕車內的不男不女闕大小姐嗎？

　　「好啊！這又是什麼詭計花招？」他心中暗叫。

　　心念一轉，臉上堆下笑，說：「抱歉，誰知道你躲在門後？呵呵！那兒痛？我給你揉揉。」

　　這句話太輕薄，怪的是闕大小姐不在乎，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說：「你還是個大孩子，倒會說這種荒唐話。」

　　「呵呵！荒唐？不是憐香惜玉……」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

　　「人的嘴如果長出象牙，豈不成了怪物？小娘子美如天仙，莫不是狐仙吧？」

　　「鬼話！你……」

　　他虎腕一抄，暖玉溫身抱滿懷，出其不意將闕大小姐掀倒在床上，一陣瘋，一陣狂。

　　闕大小姐先是驚，然後是氣血浮動，嬌喘吁吁地叫：「放開我，你……你太野太狂……」

　　「親親，男人本來就狂，你怕狂？」

　　上下其手，吻如火灼，闕大小姐先是象徵性的掙扎，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最後成了一條捲住獵物的毒蛇，半癡迷半狂亂的聲音，在他耳畔說：「冤家，如果你真喜歡我……」

　　「寶貝，我不僅喜歡你，而且愛你……」

　　吻，止住了兩人的話，這一吻纏綿極了，升起了情慾之火，闕大小姐意亂情迷，癡迷地又道：「愛我，請人向我爹提親，我……」

　　「咦！提親？寶貝兒，你不是客店中的神女？」

　　「冤家，你……你……」

　　崔長青脫開擁抱，抓住她的左手一扭，撕掉她的衣袖，她的小臂上，綁了一個皮鞘，鞘內有一把八寸長的鋒利小飛刀。

　　他拔出飛刀，放了闕大小姐，冷笑道：「怪事！你已經有三次想拔飛刀，卻又放棄機會，你到底想幹什麼？」

　　闕大小姐雲鬢散亂，衣裙半卸，酥胸半露，情潮仍未退去，這時悚然而驚，以手掩面哀怨地說：「我……我下不了手……」

　　「你用的是美人計？」

　　「我……我真的喜歡你……」

　　「你不是神女流鶯，但熱情如火，挑情啟慾不是生手，原來是個女刺客，你為了什麼？」

　　「我……」

　　「你是誰？」

　　「我是闕彤雲。」

　　他丟下刀，冷笑道：「原來是闕大小姐，你是為烏騅馬而來。」

　　闕彤雲猛地挺起上身，繃著臉說：「不錯，無論如何，我要得到那匹馬。」

　　「用武力失敗，改用美人計，不惜以內身佈施色相蠱惑。哼！你枉費心機，在下不是這樣的人，你雖然美如天仙，在下卻道行深厚，你快死了這條心。小美人，整好衣裙，你走吧。」

　　「我一定要獲得你的馬。」闕彤雲語氣堅決地說。

　　「為什麼？」

　　「我爹的人馬，近期可能外調出邊，至山西偏關換防，需要神駒與元韃子周旋。」

　　崔長青一怔，脫口問：「姑娘，你爹真有意出邊？」

　　「當然，身在軍伍，身不由己，他老人家絕不會臨陣退縮。」

　　「令尊曾向你說過？」

　　「不曾，神武衛指揮使曾說過此事。」

　　「我問你，你是不是一直就跟在令尊身邊？」

　　「這……」

　　「說實話。」

　　「家父一直就隨軍移動，極少在家，最近十餘年，自我懂得人事以來，一直是聚少離多，一年也難得返家團聚十天半月。五年前調來神武衛，一家團聚總算不再分離樂聚天倫。」

　　「那吳五又是什麼人？」

　　「他是家父的馬弁，隨家父多年了。」

　　崔長青苦笑一聲，溫情地替她掩上半裸的酥胸，溫柔地抹順她的雲鬢，感情地說：「彤雲姑娘，你是個孝順的女兒，但嬌縱太過，是個寵壞了的丫頭。馬我不能送給你，這匹馬恐怕反而要害了令尊，令尊是不會出邊的，他不是你想像中的好父親。你走吧，我不傷害你。」

　　闕彤雲草草理妝，臉色蒼白，眉梢眼角殺機隱現。理畢，她拉開房門，臨行轉首一字一吐地說：「無論如何，我要得到你的馬。」

　　「你得不到的。」

　　「你會永遠永遠後悔。」

　　「希望你不要做錯事。」

　　「咱們走著瞧。」她恨恨地說，出房而去。

　　崔長青盯視著她的背影，感慨地說：「飛豹有一個好女兒，但卻是個蕩婦淫娃，可惜！」

　　他想起了闕彤雲剛才的情景，羅襦半解，香澤微聞，那熱情如火的……他有點心動，有點意亂。

　　接著，他想起了金頂山胡家的艷遇，綺綠的音容笑貌依稀在眼前出現，鎖魂蕩魄的纏綿……

　　他猛拍腦袋，嘆口氣說：「崔長青，你怎麼啦？」

　　丟開煩惱，他掩上房門出外進食。

　　※※※

　　闕彤雲又羞又惱，出房到了院中，竄上了院牆。隔壁的天井中，閃出一個青衣人，鼓掌三下。

　　她一躍而下，說：「我們走。」

　　「大小姐，如何？」青衣人問。

　　「小畜生不上當。」

　　「那……」

　　「先回去。」

　　「乾脆把馬盜走。」

　　「不必操之過急，目下有件事最重要。」

　　「大小姐是說……」

　　「這人恐怕是衝我爹而來的。」

　　「什麼？」

　　「他問了一大堆雙關的話，也問起吳五，可能他已知道我爹的身分，前來盤根的。幸好我機警，沒露口風。」

　　「哎呀，那……」

　　「回去再說，走。」

　　「要不要派人至井陘關，向你爹說一聲？不管是不是衝你爹而來，至少可早作提防。咱們從太行山方面來的人，最近必須嚴禁他們外出，免露形跡。」

　　「那是自然。同時，我得去找人來查這姓崔的底，必要時可以一勞永逸除掉他。」

　　不久，她換了一襲青儒衫，在夜市將闌的時分，施施然輕搖摺扇到了三皇廟。

　　三皇廟是一座香火甚旺的小廟，廟前的廣場卻是最大，因此是夜市的所在地，二更盡夜市仍未散。

　　她這位少年書生的出現，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那些賣食物賣雜貨的地攤燈光昏暗，誰去管與己無關的人？

　　她繞過人叢，到了一座測字攤前。

　　測字攤只是一張破木桌，上面攤了文房四寶、簽筒、鐵尺、八卦、字盒等等，原來是測字兼擇日問卦的。

　　生意顯然極為清淡，測字先生打瞌睡，所穿的那身灰袍，可能已有三五個月未加洗溜了，袖口油光水亮，真夠瞧的。

　　她先不打招呼，伸手在木盒內拈出一個紙卷，湊在燈籠下展開，淡淡一笑，拍著桌子叫：「醒醒，生意上門啦！」

　　測字先生並未抬起頭，傾轉腦袋打個呵欠，睡眼惺忪似未睡足，懶洋洋地說：「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唔！怎麼啦？」

　　「測字，字卷上寫的是蘇。」

　　測字先生猛抬頭，瞇著睡眼說：「妙，只要有錢入袋，睡死了也得蘇。哦！公子爺好俊，問什麼？」

　　「問休咎。」

　　「休咎？」

　　「不，問前程。」

　　測字先生伸出鳥爪似的、乾枯而筋脈暴起的手，接過字卷，搖頭晃腦先沉吟片刻，方抬起頭，臉上堆起迷惑的表情，說：「公子爺如問前程，休怪在下直言無隱。」

　　「你說吧，我這人問禍不問福。」

　　「那就好，蘇字草當頭，疾風知勁草，好在是不怕磨難。草生牆頭不怕搖，人生須如牆頭草，大風吹時兩邊搖，左右逢源任逍遙。公子爺，明白嗎？」

　　「明白，先生確是高論。」

　　「公子如讀詩書，恐怕功名無望，必須早日改行。」

　　「如何？」

　　「全字不帶詩書味，守成必須就農漁。深澤布漁，或可魚龍變化。退步種稼禾，足以培植根本。但北地禾不生，禾生江南，公子爺遠離北地，方可安身立命。」

　　「這麼說來，本公子與功名無緣了。」

　　「不然，功名並非無望，只是不可循正途出身，天下間可倖致的功名俯拾即是。」

　　「你是說……」

　　「英雄不怕出身低。又道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個蘇字，已替公子爺指出一條坦途，也是高高在上唯一出人頭地的坦途。」

　　「那還得先生指示迷津。」

　　測字先生哈哈一笑，將手一伸，四指微招。

　　她從袖底取出二十兩銀子，悄悄地遞過。

　　測字先生將銀子在鼻端怪笑著嗅嗅，揣入懷中笑道：「好香，值得區區指引你一條明路。」

　　她黛眉一皺，不悅地說：「大概你骨頭發麻皮肉發癢了，胡說八道想捲被蓋啦！」

　　「豈敢豈敢？區區不敢胡說八道。字面上寫得一清二楚，如要出人頭地，必須上山落草。」

　　「你……你想死……」

　　測字先生見她真惱了，趕忙賠笑道：「休怪休怪，說幾句俏皮話消痰化氣，不傷大雅，千萬別當真。飛燕子路兄已到步樂亭去了。」

　　「他怎麼老是不在？」

　　「指揮使府幾位將爺，在那兒開了所大賭場，請路兄去監臺，聽說每天有三五十兩銀子進益呢。」

　　「你去告訴他，明天午前，要他把山魑趙岱一同邀來見我。」

　　「請放心，在下一定把話傳到。」

　　「有勞了。」她頓首道謝，悄然離開了三皇廟。

　　不遠處一處賣賽梨棗的小擔前，站著一位年輕書生，等她離去後，搖著摺扇到了測字攤旁，「唰」一聲收了摺扇，輕輕地搭上了測字先生的右肩。

　　測字先生的頭剛搭在雙臂上，伏在案上仍打瞌睡，猛地渾身一震，吃力地抬起頭，但肩部未動分毫，臉色變得蒼白，悚然地叫：「公子爺，有何見教？」

　　「剛才那位大姑娘貴姓芳名？」青年書生問。

　　「這……」

　　「小生也要測字，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腰中掛一葫蘆，缺少陰陽二氣。」

　　測字先生打一冷顫，苦笑道：「卜兄，有話好商量。久聞大名，如雷貫耳，我鐵嘴張可沒惹你一枝花，卜兄何苦跟我過不去？」

　　一枝花收了扇，將兩錠銀子丟入籤筒中，笑道：「原來你老兄是名展山東的鐵嘴張半仙，沒想到卻跑到真定府來擺起測字攤來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呵呵！張兄是否想回山東？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鐵嘴張又發一次寒顫，說：「不，謝謝，謝謝。那姐兒是闕家的大閨女，叫闕彤雲，風流艷姬，與你老兄正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一枝花說聲謝謝，揚長而去。

　　※※※

　　闕彤雲沿大街信步而行，距夜禁還有半個時辰，夜市闌珊，街上行人漸稀。

　　她似乎有點煩惱，想起入暮前客棧中的情景，她感到無比的屈辱，也感到羞憤難當。在真定，她闕彤雲雖不是首屈一指的絕代佳人，但也可說是前三名的花中魁首，沒有人能逃得過她的誘惑，任何人也不敢拂逆她，她的裙腳下，跟著一大群，蜂蜂蝶蝶，任她呼之即來，揮之則去。沒料到今天，使盡了渾身解數，眼看要將這位英俊雄壯的好漢成為裙下之臣，卻功虧一簣反而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在她來說，這是有生以來最難忍受的奇恥大辱，誓在必報。她發誓，要將一個令她屈辱、難堪、羞憤的崔長青，打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方消心頭之恨。

　　復仇的強烈意識驅策著她，她要不顧一切達到目的。

　　同時，她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如果崔長青此來，是為了追蹤她父親的底，這件多牽涉到她闕家的安全，這就不是她個人恩怨那麼單純了。因此，她急於解決崔長青，為公為私，皆遲延不得。

　　可是，能派出去的幾個有數打手，皆被崔長青打得落花流水，鎩羽而歸，已經無人可派了，除非把她父親從太行山帶來的死黨派出，不然毫無良策。但她已經懷疑崔長青是來追查她父親的人，一個吳五已經令對方動疑了，她怎能不提高警覺，再將太行山的死黨派出去？

　　她只好依靠真定的另一批地頭蛇，那就是與衛所方面有往來的飛燕子路威。

　　她對飛燕子那群人，並未寄以太多的希望，那群人除了人多與可找到一些遊勇助威之外，毫無是處。但走一步算一步，驅這群狼去鬥虎，狼固然勝算不大，虎也未必能夠穩操勝算，不論勝負如何，於她並無損失，只是有點令她不安，令她煩惱而已。

　　正走間，胡思亂想不勝煩惱，身後突然傳來柔和悅耳的聲音：「闕姑娘，夜已深，踟躇街巷邃爾忘歸，定然有滿腹心事難遣難排，是否需小生為姑娘分憂？力所能逮，絕不敢辭。」

　　她緩緩轉身，眼前一亮，街燈照耀下，面前站著一位齒白唇紅，面如敷粉，風流瀟灑的年輕書生。

　　「喲！你認識我？」

　　她頗表意外地問。

　　一枝花呵呵笑，欣然地說：「真定府盛傳闕家一朵美嬌花，人皆以能結識姑娘為榮，小生心儀已久，豈能不識芳駕？」

　　「你是……」

　　「小生姓卜名義，草字玉京，山東濟南府人氏，年方二十四，尚未娶妻，前來貴府遊歷，姑娘請多指引。」

　　她粲然一笑，問：「公子在學嗎？所學何事？」

　　有意思了，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紙一張。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大家歡喜，連一張紙也不存在了。挑逗女人，就怕女人不理不睬，只要玉口一張，便萬事定矣！

　　一枝花是此中老手，風月之妖，不由心花怒放，走近並肩而行意氣飛揚地說：「小生無意功名，學而不參加論才大試。論所學，不敢說文章華國，武藝無雙；但熟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控戰馬三百步箭無虛發，十八般武藝無不精通，復善高來高去橫行三丈直上十尋，姑娘認為如何？」

　　「唷！你吹的比唱的還好聽。」闕彤雲媚笑著說，忘了穿的是男裝。

　　一枝花心中大樂，不客氣地一手挽住了她的纖腰，得意地說：「姑娘如若不信，何不出題相試？小心了。」

　　聲落，人似怒鷹振翅飛騰，挽著她扶搖直上九霄，不費力躍登兩丈高的店房瓦面，好俊的輕功。

　　闕彤雲是行家，不由芳心狂喜，嗯了一聲，投懷送抱，膩聲嬌笑道：「我的冤家，你……你嚇死我了，怎麼下去？」

　　一枝花得意忘形，輕薄地親了她一吻，笑道：「彤雲姑娘，放心啦！怎樣來怎樣去，一切有我，這就下去。」

　　※※※

　　同一期間，崔長青在北街一座宅院的後院，正與該大宅的一位更夫，坐在一株大樹下談判。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盡量壓抑心中的激動，說：「柳老大，在下只是路經貴府赴保定，並未打算在貴地逗留，且因急於趕路，因此無暇登門拜望你老兄。剛落店，闕家便傾巢而至相逼，在下不得不出手自衛。當然，事先在下並不知大牯牛是你老兄的手下。目下，在下已經前來拜望你老兄，這點面子你老兄給是不給，在下不好相強。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你老兄如果不肯出面約束貴地的弟兄，那麼，兄弟豁出去了。」

　　「你想怎樣？」

　　老更夫柳老大不安地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崔某不是初出道的人，遵守江湖的規矩，第一次沒有人刀頭舐血，下一次必定有人屍橫八尺血流五步。」

　　「你走，兄弟叫大牯牛給你賠禮。」柳老大說。

　　他搖搖頭，說：「大牯牛只是個被利用的人，他賠不賠禮小事一件，問題在闕家，闕大小姐是否肯甘休，你老兄作得了主？」

　　「這……你一走不就完了？」

　　「走就完了？你能保證？只要你拍胸膛，我走。」

　　「這……兄弟保證你離開。」

　　「算了，老兄，這種大話少說為妙。兄弟留下了，除非闕大小姐到客棧交代一聲，不然我不走。我等她一天，明天日落時分，在下便要以牙還牙，她不能就此而不受懲罰。柳老大，如果你不約束貴地的弟兄，休怪在下反臉不認人。強龍不鬥地頭蛇，在下卻敢鬥，言盡於此，再見。」

　　他抱拳一禮，大踏步揚長而去。

第八章　誤交匪人

　　真定城風雨欲來，烏騅馬引起了無窮劫難。

　　雙方在勾心鬥角，暗潮激盪。

　　崔長青久走江湖，當然知道強龍不鬥地頭蛇的道理，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單人獨馬成不了氣候，全城的潑皮地棍群起而攻，明槍暗箭齊來，鬧出人命便可能在官府落案，那就犯了江湖大忌。因此，他去找本地的地頭首領談判，理在他這一方，他必須軟硬兼施先站穩腳步，明白地警告對方，萬不得已豁出去，對誰都沒好處，大不了他溜之大吉遠走他方，光桿一條無所畏懼，死的可是真定的一群小混混，無奈他何。

　　先禮後兵，他這一著相當狠。在外面混的人，真正不要命活膩了的人並不多，說明利害，必可收到嚇阻之效。明知闕大小姐她絕不會甘休，他便有了在真定出事的藉口，可以放手辦事了。

　　其實，他並不想管飛豹郝天雄的事，但牽涉到三百餘條人命，他便不能袖手旁觀了。他浪跡江湖，劫富濟貧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名不正言不順，說穿了只是個不畏王法的大賊，列於黑道之林，何必去管綠林大盜的行事？他的所作所為，連他自己也不能說是行俠仗義呢！只不過他天生俠骨，不恥那些窮兇極惡的邪魔外道所為，插上手便不能不管而已。

　　三百餘條人命血案，碰上了豈能不管？再就是恰好碰上闕大小姐找麻煩，他更不能不管了。

　　回到客房，他守約等候一天，不主動挑戰。

　　柳老大夠朋友，全城的潑皮地棍，一個個銷聲匿跡，躲得遠遠地。

　　半天過去了，一無動靜。

　　客棧的伙計，卻一個個心驚膽跳，宛如大禍臨頭，惶惶然不可終日。

　　午後不久，一枝花穿了一身青袍，大袖飄飄，顯得風流瀟灑，配了一把長劍，施施然踏入了店門。

　　掌櫃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不是住店的，心中一跳，慌忙親自迎出，拱手強笑道：「公子爺請坐。」

　　一枝花點點頭，說：「免，在下要見崔長青。」

　　掌櫃的心中雪亮暗暗叫苦，苦笑道：「崔客官剛在對面午膳返店，目下在房中……」

　　「領在下去。」

　　「是，王三，來，領這位公子爺去見崔客人。」

　　過來一名店伙，膽戰心驚地說：「小的領路，公子爺請隨我來。」

　　崔長青正在品若，一面閱讀擺在几上的手稿。這是他從孤魂的石室中得來的，是孤魂參悟奇學十年心血的結晶，十分珍貴。

　　孤魂花了十年心血，獨自在暗中摸索，逐日記載進程，成功與失敗皆記得清清楚楚，更在手稿中指出成功與失敗的癥結所在。如果悟力高的人看了這三部手稿，去蕪存菁綜理出其中脈絡，事實上不需重花十載光陰，因為其中最少也有一半日子是失敗的記載。

　　崔長青悟力驚人，記憶力出奇地好，過目不忘，一字之差亦難逃他的慧眼。數日來，他已熟記手稿中的每一個字，參悟出其中脈絡，而且加上他本身的見解、經驗、教訓，他已將孤魂孫秀尚不算功德圓滿的一門絕學，整理出一條研習的坦途。如按他自己的構想參修，很可能失敗，也可能比孤魂所期望的成就更高。

　　可惜，他抽不出時間找地方苦練。

　　目下，他仍然在手稿中尋覓可能成功的蛛絲馬跡，也許在一而再閱讀中，突生靈感點破天機呢。

　　正在全心默誦，「砰」一聲大震，門閂折斷，房門大開。

　　他一驚而起，順手將三疊手稿揣入懷中，左手本能地扶住了茶杯，功貫指梢候機反擊自保。

　　一枝花出現在房門口，向店伙舉手一揮。

　　店伙踉蹌退去，房內房外鴉雀無聲。

　　他安坐不動，冷冷地注視著這位踢門而至惡客，心想：「好俊的年輕人，可惜一雙眼睛太活了些。」

　　一枝花打量著他，敵意益熾。

　　雙方不言不動，氣氛漸緊。

　　最後，是一枝花忍耐不住，哼了一聲問：「你就是崔長青？」

　　「你不服氣？」他反問，針鋒相對，語氣同樣狂傲，同樣無理，充滿了火藥味，雙方頂上了。

　　「你出來。」一枝花陰森森地說。

　　「貴姓？」

　　「姓卜。」

　　「替誰出頭？」

　　「你心中有數。」

　　「抱歉。」

　　「闕姑娘彤雲。」

　　「哦！很好。」

　　「出來說話。」一枝花招手叫。

　　他仍然安坐不動，冷冷地問：「你踢破了房門？」

　　「不錯。」

　　「但你不敢進來。」

　　「什麼？」

　　「在下要討公道。」

　　一枝花冷哼一聲，起步踏入門內說：「在下接了。」

　　崔長青扣指疾彈，茶杯破空而飛，平穩地，快速絕倫地向一枝花飛去。

　　一枝花冷冷地伸手說：「班門弄斧……」

　　手剛接住茶杯，杯蓋突然更快地前飛。

　　一枝花大驚，扭身急閃。

　　杯蓋擦耳而過，飛出院中去了。

　　杯中的茶因晃動而潑出，濺了一枝花一頭一臉，當場出彩。

　　崔長青大笑而起，挾了沙棠木劍向外舉步說：「小意思，抹把臉就好，失禮夫禮。在下出來了，卜老兄，你想在客店動手拔劍？不方便吧？」

　　一枝花的手落在劍靶上，聞聲乖乖放手，咬牙切齒地讓開出路，沉聲道：「咱們出城走走，敞開來算。」

　　「請。」

　　「走！」

　　一枝花領先便走，出店後向東門方向舉步。崔長青卻說：

　　「卜老兄，該我擇地方。」

　　「你怕什麼？怕埋伏？」

　　「哈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實說，在下不信任你。城外東南角是衛城，闕大小姐萬一出動千軍萬馬，我崔長青可吃不消。」

　　「你……」

　　「你得聽我的。」

　　「如果在下不聽你的……」

　　「你可以在街心拔劍，這可以表現出你的英雄氣概。」

　　「好吧，依你。」

　　「這就走。」

　　南門外滹沱河旁，在廣濟橋西面半里地，是頗有名氣的回龍廟，也稱滹沱河神廟，官府春秋致祭河神，皆在此廟舉行，因此廟貌宏偉，廟前有寬闊的廣場，廟側是河，平時遊人不多。

　　崔長青從南門來，知道這處地方。出了城，向回龍廟走去，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後面的一枝花說：「你姓卜，大名還未見告。如果認為見不得人，不說也罷。」

　　「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何必多問？」一枝花大剌剌地說，傲態凌人不可一世。

　　「記住你的名號，萬一在下死了，也好到閻王面前告你呀。」

　　「卜某不信世間有鬼神。」

　　「不足為怪，在下也不信。信口聞問，如此而已，不過，等會兒拔劍動手，在下只知你姓卜，其他一無所知，殺了你之後，在下如何替你善後？」

　　「你放心，死的必定是你。在下將你的屍身扔下河去餵王八，一了百了。」

　　「萬一你失手……」

　　「沒有萬一，死的必然是你。」一枝花語氣肯定，極為自信地說。

　　談話間，已到了廟前。崔長青說：「老兄，咱們就在此地比劃比劃，你有何高見？」一枝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回龍廟門，劍眉深鎖，略現不安的神色，說：「你怎麼選在這處地方？」

　　「怎麼？你有顧忌？放心，在下沒有助拳的人。」

　　「回龍廟的廟祝，是在下的朋友。」

　　「哦！你倒有助拳的，在下選錯地方了。」

　　一枝花哼了一聲，不屈地說：「你少臭美，殺你一個小輩，還用得著朋友助拳？你在外面等等，在下進去打個招呼，免滋誤會，並請他不加過問。萬一他不明底細，出來不由分說拔刀相助，豈不有損卜某的威望？」

　　崔長青往一株大樹下一靠，說：「好吧，在下在此地等你出來。」

　　一枝花向廟門定去，扭頭冷笑道：「即使你想進，也插翅難飛。」

　　崔長青畢竟年輕，耐性有限，迫急了自然心中有氣，冷笑說：「你這人夜郎自大，狂得太沒分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尊容，像不像個有真本事的人？大概是吃狗奶長大的，天生的狗性欺善怕惡，也生了一雙狗眼看人低，混帳透頂。」

　　一枝花自取其辱，這一串惡毒難堪的挖苦話，分量重得令人受不了，立即急怒攻心，一聲怒嘯，拔劍回頭反撲，突發絕招「萬花競艷」，灑出了重重劍網，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崔長青狂野地攻去。

　　崔長青挾著沙棠木劍向側一閃，脫出了重重劍網，他不敢大意，看對方衝刺的兇猛劍勢，他知道這傢伙難怪如此狂妄，果然藝業不凡，且先看看再說。

　　一枝花一招走空，劍虹疾轉，如影附形跟進，劍花再吐，毫無顧忌地緊迫進攻，捷逾電光石火。

　　崔長青立即抓住機會，斜移一步木劍出鞘，脫出對方的衝刺正面，「唰」一聲還以顏色，木劍不偏不倚鑽隙而入，閃電似的拂過一枝花的左肋下，半分之差，幾乎削掉一枝花的肘尖，「噎」一聲輕響，一枝花脅衣裂開了一條縫，並未傷肌。

　　人影中分，點到即止。

　　崔長青擲劍入鞘，冷冷一笑道：「朋友，滿招報，謙受益，這一劍你該已受到教訓了。看尊駕儀表非俗，器宇軒昂，絕非庸俗之輩，何苦受闕家的蠱惑，替闕彤雲火中取栗？你走吧，回頭是岸。」

　　一枝花羞憤難當，厲聲道：「你敢等卜某片刻嗎？」

　　「等又如何？」

　　「在下進廟邀一位朋友來。」

　　「邀他來助拳以二打一？」

　　「你敢不敢？」

　　「好，在下答應你。」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毀約一走了之。」

　　「笑話。你既然不放心，在下陪你進去。」

　　「好，走！」

　　兩人並肩向宏偉的廟門走去，不像是仇人，倒像是朋友，只不過一個神色泰然，一個又恨又惱而已。

　　剛踏入廟門，裏面突傳來一聲嬌呼：「果然不錯，他來了。」

　　一枝花臉色大變，扭頭拔腿狂奔。

　　紫影入目，來勢如電，一枝花必定跑不了。

　　崔長青的處境很糟，紫影急射而至，他正好擋在去路上，眼看要掩上，而且紫影可能認為他是一枝花的同伴，而不分皂白向他襲擊。

　　變化太快，不容他思索，自衛的本能驅策著他出手自保、側閃、出招、沉喝：「慢來！」。

　　「啪！」紫影接了他一掌，一掠而過，幽香入鼻。

　　他感到掌心一麻，馬步虛浮，退了兩步撞在門上轟然作響，只覺氣血翻騰，不由大驚失色。

　　紫影衝勢難止，飛出門限到了門外，遠出六七步方倏然止步轉身，訝然叫：「咦！是你。」

　　「咦！是你！」他也脫口叫。

　　原來是在方山邂逅的紫衣美麗少女，那次她與一位紅衣小姑娘，及一位叫三姨的人同行。

　　紫衣少女臉色一變，意似不信地說：「想不到真是你，可惜哪！可惜。」

　　他一頭霧水，問道：「可惜什麼？」

　　紫衣少女輕搖玉首，轉身匆匆走了。

　　一枝花早就逃得形影俱消，他只好獨自回城。對紫衣少女所說的話，他大感困惑，百思莫解。在方山，這位高貴和氣質絕塵寰的少女，對他不是相當友善嗎？今天為何變了態度？他愈想愈糊塗。

　　紫衣少女接了他一掌，令他悚然而驚。這麼一位水蔥似的嬌弱少女，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掌力，幾乎毀了他的手掌，內力直撼心脈，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哩！

　　※※※

　　一枝花繞道逃回城中，不回闕府，直棄西北玉井巷的延壽庵。

　　延壽底是一座小小的庵堂，住了十餘名尼姑，與六七名帶髮修行的苦命女人，是男人的禁地，門禁森嚴，是苦修庵而不是香火庵。

　　庵兩側皆是民宅，右鄰是一家木匠店，店面甚小，生意似乎頗為清淡。

　　一枝花踏入店門，並不向正在幹活的兩位木匠打招呼，直趨內間。

　　原來這裏是他寄居之所，內堂別有洞天。推開內堂門，藏在門後的一名中年人閃出笑道：「賢弟，你還記得回來？」

　　一枝花脫下青袍，神色緊張地說：「別提了，好險。」

　　「怎麼啦！闕大小姐將你趕出來了？」

　　「她？那浪貨怎捨得讓我走？她……」

　　「那又……」

　　「紫雲仙子那潑辣貨來了。」

　　「什麼？」中年人驚問。

　　「如果走慢一步，大哥，恐怕小弟已進了枉死城，橫屍回龍廟了。真糟，恐怕在回龍廟棲身的宮前輩，必定凶多吉少……」門外一聲哈哈，有人叫：「既恐怕，又必定，你的話委實令人難以捉摸，你希望我死嗎？」

　　一個鷹目炯炯留了山羊鬍的花甲老人，微笑著進門直趨大環椅落座。

　　一枝花苦笑道：「宮前輩，回龍廟怎會被那潑辣貨找到的？」

　　宮前輩笑道：「不足為奇，有人通風報信。你只顧逃命，哼！真沒出息。」

　　「那潑辣貨只有一個人？」

　　「回龍廟確是只有她一個人。老實說，她一個人已夠令人頭痛了。卜義，你同來的青年人是何來路？」

　　「咦！前輩看到了？」

　　「看到你逃命，我老人家就躲在積金爐旁。那小丫頭以為我老人家已經溜了，卻不知我並未遠走。」

　　一枝花將與崔長青約鬥的事說了，宮前輩一驚，說：「那麼，這小子是兩月前大鬧開封府的崔長青了，這人來路不明，至今還沒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甚至連他是黑是白也一無所知。血花會說他是黑龍幫的人，他該是咱們黑道的朋友。卜義，千萬不要招惹他。」

　　「但……晚輩已答應了闕家……」

　　「呵呵！你幾時守過信諾？」

　　「闕姑娘……」

　　「你從來就沒有與一個女人恩愛五天以上，喜新厭舊得手便棄如敝履。傻瓜，這次你大概鬼迷心竅……」

　　「宮前輩，你就對付不了他？」

　　「林家的人已經令咱們喪膽了，為何又多樹一個可怕的強敵？」

　　「你是說，林家……」

　　「來了一大半。」

　　「林白衣也來了？」

　　「今早你躲在闕大小姐的香閨內，卿卿我我難捨難分，怎知外面的事？今早有人看見那小畜生在東關現身，他比那些鬼女人來得更早。」

　　「他目下……」

　　「你只顧逃命，老夫卻隨後跟蹤，總算查出他們的落腳處了。」

　　「在何處？」

　　「北門外牧莊三家附近的農舍中。」

　　「糟糕！咱們……」

　　「咱們目下必須決定，是留？是逃？」

　　「這……被他們追得上天入地，委實不是滋味。」

　　「怪，他們怎知咱們逃來此地的？」

　　「自然是你這位到處留情的色中餓鬼，留下被人追蹤的線索了。」

　　「這……不會吧？」

　　「人家卻追來了。」

　　一枝花像是突然想起了值得高興的事，喜悅地說：「有了，有一個人可以對付他們。」

　　「你是說……」

　　一枝花用大姆指向左鄰一指，說：「甄寡婦。」

　　宮前輩猛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早該想到她的。」

　　「我負責找她。」

　　「對，你找她，不怕她拒絕。還有……」

　　「還有什麼？」

　　「咱們想辦法把崔長青拉過來。」

　　「你是說……」

　　「我來想辦法。」宮前輩頗為得意地說。

　　「可是，晚輩與他……」

　　「你就別管了。梁龍。」

　　中年人欠身道：「前輩有何吩咐？」

　　「你到雕橋韓家跑一趟，務必將韓家四傑請來，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在此地把林家的人埋葬掉，一勞永遠，免得他們像附骨之蛆般緊隨不捨死纏不休。」

　　梁龍有點為難，遲疑地說：「可是，韓家四傑……」

　　「把你弄來的連城璧送去，他們準來。」

　　梁龍哎口氣說：「可是……委實難以割捨……」

　　「你要命還是要璧？」

　　「這……好吧，我忍痛送去就是。」

　　「那就快走，來回三十里，你得趕快。」

　　「好，我這就走。」

　　宮前輩站起說：「就此決定，咱們分頭辦事。千萬小心，放機靈些，別讓林家的人盯上，那就萬事全休啦！」

　　※※※

　　崔長青回到客店，仍感到心中懍懍，對那位功力奇高的紫衣少女，耿耿於心難以釋懷。如果在回龍廟雙方正式交手，後果如何？他委實不敢想像。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因此悶悶不樂。

　　更衣洗漱，取出了藏在懷中的手稿，往几上一丟。驀地，他心血來潮，重新一把抓起手稿，腦中靈光一閃，忖道：「孤魂孫秀偌大年紀，依然肯花十載光陰參研絕學。我年輕，怎能就此滿足？內家氣功與搏擊術，乃是一切武學之宗，我已經參悟其中奧秘，為何不自己參修？如果我苦練，不但孫前輩的心血沒有白花，我自己也獲得一門至高的防身保命絕技，何樂而不為？」

　　接著，他想到手稿中的練功進程，心中又有些躊躇難決。手稿中指出修練的方法與進程，皆大逾武學常規，雖是武林正宗奇學，但卻有些無窮邪味，走路徑，行詭道，反常規，趨險絕，而且太毒太霸道。孤魂死前行雷霆一擊，七個宇內一等的邪道高手，無一倖免。要不是薄命花出現亂了孤魂的神智，那天在場的人也休想活命。這種出手傷人的可怕奇學，練成後不見得是福，在他來說，他是個心腸並不算太硬的人，是否承受得良心的譴責，頗成問題。

　　不管他是否肯下定決心苦練，他直覺地感到這三冊手稿，如果落在旁人手中，定非武林之福。

　　首先，他把手稿付之一炬，行走江湖有不測，帶在身邊太過危險。

　　焚完手稿，他略為寬心，自語道：「目下，只有我知道孤魂所創的絕學是如何練的，孫老前輩地下有知，會不會責備我不曾替他發揚光大？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孤魂是成功了，臨死且曾發揮絕學的威力，他可能九泉瞑目。」

　　他倒在床上胡思亂想，決定今晚由闕家走走。府城至井陘僅一百三十里，馬程僅大半天，鬧了這兩天，飛豹郝天雄應該可以趕回來了。

　　他卻不知，掌理三關的負責人，豈是可以任意離開的？當然他也不知今早闕家方派人至井陘關報訊。

　　正在心中盤算，該如何方能證實闕定南是郝天雄，驀地「砰」一聲大震，窗戶被一塊磚頭打破，紗紙破裂，斷了兩根窗格，磚頭掉入房中。

　　他無名火起，心說：「好啊！居然叫人放潑了，這是甚麼話？」

　　不等他衝出房，外面傳來一聲驚叫，腳步聲急驟，扔磚頭的人可能被人打跑了。

　　他啟門外出，一個鷹目炯炯留了山羊鬍的花甲老人，正向他的房門走來，含笑招呼道：「老弟，可惜那潑皮跑掉了，老朽也給了他一顆小石子，差點兒打斷他的狗腿。」

　　「謝謝，這些潑皮無聊得很。」他笑謝，出房又道：「在下崔長青，請問老伯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姓官，官兵的官，這姓很少見。老弟，你不能再住在客棧裏了。」

　　「怎麼啦。」

　　「那些潑皮全是街頭巷尾的無賴，他們不敢和你爭強鬥勝，卻可以晝夜不停地前來騷擾，丟瓦片扔石頭，敲窗戶砸屋頂，你出來他就跑，想想看，你受得了？」

　　「哼！在下不在乎，下次打斷他們的狗腿。」他恨恨地說。

　　「好，就算你能扭住他們，打斷他們的狗腿，你更吃不消。」官老人有條不紊地說。

　　「更吃不消？」

　　「城裏有的是訟棍，一張狀子送進衙門，一口咬定你行兇傷人，官司你打定啦。」

　　「他們敢？闕家不怕家破人亡？」

　　「闕家不敢，不會出面，但這些潑皮敢，這就是為何強龍不鬥地頭蛇。」

　　「在下不信邪。」他強硬地說，其實心中已動。

　　官老人呵呵笑，說：「好吧，你既然堅持己見，老朽不便多說。老朽也是落店的，就住在後進。如果老弟回心轉意，請知會一聲，老朽在城郊有朋友，伴老弟前往安頓，義不容辭。」

　　「謝謝關照。」他感激地說，闖江湖的人，對表關心的朋友頗為敏感，他對這位萍水相逢的熱心老人，生出三五分好感。

　　剛回到房中，廓上又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房門外，叩門三響。

　　他正感到心煩，信口叫：「門沒上閂，進來。」

　　房門一開，他怔住了。

　　是一個穿了彩色衣裙、濃妝艷抹的女郎，臉上脂粉甚厚，紅紅白白令人噁心。後面，是一個倒也清潔的青衣半老徐娘。

　　「公子爺好。」女郎向他飛著媚眼說，跨入房門，濃香滿室。

　　他一看便知道對方的來路，不悅地叫：「出去，青天白日，你們怎麼啦？」

　　半老徐娘笑得像條狼，反而搶先一步說：「公子爺別生氣，以公子爺的人才……」

　　「你胡說……」

　　「不瞞公子爺說，這已是本坊最體面最年輕的姑娘，公子爺如不滿意，老身再喚一個更年輕些的來……」

　　「出去！」他怒叫。

　　「咳！不是公子爺差人去本坊叫姑娘嗎？」

　　「見你的大頭鬼……」

　　「公子爺，老身……」

　　他火起，雙手一張，連推帶提將鴇婆與粉頭弄至門外，沉聲道：「在下不追究是誰出的鬼招，知趣些，你們趕快給我離開，在下不難為你們。」

　　老鴇婆仍在放賴，叫嚷道：「公子爺，你講不講理？本坊的姑娘本來大白天都得休息，但你差去的人紅眉綠眼，硬要立即派一個小姑娘來，不然要拆屋揍人。好，老身送人來了，公子爺你卻要瞪眼睛吹鬍子趕人……」

　　「你走不走？」

　　「要走，你得付轎費。」鴇婆無畏地叫。

　　他真是氣急了，但又無可奈何，附近驚動了不少店客，大家伸長腦袋看熱鬧。

　　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無用武之地，他總不能把一個可惡的鴇婆與可憐的妓女，像對付武林高手般三拳兩腳將人打跑了事。

　　他取出一錠銀子，塞入鴇婆手中說：「好吧，銀子給你，但你得把那位要你派姑娘前來的人，姓名長相說個一清二楚。」

　　鴇婆樂得齜牙咧嘴，藏好銀子諂笑著說：「那人叫張三，中等身材，有眼睛有鼻子……」

　　「你認識那個人？」

　　「公子爺，來來往往的人客那麼多，他又不是本坊的常客，老身……」

　　「走走走走……」他急急地叫，這樣怎會問出結果？他只好認栽。

　　攆走了鴇婆，廊盡頭站著病禿龍公孫化及，向他搖頭道：「老兄臺，客棧人多嘴雜，不禁閒人進出，還是遷地為良吧。」

　　「在下得考慮考慮。」他盛怒未消地說。

　　走道匆匆奔來一名店伙，急叫道：「公子爺，有人打了你的烏騅馬。」

　　他一驚，逕奔馬廄。

　　姓官的老人躲在一旁暗笑，這老傢伙不姓官而姓宮，正是一枝花稱之為官前輩的人，衝崔長青奔出的背影笑道：「饒你崔長青英雄了得，也逃不過老夫的巧安排。略施小計，便要手忙腳亂。」

　　入暮時分，他被宮老人安頓在城外東北角里外的一座農舍中，烏騅馬上了廄，也心中一寬，向宮老人由衷地道謝，總算獲得一時的清靜。

　　宮老人推說城中有事待辦，不克久留，須在城門關閉前返城，含笑告辭走了。

　　老傢伙並不回城，悄然奔向城北，在一座樹林中，會見了躲在那兒的一枝花與兩名大漢。

　　「宮前輩，怎樣了？」一枝花問。

　　宮前輩喜形於色，得意洋洋地說：「略施小計，一切順利。梁龍回來了嗎？」

　　「不曾。」

　　「哦！這傢伙可能誤事。」

　　「不會吧，晚輩親見他帶走了連城璧。」

　　「你敢保證他不在半途轉念？」

　　「這……」

　　「林家的小狗消息如何？」

　　「今晚他們皆留在城內有所行動，牧莊三塚的李家，只有燕京老農一家子。」

　　「妙極了，咱們天黑便動手。」

　　「太早了……」

　　「早才好，出其不意，保證成功。現在，咱們先進食。」宮前輩欣然地說。

　　一名大漢在樹岔上取下一個大荷包，兩葫蘆酒。擺在地下笑道：「對，先進食，死也得做個飽鬼。」

　　「呸！你說這些晦氣話觸霉頭嗎？」一枝花居然正正經經地說。

　　宮前輩抓起酒葫蘆，扭脫塞嘴笑道：「卜義，你口說不信鬼神，心裏面卻神鬼皆信。不要和我爭辯，填五臟廟要緊。等會見動起手來，萬一不夠機警，很可能偷雞不著蝕把米，燕京老農李仲先，手底下硬朗不可輕侮。」

　　一枝花冷笑道：「他手底下再硬朗，也逃不過晚輩的暗器。」

　　「老天，你千萬別用暗器，你怕那幾枚桃花鏢別人認不出來嗎？告訴你，千萬藏拙些，即使到了生死關頭，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在，你那要命的桃花鏢最好藏得穩穩的，對大家都好。」宮前輩半警告半玩笑地說。

　　※※※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月色無光。

　　三人換穿了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到達城北的牧莊三塚。

　　牧莊三塚，是荒野中的三座大墳，據說是藺相如、廉頗、李牧三位先賢的墳墓，每墳相距百尺，附近荒草萋萋，野林孤寂。塚東北，是六七棟農舍，銜接東北一帶平疇沃野。

　　犬吠聲乍起，夜行人接近了第一家農舍。

　　農家子弟日出而作，日沒而息，入夜後燈火甚少。犬吠聲一起，農舍內僅有的兩盞燈倏然熄滅，瓦面上，一個黑影端坐屋脊中心，用洪鐘似的嗓音豪笑道：「朋友，不要偷偷摸摸了，省些勁，走近來吧。不然休怪老夫慢客。哈哈哈哈！」

　　一枝花長身而起，兩起落便到了屋側，一鶴沖天扶搖直上瓦面，突然脫口叫：「咦！你不是京老農。」

　　是個老態龍鍾的老花子，站起說：「老農不在家，趕兔子去了。你閣下亮萬。」

　　「你為何不亮萬？」

　　「我老花子算得是半個主人，也是攆兔子的能手。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你不亮萬，老夫也藏起名號不露白，從不做賠本生意。」

　　「崔長青。」

　　「什麼？你是崔長青？」

　　「怎麼？你不服氣？」

　　「好，就算你是崔長青，那兩位呢？他們龜縮不出，是不是還要請一次？話說在前面，那兩位仁兄還想往屋子裏跑，千萬不要輕試，那裏面有幾頭嚇死人的猛獅，送兩隻兔子進去，還不夠塞牙縫，還是乖乖現身妥當些。」

　　一枝花不知老花子的話是真是假，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情勢顯然不利，必須速戰速決，猛地急速衝進，劍出「寒梅吐蕊」，出其不意突下殺手。

　　老花子一聲長笑，跳至一旁避開一擊，笑道：「敢在我北丐面前遞劍的人，似乎並不多見，這劍真險，危極。」

　　一枝花大駭，心中發冷。江湖上南乞北丐的名號，簡直可以嚇破黑道好漢的膽，這兩個遊戲風塵藝臻化境的奇人，連少林寺的三位長老也讓他們三分。

　　他心中一虛，大喝一聲，又是一劍點出。

　　老花子大袖一揮，突向刺來的劍捲去。

　　一枝花這一招是虛招，以進為退，突然收招身影下挫，斜竄丈外飄落屋下溜之大吉。

　　老花子反而一怔，忘了追襲，自語道：「丫頭說這廝接了一記拂雲掌而毛髮未傷，世玉賢侄也說這人如何膽大了不得，怎麼竟然是個膽小如鼠見不得人的怕死鬼？」

　　兩團火球突向茅屋的院子裏扔，兩個黑影扔了火球便溜。

　　幾頭巨型黑犬咆哮連聲，隨後狂追。

　　救火要緊，茅屋的人並未追出。老花子一躍而下，但一枝花已遠出十丈外去了，發狂般鑽入矮林，一閃不見，不易追趕了。

　　入侵的人逃掉了，縱火亦勞而無功。現場留下一幅蒙面巾，一具不小心遺落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噴管。

　　北丐大怒，向在屋內候機捉賊的中年人怒吼。

　　「果然不錯，這小畜生是專為紫雲丫頭而來的，原來是個下五門淫賊，老夫非找到他活劈了他不可。」

　　說找就找，不由分說，扭頭怒沖沖走了。

　　※※※

　　客棧中，客人將崔長青與妓女衝突的事，作為茶餘酒後的話題，此中又有人存心不良添油加醬，煽火撥風，因此自然成為不可告人的笑柄。老花子來得正是時候，中傷的謠言加上崔長青已經離店的事實，可把老花子氣得真發狠，幾乎氣炸了肺。

　　罪名落實，崔長青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

　　※※※

　　木器店的內堂秘室中，三更初。

　　一枝花、宮前輩、梁龍、三位壯年人，與剛到不久的韓家的四傑，濟濟一堂群魔亂舞。

　　韓家四傑是三男一女，四兄妹的排名是龍、鳳、獅、虎。老大韓龍與梁龍同名，年歲也相若，是個臉目陰沉，心狠手辣，貪如狼，狠如豹的高大長臉人。老二韓鳳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姿色不見佳，但身材豐滿凹凸分明極為噴火。

　　「話講在前面，在下另有條件。」韓龍大聲說。

　　梁龍用一隻連城璧把韓家四傑請來，本來就心中大痛極不樂意，一聽韓龍另有條件，立即引起他的反感，變色道：「老天！韓兄，你還有條件？」

　　「怎麼，不能有？」韓虎陰森森地問。這位韓老四身材最矮小，卻是脾氣最暴躁的一個。

　　「咱們可是講好了的……」

　　「講好了就不能改？」

　　「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第九章　夜探闕府

　　韓龍一掌拍在桌上，冷冷地問：「梁兄，你是大丈夫嗎？」

　　宮前輩一看要鬧僵，趕忙接口道：「韓老弟，這樣好吧？有何條件，先說來聽聽，以便斟酌，大家商量商量，可好？」

　　韓龍淡淡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梁兄窮緊張而已。」

　　「韓兄，何不開門見山？」一枝花不安地問。他坐在韓鳳的下首，禁不起韓鳳那如虎似狼的貪婪目光注視。他一個色膽包天的淫賊，竟然對這個中年蕩婦心存畏懼，恨不得這次會商早些結束，避開這個如狼似虎的女人。

　　韓龍不慌不忙，喝乾了杯中茶，慢騰騰地說：「其一，咱們四傑不聽命於你們，各行其事，咱們的一舉一動，不許諸位干涉。」

　　宮前輩呵呵笑，說：「那是當然。老朽只要林家那幾個小畜生死，如何著手行事，悉從尊便，這不算是條件。」

　　「其二，沒有期限，動手的時機由咱們選擇。」

　　韓獅老三接口道：「其三，這件事咱們以你們的名號出面，你們絕不能提及咱們韓家四傑，以免日後麻煩。」

　　韓龍又道：「如果你們認為不妥，在下替你們引見血花會的真定府負責人，也許可以省些銀子。連城璧並非無價之寶，僅值時價一千五百兩左右。找血花會承辦，一千兩銀子，定可替你們辦妥。」

　　宮前輩呵呵一笑，說：「咱們不與血花會打交道，他們也沒有韓兄牢靠。老實說，血花會中，雖自詡高手如雲，但要找幾個能與韓兄四傑論短長的人，恐怕打起燈籠也找不到呢。」

　　韓龍大樂，傲然一笑道：「宮兄抬舉咱們兄弟了。閒話少說，諸位對兄弟所提的條件，有異議嗎？」

　　宮前輩笑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並無異議。」

　　「那麼，咱們告辭，請靜候回音。」

　　「風聲太緊，老客不遠送了，祝諸位馬到成功，老朽靜候佳音。」

　　※※※

　　同一期間，崔長青穿了一身黑，越城而入，直奔闕府，他展開行動了。

　　闕府是五六棟大樓構成的宏麗大宅，前面有廣場，左右三方有園。是本城少數名園大宅之一，奴僕眾多，護院打手人數上百。其中臥虎藏龍，潛隱著不少從太行山漏網的悍匪大賊。

　　他像個幽靈，無聲無息接近了中間那棟高樓，登房越脊如履平地。

　　二樓的明窗距地約兩丈左右，上面是闕大小姐的妝樓，燈火全無，人早已安息。闕彤雲並不知乃父是太行山的巨盜呢。闕彤雲，只想查明飛豹是否已從井陘關趕回來了。

　　闕彤雲的住處，以為樓在宅中心，必定是主人的寢室呢。

　　一樓二樓之間，伸出六尺長簷。他藝高人膽大，飛身直上，再一躍八尺，貼在明窗下。裏面沒有聲息，他大膽地撬窗探入。

　　房中漆黑，人已經睡了，有輕微的鼾聲傳出，脂粉香中人欲醉。

　　有向外的明窗，不能亮火摺子，左右一探，探近了牙床，掀帳悄然探入，先制住床上的人再說。

　　床上人竟未蓋衾被，雖則夜涼如水。這一探，令他一驚，是個胸圍子已除，玉體豐映的女人，所觸正是酥胸，肌乳鬆弛，是個大嫂而不是閨女。再摸頭髮，證實了他的猜想：「不是闕彤雲。」

　　他掩住婦人的口，推動對方的腦袋低叫：「起來，起來。」

　　婦人毫無動靜，像是睡死了。

　　他本能地摸摸婦人的睡穴，不由一怔，心說：「怪！有人比我先來了？」

　　睡穴被制，當然已經有人先他一步入室。他不再逗留，摸至房門，不錯，門是虛掩著的，並未上門。

　　他提高警覺，出房帶上房門，沿走道向前探索，無聲無息宛如鬼魅。走道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貓也不可能看到四周的景物。

　　走道折向，突覺眼前一亮，已到了另一座內房，有燈光從窗內射出，燈光雖幽暗，但在他來說，已經夠明亮了，四周纖毫俱現。

　　裏面突傳出隱隱人聲，入耳清晰：「你說他今早去找崔長青，便不曾返回？」

　　他想：「語音好耳熟。」

　　接著，是另一個更熟的語音：「是的，竟然平白地失蹤了。」他心中恍然，是闕彤雲。

　　牽涉到他，他急於聽下文，也想知道問話的女人是誰，何要問他的事？

　　以髮針刺穿一個小孔向裏瞧，不由大驚，暗叫道：「老天！闕彤雲的人。」

　　房中的妝臺前，兩女坐在錦墊上，神態悠閒，像是閨中密友促膝傾談。闕彤雲穿了褻衣，半露的胴體令男人魂銷魄蕩。

　　紫衣女郎穿的是紫緞子勁裝，背繫長劍，與白天穿衣裙完全不同，極為脫俗動人，勁裝將曲線襯得凹凸分明，清麗中顯出剛健婀娜的神采。幽明的燈光下，崔長青只看得心中怦怦跳。要不是一旁有一個酥胸半露的闕彤雲，他還不至於心猿意馬，自從第一次與紫衣女郎與紅衣小姑娘姐妹倆照面，兩女的高貴風華，與不沾人間煙火的秀麗氣質，令他自感形穢，怎敢生非非之想？

　　但今晚不同，燈下看美人，一旁又有一個令人心動神搖羅襦半解的女郎，他又不是白癡，難免有點心猿意馬。

　　神意飛馳中，他迷亂了。

　　鼻息有異，糟！在一個大閨女的房外向裏偷窺，裏面又有兩位美嬌娘，怎得不糟？

　　紫衣女郎猛地玉手一揮，燈火倏滅。

　　他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溜之大吉。此時此地如被人攔住，後果不堪設想。

　　從原路退出闕府，今晚白來了。有紫衣少女替闕家保鏢，也還是見機退出再說。

　　要出城必須從屋面走，三更天巡夜的最多，夜禁期間不能在街上流連。他躍登瓦面，向遠處的闕府樓房掃了一眼，吁出一口長氣說：「想必是姓卜的曾經威脅過闕彤雲，因此紫衣女郎到處追緝姓卜的，晚間也到闕彤雲的香閨內，提防姓卜的回來生事。罷了，今晚暫且回去。」

　　沿街屋的瓦面向北走，飛越百十間屋面，前面街下人影幡然上升，嬌叱聲震耳：「站住，你走得了？」

　　他吃了一驚，心想：「這丫頭從街下追來，來得好快。」

　　他想走，但已來不及了，紫衣女郎已迫近丈內，突然止住衝勢，已伸出的劍向側一帶，說：「咦！又是你。」

　　他小心地戒備，說：「姑娘有何見教？」

　　「剛才躲在窗外的人，是你？」

　　「這……不錯。」他硬著頭皮答。

　　「一枝花呢？」

　　「一枝花？我那有一枝花？」

　　「哼！你少給我貧嘴。」

　　他有點火起，冷笑道：「聽不聽在你，在下貧什麼嘴？」

　　話不投機，一言不合，雙方皆有成見，衝突自難避免。紫衣姑娘本來就對他不滿，哼了一聲說：「擒下你之後，不怕你那群惡賊能飛上天去。拔劍，為你的生死存亡一拼。」

　　他心中有氣，說：「拔劍就拔劍，你不可欺人太甚。」

　　姑娘長劍一引，劍身突發龍吟，並未小看他，用內力御劍，顯然將他看成不可輕侮的高手。

　　雙方亮劍，立下門戶，徐徐引訣移位爭取空門。

　　沙棠木劍一振，姑娘也作勢進擊。

　　雙方移位極為緩慢，高手相搏，不可能找到空隙進擊，必須奮勇進搏，在相搏中抓住雷霆一擊的機會，這機會必須自己製造，稍縱即逝極難把握。

　　他不想先出手，有些顧忌，也為了禮貌。

　　姑娘不再乾耗，猛地一劍點出，看似緩慢，其實快極，劍尖直指胸口，一閃即至。

　　他伸劍斜搭接招，身形左移。

　　第二劍又到，他吃了一驚，這一劍可怕，恍如電光一閃，排空直入。

　　「啪啪！」沙棠木劍連封兩劍，一聲低叱，他立還顏色，反擊姑娘的腰肋。

　　愈打愈快，在瓦面的斜面放手相搏，雙方皆想爭取下方，因此最後移至於屋脊交手，各佔一端，誰也佔不了便宜。

　　二十招，三十招……

　　他愈打愈心驚，這丫頭的劍勢怎麼愈來愈快？壓力也在逐漸增加，顯然拼耐力他也難獲優勢呢。

　　三十五招……

　　「呔！」姑娘低叱，劍影突以全速切入，迫腰肋，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他一劍急封，沒封住。

　　腰肋一涼，糟。

　　第三十六招……劍再次光臨。

　　他扭身便倒，著地急封第三次光臨的劍影。

　　「啪！」封住了。

　　姑娘手腕一振，喝道：「撒手！」

　　他如果不撒手，劍尖必將貼木劍下降，他只有一剎那的機會脫身，這一剎那便是姑娘振劍的瞬間。

　　他順勢推劍，貼瓦面向下飛射，避過隨來的一劍。

　　「你走得了？」姑娘頗感意外地叫，也向下追。

　　他在簷口向下滾墜，著地後方感到腰肋突發奇痛，渾身一展，受不了。

　　真是命不該絕，下面是天井。先前兩人在屋頂交手，屋內的人已被驚醒，卻不敢出聲，有兩個人在天井探頭向上看，見有人向下掉，只嚇得同聲尖叫，向屋內逃。

　　崔長青人急智生，也向屋內逃。

　　姑娘卻不敢往裏追，大姑娘半夜三更往男人屋裏鑽，提著寶劍捉男人，不像話。

　　偏偏屋主人嚇慌了，奔入屋內往叫：「有賊，有飛賊……」

　　姑娘恨恨地一跺腳，一閃不見。

　　崔長青並不在屋內躲藏，搶入屋內往門後一閃，接著向下一伏，重又躥入天井中。

　　屋面上，姑娘已經失蹤。

　　他向上跳，屋頂高僅丈餘。人是上來了，突然「哎」一聲驚叫，向下一伏，幾乎摔倒。

　　腰肋下痛得受不了，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黏黏的，傷得不輕。

　　流血太多，他支持不了多久。找劍，沙棠木劍失了蹤。他有點昏眩，忍痛跳落屋旁的小巷，踉蹌而走。按在劍口上的手，似乎脫了力，血仍在流，必須快找地方裹傷，不然大事不妙。

　　他雙腳無意識地、本能地挪動，見路就走，心中不住咒罵：「這潑婦為何一而再與我作對？我崔長青如果有一口氣在，誓報此仇。」

　　但心中明白，除非他能練成孤魂手稿上的絕學，他要勝這位女郎，機會微乎其微。紫衣女郎的劍術，快如電閃神奧絕倫，他根本就難以封架，要想取勝談何容易？想起來他就感到五內如焚。

　　走著走著，前面巷道已斷，一堵高牆迎面擋住去路，牆內樹影婆娑。

　　到了牆下，原來一條小巷橫在眼前，並非死巷。

　　「噹噹噹！」三更三點的更鼓聲入耳右面傳來，而且看到了燈籠，是更夫。

　　左端，也傳來腳步聲，巡夜的來了。

　　他吃力地向上跳，忍痛扳住了牆頭，艱難地引體上升，滾入牆內，「砰」一聲跌了個昏天黑地。

　　這是一座荒蕪了的大花園，是中落了的大戶人家留下的宅院，不遠處的那棟大樓，風吹門窗不時噼啪震響，裏面定然沒有人居住。

　　他內大宅踉蹌走去，果然不錯，偌大的宅院空寂無人，大部分的門窗已經失蹤，只有樓上的三兩扇破窗，被風吹得開合不定，噼啪作響。

　　樓下太髒，他吃力地爬上樓，在一座破窗下的角落坐倒，開始撕衣帶裹傷。

　　百寶囊中有的是金創藥，包紮停當，只感到一陣難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終於，他昏厥了。

　　失血過多的昏厥，加上體力不支，無人急救，便很難甦醒。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來，寒露甚濃，風自然夠涼，他倏然而醒。耳中，突然聽到異聲：「嘻嘻！原來林白衣是這麼俊的小伙子，老娘幾乎走了眼啦！」

　　他大吃一驚，附近有人。

　　接著，他想起激鬥後的事，這裏是無人的破空宅，怎麼有人聲？是狐仙？林白衣又是怎麼回事？

　　頂頭上空，有燈光從背後透射而過。

　　他躺在一座破窗下，只有一扇破窗。警覺地悄然抬起上身，小心地掩在窗旁向內偷窺。這一看，看得心中怦然。

　　由於裏面是一間內房，除了一度窗丟了一扇窗外，門尚完好，裏面的笨重家具仍在，床櫥几俱在，居然甚少塵埃侵入，倒還顯得整潔。

　　一身白衣的林白衣，坐在床緣不言不動，雙目發直，形如癡呆。

　　一枝紅燭插在臺上，燭光明亮。

　　一個姿色不惡的青勁裝女人，正在替林白衣解除劍鞘、百寶囊、腰帶……

　　他一怔，心說：「林白衣中了邪……不，中了迷魂藥物。」

　　大名鼎鼎的武林奇才林白衣，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俠義英雄！今晚卻落在這個女人手中，豈不邪門？

　　他想挺身而出救林白衣，但卻無能為力，創口仍在發痛，而且渾身無力。出去只有白送死，把自己也饒上，何苦來哉？

　　他只有保全自己連大氣也不敢出，甚至不敢移動身驅，怕不慎發出聲息自找麻煩。

　　女人是韓鳳，韓家四傑的老二。她先點了林白衣的氣門穴與環跳穴，方掏出一顆丹丸納入林白衣口中，吹口氣送入咽喉，自語道：「幸好沒用暗器打他，像這種英俊魁偉的人，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哩！」

　　一面自語，她一面解下自己的劍與百寶囊，拉下包頭柏，蕩笑著拭抹那尚堅固的大床。

　　林白衣打一冷顫，突然神智一清，咦了一聲，挺身站起，但環跳穴被制，力不從心，無法站立。

　　韓鳳格格嬌笑，說：「小兄弟，不要枉費心機。」

　　林白衣吃了一驚，訝然問：「大嫂，你是誰？」

　　韓鳳哼了一聲，粉面一沉，在旁坐下說：「你怎麼叫我大嫂，而不稱姑娘？難道說，我真像個大嫂嗎？」

　　窗外的崔長青忘了痛楚，真忍不住想笑。這鬼女人梳了墜馬髻，徐娘半老，勁裝內高聳的酥胸，豐滿渾圓的臀部，不像大嫂像閨女？見鬼！

　　林白衣哼了一聲說：「好吧，就算你是位姑娘，怎麼回事？」

　　「你潛伏在悅來居，想等天涯怪乞上官星河在內收拾地理鬼，出來後向他討消息，是嗎？」

　　「不錯。」

　　「本姑娘釘上了你。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你是……」

　　「我叫韓鳳，你不會認識我。」

　　「你……」

　　「有人要你的命，你的舉動很容易找，一身白衣，怎逃得過對方的耳目？」

　　「你是……」

　　「我捉到你了，成功了。可是，我捨不得你，只要你肯依我，我把你帶走。」

　　「依你？你是說……」

　　韓鳳突然抱住了他，膩聲道：「我年屈三十，青春不復留目下還沒有婆家，想必是你我有緣，有緣千里來相會……」

　　「呸！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韓鳳突然掩面顫聲叫，似乎羞答答哩！

　　林白衣哼了一聲，冷笑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種不知羞恥的賤女人。」

　　韓鳳勃然大怒，抓項百寶囊，取出一顆緋色丹丸，強塞入林白衣口中，立即將林白衣按倒在床上，剝了個精光大吉，然後自行寬衣解帶，眼中燃燒情慾之火，冷笑道：「我不信你是個鐵打的金剛，給你一顆春露丸，你就會原形畢露，會像狗一般向我搖尾乞憐。要不是我愛惜你，多給你一顆，你連命都保不住，做了風流冤鬼。老娘喜歡你，這是你的福氣……」

　　話未完，她尚未變白羊，林白衣已呈異狀，挺身手一伸便將她抱住，氣息咻咻。

　　她一陣蕩笑，雙雙滾倒在床上，纏住了林白衣，一雙赤條條男女醜態不堪入目。

　　崔長青一咬牙，忘了痛楚，忘了自身的安危，悄然而起。

　　在金頂山胡家，他與綺綠春風一度，至今仍心中愧疚。林白衣是響噹噹的白道英雄，日後何以為人？

　　韓鳳情慾高漲，在撩撥挑逗林白衣，竟不知有人接近。剛要除去下裳，「噗」一聲響，腦門便挨了重重的一擊，手一鬆，昏迷不醒。

　　林白衣仍在意動，「唉」一聲耳門也挨了一記，昏倒在韓鳳誘人的胴體上。

　　崔長青吃力地拉脫韓鳳的雙肩關節，再找婆娘的腰帶綑住雙腳，綁實在床欄上方，取來燭臺，一捏婆娘的人中，吹口涼氣，婆娘悠然醒來。

　　他將百寶囊倒在床上，裏面的瓶瓶罐罐有六個之多，沉聲問：「說！賊淫婦，那一瓶是春露丸的解藥？」

　　韓鳳大駭，尖叫道：「你是誰？你把我……」

　　「說！在下要解藥。」

　　「你好大的狗膽，你知我是誰……」

　　崔長青將燭移近婆娘的乳尖，燭火搖蕩，冷笑道：「在下不管你是誰，你說不說？」

　　火舌一閃，焰光拂過乳尖。韓鳳尖叫，扭動著叫：「我說，我說！」

　　「說。」

　　「是那瓶黃色的。」

　　崔長青放下燭臺，倒出一顆丹丸冷笑道：「如果丹丸不對症，在下要你生死兩難，對付你這種淫賤的女人，在下有一套極狠極毒極慘的手段，保證你八輩子也忘不了。」

　　丹丸當然對症，一顆丹丸進入林白衣的咽喉，不消多久，便緩緩清醒，氣血開始回復正常，情慾之火迅速地退去。

　　「穿上衣褲。」崔長青沉聲叫。

　　林白衣神智恢清，大駭道：「怎麼回事？」

　　「這淫婦用春藥制你，幸好在下及時救了你。」

　　林白衣吃力地穿好衣褲快靴，苦笑道：「原來是你。崔兄，咦！你一身是血……」

　　「在下希望仍有餘力替你解穴，準備！」

　　穴道一解，林白衣短期間仍不能活動自如。

　　崔長青妄用真力，只痛得冷汗直流，額上青筋跳動，吃力地說：「這淫婦交給你，在下要找地方養傷，告辭。」

　　「崔兄，慢走，你的傷……」

　　「被人刺了一劍，傷了脅肋。」

　　林白衣取過自己的百寶囊，取出三顆丹丸奉上，誠懇地說：「這是九轉金丹，一顆便可起死回生，請立即服下一顆，片刻便可止血止痛。另用一顆外敷，極為神效。」

　　他道謝畢，方接過丹丸，捏破蠟衣吞下一顆，笑道：「咱們彼此恩恩相抵，誰也不欠誰的。林兄，後會有期。」

　　「崔兄，慢走，咱們交個朋友……」

　　崔長青已到了窗下，扭頭笑道：「你穿白，我穿黑，黑白不同道，算了吧。再見，小心了。」

　　林白衣搖頭苦笑，自語道：「這人神秘得很，我會找到他攀交的。」

　　韓鳳愁眉苦臉地叫道：「林白衣，你打算把我怎樣？」

　　林白衣一發狠，拈起春露丸的玉瓶，裏面還有二十餘額之多。他冷笑一聲，切齒道：「在下放你一馬，你死不了。」

　　「謝謝你，我……」

　　「但你得吞下這瓶春露丸。」

　　韓鳳大駭，狂叫道：「你……你不能這樣狠，你……」

　　「藥是你的。」

　　「天哪！吃兩顆元精喪盡，吃三顆人變色瘋……」

　　「一瓶有二十餘額……」

　　「你殺了我吧。」韓鳳厲叫。

　　「我不殺你。」

　　「但比殺了我還慘，吃四顆之後，死狀極為殘忍，你還是行行好，殺了我吧。」

　　林白衣將所有的藥瓶全部打破，丹丸踏碎，開始替韓鳳解綁，冷笑道：「如果你想活，招供。」

　　「我……」

　　「你不招，我要用刑。」

　　「你……」

　　「你不信我會用刑？」林白衣沉聲問，拔下她的髮釵，冷笑一聲，在她的豐滿胸膛上磨了磨。

　　韓鳳心膽俱寒，嘆口氣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太可怕，好吧，我招。」

　　「招，我在聽……」

　　這一聽，聽得林白衣臉色大變。倒不是聽一枝花請韓家四傑出頭尋仇而驚，而是聽到宮前輩嫁禍崔長青的毒計而心寒，叫聲苦也！丟下赤身露體的韓鳳，長飛而去穿窗狂追崔長青。

　　「定是大妹傷了他，糟！」他一面追一面心中暗叫。

　　夜風蕭蕭，全城死寂，夜色蒼茫，到何處去找崔長青？崔長青已走了許久，早已蹤跡不見。

　　崔長青得藥力之助，已經出城走了。

　　林白衣撞牆似的四面追了好幾條街，最後心中焦躁，重回大樓找韓鳳，韓鳳已經不見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火速撲奔玉井巷延壽庵，迫不及待躍上木匠店的瓦面，不顧一切膽大包天地向下跳。

　　人落天井聲息全無，但悚然警醒伏在內堂窗下的警衛，長聲低喝：「流雲飛瀑，那條道上的？」

　　他不理睬對方的切口，身形一閃，硬撞入對方的懷內，一把便抓住對方拔刀的手，另一手叉住了對方的咽喉，沉聲道：「要死要活，你就點頭搖頭。」

　　是一個青衣大漢，完全失去抵抗力，恐懼地點頭示意要活。

　　他擒住大漢的右手脈門，扭轉制住放了扣咽喉的手，沉聲問：「千年狐宮曜藏在何處？」

　　「他……他不在，全……全都出去了，家中就剩下我……我一個人……」

　　「他把崔長青誘到何處去了？」

　　「城……城外……」

　　「城外何處？」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說不知道？」

　　「大爺，你……你活剝了我，我也不……不知道，迫急了我……我只好亂……亂招，豈不是耽誤你……你的事？」

　　林白衣想想也對，有道理，轉口問：「一枝花卜義呢？」

　　「聽說他找女人去了，好像是找一個厲害的女人。」

　　「你全推說不知？」

　　「在下確是不知，只知梁大爺用一塊搶來的連城璧，請來四個姓韓男女，要殺一個什麼姓林的男士，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是什麼人？」

　　「在下王十六，是梁大爺的朋友錢木匠的徒弟。」

　　問不出頭緒，林白衣急得直冒冷汗，丟下王十六，躍上瓦面如飛而去。

　　※※※

　　千年狐宮曜與一枝花幾個人，偷襲燕京老農的宅院失敗，被北丐嚇得屁滾尿流如飛而遁，怎敢回到木匠店住宿？幾個人一商量，決定野宿一宵，天快亮時方返回城中藏身，方圓二十四里的真定城有十餘萬人口，藏身容易安全些，在城郊反而最危險。

　　千年狐本想到農舍探崔長青的消息，又怕昨晚烏騅馬的下落傳入城中，萬一紫衣姑娘當晚趕回燕北老農處，帶人去找崔長青，自己冒失地前往，豈不是睜著眼睛往刀山上跳？因此決定一動不如一靜，先找地方睡大頭覺再說，能逃出北丐手下，該睡一次沒有噩夢的慶賀一番，不能再冒險走動了。

　　※※※

　　崔長青真是命運多舛，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不走北門走東門，跳下城根方暗暗叫苦，十丈寬的城濠，如何飛渡？脅肋受傷，既不能用登萍渡水輕功，也不能入水而游怕水浸入傷口。

　　「好吧！回城找地方躲一躲。」他想。

　　用飛爪爬城，出進兩次，累得他滿頭大汗，傷處被牽動，痛得渾身發軟。好不容易爬回城內，已經快將精力耗完，苦也。

　　他沿城根向北摸索，不知走了多久，委實難以支持，頭暈腦脹眼前發黑，必須找地方歇息了。

　　四更天，正是霜華最冷的時候，沿牆根一帶是十丈餘寬闊的空地，不許建屋，以便有戰事發生後，兵馬有地方迴旋與登城防守，因此全成了荒地，腳踏在結了薄霜的草地上，響聲可傳數十步外。

　　朦朧中，他向最近的一所房屋走去。

　　眼前光芒一閃即逝，原來是壁縫中透出的一線燈光。怪！這時屋中怎會有燈光？

　　屋中如果有尚未入睡的人豈不正好？找到人照料，也是一大幸運呢。

　　他上前叩門，手剛伸出，門倏然而開，燈光入目有點刺眼，一個人影迎門而立，陰森森地叫：「進來，識相些。」

　　門限高，他幾乎被絆倒，向內一顛，對方把他抓住拉入，突然叫：「咳！血，這傢伙一身血，受了重傷。」

　　堂屋中有不少人，他一瞥之下，看到一個紅影。

　　「把他先丟在牆角。」有人叫。

　　「砰！」他被丟在廳角，只跌了個昏天黑地，幾乎昏厥，虛脫地叫：「請……請給我水……水……」

　　「不許開口！」

　　「我要水……我姓崔……」

　　「啪啪啪啪！」挨了四耳光，只打得他天旋地轉。

　　堅韌的意志與強烈的求生意識支持著他。

　　他反而神智很快地恢復，看清了屋中的形勢，他心中一緊。

　　先前所看到的紅影，赫然是紫衣女郎的同伴，穿的仍是紅衣紅褲，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變成了殺氣騰騰的小女殺星。她的劍電芒四射，左手扭制住一個大漢的左手掩在身前。所站的部位很糟，是廳堂的壁角絕境。

　　被制住的人，是韓家四傑的老四韓虎。這位仁兄胞衣破裂，右頰有血跡；左手被反制，劍又擱在右頸側，已完全失去了反抗力，被小姑娘置於前面，用他作為擋刀劍的盾牌。

　　此外還有五個人，為首是一個年已古稀臉色青中帶白的老人，卻穿了一襲花緞袍，佩了劍，喜形於色，一雙鷹目不轉瞬地盯視著小姑娘，湧現著貪婪的光芒。

　　另四人是兩名臉貌猙獰的大漢，與兩位穿羅衣勝雪半透明的蟬紗衣裙，隱隱可見胸圍子與襯裙極為大膽艷麗女郎。佩了劍，而且劍已在手，正指向紅衣小姑娘。

　　將他抓入的人，是兩大漢中的一個。

　　老人桀桀笑，向被迫在角落上，擺出暴虎馮河姿態的紅衣小姑娘說：「小美人兒，你與這小輩的過節，與老夫無關，老夫不管他的死活，只要收你為門人，你還是乖乖丟下劍向老夫磕頭，保證你有好處。」

　　小姑娘哼了一聲道：「你少廢話，本姑娘不睬你那套鬼話，讓開！」

　　老人臉一沉，冷笑道：「你竟敢如此對老夫無禮，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我不管你是誰，再不讓開，本姑娘要罵你了。」

　　「哈哈！你罵吧，打是親，罵是愛，江湖道上，誰不知我色魔夏侯信喜歡這個調調兒？本來老夫並不喜歡像你這麼小的黃毛丫頭，你的年紀還不算是女人呢。可是老夫看你氣質大佳，這麼小就美得令老夫心動，因此要收你為門人，這可是你的大造化，你怎敢拒絕？」

　　紅衣小姑娘一聽老魔自報名號，臉色大變，如中電殛，惶然旁顧想奪路脫身。

　　色魔已看出她的心意，大笑道：「丫頭，你不必枉費心機，你已經插翅難飛。你如果順從，老夫會善待你。如果你不知趣，老夫擒住你剝光，送入美人洞，玩膩了再賞給老夫的男門人享受，你將後悔嫌遲。」

　　紅衣小姑娘又急又驚，猛地將韓虎向老魔一推，一聲嬌叱，從側方奪路突圍。

　　老魔鳥爪似的枯手一伸，便抓住了韓虎的天靈蓋，五指一收，五指似已扣入韓虎的顱骨內，信手一扔，「砰」一聲大震，韓虎的身軀重重地按在牆壁下，手腳一陣抽搐，然後徐徐靜止，寂然不動了，至死也不曾發出半聲叫號，爪下斷魂驀而了賬。

　　同一瞬間，一名羅衣女郎與一名大漢，截住了紅衣小姑娘。

　　另一端，另兩名男女也迫進了。

　　人影乍合，劍氣飛騰。

　　「錚錚錚……」

　　人影一分，劍氣乍斂。

　　「咦！」色魔訝然叫。

　　「哎唷！」一名羅衣女郎本來退出丈外，站得好好地，突然叫了兩聲，直挺挺地仆倒在地。腰帶上方近鳩尾穴處，鮮血像泉水般向外流。

　　稍後一剎那，一名大漢身形一晃，上身猛地前俯，「砰」一聲也摔倒在地。

　　另兩名男女，則將紅衣小姑娘迫至壁角，距壁角已不足一尺了。

　　紅衣小姑娘臉色蒼白呼吸不平均，左背衣破肉開，有血沁出。右大腿側也中了一劍，但只傷表皮。剛才她行雷霆一擊突圍，幾乎耗盡了全力，但失敗了。雖則她斃了一男一女，但自己也挨了兩劍，目下的情勢，對她更為不利。

　　時光飛逝，危機也急匆匆地光臨。

　　色魔勃然大怒，吼道：「你們退出去，把屍體拖走，老夫要這丫頭生死兩難，她將後悔終生。」

　　兩男女應聲後退，拖了兩位男女同伴的屍體向外走。

　　色魔大踏步迫進，直向紅衣小姑娘走去。

　　紅衣小姑娘也不笨，先下手為強，向前急掠，以便爭回剛才失去的地盤，也想行險一擊奪路，劍吐千朵白蓮，依然兇猛絕倫。

　　老色魔大袖一揮，叱道：「丫頭斗膽！」

　　小姑娘刺出漫天的劍影突然一收，連退三四步。

　　老色魔仍然冷冷地迫進，冷笑道：「即使你有天下無敵博大精深的無雙劍術，內力不如人，一切枉然，你還不跪下？」

　　小姑娘一聲嬌叱，再次揮劍進搏。

　　大袖再揮，小姑娘倒退，「砰」一聲背部撞在牆上向下滑。

　　老色魔一聲狂笑，踏進伸手擒人，得意洋洋地說：「老夫要嚐嚐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滋味，哈哈！」

　　五更將臨，漫漫長夜行將消逝。

　　崔長青半躺在壁根下，為紅衣小姑娘的生死而心焦。

　　紅衣小姑娘的狂野神奧劍術，他一看便知道是與紫衣女郎一脈相承，火候老到，已獲劍道神髓。可是，畢竟年紀小，功力修為有限，根基雖深厚，無如後天的修為仍欠火候，在具有一甲子修為的老色魔夏侯信手下，簡直不成氣候。

　　色魔用大袖進擊，無形的暗勁發如山洪倒瀉，劍在尺外便被勁氣所束縛，而且回頭反奔。小姑娘像是被劍所帶動身軀，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魔手將她向後推，無可抗拒，身不由主，背部撞在牆壁，幾乎昏倒。

　　老色魔滿口髒話，得意洋洋淫笑著上前，伸手便抓，眼看要手到擒來。

　　紅衣小姑娘不甘就擒，仍想作困獸之鬥，銀牙一咬，一劍劈出。

　　老色魔左手一翻，便抓住了鋒利的劍身，右手疾伸，在紅衣小姑娘的粉頰上掏了一把在怪笑道：「小心肝寶貝兒，你確是美，你我白髮紅顏遨遊天下，為江湖永留佳話……」

　　「啪！」紅衣小姑娘目眥欲裂地給了他一耳光。

　　老色魔大怒，丟掉劍，雙手一收，夾住了紅衣小姑娘的雙頰向上提，提至眼前沉聲道：「你這小野貓該死，老夫要好好糟蹋你，讓你三個月起不了床。讓你眼睜睜成為紅粉骷髏。」

　　小姑娘手腳齊來，向老色魔亂打亂踢，但毫無用處，老色魔渾如未覺。

　　老色魔哼了一聲，又道：「你再不服貼，老夫立即剝光了你。」

　　小姑娘雙頰被夾住向上提，手腳懸空，人已驚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掙扎亂打亂踢，哪肯聽老色魔的警告？亂打亂踢如故。

　　老色魔大怒，小姑娘將他的警告置之不理，有損他的威望，將小姑娘抵在牆上，一手叉住下顎，一手抓住小姑娘的領口向下撕。

　　「嗤」一聲裂帛響，小姑娘的外衣中分。

　　尚未發育完成的小姑娘，裏面仍然穿了胸圍子。

　　小姑娘下顎被叉住抵在牆上，身子貼懸壁空，櫻桃小嘴無法張開，想嚼舌自盡也力不從心，眼看胸圍子一撕，她爾後便不用做人了，只急得珠淚滾滾，果真是生死兩難。

　　服看要受辱，老色魔的手，已抓住她的胸圍子上端，作勢向下拉。

　　崔長青竟然不知死活，顧不了自己的創傷，急衝而上到了老色魔身後，咬牙切齒用盡平生之力，一拳擊向老色魔的後腦。

　　老色魔功臻化境，氣功火候純青，只因為逞一時之獸慾，動手撕衣便忘了運功護身，不運功與常人並無多少不同，欲令智昏終於自食惡果，死在一位小姑娘身上，真是活報應。

　　「噗！」拳擊中後腦，如擊敗革。

　　老色魔的腦骨碎裂內陷，手一鬆，小姑娘向下滑落，他也向前仆倒，倒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壓在下面。總算不錯，把小姑娘的胸圍子撕破了，抓在手中捨不得放，死也甘心。

　　崔長青拖住老色魔的手一拉，低叫道：「還不快逃？往屋後脫身。」

　　他沒忘將小姑娘被撕下的破帛衣丟出，掩住了小姑娘的胸膛。

　　門外的羅衣女郎剛好推門向裏張望，訝然叫：「咦！師父……」

　　崔長青拾起小姑娘的劍，急叫：「快走，我斷後。」

　　小姑娘跳起來叫：「把他們殺光！」

　　這一跳，蓋胸的布帛飄落，胸口一涼，只羞得她無地自容，趕忙拾布掩胸，扭頭往屋後跑。

　　可苦了崔長青，一男一女搶入，雙劍齊來勢似奔雷。

　　「錚錚！嗤！」

　　架開兩劍，右臂卻挨了一劍。

　　他重傷在身，用不上三成勁，稍一移動，創口卻痛入心脾。而且剛才擊斃色魔，他已將九轉丹提起的三分有限元氣耗盡，怎禁受得起兩個男女高手的全力狂攻？

　　「錚！」他又架住了一劍，卻感到渾身一震，身軀不受控制，「砰」一擊栽倒在地。

　　大漢眼明腳快，來不及出劍，一腳挑出，「噗」一聲踢中他的右膝。

　　羅衣女郎趕上，「嚓！」一劍刺入他的左肋，由上至下，而且偏了些，未刺透內腑，貼肋骨擦過了皮肉，劍尖刺入磚地半尺以上。

　　他向側急滾，生死間不容髮，危極險極。

　　生死關頭，眼看要劍下斷魂，紅衣小姑娘恰好裹衣停當去而復來，尖叫道：「我要活剮了你們！」

　　叫聲淒厲，來勢如電。

　　兩男女先前四人同時進擊，竟然死了兩個，目下只剩下兩個人，師父又死了，怎敢再留下等死？一看紅衣小姑娘瘋狂地撲來，不約而同扭頭飛逃，一躍便出了大門。

　　小姑娘疾衝而至，銜下追出。

　　崔長青又受了兩處劍傷，幸而都不太嚴重，吃力地爬起，往屋後溜。地面，灑落了一串血跡，他又在失血。

　　鑽出後門，他吞下最後一顆九轉丹，抬頭看看天色，喃喃地說：「我得去找潞安府的捕頭于世明，不管怎樣，我得有個交代。」

　　他打一冷顫，向南舉步，喃喃地說：「好冷，我……會死嗎？」

　　※※※

　　紅衣小姑娘恨重如山，狂追兩男女，等到兩男女鑽入黑暗的民宅，她才記起屋中倒地的崔長青，不由打了一寒顫，扭頭狂奔自語道：「天啊！我怎能丟下他？我真該死……」

　　人去屋空，除了死屍，不見崔長青，她慌慌地尖叫：

　　「崔爺！崔……崔大哥？你在哪兒？」

　　她看到了向屋後延伸的血跡，只覺心裏一沉，哭泣著沿血跡追尋，心酸地叫：「他又受了傷，天哪！你是不是被人擄走了？」

　　夜間怎能追尋血跡？她絕了望。

　　※※※

　　于捕頭于世明落腳在一座小客棧中，客人甚少，全店除了大統鋪之外，僅有三間上房，只有他一個住上房的客人。

　　這位于捕頭晝間忙於查案，忙了一天，五更天睡得正甜，叩門聲驚醒了他。

　　拉開房門，看到一個全身血跡的人，不由大驚失色，駭然道：「老天爺！崔兄，是你嗎？」

　　「是我。」崔長青虛脫地說，搖搖欲倒。

　　于捕頭扶住了他，掩上門，將人往床上扶。

　　崔長青卻坐在凳上，苦笑道：「我不在此逗留，馬上要走。先給我喝口水。」

　　于捕頭端來一杯茶，惶然問：「崔兄，怎麼如此狼狽？我得先替你裹傷。」

　　「一言難盡，那就勞駕你了。」

　　裹好傷，他將今晚的概略經過說了，最後慚愧地說：「不是在下為人謀不忠，在下已盡了力，沒想到闕家找來了，一位如此高明的女人做保鏢，恕我不能再為于兄效勞了。」

　　于捕頭只感到心裏一沉，慘然一笑道：「看來，在下只好轉回山西了。為了在下的事，連累崔兄……」

　　「區區創傷，算不了什麼。于兄，這樣好了，林白衣乃是白道中的頂尖兒人物，藝業比在下強得多，此人聲譽甚隆，一身俠骨，你何不去找他相助？」

　　「可是，在下與他素昧平生……」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遲疑，去找他，說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不會拒絕。」

　　「也好，兄弟試試。」

　　「那麼，在下告辭。」

　　「崔兄，何不在此養傷？你的傷勢極為嚴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後……」

　　「日後？只要在下不死，也許咱們仍可碰頭，請留步，在下自己出去。」

　　※※※

　　只花了半天工夫，于捕頭便將林白衣的下落打聽出來了。

　　林白衣也在找崔長青，跑遍了城中每一間藥肆，找遍了每一個傷科郎中，可是他失望了。

　　紫衣少女與紅衣小姑娘，則到城外尋覓烏騅馬的下落，兩人懷著負疚的心情，淒淒惶惶到處詢問消息。

　　林白衣白費了一天工夫，找不到有關崔長青的絲毫線索，失望地出城返回燕京老農的住宅，已是申牌正末與酉之交，暮色四起。

　　城門口迎面站著一個人，迎著他抱拳施禮含笑道：「林大俠請了，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一怔，問道：「咱們似乎陌生得很，請教……」

　　「在下姓于，名世明，山西潞安府捕頭。林大俠譽滿江湖，冒昧請教，恕罪恕罪。」

　　「在下要出城，咱們一面走一面談。」

　　兩人並肩出城，于世明說：「在下奉命來真定查案，有了困難，久仰林大俠俠膽慈心，見義勇為……」

　　林白衣搖搖頭苦笑道：「不瞞你說，于捕頭，目下區區也有了困難，恐怕無暇顧及官方的事了。再就是咱們江湖人，如非萬不得已，絕不與官府中人打交道，于兄應該明白才是。」

　　于世明頗感失望，訕訕地說：「本來在下與林大俠素昧平生，冒昧請求援手協助，的確魯莽，如不是崔長青老弟……」

　　「你說什麼？」林白衣興奮地問。

　　「這……」

　　「剛才你說崔長青……」

　　「是的，崔老弟囑咐在下……」

　　「他人呢？」林白衣急問。

　　「他去養傷去了，昨晚他受傷甚重……」

　　「能不能帶在下去找他？」林白衣滿懷希冀地問。

　　「這個……」

　　「我是他的朋友，他昨晚曾經救了我。」

　　「他只說去找地方養傷。至於到何處他沒說。」

　　「你不知他的下落？」林白衣失望地問。

　　「的確不知道，昨晚他走得十分匆忙……」于世明將昨晚的事說了，最後說：「依他的傷勢看來，他夜間不可能離城。他的馬已寄在城外，聽說是一個姓官的老人替他……」

　　「那老賊不姓官，而是江湖上罪惡滔天的千年狐宮曜。」林白衣恨恨地說。

　　「咦！那老賊也到了真定？」

　　「在下就是追蹤他那樣殺人、搶劫、採花的惡賊而來的。咱們到李前輩府上安頓，從長計議。」

　　兩人一面走，一面談，逕奔牧莊三塚。

　　走了半里地，劈面遇上一個青衣人。于世明與那人舉手打招呼，互相頷首會意便各走各路。

　　「那是誰？」林白衣問。

　　「是本府的捕役。」

　　「哦！真定府地面，于兄並不完全陌生。」

　　「是的，還有幾個朋友。」

　　「你能不能供給千年狐的消息？」

　　「在下也許能盡力。」

　　「好，在下也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林大俠……」

　　「不必謝我，咱們互相幫忙而已，也衝崔兄份上，在下助你查緝飛豹郝天雄。」

　　※※※

　　一天，兩天……崔長青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府城附近，城郊各處要道有不少伏樁。

　　烏騅馬竟然平空失了蹤，豈不可怪？東西南北各處要道，沒有人看到烏騅離開。

　　林白衣第二次光臨錢木匠店，已是人去屋空，人全逃走無蹤，線索中斷。

　　誰也沒疑心隔鄰的延壽庵有鬼，一枝花這惡賊，藏身在庵後的秘室中享福。

　　烏騅馬換了一處城西五六里的農舍藏匿，是一處毫不起眼的殷實農家，主人是千年狐早年的好友，洗手在此落戶已有十餘年，附近的人皆不知這人的底細，只知他是個有妻有子女的勤儉樸實莊稼漢，大家都稱他為周老實，久而久之，他的本名而被人所忘懷。

　　周老實種了百十地，屋後有座大型的掘開式地窖。這種地窖上面加建了棚屋，可以住人，冬暖夏涼，是窖藏農產的好地方，俗稱地屋。一匹烏騅馬藏在地窖，毫不引人注意。

　　崔長青在周家養傷，他也住在地客內，千年狐把他安頓在此地，另有深意。崔長青雖說敗在紫衣女郎劍下，身受重傷，在千年狐眼中看來，已是難能可貴了不起的事了。千年狐本人有自知之明，接不下紫衣女郎三五劍，可知崔長青仍有利用價值，只要崔長青能把傷養好，由崔長青主攻，再糾集幾位朋友相助，置林白衣於死地希望甚濃，值得在崔長青身上投下一筆。

　　崔長青絕口不提與紫衣女郎惡鬥後的事，對救了林白衣與紅衣小姑娘的經過，更是隻字不提，他不是個長舌的人。

　　林白衣送給他的三顆九轉丸確是神效，助他渡過了難關。他自己也有治傷的藥物，創傷的變化令人十分滿意，一連三天，他的元氣在迅速地復原中。

　　千年狐功於心計，直到目下為止，總算一切順利。雖則並未盡如人意，至少崔長青已經和紫衣女郎拼了老命，因此詭計並未落空，仍算是成功的。

　　最令兩人興奮的是，林白衣正在大索城內外，顯然是搜索崔長青的下落，這消息簡直妙不可言。

　　老狐狸一發狠，立即請人向各地召請朋友，要在真定放手大幹一番。

　　這幾天，外面的事一概交由周老實負責。千年狐、一枝花、梁龍與三名死黨，則白晝潛藏不出，以免落在對方的耳目下。他們躲在周老實的農宅中，除了千年狐之外，其餘的人不與崔長青照面。

　　崔長青怎知他們的陰謀？一切皆如蒙在鼓中。

　　這天晚膳畢，一枝花向千年狐說：「宮前輩，晚輩明早不回來了。」

　　「你不回來？」千年狐不解地問。

　　「晚輩已與甄寡婦約定，明天留在她那兒一天。」

　　「白晝留在那兒，你不怕出紕漏？」千年狐不以為然地說。

　　「出什麼紕漏？底下的地窖只有了空庵主與甄寡婦知道，秘密得很。」

　　千年狐搖搖頭，說：「天下間沒有真正秘密的事。卜義，你這樣晚間來來往往，早晚會碰釘子的。目下風聲緊急，林家的人與那群自命俠義的狗東西，不分晝夜加緊搜尋咱們的下落，萬一碰上了，你死了不要緊，卻連累了其他的人。依我看，你還是忍著點，幾天沒有女人陪伴，死不了的。」

　　一枝花笑道：「宮前輩，明天是決定性的一天，我不去不成，總不能功虧一算白費了幾天工夫吧？」

　　「明天是決定性的一天？你是說，甄寡婦答應出來找林白衣？」

　　「她答應了，但得等她的師妹到來商量，方可完全決定，她的師妹明午從京師回來，因此要我留在庵中等候。」

　　「哦！她的師妹是誰？怎麼從沒聽說過？」

　　「就是十餘年前，與金簫客鬧了一場風流公案的金針女兒遲凝香，目下她已經落髮出家，法名慈淨。」

　　千年狐一拍大腿，狂喜地說：「妙極了，有她出面，林白衣何足道哉？卜義，你得把那風騷入骨的妖精請來。」

　　「那是當然。這是說，前輩允許晚輩留在延壽庵了？」

　　「好，可以，但千萬小心些。」

　　「晚輩理會的。」

　　「你去吧。」

　　一枝花換了一襲綠袍，佩劍掛囊，等天色盡黑，方悄然走了。

　　接近西門，已經是二更初，天宇中雲層厚，星月無蹤，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過了直趨城根，不見半個人影，毫無異樣。

　　城牆太高，無法躍上，必須用壁虎功或游龍術向上爬。他用的是壁虎功，緩緩向上爬升。

　　爬登一半，他發現右側有異聲，有人用飛爪扔上了城頭。

　　「有同道進城。」他想。

　　剛攀上了城頭，右方以飛爪爬城的人已經比他快，蹤跡不見。

　　眼角瞥見一個白影，以一鶴沖霄身法，在左方不遠處飛上了牆頭，好俊的輕功，竟然能飛騰三丈，委實駭然聽聞。

　　他大吃一驚，向下一伏，連大氣也不敢喘，只感到心中發冷。

　　並不是那人的輕功嚇壞了他，嚇壞他的是那一身白。江湖盛傳林白衣，他一見白便心中發毛，被林白衣追怕了，可說是望影心驚。

　　其實相距尚遠，由於對方穿的是白衣，因此能看見淡淡的模糊人影。右面以飛爪登城的人穿的是夜行衣，所以只聽到聲音而不見人。

　　只一眨眼，白影便不見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潛伏許久，方敢長身而起，小心翼翼四周摸索一遍，方敢爬入城內，向延壽庵方向急走。夜市未散，他不敢走大街，從小巷溜。

　　延壽庵殿堂小，佔地有限，前後院有高高的院牆與外界隔絕，後門常年關閉禁止出入。

　　一枝花像頭靈貓，無聲無息地跳入後院。

　　一座假山暗影後，傳出兩記彈指聲。他回了三下，輕靈地繞近，低聲道：「親親，我來遲了些，抱歉。」

　　暗影中閃出一個長髮及腰的女人，親熱地撲入他懷中，膩聲問：「好人，怎麼會來遲，有事耽擱嗎？哦！你來了就好，我好想你。」

　　他溫柔地吻著對方的櫻唇，一隻手卻粗野地在對方的胴體爬行摸索，久久方說：「別提了，親親，爬城牆時看到一個白影，好像是死對頭林白衣，嚇得我好半天不敢移動。」

　　「好人，林白衣真那麼可怕嗎？」

　　「老天，何止可怕？簡直是恐怖。他本人藝臻化境，已經夠可怕，他的父親關中第一條好漢電劍林壽，是早些年武林三大名劍客之一，你說恐不恐怖。」

　　「你不要怕，我想，我對付得了他。走吧。」

　　「是的，我想，親親，只有你才能救我。我們下去，先不要管那小狗，你我先親熱一番，再談我們的事。」

　　「隨我來，等會兒我替你引見一個人。」

　　假山有一座秘密暗門，也就是地底秘窖的出入門戶，兩人進入後，一塊假山石徐徐移動，掩住了秘窟入口，外表接合得天衣無縫，白晝也不易發現痕跡。

　　地底秘窟有三間秘室，裏面佈置得頗為奢華，銀燈明亮，幽香陣陣，牙床錦衾無不精美，一几一案皆出自名匠之手。

　　這那是出家人苦修的地方？簡直可媲美大戶人家的妝閣閨房。

　　燈光下，這位長髮女人呈現在眼前，年紀已有三十出頭四十以下，倒有五六分姿色，面龐白淨，五官勻稱，當年定然是個出色的美人。有一雙水汪汪黑而深的大眼，眼角的魚尾紋用淡淡的脂粉掩蓋住，燈光下看不出老態。外面披一襲黑薄綢半透明罩袍，隱約可看到裏面的胸圍子與長褲，曲線玲瓏，倍增神秘妖媚之感。

　　她先奉上一杯綠色的飲料，春色橫眉黛，笑靨如花。金盤、銀盤、玉杯，五杯中綠色的液體幽香觸鼻，可說是色香味皆臻上乘。

　　一枝花卸下劍囊，脫去綠袍，接過杯，先喝了一大口，一把將她攬入懷，嘴封嘴哺給她半口，方得意地笑道：「如果年年月月能如此享受，此間樂，不思蜀矣！」

　　女人放下金盤，接過他的玉杯，坐在他懷中，情意綿綿地一口口度入他口中，杯盡方偎在他的胸膛上柔聲道：「玉京，只要你願意，留下吧！這裏隨時都歡迎你，我多麼希望能與你常相廝守啊！」

　　一枝花的一雙手，時而沉柔時而狂暴地在她的胴體爬行，雙方皆逐漸放浪形骸，氣息咻咻。在緊要關頭，他沒忘了在她的耳畔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親親，我怎不想能與你長相廝守呢？無如那林白衣像是附骨之蛆，不散的冤魂死纏不休，從沁陽追到真定千里追殺，先後已殺我三四十位朋友，滿以為逃至真定，地近京師天子腳下，他該不敢追來，但他卻來了……」

　　女人用纖手掩住了他的嘴，親著他喃喃地癡迷地說：「玉京，苦了你了，不要擔心，一切有我。」

　　「親親，我怎能不擔心？我得逃，逃至天涯海角。只要我不死，我會回來，回來與你長相廝守，快快樂樂伴你過一生，免得你永遠背著甄寡婦的不雅姓氏，免得你一輩子伴著青燈木魚苦度光陰……」

　　「哦！玉京，玉京……」甄寡婦癡迷地、纏綿地，激情地呼喚。

　　「親親，可是我不能，我要活命，我要……」

　　「玉京，不要說了，我……」

　　「親親……」

　　「我說過，我要殺了那林白衣……」

　　「可是，你得聽你師妹……」

　　「玉京，我要求你信任我。」

　　「好的，親親，我本來就信任你啊！」玉京溫柔地說，他知道何時該適可而止。

　　春滿斗室忘一切。

　　※※※

　　日上三竿，另一間華麗秘室。

　　牙床上，坐著年已半百，粗眉大眼滿臉橫肉的庵主了空老尼，不像是個女人，而像一個粗野的男子漢，那雙充滿色慾的大眼依然明亮，手中沒忘了扣著念珠，坐在床上居然寶相莊嚴。她身左，坐著另一個中年尼姑，比甄寡婦年輕兩三歲，相貌平庸，神色間似乎頗為安詳莊重。她就是甄寡婦的師妹慈淨尼姑。

　　十餘年前，慈淨做夢也沒想到會走上落髮出家的路。她人雖不美，但風流艷事卻天下聞名。姓遲，名凝香，綽號叫金針女。曾經為了與江湖名士金簫客鬧了一場風流糾紛，搞得烏煙瘴氣，臭名遠播，迫得她只好遁入空門，在京師一帶耽了十餘年。至於她出家後是否守得了清規，便不為世人所知了。

　　對面的錦墊上，並坐著一枝花與甄寡婦。甄寡婦在三個女人中，是最出色的一個。

　　了空庵主沉靜地數著念珠，沉靜地說：「甄大嫂，雖則你帶髮修行，並未拜我為師，但我是本庵的庵主，名義上你該稱弟子，因此，你該聽我的話，不可一意孤行。」

　　甄寡婦冷靜地說：「可是，我不同意庵主袖手旁觀的做法。」

　　「我也是為你好。」

　　「這我知道，但庵主忽略了一項事實。」

　　「你是說……」

　　「那林白衣是目下江湖江湖聲譽極隆的豪傑，以行俠仗義自詡，嫉惡如仇，心狠手辣不留餘地。他既然來到真定，早晚他會查出咱們延壽庵是藏污納垢之所，多年來數名壯男平白失蹤，與大戶被劫大量金銀等等無頭奇案，他必定插手過問，庵主認為紙包得住火嗎？」

　　「你說得太嚴重了。」了空庵主仍不讓步地說。

　　一枝花接口道：「庵主明鑒，不是在下危言聳聽，而是說出事實。林白衣這次追來真定，沿途皆有他的狐群狗黨通消息，消息極為靈通。每經一地，必定將該地的黑道朋友鋤誅淨盡方肯罷手。庵主雖自認在真定作案多年，神不知鬼不覺，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是包不住火的。在下潛隱在隔鄰錢木匠家中，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極端秘密，事實如何？庵主該比在下更清楚。」

　　了空庵主意動，向慈淨問：「慈淨，你有何高見？」

　　慈淨沉吟半晌，沉靜地說：「貧尼久耽京師，不知江湖動靜，難作估量。」

　　「你可否拿定主意？」

　　慈淨的目光，落在甄寡婦臉上，說：「師姐也多年不曾在江湖走動，卻力主除去林白衣，為世除害。」

　　甄寡婦笑道：「愚姐無意故作驚人之語，說不上為世除害，而是為自己打算，我希望卜郎能不受威脅，永遠留在我身邊。師妹，無論如何，你得幫我這次忙。」

　　「庵主到底有何打算？置身事外？」慈淨問。

　　了空庵主盯著她，說：「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慈淨吁出一口長氣，說：「這樣好了，我得先看看卜施主有哪些可靠的朋友，方能有所決定。」

　　一枝花笑道：「在下的朋友不少，目下正從四面八方向此地起來相助，像千年狐宮曜……」

　　慈淨淡淡一笑，接口道：「貧尼十餘年未履江湖，陌生得很。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朋友的名號，貧尼一無所知，必須親自來方可知道他們的真實才學，見面方知他們是否能派上用場。」

　　一枝花點頭道：「對，理應如此，這樣吧，晚上在下帶諸位前往，也好讓朋友們知道諸位是咱們坐同一條船的人。」

　　「好，就此決定。」慈淨沉靜地說。

　　整天，一枝花躲在秘室中與甄寡婦纏綿，等候日落西山。

　　※※※

　　整天，林白衣也在調兵調將。

　　整天，有人不斷地監視著延壽底的動靜。

　　一枝花昨晚看到了白影，躲在城頭自以為未露形跡，暗自慶幸，卻不知在赴延壽庵途中，已被白影盯了梢。白影不是林白衣，並不知對方是一枝花，只感到這人行蹤可疑，因此暗中跟下。這一跟，跟出了更可疑的徵兆，一個大男人半夜三更逾牆進入尼庵，進去後便不見出來，豈不可疑？

　　※※※

　　闕府中，這幾天外弛內張。

　　韓家四傑上次出兵不利，老二韓鳳幾乎送命，老四韓虎失了蹤下落不明，怎肯干休？已派人返家召集好友趕來府城，要找林白衣算賬。當然，韓鳳也要找崔長青。由於錢木匠已是人去屋空，他們與千年狐失去聯絡，因此不知千年狐與崔長青之間的內情。

　　同樣地，千年狐並不知崔長青從韓鳳手中救了林白衣。如果知道，老狐狸不氣死才是奇蹟。

　　月黑風高，夜來了。夜，是屬於夜行人的。

　　周老實的農舍中，大廳中一燈如豆，柴門緊閉，外表上看，宅中的人皆已安歇，農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常得很，唯一的燈光，是神案上的長明燈。

　　外面寒風料峭，秋末的夜，已聽不見蟲鳴，原野一片死寂。

　　「汪汪汪……」兩條大黃犬開始狂吠。

　　驀地響起三短聲口哨，接著千里火一晃。

　　屋角的牆腳下，響起一聲呼哨。

　　黃犬突然停止吠叫，鑽入狗洞不再出來。

　　三個人影出現在通向柴門的小徑，是一枝花與兩位尼姑，一個帶髮女尼甄寡婦。

　　一枝花獨自上前，輕叩柴門三下。

　　「誰呀？」裏面有人叫問。

　　一枝花心中大定，再叩兩下說：「是周兄嗎？小弟卜義。」

　　「後面是敵是友？」

　　「延壽庵的女菩薩。」

　　柴門拉開，壯實的周老實在院子裏，笑道：「請進，好朋友來了不少。」

　　周老實迎客入廳，向一位迎出的小後生說：「去把宮老爺子與梁大叔請來。」

　　小後生應喏一聲，入內去了。

　　周老實請客就座，親自奉上香茗，笑道：「舍下人丁少，招待不周，諸位師姑請見諒。」

　　雙方客氣一番，千年狐偕梁龍匆匆出廳。一枝花趕忙替雙方引見，共道明來意。

　　千年狐大喜過望，得意地笑道：「諸位師姑但請放心，目下咱們的人手差不多了，今天一天中，共趕來了十二位好朋友，現在，在下把他們請出來，大家相見以便參商。」

　　出來相見的人，是來自獲鹿的汪家四霸汪乾、汪坤、汪艮、汪震；來自欒城的神槍太保江洋；來自阜城鎮的神力天王安新平；笑菩提百戒；橫行北地的勾魂一箭展振聲；奪魄三星平陽……全是些名震江湖的黑道巨魁。可說是實力雄厚，空前盛會。

　　千年狐替眾人引見，彼此互相久仰客套一番。

　　慈淨總算滿意，大家開始交換意見。首由梁龍提出消息，鄭重地說：「目下林家兄弟仍然寄居在燕京老農家中，北丐似乎失了蹤，之外並無岔眼人物。前天近午時分，一位朋友曾經看到林白衣與一位中年人，在舒嘯臺會面。那人其貌不揚，對林白衣執禮甚恭。可惜咱們的人必須跟蹤林白衣，附近又沒有接應的朋友，因此無法查出那人的海底。總之，林家兄妹人數有限，這次咱們必可將他碎屍萬段，斬草除根。」

　　千年狐接口道：「林白衣在這幾天中，在全力打聽崔長青的下落，幾乎訪遍了所有的金創郎中，當然他是白費勁。他那兩個妹妹，也四出打聽烏騅馬去向，迄今仍未放棄追尋。因此依情勢估計，他們已將崔長青列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標，咱們正好從崔長青身上下功夫。」

　　笑菩提是有名的酒色和尚，也是有名的笑裏藏刀的詭計多端的人，笑道：「宮施主，崔長青是誰？」

　　「是個江湖後起晚輩，曾經在河南開封，與血花會衝突，搗翻了血花會一筆買賣。這人來路不明，口緊得很，藝業頗不平常，比在下高明得多。」千年狐頗為讚許地說，然後將崔長青為了烏騅馬，與闕府結怨的經過說出，最後更得意地將自己設計驅使崔長青火中取栗的事，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

　　笑菩提鼓掌稱善，說：「高明高明，施主不愧稱千年狐，但不知施主今後又有何打算？」

　　千年狐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說：「在下的打算，是放出崔長青在此匿伏養傷的消息，預先佈下天羅地網，林小狗兄妹必定會前來進網入羅，咱們群起而攻，必可一網打盡。」

　　勾魂一箭卻不同意，冷笑道：「我不相信林白衣有三頭六臂，他也是個人，咱們一群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卻群起而攻，哼！宮兄，日後咱們還想不想稱英雄道字號？」

　　「展兄的意思……」

　　「在下要單打獨鬥，交給我啦！」勾魂一箭傲然地說，輕蔑地掃了千年狐一眼。

　　汪家四霸的老大汪乾接口道：「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咱們四兄弟前來助拳，固然是為道義而來，但最主要是為了紫雲仙子林紫雲，她是咱們兄弟的獵物，希望諸位不要爭。」

　　一枝花心中一千萬個不願，但卻不敢形於辭色。

　　千年狐大笑道：「如果為了一個小丫頭而有所爭論，傷了咱們弟兄的和氣，豈不讓人笑話？一句話，汪兄。」

　　汪乾的目光，瞟向一枝花，陰笑著問：「卜老弟，你有何高見？」

　　一枝花心中暗罵，但口中卻強笑道：「一切由宮前輩作主，在下毫無意見。」

　　「那就好，咱們一言為定。」汪乾興奮地說。

　　延壽庵主不耐地說：「你們是商量計策呢，抑或是分贓？既然你們都認為收拾林白衣兄妹易如反掌，他們都是你們囊中之物，貧尼何必前來湊熱鬧？告退。」

　　千年狐趕忙賠笑道：「庵主請勿誤會，目下咱們必須將北丐與燕京老農一群人計算在內。這些人必須由庵主出面，方能穩操左券，也只有諸位師姑方能剋制得了那幾個老不死的。」

　　甄寡婦柳眉一挑，冷冷地說：「貧尼只要除去林白衣，其他的人概不負責。」

　　勾魂一箭臉色一沉，冷笑道：「你憑什麼跟在下爭林白衣？」

　　甄寡婦粉面生寒，沉聲反問：「姓展的，你不服氣？」

　　勾魂一箭無名火起，倏然站起說：「甄寡婦，你是不是要挑戰？」

　　甄寡婦嬌軀一晃，便到了堂中，拍手怒叫：「你說對了，貧尼就向你挑戰。」

　　勾魂一箭飛躍而出，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千年狐大急，搶出攔在中間叫道：「兩位請息怒，千萬不可自亂腳步，請歸座。」

　　群魔大會一開始，便充滿了不吉之兆，爭強鬥勝與分贓的利害衝突，在千年狐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狐狸好不容易將兩人勸回座，笑菩提突又節外生枝叫道：「老狐狸，咱們長話短說，這些事提出來，未免言之過早。貧僧認為，大家都是衝你千年狐的交情而來的。但親兄弟明算賬，道義是道義、交情是交情，誰也不想做傻瓜放棄自己的利益。雙方動手，誰獲得什麼，什麼就是他的。譬如說，和尚好色，和尚敢鬥，和尚也當仁不讓，如果我和尚抓住了紫雲仙子，要和尚讓出奉送，這恐怕辦不到。」

　　汪乾氣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剛才你和尚並未反對，這時提出豈不是衝在下而來嗎？」

　　笑菩提格格怪笑道：「和尚用不著反對，這時反對有何屁用。天鵝還高高地在天上飛，癩蛤蟆竟在泥地裏吵鬧要分天鵝肉，能分得個結果來？」

　　汪乾一腳踢開凳，怒聲道：「和尚，你斗膽，你挖苦挖夠了，在下要替你糊上你那張臭嘴。」

　　笑菩提一聲狂笑，手一拂，桌上的茶杯破空向汪乾飛去，挾了方便鏟，虎跳而出。

　　「啪！」汪乾扣指急彈，指風在五尺外擊破了茶杯。

　　眼看要動手拼命，千年狐根本就壓不住，急得一頭汗，奔出大叫道：「兩位請勿動手……」

　　屋外，犬吠聲大作。

　　周老實一驚，叫道：「熄燈，有人來了……」

　　「砰」一聲大震，廳門大開。

　　「砰」丟進一個黑衣人，躺在堂中間像是死了。

　　狗吠聲倏止。

　　第二個蒙面人出現，又丟入一個黑衣人。

　　第三個，丟入兩條死犬。

　　瓦面，有人故意踩碎一塊瓦發聲。

　　閉緊的窗戶，傳來了嘿嘿陰笑。

　　千年狐大驚，心中叫苦。兩個警衛被人制住了，看家的兩頭大黃犬也遭了殃，瓦面上有人，窗外也有不速之客。這是說，對方人數甚多，已包圍了宅院，糟透了。

　　三個黑衣黑面人跨入廳門，千年狐只好迎上，先禮後兵，抱拳行禮沉聲問：「請了，可否以真面目相見？」

　　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聲，問：「你是此地的主人？」

　　「在下宮曜。」

　　「唔！聽說過你這號人物。這幾位……」

　　「閣下請先亮萬。」

　　「在下不是為亮萬而來的。」

　　笑菩提怒火未消，一般怨氣正要找地方發洩，距舉步迫近的蒙面人甚近，猛地大喝一聲欺，鏟發猛似雷霆，「橫掃千軍」向蒙面人掃去。

　　千年狐首當其衝，吃了一驚，向側虎跳八尺，避過致命的一鏟。

　　蒙面人卻不躲不閃，等方便鏟將要及身，方電似的飛撲出去，竟然從鏟上方飛穿而過，快得像是電光一閃，奇怪絕倫。

　　笑菩提做夢也沒料到對方敢用這種險招，不由大駭，想躲閃，已來不及了。

　　「砰！」像倒了一座山，和尚仰面倒地。

　　蒙面人雙腳踏住尚的腰腹上，右手扣住和尚的咽喉，左手搭在和尚的臉上，食中兩指壓住雙睛，傴僂地蹲在和尚身上，口中發出一聲獸性的咆哮。

　　和尚掙扎兩下，不敢再動了。

　　另兩名黑衣蒙面人左右齊上，擋在前面劍已出鞘，威風八面，用意是阻擊想上前搶救和尚的人。

　　「砰！」窗戶被擊破，黑衣蒙面人跳窗而入，外面還有兩個。

　　廳門外，也多了兩個。

　　延壽庵主突然叫道：「住手！本庵主知道你是誰。」

　　廳門口出現一身緋色的闕彤雲，踱入說：「本姑娘也知道你是誰。」

　　制住和尚的蒙面人移下雙腳，抓起和尚向前一推，冷笑道：「誰想班門弄斧，在下必定殺他。」

　　和尚的頭臉已變成豬肝色，站立不牢，再次倒地，嚇了個膽裂魂飛。

　　千年狐心中大定，賠笑道：「這位定然是闕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請上坐，都是自己人。」

　　蒙面人冷哼一聲，雙手叉腰冷冷地說：「你還不配與我平起平坐。」

　　「是，是，在下……」

　　「我找你要人。」

　　「要人？」

　　「你是千年狐宮曜？」

　　「正是區區。」

　　「那就對了。」蒙面人傲然地說。

　　「大人要的人是……」

　　「崔長青。」

　　「大人明鑒，區區需用崔長青……」

　　「來引誘林白衣，是嗎？」

　　「是的……」

　　「我不管你，人我要帶走。」

　　「這……」

　　「還有那匹烏騅馬。」蒙面人大聲說。

　　在座的人，見他舉手投足之間，便將號稱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菩提制伏，制的身法手法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怎能不驚？被他鎮住了，誰也不敢妄動。

　　延壽庵主唸了一聲佛號，說：「大人不是迫人過甚麼？」

　　蒙面人冷笑道：「你們替我惹禍招災，還說我迫人過甚？」

　　「大人……」

　　「快交出崔長青和烏騅馬，本大人耐性有限。」

　　一枝花上前行禮道：「闕大人……」闕彤雲冷哼一聲，叱道：「你還不滾遠些？」

　　「彤雲……」

　　「你胡叫什麼，你該向那位寡婦叫娘。」闕彤雲不屑地說，向甄寡婦瞥了一眼，又加上兩句：「賤東西！你的胃口竟如此卑賤。」

　　一枝花臉紅耳赤，惶然失措。

　　甄寡婦羞憤難當手按劍靶踏出一步。

　　延壽庵主拉住了。

　　千年狐知道絕望，說：「好吧！大人可以自己去捉他。」

　　「在何處？」

　　「在後面地屋，他受傷甚重，但仍能拼命。」

　　「你負責把他捉來。」

　　「這……」

　　「捉不來，你們都得落案。」

　　千年狐打一冷顫，趕忙說：「好，區區去把他帶來。」

　　「快去快來。」

　　崔長青在地屋中養傷，後面栓著烏騅馬。他根本不知千年狐的陰謀，也不知前面周老實的住宅中，到了大批魔道人物。今晚他睡得正香，創口正在迅速復原中。

　　住處以草為褥，沒有床席，沒有燈光，真夠狼狽的。

　　他做了個噩夢，正夢見綺綠披頭散髮，向他恨恨地撲來，不住尖叫：「你這薄情郎，薄情郎……」

　　他一驚而醒，冷汗沁體。

　　後面，傳來了烏騅的踢蹄聲，烏騅在亂蹦亂跳，發出一陣令他心潮澎湃的嘯聲。

　　知道馬嘶的人不少，知道馬嘯的人卻不多，也只有久經戰陣的老馬，才知道在戰鬥前以嘯表示情緒。

　　他心中一緊，神駒通靈，大概已經知道將有重大事故發生了。

　　據說，劊子手用久了的劊刀，出入（決囚）的前夕，也會出鞘發嘯。

　　接著，他定下心，自語道：「也許是它被囚禁了這些天，情緒不穩定吧！」

　　他躺了再睡，心情漸趨平靜。

　　「篤篤篤……」響起了扣門聲。

　　「誰呀？」他叫，一驚而起。

　　「老朽官山。」門外的千年狐答。

　　「哦！有事嗎？」他起身上前開門問。

　　千年狐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籠，踏入笑道：「替你送藥來了。」

　　「有勞老伯了。」

　　「小事一件……」

　　話未完，千年狐一肘頂在他的胸口鳩尾穴上，同時手急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脈門，左手丟掉燈籠，鎖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冷笑道：「服貼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

　　一踏入廳堂，他知道完了，闕彤雲正恨恨地死盯著他，他看到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

　　闕彤雲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你會有這一天，我也等看這一天到來。」

　　蒙面人舉手一揮，喝道：「把他綑起來，帶走！」

　　崔長青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轉向千年狐，然後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好，我崔長青會與諸位再次碰頭的。」

　　※※※

　　闕府的一座大樓下，有幾間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青磚砌成，頂部皆是合抱的巨木疊就，如銅牆鐵壁，閉上鐵葉門，裏面的人插翅難飛。

　　壁上嵌著精工打造的鐵扣環，崔長青雙手被鐵環所扣住。壁根也有鐵環，分扣住雙脛。除非他會龍蛇變化，不然萬難脫身。

　　對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著五個人。中間那人年約半百，五短身材，臉上方下圓，眉心有回字紋，鼻頭特尖，有一雙帶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相貌兇暴的慓悍大漢，一個個像是煞神，看長相便知不是善類。

　　五人之後，站著六七個人，其中有闕彤雲、吳五。

　　兩名大漢站在崔長青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猙獰。

　　崔長青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頭找對人了，這位真定之狼闕大人闕定南，果然是太行山巨寇飛豹郝天雄。

　　飛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說：「好，咱們開始伺候這小輩。」

　　兩名大漢應喏一聲，動手撕掉崔長青的上衣，露出滿是創疤結實精壯的胸膛，攔腰纏住傷巾，傷巾有藥漬沁出。

　　一名大漢獰笑道：「這小子渾身都是疤痕，是闖過道的漢子。」

　　飛豹困惑地審視著他的疤痕，久久方問：「小子，你是哪條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過路的。」

　　飛豹粗眉一挑，沉聲道：「小子，你少給我倔強。」

　　「在下本來就是過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問你是那條線上。」

　　他心中一轉，冷笑道：「你這是算什麼？崔某人從未落案，你一個守關官，並非緝盜地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閒事，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問嗎？」

　　飛豹嘿嘿笑，說：「原來是個吃黑飯的。」

　　一名大漢接口說：「大哥，須防這小子有詐。」

　　飛豹不住點頭，說：「對，當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認識吳五？」

　　他冷笑道：「你說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長相，就知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這馬弁，靠不住，可能是個臥底的賊。」

　　飛豹一陣怪笑，笑完說：「吳五是賊，你呢？」

　　「我？賊中之雄，有道之盜。」

　　「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

　　「只因為在下是有道之盜，所以反而被你們這種濫官黷吏所欺。為了一匹馬，你們可以置王法於不顧，可以假公濟私，可以不擇手段巧取豪奪。」

　　「哈哈！你說對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輩，你認為本官為何要獲取你的烏騅？」

　　他也嘿嘿怪笑，說：「令嬡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說要送給你做上陣的座騎。其實，神武右衛出身的貨色，奢談出邊上陣，誰不知是欺人之談？你如果有了烏騅，必定用來臨陣脫逃。早晚要受國法處決，烏騅反而害了你，何苦強奪在下的烏騅馬？沒有烏騅，休想臨陣脫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

　　他的話頭頭是道，巧妙地掩飾那天向闕彤雲所說的真心話，煞費苦心。

　　飛豹又消了兩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神武右衛本來就沒出幾個好東西，在真定附近誰不知道？」

　　「給我打他一百鞭。」飛豹大笑著叫，笑得頗為開心。

　　一百記不輕不重的皮鞭，創口未癒的崔長青死去活來，但他居然忍下了，哼也未一聲。

　　飛豹鼓掌三下，叫道：「這廝滿口胡言，避重就輕搪塞，來人哪！準備刑具，好好問他口供。」

　　刑具取來了，排列在案上。夾棍、鐵絲刷、割肉刀與一碗鹽一盆水、火盆烙鐵、肉釘、頭箍筒與一盆辣椒水，任何一樣也不好受。

　　「先給他刺一刺。」飛豹狂笑著叫。

　　兩大漢將崔長青的右腳拉長，脫去靴襪，一人勒住腳，一人用鐵絲刷刷足心。

　　崔長青起初不在掙扎，接著開始發笑，等到足心的皮肉變了色，他笑得眼淚鼻涕齊下。

　　「哈哈哈哈……」他拼命掙扎著怪笑。

　　「哈哈哈哈……」所有的人也在狂笑，飛豹笑得直不起腰來。

　　久久，飛豹不笑了，叫道：「好，他笑夠了，現在，來問口供。」

　　崔長青好半天才回過氣來，足底已是血肉淋漓。

　　飛豹翅起二郎腿，笑道：「想當年，咱們殺人取樂，開心極了，轉眼多年，很久沒這麼快活啦！姓崔的，你招不招？」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厲聲問：「你要我招什麼？」

　　「你知道我是誰？」

　　「你不是真定之狼闕定南嗎？」

　　「不是。」

　　「那你是誰？」

　　「這要問你。」

　　「問我？我不知道。」

　　飛豹舉手一揮，說：「給他灌水。」

　　又上來兩名大漢，先用一根大木，橫頂住他的腰向外扳，這一束，他更無法移動了。

　　原先上刑的兩名大漢，一人捏住他的鼻子，將一根竹筒插入他的口中，另一人則將辣椒水往竹筒裏灌。

　　捏鼻的手一放一鬆，辣椒水便向鼻腔反嗆。

　　一盆椒水灌完，崔長青已是半條命。

　　「你招不招？」

　　崔長青幾乎崩潰了，神魂離體，痛苦難當，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只聽到飛豹震撼靈智的獰惡叫聲：「你招不招？」

　　「你招不招？你招不招？招……不……招……」

　　耳中轟一聲響，他失去知覺，因為一名大漢在他的小腹重重地打了幾拳，壓迫腹中的辣椒水反流。辣椒水他受得了，牽動肘下的劍傷，痛得他昏厥了。

　　一盆涼水潑醒了他，飛豹的刺耳嗓音像雷鳴：「誰派你來的？誰派你來的？」

　　他定下心神，不再回答。

　　「你招不招？」

　　他強忍痛楚，不理不睬。

　　「給他上鹽水。」飛豹怒叫。闕彤雲上前，嬌笑道：「爹，女兒親自上刑。」

　　「好。」飛豹應允。

　　她取了割肉刀，定手握住鹽碗，走近崔長青，媚笑道：

　　「崔長青，我知道你有這一天，這一天來得真快，是不是？」

　　他無神的雙目，茫然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嬌艷如花的美女，心中在想：「一個貌美如花的年輕女郎，心腸怎會如此狠毒？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割肉刀鋒利的鋒尖在他鞭痕累累的胸口，劃開了一條三寸長二分深的傷縫，鮮血像泉水般向外湧。闕彤雲一陣嬌笑，鹽碗交到大漢手中，抓起一把鹽，嬌笑著掩向他的創口。手指將沾了血的鹽往血縫裏塞，沾了一手血，但她毫不在意。

　　他渾身發抖，可怕地痙攣抽搐，但神色卻變異甚少，最後抽搐也逐漸停止。

　　他的目光，怨毒地盯著這個嬌笑如花的女人。

　　他存了必死之念，不再懼怕痛苦，死且不懼，何懼其他？在感覺上，他已經麻木。堅強的復仇意念，像烈火般在他體內燃燒，他不再對痛楚有何感覺了。

　　第二刀，第二把鹽……

　　第三刀……

　　第七刀……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澆醒了他。闕彤雲嬌笑道：「你好英俊，得不到你，我毀了你。」

　　鹽塞入創口，他絲紋不動，僅以怨毒的眼神，死盯住對方。闕彤雲終於在他的注視下戰慄變色，向後退，恐懼地說：「爹，快殺了他……」

　　「女兒，怎麼了？」飛豹問。

　　「他……他的眼神好……好毒……」

　　「將死的人，就是這種樣子的，女兒，別怕。」

　　「殺了他！」

　　「好，殺了他，但得等他吐實招供之後。」

　　門外，突然闖入一名大漢，急聲道：「大人快出去，警鐘已鳴，有人入侵。」

　　飛豹舉手一揮，領先搶出。

　　室中一靜，只留下門外的一名看守。

　　崔長青心神一懈，再次暈倒。

　　看守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高大雄壯儀表非俗，走近搖頭嘆息，用冷水救醒了他，苦笑道：「崔兄，你是條漢子，可是，你卻要死了。」

　　他長嘆一聲，淡淡一笑道：「人，那能不死？但是在下只要有一口氣在，必須設法逃出去。」

　　「不必枉費心機，凡是被捉來的人，幾年來無一生還，不可能的。」

　　「這裏面共處死了多少人？」

　　「無法估計，一百八十至多不少。」

　　「老兄，你為何做他的爪牙？幫助那惡賊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老兄堂堂男子漢，在何處不好混口安心飯？何苦……」

　　「崔兄，別提了。」少年人不勝煩惱地說。

　　「老兄貴姓？」

　　「在下姓申，名樹屏。」

　　「你是……」

　　「在下是本城人氏，兩年前邂逅大小姐，驚為天人一見鍾情，就這樣……唉！別提了。」

　　「那你該是闕家的女婿了。」

　　「女婿？」申樹屏苦笑，搖搖頭又道：「大小姐不要夫婿，他只要無拘無束的情人。在下只與她結了半月的露水姻緣。蒙她開恩，收留我在地底秘室執役，從此便不見天日，已是天大的幸運了。」

　　「如果不幸運……」

　　「後院裏有一口枯井，深有二十餘丈，裏面已有上百具枯骨。如果不幸運，便得與枯骨相伴。」

　　「你不想出去還你自由之身？」

　　「出去？她會讓我出去？活著出去說她的風流史？你算了吧。」

　　崔長青心中一轉，說：「申兄，我受傷甚重，再受了諸般毒刑，吊貼在壁上委實難受，放我下來躺一下怎樣？」

　　「放你下來？別開玩笑，我可擔不起風險。」

　　「怕我逃走？」

　　「這……大小姐說你武藝驚人……」

　　「你看我這半條命的人，武藝好又能飛嗎？我已是斷腿的羊，折翅的雁，你就不能行行好？你的處境比我好不了多少，咱們同病相憐……」

　　「這樣吧，我去找鑰匙，放下你的雙手。」

　　「謝謝，在下感激不盡。」

　　不久，申樹屏跟在一名大漢身後入室。大漢兇睛閃閃生光，嘀咕著說：「死了就拉倒，你發什麼慈悲？不能放他下來。」

　　崔長青垂頭掛在壁上，雙腿支持不住，半屈著無法站立，似乎氣息全無。

　　申樹屏哀求著說：「藍爺，你看，他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不久要被處死的。」

　　「但……但老爺還沒得到口供，他死了，藍爺恐怕也擔待不起呢。」

　　「哼！他死不了的，那麼酷的刑他已熬過去了。」

　　「藍爺，如果他真死了，老爺就得向你耍口供了，你最好趁他還未斷氣之前，迫出口供來。」

　　藍爺臉色一變，說「見鬼，我還能迫得出口供？這廝像是個鐵打的人，我……唔！還是先放他下來緩口氣再說。」

　　崔長青不言不動，像是昏迷不醒。

　　藍爺抓住他的髮結，抬起他的臉，仔細看了片刻，搖頭道：「看樣子，他用不著咱們費神處死了，活不久啦！老兄，大人返回之前，你死不得。」

　　一面說，一面替他解開鐵環上的鎖。

　　申樹屏也上前相助，扶住了軟綿綿毫無生氣的崔長青。

　　雙手的鐵環解開了，但人仍然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雙腳被壁根的兩個鐵環分開扣牢，只能向前爬伏，不能坐臥。

　　「解了他一個腳環吧，藍爺。」申樹屏代崔長青求情，到底不是賊，心腸要軟得多。

　　藍爺卻不肯，說：「不行，讓他伏倒便可。」

　　一面說，一面幫著將崔長青向下放。

　　長青不再裝死，雙手一分，便勒住了兩人的脖子，用盡了餘力，死死不放，逐漸收緊。

　　兩人吃力地掙扎，但一切枉然。

　　生死關頭，崔長青豈敢慈悲？用盡了平生之力，作生死掙扎。

　　終於，他成功了，第一個昏倒的是藍爺。

　　申樹屏多延了片刻，也失去知覺。

　　崔長青搜出藍爺的鑰匙，解開腳環，取過割肉刀，割斷藍爺的左耳後血脈，讓對方流血而死。

　　他將申樹屏拖至門旁，將少年人弄醒，低聲道：「申兄，你跟不跟我走？」

　　申樹屏魂飛天外，惶然道：「老天！我……我怎能走？我的家……」

　　「你不走？」

　　「我不能不顧一門老小的死活……」

　　「好，我不勉強你。姓藍的已死，你可以向闕老賊說，在下在室內大罵，姓藍的入室動刑，反而被我制死，並在室外將你打昏逃走了。」

　　「這……」

　　「噗！」崔長青一掌將申樹屏打昏，拖至門外，繳了單刀，掩上門溜之大吉。

　　※※※

　　外面，刀光如電劍影飛騰。

　　白影來勢如電，迫近了大樓，一聲暴叱，劍出似穿魚，刺倒一名攔截的大漢，猛撲大廳。

　　五名大漢一湧而出，大喝道：「什麼人敢來撒野？亮萬。」

　　白影撲到，吼道：「林白衣叫飛豹郝天雄出來，」

　　五大漢弧形列陣，為首的人喝道：「這裏沒有郝天雄，小子你找錯了門路！」

　　「城西周已被鏟除，千年狐已經授首，招出了你們的底，殺！」

　　殺字出口，人虎撲而上，劍吐千朵白蓮，人影如電，無畏地衝進，「唰唰唰」劍嘯刺耳，鮮血激射。

　　一衝錯，倒了三個人。

　　紅影如飛而至，勢如狂風暴雨，來的是紅衣小姑娘，她更狠，「嚓」一聲一劍斜揮，砍掉一名大漢的斗大頭顱，疾衝廳門叫：「哥哥，我先進去。」

　　林白衣刺倒了最後一個人，叫道：「二妹，你姐姐呢？」

　　「與北丐老前輩在南面。」小姑娘。一面回答，一面破門而入。

　　西面的一座大樓，樓前的廣場屍橫遍野。

　　一個白袍中年人揮劍放翻兩名大漢，躍至大樓下，向衝出的八名大漢叫：「有多少，一起上。」

　　「亮萬。」有人叫。

　　「一手遮天。」白袍人叫，揮劍疾進。

　　八名大漢大駭，有人叫：「一手遮天祝廣來了，快走。」

　　頃刻間便走了五名，三名倒霉鬼走得慢，劍到屍橫，一手遮天已衝入樓下。

　　吶喊聲震耳，火把齊明。

　　北樓火起，全府震動。

　　林白衣一時岔急，叫出了飛豹的名號，操之過急，急必壞事，打草驚蛇，勞而無功。

　　共有十餘位聲威遠播的白道高手殺入，闕府老少婦孺甚多，不小心失火，局勢便不可收拾。

　　※※※

　　崔長青逃得性命，脫身要緊，目下他傷勢沉重，自顧不暇，那敢再管閒事？出了地底秘室，放翻了把門的人，剝了對方的衣褲，悄然向南溜走。

　　各處皆有人奔逐，他懶得理會，竄入後花園，小心翼翼向南走。有草木掩身，他心中大定。

　　火光沖霄，他得趕快脫離險境。

　　渾身筋骨痠痛難當，但他撐得住。

　　到了圍牆下。糟！牆高丈四，目下他腳下不便無法縱躍，只好繞牆尋覓門戶。

　　十餘名黑影飛掠而來，火光隱隱，纖毫俱現。

　　他吃了一驚，向下一伏。

　　領先的人，赫然是飛豹郝天雄。

　　園門的暗影中，閃出兩名黑衣警哨，大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飛豹飛傳而至，低喝道：「該死，你叫什麼？」

　　「哦，小的該死，大人……」

　　「咱們走。」

　　「走？大人，入侵的人……」

　　「我幾乎被北丐打破腦袋，來的人都是可怕的人。」

　　「我們要到何處去？」

　　「他們已經知道咱們的底細，此地不可留戀，且先到欒城城郎堡秘窟躲一躲，等風聲過後，再設法入山，重入太行建寨，重理舊業。」

　　闕彤雲急叫道：「爹，咱們在城郎堡安了家，金銀堆積如山，何必，再去太行山？這……」

　　「丫頭，少多嘴。」飛豹喝阻，又道：「你們女人目光如豆，只圖眼前寫意，怎知道男子漢的胸襟？走！」

　　開了園門，外面不遠是數間民宅，赫然是闕府的秘密馬廄。眾人在內換了軍衣，牽出座騎。

　　二十餘名惡賊上了馬，飛豹跨上烏騅，叫道：「出東門，再繞道南行，要快走。」

　　他們那是軍爺裝，到了東門，叫出把門役吏，繳了鑰匙，再給了把門役吏一刀，方開了城門溜之大吉。

　　闕府殺聲震天，火起高樓，全城震動，事情鬧大了。救火的街坊大批出動，林白衣眾群雄，只好恨恨地離開，出城趕回牧莊三塚。

　　臨行，帶走了九名俘役。

　　※※※

　　農舍中燈火輝煌，九各俘役丟在堂下。

　　林白衣抓起一名大漢，厲聲問：「在！你們把崔長青怎樣了？」

　　大漢不知厄運當頭，誤以為林白衣也要找崔長青的晦氣，急急地說：「林大俠，你不用找他了，咱們大人已將他處死，等是替你除去了心腹大患。」

　　林白衣大驚，駭然問：「你說什麼？」

　　大漢這才知道事情想歪了，驚恐地說：「在……在下不……不知道。」

　　「你說他已被處死……」

　　「那是闕大人說的。」

　　紅衣小姑娘眼淚滾滾，厲叫道：「把他們全部都活埋了，替崔大哥報仇。」

　　叫聲中，她上前提人。

　　大漢魂飛天外，叫道：「這……這不是咱們的錯……」

　　林白衣攔住了紅衣小姑娘，又問：「他是怎樣死的？」

　　「在下不……不知道，可……可問問青痣虎裴兄，他在地牢……」

　　林白衣的目光，落在瑟縮在一旁的吳五身上，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大概就是潼關八虎之一的青痣虎了，在下對你不陌生。」

　　青痣虎忍不住住打冷顫恐懼地說：「崔長青並……並未死，還……還在地牢……」

　　「你怎知道？」

　　青痣虎將飛豹父女地牢逼供，崔長青慘受酷刑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他是個鐵打的人，大概死不了。在下出來時，他分明還有氣息。」

　　上面坐著的北丐苦笑道：「即使他不受刑而死，咱們殺入闕家，他那有命？一切都完了。」

　　紫衣姑娘與紅衣小姑娘悲不可抑，失聲飲泣。

　　紅衣小姑娘一咬牙，向外急奔。

　　「站住！二妹，你怎麼啦？」

　　林白衣叫。小姑娘含淚叫：「我要去地牢救他。」

　　紫衣姑娘叫道：「妹妹，不可魯莽，這時候全城騷然……」

　　「都是你，你刺了他一劍，他……」小姑娘尖叫。

　　紫衣姑娘以手掩面，慘然地說：「妹妹，我怎知道他是……」

　　穿白袍留了三綹長髯的一手遮天祝廣說：「你姐妹倆都不必埋怨誰了，連北丐老要飯的也幾乎出了亂子呢。這樣吧，我與花子去打聽打聽。」

　　林白衣心中一動，說：「于捕頭在客棧候信，他與天涯怪乞、病禿龍兩人帶了海捕文書，而且已和本府的公人搭上線，咱們何不帶了這幾個惡賊，到闕家援救崔老弟？」

　　燕京老農鼓掌稱善，說：「事不宜遲，這就走。」

　　眾人將九名惡賊綑上，分別扛上肩，匆匆到了城根下，仍然以飛爪百鏈索將賊人向上拉，越城而入。

　　當他們一群人會同于捕頭趕到闕家，火已經救熄，僅焚去一棟大樓，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封鎖。

　　于捕頭找到了在現場偵查的推官，稟明來意，呈上海捕公文，交出九名惡賊，推官大人這才大喜過望。闕定南是三關通判，人在三關官署，家中出了數十條命案，火焚房舍，那還得了？知府大人的烏紗帽也丟定了，大小官吏誰不憂心如焚？但如果闕定南是太行山的巨盜飛豹郝天雄，又當別論，推官大人狂喜之下，問清九賊的口供，立即下令捉拿闕家的男女老幼。

　　林白衣偕眾俠向推官大人請示，入內援救崔長青。可是，地牢中已不見有人，連申樹屏也失蹤了。

第十章　千里追蹤

　　天亮了，真定城全城騷然。

　　闕府中起出了大批金銀珠寶，地牢內罪證如山，枯井中起出百餘具枯骨與殘骸，簡直駭人聽聞。

　　遺屍中，沒有闕定南。

　　眾俠返回農莊，林白衣心中十分難受，兩位姑娘則哭得雙目紅腫，十分悽惶。

　　他還不知，崔長青並不知他們是兄妹，因此更是傷感。紫衣姑娘是林白衣的大妹，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雲仙子林紫雲。紅衣小姑娘是二妹，出道不久，尚未闖出名號，她叫林玫雲，喜穿玫瑰紅裙。

　　紫雲姑娘刺了崔長青一劍，崔長青卻以德報怨，救了林白衣，在色魔手中又救了玫雲，受恩深重，兄妹倆怎受得了？紫雲姑娘的內疚，更是刻骨銘心。

　　如果他們知道崔長青已知他們是兄妹，也許會感到好過些。

　　他們逗留真定半月，踏破鐵鞋窮找崔長青的下落，卻一無所獲。為了這件事，他們把追擒一枝花的事擱下了。

　　他們不能久留，最後淒然離開了真定府。

　　從此，姐妹倆落落寡歡，心頭的負擔太重了。既然崔長青身受酷刑，死去活來形同死人，那麼，有兩種失蹤的可能。一是已被處死，屍首不知丟到何處去了。一是已被飛豹郝賊帶走，仍然是凶多吉少。

　　林白衣與一手遮天向西行，到井陘附近打聽，料想飛豹可能逃出井陘關，重回太行安窰立寨。

　　紫雲姑娘向北走保定府，保定的蠡縣，也就是漢唐時代的博陵郡，博陵崔氏應該有不少族人，也許可以打聽崔長青的下落。她卻不知，博陵郡已成為陳跡，滄海桑田，崔氏族人早已散處各地，蠡縣故博陵郡地，已很難找到崔姓人丁。

　　玫雲則往南行，沿途摸索，像是在大海裏撈針，但她並不死心。她孤零零一個人，換穿了男裝，扮成一個小廝，背了行囊上道，劍藏在行囊中，誰知道她是個身懷絕技，小小年紀便行道江湖的俠女？

　　這天，她踏入順德府北門，已是申牌時分，前面高安客棧門口的燈籠迎風搖晃，告訴她該落店了。

　　她從北來，街南有三個女人北上，真巧，雙方在客棧門口碰頭。

　　三位女郎一穿紅，一穿綠，一穿淡青，全是千嬌百媚的女郎。她哼了一聲，自語道：「又碰上這無恥魔女了，得好好教訓她。」

　　三位女郎是紅綃魔女，與兩位侍女小綠小秋。

　　紅綃魔女先一步落店，她也大踏步隨後進了店門。

　　她在一名店伙的帶領下，直奔東院上房，突見院子裏站著五個男女，其中一個人氣沖沖地說：「既然飛豹已經把他弄死了，還去真定替他招魂麼？飛豹等於是替咱們金頂山胡家除去心腹之患，免得咱們天涯奔波找他算賬，女兒，咱們就回去吧。」

　　女郎穿一身綠，雖只有六七分姿色，但身材勻稱，倒也十分動人，輕搖玉首倔強地說：「不，生見人死見屍，女兒要到真定查個水落石出，剛才李叔說他被飛豹所擒，打入地牢酷刑處死了，但不會是真的。連芸仙姨也敗在他手中，飛豹那綠林大賊怎擒得住他？這消息靠不住。」

　　「女兒……」

　　「無論如何，女兒再走一趟真定。爹，能找到飛豹的逃匿處嗎？」

　　「他八成兒逃往太行山去了。」

　　「如果他不曾逃至太行山……」

　　「爹可能找得到他，只是必須勞動不少朋友，多費手腳。」

　　「爹，試試看好不好？」

　　「這……好吧，爹就請朋友試試。」

　　玫雲在單人上房安頓，隔著窗向外偷瞧，口中不住嘀咕：

　　「金頂山胡家？哦？是了，這傢伙是鎮八方胡威，那叫芸仙姨的人，定是鎮八方的義妹薄命花郝芸仙，唔！飛豹叫郝天雄，與薄命花同姓，他們是不是一家人？胡威父女口中所說的他，會不會是崔大哥？」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忖道：「好，我跟定你們了，我會查出你們的陰謀，看我饒得了你們嗎？」

　　既然大家都落了店，她並不急於找紅綃魔女的麻煩，如果在客店一鬧，她便無法追蹤鎮八方胡威一家子了。同時，在通都大邑鬧事，畢竟不太妥當，極為犯忌、

　　※※※

　　掌燈時分，鎮八方換穿了一襲青袍，帶了一名得力手下，匆匆出店，直趨尚書坊。

　　玫雲也隨後出店，遠遠地盯稍。

　　鎮八方似乎對順德府相當熟悉，沿途並未向人打聽問路，領著從人鑽入一條小巷。遠遠地，便看到一座大宅門外掛著兩個大燈籠，上面寫的字是「范陽堂祖」。

　　小巷中異常昏黑，因此這兩盞光亮的大門燈籠頗為吸引人。鎮八方向從人舉手示意上前扣門。

　　門環三響，裏面有人問：「誰呀？」

　　從人應聲道：「河南來的遠客，請見祖三爺。」

　　側門拉開，走出一名中年大漢，一雙鷹目不住打量兩位來客，問道：「三爺不在，至北門拜客去了，客人可有名刺？留下就是。」

　　鎮八方淡淡一笑，接口道：「在下河南金頂山胡威，派人去找你們三爺回來。」

　　門子一怔，說：「我家三爺……」

　　「去，說我鎮八方胡威造訪。」鎮八方不耐地說。

　　門子一驚，說：「原來是胡爺，請進。」

　　鎮八方不客氣地踏入廳中，大馬金刀地逕自坐下問：「貴主人真的出門拜客去了？」

　　門子苦笑一聲道：「胡爺請小坐片刻，小的立即入內稟報。」說完，匆匆入內。

　　另一名僕人奉上香茗。鎮八方接過茶笑問：「看廳中的擺設，貴主人近來必定十分得意吧？」

　　僕人口齒伶俐，笑答：「託福，家主人近來生意倒甚順遂。胡爺從河南來，辛苦了。」

　　內堂響起腳步聲，進來一個乾瘦的中年人，滿臉病容，但一雙鷹目卻相反地奕奕有神，抱拳施禮呵呵大笑道：「今天是什麼風？想不到來的果然是胡兄，久違了，三四年不見，胡兄絲毫未露老態，可喜可賀。」

　　鎮八方站起回禮，也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祖兄，你怎麼仍然是這副德行，病還沒治好？」

　　「呵呵！病如果治好，我這病尉遲祖成章的名號，豈不要更改？聽說你老兄在家納福，打算不再過問江湖事，怎又不遠千里光臨寒舍，是否又出外行道了？」

　　「哈哈！勞碌命，納什麼福？別挖苦人了。」

　　「哦！你是……」

　　「無事不登三寶殿，等來向你老兄討消息。」

　　「討消息？胡兄，但不知……」

　　「兄弟有事想找飛豹郝天雄商量，祖兄消息靈通，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病尉遲臉色一變，說：「胡兄，十分抱歉，這件事……」

　　「郝寨主自從離開太行山之後，改名換姓在真定落籍，早些天出了事，因此……」

　　「胡兄，這件事你老兄既然全弄明白了，便不用兄弟多費唇舌啦。目下風聲太緊，郝寨主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行蹤，兄弟愛莫能助，幫不上忙，抱歉。」

　　「祖兄，希望你夠朋友。兄弟與郝寨主雖無一面之緣，但神交已久，這次要找他絕無惡意，兄弟可保證，祖兄尚請多費心。」

　　病尉遲沉吟片刻，說：「胡兄，兄弟確是一無所知，這樣吧，兄弟明天陪你到板橋卓家走走，向袖裏乾坤卓偉兄打聽打聽，如何？」

　　裏面出來一個英俊的青年人，笑道：「三爺，袖裏乾坤也毫無辦法，郝寨主恐怕已經回太行去了。」

　　病尉遲立即接口道：「胡兄，兄弟替你們引見……」

　　年輕人赫然是一枝花卜義，這淫賊因千年狐被林白衣所殺，他成了折翅的雁，飛不起來了。

　　鎮八方呵呵怪笑，說：「久仰久仰，想不到卜老弟竟然如此年輕。」

　　雙方客氣一番。表面上彼此保持禮貌，但鎮八方的心中，卻極感不快，皆因他有兩個女兒，自然面然對一個聲名狼藉的淫賊懷有戒心。

　　病尉遲向鎮八方說：「胡兄，卜老弟昨天從真定來，對真定所發生的事故，該比任何人清楚，可能袖裏乾坤真不知飛豹的下落呢，走一趟也是白費勁。」

　　一枝花坐下笑道：「那晚真定府闕家出事，兄弟與幾位朋友恰好至北門外燕京老農的住處，因此而與小畜生林白衣相錯而過，以至未能躬逢其盛，深感遺憾。如果那晚咱們一群朋友留在城中，林白衣休想如意。」

　　鎮八方忍不住冷笑道：「卜老弟，你似乎有點大言不慚哩。」

　　一枝花也冷冷一笑，傲然地說：「以一比一，在下有自知之明，確比林白衣差上一分半分，但加上在下的朋友，林白衣豈奈我何？不是兄弟誇口，總有一天，卜某要摘下林白衣的項上人頭。」

　　病尉遲一看氣氛不對，趕忙接口道：「算了算了，咱們不必先談林白衣。必須替胡兄設法，查出飛豹的下落來。」

　　一枝花瞥了鎮八方一眼，說：「這件事兄弟可效微勞，但條件是胡兄必須助兄弟一臂之力。」

　　鎮八方冷笑道：「免談，胡某不與你這樣人打交道。」說完，離座而起，向病尉遲說：「祖兄，既然你老兄無能為力，兄弟不再打擾了，告辭。」

　　一枝花冷冷地說：「閣下何必損人，與卜某打交道難道就辱沒了你不成？哼！」

　　鎮八方臉色一沉，怪眼一翻，厲聲道：「小輩，閉上你的臭嘴，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你是什麼玩意？呸！」

　　一枝花下不了臺，也厲聲說：「姓胡的，你少臭美……」

　　鎮八方忍無可忍，突然搶近，猛地一掌排出。

　　一枝花不知厲害，揮掌急架叫：「你敢動手……」

　　鎮八方掌勢加重，「啪」一聲雙掌接觸，罡風乍起，勁流四散。

　　一枝花斜退八尺，臉色一變。

　　病尉遲大急，搶出攔住鎮八方急叫道：「胡兄，有話好說。」

　　鎮八方伸手指著一枝花沉聲道：「小輩，你聽清楚了，下次碰上老夫，你給我躲遠些，不然，老夫要剝你的皮，拆你的骨頭。」

　　一枝花只感到掌心如被火烙，整條有臂麻木不靈，並感到心膽懼寒，但口氣卻仍然強硬，冷笑道：「姓胡的，山不轉路轉，咱們走著瞧，我一枝花可不是善男信女，後會有期。」說完，轉身走了。

　　鎮八方也氣沖沖地告辭外出，餘怒未消轉回客棧。

　　玫雲一直就在門外的暗影中監視著祖宅，見鎮八方氣沖沖地出門，便猜出這傢伙所行不如意，也就不動聲色跟在後面，回轉客棧。

　　病尉遲回到客廂，向不住活動手臂的一枝花苦笑道：「卜老弟，你這人怎麼如此冒失？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心情惡劣，你卻存心惹火他……」

　　一枝花搶著說：「祖兄，不必埋怨了，小弟沒料到這老傢伙果真名不虛傳，更沒料到他外表急躁內心卻鎮靜，一切皆估錯他了。小弟原以為他急於要找飛豹，有求於人必定肯低聲下氣，他卻並不急於找飛豹，一句話不對便出手行兇。祖兄，這老傢伙並未將你放在眼下呢，在尊府他竟敢動手行兇，豈不是目中無人欺人太甚麼？」

　　「卜老弟，你算了吧，兄弟瞭解他這人的脾氣，要是真惹火了他，誰也別想安逸。不是我說你，你也未免太狂了些，既然你想要他助你一臂之力，怎能用話激怒他？我看，你還是早些離開順德，以免日後碰頭鬧出事來，那時悔之晚矣！」

　　一枝花冷笑一聲道：「我要去找袖裏乾坤，要求朋友們拒絕與他合作，他如果志在飛豹，非來找我賠禮不可。哼！他不能打了我一掌而不受懲罰，我先去永和客棧找鐵臂熊陳五爺，到他的落腳處找他評評理還我公道。」

　　不久，他帶了兵刃暗器出門走了。病尉遲攔他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

　　一夜無事，暗潮激盪。

　　鎮八方一早醒來，店伙早已在門外等候，將一封書信交給他的健僕，說：「請大哥轉稟胡大爺，下書人立等回音。」

　　健僕接過書信點點頭，問道：「下書人現在何處？何不喚他進來？」

　　店伙向外一指，說：「小的請他親自前來下書，但他拒絕了。目下在店堂等候，只等胡大爺的回音。」

　　「好，你稍候片刻。」

　　不久，健僕出房，冷冷地向店伙說：「你去回覆下書人，我家老爺按時到達。」

　　店伙匆匆走了，鎮八方怪眼彪圓地出房，向健僕說：「請去告訴店伙早些準備早飯，咱們要出去辦事。」

　　出城北的鴛水門（北門），北行四里地，橫跨鴛河上的木板橋，稱為廣濟橋或豫讓橋，但當地的人皆稱之為板橋，是本城送別的地方。橋南，有餞別亭，有迎官臺。過橋東行半里地，是鴛水村。村北是一片松林，近河一面是田野。

　　鎮八方父女五人，大踏步到了村口。一名青衣大漢迎出，抱拳行禮說：「威公請移玉村北松林，家主人已久候多時，請。」

　　鎮八方冷冷一笑，回了一禮說：「請領路。」

　　「請隨我來。」

　　松林深處，一字排開八條好漢，其中有一枝花卜義，站在為首的虯鬚大漢右首。

　　虯鬚大漢獨自上前，抱拳行禮笑道：「威公如約蒞臨，幸何如之。久違了，一向可好？」

　　鎮八方回了一禮，掃了眾人一眼，桀桀大笑道：「還好，胡某活得好好地。你袖裏乾坤卓偉氣色甚佳，想必近來極為得意。咱們雖是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一向少來往，今早承蒙卓兄致書寵召，不敢不來。請教，兄弟來了，不知何以教我？」

　　袖裏乾坤不介意他語中帶刺，笑道：「首先，兄弟替威公引見幾位朋友。」

　　鎮八方接口道：「像一枝花這種小混帳，卓兄不用引見了。」

　　一名粗壯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姓胡的，你給我說話小心了。」

　　鎮八方冷冷地問：「朋友，貴姓？咱們曾經見過嗎？」

　　粗壯中年人拍拍胸膛，怪叫道：「我，鐵臂熊陳宣，咱們不是見過了嗎？」

　　「好，就算見過，你替小淫賊出頭？」

　　「對，完全對。」

　　袖裏乾坤接口道：「胡兄，陳宣兄與卜老弟是知交，昨晚……」

　　鎮八方接口道：「昨晚小淫賊出言不遜，要不是病尉遲祖兄攔著，在下不廢了這小子才怪。」

　　鐵臂熊大踏步而出，大聲說：「廢話少說，你得罪了在下的朋友，在下不能袖手。今天，你得向卜老弟賠不是，不然……」

　　「不然你想怎樣？」

　　「大爺就教訓你。」鐵劈熊大吼。

　　袖裏乾坤臉一沉，喝道：「陳兄，你到底要不要兄弟出面排解？」

　　鐵臂熊哼了一聲說：「卓兄是地主，自然需要卓兄排解，但這傢伙的態度，根本不會接受排解。」

　　袖裏乾坤頗為不悅，說：「兄弟約你們雙方前來，希望你們能心平氣和評評理，如此看來，似乎你們雙方皆不需在下排解，沒有接受評理的誠意了。好吧，兄弟不管你們這檔子閒事，你們自己解決好了。」

　　說完，舉手一揮，帶了一名從人拂袖而去。

　　鐵臂熊叫道：「卓兄，那麼，不用怪兄弟在貴地放肆了。」

　　袖裏乾坤扭頭冷笑道：「只要你們不踏入在下的鴛水村，在下便不過問你們的事。」

　　一名五短身材的矮子手按刀靶叫：「陳兄，那我們還等什麼？」

　　鐵臂熊怪叫道：「對，等什麼？」

　　一個尖嘴縮腮的人撤下一把護手鉤，叫道：「對，不必等了。為朋友拔刀相助，義不容辭。笨鳥兒先飛，我浪裏鬼給他來一下一鉤勾銷。」

　　七比五，鎮八方毫無所懼，舉袖一揮。

　　他身後一名從人打扮的中年壯漢大踏步而上，陰陰一笑，手按在腰帶的匕首柄上，向前迫進說：「浪裏鬼，在水中你很了得，上了岸，你像條失水的魚，上吧，老兄……」

　　浪裏鬼撇撇嘴，不屑地說：「憑你這塊料，一個奴才的奴才，還不配與大爺交手，滾開，叫鎮八方上來。」

　　從人陰森森一笑，點手叫：「你如果能擊敗在下，方配與家主人動手，上啦！你是不是心中害怕？」

　　爭強鬥勝，為的只是爭口氣，被人指責害怕，誰也受不了。浪裏鬼登時火起，大吼道：「狗奴才，大爺要鉤下你的狗頭來，接招！」

　　聲落，火辣辣地衝上，鉤一伸，幻化一道光弧，猛攻從人的左肋，快極。

　　從人疾退半步，鉤一掠而過，陰笑道：「分釐之差，這一招可惜。」

　　浪裏鬼迫進，身形急挫，反手又是一鉤，奪攻下盤，聲勢洶洶地叫：「卸下你的狗腿……」

　　話未完，從人避招向上跳，匕首出鞘，手一揚，匕首破空疾飛。

　　浪裏鬼認為護手鉤有三尺，對方的匕首僅長一尺二，一寸長一寸強，匕首短絕難貼身發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已發，雙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面飛來，像是一道飛虹，匕影入目，已無法閃避了，連轉念還來不及！匕首便貫胸而入，身軀一震，叫吼聲倏止。

　　從人如怒鷹般撲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匕首柄，雙腳踹出。

　　「蓬」一聲大震，浪裏鬼仰面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湧，痛苦地掙扎，叫不出聲音。

　　從人倒躍而回，向未沾絲毫血跡的匕首吹口氣，說：「千里飛虹，來去無蹤。」

　　鐵臂熊大驚，脫口叫：「咦！你是千里飛虹勝宗？」

　　從人咧嘴一笑，陰森森地說：「姓陳的，咱們少見。」

　　「你……你為何從人打扮？……」

　　「不然怎又說來去無蹤？在下又不會五行遁術。」

　　「你……你是……」

　　「勝某是鎮八方的好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姓陳的，你要不要試試在下的飛虹匕首？」

　　鐵臂熊臉色一變，吁出一口長氣說：「既然你老兄出面撐腰，在下就此放手。」

　　鎮八方舉步而出，冷笑道：「既然你害怕勝兄的飛虹匕，在下陪你玩玩，你不是練了鐵臂功，一雙手不畏刀劍嗎？在下就徒手領教你的鐵臂功絕活，你敢不敢？」

　　「哼！你……」

　　「你如果不敢，那就留下一枝花，在下放你一馬，賠不是後快滾蛋。」

　　鐵臂熊沉聲道：「姓胡的，你不要咄咄迫人……」

　　「笑話！你敢說在下咄咄迫人？剛才你的態度，曾否替在下留了一寸餘地？」

　　「這……」

　　「你上不上？」

　　鐵臂熊忍無可忍，一聲咆哮，欺進招發「金雕獻爪」，五指箕張疾探而入。

　　鎮八方身形略移，一掌切向對方的脈門。

　　鐵臂熊不敢大意，左手再伸，被迫撤招換手搶攻，這次手掌伸直，插向鎮八方右臂，風聲虎虎，勁氣四蕩。

　　鎮八方順勢沉掌斜撥化招，左掌發似奔雷，捷如電閃。

　　「啪」一聲暴響，拍在鐵臂熊的右肩上，力道千鈞。

　　鐵臂熊駭然急退，腳下大亂。

　　鎮八方得理不讓人，伸腳一勾。

　　「砰！」鐵臂熊跌了個手腳朝天。

　　鎮八方跟上，一腳向鐵臂熊的右膝踢去。

　　鐵臂熊反應總算不慢，奮身急滾，生死間不容髮，躲過了一腳。

　　鎮八方不再追襲，冷笑道：「你只會懶驢打滾，浪得虛名，爬起來，挺起胸膛鼓起勇氣再上。」

　　鐵臂熊右手已感到麻木，似乎右肩骨斷了，坐起狂叫道：「在下認栽，認栽……」

　　「你滾！」鎮八方大喝。

　　一枝花已知大事不妙，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千里飛虹大叫，跟蹤便追。

　　一枝花的逃生本領確是不差，連大名鼎鼎功至化境的林白衣兄妹，也窮追千里勞而無功，再三被他逃脫，可知他的輕功和機智皆夠火候。

　　袖裏乾坤已明白表示，不許決鬥的雙方進入鴛水材。但一枝花卻逃命要緊，不顧一切向村中逃。

　　松林決鬥場距村落遠著呢，糟透了，千里飛虹的輕功似乎更要高明些，逃不掉啦！

　　不遠處紅影入目，時隱時現，有三個女人穿林而來，漸來漸近。

　　一枝花看清了人影，喜極大叫道：「杜姑娘，快救我一救。」

　　千里飛虹已迫至丈二以內了，發現紅影飛射而來，心中一懍，迫不及待地拔出飛虹匕，正待發出。

　　一枝花突向側一閃，隱入一株巨松後，折向而逃，繞至另一株松樹後去了。

　　千里飛虹失去雷霆一擊的好機，隨後追出喝道：「站住！」

　　喝聲似乍雷，直震耳膜。一枝花果然被震得腳下一緩，本能地欲逃又止。

　　千里飛虹抓住機會，飛虹匕電射而出。

　　紅影化虹而至，來得極為突然。

　　「噗！」飛虹匕被尺長的紅影從斜方向擊中，準頭一偏，斜飛而墮。

　　是一方朱色手帕，竟然將千里飛虹威震江湖，發無不中，可在三丈外取敵的寶刃飛虹匕打落了。

　　一枝花只驚得渾身發僵，飛虹匕距右肋不足三寸，手帕如果晚到一剎那，後果不堪設想。

　　千里飛虹也大吃一驚，人激射而出。

　　一枝花以為千里飛虹要找他，猛地向側仆地急滾脫身，怕對方另發匕首。

　　千里飛虹並非志在傷人，而是急於拾回飛虹匕，飛掠而至，伸手拾取落在樹根旁的寶刃。

　　香風入鼻，中人欲醉，紅影入目，人已近身，小弓鞋一閃，踢中伸下的手臂。

　　千里飛虹大駭，大喝一聲，左手急削而出。

　　纖纖玉手一拂之下，拂開他攻出的一削，「啪」一聲暴響，左頰挨了一耳光。

　　「哎唷！」千里飛虹驚叫，踉蹌後退。

　　紅影如影附形迫近，玉指點臨向前中七坎大穴。

　　危機間不容髮，鎮八方在生死關頭趕到，大喝一聲，巨靈之爪伸到，勢如奔雷，這一記「追雲拿月」出奇地狂野迅疾。

　　紅影如果想置千里飛虹於死地，美好的玉首必被抓中，得把老命賠上，兩敗俱傷，因此自保要緊，收招斜掠八尺，嬌笑道：「原來是鎮八方，你怎麼跑到京師來了？」

　　鎮八方鬚髮皆張，怒聲問：「紅綃魔女，咱們有過節嗎？」

　　紅綃魔女格格嬌笑，拾回自己的紅綃繡帕說：「一枝花是本姑娘的朋友，我能見死不救嗎？」

　　「在下請你撒手不管。」

　　「何必呢？我不信他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如果你知道這該死的小子如何侮辱在下，便明白他是否該死了。」

　　「哦！原來如此。既然不是無可化解的仇恨，叫他賠個不是也就算了。」

　　「哼，不行……」

　　紅綃魔女粉臉一沉，冷笑道：「胡大爺，難道不能衝我紅綃魔女的薄面，給他一次機會嗎？」

　　眼看就要鬧僵，一枝花鬼精靈，趕忙上前長揖到地，誠懇地說：「晚輩多有不是，年輕氣盛狂妄無知，冒犯了胡前輩的虎駕。晚輩這廂賠禮，尚請前輩多加教誨，並請前輩寬恕。」

　　這淫賊狡猾機詐，能屈能伸頗有一套，前倨後恭，誠惶誠恐賠不是，鎮八方氣消了一半，哼了一聲說：「你小子狂也該有個分寸。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前輩在？昨晚稱兄道弟的威風，到何處去了？」

　　一枝花不住作揖，嬉皮笑臉地說：「小子無狀，該死該死。前輩量大如海，大人不記小人過，晚輩知錯，知錯。」

　　「哼！你會知錯？」

　　「小子不但知錯，而且必改。」

　　「哼！下次……」

　　「下次不敢，晚輩可以發誓。」一枝花低聲下氣地說。

　　這時，胡綺綠與另兩人到了。

　　紅綃魔女的兩位門人也俏立一邊，雙方敵意已消。

　　紅綃魔女向鎮八方笑道：「好了好了，胡大爺，你就少教訓幾句吧，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鎮八方將要找飛豹的事說了，最後沉聲道：「袖裏乾坤可惡，他不該這樣對待我的。勝兄弟，勞駕到村中走一趟，叫他出來談談。」

　　千里飛虹應了一聲，向村口的柵門走去。

　　紅綃魔女秀眉一挑，說：「叫他出來也好，我也有事向他請教。」

　　不久，袖裏乾坤帶了八名從人，雙方在村口的柳堤下見面。

　　袖裏乾坤已看出危機，不動聲色地抱拳一禮問：「胡兄請兄弟出來，不知有何指教？」

　　鎮八方抑制著怒火，也不動聲色地道：「卓兄是主人，咱們往昔也算是小有交情。」

　　「不錯。」

　　「今早卓兄修書將在下請來，見面處約在松林內，而非於尊府敘舊，卓兄未盡地主之誼，似非待友之道。」

　　袖裏乾坤淡淡一笑道：「胡兄，兄弟與鐵臂熊陳兄也是朋友。你們雙方的過節，見面絕無和平可言……」

　　「因此，卓兄打算讓咱們在外面拼個你死我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未雨綢繆，兄弟必須作最壞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兄弟為人小心……」

　　「其實，你已準備將胡某任由他們擺佈。」

　　「胡兄言重了……」

　　「讓他們把胡某埋葬掉。」

　　「胡兄豈可信口開河？」袖裏乾坤變色問。

　　鎮八方冷哼一聲道：「閣下早早抽身，藉故拂袖而去，這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胡某走了大半輩子江湖，豈有不知之理？」

　　「胡兄血口噴人，有何用意？」

　　鎮八方鬚髮無風自搖，沉聲道：「不是血口噴人，而是事實。姓卓的，只怪你不仁，休怪我不義，今天你得還我公道。」

　　袖裏乾坤冷笑問：「姓胡的，你威脅我嗎？」

　　「就算是吧。」

　　「哼！你……」

　　「強賓不壓主，閣下劃下道來。」鎮八方怒聲說。

　　袖裏乾坤接過從人遞來的連鞘長劍，冷冷地說：「閣下既然咄咄迫人，在下已別無抉擇。你說吧，是否有興趣劍下見真章？」

　　「胡某一切奉陪。」

　　紅綃魔女緩步上前嬌叫道：「且慢！本姑娘有事向卓兄請教。」

　　袖裏乾坤瞥了她一眼，問：「杜姑娘，你站在哪一邊的？」

　　「站在我自己的一邊。」

　　「哦！你……」

　　「我要找一個人，向你討消息。」

　　袖裏乾坤冷笑一聲道：「討消息，姑娘該知道在下的規矩。」

　　「你的規矩是看消息是否重要而定價的。」

　　「你知道就好。」

　　「本姑娘要花花太歲的下落。」

　　袖裏乾坤淡淡一笑，說：「這件消息在下奉送，不收分文。」

　　「那當然好。」

　　「但有條件。」

　　紅綃魔女冷笑道：「本姑娘從不與人談條件，你說不說無所謂。」

　　「如果在下不說……」

　　紅影疾閃而至，嬌喝聲亦道：「你不說也得說！」

　　紅綃巾來勢如電，罡風壓體，劈面抖來勁道奇大。

　　袖裏乾坤也快，劍奇快地出鞘，身形一閃，避開紅綃巾一擊，立即反擊回敬，劍湧千朵白蓮，向魔女的左肋攻去，反應奇快絕倫。

　　兩人皆放手搶攻，一巾一劍各展所學，一軟一硬相生相剋，功力似乎不分軒輊，勢均力敵一場好殺。

　　二十招、三十招……

　　鎮八方大為不耐，躍然欲動地叫道：「杜姑娘，留給在下一份。」

　　侍女小綠也向同伴叫道：「小秋妹，我們殺進村去。」

　　小秋點頭，拔劍道：「對，師姐，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進去放上一把野火，燒了這以出賣江湖消息發財的惡賊老龜巢。」

　　八名從人兩面一分，列陣準備迎擊。

　　綺綠也亮劍叫：「兩位小妹，算我一份。」

　　千里飛虹大踏步而上，陰陰一笑道：「在下開路，三位姑娘跟來吧。」

　　袖裏乾坤一驚，虛攻一劍側飄丈外大喝道：「且住！你們進不去的。」

　　紅綃魔女迫進冷冷地問：「你擋本姑娘也感吃力，能擋得住誰？」

　　袖裏乾坤哼了一聲說：「卓某吃的是刀口飯，自然有把握。鴛水村雖不是金城湯池，你們幾個人休想越雷池一步。在下將消息告訴你，你必須脫身事外。」

　　「不談條件。」紅消魔女堅決地說。

　　鎮八方接口道：「姓卓的，把飛豹的藏匿處說出，胡某放你一馬。」

　　「哼，在下不知飛豹的下落。」袖裏乾坤大聲說。

　　「笑話！你閣下眼線遍天下，怎會不知家門附近的消息？飛豹夜出城關，殺了守門役卒，二十餘匹健馬出城，又不會土遁，路旁村落甚多，難道就沒有人聽到馬蹄聲？你竟敢說不知道？」

　　袖裏乾坤一咬牙，說：「好，我告訴你。他們往南走的，走的是欒城道。至於欒城以後的行蹤，在下確是不知。」

　　鎮八方召回綺綠，說：「在下到來城去找，找不到回來再找你。」

　　紅綃魔女叫道：「姓卓的，我的消息呢？」

　　「你最好一並說出。」

　　鎮八方大聲說，用意極為明顯，明白地表示將與紅綃魔女同進退。

　　袖裏乾坤不得不讓步，極不情願地說：「一月前，花花太歲逃至真定，逗留五日，由於風聲太緊，因此逃向山東，投奔山東響馬去了。」

　　鎮八方滿意地回到客棧，立即結賬北上。

　　紅綃魔女帶了兩名侍女，並不東走山東，隨後北上，似乎有意跟蹤鎮八方。

　　後面，扮成黑小子的林玫雲小姑娘，也背了包裹上道，在後面里餘跟進。

　　一枝花表示自己與飛豹交情深厚，上次飛豹離真定，多多少少與他不無關連，因此願為前驅，他對飛豹的藏匿處略有風聞，此番前往尋找，保證事半功倍。

　　鎮八方並不信任他，但也不反對他同行，多一個人使喚，也許可以派上些用場。近午時分，內邱城在望。由於動身時已是辰牌末，因此僅走了六十里左右。

　　午間仍然炎熱，綺綠有點不耐，說：「爹，找地方歇歇腳，午後涼爽些再走，要不，就僱輛車吧。」

　　一枝花接口道：「胡姑娘，趕兩步到內邱，便可以僱到車了，今天可以趕到趙洲的臨城，明天一天使可趕到欒城啦！如果不僱車馬，後天方能趕到。」

　　鎮八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少給我出主意，沒你的事。等會兒咱們在內邱歇腳，晚上再動身，此後便得晝伏夜行，免得暴露行藏。你如想乘車馬，請自便。」

　　一枝花呵呵笑，不介意地說：「前輩別生氣，晚輩只是為令嬡著想，這時節早穿棉襖午穿紗，大太陽下趕路委實……」

　　「你給我閉嘴！」

　　「這……」

　　「小女不勞閣下著想，你離開小女遠些。」

　　「是的，前輩請放心。」一枝花訕訕地說，瞥了綺綠一眼，聳聳肩苦笑。他的眼神，卻充滿了關切的情意。

　　綺綠只有六七分姿色，在金頂山由於喜愛打扮，加以年紀輕輕，因此已算是當地的小美人。而目下在陽關大道上穿了家常裝趕路，風塵僕僕哪來的時間打扮？自然顯得平庸。沿途經過不少府州，通都大邑有的是美麗女嬌娘，互相一比較，她少不了有點自慚。

　　相反地，一枝花卻是風流倜儻，對女人極富吸引力的年輕大男人，一直就在女人堆中打滾，有一套與女人周旋的妙訣小手段，對付一個有自卑感相貌平平的少女，可說足有餘裕。

　　自然而然地，她的心中激起了漣漪，對一枝花的關懷極感欣慰。在金頂山附近，她被附近的年輕男人阿諛奉承，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她的綠裙下，她像女皇般神氣萬分。但自從出關闖蕩江湖，情勢截然不同，她成了個微不足道的人，一個平凡的女人而已。可是，這半天居然獲得一個英俊的青年郎君所關懷，她能無動於衷？

　　她向一枝花投過情意綿綿的一瞥，轉向乃父說：「爹，幹嘛今天火氣這樣大？女兒趕路就是，不乘車馬不就完了？」

　　鎮八方一向不過問女兒的事，只是對一枝花極為反感，一枝花給他的印象極為惡劣，又是江湖上臭名遠播的淫賊，因此怎麼看也不順眼，一聽一枝花的話就火，並非反對女兒乘車馬。他見女兒明顯地在袒護一枝花，更是冒火，沒好氣地說：「丫頭，你也給我閉嘴，離開那小子遠些，對你有好處。」

　　說完，他腳下一緊，埋頭趕路。

　　他說這些話，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綺綠卻放慢腳步，與一枝花走了個並排，微笑道：「卜爺，我爹就是這種霹靂火脾氣，你得順著他，不必惹他老人家生氣。」

　　一枝花嘆口氣，笑道：「胡姑娘，我不怪令尊的火氣大，似乎他心事重重，脾氣壞乃是意料中事。哦！胡姑娘，令尊找飛豹，不知到底有何貴幹？」

　　綺綠粉面一沉，恨恨地說：「找飛豹討一個人的下落。」

　　「找誰？」

　　「黑衫客崔長青。」

　　一枝花一怔，心中一動，問道：「胡姑娘，令尊與崔長青結了樑子？」

　　「是的。」

　　「他……」

　　「我非找到他，挖出他的心肝來不可。」綺綠殺機怒湧地說。

　　「哦！你找不到了……」

　　「我們已知道闕府所發生的事，但不信他真被飛豹下毒手殺了。生見人，死見屍，必須把這件事弄清。」

　　「姑娘如此恨他嗎？」

　　「我要將他捉來食肉寢皮。」

　　一枝花眼色一轉，詭計又生，恨聲道：「如果不是林白衣多管閒事，崔長青怎會死在飛豹地牢下？唔，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什麼？」

　　「在林白衣襲擊闕府之前，他兄妹一直就在追搜崔長青，要不是千年狐宮前輩早片刻將崔長青交給飛豹，林白衣早就把崔長青宰了。會不會是崔長青已被林白衣擄走，故意說飛豹殺了崔長青，以便讓追搜崔長青的人死心？姑娘認為有此可能嗎？」

　　綺綠眼中一亮，說：「唔！有此可能，等找到飛豹便明白了。」

　　一枝花拍拍胸膛說：「姑娘請放心，在下願盡綿薄，水裏火裏，只要姑娘吩咐一聲，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請記住，在下願為姑娘效忠，這是在下的榮幸。」

　　綺綠心花怒放，嬌媚地注視著他笑道：「謝謝你，卜爺。」

　　「哦！請不要叫我卜爺，這種稱呼太生分了。在下草字玉京。我可以稱你為綺綠姑娘嗎？」

　　綺綠大樂，粉面泛霞，低首媚笑道：「玉京，有多少女人這樣叫你？」

　　一枝花心中罵道：「你這醜女人賣弄什麼風情？要不是我打算利用你胡家的人對付林白衣，我才不睬你這醜女人呢。當然，你比甄寡婦要強些，陪我玩玩也不錯。」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綺綠，不瞞你說，天下間能直叫我玉京的人，只有你一個，要是不信，我可以發誓……」

　　「啐！好端端地發什麼誓？」綺綠嬌嗔地羞紅著臉低叫，媚態橫生，風情萬種，頗為動人。

　　一枝花心中一蕩，大膽地牽住她的纖手，低笑道：「誰叫你不信任我？你……」

　　「誰不信任你啦？」她象徵性地摔手低問。

　　兩人落在後面十餘步，男有心女有意，忘了身外的一切，一面調情一面並肩趕路。一枝花早將鎮八方的警告置諸腦後，綺綠也將乃父的話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官道上行人絡繹於途，一部部馬車轟隆隆而過，南來北往的座騎揚起滾滾塵埃，走在路上頗不寂寞。

　　小辛莊在望，距城尚有六七里。他們已接近真定趙洲地境。一枝花是舊地重遊，按理他該餘悸猶在，但他卻一無所懼。事先他已打聽出林白衣向西天井陘關，所以向南逃，林白衣已走了兩旬，何所懼哉？而且有藝業驚人的鎮八方在，對付林白衣不會有多大的困難，心有所恃，因此他無所畏懼。

　　這一帶的地名，對辛字似乎有緣，大辛莊、小辛莊、長辛店、辛安繹、高辛鎮……小辛莊位於大道左側，是一座不算小的村莊。

　　路旁有茶亭，有栓馬樁，有一座樹林歇腳。亭側，停了一輛屬於大戶人家的雙頭馬車，車夫在修理輪軸，大概是輪軸出了毛病。

　　「先喝口水。」鎮八方領先踏入茶亭叫。

　　車門一掀，鑽出一個青衣大漢，悄然溜至亭側，突然大叫道：「鎮八方，你這老狗才來呀？」

　　聲落，向村莊的南側狂奔。

　　鎮八方大怒，飛躍出亭叫：「朋友，慢走。」

　　大漢扭頭揚手叫：「打你的老狗嘴。」

　　是一支大型扔手箭，來勢空前勁急，呼嘯有聲，直射鎮八方的臉部。

　　鎮八方手一抄，便擋住了箭，咬牙切齒狂追不捨。

　　千里飛虹飛射而出，叫道：「朋友留下啦！」

　　一枝花也奔出叫：「他是追魂三星解平原，小心他的連珠鏢，他的箭是騙人上當的。」

　　追魂三星並未發鏢，向西飛掠而走。西面里外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帶，湖野全是黃葉凋零的樹林。

　　鎮八方怎肯甘休？怒火沖天地狂追不捨。

　　後面里餘，紅綃魔女師徒三人莫名其妙。

　　黑小子林玫雲緩緩而行，沉著地跟在里外。官道筆直，平坦，兩側視野可遠及十里外，看得真切。追魂三星輕功奇佳，向丘陵地帶落荒狂奔，超越了小辛莊，距最近的樹林已不足一里。

　　紅綃魔女到了亭前，向門人小綠說：「怪事，鎮八方哪有閒工夫與人追逐？小綠，你去看看結果。」

　　小綠說聲遵命，向眾人追逐的方向追去。

　　紅綃魔女與小秋，站在亭中向遠處眺望。

　　車夫仍在修車，車中一無動靜。

　　林玫雲徐徐向小亭走來，不慌不忙神態從容。

　　車夫一身髒，將車輪的頂木挪開，拍拍手上的塵土，淡淡一笑，舉步入亭，到了茶桶前。

　　紅綃魔女毫未在意，目光跟蹤遠去的鎮八方一群人。見一身汗臭的車夫入亭，本能地向亭側移，意在避免沾上車夫的臭汗。

　　車夫卻不知趣，取過一隻茶碗，善意地笑道：「天氣炎熱，姑娘們趕路辛苦了，請用茶。」

　　紅綃魔女大為不耐，此道：「蠢東西！滾開些。」

　　車夫聳聳肩，伸舌頭做鬼臉，搬過茶桶倒茶。茶不多，倒了半天隻倒出一碗茶。車夫舉碗就唇，自語道：「好心沒好報，這年頭好人難做。」

　　紅綃魔女大怒，向小秋叫：「攆他出去！」

　　聲落，小秋尚未發動，車夫手中的茶卻先一剎那潑出，像一陣暴雨，以一丈方圓的雨陣，無情地向兩人潑去。相距不足五尺，變生倉卒，誰也躲不開雨陣的籠罩，毫無閃避的機會。

　　奇異的草霉氣息觸鼻，細小的水滴化為霧氣飄散。

　　車夫急退出亭，哈哈狂笑。

　　紅綃魔女激怒得七竅生煙，衝出叫：「你這該死的……嗯……」

　　「砰」一聲響，她像木頭般仆倒。

　　小秋尚未出亭，便倒在亭中人事不省。

　　車中跳出一男一女，男的大笑道：「妙極了，一切盡在意料中，快將人帶走。」

　　三個人將紅綃魔女師徒丟入車中，鞭聲脆響，馬車向北飛駛。

　　百步外的林玫雲一怔，心說：「誰在此地計算這淫賤的妖婦？也好，省得我費心，這些人無形中幫了我一次大忙。」

　　馬車飛馳，她看到車廂後的車門上，有一個尺大的福字大篆圓形圖案。

　　等她到了亭中，已嗅不到草霉氣息了。茶桶內空空如也，裏面根本沒有茶水。

　　她拾起跌破了的茶碗，細看碗片內的茶褐色污漬，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片刻丟掉破碗道：「是一種有毒的迷魂藥物，使用這歹毒的毒迷香，絕不是什麼好路數。」

　　她不願多費心神猜測那些人的來路，目光落在兩里外的丘陵密林。所有的人，皆隱沒在林中不見。

　　「我也去看看。」她自語。

　　※※※

　　鎮八方的輕功，比不上千里飛虹。千里飛虹與追魂三星比較，半斤八兩在伯仲之間，因此相距五六丈，保持距離始終無法拉近。

　　追魂三星首先逃入樹林，一聲狂笑，向樹林深處飛掠，速度依然驚人。

　　千里飛虹隨後追入，無畏地窮追不捨。

　　第三個入林的是一枝花，距千里飛虹僅兩丈之差，起步時便已差了兩丈，可知輕功與千里飛虹毫不遜色。

　　鎮八方第四，綺綠第五。另兩名僕人打扮的中年大漢最後並肩而入，腳下奇快，但神定氣閒，似乎並未用勁追趕。

　　追魂三星掠上樹林疏落的一座丘頂，枯草叢中突然站起四名蒙面穿灰袍的怪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怪眼，頭戴四方平定巾，每個人皆用冷厲的眼神，目迎跑來的追魂三星與千里飛虹。四人皆佩了劍，身材最高的有八尺，最矮的僅四尺左右，高矮參差，相差懸殊極為岔眼，但打扮卻是相同。

　　追魂三星在五丈外便大叫道：「前輩們，人交給你們啦！」

　　身材最高的人舉手一揮，用沙啞的嗓音叫：「你走，沒你的事。」

　　千里飛虹在兩丈外止步，臉色一變，對方在此設了埋伏，故意引人追來，大事不妙，不免心中不安，腳下遲疑不敢再進。

　　最矮的蒙面人一聲長嘯，拔劍飛撲而上，嘯聲、人影、劍虹，幾乎同時到達，劍幻化數道銀虹，勢如排山倒海向千里飛虹攻去。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千里飛虹一咬牙，飛虹匕突然飛出，下毒手飛匕取命，先賺一個再說。

　　最矮的蒙面人突然向下一伏，衝勢倏止，伏下的剎那間，大袖撒出一團銀芒，一氣呵成，似已事先有所準備。

　　千里飛虹身後追來的一枝花也扶住止勢，一駭道：「陰山四魔！」

　　飛虹匕驀而失蹤，怪響入耳。

　　最矮的蒙面人挺身而起，手中提著一張九合銀絲特製的怪網，網內裹著飛虹匕，輕搖著九合銀絲網怪笑道：「一切盡在算中，這把飛虹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費吹灰之力便而到手，妙哉！」

　　千里飛虹大駭，悚然後退。

　　最高的蒙面人叱道：「站住！誰敢違命，老夫活剝了他。」

　　鎮八方到了，沉聲問：「閣下亮本來面目，咱們有過節嗎？」

　　最高的蒙面人拉下蒙面巾，露出鷹目勾鼻癟嘴的乾瘦，手撫鼠鬚冷笑道：「大魔呼延壽。你是甚麼鎮八方胡威麼？」

　　鎮八方心中一緊，但沉著地說：「胡某與諸位從未謀面，請教，諸位為何將在下誘來，可否加以解釋？」

　　大魔怪笑道：「你，竟敢脅迫侮辱袖裏乾坤。」

　　「哦！原來……」

　　「袖裏乾坤乃是老夫的晚輩。」

　　「在下……」

　　「少廢話！上前納命。」

　　一枝花突然叫：「呼延前輩，難道忘了郝芸仙？」

　　大魔一怔，轉首問：「說，你知道郝芸仙？」

　　「知道。」

　　「她是老夫故友的情侶。」

　　「她是胡前輩的義妹。」

　　大魔又是一怔，向鎮八方問：「是真的嗎？」

　　鎮八方心中一寬，說：「當然是真的，郝義妹目下仍在舍下授徒隱居。」

　　「她目下很好嗎？」

　　「很好，兩月前，她重傷了孤魂孫秀……」

　　「哦！那是她的已有名分的未婚夫婿。」

　　「因此，她甚感孤單。」

　　大魔舉手一揮，說：「你走吧，老夫放你一馬。」

　　「這……」

　　「飛虹匕還給你的同伴，替我向郝姑娘致意。」

　　「謝謝。」鎮八方客氣地說。

　　「記住，不許你再打擾袖裏乾坤，不然休怪老夫得罪你。」大魔冷冷地說，揮手趕人。

　　另一魔突然叫道：「那邊有人躲躲藏藏，我去把他提來。」聲落，人如勁矢離弦，向東面電射而去。

　　百步外，小綠扭頭狂奔，奇快無比。

　　大魔知道難以追上，大叫道：「二弟，算了，咱們走。」

　　說走便走，向北泰然舉步。

　　鎮八方驚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僥倖。經過這次意外，他對一枝花不再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臭面孔了。

　　回到涼亭，鎮八方向千里飛虹說：「紅綃魔女一直就跟在咱們身後，怎麼不見了？」

　　千里飛虹餘悸猶在，苦笑道：「也許仍躲在林子裏。走吧，快離開這處險地。」

　　一枝花接口道：「陰山四魔一言九鼎，他們不會來找麻煩了。小辛莊在下有朋友，不如且到敝友處歇息，晚上再趕路，豈不兩全其美？」

　　鎮八方略一沉吟，說：「好吧，咱們就在此打擾貴友半天，晚上再走。」

　　「晚輩領路。」

　　※※※

　　主人一聽來的是鎮八方，頗表歡迎，將他們安頓在西院客廂。四間客房，綺綠獨佔一間。一枝花則與主人辛大爺敘舊，宿處安排在東院，但食罷各自安歇，淫賊卻悄然到了綺綠的客房。

　　綺綠已完全被一枝花所迷，甚至已有點神魂顛倒。這鬼女人上次與崔長青魚水合歡，對床笫間事念念不忘。崔長青一逃了之，她恨死了崔長青，鼓動乃父出面，發誓要將薄情郎捉住剝皮抽筋方消心頭之恨。她不是甚麼三貞九烈的女人，碰上了人才出眾且會甜言蜜語的一枝花，情不自禁芳心暗許，加以對那次銷魂蝕骨的雲雨情回味難忘，像是乾柴碰上烈火，那禁得起一枝花的挑逗勾引？

　　鎮八方與三位同伴沉沉睡去，一枝花卻與綺綠在客房中顛鸞倒鳳男貪女愛，忘了晚上要趕路的事。

　　莊外的樹林中，扮成小黑子的林玫雲，躲在樹下的草叢中，吃了一頓乾糧，也沉沉睡去。

　　※※※

　　欒城，在府南六十里，小得很，城周僅三里餘，是一座土城。城外圍有四座堡，東十二里的堡稱為城郎堡。

　　城北二十里的城上堡，是最大的一座堡，但人丁卻最少，堡中零零落落住了六七十戶人家。二十天前，堡東的殷實佃農李福的家中，住下了一位陌生人。

　　這天一早，三十餘歲正當壯年的李福，在廳堂整理農具，向年方六歲的小兒叫：「小虎子，到廂房去請趙爺出來早飯。」

　　小虎子蹦蹦跳跳搶入廂房，不久奔出叫：「爹，趙爺不見了。瞧，這裏有兩錠銀子。」

　　李福大驚，此道：「小虎子，你的皮癢了，竟敢動別人的銀錢，還不給我放回去？」

　　兩錠銀子是二十兩，這是一筆不小的財產哩。李福進入廂房，發覺客人確是失了蹤，桌上，用木炭寫了四個大字：

　　「謝謝招待。」

　　顯然，客人已經走了。

　　李福大驚，一個窮病潦倒的異鄉人，失蹤並不足奇，但卻留下兩錠銀子，這就令人莫測高深了。

　　城郎堡略大些，約有百餘戶人家，但由於不是交通要道，極少旅客往來，因此堡雖稍大些，反而顯得冷清，堡中的一舉一動皆難瞞人，陌生人經過，難逃地方人士的耳目，外人絕難隱身。

　　堡四周是無盡的田野，堡內的住戶全是殷實的農人，幾個大地主是全堡的權威人士，豢養了不少奴婢，僱了不少長工。這是多姓堡，誰有錢有勢誰就是大爺。

　　這天晚間，堡北三里地的一座守田長工住的哨屋，住進一個神秘的黑衣人。田中的作物早已收穫，眼看要冬耕，因此哨屋不需人看守，正好成為浪人的臨時居所。

　　一天、兩天。黑衣人晝伏夜出，神出鬼沒。

　　城郎堡可以稱大的人，共有四名，號稱四大金剛。他們是俞延年、任秋潮、袁百祿、柳仲謀。俞家田地多，任家在外做買賣財源滾滾，袁家曾任京官，柳家曾在府城開錢莊。各有千秋，都是腰纏十萬貫的富豪，名頭上，曾任京官的袁百祿是堡主，而實際大權在握的卻是柳仲謀，論財勢當然是柳家首屈一指，柳家的奴僕多至五六十名，不愧稱鳴鐘鼎食之家。

　　這天晚間月黑風高，天宇中雲層厚，金風呼嘯，寒意甚濃，有雲有風，地面上雖冷但不結霜。

　　全堡在沉睡中，只有三五聲犬吠，打破了午夜的沉寂。堡門的兩盞氣死風紅燈籠迎風搖晃，這是唯一可看到的活的東西。

　　堡北犬吠聲突然轉厲，但住守夜的幾個人聞聲知警，急向堡北趕。

　　全堡大亂，所有的狗皆狂吠著向北街集中。

　　守夜的人趕到了，發現一群猛犬，正從北向南狂追五六頭狐狸。狐狸無法逃入屋中，只好沿街向南逃命，幾乎把全堡的狗全引來了。

　　有些狐狸逃入陰溝，有些被迫急了跳入種了竹籬的庭院。這可好，狗群分開設逐，鬧得更兇。

　　巡夜的人弄清是怎麼回事，只好用花槍木棍驅趕狗群，咒罵聲此起彼落。

　　袁大爺的宅院在堡北，門子老王拉開邊門，恰好看到兩個巡更的人經過，跨出門外問：「咦！小七，怎麼啦？像翻了天似的，怎麼回事？」

　　小七搖搖頭，說：「狗追出兩隻狐狸，沒事，睡覺啦！老王。」

　　老王掩上門，一面上閂一面嘀咕：「冬天快到了，狐狸不趁機獵食，雪下時豈不要餓死？但為何入堡獵食？怪事。」

　　驀地，身後有人低聲說：「哪一家古老大宅沒有狐狸？少見多怪。」

　　老王大驚，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兩眼發直。門廊的幽暗燈籠朦朧映照下，一個身材高大，穿了黑袍，戴了黑色蒙面巾的人，站在身後兩尺左右，轉身之下，雙方已是貼身而立面面相對了。

　　「你……你是人是……是鬼？」老王駭然叫，「砰」一聲響。背部碰在門上，其聲沉悶。

　　黑影迫近，手一伸，便叉住了他的咽喉抵在門上，食、拇兩指，壓住了他的左右藏血穴，另一手壓住他的胸膛，力道逐漸增加。

　　片刻間，老王昏倒了。

　　黑衣人將老王拖入門房中，帶上門，悄然竄入院子，一閃不見。

　　四更天，門子老王悚然醒來，不敢聲張，整夜提心吊膽睡不著，以為退上了狐仙，打算天亮後到土地廟燒香，求土地爺保佑。

　　天剛發白，內院裏有人大叫：「快起來捉賊！老爺房中失竊，銀櫃被撬開了。」

　　全宅譁然，全堡大震。

　　一整天，堡中的子弟四出追賊。但枉費心力，搜遍了附近一二十里，那有半個賊影？

　　袁宅失竊了大批金珠首飾，金銀數百兩，沒有任何痕跡留下，竊賊是此中老手，門窗竟然沒有留下撬動的遺痕，也沒留下半個足跡。

　　唯一知道昨晚有人入侵的是門子老王，但老王卻不敢聲張，而且仍然相信昨晚碰上的是狐仙而不是賊。

　　第二晚，堡東隅的任家，門不開戶不啟，賊人搬走了不少金銀。第三晚，堡南的俞家失竊。滿堡風雨，人心惶惶。

　　夜來了，全堡皆在戒備中，年輕子弟在街頭巷尾埋伏，要捉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飛賊。

　　三更整，一個黑影現身在堡中心的十字街口，以輕靈無聲的腳步，從容向堡西走，聲息全無，像一個無重量的幽靈。

　　小巷口蹲伏著兩個壯丁，等黑影來至切近，不約而同虎跳而出，單刀出鞘，花槍前伸，喝聲震耳：「站住！什麼人？」

　　黑袍人不加理睬，聽若未聞，視若未見，飄呀飄地仍向西移。

　　花槍一抖，吐出一朵槍花，排空直入，「毒龍出洞」襲向黑影的胸口。

　　單刀勢如瘋虎，火辣辣地攻向黑影的背心了。

　　前後夾攻，街道窄小，勢在必得。但黑影一閃即逝，鬼魅似的失蹤。

　　次日一早，街頭巷尾共躺了六個年輕子弟，睡在街邊像是死人。

　　堡西的柳家，被竊走了幾件家傳至寶。

　　第五晚，俞、任兩家的馬廄被人砍開，趕散了四五十匹馬，馬滿堡亂奔。

　　連鬧五夜賊，堡民心驚膽跳，夜不敢眠，不論老少，皆在房前屋後戒備，刀槍都磨得鋒利。

　　但袁家的馬廄，仍然被人砍開，縱出所有的馬匹，三名管堡的人皆沉睡不醒，對所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北街袁宅附近的民宅，共有十四個人被擊昏。這些人連人影也沒看清，糊裏糊塗便睡著了。

　　一早，膽小的人開始離堡，到鄰村的親友家中暫避，連素稱膽氣過人的俞大爺，也帶了家小溜之大吉，到二十里外的縣城避賊去了。

　　半天中，人走了一大半。

　　夜來了，家家閉戶，鬼影俱無，狗全拴在屋內，城郎堡像是一座死堡，燈火全無，在秋風下顫抖。

　　黑影出現在西街，這次有腳步聲發出。堡中的街巷，皆是堅實的黃泥地，腳步聲沉穩響亮。

　　有人聽到了腳步聲，但誰也不敢開門出來察看。

　　腳步聲漸漸接近了柳家高大的院門。

　　近了，到了院門外。

　　牆角閃出一個勁裝大漢，飛縱而出。

　　衣袂飄風聲大作，兩側的小巷口共搶出八個人。

　　「蓬！」一顆火彈在街心爆炸，火光一閃。

　　是蒙面黑袍人，站在院門口冷然屹立，火光下，全身皆裹在衣巾內，只露出一雙大眼光芒閃爍，如同午夜朗星，陰森森鬼氣沖天。

　　先跳出的大漢拔出鬼頭刀，攔住去路沉喝：「朋友，亮萬。」

　　黑袍蒙面人不加理睬，不言不動。

　　九個人將黑袍人圍住了，大漢將刀引出又叫：「朋友，那條線上的？」

　　黑袍人仍然不予理會，目光移向大院門。院門閉得緊緊地，黑黝黝一無動靜。

　　大漢反而感到心虛，色厲內荏地再問：「朋友，你有何用意？」

　　黑袍人有所表示了，舉步邁進。

　　大漢退了一步，沉聲叫道：「站住！你幹什麼？」

　　黑袍人又邁出一步，腳下沉實。大漢一咬牙，大喝一聲，鋼刀一閃，「力劈華山」搶先動手，沉不住氣，也有點惱羞成怒。

　　黑袍人更快，像電光一閃，突從刀下切入，左手疾伸，架住了大漢下砍的右手脈門，右掌發出如奔雷，「噗」一聲響，劈在大漢的左頸根下。

　　「嗯……」大漢悶聲叫，向下挫倒。

　　「噹！」鋼刀落地，鏗鏘震耳。

　　其他八名大漢大駭，猛地大喝一聲，同向前衝，刀劍並舉，齊向內聚。

　　黑袍人似乎不屑與這些人動手，一鶴沖天身形扶搖直上，躍登兩丈高的院門頂，脫出重圍。

　　院內人影急閃，上來一個人。

　　黑袍人大袖一揮，罡風驟發。

　　上來的人尚未站穩，「哎」一聲驚叫，向後倒縱，仍落入院中去了。

　　黑袍人一閃不見，形影俱杳。

　　宅中大亂，有人叫：「他從東院走了，攔住他！」

　　「啊……」東院傳出驚叫聲，有人被擊倒了。

　　不久，宅內各處燈火通明。

　　黑袍人不見了，平白地失了蹤。

　　五更天，柳宅的人以為黑袍人已經撤走了，戒備未免鬆懈了些。

　　馬嘶聲震耳，蹄聲如雷，馬廄又被人砍開了，趕出了所有的馬匹。

　　次日一早，又有不少人離堡避賊。

　　辰牌末，五男一女踏入了西堡門，迎接他們的是一群看家狗和幾個大膽留在家中照顧房舍的人。

　　他們是鎮八方與一枝花五男和綺綠一女。鎮八方一路入堡門，便感到有點不對，向千里飛虹說：「勝兄弟，你是否覺得這座堡有異？」

　　千里飛虹流目四顧，語氣肯定地說：「不錯，有異，像是座荒堡，這些人都驚惶萬狀，如同大禍臨頭似的。」

　　一枝花一驚，接口道：「老天！這裏難道鬧瘟疫不成？」

　　綺綠推了他一把，笑罵：「造謠鬼！不許胡說！」

　　一枝花臉上已變了顏色，惶然地說：「如果鬧瘟疫，咱們豈不是往鬼門關裏闖，找閻王爺結親嗎？」

　　「你胡說！」鎮八方喝止。

　　一枝花卻向後退，恐怖地說：「前輩如果見過被瘟疫災禍襲擊的地方，便知晚輩是不是胡說了。前輩，咱們趕快退出去，也許還來得及，犯不著在此地等死……」

　　「你還不閉嘴？」鎮八方大叫。但他心中卻在發毛，瘟疫誰又不怕呢？他口氣硬心卻害怕，又接上一句：「去抓一個人來問問。」

　　那年頭，如果鬧瘟疫，那還了得？人恐怕早就跑光了，千里飛虹不愧稱老江湖，笑道：「不會是瘟疫，家家門前乾乾淨淨，沒有香燭紙炭的遺痕，放心啦！」

　　說完，走近一間宅院，上前叩門，叫道：「裏面有人嗎？」

　　木門拉開，一個老年人伸出頭來問：「爺臺有事嗎？」

　　「這裏是不是城郎堡？」

　　「是的，你們……」

　　「請問老伯，貴地有一位姓劉，名清源的人嗎？他曾經在山西一帶做過販牲口生意。」

　　老人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我們這裏沒有姓劉的人，也沒有人在外做販牲口生意。」

　　「咦！那就怪了。」

　　老人不再多說，伸手關門。

　　千里飛虹目光一轉，一腳踏住門限，門無法關上，向老人問：「且慢關門，你這裏的祠堂在何處？」

　　「我們這裏沒有祠堂。」老人答。

　　「堡主是誰？」

　　「袁大爺百祿。」

　　「他的家……」

　　「在北面。」

　　「你帶路。」

　　老人搖頭，用手向北一指說：「你自己去，就是朱漆大門那一家。」

　　千里飛虹不再多問，眾人轉頭，向不遠處的袁家走去，仍然是千里飛虹上前叫門。

　　出來回話的人，是個中年壯漢，堅決否認堡中有姓劉的人。

　　千里飛虹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向中年壯漢問：「你這裏有客棧嗎？咱們要在貴地落店投宿。」

　　壯漢笑道：「要到城裏才有客店，諸位得趕快離開，這裏鬧了好幾天賊，本堡的人幾乎遷走一空，誰還敢接待外地人？」

　　「咱們找座廟歇腳總可以吧？」

　　「南面有座小土地廟，不能住人……」

　　「那麼，咱們就借府上住宿一宵。」

　　「咦！這怎麼可以？」壯漢訝然叫。

　　「咱們認為可以。同時，得請袁堡主傳話給全堡的人，那位劉清源如不在日落之前出面與咱們見面，咱們便放火焚了你這鳥堡。」

　　六個人強盜似的搶入門內，像一群兇神惡煞。

　　不久，話己傳遍全堡。本來就人心惶惶的城郎堡，更是紛亂，如同末日將臨。

　　袁大爺當機立斷，派人飛騎入城送信，由城裏的有頭面人物，催請知縣大人發兵前來驅趕惡客。

　　申牌左右，縣丞大人率領了八十名丁勇，弓上弦刀出鞘，殺氣騰騰地趕到了城郎堡，圍住了袁家。

　　但來晚了一步，在堡外負責監視的一枝花，在兩三里外便看到了官兵的馬隊，先一步回到袁家報警，六個人離開了袁家，出堡南走了。

　　官兵在堡內各地佈防搜捕惡客與飛賊，人心大定。

　　但堡西的柳家，反而顯得氣氛不尋常。

第十一章　楓林山莊

　　城郎堡全堡戒嚴，八十名官兵扼守在堡內各要道。心懷鬼胎的人，心虛在所難免。

　　堡南有一條小徑，可以到達趙洲，但極少有人行走，是貫連各處鄉鎮的小徑，曲折迂迴而且岔路甚多，極易迷失路途。因此除了各鄉鎮的人以外，一年半載也難碰上三五個外鄉旅客。

　　距堡約三四里，有一座位於一片廣大梨林棗中間的三家村，沒有村名，當地的人皆稱之為梨林王家。主人姓王，名十二，是這一片廣大果林的主人，家境頗為富裕，在這附近一堡三村中，是有名的孤僻怪人，頗不得人緣，平時不歡迎任何人走近他的果林。

　　四更天，十餘個黑影從柳家的屋後悄然溜出，避過幾處官兵的崗哨，飛越丈餘高的堡牆，一陣急走，進入王十二的果林。

　　王家的三棟樓房，聳立在果林的中間，果樹葉已落盡，但在林外仍然看得到果林深處的樓房，可知果林佔地之廣，也可知道主人每年收入之豐。

　　中間的樓房下面大廳，點起了四盞明燈，門窗盡閉，外面戒備森嚴。

　　主人王十二是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神態頗為冷靜。

　　廳中共有十四個人，主客座上赫然坐著飛豹郝天雄，身側坐的是他的愛女郝彤雲。其他的人，皆是飛豹帶來的心腹弟兄，全都是早年兇名昭著的太行山悍匪。

　　王十二臉上不帶表情，以低沉的嗓音說：「郝兄，你們太大意了，不該離開柳家的。」

　　飛豹淡淡一笑，但眼中毫無笑意，說：「王兄弟，你是不是希望兄弟被他們捉去？」

　　王十二仍然神色不變地說：「我已經說過，官兵是袁堡主……」

　　「不錯，是袁堡主請來的，但其中有兩個是真定府的巡捕，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老實說，這幾天鬧賊，兄弟疑心是官府在弄鬼，故意迫兄弟現身的詭計。如果兄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擒賊，很可能正中他們的圈套。兄弟認為有人透露風聲……」

　　王十二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郝兄，你懷疑我嗎？」

　　「王兄弟，請勿誤會。」

　　「但你話中之意，分明……」

　　「兄弟是個口沒遮攔的人，王兄請勿多心，目下要緊的是，不管官兵是否衝兄弟而來，兄弟必須作最壞的打算。」飛豹心情沉重地說。

　　「郝兄的意思……」

　　「兄弟暫借尊府避避風頭，等風聲過後，再回柳兄的地窟中，帶出烏騅馬，運出所有的金錢，然後動身回太行山，王兄弟是否同行？」

　　王十二不住搖頭，陰陰一笑道：「不，兄弟在此生根六年，好不容易有此成就，我不想再回去幹打家劫舍，刀頭舐血的勾當了。」

　　飛豹臉色一變，不悅地說：「王兄弟，你我都不是能放下屠刀的材料，都是罪案如山滿手血腥的英雄好漢，萬一有一天洩了底，王兄弟，後果……」

　　「兄弟已是盡人皆知的果農王十二，太行山之豪飛槍王彪已經死在百果山的石林下，目下的王十二，誰也不敢否認兄弟的身分，我不怕。」王十二語氣堅決地說。

　　飛豹郝天雄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經是英風斂盡，豪氣全消，兄弟也不勉強你。」

　　「謝謝。」

　　「在尊府避幾天風頭，該不成問題吧？」飛豹轉過話鋒問。

　　王十二的目光，冷落在緊閉的花窗上，冷冷地說：「兄弟無任歡迎。可是，恐怕有人不答應。」

　　「有人不答應？誰？」飛豹沉聲問。

　　王十二用手向窗外一指，說：「外面那兒位朋友不答應。」

　　飛豹一驚，戒備著說：「那就叫他們進來談談吧，當然是你授意他們逐客的，不然諒他們也不敢。」

　　王十二整衣而起，沉聲道：「他們不是兄弟的人，而是你們把他引來的。」說完，大聲向窗子叫：「朋友，進來吧，窗未上扣，就等你們推窗進來坐坐，王某或許能接待你們。」

　　窗門推開了，蒙面黑袍人站在窗外冷然向裏注視。

　　眾人一驚，王十二卻一怔，訝然問：「咦！只有你一個人？」

　　蒙面黑袍人不回答，僅以雙手輕輕分別摸動兩面的窗臺。

　　王十二恍然，冷笑道：「原來是你用雙手故意發聲，在下猜錯了。」

　　黑影一閃，黑袍人已進入廳中。

　　王十二抓起大環倚旁的三支四尺短槍，推椅而出，冷冷地問：「朋友貴姓？何不以真面目相見？」

　　蒙面人以行動作為答覆，拔劍立下門戶相候。

　　王十二居然有點心怯，又問：「朋友，你是六扇門的鷹爪？」

　　黑袍蒙面人搖搖頭，點手示意要對方進招。

　　王十二居然沉得住氣，但一名手下卻不忍耐，大喝一聲，拔劍疾衝而上，招發「靈蛇吐信」，搶制機先進擊，劍上風雷聲隱隱，內力火候相當深厚。

　　蒙面人長劍一揮，「錚」一聲雙劍相接，將對方的劍震偏半尺，劍取得了中宮空門，突以可怕的奇速突入，劍芒似電，奇怪絕倫。

　　「嘎」一聲刺耳的錯劍聲傳出，旁觀的人眼一花，蒙面人已貼了身，叱道：「你死！」

　　劍已刺入胸口，怎能不死，「嘭」一聲大震，賊手下的身軀倒跌出丈外，在地上抽搐掙扎，叫號聲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王十二大駭，叫道：「朋友，你好狠，在下要鬥你一鬥，亮萬。」

　　蒙面人不再回答，舉劍迫進。

　　王十二不得不面對面應付，舉劍迎上。

　　「砰」一聲大震，大廳門被踢開了，搶入三個青衣人。為首的中年人虎目炯炯，手中的七星刀冷電四射，沉聲道：「俞、任、袁、柳四家失竊無數金珠，是誰的案？站出來。」

　　王十二脫口叫：「徐捕頭，怎麼回事？」

　　堵在門口的一個青衣人說：「王園主，想不到你也是個武林人。這兩位是府城派來辦案的……」

　　中年人徐捕頭的目光，落在飛豹父女身上，臉色大變，七星刀護住身軀，急喝道：「退！走！」

　　飛豹一聲長笑，閃電似的射出叫：「徐捕頭，你走不了。」

　　黑袍蒙面人更快，斜掠而至一劍疾揮。

　　「錚！」衣劍接觸，火星直冒。

　　飛豹如被電擊，斜飄丈外臉色大變，虎口血出，持劍的手幾乎拾不起來了顫聲道：「你……你是……」

　　王十二揮槍衝上叫道：「郝兄，人交給我。」

　　郝彤雲也從側方欺進，大叫道：「快斃了那三個巡浦。」

　　蒙面人退至門旁，向驚疑莫名的三個捕頭低喝：「還不快走？等會兒便走不了啦！在下掩護你們走，快！」

　　三個巡捕神智一清，扭頭飛奔。

　　王十二右手是一支短槍，左手有兩支，大喝一聲，右手槍破空點到。

　　蒙面人把住門口，阻止賊人追出，劍虹一閃，硬向刺來的渾鐵短槍封去。

　　破窗口，出現千里飛虹的身影，叫道：「看飛槍絕技……」

　　「錚！」劍封住刺來的槍，槍尖走偏，失去了準頭，而王十二已經將槍發出，收不及了。

　　「啪！」飛槍擦蒙面人的右臂外側飛過，貫入牆中直透外牆，勁道之強，委實驚人。

　　相距太近，雙方皆無畏地貼身相搏，已來不及發第二槍，蒙面人的劍已兇猛地反拂而回，劍氣壓體。

　　王十二百忙中舉左手槍急架，未伸到蒙面人的左手已乘勢探入。「噗」一聲響，掌按在王十二的臉上，食指與無名指一搭之下，兩顆眼珠被壓迫得擠出眶外。

　　黑影一閃即逝，蒙面人已消失在黑暗的廳外。

　　「啊……我的眼……」王十二狂叫。「砰」一聲衝撞在門旁的牆壁上，血流滿面，跌倒在壁根下，左手的兩支渾鐵短槍發狂般亂揮。

　　以飛豹為首的十名悍賊，各以暗器向蒙面人襲擊，可惜皆慢了一剎那，暗器出手，蒙面人已經消失了，暗器向外面飛射，破空厲嘯聲刺耳。

　　飛豹追出出門外，似乎突然發覺此舉大過危險，立即悚然地退回，閃在門後叫：「窮寇莫追，這人太可怕，快救王兄弟。」

　　王十二死不了，但雙目已盲。

　　宅四周共有六名警哨，全被人打昏了，難怪連三個武藝平常的捕役，也能長軀直入破門而進。

　　飛豹心膽俱寒，眾人一商量，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著。真定來的巡捕認識飛豹父女，不久，必定召來城郎堡的官兵，不走豈不坐以待斃？

　　飛豹的藝業，在綠林道可說是佼佼出群的高手，但今晚僅接下蒙面人一劍，便虎口迸裂被震飄丈外，雙方相去太遠了。

　　飛豹愈想愈心寒，如果蒙面人是官府派來的鷹爪，後果未免太可怕了。他心中一急，逃念更切，決定暫且放下藏在柳家的烏騅馬和金銀珠寶，連夜向西逃，先進入太行山藏身，等風聲過後再來取走。好在從這裏向西走，兩晚工夫便可進入太行山山區。

　　五更將臨，還有一個更次可以趕路。

　　王十二已經理好傷，成了個廢人。好死不如惡活，這位早年的悍匪槍王彪，瞎了雙眼仍然不想死，吩咐手下幾位心腹弟兄，趕快拾掇金銀財寶，找地方避風頭。

　　王十二不像飛豹，飛豹時懷戒心，雖另建有秘窟，仍經常保持警覺，說走便走，絕不拖泥帶水。王十二不同，已決定在此生根，平常並無應變的準備，因此走時未免牽腸掛肚，拖至天下發白，仍然未能上道。

　　鎮八方就在旭日初上升，帶了黨羽光臨。

　　飛豹已帶了十餘名爪牙，遠出三十里外了。

　　離開南北官道已有十里左右，以西一帶是連綿不絕的丘陵地帶，凋林密佈，滿山蒼色。

　　飛豹腳下一緊，向同伴說：「進入丘陵區，咱們便平安了。」

　　一名中年大漢說：「大哥，還是找座騎代步，早些進山豈不甚好？」

　　飛豹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語氣堅決地說：「不行，目下咱們萬不能鬧事，更不能暴露行蹤，引來大批官兵追蹤搜山，咱們後果可怕。不要說找馬匹，這百里內連找食物也概不考慮，走。」

　　郝彤雲轉頭瞥了升起的紅日一眼，極目遠眺，說：「爹，已離開南北要道十餘里，再往西走人煙稀少不會有人追來了。」

　　一名壯年人吁出了一口長氣，咬牙切齒地說：「被林白衣與那群老匹夫毀了咱們的基業，委實於心不甘，咱們難道就此忍氣吞聲不成？大哥，你怎說？」

　　飛豹一面走，一面說：「五兄弟，這件事不能全怪林白衣，錯就錯在咱們把崔長青弄來，卻把林白衣引來了，引鬼上門，咱們只有自認晦氣。再說，等咱們入山重建山寨之後，天下黑白道群雄，誰敢正視咱們綠林英豪？此後彼此天南地北，他們江湖人，像是無根的浮萍，天下茫茫，咱們即使報仇，也無處可覓這些人的蹤跡。來日方長，這件事以後再說，目下暫且擱在一邊……」

　　五兄弟憤然地說：「大哥，咱們為何不請木客歐陽春出面，替咱們找林白衣，出出這口怨氣？」

　　中年大漢叫道：「對，老五說得不錯，好主意。」

　　飛豹卻不同意，遲疑地說：「那老兒不好說話，自命不凡，眼高於頂，他那些手下，全是江湖的黑道陰險人物，聽說他是血花會外堂三女中，第一女九幽娘彭大嫂的親伯父，目下彭大嫂中年喪夫，寡居數年東山再起，搞得彭家的親族極不愉快，但木客這老魔卻禁止彭家的人過問。咱們如果能獲得老魔相助，自然平安無事，萬一反而引起老魔反臉，咱們十幾個人，恐怕難逃他的毒手呢。」

　　五兄弟拍著胸膛說：「大哥請放心，小弟保證毫無問題。歐陽老兒平生有三好三壞，三好是好財、好飲、好色，三壞是受不了激、受不了罵、受不了違逆。小弟認為，多給他一些財寶，用激將法相機行事，保證他會替咱們賣命。好在此地距老兒的居處不遠，順道去轉轉，怎樣？」

　　飛豹最後點頭道：「好吧，這就走。」

　　進入丘陵區，已是日上三竿。五兄弟領先而行，岔入向西南行的一條小徑。

　　五六里外的山腳下楓林山莊內，鎮八方六個人，正與主人木客歐陽春敘舊。

　　主人年已花甲出頭，依然目光炯炯，健朗不減當年，身材高大，鬚眉略現灰影，勾鼻薄唇，滿臉橫肉，顴骨甚高，臉色帶青，穿一襲黑袍，手中握了一把二寸長的特製鐵骨扇。

　　在江湖道上，提起木客歐陽春其人，委實令人不寒而慄，號稱北地黑道第一人，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白道英雄恨之入骨，卻又無奈他何，他不但劍術通玄，手中那把整年不離手的鐵扇更是霸道，稱為奪命扇，每一根扇骨皆可發射，二丈內可穿三丈堅木，任專破內家氣功，挨上一根不死也得脫層皮。

　　楓林山莊四周全是楓樹，秋色已盡。樹枝上紅葉已經凋零，光禿禿地，只看到無數灰白色的樹枝而已。

　　木客歐陽春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胡綺綠身上，鷹目中不帶感情，皮笑肉不笑地說：「胡老弟，沒想到令嬡竟然出落得如此標緻呢。怎樣，兩位千金都有婆家了麼？」

　　鎮八方撚鬚微笑，笑得十分勉強，說：「別提了！長女綺春于歸多年，夫婿是龍簫客朱英，春老認識這個人。」

　　「哦！不錯，龍簫鳳劍，一手遮天，是江湖道道上頗負盛名的人物。呵呵！恭喜！恭喜，胡老弟，想不到你眼光夠高，找了這麼一位名號響亮的乘龍快婿，可喜可賀。可是，聽你的口氣……」

　　「那畜生丟下家小，重又到江湖流浪去了。兄弟這次出來，一方面是找一個叫崔長青的小輩。」

　　「哦！原來如此，有頭緒嗎？」

　　「沒有。但那崔長青已有消息。」

　　「怎樣了？」

　　「聽說他已落在飛豹郝天雄手中，兄弟要向他討消息，生見人死見屍，未證實那小子的死活，於心不安。」

　　「飛豹郝天雄，是不是早年那位太行山之霸？」

　　鎮八方飽含深意的盯著對方，笑道：「春老，不要裝模作樣了。」

　　「咦！你的意思是……」

　　「飛豹在真定的事，春老真的不知？」

　　「當然知道，因此在下認為你找錯人了。」

　　「這……」

　　「我歐陽春與飛豹毫無交情，甚至從未謀面。」

　　「他逃離真定，溜回城郎堡秘窟。」

　　「我真不知道這件事……」

　　「他在太行山打家劫舍，遠出千里外攻村擄鎮，手頭上有無數金銀珠寶，全藏在城郎堡秘窟。這幾天城郎堡鬧飛賊，被劫不少珍寶金銀，有不少人曾經見過這個飛賊，穿的是黑袍，黑巾蒙面，功力奇高。」

　　木客冷笑一聲，冷冷地問：「原來你懷疑這人是我？」

　　「春老，不是你嗎？」

　　「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我。」

　　鎮八方頗表失望，苦笑道：「怪事，這飛賊鬧了這許久，把官兵也引來了，飛豹為何不暗中出來管事？引來了官兵，對他百害而無一利，難道他並不在城郎堡？」

　　木客慨然地說：「你們可在舍下歇腳，我派人到陳村堡去查。」

　　「咦！陳村堡在城西十五里，城郎堡在城東十二里，你為何派人到陳村堡去查？」

　　「智多星陳澤是陳村堡人，欒城附近的事，不論大小皆瞞不了他。」

　　「哦！我倒把這個人忘了。好吧，那就打擾春老啦！」鎮八方喜悅地說。

　　綺綠卻不及待地說：「歐陽伯伯，侄女與伯伯派去的人一同前往，可好？多一個人……」

　　「侄女既然要去，那就走吧！」

　　不久，兩個中年人帶了綺綠，匆匆啟程。

　　鎮八方在客房中安頓畢，客廳已備妥筵席，僕人前來相請。

　　酒過三巡，木客問：「胡老弟，那姓崔的小輩，到底是何來路？」

　　鎮八方卻反問：「聽說令侄女目下在血花會得意，是真是假？」

　　「不錯，這件事並非秘密，秘密的是血花會本身。」

　　「春老近來曾見到令侄女嗎？」

　　「快一年沒見到她了。」

　　「難怪。」

　　「你是說……」

　　「崔小輩曾經在開封，搗了血花會一筆買賣，他與黑龍幫有關，而血花會與黑龍幫卻又是誓不兩立的同行冤家。令侄女……」

　　話未完，廳外進來一名健僕，上前行禮稟道：「啟稟主人，飛豹郝天雄偕同十四名弟兄，前來求見主人，目下在賓館候命。」

　　鎮八方狂喜，木客也極為興奮，說：「妙極了，說曹操曹操就到，快請。」

　　賓主相見，少不了客氣一番，互道敬慕之忱，群魔聚會濟濟一堂，落坐畢，飛豹神色有點緊張地說：「春老，兄弟後面跟來了一個人，不知是何來路，可否請問一聲，是不是春老派出的人？」

　　木客一怔，說：「在下這座楓林山莊不是山寨，任何人皆可來得，用不著派暗樁警哨，當然不是在下的人。你看見這人了？」

　　「只看到身影，可惜相距太遠，看不清面貌，只看到一身黑衣而已，已跟了兄弟四五里路了。」

　　木客哼了一聲道：「你們談談，等會兒重整筵席，在下出去看看。」

　　鎮八方推椅而起，說：「兄弟也……」

　　「你們都請留下，跟去反而不便，這一帶有些地方安了機關埋伏，諸位不必同往。少陪。」

　　木客一走，鎮八方立即抓住機會向飛豹問：「郝兄，兄弟有事請教。」

　　飛豹相當客氣地說：「胡兄有何見教，請說。」

　　「兄弟是為崔長青而來的。」

　　飛豹一怔，問：「胡兄與他有交情？」

　　「正相反，兄弟是千里追蹤，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這小子該死。」

　　「哦！你來遲了一步。」飛豹將如何擒住崔長青酷刑逼供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又道：「林白衣一把火，燒了在下的宅院，那姓崔的小子被綑死在地底刑室，怎會有命？恐怕屍骨早就化為灰燼了，不必再找他啦！」

　　「綺綠幸而不在。如果在此，聽到崔長青的正確死訊，不知作何感想？」

　　鎮八方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可惜！未能親手殺他，這將是在下平生一大憾事，遺憾之至，在下真不希望他安靜地死在他人手中。」

　　「哈哈哈！」飛豹大笑，笑完說：「酷刑已要了他的半條命，再被綑住用烈火焚燒，屍骨無存化骨揚灰，你認為這叫安靜？算了吧！胡兄。你遺憾？兄弟才真的遺憾哪！」

　　「郝兄真的遺憾？兄弟不明白。」

　　「要不是為了這小子，在下哪有今天這般狼狽？早知道他的底細，在下也不會誤認他是衝在下來的人，也就不會將林白衣引鬼上門了，你說在下該不該遺憾？」

　　莊中安靜，莊外卻有了騷亂。

　　木客的楓林山莊內，臥虎藏龍隱居著不少江湖黑道高手，有事時方出動協助木客，平時耽在莊內，不與不相識的人應酬。有事四面出動，應變十分迅速。

　　山莊四周一里以內，全是密密的楓樹，每株樹皆粗約六七圍，林內最易藏人。

　　高手齊出，要擒住追蹤飛豹的人。

　　三名大漢向南搜，遠出里外，小徑在莊西，按理莊南不會發現跟蹤的不速之客。

　　遠遠地，便看到一株合抱大的楓樹下，坐著一個青衣人，似乎身材甚小。怪，身旁竟然放了一個大包裹呢。

　　三大漢急步奔近，不由一怔。

　　是個灰頭土臉的小黑炭叫花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無畏地目迎巨熊般衝到的三個大漢，安坐樹下滿不在乎，似乎不知危機已近。

　　為首的大漢粗眉一挑，大牛眼一翻，雙手叉腰哼了一聲，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小花子，站起來，你是幹什麼的？」

　　小花子抿嘴一笑，並未站起，說：「走路的，在此歇腳，不可以？」

　　「不可以，這是私人的土地。」

　　「咦！不可以又怎樣？」

　　「提起行囊，跟大爺到莊內理論。」

　　「抱歉，在下有事。」小花子答，嗓子嫩，聲音甜，但口氣卻強硬。

　　「你走不走？」大漢沉聲問。

　　「不走。」小花子大聲叫。大漢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一聲怒叫，猛地一腳疾飛。

　　小花子身影斜倒、出手、扭身，一把便扣住了踢來的腳踝，喝道：「滾！可惡！」

　　大漢扭身翻跌，「砰」一聲跌了個滾地葫蘆。另一名大漢失驚，不假思索地撲上，俯身抓人，雙手齊伸十指如鉤。

　　小花子並不打算站起，手一揚，一把塵土撒了大漢一頭一臉，雙目難睜。小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右腳前伸猛地一撥。

　　「哎呀……」大漢叫，「砰」一聲也倒了。

　　第三名大駭，本能地拔劍大喝一聲，身形疾進，劍出「流星墮地」，動起兵刃了。

　　青影貼地一閃，驀而失蹤。

　　「嚓！」大漢的劍收不住勢，刺入樹根下入木半尺。

　　小花子出現在大漢身後，「噗」一聲響，一劈掌在大漢的背心上。

　　「嗯……」大漢悶聲叫，向下一仆，起不來了。

　　為首的大漢右踝骨痛入骨髓，爬起一跳一跳地逃命，口中狂叫「快來……」

　　小花子不讓他再叫，鬼魅似的追到，奮身騰躍，雙腳飛踹，「砰噗」兩聲悶響，踹在大漢的腰背上，力道如山。

　　「砰！」大漢向前重重地仆倒，寂然不動如同死人，昏厥了。

　　雙目難睜的大漢掩住雙目，鬼撞牆似的踉蹌探路逃命，不時撞在樹幹上，撞得大樹搖搖，枯枝紛落。

　　小花子一躍兩丈，攔住去路叫：「你不能逃，我要口供。」

　　大漢大喝一聲，雙掌齊推，來一記「推山填海」，用上了內家掌力行雷霆一擊，循聲發招志在必得。

　　「噗」一聲響，右肘挨了一掌，有骨折聲傳出。

　　「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小花子叫。

　　「哎喲……」大漢厲叫，抱肘蹲下了。

　　莊北面的楓林中，也發生意外。

　　搜正北的也有三個人，成品字形搜進，每人相距十餘步，腳下輕靈快捷，遠出兩里之外。

　　正搜進一座山腳，領先的中年人倏然止步說：「不必再往前搜了，轉回去，這裏沒有人。」

　　說完，扭頭轉身，突然僵住了，駭然叫：「有人！咦……」

　　本來應該有兩位同伴，但卻多了一位，二十步後站著一個佩劍的黑袍蒙面人。

　　另兩位同伴也看到蒙面人，同往內聚，將蒙面人圍住了。

　　蒙面人身材高大，屹立如山，僅用那雙神光似電的大眼，盯視著為首的中年大漢。

　　中年大漢驚魂初定，手按劍靶迫近問：「朋友，你見不得人嗎？」

　　「少廢話。」蒙面人冷冷地說。

　　「朋友，貴姓大名！」

　　「少廢話！」

　　「哼！你閣下好狂，不必托大，你知道在下是誰？」

　　「不知道。」

　　「我，行屍郭光。」

　　「但你仍有一口氣在。」蒙面人冷冷地說。

　　「狗東西！你……」行屍怒吼，拔劍出鞘。

　　「你最好收劍，以免血濺青鋒。你死了不要緊，在下卻沒有傳話的人了。」

　　行屍一聲怪叫，衝上劍發「雷射星飛」，劍出風雷，電虹吐出，直射蒙面人的心坎要害，認穴奇準，可知他必定是極為自負的人。

　　蒙面人突以奇怪的手法拔劍，「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行屍的劍不但被封出偏門，而且被制住了，被劍尖點在咽喉，性命已捏在蒙面人手中。

　　「誰敢上？」蒙面人沉喝。

　　兩名同伴僵住了，不敢再迫上援救行屍。

　　行屍臉色死灰，「噹」一聲丟掉劍，張開雙手，身軀在發寒顫，強自鎮定說：「朋友，有……有話好……好說……」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需要你傳話，不要你說話，你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要你聽。」

　　「在……在下洗耳恭……恭聽。」

　　「你用不著洗耳，便聽得一清二楚。回去告訴飛豹，叫他休想打如意算盤逃回太行山，乖乖回到城郎堡。法網難逃，天網恢恢，他逃不掉的。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

　　「滾！」蒙面人大叫，身形暴退。

　　行屍僵在當地，驚得寸步難移。

　　蒙面人向北飛掠，去勢如電射星飛。

　　行屍的兩名同伴不敢追趕，心膽俱寒。

　　「郭兄，咱們該回去了。」一名同伴叫。

　　行屍驚魂初定，夢遊似的拾回劍，餘悸猶在地說：「是的，咱們該回去了。」

　　楓林山莊一陣緊張，莊主木客歐陽春怒吼如雷，立即分派人手，暗樁佈出了。

　　飛豹心中驚疑，弄不清蒙面人到底是何來路，為何要阻止他逃回太行山？迫他回城郎堡又有何用意？

　　木客歐陽春不久接到信息，立即帶了幾名手下外出，楓林山莊如臨大敵，戒備森嚴。

　　山莊距南北大官道遠在十里外，因此附近的小徑，往來的皆是附近村落的鄉民，不可能有外地的旅客經過，一個陌生人在這一帶活動，絕難逃出暗樁的耳目。

　　蒙面人在北地三里餘的一座松林中，坐在一株松樹下，攤開帶來的一隻荷葉包，取出裏面的幾個窩窩頭和一些鹽菜。正待摘下蒙面巾進食，驀地，他眼神一轉，凝神側耳傾聽。

　　片刻，他帶了食物向不遠處的草叢中一鑽，消失在林旁的及肩枯草荊棘中。

　　南面有聲息，是輕靈的腳步聲。有三個人藉草木掩身，此起彼落逐段搜進，逐漸接近了松林。北面也有聲息，腳步聲正常，是兩個穿青勁裝佩了劍的大漢，大踏步進入松林的北端。

　　南面的三個勁裝大漢先一步隱起身形，三面潛伏。

　　兩個佩劍大漢毫無顧忌地進入松林，走在右首的人向同伴說：「過了松林，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的那一邊，楓林如海，便是楓林山莊的北面了。羅兄，你真的打算去找木客歐陽春討公道？」

　　羅兄滿臉殺氣，咬牙道：「是的，我非去不可。」

　　「你打算……」

　　「如果歐陽春點頭表示不過問他侄女九幽娘的事，兄弟便可放手幹，去找九幽娘，拼死那賤女人。只要歐陽春不護短，萬事好辦，許兄，你可以轉回去了，多蒙許兄相助，兄弟感激不盡，容圖後報，咱們就此分手。」

　　許兄黯然長嘆，苦笑道：「羅兄，兄弟只能幫你我到楓林山莊，只能告訴你山莊的一些虛實，其他……唉！兄弟學藝不精，自知不是木客的敵手，委實愛莫能助，不過，兄弟仍然是一句話：三思而行。獨自闖龍潭虎穴，向那藝臻化境的老魔討公道，要老魔不護短，羅兄，委實太危險了。」

　　羅兄一咬牙，說：「謝謝許兄的好意，但這次兄弟前來，已存下破釜沉舟的決心，把這件事徹底解決，血花會這種殘酷手段太過惡毒。兄弟必須……」

　　人影乍現，樹後閃出一個大馬臉大漢，冷笑道：「原來是探雲手許高，你幾時吃起帶路飯來了？」

　　探雲手許高一驚，堆下笑說：「為朋友領路，平常得很，白兄別來無恙，近來在何處得意？」

　　大馬臉白兄哼一聲道：「姓許的，咱們幾時開始稱兄道弟的？你配嗎？」

　　探雲手臉上發赤，訕訕地說：「你瘟神白兆祥爬上了高枝兒，探雲手也許不配高攀……」

　　「閉嘴！滾開些，白某要先問問這位姓羅的朋友，看他憑什麼敢來楓林山莊找死？」

　　羅兄舉步迫近，沉聲道：「憑手中劍，以及天下間公理二字……」

　　「呸！」瘟神白兆祥一口濃痰出嘴，向羅兄吐去，然後怪叫道：「你妙手郎中羅威是啥玩意？白某要砍掉你一條腿，吊你三天三夜，你就不會做白日夢了，憑你那兩手鬼劃符劍術……」

　　驀地，東面不遠處枝葉搖搖，有人從樹上掉落，「砰」一聲重重地跌倒，背脊著地，四平八叉。

　　是一個真正的老花子，年約花甲，穿一襲百補破衲衣，手中握著一根打狗棍，掛著討袋。老眼朦朧，滿面皺紋極不中看。

　　怪，這老花子怎麼一無動靜，是跌死了嗎？

　　眾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所吸引，目光全向樹下集中。

　　瘟神想前往看個究竟，剛退移兩步。

　　「哈哈哈哈……」老花子突然狂笑。

　　身影徐起，老花子撐著打狗棍站起，笑完說：「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呔！我老要飯的在樹上睡得正香甜，做白日夢夢見一跤跌在金山上，偏被一陣雞貓狗叫吵醒了老要飯的一場黃金夢。哼！沒得說的，你們這些兔蛋們，得賠我的黃金夢來，不然，老要飯的給你們沒完。」

　　怪事，誰聽說過夢也要人賠的？

　　瘟神白兆祥臉色一變，冷笑道：「瘋花子，你少給我裝瘋扮傻，你……」

　　瘋花子桀桀笑，舉步接近，說：「算了算了，我老要飯的並未打算稱兄道弟高攀你。我向你裝瘋賣傻，你能施捨給我老要飯的多少殘羹冷飯？你說吧！」

　　瘟神哼了一聲說：「看來，扮蒙面人的朋友，定是你這位遊戲風塵，自虐自狂的瘋花子了。」

　　「哼！你瘟神大概昏了頭，花了眼，一口栽定我老要飯的是蒙面人，蒙面人真是我嗎？」瘋花子一面說，一面接近至八尺內了。

　　瘟神怪眼一翻，沉聲道：「不管是不是你，不久自可分曉，反正等你進了楓林山莊，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來。」

　　「呵呵！我要進楓林山莊？是你請我嗎？」

　　「哼！自然是在下請你。」

　　「管酒管飯嗎？」

　　「少不了讓你一頓好飯。」

　　「那豈不妙極了？好，我老要飯的接受你的邀請，這就動身，怎樣？」

　　瘟神冷笑道：「你急什麼？在下還得將這兩位朋友一併請去。」

　　「哈哈哈哈……」瘋花子突然狂笑。

　　瘟神一聽瘋花子發笑，便知有險，猛地向側一閃，伸手拔劍。

　　糟！瘋花子的討米袋折向砸到，奇怪絕倫。

　　「噗！」討米袋迎頭罩住了瘟神。

　　瘋花子的打狗棍，也幾乎在同一瞬間，掃中瘟神的左膝，勢沉力猛根重如山。

　　「哎……」瘟神扭身摔倒。

　　瘋花子打狗棍一挑，討米袋飛回，一把抓住叫：「兩個蠢蟲還不快走？他的黨羽出來了，走吧！」

　　說走便走，爛草鞋踢拖踢拖，向西如飛而去。

　　虎吼聲震耳，瘟神的兩名同伴從草中暴起。

　　許、羅兩人見瘋花子走了，不敢逞能，也就向北退走。

　　瘟神的左膝受傷甚輕，一蹦而起狂追瘋花子，一面追一面大罵：「你這老瘋狗可惡，你是走不了的，大爺要追你上天入地，刺你一千劍。」

　　可是，瘋花子已遠出十丈外了。

　　兩名同伴則追趕許、羅兩人，林中重歸沉寂。

　　蒙面人重新回到原處坐下，自語道：「有人上楓林山莊鬧事，機會來了，我正感人手不足，寡不勝眾呢，妙極了。」

　　他並不取下蒙面巾進食，提防有人突然現身。一包食物吃了一半，北面人影急掠而來，是追趕許、羅兩人的中年大漢，大概是把人追丟了，重回原地與瘟神會合，身法比追人慢了許多，但仍然夠快。

　　蒙面人這次不走了，仍坐在原處進食。

　　兩大漢接近至百步外，便看到蒙面人的上身，腳下一緊，來勢加快了些。

　　七十步……五十步……領先的大漢一驚，脫口叫：「蒙面人，休讓他走了。」

　　蒙面人安坐不動，自顧自掀起巾下方進食。

　　「並肩上！」大漢大叫，似已對蒙面人深懷戒心，招呼同伴齊上。

　　雙劍出鞘，左右衝進。

　　蒙面人冷然抬頭，虎目炯炯，冷然掃注著衝來的兩個大漢，毫無站起的意思，甚至未停止進食。

　　兩大漢被他的冷靜神色所驚，反而不敢衝進，不約而同在丈外止步，臉色不正常，持劍的手似乎有點顫抖，不敢冒失地遞劍。

　　在氣魄上，蒙面人已取得優勢。

　　為首的大漢，乾咳了一聲，試探地說：「朋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聽若未聞，僅冷冷地盯了大漢一眼。

　　眼神太凌厲，大漢打一冷顫，悚然退了兩步。

　　「朋友，亮萬！」另一名大漢喝問。

　　蒙面人置若罔聞，冷然而視。

　　兩個大漢被蒙面人的眼神所懾，竟然不進反退。為首的人發出一聲警哨，再次沉聲問：「朋友，你是聾子嗎？」

　　不遠處樹後一聲嬌笑，閃出一位碧裳女郎，亮聲問：

　　「泰山雙煞今天怎麼啦？竟然示怯，遲疑不敢出手只知虛聲窮問，奇聞。」

　　這女郎年歲已有三十出頭，正屆風韻最佳的成熟女人巔峰年華，眉目如畫，身材臉蛋皆十分動人，笑時頰旁梨渦帶醉，一雙明眸靈秀而銳利。穿一身悅目的碧綠衫裙，小坎流蘇蕩漾，佩了一把劍鞘雕了飛鳳圖案的古色斑斕長劍，透露四五分剛健婀娜的神韻。

　　泰山雙煞臉色一變，大煞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鳳劍左姑娘的芳駕蒞臨，到楓林山莊有何貴幹？」

　　江湖朋友在近二十年來，誰不知道「龍簫鳳劍，一手遮天」三個武林高手的大名？龍簫，也就是鎮八方長婿龍簫客朱英。鳳劍，是鳳劍左鳳珠。一手遮天祝廣，是上次助林白衣進襲闕府的那位風塵奇人。

　　武林中人才輩出，江湖地位升沉互見。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歲月無情，這三個名號響亮的武林高手，在近五六年來，光芒逐漸暗淡，年輕的下一代，以林白衣一群少年為英雄代表，名號聲譽已取代了老一輩的高手地位。鳳劍左鳳珠最年輕，外表看她像是個三十歲青春美婦，其實她已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最年長的一手遮天祝廣，則是五十開外的人了。

　　鳳劍蓮步輕移，香風入鼻，人已接近至兩丈內，嬌笑道：「泰山距此地足有八百里，此地不是你雙煞的地盤。楓林山莊是木客歐陽春的居所，你能來我也能來，難道必須要將來的原因告訴閣下嗎？」

　　大煞冷哼一聲，又道：「木客歐陽兄的仙居在近，不許閒雜人接近，接近的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你鳳劍算什麼？」

　　「哦！原來大名鼎鼎的泰山雙煞是替木客看門的家奴。」

　　「潑婦住口！」大煞惱羞地怒叫。

　　鳳劍居然不在乎，笑道：「你兩人在這位蒙面人面前戰慄，怕得要死，一個人你雙煞已經受不了，還敢在姑娘面前逞強？算了吧，本姑娘不與你們計較，我且袖手旁觀，看你們雙煞是不是浪得虛名的好漢。」

　　說完，她徐徐退出三丈外。

　　蒙面人不動聲色，出奇地冷靜，陰森森地向兩煞注視，不言不動如同石人。

　　大煞下不了臺，一咬牙，長劍徐引，重新向蒙面人迫近，喝聲道：「閣下再不回答，在下要慈悲你了，快！亮萬。」

　　蒙面人不為所動，坐在原地冷然候變。

　　二煞吼起，吼道：「老大，不要與他囉唆，宰了他，我先上。」

　　大煞臉上無光，硬著頭皮說：「愚兄先上，賢弟留心鳳劍。」

　　「好，老大不必擔心鳳劍插手，咱們兄弟怕過誰來？兄弟在旁接應。」

　　大煞一聲冷此，一劍點向蒙面人的右肋要害，但見人到劍到，電虹一閃已鋒尖及體。

　　蒙面人突然原勢後移，左劍尖著體間不容髮的剎那間，脫出險境，捷逾電光石火，好快好靈活的身法。

　　「好，可媲美乾坤大挪移。」鳳劍脫口叫。

　　這瞬間，劇變倏生。

　　蒙面人不僅是移位避招，而且移向突然轉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詭異身法，移至大煞的腳前，掌出似奔雷，行雷霆一擊。

　　「噗！」掌劈在大煞的丹田要害上。

　　人形一閃，蒙面人又回到原處，依然保持著坐勢，依然不言不動正襟危坐。

　　「哎喲……」大煞厲叫，踉蹌後退。

　　二煞大驚，繞到前面伸手急扶，駭然問：「老大，你……」

　　坐著的蒙面人身形暴起，喝道：「躺！」

　　二煞火速旋身，長劍揮出也沉喝道：「著！」

　　劍一閃而過，「迴風拂柳」狠招走空。

　　蒙面人一指頭點在二煞的中極穴上，倏然退回原處。

　　「噹噹！」大煞二煞的劍幾乎同時脫手墮地。

　　「嘭！」大煞跌了個仰面朝天。

　　「噗！」二煞俯身摔倒。

　　鳳劍臉色一變，訝然道：「高明！乾淨俐落，佩服佩服。」

　　「姑娘誇獎了。」蒙面人冷冷地說。

　　鳳劍一躍而上，伸手急抓大煞的腰帶。

　　蒙面人一閃即至，喝道：「且慢！人是我的。」

　　鳳劍側閃兩步，說：「二一添作五，分我一個。」

　　蒙面人搖搖頭，冷冷地說：「不行，你不能不勞而獲。」

　　「問完口供，人還給你。」鳳劍不死心地說。

　　「不行，在下也要問口供。」

　　「你不給？」

　　「恕難割愛。」

　　「如果我硬要……」

　　「你試試看？」

　　「閣下，本姑娘不希望傷了和氣。」

　　「剛才你挑撥他們動手，用心太毒。」

　　「如果我不挑撥，你仍要動手的，對不對？」

　　「對。」

　　「那就不會如此順利便制住他們，對不對？」

　　「也對。」

　　「那麼，分給我一個豈不公平？」

　　「左姑娘，你不必詭辯，人不能給你，一句話。」

　　鳳劍哼了一聲，黛眉一挑，不悅地說：「你這人好不通情理，真要迫我動手硬奪嗎？」

　　蒙面人也冷哼一聲道：「你強詞奪理，在下不吃這一套，要動手硬奪，動手吧，等什麼？」

　　「你要迫我動手？」

　　「沒有人要迫你，是你自己要動手。」

　　「你……」

　　「你鳳劍左鳳珠也不是什麼好人，亦正亦邪心狠手辣，要不是念在你我有志一同，志在楓林山莊，在下也不對你如此客氣。」

　　「哼！你配指摘本姑娘的為人？好，你亮劍。」

　　蒙面人徐徐撤劍，冷笑道：「左姑娘，如果你出手，便將在此斷送一生聲譽，信不信由你，你最好見機離開。」

　　鳳劍粉臉鐵青，撤劍道：「你迫人太甚，本姑娘只好領教你有何驚世絕學，敢如此狂妄，接招！」

　　聲落人即湧上，劍虹如潮。她的劍身上，刻了一頭飛鳳，劍發鳳影似乎展翅飛騰，似乎脫離劍身，向前飛翔撲擊，可亂人眼神。

　　蒙面人長劍一振，「錚」一聲封住一劍，立還顏色，長軀直入劍攻咽喉，像是電光一閃。

　　鳳劍吃了一驚，側飄八尺叫：「你像是用乾元十七式散手劍術，陽罡真力注入了劍身，你是誰？」

　　「不要問我是誰？」

　　「你是紅塵過客？」

　　「哼！」

　　「但你的口音很年輕。」

　　「你猜吧，在下沒有閒工夫與你磨牙。要就上，不然你猜吧。」

　　鳳劍噗嗤一笑，說：「你這人陰陽怪氣，毫無紅塵過客那種遊戲風塵，嘯傲江湖的氣量。算了吧，我看你並不是紅塵過客的親傳弟子，我不願與你計較，我到楓林山莊去捉一個人問口供，不向你這小氣鬼討人。」

　　說完，她收劍轉身。

　　蒙面人也呵呵一笑，說：「楓林山莊有一大群高手悍匪，連我也不敢入內討野火。你如果冒失地往裏闖，保證你灰頭土臉。」

　　鳳劍重行轉回，笑道：「那麼，你是答應送給我一個俘虜了？」

　　「在下……」

　　「不小氣了？」她滿面春風地追問，笑得好甜。

　　蒙面人搖搖頭，苦笑道：「算你厲害，你提一個走吧！」

　　「謝。」鳳劍笑答，一面走近，拖起直冒冷汗動彈不得的二煞，又道：「勞駕，解開他的穴道好不好？」

　　蒙面人只好俯身，三指一拂，解了二煞的中極穴。

　　鳳劍點點頭，說：「你雖換了手法氣障眼術，仍然是乾元一氣十三式解穴術。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真的？」

　　「紅塵過客宛如神龍，在江湖神出鬼沒，從未聽說有人摸清他的底，也沒聽說過他收了門人弟子。但數月前，有人在河南發現一個會使用乾元一氣十三式解穴術的人。」

　　「哦！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

　　「那人叫黑衫客崔長青。」

　　「對。」

　　「是你嗎？」

　　「是我嗎？」蒙面人反問。

　　「也許是，可惜崔長青已死在真定城闕家。」

　　「呵呵！人死如燈滅，死了也好。」

　　穴道已解的二煞，已經恢復元氣，突然扭身一腳掃出，猛攻鳳劍的雙腿，這一腳力道千鈞。

　　鳳劍其實暗中已留了心，裙袂一擺，抬起右腿，小蠻靴的鋼尖，恰好迎著掃來的腳。

　　「噗！」

　　鋼尖刺入二煞的迎面骨，有骨折聲傳出。

　　「哎……」二煞狂叫，脛骨折斷皮開肉綻。

　　鳳劍冷笑一聲，小蠻靴再次點出。

　　「克！」二煞的右肘碎了。

　　「天！」二煞瘋狂地叫。

　　鳳劍一腳踏住二煞的左肘，冷笑道：「廢了你的雙肘，你這輩子完了，你……」

　　「左姑娘，請腳下留……留情。」二煞如喪考妣地哀叫，痛得渾身在發抖，臉無人色。

　　「要留情可以，但你得從實招供。」鳳劍冷冷地說。

　　「姑娘要……要什麼口供？」

　　「說，歐陽春是不是血花會五大護法之一？」

　　「我……我不知道……」二煞戰慄著說。

　　「你不說？」

　　「我……我真不知道……哎唷！我……我的手臂……」

　　「你的手臂不要了？」

　　「姑娘天恩，我……我委實不知道……」

　　「我不信。」

　　「姑娘請相信，春老從未離開山莊，也……也從沒見過血花會的人上門……」

　　「你胡說！」

　　「是真的。」

　　「九幽娘……」

　　「九幽娘也很少來，她是春老的侄女。」

　　蒙面人突然接口道：「左姑娘，問問她九幽娘在何處藏身？」。

　　「我……我怎麼知道？」二煞恐懼地說。

　　「花蕊夫人呢？」蒙面人再問。

　　「聽說他仍在河南，但匿居在何處，恐怕連血花會的外堂三女也絲毫不知。」二煞照實招供。

　　蒙面人不再多問，向鳳劍說：「楓林山莊的高手快到了，你走不走？」

　　「你不問了？」鳳劍問。

　　「不問了。」

　　鳳劍俯身一掌拍下，「啪」一聲正中二煞的前額印堂，力道恰到好處。

　　二煞渾身一霞，肌肉開始鬆弛。

　　蒙面人大搖其頭，說：「左姑娘，你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星，心狠手辣的母大蟲；難怪你貌美如花，闖了二十年的江湖，仍然是個女光棍。他已經順從得像條蟲，你仍然殺他。」

　　鳳劍撇撇嘴，似嗔非嗔地說：「唷！你好像很關心我呢，希望你別表錯情。」

　　「你放一萬個心，我自己已為情所困，自願不暇，還敢表錯情？與你同稱龍簫劍的龍簫客，也拋下妻子斷情重入江湖，也許他在找你，我……」

　　鳳劍臉色一變，搶著說：「我們不談這些。你知道泰山雙煞的為人嗎？」

　　「聽說過。」

　　「我殺錯他嗎？」

　　「錯在殺非其時。」他沉靜地說。

　　「你有點假仁假義。」鳳劍挖苦他說。

　　「這年頭，假仁假義方能名利雙收，方能無往不勝，方能活得長久些……」

　　鳳劍突然玉手一揮，閃電似的急抓他的蒙面巾。

　　他手眼急快，「啪」一聲便扣住鳳劍手掌，虎目中冷電四射，陰森森地問：「你想幹什麼？」

　　鳳劍想掙扎，卻又忍住了，羞恨地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她這一笑，大有銷魂蕩魄的威力，只笑得蒙面人心中一蕩，呼吸突然發緊，手上本能地用了三分勁。

　　「嗯……」鳳劍惶然輕呼，被他帶的立腳不牢，無力地向他壞中倒下。

　　他情不自禁，手一抄，虎肋一緊，暖玉溫香抱滿懷，眼中的冷厲神色悄然隱去，代之而起的是火熱的眼神，激情地注視著懷中的這位惶亂、失措、迷惘、錯愕的一代英雌，他也似乎迷失了。

　　鳳劍不敢接觸他的眼神，閉上明亮的鳳目，突然幽幽一嘆，如夢如訴地說：「你……你的眼神好年輕，你多大歲數了？」

　　他猛然一震，手上的力道迅速消散，放了鳳劍。抬頭望天深深吸入一口氣，喃喃地說：「是的，年輕，歲月也並未在你臉上刻劃下可哀的痕跡，你該為自己打算了，等到老之將至便來不及啦！一個大姑娘在江湖上混，終非了局，混了二十年，還嫌不夠嗎？還等什麼？姑娘珍重，後會有期。」

　　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步伐堅定豪邁，遠出三四十步，扭頭向木立原地目送他離開的鳳劍揮手致意，然後昂然而去。

　　鳳劍急放心神，叫道：「黑衫客，請留步，我有消息奉告。」

　　他聞聲止步，轉身冷然眺望。

　　鳳劍吁出一口長氣，說：「木客歐陽春的藝業，超塵拔俗不可輕敵，小心他的血爪功與遁形血掌，當然也得留意他的詭奇霸道劍術。」

　　他虎目放光，亮聲問：「左姑娘，他與六指邪神歐陽天有何淵源？」

　　「他們是堂兄弟，藝業比六指邪神高得多。」

　　「哦！承告了。」

　　知道對方的底細，便可以先在心裏上有所準備，知己知彼，勝負可以預見了。

　　木客與六指邪神是堂兄弟，血花會外堂三女之一的九幽娘彭大嫂，則是木客的侄女。六指邪神與血花會的花蕊夫人，曾經同在黑龍幫的山門外出現。把這外表錯綜複雜，其實相當單純的關係加以揣測，便知這些人必定都是血花會的人。

　　蒙面人向南行，自語道：「既然這些人都是血花會的妖孽兇手，我還顧慮些什麼？他們既然庇護飛豹，不久必將高手齊至，或將飛豹送至於安全處所藏匿，因此我必須搶先一步，不能再等待了，必須冒險爭取機會。」

　　東面楓林深處，突傳一聲慘叫。他心中一動，立即向東急走。

　　在一片山坡下的楓林中，五名灰衣與三名青衣大漢，圍住了黑小子林玫雲。五名灰衣人中，有楓林山莊的莊主木客歐陽春。

　　林玫雲喬裝黑小子，陷入一群木客高手的包圍中。她畢竟不夠老練，被木客找到她的藏身處。

　　她已擊倒了兩個人，敵勢過強，雙拳不敵四手孤掌難鳴，她只好向西退走。

　　木客帶了兩名灰衣中年人堵在正西，沉喝道：「小輩，此路不通。」

　　她冷笑一聲，突向北疾衝，劍勾千朵百蓮，猛撲北面的兩個灰衣人。

　　兩個灰衣人同聲暴叱，雙劍一分，一上一下奮勇攔截，劍影漫天中，雙方行雷霆一擊。

　　木客一聲長嘯，狂風似的撲上，「唰」一聲抖開了奪命扇，閃電似的拂向揮劍奪路的林玫雲左肋後。

　　「錚錚……」金鐵交鳴聲乍起，火星飛濺，三支劍兇猛地糾纏，電虹八方分張。

　　奪命扇配合得天衣無縫，就在這生死關頭上，人影飄搖，驀地風吼雷鳴。

　　黑影向西疾射而出，是林玫雲。

　　糟，兩名灰衣人恰好搶先一步衝到，迎面攔住了，叱聲似沉雷：「納命！」

　　她雙腳落地，左腳一軟，幾乎跌倒；百忙中向側閃避，斜移八尺站住了。

　　「砰！」先前攔住她的兩灰影之一，摔倒在血泊中，發出了可怖的叫號聲。

　　另一名灰衣人左肩血如泉湧，臉無人色搖搖欲墜。木客卻輕搖奪命扇，瞋怒地一步步迫進。

　　剛才她在三人的致命合擊下，逃得性命卻受了傷，擊潰了兩個灰衣人，卻挨了木客一根扇骨。

　　她左腿外側近胯骨處，被鐵扇骨劃開了一條兩寸長的血縫，血如泉湧，受傷不輕，無力再突圍脫身了。

　　攔路的兩個灰衣人正待撲上，迫近的木客卻叫道：「兩位賢弟住手，愚兄要先問問她。」

　　兩灰影止步，雙劍平伸攔住去路。

　　她左手掩住傷口，轉身面對木客，冷笑道：「老匹夫，你的奪命扇果然霸道。」

　　木客陰陰一笑，輕搖奪命扇說：「閣下誇獎了。在這種九死一生的聯手合擊中，你竟然能逃過老夫的奪命一擊，算你幸運，閣下確也值得驕傲，你是老夫所遇見的唯一幸運的人，也是藝業超人的勁敵，老夫要知道你的海底。」

　　林玫雲的注意力全放在對方的奪命扇上，沉聲道：「你這浪得虛名的老狗，敢與我單打獨鬥嗎？」

　　「老夫知道你了不得，因此饒不了你。說！你到老夫的楓林山莊來，有何圖謀？」

　　「在下要向飛豹討消息。」

　　「討什麼消息？」

　　「叫飛豹出來，在下知道他已到了貴莊。」

　　「你小小年紀，劍術高得出奇，怎麼江湖道上，從未聽人提起你的名號？你貴姓大名？」

　　「哼！」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你還是說出來好些，老夫可以替你刻一塊墓碑。」

　　「你並不能勝得了區區在下。」

　　「老夫下一次，將用三根鐵扇骨要你的命。」

　　「你上吧。」

　　木客一聲長笑，揮扇撲上叫：「接老夫一扇！」

　　林玫雲身形下挫，劍動風雷發，招出「雲封霧鎖」，撒出了重重劍網，護住了身前要害。

　　在接觸的剎那間，她後面的兩個灰衣人放棄用劍進襲，左手的劍訣如指向前一伸，相距八尺，手一伸挪進一大步，便拉近了五尺距離，兩縷指風破空而飛，出其不意用指風打穴術彈指突襲。

　　「噗噗！」

　　指風同時擊中林玫雲的背心。

　　奪命扇就在這瞬間探入重重劍網，一楔而入。

　　「啪！」奪命扇與劍相接。

　　「噹！」劍飛拋丈外，撞在樹幹上向下掉。

　　「砰！」林玫雲摔倒在地，大叫道：「無恥！你們……」

　　木客大步而上，狂笑道：「哈哈！老夫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手尚未觸及姑娘的身軀，一聲驚叫入耳，喝聲似沉雷。

　　「住手！離開那人遠些。」

　　木客一驚，扭頭向喝聲傳來處看去，臉色大變。

　　兩名青衣人搶救肩部受傷的灰衣同伴，卻被黑衣蒙面人悄然掩至，擊昏了一名青衣人，活擒住另一個，正一手勒住青衣人的咽喉，一手仗劍發聲叱喝，禁止木客觸動林玫雲。

　　木客的反應也快，伸腳踏住了林玫雲的咽喉，陰陰一笑：道：「閣下，你並未佔上風。」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以二換一……不，以三換一，如何？」

　　「老夫不受威脅。」

　　「你不要這三個爪牙了？你不怕爪牙們寒心？」

　　「哼！老夫的弟兄們，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漢。」

　　「但你並不能保證他們的安全，忠心是靠不住的，是嗎？」

　　「你休想挑撥老夫的弟兄……」

　　「不是挑撥，而是事實。三換一，條件優厚……」

　　「老夫不與人談條件。」

　　「好，在下先殺了這位仁兄，唔！先卸下他一條胳膊，再……」

　　「住手！」木客急叫。

　　「你願談條件？」

　　「老夫先宰了這黑小子。」

　　蒙面人哈哈狂笑，笑完說：「在下與那位小兄弟素昧平生，救他只是出於義憤而已，他的死活與在下無關，你休想迫在下就範。哈哈！咱們同時動手好了。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一劍向地下受傷灰衣人揮去。

　　木客一步錯全盤皆輸，急叫道：「住手！咱們交換。」

　　蒙面人的劍，停在灰衣人的咽喉，笑道：「好，你先放人。」

　　「你先放人。」木客堅決地說。

　　蒙面人不上當，說：「抱歉，目下的情勢，你非先放不可。」

　　「那就……」

　　「那就免談，是嗎？好，咱們……」

　　「好，老夫先放人。」木客讓步地說。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快放人，三換一，你得了便宜少賣乖，千萬別在解穴時弄手腳，在下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哈哈！你的解穴手法不錯，確是火候老到，佩服。」

　　林玫雲狼狽地爬起，手掩住創口，驚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人挾了人向側移，叫道：「小兄弟，過來，快包紮創口，準備走。」

　　另兩名灰衣人，悄然向左右繞走分堵退路。

　　蒙面人怪笑道：「朋友們，為了你們的安全，免得你們攔截失手枉送性命，因此在下要求你們乖乖退在一旁，三個人分三方攔截我們是否太大膽了些？退走吧，朋友。」

　　木客也看出情勢不利，示意同伴退後不必攔截，說：

　　「放他走，他走不掉的。」

　　蒙面人示意林玫雲走近，猛地將制住的灰衣大漢向前一推，挽了林玫雲的小腰，喝聲「走！」

　　木客一聲怒嘯，奮起狂追。

　　蒙面人挽了輕靈纖小的玫雲，展開輕功絕學向東北角飛掠而走，去勢如電射星飛，奇怪絕倫。

　　木客的輕功也不弱，可惜起步慢了一剎那，追了里餘，竟然未能拉近，始終保持在五丈左右，想用奪命扇襲擊也力不從心。追了兩里地，只好知難而退，恨恨地折回。後面，所有的同伴皆不曾追來。

　　蒙面人將玫雲帶至兩里外，等木客折回，立即向下一伏，將玫雲放下，匆匆地說：「小兄弟，不審時勢，愚不可及，逞強不得，走吧！」

　　眨眼間，他已回頭遠出六七丈外去了。

　　玫雲久久閃在草叢中裹傷，自語道：「不將飛豹弄到手，我不會罷手的。」

　　木客恨恨地循原路往回走，他感到奇怪，同伴為何不跟來？難道手下人被蒙面人的話挑撥得生了貳心不成？

　　前面樹後人影一晃，衣袂搖搖。

　　他心中一驚，撲上叫：「誰？站出來！」

　　繞側掠過，奪命扇待機攻出，看清了樹後的人，不由心中一沉。

　　是兩名灰衣同伴中的一個，被人打昏了，一根木釘釘住髮結，抵靠樹幹上雙腳剛剛沾地，由於人已昏厥，事實是被釘掛在樹上，因此不時晃動。

　　正失驚中，身後有了響動。

　　他心中一慄，無暇回顧，警覺地閃避旋身，一聲沉叱，大旋身一扇揮出。

　　灰影已從側方衝過，「砰」一聲摔倒在樹根下。

　　他招收大駭，一扇走空，人怎麼卻倒了？幸好不曾發射扇骨，原來是自己的另一個灰衣同伴。

　　碧影乍現，鳳劍從一株大樹後路出，一聲輕笑，迎面一站，說：「歐陽春，久違了。」

　　木客臉色一變，沉聲道：「左鳳珠，是你把在下的弟兄放倒的？」

　　鳳劍粉面生寒，沉聲說：「你明白了，何必多問？」

　　「你……」

　　「我有事請教，你是不是血花會五大護法之一？」

　　「你白問了，老夫從不談論血花會的事。」

　　「你必須談論。」

　　「哼！你……」

　　「好不容易等到你落了單，你得從實談談。」

　　「老夫落了單，你又能怎樣？少往你臉上貼金，你左鳳珠那兩手絕活，我歐陽春從未擺在心上。既然你有意挑戰，老夫成全你就是，拔劍！」木客傲然地說。

　　鳳劍撤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你那把奪命扇中，有扇骨三十二根，其中僅有八根可以發射傷人，你可以檢查一遍，看看還剩下幾根扇骨？」

　　木客桀桀怪笑道：「還有四根，你，只要一根就夠了。接招！」

　　聲出人疾進，奪命扇閃電似的揮出，罡風似殷雷般刺耳，動人心弦，但見漫天徹地全是扇影，張合點打勢如狂風暴雨，聲勢渾雄，勁道直迫八尺外，好渾雄的內功，果然悍野絕倫，名不虛傳。

　　鳳劍一口氣連封九劍，方遏止木客的狂野迫攻，由於對隨時皆可發射的扇骨深懷戒心，因此每次封招皆需全力施為，封得緊密，潑水不入，浪費了不少寶貴的精力，也出了一身香汗。

　　人影似流光，一閃即遠出丈外。木客共攻了十三扇之多，勞而無功頗感意外，撤招躍退丈外，冷笑道：「龍簫鳳劍，果然名不虛傳，你是老夫扇下的有數勁敵之一，因此老夫決定用劍與你公平一搏。」

　　鳳劍更感困惑，心說：「這老賊果然利害，為何明知奪命扇對付我遊刃有餘，卻捨長將短改用劍相搏？」

　　她心中生疑，口中卻說：「你是不是想用血爪功或遁形血掌，在拼劍中施暗算？哼！你拔劍吧。」一面說，一面迫進。

　　木客扇交左手，右手搭上劍靶，怪笑道：「你還不配接老夫的血爪功與遁形血掌呢，奪命扇就足以取你的性命，不信立可分曉，打！」

　　打字出口，左手的扇向前一指，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一枚扇骨已破突疾飛，直射心坎要害，快得令人目眩。

　　鳳劍沒料到老賊利用撤劍的機會發射扇骨，乘她分心時下毒手，看到射來的寒星，寒星已經近身，大駭之下，閃身一劍急封。

　　「叮！」劍擊中扇骨，火星飛濺，扇骨準頭略偏，險之又險地擦胸衣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糟！第二根扇骨接踵而至，歹毒地射向小腹要害處。

　　她已無法運劍封架，駭然扭身下倒閃避。

　　「嗤！」扇骨貼裙飛越，裙被鋒利的扇骨側鋒劃開一條裂縫。

　　她在間不容髮中扭身挫倒，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眼下。

　　狂笑聲震耳，第三根扇骨已再次光臨小腹。

　　她想閃避已力不從心，想用劍拍擊更是無能為力，除了眼睜睜等死，別無他途。她心中一慘，閉目待死。

　　「叮」一聲脆響，扇骨突然偏向。

　　黑影從一株大樹後閃出，喝聲似沉雷：「你也接我幾顆飛蝗石，打打打打……」

　　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打字，一聲聲在她的耳內跳躍，令她興奮得一躍而起，喜極欲狂。

　　蒙面人救了她，正用一連串徑寸的小石向木客暴雨般襲擊，拍擊扇撥射來的飛蝗石，響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連拍十八枚小石，起初小石皆被扇所擊碎，但從第九顆小石起，小石不再碎裂，破拍飛去的氣勢也明顯地減弱，木客的閃避身法也顯然遲滯了許多。

　　蒙面人仍在發石，仍在叱喝：「打！打！打……」

　　從蒙面人的衣兜中重甸甸的形狀來看，大概還有三四十顆小石。

　　「啪！噗啪啪！噗啪啪……」扇瘋狂地拍撥著小石，木客的身軀閃動著向後退移。

　　「打打打……」蒙面人跟隨著移動，興高采烈地一面叫，一面發石，叫聲有節拍地叫出，顯然無意急於將木客擊倒。

　　二十顆、三十顆……

　　木客已退了五六丈，大汗如雨，手忙腳亂。

　　蒙面人見時機已至，大喝一聲，下重手了。

　　「噗！」一顆小石擊中了木客的左肘。

　　「啪！」小腹又挨了一記重擊。

　　「啪！」奪命扇失手墮地。

　　「哎……」木客驚叫，掩住小腹踉蹌而退，臉色泛黑，惶亂地伸手拔劍。

　　蒙面人卻不乘勝追擊，一拉衣袂，衣兜衣鬆，剩下的十餘顆小石墮地，哼了一聲，拍拍手說：「歐陽春，你如果不想死，趕快叫飛豹滾蛋，不要庇護這殺人如麻的兇殘巨匪，再見了。」

　　聲動，身動倏動，向東冉冉而逝。

第十二章　追蹤巨寇

　　「我已經打算助你……」

　　「他的黨羽已到了半里外，再不走便陷住了。」

　　「你怎麼知道？」

　　「如果不信，你可以回去看看。走吧，咱們到南面去鬧事，迫他就範。」

　　「你是說……」

　　「老賊為人奸詐陰險，咱們不斷地鬧事迫他，他不趕走飛豹才是怪事。走！」

　　鳳劍在他的右首，親密地並肩而行，粲然笑道：「我如何稱呼你？能告訴我你的貴姓大名嗎？」

　　「你愛怎樣叫都成。」

　　「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這才公平。」

　　「呵呵！這世間沒有所謂公平的事。」

　　「你這人……」

　　「我這人很怪，是不是？等我收拾飛豹之後，再以真面目相見……」

　　「一言為定，你可不能反悔食言。」

　　「你沒等我把話說完。」

　　「嘻嘻！讀書也可以斷章取義，說話又何妨只聽一半？」鳳劍俏皮地說。

　　兩人一面走一面閒談，氣氛顯得十分和諧，像是一對老朋友，悠閒地拾取話題，從江湖大勢至個人見聞，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十分投契。

　　在山莊南面，兩人找到一處林中空地。鳳劍說：「這裏距楓林山莊僅半里地，在此地張網捕魚，你意下如何？」

　　「走近些，由一個人前往引魚前來入網，網大魚的機會要妥些。」

　　「哦！可是……萬一他們傾巢而出……」

　　「不會的，除非木客至今尚未返莊，不然，重要的人物不會出林自討沒趣，好吧，反正咱們志在鬧事誘敵，在何處張網都是一樣。」

　　兩人在一叢枯草下隱起身形，靜候魚兒入網。

　　不久，北面山莊方向傳出三聲鐘鳴。

　　鳳劍黛眉深鎖，說：「這是暗號，木客這老匹夫不知在打甚麼鬼主意，咱們得小心了。」

　　蒙面人卻欣然地說：「依我看，這定是召回暗樁的暗號。」

　　「你是說……」

　　「不久之後，南面必定有人返莊。」

　　「哦！但願你猜中了。」鳳劍向南眺望說。

　　兩人並肩而坐，蒙面人顯得拘束些。鳳劍似有所覺，轉首問：「喂！你怎麼不說話？你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有心事？」

　　蒙面人迴避他的目光，說：「我感到有點心潮洶湧，似乎預感到將有意外事故發生。」

　　「是屬於那一類的事？」

　　「不知道。」

　　「你疑神疑鬼了，小兄弟。」鳳劍粲然笑著。不自覺地伸纖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蒙面人有點心神不定，遲疑地說：「左姑娘，我想離開此地。」

　　「為什麼？」

　　他舉目四顧，低聲道：「咱們躲在草中，固然可以避免四周的人發現，可是四五丈外的樹上如果有人潛伏……」

　　「楓樹葉已落盡，樹上藏不住人，你顧忌太多了，放心啦！」鳳劍不以為然地說。

　　蒙面人仍不放心，徐徐轉首回望，轉的速度甚慢，慢得讓人難以察覺他的轉動。

　　驀地，他看到了遠處的樹枝在動。

　　一顆寒星破空而至，奇怪絕倫。

　　他虎目怒張，猛地伸手抱住了鳳劍，仰面便倒。

　　鳳劍卻表錯了情，吃了一驚，本能地掙扎，卻倉卒間難以發勁，被抱住躺倒，羞急地叫：「你……你……」

　　「嗤！」異響刺耳，嘯風聲驚心動魄。

　　弦聲傳到，令人聞之頭皮發炸。一支勁矢斜貫入地中近尺，箭簇以毫髮之差，貼鳳劍的胸衣而過，箭桿斜壓在她的胸前，她幾乎感到箭桿有灼熱感傳出。

　　她驚出一身冷汗，駭然道：「你的預感真可怕，要是……」

　　蒙面人低聲道：「我去弄他下來，你小心防箭。」

　　說完，斜竄而出，像蛇一般竄走了。

　　鳳劍用臂挾住箭拔出，一蹦而起，大叫一聲，蹶而又起，最後「砰」一聲仆倒在草叢中詐死。

　　「嗤！」第二支勁矢到了，相距僅半尺之差。

　　蒙面人竄出草叢，身形暴起，一躍三丈，著地即伏側向側滾了一匝。

　　「嗤嗤！」兩支箭皆射入他伏倒處的短草中。

　　他再次躍起，斜竄三丈，這次仆地不再滾轉。

　　「嗤！」第三支箭貫入他身側三尺左右的草地中。

　　第三次躍起，他已竄至林下，一聲長笑，貼在一株大楓樹後，笑完說：「朋友，下來。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閣下定然是神箭聶榮，血花會中大名鼎鼎的奪命神箭手，曾經用暗箭殺了不少人。」沒有回音，毫無動靜。

　　他向左閃出，突又縮回。

　　「嗤！」勁矢貼樹擦過，好險。

　　但他已竄至前面丈餘的另一株大樹下笑道：「百步穿楊絕技，在濃密的樹林中派不上多少用場。喂！你還不下來？」

　　三丈外的樹幹橫枝上，坐著一個灰衣人，所穿的灰衣有濃淡不同的斜紋，貼在樹上與樹同色，如不留心細看，很難發現身影。手中的彤弓搭上了一支箭，引弓待發虎目冷電四射。

　　蒙面人徐徐移出樹後，不再躲閃，招手道：「你下來，在下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

　　話未完，突然繞樹急轉。

　　弓弦狂鳴，人影飄搖，箭到人亦到。

　　「殺！」蒙面人大喝，劍已神奇地出鞘。

　　他身左不遠的大樹下，狂急地撲出一個使護手鉤的灰衣人，鉤發似雷奔，猛搭他的肩頭。

　　箭在不容髮地掠過蒙面人的左肋，勞而無功。

　　同一瞬間，殺聲與箭同出。

　　同一剎那，劍鉤相接。「錚」一聲暴響，火濺飛星，人影近身相博。

　　劍與鉤纏住了，蒙面人棄劍飛踹，「砰砰」兩聲悶響，雙腳踹在使鉤人的胸口上，力道千鈞。

　　「啊……」使鉤人仰面摔倒。

　　蒙面人不等身形落地，扭虎腰借一踹之力，竄至樹枝後向下急伏。

　　跟蹤射來的箭貫入樹中，入木半尺以上。

　　蒙面人像怒豹般重新撲出，仆倒、拾劍、滾轉、斜竄、擒人。一連串奇快奇急的舉動，一氣呵成無懈可擊，快得令人眼花撩亂。

　　這剎那間的變化中，樹上的人又發射了五支連珠箭，僅有一支撥過蒙面人的肩側，五箭落空。

　　蒙面人最後抓住了口中溢血、動彈不得的使鉤人，一躍而起，以使鉤人作為盾牌，向樹下走，向上叫：「姓聶的，你的箭快射完了吧？下來啦！」

　　樹上的神箭聶榮引弓待發，卻投鼠忌器遲疑不決，恐怕誤傷同伴。

　　蒙面人收了劍，探手在俘虜的百寶囊中，摸出兩枚透風鏢，晃了晃說：「姓聶的，你距地僅三丈左右，在上面一無遮掩，在下保證可以一鏢把你打下來。」

　　他只亮一枚鏢，另一枚挾在掌心內。

　　神箭聶榮冷冷一笑，說：「在下可以從容將鏢擊落，只要你上不來，不久，山莊的高手趕來，你只有死路一條。」

　　「真的？」

　　「你明知道是真的，情勢對你不利。」

　　「打！」

　　神箭聶榮弓臂一沉，「啪」一聲擊中了射上來的鏢，狂笑道：「憑你的這……哎……」

　　第二枚透風鏢，已無情地射入神箭的下陰。

　　慘叫聲中，人向下飛墮。

　　蒙面人撕下俘虜的右耳輪，喝道：「快滾！回去報信。」

　　說完，將人向前一推，身形急退。

　　神箭聶榮腦袋先著地，腦袋破裂，紅紅白白一齊流，嗚呼哀哉。

　　被撕了左耳的灰衣人，向北忘命狂奔逃命。

　　不久，傳來了四聲鐘響。

　　鳳劍恰好在這時奔到，不安地說：「小兄弟，鐘聲不尋常，有點不對呢。」

　　蒙面人也悚然地說：「是有點不對。剛才放走報信的人，不可能這麼快便回到楓林山莊報信。這樣好了，咱們先離開。」

　　鳳劍急急地說：「好！先離開。」

　　已嫌晚了些，先前三聲鐘鳴，並不是招回暗樁，而是合圍的信號。

　　四號鐘響，是發動襲擊的信號。

　　楓林山莊高手齊出，佈下了天羅地網。

　　鳳劍領先向南走，只走了半里地，前面百步外人影急動，八名青衣劍手列陣相候。

　　胡哨聲乍起，那是敵蹤已現的信號。

　　鳳劍有點心驚地說：「看來，他們已經傾巢而出，我們必須拼老命硬闖了。」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闖就闖吧，在下領先開道。」

　　「你我並肩前闖。」鳳劍無畏地說。

　　「咱們且折向西南。」蒙面人謹慎地說。

　　折向西南方向，僅走了一二十步，前面一排大樹後，閃出八名手執鉤鐮槍的人，只消一看這種八尺長的兵刃，便知道對方要生擒活捉他們兩人了。

　　「向西試試。」蒙面人說。

　　向西也此路不通，八名挺盾備刀的大漢，一字排開嚴陣以待。

　　蒙面人伸手折下十餘段五寸的樹枝，說：「奪一具盾牌護身，有興趣嗎？」

　　鳳劍搖搖頭，說：「我寧可單劍闖陣，對盾牌陌生得很。」

　　「這玩意用來開路，妙用無窮，我替你開路，走！」

　　說走便走，腳下一緊。

　　八名盾牌手在一聲號令下，撤下了單刀，步伐整齊地兩面一分，成弧形列陣相迎。

　　雙方接近，兩面相對。

　　一聲虎吼，第一名大漢挺盾急進，勢如瘋虎般衝來，盾半掩身軀，單刀作勢攻出。

　　蒙面人長劍斜指，猛地向側一閃，一劍點出。

　　大漢人隨盾轉，擋開劍，刀出似驚電，攔腰便劈，刀沉力猛狂野絕倫。

　　就在刀探出，人離盾的剎那間，蒙面人大喝一聲「打」！「錚」一聲架住了一刀，火星直冒。

　　五寸長的小樹枝，不偏不倚射入大漢的咽喉，雙方面面相對，伸手可及，大漢想躲閃也力不從心，何況根本就難以看到樹枝的形影，在劫者難逃。

　　蒙面人架開刀身速進，伸手掀開盾牌搶入大漢懷中。

　　「合圍！」另一名看出不妙的大漢狂叫。

　　七人齊上，不再逞強單打獨鬥。

　　鳳劍不信邪，一聲嬌叱，迎著一張盾牌招發「靈蛇吐信」，想以快速的手法刺斃半露在盾外的大漢。

　　大漢盾牌一扭，「得」一聲脆響，劍刺在盾上，溜出一串火星，原來是鐵葉盾。

　　刀一閃，大漢的刀已閃電似的攻出，刀尖間不容髮地掠過鳳劍的左肋，刀風迫體寒氣徹骨，好險。

　　鳳劍要不是閃得快，這一刀不死也得受傷，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厲害，劍被盾牌擋出偏門，便中宮大開，完全失去以劍封架的機會，確是危險。

　　一時大意，便身陷危局，第二名大漢已瘋虎般衝到，刀光疾閃，勢如雷霆。

　　另一面，蒙面人卻勇悍如獅，將奪獲的盾與刀運用得出神入化，得手應心，一衝錯之下，便放翻了兩個人。

　　胡哨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六七十名高手來勢如潮。

　　蒙面人悚然而驚，不敢再留戀，頓萌退意。眼角瞥見鳳劍被兩名大漢夾攻，兩具盾牌一夾，挾住了她的劍擋至死角，一把單刀從空隙中探入，刺向她的腰脅要害，她毫無還手之力，來不及閃避，也無法閃避。

　　他一躍丈餘，擺脫了夾攻他的兩名大漢，大喝一聲，打出了樹枝，正中出刀刺向鳳劍腰脅的大漢脈門要害。

　　人如狂獅獵食，刀似風雷下擊。「砰」一聲大震，他重重地飛踹在另一名大漢的盾牌上，力道千鈞。

　　同一瞬間，刀光一閃，刺入右手脈門中刀的大漢咽喉要害。

　　人影疾分，花容失色的鳳劍斜竄丈外脫困。

　　「啊……」慘叫聲與身體倒地聲同時傳出。

　　他跟上鳳劍，低喝道：「跟我來。」

　　鳳劍雌威盡消，怎敢再逞強？緊張地跟在他身後，全力飛奔。

　　蒙面人一馬當先，以盾牌開路推擋兵刃，單刀大發神威排眾而出，連衝六關，砍翻了六個人，突出重重包圍，落荒而走。

　　後面的鳳劍緊跟不捨，眼看已經脫出重圍，前面已不見有人攔截阻擋，震天的殺聲已被拋至身後，出困有望，鬆了一口氣。

　　驀地，奔過一株大樹後方，剛超越而過，前面開路的蒙面人叫：「左姑娘，你先走，我斷後。」

　　她尚未來得及回答，身後樹側伸出一隻潔白的纖手，射出一叢銀芒。

　　她只感到頭部一震，背部一麻，腳下如被電殛，邁不開腿，驚叫一聲，向前仆倒。

　　蒙面人悚然轉身，大吃一驚，火速奔近，急問：「左姑娘，你……你怎麼……」

　　話未完，銀芒再現，像暴雨般射來。

　　他反應奇快，揮盾急擋。

　　「我中了暗算！」鳳劍也在這瞬間叫出。

　　針雨射在盾上，像是雨打殘荷。

　　他以盾障體，一聲怒嘯，飛躍而上，人躲在盾後縮成一團，在前面看，像是鐵葉盾被拋出。

　　躲在樹後偷襲的人貼地急竄，是個穿綠衣的女人，身法迅疾，輕功極為高明。

　　蒙面人不能追，心懸鳳劍的安危。同時，追來的人像潮水般到了二三十步左右，追不得，只好急縱而回。

　　鳳劍已經失去知覺，躺在草中像是死人。

　　他大吃一驚，丟下盾和刀，抱起鳳劍軟綿綿香噴噴的嬌軀，無暇察看傷勢，也不管是死是活，飛掠而走。

　　楓林山莊的人窮追不捨，漫山遍野而來。

　　他向西逃，逃入丘陵地帶。

　　胡哨聲此起彼落，似乎丘陵也埋伏有人。

　　丘陵起伏，凋林密佈，間或有一片片嚴冬不凋的松柏，荒草與荊棘叢遍地蔓生。村落不多，這裏已是太行山東面的餘脈。

　　進入山野，他想：這裏該是安全地帶了，距楓林山莊已有十里左右啦！

　　可是，隱隱傳來的胡哨聲，推翻了他的想法。

　　後面已不見有人追來，至少目下是安全的。

　　在一株大樹下，他放下鳳劍檢查一遍。總算不錯，鳳劍仍有呼吸，臉色有點蒼白，但仍算是正常。

　　「還好，不是中毒。」他慶幸地想。

　　可是，他臉上湧起隱憂，鳳劍的身後，自頭至踵共中了八枚牛毛針，每枚針雖細小，但長度卻有三寸，挨了八枚之多，人怎受得了？

　　更糟的是，有些針已經在折斷，有一段留在體內，這就不好辦了。

　　他只找到八處針傷，其他很難發現，除非他能將鳳劍脫去衣裙仔細檢查，不然後患無窮，萬一針斷在經脈內，斷針循經脈移向心室，豈不完了？

　　在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取出了可以看到的八枚牛毛針，怪，鳳劍仍未醒來，用盡了救昏的手法，依然勞而無功。

　　看天色，已是午後，他想：「先找地方安頓，再設法去找高手郎中。」

　　他卻不知，原先等候他們進楓林山莊的主腦們，發覺他兩人並未接近山莊，而外圍設伏的人死傷慘重，卻讓他們逃掉了，因此已離開山莊，分道進入山區追捕，羅網四合，步步殺機。

　　而他卻以為已經脫離險境，不知死神正向他招手。

　　不能再向西走，得往南或往北繞至遠方的村鎮。抱著昏迷的人走路，諸多不便，他要先救醒鳳劍，方能覓路出口。

　　他定下心神，忖道：「昏迷不醒，救急手法用盡也毫無動靜，該是頭部受到打擊，也許她跌倒時頭部受到撞擊，針形暗器絕不至於令她受傷如此沉重的。」

　　他手頭沒有可用的藥，無法可施，只好硬著頭皮，將鳳劍用腰帶背上，先離開再作打算。

　　準備停當，他動身南行。

　　胡哨聲已經消失，大概追趕的人已知難而退了吧？

　　繞過一座山腳，仍找不到路徑。前面是一座蒼鬱的松林，林的那一邊好像是平原呢。只消到平原，便可以找到村鎮了。

　　距松林尚有二三十步，灰影乍現，兩個穿灰袍的花甲老人分從樹後路出。左首那人佩了一把樵斧，右面那人手中輕拂著一根量天尺，目灼灼盯視著他，不言不動，似已料到他必定向松林走。

　　他腳下遲疑，有人攔路，怎辦？

　　「退，此路不通。」他想。

　　他站住了，佩斧的老人卻點手叫：「小輩，你還不過來納命？」

　　輕拂著量天尺的人說：「你定是索取飛豹的人了，咱們等著你啦！你是乖乖就縛呢，抑或是要老夫費神動手？你想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你後面不遠，過天星戚仁老魔王，已到達他所分配的搜候區了。死在他手中，不如跟老夫回到楓林山莊，春老也許放你一條生路。好死不如惡活，你認了吧。」他背上的鳳劍恰好醒來，駭然低叫道：「小兄弟，我……我瞎……瞎了，眼前發黑，看不見東西……」

　　他心中一寬，說：「不要緊，你醒了就好，不久你便可恢復視力，不可焦慮亂了心神。」

　　「天哪！我……」

　　「不要叫天，免得亂我心神。前面攔路的是惡樵夫艾茂成，與無量丈夫賴天祿。」

　　鳳劍大驚，打一冷顫說：「你……你是說……他們是……是天涯雙邪兩個老惡魔？」

　　「對，此路不通。」

　　「完了，我們……」

　　「先別慌，我打算退，可是……」

　　「放下我吧，不然你定難逃出他們的手掌心，這兩個老惡魔是不饒人的。」

　　他哼了一聲說：「左姑娘，即使你死了，在下也不能丟下你自行逃命，咱們倆是一條船的人，有難同當。」

　　「小兄弟，你……」

　　「不管你肯是不肯，我已經決定了。」說完，他大喝一聲，雙手齊揚，打出了六段小樹枝，轉身飛掠而走。寧鬥智，不鬥力，目下他不想爭強鬥勝，非萬不得已，絕不貿然與人動手。

　　天涯雙邪桀桀狂笑，怒鷹似的追出。無量丈夫輕功最好，領先飛射而出，笑完說：「這小子竟然想在咱們兩者面前逃走呢，奇聞。」

　　荒林、草堆、楓樹、荊棘、山溝……到處都可以隱身。蒙面人背了鳳劍當然有點不便，但可隱身的地方多的是，他八方奔竄，忽隱忽現，兩個功力奇高輕功已臻化境的天涯雙邪，想追上他不是易事。

　　追了半里地，他竄入一座楓松林。

　　後面三四丈，無量丈夫心中焦躁，一聲怒嘯，突以「飛隼投林」身法縱出，全力施展，要在他入林前一剎那將他追上，量天尺作勢脫手擲出。

　　人頭前腳後飛射而至，快得確是像飛，只剎那間，便拉近了丈餘。

　　量天尺脫手，化虹射向蒙面人的後股。

　　人算虎，虎也算人，蒙面人突然不向林裏竄，身形一晃，側射八尺，雙手齊向後揚。不等身形站穩，足尖一點，疾射入林。

　　「啪啪！」兩段樹枝在無量丈夫的天靈蓋上開花，震得成了碎屑。

　　無量丈夫驟不及防，也大意了些，僅來得及運功硬接，身在空中無法閃避，被打得眼冒金星，狂怒地衝入林中，厲吼如雷：「小王八羔子！老夫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可是，蒙面人已經投入楓林深處，聲息全無，形影已杳。

　　後十餘步的惡樵夫到了，急問：「茂老，人追丟了？」

　　「小王八蛋打了……別提了，追！」無量丈夫老臉通紅地說，被樹枝擊中頂門，丟人丟到家啦！

　　不久，蒙面人到了南面一座小山下，沿山溝東南行，蛇行鷺伏小心翼翼探道而進。

　　不斷發現有人巡邏，他躲躲藏藏慎重地左繞右折，避免與對方碰頭，整整花了一個時辰，仍然無法擺脫對方的追索，不內心中暗暗叫苦。

　　他渾身大汗，似乎感到背著的鳳劍原本是輕飄飄的嬌軀，越來越沉重，確是不好受。

　　鳳劍的視力已逐漸恢復，但背部的針傷卻令她逐漸感到難以支持，一陣陣昏眩感無情地襲到，陣陣奇痛也令她受不了，但她忍住了，不敢有所表示，明知危機四伏，步步兇險，她怎能在這生死關頭分蒙面人的神？

　　終於，她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蒙面人停下腳步，蹲下低聲問：「左姑娘，受不住嗎？」

　　她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說：「我……痛得受不了，整……整個背部，如同火灼般疼痛難當。那該死的女人好……好惡毒，我……我會找到她的。」

　　「她的針沒有毒……」

　　「可是，拖得太久……我受不了，你……你放下我，獨自……」

　　蒙面人將她解下，讓她爬伏在地，說：「你少說幾句廢話，死不了。你有止痛的藥嗎？」

　　「有，但針未離體，藥沒有用。」

　　「我已替你取出了八枚牛毛針。」

　　「恐怕還有兩個八枚仍在體內。」

　　「這……」

　　「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夫妻尚且如此，何況萍水相逢的朋友？你還是丟下我……」

　　他哼了一聲，焦躁地說：「忍住痛，我替你看一遍。」

　　他先將鳳劍的百寶囊摘下，取出裏面的幾個玉瓶問：「那一瓶盛了止痛的藥？」

　　「那刻了十字的一瓶，是赤褐色的藥散。」

　　他呵呵笑，有意沖淡緊張的氣氛，說：「你們女孩子就怕痛，帶了止痛的藥，咱們大男人從不帶這種藥！我這裏有醒神丹，要不要吃一顆保保元氣？」

　　「好，謝謝你。」

　　「等會兒你也許要受些痛苦，吃些藥大有好處。」

　　事急從權，他掀起鳳劍的衣衫，整個紅腫的背部呈現眼下，凡是隆起處，必有一枚斷針在內，僅腰以上頸以下，便有六枚之多。

　　他抽口涼氣，苦笑道：「左姑娘，真難為你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你卻挨過了一個時辰。」

　　她伏臥著忍痛不叫喚，咬牙說：「平時一枚小木不慎刺入肉中不到一分兩分，我也痛得難受，今天真是奇蹟哩！」

　　蒙面人說：「我替你取針，忍著些。不是我怕你叫痛，而是強敵環伺隨時皆有不測，你一叫，便會將人引來的。」

　　「我忍受得了。」

　　「要不要我替你點昏穴？」

　　「不必了，請動手吧。」

　　運氣總算不錯，只有兩段個針需用小刀割開肌肉拔取，其他皆可用手鉗出……

　　他細心地上藥，創口都不大，不用包紮。鳳劍忍住痛，居然打趣地說：「小兄弟，你的一雙手好溫柔啊！比我們女人還要細心，但你卻是雄赳赳武夫，怪事。」

　　他也忍俊不住，笑道：「這表示大丈夫無所不能，能粗能細，能屈能伸。幹我這一行的人，心細如髮，武勇如獅。」

　　「小兄弟，你是那條線上的？」

　　「很難說，興之所至，隨心所欲。」

　　「這麼說來，你是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了。」

　　「就算是吧。」

　　「那麼，咱們是志同道合。」

　　「在下沒有你那麼心硬如鐵。」

　　「要活下去，心不硬準倒霉。」

　　「你的想法太霸道。」

　　「你的仁慈也太過分。」

　　「你的意思是……」

　　「你該丟下我平安地闖出去的，他們攔不住你。」

　　「廢話！」

　　「小兄弟，真的，我……我很高興，這一生中，從沒有人如此毫無代價、毫無利害相關地對待我，你對我的恩情，我將永生難忘。」

　　她哭了，哭得頗為傷心。

　　「左姑娘……」

　　「我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我會報答你的。」她抽噎著說。

　　蒙面人默然，不再說話。

　　先後有三批人通過他們的藏匿處，並未發現有異。

　　替最後一處傷口上完藥，左方不遠傳來了衣袂飄風聲，草聲簌簌，有三個人從左首四五丈自東向西行。

　　兩人心情一緊，屏息以待。

　　腳步聲倏止，有人低聲說：「不能再向西走了，太遠便無法趕回山莊啦！小姐，這件事我們大可不必如此熱心的。」

　　另一個人哼了一聲，接口道：「老八，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那蒙面人乃是衝咱們寨主而來，咱們怎能不熱心？咱們如不賣力些，歐陽莊主小心眼責怪下來，咱們罪過大了……」

　　「你們不要說了。」一個女人的嫩嗓子說，阻止同伴再爭論。

　　伏在身側的蒙面人，突然渾身一緊，如中雷殛，雙手有痙攣的現象，心跳加劇。

　　鳳劍感覺到了，緊張地低問：「小兄弟，你怎麼了？」

　　他鋼牙緊咬，突然抓起身旁的劍，貼地蛇行而走。

　　鳳劍一驚，火速挺身坐起穿好衣裙。

　　五丈外的樹林邊緣，站著三個人，兩個是穿青勁裝的太行山巨盜，女的赫然是郝彤雲。

　　二人舉目四望，正在搜索。

　　林木深處，有人飛掠而來，叫聲傳到：「郝姑娘，你們趕快退出這一帶九里山區。」

　　共來了八個人，都是楓林山莊的高手。

　　郝彤雲迎上，不解地問：「陶總管，為什麼？」

　　陶總管是巨熊般的巨人，八尺高的身材像座鐵塔，粗眉大眼滿臉橫肉，挾了一柄沉重的蜈蚣鉤，帶了七名手下趕到，匆匆地說：「根據各地伏樁的消息，那蒙面人小子與鳳劍賤人，已逃到這一帶來了。這裏叫九里山，可藏身的角落甚多，莊主已傳下信息，召集所有的人前來，務必在日落之前，將他們搜出來，人受傷甚重，走不了的。你們的藝業，絕難接下那蒙面小子雷霆一擊，因此莊主吩咐下來，不能獨當一面的人，火速離開九里山區，以免自誤，同時也可避免誤傷。郝姑娘，走吧，在下護送你們撤山。」

　　郝彤雲不敢不遵，說：「好吧，這就走。哦！陶總管，那蒙面人的底細，已查出來了嗎？」

　　陶總管搖搖頭，抓抓頭皮說：「不知道，陳村堡已傳來消息，智多星也不知在城郎堡鬧事行竊四大戶的蒙面黑衣人是何來路。」

　　「他是衝家父而來……」

　　「不錯，他已表明態度，確是衝令尊而來的。敝莊已傳下口信，不惜一切代價，誓必撲殺此獠，已經不是令尊一人的事了。」

　　一名大漢走在前面開道，突然大叫道：「咦！前面樹後有人。」

　　應聲閃出一個黑影，是蒙面人，衣衫汗氣蒸騰，一雙虎目冷電四射，劍負於背，冷然舉步向前迎來。

　　「蒙面人！」大漢變色叫。

　　陶總管舉手一揮，喝道：「上！要活的。」

　　兩名大漢應聲撲出，四條鐵臂膀左右分張，一聲虎吼，同以「餓虎撲羊」招術撲上。

　　蒙面人向左一閃，扭身出右腿飛踢左面大漢。

　　「撲！」大漢甩手封架，沒封住，一腳正中心口。

　　快！雙方接觸如同迅雷疾風。

　　右面的大漢到了，猛勒蒙面人的脖子。

　　蒙面人身形一沉，右肘兇猛地後撞，「撲」一聲又中右面大漢的胸口。

　　「嘭嘭！」兩大漢同向左右摔倒，「哇」一聲口中鮮血噴出，爬不起來了。

　　一照面，勝負已判。

　　陶總管大吃一驚，怒叫道：「死活不論！」

　　兩名大漢縱出搶救同伴，兩人則撤劍急衝而上。

　　雙劍齊飛，一上一下左右夾攻，左面是「飛虹戲日」，右是「潛龍歸海」，劍氣銳嘯中，風雷驟發。

　　蒙面人直待劍虹行將及體，方以閃電似的奇速拔劍，響起一聲刺耳劍嘯，劍虹耀月生花，後退一步劍虹扭曲著左右分張，突又急進從漫天徹地的劍影中楔入，突出穿越而過。

　　劍氣突然靜止，人影亦冷然肅立。

　　「啊……」左面的大漢狂叫，上身一沉，扭轉著向前一仆。

　　「砰」左面的大漢仰面翻倒。

　　蒙面人屹立原地，點塵不驚，呼吸平靜，一雙虎目殺機怒湧，不轉瞬地盯視著不遠處站在陶總管身側的郝彤雲，怨毒的眼神令陶總管也悚然心驚。

　　陶總管伸手止住同伴搶出，大喝道：「你們退！本總管要親自搏殺他。」蜈蚣鉤一掄，大踏步迫進。

　　蒙面人沾滿血跡的長劍，徐徐上揚。兩丈、一丈……

　　陶總管止步暗暗心驚，面對一個強悍的對手，要說心情毫不緊張，那是欺人之談。兩次照面，四名手下兩死兩傷，目下要單打獨鬥，怎能不心驚？成名人物，不能不為了聲譽，一比一公平拼搏，心驚是一回事，必須面對事實生死相決。

　　死一般的靜，行將雷霆一擊。

　　寂靜中，響起一聲傷者的痛苦的呻吟。

　　一聲虎吼，像是天雷狂震，陶總管搶先發難，蜈蚣鉤排空揮出，霎時風吼雷鳴，以雷霆萬鈞之威，向蒙面人攻去。

　　蒙面人的劍輕，不敢硬接，身形疾閃，險之又險地從鉤側切入，「靈蛇吐信」點向陶總管的右肋要害。

　　陶總管身軀沉重龐大，但身法居然十分靈活，身形急轉，沉鉤急封。

　　「錚！」架開了劍，立還顏色，順勢搶進又是一鉤，捷逾電閃。三十二斤的外門兵刃在這巨無霸手中輕如四兩，出招如臂使指，靈活萬分。

　　蒙面人已試出對方的勁力，不再試探，再次閃身避招探隙而入，劍光流轉，招發「飛電沉雷」，遞向對方的下盤。

　　搭上手，雙方各展所學，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棋逢敵手各不相讓，招招兇狠，記記歹毒。

　　十招、二十拍、三十招……

　　陶總管倚仗兵刃的優勢，一而再無畏地衝錯、盤旋、截擊，浪費了不小精力，三十招之後，有真力不繼的徵候出現了，呼吸不再平靜，汗下如雨，手腳慢了下來。

　　蒙面人知道時機已至，不再迫攻，突然斜掠八尺，冷笑一聲屹立不動，劍尖徐降，揮手示意要陶總管離開。

　　陶總管怎受得了？大吼一聲，火辣辣地衝進，「橫掃千軍」一鉤掃出，勢如崩山。

　　蒙面人不退反進，就在鉤尚未掃到的前一剎那，先下手為強，招先發一剎那，身劍合一切入，近身了。一劍左手斜切，撥中陶總管持鉤的右手小臂，鉤掃勢倏止。

　　誰也沒看清蒙面人身形是如何移動的，只看到兩人相向發招、對衝、接觸，如此而已。

　　身形倏止，兩人貼身而立。

　　「噹！」蜈蚣鉤失手墮地。

　　陶總管的左手，扣在蒙面人的右肩上，怪眼彪圓，死瞪著蒙面人，五指似要扣入蒙面人的肉中，張開大嘴想叫，但叫不出聲音，身軀像是僵了。

　　背腰出現一段劍尖，足有八寸長，卻沒有血跡。

　　蒙面人抬左手，搭住扣在肩上的巨靈之掌，猛地一拉。

　　「嗤」一聲裂帛響，陶總管的手，被拉離他的右肩，但卻被抓掉一塊布帛。

　　蒙面人手向前送，飛退八尺。退時右手上帶，拔出了刺入陶總管腰腹的長劍。

　　陶總管身形一晃，腹前腰背血如泉湧，被一劍刺透，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蒙面人用靴底撩掉劍上的血跡，冷哼一聲，向驚呆了的眾大漢緩步接近。

　　陶總管突然大叫一聲，身軀搖晃。

　　一名大漢搶出，伸手相扶。

　　但陶總管卻不理會，伸手拾鉤大叫道：「再拼百招……嗯……」

　　上身前俯，卻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右手抓住了蜈蚣鉤，突然吁出一口長氣，肌肉開始放鬆。

　　血，流了一地。

　　大漢駭然俯身鬆扶，駭然叫：「總管！總……管……」

　　陶總管已斷了氣，鉤抓地牢牢的。

　　三大漢扶了兩個重傷的同伴，心膽俱寒臉無人色，恐懼地後退，再後退，如見鬼魅。

　　老八兩個太行山巨寇，已驚得臉色泛青，出了一身冷汗，向郝彤雲惶然低叫：「小姐，快……快逃。」

　　郝彤雲雙腿發軟，慌亂地低叫：「是的，快逃，快……快逃……」

　　但她口中說逃，雙腳不能動。

　　楓林山莊的三大漢，挽救了受傷的兩位同伴，突然轉身撒腿狂奔，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老八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拉彤雲的纖手，拉了便走，逃命要緊。

　　一聲低嘯，蒙面人飛掠而過，劍光一閃，截住了。

　　三人駭然暴退，老八本能地伸手拔劍。

　　人影一閃即至，劍虹一閃。

　　「哎……」老八驚叫，右掌齊腕而折，掌尚留在劍靶上，片刻方鬆開墮地。

　　郝彤雲大駭，斜掠八尺拔劍驚問：「閣下，你為何要找家父？」

　　蒙面人迫進，冷笑一聲。

　　郝彤雲打一冷顫，惶然後退再問：「你……你是什麼人？你……」

　　蒙面人伸手摘下蒙面巾，冷哼一聲。

　　郝彤雲幾乎驚倒，心膽俱寒地叫：「崔長青……」

　　確是崔長青，臉色白淨了些，左頰有一條尚未轉色其色蒼白的疤痕，顯然是剛落痂不久，癒合的痕跡並不明顯，定然是當初受傷後創口並未惡化，如不是色澤不同，很難看出曾經受過傷。但至少須在一年半載之後，疤痕方可消失。

　　他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還認識我，很好。」

　　郝彤雲只驚得雙腿發僵，恐怖地叫：「你……你還……還沒死？你……」

　　「死？光天化日，你所見的不會是鬼。」

　　「你……」

　　他指指臉上的疤痕，冷笑道：「這是八刀中的一刀，你沒忘了吧？」

　　郝彤雲心膽俱裂，扭頭一看，大叫道：「你們不……不能走……」

　　斷了手掌的老八，已和另一名同伴，踉蹌逃出三二十步，正沒命似的狂奔逃命。

　　她也扭頭飛奔，只奔了五六步，只感到右耳一涼，喝聲震耳：「你走得了？這兒就是你埋骨之地。」

　　右耳輪失了蹤，鮮血泉湧。

　　她心膽俱裂，大叫一聲，大旋身一劍揮出。

　　「錚！」架住了。

　　「啪！」挨了一耳光。

　　她連退五六步，只感到眼前發黑，星斗滿天，不知人間何世，這一掌把她打得暈頭轉向。

　　崔長青冷笑一聲，說：「你想到有這一天嗎？你想到那天在下是如何熬過你們的毒刑？你……」

　　「饒了我吧，崔爺！」她發狂般尖叫。

　　「你曾經饒過誰了？」

　　「但你……你並未死在地……地牢。」

　　「你不想死？」

　　「是的，我……我不想死。」

　　「你可以活。」

　　「謝謝你，崔爺……」她狂喜地叫。

　　「且慢高興……」

　　「你說我可以活，你饒恕我了……」

　　「誰說過我饒恕你了？」他冷厲地吼。

　　「你……你不能食言……」

　　「我只說過你可以活。」

　　「活就是饒恕……」

　　「我讓你活是有條件的。」

　　「條件？你……」

　　鳳劍出現在旁，叫道：「小兄弟，你不能太仁慈。」

　　郝彤雲怒叫道：「你為何煽火撥風？你是什麼人？」

　　鳳劍冷笑道：「即使崔兄弟放過你，我也不會饒你。」

　　崔長青踏進一步，說：「郝彤雲，你最好安穩些。」

　　郝彤雲打一冷顫，問道：「你的條件是什麼？」

　　崔長青虎目中殺機怒湧，一字一吐地說：「以牙還牙。」

　　「什麼？你……」她驚怖地問。

　　「你記得在下受了多少種酷刑？」

　　「你……」

　　「一報還一報，你必須也受到相同的刑罰。」

　　「天哪！你！」

　　「天網恢恢，你叫天報應更快些。」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鳳劍接口道：「對，以牙還牙，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人生在世，如不能快意恩仇，庸庸碌碌過一生，真沒意思。」

　　彤雲丟下劍，跪下磕頭，哭泣著狂叫道：「崔爺，求求你，求你饒了我……」

　　「我已經饒過你了。」

　　「千不念，萬不念，念在當初我也曾對你動過真情，也曾……」

　　「住嘴！」他暴怒地叫。

　　鳳劍哼了一聲說：「小兄弟，這種賤女人殺了污你之劍，玷污了你之手，交給我啦！」

　　彤雲哭泣著叫：「崔爺，你殺了我吧，我……」

　　「我不殺你。」

　　「我還你烏騅馬，我……」

　　「我只要你受報，烏騅馬我自己可以到城朗堡討回來，我只要你……」

　　「好吧，我自殺相報……」彤雲大叫。

　　「你自殺也好，一了百了。」

　　鳳劍笑道：「自殺他殺並無不同，我來作劊子手。伸長脖子，不要怕，一下子就完了，不會痛的。」

　　彤雲怎肯自殺？更不願被人殺，不住伏地狂叫：「崔爺饒命！饒命，殺人不過頭點地，我……」

　　崔長青心中一軟，長嘆一聲。

　　「我……我給你磕頭，我……我願替你做任何事，我願……」

　　鳳劍已看得出崔長青動了慈悲的念頭，伸手拔劍。

　　崔長青反而下定了決心，搖手道：「左姑娘，不可。」

　　「你……」鳳劍不解地問。

　　「饒了她。」他斷然地說。

　　「小兄弟，縱虎歸山……」

　　「我不怕她。」

　　「但……」

　　「叫她滾！」

　　彤雲不等招呼，爬起撒腿狂奔。

　　崔長青目送彤雲的背影去遠，嘆息道：「要寬恕一個酷待你的人，確是不易。」

　　鳳劍大搖其頭，苦笑道：「你是個難得的大丈夫，可是不同意你的作法。小兄弟，你後悔了？」

　　「我不後悔。」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忘了咱們仍然身在險地，步步殺機……」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不會來了。」

　　「怎見得？」

　　「陶總管的藝業，該比木客高明。」

　　「不錯，他是早年江湖上兇名昭著的黑鐵塔陶光前，渾身練得刀槍不入，卻被你一劍刺死了。」

　　「逃回去的人，必定加油添醬胡說八道。木客狡詐險狠，工於心計，他不會替飛豹擋災擋到底。」

　　「這個……還待事實證明。」

　　「這次大概不會料錯了。」他感慨地說。

　　「現在，咱們……」

　　「等他們撤走，我送你求醫。」

　　「這倒不必勞駕你了，牛毛針離骨，我支持得住。」

　　「也好，咱們這就分手。」

　　「咦！你打算……」

　　「我得把飛豹捉住，送至真定府歸案。」

　　「我陪你……」

　　「不必了。謝謝。恕我直言，目下你比平常人強不了多少，自保尚且不易，怎能助我？」

　　「小兄弟，不要小看我，我非跟你去不可。」

　　他嘆口氣，說：「左姑娘，我拜託你一件事……」

　　「說吧！不要說一件，只要我能辦到，赴湯蹈火絕不退縮。」鳳劍拍著酥胸說。

　　「請你替我跑一趟保定府蠡縣。」

　　「那是……」

　　「那是故博陵郡。」

　　「哦！你是博陵崔氏大族……」

　　「故博陵郡崔氏族人反而甚少，滄海桑田幾經變亂，千餘年來崔門後裔四散不復當年，每況愈下良可慨嘆，我家世代書香，想不到我竟然成為一個無聊的江湖浪人，說起來真是家門不幸，辱沒家聲。」

　　「你不必輕視自己……」

　　「其了，我不在乎。」

　　「你要我辦的事……」

　　「你到南鄉崔家，看看家父如柏公近況如何。」

　　「哦！你自己不會回家省親？」

　　「我是被趕出來的。」他黯然地說。

　　「老天！你……」

　　「不要說我。我在真定府等你，半月後見，如何？」

　　「好吧！我的一趟就是。」

　　「謝謝。」

　　「我這就走。」

　　「我送你一程。」

　　果然不出崔長青所料，楓林山莊的人已潮水般退去。山莊中，驚破了膽的木客歐陽春，為了自己的安全，斷然向飛豹下逐客令。

　　那時，郝彤雲尚未逃回，眾人皆不知蒙面人是崔長青，逃回的爪牙並不知郝彤雲與崔長青打交道的事。

　　斷了手掌的老八與一名同伴也未返莊，有人親見這兩位仁兄，在一處山坡下被黑小子玫雲攔住，兩人屍橫荒野送了老命。

　　木客不但逐走了飛豹，也要求鎮八方盡早離開。

　　鎮八方頗為同情飛豹的遭遇，固然是惺惺相惜的念頭在作怪，也為了飛豹替他殺了崔長青而心甘，因此一氣之下，陪同飛豹離開了楓林山莊，在外面互相計議一番，決定分兩起到九里山去找郝彤雲，找到人方各奔前程。

　　兩起人約定相距半里地越野找尋，以便萬一碰上了蒙面人，彼此呼應不至於勢孤力單。

　　這一找，他麻煩來了。

　　遠出八九里，天色不早，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時光了。

　　飛豹帶了十餘名手下，繞過一處山腳，命人發出兩聲短嘯，以召喚彤雲前來會合。

　　右面半里地，鎮八方一群人剛進入一座山林。

　　彤雲走的是另一條路，雙方錯過了。

　　飛豹領先而行，還不知他仍沿途所發的嘯聲暗號，引來了殺星。

　　山坡上的一座樹林內，突然踱出黑小子打扮的林玫雲，含怒招手叫：「喂！瘦豹兄，我認識你。」

　　飛豹駭然，止步問：「你怎認識我？」

　　「你不是飛豹郝天雄嗎？」

　　「正是區區，你……」

　　「那就對了。」玫雲咬牙切齒地說。

　　「小子，你姓什名誰？」

　　「首先要告訴你的是，小爺不久前宰了馬七胡八兩個大賊。」

　　飛豹大驚，拔劍叫：「弟兄們，上！」

　　「且慢！你不是要知道小爺姓什名誰麼？」

　　「你是……」

　　「林白衣是小爺我的兄長，那晚火焚闕府你的賊窟，有我一份。」

　　「哎呀！」

　　「你害死了崔長青，小爺要替他報仇。」玫雲厲聲說，拔劍向下走。

　　一聲怒吼，一名悍賊已飛奔而上，先下手為強，鋼刀一揮，「力劈華山」手下絕情。

　　玫雲怒火焚心，哪還會客氣？閃身避招，閃電似的從斜方向狂暴地衝刺而來，「嗤」一聲劍入脅肋，直入內腑深有尺餘。

　　她一腳踢出，把悍賊踹跌丈餘，劍離體鮮血激噴，她身上未沾絲毫血跡。

　　林玫雲氣勢雄渾，狂怒地衝入賊群中，劍湧千層浪，勢如瘋虎入羊群，指東打西，左衝右突，似入無人之境。她眼都紅了，但並不急於找飛豹決戰，而且避免與飛豹照面，決定好先行剪除羽翼再找元兇。

　　林玫雲已獲得勇氣，運劍有如神助，但聽嬌叱斷續傳出，劍虹瘋狂地吞吐，三錯，兩個盤旋，慘號聲震耳，身後已倒了五具血淋淋的死屍。

　　好一場慘烈的惡鬥，仇恨之火已令這些人瘋狂，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沒有妥協的餘地。

　　半里外的鎮八方六男女，正聞警向鬥場飛趕。

　　飛豹的輕功自詡宇內無雙，但在群毆中礙手礙腳，派不上多少用場。他想找玫雲死拼，卻無法將玫雲攔住，只急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如何，眼睜睜看到自己的同伴接二連三倒下，自己卻束手無策；人多反而礙事，他幾乎要急瘋了。

　　「啊……」厲號聲刺耳，「嘭」一聲大震，又倒了一個。

　　人已折損一半，這些綠林巨寇開始心膽俱寒。

　　一聲嬌此，玫雲撲上正北，半途發覺飛豹從斜刺裏衝來，立即折向回頭反撲，人化狂風，劍似怒龍，「唰」一聲嘯風聲刺耳，一名悍賊一刀掠過她的頂門，下面空門大開，被她抓住機會一劍貫入小腹。

　　「殺！」她厲叫，拔劍猛虎回頭，順勢一劍反揮，「喀」一聲劍當刀用，砍在一名悍賊的右肩上，悍賊整條右臂飛墮八尺外。

　　飛豹大駭，不由毛骨悚然，心中發虛。

　　一聲嬌叱，玫雲找上他了，劍化虹而至，「萬里歸宗」絕招來勢如奔電，劍虹乍合。

　　他神魂入穴，大喝一聲，劍虹排空直入，只感到刺目的劍芒直迫胸口，胸口一震，麻痺如中電擊。

　　他總算身手靈活，仰面避招，以金鯉倒穿波身法遠射丈外，逃出大功，僅受了輕傷。

　　幸好從斜刺裏衝來一名悍賊，大喝一聲攻向玫雲的左肋，玫雲不得不揮劍接招自救，無暇追襲，讓他保住了老命。而搶救他的那名悍賊，卻被玫雲一劍貫穿咽喉，做了他的替死鬼。

　　正危急間，鎮八方一群人趕到了。

　　一枝花奸似鬼，走在最後尾隨著綺綠，接近至三二十步內，一眼便看出玫雲手中的劍極為眼熟，再留心玫雲的身法與出招的手法，只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駭然叫：「小紅衣母大蟲，林家的人來了。」

　　聲落，扭頭就跑。

　　綺綠一怔，轉身叫：「玉京，你怕什麼？」

　　一枝花逃得更快，千緊萬緊，性命要緊，讓鎮八方父女去與林家的人拼老命吧，他要逃開躲在遠處看結果。

　　綺綠只氣得跺腳大罵：「你這貪生怕死的負心人，你……」

　　一枝花已聽不到她的咒罵聲，頭也不回逃之夭夭。陪了這只有五六分姿色的女人好些時日，他早就膩了，趁機會扔掉她，另找美嬌娘快活去也，天下美麗的姑娘多的是，他才不稀罕這個平庸的敗柳殘花。

　　玫雲見鎮八方趕到，知道不能再逗留，虛晃一劍跳出圈子，三五起落便進入坡上的樹林，轉首叫道：「飛豹，你逃吧，小爺早晚要獵取你的，你很好好準備魂歸地獄，回頭見。」

　　暫且丟下飛豹，她繞道去追一枝花。

　　鎮八方到了，看到滿地屍骸，不由一陣慘然，向飛豹黯然道：「郝兄，真抱歉，兄弟來晚了些。那小輩單人獨劍，便把諸位殺得落花流水，這人可怕極了。」

　　綺綠氣沖沖地掠到，接口道：「那黑小子是假的，她是林白衣的二妹小紅衣女，讓她逃掉了，可惜。」

　　飛豹帶了人收屍，慘然淚下兩行，損失了八位得力臂膀，他日後重回太行山重建山寨的大計落空，等於是斷送他的前程，他怎能不痛心？

　　還有最令他痛苦的事，愛女彤雲迄今仍然毫無消息，可怕的念頭令他心如火烙，是不是愛女已遭不測？

　　鎮八方父女與三位同伴，開始幫助飛豹掩埋屍體。

　　遠遠地，彤雲發瘋似的奔來，老遠便尖叫：「爹，爹……」

　　正在用劍掘地的飛豹大喜欲狂，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飛步下坡，接住愛女相擁喜極而泣。

　　彤雲整個人崩潰了，哭了個哀哀欲絕，泣不成聲，任由乃父挽住向上走。

　　鎮八方也放心地嘆息一聲，上前慰問，說：「令嬡幸而平安，可喜可賀。郝兄，英雄有淚不輕彈，趕快替貴弟兄善後，天色不早，早些離開安全些。」

　　飛豹道謝畢，向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彤雲問：「女兒，你怎麼從楓林山莊來？」

　　彤雲抽噎著說：「女兒是被歐陽伯伯趕出來的。」

　　「馬、胡兩位兄弟呢？」

　　「他……他們死……死了……」彤雲不勝悲痛地說。

　　「死了？他們真……真的死了？」

　　「他們被……被歐陽伯伯的人發現了，死……死在山溝旁。」

　　「這小狗可惡！」鎮八方大罵，意指小黑子。

　　彤雲這才神智清醒，變色道：「爹，我們趕快走，快逃向太行山。」

　　「你怎麼啦？」

　　「崔長青與鳳劍那潑婦，可能正在找你老人家。」

　　飛豹大驚，意指不信地說：「女兒，你是不是嚇糊塗了？你說什麼？」

　　「女兒說崔長青……」

　　「青天白日，你見到鬼了。」

　　「不，女兒……」她將與崔長青見面的事說了。

　　鎮八方一聲怪叫。綺綠咬牙切齒地叫：「爹，快找他出來碎屍萬段。」

　　鎮八方卻沉著地說：「女兒，不可操之過急，聽為父安排。」

　　不久，鎮八方五男女告辭走了。

　　飛豹心膽俱寒，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屍體，在暮色四起，慌不擇路向西行，希望盡早進入山區。

　　遠出里餘，前面草叢中突然升起了一個黑影，迎面攔住去路，怪笑聲刺耳。

　　飛豹大駭，脫口叫：「崔長青！你……你果然未死。」

　　崔長青哼了一聲說：「死了，你豈不是安逸了？」

　　「你是怎樣逃出地牢的？你……」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冤家路窄，你飛豹惡貫滿盈，還我公道來。」

　　飛豹拔劍冷笑道：「不是你就是我，放馬過來。」

　　崔長青挺劍迫進，豪氣飛揚地說：「你們，男女八人一起上，免得在下多費手腳，以一比八，死絕方休。」

　　彤雲惶然搶出，聲淚俱下地叫：「崔爺，請高……高抬貴手，真定府的事，錯全在我一人身上，與家父無關，請……」

　　崔長青用一陣陰冷的厲笑打斷她的話，大聲說：「你走吧，在下已經答應放過你了，不要不知足。」

　　「崔爺，你殺了我吧，但請高抬貴手，放過我爹。」彤雲跪下叫。

　　崔長青不為所動，厲聲叫：「郝彤雲，我饒恕你，是由於你年少無知，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郝天雄殺人無數，滿手血腥，人已經不可能改變，他活著，將是世間一大禍害，今天如果在下仁慈不忍見你一家哭，日後將不知有多少人肝腦塗地成為一路哭，因此他必須死，私仇公憤他都得死。」

　　飛豹厲喝道：「女兒，起來，你少給我丟人現眼，為父英雄一世，殺人如屠狗，砍掉腦袋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沒有什麼不得了，用不著別人憐憫。起來拔劍而鬥，不然你就走。」

　　「爹……」

　　飛豹一腳將她踢倒，大吼道：「滾！沒骨頭沒出息的東西！生女兒如此，不如不生，氣死我也。」

　　罵完，大踏步挺劍向崔長青走去。

　　一名中年悍賊大踏步上，叫道：「天雄兄，咱們用五行劍陣斃了他。」

　　沿途一直不說話，冷眼旁觀面目陰沉的中年大漢，這時從容不迫地上前說：「拼死了他，咱們回城郎堡取回馬匹金珠，轟轟烈烈幹一場，就在附近招兵買馬上太行山重建山寨，上啊！」

　　另五名悍賊刀槍出鞘，合圍而進。

　　彤雲銀牙一咬，也拔劍說：「他如果不死，咱們將永無寧日，殺！」

　　八男女逐漸合圍，士氣大振。

　　崔長青屹立如山，默運神功蓄勢待發。

　　圍成，八方刀劍齊舉。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道殃。一聲虎吼，崔長青暴跳發難，不進反退，驀地旋身出劍，霎時風吼雷鳴，劍芒暴射夭矯如龍，左掌右劍勢如奔雷掣電，劍影漫天，人影乍合，行雷霆一擊。

　　快如同電光一閃。

　　「啪！」鐵掌著肉聲首先傳出。

　　人影飄搖，乍動乍止。

　　「砰！」一名悍賊胸前挨了一掌，飛擲丈外滿地亂滾，口中鮮血狂噴。

　　另一名悍賊踉蹌後退，劍向外揚，左手掩住心坎，鮮血從掌下流出，張目結舌，想叫叫不出聲音。退了三四步，突然仰面便倒。

　　合圍之勢瓦解，崔長青就站在缺口上，長劍斜指，神目如電。冷肅地注視著沾了鮮血的劍尖，臉上的肌肉像是凍結了，站在那兒像個石人。

　　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其他的人包括飛豹在內，完全措手不及，來不及策應救援，接觸捷如電光石火，倏合倏分驀爾結束。

　　飛豹這次驚得血液似乎已經凝住了，老天！剛才林玫雲已經夠可怕夠高明了，而崔長青不知要比林玫雲高明多少倍，完了，一照面便死了四分之一，還能支持多久？這豈不是九死一生機會微乎其微嗎？先前十餘人圍攻林玫雲，他幾乎送掉老命，這次與更高明的崔長青交手，已可預見必定凶多吉少。

　　怯念一生，膽氣便直線下降，突見劍虹排空而入，沒封住，右外肩血流如注，整條膀子發麻，隨即痛楚難當，幾乎握不住劍。

　　第二劍接踵而至，這次身形不穩，劍未曾收回，一切都嫌晚了，只能任由劍虹穿胸，眼睜睜等死。

　　斜刺裏飛來一劍，「錚」一聲暴響，火星四濺，一名悍賊救了他，展開了崔長青襲胸的霸道一劍。

　　死裏逃生，他出了一身冷汗。

　　「啊……」又一名悍賊倒了。

　　第三劍到了，他已無法舉劍封架，右肩傷了骨，膀子一動便痛徹心脾。

　　郝彤雲及時搶到，一聲嬌叱，劍攻崔長青的右脅肋要害，迫崔長青撤招自保，以便釜底抽薪救應乃父。

　　崔長青不得不撤招自保，一劍厲揮。「錚」一聲大震，她的劍被震斷成為三段，虎口迸裂，被震得斜撞五六步方止住退勢，驚得花容失色，魂失魄落。

　　正危急間，五方人影湧現，鎮八方的獰笑聲刺耳，笑完說：「女兒，為父所料不差吧？只要跟定了飛豹，這小畜牲便會乖乖送上門來的，沒錯吧？」

　　崔長青吃了一驚，訝然叫：「是你們……」

　　綺綠粉面帶煞，一字一吐地說：「虧得你還記得我們，你這該死的東西。」

　　崔長青內心有愧，默然向後退。

　　後面仗劍而立的是千里飛虹，冷笑道：「此地不通。」

　　鎮八方厲聲叫：「小輩，這裏是你埋骨的地方，給你片刻工夫，看清埋骨之地。」

　　綺綠接口道：「本姑娘今天要活剝了你，千刀萬剮方消心頭之恨，你不必枉費心機打主意逃命。」

　　崔長青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地問：「你真想要我死嗎？」

　　「我要割你一千刀。」綺綠冷厲地說。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綺綠斬釘截鐵地說。

　　崔長青深深嘆息，轉向鎮八方說：「胡前輩，在下上次已經說得夠明白，你凌辱在下的事，在下不如追究，恩怨一筆勾銷。」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鎮八方獰笑道。

　　「在下已經一而再委屈求全……」

　　「你死了之後，到閻王爺面前告我一狀好了。」

　　崔長青怒火上沖，突然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向右疾衝劍湧千層浪，人化萬里虹，奮勇突圍，大發神威。

　　右面是面目陰沉、喜怒不現詞色的中年人，臉上湧起了笑容。但眼中不但毫無笑意，而且煥發著陰厲冷酷的光芒，令人望之不寒而慄。這人的冷靜功夫委實到家，不慌不忙地一劍拂出，楔入崔長青瘋狂遞到的千重劍浪中，響起一連串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劍氣迸發撕裂聲驚心動魄，漫天劍影吞吐糾纏片刻，突然從如山劍影中，黑影飛射而出，投入不遠的楓林中，一閃不見。中年人站在原地，左手按住右肋下，指縫中有鮮血沁出，搖頭，說：「這是第一個從我劍神西門鼎劍下，唯一全身走的人。」

　　鎮八方驚魂初定，駭然問：「西門兄，你……你受了傷？」

　　劍神西門鼎沉靜地點頭，神色肅穆地說：「是的，只傷些皮肉。胡兄，這人將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接不下他可怕乾元十七式出手神奇劍術全力一擊。胡兄，他似乎有點顧你。俗語說：『該饒人處且饒人』，如果不是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還是放手吧？」

　　綺綠乖戾地叫：「西門叔，侄女絕不饒他。」

　　劍神西門鼎搖頭苦笑，恢復他那陰陽怪氣的神情，說：「你們自己去決定吧，我沒意見。」

　　「快追。」綺綠叫。

　　鎮八方沉下臉說：「你就知道胡鬧，天快黑了，林茂山深，如何追法？不要說五個人，五百個也是枉然。歐陽春出動全莊百餘名高手，花了一天工夫，搜到他沒有？」

　　綺綠憤然地說：「爹，女兒知道你們都被他的藝業嚇掉了魂，不敢再去找他，女兒獨自去追他，上天入地，海角天涯，女兒絕不放過他，不擇任何手段，女兒非把他置於死地不可。」說完，身形倏動，飛躍入林。

　　「女兒……」鎮八方急叫，領先追出。

　　現場剩下神色灰敗的飛豹父女，與死剩下的三名悍賊，地下還有三具悍賊的屍體。

　　「走吧！」飛豹愴然地說，英風盡斂，豪氣全消，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神色頹喪，腰桿直不起來了。

　　僅走了半里地，暮色中，四面號角長鳴，殺聲震天。

　　「老天，官兵合圍了。」一名悍賊叫，撒腿便跑。

　　兵勇隱現，領先的是真定的沈巡捕，弓上弦刀出硝，八方合圍，鳴號角而進，近了。

第十三章　博村事變

　　保定府南面偏東，九十里至蠡縣。這兒是古博陵郡地，今已成為歷史的陳跡。

　　在蠡縣，崔氏族人已不多見。在南鄉，故郡城已成為廢墟；距城十五里，荒野綿延，只可看到幾處土坡而已，幾處村落，良田千頃，這就是南鄉。

　　這一帶的人，稱一些稍大的沼澤大池為「澱」。廢墟的東南兩三里，有座三四里廣闊的六溝澱，由六溝水匯合而成，東流入豬龍河。

　　六溝澱與廢墟之間，有一座博村，只有五六十戶人家。村分東西，東村是崔姓族人所居，人丁式微，但卻是書香世家，也是當年士族的殘餘，如今仍保持著傲岸的門風而自豪。

　　西材，是高姓族人，自稱是古高陽國的遺民王族後裔，以國為姓源遠流長。

　　崔姓是士族，高姓是王族，有麻煩了。想當年，有些王族出身草莽，雖然是統治者，但仍以能結交士族為榮。而士族卻對門弟極為重視，盯不起王族，絕不在暴力下低頭，雖皇親國戚也不假以詞色，骨風嶙峋，但也又臭又硬。

　　士族經五胡亂華之變，大量南遷，日趨式微。王族也由朝代易姓，成為過氣的沒落王孫。

　　在博村，東西二村勢同水火，也算得是沒落王孫與凋零士族之爭。

　　紫雲仙子林紫雲姑娘，風塵僕僕到了蠡縣，花了好幾天工夫，四出打聽崔姓族人的消息。

　　她以為崔長青死了，抱著歉疚的心情，希望能找到崔長青的家屬，告訴他們崔長青死亡的消息。

　　在這裏打聽崔氏族人按理應該毫無困難，事實卻不容易，崔姓族人太少，自視甚高極少與人打交道，因此知者不多。

　　跑了不少冤枉路，終於被她打聽出南鄉有姓崔的族人聚居，但說的人語焉不詳，所知有限。

　　一早，她換了一襲青儒衫，易釵而笄，僱了一頭小驢，向南鄉進發。姐妹倆闖蕩江湖，隨身帶有男裝，必要時便改變身分，但大多數日時皆以紫衣紅衣本來面目行走江湖，博得紫衣仙子與小紅仙子的美號。

　　沿途詢問，終於博村在望。

　　她感到心情在逐漸緊張，傳死訊委實難以啟齒哪！

　　蹄聲得得，踏入了村口柵門，一看村莊的格局，便知這座村必定問題重重。兩村相距僅百十步，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門，中間種了酸棗樹，枝濃刺利無法通行，分隔為東西二村，老死不相往來。

　　她進的是西村柵門，村民們皆以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位陌生書生。

　　她看到含有敵意的目光，深感詫異。

　　村中的房屋，皆建得堅實、高大，寬敞，似乎不像是農村，倒像大城中的高尚住宅區。一座座高大的四合院瓦房，每家都有院有園，村民不論老小，皆穿得整齊清潔樸實，街上有車轍蹄痕。

　　她這身儒裝，在這裏顯得不甚調和，鄉下人穿儒衫，因此頗為突出。

　　她下了驢，牽著韁繩走向一位中年人，長揖笑問：「請問大叔，這裏是不是博村？」

　　中年人以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但頗為友善地笑問：「公子爺有何貴幹？這裏是博村。」

　　「小生打聽一個人，尚請指引。」

　　「你問的是……」

　　「他姓崔……」

　　中年人立即沉下臉，大聲說：「這裏沒有姓崔的人，本村是一姓村。」

　　她一怔，心說：這人的態度怎麼變得這樣快？但她的臉色仍然不變，說：「咦！這裏不是博村嗎？」

　　「當然是博村，就是沒有姓崔的。」中年人冷冷地說，轉身便走。

　　原先圍上來看熱鬧的人，皆紛紛離去。

　　街上，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發呆。

　　她不死心，牽著座騎向前走。

　　劈面被一位年輕人攔住，攔住去路的大聲說：「你趕快離開本村，這裏不許來歷不明的人亂闖。」

　　她心中疑雲大起，仍然沉著地說：「這位大哥把在下當賊嗎？小生是來找人的。」

　　「你已經知道敝村沒有姓崔的人，怎還不走？」

　　「咦！你這人真怪，誰還騙你不成？這裏的人全姓高，不信你可以到祠堂去看看。這裏不是鎮市，除了高姓子弟，哪會有外姓人居住？」

　　她糊塗了，說：「小生在縣城各地打聽，人人都說博村有崔姓族人，難道他們……」

　　「你不死心，那就問吧，你將是不受歡迎的人，沒有人會給你好臉色。」

　　「哦！請問附近還有另一個博村嗎？」

　　「沒有了。」年輕人冷冷地答，也掉頭而去。

　　她仍不死心，連開數家院門請教，皆被白眼相拒，有一家乾脆饗以閉門羹。最後，她到了高家祠堂，一看渤海堂三個漆金大字，便知不必再進去討沒趣了。

　　她失望地走出了村柵門，自語道：「還是到縣城去打聽算了，也許城裏有人知道崔長青其人呢。」

　　浪費了一天工夫，回到縣城，已是近午時分，到驢店交還小驢，悶悶不樂地轉回客棧。

　　經過寶安寺前，她盯著寺左的張家店忖道：「該吃午飯了，何不到店裏打聽？」

　　寶安寺俗稱鐵佛寺，是本城各大叢林，裏面供的佛祖金身是生鐵鑄造，高兩丈四尺，座下的鐵獅，也長一丈八，因此也叫鐵佛寺。

　　寺前的廣場有十餘畝大小，四周都是店舖，不但是夜市所在地，白天也形成市集。廣場散佈著十餘株大樹，濃陰蔽日，也是附近的娃娃們遊戲的好地方。

　　踏入張家店，伙計含笑相迎，接到體面的客人，店伙計似乎頗以為榮，客氣地請她進入雅座，巴結地問：「公子要不要喝兩杯？吃些什麼請吩咐，小的立即吩咐廚下張羅。」

　　「不喝酒，勞駕來幾味小菜，十餘張烙餅便可。」

　　「小店的菜在本城有口皆碑，新上市的鷹爪栗子雞，保證是來自京師的上品鷹爪栗……」

　　「小二哥，我要的是清淡的。」她搶著說。

　　店伙斟上一杯清茶笑道：「好，小的這就吩咐廚下張羅，公子爺請稍後。」

　　左首不遠的座頭，坐著三個大漢，桌上是兩盤燒雞，一碟牛脯。每人面前，堆放著糖炒栗子、炒落花生、豆、龍牙豆等等下酒物，喝酒用碗而不用杯，吃相頗為不雅，一條腿踏上長凳，大聲談笑旁若無人，看光景，都有五七分酒意了。

　　右鄰，前是一個神色木然的中年人，斯文地低斟淺酌，目不旁視，似乎嘈雜的店堂，毫不影響他的酒興。這人五官端正留了八字鬍，頭戴四平巾，穿一襲青袍，身材修長，一雙手白皙溫潤。

　　菜送來了，她向店伙計說：「小二哥，小生是外鄉人……」

　　店伙呵呵笑，搶著說：「小的知道，公子爺的口音，一聽便知是中州人。」

　　「小生向你打聽一件事。」

　　「請問……」。

　　「南鄉博村，是不是住有崔姓人家？」

　　「這個……聽說有，可是小的沒到過南鄉，不知其詳。」

　　「本城崔姓的人多不多？」

　　「有是有，公子爺可到城南去打聽一下，崔姓以前是望族，城南一帶大戶人家多，容易打聽。聽說十字街的惠民藥局，有位姓崔的夫於，你可以去找他問問。」

　　左鄰桌一名壯漢突然瞇著醉眼說：「不是我胡七吹牛，本城姓崔的人，誰也沒有我清楚，該向我胡七請教才是。」

　　她心中大喜，說：「胡爺，諸指教。」

　　「哈哈！請教可不能白請，是嗎？」

　　她掏出一錠碎銀，遞過說：「送給胡爺買壺酒潤喉，怎樣？」

　　胡七接過往懷中一揣，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你問吧，找誰？」

　　「一位年輕人，叫崔長青。」。

　　胡七一拍大腿，笑道：「公子爺，你真問對人了。」

　　「胡爺認識他？」

　　「認識他的人，全城男女老少屈指可數，區區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博村人。」

　　「咦！今晚我的了三趟博村，那兒只有姓高的人。」

　　胡七哈哈大笑，說：「你一定是到西村去問了，西村姓高的人，與東村崔家是死對頭，你到西村去問，沒挨打已是萬幸了。」

　　「哦！還有個東村？」

　　「博村一分為二，稱東村崔家與西村高家，每年清明掃墓時節，兩家的子弟必定械鬥，總有幾個人頭破血流，互不相讓。」

　　「哦！那崔長青……」

　　「他是崔家人，前年清明，兩家又依例拼老命，崔長青不怕犯忌，公然挺身而出做和事佬，力勸兩家化干戈為玉帛，砍除隔開兩家的棗林，兩家開誠佈公言歸於好，破除成見守望相助，和平相處共謀桑梓之。」

　　「好事嘛，應該。」她頓首說。

　　「好事？他一個小娃娃，人微言輕，簡直自討苦吃，自找麻煩。」

　　「你是說，他……」

　　「他？他完了，高家把他看成別具用心的陰謀小人，崔家子弟把他看成大逆不道的叛逆。崔家的族長崔如柏，召開長老會議要活埋他。後來經長老們公議，抽了他一百皮鞭逐出崔家，祠堂裏的家譜中，已把他的名字剔除，他再不是博村崔家的人了。」

　　「咦！你怎麼知道？」。

　　胡七搖頭嘆息道：「他遍體鱗傷，由鄰村的人抬來惠民局醫治，那天恰好碰上我，我收留了他。可憐，一個小娃娃怎能養活自己？如不是我……」

　　「你勾引他作賊，是嗎？」她冷冷地問。

　　胡七怪眼一翻，不悅地叫：「你這是什麼話？我只告訴他如何活下去的手段而已。同時，他養了兩個月的傷，欠下的食宿費與藥費，到何處來張羅？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終不能叫他賣身償還，對不對？」

　　「他家裏……」

　　「他父親就是族長崔如柏，家財萬貫，但給他的只有一頓皮鞭，甚至要主張活埋他呢。」

　　林紫雲一陣心悸，苦笑道：「虎毒不食兒，崔如柏怎麼這樣狠？」

　　「他是族主，不能循私。這些道學鄉紳，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謝謝你，小生明天再走一趟博村。」

　　「你千萬別去，崔家誰也不承認有崔長青這麼一個人，保證你碰釘子灰頭土臉。」

　　「目下崔長青在何處？」

　　「誰知道？」

　　「他不是欠你一筆債嗎？」

　　「他混了半年，債已還清，有一天突然失了蹤，年來無聲無息，可能死了。公子爺，你怎麼知道他？你找他有事嗎？」

　　「他的一位朋友，託小生捎個口信給他，因此我來了，沒想到卻有這許多波折。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既然來了，小生無論如何也得到崔家跑一趟。」

　　「你去自討沒趣吧，沒有人阻你。哦！你真要去，別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你知道他崔家取名的風俗嗎？」

　　「不知道，請教。」

　　「男丁未成年，只有乳名與輩名。」

　　「這是說……」

　　「長青這兩個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本名尚未取，乳名叫琪官，輩名上一字勤，下一字不知道。好像他兄弟數人，封上取名。他的身世我只知道這些，其他誰願去打聽？你如果到崔家去找崔長青，必定失望。說是找琪官，可能要被趕出來，最好不要去自尋煩惱。」

　　林紫雲頗感失望，冷了半截，崔家既然已經將崔長青逐出家門，甚至從族譜中除名，還有誰關心他的死活？前往報訊，不反而令崔家的人痛快。

　　她決定到此為止，不再打算前往博村了。原來崔長青是個有家歸不得的人，死在外地豈不是福。

　　她心情沉重地出了店門，突然心生警兆，有人跟蹤，來意不明。

　　走了十餘步，身後有人說：「公子爺留步。」

　　她從容轉身，原來是鄰桌的中年人。

　　「大叔有何貴幹？」她沉靜地問。

　　「借一步說話。」中年人說，含笑抬手向寶安寺方向虛引。

　　她一時好奇，也心中納悶，但略加思索，便知來人定與崔長青的事有關，也抬手說：「大叔先請。」

　　「不必客氣，公子爺先請。」

　　到了寺前，中年人又道：「請走東便門，在下領路。」

　　寶安寺佔地頗廣，偏殿後有不少靜室，是安頓施主們的地方，經常有些有錢人家子弟來借住。中年人直趨最後一座小閣，揖客入廳。四周靜悄悄，不見有人走動，連和尚也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中年人親自奉上一杯茶，落坐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季，名健，草字遠謀。請教公子爺貴姓？」

　　「小生姓林，不知季大叔有何見教？」

　　「小公子與崔長青交情如何？」季健問。

　　「交情不薄。」

　　「哦！但不知林公子知道他的下落嗎？」

　　「小生如果知道，便不會前來找他了。季大叔與崔兄……」

　　季健搖搖頭道：「在下不認識他，卻是來找他的。來此已有一旬，始終未打聽出他的下落，要不是那位胡七偶然向你透露這番內情，在下就得白跑一趟了。」

　　「大叔找他有何貴幹？」

　　「在下受人之託，替他帶來一封書信。看來，林公子也不知他的下落了。」

　　「小生不知，這次前來也是帶口信的。」

　　「哦！上次公子與他見面，不知在何時何地？」

　　「在真定府，已有十幾天了。」

　　「在真定府？這麼說，他該在最近期間返家了。」

　　「恐怕他不會回家了，剛才胡七已經說得夠明白，也許他這輩子永遠不回來，這裏已不是他的家。」姑娘感慨地說。

　　季健眼中湧起殺機，冷笑道：「只要查出他的家，他回不回來無關宏旨。」

　　林紫雲一直就在留意對方的神色，她看到了警兆，心中一涼，試探地問：「大叔給他帶的信，不知有何要事？小生即返真定，如果大叔放心，可交由小生轉交，不知大叔意下如何？」

　　季健臉上立即回復了平靜，笑道：「不敢勞駕，其實這封信交不交並無大礙。至於林公子要帶的口信，不知致口信的人是誰，口信上又說些什麼？」

　　「傳信人是一位姑娘，口信說要他到京師相會。」她信口胡謅。

　　「呵呵！看來你我兩位信差，都白跑了一趟，耽誤了林公子不少工夫，委實抱歉。」季健客氣地說，離座表示送客。

　　姑娘知趣地告辭，返回客棧，立即拾掇行裝，會賬後，僱了一匹長程健馬，動身南下真定，她的一舉一動，皆在季健的監視下。

　　季健不動聲色，一連三天，躲在寺內深居簡出，極少在外走動。

　　第四天一早，季健大踏步奔向南關。

　　城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大漢，手上拈了一根鵝毛，不時拂撫著頷下的鬍鬚。

　　季健腳下一緩，走近大漢，背著手盯視大漢手上的鵝毛，淡淡一笑道：「好一把羽扇，可值十兩銀子。」

　　大漢呵呵笑，將鵝毛伸過說：「五兩銀子賣給你，機會不可錯過。」

　　季健伸左手食中二指，夾住了鵝毛，笑道：「成交了，產自何處？」

　　「冀州。」

　　季健語音放低，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八位弟兄，聽候吩咐。」

　　「好，夠了。」

　　「有消息嗎？」

　　「查出來了，也探過道。」

　　「情形如何？」

　　「輕鬆得很。說起來也真巧，花了近十天工夫，一無所獲，無意中碰上一個來找崔長青的少年書生，問出了下落。原來崔長青的名是自取的，難怪無法查問。」

　　「打算何時動手？」

　　「你們人都到了？」

　　「到了。」

　　「你們到寶安寺等候，午後我可以趕回來帶回前往行事。唯恐這幾天崔家有變化，所以我得再走一趟。」

　　「是，兄弟這就回去知會弟兄們一聲。哦！兄弟鐵掌丁飛，還沒請教使者的香位呢，兄弟是冀州分壇香主。」

　　「兄弟是外堂地煞壇使者李秀，奉會主法諭，前來擒捕小輩的父母為人質，以便要脅崔小輩前往總會香堂投到。這次地煞壇與人靈壇共派出九名使者，前來保定各縣盤查崔小輩的底，本使者怕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人。」

　　「要不要知會其他使者一聲？」

　　李秀哈哈大笑，得意地說：「丁香主，你真傻，手到擒來毫不費力的大功，何必與他人分享？放心啦！即使只有你我兩個人，也敢保證把這件事辦得十全十美，何況你還有七位弟兄幫場？我要走了，回頭見。」

　　「回頭見，兄弟在寶安寺候駕。」鐵掌丁飛欠身說。

　　薄暮時分，九個人在六溝澱的一座土丘頂會合。九個人全穿了夜行衣，帶了刀劍暗器，李秀站在山頂，向八位同伴指指點點地說：「瞧，那座小村就叫博村。村對面，是博陵廢墟。千萬記住，崔家在東村，西村姓高，與崔姓的人勢同水火。因此，只要咱們不踏入西村，西村的人便不會出來助崔家與咱們作對，咱們便可放膽行事。你們先看看清楚，回頭本使者再分派工作。事成之後，咱們在廢墟會合。天黑之後，丁香主派一位弟兄將座騎牽至廢墟藏好，好好看守不可有誤。」

　　鐵掌丁飛探看良久，粗眉深鎖地說：「使者可曾留意進出路嗎？四周都是酸棗林，只有前後柵門可以進去，他們如果守住柵門，咱們即使變成兔子，也鑽不出棗林哪！」

　　李秀笑道：「丁香主，咱們能讓他們把住柵門嗎？本使已經查得一清二楚，東西兩村崔、高兩家，略知用棍用槍一年一度清明械鬥之用。咱們一個人，應付二十餘條漢子足有餘裕。崔家人丁少，所有的男丁加起來，連老帶少只有一百二十人左右，咱們只要三個人，便足以將他人殺光。」

　　「西村呢？」

　　「西村絕對不會出來聲援，他們巴不得崔家死個精光大吉。防患於未然，咱們派一個人守在村口，警告西村的人不可外出，不然殺無赦。咱們從東村口進去，得手後從村後出，在廢墟會合。現在，本使者分配人手。」

　　鐵掌丁飛問道：「咱們是明進呢，抑或是暗進？」

　　李秀陽陰一笑道：「明進，暗進恐怕一有風吹草動，崔老狗崔如柏躲入地窟，咱們恐怕不易將他搜出來了。」

　　人手分派停當，在暮色蒼茫中，八個人立即出發，另一名弟兄將九匹座騎抄捷撲往奔廢墟。

　　鄉村農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一黑便閉了村前後的柵門，不再有人出入。

　　把守西村柵門，負責阻止西村救應的人就位。

　　東村的後柵門，負責接應的人如期到達。

　　李秀帶了五個人，大踏步到了東村柵門外。

　　犬吠聲大起，驚動丁村內的人。

　　「嘭嘭嘭……」鐵掌丁飛上前拍門，揚聲大叫：「開門！開門！快開門！」

　　把守柵門的是個年輕小伙子，在內叫：「什麼人？幹什麼的？」

　　「兵房捕快，前來緝捕犯人，快開門。」

　　小伙子一怔，叫道：「怪事，兵房只有步快馬快，那來的捕快？」

　　「巡捕房的人馬。」

　　「六房中分吏、戶、禮、兵、刑、工，哪來的巡捕房？」小伙子熟練地反駁。

　　「你開不開？阻擾官差該當何罪？你說。」

　　小伙子拉開了柵旁的覘望小窗孔向外瞧，說：「你們怎麼不穿公服？」

　　「奉命暗緝，你少廢話。」

　　「把腰牌邀進來驗看。」

　　鐵掌丁飛遞入一塊腰牌，催促道：「快開門，不然走了要犯，你就得抵罪。」

　　小伙子將腰牌遞出，說：「我還要看捕狀差票，你們還得去將里正找來。」

　　鐵掌丁飛大怒，吼道：「進去！別給他窮嚕囌！」

　　人影如飛隼，李秀領先飛登上一丈五尺高的柵頂，飄身而下。

　　柵門內的小伙子大驚，奔向守柵小屋取刀。

　　李秀虎撲而上，一掌拍在小伙子的後腦。

　　「砰！」小伙子爬下了，像個死人。

　　一名爪牙奔入小屋，點起了燈籠，取出了警鑼，一陣敲鑼聲震耳。

　　全村騷動，雞貓狗叫，紛紛開門外出察看，一盞盞燈陸續點亮。

　　李秀命人把守柵門，帶了四名高手，高舉著燈籠，大踏步向通向祠堂街道走去。

　　莊丁們紛紛到了街心，兩個中年人攔住去路，喝問：「你們是什麼人？為何侵入本村亂鳴警鑼？」

　　李秀大剌剌地叫道：「咱們是巡檢衙門的巡檢，奉知縣大人手諭，前來貴府捕拿要犯，快叫各村村主與各丁保甲主，至祠堂聽候宣讀捕狀，讓路。」

　　「且慢……」一名中年人叫。

　　「阻擾官差，拿下他！」李秀怪叫。

　　鐵掌丁飛一個箭步搶出，伸手便抓。

　　中年人本能地伸手急撥，卻被丁飛翻腕扣拄了脈門，輕輕一扭，中年人哎一聲驚叫，乖乖轉身。

　　丁飛熟練地取出綑繩，把中年人綑了個結結實實。

　　另一中年人大駭，急叫道：「你們怎能……」

　　「你！」李秀指著對方叫。

　　中年人大驚而退，話被嚇回腹中去了。

　　五個漢人從讓出的通路健步而進，直抵祠堂。

　　祠堂的門廓懸著兩盞門燈，大門緊掩。李秀登階，並不進入，雙手叉腰面向階下，向跟來的大群男女叫：「快去叫村主族主丁保甲首來，你們的村主是不是崔如柏？快去叫他前來聽命。」

　　人群騷動，一個個驚得臉上無色，誰也不敢上前盤問交涉。不久，一位中年人排眾而出，上前長揖為禮，說，「小可崔如松，博村的甲首，前來聽公子爺吩咐。」

　　「站在一旁。」李秀揮手說。

　　「遵命。」崔如柏順從地說，驚疑不定。

　　接著，人群讓開一條通道，六個年約花甲上下的人，大踏步而入。領先的是族主崔如柏，身材修偉，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留了三綹長鬚，穿一襲青袍，從容舉步到了階下，止步向上望，鎮靜地說：「老朽崔如柏，公子爺夤夜光臨，有何貴幹？」

　　「你是崔如柏？很好。」李秀陰惻惻地說，舉手一揮，向鐵掌丁飛示意，同時探手入懷，取出了差票。

　　丁飛向下走，站在崔如柏身側。

　　一名爪牙將燈籠移進，李秀打開差票，向下面的崔如相亮了亮，說：「你聽著，本巡捕將差票唸給你聽。查大盜劉七供稱，打劫大辛莊兇犯崔如柏為該夥罪魁。該崔如柏為蠡城士紳，書香門弟，人所共知，竟敢窩藏江洋大盜，結夥殺人搶劫，罪證如山，令即鎖拿到案候審，如敢拒捕，格殺勿論，此令。」

　　「喀啦啦」一聲拷鏈響，鐵掌丁飛已銬住了崔如柏。

　　「冤枉！」崔如柏厲聲叫。

　　李秀冷哼一聲，沉聲道：「有冤枉，到大堂上申訴。」

　　「老朽要看看差票。」

　　李秀將差票納入懷中，冷笑道：「你如果把差票撕了，在下豈不麻煩。來人哪！去把崔婆子一併鎖拿帶走。」

　　喧嚷的人群突然一靜，讓出一條通道，十二名中年人手中各握了一把連鞘單刀，大踏而入。領先那人劍眉虎目，獅鼻海口，大喝道：「且慢！在下有話說。」

　　崔如柏大叫迫：「姓高的，是你設計陷害老夫嗎？你給我快滾離本村，東村不許高家的人踐踏，咱們在公堂上分說。」

　　姓高的不加理會，向上走。

　　李秀大喝道：「站住！你是什麼人？」

　　「區區高峰，西村高家人。」

　　李秀心中失驚，大事不妙，已派了一位弟兄把住西村阻止西村的人聲援，但西村的人來了，怎麼不見爪牙傳來消息？硬著頭皮喝道：「你好大的膽，敢阻擾……」

　　「舍侄是博村的里正，按理你前來捕人，應該知會里正一聲。」

　　「公務緊急……」

　　「這不是理由，高某曾在大名府仕職推官。」

　　李秀大驚，府的推官不但掌理刑名，也負責緝盜勘察，對公事中事自然清楚，強定下心神說：「本差奉命星夜捕拿要犯，不需知會地方。你是不是想劫奪要犯？」

　　「區區不敢，但必須查驗貴差的捕狀差票，拿來。」

　　「沒有你的事！」李秀沉喝。

　　「你是哪一處巡檢的巡捕？」

　　「你不配問。」

　　「你的差票是哪一縣發下來的？」

　　「自然是本縣。」

　　「哼！本縣沒有巡檢司，整個保定府只有倒馬關一處巡檢司，差票該由刑房發出，你……」

　　「拿下他！」李秀厲叫。

　　一名爪牙應聲搶出，拔刀出鞘飛撲而下。

　　一聲刀嘯，高峰拔出了單刀，揮刀急架，「錚」一聲暴響，雙方便接。

　　「哎呀！」高峰驚叫，被震得連人帶刀向下跌。

　　爪牙一聲狂笑，搶下舉刀便砍。

　　刀尚未落入，爪牙突然渾身一震，僵住了。

　　同一瞬間，高家的十一名子弟紛紛拔刀，大叫道：「崔家的弟兄們，快抄傢伙，他們是賊，上啊！」

　　李秀拔劍，大吼道：「殺，快撤！」

　　驀地，黑影從屋頂躍落，嬌笑聲震耳，有人叫：「住手！大家讓開。」

　　黑衣美姑娘從天而降，是個穿黑衣裝的美姑娘，長劍光芒如電，劍光中隱隱可見一頭小鳳兒。

　　李秀大驚，脫口叫：「鳳劍左鳳珠。」

　　鳳劍笑道：「你認識本姑娘，很好。」

　　「你要架樑子？」

　　「不，本姑娘來找血花會的人，你是不是？」

　　「在下是巡捕。」

　　「巡捕？妙極了，本姑娘最根的就是公門中的狗腿子，你就認了吧，下來。」

　　李秀冷哼一聲，向下走，說：「在下還沒將你鳳劍放在眼下，接招！」

　　劍化長虹，風雷隱隱，「飛星逐月」身劍合一攻到，灑出千顆如虛似幻的星影。

　　鳳劍一聲輕笑，向側一閃，「金龍探珠」反擊左耳門，捷逾電閃。

　　兩人交上手，劍影飛騰，人影進退如電，好一場兇狠狂野的惡鬥在階下展開。

　　人群奔竄，吶喊聲大起。

　　鐵掌丁飛帶了三名手下，只帶了崔如柏，向後柵門急撤。他親自挾了崔如柏在中，前兩名爪牙揮刀開路突圍，後一名斷後保護。

　　正走問，後肩被人輕拍兩掌，耳畔有人低叫：「你看看身後。」

　　他駭然扭頭，糟，斷後的人怎麼不見了身後沒有人。剛才叫他拍他的人呢？聽叫聲像是女人的嗓音，但絕不是鳳劍，到底是人是鬼？

　　左臂一鬆，挾著的崔如柏溜走了。

　　「哪兒走？」他大吼，扭轉身一掌劈出。

　　「噗！」掌背反而挨了一掌。

　　他大駭，飛退八尺。

　　「哎呀……」前面兩名開路的爪牙，突然狂叫著重重地仆倒。

　　他親眼看見劈中他掌背的人，是個穿儒衫的書生，就在他疾退的剎那間，書生向前飛掠，快逾閃電，雙掌左右一分，便將兩名向前衝的爪牙擊倒了。

　　書生的側方，站著臉無人色，戴了拷鏈的崔如柏，不住發抖。

　　書生疾退而回，倏然轉身，向他抿嘴一笑，說：「你是跪下討饒呢，抑或要小生打斷你的狗腿？」

　　丁飛一看對方赤手空拳，膽氣一壯，大吼一聲，拔出劍火雜雜衝進，挺劍飛刺猛攻陽穴胸口七坎要害。

　　書生在劍將及體時方向側一閃，一手搭住他握劍的手腕，左手扣指彈中他的右太陽穴，笑道：「你如不死，禍患不止。」

　　丁飛像條死狗，摔倒在地。

　　兩名開道的爪牙，脊骨盡裂，七穴流血嗚呼哀哉。

　　書生向崔如柏笑道：「快解銬鏈，回去瞧瞧。」

　　鳳劍是星夜趕來崔家的，她的背部針傷未愈，因此劍術無從發揮。而李秀卻也高明，狠拼五十餘招，似愈戰愈勇，攻多守少略佔上風。

　　人群合圍，崔、高二家子弟，刀槍並舉結陣，團團圍住候命上前。

　　書生施施然領著崔如柏趕到，排眾而入。

　　「左姑娘嗎？退！」書生叫。

　　回劍應聲撤招，飛射丈外。

　　李秀正想上屋脫身，突見書生大袖飄飄走來，不由大駭，脫口叫：「是你？」

　　書生是林紫雲，笑道：「是我。」

　　「你……你不是走了嗎？」

　　「你跟了我十二里，你回頭我也回頭。」

　　「你……」

　　「你來了九個人，只剩下你一個了，走脫了一個，崔家將永無寧日，因此，你得死！」

　　「你……你是誰？」

　　林姑娘從容取下頭巾，笑道：「我，紫雲仙子林紫雲。」

　　李秀大駭，一鶴沖天扶搖直上，要躍登祠堂瓦面遁走，逃命要緊。

　　鳳劍在同一瞬間將長劍拋向紫雲仙子叫：「接劍！」

　　紫雲仙子接劍手揚，劍飛騰直上。

　　「嚓！」劍射入李秀的下陰。

　　李秀一條腿踏上簷口，一聲慘叫，向下飛墜，「砰」一聲大震，劍脫體跌出，叫聲戛然而止。

　　鳳劍向前拾回劍，笑道：「謝謝你，小妹妹。」

　　「你來有何貴幹？」紫雲仙子問。

　　「我來看看崔老伯，他很好，我也該走了，再見。」聲落，大踏步走了。

　　紫雲仙子走向崔如柏，黯然地說：「崔老伯，這九個惡賊的屍體，悄悄埋了吧，走漏了絲毫的風聲，你東西兩村後果可怕。」

　　「姑娘天恩……」崔如柏顫動叫。

　　「老伯，崔高兩家的仇恨，該彼此諒解互相互愛，不能再結下去了。賤妾已與高大叔懇談，高大叔願向你老人家伸出友誼之手。」

　　高峰將刀交與同伴，向前走來。

　　紫雲仙子不等兩人有所表示，接著說：「令郎生前，一直希望兩家和解，但願你們真能破除成見，彼此以真誠相待，令郎於九泉之下定可瞑目。」

　　她這頓沒頭沒腦的話，令崔如柏一頭霧水，大惑不解，訝然問：「林姑娘，你是說……」

　　「老伯，令郎琪官……」

　　「他……他怎……怎麼了？」崔如柏變色問。

　　「他……他……」林紫雲熱淚盈眶，語不成聲。

　　「林姑娘……」崔如柏驚叫，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手在發抖。

　　紫雲仙子以袖掩面，顫聲道：「令郎在返家途中，身死真定郝家。老伯，珍重。」

　　聲落，騰空扶搖直上，登上祠堂瓦面，一閃不見。

　　假使鳳劍晚走一步，便不會有此誤會了。

　　※※※

　　崔長青擺脫了鎮八方父女，一口氣奔出十里外，方緩下腳步，自語道：「劍神西門鼎果然名不虛傳，下次碰上他得小心方是。恩怨兩消，我得避開鎮八方父女。」

　　半個時辰後，他定上了南北官道，站在路旁暗中思量，要不要重回城郎堡取回自己的烏騅馬？

　　烏騅馬太觸目，帶在身旁是一大累贅。

　　正委決不下，官道南面車聲轆轆，一部長程客車不徐不疾地北行，漸來漸去。

　　他瞥了馬車一眼，忖道：「我必須返回城郎堡，金銀與行囊皆不在身邊，不回去取來，連盤纏都毫無著落呢。」

　　馬車已近，他徐徐轉身想退出向東走。

　　車廂內，突傳出一聲嬌叫：「大掌鞭，停車！」

　　剎車急響刺耳，馬車停下來了。

　　車門恢開，跳出一個綠衣握劍小姑娘，向趕車的揮手叫：「我在此地下車，你們走吧。」

　　說完，向崔長青奔來，鞭聲乍響，馬車重行上路。

　　崔長青一怔。脫口叫：「咦！小綠。」

　　小綠神情憔悴，眼圈一紅，顫聲叫：「崔爺，請救救我家小姐，請……」

　　「鎮定些，慢慢說，紅綃姑娘怎麼啦？」

　　「她……她在內……內邱……」

　　「在內邱出了事？」

　　「是的，她……」她將在內邱小辛莊茶亭，與小姐失散的經過說了。

　　崔長青恍然大悟，原來鎮八方父女是一枝花淫賊引來找飛豹的，笑道：「也許你家小姐已經走了，可能在前面等你呢，你慌什麼？」

　　小綠大搖其頭，說：「小婢回到茶亭，只看到小姐與小秋小姐入亭的足跡，不見出亭的靴痕，茶具損壞，顯然曾在亭內交手。亭旁那部損壞了的馬車已經失了蹤，按理，馬車不可能這麼快就修好的，小姐與小秋可能已遭了毒手。」

　　「小綠，她們會不會在附近會朋友……」

　　「不可能的，家小姐如果派小婢離開辦事，假使事先不交代到何處會合，必定在原地留下表示行蹤的暗記。但這次不但毫無痕跡，且有交手的遺痕。」

　　「走吧，咱們到內邱。」他急急地說。

　　紅綃魔女對他有恩，他豈能置之不理？兩人向南疾趕，救人如救火，必須爭取時效。計算時日，紅綃魔女主婢失蹤已經多日，崔長青心中極感不安。

　　在元抵縣城，小綠身上的碎銀派上了用場，租了兩匹馬，飛騎急趕。

　　次日近午時分，抵達內邱城，將座騎繳還騾馬店的分號，徒步急奔小辛莊。

　　官道上旅客往來不絕，茶亭中已無絲毫線索遺留。

　　崔長青只好向小綠詢問當時的情景，要她仔細回憶當時的一切徵候。

　　小綠並未入亭，當然不知亭內的事，她只記得亭旁那輛輕車，像是壞了輪軸有一個車夫在修理，車廂內似乎有人。車廂的後門上，繪有一個尺大的篆福字圖案，如此而已。

　　這是唯一的線索，並無多少幫助。

　　鎮八方一群人，是怎樣被人引走的？小綠不知道。

　　陰山四魔埋伏等候鎮八方，替袖裏乾坤找場面，是不是與紅綃魔女的失蹤有關？

　　小綠表示不知，因為她逃脫陰山四魔的追逐，回到茶亭，小姐已經不見了。陰山四魔不可能比她早到，而且真要動起手來，紅綃魔女與小秋兩人聯手，陰山四魔想在短期間得手，無此可能。

　　崔長青的目光落在小辛莊內，說：「我們到莊內去找線索，也許可以找到蛛絲馬跡，走。」

　　小綠跟在她後面，說：「鎮八方一群人，曾在莊內歇息，晚上方動身北上。小婢曾在這附近等了一天一夜，曾經夜探莊內各可疑處所，但卻一無所獲。」

　　「你知道莊內住了江湖人嗎？」

　　「不知道。」

　　「咱們先把該莊的首腦人物找出來，再探她的底。」他頗為自信地說。

　　「如何找法？」小綠問。

　　「看我的，保證萬試萬靈。」

　　兩人踏入莊口柵門，一名中年人劈面攔住，目光炯炯像在審賊，不友好地問：「兩位有何貴幹？不許亂闖。」

　　崔長青呵呵笑，說：「怎麼？貴莊不許外人走動嗎？」

　　「對，這裏不是通衡大道，而且你們帶了刀劍，當然不許亂闖。」中年人戒備地說。

　　「咱們是路過貴地的朋友，來貴莊拜碼頭的。」

　　「拜碼頭？別開玩笑，這裏又不是江南，那來的碼頭？」

　　中年人冷冷地說，無意中已漏了底。

　　「呵呵！那就算拜山好了。」

　　「你怎麼胡說八道？把本莊看成垛子窰？」

　　小綠接口道：「說拜山門，總可以吧？」

　　崔長青搖頭道：「這裏不會是名門聖地，不配稱山門，這樣吧？算咱們前來投帖拜莊好了。」

　　中年人哼了一聲說：「你們走吧，不然捉你到官裏治罪。」

　　「啪啪！」崔長青閃電似的給了對方兩耳光，力道恰到好處。聽對方的口氣，便知這位仁兄不是村夫俗漢，抽兩耳光不傷大雅。

　　中年人連退五六步，臉頰指痕宛然，駭然怒叫，「反了！反了……」

　　崔長青向小綠打眼色，扭頭就走。

　　莊內湧出十餘條好漢，挺槍舉棍迫出，有人叫：「兔崽子休走！」

　　兩人不加理睬，走向官道，小綠在前，崔長青斷後，腳下不慌不忙，等候魚兒上鉤。

　　追得最快的一個壯年人，飛步趕上，大喝一聲，槍花疾吐，扎向崔長青的後腿，居然用道兇猛，又快又狠又準，頗見功力。

　　崔長青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側一閃，手向下一抄，便抓住了白蠟桿，旋身一轉，喝道：「放手！」

　　壯漢怎吃得消？虎口迸裂，人被震倒在地，花槍易主，滾出丈外狂叫道：「快去請大爺來。」

　　崔長青倒拖著花槍，撒腿就跑。

　　他與小綠有意引敵，跑得並不快，沿官道向北開溜，示弱逃命。

　　只走了兩三百步，身後潮水似的追來了二三十個人，領先的果然是辛大爺辛夢熊，挾了一把鬼頭刀飛步趕到，大吼道：「朋友，留步。」

　　崔長青猛地回頭，槍桿點出叫：「拔刀！」

　　「錚」一聲刀鞘，鬼頭刀出鞘，「虎拒柴門」招架槍桿，身形健進，要從槍桿下切入變招反擊。

　　糟！未能架住槍桿，槍桿收回去了，第二槍反從刀下滑入，槍尾的銅尾恰好點在胸正中的鳩尾穴上。

　　「丟刀！」崔長青叫。

　　小綠也拔劍回頭，躍然欲動。

　　一照面便被制住了，辛大爺不是傻瓜，怎敢妄動，站在原地發僵，刀仍托在頭頂上空，不知如何是好，臉色大變，悚然地說：「朋友，不要欺人太甚。」

　　崔長青收槍，向側一拋，笑道：「得罪得罪，不如此，在下便見不到你閣下的大駕，請海涵。」

　　辛大爺吁出一口長氣，心中大定，訕訕地問：「朋友貴姓？你這種求見的手段，未免太……」

　　「抱歉，在下承認太霸道，可是貴莊的人不許進去，在下只好得罪，請見諒。辛大爺的大名是……」

　　「在下辛夢熊。尊駕……」

　　「在下姓崔。」

　　「崔兄不知有何貴幹……」

　　「前些日子，貴莊茶亭出了意外，是嗎？」

　　辛大爺臉色一變，但沉吟地說：「茶亭是往來旅客歇腳的地方，敝莊從不過問旅客之事，崔兄所說的意外……」

　　「呵呵，辛大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件事牽涉到陰山四魔，牽涉到鎮八方胡威，和宇內大名鼎鼎的紅綃魔女，主事的朋友就不怕擔當，你辛大爺犯不著替他隱瞞，他也不需要閣下替他隱瞞，是嗎？」

　　「這……」

　　「沒錯吧？當然他事先向你打招呼了，同時並未要求你代為守密。鎮八方在貴莊耽了一天，要說你不知家門口所發生的事，未免令人難以置信。辛兄，沒得到滿意的答覆，在下是不走的，請見告。」

　　「你要知道什麼？」辛大爺無奈地問，在對方軟硬兼施的誘迫下，不得不軟下來。

　　「主事人是誰？」

　　「福壽山莊主人，雙槍艾文琮。」

　　「哦！是早年魔頭至尊無影叟的門人。」小綠接口，臉色大變。

　　「陰山四魔是他的人？」崔長青問。

　　「在下不知道，反正他來了不少人。」辛大爺答。

　　「福壽山莊在何處？」

　　「在唐山縣的虛無山西麓。」

　　小綠臉色很難看，低聲道：「崔爺，虛無山我知道在何處，在唐山縣北面十餘里，西麓便是堯山，那地方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

　　「虛無山也叫宣務山，那是魔道至尊無影叟的居所，那魔頭已二十年不在江湖肆虐，如果他仍活在世間，定然替他的門人撐腰，誰敢前往送死？」

　　「你要不要救你家小姐？」他問。

　　「這……可是……這是以卵擊石……」

　　「你不去我去。」

　　小綠一咬牙，說：「崔爺，我去。」

　　「好，這就走。」

　　「這裏到唐山只有三四十里，要不要立即動身？」

　　「那是當然，免得他們通風報信，咱們要在日落命趕到，你方便嗎？」

　　「我撐得住。」

　　崔長青轉向辛大爺笑道：「謝謝辛大爺合作，如果查不出頭緒，在下恐怕得再來打擾，告辭。」

　　兩人立即北行，向內邱趕。

　　不久，一匹健馬趕上了他們。騎士是個青衣大漢，在越過兩人身旁時，冷笑了一聲，加上一鞭，健馬四蹄翻飛，絕塵而去。

　　蹄聲震耳，因此兩人皆未聽到冷笑聲。官道上車馬往來不絕，誰也不知對方的來歷身分。

　　官道以東一帶，沃野千里，所有的山都不算高，有些只能算丘而已。站在小小的唐山縣城樓向北望，自東北至西北，卻有一連串山巒，從西向南，千解山、堯山，虛無山、夫子山、茅山等等。堯山據說是堯帝姓封之地。夫子山則是元朝時代，孔夫子的後世子孫孔璠遷居此地，故稱夫子山。

　　這一連串起伏山嶺，形成不少叢莽與荒野。唐山縣城小得可憐，不像縣城倒像一座鎮，全城不足五百戶，土城牆只有三里方圓，近山一帶有不少梨園，唐山梨在京師附近是頗有名氣。

　　趕到縣城，天色不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向人打聽虛無山的福壽山莊，毫不費勁，出北門一帶大道通向趙州，穿越堯山與虛無山中間形成的山峽，路東就是福壽山莊。虛無山本是堯山的東支，只因為有了這條山峽，因此虛無山遠看像是孤峰。

　　再一打聽，本城人皆知道莊主艾五爺是個百萬富豪，擁有良田千頃，有上萬株梨樹的大梨園，僕從成群，有車有馬。

　　艾家的車馬，車後門確有一個福字大篆圖案。

　　兩人先落店，要了一間有內間的上房。

　　兩人在房內進膳，商量如何入莊踩探。救人如救火，崔長青心中焦急，決定夜探山莊，先查紅綃魔女的下落再說。

　　原來他打算獨自前往，但小綠堅持同行。

　　二更初，兩人越城而出，沿至趙州的大道北行，不到半個時辰，虛無山到了。

　　原野黑沉沉，秋蟲聲四起，附近村莊，不見一星燈影，唯一的燈光，是福壽山莊莊門口的兩盞氣死風燈，迎風搖晃不定。

　　秋風帶來了涼意，天宇中雲層厚，星目無光，颯颯秋風呼嘯，正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光。

　　「並肩搜進。」他向小綠低聲發令。

　　兩人繞至莊東，山坡一帶全是梨樹，光禿禿的樹枝，金風掠過聲如浪濤。

　　相距不足一里，一無動靜。

　　崔長青油然生起戒心，低聲道：「小綠姑娘，莊中有備。」

　　小綠不信，說：「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不可能的。」

　　「你聽到犬吠聲嗎？」

　　「唔！沒有。」

　　「他們已將狗拴入地屋，讓咱們放膽深入，以便甕中捉鱉。」

　　所謂地屋，是挖開一個大坑，上面蓋了草蓬作頂，冬天作為貯藏之所，人有時也在內居住，冬暖夏涼，十分管用，不是窰，也不是窟，稱為地屋，一般小康之家，皆擁有一兩間地屋。狗如果拴在裏面派人看管，便不會狂吠窮叫。

　　語聲剛落，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嗥。

　　「天！有狼。」小綠低叫。

　　「不是狼，是老狗夜號。」他泰然地說。

　　已進入梨林深處，已不辨方向，整整轉了三五千步，竟然不見莊院的形影，他凜然地說：「哼！邪門，咱們恐怕已進入迷魂陣了。」

　　身旁的小綠，神色木然像個傻子，對他的話似乎毫無感覺，也像是聽而未聞不知所云，呆呆地瞪目注視著他，毫無反應。

　　他一怔，一把將小綠拖近，沉聲低叫：「小綠，小綠……」

　　小綠渾身一震，猛地清醒，如同大夢初覺，說：「怎麼啦？怎麼啦？」

　　「你怎麼啦？」他反問。

　　「我沒有怎麼啦！你說什麼？」

　　「剛才你是睡著了？」

　　「沒有呀，怎會睡著呢？」

　　「你像在夢遊，真的沒有睡著？」

　　「沒有，我只是感到恍恍惚惚而已。」

　　小綠懶散地說，打個呵欠似乎感到十分疲倦。

　　「你知道咱們今晚為何而來？」

　　「哦！不是來救我家小姐嗎？」

　　「唔！你還是清醒的。」

　　小綠突然深深吸入一口氣，笑道：「崔爺笑話了，小婢本來就是清醒的。」

　　「我們已迷了路。」

　　「迷路？林內本來就沒有路哪！」

　　「我們已找不到福壽山莊。」

　　「真的？」

　　「咱們繞莊東接近，從西堡向西走，相距應該不足一里，但咱們已經走了半個時辰，仍然摸不到邊。」

　　「這怎麼會呢？這……退回去看看。」

　　他攤開雙手，苦笑道：「何謂進退？你看，每一株梨樹大小相同，形狀都差不多，高有三丈餘，密密麻麻視界有限。」

　　「登樹總可以看到虛無山……」

　　「夜黑如墨，星月全無，怎看得到山？我可以斷言，先前山莊前的莊門燈，必定已經撤去了，沒有犬吠聲，沒有燈火，你知道莊院在何處？」

　　「那……」

　　「這座巨大的梨園有鬼。」

　　「天！有鬼？」小綠驚叫，吃驚地躲入他懷中。

　　「地面崎嶇不平，梨樹參差擋住走向，咱們只是在附近兜圈子走冤枉路，這是迷魂陣。」

　　「迷魂陣？糟了！那……咱們不是出不去了嗎？」

　　「這得看對方是否有足夠的財力，是否有會妖術的人主持了。天太黑，不易察看陣勢，只有等到天明後再說。」他坐下說。

　　「對，天明便可分辨方向了。」小綠寬心地說，旁著他坐下。

　　「未可樂觀。」他憂心忡忡地說。

　　「你是說……」

　　「他們如果財力雄厚，可佈下千萬具煙筒，噴出濃密的煙霧，仍然難辨方向。如果有會妖術的人主持，更是可怕。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已經發動了。」

　　「不會吧，毫無聲息……」

　　「你剛才如同夢遊，這是定力不夠，靈智已受到些微波及的景象。我走了這許久，方發覺有異，可知我亦著了道兒，咱們的處境不妙。你有沒有迷魂藥物解藥？」

　　「我只有韋香散，只能防止迷香一點藥物。」

　　「那就好，分給我一些。」

　　分別嗅入一些韋香散，小綠悚然地問：「崔爺，我們怎辦？」

　　「必須等天亮後再說，在下對奇門生剋之學略有涉獵，三才五行七曜七宮奮門遁甲，難不倒區區。」他低聲說。

　　「白天晚間還不是一樣？」

　　「傻瓜，怎會一樣？晚間易中機關埋伏，一動不如一靜，等他們一發動，晚間更難以應付了。咱們不要發出聲息，隱起身形以不變應萬變。」他略為提高聲調說。

　　「地面崎嶇不平，而且技巧地栽了一些高及肩部的一叢叢荊棘，在林中行走，必須迴避不平的地勢與荊棘，不得不依地勢而行走。如果留心察看，便可看出每四株梨樹當中，僅有三個方向可以走動，除了進來的方向外，有兩處方向可以選擇，千萬株梨樹，交織成無數三角形的小網，將人限制在內，只要一步走錯，便等於永遠在內轉來轉去，陷在陣內無法出困。

　　「當然，如果沒有人把守埋伏，樹陣是困不住人的，只能令人困擾精神頗感威脅而已。」

　　兩人伏下不久，他附耳道：「跟我來，小心腳上不可發出聲息，地下的落葉討厭，但慢慢下腳該無困難，風聲對咱們有利。」

　　小綠知道情勢嚴重，提心吊膽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小心翼翼，不久便遠出百十步外。

　　風聲呼呼，寒氣襲人。

　　前面突傳來一聲淒厲的鬼嘯，相距似乎不遠。

　　小綠失驚地向前一竄，抱住了他。

　　「別慌，是人，他們失去我們的蹤跡，已迫不及待發動了。」他沉重地說。

　　左面不遠，接著傳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聲如梟啼，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崔長青緊了緊胸前繫劍的帶結，低聲說：「以逸待勞，現在，伏下。」

　　小綠依言伏下，他自己卻貼在一株樹幹上，凝神待敵，並未撤劍。

　　綠芒一閃，後面升起一團鬼火。接著，右方也飄出四團，順風冉冉再飄浮。風從右面吹來，鬼火速度不算慢，有一團鬼火從他身側飄過，相距不足一尺。

　　鬼聲啾啾，似乎發自身側。

　　但他不為所動，不加理睬。

　　久久，不見動靜。

　　小綠驚得手腳發冷，女人到底是女人。

　　前面傳來了衣袂飄動聲，一個黑影從他們的右側一掠而過，並未發現他們的藏匿處。

　　不久，他向下一伏，移近小綠說：「他們的重要人物快到了，切記不可妄動。」

　　「崔爺，剛才你為何不動手？只要捉住一個人，咱們便可迫他帶路了。」小綠緊張地說。

　　他搖搖頭，說：「我已經看見三個人從左近搜過，他們不會是首腦人物，用意要咱們暴露藏身處，以便盯住咱們。如果在下出手，打草驚蛇，對咱們毫無好處，在下已經看出陣勢了，等會兒咱們直探虎穴。」

　　假使他沉不住氣，便不可能看出陣勢了。

　　不久，他低叫：「走，跟我來。」

　　兩人蛇行鷺伏，左盤右折，不久，梨樹一變，已可明顯地看出這一帶的梨樹要老些，地勢亦變得平坦了。

　　正走間，前面狂笑震天，有人叫：「福壽虛無，擅近者死。」

　　他也哈哈狂笑，笑完大聲說：「把紅綃魔女放出來，彼此不傷和氣，不然今晚福壽山莊，將玉石俱焚。」

　　「紅綃魔女在地牢受苦，你有本事就來吧。識時務者為俊傑，趕快出來投降，也許尚有生路。」

　　「在下會出來的，你們等著吧。」他大聲說，說完向下一伏，火速側移。

　　小綠不敢怠慢，警覺地跟上。

　　一聲怪嘯，一個黑影從左首不遠處一掠而過。

　　「準備了，我先獨自出手。」他向小綠說。

　　第二個黑影乍現，一竄兩丈，著地向下一蹲，形影頓消。一頓，黑影二次竄起，向兩人的藏身處躍來。

　　崔長青已嚴陣以待，突然大喝一聲，飛躍而出，「噗噗」兩聲悶響，兩腳全踹在黑影的胸口上。

　　「砰！」黑影倒了，翻跌丈外失去知覺。

　　林中從歸寂靜，一接觸生死立判。

　　第三個黑影不久現身左側，來勢奇急。

　　第四個黑影從前面衝來，持劍進發。

　　一聲暴叱，三個人影乍合。

　　「錚……」劍鳴震耳，溜出一串火星。

　　「咕咚！」倒了一個。

　　「啊……」慘叫聲刺耳，第四個黑影慘叫著向側踉蹌奔逃。

　　崔長青退回，向下一伏。

　　除了風聲，一切活動似乎已全部靜止。

　　久久，他低聲說：「準備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綠，你如果想退出去，還來得及。」

　　小綠膽氣一壯，說：「小婢為主赴湯蹈火，理所當然。」

　　「也好。」

　　「崔爺請放心，小婢……」

　　「走！」他低叫。

　　僅竄出六七丈，崔長青叫聲糟！

　　前面大霧迷失，濃煙四起。

　　「不能再亂闖了，他們必定用暗器襲擊啦！」他蹲下說。

　　「該怎辦？」小綠悚然地說。

　　「老辦法，先潛伏，以不變應萬變，咱們躺下休息。記住，不可睡著了。」

　　「怎麼躺下？躺下不能應變……」

　　「正相反，躺下不但可以貼地聽音，而且即使被人發現，誰敢冒失地撲上？」

　　他撤劍在手，仰面躺下了。

　　小綠傍著他躺下，片刻間，滾滾煙霧已將他們掩蓋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附聲低語道：「這可好，敵我皆可藉霧掩身。除非他們想把咱們留住，等天亮再動手，不然他們會停止放霧的，他們絕不會讓咱們直搗巢穴，顏面攸關，不久他們將高手齊集，將所有的人召來對付我們。」

　　「那豈不糟了？」

　　「人多反而容易混亂。」

　　「崔爺，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家小姐？」小綠轉變話鋒問。

　　「你說什麼？」他不解地問。

　　小綠幽幽一嘆，說：「我隨家小姐闖蕩江湖多年，見過許多死心塌地愛上小姐的人，他們都口口聲聲指天誓日，願為所愛的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但真正到了需要他們冒險犯難，他們都成了懦夫。而崔爺卻不同，你並未在家小姐身上得到絲毫好處，而在這生死關頭，明知福壽山是龍潭虎穴，闖入救人必定九死一生，而你卻絲毫不遲疑，毫不畏縮，毅然單劍闖龍潭虎穴援救家小姐，小姐總算有幸遇上你這位情義深重的男子漢，不知她該如何高興啊！」

　　他淡淡一笑，說：「小綠，你錯了，我怎會愛上你家小姐？」

　　「什麼？你……」

　　「你以為在下是好色之徒？」

　　「那……那你為什麼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家小姐與你在方山萍水相逢，你挺身而出護花，家小姐對你感激不盡，芳心暗許，可是她不忍心毀了你……」

　　「咦！你不知小姐在楊家寨前的事？」

　　「楊家寨？你是說黑龍幫的楊幫主……」

　　「對，你家小姐沒告訴你她救了在下的事？」

　　「什麼？小姐救……救了你？在楊家寨？」小綠滿頭霧水地又問。

　　「是呀，她沒說？那是六月間的事。你家小姐從未到過楊家寨，你……」

　　小綠不住搖頭，說：「六月間，家小姐帶了小婢兩人，還在許州一帶逗留，然後方到方山應約呢。」

　　崔長青一怔，深感納悶，遲疑地問：「你們沒到過楊家寨？」

　　「沒有。」小綠斬釘截鐵地答。

　　「沒有趕走花蕊夫人？」

　　「哼！花蕊夫人算得了什麼？用得著趕？家小姐要她死，她絕對活不成。」

　　他萬分困惑，喃喃地說：「是那潑婦看錯人了，難怪……」

　　「崔爺，難怪什麼？」

　　「沒什麼。」他心煩地說。

　　他以為在楊家寨救他的人是紅綃魔女，因此不介意紅綃魔女的為人，救助魔女不怕外界非議，大丈夫是恩怨分明，他不在乎外界對他的批評。可是，今天他發覺自己表錯了情，做了傻瓜，誤把馬涼當馮京。紅綃魔女主婢，卻把他看成逐裙下的多情人，這笑話鬧大了，簡直荒謬絕倫，從何說起？

　　福壽山莊是無影叟的隱居所，這位早年的魔道至尊，江湖道上提起此人，誰不掩耳而走？

　　而他，卻為了救紅綃路女，竟敢不顧一切前來冒萬惡極險救人，救一個宇內臭名滿江湖的女淫妖，簡直是荒天下之大唐，豈有此理，昏了頭，迷了魂啦！

　　心中大亂，他不住暗叫：「我怎辦？我該怎辦？我該怎辦……」

　　人的勇氣不是天生的，因時因地因事而有所不同，變化消長極為奇妙，一念之間便有霄壤之別。先前他為了報恩，勇氣與道義感空前旺盛，赴湯蹈火義無反顧，任何艱難險阻他都無所畏懼，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但真相大白之後，他那股氣吞河嶽將生死置之度外所鼓起的勇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止此也，代之而起的卻是恐懼感，手腳開始發冷，冷汗沁體。

　　「崔爺。」小綠見他不語，低聲輕喚。

　　他吁出一口長氣，定下神問：「怎麼啦？」

　　「你說家小姐在楊家寨救了你？」

　　「我記錯了，別提啦！」他悶悶不樂地說。

　　「你……你真的對小姐毫無愛意？」

　　他一陣煩躁，猛地抱住了小綠。

　　小綠會錯了意，「嗯」了一聲，如中電觸，在他的虎腕中顫抖，嬌喘吁吁地說：「崔……崔爺，原來你……你喜歡；我，我……我好高興，等救出小姐之後，你……你向小姐說一聲。我……我還沒有……有過男人，我……我願侍候你一……一輩子，我不要學小姐，我……」

　　「你聽清了。」他煩惱地說，嘆口氣又道：「我救你家小姐，一不為情，二不為愛，只是一個錯誤，鬼使神差落到這種地步。」

　　「你……你是說……」

　　「我可以掉頭而去，任何不管。」

　　「天！崔爺，求求你……」

　　他放了小綠，苦笑道：「騎虎難下，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我將盡力而為。噤聲。」

　　風聲呼呼，似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滿地都是落葉，腳下再小心，也不可能不發絲毫聲息。聽到聲息，顯然人已到了近旁。

　　果然不錯，人已接近，大霧瀰漫，看到人影，已經貼身了。

　　一聲暴此，他挺身就是一劍。「嚓」一聲響，砍下了來人的一條腿。

　　「咕咚！」人影倒地。

　　「啊……我的……腿……」倒地的人狂叫。

　　「走！」他低叫，拖起小綠急竄。

　　他收了劍，一手拉了小綠，一手探道摸索而行，步步提防，運功護體探進。

　　不久，突然眼前一亮，原來鑽出霧影，看到了隱約的高大院牆。

　　「進去！」他斷然地說。

　　他一躍而上，手一搭牆簷，引體上升，露出半頭向內察看。

　　牆內好像是花園，距前面的樓房，還有三箭之遙，園中有凋零了的花草，有冷清清的亭臺，不見有人。

　　身形一轉，他滾越牆頭，投石示意要小綠跟來，然後飄身而下。

　　兩人蛇行鷺伏而進，剛到達一座八角亭前，側方的假山旁一聲怪笑，然後是鐘聲大鳴。

　　他不再隱起身形，挺身而起。

　　火光大明，四面八方共亮起十六支火把，十六名黑衣大漢皆赤著上身，左手執火把，右手提單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假山頂上，共站了六個人。一名老者，一名老太婆，一個中年人，一位中年婦人，一位七八歲小娃兒，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男女老少六人，全佩了劍。小娃兒的劍細而短，長僅一尺八寸。中年人手中，多了兩桿金槍。

　　後面的花園中。站起高矮不平的陰山四魔，截住了退路，不住冷笑。

　　亭子裏也有人，是兩個鬚髮如銀的老人，坐在石凳上不言不動，冷眼旁觀。

　　站在假山上的老人嘿嘿笑，說：「小輩，你們是十年來，唯一能不走莊門，而能進入本莊的人，你值得驕傲。」

　　他心情漸漸放鬆，定下神笑道：「過獎過獎，幸運而已。」

　　「你會奇門遁甲之學？」

　　「略諳皮毛，幸勿見笑。」

　　「你姓崔？」

　　「崔長青。老前輩高姓大名？請教……」

　　「老夫艾修明。」

　　「哦！那位持一雙金槍的人，定是令郎雙槍艾文琮艾少莊主了。亭中兩位老前輩中，定有一位是魔道至尊無影叟老前輩。」

　　艾修明哼了一聲，沉聲問：「你明知無影叟老哥在，竟敢闖莊討野火？好大膽！」

　　「小可不得不來，恕罪恕罪。」

　　「你來救紅綃魔女？」

　　「正是，請老前輩高抬貴手。」

　　「你是她的情夫？哼！」

　　「小可僅與她有一面之緣，那位是她的婢女小綠，請小可前來救她的。」他指著軟了的小綠說。又道：「見死不救，小可於心難安。」

　　「先教訓教訓他。」艾修明揮手叫。

　　陰山四魔的老四是個大胖子，躍出叫：「修老，交給我陰山老四啦！」

第十四章　福壽歷險

　　八角亭前面是大方磚鋪的地面，正好施展。

　　陰山老四身材並不高，胖得像隻大肉球，灰袍飄飄滾滾而至，赤手空拳似乎未帶兵刃。

　　崔長青退至中心，沉著地說：「前輩助袖裏乾坤找場面，小可為了救人而闖莊，大家都是為朋友兩肋插刀，是不是點到即止，尚請明示。」

　　陰山老四桀桀笑，怪叫道：「哪有那麼多廢話？你上啦！進了福壽山莊，你還想活著離開不成？少做清秋大夢，把你的平生所學抖出來吧，看你能接得下老夫多少招？」

　　他也呵呵笑，說：「如果在下能接下前輩十招，如何說法？」

　　「你配接老夫十招？」

　　「十二招，如何？」他用上了激將法。

　　「你如能接下老夫十招，老夫從此返回陰山，不再在江湖上丟人現眼。」

　　「一言為定。」崔長青欣然地說。

　　老四一聲怪笑，像肉球一般的身軀疾衝而上，怪眼中殺機怒湧；雙手一伸，「餓虎撲羊」毫無顧忌地搶攻，一雙巨爪其色灰黑，一看便知練了黑砂掌奇學。

　　崔長青斜移、扭身、出掌、欺進，一氣呵成，迅捷如電，閃過雙爪，右掌如刀，向陰山四魔的右肘劈去。

　　陰山老四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自然不敢托大，扭身右爪反鉤，用「金絲纏腕」反制對方的脈門。

　　「噗」一聲響，崔長青一腳踢在陰山老四的右膝旁，力道千鈞。他那一半是虛招，引誘陰山老四近身擒拿，果然料事如神，全在其中，出腿回敬快逾電閃。

　　陰山老四馬步一虛，退了兩步，厲叫道：「好小子，老夫要活剝了你這狡猾的傢伙。」

　　崔長青斜飄八尺，大笑道：「且慢！你輸不起？」

　　陰山老四哼了一聲道：「老夫輸什麼？你這一腿，還不配給老夫抓癢，傷不了老夫一毫一髮。」

　　他哈哈大笑，大聲說：「第二招你便挨了一腳，你說話算不算數？在下已經勝了，彼此無仇無怨當然點到即止，你想食言？請艾老前輩評評理，看主人有何話說。」

　　艾修明不得不說公道話，顏面攸關，只好直說：「沒話說，你小子贏了這一場。」

　　「你聽到沒有？」崔長青問。

　　陰山老四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不服地叫：「這不是印證所學，而是生死相拼，這種使巧手段當然不算……」

　　最矮的陰山老二一躍而出，勸道：「老四，算了，這小子機詐過人，只怪你事先沒說清楚，怨不了人，沾了衣服也算輸，認啦！愚兄替你爭口氣，退！」

　　陰山老四無顏分辯，氣呼呼地退走。

　　矮老二陰陰一笑，向崔長青道：「小子，你我也來玩玩，生死相決，沒有什麼可說的，你上吧，看你撐得了多少招。」

　　崔長青臉色一沉，冷笑道：「老狗，你聽清了，你一個大名鼎鼎的武林前輩，向在下一個出道不久的後生晚輩叫陣，居然厚著臉皮說出生死相決的話來，你這條老命就這麼不值錢？你的聲譽身分就是這樣唬出來的？你……」

　　這一頓狠教訓分量不輕，把陰山老二挖苦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怒火上升三千丈，怒極地厲吼一聲，狂風似的撲上，形如瘋狂；靈智不清，雙掌連環拍出、如山暗勁怒湧，忿極出手志在必得，掌上用了十成勁，恨不得一半便把崔長青打成肉泥，不然難消心頭之恨。

　　崔長青心中大喜，智珠在握。他並非狂妄，而是有意激怒矮老魔，人在激怒中不但靈智不清，手腳必定不夠靈活，犯了練武人的大忌，予對方可乘之機，功力再高也必定大打折扣，容易浪費精力判斷錯誤，稍一失誤，可能在陰溝裏翻船。

　　旁觀者清，艾修明大叫：「小心他的激將法詭計……」

　　可是，叫晚了一步，崔長青連換三次方位，避過三記可怕的凝血陰風掌，在對方攻出第四掌時，「哎」一聲驚叫，似乎被陰柔直迫心脈的陰風掌力所掃中，身形一晃，扭身旋退。

　　陰山老二跟上，左手急探他的脅肋。兩人身材相差懸殊，老兇魔比他矮了兩尺以上，向上探也僅能探及脅肋，用的不是凝血陰風掌，而是無堅不摧的玄陰爪。

　　他已佈下了陷阱，只等老兇魔自己往裏掉，順勢急速扭身倒地，也順勢一腿飛掃。

　　「砰！」腿從爪下掃入，正中老兇魔的腹部。

　　他飛射丈外，一聲龍吟，長劍出鞘，人站穩劍亦指出，立下了門戶。

　　皮竹竿似的陰山老大，出現在他身前，鳥爪似的怪手伸出一半，竟不敢迫近。

　　「唰……」一具怪異的九合銀絲怪網，撒落在他先前扭身倒下的地方，是陰山老二挨了一腿的一剎那撒出來的，連他的衣袂也沒沾上。

　　「砰！」同一瞬間，最矮的陰山老二，仰面飛跌丈外，躺在地下呻吟，掙扎難起。

　　他的劍斜指陰山老大，沉聲問：「你們要用車輪戰嗎？上吧！」

　　艾修明舉步上前，大袖一揮說：「退！交給我。」

　　陰山老大恭敬地欠身說：「遵命，莊主千萬不可讓他逃掉了。」

　　艾修明意似不耐，說：「還要你說？」

　　陰山老大應喏一聲，急急退走。

　　崔長青收劍入鞘，冷然待敵。

　　艾修明冷冷一笑，說：「小輩，你並未按規矩前來討人。」

　　他沉靜地道：「在未查明紅綃魔女的下落之前，無憑無據，不能冒昧打擾貴莊主。」

　　「但你來了。」

　　「不錯，來了。」

　　「因此，老夫也不能用江湖規矩接待你。」

　　「所以小可並未抱怨，老前輩可以命人一擁而上。小可既然敢來，就不敢奢望老前輩公平接待。」

　　「你認為老夫氣量這樣小？」

　　他淡淡一笑，朗聲道：「如果老前輩海量，那麼，今晚除非老前輩親自出手賜教，不然福壽山莊可能威望將受到考驗，而且老前輩萬一也大意失手，三場全輸，老前輩如何善後？所以小可認為老前輩已勢成騎虎，絕不容許小可勝了三場之後，從容帶走紅綃魔女，是嗎？」

　　「你敢誇口還可以勝一場？」

　　「很難說，小可必須取勝，取勝方是唯一的生路，因此小可別無選擇。」

　　「你的膽氣豪壯可嘉。」

　　「老前輩誇獎了。」

　　「老夫願意和你睹一場。」

　　「小可感激不盡。」

　　「賭命。」

　　「小可此來，本來就在賭命。」

　　「好。來人哪！把紅綃魔女主婢帶出來。」

　　不久，四名大漢把萎頓萬分，上了手銬腳鐐的紅綃魔女與小秋拖出，往假山下一推，兩女跌倒在地。

　　「咦！你……」紅綃魔女大感意外地叫，做夢也沒想到來救她的竟是崔長青。

　　艾修明淡淡一笑道：「紅綃魔女，你一輩子淫亂江湖，臭名四播，閱人萬千，沒想到你居然得到崔長青這位有慧眼的人，甘心情願替你賣命，真是老天爺瞎了眼，異數。」

　　崔長青劍眉一挑，大聲說：「請老前輩留下口德。」

　　「你有何高見？」艾修明笑問。

　　「小可與紅綃魔女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只是有一面之緣的江湖同道而已。」

　　「真的？」

　　「小可字字皆真。」

　　「怪事，你為何要拼死救她？是存心向福壽山莊挑戰嗎？」艾修明沉下臉問。

　　「老前輩要知道內情？」他沉靜地問。

　　「當然，老夫要滿意的解釋。」

　　他只好將楊家寨遇險，誤認紅綃魔女是救命恩人，兩度報恩以求心安的經過簡略地說了，最後說：「直至脫出貴莊的三才大陣後，小可方發覺救錯了人，但小可不能因此而後悔，更不能失信於小綠姑娘，因此不得不硬著頭皮闖，盡其在我無可怨尤。這是實情，老前輩如果不信，小可無需分辯。」

　　所有的人，皆用奇異的眼神死盯著他。

　　艾修明鷹目炯炯迫視，冷電四射的目光如同利簇，似可透人肺腑。

　　他無所畏懼，也沉靜地注視著艾修明。

　　久久，艾修明搖搖頭。

　　他冷哼一聲，說：「小可並不期望老前輩相信。」

　　艾修明大笑，說：「我信，只是你竟愚蠢得委實可憐。」

　　「哼！行心之所安，小可深以為傲，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你是哪條道上的？」

　　「劫富濟貧，專偷大戶，黑道上的晚輩。」

　　「哼！沒出息。」

　　「小可認為盜亦有道，不以為恥。」他亢聲說。

　　「你出道多久了？」

　　「年餘。」

　　「闖出名號嗎？」

　　「不曾，小可自稱黑衫客。」

　　艾修明的目光，轉向八角亭內的兩個老人，投過詢問的目光。

　　第一位老人點點頭，第二名老人接著頷首示意。

　　艾修明臉上的濃霜溶解，笑道：「賭命之議取消。」

　　「小可深領盛情。」他抱拳欣然地答。

　　「但有條件。」

　　「條件？」

　　「你得答應。」

　　「大丈夫不輕言語，老前輩必須說出，小可方能決定是否能答應。」

　　「好。你深諳奇門生剋之學，胸有城府。」

　　「略曾涉獵，見笑方家。」

　　「你留在本莊三天，允許你在花園園牆上察看陣勢。但一出圍牆，便不許轉回。三天之內，不許帶糧水。這三天中，你必須脫離本莊三里外，不許從大門出莊，你必須通過莊外奇陣，穿越重重機關陷阱，是否能活著離開，得看你的造化了。」

　　「是明闖還是暗闖？」他問。

　　「全在你，本莊不會有人攔截你。」

　　「小可答應了。」

　　「不要答應得那麼輕鬆，機關埋伏都是致命的玩意。只要中了一處機關，後果不用多說了，三天出不去，本莊的人便會搏殺你。」

　　「小可有選擇嗎？」

　　「沒有。」

　　「所以小可答應了。」

　　「好，從明晨日出始，第四天日出之前你如果仍未離開……」

　　「小可便死定了。」

　　「對。今晚你到客廂安頓。」

　　「謝謝。紅綃魔女主婢……」

　　「來人哪！把她們釋放，趕她們走。」艾修明向手下的人吩咐。

　　「小可送她們出門。」崔長青說。

　　「呵呵！你未免太小心了。」艾修明大笑著說。

　　「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略盡心意。」

　　「好，你可以送她們出去。」從後園至前面的莊門，經過不少房舍，穿越五六座廳堂，有些有燈火，有些黑沉沉，不見有人走動，似乎整座莊院空芒死寂，鬼影俱無。

　　在四名大漢的押送下，紅綃魔女一言不發，威風盡失，手銬腳鐐難已解除，規規矩矩悚然急走，直至到了至院門的半里長走道，方神色一懈。

　　崔長青也放下心中的憂慮，問道：「杜姑娘受驚了，不要緊吧？」

　　紅綃魔女咬牙切齒地說：「這幾天的侮辱，我會記一輩子。袖裏乾坤用這種毒辣的手段對待我，他必須後悔一輩子。鴛水村卓家，不可能永遠讓福壽山莊的人替他看門，不將鴛水村的人斬盡殺絕，我紅綃魔女杜宜春絕不罷手。姓卓的有朋友，我紅綃魔女的朋友也不少，咱們走著瞧。」

　　崔長青不以為然，說：「杜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結，何苦……」

　　「你沒受過一天被二十個男人蹂躪的慘痛折磨，所以說這種風涼話……」

　　「什麼？他們用這種手段對付你？」

　　紅綃魔女一字一吐地說：「你看看小秋，她以前還是個黃花閨女，你看她今天變成怎樣的人了？」

　　小秋像個行屍，臉色白中泛青，眼中射出怨毒無比的光芒，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皆已凍結，走路一拐一拐地，渾身不時會突然一陣痙攣，雙手握拳握得死緊。

　　「小姐，我不要緊。」小秋淒厲地說。

　　崔長青只感到氣湧如山，但礙於有四名大漢在旁，不便表示意見。

　　他冷靜地說：「杜姑娘，你有權報復，但請小心謹慎，我擔心福壽山莊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你，出了莊門，在下便愛莫能助了。」

　　紅綃魔女冷笑道：「這你倒不必擔心，姓艾的並未將我放在心上，目下他羽翼已成，不久便將高舉虛無派的旗號，正式立派與天下各門派爭雄長，福壽山莊便是虛無派的山門所在地，將發出柬帖致送天下各門派與各幫會，先警告京師各地的幫派，要他們交出地盤，不然殺無赦。他們已派定接管各處地盤的人，早已網羅到無數江湖高手為他所用，陰山四魔便是他們無數走狗中的走狗，聽說已和血花會談妥了合作的條件。有這許多人替他們賣命，哪將我一向獨來獨往的紅綃魔女放在眼下？他們要迫我做一個使者而已。」

　　「如此說來，日後你如果去找袖裏乾坤……」

　　「袖裏乾坤只是陰山四魔的晚輩，福壽山莊認為鴛水村並無利用價值，當然陰山四魔會派人前往鴛水村戒備，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之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會等到那一天到來。崔爺，謝你了，二度救命鴻恩，我杜宜春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容圖後報，再見。」

　　已經到了莊門，莊門大開，仍然不見附近有人。莊外大霧彌天，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

　　小綠跪下磕頭，顫聲說：「崔爺天恩，小婢沒齒不忘，無以為報，願來生……」她叩首再四。

　　崔長青把她扶起，說：「姑娘請起，請多珍重。」

　　「崔爺，何不一走了之？」小綠低聲道。

　　他淡淡一笑，說：「大丈夫豈可食言失信？何況莊外高手伺伏，他們不會讓我輕易一走了之的。即使在下能走得了，你們諸位恐怕難逃毒手，諸位好走，不送了。」

　　送走了紅綃魔女主婢，他隨四大漢赴客廂安頓。沿途他相度形勢，可惜天色太黑，所見有限，深感失望。

　　一面走，領路的一名大漢一面說：「崔兄，幸而你守信，不然……」

　　「不然，莊門外的人，必定把在下與紅綃魔女一併殺死，對不對？」他搶著接口。

　　「門外有四大天尊與八太保，任何一人也可以收拾閣下。」

　　「真的？他們都比陰山四魔高明？」

　　「陰山四魔只是莊主的信差而已。」

　　「哦！貴莊真是高手如雲的金城湯池呢。」

　　「當然，莊主為了開山立派，整整花了十年光陰暗中籌劃，當然已有萬全準備。」

　　「你閣下當然也是武林高手了。」

　　「在下在山西也會獨當一面，但在此只是一名聽差而已，比在下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

　　「哈哈！這不是委屈了你嗎？」

　　「能在莊中見識虛無絕學，值得的，在下毫不後悔。」大漢慨然地說。

　　客室是一座幽靜的雅室，位於西院的大花園中，是一排雅室的一間，樹影搖曳，除了風聲，靜悄悄如同無人之境。

　　一名小童送來茶水，默默地來去，一問三不答，避免與他說話，像是又聾又啞的人。

　　他靜靜地打坐調息，心中不住思量，心潮起伏，思路紛紜。

　　依紅綃魔女所說，不久，虛無派將以雄厚的實力君臨江湖，行將掀起血雨腥風，很可能不需多久，江湖道上那些不願受拘束，自由自在混日子的人，如不接受虛無派的控制，便得被逐一消滅或退出江湖了。

　　血花會如與虛無派合流，他要找花蕊夫人算賬，風險加大了。

　　能用如此毒辣手段對付紅綃魔女的人，定是性情殘忍心智不健全的人。

　　雖則紅綃魔女是個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淫婦，但這樣做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迄目下為止，艾家對他已算是情至義盡，夠客氣了，誰又知道以後的變化與結果？

　　他有三天的工夫，來爭取生存的機會。

　　不足一里的梨林，即使全是刀坑，爬出去也要不了二天，出去該無困難。他進來時，不是很順利嗎？目下他活得好好的，想起來確是十分幸運呢。

　　破曉時分，酒菜送來了。這是在福壽山莊的最後一餐，他必須準備忍受三天的饑渴。當然，如果他能在當天出困，便不用擔心三天飲食沒有著落了。

　　當他登上了後園的園牆向外望，他心中大為震駭。昨晚他所經過的梨林，已被大霧所籠罩，晚上所看到的景物，已完全改變了。

　　沒有人送他走，整座山莊靜悄悄。

　　登牆察看毫無幫助，他只能靠自己闖出一條生路來，三天，應該夠了。

　　正想往下跳，後面一株花樹後踱出艾修明的身影，叫道：「嗨！要走了嗎？」

　　他轉身頷首，說：「是的，小可要走了，謝謝款待，後會有期。」

　　「出園之後，便無退所，你知道嗎？」

　　「知道。」

　　「如果你不願走，可以留下。」

　　「能留下嗎？」

　　「昨晚紅綃魔女告訴你不少事。」

　　「不錯。」

　　「她提到虛無派。」

　　「對，虛無派。」

　　「那是小犬的恩師無影叟，花了半生心血所籌劃的結晶。」

　　「心血沒白花，眼看要名利雙收了。」

　　「你有興趣嗎？」

　　「興趣？」

　　「如果你不願走，老夫之意，你是可以留下。」

　　「留下有何好處？」

　　「你改投本派，當然有好處。」

　　「哦！原來如此。」

　　艾修明指指園牆，笑道：「這道牆，等於是擺在你面前的陰陽界，跨前退後，全在你一念之間，前陰後陽，後生前死，決定時辰不多。改投本派之後，以你的藝業來說，本派必定重用你，老夫可以保證你不出三年，你黑衫客將震天下。」

　　「哦！條件相當優厚呢。」

　　「老夫頗為賞識你昨晚的膽氣與機智。」

　　「誇獎誇獎。能請教貴派的宗旨嗎？」

　　「呵呵！這無關宗旨，你是黑道中人，虛無派也是黑道幫派，彼此不相牴觸，是嗎？」

　　他也呵呵一笑，說：「可是，小可不慣受人拘束，單人獨劍遨遊天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你要知道，獨木不成林，人多人強……」

　　「小可平生無大志，謝了。」

　　「你要走？」

　　「要走。」他斬釘截鐵地說。

　　「可惜！好吧，不送了。」

　　「請轉，小可告辭。」

　　聲落，他作勢向下跳。

　　「哎呀……」一旁傳來驚叫聲，像是女人的嗓音。

　　他的身形消失在牆的那一邊，毅然出了陰陽界。

　　他並不是冒失地向下跳，而是跳下時一手搭住牆簷，掛在牆外，等身軀貼住牆，方用遊龍術慢慢滑下牆根。

　　腳踏實地，他舉起一塊先前扳起用口咬住的一塊牆瓦，重重地向前投出。

　　「噗」一聲響，接著地面翻動，「呼」一聲響，翻板轉了一匝，重重地閉上了。

　　是設了翻板的陷坑，如果他剛才冒失地向下跳，豈不完了？

　　他心中暗驚，自語道：「昨晚他們並未完全開啟機關埋伏，有意讓我入莊，並不是昨晚幸運，幸運不會永遠跟隨在身邊的，我得小心謹慎。」

　　他知道此距梨林，約有一箭之遙，這一箭之遙必定機關密佈，稍一大意便會送掉老命；必須寸寸提防，沒有人襲擊，用不著操之過急。他用劍探路，逐寸前移。

　　先後共發現六七處浮土鬆草地，下面必定是可怕的陷坑。

　　糟！前面是一排不知名的荊棘，高有兩丈，枝條柔軟，卻生了密密麻麻的寸餘長尖刺，連老鼠也鑽不過去，用劍砍大概沒問題，只是必須浪費不少工夫。

　　他用的是劃地定向術，不能繞過。大霧彌天，劃地定向也只能視及丈餘景物，劃出的線可能有些少偏向，再繞走便前功盡棄啦！

　　向後看，園牆早就消失在霧中了。

　　砍就砍吧，他一劍砍出。

　　枝樹應劍而斷，一陣灰白色的漿液從斷處濺出。

　　他並未介意，第二劍再揮。

　　漿液更多了，四方飛濺，一股辛辣而帶魚腥的怪味，猛往鼻裏沖。

　　他只覺鼻梁一酸，有點氣血浮動，連打三個噴嚏，眼淚鼻涕一直流，頭昏腦脹。

　　他悚然急退，心中驚叫：「老天！是毒刺，要命！」

　　久久，頭暈腦脹的感覺方逐漸消失。

　　不能硬闖，他只好折回。接著，他發現了一根絆繩，不敢走近，折了一根草葉，向絆繩彈去。

　　「啪！」絆繩折斷，一旁射出一支藥弩。

　　前面長了一排紫荊樹，光滑的樹幹極為平常，但長得太密，必須以手撥開方可通過。

　　手一觸樹幹，他大叫一聲，連退兩步，幾乎跌入已經發現了的一隻套圈內。

　　手掌如被火烙，開始紅脹，刺痛感牽動全身，整條左臂痛得不住發抖。

　　原來樹上塗了毒物，他上了大當，光滑的樹幹反而不可靠，沾不得。

　　這一來，又得繞道，糟透了。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已花了一個時辰，算起來還走不到兩百步，折了幾次向。依目下的速度看來，三天能否出困，大成問題。

　　手掌疼痛難當，他不得不坐下來休息，盯著紅脹的手掌發急，暗暗叫苦。

　　大霧瀰漫，天宇中不見日影。

　　他大感詫異，怎麼連天氣也被對方控制了？秋高氣爽，哪兒來的大霧？起初他以為是煙，但卻又不是煙。可嗅到霉氣，當然是霧，唯一可疑的是，樹上草梢不見水珠，如果真是霧，不可能沒有凝結的水珠。

　　霧或許可以控制，難道日色也被控制了？

　　這一坐下來歇息，愈想愈心寒。掌痛又在加劇，令他憂心忡忡。

　　驀地一陣困倦襲來，掌痛似已麻木，身不由己往草中一躺，迷迷糊糊睡著了。

　　一連串的噩夢騷擾著他，好幾次被驚醒，可是不知怎地，他卻不想爬起找路動身，渾身懶洋洋地不想動，靈智也遲鈍了，仍然合上眼埋頭大睡。

　　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手掌的紅脹已經消失，只留下些少癢感。

　　白天走已是步步死亡，寸寸危機，晚上怎敢冒險走動？他只好仍在原地歇息。

　　白天睡多了，晚間哪能再睡？心潮起伏，無端地胡思亂想起來，心情愈來愈混亂。一夜中不曾合眼，精力在減退，疲勞增加，一早，心力交疲感幾乎征服了他，幾乎不想再走了。

　　近午時分，他完全迷失在這一帶神秘莫測，兇險重重的天地裏面，不但精力衰退，饑渴感也在威脅他。

　　又浪費了一天，他手腳已被荊棘所傷，兩次被樹枝彈跌，一次被圈套勒住右足踝，雖未受傷，也大感痛楚。

　　絕望征服了他，他快要崩潰了。

　　兩天兩夜，他仍未到達梨林。

　　第三天一早，他筋疲力盡，口乾舌燥，饑渴交加。這是最後一天期限，生與死全在他是否能到達梨林。

　　近午時分，他長嘆一聲，坐在一叢荒草下發呆。游目四顧，灰茫茫一片。

　　「這老狗好毒，好狡猾，我上當了。」他咬牙切齒地想。

　　他愈想愈恨，後悔不迭。艾老狗那晚如果與他放手一拼，福壽山莊很可能留他不住，至少他可以拼死一些人，死了也可以賺幾條命。可是，他卻被三天的期限所惑，也自信過甚，認為機關埋伏奇門生剋難不倒他。同時，進來時又無多少阻難，所以中了老賊的詭計，輕而易舉地把他送進了枉死城，福壽山莊不費半條人命，便把他送入陰曹地府與鬼為鄰。

　　驀地，他腦中靈光一閃，忖道：「我真傻，為何不循跡住回走，入莊與他們放手一拼？至少可以把老本撈回來，何必愚蠢得仍往前走？」

　　對，就這麼辦。可是，已嫌晚了，僅循跡回走三四十步，留下的蹤跡竟然平空消失了，後退無路。

　　退路已絕，他卻不灰心。顯然，附近如果沒有人潛伏，必定有人跟蹤毀去他留下的劃地記號，必定有人監視著他。

　　他重新回頭，繼續探路。

　　繞過一株大樹，劍向側探，腳依樹踏實，樹幹下不會有陷阱一類玩意。

　　可是，他料錯了，這株大樹近幹處，就有一個可怕的狼夾。

　　「啪！」狼夾一跳，夾住了。

　　「哎……」他狂叫，「砰」一聲摔倒在地。

　　饑渴交加，精疲力盡，終於，他失去知覺。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未牌末，他如同死人，氣若游絲，一動不動，已經度過了兩個時辰。

　　久久，附近傳來了腳步聲。

　　秋末草枯，踏草聲漸來漸近。

　　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個中年人，低聲說：「孫小姐，你不要接近，我先去看看。」

　　孫小姐是午十六七歲美少女，正是那晚站在艾修明身後的美嬌娃。她左手握劍，右手以山藤杖探路，說：「徐叔，你以為他沒死？」

　　徐叔沉靜地說：「很難說。按理，兩天兩夜水米不沾唇，臨行時又喝了一些酒，即使不被機關弄死，也支持不了多久。但……咱們不能冒險。」

　　「徐叔，你不是說他已兩個時辰紋絲不動了嗎？」

　　「確是紋絲不動，好像是死了。狼夾夾住了腳，按理如果他不死，該會叫喊的。」

　　「夾住腳又死不了，除非夾破了主經脈。」

　　「我先去看看，以防萬一。這小子厲害，你爺爺已看出不可力敵，只可智取，以免他在莊中橫行，所以將他騙出來置之死地。萬一他未死，很可能有麻煩。」

　　孫小姐卻不以為然，向前接近說：「他即使不死，也不足為害了，狼夾的地樁打入三尺，他想拖也拖不出來，怕什麼？徐叔太小心了。」

　　近了，已可看到狼夾夾住了崔長青的右踝，壓在右腳下，身軀側仆，看不見呼吸的起伏。

　　孫小姐大踏步走近笑，道：「死了多時啦！恐怕屍體已經僵了呢……哎呀！」

　　崔長青奮身急翻滾，在轉時打出一顆小石，擊中孫小姐的右期門。

　　人影暴起，劍化長虹，猛撲徐叔。

　　徐叔大駭，一劍疾揮，吼道：「你敢撒野……」

　　「錚！」雙劍相交，火星飛濺。

　　崔長青脫手丟劍，斜身切入，「噗」一聲響，一肘撞在徐叔的左肋上，貼身拼命了。

　　說快真快，肘再順勢反撞。

　　「哎……」徐叔厲叫，仰面便倒，再也叫不出聲音了，在地上抱腰掙扎。

　　狼夾並未夾住崔長青的腳，他早已發現了埋在樹下的狼夾，土色和草色有異，經過無數次兇險，破了無數機關，狼夾怎夾得住他？

　　孫小姐倒在草叢中，小石擊中右期門，勁道太猛，她已陷入半昏迷境界。

　　崔長青也感到力盡了，吃力地走近跌坐在孫小姐身旁喘息。

　　久久，他感到精力已盡，但這時弄到了人質，希望油然而生，精神大振，突然生出旺盛的求生精力。

　　他先拉脫孫小姐的雙臂關節，這時不需要憐香惜玉之心，拉脫關節雙手便失去作用，比點雙肩井穴有效。

　　解了孫小姐的穴道，孫小姐神智漸清。

　　他陰陰一笑，問：「你是艾修明的孫女，是嗎？」

　　孫小姐大駭，驚叫道：「你……你把我怎樣了？」

　　「拉脫你的雙肩關節，你飛不了。姑娘，安靜些。」

　　「你……」

　　「我要與你同進退，你就是在下的護身符。」

　　「你休想，你……」

　　「我死，你也得死，有你墊棺材背，妙極了。」他喜悅地說。

　　「家祖守信，並未派人襲擊你，你為何……」

　　「我後面留下的記號，是誰毀去的？」

　　「這……」

　　「令祖已經毀約，怪我不得。」

　　「你……」

　　他一把揪住孫小姐的衣領，拖起向前一推，說：「快！叫附近的人退。」

　　「你休想，附近最少也有八個人……」

　　「八百個也沒有用，你叫不叫？」

　　「我……」

　　「好，你不叫，在下把你的上衣剝光，讓他們大飽眼福，能看到他們派主的孫女兒赤身露體，這將是轟動江湖的……」

　　「你……你敢？」

　　「我為何不敢？就剝給他們看。」

　　手一拉孫小姐的衣襟，孫小姐便花容變色狂叫：「你們快退去，快。」

　　「這才對，謝謝你的合作。」

　　「你狠吧，終有一天你會落在本姑娘手上的。」

　　「那是以後的事了。到那一天再說吧。現在，勞駕領在下出去。」

　　「你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無所謂，反正有你陪著。出得去當然更好，出不去找不在乎，反正我知道憑自己之力必定出不去，試試看對我並無損失。至於你……」

　　「你算哪門子的英雄？你……」

　　「哈哈！在下並不自命英雄，令祖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好漢，為逞英雄而丟掉老命，知者不為。走吧，你在前面走，碰上機關，死的是你而不是我。螻蟻尚且貪生，我相信你不會愚蠢得願意死在自己的機關內。廢話少說，艾姑娘請。」

　　霧影中，突傳來怒極的叫吼聲：「小輩，老夫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先放了艾姑娘。」

　　他哈哈大笑道：「閣下的盛情，在下心領了，等在下出去之後，再決定是否應允閣下的約鬥，你們該走了，跟來必定對艾姑娘不利，萬一艾姑娘有了三長兩短，你閣下如何向艾老莊主交代？後會有期，你請啦！哈哈哈哈……」

　　孫小姐當然不想死，乖乖在前面領路。

　　崔長青抓住她的後領，貼近緊隨在旁。

　　僅走了百餘步，梨林突然從霧影中出現。

　　崔長青在林緣止步，心情一暢，笑道：「有勞了，在下可以自己走啦！」

　　孫小姐反而一怔問：「你不要我送你出林了？」

　　「不必了，大三才陣困不住在下的。」

　　「你不怕林內的機關埋伏？」

　　他爽朗地大笑道：「僅一晚工夫，你們便將這一帶加設了不少機關消息，可知你們已認為必可得手，不需在梨林動手腳。同時梨林佔地太廣，你們也不可能重加改變，免得把自己人陷死在內，得不償失，是嗎？」

　　「你不要太過自信了。」

　　「讓我去擔心吧，後會有期。」他向林中退去，一閃不見。

　　孫小姐膽氣一壯，大叫道：「他進梨林去了，攔住他！」

　　在林木深處高叫道：「紅綃魔女如果三天前半途再被你們截留，崔某會再來打擾貴莊的，青山還在，綠水長留，咱們後會有期。」

　　林中寂然，他已走了個無影無蹤。

　　※※※

　　且回頭表表林玫雲小姑娘。

　　那天她追殺飛豹，恰好鎮八方率黨羽趕到，她寡不敵眾，只好丟下飛豹撤走，回頭窮追一枝花。

　　一枝花看出她用的劍與林家劍術一樣，大驚之下，丟下綺綠溜之大吉。即使綺綠美如天仙，他也不願和林家的人拼老命，何況綺綠容貌平庸，他正想找機會扔脫呢！

　　回到楓林山莊，他不敢逗留，踏上了北行的官道，竟然不怕死奔向真定府。他以為林玫雲必定向南走，北面定然沒有林家的人，向南走不啻飛蛾撲火，只有向北走才有生路。

　　他做夢也沒料到玫雲躡在他身後，更沒料到綺綠也走在他後面。

　　玫雲要取回自己的行囊，摸清了他的去向，並不急於趕上，取回行囊易裝再行追蹤。

　　到了李崗，一枝花看天色尚早，不敢逗留，趁早遠走高飛，踏上官道直奔真定。

　　玫雲換回女裝，一身紅短襖衫，外面加了一件天藍色外氅，一個小女娃背了包裹走路，頗為引人注目。

　　一枝花身上除了一把劍之外，身無長物，連盤纏也成問題，必須弄到一些金銀，方能解決衣食大事。沿途，他在留意兩側的村落，看是否有大戶人家可打主意。

　　天色不早，眼看紅月沉西。

　　路有出現一條小徑，槐林映掩中，出現一座三家村，看到那家四合院的氣派，他便知財神爺有著落了。

　　他心中狂喜，便岔入小徑，向莊院走去。

　　首先迎接他的，是三四頭大黃犬，接著出來了一個老蒼頭，喝退眾犬，向他迎來。

　　他抱拳長揖，笑道：「老丈請了，請問這兒距真定還有多遠？」

　　「哦！公子爺要到真定？還有四十五里地。」

　　「小可趕不上宿頭，天色不早，晚上不好走，可否打擾貴莊一宵？這裏是……」

　　「這裏是包家莊，公子爺是……」

　　「小可姓卜，名義，從遠處來，至真定府訪友。」

　　「既然趕不上宿頭，就在敝莊歇宿一宵吧，出門趕不上宿頭是常事。但老漢作不了主，公子爺請稍候，老漢入內請示家主人一聲。」

　　「有勞老伯了，感激不盡。」

　　老蒼頭入內不久，出門笑道：「公子爺請進，家主人有請。」

　　「謝謝老伯了。」

　　大廳的階上，三名僕人與主人含笑相迎。老蒼頭老遠便指點著說：「上面是家主人包大爺，為人慷慨好客，樂善好施，公子爺但請放心。」

　　一校花打量著階上的包大爺，心說：「是個面團團的富家翁，正好找他借三五百兩盤纏，妙極了。唔！那幾個僕人好像有點扎手。」

　　包大爺方面大耳，留了三綹長鬚，年約半百，身軀有點發福，一團和氣。看一枝花一表人才，居然有眼無珠誤認為是正人君子，竟然降階相迎，含笑拱手道：「公子爺枉顧寒舍，老朽深感榮幸，老朽包中毅，請入廳小坐，請。」

　　他回了禮，笑道：「小可卜義，多感大叔盛情，打擾尊府一宵，不知大叔可肯方便？」

　　「這是什麼話？只怕招待不周，老弟臺見笑呢。」

　　「但求一榻容身，於願已足，大叔……」

　　「老弟臺請放心，蝸居雖無高樓大廈，接待三五位客人尚無困難。包禮，領卜爺至客廂安頓，小心伺候。」包大爺向一名僕人吩咐。

　　包禮應諾一聲，向客人欠身道：「卜爺請隨小的至西廂安頓，小的領路。」

　　「勞駕了。」

　　包大爺又道：「老弟臺如有所需，可招呼包禮一聲，他便會為老弟張羅，請不必客氣。」

　　「大叔隆請厚誼，小可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些須小事，何足掛齒？老朽有事待理，不可奉陪，請諒。」

　　「大叔有事請便，小可不再打擾了。」

　　包禮領客人到西廂客房，喚來一名小廝招呼茶水，送來洗漱用具，方客氣地告辭，臨行說：「少時小的命人送酒食來，天色不早，卜爺旅途辛苦，需早歇息，如有所需，請交代小馬兒一聲。那位伺候卜爺的小廝，就叫小馬兒。家主人在等候家集的侯親家前來，未能親自接待，卜爺請擔待一些。」

　　「好說好說，幸蒙收留，在下以是感激不盡了。」一枝花客氣地說。

　　碰上了如此慷慨好客的主人，一枝花理該心中感激才是。但他不是個知道感恩的人，酒足飯飽之餘，不住在打主人的主意，留心莊內的形勢。

　　他十分放心，包家不像是練武人，莊中沒有練武場或練功房，不見有人帶刀劍，是個安分守己的大戶，下手易如反掌。他默默地相度形勢，已決定了進退方向。

　　掌燈時分，酒食送到。他向送酒食的小腸問：「小哥，請問包禮兄在不在？」

　　小腸笑道：「他在招呼東院的幾位客人，卜爺有事嗎？」

　　「沒！貴莊似乎有不少客人借宿呢。」

　　「東院的客人不是外客，是三十里外侯家集的親家。家小姐下月出閣，侯親家的幾位爺前來洽商迎親瑣務的。敝莊位於官道旁，確是經常有趕不上宿頭的旅客投宿，今晚除了爺臺外，還來了一位堂客。卜爺請用膳，小的等會再來收拾。」

　　他並未留意投宿的堂客是誰，食畢，倒頭大睡。

　　三更天，他一覺醒來，將劍插在帶上，悄然開了房門，白鶴沖霄躍上瓦面，無聲無息直奔後院。

　　後院有兩棟樓房，猜想最後一棟是主人的內室，吸口氣飛躍而登，上了二樓的屋簷。

　　全莊靜悄悄燈火全無。

　　他熱練地撬開一座明窗，幽靈似的進入黑暗的房內，傾聽片刻，一無動靜，心中一定，開始摸索。

　　他嗅到脂粉香，心說：「唔！像是個閨房呢。」

　　閨房必定住的是女人，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他不再摸索，火摺子亮起了。

　　他頗為失望，原來是一間婢女的臥房，房中設備簡陋，掀開羅帳，可看到兩個年已三十餘餘歲的僕婦，雲鬢散亂酥胸半露，姿色平庸，睡得正香甜。

　　他對上了年紀的女人不感興趣，但半露的飽滿酥胸，卻勾起了他的慾念，心說：「且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一兩個年輕的美嬌娘快活快活？」

　　熄了火摺子，他開門外出。

　　終於到了另一間房門外，小心地撬開了門閂，突聽到樓下傳來了人聲：「去叫三嬸上樓查查看，剛才劉師父說，看到樓上傳出可疑的火光，忽明忽滅極為可疑。」

　　他吃了一驚，心說：「糟！剛才不該亮火摺子的。」

　　他急急進入房中，上了閂，摸到了大衣櫥。向上翻至櫥頂，貼內壁伏下藏身。

　　不久，腳步聲入耳，有人登樓，逐漸喚醒僕婦和侍女，察看各處是否有燈火。最後，有人在外拍門叫：「小菊，小菊，開門，開門。」

　　「誰呀！」房內的人亮聲問。

　　「我是如意，老爺派三嬸子上樓查問，說樓上可能有火燭，請小姐起來查查看。」

　　「來啦！」

　　燈火大明，他才看清這是外間，床上睡的是一個十二三歲小丫頭。開了房門。外面湧入兩名僕婦，兩名十五六歲的侍女。

　　侍女端了銀燈，問道：「小菊，小姐醒了嗎？」

　　「不知道，我去看看。」小丫頭答。

　　「你點了燈睡覺嗎？」

　　「沒有呀，只有小姐房中有燈。」

　　「去看看。」

　　拉開內間門，幽暗的燈光外洩。小菊挑亮銀燈，回到外間說：「小姐睡得正香，確是點了燈，只是壓了暗火加了罩，你們怎麼看得到？」

　　「裏面有何不對嗎？」

　　「沒有呀，小姐睡得正香，」

　　「好吧，小心門戶。」

　　「不叫醒小姐？」

　　「不必了。」

　　僕婦們退出，小菊掩上房門加閂門，回到內間壓下燈蕊，放下燈罩，帶上房門出到外間，嘀咕著說：「大驚小怪，這一吵，誰也別想再睡了。」

　　正要吹熄燈火上床，驀地，她僵在床緣，眼睛瞪得大大地，想叫，叫不出聲音。

　　把鋒利的長劍映目生光，鋒尖直迫至她的咽喉前，眼前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向她低聲說：「你好好睡，不會有人吵醒你的。」

　　「噗」一擊響，腦門挨了一擊，她躺下了。

　　一枝花收了劍，不理會小丫頭的死活，輕手輕腳推開了內間門。

　　幽香撲鼻，是一座香閨。

　　他將銀燈稍挑亮些，掀開了羅帳，不由大喜過望。床上躺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頭秀髮披散在枕畔，睡得正香甜，錦釵滑落在一旁，姑娘的上身暴露在眼下，月白色的繡花胸圍子掩住酥胸，壓得乳房的上半部胸肌向外凸出，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粉頸，委實令人遐思。

　　他慾火上升，自語道：「沒出嫁的大姑娘，胸圍子綁得那麼緊，就不怕難受？我給你放開，你得好好謝我。」

　　他並不急於橫戈躍馬，先掩好房門上閂，貼在窗側啟開窗門準備出路，再壓下燈蕊，方大膽地啟窗向外察看。

　　外面是向後院的裳簷，距地不足兩丈，由於有挑簷阻住視線，看不見樓下的景物，只可看到後院的花木，真是最佳的退路，妙極了。

　　虛掩上窗，他開始輕輕拉開妝臺的抽屜，將裏面的銀匣取出，打開一看，笑道：「運氣不錯，可值三四百兩銀子，可惜金珠首飾在附近不好脫手。管他，帶上再說。」

　　將珍飾匣放在順手處，轉身想寬衣解帶上牙床採花，突又記起一件事，探手懷中取出他的信號一枝銀製花。花長四寸，枝上共有五朵花，三朵盛開兩朵含苞，這是他作案留下的信記，必要時可當暗器使用。

　　手一揚，「得」一聲響，花枝釘在窗框上。

　　糟！手一揚之下，無意中觸及羅帳，羅帳一動，帳鉤突發清鳴。

　　床上的小姐突然醒來，看到帳外床前站著的大男人，大吃一驚，本能地抓起錦衾挺身坐起。

　　一枝花一驚，伸手掀帳。

　　「啊……」小姐狂叫，將衾往頭上蓋。

　　窗外，突然傳來大叫聲：「小姐在叫，快上去。劉師父，你上房。」

　　一枝花知道事機敗露，既然有人稱師父，必定有護院的人。他先將珍寶匣揣入懷中，色心未死，連衾帶人往肩上一扛，拔劍出鞘急趨窗口。

　　推開窗，黑影剛好躍上屋簷，來人大吼：「誰！哪條線上的？」

　　他一聲狂笑，躍出窗長劍疾揮。

　　來人也恰好撲上，單刀來勢兇似猛虎，「錚」一聲架開劍，猱身搶入。

　　他哪將對方放在眼下？一腳疾飛，「噗」一聲響正中來人的心口。

　　「啊……」慘叫聲搖曳，來人飛跌而下。他跟著飛躍而下，下面有三個人。三柄花槍列陣，有人大叫：「賊人下來了，放倒他，休讓他走了。」

　　火把大明，警鑼聲震耳。

　　他一聲狂笑，崩開一柄花槍，劍光在閃，刺入對方的胸口，透圍而出，向外飛奔。

　　「擋我者死！」他大吼，向迎面奔來的兩名健僕衝去，捷逾電閃。

　　兩把單刀同時十遞到，一上一下刀風虎虎。

　　「嬸嬸！」兩把單刀全被震飛，兩名健僕虎口迸裂，駭然讓開去路。

　　他疾衝而過，向後院側急奔。

　　前面火光照耀，六名大漢攔住去路，有人叫：「是姓卜的客人，這該死的畜生。」

　　又奔來五個人，領先的是包大爺，挾了一對雙懷杖，大吼道：「諸位讓開，我要親自宰了這畜生！」

　　「喀啦啦！」鋼環暴響，雙懷杖抖出，立下門戶迎面截住了。

　　一枝花竟然不想走，直迫至丈外方行止步，大笑道：「包大爺，讓路，你不想你的女兒死在你的雙杖下吧？雙懷杖中間有鋼環，因此也列入軟兵刃，這玩意可最易失閃，火候不到更是危險，對不對？」

　　包大爺怒火焚心，但又無可奈何，切齒叫：「放下我的女兒，我讓你走。」

　　他哈哈狂笑，說：「你說得太容易了，放下你的女兒，你的人豈不一擁而上？大爺並不傻，讓路！」

　　被扛在肩上的小姐，掙扎著狂叫：「爹，救救女兒，救救……」

　　正僵持不下，側方綠影排眾而入，厲叫道：「一枝花，你這披著人皮的畜生，還認得本姑娘嗎？把包姑娘放下，本姑娘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一枝花大驚，訝然叫：「綺綠，是你？」

　　綺綠挺劍迫進，切齒道：「是我，我也在包家借宿，你感到意外嗎？你這狼心狗肺的淫賊……」

　　「綺綠，請聽我說……」

　　「我再也不聽你的花言巧語了，你丟下我獨自逃命，原來你……」

　　「綺綠，你聽我說好不好？我並非有意拋下你們獨自脫身，委實是那姓林的潑婦太可怕，我已經警告你們，你們卻不走，我只好逃命，並非有意拋下你……」

　　「我不聽你的鬼話，你這……」

　　「綺綠，天幸你仍然健在……」

　　「我死了，你就如意了，是嗎？」

　　「皇天在上，我一枝花如有這種念頭，願遭天打雷劈。我曾在辛大爺處打聽你的消息，可是毫無音訊，只好失望地離開，綺綠，你知道我是愛你的，這世間我只愛你一個人，你卻因我……」

　　「你卻來此作客，掠劫主人的閨女……」

　　「老天！這是天大的冤枉……」

　　「你還在說冤枉？人贓俱在，你肩上的人，不是包姑娘嗎？」

　　「我只是缺少盤纏，行囊全在令尊的從人手中，我身無長物，不得不找些金銀……」

　　「但你是人財兩要，劫財又劫色。」

　　「他們發覺了，我只好挾包姑娘為人質，不然怎能平安脫身？」

　　「哼！憑你的藝業，脫身易如反掌，你……」

　　「你要是不信，我把人放下，但你敢不敢保證你我的安全？能使用雙懷杖的人，絕非庸手。綺綠，我保證對你絕無二心，神鬼共鑒，隨我走吧，我將與你共偕白首，做一對恩愛夫妻，與你共找姓崔的報仇雪恨。姓包的與你無親無故，你忍心助他殺害一個愛你至深的人？綺綠，千不念萬不念，念我們曾經海誓山盟……」

　　「哼！你把包姑娘放下，你這樣做有傷天理。」綺綠激動地說。

　　包大爺也說：「姓卜的，放下小女，在下絕不阻攔。」

　　「出去後再放人，這年頭，在下不信任空口的保證，你姓包的更靠不住。」

　　綺綠沉聲道：「出去你一定放人？」

　　「一定。」

　　包大爺說：「放你出莊，你帶著人一走了之……」

　　綺綠大聲道：「姓包的，你不信任本姑娘的保證？」

　　「胡姑娘，不是在下不信任姑娘，你們是一路的，在下怎……」

　　「住口！你滾開些！」綺綠怒叱。

　　包大爺把心一橫，厲聲道：「不放人，你們休想離開。」

　　綺綠杏眼睜圓，道：「你想死，本姑娘成全你。」

　　不遠處一株大樹上，突傳來一陣嬌笑，紅影飛舞而下，飄落地面笑道：「好啊！你們一對狗男女原來躲在此地作案，難怪在內邱的客店找不到你們，可被我追上了。」

　　是一身紅裳的林玫雲，飛掠而上。

　　綺綠大驚，被玫雲的輕功嚇了一大跳，脫口叫：「小紅衣女，你上次逃得太快……」

　　「你這賤貨！」玫雲大罵，一劍點到。

　　一枝花扭身向側衝，逃命要緊。

　　綺綠不知厲害，揮劍急架叫：「你這小母狗……」

　　「錚」雙劍相交，綺綠飛退八尺，駭然變色。

　　幸而玫雲志在一枝花，不再迫襲，猛撲一枝花的背影，去勢如電，兩起落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叱道：「淫賊，納命！」

　　一枝花心膽俱寒，千緊萬緊，性命要緊，肩上有個美嬌娘，怎逃得掉？扭轉身大吼一聲，將包姑娘向玫雲擲去，再轉身逃命。

　　林玫雲早有打算，怎肯讓淫賊輕易脫身？向下一挫，將劍從包姑娘身下擲出，方伸手將包姑娘接住放下。

　　一枝花報應臨頭，僅逃出一步，劍一閃即至，無情地貫入右肩背的琵琶骨，鋒尖直透右胸上方的肩井穴稍下處，巨大的衝勁未盡，人仍向前衝，一聲慘叫，終於砰然仆倒在兩丈外。

　　玫雲如影附形奔到，一腳踏住他的背心，拔劍說：「淫賊，你逃了數千里，今晚你惡貫滿盈。」

　　兩名大漢奔到，玫雲叫：「不要接近，讓他慢慢死。」

　　聲落，她回身飛掠。

　　綺綠正與包大爺及七八名護院惡鬥奪路，玫雲到了，狂風似的衝入叫：「大家讓開，交給我。」

　　「錚」一聲劍鳴，她崩開綺綠的劍，紅影近身，劍尖點在綺綠的胸口上。

　　人影倏止，綺綠的劍無力地下垂，慘然叫：「我……我死不瞑目……」

　　「丟劍！」玫雲冷叱。

　　綺綠長嘆一聲，丟掉劍，咬牙切齒地道：「你殺吧，金頂山胡家，將與你林家誓不兩立，家父將會替我報仇，看你林家的人，能在江湖橫行多少時日，你動手吧。」

　　玫雲冷冷一笑，沉聲道：「你放心，你胡家那幾手鬼畫符，只能欺負一些江湖小混混，唬一些未入流的小武林而已。在殺你之前，本姑娘有話問你。」

　　「本姑娘概不回答，要殺你動手好了。」

　　「好，本姑娘要用繩穿起你的瑣骨，只給你穿褻衣褲，拖至金頂山，找鎮八方問口供。千里迢迢你如果支持不住，本姑娘用木驢拖你走。」

　　「你……你敢？」

　　「我為何不敢？不信立可分曉……」

　　「住口！你要問什麼？」綺綠心寒地叫。

　　「一枝花所說的姓崔的人，是誰？」

　　「崔長青，黑衫客崔長青。」綺綠乖乖地吐實。

　　玫雲一怔，沉著地問：「你為何要找他？」

　　「我是他的……他的……他始亂終棄，他……他害得我好苦。」

　　「你胡說！呸！你……」

　　「你憑什麼說我胡說？」

　　「崔長青不是這種人。」

　　「哼，你何不去問問他？」

　　「他已經死了，你……」

　　綺綠淒厲地笑，笑完說：「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何用再找他？」

　　「他已死在飛豹的地底囚室內……」

　　綺綠再次厲笑，說：「就在你逃走後不久，那畜生把飛豹父女的爪牙鏟除清盡，要不是家父與我趕到……」

　　「你胡說！飛豹父女是被真定府的巡檢，及欒城的捕役帶了兵勇捕走的，聽說已押回府城去了。」

　　「不錯，人是被官兵擒走的，將官兵引來的人，正是那畜生。我爹在官兵到達之前，趕到救了飛豹，那畜生竟然擊敗了我爹的好友神劍西門鼎，逃之夭夭。我爹不敢迫他，我一氣之下，獨自追來了，我要走遍天涯海角，找他剜出他的心肝來。」

　　玫雲大喜欲狂，但不現詞色，冷冷地問：「你的話可信麼？」

　　「飛豹父女目下該在真定府的大牢內，你何不去問問他父女？聽說是你兄妹夥同一群爪牙，替官府挑了飛豹的秘窟，大功一件，去大牢看飛豹父女該無困難，去問問便知是真是假了。」

　　「本姑娘當然要問。」

　　「哼！你像是很關心那畜生呢！可惜，你太小了，乳毛未乾，還得等三五年才像是女人，他不會要你解饞，他不會採你這朵未抽花蕾的花……」

　　「啪啪！」玫雲抽了她兩耳光，滿臉通紅地咒罵：「你這賤婦！口好髒，本姑娘要撕了你的嘴……」

　　「撕了我的嘴，撕不了事實，我不怕你，除死無大難，死且不懼，豈怕你撕嘴？」

　　包大爺走近叫：「將這魔女人送官究治，不要殺她，老朽擔待不起。」

　　玫雲反而收了劍，說：「不要你擔待，放她滾！」

　　玫雲獲得崔長青的消息，心中寬慰，因此大發慈悲，放綺綠一條生路。

　　綺綠大喜，如飛而遁。

　　一枝花挨了一劍，傷勢沉重但未致命，倒在地上掙扎呻吟，一手兩腳仍在爬動。

　　玫雲陰森森地走近，向跟來的包大爺說：「這人我得帶走，他身上有上百件採花殺人血案，勞駕請送給我一匹座騎，我要將他押赴真定府投案。」

　　包大爺立即向僕人招呼備馬，再上前千恩萬謝地道謝救命之思。

　　玫雲押了綑了手腳的一枝花，將人綑在鞍後說：「淫賊，一個更次可以到真定，你死不了，你等著受凌遲，一劍殺了你，未免便宜你了。」

　　飛騎出莊，連夜飛奔府城。

　　※※※

　　這期間，崔長青正與小綠向南趕，要前往內邱小辛莊打聽紅綃魔女的下落。

　　府城中，飛豹被捕歸案的消息，轟動真定城，大快人心。

　　同一期間，紫雲仙子正在蠡縣打聽崔家的下落。

　　同一期間，鳳劍正在北上途中，受崔長青之託，至博村暗探老父崔如柏的景況。

　　因此，玫雲從綺綠口中，獲知崔長青仍在人間的消息，皆在崔長青福壽山莊歷險之前，也在乃姐紫雲援救崔如柏之前。

　　她與乃兄乃姐在真定分手時，約定一月後在真定重行見面，不管是否有所收穫，一月期限屆滿，須在燕京老農的田莊聚首。

　　她是第一個到達的人，乃兄乃姐皆不曾返回，距聚會之期尚有六天，她只好獨自在燕京老農的田莊中等候，晝間則改裝易容，在城中各處打聽崔長青的消息。

　　一枝花奄奄一息，由燕京老農押至府衙投案。有關一枝花採花行動殺人的海捕公文，真定府足有二十份之多，這淫賊雖未在真定採花殺人，也夠他受的了。

　　飛豹既是朝廷命官，也是太行山的巨寇，知府大人無權判決，人犯解到，錄下了口供，第二天便解赴京師，交由刑部審理，身入天牢插翅難飛。

　　約期的最後一天，第一個趕來的是林白衣，他是從井烴關得到飛豹被擒的消息，急急忙忙趕回的。

　　午後不久，紫雲仙子愁眉不展地趕到，玫雲便迫不及待地將崔長青仍在人間的事說了。

　　兄妹三人大喜過望，釋去心頭重負，喜悅不在話下。三兄妹一商量，紫雲仙子一口咬定崔長青必定返回蠡縣暗中探親，不能在真定守株待兔，決定到博村碰運氣，不親眼看到崔長青，三人仍難完全釋懷。

　　三人對崔長青與胡綺綠之間的情愛糾紛，未予置信，但心中難免蒙上一團疑雲。

　　玫雲曾經打算到府衙向大牢中的彤雲打聽，可惜去晚了半天，飛豹父女已經起解，以輕車飛騎解送京師，已無法追上了。

　　三人立即動身北上，到蠡縣城等候崔長青返家。

　　※※※

　　綺綠逃離包家，次日躲在距府城十餘里的石馬村避風頭，一住七日，次日方拾掇奔向府城。

　　她孤零零一個婦道人家，與江湖人極少往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尋一個人，人地生疏，比大海裏撈針更難，她必須找人相助。

　　一枝花已幫不上她的忙了，她必須另找幫手。

　　距南關外的廣濟橋還有一箭之遙，身後蹄聲急驟，有三匹健馬絕塵而至。她避至路旁，好奇地向來人注視。

　　領先的騎士年約半百，一表人才，鞍旁的鞍袋內，露出兩柄金色的短槍柄，金芒耀目。腰帶上另佩長劍，氣概不凡。

　　座騎慢下來了，廣濟橋在望，過了橋便是南關。這座橋是木橋，春夏水漲，將橋拆了以渡船交通，秋冬水枯又重新搭建，因此是座活動的橋，在橋上禁止馳馬。

　　座騎漸來漸近，她看到了鞍袋內的金槍，猛記起唐山附近的虛無山，有位雙槍艾文琮其人，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至尊無影叟的得意門徒。此人乃父曾經提過，可惜並無交情。在京師、河南、山東三地，提起雙槍艾文琮的名號，雖不算家喻戶曉的頂尖兒人物，但提起無影叟，卻有無窮的震撼力，武林朋友聞名色變，望影心驚。

　　她心中一動，脫口叫：「是艾前輩嗎？」

　　騎士勒住座騎，訝然打量著她問：「咦！姑娘怎認得區區在下？你是……」

　　「小女子胡綺綠，家父胡威。」

　　「哦！原來是金頂山胡威的女兒，稀客稀客。」雙槍艾文琮下馬，又展顏一笑道：「姑娘怎麼獨自北來？令尊一向可好？在下與令尊雖未謀面，但聞名久矣，算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了，幸會幸會。」

　　綺綠嫣然一笑，欠身道：「家父仍在欒城附近逗留，但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已經來了……」

　　「哦！姑娘因何未與令尊偕行？」

　　「晚輩要追蹤一位仇家，因此獨自闖蕩，前輩……」

　　「呵呵！別前輩前輩地亂叫，把我叫老了。」

　　「那……我稱你艾爺。」

　　「不敢當。在下也是追蹤一個仇人而來。姑娘要到府城嗎？」

　　「是的。」

　　「請上馬。」艾文琮含笑伸手相讓。

　　「上馬？艾爺……」

　　「別客氣，上啦！在下要到城外，請求朋友協助找仇家的下落。」

　　不管她肯是不肯，伸手挽住了她的纖腰，向上一送。

　　她不再客氣，坐正羞笑道：「艾爺，真不敢當……」

　　她雖僅有七分姿色，但身材豐盈，隆胸豐臀水蛇腰，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動人。加以在故鄉經常與男人廝混，懂得如何賣弄風情，懂得如何勾引男人駕馭男人，天生媚骨懂得拱眉目語，再與花叢老手一枝花鬼混了一段時日，她已成為此道老手了。

　　她這含情嬌媚的一笑，竟然笑得已有兒女的雙槍艾文琮心中一蕩。

　　艾文琮這老傢伙本來就不是個好玩意，家中妻妾成群，好名利好色好殺，不好色怎會妻妄成群？尤其是這種中年男人，對少女有一份特殊的神秘慾望，碰上綺綠這種浪嬌娃，正是得其所哉。他呵呵一笑，一躍而上，坐在鞍後一把抱住了綺綠的水蛇腰，說：「綺綠姑娘，不必客氣，在下這匹座騎極為神駿，一馬雙馱依然可以逐日追風。」

　　「艾爺，這……進城多有不……不便哪！」她輕扭著腰肢兒嬌滴滴地說，半推半就羞態可掬，更為撩人，更把艾文琮逗得心癢癢地。

　　「呵呵！放心啦！不進城，過了橋走城外，繞東門到盛板村魯家。誰敢笑你，我挑掉他的狗牙，走！」

　　健馬馳上橋頭，以輕靈美妙的小快步行進，一男一女同乘引起不少路人注目。

　　「的噠噠，的噠噠……」健馬抵橋中段。

　　橋右走著一個高大的黑衣人，挾了一個長包裹，聽到蹄聲，本能地扭頭觀看。

　　綺綠眼尖，突然大叫道：「是他！他是我要找的人。」

　　黑衣人是崔長青，扭頭急奔。

　　雙槍艾文琮雙腿一夾，加了一鞭，韁繩一抖，健馬套蹄飛馳，一面咬牙說：「我要找的人也是他。」

　　人馬急奔，橋上大亂，行人紛紛走避。

　　相距甚近，人快馬亦快。綺綠尖叫：「崔長青，你這該死的畜生！你走不了。」

　　雙槍艾文琮拔出了兩柄金槍，槍長四尺六寸，前重後輕，其實該稱為標槍。標槍破空而飛，化虹而至。

　　崔長青尚未看清綺綠身後的人，看了也不認識。那晚艾文琮站在火光下背火而立，只可看到模糊的輪廓，加以艾文琮已換了裝束，當然不可能在有人阻擋在前面時，仍能看出艾文琮的相貌。

　　他做夢也沒料到來人是雙槍艾文琮，更沒料到有人會用金槍在鬧區行兇，因此只顧向前逃走，不願與綺綠照面。

　　標槍的飛行太快，在破空飛行的銳嘯到來的剎那間，槍已同時到達。

　　金芒如電，劃出一道孤度甚微的金虹。

　　一名閃在一旁的行人，突然大叫道：「小心身後……」

　　叫晚了，崔長青剛將身軀旋回，金槍已經及體，「嚓」一聲輕響，射入右肋。

　　槍身也同時被他抓住了，但槍尖已入體三寸以上。

　　一聲驚叫，他扭身便倒，「喀勒勒」一聲暴響，他壓倒了一段橋欄，向河下飛墜。

　　「哎呀！有人掉下橋去了！」有人大叫。

　　「噗通通……」水聲震耳，浪花飛濺。微渾的河水滾滾奔流；水花一湧，人已沉入江底。

　　雙槍艾文琮與綺綠飛躍下馬，艾文琮俯視著滾滾江流，跌腳叫：「可惜！可惜我這一柄金槍。」

　　綺綠卻急叫：「快，叫人下去打撈。」

　　一名路人搖頭道：「水流甚急，河底淤泥深有丈餘，誰願意下去打撈？誰知道漂到何處去了？」

　　雙槍艾文琮也說：「我們快走吧，等會兒有人報官，咱們便走不了啦！上馬。」

　　「我好恨，不能見到他的屍。」綺綠恨恨地說。

　　艾文琮將她扶上馬，說：「我沒白走這一趟，想不到無意中解決了他，走！」

　　蹄聲急驟，馳過橋北走了。流水嗚咽，橋上圍了不少人，一個個搖頭嘆息，大罵那雙狗男女兇手該殺該剮。

第十五章　永康慘案

　　盛板村魯家的田地，與衛城的田地毗鄰；永康崗以西的田地，也是屬於衛所的衛田。

　　魯大爺早兩年，便看上了永康崗那方圓四五里的茂盛栗林，願以高價收買所有的田地，原主可以仍在原地耕種，作魯家的佃戶或打工。

　　永康崗擁有最多的栗樹的人，是甘七爺和甘和。甘和在這塊土地上長大，他的父親老甘，也在此地住了半輩子，在田地裏流了半輩子的血汗。原先，田地上種的只是麥子，雜糧，蔬菜。老甘死後，留下了兩個兒子，甘三與甘七。老甘共養了八個兒子，取名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可惜真正長大成人的，只有甘三甘仁，與甘七甘和。

　　甘和曾經離家出外謀生，到過京師，後來在涿州住了好幾年。涿州古稱范陽，范陽的栗子天下聞名。他學會了種栗，帶回不少佳種，開始在永康崗種植。可惜水土不合果木變種，品質要比涿州的原種稍差。他種的三佳種是霜前栗、盤古栗、鷹爪栗，成績可觀，賺了不少錢，面團團做富家翁，成為爺子輩人物。

　　他成功了，先後共花了二十餘年心血。

　　由於他的成功，永康崗其他的鄰居，也在他的誠意輔助下，一一改植栗樹，秋後栗子大量北運京師南下順德，換來的是白花花的銀子。

　　屠夫魯並不是對栗子的收成眼紅嫉妒，他的田地收入已經夠多，在屠豬屠牛屠狗的行業上，也賺了不少錢、其他的財源當然也不斷招財進寶。他看上這片栗林的風水，希望將永康崗改為他的新居新莊院。向東望，是平疇千里，而永康崗就高了一那麼幾尺，前有官道，後有河流，四面五里方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好在中間建一座莊院，四周改為建有亭臺池閣的大花園，豈不美哉？

　　可是，甘家兄弟一口回絕，絕不出讓寸土，絕不砍伐半株栗樹，無可商量，斬釘截鐵，金銀再多也是枉然，半生心血絕不輕易見錢紅賣掉。

　　從此，魯、甘兩家結下樑子，彼此不相往來。

　　※※※

　　雙槍艾文琮一槍擊中崔長青，崔長青落水做了龍王爺的駙馬，他也丟掉了一柄金槍。

　　殺了人，必須遠離現場。他一馬雙馱，帶了胡綺綠馳向盛板村。

　　次日一早，四匹健馬出村，馳近永康崗。四騎士一是艾文琮，一是胡綺綠，一是魯大爺屠夫魯，一是屠夫魯的拜地禿鷹仲謀。

　　屠夫魯身材像頭巨熊，留了絡腮鬍，兩膀有千斤神力、大牯牛如被他抓住雙角，一扭便倒。他早年屠牛時不用屠鎚，右手握了打磨好了的四寸短牛角，猛地一下擊在牛眉心上，牛一擊便倒。放血時，他老規矩捧起牛血猛飲，手上、嘴角、虯鬚……一片紅。

　　近十年來，他已不再親自操刀了。

　　禿鷹姓仲，名謀，壯得像條大牯牛，豹頭環眼，獅鼻闊嘴，與本城的地棍飛燕子路威交情不薄，可知也是個不安分的人物。

　　四人四騎到了永康崗東麓，繞著栗林小馳里餘察看形勢，在林前緣勒住座騎，看四下無人，艾文琮說：「允中兄，能不能在兩旬之內，把永康崗弄到手。」

　　屠夫魯笑道：「只要少莊主吩咐下來，那就等於是已經到手了。要不是上次令尊交代不可打草驚蛇，這兩塊地兩年前便是咱們的了。」

　　「姓甘的還不肯放手？」

　　「呵呵！他會放手的。」

　　屠夫魯怪笑著說：「最好不要鬧出人命，到底有所不便。」

　　「少莊主請放心，咱們給他好好說。他們共有十戶人家，每戶給他們二百兩銀子，甘家多給一百，四千多兩銀子，他們怎能不賣？」

　　「他真敢去報官？」艾文琮問。

　　屠夫魯聳肩，怪笑道：「少莊主，你是知道的，這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把官府看成救命王菩薩，動不動就請出里正街坊出來講理，講不妥便向救命菩薩求救，不足為奇。」

　　「那你打算……」

　　「讓他們去大牢坐坐也不錯嘛。」

　　「哦！可是，田契不難了嗎？」

　　「呵呵！少莊主放心啦！咱們找人幫助他們打官司，打官司必須要錢，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打官司哪怕他們不賣田地？哈哈哈……」

　　禿鷹仲謀接口道：「少莊主，一這件事交給在下辦，保證如意。咱們從山東來的幾位朋友，先把他們偷得精光大吉，等官府派人勘查，便會有城內幾家大戶被竊的贓物，在他們家出現。這一來，原告成為被告，這場官司妙極了。咱們再請筆生花車師爺車魁出面，替他們打官司，要不了幾天，他們的田契必定乖乖易主。」

　　屠夫魯接著說：「如果車師爺這一關失敗，田產必定被充公，充公後必公告發賣，少莊主，那些官牙都是仲二弟的朋友。」

　　艾文琮滿意地笑了，點頭道：「好，由你們全權處理。不過，我認為私了比較實際些快些，入了官，咱們不但得多花銀子，而且不是十天半月便可解決的事，咱們不能等，是嗎？」

　　「是的，在下必定盡力而為。」屠夫魯欠身答。

　　「好，我得走了，這裏的事，偏勞兩位啦！」

　　「少莊主不多住兩天再走？」

　　「不行，府城中為了飛豹的事，鬧了個滿城風雨。昨日在廣濟橋，我把姓崔的擊斃落水，這件事可能已經有人報官，我與胡姑娘皆不宜再留，早走早好，以後再來。」

　　禿鷹沉靜地說：「不錯，府城謠言滿天飛，昨日午後不久，官府已派人到橋下打澇，少莊主還是早走為妙。」

　　當天午後不久，屠夫魯帶了兩名從人，乘了座騎親自造訪甘和。兩地相距值里餘，屠夫魯出門從不步行，不是車便是馬，他廄中的良駒不下三十匹之多。

　　永康崗甘家，是一座樸實的兩進四合院，甘仁甘和兄弟倆分別住在前後院中，算是住同一屋簷下，兩房的家小和氣相處，名義上分了家，但兩房的開支卻由老七甘和負擔，手足情誼極獲村鄰稱道。

　　甘和是個中等身材，一臉老實相的純樸農人，屠夫魯登門造訪，怎敢不出來迎接？主客雙方在大廳分賓主落坐，甘和笑道：「大爺大駕光臨，未能遠迎，恕罪恕罪，但不知魯大爺蒞臨寒舍，有何貴幹需在下效勞嗎？」

　　屠夫魯呵呵笑，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務請七爺幫忙。」

　　「談不上幫忙，只要力能所逮，在下不敢不盡力？魯大爺只要吩咐一聲，在下樂於效勞。」甘和客氣地說，心中卻暗自警惕。

　　自從兩年前屠夫魯派人前來要求讓地之後，甘、魯兩家鬧得很不愉快，甘家的人深懷戒心。今天屠夫魯親自前來要求幫忙，甘和自然心中凜凜。

　　「只要七爺肯幫忙，那就好辦了。」屠夫魯皮笑肉不笑地說。

　　「魯大爺的事是……」

　　「前年兄弟曾向七爺提過，那就是有關貴崗這一帶栗林的事？」

　　甘和臉色一變，說：「屠大爺，有關栗林之事，不是在下不肯相讓，委實是咱們永康崗十餘人家，戀土難移，不忍心將祖宗傳下來的田地出賣，這一帶栗林……」

　　「呵呵！七爺，這一帶栗林，乃是七爺一手培植出來的……」

　　「因此，在下對這一片栗林有了深厚的感情……」

　　兩人皆搶著說話，一名從人接口陰陰一笑道：「甘七爺，家主人這次是誠意前來相商的，而且照原議地價加兩成，條件已極為優厚，希望七爺把握住這次機會，以免後悔無及。」

　　甘和淡淡一笑，沉著地說：「加兩成，恐怕連地上的栗樹也不止僅兩千五百兩銀子，不要說地價了。魯大爺，在下已經說得夠明白，祖上的田地，做子孫的怎能出售，這豈不是大大的不孝嗎？大爺在這一帶的田地，比永康崗廣有兩倍有奇，何必再買崗子上種不出五穀的……」

　　「呵呵！田地多總不是壞事，七爺，你說對不對？」屠夫魯大笑著說。

　　「可是，永康崗的人，卻因此而失去了賴以為生，養活妻兒的田地。」甘和有點激憤地說。

　　屠夫魯臉色一沉，怪眼一翻，沉聲說：「甘七爺，你要放明白些，栗林仍由你們管理，你們不用遷走，你們如果仍不滿足，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甘和憤然地說：「什麼放明白些，什麼不知好歹，這從何說起？我們不賣田地，永康崗與盛板村井水不犯河水，這已經夠明白了，永康崗十餘戶人家是否知好歹，彼此心裏有數，這件事不必再論了。」

　　「甘七爺，你先別衝動，好好商量……」

　　「沒有商量的必要，一句話，即使餓死，我們也不將祖上留下來的田地出賣。」甘和斬釘截鐵地說。

　　屠夫魯冷冷一笑道：「好，既然你們一口回絕，希望你們不至後悔。」

　　「你放心，不賣田地的人，絕不會後悔。」

　　屠夫魯拂袖而起，說：「咱們走著瞧，告辭。」

　　甘和也離座送客，說：「真定府仍是有王法的地方。不送了。」

　　送走了屠夫魯，老三甘仁三爺緊張地出堂，神色惶恐地說：「七弟，這次恐怕是他們最後一次警告了。」

　　「不見得，他們的態度似乎比兩年前好得多，放心啦！諒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胡來。」甘和頗有自信地說。

　　「就因為他們的態度比往昔好得多，因此才令人擔心。這賊屠夫是有名的笑裏藏刀……」

　　「三哥，他們無奈我何，上次他們不敢動武，這次諒他們更不敢，最近城中連出大案，他們絕不敢出動打手前來行兇，鬧進官裏去，他們怎吃得消？」

　　「七弟，須防他們的陰謀。」

　　「我小心就是，這就告訴咱們的人小心提防。哦！崗南工寮那人怎樣了？」

　　「好多了，今早已可下床行走。」

　　「請三哥再去看看，給他拿些金創藥和食物，切記不可讓旁人知道，萬一有了三長兩短，走漏出去對咱們不利。」

　　「七弟，要不要查問他的身世？」

　　「不必了，他不會說的，等他傷好之後，悄悄打發走算了。」

　　「是，我這就去走一趟。」

　　一連三天，盛板村毫無動靜。

　　永康崗的人正感心中一寬，以為這次屠夫魯僅是順便重提兩年前的事而已。

　　這天一早，甘家兄弟倆在栗林監督工人採栗，兩人坐在一株栗樹下，遠遠地盯視東西兩里地外的魯家。甘和吁出一口長氣說：「我擔心屠夫魯這次的舉動，怎麼這三天來毫無動靜？三哥，午後我進城去打聽打聽，也許可從飛燕子那惡賊口中，套出一些口風來。」

　　「也好，七弟，飛燕子那傢伙狡猾陰狠，與他打交道必須特別小心才是。」

　　「是的，我會小心。哦！昨天從府城前往魯家的那幾個男女，知道是些什麼人嗎？」

　　甘仁搖頭道：「不知道，只知是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據張掌櫃的說，她們是前晚到達的，從南邊來。昨天早上有人到店中拜望她們，午間便由屠夫魯派人接走了。」

　　「知道姓什名嗎？」

　　「只知為首的女人姓陶，好美。」

　　「哼！可能屠夫魯又在造孽，在外地拷騙年輕貌美女人，早晚他會遭報應的。哦！三哥，後園工棚那人……」

　　「今早走了……」

　　「什麼？走掉了？他的傷……」

　　「他說不要緊，堅持要走，說是城內有約會，不走不行。他要我向你道謝，說是也許會再來一趟面致謝意。」

　　「走了也好，那人確是一條漢子。」

　　當天晚間，四更左右，全莊的狗全被毒死，十餘戶人家男女五六十口，天明方昏沉沉地醒來。

　　全莊大亂，所有的箱籠櫥櫃，皆被人撬開了，值錢的家具與財物，全部失蹤。

　　甘家兄弟的地窖也被人弄開了，丟了上千銀兩。

　　甘和曾經在外地闖蕩，一看便知被人洗竊了，先毒斃門犬，再用迷香把人熏倒，從容翻箱倒櫃洗竊一空，定是早有計畫的大夥盜賊所為，三五名小賊絕難辦到。

　　首先他便猜想是屠夫魯所為，可是無憑無據，無可奈何。

　　除了報官，他毫無辦法。

　　派人報官，一進城便聽到消息，城中三位大財主昨晚被竊價值上萬的金珠寶玩，官府正在全城搜查中。

　　官是報了，但府衙與縣衙兩處，皆派不出人手出城勘驗，須等城中搜查告一段落，方能派人前來處理。

　　甘家兄弟只好在家中等候官府前來勘驗，將收栗子的工作暫且放下，讓僱工在栗林自行採收。

　　屋前的廣場中，一簍簍婆採妥的栗子堆積如山，每百簍為一堆，整齊地堆積待運。

　　近午時分，一男一女踱入廣場，向甘宅的大門走來，男的是個英俊少年郎，女的年已三十出頭，但仍然清麗照人。

　　兩人皆內穿勁裝，外穿青袍，女的則穿大氅。

　　慌亂的村民，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一雙男女不速之客，頗感困惑。

　　一匹健馬從府城來，飛馳而至，在百步外便大叫道：「大家準備好，巡捕大人已帶人前來勘驗，快到了，每戶的戶主聽候回話。」

　　健馬到了甘家大門外，騎士下馬將絕交與一名僕人，入內去了。

　　兩男女也到了階下，男的向門內搶出的一名長工揖手道：「勞駕大叔通報一聲，在下姐弟求見甘七爺。」

　　長工一怔，訝然道：「你……你們是城裏派下來查案的？」

　　「不，在下是六爺和三爺的朋友。」

　　「請問貴姓……」

　　「大叔進去一說便知。」

　　不用通報，甘七爺已匆匆外去，吃了一驚，拱手道：「咳！是老弟你？」

　　年輕人拱手笑道：「兄弟在城中，聽說尊府失竊，因此與家姐前來致意，同時想四處看看，也許可找出賊人留下的線索來。」

　　「這個……」

　　「衙裏的人快到了，他們虛應故事而已，城內被竊三家，損失比尊府重要得多，並無絲毫線索可尋，尊府恐怕也不會有結果的，兄弟毛遂自薦，希望能在他們毀壞線索前，能早一步找出端倪來。」

　　「哦！兩位請進。」

　　「謝謝七爺。」

　　「哦！在下不知該如何稱呼兩位呢。老弟在後園養傷四日……」

　　「在下姓崔，這位姑娘姓左，請勿向外人提及。事不宜遲，咱們立即開始找線索。」

　　甘兄弟兩人，陪伴著崔左兩人，在各處走了半圈，左姑娘便說：「崔兄弟，不用再看了。」

　　「左姑娘，知道是誰了？」崔兄弟問。

　　「是的，毒狗用馬錢子。施放返魂香皆由窗右下角刺孔。撤走從前門，用手扳斷門側橫插閂。各處積塵中，共發現五種不同的抓地虎靴印，其中有一人左足微跛，有一人破箱用掌劈。」

　　「你是說……」

　　「是泰山五虎所為，這是他們一貫手法。跛足的是老三獨腳虎南宮威。」

　　「外地的賊，不易追查了。」

　　「他們不會遠離，可能仍在府城四郊，不難查出他們的下落。可是，我感到大惑不解。」

　　「左姑娘的意思……」

　　「那五個惡賊，作案時必定殺人，可是……他們這次為何不將事主弄醒，迫問藏金的地方，豈不怪哉？哦！崔兄弟，你查出什麼來了？」

　　崔兄弟取出一根金釵，向甘和問：「七爺，這柄鳳釵是純金打造的，是不是尊府之物？不是本地所打造的，手工精巧一看便知。」

　　甘和接過瞥了一眼，搖頭道：「崔兄，我敢保證，我們這裏絕無這種金釵，永康崗全是奉公守法的人，絕不敢偷藏這種違禁品。」

　　崔兄弟不住點頭，說：「我猜想也不是尊府的，只有官方人家方准許使用這種手飾。」

　　左姑娘接口道：「城內失竊的三戶中，有一戶是致仕的知州大人。」

　　崔兄弟劍眉深鎖。說：「這支金釵，為何在此地出現？他們竊了城內三大戶，價值巨萬，為何又到此地來偷這十餘窮農戶？委實很費解。」

　　「崔兄弟，你在何處拾到的？」左姑娘問。

　　六匹健馬從官道折入，官府辦案的人到了。崔兄弟走近堆放栗簍的地方，不住向幾處栗簍打量，將釵納入懷中，開始搬下最上面的一筐。

　　「的篤篤……」掉下十餘顆褐光耀目的栗子，是從簍縫中掉下來的。

　　甘和眉心緊鎖，向跟在身後的一名中年人不悅地說：「怎麼打包這樣馬虎？這是不可原諒的。這一百簍栗子要運至順德府，迢迢百里，在這裏都會往外掉，運至順德豈不都掉光了？」

　　崔兄弟急問道：「七爺，你是說，平時栗子絕不會住外掉的？」

　　「對，柳條簍十分紮實，裏面加了麥秸，不可能往外掉……」

　　馬匹已馳入廣場，有人叫：「七爺，徐大人來了，快來迎接。」

　　「崔兄弟，少陪。」甘和匆匆地說。

　　「七爺請便。」

　　場中一陣忙，六匹座騎馳入，騎士滾鞍下馬。甘和命人上前接韁，含笑行禮道：「徐大人辛苦了，廳內侍茶，請。」

　　來人是真定府大名鼎鼎的徐巡捕，官僅從九品，卻是位武藝高強的好巡捕，上次逮捕飛豹父女歸案的就是他，聲譽鵲起，成為真定第一位紅人。

　　徐大人相當客氣道：「七爺客氣，公務在身，恕不打擾茶水，這就請七爺帶本官四處勘驗。」

　　「徐大人，急不在一時。咦！那一位沒穿公服的爺臺是……」

　　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生了一雙冷電四射的鷹目，臉目陰沉不苟言笑，穿的是黑襖，青色燈籠襖帶了一把匕首，冷冷地說：「在下姓連，車刀連。小名城，城市的城。」

　　徐捕頭笑道：「連兄是節孝坊井家的護院師父，昨晚井家損失奇慘，連兄自告奮勇，助本官緝盜。」

　　連城冷冷一笑，說：「在下跟來看看，城內城外同時作案，不知是不是同一夥賊人。徐大人，咱們到處看看吧，天色不早了。」

　　「好，甘七爺請領路。」

　　連城插好馬鞭，說：「咱們分頭看。」

　　徐大人點頭道：「好。分開來看看。七爺，你的失單上寫明地窖中丟白銀千兩，先到地窖看看。」

　　連城已經走了，先至院左的小溝東張西望。

　　崔兄弟與左姑娘，一直就站在栗堆旁，有意迴避，一百簍栗子堆了三層高，正好隱身。

　　崔兄弟等徐大人進了甘家大門，方向左姑娘神色凜然地說：「左姑娘，你認為甘七這人是否可靠？」

　　「咦！你的意思是……」

　　「他會不會是嫌疑犯？」

　　「別開玩笑，這麼老實的人，不可能的。」

　　「人不可貌相呢。」

　　「你認為他涉嫌？」

　　「對。」崔兄弟沉重地說。

　　「是……是為了那支金釵？」

　　「對，我是在簍旁拾獲的。」

　　「可是……」

　　「賊物可能就在這幾簍栗子內，候機外運，誰會想到失主的農場中有贓物？」

　　「這……」

　　「此中似乎疑雲重重。如果甘七爺將贓物藏在栗簍內，剛才他絕不會肯定地表示栗子絕不至於漏出。」

　　「你猜想……」

　　「可能是他的兄長甘仁，也可能是採收栗子的僱工所為。」

　　「咱們打開來找找看。」

　　「不行。不管甘七爺兄弟是否涉嫌，我不能當巡捕之面揭發出來，且先藏好再說。」

　　「你……」

　　「大丈夫思怨分明，受人之恩不可忘。七爺兄弟從水中把我救出險境，解衣推食贈樂思同再造，我不能負他。」

　　「你打算……」

　　「等巡捕走了再說。」

　　說話間，有人接近。左姑娘低聲說：「這傢伙尚未下馬，目光就在栗堆中轉，這時又向這兒走來，大有文章。」

　　「我留心他就是。」崔兄弟低聲說。

　　來人是連城，背著手一步步走近，突然問：「咦！兩位穿裝不同，不像是甘家的人，請教……」

　　崔兄弟淡淡一笑，說：「咱們也是辦案的，在下姓崔。」

　　「姓崔？大名是……」

　　「崔長青。」

　　連城哈哈大笑，說「老兄，別開玩笑，你……」

　　「哦！你知道崔長青？」

　　連城臉色一變，搖頭道：「不知道，只知道這名子好耳熟。哦！兩位也是辦案的，有何發現嗎？」

　　「剛來，尚無發現。」

　　連城打量著栗簍，笑問：「這裏面裝些什麼？」

　　「栗子。」

　　「哦！在下還真沒有看過這麼多的栗子，打開看看。」連城一面說，一面搬下一簍栗子，伸手解簍蓋綑繩。

　　崔兄弟一腳踏住簍蓋，冷冷一笑道：「人家費了不少工夫打包，你怎麼替人家添麻煩？」

　　「咦！你反對打開？」連城反問。

　　「為何要打開？」

　　「你不許打開？」

　　「正是此意。」

　　「好，在下去請徐巡捕來打開。」

　　崔兄弟呵呵笑，問：「你知道裏面有贓物？」

　　連城臉色一變，沉聲道：「你這是什麼話？你……」

　　「你知道在下所說的話。」

　　連城向外退，冷笑道：「閣下定然是……」

　　崔兄弟冷笑一聲，搶著說：「你這叫不打自招，裏面到底有何陰謀，你得從實招來……」

　　連城突然扭頭狂棄，正要張口大叫巡捕頭。

　　左姑娘手疾眼快，伸腳一勾。

　　「砰！」連城爬下了。

　　崔兄弟一閃即至，一腳踏在連城的背心上，連城想叫也叫不出聲音，驀然昏厥。

　　崔兄弟將連城塞在簍前，匆匆地說：「左姑娘，看住他，我去打發巡捕頭回城。」

　　甘和甘仁兄弟，剛陪伴巡捕頭走出地窖，猛抬頭看到站在一旁的崔兄弟，吃了一驚，脫口叫：「咦！崔兄，是你？」

　　崔兄弟笑道：「是我，感到意外嗎？」

　　徐大人行禮笑道：「確是意外。上次多蒙崔兄接手，並蒙指引擒獲飛豹，崔兄一走了之，徐某於心難安，大德不敢或忘，多方派人打聽你的行蹤……」

　　崔兄弟笑道：「好說好說，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徐大人又來辦案嗎？」

　　「咦！別提了，徐某真是流年不利……」

　　「徐大人，這裏的案不用查了，在下已管了這檔子閒事。」

　　「這……」

　　「賊人是泰山五虎，徐大人可有耳聞？」

　　「哎呀！老天！是……是他們？」徐大人驚問。

　　「錯不了，在下已得到線索。」

　　「糟了！這五個惡賊如果真的逃來真定，那……要想緝兇，難比登天。」

　　「徐大人請回城聽候消息，在下設法緝拿他們歸案。哦！徐大人帶來的那位姓連的人，已經獨自走了。」

　　「唉！他為何獨自走了？怪事。」

　　「他去找五虎報信去了。」

　　「哎呀！他……」

　　「他可能是五虎的內應，大人快去追，他未帶座騎，可能還追得上。」

　　「這惡賊！」徐大人恨恨地咒罵，匆匆告辭，帶了從人急急搶出宅外。

　　地窖中，點起三支大松明。連城被剝了上衣，吊在樑上雙腳離地。窖中沒有甘家的人，只有崔兄弟和左姑娘。崔兄弟握著一根松明，火焰熊熊，松油爆裂聲噼啪震耳，火焰直往連城臉上吐，把連城嚇得屁滾尿流。

　　崔兄弟徐徐移動著松明，冷笑道：「你不信任在下是崔長青。信不信由你。那位姑娘姓左，鳳劍左鳳珠，你也不信？」

　　連城的眉毛已被燒掉了，驚恐地問：「你……你要把……把我……」

　　「呵呵！在下想救你。」

　　「救我？你……」

　　「你如果招供，你可以活。」

　　「我……」

　　「崔某言出如山。」

　　鳳劍笑道：「你如果不招，保證你變成一根不折不扣的人炭。」

　　「你……你們不能如此不講江湖道義。」

　　「我鳳劍並未訂定江湖道義，你們也並未遵守。」

　　「你……」

　　「你說不說？」崔長青問，松明徐向前伸，又道：「泰山五虎的規矩是要財要命，他們根本就不知江湖道義為何物。因此，對付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用講江湖……」

　　「住手！我……我招……」連城狂叫。

　　崔長青挪開松明，笑道：「你招吧，我在聽。」

　　連城已嚇軟了，虛脫地說：「我……我招，我……招……」

　　不久，甘和突然倉惶地搶入，恐懼地叫：「崔兄，糟了！盛板村大隊人馬正向此地趕來，已到了莊外。」

　　崔長青一驚，向鳳劍說：「左姑娘，勞駕，把這廝帶到崗後藏匿，在下要留下看看風色。」

　　連城的態度強硬起來了，叫道：「魯大爺在村外派有眼線，只要徐巡捕不動手，他便帶人親自前來搜查，你們逃不掉的，放了我，連某會替你們開脫。」

　　鳳劍一掌將連城劈昏，冷笑道：「本姑娘放你，你死不了，但這一輩子完了。」

　　她將人拖出，在門外叫：「崔兄弟，我在崗南等你的消息。」

　　崔長青和甘和出到莊門外，人馬已將十餘戶圍住了，共來了六十餘騎，六十餘名高矮肥瘦的男女騎士。每個人皆帶了刀劍和弓箭，氣勢洶洶。

　　甘和獨自上前，神色肅穆地向前走。

　　屠夫魯帶了六名男女，高據雕鞍冷然迫近。

　　甘和在馬前一站，沉聲問：「魯大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屠夫魯陰陰一笑，大聲道：「魯某有朋友在節孝坊井家任護院，失竊與他有關，因此魯某不能袖手旁觀，要助朋友破案。」

　　「甘某也是受害人之一……」

　　「有人報信告密，說你是匪犯之一。」

　　「什麼？你憑什麼敢血口噴人？徐巡捕剛走，你是不是想在青天白日之下，無法無天糾眾搶劫？」

　　「哈哈哈哈……魯某已有確證在手，不怕你放刁。來人哪！下去搜。」

　　兩側搶出四人四騎，四騎士飛躍下馬。

　　甘和雙手一張，叱喝道：「站住！你們想打劫嗎？」

　　「哈哈哈哈……等搜出贓物來再說吧。」

　　甘和心中暗暗叫苦，崔長青剛將口供問完，還來不及將栽的贓取出，如被查出，豈不一切都完了？只急得眼前發黑，厲叫道：「沒有知府衙門的搜票，誰也不許動此地一草一木，不然咱們衙門裏公堂見面。」

　　「把他趕開！」屠夫魯怒叫。

　　崔長青突然叫道：「七爺，讓他們搜好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可先到衙門告他一狀，把徐大人追回來還不算遲。」

　　屠夫魯大方地狂笑道：「好啊！趕快派人去告狀，在下求之不得，最好能有衙兵裏的兵勇在場，免得在下多費手腳。」

　　崔長青向不住發抖的甘三爺說：「三爺，你去走一趟好了，快，徐大人走了不久呢。」

　　甘仁火速走向馬樁，那兒不論晝夜，皆備有兩匹座騎，以應不時之需，跨上馬匆匆走了。

　　四大漢大踏步走近栗堆，走近先前崔長青擒連城的地方。

　　甘和心中叫苦，臉色死灰。

　　崔長青攔住了四大漢，笑道：「且慢，你們是搜贓的？」

　　「小子，滾開！」一名大漢大吼。

　　「你們要搜可以，如果搜不出贓物，該怎辦？」

　　「閉嘴！你是什麼人？」

　　「在下是七爺的長工。」

　　「滾你的！」

　　「話講在前面，如果搜不出贓物，在下要在公堂作證，指證你們聚眾打劫。」

　　「你這該死的長工……」

　　屠夫魯大笑道：「好，在下正需有人作證，你既然出面護主，在下允許你作證。搜！」

　　四個大漢不約而同，將先前連城搬下的一簍栗子拖出一旁，取出匕首，一陣砍割，毀掉栗簍蓋，兩人抓起簍耳，將裏面八十斤栗子傾出。四人愣住了，裏面全是栗子，那來的贓物？

　　崔長青在旁冷笑道：「你們把栗子倒出來，可得重新替咱們裝上。」

　　四人不理他，一陣忙亂，一口氣傾了二十餘簍栗子，栗子滾了一地，卻一無所獲。

　　屠夫魯沉不住氣了，大叫道：「多去幾個人，全給我倒出來看看。」

　　廣場上共有三堆，每堆一百簍，每簍八十斤，兩萬四千斤栗子堆起來像一座山。

　　「怎麼回事？」甘和走近崔長青，餘悸猶在地低問。

　　二十餘名大漢在傾倒栗子，顯然有點手忙腳亂。

　　屠夫魯開始沉不住氣了，躍下馬親自上前察看。

　　崔長青拍拍甘和的肩膀，笑道：「放心啦！這一堆只有九十九簍，不信你可以數數柳條簍，是否相符。」

　　「咦！那……」甘和困惑地問。

　　「左姑娘已經在押走連城時，將那一簍帶走了」

　　「咦！怪事，我怎麼沒發現？」

　　「她那大氅掩藏一簍輕而易舉，你們只顧留心連城，當然忽略了左姑娘。在下已經發現贓物，怎能留在原處不加處理？」

　　「可把我嚇慘了。」甘和鬆口氣說。

　　崔長青淡淡一笑，說：「這些事，你們知道愈少愈好，所以在拷問口供時，在下不讓你們旁觀。目下七爺你還不知道屠夫魯的詭計陰謀，即使他行兇把你捉去，你也招不出什麼來。現在，好好打發他們走，切記不可衝動。」

　　搜不出贓物，三百簍栗子全被倒出，屠夫魯似乎極感憤怒不安，在一旁吹鬍子瞪眼睛。

　　終於，一名爪牙上前苦笑道：「大爺，一無所獲，要不要在各處搜一搜？」

　　甘和怒叫道：「你們搜吧，家兄去追徐大人，不久便可趕回，你們再搜一搜也就差不多了。」

　　屠夫魯憤怒地叫：「搜，把地皮也給翻過來搜。」

　　一名中年大嫂走近，低聲道：「大爺，再搜便糟了，徐巡檢一到，咱們豈不是官司打定了？被他們反咬一口，咱們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

　　「不怕，徐巡檢諒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不然，目下他是知府目前的紅人，推官大人的心腹，真定府的英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他放臉下來，大爺何以善後？殺官造反嗎？別忘了，徐巡捕連飛豹那太行山巨盜也抵他不住，可知他武藝定不稀鬆。」

　　「可是……」

　　「咱們一走了之，官司可以慢慢打。」

　　「我不信搜不出來，一定是五虎放錯了地方。」

　　「哼！會不會是五虎吞掉了這筆金珠誤事？」

　　「這……」

　　「回去一問便知，在徐巡捕到來之前，早走為妙。」

　　屠夫魯意動，點頭道：「好，回去問問看。」接著高叫道：「不要搜了，上馬。」

　　甘和厲聲問：「魯大爺，你怎麼說？在徐大人到達之前，你們不能走。」

　　「放屁！你敢攔阻在下？哼！我看你大概不想活了，你試試看？」

　　崔長青叫道：「七爺，讓官府去找他們吧，攔他們不住的。」

　　「量你也不敢攔。」屠夫魯很恨地說。

　　人馬呼嘯著走了，永康崗的人個個咬牙切齒。

　　崔長青將甘和喚之一旁，低聲道：「等會兒徐大人趕到，不必迫得太緊，你只須控告屠夫魯前來行兇毀壞栗簍便可，放他一馬。」

　　「這……這豈不是便宜了那惡賊？」

　　「迫急了，須防狗急跳牆。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如果你出面與他周旋，迫急了，他派人來殺人放火，豈不糟了？在下會好好對付他的。」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他們……」

　　「他會受到報應的，丟開也罷。在下告辭了，千萬記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在下的身分，不然將大禍臨頭。七爺，珍重再見。」

　　甘和目送崔長青去遠，自語道：「幸而無意中在河邊救了他，不然這場大劫難逃，真是菩薩保佑。」

　　徐大人帶了人重臨永康崗，接受甘和的投訴，力勸甘和息事寧人，由徐大人派人通知屠夫魯，令其賠償甘家的損失，不然將按法治罪。

　　屠夫魯反而大感意外，花些銀子賠償了事。

　　※※※

　　當晚，兩個黑影像幽靈似的飄入了盛板村。

　　崔長青一身黑衣，鳳劍也男裝黑衣帶了兩把劍。兩人潛入魯家大宅的廣闊後花園，伏在一座水閣旁。崔長青低聲道：「左姑娘，請在這一帶策應，如無必要，請勿出面，在此地掩護在下脫身便可。請記住，今晚咱們是為財而來，絕不可傷人。」

　　鳳劍笑道：「那是當然，你們黑道的規矩我懂，算起來我也是黑道人，不過我這一道與你那一道稍有不同而已，放心啦！清除退路的重責，我一力承當，去吧。」

　　已經是三更正，但大廳仍然燈火輝煌，主人屠夫魯大張筵席，歡宴佳客。

　　客人是三女五男，陪客是泰山五虎和幾位男女。為了泰山五虎所栽的贓平白失蹤，鬧得極不愉快，酒席從二更初延至三更正，仍無散意，在商討一件極為秘密的重要大事，庭四周警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止閒雜人等接近。在外面負責崗哨的人，相距皆在三十步外，僅能聽到隱隱人聲，似乎裏面主客之間有所爭執。

　　崔長青像個無形質的幽靈，熟練地通過了後院的重重守衛，深入腹地。他的百寶囊中，備有各式各樣的工具，開門啟戶不費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內室的地底秘室。

　　出來時，他帶了一個沉重的大包裹。

　　大廳中，屠夫魯已有八分醉意，脹紅著臉，拭著額上的大汗說：「李兄，不是在下不為少莊主盡力，而是事出意外，好好一件事，硬給五虎五位老兄弄砸了。期限急迫，十五天的確是……」

　　「住口！」主客的一位中年人沉聲喝止，放下酒杯又道：「不管怎樣，你得設法把那座崗弄到手，少莊主要在那兒建一座莊院，作為未來虛無派北路山門。真定府距京師不遠不近，地當往來要衝，東至山東，西出太行，北控京師，南拊河南南京之背，咱們將是中原唯一實力遍天下的名門大派。哼！連一塊地皮你也無法為少莊主盡力，你還想做北路山門的護壇？」

　　「李兄，在下只希望能將期限延後十天半月……」

　　「不行，延後便將影響立派開山的吉期。」

　　「這……」

　　「我不與爭論，少莊主明天便要帶工匠與陰陽生，以及九靈道長前來察看風水定堪輿，看你怎樣向少莊主交代。」

　　屠夫魯不住拭汗，懊喪地叫：「我的天！……這簡直是要命嘛！」

　　「要命你也得把這塊地拿過來。」

　　「可是……近來府城為了飛豹的事……」

　　「你少提飛豹那死鬼。」

　　「可是……」

　　李兄不屑地說：「不要可是，這證明你沒有用。」

　　泰山五虎的老大青痣虎站起說：「魯兄，這樣吧，咱們把事情弄砸了，解鈴還須繫鈴人，由咱們兄弟把這件事辦妥就是。」

　　「你是說……」

　　「一不做二不休，咱們給他來一次狠的。老實說，咱們都是些粗人，那些栽贓陷害打官司等等勾心鬥角的事，咱們全是外行，咱們講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開始就不贊成魯兄搞那一套軟玩意。」

　　「可是……少莊主已經交代下來，不要鬧出人命引起官府的注意……」

　　「魯兄當然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咱們兄弟卻可以放手去幹。」

　　「你的意思是……」

　　「明晚咱們兄弟前往永康崗，給他們雞犬不寧，男女老少百餘口，算得了什麼？白天先派人到河邊，挖一個三丈深五丈寬的大坑，把人迷昏往坑裏一丟，埋了，保證神不知鬼不覺，永康崗便成了魯爺的囊中之物了。」

　　老二插翅虎也說：「對，就這麼辦。至於田地契，也不至於費神，先準備妥當，讓他們按上模畫上押，不就成了？」

　　屠夫魯搖頭道：「你說得真簡單，全村男女老少全都失蹤，咱們有田契便以主人自居；官府一生疑，向咱們追下落，咱們死定了。府城附近有三衛官兵，府縣也可出動上千兵勇，咱們想造反，也力不從心。」

　　禿鷹突然一拍大腿說：「有了，大哥，小弟另有妙計。」

　　「有何妙計？」

　　「明晚跑一趟永康崗，準備四張借據，借銀一萬兩，用迷香弄翻甘老七，按上他的指模。大哥只須找兩個中人，大事定矣！一張留在甘家的祖宗牌位後，兩張交中手收執，一張由大哥收存，過幾天登門討債……」

　　「哎呀！妙計！妙計！」屠夫魯怪叫。

　　「行得通？」李兄問。

　　「一定行得通，早該想出這一招的。」屠夫魯興奮地說，連乾三大杯，喜上眉梢，又向禿鷹說：「賢弟，你該稱智多星，來，愚兄敬你三大杯……」

　　「啪」一聲響，壁間的八盞明燈中，突然有一盞自行炸裂。

　　「咦！」眾人訝然叫。

　　「啪啪！」又是兩盞，燈光一暗。

　　李兄一驚，倏然離座叫：「窗外有人。」

　　「啪啪啪！」又炸了三盞。

　　一聲怒嘯，李兄已向明窗疾飛而出。

　　「啪啪！」最後兩盞明燈熄滅，大廳一暗。

　　外廊仍有燈火，眾人紛紛向外搶。

　　「快抄傢伙。」有人叫。

　　高高興興喝太平酒，誰也沒帶兵刃。有些趕快抄起一張木凳，有些則抓了酒杯與木筷，向外急衝。

　　「碰！」廊柱斷了一根，燈火搖搖，廊燈俱滅。

　　一個黑影，乘機貼地溜入，從相反的方向溜走了。

　　全莊戒嚴，大肆搜索，但卻一無所見，搜遍全莊每一角落，鬼影俱無。

　　屠夫魯憤怒地回到大廳，十餘名打手亮起火把進入。庭中殘席仍在，桌旁黑影入目。

　　「喝！」屠夫魯怒叫，手中的匕首破空而飛，向桌旁的黑影擲去，反應奇怪，看到黑影便本能地沉喝飛匕，不假思索地手下絕情。

　　「不是人！」李兄同時大叫。

　　「啪」一聲響，暗影倒下了。

　　的確不是人，而是一件黑衣，套在豎起的長凳上，匕首釘在凳上鋒尖直透底部。

　　屠夫魯惱羞成怒地拔回匕首叫：「是誰把上衣脫在凳上的！混帳！」

　　一位年輕女郎說：「這是獨行大盜黑衫客的信記，這人怎還活著？」

　　李兄一怔，說：「對，是黑衫客，他不是被少莊主一金槍透腹，打落廣濟橋餵了魚鱉嗎？怎麼又在此地出現了？不可能的，定然是有人假冒他的身分作怪。」

　　「不管是真是假，趕快派人返回福壽山莊報信。」年輕女郎慎重地說。

　　李兄搖頭道：「不可大驚小怪，沒弄清怎可胡亂報信？反正明天少莊主便可到來，咱們必須費些神，把這個人的底細查清，不然無法交代。」

　　內廳奔出一名打手，惶然地叫：「稟大爺，地底秘室被人打開，所有的櫃櫥皆是空的，只留下一些十斤重的銀元寶，珍寶金飾已全部失蹤。」

　　「哎呀！」屠夫魯驚叫，向內狂奔。

　　把守的人，發誓不曾聽到任何動靜。

　　秘室門共有兩把巨鎖，鎖毫無被撬的痕跡。裏面的櫃櫥，皆各有精巧的鐵鎖鎖住，也沒留下撬動的痕跡。據前來察看的內室總經管說，直至打開鐵葉櫃，方發現被竊，誰也沒料到賊人如此高明。

　　屠夫魯心痛地清查財物，這才發現丟了無數珍玩，兩大盒珍珠寶石珊瑚，都是世上所罕見的寶物，算總值，絕不止五萬兩銀子。屠夫魯心中大痛，把那些值夜的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內堂的幾位警衛，挨了一頓結實的皮鞭。

　　魯宅烏煙瘴氣，整整鬧了一夜。破曉時分，屠夫魯重新到了秘室，又發現留下來的十五隻十斤重的大元寶，竟又不翼而飛。

　　秘室的大櫥前，赫然掛著一件黑衣。

　　全莊陷入混亂中，屠夫魯一口咬定是內賊所為，外賊絕不可能在全莊加緊搜索下去而復來，更不可能一個人帶走十五個大元寶，一百五十斤背在身上，絕不可能逃過全莊百十雙銳利的眼睛。

　　開始清查內賊，窮搜每一可能藏匿元寶的角落。

　　除了先後留下的兩件黑衣，毫無其他的線索可尋。

　　天亮了，有人發現連城躺在莊口的路旁，成了個白癡，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消息傳到府城，黑衫客在魯家作案的消息不脛而走，不消多久便傳遍全城。

　　※※※

　　崔長青與鳳劍兩人，藏匿在北郊的一處荒野中，距牧莊三家燕京老農的住宅不遠。

　　已經是午牌時分，兩人從草叢中鑽出，到左近的小溪洗漱畢，崔長青換了一身青袍，嘴唇黏上兩撇假八字鬍，臉上加了褐色染料，向鳳劍笑道：「左姑娘，走吧，我送你到城戶僱車。」鳳劍也換了村婦裝，背了三個三尺長的大包裹，嘆口氣道：「崔兄弟，你真不想走？」

　　「不，我必須把盛板村的事結束。」

　　「你的意思是……」

　　「打消虛無派在真定建山門的毒計，當然也要會會那位艾少莊主。」

　　「那……你為何拒絕我的幫助？」

　　「大丈夫恩仇自了，他那一金槍我必須親自還他，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你……唉！你這人真是倔強固執……」

　　「事實上在下能應付得了。走吧！我送你……」

　　鳳劍搖頭道：「忙了一夜，你也該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晚上你還有事，不勞遠送了，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好吧，那就不送了。見到龍簫客，請代在下致問候之意，後會有期。」

　　鳳劍臉一紅，罵道：「小鬼，你胡說什麼？我又不是去找龍簫客。」

　　他嘆了口氣，感喟地說：「左姑娘，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青春不再來，能抓住幸福，你為何不抓？流浪江湖，終非了局，何必苛待自己？說真的，我真誠地祝福你們。好了，不送了。」

　　鳳劍也幽幽一嘆，說：「崔兄弟，你錯了。我與龍簫客早年確是彼此頗為投緣，他如果心中有我，又怎會娶鎮八方的女兒為妻？對這種見異思遷愛情不專的男人，你又能期望些什麼？」

　　「也許他另有苦衷……」

　　「不見得。」

　　「像我，我……唉！別提了。」

　　「你怎麼啦？」

　　「我曾經走錯了一步，至今仍在負疚，往事不堪回首，種苦因得苦果，人是不能走錯一步的。」他黯然地說。

　　「咦！你好像有滿懷的苦衷……」

　　「不說了，天色不早，再見。」

　　崔長青苦笑著，抱拳行禮相送。

　　鳳劍搖搖頭，欲言又止，最後默默走了。

　　崔長青久久方心潮平靜，抬頭看看天色，嘆口氣在一塊大石前盤膝坐下，開始定下心神默默練氣行功。

　　氣行三周天，他睜開雙目，深深吸入一口氣，虎目中神光倏現，雙手一張，緩緩伸掌向石下沉落。

　　手按在巨石上了，巨石開始輕微微地顫動。

　　片刻，身形飛旋而起，旋至身後的短樹下，雙掌急劇地揮動，罡風如潮，看不清掌影。

　　乍起乍落，風定人止。

　　枝頭上本有不少枯葉，在他旋抵樹下時，枯葉紛紛受震下墮，勢如暴雨。但掌風呼呼，勁氣山湧，卻不曾波及落葉，落葉不向側飛，仍然向下飄墮，直至他突然停止，枯葉方反而向外側急飄而墮。

　　他吁出一口長氣，拭掉臉上的汗水，略為伸展手腳，虎目中的神光斂去，蹲下身子小心地拾取枯葉。

　　一張，兩張……共拾起十八張枯葉，在地下攤開，仔細地一一查驗。

　　有十張枯葉只剩下葉脈，三張葉的脈只露出一半，兩張只露三分之一，三張未損，葉脈從中折斷。

　　他一腳將枯葉踢散，嘆口氣說：「太難了，我還得下幾年苦功，孤魂這種幾乎不可能的奇學，練起來太苦了。」

　　苦，仍得練，他知道自己的處境，不練不行。苦，算不了什麼，總比被別人殺死強多了。

　　他再練，整整練了九十九次。

　　已經日色當頂，午牌時分了。

　　他渾身已被大汗所濕透，臉色現蒼白，感到手腳發軟，他知道自己不能心平氣和，操之過切，已有脫力的現象發生，不是吉兆。

　　腹中雷鳴，饑腸轆轆。

　　他在溪邊脫下衣服，洗淨身軀，連衣襖也洗了，並除去易容物，回到原處，換上黑衣服，先埋頭大睡。

　　一覺醒來，已是未申之間，他將衣物收好，藏在草叢中，將一些金銀塞在百寶襄中，用巾將劍和金槍裹了，向府城方向舉步。

　　先塞飽五臟廟，酒足飯飽，沿東大街信步向三星廟走去。街上行人甚多，車馬往來不絕，誰也沒有留意他這位挾了長布卷的黑衣人。

　　已經是申牌正末時分。說正確些，該是申牌七刻了。進出的人多，出城的人少。

　　三皇廟前，攤販們正忙於佔夜市的攤位。

　　廟後轉身骨瘦如柴的測字先生，頭頂著測字桌，桌面上的行當一應俱全，平平穩穩不動不搖，手裏還提了一張長凳，大袖飄飄居然有六七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擺好了，凳也安上了，還沒有坐下，桌前便來了渾身黑的崔長青，一把攤過籤筒，搖晃著問：「老兄，才來呀？」

　　測字先生一怔，訝然道：「對，才來，你老兄是……」

　　「不測字，求根簽。」

　　「這……」

　　「別人問的是妻財子祿，我要問酒氣財色，別人問凶不問吉，以便趨吉避凶；我要問吉不問凶，說錯了砍你的腦袋。」

　　測字先生臉一沉，冷笑道：「閣下，你是存心掀攤子來的？」

　　「這可是你說的。」

　　測字先生鳥爪似的手作勢反拂，沉聲道：「朋友，亮萬。」

　　「不必問，我知道你是鐵嘴張半仙，這就夠了。」

　　「小聲些好不好？」張半仙急聲低叫。

　　「要小聲可以，有條件。」

　　「你是……」

　　「徐捕頭正著手清查本城的有案歹徒……」

　　「朋友，敞開來說。」

　　「好，昨天午牌時分，血花會來了幾個女人……」

　　「老天！別把我拖進去。」

　　「在下只好把你交給徐巡捕。」

　　「你想威脅我嗎？」

　　「就算是吧！山東地面，你犯了多少死罪？」

　　「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在下不是善男信女。」

　　「朋友貴姓？」

　　「姓崔。」

　　張半仙大驚，想擊出的手頹然放下，哭喪著臉說：「是不是血花會的人，在下來不及摸底，她們只停留片刻，便向東走了。」

　　「你該知道下落，誰不知你的眼線多？」

　　「她……她已到盛板村魯家去了。」

　　「你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血花會的人？」

　　「這……」

　　「說，小心你的腦袋。」崔長青沉下臉說，一指頭點在石硯臺上，四寸寬五寸半厚的大硯臺，突然崩裂成細碎的碎屑。

　　「是……是的，她們外氅內的衣襟上，有……有血花標……標記。」張半仙心膽俱裂地說。

　　崔長青丟下一錠碎銀，點頭道：「謝謝你，鐵嘴張。」

　　「謝謝……謝謝……」

　　「後會有期。」

　　張半仙已發軟，臉色灰白驚恐萬狀，喃喃自語道：「真定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得收攤子遠走高飛。」

　　說走就走，立即收攤子走路。

　　※※※

　　崔長青在暮色蒼茫中出城，向盛板村緩緩而行。在福壽山過莊，艾文琮曾說過將與血花會合作，想不到血花會果然派人前來商談了。艾少莊主去而復來，大概與這次商談有關。

　　他感到奇怪，血花會為何不派代表到福壽山莊商談，到盛板村有何用意？可能是老奸巨猾的艾文琮，想顯示自己的潛力，表明在真定已有了地盤吧？

　　他在心中求菩薩保佑，保佑這次綺綠不要跟來。為了找血花會的人，他不顧一切勢在必得。但如果有綺綠在搗蛋，他便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血花會已經開始向他的家小報復，顯然雙方的仇恨愈結愈深，已無化解的可能，他必須以快速致命的打擊，來對付這群惡毒的刺客，不但為友報仇，也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他必須無畏地以牙還牙。

　　他在鳳劍的口中，知道紫雲仙子曾經救了博村崔家，深感困惑，紫雲仙子是否也在等他算賬？他倒不擔心林紫雲，俠義門人不會向相關的人報復。

　　鳳劍與紫雲仙子道不同相為謀，因此博村事了，見崔如柏無恙，便匆匆離開，並不知林紫雲為何在崔家替崔如柏除去血花會的人。因此，他對這件事大感困擾，本想返家一看究竟，卻又怕被人暗中盯梢，豈不是引鬼上門嗎？

　　不管怎樣，他對紫雲仙子如何仇視他，他沒有再記恨紫雲仙子的理由。

　　到盛板村僅五里左右，早著呢。暮色蒼茫，炊煙四起，官道上行人漸稀，只一些趕著進城的車馬，急急忙忙向城裏趕。一些近郊的村民，也匆匆出城返家。天一黑，城門便關閉，城內外交通便將斷絕，道上便不會有人行走了。

　　腳步聲漸近，快到身後了。

　　他突感心潮洶湧，腳步聲有點不對哩，怎麼人已接近身後，腳步聲又變了？

　　他油然生出戒心，全神留意身後。

　　腳步聲終於到了身後，他冷冷地說：「閣下有所遲疑，為何？」

　　「呵呵……」身後的人怪笑。

　　「好笑嗎？如果你不遲疑，仍用先前的腳程趕路，在下便忽略你了。」

　　「是嗎？高明。想不到天下心中的一些微變化，竟然從腳步聲暴露出來，尊駕果然名不虛傳。」

　　他仍向前走，並未回頭察看，問道：「閣下認識區區？」

　　「黑衫客的名號，已經傳遍地北天南。」

　　「誇獎誇獎。請教。」

　　「兄弟夜梟蔡彪。」

　　「哦！失敬失敬，咱們是同道，蔡前輩有何指教？」

　　「忝在同道，因此前來通風報信。」

　　「哦！謝謝。」

　　「老弟昨晚搶劫魯家，得手數萬金珠的事，已經傳遍府城。」

　　「誰說我搶劫了？哼！」

　　「人言人殊，流言可畏，眾人皆說是搶劫，在下只是據實相告而已。」

　　「晚輩仍然感激。」

　　「好說好說。」

　　「前輩有何打算？如認為見者有份，可分一杯羹，那人就打錯主意了。」

　　「呵呵！在下不是不守規矩的人。」

　　「那你……」

　　「一時好奇，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咱們這一行的朋友，接到財神便遠走高飛，但你卻敢公然在府城鬧市露面，在酒樓吃喝，在街上亂逛，盯上土混混問消息，豈不大為反常嗎？」

　　「前輩一直就跟在晚輩身後？」

　　「正是，令在下不解的是，你為何今晚又向魯家走，已超出情理以外，為何？」

　　「恕難見告。」

　　「你知道你已被人盯上了嗎？」

　　「前輩便是其中之一。」

　　「不錯，其他的人你知道是誰？」

　　「晚輩尚無發現。」

　　「府城是魯家的勢力範圍，爪牙眾多，消息早經傳出，前途危機四伏。老弟，回頭是岸，還來得及，再走一兩里，悔之晚矣！」

　　「謝謝前輩的忠告，可能晚輩勢在必行。」

　　「老弟，飛蛾撲火，愚蠢已極。」

　　「機會稍縱即逝，晚輩不想半途而廢。」

　　「言盡於此，尚請三思。」

　　崔長青回身，長揖為禮說：「謝謝，晚輩不送了。」

　　夜梟蔡彪已遠出十餘步外，向府城走了。

　　他不信魯家在設伏等他，今晚向魯家的血花會妖女尋仇，除了一個鐵嘴張半仙之外，沒有人知道他要重臨盛板村。

　　接近了永康崗，他想：「今晚他們要來取甘七爺的手印，我何不先叫他及早趨避？」

　　天色已經盡黑，接近莊口，竟然無人發現他這位熟客，他也看不見莊內的人，也不見燈光。

　　「咦！怎麼如此反常？」他想。

　　天色剛黑，屋內不可能沒有燈光。再向甘七爺的宅院走，仍然一無動靜。永康崗的狗已經全被毒斃，全莊死寂，靜悄悄如同鬼域，連簷角的鐵馬與風鈴，也寂靜無聲。廣場上，栗子堆積如山，就是不見有人。

　　「糟！」他突然心驚地跌腳叫。

　　他發瘋般向大門奔去，門是鎖上的。左右鄰的大門，原是鐵將軍把門。

　　扭開鎖狂奔而入，用火摺子點亮燈。

　　「他們下毒手了。」他心寒地叫，只感到脊梁發憐，渾身在戰慄。

　　十餘戶人家，加上佃戶僱工，男女老少百餘口……老天！他真不敢想。

　　貴重的家具皆搬走了，像是遷居。進入內堂，一群肥大的老鼠在燈光下奔竄。

　　灶火尚溫，兩籠饅頭一鍋小米粥原封未動。

　　當然不是遷居大搬家，對方留下了線索，一是食物，一是最重要的甘家祖先牌位。這玩意除非人死光了，不管再窮再苦的人，搬家時必定帶走的，遷居不帶走祖宗牌位，哪還像話？

　　十餘戶人家空空如也，豢養的雞羊牲口全部失蹤。

　　這就是所謂雞犬不留。

　　他回到甘家，只感到眼前發黑，手腳冰冷，憤怒令他渾身抽搐，心向下沉落。

　　好冷，冷得他發抖。其實，晚秋的夜並不算冷。

　　他坐在門階下，麻木地抓住廊柱，五指扣入柱內，但他卻絲毫感覺沒有。

　　久久，他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

　　他木無表情地解開裹住金槍和劍的布帛，遲鈍地佩上劍，麻木地撫摸著金槍。

　　但他不再發冷，不再發抖，只是皮膚起了雞皮疙瘩，頰肉因不住咬牙而抽搐。

　　口中鹹鹹地，牙齒咬得太緊而出血。

　　蹄聲戛然而止，兩匹健馬停在栗堆旁，有人叫：「咦！怎麼有燈火？怪！好像門是大開的。」

　　另一騎士扳鞍下馬，說：「大概是撤走時忘了關門，燈光是神案上的長明燈，走時忘了熄啦！」

　　最先發話的人也扳鞍下馬，嘀咕著說：「少莊主也真會折騰人，先前說是讓人猜測是棄家逃走遷移，然後又認為不妥，要咱們來放火，起初便該一勞永逸一把火燒光的。」

　　另一個人向大門走，說：「哼！老三，你知道個屁，當時如果放火，那些男女肯走？不和咱們拼命才怪。再就火放早了，城裏面派人來查，萬一遺下線索，豈不糟了？現在放火，至少明早他們才能派人來勘查。夜間附近村民前來救火，這地方必定亂七八糟，保證找不到任何線索……咦！誰？」

　　崔長青安坐不動，陰森森地問：「你們才來呀？放火的物品帶來了嗎？」

　　「帶火摺子便成，你……」

　　「人都帶到何處去了？」他追問。

　　「河邊，已經埋妥了。」崔長青只感到腦門發炸，不住打冷顫。

　　「你是誰？」另一名大漢問。

　　他徐站起，手腳在發抖，壓抑著說：「帶我去看看。」

　　「你是……」

　　「黑衫客。」

　　兩騎士大駭，一個轉頭向座騎狂奔，一個驚住了。

　　「喝！」他迸出一聲瘋狂的叱喝，金槍破空而飛。

　　「砰！」大漢擲倒在兩丈外，金槍貫心，鋒尖透前胸兩尺以上。

　　「饒命……」驚住了的大漢厲叫，跪下牆角磕頭。

　　「人都埋在何處？」

　　「崗南河邊。」

　　「誰的主意？」

　　「少……少莊主……」

　　「他何時到的？」

　　「午……午後，他……他說一定要……要立即取……取得栗園，不……不惜任……任何代價。」

　　「你願到府衙作證嗎？」

　　「我……」

　　「百餘條人命，閣下，誰無父母，誰無子女？你難道也和他們一樣人性已失？你……」

　　「我……我願作……作證。」

　　「好，我帶你走。」

　　帶了人飛騎向府城趕，在城下棄了座騎，挾了大漢飛度城關，飛狂似的奔向徐巡檢的家。

　　接著，他重行出城，跨上座騎，飛馳盛板村。

　　一來一回，僅半個時辰。

　　道上行人絕跡，蹄聲如雷，里外便可聽到蹄聲。剛越過永康崗的岔路口，前面也傳來了蹄聲，兩匹健馬迎面而來。

　　相距三二十步，前面的兩騎士叫：「是白老三嗎？怎麼不見起火？」

　　叫聲中，雙方面面相對。

　　金槍左右分張，蹄聲雷動，他從兩騎之中馳過，向前飛馳。

　　「砰！」一名騎士落馬。

　　另一名騎士則落得遠些，一聲未出便已了賬。

　　馳出半里地，路旁的林子裏突然轉出四個人在路旁伸手叫：「勒住座騎，通名。」

　　座騎不聽制止，向四人衝來。

　　四人一驚，同向後退。

　　金槍一掃而過，健馬仍向前狂奔。

　　四個人腦袋全破，摔倒在路旁。

　　不遠處的路旁水溝中，從後跳出了兩名黑衣人，大喝道：「緩韁，什麼人？」

　　相距尚遠，他叫：「白老三，有何發現？」

　　他搶先發問，以便爭取接近的時效。

　　「沒看到有人來，那小輩該到了，前面可有發現？」黑衣人大聲回答。

　　「有，黑衫客到了。」他叫，座騎已接近至十步內，聲落槍發，金槍破空而飛。

　　接著人如虎馬如龍，長劍出鞘，人馬劍齊到。

　　兩個黑衣一被金槍穿心，一被長劍砍掉腦袋。

　　他下馬取回金槍，直奔盛板村。

　　在半里外走丟了座騎，悄然撲向魯家。

　　魯家的莊院甚大，從大廳至院門，只有一箭之遙，院中花木扶疏，建有亭臺池閣。

　　大廳中燈火耀目，整座堂屋裏裏外外燈火通明，盛筵未張，廳內廳外都在忙。

　　六七名僕人正在安排桌上的杯盤，突見一個年輕的黑衣舉步踱入，佩了劍，手中握著一柄金槍。

　　「咦！你手中的金槍不是少莊主的嗎？」

　　崔長青臉色發青，陰森森地說：「對，是少莊主的，他快來了吧？」

　　「快來了，他一來，酒席就上。」

　　第一個從後堂踏出來的人，是禿鷹仲謀。

第十六章　循跡追蹤

　　今晚，屠夫魯的家中戒備森嚴，連執役的人也帶了兵刃，裏裏外外聽候使喚的男女，也佩刀帶劍神色緊張。

　　但黑衫客崔長青，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出其不意深入腹地，出現在大廳。

　　他已多次光顧魯家，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並非奇事，地勢與警哨的位置他早就摸清了。

　　僕人正想繼續盤問他，內廳門已有人出現，第一個入廳的是禿鷹仲謀。

　　崔長青泰然地背過身去，從容移向東廂門。

　　僕人們忽略了他，趕忙趨前迎接禿鷹。

　　禿鷹踏入廳中，向迎來的僕人叫：「快準備，大爺即偕客人到達。」

　　門內笑聲入耳，屠夫魯的大嗓門在叫：「少莊主請，請。」

　　雙槍艾文琮踏入廳中，移在一旁向內伸手虛引笑道：「敖姑娘勞姑娘請。」

　　出來的是四個俏麗的年輕女郎，胸襟上的血花圖記極為搶眼。領先的敖姑娘閃在一旁，客氣地含笑道：「少莊主先請，賤妾不敢當。」

　　崔長青眼都紅了，轉過身來徐徐舉起金槍。燈光明亮，可看清他的相貌，燈光下，他虎目怒睜，冷電四射，俊臉上殺機怒湧，咬牙切齒氣湧如山，金槍在他手中金芒耀目生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眾人一怔，極感突兀。

　　他屹立如山，叫道：「你們都不要客氣了，反正你們都要進來的。」

　　禿鷹大驚，脫口叫：「少莊主的金槍。」

　　門內搶出大牯牛似的屠夫魯，駭然叫：「是他，甘家的小長工……」

　　雙槍艾文琮卻臉色大變，一把奪過從人挾著的金槍，伸手攔住其他的人，獨自上前沉聲道：「黑衫客姓崔的，你還沒死？」

　　黑衫客三個字，嚇壞了不少人。

　　屠夫魯卻激怒得兇睛怒突，猛地衝出，雙手箕張用「餓虎撲羊」招式瘋狂上撲，一面厲叫：「還我的上萬金珠來……」

　　槍尖徐降，指向屠夫魯的胸口。

　　屠夫魯天生神力，渾身橫練刀槍不入，哪在乎小小的金槍？毫無顧忌地衝上，雙爪箕張前撲。

　　「不可抓槍！」艾文琮急叫，挺槍搶出接應。

　　崔長青不用槍刺，向側一閃，一槍揮出。「噗」一聲響，擊中屠夫魯的腰脊，恍若電光一閃，奇怪絕倫。

　　「嘭！」屠夫魯撲地便倒，像倒了一座山，手腳猛烈地抽搐掙扎，想爬起卻力不從心，腰骨斷了。

　　刀槍不入的屠夫魯，禁不起一擊。

　　衝到的艾文琮晚了一步，沒趕上，在八尺外止步，槍舉著卻不敢撲上出招。

　　崔長青舉槍相向，冷笑道：「你進招吧，在下要用你自己的槍，取你的狗命，但卻不當場殺你。」

　　艾文琮有點心虛，在對方冷厲的神色下打一冷顫，強打精神說：「閣下，你真要和艾某作對嗎？」

　　崔長青不予置答，陰森森地說：「你如果不進招，在下就不客氣了。」

　　「閣下……」

　　「在下進招了，當仁不讓。」

　　「咱們好好商量……」

　　「永康崗百餘條人命，等你到陰曹地府商量。」

　　「哦！你為了那些賤民的賤命……」

　　崔長青冷笑一聲，舉槍迫進，虎目怒睜，似要噴出火來。

　　艾文琮情不自禁抽一口涼氣，不自覺地向後退。

　　敖姑娘突然舉步接近，冷笑道：「艾少莊主請退，血花會正要與這狂小輩算算賬，本姑娘要擒住他，帶回香壇好好處治。」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激動的心潮逐漸平靜，大敵當前，如不能保持冷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神便不能集中，後果不堪設想。他臉上因激怒而改變的神色，在徐徐恢復原狀，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位美貌如花，毒如蛇蠍的血花會女刺客，盡量放鬆情緒問道：「敖姑娘定是血花會中頗有地位的人，芳名肯否見告？」

　　敖姑娘冷冷一笑道：「你知道本姑娘姓敖便夠了。」

　　「哦！你認為在下不配請問芳名？」

　　「本姑娘擒住你之後，你便會知道的。」

　　「姑娘不肯通名，這表示姑娘在血花會中，地位並不高，沒有花蕊夫人的地位……」

　　「住口！花蕊夫人乃是外堂的人，怎能與本姑娘內堂執事相比？」敖姑娘不假思索地搶著說。

　　艾文琮畢竟老練些，急叫道：「敖姑娘，他在套你的口風，摸你的海底。」

　　崔長青大笑道：「艾文琮，你怎麼說得如此難聽？江湖道上，對婦道人家，不說摸海底，而是……」

　　敖姑娘紅雲上臉，羞怒之下，一聲嬌叱，以奇快的手法拔劍出鞘，身形驟進，劍吐千朵白蓮，出其不意突起發難，先下手為強。

　　金槍長僅四尺六，不能雙手用槍。崔長青槍當棒使，單手使槍，金芒一閃，「錚」一聲崩開刺來的如山劍虹，斜身探入，一槍劈出，力道千鈞。

　　敖姑娘被震得向側飄，馬步虛浮，還來不及穩住勢，槍已光臨旁側，百忙中推劍急封。

　　金槍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抽回，劍封不住，金芒再吐，「嗤」一聲扎入敖姑娘的右肩井。

　　「哎……」敖姑娘駭然叫。

　　艾文琮大驚，飛撲而上叫：「接我一槍！」

　　槍攻崔長青的左肋，來勢奇急奇猛，迫崔長青自救，以解放姑娘之危。

　　一聲長笑，人影飛射，「砰」一聲大震，人已破窗而出，一閃不見。

　　「快追！」有人大叫。

　　艾文琮心膽俱寒，竟不敢追出。

　　大廳中，失去了崔長青的蹤跡，敖姑娘也不見，被崔長青帶走啦！

　　全宅大亂，男女老少遍搜莊內外每一角落。

　　全住火把通明，八方窮搜。

　　屠夫魯腰脊的經脈已斷，成了個連坐都成問題的廢人，無法主持大局，由拜弟禿鷹發令搜查各處，並派人搜查莊外的隱蔽角落。

　　崔長青卻藏身在地底庫房秘室，誰也沒想到他有那麼大膽，都以為他躲在莊外的樹林內，甚至猜想他已經溜之大吉了。

　　地底庫房秘室僅派一名警衛，庫內的珍寶與金銀，已被崔長青搬空了，用不著再派人看守啦。

　　警衛倚在牆角，被點了穴道，倚牆站立像在把守，直愣愣地成了個活死人。

　　一燈如豆，壁角下的敖姑娘冷汗徹體，臉色死灰，動彈不得。

　　崔長青一手控制她的牙關，一手找了一根小木條，頂在她的右肩井創口上，冷冷地說：「敖姑娘，你招了吧，熬刑對你沒有什麼好處，你也熬不了多久。木條插入創口，只消輕輕撬動，保證痛得你死去活來。拖久了，即使有仙丹妙藥，也難免日後成為殘廢。在下不想如此折磨你，冤有頭債有主，但你如果不肯合作，那就休怪崔某心狠手辣了。」

　　敖姑娘渾身在抽搐，虛脫地問：「你……你要我招……招什麼？」

　　「我要知道花蕊夫人藏身何處？」

　　「你……休想……」

　　「真的？」

　　「你……你殺了我，也……也得不到口供……」

　　「好吧，咱們走著瞧，反正痛的是你，成殘廢也是你，在下並無損失。」

　　聲落，木條插入創口。

　　「哎唷……住……住手……」

　　「你叫吧，外面聽不見，你叫破喉嚨也是枉然。」

　　「哎……我……我……」

　　「你熬不了多久的。」

　　「哎……我招……」

　　「好，我在聽。」

　　木條雖已停止撬動，但敖姑娘仍感吃不消，渾身在顫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大為不耐，再次喝問：「你說不說？」

　　「我……我說，但你……你得答應釋放我。」敖姑娘痛苦地叫。

　　「在下保證釋放你。」

　　「還有……」

　　「釋放你是唯一的條件，其他免談。」

　　「你……」

　　「你說不說，在下耐性有限。」

　　敖姑娘心膽俱寒，趕忙說：「我……我說，我說。」

　　「如果有一字不實，你將死得極慘。說！」

　　「她……她在……」

　　※※※

　　不久，他大踏步出室，揚長而去。

　　敖姑娘隨後出室，向上爬，吃力地一步步爬行，終於她爬出了秘室的上端秘道門。

　　糟！鐵葉門是由機關控制的，她不知如何開啟。

　　「砰砰砰！」她全力拍門，並全力大叫：「開門！開門……」

　　上面沒有人，人全到了莊門的練武場附近。

　　※※※

　　練武場地佔地甚廣，四周有馳道、梅花樁、擂臺練功房、沙袋架、跳坑……當然也有遮陰的樹木。整座練武場，佔了全莊三分之二的面積，人在這一帶奔逐，有廣闊的空間足以施展。

　　崔長青躥抵練武場，吸引了全莊的人。

　　撤回按索各組的警鐘聲傳出了，先前出莊搜尋的人急急趕回，紛紛進入練武場。

　　崔長青並未拔劍，以金槍作兵刃，八方奔躥，躥至正南的練功房前，暗影中狂風似的衝出泰山五虎。插翅虎輕功提縱術最高明，到得最快，大喝一聲，瘋虎似的撲上，吐出一朵劍花，勢如奔電。

　　崔長青揮槍急架，狂野地急封，「錚」一聲暴響，槍劍相交，火星飛濺。

　　「哎……」他訝然叫，被震得飛飄八尺。

　　插翅虎一聲狂笑，跟上又是一劍。

　　崔長青似乎右手難舉，不敢用槍再封，挫身側躥，有意脫身。

　　斜刺裏衝來獨腳虎南宮威，大鳴道：「小輩納命！」

　　崔長青不敢接招，扭頭撒腿就跑。

　　青痣虎一閃即至，大喝道：「留下命來。」

　　崔長青百忙中扭身仆倒，避過雷霆一擊，著地奮身斜滾，遠出丈外一躍而起，從西面奪路。

　　西面不遠處，是一座高有八尺的梅花樁，樁叢中一聲怪叫，躲在裏面的三名青衣人迎面截住了，喝聲震耳：「跪下投降，饒你不死。」

　　「錚錚！」崔長青全力架住了急襲而來的兩劍，金槍幾乎被震撒手，倒退三四步，扭頭便跑。

　　五虎怎肯輕易放手？大叫著銜尾急追。

　　四面八方的人，皆向叫聲傳出處合圍。

　　崔長青躥近一株大樹，腳下一緊，閃入大樹下，突然蹤跡不見。

　　最先追到的艾文琮，大叫道：「這小輩上了樹，大家先圍上，再去把他追下來，他走不掉了。」

　　人紛紛趕到，火把通明。

　　上去兩個人，久久在上面大叫：「怪事，不見有人。」

　　驀地，北面傳來了叫聲：「攔住他，休讓他逃了。」

　　果然是崔長青，正向東面狂奔。

　　十餘名大漢叫吼著追逐，斜刺裏躥出兩名血花會的女郎，雙劍一分，大喝道：「此路不通，退回去。」

　　金芒分張，「錚錚」兩聲暴響，三人各向側飄，勢均力敵。

　　一聲怒叫，禿鷹帶了五個人急射而至，刀劍並舉，勢如排山倒海。

　　好手也怕人多，崔長青奮身一躍，遠出三丈外，如飛而遁。

　　練武場四周已形成合圍，插翅難飛。

　　崔長青左衝右突，八方遊竄，無法突圍而走，這些高手們也無法將他困住，人少則拼，人多則走，真也無奈他何。

　　奔逐半個時辰，被他先後擊倒了八個人。

　　他到了西面，劈面碰上了飛掠而至的另五名女郎，顯然不是先前敖姑娘帶來的三名女伴。

　　火光下，看得真切。

　　後面追來的艾文琮高叫道：「陶姑娘，攔住那小狗！」

　　領先的女人，赫然是花蕊夫人陶永春。

　　花蕊夫人看清了崔長青的面貌，吃了一驚，猛地向四位女伴揮手叫：「果然是這小畜生，快上！」

　　四位女郎同聲嬌此，拔劍飛撲而上，劈面攔住了。

　　崔長青眼都紅了，金槍一引，狂衝而來。

　　四劍齊發，銳不可當。

　　金芒激射，槍發如電，楔入如山劍影之中，風雷俱發，各行雷霆一擊。

　　「錚錚！」

　　「哎……」驚叫聲乍起。

　　金芒倏斂，人影倏分。

　　「砰！」一名女郎摔倒在地。

　　「嗯……」另一名女郎以手掩腹，搖搖晃晃向前栽，也倒了。

　　另兩名女郎如見鬼魅向後退，臉無人色，其中一人的劍斷了一半劍身，是被金槍震斷的。

　　崔長青游目四顧，虎目中殺機怒湧。

　　人群已形成合圍，卻不見花蕊夫人。

　　他咬牙切齒厲叫：「陶永春，在下等到你，你卻逃掉了，我會找到你的，你逃不了債，你……」

　　艾文琮大踏步迫進，另八名大漢也舉劍進擊。

　　崔長青虎目怒睜，切齒道：「你，時辰到了。」

　　艾文琮大驚，心中暗叫：「怪事，這小子神色怎又安靜下來，毫無懼態了。」

　　不遠處。禿鷹仲謀排眾而入，大叫道：「艾少莊主，小心他弄奸，先前他八方逃竄，卻不向外逃，定然有極大的陰謀，不知他有何用意。」

　　崔長青向北一指，冷笑道：「你們看到遠處那盞紅色的燈嗎？」

　　確有一盞紅色的燈，似乎遠在兩里外。其實晚間燈光常誤近為遠，那該是里外的莊門北面，風水林梢的燈光，出現得十分突兀，在左右晃動。

　　艾文琮有點醒悟，悚然地問：「那紅燈是你留下的？」

　　「不是在下留的。」崔長青冷冷地說。

　　「那……」

　　「那是官兵打出的燈號。」

　　「什麼？官兵？」

　　「你不信？」

　　「是鬼！」

　　「哼！你以為在下怕你們？你以為在下在此與你們捉了半個時辰的迷藏是好玩？」

　　「你……」

　　「在下是等這盞燈號。」

　　艾文琮毛髮森立，大叫道：「禿二爺，派人出去探看……」

　　話未完，遠處一支蛇焰箭破空上升，扶搖直上，在半空爆炸，火星四下飛墮，片刻，方傳來一聲暴響。

　　「糟！」禿鷹跌腳叫。

　　艾文琮臉色大變，叫道：「化整為零，各自逃生。」

　　「哈哈哈哈！」崔長青狂笑，笑完說：「共來了兩千官兵，全是三衛的精銳，已完成合圍，你們除非會騰雲駕霧，或者土遁，不然誰也走不了。」

　　畫角聲傳到，入耳驚心動魄。

　　人叢四散，膽小的人已不待吩咐，先一步溜之大吉，逃命去了。

　　艾文琮扭頭飛撲，走了再說。

　　崔長青一閃即至，大喝道：「轉身！閣下。」

　　喝聲如在耳後，艾文琮大駭，大喝一聲，大旋身一槍飛擲，順勢拔劍。

　　金槍落空，破空飛走了。

　　崔長青並未站在身後，而是屹立在身左不住冷笑，手中的金槍斜指，陰陰一笑道：「你必須還在下一槍，你已沒有機會了。」

　　艾文琮心膽俱寒，扭頭狂奔，一面狂叫：「快來助我，快來……」

　　禿鷹早就不見了，人已四散逃竄，只剩下他一個人啦！誰來助他？

　　崔長青緊跟在他身後，一面追一面叫：「閣下，永康崗百餘條冤魂，正在等你償命，向你索命呢！」

　　他全力狂奔，奔近西北角的莊牆。

　　崔長青仍在他身後，怪腔怪調地叫：「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他毛骨悚然，奮力一躍上牆。

　　崔長青站在下面叫：「跳呀！老兄。」

　　他怎敢向下跳，驚得血液像是凝住了，站在牆頭發僵、發抖。

　　外面的田野裏，火把通明，可看到左近有不少馬隊，每隊約有六十騎，全是箭手撓鉤手。

　　有三名大漢正從兩隊之間的空隙中，飛掠而走。

　　弓弦狂鳴，箭如飛蝗。三名大漢發狂般蹦跳，慘叫著摔倒。

　　崔長青在下面招手叫：「下來吧，與在下一拼，你還有機會。」

　　他一咬牙，回身向下跳，揚劍恐懼地叫：「閣下，咱們好好商量。」

　　崔長青金槍輕晃，冷冷地問：「商量什麼？」

　　「我……我把胡姑娘退回給你。」

　　「還有嗎？」

　　「我給你上萬金珠。」

　　「還有嗎？」

　　「家師的虛無派成立時，委派你任山門掌旗。」

　　「還有嗎？」

　　「子女金帛，任你取求。」

　　「還有嗎？」

　　「你……你不能太貪心……」

　　「還有嗎？」

　　崔長青仍然只問三個字。

　　艾文琮總算明白被對方愚弄了，羞怒地叫：「你到底想要什麼？」

　　崔長青哼了一聲道：「只向你討一樣東西。」

　　「是什麼？」

　　「你的一條腿。」

　　艾文琮大吼一聲，一劍點出叫：「你這該死的狗東西。」

　　崔長青連換兩次方向，冷笑道：「識相些，老兄，要一條腿，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瞧冤魂在向你索命了，你身後……」

　　艾文琮打一冷顫，扭頭觀看。

　　身後鬼影俱無，崔長青又叫：「瞧，右邊，有五個冤魂。咦！是五十個……」

　　艾文琮狂叫一聲，撒腿狂奔。

　　金槍破空而飛，崔長青的叫聲刺耳：「還你一槍。」

　　槍貫穿右膝弦，「砰」一聲大震，艾文琮摔倒在地，全力狂叫：「放我一……馬，我……」

　　崔長青已經走了，形影俱消。

　　馬隊已攻破莊門，人馬來勢如潮。

　　艾文琮坐倒在地，哀叫著拔取貫在膝彎的金槍，痛得昏天倒地。最後，槍終於拔出了。但當他定下神，正想取金槍藥裹時，看到了三把光閃的撓鉤。

　　他本能地伸手，急抓放在身旁的長劍。

　　晚了，三把撓鉤搭住了他，一鉤中肩，一鉤中腰，一鉤中腿，拖死狗似地將他拖走了。

　　同一期間，大隊官兵南下，直趨福壽山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連剿虛無派未來的山門。

　　真定府在短期間中，連出兩大奇案。飛豹郝天雄的奇案已經駭人聽聞，再加上永康崗百餘條人命，後果不問可知。知府大人丟了烏紗帽，大小官吏跟著遭殃。

　　屠夫魯、禿鷹、泰山五虎、艾文琮、血花會的幾個女人……一大群，全成了死囚牢中的待決之囚。

　　崔長青失了蹤，徐巡檢到處打聽他的下落，卻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林白衣兄妹三人，盯緊了徐巡檢的消息。

　　謠言滿天飛，這件案子崔長青也脫不了身，原因是屠夫魯受審時，招出被崔長青竊去上萬金珠的事，官府下令追贓，崔長青也成了案中案的嫌疑犯。

　　幸好有徐巡檢從中斡旋，崔長青總算未列入海捕公文的嫌犯名單。

　　崔長青早就離開了真定府，離開了這處傷心之地。永康崗百餘男女之死，給與他心靈的創傷極為深重，他深深地自負，不該大意放鬆，如果他及早向屠夫魯下手，甘家怎會遭受滅門慘禍？

　　他深陷在自疚自負的痛苦深淵中，不能自拔。

　　為了等候徐巡檢請兵包圍盛板村，他只好與艾文琮一群人周旋，盡量拖延時刻，並吸引了所有的人，以便讓官家一網打盡這些人性已失的兇徒。這一來，他不得不忍痛放棄追擄花蕊夫人的好機會，三眼韋陀三個人的仇恨，比起永康崗百餘條人命，後者要嚴重得多。

　　離開盛板村，他回城追蹤花蕊夫人。但他失望了，失去了追尋的線索。

　　懷著內疚的心情，他心亂如麻離開了真定。

　　他開始轉變，開始自虐。自消閉上眼睛，他便覺得眼前出現了百餘名七穴流血的男女，由甘家兄弟率領著，向他伸出雙手狂叫救命。

　　一連三天，他被幻覺折磨得快崩潰了。

　　三天三夜，他不曾合眼。在他的感覺中，他似乎這幾天比三十年還要漫長。

　　他的性情在轉變；變得偏激、暴烈、自憐、敏感，短短的三天，他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天近午時分，他出現在福壽山莊的莊門外。

　　福壽山莊已面目全非，四周的梨林只剩下一些焦黑的半截樹幹，成了一片灰燼。山莊的房舍亦蕩然無存，僅留下一些斷瓦頹垣，和大堆的焦炭殘木；顯然，官兵曾經用火攻。

　　瓦礫場附近，散佈著一些斷刀、殘劍、禿槍、變了形的箭……還隱約可看到一灘灘血跡，說明了這一帶曾經過一場慘烈的血戰。

　　他木然地盯視著瓦礫場，久久，久久，方冷然轉身，重新北上。

　　※※※

　　這天近午時分，一個穿了骯髒黑衣，身材高大，臉色陰沉的人，背了一個大包裹，踏入了城郎堡。

　　這位仁兄臉色顯得年輕，但不修邊幅，上唇剛留的細亂鬍鬚，把人襯得老了十幾歲。他那一雙冷漠陰森的大眼，不時放射出陰冷迫人的光芒。他，就是心情不安性情大變的崔長青，眼神中經常顯示冷漠、偏激；不信任等等複雜表情，像一頭受過創傷，對任何事物皆懷有敵意的金錢大豹，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他的腰帶上，插了一把連鞘長劍，步伐堅定，神色冷漠，旁若無人地踏入堡門。

　　城郎堡自上次鬧賊之後，堡民們餘悸猶在，對任何途經此地的陌生人皆懷有三分敵意。

　　由於崔長青身材高大，臉色陰冷，一臉落魄相，而且帶了劍，堡民們更是心中耿耿，全用懷疑的目光盯視著他，但卻沒有人敢出頭攔住他盤問。

　　兩名門丁站在階上，叉腰屹立不友好地盯視著他。

　　他到了階下，冷冷地瞥了兩名門丁一眼，徐徐解下包裹，向石級上一丟。

　　一名門丁不識相，跨步而下沉聲道：「走開！午膳後再來。」

　　他向對方注目，銳利陰冷的眼神，令門丁悚然而驚，情不自禁打一冷顫，連上兩級石階。

　　「為何午膳後再來？」他冷冷地問。

　　門丁發覺另一同伴已到身側，膽氣一壯，大聲說：「咱們尚未進食，那來的殘羹冷飯打發你？」

　　他冷笑一聲，原來對方把他看成討飯的花子爺了，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總算忍下了，揮手道：「去叫柳仲謀出來，在下有事找他。」

　　門丁大怒，罵道：「住口！你這廝狗頭狗腦，一身賊骨，口氣可是不小，是有意前來討打……」

　　「啪」一聲響，崔長青上了階，一耳光抽出，像是電光一閃。

　　「哎……唷！」門丁怪叫，捂著被打處向後退，幾乎被高有尺餘的門限所絆倒。

　　另一名門丁大驚，拉開馬步揚拳叫：「狗娘養的，你敢在此撒野？你……」

　　崔長青虎目怒睜，迫進一步。

　　門丁惶然急退，話被迫咽回腹中，不敢再罵了。

　　他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在下要打掉你滿口狗牙，以免你日後罵人惹下殺身之禍。」

　　門丁駭然急退，退入院門，急亂地要關閉院門。

　　他已先一步腳踏上門限，靴尖頂住了院門，院門閉不上了。

　　「快去叫柳仲謀出來。」他冷叱。

　　「你……你是……」

　　「在下黑衫客，前來討回在下的座騎烏騅馬。」他報出綽號，說出來意。

　　黑衫客的綽號，門丁並不感害怕，怕的是他說出討回烏騅馬的話，大驚之下，扭頭往裏逃，顧不得掩門了。

　　他踏入院門，向挨了一耳光驚呆的另一門丁叫：「還不滾進去通報？」

　　門丁悚然狂奔入內，臉無人色。

　　不久，他驅馬馳出堡門，揚長而去。

　　※※※

　　次日一早，烏騅馬抵楓林山莊。距莊門尚有半里地，路旁閃出兩個大漢，一手抓住刀鞘，攔在路中點手叫：「勒住座騎，下馬。」

　　他勒住座騎，並未下馬，冷冷地問：「老兄，有何貴幹？」

　　「此路不通……」

　　「這不是路嗎？」他搶著問。

　　「路通敝莊，乃是私人產業。」

　　「不許走？」

　　「對，退回去。」

　　「在下正要至貴莊。」

　　「你是……」

　　「找貴莊主木客歐陽春。」

　　「閣下是……」

　　「讓路！」他不耐地叫。

　　大漢火起，點手叫：「你下來，大爺要讓你學些規矩。」

　　他扳鞍下馬，掛上韁冷笑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在下既然來了，你們兩個蠢材攔得住在下嗎？」

　　大漢一聲虎吼，衝上一拳急攻，來一記「黑虎偷心」，先下手為強。

　　他左手一抄，一把便抓住了搗來的大拳頭。

　　大漢反應甚快，左拳接踵而至，猛攻他的小腹。

　　他不加理會，手下一緊。

　　「喀勒……」有骨折聲傳出。

　　「啊……」大漢驚叫，人向下挫。

　　他手一鬆，大漢摔倒在地。

　　另一名大漢發出一聲長嘯，逃入楓林。

　　他回身走向烏騅，牽了座騎向莊門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防犯有人暗算，萬一傷了烏騅，到底不便。

　　正走間，路旁灰影一閃，躍出兩個老人，一個挾著樵斧，一個拂動著一把量天尺。

　　挾樵斧的老人陰陰一笑，說「好小子，打上門來了，老夫這一關你過不了。」

　　他掛上韁，拍拍馬脖子。烏騅通靈，馳至路旁相候。他將劍挪至趁手處，冷笑道：「惡樵夫，你們天涯雙邪還沒死？上次在下饒了你，留你活到今天活現世，這次你在劫者難逃。」

　　惡樵夫茂成一怔，問：「你這小子大概在做夢，上次咱們見過面？」

　　「不錯，不但見過面，而且交過手，無量丈夫賴天祿的腦袋，就曾經挨了在下一樹枝。」

　　「你……」

　　「在下就是救走鳳劍的蒙面人，也就是大鬧貴莊，迫貴莊主趕走飛豹的黑衫客崔長青。」。

　　惡樵夫大驚，仍不信地問：「你……你是黑衫客？」

　　「如假包換，貴莊主上次不死，死了你們的陶總管黑鐵塔陶光前。」

　　「你……」

　　「你們天涯雙邪如果自認比陶總管高明，那就並肩上吧，等什麼？」

　　天涯雙邪大駭，臉色大變。

　　他徐徐拔劍，陰森森地說：「反正在下已經又來了，你們必須阻止在下入莊，早晚得拼老命，這時拼老命不是正好嗎？」

　　「你又來有何用意？」無量丈夫心虛地問。

　　「來找木客討血花會的消息。」

　　「你別想！哼！」惡樵夫怪叫。

　　「在下不是想，而是硬要。告訴你，消息如果不滿意，在下是不會走的，楓林山莊將煙消火滅，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曉。」他一字一吐地說，語氣堅定。

　　惡樵夫一咬牙，向同伴叫：「賴兄，並肩上，拼死這小狂徒。」

　　他徐徐舉劍，冷笑道：「上吧，在下等得不耐煩了。」

　　他的語氣狂得不像話，天涯雙邪怎受得了？兩個老邪魔並不相信他是上次殺了陶總管的蒙面人黑衫客，但也不敢完全加以否認，心中不無顧忌，可是被話一激，便渾忘一切。無量丈夫上次被樹枝擊中天靈蓋，被打得眼冒金星，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今天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量天尺一場，怒叫道：「茂老，兄弟獨自斃了他。殺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小輩，咱們天涯雙邪竟然同時出手，豈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閃開些！」

　　惡樵夫只好閃開，叮嚀道：「賴兄，善者不來，小心了。」

　　崔長青陰陰一笑道：「你兩個並肩上，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一比一，你們將永遠後悔。」

　　無量丈夫氣沖牛斗，被憤怒沖昏了頭，大吼一聲，尺動形進，月白色的量天尺，劃出一道快速絕倫的淡淡光弧，攻向崔長青的頸根。

　　一個江湖黑道老魔出手攻招，不可能用這種無所顧忌且易受反擊的招式，因此崔長青不為所動，屹立如山，掌劍的手紋絲不動，保持鋒尖齊眉，可應付任何方向襲擊的劍術，冷靜地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果然不錯，無量丈夫這一招是虛招，用意是誘使他封架，在尺影行將及體的剎那時，招式倏變，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改劈為點，奇猛奇準地點向他的心坎要害。當然，攻心坎僅是勢所當然，其實頸頭可完全控制他的胸腹各要穴，可任意襲擊任何致命要害，極為霸道。

　　但這一招想得手，先決條件是對方必須已陷絕境，無力招架或閃避，方能長驅直入，不然便會浪費精力徒勞無功，甚至反而自陷危局自暴空門；中宮是不易得手的，而且風險同樣大。

　　一步錯，全盤皆輸；無量丈夫憤怒之下，不該錯估崔長青的實力走險行致命一擊，自陷死境。

　　「錚！」劍身稍向外移，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錯開了點來的量天尺，鋒尖靈活地續進，吐出了淡淡虹影，排空直入，輕而易舉地控制了中宮。

　　無量丈夫並非大意，而是估計錯誤，認為劍即使能封得住，也不可能將內功已發九成的量天尺完全展出偏門，自己的中宮不可能大開暴露在劍尖下。

　　可是，量天尺卻出乎意料地完全被震偏，中宮大開，劍尖無情地突入，捷逾電耀雷擊。

　　一照面，生死已判。

　　無量丈夫量天尺上所發的渾雄內力，卻被劍上更強勁、更猛烈的勁道所錯開，劍尖排空直入，無情地刺入無量丈夫的胸正鳩尾穴要害。

　　人影倏分，崔長青疾退八尺。

　　無量丈夫站在原地搖搖欲倒，胸口血如泉湧。

　　「除惡務盡，絕不留情。」崔長青陰狠地說，輕拂著長劍，振落劍上的血珠。

　　惡樵夫做夢也沒想到藝臻境化的無量丈夫，竟然會一照面便進了枉死城，連轉念都來不及，哪有搶救的機會？被眼前不可能的事怔住了。

　　「嗯……」無量丈夫終於發出可怕的叫聲，掩住創口的左手一鬆，量天尺墮地，向前一栽。

　　惡樵夫這才駭然變色，猛地脫手將樵斧擲出，出其不意突下殺手，樵斧化虹而飛，襲向正在拂劍的崔長青。接著，人化狂風，雙爪箕張猛撲而上。

　　人影一晃，崔長青驀爾失蹤，避開正面，反附惡樵夫的後背，一聲劍嘯，劍虹疾閃。

　　劍虹拂過惡樵夫的頂門，髮結齊根而斷，飛墜丈外。

　　惡樵夫直衝出丈外，方敢旋身應變。剛才要不是發覺人影從側方一閃而逝，猜想要糟，百忙中挫腰前躥逃過一劍斷頭之厄，但仍然丟掉了髮結，保住了老命，只驚得渾身發冷，毛髮森立。

　　崔長青冷冷一笑，舉劍迫進說：「天涯雙邪浪得虛名，如此而已。哼！下一招，你恐怕沒有這麼幸運了，閣下。」

　　惡樵夫臉色冷灰，戰慄著向後退走，用不穩定的聲音說：「小輩，楓林山莊與你無冤無仇，你……」

　　崔長青不予置答，僅冷冷一笑，仍向前迫進。

　　惡樵夫不斷後退，繼續說：「上次你為了飛豹而來，歐陽莊主已將飛豹逐走，讓你快意恩仇，已經對得起你了。」

　　崔長青仍不回答，逐步欺近，臉色冷厲。

　　惡樵夫心中更慌，硬著頭皮問：「你這次重來，為了什麼？」

　　崔長青冷笑一聲，一劍點出。

　　惡樵夫飛退丈外，向路側的楓林急竄。

　　崔長青不追趕，收劍自語道：「總得讓一個人去報信，不然木客怎肯出來？」

　　他將烏騅馬召來，扳鞍上馬，向莊門小馳。

　　莊內傳出警鐘聲，先前被嚇跑的大漢，已先惡樵夫逃回莊中，警鐘大鳴，全莊立即戒備。

　　有敵入侵，只來了一個人，莊主木客歐陽春不加理會，有眾多爪牙應付，敵勢過強，方由莊主處理。

　　崔長青在距莊門百步左右下馬，掛上韁，手一揮，烏騅馬一聲長嘶，疾奔入林。

　　他向莊門從容舉步，已看到莊門內有人湧出。

　　二十餘名爪牙，潮水似地湧出莊門，惡樵夫突從路旁的草叢躥出，大叫道：「仁老，去不得，快請莊主出來。」

　　領先的仁老，是個灰髮如亂蓬，鷹目勾鼻的老人，用老公鴨似的嗓音問：「茂老，怎麼回事？」

　　「黑衫客來了。」惡樵夫匆匆地說，奔入莊門。

　　「慢走，茂老，人呢？」仁老追問。

　　「那不是來了？」惡樵夫在內叫。

　　一名大漢突然叫，「咦！剛才那位黑衣人，怎麼不見了？」

　　路上空蕩蕩，崔長青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仁老舉手一揮，大聲叫：「散開！搜查附近。」

　　二十餘名爪牙左右一分，快速進入楓林急搜。附近楓林如海，處處可以藏人，要搜便得花不少工夫。

　　搜了半個時辰，一無所獲。仁老不死心，仍堅持窮搜，但莊主歐陽春已派人前來傳話，後莊出現黑衣人，黑衫客必定重施故技，不斷在莊外騷擾，因此出去的人必須克期返莊，免被黑衫客各個擊破。

　　仁老只好召集附近的爪牙，依言撤回莊中。但出來的二十四個人中，只剩下十八個，其餘六人失了蹤。

　　仁老先前以為那六名爪牙已經先撤走了，但在回程中，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大叫：「前面樹根下有人。」

　　是兩名爪牙，頸骨已斷，軀體已經發僵，顯然已死多時了。

　　仁老氣得無名怒火沖三千丈，打發爪牙返莊，不理會莊主撤回的警告，獨自繞莊東搜向後莊。如果他知道天涯雙邪的無量丈夫已經斃命，他便不至於狂怒地獨自追搜黑衫客了，果真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在劫者難逃，逃也逃不掉。

　　黑衫客崔長青重臨楓林山莊，無量丈夫暴死劍下的消息，震撼著楓林山莊，全莊陷入恐怖之中。

　　莊主木客歐陽春又驚又恐，暗中自有一番妥善的安排，全莊戒備森嚴，除了少數功力奇高的人以外，不許其他的人外出，閉上莊門，全力應變。

　　暗樁已紛紛撤回，楓林山莊失去了耳目。上次黑衫客迫得莊主向飛豹下逐客令，在外的暗樁死了不少人，這次黑衫客重施故技，木客怎敢再派暗樁送死？

　　風雨欲來，緊張的氣氛中，可嗅到死亡的氣息，全莊人人自危。

　　仁老獨自狂搜，不久便找到了林中留下的陌生人履跡，心中狂喜，立即尋蹤追搜。

　　不久，他一頭灰髮無風自搖，抬頭向右方的楓林深處冷哼一聲，厲聲叫：「出來吧，小輩，你這種迷蹤留痕術，在老夫面前班門弄斧，可笑已極。」

　　林空寂寂，毫無動靜。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鷹目中冷電四射，左手立掌當胸，運功護體，一步步向不遠處樹下的一叢荊棘走去。

　　距荊棘叢五六尺，他止步冷笑道：「還不出來？追與逃的捉迷藏小孩遊戲該結束了。」

　　荊棘濃密，如果小心察看，確可發現有人鑽入的痕跡，躲入的人曾經加以小心掩飾，但難逃老江湖的法眼。

　　荊棘內仍然一無動靜，不像有人潛藏。

　　他哼了一聲，猛地踏進一步，大喝一聲，一掌拍出，暗勁山湧。

　　罡風大作，荊叢如被狂風所推，一陣怪響，枝葉紛飛，三尺方圓的荊棘連根拔起，飛出八尺外，碎枝葉飛舞，呼嘯有聲。

　　一頭灰黃色的野狗屍體，暴露在眼下。

　　「咦！」他老臉泛青的輕叫。

　　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口水，扭頭便走。

　　驀地，他赫然變色。

　　身後三丈左右的一株楓樹下，黑衫客崔長青悠閒地抱肘倚樹而立，衝他咧嘴陰笑，那種陰森難測的古怪笑容，令他感到有點頭皮發緊。

　　「你是誰？」他沉不住氣，搶先發問。

　　崔長青盯著他陰笑，置若罔聞。

　　他又羞又怒，一步步迫進，又問：「你是黑衫客？」

　　崔長青點點頭，泰然自若地說：「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你定是木客歐陽春的師叔，老魔王過天星戚仁。」

　　「哼！你小輩既然認識老夫……」

　　「上次在下前來捉飛豹，未進入你姓戚的把守地盤，失之交臂不曾打交道，深感遺憾，今日幸會了。」

　　「小輩，上次讓你逃掉。這次……」

　　「這次在下要你的老命。」

　　過天星勃然變色，怒吼道：「小輩，你該死一萬次，接我一掌。」

　　雙方已接近至丈內，聲落掌出，身形健進，碎石開碑掌勁及體。

　　崔長青側移八尺，笑道：「好雄渾的掌力，用來剝樹皮，未免大材小用了，割雞焉用牛刀？」

　　合抱大的楓樹，受掌勁的一面樹皮盡落，樹幹竟然紋絲不動，好神奇的掌力。

　　過天星以身形迅速、輕功超塵而稱霸江湖，聲威遠播，名震宇內，一掌走空，身形急閃，如影附形迫進，伸手便抓。五指如鉤，也像是鳥爪，其色灰黯，一看便知練了奇異的爪功。

　　崔長青等爪將及胸，方閃身避爪，一掌回敬猛拂對方的右脅肋，喝道：「看在下牛刀小試。」

　　雙方都快，快得令人目眩，出招避招恍如電光一閃，各展所學搶攻。

　　過天星一驚，不敢再大意，沉爪變掌下拂，硬接拂來的一掌。

　　「噗！」雙方掌緣接實，同向側移。

　　過天星臉色一變，頗感意外。

　　崔長青瞥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冷冷地說：「浪得虛名，過天星的斤兩不足，如此而已，比木客強不了多少，你畢竟老了，快進棺材啦！」

　　過天星急怒攻心，狂怒地撲上叫：「老夫今天必定殺你！」

　　叫聲中，雙爪飛舞，兇猛絕倫地貼身進搏。一上一下猛攻對方的胸腹要害，勢如崩山。

　　崔長青臉色一冷，一聲沉叱，雙掌一分，以「上下交征」接招，連消帶打無畏地迎擊，氣吞山嶽硬碰硬，掌分爪閃電似地接觸。

　　「啪噗！」響聲沉悶，罡風激射。

　　過天星一聲怪叫，「砰」一聲摔跌出丈外，奮身滾了兩匝，猛地一蹦而起，如飛而遁。

　　地面，灑落了不少血珠。

　　崔長青反而愣住了，注視著自己的雙手發怔，反覆察看，確定自己的一雙手完整無缺，久久方語道：「孤魂老前輩的絕學，果然霸道，我像是練成功了，舉手之間，便將老魔的金剛手擊傷，假使火候精純，威力豈不更大？」

　　他掃了地下的斷指一眼，搖搖頭，隱入楓林深處。

　　過天星逃回楓林山莊，木客大吃一驚，心中叫苦不迭，全莊陷入恐怖之中。

　　※※※

　　莊西三里地，有一座三家村，有一條小徑進向山區，可以進入太行山深處。平時，這一帶行旅稀少，往來的全是山區附近的山民。

　　蹄聲得得，烏騅馳抵三家村。

　　已經是近午時分。崔長青在第一家農舍前下馬，在樹上掛好韁繩，向站在柴門好奇地向他注視的一位年輕人抱拳一禮，含笑道：「兄臺請了。」

　　年輕人趕忙回禮，沉靜地說：「客官請了，不知有事需要小可效勞嗎？」

　　話說得客氣，而且不俗。崔長青心中犯疑，暗中留了神，笑道：「路過貴地，找不到村店，可否請兄弟方便，弄些酒食充饑？」

　　年輕人呵呵笑，說：「這一帶前後皆無食店，如不嫌窮鄉的粗菜淡面，可歡迎客官同膳，請屋裏坐。」

　　「謝謝兄臺方便，打擾了。在下姓崔，請教兄臺高姓？」

　　「小可姓費，小名青。請進。」

　　客廳窄小，堆滿了農具，但倒還收拾得整潔。雙方客套畢，裏面出來了一位年約花甲的身材高瘦老人。費青客氣地說：「這位是家父，小可父子相依為命，裏裏外外全由小可收拾。崔兄請小坐，小可即下廚整治酒食款待。」

　　崔長青笑道：「有勞了，費兄請自便。」又離座向費老人施禮道：「小可崔長青，途經貴地，叨擾老伯頓酒食，老伯幸勿見笑。」

　　費老人含笑送上一杯茶，笑道：「小哥不必客氣，只怕山野菜蔬不合貴客口味，如有怠慢之處，小哥包涵一二。請坐。哦！小哥好像不是本地人……」

　　「小可祖籍保定。」

　　「哦！原來是博陵崔氏……」

　　「小可寄籍江南，久已與故鄉音書斷絕。」

　　「小哥風塵滿身，似乎頗為落魄呢，請問小哥在江南作何生意？」

　　「呵呵，小可身無一技之長。」

　　「崔氏名門望族……」

　　「老伯，咱們不談這些。」他率直地說。

　　費老人指指他的佩劍，笑道：「腰橫三尺劍，仗義江湖行，是嗎？」

　　他漠然一笑，說：「飄零浪子，四海萍蹤，不值一提。」

　　費老人臉色一變，冷冷地說：「那麼，你是投奔楓林山莊的人？」

　　他喝乾了杯中茶，淡淡一笑反問：「是又如何？」

　　費老人拂袖而起，不悅地說：「抱歉，寒舍不招待楓林山莊的客人，客官請便，到楓林山莊僅三里左右，客官去正好趕上大魚大肉，強似在此吃窩窩頭。」

　　他不介意地說：「難怪老伯下逐客令，楓林山莊的聲譽壞得不能再壞，是嗎？」

　　費老人冷笑道：「看你雖然表面落魄，但眸正神清人才一表，天下間何處不可找事餬口，何必去投奔權林山莊，跟那些江洋大盜為非作歹？」

　　「楓林山莊的人不是江洋大盜。」

　　「反正他們賺的都是血腥錢。」

　　「怎見得？」

　　「哼！你以為老朽不知道？」

　　「你又知道些什麼？」

　　「老朽不便說，你走吧。」

　　他不走，沉下臉問：「你與楓林山莊是近鄰，如此中傷鄰居，歐陽莊主豈肯……」

　　「歐陽春又能怎樣？你不妨去問問他。」

　　「你不怕他？」

　　「我為何要怕他？」

　　「哦！大概他有把柄落在你手？」

　　費青從後面出堂，笑道：「歐陽莊主是小可姑父，兩家不相往來已經二十年，費家窮得有骨氣，耕種十餘畝薄田，無憂無慮平平安安。玩刀劍的人，必定死於刀劍……」

　　「不許你多嘴！」費老人叱喝，又道：「把客人送走，此地不留客。」

　　崔長青笑道：「老伯，何必生那麼大的氣？」

　　費老人火爆地叫：「我還能不生氣？歐陽春本性不壞，壞在交錯了朋友，都是你們這些亡命之徒帶壞了他。」

　　費青遲疑地說：「崔兄，你走吧。」

　　他仍不想走，問道：「費兄，你認識九幽娘？」

　　「九幽娘？你是說歐陽慧？」

　　「對，就是她。」

　　「這……我該叫她為表姐，她是歐陽莊主的侄女，嫁給一個姓彭的。」

　　「你知道令表姐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我父子從不過問楓林山莊的事。」

　　「哦！這幾天楓林山莊好像不安靜……」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賢父子與歐陽春沾親，又住在近鄰，楓林山莊的仇家上門，會不會連累你們？」

　　費青不住搖頭，笑道：「誰又願在我們這兩個村漢身上費工夫？冤有頭債有主，歐陽家與費家老死不相往來，是眾所共知的事……」

　　「在下卻不知道。」

　　「你……」

　　「在下是找歐陽春算賬的人。」

　　「什麼？」父子倆同聲驚問。

　　「在下與歐陽春是死對頭。」他若無其事地說。

　　費老人冷笑道：「你前來找我們，枉費心機。」

　　他呵呵笑，說：「至少，在下可以請你們招待一頓酒食。」

　　「這……」

　　「不久，歐陽春可能前來。」

　　「他要來？」費老人驚問。

　　「可能，他的爪牙該已知道在下向西走，會派人跟來監視，當然會發現在下的烏騅馬，帶人趕來圍攻，不殺我他是不會安心的。」

　　「天！你……你只有一個人，竟敢在此等他來？你快走吧，雙拳不敵四手，你……等他那些爪牙趕來，想走也走不了啦！」費老人惶然地說。

　　「呵呵，在下就是要等他前來，他躲在莊中不出，在下進去不易呢。」

　　費老人搖頭苦笑，說：「老朽仍然勸你早走為上。那惡魔不來則已，來則帶了一大堆狐群狗黨，即使你有三頭六臂，也抵擋不住大群狐犬的圍攻。」

　　「讓我自己去擔心吧，吃飽了再說。」

　　「你還是帶了食物，先避一避……」

　　「放心啦！這次他不會帶太多的人來。」

　　「你怎知道？」

　　「因為他知道來的人多了，反而礙手礙腳。」

　　費青已搬出酒食，說：「你不怕就等著吧。但你得記住，咱們父子是不可能幫助你的。」

　　「呵呵！在下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你知道就好。」

　　「楓林山莊的人到達時，賢父子最好迴避，暫且至鄰舍避避風頭，以免波及。」

　　三人開始進食，不再提及楓林山莊的事。崔長青信口問些有關莊稼的情形，泰然自若，不像是等候強敵前來生死相決的人。

　　將要酒足飯飽，崔長青突然問道：「賢父子真與楓林山莊斷絕來往嗎？」

　　費老人意頗不悅地問：「你認為老朽撒謊？」

　　「人不親土親，又道是胳膊往裏彎……」

　　「你這是什麼話？」

　　「其，楓林山莊聲威遠播三十餘年。其二，寶宅絕不是僅有賢父子兩人居住，壁角裏尚可看到女用雜物。其三，令郎目睹在下從楓林山莊方向來，定知在下不是投奔楓林山莊的人。其四，目前在下前來索取飛豹，附近數十里之內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在下崔長青的名號。總之，你們的語病太多，漏洞百出。」

　　費老人推椅而起，冷笑道：「你說的語病，意何所指？」

　　「呵呵！令郎說你們兩家二十年不相往來，豈不是證明你們在二十年前仍在楓林山莊仍有交往？而二十年前，正是木客歐陽春聲威鵲起，在江湖炙手可熱，聲勢如日中天之際，而你們……」

　　「你想怎樣？」費老人變色問。

　　崔長青喝乾了碗中酒，笑道：「把他們叫來吧，你要等的人已該到了。」

　　費青大笑著向門外走，說：「不錯，要等的人該到了。」

　　聲落，站在門口鼓掌三下，叫道：「姑丈，人交給你們啦！」

　　費老人退至窗外，舉手一揮。

　　窗外出現刀劍的映日閃光，顯然宅四周已被包圍。

　　崔長青安坐不動，彷彿他是宅中的主人，無視於四圍的危險，拈壺斟上一碗酒，喝了一大口，投碗而起，按劍長歌道：「流星白羽腰間插，劍底秋蓮光出鞘。哈哈！謝謝東道主人的酒菜。禮尚往來，在下以千金為酬。」

　　他探手懷中，取出一個四寸見方的珠寶匣，裏面珠光耀目，五顆指大的渾圓明珠，各以金托錦絨盛著，珠光寶射。

　　他的目光投向費老人，泰然地說：「據在下所知，賢父子確是不與楓林山莊同流合污，但血比水濃，親情仍在，我不怪你。帶了這些金珠，遠走他方另圖發展，不然終有一日，將與楓林山莊玉石俱焚，豈不惜哉？」

　　費老人拒絕接受，說：「老夫不要不義之財？」

　　「你幫助令妹夫歐陽春，何以謂義？」

　　「誠如閣下所說，血濃於水。」

　　「這麼說來，你要站在他那一邊？」

　　「老夫希望閣下及早離開，雙方息事，化干戈為玉帛，兩全其美。」

　　「如果在下不肯呢？」

　　「你說的，胳膊往裏彎。」費老人一字一吐地說。

　　崔長青收回明珠匣，丟下一兩碎銀，說：「對，胳膊往裏彎。這是酒食錢，謝謝。」

　　門口，出現木客歐陽春獰惡的面孔，點手叫：「崔長青，出來說話。」

　　他舉步向外走，冷笑道：「歐陽春，你來了，很好。」

　　木客退至屋外廣場，冷厲地相候。

　　四圍不見有人出現。好像只有木客一人。門外的大樹下，烏騅馬不見了。

　　崔長青向木客走去，臉上泛現令人難測的淡笑，一步步接近，氣勢迫人。

　　木客終於沉不住氣，厲聲道：「崔長青，你欺人太甚了。」

　　他漠然地點頭道：「就算是吧。」

　　「你知道處境嗎？」

　　「在下費了半天工夫，方安排了這次約會，你我心中有數，誰的處境兇險自己明白。」

　　「你安排的約會？」

　　「你與費老伯是郎舅至親，在下已打聽清楚，因此故意前來討酒食，讓令甥派人催你前來相會。」

　　木客哼了一聲，恨聲問：「這次你為何而來？咱們之間毫無過節，井水不犯河水，老夫且不計較你上次相迫之恨，你……」

　　「歐陽春，你是不是存心裝糊塗？」

　　「裝什麼糊塗？」

　　「你明知在下為何而來。」

　　「老夫怎知你為何而來？」

　　「哼！在下與血花會的仇恨，你不明白？」

　　歐陽春臉色一變，沉聲道：「楓林山莊與血花會各行其事，從無往來。」

　　「你否認你是血花會的護法？」他也沉聲問。

　　「拿證據來。」

　　「哼！你是否認令侄九幽娘，是外堂三女之一？」

　　「舍侄女的所做所為，我這做叔叔的人管不著，而且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是彭家的媳婦，與我歐陽家無干。她目下的身分，老夫從不過問。」

　　薑是老的辣，這番話足以杜對方之口。冤有頭債有主，明白地表示對方找錯了對象，雖未將江湖規矩搬出，已經分量夠重了。

　　崔長青果然怔住了，這老狐狸推得乾乾淨淨，叫他拿證據來，這一著果然擊中了他的要害。

　　他當然不肯就此罷手，心中一轉，說：「歐陽春，你要在下相信你的話？」

　　「正是此意。」

　　「哼！眼前你們郎舅倆的話，便是活證。」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崔長青淡淡一笑，心想：「看來，只有用計迫他走絕路，逐一鏟除羽翼，比在此地引起圍攻要好得多。」

　　他沉靜地點頭，說：「好吧，就算是兩回事好了。在下再問你一句，你與血花會真沒有牽連？」

　　「老夫不認識血花會的人。」木客沉聲答。

　　他轉顧四周，又問：「你帶了多少人來？」

　　「有五六位弟兄。」

　　「要不要算算賬？」

　　「這得看閣下的態度。」

　　「你可以讓他們一起上。」

　　「閣下真要生死相決？」

　　「既然閣下與血花會無關，在下只好離開。」

　　「這……」木客大感意外，愕然發愣。

　　「把在下的烏騅馬牽來，在下要走了。」

　　木客陰陰一笑鼓掌三下，笑道：「閣下既然放手，咱們希望能成為好朋友。」

　　「哈哈！江湖人需要的就是朋友。」他大笑著說，語氣頗為輕鬆。

　　一名青衣大漢將烏騅馬從屋後牽出，冷冷地將韁繩丟給他。他說聲謝謝，向木客說：「歐陽莊主，後會有期。」

　　木客陰笑道：「老弟日後途經敝地，別忘了蒞臨把臂言歡。」

　　他扳鞍上馬，烏騅突發長嘶，頗不安靜。他目光一轉，身形前移，笑道：「歐陽莊主請放心，在下會來拜望閣下的，說不定兩三天之內，還要光臨貴地。」

　　「哦！老弟……」

　　「在下與林白衣約定在府城會面，他答應帶一兩個血花會的朋友前來。同時，在下有位朋友，他是問口供的大行家，天生的涼血，任何人到了他手中，如想不用，勢比登天還難，血花會的那兩位朋友，想不吐實更是難上加難，等在下得到口供，可能要帶了人前來向閣下討回話。呵呵！再見。」

　　「咦！你與林白衣是朋友？」木客變色急問。

　　「哈哈！你今天才知道？」

　　「這……老弟，再見。」

　　「再見。」他笑答，策馬向西小馳。

　　遠出半里地，他下馬檢查馬肚帶，果然不錯，肚帶已割帶三分之二，鞍下更找出一枚鐵蒺藜。假使他急於離開，驅馬急馳，烏騅受創，必定亂發野性，將他掀下馬來，即使摔不傷，烏騅也無法奔馳，他也走不了啦！

　　「好傢伙，果然不出所料。」他恨恨地說。

　　他將烏騅驅入林中，獨自趕路，自語道：「我就成全你們吧，讓你們有機會趕到前面埋伏。」

　　繞過一座山崗，他往草叢一鑽，先睡一覺再說。

　　前面里餘的一座嶺腳下，北面是小徑，南面是陡峻的山坡，野茅高與肩齊，間或生長著一些小松樹；路旁的草木下，躲著一些神秘灰衣人。

　　這些人在烈日下苦等，潛伏不動，被太陽曬得叫苦連天，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等得心中冒火，七竅生煙，這滋味真不好受。

　　北面小徑旁的一株大樹下，木客與一名五短身材的灰衣老人安坐草中，一旁躺著另一位尖嘴高顴三角臉中年和尚。三個人不住向東西張望，情緒漸漸不安。

　　灰衣老人抬頭望望日色，不耐地說：「歐陽老弟，這小輩恐怕不走這條路了。依兄之見，在費兄處便該動手收拾他的。」

　　木客老眉深鎖，說：「路通東西，他不能不走這條路。如果他向東走，兄弟的人必定將消息傳來，顯然他確是由這面走的。」

　　三角臉和尚挺身坐起，說：「會不會座騎發瘋，把他摔昏了？」

　　「那小畜生功臻化境，不可能被摔傷。」

　　「哼！不一定，變生倉卒，措手不及，有天大的本事也應付不了變。」

　　「可能是有事在前面耽擱了。」

　　「已經半個時辰了，定已發生意外，貧僧到前面去看看，反正他不認識貧僧，貧僧會見機行事的。」

　　灰衣老人點頭道：「對，歐陽老弟，讓和尚去接他。」

　　「這……」木客遲疑難決。

　　「一錯不可再錯，在此守株待兔本來就失策……」

　　「不是兄弟先前放他，而是恐怕連累舍親，因此網開一面……」

　　話未完，後面傳來崔長青直震耳膜的語音：「歐陽春，假仁假義害了你，先前你確是失策，你該在屋內圍攻在下的。」

　　三人大驚，倏然暴起轉身，二丈外的草叢中站著臉色陰沉的崔長青。

　　和尚火起，怒叫道：「你這該死的小狗……」

　　叫聲中，揮動拂塵飛躍而進。

　　崔長青一聲長笑，回頭飛掠而走。

　　木客發嘯聲招呼同伴，急起直追。

　　十餘名頂尖兒高手爭相飛逐，像一群烏鴉。

　　追至前面的山崗下，崔長青竄入密林，一閃不見。

　　眾人追至林中，早已失去崔長青的蹤影。木客狂怒之下，不顧一切滿山狂搜。

　　半個時辰後，人已走散，有些跟不上，有些分頭窮搜，山深林茂，十餘個人分散之後，誰也無法與幾名首腦取得聯繫。

　　木客與和尚走一路，沿地面留下的痕跡窮追，追至第三座山頭，留下的痕跡神奇地消失了。

　　兩人往回搜，在右首不遠處重新發現有人撥草奔跑的痕跡，又是一陣好追。

　　遺跡將他們引至南西的一座小峰下，遺跡重又消失。

　　勇氣經不起長時期的考驗，木客漸漸開始心寒。倒是和尚沉得住氣，沉穩地尋找痕跡。

　　木客愈搜愈心寒，悚然地說：「大師，咱們還是回去吧。」

　　和尚恨恨地說：「這小子是貧僧所遇上最狡獪人物，他竟然在貧僧的追蹤下逃掉了。」

　　「你這位追蹤能手也……」

　　「你說貧僧栽了？」和尚不悅地問。

　　「大師請勿誤會……」

　　「哼！要回去你就請便，貧僧發誓要將那小狗搜出來，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大師……」

　　身後突傳來一陣陰森森的怪笑，兩人火速轉身。

　　身後林深草茂，不見有人。

　　木客毛骨悚然，駭然低叫：「是他的笑聲！」

　　和尚凝神傾聽，低聲說：「人還在左近，並未脫開，他走不掉了。」

　　木客舉目惶然四顧，發覺附近鬼影俱無，他們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中了，心中一急，本能地發出兩聲告警的長嘯。

　　這期間，和尚已悄然向前搜進了三丈左右，聽到嘯聲，扭頭問慍怒地叫：「歐陽莊主，你害怕了？你……」

　　「小心身後！」木客狂叫。

　　和尚聞聲知警，也聽到了輕微的擦草聲與風聲，大吼一聲，大旋身一拂後攻，出招自衛。

　　糟了，一拂落空，崔長青已從拂下切入，反掌拍出，「啪」一聲正中臉部，鼻梁下陷，雙目暴裂。

　　「哎……」和尚狂叫，仰面便倒，在草中掙扎著厲叫：「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我的眼……眼睛……」

　　木客悚然拔出奪命扇，向前一拂。

　　「嗤嗤嗤……」八根扇骨發似聯珠，瘋狂地向崔長青射去。

　　崔長青雙手急揮，最後閃在一株大樹後。他手中共接了四根扇骨，有兩根擦衣而過，最後兩根貫入樹中，八根扇骨全部落空。

　　他將扇骨丟向草叢，冷笑道：「你奪命扇中八根扇骨已全部射出，你完了。」

　　木客飛撲而上，左爪來一記「雲龍現爪」。

　　崔長青閃至樹的另一面，冷笑道：「血爪功派不上用場，閣下。」

　　血紅的掌影一閃，「叭」一聲擊中樹幹。

　　「噗簌簌……」樹應掌而斷，海碗大的樹禁不起一掌，樹倒下了。

　　「好厲害的遁形血掌，快極。」遠出八尺外的崔長青叫道，手一抄長劍出鞘。

　　三種絕學全部失敗，木客心膽俱寒，扭頭飛逃。

　　只逃出三丈左右，人影一閃而過，劍光打閃，劈面攔住了。

　　死中求生，木客不假思索地一扇拂出。

　　「啪！」劍扇接觸，突然炸裂折斷。

　　劍光流轉，乘勢遞入，劍氣徹體生寒。「啪」一聲暴響，木客藏在內衣保護住神關穴的鐵鏡，在劍尖前暴裂，劍尖無情地楔入神關要穴，罩門已破。

　　神關穴在肚臍中，即使不是罩門，也禁不起一擊。木客一把抓住劍身，向下挫倒，淒厲地叫：「你知道我的罩門，誰……誰出賣了我？是……是費……」

　　「上次在下就知道你的罩門所在了。」他冷然地說。

　　「你罩門已毀，金鐘罩也毀了。現在，你願不願談血花會的事？願談，在下饒你不死。」他沉聲問。

　　「我……我願談，願談……」木客顫抖著叫。

第十七章　元都三子

　　近午時分，烏騅馬輕快地馳出洪洞縣的南關。南面五十五里，便是山西最南一府平陽府。

　　馬上的崔長青風塵僕僕策馬南行，一身黑衣好久沒洗了，一頭倔強的頭髮胡亂挽了一個道士髻，臉色陰沉，不修邊幅，正是標準的江湖落魄漢。

　　倒是他那匹雄健的烏騅馬，比往昔似乎更雄健了些，渾身烏光閃亮，與主人那潦倒落魄的氣色迥然不同。

　　離開京師進入山西，他沿途周濟窮人，快要花光了他在京師獲得的巨萬金珠。目下，他身上僅有三二十兩碎銀，得為盤纏打算了。人可以對酒食馬虎，烏騅馬卻必須獲得上等草料。馬是不能僅以草充饑的，要麥，要豆，要鹽，要糖，比一個人還難伺候。

　　就是說，他必須設法張羅盤纏了。

　　離城兩里地，前面小徑東來會合。大道沿汾河東岸南下，略向西偏。道上車馬往來不絕，黃塵滾滾。

　　三岔路口站著兩名青衣大漢，小徑方向另一名青衣大漢牽了三匹座騎站在大樹下，似有所待。

　　蹄聲得得，烏騅馬快到了。

　　三名大漢皆向他注視，路口的兩大漢悠閒地踱至路中心，有意無意間，擋住了去路。

　　烏騅馬終於馳近，一名大漢突然高舉右手，叫道：「嗨！崔兄，別來無恙。」

　　崔長青勒住座騎，扳鞍下馬，眼中湧起疑惑的神色，輕拂著馬鞭問：「咦！老兄，咱們認識嗎？」

　　大漢呵呵笑，抱拳施禮笑道：「你老兄真是貴人多忘事，呵呵！」

　　「這……在下與兩位陌生得很……」

　　「哈哈！想想看，去年三月天在湖廣……」

　　「哎呀！在下記起來了，你老兄是鄰船的水客，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呢。」

　　「呵呵！天下並不大，咱們又碰上了。」

　　「那次咱們雖有一面之緣，在下還沒有請教你老兄的名號呢。」

　　「在下關彥，匪號稱遊神，崔兄請多提攜。那位是兄弟的拜弟，飛毛腿能彪。」

　　「姓能？這怪姓少見，幸會幸會。」

　　「呵呵！能姓是太原大族，崔兄大概很少到咱們山西行道。」遊神關彥笑容可掬地說。

　　崔長青哦了一聲，問道：「在下要往平陽走走，關兄有事嗎？」

　　遊神關彥點頭道：「不瞞崔兄說，咱們確是專誠前來候駕的。」

　　「怪事，你們知道在下的行蹤？」

　　「崔兄昨晚在霍州打尖，咱們便知道你老兄的行蹤了，因此先來一步相候。」

　　「哦！原來如此，關兄不知有何指教？」

　　「崔兄，請借一步說話。」

　　「這……」

　　「由此至孫真人廟約里餘，請崔兄移至廟中一敘，有事商請。」

　　「可是，兄弟要趕路。」

　　「呵呵！崔兄的寶駒烏騅腳程快，真要趕到府城，一個時辰足夠矣，請勿操之過急。」

　　「這……」

　　「商請的事，對崔兄有百利而無一害，但請放心。」

　　「關兄可否先行說明……」

　　「咱們長上專誠敦請崔兄前往商談，屆時崔兄便知其詳了，請。」

　　崔長青一時好奇，點頭道：「好吧，兄弟前往見見貴長上。」

　　遊神舉手一揮，看守座騎的人將座騎牽到。崔長青扳鞍上馬，有意無意地說：「關兄的眼線在霍州便盯上丫崔某，想必早有準備，貴長上在崔某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哩！」

　　遊神上了馬，笑道：「敝長上碰上了棘手的事，正苦於人手不夠，因此派人留意往來的江湖朋友，希望能得到朋友的幫助。崔兄黑衫客的名號，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敝長上聞名久矣！只恨無緣識荊，這次聽說崔兄光臨敝地，感到萬分欣慰，所以派兄弟半途促駕，請崔兄至孫真人廟一敘，以便親聆教益。」

　　「關兄客氣了，請領路。」

　　「崔兄先請。」

　　四人在孫真人廟前下馬，有三名青衣大漢上前接過座騎。廟門的石階上，迎下三名老道與兩名年約半百的虯鬚大漢。兩大漢年歲相當，相貌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兄弟，甚至可能是雙胞胎弟兄。

　　崔長青一怔，一面下馬一面說：「原來是中條雙煞李氏兄弟，是江湖道上位高輩尊的前輩呢。」

　　為首的中年老道，有一雙銳利精明且陰鷙的鷹目，大馬臉，勾鼻薄唇，頰上無肉，缺了兩顆門牙，留了山羊鬍，背著手上前頷首為禮，笑道：「歡迎崔施主大駕光臨，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話說得客氣，神情卻傲岸托大，笑得陰森，皮笑肉不笑令人心生寒意。

　　崔長青抱拳為禮，也陰陰一笑道：「道長客氣，豈敢豈敢？請教……」

　　「貧道玉虛子。」

　　崔長青大吃一驚，脫口道：「原來是洪洞元都觀三子，失敬失敬。」

　　元都觀在洪洞縣城東北的朝陽坊，是洪洞城第一大道觀。本朝初，太祖高皇帝頒下聖旨，整頓天下僧寺道院，將小寺觀合併，元都觀合併了玉虛、玉清、玉峰三觀，四觀合而為一，成為洪洞唯一的大觀。多年來，在元都觀清修的玄門弟子逐漸在變，變得走了樣，變成了亡命之徒的庇護所。

　　二十年前，元都觀來了三名雲遊道人，自稱來自府城的天慶觀，是目下武當山武當派祖師爺張三丰的門人弟子，霸佔元都觀，自稱元都觀三子，以玉虛子玉清子玉峰子為號，在江湖道上出盡了風頭。

　　湖廣武當山的武當門下弟子，不承認這一支門人，也不過問山西元都觀的事。

　　據傳說，張三丰是平陽府人，拜麻姑為師（很可能是江西麻姑山那位與天地同壽的麻姑）。張三丰遨遊天下，重整武當山，逃避皇室的追蹤，暗中阻止成祖追殺建文帝，仙化陝西寶雞金壇觀卻又復活入蜀，蹤跡奇幻不知所終，是個神奇莫測的人物，有人假張大仙之名招搖撞騙，不足為奇。

　　元都觀三子在江湖聲威遠播，自然不是什麼安分人物，但在表面上，他們卻是有案可稽的規規矩矩玄門弟子，暗中卻為非作歹無所不為，酒色財氣無不專精。因此，他們也公然承認自己是黑道人物。

　　崔長青一聽對方自報名號，而且在洪洞城近郊，不用猜，便知他們是元都觀三子。

　　玉虛子陰陰一笑，客氣地說：「無量壽佛，施主客氣，請至廟中一敘。」

　　崔長青大感詫異，老道們為何跑到孫真人廟與他商談？定下心神，客氣一香隨眾人入廟。

　　玉虛子引客人至殿左的靜室，室外戒備森嚴，氣氛迫人，雙方分賓主落座，香火道人獻上香茗，主人即為雙方引見。

　　兩個虯鬚中年人，果然是中條雙煞李文李武，兄弟倆不是黑道人，而是綠林道的巨寇。大煞李文更是個滿手血腥的兇暴大賊，是官府懸賞緝拿血案如山的要犯。

　　另兩名老道是玉清子和玉峰子，之外是兩個黑道上頗負盛名的獨眼龍余平，是個瞎了左眼的中年人，及開碑手楊良，練的金砂掌可以裂石開碑。

　　遊神關彥飛毛腿能彪，也都是江湖道上名號響亮的高手。

　　崔長青心中不快，全是些兇橫獰惡的人，自己混跡其間，豈不是甘心同流合污，與兇魔為伍嗎？但他不敢視於詞色，既來之則安之，且定下心神，看這些人在此相聚所為何事。

　　雙方客套畢，崔長青問道：「道長派關兄將在下找來，不知為了何事？咱們江湖人講究的是開門見山，道長請三言兩語交代清楚。」

　　「呵呵！」玉虛子怪笑，笑完說：「施主請定下神，聽貧道先說明概略的情形。」

　　「在下洗耳恭聽，道長請說。」

　　「那麼，貧道長話短說。這次咱們盯上了一票買賣，由於人手不夠，因此請施主參加。」

　　「哦！你們要做一票買賣？」

　　「對，一票，足有千件以上價值連城的金珠寶石，和無數金銀。這一票買賣接下來，足夠咱們所有的人，度支三年以上，過三年安靜的日子。」

　　「可是，你們的人……」

　　「不夠。」

　　「諸位都是江湖的高手名宿，仍嫌不夠？」

　　「是的，對手出奇地強大，咱們應付不了。最重要的是，咱們在乎陽府一帶，全是些盡人皆知的熟面孔，瞞不了人，必須要你這位外鄉人前往臥底，定能取得對方的信任，不致壞事。」

　　「這……能不能把這票買賣的詳情……」

　　「很抱歉，在施主尚未答覆之前，買賣必須暫且守秘，以免走漏了風聲，因此礙難見告。」

　　「哦！你們要的是……」

　　「要你點頭，要你參與，三七分賬。」

　　條件優厚，反而引起崔長青的懷疑。論聲望身價，論人數多寡，他一個人憑什麼可以分三成？因此他疑雲大起。再就是他對這些殘忍惡毒的魔道高於毫無好感，不想同流合污。略一思索，他斷然地說：「抱歉，在未明白真相之前，在下不能點頭。」

　　玉虛子臉一沉，冷笑道：「閣下該知道江湖規矩。」

　　「不錯，江湖規矩要在下必須先弄清底細，有權決定取捨。」

　　「江湖規矩允許你拒絕當地前輩的求助？」

　　「但你們並非求助，而是要求合作。所謂求助，也僅限於合乎道義的事。但在下似乎感到諸位所要求的，與道義並無任何關連。」

　　「你……」

　　「對不起，在下敬辭。」

　　玉虛子狠狠地盯視著他，怒形於色地問：「閣下拒絕合作了？」

　　「情勢如此，在下不得不要求諸位另請高明了。」他沉著地說。

　　大煞李文怪眼兇光四射，厲叫道：「好小子，你既然來了，休想……」

　　他冷哼一聲，搶問道：「休想怎樣？你又想怎樣？」

　　大煞推椅而起，大叫道：「你不答應也得答應，由你不得。」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問：「你要不顧江湖道義，迫在下就範？」

　　「就算是吧。」大煞厲聲答。

　　他臉色又變，冷冷地說：「除非閣下能綑住崔某的手腳，不然阻止不了在下來去。」說完，離座向玉虛子抱拳一禮，並向眾人行羅圈揖，說：「在下不能耽擱，就此告辭，得罪之處，諸位前輩海涵，後會有期。」

　　尚未邁步，開碑手楊良踱至門旁，伸手虛攔陰森森地說：「姓崔的，這裏不是客店，由不得你來去自如。」

　　「楊前輩要阻止在下離開？」

　　「你明白就好。」

　　「閣下如何阻止？」

　　「老夫只好留下你。」

　　他冷然一笑，舉步便走。

　　開碑手拉開馬步，吸口氣立掌行功，冷然盯視著他，整個左掌逐漸變色，泛起隱隱金芒，亮出了金砂掌絕學向他示威，攔住去路。

　　他直向前撞，無畏地邁進。

　　開碑手直等到他走近至三尺內，方大喝一聲，毫不遲疑地一掌劈出，快逾電光石火，潛勁山湧，劈胸吐出。

　　快！貼身相搏生死須臾。他右掌一拂，「啪」一聲四指拍在對方的腕門要害上。

　　開碑手的右掌，就在這閃電似的剎那吐出，登向他的胸口心坎重穴。

　　他身形半轉避招，起腳搶攻反擊，「噗」一聲靴尖輕挑在開碑手的丹田要害上，身形一晃，越過開碑手到了門旁。

　　功力相埒，誰快誰勝。兩人貼身交手，年輕力壯的崔長青佔了優勢。

　　「哎……」開碑手驚叫，幾乎跌倒，臉色一陣青，抱住小腹站不直腰。

　　崔長青向門口邁出一步。玉清子突然疾衝而上，拂塵一抖，便待出手攔截。

　　玉虛子急喝道：「師弟退！讓他走。」

　　玉清子急忙止步收拂，叫道：「師兄，不能讓他走。」

　　「不必了，少他一個人，咱們同樣能辦事。」玉虛子陰笑著說。

　　崔長青當門而立，抱拳道：「諸位，少陪了。」

　　眾人目送他去遠，玉清子恨恨地說：「這小子好不識抬舉，師兄不該放走他的。」

　　玉虛子冷笑道：「咱們是主人，不能失禮。」

　　「可是……」

　　「咱們不易留下他。師弟，你比木客歐陽春高明多少？木客練的金鐘罩絕學，已有八九成火候。楓林山莊高手如雲，天涯雙邪、過天星，這些人並不比咱們差，結果如何？」

　　「難道咱們就此罷了不成？」

　　玉虛子獰笑道：「他是咱們的希望所寄，怎能罷了？」

　　「但他……」

　　「師弟，對付這種初出道自以為有滿腔熱血的人，硬來是不行的。」

　　「師兄之意……」

　　「我自有妙計。」玉虛子極為自信地說，轉向獨眼龍余平問：「余施主，吳大嫂來了嗎？」

　　獨眼龍點頭道：「來了，在後面靜室安頓。」

　　「她家全都來了？」

　　「全來了。」

　　「好，咱們去與吳大嫂商量，走！」

　　玉清子大惑，問道：「師兄，崔小輩的事……」

　　「師弟，放心啦！」

　　遊神關彥笑道：「玉清道長，令師兄足智多謀，放心啦！且看令師兄安排窩弓猛虎，放下金鉤釣蛟龍，崔小輩飛不了，咱們的事成功可期。」

　　「一切看貧道的。」玉虛子滿懷信心地說，輕快地出室而去。

　　※※※

　　烏騅馳出官道，崔長青回頭掃了來路一眼，自語道：「這些兇魔聚在一起，哪會有好事？居然想拉我下水，我得小心了，他們不會死心的。」

　　平陽府，晉南的重鎮，城高壕深，關防嚴緊。目下的府城俗稱白馬城，真正的平陽故城在城南數里。

　　為了次日動身方便，他不在城內落店，穿城而過到了南關，牽著座騎到了老汾客棧。

　　老汾客棧是座不起眼的小客店，但卻是頗為清靜的一家，位於一條小橫街中，遠離大街要道，不受車馬喧擾，而且投宿的客人並不多。

　　他前腳落店，後腳進來了三名青衣佩刀大漢，也是落店的。

　　已經是申牌時分，客店開始有客人投宿了。最後落店的是一位老太婆，一名十七八歲青春少女，一位八九歲黃毛丫頭。

　　三個老少女人穿得樸素，像是村姑，一口晉北口音，舉動慌張，像是受驚的鹿。尤其是那位美麗的少女，眉梢眼角帶有重憂，從不敢抬頭注視著陌生人，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確像一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弱女。

　　在晉北，地近邊牆，常年烽煙不絕，大元帝國的餘孽，無時不在做重回中原的美夢。因此，晉北民風強悍，不分男女老幼，都能盤馬彎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弱女，只有在內地方能找到。

　　崔長青並未留意投店的旅客，只知他的右鄰房客，住進了幾位女客。

　　洗漱期間，他聽到鄰房傳出了隱隱哭泣聲。

　　他留了心，也激起了管閒事的俠義心腸。

　　同一期間，客店主人被兩位不速之客請出店外不久，店主帶了一名小廝，交由掌廚的伙計差遣。

　　掌燈時分，小腸送來了酒食。兩壺汾酒，三味小菜，一大碗削麵，酒菜的香味引人垂涎三尺。

　　崔長青奔波多日，沿途從未發生意外，在平陽城通都大邑落店，他仍然小心提防，仔細地檢查送來的壺酒，卻忽略了菜。

　　一般說來，蒙汗藥一類藥物揮發性高，忌油膩，放入酒和茶中，藥力甚佳，放入菜中便藥效有限，放多了便有異味，放少了不起效用，因此沒有人會將蒙汗藥放在菜內。

　　要計算人，除了蒙汗藥之外，其他的藥物多著呢。

　　在生活線上僕僕風塵的旅客，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落店後如無其他事故，便早早歇息，以便明早過路。崔長青也不例外，膳後不久便待安眠。

　　怪！鄰房的女客，為何仍在哭泣？

　　夜間客船之中，探詢女客諸多不便，他想：「明天，明天我一定去問問，她們一定有了困難，也許我能替她們解決。」

　　正待寬衣入寢，突覺腹中一陣隱痛。

　　「咦！怎麼回事？」他揉著腹部自問。

　　總算不錯，痛楚僅片刻間便消失了，江湖人闖蕩天下，難免會碰上些小麻煩，像水土不服、中暑、受寒、誤食不潔之物、蛇蟲咬傷等等小毛病，算不了一回事。但如果不幸患上大病，那就麻煩大了，再碰上阮囊羞澀，災情更是慘重，誰肯照料一個窮途末路的流浪漢？

　　他並未在意，寬衣脫靴往床上一例。

　　糟了，痛楚重又光臨，這次的聲勢比前一次兇猛得多，痛得內腑像在猛烈抽緊收縮，痛得他直冒冷汗，蜷縮成團伸不直腰來。

　　這次痛的時間比前一次長些，痛苦的浪潮退去，似乎一切又恢復原狀，了無異樣。

　　江湖人身邊，經常帶了些救急的金創藥與應急的膏丹丸散，止痛整腸胃的藥自然也包羅在內，他吞了一包止腹痛的藥散，心中甚感不安，闖蕩江湖以來，由於體魄健壯，平時注意飲食起居，從未患過疾病，弄不清今晚所思何症。要說腹瀉吧，肚中既未雷鳴，又未感到內急，就是痛，豈不奇怪？

　　好在痛楚已經過去了，他寬心地入眠。

　　不久，一陣徹骨奇痛驚醒了他，這次來勢更兇，更猛，腹痛如絞，來勢如山洪猛瀉，無可遏止。

　　終於，他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滿床亂滾，床在他的滾動下，格吱吱發出快要崩塌的怪響。

　　呻吟聲驚動了外廊的店伙計，也許店伙計早就在外面等待了。

　　「砰砰砰！」拍門聲震耳。

　　他痛得神遊太虛，痛得快要昏過去了。

　　「砰砰砰！」房門被拍得山響，店伙在外面叫：「客官，怎麼了？開門！開門！」

　　他痛得牙關咬得死緊，只能用喉音與鼻音呻吟，無法回答。

　　不久門被撬開了，奔入兩名店伙，疾趨床前，按住他關心地叫：「客官，你怎麼啦？你……」

　　他渾身冷汗徹衣，叫道：「我……我腹痛如絞……」

　　一名店伙向同伴叫：「小二，你去叫掌櫃的請郎中，這位客官恐怕是中邪呢！」

　　「見鬼，怎會中邪？定是絞腸痧。」小二自作聰明地說。

　　「快去，讓郎中來決定是何病症。」

　　「我這就去。」

　　「別忘了端盤熱水，弄條厚巾來。」

　　如果是絞腸痧，那可真糟了，半夜三更不好請即中，郎中來慢了，腸子可能要全被絞斷。

　　天老爺保佑，郎中來得很快。

　　郎中到達，他的痛楚恰好消失了。剛才的痛楚，比第一次兇猛十倍，時間也拖長十倍，他渾身脫力，整個人快要崩潰了。

　　郎中是個年約半百，留了八字鬍的人，按規矩不慌不忙地望聞問切，不住搖頭。最後，向他問：「小哥，你這病拖了多少年了？」

　　他搖頭苦笑，軟弱地說：「這是破天荒第一道，前此在下從未患過病。」

　　「那更糟！」郎中怪腔怪調地說。

　　「你是說……」

　　「來勢如此猛烈，一未發燒，二未腹瀉，這……本郎中不知是何怪症，必須另請高明。」

　　接著，痛楚再次光臨。

　　痛苦中，他聽到郎中向店伙說：「你們快替他準備後事，再痛幾次，他就挺不住了，平陽的郎中誰也無能為力，他絕挨不了半個更次。」

　　他半昏迷地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人死如燈滅，一個無牽無掛的人，對死的恐懼要比常人鎮靜得多。

　　他並不怕死，真知道死期，反而解脫了他心靈的枷鎖，反正要死了，何必死得那麼怯懦？

　　想開了，痛楚似乎減輕啦！他默默地用仍然清醒的神智，引導自己的意識進入忘我之境，渾忘腹中的痛楚，果然有效，痛楚顯著地減輕，已經無法威脅他了。

　　店伙們在忙，以為他快要昏厥，忙著替他準備後事，每個人皆不住搖頭嘆息。

　　有名冒失鬼店伙走近他，大聲問：「客官，你還有後事交代嗎？」

　　他不言不動，像已進入彌留境界。

　　房門口，突然傳來婦人的語音：「你們怎麼啦？半夜三更的，吵得人無法安眠，我們明天得留些精神趕路呢。」

　　一名店伙說：「大嫂，十分抱歉，這位客官得了急症，快要歸天了，因此驚擾了其他的客官，大嫂尚請包涵一二。」

　　「哦！得了什麼急症？」大嫂問。

　　「不知道，只知他腹痛如絞，郎中束手，已快痛昏過去了。」

　　「哦！讓老身看看。」

　　「大嫂……」

　　「拙夫是郎中，小婦人也略知醫理。」

　　「大嫂，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了人命官司，大嫂你……」

　　「你這是什麼話？人還有口氣在，總該盡盡人事，對不對？」

　　「這……」

　　「讓我看看。」

　　是個年約花甲的老婦，赫然是鄰房的客人，慈眉善目，相貌慈和。

　　店伙們阻止不了，乖乖地讓路。老婦走近床緣，命店伙將燈掌近，先察看崔長青的口腔、眼睛，然後不住輕按他的腹部各處，用平靜的口吻不斷地問：「這裏痛嗎？這裏痛嗎……」

　　他神色木然，從實回答。

　　老婦最後替他掩上衾，向店伙說：「勞駕小二哥，去借一副煎藥的瓦罐來。」

　　「老大娘，能治嗎？」站在床角的小腸問。

　　「老身可以一試，可能有救。」

　　「真的？」

　　「老身有五分把握。」

　　「這……」

　　「老身先回房取藥，先讓他吃些止痛安神藥。」老婦一面說，一面出房而去。

　　服下老婦一包藥散，不久，痛楚漸消。

　　老婦向店伙們說：「你們可以安頓了，這裏由老身照顧。」

　　「老大娘，還是由咱們店伙計照料……」

　　「不必了，他已度過了危險期。」

　　店伙們走了，他也朦朧地睡去。

　　一覺醒來，只感到口乾舌燥。室中一燈如豆，可聽到水沸的聲音，藥香撲鼻。

　　睜開虎目，扭頭看到蒙的人影。壁角以三塊磚架起一個灶，燃燒著兩三根枯枝，暗紅色的小火苗閃動，老太婆和少女正坐在灶前，用文火煎藥。兩人面火而坐，他只能看到她們的背影。

　　少女發出一聲長嘆，喟然地說：「奶奶，我們不能留下來，說不定惡賊們已經追下來了，我們必須盡快地逃，逃過河才有生路呢！」

　　「丫頭，我們不能見死不救。」老婦斷然地說。

　　「可是，我們……」

　　「惡賊們不知我們已經逃走。」

　　「但……如果……」

　　「如果他們發覺了，早就追下來啦！」

　　「奶奶，我們不能冒險。」

　　「不必多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不能棄之而去，奶奶必須遵守救人須救徹的古訓。」

　　他想說話，卻虛弱難以發聲；想動，全身無力。

　　一天，兩天……

　　第三天，少女端了一碗微溫的藥汁，輕輕地走近床前，低下玉首說：「公子爺，藥來了。」

　　一位小姑娘扶起了他的上身，他就少女手中，喝乾了碗中藥汁，無限感激地說：「姑娘，謝謝你。請問令祖母在嗎？」

　　少女雙目紅腫，轉首迴避他的目光，低聲道：「家祖慈上街去了，到車馬店僱車。」

　　「僱車？」

　　「我們不能再停留，因此打算僱車南行，將公子爺一併帶走。」

　　「這……」

　　「公子爺病後衰弱，需好好調養十天半月。」

　　「哦！在下留在店中調養……」

　　「家祖慈認為，萬一店伙煎藥不當，可能舊病復發，因此不敢將公子爺留下。」

　　他心潮洶湧，感慨地嘆道：「令祖母菩薩心腸，身在難中，依然慈悲為懷，為救人置一家三口的生命於不顧，在下銘感五衷，沒齒難忘，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

　　「公子爺言重了，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咦！公子爺怎知賤妾一家身在難中？」

　　「在下曾經聽到姑娘與令祖母的話。」

　　「哦！這……」

　　「這三天中，姑娘與令祖母不解帶，悉心醫治我這位陌生落難人，雲情高誼恩比天高，在此世道炎涼之今日，委實難得。在下姓崔，名長青，請教姑娘貴姓？」

　　「賤妾姓吳，小名娟。那位是舍妹小欣，年方七齡。」少女幽幽地說。

　　「吳姑娘的身世，可否見告？追逐你們的人，又是何來路？」

　　「唉！一言難盡。」

　　「吳姑娘請勿見外，尚請明告。」

　　「賤妾家位大同府朔州，家祖仙逝多年，逝世前曾與當地的土豪結怨。家祖逝世後，該土豪多年來一直不斷煎迫，要置我吳家一門老少於死地。日前，家父家母在一次保護牲口的械鬥中，被他們所暗殺，含恨九泉。家祖慈知道不能再留，便毅然帶了賤妾姐妹兩人向南逃，希望能逃到潼關，投奔現在潼關衛定居的親友暫避風頭。唉！只怕被惡賊們發現我們逃走，追來斬草除根……天哪！賤妾真不敢往下想。」

　　他氣湧如山，問道：「那土豪是誰？」

　　「是石川堡的堡主灰狼桑達，堡在朔州西三十里，石川堡附近的村民，皆受桑堡主的鉗制，誰也不敢有所拂逆，不然便有家破人亡的橫禍飛災。」

　　「你們能不能在附近找地方暫避？」

　　「我們在此地人地生疏。」

　　「這樣吧，可到府衙請求保護，平陽府至朔州相距千里，石川堡的人天膽也不敢前來行兇。」

　　「崔公子有所不知，那惡賊養了一群會飛簷走壁來去無蹤的鷹犬，官府保護得了我們嗎？」

　　「哦！這……」

　　「如果僱到馬車，我們今天就得啟程，早走早好。公子爺如果能起床，請略加收拾，賤妾要回房打點。如有事吩咐，請叩壁知會一聲，賤妾的住處就在鄰房。」

　　他沉吟片刻，說：「吳姑娘，請替我把店伙找來。」

　　當天僱不到車，車馬店表示後天可供應兩部輕車南下，吳老太太已決定後天動身。

　　次日，崔長青已可起床走動。吳老太太與兩位孫女，輪番在房內侍候，令他萬分感激。

　　一早，兩部輕車向南行。前一輛乘坐著吳老太太與小欣，車上載了一些行李與家具。後一輛是崔長青，吳娟姑娘同車照料。車後繫著烏騅馬，向南飛馳。每輛車有兩名車夫，兩匹健騾，直放風陵渡，預定五天可以到達。

　　巳牌正末之間，車行三十里，進入襄陵縣境，不久重與汾河會合，官道傍河向南延伸，東西是無盡的起伏丘陵，西面是濁浪滔滔的汾河。

　　官道繞過一處河彎，前面出現一座小村寨。

　　「叭叭！」車夫揮鞭暴響，車輕快地向南急馳。

　　另一名車夫緊了緊頭上的遮陽笠，說：「前面是馬坊灣，到那兒歇馬，走啊！」

　　「叭叭叭！」鞭聲清脆震耳，輪聲隆隆，後面塵埃滾滾。

　　蹄聲如雷，兩匹健馬從後面追上了馬車，從左右超越，馬上的兩名黑衣騎士腰佩單刀，瞥了車廂一眼，冷笑一聲加上一鞭，健馬飛馳而過。

　　一聲長哨，又追上了兩匹健馬。

　　車廂內的人，不知車外的事。官道上車馬往來不絕，誰也沒留意旁人的閒事。

　　車抵馬坊灣，又有兩匹健馬超越而過。

　　車停在一座小食店前，趕車的剎住車，跳下車叫道：「車在此地小駐片刻，客官可下車透口氣，不可遠離，歇好馬就走。」

　　前車的吳老太太與小欣並未下車。吳娟將水囊遞給崔長青，說：「崔公子，先喝口水再說，下一站該喝藥了。」

　　他感激地說：「謝謝你，吳姑娘。哦！車中灰塵太濁，你下車透口氣吧。」

　　吳娟搖搖頭，嘆口氣說：「不行，萬一被惡賊的眼線看到，一切都完了。」

　　「平陽府以南，道上旅客絡繹於途，村落甚多，與貴鄉朔州完全不同，惡賊怎敢在陽關大道上行兇？」

　　「不，還是小心為上。」

　　他注視著坐在身側的姑娘，打量著姑娘清秀的臉蛋，問道：「姑娘清麗出塵，不知曾否練過武？」

　　「只學了騎射與刀槍，見不得人。」吳娟信口答。

　　「那……你該帶武器防身的。」

　　「帶了武器，豈不更為引人注意？」

　　他將身側的劍遞過，說：「在車上不會引入注意，這把劍留給你防身。」

　　「這……這種劍好像不管用……」

　　「當然，這種劍不適於馬戰，而目前你沒有與賊馬戰的可能。」

　　「你是說……」

　　「剛才過去的幾匹馬，馬上的騎士都不是好路數。」

　　「哎呀！你怎麼知道不是好路數？」

　　「在下曾在簾隙中打量過他們的神色。」

　　「依你看……」

　　「可能是劫路的強盜。」

　　「哎呀……」

　　「不要怕，綠林道上的規矩我略知一二，我還能和他們打交道。」

　　「你……你渾身虛弱……」

　　「還撐得住，和他們套交情料亦無妨。」他一面說，一面從簾縫向外留心查看，久久，惑然地說：「怪事，怎麼他們不來探海底？」

　　「你是說……」

　　「如果是劫路的，第一步該有人前來搭訕，這就是所謂探海底。如果碰上同道，他們便及早收手。其次是留照，告訴別的同道這已是有主之物，同道們見了留下的暗記絕不敢再打主意。」

　　「哦！崔公子似乎很熟悉呢。」姑娘信口說。

　　他苦笑。此時此地，他怎能表明自己的身分？

　　如果他聰明，該發現一些可疑的徵候。吳娟姑娘既然說他對綠林道熟悉，為何神色毫無異狀？至少也該起疑才是。

　　但他完全忽略了，對救命恩人，他還能懷疑些什麼？

　　歇馬畢，馬車繼續上道南行。

　　他開始活動手腳，雙手握拳，吸口氣，默運真力徐徐伸張。

　　他太虛弱了，只感到一陣昏眩，不自禁地嘆息一聲，閉上了雙目。

　　「你怎麼啦？」姑娘問。

　　「想活動手腳，可是……」

　　「崔公子，你不可能任意伸展手腳。」

　　「你是說……」

　　「你全身倦怠，能輕輕移動手腳已是不錯了。如果是換了旁人患了你這種病，連說話也感吃力呢。」吳娟沉靜地說。

　　「哦！吳姑娘，在下到底患的是何種怪病？」

　　「我……我也不知道，只聽奶奶說，你這種病如果救晚了些，便會肝腸崩裂而死，萬幸得救，因內腑損傷甚重，短期間也會成為廢人，十天半月方能逐漸恢復元氣，十分危險。」

　　「唉！真是吉人天相，如果在下沒碰上令祖母……」

　　「崔公子，如果家祖慈早一天離城南下，你恐怕……事情過去了，不提也罷。」

　　「令祖慈與姑娘對在下的再造鴻恩，在下沒齒難忘，容圖後報……」

　　「相見也是有緣，崔公子幸勿掛齒，出門人誰又沒有困難？奶奶是個菩薩心腸的人，救你也算是機緣，其實，她老人家……」

　　驀地，胡哨聲劃空而至。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天。

　　馬車一陣顛動，剎車聲刺耳。

　　崔長青掀開窗簾，吃了一驚。

　　這是兩座高阜中的一片平原，野草蔓生，疏林散落，路兩端不見行旅。四周出現八人八騎，將兩輛馬車圍在核心，八騎士全身黑衣，外披掩心短甲，佩著單刀，手中握著丈八長鞭，據鞍狂笑，來意不善。

　　迎面攔住去路的大漢笑完，大叫道：「老太婆，除非你脅生雙翅，不然絕逃不出山西地境，你認命啦！」

　　另一名騎士大吼道：「趕車的，滾出路旁乖乖等候發落。」

　　四個趕車的跳下車，張開雙手，惶然奔至路旁，按規矩坐好乖乖靜候變化。

　　崔長青吃力地推開車門，滑下車來，到了車後急解烏騅的韁繩，一面高叫：「道上同源，朋友，有話好說。」

　　一名騎士策馬衝來，狂笑道：「奉桑爺所差，斬草除根，上啊……」

　　崔長青心中一急，似乎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居然手腳奇蹟地有了勁道，將座騎牽至車門急叫：「吳姑娘，你先上馬脫身。」

　　交出韁繩，他抓起掣在車座旁的趕車長鞭。這種鞭與作為武器的長鞭完全不同，形如釣竿，鞭繩粗僅如指，長竿的彈性甚佳。

　　取得趕車鞭，他向前面的馬車奔去。

　　兩匹健馬先一步到達車門，「砰」一聲大展，車門被擊毀了，車內的吳老太太與小欣，驚叫著跌出車外。

　　一匹健馬向崔長青衝來，長鞭呼嘯而至，騎士的狂笑聲驚天動地。

　　崔長青因前車被襲，已急得心膽俱裂，見有人驅馬衝來攔阻，忘了自己渾身無力，向前急衝。

　　糟！只衝了兩步，眼前一黑，頭暈目眩難以支持，頭重腳輕搖搖欲倒。

　　人馬衝近，鞭排空而至，鞭風厲嘯動魄驚心。

　　「我必須支撐下去！」他向自己狂叫。

　　站不牢只好另設法，急中生智，他向側滾倒，手中的趕車鞭用盡全力抽出。

　　瞎貓碰上了死老鼠，趕車鞭無巧不巧地纏住了來騎的一雙前蹄。

　　一聲馬嘶，一聲驚叫，「砰」一聲大震，座騎摔倒，像倒了一座山，騎士也驟不及防，飛跌下馬。

　　崔長青虎跳而起，丟了鞭，撲向跌下的騎士。

　　騎士來不及站起，本能地揮較相阻。

　　但使不上勁，鞭梢反旋，被崔長青一把抓住，反而勒住了騎士的脖子，雙腳蹬住騎士的背腰，狠狠地全力抽緊。

　　「嗯……」騎士掙扎著叫，但一切都完了。

　　第二匹健馬衝到，鞭影來勢如電。

　　「叭！」這一鞭夠分量，抽中崔長青的腰背。

　　他忍受著徹骨的刺痛，死勒住騎士不放。

　　第三匹馬衝到，鞭破空光臨。

　　他緊勒住快斷氣的騎士，奮力一翻。

　　「叭！」鞭抽在騎士的胸腹上，骨碎肉飛。

　　蹄聲如雷，第三位騎士一鞭誤中同伴，疾衝而過。

　　他拔出死騎士脅下的匕首，全力擲出。匕首化虹而飛，貫入急衝而來的第四名騎士的咽喉。

　　「砰！」騎士翻落馬下，嗚呼哀哉。

　　馬急衝而至，速度甚快。

　　他不知哪來的神功，抓住鞍前的判官頭。健馬衝出三四丈，他已翻上了鞍。

　　可是，第五匹馬到了，「叭」一聲鞭響，左肩背挨了一鞭，人向下栽。

　　第五名騎士的馬衝到，第二鞭如怒龍夭矯急降而下，力道如山。

　　他著地翻滾，用盡平生之力，手腳急伸，猛地止住了滾勢。

　　「啪！」鞭著地聲起自身側，以三寸之差，鞭梢抽打在他的左肋側堅硬的草地上。

　　他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奮身一滾，壓住了鞭梢，猛力奪鞭。

　　「哎呀！」騎士驚叫，來不及放手丟鞭，被拉下馬來，向地面飛撞。

　　兩人跌成一團，最後他騎在騎士的身上，雙手扣實了騎士的咽喉，騎士也頂住了他的喉部。

　　終於，騎士的手開始鬆弛。

　　他仍在加力，咬牙切齒形如瘋狂。

　　蹄聲震耳，叫喚聲傳到：「崔公子上馬！」

　　烏騅馳到，他剛起，吳娟已俯身伸手，健馬急衝而至。

　　雙手相接，他被拉上雕鞍。

　　兩匹健馬向北飛馳，絕塵而去。

　　另三匹向南奔，帶走了吳老太太與小欣。

　　地下，有三具死屍，路旁有一匹受傷的馬。另一匹空鞍健馬，已奔出十餘丈外去了，卻不見烏騅馬的蹤跡。

　　健馬向南飛馳，吳姑娘慘然地說：「奶奶和小妹完了，天哪！如何是好？」

　　他坐在鞍後，抱著姑娘的纖腰，絕望地問：「奶奶怎樣了？在下的烏騅馬呢？」

　　「被他們劫走了，烏騅馬也被他們奪了。」

　　「往何處走的？」

　　「不知道。」

　　「那……不要往南追。」

　　「崔公子要緊……」

　　「不，往北。」

　　「你……」

　　「他們必定將人帶回朔州。」

　　「你要……」

　　「我要救奶奶與小欣。」

　　「可是……」

　　「兜轉馬頭。」

　　「你……你來馭馬。」

　　他嘆口氣，惶然地說：「我……我已脫力，手腳發軟……」

　　「咦！你剛才猛勇如獅，怎麼卻又脫力了？」

　　「用力過度，支持不了。」

　　姑娘不假思索地說：「按理，你不可能與人交手，可是……」

　　「我也不知道力自何來，也許是生命關頭，神力自天生，所以能保住了性命。現在，力道已完全消失了。」

　　「你這人真是神奇莫測……」

　　「轉回去，先回去平陽再說。」

　　吳娟立即兜轉馬頭，向北急馳。

　　遠遠地塵頭大起，兩匹健馬自北向南馳來，雙方逐漸接近。

　　第一名騎士赫然是遊神關彥，第二騎是二煞李武。遊神在五六丈外便看出是他，收韁叫：「崔兄弟，是你嗎？」

　　他心中一動，向吳娟叫：「勒住座騎，我要找朋友相助。」

　　雙方勒住座騎，他急問：「關兄，看到有男女同乘的座騎北行嗎？」

　　「崔兄弟，怎麼回事？」遊神關心地問。

　　「兄弟的同伴被人劫走了。」

　　「哦！誰劫走的？」

　　「還不知道。」

　　「哦！剛才過去的兩位騎士，李兄認識。」

　　二煞李武陰陰一笑道：「他們是大同的飛鞭太保與金眼雕，都是邊牆一帶的風雲人物，但他們兩人兩騎，並未帶著婦女。」

　　吳娟惶然叫：「是了，那兩個畜生是桑家的狐群狗黨。」

　　遊神搖頭苦笑，接口道：「崔兄弟，那兩位仁兄難纏得很，算了吧。」

　　「在下必須去找他們要人。」

　　二煞好意地說：「老弟，這件事李某也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兄是說……」

　　「在下去找朋友設法，先傳出消息，以免貴同伴遭毒手，爾後再設法找他們討人。」

　　「李兄如肯相助，崔某感激不盡。」

　　「一句話，包在兄弟身上。走，咱們立即返回平陽，趕快傳出信息。」

　　「兩位往南……」

　　「咱們往南所辦的事並不要緊，這就走。」

　　距城還有五六里，遊神關彥說：「崔兄，你先到南關的安樂老店投宿，兄弟與李兄先去找朋友設法，晚上客店見。」

　　崔長青已無可選擇，只好說：「一切有勞兩位了，萬事拜託。」

　　「兄弟自當盡力，不負所託，請在客店靜候佳音，兄弟告辭。」

　　※※※

　　安樂老店在南關的西街，地處偏僻，是一座小小客棧，住在此店的人，幾乎全是苦哈哈的。

　　兩人要了一間有內間的客房，吳娟姑娘哭了個哀哀欲絕，在極度的悲傷下，仍然含悲伺候他服藥。

　　他心亂如麻，也憤怒如狂。

　　入暮時分，他服過兩次藥，竟然感到精神振奮，虛弱感逐漸消失。

　　他不疑有鬼，以為是經過上午的惡鬥，神奇地恢復了體力，做夢也沒料到吳娟在搗鬼。

　　這期間，城東北朝陽坊第一大觀元都觀中，氣氛極為緊張。

　　元都觀主道號玄鶴，是位年屆花甲，仙風道骨頗有道行的全真。一觀之主，頗具威嚴。

　　靜室中，玄鶴觀主與玉虛、玉清、玉峰三子，接見三位來自解州的不速之客。

　　三位客人兩個是面目陰沉的中年人，一是隨身帶了鐵瑟琶呂三娘子。三人的胸襟上，皆繡有血花的標誌。

　　主客雙方的神色皆不友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為首的中年人沉下臉說：「在下不是不尊重道長的威望，只是奉敝會主所差，必須把這件事辦好，道長尚請見諒。」

　　玉虛子臉色陰沉，冷笑道：「話不是這樣說，問題是貴會在解州建壇多年，咱們平陽的朋友從不過問貴會的事，貴會似乎也不必管咱們平陽的事，對不對？」

　　中年人嘿嘿笑，說：「在下此來與道長情商，肯不肯尚請明示，不必拐彎抹角。」

　　「你威脅貧道嗎？」

　　中年人挪挪佩劍，冷笑道：「道長言重了。不過，在下希望敝會與貴觀之間，彼此能不傷和氣和平相處。」

　　「哼！貴會顯然有喧賓奪主之圖。」

　　「正相反，敝會建的是秘壇，毫無強賓奪主的念頭，只是，此事與敝會的存亡有關。」

　　「哼！這件事貧道毫無所知。」

　　「道長，光棍眼中不揉沙子，這件事……」

　　「這件事免談。」玉虛子斷然地說。

　　中年人眼中兇光四射，沉聲道：「道長，姓崔的離開順德，走遼州出太原，他的烏騅馬瞞不了人，本會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蹤。人在貴地失蹤，要說貴觀不知，豈不是欺人之談？」

　　「拿證據來，敝觀的人又不吃貴會的糧……」

　　「道長，姓崔的與貴觀的朋友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何必為了此事而傷了彼此的和氣？」中年人的口氣有了轉變，不再強硬。

　　玉虛子卻不相讓，冷冷地說：「敝觀的人，也不希望與貴會作對，但你們強人所難，貧道決與貴會周旋到底。」

　　中年人一陣怪笑，說：「咱們也算是同道，又是鄰居，為了一個漠不相關的人鬧意氣，實非雙方之福。這樣吧，敝會願意讓步。」

　　「如何讓步？」

　　「道長明示姓崔的行蹤，敝會以白銀千兩為酬，如何？」中年人大聲說。

　　四個老道互相打眼色，久久，玉虛子臉上的冰霜開始溶解，問道：「如果將人交給貴會，如何算法？」

　　中年人與同伴低聲耳語片刻，笑道：「再加重禮，死的，加上五百，活的，加上一千。」

　　「施主能作得了主？」

　　中年人哈哈笑，笑完說：「在下天罡壇壇主，就作得了主，一言九鼎。」

　　玉虛子嘿嘿笑，說：「一言為定。」

　　天罡壇主擊掌三下，說：「一言為定。道長，在下帶了認識崔小輩的呂三姑娘前來，可否讓她先看看這人是不是真的崔長青？」

　　「人交與貴會時，再看並未晚。」

　　「何時交人？」

　　「半月後。」

　　「半月？這……」

　　「半月，不然免談。」

　　「道長，這恐怕不太妥當吧？夜長夢多……」

　　「這人目下不在本城，已被貧道遣出辦事，須半月後方可返回，屆時一定將人活生生地交與貴會，貧道保證絕不誤事。」

　　「這……」

　　「施主如不放心，可回報貴會主，派人前來本城守候，等候消息。但先小人後君子，話講在前面，你們如果不守信暗中下手，貧道必定揭開貴會之秘，召集山西群豪，與貴會面對面解決。」

　　天罡壇主大笑而起，說：「好吧，一切依你，在下告辭了。」

　　送走了三位客人，玉虛子向玄鶴觀主不客氣地說：「觀主速派人盯牢血花會的人，只要他們敢妄動，格殺勿論，不可大意。」

　　「是，是。」玄鶴觀主客氣地說，顯然他這一觀之主，反而受到玉虛子的驅策。

　　「尤其要注意鐵琵琶呂三娘子，這鬼女人的暗器厲害，是血花會最機警最出色的刺客，絕不可讓她向崔長青偷襲。」

　　「是，本觀主派三個人盯牢她。」

　　※※※

　　天罡壇主偕兩位同伴出觀而去，一面走，同伴一面低聲道：「壇主真打算把銀子白白送給妖道們？」

　　天罡壇主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說：「自從九幽娘將信息傳到總壇後，會主已決定將總壇遷離山西。崔小輩既然來到山西，而且沿途銷聲匿跡到了平陽，會主認為楓林山莊必定有人洩漏了本會之秘，崔小狗已摸清咱們的底了。」

　　「壇主是說，九幽娘……」

　　「崔小狗大鬧楓林山莊，九幽娘不在莊中，洩漏的事與她無關。」

　　「那……」

　　「可能是歐陽護法本人洩了密。」

　　「不會吧。」

　　「哼！但願不會是他，會主已經派人前往嚴查了。既然會主已決定遷地為良，妖道們想要銀子？哼！他們少做夢。」

　　「壇主打算……」

　　「殺了崔小狗，咱們溜之大吉。」

　　「可是元都觀……」

　　「咱們自然有妥善的安排，你明天回去一路，將此事面稟會主，請會主把地煞壇的精銳秘密地派來聽候差遣，千萬不要走漏風聲。當然，別忘了派人帶二千兩假銀來，而且要故意露白，讓元都觀的朋友定心。」

　　「兄弟今晚就走。」

　　「不，明天再走，以免妖道的爪手起疑。」

　　※※※

　　掌燈時分，遊神關彥輕叩崔長青的房門。

　　「誰呀？」崔長青在內問。

　　「崔兄弟，是我，關彥。」

　　崔長青拉開房門，焦灼地問：「關兄，有消息嗎？」

　　「呵呵！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急必壞事……」

　　「關兄，救人如救火……」

　　「這我知道。」

　　「請裏面說話。」

　　「不，請隨兄弟到永利池一行。」

　　「這……」

　　「這裏已在兄弟的朋友控制中，不必擔心吳姑娘的安全。」

　　水利池距元都觀不遠，兩人急急入城，直奔永利池，踏入池岸旁的一座大宅院。

　　踏入一間秘室，燈光下，他看到了元都觀三子。玉虛子含笑相迎，稽首說：「崔施主請坐，無量壽佛！」

　　他一怔，訝然道：「關兄，你這是……」

　　「呵呵！關施主將這件事託請貧道……」

　　「你們……」

　　「施主，吳姑娘的事，除了貧道之外，任何人也無能為力，先坐下再說。」

　　他心中發緊，暗中叫苦，硬著頭皮坐下說：「在下先要知道，吳老太太與小欣姑娘目下的處境，道長尚請見告。」

　　玉虛子在袖中取出一支木釵，遞過說：「這是吳老太太頭上的髮釵，施主請驗看。」

　　他接過細看，心中一寬，說：「果然不錯，是吳老太太之物。」

　　「她祖孫目下有驚無險。」

　　「她目下在何處？」

　　「在對頭手中，但她祖孫的生死，操於施主之手。」

　　「道長之意……」

　　「對方答應衝貧道薄面，放她們一條生路，要她們離開山西，永遠不許回來。」

　　「在下負責把她們送出山西地境，謝謝道長鼎力相助，在下沒齒難忘，日後當致重酬，但不知對方何時方可以放人？」

　　玉虛子一陣陰笑，笑得崔長青汗毛直豎，笑完說：「施主還沒問貧道肯是不肯呢。」

　　「這……」

　　「對方不是沒有條件的。」

　　「他們的條件是……」

　　「那是貧道與他們的事，不勞施主費神。」

　　「道長之意……」

　　「貧道當然也有條件。」

　　崔長青心中一跳，暗叫不妙，問道：「道長的條件，不知在下能否……」

　　「你能，決定權操於你手。」

　　「道長請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貧道需要施主鼎力相助。」

　　「是上次所說的買賣嗎？」

　　「是的，小事一件，辦成，當然好；失敗，貧道親自護送吳家三口到潼關。」

　　「這是說，事在必成，不成則在下以死相趕？」

　　「施主如有困難，貧道絕不勉強。」

　　他咬牙，問：「如果在下不答應……」

　　「貧道無所謂，施主可自行前往朔州石川堡討人，也許還來得及，但你得趕快些，遲了恐怕會誤了吳老太太祖孫的性命。」

　　「別無他途？」

　　「別無他途。」玉虛子一字一吐地說。

　　他吁出一口長氣，斷然說：「好，在下答應了。」

　　「一言既出。」玉虛子毫不放鬆地迫逼，擊掌相示。

　　「駟馬難追。」他只好擊掌回答。

　　玉虛子堆下臉，拂袖叫：「好，施主先見過幾位朋友。」

　　遊神關彥拉開內室門，叫道：「諸位請出來，見見黑衫客崔長青。」

　　應聲魚貫出來了四位男女，走在前面那位仁兄壯如大牯牛，身高八尺以上，豹頭環眼，手長腳壯，面目猙獰。

　　第二位正相反，五短身材，小眉小眼，像個乾猴。

　　第三位是個中年和尚，鷹目朝天鼻，雙耳招風，面色陰沉。

　　第四位是個二十五六歲美少婦，一身紅，水汪汪的一雙媚目，瓊鼻櫻唇俏麗嬌艷，隆胸豐臀水蛇腰，好美好艷，可惜滿臉怒意，凜然不可侵犯。

　　四個男女的臉色都難看，一個個像債主，大剌剌地入室，逕自落座冷然注視。

　　玉虛子獰笑道：「諸位自報名號，爾後也可互相照顧。」

　　「在下鐵金剛蔡一飛。」大牯牛傲然地說。

　　「老夫天猴端木風。」矮小的人有氣無力地說。

　　「貧僧極樂僧悟化。」和尚木然地報名號。

　　「蠍娘子仇萱。」紅衣少婦冷冰冰地說。

　　崔長青心中駭然，脫口說：「天南地北的邪道煞星全來了。」

　　「你說什麼？」鐵金剛厲聲問，倏然而起，作勢上撲，一雙巨手大得嚇人。

　　「坐下！」玉虛子冷叱。

　　鐵金剛氣虎虎地坐下，木凳在他身下咯吱吱怪響。

　　玉虛子嘿嘿笑，說：「今後，你們五個人必須同心協力，替貧道辦好一件大事，事後，各取所需，還你們自由。」

　　「不成呢？」天猴端木風陰陰地問。

　　「不成，你們自己想想好了。」玉虛子也陰笑著說。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問：「到底要辦何事，道長為何不說。」

　　玉虛子摸摸山羊鬍，慢騰騰地說：「諸位也許聽說過鳴山，可能聽說過銀洞山寶石洞。至於天威四聖，諸位應該全都知道他們的名號。」

　　「你說吧。」蠍娘子冷冷地說。

　　「天威四聖，他們是三男一女，綽號稱風神、雨師、雷公、電母。去年，他們在浮山縣東南的鳴山建屋隱修，在銀洞山寶石洞，發現了無數寶石，召來了不少工人，佔住了銀洞山，不許任何人接近。」

　　「哦！你也想要寶石？」天猴問。

　　「不是貧道要寶石，而是他們已宰了貧道不少朋友，他們的野心太大。」

　　「哼！誰相信？」極樂僧冷冷地說。

　　「信不信由你。當然，原因也是為了他們挖掘出土的大批價值連城寶石。」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天猴怪笑著說。

　　玉虛子不在意地笑笑，說：「你們五位要做的是，由崔施主前往臥底，他們需要年輕力壯的人挖礦坑。然後摸清底細後，接應你們四位進入，斃了天威四聖，取得寶石，你們便可自由了。」

　　「為期如何？」天猴問。

　　玉虛子想了想，始說：「為期十日。如果諸位有所失閃，諸位的事貧道也將如約完成。」

　　「誰任領隊？」天猴追問。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領隊責任重大，誰也不願擔任；但為了聲響，誰也不甘人後。

　　玉虛子嘿嘿笑，說：「你們誰任領隊無關宏旨，反正此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五個人一條命，誰也不能偷懶。」

　　「你這一招真絕。」

　　「誇獎誇獎。」

　　「後援有人？」

　　「當然，貧道親為後盾，但你們千萬不要寄望。」

　　「這是說，你們後援是假，監視是真。」蠍娘子冷冷地說。

　　「如何想法，悉從尊便。」

　　一直就在深思的崔長青，突然發話道：「玉虛道長，在下需要先知道有關天威四聖的一切消息，鉅細無遺愈詳盡愈好。」

　　「很好，敝師弟等會兒自會將詳情見告。」

　　「最好請曾經與四聖打過交道的人前來談談。當然道長曾經派人前往查探過。」

　　「不錯，貧道曾有不少朋友前往，但活著返回的人並不多，不然也不至於勞動諸位的大駕。諸位如果不願前往，還來得及退出。假使諸位不反對前往一試，咱們這就到後面靜室聽敝師弟詳告一切。」

　　沒有人退出，眾人即進入密室計議。

　　※※※

　　回到客棧，崔長青顯得有點心事重重，向愁眉不展仍在哀傷的吳娟姑娘說：「吳姑娘，有關令祖母的下落，我已經有了頭緒。」

　　「崔公子，到底怎樣了？」吳娟滿懷希冀地問。

　　「敝友已答應幫忙，但需半月後令祖母方能平安歸來，姑娘靜候佳音。」

　　「謝天謝地，但願神靈庇佑。」

　　「這半月中，我要替朋友辦一件事，離開平陽……」

　　「哎呀！你……」

　　「這是交換條件，在下必須一定。姑娘早些歇息，明早破曉時分，有人前來將姑娘接至隱秘處所藏匿。」

　　「崔公子……」

　　「情勢迫人，不得不如此安排。」

　　「崔公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姑娘請勿追問，總之，在下無論如何，也要設法護送你們平安到達潼關，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時光不早，請安歇吧。」

　　破曉時分，來了一乘小轎，接走了吳娟。

　　崔長青換了一身黑勁裝，外面加上灰直裰，土布紮腳褲，帶了一個小包裹，以布囊盛劍掩住行藏，踏著晨曦出城，走上至浮山縣的大道。

　　平陽至浮山全程八十里，輕輕鬆鬆一日程，腳程快的人，半天即可趕到。

　　出城六七里，道旁鑽出一名青衣大漢，行禮道：「崔兄早，請隨在下動身。」

　　「請領路。」他客氣地說。

　　入小徑，到了一座小廟，廟外站著玉虛子，含笑相迎道：「崔施主信人，如約而至，貧道放心了。」

　　他抱拳為禮，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又道是大丈夫一言九鼎，絕不反悔，在下既然答應了，怎敢不來？他們來了嗎？」

　　「先一步到達，正在候駕。」

　　殿堂中，鐵金剛四人已經高坐相候。主人只有玉虛子一個人，廟四周放了警哨。

　　他在三男一女的虎視眈眈下，頷首打招呼從容地落坐。

　　玉虛子揭開神案上的一塊黑布，說：「這是諸位應用的兵刃暗器，各色齊全，諸位請自行挑選趁手的物件。」

　　兵刃是霸王鞭、護手鉤、方便鏟、劍。暗器是飛刀、棗核鏢、木魚、梅花針。應用物品是飛爪百鏈索、夜行衣、金創藥、驅犬丸、火摺子、碎銀二百五十兩、乾糧……一應俱全，準備得相當周到。

　　玉虛子等眾人分別取用了兵刃暗器，陰笑道：「現在，看諸位的了，貧道祝諸位一帆風順，馬到成功，不久即隨後趕來，並候佳音，告辭了。」說完，稽首一禮，大搖大擺地走了。

　　鐵金剛抓起了霸王鞭，衝玉虛子已遠去了的背影恨聲說：「王八羔子！總有一天，大爺要砸碎了這雜種的狗腦袋，方消這口怨氣。」

　　天猴佩上雙手鉤，冷笑道：「大笨牛，你又有什麼把柄落在妖道手上了？」

　　鐵金剛一鞭砸在神案上，「砰」一聲大震，神案崩坍了，咬牙切齒道：「大爺的一位侄兒，被妖道擄來不知藏匿在何處，你說我能不聽他的？這狗雜種可惡！」

　　極樂僧嘿嘿笑，說：「既來之則安之，算了吧，目下咱們要辦的急務，是找出一個領隊來，不然屆時各行其是，一切都完了。」

　　天猴也說：「對，三個臭皮匠，勝似諸葛亮；又道是蛇無頭不行，沒有人主持大局，不潰敗者，幾稀。」

　　「誰做領隊？」蠍娘子問，目光落在崔長青身上，但櫻口旁的不屑笑意，說明她並未將崔長青估計在內。

　　鐵金剛大聲道：「大爺鞭下無敵，我領隊。」

　　天猴冷笑道：「你？算了吧。論經驗見識，領隊之任捨我其誰？」

　　極樂僧頓著方便鏟說：「論武林各位威望，貧道認為領隊非我莫屬。」

　　蠍娘子哼了一聲說：「萬綠叢中一點紅，為免你們爭奪，本姑娘當仁不讓，該我領隊。」

　　「廢話！女人只配下廚房。」鐵金剛怪叫。

　　「什麼？」蠍娘子按劍而起怒聲叫。

　　天猴急叫道：「別吵別吵，聽我說……」

　　極樂僧接口道：「乾猴，你先別發令，你還不是領隊呢。」

　　「和尚，你不同意老夫做領隊？」

　　「當然。」

　　「為何？」

　　「因為貧僧做領隊，必定比你做得更好。」

　　「你憑什麼？」

　　極樂僧拍拍胸膛，冷笑道：「憑胸中之智，與一身無雙絕學。」

　　「你要不要試試老夫的絕技？這可以證明你在吹牛。」天猴陰森森地說。

　　眼看雙方要反臉動手，崔長青不耐地叫：「好了好了，距銀洞山遠著呢，連天威四聖的身影也未看到，咱們自己就拼起老命來了，像話嗎？」

　　「你又有何高見？」蠍娘子問。

　　「你們四人最好抓簽決定。」他揮手說。

　　「你呢？」

　　「在下年輕少見識，讓賢。」

　　鐵金剛卻不同意抓簽，大叫道：「誰能三拳把大爺打倒，大爺承認他是領隊。你們都打不倒大爺，大爺就是領隊。」

　　「哼！」天猴冷哼。

　　鐵金剛怪眼彪圓，迫進兩步叫道：「你不服氣？那就讓在下打三拳，打不倒你，大爺就承認你是領隊，你敢不敢？」

　　天猴叉腰而起，冷笑道：「你那兩斤蠻力……」

　　話未完，鐵金剛閃電似的搗出一記短衝拳，「噗」一聲悶響，天猴驟不及防，正中腰腹，大叫一聲，翻倒出丈外，跌倒在廟門旁，幾乎跌昏。

　　「誰還想試試。」鐵金剛傲然地叫，威風八面。

　　極樂僧冷笑道：「貧僧願鬥兵刃，可惜兵刃會出人命。」

　　蠍娘子也撇撇嘴說：「女流之輩不屑與人動拳腳。」

　　崔長青大為光火，上前問：「大笨牛，你能挨得起在下三拳？」

　　鐵金剛狂笑道：「哈哈哈！你？不要說三拳，三百拳也無妨……」

　　話未完，崔長青突起發難，默運神功行雷霆一擊，鐵拳如電，力道萬鈞。

　　「砰砰砰！」三聲暴響似乎同時傳出，鐵拳在鐵金剛的左右頰與下頷開花。

　　「蓬」一聲大震，渾身橫練的鐵金剛跌出丈外。

　　崔長青在拳頭上吹口氣，冷笑道：「現在，咱們請天猴端木前輩領隊，走！」

第十八章　元威四聖

　　浮山縣，也就是從前的神山縣，縣以山為名。但目下的浮山，卻屬於平陽府附廓首縣臨汾管轄。從府城至浮山縣，須經過浮山，東南偏東行二十里，方是浮山縣境。

　　崔長青負責臥底，接應同伴進入銀洞山礦區，因此他獨自先行。

　　經過浮山，便落在眼線的監視下。

　　天威四聖與元都觀三子多次衝突，怎能不在府城派眼線？

　　當天，他們在浮山城落店，平安無事。他們分別入城，分開投宿。

　　最少有十雙精明銳利的眼睛，監視著他們，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

　　浮山縣城小得可憐，城周僅四里，是一座土城，尚未砌磚，由於地近山區，地廣人稀，進來一個陌生人，難逃眼線的耳目。

　　銀洞山，在城東南四十里，據說從前曾有金銀礦，也出產硃砂和寶石，但目下已無開採的形跡，只留下一個舊坑洞，洞中流出一條小河，向南流入冀城縣，叫金河，據說河中還可找到沙金。

　　有一條小徑通向銀洞山，穿越中條山可達潞安府。中條山北接霍山，南迄黃河，千峰萬嶺，綿亙數百里，東太行，西首陽，所以叫中條。銀洞山，列入中條支脈，並無不可。

　　出城東南行，除了山還是山，有些山一片蒼翠，有些山光禿禿寸草不生，經常可遇上一些被水沖刷而成的地塹，甚至有些地震形成的山溝。土著們在下面掘壁成屋，除非走近，誰也沒料到下面會有人居。有時一望無涯，鬼影俱無，無村無寨，只有烈日黃沙，突然間，竟然有人出現在左近，常會把人嚇一大跳。

　　當然也有田地，但秋未冬初，已看不到作物了。

　　到銀洞山必須經過幾座山峰，它們是司空山、鳴山、和龍角山的餘脈。這是說，要到銀洞山礦坑，必須經過天威四聖的盤踞地鳴山。

　　崔長青落店時天色尚早，申牌初客店客人稀少。本來走浮山至潞安的客人就不多，因此全城僅有四五間客店。崔長青投的是東門的平安客棧。錢金剛則在南門的福全老店，天猴在東門外，向一家農舍借宿。極樂僧在西門的三官廟，與蠍娘子化裝易容術頗為高明，她扮成一個投親不遇的村婦，在南門找到一位窮家大嫂，以一百文錢找到了棲息之地。

　　五個人都是老江湖，各有一套安全妥善的棲身本領。但他們卻不知道，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監視下，可知天威四聖的實力，比他們所估計的要強得多。

　　天色尚早，崔長青必須按計行事。他一身落魄相，施施然踏入南大街的福興當舖。

　　當舖的門口，貼了一張招請長工的招貼。

　　賬房夫子站在高高的櫃窗後，右手撚著花白山羊鬍，瞇著老眼向他嘿嘿笑，搶先說：「看尊駕兩手空空，顯然不是來照顧小號。」

　　「你說對了。」他靠在窗口說。

　　「那麼，你是……」

　　「寶號門外有張招請長工的招貼。」

　　「不錯。」

　　「你看我像不像個做長工的料？」

　　「哦！人高馬大，年輕力壯。」

　　「你是說，在下被錄用了？」

　　「長工很苦。」

　　「當然不會有人招請老太爺。」

　　「你知道就好。」

　　「到寶號上工？」

　　「到鄉下。」

　　「也好。」

　　「管吃管住，每月工銀十兩。」

　　「倒還公道，何時上工？」

　　「明天一早來，自有人帶你前往，別忘了把行李帶來，至少也得帶些換洗衣物。」

　　「好，就這麼說定了。」

　　「回去好好準備，記住一早來。」

　　他扭頭就走，在門口轉身問：「大叔不問在下的底細？」

　　賬房師爺嘿嘿笑，說：「你也沒問做些什麼工。」

　　「有道理。」

　　「心照不宣。」

　　「再見。」

　　「好走。」

　　※※※

　　夜市在街南的城隍廟，他在廟後的小巷口，找到縮在屋角的天猴。

　　「情形如何？」天猴搶先問。

　　他搖搖頭，說：「情形不對。」

　　「如何？」

　　「可能已露了行藏，主持招請長工的人，神色與玉虛子所說的完全不同。」

　　「沒按例盤問你？」

　　「沒有，連姓名都沒有問，而且主事不是個假瞎子，而是個目銳鬢豐，太陽穴鼓鼓的花甲老人，詞色帶有濃重的江湖味。」

　　「你認為……」

　　「他們已發覺在下的來路了。」

　　「不會吧？」玉虛子說，「咱們五個人這次入虎穴，只有幾個親信參與策劃……」

　　「親信是靠不住的。」

　　「你認為玉虛子的爪牙中有內奸？」

　　「事實俱在。」

　　「什麼事實？」

　　「有人跟蹤。」

　　「真的？」

　　「等會兒我把他弄來問口供。總之，咱們必須小心在意，因此計畫須有所改變。」

　　「你的意思是……」

　　「咱們一是擊斃天威四聖，二是奪取已出土的大批寶石。」

　　「對。」

　　「咱們用不著按玉虛子的計策行事，如不改變，必將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玉虛子斷送了許多朋友，失敗的原因可能是失敗在對方的臥底。」

　　天猴沉吟片刻，說：「如按玉虛子所說的礦洞警戒情形說來，不用臥底計策，絕難進入礦坑，咱們成功之望微乎其微。」

　　「你的意思……」

　　「按計行事。」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說：「你堅持？」

　　「是的。」

　　「好吧，你是領隊，當然得依你了。」

　　他聳聳肩說，扭頭走了。

　　※※※

　　一早，他帶了包裹到了得興當舖。劍不能帶，他只帶了一把八寸小刀。

　　店門口停了一部無廂馬車，也無座位，兩個趕車大漢高大結實，佩了刀。

　　賬房夫子老遠便看到他了，向店內大聲叫：「人到齊了，上車。」

　　店內陸繼出來了五個大漢，穿了灰布直裰，面有菜色，原來也是前來應募的人。

　　他大踏步走近，賬房夫子欣然叫：「快上車還要趕路呢。」

　　六個人上了車，車夫一聲輕喝，「叭」一聲鞭響，健馬八蹄翻飛，向城外飛馳。

　　六個人分坐在兩側，你看我我看你。

　　車行十餘里，司空山在望。這座山原稱風穴山，因山上有座司空廟，所以成了司空山。東南，是鳴山，相距數里，脈絡相連。

　　事先已知道附近的地勢，崔長青心中開始有點緊張。接近天威四聖的巢穴，不緊張那是欺人之談。

　　車向崗上爬升，到了半山，罡風呼嘯，天氣驟變，西北角烏雲騰湧，掩住了白日。

　　「叭叭叭！」鞭聲展耳，車沿山腰的大道飛駛。

　　前面山脊上傳出一聲尖哨，路旁的荒草中跳出六名青衣大漢，喝聲似乍雷：「剎住車，檢查。」

　　「希聿聿……」馬嘶聲起自山脊，六匹健馬出現，六名騎士全是彪形大漢，上上下下包圍了馬車。

　　車夫驚惶地剎住車，叫道：「動手。」

　　崔長青大感詫異，忖道：「不可能有人劫車，難道天威四聖要檢查自己的車嗎？車夫神色倉惶，叫誰動手？」

　　兩車夫在車座下拔出兩把單刀，急急向下跳。

　　一名青衣大漢大喝一聲，左手一揚，三枚鋼鏢同時飛出，速度奇快。

　　「啊……」一名車夫狂叫著摔倒。

　　崔長青與五名僱工惶然站起。一名大漢一躍上車，揚刀喝道：「跪下！俯首挨刀。」

　　崔長青畢竟年輕，經驗不夠，當然不肯跪下挨刀，立即按捺不住，手一抄短刀入手，他要反抗。

　　可是，變生不測，他左右的五僱工同時手腳齊出；兩人架住了他，兩人飛腳踢中他的小腹，一人袖中吐出一支鋼錐，抵住了他的胸口叫：「丟刀！反抗是死。」

　　他恍然，暗叫上當，只好丟掉小刀，等候機會。

　　上車的大漢狂笑道：「黑衫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你竟然毫無反抗之力，元都觀三子怎麼派你這種膿包來送死？哈哈！把他綁起來。」

　　大漢一時忘形，小看了他，機會來了。五名偽裝的僱工收了兵刃，反扭住他的雙手，一人在車座下的木箱取出了牛筋索。

　　兩名車夫重新跳上車，先前偽裝中鏢的車夫，向發鏢的人笑罵：「老九，你他媽的真幹上了呢，鏢上注上入內力，是不是想假戲真做，射死老子你好來個叔接搜？」

　　牛筋索剛搭上崔長青的手，突變倏生。

　　「哎……」綁他的兩名僱工狂叫，身軀飛拋，「砰砰」兩聲暴響，撞坍了車欄，跌下車去了。

　　快，快得令人目眩。他順手再出「分花拂柳」，「噗噗」兩聲悶響，另兩名僱工應手而倒，再加上一腳，最後一名僱工狂叫著向大漢飛去。

　　大漢一怔，百忙中向側一閃。

　　他人如怒豹，勢如狂風，疾搶而至，快如電光一閃，近身了。

　　大漢駭然拔劍，但閃勢未止，身形未穩。

　　他手下絕情，一掌劈出。

　　「噗！」劈在大漢的頂門上，顴骨下陷。

　　他奪了劍，大喝一聲，劍使刀招，來一記「迴風拂柳」，身形疾轉。

　　兩個車夫飛撲而下，雙刀尚未攻出，劍已迴旋及體，連封架的機會都沒抓住，劍過頭落，一個丟掉斗大頭顱，一個握刀的右臂折斷。

　　他飛躍下車，五名青衣大漢恰好衝到。

　　先前發鏢的老久搶先出手，打出了三枚鋼鏢，人隨鏢上撲，劍出「寒梅吐蕊」，勢如奔電。

　　生死關頭，慈悲不得；敵眾我寡，必須手下絕情。他向下一挫，三鏢落空掠頂而過。

　　他斜身搶入，「錚」一聲錯開來到，劍尖驟吐，無情地刺入老九的胸口要害，正中心坎。

　　「哈哈！」他狂笑，斜審八尺，繞過車的另一邊，險之又險地躲過攻近背心的一劍。

　　四大漢繞車急追，自然有慢有快。他向左急搶，大喝一聲，閃過刺來的一劍，無畏地突入，撒出了重重劍網，痛擊前兩名大漢。

　　四周的六匹馬向內聚，蹄聲如雷。

　　從西南角衝來的一匹座騎，在超越一叢荒草的剎那間，草中人影乍現，鐵金剛鬼魅似的長身而起，霸王鞭一揮，勢如崩山，「啪」一聲抽在騎士的背腰上。

　　「呵……」騎士狂叫著，擲落馬下。蠍娘子，打出了她霸道的滿天花雨撒梅花絕學，梅花針五枚一簇，共有五簇之多，把飛騎疾馳的一名騎士打下馬來。

　　只片刻間，像是風捲殘雲，十二名埋伏擒人的高手，五名僱工與兩名車夫，只剩下一名大漢向南逃。

　　只逃出十餘步，身後到了蠍娘子，嬌喝道：「拿命來，閣下。」

　　大漢知道路不了，跑不了只好拼命，大吼一聲，「猛虎回頭」旋身反撲，九環刀勢如山崩。蠍娘子已先一步閃在一旁，輕拂著劍說：「這一招火候不夠，狠而不準。」

　　大漢又是一刀，晃身奪路逃命。蠍娘子信手揮劍，從刀側掠過，削掉大漢的右小臂，冷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辰。」

　　大漢抱著手臂，轉身狂奔。蠍娘子跟上，笑道：「你想走？笑話了。」

　　崔長青遠遠地叫道：「仇姑娘，留活口。」

　　大漢向側一竄，轉身狂叫道：「我……我投降……饒我一命……」

　　一面叫，一面跪下了。蠍娘子冷冷地以劍尖指向對方的咽喉，笑道：「本姑娘蠍娘子，從未饒過人。」

　　大漢一聽是蠍娘子，嚇了個膽裂魂飛，想挺身站起逃命。但手臂已斷，痛得手腳已不聽指揮，無法突然躥起，身形一動，蠍娘子已含笑送劍，劍尖直透咽喉。

　　崔長青奔到，不悅地叫：「仇姑娘，你明知咱們要口供。」

　　蠍娘子在死屍上拭劍，冷笑道：「用不著口供了，準備將屍體找個坑丟掉。」

　　「你這女人……」

　　「女人又怎樣？嗯？」

　　「你……你心狠手辣……」

　　「看不順眼，是麼？」蠍娘子陰笑著問。

　　天猴走近解圍，笑道：「崔老弟，算了吧，咱們辦事要緊。」

　　他搖頭苦笑，問道：「端木前輩，你們怎知道在此地埋伏？不是說好了你們暫且在城中等候三天嗎？」

　　天猴吁出一口長氣，說：「果然不出你所料，咱們行藏已露。」

　　極樂僧接口恨恨地說：「咱們的一舉一動，全在他們的監視下，他們在府城有眼線，已至咱們的計謀已全部洩漏無遺，妖道可惡，他簡直存心要咱們前來送死。」

　　「咦！你們怎知道的？」他頗表驚訝地問。

　　天猴笑道：「昨晚上你到夜市找我，說我們已暴露行藏，要改變計畫行事，老朽仍不相信。」

　　「哦！前輩相信了？」

　　「你不是說有人跟蹤嗎？」

　　「是的，怪的是離開城隍廟夜市……」

　　「跟蹤你的人並未跟上你。……」

　　「是呀！在下正感奇怪……」

　　「是老朽把人弄走了。」

　　「難怪。」

　　「問出了口供，知道他的要在半途捉你，然後迫你將咱們四人引至礦坑，擒咱們替他們挖礦。」

　　「他們幾乎成功了，可惜沒料到你們趕來先行埋伏，反而斃了他們的爪牙。」

　　「老弟猜想妖道們的首腦人物中有內奸，果然不錯，但那內奸的地位並不高，只知道你一個人的名號，因此估錯咱們的實力。」

　　「行藏已露，咱們的事難辦了。」

　　「無論如何，此事咱們非辦不可。」

　　「前輩有何打算？」

　　「只好依你改變計畫行事。」

　　「前輩打算……」

　　「還得仰仗老弟，老弟藝業超人，足智多謀，偏勞老弟設法了。」

　　「前輩是領隊……」

　　「算了吧，老弟。不管怎樣，咱們此次入虎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妖道們話已說得明明白白，殺不了天威四聖，取不到寶石，咱們死路一條，只有成功可活命，老弟趕快拿主意，目下的情勢已不容咱們各行其是各自為政了，老朽知道你行。」

　　鐵金剛大叫道：「你小子就別推三阻四了，把你的鬼主意掏出來。」

　　他沉思片刻，問：「你們決定放棄妖道們的計謀了？」

　　「去他娘的妖道鬼計謀。」鐵金剛怪叫。

　　天猴也說：「咱們用不著按計行事，事實是咱們行藏已露，妖道的計謀行不通，改變事在必行。俗語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們只要把事辦好，妖道們管不著。」

　　他脫掉外面的直裰，佩好劍，說：「天威四聖已知道咱們的計謀。」

　　「不錯，但尚未查出咱們的身分。」天猴接口說：「因此，咱們給他來硬的。」

　　「老弟之意……」

　　「公然叫陣。」

　　「但……咱們勢難進得了礦場。」

　　「咱們激他們出外決戰。」

　　「他們不會放棄優勢，將以逸待勞對付咱們。」

　　他冷冷一笑，說：「天威四聖是魔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元老，他們絕受不了撩撥，咱們四處騷擾，殺人放火大幹一場。」

　　「可是！他們人多勢眾……」

　　「敵進我退，敵逃我追，打了就走，讓他們疲於奔命，吃一個算一個。只要諸位肯不計較武林威望，不逞能戀戰，定可逐一剪除他們的羽翼，最後迫他們自陷死境諒無困難。」

　　極樂僧不滿意，怒形於色地說：「天威四聖的武林名位，並不比咱們高，你要咱們打了就跑？哼！辦不到。」

　　「你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崔長青冷冷地問。

　　「咱們下挑戰書，邀他們生死一決。」

　　崔長青哼了一聲問：「如某你擁有大群嬌妻美妾，擁有完全屬於你的地盤，擁有價值連城的財寶，擁有可供驅策忠心耿耿敢於拼命的爪牙，你肯與實力相當的對頭公平拼命嗎？」

　　「貧僧沒有這些……」

　　「在下假設你已擁有了這一切。」

　　「這……貧僧當然肯。」

　　「所以，你只配受制於元都觀三子，只配做你的極樂僧，而無法成為宇內之豪。」

　　「哼！你挖苦貧僧嗎？」和尚惱羞成怒地厲聲問。

　　「哼！在下說錯了嗎？」

　　「哼！你為何又受制於妖道？」

　　「在下為了救人，情勢所迫。」

　　「廢話！」

　　「不是廢話，而是元都觀三子是在下的恩人。」

　　蠍娘子突然狂笑，笑得花枝亂抖。

　　「你笑什麼？」崔長青不悅地問。

　　「嘻嘻！我笑元都觀三子。」

　　「他們有何好笑？」

　　「笑他們居然能成為別人的恩人。那三個妖道卑鄙無恥，壞事做盡，陰險惡毒，詭計多端，不害人已是萬幸，竟然做了別人的恩人，怎不可笑。」

　　「你信口雌黃……」

　　「哼！本姑娘也是個人人唾罵，惡毒詭詐的人，但比起元都觀三子，本姑娘甘拜下風，天知道你中了他的什麼毒，居然認他為恩人呢。哼！你如果不是妖道們派來監視咱們的人，就是天字第一號大混蛋。」蠍娘子以充滿不屑的口吻說。

　　他勃然大怒，踏進一步說：「你這惡毒的女人……」

　　「你黑衫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蠍娘子頂了回去。

　　天猴不得不挺身而出制止，大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住口！」

　　鐵金剛大叫道：「吵，吵，吵個屁，等辦完了事，再吵尚未為晚。端木風，你是領隊，到底如何打算？」

　　天猴大聲道：「按崔老弟的妙計辦事，我決定了。」

　　「去各找座騎，這就走，先到鳴山，搗了天威四聖的龜窩，給他們個下馬威。」崔長青豪氣飛揚地說。

　　天猴瞪了眾人一眼，大聲道：「你們已聽清崔老弟的話了，走！」

　　極樂僧撇撇嘴說：「鬼叫什麼？你這位領隊委實窩囊透頂。」

　　五個全是自命不凡、橫行天下兇名昭著的人，誰也不甘受人管束，要不是彼此利害攸關，絕不可能走在一起，不拼個你死我活，已是天大的奇蹟了。

　　天猴怒火上沖，猛地轉身一掌拍出，出其不意突襲，兇狠地攻向和尚的右胸。

　　極樂僧方便鏟一推，「噗」一聲擋住了天猴的掌，雙方同向側移，勁道四散。

　　「你要動手？」極樂僧厲聲問。

　　「老夫正有此意。」天猴乖戾地說。

　　「貧道奉陪。」

　　「老夫求之不得，正好教訓你該如何尊敬領隊。」

　　雙方劍拔弩張，拉開馬步作勢進搏。

　　崔長青大為不耐，明道：「等辦完正事，你們再拼死活尚未為晚，還不住手？咱們再不走，便得留下打人命官司了。」

　　極樂僧罵道：「小畜生！貧僧要教訓你這目無尊長的小輩。」

　　聲落，瘋虎般疾衝而上，方便鏟一掄，迎面點出勢如崩山，力道萬鈞當胸點到。

　　一旁的鐵金剛居然不記仇，反而幫助崔長青，霸王鞭猛地遞出，「啪」一聲架住了方便鏟，擋在中間大叫道：「和尚，不服氣咱們玩玩。」

　　「你要幫他？」極樂僧厲聲問。

　　「在下誰也不幫。」

　　「你……」

　　「誰要礙事，在下就找他。和尚你耽誤咱們辦事，在下不許你橫生枝節。」蠍娘子長劍一揮，叫道：「乾脆咱們今天好好清算一番，找出誰是妖道派來監視的人，不把他清除掉，咱們辦事縛手縛腳。本姑娘一直就在懷疑，這人不僅是妖道派來監視的人，更可能是天威四聖派在妖道處臥底的奸細，不然為何離城一天，便落在四聖的眼線監視下？」

　　「仇姑娘，你認為誰可能是這個人？」天猴問。

　　蠍娘子向天猴一指，說：「可能就是你。」又轉指崔長青說：「更可能是他。」

　　「混帳！」天猴怒叫。

　　崔長青冷笑道：「難怪你一直敵視在下，原來有此存心。我問你，就算在下是被派來監視人的，於你們何損？」

　　「這……」

　　「你們敢畏難而退，一走了之？」

　　「本姑娘不會一走了之，但不習慣被人監視。」

　　崔長青哼了一聲說：「咱們都有把柄落在元都觀三子手中，他們用不著派人跟來監視。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玉虛子根本對咱們未存奢望，不然他必定一同前來。咱們五人的死活，妖道並不在乎，以區區五人之力，要想與天威四聖拼命，不啻以卵擊石，咱們僅是妖道試探天威四聖實力的送死鬼而已，犯不著派著心腹跟來送死？」

　　蠍娘子意動，臉色一變，問道：「你是說，咱們毫無希望了？」

　　他淡淡一笑，說：「問題是咱們五個人是否對付得了天威四聖。」

　　天猴拍拍胸膛說：「老朽自信可以應付得了。」

　　他的目光掃視四人一匝，問：「諸位誰曾經與四聖交過手？」

　　久久，沒有人回答。

　　他苦笑道：「不久，咱們便知是否應付得了啦！不過在下認為，元都觀三子的威望，在山西甚至在江湖道，雖不說首屈一指，至少是武林各大門派不敢正視的人物。但他們卻眼看天威四聖盤踞在臥榻之旁，公然召眾掘寶，公然驅逐他們的人遠離浮山，而他們卻束手無策，四出請人前來向天威四聖鬥智鬥力，可知天威四聖絕不如諸位所想的那麼膿包。走罷。咱們先到鳴山四聖的巢穴，便知咱們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五人找來座騎，策馬急趕。

　　繞過山北，風逐漸轉厲，罡風掃過山林，呼嘯聲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廝殺、呼號，令人驚心動魄，果然不愧稱風穴山，地勢高，正當風口，有風並非奇事。

　　崔長青一馬當先，在走石飛沙中到了山西南，官道蜿蜒通過下面的起伏丘陵，繞向鳴山。

　　馳下一座平坡，風小了些，平坡一望無垠，及腰的枯草不見人獸的蹤跡。

　　一聲鬼嘯，前面七八十步路右的山溝中，鬼魅似地出現一個灰袍飄飄的高瘦花甲老人，披散著一頭灰髮、鷹目炯炯，勾鼻癟嘴，頰上無肉，手點一根形如竹枝，長約丈六，以精鋼打製的外門兵刃「天帚」出現在路上，像是山精木客現形。

　　腰帶上，有一雙銅鐃，鐃柄的紅帶迎風飛舞，十分觸目。

　　崔長青放鬆韁繩，扭頭叫：「風神當道，小心了，備戰！」

　　風神發出一陣梟啼似的怪笑，直待人馬接近至五十步內，方一聲怒嘯，取出銅鐃。

　　銅鐃徑約尺八至兩尺，鐃聲三響，聲音可怕地往人的腦門鑽，似乎耳膜欲裂，腦袋欲炸。

　　「哎呀！」極樂僧狂叫，掩住雙耳栽下馬來。

　　銅鐃是僧人常用的法器，而極樂僧卻被鐃聲震落馬下，可知銅鐃的威力，委實駭人聽聞。

　　一聲怪笑，銅鐃重新三擊。

　　「希聿聿……」健馬哀嘶，發起瘋來，狂野地亂蹦亂跳。蠍娘子的韁繩斷了，健馬奮蹄飛躍。蠍娘子本來已受不了鐃音的襲擊，失驚之下，身不由己栽下馬來。

　　第三個落馬的人是天猴，人與馬同時坍倒。

　　崔長青向前一伏，雙手掩住了馬耳，雙腿一夾，健馬向前狂衝。鐃音雖厲害，但他受得了。

　　他是唯一能衝出的人，鐵金剛的馬也倒了。

　　風神一怔，接著鷹目一翻，一聲狂笑，一面銅鐃破空而飛，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虹，成弧形從側方飛來，飛行時的破空銳嘯，像是九天風濤，聲勢十分驚人。

　　健馬仍向前衝，崔長青已撤劍在手。

　　鋼鐃飛旋而至，「嗤」一聲從馬胸前飛掠而過。

　　鮮血激射，馬腳裂開。

　　「砰！」健馬重重地衝倒，塵埃滾滾。

　　崔長青一剎那飛離鞍橋，側躍丈外。

　　距風神僅十步餘，只消一躍而進，便可與風神拼命了，機會不可錯過。

　　銅鐃劃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奇快地繞風而回。

　　風神伸手輕靈地接住鐃，一聲怪笑，向路側一躍，驀爾失蹤。

　　崔長青飛從而至，腳下遲疑。

　　這是一條寬約四五丈的地隙，底部是排洩山洪的山溝，但目下沒有水，深約三丈左右，曲折向東北伸展，不知伸向何處。

　　兩側的泥壁，可看到一些風化已朽的門和窗，一看便知是已沒有人居住的地窟，數量甚多，往昔可能是一處村莊呢。

　　這些廢地窟裏面有堂、有房、有廂、甚至有地道四通八達，人在內藏匿，委實不易搜尋，且易受暗襲，他不得不考慮後果，頹然放棄追搜的念頭。

　　他退回原地，五匹座騎死了兩匹，另三匹已跑得無影無蹤，五人的行囊丟失了三份。

　　天猴拍拍腦袋，猶有餘悸地說：「老天！好厲害，天威四聖，果然名不虛傳。」

　　鐵金剛臉色鐵青，也悚然地搖頭道：「這邪門玩意可怕極了，人是無法抗拒的。我鐵金剛從不服人，這次……他媽的，算了！」

　　極樂僧神色灰敗，惶然道：「咱們回去吧，回頭是岸。」

　　蠍娘子鳳目帶煞，戰慄著說：「我想回頭，但我不能，如果我惜命全身而退，我那苦命的小妹妹將被賣入青樓，水世不得翻身。」

　　四個橫行天下的一代兇魔，被風神的雷霆一擊嚇破了膽，豪氣全消，一籌莫展。

　　崔長青雖則心驚，但尚能沉得住氣，一咬牙，虎目怒睜，沉聲道：「誰要惜命退出，還來得及。」

　　天猴慘笑道：「老弟，不必說了，沒有人敢退出的。」

　　「那就準備拼命吧。」他豪壯地說。

　　「你不為生死擔心？」蠍娘子問。

　　「擔心無濟於事。」

　　「咱們進也是死……」

　　「至少可保住在下的恩人，死也值得。」

　　天猴長嘆一聲道：「咱們毫無機會，想不到這次會栽在妖道手中。」

　　崔長青不能怨元都觀三子，擄走吳老太太祖孫的不是妖道，三妖道反而算是他的恩人，他只有一條路可走，斷然說：「咱們不必怨天尤人了，退不了只好進。」

　　「可是……」蠍娘子焦慮地說。

　　他一字一吐地說：「風神的鐃音，並非是以音克敵絕技，外物所發的音浪，剋制並不難。」

　　「你的意思……」

　　「咱們以綿絮塞耳，可支持一時。只要諸位肯採納在下先前的計策，成功之望可期。」

　　天猴拍拍胸膛，說：「老弟，我聽你的。」

　　「我聽候吩咐。」鐵金剛搶著說。

　　「依你。」極樂僧極不情願地說。

　　「由你安排好了。」蠍娘子無可奈何地接口。

　　崔長青取回死馬上的包裹，說：「謝謝諸位的信任，咱們有進無退。現在，咱們趕快到銀洞山，走！」

　　暴風雨將至，五人全力急趕，沿途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幸而不再有人襲擊，不久便踏入鳴山地境。

　　崔長青領先飛奔，離開了大道，繞山東北麓而行，以避開天威四聖的居所。狂風飛沙反而有助脫身，可避免行蹤被對方所掌握。

　　越過一座山崗，向下急降。

　　一陣隱雷傳到，聲不大而沉，似乎地動山搖，風聲似乎更淒厲了些。

　　趕得太急，眾人全忘了身外事。

　　正走間，走在最後的天猴突然叫：「怪事，初冬期間有暴風雨並非奇事，但有雷聲豈不可怪？」

　　蠍娘子信口道：「不是雷，是地動。」

　　崔長青突然止步，駭然道：「諸位，咱們碰上怪事了。」

　　「有何怪事？」鐵金剛問。

　　「你留意四周。」

　　極樂僧大駭，恐懼地說：「咱們碰上白蓮會的妖人了。」

　　地並未動，那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輕雷聲不是傳自地面，像是從天際降下的。天宇中烏雲飛馳，天地變色。風聲呼嘯，聲如萬馬奔騰，草屑與飛沙從天而降。

　　可是，附近的草木卻寂然不動。

　　沒有風，附近的氣流像是凝結了。

　　眾人悚然而驚，呆住了。

　　崔長青四周察看，突然大叫：「小心左面！」

　　左面的凋林中，兩道閃電急射面來，光芒刺目生花，奇快絕倫。相距約十丈左右，只見白光已近身。

　　四人驚呆了，張目結舌不知所措。

　　「伏下！」他大叫，奮身猛撲，將身側的蠍娘子仆倒在地，向側急滾。

　　伏倒慢了一剎那的極樂僧狂叫一聲，砰然倒地。

　　兩道閃電飛掠而過，從左面迴旋入林。原來是兩具隱現金芒的折曲銀刀，長有兩尺，飛旋而來，便成為閃光耀目的電虹了。

　　崔長青一躍而起，拔劍戒備叫：「和尚，你可無恙？」

　　極樂僧顫抖著站起，頂門丟了一塊頭皮，鮮血把頭部染紅了，成了個血人。

　　天猴一躍而起，急叫道：「是電母，追。」

　　崔長青收劍苦笑道：「人已走了，追不上啦。」

　　蠍娘子摸摸腦門，臉色蒼白地說：「還好，腦袋還在脖子上，髮髻也在。崔兄弟，謝謝你。」

　　鐵金剛替極樂僧上金創藥，撕衣襟一面包紮一面說：「和尚，今後你用不著費心剃頭毛了。」

　　崔長青語氣堅決地說：「諸位，電母的兵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咱們心中早虛，以致反應遲鈍，失去應變能力而已。風神與電母的兵刃，只能遠發傷人，近了便收不回來，因此不敢近發，這就是他們一發即走的原故。遠發速度有限，咱們只要能神智清明，保持身手靈活，不但可及早趨避，且可乘機破毀他們的兵刃呢。」

　　蠍娘子仍然驚恐地倚在他身側，悚然地說：「但這……這附近的異象，恐……恐怕咱們已受到他們的妖術所禁制了。」

　　他呵呵笑，拍拍蠍娘子的掌背，笑道：「你看看四周，這裏是背風的山背，樹木靜止並非奇事，風聲空谷回音聲如隱雷，亦非異象。我想起來了，這就是鳴山名稱的由來，暴風雨將至，便可聽到異聲看到異景，如此而已，地勢所使然，毫不足怪。天下間有此異象的山，為數不少呢。快走吧，找地方躲雨，不然咱們全得變作落湯雞。」

　　經他詳加解說，眾人心中大定，說走便走，他領先飛奔。

　　越野而行，只能憑地勢分辨方向。奔行四五里，暴雨驟至，全山的草木皆在風雨中搖撼，視線開始被雨所掩，視界有限。

　　五個人都成了落湯雞，狼狽萬分。

　　走在中間的天猴向右一指，叫道：「山背中房舍，快去避雨。」

　　崔長青反對，說：「必須離開鳴山陷地，遠離死聖的巢穴，快走。」

　　蠍娘子也不敢反對，都希望早些遠離險地。

　　終於，山勢已盡，地勢下降，眾人心中一寬。

　　大雨滂沱，寒風凜冽，聲勢駭人，冷氣傲骨。眾人先前急於趕路，體溫上升未感寒意，但經過十餘里奔行，加以心情一懈，體溫自然下降，有點不好受了。

　　轉出一座密林，前面山腳下出現一度廟宇，相距僅百十步。四周是凋林，高出樹梢的屋頂塌了一角，屋脊上的鎮火雕飾已零零落落，就只剩下一段尾巴，塔只見半座，火獸殘缺不全，但仍可看出廟宇的格局。

　　極樂僧頂門受傷，裹巾經雨水一浸，本來就難受，看到破廟，不由心中狂喜，首先搶出直向廟門奔去。

　　「歇會兒再走。」天猴說，隨從奔出。

　　崔長青一陣遲疑，但又不便也不忍相阻。

　　「崔兄弟，怎樣？」蠍娘子站在他身旁問。

　　「這裏不安全。」他抹掉臉上的雨水說。

　　「不是已離開鳴山了嗎？」

　　「但仍在虎穴之旁。」

　　「崔兄弟，你是咱們五個人中，唯一沉著無懼的人。」蠍娘子由衷說。

　　「好說好說。」

　　「你有把握勝得了天威四聖嗎？」

　　「不知道，要正式交手方知情勢。」

　　「這是說，你並無多少信心……」

　　「不然，只能說在下小心謹慎，不低估對方的實力而已。辦任何事不能沒有信心，失去信心一切都完了。」

　　站在後面的鐵金剛催促道：「崔兄走不走？」

　　廟門口，突然傳來極樂僧一聲可怕的怪叫。

　　崔長青不假思索地飛掠而下，搶向廟門。

　　天猴閃在沒有門扇的廟門旁，用手向側方一指，並揚鉤示意。

　　他竄至破窗下窺探，揮手示意已準備停當，裏面可進。

　　天猴探出半身，揮鉤向內探。

　　「砰！」崔長青撞毀破窗，奮勇滾入。蠍娘子幾乎在同一瞬間佔住了窗口，纖指疾揚，打出了一叢梅花針。誰要想乘機襲擊崔長青，必須先挨上幾枚梅花針。

　　同一瞬間，鐵金剛已揮鞭衝入。

　　天猴跟入叫：「小心鬼卒。」

　　零亂的大殿，雨水和積塵加上鼠雀的糞便，髒得難以插足，哪能避雨？

　　神龕空無一物。迎面是沒有頭的韋陀塑像，兩側四名斷頭折足鬼卒倒塌了兩具，另一具只剩下半截下身。

　　唯一完整的一具鬼卒，雙手按住腹部，搖晃不定，終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滾倒在泥漿污水中。是人扮的，肌膚勾畫染色，破虎皮短褲卻是真品，臉上加灰斑彩繪，整個形象幾可亂真，如不細心觀察，必定以為是泥塑的鬼卒。

　　是梅花針擊中的，針貫內腑怎能不倒？

　　倒在地上的兩具鬼卒像，有一具也是人扮的，生銹的鋼叉貫入極樂僧的左胸上方近肩井處，極樂僧的方便鏟，則搗入對方的小腹，幾乎把鬼卒鏟成兩段。兩人都倒了，鬼卒斷了氣。

　　鐵金剛搶近後殿門，崔長青隨後急叫：「不可妄進……」

　　鐵金剛聞聲知警，猛地向側急閃，貼在門旁。

　　「嗤嗤嗤！」嘯風聲刺耳，三顆紅色彈丸從內射出，速度並不快。

　　崔長青隨後急叫：「雷火彈！」

　　急叫聲中，他飛躍出窗。

　　從入廟至雷火彈從後殿打出，這些急劇的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幸而他們都是久經大敵的老江湖，且經過崔長青疏導後，怯敵之念已除，皆抱有破釜沉舟有我無敵、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信念，都能保持神智清明、冷靜無畏的精神最佳狀態，恢復靈敏的反應力，因此得以從容發揮所學。

　　天猴一閃之下，退出了廟門。蠍娘子在破窗外，向下急蹲。

　　後殿門口的鐵金剛已無退路，飛撲而入，著地奮身急滾，進了後殿滾至壁角。

　　「轟隆隆……」三聲巨震，天動地搖，木石泥漿紛飛，煙硝八方飛射，殿頂場下了不少朽木破瓦，整座大殿搖搖欲墜。

　　外面的崔長青吼道：「分！抄側方殺入。」

　　他從右側急射，怒嘯著揮劍護體，從後殿的院牆飛躍而入。

　　蠍娘子緊跟著他，無畏地跟入。

　　天猴從左側跳上院牆，急叫道：「有兩個人從廟後逃掉了。」

　　大殿與後殿之間，有座天井式的院子，兩廊已經倒塌，只剩下兩堵危牆。

　　鐵金剛灰頭土臉，從壁根下爬起，大殿震落的一些朽木與碎瓦，幾乎把他埋在下面。幸而渾身橫練皮粗肉厚，且事先已獲崔長青的及時警告，已運功護體，因此居然毫髮不傷，但已驚出一身冷汗。

　　蠍娘子重新躍上院牆，叫道：「快追，這些狗東西可惡。」

　　崔長青卻叫道：「窮寇莫追，快進大殿救極樂僧。鐵金剛，咱們進後殿，掩護我先進去。」

　　蠍娘子卻先一步跳下說：「鐵金剛去救和尚，我掩護你進去。」

　　「好，小心了。」

　　怪，後殿居然有完好的門，殿門緊閉。兩側的窗，完整無缺，也關得緊緊地。看屋頂，似經過整修，毫無破敗損漏的痕跡。

　　崔長青拾起一條木柱，向殿門猛砸。

　　「碰！」殿門倏開，原來裏面並未上閂。

　　「砰！」殿門上掉下一塊巨石，聲勢駭人，如果冒失地推門而入不砸破腦袋才是奇蹟。

　　風狂，雨暴，殿門開合不定，轟然作響。

　　「我先進去。」蠍娘子低聲說。

　　「且稍候。」崔長青搖手說。

　　天猴伏在屋頂上，左手挾了三把飛刀，居高臨下監視四周，注意力放在後院，準備以飛刀襲擊逃出來的人，決心不讓殿內的人漏網。

　　鐵金剛抱著極樂僧奔到，叫道：「和尚傷勢沉重，流血太多，須及早救治。」

　　崔長青直趕殿門，說：「抱進去，找地方安頓。」

　　蠍娘子伸手急拉，說：「小心……」

　　「無妨，裏面沒有人。」他沉靜地說，泰然撐開殿門，大踏步而入。

　　蠍娘子仗劍護身，小心翼翼地跟入，訝然道：「咦！你怎知裏面沒有人。」

　　「憑經驗，在下知道裏面沒有人。」他一面答，一面將神案上的雜物用劍撥落，向外叫：「快把和尚抱進來。仇姑娘，咱們先生火。」

　　後殿完好，門窗俱全，打掃得倒還清爽，只是陰森森的鬼氣沖天。

　　神龕上沒有神像，兩側的祭奠神位也空空如也。但殿四周，赫然有四尊金碧輝煌，六尺高猙獰可怖的木雕神像，它們是風神、雨神、雷公、雷母。

　　看廟內供神的格局，不像是四師神廟（風、雲、雷、雨四師）。而看四神像的所立方位，便知是另行安放的新品，而非此廟原有的神像。

　　神案上有各式法器，可知人走得匆忙，來不及撤走，對方顯然不敢輕視他們五個江湖名宿高手。

　　極樂僧被安置在神案上，門窗閉上，生起了火，外面風狂雨暴，殿內寒氣全消。

　　後面的香火道人住處，居然有鍋有灶，有床有席，和一床薄被，可知道這裏平時只有一個人照料，不是天威四聖的巢穴。

　　四個人分頭辦事，蠍娘子負責警衛，守在門後傾聽外面的動靜，挖了一個小孔向外張望。鐵金剛與天猴救治極樂僧，天猴是治金創的老手。崔長青從後院外出，搜遍廟四周每一角落。

　　搜畢，他返回後殿，渾身是水。蠍娘子問道：「崔兄弟，有何發現？」

　　他抹掉臉上的雨水，說：「毫無發現，這裏定是天威四聖接待外人的地方，必定距他們的巢穴不遠。」

　　天猴已替極樂僧裹好傷，問道：「老弟，咱們怎辦？」

　　「咱們準備離開。」他心情沉重地說。

　　「離開？和尚的傷口再淋雨，凶多吉少。」

　　「可是……」

　　「老弟，你說吧，咱們要不要丟下極樂僧？」

　　他嘆口氣，沮喪地說：「老實說，離開也不能保證安全。」

　　「這……」

　　「天威四聖不與咱們照面相決，故弄玄虛以暗器偷襲，他們佔了地利，而且爪牙眾多。而咱們人生地不熟，風狂雨暴耳目不靈，任何時候皆有被暗算的可能。再就是咱們人孤勢單，內有傷者，外無救援，死一個少一個，是否能平安離開附近十里之內，只有天知道。」

　　蠍娘子心虛地說：「崔兄弟，進退兩難，如何是好？」

　　鐵金剛大聲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又道是千緊萬緊，自己的性命要緊，咱們不能為了照顧和尚，而賠上自己的老命。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情勢危急，那管得了許多？」

　　崔長青不勝煩惱地說：「不要說了，目下不是遺棄和尚的時候。」

　　「依你之見……」

　　「今晚咱們暫且在此歇宿一宵，等風定雨止再作打算。」他斷然地說。

　　天猴深深吸入一口氣，問：「老弟，你是說，咱們要在此坐以待斃？」

　　他神色凝重地問：「端木前輩，在此候敵，比在風雨中讓人暗算，是否要有利些？」

　　「這……」

　　他掃了眾人一眼，接著問：「諸位想在此放手一拼，抑或是要到風雨中讓人偷襲？」

　　鐵金剛丟下霸王鞭，大聲說：「在下要死得光彩些，不想被人從背後殺死。拼死一個夠本，拼一雙賺一個，沒有什麼好怕的。我鐵金剛闖了半輩子江湖，名動江湖威震武林，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他們想要我的命，必須付出重大的代價。」

　　天猴本意就不願冒風雨趕路，問道：「老弟決定留下嗎？」

　　「是的，前輩意下如何？」

　　「老朽同意留下。」

　　「仇姑娘呢？」他向蠍娘子問。

　　「我聽任你的安排。」蠍娘子不假思索地答。

　　他解下劍，說：「好，既然大家同意留下，這就準備更衣歇息。剛才用雷火彈襲擊的人，該是雷公的傑作，咱們必須小心些，各佔一角安頓，以免被一彈打盡。」

　　暴風雨過去了，但已是黃昏降臨，天宇中依然彤雲密佈，寒氣甚濃，不時飄下一陣陣細雨，三五天之內恐難放晴。

　　衣褲已經烤乾，包裹亦整理停當。崔長青找來了四塊木板，圍住了火堆，預先燒好一大堆木炭，堆放在一旁備用，規定晚間不許燃柴，只加木炭保持有火便成。木板圍住了火堆，擋住火光，以掩蓋睡處，但要入室的人，卻可被炭火的暗紅色光芒映照。天猴負責照料極樂僧，不必守夜。蠍娘子輕鬆些，守上半夜。崔長青責任重，守中夜。鐵金剛睡夠了方有精神，因此守下半夜。夜幕降臨，後殿只有炭火的微弱光芒，陰森森鬼氣沖天。

　　雨似乎轉厲，風也轉急，風雨聲擾人清夢，更增三分恐怖。

　　四神像已被移動位置，風神站在窗前，雨師當後院門，雷公站在通往偏殿的廂門旁，電母的電鏡照著通向靜室的走道。木板遮住了下半部的炭光火，因此只能看到神像的上半身，光線微弱幽暗，幾個神像更顯得猙獰可怖，膽小朋友如果突然撞入，不被嚇昏才怪。

　　神案已去掉案腳，放在火堆旁，躺在案板上的極樂僧，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住的呻吟。

　　天猴躺在案板旁，照料和尚相當辛苦。

　　崔長青躺在沒有神像的神龕內，沉沉睡去。

　　鐵金剛躺在有壁根，鼾聲如雷。蠍娘子坐在殿門旁，留心傾聽外面的動靜。

　　風雨聲掩蓋了一切，其實她用不著用耳聽。面對死亡的威脅，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兇名昭著、毒如蛇蠍的年輕女人，不斷為了生死大事擔心，心情隨時光的逝去而不安，隨午夜的到來而益增懼意。

　　在與人交手時，面對死亡的威脅可以無動於衷，可以淡然處之，可以置之度外。但死亡的威脅不斷地增加，不斷地壓迫，不知何時光臨，不知死神的手從何處伸來，四周全是死亡的陰影，無處不存有死亡的氣息，但摸不著，看不見，卻又感覺得到，嗅得出，愈拖得久，人愈受不了。精力與勇氣隨時光而消逝，而死亡的威脅卻相反地增長，定力與勇氣不夠的人，會被迫得發瘋。

　　蠍娘子藝業了得，勇氣也夠，可是，白天的兇險令她信心漸失，勇氣逐漸消磨淨盡，死的恐怖，形成一塊重鉛，緊緊地壓在她的心頭。

　　時光飛逝，但在她的心目中卻漫長得可怕。

　　火堆旁，放了兩件東西。近火邊的是盛有沸水的鍋，蒸氣嘶嘶怪響。外側，是一塊木板，上面佈了一層灰，灰上放置著九根折了腳的香支，每支香相連，曲折互接擺得整整齊齊，一端點燃，可以全部慢慢燒盡。由於置於灰上，所以不怕風吹助燃。

　　三人守夜每人守三支香。

　　香已經有兩支成為灰燼，這是說，她還有一支香的夜值，不久她可以安睡了。

　　還有半支香，她的心情反而更緊張。

　　風雨聲更厲，驀地傳來兩聲怪響。

　　她一驚而起，本能地將劍伸出。

　　「噼啪！」怪響又起，原來是從前殿吹來一塊木板，跌在院中其聲震耳。

　　她的心已提至口腔，總算聽出是木板墜地的聲音，一場虛驚，但她已驚出一身冷汗。

　　緊張中，不知身後有變，注意力全放在外面，卻忽略了殿角的地面傳出的輕微聲息。

　　方磚地面有了異狀，四塊方磚徐徐下沉。真巧，正是她預先安睡的地方，她的包裹就放在那兒。

　　一個戴了鬼面具、鬼卒打扮的人，提著一把雙股叉，無聲無息地爬出穴口，伏在一旁。

　　第二個鬼卒上來了，第三個……

　　共上來了五個鬼卒，伏在穴旁待機上撲。

　　為首的鬼影緩緩撐起上身。

　　案板上的極樂僧，突然虛弱地叫：「水！水！我要水……」

　　鬼卒向下伏，寂然不動。

　　天猴驀地驚醒，欣然叫：「好了，和尚，你終於度過難關清醒了。」

　　說完，挺身而起，倒了半碗沸水，再在水囊中倒入一半冷的，扶起和尚說：「你仍然在發燒，但已經不要緊了，喝下去，天亮後便可退燒，老命保住了。」

　　極樂僧喝完一碗水，神智已完全清醒，訝然問：「哦！好黑，這是何處？」

　　天猴將他放下、蓋上唯一的薄被，苦笑道：「這裏仍然是山神廟，仍然是你中叉的地方。」

　　「哦！我沒死？」

　　「沒有，但昏迷了將近六個時辰。」

　　「你……你救了我？」

　　「咱們大家救了你。」

　　「大家？」

　　「是的，咱們五個人全在。」

　　「哦！你……你們沒丟下我……」

　　「不要多說了，好好養息。」天猴一面說，一面在旁躺下了。

　　五個鬼卒蟄不動，天猴毫無所覺。守在門旁的蠍娘子也沒有留意，做夢也沒料到殿內已現敵蹤。

　　極樂僧長嘆一聲，問道：「端木施主，什麼時候了？」

　　「快三更了吧。」

　　「我……我想，我不行了。」

　　「廢話！」

　　「我半身麻木，頂門與左肩胸好痛。」

　　「忍著些，你死不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不要安慰我了，端木施主。你們該撇下我，到銀洞山取寶石。」

　　「明天咱們把你安頓好，再……」

　　「不必費心了，貧僧已知大限臨頭，一生造孽太多，是時候了，不死何待？」

　　「不要胡思亂想，和尚。」

　　「貧僧有事相託，施主務請俯允。」

　　「你……你有何事相託？」

　　「施主答允了？」

　　「但願老朽能幫助你。」

　　「如果你們能成功，三妖道可能大發慈悲，將家師的舍利子送回鳳翔大天龍寺塔。」

　　「哦！原來你是如此受妖道所制的。」

　　「是的，舍利子不回塔，貧僧死不瞑目。」

　　天猴長嘆一聲道：「想不到你一個兇殘惡毒的和尚，居然還有這點良心，委實難得。」

　　「施主肯答允貧僧，要求妖道踐履承諾嗎？」

　　「那是當然，可惜……只恐老朽沒有親向妖道結算的一天哪！」

　　「貧僧在九泉之下，當化為厲鬼助施主成事。唉！」

　　不久，和尚昏昏沉沉睡去。

　　天猴搖搖頭，嘆息一聲，也漸漸入夢。蠍娘子先前聽到兩人談話，心中稍安，等到兩人鼾然入夢，她又開始緊張了。

　　「砰砰啪……」前殿又傳來牆壁崩坍的聲音。

　　她用耳貼在門縫上，房息著傾聽，想證實是何種聲浪，心已提至口腔。

　　鬼卒開始移動，挫低身形向她接近。為首的鬼卒如同靈貓，輕靈得腳下毫無聲息。

　　她終於聽到身後有了奇異的聲息，心潮洶湧，悸動中油然而生警兆，悚然地轉身回頭。

　　她看到了光影，看到有物快速光臨。

　　經過千錘百煉獲得的經驗，令她發出了本能的反應，毫不考慮地向下挫倒。

　　「啪！」叉柄擊在殿門上，發出了巨響。

　　不等她有所反應，鬼卒的應變工夫出奇地迅疾，閃電似的壓住了她的右肩，有半身立即麻木，像壓上了一座山，毫無抗拒之力。

　　「我完了！」她想。

　　正想大叫示警，突覺肩上一輕，鬼卒「嗯」了一聲，上身向上一挺。

　　她抓住機會，大叫一聲，扭身抓住叉桿，右手的劍無情地刺入鬼卒的小腹。

　　她站起，鬼卒卻倒下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鬼卒的背心露出一段飛刀柄。

　　這瞬間，暴喝聲震耳。

　　「啊……」慘號聲動魄驚心。

　　「砰砰！」有人倒下了。

　　「錚！」劍擋開叉，火星迸射。

　　是崔長青，擋住了兩名鬼卒。另兩名鬼卒，已被崔長青所發的飛刀所擊倒。

　　兩鬼卒雙叉飛舞，猛勇萬分，夾攻崔長青狂野地進搏，雙叉配合得恰到好處，銳不可擋。

　　崔長青劍短，應付相當吃力。

　　「砰！」天猴踢開圍火的木板，一躍而起，大喝一聲，飛撲而上，快逾電光石火，猛地一鉤鉤住一名鬼卒的小腿向後帶。

　　蠍娘子膽氣一壯，一聲嬌叱，撲上就是一劍，猛攻另一名鬼卒。

　　鐵金剛一滾而起，將鞭脫手擲出叫：「這是我的！」

　　「錚！」鬼卒崩飛了擲來的鞭，但身後的蠍娘子已乘機將劍遞入，貫入腰脊劍尖直透腹前。

　　被天猴鉤倒的鬼卒臨危拼命，倒地仍揮叉反擊，卻被崔長青一腳踏住手肘，劍尖直迫咽喉，喝道：「動一動你就死！」

　　天猴也跟進，一腳挑在鬼卒的海底穴上，叫道：「活的，問口供。」

　　鬼卒一聲狂笑，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一段舌頭隨血而出。

　　崔長青苦笑道：「這傢伙好狠，嚼舌自殺了，可惜！」

　　人全醒了，只有極樂僧未醒。天猴奔近一看，嘆道：「生有時，死有地，和尚終於涅槃了。」蠍娘子刺死的鬼卒，雙股叉脫手拋跌出丈外，叉柄恰好擊中顴骨內，怎能不死？

　　鐵金剛搖頭道：「和尚死得不是時候，如果他死在前殿，咱們早已離開這裏了，為了他，咱們陷死在此地啦！」

　　崔長青叫道：「命該如此，不必抱怨了。把屍體拖至一旁，等會兒可能有捨死忘生的惡鬥。」

　　處理了屍體，鐵金剛訝然叫：「怪，門不開窗不啟，這五個鬼卒從何處來的？」

　　地穴已回復原狀，毫無線索可尋。眾人仔細地找了一遍，天猴埋怨道：「蠍娘子，你睡了是不是？你居然能睡得著？你守的什麼夜？」

　　蠍娘子怒叫道：「見你的大頭鬼，我怎會睡？」

　　「人是怎樣進來的？要不是崔老弟及時醒來，咱們全成了叉下亡魂了。」

　　「我怎知道？只聽到外面不斷怪響……」

　　崔長青接口道：「很可能是他們早就躲在屋樑上，也可能是從靜室的床下出來的，咱們先前急於安頓，並未詳加探查，幾乎讓他們得手了。」

　　鐵金剛大聲說：「我再去搜搜靜室……」

　　崔長青突然揚手大叫：「小心身後……」

　　叫晚了，鐵金剛狂叫一聲，向前飛撲，向火堆落去，霸王鞭墜地，轟然有聲。

　　同一瞬間，「哎」一聲驚叫傳出。

　　同一瞬間，天猴一躍而上，接住了鐵金剛，飛越火堆救了鐵金剛。

　　原來鐵金剛所站處，身後恰好對著地穴。不知何時，地穴出來了一個人，一掌拍向鐵金剛的背心

　　崔長青站在側方，相距丈外。發現地穴有人升上，已來不及截擊，在大叫示警聲中，飛刀出手。

　　飛刀先射中來人的腕部，但掌仍然拍中鐵金剛，總算化去不少致命的掌勁，不然鐵金剛必定立斃掌下，而不是被拍飛了事了。

　　來人中了飛刀，發出了驚叫，向後急退，左手扣緊右小臂，不敢將貫入腕部的飛刀拔出。

　　崔長青搶到，喝道：「各佔方位，不可胡亂出手。」

　　人影一閃，地穴又升上一個怪人，年約半百，穿一襲黑袍，相貌猙獰，有一雙胡狼似的發光怪眼，右手握了一根銀色三尺怪杖，粗如鴨卵，銀光閃閃。

　　被飛刀擊中腕部的人，身材與相貌與那位雷公的塑像，有六七分相似，腕上掛了一隻火紅色的大革囊，腰帶上佩了兩樣怪兵刃：兩尺四寸的雷鎚，與一尺八寸的金鑿，一看便知是天威四聖的雷公，如假包換。

　　蠍娘子佔住殿門方位，天猴在右。鐵金剛神色萎頓，臉色泛灰，拾回了霸王鞭，似乎提不動，可知必定受了輕傷，但仍然佔住左方，候機拼命。

　　崔長青獨當大任，從容上前，神色凜然地說：「兩位定然是雨師和雷公了，幸會幸會。」

　　雷公大吼道：「二哥，用聖水殺他，他打了我一飛刀。」

　　崔長青的腳下，有一塊圍火堆的木板，他的靴尖插在板緣下，隨時準備將板踢出，冷笑道：「雨師，你的聖水棒請不要伸出來，不然咱們四面暗器齊飛，大家同歸於盡，說不定在下能逃大劫。」

　　雨師嘿嘿怪笑，笑完問：「你逃得過聖水飛灑？除非你會飛騰變化。」

　　「不信你可以試試看？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換了在下，在下可不願冒險。」

　　雨師向四人掃了一眼，冷笑道：「反正你們已是甕中之鱉，待決之囚，老夫急不在一時。」

　　「你放下聖水棒，在下收了飛刀，你敢不敢與在下公平一決？」

　　「你？」

　　「不錯，我。」

　　「哼！小子好狂。」

　　崔長青一陣豪笑，說：「狂者進取。我，黑衫客崔長青，年方弱冠，江湖末流。你，號稱天威四聖之次，威震江湖，名動武林。我向你公然叫陣，你敢不敢成全在下？」

　　「好小子，你……」

　　「你如果不敢，在下扭頭便走。」

　　雨師勃然大怒，將聖水棒用布囊盛住，繫在背後，狂怒地叫：「你說吧，如何決鬥？」

　　「客隨主便。」他豪邁地叫。

　　「你是晚輩，該你決定。」

　　「好，咱們拳腳上判生死。」

　　「老夫成全你。」

　　他將劍丟在一旁，收了飛刀，豪笑道：「能與威鎮武林的元老名宿生死一決，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反正你我之間，必須有人肝腦塗地，前輩不必手下留情，在下放肆了。」

　　「等會兒你就狂不起來了。」雨師陰笑著說。

　　崔長青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能激得雨師放棄可怕的聖水棒，在他來說，乃是一大勝利。同時，能公平決鬥，他已是心滿意足了，因此心中大定，喜上眉梢。

　　他的神色，卻令雨師暗暗驚心。

　　雙方各佔方位，立下門戶。

　　他拉開馬步，大聲向眾同伴說：「在下與雨師公平決鬥，生死由命，各憑所學生死一決，諸位切不可插手，誰插手，誰便是崔某的生死對頭，不共戴天。」

　　雙方正待進招，地穴中突傳出一聲怪嘯。雨師一怔，說：「且慢動手。」

　　「為何？」他威風八面地問。

　　「老夫來了朋友。」

　　「你說過公平一決。」

　　「老夫去去就來。」

　　「哼！可等你的朋友自行出來。」

　　「不行。老夫言出如山，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就是，再見。」

　　聲落，與雷公向後一躍，奇準地先後落入地穴，地穴閉上了。

　　屋樑上，突傳來一聲長笑，有人叫：「你們快交代後事，準備進鬼門關。」

　　天猴、鐵金剛、蠍娘子三人，不約而同向上揚手，打出了飛刀、棗核鏢、梅花針，全向一個黑影集中。

　　黑影大袖一揮，暗器在六七尺下突然回頭反走，如被罡風所摧。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

　　「砰」一聲大震，黑影破瓦而去。

　　下面四個人急忙躲避下降的暗器，無暇分身追趕，也無法追上。

　　黑影走了，雨從破孔飄入，冷風徹體。

　　眾人察看暗器，不由大駭。鋪地的大方磚厚有半尺，粗如飛刀，細如梅花針，皆透磚深入地底而磚不毀，勁力之猛，委實駭人聽聞。

　　天猴倒抽一口涼氣，恐怖地叫：「老天！這……這人是誰？」

　　崔長青淒然一笑，嘆道：「不管是誰，咱們四人聯手，也禁不起這人全力一擊，看來，咱們今晚將埋骨此地了。」

　　鐵金剛不住打冷顫，惶然道：「據在下所知，天下間唯有兩個人，能具有此可怕的功力。」

　　蠍娘子臉色灰敗，問：「是哪兩個人？」

　　「一是武當的開山祖師張三丰。」

　　「他已經死了。」天猴說。

　　「不，他九轉丹成，修成了地行仙，誰曾見他死了？地行仙是不會死的。」

　　「鬼話！另一人是誰？」

　　「專與咱們這些人為敵的長春老人，剛才他那一手絕活，像不像他用來襲潰乾坤八魔的絕技『八部天龍行雨』？如果是他……」

　　天猴極為自信地說：「絕不是他。」

　　「怎見得？」

　　「咱們這些人，固然被人稱為神憎鬼厭、兇殘惡毒的邪魔外道，但天威四聖的為人，比咱們更兇殘更惡毒。長春老人嫉惡如仇，但近十年來卻甚少在江湖上行走，息隱田園罕現遊蹤，極少過問江湖是非了，更不會相助比咱們更壞的天威四聖來對付咱們。」

　　鐵金剛遲疑地說：「你老兄的話不無道理，那麼，這人是誰？」

　　崔長青苦笑道：「不久便可知道了。現在，咱們好好安心歇息，準備生死一決。」說完，竟自就寢。

　　「你不守夜了？」天猴問。

　　「不必了，封好地穴便可。天威四聖是成名人物，不會食言失信，他們來時，會叫醒咱們的。」

　　風狂雨暴，天動地搖。

　　不久，鐵金剛鼾聲大作。

　　崔長青心潮起伏，難以入眠，黑影那超凡入聖的神奇功力震撼著他，令他心中懍懍，雨師不足懼，但絕難在黑影手下僥倖。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絕望的感覺，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耳中似乎聽到他自己的心聲：「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逃！」這是他本能的呼喚。

　　但是，他能逃嗎？他的回答是：不能。

第十九章　銀洞搶寶

　　求生是人的本能，螻蟻尚且偷生。

　　面對死亡的威脅，崔長青也曾想到逃避，黑影那超凡入聖的一擊，十餘枚暗器回頭反奔，從上至下相距丈五六，暗器射入半尺厚的堅硬方磚內，直透方磚而磚不裂，甚至大型的飛刀也如摧枯拉朽般倒飛貫入，留下的洞孔與精工鑽磨者相同。這份出神入化的奇異勁道，簡直神乎其神不可思議。如果雙方交手，他即便是鐵打銅澆的人，也禁不起對方一擊，太可怕了。

　　他想逃避，只要投入黑夜的風雨中，脫身並非難事，憑他的江湖經驗，自保該無困難。

　　可是，他不能逃避，吳娟一家祖孫三人的性命，操在他的手中。

　　吳娟一家三口，生死大權決定於他一念之間。

　　大丈夫恩怨分明，吳老太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能偷生不義，陷吳家三老小子死境？

　　他不能逃避，絕不能逃避。

　　不能逃避，他只好死了。

　　死的抉擇極為艱難，痛苦與絕望幾乎令他崩潰了。

　　他心亂如麻，心中隱隱作痛。

　　他聽到輕柔的腳步聲，嗅到了奇異的異性芳香，有人向他接近，是個女人。

　　近了，來人停在他身側。

　　他裝睡，暗中留了神。

　　是蠍娘子，他想：「她有何企圖？有何用意？」

　　蠍娘子沉靜地注視著他，緩緩在他身側坐下，伸出顫抖的纖纖玉手，遲緩地緩慢地，終於落在他的臉頰上，幽幽地低喚：「崔兄弟！」

　　他張開虎目，按住了蠍娘子冰冷而顫抖的手。

　　「仇姑娘，你該歇息。」他溫柔地說。

　　「我……我睡不著。」

　　「姑娘，不要想得太多。」

　　「崔兄弟，我們會死嗎？」

　　「傻姑娘，人哪能不死？」

　　「我指的是今夜。」

　　「或者是明晨。」

　　「啊！我們都年輕。」

　　「是的，我們都不想死。」

　　「崔兄弟，你想逃嗎？」

　　「但我不能逃。」

　　「唉！我也是。」

　　「因此，只好盡其在我，聽天由命了。」

　　「崔兄弟，你想到死嗎？」

　　「是的，我已經想過了，但已別無抉擇。姑娘，我們好可憐。」

　　「是的，我們好可憐，生死由不了自己。」

　　「呵呵！人就是這樣的，生死由不了自己。」

　　「今晚，我們相聚。」

　　「明晨，可能看不見明日的旭日初升。」

　　「哦！兄弟，我們只有這短短的半宵好活。」

　　「我想，我會死而無憾。」

　　蠍娘子突然倒在他懷中，抱住他哀哀啜泣。

　　「哦！姑娘，不要，死並不可怕，不要哭啊！」他哽咽著說，輕拍著姑娘的背心。

　　英雄有淚不輕彈，他感到有淚滑下眼角，涼涼地。他並不全為了即將面臨死亡而悲哀，他如果死了，吳家老少三人，元都觀主肯不肯為她們盡力？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假使二老撒手不管，吳娟姑娘三老少，豈不是前途可悲？

　　元都觀主詭詐惡毒靠不住，他心裏明白：可是，他已別無抉擇。只要他活著，就不怕三妖道食言背信。但他活的機會並不多，那神秘的黑影太可怕了。蠍娘子蜷縮在他的懷中，漸漸夢入黃粱。急難關頭，女人是需要男人保護的。

　　他聽到輕微的聲息，黑影徐徐移向殿門。

　　他驚覺地徐徐推開蠍娘子，手移向劍靶。

　　是天猴，正挾著護手鈞，躡手躡腳摸向殿門。

　　外面風狂雨暴，驚天動地。雨水從屋頂的破孔流入，傾注在殿堂其聲震耳。這破孔是那神秘黑影留下的，破孔飛逸的情景如在目前。

　　在震耳的風雨中，按理他不可能聽到躡行的聲息，但他確是聽到了，可知他自己的修為進境委實驚人。

　　天猴終於到了殿門旁，腳下開始遲疑，最後卻站住了，扭頭掃了同伴一眼，遲疑難決。

　　鐵金剛鼾聲如雷，是屬於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類人，對任何事少用心機，無牽無掛，睡下來便鼾然入夢，不為外物所擾。

　　崔長青和蠍娘子相倚並肩而眠，一無動靜。

　　天猴的目光，回到殿頂的破孔，眼神中有懼容，猛地回身一腳跨出殿門。

　　可是，卻又停住了，似乎突然推翻投入風雨中逃命的決定。

　　「我不能逃。」老傢伙搖頭喃喃地白語。

　　最後，長嘆一聲，重又回到原處，放下鉤躺倒，嘆息聲隱隱可聞。

　　崔長青也在心中暗嘆，心說：「能役使這位兇名昭著的乾猴，元都觀三子真值得驕傲。」

　　他又想到吳家三老小，不由自憐地深深嘆息。

　　「人活著，並不完全是為自己，多可悲？」

　　不久，他終於沉沉睡去。

　　一聲乍雷把所有的人全驚醒了，蠍娘子突然叫：「鐵金剛走了！」

　　崔長青無精打采地說：「走了也好，能走我也想走呢。」

　　「崔兄弟，你也想走？」蠍娘子頗感意外地問。

　　「誰不想走？可是我不能走。」他嘆口氣說。

　　天猴嘿嘿笑，說：「鐵金剛會回來的。」

　　「你相信？」蠍娘子問。

　　「當然。」

　　「哼！恐怕他已經遠出二十里外了。」

　　「走了兩百里他也要回來。」

　　「為何？」

　　天猴淡淡一笑道：「鐵金剛不是渾人，他並不比咱們笨。」

　　「笨的人才走？」

　　「笨的人便不至於受到妖道的符制。鐵金剛人雖兇暴惡毒，但卻是性情中人，他之所以甘心受妖道的脅迫，定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哼！靠不住，也許他是妖道派來監視咱們的，情勢不利便乘機溜之大吉……」

　　話未完、鐵金剛像個落湯雞，狼狽地衝入，抹著臉上的雨水說：「該死的，老天爺也找麻煩。」

　　「你怎麼啦？」崔長青問。

　　「他娘的該死，剛才那記暴雷，劈在前面那株大樹上，震得耳膜欲裂，火光幾乎灼瞎了大爺的眼睛。」

　　「哼！平常得很。」

　　「相距在三十步內便不算平常了，就是你也會感到吃不消。」鐵金剛回到睡處，一面脫衣一面說。

　　天猴重新躺下，冷笑道：「活該，誰叫你跑出去淋雨？沒死在四聖手中而遭雷劈，那才叫報應呢。混球，你為何轉回來？」

　　鐵金剛就火烤衣，咬牙說：「別提了，真他娘的活見鬼，本來已經走出三四里了，鬼撞牆似地卻又乖乖折回來。」

　　「沒出息。」

　　「你也好不了多少。」鐵金剛以牙還牙。

　　天猴心中有鬼，不再多說，翻身入睡。

　　誰也無法入睡，不安的情緒在增長中，恐懼的意識像一條毒蛇，盤踞在心穴中驅之不走，揮之不去。

　　崔長青心中不住盤算，似已入神。

　　蠍娘子見他久久不動，低問道：「兄弟，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在……」

　　「我在想。」

　　「哦！想些什麼？想家中的妻子兒女？」

　　「廢話，我還沒成家呢。」

　　「哦！那你……」

　　「我在想，咱們都被那功力奇高的人嚇破膽了。」

　　「是啊！那真是可怕的一擊。」

　　「這是咱們的不幸，對咱們此行大大的不利。」

　　蠍娘子抱住了他，戰慄著說：「崔兄弟，你……你不會丟下我們一走了之吧？」

　　「我會嗎？」他冷冷地問。

　　「我……我似乎對你極有信心。」蠍娘子語氣沉重地說。

　　「其實，你並無信心。你在我身畔睡，用意就在監視我。」他直率地說。

　　蠍娘子一怔，嘆口氣說：「老天，你想到哪兒去了？以往我確是不信任你，但你在電母手下救了我之後，我已全心全意信任你……」

　　「這種信任，是靠不住的。」

　　蠍娘子突然偎入他懷中，幽幽地說：「求你也信任我好不好？你要是不信，我真想把心剜出來給你看。哦！崔兄弟，我們恨不相逢……相逢恨晚。」

　　他淡淡一笑，撫摸著她冰冷的粉頰，說：「咱們不是相逢了嗎？而且同生死共患難呢。」

　　蠍娘子親吻著他的手掌，酸楚地說：「我曾經有過一個男人，而且替他生過一個孩子。」

　　「哦！你是名花有主了？」他作勢要推開她。

　　「那是一場孽緣。」蠍娘子反而抱住他顫聲說。

　　「孽緣？」

　　「我與他不曾拜過天地，他也從沒想到要成家。」

　　他悚然，想起了他與綺綠的一段孽緣，機伶伶地打一冷顫。

　　「兄弟，你怎麼啦？」蠍娘子驚問。

　　「沒什麼？」他信口答。

　　其實，他在想：如果綺緣有了身孕，他該怎麼辦？

　　蠍娘子並未追問，用傷感的聲音說：「認識他時，是在寂寞的旅途中，心情不佳，本來不如意。他出現了，英俊、年輕、瀟灑、談吐不俗，正是王孫公子夢中情人，甜言蜜語令我傾心。就這樣，我們成了一對。」

　　「他目下……」

　　「誰知道呢？」

　　「哦！你們分開了？」

　　「好夢由來最易醒，恩愛不足百日，我有了身孕，他卻帶了另一個女人，帶走了我的一生積蓄遠走高飛，沒留下一文錢。哦！一晃眼就是五年。」

　　「你該去找他的。」

　　「崔兄弟，去跪在他面前，哭泣著請求他收容我母子？算了，叫他哭著來求我，我也不會要他了，那種喜新厭舊沒出息的好色男人，不值半文錢。」

　　「他是誰？」

　　「連中玉。」

　　「哦！是信陵三槐莊的少莊主？」

　　「就是他。」

　　崔長青默然，久久方說：「你該去看他的，他很慘。」

　　「去看他？提起他我就感到哽心。哦！你知道他的下落？他怎麼慘？」

　　「三年前三槐莊毀了，連中玉斷了一隻手一條腿。」

　　「你知道三槐莊是怎樣被毀的？」

　　「不知道。」

　　「他迫姦紅綃魔女的門人，家破人亡，斷了一腿一手活現世。」

　　崔長青苦笑道：「該死！他怎麼敢向紅綃魔女打主意？簡直是在泰山頭上動土嘛！」

　　「他事先並不知道，這叫報應。哦！生死關頭，我們竟說這些無味的兒女私情，豈不可笑？」

　　崔長青拍拍她的粉頰，笑道：「這表示你我的心情，並不因生死關頭而惶恐悚懼不安，這是好現象。」

　　「崔兄弟，我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你問吧，管他該與不該？」

　　「你真的沒有成家？」

　　「呵呵！我不會騙你。」

　　「哦！我想……」

　　「你想打什麼鬼主意？」他笑問。

　　「我想替你作媒。」

　　「什麼？作媒？你想得真妙，這是什麼時候？」他訝然問。

　　蠍娘子嘆口氣，說：「我對你有信心，我相信這次你定可成功，咱們五個人來，只有你能成功生還。」

　　「哦！你……」

　　「我那位妹妹今年十六歲，比我美得多。希望你成功之後，向三妖道討問我那可憐的妹妹，帶她在身邊照顧你。如果你喜歡她，作妻作妾……」

　　「哼！你的口氣像在託孤呢。」

　　「是的，我預感到這次死定了……」

　　「廢話！我可不這麼想。」

　　「崔兄弟，你聽我說……」

　　「我聽不進耳。老實說，我自顧不暇，那有閒工夫去照顧別人？即使這次成功了，日後也九死一生。」

　　「你……」

　　「你知道血花會？」

　　「知道，你……」

　　「我與血花會誓不兩立，這次專程赴解州，準備與該會拼個他死我活。」

　　蠍娘子長嘆一聲，說：「可惜，如果我能活著回去，該多好？」

　　「你的意思……」

　　「血花會解州總秘壇的底細，我瞭若指掌。」

　　「真的？你……」

　　「難道騙你不成？這次我就是從解州來的。」

　　「哦！你……你也是血花會的人？」

　　「不，我有一位朋友在該會總秘壇，地位甚高。這次我有困難，專程前往求助。」

　　「他們……」

　　「被拒絕了，幾乎反臉成仇。」

　　崔長青心中一動，靠近她低聲說：「仇大姐，請將血花會總秘壇的底細告訴我。」

　　蠍娘子噗嗤一笑，擰了他一把說：「瞧你，又是個甜嘴的男人，功利之心好切，為了討消息，大姐叫得好甜。」

　　他嘆口氣，挪開身子說：「叫你大姐也是應該的，你年紀比我大得多。你不說也就算了，總不能叫你出賣朋友……」

　　「唷！你生氣了？好兄弟，別生氣，我詳細告訴你就是。」

　　崔長青大喜過望，也正因至解州後不知如何著手而心焦，天從人願，這次沒白跑。

　　天亮了，風雨未止。怪了，雨師並未轉來應約決鬥。

　　天猴站在殿門外，盯著外面的暴風雨發愁，扭頭向崔長青說：「崔老弟，你看咱們該怎麼辦？」

　　鐵金剛在擦拭鞭上的鏽跡，說：「乾猴，你這不是問道於盲嗎？」

　　「你這些話有何用意？」天猴不解地問。

　　「蠍娘子郎情似水，妾意如綿，生死關頭，一寸光陰一寸金，他們親親愛愛珍惜這死前的光陰，哪有閒工夫想主意？」

　　崔長青大怒，怒沖沖地走近。

　　鐵金剛抬頭笑道：「昨晚我親耳聽見你叫大姐……」

　　崔長青沉下臉，火辣辣地說：「老兄，你得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什麼？你……」

　　「你收不收？」

　　「閣下，你……」

　　崔長青伸手便抓，怒容滿臉。

　　鐵金剛看出危機，伸鞭急撥。

　　「噗！」崔長青一腳踢在鐵金剛的左肋下。

　　鐵金剛扭身便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打……」

　　蠍娘子一腿將霸王鞭掃飛，叫道：「不許用兵刃。」

　　鐵金剛一蹦而起，大吼一聲，「饑鷹搏兔」猛撲而上，勢如崩山。

　　崔長青搭住對方的右手，扭身下挫出腿急絆，大喝一聲，猛地扭身便摔。

　　「砰！」鐵金剛摔翻在地，地面從屋頂漏下的水像條小河，跌倒在水中水花飛濺。

　　鐵金剛皮肉粗厚，不怕摔，但摔得太重，仍感吃不消，被摔得暈頭轉向，怒吼如雷，狼狽地爬起。

　　剛站直，連方向也未摸清，鐵拳已經著肉，「砰砰噗噗」一陣暴響，每一拳皆力道千鈞，像是萬斤巨鎚猛地撞擊，拳下如雨，委實難以招架。

　　最後，「砰」一聲大震，又仰面躺下了。

　　崔長青站在一旁，點手叫：「收回你的話，不然就站起來。」

　　鐵金剛仍不服輸，爬起突然衝出，用上了莽牛頭，出其不意猛衝而出。

　　崔長青早有提防，向側一閃，扭身就是一掌，「噗」一聲劈在鐵金剛的頸背上。

　　「蓬！」鐵金剛重重地栽倒，跌了個大馬爬。

　　「起來，別裝死。」崔長青叫。

　　鐵金剛吃力地用手腳撐起身子，腰剛上挺，「砰」一聲下頷挨了一記重的，「嗯」了一聲，上身一仰。

　　「噗噗！」小腹又挨了兩記重拳。

　　「哎……」鐵金剛叫，屈身抱腹向下栽。

　　「起來！」崔長青叫。

　　鐵金剛再也受不了，賴在地上叫：「老天！他娘的你……你打得好……」

　　「你給我爬起來！」

　　「我……我認栽。」

　　「收回你的話。」

　　「好，好，我……我該死，我收回我的話，當……當我放屁好了。」鐵金剛終於屈服了，踉蹌爬起，又道：「你的拳頭，他娘的重得不像話，怕不有千斤神力？罷了，算你行，大爺學藝不精，怨不了人。」

　　天猴桀桀笑，幸災樂禍地說：「大笨牛，你還有一口氣在嘛，上呀！」

　　鐵金剛大罵道：「王八羔子！你這乾猴為何撥風煽火？」

　　「咦！你自討苦吃，怪我嗎？」

　　「大爺……」

　　「你也想與老夫練練不成？」天猴怪腔怪調地問。

　　鐵金剛拍拍胸膛，怒叫道：「有何不可？你少臭美，大爺怕你不成？」

　　天猴丟下護手鉤，笑道：「也好，老夫就陪你玩玩。」

　　崔長青叱道：「你們到底想不想走？」

　　鐵金剛乘機下臺，說：「大風大雨，往哪兒走？」

　　崔長青繫上劍，說：「顯然，雨師不會來應約了，咱們怎可中了他的緩兵之計？」

　　天猴點頭，說：「對，咱們不能中他的緩兵之計。依你之見……」

　　崔長青說：「暴風雨正好行事。」

　　「你的意思是……」

　　「直搗黃龍。」

　　「你是說直搗寶石洞？」

　　「是的，久雨未停，正是咱們的機會。」

　　「老朽不懂……」

　　「他們的礦洞，外面共建了三道柵，柵高四尺，攀爬不易，飛越無力，只有一座門出入。俗語說：天險不可恃。風狂雨暴，警哨必定鬆懈，咱們到附近的村落中，僱一些人去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由鐵金剛主事，多趕幾頭牛，帶些粗繩和鐵鉤，去拉倒他們的木柵。」

　　鐵金剛大搖其頭，說：「絕透了，你以為是去耕田嗎？柵是上萬根合抱大的巨木，幾條牛……」

　　崔長青笑道：「傻瓜，誰要你真的去拉柵？只不過是擺出去給他們看看而已。」

　　「你是說……」

　　「這叫做聲東擊西，你在下面裝腔作勢拖柵，咱們三人從山上往下吊。只要你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咱們下到洞口當無困難。久雨土鬆木易拉，守洞的人絕不會無動於衷。」

　　「妙，對。」天猴雀躍地說。

　　崔長青沉吟地說：「可是，難就難在是否能僱到大批村民。人去少了，守洞的人根本不在乎；去多了又怕天威四聖一怒之下，大殺村民豈不糟糕？」

　　鐵金剛一跳而起，說：「顧慮太多，一事無成。走，僱村民的事交給我辦。銀子都給我，威迫利誘雙管齊下，保證靈光。」

　　四人立即出發，衝入風雨之中。近午時分，他們在銀洞山寶石洞的西面山麓會合。

　　鐵金剛趕來了一頭牛，垂頭喪氣地說：「王八羔子！他娘的附近有三座村莊，都遠在十里外，糟透了。」

　　天猴不悅地說：「你沒把人找來？廢物。」

　　鐵金剛臉紅脖子粗地大叫：「三座村莊，除了鬼不見有人，男女老人全跑光了，那有人可僱？村屋的灶內火灰生塵。可知許久沒人在裏面住了，定然是被天威四聖趕跑啦。」

　　「那……你這條牛……」

　　「在路上撿的，定然是從遠處逃來的野牛。」

　　崔長青嘆口氣，問：「鐵金剛，你敢不敢獨自拖柵？」

　　「什麼？我一個人？這……」

　　「捉迷藏你總會吧？」

　　「捉迷藏？」

　　「罵你該會。」

　　「罵？」

　　「跑得快嗎？」

　　「你把我問糊塗了。」鐵金剛說。

　　崔長青笑道：「你記住：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躲我罵。」

　　「我不懂……」

　　「你去拖柵，四聖必定出來殺你，你扭頭便逃。他們撤回，你回頭追趕，他們不出，你就破口大罵。」

　　「這……」

　　「其一，你必須忘了名頭聲譽，不可與他們爭強鬥勝。其二，你必須跑得比他們快。如果這兩件事辦不到，你難當重任，不去也罷，不然反而枉送性命，何苦？」

　　「我去好了。」天猴說。

　　「不，你不會罵人，外表也不傻，四聖不會上當，弄巧反拙，咱們必定失敗。」

　　「我去好了。」鐵金剛拍拍胸膛說。

　　「你能辦到？」崔長青問。

　　「我試試……」

　　「見鬼！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怎能試？」

　　鐵金剛一咬牙，說：「我能辦到。」

　　「他們要是出來一兩個人，你怎辦？」

　　「跑。」

　　「不對，如果出來的不是四聖，一兩個人你可以殺，但切不可戀戰，被纏住那就完了。出來的是風神和雨師，你必須在相距五六丈外逃跑。雷母也可怕，切不可讓她接近至五丈內，千萬不可誤事。」

　　「我怕他們，成了吧？」鐵金剛憤憤地說。

　　崔長青點頭道：「那就好，我就怕你逞強。咱們分頭辦事，約一個時辰之後，你便可以驅牛發動了，走！」

　　寶石洞礦坑，不是原來遺留下來的廢坑，位於山西麓的陡崖下，是天威四聖驅附近村民挖成的。

　　崖高四五十丈，只長了些野草和藤蘿，人無法立足，連山羊也上不去。洞口共建了三道木柵，每柵相距三十丈左右，因此佔地甚廣。柵頂建了碉樓和走架，不分晝夜皆有人把守眺望。洞左是山溝，下沉六七十丈，沙石廢土皆從此傾入山溝，不可能從此地爬上坑洞。

　　崔長青先在崖頂打下釘樁，找來了不少藤蘿，接上七八根百鏈索，每隔丈餘綑上一些藤蘿，吊上一塊巨石，慢慢往下放。

　　風狂雨暴，索每隔丈餘綑了藤蘿，因此下面的警哨，極難發現掛上的繩索。

　　整整花了一個時辰，方準備停當。三人準備下降，崔長青冷靜地說：「我先下，仇姑娘斷後。記住，索只能乘載兩個人，我降落地面之前，仇姑娘不可下去。咦！大笨牛怎麼還不見露面？」

　　他們在等，等得心中冒火。

　　三道柵從上向下看，像是三個半弧，上面碉樓有人放哨，共有二十座碉樓之多。柵與柵之間，搭了些棚屋，住著一些爪牙與工人，出入須經過盤查，不許越雷池一步，防守森嚴，誰也休想混入。

　　坑口也建了棚，是疏柵，像網，也像牢柵，有四個人把守，監視著出入的工人。

　　工人們穿得襤褸，憔悴不成人形，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將廢土沙石倒下山溝，風狂雨暴，工作並未因此而停頓，不時可聽到監工者的叱罵聲和鞭響。

　　平時，天威四聖並不在此逗留，而在鳴山魔窟享福，只派些親信爪牙在此採礦監工。

　　第一道木柵的警哨突然叫：「咦！怎麼有人在此放牛？」

　　這座碉樓共有兩名警哨，另一人說：「不對，你看那人身上帶了些什麼玩意？」

　　來人是鐵金剛，未戴雨具，渾身濕淋淋地，肩上扛著霸王鞭，搭著一綑粗麻繩，繞著一隻大鐵爪，趕著一頭大牯牛，牛身上有拖帶。

　　大雨傾盆，視線模糊接近至百十步內，方可看清人影。

　　風暴雨狂，溪水暴漲，這種惡劣天氣，任何活動皆告停止，坑洞外圍的巡哨早已撤收，因此鐵金剛得以長驅直入，沿山腰急趨木柵。

　　首先發現的警哨穿上蓑衣，戴上雨笠向同伴說：「我去把他抓來，你得通知其他的人小心了。」

　　下面棚屋中的人得到消息，出來四名大漢，拉開了沉重的柵門，警哨帶了一名同伴冒風雨搶出。

　　鐵金剛不走柵門，驅牛向左走。

　　兩大漢急奔而至，大叫道：「站住！幹什麼的？」

　　鐵金剛不加理睬，向柵根走。兩大漢奔到，同時上撲伸手擒人。

　　鐵金剛驀地大吼一聲，鐵鉤一掄，「啪」一聲擊破一個大漢的腦袋，接著霸王鞭下搭，砸破另一個人的頭顱。

　　柵上另一座碉樓的人大驚，立即發出警號。

　　鐵金剛驅牛急走，距柵三丈，掄鉤飛擲，「嚓」一聲鉤入一根柵柱。

　　驅牛回頭反走，一聲沉叱，他自己也抓住牽繩，全力猛拉。

　　「咦！這愣小子幹嗎？」上面的警哨怪叫。

　　「拆你們的龜窩。」鐵金剛大叫。

　　牛的力道有限，但加上鐵金剛的千斤神力，便大有可觀了，木柵咯咯作響，居然有點晃動。

　　柵門搶出十餘名大漢，飛奔而來。

　　鐵金剛扭頭征走，溜之大吉。

　　追了兩三里，人已經失了蹤，追的人只好折回。

　　牛與鉤皆被牽入柵內，並帶回兩具屍骸。

　　全柵大亂，爪牙們皆冒雨登上柵頂的走架戒備，所有的目光，皆向柵外搜尋。

　　追的人返回不久，鐵金剛重行出現，在外指手劃腳地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王八羔子，狗婆養的狗雜種，還我的牛來，你們這些……」

　　追的人蜂擁而出，他又扭頭奔逃。

　　一而再再而三，他愈罵愈難聽，把對方的十八代祖宗全挖出來，烏龜王八蛆蟲自不在話下。

　　他罵得實在難聽，爪牙們按捺不住，傾巢而出。

　　他重施故技，且罵且退。

　　怪，始終不見天威四聖出面，猜想定是風雨太大，四聖躲在鳴山納福，不曾前來寶石洞坐鎮。

　　鐵金剛確實不夠精明，這次重新返回，走的是同一方向，距柵尚有百十步，便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王八龜孫子養的！還我的牛……」

　　糟了，後路已斷，被大漢們截住了退路，中了埋伏。接著左翼有人暴起，右方也從亂石草葉中跳出十餘名慓悍爪牙。

　　柵門開處，潮水般湧出二十名大漢。

　　他陷入重圍，四面八方的人徐徐匯聚，總數約有七十名之多，刀槍並擊，他無路可走。

　　洞口，工人們紛紛向外擠，霸王鞭一領，不向外退反向柵門衝，拼命了。

　　從柵門湧出的二十餘名大漢，是守寶石洞的精銳，吶喊一聲，急迎而上。

　　鐵金剛衝近，揚鞭大吼：「誰敢與大爺生死一拼，上啦！」

　　大漢們不加理會，看他高大健壯，霸王鞭重得嚇人，誰肯按規矩與他單打獨鬥？在怒吼聲中，首先衝上四名大漢，兩柄金槍，一根鑌鐵齊眉棍，一把開山大斧，全是長傢伙，一擁而上。

　　從兩側捅到的有刀，有劍，有茅，有鎚。

　　鐵金剛一聲虎吼，火雜雜地搶入，霸王鞭一振，崩開槍，閃過斧，貼棍搶入，風雷乍起，宛如狂獅肆虐，手起鞭落，「噗噗」兩聲砸翻兩個人。

　　但他的左肋，也挨了一槍，但衣破皮不傷，槍反而斷了槍尖。

　　「殺！」他怒吼，旋身反撲，鞭似崩山，兇性大發，招出山東大擋，鞭隨身轉幻出一圈光弧。

　　「噗噗！」打破兩個人的頭顱。

　　「噗！」他腰胯也挨了一棍。

　　他斜退兩步，罵一聲「狗娘養的！」來一記「泰山壓卵」，把一名大漢的頭砸得稀爛。

　　斜刺裏飛來一枚淬毒斷魂釘，擦耳而過劃破一條小縫。

　　渾身橫練的人，五官有三官極難練成化境，那就是眼、耳、鼻。斷魂釘本身重而鋒特銳，力道足便可破內家氣功。耳氣血難及而肌薄脆弱，碰上斷魂釘萬無倖理。釘從他後面射到，想躲也躲不掉。

　　鐵金剛還不知受了傷，只感到有物擦耳輪而過，毫不在乎，大吼一聲，猛虎回頭反撲，「噗」一聲一鞭把發射斷魂釘的人打成兩段。

　　一名使托天叉的人搶入，「噹」一聲大震，鞭叉各向外盪，火星直冒，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鐵金剛一怔，欣然叫：「好啊！碰上敵手了，打！」

　　他感到耳朵癢癢的麻麻，仍未介意，全力一鞭揮出，硬碰硬各展所學拼骨。

　　「噹！」鞭叉再次接觸。

　　兩人又各向側移，托天叉斷了一根叉尖。

　　鐵金剛突覺一陣暈眩，眼前一黑。

　　柵內一陣大亂，吶喊聲震耳。

　　「叱！」鐵金剛大吼，揮鞭接叉。

　　「噹！」

　　一陣頭痛腳輕，鐵金剛支持不住了，踉蹌側衝丈外，「砰」一聲摔倒在泥濘中。

　　「嚓！」托天叉如天雷下擊，插入他的右大腿。

　　「哎……」他昏沉沉地叫。

　　「噹！」鞭架開另一名大漢砍下的一刀。

　　「噗！」胸口挨了一棍。

　　「我完了！」他想。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暈眩麻木，大吼道：「天絕我也！」

　　叫聲中，全力將鞭擲出。

　　「噗！」鞭從叉下一掠而過，擊中再次舉叉下插的人的小腹。

　　「啊……」使叉人驟不及防，慘叫著倒下了。

　　刀劍齊下，鐵金剛生死須臾。

　　劍虹突然排空而至，撒出千道銀虹，風雷俱發，一閃而入。

　　「錚錚錚……」刀劍分發，人影倏散。

　　眾爪牙大駭驚退，有三個人摔倒在血泊中。

　　「誰敢再上，他得死！」解圍的人大吼。

　　是崔長青，來得正是時候。

　　眾爪牙死傷過半，被崔長青突然切入救人，一舉擊斃三人，迫退七名高手的神勇所驚，一時不知所措，沒有人敢再上。

　　柵門內閃出背了一個大包裹的天猴，和押了一名中年人外出的蠍娘子。

　　「不走者死！」天猴厲聲叫。

　　眾爪牙大駭，潮水般向兩側逃命。

　　崔長青一把拉起鐵金剛，急問：「鐵金剛，你怎麼了？」

　　鐵金剛含糊地叫：「我……我不行了，我……」

　　崔長青大驚，倒抽了一口涼氣。鐵金剛的腦袋一面青，一面黑，右耳腫大發紫。

　　「你中毒了。」崔長青驚叫。

　　天猴奔近，慘然道：「晚了，右腿也斷啦！」

　　「我……我的侄……侄兒……」鐵金剛厲叫，尾音戛然而斷。

　　崔長青將鐵金剛抱起，搖頭道：「鐵金剛，你安心去吧，我們已取得寶石。假使咱們倖而不死，會替你照料你的侄兒。」

　　鐵金剛發僵的身子突然一軟，呼出長長的最後一口氣，噴出一大口鮮血，驀而氣絕。

　　「快走！」天猴叫。

　　崔長青放下鐵金剛的屍體，問：「往何處去？」

　　「兩件事咱們只完成一件。」

　　「哦！還有天威四聖。」

　　「不錯。」

　　「好，到鳴山。」崔長青斷然說。

　　在一處山溝旁的山崖上，天猴將一大包寶石藏好，苦笑道：「天威四聖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為何竟在此發掘一些不值錢的次等石綠？難道這些人中，就沒有人認識真的寶石和極品翡翠。」

　　崔長青搖頭道：「我倒不擔心這個。」

　　「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天威四聖為何不在寶石洞？他明知咱們前來奪寶石的。」

　　「哦！這倒提醒了我。」

　　「此中定有極大的陰謀，咱們如在夢中。」蠍娘子臉色一變，說：「崔兄弟，依你之見……」

　　「咱們先別急於去找四聖。」

　　「那……」

　　「且躲在一旁，暫且置身事外，靜觀其變。」崔長青慎重地說。

　　「如何進行？」天猴問。

　　「咱們已知道天威四聖的巢穴。」

　　「對，那山神廟下，定有地窟。」

　　「一切由我安排，咱們走。」崔長青頗為自信地說。

　　蠍娘子憂心忡忡地說：「崔兄弟，咱們早些殺了天威四聖遠走高飛，豈不減少許多麻煩？靜觀其變對咱們不利，多耽擱一刻多一分危險，你想到了嗎？」

　　他淡淡一笑道：「想到了，問題是咱們是否找得到天威四聖。昨晚雨師與雷公匆匆走了，迄今依然不見人影，可知他們目下已暫且把咱們放開，要不就是另有陰謀。人算虎虎亦算人，咱們如果直接闖地窟去找他，正好著了道兒。」

　　「但願你的猜測不錯。」

　　「仇姑娘，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是信任你的。」蠍娘子微笑著說。

　　「謝謝你的信任。」

　　「咱們走吧。」天猴不耐地催促。

　　崔長青點頭應允，語氣堅定地說：「目下咱們已少了兩個人，只宜智取，不可力敵，我得多費些心機，且探清情勢，再決定奇謀，走！」

　　三人隱起身形，繞道徑奔鳴山。

　　他們卻不知，情勢變化得出乎意料，一切打算完全落空。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犧牲了極樂僧和鐵金剛，換來了一大包不值錢的次等石綠，太不值得，代價太大了。

　　元都觀三子見到這些石綠，不知作何感想？

　　距鳴山尚有三四里，雷聲漸小，風雨在減弱。

　　進入一座樹林，崔長青說：「現在咱們繞道，越野而走，從山北繞走，我在前面開路……咦！伏下。」

　　「怎麼啦？」天猴問。

　　「前面好像有人。」他低聲說。

　　果然不錯，六五丈外荊棘及腰的一株大樹後，有一個青衣人長身現影，卻又立即伏下。

　　「兩面包抄。」他發令。

　　天猴從右面掠出，蛇行鷺伏向前包抄。

　　蠍娘子走左面，逐段掠進。

　　崔長青等兩人的身形消失，方向前挫腰掠進。

　　青影暴起，如飛而遁。

　　崔長青不再顧忌，放膽狂追。

　　天猴與蠍娘子也毫不遲疑地現身，狂風似地飛掠急趕，志在必得。

　　青影渾身濕透，背繫長劍，背影因衣濕貼體，顯得曲線玲瓏，身材嬌小，一看便知是女人。

　　遠出半里地，崔長青最快，已經近至兩丈左右了，叫道：「姑娘，留步，你跑不掉的。」

　　青影倏然轉身，是個青巾包頭，青巾蒙面，只露出一出明亮大眼的年輕女人，一聲劍嘯，長劍出鞘嬌叫：「你來得好！」

　　崔長青飛躍而上，突覺身後樹上落下的水滴響聲有異，經驗告訴他有人從樹上向下撲。

　　「打！」他沉喝，倏然止步旋身，一把飛刀破空而飛，向尚未撲近的另一個青影飛去。

　　電芒入目，對方也用暗器射他。幸虧他早懷戒心，發出飛刀人同時下挫，伏倒向側一竄。

　　一把銀光耀目的小劍掠頂而過，好險。

　　從樹上飄下的青影也十分高明，腳一蹬橫枝，下撲之勢突然止住，飛刀一掠而過。

　　雙方的暗器皆落空，同樣高明。

　　崔長青正需要找人問口供，豈肯輕易放過機會？拔劍猛撲而上，一面向即將追到的天猴叫：「那女人交給你。」

　　青衣人高大健壯，也以青巾蒙面，掩起廬山真面目，飄落實地，立即撤劍急封。

　　「錚錚錚！」連封三劍，不但阻遏了崔長青空前猛烈的劍勢，而且搶得了空門，立還顏色，回敬了兩劍。

　　崔長青火起，沒料到對方如此扎手，劍勢一變，用上了乾元十七八散手劍法，一聲冷笑，劍湧千層浪，綿綿不絕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對方攻去。

　　「錚錚！」青衣人接了兩劍，便支持不住了，顯然有點慌張，封不住兇猛襲來奇幻莫測的怪招，駭然向後退，眼中有驚惶的表情流露。

　　崔長青攻了三招，便已主宰了全局。恰好蠍娘子趕到，揮劍衝上叫：「速戰速決，算我一份！」

　　崔長青卻不同意，叫道：「不必，須防失手。」

　　青衣人更慌，更亂，手腳一慢。

　　「錚！」雙劍接觸。青衣人的劍向外急盪，腳下大亂，空門大開。

　　崔長青的劍恍如電光一閃，排空直入。

　　青衣人情急，全力扭身拂劍。

　　崔長青劍鋒一轉，喝道：「撒手！」

　　「錚！」青衣人的劍脫手而飛。

　　電虹長驅直入，點在青衣人的胸口，冷叱道：「你認命吧，不許動！」

　　青衣女人正與天猴狠拼，猛地驚叫一聲，脫出天猴的鉤影，飛躍而來解圍。

　　蠍娘子一劍揮出叫：「慢來，你是我的。」

　　「錚！」雙劍相交，各向側震飄，勁道勢均力敵。

　　天猴恰好趕到，鉤影一閃，從後面鉤住了青衣女人的小蠻腰，喝道：「你一動，老夫要你斷成兩截，丟劍。」

　　青衣女人臉無人色，乖乖丟劍就範。

　　崔長青向青衣人冷冷一笑，說：「你聽清楚了，在下要口供，如有一字虛假，小心你的老命。」

　　青衣人深深吸入一口氣，強作鎮靜地說：「要口供，休想；要命，你拿去。」

　　「真的？」

　　「大爺絕不皺眉，但我可以告訴你，不管在下是否可以趕到縣城，咱們的人不待催請，便可按期趕來救援。你可以回覆天威四聖，他不會永遠佔上風，等咱們的人趕到，你們就完了。」

　　崔長青向不遠處的天猴叫：「風老，口氣不太對呢。」

　　天猴端木風也聽出有異，說：「對，是有點不大對，好好套他。」

　　青衣人冷笑道：「沒有什麼可套的，大爺不會吐露半個字。」

　　崔長青不住打量對方，問：「你們又有些什麼人？」

　　「無可奉告，總之，要不是咱們三爺自以為是，急功心切，估錯了你們天威四聖的實力，冒失地躁進，你們絕對困不住咱們。即使被你們困住一晝夜，你們又豈奈我何？」

　　「你又豈奈我何？」

　　青衣人哼了一聲說：「在下只是在外面負責把風傳訊的人，在你們重重圍困之下，還不是逃出來了？」

　　崔長青繼續追問：「你見過天威四聖？」

　　「在下奉命不許向四聖出手，由三爺幾位前輩負責接鬥。如果不是門規森嚴，在下必定向四聖叫陣。」

　　「你行嗎？」

　　「這……擋一陣當然可以。」

　　崔長青拉掉對方的蒙面巾，原來是個塌鼻尖嘴的中年。他收了劍，冷冷地問：「你不是天威四聖的人？」

　　中年人一怔，訝然反問：「你……你們不是天威四聖的人？」

　　天猴叫道：「崔老弟，不可上當誤放。」

　　崔長青不以為然，說：「也許，咱們又得改變策略了。」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這位老兄的意思。風老，放了那位姑娘。」

　　中年人大惑，問：「你們有何陰謀？」

　　天猴大笑道：「咱們在玩靈貓戲鼠遊戲，你最好免打逃走的主意，免吃苦頭。」

　　崔長青卻不笑，正色問：「你老兄貴姓大名？」

　　「你們是……」

　　「先別問我們，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咱們都是天威四聖的死對頭。」

　　「真的？」

　　「不久前，咱們先到了寶石洞，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只弄到了一批劣等石綠。」

　　中年人鬼眼一轉，大笑道：「我明白了，你們是洗劫銀洞山的寶石洞。」

　　「不錯。」

　　「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中年人止住笑，說：「銀坑山寶石，是天威四聖掩世人耳目的陷阱，坑死了不少聞風前來盜寶的江湖英雄。」

　　「咦！你是說……」

　　「真正的礦坑，在龍角山珍珠洞。那兒被擄挖坑掘寶的人，許進不許出，死而後已，因此誰也不知其事。外表看珍珠洞，毫無異處，入洞百十步鬼影俱無，看不出絲毫痕跡，平時也看不見有人在附近逗留，兩年來故能逃過世人耳目。」

　　崔長青恍然大悟，不禁為元都觀三子叫屈，居然不知底細，妄自派人前來送死豈不冤哉？

　　「你怎麼知道？」他沉著地問。

　　「風神有八位門人，門人多了便良莠不齊，同時因各人天賦不同，因此愛寵也有異。」

　　「那就隱伏下禍思，不足為怪。」

　　「所以，一個失寵的門人出賣了主子。」

　　「所以，你們前來奪寶。」

　　「對。」

　　「所以，你們失風了。」

　　「不見得。」

　　「你們的三爺是誰？」

　　「你聽說過百泉欒家？」

　　「哦！衛輝巨靈欒百霸？」

　　「對。你定然是個老江湖。」

　　天猴上前，指著自己的鼻尖問：「認識我嗎？」

　　「你……」

　　「不認識我，你是初出道的混球。」

　　「哼！在下撲天雕羊成山闖了十餘年的道……」

　　「闖了百餘年怎樣？浪費糧食而已。」

　　「你……」

　　「老夫天猴端木風。」天猴大聲說，似乎覺得對方不認識自己，感到有失面子。

　　撲天雕臉色一變，驚道：「原來端木前輩，失敬失敬。」

　　「哼！混球！」

　　崔長青趕忙問：「羊兄，巨靈欒三爺目下怎樣了？」

　　「這……」

　　「你怕咱們也是奪寶？」

　　「你們……」

　　「如果你們的人無法趕到，或者在路上有了意外，或者被四聖派人……」

　　「不要說了。」撲天雕心神不定地說。

　　「你不覺咱們是你老兄唯一的希望？」

　　「這……」

　　「你不說也就算了……」

　　「我說。唉！本來，欒三爺約定了開封的金甲神白酉平在平陽府會合，一同前往珍珠洞奪寶。三爺早到三天，誤信手下親信的鼓動，認為此行高手二十八名，全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天威四聖何足道哉？因此不再等候金甲神帶人前來會合，昨晚乘風雨前往龍角山。」

　　崔長青恍然，原來昨晚雨師與雷公匆匆撤走，原因在此。雨師老奸巨猾，把仇人說成朋友溜之大吉，難怪一去不回了。

　　「你們有了麻煩？」

　　撲天雕鬼眼又轉，心想：「這是唯一的希望，我可不能放過。」

　　打定主意，故意嘆口氣說：「別提了，反正上當了就是。」

　　「只有你們兩人逃出？」崔長青不放鬆地問。

　　撲天雕正中下懷，說：「咱們摸入珍珠洞，卻被他們堵住，一場好殺，最後天威四聖退出洞外，把三爺一群人因死在內，三爺雖有功參造化的藝業，卻無法衝出，只好在內苦守待援。」

　　崔長青抬頭望天，淡淡一笑道：「看樣子，午後天色將要放晴。」

　　撲天雕大惑不解，弄不清他話中的用意，為何逃開正題，顧左右而言他？急問：「咦！你說天色放晴，意何所指？」

　　崔長青搖搖頭，說：「可惜，你們金甲神明天是否可以如期趕到，大有問題。」

　　「天色放晴，不難趕到。」

　　「但……可惜，天威四聖卻等不及。」

　　「你是說……」

　　「如果是我，天晴我就可以在洞口放火，用煙把洞裏的人熏出來。你知道，久雨後的草木，燒起來其煙之濃、之重、之厚，是十分嚇人的。」

　　「哎呀！」撲天雕驚叫。

　　崔長青不住搖頭，不斷地說：「可惜！可惜啊！可惜……」

　　撲天雕急急地問：「你們不也是來奪寶的嗎？」

　　「是呀！」

　　「你們……」

　　「我們不去龍角山珍珠洞。」崔長青搖手說。

　　撲天雕大急，說：「諸位如果肯前往相助，寶石可以二五平分。」

　　崔長青怪聲怪調地說：「喝！你老兄真大方，慷他人之慨，妙極了。」

　　「你……」

　　「寶右本來就是我們的，為何要二一添作五？」

　　撲天雕大驚，跳後八尺叫：「你們是天威四聖的人？」

　　崔長青笑道：「你這人記性真差，咱們不是早就表明是來奪寶的嗎？咱們今早已把銀洞山寶石洞翻了。」

　　「可是……你說寶石是你們的……」

　　「本來就是我們的嘛！」

　　「我不懂……」

　　「你真笨。」

　　「我還是不懂。珍珠洞挖出來的寶石，應該還在天威四聖手中。」

　　「等天威四聖與欒三爺拼過以後，死傷也就差不多了，再與金甲神老白一群人交手，大概就快啦！那時，咱們再出面，寶石豈不就是咱們的了？」

　　撲天雕惶然地說：「道上同源，衝同道份上，務請諸位……」

　　崔長青扭頭就走，大笑道：「算了吧，這年頭，道義不值半文錢。俗話說：人不為已，天誅地滅。換了你，你也不會答應去把老命送掉，而寧可撿現成的。走啊！」

　　天猴也說：「對，等他們三敗俱傷，咱們再去撿現成的，走啊！」

　　撲天雕不死心，叫道：「請留步！端木前輩，三爺帶去的人，也許有前輩認識的朋友呢，你能袖手不成？」

　　天猴怪笑道：「哈哈哈！朋友又怎樣？能比自己的老命更重要不成？我寧可要老命，而不要朋友。」

　　「其中有一縷輕煙馮祥。」撲天雕不死心地叫。

　　「我不認識這個人。」天猴大搖其頭。

　　「有鐵笠王。」

　　「聞名而已。」

　　「有恨地無環沈兆慶。」

　　「哈哈！點頭之交而已。」

　　「有金頂山胡家鎮八方的大小姐胡綺綠。」

　　「老夫那會認識這種小輩？」天猴撇嘴說。

　　可是，崔長青卻如受雷擊，臉色大變，回身叫：「撲天雕，三七分賬，你作得了主？」

　　蠍娘子冷眼旁觀，暗暗點頭，崔長青臉上神色的變化，瞞不了她。

　　撲天雕大喜欲狂，大聲道：「在下可以全權作主。」

　　「這……」

　　「一句話，三七分賬。」

　　天猴大急，叫道：「老弟，你糊塗了嗎？」

　　崔長青搖頭道：「在下清明得很。」

　　「你……」

　　「咱們的期限，忘了嗎？」崔長青問。

　　天猴還想發話，卻被蠍娘子示意相阻。

　　崔長青向撲天雕道：「你帶路，咱們走。」

　　蠍娘子故意搶前，與撲天雕並肩而行，問：「胡大小姐我認識，你知道我是誰？」

　　「在下眼生，你……」

　　「蠍娘子仇萱。」

　　撲天雕又是一驚，悚然地說：「失敬，失敬，原來是仇姑娘，在下有眼不識泰山，請恕罪。」

　　「不要客氣。胡姑娘為何也來了？」

　　「說來話長……」

　　「到龍角山還有十幾里路，也夠長的。」

　　撲天雕不知對方有意套口風，胸無城府地說：「上月胡姑娘行腳京師，在福壽山莊艾家作客，不知怎地，官兵大舉進擊，火焚福壽山莊。胡姑娘乘亂逃出，南返途中經過百泉欒家，順道拜望三爺。恰好三爺要動身前來奪寶，她也就跟來了。」

　　「哦！她還沒找到婆家？」蠍娘子並不認識胡綺綠，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蠍娘子心虛地問。

　　撲天雕止笑，說：「她跟隨三爺，白天同騎，晚上同衾，你說她找到婆家了嗎？」

　　「哦！這爛女人。」蠍娘子冷笑著說。

　　「三爺說過，要娶她作妾。」撲天雕說。

　　「她答應了？」

　　「不知道。三爺雖生得粗魯，長得兇惡，但對女人有一套，我想她會答應的。」

　　「她最好答應。」蠍娘子陰森森地說。

　　她扭頭回望，崔長青正垂頭喪氣，魂不守舍地埋頭而行，腳下似乎十分零亂沉重。

　　女人對情愛方面最為敏感，所以說女人心眼多。女人對情愛的看法，比男人自私得多。蠍娘子心細如髮，旁觀者清。她有意促成乃抹與崔長青的一段姻緣，當然不肯讓第三者介入。

　　她心中湧起狠毒的念頭；她的綽號稱為蠍娘子，已明白地告訴天下人她毒如蛇蠍。

　　她在山神廟中，曾與崔長青相擁而眠，崔長青對她毫無綺念，手眼兒溫存出於無心，把持得住未及於亂。而她，卻有點心猿意馬。因此，她對崔長青另眼相看，認為他是個風流而不下流的風塵豪士，值得她敬重。以她的容貌、體態、談俗、武藝來說，在江湖上已是佼佼出群，有八九分姿色，列入美女之林。江湖朋友，稱她貌美如花，毒如蛇蠍。但崔長青在她投懷送抱、相擁而眠的綺旎情景下，仍然能談笑風生把持得住，她便認定崔長青是個可以信賴的人。論年歲，她比崔長青年長六歲，緣斷今生，但未嘗不可以妹許之。

　　她當然也想到，女大六歲的婚姻並非奇事，平常得很。但她有自知之明，對崔長青不存奢望，因此，對將乃妹許配給崔長青的希望極為殷切。

　　她在心中發狠，發誓，不許第三人介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她放棄，就不配稱蠍娘子了。

　　※※※

　　以銀洞山的方位來看，北面是鳴山，西北是龍角山，兩山相連。

　　龍角山也叫羊角山。唐武德三年，見神人於羊角山下，因此將武德二年從襄陵縣地劃出新建的浮山縣，改名為神山縣（改名於武德四年）。

　　山在縣東三十五里，山南麓屬翼城，地跨兩縣。東西兩峰並峙，高出雲表。東峰頂巔有泉，叫華池。下有穴，名珍珠洞，深不可測，據說內有妖怪，無人敢近。

　　距東峰約四五里，小徑向上爬升，登上一座小崗，風雨漸歇。

　　撲天雕心中焦急，腳下甚快。眼看不久便會放晴，也許天威四聖真要放火熏洞呢！救人如救火，豈不令他焦急？登上崗，扭頭向身後跟來的崔長青說：「天快放晴了，咱們快些好不好？」

　　崔長青身後的蠍娘子冷笑道：「快些？快些去找死不成？這時不養足精力，動起手來那還有命？」

　　「可是，救人……」

　　「咱們不是為救人而去的，你急咱們不急，急掉了老命划不來。」

　　崔長青心中有事，焦躁地說：「好吧！快兩步也好。」

　　前面大樹下灰影乍現，一個穿黑袍、渾身水淋淋、梳著髻、臉色紅潤的古稀老人從樹後踱出，笑道：「哈哈！你們找死也好，救人也好，不用急了，歇會兒再走並未為晚。」

　　撲天雕一驚，說：「老頭，你這人說話未免太霸道。」

　　青衣女人說：「他定是天威四聖的爪牙，休放過了他。」

　　崔長青伸手虛攔，獨自舉步上前，抱拳施禮問：「老伯要擋路？」

　　老人呵呵笑，說：「小伙子你在挖苦人……」

　　「老伯，在下絕無此意。」

　　「你的意思是：好狗不擋路，是嗎？」

　　「老伯，你在迫晚輩變臉。」

　　「對，確有此意。」

　　「老伯是天威四聖的人？」

　　「不是。」老人斷然拒絕。

　　「那……老伯擋路有何用意？」

　　「不准你們到珍珠洞。」

　　「有何……」

　　「無理可說。」

　　撲天雕心急如焚，怎肯纏夾不清地胡扯？大喝一聲，飛撲而上，一掌劈出。

　　老人伸手相接，笑道：「你這頭死雕。」

　　撲天雕大駭，想收掌，卻力不從心，念剛動，掌便被對方握住了，只感到對方的手灼熱如焚，軟綿綿地，但掙脫不掉，身不由己，翻滾著斜拋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在一棵大樹上，掉落在草中。

　　「哎……喲……」撲天雕怪叫，叫半天也爬不起來，像是渾身兩百多根骨頭全被摔散了。

　　青衣女人驚呼一聲，搶出相扶。

　　崔長青心中一驚，凜然地說：「老前輩好高明的接引神功。」

　　老人呵呵笑，說：「咦！想不到碰上了一個識貨的。」

　　「請問老前輩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山野村夫，姓名早忘。」

　　崔長青也呵呵笑，說：「老前輩真會欺世盜名？」

　　老人臉色一沉，沉聲問：「無禮！你說什麼？」

　　「說老前輩欺世盜名。」

　　老人仰天長笑，笑完說：「後生可畏！小子猖狂。如果你解釋得令老夫滿意，你就得接老夫三招兩式。」

　　崔長青毫不緊張，鎮定地反問：「老前輩真的自稱山野村夫？」

　　「不錯。」

　　「姓名早忘？」

　　「對呀！」

　　「一個山野村夫，姓名早忘的人，自然是與世俗絕緣，不問世事的清流隱逸了。」

　　「也不錯。」

　　「好，老前輩為何阻道？為何出手傷人？」

　　老人一怔，笑道：「咦！小子牙尖嘴利……」

　　「老前輩滿意了嗎？」

　　老人點點頭，笑道：「你不錯，比你幾個同伴有出息。」

　　「請老前輩讓路。」崔長青抱拳欠身說。

　　老人搖頭，說：「不行，你的解釋雖令老夫滿意，但並不意味著你們可以過去。」

　　「老前輩可否明示用意？」

　　「好，告訴你並未不可。」

　　「晚輩洗耳恭聽。」

　　「等珍珠洞那些人解決之後，你們才能前往。」

　　「這是說……」

　　「這是說，等他們拼出死活之後，你們再前往接手拼死活。」

　　「老前輩希望何方勝？」

　　「你們三方，誰也勝不了。」

　　「咦！那……」

　　「你們三方的人，全是江湖道上神憎鬼厭的人。死光了，沒有人會替你們掉眼淚。」

　　「老前輩……」

　　「你們如不死光，老夫再收拾你們。」

　　崔長青把心一橫，不再示弱，冷笑道：「老前輩所為何來，咱們與你有過節嗎？」

　　老人呵呵笑，說：「為世除害，碰上了豈能袖手？」

　　「你以救苦救難菩薩自命？」

　　「老夫只是……」

　　崔長青突然伸手急點老人的七坎大穴，捷逾電光，出其不意發難。

　　老人哼了一聲，伸手托住了他的手，順手一扔，怪笑道：「你也嚐嚐撞樹的滋味。咦！」

　　崔長青機警絕倫，他早已決定對策，發招是實中有虛，料定老人必將重施故技，用接引術示威，因此人被扔出，他已借力飛射。

　　被拋出的人，該是滾轉翻騰的，但他卻是頭前腳後飛射而出，因此老人已看出不對。

　　他扭身貼樹飛過，同時在飛越的剎那間一腳蹬在樹幹上，身形更快，遠出三丈外去了。人未飄落，他叫：「在下先走一步。」

　　老人又上當了，急掠而出叫：「你走得了？」

　　他用上了全力，展開輕功如飛而去，恍若星跳丸擲，奇快絕倫。

　　老人偌大年紀，居然能緊迫不捨。開始相距五丈，不久便接近至三丈左右了。

　　「打！」他沉喝，向後扔出一把飛刀。

　　相向而進，見到刀光已近身。

　　老人手掌一揮，飛刀入手，向前射出叫：「還給你。」

　　崔長青老謀深算，怎肯上當？繞樹折回，向下面的山溝飛奔。

　　飛刀落空，老人大感意外地叫：「好小子，你夠精明，但你跑不了。」

　　「敢打賭嗎？」他一面逃一面問。

　　「打什麼賭？」

　　「打你在一千步內，你攔不住我。」

　　「你作夢，五百步內……」

　　「一千步，你輸了，就不要追來。」

　　「好！」老人叫，身法突然加快。

　　崔長青鑽入一叢荊棘，一面大叫：「一、二、三……」

　　老人腳下一慢，突又哼了一聲，也往荊棘叢內鑽，但已慢了十餘步。崔長青鑽出荊棘叢，衣服零落，一面狂奔一面叫：「一百五一二……五三四……五五六……」

　　說得急，跑得快，人向下逃，地滑草濕，連接帶爬，口中還數數，快極。接著，他滑落一處陡坡，口中仍叫：「六百一十三……」

　　「噗通」他跳入滾滾溪流。老人狼狽萬分，滑陡坡地滑如油，必須跟著滑，無法取巧，怎能拉近？老人不會泅水，光瞪眼，河寬五六丈，山洪暴發，水勢兇猛無法飛越。崔長青站在溪對岸，腳不住踏動，叫：「六百四五六……」

　　「別數了！」老人大叫。

　　「你認輸了？」他笑問。

　　「你好奸，你怎知道老夫不會水性。」

　　「呵呵！賭，是要碰運氣的，晚輩下對注了。」

　　「你去吧，去死吧！」老人悻悻地說。

　　崔長青忍不住笑，心想：「這老頭脾氣倒是夠毛的，得防他變卦。」

　　他伸手作烏龜王八狀，笑道：「你如果食言追來阻擋，就是這個。」

　　「滾你的！」老人怒叫如雷。

第二十章　長春老人

　　崔長青泅水越溪，逃脫怪老人的追蹤。他知道對方既然將接引神功練至化境，當然不會是等閒人物，只宜智取，不可力敵。果然，他成功了。

　　離開溪流，他向龍角山急奔，心中不住盤算，該如何應付目前的困境。

　　珍珠洞此行，不論是勝是負，危險是相等的，前途未可樂觀。

　　即使勝得了天威四聖，仍需與怪老人生死一決。

　　遠出兩里地，突然若有所悟地脫口驚呼：「唔！口音有點相似，怪老人就是昨晚山神廟中現身的人。老天！但願不是他。」

　　他愈想愈感到頭皮發麻，悚然而驚。

　　再細想，心中卻又湧起無窮希望。

　　信心可以決定成敗，勇氣源於自信。怪老人山神廟臨去一擊，他銳氣全消，信心盡失。但這次他能在對方的接引神功一擊下借力全身而退，仗年輕力壯且輕功超絕，運用機智脫身，對方無奈他何。這一來，他反而從恐懼中恢復信心，對方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大有可為。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向龍角山趕。

　　細雨霏霏，天將放晴，已是近午時光了。

　　接近山麓，前面灰影又現。

　　他敞聲大笑，問：「老前輩還不死心？」

　　怪老人嘿嘿笑，說：「哀莫大於死心，人怎能死心？」

　　「對，這是至理名言。哦！你是繞道趕來的？」

　　「上游不遠有座獨木橋。」

　　「呵呵！你準備食言？」

　　「你認為如何？」

　　他伸手作烏龜狀，笑問：「你不怕？」

　　怪老人大怒，說：「你再作怪，老夫不撕了你才怪。」

　　「呵呵！你不敢。」

　　「老夫為何不敢？」

　　「因為你要珍惜羽毛，不至於為了一件無足輕重的事而自毀聲譽。」他泰然地說。

　　「哼！」

　　他從容走近，說：「其實，你老人家未免多此一舉。」

　　「有說乎？」

　　「你不是希望咱們這些人都死嗎？」

　　「當然。」

　　「那麼，等咱們與天威四聖拼個他死我活，還不是一樣？你想想看，欒三他們如果與天威四聖兩敗俱傷，而我們乘機對付天威四聖，你就得在咱們精力仍旺時出面對付我們；我相信我們將是你最具威脅的勁敵，而非天威四聖。因此，為何不讓我們三方大火拼三敗俱傷之後，再輕而易舉地收拾我們？這樣是不是對你有利些？」

　　怪老人冷笑道：「你小子詭計多端，替老夫周詳打算，定然另有陰謀詭計。」

　　他從容超越，擺手道：「那是當然，你知道就好，再見。」

　　怪老人竟未跟來，站在原處低頭沉思。

　　看天色，半個時辰內不會雨止。他腳下一慢，心中一動，忖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豈能不替自己打算？此心腹大患不除，那有我的機會？等決鬥天威四聖之後，即使可勝，但也將精疲力盡，這老妖怪豈不得其所成，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我置於死地？」

　　他向側方的茂草中一竄，形影俱消。

　　不久，怪老人循蹤尋覓，找到此地訝然自語：「咦！這小賊到何處去了？哼！你絕難在這附近潛蹤，即使你躲在老鼠洞裏，老夫也要把你掏出來。」

　　在附近找了一圈，重新回到原處，身後突然人影急射，崔長青在四丈外暴起，斜掠而出。

　　聽到聲息，怪老人扭身急迫，笑道：「哈哈！你飛不掉的，老夫跟定你了，等你們三敗俱傷之後，再收拾你。」

　　「打打打！」崔長青叫，雙手急速後揚，打出了三段樹枝，人仍向前飛奔。

　　怪老人左掌一拂，三段樹枝碎成粉屑，怪叫道：「你已經動手了，先毀約的是你，那兒走？」

　　崔長青一面逃，一面破口大罵：「老狗，你神氣什麼？」

　　怪老人一陣狂追，眼看要拉近至丈內，卻聽到如雷水聲，不由心中大急，叫道：「你還想跳水逃命？休想。」

　　聲落，全力飛躍而進。

　　崔長青卻突然折回，側射兩丈，如飛而遁。

　　「好狡猾的小賊！」怪老人叫，銜尾急迫。

　　獨木橋在望，崔長青飛躍而上。

　　橋共有三段，每段長有丈六。橋由兩根大木並成，距水面高僅三尺。溪水暴漲，再上漲便會將橋沖垮。

　　崔長青第一躍便上了第二段，第二躍便到第三段的末端，一步跨上岸，扭頭俯身拆橋。

　　怪老人一躍而上，向第二段縱落，一面怪叫：「你來不及過河拆橋……哎……」

　　腳剛沾橋面，第三段橋面已被崔長青挪動，中間的第二段急向下墜。

　　任何人在猝不及防之下，也無法應變，水聲如雷，怪老頭墜水下沉。

　　崔長青一聲長笑，向水裏跳。

　　怪老人的頭冒出水面，臉色蒼白抓住了隨水漂流的一段橋板，正待爬上。

　　不會水的人，水一淹及胸口，便心中發慌，怪老人也不例外，想爬上橋板再說。

　　水下伸出一隻手，拉住怪老人一條腿向下拖，橋板一翻，抓不牢，怪老人驚叫一聲，向下沉。

　　不久，崔長青從下游半里地登岸，拖著已失去知覺的怪老人，首先拉脫怪老人的雙肩關節，再替對方將水從腹內壓出。

　　怪老人不久便甦醒，吃盡了苦頭，看清了崔長青，嘆口氣說：「好小子，老夫栽在你手中了。」

　　崔長青將老人綑在樹幹上，笑道：「老頭子，有你好受的了。」

　　「你最好殺了老夫，永絕後患。」

　　「咱們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

　　「你將後悔。」

　　「在下不怕。」

　　「下次碰上，絕不饒你。」

　　「在下在水裏等你，哈哈！」他大笑著說。

　　「你不會再有機會……」

　　「解決了天威四聖，在下來放你，哈哈！希望這裏沒有猛獸，你快早些禱告吧，再見。」

　　「噗噗！」他兩掌劈在怪老人的耳門上，奇快絕倫。

　　怪老人出其不意挨了兩掌，終於支持不住，頭向下一搭，人事不省。

　　崔長青拍拍手，向昏迷不醒的怪老人說：「抱歉，在下必須這樣對待你。你想要我死，我這樣對待你已經夠仁慈了。卸肩關節以你的修為來說，可以用技巧自行接上。腰帶綑你也毫無用處，你毫不費力便可自行解脫。但打昏你再制昏穴，一個時辰內你不會自行醒來，你不可能礙在下的事了。」

　　制了怪老人的昏穴，他重行上道。

　　※※※

　　距珍珠洞尚有兩里地，路旁竄出天猴、蠍娘子、撲天雕及其女伴四個人。天猴臉色不正常，叫道：「你可來了，咱們好擔心。」

　　蠍娘子苦笑道：「謝天謝地，你逃過老妖怪的魔手，萬幸。」

　　撲天雕餘悸猶在地說：「老狗那一摔，幾乎把在下的全身骨頭都摔散了，可怕。你把他擺脫了？」

　　「在下綑住他了。」他泰然地說。

　　「怎樣綑住的？」天猴駭然問。

　　「不要管那老妖怪的事，前面情勢如何？」他急問。

　　天猴搖頭道：「咱們恐怕無能為力，天威四聖正派人採集枯枝腐草，只等雨止放火。」

　　「看見他們了？」

　　天猴倒抽一口涼氣，說：「天威四聖不但全在，還有十餘名藝業奇高的爪牙，咱們一比一已經夠危險了。」

　　「走，去看看，刀山劍海，咱們也得闖一闖，走！」他毅然下令。

　　五人躲在洞坑對面的山坡草叢內向洞口瞧。洞口已堆滿了枯枝腐葉。一座鐵柵粗如兒臂，封死了洞口，裏面的人休想破柵而出。

　　天威四聖坐在二十步外的山石上，冷然注視著洞口。十六名中年以上，相貌兇猛的人，仍在不斷將柴草向洞口堆積。

　　看清形勢，崔長青暗中不住盤算，思量對策。

　　撲天雕心中焦灼，說：「崔兄，咱們該如何下手？」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說：「咱們得設法，先不必焦急。」

　　「他們快要舉火了。」

　　「好像是的，風雨將歇了。」

　　「事不宜遲，咱們……」

　　「咱們目下什麼都不要做。」崔長青冷靜地說。

　　「老弟之意……」

　　「咱們不進洞救人。」

　　「你……」

　　「咱們等。」

　　撲天雕長嘆一聲，說：「你要等在內的三爺死了……」

　　「還不至於這麼嚴重。」

　　「唉！老弟曾經說過……」

　　「在下曾經說過三七分賬。」

　　「是啊！三七分賬，你們便相助……」

　　崔長青臉一沉，沉聲問：「在下說了相助二字嗎？如果在下未說，那就是閣下聽錯了。」

　　「天！老弟你……」

　　「我要等他們放火。」崔長青冷冷地說。

　　撲天雕一咬牙，恨聲道：「好吧，在下……」

　　崔長青不加理睬，向天猴說：「火一起，濃煙必將瀰漫整個地區。除非洞另有出口透風，不然短時間濃煙進洞的分量不會多。濃煙四散時，咱們便渾煙摸魚。」

　　天猴雀躍道：「對，咱們人少，煙對咱們有利。」

　　崔長青點頭道：「動手時，咱們結陣而進，見一個殺一個。撲天雕，你負責放柵救人，當然咱們會掩護你。」

　　撲天雕大喜欲狂，不住行禮道：「謝謝老弟鼎力成全，在下感激不盡。」

　　崔長青淡淡一笑道：「你有感恩之心，那已算是很難得了。你們的人一出來，必須立即協同殲除天威四聖。」

　　「當然，當然。」

　　「只怕你作不了主。」

　　「在下可以……」

　　「不必說了，聽他們說些什麼？」

　　風神拂著那柄奇形怪狀的天帚，走近柴草堆前，向洞內大叫道：「欒三，快丟掉兵刃出來投降。」

　　裏面傳來了高亢的叫聲：「有種你們就入洞來捉，欒某絕不投降。」

　　「給你十聲數準備，數完不投降，咱們就舉火熏你出來了。」

　　「煙進不來的。」

　　「咱們立可分曉。舉火！」

　　幾名爪牙不知從何處弄來數十束乾草，點燃放入枯枝濕草堆，只片刻間，濃煙大起。

　　洞內的人利用洞外無人的機會，用撐坑的木樁猛幢巨大的鐵柵，其聲隆然。

　　「哈哈哈哈……」外面的人狂矣。

　　「投降吧，死囚們。」風神怪叫。

　　只片刻間，濃煙漸令撞柵的人支持不住，只好放下木樁內退。

　　風止雨熄，濃煙漸向下降，四面八方瀰漫。

　　崔長青揮手示意，眾人蛇行鷺伏向前接近。

　　※※※

　　同一期間，溪旁的大樹下，怪老人竟然徐徐甦醒。崔長青將老人打昏，並制了昏穴，以為怪老人在一個時辰之內，絕難自行醒來，估計錯誤，怪老人不到半個時辰便已甦醒。

　　看清了處境，老人定下心神，由於雙肩關節已被拉脫，雙手已形同廢物，用不上勁。手被反綁，更難解開。如換之旁人，可說毫無辦法。

　　老人利用晃肩助勢術，不住上下左右連續急速移動，失敗了十餘次，最後終於接上了右肩關節。

　　不久，老人活動手腳，自言自語道：「好小子，想不到老夫竟在陰溝裏翻船，這次可有你受的了。」

　　※※※

　　崔長青領先向前爬行，終於接近了，距在外圍的天威四聖約有四丈左右，他向身後跟來的天猴說：「準備暗器，出其不意下手襲擊。四個兇魔的兵刃厲害，但在貼身時便不足慮了。」

　　三丈……風神突然警覺地扭頭回顧。

　　崔長青大喝一聲，暴起發難，三把飛刀首先破空飛出，人撲進長劍化虹急射。

　　天威四聖雖然是久經大敵的老江湖，但變生倉卒毫無防備，強敵從後面進擊，委實措手不及。

　　風神一聲怪叫，天帚急揮，人向側伏。

　　「啪啪！」擊落了兩把飛刀。

　　崔長青志不在風神，兩把飛刀吸引風神的注意，第三把飛刀卻襲向雨師，風神果然上當了。

　　雨師聞聲知警，剛來得及轉身，來不及運功自衛，看到人影飛刀已經入骨，貫入小腹要害。

　　「啊……」雨師狂叫，仆倒時聖水棒向前一伸。

　　「嗤！」腥臭的灰綠色毒汁劇噴而出，籠罩三丈方圓地面。

　　崔長青人向前挺劍飛撲，其實他並非撲向風神，而是向前仆倒，沾地即向右前方急射兩丈外，事先已訂定自保的主意。

　　天猴卻發出三枚棗核鏢，擊中剛伏倒的風神，人急掠而進，想退已力不從心，被毒汁噴中，衣沾汁即溶，皮肉可怕地腐爛，一聲厲號，砰然衝倒，恰好倒在風神身旁，已不成人形。

　　風神挨了三枚棗核鏢，天帚已失手掉落，左手將取出的銅鐃扭身疾揮，臨死反噬，「嚓」一聲切入天猴的胸口，人亦軟倒發僵。

　　兩人同歸於盡，一命換一命。

　　蠍娘子很幸運，她發了一把梅花針，撲向最外側的電母，恰好在毒汁籠罩的範圍外。

　　電母左手的電鏡一揮，罡風乍起，梅花針全被盾牌般的電鏡所震落，右手的曲折銀刀急架，「錚」一聲震開蠍娘子的狂野一劍，兩人立即展開可怕的惡鬥。

　　崔長青以為撲天雕與女伴必定對付雷公，豈知扭頭一看，不見有人，原來兩人已搶入濃煙溜走了。

　　遠離洞口濃煙的眾爪牙，怒吼著潮水般衝到，兩翼分張，迅速包妙合圍。

　　他切齒大恨，心中咒罵：「這兩個狗男女可惡！不等咱們掩護，先去救人，咱們將全盤皆輸。」

　　他撲向雷公，劍出「長虹貴日」。

　　雷公昨晚右小臂挨了一飛刀，傷及骨頭包紮得成了一根布棒槌，無法活動。

　　人已近身，雷火彈不敢使用，右手的雷鎚「錚」一聲架開來劍，大吼一聲，一鎚橫揮回敬。

　　崔長青左手疾揮，喝聲「打！」打出一把飛刀。

　　雷公心虛，向側急閃。

　　崔長青卻撲向電母，大叫道：「仇姑娘，跟我來！」

　　蠍娘子招架不住曲折銀刀，這玩意不易摸清來勢，而且極難封架，劍攻不進去，正感危急，崔長青來得正是時候。她向側閃開，三名青衣中年人已一擁而上。

　　電母知道飛刀厲害，捨了蠍娘子斜飄丈外。

　　崔長青疾衝而過，一聲怒嘯，一劍放翻一名中年人，左手再發兩把飛刀，疾衝而入叫道：「快跟我來！」

　　蠍娘子飛掠而出，隨在崔長青身後突圍而走。

　　「啊……」中飛刀的兩個人，狂號著摔倒在地。

　　崔長青回身叫道：「我斷後，進煙裏去。」

　　電虹飛到，電母發出第一把曲折銀刀。

　　崔長青如不回身招呼蠍娘子，蠍娘子那有命在？銀刀幻化一道光弧，一閃即至。

　　他將蠍娘子推倒，長劍輕搭飛來的電虹，向側一帶，曲折銀刀斜飛而逝。

　　「你也接我一刀。」他叫，左手一揚。

　　他並未打出飛刀，但電母卻嚇得急向側飄。

　　十餘名青衣人急擁而至，兩個飛掠而走，鑽入濃煙之中，青衣爪牙也毫無顧忌地追入。

　　只剩下他們兩人，大事去矣！

　　崔長青左手牽了蠍娘子，一陣急走。後面，急速的腳步聲與嗆咳聲漸被拋遠。

　　煙並不濃，像是一層薄霧，視線可及三四丈外。正走間，前面腳步聲入耳。

　　他拉了蠍娘子向下一伏，以袖掩住鼻低聲說：「咱們的衣褲濕，可掩口鼻避煙。小心了，切記不要嗆咳，前面有人奔來，我來應付。」

　　兩個青衣人也掩住口鼻，仗劍奔來，還不知有人潛伏草中，恰好奔過崔長青身側丈餘左右。

　　一聲怒叱，他衝出劍化「分花拂柳」，手下絕情。

　　「嗯……哎……」兩個青衣爪牙猝不及防，雙雙中劍倒地。

　　崔長青向右一指，低叫：「向火堆旁走，希望欒三出來能助咱們一臂之力。」

　　噼啪聲就在右面不遠，火光閃動，濃煙更盛。

　　洞口的巨型鐵柵已經搬開，裏面沒有人。

　　崔長青咒罵道：「撲天雕已將人救走，把咱們扔下了。這狗東西可惡！我要宰了他。」

　　青影破煙衝到，怒嘯震耳。

　　「在這裏了！」另一名青衣爪牙出現怪叫。

　　「錚！」崔長青撲到，震偏第一個衝上的單刀，乘勢切入，一劍刺穿青衣人的心坎。

　　蠍娘子用梅花針取敵，兩枚針射入一名爪牙的雙目，卻被另一名爪牙一刀劃過右肋背，幸而傷勢甚輕，劃破了皮肉並無大礙。

　　崔長青擊倒了那名爪牙，低喝道：「找地方藏身，快！」

　　兩人在山崖旁的草叢一鑽，寂然不動，以草隱身，藏得穩穩的。

　　附近不時有人急竄而過，兩人沉著地匿伏不動。

　　蠍娘子一陣慘然，低聲問：「兄弟，咱們只剩下你我兩人了，該怎辦？」

　　他吁出一口長氣，凜然地說：「咱們已除去風神和雨師，除去了最強的兩聖了。」

　　「還有……」

　　「雷公電母不足慮，只是他們人多勢眾。」

　　「那……我們……」

　　「撲天雕那些人，地面泥濘，足跡明顯，走不了的。」他恨恨地說。

　　「你……你想找欒三？」

　　「不是你我去找欒三，而是雷公電母要去找他們，咱們隨後跟蹤前往。不殺雷公電母，咱們交不了差。」

　　果然所料不差，不久，人已撤走。

　　※※※

　　十里外，撲天雕領先開路。身材高大的巨靈欒百霸，手綽開山大斧後跟，渾身泥水，臉部漆黑，顯得頗為狼狽，有點垂頭喪氣。

　　巨靈欒三身後，是個身材噴火的胡綺綠。

　　再後面，是八名男女，其中有撲天雕的女伴。

　　十一名男女倉皇急奔，共帶了八個大背囊，背的人甚感吃力，可知背囊極為沉重，留下的履痕甚深，清晰可見。

　　到了曠野地帶，小徑伸向西面三十里外的縣城。撲天雕一面急走，一面說：「三爺，咱們大概脫險了。」

　　巨靈搖頭道：「天猴那三個男女不足恃，天威四聖藝業之高，大出咱們意料之外，天猴擋不住他們的。咱們如不能及早逃抵縣城，絕無安全可言。」

　　「三爺，據兄弟所知，那位年輕的崔……」

　　話未完，前面突然升上一個人影，相距在五六丈外，吼聲如雷：「你們，都得死！」

　　銀虹飛射，從右側方劃空而至，共有兩道破空飛到。

　　四面八方人影暴起，刀劍映日出光。

　　「雷公電母！」撲天雕驚叫，向下一伏。

　　電虹來勢太快，從人叢中疾閃而過。

　　「啊……」兩個背背囊的人，慘號著摔倒在地，腹裂頭斷，慘不忍睹。

　　雷公的雷火彈像暴雨，共投出五顆之多。

　　胡綺綠機警，在電母的電虹入目時，便已向側方撒腿狂奔。可是，她無法脫出雷火彈的轟擊。

　　雷公所發的五顆雷火彈，以扇形投出，前後左右十餘丈方圓內的人，休想脫出火彈的威力籠罩。

　　綺綠雖見機逃得快，卻無法在剎那間逃出十丈外，全力奔逃，卻不知雷火彈正向身後急速下落。

　　遠處突傳來讓她刻骨銘心的厲叫：「綺綠，伏下側滾！雷火彈。」

　　她不假思索地仆倒，奮身急滾。

　　連滾三匝，滾勢剛止，「轟隆隆」連聲暴震，天動地搖煙屑四起，碎草泥漿像暴雨般灑落在她的身上，猛烈的震撼力令她暈頭轉向，但她仍能飛躍而起，厲叫道：「你這該死的負心人……」

　　人影來勢如潮，雷公電母以八名爪牙飛射而來。

　　她這一面，十一個人只剩下五個。巨靈欒百霸三爺、撲天雕，一縷輕煙馮祥，恨地無環沈兆慶和她。地下血肉橫飛，被雷火彈和曲折銀刀擊斃了六個人。

　　她用目光搜尋剛才發聲警告她的負心人，但她失望了，除了敵我雙方，不見她所要找的人。

　　已沒有她搜尋的機會了，一名爪牙已找上了她，九節鋼鞭來勢似崩山，迎頭劈落風雷及體。

　　她向側急閃，正想揮劍反擊，對方第二鞭已破空而至，攔腰抽到，鞭風徹骨，奇快絕倫。

　　她大駭，百忙中一劍急封。

　　糟！「錚」一聲暴響，鞭不但震飛了劍，鞭梢反盪，擦過她的右肋，衣裂皮傷，危極險極。

　　她驚得魂飛魄散，撒腿狂奔落荒而逃，虎口迸裂鮮血直流，脅下麻辣辣地也不好受。在金頂山，她橫行霸道自以為了不起，但在這些江湖高手面前，她那兩手劍術只能算是玩藝，不登大雅之堂，派不上用場。

　　巨靈就在她身旁不遠，正與雷公殺了個難解難分，無暇照料她了。

　　她逃，對方怎肯輕易放過？狂笑著追出叫：「小女人，你逃不掉的，大爺正缺少一個女人暖腳，你正好……啊……」

　　最後那一聲，淒厲刺耳動魄驚心。但她不知發自何人之口，以為是巨靈的人又遭了殃呢，因此不敢回頭看，直奔出四五十步外，聽不到人聲，方敢扭頭回顧。

　　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背影，倒拖著一個人走向鬥場。

　　「是他！」她脫口叫，咬牙切齒停步。

　　接著，她心中一驚，一個美麗的女人，正悄然從側方掠來，鳳目帶煞，劍虹耀目，顯然來意不善。

　　她倒抽一口涼氣，重新狂奔而遁。

　　巨靈與撲天雕四個人，身陷重圍生死須臾。

　　真正動手的只有兩個人，是雷公與巨靈，其他七人在電母的指揮下，八方合圍並不急於動手。

　　不遠處的土丘下，崔長青正拖了一個爪牙的屍體向坡頂上走。

　　撲天雕心中大喜，絕望中興起無窮的希望，大叫道：「崔兄，快來救命！」

　　崔長青在坡頂背手而立，冷笑道：「你們從坑洞中逃出，逃得真快，那時，你們並未替在下著想，是嗎？」

　　撲天雕臉一紅，訕訕地說：「那時……情勢迫人……」

　　「這時，也是情勢迫人。」

　　「崔兄，唇亡齒寒……」

　　「在下毫無損失。」

　　「崔兄……」

　　「你叫天也沒用。」

　　一名爪牙轉身向土坡走去，電母低喝：「站住！先不要去惹他。」

　　爪牙止步，說：「在下保證可以收拾他。」

　　「你想找死？反正他跑不掉，等會兒再剝他的皮並未為晚。」電母陰森森地說。

　　爪牙反而怒火上沖，說：「在下找死？大嫂未免把在下看扁了，哼！在下不信邪。」

　　說完，扭頭向崔長青掠去。

　　電母一驚，火速跟上叫：「不可魯莽！退回來……」

　　爪牙不加理睬，奇快地到了丘下，拔劍憤怒地向上衝，形如瘋狂。

　　崔長青仍然背手而立，屹立如山，冷冷地注視，對衝上來的人不理不睬，視若無睹。

　　爪牙更是狂怒，疾衝而上。

　　五丈、三丈、兩丈……

　　崔長青左手一揚，叫：「給你一刀！」

　　人刀對進，其快可知，刀光一閃，飛刀便沒入爪牙的小腹。

　　爪牙身形一頓，接著仍向上衝，腳下不穩，雙目瞪得大大的，舉劍瘋狂衝上。

　　劍尖距崔長青的小腹不足一寸，崔長青連眼皮都未眨動半下，冷然注視，屹立如山渾如未覺。

　　爪牙猛地向前一栽，一聲慘叫，丟掉劍骨碌碌向下滾，直滾下土坡寂然不動。

　　五丈外的坡下，電母發出了兩把曲折銀刀，電虹連續飛出，眨眼間便已近身。

　　崔長青直等第一把銀刀接近左肋，方泰然跨前一步，銀刀間不容髮地掠背而過，劃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向電母返飛。

　　第二把接踵而至的銀刀，被崔長青一腳踢飛，飄墜出兩丈外，失去效用。

　　電母大駭，站在坡下一陣遲疑。

　　崔長青冷哼一聲，點手叫：「你上來，你的迴風銀刀雕蟲小技，只能對付二流江湖小輩，用來偷襲還可派上用場。現在，你可以掏出真才實學與在下生死一決了。」

　　電母一咬牙，左手舉電鏡護身，右手挺銀刀向上走。

　　崔長青拔刺出鞘，徐徐拂劍說：「你的電鏡比盾牌小得多，在高手劍下護不了身。目下沒有陽光，你的電鏡照目絕招無用武之地。上啦！」

　　電母腳下一慢，進退兩難。崔長青放出一把飛刀，冷笑道：「這次在下前來，共帶了二十四把飛刀，目下尚剩四把，好像所發的二十把飛刀落空的並不多。當然，在下要給你兩把，來而不往非禮也，對不對？」

　　電母心虛，說：「咱們不用暗器，公平一決。」

　　崔長青收了飛刀，揚劍說：「好，在下答應你，姑且信任你一次。」

　　電母抓住機會，疾衝而上，電鏡一推，曲折銀刀疾揮而出，攻取下盤，向他的小腿鉤到。

　　他劍出「月落星沉」，「錚」一聲便架住了銀刀。

　　電鏡疾推，鏡下緣鋒利，劃向他的胸口。

　　他向下一挫，上體略仰，鏡閃電似的一拂而過，間不容髮危極險極，冷氣徹骨生寒。

　　他的劍一挑一振，架出偏門的銀刀回頭急盪，劍尖乘勢疾進，吐出一朵劍花，手下絕情。

　　「嗤！」劍尖貫入電母的胸口。

　　人影斜飛，他斜掠八尺。

　　電母的身軀急轉，大叫一聲，旋翻在地，胸口血如泉湧，掙扎著狂叫：「快來……救……救我……」

　　十餘丈外坡下的鬥場，巨靈欒百霸三爺已到了油盡燈枯境界，巨斧已不靈光，真力已竭。就在電母倒地的同時，雷公雷鎚一揮，「噗」一聲砸在巨靈的右肩上。

　　「哎……」巨靈叫，側躍八尺，右肩已碎，巨斧失手墜地！

　　雷公一聲怒吼，揮鎚跟進。

　　撲天雕大驚，急搶而出，劍攻雷公的左肋，攻其所必救，阻止雷公追擊。

　　雷公大怒，一聲怪叫，雷鎚疾旋，「噹」一聲擊中長劍，劍斷成三段。

　　撲天雕心膽俱裂，向後飛躍而退。

　　一名爪牙一聲狂笑，左手疾伸，機簧一響，射出一支袖箭，直射撲天雕的背心。

　　撲天雕怎知身後有人偷襲？大叫一聲，砰然墮地，不住掙扎，想竭力爬起。

　　同一瞬間，雷公已追上巨靈，雷鎚一揮，「噗」一聲擊中巨靈用左手急架的左小臂，臂骨立折。

　　「哎……」巨靈慘叫。

　　雷公兇性大發，一聲怪叫，連揮四鎚。

　　巨靈頭破脊斷，死狀慘極。

　　發袖箭的爪牙，已一腳踏住撲天雕的咽喉狂笑不已。撲天雕雙目外突，舌伸半尺，但仍在掙扎。

　　一縷輕煙向迫近的一名爪牙丟劍叫：「在下認栽！」

　　「跪下投降！」爪牙厲叫。

　　一縷輕煙跪下了，臉色死灰。

　　恨地無環大吼一聲，揮動九環刀突圍，只衝出丈餘，便被三名爪牙亂劍穿心，但他也砍倒一名爪牙，撈回老本死得不冤。

　　投降了的一縷輕煙並未保住老命，後面上來一名爪牙，一刀砍下他的腦袋。

　　只逃走了一個胡綺綠，幾乎全軍盡墨。

　　崔長青站在坡上，苦笑道：「求生不生，必死不死。如果欒三不貪生怕死，出洞便與咱們聯手一拼，怎會落得如此悲慘下場？」

　　六比一，目下他仍感勢孤力單。

　　雷公的右手仍不能活動自如，對崔長青心存懼念，解決了巨靈一群人，目光轉向遠處的崔長青。

　　崔長青點手叫：「雷公，快來替電母收屍。」

　　雷公心膽俱寒，向一名爪牙叫：「李兄弟，你去收拾他。」

　　李兄弟臉色大變，悚然地說：「六比一，咱們一齊上方有希望。」

　　一名爪牙從屍堆中拾起一隻背囊，匆匆地說：「內礦坑已經斷了礦脈，咱們早該走的，要不是你們四聖不死心，仍堅持再向下挖掘重找礦脈，何至於有今天的慘敗？我可要走了。」

　　聲落，發腿狂奔。

　　另一名爪牙也不甘人後，也拾起一隻背囊，扭頭飛奔而去。

　　「站住！你不能走。」李兄弟大叫，借機追趕，在經過，屍堆時，順手牽羊也拾起一隻背囊，溜之大吉。

　　雷公咒罵一聲，也拾起一隻背囊飛遁。

　　只眨眼間，六個人分向六方逃遁，走了個無影無蹤。

　　崔長青也拾起一隻背囊，向雷公逃走的方向飛趕。

　　※※※

　　胡綺綠向縣城方向飛逃，要擺脫追來的美婦。起初雙方相距在半里外，逃了三四里，雙方已接近至三四丈以內了。

　　她赤手空拳，真力漸竭，雨後地面泥濘，一不小心便會滑倒。她已經跌了多次，再滑倒便被趕上啦！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剛跳過一條小溝，腳下失閃。

　　「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蠍娘子急速奔到，嘿嘿陰笑。

　　她爬起向側急竄，逃命要緊。

　　眼前人影一閃，嬌此聲震耳：「站住！丫頭。」

　　她心中不住唸佛，吃驚地聽命站住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問：「你……你是……」

　　「我，蠍娘子仇萱。」

　　她心中一寬，說：「哦！原來是仇姑娘，咱們道上同源。老天！我以為你是天威四聖的人呢！」

　　「你認識我？」

　　「小妹久仰大名，只恨無緣識荊。」

　　蠍娘子一陣陰笑，只笑得她心中發虛，毛骨悚然。

　　胡綺綠不是糊塗蟲，已從蠍娘子的陰笑聲中，聽出了兇兆，不祥的預感令她心驚膽跳，悚然徐退，說：「仇姑娘，請……請問有……有何指教？」

　　蠍娘子按劍冷笑，問：「你是鎮八方的女兒？」

　　「是的，小妹叫……叫胡綺綠。」

　　「巨靈欒三是你的男人？」

　　「這……」

　　「你們經過明媒正娶？」

　　綺綠臉一紅，期期艾艾地說：「我……我只是跟……跟著他而已。」

　　「哦！原來如此，你愛他？」

　　「這……我……」

　　「說！」

　　「他……他答應替……我替我辦事……」

　　「所以，你甘願做他的情婦？」

　　「這……」

　　「你知道欒三是有妻有妾的人嗎？」

　　「知道，那……那並不妨礙他喜歡我。」

　　「下賤！」

　　「咦！你怎麼罵人？你是……你是欒三爺的……」

　　「放屁！」

　　「仇姐姐……」

　　「呸！你配叫我姐姐？我問你，欒三答應替你辦什麼事，值得你以身相報肉身佈施？」

　　「這……」

　　「你不說，我剜出你的眼珠來。」蠍娘子兇狠地說，迫進兩步。

　　她打一冷顫，惶然道：「我說，我……人我說。他……他要替我殺……殺一個仇人……」

　　「仇人？不是負心人？」

　　「你……你怎……」

　　「我親耳聽見你叫罵的。」

　　她一咬牙，說：「對，是負心人。」

　　「他是誰？」

　　「崔長青。」

　　「崔長青又是誰？」

　　「就是先前大叫的那個人。」

　　「哦！他向你示警，對不？」

　　「哼！我不領他的情。」

　　「你說他負心，他卻救了你，為何？」

　　「我怎知道？」

　　蠍娘子冷冷一笑，冷冷地說：「好吧，你說說看，他是怎樣負心的？」

　　「這……」

　　「你得說個一清二楚，我要帶你去與他對證。」

　　她臉色大變，悚然問：「你……你認識他？你……」

　　「他是我的妹夫。」

　　綺綠大驚失色，連退三步。

　　蠍娘子冷笑一聲，迫進厲聲道：「我蠍娘子天生冷血，心狠手辣盡人皆知，我倒要聽你如何血口噴人，看是你勾引他還是他挑逗你，說！」

　　綺綠被鎮住了，也被難住了，這些事怎好出口？再說，這件事又怎能全怪崔長青？崔長青那時是待決之囚，而她卻是可主宰崔長青生死的主人，要說崔長青始亂終棄已經相當牽強，無人敢信，要說崔長青存心挑逗她也無法自圓其說，真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她心中一虛，向側急竄。

　　蠍娘子身形一閃，劈面攔住了，劍虹一閃，制止她妄動，叱道：「站住！除非你想死，不然，你給我乖乖吐實。」

　　她硬著頭皮說：「你帶我去見他，當面說。」

　　蠍娘子冷笑道：「你是不是不敢說，抑或是羞於啟齒？」

　　「我……」

　　「哼！看你這浪勁，就知你是個人盡可夫的淫婦。」

　　「你……」

　　「你如果是三貞九烈的女人，便不會與有妻有妾的巨靈欒三通姦。」

　　「住口！你……」

　　「我說錯了？通姦兩字不好聽，刺耳，是嗎？說你與巨靈兩情歡悅，苟且戀奸，沒錯吧？」

　　「不要你管！」她尖叫。

　　蠍娘子咬牙切齒地說：「你不惜以色佈施，找人殺崔長青，陰毒絕情，莫此為甚。而他卻聽說你陷在礦坑內，冒萬險前往救援，與天威四聖生死相拼，救你們出坑。再追蹤前來相機援救，臨危示警，在雷火彈下救了你的賤命。淫婦，你知不知道這些事？哼！你不是個知道感恩的人，因此，我要殺你，我要除去你這淫婦永絕後患。」

　　劍光一閃，綺綠飛退八尺，從劍尖前脫出，生死間不容髮。

　　蠍娘子掠進叫：「你非死不可！」

　　劍化虹而至，奇快絕倫。

　　綺綠單足點地，作勢再退，豈知一腳點在爛泥上，仰面滑倒，無意中逃脫一刻穿心之厄。倒地後立即奮身急滾，生死關頭走一步算一步。

　　蠍娘子如影附形跟到，冷笑道：「這一劍要砍下你的雙腳來。」

　　劍光打閃，疾劈而下。

　　綺綠心中一慘，厲叫道：「我死不瞑目……」

　　人影來勢如電，叫聲及時傳到：「劍下留情，不要殺她。」

　　劍停在綺綠的雙膝上，蠍娘子叫：「慧劍斬情絲，我替你殺此淫婦。」

　　崔長青停在五丈外，揮手叫：「讓她走，不然我恨你一輩子。」

　　蠍娘子長嘆一聲，收劍說：「淫婦，下次你最好別讓我碰上。」

　　綺綠狼狽地爬起，向遠處的崔長青叫：「我已經恨你一輩子，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生。」

　　蠍娘子冷笑道：「我替你把臭嘴割掉，剜出舌頭，免得你在外面胡說八道，挑撥是非。」

　　劍剛舉，綺綠撒腿便跑，一面逃一面叫：「崔長青，我要你下十八層地獄，誓不兩立。」

　　蠍娘子向崔長青迎來，苦笑道：「兄弟，你該讓我殺她的。」

　　他煩躁地說：「別提了，我不能讓你殺她。」

　　「但她卻要千方百計殺你。」

　　「那是她的事，我只求心之所安。」

　　蠍娘子話鋒一轉，問：「那邊解決了？」

　　「解決了。」

　　「如何？」

　　「只逃掉一個雷公。」

　　「糟了，咱們又得費神……」

　　「不必費神了。」

　　「那雷公……」

　　「他已向我保證，今後退出江湖隱姓埋名。」

　　「哦！是你放走他的？」

　　崔長青點頭承認，說：「我追上他，他丟了兵刃討饒……」

　　「天威四聖從未饒過人。」蠍娘子不甘心地說。

　　「可是……我下不了手。」

　　「你真是婦人之仁，被他愚弄了。好吧，咱們回去交差吧。可憐，咱們五個人來，只有你我兩人回去。」

　　他拍拍背囊，說：「我帶了這百餘斤寶石，走吧！」

　　蠍娘子走在他身右，問道：「兄弟，胡綺綠是怎麼一回事？」

　　他嘆口氣，說：「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兄弟，我只希望替你分憂。」

　　「謝謝你，姑娘。」

　　「我不願勉強你，但我不明白你為何與這淫賤女人結下牽纏情孽？這……」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然不假。」

　　「兄弟，你願說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如果你認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你就說吧。」

　　崔長青確也感到心中苦悶，便將過去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我一時激忿，一時糊塗，事先並不知她猶是處女之身，等發覺不對，已是無法懸崖勒馬了。我不是聖人，唉！這一錯，錯得好事成冤家，錯得幾乎將命送在她手中，但我只能怨我自己。」

　　蠍娘子苦笑道：「這怎能怪你？你真是……」

　　「我是男人，當然怪我。」

　　「你是否有意與她和解？」

　　「怎能和解？這是不可能的。鎮八方不是個好東西，黑道巨魁無惡不作，我絕不與這種人同流合污為禍江湖，我怎能做他的女婿？同時，即使我想和解，他父女也絕不會饒我。」

　　「哼！這種淫賤女人，你絕不可與她和解。」

　　「唉！前情如夢，我認命了。走，我去看看怪老人。」

　　身後，突傳來一陣陰笑。

　　崔長青大駭，急叫：「快走！怪老頭追來了。」

　　蠍娘子心中一寒，撒腿急逃，但情不自禁扭頭回望。後面靜悄悄，那有半個人影。

　　「沒見有人。」她叫。

　　崔長青悚然地說：「快逃，不然咱們死定了，這次他不會善了的。」

　　「可是，不見有人。」

　　「他地勢熟，可能抄近路攔截了，快走。」

　　不久，找到了至縣城的小徑。小徑向西延伸，兩旁古木參天，路極為泥濘，一腳踏下去，下陷近尺，鞋子不易拔出，又黏又滑，十分吃力。

　　由於一直不見怪老人追來，兩人心中一寬，腳下一慢，蠍娘子對泥濘路甚感困擾，說：「兄弟，不如越野而走，這樣走太慢了。」

　　他背著百餘斤的背囊，當然不希望在爛泥路上吃力地跋涉，同意道：「也好，咱們從林子裏走。」

　　路右有足跡，顯然有鄉民避開爛泥走樹林。兩人不假思索地沿足跡西行，毫無戒心。

　　前面半里地，十餘名相貌猙獰的人，已設下地網天羅，等候他們入羅進網。

　　在一處小樹叢後，綺綠正與三個人商量。為首那人衣衫未濕，墨綠勁裝外罩披風，勁裝外穿了一件金色鎧甲背心，下面直掩至腹下。佩了一把長劍，腰帶上方露出一排小劍柄。粗眉大眼，酒糟鼻加上鯰魚嘴，亂虯鬚，粗壯如熊，腹如大鼓。

　　另兩人正好相反，乾瘦陰沉，臉色蒼白像病鬼。

　　看了那人的金甲，便知是金甲神白西平來了，人姓白，臉色卻又黑又長長滿了疙瘩，奇醜猙獰，是屬於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的人物。

　　金甲神放肆地將綺綠的小腰肢挽住，怪笑道：「你說欒老三不等我，搶先到珍珠洞下手，是不是想獨吞？」

　　綺綠毫無顧忌地侵入對方懷中，說：「白爺請勿誤會，三爺絕無此意……」

　　「哈哈！我相信你的話。說真的，欒三他們全死光了？」

　　「我不知道，只知他們最後受到雷公電母的圍攻，情勢不妙。」

　　「你是說，寶石已被一個姓崔的人取得了？」

　　「是的，這人快要來了。」

　　「你要奪回寶石？」

　　「嘻嘻！那當然是白爺的寶石。」

　　「你要分多少？」

　　「我不要。」

　　「哈哈！好，先謝謝你。」

　　「白爺客氣。」

　　「你要我宰了那姓崔的？」

　　「白爺不會讓他活命的。」

　　「哈哈！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你與那姓崔的，有何過節？」

　　「這……當然瞞不了白爺，他……」

　　「你與他分贓不均？」

　　「不，這是個人的恩怨……」

　　「哈哈！在下不想過問個人的恩怨。」

　　「白爺……」

　　「好吧，你說吧，你打算如何謝我？」

　　「白爺認為……」

　　金甲神肆無忌憚地將她抱住，吻著她的粉頸狂笑道：「衝你胡二小姐份上，還用得著提謝字？放心啦！一切包在我身上，保證你如意就是。」

　　「白爺，尊重……」她嬌羞萬狀地說，其實卻是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金甲神放了她，說：「你在此地歇息，我去招呼他們一聲。聽你所說，崔小輩如此高明，為免意外，我要用暗器殺他。」

　　「最好不要一下子就送他去見閻王。」

　　「好，給你留活口。」

　　「謝謝。」

　　路兩側各佈下七個人，路兩旁卻不派人潛伏。金甲神是個老江湖，已料定走路的人必將避道而行。

　　剛佈置停當，守望的人傳來了有人現蹤的信號。

　　崔長青與蠍娘子從路右急趕，距路約有三四丈左右，地下草僅及徑，毫無泥濘之苦。兩人並肩而行，心情因遠離龍角山區而逐漸放鬆，唯一可慮的是怪老人，而怪老人卻不可能暗中偷襲，因此毫無戒心，做夢也未料到，前面有死神在等待他們光臨。

　　伏在路右樹根下的金甲神，看清了比綺綠更美更出色的蠍娘子，怪眼中湧起貪婪的慾火，低叫道：「要活的，那女的留給我。男的，不留活口。」

　　金甲神看了崔長青的相貌，便猜出綺綠之所以要活口，定是為了情愛糾紛，怎肯手下留情？蠍娘子的姿色，比綺綠強多了，二十五六歲的美麗成熟女人風韻，比一個只有六七分姿色的少女要動人得多。

　　這惡賊動了一箭雙鵰的惡毒念頭，要留下蠍娘子，斃了崔長青。

　　崔長青終於踏入天羅地網，毫無警覺地向裏闖。埋伏的人躍然若動，暗器待發。

　　前面樹林深處，突傳來怪老人刺耳的狂笑聲：「哈哈哈哈……」

　　一名惡賊一怔，扭身顧頭，身軀擦草發聲。

　　崔長青油然興起戒心，倏然轉身叫：「老怪來了……伏下！」

　　這瞬間，他看到有人站起，暗器似飛蝗。

　　他將蠍娘子仆倒，背上的背囊一陣怪響，共中了十餘件暗器，危極險極。暗器掠頂而過的破空銳嘯，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卸下背囊，兩人爬至樹後，崔長青一把從背囊上拔下兩把小飛劍，大喝一聲，全力擲出。

　　兩名大漢隨暗器撲來擒人，正好碰上。

　　「啊……」慘號聲乍起，兩大漢仍向前衝，「砰訇」兩聲怪響，衡倒在樹下掙命。

　　小飛劍已貫入胸口，活不成了。

　　「哎喲……」蠍娘子忍不住發出壓抑不住的叫聲。

　　「你怎麼？」他驚問。

　　「股部挨了一枚釘。」蠍娘子忍痛說。

　　「忍著些。」

　　「你走吧……」

　　「不，不斃了他們，誰也走不了。打！」

　　他發出一把飛刀，把一名從側方掩至的大漢，釘死在一株大樹幹前。大漢所發的大型扔手箭，則間不容髮地擦過他的肩背插入地中。

　　他挺身而起，大喝道：「出來吧，諸位。」

　　共有十四個人，其中有綺綠。

　　被擊中的三名大漢，已經停止掙扎，氣息已絕。

　　金甲神大踏步而上，厲叫道：「好小子，你傷了大爺三位弟兄。」

　　他恍然，說：「你是撲天雕所說的金甲神白西平，來得好。」

　　「大爺當然來得好。」

　　「你的三位弟兄，不是傷，而是死了。」

　　「你得償命。」

　　「還有，巨靈欒三已經嗚呼哀哉，全軍覆沒。」

　　「也是你殺的？」

　　「在下不敢掠美，他們死於天威四聖之手。」

　　「你，把寶石留下。」

　　「你有本事就來拿，埋伏暗算，你算甚麼英雄人物？來吧，閣下。」

　　蠍娘子蜷伏不動，無聲無息。

　　金甲神接近至丈五六左右止步，冷笑道：「你看看，有多少暗器指向你？」

　　所有的人，左手的暗器皆蓄勁待發。

　　他嘿嘿笑，說：「你金甲神今後，不用在江湖上叫字號了。」

　　金甲神狂笑道：「哈哈！有誰知道今天的事呢？大爺這些弟兄，絕不會吐出半個字，你放心啦！」

　　「哼！原來你成名，是靠這樣懦夫行徑博來的，失敬失敬，你比欒三爺下乘得多了。」

　　「甚麼？你……」

　　「你不是麼？如果你不承認，為何不敢與在下公平死決？」

　　「哼！你……」

　　「懦夫！你敢不敢？我想，你不敢，因為你是貪生怕死的懦夫，所以……」

　　金甲神一聲怒嘯，拔劍毫無顧忌地衝來，招發「靈蛇吐信」，劍花湧現，風雷俱發。

　　崔長青向側一閃，大喝一聲，一劍刺在對方的右肋下，劍弓成弧形，幾乎折斷。

　　金甲神不加理會，反手揮劍，削向他的肩頸狂笑道：「大爺是金剛不壞法體。」

　　他向下挫，劍芒掠頂而過，好險，斜飄八尺叫：「金甲掩不住五官手足，你……」

　　金甲神突然渾身一震，大叫一聲，伸左手急摸左腿彎。

　　原來崔長青易位之後，金甲神的背部暴露在蠍娘子的眼前。她先前裝死，其實在等候機會。金甲神有金甲護體，舉動十分靈活，可知雙膝必定無甲掩護，正是暗器的最好標的。

　　她發出了兩枚梅花針，全射入金甲神的左腿彎。

　　崔長青已重新撲到，劍攻臉部叫：「攻你的五官要害。」

　　金甲神忍痛挺身，一劍封出叫：「你該死……哎……」

　　右腿彎又挨了兩針，這次更慘。

　　「錚」雙劍相交，金甲神的劍向側盪，中宮大開，人向下挫。

　　蠍娘子猛撲而上，一劍劈向金甲神的腦袋。

　　「小心暗器！」崔長青狂叫，急衝而上。

　　可是，已來不及了，暗器齊聚，已受傷的蠍娘子，怎禁得起暗器群的襲擊？

　　「嗤！」崔長青的左大腑，也挨了一鏢。

　　三個人全倒了，劍劈開了金甲神的腦袋。

　　人影來勢如潮，綺綠也飛奔而來。

　　狂笑聲震耳，震得人耳膜欲裂。

　　「砰砰！」倒了兩個大漢。

　　「啊……」另一名大漢也倒了。

　　灰影像陣狂風般捲到，從西面楔入，而衝來的四名大漢幾乎在同一瞬間被擊倒在地。

　　灰影到了兩人身旁，從東西搶近的三名大漢三劍齊聚，手下絕情。

　　灰影大袖齊揮，「啪啪啪」三劍齊飛，無儔暗勁山湧，三大漢的右手同時被震斷，大駭而退。

　　「噗！」北面的一名大漢，一刀砍在灰影的右肩背上，刀一折三段。

　　灰影一袖揮出，「啪」一聲擊中大漢的腦袋。大漢斜飛丈外，倒地便寂然無聲。腦袋未破，但五官鮮血像泉般向外湧。

　　切入、傷人、解圍，像是發生於剎那間。

　　暗器再次齊聚，向後退的人以暗器襲擊。

　　灰影的一雙大袖，揮動時罡風似殷雷，似乎在外圍建起一道無形的銅牆，暗器紛紛墜地。

　　地下，幾乎在同一瞬間，留下了六具屍體。

　　「扯活！」有人狂叫。

　　綺綠不見了，逃之夭夭。

　　崔長青挨了四枚暗器，幸而已運功護體，且暗器未中要害，所以仍能支持。

　　蠍娘子的背部，共挨了一鏢，一刀、兩釘，傷勢相當沉重。假使不是崔長青撤回甚快，及時將她推倒，且將她壓在下面，她即使有九條命也活不了。

　　崔長青如不是為了救她，以身相障，也不至於挨了四枚暗器。

　　他吃力地扶起蠍娘子，惶然道：「不要掙扎，我帶你我地方治傷。」

　　蠍娘子氣息奄奄，臉色灰敗，握住他的手，慘然道：「我……我不行了，你……你走吧，我……」

　　「不，你必須有活下去的信心。」

　　「我……我已萬……萬念俱……俱灰……」

　　「不，姑娘，你的小妹還在妖道們手中，你忍心丟下她，讓她被人賣入青樓？你……」

　　「崔……崔兄弟，一切拜……拜託你……」

　　「不，你不能寄望我，我將與血花會拼個生死存亡，而我只有一個人，孤掌難鳴，九死一生凶多吉少，自顧不暇，哪有閒功夫照顧令妹？一切全在乎你，你如果不想活，令妹倚靠何人？說！你要活，你不能死！」

　　身旁伸出一隻手，掌中有兩顆丹丸，手的主人說：「你們都死不了，快吞下丹丸保住元氣，老夫會替你們治好。當然，治好你們之後，你們再準備接受懲罰。」

　　崔長青不暇思索地將一粒丹丸捏破蠟衣，塞入蠍娘子口中，自己也吞下了一顆。

　　接著，對方遞過一包藥散，說：「這是治金創的妙藥，快至偏僻處起暗器裹傷。」

　　他接過藥散，沉靜地說：「謝謝你，老前輩。」

　　他抱起蠍娘子，進入密林深處。不久，他重行抱著蠍娘子外出。

　　怪老人站在原地，臉上敵意全消。

　　他走到怪老人身前，冷靜地說：「救命鴻恩，晚輩不敢或忘。」

　　怪老人咧嘴一笑，說：「上次你本可殺我，為何不殺？你們這些江湖兇魔，居然有一念之慈，怪事。」

　　「晚輩與你老人家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

　　「但老夫已表明要殺你了。」

　　「老前輩如要下毒手，那晚在山神廟，晚輩便難逃大劫。」

　　「哼！你該知道，老夫要留下你們自相殘殺。」

　　「晚輩……」

　　「別說了，你不殺我，我救了你，兩下扯平，誰也不欠誰的。」老人說。

　　「晚輩仍然感激不盡。」

　　「感激？等你傷好接受懲罰時，便不再感激了。」

　　他淡淡一笑，說：「老前輩，晚輩有一不情之請，尚請俯允。」

　　「你說吧。」

　　「老前輩可否寬限一些時日執罰？」

　　「你是說……」

　　「一言難盡……」他將奉命前來殺天威四聖，奪寶石的前因後果，概略地說了，最後說：「等晚輩救回吳家三代老少，再向老前輩請罰，萬望老前輩恩准。大丈夫不輕言語，晚輩絕不逃避。」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他，久久方問：「你們五個人，都是被元都觀三子迫來的？」

　　他搖搖頭，說：「他們四人也許是被迫的，晚輩卻是自願前來，死而無怨。」

　　「唔，你不像是窮兇極惡的人。」

　　他嘆口氣，苦笑道：「人不可貌相。再說，善惡之分，每個人看法多少有些出入，只有身受的人，方知其中甘苦。」

　　「你出道多少年了？」

　　「三年。」

　　「把你的所作所為說來聽聽。」

　　「晚輩乏善可陳，劫富濟貧，自甘墮落，如此而已。」他慚然地說。

　　「你的綽號是……」

　　「晚輩喜穿黑，叫黑衫客。」

　　「你殺了多少人？」

　　「晚輩作案從不殺人。」

　　「老夫會打聽。」

　　「那是老前輩的事，晚輩毋庸置辯。」

　　老人話鋒一轉，問：「你師承何人？藝業，你年歲雖輕，卻出類拔萃。論機智，連老夫也栽在你手上。名師出高徒，令師必是超凡入聖的高手。」

　　「晚輩不敢提……」

　　「你得說。」

　　「請老前輩勿強人所難，晚輩不願玷辱師門。」

　　怪老人嘿嘿笑，說：「你不說，老夫便袖手旁觀，不管你們的事，也許一走了之。你不能死，而前面等候你，要你的命的人，卻為數不少。」

　　「老前輩……」

　　「甚至，老夫提前執罰。」

　　「你……」

　　「老夫就是這副德行。」

　　「老前輩真要知道？」

　　「當然。」

　　他長嘆一聲，說：「好吧，老前輩聽說過紅塵過客？」

　　怪老人一怔，訝然問：「什麼？你是他的門人？」

　　「晚輩慚愧。」

　　「哦！令師一向可好？」

　　「他老人家仙逝五年了。」

　　「啪！」老人抽了他一耳光。他一驚，退了一步說：「老前輩你……」

　　「他死了，難怪你敢胡作非為去做賊，你……」

　　「晚輩沒出息……」

　　「說沒出息就行了？」

　　怪老人怪叫。他失聲長嘆，說：「如果老前輩知道晚輩的底細，便知晚輩的苦衷了。做一次賊，便終身是賊，做一千次……」

　　「住口！」

　　「是，晚輩……」

　　「你改不改？」

　　「這……」

　　「你仍不願洗手？」

　　他一挺胸膛，語氣堅決地說：「人各有志，老前輩不必相強。我只能答應你，按江湖道規矩行事；事實上這三年來晚輩從未越軌。至於老前輩的想法，甚至世人的想法，左右不了我。」

　　「你已無可救藥。」

　　「是的，我自己已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我想，你有一天將悔之晚矣！」

　　「大丈夫做自己認為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事，死而無悔。」

　　「你……」

　　「除非天下間，為富不仁的人絕跡，不然……」

　　「老夫今天要……」

　　「你殺了我，我仍然堅持己見。晚輩說句不知進退的話，老前輩這幾天的行事，也並不怎麼合乎道義。要知道，並不是前來龍角山的每個人都該死的，至少，鐵金剛為侄而死；極樂僧為歸返師骨而死；蠍娘子為了乃妹；晚輩為了救吳家老少三代；每個人都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在情理上並不該死。天猴為了何事他沒提，但晚輩相信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冒死來碰運氣。老前輩想要管天下的事，孤掌難鳴也管不了許多。晚輩問心無愧，立身天地間，生死安足論？要殺我你就動手吧。」

　　怪老人搖搖頭，扭頭便走，一面嘀咕：「你這廝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無可救藥……」

　　「老前輩請留步。」

　　「你還有話說？」怪老人停步轉身問。

　　「老前輩打算如何懲罰晚輩？」

　　「老夫不管你的事了，去你的。」

　　「謝謝。」

　　「往北兩里地，有座小茅屋，你們可以在那兒養傷，保證你三天便可痊癒。」

　　「多謝老前輩慈悲。」

　　「哼！」

　　「老前輩請放心，晚輩會考慮洗手的事。」

　　「那就好。」

　　「請老前輩賜示名號。」

　　「老夫長春老人。」怪老人說完，轉身揚長而去。崔長青倒抽一口氣，向抱著蠍娘子說：「原來是這嫉惡如仇，名震天下的怪老頭，好險！」

　　蠍娘子欣然地說：「兄弟，他並不如傳說中的可怕哪！」

　　他沉思片刻，說：「其實，孤僻古怪心高氣傲的風塵怪傑，大多是性情中人。那晚在山神廟，他僅反震暗器示威，而不取咱們的性命，定然是曾聽到極樂僧臨死前至情至性的話，認為咱們並非無可救藥的人，所以手下留情。」

　　「他會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我想不會了，這種人不難應付。」

　　「但願如此。」

　　「我們該走了。」

　　長春老人的綽號，提起足以令天下群魔喪膽，但長春二字的由來，卻是指他老人家的藥，金丹妙藥可以起死回生，藥到春回天下聞名。蠍娘子的傷雖重，但元氣顯然已恢復了不少。他先將蠍娘子放下，拾起背囊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金甲神的屍體上，心中一動。日後危難正多，兇險方長，如果有這種輕靈的軟甲護身，是否可以增加一分安全？他毫不客氣地將金甲剝下，穿上，外面穿上外裳，便看不出形跡了。一不做二不體他將金甲神的屍體，拖至百步外的一處溝坑中埋了，方抱了蠍娘子撲奔正北，果然有一座小茅屋，空閒無人，是一座被丟棄的荒野小屋。好在是殘鍋破灶仍在，尚可安頓。

　　當晚，廳中唯一的破桌上，放了一包丹丸和藥散。是誰送來的？他竟然一無所覺。但他放心地收下，除了長春老人還有誰？算期限，還有五天，他可以放心大膽養傷。

　　他想：「天威四聖敗亡的消息，該已傳至府城了吧？」

　　他所料不差，天威四聖的死訊，不但已傳至府城，連欒三爺與金甲神一群兇魔的死訊，亦已傳到。金甲神的爪牙，更傳出山區出現怪老人見人就殺的消息。

　　當地的鄉民四出收屍，草草加以掩埋，不報官以免麻煩。

　　屍體分埋在山區周圍，埋在何處誰也無法完全弄清，想查身分難似登天，那是不可能的事。元都觀三子，已在三天前帶了不少爪牙，秘密地潛伏在浮山縣城，暗中留意山區的動靜。當天，三妖道化裝易容在附近查探。

　　他們找到了天猴與鐵金剛的屍體，也找到屬於崔長青和蠍娘子的劍。

　　只找到兩背囊寶石，全是一塊塊鴿卵大的原石，裏面有品質甚佳的上品翡翠、瑪瑙，價值連城。

　　其他的背囊，已被收屍的鄉民瓜分了裏面的寶石。

　　三妖道等了三天，伏路的人始終不見崔長青五個人出山的蹤跡，也無法尋找埋屍之地，以證實崔長青、蠍娘子、極樂僧三人的生死。

　　因此，眾口一詞認定五人全已喪身山區了。三妖道興高采烈，帶了兩背囊寶石返回濟南府城。又是三天，三妖道終於認定五個人已經死了十已經過了兩天期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這天晚間，元都觀群魔亂舞。三妖道排下了慶功宴，大事慶祝。

　　心腹大患已除，寶石到手，怎不該大事慶祝？崔長青原打算在茅屋養傷三天，趕一天路，恰好最後一天期限趕回府城覆命。

　　可是，天不從人願，蠍娘子傷還未好，卻又感上了風寒，不得不多留三日，逾期兩日方能束裝上道。

第二十一章　暗箭難防

　　元都觀的後院，有不少靜室。今晚堂開盛筵，狗腿子鷹爪子到了不少人。

　　筵開十桌，每桌八人，八十名各地的精美齊聚一堂，可知元都觀的實力確是龐大，難怪連血花會也不敢輕啟戰端。

　　首席高坐著元都觀三子。元都觀主反而坐在下位。右首一桌有中條雙煞，有遊神關彥。左首一桌，坐著吳家祖孫三代。吳老太太開朗地笑，吳娟姑娘笑口常開，眉梢眼角因有了三分酒意而春橫眉黛，媚笑中充滿了春情。她不再是溫柔嫺靜楚楚可憐的幽蘭，而是春情滿佈舉止輕佻、一身媚骨熟情如火的桃花。那位七八歲的黃毛丫頭小欣，小小年紀居然會向鄰座一位年輕人搔首弄姿哩！

　　酒已半酣，玉虛子興奮地離座，大笑道：「哈哈哈哈！諸位聽清了。」

　　喧鬧聲立止，鴉雀無聲。

　　老道掀鬚微笑，朗聲道：「西安天祥銀樓的東主，明午便可趕到。這一筆寶石，據尉遲掌櫃先期帶來的信息說，二十萬兩銀子數目太大，要咱們派人前往押送。銀子一到，貧道立即分派給諸位弟兄，大家都有好處。」

　　歡呼聲雷動，聲震屋瓦。

　　老道鼓掌三下，人聲驟止。他舉起杯，臉色一變，莊嚴肅穆地說：「飲水思源，咱們得感謝天猴端木施主的神機妙算，至竟此全功，不但除去天威四聖心腹大患，且將寶石奪來大家沾光。端木施主不幸壯烈犧牲，他行前便抱有風蕭蕭易水寒的悲壯心情，果然一去不回，犧牲了他自己，成全了人咱們所有的弟兄，委實令人欽佩。現在咱們奠酒，以慰端木施主在天英靈。」

　　所有的人，皆默默地離座奠酒一杯，酒灑地的聲音，居然令人生出像是幽靈夜泣的感覺。

　　老道接過小道童奉上的第二杯酒，又道：「鐵金剛、極樂僧、蠍娘子、黑衫客四個人，也盡了他們的全力。現在，再奠酒一杯，以慰他們四位亡魂。」

　　奠酒畢，有人問：「仙長，他們的後事該如何善後？」

　　老道陰陰一笑，說：「極樂僧的師父幾顆不上眼的舍利子，丟在糞坑裏一了百了。鐵金剛的侄兒，明天派人拖來殺了滅口。蠍娘子那位嬌滴滴的小妹妹，過兩天派人送來，貧道要看看她是否於貧道有緣，也許要收她為鼎爐。至於黑衫客那傻瓜，吳大嫂……」

　　吳大嫂噗嗤一笑，接口道：「老身會替他路祭一番，免得冤鬼纏身。」

　　吳娟接口笑道：「說真的，他死了真可惜，本姑娘閱人多矣，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值得愛惜的漢子……」

　　「哈哈哈哈……」一名大漢怪笑，笑完說：「我的好姑娘，難道我拼命三郎就不值得你愛惜？哈哈……」

　　大漢的輕薄話，立即引起一陣嘩笑。

　　吳娟柳眉一挑，半真半假地說：「你？你那一身骨頭只有四兩重，小心本姑娘將你丟給狗吃。要我愛惜，你來呀！」

　　哄然大笑聲中，廳門人影乍現，陰森森的語音直薄耳膜：「盛會盛會，有什麼好笑的？」

　　眾人一驚，人聲倏止。

　　玉虛子推椅而起，厲聲問：「天罡壇主，你這是幹什麼？」

　　不速之客是血花會的天罡壇主，右首是一個挾了開山巨斧的大漢，左首是捧著鐵琵琶的呂三娘子。三個人把住了中、左、右三座廳門。

　　一名中年人手急眼快，伸手抓住一條長凳衝出。

　　一聲弦響，呂三娘子冷冷一笑。

　　銀芒一閃即逝，射入中年人的右肩井。

　　「哎……」中年人叫，衝勢驟止，「砰」一聲響，長凳墜地。

　　「嘭！」左右廂的花窗同時被擊毀，人影幢幢。一座花窗外，站著三個人。中間那人乾瘦如竹竿，手中伸出一具兒臂粗、長約兩尺的奇形黑色怪簡，前端有九個三分大的圓孔，嘿嘿怪笑道：「我，血花會地煞壇壇主，這具百毒九龍簡中，九支淬毒龍形針可單發可連發，見血封喉，誰不怕死，站出來讓本壇主瞧瞧，看他是不是鐵打的金剛？」

　　天罡壇主接口道：「今晚，諸位擺的是慶功宴，都未帶兵刃，因此最好安靜些，少安毋躁。誰想妄動，後果自行負責。」

　　玉虛子有點心虛，色厲內荏地問：「施主不可欺人太甚，你這是算什麼？」

　　天罡壇主臉一沉，冷笑道：「玉虛子，如果在下記性不差，記得咱們曾經談過一次頗大的買賣。」

　　「不錯，你……」

　　「言猶在耳，你沒忘了，很好。」

　　「咱們所談的……」

　　「在下銀子二千兩已經帶來了，人呢？」

　　「你……」

　　「我要黑衫客。」

　　玉虛子一直沒抓住說話的機會，急急大聲說：「抱歉，黑衫客已身死龍角山，咱們的買賣告吹，銀子你帶回去好了。」

　　天罡壇主哼了一聲，厲聲問：「你以為在下相信你嗎？」

　　「你這是什麼話？」

　　「在下說的是老實話。哼！自始你就對本會懷有敵意，沒安好心……」

　　「天理良心，你未免……」

　　「我沒有誣賴你，你是仇視本會。」

　　「你要血口噴人。」

　　「上次會晤之後，防微杜漸，就派了不少人跟蹤在下。」

　　「防微杜漸，貧道理該如此。」

　　「好個防微杜漸，你以為血花會是好相與的？到底你給不給人，在下等你一句話。」

　　「黑衫客已經死了，你說怎辦？」

　　「生見人，死見屍。」

　　「哼！你們曾經派人打聽了？」

　　「派了，但龍角山的事，說不定是騙局。」

　　「貧道……」

　　「把屍首交給在下，萬事皆休。」

　　「屍首已被鄉民埋了……」

　　「我不信，埋了你也得派人挖出來。」

　　「這……」

　　「我給你三天工夫。」天罡壇主聲色俱厲地說。

　　「你威脅貧道嗎？」玉虛子怒聲問。

　　「你怎麼說都成。現在，在下要帶幾個人質。」

　　玉虛子咬牙切齒地叫：「你敢？咱們拼了你。」

　　天罡壇主狂笑道：「在下為何不敢？府城是你的地盤，鬧出事來有你元都觀三子去頂。雙方動手你人多沒有用，你這八十個人，至少也得死掉一半。人命關天，瞞不住人。咱們血花會可以一走了之，你卻跑得了老道跑不了觀，大好基業將化為烏有。如果我是你，就不敢拼，」

　　「你欺人太甚……」玉虛子氣結怪叫。

　　天罡壇主冷笑一聲，叫道：「人質乖乖的出來，呼一個出來一個……」

　　被叫出來的人，他們是：遊神關彥、彩蝶吳翠英（即吳娟）、青面狼郎再興、地鼠陳宗魁……共是八個人。

　　出來一個抓走一個，最後，天罡壇主滿意地說：「玉虛子，三天後同一時間，必須把黑衫客的屍體帶來襄陵縣趙曲鎮交換人質，不然就派人前往收屍。記住：不許用詭計，血花會可不是好相與的。再見，諸位。」

　　只片刻間，人影四散。

　　一群人從城西南角縋出，城壕上早就搭好了便橋，三十匹健馬已列隊以待。

　　天罡壇主共來了二十名高手，三十匹健馬。二十位高手一陣好忙，先將綑了雙手制了穴道的八名男女人質，綁牢在鞍上，兩個人侍候一個。準備停當，立即動身南下。

　　天罡壇主帶了兩名爪牙斷後，向負責前驅的地煞壇主慎重地說：「兄弟負責斷後，你們只管趕路，如發生事故，切記不可停留……」

　　地煞壇主頗感意外，問道：「咦！你認為有意外？」

　　「可能。」

　　「你是說……」

　　「妖道已派人跟下來了。」

　　「真的？」

　　「我已經發現兩個人，他們的身法好快。」

　　「要不要收拾他們？」

　　「不必了。他們可能想找出咱們藏身的地方，諒他們也不敢半途搶救人質。但為防意外，必須作應變打算。現在，走吧。」

　　這是城外西南郊的一座荒林，附近三四里內不見人煙，對面百十步是濁浪滔滔的汾河。

　　地煞壇主應聲叫：「上馬！」

　　「啊……」排在最前面的爪牙，突然狂叫一聲，摔倒在地。

　　「希聿聿……」馬嘶聲震耳，有三匹馬同時發瘋，把一名人質與兩名尚未就鞍的爪牙掀落馬下。

　　馬群受驚，四散驚竄。

　　天罡壇主大驚，拉緊韁繩大叫：「你們怎麼啦？」

　　一陣大亂，有人大叫：「不好，有人暗算。」

　　座騎四散，人也四散。

　　樹上突然飄下一個灰影，長笑震天。

　　不遠處也飄落一個嬌小的身影，一腳踢翻一名爪牙，一掌拍在馬臀上，爪牙的座騎發蹄狂奔。

　　笑聲徐落，灰影叫：「誰也休想脫身，留下人質再走。」

　　地煞壇主百毒九龍筒一抬，機簧聲震耳。

　　灰影不見了。天罡壇主卻感到冷風壓體，本能地閃在馬後，撤劍叫：「你是人是鬼？」

　　灰影出現在馬的另一面，笑道：「看我這身白衣。」

　　天太黑，白衣看成灰色，但近了仍可看出是白衣。

　　「你是……」

　　「林白衣。」

　　天罡壇主大駭，劍從馬腹下急遞而出。

　　健馬突然受驚急奔，一劍落空。

　　林白衣一聲長笑，劍化千朵白蓮。

　　「錚錚……」天罡壇主只架住兩劍，如飛而遁。人的名，樹的影。近些年來，林白衣聲威所至，群魔辟易。江湖盛傳林白衣，妖魔鬼怪聞風遠避。天罡壇主心中早虛，狼狽而遁。

　　另一端，兩個嬌小的身影放翻了兩個人。接著出現的兩個人，也兇猛如獅，衝錯間如入無人之境。

　　地煞壇主百毒九龍筒一擊不中，早已逃之夭夭。

　　群龍無首，爪牙們狼奔豕突落荒而逃。

　　天快亮了，人馬出現在三十里外的襄陵縣趙曲鎮西面，本鎮一座破敗的大宅中。

　　八個人質一個不少，全帶來了。

　　奪獲人質的五個人，赫然是林白衣林世玉、紫雲仙子林紫雲、紅衣小姑娘玫雲，林家三兄妹全到了。

　　另兩人是北丐和一手遮天，兩位威震江湖的老前輩。

　　宅院內部負責警衛的人，是兩位姑娘的保姆三姨。外面，是關中林家大名鼎鼎的笑判官林祥、摘星換斗林吉。兩人是電劍林壽的堂弟，世玉兄妹的堂叔。

　　趙曲鎮的形狀，是關中傳統式的建築，四四方方的外堡牆，西面是高高的兩座鎮門，外形看像一個曲字，所以稱「曲」。鎮民全姓趙，因此叫趙曲。關中與山西是緊鄰，建築的形式相差不遠。但山西愈往北走，建築形式愈是不同，太原以北，村鎮便以堡或寨為主了，地近邊牆烽煙不絕，堡與寨便應運而生。

　　趙曲鎮是襄陵縣汾河東岸的最大市鎮，地當南北的土寨牆，東是商業區，西是住宅區，中間有兩座門，設有柵，原則上不許外人擅入鎮西，當然有熟人引導者例外。

　　全鎮有二三百戶人家，鎮西住宅區佔地略廣，內有深院大宅，廣場茂園。

　　林白衣兄妹藏身的破敗大宅院，主人已在二十年前舉家遷至河南開封，在那兒生根落業，宅院中只留有三兩個老僕看守，除了每年清明返家祭祖之外，平時極少有人往來。林白衣借了這棟宅院辦事，自然與趙家的人沾了些親故。

　　鎮東商業區，百業競秀欣欣向榮，車站附近，客店便有五家之多。

　　吉祥老店，早半月便被血花會的人所包下了。店主雖是趙曲鎮的人，但十餘名店伙中，倒有一半是血花會的跑腿小爪牙。這裏，是血花會的一處聯絡站。

　　林白衣兄妹是三天前到達的，吉祥老店中的動靜，全在他們的監視下。一明一暗，自然佔了不少便宜。

　　地下室燈火通明，八個人質並未解綁，在壁根下排排坐，一個個垂頭喪氣。

　　唯一例外的是彩蝶吳翠英（吳娟），她那水汪汪的媚目，不斷跟著林白衣轉。林白衣年輕英俊，人如臨風玉樹，這鬼女人在打他的主意。

　　一張方桌，一條長凳。林白衣安坐凳上，紫雲玫雲姐妹倆旁站立。一切停當，林白衣喝聲「提人！」

　　紫雲上前，一把揪住遊神關彥的衣領，抓小雞似的提至桌前一放，冷叱道：「站穩了！好好回話。」

　　姐妹倆臉罩濃霜，殺氣直透華蓋，眾惡徒眼中雪亮，乖乖俯首聽命。

　　林白衣嘿嘿笑，沉聲問：「你叫遊神關彥？」

　　遊神關彥像在貓爪下的老鼠，渾身無力可憐淒慘，臉無人色地說：「是……是的。」

　　「你是元都觀三子的得力臂膀了。」

　　「在……在下僅……僅是個跑……跑腿的。」

　　「有關三妖道的惡跡，在下不想過問。但你們在筵席間所說有關黑衫客的死訊，詳情如何你得從實招來。」

　　該死的遊神關彥，怎知林白衣與黑衫客的事？以為林白衣這位白道少年英雄，是前來找黑道俊彥黑衫客的麻煩呢，定下心說：「這件事千真萬確，黑衫客與天猴五個人，在銀洞山與龍角山奪寶，五人無一生還。」

　　「那是多久前的事？」

　　「五六天前。」

　　「你們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是的。」

　　「那怎能斷定他死了？」

　　「數十人死在兩山之間，鄉民怕事悄悄加以掩埋，不知埋在何處。反正五個人已找到天猴與鐵金剛的屍體，黑衫客的劍也發現了。據金甲神的倖免黨羽說，他們設下暗器陣偷襲黑衫客，任何人也難逃大劫，因此知道他死了。」

　　「有人親見他死了？」

　　「確有人見他與蠍娘子倒下的。」

　　「那人是誰？」

　　「是金甲神的一位弟兄，已逃掉了。」

　　「我再問你，三妖道是怎樣唆使他們五個人前往奪寶的？天猴是你們的人，你們為何不前往相助？」

　　「這個……」

　　「說！」

　　「三位道長並未對他們寄以厚望，因為天威四聖確是藝業驚人，因此只跟去看看，不敢出面。」遊神避重就輕地說。

　　吳娟趕忙接口道：「有錢可使鬼推磨，黑衫客要錢，所以他自告奮勇前往……」

　　「誰問你了？」林白衣冷然問。

　　吳娟訕然一笑，笑得好媚，說：「林爺，你是白道英雄，黑衫客是黑道大賊，他既然已經死了，你又何必追究呢？你把我們帶來，你只要開口，我順從你就是啦！又何必……」

　　玫雲大怒，上前就是兩耳光，怒叫道：「你再賣弄風情，我要撕了你的嘴，你信是不信？」

　　吳娟雙頰泛青，片刻便指痕宛然，驚得花容變色，怎敢再多嘴？

　　由於她的機警及時打住，林白衣並未追問三妖道驅使崔長青前往奪寶的內情。

　　林白衣改問青面狼郎再興，細問血花會與元都觀結怨的經過。青面狼所知不多，只知血花會派人前來索取崔長青，由於崔長青已派至銀洞山，因此三老道拒絕了，只答應半月後崔返回時交人。沒料到崔死在龍角山，這件事竟成為血花會與元都觀火拼的導火線。

　　眾口一詞，皆說崔長青死了。

　　林白衣兄妹，聽從乃叔笑判官林祥的主張，且靜候二天，讓三老道與血花會三天後，尋得崔長青的屍體，前來趙曲鎮了斷。兄妹三人心中焦灼，但也無可如何。

　　平陽解州兩地風聲鶴淚，草木皆兵，情勢險惡，血花會與元都觀雙方的主腦人物，紛紛被召前來應變，劍拔弩張，火拼在所難免。

　　元都觀派人至龍角山，加緊發掘屍體，作退一步的打算，顯然對血花會不無顧忌。

　　血花會卻認為人質被林白衣所奪，認為林家與元都觀必有往來，必須全力對付，能除去林白衣，今後在江湖便無所顧忌了。

　　血花會已決定遷出山西解州，能吞下元都觀在山西中部的基業，對該會將是一大勝利，值得冒險一次，因此不惜借機生事。其實，崔長青死了，對該會正是求之不得值得慶賀的事，犯得著勞師動眾為死人而火拼？無非是藉故吞併樹立威望而已。

　　三天，等待的時間似乎十分漫長。

　　一天過去了，兩天……

　　※※※

　　元都觀的人至龍角山逐處發掘屍體，而崔長青卻帶了蠍娘子，悄然抄小道撲奔平陽。他知道奪寶的事餘波蕩漾，沿途可能有變，因此晝伏夜行，繞走響水河奔向府城。

　　四更天到達城外。算期限，已經逾期三天。

　　他處處小心，認為白天不宜辦事，兩人便在城外找到一座無人的土窰，埋頭大睡。

　　午間醒來，蠍娘子在他懷中睡得正香甜。他想：「這位毒如蛇蠍的姑娘，想不到卻是性情中人，為了乃妹，不惜冒殺身之險前往奪寶，誰說她毒如蛇蠍？」

　　蠍娘子已恢復健康，但臉頰仍顯得有點蒼白，蜷倚在他身旁相偎而眠，呼吸平靜得無憂無慮。

　　異性的氣息直往他鼻中鑽，他想起了綺綠，那一而再要置他於死地的女人，不由幽幽一嘆，不自禁地伸手輕撫蠍娘子的秀髮，自語道：「可憐的姑娘，你與綺綠的命運有點相像，但你挑得起放得下，你是個勇敢的女人。」

　　蠍娘子突然醒來，捉住了他的手，冰頰湧上一抹紅霞，有點失措地問：「兄弟，你說什麼？」

　　他搖搖頭，苦笑，久久無語。

　　蠍娘子噗嗤一笑，說：「是笑我輕佻，不知羞與你相擁而眠，確是令你不安嗎？」

　　「胡說！」他笑喝。

　　蠍娘子幽幽一嘆，大膽地輕撫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兄弟，說真的，久走江湖，我一個二十五六歲曾經滄海的人，要說心如止水，那是欺人之談。」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他苦笑道。

　　「哦！兄弟，你說我們相處多日，像不像一對患難相共的恩愛夫妻？」

　　「胡說！」

　　「其實，我們比夫妻還要親近，還要比夫妻更相互關心……」

　　「你……」

　　「你聽我說完好不好？」她嬌媚地說。

　　「好吧。」

　　「你放心，我不會說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你這位可親可敬的人同行，雖同安共枕，我卻感到泰然，毫無綺念，只覺得你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似乎你只是個可以完全信賴能護我的大哥哥，一個無邪的幼年玩伴。我想，如果你要我去跳河，我也將毫不遲疑地含笑跳下去。」

　　「哦！我真值得你如此信賴嗎？」

　　「是的。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間，並不是除了愛便是恨的感情極端，而另有一種奇異的純情存在。」

　　「呵呵！你得小心，這種想法最危險，男女……」

　　「哦！兄弟，我不管你是怎樣想，總之，你我這十餘天相處，刻骨銘心難以忘懷。」她偎在他懷中說。

　　他搖搖頭，說：「可憐的姑娘，但願這是真的，但這說明了並不是你所謂奇異的純情在作怪，而是感恩之心在作祟。如果我沒安好心，只消略加挑逗，你……」

　　「兄弟，你不會的，是嗎？」

　　「我……」

　　「兄弟，我想，胡綺綠……」

　　「我不要提起她。」他煩躁地說。

　　「你們在互相仇恨……」

　　「我並未恨她，只有深深的自疚。」

　　蠍娘子挺身而起，粉臉因激動而通紅，神色凜然，爆出一串激怒的火花：「你自疚什麼？你吃的苦還不夠？這件事，到底誰有罪？你……」

　　「求求你，不要說了……」

　　「我要說，不說清楚，日後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別人。」

　　「什麼？我也害了別人？」

　　「是的，你會害了別人。你年輕，日後，你得成家，你得找個伴侶。而這件事，卻永遠成為你的夢魘，成為心靈的重病，你是個挑不起放不下的人，試問你那未來的伴侶，將如何……」

　　「我不要成家，我要生在江湖，死在江湖……」

　　「你更錯了，為了這麼一個女人，你竟如此作賤自己，未免太不值得了，你對得起你自己嗎？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需要朋友的忠告和協助。她目下正在逍遙快活，見一個姘一個，而你……唉！兄弟，你好可憐。」

　　崔長青不住苦笑，意念飛馳。綺綠與雙槍艾文琮在馬上的親暱情景，出現在他的幻覺中。綺綠與欒三姘居他雖然不曾目睹，但幻覺中依然十分清晰。

　　接著，前情依稀。

　　金頂山胡家的厲險，被迫的激情孽緣。

　　橋上的金槍貫體，胡綺綠要殺他的尖叫。

　　追殺，逃避……

　　「我為了什麼？」他突然大叫。

　　蠍娘子一怔，訝然叫：「兄弟，你怎麼啦？」

　　他的目光，從幻覺中回到蠍娘子身上。

　　他並未完全擺脫幻覺，伸虎腕抱住了她。

　　蠍娘子先是一愣，接著恍然笑道：「兄弟，是我，是完全信賴你的仇萱。」

　　他苦笑，說：「我想，我會聽你的話。」

　　她親暱地親了他一下，說：「好兄弟，不是去想，而是去做，徹底除去心中不必要的自疚，去尋找你終生的幸福。像我，我並不認為我這一生已經毀了，我並不怨天尤人。人，總該有他自己的主見，有他自己的追求幸福和權利的。」

　　他也在蠍娘子的額上親了一親，由衷地說：「是的，萱姑娘，我祝福你。」

　　她爽朗地笑，說：「兄弟，你是第一個衷誠祝福我的人。」

　　「我會永遠為你祝福的。」

　　「我也祝福你。」她欣然地說。

　　「謝謝。」

　　兩人取出乾糧，蠍娘子一面進食，一面將血花會解州總秘壇的虛實一一詳說。兩人食罷休息，娓娓清談等候日落西山。

　　※※※

　　平陽附近並未下雨，入暮時分繁星滿天。

　　水利池旁的大宅中，入夜便杳無人跡，戒備森嚴。這處元都觀三子與外界接觸的秘宅，警備已加強了數倍。

　　兩個黑影在二更時分，沿池旁小徑大踏步直趨院門，引起了一陣猛烈的犬吠。

　　距院門尚有十餘步，路旁的樹後閃出一個黑影，沉聲問：「什麼人？這是私人宅院，不許接近。」

　　走在前面的崔長青止步說：「是我，遊神關彥在嗎？」

　　「你是誰？」黑影追問，語氣微慍。

　　「黑衫客，蠍娘子。」蠍娘子接口。

　　黑影大驚，扭頭便跑。

　　「站住！」崔長青沉喝。

　　黑影跑得更快，向院門狂奔，竭力大叫：「有鬼！有鬼……」

　　蠍娘子笑道：「這傢伙瘋了。」

　　崔長青卻不以為然，說：「他沒瘋，而是以為咱們已經死了。」

　　一面說，一面向院門走去。

　　「嘭！」院門開而又合，重重地關上了，在外仍可聽到裏面的驚叫聲：「什麼鬼？你胡說八道……」

　　「是黑衫客和蠍娘子鬼魂出現。」

　　「胡說！」

　　崔長青不再往下聽，在門上踢了兩腳叫：「開門！鬼上門來了。」

　　裏面先是一靜，接著有人叫：「老天！鬼！果然是黑衫客的聲音。」

　　「嘭！」院門被踢開了，兩人大踏步而入。

　　廳門大開，搶出五個人，燈光外洩，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兩人的面容。

　　「老天！」有人驚叫。

　　兩人向廳門闖，五個爪牙駭然急退入廳，如見鬼魅，快驚瘋了。

　　「砰！」崔長青丟下背囊，大聲叫：「快叫關彥出來見我。」

　　蠍娘子接口道：「派人去叫元都觀三子來，快！」

　　兩人坐下，五爪牙方神魂入定，怕鬼的念頭消失，代之而起的卻是怕人的恐懼。一名爪牙惶亂地說：「兩位請稍候，小的即派人去請。」

　　一名大漢上前奉茶，手抖得厲害，茶溢杯外驚惶失措，臉色都變了。

　　崔長青心中不忍，說：「在下與仇姑娘活得好好的，不是鬼，你們不要怕。江湖人如果怕鬼，就不用混了，是嗎？」

　　他並不知，爪牙們不僅是怕鬼，且另有原因。

　　坐候不久，崔長青突向蠍娘子低聲說：「仇姑娘，氣氛不對，你感到有異嗎？」

　　蠍娘子也說：「不僅感覺到了，而且預感到兇兆……」

　　話未完，崔長青伸手將她拖倒，「砰」一聲大震，他在倒下時將沉重的八仙桌踢得向側上方飛起。

　　「得得得……」一陣暴響，強勁的暗器在一聲機簧震鳴中，暴雨般射在八仙桌上。

　　廳柱所掛的四盞明燈，突然全都熄滅。

　　同一瞬間，崔長青在躺倒前發出了一把飛刀。

　　廳頂建有承塵，飛刀貫入承塵內。

　　「哎……」上面有人輕叫。

　　廳中漆黑，在旁守候的三名爪牙，已拔兵刃搶出廳外，向屋頂跳。

　　蠍娘子滾身而起，正待向外衝。崔長青一把拉住她，說：「不必了，人已走遠啦！」

　　爪牙們空手而回，重新掌起了燈。

　　「你們熄燈的手法倒是俐落呢。」崔長青激賞地說。

　　一名爪牙接口道：「習慣成自然，崔爺誇獎。」

　　承塵上出現一個五寸大的圓孔，顯然藏匿在承塵內的人，是從圓孔中向下發射暗器的。

　　崔長青的飛刀，也把承塵射穿了一個洞，顯然已把偷襲的人射傷了。

　　眾人察看桌面，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沉重的八仙桌，桌面厚有四寸，木質堅硬，通常要兩個人，方可將搬動，一張桌可用一兩百年。七枚龍形八寸長針，射入桌面只留半寸針尾在外。地面五寸厚的方磚，有兩枚龍形針沒入四五寸。

　　蠍娘子一驚，搖頭道：「這惡賊的百毒龍形針好霸道，可怕極了。」

　　崔長青拔出一枚細察，不時放至鼻端輕嗅，問：「你認識這個刺客？」

　　「認識。」

　　「是天威四聖的人？」

　　「不是，是血花會地煞壇壇主奪魄神針郭天容的百毒龍形針，用百毒九龍筒飛射，一發九枚，亦可逐一單發，除了他，不會是旁人。」

　　崔長青劍眉軒動，冷笑道：「好啊！他們竟然找上頭來了，好，好。」

　　「咦！你怎知道上面有刺客？」蠍娘子訝然問。

　　他指指地下破碎了的茶碗，說：「茶中有倒影，恰好被我看到洞口出現。」

　　「好險！」

　　「怪事，他們怎知我會來？這是不可能的，但竟發生了。」他不住嘀咕。

　　「除非他們早已在此等候了。」蠍娘子說。

　　門外有人大叫：「三位仙長駕到。」

　　兩人安坐不動，目迎元都觀三子。玉虛子領先入廳笑道：「果然是兩位施主，可喜可賀。」

　　崔長青抓起背囊，往三妖道腳前一丟，說：「這裏面有百餘斤原石，約可琢磨出三四百件上品翡翠瑪瑙寶石。天威四聖皆已授首，貴觀的心腹大患已除。寶石亦替你奪來，價值數萬兩銀子。咱們五個人去，只回來了兩個人，已經達成你的心願，咱們的事，你也該交代明白了吧？」

　　三妖道暗暗心驚，但不現詞色。玉虛子堆下一臉奸笑，說：「那是當然，請坐下談談，請坐。」

　　玉清子坐下笑道：「兩位辛苦了，可是逾限四日……」

　　蠍娘子手急眼快，突然劈胸抓住玉清子的衣領拖起，厲聲道：「放你的狗屁！你們說過的，不管咱們此去成功與否，你們都成全我們，這與逾限無關。咱們斃了天威四聖是在十天前，不幸受傷甚重未能及時趕回，這算是逾期？你說！」

　　玉清子冷笑道：「放手！好沒規矩。」

　　「哼！你……」

　　「別忘了令妹還在咱們手中。」

　　蠍娘子氣憤，放手叫：「今晚你們如果不將舍妹交給我帶走，元都觀必定成為屍山血海。」

　　崔長青也說：「在下今晚必須將吳老太太祖孫帶走，快將她們送來，在下不能久等。」

　　「放心啦！施主少安毋躁。不過，這幾天……」

　　崔長青臉一沉，厲聲道：「我不管你們的事，今晚，你們聽清了。」

　　他的目光落在廳外，冷電四射，一字一吐地說：「快把外面的埋伏撤了，在下能手刃天威四聖，能鋤除金甲神，你們這些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不夠在下磨刀。你們聽清了，今晚，五個人的事，你們必須完全交代清楚，不然，休怪崔某反臉不認人。」

　　玉峰子大怒，猛地一掌劈出叫：「你好狂……」

　　崔長青手一抄，扣住了來掌，大喝一聲，將玉峰子摔飛兩丈外，「砰」一聲跌出廳門，暈頭轉向。

　　玉虛子大駭，總算大開眼界，看到了年輕人的真才實學，只驚得心膽俱寒，起忙賠笑道：「施主請息怒，在情在理，貧道也將成全你們。來人哪！去把吳大嫂請來。」

　　「舍妹呢？」蠍娘子叫。

　　「好，把仇二姑娘也帶來。」

　　崔長青接口道：「還有，鐵金剛的侄兒，極樂僧的師門舍利珠。天猴有何事物在你們手中？說。」

　　玉虛子心一慌，不假思索地說：「天猴是貧道的知交好友……」

　　「哦！原來如此，他倒是忠心耿耿哩！」

　　玉清子向外走，說：「可惜他不幸……」

　　蠍娘子迎面攔住，冷冷一笑阻止他出廳。

　　玉清子想乘機溜走，卻被蠍娘子攔住了，不悅地問：「你想幹什麼？」

　　蠍娘子陰森森地說：「玉峰子已跌出門外，他一個人辦事足矣夠矣。你，未交代清楚之前，暫勿離開。」

　　「哼！你不想令妹受到傷害吧？」

　　「諒你們也不敢。」

　　「哼！你憑什麼？」

　　「憑你們不敢冒險，本姑娘已看穿了你們。」

　　崔長青也說：「我黑衫客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在江湖上混十分重視道義。在下替你們盡了力，你們如想推三阻四另生枝節，在下只好放手幹了，希望你們放明白些。」

　　玉虛子奸笑道：「崔施主，請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們是君子嗎？」他冷冷地問。

　　「施主……」

　　「如果你們是君子，在下想不出你們如此推三阻四的理由。」

　　玉虛子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血花會在兩天前……」

　　「血花會的地煞壇主剛才來過了，桌上的百毒龍形針還在呢。」

　　「貧道的人已經稟報了……」

　　「血花會是衝在下而來的。」

　　「對，他們向貧道索人，擄走了吳姑娘……」

　　崔長青大驚，一把揪住玉虛子的衣領，隔桌拖近厲聲叱：「什麼？你混蛋！你們已經保證吳娟姑娘的安全，如今卻說吳姑娘被血花會擄走了……」

　　門外搶入吳老太太與小欣姑娘，吳老太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叫：「崔爺，請……請救救娟……娟兒。天哪！……我好命苦……」

　　崔長青如遭雷擊，向玉虛子大吼：「說！你這混蛋，怎麼回事？」

　　玉虛子臉無人色地說：「血花會傾巢而至，脅迫貧道將你交出，貧道怎肯？被他們擄走八個，吳姑娘不幸也在八人之列。那位天罡壇主臨行，勒令貧道三天後將你交出，至趙曲鎮交換人質，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便得派人前往收屍。」

　　吳老太太以手掩面，呼天搶地地叫：「娟兒，你好命苦，初出虎口，又入狼喉……」

　　崔長青五內如焚，急問：「還有多久期限？」

　　「明晨二更。」玉虛子心中暗喜地說。

　　「到趙曲鎮有多遠？」

　　「三十里左右，在南行官道旁，地屬襄陵縣，是座大鎮一問便知。」

　　崔長青一咬牙，說：「明天，你派兩個人領路，把在下的烏騅馬備妥，明日申牌初動身南下。」

　　「施主……」

　　「不必多說了。」

　　「施主今晚……」

　　「今晚在下帶吳老太太祖孫離開，明天再來會合。」

　　玉虛子暗中向吳老太太打眼色，奸笑道：「好，我這就派人替你們準備。」

　　門外進來了幾個人，三名大漢護送著一位嬌小荏弱的美麗小姑娘，一位八九歲粗眉大眼的小後生，一人捧著一隻檀木匣。

　　小姑娘年約十四五，一聲尖叫，撲向蠍娘子哭叫道：「姐姐，姐姐，姐……」

　　蠍娘子熱淚盈眶，抱著乃妹輕拍著她的肩背，柔聲辛酸地叫：「妹妹，苦了你了，哭吧，哭個夠對你要好過些，哭吧，我的好妹妹……」

　　她自己終於忍不住酸楚，聲音哽咽，淚下如雨。

　　驀地，她粉面生寒，厲聲問：「妹妹，他們虧待了你嗎？說。」

　　仇小妹哭泣著說：「他們說，要我做女道士，本來要在昨晚把我帶走的，後來又改期，說是要我做什麼鼎爐……」

　　蠍娘子大叫一聲，推開乃妹猛撲玉虛子。

　　一名大漢伸手急攔，急叫：「慢來……」

　　「噗」一聲響，蠍娘子一掌劈在大漢的耳門上，大漢摔倒在八尺外。

　　崔長青趕忙攔住，勸道：「算了，仇姑娘，你怎能對妖道們寄以信任？人平安已是不錯了。」

　　蠍娘子指著老道切齒怒罵：「你這豬狗不如鮮廉寡恥的畜生！如果本姑娘死在龍角山，我妹妹豈不被你們糟塌了？我……我給你拼了，不殺你怨恨難平。」

　　玉虛子臉紅耳赤地說：「施主請勿誤會，貧道豈是寡信的人？那些該死的看守見令妹美貌，胡說八道也是有的，與貧道……」

　　仇小妹淚盈盈地咒罵：「是你說的，還說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話，動手動腳氣死人，你……」

　　崔長青本來就一肚子怨火沒處發洩，實在忍不住，猛地返身一拳搗在玉虛子的小腹上。

　　「嗯……」玉虛子叫，雙手捧腹上體下俯。

　　「噗！」背心又挨了一掌。

　　「哎……」玉虛子狂叫，爬下了。

　　崔長青一腳將老道踏住，咬牙切齒地說：「狗東西！如果在下回不來，吳老太太祖孫豈不也完了！你說吳姑娘被血花會掠走了，我不信。」

　　玉清子未帶劍，急奔廳角摘取壁上掛的飾劍。

　　「嗤」一聲響，一枚梅花針擦耳飛過，釘在牆上恰好穿住劍的掛帶，嬌叱震耳：「你敢妄動，得試試本姑娘的梅花針利是不利。」

　　玉清子駭然轉身，不敢再妄動。

　　玉虛子腰脊被踏住，動彈不得，急叫道：「崔施主，吳姑娘確是被血花會擄走的……」

　　吳老太太趕忙說：「崔爺，這件事確與老道無關，道長也是一番好意，將老身從惡賊們手中接回後，便命老身偕小欣娟兒同住。沒料到血花會的天罡壇主，不分青紅皂白，侵入內室見人就抓，也是娟兒命苦，恰好在室外碰上了他們，這不能怪玉虛道長。」

　　崔長青見吳老太太求情，心中一軟，放了老道恨恨地說：「如果你在弄鬼，回頭在下再找你算賬。」

　　玉虛子垂頭喪氣地爬起說：「你這人恩將仇報，太不夠朋友。明晚到趙曲鎮之後，便知貧道所言不虛了。」

　　崔長青不理他，走近躲在壁角發抖的小後生，含笑挽過問：「小弟弟，你姓什麼？」

　　「我……我姓蔡，叫小牛。」小後生畏怯地答。

　　「哦！蔡一飛是你什麼人？」

　　「是我的叔叔。」

　　「你家在哪兒？」

　　「在河南陝州。」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叔叔呢？」

　　崔長青心中一慘，吸口氣說：「你叔叔不會回來了，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哦！叔叔為何不回來呢？」

　　「我不是說過，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我好想念叔叔……」

　　「小牛，我們都很想念他。哦！你願跟我回家嗎？」

　　「好的，我好想家。他們好兇，我怕，我要早些離開這些人。」

　　「好，我馬上帶你走。」

　　崔長青立即解腰帶，背起了小牛，將舍利匣子揣入懷中，向蠍娘子說：「走吧，離開再說。」

　　他挽了小欣，帶了吳老太太斷後，出門揚長而去。

　　玉虛子跌腳大恨，無限惋惜地說：「王八蛋！真他娘的走了霉運。如果咱們的人不派至龍角山掘他娘的屍，今晚豈不可以把他給宰了？這一來，人財兩空，咱們的人質也凶多吉少，完了！」

　　玉峰子從外搶入，接口冷笑道：「師兄，放心啦！下一步棋已經佈好了。」

　　「你是說……」

　　「小弟已關照吳大嫂，相機行事。」

　　「哦！師弟果然足智多謀，妙極了。」

　　玉峰子頗為自負地說：「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有吳大嫂在那小子身邊，還怕他飛上天去？他這一去，保證他與血花會兩敗俱傷，永除心腹大患。因此，咱們千萬不要再派人跟蹤他，以免引起他的疑心，吳大嫂是可以信賴的人。」

　　玉清子問道：「師弟，你仍然要吳大嫂下毒？」

　　玉峰子冷笑道：「當然是下毒。」

　　「可是，他便不能與血花會動手了。」

　　玉虛子也說：「對，師弟，交換人質與一千兩銀子固然重要，但比起瓦解血花會來說，又算不了什麼了。快去交代吳大嫂，在他們互相殘殺之前，切不可下毒……」

　　「哈哈哈哈……」玉峰子狂笑。

　　「師弟，你笑什麼？」

　　「師兄竟忘了吳大嫂的綽號，百靈閻婆的綽號豈是胡亂可叫的？她的奇毒藥性有快有慢，你還擔心她失手不成！她會見機行事的，放一百個心好了。」

　　※※※

　　崔長青帶了人，仍從城東的來路爬城而上，回到破窰洞歇息。

　　次日一早，崔長青便催促蠍娘子姐妹起身，正色說：「仇大姐，趁天色未明，你們快走吧。」

　　蠍娘子一怔，說：「什麼？你要我走？」

　　「是的，遠離平陽，以免妖道另生毒謀。」

　　「不，我要助你一臂之力，與血花會周旋。」蠍娘子斷然拒絕。

　　他淡淡一笑，搖頭道：「不，謝謝你，這是我個人的事。而且，血花會中有你的朋友……」

　　「這種朋友……」

　　「話不是這麼說，朋友有朋友之義，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同時，我應付得了，不必為我擔心。有你在，我反而得分心。別忘了，小妹身心俱疲，且是個不會武功的人，你不為她著想？」

　　「這……」

　　「同時，拜託你把蔡小弟送回陝州，你送小妹回家，陝州恰好是順道。」

　　「你是說……」

　　「明早我找妖道討些金銀，僱人將舍利子送到鳳翔大天龍寺，然後護送吳老太太祖孫南行，在趙曲鎮救了吳娟姑娘以後，星夜下潼關送她們安頓，回頭再與血花會算賬，徹底了斷。」

　　蠍娘子鳳目一轉，說：「好，依你。」

　　「仇大姐，我會去看望你的。」他柔聲說。

　　蠍娘子欣然道：「真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呵呵！你不信賴我了？」

　　「哦！這一生，我絕不會不信賴你。」

　　「謝謝你的信賴。」

　　蠍娘子牽住他的手到了窰外，語氣沉重地說：「兄弟，我有些話要單獨對你說。」

　　「仇大姐，你要說什麼？」他訝然問。

　　「在銀洞山，我很自私。」

　　「什麼？」

　　「本來，我打算將妹妹許配給你。」

　　「哦！仇大姐……」

　　「現在，我改變了主意。」

　　「你是說……」

　　「你是個不平凡的人，聽你與長春老人的對話，我知道你不肯輕易拋棄江湖生涯，不到中年你不會回頭。而小妹未練武，她不但不能伴你並肩行道，且是你一天累贅。你兩人的個性完全不同，小妹荏弱膽小，跟著你，她會受不了的。」

　　「哦！你的看法……」

　　「不是看法，而是事實。兄弟，因此，我勸你忘了胡綺綠，找一個情投意合意氣相投的愛侶，全心全意去愛她，幸福操在你手，不可輕易拋棄了。你是我在天下間唯一至愛的人，我不希望你自暴自棄，兄弟，求你，不要讓我失望。」

　　「仇大姐……」他激情地輕喚。

　　「兄弟，去看我，帶了你的愛侶去看我這個永遠祝福你的大姐，答應我。」蠍娘子深情地說，捉住他的手輕吻，又道：「記住我虔誠的祝福，再見，珍重。」

　　說完，她急步入窰。

　　崔長青怔在當地，仰望著掛在西天的太白金星發怔，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姐妹倆拾掇停當，帶了小牛向他告別，蠍娘子問：「兄弟，你準備何時動身？」

　　「申牌左右。大姐，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你的祝福，珍重。」

　　依依分手，不勝低徊。崔長青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方向身旁的吳老太太說：「吳老太太，還有大半天工夫，你們可以放心休息，未牌時分，咱們再進城辦事。」

　　吳老太太笑道：「不必了，我到前面村莊去找食物……」

　　「我帶有乾糧。」

　　「那怎能吃？放心啦！我快去快回，誤不了事。」

　　吃了好幾天的乾糧，他確也感到乏味，不再堅持，笑道：「也好，快去快回。」

　　「給你帶些酒來，怎樣？」

　　「好，提得動嗎？」

　　他竟然問這位大名鼎鼎的百靈閻婆，提不提得動一些酒菜呢，真是糊塗透頂。

　　吳老婆婆天亮後帶了酒菜回來，他做夢也沒料到酒菜中有鬼。本來，誰也防不了在身邊的敵人。

　　※※※

　　未牌正，南關的安樂老店前，雄健的烏騅馬興奮鬣長嘶。兩名大漢分別帶了座騎，守候在一部大車旁。大車不是客車，有廂有頂，但頂僅可算是架，四面透空，擋得住太陽擋不住灰塵。這是元都觀的人，張羅到的大車，人坐在車廂內，隨時可以看清車外的景物，應變也容易，可從任何一面跳出。

　　申牌初，車轔轔，馬蕭蕭，輕快地駛出南關，向南又向南。

　　後面里餘，一人一騎遙遙跟蹤。

　　玉峰子已說過，不再派人跟蹤，但依然有人跟下來了，而且跟蹤者是位女的。

　　晚霞滿天，倦鳥歸巢，大地一片紅，趙曲在望。

　　一匹棗紅健馬迎面而來，騎士看清了烏騅，一怔之下，猛地勒住韁繩。

　　烏騅飛馳而過，去勢奇疾。

　　大車駛進，護車的兩騎士大叫：「讓開！發什麼呆？」

　　騎士策騎旁移，虎目掃過車中的吳老太太祖孫，臉色一變。

　　「這婆娘還沒死？」騎士喃喃自語。

　　大車已遠出十丈外，騎士的目光又落在遠在三十丈外的崔長青背影上，自語道：「我該向他打招呼的。他急些什麼？」

　　最後，搖搖頭，又道：「算了，我又何必見他？」

　　馬兒向北輕馳，不久，跟蹤的女騎士到了。

　　騎士一驚，叫：「仇姑娘？是你嗎？」

　　女騎士是蠍娘子仇萱，勒住韁繩訝然叫：「咦！你是……」

　　「哈哈！真是貴人多忘事，看看我是誰？」騎士笑答，拉起齊眉蓋的頭巾。

　　蠍娘子一怔，叫道：「咦！你是龍簫客朱英。」

　　龍簫客大笑，說：「多年不見，你更美啦！哈哈，一向可好？」

　　「江湖生涯，好與不好並無不同。怎麼，江湖上久未說你龍簫客的消息，你與鳳劍成婚了吧？」

　　龍簫客臉一沉，嘆口氣說：「別提了，往事如煙，前情若夢。你呢？」

　　「我？彼此彼此，往事如煙，前情如夢。」

　　「往何處去？」

　　「往南，你呢？」

　　「往北，遨遊天下，隱姓埋名。」

　　「哦！祝福你，無牽無掛的人有福了，我卻要回家，我羨慕你。」

　　「哈哈！等你知道我的景況，可憐我還來不及呢。再見，姑娘。」

　　「再見，浪子。」

　　龍簫客突又勒住緩，叫道：「且慢！」

　　「怎麼啦？」蠍娘子勒韁扭頭問。

　　「往南，要小心。」

　　「小心什麼？」

　　「你聽說過百靈閻婆吳大嫂？」

　　「哦！那施毒的狠毒女人，聽說過，但從未遇上。」

　　「那只怪你年輕。」

　　「你見過她？」

　　「她就在前面的一輛大車上，你要小心別招惹她。這狠毒的老乞婆，居然乘坐這種窩囊大車，豈不可怪？」

　　蠍娘子如被雷擊，花容變色驚問：「天！你是說，她坐在前面那輛大車上？」

　　「是呀！錯不了，你怎麼啦？」

　　「前面是烏騅馬，後面有兩騎護車，車中還有一位小姑娘？」

　　「是呀！那烏騅……」

　　「我的天！你沒看錯？」

　　「笑話了，我龍簫客會看錯人？那老虔婆燒成了灰，我也可認出她的本來面目。」

　　「老天爺！完了！」蠍娘子狂叫，策馬狂奔。

　　龍簫客兜轉馬頭，飛騎趕上急叫：「慢走，你怎麼了？」

　　「天！崔兄弟完了……」她狂叫。

　　「咦！你認識崔長青？」

　　「他是我的兄弟。」

　　「你……」

　　「他被老虔婆所愚弄，糟了，我得向他告警。」

　　「什麼？」

　　「她將崔兄弟往鬼門關裏送，天哪！」

　　「我跟你去。」龍簫客叫。

　　「你……」

　　「崔老弟是我的好朋友。」

　　「快！快上去。」

　　晚了，車與馬車早已進了趙曲鎮。

　　三妖道已供給崔長青可靠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已決定了大膽的快速行動。大車從北鎮門入鎮，南折駛向相距僅百十步的南鎮門旁等候。兩座門皆在鎮東，門雖分稱南北，事實卻是在同一方向，此進彼出十分方便。

　　烏騅馬卻反向北折，直馳百十步外的吉祥老店。

　　怒馬奔馳，行人紛紛走避。

　　其他四客店前，投宿的客人甚多，只有吉祥老店門可羅雀，拒絕客人投宿。

　　烏騅馳到，渾身黑的崔長青飛落鞍橋。烏騅仍向前奔馳，自行找地方歇蹄。

　　他向門內闖，兩名店伙打扮的人伸手急攔，叫：「不許亂闖……」

　　「叭叭！」兩馬鞭把店伙分別抽倒，人向裏闖。

　　店堂大亂，有人叫：「捉住他……」

　　他一個箭步到了櫃前，雙手奮神威掀起千斤重的櫃面，大喝一聲，雙手一掀。

　　「轟隆隆……」櫃檯倒塌，把櫃內的人壓得鬼叫連天。

　　「叫天罡壇主來見我！」他舌綻春雷大吼。

　　裏面搶出一群人，有人脫口叫：「黑衫客崔長青！」

　　他疾衝而上，大吼道：「對，崔長青來也。」

　　「砰砰啪啪」一陣暴響，拳拳著肉掌掌落實，把湧出的十餘條好漢打得七零八落，叫苦連天。

　　衝入天井，裏面搶出五個中年人，領先的人赫然是地煞壇主，百毒九龍筒九針齊飛。

　　他雙手上伸，飛步而入。

　　「啪啪啪……」九枚百毒龍形針，因相距過近，未能散開，全射在他的胸口上，全部翻然墜地。

　　他暴怒地搶入，怒嘯聲中拔劍出鞘。

　　地煞壇主心膽俱裂，仆倒奮身一滾，滾入廂院如飛而遁。

　　劍虹驟張，四個中年人四劍齊聚。

　　他用上了孤魂孫秀的無上絕學，行雷霆一擊。

　　劍氣激射，虹影漫天徹地，一聚一分八方分張，劍鳴聲鏗鏘，火星飛濺。

　　「錚錚……」

　　人影飛散，拋擲而出砰然有聲。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血腥刺鼻。

　　四個中年人倒在四方，不住掙扎叫號，腿折腹裂慘不忍睹。

　　他屹立原地，深深吸入一口氣，突覺氣血一湧，眼前發黑，腹中隱痛。

　　「咦！我像是脫力，怪，我並未用勁過度呀？」他訝然自語。

　　還好，症狀迅即消失，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他向內闖，大吼：「叫天罡壇主出來！不然就殺你個血流成河。」

　　一擊之威，石破天罡壇主望影而逃，四位護法高手一招斃命，把其他的人膽都嚇破了，紛紛逃命，哪還敢逗留等死？

　　裏面迎出一名灰袍老人，一躬到地說：「崔爺請息怒，且聽小老兒一言。」

　　他怒火如焚，大叫：「我不聽。你們不是要崔某來交換人質麼？崔某來了，叫天罡壇主出來領死。」

　　「老朽……」

　　「你也得死！」

　　「且慢下手，人質是元都觀的人，與崔爺……」

　　「我不管，不將八個人質交出，這裏將血流成河。」

　　灰袍老人打一冷顫，苦笑道：「天罡壇主已帶人到元都觀去了，他……」

　　「他不在，我要人質。」

　　「可是……」

　　「沒有人質，你們都得死。」他怒吼。

　　昏眩感與腹痛又來了，他身軀一晃。

　　灰袍老人不住發抖，說：「可是，人質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他怒叫。

　　「他們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放屁，你該死……」

　　「不……不要殺我，事情是這樣的……」灰袍老人將那晚的事一一說了。

　　他大驚，咬牙道：「我不信，這種嫁禍於人的老把戲，已經陳舊得沒人要看了……」

　　「崔爺如果不信，可以去找林白衣要人。」

　　「在何處？」

　　「在鎮西的一棟大宅內。」

　　「真的？」

　　「如果有假，崔爺可以殺我。」

　　「好，你帶路。」

　　街上行人絕跡，店門全閉，連野狗也紛紛夾尾走避。

　　蠍娘子與龍簫客，剛馳入鎮北門。

　　灰袍老人在前領路，內鎮門已閉，兩人飛躍上牆，越牆而入直奔鎮西。

　　夜幕已降，已是萬家燈火時光。

　　到了院門外，灰袍老人說：「是這裏了，可越牆而入。」

　　「噗！」他一掌將灰袍老人劈昏，挾在脅下飛越院牆。

　　林白衣兄妹尚未出動，正在養精蓄銳等候二更天。

　　警鑼聲傳到，鎮民鳴鑼告警了。

　　林白衣兄妹驚起，火速帶上兵刃外出探視。

　　負責外圍的一手遮天和北丐，恰好掠出院子，劈面撞上了。

　　崔長青丟下灰袍老人，大吼道：「把八個人質還給我，咱們好來好去。」

　　他以為來人是林白衣，忘了自報名號。兩位老前輩更不知是他，以為是血花會前來索人，不由火起。

　　雙方都在火頭上，北丐打狗棍劈面點到，喝道：「你好大的狗膽……」

　　「啪！」將打狗棍封出偏門，「飛星逐月」閃電似的排空探入。

　　北丐一怔，火速側閃，一棍掃向他的腰肋。

　　他不加理睬，一劍拂出。

　　「啪！」棍擊中他的腰肋，兇猛的勁道將他震飄八尺，北丐這一棍好沉重。

　　「唰！」同一瞬間，劍拂過北丐的頂門，髮結應劍而飛。

　　要不是北丐藝業臻化境，百忙中挫身避招，這一劍必可將頭削下。

　　北丐大駭，倒退丈外駭然叫：「你禁得起我一棍……」

　　話未完，崔長青劍已怒嘯著撲到，劍化長虹，風雷俱發，以排山倒海的聲勢襲到。

　　「啪啪啪！」北丐連封三劍，再一記「莊家打狗」，劈在崔長青的左肩上。威震江湖的一代俠丐，果然了得。

　　可是崔長青有金甲護身，除了頭部與手腳，根本不在乎打擊，但沉重的打擊力仍有餘威，肩中棍人向下一挫，劍乘勢楔入花老子的下盤，劍尖刺入右大腿外側。

　　「哎……」北丐驚叫，飛退丈外幾乎摔倒。

　　崔長青飛撲而上，身劍合一追擊。

　　一手遮天大驚，衝上叫：「老夫擋下了。」

　　劍攻崔長青的左腿，攻其所必救。

　　崔長青扭身一劍急封，「錚」一聲火星飛濺。

　　糟！頭暈、目眩、腹痛……

　　「噗！」胸口挨了一劍。

　　他退了兩步，渾身發僵。

　　「噗噗！」腰腹又中兩劍。

　　他又退了二步，渾身發抖。

　　一手遮天大駭，竟呆住了，脫口叫：「咦！這人……」

　　他一晃，吃力地舉劍。

　　林白衣兄妹飛掠而來。

　　一手遮天急進，一劍刺出。

　　「住手，他是崔大哥。」小玫雲狂叫。

　　「噗！」劍已著體，刺在心坎要害上。

　　「天哪！」紫雲仙子狂叫，電射而至。

　　他退了兩步，神智一清，痛苦消失了。一聲怒吼，一劍猛揮，全力一擊。

　　一手遮天的劍崩碎了，人被震飛丈外。

　　「你們得死！」他怒吼，一劍向掠到的紫雲仙子攻去，勢如電耀霆擊。

　　紫雲仙子大駭，在劍尖前斜掠丈外。

　　小玫雲奔到，狂叫道：「崔大哥，請你住手。」

　　他一震，停止追襲，黑夜中看不真切，問：「你是誰？」

　　「我是林……我是你在真定所救的紅衣小女孩。」

　　「你……哦！你是那位紅衣小姑娘……」

　　林白衣上前行禮，笑道：「崔兄，別來無恙。」

　　他一咬牙，說：「把人質給我，恩怨兩消。」

　　「你……」

　　「那位姓吳的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一句話，給你，到裏面一敘……咦！你怎麼啦？」

　　痛苦的浪潮又光臨，這次來勢洶洶，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搖搖欲倒，鋼牙挫得咯吱吱怪響。

　　小玫雲慘叫：「他曾被祝爺爺刺中心坎，天哪……」

　　他大叫一聲，向前一裁。

　　紫雲仙子手急眼快，一把抱住了他，尖叫道：「神靈庇佑，快救他。」

　　一手遮天滿頭大汗地說：「劍不曾刺入，他……」

　　遠處兩黑影飛掠而來，跳過院牆。

　　小玫雲厲叫：「我要殺他們……」

　　龍簫客在前，大叫道：「快去捉百靈閻婆，崔兄弟中毒，抓不到那老虔婆，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

　　「你是誰？」林白衣截出問。

　　「龍簫客。」

　　蠍娘子急叫：「我是蠍娘子，崔兄弟的好朋友。快，我們去捉百靈閻婆。」

　　遠處院牆角的牆頭，傳來吳老太太的怪笑，笑完說：「老娘已將解藥丟了，抓到我也沒有用。快替他準備後事，再見了。」

　　眾人同時撲出，但相距在六七丈外，迫上牆頭，老虔婆已形影俱消。

　　蠍娘子急急轉回，叫：「老虔婆的孫女彩蝶吳翠英，化名吳娟，現在你們手中，也許她有解藥。快！到裏面安頓。」

　　紫雲仙子抱著崔長青，哭泣著叫：「崔爺，崔爺……」

　　崔長青已痛得魂遊太虛，渾身在抽搐，發僵，神智昏迷，已不知人間何世。

　　七手八腳將人安頓在內房，笑判官已將吳娟提出，往床前一丟，玫雲咬牙切齒珠淚滾滾，一把拉住吳娟的頭髮，厲叫道：「把解藥拿出來，不然我要活剝了你。」

　　吳娟看到崔長青，便明白了大半，冷笑道：「要什麼解藥？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玫雲急瘋了心，一把揪住了吳娟的耳朵作勢下撕。

　　正替崔長青服食護心保命丹的林白衣急叫道：「小妹不可衝動。」

　　小玫雲只好放手、林白衣放下崔長青走近，柔聲說：「吳姑娘，你真名是彩蝶吳翠英。請教，崔長青與你有何仇恨？」

　　「沒有，人各為主，怪我不得。」吳娟冷冷地說。

　　蠍娘子便將崔長青與百靈婆結交的經過說了，最後進：「顯然這是三妖道安下的毒計，崔兄弟被蒙在鼓裏，還以為她們是救命恩人呢。」

　　小玫雲怒火焚心，又待動手揍人。

　　紫雲仙子坐在床上，抱著崔長青哀哀哭泣。

　　林白衣阻止小妹行兇，向吳娟和氣地說：「吳姑娘，人心是肉做的。人各為其主。話是不錯，問題是崔老弟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已騙得他替你們賣命，為何還放他不過？你瞧，他聽說你落入血花會手中，便形如瘋狂趕來相救，大開殺戒把趙曲鎮鬧了個天翻地覆，連朋友都不肯相認，這份情義，難道你就能無動於衷？」

　　吳娟沉吟片刻，說：「他返回的事，我不知道詳情，與我無關。」

　　紫雲仙子放下崔長青，狂怒地跳下床，鐵青著臉，捲起衣袖說：「諸位請出房迴避。」

　　「你要做什麼？」林白衣驚問。

　　她銀牙一咬，恨聲說：「哥哥，對付這種沒有心肝的人，好話說盡也是枉然，我要好好侍候她。」

　　蠍娘子狂笑，帶淚說：「對，我幫忙。我與三妖道恨重如山，與崔兄弟情同骨肉，由我蠍娘子下手，我不信這淫賤貨是鐵打銅澆的人。請男士們迴避。」

　　吳娟心膽俱裂，狂叫道：「不！不！饒我！饒我……」

　　「拿解藥來，饒你。」小玫雲叫。

　　「天！解藥在我奶奶身上，我怎知道？」吳娟哭叫。

　　眾人心中一涼，呆如木雞。

　　床上的崔長青大叫一聲，一蹦而起重又昏厥。

第二十二章　原形畢露

　　蠍娘子與紫雲仙子在套取吳娟的口供，迫取解藥。可是，吳娟卻毫無辦法。

　　床上，崔長青卻大叫一聲，痛昏了。

　　小妹妹玫雲心中一急，兇狠地抓起了吳娟叫：「你這惡毒的賊女人，看我敢不敢活剝了你？」

　　蠍娘子伸手急攔，鳳目一轉，說：「小妹妹，不必急躁，我有主意。」

　　「你有什麼主意？」玫雲滿懷希冀地問。

　　「俗語說，虎毒不食兒。老虔婆再陰狠，有吳娟在咱們手中，她豈能無所顧忌？」

　　「你的意思……」

　　「咱們把吳娟吊在外面，老虔婆必定會前來談條件的。」蠍娘子頗有把握地說。

　　在床前替崔長青推拿的林白衣苦笑道：「老虔婆如果有所顧忌，便不會露出猙獰面目了，她明知吳娟在咱們手中，仍然不顧一切放手胡為，這一著她該已事先有所提防，咱們必定枉費心機。」

　　吳娟哭喪著臉說：「我奶奶從不關心我的死活，她不會用解藥來交換我的。」

　　蠍娘子冷笑道：「看來，你是死定了。」

　　吳娟反而鎮定下來了，說：「落在你們白道英雄手中，你們還能把我怎樣？」

　　蠍娘子發出一陣陰笑，笑得吳娟頭皮發緊，笑完說：「不錯，林家兄妹是俠義門人，他們不會把你怎樣。但你卻忘了，我蠍娘子可不是白道英雄，而是兇名昭著，毒如蛇蠍的江湖兇魔。」

　　「你……」吳娟變色叫。

　　「我就能好好治你。」蠍娘子陰笑著說。

　　「你……林白衣不會將我交給你……」

　　林白衣接口道：「這件事與我無關，我兄妹不干預你們銀洞山奪寶的風波。」

　　「你……你不能……」吳娟駭然叫。

　　「我為何不能？呵呵！」林白衣大笑著說。

　　吳娟臉色死灰，冷汗直流，絕望地說：「崔爺的毒，十二個時辰內死不了，你們請等一晚，也許明日我奶奶會來與你們談條件的。」

　　林白衣點點頭，向蠍娘子說：「也好，且等她一晚，明晨老虔婆如果不來，這婆娘便交給你處治。」

　　蠍娘子苦笑道：「可是……崔兄弟……」

　　林白衣頗為鎮靜地說：「既然十二個時辰內不致於毒發而死，我相信崔兄定可度過難關，我已給他服下了一顆保命金丹，保住心脈該無困難。」

　　「目下我們怎辦？」玫雲焦灼地問。

　　林白衣沉聲道：「今晚，咱們四出搜索老虔婆的下落，仇姑娘與小妹負責看管俘虜並照料崔兄弟，不可大意。」

　　當晚，高手齊出。

　　龍簫客出鎮向北走，他猜想老虔婆不會逃得太遠。

　　※※※

　　同一期間，北面十餘里的小集三槐店，群魔畢集，在集北的大樹將軍廟中聚會。

　　元都觀三子帶了九名重要爪牙，在此共商對策。他們早先竟然不知血花會丟失了俘虜，直至吳大嫂返報之後，方發覺事態嚴重，不得不會商應變良策。

　　玉峰子以足智多謀見稱，心情頗為沉重地說：「如果林家的人牽涉在內，這件事便棘手了，不知諸位有何高見？請出大家商量商量。」

　　一名鷹鉤鼻中年人冷冷一笑道：「愚意認為，這件事已沒有商量的必要。」

　　「理由安在？」老道問。

　　「咱們直接向林家要人。」鷹鉤鼻中年人說。

　　「咱們憑什麼向林家討人？」

　　「憑咱們山西群雄的實力。」鷹鉤鼻中年人傲然地說，桀驁之氣外露。

　　玉峰子猛搖頭，苦笑道：「咱們對付血花會，已感心有餘而力不足，再樹強敵，自掘墳墓。」

　　一名虯鬚大漢接口道：「難道咱們就罷了不成？」

　　玉峰子轉向玉虛子問：「師兄意下如何？尚請權衡利害。」

　　玉虛子神色陰沉，陰森森地反問：「師弟有何打算，何不說來聽聽？」

　　玉峰子大概早就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說：「目下，咱們勢成騎虎，放下不能，但卻又不便向任何一方索人，索也毫無結果。反之，血花會與林家衝突，對咱們來說，漁人得利，可說天賜其便……」

　　「可是，咱們的八個人，總不能置之不理吧？」一名五短身材的人悻悻地問。

　　玉峰子陰陰一笑，說：「當然咱們不能置之不理，但情勢不許，由咱們不得，咱們只能等候他們火拼之後，再伺機救人。」

　　「可是……」

　　「人質落在人家的手中，事實上要比血花會手中安全得多。」

　　「咱們只能等？」

　　「是的，只能等。老實說，咱們唯一的強敵，不是血花會，也不是林家的人。」

　　「你是說……」

　　「唯一的強敵，是黑衫客崔長青。」

　　五虛子冷笑道：「師弟，崔長青已毒發垂死，而且落在林家人的手中，活的希望也不大。」

　　玉峰子卻不以為然，陰森森地說：「吳大嫂的穿腸毒藥，短期間死不了，尤其是禁受得起疼痛折磨的人，更是效力大減。上次已證明崔小輩不怕疼痛，這次豈能不同？」

　　「師弟，你言中有物……」

　　「對，我是說，問題仍然出在吳大嫂身上。」

　　「你的意思……」

　　「吳姑娘目下是人質之一，萬一吳大嫂動了骨肉親情，會不會以解藥交換人質呢？」

　　「這……」

　　「崔長青如果不死，咱們……」

　　「哎呀！」玉虛子驚叫。

　　玉峰子卻冷然一笑道：「因此，崔小輩必須死。不然，咱們將有不少弟兄枉送性命，元都觀也可能被毀於一旦。」

　　「對！他必須死。」玉虛子沉聲說。

　　玉峰子又是陰陰一笑，說：「因此！咱們必須將人質的事置之腦後。」

　　「我反對。」五短身材的人大聲說。

　　玉峰子狠狠地死盯著對方，陰森森地問：「你又有何高見？去向林家搶人？以卵擊石，智者不為，你敢不敢去？」

　　「這……」

　　「去向血花會索人？咱們並未將崔小輩交到他們手中，憑什麼索回人質？他們會答應？少做夢。」

　　一名瘦如竹竿的人大聲道：「這件事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還有什麼可商量的？咱們在浪費口舌。」

　　玉峰子陰笑著問：「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咱們雙方皆不招惹，對不對？」

　　「對。」

　　「而且，崔小輩是咱們唯一的心腹大患。」

　　「對。」

　　「因此，崔小輩必須死。」

　　「對。」

　　「因此，為防患於未然，吳大嫂必須遠離她的孫女。也就是說，她必須走得遠遠的。」

　　「可是，她能走，也能回來。」玉峰子接口。

　　眾人一怔，你看我我看你發愣。

　　瘦竹竿哼了一聲，沉聲道：「咱們來問問。吳大嫂在，咱們元都觀群豪將雲散風消。吳大嫂不在，咱們可以坐收漁利，可以獨霸山西。說吧，誰要吳大嫂？」

　　桀驁的鷹鉤鼻中年人轉目他顧，毫無表示。

　　前反對的五短身材的人，低下了頭避免回答。

　　久久，無人發表意見。

　　一名尖嘴縮腮的人站起說：「現在，兄弟去料理吳大嫂的事。」

　　「怎辦？」玉峰子陰森森地問。

　　「把她送走。」

　　「送到何處？」

　　「送她回老家。」

　　玉峰子掃視了眾人一眼，問：「有誰反對嗎？」

　　五短身材的人嘆口氣說：「咱們未免太狠了些。」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玉峰子問。

　　「沒有。」

　　玉峰子向尖嘴縮腮的人揮手說：「好吧，你去，乾淨俐落，切記不可走漏風聲。」

　　「好，兄弟小心就是，保證誤不了事。」

　　※※※

　　趙曲鎮只有二三百戶人家、鎮外全是田野。只須一個時辰，便可搜完全鎮的可疑所在。

　　屋內，蠍娘子與玫雲提心吊膽，留意崔長青的變化。他似乎一直就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像個死人。

　　屋外，只有一手遮天戒備，其他的人皆外出搜索。廣大的宅院靜悄悄陰森森地，委實難以照顧周全。

　　一手遮天伏在後院的一株大樹下，算定如果有人入侵，必定不走大門走後院，絕難逃過他的監視。

　　黑影一晃，一個人影鬼魅似地出現在不遠處的花叢旁，向下一伏。

　　一手遮天暗中留了神，暗罵道：「好傢伙！你如果是老虔婆，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該死的東西。」

　　接著，又飄來兩個黑影，在前一個黑影旁伏下了。

　　先到的黑影長身而起，向大樹下竄來，輕靈敏捷，身子不凡。

　　「好啊！你們來的人真不少。」一手遮天暗叫。

　　他想暫且迴避，但已來不及了，黑影疾射而至，勢難避免碰頭。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脫手打出一枚小石，人卻蹲伏不動。

　　黑影雖懷有戒心，可是黑夜中敵明我暗，不見樹下有何異狀，不可能發現小小的石塊，「噗」一聲輕響，胸口鳩尾重穴被擊中，勁道直撼心脈，立即昏厥。

　　衝勢仍急，疾撞而至。

　　一手遮天長身而起，伸手將人接住，輕靈地向下放，仍在一旁潛伏，等候另兩名黑影跟來送死。

　　他料錯，另兩名黑影並不跟來，卻彈指三下打出詢問的信號。

　　他如果想將人引來，必須回覆信號。可是，他不知回覆的信號為何。

　　正遲疑問，兩黑影猛地向外飛縱而走。

　　他暴起緊迫，叫道：「朋友，不要同伴了嗎？」

　　兩黑影再次折向，飛躍退走。

　　「哈哈！走得了嗎？」他叫，跟蹤便追。

　　兩黑影的輕功火候頗純，一躍兩丈餘，快如星跳丸擲，三五起落，便接近後園的園牆下。

　　他相距四五丈，心中大急，大喝一聲，雙手齊揚，打出五六顆小石，疾射牆頭，阻止對方越牆而逃。

　　又料錯了，兩黑影並未越牆而走，反而左右一分，向下一伏。

　　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經驗豐富，見對方不向上跳而左右分伏，便知有警，急速飛掠的身形突然止住，向下伏倒。

　　暗器破風聲刺耳，最少也有三枚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從頂門上空一掠而過，危機間不容髮，好險。

　　他飛躍而起，怪叫道：「有多少破銅爛鐵，全掏出來吧！我姓祝的來了。」

　　牆根下幽靈似的出現一個人影，身材甚矮，黑衣黑臉膛，暗淡的星光下，像是一個黑娃娃，頭上結了根沖天辮，手中握了一隻光閃閃的金環。

　　一手遮天見多識廣，大吃一驚，急速前躍的去勢一緩，斜飄丈外叫：「黑孩兒，你還沒死？」

　　黑孩兒一聲怪笑，輕搖金環欺近說：「咱們是活冤家死對頭，我死了你就可以安逸啦！一手遮天姓祝的，大爺料想到你會替林家的小畜生賣命，所以趕來找你。」

　　一手遮天顯然對黑孩兒頗懷戒心，徐徐撤下極少亮出的長劍，冷冷地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今天你來了，也好，咱們多年前的舊債，可以一併結算了。」

　　「對，連本帶利一起算。」黑孩兒陰森森地說。

　　「那是當然……站住！」

　　原來，另兩名黑影正悄然離開，因此一手遮天急忙喝阻。

　　「你鬼叫什麼？」黑孩兒問。

　　一手遮天冷哼一聲道：「你那兩位朋友，叫他等一等，等咱們結算舊債之後，再定去留。」

　　「哼！他們不聽你的。」

　　「不聽也得聽。他們是元都觀的爪牙嗎？」

　　「哈哈哈哈……」黑孩兒狂笑。

　　「你笑什麼？」一手遮天問。

　　「笑你，笑你有眼無珠。哼！元都觀憑那幾個不成氣候的角色，也配請我黑孩兒賣命？」

　　「哦！在下倒是小看了你呢。那麼，這兩個小輩，是血花會的人了。」

　　「不錯。」

　　「哦！你何時投入血花會的？以你這位大名鼎鼎的邪魔外道來說，做刺客不是有辱你的身分嗎？」

　　「他們請大爺來助拳，大爺豈是做刺客的人？哼！你昏了頭。」黑孩兒悻悻地說。

　　「原來你是助血花會來奪人質的，失敬失敬。來吧，咱們不能光說不練，上啦！」

　　黑孩兒舉手一揮，一聲冷笑，揮環疾衝而上。

　　這瞬間，血花會的兩名爪牙左右一分，分頭飛掠，向宅院撲去。

　　一手遮天剛要迎上黑孩兒遞劍，心中一驚，突然折向猛撲向左掠走的黑影，吼道：「站住！不許……」

　　黑孩兒從斜刺裏截出，金環呼嘯，砸向一手遮天的右後肩，叫：「你給我留下老命……」

　　「錚！」劍環相觸，爆出一串火花。一手遮天如果想追人，必被金環所擊中，黑孩兒來勢奇疾，因此他不得不扭身回頭接招。

　　金環一轉，奇快地反掃他的下盤。

　　他又是一驚，對方反應出奇地快，今晚討不了好，趕忙劍出「月落星沉」，沉劍接招。

　　糟！環影一閃，一吞一吐，套住了他的劍猛掀。

　　「撒手！」黑孩兒叫。

　　勢均力敵，環與劍鎖住了。

　　血花會的兩個爪牙，已經消失在宅院內。

　　一手遮天心中一急，大喝一聲，左掌疾拍而出。他手上的絕活練的是鐵臂功，平時與人交手時不用兵刃，只用一手應敵，因此綽號叫一手遮天。

　　黑孩兒冷笑一聲，人矮小出招靈活，上身一仰，一腳向一手遮天的下陰踢去。

　　黑夜交手極為兇險，近身相搏更是險象橫生。雙方都快，皆想將對方置於死地，這一招雙方皆志在必得，招發即生死立判。

　　一手遮天一沉，「噗」一聲響，拍在黑孩兒的胸口上，力道千鈞。由於身形下俯，無意中避開下陰致命一擊，但未能及時閃避，被黑孩兒一腳踢在小腹上。

　　「鏘！」劍環同時墜地。

　　「嗯……」一手遮天悶聲叫，向下挫倒。

　　「噗！」黑孩兒仰面倒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扭曲著身軀掙命。

　　※※※

　　同一期間，內院中群魔四合。

　　後院一手遮天發現敵蹤的同時，左右廂同時有人入侵。等到一手遮天的呼喝聲傳到，入侵人已經紛紛搶入院中。

　　蠍娘子與玫雲在聽到一手遮天的呼喝聲時，便已熄去燈火，嚴加戒備候敵。

　　房門外，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漸來漸近。

　　蠍娘子向玫雲附耳道：「來了不少人，小心了。」

　　玫雲心中不安，焦慮地說：「真糟，人來得太多，便不易照料崔大哥了。真要命，偏偏為了找老虔婆，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仇大姐，你猜來的是什麼人？」

　　「可能是元都觀妖道們派來的爪牙。」

　　「老虔婆會不會來？」

　　「但願她能來。小心，有人接近了房門。記住，不可慈悲。」

　　「小妹理會得。」

　　腳步聲從左右傳來，左面廊下的人突然向右面接近的人低聲道：「咦！怎麼宅內不見有人？」

　　右面來的人說：「確是怪，怎麼搜了好半天不見人影？難道說，林家幾個小輩用金蟬脫殼計，溜走了不成？」

　　「不會的，咱們再搜。咦！這裏有座門，進去看看，好像是房間呢。」

　　「本來就是房間，而且可能是囚禁人質的地方呢，我先探進。」

　　有人在熟練地撬門，另一些人在撬窗。

　　「門上了裏閂，裏面有人。」一個撬門的人說。

　　「進去再說。」另一人說。

　　「砰」一聲大震，門被撞開了。顯然這些人並不想潛入，而是硬闖，有所恃而來，要與林家的人公然叫陣。

　　蠍娘子一聲不吭，抖手就是兩枚梅花針。

　　黑影直撞而入，衝勢甚猛。

　　躲在門旁的玫雲，不知撞入的人挨了梅花針，玉掌一揮，「噗」一聲正中黑影的後頸。

　　「砰！」黑影倒下了，聲息全無。

　　蠍娘子疾衝而出，劈面撞上另一名剛欲搶入欲亮火摺子的黑影，劍出似穿魚，一劍貫入黑影的胸口，劍尖直透背心。

　　快，先下手為強。她人如怒豹，左手發射梅花針，右手劍幻千道電虹，衝入四名黑影之中。

　　「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

　　「啊……」慘叫聲刺耳，倒了兩名黑影。

　　同一瞬間，玫雲猛撲小窗。小窗已被撬開，兩個黑影正跳窗而入。

　　侵入內室的人，並非主腦人物，藝業有限，怎禁得起兩個母大蟲的一陣瘋狂搏殺？黑暗中兩人各守一方，來人是敵非友，不需顧忌，見一個殺一個。只片刻間，從房內殺出房外，八名黑影只剩下兩個了。

　　死剩的兩名黑影逃出天井，一個黑影大叫：「正主兒在此，快來……」

　　屋頂飄落兩名黑影，嘯聲如雷，領先跳下的人掄起開山大斧，「錚」一聲震開玫雲的一劍，來一記「吳剛伐桂」，反擊她的小蠻腰。兩人鬥上了，斧沉力猛，招發如暴雨狂風，玫雲如不是身法靈活，前幾招便得傷在對方斧下，這位仁兄委實高明。

　　蠍娘子也和另一名飄下的黑影對上了，雙方勢均力敵，在天井中展開了空前激烈的惡鬥。接著，嘯哨聲震耳，四面八方的人皆往此地集中，接二連三跳下了六七名高手，兩人立刻陷入重圍。

　　正危急間，屋上一聲慘叫，掉下一個黑影。

　　白影如流星飛墜，林白衣趕回來了。

　　裙袂飄飄，紫雲仙子從另一間屋頂飛掠而來，剛上了瓦面，簷角一聲虎吼，黑影截出，劍發「飛星逐月」身劍合一撲到。

　　紫雲仙子纖足一挑，冷哼一聲，一片青瓦向對方飛去，身形一閃，疾衝而入，一劍疾射對方的右肋。黑影驟不及防，「啪」一聲震碎飛來的瓦片，卻躲不開紫雲仙子的一劍，慘叫一聲，摔倒骨碌碌向下滾。

　　接著，三名黑影三方齊聚，三劍匯合，瘋狂地圍攻紫雲仙子，一場好殺。

　　右廂屋頂黑影如飛而來，怪笑聲震耳欲聾，叫聲傳到：「好啊！我老要飯的北丐剛離開不久，便有人前來討野火，兔崽子們，來得好！」

　　圍攻紫雲仙子的一個黑影大驚，駭然叫：「北丐老狗也在，危險。風緊，扯活！」

　　接著是一長兩短三聲怪嘯，入侵的人紛紛撤走。

　　發令撤走的人向北飛掠，跳落後院如飛而遁。紫雲仙子銜尾窮追，嬌喝道：「站住！你走得了？」

　　黑影冷哼一聲，向一叢花樹下一竄。

　　樹下恰好伏著一個人，伸手一勾，便抓住黑影的右足脛，喝聲「滾！」

　　黑影飛翻而退，恰好向紫雲仙子撞去。

　　她向下一挫，扭身就是一腳，「噗」一聲掃在黑影的腰脊上。

　　「哎……」黑影終於狂叫出聲，砰然摔倒。

　　紫雲仙子趕上，長劍一揮，「叭」一聲劍身抽在黑影的後腦上，黑影立即昏厥。

　　樹下的人閃出，急問：「林姑娘，怎麼一回事？」

　　是龍簫客朱英，姑娘迅速將黑影提起，說：「血花會大舉前來拿人，被北丐老前輩報名號嚇走了。朱爺，老虔婆有消息嗎？」

　　龍簫客走近，將俘虜接過，苦笑道：「有是有，可是……血花會今晚主要是想奪俘虜，重要人物不在此而在元都觀，元都觀的首腦人物已經傾巢外出，血花會今晚必定兩頭落空。今晚他們來的人甚多，可惜不是首腦，被北丐嚇退，理所當然。走吧，裏面怎樣了？」

　　「他們不曾侵入內室，也未能進入地窟奪俘。」

　　「那就好……」

　　「朱爺，那老虔婆……」紫雲仙子搶著問。

　　「唉！進去再說。」

　　「不，朱爺……」

　　「姑娘……」

　　「怎麼了？」

　　龍簫客不住搖頭，長嘆一聲道：「在下於鎮北六七里的路旁小村中，找到了老虔婆，她與四名元都觀的爪牙在內藏身。」

　　「謝天謝地，咱們快去把她捉來。」紫雲仙子雀躍地叫。

　　「不用去了。」龍簫客搖頭說。

　　「怎麼？她跑了？」

　　「沒有，她……」

　　「那……」

　　「在下去晚了一步。」

　　「怎麼？」

　　「她死了，是中毒死的，五個人全死在桌旁，酒菜內餘毒仍在，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在下趕到時，屍體尚溫，七竅流血，死狀甚慘。下毒的人走得匆忙，可惜不知是誰。」

　　「老天！」紫雲仙子絕望地叫。

　　「崔兄弟腹內餘毒，咱們得另找高明了。走！」龍簫客嘆息著說。

　　兩人剛跳落天井，裏面已亂成一團，玫雲的尖叫聲驚天動地：「去！去找血花會，把他們殺光，……」

　　「小妹，冷靜些。」林白衣高聲阻止。

　　紫雲仙子心中一緊，向裏搶，急叫：「小妹，怎麼啦？」

　　玫雲淚痕滿面，尖聲叫：「崔大哥被血花會的人擄走了，天哪！我該死，我不該出去的。我要殺光他們，我要……」

　　紫雲仙子心中一涼，花容變色跌腳叫道：「完了，老虔婆暴死，解藥無望已是不幸，再被血花會的人擄去，真是禍不單行。」

　　崔長青失了蹤，床頭上掛著原屬於崔長青的沙棠木劍也不見了。

　　後房的地窟門口，倒了兩具胸襟上繡了血花會圖案的屍體，地窟門並未被人啟開。

　　蠍娘子心中大痛，淒厲地說：「崔兄弟只有十個時辰的壽命，毒發期之前，我們必須找到他。」

　　龍簫客將老虔婆已被毒死的事說了，最後慘然道：「即使找到他，咱們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替他送終。再說，他隨時皆可能痛死，咱們……」

　　蠍娘子厲聲道：「不管怎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必須為朋友盡一番心力。」

　　「你說……」

　　「我知道血花會的虛實，你們要不要去？」

　　玫雲大叫：「仇大姐，帶我去。」

　　「要去的，快準備上路，咱們要立即動身。」紫雲仙子恨恨地說。

　　龍簫客吁出一口長氣，說：「在下義不容辭，算我一份。」

　　北丐背了一手遮天搶入，叫道：「世玉賢侄，快取金丹來救老祝，他小腹受傷甚重，但死不了。」

　　因此一來，耽擱了不少時刻。等他們動身啟程時，已經是四更未正之間了。

　　他們只帶了一名血花會的俘虜同行，披星戴月南下解州，分為兩隊趕路，後一隊負責截殺從府城南碇的血花會爪牙；前一隊負責追趕可能帶走崔長青的黨羽，馬不停蹄飛趕。

　　前面三十里左右，鎩羽而歸的血花會二十餘名刺客，正飛騎南下。但他們只帶了元都觀的兩名小賊俘，其中並無崔長青。

　　崔長青正在北上途中，走的是相反方向。

　　當血花會的人被兩位姑娘擋在天井中時，他已經得林白衣金丹之助，腹痛停止人即清醒。金丹提起了他潛藏的精力，雖則仍嫌軟弱，但已可行動自如。

　　不久，有人侵入房內，衝入內房開始亮火摺子找地窟，卻忽略了側房靜靜在床上養神的他。

　　他終於強敵真力，悄然下床，取了床頭上所掛的沙棠木劍。這把劍，是在真定府失落在紫雲仙子手中的，紫雲姑娘已決定物歸原主，掛在他的床頭。

　　這把神奇的沙棠木劍，奇在分量輕，而又有劍的長處，發勁一擊卻重逾千鈞，而持劍的人毫不感到沉重，而且不怕被對方的兵刃所傷損。由於分量輕，因此宜於久鬥，輕則可運用自如，出招快速可搶制機先。有此神劍在手，劍術名家不啻如虎添翼。

　　他悄然接近兩個黑衣人身後，大喝一聲，木劍一舉，招發「分花拂柳」，正在撬動地窟門的兩個黑衣人，毫無閃避的機會，背心要害各挨一劍，應劍而倒。他啟開後門，幽靈似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為免毒發身死他必須擱下身外事，千緊萬緊，性命要緊，保不了命，一切皆是枉然。目下，唯一能救他的人，該是那位風塵怪傑長春老人。

　　他在鎮外的農舍中，偷了一匹座騎，向背疾馳，要趕到龍角山去找長春老人救命。

　　當天入暮時分，他趕到昔日與蠍娘子養傷的荒野小茅屋，座騎已經不支，總算被他趕到了。

　　怪，一整天，腹痛並未猛烈地發作，僅有幾次小隱痛出現，大概是被林家的靈藥保命金丹壓下去了。

　　好不容易趕到了地頭，卻又令他憂慮不安。上次與蠍娘子在此治傷，長春老人並未露面，僅暗中送來一些丹藥，來無影去無蹤。這次重臨舊地，誰知道長春老人是否仍在此地？如果不來，他又該到何處去找？

　　時辰不多，他不能久待。可是，不等又如何？除了在此等奇蹟出現之外，他毫無辦法。

　　茅屋情景依舊，似乎自從他與蠍娘子離開之後，便不曾有人光臨，屋內的鍋灶床桌，仍然保持他離去時的光景，毫無移動過的痕跡。

　　他認了命，定下心神等候，往床上一躺，盯著桌上光線微弱的菜油燈發呆，思潮起伏，感到煩躁不安。

　　他想到：林家兄妹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那位嫉惡如仇的紫雲仙子，態度的轉變令他心中稍安，一劍之仇，該可以一筆勾銷了吧？

　　屋外蟲聲四起，夜深了。

　　腹中隱痛光臨，這次要比白天的來勢要嚴重些，發作至他已可忍受的地步，以後不再加重。

　　荒山野嶺中的無人小茅屋，淒清的光景可想而知，如不是腹痛困擾著他，必定令他油然興起寂滅的感覺。

　　正胡思亂想中，突覺門外方向蟲聲倏止。

　　接著，心潮洶湧，一陣心悸，令他汗毛直豎。

　　一陣陰風著體，他機伶伶打一冷顫，悚然轉首向外望。柴門未掩，外面黑沉沉，一無所見。

　　「嘿嘿嘿……」後面突然傳來一陣不像人聲的怪笑，令他渾身綻起雞皮疙瘩。

　　他悚然扭頭，大吃一驚。

　　通向廚房的走道口，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白衣女鬼，髮長及膝，已泛灰白，掩住了臉面，大袖及踝，白布裙委地，全身皆被髮和衣裙所掩，但卻可從髮隙中，看到髮內那雙銳利怪眼，所映著燈火所反映出來的陰森光芒，令人心膽俱寒。

　　白衣女鬼屹立不動，像個僵屍。但他知道，女鬼正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他。

　　他打一冷顫，緩緩挺起上身，一手抓住枕下的連鞘沙棠木劍，冷然盯視著女鬼。

　　要說心中不怕，那是欺人之談，但他仍然能控制自己的靈智，並未大驚小怪。

　　腳挪下床了，套入靴統了。一切顯得沉靜，他強制自己的心跳，以意志力控制手腳不抖不顫。

　　穿好快靴，他的心定下來了。有靴在腳，進攻可退可逃，他像吃了一顆定心九。

　　他站起了，站在床前強捺心頭恐怖，說：「夫人，不要嚇我。」

　　女鬼屹立不動，以怪異的、毫不帶人氣的怪聲問：「你怕鬼嗎？」

　　「不怕。」他沉靜地說。對方開口了，好現象，令他膽氣一壯。

　　「怕神麼？」女鬼再問。

　　「鬼都不怕，為何怕神？」他理直氣壯地答。

　　「為何不怕？」女鬼追問。

　　「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不驚就是不怕。」他朗聲答。

　　「你做了多少虧心事，還說不怕？」

　　「在下壞事確是做了不少，但虧心卻又未必。」

　　「你是個賊，還不虧心？」

　　「盜亦有道。在下專劫為富不仁的人，何謂虧心？」

　　「哼！強辯。」

　　「這是實情。」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你，時辰到了。」

　　「好吧，在下認命。你是說，我將毒發而亡？」

　　「哦？就算是吧。」

　　他丟下劍，往床上一躺，萬念俱灰地說：「好吧，你等著好了。」

　　「什麼時候了？」女鬼問。

　　「大概快三更了。」

　　「本使者已等不及了。」

　　「你是說……」

　　「本使者要提前勾你的魂。」

　　「如何勾法？」

　　「把你扼死。」

　　他搖搖頭，堅決地說：「不行，要死我自己死。」

　　「你敢反抗本使者？」

　　他重新抓起劍，冷笑道：「為何不敢？」

　　「你能與鬼對抗？」

　　「能不能無關宏旨，在下只求盡其在我。在下已經說過不怕鬼神，當然敢和你對抗。在下如果失敗了，死了仍可做鬼，而你如果失敗了，豈不是連鬼神都做不成了嗎？所以我不怕你。」

　　門口人影倏現，長春老人踱入叫：「老婆子，不要與他胡纏了。這小子牙尖嘴利，狡猾刁猾，可惡透頂，你說他不贏的。」

　　女鬼一聲輕笑，回復人聲說：「說真的，他的膽氣確是可嘉。」

　　說完，舉手分開垂面的長髮撥至身後，現出慈眉善目，臉色依然紅潤的老臉，不是鬼，而是個年屆古稀的和善老太婆。

　　崔長青一躍下床，拜倒在長春老人腳前，說：「晚輩崔長青，叩謝老前輩救命大德。」

　　長春老人不加理睬，冷冷地說：「滾！你又來幹什麼？」

　　「再來求老前輩成全。」

　　「成全你什麼？」

　　「求老前輩再施妙手。」他俯伏答。

　　長春老人背著手，抬頭仰望屋頂，冷笑道：「哼！你打的算盤夠如意。」

　　「老前輩……」

　　「休想。」

　　「老前……」

　　「快滾！」

　　他心中一涼，知道無可挽回，四拜而起，說：「晚輩為上次救命之恩而致謝。打擾了，告辭。」

　　說完，他拾起沙棠木劍，大踏步向外走。

　　「站住！」長春老人叫。

　　「老前輩有何吩咐？」他止步回身問。

　　「你這廝賊骨頭……」

　　「老前輩，在下已謝過昔日恩情，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不能受屈辱，請不要罵人。」他神色凜然地說。

　　「罵你又怎樣？」

　　「晚輩只好不聽你的。」他說，急步便走。

　　「站住！」

　　他向外一竄。微風颯然，白衣老太婆一閃而過，劈面攔住了，向他咧嘴一笑。

　　他拔劍出鞘，準備硬闖。

　　「咦！你這把劍從何而來？」白衣老太婆驚問。

　　「那是孤魂孫秀老前輩的遺物。」他正色答。

　　「哦！他傳給你的？」

　　「不，在下掩埋了他……」

　　「什麼？你殺了他？」白衣老太婆變色問。

　　「不！」他將孤魂孫秀收屍的前因後果說了。

　　白衣老太婆臉色冷厲，咬牙切齒地叫：「該死的賤人，你怎能如此待他？」

　　崔長青大驚，斜飄丈外叫：「晚輩情至義盡，你……」

　　「我不是說你。」

　　「你……」

　　「我說的是郝芸仙那賤人。」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心中一寬，說：「他們四十載情仇，不關晚輩的事。」

　　「你知道那賤人在何處？」白衣老太婆問。

　　「不知道。據在下猜想，她可能從此隱世不出了。」

　　「哼！我會找到她的，我要剜出她的心肝來。」

　　「你……」

　　「我，白衣龍女孫蘭，孫秀是我的兄長。」

　　崔長青苦笑一聲，將劍遞過說：「老前輩，男女雙方的情與恨，第三者不過問也罷。既然你是孫老前輩的親人，這把劍你就收下吧。」

　　長春老人走近，勸道：「老太婆，算了吧，令兄與郝芸仙為情所困，他們雙方皆苦了四十年。當年那件事很難斷定誰是誰非，讓他們了結苦因苦果，也是一大解脫，你隱世二十年，又何苦捲入這段牽纏情孽之中？老實說，當年要不是你向令兄透露出郝芸仙已有心上人的消息，令兄也不至於逃婚遠走，作了四十載孤魂。可知人如果任性而為……」

　　「你要怪我？」白衣龍女沉聲問。

　　長春老人苦笑道：「我怎能怪你？他們雙方情孽牽纏，你我到底是局外人，誰真正知道他們之間的隱情呢？」

　　白衣龍女吁出一口長氣，說：「但願那賤人藏得好好的，不然我絕不饒她。」

　　崔長青將劍遞近，說：「劍你收下吧，在下要走了。」

　　白衣龍女不接劍，說：「你替家兄善後，劍送給你吧。」

　　「晚輩已不久人世，劍留在身旁……」

　　「你的來意……」

　　「晚輩身中奇毒，想拜求長春老前輩妙手起死回生，只怕長春老前輩只能治病而不能治毒，晚輩白跑一趟了。」他機警地說。

　　果然激怒了長春老人，大叫道：「放屁！誰說我長春老人治不了毒？」

　　白衣龍女笑道：「老頭子，你何不試試？」

　　「見鬼！還用得著試？小混蛋，你給我滾進去。」長春老人怪叫。

　　「晚輩……」

　　「少廢話！老夫替你拔毒……」

　　「老前輩怎知道晚輩所中的毒可以救治……」

　　「閉上你的狗嘴，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鴆毒、牽機、鶴頂、孔雀膽四大奇毒，在未封喉前老夫皆可救治。」

　　「這……」

　　「但治好你之後，老夫有條件。」

　　「老前輩請提出……」

　　「那就是你得從此改邪歸正，洗手不做賊。」

　　「這……」

　　「你敢不答應？」

　　「晚輩答應了。」他拍拍胸膛說。

　　「好，你給我滾進去。」

　　正應了一句話：請將不如激將。崔長青福至心靈，在重要關頭，猛想起與長春老人打交道的情景，以老人好強、古怪、喜怒無常、固執的種種個性，乞憐哀求不會有多大作用，便改變心念用上了激將法，果然僥倖成功了。

　　其實，長春老人對他早有好感，不然上次豈會讓他在此養傷避災？即使他不用激將法，老人也會替他治毒的，他卻自以為得計呢！

　　長春老人問清他的症狀，並知道他服了林家的保命金丹，只給了他三顆又苦又澀的丹丸和一包藥散，服下後不到半盞茶工夫，便瀉出了一大堆污穢，出了一身臭汗，藥到毒除。

　　不等他有所表示，長春老人即毫不客氣地趕他走路。臨行，白衣龍女向他說：「小伙子，日後你如果碰上薄命花郝芸仙，告訴她，孤魂孫秀並不是無主孤魂，他還有親人在世，這筆賬，早晚她要償還。」

　　「晚輩如果碰上她，必定將老前輩的話傳到。」順從地答。

　　長春老人也說：「小賊，我老人家如果查出你再假借劫富濟貧的名義，做那下九流的可恥勾當，必定廢了你。」

　　他呵呵笑，說：「老前輩但請放心，晚輩今後絕不會做雞鳴狗盜的勾當了，這世間，弄錢的方法多得很呢。」

　　長春老人一怔，遊聲道：「好小子，聽你的口氣，你……」

　　「老前輩，晚輩已答應不做賊，因此，老前輩已沒有廢了晚輩的藉口。」

　　「你……」

　　「呵呵！人，畢竟要過活的，要過活，一個江湖浪人，老前輩認為有多少出路？」

　　「你不能正正當當賺錢餬口？」

　　「老前輩認為可能嗎？像晚輩這種人，一身俠骨，好管閒事，喜打抱不平，看不慣那些強梁豪霸的嘴臉，復又具有悲天憫人的情懷……」

　　「呸！你少臭美。」

　　「老前輩……」

　　「古往今來，那些大奸大惡之徒，所行所事天人共憤，但他們都借你這種荒謬的大仁大義口吻胡作非為，誰又甘冒大不韙，公然承認自己是大奸大惡的人？」

　　「世人的看法……」

　　「哼！老夫不管世人的看法，而是以自己的心胸去衡量是非。你是紅塵過客的門人，我就不許你在下九流中鬼混。」

　　「是，老前輩，晚輩洗手不做賊，老前輩該滿意了吧？世間比做賊好的行業多，並不是沒有。」

　　「你打算入何種行業謀生？」長春老人滿意地問。

　　他呵呵一笑，說：「我只能告訴你，保證不偷不搶，這就夠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果有人乖乖奉上金銀財物，只要是合情合理，便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小子，合情合理，但不合法，你……」

　　「呵呵！要想取之合法，就不要做江湖人。老前輩，你要求過苛了。」

　　長春老人大怒，奔上叫：「你這油蒙了心的賊骨頭，老夫要……」

　　崔長青拔腿便跑，大笑道：「哈哈！老前輩，肝火旺會傷身，何苦來哉？一切多謝，容圖後報，後會有期。」

　　「好小子，老夫會盯住你的。」長春老人止步叫。

　　「你來吧。」

　　「老夫要等著你。」

　　「晚輩在水裏相候。哈哈……」

　　一旁的白衣龍女笑道：「老頭子，你該早些跟我習水性的。」

　　※※※

　　平陽府城中，昨晚共發生三處火警，元都觀大半被焚毀。水利池旁的三妖道秘窟，成了瓦礫場。南關由妖道的爪牙開設的一座客店兼酒樓，也被焚毀一空。火場中，掘出二十餘具屍體，這場空前猛烈的大火，令全城人心惶惶。

　　出西門乘渡船，渡過汾河，西不遠是泊莊鎮，鎮北的另一座大鎮叫劉村鎮。這兩座鎮皆設了堡，堡各有自己的自衛武士，外地人最好識相，不要在鎮中生事，不然必定灰頭土臉。

　　泊莊鎮，是元都觀三子的勢力範圍，三妖道有幾位門人，是泊莊鎮頗有名氣的痞棍。但他們與三妖道之間的師徒名分，對外並不公開，外界知者不多，這裏，也就是三妖道設在城外的秘窟。

　　樹大招風，三妖道老謀深算，狡兔三窟，早已作了安全的準備。

　　昨晚，他們齊集趙曲鎮，圖謀血花會，而血花會也在計算他們，除了分派一部分徒眾擾林家兄妹，並妄圖奪回失去的人質外，大舉襲擊元都觀的各處秘窟，但卻忽略了泊莊鎮，撲了個空，只殺了三妖道的二三十名爪牙，勞而無功。

　　血花會犯了兵家大忌，腹背受敵，終於狼狽而遁，不得不撤回解州另作打算。

　　三妖道雖則損失不輕，但元氣未損，當晚從趙曲鎮撤回後，為免血花會再來尋仇，爪牙四散，只派了一些徒孫輩出面善後，妖道們則與一些首腦人物，匿居在泊莊鎮共商對策。

　　未牌時分，一名老道離開被焚毀了的元都觀大殿，命一些清理火場的工人，至後面靜室搬開所有的家具，以安放一些倖存的神像，八個人離開了鬧哄哄的火場。

　　接近靜室，七個工人竟然平空多出一個。

　　後面這一排靜室未被火神光顧，因此派有不少老道看守，嚴禁閒人接近，以防止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偷竊財物。

　　老道並未回顧清數，帶了工人穿越三重警衛，直入靜室。

　　領先的一名工人隨後跟入，扭頭向其他的工人低叫：「你們等一等，聽招呼再進來。」說完，順手掩上室門。

　　老道仍未回顧，指手劃腳地說：「先把這些椅桌雜物搬至內間，然後打掃乾淨……咦！你一個人？」

　　工人渾身灰土，臉上被灰蓋上一層黑煤，不易看出本來面目，咧嘴一笑道：「一個人就夠了，我聽你的。」

　　老道怪眼一翻，罵道：「混蛋！你這是……」

　　「啪！」工人打了他一耳光，把他打得暈頭轉向，踉蹌後退，幾乎摔倒在壁根下。

　　他正想喊叫，已被工人的大手卡住咽喉，抵在壁上掙命。

　　工人並且抓住他的右手背，以擒拿術鎖腕屈肘制實，兇狠地說：「老雜毛，你放明白些。」

　　老道痛得幾乎咽氣，眼凸、口張、臉紅、脖粗，不住抽氣，直至工人的手放鬆了些，方驚魂初定已過一口氣來，惶然嘎聲道：「你……你打……打得好……」

　　工人冷哼一聲，說：「打得好，在下再打給你看看。」

　　「不！不！你……你這是……」

　　「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來聽你的。」

　　「你是……」

　　「先問你，你要死要活？」

　　「這……」

　　「要死，在下扼住你的咽喉，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斷氣嗚呼哀哉。要活……」

　　「我……我要活，別……別扼……」

　　「要活，很好，我要聽你從實招來。」

　　「你……你要我說……說什麼？」

　　「玉虛子為何不出面善後？說！」

　　「你問這……」

　　「你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反問。」

　　「這……」

　　「說！」

　　「三位仙長與……與玄鶴觀主到……到元都觀去……去了。」

　　「哦！你是指洪洞縣的元都觀？」

　　府城的元都觀，原稱天慶觀。自從洪洞的元都觀三子成名之後，兼併了天慶觀改名為元都觀，作為稱霸江湖的根據地。洪洞的元都觀，目下是三妖道的另一穴窟。洪洞地方小不易引人注意，這座元都觀是三妖道仗以成名的山門，但並未受到三妖道的重視。

　　工人冷笑一聲，兇狠地說：「閣下，大概你活膩了，想歸天啦！」

　　「施主請……請手下留情……」老道急叫。

　　「手下留情？哼！你不吐實，怪我不得。」

　　「貧道所說一字不……不假……」

　　「混帳！在下從洪洞元都觀來，那兒冷冷清清。」

　　「這……貧道便不……不知道了。」

　　「好，你不知道就得死，在下去找另一個老道問口供。在下已經宰了四個不吐實的雜毛，多你一個冤死鬼，枉死城中並不因此而擁擠。」

　　說完，手上加了半分勁。

　　「住手！」老道嘎聲狂叫，手略鬆，老道方驚悸地說：「我……我吐實……」

　　「說，在下聽著。」

　　「他……他們在……在河西的泊……泊莊鎮。」老道臉色灰敗地說。

　　「他們在泊莊鎮有何圖謀？」

　　「今早將三袋珍寶賣給西安來的銀號東主，共賣了二十萬兩銀子。他們在商量，用這筆銀子請一些武林高手，與血花會算賬。」

　　「哦！不錯。」

　　「你……你是血……血花會的？施主，貧道只……只是元都觀的一……一個香火道……道人……」

　　「哼！香火道人，你卻知道三妖道的底細。」

　　「這……」

　　老道的天靈蓋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從此便成了白癡，坐倒在壁根下，像個活死人。

　　工人則向後房一竄，從觀後走了。

　　※※※

　　二更天，夜行人出現在泊莊鎮北的一座大宅旁，一身黑衣，像個無形質的幽靈，飄忽隱沒奇快絕倫。

　　內堂中，松枝畢剝作響，火焰跳動，照亮了堂中每一角落。玄鶴觀主與三妖道坐在上首，兩側分坐著十二名老少男女，全是三妖道的得力爪牙。

　　玉虛子的桌面，擺了十餘張西安四大銀號開出的銀票，手上捧著一張名單，瞥了兩側眾爪牙一眼，冷冷地說：「貧道決定以五萬兩銀子，招請西安、洛陽、太原、鳳翔四地的高手名宿，約期在潼關會合，一網打盡血花會的狗男女，除去心腹大患，諸位如不反對，貧道便唸出所要邀請的人名，分配諸位攜款分頭前往邀請。」

　　玉峰子接口道：「師兄，你似乎忘了咱們的心腹大患，還有一個黑衫客崔長青呢。」

　　玉虛子冷笑道：「崔長青該已毒發而死了，他的烏騅馬，咱們今早不是從趙曲拾回了嗎？」

　　「但……生見人死見屍……」

　　「師弟，你在杞人憂天。如果他仍在人間……」

　　話未完，堂口突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雜毛，你怎知在下不在人間？」

　　眾人大駭，三妖道驚跳而起，不約而同脫口驚叫：「黑衫客崔長青……」

　　崔長青大踏步上堂，冷笑道：「你們還記得我崔長青，很好，很好……」

　　玉虛子心膽俱寒，恐懼地叫：「攔住他！攔……」

　　一個中年人大喝一聲，將坐椅向崔長青擲去，同時拔劍出鞘，人化狂風，劍化龍騰，飛騰而上。

　　崔長青伸手接住木椅，一聲長笑，向中年人猛砸。

　　中年人弄巧反拙，百忙中向側一閃避椅子。

　　崔長青木椅一轉乘勢追擊，椅勢如山崩，「啪」一聲掃在中年人的左肩上。

　　「哎……喲！」中年人狂叫，被擊倒在地。

　　兩名爪牙同時撲到，雙刀破風而至。

　　沙棠木劍出路，但見劍影一閃，竟從刀光中穿越而過，人已到了臺上。

　　「砰砰！」兩名爪牙全倒了。

　　又到了兩個爪牙，左右齊上。

　　木劍左右分張，人劍幻化一團黑霧，一旋即止。

　　兩名爪牙慘嚎一聲，向後摔倒。

　　崔長青已到了長案前，與四妖道面面相對。

　　玉虛子心虛，丟了名單，急抓案上的銀票。

　　劍影一閃，「啪」一聲輕響。

　　沙棠木劍壓住了銀票，陰森森的語音令人心驚：「這些銀票本來該是我的。」

　　「哎……我的手……」玉虛子狂叫，案上多了一隻手掌，和一灘血。那是玉虛子的右掌，被沙棠木劍砍下來了，距銀票尚有尺餘，銀票未到手，手掌卻斷。

　　玉清子玉峰子雙劍左右齊發，隔桌急刺崔長青的左右胸。

　　玄鶴觀主鑽入桌底，俯伏著狂叫太上老君救命。

　　木劍左右分張，「錚錚」兩聲暴響，劍影飛騰，木劍卻又沉靜地壓住了銀票。

　　兩妖道的劍脫手，虎口血如泉湧。

　　爪牙們紛紛奪門而逃，急似漏網之魚。

　　崔長青伸手將銀票拾過，瞥了一眼說：「這裏共有五萬兩銀票，還有十五萬，拿來。」

　　玉峰子向一側竄，逃命要緊。

　　木劍一揮，擊中一隻茶杯，茶杯突向玉峰子飛去，「啪」一聲在妖道的後腦開花。

　　玉峰子仍向前衝，「砰」一聲大震，撞倒在堅實的牆壁上，反震而出，跌倒在壁根下，腦袋流出紅紅白白的一大灘血和腦漿，慘不忍睹，身軀仍在掙扎抽搐，但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玉清子剛離開座位，崔長青沉喝：「你敢走？」

　　「銀……銀票不……不在我身上……」

　　玉虛子左手緊抓住右手的斷腕，血仍不住迸流，痛得渾身發抖，臉無人色地說：「銀票在……在我懷……懷中，給……給你，請……請放我一馬……」

　　「你曾經放過我一馬嗎？」崔長青問。

　　「貧……貧道……」

　　「在下已問過不少人，你們的陰謀詭計，瞞不了我黑衫客。」

　　「貧道該……該死，不……不該利令智昏，只請施主高……高抬貴手……」

　　崔長青向玉清子冷笑道：「你，去把銀票取出來。」

　　玉清子怎敢不遵？到了玉虛子身前，手不住發抖，好半天方掏出二十餘張銀票，遞過說：「請……請施主過……過目。」

　　「放在桌上。」

　　「是……」

　　「退在一旁。」

　　玉清子依言退在一旁，怪眼盯著一大堆西安四大銀號的銀票，眼神充滿了貪婪、心痛、恐懼、不甘、痛恨等等複雜表情。

　　玉虛子更不用說，快要瘋了。

　　崔長青點收銀票，一張張納入懷中，一面收，一面得意地說：「不錯，妙極了，全是西安四大銀號開出的憑票即付銀票，在山西、陝西、河南、南北兩京，所有的各地銀號皆可憑票兌換現銀，謝謝。」

　　玉清子突然大喝一聲，雙掌齊攻，上劈腦門下攻腹脅，情急撲上拼命。木劍一拂，玉清子雙手齊肘而折。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崔長青冷冷地說。

　　玉清子大叫一聲，痛昏摔倒在地。

　　崔長青掃了玉虛子一眼，冷冷地說：「閣下，要找我，到江湖上找。如果我是你，便乖乖地找地方藏身，因為你不是在下的敵手，同時，血花會絕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收劍轉身，泰然大踏步向門口走去。

　　玉虛子一咬牙，左手悄然探入腰帶，探出時白芒飛射，一把飛刀奇快地射向崔長青的背心要害。

　　「噗！」一刀中的。

　　「噹！」飛刀反彈墜地。

　　崔長青緩緩轉過身來，陰森森地說：「在下不必動手殺你，你的死仇大敵會來收拾你的，你造的孽太多了。」

　　說完，緩緩轉身，揚長出門而去。

　　玉虛子久久方失聲大叫：「天亡我也！我的二十萬兩銀子……」

　　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相貌奇醜的人，用刺耳的可怖嗓音說：「妖道，二十萬兩銀子你心痛，我的百餘萬兩銀子就喪在你手中，我難道就不心痛？」

　　玉虛子大駭，驚叫道：「是你！雷公……」

　　天威四聖只剩下雷公一個人，要不是崔長青手下留情放了他，他也將喪身在龍角山。

　　「你還認得我？很好。」雷公咬牙切齒地說，一步步向堂上走來，又叫：「你得償命！」

　　玉虛子心膽俱裂，狂叫道：「你……你該去……去找崔長青……」

　　「是你迫他去毀我的基業……」

　　「不！不……」

　　雷公一聲怒嘯，飛撲而上，厲叫道：「一生心血討諸東流，我與你不共戴天！」

　　※※※

　　後園的馬廄中，傳來一聲馬嘶，與厲叫聲相應和。

　　夜黑如墨，星月無光。官道上蹄聲震耳，烏騅馬載著渾身黑的崔長青，星夜南下，人與馬漆黑一團，因此只聽到蹄聲，難以看清人馬的形影，平添三分神秘的氣氛。

　　他晝夜兼程，馬不停蹄。曲沃、聞喜、安邑，一縣縣被拋落馬後，次日午夜時分，到了鹽池西岸，前面解州在望。

　　解州附近，有三處產鹽的八座池，最大的是跨越解州與安邑縣的鹽池，東西長五十五里，周圍一百四十四里，目下有三座鹽場，鹽的品質不差。其次是鹽池西安的女鹽池，東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鹽味稍苦，並產硝，俗稱硝鹽，品質甚差。再就是州西北的六小池，六座小池的水經常灌入女鹽池，品質與產量皆有限。因此解州一帶靠鹽吃飯的人甚多，但真正稱得上富裕的人卻少得可憐，江湖人在此混跡，幾乎無利可圖，所以不易引起江湖人的注意，在此隱跡頗為安全。

　　解州以南，是跨越四川縣的中條山。中條山的支脈甚多，東連太行，西抵大河，其中隱有龍蛇，但地方尚稱安靜，盜賊不多，江湖朋友因油水甚少，也甚少混跡其間。

　　血花會選擇解州為秘壇的所在地，可說頗有遠見，既不會引起官府的注意，也減少江湖朋友的覬覦，所以一向就平安無事，從未發生意外。要不是這次崔長青前來尋仇，解州總秘壇至少可以多保留三五年。

　　出城南十餘里便是山區，第一座山谷便是五龍谷。

　　血花會負責襲擊趙園，對付林白衣兄妹並劫回人質的一群高手，襲擊失敗被北丐嚇走，知道大事不妙，立即飛騎撤回解州，晝夜兼程急如喪家之犬。他們卻不知林家兄妹已經趕來，更不知林家兄妹有熟悉血花會底細的蠍娘子引路。

　　這天近午時分，距安邑尚有三十餘里，地名落馬坡，是安邑城北三十餘里的一座相當峻陡的山坡，行經此地的大車，車上的人必須下車步行，以免發生意外。如果碰上雨天，乘馬的人也得下馬上下，經常發生覆車蹶馬的事故。

　　三十餘名會眾驅馬到了坡頂，領先的人策馬向下小馳，人馬如潮，走得甚急。

　　到了半坡，坡頂出現了人馬的身影。領先的是一身白的林白衣，和神色冷肅的蠍娘子。其次是紫雲仙子姐妹，和頭巾齊眉蓋，不想以真面目示人的龍簫客。

　　蠍娘子突然勒住座騎，叫道：「咱們追上他們了，瞧，斷後那人是外堂三女中的神針織女古二娘。」

　　「追！」林白衣興奮地叫。

　　紫雲仙子向玫妹急叫：「小妹，回去催請三叔和幾位老前輩快來。」

　　玫雲卻策馬急馳而下，叫：「姐姐，你回去，我先下。」

　　龍簫客跟上叫：「林老弟，他們人多勢眾，不可造次。」

　　林白衣卻大聲道：「顧不了許多，救崔兄要緊，快！」

　　五人五騎策馬向下衝。官道中塵埃滾滾，沒有風，先前三十餘騎掀起的塵埃，令視線模糊，雖上下相距僅一箭之遙，仍不易看清相貌。先前在坡頂看得真切，但馳下時便不易看清了。

　　下面的人，不知有人緊躡在後，下坡必須小心，人的注意力全在前面，不知後面來的人馬是何來路。官道上車馬絡繹於途，誰又知道旅客的來路？

　　將近坡下，斷後的神針織女聽後面蹄聲太急，似乎已到了身後，下坡怎能急馳？怪事！她心中一動，百忙中扭頭回望。

　　追兵已接近五六丈內，她第一眼便看到一身白的林白衣。白衣已蒙上一層黃塵，但仍可看出是白。

　　她起初尚不介意，再仔細一看，又看到了一身紫的紫雲仙子，也看到對方五人五騎都帶了兵刃。

　　紫雲仙子心懸崔長青的安危，乃妹不願轉回招呼後一撥的人，她也不願轉回，因此五個人全趕來了。

　　神針織女大吃一驚，脫口叫：「林白衣！他們追來了。」

　　前面的人大驚，有人叫：「只有五個人，拼了他！」

　　神針織女卻繞側方衝下，叫道：「我回去報訊，你們要攔住他。」

　　林白衣飛騎疾下，一聲怒嘯，長劍出鞘，人如虎馬如龍，氣吞河嶽地長驅直入，劍吐千朵白蓮，首當其衝的兩個人狂叫著中劍墜馬。

　　蠍娘子更狂，先是雙手齊揚，先來一記滿天花雨梅花針，梅花針，一發五枚，連續射出六拔三十枚之多，方拔劍衝入。

　　紫雲仙子姐妹雙劍齊發，隨後跟到。

　　龍簫客的龍簫一揮，八音齊鳴，但聽聲到簫到，點打挑劈急如狂風驟雨。

　　人仰馬翻，慘叫聲刺耳，人馬如潮向下滾，厲吼，馬嘶，血肉橫飛。

　　林白衣最為勇猛，殺開一條血路，驅馬疾衝而下，要搶先至前面攔截。

　　但是，神針織女已帶了三人三騎，先馳下坡，向南絕塵而去，追之不及了。

　　人無鬥志，人再多也是枉然。到了坡底，死傷大半無可挽回，死剩的人四散奔竄，只顧逃命去了。

　　第二撥人到了，他們是笑判官林祥、北丐、一手遮天、僕婦三姨。

　　活捉了三名輕傷的俘虜，問不出頭緒，三賊堅持不曾見崔長青，更不知崔長青被下毒的事。

　　笑判官立即調兵遣將，派三姨先行，至解州和蒲州召請朋友前來助拳，眾人隨後前往解州，先至五龍谷附近見機行事，且先監視五龍谷等候朋友前來商議。

　　紫雲仙子反對見機行事，她主張兵貴神速，直搗五龍谷血花會總秘壇索人，遲恐生變，而且救人如救火，怎能耽擱？

　　笑判官到底是老江湖，他力勸姑娘沉著冷靜。血花會總秘壇高手如雲，內外堂的人已是難纏，天罡地煞人靈三壇地名家輩出，五大護法更是不可輕侮，敵眾我寡豈能冒失地輕生涉險？崔長青下落不明，毒發期已過了十二個時辰，即使目下他仍在血花會的魔掌中，恐怕已經不是活人了，急又有何用？直搗五龍谷，不啻下井救人，把自己也斷送在內，何苦來哉？目下只能說是替他報仇，報仇並不急在一時。

　　說好說歹，總算壓住了兩位姑娘，掩埋了屍體，眾人押了俘虜，急急南下。

　　一陣好趕，到了解州，已是二更末三更初。繞城而過，奔上至五龍谷大道。

　　蠍娘子地頭熟，帶領眾人馳入山區，在谷口南面約兩里地，一座香火冷落的小廟安頓。

　　笑判官老謀深算，知道斷難逃過暗樁的耳目，而且事先已有人走脫，因此必須採取萬全的安全措施以防萬一。

　　小廟不大，安頓好馬匹，只片刻間，一切重歸靜寂。

　　四更天，小廟受到重重包圍。

　　大殿中，神案的兩盞長明燈，發出暗紅色的慘澹光芒，顯得陰森可怖，神像的猙獰相貌，白天已令人望之生畏，晚間更是令人心寒。

　　鬼影幢幢，四周殺氣沖霄。

　　拜臺前，林白衣和衣假寐，他並不想隱伏，長明燈恰好照亮他那一身白衣。

　　不久，蹄聲隱隱，有三匹健馬疾馳而來，在廟前勒住了座騎。

　　騎士是兩女一男，從容扳鞍下馬，在栓馬樁前掛好韁繩，一位女騎士向同伴低聲道：「怪事，怎麼毫無動靜？難道說，他們已先一步離開了？」

　　「不會的，他們絕不可能逃出咱們的眼線下。」另一名女騎士說。

　　「可是，不見有人……」

　　「也許是太累了，都睡啦！他們從府城而來，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再經落馬坡的廝殺，鐵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定然是睡啦。走，先禮後兵，進去。」男騎士低聲說，領先便走。

　　伸手推門，門是虛掩著，應手而開，悄然無聲，顯然，門樁事先曾經注了油或水。

　　院子栽了一些花木，鬼影俱無。

　　女騎士超前而行，登階伸手輕推大殿的正門。

　　沉重的殿門應手而開，燈光入目。

　　拜臺上一片白，林白衣好夢方酣。

　　女騎士略感意外，腳下遲疑。

　　江湖盛傳林白衣是白道中藝臻化境的高手，後起之秀中數一數二的少年英雄，怎麼如此不濟，人進了門仍在沉沉大睡。

　　男騎士大喜過望，向女騎士附耳說：「在下進去一掌劈了他，永除後患……」

　　「不可！」女騎士低聲說，銀牙一咬，又道：「此中可能有詐，不可魯莽。」

　　「堂主之意……」

　　「按計行事。」

　　女騎士悄然入殿，腳下毫無聲息傳出。燈光下，可看出她是個年約二十五六，美貌動人的青春少婦，臉蛋美，胴體更是動人，隆胸細腰豐臀，天藍色的勁裝，把渾身的曲線展現在眼下，極為動人。胸襟前繡著的血花標誌，發出火紅色的閃光。

　　另一名女騎士稍年輕三兩歲，同樣美，同樣動人，僅身材略嫌單薄，但卻另有一種少女的動人風韻流露在外。

　　黑騎士是個中年人，相貌平常，是屬於不易令人獲得深刻印象的人物，五官平常，身材中等，毫無特徵，正是最好的刺客人才。

　　三人都不帶兵刃，僅穿了勁裝。

　　三人圍住了熟睡的林白衣，眼中湧起極為複雜、極為困惑的神色。

　　男騎士突然悄悄伸手，摘取林白衣倚在身側的長劍。

　　為首的女騎士伸手急攔，示意不可妄動。

　　男騎士做出用掌劈的手勢，同樣地被女騎士否決了。

　　久久，女騎士揮手示意先搜四周。

　　三人剛向外退，林白衣突然伸伸懶腰，睡眼惺忪地張口打呵欠，右手拍拍張大呼氣的嘴，含糊地吟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廟堂小睡足，暴客何遲遲？啊！睡得好舒服，小娘子，為何不下手？不下手我又要睡啦！」

　　說睡就睡，頭一搭，雙手抱胸，鼾聲大起。

　　假寐，是倚物半躺坐睡。他背倚神案，三方面皆可下手，極易受到襲擊，但自衛也容易。

　　女騎士冷哼一聲，大聲說：「林白衣，不要裝了，此非待客之道。」

　　林白衣虎目倏張，坐正身形笑道：「失禮失禮，你們錯過大好機會了，良機不再，可惜啊！可惜。呵呵！你們來了，姑娘們，何必教我？」

　　「咱們是誠意前來與閣下商談的。」女騎士冷然說。

第二十三章　受困絕龍谷

　　女騎士說出是前來誠意商談的，林白衣似乎頗表興奮，大笑而起道：「呵呵！妙極了，歡迎歡迎，誠意商談，好事嘛。姑娘尊姓芳名？我，林白衣。」

　　「本姑娘薛香君。」

　　「哦！幸會幸會。」

　　「那位是尉遲玉，與白奇白二爺。」

　　林白衣瞥了雙方一眼，笑道：「山西尉遲世家，千餘年來號稱富貴名門，銀磚造牆每塊重有數百斤，叫做沒奈何，誰也偷不走，富可國，怎麼竟出了一位女刺客？」

　　「本姑娘不是山西人。」尉遲玉冷冷地說。

　　林白衣向白奇一指，又道：「你，是在教的回回？是河西人？」

　　白奇冷笑道：「閣下，咱們不是給你打哈哈來的。」

　　林白衣又是一陣大笑，笑完說：「當然當然，你奪魂神梭白二爺白奇，在江湖上跺下腳天動地搖，當然不是與我林白衣打哈哈來的。剛才你如果給在下一掌，或者給在下一把織布梭，豈不是省事多多？可惜你……」

　　「咱們赤手空拳而來，表示咱們有商談的誠意。」

　　「哈哈哈哈……」林白衣仰天狂笑，聲震屋瓦。

　　「你笑什麼？」薛香君不悅地問。

　　「當然是笑你們。」

　　「我們有何可笑？」

　　「你們說誠意而來？」

　　「不錯。」

　　「談什麼？」

　　「談如何化解你與本會的誤會過節。」

　　「真有化解的誠意？」

　　「當然。」

　　「好，在下不想點破，不過，可不可以先叫那些用暗器指向在下的人，先迴避迴避？」

　　「你……」

　　「咱們都是玩命的人，都知道被人暗中用暗器指住的滋味，那會令人渾身不自在，不自在會出毛病的。」

　　薛香君臉上發赤，硬著頭皮說：「本姑娘保證商談時，你是絕對安全的。」

　　「這是說，商談後在下就不安全了？」

　　「只要你有誠意……」

　　「這不是要求過苛嗎？要求在下有誠意，而你們卻可以沒有誠意……」

　　「閣下，看來咱們沒有什麼可談的了。」薛香君臉紅耳赤地說。

　　林白衣往後一躺，揮手道：「不談就不談，你請吧。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你薛香君根本就無權代表血花會前來商談。我要睡了，請勿打擾在下的清夢。」

　　「你……」

　　「哦！忘了告訴你，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你們的人如果一有異動，老命必定難保。四周有你們四十餘名高手，可惜不是貴會的精英，在下懶得與他們計較，叫他們走，免得在下的朋友大開殺戒，你今晚前來的誠意，豈不一筆勾銷。請啦！少陪。」

　　薛香君真被他唬住了，口氣一軟，說：「我的人撤走，你肯誠意商談嗎？」

　　「隨便，你瞧著辦好了。」

　　薛香君發出一聲低嘯，外面的人紛紛外撤。

　　林白衣坐正身形，笑道：「你不下令進襲，委實愚不可及。」

　　薛香君噗嗤一笑道：「林白衣名不虛傳，果然難纏，說吧，你此來為了何事？」

　　林白衣呵呵笑，說：「只有一件事，把崔長青交給我。」

　　「你為何要他？」

　　「呵呵！薛姑娘，在下不是來評理的，你只要說一聲肯是不肯夠了。」

　　「問題是崔長青在你自己手中，本姑娘希望知道你為何用這件事作為藉口，委實令人迷惑。」

　　「妙極了，一句話推得乾乾淨淨，竟然反咬一口，說崔長青在林某手中……」

　　「且慢！事實上是崔長青到趙曲客棧，氣勢洶洶索取元都觀的八名人質，當他知道人質已被賢兄妹劫走，藏匿在趙園，便直接衝入趙園時，此後便不再外出露面。本會的人認為他已死在你兄妹手中，心腹大患已除，這才派人分頭襲擊自衛求全，你不否認這件事實吧？」

　　「在下只知你們大舉襲擊趙園，乘虛而入把他擄走了。他中毒在床無法行動，在下晚回一步讓你們得手，那晚除了你們之外，沒有別人侵入趙園。」

　　「你想到元都觀三妖道……」

　　「三妖道雖不在府城，但他們的人也不在趙曲。薛姑娘，人交給在下，在下拍拍手走路。不然……」

　　「不然怎樣？」

　　「貴會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你口氣不小呢。」

　　「就算是吧。」

　　「你們來了多少人？」

　　「你數好了。」

　　薛香君套不出口風，苦笑道：「你這人不講理，可否請北丐出來談談？」

　　「他老人家不在。」

　　「在何處？」

　　「你猜猜看？」

　　「在廟外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老人家如不見到崔長青，是不會出面的。」

　　「可是，本會的人，確是不知崔長青的下落。」

　　「你要我相信你的話？」

　　「這是實情，本會正希望賢兄妹能供給他的消息。」

　　「呵呵！咱們好像在捉迷藏兜圈子，浪費口舌，是嗎？」

　　薛香君鳳目一轉，冷冷地說：「既然你一口咬定本會已將人擄來了，本姑娘百口莫辯。」

　　「用不著辯，除非你能把人交出來。」

　　「這樣好吧？本會的人尚未返回，等他們返回時，本姑娘仔細清查後，再給閣下確實的答覆，尊駕滿意嗎？」

　　「明早在下便須得到回音。」

　　「這……」

　　「日上三竿，不能再遲。」

　　薛香君吁出一口長氣，說：「好，日上三竿，給你回音。」

　　「哦！請告貴會主，千萬不可耍花招使詭計，同時最好別打作鳥獸散的主意，言盡於此，你走吧。」

　　送走了三男女，神像後躍出紫雲仙子，焦躁地叫：「哥哥，你怎麼輕易放她們走掉了？」

　　林白衣苦笑道：「大妹，她們早有打算，赤手空拳前來要求談判，我能把她怎樣？」

　　「她帶來了四十餘名……」

　　「不錯，她們確是有備而來。但咱們人手有限，實力單薄，動起手來必有死傷的，她們死一二十個人無所謂，咱們卻經不起任何損失。黑夜中敵眾我寡，來人皆是血花會精英，而且全是暗器的能手，想想看，咱們有幾成勝算？划得來嗎？」

　　「可是……」

　　「凡是不能操之過急，必須權衡時勢。以往咱們未能掌握血花會的罪證，他們殺人行刺準備周全，抓不住罪證，咱們不能入人於罪，這次正好以崔兄弟為藉口，一舉鏟除這些妖魔鬼怪。因此，必須等三姨……」

　　「哥哥，怎能等？崔大哥的生死存亡……」

　　「如果所料不差，崔兄弟確是不曾落在他們手中。」林白衣頗為自信地說。

　　「怎見得？」

　　「血花會不會因為崔兄弟一個人而冒險。同時，他們先入為主，認為咱們與崔兄弟一白一黑是死對頭，認為咱們也志在同謀崔兄弟。你想想看，他們如果把崔兄弟弄到手，豈有不乖乖交出之理？他們明知沒有把柄落在咱們手中，把崔兄弟交出，豈不堵住咱們問罪的藉口了？」

　　「老天，你以為崔大哥他……」

　　「崔兄弟的失蹤，確是令人迷惑。按理，那晚除了血花會的人，並無旁人在場……」

　　「會不會是元都觀三妖道的爪牙，趁火打劫渾水摸魚劫走的？」

　　「不可能，他們明知老虔婆已向崔兄弟下毒，毒發期將屆，甚至不惜殺了老虔婆滅口，以免老虔婆用解藥換取孫女的性命，只消坐候崔兄弟大限臨頭，犯得著再派人前往冒不必要之險？」

　　「完了，崔大哥必定凶多吉少，我們……」

　　「我們只能為他盡一番心力，真要回天乏術，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目下，血花會是唯一的線索，咱們是走一步算一步。」林白衣嘆息著說。

　　「我們必須為他報仇。」紫雲仙子恨恨地說。

　　「老虔婆已經死了。」

　　「但指使老虔婆的人仍在。」

　　「是的，元都觀三妖道必須抵命。等解決血花會之後，咱們再前往找他們結算。」

　　「你打算如何對付血花會？」

　　「先纏住他們，等三姨將人請來再直搗黃龍。」

　　人算計虎，虎亦算計人；他們計算血花會，血花會也在打他們的主意。

　　血花會交不出崔長青，為情勢所迫，不得不鋌而走險，不甘受威脅，只好起而自衛。日上三竿，薛香君帶了尉遲玉重臨小廟，依然未帶兵刃，以使者的身分前來交涉。

　　在廟門相迎的人，仍是林白衣，含笑相迎道：「薛姑娘，請裏面一敘，想必帶來了好消息，大概不會令在下失望，請。」

　　薛香君卻不入內，神色沉重地說：「賤妾不進去了，替閣下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姑娘是說……」

　　「本會的人，沒有人知道崔長青的下落。」

　　「哦！遺憾極了。」

　　「本姑娘奉命徵詢閣下的意見，請問閣下是否打算與敝會化解？不管崔長青的下落如何，閣下與敝會皆欲得之而甘心，因此，雙方之間並無利害衝突，井水不犯河水。閣下如肯就此放手，敝會願以千金為酬，請閣下從此不再追究，留一分情義，日後……」

　　「如果在下不依呢？」

　　「敝會也感到遺憾。」

　　「那就請上覆貴會主，在下拒絕了。」

　　薛香君冷哼一聲，從手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過說：「那麼，這是敝會主的約鬥書，請閣下過目，賤妾立候回音。」

　　林白衣不接書，淡淡一笑道：「林某與貴會之間，勢不兩立，各行其是，雙方並非意氣之事，更非個人恩怨，不需按江湖規矩下書約鬥。請原書帶回，林某從不受邪魔外道的約束。你請吧，正午開始，咱們見面便是生死對頭。」

　　「閣下……」

　　「咱們已無話可說。」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

　　薛香君堆下笑，笑得好媚，抬頭看看天色，笑道：「林爺，午牌正，早著呢。說真的，咱們總不能為了一個該死的崔長青傷了和氣，總該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解決，對不對？」

　　「唯一的解決的辦法，便是將崔長青交出來。」林白衣不為所動地說。

　　「林爺，是否嫌千金少了些？」

　　「呵呵！林某從不為金銀發急。當然，千金也不是小數目，但在貴會來說，謀殺一個人的利潤，有時恐怕還不止千金，你們想利用這種血腥錢來打動林某，未免太妙想天開了。呵呵！在下要準備磨劍了，少陪。」林白衣笑容可掬地說完，轉身施施然入廟而去。

　　薛香君不得不自承失敗，帶了尉遲玉動身返谷。入谷百十步，道旁密林中傳出一聲嘯哨。她高舉左手，向左右一揮，方急步入林。

　　林木深處，坐著五位男女，為首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紅衣美嬌娘，盤龍髻上的烏釵，墜著一塊大紅寶石，紅芒刺目。紅色坎肩，紅色流蘇。胸襟上，戴了一隻以數十顆大小不同的紅寶石，懸了一把紅鞘紅穗寶光四射的長劍。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水汪汪勾魂懾魄的媚目，弓形的櫻口令人一看便想入非非。美，真是美，胴體曲線玲瓏更是動人，果真是人間尤物，畫裏真真。她臉上神色平靜，經常掛著令人心動的微笑。

　　她左右，是兩位美艷絕倫穿黛綠衣裙少婦，兩位身材雄偉英俊瀟灑的二十五六歲年輕人。

　　薛香君與尉遲玉上前行禮，欠身恭順地說：「屬下參見會主。」

　　會主頷首回禮，含笑問：「薛堂主，他答應了？」

　　薛香君苦笑，說：「屬下無能，無法打動他。」

　　「試過其他方法嗎？」

　　「屬下慚愧，那畜生根本不給人有可乘之機。」

　　會主不住頓首，微笑道：「本會主早已知道，這是個不受任何誘惑的鐵打金剛，不是你所能對付得了的。看來，咱們只好與他全力周旋了。」

　　「小畜生說，午牌正便是雙方相決時刻。」

　　「他不上當應約？」

　　「他拒絕了，不接會主的手書。」

　　「你不會投給他？只要他拆開書信，便會黏上蝕骨奇毒……」

　　「上稟會主，他根本就不加理睬。」

　　會主左首的美婦笑道：「會主，何不讓我去試試？」

　　「不，可一不可再，這畜生精明機警，不會上當的。哦！世群，谷口監視咱們的人是誰？」

　　左外那位年輕人欠身道：「上覆會主，是一手遮天祝廣。」

　　「屬下去把他弄來。」有外首的年輕人說。

　　會主搖頭阻止，說：「不，你近不了他的身，這老狐狸見多識廣，隱伏的地勢太好，如果他沒有把握，豈敢有意無意地現身相誘？」

　　「咱們正好利用他。」

　　「會主的意思……」

　　「將計就計，將他們引至絕龍谷，一網打盡。」會主微笑著說，似乎成竹在胸。

　　「可是……」

　　「天罡壇主已請分雲煞五煞，帶了十八神箭太保，克期趕來相助，我已命天罡壇主將人帶往絕龍谷設伏，等倏分雲嶺五煞到來安排天羅地網，走，我們也得事先好好準備。」會主沉靜地說著，拾起身旁的綠色披風站起。

　　※※※

　　絕龍谷，在五龍谷東北約七八里，那是西座山形成的一座絕谷，谷長里餘，兩側是峻陡的山崖，風化了的崖石鬆土，被風一吹，便紛紛向下坍落，只生了一些稀疏短草。谷寬僅十六七丈，谷道兩折，谷口看不見谷尾，谷底疏落地生長著一些矮樹。據傳說，這是五龍谷的龍脈，古代的星相巫師看出此地有王氣，上書皇廷，派人將山脈挖掉，斷了龍脈，洩了王氣，所以稱為絕龍谷。分雲嶺，在五龍谷東面二十七里，嶺東北是安邑系界，那是一處綠林朋友的山寨，也是分雲嶺五煞的賊巢。

　　情勢迫人，血花會的高手散處各地，無法及時趕回拒敵，會主只好請綠林巨寇助拳了。

　　血花會的總壇在五龍谷內，入谷兩里地，便是一座小村莊，只有二十餘戶人家，被血花會佔用設立總壇，原有的村民並未受迫害，反而得了不少好處，因此樂於包庇，一個個守口如瓶。血花會的會眾，出入皆利用夜間，白天如有急事稟報，必須化裝成為村民方許出入。因此，總秘壇所在地，江湖朋友知者不多。同時，總秘壇平時如無變故，三兩年也會自行遷地為良。如果風聲緊急，說遷就遷，因此能保持秘密。除了總秘壇的四五十名男女外，外地分壇根本就不知總秘壇設在何處，外地的會友皆有專人負責聯絡，一輩子也沒見過會主的面，會主是誰也一無所知，彼此之間也從無往來。

　　這種組織形式固然可以保持秘密，但缺點也多，只要負責聯絡的人出了意外，這根線便斷了。最大的缺點是總秘壇人數不多，萬一有警，後果不問可知，即使最近的劍壇，也難望趕來聲援。總秘壇的首腦們一死，該會便要瓦散冰解，收拾殘局談何容易？

　　人多口雜，總秘壇有五六十個人，加上他們的親友，為數更為可觀，想長期保持秘密，勢不可能。這次蠍娘子能將總秘壇的虛實透露給崔長青和林白衣，便是明證。

　　當崔長青進入山西之後，血花會便知楓林山莊洩了底，已作遷地為良打算，因此敢向元都觀三子表明總秘壇設在解州。

　　事前早有準備，因此五龍谷中依然點塵不驚，毫無慌亂的跡象，令林白衣派出監視的人大惑不解。

　　午牌正，二十餘戶民宅中，共衝出五十餘匹健馬，馬上的男女騎士皆穿了黑衣，黑巾包頭，黑巾蒙面，掩去本來面目。

　　人馬如潮，出其不意衝出谷口，馳上至絕龍谷的小徑，飛騎急趕。

　　小村四面火起，村民狼奔豕突。

　　在谷口兩面負責監視的人，是北丐和龍簫客，看了對方的聲勢，怎敢攔截？火速發出信號，並向小廟趕。

　　等他們上馬追趕，血花會的大隊人馬，已遠出三里外了。

　　對方人馬多，山徑一線，人馬一多，速度便不易控制，因此林白衣斷定，諒對方逃不出多遠，趕上了再說。

　　果然不錯，追了五六里，前面山坡上塵埃蔽天，快趕上了。

　　血花會斷後的人，五人五騎在馬後拖了一株小樹，蕩起滾滾黃塵，不但掩住前面的人馬，也除去遺下的蹄跡，而且顯得聲勢更為浩大，像是大隊騎兵在趕路。

　　雙方不住拉近，從蹄聲估計，相距不足一里。但人馬在盤旋的山谷中急趕，加以塵埃蔽天，因此前面仍然無法看到人馬。

　　笑判官一馬當先，北丐隨後緊跟。兩位見多識多的老江湖，居然未能察覺危機臨頭，只顧飛騎急趕。

　　追入絕龍谷，兩旁山崖的碎石鬆土，被驟急的蹄聲所震動，不斷向下墮。

　　北丐突然舉手大叫一聲，放鬆韁繩叫：「勒住座騎！」

　　八人八騎全停下了，笑判官扭頭問：「老要飯的，怎麼啦？」

　　塵埃瀰漫，眾人都感到有點受不了。北丐說：「你們聽，蹄聲怎麼消失了？」

　　林白衣一躍下地，俯地貼耳傾聽，變色道：「不錯，他們全停了。」

　　北丐臉色一變，說：「賢侄，你上崖去看看。」

　　林白衣到了右面的山崖上，由於塵埃濃如霧，谷中無風，等塵埃落定至少也得一盞茶工夫。塵埃影響視線，他向上一竄，上當了，突覺腳下一虛，一腳踏空了腳下的碎石鬆土齊向下坍。

　　「哎呀！」他驚叫，向下急滑，砂石碎土一同向下滾，灰頭土臉。

　　北丐一驚，說：「糟！這是絕地。」

　　笑判官說：「我上去，砍樹枝打樁向上爬。」

　　北丐用打狗棍向崖上一插，直入三尺，毫無阻攔，輕輕一扳，打狗棍向下沉，搖頭道：「不行，至少得打入四尺深，方可攀援。」

　　抬頭上望，崖高不下百尺，要上去，至少得打入四十根木樁，談何容易？

　　紫雲仙子已下了座騎，以手帕掩住口鼻，突然叫：「瞧，這裏原來有樹，好像被人砍掉拖走了。」

　　笑判官大驚，說：「咱們中計了，快退！」

　　樹已全被砍倒，而且全被拖走啦，只留下一些高不及半尺的木樁，想找木樁爬崖也無能為力。眾人急急上馬，向回路急退。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聲震耳。

　　蠍娘子一馬當先，聽到笑聲心中一緊，本能地緩韁。塵影中，路中插了一塊木牌。她走近一看，唸道：「關中林家老少埋骨之地。」

　　林玫雲小姑娘策馬走近，怒火上沖，馬鞭一揮，向木牌抽去。

　　這瞬間，破空嘯聲傳到。

　　「小心！」北丐大叫。

　　小姑娘的座騎，突然向前一蹦，一聲哀嘶，砰然衝倒在地。馬脖上，一支雕翎箭只露出尺餘箭桿。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聲又起。

　　小姑娘驟不及防，被摔落馬下，幸而身手矯健，未被壓在馬下，但已灰頭土臉，驚出一身冷汗。

　　前面塵埃漸散，有人大叫：「喂！你們怎不過來？這裏有刀山，等你們來上呢。來吧！你們這些氣數已盡的白道英雄們。」

　　笑判官一躍下馬，低聲道：「你們暫且後退，退出箭程外，我去看看。」

　　北丐苦笑道：「算了吧，你又不是鐵打銅澆的人，短期間運氣功抗箭亦不難，但你能支持多久？」

　　笑判官沉聲道：「我可利用塵埃護身，料亦無妨。」

　　聲落，他已弓身急竄而出。

　　眾人牽了座騎後退，心中懍懍。

　　不久，笑判官回來了，垂頭喪氣地說：「大事不妙，此路不通。」

　　「怎麼樣？」北丐急問。

　　「谷口確有一座刀山，五丈寬三丈長，插了無數尖刀和套索，還裝了弩箭。」

　　「哦！你是說，除非咱們脅生雙翅了？」

　　「脅生雙翅也飛不出去。」笑判官洩氣地說。

　　「你是說……」

　　「我所能看到的箭手，便有四名之多。他們的弓，全是鐵胎弓。你猜，他們是些什麼人？」

　　北丐臉色一變，問：「你是說，是分雲嶺的十八神箭太保？」

　　「正是他們。」

　　「糟了！」

　　「分雲嶺五煞也來了，我看到了四煞胡狼石修仁。血花會的人也不少，把咱們堵住了，要甕中捉鱉啦！老兄，咱們一時大意，恐怕要埋骨此地了。」

　　北丐扭頭就走，說：「到另一端去看看，牽了座騎，我先走。」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絕望地回到原處，另一端也是此路不通，除了刀山、陷阱、箭手之外，還多了崖左右兩排石雷，在等候他們衝出。

　　這時，塵埃已定，視界無阻，他們所在處在谷道彎曲處，人貼崖而立，兩端的人皆無法看到，只可看到他們的座騎。

　　北丐相度形勢，不安地說：「目下，咱們脫困的唯一希望，是從崖上出去。」

　　「如何下去？」龍簫客苦笑著問。

　　「挖蹬道，而且只能晚上挖。」

　　「老天！那不是要三五天工夫？」

　　「怕只怕他們在崖上用箭來射咱們。」

　　「那……」

　　「咱們快挖穴藏身，快！」笑判官急叫。

　　眾人怎敢懈慢，立即拔劍挖崖。只挖了一半，上面崖頂出現了十餘個人影。

　　「哈哈哈哈……你們在自掘墳墓嗎？」有人高聲狂笑大叫。

　　弓弦狂矢，箭下如雨。

　　玫雲小姑娘挖洞不力，所挖的洞不足容身，大叫一聲，左小腿挨了一箭。

　　紫雲仙子猛地撲上，將她拖入自己所挖的洞中，自己揮劍守在洞外，聲落了三支勁矢。

　　林白衣心中一涼，大叫道：「大妹，這樣支持不了多久的，到座騎旁去，借座騎掩身。」

　　箭下如雨，衝至對崖繫馬處極為危險。但她胸有成竹，崖高三四十丈，對方發覺她衝出，發箭已來不及阻止她了。

　　她一咬牙，閃電似的竄出。

　　箭雨跟著她，她先一步到達馬群旁。

　　糟了，七匹健馬立即受到箭雨的襲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響動，馬瘋狂地奔竄，她又得防箭，又得防被馬踐踏壓砸，險象橫生，真是恐怖的一刻。

　　七匹座騎全倒了，她伏在一匹死馬旁喘息，劍丟在一旁，總算可借死馬掩體。

　　驚心動魄的一刻過去了，林白衣狂叫：「大妹，你怎麼了？」

　　「還好。」紫雲仙子回答。

　　崖上傳來了狂笑，有人叫：「你們的墳穴躲不了多久的，咱們的人快到了對崖了，哈哈哈哈……」

　　他們所挖的穴，只能躲避崖頂射來的箭，卻無法躲避從對崖射來的箭矢。

　　北丐心中叫苦，說：「除非咱們能把馬鞍取來擋箭，不然一切都完了。」

　　笑判官大聲說：「向側方掘穴，快，必須趕在他們登崖之前。」

　　誰敢在偷懶？急向側方加挖洞穴，剛好挖就恰可貼身的淺穴，對崖已出現人影，箭雨再次光臨。

　　紫雲仙子十分機警，她已取下馬鞍障身。

　　崖上方，叫罵聲髒得不堪入耳，但他們仍然沉得住氣，靜候黑夜光臨。

　　饑渴交加，但他們撐住了。

　　好漫長的半日，在感覺中，像是一千年那麼漫長，掛在西方天際的大太陽，怎麼催也催不下西山。

　　終於，暮色四起。

　　可是，他們絕望了，崖上方不斷丟下火焰飛騰的乾草團，照亮了四周，且不時有箭射下，他們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的監視下。

　　他們唯一可做的事，是將向側方伸展的洞穴加深，以免整天貼在上面難受。

　　紫雲仙子割下不少馬肉，回到林白衣替她重新挖深的洞窟，兄妹倆躲在一個洞窟內。

　　北丐冒險潛出，取來了死馬上的三隻水囊，總算解決了暫時的饑渴。連紫雲姑娘姐妹，也對血腥撲鼻的生馬肉，吃得津津有味。

　　至少，箭和饑渴，短期間威脅不了他們了。

　　黎明時分，崖上傳來了話：「姓林的，咱們體上天好生之德，給你們一次機會，向咱們投降，千萬不可錯過。」

　　誰都心裏明白，投降必將死得更慘，更屈辱。

　　近午時分，又有人傳話：「為免你們饑渴而死，咱們已派人準備大量的柴草，丟下去放火熏你們出來，你們好好準備了。」

　　眾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只能眼睜睜等死。

　　山脊上，血花會的高手們，分頭砍集柴草，嘻笑聲此起彼落，個個精神抖擻。

　　遠處一座山頭上，突傳來一陣馬嘶。

　　一名黑衣人定神眺望，突然大叫：「咦！烏騅馬！」

　　三里外，光禿禿的山頂上，烏騅馬人立而起，仰首長嘶。它的背上，鞍轡鮮明，但不見有人。

　　烏騅馬三字，像瘟疫般可怕，有些人丟下柴草，恐懼地大叫：「黑衫客的烏騅，黑衫客來了！」

　　烏騅再次奮鬣長嘶，聲震耳膜。

　　谷東北谷尾一陣大亂，六十餘匹座騎亂蹦亂跳，有些掙斷了韁繩，八方奔竄。

　　砍柴草的人，也自相驚擾。

　　一名黑衣人扛了一大綑柴草，直奔崖口。他前後也有四個人，扛了柴草奔來。

　　崖口站著六名箭手，和六位血花會的人，為首的人赫然是外堂三女之一，神針織女左二娘，向亂叫亂跑的會友們大聲咒罵：「不許亂，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即使是黑衫客真來了。怕什麼？快將柴草搬過來堆好。」

　　黑衣人大步走近，突然將大綑的柴草向她投去。

　　她所站路距崖口整三兩步，便於監視崖下的情勢，見柴草飛砸而來，大吃一驚，向側一閃叫：「你找死，你……」

　　黑衣人更快，恰好截住她的閃向，一掌拍出叫：「你第一個先下去。」

　　接著，沙棠木劍出鞘，人如瘋虎，劍化龍騰，一聲長嘯，猛撲排排坐向下視的六名箭手，吐出了滿天劍影，風雷聲隱隱。

　　「啊……」慘號聲震耳，神針織女向下飛墜。

　　六箭手百忙中挺身而出，揮弓接劍，但已晚了一步，有三位仁兄尚未站起，已被擊倒向下滾墜。

　　「啪啪啪……」弓折弦斷，血肉橫飛，另三名箭手紛紛中劍倒地。

　　一聲怒嘯，三把飛刀破空而飛，三名血花會的會眾，狂叫著摔倒。

　　說快真快，變生倉卒，一剎那，已死了十個人，這才有人狂叫：「黑衫客崔長青！快逃。」

　　崔長青縱起三丈，側掠丈餘，來去如風，縱躍如豹，奔東逐北追殺，片刻間崖頂已無人蹤。

　　他收劍向逃出十丈外的一名會眾叫：「你逃吧，咱們在山區捉迷藏，再見。」

　　到了崖旁，他向下叫：「林兄，你們還好嗎？」

　　林白衣大喜過望，大叫道：「你是崔兄弟嗎？」

　　「是的……」

　　「謝謝天！」是紫雲姑娘的歡叫聲，聲落向洞外搶，抬頭上望。

　　崔長青一驚，大叫道：「快進去！對岸的人尚未解決。」

　　要不是他叫得早，姑娘定然死在亂箭下。幸而姑娘聽話，急向洞內搶，剛閃入側洞，五枚勁矢貫入前洞，破風聲令她心膽俱寒。

　　同時，五六枚箭亦射向崔長青，兩崖相距不足二十丈，正是弓箭最具威力的距離。

　　崔長青向下一伏，開始解下一名箭手的箭袋，取了一張弓，佩帶停當。方徐徐站起，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連珠箭破空而起，連發五箭。

　　「啊……」對崖傳出的慘號聲驚心動魄。

　　他胸口也中了兩支箭，箭被反震落地。弓臂一揮，擊落了射向頭部的一支箭，立還顏色，又發出三支狼牙。有兩個人墜落，慘號聲搖曳二下。

　　對崖的人，終於悄然撤走。

　　他離開崖口，臨行向下叫：「林兄，請稍候，在下到後谷趕散他們再來接應，切記不可妄動。」

　　不等對方有所表示，他已向後谷如飛而去。

　　後谷中由於烏騅馬發出異嘶，造成馬群驚竄，混亂未止，會眾們四出捉捕座騎，烏騅馬就在混亂中離開了山頂，消失在山下的密林中。

　　會主還不知半里外崖頂有了變故，四出彈壓，阻止會友恐懼逃命。她喝住了二位會友，破口大罵：「你們這群酒囊飯袋！一匹烏騅馬便嚇破你們的鼠膽了？難道說，只有崔長青有烏騅馬？你們再定下神看看，崔長青在何處？」

　　糟的是今天所有的男女，皆穿的是黑衣，連分雲嶺來的人，也是黑衣黑包頭，滿山滿野捕捉座騎的人，正向谷口走來，誰知道哪一個是黑衫客崔長青？

　　一名會友臉一紅，分辯道：「會主明鑒，屬下去追座騎，並非膽小逃命。」

　　「哼！追座騎為何上馬向分雲嶺方向走？」

　　「前面還有一匹……」

　　「少廢話，回去把守谷口。瞧，分雲嶺的好漢們，就比你們沉著得多，你不慚愧？」

　　把守在刀山後的三名神箭太保，紋風不動地守在原地。五煞中的三煞冷然向谷中注視，毫無懼容。

　　血花會只有六個人守在原地，但六個人臉上的神色皆惶然不安。

　　黑衫客尚未現身，僅一匹烏騅馬，便瓦解了血花會的鬥志，人的名樹的影，果然不假。

　　被罵得臉紅耳赤的會友，牽著座騎走向谷口，口中不住嘀咕：「分雲嶺的好漢，不知黑衫客的厲害，他們當然沉著得很。等他們吃過苦頭，恐怕比咱們逃得更快哩！」

　　嶺脊上出現了五六個人影，發狂般狂奔而下，叫聲劃空傳到：「黑衫客來了，左二娘與六位太保全死了。」

　　把守谷口的人，像失魂般呆住了。

　　六個人飛奔而下，連滾帶爬狼狽已極。

　　一名會友壯著膽向上叫：「崔長青在何處？」

第二十四章　挑戰血花會

　　最先奔下的人氣急敗壞地說：「快來了，快來了……」

　　上面半里地一座小山丘上方，出現了高大健壯的崔長青，弓箭藏在腳下，叉手而立，冷然向下瞧。

　　「來了，山丘上就是他。」有人叫。

　　一名神箭太保冷哼一聲，說：「在下給他一箭穿心。」

　　弦聲震耳，雕翎箭破空而起，穿雲直上。

　　向上射，勁道銳減，相距雖半里地，箭到達力道有限，除非驟不及防，不然極難中鵠。

　　箭居然奇準，飛向崔長青的胸口。他伸手一抄，接著了雕翎。

　　「咱們三箭齊發。」一名太保低叫。

　　三箭齊飛，上面一聲長笑，黑影一閃即沒，箭勞而無功。

　　分雲嶺五煞有三煞在此，大煞沉聲叫：「咱們上去。」

　　會主向左繞，說：「分兩路包抄，上！」

　　二十餘人分頭向上急奔，只留了三個人把守谷口。

　　上升一半，人向兩側伸展，向上急搶。

　　崔長青跪在一叢野草後，弓弦逐漸拉滿，草梢一蕩，雕翎箭呼嘯著破空而去。

　　一名引弓戒備向上走的神箭太保，突然大叫一聲，扔掉弓箭骨碌碌向下滾。

　　下面有人搶上，伸手急攔。

　　「啊……」第二個人慘叫著向下栽，是另一名神箭太保。

　　救第一名太保的人驚叫道：「不好，箭貫眉心，沒救了。」

　　「哎……」走在最前面的大煞尖叫，抱住了小腹，身形一晃突然扭身摔倒。一枚雕翎穿透腰背，大概難以挽救了。

　　左面，血花會的人，也被射倒了兩個。

　　眾人大駭，全都伏下了，遲疑不進，疑神疑鬼。向上看，鬼影俱無，箭不知從何而來，反正只聽到破空飛行的厲嘯從上而下，卻不知發自何處。

　　會主心中發慌，向緊跟在後的一名年輕人說：「世群，叫他們下來決鬥。」

　　年輕人世群不敢站起，向上大叫：「崔長青，你聽得到在下的話嗎？請回話。」

　　上面悄然無聲，野草萋萋，不知人藏在何處。

　　世群不死心，又叫：「崔長青，咱們到谷下決鬥，你敢不敢答應？」

　　空山寂寂，毫無聲息。

　　世群徐徐站起，又叫：「你如果是英雄好漢，不要暗箭傷人，下來，咱們決一死戰。」

　　仍然不見人影。世群低聲道：「這小輩恐怕已經走了。」

　　「上去看看。」會主低叫。

　　世群打一冷顫，但不敢不遵，舉步向上走，高叫道：「你不下來，在下上去了，咱們一比一，公平決鬥，我上來了。」

　　他邁動著發抖的腿，心驚膽戰地向上走。只走了十餘步，一枚勁矢突從側方破空飛到。

　　崔長青早已換了方位，貼地飛躥到了側方。他並不傻，也不想充好漢做英雄，敵眾我寡，他怎肯與對方決鬥？覷個真切，發出一支狼牙。

　　箭從側方飛越，下面的人相距稍遠，易於發現，會主驚叫：「小心左側……」

　　「啊……」世群狂叫著向下一栽，再向上一蹦，方向下急滾。

　　一名少女眼都紅了，一躍而起，尖叫著向箭來的方向，發瘋似地揮劍猛衝，厲叫道：「姓崔的，我和你拼……」

　　衝了五六丈，突然向前一仆，斜滾而下。

　　最後，一名神箭太保臉色泛黑，向兩煞恐懼地叫：「這人可怕極了，寨主，快逃。」

　　聲落，人已連滾帶爬下降五六丈，舉起雙手，手中空空，拼命向下狂奔，一面狂叫：「在下認栽，不要射我……」

　　果然沒有箭來，讓他逃至谷底，跳上一匹座騎，落荒飛遁。

　　對面山崖頂脊上，奔下七名黑衣人，先後跳上座騎，竟自逃命去了。

　　兵敗如山倒，有人逃走，自然有人仿效，只片刻間，眾人像喪家之犬般向下飛奔。

　　上面，崔長青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離開了隱伏處。

　　對面山脊間，烏騅馬重現，一聲長嘶，疾馳而下，隱沒在樹林中。

　　薛香君就一直跟在她身後，悚然地說：「會主，咱們到分雲嶺暫避，豈不近些？」

　　「不，山區只有一條路，走不掉的。」

　　「但……」

　　「前谷還有幾位壇主和護法，與他們會合，便不怕他了。這次咱們失策，人分為四處，真是天數，走。」

　　前谷的人只知後谷有變，不知情勢如何發展，十餘位高手議論紛紛，正打算派人至後谷察看。分雲嶺的好漢也有八名，有兩煞和四位神箭太保。

　　當他們發現會主帶了人馬繞道飛馳而來，便知有點不妙，一位壇主急急迎上，老遠便大叫：「後谷人喊馬嘶，怎麼一回事？」

　　薛香君高聲叫道：「快上馬，撤至州城。」

　　「為何？這……」

　　「崔長青來了，咱們……」

　　「三面埋伏俱潰，快走。」

　　會主到了，匆匆下令：「撤至州城，咱們必須盡快離開山區。在城中那小畜生不敢行兇，山區危險，快走。」

　　聲落，已馳出五丈外。

　　四下餘騎沿徑急撤，人心惶惶。遠出兩里地，前面小山坡上一聲馬嘶，崔長青安坐雕鞍，烏騅馬抬首屹立，人馬一團黑，黑得令人心中發緊。

　　山坡距小徑半里地，看得真切。會主心中一緊，扭頭叫：「等後面的人，一同過去。」

　　四位神箭太保馳到，叫道：「射他下來！」

　　四箭剛離弦，烏騅馬四蹄翻飛，狂風似地消失在坡的後面，只留下滾滾黃塵，四支勁矢連邊都沒沾上。

　　一名分雲嶺的好漢大叫：「山坡後是絕地，咱們追！」

　　會主也認為高手已聚，膽氣一壯，也叫：「好，追，分頭包圍。」

　　坡後確是絕地，三面山峰峻陡，下面是小有起伏的荒原，形成一處盆地，除了從山坡這一面衝出之外，別無出路。

　　四十餘騎弧形排開，狂風似的向上飛馳。登高一望，下面荒原呈現眼下，荒草萋萋，方圓不足五里一覽無遺，散佈在荒原上除了及肩荒草之外，只有一些零星小樹散佈其間，哪有人馬的蹤跡？

　　眾人正感奇怪，難以決定是否下去搜尋，左側的兩里外的一座山頭上，突然傳來一聲馬嘶。

　　眾人一驚，正是黑衫客和他的烏騅馬。

　　「咦！怎麼這樣快？」有人駭然叫。

　　「怪事！飛馬也飛不了這麼快呢！」另一人怪叫。

　　「恐怕是匹幽靈之馬。」一名分雲嶺悍賊悚然地說。

　　分雲嶺東北，地處虞阪，也稱吳山，路南過平路，北至安邑，東至夏縣，阪東是巫咸頂。歷史上首屈一指的相馬師伯樂，在此遇騏驥駕鹽車，千里馬遇伯樂，千古傳為美談。周武王封吳泰伯之弟仲雍之後虞仲於夏墟，因此稱為虞阪。春秋二年，晉假道於虞以伐虢，就是這條路，假途滅虢的典故出此；當地的人則稱之為青石槽。據傳說這裏每一百年便會出一匹千里駒，有一匹神異的幽靈之馬在山區中出沒無常。

　　沒有人再提起追趕的事，盯著山頂上黑亮的人馬發怔，往山上追，那是不可能的。

　　會主吁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算了，走吧。」

　　一名匪首扭頭問：「鄧會主，咱們的人為何不見跟來？」

　　會主慘然一笑，說：「貴寨的人死傷亦慘，三寨主帶了倖存的弟兄，已返回分雲嶺去了。」

　　「哦！那麼，在下也要帶回弟兄們返寨了。這次未能將林家兄妹置於死地，遺憾之至。」

　　會主苦笑道：「目下咱們可合不可分，貴寨的人不宜此時返回分雲嶺……」

　　「抱歉，在下的人，不能隨你們到州城，咱們的弟兄在州衙落了不少案，被官府的眼線認出，後果可怕。鄧會主，咱們後會有期。」

　　悍匪們一是不敢前往州城避風頭，一是大寨主不在群龍無首，必須返山，拒絕了會主的挽留，帶了所有的弟兄，馳上至老龍谷的小徑。

　　接近谷口設伏處的半里地，路旁的矮林茂草中，隱伏著林白衣兄妹一群劫後餘生的猛虎狂獅，正眼睜睜地靜候人馬接近，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咬牙切齒。

　　會主率領三十餘騎撲奔解州，每個人皆臉有驚容，拼命鞭策座騎急馳，可是山路崎嶇，人馬又多，路窄只容一騎，想快也無從快起。

　　「希聿聿……」馬嘶聲起自左近的山林，空谷回音久久不絕，更增聲勢。

　　馬匹再次發性蹦跳，一陣大亂。混亂中，有人墮馬，有人受傷。

　　左面里餘，山腳下的樹林前，黑衫客與烏騅馬重行出現，冷冷地注視著混亂的人馬狼奔豕突。

　　會主臉色鐵青，咒罵道：「這畜生可惡！我要與他生死相決。」

　　薛香君不知她罵崔長青抑或是罵烏騅馬，苦笑道：「會主，咱們被他盯牢了，恐怕他不會讓咱們平安到達州城，如何是好？」

　　「咱們仍可一拼。」會主咬牙切齒地說。

　　「屬下認為，不如化整為零，也許……」

　　「化整為零，豈不自掘墳墓嗎？」

　　「不然，目下咱們走一個算一個，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

　　「他已經盯牢了我們……」

　　「咱們不分男女，全是一色黑衣，他怎知道會主走哪一條路？這樣吧，爾後由屬下發令，事急從權，暫時冒充會主，讓他來找我，會主便可乘機脫身了。」薛香君慨然地說。

　　「不，我不甘心。」會主斷然拒絕。

　　「那……依會主之見……」

　　「前面是九曲槽，咱們在那兒設伏等他決戰。」

　　「會主……」

　　「我意已決，就這麼辦。」

　　「請會主以日後為重……」

　　「過得了今天，方有日後。你記住，萬一我有三長兩短，你必須保全自己，重建血花會，保全本會的大好基業，不惜一切代價，殺了這畜生替我報仇。現在咱們到九曲槽，走！」

　　薛香君無奈，說：「好吧，屬下先走領路。」

　　丟失了六匹座騎，眾人重新上路。

　　薛香君帶了三人三騎在前開路，林前的烏騅馬已經失蹤，她心中略定，策馬急馳。

　　一支勁矢破空而至，「嚓」一聲貫入她的座騎左目。

　　健馬竟即發起瘋來，一陣長嘶，將她掀下鞍橋，奔出五六丈外方砰然倒地。

　　她並未受傷，驚出一身冷汗。

　　蹄聲如雷，烏騅馬像一朵烏雲，也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從百步外的矮林中衝出，衝向馬隊的中段。

　　「嗤嗤嗤！」箭厲嘯著光臨。

　　「啊……」慘叫聲淒厲刺耳。

　　「砰……」人馬齊倒。

　　人群大亂，馬匹驚竄。

　　烏騅從中間疾馳而過，三把飛刀又擊倒了逃散的三個人，衝入對面的樹林中，蹄聲漸遠。

　　二十餘丈空間，烏騅衝出，隱沒。崔長青發箭，發射飛刀，說快真快，有些人連人影也未看清，兩端的人根本無法救應同伴，更不用想攔截了。

　　會主好不容易將魂飛魄散的手下聚齊，遺下五具屍體，心驚膽跳地重行趕路，一籌莫展。所有的人鬥志全消，只有一個迫切的心念：逃。

　　會主至九曲槽設伏決戰的念頭，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除了趕快逃命之外，別無他念。對方沿途襲擊，神出鬼沒，飄忽無常，憑這二十餘位驚弓之鳥，豈敢奢言設伏決鬥？是否能逃出山區，還是未定之天呢。

　　逃了里餘，前面便是地勢起伏不定，林草深茂的丘陵地區九曲槽。

　　半里外，烏騅馬屹立路中，馬上的崔長青據鞍高坐威風凜凜，人與馬屹立不動，像是石人石馬。

　　已換了座騎走在前面的薛香君第一個發現，驚叫道：「他攔在前面！」

　　崔長青的弓舉起了。

　　薛香君扭頭向同伴說：「你去稟明會主，我前去與他交涉。」

　　她解下劍，取下百寶囊，交給同伴獨自策馬上前，高叫道：「崔爺，有話好說，能不能有些商量？」

　　崔長青按下弓，叫道：「你過來，不妨聽聽你的解釋。」

　　薛香君大喜，策騎小馳而近，在丈外勒住座騎，抱拳行禮道：「是崔爺嗎？我叫薛香君。」

　　「薛姑娘，幸會幸會，請問何以教我？」他泰然地答。

　　「崔爺殺夠了吧？」

　　「哦！你來教訓我的？」

　　「小女子怎敢？」

　　「你有何話說？」

　　「崔爺真要趕盡殺絕嗎？」

　　「薛姑娘，你們的手段，並不比在下仁慈。」

　　「崔爺盛怒而來，是為了黑龍幫的事嗎？崔爺是黑龍幫的人？」

　　「在下不是黑龍幫的人。」

　　「那你……」

　　「首先，在下要指出你們的罪行。其一，慘殺敝友三眼韋陀與虯鬚客。其二，派人前往博陵，妄圖刺殺崔某的親友。其三，派出天罡壇主，勾結元都觀三妖道，欲置崔某於死地，你們幾乎成功了。你，你不配與在下說是非，叫你們的會主來，還我公道。」

　　「崔爺，這件事敝會認錯……」

　　「認錯就罷了不成？哼！」

　　「敝會主目下不在此地，這裏由小女子作主。崔爺，貴友已死，人死不能復生，你已殺了敝會不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況彼此都是江湖人，何必相煎太急？敝會願補償，崔爺有何條件？」

　　「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可以保證。」

　　「你們的會主呢？」

　　「三天前已到潼關巡視去了。」

　　「貴會主貴姓大名？」

　　「叫鄧青雲，當然這是假名，會中見過她本來面目的人並不多。」

　　「你知道她？」

　　「所知有限，只知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至於她的出身來歷，卻一無所悉。」

　　「貴會主真的去了潼關？」

　　「去潼關是假，可說是逃避你遠走他方，你也該滿足了。」

　　「她逃不了的，上天入地，在下也要將她找到。」

　　「崔爺，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何苦……」

　　「她不能一走了之。」

　　「我願替會主補償你的損失，夠了吧？」

　　「要你的頭，你能答應？」

　　薛香君淡淡一笑，輕掠鬢角說：「只要你說一聲，我會自己把頭砍下來給你，不勞閣下動手。」

　　他也淡淡一笑，說：「可惜在下對你的玉首毫無興趣，你對血花會倒是忠心耿耿呢。」

　　「崔爺……」

　　「你說你作得了主？」

　　「是的，會主不在，我這內堂三女之首，有權決定一切，目前也是代理會主的人。」

　　「好，你聽清了。其一，我要女飛衛公孫秀，與鐵琵琶呂三娘子，限日落之前，將她兩人送到州城北郊法場。其二，解散血花會，不許你們再賺這種傷天害理的造孽錢。這兩件事，你辦得到？」

　　「這……」

　　「不然，在下對血花會的人，見一個殺一個，絕不慈悲。」

　　「我答應你。」薛香君斬釘截鐵地說。

　　「好。如果你辦不到……」

　　「崔爺可以任意而為。」

　　「好，日落前，咱們北郊法場見。」

　　他兜轉馬頭，向州城方向絕塵而去。

　　※※※

　　五龍谷秘窟已被大火所毀，二十餘名血花會劫後餘生的男女，在谷東不遠的一座三家村中暫且棲身，立即開始計議，商討如何善後。

　　薛香君對崔長青所提的條件頗感意外，對他逕自離去更感困惑。這明明是有意放血花會一條生路，難道他另有陰謀？血花會不易重視信守的幫會，他為何如此自信，逕自離開了山區？是不是有意引他們上鉤？找機會把他們一網打盡？

　　二十餘個驚弓之鳥，能商討出什麼好結果來？地煞壇主奪魄神針郭天容已是嚇破膽的人，神色倉皇地說：「說來說去，都是花蕊夫人的不是；上次派她們去調查黑龍幫的去向，不但未能查出楊幫主的下落，而且為逞一時之快，命女飛衛和鐵琵琶殺了三眼韋陀和虯鬚客，忘了會規，下手時落在他人眼下，連累本會落得今天的下場。」

　　天罡壇主苦笑道：「郭壇主，目下不是埋怨誰的時候，會主授權給花蕊夫人行事，執行中有錯誤勢所難免。」

　　「有錯誤就得受懲處。事關本會存亡續延，咱們必須為本會的前途打算。」奪魄神針暴躁地說。

　　薛香君沉靜地注視著奪魄神針，神色肅穆地說：「郭壇主之意，是接受黑衫客之條件？」

　　奪魄神針冷冷地說：「這得由會主定奪，本壇主只想提供管見而已。」

　　天罡壇主大聲道：「咱們實力仍在，這些小挫折算不了什麼，愚意認，本會絕不在崔小輩的暴力下低頭。」

　　會主冷冷一笑，說：「諸位不必為此事爭論了。本會主已有周詳打算，咱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經過大風大浪，好不容易創下這份基業，豈能就此斷送在一個江湖小亡命手中？」

　　「會主之意，咱們仍可一拼？」地煞壇主問。

　　會主冷哼一聲道：「諸位要知道，本會所作的買賣極為機密，雖則會友遍天下，其人數實並不多。這種買賣生意有限，利潤並不豐，每一地區在通都大邑設壇，每一壇僅一至三人，人多了養不起，人少了不敷調配，雖則迄今利潤有限聊可自給，但血花會的字號總算叫響了，爾後本會的買賣當然不限於刺客，等到時機成熟，便可大展鴻圖另闢財源。姓崔的單人獨馬，本會焉能就此認栽？只要度過這次難關，再圖發展並不為晚。」

　　薛香君接口道：「會主之意，今晚仍由本堂主至北郊法場應約，本堂主動身之後，會主與諸位立即化整為零，各自設法脫身，下月初在河南府龍門秘壇聚會。在聚會之前，諸位必須通知各地秘壇，暫時停止活動待命。」

　　會主吁出一口長氣，說：「在崔小畜生未授首之前，一切活動必須停止，不許任何人再使用本會的名義出面與人交涉，不許使用血花標誌。」

　　「請問會主該如何對付崔小輩？」天罡壇主問。

　　會主冷冷一笑，說：「由本會主親自對付他。」

　　「可是，那小輩藝業功臻化境……」

　　「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最難防；本會主自有妙計。同時。會主要自己去請一些江湖奇人武林名宿，全力謀圖這小畜生。本會主唯一要求諸位的是，各地秘壇務必盡全力供給本會主有關小畜生的消息，但切記不可出面，更不可自以為是，認為有機可乘，便逞強出手自取滅亡。從現在起，各位即使眼見小畜生倒斃路旁，也不可即時趨前探視，如果不幸落在他手中，後果不堪設想。現在，咱們不動聲色，等堂主動身時，候命動身各自設法脫離險地。」

　　門外搶入一名會友，神色慌亂地說：「上稟會主，右側山麓有人窺伺。」

　　會主點頭道：「不是崔小畜生，不要緊。小畜生已進城去了，咱們離開時，天色已是不早，天一黑，誰也無奈咱們何。小心戒備，切記不動聲色。」

　　「是，屬下理會得。」會友應諾退去。

　　薛香君帶了兩位女伴，乘了健馬踏著斜陽餘暉，不徐不疾地馳向解州城。

　　城北郊、俗稱北校場，本州丁勇每日在此檢閱一次，因此稱為校場。本州決囚，除了重大刑案被判斬立決的死囚，在十字街斬決示眾之外，每年秋後決的死囚，皆在北郊校場處決，所以也叫法場。平時，日落城門一閉，北校場人煙絕跡，據說這一帶的惡鬼時出祟人。

　　薛香君三人三騎，繞東門而過，座騎開始狂奔，到了三里外的鹽池旁，沿池旁小徑疾趨池西防堤旁的一座小村莊。

　　在村前下馬，她向兩女伴說：「你們在此稍候，小心些。」

　　她在村民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在一座茅屋前止步，伸手輕叩柴門。

　　「誰呀？」裏面有人問。

　　「是我，解州來的。」她答。

　　「那一處解州？」

　　「紅花落日，榴火映山紅。」

　　柴門拉開了，迎出來的是一位老村婦，訝然叫：「咦！堂主親來……」

　　「裏面說話。」

　　「是，堂主請進。」

　　柴門重閉了，兩人入廳，薛香君說：「三娘子，易裝，帶上你的鐵琵琶。」

　　「是。屬下遵命。請問堂主，黑衫客的事怎樣了？」

　　「他已進入山區。」

　　「會主不是要投奔分雲嶺嗎？」

　　「暫時用不著去，那位黑衫客是假的。」

　　「哦！是林家兄妹改扮的？」

　　「正是林家的人。」

　　「那黑衫客……」

　　「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堂主要屬下……」

　　「你去看看那位假黑衫客，看到底是誰。」

　　「哦！他……」

　　「他被困在絕龍谷，明早可望將他擒住。」

　　呂三娘子大喜。說：「堂主請稍候，屬下即入內易裝。」

　　「快，要趕路呢。」

　　不久，呂三娘於回復了本來面目，挾了她那具用錦盒盛絳裝的鐵琵琶。

　　「走。」薛香君說，舉步向外走。

　　呂三娘子順從地隨在她身後外出，鎖上柴門同出村口。

　　「給三娘子一匹座騎。」薛香君向兩女伴叫。

　　女伴將韁繩交給呂三娘子，說：「晚間趕路，座騎小心。」

　　「謝謝。」呂三娘子恭敬地說。

　　就在呂三娘子轉身欲待踏鐙的剎那間，女伴手一伸，一指頭點在呂三娘子的右肋下，伸手扶助說：「我抱你上馬。」

　　呂三娘子大驚，駭然叫：「薛堂主，這……這是……」

　　薛香君毫不動容，說：「三娘子，抱歉。你們在楊家寨，刺殺三眼韋陀時，不該將會規置於腦後，落在黑衫客眼中犯了大忌。」

　　「堂主，這……」

　　「黑衫客要你，不要怨本堂主。」

　　呂三娘大駭，尖叫道：「我要求見會主申訴，我……」

　　女伴一掌將她拍昏，冷冷地說：「你去見黑衫客，不管你是否願意。」

　　四人三騎重新上路，馳向北校場。

　　※※※

　　同一期間，會主陪同二十餘名血花會首腦人物，利用暮色蒼茫的好機會，悄然四散，座騎皆未帶走，在山區逃亡，有座騎反而是個累贅。

　　不遠山麓的樹林內，紫雲仙子姐妹居高臨下監視。紫雲仙子看到了從後門溜走的人影，向乃妹說：「果然不錯，這些妖孽們並無改邪歸正的誠意，開始逃亡了。」

　　「快去擒捉……」

　　「不，崔大哥已經說過，讓他們逃，在遠處悄然下手，捉一兩個取得口供便可，不可打草驚蛇。」

　　「這……如讓他們逃脫，爾後……」

　　「小妹，血花會的組織咱們已經摸清，蛇無頭不行，只要除去他們的會主，自會煙消雲散，如果把這些次要人物一網打盡，他們的會主提高警覺，爾後便不易追蹤了。只捉一兩個人，便不至於打草驚蛇。你發出信號，其他的事不要你管。」

　　信號發出了，逃亡的人已四散而去。

　　東北角兩里地，林白衣與蠍娘子兩人是一組，盯緊了兩個全力飛竄的人。蠍娘子低聲說：「前面一人是地煞壇主奪魄神針郭天容，後面那人是地煞壇大名鼎鼎的奪魄神梭白奇。這兩人皆以奪魄暗器成名，是該會數一數二，心狠手辣的高手刺客。」

　　林白衣一面追蹤，一面說：「好，咱們把白奇弄到手。」

　　「地煞壇主名位高，為何不要他而要地位低的白奇？林爺不是捨本逐末嗎？」

　　「不然，地位高的必是死黨，不會招供的。同時，咱們把地煞壇主弄到手，血花會便會提高警覺，怎能追出他們的會主匿伏處所。」

　　「哦！可是，他們兩人走一路……」

　　「他們會分手的，咱們再跟一段路。」

　　果然所料不差，兩刺客在前面的山腳下分手，一東一西，各奔前程。

　　奪魄神梭走的是山西麓，由於天色已黑，又沒有路，而且已遠離棲止處四里左右，認為已經遠離險地，不再趕路，踏著輕快的腳步，擇路而行。

　　走了半里地，前面矮林出現。他倏然止步，悚然而驚，林中，站著一個白影，夜色朦朧，仍可清晰分辨人的輪廓，白衣頗為觸目。

　　他曾和薛香君與林白衣打過交道，看了白衣人，不免心中發慌，真所謂望影心驚。

　　「誰？」他沉聲問。

　　白影衣袂飄飄，徐徐向他走來。

　　他心中更慌，火速轉身欲遁。

　　身後六七丈，草叢中升起一個黑影，草長及肩，只能看到一個隱約的人頭。

　　「嘻嘻……」人頭發出一陣刺耳的嬌笑。

　　他又是一驚，向左一躥，逃向山溝崎嶇的亂石堆。

　　白影一閃，從斜方向截出，十餘步便雙方照面。

　　他一咬牙，左手打出一團碎泥，喝聲「打」！

　　白影向右一閃，隱入草叢中不見。

　　他向下一伏，斜躥而出。

　　白影一閃，再次現身縱起攔截。

　　他冷哼一聲，雙手齊揚，打出了威震江湖的暗器，兩把子母奪魄神梭同時出手，吼道：「你的末日到了！」

　　縱起的白影突然一頓，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兩把子母神梭落空，直飛四丈外，「啪啪」兩聲機簧響，神梭暴裂，子梭再向前飛，飛落草叢不見。

　　「哈哈！好厲害的子母奪命梭。」白影重新現身，大笑著說。一聽語音，果然是林白衣。他驚得血液要凝住了，挫身軀急竄，手中重新挾了兩把子母神梭。

　　「啪！」一聲響，背心挨了一團碎泥，巨大的打擊力，將他擊倒在地，奮身一滾，雙梭齊發。

　　身後沒有人，笑聲起自身右不遠，是林白衣的聲音：「哈哈！你一向自命不凡，與人交手只發一梭，今天怎麼啦？四梭全告落空，手發抖失了準頭嗎？你的子母梭手藝精巧，製造不易，身上只有六具，你還有兩梭可發，下次不可發抖啦！哈哈哈哈……」

　　他心膽俱寒，挫低身形喝道：「林白衣，你敢接我兩梭嗎？站起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有種的英雄好漢？」

　　白影徐徐站起，就在右面不足三丈。

　　正是神梭威力最強的距離，他悄然雙梭齊發。

　　「啪！啪！」先後擊中了白影，白影一晃。

　　「你也有今天！」他喜極大叫，飛躍而上。

　　衝上的剎那間，他感到脅下一麻，但衝勢未止，到了白影前，突然驚叫：「你……你這算什麼？我……」

　　「砰」一聲響，他摔倒在白影前。

　　白影不是林白衣，是一枚小樹枝，頂上戴了巾，披了一襲白衣。

　　只穿了汗衫的林白衣從旁站起，笑道：「老兄，不要怨天尤人，這樣才可以活捉你，你的子母奪命梭確是武林一絕，可惜膽量不夠，你認命吧。」

　　身旁多了一個女人，是蠍娘子，接口道：「你中了老娘的梅花針，不要妄圖反抗了。」

　　「噗」一聲響，腰脊挨了一腳。他如受雷擊，渾身一軟，失去了掙扎力量，嘆道：「你是蠍娘子，原來五龍谷是如此敗亡的。」

　　林白衣穿起衣巾，一把將他挾起說：「老兄，有話咱們慢慢談，走吧。」

　　※※※

　　暮色蒼茫，北校場夜風蕭蕭，木時傳來一陣陣野狗的長嗥，淒厲刺耳。附近不時飄過一兩團鬼火，更令人心驚膽跳疑神疑鬼。

　　場東是南北官道，又看到黑黝黝緊閉著的城門。

　　烏騅馬屹立在場中心，崔長青據鞍高坐，人與馬屹立如山，甚至連馬尾也毫不拂動，遠遠看去，益增三分恐怖，漆黑一團，像煞了鬼影。

　　三匹馬遠遠地馳來，蹄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雙方接近三丈左右，來客勒住了座騎。

　　「是崔爺嗎？」薛香君問。

　　崔長青掃了對方一眼，說：「好像你們之中，沒有在下所要的人。」

　　「崔爺只給咱們半天工夫……」

　　「據在下所知，在下所要的人全在貴會秘壇，半天工夫，應該夠了。」

　　「崔爺的消息恐怕不正確……」

　　「哼！鐵琵琶呂三娘子，曾隨天罡壇主到平陽府，向三妖道索取在下的性命。」

　　「鐵琵琶本姑娘已將她帶來了，但女飛衛目下隨花蕊夫人在河南辦事，委實無法將她帶來。」

　　「你說該怎麼辦？」

　　「半月後，本姑娘負責將人送到。」

　　崔長青不是不講理的人，不再逼迫，說：「女飛衛與花蕊夫人，曾在鄭州奉貴會之命，行刺好人。限你們在二十日之內，帶一千五百兩銀子，連同女飛衛與花蕊夫人，至鄭州投案。」

　　「閣下為何替官府……」

　　「住口！」

　　「崔爺，你也是黑道人，何必……」

　　「我只問你答不答應，廢話少說。」

　　「這……好吧，我答應。現在，呂三娘子是你的了。」

　　薛香君舉手一揮，女伴將鐵琵琶拍醒，將其推落下馬，喝道：「前面是黑衫客，小心了。」

　　薛香君策馬後馳，叫道：「二十日後，閣下到鄭州討消息。」

　　呂三娘子取出鐵琵琶，乘亂向崔長青一指。

　　薛香君與兩位同伴，丟下了呂三娘子，兜轉座騎逕自走了，毫無情義可言，心腸之硬出人意外。

　　呂三娘子迅速地取出鐵琵琶，乘機對正了崔長青，相距三丈，正是毒針最強勁最具威力的距離。

　　可是，她卻不敢發射，烏騅馬雄駿已極，昂首屹立，擋住了崔長青的身軀。崔長青雖身高八尺，但坐在馬上也只能露出肩部以上，只向下一縮，毒針只能射中烏騅，一擊無功，她死定了。

　　她抓不住機會，惶然後退。

　　崔長青緩緩扳鞍下馬，背著手向她接近，說：「天玄煉氣士親眼看到你與女飛衛，偷襲三眼韋陀和虯鬚客，你否認吧？」

　　呂三娘子顫抖著向後退，語不成聲地說：「這……這……這不是我……我的錯……」

　　「是不是你幹的好事？」他一面迫進一面問。

　　「這……」

　　「說！是不是你？」

　　「是……是的，但……」呂三娘子一面退，一面用發抖的聲音答。

　　「這就夠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崔爺……我……」

　　「這是北郊法場，官府處決人的地方。」

　　「天！我……」

　　「你罪有應得，在下要替朋友復仇。」

　　「不……不是我的錯……站住！不……不要接近我……」

　　崔長青冷笑一聲，仍然迫進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是自殺呢，抑或要在下親自動手？」

　　「我……」

　　「說！你最好自殺。」崔長青沉聲叫，大踏步向前迫進。

　　呂三娘子情急，「啪」一聲機簧響，射出第一枚毒針，雖是黑夜中，依然奇準，正中心坎。

　　毒針反彈而出，崔長青仍向前接近，說：「你用毒針殺了多少人？你……」

　　「啪！」第二枚毒針一閃而至，射在腰間。

　　「你還有一枚毒針……」

　　呂三娘子恐懼地、慌亂地後退，第三枚毒針終於射出了，正中七坎大穴，認穴奇準。

　　「你要用劍決鬥嗎？」崔長青問，已接近至八尺內了，拔出了沙棠木劍。

　　呂三娘子一面退，一面七手八腳地扳動琵琶的機簧，慌亂地想重新裝上毒針。

　　「啪！」暴響震耳，劍影一閃，鐵琵琶弦斷盒碎，從呂三娘子的手中墜落。

　　呂三娘子魂飛魄散，一面退一面聲淚俱下地叫：「崔爺，我……我只是奉……奉命行事，會主要……要我們殺……殺盡黑龍幫的人……」

　　「我知道。」

　　「你……你知道上……上次在……在開封，我……我們行……行刺樊東主，被……被你破了那筆買……買賣，我……我們吃了多……多少苦頭？我們是不……不得已，請……」

　　「你說完了嗎？」

　　「請高抬貴……貴手，那是會主的主意……」

　　「我知道。」他冷冰冰地說。

　　「饒我！饒……我，我……」

　　劍影一閃，劃過呂三娘子的左肩外側，立即衣破肉裂，鮮血狂流。

　　呂三娘子一聲慘叫，被震倒在地。

　　崔長青一閃即至，劍尖疾吐不輕不重地點在呂三娘子的左期門上，人立即昏厥。

　　他一把將人提起，回身一聲低嘯，烏騅馬輕快地馳來，他挾著呂三娘子一躍上馬。

　　他扔頭瞥了場東南一眼，冷笑一聲自語道：「她們定已死心了，讓她們回去報信也好。」

　　他向東走。東南角遠處，薛香君向同伴說：「跟去看他在何處遺屍，咱們也好放心。」

　　「老天！你敢跟去？要被他發覺，咱們死定了。」一名女伴驚惶地接口。

　　另一名女伴也說：「堂主千萬不可冒險。聽呂三娘臨死前的慘號，便知她的毒針無功，死得甚慘，咱們三人絕非他的放手，如被他發現……」

　　「好吧，你們都怕得要死，不去也罷。走，咱們前往河南龍門聚會。」

　　呂三娘子在昏迷中，突感腦門一震，人便甦醒。燈光耀目，她發覺身在一座內室中，前面端坐著渾身黑的崔長青，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她挺身坐起，珠淚滾滾，泣道：「崔爺，要殺我你就動手吧，不要折磨我。」

　　崔長青搖搖頭，說：「我不殺你，也不折磨你。」

　　「天哪！你……你的話……」

　　「你說得不錯，你只是個奉命行事的可憐蟲。」

　　呂三娘子大喜，拭淚道：「崔爺，我是身不由己……」

　　「我不要你說這些。」

　　「那……」

　　「在下為友復仇，事在必行，貴會主是元兇首惡，在下要她抵命。」

　　「崔爺……」

　　「你知道貴會主目下在何處？」

　　「白天她在五龍谷秘壇……」

　　「什麼？她在五龍谷？」

　　「是呀！她一直就未離開秘壇。」

　　「但薛香君說她已到潼關巡視去了。」

　　「見鬼，會主從不出巡各地，各地秘壇的會友，根本不認識她，她巡什麼視？」

　　「你是說薛香君撒謊？」

　　「撒謊？哼！那惡毒的女人毒如蛇蠍，心狠手辣，她是本會的智多星，詭計多端反覆無常，任何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來，何止至撒謊？」

　　「哦！依你說來，在下上了她的惡當了。」

　　「崔爺相信那鬼女人的話，自然上當。」

　　「貴會主的真姓名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希望你誠心合作。」

　　呂三娘子慘然一笑道：「崔爺，你以為當他們將我誘擒交給你宰割，我還對他們感恩嗎？我與血花會情義已盡，還有什麼可顧忌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感到萬分寒心。」

　　崔長青頗表同情地說：「是的，咱們黑道人，如果撇開道義二字，那就一切不足論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呂三娘子大感意外地說：「你……你是說，你……」

　　「我放你一條生路。哦！你的傷勢不要緊吧？」

　　「謝謝你高抬貴手，大恩大德不敢或忘。傷不要緊，皮肉之傷又算得了什麼！可慮的是心靈的創傷，再就是今後我該如何擺脫血花會的追殺了，你不殺我，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崔爺，再見了。」

　　「再見，珍重。」崔長青嘆息著道別。

　　呂三娘子在門口回頭，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毅然轉身走了。

　　後房轉出北丐，搖頭道：「小老弟，你不該放她走的。」

　　崔長青苦笑道：「老前輩，晚輩不忍殺她，她是身不由己，主兇該是血花會的會主而不是她。」

　　北丐在一旁坐下，說：「血花會的人，都是些陰狠惡毒的男女。你不要看這呂三娘子楚楚可憐，其實她比任何人都狠……」

　　「老前輩，她狠毒豈不是正好嗎？」

　　「哦！你的意思是……」

　　「她會就此甘休嗎？晚輩認為，探查血花會主的線索，可能在她身上呢。」

　　北丐大笑，說「小老弟，你又錯了，你另有打算固然不錯，錯在你不知呂三娘子的底細。她只是內堂的一個會友，是經常派出外地辦事無足輕重的人，她只知道服從堂主薛香君的調遣，只概略地知道總秘壇的一些不關緊要消息，從不曾見過會主，你希望從她身上查出線索，豈不是緣木求魚？要想知道消息，只有從堂主壇主方面打主意。你放走了薛香君，這是最大的失策。」

　　崔長青苦笑道：「薛香君是他們代表出面談判的人，晚輩怎可留下她？」

　　北丐點頭道：「你是性情中人，鬥不過這些陰狠詭詐對手的，且等林賢侄返回時再說，也許他可獲得寶貴的線索。」

　　午夜時分，所有的人陸續返回。崔長青發覺返回的人皆無精打采，便知沒有多少希望。

　　林白衣與蠍娘子最後返回，兩手空空。

　　北丐接到人，迫不及待地問：「林賢侄，得到消息嗎？」

　　林白衣搖頭苦笑，說：「別提了，真是洩氣，放走了大魚，捉住一條小魚奪魄神梭問口供。豈知這惡賊奸似鬼，起初誠惶恐惶表示合作，招了一大堆廢話，最後竟然反擊逃命，逃不掉便嚼舌自盡了。」

　　蠍娘子也說：「那惡賊表現得十分恭順怕死，誰也沒料到他最後來上這麼一招，陰溝裏翻船，栽得真冤。」

　　眾人面面相覷，極感失望。這一來，血花會的線索，可說完全中斷，人已逃散，到何處去找？

　　紫雲仙子久久方說：「總秘壇散了，他們還有各地的秘壇呢，咱們可以去各分壇找人問口供呢！」

　　北丐搖頭道：「你這些話白說了，消息一傳出，各地秘壇躲得更穩。平時，咱們也無法找出他們的秘壇，這時更沒希望。」

　　蠍娘子接口道：「老前輩的話，確是實情。血花會在各地的秘壇，其實並不多，僅通都大邑設有秘壇，而且人手有限，人少方能保持秘密。他們接下買賣，通常須由外地秘壇派人前來辦事，本地秘壇的人絕不出面，所以極少失敗，不易留下痕跡。接到的買賣如果棘手，則由總秘壇派人接辦。因此要想找各地秘壇，談何容易？除非……」

　　「除非怎麼？」小玫雲急急地問。

　　「除非咱們能買通一些土豪劣紳，挑唆他們一些正人君子報復，要他們聘請刺客。」

　　北丐搖頭道：「不可能的，即使咱們敢於冒大不韙如此進行，萬一所請的刺客不是血花會的人，怎麼辦？再如果因此而出了紕漏，後果如何？再說，血花會必定在今後一年半載之內銷聲匿跡，絕不會仍然不顧死活接買賣的。」

　　「那……我們怎麼辦？」紫雲仙子問。

　　「等一年半載，他們會東山再起的。」北丐無可奈何地說。

　　崔長青深深吸入一口氣，說：「且看看半月後鄭州陶知府被刺案，血花會是否依約前往投案了。哼！我會找到那位神秘莫測的會主的。」

　　林白衣搖頭道：「崔兄，陶知府被刺血案驚動京師，方面大員也受到嚴厲處分，你以為血花會肯出來認罪？那是不可能的。崔兄，不如到舍下盤桓一段時日，這件事慢慢追查，只要請家父出面，不難把血花會查個水落石出，不知崔兄意下如何？」

　　崔長青淡淡一笑，說：「林兄的好意，兄弟心領了。我想，林兄該已知道兄弟的身分了。」

　　「不錯，你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黑衫客。」林白衣誠懇地說。

　　「黑衫客是黑道大賊，林兄當然也知道。」

　　「不錯，據傳說，黑衫客是俠盜。」

　　林紫雲笑道：「崔大哥，據我所知，黑衫客從未落案，沒錯吧？」

　　崔長青苦笑，說：「不錯，他手法高明，從未落案。可是，他仍然是世所不容，為法所禁的大賊。把豹的皮毛刮掉，仍然是一頭豹。」

　　「崔大哥……」

　　崔長青搖手阻止紫雲仙子發話，又道：「賢兄妹是白道英雄，關中武林世家，世所同欽。你想想看，如果兄弟至尊府作客，天下英雄如何說法？令尊肯讓賢兄妹敗壞林氏門風？算了，即使令尊不介意，兄弟也不忍這樣做。」

　　林白衣慨然地說：「崔兄，家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敢保證你會受到林家的歡迎……」

　　崔長青苦笑道：「林兄，這些年來，兄弟闖蕩江湖，長了不少見識。一個有聲望有成就的人，處事將諸多顧忌，他不僅是為自己，也為了聲譽、門風等等，做一些自己不願做的事，即使雞毛蒜皮芝麻大的事，也怕蜚語流長。俗語說：君子愛人以德？你想我會這樣做嗎？」

　　「崔兄……」

　　「我想，我該告辭了。」

　　紫雲仙子大急，急問：「崔大哥，你要走？你……」

　　崔長青笑道：「我從江湖來，仍從江湖去，山高水遠，咱們後會有期。呵呵！但願有一天在下不幸落了案，尚請諸位手下留情，在下便感激不盡了。」

　　小玫雲噘小嘴，叫道：「你還笑，你這是什麼話嘛？」

　　他收了笑容，說：「林小妹妹，我說的是真心話，你我黑白不相容，總有一天……」

　　北丐一把抓住他，沉聲道：「小兄弟，你難道不能洗手？」

　　崔長青苦笑道：「我年輕，來日方長，身無一技之長，孤零零無依無靠浪跡天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洗手之後，我又能做得了什麼？老前輩……」

　　「我負責替你我處安身立命的地方。」北丐拍拍胸膛說，又道：「天下間除了做賊，該做的事多著呢，以你的聰明才智……」

　　「老前輩，別挖苦人了，晚輩深感盛情。不過，晚輩可以鄭重聲明，今後不再重操舊業了。」他轉向龍簫客，長嘆一聲道：「朱兄，上次在尊府的事，在下深感歉疚，如不是在下，朱兄豈會拋妻棄家流浪天涯……」

　　龍簫客呵呵笑，說：「兄弟，別提了，老實說，兄弟為了此事，對你感激不盡呢？」

　　「朱兄，我相信嫂夫人該已改變態度了，能回去，還是回去的好。」

　　「笑話，你以為我……」

　　「你們畢竟是夫妻一場……」

　　龍簫客憤然地說：「兄弟，你知道我所受的冤氣、所受的委屈……」

　　「可是，你與綺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哼！明媒正娶的夫妻，說得多好聽。我途經金頂山，那潑婦一眼便看上我，說什麼一見鍾情，央薄命花出面迫婚。一場惡鬥，結果在下栽在薄命花手，只好任由她們擺佈，我成了鎮八方的東床嬌客，從此虎入樊籠。那潑婦仗有薄命花撐腰，哪將我當人看待？你曾經親眼看到，不用我多說。哼！要不是薄命花那賤人賴在胡家不走，我早就把胡家的人宰光消這口怨氣了。」

　　崔長青失聲長嘆，說：「朱兄，我是局外人，當然不願勉強你。你的遭遇我極感同情。要不是我走得快，也與你走上同一條路。」

　　「咦！聽說薄命花曾栽在你手中，是真是假？」

　　「是的。」

　　「怎麼回事？」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擺。目下鎮八方正在江湖搜尋我，要將我置於死地……」

　　「哼！你勝得了薄命花，還怕鎮八方？見鬼，你為何不宰了他？」

　　「一言難盡，我不能殺他。哦！上月在真定，我曾經碰上鳳劍。朱兄，她很消沉，如果你與胡綺春真無破鏡重圓的可能，去找她吧。情之一字最難處理，這是不能勉強的。」

　　「她說過到何處去嗎？」

　　「沒說。我想，你會知道該到何處去找她的。」崔長青自以為是地說。

　　「謝謝你，兄弟。」龍簫客衷誠地稱謝。

　　崔長青轉向蠍娘子，笑道：「仇大姐，我託你的事，仍請偏勞了。」

　　蠍娘子點頭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請放心啦。」

　　「謝謝你，後會有期。」

　　「我還有一句話。」蠍娘子說。

　　「你……」

　　「希望你別忘了來看我。」

　　「好的，我不會忘記。」

　　林白衣長嘆一聲道：「你就這樣走嗎？」

　　崔長青抱拳行禮道：「是的，至少，目下咱們都是好朋友，往昔的誤會不屑一提，我可以出自肺腑地說，我是尊敬你的。諸位，後會有期。」

　　小玫雲淚光閃閃地說：「崔大哥，你……」

　　他呵呵笑，說：「小妹妹，你救過我，我救過你，我想，你我用不著說客氣話了，是嗎？」

　　「可是，我虧欠你……」

　　「呵呵！你又來了。不要哭，我告訴你一個笑話。」

　　「你……」

　　他將誤認紅綃魔女在楊家寨相救的經過說了，說至福壽山莊歷險時，引得眾人都笑了。

　　告別出門，他突然折回向北丐說：「老前輩混跡風塵，行俠仗義世所同欽，晚輩有一事相託，請老前輩俯允。」

　　北丐一怔，說：「小老弟，只要是合乎道義的事，老要飯的一百件也答應你。」

　　他掏出大把銀票，說：「上次在銀洞山替三妖道奪寶，三妖道將寶石賣給西安四大銀號，計款二十萬兩銀子。這些錢來路雖不算正，但用來濟貧絕不傷廉損義，我把它奪回來了，偏勞老前輩用來濟貧，老前輩不會拒絕吧？」

　　二十萬兩銀子，那還了得？所有的人，全怔住了。

　　他將銀栗往北丐手中一塞，扭頭就走。

　　第一個追出的是紫雲仙子，大叫道：「崔大哥，留步……」

　　蹄聲急驟，烏騅馬絕塵而去。

　　北丐捧著大堆銀票發呆，久久方向笑判官說：「林老弟，像這種奇男子大丈夫，令兄肯不肯出山，從風塵中把他拉上一把？」

　　笑判官不住點頭，說：「老要飯的，我想，家兄不吝惜這一拉，但你得幫上一把。」

　　「那是天經地義，明天就動身。」

　　龍簫客笑道：「你們真是自私。」

　　北丐怪眼一翻，問道：「此話怎講？」

　　「呵呵！說穿了，你們還不是為了自己打算？」

　　「你的話像是丈八金剛，令人摸不著頭腦。」

　　「呵呵！你們如不將林大俠請出來，難說崔老弟改邪歸正，等到崔老弟有一天犯案，必須勞駕你們出來對付他。依我看，那晚在趙曲，要不是他毒發，你們誰能對付得了他？因此，你們……」

　　「廢話！我問你，你希不希望他改邪歸正？」

　　「那是當然。」

　　「那你……」

　　已回來的紫雲仙子突然叫道：「有了，我想起一個人，可以要他改邪歸正。」

　　「誰？」眾人不約而同地問。

　　她將與鳳劍救助崔如柏的事說了，最後說：「崔老伯將他逐出家門，而崔、高兩家目下已言歸於好，只要崔老伯肯收回成命，咱們只要取得崔老伯親筆要他回家的手書，他會回家的。」

　　林白衣鼓掌稱善，欣然地說：「對，就這麼辦。博陵崔氏望族，門風謹嚴，只要他回到家，便不會再出外闖蕩了。」

　　北丐笑道：「如果誰告訴崔老伯他的兒子在外做賊，說不定老伯真要把崔老弟給活埋了呢。」

　　「當然沒有人會說，你會說嗎？」笑判官笑問。

　　※※※

　　東西官道經過陝州，便離開了大河，蜿蜒進入海池山區，這一帶不時有強盜出沒，旅客最好不要落單。

　　陝州與澠池之間，有天下九寨之一的崤山相隔，這裏不屬於陝州，也不屬於澠池，而屬於永寧縣管轄。也就是說，這裏是三州鎮交界處三不管地帶。

　　崤山原有一座崤關，與東西函谷二關連成一條天險防線，東西大道橫貫其間，官道蜿蜒於山谷中，兩側飛崖絕壁，風不下邊，險絕峻絕。

　　路寬僅丈餘，所謂車不方軌，進了山路有進無退。本來山北另有一條大道，是三國時代曹操進兵漢中，嫌崤山舊道太險不利運輸而闢的新道，但時暢時斷，近數十年來已不通行旅，目下往來關內外的人，仍走的是崤山舊道。

　　山區中人煙稀少，道路險絕，少不了有些不肖之徒潛身其間，做那沒本錢的買賣。負責治安的是崤底關巡檢司，不時派出五六名遊騎，在東崤與西崤三十五里之間巡邏。但兵來賊走，兵去賊臨，你來我往捉迷藏，互不侵犯相安無事。

　　這條路白天行走已經不太安全，因此旅客相戒不走夜路。這天傍晚，烏騅馬馳入陝州西門。

　　崔長青希望早些趕到鄭州，沿途盡量避免耽擱，但也不需趕夜路，預定今晚在陝州投宿。

　　陝城宮南面不遠，是本城第一大店豫州樓。這座樓其實是客店的酒樓，以樓為店名，樓賣酒食，後面三進兩院則是客房，名列本州第一大店，生意興隆自在意中。

　　烏騅在店前止蹄，一名店伙急步趨前接韁，喝采道：「好駿的烏騅，多久沒見過這般雄駿的座騎了。呵呵！客官人更俊，果真是人如虎馬如龍。小的替客官遛馬，請客官移玉二樓，自有伙計替客官張羅洗塵。」

　　他將韁交給店伙，笑道：「天色不早，不必遛馬了，路上並不辛苦。在下住店，先安，頓好再說。座騎好好招呼，上料加豆。」

　　店伙拉開大嗓門，向店裏叫：「來人哪！接客官至上房安頓。」

　　出來兩名小伙計，熟練地解下鞍後的馬包，鞍前的水囊鞘袋。

　　「爺臺請跟小的來。」一名店伙客氣地說。

　　「叭」一聲鞭響，有人挨了一鞭，接著，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吼聲震耳：「兔崽子！誰叫你動大爺的鞘袋？」

　　原來另兩名招呼客人的店伙，有一位討好地替客人卸下馬背上的鞘袋，被那位豹頭環眼客官抽了一馬鞭，只打得店伏齜牙咧嘴，正待發作。

　　豹頭環眼大漢取下鞘袋，和兵刃插袋中的一把厚背鬼頭刀，怪眼彪圓，罵道：「狗娘養的！你不服氣？大爺要砍下你的驢頭做溺器，你信不信？」

　　店伙看了那把沉重的鬼頭刀，上沖的怨氣怒火消散得無影無蹤，惶然地說：「小的怎敢？小的不敢。」

　　「諒你也不敢。帶路，大爺要住店。」

　　「是，小的領路。」店伙顫抖著說。

　　崔長青冷眼旁觀，心中冒火，但不動聲色。

　　兩人同時踏入店門，一個無心，一個有意，「砰」一聲響，雙肩相撞。

　　大漢身形一晃，一肩撞在門柱上，登時火起，將鞘袋和刀向下一丟，作勢撲上，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

　　崔長青不再客氣，鐵拳疾飛，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打了再說，「砰」一聲給了一記「霸王敬酒」。

　　「噗！」大漢下頷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只感到口中鹹鹹的，眼冒金星，幾乎跌倒。

　　崔長青虎跳而出，到了店門外的廣場，點手叫：「你出來，給你一次教訓，免得你出口傷人。」

　　大漢一聲虎吼，虎跳而出，瘋虎似的飛撲而進，用的是兇猛的「餓虎撲羊」。

　　崔長青一看便知對方自恃力勇，仗火候不差的混元氣功無畏地進搏，早已智珠在握，直等到對方的雙爪行將及體，向虎腰左扭，閃過正面，人向下挫，右肘兇狠地撞出。

　　「噗！」肘擊在腹腰上，如中皮鼓。

　　「哎……」大漢驚叫著弓腰後退。

　　崔長青得理不讓人，大喝一聲，身形躍起，「噗噗」兩聲悶響，雙足踹在大漢大腦肩上。

　　「砰！」大漢終於仰面重重地摔倒，跌了個手腳朝天，狼狽萬分。

　　崔長青拍拍手，笑道：「閣下，起來再鬥。」

　　大漢狼狽地爬起，向店門急竄，想拾刀拼命。

　　崔長青急步趕上，一掌拍在對方的背心上，順手抓起對方的腰帶，大喝一聲，將人向街心扔。

　　「砰！」大漢跌在一堆馬糞上，糞漿四濺。

　　崔長青冷哼一聲，叫道：「下次再出口傷人，在下要割下你的狗舌頭來。好好洗個澡，朋友，別忘了在店內找我算賬。」

　　說完，入店而去。

　　圍觀的人叢中，有人叫：「打了飛熊，麻煩大了，看樣子要出人命。」

　　他被店伙安頓在東院的一間上房，剛在洗漱，便聽到鄰房有了動靜，一個嬌甜的女人聲音說：「店伙計，這間房太小了。」

　　店伙賠笑道：「裏間有內間，三位姑娘恰可以安頓，沒有比這間更好的上房了。」

　　接著，飄來兩句更嬌、更甜、更柔婉的聲音：「冬梅，就要這一問好了。」

　　他一怔，心說：「三個孤零零的少女落店，沒有男人護送，未免太危險了。這位少女的嗓音好悅耳，大概相貌不會太差。」

　　他可沒有心情想入非非，對少女們的安全倒是關心。

　　洗漱畢，靜靜地喝完一壺茶，方泰然出房，舉步向前面的酒樓走出。

　　二樓燈光輝煌，廣闊的樓面分為四部分，臨街一面以雕花板牆分隔為二，右面分隔為五座包廂，便於攜帶女客進食，也是有身分的人宴客之所。

　　三部分的食客似已滿座，他走向包廂，向守在門外的兩名店伙問：「裏面有座位嗎？」

　　一名店伙欠身道：「有兩廂空著，爺臺是否需廂座宴客？」

　　「在下一個人。」

　　「哦！小的到左面去，替爺臺設法請出一副座頭。」

　　「不必了，給我一座包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怪叫：「包廂大爺全包下了。」

　　他扭頭一看，是個年約四十上下的乾瘦大漢，帶了兩位從人，排眾而來。

　　他冷哼一聲，伸手攔住說：「老兄，你該知道先後的規矩。」

　　大漢冷冷一笑，伸手徐撥說：「大爺進去之後，你便……」

　　雙手相交，大漢臉色一變，慌忙縮手改口說：「好，你先來，但你會後悔。」

　　他舉步入，說：「是否後悔，不勞閣下擔心。」

　　他佔了一座包廂，廂與廂之間只隔了一層薄板，而且廂門用簾而不用門，因此鄰廂的動靜可聽得一清二楚。

　　叫來了酒菜，鄰廂陸續到了不少人。不久，有個粗豪的嗓音叫：「老三，去叫他滾，這兒容不下咱們十六位朋友。太擠了。」

　　「可是……大哥，那傢伙扎手。」是老三的答覆，聽嗓音便知道方才的乾瘦大漢。

　　老大顯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叫道：「老三，你怎麼膽子愈來愈小了？扎手？他一個人能移山倒海飛騰變化嗎？」

　　「可是，咱們有事而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三，你到底去不去？」老大的聲音充滿怒意。

　　「是，老大，小弟這就去……」

　　「他要是不讓座，老二去把他丟下街心。」

　　崔長青到底年輕，受不了狂言撩撥，大聲道：「不要叫老二老三過來，你自己來好了。」

　　腳步聲急促，老大帶了幾個人過來了，門簾一掀，燈光下，一個穿灰袍的大胖漢氣呼呼地出現在門口。

　　「咦！是你？」胖漢訝然叫。

　　崔長青放下杯筷，大笑道：「原來是無量佛左春秋，難怪如此猖狂。」

　　無量佛身後一名中年人怪眼一翻，越眾搶入。

　　無量佛伸手急攔，說：「老二，不可無禮。」

　　說完，進入包廂笑道：「沒想到在此碰上了老相好，妙極了。」

　　崔長青安坐不動，自行勘酒說：「老相好？別抬舉在下了，咱們曾有一面之緣，配稱老相好？你老兄真夠四海的。」

　　無量佛拖張長凳自行坐下，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一面之緣，自然可算相好囉。老弟，近來可好，在何處得意？」

　　「在關中做了兩筆買賣，還好。你們……」

　　「來，我替你們引見。這位是兄弟的金蘭二弟追魂刀項三川，那位是敝友飛燕子楊全。」然後向兩人說：「兩位賢弟，這位就是兄弟時常提起的黑衫客崔長青。」

　　項、楊兩人一聽他是黑衫客崔長青，臉上登時出現不屑的神色，愛理不理地點頭算是打招呼，抱肘而立頗為桀驁。

　　崔長青也頷首打招呼，淡淡一笑道：「左兄，如果你要在下讓座，辦不到，朋友是朋友，交情是一回事，讓座又是一回事。」

　　無量佛離座而起，笑道：「老弟言重了。請稍待，在下到鄰廂請幾位朋友過來，與老弟廝見，日後也好互相照應。」

　　「左兄，在下……」

　　「放心啦！老弟，不會要你讓座的。」

　　不管崔長青肯是不肯，無量佛逕自走了。崔長青礙於情面，不便硬阻。

　　不久，進來了五個人，其中有無量佛的拜弟老三狂鷹張瑞，也就是不久前與崔長青爭座的人。

　　另四人是名號響亮的好漢，前三人是吃水的一方之霸，砥柱三雄李龍、李虎、李豹。最後一人是千里追風焦國良，是陝州的風雲人物。這四位仁兄，都是附近的巨豪。

　　八個人中，除了狂鷹知道崔長青不好惹之外，全未將崔長青放在眼下。

　　崔長青並未介意，也傲慢地打招呼。

　　八個人不客氣地就座，無量佛坐在崔長青的右首，笑道：「咱們一共有十六個人，鄰廂的八位朋友，爾後再為老弟引見，彼此也好親近親近。」

　　崔長青淡淡一笑，說：「左兄，你的人不少嘛。」

　　無量佛呵呵笑，說：「多是多，但還嫌不夠。」

　　「不夠？是招兵嗎？」

　　「不是……」

　　「要造反？」

　　飛燕子本來就不屑與崔長青同起同坐，冷笑道：「小輩你這是什麼話？」

　　狂鷹張瑞一驚，心中暗暗叫苦，深怕崔長青反臉，鬧翻了就糟啦！

　　崔長青卻不在意，他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酒，笑道：「我說話閣下如果不愛聽，為何不出去？」

　　飛燕子勃然大怒，憤然站起。無量佛急道：「楊老弟，坐下。大概咱們忙了好幾天，大家都有點肝火旺，崔老弟休怪。」

　　「我不在乎。」崔長青說。

　　無量佛堆下笑，說：「崔老弟，說起人多，兄弟確認為還不夠，老弟如果有意，算你一份，怎樣？」

　　「算我一份？」

　　「咱們三兩天之內，要做一筆買賣。」

　　「什麼買賣？」

　　「恕兄弟暫時守秘，只問你肯不肯入夥。」

　　無量佛提出入夥二字，崔長青便大起反感，但也不動聲色，說：「近來，在下做買賣倒還順手……」

　　「呵呵！老弟，利潤優厚得很呢。」

　　「買賣當然也大囉？」

　　「那是當然，每人先付白銀三百兩，事成再加三百，紅利在外。」

　　「哦！這趟買賣做下來，可以坐吃兩年呢。」

　　「也許不止兩年。」

　　「怎樣？」狂鷹張瑞追問。

　　「在下要知道買賣的底。」崔長青不慌不忙地說。

　　飛燕子冷笑一聲道：「你閣下根本不懂咱們這一行的規矩。」

　　「你老兄是那一行？」崔長青冷冷地問。

　　「明的，總比閣下雞鳴狗盜光彩些。」

　　千里追風撥火煽風地說：「楊兄，目下是大明一統江山，並非春秋五霸爭雄，過函谷關盡可大搖大擺地過去。儘管函谷關目下仍保全古風雞鳴啟關，但已用不著雞鳴狗盜了。」

　　飛燕子見有人應和，更為得意地說：「黑衫客，你偷八輩子也偷不入六百兩銀子。你入咱們的夥，在下委實想不起，該如何分派你的工作。」

　　「你要知道，這次咱們是來明的，危險得很哪。」砥柱三雄的老大李龍也趁火打劫，插上一腿。

　　崔長青的目光，掃向無量佛。

　　無量佛似無阻止同伴譏笑嘲弄的意圖，正與老二追魂刀低聲商量。

　　他忍無可忍，怒火上沖，但神色仍然平靜，笑道：「飛燕子楊兄，在下的能耐是偷，偷金銀也偷人，你家裏如果有金銀有小妹子，你可得小心我呢！」

　　這一手潑婦浪漢式的反譏，真絕。飛燕子只氣得一蹦而起，伸手去抓菜盤準備擲擊。

　　崔長青沉喝道：「住手！」

　　飛燕子的手，停在菜盤上空，厲聲道：「小輩找死，大爺要教訓你。」

　　「楊老弟……」無量佛急叫。

　　飛燕子拖開木桌，叫：「你們讓開，在下要數這小子的骨頭。」

　　無量佛大概早有存心，想著看崔長青的真才實學，一面故意叫飛燕子不可衝動，一面卻向外側退。

　　眾人散開，雙方面面相對。

　　崔長青緩緩用腳撥開坐凳，冷冷地問：「老兄，你要動手？」

　　「你害怕嗎？求饒還來得及。」飛燕子怪叫。

　　「算了吧，老兄。」崔長青冷然注視著對方說。

　　追魂刀拔出兩把飛刀，「啪啪」兩聲擲插在桌上說：「用小刀過癮些。」

　　桌已移至一旁，兩人只要各跨前一步，便可將飛刀拔在手中。

　　飛燕子作勢跨步伸手，崔長青卻平靜地說：「老兄，不要拔刀。」

　　「你不敢鬥刀？不管你敢不敢，我要。」

　　「不要，老兄。」

　　「你要求饒？」

　　「我要你不要冒險拔刀。」

　　飛燕子身轉如燕，身法迅捷，自以為必可穩操左券，猛地搶出拔刀。

　　人影一閃，兩把飛刀突從指尖前失了蹤，「啪」一聲響，挨了一記耳光。

　　「哎……」飛燕子驚叫，人向後退。

　　崔長青大手一伸，右手捉住了對方的左肘，左手叉住了對方的咽喉，食中兩指扣住了耳下藏血，冷笑道：「老兄，你得好好下苦功練練。」

　　飛燕子起初尚可掙扎，右手拼命想拉脫叉在咽喉上的巨手，但僅片刻間，突然昏厥。

　　崔長青手一鬆，飛燕子砰然倒地，寂然不動像條死狗，昏迷不醒。

　　眾人大驚，呆住了。

　　崔長青冷厲地注視著追魂刀，一字一吐地說：「項三川，你居心叵測。現在，你可以發射飛刀了，動手吧。」

　　追魂刀的皮護腰上，共帶了八把六寸長的飛刀，只消手向上一抄，便可將刀拔出發射。追魂刀的雙手徐徐上提，十指箕張不住伸屈。

　　崔長青鞭手自然下垂，屹立如山，神目如電，緊吸住對方的眼神，目不稍瞬。他的腰帶下方，反插著兩把飛刀，那是追魂刀先前擲插在桌上的那兩把。

　　追魂刀的手，倏然向上一挑，大姆指剛將飛刀挑出鞘外。

　　崔長青更快，手一動飛刀已經入手，向前指出，只消手一抖，飛刀便可破空而飛。

　　追魂刀如中雷殛，飛刀失手墜地，驚得臉色蒼白，手在發抖。

　　崔長青冷然屹立，冷靜得像是個石人。

　　驀地，他身形左旋，一把飛刀化虹而飛，左手同時一抄。

　　左手，多了一枚可隨水勢折向的魚腹刺。

　　砥柱三雄的老二李虎，突然向前一栽，「砰」一聲響，壓倒了一張長凳。

　　老大李龍搶出，抱起老二的身軀。老二的七坎要害右一寸，六寸長的飛刀沒入三寸左右。

　　「老二……」老大狂叫。

　　千里追風焦國良俯身察看，急叫道：「還有救，快把他抬走醫治。」

　　「在下已經手下留情了。」崔長青冷冷地說，「叮」一聲將接來的魚腹刺丟在桌上。

　　所有的人皆臉有懼容，先前輕視的神色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極度的震驚。

　　「還有誰想試試？」崔長青再問。

　　沒有人回答，眾人的手皆離開腰肋的暗器囊和兵刃鞘靶，表示無意動手。

　　他「噹」一聲丟下另一把飛刀，冷冷一笑，大踏步出廂而去。

　　回房歇息，鄰房的女客似已入寢，聽不到任何聲息，也許是已經出去了。

　　不久，他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有人在他房外停步，接著響起三下叩門聲。

　　拉開門，他說：「你來有何貴幹？」

　　門外是無量佛，笑問：「咱們談談，不請我進去？」

　　「請進。」他閃在一旁說。

　　無量佛順手掩上房門，笑道：「兄弟未帶任何兵刃。」

　　「在下不在乎。」他針鋒相對地說。

　　「兄弟那些人，都是些老粗、亡命，老弟臺休怪。」

　　「小意思，左兄用不著替他們賠不是。」

　　「咱們平心靜氣商量商量，可好？」

　　「好，坐下談。」

　　無量佛落座，正色說：「兄弟確是需要人手，誠意邀請老弟入夥。」

　　他搖搖頭，沉靜地說：「左兄，隔行如隔山，在下與諸位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懂你們的規矩，那是犯忌的。」

　　「呵呵！老弟，難道你就不想改行？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道路是走出來的，你打算在下九流中混一輩子嗎？這次是揚名立萬的大好良機，老弟千萬不可錯過。」

　　「哈哈！樹大招風，在下不想出人頭地。」

　　「話不是這樣說，你年輕……」

　　「但混得很好。」

　　無量佛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說：「這是五百兩憑票即付，可在河南陝西任何銀莊兌現的銀票。」

　　「你這是……」

　　「這趟買賣，兄弟以一千兩銀子相酬，紅利在外。」

　　「好高的價錢。」

　　「老弟只要點頭……」

　　「但在下必須先知道底細。」

　　「抱歉，兄弟不能違反江湖規矩。」

　　「同樣地，在下也不能違反規矩，我這行作案之前，必須將底細完全摸清方能下手。」

　　「這……」

　　「因此，左兄當已明白，咱們行規不同……」

　　「兄弟將底細說出，你必須答應。」

　　他搖搖頭，笑道：「左兄，你不說也罷，答不答應，在下有權取捨，屆時彼此下不了臺，豈不有傷和氣？」

　　無量佛看見不為所動，知道勢難勉強，失望地說：「老弟，別無商量？」

　　他堅決地說：「恐怕別無商量餘地了。」

　　無量佛收回銀票，離座說：「兄弟與兩位拜弟的房間在西院二進丁號房，這兩天不會離開。老弟如果有所商量，歡迎光臨指教，隨時恭候，再見。」

　　「再見。」他客氣地送客。

　　送走無量佛，他冷靜地思量：「這些惡賊，到底要做些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

　　對方糾合了這許多大名鼎鼎的高手亡命，花重金四處請人，不惜工本要拉他入夥，可知絕不是普通的買賣，事不尋常，將是驚天動地的大案，他犯不著與這些人同流合污，他不是這種人。

　　他答應了長春老人，不再黑夜作案，那麼，他必須改行，不然怎能在江湖上混？

　　吃江湖的人，如果無人加以疏導指引，便會愈陷愈深，終至不能自拔。

　　幸而他是個有慧根有主見的人，總算能把握自己不受環境的誘惑。

　　正胡思亂想間，房門突響起叩門聲。

　　他一驚，心說：「我失神了，沒聽到任何聲息，有人到了門外而不自覺，我怎麼如此糊塗？」

　　「誰呀？」他問。

　　仍然是叩門聲，無人回答。

　　他到了門旁，警惕地拉開房門。

　　他怔住了，竟然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少女，梳雙丫髻，青衣長裙素靜大方，一看便知是一位侍女。瓜子臉龐白裏透紅，明眸皓齒，未施脂粉天然國色，有一雙會說話的靈活大眼，年約十五六，極為脫俗。

　　「唉！你是……」他訝然問。

　　侍女盈盈施禮，請：「崔爺，小婢這裏請安。」

　　他又是一怔，說：「你……咱們認識嗎？」

　　「崔爺，隔牆有耳。」侍女微笑著說。

　　「哦，你是鄰房稱為冬梅的姑娘，請問有何見教？」

　　侍女迫視著他，反而令他感到有點侷促，用平靜而帶有警示的語音說：「小婢奉家小姐之命，寄語崔爺千萬不可與那群窮兇極惡之徒往來。」

　　「哦，原來如此。謝謝令小姐關注。姑娘，但不知這件事與令小姐有何關連？」

　　「家小姐認為崔爺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是與賊人同流合污的江湖豪傑？」

　　「謝謝誇獎，在下感激不盡。請問令小姐貴姓芳名，可否見告？」

　　「家小姐姓吉，吉星高照的吉。」

　　「請轉告吉小姐，在下深感盛情，請代問候。」

　　「謝謝崔爺，小婢告退。」

　　「好走，不送了。」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深感詫異，這位吉姑娘到底是何來路？如果與無量佛一群有關，便不足為奇，對一個陌生人忠告，豈能無因？

　　一時好奇，他動了要結織這位吉姑娘的念頭。

　　他開始胡思亂想，猜測這位神秘姑娘是何許人。一般來說，一個其貌不揚的女人，絕不會要一個美貌如花的侍女在身旁侍候。這位侍女冬梅已可算是絕世美女，那麼，小姐絕不會比侍女差已可斷言。

　　他正胡思亂想中沉沉入睡，等候情勢演變，明早，他得上路，這裏的事，他不願多勞心。

　　四更醒來，五更整整一個更次，他用來練功，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這是他日常的功課，如無意外絕不停輟，他練得甚勤，一直保持不斷精進的境界。練功如逆水行舟，不進即退，絕無僥倖可言。擱下一段時日，必須以加倍的工夫方能恢復原狀，沒有大恒心大毅力的人，絕難臻於化境，取巧不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沒有終南捷徑司尋。

　　剛練完功，洗去一身汗水，房門外已響起腳步聲，至少有十個人在他的房門外止步。

　　「就住在這裏，這小子可能還在做黃粱夢高臥不起，要不要打進去？」有人在外面叫。

　　他匆匆穿好衣褲，佩上沙棠木劍，「砰」一聲大震，門閂折斷，房門被踢開了。迎門站著的人，正是昨夜落店時，被他打倒丟在馬糞上的飛熊。

　　他向外迎出，冷笑道：「你來得真不慢，到院子裏去。」

　　門外黑壓壓一大群，共是十二人，高高矮矮站在院子裏，每個人都帶了兵刃。

　　飛熊仍然有點膽怯，向外退。

　　「叫他出來。」外面有人大叫。

　　他跨出房門，淡淡一笑道：「人多勢眾，你們居然敢糾眾群毆？陝州真是無法無天的地方。」

　　「哼！」人叢中有人發出冷哼。

　　雙方相對，他問：「說吧，你們要怎樣？」

　　一名中年人冷笑道：「咱們不是來說的。」

　　「哦！不是來說，便是要打了。」

　　「你明白就好。」

　　他哈哈大笑，說：「在下當然明白。說吧，要不要劃道？」

　　中年人哼了一聲說：「咱們給你一條路走，跪下、認錯、求饒。」

　　他掃了眾人一眼，破曉時分，光線朦朧，但仍可看清這些人的嘴面，全是粗眉大眼、粗胳膊大拳頭的人物。他一面盤算，一面反問：「如果在下不走你們所指定的路？」

　　「哼！咱們就好好擺佈你。」

　　「你擺佈給我看看？」

　　一名粗壯的大漢叫：「這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在下打掉他的滿嘴狗牙。」聲落人到，拳影疾飛。

　　「砰」一聲響，大漢一拳落空，小腹反而挨了一腿，大叫一聲，向後飛躍。

　　中年人應聲撲倒，招發「白猿獻果」，爪急伸而來。

　　崔長青出手上撥，中年人變招奇快，另一爪已出「葉底偷桃」，陰狠地疾攻下陰，恰好被崔長青的「指天劃地」迎個正著，不但撥開下探的爪，也在中年人的鼻尖前敲了一指頭。

　　「哎唷！」中年人叫，鼻中流血向後退，掩著口鼻狂叫：「並肩上，宰了他！」

　　廊下突傳來悅耳的語聲：「想倚眾群毆嗎？得先問問本姑娘肯是不肯。」

　　曉色朦朧，可看清廊下並肩站著三位女郎，中間梳三丫髻秀色可餐的少女，穿了碧綠衫裙，兩側的一雙清麗出塵侍女，穿的是水湖綠勁裝，全佩了劍。

　　眾人不敢貿然擁上動手，一名五官擠在一圈的中年人向三女沉聲問：「你們要架樑子嗎？報上名號。」

　　碧綠衫裙少女冷冷地說：「叫你們的主事人出來說話。」

　　「在下就是主事人。」

　　「好，你趕快帶了這些狗腿子滾！」

　　「你好大的口氣，亮萬。」

　　「本姑娘姓吉。你走不走？」

　　「可惡！氣死我也，大爺要揪你出來好好教訓你。」聲落，向廊下疾衝，毛手伸出了，劈胸便抓。

　　「啪啪！」是清脆的耳光聲。

　　「哎……」

　　「啪！」又是一耳光。

　　「砰！」中年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少女掃了眾人一眼，冷冰冰地說：「下一個人，便沒有這麼便宜了，姑娘要扣出他的一雙招子來。」

　　中年人狼狽地爬起，如見鬼魅地說：「這女人會妖術，快走。」

　　說走便走，十二個人一哄而散。

　　冷眼旁觀的崔長青暗暗點頭，心說：「這位吉姑娘的拂雲手，已獲其中神髓，快得令人吃驚，難怪她敢出頭架樑子。」

　　吉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嫣然一笑。

　　他心中一跳，這一笑果然是美極了。

　　他發覺自己失神，趕忙收斂心神抱拳旋禮道：「謝謝姑娘解圍，感激不盡。」

　　吉姑娘趕忙回禮，笑道：「不敢當，崔爺不嫌小女子多事吧？」

　　「豈敢豈敢？」

　　「崔爺知道這群人的來歷嗎？」

　　「慚愧，不知道。」

　　「他們就是無量佛那群人，策劃圖謀的正主兒。」

　　他一驚，訝然說：「姑娘是說，他們要火拼？」

　　「不是火拼，其中另有緣故。」

　　「姑娘已摸清了他們的底細？」

　　「崔爺是否也想知道？」

　　「這個……」

　　「請到房裏一敘。」

　　「這……不方便吧？」

　　吉姑娘嫣然一笑，說：「江湖人不在乎，對不對，崔爺請。」

　　他不再遲疑，好奇心和希望與對方接近的念頭，令他向吉姑娘的客房走去，說：「打擾姑娘了。」

　　吉姑娘大方地請他在外間落座，冬梅奉上香茗。他道謝畢，笑道：「昨晚賢主僕落店時，在下還替你們擔心呢，豈知姑娘卻是江湖英雄，在下大驚小怪了。在下崔長青，匪號稱黑衫客。」

　　吉姑娘笑道：「謝謝崔爺關心。小姓吉，小名絳姑，卻喜穿綠。」

　　吉絳姑低鬟一笑，笑得好甜，說：「昨晚外出看群魔亂舞，因此穿綠，其實賤妾平時喜穿紅；姑娘家誰又不喜穿紅？」

　　他又是一驚，問：「姑娘昨晚外出，剛返店嗎？」

　　「是的，探得不少消息。」

　　「為了那兩幫人？」

　　「不，為了好奇。」

　　「他們是……」

　　「河南府第一大奸商陳得祿，替伊王府在河西採辦了一批奇珍異寶，價值連城，聽說奸商自己攜帶至蘭州的銀子，就有三十萬兩之多，可知這批珍寶所值幾何了。」

　　「哦！原來是為了這批異寶奇珍。」

　　「是的。本來，陳得祿攜有伊王府的書信，可向西安的秦王府請求派兵護送。可是，他仍不放心，秦王與伊王目下的輩分是叔侄，而秦王貪黷好貨是家喻戶曉的。他不放心，因此回程不敢向秦王府求助，由他自己的兩位保鏢，請來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武師浪人，沿途保護嚴防意外，聲勢頗為浩大。」

　　「哦！風聲已經走漏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人多嘴雜，不走漏是不可能的。」

　　「飛熊這幫人……」

　　「他們是負責在前面放線清道的，大概寶物當在明晚或後日午間可到陝州。」

　　「無量佛那些人，結夥劫寶？」

　　「是的，無量佛只是個跑腿的人而已，真正的主謀，是熊耳山的摘星換斗陽奇。這位早年的黑道大豪，動了染指的念頭，可惜他得到消息太晚，倉卒間無法召集高手朋友前來相助。只要珍寶過了崤山，伊王府的護衛定可迎來護送，珍寶便可萬無一失地送進伊王府，任何人也休想染指啦！」

　　崔長青盯著姑娘笑，問：「姑娘是不是也食指大動？」

　　吉姑娘噗嗤一笑，毫不掩飾地說：「不錯，家父早年也曾是一方之豪，賤妾雖是初出道的後生晚輩，但不甘雌伏。」

　　「可是……」

　　「可是，我不想從陳得祿手中劫取。」

　　「那……你……」

　　「摘星換斗志在必得，成功的希望有八成。」

　　「憑無量佛那群人？」

　　「不，無量佛只是幌子，負責引人送死，擾亂護送人的耳目，所帶的人打頭陣，可能生還者不多。真正行劫的主力，是伏牛三魔幾個老魔頭。」

　　「咦！他們出面，這批珍寶丟定了。」

　　「我打算等塵埃落定之後，再從摘星換斗手中接收，落案的是他，與我無關。」

　　他吃了一驚，說：「姑娘，使不得。」

　　「為什麼？」

　　「你初入江湖，該知道江湖禁忌。」

　　「禁忌又不是我訂的，我怕什麼？」

　　「這……」

　　「崔爺，你放心，我不會將你拖下水的。」

　　這一招夠狠，欲擒故縱，崔長青上當了，沉吟著說：「姑娘這樣做，太危險了，日後……」

　　「嘻嘻！這件事不做則已，做則必須不露痕跡，摘星換斗絕難逃出我的掌心，管叫他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不信請拭目以待。」

　　「你有把握？」

　　「有九成把握。」

　　「九成不行……」

　　「唯一可慮的是，該怎樣向無量佛那群人透露一些口風，讓他們集中全力輕易地將珍寶弄到手，一切錦囊妙計皆屬空談。」

　　他有點心動，說：「那還不簡單？只須告訴他們，說對方已經知道他們的陰謀，他就會告知摘星換斗，摘星換斗便會全力相圖了。」

　　「可是……我不能出面，以免日後……」

　　「我替你辦。」

　　「真的？」

　　「但我得申明，我不沾這批珍寶？」

　　「那……那怎打？我們二一添作五……」

　　「不，我不插手。」他堅決地說。

　　吉絳姑沉吟片刻，說：「好吧，日後我會好好謝你的。」

　　「一言為定，我先謝你，午間治酒……」

　　「不，目下你我最好避嫌。在下告辭，再見。」

　　送走了崔長青，冬梅低聲道：「大姐，這恐怕不妥，還是把他弄走，以免橫生枝節，我們不能浪費工夫……」

　　「嘻嘻！三妹，看他的情景，不是個難對付的人，我看他已是我們的囊中物，毫不足慮。」

　　「可是……」

　　「你以為我會眼看百萬金珠在指縫中溜走，不，我不會鬆手，得了這批珍寶，我們就此收手，不必再在江湖上冒風險了。」

　　「不，留著他有用，沒有他，這批珍寶將是摘星換斗的囊中物了。」

　　「大姐，我……」

　　「別提了，現在得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

　　早膳畢，崔長青並未動身東下，向西院走去，輕叩第二進丁字號房。

　　「誰？」裏面有人叫問。

　　「我。」他低聲答。

　　「你是誰？」

　　「黑衫客。」

　　房門拉開了，無量佛當門而立，欣然叫：「崔老弟，歡迎駕臨，請裏面坐。」

　　他泰然入室，只看到追魂刀與狂鷹，問道：「只有你們三兄弟在？他們呢？」

　　「呵呵！辦事去了。老弟此來，是為了一千兩銀子的事嗎？」無量佛拍著大肚皮問。

　　他在床沿落坐，淡淡一笑道：「左兄，兄弟確是為了銀子而來。」

　　「哈哈！我料定你會接受兄弟的條件的。」

　　「左兄，在下不是接受你的條件而來。」

　　「咦！那……你……」

　　「兄弟手頭拮据……」

　　「那好辦，你嫌少？加多少你才接受？」

　　「呵呵！兄弟什麼也不接受，只接受銀子，就算是一千五百兩吧，你老兄手頭方便嗎？」

　　無量佛仍未聽懂他話中的含義，惑然問：「老弟，你的意思……」

　　「兄弟向你借貸一千五百兩銀子，你不會說沒有吧？」他微笑著問。

　　無量佛遲疑地說：「這一來，你比其他的人多出九百兩，數目相差太遠，恐怕有點不便……」

　　「呵呵！左兄，你沒聽清楚兄弟的話，兄弟是向你借貸，用不著扯上別人。」

　　「什麼？你說借貸？」無量佛大感意外地問。

　　「是的，你總算聽清楚了。」

　　無量佛怪眼一翻，怒聲道：「老弟，你的話有何用意？」

　　崔長青離座，向外走，說：「左兄，別生氣，借不借在你，你不借，在下豈敢勉強？天下間肯借錢給我黑衫客的人多的是。譬如說，住在內進的飛熊一幫好朋友，只要我黑衫客肯開口，借三五千兩他們也不會吝嗇，百萬金珍寶我還不想要呢。」

　　無量佛大驚，叫道：「站住！」

　　崔長青手扶門框，扭頭笑：「你要想留下我？」

　　「你……」

　　「左兄，千萬不可輕試。」

　　「剛才你說些什麼？」

　　「抱歉，信口雌黃，記不起來了。」

　　「進來，咱們再談談。」

　　他呵呵笑，搖頭道：「我要錢，你不借，還有什麼可談的？除非……」

　　無量佛掏出大把銀票，數了十五張丟在桌上說：「老弟，借給你。」

　　他往回走，笑道：「你老兄真大方。」

　　「一千八百兄弟出得起。」

　　「好，謝謝。」他伸手去取銀票。

　　無量佛伸手按住銀票，說：「且慢！」

　　他並未收回手，笑問：「怎麼？要借據？」

　　無量佛冷冷一笑道：「話先說明白。」

　　他呵呵大笑，笑完問：「要說些什麼？」

　　無量佛知道碰上棘手貨，凜然地問：「你知道多少？」

　　「全知道。」

　　「真的？」

　　「要不要找摘星換斗來作證？」

　　無量佛知道這盤棋輸定了，無可奈何地說：「一千五百兩銀子，算不了什麼。」

　　「又不要你出，何必心痛？」

　　無量佛抽回手，說：「有條件。」

　　他取過銀票說：「只要合理，條件無妨。」

　　「一字不許透露。」無量佛一字一吐地說。

　　「那是當然，崔某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好，銀票是你的了。」

　　崔長青將銀票納入懷中，笑問：「你不反悔？」

　　「笑話。」

　　「好，還有重要消息賣給你。」

　　「什麼消息？」

　　他將手一伸，淡淡一笑。

　　「你……」無量佛怒聲問。

　　「一千兩，便宜得很。」他怪笑著說。

　　「什麼？」

　　「要不要在你，但你會後悔。再見。」

　　「站住！」

　　「又怎麼啦？」

　　「你這是惡意勒索，你……」無量佛暴怒地叫。

　　「咦！你說得多難聽？」

　　無量佛忍一肚子怨氣，再掏出一千兩銀票遞過說：「姓崔的，如果這次壞事，你會永遠後悔。」

　　崔長青將銀票納入懷中，笑道：「但你花這一千兩銀子，保證你不會後悔。」

　　「還不將消息說出？」

　　「好。他們已知道你們要劫珍寶，正準備先下手為強對付你們。如果我是你，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但他們不知摘星換斗是主謀，也許會查出來，你們如有人落在他們手中，保證一一招供，那時可不要怨我。」

　　「但願你的消息可靠……」

　　「信不信由你，反正銀票已是我的了，謝謝，後會有期。」

　　「且慢！你該將你所知的消息來源說出來？」

　　崔長青呵呵笑，笑完說：「左兄，你怎麼啦？與你這種人做買賣，真沒意思，乏味得很。」

　　「你……」

　　「換了你，你說不說？在下很難相信你是個闖蕩多年的老江湖。」崔長青說完，舉步出房。

　　狂鷹劈面攔住，沉聲道：「閣下，恐怕你得說明白。」

　　「真的？除非你們能強迫我。」他冷冷地說。

　　「你……」

　　「讓路！」他大聲叱喝。

　　狂鷹一驚，本能地閃在一旁，乖乖讓路，三個人眼睜睜目送他揚長而去。無量佛跌腳咒罵：「狗娘養的，可惡！硬被他敲詐了兩千五百兩銀子，氣死我也。」

　　追魂刀悚然道：「大哥，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咱們怎麼辦？」

　　「能怎麼辦？破財消災……」

　　「小弟是說，飛熊那群人……」

　　「哎呀！對，快通知咱們的人，限他們立即出城暫避。」無量佛醒悟地說。

　　※※※

　　崔長青比他們早走一步，烏騅馬輕快地馳出東門，走上了崤山大道。

　　後面半里地，吉絳姑主婢三人乘了棗紅色的健馬後跟。過了魏野草堂，官道向東南伸展。棗紅健馬跟上了烏騅，馬上的吉絳姑一身紅勁裝，外罩紫緞披風。勁裝將她的身材襯得曲線玲瓏，令男人心動神搖。

　　陽光普照，陽光下，人的真面目無所遁。她的粉頰上略施了脂粉，掩蓋了須仔細看方可看出的眼角笑紋。如果有經驗的人多看她一眼，便可看出她絕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但也不易看出她的真實年齡。

　　她與崔長青並駕齊驅，笑聲似銀鈴，問：「崔爺，辦妥了嗎？」

　　他呵呵笑，說：「不但辦妥，而且得了兩千五百兩銀子的好處，吉姑娘，你……」

　　「叫我絳姑，怎樣？」她親暱地說。

　　「這……好，只怕有點褻瀆……」

　　「崔爺，這是什麼話？哦！你比我大，我叫你崔兄，你不介意？」

　　「呵呵！在下受寵若驚哩！哦！我們在何處分道？」

　　「分道？早著呢。前行七十里是硤石驛，我們在那兒打尖，你我一見如故，何不小聚一兩日？咱們江湖人一別天涯，還不知何日重逢呢。」

　　「可是……」

　　「崔兄，我是誠心的，幸勿見拒。」

　　崔長青的目光，落在路左的一間茅舍內，信口答：「這樣吧，今晚在硤石驛打尖，明早我必須過到澠池，遠離是非之地。」

　　他口中在說，仍轉首望那間孤零零的茅屋。

　　吉絳姑發覺他神色有異，扭頭問：「崔兄，你看什麼？」

　　「沒什麼，好像那屋子有在下的一位朋友。走！」

　　茅屋側方，閃出一個紅衣麗人和兩名侍女，目送人馬遠去。

第二十五章　縹緲浮香

　　崔長青對絳姑甚有好感，竟然答應與她同行。壯慕少艾，人之常情，吉絳姑確是美貌如花，談吐不俗，對她有好感不足為奇。

　　四人四騎去遠，茅屋側方閃出三位麗人，為首的赫然是一身火紅衣裙，佩了劍的紅綃魔女。另兩位美少女是她的侍女小秋和小綠。

　　紅綃魔女盯著遠去的人馬背影發怔，信口問：「你兩人知道烏騅馬上的人是誰麼？」

　　「是崔爺長青。」小秋答。

　　「真是他？」

　　「是的，徒兒只消看一眼他的背影便知是他。師父，要不要追上去看看，再向他問好？」

　　「不急。想想看，那個穿一身紅的女人是誰？」

　　小秋笑道：「天下間穿紅的人，並不僅是師父……」

　　「不許多說廢話，猜那女人是誰。」

　　「可能是紅娘子百里春。」小綠說。

　　「崔長青不會與那種女人走在一起。」紅綃魔女斷然地說。

　　「紅娘子從不以真姓名結交男人，崔爺……」

　　「哎呀！」

　　「師父，怎麼啦？」

　　「如果真是紅娘子百里春……」

　　「師父，崔爺就毀定了。」小秋急急地說。

　　紅綃魔女急急披上披風，叫：「小綠，到桑園備馬。」

　　「遵命，師父要……」

　　「咱們去追崔長青，查那紅衣女人的底，要真是紅娘子，宰了她，哼！誰也不許危害崔長青，這賤婆娘休想如意。當然，咱們在未摸清底細之前，得隱起行藏。」

　　不久，師徒三人飛騎急追。

　　※※※

　　離開官道，沿小徑南行，在叢山中徐徐趕路，人煙漸少。崔長青大感困惑，高聲向在前領路的吉絳姑問：「吉姑娘，好像錯了方向呢，要往何處去？」

　　「到永寧。」吉絳姑扭頭笑答。

　　「咦！為何要到永寧？」

　　「並不是到永寧城，你知道，熊耳山在永寧。」

　　「老天，要到熊耳山？」

　　「不，先去辦點小事，請不要多問，好不好？」

　　「好吧，聽你的。」

　　絳姑緩下座騎，說：「我們的時間充裕得很，並不急於趕路，只須早些離開官道，便不會引人注意了。」

　　「是避開摘星換斗的耳目嗎？」

　　「是的。」

　　「他們得手之後，也走這條路？」

　　「不，如果他們走這一條路，我們便不能先走了。」

　　「你完全掌握了摘星換斗的行蹤？」

　　「是的，不但知道他進退的蹤跡，也知道他一貫作案的手法。」

　　「哦！你的消息倒還靈通呢。」

　　「嘻嘻！我該靈通的。走吧，兩個時辰之後，我得請你替我辦一件小事。」

　　「何不說來聽聽？」

　　「不，屆時自知。」

　　兩個時辰後，吉絳姑在一座小山下勒住座騎，扳鞍下馬說：「崔兄，隨我來。」

　　她向山上走，分枝撥草而行，山勢雖不太峻陡，但碎石浮土不易行走。將近山巔，在一塊碎石上，腳下失閃，驚叫一聲，失足向下倒。

　　崔長青手急眼快，搶上一步，伸手將她扶住，她重重地跌入崔長青懷中，拍拍心口說：「好險，真不好走。」說完，扭頭向崔長青嫣然一笑，羞紅著臉嗯了一聲。

　　軟玉溫香抱滿懷，她那一笑若喜若羞極為動人。崔長青只感到臉上一陣熱，只感她的笑容和情意綿綿的眼波，有一種神奇的吸力和神秘的魅力，令他心中怦然而動，似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蕩。

　　不止此也，她那柔若無骨的胴體，她那由體溫而蒸發出來的神秘肌香，和耳鬢廝磨的動人氣息，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他趕忙鬆手，小心地將吉絳姑扶正，訕訕地說：「姑娘，站穩了。這樣吧，我在前面領路。」

　　「謝謝，也好。」吉絳姑羞笑著道謝，極自然地嬌媚地瞟了他一眼。

　　他也回報以一笑，領先向上走。

　　吉絳姑突又嬌喚：「崔兄！」

　　「怎麼啦？」他扭頭問。

　　絳姑含笑不答，秀頰酡紅，向他伸出柔若無骨溫潤晶瑩的纖手。

　　他略一遲疑，拉住了那隻秀美的纖手，說：「小心腳下，跟我來。」

　　一個闖蕩江湖的年輕人，表面上轟轟烈烈有聲有色，出生入旦夕與死神打交道，生死等閒豪情萬丈，但內心卻是寂寞的。加以曾經與異性接觸過，對男女間事不陌生，碰上了有意勾引的美貌少女，便很難把持自己，難免落入紅粉陷阱。此時此地，此景此情，他總不能扳起道學面孔，向一個本姑娘，訓一頓男女授受不親的聖賢大道理，而掉首不顧。

　　不著痕跡的誘惑，漸漸地引他著魔。

　　山頂生長著濃密的矮林，吉絳姑轉而牽領著他，找到一處可以遠眺的樹下，與他並肩席地而坐，笑道：「崔兄，你看，風景多美？」

　　山下是一條小溪，由於相距甚遠，因此可以看到溪谷中的全景。青山起伏，綠水盤繞，一兩座和平安詳的小村，白雲片片，上空蒼鷹悠閒地盤旋，下面隱隱傳來樵子的歌聲。

　　他俗念盡消，說：「是的，好美，山深幽邃，水繞家村，遠離塵囂，與世無爭，確是隱居遁世的好所在。」

　　「崔兄，你想隱世避塵嗎？」

　　「不，每個人都想隱世避塵，這世間何足留戀？」

　　「是啊！你我心意相通，遁世者表面上看是清高，骨子裏卻是苟活的懦夫。崔兄，我好高興。」

　　「高興，為何？」

　　「我有此同感。」絳姑收斂了明媚的笑容，向小溪下游一指，說：「崔兄，看到溪南山腳下那座小村嗎？」

　　「哦！你是說近溪的那座小村？」

　　「是的，那兒，隱居著一位江湖上神愁鬼厭的魔道元魁。」

　　「是誰？」

　　「縹緲仙子褚翠華。」

　　「哦！是她，三十年前威震天下的妖孽。」

　　「你知道她為何稱為縹緲仙子嗎？」

　　「聽說她所用的縹緲浮香，是天下一絕。」

　　吉絳姑沉靜地點頭，陰森森地說：「確是天下一絕，無色，無味，不怕風，不怕雨。最絕的是吸入的人，本身一無所覺毫無異狀，必須聽到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鈴的聲音，方猝然昏迷。如果不聞鈴音，十二個時辰內藥力自消。在這十二個時辰內，任何時刻聽到她的金鈴聲，便得應聲倒地。天下間善用迷音的人不算少，但只有她才算是其中至尊，神乎其神，天下獨步，所以她一生中橫行天下半甲子，從未失敗過。」

　　「聽說她殺的人……」

　　「太多了，她不該仍然活在世間，老天爺也不該讓她終老天年的。本姑娘，你打算找她算賬？你與她……」

　　「我與她並無過節，也不打算為世除害。」

　　「那你……」

　　「我想要她的縹緲浮香，和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鈴。」吉絳姑微笑著說。

　　「咦！這種害人的惡毒玩意，你……」

　　「崔兄，沒有這種惡毒玩意，豈能對付摘星換斗一大群高手悍賊。」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吉絳姑親暱地挽住了他的臂膀，嬌笑著問：「崔兄，你能替我弄來嗎？」

　　他一驚，訝然道：「老天！我？這……」

　　「你與她無冤無仇，而且相貌出眾，笑容常掛，她不會向你下毒手的。」

　　「那你……你一個大姑娘，不是更易接近她嗎？」

　　吉絳姑搖頭苦笑道：「不，那老妖魔十分機警，我已經來過一次了，勞而無功，幾乎斷送在她手中。崔兄，請……」

　　「要我去？」吉絳姑偎近他愛嬌地懇求。

　　他無法拒絕，說：「好吧，我去試試。」

　　「崔兄，切記不可操之過急，如引起她的疑心，那就糟了。我與兩個丫頭在這附近等你，明早在此會合，不管成與不成，我一定等你回來。」

　　「好，我盡力就是。」

　　「崔兄，小心啊！如果風聲不對，早些罷手撤走。」

　　「我會小心的。」

　　吉絳姑突然在他的頰上親了一吻，嗯了一聲羞笑著站起，向下飛奔，像頭在曼舞飛翔的火鳳凰。

　　他輕撫著被吻處發怔，氣血一陣浮動。

　　回到座騎處，吉絳姑將縹緲仙子的現況一一說了。他將烏騅馬留下，獨自走了。

　　小村真是小，只有七八家村民。在這山區中的溪谷地帶，與其他地區的村鎮不同，水方便，不需聚井而居；可耕的田野不多，不可能聚居眾多的人丁，可說毫無形成大村落的條件。

　　村背山面水，東西小徑連貫溪上下的村落，也是東下縣城的唯一交通要道。而從北面山區蜿蜒而來的小路，則是通向陝州大道的通道，平時往來的旅客甚少，經過村東口的小木橋，與東西小徑在村口銜接。在岔口建了一座小茅亭，面對小橋下端灣流衝刷而成的百十畝大水潭，村中的老少經常在潭旁的大石上垂釣，在亭中睡懶覺。

　　崔長青在黑勁裝外，加了一件黑直裰，一根木棍挑著一個小包裹。但腳上，仍然穿著快靴，顯得有點岔眼，腰帶前，斜插著沙棠木劍。

　　施施然過了小橋，他向正在橋頭戲水的一位小童招手，笑吟吟地問：「嗨！小弟弟，這裏是不是伏流嶺？」

　　「是啊。」小童不假思索地答。

　　「這裏住了一個姓褚的仙子嗎？」

　　小童大笑，說：「我們這裏沒有仙子，只有凡人。」

　　另一名小童向天上一指說：「要找仙子，到天上去找。」

　　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下，站起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冷冷地說：「老兄，伏流嶺小小窮山，小地方……」

　　他向小伙子走，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伏流嶺雖是小地方，住了一位縹緲仙子，地因人傳，不算是小地方了。」

　　「就算是吧。」

　　「老兄貴姓？在下姓崔，名長青。」

　　「在下姓法，名邦直。」

　　「哦！姓法，這姓少見。在下想起來了，縹緲仙子嫁夫法興元，你是他的兒子呢，抑或是孫兒？」

　　「不必多問。」

　　「不問就不問，在下反正找對人了。」

　　小伙子哼了一聲，向前迎來說：「最近十年來，你是第一個直呼家母的綽號而來的人，來意不善。」

　　「不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在下找遍了三山五嶽，總算找到了。」他丟下包裹恨恨地說。

　　小伙子擄起衣袖，冷笑道：「其實，伏流嶺並不難找。家母隱修二十餘年，其實對外並未完全守秘，並未完全與世隔絕。」

　　他哼了一聲，欺上說：「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令堂雖未完全與世隔絕，但如不是此道中人，怎摸得清去路？在下初出江湖，盲人瞎馬總算不虛此行。去，叫你那老母雞出來理論。」

　　「混蛋！你為何口出不遜？」

　　「口出不遜還便宜你了呢？」

　　「你為何而來？」

　　「為報仇而來。」

　　「你年僅一二十歲，家母隱修時，你還未出世呢，報什麼仇？」

　　「你少廢話，叫她出來便知底細了。」

　　法邦直仰天狂笑，笑完說：「憑你一個乳臭未乾的人，也配指名叫陣？少做清秋大夢，在下便打發你滾蛋。」

　　「哼！你……」

　　法邦直突然直衝而上，大喝一聲，一掌抽出，好一記奇快絕倫的「鬼王撥扇」，掌風及體。

　　崔長青向下挫，退了一步怪叫：「好啊！你小子要動手？」

　　一面叫，一面拉開門戶，擺出兇猛狠惡的姿態，像一頭暴虎。

　　法邦直一掌落空，頗感意外，先是一怔，接著笑道：「看不出你這渾小子，反應居然不慢呢，再接我一招試試。」

　　聲落招到，「金豹露爪」疾抓而至，走中宮排空直入，急如星火。

　　崔長青剛起手上盤接招，法邦直招式已變，爪收腿出，鴛鴦連環腿發似奔雷。

　　崔長青身退疾閃，但仍慢了一步，避開了第一腳，卻被接踵而至的第二腳端中左胯。

　　「哎……」他怪叫，連退了三步幾乎摔倒。

　　法邦直如影附形追到，伸手急扣他的右肘曲池。

　　他向後倒，百忙中伸腿奇襲斜拌。

　　「砰嘭！」兩人全倒了。

　　法邦直一蹦而起，兇猛地撲出。

　　他奮身左滾，對方一撲落空。

　　兩人重新爬起，在怒吼聲中，拳來腳往纏成一團，拳掌帶著肉聲噼啦響，兩人都是皮粗肉厚禁得起打擊的人，好一場硬碰硬的兇猛肉搏，動魄驚心。

　　四周圍上了不少小童，叱喝著助威。遠遠地，有些男女神態自若地向他們眺望，似乎無意前來干涉。

　　「砰啦！」暴響聲震耳，兩人一拳換一掌，人影乍分向外飄退。

　　法邦直左腿一軟，幾乎跌倒，真火上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不含糊，非給你三分顏色塗臉不可，打！」

　　喝聲中，一閃即至，用上了真才真學，一掌劈出，「吳剛伐桂」招式平常，但用上了內家真力，傳出了隱隱風雷聲。

　　「噗！」掌劈在崔長青的左臂上，力道千鈞。

　　「哎……」崔長青叫，掩臂疾退，似乎左臂提不起來了。

　　法邦直跟進叫：「愣小子，再接一掌！」

　　崔長青扭身避招，大喝一聲，出其不意一腳掃在法邦直的左胯上。

　　「砰！」法邦直跌出丈外。

　　崔長青飛撲而上，像一頭怒豹，左手勾住了法邦直的咽喉，右手鎖住了對方的右手。

　　法邦直竟然毫無反抗之力，突然渾身發僵。

　　崔長青挾著人一躍而起，奔進入村右的樹林，大叫道：「叫縹緲仙子來打交道，不許追來。」

　　事出意外，先前袖手遙觀的人來不及應變。雙方交手時，法邦直一直就佔上風，因此沒有人上前，一個愣小子何用勞師動眾？等到崔長青認為時機已至，出其不意擒人，局勢已無法控制了。

　　在一處山溝的草叢中，崔長青用牛筋索將法邦直綑好，笑道：「老兄，委屈些，你就在此地過一夜，希望野狼不要拿你當點心。」

　　「你想怎樣？」法邦直洩氣地問。

　　「想怎樣？想縹緲仙子前來救你，在下好向她討債，你不反對吧？」

　　「你別想，她不會來的，我不是……」

　　「你不是法興元的兒子。」

　　「你……你知道？」

　　「當然知道。縹緲仙子已是年屆古稀的老太婆，而你還不足二十歲。如果你說是她的孫子，在下或許會相信，可惜你一開始就錯了。」

　　「在下被你擒來，便可證實你是法婆婆的仇家，她不可能離村前來救我，你必須進村去送死。」

　　「呵呵！她會來的，雖則你不是她的親人，在下自有妙計，讓她遠離巢穴出來打交道。」

　　「你少做夢。」

　　崔長青大笑，笑完說：「你放心，在下從不做夢。你已經透露口風，在下已經知道虛實了，謝謝。」

　　聲落，點了法邦直的睡穴，用草將人掩上，然後從容不迫地著手準備，在附近半里內，安設了一些小巧玩意，方悄然離開現場。

　　村四周並沒建有防獸柵，卻有不少巧妙的獸阱。這一帶山區，猛獸是熊和豹，再就是狼，並不足威脅村人的安全。每一戶人家，最少也養有兩頭兇猛的獵夫，不論人獸，接近至兩百步外便可被獵犬發現，接近談何容易？江湖人以虎骨虎血虎糞所製的辟犬藥物，對真正的獵犬並不發生多少作用，反而會引起更猛烈的狂吠，一頭獵犬發現猛獸，會向主人示警；兩頭獵犬則會向猛獸進攻。

　　搜山的人出發了，崔長青留下的包裹，正好作為獵犬的嗅物。共有三組人人山窮搜，聲勢頗為浩大。

　　獵犬帶了搜山的人，在山上窮兜圈子，一無所獲，直到黃昏將臨，仍然勞而無功。

　　法邦直被救回來了，獵犬到底比人要強得多。

　　二更天，兩頭黑色巨犬接近了村東三里的山溝峽谷，後面跟著一個黑影，人與犬一陣急走，進入峽谷。

　　在一處二岔山口，獵犬亂竄片刻，然後向左面的山峽走。

　　黑影發出一聲暗嘯，獵犬急急回頭。

　　黑影在右面的山峽口伏地搜查片刻，冷笑道：「果然不錯，這附近灑了不少椒末，難怪獵犬無法追蹤，這人是有備而來，但你逃不掉的。」

　　黑影手點拐杖，腰帶上佩著劍，身材中等，黑勁裝黑包頭，正是隱修二十餘年，不再在江湖走動的魔道巨魁縹緲仙子褚翠華，目下她已是年屆古稀的老太婆了。

　　她徐徐深入，兩頭獵犬在她前面十餘步奔竄、嗅動、巡走。驀地裏，一聲狂吠，一頭獵犬被一根墜木所壓住，腰脊已被壓斷。

　　老太婆一怔，不再走山腳，向右急躍改走山坡。

　　只走了百十步，唯一的獵犬突然摔倒向下滾，哀嗥聲驚心動魄。

　　老太婆火起，咬牙道：「這惡賊安裝了強弩，我要活剝了你。」

　　兩頭獵犬都死了，黑夜中在荒山野嶺搜一個人，不啻是在大海裏撈針，談何容易？

　　直搜至三更盡，老太婆不得不自承失敗，盛怒地往回走，恨恨地自語：「老身回村裏等你，你會來送死的。」

　　回程該是安全的，但老太婆仍然小心翼翼以杖探路而行，直至距村里餘走東西小徑，她方除去戒心，大踏步向村口趕。

　　路兩側怪石嶙峋，雜樹散佈。正走間，突覺右腳一緊，還來不及轉念，路左枝葉搖搖，她被倒吊而起，向路左猛拉。

　　身在半空，正想躬身弄斷套住腳跟的套索，另一株大樹上，已凌空撲來一個快速人影，一把抱住了她，腦門挨了一擊，驀爾昏厥，兩人同被吊在空中。

　　醒來時，她發覺自己倚坐在一座大石下，氣門穴被制，雙肩並也被制，身上劍已失蹤，百寶囊也不見了，手腕上以布裹住的九音金鈴也易了主。對面，席地坐著高大的崔長青。

　　她大吃一驚，陰溝裏翻船，栽得好慘。

　　「你是誰？」她恨聲問。

　　「我叫崔長青，綽號叫黑衫客。」

　　「咱們有何仇怨？」

　　「沒有。」

　　「沒有？你是想擊敗老身，以揚名立萬？」

　　「這……」

　　「你成功了。」

　　「老前輩……」

　　「住口！說，你怎知道老身要出來找你？」

　　「很簡單，你一代魔頭，受不了撩撥，不會躲在村中自損名號。」

　　「對付登門尋仇的人，都是些成名人物，不會……」

　　「他們愚蠢，不會用計，只知逞匹夫之勇入村叫陣挑戰，失敗乃是意料中事。」

　　「你經過著意的安排……」

　　「不錯，公然登門尋仇，一進村，便會受到縹緲浮香的控制，只要你手上的九音金鈴一響，便得乖乖納命，在下不得不仔細安排，引你出來中計。法邦直是誘餌，可以激怒你不顧一切出來搜尋。法邦直說你不會出來，但在下卻猜出你不能不出。你認為在下潛伏山中，在下卻在村口等你。老前輩，在下計算之精，你服不服？」

　　「很好，老身有生之年，第一次失敗。你如不將我殺了，老身必報今晚的奇恥大辱。」

　　「那是你的事，在下卻不能殺你，雖則委託在下的人，堅持要你的命。」

　　「誰委託你的？」

　　「不必問，不可問。」

　　「你不殺我？你會後悔的。」

　　「是否後悔，那是我的事。」

　　「你到底為何而來？」

　　「來借你的縹緲浮香，和懾魂九音金鈴。」

　　「你……」

　　「老前輩，今晚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但如果你想追趕報復，在下便向外宣揚今晚的事。」

　　「你的意思……」

　　「如果有人問起，請說這兩種玩意是被竊或者借出，便可保住你的聲譽。」

　　「沒有人能至老身家中行竊……」

　　「那就說被人借走好了。」

　　「哼！老身……」

　　「不必多說了，你自己想想吧。不過，我告訴你，在下的綽號叫黑衫客，也是江湖大名鼎鼎的神偷。時光不早，我可要走了。」

　　「你……」

　　「請不必追索，你就認了吧。在下點你的睡穴，解你的穴道，將你放在路上，明早貴村的人便可救你了。告辭。」說完，正待點老太婆的睡穴。

　　「慢！」老太婆叫。

　　「你有話說？」

　　「你不是點老身的死穴吧？」

　　「唉！你我無怨無仇，我為何要點你的死穴？」

　　「你真是受人之託而來的？」

　　「是啊，有何不妥？」

　　「你不說出委託的人……」

　　「抱歉，無可奉告。」他歉然地說。

　　「替他人擋災，你未免太愚蠢了，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但在下顧不了許多。」

　　「取走老身這兩種寶物，有何用途你總該知道吧？」

　　「是的，如果不知，在下也不會來了。」

　　「要來何用？」

　　「用來對付一群兇悍惡盜。」

　　「是些什麼人？」

　　「抱歉，無可奉告，反正是一群悍盜，不必多問。」

　　老太婆搖搖頭，笑道：「你這人真憨得可笑。」

　　「有何可笑？」

　　「你知道縹緲浮香的用法嗎？」

　　他拍拍奪來的百寶囊，說：「你這百寶囊中，共有十隻儲藏浮香的紫金噴管，取掉管塞，浮香便自行噴洩而出了。」

　　「這般容易嗎？」

　　「哦！你的意思是……」

　　老太婆嘆口氣，無限感慨地說：「老身退隱山野垂三十年，近年來方悟昨日之非，昔日為逞一時之快，任性而為一意孤行，陷溺日深終至不克自拔，終至成為江湖魔道元兇、首惡，天人共憤兇名昭著，委實愧對天下人。」

　　他也黯然一嘆，苦笑道：「老前輩總算能及時急流勇退，得保天年壽臻耄耄，已經是大幸了。」

　　「因此，即使死在你手中，老身並無怨尤。」老太婆平靜地說。

　　他搖搖頭，毫無機心地說：「事不關己不勞心，在下不想多管閒事，老前輩雖是一代魔魁，在下也無意以俠客自命向老前輩施罰，在下也不配代天行誅。你可以放心，在下……」

　　「你如不殺我，何必制老身的穴道？要知道這一帶山區猛獸甚多……」

　　「這……老前輩肯答應不追趕在下，在下立即解你的穴道。」

　　「當然，老身答應你。」

　　他不假思索地拍活老太婆的雙肩井，最後解除氣門的禁制，說：「好了，咱們誰也不欠誰的。告辭。」

　　老太婆急躥而出，抓起地上的長劍，冷笑道：「小輩，你真該死。」

　　他一驚，說：「你……你要食言？」

　　「老身並未食言。」

　　「那你……」

　　「老身答應不追趕你，但目前你並未離開此地。你說吧，老身追趕了你嗎？」

　　「你強詞奪理……」

　　老太婆以行動作為答覆，一聲冷叱，劍發狠招「長虹貫日」，狂野地走中宮搶攻，但見劍光一閃，劍尖已光臨咽喉要害。

　　崔長青反應奇快，閃避、拔劍、反擊，一氣呵成，劍點向老太婆的左肋，以牙還牙，搶制機先快攻。

　　「叮！」老太婆身隨劍轉，架住了攻脅的一劍，乘勢衝刺，鋒尖以閃電似的奇速到了他的右肋前。

　　雙方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劍光流轉，劍氣飛騰，人影進退如電，以快打快互不相讓，每一劍皆直攻要害，步步兇險，寸寸死亡，罡風劍氣將地下的草葉全都削平，風雷聲隱隱，劍嘯聲刺耳。

　　老太婆連攻百十劍，勞而無功，似以打出真火，不再浪費精力在尋暇蹈隙上，開始全力迫攻，一聲冷叱，劍勢一變，以雷霆萬鈞之威，內力注於劍身，猛烈地走中宮切入，快速絕倫地攻出七劍。

　　「啦啦啦……」崔長青快速地封架，雙劍相觸聲如連珠花炮爆炸，勁氣迸射，將攻來的七劍一一震偏，退了四步，終於穩住了。一聲深叱，他立還顏色，最後一劍反而搶得中宮有利機會，豪勇地反擊，也攻了七劍，把老太婆迫回原位，且能多進一步，攻勢未盡，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劍尖吞吐宛若金蛇亂舞，排空直入勢如山崩。

　　「啦啦！嗤……」雙劍接觸與錯鳴聲，令人聞之心向下沉。

　　老太婆在他潮水似的迫攻下，先前尚能封架來勢似長江大河綿綿無盡的劍勢，最後終於開始閃避移位了。

　　「啪！」響起最清脆最震耳的一聲暴響。

　　人影乍分，老太婆側飄丈外，喝道：「住手！」

　　崔長青已如附骨之蛆般跟到，聞聲止住刺出的劍，劍尖距老太婆的胸口不足三寸。而老太婆的劍尖，卻被壓出偏門，位於他的右肩外測，無能為力了。

　　「你有話說？」他問。

　　老太婆呼吸不平靜，問：「你的劍響聲有異，怎麼一回事？」

　　「在下的劍是木劍。」

　　「木劍？」老太婆駭然問。

　　「是的。」

　　「見鬼！」

　　「你可以伸手摸摸看。」

　　老太婆依言伸手摸觸他的劍尖，絕望地說：「罷了，老身認栽。」

　　他收劍滑退，收劍入鞘說：「承讓承讓，得罪了。」

　　「你是何人門下？」

　　「辱沒師門，不說也罷。」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身休矣！」

　　「老前輩二十年不在江湖歷練，生疏在所難免。」

　　「怪事，以你的內力修為與劍術來說，天下大可去得，為何需要老身的縹緲浮香？」

　　「在下的朋友，需要對付大群兇悍的大盜。」

　　「你……好吧，老身成全你。」

　　「謝謝。告辭。」

　　「站住！你就想走？」

　　「那……老前輩……」

　　「只要你打開管筒塞，嗅入一絲浮香，便得聽由九音金鈴控制，屆時你豈不同時昏迷？」

　　「哦！這……」

　　「老身成全你，送你一些解藥。」

　　他大喜欲狂，行禮笑道：「謝謝老前輩，感激不盡。」

　　老太婆解下左手腕的一隻兩寸寬皮護腕，遞過冷冷地說：「不必謝我，你應該得到解藥。本來你可以迫老身討取的。」

　　「老前輩……」

　　「護腕套上有一個錢大的活門，在使用縹緲浮香之前，推開活門，用鼻迫緊盡量嗅吸三次，可嗅到隱隱清香，便是藥已入鼻深入肺腑，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可不受浮香所惑。」

　　「謝謝老前輩。」他接過護腕衷誠道謝。

　　老太婆沉聲說：「護腕套內所藏的解藥，尚可使用一年以上，不僅是浮香的唯一獨門解藥，解其他的歹毒迷魂藥物更是靈光。這東西配製不易，也是老身的不傳之秘，除非你毀掉，不可交由他人使用，以免被他人仿製。」

　　「這……」

　　「同時，你得保證不用浮香殘害好人，不要替老身添增罪孽。」

　　他拍拍胸膛，正色道：「敝友使用之後，晚輩立即將噴筒毀去。」

　　「也好。其實毀不毀無關宏旨，筒塞拔除後，只能連續使用十二個時辰，必須加添藥物方可再行使用，無藥便成廢物了。至於那具九音金鈴，你可以留作把玩，除了促使與誘發浮香藥力之外，毫無用處。」

　　他審視九音金鈴片刻，笑問：「晚輩冒昧請問，九音金鈴為何誘發藥力？似乎兩者之間，並無任何關連呢。」

　　老太婆呵呵笑、說：「其實，說穿了並無妙處，浮香入體之後，藥力已經潛伏於靈臺之間，九音金鈴發聲吸引，促使被浮香所制的人注意力集中轉移，靈臺因此而受干擾，豈能不倒？你可以走了，少年人，好自為之。」

　　崔長青向與吉絳姑會合處趕，為了護腕的事，他感到心中為難，是否將此物交與吉絳姑？他委決不下。不交，吉絳姑使用浮香時豈不糟了？交，他怎能失信於縹緲仙子？言而無信，何以為人？

　　終於，他決定不交，只消告訴吉絳姑在拔除筒塞屏住呼吸，在十二個時辰內不可進入浮香散佈區便可，反正以九音金鈴克敵，根本用不著進入浮香區擒人。同時，絳姑只要求他討取縹緲浮香和九音金鈴，並未要求解藥，他用不著失信於縹緲仙子。

　　可是，他想到日後的事，暗叫不妙。藏解藥的護腕套如不交給吉絳姑，萬一吉絳姑出了紕漏反被浮香所弄倒，後果豈不可怕？

　　左思右想，無法兩全。他一咬牙，自語道：「看來，劫寶的事我不能置身事外了。好吧，我跟去暗中候機助她。」

　　一切決定，他心中稍寬，輕快地奔向晝間約定的會合處，已經是五更初正之間了。

　　正走間，前面傳來侍女的低喝聲：「什麼人？停步。」

　　「是我，崔長青。」

　　「哦！崔爺回來了？早著呢。」

　　一棵大樹下躺著絳姑，聞聲而起欣然叫：「崔兄，快來，成功了嗎？」

　　他的馬包放在地上，吉絳姑和衣而眠，挺身坐起相迎。他走近笑道：「幸不辱命，把老魔婆的百寶囊全偷來了。」

　　他說偷，技巧地掩去與縹緲仙子打交道的經過情形。吉絳姑大喜欲狂，迫不及待地將他拖在身旁坐下，點起一根松枝，檢查百寶囊中物。他編了一頗合情理的說辭，如何白天探道，夜間入村行竊一一說了，並將縹緲浮香的用法等等交代清楚。

　　吉絳姑興奮地將百寶囊收好，熄去松枝，親熱地挽住他，媚笑道：「崔兄，黑衫客果然名不虛傳，登堂入室，神不知，鬼不覺，尋室取珍如同探囊取物。」

　　「別挖苦人了。」他苦笑。

　　「崔兄，相信我，我怎敢挖苦你？有了縹緲浮香，大事定矣。哦……長青，我該如何謝你？」吉絳姑親密地在他耳旁，輕喚著他的名字。

　　「日後再說吧，你還未成功呢。」他信口答，抓過馬包又道：「累了一夜，天快亮了，我得好好睡一覺養養神。」

　　吉絳姑卻噗嗤一笑，將他拖倒在身旁，低笑道：「就用我的寢具吧，要不要劃鴻溝為界？」

　　他心中一蕩，幽香陣陣令他心醉，正想一把抱住這位可人的撩人美嬌娃，突又想起了因愛成仇的胡綺綠。他心中一凜，渾身發僵，深深吸入一口氣，沉靜地說：「不要劃鴻溝，我不是好色的浪子。」

　　豹皮精製的裘被掩蓋了他。幽香撲鼻，溫暖也裹住了他。絳姑的低柔語音響至耳畔：「長青，你曾經眷愛過什麼人嗎？」

　　他默然良久，僵硬地說：「我喜歡志同道合的朋友。」

　　「是哪一位姑娘？」

　　久久，他轉身外向，說：「我該睡了，天快亮啦。」

　　吉絳姑深深地吸，幽幽地問：「長青，你在迴避，是嗎？」

　　「我們不談這些。」

　　「我想，你並沒有知心的紅顏知己。」

　　「吉姑娘，我說過不談這些。」

　　吉絳姑不加置理，淡淡一笑道：「你如果有了心上人，便不會與我共枕。」

　　他挺身而起，卻被吉絳姑按住了。

　　「一個江湖人，對情愛二字淡漠得很。」他有點不耐地說。

　　吉絳姑卻不放鬆，問：「真的？那麼，你對我好，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閃爍地說，仰望星辰，嘆息一聲又道：「不錯，我對你有好感。也許，你有與我相同的氣質，相同的志趣。也許，你我都有戲弄強豪、取不義之財的雄心壯志。也許……我對你一見投緣，產生了些少溫情。」

　　「你不怕心愛的人生妒？」吉絳姑笑問。

　　「如果我真有心愛的人，怎會與你同衾共枕露宿荒山？」他突然有點心動地說。

　　「真的？」

　　「但願你相信。」

　　「哦！我……」

　　「吉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很美嗎？」

　　「謝謝你的誇獎。」

　　「真的，你有一種不凡的豪放不羈氣質……」

　　「我又不是男人……」

　　「這就是你的可貴處。也許，我看多了那些弱不禁風，嬌貴矜持的姑娘，因此……」

　　「因此，你認為我放蕩……」

　　「不，你不是這種人。」

　　「你不認為我有意媚惑你？」

　　他突然大笑，翻身一把扣住了吉絳姑的左腕，說：「如果我真有意挑逗你，對你非禮，你這把小匕首早就刺入我的胸膛了。」

　　吉絳姑左手戴了皮膚套，中藏一把八寸長的鋒利小匕首。

　　「你……」吉絳姑頗感意外地叫。

　　他鬆手笑道：「我發覺你確是有意逗引我，而又不時準備拔匕首，為何？吉姑娘，以情相試，你是在玩火。告訴你，你不能奢望在這種情勢下，找到一個不為情所動的真正男人。幸而我不是為情所迷的浪子，總算未在匕首下斷魂。好了，咱們適可而止，雖則風流不下流，不必爾虞我詐，好好安睡吧。」

　　吉絳姑噗嗤一笑，說：「原來你以為我在向你色身相試？」

　　「你不是嗎？」

　　吉絳姑解下臂套，塞入他的枕下，一聲媚笑，忘情地撲入他的懷中。

　　他渾忘一切，戒意全消，激情地抱住了投懷送抱的火熱胴體，不知人間何世。

　　他猜得不錯，吉絳姑曾經多次想用匕首置他於死地，最後反而被他挑逗得動了真情，弄假成真，將殺他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

　　兩名侍女輪流擔任守夜，馬包行囊鋪設在二十步外另一株大樹下。天快亮了，不需守夜放哨，兩人和衣相並就寢，喁喁細談：「虹姐，小畜生得手了嗎？」

　　「得手了，他自稱是神偷，縹緲浮香如不到手，會主豈會如此開心？」

　　「怪，會主為何不擒他？虹姐，我有點擔心。」

　　「你擔的什麼心？」

　　「會主像是對他有情，你沒看出來？」

　　「這……是啊，我看會主的神色確是不太對。」

　　「虹姐，你我跟隨會主多年，何曾見過她對男人如此親暱，如此放浪形骸？這不是對待死仇大敵的態度。」

　　「是啊！這……萬一會主真的愛上了他，那……」

　　「不會的，會主雄心萬丈，大好基業被小畜生毀於一旦，仇深似海……」

　　「可是，眼前的事實……」

　　「會主自會有用意，不需咱們擔心。依我看，會主定然認為需要他協助劫寶，事成之後，再擒住他解往龍門處死示眾。睡吧，好好養養神，不必胡思亂想。」

　　「萬一會主弄假成真……」

　　「不會的，放心啦！」

　　※※※

　　崔長青始終對胡綺綠的事耿耿於心，雖在意亂情迷中，仍不敢放縱地進入不設防之城，手眼溫存適可而止，居然能懸崖勒馬頗為不易。他緊擁著吉絳姑，含糊地問：「絳姑，你的家世可否讓我知道？」

　　吉絳姑髮亂釵橫，膩聲道：「長青，你愛我的人呢，抑或是愛我的家世？」

　　「請勿誤會……」

　　「長青，不是誤會，博陵崔氏……」

　　「好好，不說這些。」

　　「你要說些什麼？」

　　「說你，你對日後有何打算？」

　　「我是個女人，所求並不多。長青，你願不願與我並肩攜手行道江湖？」吉絳姑滿懷希望地問。

　　「哦！我們不是已並肩攜手行道江湖嗎？」

　　吉絳姑的火熱的櫻唇迷亂地親吻著他的胸膛，癡情地說：「我是說，今後，永遠。」

　　他遲疑了，激情在消退。

　　「你不願？」吉絳姑偎近他的頰旁問。

　　「絳姑，給我一些時間考慮。」

　　「你我志同道合，如此親密、相愛……」

　　「可是你我仍然相知不深。兩情相悅，如果相知不深，勢難久長，我不要彼此來日有所後悔。絳姑，一錯不能再錯，我曾經有過女人，如今，留下的只有自疚、悔恨，很苦呢！絳姑。」

　　「哦！曾經眷愛過一位女人？她是誰？她美嗎？」

　　他深深嘆息，苦澀地說：「她美不美無關宏旨，問題是其中沒有情愛，只有仇恨，一時激憤而鑄下的孽緣。因此，我必須加以慎重考慮，我不要你日後後悔。」

　　「我很高興。」吉絳姑喃喃地說，纏綿地吻著他有點發僵的嘴唇。

　　「你的意思……」

　　「這表示我珍惜你我的情誼，我在你心目中……」

　　「絳姑，你是第一個令我如此動心的女人。」他動情地說。

　　熱火重升，發狂般吻著懷中的吉絳姑。

　　久久，吉絳姑似乎對他未能專心，時冷時熱的表現頗感不滿，對他未能採取進一步的行動感到失望，突然幽怨地問：「長青，她是誰？她真令你困擾嗎？」

　　「過去的事，不說也罷。」

　　「我堅持。」

　　「絳姑，不要迫我。」他洩氣地說。

　　「長青，我要求你把這件事放開，讓我替你分憂，替你解決。」

　　「不，絳姑，不要，這……」

　　「是胡綺綠嗎？」吉絳姑突然問。

　　「咦！你……」他吃驚地叫。

　　吉絳姑冷笑一聲，兇狠地說：「這件事交給我辦，她永遠不會再困擾你了。」

　　他大感詫異，他與胡綺綠之間的事，如不是胡綺綠口風不緊，知者不多，吉絳姑怎會知道？

　　「咦！你知道我的事？」

　　吉絳姑悻悻地說：「鎮八方胡威早些天到了潼關，胡二小姐從山西南下與乃父會合。胡威傳信各地朋友要你的命，這是盡人皆知的事。長青，你黑衫客的名號，在江湖可說聲譽鵲起，你不再是默默無聞的人。」

　　「哦！原來如此。」

　　「你替黑龍幫出頭，到處找血花會的晦氣。這件事江湖朋友對你的批評並不佳，同道相殘，易招物議。」

　　他苦笑，說：「我並不是替黑龍幫撐腰出頭，而是為友復仇，我並不介意江湖朋友的批評，我會向江湖朋友交代清楚的。」

　　「長青，我有幾位朋友，他們可能與血花會的重要人物有交情。」

　　「哦！你肯助我一臂之力？」

　　「不，血花會潛勢力甚大，高手刺客藝業超人，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與該會作對並無好處。」

　　「那你……」

　　「我希望我朋友穿針引線任魯仲連，化解你與血花會的過節。」

　　「這是不可能的。」他斷然地說，握緊拳頭恨聲又道：「血花會專做些傷天害理的事，那位神秘莫測的會主更是罪惡滔天，他們不會放過我，我也不會罷手。」

　　「如果他們肯與你化解呢？」

　　「不可能的。」

　　「如果可能，如何？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絳姑，你不知道我與血花會……」

　　「我並非全然無知。長青，你開出條件，我去找人居間調解，怎樣？」

　　「仇恨深結，不可能化解……」

　　「長青，信任我，為了你的安全，我會全力以赴。長青，為了你的未來，請接受我的請求。」吉絳姑激動地說，聲調中充滿祈求的感情。

　　他沉吟不語，久久方說：「絳姑，把你牽入……」

　　「長青，不要顧慮我，為了你，我願上刀山……」

　　「不要說了，絳姑，你這份情意，我感激不盡。」

　　「你說吧，長青。」

　　「好吧，其一，我要血花會賠償三眼韋陀與虯鬚客的損失，每家遺孤白銀千兩。其二，解散血花會。其三，破了會主的氣門，永遠不許再在江湖行走。」

　　「長青，條件不是過苛了些？」

　　「這已是最低的條件了，其實會主是應該一死以謝天下的。幾年來，該會不知殺了多少無辜，賺了不知多少造孽錢，廢了她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由於不願令你為難，所以我只要求廢了她。」

　　他的語氣極為堅決，吉絳姑不再多說，嘆口氣說：「我試試看，給我一些時日準備。」

　　「需要多久？」

　　「奪寶事了，你我立即到河南府，我傳出信息，大概十天半月，便可獲得回音了。」

　　「也好，我依你。」他首肯，重新抱住了吉絳姑。

　　可是，他發覺吉絳姑的熱情已經消失，可惜天色太黑，無法看到吉絳姑臉上的神情變化。

　　黎明前的黑暗降臨，他終於沉沉睡去。

　　※※※

　　近午時分，到達一條小河旁，河北岸有一座三家村，冷清清的，河水不深，可徒步而過。

　　吉絳姑在村里餘的小土崗住座騎，向他說：「這條河叫做刀轅川，下面河旁的三家村，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稱為昌河金劍茅家。」

　　崔長青一怔，問：「你是說，這是奪魂金劍茅綸的家？」

　　「不錯。」

　　「哦！一代江湖之豪，住處怎麼這般寒酸？」

　　「這才不會引人覬覦。」

　　「我們前往歇腳？」

　　吉絳姑淡淡一笑，搖頭道：「茅老兒在此隱居，只接待有交情的朋友。」

　　「他會對咱們不客氣？」

　　「至少，他會對咱們饗以閉門羹。」

　　「那就不必自討沒趣，走吧。」

　　吉絳姑扭頭回望，說：「如果我所料不差，明日近午時分，摘星換斗一群人，將押了寶物按時到達。」

　　「哦！原來……」

　　「茅老兒與摘星換斗交情不薄，摘星換斗進出山區，必定在此與茅老兒敘舊。因此，我決定借茅老兒的地盤，請摘星換斗一群高手獻寶。」

　　「唔！這附近的地勢，倒是伏擊的好地方。」

　　「我要先制伏茅老兒一家老少，不然大事難成。」

　　他搖頭苦笑，說：「絳姑，不可冒險，茅老兒的金劍可怕，你恐怕制服不了他。如果走脫了一個人摘星換斗便不會來了。」

　　「我可用縹緲浮香。」

　　「只須逃走了一個人……」

　　「茅老兒也許會合作，只要我能勝得了他。」

　　他呼出一口長氣，說：「看地勢，咱們只要把住河岸，這一面把住山口，他們一個也逃不了。用浮香固然大佳，但如果村中設有地窟，有人先躲入待機警告摘星換斗一群人。」

　　「有此可能。」

　　他點點頭道：「這樣吧，我去勸說茅老兒，你們三人佔住兩端，以便擒捉外逃的人。」

　　「你……你不是不介入嗎？」

　　「但我已經介入了。」

　　「你勝得了茅老兒？」

　　「也許，等見面後再說。」

　　「長青，你不必冒此不必要之險……」

　　「我總不能袖手旁觀，來，你們聽我安排……」

　　首先是吉絳姑的馬衝出，一身紅裳極為奪目，衝過村前停在河岸旁下馬。

　　烏騅馬隨後衝出，蹄聲驚動了村民，三三兩兩出外駐足注視，好奇地打量兩位不速之客。

　　烏騅在第一座屋前勒住，他從容下馬，攏上韁拍拍烏騅的胸脖，烏騅向河旁馳去。他向站在門中的中年村夫抱拳一禮，笑問：「老兄，茅前輩在家嗎？」

　　中年村夫眼中有戒意反問：「有事嗎？你老兄是……」

　　「在下姓崔，名長青，匪號稱黑衫客，特地前來拜會茅前輩，有事商量。」

　　「有何要事，可否先行見告？」

　　「必須面陳。兄臺貴姓大名？」

　　「在下于吉。」

　　「請于兄代為稟報。」

　　「家師隱修，不見外客。」

　　「崔某是為了伏牛三霸而來，與令師有關，務請于兄稟報。」

　　「抱歉，在下不許任何人打擾家師的清修。這裏由于某作主，崔兄可對在下說明。」

　　「在下非見令師不可。」他堅決地說。

　　于吉冷笑一聲，兩面看看，說：「你們有四人四騎，曾在前面的山頂上向下指指點點。目下那位紅衣姑娘堵住東首，另兩位朋友定然守在西端，來意不善。姓崔的，抱歉，家師不屑與無名小卒打交道，有何指教，你衝于某來吧。」

　　「于兄警覺得很，既然已道出在下的來意，在下就敞開來說好了。崔某要與令師算賬。」

　　「有事弟子服其勞，衝在下來好了。」

　　左鄰踱來一位二十餘歲的壯年人，冷笑道：「閣下好大的口氣，膽氣也不差，你要見家父，必須先過我這一關。」

　　崔長青呵呵笑，問：「你是茅前輩的愛子？好雄壯，不錯，尊駕的大名如何稱呼？」

　　「茅剛。」

　　于吉伸手虛攔，叫道：「剛弟，去取兵刃，愚兄打發他上路。」

　　「你先別走。」崔長青叫，上前伸手相阻。

　　于吉冷哼一聲，先下手為強，猛地伸手便抓，五指如鉤奇快絕倫。

　　崔長青反應更快，招發「金絲纏腕」，反扣對方的脈門，毫不相讓。

　　于吉一驚，雙方皆用擒拿術，這就得看誰快，誰的火候精純，很難取巧，未能主宰先機，使得趕快撤招變招，一聲冷叱，收爪出掌，以雷霆萬鈞之威，一掌向對方的胸口拍去，掌勁山湧。

　　「噗！」掌拍在崔長青的左胸上，聲音不對，如擊韌革，似乎勁道突然消失了。

　　而崔長青的右掌，已在同一瞬間劈在于吉的左耳門上，快得像是電光一閃。

　　「砰！」于吉摔倒在地，昏厥了。

　　茅剛恰好抓了兩把單刀，將另一把連鞘單刀向崔長青腳下一丟，叫道：「拾兵刃，咱們比劃比劃。」

　　崔長青大笑，說：「老兄，你並不是茅剛。」

　　「廢話！」

　　「奪魂金劍以劍術威鎮江湖，他的兒子絕不會用刀與人比劃。老兄，去叫茅老兒出來，以免浪費口舌，反正他非出來不可，何必龜縮不出，自毀名頭？」

　　茅剛步步迫進，說：「等你勝得了在下手中刀，再吹牛並未為晚，把刀拾起來！」

　　崔長青呵呵笑，說：「你的師兄一照面便倒了，在下不知道你憑什麼敢如此誇口。好吧，咱們玩玩。」

　　說完，泰然俯身拾刀。手剛抓向刀鞘，茅剛突起發難，刀光一閃，來一記快速絕倫的「力劈華山」，嘯風聲刺耳，刀沉力猛勢如山崩。

　　崔長青卻不抓刀，原勢一躥，不退反進，從刀下一掠而過，在躥過茅剛身側的剎那間，一掌拂在茅剛的右脅下，躥出丈外大笑道：「火候不夠，經驗欠缺，算了吧！」

　　茅剛直衝出兩丈外，方大叫一聲，扔刀栽倒，呻吟著站不起來了。

　　這瞬間，右側不遠處觀戰的一名中年人，大喝道：「接我的連珠箭。」

　　白星接二連三飛出，共飛出五支八寸長的鋼桿白羽箭，厲嘯著向崔長青飛去。

　　崔長青雙手齊揚，眨眼間，手中接住了五支箭，雙腳紋絲不動，一禮全收。

　　「你還有多少零碎？一併發來吧。」他泰然自若地說，死盯著中年人，吸住對方的眼神。

　　中年人大駭，驚疑地拔劍叫：「高明！劍上見真章。」

　　他拔出大劍，頷首叫：「上吧，你可以用白羽箭輔劍術之不足。」

　　中年人一聲冷叱，豪勇地衝進，劍吐出宛若電射星飛，渾雄的內力化為劍氣，排空直入。

　　沙棠木劍湧起一朵白蓮，「啦」一聲便將刺來的兇猛劍影震出偏門，乘勢探入，劍尖直指七坎要害。

　　中年人駭然飛退，一咬牙，重新奮勇衝進，這次用的是「羿射九日」，攻勢如潮。

　　「啦啦……」崔長青從容揮劍接招，不閃不避，只守不攻，將攻來的九劍一架開，化解了對方空前猛烈的一招九劍瘋狂攻勢。

　　九劍無功，中年人再次知難而退，在丈外重新調和呼吸，沉聲道：「閣下真人不露相，為何不反擊？」

　　崔長青徐徐迫進，冷然地說：「在下不願強賓壓主，等你使用奪魂劍術絕學。」

　　「哼！」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才是茅老兒的門人。」

　　「接招！」

　　中年人沉叱，狂野地衝近，劍山壓到，比先前兩次的聲勢，增強三倍以上，但見劍影漫天徹地而至，劍氣迸發如同狂風乍起，快速絕倫地衝刺銳不可擋，進退如電壓力奇大奇猛，掏出了真才實學行雷霆一擊。

　　崔長青換了三次方位，在漫天劍影中游走自如，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尋暇蹈隙反擊，在對方劍發一半的瞬間，他的劍便已疾探而入，反擊對方的要害，迫對方撤招，攻其所必救，神乎其神。

　　表面上看，中年人氣吞河嶽，瘋狂地進擊勢如狂風暴雨，主宰了全局。其實，中年人卻心中叫苦，勇氣在迅速消退，真力在可怕地減退，最後心虛地突然飛退丈外，腳下大亂，幾乎站立不牢。

　　四周共有六名老少觀戰，茅剛與于吉已被抬走了。中年人的神情，令六名老少臉色大變，怎麼主宰全局的人竟然敗了？

　　「咦！」一名老者訝然叫。

　　中年人臉色泛灰，喘息著叫：「這人可怕，並肩上。」

　　崔長青卻不追襲，輕拂著木劍說：「不要逞強了，快叫茅老兒出來說話。」

　　老者舉步而入，伸出龍杖沉聲道：「少年人，老夫領教高明。」

　　崔長青臉一沉，飽含怒意地說：「老丈，在下耐性有限，難道真要在下出手傷人，茅老兒方肯出來嗎？」

　　「茅老哥目下不在此地。」

　　「不在此地？他到何處去了？」

　　「到下游三里地的普照寺去了。」

　　「他何時可回來？」

　　「平時他在寺中與慧方上人參禪，十天半月方返家一趟。」

　　「快派人去叫他回來。」

　　「勝得了老夫手中杖，老夫即派人前往促請。」

　　崔長青哼了一聲說：「也好，你賜教吧。」

　　老人道聲得罪，沉靜地一杖點出，輕飄飄地似乎未用真力，但在眼神中，卻可看出重重殺機。

　　不遠處把守出路的吉絳姑及時高叫：「小心他的杖有鬼。」

　　崔長青側飄八尺，劍指出了。

　　吉絳姑的叫聲連續傳到：「老鬼是七星瘟神桑浩，杖尾可發射七星淬毒暗器。」

　　杖尾如果可發暗器，交手時，必須避免被杖尾吸住，委實千難萬難，雙方照面，想避免杖尾指向，只有一件事可做：逃命。不然，在相對的有限空間內，絕難避開杖尾暗器的襲擊。

　　崔長青不敢大意，開始逃走，劍立身側，隨時準備切入撥開指向的杖尾。

　　七星瘟神的杖尾跟蹤著他，陰陰一笑道：「普天之下，能逃過老夫七星襲擊的人，屈指可數，我不信你能逃得性命。」

　　崔長青經過落在地上的一把單刀上方，問道：「你要殺我？」

　　「是的，你必須死！」

　　「別無商量？」

　　「你必須死。」

　　他左足疾飛，單刀突然向七星瘟神飛去。

　　七星瘟神一驚，百忙中舉杖急撥。

　　沙棠木劍破空疾飛，快得令人目眩。

　　「噹！」杖擊中了飛射的刀。

　　「啊……」七星瘟神厲叫，沙棠木劍插入右肩井，劍尖直透背骨，貫入一尺以上。

　　龍首杖向上一舉，一陣機簧暴響，七顆星形毒暗器射向天空，上升五六丈，勁道之強，令人心驚膽跳。

　　崔長青飛撲而上，鐵拳疾飛，「砰砰」兩聲暴響，搗在七星瘟神的小腹上。

　　七星瘟神終於不支，鬼叫一聲，俯身便倒。

　　崔長青順勢將劍拔出，冷笑道：「你自食其果，快治傷去吧。」

　　「砰！」七星瘟神衝倒在地，狂叫道：「快替我裹……裹傷……」

　　肩前後血如泉湧，再不裹傷大事休矣！搶出兩位年輕人，將七星瘟神抬走了。

　　崔長青拾起龍首杖，大喝一聲，向一塊巨石猛砸，碎石紛飛，火星直冒。

　　空心的杖身變了形，第二杖砸下，杖斷成三段，他丟了斷杖，向悚然旁觀的四個人說：「汪老鬼的兵刃太過歹毒，毀了倒是一大功德。」接著伸手向臉無人色的中年人叫：「你可以上了，你的白羽箭在下不在乎。」

　　中年人打一冷顫，惶然問：「閣下，你到底想怎麼樣？」

　　「叫茅老兒出來說話。」

　　「他確是到普照寺去了，在下這就派人前往……」

　　吉絳姑高叫道：「長青，咱們一同去找，先叫他們繳出兵刃。」

　　「哦！讓他回來不好嗎？」他高聲問。

　　「不，任何人也不許離開，以免走漏風聲。」

　　三家茅屋共有十七名男女老少，被囚在一間茅屋內，由兩侍女看守，奉命對妄想離開，不聽命擅自移動的人格殺勿論。

　　吉絳姑問清普照寺的底細，與崔長青上馬奔向三里外的普照寺。

　　普照寺建在一座小山巔，東面四五里有一座大村鎮，向來香火並不冷落，寺的規模也不小，三進殿，由前至後依次是天王殿、彌勒殿、大雄寶殿，共三十六名僧人，是永寧縣北境最大的佛寺。

　　兩人在寺前下馬，崔長青向迎出的知客僧說：「大師請了，請問茅老爺子在嗎？」

　　知客僧笑道：「在，現在靜室與主持大師證道。兩位施主是……」

　　「在下是茅老爺子的朋友，有急事請他趕快返家。」

　　「哦！可是，茅老施主在證道期間，不許人前往打擾，兩位施主請至客室稍候，或至各處隨喜……」

　　「不必了，在下至靜室找他。」

　　知客僧伸手急攔，惶然道：「施主不可，茅老施主脾氣不好……」

　　「他家中出了事，十萬火急，回去晚了便將家破人亡，還不領路？」

　　知客被唬住了，趕忙說：「既然十萬火急，請隨小僧前往促駕。」

　　知客僧在前領路，到了偏殿後面的藏經閣旁靜室，向兩人說：「兩位施主請稍候，小僧入內稟報。」

　　不久，知客僧在內叫：「兩位施主請進。」

　　短几左右，蒲團上分坐著相貌清癯的慧方上人，與面目陰沉的奪魂金劍茅綸，几上放著一卷經書。

　　慧方上人垂首安坐，閉目垂簾如同入定。

　　奪魂金劍也安坐不動，緊盯著兩人，鷹目冷電四射，最後目光落在吉絳姑身上，冷冷地說：「原來是你。不死心，是嗎？」

　　吉絳姑格格笑，說：「這次不是找你決鬥的，要找你幫忙。」

　　「你帶了黨羽，老夫不在乎。」

　　「這次我可是善意而來的。」

　　「蛇蠍女人的話，不可信。走吧，到外面去，不要將殺孽玷污佛門清淨地。」

　　「嘻嘻！你何時開始放下屠刀信佛的？」

　　奪魂金劍整衣而起，慧方上人突然抬頭，平靜地說：「茅施主，請息嗔念，老衲請兩位施主小坐片刻。」

　　吉絳姑冷哼一聲道：「老和尚，你少管閒事。」

　　慧方上人沉靜地注視著她，唸了一聲佛號說：「善哉！女菩薩盛氣而來……」

　　「住口！」

　　慧方上人長嘆一聲，搖頭道：「女菩薩靈臺蒙垢，眼中除了情慾仇恨之外，茫茫然一無所見……」

　　吉絳姑纖足疾飛，將短几踢翻，怒叫道：「禿驢該死！你……」

　　崔長青趕忙伸手相攔，低聲道：「絳姑，不可無禮。」

　　奪魂金劍冷笑道：「你又改名了？姓改了嗎？」

　　吉絳姑沉聲道：「闖蕩江湖的人，誰沒有幾個假名？老鬼，你走不走？說！」

　　「好，走吧。」奪魂金劍冷冷地說，舉步向外走。

　　吉絳姑隨後跟出。崔長青剛欲舉步，突覺輕風及體警覺地扭身，慧方上人已不知何時到了他身旁。

　　他吃了一驚，耳中突聽到細如蚊鳴但清晰入耳的語聲，到老和尚的聲音說：「色字頭上一把刀，施主小心紅粉陷阱；當局者迷，施主好自為之，阿彌陀佛！」

　　老和尚和掌欠身，唸了一聲善哉，泰然出室而去。

　　他怔在當地，突然醒悟地低叫，「傳聲入密絕學，老和尚是非常人。」

　　兩人在山門外上了座騎，崔長青叫：「茅前輩，上馬，我載你。」

　　奪魂金劍冷冷一笑，說：「老夫雙腿尚健，免了。」

　　奪魂金劍領先而行，不徐不疾泰然趕路。崔長青乘馬走在最後，不住回頭眺望聳立在山頂上的普照寺，思潮起伏，百思莫解。老和尚是藝臻化境的高手，為何不出面留住奪魂金劍？

　　下山不久，吉絳姑突然叫：「茅老狗，你為何不帶金劍防身？」

　　奪魂金劍冷冷地說：「老夫已經封劍三年了。」

　　「你封劍，江湖朋友並不知道。」

　　「老夫不是欺世盜名的人。」

　　「既然你不願讓江湖朋友知道，本姑娘便不受江湖規矩的約束。」

　　「你所行所事，哪一點遵守江湖規矩了？」

　　「你準備納命。」

　　「你動手好了。」奪魂金劍仍然冷冷地說，舉步從容並未回頭，根本不理會身後的人。

　　吉絳姑徐徐拔劍，扳鞍下馬。

　　驀地，前面山腳下轉出一個打樵的老和尚，擔了一挑枯枝，用老公鴨似的沙啞嗓門窮叫：「滿地黃金又白銀，橫財不富命窮人；當先吃盡誰來問，缺少銅錢斷六親。呵呵！你一劍來我一刀，名枷利鎖命不饒；朝生暮死難逃避，黃泉結伴路迢迢。呵呵！施主們，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崔長青催馬上前，叫道：「絳姑，不可！」

　　吉絳姑的劍，正指向奪魂金劍的背心，聞聲反而手上一緊，劍倏然送出。

　　崔長青凌空飛落，一把抓住了她握劍的手。

　　奪魂金劍渾如未覺，仍向前走。

　　「非殺他不可。」吉絳姑恨恨地叫，喝道：「放手！」

　　崔長青不放手，沉聲道：「他已封劍，你能從背後殺他？」

　　「哼！這老鬼滿手血腥，我為何不能殺他？」

　　「殺了他，你能心安？」

　　「為世除害，心安理得。」

　　「你不是說要利用他嗎？」

　　「不必了，有他反而壞事。」

　　「這樣好了，叫他回普照寺，不許他出來。反正用不著我了，我在普照寺看住他就是。」

　　吉絳姑怎肯讓他與奪魂金劍相處？不依道：「不，殺了他永除後患，反正事後他仍得死，我不能留活口。」

　　「你怕我從他口中探你的底細嗎？」他問。

　　吉絳姑一怔，笑道：「長青，我沒有什麼需要瞞你的。」

　　「那麼，你不要殺他，我不問，如何？」

　　「好吧，但我利用他。走吧，上馬。」吉絳姑目湧殺機地說。

第二十六章　撲朔迷離

　　崔長青未注意吉絳姑眼神的變化，回頭牽座騎。

　　打樵老僧避在路旁，向兩人咧嘴一笑，說：「施主們，求生不易求死易，謀財容易守財難。阿彌陀佛！」

　　吉絳姑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猛地回身左手疾揚，射出一枚青色的四寸扁針。

　　「嗤！」針沒入老僧的柴擔內。

　　老僧如未覺，挑著柴擔揚長而去，沙啞的歌聲在空中間迴蕩：「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賢人在中央……」

　　崔長青心中懍懍，向吉絳姑頗表不滿地問：「絳姑，你用什麼暗器暗算他？」

　　「髮針。」吉絳姑憤憤地說。

　　「他是個風燭殘年與世無爭的方外人，假如不是他命不該絕，換肩柴綑擋住了針，他豈不是做了你針下的亡魂？絳姑，你……」

　　「不要責備我好嗎？」吉絳姑煩躁地說，上馬又悻悻地說：「與奪魂金劍交往的人，還有什麼好人？這老賊禿瘋言瘋語，分明是在譏諷挖苦我們，你還聽不出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吉絳姑有意在崔長青面前掩去本來面目，但氣憤中便渾忘一切暴露了本性。幸而崔長青對奪魂金劍的為人，由於為先入主在作祟，對一個江湖上兇殘霸道人人皆曰可殺的人，有反感並不足奇，因此對吉絳姑逼迫奪魂金劍的態度，並無多少不滿，僅對以髮針暗襲老樵僧起了反感。可是暗襲無功，老樵僧平安無事，他口中雖表示不滿，心中已有所警覺，但上馬之後，不滿的情緒即姻消雲散了。

　　回到奪魂金劍的茅舍，雙方在大廳面面相對。奪魂金劍見多識廣，看情勢便知大事去矣，單刀直入地問：「你把老夫的人怎樣了？」

　　吉絳姑冷冷一笑，道：「他們目下平安無事。」

　　「他們呢？」

　　「他們被囚在後面。」

　　「你準備……」

　　「他們的死活，完全寄託在你一念之間。」

　　「你要和老夫生死相決？如果老夫輸了，他們便死無葬身之地？」

　　「本姑娘這次無意決鬥。」

　　「那你……」

　　「本姑娘要求你衷誠合作。」

　　「如果老夫不答應……」

　　「你會答應的，是嗎？」

　　奪魂金劍注視著崔長青，冷冷地問：「你是她的爪牙？閣下堂堂一表……」

　　「住口！我警告你，不許說題外話。」絳姑沉聲制止，鳳目中殺機怒湧。

　　崔長青淡淡一笑，接口道：「吉姑娘是朋友，前輩不必管在下的事。」

　　奪魂金劍也淡淡一笑道：「看神色，你與妖女可能是……」

　　劍芒一閃，吉絳姑拔劍點出，劍尖點在奪魂金劍的咽喉上，沉聲道：「本姑娘鄭重地警告你，再說題外話，你將後悔八輩子。」

　　奪魂金劍嘿嘿笑，毫無懼色地說：「你不會殺我，也不敢殺我。」

　　「真的？」吉絳姑殺氣騰騰地問。

　　「因為你要利用老夫，殺了老夫之後，你將毫無所得，是嗎？」

　　「哼，本姑娘已不需要你了。」

　　「真的？那麼，你為何不動手？」

　　「本姑娘就送你去見閻王……」

　　「百萬金珠也將隨老夫而去。」

　　吉絳姑一驚，停劍不進，頗感驚訝地問：「你知道本姑娘的來意？」

　　奪魂金劍桀桀笑，說：「老夫闖了一輩子江湖，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要長，聞一知十，見微知著，連這點小事也猜不出，老夫豈不白闖了一輩子江湖？」

　　「你知道些什麼？」

　　「知道百萬金珠，這就夠了。」

　　「我不信你會未卜先知。」

　　「咱們來想想看。敝友摘星換斗住在熊耳山，往澠池崤山作案，來去皆需經過老夫的住處，在此地飲馬打尖。你申明這次不是尋仇而來，要求老夫合作，老夫哪有不知之理？」

　　「老狐狸，殺了你，摘星換斗同樣會來。」

　　「可是，來的將是人馬如潮，刀劍齊聚。」

　　「我不信。」

　　「不信你就動手吧。在前面探道的人不見老夫，想想看，結果如何？憑你們幾個人，如果不用陰謀詭計，想在摘星換斗口中奪食，不是老夫小看你……」

　　「住口！」吉絳姑煩躁地叫。

　　「你動手吧，等什麼？」奪魂金劍不在乎地說。

　　吉絳姑收回劍，厲聲說：「因此，本姑娘要你衷誠合作。」

　　「你說吧。」

　　「本姑娘只要他們不生疑，在你此地歇息打尖。」

　　「就這麼簡單？」

　　「是的，就這麼簡單。事成，本姑娘放了你的家小和朋友。」

　　「老夫得考慮考慮。」

　　「沒有什麼可以考慮的。」

　　「出賣朋友乃是江湖大忌……」

　　「不然你死，你全家都得死。」吉絳姑兇狠地說。

　　「看樣子，老夫已無可抉擇了。」

　　「對，你已別無抉擇。」

　　奪魂金劍嘿嘿笑，問：「有何保證？」

　　「本姑娘只押走你的妻兒作為人質，你與其他的人仍是自由的，本姑娘不會為了殺你的妻兒，而將唾手可得的百萬金珠放棄。如果要殺你，你全家早就肝腦塗地了。」

　　奪魂金劍冷冷一笑，說：「好，老夫答應你。」

　　※※※

　　次日早膳畢，兩位侍女外出，半個時辰後方笑意盎然地轉回。

　　巳牌正，吉絳姑將奪魂金劍的老妻和愛子茅剛交給崔長青看管。這位真茅剛是一位樸實的三十餘歲壯年人，外表看來似乎不會武技。母子兩人皆被牛筋索綑了雙手，形如囚犯。

　　出到門外，吉絳姑向崔長青說：「長青，你將老太婆母子帶過河，在前面河灣的山崖下等候。聽到鈴聲，便是我已得手，你便將老太婆母子帶來交與奪魂金劍。」

　　「你呢？」

　　「我在河對岸等候。」

　　他附耳問：「浮香設在此地嗎？」

　　「是的。等他們上道過了河，再劫寶擒人。」

　　崔長青心中一寬，過了河已遠離了浮香區，不需進入浮香區擒人，用不著解藥了。本來他打算說出解藥的事，先讓吉絳姑主婢嗅解藥，既然吉絳姑計算周密，遠離浮香區擒人劫寶，用不著他操心了。

　　他帶了老太婆母子兩人，牽了烏騅上道。河灣山崖距涉水渡口僅里餘，可看到兩里外山巔的普照寺。

　　他在山崖下栓好座騎，向老太婆說：「你兩人到崖下歇息，最好不要打主意逃走。」

　　老太婆頗為沉著，在山崖下坐好，含笑問：「年輕人，你的藝業似比拙夫高明，相貌堂堂，人才一表，為何與妖女同流合污？」

　　崔長青在丈外倚壁安坐，笑道：「在下是黑道人，與她志同道合，有何不可？」

　　「你不像是為非作歹的人……」

　　「面呈忠厚心懷奸詐的人多的是，並不足怪。」

　　「年輕人，你在自甘墮落。天下間好女人多的是，你犯不著與這惡毒的妖婦……」

　　「住口！你偌大年紀，怎麼口上不留德？」他不悅地叱喝。

　　「年輕人……」

　　「你再說，在下要點你的啞穴。」

　　老太婆搖頭苦笑，不再嘮叨。

　　半個時辰過去了，午牌已屆。

　　茅剛倚崖假寐，突然大叫一聲，扭身滾倒，鬼叫連天，手腳猛烈抽搐，口吐白沫，雙目上翻，狀極可怖。

　　老太婆急叫：「兒子，靜下來，靜下來，你又犯病了。」

　　崔長青一驚，奔近急扶，問：「老婆婆，他怎麼啦？」

　　「他自小患有羊癲瘋，病發了。」

　　崔長青急忙解開茅剛手上的牛筋索，急急地說：「讓他躺平，他自會……」

　　茅剛突然一指點在他的心坎要害上，將他抱住猛地一掀，一面叫：「娘，快走……」

　　崔長青並未被掀倒，反而一指頭點在茅剛的鳩尾穴上，一躍而起，猛撲剛轉身逃走的老太婆，喝道：「你走不了。」

　　老太婆大驚，大旋身雙腿兇猛地連環飛踢，居然悍野絕倫，來勢奇猛。

　　崔長青閃避、後退、移步。老太婆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第五腿，「啦」一聲響，腿彎挨了一掌。

　　「哎！」老太婆叫，向側摔出。「砰！」跌了個懶驢打滾。

　　崔長青跟到，老太婆剪形腿狠絞。

　　崔長青跳開，冷笑道：「我不殺你，你給我安靜些。」

　　老太婆挺身而起，慘然一笑道：「你不殺我，妖女也放不過老身的。」

　　「廢話！」

　　「你以為妖女會留活口？你大錯特錯了，你……」

　　「我會阻止她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老身且拭目以待。」

　　崔長青將茅剛的穴道拍活，冷笑道：「老兄，下次我不饒你。」

　　烏騅突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崔長青旋身拔劍，喝道：「什麼人？不必偷偷摸摸。」

　　前面山崖後路出慧方上人，笑道：「阿彌陀佛！施主的烏騅是靈駿，可喜可賀。」

　　他收劍入鞘，沉聲道：「大師方外人，請不要過問人間俗事。」

　　慧方上人呵呵笑，走近說：「佛說出世必先入世，老衲焉能不過問。」

　　「哦！大師要管？」

　　「是的。」

　　「如何管？你得先擊敗在下。」

　　「老衲不與施主動手。」

　　「那你……」

　　「老衲向施主化這段善緣。」

　　「在下……」

　　「請將他倆交給老衲帶回普照寺。」

　　「不行。」他斷然地說。

　　「寶物已到達茅家，這時釋放他們，與施主毫無妨礙。同時，老衲保證帶他們直接前往普照寺……」

　　「不行。」

　　「我佛慈悲！那麼，老衲只好強化了。」

　　他淡淡一笑，豪壯地說：「大師真人不露相，能使用傳音入密絕學的人，內功修為最少下了四十年苦功，定然是早年名震武林的高手名宿，在下有幸能見識大師的武林絕學，不虛此行，請指教。」

　　慧方上人呵呵笑，說：「施主請，老衲恭候。」

　　他不再客氣，施禮畢說聲得罪，一掌反拂而出，虛攻老和尚的右肋。

　　虛攻三招，第四招他人化狂風，側切而入，右掌削出左拳跟進，無畏地進擊。

　　老和尚疾退一步，唸了一聲佛號，合於胸前的雙掌突然一分，向前一吐。

　　如山勁一湧而至，崔長青只覺雙手一麻，胸口如受萬斤巨鎚撞擊，倒退五步，變色叫：「九陰摧枯掌，和尚你好毒。」

　　老和尚臉色一變，怪笑道：「你竟然禁受得起老衲六成功力一擊，老衲小看你了。」

　　崔長青如不是有金甲護身，這一記摧枯掌便難逃大劫，他並未料到這位有道高僧出手便用絕學襲擊，驟不及防幾乎斷魂掌下，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咬牙道：「好，咱們全力一決。」

　　他舉步迫進，接近至八尺內，大喝一聲，一掌劈出，猛劈老和尚的左胸。

　　老和尚舉袖一拂，僧袍無風飄搖。

　　「呼！」嘯風聲迸發，勁氣四蕩。

　　兩人各退一步，雙方的臉色都變了，衣袂獵獵有聲，似乎勢均力敵。

　　「咦！」老和尚驚叫，老眼放光，問道：「你用的是乾元一亟真氣，是紅塵過客的門人嗎？」

　　崔長青正在氣頭上，怒聲道：「再拼一招，來吧。」

　　聲落人跟進，一掌吐出，走中宮豪勇地切入。

　　老和尚這次卻不與他硬拼，身形微閃，左手「帶馬歸槽」用引字訣，帶引出襲來的如山暗勁，右手一探，便貼在崔長青的左胸上了。

　　崔長青左手，也扣住了老和尚的右頸側，雙方所制的都是要害，發力平均，雙方也同時運功抗拒，僵住了。

　　和尚額上見汗，說：「施主，聽老衲一言。」

　　崔長青已立於不敗之地，有恃無恐地說：「我不怕你，你支持不了多久。」

　　「施主想同歸於盡嗎？」

　　「不見得。」

　　「老衲事急全力一掌，你雖運功護體，仍將真氣渙散，肺腑受損成為廢人，老衲也將由於你的退勢，而頸骨受損，兩敗俱傷。」

　　「在下禁受得起，不信你可以試試。」

　　老和尚呵呵一笑，掌向上一探，指尖直插喉結。

　　崔長青不得不放手，飄退八尺。

　　老和尚摸摸頸脖，笑道：「你畢竟不夠老練。哦！你的手勁與身上的抗勁迥然不同，老衲猜你身上另有護身之物。」

　　他心中暗驚，口氣仍硬，說：「咱們再拼一招，不許取巧。」

　　老和尚搖手，平靜地說：「不要逞強，老衲攻你的手腳，你勝不了的。施主，令師目下可好？」

　　「你……你問這有何用意？」

　　「老衲與令師一別十五春，彼此斷絕音訊太久了。」

　　「太師是……」

　　「老衲十年前出家，俗家姓名是蔡恒。」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氣，洩氣地說：「原來是飛雲神龍蔡老前輩，晚輩失禮。」

　　「令師……」

　　「家師已仙逝五載，他老人家並不知老前輩已經出家修行。」

　　「哦！老友凋零，令人慨嘆。沒料到令師會走在我前面，願他在天之靈平安。」

　　「老前輩……」

　　「你為何淪入黑道？何以慰令師在天之靈？」

　　「唉！一言難盡。老前輩，人你帶走吧。」

　　「茅施主已改過從善……」

　　「晚輩的朋友，志在摘星換斗的金珠，茅前輩是安全的。」

　　「不然，沒有人會留活口。」

　　「這……不會的，晚輩……」

　　「你不信，可以回去看看。」

　　「大師為何不在昨日救他？」他不解地問。

　　「茅施主全家已落在你們手中，老衲怎能援救？只有你才能消弭這場劫難，解鈴尚需繫鈴人。」

　　「好吧，晚輩回去看看。」

　　「要快，遲恐不及。」

　　「晚輩告辭。」他行禮匆匆地說，奔向座騎。

　　烏騅剛馳出，便聽到隱隱的九音金鈴聲。他雙腿一夾，烏騅疾衝而出。

　　馬嘶聲震耳，重物落地聲清晰可聞。

　　兩名侍女正在收集馬匹上的包裹，吉絳姑則尋找散佈在路上的人，見一個殺一個，毫不留情地用劍刺入昏迷者的心坎。

　　蹄聲如雷，烏騅馳到。

　　路兩端百十步內，共倒了三十二名男女，全都昏迷不醒。三十八匹座騎有些已經走散，有些在附近不走，人倒了，馬卻無恙。

　　吉絳姑一劍刺入一名大漢的胸口，便看到飛馳而來的烏騅，吃了一驚，高叫道：「長青，你怎麼來了？」

　　崔長青策馬飛馳，大叫道：「不要殺了，你怎麼這樣好殺？」

　　吉絳姑臉色一變，說：「斬草除根，留下活口後患無窮。」

　　他躍下鞍橋，苦笑道：「絳姑，使不得，多殺有傷天和，你這樣做，會激起武林公憤的。知道這件事的人甚多，你能……」

　　「凡是知道的人，都不能留下。」

　　「你……」

　　「茅家的人還在對岸，留他們不得，我這就過河，把他們……」

　　「你不能去。」他毛骨悚然地叫。

　　「不行，不能留活口。老太婆母子呢？」

　　「被普照寺的慧方上人救走了。」

　　吉絳姑鳳目中殺機怒湧，咬牙道：「普照寺的僧人，也留他們不得。」

　　「不，絳姑……」

　　「長青，一念之慈，必將坑了自己，你不要管我，我還留有兩管縹緲浮香，好正用來對付普照寺的僧人。你在此幫助兩個丫頭搜尋珍寶，我過對岸去殺茅家的老少，一個不留。」吉絳姑急急地說。

　　崔長青大驚，攔住去路說：「絳姑，不可，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能趕盡殺絕，我……」

　　「不要阻止我。」吉絳姑聲色俱厲地說。

　　「吉絳姑……」

　　「閃開！」

　　他上升的怒火壓下去了，平靜地說：「你無法屠殺他們，奪魂金劍……」

　　「他們早已受到縹緲浮香的侵襲，只要九音金鈴一響，他們全得躺下無一倖免，奪魂金劍難逃大劫。」

　　「屋前後皆安插了浮香管，是嗎？」

　　「是的，屋四周與路兩旁，共安放了八具。」

　　「那麼，浮香仍在洩散，可噴洩十二個時辰。」

　　「是的，他們已受得控制。」

　　「你敢過去殺他們？」

　　「當然，他們已是甕中之鱉，釜底遊魂。」

　　「你在此地用九音金鈴擒人，遠離浮香區所以十分安全。但你一過河，不是進入浮香區了嗎？九音金鈴一響，你能不倒？」

　　吉絳姑恍然，叫道：「哎呀！我真沒想到這一步。」

　　「因此，你必須等十二個時辰之後，方可過河去殺茅家的老少。」

　　「等就等，咱們明天再走，先去殺普照寺的僧人。」

　　「不可能的，你知道慧方上人是誰？」

　　「他不是平常的和尚嗎？」

　　「他是早年威鎮武林，白道英雄中數一數二的高手飛雲神龍蔡恒。」

　　吉絳姑大駭，脫口叫：「老天！是他？」

　　「不錯，是他。因此方能被他將老太婆母子救走，咱們四個人，誰也接不下他的九陰摧枯掌全力一擊，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絳姑哼了一聲，兇狠地說：「他救走了老太婆母子，必定也要來救茅老狗。」

　　「他會來的，因此，咱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我不走。」

　　「咦！你……」

　　「我希望他來。」

　　「可是，他的藝業……」

　　「我還有兩管浮香，他不來便罷，只有一條路，他非走此路不可，在前面安設浮香，他來了必死無疑。」

　　「你太任性了，絳姑。萬一他不從路上來，咱們豈不是等死嗎？」

　　「這……」

　　「還是早些離開罷，珍寶已經到手，正好早些遠走高飛。再不走，飛雲神龍趕到，咱們就走不了啦！」

　　絳姑也知事態嚴重，只好說：「好吧，幫我找金珠，我把這些人送上路再說。」

　　「你還要殺？」

　　「三十二個人，只殺了十八個，留一個活口，將是心腹大患。」

　　「不，你不能……」

　　「你少囉嗦好不好？」吉絳姑不悅地叫。

　　他感到萬分失望，臉一沉，大聲說：「我替你弄到浮香，你必須遵守要錢不要命的江湖規矩。你這樣一來，我豈不成了劊子手嗎？」

　　「長青……」

　　「我不許你再胡鬧。」他義正詞嚴地說。

　　「不行，除非你能阻止我。」吉絳姑沉聲說，向一名大漢伸出血跡斑斑的長劍。

　　「住手！」崔長青沉叱。

　　絳姑怒形於色地注視著他，沉聲問：「你要阻止我？」

　　他神色肅穆地說：「不錯，我要阻止你。你這冷血者殘忍的謀殺行為。」

　　劍光一閃，絳姑一劍揮出。

　　他退後一步，劍掠胸而過，虎目生光，沉聲道：「吉姑娘，你不該向我遞劍。」

　　吉絳姑臉色變得好快，媚笑道：「哎唷！你怎麼認真了？你我今後還得並肩行道江湖，認真不得哪！好吧，我依你，饒他們的狗命。其實，對這些兇橫惡毒，殺人如麻的土匪強盜，殺了他們等於是為世除惡，救了不少無辜，該是功德無量呢。走吧，我們去尋金珠。」

　　她在死屍上拭淨劍，收劍入鞘又道：「長青，別生氣，我向你賠不是，總可以了吧？」說完，嬌媚地上前挽了他的手，偎近他嫣然一笑。

　　崔長青臉上的冰霜在溶解，長嘆一聲道：「你有一顆鐵打的心，而我對殺人毫無興趣，絳姑，咱們走在一起，雙方都將痛苦……」

　　「唷！你怎麼想歪了？日後我一切依你，可好？」

　　「但願如此。」他喟然地說。

　　他們找到了走散了的兩匹馱馬，急急離開現場。

　　※※※

　　河對岸的樹林中，奪魂金劍仰天長嘆，老淚縱橫。

　　次日巳牌左右，他們到宜陽城，繞城而過，沿洛河奔向河南府城，馬不停蹄急趕。

　　宜陽至府城全程七十里，沿洛河東北行，二十五里便進入洛陽縣境。

　　午後不久，到了一處河灣旁的谷地，領頭南行的吉絳姑扳鞍下馬，招呼兩名侍女說：「將所有的珍寶取出，用馬包攜帶，快。」

　　崔長青也下了烏騅，惑然問：「箱裝不是很好嗎？何必費事？」

　　吉絳姑笑道：「你以為帶了這四個寶箱，咱們便可平安進入府城？珍寶在澠池被劫，到今天已是第三天，消息早該傳入伊王府，河南府的官員恐怕早已急白了頭，偵騎四出乃是情理中事，帶了寶箱豈不等於插標賣首。」

　　「吉絳姑，你們根本不需到府城，何不走登封遠離是非之地？」

　　「嘻嘻！你又來了，目下最安全地方該是府城，他們絕不會想到珍寶敢偷運至府城藏匿。」

　　「可是……」

　　「同時，你忘了？」

　　「什麼事？」

　　「我答應你在府城傳出消息，化解你與血花會的過節。」

　　「哦！我看，你還是不要冒此風險了。」

　　「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絳姑，但我仍然認為太過冒險。河南府的巡捕，與少林門人有交情，他們……」

　　「放心啦！如果我沒有萬全準備，豈敢自投虎口？咦！那邊有人。」

　　確是有人，河岸對面，出現三個荷鋤的中年村夫，茫然無知毫無戒心地進入樹林，雙方照面，相距已有三十步內了。一名村夫看到了人馬，脫口叫：「咦！好雄駿的烏騅馬。」

　　吉絳姑臉色一冷，向前迎去。

　　「絳姑，交給我。」崔長青低聲說，搶步上前又道：「我阻止他們接近。」

　　另一名村夫嘖了一聲，笑道：「老天！這位紅衣姑娘美得像天仙化人……」

　　話未完，吉絳姑已飛躍而進。

　　崔長青驟不及防，吃了一驚，隨後縱出叫：「不可……」

　　叫晚了，吉絳姑志在必得，手一揚，三枚針形暗器已破空疾飛，奇準地射入三名村夫的心坎要害。

　　「砰噗！噗！」三個村夫先後摔倒。

　　「救命……」只有一名村夫發出叫聲。

　　吉絳姑到了，一腳踏住叫喚者的咽喉。

　　崔長青晚一步趕到，鐵青著臉說：「絳姑，你好殘忍，你……」

　　「他們是眼線，不是他死就是我活。」吉絳姑振振有辭地說。

　　「胡說！」他怒叫。

　　「你怎麼啦？」

　　「你……你你……」崔長青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顯然憤極。

　　「長青，你這種婦人之仁的處事態度，怎算是黑道人？你……」

　　崔長青扭頭便走，渾身在痙攣。

　　「長青！」吉絳姑焦急地叫喚。

　　他置若罔聞，奔近烏騅奪韁上馬。

　　「長青……」

　　蹄聲震耳，烏騅去勢如狂風。

　　吉絳姑向一名侍女低叫：「去，釘牢他，洛陽見。」

　　「是，要不要傳信龍門？」侍女問。

　　「不必，我會派人與你聯絡。」

　　侍女走後，吉絳姑主婢兩人，將珍寶用馬包盛好，將兩匹馱馬牽至河邊，把三名村夫的屍體綑在馬上，拔劍將馬刺死，推入河中滅跡。

　　※※※

　　崔長青策馬狂奔，心中大痛，也心灰意懶，暗罵自己有眼無珠，竟然愛上了一個心狠手辣，殘忍惡毒的女魔王，竟然將一個人性已失的女暴君，看成志同道合的佳侶，豈不令他痛心疾首？

　　「我該死！我怎麼鬼迷心竅，一錯再錯？」他痛擊著自己的腦袋叫。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但後悔已來不及了。

　　烏騅在奔馳，他心亂如麻。

　　吉絳姑情意綿綿的眼神，出現在他的幻覺中。

　　同時，吉絳姑兇狠冷酷殺機怒湧的眼神，也出現在幻覺中困擾著他。

　　紅，紅似火；那令他銷魂的笑容，那令他神魂顛倒的溫潤誘人的胴體……

　　綠，好一片綠，綠得生意盎然；春風一度，那令他負疚的一場孽緣……

　　吉絳姑、胡綺綠；吉絳姑、胡綺綠……

　　他怎麼會瞎了眼，將情愛付給這種可怕的女人？

　　心亂如麻，幻覺像走馬燈映出的魔影，旋轉、幻現，幻現、旋轉。

　　天下之大，難道真沒有值得他愛的女人？

　　蠍娘子，一個改過從善的好女人？

　　紫雲玫雲姐妹，任性但本性善良的好姑娘。

　　他仰天長嘯，心中狂叫：「我怎麼想來想去都是女人？我怎麼了？」

　　烏騅通靈，似已知道主人的憂愁，四蹄翻飛全力狂馳，但馬背上的人卻毫不感到顛簸之苦。

　　日影西斜，府城在望。

　　東門內的馬市北面，有座江湖朋友頗不陌生的中州客棧，由於建在馬市旁，客人們大部分是自帶座騎的客官。

　　崔長青在傍晚落店，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他叫來了酒菜，獨自閉門狂飲，先是四壺酒，最後又叫來了一罈。一罈是二十斤，大概他今晚要借酒澆愁。

　　他的烏騅馬是活招牌，落店前他從南關到東關，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下了。

　　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他拔劍出鞘，彈劍狂歌：「自小仗劍江湖行……呸！倒霉！」

　　沙棠木劍彈得響，但響聲怪異，難與歌聲相和，他一氣之下，猛地將劍擲出。

　　「嗤！」劍插入尺厚的磚牆。

　　「咕嚕嚕……」他捧起酒缸，一口氣喝了兩斤下肚，酒氣上湧。

　　醉眼朦朧，眼前幻覺出現。燭火搖搖，他真醉了，桌旁出現了幻影，是個紅衣女人。

　　他左手托著酒罈，伸出巍顫的右手，先打一個酒呃，指著幻影大聲叫：「女人……禍……禍水……」

　　「砰！」酒罈放下了，他再定睛細看。

　　幻影並未消失，不僅是一個女人，而是兩個、三個，模模糊糊地，人影在動，房間也在動，兩三支蠟燭。

　　他只感到天旋地轉，晃晃搖搖地站起，短著舌頭道：「你這惡……惡毒的……女人……」

　　「啦！」燭倒了，一片漆黑。

　　他抱住的一個人，自然是那紅衣幻影。

　　「哎……」懷中的女人叫。

　　他手腳一聚，身軀一晃，栽倒在地上。

　　懷中的女人在戰慄，尖聲叫：「崔大哥……」

　　但他已聽不見了，抱著女人沉沉睡去。

　　懷中的女人先是掙扎，最後安靜下來了。

　　初更、二更……

　　他開始步安靜，久久，突然痛苦地叫：「絳姑，不要！不……不要殺……哇……」

　　他吐了，懷中的女人一團糟，他也一團糟，酒臭刺鼻，懷中人欲嘔。

　　他的雙臂仍未放鬆，懷中的女人淒然地叫：「苦了你了……」

　　終於吐盡了宿酒，他重新沉沉睡去。

　　紅衣女郎鎮靜地起身，掌起了燭。

　　她是玫雲姑娘，鳳目中淚光閃閃。她先替他用手巾拭淨口中臉上的污穢，扶起他餵了一杯濃茶，再取出他的包裹，熄了燭火。

　　燭火重現，她已替崔長青更換了衣褲，她自己也換了原屬於崔長青的一身黑袍，腰帶加了褶，但仍然長可及地，怪形怪狀。

　　她細心地抽出污穢的草席，將崔長青安頓好，似已有點精疲力盡，坐在燭前手托香腮，注視著床上的崔長青發呆，粉頰湧起了陣陣紅霞。

　　她是十四歲尚未發育完全的小姑娘，侍候一個有心病而大醉的大男人，真夠她受的。

　　「絳姑，叫絳姑的人是誰？」她想。

　　她自然不知道絳姑是誰，只盯著崔長青出神。

　　驀地，她吹熄了燭火。

　　外面有了聲息，像貓，輕得幾乎人難以察覺，但她發覺了。

　　天井傳來了落葉聲，她抓起了自己佩著的長劍。

　　窗下有了響動，像貓爪子在輕搔。

　　她無聲無息地摸至窗下，循那響聲一摸，摸到了一根微溫的小銅管，小心地用食姆指一捏，小銅管變成扁形，管內的煙無法噴出了。

　　不久，小銅管抽回去了。接著，窗門被拍了三下。

　　她側耳向外側聽，聽到外面有人低聲說：「再拍幾下，看他是不是未著道兒。」

　　有人再拍窗，她不動聲色。

　　「進去吧。」另一人低聲說。

　　窗終於被撬開了，一掌拍第一個黑影的後腦上，將人輕輕地拖入，放在一旁。

　　第二名黑影跟入，尚未站穩，便被她扣住了咽喉按倒在地。兩個笨賊用返魂香暗算崔長青，卻不知噴香的小銅管已被人捏扁，噴不出香，大膽地撬窗而入，被玫雲暗中弄手腳，一一擺平。

　　久久，瓦面上有了聲息，傳來了彈指三響。

　　伏窗旁的玫雲不知暗號，只好等候。

　　伏在瓦面的人等得不耐煩，再發彈指暗號。

　　玫雲情急生智，「哎」一聲輕叫。接著伸腳將凳絆倒，發出了輕響。

　　瓦面上的人一怔，以為下面的同伴有警，不顧一切飄身而下，隱在窗旁側耳傾聽。

　　玫雲上次在趙曲鎮趙園，負責保護中毒的崔長青，強敵入侵，她貪功心切追出房外，丟掉了崔長青，為了這件事，她幾乎急瘋。一次上當一次乖，這次她要緊守房內，無論如何絕不出房拒敵，除了守護著崔長青之外，其他概不考慮。

　　對方不入窗，她不出去，僵住了。

　　窗外終於忍不住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忘了把所的重責，向內低叫：「大哥，怎樣了？」

　　玫雲捏鼻掩聲，發出一聲壓抑住的呻吟。

　　窗外人心中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起窗扇虎跳而入，同時急探火摺子。

　　火光一閃，看到了腳下的兩位同伴，吃了一驚，伸手急扶惶然叫：「大哥，二哥，你們……」

　　身後，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語音：「他們已被打昏了。把燭火點亮。」

　　這位仁兄大駭，拔刀轉身，看到身材嬌小不男不女的玫雲，喝道：「你是誰？你……」

　　「你還沒點燭呢。」

　　火摺子突熄，刀風呼嘯。

　　玫雲早有準備，向下一挫、急閃、切入、出掌，一氣呵成，快逾電光石火，「噗」一聲劈在對方的右肋下，力道如山，有骨折聲傳出。

　　「啊……」狂叫聲慘厲，倒地聲砰然大震。

　　玫雲點亮蠟燭，將三賊倚放在牆角，把一盆冷水潑在三賊的臉上，坐在一旁等候。

　　三賊猛然甦醒，爬不起來，不住哎唷叫痛。

　　玫雲拈起一起奪來的單刀，冷冷地說：「你們是洛陽城乾坤盜鼠李家三賊，今天不將前來行刺的底細照出，本姑娘操刀零割了你們。李老大，你乖乖的招，說！」

　　第一個鑽入房內的人是李老大，獐頭鼠目，身材矮小，眨動著鼠目說：「冤枉，在下兄弟是來行竊的，不是行刺。」

　　「你敢避重就輕？」

　　「在下發誓……」

　　「閉嘴！不信鬼神的人，發的誓無人敢信。」

　　「在下不是無名小卒，敢作敢當，說的是實話，姑娘不信……」

　　「你先說說看。」

　　「事情是這樣的，傍晚時分，咱們兄弟在南關羊市賭場，碰上一位陌生漢子，向咱們透露口風，說中州老店住進一位騎烏騅馬的年長人，馬包內帶有上萬金珠，因此咱們前來下手。姑娘如果不信，請去問問賭場老七，便知在下所言不虛。」

　　「那漢子是誰？」

　　「不知道，只知他是個新來的賭客，粗眉大眼，雄壯結實，留了大八字鬍，說的是老西口音。」

　　「你們沒踩盤，便直接前來下手，於理不合，可知必定是行刺……」

　　「冤枉！中州客棧是老地方，事先根本不需踩盤子，駕輕就熟……」

　　「哼！你的反應倒鎮靜從容，顯然事先已編好一套卸罪說詞。看來，不上刑你們是不招的，為免皮肉受苦，你還是從實招來吧！主使人是誰？」

　　「冤枉！在下……」

　　「憑你們三個毛賊，怎敢向太歲頭上動土打黑衫客的主意？定然是利慾薰心，受人指使或受人脅迫，替人火中取栗，背黑鍋。」

　　微風颯然，燭火搖搖，身後有人說：「不錯，他們是探道的人，但卻是無辜的，財迷心竅而已。」

　　玫雲並未回顧，冷冷地說：「本姑娘知道你會來的，果然料中了。」

　　「姑娘，床上的人可是崔長青？」

　　「你認為是嗎？」玫雲反問，並未回顧。

　　「他落店並未帶女伴，你貴姓芳名？」

　　「你呢？敢不敢亮名號？」

　　「不是不敢，而是無所必要，老夫的飛劍將取你的姓名，你死了，知道老夫的名號又有何用？」

　　「飛劍？你是劍仙？」

　　「廢話！」

　　「會以氣御劍術？能御多遠？能在於里外取人首級？」玫雲泰然地問，語氣輕鬆。

　　「五十步當無疑問，發則必中。」

　　「哦！那是擲劍，不是飛劍。」

　　「少廢話，老夫要殺你，死前你可見到老夫的面貌，可向閻王面前告狀。轉身！」

　　「本姑娘轉身，你便發劍？」

　　「你明白就好。」

　　她背後是木桌，人安坐不動，聽音浪人必定站在窗口，相距約兩丈。那麼，對方發劍如不從桌面射上盤，便是從桌下射下盤。

　　她在思量對策，猜想對方可能從何處發劍。聽口音，對方自稱老夫，而且口氣頗為自負、要她轉身方發劍取命。那麼，極可能是從桌上方發劍射上盤。桌下有桌腳礙事，還有另三張木凳阻擋，向下發射不易一擊而中，向下伏該是最安全的避向。

　　「你為何不在入室時發劍偷襲。」

　　「你不聞驚轉身，老夫臨時決定轉念，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再帶走中了雞鳴五鼓返魂香的崔長青，可顯出老夫不是氣質狹小的人。」

　　「可是，你不偷襲委實失策。」

　　「老夫……」

　　話未完，紅影下挫，突又向上飛騰，半空中扭嬌軀，叱聲震耳：「你上當了！」

　　一把八寸長的小飛劍，從桌下鑽隙而過，沒擊中玫雲，卻射入李老大的右肩。

　　「哎……」李老大狂叫。

　　同一瞬間，玫雲在空中脫手擲出的單刀，化虹射向窗前的一個黑袍人。

　　同一剎那，黑袍人的第二把飛劍，也射向身在空中的玫雲。

　　黑袍人向側急閃，「嗤」一聲單刀擦脅而過，刀鋒刮破了黑袍，插入窗臺下。

　　同一瞬間，玫雲伸腳撥飛了小飛劍，人向下降，長劍出鞘。

　　黑袍人相貌清癯，高瘦修長，鷹目炯炯，頭髮已現灰影，憤怒地拔劍叫：「小丫頭，你好精靈，但你得死。」

　　「本姑娘料定你用的必是小飛劍，本姑娘向下伏，所以向上躍起反擊，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你已失敗兩次了。」

　　「老夫辦事，從未失敗過……」

　　「哦！你口氣不小，貴姓？」

　　「哼！你是將死的人……」

　　「你偌大年紀，藝業不差，驕傲自負，當然不是江湖上默默無聞的混子。可是，你在我一個小女孩面前，竟然連姓也不敢通，羞死了。依我看，我就叫你膽小如鼠的過街鼠好了……」

　　「住口！你敢污辱老夫……」

　　「我並不知你是誰，你又不敢通名道姓，不叫你過街鼠又叫什麼？好吧，換個更壞的……」

　　「老夫郭……」

　　「本姑娘早該想到是你……」

　　「哼！」追魂劍怒叱，衝進吐出一朵劍花，身法十分靈活敏捷，出劍沉穩而迅速，完全控制了中宮。

　　玫雲重任在身，怎敢拖延？已探出對方的底，她必須趕快結束這場無可避免的惡鬥，秀眉一挑，人影一晃，便脫出劍花的籠罩，用上了關中林家的電劍絕學，劍尖疾吐，從斜刺裏探入，直攻追魂劍的右肋要害。

　　追魂劍失驚，扭身撇劍化招。

　　糟了，劍術稱電，其快可知，劍虹急劇地吞吐，封住躲不掉，一劍連一劍兇猛如潮，無孔不入奇快絕倫。

　　追魂劍大駭，慌亂地揮劍封架，急急後撤避招，措手不及章法大亂。

　　糟！後腳觸及牆根。

　　「嗤！」劍虹破空射到。

　　「嘎！」錯劍聲刺耳，追魂劍總算錯開了從中宮突入的致命一劍。可是，僅錯偏五寸左右，玫雲的劍尖，仍然點在他的右肩側。

　　「丟劍！」玫雲沉叱。

　　追魂劍臉色蒼白，恐懼地說：「你的劍術快得驚人，你是……」

　　「你丟不丟？」

　　「老夫英雄一世……」追魂劍大叫，扭身震劍。

　　玫雲更快，劍尖已一楔而入，加上追魂劍本身震劍之力，老傢伙的右肩裂開，整條右臂報廢。

　　「噹！」長劍墜地。

　　「哎……」追魂劍的厲叫。

　　劍尖重新壓在追魂劍的咽喉上，玫雲兇狠地說：「你如果是英雄，邁前一步。」

　　只消身形前移一寸，劍尖便要刺破咽喉。

　　追魂劍不再逞英雄了，渾身顫抖著說：「老……老夫認……認栽。」

　　「本姑娘要口供。」

　　「這……」

　　「你不說？」

　　「不要欺人太甚……」

　　「本姑娘先撕下你的雙耳……」

　　「住手！我說。」

　　「本姑娘在聽。」

　　「你……要我說什麼？」

　　「何故到此？」

　　「擒捉崔長青。」

　　「你與他有仇？」

　　「無仇。」

　　「那你……」

　　「為朋友兩肋插刀。」

　　「奉誰所差？」

　　「摘星換斗。」

　　玫雲大怒，厲聲道：「你這該死的老狗，你怎敢胡說八道，含血噴人？」

　　「什麼？你……」

　　「本姑娘是誰？」

　　「你……你是……」

　　「本姑娘的堂叔。」

　　「我的天！老夫與摘星換斗相交二十年，從沒聽他有兄弟姐妹。那麼，說起來該是自己人，令叔身死……」

　　「閉上你的臭嘴！」玫雲怒叫。

　　已替李老大起劍裹傷停當的李老二，突然虛弱地叫道：「江湖道上，共有六位以摘星換斗為綽號的人，正如有六位以紅娘子為號的女人一般，不足為奇。六位摘星換斗一在江南，一在京師，一在關中，一在河南，另兩個一在雲貴，一在四川。追魂劍則有九位之多，不說出姓名，張冠李戴纏夾不清，朋友變成仇人，恐怕要連累咱們兄弟送命，咱們兄弟確是為行竊而來的。」

　　追魂劍搶著說：「老夫的朋友是立寨熊耳山的陽奇兄。他在崤山奪了陳得祿的百萬金珠，不幸在昌河金劍茅家中伏被殺，他的朋友傳出消息，說是黑衫客與紅娘子百里春所為。老夫為友報仇，志在必得，要捉崔長青剖腹剜心，並追出百萬金珠的下落。」

　　「原來如此。」玫雲恍然地說。

　　追魂劍長嘆一聲，黯然地說：「如此說來，你是關中摘星換斗的林吉的侄女子，敗在林家電劍下，老夫認命，你動手吧。」

　　「我不殺你。」

　　「你……」

　　「等崔大哥酒醒之後，再問你的口供。」

　　「噗」一聲響，她一掌劈在追魂劍的耳門上，老傢伙嗯了一聲，人事不省跌倒在壁根上。

　　玫雲不放手，點了老傢伙的睡穴，命李老二替老傢伙裹好傷，拖至一旁，再點了李家三鼠的昏穴，自己躲在床後，等候另一批賊人前來。

　　四更初，一無動靜。

　　她換了一根蠟燭，心情並未放鬆，絲毫不敢大意，凝神留意房外的動靜。

　　床上的崔長青有了動靜，翻身含糊地叫：「水！水……」

　　她趕忙放下劍，倒了一碗水扶起崔長青，他迫不及待地牛飲，喝完水神智略清，突然叫：「這……這是哪裡？」

　　「崔大哥，這是客店。」她欣然地說。

　　崔長青仍感到昏暈，眼前朦朧，愕然問：「咦！你是誰？」

　　她放下水碗，倚近笑道：「我是玫雲。」

　　「玫雲？天上只有烏雲……」

　　「是啊！你不記得我了？你叫我林小妹……」

　　崔長青神智一清，驚叫道：「哎呀！是林小妹，失禮。咦！你怎麼不穿紅衣？你……」

　　玫雲粉臉酡紅，羞赧地說：「穿……穿黑衣不是很好嗎？」

　　「哦！是的，你該穿黑衣，這才名實相副。穿紅，不好，江湖上穿紅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絳姑是不是穿紅的？」她試探著問。

　　崔長青重重地倒回床上，痛苦地叫：「不要提那殘忍的女人……」他突然挺身而起，清醒地急叫：「咦！你是怎麼來的？」

　　玫雲苦笑道：「你在山西一走了之，我們到處找你。大姐與叔父及幾位老前輩走京師，我和大哥由家父帶領走河南追尋，在陝州你突然失了蹤，家父與家兄留在後面查訪，我獨自先行匆匆趕來洛陽，果然打聽出你在此落店，晚間便來找你，沒料到你……」

　　「哎呀！我怎麼啦？」

　　玫雲指指杯盤狼藉的桌面，說：「你不知珍惜，爛醉如泥，看你喝了多少酒，四壺加大半罈，把我看成絳姑……」

　　崔長青大驚，搥打著自己的腦袋，叫道：「該死！我該死！」

　　「大哥，你是怎麼一回事？借酒消愁，不好，大哥。你是個奇男子大丈夫……」

　　「小妹，別罵人了，我……唉！真是窩囊。咦！你怎麼穿得古古怪怪……」

　　「還說呢，你發酒瘋，吐得我一身……這是你的衣袍。」

　　他大罵，以手掩面痛苦地說：「崔長青啊，你不是人……」

　　「大哥！」玫雲捉住他的手顫聲輕喚。

　　「我……我沒臉見你，我……」

　　「大哥，我知道你心中難受，我……」

　　他喉間一緊，僵硬地說：「小妹，我……我做了對不起你的舉動嗎？」

　　玫雲玉首低垂，幽幽地說：「大哥，你醉了，不是你的錯……」

　　「天哪！我罪該萬死，我……老天！小妹，你殺了我吧！我……我真不想活了。」他搥打著腦袋叫。

　　玫雲慌亂地捉他的手，心痛地叫：「大哥，不要……不要虐待你自己，你……」

　　「我該死……」

　　「大哥，我們是清白的。」玫雲急叫說。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愧然說：「完了，我這人真是無可救藥了，小妹，原諒我。說真的，我心裏很難受。」

　　「大哥，我不會怪你……」

　　「謝謝你，小妹，我真對不起……」

　　「大哥，我知道你是無意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就不喜歡我……」

　　「咦！小妹，你怎麼說這種話？」

　　「真的，你對家姐誤刺你一劍的事，一直就耿耿於心，對林家的人不諒解……」

　　他搖頭苦笑，說：「小妹，你錯了，我一直就沒將昔日的誤會放在心上，無心之錯也記恨在心，你以為我是這種人嗎？我敬重你們……」

　　「我們不要你的敬重。」玫雲噘著小嘴說。

　　「咦！你……」

　　「我們需要你真誠的友情，敬重只能在雙方之間劃出一道可望不可即的鴻溝。」

　　「可是，你我……」

　　「你又要說什麼黑白不同道的洩氣話了，你不會做一輩子黑道浪人吧？不錯，我林家江湖名門，武林世家，但比起你博陵崔氏名門望族，又算得了什麼？」

　　「崔氏二支，博陵崔氏是……」

　　「那又算得了什麼？男兒志在四方，門弟中落，族人散處各地，並不表示沒落。像山西尉遲家，自唐以迄本朝皆聚族而居，由族長主事形成小朝廷。不客氣地說，扼殺子弟向外發展的雄心壯志，並無多少好處，族雖大，到底又出了幾個舉世同欽的人物？大哥，我們不談這些，談談絳姑的事好嗎？」

　　「這……」

　　「你要說我小心眼了，是嗎？」玫雲羞態可掬地問，不再是個野丫頭了。

　　在大戶人家，十四歲的姑娘已該找婆家了。

　　「小妹，還是……」

　　「說嘛！」玫雲扭著小腰肢撒嬌。

　　崔長青只好將在陝州與吉絳姑結交的經過說了。

　　玫雲抽口涼氣，說：「糟了！惹禍大啦！」

　　「什麼糟了？」他驚問。

　　「絳姑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女飛賊，也是個朝三暮四的壞女人……」

　　「我……我與她可是清白的。」

　　「大哥，問題並不是你與她的情愛牽纏，而且那百萬金珠的後患，她拖你下水，卻把罪名全向你頭上推。你看，這幾個人便是禍患初發的象徵。」

　　崔長青這才發現房中多了四個人，駭然問：「怎麼一回事？他們……」

　　「他們有人認為你已得了百萬金珠，因為有人故意在賭場透露口風，引他們來找你。另一人是陽奇的朋友，來找你報仇。要不是我來了，你恐怕……」

　　崔長青大驚，叫苦道：「糟了！這鬼女人可惡，我……」

　　「大哥，如果我所料不差，大禍不久將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你已成為眾矢之的，處境危險極了。」

　　「這……」

　　玫雲趕忙將他的衣物取出，說：「我們趕快離開，愈快愈好。」

　　崔長青也知事態嚴重，顧不得頭腦仍然昏眩，火速起床拾掇。

　　玫雲挾起自己的髒衣裙，說：「我回去收拾，天亮後在城西故宮殘址見面。」

　　「好，不見不散。」

　　「越城而出，不能帶座騎，你先走，我天亮後帶烏騅出城找你。」

　　說完，穿窗走了。

　　破曉時分，玫雲換了黑衣裙，帶了包裹趕到中州老店，老實不客氣，亮劍迫著店伙取烏騅。

　　店堂的暗影中，早就隱伏著不少人，一名大漢向身旁的伙伴低聲問：「這位小姑娘來取烏騅，要不要擒住她問下落？」

　　伙伴冷冷一笑，說：「老二，你昏了頭。」

　　「怎麼啦？」

　　「你捉住她，她抵死不招，你怎辦？」

　　「依大哥之見……」

　　「要她帶路捉黑衫客。」

　　「要捉她帶路？」

　　「不能捉，咱們只要跟她走，她便會引咱們去捉黑衫客了。你通知諸位前輩一聲，小心了。」

　　玫雲取得烏騅，還不知已落在眼線監視下，上馬撲奔建春門。

　　進了建春門，一條大街分東西，經過鐘鼓樓，便可看到西面的麗景門。烏騅奮蹄飛馳，街上不見人跡。

　　故宮在城西五里，稱河南故城，也叫洛邑王城，裏面的洛陽宮，早於金兵攻洛時燒毀淨盡。

　　西門稱麗景門，烏騅馬到達，恰如趕上開城，進城的人甚多，好在按規定先出後進，但也耽誤了不少時光，因為等候出城趕路的人也不少。

　　進城的人有車有馬，糧食蔬菜牲口排成一條長龍，擠滿了整條西門大街。

　　她牽著座騎，在人叢中擠，出了西關門，天色已是大明，她也急出一身汗。

　　跟蹤的人，已及時趕到。

　　出了西關，她上馬飛馳。後面，大群人馬落在半里外，她以為是趕路西行的旅客呢。

　　崔長青在王城門外等候。在兩里外便看到了烏騅，急問：「小妹，後面的人馬是何來路？」

　　「不知道。」玫雲答。

　　他飛身上馬，說：「繞城而走，看是不是追蹤的人。」

　　烏騅向北飛馳，再向西折，前面澗河在望，廢金谷園出現眼前。過澗河走小路，小路安全些。

　　後面，人馬來勢如潮，果然是追蹤的人。

　　烏騅再向西南，落荒而走。玫雲說：「咱們趕快過澗河橋，便不怕他們了。」

　　距澗河尚有里餘，已看到橋頭有人把守，一座拒馬擋在橋頭，旅客只能下馬繞側而過。

　　烏騅到了，十餘名帶刀大漢同聲大吼：「黑衫客，下馬就縛。」

　　他取出飛爪百鏈索，怒吼叫：「擋我者死！」

　　飛爪飛旋，呼嘯聲刺耳，形成一個三四丈大小的威力圈，掄轉如飛。

　　大漢們大驚，向兩側躲避。

　　烏騅絕塵而至，突然凌空飛躍，躍過丈六寬一丈高的拒馬，蹄落橋面聲如雷震。

　　「休讓他走了！」大漢們狂叫，卻無人、敢追，被神駿的烏騅驚呆了。

　　過了橋，沒有人再能攔住他們了，再從徒涉場重渡澗河奔上西行官道。

　　府西七十里是新安縣，但新安縣的人，卻不稱新安而稱中州。其實，新安是最先設縣的縣名。漢化初設新安；晉末改東垣：後周保定五年，方改為中州。以後改來改去東移西遷，歸屬不定，地方人士以中州自豪，不肯隨朝代轉遞而改稱。

　　玫雲的意思，是先到關中避避風頭，其他的事暫且放開。按烏騅的腳程，午後不久便可趕到澠池與乃父會合。至澠池是一百六十里，如果沿途沒有耽擱，可能在午前趕到，問題是中州不易過，函谷關的關防十分嚴密。如果官府的公文先到，將有天大麻煩。

　　兩人都料錯了，以為追逐的人是官府的巡捕，卻未進一步分析，如果是巡捕，為何僅有三二十個人？

　　當然也難怪他們料錯，如不是官府的巡捕，怎敢在橋頭設拒馬封鎖交通？

　　遠出十餘里，前而半里外官道折向處，十餘匹健馬折出路旁的樹林，塵埃滾滾迎面馳來。領先的騎士看到了烏騅，舉手高叫道：「前面來了一匹烏騅馬，查查看。列隊！」

　　後面的騎士左右分張，成兩翼衝出。

　　烏騅飛馳而來，快極。

　　「下馬！」為首的騎士叫，首先獨自向前迎上，大叫道：「是黑衫客嗎？在下有事情請教。」

　　崔長青不願冒險，策馬右折落荒而走。

　　一支鐵槍破空飛到，叫聲亦至：「閣下座騎一倒，能走多遠？」

　　崔長青馬鞭一揮，震落了鐵槍，向玫雲說：「不能讓烏騅冒險，你在此等候，我去會他們。」

　　「我也去。」玫雲說，首先躍下馬背。

　　「不，你看管烏騅。」他下馬低叫。

　　「你我並肩聯手，十餘名高手名宿何足道哉？我等在此地。他們同樣可用鐵槍襲擊。」

　　崔長青不得不同意，先替烏騅馬卸下嚼環，一拍馬頸，烏騅向西走。

　　兩人回到路中，向對方走去。

　　為首的騎士是方面大耳頗為威猛的中年人，迎上抱拳一禮，沉聲道：「崔兄，得罪得罪。在下凌釗。」

　　他瞥了對方十餘人一眼，沉靜地說：「在下崔長青，凌兄阻路示威，不知有何見教？」

　　凌釗虎目炯炯，一字一吐地說：「在下與奪魂金劍是早年的知交好友。」

　　「久仰久仰。凌兄是茅前輩請來討公道的？」

　　「茅兄不願追究，但為朋友的卻不甘緘默。」

　　「凌兄很夠朋友。」

　　「茅兄說閣下於他有恩。」

　　「好說好說。」

　　「因此，凌某希望閣下將紅娘子的下落相告。」

　　「抱歉，在下不知她的下落。」

　　「兄弟不信。」

　　「信不信由你。不瞞你說，在下根本不知她叫紅娘子百里春，只知她叫吉絳姑。我與她在距洛陽三十里分手，而有人卻在府城放出謠言，說在下已得到百萬金珠，在下成了眾矢之的，不得不早早離開洛陽暫避風頭。」

　　「崔兄，希望你放明白些，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必須讓在下滿意。」

　　「在下已經一一詳告，凌兄如不滿意，那也是無法兩便的事。」

　　凌釗冷哼一聲，沉聲道：「那麼，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別客氣，你瞧著辦吧。」

　　凌釗伸手拔劍，說：「凌某要閣下隨咱們一同前往追捕紅娘子，不管你肯是不肯。」

　　「恕不奉陪。」

　　「請亮劍。」

　　「本姑娘不才，要架這段樑。」

　　「姑娘是崔兄的夥伴，應該，凌某候教。」

　　一名壯漢大踏步而出，怒聲道：「這女人定是紅娘子的爪牙，凌兄退，我神刀張勇要擒下她。」

　　一聲刀嘯，七星刀出鞘，冷電四射，刀身兩側的七顆星紅芒刺目。

　　玫雲徐徐撤劍，冷笑道：「江淮大賊神刀張勇刀法神通，本姑娘幸會了。」

　　神刀張勇揚刀迫進，陰陰一笑道：「我不殺你，我要活擒你。」

　　「話說滿了，你會後悔的。」玫雲微笑著說，劍出鞘，她的神色平靜下來了。

　　雙方面面相對，立下門戶迫進，一刀一劍遙指，爭取中宮的進招機會。

　　一聲沉叱，神刀張勇搶先發難，悍猛地欺進，刀光一閃，罡風乍起，劃出一條快速絕倫的半道光弧，疾如狂風，刀鋒左拂，再反削而回，先攻上再搶下，寓攻於守，不但進擊，也護住了身軀，不容對方乘虛反擊。雖是探虛實的招術，但威力仍然凌厲萬分。

　　玫雲疾退一步，再探劍切入，劍化長虹，閃電似地排空而至。

　　「錚！」刀擋開了劍，神刀張勇刀法驚人，身形左掠，刀光疾閃，劍尖攻到玫雲的右肋。

　　以快打快，玫雲不敢大意，扭身避招，乘機回敬，劍拂向對方後肩。

　　「錚！」刀又架偏了劍。

　　可是，劍虹再吐。

　　「饒他！」崔長青急叫。

　　「哎……」神刀張勇驚叫，斜飄丈外，右肩外側一片紅，掛彩了。如果崔長青叫慢一剎那，右肩必定被劍擊毀。

　　神刀張勇臉色冷灰，惶然後退。

　　旁觀的凌釗大駭，脫口叫：「能三招擊敗神刀張兄的人，本姑娘貴姓？」

　　崔長青不願將關中林家拖下水，趕忙上前接口道：「她是在下的女伴，你不必問了。」

　　「哦！是尊夫人嗎？」

　　「是又怎樣？你上！」玫雲叫，移步擋住了崔長青。

　　凌釗冷笑一聲，傲然地說：「賢伉儷聯手，凌某接你們合璧雙劍。」

　　崔長青伸手挽住了玫雲的臂彎，向凌釗笑道：「凌兄替茅前輩出頭，藝業必定比茅前輩高明多多，所以敢如此誇口，這樣吧，在下與你一比一公平決勝，你如果勝了，在下陪你去找紅娘子。如果你運氣不佳，失手落敗，咱們各走各路互不相強，如何？」

　　凌釗冷笑踏進，劍尖徐升；說：「一言為定，請！」

　　決勝與決鬥不同，決勝是點到為勝，決鬥是生死相拼；兩者雖同樣兇險，但前者以鬥智為上策，稍一大意，便可能輸得不甘心，劍沾及身軀任何部位，便得承認失敗，因此不能走險，不能存有拼個兩敗俱傷的念頭。修養不夠不肯自認失敗的人，寧可決鬥不願決勝。

　　雙方立下門戶，行禮如儀。崔長青自居晚輩，客氣地獻劍畢，說聲「有僭」首先進擊，起劍滑進，「靈蛇吐信」虛攻一劍。

　　凌釗輕搭來劍，移位回敬一劍「指天劃地」，虛應故事遙攻而已。

　　雙方客客氣氣，三記禮招畢，仍是崔長青主攻，一聲長笑，豪邁地欺進，劍吐千朵白蓮，射出無數閃爍寒星，無畏地進擊。

　　「錚！啪啪！錚！」雙方的劍接觸時，所發的響聲各異。

　　「嗤嗤嗤……」劍吞吐傳出的嘯風，奇急奇厲。

　　衝刺、閃避、進擊、移位……

　　急進、暴退、躲閃、盤旋……

　　一聲沉叱，凌釗抓住反擊的機會，易守為攻，展開了狂風暴雨似的瘋狂急襲。

　　旁觀的人目為之眩，手心出汗，好一場武林罕見的瘋狂惡鬥。

　　第二次易勢，第三次……五十招以上了。

　　東面，官道上塵埃滾滾，十餘匹健身來勢如潮。

　　西面，兩部駟駿輕車向東急駛，鈴聲悅耳。

　　劍影飛騰中，崔長青突然斜飄丈外，笑道：「承讓承讓。」

　　凌釗呆立當地，垂首死盯著左胸的一個劍孔，襟衣內陷，破孔而不傷肌。久久，猛地擲劍入鞘，抹掉臉上的汗珠，洩氣地說：「罷了，無雙劍客的綽號，讓給你了。」

　　「抱歉，在下已有黑衫客的綽號，恕難接受。」崔長青收劍說。

　　「凌某必須找到紅娘子。」

　　「崔某絕不干預。」

　　「你答應脫身事外？」

　　「崔某與紅娘子已情至義盡。」

　　「多蒙金諾，凌某承情。」

　　「好說好說。告辭。」

　　路南是曠野，路北是丘陵樹林。樹林突傳出馬嘶，烏騅飛馳而出。

　　「咦！有人。」崔長青叫。

　　接著搶出十餘名綠衣騎士，穿的是騎裝，座騎雄駿非凡。上身衣外穿了護心甲，繪著一頭張翼鷹。

　　玫雲大驚，脫口叫：「伊王府的神鷹護術。」

　　無雙劍客凌釗臉色大變，說：「糟，伊王府四大劍客來了。快走！」

　　眾人急退取座騎，為首的護衛大喝道：「誰敢走？除非他不怕抄家滅族。」

　　崔長青抓住了烏騅，向玫雲叫：「你先走，我擋他一擋。」

　　「一同上馬，他們追不上的。」玫雲急叫。

　　他搖頭，說：「無雙劍客是條漢子，我不能連累他，必須留下替他洗脫。他們都是黑道人，落在護衛手中一切都完了。」

　　路西的輕車，正輕快地駛近。

　　無雙劍客一群人不敢走，臉色全變了。

第二十七章　奇冤難辯

　　崔長青與無雙劍客決勝，其他的人皆被惡鬥所吸引，渾忘身外事，不知神鷹騎士繞道截出，想走已來不及了。

　　朱家朝廷的龍子龍孫，分封至天下各地為王，要衝地區，王府可擁有護衛一至四衛之多，也就是王府的私人部隊，其地位相等於京師的御林軍。王爺本身另養有死士，貼身保護稱為護衛。在皇廷，則稱為侍衛，多由錦衣衛中調用。而王府的護衛，則從各衛中選拔充任。

　　散處各地的龍子龍孫，為自己的安全與保全實力，少不了有些不肖子孫胡作非為，在護衛中招纜一些強豪倚為心腹，陰養死士無所不為，甚且圖謀不軌。當年靖難之變叔侄相殘，燕王就是憑藉燕山三護衛之力，從乃侄手中奪過江山。最近，安化王亦與兵造反。目前，已暗中招納亡命網羅黑道大豪與綠林水陸群雄，陰蓄死士，反跡已現。

　　洛陽的第一代伊王，是太祖第二十五子，洪武二十一年生，四歲便受封。永樂六年之藩（到任），性好武，經常帶了一批護衛與把勢（武師幫閒），奔逐於城內外，飛騎所至，走避不及的頭斷肢裂。驅趕一些男女老少婦孺奔竄作樂，稱為圍獵。第二代又縱中宮（太監）擾民，變本加厲，洛陽人苦不堪言。第三代坐了三年王位，也好不了多少。

　　第四代弟襲兄爵，是最賢明的一位王爺，洛陽人重見天日。這一代（第五代）的王爺是莊王訐淵，七年前襲伊王爵位，由於有上一代打好根基，不敢胡作非為，但仍然羅致了不少三山五嶽的豪客任護衛。幸而他雖然好財好色，但取之有道而不貪黷擾民。據說，由於伊王府劍客如雲，江西王曾經派人前來作說客，名義上是借用高手護衛，暗中可能是策反，以便日後起兵時在河南策應。這件事伊王斷然拒絕了堂兄的要求，但並未派人上京密告。

　　由伊王直接掌握的一小隊護衛，共有五十人之多，稱為神鷹護衛，其中的四劍客有三位出身少林，另一位出身武當，這四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劍術天下聞名。

　　學藝不論文武，芸芸眾生中，不重名利的人畢竟不多，誰人不想揚名聲顯父母？儘管有些真正不重名利的人，不屑替官府賣命，但這種人畢竟少之又少，那些口中反對的人，大多言不由衷，另有原因，要不是無緣幸進，更是嫌名不夠高，利不夠厚而不肯屈就。四劍客之投身王府，江湖朋友雖不無反對，但敬畏之心也隨之而生。對操有生殺大權的人，敬畏也是人之常情。

　　無雙劍客不敢妄動，心中暗暗叫苦。

　　崔長青也心中焦灼，暗叫不妙。如果是他單人獨劍，他無所畏懼，可是，有玫雲在場，他心中為難。關中林家是有家有小的人，怎能捲入是非之中？只消伊王府一紙文書送達西安秦王府，林家不家破人亡者幾稀。

　　他向玫雲說留下的用意，是為了無雙劍客，其實是為了玫雲打算，接著向玫雲低聲道：「等會兒我與他們打交道，千萬不可多言，見機行事，一切有我。最好你能脫身事外。」

　　「我不怕，別想把我丟開。」玫雲固執地說。

　　「你如果不聽話，以後我不理你。」他沉聲說。

　　「我……」

　　「我無牽無掛，王府的鷹犬無奈我何。」

　　神鷹護衛已形成合圍，四劍客之首中州一劍周豪下馬走近，向崔長青抬首冷冷一笑道：「果然是你，你是黑衫客崔長青嗎？」

　　崔長青泰然地說：「不錯，正是區區。尊駕定然是中州一劍周護衛了，幸會幸會。」

　　「好說好說，久仰久仰，你的事犯了。」

　　「在下什麼事犯了？」

　　「你心裏明白。」

　　「哦！在下糊塗得很。」

　　中州一劍冷冷一笑，轉向無雙劍客說：「在下眼拙，朋友是……」

　　崔長青接口道：「周護衛，閣下既然衝在下而來，不必管他們的事了，牽連太廣，對你沒好處。」

　　「住口！你給我安靜些。」

　　崔長青心中一轉，笑道：「周護衛，你說在下犯案，自然要得我而甘心。而這十餘位仁兄，也是衝在下而來的，也志在圖我。目下我崔長青分身乏術，而你們雙方都想要，你說怎辦？你們雙方人數相當，何不在劍上一決得主？」

　　中州一劍虎目一翻，冷笑道：「好小輩，你想挑起惡鬥乘亂脫身？」

　　「總算是機會，不錯吧？」

　　「哼！休想。」中州一劍傲然地說，轉向無雙劍客沉聲道：「你們十餘位高手，藝業差勁卻想逞英雄，妄想一比一決鬥，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哼！還不走？」

　　崔長青接口叫：「喂！咱們日後再算賬，江湖上見。」

　　無雙劍客先是一頭霧水，最後總算醒悟，舉手一揮，一言不發的上馬，率眾回頭西行。

　　中州一劍瞥了玫雲一眼，扭頭叫：「李老弟，讓出一匹座騎，給這位紅娘子乘坐。」

　　崔長青呵呵笑，說：「周護衛，你又弄錯了……」

　　「住嘴！」

　　「咦！怪事，即使在下是犯人，應該有分辯的機會，是嗎？這位姑娘穿黑……」

　　「昨晚她在府城落店，穿的就是紅。」

　　「你們要找的人，該是紅娘子百里春。」

　　「不錯，也有她。」

　　「紅娘子是十三四歲的黃毛丫頭？」

　　「從外表估計年齡，必為所愚。」

　　「哦！你以為她是……」

　　「等回城之後，便可斷定她是不是紅娘子了。」

　　玫雲愈聽愈冒火，沉聲道：「中州一劍，你未免太狂太武斷，有眼無珠……」

　　「什麼？丫頭你……」中州一劍怪叫。

　　玫雲倏然拔劍出鞘，冷笑道：「聽說在下的少林達摩劍法宇內無雙，本姑娘有點不信。」

　　「信不信由你。」中州一劍虎目放光地說。

　　「且慢！」崔長青叫。

　　玫雲不加理會，說：「你讓開，我今天要看看關中林家電劍，是否可以與達摩劍法爭短長。」

　　中州一劍一驚，臉色一變。

　　崔長青心中叫苦，急道：「林姑娘，在下的事，由在下解決。」

　　中州一劍不住打量玫雲，突然問：「你是紫雲仙子的妹妹？」

　　「信不信由你。」玫雲模仿對方的口氣說。

　　兩輛馬車在路旁停下了，兩位車夫冷眼旁觀。車窗簾低垂，裏面一無動靜。

　　玫雲橫定了心，又道：「信不信由你，你瞧著辦吧。」

　　中州一劍怒火漸升，沉聲道：「即使是令尊親身在此，也不會對在下如此不客氣。」

　　「這可是你找我的。」玫雲撇撇嘴說。

　　崔長青笑道：「周護衛，林姑娘也是在下的對頭，在下的事，與她無關。」

　　「她也是找你的？」中州一劍問。

　　「不錯。」

　　「你的仇人真不少。」

　　「在下並不介意。請問，在下也與尊駕有仇？」

　　「你與百里春劫了王府的百萬金珠。」

　　「哦！原來如此。」

　　「你不否認吧？」

　　「在下堅決否認。」

　　「哼！狡辯無用，你得跟我走。」

　　「且慢！誰說在下劫了百萬金珠，是你嗎？」

　　「這……」

　　「可有人證？可有贓物？金珠在何處被劫？何時被劫？誰知道在下這幾天的行蹤？」

　　「金珠在崤山被劫……」

　　「在下並未走崤山，走的是永寧道。」

　　「無量佛左春與飛燕子楊全已經落網。」

　　崔長青大笑，笑完說：「很好。在下四天前，在陝州與他們衝突，警告他們不可打金珠的主意，敲詐了他們不少銀子，為免捲入漩渦，因此避道走永寧，你怎麼說在下與紅娘子劫了金珠，豈不可笑？」

　　「一點不可笑，有人在府城告密，而且有不少江湖浪人要黑吃黑找你討金珠，你不否認吧？」

　　「在下不否認有人想找我要金珠，但在那座山行劫與在下無關。在下的烏騅極為岔眼，永寧道上沿途的村落土著，皆可證明在下的行蹤。」

　　「這……」

　　「無量佛飛燕子，皆是熊耳山摘星換斗陽奇寨主的爪牙。在下一個江湖黑道小混混，高攀不上綠林大豪。你找我，豈不是捨本逐末嗎？」

　　中州一劍沉吟片刻，說：「崤山劫寶，確是熊耳山大盜所為。」

　　「生還的人，可證明在下並未參與。在陝州，在下打了飛熊，雖未明白告訴他有人要行劫，已經算是間接提出警告了。在下打了無量佛一群人，拒絕入夥，並且敲詐了他們一千五百兩銀票，無量佛應該還記得這件事。」

　　「可是……有人告密，說你與百里春是幕後主持人。」中州一劍遲疑地說。

　　「你相信？」

　　「這……」

　　「在下有不少仇家，但不知告密的人是誰？」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不知道你就來追擒在下歸案？你們不會派人去熊耳山？」

　　「告密人投密告函，並未出面。大軍已發熊耳山，在下得到線索前來找你。辦案的人，絕不輕易放過任何可疑線索。」

　　崔長青搖頭苦笑，說：「周護衛，你們這種寧枉毋縱的作法，委實令人心寒，一份匿名函，你們便鄭重其事捕風捉影……」

　　「抱歉，周某也是不得已。」

　　崔長青見有了轉機，趁熱打鐵，說：「剛才那十幾位仁兄，是奪魂金劍的好友，他們與陽寨主可能有交情，你們可以從他們口中得到消息的。」

　　中州一劍哦了一聲，說：「承告了，在下這就去追上他們。我希望你立即轉回府城，也許在下要找你查問。」

　　「這……」

　　「你必須回去，不然難免涉嫌。」中州一劍的語氣飽含警意。

　　玫雲怎肯？接口道：「不，我要帶他走。」

　　中州一劍對林家不無顧忌，但又不願崔長青離開洛陽，搖頭道：「林姑娘，請以大局為重，個人恩怨算不了什麼，在下公務在身，務請衝在下薄面，暫且放過他，可好？」

　　玫雲當然不肯，正要開口拒絕。車門一掀，出來了兩個綠衣女人，叫道：「周護衛，千萬不要聽他們的花言巧語。本姑娘親眼看見他們與摘星換斗劫寶。同時，也可證明他們兩人不是對頭，而是一對姘頭。」

　　崔長青大驚，臉色大變。

　　玫雲怒火上升，怒叫道：「胡綺綠，你這賤賊婆……」

　　她飛撲而出，卻被中州一劍攔住了，喝道：「站住！你這是作賊心虛。」

　　「你知道這鬼女是誰嗎？」玫雲厲聲問。

　　「她是證人。」中州一劍沉聲說。

　　「她是金頂山胡家鎮八方胡威的女兒，一個黑道巨魁女兒的話，你也能信？」

　　胡綺綠冷笑道：「就因為我是胡家的女兒，方能目睹劫寶的兇犯本來面目。」

　　玫雲冷哼一聲，說：「周護衛，你問問她，問她與崔長青有何關係？」

　　胡綺綠也冷哼一聲說：「不必問，我自己會說。我不認識他，只親眼見到他在崤山劫寶。」

　　崔長青忍無可忍，怒極反笑，笑完說：「好，你不認識我。周護衛，車行大道，瞞不了人。你問問她，這四五天車輛的行程與宿站便知道了，沿途關隘想必有案可稽。」

　　另一位穿綠衣頗具姿色的中年人笑道：「昨日近午時分，車經函谷關，胡姑娘不良於行，本姑娘好意讓她搭便車至洛陽。因此，她是在函谷上車的，本姑娘的車程，與胡姑娘無關。」

　　胡綺綠接口道：「周護衛，問問他兩人是不是對頭便明白了。」

　　玫雲酥胸一挺，說：「不錯，本姑娘與崔大哥是朋友。」

　　中州一劍冷笑問：「那你為何撒謊？」

　　崔長青接口道：「在下不願林姑娘捲入漩渦……」

　　「哼！因此在下不信任你。」

　　「好吧，你想怎樣？」

　　「隨在下到王府投案。」

　　「也好。」他不假思索地說。

　　中州一劍向胡綺綠道：「胡姑娘，勞駕你這位證人，也隨在下走一趟。」

　　胡綺綠陰陰一笑，說：「周護衛，這樣吧，賤妾尚有事待理，入暮時分，賤妾再至王府投案，可好？」

　　「也好。」中州一劍首肯。

　　兩女急急上車，鈴聲乍響，輕車駛出如飛而去。

　　崔長青將沙棠木劍解下，向玫雲說：「玫雲，你走吧，我跟他們去。」

　　「你不能去，一入王府插翅難飛，苦打成招嚴刑迫供，你……」玫雲急叫。

　　中州一劍拍拍胸膛，說：「我保證你獲得公正的審判，你不能走。」

　　崔長青冷哼一聲，沉聲道：「姓周的，不要欺人太甚，在下已答應跟你走，為何也將林姑娘拉上？」

　　「胡姑娘指證你兩人是劫犯……」

　　「住口！」

　　「什麼？你敢大呼小叫？」

　　「在下對你已經夠客氣了。玫雲，勞駕你去找奪魂金劍，和慧方主持大師。」

　　「大哥，為何去……」玫雲驚問。

　　「他們是證人。」

　　「可是，他們是陽奇的朋友。」

　　「覺方上人與家師是朋友，他會來作證的。」

　　中州一劍乖戾地說：「你們倆人都不許離開。現在，繳出兵器。」

　　崔長青火起，冷笑道：「你這廝狗仗人勢，真不識相。」

　　「什麼？你……」

　　崔長青拔劍出鞘，冷笑道：「本來在下已決定繳劍，但你既然不讓林姑娘去找在下的證人，在下只好送她走。」

　　「你敢拒捕？」

　　「閉上你的狗嘴！」崔長青怒罵，又道：「拒什麼捕？你只是王府的一個護衛，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逮捕人犯乃是巡捕之責，你算什麼玩意？給臉不要臉，你……」

　　中州一劍大怒，拔劍怒吼。

　　「在下要……」

　　崔長青一劍點出道：「看你是否浪得虛名。」

　　中州一劍勃然大怒，一劍拂出，「砰」一聲震開木劍，乘勢楔入，電芒一閃，劍尖神奇地點到崔長青的右胸，奇快絕倫，一招中的。

　　豈知崔長青已決定先聲奪人，速戰速決，利用對方志傲氣盛的弱點，誘敵深入，仗有金甲護身，無畏地切入。

　　「噗！」對方刺中他的右胸上方。

　　「噗！」他的木劍也同時長驅直入，快逾電閃，搭在中州一劍的鳩尾穴上，喝道：「你要死還是要活？」

　　中州一劍大駭，呆住了，如見鬼魅地盯著他，眼神中仍呈現不肯置信的表情。

　　其他的護衛也大驚失色，紛紛下馬拔劍搶來。

　　崔長青大喝道：「誰敢上？在下先宰了中州一劍。」

　　眾人聞聲止步。中州一劍僵硬地問：「你想怎樣？」

　　「叫他們讓路，讓林姑娘走。」

　　玫雲躍上烏騅。中州一劍大叫：「讓她走。」

　　烏騅馳出百步外，崔長青收劍冷冷地說：「周護衛，沒想到你這人跑了半輩子江湖，連這點見識都沒有，你還認為在下是劫犯？」

　　中州一劍也收了劍，苦笑道：「易地而處，你又如何？」

　　「你真要知道金珠的下落……」

　　「老弟能否見告？」

　　「我只能告訴你，摘星換斗陽奇已經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金珠在金劍茅家被紅娘子所奪……哦！那女人到底是誰，在下尚未弄清，只知她自稱吉絳姑，帶了兩名侍女。」

　　「咦！你怎知道？」

　　「不瞞你說，是我幫她從陽奇手中奪得金珠，但在下並未出手。」

　　「她不是紅娘子？目下……」

　　「在下討厭她心狠手辣，殘忍嗜殺，因此離開她，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紅娘子。」

　　「哦！你脫不了干連……」

　　「在下不想做王府的囚犯。」

　　「你走不掉的。」

　　「在下也不逃避。」

　　「這樣吧，如果你協助在下找出金珠……」

　　「抱歉，我不能助你。」

　　「那你……」

　　「在下要回洛陽，查出那些想陷害我的人。如果你要找我，我住在東關中州老店。你只要派人潛伏在我四周，保證你可以查出一些線索來。」

　　「好，在下當與閣下聯絡。」

　　「如果我所料不差，金珠仍藏在府城附近，最好不要打草驚蛇。言盡於此，你們先請。」

　　「再見。」中州一劍客氣地說，轉身牽座騎。

　　崔長青直等到眾人向東遠出里外，方舉步東行。

　　三里外，兩輛輕車藏匿在路右的樹林中。

　　崔長青心事重重地趕路，胡綺綠的事，令他極感不安，這鬼女人像是附身的冤鬼，他得設法解決。

　　胡綺綠一而再，再而三與他為難，這次居然挺身而出偽證陷害，要他落案，用心可誅。

　　狗急跳牆，這一來，他心中的內疚已被憤怒所沖淡。他想：他可以無愧地面對這女人了。

　　輕車隱匿處的路旁草叢中，胡綺綠與先前的綠衣中年婦人伏在路右。路左，伏著一位滿臉橫肉的二十五六歲青年人，潛伏以待。

　　中年女人看到了急步而來的崔長青，相距約里餘，已可看清相貌了，向胡綺綠說：「綺綠，因愛成仇，你難道不能與他重拾舊歡？」

　　「你已看見了，他已另有女人。哼！我絕不饒他。」胡綺綠咬牙切齒地說。

　　中年女人格格笑，說：「老實說，你配不上他。」

　　「我……」

　　「你與舍弟，倒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姜姐姐，別打趣了。」

　　「說真的，你答應嫁給舍弟嗎？露水夫妻不到頭，你們……」

　　「只要殺了姓崔的，我就嫁給令弟。」

　　「好，一言為定。」

　　崔長青漸來漸近，不知危機將至。

　　胡綺綠直咬牙，恨聲道：「我就知道中州一劍攔不住他。」

　　姜姐姐冷冷一笑道：「中州一劍浪得虛名，並不足怪。」

　　「他過不了賢姐弟的一關。」

　　「他插翅難飛。哦！殺了他，你有何打算？」

　　「將他的屍體暗中送給官府，讓他死也死得不清白。」胡綺綠恨聲說。

　　崔長青終於接近至十餘步外了，健步如飛。

　　潛伏路左的青年人一躍而起，到了路中攔住去路，盯著大踏步而來的崔長青冷笑。

　　可是，他仍未想到是胡綺綠在搗鬼。

　　青年人如附骨之蛆，緊跟不捨，移動相阻。

　　這瞬間，崔長青身形一晃，一扭之下，蛇一般從對方身側一閃而過。

　　「咦！」青年人訝然叫，火速轉身。

　　崔長青已遠出丈外，大踏步揚長而去。

　　青年人飛縱而進，沉喝震耳：「好小子，你走得了？」

　　不等崔長青起步，姜姐姐已和胡綺綠躍出路中，劈面擋住了。

　　胡綺綠殺氣騰騰地叫：「今天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強抑心頭怒火，沉靜地說：「你是誰？為何擋路？」

　　「要你狗命的人。」

　　「你我有過節嗎？」

　　身側的姜姐姐冷笑道：「癡心女子負心漢，果然不錯。」

　　他長吁一口氣，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在下……」

　　身後的青年人喝道：「住口，你還有話說？」

　　他側轉身形，後退兩步避免前後受敵，問：「你又有何話說？」

　　「你想聽？」

　　「如果不便說，不說也罷。」

　　「在下殺了你，胡姑娘便答應嫁給我。」

　　「很好，殺不了我又如何？」

　　「笑話了，你非死不可的。」

　　「在下不信，話不要說得了。」

　　「你以為我鬼手喪門姜彪，殺不了你一個江湖小混混？」

　　「在下當然不敢小看你，那一位大嫂是……」

　　「姜四姑姜至鳳。」姜姐姐含笑答。

　　崔長青心中一震，但仍沉著地說：「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死神姜四姑，久仰久仰。」

　　姜四姑格格嬌笑，說：「江湖上與我死神打過交道的人，能逃得性命的屈指可數。我給你一次機會。」

　　「死神的機會，令人不寒而慄。」他冷冷地說。

　　「舍弟要與你公平一決，你好好把握機會。」

　　他瞥了鬼手喪門一眼，波波一笑道：「世間值得拼命的事只有兩件，名與色。姜兄，你拼命理直氣壯，振振有辭，我不怪你。」

　　「少廢話！在下要出手了。」鬼手喪門不耐地叫。

　　「你隨時皆可出手。」

　　鬼手喪門大喝一聲，伸手便抓，手掌已變成灰藍色，五指似乎油光水滑，指甲尖利，真像是鬼爪，但見爪影閃電似地抓來，控制了胸腹的要害。

　　手爪有毒，沾不得。他側飄八尺，說：「你沾不了身。老兄，用毒爪傷人，這叫公平嗎？」

　　說話間，他連換了四次方位，避開四爪。

　　雙方都快，好在官道寬闊，奔東逐北毫無阻礙。崔長青似無出手的機會，不敢以手腳與對方的毒爪接觸，完全處於挨打局面，只能躲閃竄走。

　　鬼手喪門連發十餘招，勞而無功，怒火漸熾，出手更是肆無忌憚，雙爪像是靈蛇，八方追襲銳不可擋，貼身搶攻形如瘋狂。

　　崔長青保持警覺，快速閃動移位，避免對方近身施爪，一面留心對方的招路，尋找反攻的良機。同時，他得留意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死神姜四姑與胡綺綠，這兩個鬼女人已經等得不耐煩，躍然欲動，隨時有加入或偷襲的可能，他必須加意防範。

　　官道西端蹄聲入耳，黃塵滾滾。

　　死神姜四姑突然叫：「要活的，大弟。」

　　鬼手喪門左爪一抄，迫住了崔長青的退向，飛身搶入，貼身了，右手五指如鉤，抓向崔長青的臉部，眼看要得手了。

　　崔長青突然仰面跌倒，一抓落空。

　　「噗！」一腳挑中了鬼手喪門的小腹。

　　要不是鬼手喪門機警，及時吸腹硬將搶入的身軀止住，下體急收，這一腳必定挑中下陰而非小腹。

　　「哎……」鬼手喪門厲叫，俯身下蹲。

　　人影似電，綠影飛射而至。

　　崔長青剛站起，綠影已到了丈外。

　　「啦啦啦……」五枚毒針全射在崔長青的背心，毒針全被震斷。

　　崔長青一躍三丈，向路北的山林飛奔。

　　另五枚毒針跟蹤射來，但已射不上他了。

　　死神奔向鬼手喪門，驚問：「大弟，怎樣了……」

　　「我不要緊，姐，去追他。」鬼手喪門大叫。

　　「他已中了五枚毒針。」

　　「可是，他……並未倒下……」

　　「這小輩內力渾厚，可能已自行閉住經脈，但支持不了多久的，讓他死在山上餵野獸吧。」

　　「快！綺綠已追去了。」

　　「大弟……」

　　「不要管我，去追。」

　　兩名車夫已奔到，叫：「小的照顧少爺。」

　　死神說聲「當心些」，向遠去了的胡綺綠背影急追。

　　兩名車夫扶起了鬼手喪門，這位仁兄臉色蒼白，吸口氣揉動著小腹，說：「不要管我，我去追，替那小狗收屍。」

　　兩車夫不敢相阻，目送他進入山林。

　　蹄聲已近，八位男女騎士絕塵而至。

　　第三名騎士是白衣飄飄的林白衣，第四騎是北丐。人如虎馬如龍，人風塵僕僕，馬渾身汗水，狂風似地馳過兩名車夫身側，向洛陽飛馳。

　　路南兩三里是澗河，路北里餘是邙山西脈，連峰亙岫，山勢西延，草木蔥蘊，起伏不定。

　　崔長青雖有金甲護身，但胸背以外仍然是弱點。他對有毒的細小暗器深懷戒心，死神姜四姑的毒針出奇地霸道，他不得不作脫身的打算。

　　到了一處山口，止步扭頭一看，胡綺綠正在狂追，相距在百步外。他一咬牙，向草叢中一鑽。

　　胡綺綠不知他已潛伏在草中，分枝撥草循蹤狂追，突覺地面痕跡消失，不由一怔，說：「他應該倒了，怎不見屍體？」

　　不見屍體她不甘心，發瘋般向左右窮找。不久，她欣然叫：「找到了，果然死了。」

　　崔長青側躺在草叢中，像是死了。

　　她兇狠地拔劍出鞘，咬牙切齒地說：「不分了你的屍，此恨難消。我要碎裂了你，再將你的頭交給官府示眾。畜生！你也有今天。」

　　劍倏起倏落，砍向崔長青的頸脖。

　　崔長青倏然翻身，一腳斜撥。

　　「噗！」踢中胡綺綠的右腕。

　　「啦！」劍脫手飛落三丈外去了。

　　胡綺綠大駭，連退五六步。

　　崔長青一躍而起，垂手而立，恨聲道：「女人，你的心好狠，好毒。」

　　胡綺綠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咬牙切齒地說：「我要和你拼了。」

　　他長嘆一聲，口氣一軟，問：「胡綺綠，你為何如此恨我？」

　　「你還說？你這沒良心的畜生！」綺綠綠尖叫。

　　「好吧，你要我怎辦？」

　　「我要你死。」

　　「別無商量？」

　　「是的。」

　　「可是，你殺不了我。」

　　「要不，你娶我。」胡綺綠口氣一軟，嘆口氣又道：「我對你是一片癡心，你始亂終棄斬情絕義，你對得起我？」

　　「聽口氣，你似乎對我餘情未絕呢。我問你，你仍然愛我嗎？」

　　「那還用說？我這人敢愛敢恨，你不娶我，我就殺你，愛恨分明，你該明白了。」

　　「我不懂女人，尤其不明白你。」

　　「什麼意思？」

　　「你口口聲聲愛愛恨恨，既然你對我仍然未能忘情，死心塌地要我娶你。但據我所知，你追逐我這段時日，曾經有過不少男人，那又為什麼？」

　　「我對他們毫無情愛可言，有的只是利害關係。但對你，我是……」胡綺綠毫不臉紅地說。

　　「對我你是一廂情願，情深愛深？」

　　「是的，此心天日可表。」

　　他搖搖頭，苦笑道：「碰上你這種莫名其妙的女人，真是冤孽。好吧，我要與令尊談談，看他怎麼說。」

　　「沒有什麼可說的，婚姻大事並不完全由他作主，這是我一輩子的事，是我嫁你而不是他嫁你。」

　　「你倒是個有決斷的人，好吧，我答應娶你，但話先說明白，日後你必須與那些男人斷絕往來。」

　　胡綺綠大喜欲狂，欣然道：「我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可以放心……」

　　話未完，右面傳來死神姜四姑的一陣陰笑，綠影現身在三丈外，笑完說：「胡小妹，你與舍弟做了多日露水夫妻，同床共枕恩恩愛愛，男歡女愛信誓旦旦，不到半個時辰，你就變卦慧劍斬情絲，有了新人忘舊人。請教，你如何向舍弟交代？說啊！」

　　胡綺綠臉色一變，硬著頭皮說：「姜姐姐，我與令弟好，但並未答應嫁給他……」

　　「住口！你說殺了黑衫客，便……」

　　「姜姐姐，目下……」

　　「不要巧辯！你對姓崔的一往情深，舍弟對你也是永愛不渝。你說過不是愛便是恨，目下你要重投情人懷抱，舍弟同樣會因愛生根。」

　　「這……」

　　「從前恩愛反成仇，你說吧，怎辦？」

　　「姜大姐……」

　　「胡綺綠，你在玩火，火是不能玩的，燒了別人也灼了自己。快把這小畜生殺了，不然……」

　　「姜大姐，請聽我說……」

　　「我已聽了許久，夠了。你動不動手？」

　　「我……」

　　「不然，你得死。」

　　胡綺綠打一冷顫，臉色蒼白地向崔長青叫：「長青，我們走。」

　　另一面出現了鬼手喪門，鬼眼中厲光閃閃，厲聲道：「誰走得了？死神與喪門已勾了你們的魂。胡綺綠，你還等什麼？你嫁不嫁給我無所謂，但必須等大爺玩膩了之後，叫你走你才能走。」

　　崔長青突然挽住胡綺綠的手，向旁一帶，急喝：「走！我斷後。」

　　死神姜四姑一聲嬌笑，翠袖一揚，射出五枚毒針。

　　崔長青卻突然折向，拖著胡綺綠向相反方向飛掠而走，五枚毒針問不容髮地探身而過，險極。

　　鬼手喪門一聲怒嘯，飛撲而上。

　　崔長青將胡綺綠向前一推，移位、旋身、出掌，一氣呵成，奇快絕倫，不但避過撲來的一爪，而且回敬了一掌。

　　「噗」一聲劈在鬼手喪門的左肋背上，立即跟上了綺綠，落荒而逃。

　　鬼手喪門俯倒在地，叫了一聲，一蹦而起，皮粗肉厚受得了打擊，狂追狂叫：「不殺你們此恨難消，大爺要活剝了你們。」

　　姐弟倆窮迫不捨，追入叢山深處。

　　兩人沿山腰狂奔，後面追的人急如星火。糟的是綺綠藝業有限，根基不夠，而在追尋崔長青期間，縱慾過度。練武如逆水行舟，不進即退，三天五天擱下不練，心情一懈，便再也不想練了。因此，目下她的造詣，還比不上在金頂山的少女時代。

　　只逃了三四里，她已感不支，必須由崔長青扶著跑，嬌喘吁吁香汗淋漓，支持不了多久啦。

　　霉運當頭，屋滿又道連夜雨，行船恰遇打頭風；糟了！前面已是谷底，三面山崖雖不算高，但茅草叢生，腳踩上去又滑又鬆。胡綺綠向上爬升，僅爬了三四丈，腳下一滑，向下仆。

　　崔長青拉起了她，說：「不行，上不去的。」

　　「那……那怎辦？」

　　「我得把他們擊倒，不然毫無希望。」

　　「可是……姜四姑氣功到家，刀槍不入；毒針歹毒絕倫，中者必死，滿天花雨手法更是可怕，天下間能逃過大劫的人，未曾有，死神的綽號豈是白叫的。」

　　「我必須冒死一拼，不然你我都完了。」

　　胡綺綠抱住了他，渾身顫抖地叫：「長青，我……我不要死，我……」

　　「定下心，我下去，你向上走，至少我可以阻他們一阻，爭取你脫身的時間。」

　　「長青……」

　　「快走，他們來了。」他轉身向下叫。

　　胡綺綠尖叫道：「長青，你不能下去，下去必定死……」

　　「死一人總比死兩人好。」

　　「可是……他們會追上我的。」

　　「我用遊鬥術，相信可以纏住他們。可惜，我身上沒有帶暗器。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胡綺綠一咬牙，說：「不錯，死一個比同歸於盡好些。」

　　「所以，你趕快向上走……」

　　「你死吧！」胡綺綠叫。

　　「啦！」他背心挨了一記重擊，向前一仆，骨碌碌向下滾。

　　胡綺綠向下滑，叫：「你本來就該死，不要怨我。天下間可愛的男人多的是，我不願因你而送命。」

　　崔長青直接至山腳下，寂然不動氣息全無。

　　下面，死神姜四姑姐弟，已到了五六丈外。

　　胡綺綠到了崔長青身旁，大叫道：「姜大姐，我殺了他了，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脈，快來相驗。」

　　死神姜四姑站在丈外，冷冷一笑道：「胡小妹，你的心果然夠狠呢。」

　　胡綺綠居然毫不臉紅，踢了崔長青一腳，說：「走遍萬水千山，為的就是殺他。」

　　「先前你不是說仍然愛他嗎？」

　　「那是騙他的……」

　　鬼手喪門到了，咬牙道：「賤淫婦，你在騙你自己。」

　　胡綺綠一驚，悚然叫：「姜郎，你……」

　　「你也要騙我嗎？」

　　「姜郎……」

　　「你口口聲聲仍然愛他，但你愛的是什麼？你愛的是強壯的男人！你以為你是甚麼人？一個專情的女人嗎？哼！這幾天來，晚上一上床，你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淫婦更淫，更浪，更……」

　　「算了，大弟，你敢說，我不敢聽。」死神姜四姑微慍地叫。

　　胡綺綠臉無人色，顫聲叫：「姜郎，請……諸念我……」

　　「哼！淫婦、誰知道哪一天你也要殺我？天下間有的是美貌佳人，大爺不是你第一個男人，你也不是大爺第一個情婦。你，相貌平庸，卻心如蛇蠍，你不死……」

　　「宰了她。」死神姜四姑大叫。

　　鬼手喪門疾衝而上，鬼爪伸出了。

　　「饒我……」胡綺綠尖叫，跪下了，淚下如雨，哭泣著等死。

　　「你死吧！」鬼手喪門厲叫，爪抓向綺綠的腦門。

　　崔長青突然扭身大喝一聲，一腳掃中鬼手喪門的腹部，力道千鈞。

　　鬼手喪門的爪，距綺綠的頂門不足半寸，身影倏然倒飛。

　　崔長青一躍而起，撥劍飛擲。

　　死神姜四姑見乃弟飛撞而回，吃驚地向側一閃，打出一把毒針，向崔長青射去。

　　綺綠爬起便跑，暈頭轉向不辨東西。

　　崔長青木劍出手，人向下重行伏倒。他已算準踢人的方向和力道，更算定死神姜四姑閃避的方向。

　　可是，他卻未算定死神姜四站在閃避中仍發毒針反擊，幸而早已打定主意，行雷霆一擊，反應奇快，見對方手一動，便不假思索地伏下了。

　　一連串的變化，快速絕倫，自鬼手喪門撲上出爪，至死神以滿天花雨手法發射毒針，只是剎那間的事，發生得快，結束也快。鬼手喪門的身軀尚未落地，沙棠木劍已無情地貫入死神姜四姑的小腹要害。

　　「砰，噗！」鬼手喪門身軀著地，五官流血，呻吟一聲，手腳一軟。小腹二次被擊，內腑碎裂，血從七竅流出，骨盆也裂開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死神抓住木劍向外拔，劍離體人也倒了，仍吃力地伸手入百寶囊。

　　崔長青一躍而上，一腳踏住對方的手腕。

　　死神姜四姑的手一鬆，已取出的一把豆大的五芒珠撒了一地，大叫一聲，人向上一蹦。

　　崔長青俯身拾劍，一跳兩丈。

　　死神姜四姑一陣翻滾，血流了一地。

　　崔長青轉身回顧，綺綠已奔出二十步外。

　　他長嘆一聲，收劍入鞘，注視著綺綠的背影嘆道：「這女人，委實惡毒難測，令人心驚膽跳。」

　　綺綠突然仆倒，聲嘶力竭地叫：「我……我的腿，我的腿……」

　　他吃了一驚，飛掠而出，一把扶起胡綺綠急問：「你的腿怎麼樣？」

　　「不知道，麻木了，右腿……」胡綺綠尖叫。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胡綺綠的褲管。右腿近膝處，出現一道灰色細血縫，肌肉已經腫起，其色紫灰。

　　「哎呀！你被毒針擦傷了。」

　　他無所畏懼，就怕毒，立即撕衣帶替胡綺綠綑住腿上端，抱起說：「去找那婆娘討解藥，也許還來得及。」

　　已來不及了，死神姜四姑已崩潰了，呼吸將止，有氣出沒氣入。

　　他抓起死神的百寶囊，扶起死神的上身大叫：「姜四姑，毒針的解藥在何處？」

　　死神姜四姑腦袋一歪，死了。

　　胡綺綠躺在一旁，顫抖著問：「她……她為何不……不說？」

　　崔長青放下死神姜四姑的屍體，淒然道：「她死了，眼睛瞪得大大地，好怕人。她綽號叫死神，到頭來仍被死神召走了。」

　　「老天！你……你為何不擊傷她？」綺綠在埋怨。

　　他苦笑，說：「生死關頭，全力一擊，誰顧得了……」

　　「你可以擊傷她……」

　　「你說得好輕鬆，下次我先在她身上畫個標的，再看準了出劍擲擊好啦。」

　　「我要解藥……我……不要死……」胡綺綠哭泣著叫。

　　他開始打開死神的百寶囊，憤怒地說：「為了活命，你連祖宗十八代都可出賣。我找找看，看你的造化。」

　　共有兩隻中型精巧玉瓶、裏面所盛的粉末一灰一黃，他倒出一些黃色藥末說：「是否有效不得而知，快向老天爺禱告吧。」

　　胡綺綠切齒道：「我如果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死死地盯視著眼前這位曾與他春風一度的女人，臉色漸變。

　　綺綠的臉上，湧起了驚容，悚然地叫：「你……你為何……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頰肉抽搐了兩次，眼神益厲。

　　胡綺綠吃力地挺起上身，用手撐地向後退，再問：「你……你要……要怎樣？」

　　他虎目中冷電四射，一字一吐地說：「我在想。」

　　「你想什麼。」

　　「想怎樣殺你永除後患。」

　　「不！不！長青，你……你不能如此絕情，不！你……」胡綺綠尖叫。

　　「你殺了我多少次了？」

　　「不！你……」

　　「我把解藥丟掉，不殺你。」

　　「天哪！求求你，救我！」

　　「救你殺我嗎？」

　　「不！我發誓，今後絕不找你，我……」

　　「我怎敢相信你？」

　　「長青，千不念，萬不念……」

　　「你別叫，我會救你的，但我真想……唉！算了，我認了。」

　　他替綺綠上藥，直等到創口的灰藍色血液變色，方斷定確是解藥，說：「壞血的毒藥，需內外服用解藥，是否對症，你自己拿定主意。」說完，將玉瓶遞至胡綺綠手中。

　　胡綺綠不愧稱挑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急急地，毫無顧忌地倒出一把藥散倒入口中。

　　崔長青替她解開繃帶，這條迷人的大腿已不可愛了，創口下變色，創口附近腫大。

　　「我帶你到路上找車輛。」他說。

　　他將兩具屍體丟入土穴，掘土掩埋畢，胡綺綠的腿已不再麻木，解藥對症。

　　抱著胡綺綠出山，到了官道，恰好西面來了一部運貨的大車。攔住車，他給了車夫兩貫制錢，囑將人送至洛陽，臨行，胡綺綠悻悻地說：「你不殺我，這是你最大的錯誤，你會後悔。」

　　他淡淡一笑，說：「畢竟我是你第一個男人，我不會後悔。」

　　「早晚我會要你的命。」

　　「我不在乎，希望你不要碰上另一個鬼手喪門。珍重，再見。」

　　目送大車去遠，他嘆口氣，無精打采地趕路。

　　馬車到了西關城門口，坐在貨物上的胡綺綠，突然向路旁的一名大漢叫：「爺臺請了，周爺回城了嗎？」

　　大漢穿得襤褸，但一雙虎目明亮銳利，聞聲一驚，跟在車旁訝然問：「咦！胡姑娘，你的車呢？」

　　她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別提了，被黑衫客毀了。」

　　「黑衫客毀了？」

　　「是的，他要殺證人滅口。我的同伴全死了，死得好慘，我也受傷了。請帶我去見周爺，我要求保護。」

　　「好，我叫人來接你。」

　　「我要求見王爺，指證黑衫客殺人搶劫的罪行。」

　　大漢一怔，說：「胡姑娘，那是違法的，也是不可能的。查證、緝兇、追贓、定罪，王爺皆避嫌不加過問，那是周爺與知府大人的事。你一介民婦，又是黑道大豪的女兒，怎能要求晉見王爺？」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胡綺綠悻悻地說。

　　大漢冷哼一聲，不再接口。

　　「我非弄得他抄家滅族不可。」胡綺綠仍在自言自語，眼中兇光四射，怨毒的冷電寒芒，令大漢不寒而慄。

　　※※※

　　崔長青一腳踏入中州老店，便油然心生警惕，氣氛不對，大事不妙。

　　店堂中，原先安坐的八名漢子，不約而同抓起凳旁的刀劍，冷然四面一分，陰森森地盯視著他。

　　身後，四名不速之客已堵住了店門。

　　掌櫃的縮在櫃內，三名店伙躲在一旁，一個個臉有懼容，甚至在發抖。

　　他將腰帶上的木劍挪至一旁，表示自己無意拔劍動武，走近櫃檯，和氣地向掌櫃的說：「你們別怕，我不會連累你們。給我一間上房，在下要洗漱歇息。」

　　一名大漢向店伙示意，店伙上前顫慄著說：「崔爺，請隨小的到上房安頓。」

　　他經過兩名大漢身旁，笑道：「在下如果無意投案，早就遠走高飛了，是嗎？」

　　大漢不自然地咧嘴一笑，未作表示。

　　推開房門，裏面已有兩位佳賓，為首的人含笑相迎，抱拳一禮道：「崔兄信人，果然趕回來了。兄弟吳方田，那位是鄭嵩。」

　　他回了禮，笑道：「咱們見過，久仰久仰。勞駕王府四大劍客的兩位守候，小可深感榮幸。」

　　吳方田淡淡一笑，說：「咱們身入公門，身不由己，崔兄包涵一二。崔兄旅途勞頓，風塵僕僕，請先洗漱，咱們再親近親近。」

　　他解下劍與百寶囊，遞過說：「好說好說，兩位請稍坐，少陪。」

　　吳方田接下劍，信手放在一旁，笑道：「不客氣，請便。」

　　從內間出來，他劍眉深鎖，心中暗叫不妙。

　　房中多了四個人，房外人影四佈，四人之一是四大劍客之首中州一劍周豪，其次是四大劍客的老四飛雲羽士一清，穿的是道裝，已卸下神鷹護衛的制服，與道上相遇的慓悍神態判若兩人。

　　坐在几旁的人，是河南府素以鐵面推官著稱的推官柏大人。另一位，是威鎮大江南北的名捕頭鴛鴦鉤石允中，一對長短護手鉤出神入化，群魔喪膽。

　　中州一劍首先替崔長青引見，然後歉然地說：「崔兄，本來兄弟準備先追查紅娘子的下落再作打算，但柏大人重任在身，因此特親臨促駕，請崔兄至府衙一行。」

　　柏大人寒著臉，說：「周護衛已將經過上稟府大人，責成本官克期破案，而目下的唯一線索在你身上，本官只好按律行事。如今證人胡綺綠已至府衙投到，你必須前往對證。」

　　他苦笑，說：「如果草民入囹圄，這件案子將永無破獲之期，大人如肯寬限一些時日，草民將可引誘紅娘子出面。目下知道劫案詳情的人是草民，紅娘子不會輕易放過我，草民一入府衙，她便會遠走高飛。草民如留在城中，她便會派人前來滅口的。」

　　「本官不能信任一個江湖浪人。」柏大人斬釘截鐵地說，毫無轉圜餘地。

　　「大人明鑒，如果草民有意逃避，早就遠走高飛了。草民前來候機投案，意在查出透露不實消息，嫁禍圖謀草民的人是誰……」

　　「你不必狡辯了。本官依法辦案，苦主、人證俱全，只少你這主犯到案，不怕你撒賴。」

　　「草民……」

　　「住口！」

　　「草民只希望能寬限三日……」

　　「明日升堂審理，你必須到堂。石捕頭，將嫌犯帶走。」柏大人下令。

　　「卑職遵命。」鴛鴦鉤石允中欠身答話，舉步而出，向崔長青說：「得罪了。閣下如果肯同意前往衙門投案，在下破例不加銬鐐。」

　　一入公門落了監，崔長青這輩子完了，有苦主，有證人，他百口莫辯。

　　除了逃，他別無抉擇。

　　「好吧，我走。」他無可奈何地說。

　　他向門外走，身形一閃，便抓住放在几旁的劍與百寶囊，湧身飛騰，扶搖直上。

　　三位劍客與石捕頭手疾眼快，同聲大喝，四掌齊聚，行石破天驚雷霆一擊。

　　「噗啪啪啪！」四掌皆擊在他的胸、腹、背、肩上，力道如山。

　　他仍向上升，轟隆隆嘩啦啦一陣暴響，屋頂椽木折斷，破瓦飛墜，他已破屋而走，一閃不見。

　　誰也沒料到他在高手環伺下大白天脫身，更沒料到他會出其不意破屋逃走，等追的人登上瓦面，他已從後院溜之大吉，追之不及了。

　　這一走，他成了逃犯，全城眼線四佈，捉拿劫寶黑衫客的消息傳遍全城，不脛而走。

　　他不願離城，離城便表示他作賊心虛，罪名落實，他要查出陷害他的人。

　　陷害他的人，說他與紅娘子同時劫寶物，顯然與紅娘子無關。可是，除了紅娘子之外，誰透出的消息？離開金劍茅家，馬不停蹄直奔府城，而死鬼摘星換斗陽奇的爪牙，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後方能甦醒，不可能在當天一同到達府城散佈謠言。也不可能是金劍茅家的人前來胡說八道，因為他們也不可能與他同時到達。胡綺綠指證他與熊耳山賊結夥作案，只是為了私仇而誣陷，根本不加考慮。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熊耳山賊有人漏網，隨後跟蹤到了府城，仍想趁機奪回珍寶。可是，他們為何不跟蹤紅娘子而跟蹤他？捨本逐末不合情理。

　　如果是，紅娘子可能也在城中。

　　人的想法極為微妙，先前不想參與，避免捲入漩渦；但一旦捲入，便會不顧一切。他在想：我為何要作替罪羔羊？罪名既然落實，他有權與紅娘子公平分贓。

　　他橫了心，一不做二不休，要留下查出散佈謠言的人，並查紅娘子的下落，以便分一杯羹。如果消息是紅娘子傳出的，他要將紅娘子揪出來好好算賬。

　　玫雲不在身旁，他已毫無顧忌。

　　南關的羊市佔地甚廣，市東南有一條小巷，那就是藏污納垢的羊市賭場所在地。天一黑，各處的流氓、地棍、破落戶、敗家子……老鼠般向此地集中。開設賭場的主持人，是南關的大豪門神張武，他擁有不少打手，專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開賭只是行業的一部分而已。平時交通官府，勾結士紳，魚肉弱小，放印子錢販賣人口迫良為娼等等不法勾當，幾乎無一不精。

　　最具規模的一家賭場，主事人姓李，名霸，行七，土混子乾脆叫他老七，賭場老七的大名，在南關的下流社會中，可說無人不知。

　　夜市方張，大街上燈火通明。但小巷中卻幽暗偏僻，蛇鼠出沒，三教九流的賭客，逐漸向這裏集中。

　　崔長青在黑勁裝外，加了一件灰直裰，不帶劍，頭髮抖亂再胡亂挽了一個道士髻，臉上用了褐色易容藥，成了個褐色臉膛的江湖小混混。

　　老七的賭場規模不小，共有三間，每間三進。隔鄰設有食店，供給這些日入而作日出而息的賭徒酒食。

　　每間賭場的大門，各有兩名保鏢。裏面，保鏢更多。第一間是販夫走卒賭場，第三間則是有身分的豪客賭徒豪賭處。

　　他到了第三間賭場，尚未跨入，便被一名保鏢攔住了，向第一間一指，說：「到那邊去，朋友。」

　　「這裏不能來？」他笑問。

　　「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地方可是你能來的？」

　　說話間，一乘小轎在門口停住了，兩名健僕上前打起簾子，裏面出來一位很體面的長袍客。

　　另一名保鏢上前恭迎，欠身笑道：「三爺光臨，小的這廂請安，請進。」

　　「胡八來了嗎？」三爺一面向大門走，一面問。

　　「八爺早就來了，正惦念著三爺呢。」保鏢笑答。

　　三爺帶了兩名健僕進門，小轎自行走了。

　　阻擋崔長青的保鏢不耐地叫：「你還不走？」

　　崔長青淡淡一笑，探懷取出銀票，就門燈下一張張察看，自言自語道：「我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居然找不到地方一博，真洩氣。好吧，到另一家。」

　　保鏢一怔，伸手道：「我看看，你有一千五百兩銀子？」

　　他將銀票毫不介意地向對方手中一塞，笑道：「四大銀莊的莊票，不是假的吧？」

　　保鏢眼都直了，仔細地察看，含糊地說：「真……真值一干五百兩……」

　　他一手奪過，揣入懷中說：「你們這裏狗眼看人低，將財神爺往外攆。」

　　保鏢換了一副臉孔，賠笑道：「在下知錯，請原諒。老兄貴姓？」

　　「我叫老六。」

　　「哦！六爺，請進，請進。」

　　他踏入大門，向跟來的保鏢說：「在下叫老六，不賭雙陸，可有押寶？」

　　「有，有，押寶在二進右廂。」保鏢恭順地答，向一名小廝叫：「小三，帶六爺至二進右廂。」

　　「請隨小的來。」小三上前含笑招呼。

　　人甚多，嘈雜在所難免；但由於賭徒都是有身分的人，比起隔鄰兩家，顯得安靜多了。

　　只有一座小廳之外，便是一座座廂房，走道燈光幽暗，以免見面打招呼，來這裏並不體面，少與熟人打招呼彼此兩便。

　　右廂共分四間，也就是八張賭檯，小三領了崔長青，推開一座廂門，抬手欠身說：「六爺請進，請先至櫃檯換押籌。」

　　「謝謝。」他說，踏入廂門。

　　這裏面相當寬敞，怪的是只有幾個臺官和小廝，兩張賭臺，不見賭客。幾個小廝不斷從對面一排小廂房進進出出，將一些金銀押籌放下、取走，耳廳臺官在高叫：「青龍……」

　　「白虎……」

　　這就是押寶，臺官捧著寶盒，熟練地搖動、候押、押寶……

　　另一張臺是押權，與押寶不同。押寶是一枚制錢，押權是兩枚。兩錢分陰陽，陽面是洪武通寶四個字。陰面有字，但一紅一青。

　　賭臺長而光滑如鏡，中間是滑道，分面分押區，對面是寶對與權，右面是前權，左是後權臺官將兩枚制錢熟練地轉動，猛地「啦」一聲響，木碗蓋住了雙錢，向前急滑，正好在前面丈餘臺中開寶處停住。

　　「請爺們下注。」對面負責開寶稱為合利的人高叫。崔長青已在前面的櫃檯，換了十塊金押籌，六十塊銀押籌。金籌每塊是十兩，折合白銀四十兩；銀籌每塊是十兩白銀；他共換了紋銀一千兩。

　　他呵呵笑，說：「押權過癮，不押寶了。」

　　一名小廝請他到一座小廂安頓，他隨手遞給小廝十塊銀押籌，說：「前權，試試手氣。」

　　小廂內有三張長案，三排靠椅，可坐十餘人，坐在裏面，因地勢略高，可從珠簾的空隙中，看清寶臺的一切。有兩名小廝伺候茶水，聽候使喚。外面也有四名小廝供奔走，傳送押籌。

　　裏面已有六名賭客，全是穿得很體面的人。各人面前，皆堆了不少押籌。

　　落坐畢，小廝送上香茗，他瞥了六名賭友一眼，已看出他們全是些生意人，有兩位滿臉橫肉，似乎不是本分生意人。

　　外面，寶已押定，有人叫：「開寶！」

　　合利伸手拈住木碗底部，向上揭，叫：「開啦！」

　　燈光明亮，看得真切，是兩陽，合利叫：「寶對！」

　　崔長青出師不利，一百兩銀子下了水。

　　第二寶，他押二百兩前權，開寶時，仍是該死的寶對，第三寶，三百兩仍押前權，開的仍是寶對。

　　最後一寶，他將十塊金押籌，全押在前權上。

　　如果他押中，賠的是兩倍。

　　已經連開三次寶對，因此，寶對押區已空空如也，無人下注。權（一陰一陽）約有上千兩銀子（一陽及赤陰）有四百兩左右；後權（一陽及一青陰）也有三百餘兩。

　　如果這次開的是權，權，一賠一；前權與後權，皆一賠二。那麼，這一寶絕對毫無進賬，而需賠出將近三千兩大關。

　　臺官變色了，合利也緊張起來。

　　「開！」廂內有人大叫。

　　臺官似乎並無把握，叫道：「權，賣了。」

　　這是說：誰願意包下權，他臺官不要這一寶。

　　按規矩，連呼三次無人包下，臺官有權開或不開。這是賭場東主最佔便宜的地方。

　　「權，賣了。」臺官第二次高叫。

　　「權，賣了。」第三次高叫。

　　沒有人肯買，現在得看臺官的了。

　　臺官大概知道不妙，正要宣佈廢寶，崔長青突然叫：「且慢！」

　　他走出小廂，臺官問：「爺臺買了？」

　　「在下有意買下，但得算算。」

　　「看臺面。」臺官叫。

　　他掏出五百兩銀票，命小廝換來五十塊銀押籌，往臺面寶對上一放，說：「在下押一百兩金子前權，買寶可以撤回，臺面共九百兩，你開不開？」

　　臺官明知可能開權，當然不肯接受，說：「抱歉，不開。」

　　他掏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那是他得自元都觀三子，留作盤纏的銀票，丟下說：「請場主來，查驗這張西安銀號的銀是否可在貴地使用。」

　　不久，場主沒來，來的是管事，帶了兩名夫子查驗銀票，兩名夫子皆同聲說：「這張銀票在本地十足通用，不扣回佣。」

　　他一手握銀票，一手指著臺面向臺官問：「在下買權，寶對給你，接受嗎？」

　　臺官昏了頭，以為這次必定開權，賣出權已是幸運，再有九百兩寶對的收入，正求之不得哩，笑道：「我接受。」

　　「好，說定了。」

　　「開！」臺官興奮地叫。

　　「且慢！」崔長青叫。

　　臺官會意，笑道：「爺臺要開？請。」

　　合利移開位置，崔長青抵上缺。賣寶的人有權親開，但必須小心，萬一動了木碗內的雙錢，發出音，那麼，沒話說，通賠。

　　人聲倏止，整座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他的手伸出了，食拇兩指拈住了碗邊，高叫：「開！」

　　木碗上飛，飛向臺官。

　　叫聲迸發，驚嘆聲大起：「寶對！」

　　他淡淡一笑，轉回小廂。

　　小廝將臺面的押籌全部掃入衣兜，再收了合利賠出的八十一塊銀押籌，進入小廂點交。押權的他全收，賠的是十抽一，九百兩只賠八十一兩。

　　小廝得了十抽銀押籌賞金，高興得上了天。

　　從此，他手風大順，宛如風掃殘雲，不久，案上堆了數百塊金銀押籌。

　　連換了三位臺官，每個臺官皆滿頭大汗，臉青手抖，失魂落魄地下臺。合利也換了兩位。

　　最後，換上了一位獐頭鼠目的中年臺官和乾瘦的合利。

　　室內，多了八名打手，管事親自把場。

　　臺官冷靜地坐下，從容掃視全場，泰然擄起衣袖，冷冷一笑，拈起了一枚制錢。

　　「骨碌碌……」雙錢先後開始疾轉，先是分開，相隨繞轉，發出清脆悅耳的轉動聲，在賭徒們耳中，這種轉動聲可令血液沸騰，手心沁汗，比仙樂動聽多了。

　　「啪！」木碗蓋下聲動人心弦。

　　「唰……」木碗蓋著雙錢向外滑出。

　　「請下注！」合利高叫，叫聲極不自然。

　　小廝們木然不動，因為尚無人下注。所有的目光，皆向崔長青的小廂注視。小廂內幽暗，看不見裏面的動靜。

　　終於小廝出來了，捧了一百塊金押籌，一百塊銀押籌，共銀五千兩。

　　「嘩啦啦！」金銀押籌全堆落在前權區。

　　糟了，各廂的小廝紛紛走出，各捧了不少押籌，片刻間，權、前權、後權，幾乎被押籌堆滿了。

　　「停住！」合利拉長嗓音叫。

　　權，一賠一，前後權，一賠二；如果開權，老七的賭場只有一條路：關門大吉。所有的賭注全算上，這一寶進出是三四萬兩交易。

　　除了臺官與合利，所有的人皆呆住了。

　　臺官冷冷一笑，向合利舉手示意。

　　合利竟然沉不住氣，向管事投過詢問的目光。

　　管事瞥了臺官一眼，臺官冷笑頷首。

　　合利的手伸出了，崔長青突然叫：「且慢，勞駕將寶碗，拍一下。記住，老兄，只能用手指輕點，千萬別挪動。」

　　合利僵住了，傻啦！臺官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崔長青呵呵笑，說：「合利老兄，本來你該在寶落地拍碗的，你大概剛上來，忘了，等咱們下完注，你還沒拍呢。不過，這時還不算遲，只要你小心些就是。」

　　「開寶！」有人大叫。

　　崔長青沉聲道：「那位叫開寶的仁兄，如果不懂規矩，回去好了。」

　　鄰廂跳出一名大漢，怒叫道：「老兄，你出來說話，在下教教你一些規矩。」

　　崔長青不出來，笑道：「想鬧場子嗎？李七爺該出來彈壓彈壓，不然今晚要出大亂子。」

　　管事見崔長青不上當，只好叫打手將大漢擋走。

　　臺官技窮，向合利頷首示意，合利伸一指轉點木碗。

　　「諸位請安靜些。」管事大叫。

　　本來，押權十分公平，臺官手法高明，可以隨意控制單雙，但碗定以後，便無法玩弄手法了。碗定方下注，下注的人並不吃虧。但那些手法已臻化境的臺官，不但可任意控制錢的轉落，而且木碗蓋下滑出丈外，停止時有一文制錢是立靠在碗邊的。

　　再就得靠合利了，高手合利伸手拍碗，響聲甚大，但立靠的那文制錢絕不會被震落。那麼，開寶時輕輕前移或後挪，立靠的錢便可任意控制正反了。

　　崔長青卻要對方用手指輕點，再高明的合利也無法可施啦！這已明白地表示他是此中行家，扼死了對方作弊的路。錢靠碗邊，受震之後便斜面落寶，無法改變了。

　　作弊的手段用不上，臺官只好使出最後的法寶，叫：「權賣了。」

　　當然無人敢要，此寶作廢。

　　第二次廢寶。

　　第三次寶開出，這次如果仍是廢寶，沒話說，趕快收攤子。

　　與崔長青同坐的六位賭客，皆被小廝請出小廂走了。

　　崔長青心中冷笑，命小廝將六七百塊金銀押籌，全堆放在寶對上，靜觀其變。

　　怪！竟然只有他一個人下注。

　　臺官臉色發青，合利滿頭大汗。

　　管事呼吸緊迫，用袖拭汗進入小廂，長揖倒地施禮，期期艾艾地說：「六……六爺，請……請移玉賬房，在……在下……」

　　「抱歉，開了這一寶再走。」

　　「六爺，有……有話好……好說。俗語說：光棍不……不擋財路，打九九不打加一，六爺是……」

　　「管事的，可否叫場主來談談？」

　　「在下已……已派人去……去催請了。」

　　「何時可到？」

　　「不久可到。」

　　「好，咱們賬房一談。」

　　賬房的客室氣氛緊張，前前後後有十餘名打手，管事的與兩名夫子，親自奉茶待客。先換銀票，崔長青淨贏一萬兩。千金一寶，大手筆幾乎砸了老七的賭場。

　　門開處，進來了短小精悍的李老七。管事趕忙替雙方引見，客氣一番。

　　「六爺，恭喜恭喜。」李老七皮笑肉不笑地說。

　　「好說好說。七爺，局裏的事，七爺知道了？」崔長青笑問。

　　「知道了，兄弟深感遺憾，接待不周，六爺見諒。」

　　「請問七爺有何打算？」

　　「看六爺的意思。」

　　「換七爺一句話。」崔長青說，將所有的銀票往桌上一丟。

第二十八章　孤身追兇

　　一萬兩銀子買一句話，把出乎意外的李老七嚇了一跳。這位見過大風浪的賭場場主，臉上變了顏色，瞥了銀票一眼，遲疑地說：「六爺，在下必須先知話該不該說，未明底細之前，恕難答覆。」

　　崔長青淡淡一笑，說：「當然，這件事在七爺來說，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問題在七爺是否有誠意。」

　　李老七鷹目炯炯，冷冷一笑道：「原來朋友今晚是有所為而來。」

　　「該說是有所求而來。不過，話得先說明白，兄弟可是與貴場公平相搏的，擲骰、雙陸、押寶，在下皆有機會玩手法；押權而在下不接莊，已表明兄弟是清白的；不知七爺以為然否？」

　　「兄弟明白。」

　　「明白就好。」

　　「六爺請明示，以便斟酌。」

　　「好，昨晚乾坤盜鼠三兄弟來了，他們與七爺是同宗，七爺不會說不認識他們幾個吧？」

　　「不錯，他們天黑到，未下注就走了。」

　　「兄弟所要知道的是，他們與一位陌生賭客在一起鬼混；三鼠隨即離開貴賭場了。」

　　「不錯，有這麼一回事。」

　　「兄弟要那位賭客的底細與下落。」

　　老七雙眉深鎖，搖頭道：「抱歉，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崔長青淡淡一笑，追問：「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李老七說得相當決絕。

　　崔長青收回銀票，站起說：「好，謝謝款待，明晚兄弟再來，萬金一搏，七爺好好準備了。」

　　「你……」

　　「在下身懷鉅款，能平安出去吧？」

　　「這……」

　　「平心而論，貴賭場倒還公平。告辭。」

　　「且慢。」

　　「七爺打定主意了？」

　　「不，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那就算了。」

　　「除非……」

　　「除非什麼？」他追問。

　　「除非閣下強迫我。」

　　崔長青當然瞭解對方的暗示，立即抓住對方的手一絞一扭，擒住了，快速地將銀票塞入對方的懷中，喝道：「快，叫你的人退出去，不然在下宰了你。」

　　「哎……放手！有話好說。」李七怪叫。

　　「你叫不叫？」

　　李七齜牙咧嘴，大叫道：「你們都出去，快！」

　　「是！」

　　打手們退出，管事與夫子也惶然而退。

　　李七苦笑，說：「六爺，咱們的規矩是留意陌生人，而且為免後患，須對岔眼人物查海底。」

　　「我知道，兄弟入局時，便有兩位仁兄追隨左右，貴場的管事頗為精明。」

　　「可是，那人行蹤詭秘，在下所知有限。」

　　「有限就好，在下不虛此行，請說。」

　　※※※

　　他從後門走了，不久，到了東關的迎恩寺後的小巷，在一間小院前停步，略加打量，上前叩門。

　　不久，裏面有人問：「誰呀？天色不早了呢？」

　　「我，劉六，陳二爺回來了嗎？」

　　院門開處，迎門站著一位中年人，訝然道：「劉六？你是……」

　　「我是陳二爺的好友，昨晚與他約好在老七的賭場會面，他怎麼失約了？」

　　「可是……」

　　「他回來得很早，大概你們錯過了。」

　　「糟！他要我替他籌措了一些銀子，他不在嗎？」

　　「他到天津橋去了。」

　　「天津橋？那是……」

　　「在城外，遠得很，你明天去找吧，太晚了，城門已關。」

　　「天津橋是橋南，還是橋北？」

　　「你知道安樂窩？」

　　「知道，在橋南，那兒有數十戶農舍。」

　　「從邵子祠西行，最後一家丁五叔處可找得到他。」

　　「謝謝指引，告辭。」

　　他連夜偷越城關，這次帶了劍，急步飛趕爭取時效。天津橋夜間禁止通行，但守橋的人少，擋他不住。

　　入村之後，引起一陣犬吠，但夜已深，已是四更末五更初，無人出外探視。

　　「砰砰砰！」他重拍最後一家農舍的大門。

　　犬吠更急。不久，門內有人問：「誰呀？」

　　「我找丁五叔。」他高聲說。

　　門開處，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一手掌燈，一手握了一根一尺六寸光滑的擀麵杖，這是防身的最好兵器。

　　「咦！你是……」中年人因惑地問。

　　「哦！你是丁五叔嗎？」

　　「你是……」

　　「風聲緊急，快叫陳二躲一躲。」他急急地說。

　　「什麼？風聲緊急？這……」

　　「一言難盡，他昨晚的事犯了。」

　　「你的話，我聽不懂……」

　　「那就快叫他出來。」

　　「怪事，你找錯人了，這裏沒有叫陳二的人。」

　　「不管他昨晚叫什麼，反正他在老七的賭場……」

　　「哦！抱歉，這裏真沒有叫陳二的人。」

　　「那就怪了，昨晚他遵命至老七的賭場傳播謠言，一見面就匆匆走了，回到迎恩寺趙家。今天傍晚我去找他，他已離開趙……」

　　「哦！恐怕你說的是通臂猿尤亮，他與陸家的老二認識……」

　　「他在家嗎？」

　　「他已到關林去了，二更天走的。」

　　「咦！他不是說在你這裏……」

　　「他是個無主孤魂，是陸老二介紹他來住一兩天的，聽說他來洛陽辦事，事辦妥就走了。」

　　「哦！五叔知道他在關林的住處嗎？」

　　「陸老二在關林有位姘頭，八成兒是去找陸老二去了，算腳程，該已趕到啦！」

　　「陸老二在關林的住處是在……」

　　「去找關林梁二寡婦，一問便知。」

　　「謝謝，我這就去找他。」

　　出村半里地，他往路旁的草叢中一伏。不久，蹄聲震耳，一匹健馬從村口馳出，直奔龍門。他心中冷笑，自語道：「好啊！果然被我料中了，難怪這麼好說話。」

　　他躍然欲起，等座騎未至切近，猛地飛撲而出，凌空暴起，勢如怒豹。

　　馬上的騎者則剛看到快速撲來的黑影，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便被勒住了咽喉。

　　健馬繼續向前飛馳，奔出百十步方被勒住。

　　騎士正是丁五叔，被擺平在一株大樹下。崔長青站在一旁，抱肘而立，嘿嘿笑問道：「丁五，你願說實話嗎？」

　　丁五不住揉動著咽喉，一面留意四周，突然抓起一團碎泥，挺身急滾，滾動中碎團呼嘯著向崔長青撒去。

　　崔長青根本不理會碎泥，一閃即至，碎泥打在身上噼啪怪響，近身一腳踏出，恰好踏在丁五的小腹上。

　　「哎……」丁五狂叫，吃力地拼命用雙手抓住崔長青的腳踝，想將腳挪開。

　　挪不動，抬不起，只好用掌劈。但掌尚未劈出，小腹的壓力驟增，雙手的力道消失了，狂叫道：「饒……饒我……」

　　「你願說嗎？」崔長青冷冷地再問。

　　「你……你要我說……說什麼？」

　　「說通臂猿尤亮的底細。」

　　「這……」

　　「還有，你受何人差遣的？」

　　「在下只……只是尤兄的朋友……」

　　「你不說實話，休怪在下心狠手辣，用分筋錯骨手法對付你。」

　　「不！不！我……我說實話。」

　　「快說。」

　　「昨日午間，在下的一位朋友史超，把尤兄帶來囑代為照顧，由在下安頓在東關迎恩寺趙宅，化名陳二，到賭場辦事。」

　　「陸老二又是誰？」

　　「就是關林那位陸二，他是史超兄的朋友，也是他託史兄將尤兄帶來的。」

　　「那麼，陸二該是真正的主事人了。」

　　「我不知道，只聽史兄說，尤兄所辦的事可能有風險，萬一有人查問，速至關林通知陸二一聲。」

　　「你怎知在下是來查問的？」

　　「起初在下不知，但隨後一想，不由心中生疑，尊駕怎會平白前來找我？尤兄不可能透露在下的住處與身分，除非……除非他已出了意外，愈想愈不對，因此前往通知陸二。」

　　崔長青拖起了丁五，冷笑道：「咱們一同到陸二處，如有半字不實，在下便廢了你的手腳，這輩子有你快活的了。」

　　「在下絕無半句虛言。」丁五急急地說。

　　「好，這就走，上馬。」

　　兩人同乘，仍由丁五控韁，臨行，崔長青又道：「趕快些，只有十里路，咱們在天亮前趕到。」

　　關林在龍門鎮北面五里左右，是一處小小村落，只有十餘戶人家。那時，只有漢壽亭侯關羽的墓，墓前建了一座小小祭亭而已。那時，關公在民間的聲望並不算高，直至滿清入關，方開另一境界。至康熙三十一年，大修關林。乾隆十五年，高宗皇帝（乾隆）御賜「聲靈於鑠」匾額並御書對聯，關林方發展成為一座大鎮，每月兩次廟會，搞得有聲有色，廟的規模，比西湖的武聖岳王墓要大得多。滿清入關，沒將岳王墓挖掉，已是天大的幸運了。

　　破曉時分，馬馳入關林。丁五在南首一家土瓦屋前勒住緩，崔長青首先下馬，說：「上前叩門，快！」

　　丁五心驚膽跳地上前叩門，久久毫無回音，引得鄰家的猛犬狂叫不休。

　　「砰砰砰！」丁五仍在拍門。

　　右鄰門開處，出來一名村夫，高叫道：「不要打門了，裏面沒有人。」

　　丁五大驚，急問：「怎麼啦？梁二寡婦到何處去了？」

　　「走了半個時辰了。」村夫答。

　　「怎麼？走了？」

　　「五更天，有人前來叫門。不久，他們悄悄走了。」

　　「往何處去了？」崔長青問。

　　「不知道。」

　　「砰」一聲響，右鄰的門閉上了。

　　崔長青一腳將門踢開，門內黑沉沉。

　　「糟，來晚了。」他叫。

　　丁五渾身在發抖，驚惶地說：「不是我的錯，我……」

　　「有血腥味，通臂猿完了。」他恨恨地說。

　　亮起火摺子，丁五驚叫一聲，琵縮在屋角發抖。

　　崔長青掌起油燈，沉喝道：「怕什麼？說！哪一位是通臂猿？」

　　共有四具屍體，咽喉皆被利刃割斷，鮮血已經凝固，但屍體尚未完全發僵。

　　丁五怎敢再怕，瞥了屍體一眼顫慄著說：「第二具屍體就是他。」

　　「其他的人你認識？」

　　「有……有一位認識，是陸二的另一位朋友魏大平，他昨天還在城裏。」

　　「陸二在城中，有哪幾位好朋友？」

　　「這……我不大清楚。」

　　「不太清楚並不是不清楚。」

　　「有一位叫馮海的人，在東關外銅駝街，是個馬販子。另一位比較親近的，姓班名群，住在西關外周公廟附近，聽說早年中州鏢局的鏢師，綽號叫單刀班群。」

　　崔長青吹熄了燈，向外走，說：「丁五，你知道你的處境嗎？」

　　「饒……饒命……」丁五哀叫，腿一軟，就跪下了。

　　「我不殺你。」

　　「你……」

　　「但陸二會殺你。」

　　「天哪……」

　　「叫天沒有用，你還是早些找地方避避風頭，消息可能從賭場老七處洩出，也可能從迎恩寺趙家透露，他們竟比我快一步，我得去找人幫忙。」

　　蹄聲大起，崔長青已經乘馬走了。丁五踉蹌奔出門外，如飛而遁，找地方避災去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丁五出村往南逃，想逃至龍門鎮避禍。可是，只走了半里地，前面林子裏人影一閃，出來了兩個青衣人，攔住去路叫：「老丁，真早，咱們談談。」

　　丁五大驚，扭頭便跑，大叫道：「救命！救……命……」

　　兩青衣人桀桀笑，一面追一面叫：「除非你乖乖把經過說出，不然，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只逃了十餘步，前面路旁水溝內躍上兩個人，叫：「丁五，你逃不掉的。」

　　※※※

　　午後不久，崔長青從河向北行，走的是城外。

　　打扮仍是黑衣披灰直裰，臉廣洗去易容藥，回復本來面目。

　　沙棠木劍用布囊盛了，握在左手。

　　越過東西官道，從洛陽縣學東面繞出，進入了銅駝街。

　　這條大名鼎鼎的街道，目前已成為小巷陋閭，往昔的太尉、司徒兩坊，已成為破落戶的聚居所了。

　　他看到了一處破敗的大院落，裏面建了拴馬欄、馬廄、料倉。

　　院門南首不遠，是一座不起眼的老君祠，據說這是孔夫子與老子把晤的地方。

　　他上前踏入院門前的石階，上面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門房笑嘻嘻問：「爺臺，有事嗎？」

　　他上階堆下笑，說：「勞駕通報，在下請見馮爺。」

　　「哦！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相商。」

　　「哦！請進，請進。」

　　「謝謝。馮爺在家嗎？」

　　「在，在馬廄與客人相馬，爺臺在門外小候，小的這就去請……」

　　「不必了，在下此來，也是為了牲口的事，請帶在下到馬廄找他。」

　　門房略現遲疑神色，但點頭道：「也好，請隨小的前往馬廄。」

　　他看到幾名馬夫，怪的是這些馬夫皆不理會客人，一個個埋首工作，見有人走近便掉首他顧。

　　馬廄前有四個人，正在指手劃腳低聲交談。相距約三十步，其中一人抬頭道：「來了，迎客。」

　　四人雙手插腰，目迎不速之客。門房向崔長青淡淡一笑，伸手虛引道：「馮爺在前面，客人請便。」說完，不等答覆便掉首自行轉身逕自走了。

　　他開始生疑，心中疑雲大起。整座馬圈並沒有多少人，馬也僅七八匹，一個馬販子怎麼沒有三五十匹馬？再就是那位門房，怎麼輕易便將客人帶入？一不問名號，二不問來意，豈不邪門？

　　但他已無暇多想，反正人已經照面了。

　　四個人並未迎出，冷然等候他接近。

　　他急步上前，在丈外抱拳一禮，笑問：「請教，那一位是馮爺馮海？」

　　一位身材高大，留了虯鬚的中年人頷首道：「區區馮海，尊駕高姓大名，有何見教？」

　　「在下劉六。」

　　「劉六？咱們見過嗎？」

　　「聞名久矣，恨未識荊，久仰久仰。」

　　「好說好說，請問劉兄有何見教？」

　　「來向馮爺討消息。」

　　「討消息？你是說……」

　　「馮爺與陸二兄交稱莫逆，因此……」

　　「且慢！你說那一位陸二？」

　　「哦！陸二還有幾個？」

　　「不錯，在下認識三位陸二，你是指……」

　　「東關內迎恩寺……」

　　「哦！是他？你……」

　　「前來請教馮爺，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他早些天便失了蹤。哦！也許包仁知道他的去處，你可以去問他。」

　　「哪一位包仁？」

　　馮海伸手向後園一指，說：「從右廂一直走，後面有座小亭，他帶了兩位工人，在整理那些一無是處的假山，你可以去找他問問。」

　　「謝謝。」

　　「你去吧，在下無暇奉陪。」

　　目送崔長青的背影消失在後園，另一名大漢低聲道：「果然不錯，是黑衫客崔長青。馮三哥，你快走！」

　　三哥一怔，說：「怪事，我為何要走？」

　　「恐怕咱們這些人皆留他不住，他會再來找你。」

　　「算我一份。」

　　「不行，你會被他迫供的。你一走，咱們即使失敗，他也無法得到陸二的消息。」

　　「哦！可是……」

　　「不要可是了，快走，快前往周公廟，通知老班一聲，火速把神鷹護衛引至老班處埋伏。」

　　「你認為他還敢去找老班？」

　　「如果咱們留不下他，他非去不可。這小子膽大包天，無所畏懼，頑強固執，不會輕易放手的。快走，遲恐不及。」

　　後園佔地甚廣，可是由於乏人整理，而至亭臺頹敗，草木凋零，野草侵階，荊棘叢生。一座半坍的小亭附近，有三位青衣人正在用鐵棍撬起一座假山石，埋首工作，不知有人接近。

　　崔長青撥草分枝而至，相距十餘步外便高叫道：「哪一位是包仁兄？」

　　其中一人並未抬頭，以背相向，說：「叫，叫魂嗎？有話就講，有屁就放。」

　　崔長青走近，心想：「這位仁兄火氣可真夠旺的。」

　　他並未打算動武，只要探出陸二的下落便可，到了對方身後，說：「包兄請了……」

　　話未完，包仁倏然轉身，鐵棒一揮，風聲厲號，大旋身來一記「迴風掃葉」，以雷霆萬鈞之威，出其不意攔腰便掃，狂野絕倫。

　　想避開這突如其來的猝然猛擊，難似登天。崔長青毫無防備，大劫難逃。

　　棍來勢似奔雷，他百忙中一手用巧勁相撥，用腰背承受兇猛一擊，已來不及運功護體，也不敢運勁相抗。

　　「唉！」鐵棒著肉。

　　「砰！」他跌出丈外，手腳一軟。

　　大漢歡欣欲狂，興奮地叫：「我打死他了，打死他了！」

　　另一名大漢走近，笑道：「黑衫客如此下場，委實令人惋惜。咱們快把屍體放上車，呈送會主請賞。」

　　第三位鷹目炯炯的中年人說：「不，把腦袋帶走，方便些，我來砍。」

　　說完，從右旁取出一把單刀，走近又道：「崔長青，不要怨我，我並不想要你的頭，但是你的頭確是值幾個錢……」

　　話未完，刀光疾落。

　　崔長青突然急滾，一躍而起說：「你們該將在下的屍體呈送會主的，在下真不想與你們動手，打草驚蛇。」

　　四人大駭，火速四面一分，形成合圍。

　　崔長青拔出長劍，作勢進擊。前面，是鐵棒；後，是鉤鐮槍；左，單刀；右，光閃閃的長劍。

　　「你們是血花會的人？」他冷冷的問。

　　沒有人回答，一聲虎吼，對方突起發難。棒迎頭劈落，槍急取下盤，刀兇猛地砍到腰肋，劍來勢如虹。四面俱合，配合得恰到好處。

　　以一比四，而且三人的陣勢配合得宜，威力倍增，聚力一擊，四方匯聚，除非有三頭六臂，不然勢難逃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可是，這些人料錯了崔長青的實力。兵刃將聚的剎那間，後面攻下盤的鉤鐮槍上方露出了空隙，但見人影魚龍反躍，從槍上方暴射而至，罡風呼嘯，急劇移動的人影突然靜止。

　　崔長青反站在使鉤鐮槍的大漢後面，木劍有血跡。

　　使鉤鐮槍的人身形一晃，胸口鮮血像泉湧。最後慘叫一聲，丟掉槍掩住創口向前一栽。

　　「三比一。」崔長青冷冷地說。

　　震驚過去了，剩下的三個人同聲虎吼，急撲而上。

　　「嚓！」崔長青反而收了木劍。

　　鐵棍是長兵刃，首先急點而至。槍怕搖頭棍怕點，點的聲勢雖不見得兇猛，但攻守俱易，變招容易，收發由心，不易招架。

　　崔長青哼了一聲，屹立如山並未有所舉動。

　　使棍的人心中一寒，火速收招暴退，被嚇住了。先前一棍擊實，崔長青竟然毛髮未損，裝死誘人，可知已練成了不壞金剛法體，掃且不怕，豈怕一點？心理上已受到威脅，再被崔長青的冷靜神色所驚，因此心慌撤招。

　　一刀一劍更沉不住氣，不約而同虎跳而退。

　　崔長青屹立不動，陰森森地說：「很好，在下明白了，你們是血花會的人，陸二當然是你們的爪牙，用謠言中傷嫁禍，不足為怪了。誰願意說出貴會主的下落？在下保證他的安全，不然……」

　　使棍大漢突然轉身狂奔，想一走了之。

　　崔長青急射而出，喝道：「留下！老兄。」

　　大漢重施故技，大吼一聲，大旋聲掄棍便掃。

　　這次失敗了，崔長青已經貼身，棍是長兵刃，被人貼身便已輸了一半，招發一半，棍便被抓住了，「噗」一聲響，耳門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

　　「哎……」大漢叫，人向下倒。

　　單刀及體，來勢似電。崔長青身形急轉，棍尾一挑。「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使刀大漢的虎口崩裂，單刀斷成三段。

　　「噗！」尚未站穩的使刀大漢，肋下挨了一擊，一聲厲叫，飛跌丈外。

　　同一瞬間，棍勢如山崩，點向後一步撲的使劍中年人的胸口。

　　中年人大駭，手忙腳亂地封架。「錚錚錚」連封三劍，退了六七丈，但棍仍然排空直入，緊跟不捨，只在胸肋之間吞吐弄影。

　　「錚」又是一劍架出。

　　劍突然脫手震飛，翻飛拋三丈外。

　　棍壓住了中年人的右肩，重如山嶽。

　　中年人臉無人色，向下一挫，半跪在地，臉上湧起痛苦的表情，似是不堪負荷肩上沉重的鐵棍。

　　「你願說嗎？」崔長青沉聲問。

　　「我……我不知道。」中年人恐懼地叫。

　　「你知道，但你不願說。」

　　「我……」

　　「因為你們曾說過，帶在下的屍體或腦袋，去向你們的會主領賞。」

　　「真的，我……我確是不……不知……」

　　「好吧，你既然不知道，這表示你對在下已無多少用處了。」

　　「你……」

　　「因此，在下只好殺你了。」

　　崔長青一字一吐的說，手上一緊，臉上殺機怒湧。

　　「不！我……我說……」

　　「說吧，貴會主目下藏在何處？」

　　「在……哎……」

　　崔長青扭身虎跳，大喝一聲，鐵棍脫手飛擲。

　　一座假山的一個洞口內，人影一閃即沒。

　　「噹！」鐵棍重重地插入洞口，碎石紛飛，棍反震而出，掉落在假山下的亂石中。

　　原來崔長青只留意前面的中年人招供，卻未料到身後的假山內有鬼，被人射出兩把飛刀，一把擊中他的背心被震落，另一把擦身而過，射入中年人的胸口。

　　功敗垂成，崔長青仍然未能獲得口供。

　　他狂怒之下，用鐵棍急撬巨大的假山，發覺裏面竟有一條地道，可容一人行走，地道口用可控制的活動假山石掩住，不知通向何處。

　　他不敢冒險追入，以免被活埋。

　　中年人胸口一刀深抵心肺，只剩下一口餘氣。

　　他弄醒使棍人和使刀的大漢，毫不留情地迫供。可是，兩人只招出是血花會洛陽秘壇的會友，矢口否認知道會主的行蹤。唯一知道的人是死了的中年人，那人是分壇的分壇內堂主。他再問陸二下落，查陸二的底。使鐵棍大漢乖乖招供，原來陸二是洛陽分壇主的好朋友。至於陸二為何知道他與紅蠍子奪獲百萬金珠的事，兩人毫不知情，只知奉命在此行刺，其他一概不知，只聽說分壇主接到會主的手書，命分壇的人接受陸二的差遣，如此而已。

　　他出外尋找馮海，可是，所有的人皆不知去向，早就撤走啦！甚至連所有的馬匹也帶走了。

　　既然是血花會在設計陷害他，由會主親自下手書，命爪牙明暗下手，那麼，血花會的會主必定已到了洛陽，就潛伏在城內外了。

　　看來，要找到血花會的會主，唯一的線索是找到陸二了，陸二絕不是洛陽分壇主的好朋友，而是血花會在洛陽的暗中重要主持人。

　　現在，僅有的希望是到周公廟找班群，或許可以追出陸二的藏匿處。

　　他不敢走城內，走城外繞北關而走。

　　周公廟在西關外，繞北關遠了兩倍以上，但他必須走北關，在城內可能逃不過公人的耳目。

　　剛繞過城東北角，這裏已沒有街道，地近演武場，高高的城牆，深廣三丈的壕，外側樹林羅佈，田地甚少。小徑繞城而走，在城角分道，北走邙山，西至北關。

　　後面突傳來一聲尖哨，他心中一驚，忖道：「好傢伙居然有人埋伏。好，正要找人要口供，但願來的人並不太扎手。」

　　當然他也希望來人扎手，扎手便可表示來的是重要人材，不三不四的人一無所知，要來何用？

　　他有點困惑，血花會為何知道他的行蹤？難道說，對方有未卜先知的神術不成？

　　他將木劍挪至趁手處，警戒地前行。

　　第一個現身的人，赫然是鎮八方胡威。

　　第二個人出現，令他心中一緊。是死鬼雙槍艾文琮的師父無影叟，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第三個是楓林山莊的莊主，木客歐陽春。第四位是老相好，六指邪神歐陽天，是木客的堂弟。

　　第五位是鎮八方的好友，千里飛虹勝宗。

　　接著是三男一女，三男是鎮八方的死黨，女的是約年四十上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倒有六七分姿色，佩了劍，腰帶上插了一具紅色長布囊，裏面好像不是刀劍一類兵刃。

　　鎮八方鬚眉皆張，用打雷的大嗓門叫：「小王八蛋，今天可等到你了，天下雖大，絕無你小子容身之地。你納命吧！」

　　他想退後，路已斷，是四個門神般的巨人，全用怨毒的眼神死盯著他。他有點心驚，這四個怪物似曾相識。再一想，方想起福壽山莊的四大天尊，四個比陰山四魔更高明的高手。艾莊主艾修明有十二位得力臂膀，稱四大天尊與八太保，原準備虛無派成立之後，這十二人將獨當一面，替虛無派打天下奪地盤。

　　福壽山莊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剿滅，沒想到魔道至尊無影叟居然逃得性命，四大天尊也平安無恙，今天糟了。

　　一比十三，他身陷危局。十三個人無一弱者，看來活的機會微乎其微。

　　他仰天吁出一口長氣，定下心神，莊容道：「鎮八方，你害在下，還嫌不夠嗎？」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該死的東西。」鎮八方氣呼呼地大叫。

　　他苦笑，搖頭道：「天下間竟然有你這種兇橫霸道的人，委實令人寒心。好吧，你一定要我死。」

　　「老夫一定要挖出你的心肝來。」

　　「你已不可理喻……」

　　「閉嘴！」

　　無影叟陰陰一笑，說：「胡威，不必生氣，宰了他就算了。」

　　「好，前輩……」

　　「老夫要親手殺他，我無影叟與他恨比天高。」

　　木客歐陽春是驚弓之鳥，扭頭向六指邪神附耳道：「千萬不可胡亂上，切不要自告奮勇，咱們見機行事，以免枉送性命。」

　　六指邪神奸似鬼，更是害怕，說：「先看退路，事急往北逃。」

　　崔長青一咬牙，手按劍靶沉聲道：「看來，今天的局面……」

　　「今天的局面是咱們將你剖腹剜心，再化骨揚灰。」鎮八方厲聲說。

　　崔長青冷冷一笑，鎮靜地說：「你們是十三人並肩聯手呢，抑或是單打獨鬥生死相決？我想，你們闖蕩江湖大半輩子，成名非易，為保全自己的老命苟活下去，是不肯單打獨鬥的。」

　　「住口！」無影叟沉叱。

　　「老魔頭，你又有何高見？」他冷冷地問。

　　「你知道老夫是魔道至尊。」

　　「不錯，但你老了，早該入土為安，但你……」

　　「你上，老夫要活剝了你。只要你不打主意逃走，其他的人不會動手。」

　　「哦！老匹夫你要與在下公平一決？」

　　「不，要公平地殺你。」

　　「好吧，亮兵刃，在下恭候。」

　　沙棠木劍先出鞘，無影叟識貨，訝然道：「是孤魂孫秀的木劍。你小子火候有限，也配使用木劍？」

　　「配不配立可分曉，你何不試試看？」他豪邁地說，立下門戶候敵。

　　無影叟拔劍，徐徐迫進，厲聲問：「攻打福壽山莊的官兵，是你引來的？」

　　「是令徒引來的，在下還不配請動官兵。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令徒兇殘惡毒……」

　　一聲沉叱，無影叟已氣吞河嶽地衝進，一劍點來，閃電似的直攻心坎，勢如雷霆，劍氣迸發恍似風雷大作。

　　他口中在說話，暗中已默運神功，決定先聲奪人，用上了孤魂孫秀的絕學，第一招便下殺手。

　　木劍疾進，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迎著攻來的劍影，吐出朵朵劍花，罡風乍起。

　　雙劍相接，人影飄搖。

　　「啪！嗤！」

　　劍氣迸散，急速閃動的劍影倏然分開，靜止。

　　無影叟飛退丈外，右膝一軟，幾乎栽倒，右肋血如泉湧，渾身在顫抖，臉色灰敗，厲叫道：「斃了他……」

　　四大天尊同聲怒嘯，四人同時上撲，四支長劍映日生光，撒出了重重劍山。

　　崔長青人化龍騰，一聲怪叫，連人帶劍狂風似的楔入重重劍山中，罡氣迸裂，風聲刺耳，但見木劍像是湧起了萬丈波濤。

　　人影一觸即分，向四面飛射。

　　崔長青倏然穩下身形，向北而立，虎目冷電四射，注視著舉及眉尖的沾血劍尖，像個石人。他頰肉抽搐數次，突然自語：「我辦到了，得心應手，汗沒有白流。」

　　「砰！」一位天尊倒了。

　　「唉！我……」第二位天尊叫聲未落，人向前一栽，在草地上掙扎不起。

　　「砰！匍！」另兩位天尊終於倒了。

　　這瞬間，鎮八方拔劍大吼：「上！分了他的屍！」

　　無影叟喘息著，流著冷汗恐懼地叫：「是啊！上！上……」

　　樹中紅影飛掠而出，綠影隨之，嬌罵聲入耳：「你們這些無恥的老狗。小心背後的奪命扇！」

　　崔長青也疾衝而上，吼聲如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殺！」

　　鎮八方鬼迷心竅，竟然想倚多為勝，下令圍攻，首先揮劍猛撲而上。

　　千里飛虹在右側，悄然發出了霸道絕倫的飛虹匕。

　　中年女人原在左面，閃至崔長青的左後方，人向下一伏，手一抄，在伏下前已拔出了腰帶上的奇形兵刃，向前一伸，伏下時，破風聲刺耳，銀芒連續飛射。原來是一把摺扇，射出八支鋼扇骨。

　　其他五個人，也在同一瞬間飛撲而上。

　　只有一個人沒上，是無影叟。四大天尊已有兩人斷氣，自然也不能加入。

　　紅影與綠影到了，三支長劍來勢似怒濤。

　　崔長青一聲怒嘯，劍發如電。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一瞬間發生。

　　首先，是飛虹匕著體，「啪」一聲射中崔長青的右肋，匕反震而墜。

　　紅影及時撲入，一劍從千里飛虹的背心刺入，劍尖直透前胸。

　　「啪啪啪……」暴響似連珠，八根扇骨從崔長青的脊心向下移，最後一支從他的右股內側擦過，褲破皮傷，有血沁出。事先雖有人警告，但他仍未能完全避開。

　　同一瞬間，金鐵交鳴震耳，鎮八方與兩名爪牙，飛退丈外，被他強勁的劍氣所迫，一觸即退。

　　同一剎那，兩名綠影刺倒了兩名爪牙，解除崔長青背後的威脅。

　　紅影突然向無影叟飛撲，厲叫道：「老賊！你這該死的老狗！」

　　無影叟大駭，扭頭踉蹌逃命，一手掩住鮮血狂流的右肋，一腳高一腳低，吃力地向樹林深處逃。

　　兩綠影也追出，同聲叫：「小心老狗弄鬼，小姐不要迫得太緊。」

　　這瞬間，崔長青扭身注視著剛躍起的中年女人，厲聲道：「你手中有奪命扇，你是血花會的九幽娘彭大嫂，木客歐陽春的侄女，休走！」

　　九幽娘扭頭狂奔，溜之大吉。

　　木客與六指邪神，在雙方行將接觸，生死相決的要命關頭，先一步後撤自保，已經逃出六七丈去了。

　　九幽娘向北逃，逃入密林深處，速度之快，無與倫比，輕功提縱術已練至化境，一躍三丈勢如電射星飛。

　　崔長青銜尾狂追，追了里餘，從相距三四丈，拉近至兩丈了，他已用了全力。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個血花會的重要人物外堂三女，他豈肯放過？上天入地，他也毫不遲疑地窮追。

　　再遠出半里地，已拉近兩丈內了。

　　怪！這賊女人為何不折向躲閃，而一直向前狂奔？輕功火候相當，轉折而逃不難將追的人擺脫，難道這鬼女人昏了不成？

　　九幽娘突向東一折，立即拉遠了丈餘。

　　前面楊樹參天，河岸在望。河旁孤零零地建了一座小茅屋，四周築有短籬。外面有兩畝菜圃，有一位老大娘正在整理菜畦旁野生的薺菜。

　　九幽娘竄到，叫：「老大娘，可以過河嗎？」叫聲中，繞屋奔向河岸。

　　老大娘驚得一聲尖叫，菜籃脫手掉落。

　　崔長青疾衝而過，毫無戒心。

　　這瞬間，他鼻中突嗅入一絲異香。

　　九幽娘向側一閃，嬌叱道：「站住！黑衫客，你的死期到了。」

　　崔長青徐徐拔劍，冷笑道：「九幽娘，招出貴會主的藏匿處，在下不難為你。」

　　「你少做夢。」

　　「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九幽娘撤劍，左手握著奪命扇，向左右一指，說：「你看看，是否能逃大功？」

　　茅舍旁，閃出三位美麗的少女，菜畦旁，也站起三名巨熊般的巨人。

　　老大娘桀桀怪笑，在菜地內取出一根丈八長鞭，手一抖，鞭矢嬌如龍上捲，「啪」一聲鞭花暴響震耳。

　　他心中暗驚，說：「貴會的精英全來了，今天將是生死存亡一拼。」

　　「你知道就好。」九幽娘獰笑著說。

　　「不過，在下仍希望諸位能改邪歸正……」

　　「哼！血花會與閣下恨重如山，仇深似海。今天，你將被化骨揚灰！」

　　三女之中，有一人是內堂三女之首，曾與他打過交道的薛香君。這位血花會的智多星美艷如花，也毒如蛇蠍，詭計多端，接口道：「茅舍內堆滿了柴草，咱們砍下你的腦袋傳首江湖，屍體則加以火化，你可以看看化屍場，滿意嗎？」

　　他淡淡一笑，問：「你們為何不拔劍一齊上？」

　　突然，他感到氣血一陣翻騰。

　　老大娘桀桀笑，說：「她們這些女嬌娃，只需袖手旁觀，由老娘逗逗你這頭瘋虎取樂，你不能輕易地死去。」

　　「哦！你是……」

　　「老娘五毒瘋婆。」

　　他感到血流加速，眼前發暈，呼吸開始急迫，胸口似要爆炸，情緒紊亂，怒火像山洪般無端上湧。

　　「咦！我……」他喘息著叫，身形一晃。

　　全身的肌肉開始痙攣，肌肉雖抽緊，意識中似乎神力驟發，但事實上卻感到輕靈的沙棠木劍重有千鈞，舉起甚感吃力。一雙腿也像是不勝負荷身軀的重量，搖搖晃晃只感向下倒。

　　靈智在迷失中，接近瘋狂境界。

　　五毒瘋婆突然狂笑，說：「時辰到了，來吧！」

　　「叭叭叭！」鞭聲震耳，破風聲令人心驚膽跳。

　　他被抽倒在地，一聲怒吼，一蹦而起，向五毒瘋婆衝去，形如瘋狂。

　　「叭叭！」他又摔倒。

　　「叭叭！」鞭無情地抽落。

　　劍丟了，手腳出現了血跡。他在滾動，躲避。菜畦一塌糊塗，他的吼叫聲如同狼嗥。

　　「叭叭！叭叭叭叭……」

　　一聲咆哮，他衣履零落地爬起，瘋狂上撲。

　　五毒瘋婆向側一閃，「叭叭叭」連給他三鞭。

　　「砰！」他重重地摔倒。

　　他心中並不完全糊塗，但控制不了自己。

　　四周，四女三男狂叫不已，不住高叫：「上呀！衝上去呀！黑衫客，你往日的威風到何處去了？撲上去！撲上去……」

　　頭腦昏沉，手腳沉重，心中想撲上去，手腳卻跟不上，身不由己，真是苦也。

　　「叭叭叭……」鞭聲震耳。

　　「哈哈哈……」狂笑聲與掌聲相應和。

　　「上呀！上呀……」吶喊聲令他無法自制。

　　三個綠色的身影，蛇行接近了鬥場，三方同進，如同三個幽靈。

　　沉浸於狂喜境界中的人，不知大敵已至。

　　「哈哈哈哈……」狂笑聲刺耳。

　　「黑衫客，撲上去！撲上去！」四女的尖叫聲好刺耳，她們也像瘋了。

　　「叭叭叭叭……」

　　他倒而後起，起而再仆，手腳頭臉血跡斑斑，成了個血人。

　　「哈哈哈哈……」五毒瘋婆的笑聲如同鬼哭。

　　驀地，三個巨熊般的巨人，像木頭般倒下了。

　　九幽娘一怔，叫道：「咦！怎麼啦？哎……」

　　最後一聲厲叫，人向前一仆。她的背心上，端端正正插了一把迴風柳葉刀。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身側一名女伴，嗯了一聲也向前一栽。

　　薛香君倏然回身叫：「有人暗算……啊……」

　　十餘枚金針，在她語聲未落前從草中飛起，相距不足一丈，全射入美麗動人的臉部，雙目全盲。她竭力支持不倒，拔劍亂揮，厲叫道：「你這叛……叛逆……」

　　最後一名女伴未能回身，便抖顫著向前一仆，在地上掙扎，叫不出聲音。

　　變化太快，但見三男四女先後緊接著倒下。

　　五毒瘋婆大駭，捨了崔長青撲來，急叫：「你們怎麼啦？」

　　綠影三方齊起，叱聲震耳：「你死吧！」

　　毒針來勢如暴雨，迴風柳葉飛刀漫天旋舞，花蕊奪魄針更是霸道，無孔不入。

　　五毒瘋婆揮鞭護身，但已來不及了。

　　「啊……」瘋婆狂號聲，踉蹌向一位綠衣女郎走去，鞭已無法揮出，鬼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她渾身上下，所中的暗器絕不少於二十枚。

　　距綠衣女郎不足八尺，突然一聲厲叫，扭身摔倒，聲如垂死的狼嚎。

　　綠衣女郎拔出劍，一聲怒叱，將劍擲出，真狠。

　　「嚓！」劍貫穿老瘋婆的腰脊，將老瘋婆釘在地上。

　　另一邊，薛香君向小茅屋走，一步一頓，渾身在發抖，以劍點地，盲目地向前摸索。

　　三個綠女即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鐵琵琶呂三娘子、女飛衛公孫秀，全是血花會的高手刺客。

　　鐵琵琶呂三娘子的琵琶，已被崔長青所毀，目下她用劍，攔住了薛香君，厲聲道：「薛堂主，還記得我嗎？」

　　薛香君一劍揮出，不但落空，而且自己幾乎栽倒，厲叫道：「呂三娘子，你敢在本堂主面前放肆？」

　　呂三娘子狂笑，笑完說：「你叫吧，我不怕你了，血花會已瓦解冰削，你們已眾叛親離。你們這種對付自己人的狠毒手段，已令血花會步入敗亡的死阱。」

　　「你……你該死在山西……」

　　「但我沒死，敵人原諒我，而自己人卻要我的命，這都是你這狠毒女人所……」

　　「呂三娘子，這……不能怪我……」

　　「不怪你？反而怪我不成？」

　　「這都是會主的主意……」

　　花蕊夫人惡狠狠地走近說：「你這賊母狗，要不是呂小妹及時通風示警，我與公孫小妹早已死在你手中了。」

　　薛香君哀叫道：「你們辦事不力，會主下令殺你們滅口，與我無干，你們不能如此對待我……」

　　「你就能如此對待我們？」

　　「我……喝！」

　　最後一聲叱聲，揮劍刺向花蕊夫人，聽聲辨位，居然奇準。

　　花蕊夫人未料到她敢臨死反噬，驟不及防，百位中向後仰身避劍，劍尖拂過酥胸，襟破乳傷。

　　「殺！」花蕊夫人厲叫，左手一揚，一枚花蕊毒針射入薛香君的咽喉。

　　呂三娘子形如瘋狂，飛撲而上，長劍一揮，砍掉薛香君半隻腦袋。

　　「砰！」薛香君終於倒了。

　　花蕊夫人餘恨未消，也補上一劍。

　　另一面，女飛衛已取了五毒瘋婆的解藥，給神智昏迷的崔長青服下了，叫道：「快把屍體丟入茅屋，準備舉火離開現場。」

　　準備停當，由女飛衛抱起崔長青，呂三娘子拾回他的劍，花蕊夫人舉火，向北走。

　　距呂祖閣尚有兩里地，已可看到遊山客。三人向西進入山麓的叢林，疾趨晉帝陵。

　　這時，崔長青已逐漸清醒。

　　他的身軀並未受傷，僅頭部與四肢鞭傷累累，皮破血流，但並不嚴重。

　　三位死仇大敵替他拭淨血跡，替他上金創藥。他完全清醒，苦笑道：「諸位，咱們到底是敵是友？」

　　呂三娘子淒然長嘆，喟然地說：「我們也糊塗了。當然，我們希望能成為朋友。」

　　他挺起上身，說：「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敵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貴會的會主……」

　　「我們已經脫離血花會。」

　　「所以咱們都是朋友。」

　　「謝謝你，崔爺。有關貴友三眼韋陀與虯鬚客的事，我們深感抱歉。」

　　「這不能怪你們，在下深知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將被元都觀三妖道所騙，被迫前往龍角山奪寶的事說了，最後說：「咱們都不是聖賢，哪能沒有錯？姑娘們，希望咱們今後能成為好朋友。這世間人心險惡，但並不是不足留戀，真正的朋友不嫌多，是嗎？」

　　花蕊夫人長嘆一聲，淒然地說：「崔爺，只要你不嫌棄我們，我們……」

　　「這是什麼話？陶姑娘，崔長青不是個氣量小的人，只有今後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咱們便是患難相扶持的好朋友。」

　　呂三娘子笑道：「我的天！我們還敢做傷天害理的事？」

　　女飛衛也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咱們幸而得脫黑道，噩夢已醒，今後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覓地藏身逃脫會主的追殺，別無他途。」

　　「我會對付他的，哼！」崔長青恨恨地說。

　　「你恐怕不易找到她。」花蕊夫人嘆息著說。

　　「她會來找我的。哦！你們何曾留了活口？」

　　「不曾，薛香君那些人，任何一人比我們高明，要不是我們先期知道她們的陰謀，我們毫無希望。」

　　「你們知道會主的底細嗎？」

　　「毫無所知。」

　　「但你們知道她的陰謀。」

　　呂三娘子接口道：「說來也是巧合，也是咱們的幸運。陶大姐與公孫小妹在中州藏匿，我得到消息去找她們示警，恰好趕上薛香君派人去騙她們赴邙山死亡之約，被我及時揭穿陰謀，殺了派去兩個使者。我們不甘心，悄然潛伏洛陽，昨晚無意中發現五毒瘋婆到關林赴約，便暗中跟下來了。她並未在關林停留，帶了人來到此地，商議如何殺你。我們深恐你上當，到城內找你，沒料到你先來了。要不是我們晚到一步，你也不至於受五毒瘋婆的虐待了。」

　　「謝謝你們援手之德，可惜你們沒留下活口，無法查出會主的下落。」

　　花蕊夫人沉吟片刻，說：「據我所知，洛陽秘壇建在龍門鎮。此地的連絡人，是一陣風陸如風，只有他才知道秘壇的所在地。」

　　「哦，陸如風是不是叫陸二？」

　　「不知道，只知道他綽號叫一陣風。」

　　「恐怕就是陸二。」

　　「你知道？」

　　「我正在打聽。你們能與他聯絡上嗎？」

　　「不可能的，沒有總秘壇發出的信號，根本不知該在何處聯絡。以往我們至各地分壇辦事，總壇便要我們帶了信記，指示至某地安放信號定下口信，屆時便有人前往聯絡，我們自己是不可能自行與分壇聯絡的。」

　　「你們在洛陽辦過事嗎？」

　　「辦過，那已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次總壇指示，帶了一朵白花一朵紅花，於日落時分，放置在利民里招福寺的山門右石階縫中。次日一早，洛陽分壇便派人前來連絡，送來應用之物與嚮導，完事立即離境，根本不知洛陽分壇的底細。」

　　女飛衛哼了一聲，說：「崔爺，賤妾倒有與他們接觸的妙計。」

　　「公孫姑娘有何妙計？」

　　「他們正在搜殺我們，只要我們現身，還怕他們不派人前來行刺嗎？我們是誘餌，他們會來吞……」

　　崔長青呵呵笑，說：「公孫姑娘，你這妙計不啻惹火焚身，插標賣首，算了吧。現在，你們唯一要做的事，是盡快離開洛陽，我一個人辦得了。」

　　「我們留下助你一臂之力。」花蕊夫人義形於色地說，語氣誠懇。

　　「不！」他斷然拒絕，站起活動手腳，又道：「人一多，他們便會提高警覺，對我極為不利，在下要找地方歇息，諸位該早作打算了。」

　　「是的，我們該早作打算了。」花蕊夫人苦笑道，嘆口氣又說：「那位會主一日不死，我們也一日見不得天日，想起來委實令人寒心。」

　　他佩上木劍，笑道：「你們總算出了一口怨氣，我還得向水裏火裏闖呢！我保證我會盡力誅殺此獠，宰了他，咱們大家都能鬆口氣，諸位請靜候消息，也許不至令諸位失望，咱們就此分手，後會有期。」

　　他回到南關洛岸旁一座藏身的廢屋中，換了血衣，心中愈想愈恨。他在心中發誓，務必將這位神秘莫測的會主拖出置之死地。

　　他在等候黑夜光臨，白天不宜在城內亂闖，天色尚早，他埋頭大睡養息。

　　他在想，紅綃魔女出現相助，追逐無影叟，不知追到何處去了？天下雖不小，但也不大。他記得，離開膠州不久，曾在路旁一座小村屋旁，看到紅綃魔女主婢的身影。那時，由于吉絳姑主婢在旁，不好出面打招呼。哪想到在需要援手的緊要關頭，紅綃魔女主婢卻恰好及時趕來相助，豈非異數？

　　他感到心情十分舒坦，這期間交了幾位聲譽不佳的異性朋友，在急難中皆能得到她們的援助，誰說這些人都是毒如蛇蠍沒心肝的妖婦。

　　反之，似乎在俠義英雄中，除了林白衣之外，他似乎在他們那兒，並未獲得多少好處，未免令他感慨係之。黑龍幫的兄弟們，雖是黑道人，但一個個都算得是有血性的英雄豪傑，事實如何？他為友報仇，與血花會周旋，但黑龍幫的人，始終不見出面相助，蹤跡不見，委實令他感到不滿。如果黑龍幫肯出頭，憑他們的江湖潛勢力，加上他敢追敢拼的勇氣，血花會必將無所遁形，早該收了這盤殘局了。

　　他有點灰心，動了退江湖的念頭，他想：如果我是黑龍幫的人，該有何感想？

　　入暮時分，在城門關閉之前，他到了西關。

　　周公廟佔地甚廣，頗富園林之勝。周公是最先經營洛邑的人，他在此定居兩載，最後平王東遷洛邑，洛陽便成為第一朝都會。他的廟規模宏麗，理所當然，到了唐朝，廟內加供了孔子，因此更是完備，大殿的建制改為明堂，定鼎堂前加建了杏壇。每年祭孔大典，城南郊的伊洛書院，城東南的河南府學，東關的洛陽縣學，都派有教授與生員子弟，前來行禮如儀。目前府衙派有人來加以管理，只許官方人士與及地方名流士紳入內瞻仰，閒人免入。

　　廟門向南開，前面是巍峨的文昌閣，再前面便是廣場，宏麗的石牌坊兩旁，是停車轎的地方。再前面是大街，兩端各有一座牌坊，牌坊前各有兩塊巨碑，分刻著下馬；肅靜。這條大街不算大，禁馳車馬，廟後方是西關大街，是向西進入關中的大道。

　　廟左右，有不少廣廈不像是江湖人容身的處所，陸二怎會住在這附近？

　　崔長青到了周公廟，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光了。但廟附近卻顯得冷冷清清，夜市在西關大街。

　　街道廣闊，但兩旁的門燈光線有限，都是些廣宅大院，每一家佔地甚廣，門燈只有兩盞，因此，入夜便顯得冷冷清清。

　　白天，他不敢前來探道，以免落在公人眼中。晚間前來找人，委實不易。

　　街上有三五個行人，悠閒地往來。他到了廟右，攔住一位中年人抱拳一禮，笑道：「大叔請了，小可冒昧，有事請教。」

　　中年人不住打量著他，回了一禮問：「小哥有何見教？」

　　「小可向大叔打聽一個人。」

　　中年人呵呵笑，說：「老天，洛陽城約有八九萬人，你……」

　　「小可打聽的是這附近的人，姓陸，叫陸二。」

　　「陸二？這附近的人？」

　　「是的，他曾任中州鏢局的鏢師。」

　　中年人向廟右第一家大宅一指，說：「那一家姓吳，叫西關吳家，吳大爺曾是中州鏢局的管事，你可以去問問。」

　　「謝謝大叔指引，打擾了。」

　　「不必客氣。」中年人說，崔長青頷首為禮逕自走了。

　　他向前叩門，院門開處，位老態龍鍾的老家丁當門而立，瞇著老眼打量著他，問：「貴客你找誰？你是……」

　　「這裏是吳府嗎？小可請見吳爺，有事請教，」

　　「哦！你與家主人認識嗎？」

　　「這……慕名造訪……」

　　「抱歉，家主人今天不見外客。」

　　「老伯……」

　　「家主人約定與朋友聚會，已吩咐下來不見外客。」

　　「請老伯方便一二，小可耽擱不了多久。」

　　「這……你貴姓？」

　　「小可姓崔。」

　　「好吧。請稍候，老朽入內稟報，家主人見不見你，不敢料定。」

　　「務請老伯成全。」

　　老家丁掩上門，不久，重行開門外出，歉然道：「崔客官，抱歉，家主人的朋友陸爺快來了，請明日再來。」說完，便待掩門。

　　崔長青心中一動，抵住門問道：「吳爺約會的陸爺，是不是關林的陸二爺？」

　　「是呀！你……」

　　「小可正是前來求見陸二爺的，有要事相告。」

　　「哦！這……」

　　「老伯，請行個方便……」

　　老家丁拉開門，說：「這樣吧，你到書房等候，陸爺來時，老朽再派人相請，可好？」

　　「小可感激不盡，謝謝。」

　　他進門不久，老家丁重行外出，取下一盞門燈籠，搖了三次再重新掛妥。

　　街東的小巷口暗影中，有人發出一聲大喝。

　　※※※

　　回頭且說紅綃魔女。

　　魔女主婢三人窮追無影叟，遠出兩里外。無影叟輕功了得，自詡天下無敵，但受傷甚重，流血過多，前一里尚可支持，後一里便成了強弩之末，走不動了。正逃入一座楓林，突覺腳下一虛，一陣天旋地轉，身不由己向前一栽，「砰」一聲跌了個五體投地，痛得一聲狂叫，仍強提真力掙扎爬起。

　　剛挺起上身，便看到眼前冷電耀目，是冷氣森森的劍尖，以一分之差，幾乎貼在他的眉心上了。

　　「你認識我嗎？」劍的主人厲聲問。

　　「你……」

　　「本姑娘以往穿紅。」

　　無影叟長嘆一聲，定下心神鎮定地站起說：「紅綃魔女，你想怎樣？」

　　紅綃魔女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怪笑，切齒道：「老狗！你問我想怎樣？在福壽山莊，我主婢被令徒鎖住手腳丟在柴房，每天派二十個人來糟蹋我，仇深似海，恨重如山，你認為本姑娘想怎樣？」

　　「你本來就是個盡人皆知的淫婦，不是很好嗎？」

　　「哼！你嘴硬，很好。」

　　「不好又怎樣？」無影叟頑強地說。

　　「當然你已知道結局了。」

　　「不錯，老夫橫行天下近二甲子，英雄一世，目無餘子。你如想要老夫搖尾乞憐，少做春秋大夢。」

　　紅綃魔女怒極反笑，說：「本姑娘不想殺你。」

　　「老夫不是怕死的人。」

　　「可惜本姑娘對殺你毫無興趣。」

　　「你……」

　　「你與血花會勾結，福壽山莊敗沒，你的虛無派建派大計胎死腹中，定然恨崔長青入骨了。」

　　「老夫有生之年，必除此小狗方消心頭之恨。」

　　「所以你到了洛陽，會合九幽娘一群人，聽命於血花會前來埋伏。」

　　「不錯。」

　　「你見過血花會主嗎？」

　　「老夫不屑回答。」

　　「你根本不敢回答，因為你並未見到血花會主，你曾經是橫行天下的魔道至尊，論輩分，論聲望，你比血花會主不知強過多少倍。可是，你低聲下氣卑賤地要求與血花會合作，甘心做走狗，而血花會主竟然不見你，只派人命令你隨同他們的人效力，你卻厚顏無恥地聽命。這件事日後傳出江湖，你無影叟的……」

　　「住口！要殺老夫你就動手，老夫……」

　　「可惜，本姑娘已說過不殺你……」

　　「你不殺我？」

　　「本姑娘只要侮辱你，不必殺你。」

　　「哼！老夫不上你的當。」

　　「咱們走著瞧。」

　　「啪」一聲響，紅綃魔女一劍抽在對方的耳門上。

　　「嗯……」無影叟只叫了一聲，便昏倒在地。

　　紅綃魔女向目眥欲裂的小綠招手，笑道：「小綠，為何咬牙切齒？」

　　「小婢分了他的屍。」小綠厲叫。

　　「不必，讓他活命。」

　　「什麼？」

　　「讓他活得丟人現眼，豈不更妙？」

　　「這……」

　　「同時，可從他身上，探出血花會主的下落來。」

　　「小婢不懂。」

　　紅綃魔女從百寶囊中，取出兩顆丹丸，一黃一緋，納入無影叟口中，冷笑道：「玉露丸不去蠟衣，吞入腹中後，需十二個時辰藥力方能發揮，明日此時，你更知道人們如何對付一個老花瘋了，散氣丹入腹，咱們再破了他的氣門，挑斷他雙手一足的經脈，他便成為一個僅可勉強走動，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殘廢，老殘廢發花瘋，真夠他受的。」

　　「但……他的同伴……」

　　「他沒有同伴，只有血花會求救一條路，這一來，他便會引咱們去找會主了。小綠，報仇急不在一時，殺了他反而便宜了他，等玉露丸藥力一發，而又不能及時獲從女人發洩，他將死得更慘，比起用劍劈慘多了。」

　　「多給他一顆。」小綠恨恨地說。

　　「多給他一顆，他便死得快些，不行，他不能快死。」紅綃魔女恨恨地說。

　　她拔下了頭上的金釵，先刺破無影叟的氣門，再挑手腳的主經脈。一切停當，又道：「好了，讓他慢慢地醒吧。小秋，你可以走了，務必死盯著紅娘子那賤貨，出了紕漏拿你是問。」

　　小秋苦笑道：「小婢認為，紅娘子既然不再纏住崔爺，那就不要管她好了……」

　　「不行，這賤貨陰狠毒辣，詭計多端，必須嚴加防範。在崔爺遠離洛陽之前，必須盯住她。」

　　「小婢遵命。」

　　「我與小綠負責跟蹤這老狗，踩查血花會主的下落。有事可在梁爺處留下話，無事不可走動。」

　　「是，小婢記住了。」

　　「好，現在，咱們至住處改裝易容。」

　　師徒三人感恩圖報，暗中默默替崔長青盡力，委實難能可貴。

　　※※※

　　崔長青坐吳家的書房中等候，不知大禍之將至。

　　他的一舉一動，可說盡在血花會的掌握中。血花會全力相圖，留下陸二一條線索等他上鉤，他循線索迫尋，哪有不上當之理？要不是他吉人天相，一再遇救，這局殘棋早就該結束了。

　　眼看二更已盡，他等待心中冒火，但在一旁照料的小書童，只告訴他陸二爺尚未到達，要他定下心等候。他想從書童口中誇口風，可是失望了，小書童一問三不知，一句話，無可奉告。

　　書房外響起腳步聲，接著叩門聲三響。

　　小書童急趨房門，拉開門問：「五伯，有事嗎？」

　　五伯是個腰腿尚健的花甲老家人，招手道：「你出來一趟，主人有事找你。」

　　「可是，這裏……」

　　「這裏不要你管，快去。」

　　「是。」小書童點頭答，帶上房門走了。

　　書房中只剩下他一個人，突然，他警覺地離座，火速將布囊中的沙棠木劍繫在背上。

　　窗外有衣袂飄風聲傳來。瓦面，也有聲息。

　　「有點不對，來了夜行人。」他想。

　　他的耳力極為靈敏，經驗豐富，輕微的聲息難逃他的神耳。

　　「可能是陸二帶了江湖朋友同來。」他又想。

　　正胡亂猜測，書房門悄然而開。

　　他吃了一驚，向窗口退。

　　窗外傳來一聲冷哼，有人說：「此路不通，閣下。」

　　刀劍的閃光，已封住了明窗。

　　門外來了不少人，一個個神色肅穆，魚貫而入，然後兩翼伸張。只片刻間，他已陷入重圍。

　　迎面而立的人是中州一劍周豪；神鷹四劍客全來了，一個不少，而且全穿了神鷹護衛的護心甲。

　　一名中年人手一抖，「噹啷啷」連聲震響，丟下一副銬鏈和一副腳鐐。

　　中州一劍神色莊嚴地盯視著他，沉聲說：「崔長青，在下抱歉。」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著地說：「周護衛，你明知在下是無辜的。」

　　中州一劍搖頭苦笑，說：「在下身不由己，抱歉。你在推官大人面前公然拒捕脫逃，在下已受到責備了。」

　　「可是……」

　　「希望你這次不要再拒捕，免傷和氣。」

　　他虎目怒睜，問：「請問，誰通風報信的？」

　　「宅主人吳威。」

　　「他怎知道在下的身分？」

　　「你已報了姓名。」

　　「怪事……」

　　「崔兄，你願跟我走嗎？」

　　「這……」

　　「不然，在下奉命加銬鐐。」

　　他拔劍出鞘，斷然地說：「抱歉，在下不能跟你走。」

　　他退抵窗臺，中州一劍一面撤劍，一面說：「崔兄，識時務者為俊傑。窗已被封死，外面除了刀劍之外，還有八具小型連弩，千萬不可冒險衝出，枉送性命何苦來哉？」

　　他將書案推開，冷笑道：「這是說，在下只好在房中與諸位放手一拼了。」

　　「恐怕是的，這次你如重施故技破瓦而逃，保證你一登瓦面，便會成為刺蝟。」

　　他絕了望，豪氣駿發，大聲豪笑道：「哈哈！你們上吧，不必再等了。」

　　四劍客四面迫進，中州一劍踏前一步，劍尖上揚，沉聲道：「崔兄，得罪了。你藝業超人，咱們不得已，只好倚多為勝。崔兄是明白人，公門之中，是不理會江湖規矩的，請包涵。」

　　「在下不會怪你，你們上。」

　　一聲沉喝，四劍齊聚，驀地劍光如電，風雷聲乍起，四劍幾乎同時及體。

　　沙棠木劍突化龍騰，劍氣迸發，一聲斷喝，暴震聲刺耳，人影急劇飛旋，突然人影外飄，燈火搖搖。

　　四劍客皆內外飄退，臉色全變了。

　　崔長青屹立原地，宛如嶽峙淵渟，劍尖徐降，神色肅穆地說：「諸位，不要迫在下開殺戒。」

　　中州一劍虎目怒睜，說：「閣下，你已迫得咱們無路可走。」

　　「在下深感抱歉。」他平靜地說。

　　「那麼，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了。」

　　「在下只請諸位高抬貴手。」

　　中州一劍舉手一揮，又上來了四個中年人，形成八方合圍。新加入的四人中，左手伸出了。

　　一把五虎斷魂釘，一具水火筒，一枚子母校，另一人手上纏著兩條奇異的金線蛇。

　　崔長青臉色一變，抽口涼氣說：「荊山四毒。」

　　中州一劍沉聲道：「閣下，請權衡利害。房間窄小，閣下絕難逃倖免。」

　　他一咬牙，說：「入了監牢，誣陷的人證先入為主，在下百口莫辯，死路一條，拼了，在下要找幾個人墊棺材。」

　　他的劍舉起了，眼中湧起悲憤的殺機。

第二十九章　短兵相接

　　崔長青身陷絕境，生死在他一念之間。

　　荊山四毒的四種毒物，無一不是歹毒絕倫的追命符。五虎斷魂釘可破內家氣功，撒出時漫天徹地，只消擦傷任何一處皮肉，沒有獨門解藥唯有死路一條。水火筒內的磷火毒汁沾身，萬事全休。子母神梭著體爆炸，子梭續向體內鑽，後果不問可知。兩條金線蛇從雙腳進攻，咬上一口必定無救，在腳下游竄，防不勝防。

　　即使他能避過四種毒物的一擊，接踵而至的八劍齊聚，絕無僥倖可言，書房窄小，沒有迴旋的餘地。

　　他知道，大事去矣！

　　他又不甘心束手就擒，諸般證據皆對他不利，百口莫辯。胡繡綠已咬定了他，笑如來一群落網賊也不會饒他。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在酷刑之下，他即使是鐵打的金剛，也難逃大劫。

　　因此，他橫定了心，早晚是死，死就死吧，拼了！

　　情勢一緊，只等中州一劍一聲令下。

　　中州一劍的心情，比任何人更緊張。崔長青如果存心拼命，在場的人，得可能有不少墊崔長青的棺材背。他曾與崔長青較量過，知道厲害，剛才四劍齊聚行雷霆一擊，結果四個人全被震退劍陣瓦解，目下雖有荊山四毒出面，但雙方全力一擊之下，崔長青必將全力一搏，將有幾個人送命。神鷹護衛被疑犯所殺，那還了得？不但他脫不了責，地方官府大人以下，遭殃的人不知其數，後果不問可知。糟的是崔長青僅是涉嫌人，劫寶犯的同謀已有多人落網，萬一查出崔長青並未參與的確證，豈不更糟？誣良為盜的罪名已經吃不消，枉死幾名護衛更是罪不可恕，誰也脫不了身。

　　他心中為難，不得不慎重從事，不敢遽然下令，說：「崔兄，在下保證你獲得公平的審判。」

　　「哼！你算了吧。那位鐵面推官，在下已經領教過了。所謂鐵面，這綽號並不光采，比酷吏強不了多少，在下不敢領教。你作不了主，你的保證比鏡花水月同樣靠不住。」崔長青朗朗而言，理直氣壯。

　　中州一劍精明老練，仍圖說服，笑道：「崔兄，既然你不是同謀，你沒有什麼可顧慮的，笑如來幾個共犯已經落網……」

　　崔長青哼了一聲，搶著說：「在下於陝州，勒索了笑如來兩千五百兩銀子，他恨死了我黑衫客，不拖崔某下水才是怪事。」

　　「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你……」

　　「清濁相混，便無分清濁了。再有胡綺綠那賊女人含血噴人，我黑衫客死定了。」

　　「不然，咱們正在捕拿主犯……」

　　「主犯摘星換斗陽奇已經死在金劍茅家附近，死無對證。」

　　「還有伏牛四霸，他們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不會誣攀，你必須信任我。」

　　「伏牛四霸同樣恨在下入骨，更靠不住。」

　　「崔兄，你不要小看了天下人，你以自己的心，度他人之腹，未免太剛愎武斷了。」

　　「在下看得一清二楚，錯不了。」

　　中州一劍心中一轉，轉過話鋒問：「崔兄，胡綺綠為何要誣告你？」

　　他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又是不可告人的秘密，無可奉告。」

　　「她恨你，定有原因。」

　　「當然。」

　　「既然你有難言之隱，在下不好迫問。她要你死，你如果死了，她豈不如意了？你死了不要緊，親痛仇快，死得不清不白，合算嗎？」

　　「這……」

　　「投案之後，你有的是機會。」

　　「絕不投案。」崔長青叫。

　　「你年輕，你……」

　　「花言巧語打動不了我。」

　　「你……」

　　「給我幾天工夫，辦完事，在下必定投案。崔某一言九鼎，絕不食言。」

　　「抱歉，在下無法方便。」

　　「那就不必說了，上吧！」崔長青冷冷地說。

　　「崔兄，三思……」

　　「這是在下的唯一希望。」崔長青斬釘截鐵地說。

　　中州一劍下不了臺，絕望地徐徐升劍，沉聲道：「崔兄，你已迫得在下別無抉擇了。」

　　「在下不怨你。」崔長青冷冷地說。

　　劍尖升至眉心高，已完成進擊的準備。

　　其他三位劍客，也同時升劍。

　　荊山四毒冷然注視，蓄勁待發。

　　四周其餘的護衛，神色一緊。

　　惡鬥，一觸即發，生死關頭到了。各走極端，雙方各有顧忌，看誰敢搶先發動。

　　書房窄小，不管任何一方搶先發動，皆是兩敗俱傷的局面，而雙方又不願落到同歸於盡的地步。

　　所有的神鷹護衛，皆神色肅穆嚴陣以待，包括荊山四毒在內，沉默地候命發動，處處皆顯出是受過嚴格訓練服從盡職的人，只知聽從主事人的命令行事，沒有個人的意見，江湖人所缺乏的就是這種氣質。

　　中州一劍左手的劍尖徐徐上伸，要下令進擊了。

　　外面，突傳來沉喝聲：「站住！反抗者格殺勿論。」

　　接著，洪鐘似的嗓音震耳：「關中林壽，請見中州一劍周護衛。」

　　中州一劍收劍，向同伴們沉聲道：「好好看住他，他如有異動，立即出手搏殺。此地由吳護衛全權負責，我去看看。」

　　關中電劍林壽的聲威，在江湖確是名傳遐邇，武林無出其右，聲譽之隆，不作第二人想。中州一劍剛出書房門，兩名護衛已帶了八位男女到了門外。

　　領先的電劍林壽年約半百，臉圓圓一團和氣，臉色紅潤，修眉入鬢，虎目神光炯炯，身材修偉，神色雍容。從表面上看，絕難看出他已是五十出頭的人，倒像三十上下的壯年富家子弟。穿的是青袍，未帶任何兵刃。他後面，是北丐、笑判官、林白衣……兩位女的，一是紫雲姐妹的褓姆三姨，一是蠍娘子。

　　中州一劍上前行禮，笑道：「林兄俠駕不期而至，未能派人迎迓，恕罪恕罪。」

　　電劍林壽回了禮，呵呵大笑道：「客氣客氣。呵呵！兄弟來得魯莽，周兄休怪。」

　　「豈敢豈敢，在下正有事請教，林兄來得正好。」

　　「是的，聽說小女曾經在貴地放肆，兄弟特前來向周兄道歉。」

　　「豈敢豈敢。為了令嬡的事，在下甚感困惑，林兄此來，正好澄清此事。」

　　「理該如此。當然，在真相查明前，兄弟歉難立覆，周兄請諒。」

　　「那是當然，相信林兄當會慎重處理。」

　　「請問周兄。小女目下在何處？」

　　中州一劍將那天道上攔截的經過說了，最後說：「令嬡獨自乘烏騅走了，迄今尚無消息。」

　　一電劍林壽的目光落在書房內笑道：「周兄，兄弟有一不情之請，尚請俯允。」

　　中州一劍笑道：「林兄客氣了，有何需要在下效勞之處，但請吩咐，絕不至令林兄失望。」

　　「兄弟想與周兄討份人情，借用崔長青三天。」

　　中州一劍眉心緊鎖，一陣遲疑。

　　電劍林壽笑道：「周兄，這件事崔長青確與百萬金珠有關，但他並未伸手。兄弟從陝州開始，便一步步調查他的行蹤，不僅崤山搶劫與他無關，而且事發當日他已離開崤山百里外了，不知周兄是否已經調查了？」

　　「在下也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有證人一口咬定他是同謀。府衙存了案……」

　　「那女人叫胡綺綠，她是崔長青的死對頭。」

　　「可是，官府……」

　　「呵呵！如果周兄肯鼎力相助，而兄弟又敢以身家性命擔保他在三天之後投案，屆時證人齊集，是非自明。」

　　「這……」

　　「同時，兄弟將領全力協助，追回金珠諒無困難，據兄弟所知，珍寶目下尚未遠離洛陽，不難追出線索。」

　　中州一劍大喜，擊掌三下欣然道：「一言為定，一切仰仗林兄了。」

　　「請周兄信任我。」

　　「林兄武林至尊，在下當然絕對信任。人交給林兄了，告退。」

　　「兄弟多感盛情，容圖後報。」

　　人的名，樹的影，電劍林壽出面，一場眼看要兩敗俱傷的惡鬥，皆大歡喜地收場。

　　神鷹護衛撤出，崔長青上前行禮道謝。電劍林壽向外揮手，笑道：「小兄弟，此非說話之所，至客店一敘。」

　　崔長青搖頭道：「大叔請先走一步，晚輩尚事待辦，而後……」

　　「呵呵！你要辦的事，是向宅主人討陸二的下落。」

　　「咦！大叔怎知……」

　　「老朽已來了兩天，你的事老朽略知概況。」

　　「哦！但不知陸二……」

　　「宅主人是陸二的朋友，陸二的綽號叫一陣風，目下老朽已請人查陸二的底，他們在巧佈疑陣，引你入伏，一明一暗，你吃虧自是意料中事。目下宅主人已逃遁無蹤，近期不可能獲得他的線索了。」

　　「難怪晚輩一而再碰釘子。哦！令嬡……」

　　「我知道，玫丫頭明天使可趕到。其實，這件事你大可不必窮緊張，你根本不用擔心笑如來攀誣你，他們都是些敢作敢當的亡命漢子，四肢發達，心智簡單，禁不起三盤兩問，便會和盤托出原形畢露。貴友龍簫客帶了幾位朋友，沿你與紅娘子所走的路徑追蹤，如無意外，明日當可與玫丫頭一同趕來。走吧，到客店再說。」

　　巧的是電劍也落腳在東關的中州老店，可知這位大名鼎鼎的武林豪俠，消息確也靈通。

　　已經是三更天，眾人毫無倦意，在房中品茗細談。中州一劍頗為自信地說：「崔小兄弟，老朽已管了這檔子閒事，到達洛陽之後，便聽到風聲，目下正等候各地朋友傳送消息，務必在這三天，追出百萬金珠的下落來。這件事你當然得合作，可否將遭遇的事說來聽聽？」

　　崔長青沉吟片刻，苦笑道：「這件事，晚輩不知該如何啟齒。總之，熊耳山的巨寇劫取了這筆金珠，晚輩也無意中捲入旋渦。」

　　「你沒參與吧？」

　　「晚輩協助紅娘子取得縹緲浮香。當然事先並不知她是紅娘子，只知她叫吉絳姑，是在陝州結識的人。到底她是不是紅娘子，迄今仍是一個謎。」

　　「不久便可知道了。」電劍林壽含笑接口。

　　「吉絳姑帶了兩位侍女，一叫冬梅，一叫春蘭，三人在金劍茅家佈下浮香陣，殺了陽奇奪獲金珠。晚輩遇上出了家的飛雲神龍老前輩，救了奪魂金劍一門老少，不齒吉絳姑的為人，憤然與她分手。自始至終，晚輩不曾沾過這批金珠。」

　　「我知道你與這批金珠無關。」林白衣接口。

　　他長嘆一聲，說：「要說完全無關，那是欺人之談，如果我不助吉姑娘取得縹緲浮香，吉絳姑不可能奪得金珠。」

　　電劍林壽沉思久久，笑道：「目下咱們知道的是，崤山行劫金珠的人是熊耳山賊，卻又被紅娘子……不，暫且叫她為吉絳姑，吉絳姑黑吃黑取得了金珠。我們可以這樣說：吉絳姑從賊人手中奪回金珠，殺了熊耳山的賊寇，將金珠送交官府，她不但成為英雄，也可獲得重賞。小兄弟，能找得到吉絳姑，便可勸她將金珠交給官府……」

　　「那是不可能的。」崔長青苦笑道。

　　「老朽出面……」

　　「沒有用，那女人美如天仙，心如蛇蠍，百萬金珠在手，怎肯拱手送人？」

　　「小兄弟，你只要把她的行蹤一一說出，老朽自會查出她的下落，動以利害，曉以大義，她會交出來的。」

　　崔長青不住搖頭，堅決地說：「抱歉，晚輩不能說。」

　　「你……」

　　「晚輩雖不齒她的為人，但不能忘義出賣她。」

　　「可是，你……」

　　「同時，她的金珠並非是劫來的。」

　　「但你已脫不了身，何必……」

　　「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他頑固地說。

　　「她是江湖上臭名遠播的紅娘子百里春……」

　　「但晚輩只知道她叫吉絳姑。」

　　電劍林壽苦笑，聳聳肩說：「你這人真不可理喻，目下……」

　　他淡淡一笑，搶著說：「晚輩絕不讓大叔為難，三天內晚輩辦完一些瑣事，再親至府衙投案。大叔一代豪傑，義薄雲天，慨然以身家性命相保，隆情厚誼晚輩沒齒難忘……」

　　「崔小兄弟，你說這些廢話簡直浪費口舌，誰欠誰的恩與情，目下皆不需提出清算，要緊的是，咱們該如何洗雪你的冤屈，你必須幫助我們……」

　　「抱歉，大叔，晚輩無法相助。」他堅決地說。

　　「你該明白……」

　　「晚輩並不愚蠢糊塗，只是但求心安而已。仇姑娘知道晚輩與胡綺綠之間的恩怨情仇，為了這件事，晚輩內疚於心，無日或忘，內心之痛苦，不可名狀。因此，晚輩絕不做再做自己虧心的事了。」

　　電劍林壽又好氣又好笑，說：「好吧，我不好勉強你，你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說破了嘴也說不清，當局者迷，怪你不得。這樣好吧？這三天中，你不要到處亂跑，以免妨礙官府的緝兇大計，也可免除咱們內顧之憂，怎樣？」

　　「可是，晚輩要查出血花會的……」

　　「這件事由仇姑娘替你辦，她的江湖經驗比你豐富，誤不了事。」

　　蠍娘子接口道：「兄弟，凡事絕不可操之過急，急必壞事，我已託了不少朋友打聽，一陣風除非上了天，不然絕難逃出我的掌心，放心啦！」

　　崔長青不再堅持，苦笑道：「好吧，一切聽憑大叔安排。」

　　「就此說定，天色不早，你們早些安頓，咱們幾個做長輩的，還得出去辦事呢。」

　　林白衣本來希望與崔長青同房安頓，以便照顧。但崔長青拒絕了，他心中苦悶，心事重重，希望獨自安歇冷靜地思索。

　　他在前院要了一間上房，輾轉不能成寐，愈想心愈煩，直至五更將臨方沉沉睡去。

　　噩夢連連，他夢見自己被上了手銬腳鐐，跪在公堂下受刑，胡綺綠像個魔鬼，指著他尖叫：「是你！是你！你這負心強盜，你是劫寶殺人的賊，不但劫寶，也偷走我的心……」

　　他驚醒了，冷汗徹體。

　　房中黑沉沉，萬籟無聲，但耳畔中，似乎仍可依稀地聽到胡綺綠的尖叫聲：「你也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心……」

　　他拳頭握得死緊，手心全是汗，膩膩地，心中煩躁地暗叫：「你哪還有心？你的心早就賣給魔鬼了。」

　　想起胡綺綠恩將仇報的醜惡嘴臉，他又氣又恨。可是那負疚之心，令他恨不起來，狠不起來。

　　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強定心神入睡。

　　剛閉眼，明窗傳來了輕微的聲息。

　　身在危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的警覺心極高，猛地一驚而醒。

　　果然不錯，有人在熟練地撬窗，當然不是貓鼠，是個並不笨的賊。

　　夜風飄然，窗開了。

　　一個黑影猶如靈貓般竄入，在窗臺下穩住，蹲下，傾聽。

　　淡淡的脂粉香入鼻，是個女賊。

　　女賊終於移動了，向床前摸索而來。

　　火摺子突然亮起，女賊一驚，伸手急撥抓來的大手，急叫：「崔爺，是我。」

　　他熄了火摺子，不悅地說：「冬梅，你好大的膽子，你來做什麼？」

　　來人是吉絳姑兩位侍女之一。冬梅偎近他，笑道：「崔爺，來找你呀！」

　　「哼！你帶了劍。」

　　「唷！我不帶劍，碰上公人，豈不束手就縛？」

　　「我以為你是來滅口呢？」

　　「崔爺笑話了。」

　　「你快走吧，我不願見你。」

　　「崔爺，我家小姐……」

　　「不要提她，我與她已經一刀兩段，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欠誰的。」

　　「崔爺，何必生那麼大的氣？殺人大滅口，這是黑道人的規矩，你不能怨我家小姐好殺，那是迫不得已……」

　　「強辯，哼！我問你，你家小姐是不是紅娘子百里春？」他悻悻地問。

　　冬梅格格笑，說：「崔爺，你在何處聽來這中傷家小姐的謠言？你不能因家小姐喜歡穿紅，而聽信流言……」

　　「我問你是不是。」

　　「當然不是。家小姐雖用過不少化名，但絕未用過什麼百里春。那紅娘子是江湖上臭名四播的浪女人，我家小姐可是玉潔冰清的好姑娘。」

　　「她是嗎？」

　　「你懷疑？老天！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想想看，家小姐與你曾經同衾共枕，她可曾不擇手段不知羞恥與你……你是個年輕英俊的偉丈夫美男子，哪個女子……」

　　「別說了，愈說愈不像話。」

　　「嘻嘻！崔爺，這可是你迫我說的。」

　　他奈何不了這能言善辯的俏丫頭，不耐地說：「少廢話了，你走吧。整個河南府沸沸揚揚，高手齊出搜尋你們的下落，你卻在此地！」

　　「崔爺，怕什麼？他們都在捉拿紅娘子百里春；而家小姐的真姓名是莊玉雲。除非崔爺……」

　　「你走吧，崔某頂天立地，不會出賣你們。」

　　「走？我不能走。」

　　「你……」

　　「小婢奉命傳送家小姐的話，未傳達怎能走？」

　　「你說吧。」

　　「這批金珠會坑陷不少人，至少河南府的知府，與澠池縣的縣大爺，得丟掉烏紗帽，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本來就是如此。」

　　「家小姐悲天憫人，終於動了仁慈之念。」

　　「鬼才相信。」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曉。家小姐囑小婢前來，請崔爺至家小姐處一行，商量該怎樣將金珠送交衙門。」

　　「什麼？」

　　「小婢話已傳到，去不去由你。」

　　他心中大喜，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難得吉姑娘……不，莊姑娘有此慈悲的心念，在下感激不盡。冬梅，莊姑娘在何處？」

　　「在龍門。」

　　「在龍門？好，這就走。」

　　「不，落在公人眼下，豈不糟了？」

　　「那……」

　　「小婢先回去，崔爺可在天明時，混在出城的人潮中，乘亂出南關，走仁惠橋過河，避人耳目趕到龍門鎮，我在龍門等你。」

　　「也好。」

　　「如果我先到，便在蓮花洞刻有伊闕兩字的石壁旁相候。如果你先到，也請在該處等我。」

　　「好，不見不散。」

　　「我走了，千萬小心，最好化裝易容。」

　　「不勞擔心，你快走吧，此地危險。」

　　「小婢這就走，明早見，千萬不可向人洩漏口風。」

　　送走了冬梅，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吉絳姑──莊玉雲回心轉意要送回金珠，在他來說，該是天大喜訊，總算了結一樁大事。

　　心中一寬，反而不再想睡，困倦全消，毫無睡意，他掌起燈，替手腳的鞭痕換藥，突聽到瓦面上有聲息，趕忙吹熄油燈，靜候變化。

　　有人飄落，大膽地撬窗，毫無顧忌地跳窗而入。

　　「好一個大膽的笨賊。」他心中暗笑。

　　來人笨手笨腳，摸到一旁的長凳，信手一推，咯吱吱發響，接著，噗嗤一笑，向床前摸來。

　　幽香撲鼻，又是個女人。

　　他手一伸，便將人抓住拖過。

　　「哎呀！你……」對方嬌叫，並未掙扎。

　　暖玉溫香抱滿懷，他問：「你是誰？香噴噴的。」

　　女郎轉扭小腰肢，大發嬌嗔：「你希望我是誰？是林玫雲抑或是紅娘子？說呀！」

　　他在對方的小腰肋擰了一把，笑道：「小妖怪，你是小秋。」

　　小秋在他懷中笑成一團，說：「你好壞，擰人嗎？」

　　「白天，謝謝你們。」他放了小秋說。

　　「也謝謝你，小姐捉住無影叟，報了仇。可惜，沒能抓住鎮八方，未能替你拔除禍根。」

　　「算了，鎮八方老朽昏庸，不足為患。哦！你家小姐住在何處？」

　　「小姐有事，差我來告訴你一件驚天動地的好消息。」小秋得意洋洋地說。

　　「驚天動地的好消息？是百萬金珠的事嗎？」

　　「我不說。」

　　「不說？小妖怪，好啊！你會作怪，看你……」

　　「哎呀！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說，但你如何謝我？」

　　「你說吧。」

　　「親我一親，怎樣？」小秋大膽地說。

　　「胡鬧！」

　　「不然，我不說。」

　　「你小小年紀，倒會勒索，看我饒不饒你？」

　　「哎呀！老天爺，我……我說……」

　　不久，小秋穿窗走了。

　　※※※

　　巳牌初正之間，他穿越山徑到了萬佛洞，發覺有幾個禮佛的香客，似乎香籃太大，裏面彷彿藏有兵刃。他並未在意，信步而行，不久蓮花洞在望，左面的石壁上，刻了兩個大字：伊闕。

　　伊闕，是龍門山的古名。這裏是洛陽南面的門戶，是拱衛洛陽的要塞山，往昔是頗負盛名的古戰場，也是佛教盛地。僅一個萬佛洞，便知其中盛況了。洛陽有四關，伊闕是其一，是汝、穎北出的要道，遊山客、香客，加上旅客，這條路相當熱鬧。

　　石壁旁，站著村姑打扮，臂挽香籃的冬梅。

　　他走近，冬梅低聲說：「隨我來，留意後面，看是否有人跟蹤。」

　　同向南行，他淡淡一笑，說：「你打扮是村姑，但用的脂粉卻是上品，香噴噴的，豈不引人生疑？」

　　冬梅的袖底，洩出無色無味的縹緲浮香，香吹向身後，正好飄向他的口鼻。

　　開始走上山徑，從奉先寺的南面繞過，那座十餘丈高的大佛下、有不少香客，其中又有岔眼的人。大佛左右是九丈高的四大金剛，第一座金剛下，站著村姑打扮的春蘭，迎上說：「隨我來，趕快離開此地。」

　　「怎麼啦？」冬梅問。

　　「有危險。」

　　「是何來路？」

　　「鎮八方一群人。」春蘭匆匆地說。

　　冬梅撇撇嘴，不屑地說：「那些蛆何足懼哉？叫他們來。」

　　「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上另一條山徑，冬梅一怔，問：「怎麼，不是到撈金洞嗎？」

　　「改了地方，因此小姐叫我來接你們。」

　　繞過一處山崖，前面人影乍現。只有一個人，是鎮八方胡威，攔住去路大叫：「崔小狗，了斷咱們的過節。」

　　冬梅火起，在香籃中取出劍，冷笑道：「老匹夫斗膽，本姑娘打發你走路。」

　　崔長青急道：「不好，咱們已中伏，跟我來。」

　　長笑震天，四面八方人影暴起。

　　崔長青向西面的山坡急衝而下，沙棠木劍湧起千層浪，猛撲從草中站起的四位灰袍人。

　　春蘭冬梅兩侍女已發覺不對，緊跟而出。

　　人群合圍，來勢如潮。

　　人影乍合，慘叫聲倏揚，劍嘯聲驚心動魄，光華飛舞如同滿天金蛇，五個人一觸即分。

　　「砰砰！」兩個灰袍人倒摔出丈外，鮮血淋漓。

　　另兩名灰袍人踉蹌急退，剛好被兩侍女接住，雙劍分張，無情地刺入兩名灰袍人的胸腹要害。

　　「快走！」崔長青叫，一躍兩丈，突出重圍。

　　兩侍女跟上，春蘭叫：「到前面向西走，到龍門山莊。」

　　他閃在一旁，說：「你們先走，我斷後，我不知龍門山莊在何處。」

　　「在西面第三座小山下的山谷中。」

　　後面，追來的人像一群烏鴉。

　　三人落荒而走，無所畏懼了。

　　路徑已失，三人分枝撥草而行，腳下一慢。崔長青大感困惑，向冬梅問：「冬梅姑娘，鎮八方這群可惡的東西，怎會知道咱們的行蹤？是你不小心透露口風吧？」

　　冬梅搖頭道，堅決地說：「不可能的，除非是你走漏了風聲。」

　　「怪事，在下尚未與人接觸過呢，委實令人費解。要不就是他們為你兩人而來的。」

　　「不可能。」

　　「不可能？你們奪得百萬金珠的事，在洛陽已是盡人皆知的秘密了，你們的舉動，恐怕早就落在有心人的監視下啦！」

　　「鎮八方是你的死仇大敵。」

　　「其實，在下與他並無深仇大恨，比起百萬金珠來，這小過節微不足道啦！」

　　冬梅一怔，頓首道：「對，鎮八方愛財如命，極有可能。這幾天，我與春蘭多次往來於龍門與府城之間，恐怕真落在他們的眼下了，咱們得小心些。」

　　「你們一直就住在龍門山莊？」

　　「是的，小姐一直就不曾離開過。」

　　「那……為何要約在下於撈金洞見面？」

　　「山莊內人多口雜，那些人還不知小姐的底細呢。」

　　「哦！山莊裏有些什麼人？」

　　「全是些樸實的村農。」

　　「不是江湖人？」

　　「只有莊主余大海是早年的黑道人，與家小姐的長輩交情不薄。」

　　「哦！原來如此。」

　　三人魚貫而行，一步步踏草分枝徐徐向西繞，四周怪石嶙峋，山崖壁立，草長及腰，樹叢星羅棋佈人行走其中，視界僅可三兩丈外。

　　他們認為已將埋伏的人擺脫了，因此並不急於趕路，認準方向徐行，一面開道一面閒聊。

　　春蘭走在最前面，崔長青斷後。正走間，前面的春蘭咦了一聲說：「糟！這條深澗無法飛渡。」

　　澗在右面的山谷內流出，寬有三丈餘，澗床下沉三四丈，水並不湍急，因此走近仍聽不到水聲。水色微渾，深不見底。

　　「往北面的谷口繞過去，也許可找到路程。」冬梅指著北面的谷口說。

　　距谷口不遠，草林已盡，谷口附近是長滿及膝茅草的山坡，空蕩蕩的。

　　草叢中，像豹子般蹦出一個大和尚，狂笑道：「丫頭們，見者有份，分我一杯羹，貧僧帶你們繞過他們的埋伏。」

　　冬梅丟掉香籃，拔劍冷笑道：「和尚，你說什麼？」

　　「和尚我說的是百萬金珠。哈哈哈！」和尚狂笑容，拔出戒刀攔住去路。

　　「說得好。和尚上下如何稱呼？看你配不配分一杯羹，亮名號吧。」

　　「你就叫我和尚好了。三七均分，如何？」

　　「哼！和尚，你並不太貧。」

　　「不錯，有三成金珠，和尚我便滿足了。」

　　「如果本姑娘不肯呢？」

　　「不肯？笑話了，由不了你。」和尚傲然地說。

　　「你聽清了，本姑娘不肯，不肯，最後還是不肯。」

　　「哈哈！不肯也好，佛爺只好捉你們做人質，便又名正言順提高身價，要求二五分賬，豈不更妙？」

　　冬梅見對方口氣不善，心中一轉，問道：「你怎知道金珠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和尚，你還沒回答本姑娘的話。」

　　「哦！你真要知道？」

　　「當然，這可表示你不是胡思亂想，妙想天開的人。」冬梅盡量放鬆臉上的盛怒表情說。

　　「也好，告訴你並無不可。貧僧在香山寺掛單，每天皆在八節灘渡口留意有緣的施主，對你們幾位經常易容改裝往返的女菩薩，特別感興趣。昨日傍晚，突發現有幾位昔日的同道，暗中跟蹤你們。佛爺為人自私，豈能讓此事發生？因此也跟下來了，沒料到竟然發現了奇蹟，知道你們雙方的一切底蘊，故而在旁伺機化緣，因為佛爺的力量有限，很難與他們擁有二十餘位高手名宿的同道正面競爭，唯一的希望是在一旁等漏網之魚，居然成功有望。哈哈！你們滿意了嗎？」

　　崔長青冷冷一笑，說：「當然不全滿意，因為你不可能捉咱們為人質。」

　　和尚怪眼一翻，怪叫道：「你，算得了什麼？鎮八方向那些人說，希望一舉兩得，以一千兩銀子買你的頭。你穿黑，定然是他所說的黑衫客了，佛爺半刀就可將你的頭砍下來，你這顆腦袋可值一千兩銀子呢。」

　　冬梅臉色一變，嬌媚地問：「和尚，你知道我們與黑衫客的事嗎？」

　　和尚狂笑，色迷迷地說：「當然知道，據那幾位同道說，他與你們幾個浪貨用陰謀詭計暗算，把百萬金珠奪來了。哼！佛爺最卑視用陰謀詭計暗算的人。」

　　「那麼，你並不完全知道我們的底細。」冬梅笑道。

　　「佛爺已知道得夠多了。」

　　「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紅娘子的侍女。」

　　「呸！見你的大頭鬼。」冬梅笑罵，劍光一閃，在笑聲中，閃電似的點向和尚的胸口。

　　「不可大意！」崔長青急叫。

　　和尚反應奇快，戒刀疾揮，「錚」一聲暴響，架開劍斜身切入，回敬一刀大笑道：「割雞用牛刀，哈哈……」

　　這極短暫的剎那間，刀與劍瘋狂地糾纏，劍吞吐如電，刀飛舞如怒龍，換了兩個照面，刀劍交擊聲震耳欲聾。

　　笑聲倏落，乍止。

　　冬梅噗嗤一笑，飛退丈外，劍上血跡斑斑。她臉上湧現嬌艷動人的笑容，媚目中卻殺機怒湧。

　　和尚的刀徐徐下降，身形一晃。

　　「你該死得瞑目。」冬梅微笑著說。

　　大和尚右肋下一片紅，血仍不住一陣陣向外湧，僧袍的血跡在迅速擴大。

　　「你……你的劍……劍術……哎……」大和尚狂亂地叫。

　　「噹」一聲戒刀墜地，人向前一仆。

　　崔長青怔在二旁，迷惑地盯視著冬梅。

　　冬梅臉上湧現驚容，惑然問：「崔爺，你為何用這種眼神看我？」

　　崔長青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所有的人，皆指稱你家小姐是紅娘子百里春，看來，他們都錯了。」

　　「崔爺，你是說……」

　　「江湖上有好幾位紅娘子，我雖不曾見過紅娘子百里春，但卻知道她的藝業，邪門伎倆或可來得，真才實學卻難登大雅之堂。她的侍女，當然也修為有限。」

　　「哦！你也認為家小姐是紅娘子百里春？」

　　「昨晚我已告訴你了。」

　　「現在……」

　　「現在，我承認錯了。賊和尚是大名鼎鼎的鐵羅漢法淨，紅娘子百里春在他手下也佔不了便宜。而你是用真才實學，在五招之內殺了他。」

　　「哦！你總算明白了。」冬梅如釋重負地說。

　　「你的劍術詭異霸道，是否師承你家小姐？」

　　「是的，我和春蘭與家小姐名雖主婢，實是師徒。」

　　「原來如此。哦！希望令小姐真姓莊。」他自語。

　　崔長青一直就認為吉絳姑是紅娘子百里春，與他接觸過的人，莫不眾口一詞斷言是紅娘子，以致他也深信不疑。但冬梅以真才實學殺了鐵羅漢法淨，他糾正了自己的錯誤猜測。

　　冬梅說吉絳姑的真名莊玉雲，但據他所知，江湖上往昔的黑道名人中，似乎未曾聽說過有姓莊的。以冬梅的造詣來說，在他的心目中猜測估計，名列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名師出高徒，婢女有此造詣，女主人至少也該高出一倍以上。那麼，莊玉雲藝自家傳，她的尊親豈是無名之輩？莊玉雲對自己的家世諱莫如深，但在陝州曾經表示過乃父是從前的黑道大豪。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江湖上有姓莊的黑道高手前輩。所以，他向自己說，希望莊玉雲真姓莊。

　　只要不是紅娘子百里春，他心中稍安。

　　冬梅並未聽清他最後一句話，說：「你，把和尚的屍體丟下澗去，咱們早些走吧。」

　　他卻不同意，說：「不可，人死入土為安，豈能丟下澗去？我找地穴土坑把他埋了，急不在一時。」

　　春蘭突然叫：「來不及了，右面有人正向此地趕。」

　　冬梅也向谷口一指，急急地說：「瞧，他們抄捷徑趕來了。」

　　幾個人掠走如飛，眨眼間便隱沒在谷口的草木深處，但依方向估計，那些人已發現他們，正向他們停身處趕來。

　　崔長青嘆口氣，說：「這些貪心的人，消息比官府靈通得多。走吧，他們人多勢眾，避之為上，走！」

　　三人沿澗下走，方向是正南。正走間，前面林影中狂笑震天，六七個人影瘋虎似的衝出，吼聲震耳：「站住！天堂地獄由你們選。」

　　冬梅一咬牙，說：「跟我來，這些不散冤魂該死。」

　　她領先從斜刺裏躥出，飛掠而走。

　　春蘭急急跟上，低聲道：「二姐，不能去。」

　　「不去脫不了身。」冬梅低聲答。

　　「山深林密，料亦無妨，你這一去不要緊，露出破綻必定前功盡棄，功敗垂成，你擔待得起？」

　　「但……咱們性命要緊。」

　　「目前並非重要關頭。」

　　「那時就來不及了。」

　　「不可，二姐，千萬不可以身試法。咱們埋伏的人，皆穿了有標記的衣衫，想想看，後果如何？」

　　「是的，會主已決定顯示實力。」

　　「老天！我怎不知道？」

　　「這是會主臨時決定的，也就是派我前來接你通知改變地方的原因。」

　　冬梅扭頭回望，崔長青在後面三丈餘，不時扭頭回望，注意力全放在後面的追逐者身上。她一咬牙，說：「好吧，不必引這些人入伏送死，盡可能遠離咱們的聚會區，聽天由命吧。」

　　「放心啦！有崔長青在，咱們安全得很，有驚無險，他對付得了這些人。」

　　「可是，我怕他失手。」

　　「我想不會的。」

　　「會主要的是活人，如果他失手被敵人殺死，咱們交不了差，豈不完了？」冬梅憂心忡忡地說。

　　「只要咱們盡了力，會主不會苛責咱們的。」春蘭安慰地說，最後又加上一句：「反正他是死定了的人。」

　　兩人再次折向，奔向前面一座小山。

　　鑽入山下叢林，突然長嘯震天，六名灰衣人在身側暴起，立即展開可怕的惡鬥。

　　崔長青受到兩名灰衣中年人的夾攻，一刀一劍火候精純，林中不易施展，三個人你進我退，展開走馬燈似的追逐。兩個中年人並不想硬拼，而用遊鬥術死纏不休，一沾即走繞樹竄掠，崔長青真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不久，林中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兩位侍女與四名灰衣人，不知移往何處去了。

　　襲擊兩位侍女的四名灰衣中年人，兩劍、一護手鉤、一根鑌鐵壽星杖。那位使壽星杖的人，藝業極為驚人，杖沉力猛，點打挑撥招招霸道，遠攻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把兩侍女迫得連連後退，還手乏力。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兩侍女只好邊戰邊退，先自保再言至其他。

　　退山腳下，冬梅一聲嬌叱，劍虹一閃，喝道：「住手！」

　　「哎……」一名使劍的灰衣人驚叫，右手外側挨了一劍，向側急閃，不幸恰好被移位的春蘭截住。

　　春蘭避開使杖人沉重的一擊，無意中截住了受傷的人，眼明手快抓住機會，一手扣住對方的左肩一帶，劍迅速橫置在對方頸下，左手火速壓住了劍身，左膝前頂，將對方的下身向前頂出，對方身形後仰，無法反抗了。

　　使杖人一驚，舉手示意令同伴住手，冷笑道：「你殺了咱們的同伴，你們也要將性命饒上，一換二命，咱們不會虧本。」

　　冬梅冷哼一聲，問：「咱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攔截？」

　　「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咱們為了百萬金珠而來。」使杖人沉聲說。

　　「閣下好像是赤髮土地唐真，包頭下的髮根紅似火，沒錯吧？」

　　「正是區區唐某。你是紅娘子百里春？」

　　「你認為是嗎？」

　　「不管你是與不是，不是你就是她。」赤髮土地指著春蘭說。

　　冬梅冷冷一笑，說：「就算是我吧，你是來要求分寶的？」

　　「正是此意，希望你放明白些。」

　　「本姑娘還有一位合夥人……」

　　「你是說黑衫客？」

　　「就算是吧。」

　　「你放心，汝州方氏雙傑已經將他纏住，等鎮八方帶人來收拾他，已用不著徵求他的同意了。」

　　「哼！鎮八方還不配替他提鞋。」

　　「秦嶺四大天王，足以將他化骨揚灰。閒話少說，你肯不肯將金珠交出？」

　　冬梅淡淡一笑，說：「憑你們三個人，何必裝腔作勢？」

　　赤髮土地嘿嘿笑，說：「你向後看，誰來了？」

　　她扭頭一看，大吃一驚。身後三丈左右，不知何時分立著四個男女。一個鬚眉皆白的乾瘦老人，一個雞皮鶴髮的高大老太婆，一個肥胖老道，一個高不過三尺的矮人。四個怪人惡形惡狀，衝她咧嘴怪笑，笑容可憎，有形無聲。

　　「漢中四魔。」她悚然地叫。

　　赤髮土地桀桀笑，得意洋洋地說：「怎樣？願意將金珠交出來了吧？咱們不是貪心，給你留一成，分了金珠，咱們道謝走路，不然……」

　　冬梅放蕩地笑，笑完說：「看來，你們已佔了絕對優勢，本姑娘走了下風，栽定了。」

　　「你明白就好。」

　　「如果本姑娘不交出來，只有死路一條了。」

　　「當然你並不糊塗。」

　　「好，金珠固然重要，但人死了要金珠何用？本姑娘答應你們的要求。」

　　「在下先行謝過。」

　　冬梅舉手一揮，春蘭將俘虜推出。

　　「你們跟我來，去取金珠。」冬梅大方地說。

　　赤髮土地叫道：「且慢！咱們不信任你，你們必須先行受制。」

　　冬梅鳳目怒睜，厲聲道：「姓唐的，你枉吃了大半輩子江湖飯，簡直糟蹋糧食。本姑娘如果不肯，盡可與你們生死一拼，大家落空，不必理會你們是否信任。你們八個人已穩佔上風，難道怕本姑娘中途變卦嗎？如果本姑娘有力量中途變卦，這時便可以拒絕你們的要求，對不對？不要欺人太甚，要不咱們放手一拼，你上吧，等什麼？」

　　白髮老人陰陰一笑，說：「聽她的，諒她也不敢變卦，叫她帶路。」

　　冬梅哼了一聲，領先便走，說：「趕快走，聞風趕來想分一杯羹的人，愈來愈多，再來幾個人，本姑娘便毫無所得了，走！」

　　白髮老人輕拂著鳩首杖，跟在後面說：「丫頭，千萬不要亂轉念頭，老夫這人患了嚴重的疑心病，病發起來真夠瞧的。」

　　冬梅故意慢慢走，袖底洩出無色無味的縹緲浮香，扭頭媚笑道：「在你們漢中四魔面前，我紅娘子當然算不了什麼，你要是疑心病發作，不慎斃了我紅娘子，你該分的數十萬金珠，便會永遠埋藏在無人知道的地底下，你將一無所獲。因此，我勸你最好不要發病。」

　　「哼！老夫從不任人左右。」

　　「這次你便得聽本姑娘擺佈，乖乖地跟來。」

　　「老夫……」

　　「你要發病？算了吧，發怒唬不倒我的。本姑娘如非死不可，絕不讓金珠落在他人之手，你不可能活擒我的，女人最拿手的自殺良方是嚼舌，你能阻止我嗎？」

　　白髮老人上升至頂門的火，像被一盆冷水潑熄了，冷笑道：「你最好少挑撥老夫的怒火，以免自焚。」

　　冬梅其實真怕老魔發火，乘機下臺，笑道：「除非你不想要數十萬金珠養老，不然你就得好好控制自己的怒火。」

　　不久，到了一座山崖的小茅屋前。冬梅止步，向跟來的八位兇魔笑道：「諸位，金珠就藏在茅屋內。」

　　白髮老人冷靜地打量四周，久久方說：「你進去拿出來。」

　　「你們不進去拿？」冬梅問。

　　「進去取出來。」

　　「那麼，本姑娘叫人取出來好了。」冬梅臉露喜色地說，接著鼓掌三下，叫：「有人來索取金珠，快取出送給他們均分。」

　　柴門開處，紅影耀目。吉絳姑（莊玉雲）一身火紅，佩劍掛囊，火紅春衫，火紅石榴裙，雲鬢堆綠珠翠滿頭，鳳釵上的大紅寶石耀目生花，薄施脂粉巧梳妝，美得雍容華貴出塵拔俗，令女人失色，令男人心蕩神搖。

　　「咦！」八個兇魔同時訝然驚叫。

　　冬梅格格笑，說：「諸位，這才是你們要見的紅娘子，百萬金珠的主人，你們滿意了吧？」

　　吉絳姑嫣然一笑，說：「諸位皆是來奪取金珠的？稀客稀客，請進。」

　　白髮老人向前舉步，神色冷然，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果然是人間尤物，這次不會弄錯了，紅娘子把金珠搬出來。」

　　「咦！你們不自己進去搬？」紅娘子笑問。

　　春蘭冬梅兩人，悄然溜走，沿回路狂奔，冬梅說：「快些走，必須遠離半里外，方可避免九音金鈴的襲擊。」

　　「放心啦！會主不至於太早以金鈴制敵，她會讓你我遠離威力圈外的。」春蘭頗為放心地說。

　　白髮老人有所顧忌，冷笑道：「老夫不信任你，誰知道你在屋內佈置了些啥玩意？」

　　紅娘子咯咯笑，笑得花枝亂抖，笑完說：「你們漢中四魔，實令人失望，既然怕埋伏，你們便不該來。」

　　「哼！潑婦你……」

　　「請保持前輩的尊嚴，潑婦罵街不合你的身分。」

　　「少廢話！」

　　「嘻嘻！如果本姑娘退回屋內，你們難道也不敢進去？金珠擺在大廳，要不要悉從尊便？」

　　赤髮土地大踏步而上，大聲說：「老前輩，我去搬出來。」

　　紅娘子閃在一處，嘆道：「原來漢中四魔是膽小如鼠的人，豈不可嘆？」

　　白髮老人厲聲道：「等會兒老夫要你生死兩難，你要後悔八輩子。」

　　紅娘子一陣嬌笑，笑得好狂，好蕩。

　　赤髮土地突然狂奔而出，怒叫道：「紅娘子，你該死！」

　　「咦！你怎麼啦？瘋了嗎？」紅娘子笑問。

　　白髮老人沉聲問：「到底怎麼了？」

　　赤髮土地大聲道：「裏面哪有金珠？大廳中擺了香案，一大串靈牌，一個瀝血碗，一個木托盤。」

　　「靈牌上寫了些什麼？」

　　「這……」

　　「說！」

　　「晚輩不……不識字。」赤髮土地臉紅耳赤地說。

　　紅娘子又是一陣蕩笑，說：「那是本姑娘不幸身死的朋友靈牌，本姑娘今天要將仇人剖腹、剜眼、斷頭，致祭朋友們在天之靈。你們既然來了，乖乖丟下兵刃投降，本姑娘允許你們在旁觀禮。」

　　白髮老人大怒，鬚髮無風自搖，厲叫道：「該死的東西！你說什麼？」

　　紅娘子臉色一沉，笑容消失得好快，代之而起的是殺機怒湧，眼中湧起陰毒、殘忍、兇狠的眼神，說：「不繳兵刃投降的人，他得死！」

　　白髮老人一聲怒嘯，鳩首杖急伸，怒豹似的撲上，似已恨極。

　　紅娘子左手一伸，九音俱發，腕環上的九個金鈴，發出九種不同的音響，有些柔和，有的高亢，有些嘶啞，有些刺耳，音調極不調和，令人聞之腦門發炸，油然湧起煩惱厭惡之念。

　　她向側門一閃，白髮老人疾衝而過。「砰」一聲大震，老人一頭撞在牆角下，失去知覺，鳩首杖跌出一旁。

　　赤髮土地摔倒在門口，口吐白沫如同死人。

　　其他六個人幾乎同時昏倒，無一倖免。

　　紅娘子用繡帕裹住金鈴纏好，縮回袖內，叫道：「把他們掛起來，好好放血，我要把這些貪心的人曬乾，以便來日重建山門的示警見證。」

　　屋後奔出十名穿了繡有血花圖案的人，興沖沖地將八個兇魔綑住雙手，掛在屋側的大樹橫枝上，開始放血。

　　放血是一門學問，放得不好，屍體會腐爛，不可能曬成人乾。

　　※※※

　　汝州方氏雙傑纏住了崔長青，用遊鬥術周旋，避免正面接觸硬拼，你進我退配合得恰到好處，藉樹林閃避得心應手，崔長青英雄無用武之地。

　　不久，他有點醒悟，不再追擊奔逐，徐徐向空曠的山坡草地退。

　　同樣地，方長雙傑也攔他不住，反而被他將人引至林緣。

　　用劍的是方老大，已看出不妙，情急之下，忘了一切，大喝一聲，從他的左首撲上，劍出「流星趕月」，大膽地追擊。方老二也從他的右面進攻，招發「橫江斷流」，猛攻他的腰肋，刀反揮而出，捷逾電閃，刀風虎虎，勢沉力猛勁道十足。

　　他冷笑一聲，疾退八尺，雙招落空，他已進入草場。

　　方老大不死心，大喝一聲，追出招發「織女投梭」，劍快速地吞吐，連環追襲狂野絕倫。

　　方老二慢了半步，沒跟上。

　　他呵呵一笑，木劍一拂，「啦」一聲震開刺來的一劍，踏進一步，木劍反拂，快逾電光石火。

　　能震偏對方的劍，而又能乘勢切入，在聲勢上已佔了上風，穩可取得中宮。

　　方老大除了退得快或閃得快之外，毫無機會。

　　方老大既來不及退，也無力閃避，木劍以奇速掠過頂門，髮結與頭巾齊飛，頂門丟掉了一層頭皮。

　　方老大還不知頂門掛了彩，飛退八尺出了一身冷汗。

　　崔長青斜飄八尺，避過方老二後到的一刀，笑道：「你們走吧，在下饒了你們。」

　　方老大虎跳而上，怒叫道：「你已死定了，你……」

　　「哈哈，你丟了頭皮，還想丟腦袋嗎？」崔長青大笑著說，再身側飄出丈外。

　　方老大伸手急摸頂門，大吃一驚，摸了一手血，開始感到痛楚，大叫一聲，如見鬼魅地向林內退。

　　山坡的另一面，潮水似地湧出十餘名高手。鎮八方出現在人叢中，大叫道：「崔小狗，你死定了。」

　　鎮八方身後，緊跟著胡綺綠。

　　崔長青一咬牙，迎上自語道：「我不再逃避了，今天作一了斷。」

　　到得最快的是四個金剛般的巨人，背上的兵刃是天王傘、降魔杵、長頸鐵琵琶、大劍。

　　共是十四位高手，把他團團圍住了。

　　他仗劍肅立，游目四顧。

　　背天王傘的人，輕蔑地向鎮八方問：「胡兄，你要的就是這個毛孩子？」

　　鎮八方臉一紅，說：「不錯，就是他，他就是黑衫客崔長青。」

　　「老天！你昏了頭。」

　　「趙兄，怎麼啦？」

　　「你竟然要咱們秦嶺四大天王，來對付一個只配木劍的毛孩子。胡兄，你完了，乖乖洗手封劍，退出江湖免得丟人現眼吧。」

　　「趙兄，不要輕視他……」

　　「輕視他？我一個指頭，可以要他死一百次。」

　　「趙兄，等你斃了他再說。漢中四魔該已取得金珠，諸位把這小子斃了，趕快去分金珠吧。」

　　「這……好吧，我真不想動手。」

　　崔長青神色冷靜，從容地說：「崔某闖蕩江湖，與諸位素不相識，無仇無怨，不知哪一位仁兄肯將實情見告？」

　　大天王趙兄大聲道：「其一，你與胡兄結仇。其二，咱們要你與紅娘子奪自摘星換斗的百萬金珠，理由夠了嗎？」

　　他冷冷一笑，也大聲說：「在下不知百萬金珠在何處，在下從未沾手這筆金珠。」

　　「住口！你敢……」

　　「在下說的是實情，金珠如果真在崔某手中，崔某早就遠走高飛了，何至於在府城飽受驚恐，被神鷹護衛追殺不休？有人在暗中嫁禍中傷，諸位為何不察？」

　　「剛才與你同行的人，是不是紅娘子？」

　　「不是，她們正要領在下去見紅娘子，當然在下並非為瓜分百萬金珠而來。」

　　「真的？她們呢？」

　　「她們已被四位灰衣人追走了。」

　　立即引起一陣騷動，有人叫：「這小子說得不錯，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金珠，絕不會傻得留在洛陽送死。走，咱們去追紅娘子。」

　　一唱百和，片刻間便走掉了六個人。

　　大天王趙兄猛抓頭皮，說：「有道理，不像是假話……」

　　「趙兄，別聽這小畜生撒謊。」鎮八方急叫。

　　大天王趙兄桀桀的怪笑，說：「我要的是金珠，而金珠不在他手上……」

　　「抓住他，哪怕他不吐實？」

　　崔長青淡淡一笑，接口道：「等你們抓住在下，金珠恐怕早就被人瓜分了。」

　　一名中年人大聲道：「對，咱們不能去晚了，快去找紅娘子。」

　　又走了兩個，只剩下四大天王和鎮八方父女了。

　　崔長青見機不可失，說：「四大天王名號響亮，想不到名不副實，竟然是四個渾人。」

　　「你說什麼？」大天王趙兄怒叫。

　　他呵呵笑，從容不迫地說：「謠傳在下奪獲金珠的事，顯然是這位鎮八方胡威的詭計，唆使你們出面，向我這初出道的後生晚輩為難，用心是何，諸位可想而知。」

　　「你……」

　　「他不但想毀諸位的名譽，更想從中取利……」

　　鎮八方怒極，怒吼道：「小狗！你牙尖嘴利，挑撥是非，撥風煽火……」

　　崔長青大笑，向四大天王說：「你們瞧，他情急了。」

　　大天王趙兄臉色一變，說：「胡兄，朋友是朋友，金珠是金珠，你把兩件事牽扯在一起，你知道報仇與金珠是兩回事嗎？」

　　崔長青毫不放鬆地說：「他說與在下有仇，問問他結仇的前因後果，諸位更明白了。」

　　大天王趙兄果然正色問：「胡兄，先前你說結仇的事，語焉不詳，何不說來聽聽？」

　　鎮八方怎好啟齒，硬著頭皮說：「這小畜生在舍下鬧事……」

　　崔長青高叫道：「為何不說你要迫我為奴？為何不說你將我用酷刑迫我就範？為何不說你父女……」

　　背鐵琵琶的二大天王大為不耐，大叫道：「狗屁爛污帳，說來丟人。大哥，金珠要緊，咱們還不快走？去遲了，咱們半文錢也上不了手啦！」

　　「對，走啊！」大天王趙兄怪叫，拔腿就跑。

　　腳步聲隆然，四大天王全跑了。

　　鎮八方氣得快要發瘋，大罵道：「這些財迷心竅的狗娘養的混蛋！」

　　崔長青嘿嘿笑，說：「鎮八方，咱們也該算算賬了。」

　　鎮八方左右一看，只覺心向下沉，人都走了，只剩下父女兩人，心中一寒，扭頭便跑。

　　崔長青疾衝而上，大叫道：「閣下，你逃得了？」

　　胡綺綠一看不對，趕忙拔劍攔住，一劍揮出叫：「我跟你拼了。」

　　「啦」一聲響，木劍一揮，胡綺綠的劍脫手而飛。木劍再閃，點在她的胸口。

　　「鎮八方，你要不要女兒？」崔長青大叫。

　　鎮八方已逃出十丈外，狂奔入林，女兒不要了。

　　胡綺綠不敢移動，尖叫道：「崔長青，你有種就殺了我，你殺吧！你這無情無義的小畜生。」

　　他搖頭苦笑，收劍後退，說聲「冤孽！」扭頭就走。

　　胡綺綠探手入懷，取出一柄柳葉飛刀，咬牙切齒地擲出，「噗」一聲正中崔長青的後心，飛刀翩然落地。

　　崔長青徐徐轉身，冷冰冰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毫不遲疑地殺你。」

　　說完，他轉身急步走了。

　　胡綺綠拾回劍，衝他的背影厲叫：「我絕不饒你，絕不放過你。我發誓，除非我死了，不然，我將用一千種惡毒手段來殺你。」

　　崔長青頭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胡綺綠怎樣對付他，他始終硬不起心腸將胡綺綠置於死地。

　　胡綺綠終於發覺四周已鬼影俱無，她已完全孤立了，只感到一陣心悸，汗毛直豎，不由自主地拔腿狂奔，找路奔向龍門，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語：「我還是回府衙要求保護，只有利用官府的力量，方可置他於死地。」

　　繞過一座山腳，前面施施然來了三個遊山客，頭戴四平巾，穿青袍，沿小徑西行，步履從容不迫，真像是有閒暇的遊山客。

　　她走上了小徑，雙方對進，相距已在兩丈外，領先的青袍人向她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為何偷偷溜出，不要命嗎？」

　　她心中一定，說：「我得到崔長青在此的消息，因此趕來了。哦！護衛，你只帶了兩個人？不行的。」

　　來人是中州一劍，淡淡一笑：「胡姑娘不必要回洛陽了。」

　　「周護衛，怎麼啦？」

　　「你的事犯了，可惜在下不承辦這件事。哦！你知道誣告反坐的刑律嗎？」

　　「咦！你的話別有用意……」

　　「對，別有用意。」

　　「你……」

　　「伏牛四霸的兩位門人落網不久，他已完全招出當日參與劫寶的人，其中沒有崔長青。」

　　「千萬不可信任他……」

　　「不信任他而信任你嗎？告訴你，有人認為你陷害崔長青，用意是掩護令尊的罪行。」

　　「什麼？這……」

　　「因為令尊是黑道大豪，已有跡象顯示他與熊耳山的賊夥同謀行劫。」

　　胡綺綠大驚，說：「這是惡毒的誣陷，誰說的？」

　　「紅娘子。」

　　「天！她是崔長青的姘頭，她……」

　　「哼！令尊帶秦嶺四大天王前來龍門山取寶，你如何解釋？你不是也一同前來嗎？在下且逮捕你交給推官大人嚴加審問……」

　　話未完，胡綺綠一躍兩丈，如飛而遁。中州一劍並未追趕，搖頭苦笑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人，總有一天會闖下殺身的大禍。」

　　嘆口氣又向同伴說：「走吧，咱們不能比他們慢。」

　　胡綺綠心虛逃走，逃出半里外，坐在一株大樹下沉思。她當然明白，憑她一人之力，很難入崔長青於罪。一再思量，毒計又生，恨聲道：「我必須找幾個熊耳山賊，眾口一詞咬定了他。同時，扮男裝穿黑衣，在洛陽做幾手血案，以黑衫客的身分大鬧洛陽，一不做二不休。雙管齊下，哪怕他不死？」

　　正想動身，突見前面山腳轉出一群村夫，心中一動，立即向下一伏，掩起身形。

　　來至切近，她心中一寒。

　　是電劍林壽一群人，連林白衣也換穿了村夫裝。與林壽並肩而行的人，是慧方上人。慧方的後面，是奪魂金劍茅綸。

　　她不認識慧方上人和奪魂金劍，但卻認識林壽、北丐、林白衣。她潛伏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且等到眾人去遠，方感到心中一寬，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險。

　　驀地，她聽到身後的樹林深處傳來一聲怪嘯。

　　「什麼人在招呼同伴？」她想。

　　她不再逗留，取道奔向龍門鎮。

　　遠出半里地，身後嘯聲又起。聲源拉近了些，她心中開始發緊，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窒息的感覺壓迫著她，令她無端興起毛骨悚然的感覺。

　　腳下一緊，她要盡快離開這鬼地方。

　　又走了半里地，嘯聲又起，這次更近了。

　　所有的人都是向西走的，顯然皆是為金珠而來的人，只有她一個人向東走，那麼，跟來發嘯的人是誰？是敵是友？是不是衝她而來的？她想：走是走不掉的，對方來得好快，到龍門只有這一條小徑，走前面不如走後面安全。她向路旁的茂草中一鑽，決定讓發嘯人先走。

　　不久，灰影急掠而來。她心中大喜，是汝州雙傑的方老二，正是乃父鎮八方請來的人，是友非敵。她躥出路中，興奮地叫：「方二爺，令兄呢？」

　　方老二臉上掛起了笑容，欣然道：「原來是你。家兄丟掉一層頭皮，找地方養傷去了，不要緊。」

　　「為了我的事，連累令兄受傷，委實萬分抱歉。哦！不打算去找金珠了？二爺，家父會補償你的。」

　　「算了吧，你知道來了多少人？不但白道朋友來了不少，官府與護衛也趕來了，哪有方某的份？」

　　「哦！二爺打算放手？剛才發嘯聲的人是你嗎？」

　　「呵呵！放手又有點不甘心，人財兩空更不是滋味。不錯，發嘯聲的人是我。」

　　「召喚同道？」

　　「不，為了保命。」

　　「保命？」她訝然問。

　　「胡姑娘，在下抱歉。」方老二沉下臉說。

　　她聽出危機，不祥的陰影罩住了，她警覺地問：「二爺，你的意思……」

　　「有兩位姑娘，攔住了咱們兄弟，目下家兄還在她們手中，交換的唯一條件，是將你交給她們。」

　　「天！她們是……」

　　「她們就在後面……」

　　她一躍兩丈，如飛而遁。

　　方老二並不追趕，大聲道：「胡姑娘，你逃吧，看你的造化了，祝你平安。」

　　不久，前面出現一座山谷中的平野，視界可及兩里外，荒草及腰，矮林散落。她腳下一緩，扭頭回望。還好，不見有人追來。她長嘆一聲，不安地自語：「這些黑道混帳真不是東西，翻雲覆雨見利忘義，利之所在，你可以利用他替你賣命，稍一挫折，便反而出賣你，危險極了。」

　　她繼續趕路，遠出半里外，突然如見鬼魅地向後退，慌亂地拔劍出路。

　　路旁的矮林枝葉叢中，伸出一隻烏黑發亮的馬頭，是烏騅馬，昂首時高有丈餘，比樹要高得多。烏騅馬注視著她，紋絲不動。看不見馬身，不知鞍橋上是否有人？她以為是崔長青，尖叫道：「我不怕你，你來吧。」

　　樹梢出現了穿黑衣的玫雲小姑娘，是從鞍橋上坐正身形的，臉罩寒霜，冷冷地哼了一聲。

　　「老天！」她恐懼地叫。

　　她不怕崔長青，明知崔長青不忍向她下手，畢竟崔長青是她第一個男人。但來人是玫雲，是公然向外承認是崔長青的愛侶的人，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她能不怕？怕便得逃命，她不是玫雲的敵手。

　　剛轉過身來，她叫了一聲苦！

　　蠍娘子仇萱，已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站在路中無聲無息像個幽靈，冷電四射的鳳目死死地視著她，令她感到汗毛直豎，心向下沉。她倒抽一口涼氣，尖叫道：「你們叫崔長青來見我，我要見他。」

　　兩女如同石人，不予置答。

　　她向側一竄，急似漏網之魚。

　　蹄聲如雷，烏騅騰越而至，衝勢奇猛，如同勁矢離弦。

　　她怎麼能與神駿的烏騅比腳力？趕忙向側折向躥出。

　　糟！黑影一閃，蠍娘子從前面的樹下鑽出攔住去路。她再次折身，發狂般逃命。

　　烏騅飛馳跟到，宛如天馬行空，奮蹄飛躍丈高的樹叢，聲勢之雄，令人驚心動魄。

　　她像老鼠般奔竄，左盤右折，始終未能擺脫烏騅與蠍娘子的追逐，也未能逃出這一片山谷中的平野。她終於跑不動了，渾身香汗淋漓，真力虛脫，一不小心，腳下一虛，「砰」一聲摔倒在山坡下的草叢中。

　　烏騅從她的上空飛而躍過，她吃力地一劍上揮，但徒勞無功。蹄聲倏止，烏騅停在她身側丈餘處。

　　她狼狽地爬起，尖叫道：「要殺我，叫崔長青來殺。」

　　玫雲安坐雕鞍，冷然注視不言不動。身後有聲息，她警覺地轉身一劍疾揮。

　　三丈外站著蠍娘子，一劍無功。蠍娘子手中有一條長長的白色麻繩，正在結繩套，奇冷奇狠的目光追視著她，嘴角現陰森莫測的怪笑，她再次奔逃，只感到雙腿痠軟，眼前發暈，力竭的感覺無情地向她襲擊，喘息著奪路逃命。

　　蹄聲再起，烏騅繞至前面，攔住去路。鞍上的玫雲，從鞍袋內抽出一根丈八長鞭，慢騰騰地將鞭一圈圈地安置在手中。這是準備使用的徵兆，大事不妙。她折向逃走，只感到雙腿重得像山。前面是寬有丈餘的山溝，水不知有多深。

　　後面，烏騅輕快地接近。蠍娘子搖晃著結了活套的長繩，正一步步迫近。

　　她無法飛越，力竭地站在溝邊，瘋狂地叫：「饒了我，饒了我。」

　　玫雲躍下馬背，輕拂手上長鞭，與蠍娘子同時向她迫進。

　　她將劍拔出，渾身發抖狂叫：「不要走近我，不……不……」

　　兩女不加理睬，一步步向她走來。

　　她的劍不住顫抖，嬌軀也在可怕顫抖。腿一軟，挫身跪坐在地，淚下如雨地叫：「饒……饒了我，我……我發誓，今……今後永……永不找崔長青，永……永遠離開他……饒我，我……」

　　她哭倒在地，爬伏在地上哀嚎，死亡的恐怖令她失魂。

　　久久，她聽到輕快的蹄聲，抬頭一看，烏騅載著兩個女人，已馳出百步外了。

　　她失魂落魄地以劍支地站起，只感到喉間發緊，渾身發僵，頭腦暈眩，虛弱地脫力地說：「我……我要回……回家……」

第三十章　掃蕩群魔

　　崔長青趕走了胡綺綠父女，覓路尋找龍門山莊。他對附近一無所知，人地生疏，也必需先找到當地的土著問路，免得鬼撞牆似地到處亂跑。

　　他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皆在一些神秘人物的監視下。山區各處可以眺瞰瞭望的峰頭，皆有人潛伏在上，以刀劍的閃光彼此傳遞消息，他卻一無所知。在小徑與山下各處活動的人，從未登上山巔，因此也不知山上有人傳遞消息。

　　跟蹤他的人，始終保持三里左右的距離，利用山上傳下的信號，完全控制了他的蹤跡，根本用不著跟得太近，因此他毫無所覺。

　　他只知道鎮八方騙來了不少人，用意一是奪寶，一是要他的命。他並不怕這些人，只不過這些人礙他的事。

　　正行走間，突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怪笑，接著是一聲沉喝，隨之而來的金鐵交鳴聲震耳。他腳下一緊，向聲響傳來處飛掠。

　　他來的正是時候，春蘭與冬梅兩侍女，正受到秦嶺四大天王的圍攻，已是岌岌可危。

　　其實，真正出手的只有持天王傘的大天王趙兄。天王傘沉重無比，鐵枝為骨，九合銀絲編的傘面，可開可合，活動自如，開時徑大五尺，合時長有四尺二寸，單手掄動，勢沉力猛霸道萬分。開時不但可當盾牌用，傘尖仍可傷敵，傘緣可削可劈，無人能近身相搏。

　　其他三位天王把守外圍，不許兩侍女脫身，退近時方出手將她們驅回場中。

　　大天王趙兄勇猛如獅，毫無所懼地揮傘進博，把兩侍女迫得有退無進，在附近窮兜圈子。

　　「錚！錚錚！」雙劍砍在傘上，發出震耳清鳴，火星直冒。

　　大天王趙兄天王傘半張，猛地向前一送。兩女一用劍點，一用砍，兩聲震響，兩女被震退八尺，幾乎被震倒。大天王趙兄迫進，狂笑道：「說吧，你們到底誰是紅娘子？哈哈！誰是誰就可以留得命在。」

　　聲落，傘突然點出，兩女左右一分，雙劍齊發搶攻雙肋。

　　大天王向右迫進，「砰」一聲擋住了冬梅攻右肋的劍，再扭身取左方的春蘭，銀光旋轉如輪，削向春蘭的胸脅要害。

　　冬梅被震退八尺，虎口血出。

　　春蘭百忙中未能撤招，「錚」一聲暴響，劍被傘骨削中，劍身突折。

　　傘尖突然刺入，狂笑聲震耳。

　　春蘭大駭，仰面便倒，奮身急滾。

　　冬梅大驚之下，捨死回撲搶救，長劍陡發，「笑指天南」，攻向大天王暴露在外的脊背。

　　天王傘突然一收，回頭來一記「回頭望月」。

　　「噗」一劍刺在大天王的腹部。

　　天王傘壓住了冬梅的右肩，冬梅向下挫。

　　「哈哈哈哈！丫頭，你的劍還不配替本天王抓癢。」大天王狂笑著說。

　　斷了劍的春蘭大急，不顧一切撲上，斷劍全力向大天王的後腦猛敲。

　　大天王腦袋一歪，伸腳後蹬，「噗」一聲劈在春蘭的小腹上。

　　「嗯……」春蘭掩腹後退，臉色死灰。

　　「哈哈哈哈！這一腳踹得缺德。」其他三位天王狂笑叫著。

　　「哈哈！如果有身孕，那就完了。你給我放乖些。」大天王扭頭說。

　　這瞬間，黑影像閃電般射入，是崔長青，看到黑影，人已切入貼身了。

　　「噗！」膝蓋兇猛地撞在大天王的下陰要害。

　　「噗！」右肋同時撞在大天王的左肋骨。

　　「砰！」大天王飛躍丈外，像倒了一座山。

　　「哎……」大天王雙手掩住下陰，滾地狂叫，站不起來了。

　　變生倉猝，其他三位天王愣住了。

　　崔長青的手中，多了一把天王傘，笑道：「這一膝也缺德，今後你不能人道了。哈哈！你也給我放乖些。」

　　二天王大吼一聲，雙手掄起鐵琵琶，搶出攔腰便掃，風聲呼呼勢如山崩，力有千斤，大石頭也會被打破，刀劍一類兵刃絕對禁不起一擊，一碰即毀。

　　「砰！」天王傘硬接鐵琵琶。

　　人影乍分，兩人同時後退三步，勢均力敵。

　　崔長青劍眉一軒，叫道：「好啦！正好鬆鬆筋骨，再來一記。」

　　「砰！砰砰！」一連五擊，硬攻硬架。

　　「砰！」又拼了一記。

　　這次二天王受不住了，斜退五六步，手開始發抖，鐵琵琶舉不起來了。

　　「再拼一記！」崔長青豪氣駿發大叫，疾衝而上。

　　三天王及時截住，降魔杵猛劈而下，叫：「我陪你玩玩。」

　　崔長青這次不硬接，身形一閃，扭身斜掠，天王傘隨身急轉，行雷霆一擊。

　　「砰！」一傘在三天王的左肋下，力道萬鈞。

　　三天王大叫一聲，斜撞出丈外，左膝一軟，屈身跪坐而倒，降魔杵亦拋出兩丈外。

　　崔長青用傘向驚呆了的四天王一指，說：「你，挺劍上，也來鬆鬆筋骨，機會不可錯過。」

　　二天王以鐵琵琶支身，臉色蒼白地叫：「老四，不要惹他。這小子兩膀怕不有上萬斤神力？咱們認栽。」

　　崔長青丟下天王傘，說：「你們走吧，限你們克期離開山區，不要在此起火打劫礙事。」

　　「咱們認了，走！」二天王說。

　　四天王收劍，大聲道：「好，咱們走，沒話說，你小子確是比咱們高明。」

　　四天王背起了大天王，二天王扶了三天王，四人狼狽而遁。

　　冬梅扶起了春蘭，急急地叫：「三妹，你怎樣了？」

　　春蘭臉色蒼白地站穩，忍痛說：「不要緊，幸好我已急運行功護體，傷得不重。崔爺，我們總算大開眼界了。」

　　崔長青挽住她，笑道：「沒什麼？這四個傢伙是渾人，只有這種硬碰硬的功夫，才能降服他們。走吧，我扶你一把，找地方推血過穴吃些傷藥，不然後患無窮。」

　　不久，他們重行上道。冬梅一面走，一面向崔長青感慨地說：「如果崔爺晚到一步，我姐妹倆將生死兩難。」

　　「呵呵！早來一步，以一敵四，還不知如何結局呢。要不是出其不意擊倒了最強的大天王，在下毫無必勝的把握。」

　　冬梅苦笑，說：「總之，該謝謝你。」

　　「不必客氣。」

　　「我想，我該如何謝你……」

　　「哦！冬梅姑娘，有件事來請問你，務請實告。」

　　「崔爺所問何事？」

　　「在下一到府城，便有人前來索取金珠，但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咦！崔爺懷疑是我們洩漏的？」

　　「這件事只有你們知道。」

　　「我們怎會？不可能的。」

　　「會不會是你們小姐派人與血花會接頭……」

　　「什麼？我家小姐不認識血花會的人。」

　　「可是，你們小姐答應與血花會接頭，化解在下與血花會的恩怨糾紛。」

　　「家小姐因風聲甚緊，尚未開始派人與他們接頭呢。哦！會不會是血花會的人，先與熊耳山賊勾上了？」

　　「當然有此可能，但似乎可能性不大。」

　　冬梅扭頭注視著他，遲疑地說：「崔爺，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走在後面的春蘭突然說：「二姐，你怎麼了？」

　　語氣失常，冬梅似乎一驚，說：「三妹，崔爺也救了你。」

　　「我感激不盡。」

　　「因此，我想，前面還不知有多少人打金珠的主意，不如咱們離開引他們退走，小姐一個人將金珠交還官府，該無困難。這一來，大家都好……」

　　春蘭哼了一聲說：「不行，必須由小姐決定，你可不要亂出主意，這可不是好玩的。」

　　冬梅吁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們快去見小姐。」

　　不久，前面山谷中出現一座小小的莊院，冬梅說：「前面就是龍門山莊，到了。」

　　春蘭向南一指，說：「小姐藏身在腳下一座茅屋中。山莊可能已被人監視，咱們直接到茅屋去見小姐。」

　　果然不錯，莊門開處，幾位村夫送四位灰衣人出莊，顯然有人到莊中打聽消息。

　　三人掩起身形，向遠在兩里外的山腳急走。

　　茅屋在望，屋前站著一身紅的吉絳姑（莊玉雲）。她佩了劍，含笑相迎，美艷如花，風華絕代。

　　他突然停步，悚然地叫：「咦！血腥好濃，怎麼一回事？」

　　他看到了樹下的一灘灘血跡，只感到頭皮發緊，那是先前赤髮土地一群人，被吊起放血的地方，屍體已經搬走，血跡仍在。

　　吉絳姑舉手招呼，笑道：「長青，過來呀！不久前有人在此為金珠而火拼，死了不少人，因此血腥刺鼻。」

　　他向前走，苦笑道：「金珠是不祥之物，早些送走吧！」

　　「長青，別來無恙？」吉絳姑似笑非笑地說。

　　他在丈外止步，搖頭道：「別提了，一言難盡。吉……莊姑娘，金珠在何處？早些送走……」

　　「且慢，你一定要送走？」

　　「咦！這不是你的意思嗎？」

　　「我改變主意了。」

　　「咦！你……」

　　「你知道我是誰？」

　　「你……」冬梅說：「你是莊玉雲姑娘……」

　　「這只是我十餘個化名中的一個。」

　　「哦！那麼，你真是紅娘子了。」

　　「那也是化名之一。」

　　「咦！你……」

　　「天下間，知道我奪獲金珠的外人，只有你……」

　　崔長青已聽出不對，沉聲問：「你想殺我滅口？」

　　「正是此意。」吉絳姑微笑著說。

　　他似乎沉得住氣，瞥了兩侍女一眼，搖頭道：「你們只有三個人，恐怕無法如願。吉絳姑，殺我恐怕不是你的本意，在你拔劍動手之前，可否聽我幾句忠言，打消愚蠢的念頭。」

　　「哦！你想說些什麼？你說吧，反正你已時限無多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不是氣量小的人，不會計較將死者的逆耳忠言。」

　　他點點頭，頗表讚許地微笑道：「謝謝你，這證明了你並不是無可救藥的人。論交情，咱們曾經是同床共枕肌膚之親的密友。要不是你殘忍好殺，我們也不至於分開。」

　　「這些話倒還動聽。」

　　「因此，在下並不打算與你反臉成仇，即使在神鷹護衛百般煎迫時，在下也未出賣你。」

　　「但願我能相信你。」

　　「真金不怕火煉，希望你相信我。這次如不是你派冬梅去找我，說要將珍寶物歸原主，我也不會前來赴約。」

　　「你來了，很好。」

　　「因此，不管你是否有意將珍寶歸還，不管你曾狠毒地想殺我滅口，我都不怪你。」

　　「嘻嘻！你倒有容人的度量呢。」

　　「我認為彼此好來好去，和和氣氣地分手，你我沒有結仇的理由，雖則我知道你是紅娘子百里春，你我到底曾經是親密的朋友。」

　　「你像是說完了。」

　　「是的，告辭。」

　　「這就走？」

　　「是的，後會有期。」他苦笑著說，緩緩轉身。

　　春蘭冬梅晃身攔住，一臉肅殺。

　　「不要阻我。」他平靜地說。

　　吉絳姑格格笑，說：「你說完了，我還未說完呢，轉身看著我。」

　　他轉過身來，平靜地問：「你要說些什麼？」

　　「我說，你得死。」

　　「哦！你堅持要殺我？」

　　「是的，我有一千個要殺你的理由。」

　　「我不明白……」

　　「明天，你就會明白了。」

　　「為何要等到明天？」

　　「因為明天我要正式地殺你。」

　　「可否舉出你要殺我的一千個理由中的幾個？」

　　「明天你便知道了。」

　　「我不願等。」

　　「已由你不得了。」

　　他淡淡一笑，搖頭道：「你不說也就算了，我可要走啦！再見。」

　　「站住！」

　　「你……你們攔不住我的。」

　　「你真以為走得了？」

　　「你們三個人，算了吧。」

　　吉絳姑臉一沉，笑容消失了，沉聲道：「你記得我留下了兩管縹緲浮香嗎？」

　　「你……」

　　「那是留來對付你的。」

　　他伸手拔劍叫：「你這惡毒的女人……」

　　九音金鈴聲突然破空傳到，他猛地一晃，搖搖欲倒，像是喝醉了酒。

　　「砰！」冬梅首先倒下了，立即失去知覺。

　　他向前跨出一步，春蘭突然撲上。

　　他向側邁步，旋身一掌劈出「噗」一聲劈在春蘭的胸口。

　　「哎……」春蘭叫，仰面摔倒。

　　金鈴聲響得更急。

　　「砰！」他也栽倒昏厥了。

　　春蘭吃力地爬起，切齒叫：「我要親手殺他……」

　　「不可！明早按計施刑，梟首傳信天下，剜心剖腹，化骨揚灰，如期復仇大會。」吉絳姑走近說。

　　「要不要先放一些血？這畜生藝臻化境，修為爐火純青刀槍不入，浮香的藥力在他身上效力減弱，須防他提早甦醒，後果可怕。」

　　「放心啦！浮香的藥力是十二個時辰，他中浮香至今，該有一個時辰以上了，明早開復仇大會，還有十個時辰，他不可能提前甦醒。為防患未然，用牛筋索綑上，夠他受的了。」

　　茅屋內搶出四名大漢，繳了木劍，用牛筋將他的手腳綁牢。

　　吉絳姑取劍細瞧，說：「真是木劍呢，要來何用？」順手一丟，喝道：「帶走，傳令下去，立即撤走。」

　　春蘭抱起冬梅，說：「會主，確是該走了，那些人可能快尋來啦！」

　　吉絳姑殺機怒湧地說：「來就來吧，把他們都殺光，永除後患，也讓以後想奪寶的人死心。」

　　「會主不可，人太多，他們……」

　　「好，走吧。」

　　※※※

　　半個時辰之後，第一批到達的人是電劍林壽。

　　由於龍門山莊位於山區的邊緣，迤西一帶又全是丘陵地，直伸至洛河東岸，林深草茂，古木參天，在山莊以東的山頂監視人員目力難及，而撤出的人卻又善於利用草木障身，所以撤走許久，仍未被人發現。

　　茅屋中空空如也，原來的供桌靈牌等物皆已撤除。屋後堂有一條地道，通向百步外茂林中的山溝，人皆利用地道，沿山溝掩身撤走了，難怪監視的人毫無所覺。

　　林白衣找到了沙棠木劍，大吃一驚。

　　電劍林壽留了一個人招呼其他的同伴，循蹤急趕。這些人中，北丐是追蹤的能手，在林中走動，豈能不留下蹤跡？

　　這一帶山區總稱闕塞山，伊河將山區切開，東面叫香山，西稱龍門山。龍門山又分為二，稱龍門東山與龍門西山。

　　香山與龍門山之間，往來有渡船，這段河道稱為八節灘，前代灘流洶湧，行旅深以為苦。

　　直至唐朝白樂天（白香山，大詩人白居易）任河南尹，方鳩工開鑿，水勢稍平，但仍然相當洶湧。白居易不但開鑿了八節灘，也重修了香山寺，再修藏經堂。他在洛陽甚久，死後葬在寺旁的一座小山坡上，那便是名傳千古的白樂天墓。

　　唐代兩位名人，皆住在龍門附近。一是宰相李德裕，家在龍門鎮旁平泉莊，他的德裕園也是該地的名園，一代賢相自不等閒。一是白居易。這位大詩人生性疏狂，一代名士，官運並不佳，曾被貶為江州司馬，官位最高時，是刑部尚書。但兩人早期，皆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部。

　　千古以來，李德裕這位賢相，民間知者不多。而白居易卻傳誦千古，婦孺皆知，他的詩歌，千古長青萬載不朽，他的詩詞人人可解，首首可歌。但他寫了一首長恨歌卻令後人迷迷糊糊，描寫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假藉神仙典故，暗中指出當馬嵬坡六軍譁變，高力士縊死楊貴妃是一場騙局。詩中指出楊貴妃已成了仙，居住在海外的仙山。但卻暗中透出貴妃受辱的情景，和爾後貴紀已成為女道士的事實。看了長恨歌的人，皆為悱惻纏綿的詞藻所迷惑，以為貴妃真的死了。「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美得令人心醉心酸，誰又去推敲「馬嵬山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呢？誰又願意點破「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的接客狼狽相？

　　唐代大詩人白居易以香山為號，葬在香山。他的墓地目下卻是荒涼一片，荒家一坏，短碣數座，唯一搶眼的是李商隱（也是唐代大詩人之一）所立的白公牌巍然高聳，陪伴著荒塚一丘。

　　山坡四周，散落著一些荒墳。山坡後，是龍門豪紳常大爺的廣大百果園，園中建了避暑的別墅，非請莫入，擅闖者將有不測之禍，列為禁地。因此，百果園並未引起外人的注意，沒有人願意招惹享有特權的豪紳。同時，到百果園須經過白樂天墓一帶墳山，閒來無事，誰願意經過墳山與鬼打交道觸霉頭？

　　百果園佔了整整一度山谷和半座山，有從白馬寺接枝的石榴，有從靈寶移植來的甜棗，有名貴的火球柿，有從衛輝府移來的林擒，有鄧州來的香橙……園內建了別墅。三進九間二院，一座大樓。四周，有四時不謝之花，有花團錦簇的名貴壯丹，因此稱為富貴園。

　　富貴園，卻是江湖藏污納垢之地，富倒是不假，貴卻是未必。

　　未牌正末之間，樓下的花庭已佈置得陰風慘慘，香煙繚繞，廣闊的花庭明窗皆張起黑慢，香案、靈位、法器、紙人、紙馬、供品……香爐中香煙瀰漫，燭火搖搖。四名僧人，四名老道，從午間便開始唸咒。木魚聲、銀聲、金鈴聲、念咒聲……和尚道士各展神通，上天堂下地獄只有死鬼自己明白。

　　別墅前的花徑兩側，木架上吊了不少屍體。

　　園外圍設有警哨，警哨全是長工打扮。

　　別墅外圍，全是黑衣藏刃大漢守圍。

　　內部，三十餘名男女皆穿了勁裝，紅紅綠綠老老少少濟濟一堂，每人的胸襟，皆繡了火紅色的血花圖案。

　　人都在忙，六名大漢在供桌前，加了一張刑臺，擱上一隻大銀盤，一隻金碗，三隻玉杯。另一端，放了一隻大銅盤，上面擱了一把劍，一把解腕尖刀。一旁，放了一隻大雄雞，一杯涼水。

　　兩名赤膊大漢，將縛了手腳的崔長青丟在刑臺上。一名大漢踢了崔長青一腳，恨恨地說：「這小子好福氣，要到明早方能醒來。如果有解藥能將他弄醒，這時就可開壇送他上西天。」

　　另一名大漢桀桀笑，說：「哈哈！試說下地獄。剖腹刺心大開膛，斬頭瀝血化骨揚灰，還能上西天？玄門弟子來說，這叫兵解，兵解便是所謂應劫，應劫是不能升天的，還得投胎經歷另一劫，萬劫不復那才叫慘。」

　　後堂踱出一個猙頭鼠目的陰陽生，喝道：「不許胡說！退下去，第三次上香的時辰到了，會主即將升壇。」

　　大漢們從右廂退，一名大漢一面走一面嘀咕：「一個時辰上一次香，多麻煩？人都累死了，晚上還得上夜放哨。」

　　不久，鐘鼓齊鳴，兩廂魚貫出來二十餘名男女，各人手中皆捧了三炷香。這些人中，有天罡壇地主、地煞壇主、人靈壇主，三壇的壇主全部到齊。

　　內堂三女只有兩人，三女之首的薛香君已經死了。外堂三女只剩下一個，九幽娘與神針織女都死了。

　　最後從內堂出來的三個人，是吉絳姑、冬梅、春蘭。吉絳姑仍然穿了一身紅，佩了寶光四射的長劍。冬梅與春蘭不再穿侍女裝，回復本來面目，穿的是黛綠衫裙，美艷絕倫。

　　一陣好忙，在陰陽生的呼唱與和尚道士的經咒聲中，行禮如儀一一上香，頗為隆重。禮畢，天罡壇主叫道：「啟稟會主，各地接信趕來的前輩們，除了衛輝府的飛天夜叉周老前輩之外，全都到了。屬下認為，為免夜長夢多，不如立即舉行開壇大典，宰了崔小狗，不必等他醒來了。」

　　吉絳姑冷哼一笑道：「不，在他昏迷不醒時殺他，我不甘心。」

　　「可是……」

　　「不許多說。」

　　「是。」天罡壇主只好恭敬地說。

　　「按期活祭，絕不改時間。」吉降姑斬釘截鐵地說，舉手一揮，又道：「晚間另派人按時上香，其他的人不必參加了，各守方位，須防強敵識破蹤跡追來找死。」

　　眾人正待散去，地煞壇主奪魄神針郭天容突然叫：「咦！陸分壇主怎麼沒來？」

　　眾人這才發現本地分壇主人一陣風陸如風不在。吉絳姑臉一沉，厲聲道：「他膽敢偷懶？去抓他來。」

　　一名中年人說：「他帶人負責後園警哨，也許有事不及趕來，在下這就到後園……」

　　話未完，後園方向警鑼聲狂鳴。

　　庭中一亂，眾人急向外湧。

　　前院廣場花木扶疏，人尚未出庭，院子裏已傳出兩聲慘叫，敵蹤已現。

　　人影飛越院牆，四面八方皆有人飄入。

　　共來了十四個人，為首的人是電劍林壽。

　　雙方在院中列陣，林壽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紅娘子沒找到，卻找到了血花會的洛陽秘壇所在地。」

　　北丐打量著階上冷然肅立的吉絳姑，大聲道：「林兄，她就是紅娘子。怪事，她竟是血花會的人，難道……」

　　吉絳姑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你們來得好，正好一網打盡。」

　　林白衣上前一步，大笑道：「好啊！果真是三網打盡呢。天罡、地煞兩位壇主都在，所站的位置一看便知地位高低。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原來這臭名四播的紅娘子百里春，竟然是神秘萬分無人知道低細的血花會主，幸會幸會。」

　　北丐也笑道：「咱們當然來得好。你們從西山潛行溜脫，故佈疑陣留下蹤跡，引人向永寧方向追，卻反從汝州道繞回來。我老要飯的自命不凡，自詡追蹤能手，居然在陰溝裏翻船，被引出三十里外猶不自覺。要不是最後發覺腳印甚輕，不像有人背了重物趕路，而是用陸地飛騰術趕程，及時醒悟回頭，真讓你逃掉呢。好傢伙，誰會想到血花會的秘壇，建在山寺名勝區左近？你們也太奸了。哈！但你們仍然逃不出我老要飯的耳目之下。」

　　吉絳姑傲然一笑，說：「本會主有十餘個化名，也有十餘種身分，在江湖迷人耳目，你們想不到吧？」

　　北丐拍拍腦袋，罵道：「真該死！我老要飯的今後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吉絳姑格格笑：「對，完全對，你們這些多管閒事，自命俠義的豬狗，今後再也休想在江湖上混了，因為你們全得埋骨此地，那些放了血吊著的屍體，就是你們的榜樣。」

　　電劍林壽取過一名中年人的劍，平靜地說：「你不該帶了那麼多屍體撤走，腳下露出破綻，因此咱們才能跟來。在下有兩件事要求，如果你答應，在下這次不多管閒事。」

　　「你說說看。」

　　「其一，交還金珠。其二，將崔長青交出來。」

　　吉絳姑一陣嬌笑，說：「本會主也有兩件事，你得答應。」

　　「你也說說看。」

　　「其一，你們自殺。其二，留下屍體。」

　　北丐打狗棍一掄，說：「林兄，不必多說了。笨鳥兒先飛，老要飯的先上叫陣。」

　　院門人影湧入，有人叫：「北丐老狗，你要向誰叫陣？」

　　共進來了十四個男女，全是些中年以上的江湖兇魔，大踏步而來，一個個神色獰惡，氣勢洶洶。發話的人，是個年約花甲、缺了左耳輪、佩了一把短劍的人。

　　北丐臉色一變，怪叫道：「原來是游魂陳缺耳，你這次禍闖大了。」

　　「什麼禍？混帳！」遊魂怒叱。

　　北丐呵呵笑，說：「你，一個從不留痕，絕不落案的江洋獨行大盜，作案手段高明，從未讓人抓住把柄，平生謹慎詭計多端，一向極為幸運。可是，今天你幫助血花會，該會是殺人奪寶賊，你脫不了身。天理昭彰，你終於落案了，這叫做走得夜路多，早晚會碰上鬼。」

　　遊魂狂笑，笑完說：「你們區區十四個人，誰也休想活著離開，沒有活口，陳某從何落案？除非你們在閻王面前告我一狀。哈哈哈哈！你們認命吧。」

　　北丐打狗棍一指，說：「好，我就向你叫陣，你出來吧。」

　　遊魂一聲冷笑，拔出短劍，劍出鞘冷電四射，輕輕一拂，森森劍氣直迫八尺外，好一把斷金切玉的神刃，說：「十招之內，你將屍分八塊，小心了。」

　　奪魂金劍茅綸突然掠出，叫道：「老花子，你的打狗棍是長兵刃，一寸長一寸強，以強凌弱，不怕有沾俠名？讓給我，短劍對短劍，公平交易，誰也不吃虧。」

　　金劍出鞘，耀目金芒幻起如山劍影，連人帶劍猛撲遊魂。雙方的劍皆長僅一尺八寸，一寸短一寸險，近身便可能生死立判，功力相當，得看誰怪捷誰的經驗豐富，每一接觸皆可能有人肝腦塗地。

　　遊魂大怒，大喝道：「該死的東西！」

　　喝聲中劍出身轉，閃電似的避開正面，劍芒一閃，光臨奪魂金劍的左肋，快極。

　　奪魂金劍一代名家，奮身撲擊並非狂妄輕敵，而是早有準備，急衝的身形倏然停止，旋轉、扭腰、變招、金芒，暴射，劍尖下沉，劃出一道閃電似的光弧，反擊遊魂的右小臂。

　　雙方都藝臻化境，都有所顧忌，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雙方各向側飄出八尺外。

　　雙方各懷戒心，開始遊走爭取空門。奪魂金劍冷笑一聲，徐徐迫進說：「老夫碰上勁敵了，今天得好好鬆鬆筋骨。」

　　短劍與長劍招式不同，功架馬步迥異。長劍身形走偏，以運劍封架衝刺為主，重點在劍尖。短劍與單刀的功架馬步相差無幾，正面向敵以左手相輔，講求走險一擊石破天驚。兵刃接觸的機會微乎其微，如臂使指心意神合為一體，不攻則已，攻則可能兩敗俱傷，因此兇險萬分，是機智、招術、膽氣、經驗的總和，是千錘百煉所陶冶出來的搏鬥術。

　　游魂以行動作為答覆，連揮三劍。

　　奪魂金劍靈活地閃動，連換四次方位，險之又險地避過三劍急襲，最後抓住機會一聲低叱，怒豹似地伸手急抓遊魂的右膝，誘遊魂出劍自保反擊。

　　遊魂不上當，橫跳八尺。

　　奪魂金劍跟蹤撲到，金虹疾閃，猛攻左肋。

　　遊魂身形急扭，移位之速如同電閃。

　　勢均力敵，雙方的神色獰惡萬分，兩雙怪眼厲光閃閃，額上開始冒汗。

　　一聲低吼，奪魂金劍再次發難，金虹一閃，直取中宮搶制先機。

　　游魂左閃、右進步、劍反揮、攻肩回敬。

　　奪魂金劍身形疾轉，劍亦反揮。

　　人影倏分，雙方皆斜面出擊，再回頭戒備。

　　遊魂的右肩外側血如泉湧，奪魂金劍的右肩也出現一條三寸長的裂痕，血染衣衫。雙方皆掛了彩，但傷勢皆不甚重，小意思。

　　遊魂似被激怒了，大吼一聲，瘋虎似的撲上，劍芒疾吐，狂暴地連攻五劍，將奪魂金劍迫退丈外，最後截住了奪魂金劍的退向，無畏地切入，貼身拼命了。

　　「糟！」有人叫。

　　奪魂金劍向下，金芒急吐。

　　遊魂衝出丈外，突然止住衝勢，猛地轉身，身形突然一晃。

　　奪魂金劍靈巧地滾轉改仰為伏，一蹦而起。

　　這瞬間，一把飛刀從對方的人群飛出，奇快地射向奪魂金劍的背心。

　　人影來勢如電，是林白衣，長劍一揮，「錚」一聲將行將及體的飛刀打落，叫道：「冷刀翟化龍，你給我滾出來。」

　　一名虯髯老人大吼道：「咱們上，各找對手，二比一，拼死這些白道狗熊，上！」

　　一聲馬嘶，烏騅馳入院門，鞍上沒有人，奮蹄長嘶奔入花樹叢中，四面奔馳端倒了園籬的花架，像是瘋了，聲勢十分嚇人。

　　隨後衝入的是十餘名青衣人，以中州一劍為首，神鷹護衛趕到了，反而圍住了一群兇魔。

　　「住手！抗命者格殺勿論。」

　　共是十六名護衛，分為四組，每組四人，每組的兵刃是兩刀兩劍，一看便知是可應付任何場面的方陣。

　　這瞬間，遊魂一聲厲叫，向奪魂金劍衝去。

　　奪魂金劍向側一閃，收劍入鞘。

　　遊魂胯下一片紅，直衝出兩丈外，一聲厲叫，砰然倒地，短劍刺入地中，起不來了。

　　由於烏騅與神鷹護衛相繼出現，吸引了所有的人。

　　後堂，鬼魅似的出現了玫雲和蠍娘子。

　　「啊……」大廳中傳出可怕的號叫聲。

　　庭前右階上，吉絳姑與春蘭悄然退入大廳。冬梅取代了吉絳姑的地位，左右有天罡地煞人靈三壇主，和內外堂三位女堂主。

　　「你們是些什麼人？」冬梅沉聲問。

　　中州一劍舉步上前，神色莊嚴地說：「原來血花會在此建壇，委實令人不敢相信。說！金珠放在何處？」

　　冬梅冷冷一笑，說：「你知道誰在山上打劫金珠？」

　　「熊耳山賊，他們已招供了。」

　　「那你們為何不向熊耳山賊討取？」

　　「貴會已將金珠奪來，因此在下奉命追贓。」

　　「抱歉，本會不知金珠的下落。」

　　奪魂金劍上前狂笑道：「潑婦，在老夫這證人面前，你竟然否認，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冬梅臉一沉，冷笑道：「本姑娘不認識你，你少胡說八道。」

　　她已改了裝，不再是侍女打扮，因此敢公然否認。奪魂金劍向中州一劍道：「剛才進去的紅衣女人，就是化名為紅娘子的人。在寒舍時，自稱吉絳姑。這女人那時是侍女打扮，但今天卻是血花會的重要人物，身分不同了。」

　　「叫吉絳姑出來。」中州一劍沉喝。

　　電劍林壽緩步上前，笑道：「周兄，請稍待，兄弟先找你們討取崔小哥，再索珠寶並未為晚。反正周兄的袍澤已將此地包圍，諒他們也插翅難飛，不但金珠帶不走，人也走不了，是嗎？」

　　左面不遠躥出一名花甲灰袍人，怒叫道：「姓林的，你好無恥，哼！你何時攀上了高枝，做了王府的走狗？」

　　林壽淡淡一笑，說：「閣下請勿開口傷人，在下與周護衛毫無關連。如果在下也想在王府謀差使，該在西安秦王府而不在洛陽伊王府，在下是為崔長青……」

　　灰袍人哼了一聲，搶著說：「呸！走狗！做了走狗竟然不敢承認，不要臉。」

　　「閣下……」

　　「拔劍，看你電劍林壽是否浪得虛名。」

　　「抱歉，在下要與血花會的會主理論，與閣下……」

　　灰袍人一聲怒吼，拔出冷電四射的神刃七星狹鋒刀，火辣辣地衝進，刀發似奔雷，「星河倒掛」閃電似地反揮而出，刀風厲嘯，勁道如山。

　　林壽疾退兩步，沉聲道：「在下不與你計較，你走吧。」

　　灰袍人怎肯聽？第二刀來勢如潮。

　　林壽不得不出手，一聲冷叱，劍神奇地出鞘，手動劍發，快得令人目眩。

　　劍光一閃，人影倏分。

　　「嚓！」林壽的劍歸鞘，左手將劍略向後挪，說：「抱歉，在下不得不傷你。」

　　灰袍人在原地打旋，旋了兩轉方止住身形，左手掩住右肩井，指縫中鮮血湧流，臉色灰敗，死盯了林壽一眼，跟隨轉身，戰慄著走向西院。

　　冬梅大駭，他竟未看清林壽的招式，只看到人影乍分，劍光一閃，如此而已。她左右掃視，發現己方的人皆現出驚容，顯然都被電劍林壽那可怕的一擊驚破了膽，已失去鬥志啦！

　　有些人不怕死，那是因為他有不死的把握和希望。練武有成的人，總以為自己比別人強，強則產生信心和勇氣，強者怎會死？但真正碰上比自己高明得多的人，信心消失，勇氣也就變弱，在死亡的威脅下，少不了原形畢露。因此，真正視死如歸樂於死亡的人畢竟不多。電劍林壽神奇莫測的一擊，把這些自命為亡命之徒鎮住了。

　　冬梅既不知廳內有何變化，會主進內後便毫無動靜，本就心中不安。而外面大敵當前，對方人數甚眾，實力要雄厚得多，發令進擊勝算微乎其微。她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正遲疑間，春蘭出現在廳口大聲說：「請他們進來，會主要與他們談談。」

　　她大喜過望，向中州一劍叫：「你們既然找上來了，算是本會的客人。敝會主有請，請至廳內相見。」

　　說完，舉手一揮。請來助拳的十餘名高手先退入廳內，然後是血花會的人跟入。所有的人退盡，她方向廳內退，叫道：「諸位可以同時入廳，請。」

　　中州一劍向電劍林壽低聲道：「小心妖婦弄鬼，在下先帶人進去。」

　　電劍林壽淡淡一笑道：「兄弟相隨進入，料亦無妨。」

　　尚未舉步，「砰」一聲大震，正廳門關上了。

　　此非請客之道，中州一劍驚道：「不好，他們要在內頑抗。」

　　電劍林壽臉色一變，說：「不對，他們要逃走，進去看。」

　　中州一劍搶上階，一腳踹在廳門上，廳門倏開，一閃而入。

　　裏面哪有人影？景物依舊，但鬼影俱無。崔長青已被帶走，連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也蹤跡不見。

　　電劍首先搶入天井，叫道：「周兄，搜兩廂，兄弟搜內堂。」

　　天井中，有兩具屍體，是血花會的人。搜完全宅，不見一個活人。宅院外圍，有二十餘名神鷹護衛團團包圍，他們發誓不曾看到有人外出，人竟然平白失了蹤。把守後面的一名護衛向中州一劍說：「稟長上，仇姑娘與林姑娘堅持要進去乘亂救人，絕對沒有人從後面逃出來。」

　　電劍林壽大驚，跌腳道：「糟，烏騅衝入，我該想到這兩個不安分的。」

　　「咦！令嬡有座騎，事先說好在外圍追捕逃匪的。」中州一劍也吃驚地說。

　　電劍林壽不安地說：「先前聽到的慘叫聲，定是兩個丫頭殺了天井的兩個人。那穿紅的鬼女人帶了爪牙急急退入便不見再出，小女定然已遭了毒手。快搜，可能人在地底。」

　　花了不少工夫，在穿堂的東壁找到一座巧妙的暗門，砸開後，找到了進入地底的秘邁。那是一條不知有多長的地道，六尺高，三尺寬，從宅東又分為二，一向南，一向西。地道建得不算巧妙，先挖掘八尺深的壕，再加塗了柏油的木條掩蓋，上面蓋了尺餘厚的土，年深日久，表面已長了草木，看不出痕跡了。

　　他們派人進入追索，同時在園內外窮搜出口。林白衣騎了烏騅馬，利用沉重的蹄聲探測地道的通向，頗為有效。

　　烏騅最先到達出口，出口竟然在樂天墓的南面三丈左右。

　　另一處出口在園南半里的山溝旁。兩條地道皆長約三四里，工程頗為浩大。

　　兩處出口皆可找到留下的痕跡，中州一劍分派人手循蹤追索。他與電劍林壽的看法相同，皆認為從白樂天墓逃走的人去向當是龍門鎮，絕難逃過散佈在龍門附近的眼線耳目，主犯定然是從南面山區逃掉了，因此主力放在南面山區，只派少數人向西追蹤。

　　他們追錯了方向，匪徒們走的是相反方向。

　　兩位姑娘救人心切，驅烏騅馬入院吸引歹徒們的注意力，從後院潛入，在樓後的天井被兩名大漢發現。兩人殺了兩名警衛，搶入穿堂，恰好碰上聞聲回廳的吉絳姑，雙方在內堂口遭遇。卻不知吉絳姑早有妥善安排，堂口安裝了陷阱，跌入陷阱成了俘虜。

　　她們被打昏，用布袋盛了，人事不省任由擺佈。

　　吉絳姑帶了四十餘人從容遁走，地道中建了密室，裏面藏了不少日用品。眾人在內換裝易容，三五成群分別出了白樂天墓的地道口，不慌不忙到了伊河旁，沿河南岸向東走，遠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丘陵起伏，林泉散佈其間的河岸旁荒野。

　　本來，血花會在三年前便派人在洛陽暗中準備，秘密經營，準備作為萬一山西五龍谷秘壇需要放棄，便遷至此地建壇。狡兔三窟，吉絳姑老謀深算，早已作了安全打算，百果園是預定的主壇，其次是此，其三在邙山翠雲峰附近。

　　這裏建了五六座土瓦屋，和六七座土窰。這種土窰洞不是用來燒磚燒瓦的，而是依山壁掘地的住人窰屋。

　　人到齊，分頭準備。一座堂屋中，上首擺了供桌，設了神位，桌上堆放著無數珍寶、首飾、金山銀山，寶光四射，耀目生花，僅珍寶便價值百萬以上。

　　堂下三根木柱，中間綁著昏迷不醒崔長青。左面一根是蠍娘子，右面一根是林玫雲。兩女皆被冷水潑醒，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三人面前，皆放了刑刀、血盆、置心盆。

　　屋外，門前的廣場中也擺了供桌，是用來祭天的。

　　已經是午後了，日影西斜。

　　一切準備停當，堂屋裏群魔畢集。吉絳姑臉上殺氣騰騰，向眾人宣佈道：「咱們在百果園，損失了二十餘位弟兄，秘壇被毀，這是咱們的奇恥大辱，誓在必報。洛陽目下已無咱們存身之地，因此須遠走湖廣重建秘壇。本來打算等崔小狗醒來時再開壇祭奠，現在已等不及了。」

　　她掃了眾人一眼，稍頓又道：「咱們殺了這三個死對頭之後，立即動身，分批南下湖廣。因此上祭之後，將金珠分給你們即行上路。」

　　她到了堂下，向林玫雲冷笑道：「關中林家，武林之雄。小賤貨，你林家一門老少男女，專與咱們黑道朋友為難，這次為了助崔長青，你把咱們血花會害得好慘。你知道我要怎樣對付你嗎？」

　　玫雲哼了一聲，厲聲道：「本姑娘不是貪生怕死之人，除死無大難，你又能把我怎樣？」

　　吉絳姑嘿嘿笑，獰惡地說：「死，乃是最痛快的事，但絕不容許你死得痛快。我得剝光你，讓天下英雄看你林家的人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與常人並無不同，崔長青不是你的心上人嗎？你得眼看他慘死。至於你和蠍娘子，我要將你們的手腳大筋割斷，毀去五官，再派人透露消息，讓你林家的人來收屍，等官府派人來驗。哼！你滿意了嗎？」

　　玫雲冷笑道：「如何死法，本姑娘不在乎。只要我能與長青哥同死，死亦無憾了。」

　　蠍娘子接口道：「紅娘子，我蠍娘子向以狠毒出名，似乎你比我更狠毒三分。你如果如此對付林姑娘，必將引起天下白道英雄的公憤。即使電劍林壽不出面，也會有人傳俠義柬，那時，你紅娘子將……」

　　「啦啦啦啦！」吉絳姑抽了她四耳光，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是紅娘子，也不叫吉絳姑，也不叫鄧青雲，江湖上絕對找不到我，天下白道英雄也不知我是誰。」

　　「你到底是誰？」蠍娘子問。

　　「現在告訴你已經不要緊了，你聽說過九靈婆？」

　　「哦！三十年前荼毒天下的九靈教主？」

　　「我是她的女兒陳珠，目下的血花會會主。」

　　「難怪，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不要估低了林家，電劍林壽會找到你的。」

　　「叫他來找吧，說不定他也得賠上老命。」血花會主得意地說，重新上堂，叫道：「現在，咱們先到外面祭告天地，再開壇上祭。」

　　眾人魚貫出門，只留下兩名看守。

　　玫雲長嘆一聲，顫聲叫：「長青哥，長青哥……」

　　一名看守冷笑道：「你的心上人聽不到你叫的，叫破咽喉也是枉然。他中了縹緲浮香，要明早方能甦醒。哈哈！他永遠沒有甦醒的機會。他替會主取得浮香，沒料到自己也死在浮香上，委實是報應。」

　　玫雲心中一慘，喃喃地，珠淚泉湧地說：「長青哥，我如能死在你前面，該多好？」

　　蠍娘子慘然道：「林小妹，你如果要死在他前面，那就嚼舌自盡吧，那並不難。」

　　「哦！是的，那不難。長青哥，我先走一步了。」

　　「且慢！」蠍娘子叫。

　　「仇姐姐……」

　　「等他們回來再說，你我一同走。林兄弟是我在世間最敬重的人，我也不忍心見他死。」

　　兩名看守搶近，分別捏住她們的牙關，冷笑道：「想嚼舌自盡？休想如意……」

　　崔長青下搭的頭，突然向上挺，手腳一收，吸口氣身軀縮小，手腳的繩索自落。

　　「噗噗！」兩大漢的腦門各挨了一掌，人向下挫。

　　「天哪！」玫雲喜極呼天。

　　蠍娘子迫不及待地問：「兄弟，你怎麼醒了。」

　　他取大漢的劍替兩女割綑繩，歉然道：「大姐小妹，苦了你們了。其實，我一直是清醒的，就等妖婦暴露身分。」

　　「可是，縹緲浮香……」

　　「紅綃魔女派侍女小秋夜入客店，告訴我說紅娘子要用浮香害我，我將計就計，果然天從人願。」

　　「你……你不怕浮香？」

　　「我有解藥。」

　　玫雲恢復自由，忘情地撲入他懷中飲泣，不住叫：「長青哥，長青哥……」

　　他也熱淚盈眶，柔聲低喚：「玫雲，小妹，苦了你……我……我難過……」

　　蠍娘子取了另一名大漢的劍，低叫道：「不是悱惻纏綿郎情妾意的時候，快找兵刃，殺！」

　　崔長青將劍給玫雲，自己拾起刑刀和解腕尖刀，說：「走！你們先躲一躲，我先出去。」

　　玫雲拭淚，笑道：「我與你死與生共，長青哥，不要叫我走。」

　　蠍娘子也酥胸一挺，豪笑道：「生死等閒，兄弟，我們聯手。」

　　他無奈，點頭道：「也好，但你們得聽我的，敵眾我寡，不可逞匹夫之勇。他們人多，咱們引散他們再逐個擊敗。」

　　「哥，我永遠聽你的。」玫雲羞笑著說。

　　門外的廣場中，血花會主正在率領爪牙跪在祭臺前，正在上香叩拜，行禮如儀。

　　三人並肩出門，崔長青仰天長嘯，宛如九天龍吟，震得眾男女大驚而起。

　　血花會主反應最快，躍起駭然叫：「咦？你……你……」

　　他示意兩女止步，獨自上前笑道：「我，崔長青，不認識了嗎？」

　　一聲沉喝，暗器如飛蝗，在地煞壇主的招呼下，不約而同向他襲擊，百毒九龍筒射出九枚百毒龍形針，最先到達勢如暴雨。

　　可是，他已同時反擊，左手的解腕尖刀破空而飛，人亦轉身飛掠而走。

　　「啊……」地煞壇主一躍而起，摔倒在地長號，其聲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玫雲與蠍娘子搶入廳內，抓起包起了的大批珍寶，從後門先撤。

　　崔長青掩上門，也從後面溜走。

　　冬梅首先端破廳門搶入，大叫道：「糟！我們的金珠不見了。」

　　血花會主驚怒交加，怒叫道：「追上他們，將他們化骨揚灰。」

　　但隨後追的人，看不見金珠，卻看到以金銀錠堆起的金銀山，突然有人叫：「金珠不見了，金銀也不錯。」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晚散不如早散，各取些金銀散了吧。」

　　內堂突傳出崔長青的大叫聲：「散得慢的，必將肝腦塗地。」

　　請來助拳的十餘人中，有一半人搶了些金銀向後轉，腳板抹油溜之大吉。

　　其他的人隨會主追入內堂，但已失去崔長青與兩位姑娘的蹤跡。

　　小山附近林深草茂，丘陵起伏，人藏身在內，確是不易尋。血花會主狂怒之下，不顧一切下令搜山。搜山人必須分開，分頭搜索，片刻間人群四散，三五人為隊漫山遍野搜尋，每隊相距五六丈，向後山急搜。

　　右第二組共有四個人，一字排開急搜，以刀劍分枝撥葉尋蹤覓跡，一個個如龍似虎。不久，兩側的兩隊人身影俱失，視線不能及遠，已經不能用目視聯絡了。

　　進入一處山坡不太難走的松林內，前面三四丈的一株大樹後，閃出崔長青的身影，點手叫：「並肩上吧，免得崔某費神。」

　　四人向下一伏，突然後撤。

　　崔長青一怔，停步不進。可是，左右人影飛射，蠍娘子與玫雲心急，不等他招呼，迫不及待地撲出追趕。

　　「小心詭計。」他叫。同時奔出接應。

　　四位仁兄撤腿便跑，速度奇快。

　　兩位姑娘眼看要追及，怎肯甘心？腳下一緊，飛縱而進大喝道：「留下命來！」

　　玫雲追得最快，她的輕功比蠍娘子高明得多，飛躍而進，「砰」一聲大震，一腳踹得仆倒出丈外，撞在一株松樹上，枝葉搖搖，松針下落如雨。

　　蝸娘子超越而進，猛撲另一人的背部，劍排空而進，手下絕情。

　　這瞬間，右側的樹後草叢人影暴起似電，鋼刀驟發，全力急揮。兩側共撲出四個人，全力搶救同伴。

　　同一剎那，崔長青疾射而至，刑刀光芒一閃，「錚」一聲擊落那人的鋼刀，順勢一拂，砍到了那人的半腦袋。

　　蠍娘子的劍，刺穿前面逃者的胸背，來不及拔劍，左肋劍氣及體，徹骨奇寒。她臨危不亂，小腰一扭，劍貼脅脊而過，只感到背部一麻，渾身一震。

　　劍光一吞一吐，再次光臨。

　　她想扭身揮劍，突然奇痛光臨，令她難以忍受，如中雷擊，手反而脫力，劍失去掉落，眼睜睜等死。

　　玫雲來得正是時候，「錚」一聲一劍震落劍尖行將入體的長劍，人仍挺進，一聲暴此，一掌劈中襲擊蠍娘子那位灰衣中年的腰脊救了蠍娘子，也將強敵斃了。

　　但同一瞬間，她的右肩胛骨挨了一飛刀。

　　「砰砰……」倒地聲大震。

　　共倒了五人。崔長青砍倒了一個；蠍娘子與對手先後倒地；玫雲與被她用掌擊斃的人一同跌倒。

　　崔長青一聲怒吼，一刀砍翻了準備再發第二飛刀的人，順手一個，將兩位姑娘扛在雙肩上，向山上急走。

　　後面，追的人吶喊如雷，血花會主也出現了，領著爪牙狂奔不捨。

　　登上山頂，他沿山脊向西狂奔。兩位姑娘傷勢不輕，他不能不將救人的事，放在前面，先脫身再說，暫且放下搏殺血花會主的念頭。

　　肩上有兩個人，能支持多久？奔了半里地，追的人已接近至三丈內了。

　　糟！前面有人，有人抄捷從前山登上山脊，劈面攔住了，他插翅難飛，進退兩難。

　　「用暗器斃了他！」後面迫近的血花會主大叫。

　　逃不了只好拼命，他一咬牙，將兩位姑娘放下，往身側的土坑中一推，急叫：「伏下，千萬不可過高。」

　　一聲刀嘯，刑刀出鞘。他橫刀而立，臉上殺氣怒湧，盯著美麗如花殺氣騰騰的血花會主冷笑，嚴陣以待。

　　血花會主停在三丈外，咬牙切齒地叫：「先把他圍住，用暗器先射殺那兩個賊女人。」

　　他冷笑屹立，說：「血花會主，她們如果死了，你也得送命。把你的人帶走，在下暫且放過你。」

　　「你還敢大言不慚？該死的東西！」血花會主怒叫。

　　人已形成合圍，二十餘名高手怒目相向，有暗器的人，已蓄勁以待命發射。

　　他環視一周，冷然道：「你們二十五個人，攔不住在下的。在下只要盯住你，你想活命。」

　　一名花甲老人怒吼道：「這小子太狂，會主，本護法要與他單打獨鬥，送他去見閻王。」

　　不等會主是否同意，挺劍怒沖沖地迫進。

　　崔長青冷然屹立，刀立胸前神色肅穆，呼吸平靜冷冷地說：「在下只找血花會主算賬，其他的人請即離開此是非之地，以免替血花會主擋災枉送性命。」

　　中年人暴怒地一劍點出，劍上發出隱隱風雷，以內力御劍渾雄，快如電光一閃。

　　崔長青不能離開原地，離開一步便照顧不了土坑內的兩位姑娘，不管他是否願意，他必須硬接。

　　刀光一閃，人影倏止。

　　中年人一劍刺在他心口，他的刀尖也掠過中年人的右肋，幾乎是同時中的，禮尚往還，誰也沒吃虧。

　　自從他被九音金鈴弄倒迄今，血花會的人往龍門山莊逃百果園，再逃至江畔小村，一直就沒有機會歇息。也因為他裝昏裝得十分神似，帶他的人完全忽略了他，不但不曾搜查他的全身，甚至從未察看他是死是活，所以他身上的金甲尚在，這時正好派上用場。

　　「啦！」中年人的劍自中而折。

　　「咽……」中年人叫，身形一晃。脅下，內臟從尺長的創口向外擠。再二晃，腳一動，猛地向前一仆。

　　崔長青屹立如山，冷冷地說：「諸位，遠走高飛是活路。」

　　四周的人，被他神勇的雷霆一擊鎮住了，一個個臉現驚容，倒抽涼氣。

　　血花會主驚怒交加，大喝道：「用暗器斃了他……」

　　驀地一聲馬嘶，烏騅出現在山頂，相距約百餘步，沿山脊急衝而來。馬上的騎士一身白，舌綻春雷大吼：「大隊護衛已包圍此山，投降者免死！」

　　南面的山坡中段，龍簫客揮動著龍簫，八音齊鳴，人向上飛搶，應聲叫：「這一面由朱某負責，來送死者一禮全收。」

　　「林白衣！」有人叫。

　　「已被包圍，快逃！」有人應和。

　　烏騅狂馳，勢如雷霆。

　　滿天暗器飛射，嘯風聲刺耳，十餘種暗器齊聚，聲勢極為驚人。要想完全避開，已是千難萬難，還得掩護土坑內的人，更是勢不可能。

　　崔長青向下一挫，刀光如電，掌風似沉雷，猛地向血花會主撲去。他算定烏騅的出現，已令對方心寒，倉卒間發射暗器，必定以他為標的，不可能射向土坑內的兩位姑娘。唯一可吸引暗器的手段，是擒賊擒王，故攻向血花會主。

　　他冒險成功了。他衝向一面，便只有一面受到暗器襲擊，吸引了第二群暗器，解除了二位姑娘的威脅。

　　血花會主大驚，向後飛退。

　　暗器在他身前一一反震而墜，他不進反退，退回原處保護兩位姑娘。

　　第三群暗器光臨，他只能用刀和掌應付，刀幻起重重刀山，掌風八面激盪，暗器飛行和被擊落的響聲驚心動魄，他全力施展自保。

　　蹄聲如雷，烏騅衝到。

　　血花會主飛掠而走，人群四散奔竄。

　　崔長青的左臂挨了一鏢，右大腿也被一把飛刀劃傷，血透衣袖褲管。

　　「接劍！」林白衣在三丈外叫，沙堂木劍凌空飛到。

　　他接住劍，叫：「掛韁，馬給我。」

　　林白衣將韁繩掛在判官頭上，飛躍下馬，烏騅四蹄翻飛，長嘶衝來。

　　他飛躍上馬，叫：「林兄，照顧小抹。」

　　玫雲吃力地爬起，尖叫：「等我一等……」

　　烏騅已衝出三丈外去了，崔長青不等她。

　　林白衣奔到，大驚道：「小妹，你受了傷……」

　　「不要管我，去照顧崔哥。」玫雲急叫。

　　林白衣搖頭苦笑道：「老天！沒有人能追得烏騅神駒。」

　　龍簫客到了下面五丈，向上叫：「咱們快退，他們如果發覺上當去而復來，咱們使得拼老命了。」

　　蠍娘子臉色灰敗，苦笑道：「你們來了多少人？幸好你們早來一步。」

　　林白衣不住搖頭，說：「只來了咱們兩個。」

　　「但你說護衛……」

　　「見鬼！我與朱兄偕同六名護衛走北道，他們堅持要向龍門鎮追，算定逃匪定已過了八節灘逃命。本來我與朱兄也認為從北走的一小群惡賊，極可能逃向府城吸引我們的注意，以便讓向南逃的人可平安遠遁，但烏騅卻不聽驅策，沿河東控制不住。朱兄認為神駒通靈，任由烏騅奔馳，兩人同乘到了前面三里地，便聽到了怪嘯聲，烏騅更不受控制……」

　　「那是崔兄弟的嘯聲，難怪。」蠍娘子說。

　　玫雲心中焦急，說：「不要多說了，我們快跟去接應。」

　　「可是，你們……」

　　「我們不要緊，傷並不太重。」蠍娘子忍痛說。

　　林白衣匆匆地說：「不管，先替你們裹好傷再說，這時追也是枉然，誰知道追向何處去了？」

　　蠍娘子用衣帶裹纏住仍在流血的腰肋，說：「至少，咱們得盡心力，你不見崔兄弟手腳都被暗器所傷？咱們到妖窟走走，至少得把藏在那兒的金珠取回，不然崔兄無法向中州一劍交代。」

　　※※※

　　烏騅在崔長青的控制下，追至於另一座山坡，林深草茂，血花會主帶了幾個死黨，往林密的峻陡山坡急竄，烏騅在此無用武之地。

　　崔長青勒住座騎，舉目打量四周的形勢。不久，人與馬悄然失蹤。

　　半個時辰後，河東的小徑上，血花會主帶了八名男女，淒淒惶惶東行。這條路通向小徑，平時走的人不多，地勢偏僻，全是丘陵地帶，地方不太平靜。

　　距伊、洛會合口不足兩里，眾人腳下一慢。冬梅緊跟兩步，說：「會主，咱們今後有何打算？」

　　會主長嘆一聲，恨聲道：「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下湖廣，召集會友們，準備東山再起，全力圖謀崔小狗，誓報此仇，二妹，無論如何，咱們絕不放棄。」

　　「那麼，我們不走小徑，走軒轅領下登封，走汝州道趕往湖廣。進入山區，便不怕有人追來了。」

　　「不，走汝州可能被黑龍幫的眼線發覺，寧可遠些，走開封繞道南京要安全得多。咱們人孤勢單，必須作萬全準備。再說，軒轅關也不好過。」

　　不久通過至軒轅嶺的岔道口，直奔小徑。前面出現一片平原，丘陵已盡。

　　一陣好趕，到了河口。前面的小坡頂端，突傳來三聲令人心驚膽跳的馬嘶。

　　會主倏然止步，訝然叫：「像是烏騅的嘶鳴，咱們……」

　　話未完，烏騅出現，冬梅駭然叫：「是他！烏騅馬！」

　　相距約在半里外，崔長青的叫聲震耳：「不要轉頭，後面大批高手正向此地趕。你們並不快，這時才來呀？在下已久候多時。」

　　「你一個人嗎？」春蘭高聲問。

　　「是的。」

　　「九比一。」

　　「九十比一也是枉然，我來也！」

　　烏騅疾衝而下，被樹林掩住視線，但可從蹄聲測出來向。血花會主急怒攻心，切齒道：「他已受了傷，咱們拼了他，列陣。」

　　冬梅低叫道：「不可，會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會主哼了一聲，怒聲道：「要走你就走，你認為咱們能比他的烏騅快？」

　　天罡壇主也憤然地說：「他一個小輩，又受了傷，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正好一擁而上收拾他。」

　　「埋伏起來！」會主低叫。

　　九個人一分，形成合圍，利用草木隱起身形。

　　蹄聲突然消失了，死一般地靜。眾人心中一緊，恐懼的神色爬上臉面，手心開始出汗，心虛了。

　　前面不遠處，突傳來崔長青的叫聲：「你們準備好了嗎？埋伏的老把戲派不上用場了。」

　　眾人埋伏不動，屏息以待。不久，聲音突來自右方：「給你們片刻思量，除了會主陳珠之外，其他的人丟下兵刃，可以自行離去，不然將玉石俱焚。諸位，花蕊夫人、呂三娘子與女飛衛前車可鑒，你們犯不著替這刻薄寡恩的狠毒女人賣命，說不定下一刻她就會出賣你們，何苦來哉？走吧，還來得及。」

　　一名中年人突然飛奔而出，拔劍丟下狂叫：「我走！我走！我丟劍……」

　　叫聲中，狂奔而去。

　　血花會主急怒之下，一蹦而起厲叫：「崔長青，你我決一死戰。」

　　崔長青從草叢中站起，向前冷靜地邁進，冷冷地說：「除非你自殺，不然在下要將你廢了，交給官府治罪，你只有這條路可走。」

　　冬梅站起，向會主靠。其次是春蘭，也向會主靠近。

　　第三位是天罡壇主，第四是人靈壇主。

　　另三人埋伏不出，大概想看風轉舵。

　　五人成半弧形向前迎來，似已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生死一決。

　　他一步步向前走，沉聲道：「血花會主，你該自殺的，你害死了不少人……」

　　一聲嬌叱，冬梅與春蘭疾衝而上，雙劍齊出左右夾攻，吐出了重重劍網。

　　他向右疾進，快逾電光石火，擺脫了左面的冬梅，猛攻右面的春蘭。

　　但是黑影依稀，從劍不斜穿而過，斜掠出丈外，倏然止步旋身；劍尖徐升，冷然前視不言不動。

　　春蘭踉蹌前衝，直向對面的冬梅衝去。

　　冬梅忙收劍斜飄八尺，急叫：「三妹，你……」

　　春蘭砰然衝到，尖叫道：「快……快逃……生去……去吧……」

　　天罡壇主打一冷顫，突然丟劍狂奔。

　　冬梅一聲嬌叱，左手一揚，銀針破空而飛，罵道：「貪生怕死賣主的狗東西！」

　　天罡壇主一聲慘叫，摔倒在兩丈外掙命。

　　人靈壇主駭然，向崔長青退去，劍護身前，咬牙道：「你們好狠，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

　　針影一閃即至，人靈壇主向下一伏，針掠頂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崔長青超越而出，說：「老兄，你走吧，今天你才知道她們狠？還好，還不算遲。」

　　人靈壇主爬起丟劍狂奔，急如漏網之魚。

　　血花會主知道大事去矣，慘然一笑道：「崔長青，念在往昔一段情誼，放我一條生路，今後我削髮出家，永遠退出江湖，你能高抬貴手饒我？」

　　他搖頭，黯然地說：「太晚了，冬梅袖底洩出浮香的瞬間，往昔我與吉絳姑的一段情誼，已經被你連根拔掉了。現在，你是滿手血腥的血花會會主，你得將歷來的血案向官府招供。」

　　「唉！你真狠心，難怪胡綺綠……」

　　「住口！」他煩躁地狂叫。

　　「好吧，我認命，你殺了我吧。」會主淒然地說，將劍向下一丟。

　　冬梅在這剎那間左手一抬，一聲暴此，一劍揮出。

　　「啦！」他崩開劍，反手削出。針射在他的胸，翻然反震墮地。

　　「啦！」冬梅的右手齊肘而折，被木劍削斷了。

　　冬梅狂叫一聲，衝出丈外，尖叫道：「會主，你……你如果早聽我……我的話，何……至於有……今天？我……我好恨！好恨！」

　　左掌向頸下一抹，鮮血噴出，身軀一晃，砰然倒地。

　　崔長青搖搖頭，吁出一口長氣，嘆道：「她是個勇敢的女人，可惜走錯了路至死不悟，可惜啊！」

　　他瞥了血花會主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收劍入鞘，突然扭頭便走，口中發出一聲低嘯。

　　蹄聲驟起，烏騅從不遠處急馳而來。

　　血花會主一怔，在原地發呆。

　　馬到，崔長青飛躍而上，烏騅一聲長嘶，向西走了。

　　血花會主哼了一聲，衝他遠去的背影說：「你想我會自殺？少做夢，咱們後會有期。」

　　她向東急走，只走了三五十步，驀地倒抽一口涼氣，叫道：「不勞費心，本會主不會跟你們投案的。」

　　四面八方站起十餘個人影，前面是中州一劍。

　　「啪！」她一掌拍在自己的天靈蓋上，身軀一晃，再晃，慢慢向後倒。

　　蹄聲已隱，崔長青已經去遠。

　　※※※

　　翌日天剛破曉，崔長青悄然背了行囊，偷偷地走向客店側方的馬廄，牽出了烏騅，輕靈熟練地將鞍放上馬背。馬腹下，突伸出一隻小手，將另一面的肚帶遞過說：「扣牢些，要走長途呢。」

　　他一驚，叫：「你這小精靈。」

　　玫雲從下面鑽過，笑道：「爹留你不住，我只好跟你走。」

　　「你……什麼？你這小妖怪……」

　　「你要闖蕩江湖，我跟你闖；你要做賊，我幫你把風踩盤子；你要殺人，我替你磨劍……」

　　「老天！你……」

　　玫雲撲入他懷中，顫聲道：「哥，求求你，等姐姐從博陵回來。如果伯父仍然不許你返家，我三步一拜也要拜上博陵……」

　　「小妹，不要傻。」他撫著她沾滿淚水的粉頰說。

　　「不然，帶我去墮落，去上刀山，我去，永不後悔。」

　　「好吧！我等。天色尚早，回房安歇吧。」他嘆口氣柔聲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