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第一章　二閻王
第二章　紅鬍子
第三章　魯敬仙
第四章　小玉珠
第五章　大堂會
第六章　飛蝙蝠
第七章　同命鳥
第八章　鴛鴦囚
第九章　烈婦膽
《魔劫》第一章　絕戶煞
第二章　衝冠怒
第三章　狼子心
第四章　說大乘
第五章　萌故態
第六章　索解藥
第七章　解鈴人
第八章　邪魔劫

《山君》柳殘陽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山君》第一章　二閻王

　　粉紅緞底上繡著湖水綠的鴛鴦圖，而上頭兩側與齊中左右的絲帶子也是那種扭股的雙蕊──這是一件小巧緊窄又風光綺麗無限的肚兜。現在，這件肚兜正從那羊脂凍玉似的窈窕身段上解下，由一隻纖細白嫩，五指尖尖的玉手拈著丟向一邊。八角形的這個全以雪白大理石砌造的池子，約有丈許方圓，兩尺深淺，八角的每一隅，都鑲著一個髹金的，咧開大嘴朝著池內的大獅頭，而池子週沿的石緣上雕鏤著凸出的花紋，池中心，有一具略同微曲人臂狀的乳白色木質擱攀物具；這個池子，當然不是用來泅泳的，它實際是一個沐浴的所在，只是，比一般情況下的澡堂高明華麗上不少。池中的水是翠綠得泛藍的，清澈透明，一望到底。水由那些座髹金獅頭的大嘴中汨汨流出，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水溫呢？大概也是不冷不熱的吧？脫下肚兜的女人，便在碧波浮漾裡享受恁般溫馨又恬悎的樂趣；細碎的水花濺潑到她滑若凝脂般的肌膚上，又散珠落玉般滾回池中，這樣的滋味，該有著一種下意識的，由遐思而幻想成的滿足吧？譬如輕輕地撫摸，柔柔的擁抱一類……

　　她是個相當年輕的女人，大概不會超過二十二三歲，膚色之美，身段之佳，自不在話下，而她的一張面容，更是有著出奇的嬌，眩目的艷，眼波盈盈的鳳目流盼裡，便更容易令人想到一股火熱的，窒息般的壓力，她的美，不止是俗凡的那等秀麗，她更帶著一種妖氣，一種無形的，勾魂攝魄般的妖氣。浴池四周的地面上，鋪設著厚而軟的條花棉毯，靠牆的一邊，是一張狹長鏤花並襯著銀色暗紋軟墊的臥椅，牆頭頂上有兩扇支起窗框的玉棉衹糊格子窗，浴池的另一端，便是深簾重幕似的白色紗幔了。這年輕女人在戲水浮波之間，眉宇神韻是那等的幽閒安適，風姿嫣然，顯露出一個真正成熟少婦的嫵媚與誘惑，卻不似閨中少女般的生澀與羞怯；澄碧的水花濺漾，尤見成熟的是她那玲瓏剔透，凸凹分明的曲線……

　　盛夏的時令，雖說這已是起更的辰光了，卻仍然有股子揮拂不去的燥熱，而顯然，她要盡興的在浴池中浸潤一會。牆壁頂端支起來的窗隙中，突然被一陣急風拂得輕響，與風聲一起的，還有一條人影，幾乎在窗框的響動聲才起，那人已落了下來──正巧坐在軟綿綿的那張狹長臥椅上。浴池中的女人在微微一怔裡，回頭盼視，這一看，卻驚得她猛的僵窒在那裡，睜著眼，半張著菱瓣似的豐潤小嘴，陡然間連呼叫都忘了。那是個男人，結實壯健的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得發亮，略圓的面龐上，生著一雙斜飛的濃眉，灼亮的大眼，挺拔的鼻準，嘴唇顯得有些憨淳意味的稍厚，但卻有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穿著一襲純黑的夜行衣，頭上紮著頭巾，一件黑色罩袍搭在肩上，但模樣卻透出幾分狼狽──額頭上浮起一塊瘀腫，夜行衣上破裂了好幾處，破裂的地方全沁著血跡，頭臉上還沾著灰沙，而他正喘著氣。

　　當這人發覺了所處之地是個什麼風光，當他的視線與那女子相觸時，他也驀地傻住了，他忘了喘氣，忘了說話，剎時直了一雙眼。這時，那女子才驚覺到自己赤身露體的袒陳在一個突如其來的陌生男人面前，她「嚀嚶」一聲，急忙把自己一絲不掛的身子儘量朝水下面掩藏。那人也立時醒悟過來，他擺擺手，露出一口白牙，語聲在低柔中卻泛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霸氣：「我說姑娘──或是少奶奶，妳可別叫嚷，我對妳並無惡意，這裡是澡堂子我事先不知道，否則我也不會楞著頭朝裡闖了，妳幫個忙，容我在此地避避風頭，麻煩一過，我馬上就走！」隱在水下的女子，只露出頸部以上在水面，她安手交叉掩在胸前，碧波浮晃裡，卻仍可隱約看見水下她那胴體的輪廓，她此刻是又驚又羞又怒，卻不敢叫喊，只惶急交加的輕聲道：「你──你是什麼人？竟敢闖來我沐浴的地方？你簡直膽大包天，不知死活，你還懂不懂一點禮教，知不知一點羞恥？你，你真可鄙！」

　　那人笑吃吃的道：「別激動，我又不是故意的，所謂不知者不罪，妳何苦生這份閒氣？再說，狗急跳牆，人急上樑，我他娘是被逼急了，只要有地方鑽，那還管得到這是閻王殿抑是溫柔鄉？」那女人氣恨的道：「不論你有什麼理由，若叫我們老爺知道了，他不剝你的皮才怪！」對方聳聳肩，道：「你們老爺是何許人呀？居然這麼個霸道法？」那女人咬著牙道：「別以為你也是武林中人，我們老爺的道行可比你要強多了，他就是七門山君祁蘭亭！」吹了聲口哨，那人「嘖」了兩聲：「乖乖，原來這座宅第是這老怪物的，難怪如此豪華瑰麗，像是人間仙府哩……」水裡的那一位憂心如焚，迫急地道：「喂，你快走吧，我答應你不把這件事向老爺提起，但你必須即刻離開──」搖搖頭，這人道：「妳好歹包涵則個，我不是不走，實在是走不了，他們正在這附近大肆搜索我的蹤跡，若是一旦被那干王八羔子圈上了，就不用妳家老爺來剝我的皮，他們便會代勞啦！」氣得在池水中一跺腳，而這個動作使得水波分蕩，她的身子便極快的展露出更多的部份。那人吸了一口氣。這美艷的小娘子把一張俏臉全漲紅了──宛若桃花般的嬌媚，別有風韻──她憤怒的道：「就算你不走，也不須老把眼睛對著我。」「啊」了一聲，那人歉意的道：「對不住，對不住，秀色當前，我是情不自禁……」那女人恨聲道：「見你的大頭鬼！」

　　勉強挪開目光，那人更舒適地移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一邊搖晃，一邊閒閒的找話說：「聽妳口氣，好像祁蘭亭那老怪物和妳──呸！有一腿？」小娘子火了，尖銳的道：「污言穢語，什麼有一腿沒一腿的？你嘴巴放乾淨點，祁蘭亭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丈夫！」那人的眼角斜睨了一下，又急忙移開：「老天爺，祁蘭亭約莫六十出頭了吧？妳才多大？至多二十啷噹歲吧？這老怪物竟是妳的丈夫？」女人重重的道：「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那人似是十分惋惜的道：「那麼，妳是他的第幾房？總不會是元配夫人吧？」女人怒道：「我沒有告訴你的必要！」感喟的吁了口氣，那人道：「說得好聽點，是白髮紅顏，一樹梨花壓海棠，說得難聽點呢，就是他娘的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真叫人不平，祁蘭亭仗著有錢有勢，便這般糟蹋人家的青春，唉，他這把年歲，足可當妳的祖父啦…」小娘子氣苦的提高了聲音：「你再要胡言亂語，我就叫了──」那人不慌不忙的道：「少奶奶，若是妳要叫，就不算聰明人了，我可以告訴妳，我的身手相當之快，快到超逾妳想像的程度，因此，我能夠在妳呼叫之前便封了妳的嘴，或令妳『香消玉殞』，即使退一萬步說，妳這一叫叫來了人，眼下的光景像什麼呢？我難堪倒也罷了，妳這副美麗的臉盤朝那裡擱呀？」

　　臉上是一陣青，一陣白，然而，這位少婦似也體悟出對方之言不僅是虛聲恫嚇而已，真個鬧了開來，姑莫論對方會採取何種劇烈手段，光是自己袒身以陳的這等風光，怕就再也見不得人了……那人語調溫柔的又道：「少奶奶，其實我對妳毫無侵犯之心，更不想傷害妳，我們無怨無仇，我犯不上拉妳墊背，不過妳也得多少替我想想，我還打算活下去，可不甘被那些灰孫子分剮了……」女人的面容有若嚴霜，她冷銳的道：「不要稱呼我『少奶奶』！」那人笑嘻嘻的道：「人總得有個稱謂是不是？譬如說我叫黎莫野，妳叫我黎大哥也行，老黎也可以，或者直呼我莫野更見熱絡，妳不准我稱妳『少奶奶』，至少得告訴我另一個代表妳的符號吧？」那女的冷冰冰的道：「無此必要！」黎莫野道：「讓我猜猜妳叫什麼名字──桂枝？鳳嬌？美玉？貞姑？還是招弟？」女人沒好氣的別過臉去，連回答嘟不回答，黎莫野正待再說什麼，浴間的門外，已突然傳來一陣低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急切的拍門聲：「思思，思思，妳還沒洗好麼？」

　　嗯，那是一個蒼勁又剛烈的大嗓門，叫人一聽，就知道拍門的這一位年歲業已不小了，而且，由聲辨人，必也是一位威猛霸氣的粗線條人物。叫思思的小娘子悚慄又驚慌的望向門口，又急急轉頭注視黎莫野──剛好，她可以看見黎莫野從軟靴的靴筒裡拔出來的那柄匕首，寒光熠熠的匕首。黎莫野衝著她齜牙一笑，壓著聲音道：「該怎麼回答，思思，妳心裡有數，可別把事情弄砸了，妳固然不想死，我也一樣。」思思怨恨的瞪了黎莫野一眼，無可奈何的撥動著水花，她「入戲」的情緒卻極快：「是老爺？人家還想再泡一會兒嘛，天氣這麼熱，一身汗膩，煩死人了……」外面的人，不消說，正是武林中顯赫一時的黑道巨擘七門山君祁蘭亭。先是傳進來一陣窩心的呵呵笑聲，祁蘭亭似是被思思這嗲媚的腔調給弄酥了：「不急不急，我的小乖乖，心肝肉，我只是來問問妳還有多久才洗好？另外有件事情也令我不放心，順便進來知會妳一聲──」思思柔柔膩膩，帶著迷人的鼻音道：「見鬼了，人家好端端的泡在水裡，你又有什麼事不放心的嘛？怕我被人拐跑啦？」祁蘭亭的笑聲令人連想到他那副尊範的肉麻：「小乖乖，我當然知道妳捨不得雖開我，妳對我是這樣的情深義重法，就算再世的潘安吧，也拐妳不走哪……」不由得臉蛋飛霞，思思忙道：「別扯了，老爺，你方才說有件事要知會我，是件麼事呀？」

　　隔著門，祁蘭亭的語氣轉為慎重：「剛剛門上李二虎進來傳報，說胘天刀嚴百忍、飛龍常蜀雲、月弧流星曹世洵、三目神通鄧滄、龍鬚拂等人率同銅山三義、白馬雙英，以及全勝鏢局總鏢頭火獅子郝彪以下十二名鏢師求見──」思思心裡著急，趕緊道：「得了，我的老爺，你又是龍，又是虎的唸了這一大串人名，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嗎？」祁蘭亭回答道：「這就說到了，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一方之鼎，睥睨之雄，皆乃拔尖的狠角色，他們突來見我，原來一面是照江湖規矩向我招呼，一面是請我幫忙他們擒拿一個人──」思思忐忑地問：「他們求你捉誰呀？老爺。」祁蘭亭大聲道：「那廝也是黑道上的一個難纏人物，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笑裡藏刀，非但行事凶殘，手段冷酷，更是個不折不扣的活煞星、劊子手，就在今天傍晚時分，他伏在前面青牛崗獨自截襲全勝鏢局所押的一票紅貨，直搞得全勝鏢局人仰馬翻，雞飛狗跳……」思思恐懼的望了那邊的黎莫野一眼，不安的道：「他──得手了嗎？」外面的祁蘭亭嘿嘿的大聲笑道：「所謂上得山多終遇虎，那小子可正應了這句話啦，在他計劃動手打劫全勝鏢局的這趟買賣之前，不慎走漏了風聲，早叫全勝鏢局得了消息去，全勝鏢局的總鏢頭火獅子郝彪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人家在道上亦乃擺得開的人物；郝彪得信之後，立時暗裡準備，廣邀幫手，在行鏢之前，業已明暗佈下了人馬一路隨護。那小子懵然不察，照舊下手，便道進郝彪的圈套裡嘍──」

　　思思惶然道：「捉住那人了嗎？」祁蘭亭卻又嘆了口氣：「那小子果然好功夫，厲害得很，饒是有嚴百忍、常蜀雲、曹世洵以及鄧滄、申清這樣的好手聚力圍殺，卻也被他突圍而去，這還不說，倘有六七個硬把子吃他擺平了。」不禁打了個冷顫，思思脫口問：「這人是誰？」重重一哼，祁蘭亭在門外道：「二閻王黎莫野。」驀地噎了一口氣，思思僵木的瞪著緊閉的門扉，這大熱天裡，她竟覺得全身泛寒。祁蘭亭忙問：「思思，思思，妳沒有什麼不妥吧？」閉閉眼，使自己平靜了一下，思思強笑道：「我很好，老爺，後來呢？」祁蘭亭在外面又道：「他們說姓黎的一路逃奔向我們這邊來，他們也沿途緊追不捨，誰知到了這附近姓黎的居然就不見了，因而他們特為此來見我，提醒我注意，並協助他們捉拿那小子……」思思急忙道：「老爺，這些人和你有交情嗎？」祁蘭亭道：「有的只是耳聞，有的也僅只數面之識，談不上有什麼交情……」思思又道：「那，姓黎的和你有仇嗎？」笑了一聲──是那種自負的笑聲──祁蘭亭道：「姓黎的想和我結仇，他還得多琢磨點！」

　　思思不敢回頭看，只道：「老爺，那些人和我們既然沒有什麼深交，姓黎的又不曾開罪過老爺，這件事，沾上了總是麻煩，老爺，不管也罷……」外面沉默了俄頃，祁蘭亭方才笑道：「妳不用擔心，小乖乖，那姓黎的在我眼裡，還算不上什麼成氣候的角色，我只要──」打斷了他的話，思思搶著道：「不要嘛，老爺，人家不要你管這些閒事嘛，──」又起了呵呵的笑聲，祁蘭亭像在哄孩子：「好，好，心肝，我不管就是，但門戶內外可不能不小心檢點，免得被那小子摸了進來卻是有所不便；我已著葉子尊，甄鐵英、陸渭平他們加強巡視整座宅子，其他人也嚴為囑咐過了，那廝不來便罷，否則，我包叫他吃不了，兜著走！」思思慌張的道：「得了，老爺，我知道你行，別再嚇唬我啦，老爺，你請吧──」祁蘭亭的腔調突然有些曖昧起來──似正貼在門上說話：「我說寶貝，夜已這麼深了，妳叫我『請』到那裡去呀？」思思不由臊得恨不能一頭鑽進水裡去；她著急的道：「求求你，好老爺，今晚上別攪我，我……我身子有點不適，你到『那邊』去吧，或者『上樓』……」嘿嘿的笑得似狼嚎，祁蘭亭帶著那麼三分「心火上升」的味道說：「『那邊』前天晚上和我搞得不大愉快，『上樓』也不太方便，樓上的那位正在鬧病，小乖乖，今夜妳好歹委屈一下，陪陪我，我包管叫妳順坦──」

　　思思咬咬牙，只得央求著：「老爺，真的，我身子不適，上下會軟綿綿的，心口處又犯嘔，好老爺，我知道你疼我，讓我好好歇上陣子吧──」祁蘭亭似乎十分失望的道：「小乖乖，這，這不是煞我風景嗎？妳能不能──」思思柔柔的，但卻堅決的道：「老爺，你莫生氣，我的確是須要獨個兒休息一宵……」外頭傳來一聲煩惱又無奈的吁氣聲，祁蘭亭無精打采的道：「好吧，我就不攪妳了，思思，妳早些安歇，別睡得太遲，夜裡醒著點，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的話，馬上拉繩叫人──」思思趕緊道：「我知道，老爺。」祁蘭亭像是又猶豫了一下，方才道：「你們女人家也真麻煩，洗個澡要洗上半天，我還想等著看看妳哩，──」思思忙道：「老爺，你請回吧，我知道你那毛病，你若見到我……我這付樣子，要肯老實才怪，求求你，老爺，別作賤我了──」於是，祁蘭亭只好在叮嚀了幾句之後，拖著步子走開，聽那蹭蹭挨挨的步履聲，不由令人想見他現在的形態，只怕是那般捨不得，一步一回首吧？

　　扯過頭來，思思的目光觸及黎莫野那似笑非笑的視線，不禁令她又羞又惱的道：「你，你這鬼，有什麼好得意的？」黎莫野手中的匕首早已收回去了──其實他亮出了這玩意來，目的全在一種恫嚇。他相當明白，某些不懂武功或是婦道之屬，大都不太畏懼於無形的技藝，雖然那些看不見的隱匿功能有更大的殺傷力，但這一類人毋寧相信利器的直覺脅迫，至少，他們知道那種閃閃生寒的東西，是可以濺血奪命的；這時，他搓搓手，笑道：「我在想，思思，祁老頭的癮頭不小，六十多歲的『祖』字輩老漢了，居然還有夜夜春宵的雅興及精力，但妳紅顏伴白髮，就未免太苦了點。」思思怒道：「黎莫野，你這個強盜、土匪、不懂禮教的草莽流寇，你再不走，就是非逼我叫嚷不可了！」黎莫野安詳的道：「我會走，思思，但尚得再待一會，妳沒聽到妳老公說的話？他們還在這附近廣事搜索於我？等風頭稍過一過，不用妳攆，我自己就上道。」思思恨恨的道：「黎莫野，你也得替我想想，如果萬一被人發現你躲在這裡，而我……我又是這個樣子，豈不是叫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黎莫野道：「我很小心，不會叫人看到，思思，妳的名節固然重要，我的老命又何嘗不重要？所以我們現在是同舟共濟，同病相憐，理該互助互益才對，此外，妳也用不著犯疑惑，我定力甚強，不似祁老怪那樣一見到妳這『美人出浴圖』便清氣下降，濁氣上升！」

　　思思窘迫加上焦急，卻毫無辦法，她悻然道：「好，就算你狠，但你總得讓我起來，不能老叫我躲在水裡──」一伸手，黎莫野道：「請自便，這是妳的權利。」睜大了那雙足可溶人骨血的美麗鳳眼，思思怒沖沖的道：「你不迴避，莫非就叫我在你那兩隻賊眼的瞪視下站起來？」「哦」了一聲，黎莫野拱拱手，抱歉的道：「我一時忘記了，非禮原該莫規，包涵包涵。」說著，他站起來轉身面牆，荏他轉身的時候，思思可以看見他交叉插在腰後的兩樣傢伙──一件是一桿粗若兒臂，通體金光燦閃的菱頭無纓短槍，一件是併合起來，比一般尺寸少上半截的純鋼三節棍。暗裡倒吸了一口寒氣，她先前還以為黎莫野全身只有那一把匕首呢！

　　水聲細碎的響動著，又傳來輕促的呼吸聲，窸窣的穿套聲，而幽香四溢，綺麗無限，黎莫野舐舐嘴唇，心裡在想：真個一嗅餘香死也甜！他正在暇思著，這會兒，那美嬌娘該出水了，嗯，在擦拭身上的水珠吧？套上肚兜了麼？舉手投足，玲瓏綽約，那體態，那風韻，那情調，乖乖，幸虧是他！突然，思思在說話：「喂，把那件擱在椅邊扶手上的紗衣丟給我！」黎莫野目光掃視，這才發覺臥椅的扶手邊整整齊齊的摺疊著一件紗衣──他一直未曾注意，還以為也是這張紅木雕花的豪華臥椅上某樣裝飾呢。將紗衣倒拋回去，片刻後，思思才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好啦！」黎莫野緩緩回過身來，頓覺眼前一亮，純白的紗衣罩著那樣一個窈窕卻又豐潤的身子，若隱若現的雲紗之間，是那種脂玉般的光潔，凝雪般的晶瑩，而骨肉勻婷，凹凸分明，更襯著那有如桃花似的一抹絳紅，她的長髮披肩，烏黑柔亮，有若潟下一片流瀑，眉目如畫，容光湛然，美艷嬈麗到令人不敢正視！又舐舐嘴唇，黎莫野喃喃的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女？」

　　思思輕盈地梳攏秀髮──只這個小小的動作，卻也優美自然到令人心蕩──她皺著眉道：「喂，你直楞楞的老瞪著我看什麼？」黎莫野有些尷尬的打了個哈哈：「人間世上有許多無價的珍寶，或在其藝，或為其值，但不可否認的，美麗無瑕的女人更是一件上天的傑作，而造物者賦予她生命、靈氣、品質，再融合了完美的形態，就成為至善的珍品了─」思思瞋目道：「什麼鬼話，你竟把我比同一般物品……」黎莫野喟嘆的道：「所謂『溫泉水滑洗凝脂』，原來竟是這般情調，難怪前朝漢皇要意亂情迷，又是『芙蓉帳暖渡春宵』，又是『三千寵愛在一身』了，他盡日猶看不足，換了別個男人，孫子才有看得足的辰光……」思思頓頓足，羞惱地道：「你別再瘋瘋癲癲的胡扯些閒篇──黎莫野，我算知道你了，你竟是個強盜！」笑笑，黎莫野道：「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何妨稱為『強人』？天底下有三百六十行，行裡行外，發財最快的就是這一行，不過散財最快的也是這一行，所以我們常常鬧窮，但窮得卻有骨氣，找財路也找得有道理，是所謂『盜亦有道』；這一行中，有其崇高的傳統，嚴肅的規律，以及不朽的美德，而且它也是一門極其深奧複雜的學術，從膽識、體魄的磨練，到武功、智慧的淬勵，再加以長久的經驗，血腥的陶冶，方才堪堪算是入門，待要熬到我這樣的『成就』，有許多人白了頭髮也不可及，更有許多人到了半途就轉向另一個人生了……」

　　哼了哼，思思道：「聽你這樣說，倒不似打家劫舍，落草為寇，反像舉子會試那般的嚴謹方正，堂而皇之了！」黎莫野道：「行行都有它形成的原因以及神聖理想，思思，這也無可厚非。」思思道：「謬論！」黎莫野一笑道：「我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些話妳自然聽不進去，可是，有一點妳要明白，如果妳認為妳那老公比我高尚到什麼程度，卻也是樁荒謬的事！」掙紅了臉，思思憤然道：「至少他現在和你不一樣！」點點頭，黎莫野道：「待我到他那樣的年紀，或者更早一點，我也和現在不會一樣了。」思思悻悻的道：「這話要被他聽了去，他會生啖了你！」黎莫野皮笑肉不笑地道：「祁老怪說過，我要和他結仇，得多琢磨，不錯，但他若待同我架樑，恐怕也少不得會斟酌再三！」思思咬牙道：「你更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二閻王！」

　　吃吃笑了，黎莫野道：「妳老公把我渲染得過份了，思思，我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惡形惡狀。」思思冷凜的道：「思思，思思，思思有你叫的？不嫌肉麻？」黎莫野不以為忤的道：「不叫思思，莫不成也像祁老怪那樣心肝寶貝小乖乖的胡喊一通？我說思思，那才肉麻吧？」氣極了，思思跺著腳：「你──」黎莫野懶懶的一抱拳，道：「祝妳今晚有場美夢，思思，或者──小乖乖，後會有期了！」不待思思再有表示，他已倒弓著身體飛向窗口，就那麼準確，那麼俐落，眨眼間失去蹤影。

　　黎莫野有筆帳要找一個人結算結算。那個人是替他探路採盤的老搭檔，他們已合作過多次，這一遭，在實行全勝鏢局的買賣時，卻走了水。這件事的內容並沒有什麼蹊蹺，白癡也猜得出來紕漏是出在那裡──從頭到尾，只有黎莫野和他這位朋友在籌劃，如今半截腰洩了風聲，他自己不曾活膩了去向對方通風報信，剩下來的，除了另一位還會有誰？那位仁兄，名叫焦奇，道上的人都稱他「小蝙蝠」。不過眼前黎莫野暫時不能去找焦奇敘舊，他還有樁更重要的事急著辦，全勝鏢局的生意砸了，他得趕緊設法另闢財源──他有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師叔，整日價纏綿床笫，吃的喝的不說，光那筆醫藥開銷，也夠他張羅的，他雖說幹了這三百六十行之外的一行，總不能樣樣去搶呀！他本身是吃的這碗飯，他業已過世的師父也是吃的這碗飯，自然，他這位半身不遂的老師叔在能蹦能跳的辰光亦是同樣的吃這碗飯，「家學淵源」，窮規矩便也訂立了不少，最重要的原則便在那條「盜亦有道」的精神上，因此，黎莫野下手的對象，總是挑了又挑，揀了又揀，必須做到得來於心能安，方可行動。

　　現在，他來到「頭城埠」這個地方，而且很快的已選定了目標──當地生意最好的一家妓院「迎春樓」；搶個把專門剝削那些操皮肉生涯的神女的老鴇或烏龜頭之流，總該不傷大雅吧！迎春樓真是「迎春」，春光無限，春意盎然，鶯鶯燕燕，肥瘦俱陳，黎莫野昂然而入，在幾個「大茶壺」的脅肩諂笑裡被讓進了樓下一間充滿低俗脂粉香氣的小房內。那個臉上生著淡白麻子的大茶壺，在斟過茶，捧上幾小碟瓜果之後，湊上前來，嘻開一張臭嘴賊笑著：「呃，這位爺，可有老相好的麼？」黎莫野嗑著五香瓜子，一邊隨意的朝地下吐著皮屑，一邊閒閒的道：「第一次來到你們這爿鳥院子，那來老相好？」那一位嘿嘿陪笑道：「原來爺是初來乍到呀？不愁，讓小的替你老挑一個怎麼樣？南方佳麗，北地胭脂，胖的賽過楊玉環，瘦的直比趙飛燕，要那閨女狀的有閨女狀的，要那婊子樣的有婊子樣的，端莊嫻淑的有風味，騷浪淫蕩的夠勁頭，或是床功，或是媚術，爺好那一種就有那一種，怎麼著？」

　　喝了口茶，黎莫野道：「你們這裡，是誰當家呀？」微微一怔，那位不解的道：「爺問這個，是──」笑笑，黎莫野道：「我向來有個愛好，喜歡同老婊子玩，因為老婊子功夫好，侍候客人夠細膩：尤其是當了鴇子的老婊子，由於久不涇此道，一旦玩起來越見風情，我說你這狗頭，如今明白了？」嘿嘿笑了起來，那大茶壺道：「這位爺，你可真叫有趣，放著那花不溜丟的大姑娘不起凡心，卻端端喜好那些人老珠黃的貨，敢情是與眾不同吶……」黎莫野道：「你懂個卵？這才夠味道！」那大茶壺道：「爺你有所不知，十家樂戶倒有八家是一幹過了氣的跳盤兒開的，她們年輕時幹這一行，待到年紀大了，人老珠黃，再也不是那等好光景了，方才拿出以前積攢下的幾個錢，或是買上三兩雛兒，或是押進若干貧家少女，就此重起爐灶，不同的是，她們從前自個兒上床，如今做了鴇兒攆人家上床而已，這等鴇兒，大多老得不能看啦，那有現賣的姑娘來得俏……」

　　黎莫野不耐的道：「少囉嗦，你們這迎春樓的主子可也是個鴇兒？」搖了搖頭，那大茶壺道：「我們逜裡可不是，爺，我們老闆乃是本地鼎鼎大名的『紅鬍子』柴三爺，他平時可不大來這裡，由三爺的內弟『小滑溜』孫得寶主事……」黎莫野皺著眉道：「原來是個雄貨，娘的，叫他來！」呆了一呆，那大茶壺吶吶的道：「爺，──莫非你還有那等『陽鮮』之癖？不過我們孫爺可不行哪……」一瞪眼，黎莫野道：「放屁，我是要叫你們主事的給我找個老鴇兒來！」大茶壺忙道：「爺，院裡形形色色的娘兒多的是，要那一等有那一等，包合你老的脾胃，叫你不酥軟了捨不得出門，又何須去找些老鴇兒？」黎莫野冒火道：「咦？你這混帳是皮癢了是不是？淨在這裡聒噪個沒完？老子好什麼調調便玩什麼調調，用得著你來出些騷點子？去，快把你們老闆叫來，娘的，你找不著的你們老闆包能找著！」那大茶壺面有難色的道：「你老請息怒，不是小的不去請，實在是請了來孫爺他也效不上勞，嫖窯子一樣有規矩，那能進了這家卻去拉別家的姑娘？況且還是找個業已不賣的鴇兒……」

　　大吼一聲，黎莫野翻下臉來叱喝：「我啃你個妹子，你他娘是吃了熊心豹膽啦？竟敢頂撞起老子來？老子是買的，你們就是賣的，主顧還有錯了的道理？你再不去把那孫得寶叫了來，看老子不拆你這爿鳥院子才怪！」那大茶壺畏縮的退向門口，一疊聲的苦著臉道：「得，得，小的這就去請──」待那人匆忙掀開簾子去了，黎莫野暗裡朝自己扮了個鬼臉，然後，悠然自得的啜茶嗑瓜子，靜靜的等待起來。他要那管事的前來，目的只是要挾持對方指出銀櫃所茁，好讓他儘快撈上一票；他幹這種買賣久了，深知盲目的搜尋，乃是最為愚笨且不登大雅之堂的事，只有下三流的毛賊小綹才費這等功夫，他僅須拿住那關鍵人物，再開始收取金銀財寶便行，這個法子，多麼簡單明瞭？

　　半晌──門簾子一掀，一個瘦臉削肩，膚色乾黃的人物閃了進來，那大茶壺躲在門邊，朝著黎莫野點了點頭：「孫爺，就是這位。」那人一擺手，大茶壺趕緊腳底抹了油；他衝著黎莫野齜出一口黃牙：「聽那狗頭說，兄台的嗜好與眾不同，想玩玩老於此道的韌皮貨，而且指定是業已久不聞腥的鴇子？」黎莫野笑嘻嘻的道：「不錯，我是有這個意思。」那人枯黃無肉的瘦臉上，浮現一抹不大友善的笑意：「委實對不住，我們這裡各式各樣的粉頭都有，什等新鮮花巧也不缺，所缺的就是兄台要的貨色！」黎莫野喝了口茶：「那，怎麼辦呢？」白多黑少的一對眼珠子翻了翻，那人皮笑肉不動的道：「我看，兄台還是別家院子試一試吧，我們地方小，侍候不了。」黎莫野笑道：「你的意思就是說，叫我走路了？」那人臉色一沉，道：「兩山一疊，朋友，你請出吧！」翹起二郎腿，黎莫野道：「大概你就是這爿窯子裡管事的那個小滑溜孫得寶了？」那人冷冷的道：「我是孫得寶。」黎莫野搖搖頭，道：「人家都叫你小滑溜，你怎麼一點卻不滑溜呢？我看你不但不滑溜，更且彆扭得緊哪。」

　　嘿嘿一笑，孫得寶道：「滑溜不滑溜，得看人來，朋友，你莫非不是來尋樂子，而是成心來找碴的吧！」黎莫野吐出兩片瓜子屑，笑了起來：「你可真叫聰明，我的兒。」孫得寶臉色一變，隨即又惡狠狠的道：「朋友，找碴找上了迎春樓，是你招子不亮，八字生卯了時辰，這裡是什麼地方，那一個的靠山，你可曾打聽清楚？我不妨明著告訴你，你只要敢在這裡惹出一點半點的是非，你豎著進來，就包管橫著出去！」黎莫野模樣顯得十分有趣的道：「乖乖，你們這塊地場是開窯子的不是？經你這麼一說，倒好似刑部的大堂啦，恁般個威風法兒？我卻不知道，開窯子還得有靠山，老孫，你說說看，頂著迎春樓滿頭葷腥的那位後堂老闆是那個老王八？」怪叫一聲，孫得寶吼了起來：「不開眼的潑皮貨，你他娘是活得不耐煩了啊？在頭城埠這一畝三分地裡，居然想攪我們的場合，辱罵鼎鼎大名的柴三爺？」

　　伸了個懶腰，黎莫野笑得頗為輕鬆自在：「不止是辱罵就算了，我的兒，總還得搭上點綴頭才行啊。」往後猛退一步，那孫得寶拉開架勢，厲聲吆喝：「你賣狂吧，我要能叫你走出迎春樓的大門，我他娘就跟你姓！」這時，簾外人影閃動，間或有刃器的寒光映晃，敢情護場子的一干角色都趕到了。黎莫野忙道：「我說孫兄，我其實並不想豁開來幹，一則影響你們的買賣，二則流血奪命的玩意多少有干天和，只要你能幫個小忙，高高手，我絕不黏纏，拍拍屁股就走──。」粗狂又暴烈的大笑一聲──孫得寶人生得瘦小枯乾，這一聲笑卻頗具音色──他斜吊起一雙眼，粗聲啞氣的道：「娘的個熊，我早就知道你只是塊狼心兔子膽的孬貨，硬充殼子裝好漢來的，踹場子踢門頭堪堪擺的就是個空架勢，憑你這付驢鳥像也配上檯盤耍那論斤兩的大爺？我姓孫的眼皮子下看多了狠角色，什等樣三頭六臂的人物也逃不開我這一梭溜，你岈，禿子頭頂的蝨卵──明擺明顯的九流青皮賴漢，卻楞想充人王，娘的，你說你不是活膩味了是什麼？」

　　黎莫野攤攤手，道：「說真的，老孫，我只想借幾文盤纏……」呵呵怪笑著，孫得寶微昂著一張臉道：「我就曉得錯不了，娘的皮，這不來啦？伸手要小錢的三混子角兒！」雙眼暴睜，他又狠辣的道：「江湖一把傘，遮我也遮你，這話對，爺們在道上混，吃的是碗交情飯，得要南北各路的道上同源維護包涵，朋友們若有什麼急難，只要我們辦得到，多多少少也不會叫朋友失望，但卻不是像你這樣強索橫討，氣焰凌人；娘的，你在唬弄不成之後再來軟求，業已挽不回你鑄下的大錯啦！」黎莫野笑道：「如此說來，老孫，你待整治我不成？」孫得寶凶神惡煞般道：「不給你一頓生清吃，你不知道迎春樓乃是個吸人骨血的盤絲泂，還當是賑貧濟難的善堂了！」黎莫野安閒地道：「那麼，錢也不借啦？」孫得寶大叫：「我借你娘的個頭！」黎莫野又啜了口茶，道：「好吧，老子恁情豁上這條命，也得玩玩這座盤絲洞，看看是你們吸得了我的骨血，還是老子能抖得你們鳥蛋精光！」

　　孫得寶的來勢也算相當迅速，他身形倏晃，一個箭步搶上黎莫野左側，雙掌圈合互擊，底下卻飛起一腳踹向對方腰眼！連眼皮子也沒撩一下，黎莫野只是左掌橫插又回──稍稍超越在孫得寶的拳腳攻勢之前──於是，這位小滑溜突然「唷」的一聲，捂著肚皮弓著背，重重撞上後面的盆景架，一片唏哩嘩啦聲裡，他業已灰頭土臉的坐倒在地。簾外立時響起幾聲叱喝，三條大漢手執刀棒，有如一陣風般捲撲進來，黎莫野穩坐不動，只等對方衝至桌前，他才笑哈哈的張口噴出一蓬黃晶晶的茶水，那三位仁兄卻似每人當頭挨上一把鐵沙子，丟刀棄棒，尖呼怪嚎著手捂腦袋撞跌成一堆。

　　外頭似是微微僵窒了一剎，方始又有四名漢子圍攏進來，他們倒相當小心，不像他們的同伴那樣粗狂；先由一個人用手中單刀挑起門簾，另一個執著手叉子護緊面部，伸出頭來往內窺探──黎莫野招招手，道：「夥計們，屋裡看坐。」那兩位大大吃驚之下不免有些發楞，他們另兩個同夥卻已沉不住氣，同時一聲斷喝，像兩條牯牛似地衝向屋內。雪亮的一柄朴刀與尖銳的一把三角鑽，分左右猛刺黎莫野的頭臉，他以非常優雅從容的動作，用足以讓對方看得清楚的過程伸出兩手，就好像他原本便捏住那柄朴刀的鋒面與三角鑽的鑽桿一樣，恰到好處的分以左右手的食中二指拑了個又牢又穩。於是，那兩位在驚駭之下奮力抽動傢伙，但那裡移動得了分毫？在他們瞬息間的感覺裡，就彷彿自家的兵刃是壓在一座石山下了。當然他們的感覺只有瞬息的空間，因為黎莫野沒有那大的閒心同他們比賽力氣；他衝著這兩位露齒微笑，也只是下面一陣淡淡的風向上拂起，兩條漢子已狂號著滾繡球似的跌摔出簾外。尚未進屋的那一雙則頓時嚇破了膽，真正不約而同，兩個人拔腿就跑，而當他們的身體一半越過門邊，另一半尚未消失之際，門內兩點烏星猝閃，透肉打入他們腳踝裡，硬是將這兩條牛高馬大的漢子撞得齊齊翻轉，滾在一團。打翻這兩個的，不是什麼犀利暗器，僅是兩片薄薄的瓜子皮而已。

　　仍然坐在椅上的黎莫野半側過身來，好似沒有聽到或看到門內門外這些人的呻吟輾轉，他朝剛爬起身來，驚得面色泛青透灰的孫得寶瞇起雙眼：「孫兄，老孫，你不要緊吧？」先前挨了黎莫野的一記「插手」在肚皮上，孫得寶幾幾乎就閉過氣去，他不知道黎莫野只是用了三成功力，否則，只怕早被那一記插手戳穿他的後脊樑了；孫得寶的肚腹間麻鈍加上翳窒，連喘口氣都艱滯得慌，他用雙手捂著壓著，額頭上汗珠滾滾，不時因為偶起的血氣翻湧，而牽扯得他連連扭歪了那張瘦臉。俯身湊近了些，黎莫野道：「甭這麼狗熊，老孫，拿出點硬氣來給我這賴漢看看！」呻吟了一聲，孫得寶猶在充好漢：「娘的……陰溝裡翻了船……這遭吃你小子暗算了我孫某，沒得說……但你也休想囫圇著朝外走……」黎莫野笑道：「得了，我的兒，別真在那裡充啦；你這回走了眼，把你家活祖宗認成了三混子，不是自己找難看是什麼？老實說，你斤兩不夠，只是個替人跑腿的小把戲，所以我也不過份折騰你，若換了你那姊夫柴鬍子來，我要不給他片下半斤人肉，就算他八字生得巧！」

　　吸了口氣，孫得寶咬牙切齒的道：「你……你不用在那裡賣狠使狂……你要跳得出我姊夫的手掌心，我……我他娘就跪下叫你聲爹！」黎莫野道：「當真？」這下孫得寶忍不住又痙攣了一下，臉色更見灰黃：「有本事，你儘管使……我看你能……上得了天？」搓搓手，黎莫野道：「上天入地是靠後的事了，老孫，眼下我得先借幾文盤纏。」心腔子一緊，孫得寶硬著頭皮道：「你……休想！」站起了身來，黎莫野嘻嘻笑道：「說是借，不過用詞好聽點而已，實際上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而且這一借就沒得還了，更明白的講，呃，『打劫』這個名詞你聽過沒有？」孫得寶猛一哆嗦，失聲道：「什麼？你是『老橫』（強盜）？」以右手大拇指朝胸口一點，黎莫野道：「不錯，而且還是這一行中頂兒尖兒的！」唇角抽搐著，汗水涔涔，孫得寶痛若地道：「娘的──這是什麼規矩？你要劫掠那裡不好下手？到處都有錢莊票號，殷商巨富……你卻端端衝著窯子來發財，這……還有天日麼？」

　　黎莫野慢條斯理的道：「抽你們這些吃人肉的烏龜頭一點成頭，乃是最最適當的事；供人糟蹋洩慾的是那干妓女，出賣青春靈肉的也是那干妓女，你們只是坐地分肥，層層剝削，到手的全是不勞而獲的昧心錢，而你們吃人，老子便吃你們，這也算是一種合理的相對報償吧，否則，你們活不下去，我又靠誰活？」孫得寶是又氣又驚又恐。他掙扎著叫：「我他娘硬是不吃這一套……打劫打到柴三爺的生意上來了！我們一天到晚還不知道要去搶誰，居然自家先遭搶，黑吃黑，有這個道理麼？」笑著，黎莫野的右手揮摑如電──只是略一閃動，十六記大耳光已打得孫得寶前俯後仰，左歪右擺，血糊糊的三顆牙齒和著細碎的肉靡往外亂噴！

　　孫得寶捂著嘴，雙頰紫中透紅，浮腫的指痕一條疊著一條，痛得他滿眼暈黑，頭重如錘，他咿咿唔唔的直著舌頭，話都說不清了。黎莫野笑道：「我這個人有時候脾氣不大好。尤其在遇事不順我心意的辰光，脾氣就更不易控制了，剛才這幾下子，只是我開始不愉快的先兆，越往後，我越會忍不住動粗；老孫，你這小身體，三根筋吊著個脖子，兩枚卵蛋掐個鳥，可憐生的，只怕捱不起我三兩下手腳哪……」掙動著腦袋，孫得寶一邊吐著血水，含含混混的道：「好……好……你他娘這等心狠手辣法……我恁情叫你打死，也嚥不下這口鳥氣……」黎莫野咧著嘴道：「叫你拿出點硬氣來，老孫，你真一點也不含糊，馬上就擺給我看了，行，有種，是條漢子，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種人物──不過，希望你有始有終才好！」

　　一股寒氣順看背脊朝上升，孫得寶恐懼的嘶喊：「你，你還想幹什麼？」黎莫野道：「老子不要錢了，只衝著你這麼一條好漢，這錢也不能要了，但錢可以不要，我卻犯了拗性──非得稱量稱量你到底有種到什麼地步才行！」踉蹌往後倒退，孫得寶驚悸的叫：「你不能趕盡殺絕呀……我業已撐持不住啦，人已被你打成了這樣，你還待下毒手？江湖是你這般混的？簡直沒有天理了啊……」黎莫野笑道：「那麼，銀子便交出來，老孫，如果你猶待咬牙往下撐，我可以告訴你，下一步，我會一根根敲漸你的肋骨，再來，砸扁你雙手雙腳的全部指頭，接著，嗯，就挑出你那兩隻眼球吧，你若能直熬到底，行，我一分不取，轉身就走，更會到處宣揚你孫得寶是怎樣的一條硬漢！」若是到了那等光景，硬漢是硬漢了，自己這一輩子也就「磨盤掉進雞窩裡──砸了蛋」啦，啥也沒有，啥也成空，縱然是硬漢吧，又管個鳥用？孫得寶不由連連打著寒噤，渾身起了疙瘩，好不容易硬提起來的一口氣，剎時洩了個精光。

　　黎莫野提高了嗓門，道：「好，大家乾脆一點，別磨蹭，我這就開始侍候你啦──呃，這兩排肋骨，卻是先敲那一根呢？好吧，就打左邊來，男左女右不是？老孫，你且先憋上一口氣，咬咬牙就過去了……」突然，孫得寶雙手亂舞，發了狂般嚎叫：「住手，住手，住手哇……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通通都給你……」黎莫野笑哈哈地抹著嘴道：「真給還是假給？如果你委實捨不得，我說老孫，免了也罷，我夾磨你成一條好漢，拍拍屁股就走──不過，回頭想想，錢又不是你自己家裡帶出來的，犯得上麼？」又朝地下吐了一口血水，孫得寶嘴不關風的呻吟著：「你也甭再損我……錢，我拿給你……只要你走得出頭城埠……」黎莫野道：「我說老孫，敢情你劃下的圈子越來越大了，方才說不要我走出迎春樓，如今又扯遠到不讓我走出頭城埠，老孫，你多成全，我拿了金銀財寶，包不走出這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地面也就是了。」

　　押著孫得寶，黎莫野也不管地下猶在躺著哼唧的幾位仁兄，更不理四處掩躲逃避的鶯鶯燕燕，在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裡，他們來到樓上走道最靠裡的一個小間。孫得寶哆嗦著一雙手，打開一具沉厚壁櫃底下的抽屜，抽屜裡，是一疊疊的莊票，以及部份散碎金銀，尚有少許制錢。他訥訥地道：「本利都在這裡了……看你怎麼拿吧……」黎莫野微掀罩袍，從腰板帶上抽下一條早已備妥的薄韌羊皮口袋，連莊票加上散碎的金塊銀錠，一股腦抓進羊皮口袋裡，銅板制錢，他卻真的一文不取：「別他娘的哭喪一張臉給我看，老孫，你們開的這片人肉攤子，早就連本帶利滾了幾大滾不止。如今那還來的本鈿？淨是賺頭，而我少少借用幾文，不出幾天，你們便又撈回多多了……」

　　孫得寶縮在一邊，又是肉痛，又是惱恨的道：「你連口袋都準備好了？這……這完全是存心預謀嘛……」把裝得鼓鼓的羊皮口袋往腰上一掖，黎莫野齜牙笑道：「預謀倒談不上，當然有關對象的選擇事先得多少琢磨琢磨，至於這條羊皮口袋，乃是我隨身不離的吃飯傢伙，遍地皆黃金，總得有件趁手的玩意來裝盛，你說可是？」孫得寶氣憤的道：「強盜土匪，偏是說得光頭淨面，活神活現……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些錢財乃是我甘心孝敬你的吶……」黎莫野道：「我是強盜土匪，你們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虎豹，我好歹也是靠本事，憑力氣吃飯，你們卻端賴著女人褲襠下的腥穢沾葷嚼穀，兩相一比，差遠了去啦；老孫，你就往寬處想，這筆錢，權當是你欠我的吧……」孫得寶跺著腳叫：「連認識都不認識，我，我什麼時候欠你的？」笑了笑，黎莫野走向窗口：「就當是上輩子欠的吧，我是專討來世債的！」

　　孫得寶忽然搶前一步，急吼吼的道：「慢著！」半轉身，黎莫野笑道：「怎麼著？又想充好漢啦？」趕忙往後縮了縮，孫得寶一張瘦臉漲得有如豬肝：「娘的，錢已吃你搶了個精光，人也被你揍成了這般模樣，你，總不能屁也不放一聲，就這麼悶著頭上路吧？」黎莫野笑道：「你的意思，叫我怎麼樣呢？莫非侍候上你一段『十八摸』，讓你心頭舒坦舒坦一下？」孫得寶直著脖頸嚷嚷：「人道立不改姓，坐不改名，你難道就沒有個名姓留下來？我姊夫若問起我這檔子倒霉的事，我至少也得把你的萬兒說清楚呀，你這麼一溜走，那黑鍋豈不全就扣在我的頭上啦？一個弄不巧，我姊夫疑心是我監守自盜都說不定……」黎莫野點頭道：「有點道理，俗語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咱們哥倆交情不錯，我怎忍心叫你揹這口黑鍋？」氣恨得猛咬牙，孫得寶嘴裡的傷口一扯痛，才想起牙齒業已掉了好幾顆，咬都咬不牢了；他嗚嗚的悶著聲叫：「我的祖宗，你就別扯淡了，你他娘到底是誰呀你？」

　　黎莫野笑吟吟的道：「閻王老子是老大，我就是老二！」呆了呆，孫得寶喃喃地重複人家的話：「閻王老子是老大……我就是老二……老二……」猛的，他打了個寒噤，模樣像才吞下一顆火栗子──齜牙咧嘴，凸出了一雙小眼珠：「二……二閻王？你，你是二閻王黎莫野？」哈哈一笑，黎莫野道：「難得你心思靈巧，一猜就著；我說老孫，姓黎的這廂告辭啦，他日你發財得寶，咱們哥倆再湊合湊合！」窗戶掀起，黎莫野的身形就似輕煙一抹，略微晃閃，即已蹤影杳然。孫得寶傻鳥一樣楞了半天，才突然跳了起來，氣急敗壞的衝出門去，一邊往樓下跑，一面直著喉嚨乾嚎：「搶劫啊，我們被江洋大盜黎莫野抄了底啦……」

第二章　紅鬍子

　　頭城埠朝南走，里許路外有一座小土地廟，土地廟建在一株大榕樹下，四周還用卵石砌成圈環；榕樹高大挺虯，枝葉茂密，遮陽留蔭，時有清風吹拂，倒是個歇涼的好所在。廟邊，有個賣涼茶的攤子，擺攤子的是個老頭兒，黎莫野走到這裡，不覺口渴，坐到攤子前的長板凳上，買了幾碗涼茶灌下肚去。抹抹唇角的水漬，他出手大方的丟下一角碎銀，向老頭微笑招呼一聲，伸了個懶腰，正待頂著當空的毒日頭朝下淌，來路上，一陣急似一陣的馬蹄聲便擂鼓般往這邊滾動過來。黎莫野那張微黑的面龐上浮起一絲無可奈何的表情，他回轉頭，手搭涼棚望了過去，卻忽然笑了起來──那是一行十數騎，正往這邊狂奔，帶頭一騎的鞍上，坐的不是別個，赫然是小滑溜孫得寶。不消說，這是討債的來了，黎莫野心中卻不由讚了一聲：來得真快。顯然，在頭城埠這一畝三分地裡，紅鬍子柴老三還確是有點名堂。

　　賣涼茶的老頭一看大熱天下來了這麼一撥人馬，以為生意上門了，立時嘻開一張乾癟缺牙的嘴，趕緊拿塊抹布將攤面匆匆拂拭了一遍，又急忙站到路邊，堆上一臉和氣生財式的笑容，以便招徠。黎莫野笑道：「老丈，生意上門啦？」老頭兒也笑呵呵地道：「約莫是吧，火毒的大熱天，日頭當頂曬，人在路上少不得吃灰流汗，口乾舌苦，蔭涼底下歇口氣，再來碗井水冰鎮過的甜涼茶，誰也會這麼打算思量的……」黎莫野道：「甭這麼打算思量啦，你還是儘早一邊避風頭去吧，這下子，是我的生意上門了。」怔了一怔，老頭兒不解著惱的道：「你的生意上門了？小哥，你又是做的什麼生意啊？在這榕廟下，只有我老頭子一處攤位，業已擺上十多年啦，可不作興有人來搶──」黎莫野聳聳肩，道：「別這麼緊張，老丈，我要搶，也是搶的金銀財寶，珠玉翠鑽，淨是些值錢的玩意，你這爿茶攤子的買賣有啥搶頭？熬上一輩子，還不夠我一次撈的……」

　　老頭兒驚疑的道：「你是說，呃，你是──」不待他把話講完，那十多乘騎已捲到了面前，黎莫野早看到了人家，人家也在遠處就看清了他，帶頭的孫得寶人未下馬，業已直著嗓門怪叫：「就是他，姓黎的果然沒有逃遠，大夥兒注意圍緊了。」於是，馬上十多人紛紛撤鐙落地，其中有幾個，身手相當俐落矯健，看樣子，不是些混撐架勢，濫竽充數的半吊子貨。黎莫野衝著老頭兒露齒一笑：「怎麼樣？老丈，我早說過這乃是我的生意吧？」來人中，一個環眼掀唇的大漢用手一指那賣涼茶的老頭，虎吼一聲：「小滑溜，這老狗頭可也與姓黎的是一路？」孫得寶瞪著老頭兒，狐疑中加上凶狠：「我倒沒見過這老小子，不曉得是不是與姓黎的一黨！」這時，老頭兒才覺出情形不對，他驚慌得朝後猛退，一面哆哆嗦嗦的道：「不，不，各位英雄好漢，可別想岔了……我不認得這個人，我，我只是在榕廟這裡賣涼茶的……」

　　黎莫野伸出右手拇指朝涼茶攤子倒指，皮笑肉不動的道：「你們要是叫日頭烤暈了腦袋，那邊廂先灌上幾碗涼茶，清清心火，由老子請客付錢給這位賣茶的老丈，卻犯不上唬大唬二，在這裡朝著人家發威，是好樣的，衝我來！」孫得寶瞋目吼叫道：「姓黎的，你不用逞能賣狠，我們正是衝著你來的，你以為你逃得掉？你打劫打到我們頭上，算你招子不亮，任憑你上天下海，我們也要追著你擺你成三十六個不同的模樣！」黎莫野道：「小滑溜，別窮吆喝，老子那一十六記大耳光，你還嫌打不夠重？那付龜孫子相一眨眼你就忘啦？這辰光，居然人模人樣起來，我呸，數數你嘴裡還剩幾顆狗牙，再放膽充好漢不遲！」所謂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黎莫野這一來是又打了孫得寶的臉，又揭了孫得寶的短，孫得寶再是皮厚，也有些面上頂不住，他立時暴跳如雷，紅著一雙鼠眼尖叫：「你這殺千刀的雜種，你他娘把我作賤夠了，今天我孫得寶便是拚上這條命，也得拉上你墊棺材，你他娘的你──」

　　這時，一個魁梧粗壯，滿頷蓄著棕紅色大鬍子的威武人物，突然沉著的開了口：「得寶，不要魯莽，待我來會會這位黎兄──」孫得寶怒目瞪視著黎莫野，強憋著一口怨氣，悻悻往後退了一步。紅鬍子朝前邁了邁，冷冷的道：「閣下想就是二閻王黎莫野了？」黎莫野微笑道：「我就是，尊駕大概便是柴三爺啦？」紅鬍子哼了哼，道：「柴進乃是不才。」黎莫野一拱手：「久仰了，三爺。」柴進兩隻銅鈴眼怒睜，大聲道：「黎莫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自來河水不犯井水，你搞你的打家劫舍，幹你的無本生意，我做我的半掩門，開我的窯子買賣，大家是兩條路上混生活，我幾時得罪過你？你居然把臉一抹，吃到我柴某人頭上來？朝廷有法，江湖有道，你這樣胡攪一氣，也不怕為人齒冷？」

　　黎莫野陪笑道：「你先別動氣，我說三爺，我呢，並不是特意挑上你的買賣來觸你的霉頭，只因你生意做得大，進帳多，抽水足，再加上你得來的葷腥錢也是坐享其成，不乾不淨，兄弟我一時手頭不便，既不能向升斗小民下手，又不可向老實商號搜刮，則除了三爺你這等剝削所得最為適合之外，一時倒還沒有更恰當的目標，三爺，我的意思呢，橫豎你這份家當也是污七八糟搞到手的，何妨多少幫幾文給窮朋友如我？這樣一來，於你無傷大雅，對我受益不淺，你高高手，閉閉眼，過去算了，委實犯不上勞師動眾，楞要弄得戾氣沖天……」

　　紅鬍子柴進一時氣得幾乎炸了肺，他翻動著眼珠，混濁的喘著粗氣，滿口牙挫得格格亂響。小滑溜孫得寶又在怪叫：「姊夫，可不是我在故意渲染吧？你聽聽，姓黎的說這番話，還他娘像是人說的話麼？這傢伙安了心來找碴，用稀泥糊我們的臉，他是不叫我們往後再混下去啦……」柴進突然咆哮一聲，焦雷般狂吼：「黎莫野，就算你是金剛羅漢，閻王判官吧，我姓柴的恁情不要命了，也嚥不下這口鳥氣；你簡直囂張放肆，目中無人之至，我今天必要向你討還個公道！」孫得寶乘時起哄：「王八好當氣難受，姊夫，姓黎的拆我們的台，踹我們的碗，我們就要他拿命來頂！」黎莫野道：「小滑溜，你他娘這小舅子的劣根性最要不得，你莫以為自己吃了一頓生活，怨恨難消，就一心挑引起你姊夫的肝火來代你出氣，你可要先弄清楚，我借你姊夫的這幾文錢為數不多，權當是破財消災也就罷了，如果硬要搞得血刃相向，只怕破了財還得賠上人命，這就大大不划算啦，一旦你姊夫完了蛋，你這舅子命還朝那裡掛單去？那時，迎春樓你待不住，化子群裡你正好應卯啦。」

　　孫得寶跳著腳叫罵：「姓黎的，你甭在那裡吹大氣，充人王，我吃你的虧，是自怨學藝不精，我姊夫可是有頭有臉，頭城埠的坐地虎、大霸天，你他娘掃盡他的面子，卻叫他如何下台？你說的，你留下命來抵償！」攤攤手，黎莫野道：「老實說吧，我和你們這干貨色玩硬的，實在是欺負你們，論到拚命鬥狠，各位還差了一大截，如若各位一定要見真章，我說不得只好奉陪，但結果包不會有第二樣──除了你們躺下一地，便是一地都乃你們躺下！」紅鬍子柴進惡狠狠的道：「黎莫野，我們知道你是出名的二閻王，笑裡藏刀，心狠手辣，我們也知道你本領強，武功高，殺人不眨眼，但你也莫把我們看扁了，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們既然追了來，就不會含糊你，好歹，大家豁開來玩玩看便知分曉！」黎莫野一笑道：「刀口子下可是要命的事，我說三爺，我又不是慈悲為懷的人，你可得先琢磨清楚啦。」柴進大吼：「黎莫野，今天不是我，就是你！」瞇著眼，黎莫野道：「好氣魄，看樣子倒也是一條硬漢！」

　　一邊的十來個人物裡，有一位突然閃出幾步，語聲十分沉著的道：「三哥，且慢！」說話的人，年紀約莫三十五六歲左右，一襲瀟灑的灰裯長衫，像貌堂皇，氣質優雅，在威武裡流露出一股雍容高華的意韻，和柴進及孫得寶這類的人物一相比較，實在是不能相稱，顯得突出中更有種格格不入的味道。柴進對於這人似是頗為敬重，他聞言之下，強按住滿心怒火，竭力扮出一付不像笑的笑臉：「兄弟，你還有什麼話說麼？」那人抬頭，神色平靜的道：「對於黎莫野，我要比各位稍稍多知道一點，因此，且容為弟的搶先一步，權作試金石！」柴進不解地道：「試金石？」那人緩緩地道：「不錯，我要試試他在盛名之下，到底是金是鐵，稱不稱得起『二閻王』這個封號！」

　　黎莫野搓搓手，道：「這一位，呃，器宇不凡的仁兄，你又是何方神聖？」那人深沉的一笑，尚未開口，柴進搶先叱喝起來：「你不知道他是誰麼？我便叫你早早明白，這一位，乃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霸主，聲威顯赫的雄才七門山君祁蘭亭──」黎莫野心裡一怔，方在疑惑天下居然有如此湊巧的事！卻又立即否定了眼前這人乃是祁蘭亭的想法，祁蘭亭他雖未朝過面，卻早聞其名，至少也聽過聲音，眼前這位，任是怎樣也不像；他正待拆穿對方的把戲，柴進已跟著得意洋洋的講下去：「呃，他就是祁大當家的總管事龍形掌沙翔，沙老弟也是我的拜弟，姓黎的，如今你該清楚他是何方神聖了吧！」黎莫野似笑非笑的道：「原來是祁蘭亭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沙翔沙兄，倒是真個失敬了。」

　　沙翔淡淡的道：「跟人聽差跑腿的小角色而已，那比得上閣下獨擋一面的威風？」黎莫野咧著嘴道：「沙兄太謙了，我這塊料算是那門子的獨擋一面？生來一條窮命，四海奔波，天涯勞碌，混的一碗人情飯，求的乃是施捨財，說起來委實可憐，怎比得上沙兄恁般得意？」沙翔面無表情道：「前幾日，閣下才堪堪逃過嚴百忍及常蜀雲等人的追殺，我們認為經此風險之後，至少你也得韜光隱晦一段時日，豈知才只數天工夫，閣下竟又出面生事，而且啟釁的對象仍是與我們有淵源的人，閣下一而再三，以乎存心是要和敝上及我們過不去？」搖搖頭，黎莫野道：「沙兄不要誤會，我和祁蘭亭以及沙兄你無怨無仇，怎會執意同你們這等難纏的角色作對？這真是莫大的冤枉……」沙翔道：「只怕閣下言不由衷吧！若是如此，閣下打劫到柴三哥的頭上，又是怎麼說法？」嘆了口氣，黎莫野道：「老實說，祁大當家乃是黑道的前輩，綠林的大亨，我他娘也沒發瘋，既然亦在黑道上混生活，又何苦去招惹他或是與他有牽連的人？沙兄，只是此中小小發生了一點意外而已……」

　　沙翔冷漠的道：「什麼意外？」黎莫野乾笑一聲，道：「祁大當家威名久著，盛譽不衰，是江湖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而沙兄呢？雖說較之令居停稍差一肩，卻也頭頂半片天，提起沙兄的萬兒來帶著叮噹響，就憑二位這樣光頭淨面的鮮亮大爺，怎會有著柴進及孫得寶這類開窯子的朋友？叫人朝那裡想也扯不上關係呀。所以麼，呃，意外就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了。」虎吼著，柴進顎下那把棕赤鬍子根根倒豎，他凸突著一雙牛眼怪叫：「滿嘴放屁的混帳東西，我他娘做得有好幾宗生意，也不是端端只搞半掩門這一樣，你他娘的怎能一棒子全打進去？而我開窯子亦非我親自主事，乃是由我小舅子在那裡擔當，可以說與我沒有什麼大牽扯，論到沾葷腥，揹名譽，都是他的事，這，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小滑溜孫得寶一聽不像話，忙道：「主事自然是由我主事，但小主意是我拿，大原則還得聽姊夫的，我姊夫才是真正的後台老板，本錢是姊夫出的，窯子裡收入也大多歸他，我只算受差遣，過過手而已──」

　　柴進氣得猛挫兩排牙齒，惡狠狠的叫道：「小滑溜，你他娘是吃多漿糊啦？怎的淨放這等迷混屁？」孫得寶噎窒了一下，惶恐的道：「我……呃，姊夫，我只是稍稍解釋解釋──」重重「呸」了一聲，柴進怒吼：「臭鱉羔子，你拆我的台，回去我再要你好看！」吃吃一笑，黎莫野道：「我說三爺，迎春樓到底和你有干係沒有？如果沒有，你先前氣勢洶洶的對我大興問罪之師，一口一個你做你的半掩門，你幹你的窯子生意，這卻是從何說起？既是和你沒啥牽扯，你就大可不必代人出頭啦，光棍不擋財路，何妨落檻點？如果迎春樓是你開的，乾脆豁開來，你才出師有名呀！」柴進一時間不由榜住了，窯子不錯是他開的，但此刻涉及沙翔的顏面，他不得不多少避諱點，可是避諱得太過，就形成與他沒有多大關係，眼前來找黎莫野算帳，可不是真成了「強出頭」啦？

　　還是沙翔沉著老到，他擺擺手，平靜的道：「不管我柴三哥是幹什麼營生，他總是將本求利，願者上勾；只要他誠意相待，忠信相交，我絕不會因為他的謀生方式而對他稍有輕慢之心，至少，這要比強劫橫奪來得高尚些！」連連點頭，柴進道：「對，對，有道理，就算我柴某人全是搞的這一行吧，我他娘不偷不搶，講的是有買有賣，強似那做無本生意的老橫多多！」黎莫野笑道：「沙兄倒是看得開，由此也可見沙兄交遊之廣，三教九流，什等樣的王八兔子賊都能得到沙兄你折節下交呢……」沙翔道：「黎莫野，妳不必諷刺，嘴舌上的功夫，並不是藝業之大成！」柴進咆哮道：「娘的，我們做掉他！」黎莫野安閒的道：「三爺，我向你借的這幾文，你是非要索還不可了？」柴進大吼道：．「你他娘硬搶硬劫，這算什麼借？而柴某人與你一不親二不友，又非富可敵國的巨豪之流。那裡借得起你三千多兩銀子？何況這裡頭還有柴某人的顏面牽連，豈能夠任由你如此欺凌壓榨？」黎莫野道：「那麼，我若不還，就勢必要一見真章了？」柴進憤怒填膺，口沫四濺的大聲吼叫：「不止一見真章而已，連本帶利，你還得綴上你這條狗命呢！」

　　露齒微笑，黎莫野又對沙翔道：「沙兄，柴三爺要我還錢─我是決計不還的了。因此恐怕得要大打出手，沙兄氣質不凡，風度高雅，正是個難得人物，是以我頗出憐才之心，特地忠告沙兄幾句──你也不要做什麼試金石了，為了你以後那段尚可逍遙的歲月著想，早早逃命去吧。」這一次，沙翔卻是陡然臉上變色：「黎莫野，你是何物？竟敢侮辱於我？」黎莫野感喟地道：「我乃一番好意，沙兄，你若執迷不悟，一心要淌這灣混水，我敢保證，你做的不是試金石，必然為替死鬼！」沙翔聲音冷硬地道：「這得要看看你的手段如何才行，光是在嘴皮子上賣弄功夫，可是唬不了人的！」黎莫野一股子無可奈何的模樣，他攤了攤手，道：「我可是好話說盡，再三待之各位以禮了，這禮字以後，呃，就只有繼之以兵，列位，不是我姓黎的霸道，而是列位不給我路走，且先表過，眼下便豁起來看吧！」

　　重重一哼，柴進寒著臉道：「少來這一套仁義道德，打你上門找碴那一刻開始，你便早已有了主意──藉著這一手，文也好，武也罷，總歸是抹黑我們的臉盤！」黎莫野笑了笑道：「灰孫子才有這樣的餿念頭，我說三爺，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沒法子，找你告告貸而已！」柴進氣沖牛斗的道：「甭囉嗦了，我說姓黎的，橫豎已擺明了，如今是好是歹，你就一肩扛起來吧！」黎莫野輕閒地道：「你們人多勢大，自以為是上風佔足，是以才有這麼個盛氣凌人法，其實不會有你們想像中那樣簡單，待到短兵相接，你們始將明白，這個場面對於列位而言，可是大大的不合宜了。」大吼一聲，柴進咆哮著：「狂妄匹夫，且看我柴某人如何收拾你！」一橫手，沙翔靜靜的道：「三哥且慢，我剛才已經說過，由兄弟我先來領教領教這位二閻王的高招！」點點頭，黎莫野道：「沙兄說得對，環顧週遭，打眼細觀，似乎也只有沙兄一人堪可與我姓黎的講手試藝，其餘各位，無非一干牛鬼蛇神，九流花拳，十等繡腿，登不上啥的個檯盤，亦就不必貽笑大方了！」

　　棕紅鬍子簌簌而顫，柴進幾乎氣炸了心肺：「我啃你個六舅……你，你簡直狂得背經離譜，不知自家是個什麼東西！黎莫野，我他娘要不分割了你，我就不姓柴！」吃吃一笑，黎莫野道：「不姓柴姓什麼？我這姓黎的可不要你這等開窯子的不肖子孫！」淡淡的一抹灰影，便在這時閃進，雙掌帶著強勁的力道，走著矯捲舒騰的勢子，變幻莫測，似是出手之下，即已籠括了方圓之地。不錯，沙翔業已開始了他的攻襲行動，好一手龍形掌。暴退七步，黎莫野笑道：「厲害！」沙翔猝向橫移，反拋掌，狂飆飄起，人朝上升，滾翻之下，又是七式六十九掌，只見勁力成削，交織飛旋，那等凌猛地罩落。黎莫野動作閃掣如虎，倏忽遊走騰掠，於片片呼嘯旋舞的掌影中進出穿迴，剎那間已完全躲開了對方這陣強悍的攻勢。

　　冷吼一聲，沙翔的身法立變，以極快的、幅度極小的碎步移動著，掌飛肘靠，迅捷無匹；而黎莫野也不再退避，以同樣的短手截打封扼，雙方旋轉似螺，在須臾間移位換式，瞬息裡拆招消打，只一照面，已陘互拚了十七個回合。倒仰身，沙翔驀地退後，雙目凝注著黎莫野，一邊緩緩卸下了他外罩的那襲灰袍長衫。黎莫野皮笑肉不動的道：「怎麼著？脫了衣裳幹？」柴進急忙湊到沙翔耳邊，悄聲道：「兄弟，這小子那幾手三腳貓，可還搪得住你一擊？」搖搖頭，沙翔面色沉重，語聲低緩：「姓黎的那身功夫不可輕視，業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非但精湛渾厚，更且詭異狠辣，我看，以我一己之力，恐怕擺不平他！」暗暗吃了一驚，柴進不由緊張的道：「連你都制不住他？那，兄弟，我們又該怎麼辦呢？」沙翔輕輕的道：「看樣子，只有大夥併肩子上了！」一咬牙，柴進道：「好，併肩子上，娘的個皮，人多勢就大，便是光用壓的也能把這王八蛋給壓坍！」

　　沙翔沒有作聲，其實他還有很多話不好講──在方纔那電光石火般的十七招拆打裡，他發覺黎莫野根本未盡全力，也沒有真正的施展那種殺人奪命的煞著，好像只是在友誼性的試招切磋一樣，相當含蓄，相當客套，這便給了他另一種感覺：似乎面對著一座山，一座堅實雄渾的山，恁般高大深沉，內蘊無限，令他有著無從下手的惶恐。這時，柴進橫眉豎眼，暴喝如雷：「哥兒們，圈上去，咱們不虛耗時辰，先拿下活人再說！」小滑溜孫得寶也跟著吆喝助威：「聽見我姊夫的話啦？姓黎的始才已在沙大爺的手下吃了暗虧，負了內傷，就差一指頭的點戳便倒，兄弟們，端看誰來佔這頭功啦！」十餘個彪形大漢往上圍攏，兵刃閃亮，殺氣騰騰，但是，他們卻並不莽撞到被孫得寶的話沖暈了頭，他們全有幾下子，其中尤有三個修為不弱的行家，方纔的情形他們曾親眼目睹，人家是塊什麼料，個個心中有數，連沙翔恁般的身手猶未能佔上風，他們憑什麼一指頭就點倒人家？

　　一身勁裝的沙翔，慢慢走向右側，他目光沉穩，雙掌交叉胸前：「各位加幾分小心，姓黎的相當滑溜，可別因貪功太切而著了他的道──」驀地一聲虎吼，柴進一馬當先，兩柄金瓜鎚摟頭蓋頂便衝著黎莫野砸了下去。「噗哧」笑了，黎莫野右手飛翻，金光輕閃，那桿菱頭、無纓的短槍暴射而出，快得似欲追回過往千百年的辰光，猝映之下，已逼得柴進怪吼著貼地翻出──好一式懶驢打滾！斜刺裡，一柄大砍刀，一把月形斧交相劈落，眼看金色的光芒凝聚於柴進的刀前，而光燦燦的兩點菱尖已在顫彈之下回撞上砍刀及斧刃，「叮噹」兩聲融為一聲，執刀及斧的兩位仁兄甫往後退，「嘩啦」的震響隨起，那種鋼鐵的擦動才入人耳，一對虎頭鉤、一把單刀、一柄手叉子已然捲上了半天。

　　沙翔往下撲擊，掌勢洩地，捲如風飆，黎莫野腳步倏挫，金槍上揚，半弧的虹彩中噴濺著點點星粒，硬是逼得沙翔往上拔起。純鋼的三節棍「呼」聲抖起一個弧環，四周的人們驚叫紛紛逃竄，金光吞吐飛旋，六條大漢便連跌帶撞的滾成一團，個個都是左大腿根部挨了一槍。柴進壯起膽子，一對金瓜鎚奮力猛揮，黎莫野瞇起一雙眼，右腕顫頓，兩點金星激彈立射，磕震得雙鎚向左右分蕩，於是，三節棍斜起，兜腰一記，把柴進狠狠打了個大馬爬。鬼叫著，三位仁兄又不要命的撲了上來，黎莫野身形偏走，讓那幾件兵刃只在他身邊分許的距離擦過，金光疾閃，如此整齊劃一的點倒了那一雙半──三個人的左大腿根部鮮血標濺，槍進槍出，位置深淺好像早就量妥了一般。

　　沙翔飛身猛挺，掌沿豎立，狠砍狠斬，身形隨著掌勢迴旋，連串環結，勁力削銳至極──現在，沙翔才體認出是真要拚命了！黎莫野倏忽左右，瞬息上下，反手九十九槍宛如九十九道流光洩閃，沙翔翻騰躲挪，而黎莫野的三節棍又陡然居中探劈下來。雙掌下按，沙翔斜掠上拔，去勢異常疾速，但黎莫野並沒有追擊的意思，金槍回映，腿根見彩，又三位朋友跌做一堆，包括了孫得寶。氣定神閒的挺立不動，黎莫野金槍拄地，純鋼三節棍垂搭在肩，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的瞅著正在丈許之外狼狽飛落的沙翔。踉蹌兩步，沙翔飛快轉身，仍是雙掌當胸，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這一靜一動之間，可就分出高下強弱來了；黎莫野淡淡的道：「別緊張，沙老兄，且等你歇一口氣，咱們倆再湊合著親熱親熱。」

　　目光四掃，沙翔一張臉不由白中透灰，大大變了顏色，他強撐著道：「黎莫野，今天不論輸贏，你這漏子可捅大了，往後你別夢想再有安穩日子過！」黎莫野輕輕旋動著拄在地上的金槍，舐著嘴唇道：「說你沒出息，你還不承認，沙兄，以你在道上的身份地位，居然冒出這幾句熊話來，你也不怕丟你祖宗八代的人？」沙翔惱怒的道：「我這幾句話何來丟人之處？」笑了笑，黎莫野道：「誰都知道你是七門山君祁蘭亭的大總管，是他手下四大金剛之一，換句話說，你也就是祁蘭亭的心腹，你方才表示，今天我不論輸贏，捅的漏子不小，這豈不是明顯明擺著要仗恃你老闆的勢力來向我報復？」窒了窒，沙翔道：「是又如何？」黎莫野道：「所以我說你沒出息；男子漢大丈夫，天塌下來也要一肩扛，砍掉腦袋不過碗口大的疤，含糊他娘的什麼？看你倒似個角色，那知卻像個渾娃兒，吃了虧便待哭著叫大人出來找場，這算是那門子的英雄？脊樑骨這麼個軟法，不是丟人又是啥？」

　　沙翔咬著牙道：「姓黎的，你少拿言語來僵我。人人都有不同的背景與立場，今天我若是栽了觔斗，自有找回過節的方法，就像你如吃了虧，也有你扳回顏面的手段一樣，八仙過海，各憑神通，此乃理所當然之事！」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黎莫野道：「你說得真有趣，沙兄，只不過略嫌天真了些！」沙翔怒道：「什麼意思？」黎莫野道：「不錯，人人都各有報復的手段，問題是，我會留個尾巴給自己找麻煩麼？沙老兄，你差了點，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他娘不來個一了百了，莫非尚會讓你頂著一張活嘴回去哭訴祁老怪？」震了震，沙翔驚道：「你，你打算斬盡殺絕？」黎莫野臉色一沉，道：「如何？你還以為我是善人不成？多年以來，這『二閻王』的渾號豈是白叫人吆喝出來的？若不是憑了心狠手辣，老子便不叫二閻王，早就被人稱為黎老實了！」

　　心腔子一陣收縮，沙翔不禁冷汗涔涔，硬著頭皮道：「黎莫野，不管你是如何歹毒，如何狠酷，要想我沙翔低頭認輸，是夢也休想，今天那怕是血濺三步，屍橫就地，但得一口氣在，我也要與你周旋到底！」黎莫野道：「嗯，好！又是一條硬漢，沙老兄，我可千祈你得硬到最後別洩了氣，那才叫是真本事！」沙翔憤怒的道：「黎莫野，你簡直目中無物，欺人太甚，我沙翔也是亮字號，擺門面的角色，你要是把我當做初出道的孫兒來耍弄，就算你瞎了那雙眼！」黎莫野慢斯理地道：「原來，我也敬你是一號人物，再三開脫，加意勸導於你，希望你莫淌進這灣混水，豈知你他娘敬酒不吃，偏吃罰酒，對我的一番善意不予理會，楞要充殼子，擺威風，如今你人王當不成，落得個灰頭土臉，卻反指我不抬舉你，我說沙老兄，祁蘭亭的門下，竟就端出你這等犯賤的材料？」

　　「咯登」一咬牙，沙翔吼道：「滿嘴放屁的張狂東西，我會要你把你吐出的那些輕侮之言，一個字一個字再吞回去！」黎莫野一笑道：「這就像你先前所說過的──得要看看尊駕的手段如何才行，光是賣弄嘴皮子功夫，恐怕唬不住人！」躺在地下，剛剛才緩回一口氣來的紅鬍子柴進，用力掙扎著半翻過身，嘶啞的叫道：「兄弟……兄弟……今天這個台可是坍足了……做哥哥的不中用。你可得多少耗點精神進去，無論如何，也要掙回幾分面子來……唉唷……」沙翔的臉色不由一陣青，一陣紅，說不出是一股子怎樣的難堪滋味；爭面子，抹光彩，不只是口頭上吆喝就能成事的，得要豁出力去拚搏才行，眼下只剩了他一個人尚掄得動胳膊腿，卻業已印證過自家的功夫較之對方要差上一頭，武學這玩藝乃是實紮實靠的東西，技差一著，便束手束腳，硬是打不過人家，又拿什麼來掙臉面？

　　拖著一條傷腿的小滑溜孫得寶，一副咬牙熬痛，直比英雄的架勢，他喘著氣，扯歪著嘴巴，像是十分發力才擠得出聲音：「沙爺，我們全不行了，全吃姓黎的坑了……我們幾個小角色栽跟斗不關緊要，但……我姊夫卻是有頭有臉的人，更是沙爺你的把兄，今朝若是不叫姓黎的受足教訓，擱下點什麼，將來別說是姊夫，沙爺你也甭混了哇……」黎莫野忍不住「嘖、嘖」有聲，表情十分驚嘆：「真是有聲有色，唱作俱佳，只是沙老兄，你可就大大的為難了，這進退維谷的感受，我委實同情，你看卻該如何是好？」

　　悶不吭聲，沙翔掌形暴現，一掌由上往下扣擊，一掌反拋向敵人右側──非常古怪而且不合掌勢路數的招法，卻在招出的剎那間，湧出一股上下交合的無形旋流，發出那種刺耳的激盪音響──「噗嚕！」……黎莫野拄地的金槍猛撐，人已一個倒翻躍起七尺，沙翔雙掌又倏然自兩側往中圈合，圈合的同時掌心外翻，一聲霹靂震動，罡力漩形，巨杵般搗撞而去。連串的翻滾，就像是已經不受任何重力及阻力的拘束，黎莫野凌空飛旋，隨著沙翔那猛烈又神異的一擊朝外彈轉──他總是在這股強大力道的前端，彷彿是一團並不承力的棉絮，只是跟著勁道的衝激而飄舞一樣。在不及人們眨眼的一剎那，黎莫野凌空翻滾的身形猝向下撲，金槍沾地，大迴旋，三節棍有如黑龍舒捲，橫掃而去。沙翔仍不出聲，打橫拔空，雙掌方錯，黎莫野的金槍已閃電般封住了他出招的路子。驀然吐氣，沙翔微往下沉，掌勢不及再出，三節棍已由橫掃猝往上揚──像是一條筆直昂首的烏蛇，一下子點在這位大總管的腰眼上，但聞「吭」的一聲悶哼，沙翔已倒翻著摔倒於地。

　　黎莫野手腕輕挫，純鋼三節棍「嘩啦」收拿掌中，併為一束，他把三節棍與短柄金槍交叉掖向後腰，笑吟吟的道：「侍候各位這一場，可還真費了不少功夫，戲演完了，接著下來就該檢點檢點，收拾收拾，順便也結結帳目，好早些上道啦。」瞪著一雙驚恐的牛眼，柴進惶慄的道：「姓黎的，你，你還待怎樣？」黎莫野大聲道：「你們追了我來，是打算要我的命，現在我的命你們既然要不成，老子一報還一報，就來要你們的命！」柴進恐懼的道：「黎莫野，你也算是黑道上的大豪，掛了招牌的老橫，居然為了這一丁點的怨隙，便要謀害我們這十多條性命？」黎莫野翻著眼珠子，道：「人的嘴兩片皮不是？橫過去豎過去都是你們的理，為了這一丁點的怨隙，你們可以謀害我的老命，莫不成我就要不得你們的命？娘的，我腦門上頂著個『孫』字？容得你這些狗娘養的恁般糟蹋法？」柴進忙道：「姓黎的，我們打個交道如何？包你吃不了虧！」眉開眼笑，黎莫野道：「說說看，是什等樣的交道？我這個人說是受不得好處，一聽有不吃虧的事，就他娘先心軟了一半──」柴進趕緊陪笑道：「黎老弟，呃，你不是搶了我三千多兩的銀子麼？白花花的三千多兩銀子？」

　　黎莫野冒火道：「什麼叫『搶』？我是向你借了三千來兩銀子！」連連點頭，柴進道：「好，好，就算你是借了我的三十多兩銀子，這三千來兩銀子，我，我便贈送於你，表示一點心意，不再向你討還了。」黎莫野道：「這就是你所謂的交道？」柴進咧著嘴道：「正是，黎老弟，可沒有虧待你吧？」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黎莫野捂著肚皮，是一副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的樣子：「我說老柴，柴三爺，柴大老闆，你這是在唱的那一齣戲？那三千兩銀子，經過一番辛苦，業包進了我的口袋，你尚打算我還？棒老二的底帳幾時有朝外吐的道理？我看你這順水人情做得也太不夠高明了！」柴進悻悻的道：「可是這總是我的錢！」「呸」了一聲，黎莫野神色倏寒，他惡狠狠的道：「你的錢？你叫叫看它會不會答應？上面又刻著你柴府的記號了？他奶奶的，錢在誰的腰包裡才算是誰的，你可知道，我為了賺這幾個錢，又是擔了多少風險，耗了多大力氣？我這廂正嫌不夠，你居然還存著挖出來的念頭！柴三爺，你是連邊也別想沾啦！」

　　柴進氣忿的道：「既叫你霸王硬上弓的劫了財，我便乾脆大方到底，算是奉送，你猶不領情？黑吃黑，道犯道，天下有這個道理麼？」黎莫野厲聲道：「少給老子來這一套，過去的就不必再說了，只是目前，咱們的帳便要清結一下。」柴進吸了口涼氣，不安地道：「我們業已栽了跟頭，躺下一地，人也去了，盤（臉）也捨了，這尚不夠？你，你還有什麼帳要結？」嘿嘿冷笑，黎莫野道：「人命帳！」猛的一哆嗦，柴進臉上變色：「人命帳？我幾曾欠過你人命帳來？」重重一哼，黎莫野道：「凡事總是相對的，有來有往才是道理，你們為了這幾文小錢，頂著火毒日頭，巴巴追了來要取我性命，現任取不了我的命，你們的命反而捏在我的手裡，換句話說，我乃是以命所易，豈能這般便宜了各位？」

　　柴進吶吶地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黎莫野粗暴的道：「我已說過，有來就有往，娘的，你們要不了我的命，我就得要你們的命，何況殺人滅口之後，更可省卻將來不少麻煩。」柴進急切的道：「黎老弟，我向你擔保，這檔子事就此一筆勾消，只當從來不曾發生過，我們以後絕不會再找你糾纏，我們甘心認了便是……」黎莫野冷硬的道：「不行，天下那有這麼容易解決的事？如果今天栽了跟斗的是我，你們會三言兩語，幾句好話一說便放我生路？」滿頭大汗，柴進結結巴巴的道：「黎老弟，呃，殺人也不過頭點地啊，光彩你也沾了，橫財也發了，你猶待趕盡殺絕，不留一步路給我們走，從那方面說，也未免說不過去了……」黎莫野挑著眉尖道：「只要我認為說得過去便行。總之，今天我非要宰人不可，說什麼也不能便宜了你們！」

　　抱著傷腿的孫得寶，忽然福至心靈地大聲叫嚷道：「姊夫，我有個法子，或許姓黎的願意打打商量──」柴進怒聲道：「你有個法子？你有個鳥的法子，紕漏就是從你身上出的，你還敢給我出什麼餿點子？」一步一步用手撐著把自己拖到柴進身邊，孫得寶湊上嘴巴，在柴進耳邊咕噥了好一陣子，柴進先是瞪眼咬牙，隨著又頻頻搖頭，最後，終於沮喪地道：「罷，罷，便依了你，這卻好似在割我身上的肉啊……」孫得寶也苦著臉道：「就算是割肉吧，姊夫，也強似丟了老命，姓黎的心黑手辣，殺人當宰雞，咱們和他玩狠的實在划不來，他可是說得出做得到，如今咱們豁上這一筆，遲早也撈得回來，姊夫，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柴進心痛地道：「這就不啻是在燒我這塊老『柴』啦！」

　　斜睨著這邊，黎莫野板著臉道：「你們在嘀咕些什麼？娘的，不管你們怎麼出點子，我是決計不能輕饒過你們的了！」乾咳一聲，柴進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期期艾艾地道：「我說，黎老弟，冤家宜解不宜結，就算你殺了我們，也只是落個雙手血腥而已，出了那口氣，你什麼實惠也得不著，這又何苦？況且我們既無深仇，又無大恨，些許誤會，老弟你也不該下這個毒手哪！」黎莫野一派凜然之狀：「柴老三，莫非你還另有什麼計較？」柴進愁眉苦臉地道：「我想，呃，黎老弟，我們也知道你近來手頭不太寬裕，而這樁誤會麼，亦乃起因自幾個銀子，事情既出了，承你的情，我們亦不能白叫你耗上這麼些時間功夫，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呃，我們多少再補貼你一點，你算做了件好事，也另外搭上些綴頭……」

　　臉上表情的變化非常之快，宛如春風溶雪，立時由嚴酷轉成了一團和氣，黎莫野嘿嘿笑道：「說了這許多，只有這句話還中我的聽。好吧，我也不繞彎子，圖個彼此都爽快─你打算補貼我多少呀？」又嚥了口唾液，柴進顯得十分艱辛的道：「一千兩紋銀，老弟，整整再貼你一千兩──」「嗤」了一聲，黎莫野不屑地道：「你是在逗我的樂子？一千兩破銀子好管個卵用？又不是打發要飯的，這等零碎數目虧你大老闆也說得出口！」柴進憋著氣道：「黎老弟，我雖說有幾樁買賣做著，但要賺上一千兩銀子可也真不容易，等閒人家，一年的開銷下來亦不過幾百兩便足了；頭城埠最熱鬧的地段，丈把地才不過四十七、八兩銀子，往偏郊些，置上十畝田還有得剩，我乃是點滴集存的辛苦錢，不似你那無本生意，大枰銀，小秤金的好撈。」黎莫野大聲道：「老子做無本生意，貼上的是血和汗，襯著的是這條性命，日曝雨淋，風吹霜打全得挨著受著，擔多大驚險，歷多少凶危？若似你所說的這般輕鬆法，只怕人人也都幹上這一行了；柴老三，你也休再給我嘮叨些雜三雜四的苦水，總歸一句話，一千兩銀子絕對行不通！」

　　柴進十分痛苦的道：「我們靠後還得活下去哪，黎老弟，你可知道我日常的花費有多大？又有多少苦哈哈依著我過日子？生活艱難啊，處處都需錢，那一方面也不能不應付，再說，這筆銀兩只是我主動給你的補貼，你也不好在數目上太過強持吧？」冷冷一笑，黎莫野道：「主動給我的補貼？笑話，這乃是你們的買命錢，柴老三，你懂不憧？買命錢，一千兩銀子能買得到什麼命？」柴進喘著氣道：「那麼，你待要多少？」伸手一點數，黎莫野道：「按人頭收錢，你自己便須付一千兩，你舅子八百兩，其餘人算便宜一點，每人五百兩，總共是七千三百兩銀子──沙翔不算茌內！」差一點嘔出口血來，柴進呼天搶地的叫：「我的皇天，七千三百兩銀子？黎莫野，你刨開我的祖墳也湊不齊這多啊，你這不是叫搶，不是叫逼，是任剝皮吸髓了哇！」黎莫野大馬金刀的道：「做買賣就得兩廂情願，勉強不來，你不肯付這個價錢，老子也不希罕硬要，得，十來顆人頭且先剁下來算完！」

　　小滑溜孫得寶惶然叫道：「慢慢慢，黎大爺，價錢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呀，何必這麼決斷呢？我姊夫那裡，待我與他疏導疏導──」柴進咆哮道：「小滑溜，你給我閉上那張臭嘴，我恁情叫他宰了，也無法接受這等苛索！」黎莫野暴叱一聲，純鋼三節棍「嘩啦啦」揚手而起，棍舞風嘯，他厲烈的道：「好，老子分文不要，端要人命！」孫得寶驚叫著：「黎大爺，使不得──」沉重的棍端稍差一分的砸在柴進鼻尖之前，強勁的力道激得沙土蓬飛，灑了柴進一頭一臉，也立時將這位紅鬍子嚇破了膽！棍身昂揚，盤空旋揮，正待再往下落，柴進已殺豬也似的狂叫起來：「住手住手，我允了你，我允了你便是……」又是「嘩啦啦」一響，三節棍已回併到黎莫野手中，他面如寒霜，煞氣畢露的道：「柴老三，我姓黎的言出必行，你當我是在嚇唬你？多年強樑生涯，無非是刀頭舐血，為財搏命，老子身揹千百冤魂，頭頂漫天愁慘，即使再加上十條八條人命，又有什麼大不了？」

　　臉上的顏色是一片灰白，兩頰的肌肉也在不住的抽搐，柴進打著冷顫，駭懼的道：「我給……我給……就是了……」黎莫野冷峭的道：「屬蠟燭的不是？不點就不亮，早說了這句話，省得多少麻煩！」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柴進畏畏縮縮的道：「不過，這其中還有點問題……」黎莫野怒道：「你少給老子掉花槍，還有什麼問題？」朝前爬行了幾步，柴進的形態頗為尷尬，他壓低嗓門，訕訕的道：「是這樣的，黎老弟，我帶來的那十來個人裡，有三個不錯是我的護場師父，其餘的只是一干小角色，幫忙跑腿打雜的貨；那三個護場師父，身價是值上五百兩，但剩下那些，卻值不了這許多，所以，呃，你好歹折個價才對……」聞言之下，黎莫野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他瞪著眼道：「難怪你生意做得恁大，又聚下一筆不小的家財來，柴老三，敢情你是靠著這等精打細算才成的氣候，真正他娘的一把大錢鎖，刻薄透頂！」

　　柴進乾笑著道：「我可是說的實情，黎老弟，人要生活，總不能不算計點，如果你不願減價呢，也行，我小舅子及那三個護場師父我照你開的數目把人領走，剩下的幾位，你，呃，就隨意處置吧，怨只怨他們學藝不精，霉運當頭……」黎莫野搖頭道：「柴老三，你員是錢比天大，絕情絕義，絕子絕孫，人家替你出力流血，居然連五百兩銀子的贖命錢也搭不上，你說說看你還有一點心肝沒有？」柴進的表情頗為令人同情：「不是我捨不得，而是我付不起，再說，老弟你也太狠了點，價碼開得奇高，有心無力之下，他們能怨得了我麼？」黎莫野冷冷的道：「你是說他們便怨得上我了？我又含糊個鳥？」雙手亂揮，柴進忙道：「老弟你別誤會，眼下我這不是仍在為他們盡力？只要你慈悲些許，我說什麼也得替他們扛一扛──」

　　黎莫野平淡的道：「說吧，你待還價若干？」柴進嘆口氣，又咬咬牙道：「我便豁上了──一個人替他們承擔一百兩銀子的贖命錢！」黎莫野忽道：「我成全妳到底吧，這些小角色的贖命錢我是一文也不要了，通通免費奉送性命一條，叫他們挾著尾巴滾蛋！」大喜過望，柴進道：「黎老弟，此話當真？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可不能做戲耍啊！」黎莫野道：「我他娘吃撐了？沒事拿著你戲耍？他們幾個小角色該攤的份子，我說不要，就一定不會要了！」連連抱拳，柴進滿口恭維：「謝謝，謝謝，黎老弟，這邊廂我先代他們向你作揖啦，我就說呢，你黎老弟名震武林，技蓋江湖，見得廣，經得多，又怎麼會同這些小兔崽子計較？果然不錯，豪俠風範，硬是寬宏大度，令人心折！」閒閒的，黎莫野道：「就這麼敲定了吧？」柴進立道：「當然，當然，當然就這麼說定！」

　　笑了笑，黎莫野道：「只不過，你還忘了一個人。」不覺一呆，柴進迷惘的道：「忘了一個人，我忘了誰？」黎莫野伸手朝著沙翔一指，笑瞇瞇的道：「你的把兄弟，七門山君祁蘭亭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沙翔沙老兄。」臉上的表情立刻又痛苦起來，柴進生澀的道：「我，我怎會忘記他？但是，呃，黎老弟，你方才不是說過，不算我沙兄弟的帳麼？」黎莫野翻動著眼珠子道：「不要在那裡斷章取義，胡扯瞎說，我只是尚未將他的身價加列上去，幾曾講過不算他的帳來著？當然，如果你不願替你的沙兄弟有所承擔，我絕不勉強，留下他的命來，你們儘管自顧自的開路便是！」柴進那裡能有一絲半點「不願承擔」的表示？不僅乃手足之情，江湖之義而已，即便以利害關係來說，他也只有楞撐下去，打落門牙和血吞了：「黎老弟，我這兄弟同我是福禍相連，生死與共，當前三炷香，頭頂一片天，好歹全綴在一起，我，我又有什麼不能替他承擔的？」

　　嘿嘿一笑，黎莫野道：「夠義氣，夠意思，本來麼，我是不打算讓性沙的留著活口同去的……」柴進馬上激昂的叫了起來：「不，你萬萬不能這麼做，我那怕豁上這一身，也不能叫我兄弟再受折磨，更況且他還是為了我──」黎莫野頷首道：「很好，好極了，只衝著你這位仁義大哥，我便下不了這毒手──柴老三，你可要先弄明白，我若是留下姓沙的一命，對我而言，乃是大大的不利，他一旦生回，必然哭訴祁老怪，廣邀幫手前來對付於我，如此光景，我可就難受了，甚至能否逃過姓沙的追殺圈截都成問題，換句話說，我這是拿著自己的性命在做好事，犧牲之重，風險之大，委實夠瞧……」一句接一句，句句卻是價碼高漲的暗示，而「仁義大哥」的帽子扣下來，柴進又如何推拒得開？他有如啞巴吃黃蓮一般，不但有苦說不出，而且苦透了心肝五臟，面孔的形色便不禁變得十分古怪可笑了。

　　搖搖頭，黎莫野又憂鬱的道：「東奔西走，躲躲藏藏的日子可是不好過的，一天到晚擔驚受怕，提心吊膽，無論灰蒼的荒郊，淒寒的莽野，無論是深山大澤，疊嶺峻峰，都是你不可稍做選擇的亡命之處，日曝雨淋亦罷，風吹霜打也好，挨著蟲叮蛇咬，受著身心內外的煎熬，總得尋個堪可掩隱的地方，那樣的生涯，唉，苦啊……」柴進吶吶的道：「你說吧……要多少錢？」黎莫野像是不願多增加柴進的負累，他低緩的道：「你們哥倆是這麼情深意重法，叫我再說什麼好？又叫我如何忍心漫天開價？罷了，我就拚著自家苦些慘些，吃虧受罪，只收沙翔一萬兩銀子算完了……」柴進似是被人猛打了一棍，甚至連腰上遭的傷痛也忘了，他全身跳起，直著嗓門怪叫道：「一萬兩？你你你居然向我勒索一萬兩？我的天爺，你這是在吃人啊，你吃人連他娘骨頭都不吐──」黎莫野嘆了口氣，道：「若你不願，我也不強求，我業已說過，這檔子交易，我本來就絲毫便宜佔不上，區區萬把兩銀子，卻買來無窮的憂患與凶危，我這又是何苦？不如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做掉姓沙的，往後至少能巴望個平靜日子過！」

　　瞪大一雙牛眼，柴進氣得口不擇言的吼叫：「黎莫野，你這個黑心黑肝的東西，你如膽敢加害我沙兄弟，莫非就不怕我前往七門山君處控訴你的罪行，揭發你的惡毒？」黎莫野又太息著道：「或許你會──就算我也容你有此機會，但你們將極難再找到我，而祁蘭亭性烈如火，急躁暴戾，他不耐等待，更不俱有太多的理性，當他找不著我出氣的時候，他那一腔怨恨便會發洩到你們身上，是你們間接害死了沙翔，是你們通通活著回去卻單單賣了沙翔的性命，我可能再傳揚點風聲出去，譬喻說你重利忘義，不肯替沙翔承擔贖命之財，說你隔岸觀火，袖手不管沙翔替你拚搏至死等等，到了那時，柴老三，我們不妨看看，是誰先倒霉？」口沫橫飛，柴進伸著脖子狂叫：「含血噴人，一派胡言，你簡直是顛倒是非，瞎攪混纏──」

　　黎莫野一笑道：「只怕到了那一刻，祁蘭亭卻不會做如是之想；柴老三，祁老怪在道上的威望與份量你是知道的，他的腦筋若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你在頭城埠還有活路走麼？別說你所有的生意，財產全得踹散，連你的這條老命也準定保不住，光景慘至那步田地，就遠不如現下一萬兩銀子的便宜上算！」喘著氣，柴進手捂胸口，呻吟著：「黎莫野……你是個最下三濫的土匪，最可惡的潑皮……」黎莫野接口道：「也是個最能體諒他人的朋友──那怕是敵人，姓黎的也能為對方設想週全。」控制不住一陣一陣的哆嗦，柴進臉色泛青：「你在害我傾家蕩產……黎莫野，你是一個無底洞，一頭貪饞的惡獸，你真正吃人不吐皮骨啊……」黎莫野安詳的道：「輕重利害，我業已向你分析得十分清楚，柴老三，你若不細為斟酌，多加思量，到了那一天，那一刻，你就會後悔莫及了！」

　　柴進努力抑制著自己過於激盪的情緒，挫著牙道：「你委實歹毒得不帶一星半點的人味……黎莫野，你總也要留條路讓我活下去，不能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你想想，我又到那裡去湊偌大一筆數目的銀子給你？」扛在左肩的三節棍輕輕搔動著頭側，黎莫野不緊不慢地道：「這是你的事，柴老三。」悶吼一聲，柴進又衝動起來：「姓黎的，你一步緊似一步的勒索我，一著狠似一著的脅迫我，是你開的價，你強持的條件，你所玩的花樣，是你整得我束手無策，走投無路，到了這步田地，居然還說只是我的事！娘的個皮，你要真是體諒我，抬抬手，鬆鬆嘴，便也就皆大歡喜，天下大平了！」黎莫野似笑非笑的道：「做我們這行營生的，最忌諱討價還價，又不是到地攤子上買破爛，那有這多的囉嗦？只要我們看中了，一待明豁開來，便得通通齊全，涓滴不漏，柴老三，我對你卻客氣三分，不但減壓價碼，又少收本利，這還不夠溧亮麼？你要再是哭窮喊冤，推三阻四，那就不必再談下去，把姓沙的放下來，大家落個乾淨俐落！」

　　此時，沙翔是再也憋不住了，他掙扎著，嗓音沙啞的喊：「三哥……你也甭管我了，跟頭是兄弟自己栽的，這條命便認了亦罷……三哥……你們走，你們儘管走……姓黎的超渡了我，我們當家的也斷不會讓他逍遙……」一段話聽在柴進耳中，卻如刺錐心，大大的不是滋味，他急忙道：「兄弟，兄弟，你千萬莫想岔了，為了你，休說萬把兩銀子，就算叫我傾家蕩產，我若皺一皺眉頭，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可要搞明白，這黎莫野又貪又狠，給他鼻子蹬上臉，要不將他那價碼往下殺，我們楞吃他當做肉頭，可就冤大啦！」沙翔陰著一張臉，生澀的道：「我看算了吧，三哥，我怎能如此連累你？你的苦楚我不是不知道……況且，像這樣活出命去，也沒有什麼光彩，淨不如二十年後再換成一條好漢……」柴進怪叫道：「這是什麼話？兄弟，你要是有了什麼長短，叫我怎生見人？又如何往下活去？咱們連心連命，說什麼也拴在一處，斷不能讓你受分毫委曲！」

　　連連點頭，黎莫野道：「好一位仁義大哥，柴老三，可別只把這仁義二字掛在嘴皮子上，口惠而實不至；你要不使你的兄弟受委屈，簡單得很，銀子拿來，他馬上就同你們各位一樣恢復自由之身，海闊天空，任憑來去，而且，尚可重整旗鼓，廣邀人手，找我報這一箭之仇！」猛一橫心，柴進大吼道：「我便豁上了──姓黎的，那怕回去賣老婆，捨兒子，這一萬兩我也給你，好叫你拿去替你自己修墳！」哈哈大笑，黎莫野不以為忤的道：「難得三爺你還為我黎某人的身後設想，只怨我這條命賤，活在陽世的辰光挨窮受苦慣了，一朝伸腿，承不起那麼一座好墳哪。」扯過頭去，柴進怒叫道：「來人呀，快把沙爺給我攙扶穩當，我們走！」併在手中的三節棍往裡一伸，黎莫野微揚著臉道：「慢慢慢，柴老三，事情還沒有交代清楚，那能就這麼鬆散的上路？」

　　柴進雙目凸瞪，口沫飛濺：「黎莫野，圈套扣在我脖子上，我好歹全認了，人已叫你逼到這個地步，你猶想如何？」黎莫野道：「稍安勿躁，三爺，稍安勿躁，你且先靜一靜，容我把話說明。」柴進粗濁地吸著氣道：「姓黎的，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把我們糟蹋得還不算夠？你又想耍什麼花巧，出什麼邪點子？我告訴你，如若你尚不知足，妄圖再加綴點什麼，我寧可將這條老命擱在這裡，也萬萬不會答應！」黎莫野道：「你太敏感，也太緊張了，三爺，我黎某人自來一言九鼎，說話算數，價碼既已歊定了，我又怎會失信反悔？這個，你放一千一萬個心。」柴進心中略寬，卻仍十分瞥惕的道：「既是如此，為何又攔阻我們上道？」攤開右手，黎莫野道：「錢呢？三爺，你光是口頭答允付我這筆銀子，銀子卻在那裡？我總不能拿著你幾句空話便去當現錢使用呀！」

　　柴進氣咻咻的道：「你莫非怕我賴帳？姓黎的，我惹不起你，我寒了你，便是當褲子賣家產，我也會湊出這筆錢來給你，一分一毫也少不了你！」搖搖頭，黎莫野道：「我談交易，講究的是實數對現，穩紮牢靠，空口白話，恕不領受，尤其眼下的這樁交易，稍有不妥，便會夜長夢多，難以把持，這種風險我不會冒，三節，我們就在此地做個清結吧。」柴進怒道：「娘的，我這趟來，原是指望收拾你，動刀動槍的陣仗，我莫不成還會隨身帶著個金櫃？現在你就要，我又如何拿得出這大筆錢？」黎莫野的樣子十分通達，他點著頭道：「這話倒也不無道理，那麼，三爺你的意思是怎麼個交割法呢？」柴進道：「你得給我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後，你到我家裡來取便是了。」吃吃一笑，黎莫野道：「這個法子，不大妥。」柴進大聲道：「有什麼不妥？你怕我坑你還是騙你？」

　　黎莫野心平氣和的道：「我不怕你坑我，因為憑你這點道行，還不足以坑我，我也不怕你騙我，就算你騙了我又藏匿起來，你那幾片生意我燒上兩把火便燒回這個價錢了。問題是我沒有時間等上三天，而且，我也不願到時候節外生枝，再添麻煩，三爺，你也心裡有數，並非毫無此種可能！」柴進冒火道：「真他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黎莫野笑吟吟的道：「三爺，我是小人不錯，但你也絕稱不上君子，對你，我還是謹慎些好，咱們彼此全防著點，你信不過我，我亦不敢太信任你，是而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解決這個問題，我認為確有必要。」柴進咬牙道：「你說吧，看你是什麼意思！」黎莫野早已胸有成竹，他悠悠然的道：「我看不如這樣──三爺你領著你的人立時趕回頭城埠，當然，不是全部回去，這裡得留下沙翔沙老兄與小滑溜孫得寶孫老弟，在兩個時辰以內，你將所允諾的錢，如數給我送到，一萬三千三百兩銀子，我全要銀票，而且是認票不認人，見票包兌的那一種，錢到了手，人你再帶走，雙方交割清楚，就此一拍兩散！」

　　柴進立時忍不住咆哮了起來：「答應了你的敲詐勒索，你居然還要扣我的人？黎莫野，天下的老橫都似你這等的霸道法麼？莫非江湖上就沒有公理，綠林中便沒了曲直？真正是欺人太甚，得寸進尺啊！」黎莫野道：「柴老三，你就息口氣吧，江湖公理，綠林曲直，不是衝著你這等貨色來斷論的，你他娘開窯子設賭檔，販煙土賣人肉，若要談規矩，你第一個就應該遭譴受罰，卻還以為那是你的護身符？」柴進吼叫著道：「我開窯子設賭檔，販煙土賣人肉，莫非你就是十全大聖人？娘的個皮，我幹這等營生，也還投得有血本下去，說起來亦是將本求利，光景也是個生意，你呢？你他娘兩肩荷一口，赤手空拳，端的是橫搶硬奪，強取強要，不折不扣的土匪、棒老二，江洋大盜加上黑心黑肝，我們兩若待一比，姓黎的，我至少要較你高尚三分！」

　　聳聳肩，黎莫野笑道：「罷，罷，我也懶得再同你徒爭口舌，我說三爺，我就是這麼個意思。你老酌量著辦吧，行與不行，全在於你了。」柴進氣沖牛斗的道：「就算我依了你的法子，這一萬多兩銀子卻不是少數，你只限我兩個時辰的時間，猶得加上一去一回的趕路辰光，又如何來得及？」黎莫野沉穩的道：「此去頭城埠，快馬加鞭，不過個把時辰就足可來回了，你到了家門或是某處你兜得轉的錢莊銀號，招呼一打，票子入手，時間充裕得很，儘有空暇容你歇腿喘氣，再喝上一壺熱茶！」柴進惡狠狠的道：「聽你說得這般輕鬆愜意法，就好似我有金山銀山堆在那裡一樣，這大筆的錢子，就恁般容易湊足？」笑笑，黎莫野道：「三爺是頭城埠的大佬，頭號的坐地阿哥，什麼場合玩不動，什麼人不巴結？跺跺腳全城亂顫，休說萬把兩銀子，便是幾十萬兩，也難不住三爺你哪。」

　　真正是啼笑皆非，柴進惱恨的道：「奶奶個熊，也不知交了什麼背運，竟碰上這麼個災星──黎莫野，好，我答應你在兩個時辰之內把錢帶到，但是，我的兄弟和我舅子卻不能受絲毫委曲，否則，你別說半枚制錢要不到，就等著我同你拚命吧！」黎莫野忙道：「你寬懷，三爺，我又不是隻楞鳥，怎會做出這等傻事？在這兩個時辰當中，沙老兄及孫老弟二位，我待之必如上賓，侍奉周到，巴結小心，一絲半點也不敢怠慢。」重重一哼，柴進道：「你記著就好。」黎莫野笑道：「不過，三爺你可也別忘記，這只是兩個時辰之內的事，時間一過，他們二位的樂子就來了，此外，你更須記住莫在其中耍什麼花樣，玩什麼手段，總之，這二位兄弟，你要死的或要活的，全看你了！」

　　念然轉身離開，柴進一步一瘸的吼道：「我們走！」歪在地下的小滑溜孫得寶，這時忍不住拉開嗓子乾嚎了起來：「姊夫，姊夫啊，你可得快點轉回哪，沙爺和我的兩條命，全攢在姊夫你的手心裡，姓黎的心狠手辣，他可是說得出做得到，姊夫啊，你千萬顧惜著我這小舅子，不看別的，多少也得看在我姊姊陪你睡了這些年的份上……」剛剛吃力坐在馬背上的柴進，一聽得孫得寶這陣子嚎叫，幾幾乎又氣得一個跟頭栽下馬來，他猛的凸出那對眼珠子，暴喝如雷：「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於是，十餘騎揚起塵頭，疾速馳離，望著滾蕩的沙霧，黎莫野提高聲音叫：「三爺好走，記著共是一萬三千三百兩銀子，可別有了差短呀……」

第三章　魯敬仙

　　黎莫野給柴進限制的時間相當緊迫，其中乃有著他的幾個打算，第一，他不想叫對方能勻出空暇去託請幫手或設計圈套；第二，越快拿到這筆錢，他越有更多的機會脫離此地，遠颺他方，何況他也等著運用這筆錢以濟燃眉；第三，任何以他這類博財的方式，往往容易節外生枝，凶險難測，速結速了，乃是他們這一行不變的原則，至於柴進能否在這短短的兩個時辰裡湊齊一萬多兩銀子的巨數，他卻並不擔心，他知道，憑柴進的產業底子及在頭城埠的潛勢，這是不會成為問題的。那擺涼茶攤子的老頭，已不知躲到那裡去了，黎莫野先把沙翔及孫得寶兩位「貴賓」請到攤前的長板凳上坐好──這兩位雖說身子不便，好歹仍能移動，只是坐在那裡都繃著一張臉，半句話不吭。自己往攤子後頭一站，提起竹篾裡裹著的巨號瓷壺，先在兩隻大粗碗裡斟滿了黃澄澄的涼茶，茶沫兒翻沉著，他雙手捧碗，分擺在沙翔及孫得寶二人跟前，一邊堆著和氣生財式的笑容：「來來來，二位，天乾日燥，灰沙又大，二位辛苦了這一陣子，先來碗涼茶潤潤喉，消消火，最是清肝益肺。」

　　沙翔面孔一別，毫不理睬，小滑溜孫得寶雖是也無明確反應，卻不由自主的乾嚥了一口唾沫。舉起瓷壺，就著壺嘴，黎莫野自家先「咕嚕嚕」的灌下一陣涼茶，然後，他十分滿足又十分舒適的長長吁了口氣，抹著唇邊的水漬，故做驚異道：「咦，你們兩位客氣什麼哪？這場辛苦下來，莫非還不覺得燥渴？來，喝兩口，一碗涼茶，不成敬意，茶錢也不須二位掛懷，我自會打發。」沙翔仍沒答腔，孫得寶卻忍不住氣咻咻的道：「姓黎的，你少來這套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把戲，我們雖是人在屋簷下，卻楞是不低頭，莫說一碗粗茶，即使你有靈芝仙露，我們也決計不沾點滴！」黎莫野道：「其實，這又何苦？喝下這碗涼茶，也不會因此就辱沒了二位的尊嚴，沾污了二位的骨節，二位的氣魄不凡，我業已領教過了，稍稍接受我這點心意，亦只是個表達惺惺相惜的方式，古人不是說過麼？英雄不打不相識，我們經此一打，乃是打成了知己，打成了朋友，二位豈能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叫我連個高攀的機會也沒有？」

　　哼了哼，孫得寶道：「黎莫野，你是滿肚皮的壞水，一腦袋歪點子，誰知道你這般故示親近，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在內？」黎莫野笑道：「勝負已分，成敗在前，我已是十掐八攢，又何須再玩花樣？」孫得寶恨恨的道：「姓黎的，你如此整治我們，搜括我們，有朝一日，便叫你後悔莫及！」黎莫野道：「那是後話了，我說寶老弟，別光顧著埋怨我，倒是你自家不覺得口乾舌燥？喝口茶潤潤喉吧，上好的茶滷，還是用井水冰鎮過的哩！」又嚥了口唾液，孫得寶斜瞅著沙翔，小心地道：「沙爺，呃，喝口涼茶吧，不喝也是白不喝，事情到了這個光景，硬撐著是自己找難受，不喝他的茶，贖身銀子也半文少不了……」

　　沙翔僵木的道：「我不覺得嘴乾，你自便吧。」猶豫了一下，孫得寶終於受不了那碗黃澄透涼的茶水誘惑，舉起碗來，一口氣喝了個乾淨。望著孫得寶頸間的喉結在不停上下移動，聽著那茶汁入喉的「咕咕」音響，黎莫野笑容可掬，一待孫得寶放下碗來，他又殷勤的再度斟滿：「過癮吧？老弟，來，再來上一碗。」孫得寶一碗涼茶下肚，精神振作了不少，他舐舐嘴唇，大模大樣的道：「擺在那裡，想喝的時候我自己會喝；姓黎的，你也甭在那裡慷他人之慨，涼茶攤子另有主兒，我孫爺不頜這個情！」黎莫野道：「這話不錯，但茶錢總歸由我付，茶攤子主人逃之夭夭了，我代他侍候二位，也算向二位輸誠修好，替柴三爺，也就是令姊夫擔負些照拂的責任。」

　　孫得寶挑眉道：「說得好聽，其實你那裡甘心侍候我們？你侍候的只是那一萬三千多兩銀子！」嘿嘿一笑，黎莫野道：「老弟，何必講得恁般露骨？這倒叫我不好意思了……」頓了頓，他又低聲道：「依你看，老弟，你那姊夫會不會將那萬把兩銀子如期如時送到？」心腔子一跳，孫得寶急道：「這絕沒問題，休說我姊夫素來守信遵諾，為人首重忠義，便是沙爺與我的安危所繫，他更不會輕忽，我敢打包票，我姊夫一定會在時限之前，將你勒索的銀兩送來！」黎莫野笑得有些促狹的道：「萬一妳姊夫捨不得那筆錢，把你二位拋置不管了，該如何是好？」孫得寶呆了呆，馬上掙紅了臉：「豈有此理，你把我姊夫看成了什麼人？別說這點錢，就算是再多，我姊夫也絕不會推諉搪塞，他一向就不把財富看在眼裡，何況這還是他兄弟同舅子的贖命錢？」

　　黎莫野閒閒的道：「但願是如此，不過呢，你說你姊夫向來不把錢財看在眼裡，似是有點高誇了他，據我的觀察，柴老三好像並沒有這麼個慷慨超脫法……」孫得寶悻悻道：「你這一萬多兩銀子，乃是向我姊夫強索硬逼所得，他自然拿得不甘不願，用這件事來此喻他平常的為人，怎可稱是允當？」黎莫野笑道：「照你之言，柴老三平日便樂善好施，大方豪邁，視錢財如糞土，廣結天下有緣；若是如此，寶老弟，你不覺得臉紅，我倒頗覺作嘔呢！」孫得寶勃然色變：「姓黎的，你休要藉詞侮辱我姊夫，人他娘背上一回運，不見得次次全朝霉處走，你這次佔了上風，也無須趾高氣揚，說不準那一時，那一刻，輪過來跪求告饒的就是你！」黎莫野慢條斯理地道：「這樣的可能也並非毫無，得，寶老弟，如若真個到了那一天，也還要請你手下留情，如我之善待你這般反報我才好。」

　　嘿嘿笑了，孫得寶道：「常言道十年河東轉河西，誰也保不準能騎到誰的頭上，多往後看，總是錯不了的，你還有這麼點見識，足見江湖不是白跑了；其實我這個人，最是心軟好說話，倒是沙爺同我姊夫面前，你得多奉承點，否則要是真有那一天，只怕你不死也免不了脫層皮！」越說越像真的了，黎莫野一本正經的道：「不管他們二位怎麼怨恨我，有你老弟在，多少也能替我肩扛幾分，我看亦只有你老弟尚知道好歹，今天我對你的寬容大度，你定然是不會輕忘的吧？」孫得寶覺得不大受用，翻動著一雙眼珠子道：「你別說得那麼好聽，你先在迎春樓打得我四平八穩，又在這裡紮了我一槍，如今渾身上下還似散了骨抽了筋般的痛法，就差一點沒吃你掐斷脖子，卻從那裡談得上寬容大度？」黎莫野道：「這是個人對於『寬容』的看法的標準問題，你認為我待你尚不夠好，只是因為你皮肉受了點苦，其實，我以為沒有活宰了你，業已是無上的德惠了，你要知道，我手底下可不是經常饒人的呢！」

　　哼了哼，孫得寶十分不悅的道：「我們往日無怨，今日無仇，由你首先挑釁啟端，勒索我們的錢財，又把我們作賤得一塌糊塗，卻還認為這是對我們的德惠？姓黎的，你去打聽看看，天下可有這等的德惠？」黎莫野笑道：「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們淨是搞的下三濫玩意，依著走邪魔歪道發財，而容身綠林，幹的是無本營生，不找你們撈幾文又去找誰？列位卻楞是把一個銅板看得比天還大，死捏著荷包不施捨，因此捅出紕漏來，如何怪得了我？你們要活下去，我也不曾活膩味哪！」孫得寶怒聲叫道：「說來說去，儘是你有理，我們遭至這般迫害，反倒像是活該倒霉，罪有應得了！」黎莫野輕揉著鼻梁的兩側，和顏悅色的道：「人在江湖，便得依順著江湖慣有的傳統與規式討生活，你們有你們撈賺的對象，我也有我的生財之道，這好比一個輪環，周圓相接，息息相連，因此大家才卻能混得下去，如果其中有某一段違背了這個道理，就會發生如今天這般的不快了，得寶老弟，你想得通麼？」

　　孫得寶板著臉道：「我想得通倒又好了，似你所說的這種歪理，不但我，只怕天下人誰也無法接受，你他娘連搶帶奪，軟硬兼施，卻居然還有成套的說詞，以非做是，混淆黑白，簡直莫名其妙！」搖搖頭，黎莫野道：「你真是石頭腦袋，頑冥不化，看來我們之間的意見是難得溝通的了。」孫得寶瞪著眼道：「孫子王八蛋才和你同一個想法，我若也是打的你這等念頭，不幹半掩門，也早他娘當了棒老二啦！」兩個時辰若是乾熬著，可也夠長的，但像黎莫野這樣無話找話的與孫得寶閒聒噪，時光打發起來就挺容易了，他還不覺得到了約定的時間，來路上塵頭大起，一行三騎，業已急如竄火，潑風似的朝這邊奔了過來。那頭一騎上的仁兄，呃，可不正是紅鬍子柴進柴三爺？

　　手搭涼棚，黎莫野先向偏西的日頭端詳了一下，方才笑嘻嘻的站起身來迎將上去，在一陣打滾的沙煙裡，柴進勒住了馬頭，他且不與黎莫野搭腔，目光急急望向沙翔，又轉瞧到他的小舅子身上，嗓子沙啞的叫道：「兄弟，得寶，你們安好麼？」沙翔神色陰鬱，半垂著頭臉，有氣無力的道：「三哥，辛苦你了。」孫得寶也緊跟著提高了聲音回答：「姓黎的不敢把我們怎麼樣，姊夫，連我們一根汗毛他也不曾動過！」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水，柴進喘著氣，粗重的道：「老子也諒他不敢動你們一指頭，否則，別說半枚制錢沒有，等著同他拚命的倒是一大群！」拱拱手，黎莫野毫不動氣，斯斯文文的道：「三爺，罵也罵了，唬也唬了，你的兄弟和舅子更好端端的擺在這裡，我可是全都做到啦，三爺你該辦的，約莫也辦妥貼了吧？」柴進大聲道：「兩個時辰一來一回，又加上四處湊錢告貸的時間，我是半點沒耽擱，這一路趕得人仰馬翻，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你就不能讓我歇上片刻？」

　　黎莫野笑道：「你別誤會，三爺，我的意思是早早交割了早完事，也省得你看看我惹厭。」咬著牙呻吟了一聲，柴進恨恨的道：「真是叫你作賤得不輕，只這一陣趕，我全身好像散了骨一樣，就差點鞍子也坐不穩！」黎莫野忙道：「罪過罪過，三爺，可要下馬來歇息歇息，順便喝上碗涼茶潤潤心肺？我請客。」柴進火辣的道：「去你娘那條腿，老子用一萬三千多兩銀子換你一碗涼茶喝？你休想要我領這個情！」瞇著眼，黎莫野道：「說到銀子，三爺，該拿出來讓我花花眼，瞻仰瞻仰了吧？」伸手入懷，柴進摸出一疊銀票來，十分肉疼的摔向黎莫野，邊憤怒的叫道：「去，拿去買口好棺材！」那一疊銀票有七八張之多，這一拋摔，立時便花蝴蝶般散了開來，迎風翩飛，黎莫野卻不慌不忙，左手突飛反帶，眼看就要飄散四周的銀票，便好似被一隻無形無影的手抓緊束齊了一般，在空中驀地顫跳聚攏，那麼平穩舒緩的送到黎莫野手上。

　　指頭沾上口涎，黎莫野一張一張的點數著，邊將每張銀票上的數目往上加疊，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把票子收好，笑吟吟的道：「不錯，果然分文不少，三爺，多謝賞賜了！」目眩心驚於黎莫野方才凌虛收聚銀票的那一手，柴進越發覺得對方功力之深，深不可測，也就越發覺得自家付出去的這筆銀子難有歸趙之日了，他沉沉的嘆了口氣，喃喃的道：「算我倒霉……」黎莫野又抬頭打量著天色，笑道：「時辰不早，各位也好打道回府了；列位的身子都多少有些不便之處，早點回去，該養息的養息，該延醫治療的亦耽擱不得，切記健康方乃人生最大的財富，把身子調理好，便是留得青山在，還怕往後缺柴燒麼？」挫著牙，柴進惡狠狠的道：「聽聽這一套吧，奶奶個熊，有人不明就裡，還當是打何處來了這麼個大慈大悲的善士，恁般悲天憫人法！」黎莫野再度抱拳，道：「我曉得你們各位不會喜歡這句俗詞兒，不過也只有這句俗詞兒用在此時此地最合光景──各位，山高水長，後會有期嘍！」就那樣灑灑脫脫的，不緊不慢的，黎莫野在眾人如此火毒卻又無可奈何的瞪視下，浴著一身的夕陽餘暉，開步上道。

　　這是一幢孤單的，卻也相當隱密的石屋。遠處的山巒群峰層疊著，迤邐著，展露那雄偉的遼闊與高朗。面對著幽邃的山，蒼鬱的嶺，石室便建在這片斜坡的半腇，四周並有深濃的榆錢樹林子圍繞著，地方很清靜，卻就是荒僻了點。入夜的辰光，郊野間的暮氣來得特別翳重，灰沉沉的暗影在週遭浮沉著，宛似飄漾著一團團的霧氳，業已把人的視線遮混得朦朧了。屋裡，燈火倒是燃映得挺明亮，白木床上，一位瘦小精乾的老人正半靠著床頭，在閒閒的用隻木籤剔牙，老人的年歲約莫已在六十開外了，滿頭的白髮，臉上皺紋疊佈，形像雖顯得蒼老，然而雙目炯亮，精神尚似不差。黎莫野坐在桌邊，剛啜了一口熱茶──桌上又是酒又是肉，但已是個酒醉飯飽的殘局了。

　　吁了口氣，床上的老人嗓音有些沙啞的開口道：「這一趟，總共弄到一萬六千多兩銀子？」黎莫野笑道：「是的，但若不叫全勝鏢局火獅子郝彪擺上那一道，師叔咱們爺倆至少就有三五年逍遙日子好過，無須犯愁奔命啦。」輕咳一聲，老人瞇著眼道：「郝彪算什麼東西？想當年你師父同我橫吃八方的時候，他連個掌旗的趟子手全混不上，如今居然也人模人樣的幹起總鏢頭來了，這種半調子貨，咳，走鏢這一行可真叫人材凋零嘍！」黎莫野道：「師叔，如果單憑全勝鏢局郝彪那幾塊料，我也不會放在眼裡，問題出在他找的那群幫手上，『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我一看光景不妙，便立行突圍，更重要的是，這檔子買賣，還不到非要拚命不可的田地。」

　　嘿嘿一笑，老人道：「你那身能耐我曉得，尤其你鬼點子多，亦不是那干潑皮可與比擬的，幹咱們這等營生，不到必要，是不須冒太大的風險，否則一票買賣未全，就叫人摘了瓢去，這算是那門子的生意經？」說到這裡，老人不禁又嘆了口氣：「也是我這身病拖累了你，要不然，別說用不了這許多開銷耗費，做買賣的辰光，爺倆一起搭配著下手，好歹也有個照應，不似如今，幹啥只能由你一個人承擔，我老頭子光躺在床上吃現成！」黎莫野柔和的道：「師叔快別這麼說，師父和師叔二位老人家把我從小帶養長大，照顧我，夾磨我，待我就和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一旦稍有反哺之力，我怎能不孝敬二位老人家？這些年來，沒有侍奉師叔過什麼好日子，才是我的罪孽……」

　　老人十分欣慰的道：「好孩子，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孝順孩子，打那年和你師父收養你，我就跟你師父說過，你這孩子有良心，重情義，將來一定有出息，我們兩個老東西的晚年，就全指望在你身上了。果然半點不錯，要不是你，我早他娘挺屍啦，還留得到現在輪著我吃香的，喝辣的！」黎莫野道：「對了，提起這些來，我尚未請問師叔，近來飲食可還順當？胃口比以前如何？」老人笑呵呵的道：「除了下半身不能動，叫人悶氣之外，吃喝我倒相當正常，而且胃口頗佳，廚子老吳的手藝也比前幾年大有進步，調理出來的幾樣菜式越能合我口味，還有前面鎮上那狗頭郎中，在按時診病送藥外，三天兩日弄了些補品來要老吳煨煨燉燉的給我進補，那狗頭郎中殷勤是殷勤，只是開的價錢令人肉疼……」黎莫野忙道：「師叔愛吃什麼儘管叫他們做，錢別放在心上，反正來處皆取自不義，便算那些奸商污吏孝敬你老人家的吧！」

　　老人感慨的道：「說是這樣說，但卻都是你擔風險，吃辛苦的代價，花費這麼個大法，再加上你必須抽取出來拿去濟貧助難的成頭，負累也相當不輕了，能省著用，總是不會錯的……」說到這裡，老人微微一頓，慈祥的注視著黎莫野：「你這一趟出去，收穫已差不多夠上一段時日了，最近不打算再往外跑了吧？」搓搓手，黎莫野道：「本來是可以歇上一陣子，但小蝙蝠焦奇那王八羔子，卻非得找著給他一次教訓不可，師叔，這口鳥氣我嚥不下！」老人想了想，頷首道：「若論道上規矩，焦奇這小鱉蛋就該凌遲碎剮，五馬分屍，出賣夥計的勾當最不可饒，然則他與你也是多年的老伴當了，總有幾分情誼在，下手亦不宜太狠，你是否盤算好了怎生對付他？」黎莫野道：「向全勝鏢局走水的人非他莫屬，這小子不顧道義，成心坑我，師叔，再慈悲他也慈悲不到那裡去，我已經打算過了，至少也得廢掉他的四肢！」「嗯」了一聲，老人道：「照說呢，這也並不為過，我他娘半身不靈，深深嚐過這個滋味，姓焦的腿臂一朝俱廢，就更曉得其中痛苦了。」黎莫野輕聲問道：「師叔的意思呢？」老人笑道：「也罷，就照你的盤算吧，好死，總不如賴活著，留他一命，可是無上恩德了！」

　　丟掉剔牙的木籤，老人又接著道：「江湖朋友都稱你是二閻王，孩子，其實你並不似外傳那麼心狠手辣，比起你師父與我來，你就已經仁厚許多，像焦奇幹的這檔子事，早年若落在你師父或我手裡，他就十條命也早完蛋操了，『九荒孤鷲』雲昊與『西漠一鵰』魯敬仙手中幾曾容過這樣的雜碎來？」老人口中的「北荒孤鷲」雲昊，就正是黎莫野的恩師，而「西漢一鵰」魯敬仙，便是眼前老人自己，黎莫野的師叔。黎莫野端起茶盅來淺啜了一口，道：「師叔，我這個人，有時就犯了重感情的毛病，如若也能像二位老人家這般拿得起，放得下，今天也不僅是這麼點局面了。」魯敬仙撐著上身往床頭挪了挪，道：「不過，為人朝寬處做也是對的，殺性太重，早晚脫不了報應，我如今弄得半身不遂，活死人一個，約莫亦是早年太傷天和，方才招致的懲罰吧！」

　　黎莫野趕緊岔開話題道：「平素裡，師叔、大牛和小寶兩個，有沒有經常來替師叔推拿按摩，或扶侍師叔到外邊散心解悶？」魯敬仙點頭道：「兩個小傢伙對我都很盡心，這些事錯不了，就是大牛沒小寶那般靈巧，粗手笨腳的，一身蠻力倒是挺大的！」笑了，黎莫野道：「要他們的是個忠耿勤快，能侍候得了師叔滿意我就放心了。」魯敬仙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找那焦奇？」黎莫野道：「後天吧？師叔。」魯敬仙低聲道：「在你和焦奇搭檔的辰光，可曾透露過我們這個地方？」黎莫野道：「沒有，我一向不對任何人洩露此事，後顧無憂，方能放手去幹，師叔，我們這一行當，最不宜叫人捏住小辮子！」哈哈一笑，魯敬仙道：「好小子，你是越來越有長進啦。」欠了欠上身，黎莫野道：「不敢，這都是師父與師叔平日的教誨。」魯敬仙一齜牙，道：「你要記住一點，那七門山君祁蘭亭是個老邪祟，不大好纏，能避免衝突就儘量避免，雖說他手下那個什麼姓沙的吃了你的虧，只要你不主動去招惹他，他想找你也不是那麼容易！」黎莫野道：「我會記著。」魯敬仙顯得有些疲乏的打了個哈欠：「你早點去歇著吧，這兩天多陪陪我，床上躺久了腰痠背痛不說，光那幾張人臉，也叫我看膩味了！」

第四章　小玉珠

　　黎莫野早就料到要找小蝙蝠焦奇除恨不是一樁容易事，卻未料到還真個找他不著，這些天來，他把焦奇經常出現的左近幾個鎮集全搜遍了，焦奇的住處，甚至焦奇習慣去的若干場所他也都探查過，全無這小蝙蝠的蹤影，而從焦奇住處的冥靜深寂，塵垢遍佈的情形看來，他似乎已有好一陣子沒回家啦……向某些有關係的線路打聽，亦皆不知焦奇的下落，就好像他突然在這人間世上消失了一樣，便這麼一陣風，一縷煙的形跡不見了。黎莫野不禁十分煩躁，心火也就益發上升，他暗裡咬牙賭咒，非把這背義賣友的雜種揪出來痛加懲治，否則絕不甘休。

　　是掌燈時分了，黎莫野踏著青石板路上模糊又晃閃的光影，憋著滿肚皮悶氣，獨自踏進這家開設在冷僻街角上的小酒舖裡。一個白淨淨的小夥計立時滿面堆笑的迎了上來，還沒有開口，黎莫野已先一屁股坐在臨窗的座頭上，眼皮子也懶得抬：「四兩二鍋頭，切一盤滷牛肉，另帶半斤烙餅，別忘了附一碟子生蔥。」小夥計哈著腰，輕聲輕氣的回應著張羅去了；黎莫野目光凝視在面前洗刷得相當乾淨的白木桌面上，心裡猶在思忖著焦奇的去處，越想就越惱，恨不能現在就遇上焦奇──挫著牙，他幻思著咬下焦奇身上一塊肉的滋味！

　　於是，有條身影映入他的眼角，那影子先是從窗外匆匆晃過，又遲遲疑疑地蹙了回來，由走路的姿態及撲鼻的一陣脂粉香氣，很容易便令人判明對方的性別。黎莫野不感興趣的仍然垂搭著視線，腦子裡想的也依舊不離焦奇那殺千刀的傢伙。那女人似乎在小心端詳著黎莫野，她忽然十分興奮的喘息起來，極輕極快的走進店裡靠到黎莫野的桌邊。黎莫野厭煩的一揮手──在此等心緒之下，他那還有尋樂子的念頭？揮出去的手尚未放落，那女人已經低促的開了口，聲音雖是儘量壓抑著，卻有恁般溢於言表的喜悅：「果然是你，黎爺，果然就是你啊……」微覺訝異的側臉看去，黎莫野不禁咧嘴笑了：「小玉珠，可真叫巧了，找妳找不著，卻他娘偏生在這爿野店裡碰上頭！」

　　小玉珠看起來可真有點小玉珠兒的味道，嬌嬌細細的，圓圓潤潤的，身段婀娜，皮肉白細，連鼻子眼也都是小小巧巧的，就好像能擺在手掌心搓揉，擱在懷裡窩著熨貼一樣。在黎莫野對面坐下，小玉珠扯了扯裙角，又將圓荷的鏤花領朝上拉了拉，輕聲道：「你去找過我？到留香閣？」黎莫野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不到留香閣到那裡？裡頭的人卻說她老早不幹了，去什麼地方也都不清楚，我還以為妳也發了橫財，遠走高飛啦！」小玉珠表情迷惑的道：「我也發了橫財？我發了什麼橫財？」神色一沉，黎莫野放低了嗓門，卻惡狠狠的道：「少給我來這套過門，小玉珠，焦奇那雜種倒我的戈，暗地裡串了一齣『窩裡反』，害得我差點送掉這條老命，銀子不曾撈得半文，連皮帶肉卻叫那干王八羔子刮去六兩，姓焦的見利忘義，為財賣友，妳是姓焦的老相好，裡外一線拴，他拿了昧心錢，妳還會少得了沾葷染腥？」

　　小玉珠急切的道：「你誤會了，黎爺，你完全誤會了，我就是為了焦蝙蝠的事才來找你的──」黎莫野臉色獰厲，語氣也更顯凶酷懾人：「若是妳替焦奇那邪龜孫來求情圓轉，或是代他同我談什麼條件，我勸妳最好不要開口，一個弄翻了我，我會先把妳活劈了出氣！」呆了一呆，小玉珠眼眶泛紅，十分委屈的噎著聲道：「黎爺……我們之間不是一向處得很好嗎？你……你和焦蝙蝠不一直是老伴當嗎？我不明白你是為了什麼，突然就翻了臉……」咬咬牙，黎莫野憤恨的道：「老伴當？老個鳥的伴當，我要生啖了姓焦的王八蛋，我要把他大卸八塊！」小玉珠怯懼地，可憐生的望著眼前這雙目如火的男人，畏瑟的道：「就算焦蝙蝠不知那裡得罪了你，黎爺，也請你賞我個臉，別和他一般見識，饒過他這一回，等找到他以後，我再叫他向黎爺你賠禮。」

　　冷冷一笑，黎莫野道：「小玉珠，妳他娘演得好戲，姓焦的撈滿了黑心錢，早不知窩到何處風流快活去了，或許妳知道，或許妳不知道，但我絕不指望妳會主動去為我找他出來，我若橫得下心，就逼妳引路去拎那雜種，若橫不下心，遲早也能叫我自己遇上，到了那時，焦奇別說叩頭請罪不行，要想賠他那條命，我還得挑揀挑揀叫他怎麼個死法！」小玉珠形容慘然，淚水盈眶：「我真不知道你們之間是怎麼回事……黎爺，我也想當面問他個明白，但是…總得找著他的人才行啊！」黎莫野悻然道：「甭在這裡瞎扯淡，妳豈會不知他的下落？」拚命搖頭，小玉珠的眼淚順頰滾落，淒哀無限：「我已經好些天不曾見著他了，黎爺，焦蝙蝠自來沒有三日以上不到我那裡的情形，縱然有時要做買賣，他也必說明了期限，每次亦都按時回來，只有這一遭，他竟不聲不響的走了人，連句話，連個字也沒留下……」

　　黎莫野哼了哼，道：「這有什麼奇怪？他連我都能出賣，甩了妳也不算多大的稀罕事！」小玉珠微仰著臉，在那張小巧圓潤的面龐上是一片深切誠信的神情，沾著淚，融著悲楚，卻是如此堅定又摯真，她沉緩的道：「黎爺，我和焦蝙蝠在一起，已有六年多了，打我剛進入這一行，還是個半生不熟的青澀梅子，他就看中了我，我們一直相好到如今……六年是段漫長的日子，黎爺，也是夠看清楚人心裡頭的真情假意；焦蝙蝠對我是真好，我不騙你，我感覺得出來，我雖是個低賤的青樓女子，他卻把我當閨閣小姐一樣的尊重，也當明媒正娶一般的嚴肅，像任何一個體貼的丈夫呵護妻子那樣的來愛我、疼我，黎爺，他對我確是全心全意的……」

　　吁了口氣，黎莫野沒有作聲，只是靜靜的凝視著這個小女人。小玉珠含著淚痙動了一下嘴角，又幽幽的道：「焦蝙蝠早就想替我贖身，但一直沒湊夠數目，他那樣的人，那樣的營生，黎爺你也明白，一時間怎能聚集偌大的一筆錢財？日子拖下來，他好痛苦，我更覺得像在受煎熬，不光是身子，尤其是煎熬著這顆心……」如果小蝙蝠焦奇真是這麼個癡情法的話，小玉珠所說的可一點也沒錯──堂子裡的姑娘，一旦心有所屬，日子過起來便全不是那等逍遙光景了，在沒有贖身從良以前，就不能不接客，試想自家心裡業已有了主，兩情相悅之下，身子卻仍得由那干狎客來糟蹋，此般滋味，在男女雙方來說，又是何其不堪？

　　黎莫野腦子裡不禁浮起焦奇的那付形像來──黑黑瘦瘦的，個頭細小，蓄著兩撇鼠鬚，一雙眼珠子雖說銳亮，卻不住骨碌碌的亂轉，除了那雙耳朵的耳墜子多肉肥厚，還勉強帶點福態之外，其他一切俱不中瞧，甚至還透著幾分賊頭賊腦的味道；他搖搖頭，真是人不可貌相，說什麼他也不信焦奇居然還是個多情種子！抽噎著，小玉珠道：「黎爺，你好像仍不相信焦蝙蝠和我的感情？」乾咳一聲，黎莫野慢吞吞的道：「看妳這神情，卻不由我不信──老實說，焦奇從來沒跟我提過，我也一直以為你們是姘著玩，焦奇是個混混，而妳又是幹的生張熟魏這門子買賣，若叫我認定你們乃山盟海誓當了真，我可連想也沒朝這上頭想……」拭著淚，小玉珠沙沙的道：「我們是真的，黎爺，好幾年前我們就是真的了；焦奇雖說跟你搭檔，在沒成事實之前他怎好啟齒？我……我更說不出口啊！」

　　黎莫野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小夥計用一隻大托盤把他叫的酒食端了土來，更乖巧的替小玉珠也添上一付杯箸。撕下一塊烙餅往嘴裡塞，這位二閻王一邊含混不清地問：「妳還沒吃晚飯吧？」小玉珠興味索然的道：「吃過了──黎爺……」黎莫野拿起錫壺，在自己酒杯中斟滿了，一仰脖頭，「咕」的乾盡，他長長吁了口氣，伸出兩隻指頭，拈了塊滷牛肉又放進嘴裡，津津有味的咀嚼起來。不安的搓揉著手中那條小絲絹，小玉珠的目光期盼，聲調焦切：「黎爺，先前你說──你說焦蝙蝠他……他出賣了你？」黎莫野眼珠子一瞪，道：「一點不錯，險些就要了我的命；我說小玉珠，妳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他娘的故意在我面前裝佯？」急急搖頭，小玉珠道：「我真不知道，而且，焦蝙蝠也絕不會出賣你，黎爺，他不是這種人！」

　　黎莫野重重放下酒杯，火爆的道：「事情只有我兩個知道，踩盤的是他，探路的也是他，結果卻走漏了風聲，對方早就隱伏下大批好手，佈妥了天羅地網，端等老子一頭往裡拱；小玉珠，這要不是焦奇那雜碎擺我的道，莫不成還是我自己嫌命長了故意朝坑裡跳？」怔忡了好一會，小玉珠喃喃的道：「不對……這其中必有蹊蹺……」黎莫野又大口乾了杯酒，雙眉糾結，面容泛赤：「明擺明顯的事，還有鳥的個蹊蹺？小玉珠，妳無須再替妳那相好的辯說，我他娘斷斷不會輕饒了他！」小玉珠深思著，謹慎的道：「但是，就算是他，他又為了什麼呢？」黎莫野沒好氣地道：「那干灰孫子和焦奇不沾親、不帶故，姓焦的坑我賣我，除了貪圖幾個昧心錢，還會為了什麼？」小玉珠輕聲道：「黎爺，你們那票買賣聽說油水很肥，如果得手，大概每人可以分得多少？」

　　略略一算，黎莫野道：「老規矩三七分帳，若是弄成了，我可得五萬來兩銀子，焦奇也有兩萬出頭的進帳……」小玉珠陪著笑道：「既是如此，黎爺，你琢磨著，便當作焦蝙蝠賣了你，對方是不是肯付給他此二萬多兩銀子更多的代價？」黎莫野不禁楞了楞──全勝鏢局所保的那票紅貨，合總約值七萬兩銀子之譜，便有人向他們通風報信，預示險兆，他們也不可能抽出二成以上的賞頭來做酬謝，別說鏢局子沒有這規矩，事實上也賞不起，此外，全勝鏢局的當家鏢頭郝彪更非這等慷慨好施的角色。觀顏察色，小玉珠又趕緊道：

　　「鏢局子保一趟鏢，免不了擔驚受險，而去掉開銷以後還能賺得幾文？他們若獲有警兆在先，自忖如是抗不過，寧肯退鏢也不會陪上底帳做犒賞，黎爺，總共七萬兩銀子的紅貨，他們賺上天也賺不了二萬多兩啊！」不自覺的點著頭，黎莫野呢喃著道：「是賺不了這麼多……」小玉珠跟著道：「就是這話，他們既不可能給予焦蝙蝠更高的價碼，焦蝙蝠便算鬼迷了心，也不會去幹那種蝕本又結怨的傻事，何況你們更是老交情了？」怔怔的望著小玉珠，黎莫野迷惑的道：「妳說的不無道理，然則事情走了水，我差點中了圈套卻也是千真萬確，假如不是焦奇在其中玩花樣，莫非他們倒會未卜先知？」臉色有些灰暗，是那種惶恐憂悚的灰暗，小玉珠惴惴的道：「我……我到處找尋黎爺你，原就為了這樁事…」

　　腦子裡突地閃過一抹靈光，像在混沌中映明瞭某些事物，黎莫野目定定的望著對面的小女人，神情上表明了許多他內心的意念。不禁哆嗦了一下，小玉珠忐忑的道：「黎爺…你……你別那樣子看我……」抹了抹嘴巴，黎莫野低沉的道：「剛才妳說過──我們這次的買賣油水很足，而且妳還知道我們下手的對象是鏢局子所保的紅貨；小玉珠，我可從來不曾向妳提起過這些事，我問妳，妳是怎麼曉得的？」艱澀的嚥著唾液，小玉珠吃力地噎著聲道：「你……你猜得著……是嗎？黎爺，你一定會猜得著的……」哼了哼，黎莫野咬著牙道：「十成十又是焦奇那王八羔子嘴不關頭，洩了機密！」低下頭，小玉珠幽幽的道：「這你也不能全怪他，黎爺，男人心裡有什麼事，不朝枕頭邊上說幾句，又去向誰提呢？憋在肚皮裡該有多難受？」

　　差點一拍桌子──黎莫野硬生生收回了揚起的手掌，氣沖牛斗的道：「他娘的，這算什麼驢話？幹我們這一行最緊要的就是守得住口，橫得下心，否則行動之前通通漏了底，我們還去找誰發財？不賠上老命才稀罕；再說一個大男人，肚子裡連這點小事都擱不下，端學那碎嘴子的娘們亂嚼舌頭，益加顯得不成氣候，上不了檯盤，虧妳還有臉在這裡替他辯解？我要是和焦奇有一樣的毛病，別說一顆腦袋，十個人頭也早就被人家摘去了，妳他娘倒以為這也算有理？」小玉珠委曲的道：「就算我說錯了……黎爺……你也別對我那麼凶嘛……」悻悻的斟滿一杯酒灌下，黎莫野咻咻噴著酒氣道：「天老爺，我居然和這麼一個碎嘴子搭檔了好多年，更居然尚能活到現在，也真叫神佛保佑，祖上有德了；至今猶有命在，猶能喝酒吃肉，總算不幸中之大幸，小蝙蝠，往後──如果你還有往後的話，你就另請高明，再尋夥伴吧。老子是敬謝不敏了！」

　　小玉珠驚惶的道：「你是說，黎爺，你不管焦蝙蝠了？」嘿嘿一笑，黎莫野道：「我管他個鳥！除了耍撕爛他那張漏風走水的臭嘴之外，我再想不起還在他身上有什麼未了之事！」小玉珠帶著哭腔道：「黎爺，除了我，焦蝙蝠沒有再向另外任何一個人洩漏過這件事，真的，我可以為你保證，在燈光前賭咒，黎爺，他只對我說過，只是對我說過而已，你不能不管他，不能任由他這麼不明不白的失蹤，黎爺，他到底不曾出賣過你，到底是你多年來的老伴當啊！」

　　黎莫野又喝了口酒，他微閉雙眼，徐徐吞嚥著那辛辣的液汁，喉結輕微的顫動著，於是，他若有所悟的放下酒杯，沉重的嘆了口氣。小玉珠淚水盈眶的噎著聲道：「黎爺，我求你寬容他，包涵他，幫助他……」黎莫野平靜的道：「小玉珠，依我看需要寬容及包涵的人，不只是焦奇而已，恐怕還得加上妳自己！」窘迫的呼吸著，小玉珠淚水順頰而下，她終於啜泣著道：「是的，黎爺，我該死，我太不小心，是我害了焦蝙蝠，也害了你……我恨我自己，我對不起你們啊……」目光向店裡掃規了一遍，黎莫野放低了聲音：「妳無須激動，小玉珠，鎮靜下來，或者我們可以研究一下。」猛的抬起臉龐，帶著那斑斑淚痕，小玉珠的哭腔裡有著掩隱不住的興奮：「真的？黎爺？你答應去找焦蝙蝠了？答應寬恕我們了？」擺擺手，黎莫野道：「慢來慢來，我要先把事情弄明白了，才能決定該做什麼，如何去做？」

　　拭著淚水，小玉珠急切的道：「這都是我的錯，黎爺，是我不夠謹慎──」黎莫野道：「當然是妳的錯，這件事由焦奇告訴了妳，就算我們三個人知道了，我不曾洩漏，焦奇除妳之外亦未另語他人，剩下來，紕漏還會出在誰身上？」小玉珠悔恨的道：「是我不好……」黎莫野道：「妳約莫也該想得起來這漏子是怎麼捅的吧？」小玉珠點頭道：「本來我早就忘了──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在無意間竟闖下這麼大的禍事；就在焦蝙蝠私下告訴我這個秘密後的第三天晚上，有幾個鏢局子的趟子手到留香閣來消遣，由於其中有兩位老客，便也叫了我的盤子，大家本來就熟，一開始就鬧起酒來，那晚我是喝多了，客人裡有個叫『快腿』錢六的小子楞黏纏著要在我那裡過夜，他那一干狐群狗黨又在一邊起哄，我說什麼也不肯，錢六先是羞惱叫罵，後來又充闊裝瘋，嚷著要贖我回去做小，我被逼急了，脫口頂了一些話，他們好像楞了一歇，卻再沒有糾纏我，一個個悄悄溜走了……」

　　黎莫野道：「妳都回頂了那姓錢的些什麼話？」小玉珠苦著臉道：「那晚上我實在喝得不少，說了些什麼不能全記起來，打出了事，我自己一回思，才越想越覺不妙，我只記得當時很氣憤，好像嚷叫著你們不要仗著幾個臭錢看扁了人啦，愛賣不賣由我高興啦這一類話……」黎莫野似笑非笑的道：「只怕還有吧？」臉上紅了紅，小玉珠吶吶的道：「另外，好像……好像我還說過……說你們這干二混子用不著扮人王，焦蝙蝠和他那老伴當這幾天就要刮你們鏢局子的肥油了，我……我還嚷著說，只在這幾日，焦蝙蝠就會大鑼大鼓，彩衣花轎的抬我回去，才不稀罕你們這幾個短命錢……」嘆了口氣，黎莫野道：「這已經足夠了，我說小玉珠，妳不知道妳說的話乃是在發我們的催魂帖哪！」小玉珠慚疚的垂著頭道：「當時我不覺得什麼，直到出了事，直到焦蝙蝠過了該回來的日子還不回來，我才感到事態嚴重，才意會到自己惹了多大的禍端……」

　　黎莫野低沉的道：「他們有沒有再去找過妳？」小玉珠道：「沒有，而且事後我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大話也出了口，紕漏也捅下了，留香閣我是再待不得了，好歹求得媽媽替我遮攔圜轉著，我自己先搬到外面避避風頭，也替不知凶吉下落的焦蝙蝠想想法子……」黎莫野道：「妳都想的些什麼法子？」小玉珠愕然道：「當然是找你呀，這是我唯一可想的法子。」黎莫野道：「除了我，妳就沒有另外的法子了？」咬咬下唇，小玉珠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三頭六臂的角兒啦？我才認得幾個人？可又有幾個人真的把我們當人看？我也跑過好些地方，央求過平時似乎處得不錯的某些爺字號人物，但他們不是推諉敷衍，就是板下臉來搖頭──黎爺，這干人除了想和我上床，誰還會把我的事做正經事辦？我真看透了……」

　　黎莫野見怪不怪的道：「青春年華，風姿猶存，眼下妳看得透，還不算晚，若待到鬢霜皮皺的光景才能確實體悟，除了一根繩子早吊樑，那還有一步退路讓妳走？」小玉珠摸著胸口，臉色煞白：「黎爺，你說得好可怕……」拈了一根生蔥，「卡嗤」去了半截，黎莫野細品著道：「人活著，沒有多少事是順理成章，美滿和樂的，妳且慢為將來害怕，只是如今，妳終身無靠，未來的良人如鱉下灣，不見蹤影，就是第一樁可怕之事！」小玉珠哀求著道：「黎爺，你一定要救救焦蝙蝠，一定要救救我，我們兩條命拴在一起，全指望黎爺你的援手，黎爺，你千萬要發發慈悲──」黎莫野把剩下的半根蔥塞進嘴裡，吮了吮手指：「娘的，妳以為我又是什麼三頭六臂的角兒！竟有這大道行！」

　　小玉珠惶急的道：「黎爺，你名高望重，手眼通天，誰不知你是綠林的一霸，江湖的一鼎？你氣壯意豪，智勇雙全，誰不曉你是黑道的巨擘，一等一的強樑？若是你也救不了我們，我們除了吊頸，那還有一星半點的生望？」嘿嘿笑了，黎莫野瞇著眼道：「平素只見妳騷裡騷氣，不是媚眼亂拋，就是投懷送抱，膩得人發軟發慌，不想這張小嘴卻竟也如此伶牙俐齒，能說會道，捧得我他娘虛飄飄的像騰雲駕霧；我操，好些年來，我居然不明白自己有恁般身價，此等地位，真個太叫我窩心了……」小玉珠囁嚅的道：「這都是焦蝙蝠告訴我的，黎爺，而且我也見過許多場面上有頭有臉的大爺，人前人後只要一提到你，都禁不住有股子畏懼欽羨之色……」黎莫野笑道：「結了，少給老子灌這壺迷湯，姓黎的自來不受此套──」

　　頓了頓，他指指桌上殘食：「真不吃點什麼啦？」小玉珠不安的道：「我不餓；黎爺，焦蝙蝠的事──」站起身來，黎莫野高聲招呼店小二結帳，邊道：「酒醉飯飽，小玉珠，我們走吧。」侷促的跟著站起，小王珠又不禁眼眶發紅：「但，但是，焦蝙蝠他──」雙目一瞪，黎莫野道：「妳他娘囉嗦什麼？我們光坐在這片鳥店裏就能把妳那姘頭找出來啦？」說著，他衝著正脅肩趕來的店小二丟下二角碎銀在桌上，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店而去。小玉珠先是僵窒片刻，又立時會過意來。趕緊追向門外，一邊驚喜交集的叫：「等等我，黎爺，你等等我……」追得恁般急法，腰扯臀擺，花枝亂顫，真他娘的浪翻荷柳，風拽桃楊不是？

第五章　大堂會

　　尋查小蝙蝠焦奇的下落，現成就有一條線索──那晚曾到留香閣打了半宵茶圍的快腿錢六；黎莫野先把小玉珠送回去安頓妥了，這才摸到錢六的住處。聽小玉珠說，錢六是雙龍鏢局的趟子手，平素也無甚嗜好，就是有點寡人之疾，年歲有四十好幾了，娶個老婆才只二十出頭，這還不足，找著機會就在外頭打野食，算得上是號狼字輩的角兒。錢六在當值班走鏢的空暇裡，只有兩處地方好去，一是回家，一是鑽進了那個風流窩，他的家，小玉珠知道，現在，黎莫野自然也就知道了。鎮北角那家油坊的後頭，有條小胡弄，胡弄厎倒數第二家，便是錢六的公館，兩明一暗的磚瓦房子，圍得有人肩高的竹籬，環境還相當清幽呢。

　　黎莫野非常滿意這股子清幽，而他運氣也著實不差──這一大早趕來，正好碰上一位細瘦、窄臉長腿的仁兄推開那倒數第二家籬門撞了出來，這人的賣像，除了小玉珠口中形容的錢六，還會有誰？那人拉攏了門扉，先是使力搓揉著面頰，又仰起脖頸徐徐呼吸了幾次，才匆匆地朝胡弄外走去。站在一棵齊著院牆根長出來的榕樹後面，黎莫野親熱的叫了一聲：「錢老六，你可真叫早哪。」那錢六低頭疾走，猛被這一招呼，不禁嚇了一跳，天色還帶點混沌，晨霧細濛濛的遮掩著人眼，他轉過頭來打量著發聲的所在，腳步卻仍在移動：「早，早，老哥你也早──」黎莫野笑吟吟的倚著樹幹道：「還只將將天光哩，你就趕著當差去啦？」錢六隨口敷衍著，卻並沒有停下來寒暄的意思：「拿人錢財，就得聽人使喚，沒那多的舒坦自在法；老哥你慢著溜腿，我且先走一步──」

　　身形微晃，黎莫野已來到錢六左側：「急什麼哪？錢老六，人說你的腿快，倒還真個不慢，連幾句話的工夫都耽不得，就這麼趕著開溜？」從上一句話到這一句話之間，雙方的距離未免拉近得太過突兀，也太過快速，錢六到底是見過世面，有幾分經驗的人物，黎莫野這一湊近，再加上語風帶刺，錢六立時有了警惕，他驟然偏開一步，隻目圓睜：「朋友，你是什麼意思？」兩臂環胸，黎莫野笑容可掬：「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想找你打聽一件事情而已，錢老六，犯不著把氣氛弄僵了……」錢六戒備地道：「我並不認識你，你會有什麼事問我？」黎莫野放低了聲音道：「請你幫個忙，我是向你打聽一個人。」錢六生硬的道：「誰？」黎莫野的嗓調更低了：「小蝙蝠焦奇，你知道？」臉色很快的變了變，卻又即時鎮定下來，錢六冷冷的道：「有過數面之識，沒什麼來往，更談不上交情了，怎麼樣？」

　　搓搓手，黎莫野陪著笑道：「我想請問你，知不知道焦奇現在什麼地方？」自自然然的一搖頭，錢六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如何知曉？他不會告訴我，我也沒空去打聽──朋友，你找錯詢問的對象了，我很忙，請讓個路……」黎莫野仍然笑道：「你是當真不知？」表情一硬，錢六的聲音也泛著狠厲了：「朋友，你是找碴不是？我吃撐睡足了，沒事來和你嚼舌頭逗樂子？」黎莫野和悅的道：「我既然大清早巴巴的趕來攔你大駕，自也就多少有幾分依據，要不，放著那麼些人面不去問，又何必非來打擾你不可？我說錢老六，你好歹幫我個忙，將事情抖明了，彼此全落個和氣──」雙眉豎起，兩眼怒瞪，錢六火爆的道：「他娘的個皮，你是什麼玩意？居然威脅起我來？你可曾打聽打聽我姓錢的是幹啥吃的？牛鬼蛇神，兔子王八見多了，還會受你個唬？」

　　黎莫野心平氣和的道：「甭嚷嚷，錢老六，摸不清你的底我不會來，吃不定你就更不會來了，總之一句話，老夥計，今天事情不交代清楚，恐怕你是行不得了。」猛的退後兩步，錢六右腿一抬，手腕翻處，業已自靴筒子裡拔出一柄淨亮鋒快的匕首來，他左掌前拒，兇神惡煞般咆哮：「我把你個不開眼的三混子活剝了，衝著我錢六爺，你竟敢賣弄那套半生不熟的刁橫門道？你他娘是吃多豬油矇了心，將你家六爺當成了楞頭青作賤，你且看我怎生來收拾你這雜種！」黎莫野嘆了口氣，道：「真叫敬酒不打吃罰酒；錢老六，給你三分顏色，你倒楞要開染坊啦，擺出這等架勢，莫不成就能嚇跑了我，撐強了你？」大吼一聲，錢六手上的匕首兜頭刺下，這都是虛招，右腳暴起，急踹黎莫野小腹，打譜是要一傢伙踢翻這大清早就觸他霉頭的貨。黎莫野聳了聳肩：「果然來了不是？」口中慢吞吞的說著話，他的動作卻絕不含糊，連正眼也不看那劈頭而來的雪亮匕首，只一翻腕，便抓住了對方踢來的尊足，揚手上抬，錢六業已是四仰八叉的一個觔斗，在地下猛一翻滾，錢六又灰頭土臉的躍身而起，再次紅著一雙眼兇狠狠的衝來：「我與你這潑皮拚了──」

　　匕首探閃著，寒光熠熠，黎莫野怪裡怪氣的斜乜著，那般輕鬆自在又不徐不緩的一伸手，就在泛芒亂舞中巧妙不過的握住了錢六手腕，他踩著優美的步調微一旋身，錢六又已悶哼一聲，連人帶傢伙摔了個黃狗吃屎！掙扎又仆倒，仆倒又掙扎，好不容易挺立起來，錢六已是鼻青眼腫外加筋扭骨挫，他喘吁吁，顫晃晃的摔在那裡，兩眼全泛了黑。黎莫野搖頭道：「叫你不要逞能，你偏偏不聽，這下倒好，苦頭吃大了吧？看你那副可憐生的模樣……」喉嚨裡嗥叫著有若一頭傷獸，錢六挺臂直撲──這一剎，他才驀地驚覺他手上那把匕首早已不知甩到何處去了──勢子卻停不下來，他就這樣姿態滑稽的衝到黎莫野面前。黎莫野齜牙一笑，笑容綻現的同時，抖手六記耳光，打得錢六東倒西歪，黎莫野腳尖輕挑，錢六便重重跌坐於地。一個人是經不起幾次三番摔跌的，錢六眼下只覺得血氣湧蕩，心臟攪騰，全身骨架彷彿全散了一般，除了喘氣，也只剩下喘氣的份了。

　　蹲在一邊，黎莫野的表情十分悲憫：「錢老六，犯得上麼？又是大馬爬，又是狗吃屎的一個勁在地下折騰，你不肉痛，我還心不忍吶，為了啥受這等作賤呀？你。」嘴角溢著涎沫，錢六抹了一把，臉上又多出一道黑，他翻著一雙眼珠，鼻孔急速翕合，喉結也在不停的上下顫移：「你……你……他娘……少來這套……貓哭……耗子……的把戲……你……你家六爺……技不如人……認命認栽……若想逼迫……六爺……說什麼……你……你卻是……是少做那……那清秋大夢！」黎莫野伸手拈去錢六髮梢上的一根草莖，又仔細的彈掉他衣襟上一抹灰塵，相當溫柔地道：「錢老六，是道上跑過幾天的，都不免好充英雄，表硬氣，這個我不怪你，如今我只有兩件事要告訴你，說完了，是好是歹，你自家斟酌便是。」滿頭灰土，一臉青紫的錢六猶自吸著氣賣狠：「就算……就算你說下個大天來……亦休想……想從我嘴裡套出半個字！」

　　黎莫野慢條斯理的道：「沒那多的三皇五帝向你細表，錢老六，我只是讓兩樁事實給你聽，你琢磨著，挑揀那合宜的路子去走吧。」吐出一口帶血的濁痰，錢六也不知是身上那裡痛得連連抽搐了好幾下：「六爺……恁情是豁出去了！」笑了笑，黎莫野安詳的道：「待你聽完我的話之後，錢老六，你再決定是否豁出去也不算遲；第一樁要告訴你的是，如果你不盡心盡力。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會要你的命，而且會使你非常痛苦的步向死亡；其二，你吐露真情的後果必不致死：若你楞要裝硬骨頭，不在乎賣上一條老命來緘以金口，我也只好成全於你了，但我要你想想，值得麼？只是為了那個大佬倌，活祖宗扮這份孝子賢孫？」錢六咬著牙道：「你──你敢殺我！」黎莫野目光四游，低緩的道：「濛濛天光，寂寂田野，狗不叫，雞不鳴，人們都還在如夢未興之際，錢老六，我宰了你又含糊什麼？連個鬼也看不到──而你必然明白，我有絕對的把握將你按照我所喜歡的方式處死！」

　　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錢六像是在和什麼掙扎：「你……你要搞清楚，我可是雙龍鏢局的老夥計，假如我出了什麼事，鏢局子不會就此甘休的，他們必定全體出動，號召同道，廣散眼線，那怕抄翻三尺地皮，也要將那兇手給拎出來。」十分有趣的笑了，黎莫野道：「就算他們罩得住我，拎得出我來，但錢老六呀，你也早就屍寒墓拱，萬事成空了，到那時，誰還記得你，誰會懷念你？對你這大忠大義的盛舉又有何補償？相反的，你那年紀輕輕，花不溜丟的小娘子必定難耐寂寞，改嫁他適，你辛苦積攢下的財富亦將易主別屬，至於人間世上的百般綺麗，萬種風流，你更是別想沾邊了，豈有死人能享陽世艷福者乎！而你的僱主，朋友們卻仍照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玩盡天下可玩之雌貨，說不定酒酣耳熱或玉人在抱的辰光，還嘲笑你是個最不識時務，最愚昧呆蠢的傻鳥呢。」搖著頭，錢六神色晦暗，喃喃自語：「不……不會這樣……他們不會這樣……」

　　黎莫野低聲道：「想想看，至少你目前命在旦夕卻絲毫不假──錢老六，你指望他們那個來替你立一座忠義碑？」說著話，他右手食指不輕不重地戮上錢六腰脅間，就在錢六痛得一縮身之際，他淡淡的道：「好吧，就從這裡開始，讓我先敲斷你一根肋骨──」額頭上汗珠滾滾，一張面孔更是灰裡透青，錢六猶自硬著頭皮再做強持：「我告訴你……雙龍鏢局可不是好惹的，我們鏢局子──」黎莫野面容平板，聲調也一樣平板：「姓錢的，你開口鏢局子，閉口鏢局子，你以為你們這些爿鏢局子算是什麼鳥毛玩意？拿著鏢局子去唬唬一干雞鳴狗盜之徒猶尚自可，擺在我面前都嫌臭得慌；鏢局子，鏢局子，我他娘就是專吃鏢局子的祖宗！」心腔子收縮了一下，錢六有些畏懼了：「請問……尊駕是誰？」黎莫野道：「我就是小蝙蝠焦奇的搭檔！」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錢六直著一雙眼，囁嚅著道：「你……黎……黎爺，你不是在重圍之下，負創甚鉅……拚死突逃遠颺了嗎？」「呸」了一聲，黎莫野怒道：「老子負什麼創甚鉅？又往那裡遠颺去？老子健壯得活脫一條牛，正是轉回來找那般雜種算帳索債，你且等著看那一個王八蛋才急待突逃吧？」

　　在錢六明白對面這位主兒的底蘊之後，他知道不說實話是不行了，先前他的決心業已有了動搖，如今則根本就崩潰了下來。他原不相信人家真會宰他，連摔帶滾之後，他已疑慮對方果將下手，到現在，他則毫無猶豫的確定此斷非恫嚇──二閻王黎莫野要殺個人，尤其是他這般的小角色，委實就和吃根生蔥一樣平淡無奇。唇角拂動著，錢六努力擠出一抹苦笑來，嗓調瘖啞的道：「黎爺……小的真是有眼不識金山玉，竟不知大駕就在面前……黎爺，早知是你老：也就用不著勞動你的口舌手腳，小的……小的定然有問必答，實倩實報……」嘿嘿一笑，黎莫野道：「這幾句話，倒還像是人說的。錢老六，只要你確然是有問必答，實情實報，你這條命就仍舊是你的；先一會，我還真他娘打算廢掉你這狗操的了！」錢六暗裡一哆嗦，嘴巴就變得不爭氣了：「黎爺開恩，黎爺慈悲……」「嗯」了一聲，黎莫野道：「人呢？」呆了呆，錢六惘然道：「人？什麼人？」臉色猛的一沉，黎莫野怒聲道：「你又待玩花樣！什麼人？當然是小蝙蝠焦奇，我還會問你什麼人？」錢六連忙點頭：「人，人叫全勝鏢局郝老爺子帶走了，早就帶走了……」

　　黎莫野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全勝那邊憑什麼把焦奇弄去？」嚥了口唾沫，錢六畏瑟的道：「是……是他們得悉……得悉焦奇正在探他們的厎，有準備下手開扒的模樣，所以……他們才先採取行動，把焦奇暗中押了去審問……」哼了哼，黎莫野道：「全勝的人又是如何知悉焦奇有此企圖的？」窒噎了一下，錢六吶吶的道：「江湖上人多口雜，風傳雨急，什麼事都播揚極快……小的這麼捉摸，定是焦奇不小心漏了口，才會把消息傳進了全勝那干人耳中……」古怪的笑了一笑，黎莫野緩緩的道：「依我看不是焦奇對外漏了口風，恐怕是留香閣的小玉珠酒後失慎說溜了嘴吧？而傳這消息的人也不像是圈子外的朋友，似乎亦乃鏢行中的同道──譬如錢老六你？」頹然垂頭，錢六沙沙道：「黎爺，你說過，我只要說實話，你就放我一條生路……」黎莫野道：「不錯，我說過，我也保證言行如一──但卻要在你不違背信諾的情形下……」

　　舐著嘴唇，錢六艱辛地道：「不瞞黎爺，那前去通風報信的人，就是小的同幾個伴當……」黎莫野道：「你開始誠實了，我知道你們幾個──那天晚上到留香閣尋樂子的幾個，否則你以為我憑什麼找上你？」錢六苦著臉道：「可是，我們並非直接去向全勝鏢局密告，事實上我們那時還不能確定焦奇的目標何在；我們在聽到小玉珠漏出的口風後，便回去稟報了我們雙龍鏢局的趙總鏢頭。經過趙總鏢頭的推斷研議，認為在那段日子裡附近同行走鏢及鏢貨較重的只有全勝一家，因此就秘密通知了全勝的郝老爺子，由郝老爺子親自帶了人來，暗裡將焦奇掠倒了綑走，約莫是後來焦奇挺不住刑，便把你們的計劃全吐了出來。」黎莫野板著臉道：「要不是全勝事先得了消息，知道了我和焦奇的打算，那天我豈會弄得恁般灰頭土臉法？說來說去，你錢老六第一個該死，焦奇耍了孬種，是第二個該死！」抖了抖，錢六哀告著：「黎爺，你老高抬貴手，你老說過故我生路的啊！」黎莫野恨恨的道：「不用這麼個窩囊法，我留你一條性命便是──錢老六，你可得說實話焦奇眼下的確還在祁彪手上？」

　　錢六指天盟誓道：「黎爺，千真萬確，焦奇是被郝老爺子綑走的，只是如今人在何處，會不會仍在全勝鏢局之內押著，小的就不敢斷言了，但至少郝老爺子知道他的下落則毫無疑問，黎爺，小的所言句句是實，字字不虛，若有半句誑語，便叫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黎莫野狠厲地道：「要是你敢誆我，錢老六，就算你有十顆腦袋，我也能一顆不漏地給你全摘下來！」倒吸著涼氣，錢六悸懼的道：「小的明白，黎爺，小的明白……」一點錢六鼻尖，黎莫野又道：「另外，如果你把今天的事再給我洩露出去，則你就儘早替自己訂妥棺材吧，那怕你窩進老鼠洞裡，我也能將你掏出來碎屍萬段！」錢六面青唇白的道：「小的不敢，黎爺，小的一定守口如瓶……」黎莫野大馬金刀的道：「你要搞清楚，以我這等高手，要宰殺一個人是十分簡單的，像你一類的九流貨色，宰殺起來更加易如反掌；錢老六，你若還想活下去，還想抱著老婆過日子，你就乖乖的給我放老實點，今日之事只當做不曾發生，否則，你的好光景也就到頭啦！」錢六抹著滿頭的冷汗，舌頭打著轉：「你老放一千一萬個心……黎爺，小的絕不吐露一字一句，只當作小的從未見過你老一樣……」微微笑了，黎莫野頷首道：「這才是益壽延年之道，你走吧，錢老六，可得記住怎生編造值理由來解釋你這一身一臉的瘀傷！」錢六一瘸一拐的往回路走去，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黎莫野在想：錢六這付狼狽像，除卻是挨了一頓好揍的事實外，又如何才能編出個令人相信的其他理由來？

　　全勝鏢局在九里坡可是個赫赫有名的所在，任是個半大童子，也能給你指出鏢局的位置來；九里坡有著大大小小七八家鏢局，全勝乃是首屈一指頭一號，不但在九里坡，就算附近幾百里的地面上，提起走鏢這一行道，全勝的招牌也是朝前掛的。黎莫野是晌午趕到了九里坡，匆匆打了個尖，便潛至全勝鏢局附近探風摸底，鏢局子佔地極廣，屋宇櫛比，氣度恢宏，看得出是家生意不差的鏢行，而且，帶著幾分傲然自詡的意味。令黎莫野有些迷惑的是，全勝鏢局在今天以乎顯示出不尋常的忙碌，只見大門敞開，形形色色的人物穿梭進出，一忽兒飛騎來了撥人，一忽兒又有些急巴巴的上馬離去，那些身著同式衣衫的鏢局夥計們也裡外窮張羅，一個個滿頭大汗，倒真像有什麼大事發生了一樣。總不會是對方知道了自己要來吧？黎莫野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如果，全勝的人得到了消息，防範亦只是暗中進行，豈會以這般亂哄洪的像趕早市？再說，他也肯定錢六那孬種絕沒有舉發他的膽量。

　　心裡在納悶，黎莫野一時之間倒決定不了如何下手了，全勝鏢局目前是這麼個忙亂的場面，一般來說，混雜的情勢可以提供行動的掩護，卻也相對的增加了尋求目標的困難，利弊之間，他卻須好生琢磨一番，如若驚觸了對方，就益發不好辦事了。黎莫野從全勝鏢局的右側牆外那條巷子走了出來，他低著頭，步履從容的來到正對鏢局大門的一家小茶館裡，茶館和鏢局大門只隔著一條街道，那邊的情形可看得十分清楚。先泡一壺茶，要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他這才消停地啜了一口，鏢局門外，又有十餘騎潑風也似的捲到，馬上騎士，個個形貌精悍，舉止穩練，卻也是個個風塵僕僕，面露倦色，他們拋鐙落地，也不理上來接絡的鏢局夥計，皆自急步進門。鄰桌上是兩個服飾頗為體面的中年人，不過神韻流露，仍帶著三分江湖氣，那十餘騎士才一進入全勝鏢局大門，兩人中那較胖的一個已不禁搖頭嘆息：「看來山君自己手下的得力弟兄也沒追著人，唉，老來碰上這等的窩囊事，可真夠他消受的！」

　　另一個把視線收回，喝了口茶，才低著聲道：「人追不追得上是另一回事，其實就算追上了，只怕也扳不同那顆心嘍，老夫少妻，本就不是樁美談，年紀相差這一大把，不是光用金銀財寶和錦衣玉食便樣樣湊得攏的；山君在道上風雲吒叱了這許多年，領袖七門，方面稱尊，卻就在這一點上看之不透，若是他早能放得開，撇得下，又何來今日這等難堪？」胖的那個雙手相疊，語氣惋嘆：「看樣子山君這口鳥氣是絕然嚥他不下的，扳不轉心來至少也得洩怨，依我的推斷，吳思思這遭怕是難以活命了；那娘們幾年前我見過，可真是美艷絕倫，嬌嫩得令人恨不能一口水和著吞下，想想這就要香消玉殞，實在叫人心裡頭痛惜……」另一位慢吞吞的道：「吳思思是否活得成還不敢斷言，但是山君對她向來是情深意重的，那拐著她私奔了的沙翔則萬無生理卻可篤定，要是一旦被山君給逮住，你看吧，姓沙的那等死法可就夠淒慘了……」

　　將這兩人片斷的談話拼湊起來，再與全勝鏢局現下的忙亂一印證，黎莫野不禁頗覺訝異的發現了一個事實──七門山君祁蘭亭的寵妾吳思思棄家潛逃了，偕其一道逃亡的，尚有一個龍形掌沙翔，也就是祁蘭亭手下的總管事，四大金剛之一，乖乖！好一付典型的畸情現世圖！顯然沙翔與吳思思兩個逃走的路線是指往這個方向，祁蘭亭於是利用九里坡全勝鏢局的地方做為他臨時調度指揮的所在，看來這位山君可是真的被激怒了，似乎已發動了他全部力量在追索那雙男女呢。祁蘭亭的影響力委實不小，他的潛勢不僅在江湖黑道上，甚至連鏢行這門營生也在奉承他，巴結他。只看全勝鏢局如此賣力的搭配法，就可體會出祁蘭亭在某些方面的份量了。黎莫野想到了吳思思，嗯，思思，那個思思，原來她性吳啊，於是，翠綠透明的水波宛如又在眼前蕩漾，白色的紗幔輕輕拂動，腦海裡的那付胴體仍然恁般光緻細白，窈窕可人，那鳳眼、那瑤鼻、那紅唇，恍惚間全向自己迎了上來。

　　用力甩甩頭，黎莫野忍不住微笑了，那思思，那七門山君口裡的心肝，心中的寶貝，居然拋捨了這老傢伙逃之夭夭啦，而串演另一位主角的，竟是那沙翔，不錯，氣質風度皆佳的沙翔，祁蘭亭只怕要瘋了，男女兩個，都是他貼身的人，一個是寵妾、一個是愛將，卻偏偏搭成了一雙，更雙雙背棄了他。這種事，想想，也真叫人受不了……拿起蓋碗杯來，又輕輕啜了一口茶，黎莫野重又考慮到如何進行援救焦奇的問題上，這才是他主要的目的，沙翔與那媚死人的吳思思，乃是祁蘭亭的煩惱！他在思忖，如果焦奇還押在全勝鏢局裡，事情就棘手得多，因為全勝鏢局目下還是高手雲集，祁蘭亭的人到處都是，他若露了行藏，對方將不管他的企圖為何，定將群起而攻，湊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和祁蘭亭蹩扭，不啻是火上加油，後果堪虞，最好是焦奇人在別處，這樣下起手來就大大的方便了，然則，他也只能想想而已，焦奇的下落何在，只有祈告上蒼幫忙了。

　　如今，黎莫野盤算著，首先要把焦奇的確實行蹤摸出來。目定定的望著全勝鏢局的大門，望著那人出人進的一片忙亂，他心裡有了計較，雖說他的主意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大牢靠，好歹卻總是個值得一試的法子。付過茶資，他側著臉走了出去，先到一家藥材店買了點需要的藥材，又到另家成衣舖選購了兩套衣衫，然後，他踏進街尾的那片小客棧裡。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不管成不成，總得試試，黎莫野打譜豁上了，他可不能再窩在這裡乾耗，那得耗到何年何月呀？

第六章　飛蝙蝠

　　當黎莫野再次出現於全勝鏢局門口的時候，不但沒有人認識他，連他自己也幾乎不認得自己了，原來黝黑的一張面龐，在經過藥汁的染抹後已經變得薑黃，那雙灼亮的眼睛由於橫過鼻梁的一道褐色疤痕，也被扯得向下垂搭著顯得毫無精神，連帶的他那原本挺拔的鼻梁看起來似乎平塌多了，一襲黑衣改換成一套藍衫，黑軟木靴亦易之以薄底鞋，齊額一幅藍巾壓在雙眉之上，他這模樣，活脫便是另一個人。面部的偽裝使他感到極不舒適，藥汁染塗過的皮膚有著麻癢僵硬的反應，那道以顏料、黏膠、糯米混合製成的疤痕也像一條大蚯蚓般著怪味膩人，但為了行事方便，卻只有楞受著，他唯求儘早得手，也就謝天謝地了。全勝鏢局門前仍然人出人進，顯得十分緊張忙碌，黎莫野大步踏上石階，邊向兩個身穿玄湖色勁裝匆匆下來的鏢局夥計粗聲發問：「兀那兩個李老三，往北邊去搜的一組回來了沒有？」兩名鏢局夥計立時站住，神態十分恭謹地道：「回這位大哥的話，小的們不知往北去搜的一組回來了不曾，但四大金剛中的葉子尊葉爺、甄鐵英甄爺都已先後回來了，另外還有十幾隊人馬在四處尋截，稍過一歇，山君七門下的五位門主也要親自出動了……」

　　大剌剌的一點頭，黎莫野以極為不耐的語氣道：「李老三這混頭，到這時還不朝面，我這隊弟兄都等得腦袋瓜冒煙了！」二個鏢局夥計忙陪笑道：「還請大哥屋裡歇息，那位李爺約莫這陣子也該到了！」揮揮手，黎莫野昂然入門，門裡是好寬好闊的一片青石板舖設的場子，沿著場子四周有整齊高敞的長廊及單間，而一排排，一幢幢的屋宇便在場子的另一邊往後延伸出去。週遭亂雜雜的，鬧哄哄的，各式各樣的人物全有，看來參加這個搜捕行動的成員，還不止是七門山君和鏢局子的人，好像另外尚有些其他碼頭的幫閒角色呢。來到長廊邊一處配置有茶水桌椅的所在，黎莫野先坐了下來，並衝著他旁邊正在牛飲的一個黑胖大漢齜牙一笑。那黑胖漢子也連忙點頭，一面放下手上的大酒碗，抹著唇角的茶汁打哈哈：「辛苦啦，兄弟，才同來吧？」黎莫野扮出個氣憤惱恨的表情：「那一對狗男女，真他娘做得好孽，只為了他兩個人，卻累得我們成千上百的一大群東奔西跑，頂著日頭啃著風沙，娘的，一朝要逮住了，我不一個人在他身上咬一口，就算是他兩個湊出來的！」

　　黑胖漢子頗有同感的道：「說得可是半點不錯，我這兩天裡業已跑了三四百里地啦，毒日把人頭烤得出油來，屁股上磨起了老繭，這還只是稍稍喘口氣，趕到傍黑，我們這一隊人又要上路了！」黎莫野親熱的道：「這位老哥是──？」黑胖大漢一拱手：「兄弟我是山君七門之下木字門十二頭領之一，黑面熊喬守道。」黎莫野也抱拳道：「在下姓閻，跟著府裡李二爺當差跑腿，喬老哥叫我閻老二就行。」那喬守道拉著板凳移近了些，態度十分地熱絡：「原來兄弟你是府裡護衛大頭領李二爺的得力幫手，啊哈，我一看就知你是山君身邊的人，要不是山君的心腹之屬，怎能調在他老人家左右聽使喚？兄弟，以後還請你多關照哪！」黎莫野笑容可掬地道：「不敢不敢，喬老哥直爽豪邁，正是我一向欽慕之輩，只要用得著小弟我之處，但憑吩咐，我是無不盡力。」喬守道笑呵呵地道：「相見恨晚不是？我說兄弟，山君的底下人實在太多，光是府裡上上下下也有近百，若是沒這多人，我們大概早認識了……」黎莫野道：「可不？就算府裡的人，也不見得個個都熟呢！」

　　左右一看，喬守道放低了聲音：「兄弟，山君打昨晚趕來這裡就沒露過面，為這事，他老人家一定氣得不輕吧！這回走的這兩個到底是誰呀？」黎莫野先嘆了口氣：「那還用說？一個是他的心肝寶貝，小老婆吳思思，一個是他的心腹手下沙翔，都串在一起給了他這大難堪，叫他一口鳥氣怎生下嚥？祁爺這兩天氣得粒米未進了……」雙手用力搓扭，喬守道一付赤膽忠心之狀：「兩個沒心沒肝的東西，竟對恩主如此回報，我恨不能現在就活剝了他們！」在對方多肉厚實的肩頭上重重一拍，黎莫野讚道：「喬老哥，山君手下就該多幾個像你這般的忠耿兄弟，若那姓沙的有你一半天良，也不會做出此等可恨可恥的醜事了！」一挫牙，喬守道道：「放心，兄弟，這對狗男女絕跑不掉的，他們前天夜裡往這邊逃來，昨日一早，我們已是偵騎四出，追兵處處，更已通告所有黑白兩道的同源協助兜截；眼下這百里方圓，就晝夜不停有十幾隊人馬在巡搜，眼線密佈之外，往各地的通路確實也全派上了人，除非長了翅膀，水陸兩途他們是別想通過了！」

　　黎莫野道：「就怕沒能截住他們，我擔心在封鎖各條通路之前，他們已經先行潛逃出去──」喬守道搖頭道：「這不可能，莫說我們的各隊人馬乃是抄在他們之前合圍堵截，只是昨天午時，還有人發現這對狗男女在離此三十里許的小尤莊打尖，那辰光，我們的人早把這百里方圓往外的通路全封死啦！」黎莫野道：「但願能儘早搜出他們來，也好叫大伙歇口氣，這等要命的熱天，咳！」忽然挽上黎莫野的手臂，喬守道拉著他便走：「且不管什麼時候才找得著人，走，兄弟，我們到膳堂填飽五臟廟去，從一大早折騰到如今，還沒吃晌午呢，我請你喝幾杯！」黎莫野忙道：「我業已吃過了──」喬守道笑道：「那就喝兩杯；全勝鏢局對山君可巴結得很，這件事一出，姓郝的不但賣力幫襯，更把地方騰出來供我們使用，連火房也不分黑白的加班，把膳堂臨時擴大，好像開流水席一樣，隨到隨吃，就是他娘不帶酒，好在我有兩壺上好的二鍋頭存在膳堂管事那裡，咱們去找他拿出來溫一溫再說！」

　　黎莫野且隨著喬守道來至場子右側，穿過一條甬道，就已聞著一股子飯菜香，嗯，靠牆邊那間大屋子裡正有不少人在吃喝著，喧囂之聲活脫是在趕早集，外面更搭起了一排涼棚，增擺著桌椅，幾個吃得光臉油嘴的漢子正離座而出，有些尚衝著喬守道打招呼。就在涼棚之下，喬守道拉著黎莫野在一張桌邊落座，屁股尚未及擺正，他已用力敲擂桌沿：「兀那老疤眼，快將我的二鍋頭端上來，這大半天沒聞著酒香啦！」一陣呵呵的大笑應聲而起，屋內走出個五十來歲、矮瘦乾精的人物來，他習慣性的眨動著左邊那隻疤眼，一手提著一錫壺老酒，來到近前高高揚起：「老遠就看見你來啦，我就猜到你存不住貨，兩壺酒這已替你備著，可別喝多了誤事哪！」喬守道一把將那人拖著坐下，指著黎莫野道：「來來來，老疤眼，我來給你引見一位兄弟，這是我們山君府裡護衛大頭領身邊的第一號紅人，閻老二閻兄弟！」那人趕緊拱手，笑得十分巴結：「在下姓周，單名一個魁字，在我們鏢局裡幹二管事，難得有這個機緣來替山君與各位好兄弟效勞，有什麼需要，還請閻兄弟不吝吩咐！」

　　黎莫野還禮道：「不敢當，我們這一來，可真為貴鏢局增添麻煩了！」周魁忙道：「那裡話，那裡話，這是應該的，應該的，就怕招待不週，還請各位多加包涵……」哈哈一笑，喬守道道：「老疤眼在全勝鏢局當二管事已有年歲啦，我們才認識了兩天，他也愛喝兩杯，和我是一見就投緣，這兩天來交情可深著吶！」周魁笑道：「是老喬看得起我，要不，我那高攀得上呀？」喬守道做作的揮了揮手：「甭他娘來這一套，我說老疤眼，先弄點吃的來吧？」周魁道：「業已吩附過了，例常的三菜一湯之外，我又交代多上一個冷盤，不夠再添，這就快上了。」等杯筷酒菜端了上來，三個人一巡之後，黎莫野已目光四轉，有意無意的道：「人若抓回來，這裡可有地方關？」吞下嘴裡的一塊大肥肉，喬守道先笑道：「怕是不用囚禁，棺材倒須先準備兩副，」周魁接口道：「地方有的是，就在後院那口枯井旁邊，只如今還押著個姓焦的混混呢！」不由心頭大大一跳，真個得來全不費功夫──黎莫野卻一派淡然的道：「你們這裡又不是衙門，更不是山寨，人犯與肉票全和鏢行沾不上干係，卻押著個活人做什麼？」

　　喝了口酒，周魁壓低了嗓門：「這姓焦的是個專門踩盤的黑路人物，本事不見強，探風掏底卻是一等一的好手，何處走鏢，何處藏銀，他都能給你摸得一清二楚，再把所知道的遞傳出去──聽說是給他一個武功甚高的搭檔──便由他那搭檔下手劫掠，兩個人配合得極為巧妙，也不知有多少主兒吃了他們的大虧！」「哦」了一聲，黎莫野道：「卻又如何落在你們手裡了呢？」得意地笑了起來，活似這個功勞乃是他自家立下的──周魁道：「活該姓焦的口風不穩，在他與他搭檔企圖打我們鏢局主意之前漏了消息，我們的眼線去可有多少？只一丁點風聲，我們已全盤把情勢掌握，更佈下天羅地網，姓焦的先被生擒，他那搭檔也身陷重圍，落了個殘傷而逃！」一拍手，黎莫野喝采道：「漂亮全勝的招牌果然硬紮！」喬守道卻不解地問：「既然如此，你們還抓著那姓焦的幹啥？要不就送官究辦，要不乾脆暗裡宰掉算完，留在此處是怕糧食耗不掉？」

　　呵呵一笑，周魁臉透紅光：「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哪，我說老喬，姓焦的那個伴當十分難纏，且已逃了出去，我們總鏢頭的算盤是留著姓焦的做餌，誘引他那伴當回來救他，則正好一網打盡，永絕後患！」喬守道連連點頭：「不錯，這倒是個高明法子！」黎莫野慢條斯理地挾了一筷菜在口中咀嚼，又慢條斯理地道：「然則你們為何尚不行動？又用什麼法子令姓焦的那個伴當得到消息前來落網？」周魁揚著一雙疏眉道：「本來這幾天就要散佈消息，當然內容方面略加渲染，會使得姓焦的那個伴當不得不為其出頭，可是山君的事湊巧發生，不能不擺在前頭先辦，只待山君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們便接著處理這樁懸案了！」黎莫野道：「你們確定姓焦的那個伴當一定會來？」

　　周魁抹了抹嘴，是一副篤定的神情：「他會來；我們鏢局子一向人面廣，路子雜，只要朝外一吆喝，喧嚷說這姓焦的在此地如何受盡折磨，又如何咬牙硬撐，好歹一肩承擔，然後再把姓焦的將要移送府衙大牢的日期略如透露，風聲四傳之際，他邡伴當除非昧了天良，否則豈會不來？誰也知道，只要姓焦的一入牢門，這個罪可就大了，不死也得在裡頭待上一輩子，他同夥的那位只要不想揹上臨危抽腿的臭名，就非來搭救不可！」黎莫野搖頭道：「怕不見得，這年頭，慷慨赴義的角兒可是少之又少囉，夥伴的性命固然重要，而自家的老命卻更不易輕捨。道義名節是玷汙不得的，但一朝和生命起了牴觸，約莫還是留著這口氣來得要緊些……」哈哈笑了，周魁道：「我說兄弟，你的話一點不錯，可是用在姓焦的那個伴當身上，就全差了，別的人或許會苟生圖免，臨難退縮，姓焦的那個同夥卻絕不會，那是個又橫又拗又不知死活的東西。偏偏更把江湖義氣看得比天還大，只要他聽到風聲，便一定會來，而我們必會叫他聽到風聲！」

　　喬守道瞪著一雙牛眼道：「娘的，那個人是誰？」周魁輕聲道：「二閻王黎莫野！」重重一哼，喬守道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什麼玩意？蛤蟆腿上插雞毛，老子一口水能生吞了這王八蛋，叫他來，不知死活不是？爺們便玩個死的給他看！」周魁陪笑道：「就怕他不來，只要一見人影，老喬，包叫他是豎著進，橫著出！」黎莫野啜了口酒，笑吟吟的道：「我閻老二，更是渴望見識一下這二閻王到底是什麼樣三頭六臂的人物？」周魁誇張的一拍黎莫野的肩頭，像發現了什麼事兒：「啊哈，兄弟，你叫閻老二，姓黎的號稱二閻王，你二位的名號只前後顛倒一個字，卻是站在對立的兩邊，這可真叫巧！」黎莫野平淡地道：「名號顛倒一個字不算巧，要那二閻王真是我，才叫巧了！」周魁與喬守道還不禁失笑，雙雙舉起杯來邀著黎莫野乾了，待喬守道又風捲殘雲般掃盡桌上的菜飯，這才算結束了這頓午膳。別過周魁，喬守道頂著一張叫酒勁沖成豬肝色的面孔，一邊撫著他碩大的肚皮道：「兄弟，隨我一道去歇會兒吧？我可委實乏了，傍黑還得再出去繞上一圈哦！」黎莫野道：「我還有點事，得先去稟報葉子尊葉爺，喬老哥，等你回來咱們再聚吧？」點著頭，喬守道毫不掩飾地張大口打著呵欠：「操他個親妹子，放著正事沒法幹，卻讓那一雙狗男女引得溜地打旋轉，這不叫作賤人是什麼？」黎莫野笑道：「但盼能早些逮著人，大夥也就鬆快了。」望著喬守道大狗熊一樣肥壯的背影搖晃著離去，黎莫野心裡暗暗嘀咕：「要是你們能夠鬆快得起來，我他娘就是個舅子……」

　　要找那周魁所說的地方很容易，果然就在全勝鏢局最後頭靠著後牆的位置，這是一片顯然未經悉心照料的院落，佔地不小，卻相當荒蕪，漫生的雜草掩過院中的路徑。矮樹成叢，密密的糾結著，若是有人打後面進來，只怕絕想不到這裡乃是全勝鏢局堂皇宮院的一部份。那口枯井就在一叢矮樹的旁邊，從枯井過去十來步，便可發現一幢石砌的房屋，這幢石屋沒有窗口，僅有的一扇狹窄小門又是生鐵所鑄，灰暗泛著霉斑的石塊，襯著週遭環境的僻寂，很快就會使人聯想到這幢石屋是來做什麼用的。附近沒有人看守，石屋外面也是一片靜蕩，黎莫野直覺的感應到將會順利得手──他的運氣好。全勝鏢局被祁蘭亭的事攪昏了頭。否則就是全勝鏢局認為尚不到謷衛森嚴的時候，他們還不曾將焦奇囚在此處的消息散佈出去呀。走到石屋近前，黎莫野不輕不重的在鐵門上擂了三下，過了有好一會兒，門裡才響起一個沈混的聲音：「誰呀？」

　　黎莫野以一種極不耐煩的音調道：「我是山君派下來的，這間牢房立時要派上用途，得先來檢視一遍，別他娘到時候鎖不住活人誤了我們山君的大事！」門後響起了門閂拉動時的金鐵磨擦聲，隨即拉開了一條縫──黎莫野此時業已篤定了，只這一條縫，他已有把握突破救人──門縫後露出小半張白臉，帶著麻點的白臉，用那隻湊在門縫中的眼睛打量著：「呃，你剛才說，你是山君那邊派下來的？」以臂環胸而抱，黎莫野大剌剌的道：「一點不錯，我奉命來檢查這間牢房，是否真個堅固得如郝彪所說，可以囚住我們想囚的人！」門縫又拉開了些，那人有些狐疑地道：「你們想把誰關進來？我怎麼沒得到通知？」黎莫野重重的說道：「我們要把誰關在這裡，你無須知道，至於你有沒有得到通知，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是奉命而行，怎麼樣？你是放我進來察看，還是跟我一起去見山君，親自向他老人家問個明白？」

　　那人猶疑了一下，乾笑道：「請問，呃，你至少也該有塊放行的符牌吧？」勃然大怒，黎莫野厲聲道：「全勝鏢局只不過是一個走鏢保貨的鏢局子，你卻當成了深宮大內，在這一畝三分地裡出入居然還要符牌，真他媽的笑話！我告訴你，我是山君府的護衛大頭領李二爺所屬，此番親隨山君到來辦事，行止全憑山君吩咐，不知你們鏢局子的這套臭規矩；你要開門我就進去，你若不開門我自會轉報山君，找你們姓郝的說話！」立時把鐵門拉開，那位臉上生著麻點的仁兄趕緊搶了出來，連連抱拳陪笑：「老兄息怒，老兄千萬息怒，在下是職責攸關，不得不多問兩句，斷斷沒有其他意思，既是山君吩咐，老兄你儘管請便，在下一準聽命行事也就是了……」哼了哼，黎莫野大步踏進鐵門之內，石屋裡光線昏暗，衝鼻而來的是一股子潮腐的氣味，他皺皺眉，瞇起眼往四周察看，禁不住暗自搖頭─外間擺了兩張竹床，一張木桌，桌上還亂七八糟的堆著些油污碗盤，剩菜殘餚，湯湯水水滴瀝得桌上桌下髒不拉吉，地面是泥地，站在上頭都感到有些黏膩，屋頂開有一扇小小的天窗，窗口還鑲嵌著鐵條，在白天，這就是唯一採光的所在了。

　　顯然裡面還連著另外一間房子，卻仍有一扇鐵門緊鎖隔離，看情形，囚人的地方是在這裡頭。黎莫野朝那垂手站在一邊的仁兄道：「這裡的看守只有你一個？」那人忙道：「一直是兩個人，我那伴當臨時有事出去一下，我這裡且替他照料著，橫豎沒什麼要緊，兩個人一個人都應付得過去。」黎莫野指了指隔離內外兩間的鐵門：「打開！」怔了怔，那人搓著手道：「裡頭還關得有人，雖說仍有一道鐵柵欄隔著，總是不大方便，老兄，這裡面和外間大小差不多了，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黎莫野沉下臉道：「否有查看的必要，應由我來決定，否則萬一出了紕漏，這個責任是你負還是我負？」麻臉仁兄自己估量負不起這個責任，尤其眼前這位「老兄」的霸氣他更是承受不住，只有唯唯喏喏的堆著笑顏：「是，是，老兄既然這般謹慎法，在下也只有從命了。」黎莫野向著鐵門一噘嘴：「開門！」那人撈起長衫下襬，自腰間摸出一串鑰匙來，選出其中一隻，「卡嚓」將鐵門啟開，門內兩尺，果然橫著一道鐵柵欄，由屋頂兩個拳大氣洞中透入的微弱光線，可以模糊看到柵欄後的角落處蜷臥有一個軀體，那人躺在一張草蓆上，對於鐵門的開啟，似乎毫無感覺，連腦袋都沒有轉動一下。

　　麻臉仁兄微哈著腰道：「裡頭就是這麼個光景了，可還有什麼要看的？」忽然笑了笑，黎莫野道：「兄弟，你尊姓大名？」對方頗有受寵若驚的味道，趕緊湊前了半步，道：「在下秦在樵，鏢局子裡的兄弟大都叫在下俏麻子──」黎莫野十分贊同的道：「白臉上生麻子，是比較俏些──我說俏麻子，這裡頭關著的人，是叫什麼姓名呀？」秦在樵毫不遲疑的道：「是個臥底踩盤的角色，叫小蝙蝠焦奇。」這時，鐵柵欄後的那人似是發覺了什麼，開始動彈起來。黎莫野安詳地道：「不會搞錯吧？」秦在樵露出一口黃牙笑道：「這怎麼錯得了？老兄。」點點頭，黎莫野道：「很好，錯不了就好了；秦在樵，或是俏麻子，你給我把柵門打開，將這位小蝙蝠焦奇放出來。」一下子楞住了，秦在樵咧開的嘴巴竟不知怎的收不攏來，他捲著舌頭道：「你，你是說，呃，放他出來？」

　　黎莫野道：「非常正確，我是說放他出來，而且要快！」鐵柵欄外面，那原本蜷臥著的朋友，突的一躍而起，又幾乎摔跌仆倒，他踉踉蹌蹌的奔到近前，瘦細污垢的雙手緊抓著柵欄，一面死盯著黎莫野，一邊不停的喘息：「皇天開眼了……我的如來佛祖啊……果然是我的老兄弟來搭救我了……」嘿嘿一笑，黎莫野道：「焦蝙蝠，我操你個六舅，你且慢高興，待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再與你細細結帳！」蓬散著一頭亂髮，又黑又瘦又全身發臭的焦奇，深陷的雙目透光，唇上雜茸糾纏的兩撇鬍鬚也在抽顫：「出去再說，二閻王，先出去再說，我沒有對不起你的事，我可以賭咒立誓……」驀地，秦在樵悶不吭聲的往前搶進，猛一刀子刺向黎莫野後腰──短刀的寒芒閃泛，端的又快又狠！黎莫野半寸不移，面門還對著鐵柵欄內的焦奇，他好像早就把左腿倒伸出去一樣，秦在樵的短刀才亮，心窩上已結實挨了一踹，喉嚨裡悶嗥著，整個人四仰八叉的倒跌出去。

　　迅速的摘下翻著白眼的秦在樵腰間的那串鑰匙，黎袁野沒費什麼功夫便啟開了鐵柵門，他一把拉出周身散發著異味的焦奇，連拖帶架的往外奔出。焦奇身子十分孱弱，他樂得將整個體重倚在黎莫野的肩懷上──就如同他多年來一直倚持著黎莫野討生活──在騰雲駕霧的飛掠中，他沙啞地嚷著：「真個重見天日了哇……老兄弟，你可是我再生的爺娘啊……」自後院越牆而出，黎莫野嗤之以鼻：「我即使絕子絕孫，也不要你這等窩囊後代！」挾著瘦骨嶙峋，全身沒有四兩肉的焦奇，黎莫野閃騰奔行之速絲毫不受影響，他很快便離開七里坡的地域，直朝荒郊而去。他的直覺沒有錯，這次行動，果然不曾大費周章。

第七章　同命鳥

　　這片鬱密的林子便在一條流水清冽的小河邊，四周全是荒寂的嶺丘與山崗，地方很僻靜，偶而幾聲鳥鳴傳來，益發增添了幾許幽沉之概。焦奇的衣衫全濕漉漉的晾在樹枒間，他自己已經十分澈底的在河水裡洗了個好澡，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一手提著僅有的蔽體短褲，一手枕著後腦，他微閉雙眼，模樣兒透著說不出的舒閒。抽動著鼻子，盤膝坐在對面的黎莫野「嗯」了一聲道：「這才好多了，先前你那一身臭氣，簡直薰得死人！」睜開眼睛，焦奇的眼珠子在骨碌碌打轉，他笑呵呵的道：「你知道，二閻王，這段日子我遭了多少罪，差點連老命都混不下去了，他們還會叫我洗澡淨身？」黎莫野悻悻的道：「活該，誰叫你嘴不關風，枕頭邊上露真言？要不是小玉珠先找上我說明了事實，孫子王八蛋才會來救你，不但不會來救你，你更要祈禱千萬別再遇上我──」嘆了口氣，焦奇道：「我認錯也就是了，捅出這個漏子，我自己業已遭了報應，這些日來，全勝鏢局那般雜種可真把我整得悽慘……」黎莫野道：「別他娘叫冤，你也夠窩囊了，居然被人家幾下子就弄服貼，任什麼秘密底蘊也吐了出來，我險險乎就讓你坑了個死！」

　　焦奇坐了起來，苦著臉道：「二閻王，你可得體諒我，我沒有你這身本事，更沒有你這一身硬骨頭。他們一個勁的用刑，我實在熬不過……人身是肉做的，那經得這麼個折磨法？那辰光，別說這檔子事，連我老婆偷人也會照實吐露……」黎莫野又好氣又好笑的道：「虧你還有臉說！」焦奇摸著身上一根一根突凸的肋骨，唏噓著道：「人家不瞭解我，你二閻王還會不清楚？我吃幾碗大米飯，有個幾斤幾兩的份量，你那一點不心裡有數？二閻王，我們是老兄弟，老伴當，我絕對忠於你，絕不會背叛你，但若實在受不了壓迫，情非得已之下，你可也得多少包涵則個……」黎莫野板起臉道：「對你，我已經包涵得太多了，往後你好不好充幾分硬氣，把牙根咬緊，甭那麼個沒出息法，人家說起你焦奇是我的夥伴，連我也帶著灰頭土臉，面上無光！」焦奇可憐兮兮的道：「只要你還要我跟著你跑，二閻王，我總是竭力扮出條漢子模樣也就是了，一遭兩次不大像，時日久了，包也差不到那裡去……」

　　心裡有些不忍，黎莫野岔開話題道：「你那老相好小玉珠，這回子可贖不得身了，你另有什麼打算沒有？」又嘆了口氣，焦奇道：「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背，還有啥話可說？我的情形你知道，如今又那來的打算？在下次買賣成功之前，我是一點咒念沒有！」揉著臉頰─黎莫野臉上的化裝早已洗除──他沉吟著道：「好一陣子沒做生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你我都有必不可少的用度……我說焦奇，你心目中可有下一個行事的對象？」焦奇搖頭道：「現在還沒有，我這才剛見天日不到半天，但只要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很快就會回你消息……」黎莫野正在思忖著這個問題，他的手指不經意的在膝頭上敲彈，卻突的側轉面龐向林子左邊的高地望去，形色間也立時露出戒備的神氣。馬上一個滾動隱藏到樹後，焦奇緊張的問：「有情況？」點點頭，黎莫野站起身來，輕輕一躍，已上了一株樹葉濃密的樹頂，除了枒枝那一聲簌動之外，已沒有絲毫人隱其上的痕跡。就在他甫始匿藏於樹頂的俄頃，從林子較高的一邊，踉踉蹌蹌走下來兩個人，他們彼此攙扶著，腳步不穩，身子搖晃，似乎還有著相當程度的驚嚇。哈哈，那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呢。從枝葉的隙縫中往下瞧，黎莫野可是瞧得分外明白，這一瞧，他差點笑得從樹頂跌落──那一男一女兩位他可全是相識，也正乃如今七門山君祁蘭亭佈下天羅地網所要擒拿的目標：龍形拳沙翔，以及千嬌百媚的吳思思！

　　吳思思還是吳思思，雖然她眼下換了粗布衣裙，而且形色慌張、神態睏倦，更有一股子掩不住的狼狽落魄之狀，但塵灰遮不了她那明艷的秀色，穿著難以改易她迷人的風采，那種美、那種嬌、那種蝕骨的氣韻，在此情此景之下，反越覺得楚楚可人，我見猶憐！沙翔就大不相同了，滿頭臉的灰沙，氣色霉晦泛青，衣袍掛破了好幾處，髻髮也散亂著，加上那髭渣叢雜的面盤一陪襯，乖乖，十足一付走背運的樣子，往昔的倜儻風流，恂恂儒雅，全像換到別人身上去了！約莫他兩個是走累了，也約莫是發現這地方不錯，在來到方才黎莫野坐過的位置，兩個人同時吁了一口長氣，雙雙頹然坐倒。憩歇片刻，吳思思伸手輕掠髮絲，即使這個無意間的小動作，也顯得如此優美撩人，她那雙鳳眼輕輕溜動，邊低柔的道：「翔，我餓了……」

　　沙翔茫然的向週遭探視，吶吶的道：「我知道妳餓了，從昨晚到現在，妳還一點東西沒吃……」咬咬下唇，吳思思輕輕的道：「不要緊，還可以忍一忍，拔點野菜也能裹腹…」一把將吳思思擻進懷裡，沙翔熱淚盈眶，咽不成聲：「思思，思思，我的好思思。都是我害苦了妳，我拖累了妳，我沒有用，沒有出息，我竟連一個自己深愛的人都保不住，護不住，我，我還算是個男子漢麼？」也緊緊的反擁著沙翔，吳思思用手抹著沙翔的淚，替他整撫著雜亂的髭髮，她柔柔的親吮著沙翔的下頷，聲音顫抖而悲涼：「別這樣說……翔，這都是我們自願的，也都是我們決定之初就早已預料得到的，是不？我們相愛並沒有錯，錯的是山君的淫威凌人，錯在我們在事情發生之初缺少反抗的膽量……」

　　沙翔聲調瘖啞地抽噎著：「我悔不該帶妳進山君府第，我恨自己沒有抗拒山君的決心……思思，如果那時我回絕了山君，說不定事情還壞不到此般地步，思思，我是做了什麼孽、欠了誰的債啊？竟使我遭至這樣的折磨與懲罰。」俯貼在沙翔胸前，吳思思幽幽的道：「看開了吧，翔，如今悔恨也無濟於事，最重要的，是我們終於結合在一起，生生死死全結合在一起，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一個女人還能奢求些什麼呢？那怕是剎那間的真情契合，也強似那一輩子的強作歡笑……」把吳思思的頭臉緊摟在懷裡，沙翔咽泣著低呼：「思思，思思，思思啊……」

　　多麼動人的一幕，樹上的黎莫野亦不禁覺得鼻端泛酸──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自己居然還是恁般多愁善感呢。下面，沙翔放開了吳思思，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抹著淚道：「妳就在這裡歇著，別走開，我到附近去看看有什麼可吃的，再不早點想法子，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吳思思振作的昂起臉來，強顏一笑：「也不用太費事，翔，如果實在找不著什麼，我想我還可以再支撐這一宵。」跺跺腳，沙翔轉身便走，他才走出幾步，又猛的楞住了，目光定定地投視在一樁物件上──那套曬晾在樹林間的衫褲，焦奇的行頭！吳思思一見沙翔這副神情，不由跟著緊張起來，她悸怯的問道：「有什麼不對麼？翔……」指著那套衣衫，沙翔一面急速向四周查看：「附近有人！」

　　當他們兩個正在惶悚的尋找著可疑的目標時，黎莫野已經笑嘻嘻的從樹頂一溜而下，輕微的枝葉響動聲，卻驚得沙翔與吳思思輕輕跳起，駭然回視──拱拱手，黎莫野笑容可掬的道：「久不相見了，二位，別來似不甚好？」沙翔與吳思思定神之下，幾乎同時脫口驚喊：「是你？」黎莫野道：「不錯，是我，真叫巧不是？那麼多的人都找不到二位，竟被我給碰上了，啊哈，這也是緣分啊！」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沙翔的臉色卻仍有著隱藏不住的疑懼：「黎莫野，你想怎麼樣？」微微一笑，黎莫野道：「你以為我想怎麼樣？」咬了咬牙，吳思思恨聲道：「鬼，你這個鬼，這一生裡，你有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沙翔似是十分意外的問吳思思：「這人──思思，妳認識他？」吳思思提高了聲音重重的道：「不但認識他，就算是他化成了灰，我也能把他一丁一點的拼湊出來！」

　　背負雙手，黎莫野神態安詳的道：「吳思思啊吳思思，妳可真是不知死活了，身臨絕境，走投無路之下，妳居然還有這麼股子跋扈勁？我他娘只要一橫心，妳和妳這位情夫就都玩兒完啦！」吳思思猛一揚頭，激動地道：「才一看見你，我就可沒朝好處去指望，你懂什麼道義，知什麼善惡，又能分什麼正邪？你這種人，打出生的那一天，已經注定了墮落與貪橫，你只知依照你的生存模式活下去，能不能為，該不該為，你根本不會去想，你也沒有那種可以思考的腦筋，你，你徹底徹尾是個粗胚，是個毫無氣質與靈性的莽夫！」沙翔很清楚吳思思衝著叫罵的人是誰，他擔心的低呼：「思思，思思……」黎莫野不惱不怒，安閒自若的道：「不關緊，叫她罵吧，這些日來的憂恐驚懼，怕也憋得她夠受的了，偶而發洩一下也是好的。」

　　吳思思憤怒的道：「用不著耍這一套貓哭耗子的把戲，我不怕你，不管你是大閻王，二閻王，我都不怕你！」聳聳肩：黎莫野道：「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我說思思，你這兜頭潑臉衝著我一陣怒，不覺得有點離譜麼？」吳思思尖銳的道：「一點也不離譜，你起什麼心思，以為我不明白？像你這種明搶暗奪，黑心黑肝的強樑惡匪，沒有什麼壞事做不出來，你想抓我們回去向山君邀功領賞，妳以為我不知道？黎莫野，你如不了願的，你永不可能把一個活著的吳思思交給那七門山君！」勃然大怒，黎莫野粗暴的道：「妳這刁舌利嘴的臭娘們，光聽妳說的那篇仁義道德，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妳是什麼三貞九烈的黃花大閨女，其實妳何嘗值得了一個崩子？小老婆做膩了居然姘上個白臉漢子，更不顧那白臉漢子是什等樣的身份，抹灰了妳那老公的面盤不說，竟又扮演出這一齣背夫私逃的好戲，老子雖與七門山君從無交道，甚且還有點過節，但身在江湖，同仇敵愾，這口鳥氣也一樣替七門山君嚥他不下，老子這就替天行道，把你這雙狗男女擒將回去，讓天下同源齊聲稱快！」

　　冷冷一笑，吳思思不屑的道：「別來這些遁詞，你這是個什麼東西我清楚得很，更犯不著把那套歪理掛在嘴皮子上，我們不曾向你求饒求恕的，黎莫野，至少我們曾做過了你所不敢做的事！」「呸」了一聲，黎莫野道：「如果妳指的這樁事就是眼下背夫私逃的齷齪勾當，我認為還是不敢做得好，千人所指，萬人所罵的下流行為，妳他娘竟還認為是無上榮耀？真正丟盡妳祖宗十八代的臉面！」吳思思突然狂笑起來，笑得有些癲、有些瘋，更有著強烈的悲愴：「黎莫野，你這個土匪，強盜，莽撞的魯夫，你知道什麼叫情、什麼叫愛？你豈能體會出絲毫的真摯，丁點的契合？那自小滋長的情愫，那患難困苦中的關懷，那默默的感應，那無聲的呼喚？黎莫野，我敢愛我深愛的人，我能為他死，為他放棄一切，你能麼？你有麼？黎莫野，你是多麼空虛、多麼無味，又多麼可憐啊……」

　　心裡嘀咕著，黎莫野不禁皺著眉呢喃：「這女人瘋了，八成是瘋了！」一直在惶怵不安中的沙翔，這時忽然向前走近一步，面色因為突兀的觸受而變得益加青白，他瘦削的雙頰往上抽緊，音誧也在發顫：「你錯了，黎莫野，思思沒有瘋，她一點也沒有瘋，她甚至比最正常的人還要穩定，還要堅強，還要明白；她知道她所做的事，而且她毫不猶疑的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殘酷後果，黎莫野，思思是個有決心、有膽識，更有著不折意志的可敬女人，她不是你所想像中那樣卑賤與放蕩，而我，也非你臆測所云的無恥與負義！」黎莫野沒有回答，他在考量，考量這樁事到底和他是否相干？在此以前，他連往這上面想一下都沒有，設若不是吳思思觸怒了他，他亦毫無「替天行道」的意思，然而沒頭沒腦便受了一肚皮怨氣，他又不甘心就此撒手──真個是無端的自惹麻煩！

　　沙翔喘了口氣，又啞著聲道：「黎莫野，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些我和思思的事，無論你怎麼想，要如何做，我都要把話說明白；思思是我的遠房表妹，我們之間的親戚關係不近，但雙方的尊長卻情感很好，來往密切，我們自小就是鄰居，我和思思髫齡之時便相處在一起，我們的家境全很貧困，由於日子過得太苦，十多年前我只有離開故土，到外面來闖天下，在某一次因緣裡，投入七門山君祁蘭亭的門裡……」黎莫野仍然沉默著，但表情逐漸的平緩，卻顆示著他願意繼續聽下去。沙翔接著道：「六年前，家鄉不幸遭了乾旱，更加上早些時我的雙親與思思的老母都相繼謝世，生活越見艱苦不易，因此思思的父親便命她前來投靠我，說到這裡，我要強調出一點──我們從小就定了親，在我離家之前，思思已經是我的未婚妻了；思思受盡風霜跋涉之苦，終於找到了我，那時我們的喜悅同興奮是不可名狀的，我們都以為從此以後可以長相廝守，可以永遠在一起享受幸福又甜蜜的時光──如果不是我做錯了一件事，我們的美夢原是可以實現的……」

　　黎莫野情不自禁的問：「你做錯了什麼事？」深深嘆息著，沙翔苦澀的道：「在思思來到之後，有一天，我帶了思思進山君府第──一則是向我的同夥們引見一下我的未婚妻子，二則也有著炫耀的虛榮心，無可諱言，思思是極其美麗的，大錯便在這一天鑄成，我偕思思剛剛進門，便遇到了山君本人，我們惶恐的向山君行禮，山君竟也出奇親切的招呼我們，平時，山君對手下人從來不苟言笑，甚至十分嚴苛，那天，他卻好和藹、好熱烈、好大度，只是我忽略了他當時對思思的貪慕神色，忽略了那過份殷勤的動機，直到第二天，山君派了人來向我開門見山的表明了山君的心意，我才如雷殛頂。在震驚裡也頓悟了一切！」黎莫野頷首道：「這是白癡也想得到的事，老傢伙要你的人？」沙翔的嘴唇痙動著，像是往年那一剎的痛楚，迄今猶在扯絞著他的肝腸：「是的……他要思思，他竟然直截了當的向我提出他要思思……」

　　重重一哼，黎莫野也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發怒：「而你，居然也就俯首聽命了？」沙翔艱辛的道：「寄人籬下，有許多事情你難以體會；山君在黑道上的威勢極盛，他的話有如鐵律。我那時只是他手下的一名頭領，有什麼力量可以抗拒？如果我不聽從，非但難以再容身於七門之內，一條性命亦怕不保，而我與思思名份尚未確定，更給了山君莫大的藉口……」冷冷一笑，黎莫野道：「真是個窩囊廢，只怕你還少說了一樣──你在山君府從一個小小頭領，能夠爬上總管事的高位，更列名於四大金剛之內，大概也是奉獻了未婚妻子的代價吧！」沙翔垂下頭去，淚水滴滴而落。

　　不知什麼時候已哭得有如梨花帶雨的吳思思，噎著聲接上來道：「你用不著冷嘲熱諷，黎莫野，因為你不是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你也從不曾處在那樣進退維谷的境地中，假如沙翔不答應山君的要求，他早晚死路一條，而我也終不免難逃魔手，是我答允獻身給山君的，我用我的身子來挽救沙翔的苦難，更幫助他權位高昇，而當我以青春、幸福、貞操做犧牲換回較為有希望的未來時，我們就應該離開山君了；六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時光，尤其當這六年中彼此全活在心身的煎熬裡，那感覺就更加漫長了。我拿我的一切來證實我對沙翔的愛，我也付出過了，現在我們重回到以前我們應該享有的，難道這也是罪惡、是錯誤？」一個人猛的從樹後衝了出來，雙手揮舞，激動的大喊：「絕對沒有錯，你們說的對，做得更對，想我與我那相好的又何嘗不是這樣？整日看著見著，就是求不了名份，結不成夫妻，自己心愛的人卻不得不陪著別的男人睏覺，每一思起，活脫是用刀子剜心哪，我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只是你們為勢所逼，我乃受財所欺，我們多慘啊！」

　　那是焦奇，光著脊樑，只套了一條內褲的焦奇！沙翔與吳思思俱不由大吃一驚，正失措間，黎莫野已沒好氣的道：「你他娘是在發的那門子癡癲？和人家三竿子撈不著，居然也變做同病相憐了？簡直是不分裡外！」沙翔呆望著怪模怪樣的焦奇，有些怔忡的道：「這一位是──」黎莫野道：「焦奇，小蝙蝠焦奇，唉，我的伴當。」焦奇一拱手，義形於色的道：「在下焦奇，人稱小蝙蝠，我算不上是什麼成名露臉的角色，可是我的老夥計黎二閻王卻不同凡響，只要他一點頭，天大的事嘟能一肩扛，你們二位──」一聽是要惹麻煩的語氣，黎莫野趕緊插了進來：「我說沙翔，你方才向我說了那麼一大段，可有著什麼意思在裡頭？」吳思思倔強的道：「沒有什麼意思。只是叫你知道天下之事並非件件皆如外表渲染那般不堪，也是要你明白，人與人之間亦俱有雋永深厚的情感，不是強權淫威可以屈服的！」

　　沙翔苦笑著道：「思思太拗──黎莫野，我是在向你解釋我和思思所以如此作為的內蘊，當然我私心也有著祈求，如果你能同情我們，請你……高抬貴手！」吳思思死盯著黎莫野，一雙鳳眼中流露著野性的強傲與不馴，然而，她卻沒有開口說一個字。笑了笑，黎莫野淡然道：「何須我高抬什麼貴手？祁蘭亭算我什麼人？不沾親、不帶故，我和他毫無淵源，甚且也不喜歡他！」沙翔喜出望外的道：「你的意思是說？」黎莫野閒閒的道：「江山遼闊，大道坦蕩，我憑著什麼攔著你們？」雙手重重抱拳，沙翔感激無限的道：「多謝你給我們一條路走，黎兄，更多謝你不記舊隙，以德報怨──」忽然吃吃笑了，黎莫野道：「說起舊隙，我倒想起你那拜兄頭城埠的紅鬍子柴進來了，這番你捅了紕漏，你那老拜兄理該助你一臂才是呀！」

　　沙翔的形容晦暗了下來，低啞的道：「皆是趨炎附勢，見危背義之徒，我的事情才出，尚未去找他，已經傳出他與我拔香頭，燒庚帖的消息，其實原乃彼此利用，那裡談得上什麼深契？」長長「哦」了一聲，黎莫野故意瞅著吳思思道：「原來人與人之間，也不是個個都俱有雋永深厚的情感哪！」沙翔趕忙陪笑道：「黎兄包涵，思思一向倔慣了，但她確然心地善良，不存怨恨──」黎莫野直率的笑道：「罷了，只為她心地善良，不為怨恨，我便有以為報。」說著，他轉頭向焦奇道：「你去我那羊皮口袋裡勻出一半乾糧來分給這二位同命鴛鴦，我想他們必已餓得發昏！」沙翔羞慚的道：「都是我不中用，只忙著逃命，已是一天一夜未進飲食了，黎兄厚賜，我便厚顏收下──」擺擺手，黎莫野道：「用不著客氣，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想，我們之間如今也勉強算得上是朋友啦。」沙翔急切的道：「當然，黎兄，當然是，我永不會忘記你在我們蒙難的關頭，所施予的仁慈與與大度！」在微暗的天光下，吳思思的俏臉兒不覺泛上了一抹赧赤。

　　於是，黎莫野目送這一對患難中的情侶，或是夫妻──提著那分得的一包乾糧，又在相互扶持中踽踽離去；好一陣子，他才衝著也在發呆的焦奇輕喝：「你還在發什麼楞？衣服也不穿上，赤身露體成何體統？」嘆了口氣，焦奇竟顆得十分悲戚：「唉，真是人間至情啊，他們這一走，可以說是前程茫茫，虎狼遍地，過了這一關，卻不知是否逃得過另一卡……」黎莫野「嗤」了一聲，道：「你是讀閒書替古人擔憂，這又干你什麼鳥事？我說焦奇，你還是多替自己琢磨著，用什麼法子為小玉珠贖身吧！」焦奇愁腸百結的道：「所以說我和他們是同病相憐哪！二閻王，我甚且遠比不上他們，姓沙的至少已經和自己相好的撮合成堆了，我呢？唉，卻仍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與小玉珠名正言順的結為夫婦。」

　　黎莫野在沉思著，半晌，才喃喃的道：「男女之間這個『情』字，真俱有如此的力量？會使得人不顧危難，拋捨富貴，甚至罔視於名教身譽，性命生死，只為了長相廝守。雙心契合？」一拍巴掌，焦奇道：「不錯，二閻王，你總算開了竅了，兩情相悅，只要是愛到極處，則生死不渝，又何在乎其他？」摔摔頭，黎莫野道：「我看你是瘋了，你們全都瘋了！」焦奇走過去穿回衣衫，發了好半歇的楞之後，又蹙至黎莫野身邊，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敢說話：「二閻王……」黎莫野瞪著他這老伴當，頗不耐煩：「又是什麼鳥事？」遲疑了一下，焦奇期期艾艾的道：「人家都叫你是二閻王，說你笑裡藏刀，心狠手辣，我一直不信，因為你待我好，你也有慈悲慷慨的一面……但，但是我今天才算體會到，你的確心如鐵石，冷酷無情，你連一點悲天憫人的胸懷都沒有……」

　　怔了怔，黎莫野隨即心火上升，他粗厲地道：「我看你是吃多了漿糊，把腦袋攪迷混了，衝著我放這些熊屁，到底是什麼意思？」焦奇嚥了口唾液，雖然畏懼，卻仍硬著頭皮道：「那沙翔同吳思思好可憐，二閻王，你該伸手拉他們一把，也算是做好事……」黎莫野惡狠狠的道：「想不到我們焦奇焦大爺居然還是個善士呢──你省省吧，做好事？我們成年累月的刀頭舐血，槍下玩命，生死線上打滾，陰陽界口翻騰，活得何其艱辛？又有誰來替我們做好事？對他兩個，我已經是仁盡義至了，莫不成還非得跟著下去淌混水才叫夠情份？焦奇，這不像拎著酒壺逛窯子那等逍遙自在，你以為祁蘭亭那老小子是好惹的？招上他就得豁起來看，我和祁蘭亭自來河井水互不相犯，憑什麼去耗力觸這等霉頭？」

　　焦奇怔忡了一下，有些洩氣的道：「我覺得他兩個實在孤單，需要有人幫助，而且，他們的過往與遭遇，也恁般令人同情，在江湖上混，伸援手於危難亦是應該的。」黎莫野沉著臉道：「伸援手於危難要看是什麼事，像這種男女之間狗屁倒灶，糾纏不清的麻煩，我們犯不著插上一腿，何況裡頭還橫著個七門山君！焦奇，你給我把心思好好擺到我們自己的問題上去，這些零碎枝節和我們無關，更是我們管不了，也不能去管的閒篇！」焦奇無可奈何的點著頭，嗓門沙沙的道：「既然你不肯管，我還能說什麼？只是，唉，心頭卻覺得沉甸甸的悶窒得慌！」黎莫野惱火的道：「你就多可憐可憐我，也可憐可憐你自己吧，我操心，下一票生意在那裡尚不知道，你那小玉珠的贖身問題亦未解決，卻不見你這般憂慮，反倒對兩個不相干的人多愁善感起來，你說你是犯的那門子賤？」張張口，焦奇想說什麼，又地瑟縮的閉上了嘴。仰頭望了望天色，黎莫野大聲道：「趕緊上路吧，我這顆心也沉甸甸地悶窒得慌──因為往後的嚼穀還沒有著落呢！」

第八章　鴛鴦囚

　　大早起來，黎莫野已催促焦奇同他一道前往大前鎮探路子去──這是他半宵未合眼才想起了的一條財路，大前鎮上有家富戶，主人聽說是以前知府衙門的刑案師爺，遊幕期中，仗著一管刁筆，一顆黑心，很收了幾票銀子，重要的，是這富戶與全勝鏢局的總鏢頭火獅子郝彪還有點親戚關係。雖說是富戶，也是個適於下手的積惡之輩，但黎莫野有更肥的對象時，卻一直沒把這樣一個目標放在心上，眼下為了急著做「買賣」，尤其要給郝彪點顏色看，他只有「就地取財」啦。夜來睡的是山坡上一間篷寮，自然說不上舒服，兩個人都有點腰痠背痛；焦奇掬著蓬寮邊的一條淺溪溪水在洗臉，又吸了口水在嘴裡「骨碌碌」轉漱著，「噗」的一口把水吐出，跟著嘆了口氣：「唉，我的命可真叫苦啊……」正在伸懶腰的黎莫野不由停止了動作，沒好氣的道：「又是他娘什麼事礙著你啦？」焦奇用衣袖擦拭著臉嘴上的水漬，愁眉深鎖：「想想著吧，這段日子可是過的什麼日子？關在全勝鏢局那幢石牢裡，睏的是霉潮潮的泥巴地，只墊了層破草蓆，吃的是雜糧滲沙粒，喝的是生井水，別說進點葷腥，連求個身子飽暖都辦不到，又挨刑，又受磨，好不容易巴望著出來，唉，卻也落得個夜宿山野，飢啃乾饃，你說說，我的命還不叫苦麼？」

　　黎莫野哈哈笑道：「原來是我待慢你了，焦奇呀，我們如今是在避風頭，全勝鏢局那撥子人熊不算什麼，加上七門山君的力量就不得不防了，他們現下業已捻成了股，我兩個若再大模大樣的到處尋歡作樂，萬一被對方發覺，豈是玩笑之事？罷罷，你既然這樣子想不開，我也就豁上了，咱們且先到大前鏤上樂合樂合再說！」嚥了口唾液，焦奇吶吶的道：「我先要好好的吃喝一頓，補上一補，然後嘛，再找個妞兒洩洩心火……不是我對不起小玉珠，憋了這些日子，也總該叫我鬆快鬆快……」黎莫野笑道：「不必向我解釋，這是你家的事！」一下子精神好了不少，焦奇趕緊整理著衣衫，又在雙手手心吐了口唾液，使勁撫平那頭亂髮，眉開眼笑的道：「就知道你一向體諒我，關懷我，二閻王，就是我的老爹吧，他也沒你這麼個疼我法。」

　　呸了一聲，黎莫野道：「你可真有出息，娘的，你老爹會領著你去逛窯子？他不早掐死你才怪！」嘿嘿笑了，焦奇道：「開路吧？二閻王。」一壁往山坡下走，黎莫野邊告誡著：「先記住了，大前鎮離著七里坡很近，咱們找樂子可千萬得收斂點，別露了形跡落進那干人眼裡，否則樂子沒有，麻煩倒會跟著臨頭！」焦奇道：「我明白，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瞅了焦奇一眼，黎莫野道：「要是我放得下心，倒又好了。」焦奇忙道：「我說二閻王，咱們哥倆搭檔也有年歲啦，我焦奇做人行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幾曾替你捅過漏子來？我可是老江湖，不是初出道的雛兒，什麼人想摸我的底，只怕還不會那麼容易哩！」黎莫野面無表情的道：「打出了這樁事，焦奇，我可得對你重新估量了！」

　　焦奇苦著臉道：「你就別提了行不？我的二祖宗，二大爺，人有失神，馬有亂蹄，那有永不出錯的？況且我還是在刑逼苦磨之下熬不住了露的口風……這也不說了，二閻王，以前我那檔子事不是辦得光頭淨面？又何曾給你招過麻煩，唉，人就不能有個失閃，否則，真叫難抬頭啊！」吃吃一笑，黎莫野道：「你能時記在心，有所警惕就好，焦奇，有的失閃還只是令你難以抬頭，有的失閃就會令你根本沒有頭了！」不自覺的摸了摸後腦勺，焦奇道：「別說得這麼可怖，莫不成我就一點分寸沒有？」黎莫野沒有答話，自顧自的邁開步子往前走著；焦奇緊跟幾步，有些訕訕的問：「二閻王，我說大前鎮那個刑案師爺可是你挑上的主兒，你可有把握？」黎莫野道：「怎麼說？」焦奇忙道：「我的意思是──其一，油水是不是夠足？其二，扎不扎手？可別到時候弄個得不償失才好！」

　　冷冷一笑，黎莫野道：「這就是你剛才說的話啦──放一百二十個心吧，那小子油水縱然不算太肥，多少對我們也有個小補，至於有沒有把握，焦奇，我什麼時候幹過沒有把握的事來著？」搓著手，焦奇陪著一臉笑：「這個當然，若是信不過你，天下那還有可信之人！我原是提醒你一下吧了。」黎莫野抹了把臉，走得更急：「希望晌午就能趕到大前鎮，咱們先打個尖，再找家澡堂子好生泡一泡，入黑之後吃頓飽，我暫且歇著，你自去弄個粉頭洩洩心火；三更天，我們動手，儘早辦妥了正事上路！」焦奇點頭道：「我會聽你的，二閻王。」跟在一邊，他幾乎是在小跑步了，微微有點喘，他又吶吶的道：「我說前一回……」黎莫野目不斜視：「啥事？」焦奇好像有些情虛，舌頭大大的：「不知道這一遭……呃，我的成頭是不是照舊？」黎莫野一挑雙眉，道：「你說呢？」焦奇嚥著唾液，苦笑著：「隨你賞吧，這趟生意，我並沒有盡到我的本份──主兒是你挑的，盤底是你踩的，我只不過沾個邊，砌點光，如果也照老規矩，就顯得我太貪了，二閻王，我說過我一向有分寸。」

　　嘿嘿笑了，黎莫野道：「甭他娘在我踉前扮這付可憐相，你就知道老子素來面慈心善，受不起這一套，結，結，就仍依老規矩，三七分拆，少不了你一文！」一拱手，焦奇露出那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多謝了，二閻王，我就曉得你是不會虧待我的，在這人間世上，還有誰會比你待我更好？」黎莫野笑罵道：「難怪你和小玉珠是這般個親密法，兩口子都一樣生了張巧嘴，又都習慣朝人心裡猛灌那迷魂漡，風雨雲霧，便全攪合在你們那兩片嘴皮子上了！」焦奇打著哈哈道：「這是對別人，對你二閻王，我夫妻豈敢來這一套？我們可真是誠心崇敬，恨不得將你老人家供在眼皮子上膜拜呢！」語尾嚥在喉嚨裡，焦奇轉回頭去朝後張望，黎莫野也正在做著同樣的動作；焦奇略顯迷惘的道：「這是什麼聲音？」

　　是的，他們都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響，聲響從他們來路那邊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有馬匹的嘶鳴聲，人嘴裡的叱罵聲，以及某種似是十分興奮的呼叫聲，這不像是發生了打鬥，因為未聞兵刃的交擊或嗥號，亦非兩軍交會對陣那般的蕭煞與森酷──兩軍對陣時人們不會有什麼興奮的感受，但，這樣嘈雜的音浪卻又半點不假地從那邊傳來，到底又是怎麼回事？眉頭微皺著，黎莫野低沉的道：「有許多人正往這邊過來，他們有的騎馬：有的步行，移動得並不快。」焦奇道：「這個我也知道，我搞不懂的是──他們似乎很高興，很興奮，都是恁般昂烈的在喧鬧著，可是，既然高興，為什麼還隱隱有叱罵之聲呢？再者，他們為什麼不全騎上馬，卻有的還勞使兩條人腿在地上磨蹭？」

　　黎莫野走向路邊，並沒有回答。仍然扭著頭在探視，焦奇還在咕噥：「莫不成是迎神賽會或慶祝什麼節令的隊伍？或者是那家人家娶親……不對，這該有鑼鼓樂器什麼的陪襯著才是……，娘的，真有點叫人迷糊了。」朝焦奇一招手，黎莫野已先伏臥在路旁一叢雜樹之後，焦奇往他身側蹲下，用衣袖抹了把汗：「你想幹什麼？二閻王──」黎莫野冷靜的道：「那撥人的舉止有點玄，也透著些不對路的味道，我們且在這裡待一會，看個明白再說，不礙我們的話，跟著就上路，否則，也好有個斟酌的餘地。」焦奇壓著嗓門道：「你可已判斷出這干子人熊是在搞啥名堂？」黎莫野漠然道：「我認為不會是好事──剛才你已經發出不少疑問，也否定了許多假設，卻有一樁未曾想到……」焦奇忙問：「那一樁？」月光下，黎莫野緩緩的道：「你可感覺到──感覺到這些人的倩形似乎帶點狂虐？不錯，他們像是很興奮，很快活，卻是那種憤怒得洩的快活，那種積恨方消的快活，高興是高興了，不可隱諱的內中更含有狂虐意味的痛快。」

　　搖搖頭，焦奇楞楞的道：「二閻王，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舐舐嘴唇，黎莫野的視線望向來路──那群人的喧嘩聲已更接近了：「我打個譬喻你聽，一頭兇殘的野獸，在噬傷許多人畜之後，終於被人們擒獲了，那些擒獲野獸的人們便會是這種情形，另外，在我們現在的這個思想背景裡，當人們抓到姦夫淫婦之際亦會有相同的反應產生──」焦奇目瞪口呆的望著道路那邊，面孔上的表情正顯得極度的震楞與驚怖──路那邊的一簇人何止兩三百？他們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卻前後環繞著兩個人，兩個像被視為野獸般的人！即使那兩個人被規同野獸吧，卻也是兩頭落難的，遭致擒獲的野獸──他們頸上套著加了鋼鉔的厚重木枷，腳踝間扣著連以鐵鍊的銬鐐，兩個人披頭散髮，衣衫破爛，踉蹌不穩地跌仆爬起，爬起又跌僕！

　　圍繞四周的那些人們──全是那些形色剽悍，虎背熊腰的粗壯大漢，他們手中有的握著馬鞭，有的拎著皮索，更有的翻轉刀背，便如此連抽帶砍連打加踢，把這兩個束以重縛的人折騰得不時滾爬於地，將滴滴鮮血浸染於黃土，復將黃土沾黏在肌膚。一條條的血痕交錯在頭臉、在身上，汗水自髮梢往下淌，血融在灰土沾裹於軀體，在這樣的作賤下呈現著獸畜般的行進，想想看吧，這等樣的人還會像個人？那是一男一女。要不是仔細觀察，很難分辨出其中還有一個是女人。在這樣慘厲的情景下，予人的震慄感受乃是直接深觸人心的，總是這麼酷烈與可怖，是男是女，倒變得不甚要緊了！焦奇的聲音抖了起來──若非他在竭力壓制，只怕就會成為嚎叫了：「二……二閻王……我的皇天……那……那不是沙翔……與吳思思麼？」

　　是的，一點不錯，那兩個被當野獸般折磨的人，正是沙翔和吳思思，雖然他們的模樣早已不似沙翔和吳思思了。黎莫野冷冷的道：「我已經看見是他們兩個！」倒抽了一口冷氣，焦奇惶悚的道：「他們……他們怎會落到這等景況？莫非是──我的天，莫非是被七門山君的手下抓住了？」哼了哼，黎莫野道：「這還用說？」焦奇的呼吸急促起來，雙目圓睜，兩手絞做一團：「這不就完蛋了麼？他們落到七門山君手裡，那還有一丁半點的希望？二閻王，七門山君會宰了他們，會把他們雙雙活埋了哇！」黎莫野淡淡的道：「活埋只怕尚是他們的運道，凌遲碎剮更不稀奇，七門山君救人的法子不多，而殺人的法子卻是不少，等著看吧，有他們消受的了！」呆了呆，焦奇吶吶的道：「等著看？二閻王……你的意思是……是不管他們？」

　　輪到黎莫野呆了呆，他隨即沉下臉來：「焦奇，你把腦筋給我弄清楚，我們如今自己的麻煩尚未擺平，紕漏一大堆，正是泥菩薩過江的光景，你不替我們自家打算，反倒嫌命長了要去招惹恁大的冤家，你真叫不知死活到了極處！我告訴你，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這裡，只當什麼也沒看見，這干人熊一過我們就走，少給老子出些餿主意！」一張黑臉泛起了灰，焦奇悲傷地道：「你……二閻王……你怎麼如此忍心，如此絕情？你怎麼可以見死不救？二閻王，你不是一向講求仁義，標榜忠信的麼？二閻王，你不是素來胸懷慈悲，心存寬恕的麼？現在你卻袖手一旁，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對苦命人掉進火坑，陷入萬劫不復之境？」黎莫野七情不動，連一聲也懶得哼。

　　咬牙切齒，焦奇的兩眼全紅了：「二閻王，你不能不管，不能不理，二閻王，這就是行仁義，施慈悲──」低低「呸」了一聲，黎莫野冷淡的道：「我管？找管個鳥！他們的事與我有何相干？何況還是這一等腌臢事！有種拐人家老婆，就得有本領承擔後果，我他娘半截腰裡插一腿，算是那門子玩意？焦奇，你可得放明白點，甭他娘搶孝帽子進靈堂，楞要扮那孝子賢孫！」焦奇幾乎變得憤怒了，他低聲吼叫道：「二閭王，你說，他們犯了什麼錯？沙翔與吳思思自小相處，早有婚約，在淫威惡勢的脅迫下硬被拆散，又經過六年煎熬；他們方得衝破牢籠，冒死逃奔，這正是至情至性的表現，深愛不渝的結果，他們那有一點點的不對？而那拆人婚姻，強奪人妻的老匹夫反倒將那罪行一筆抹煞，而且人模似樣的發其聲討，施其暴虐，扮出一副受屈辱的形狀，二閻王，這不是黑白不分，是非顛倒了麼？這還叫有公理，有正義麼？」

　　現在，那群人更來得近了，叫罵喧笑之聲混合著各類物器擊打人肉的聲音，混合著喘息，痛苦的呻吟，一波波的就像錐刺在人的心上！焦奇臉孔扭曲，額頭上暴起青筋，兩隻眼珠子似欲突出眼眶：「二閻王──你管不管？我問你，你到底管不管？」從來不曾見過這隻小蝙蝠有這種表情，也從來不曾聽過他敢向自己如此說話，黎莫野不禁又是惱怒，又是警惕地低聲叱道：「你瘋了？焦奇，你快給我伏下身去，把嘴閉上，娘的皮，你真想找死是不是？」焦奇窒著聲問：「只回答我一句話──二閻王，你管是不管？」伸手去拖焦奇，黎莫野急道：「不要自找麻煩，焦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猛然長身而起，焦奇的聲音迸自齒縫：「我認識你了，你果真是個冷血黑心的二閻王，我就去死給你看──」還不待黎莫野有第二個動作，這位小蝙蝠已經歪歪斜斜的撲到了外面！

　　當焦奇踉蹌著出現在那群人的面前時，並沒有引起預期的驚愕或嘩亂，僅僅是令那些人略略停滯了一下，然後，兩名大漢搶前了幾步，就像趕一頭擋道的癩皮狗一般揮手趕攆焦奇：「滾開一邊去，礙著爺們的事，小心你那兩條腿！」焦奇先是一楞，一楞之後不禁氣沖牛斗，把滿腔的悲憤化做一聲不算雄壯卻十分尖厲的吼叫：「站住，你們這群枉披著人皮的畜生，通通給你家焦爺站住！」兩名漢子也不禁一楞，二人互覷一眼，立時逼向前來，其中那個吊眼濃眉的仁兄一邊嘿嘿的冷笑著：「老子不管你是窮極生瘋的叫化子也好，神智不清的癡癲也罷，只憑你這幾句狗臭屁，今天便得叫你放下半條命來！」焦奇狂聲一笑──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未曾想到他所發出的笑聲居然會有這麼個宏烈法：「仗勢欺人，凌壓善良的一干豬狗蟊賊，你們只不過是那姓祁的爪牙鷹犬，是七門之下的末流走卒，猶敢在焦爺面前使狠賣狂？我呸！今天焦爺我便要替天行道，為那一雙有情人討還個公論！」

　　兩位仁兄一下子便全將臉孔扯橫了，另一個生著雙招風耳的大漢不由暴叱半聲，「霍」的抽出腰刀，模樣活脫是要吃人：「我操妳的老娘，你居然敢辱罵我們山君，藐視我們兄弟？你死定了，今天你就算生有十顆腦袋，老子也要一顆顆給你剁下來！」那濃眉吊眼的一個霹靂般大吼：「什麼雞鳴狗盜的下三流痞子，竟也敢在這裡攔路叫囂，扮那人熊？他娘的，先砍了再說！」焦奇腰背微弓，雙掌交叉胸前──堪堪也擺出一副毫不示弱的迎戰姿態來，於是十分沉穩的聲音已自那頭平靜的響起：「你們退下。」兩名大漢聞聲之下如奉綸旨，立即恭應著雙雙退到一邊，那群人中，一個黃臉膛，蓄有稀疏鬍子的中年人物正偏腿下馬──只見他一偏腿，不但下了馬，而且那等自然的飄到了焦奇跟前。大吃一驚的焦奇，不由自主的往後急退，這一退的勢子太猛，腳後跟碰著塊石頭，又踉蹌的差點一屁股坐倒於地。

　　微微笑了一笑，那黃臉人慢條斯理的開口道：「不必緊張，朋友，我只是想問問你，你剛才好像在說──要為某一雙有情人討還公論！」喉結暫移了一下，焦奇忽然感到嘴巴又乾又苦，連舌頭竟也不爭氣的有些漲大起來：「是──不錯……我，我是這樣說過……」黃臉人點點頭，仍是相當溫和地道：「不知朋友你是否實有所指？我的意思是，你說的那雙『有情人』，可就是眼前我們手中的這一男一女？」一咬牙，焦奇豁出去了：「我正是指的他們──沙翔與吳思思！」長長「哦」了一聲，黃臉人似笑非笑地道：「姑不論你這樣做是否有道理，也不管你如此作為的動機何在，朋友，我只問你，你想用什麼法子來幫他們呀？」窒了窒，焦奇硬著頭皮道：「我，我要你們立即將沙翔與吳思思釋放──」

　　又笑了笑，黃臉人一本正經的道：「你可知道，那吳思思是我們山君的逃妾，那沙翔更是七門叛徒，他們勾搭著做出這般無德無行的醜事來，非獨我山君及七門之辱，更乃江湖之恥，朋友，這又如何輕易釋放得？」焦奇一張黑臉漲得宛如豬肝，他大聲叫道：「這只是你們一面之詞，豈可作數？今天要是不放他們兩人，我是斷斷不會干休！」黃臉人搓搓手，笑著道：「我們的確不能放人，朋友，若是你不肯干休，你就拿出個法子來擔待吧──你總不會指望只憑你吆喝兩聲便達到目的吧？」話說到這裡，下個節目就該要動手腳，見真章了，問題是，這個「真章」如何見法？焦奇呆呆看宙對方那張隱帶譏嘲的大黃臉，呆呆的茫視著那一群表情怪異的人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半跪在地上，滿頭滿身血痕灰土的沙翔，忽然往前爬行了一步，抬起頭，血沫子與口涎污花了他的嘴，而他顫著聲嘶叫：「焦兄……你……你快走……你的……大恩大……德……我們領受……我們認……認了……卻……不……不……能牽連……到你。」斜看著焦奇，黃臉人淡淡的道：「原來你們是相識的；我說朋友，我們別磨蹭，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大吼一聲，焦奇頓時熱血沸騰，怒火燒眼，在一股無比的衝動下，他整個人凌空飛起，雙腳猛蹴對方：「老子拚了──」黃臉人半步不動，穩如磐石，斜刺裡卻閃電般掠出一條人影，只見右手倏翻，焦奇已經悶嗥著重重跌了個大馬爬！搖了搖頭，黃臉人撇著嘴：「這算什麼江湖歲月？就憑如此斤兩，居然也敢出頭攔事，打抱不平？唉……」

　　那掠倒焦奇的人是個瘦小卻結實的漢子，這時，他向黃臉人躬身道：「請示甄爺，這廝要如何處置？」黃臉人抬起下巴：「帶回去一併請山君發落。」於是，幾條大漢立時奔上，正待如狼似虎地將那摔得七葷八素的焦奇給綑牢──就宛如一陣狂飆自空而落，那幾個漢子猛地怪號著橫拋出去，站在一邊那掠倒焦奇的瘦小兄，剛剛身形微動，亦已「嗷」聲悶嗥，手捂肚皮，弓背倒跌出七步之外！是的，那是黎莫野，滿臉都是懊惱無奈之色的黎莫野。拍了拍雙手，黎莫野衝著正瞠目相視的黃臉人做了個苦笑：「我實在是逼不得已才伸手管這檔子事──我生平有個習慣，就是看不得有人欺負我的朋友，何況還是這位與我交情不惡的朋友，所以，甄鐵英，我先出了這口鳥氣，想你不會見怪吧？」那黃臉人──七門山君麾下四大金剛之一的黃面虎甄鐵英，表情立時變得僵直了，他盯視著黎莫野，一個字一個字迸自唇縫：「閣下何人？」黎莫野咧著嘴道：「我姓黎，嘻嘻，名字不要太野──」

　　面頰的肌肉痙動了幾下，甄鐵英深深吸了口氣：「原來是你──黎莫野，看樣子，你也是想與我們山君作對了？」黎莫野望了望窩在地下灰頭土臉的焦奇，又望了望那一對不似人樣的同命鴛鴦，不由感觸突生，他長長嘆了口氣，道：「甄老兄、如果七門山君失掉了吳思思，他仍然可以活得很快樂，但是沙翔若不能和吳思思廝守在一起，便必定會痛苦終生，所以，甄老兄，你何不高抬貴手，放這雙患難鴛鴦一馬？」臉色驟變，甄鐵英勃然作色道：「這是什麼話？吳思思乃山君妾室，多年蒙受山君寵愛，卻不知感恩圖報，反倒做出這等失節敗行的醜事來，豈可饒得？沙翔則更是罪無可贖，他屢承山君的提拔與栽培，由一名小小頭目爬到總管的高位，山君視其如心腹、如骨肉，他卻忘恩負義，以怨報德，竟敢勾引那吳思思雙雙奔逃，這般大逆不道的叛徒淫婦，正是人人得而誅之。黎莫野，易地而處，則你又待如何？」

　　嘿嘿一笑，黎莫野道：「這種尷尬事，永不可能在我身上發生──因為打一開始，我就不會去拆散人家夫婦，強佔人家的未婚妻室；我說甄老兄，這始作俑者還是我們山君老大，只不過直到今天他才嚐到報應的苦果罷了！」雙目淚光瑩瑩，焦奇激動地嘶喊：「二閻王，我就知道你心地仁厚，富正義惑。我就知道你不會撒手不管──」猛一瞪眼，黎莫野怒叱：「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都是你給我捅的紕漏！」退後幾步，甄鐵英冷硬的道：「如此說來，黎莫野，你是決定要伸手攔這樁事了？」沉默片歇，黎莫野十分無奈地道：「設若列位能行個方便，我可實在是不願翻臉──」話尚未說完，連半點徵兆亦不見，三道寒光已從黎莫野背後又快又急的劈到！顯然，黎莫野早已經打定了主意要速戰速決，他可是絲毫不浪費時間，刃風甫起，他的身子已猝然倒射，三名偷襲者連傢伙尚未夠上位置，業已分做三個不同的方向滾了出去，而黎莫野的純鋼三節棍也完全在同一個時間暴響著砸向甄鐵英頭頂。早有準備的甄鐵英手上那柄雙環大砍刀儘管急速迎起，卻仍慢了一剎，刀才起，人已迅快斜竄而出──沉重的棍頭帶風掠過，扯得他幾乎打了個踉蹌。

　　於是，數十名大漢叱喝著湧上，又在湧上的須臾滾跌成一片，甚至不及將叱呼變成哀號！黎莫野的純鋼三節棍已不只是像三節棍了，像韋陀的杵，似翻雲的龍，更若擎天巨神的伏魔鞭，近戮遠掃，橫揮直搗，力勁勢猛，疾速不測──在一片盈耳的金鐵交鳴聲裡，二三百條漢子俄頃間便鬼哭狼號地倒跌下一半有多。黃面虎甄鐵英可真個十足地吃到了苦頭，他忝為七門之下四大金剛之一，卻阻擋不住黎莫野這一輪強攻快打，自己這邊人多反倒礙事不說，團團打轉中對方抽冷子的幾記狠著也往往使他難以招架，他不禁暗自懷疑，這些年學的功夫都學到誰的身上去了？快速掃除了吳思思與沙翔四周的守衛者，黎莫野鋼棍飛旋，同時低叱：「你們兩口子還能不能行動？我們得馬上離開此地──」沙翔努力掙扎著，嘶聲道：「我想我們還走得動──」那樣奇異的神色出現在吳思思閃動的眸瞳中，她凝視著宛如獅撲虎躍般神勇的黎莫野，在憔萎卻不失其流麗的目光裡，說不出到底是那一種感觸的反應。

　　純鋼的棍頭猝而倒翻，恁般準確而又力道拿捏得如此巧妙適中，「嘩啦啦」一聲，砸碎了沙翔套頸扣腕的那副木枷，棍頭斜挑，同樣一聲也擊散了吳思思的桎梏，當棍身再揚，卻兜胸將一名撲近的漢子搗飛上半天！焦奇一個翻滾來近，黎莫野微微一抬腿，兩人似有默契，焦奇順手從黎莫野的靴筒中抽出一柄鋒利匕首，又立即俯身為沙翔及吳思思解撥腳鐐上的鑰孔。有關開鎖啟櫃的技巧，焦奇一向頗具心得──只要有適當的傢伙在手。滿頭大汗，氣急敗壞的甄鐵英，一面奮力往上衝刺，一邊直著嗓門大吼：「弟兄們圈緊了，千萬不能讓姓黎的得了手，若有失閃，大家全別想要腦袋啦……」黎莫野嘿嘿笑道：「這算什麼江湖歲月？堂堂七門之下的四大金剛，居然也急出了一褲襠子尿來！」在接連的幾聲「卡嚓」之後，焦奇興奮地低呼：「腳鐐打開了，二閻王。我們可以走啦！」又有六條大漢滿口噴血，手舞足蹈的拋飛出去，黎莫野棍起如嘯，輕鬆自在：「且待老子給你們開路──」就在這時，原本瘋狂圍攻的人們突然退卻，那般迅速有如落潮也似地紛紛散向四周。

第九章　烈婦膽

　　不待黎莫野心起疑惑，事實業已給了他答覆──十餘條人影，正大鳥般自塵霧迷漫中飛掠而來，個個身法犀利，動作快速──看到他們，方才聽到遠處隱隱的馬蹄聲，顯然，這些人是以較之奔騎更快的勢子趕到了這裡！凌空飛躍的那干人中，撲掠在最前面的一位，年約六旬開外，體魄修偉，赭褐臉膛，在身形的移動中，頷下那一把灰髯與同色的灰袍一齊拂舞。三節棍搭向肩上，黎莫野抹了把汗，表面輕鬆如故，一顆心卻直往下沉。剛爬起來的沙翔猛然一哆嗦，呻吟似地吐出兩個字：「山君……」吳思思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她幽幽嘆息，深深把頭垂下……緊張的靠近黎莫野，焦奇忐忑地問：「二閻王，看樣子我們又被截住了，你有把握衝出去麼？」輕輕把嘴俯近焦奇耳畔，黎莫野仍然一臉微笑，卻咬牙切齒地道：「你要找樂子，現在樂子可大了──我有把握衝出去，不遇，我是說我自己一個人！」

　　不待焦奇回答，黃面虎甄鐵英已在大聲高叫：「天可憐見山君及時趕到，再要晚來一步，屬下等就擔待不起這個罪過啦──」老人穩穩立定，雙目如炬般瞪視著這邊，連正眼也不看甄鐵英的開了口：「這是怎麼回事？」甄鐵英急忙趨前，垂手哈腰，又低又快的顯然是他在主子七門山君祁蘭亭跟前敘述了一些什麼。祁蘭亭緩步向前，他沒有看吳思思，也不曾瞧沙翔，只是目光炯亮著逼視了黎莫野，好一陣子，才沉重又微帶瘖啞地道：「你就是二闐王黎莫野？」雙手重重抱拳，黎莫野笑得非常有氣度：「不敢，在下正是黎莫野，久仰山君威名、今日得見，真個覺得山君風儀高華，更勝傳聞。」祁蘭亭雙眼微合，表情木然：「沙翔與吳思思是我必要加以嚴懲的兩個人，其中原由因果相信你也知道；在江湖上熬到我今天的地位，尊嚴及威信實不容人稍有糟蹋。而既然已有破損，則必須索以代價為彌補；黎萇野，你算個明白人，如果你願意就此收手，我也不追究你已經犯下的過失，任由你離開這裡，你可以考慮一下。」

　　這七門山君如今的神情形態，無論如何也不能叫黎莫野將他和前些時在吳思思浴室門外膩著聲的七門山君連想成一個人。眼前的七門山君完全是一個冷酷又專橫的黑道霸主，而當日那在裕室門外求歡的七門山君卻色急得可笑，這一正一反的對照是如何強烈？而有情與無情之間的對比又是多麼現實啊！舐舐嘴唇，黎莫野陪笑道：「山君前輩的話說得不錯，只是山君前輩忽略了一點──」祁蘭亭低沉的道：「你說。」又舐舐嘴唇，黎莫野小心的道：「沙翔與吳思思的行為固為大逆不道，罪孽探重，然則，根由還是山君前輩自己種下，山君前輩當年不該仗勢拆散人家這一雙未婚夫妻，更不該霸佔那吳思思，人家早有婚約，且兩情未渝，這等鴛鴦難圓的痛苦如何受得？山君前輩如設身處地的一想，怕也不能默爾吧？」

　　雙目倏睜又合，精芒如火一現中，祁蘭亭只是重重哼了一聲。黎莫野接著道：「再說，山君前輩有財又有勢，府內美妾如雲，又何苦非要把這吳思思強留住不可？她已將六年的青春和著身子全奉獻抬你，那剩下的一點辰光，山君前輩何不賞了她去與沙翔團圓團圓？山君前輩吃罷了山珍海味，那殘餚碎屑也就叫沙翔撿著油油嘴，更算成全他與吳思思終身的幸福──」灰髯驀地簌簌抖動，祁蘭亭暴睜兩眼，大吼如雷：「住口！一派胡言，滿嘴荒謬的狂夫，你竟敢指責於我、譏誚於我？我祁蘭亭所做所為，誰曰不該、誰曰不是？你膽敢頂抗駁逆，妄加評判，如此囂張跋扈，找豈能容得？」嘆了口氣，黎莫野喃喃地道：「老古人說的話可真不錯，唉！忠言逆耳啊！」一個牛高馬大，面如噀血的錦衣人物，這時一閃而出，聲音宏亮又昂烈的道：「山君，我們幸虧是接報之下趕來接應，未在鏢局裡乾等，要不然，被這黎莫野壞了大事不說，更且眼睜睜放掉這條漏網的大魚，如今正好，新仇舊恨堪堪一併結算！」

　　黎莫野一看那紅面人物，不由吃吃而笑：「我操，我道是誰在那裡燒野火，原來是你，郝彪，你說得不錯，青牛崗那筆帳早該結算了，這一遭我倒要看看你是否還有上次的好運道！」郝彪兩眼圓睜如鈴，獰聲笑道：「青牛崗那次算你僥倖，而眼下雖然沒有當時的一干好友在此相助，可是山君親臨，威勢更勝於昔，黎莫野，我們就要齊心協力殲殺你這狂獠，為同道洩恨，替鏢行除害！」向一邊走開，祁蘭亭沉重的道：「給我拿下！」一條亮銀鍊子鎚便隨著這四個字的尾韻有若寒星一閃，兜頭飛擊黎莫野。黎莫野沒有移動，因為他知道，敵人的攻勢，絕不會只此一招。於是，斜刺裡，另一對虎虎生風的大板斧緊跟著猛劈向腰，貼地滾進的，尚有一個又粗又矮的圓桶的身影，每一滾動，周身冷電旋繞，彷彿是一隻溜轉的刀碾！

　　純鋼三節棍「呼」聲筆直拄地，黎莫野沖天飛起如鶴，而郝彪便在此時躍身橫擊，手上的兩把單耳短戟伸縮之下，已罩住了黎莫野可能閃避的每一個方向。黎莫野的三節棍猝然一條怪蛇般繞身打轉，急速扭動──好似剎那間為他披上了一身波顫不息的鋼甲，他就對著郝彪直衝過去。金鐵在瞬息裡撞擊，郝彪怪叫著凌空翻落──短戟碰上那流旋的鋼甲，他幾乎把手上的傢伙全震脫了！眼看著黎莫野是縱身追殺而下，卻在半懸中倏折向右，正好遇上追過來的那條鍊子鎚，鍊子鎚揚空上擊，黎莫好身形暴翻，金芒一點，「噹」聲戮在鎚頭，就在鎚頭下沉的同時，他右手的三節棍已凌天蓋地的掃向了對方。來不及收鎚換式，那人竭力後躍，不但把兵器丟了，更歪歪斜斜的差點跌倒。當然黎莫野還不知道這人的身份─七門之中「土」字門的門主「星雷」戴輝。

　　祁蘭亭表情仍是木然，他只不知道以誰為對象的說了一句話：「小心他那柄短槍！」使雙斧的這位雄偉大漢，乃是七門裡「火」字門的門主「旋風斧」趙剛，這時，他真個身如旋風般捲到，斧刃揮閃樅橫交疊，將空間與時間全橫結在刃鋒之上──趙門主是想奪回他同儕的兵器。黎莫野似乎突然發了瘋，卻是那種魔神附體般力不可抑，技不可攀，怪異又詭密的瘋狂，他的三節棍自腋下飛穿而出，棍影如杵中又驟而長蛇也似的翻騰──由頭頂、胯下、雙脅……每一個部位閃擊，斧刃連連碰撞揚俯，而棍身仍在河水般流迴起伏，菱形的金色槍尖已經在趙剛身上戮開了六個傷口。在趙剛迷茫的感覺裡，好像使三節棍的是一個人，用金槍刺他的又是一個人，在旁觀者的眼中，亦彷若黎莫野在剎那間幻化為二了！

　　當那粗矮的人影貼地滾來，黎莫野的三節棍驀而筆挺向上，更陀螺般空自旋轉，他的人已不可思議地閃向一側，那人形如刀碾飛快斬砍棍身，黎莫野卻十分有趣地，局外觀戰似地注視著進展──只是俄頃，在那人發覺他僅僅是與一副自行旋動的三節棍在拚命時，黎莫野的金槍已恁般優遊自在地插進他的屁股。這位精於地堂刀的行家，正是祁蘭亭手下四大金剛的另一位──「地碾子」陸渭平。又有五條人影紛紛搶上，他們還未及動手，祁蘭亭已冷冷一哼，語聲凜烈：「你們退下，讓我親自來掂掂姓黎的到底有多大個份量！」黎莫野嚥了口唾液，把雙手使勁在褲管上擦了擦：「山君前輩，眼下這檔子轇轕，前輩認為須要到何種地步方算結果？」祁蘭亭生硬的道：「分出生死，自然了斷！」黎莫野苦笑著搖頭：「早知如此，我又何苦手下留情！山君老前輩，我們打個商量如何？」

　　祁蘭亭陰沉沉的，緩慢的道：「沒有人要你手下留情，也沒有人承你的德惠，黎莫野，當你該死的時候，你會發覺我及我的屬下都將毫不猶疑的朝你致命之處下手！」努力扯動了一下雙頰，黎莫野道：「看來，山君前輩，你這番話並無玩笑之意……」祁蘭亭出手如電，灰袍在一度飄揚中，他已向黎莫野做了往覆十六次的攻擊。掌腿翻飛是融合在一片晃閃的影像裡，而勁氣如嘯，力道似刃，顯然，其中尚包含著極為精湛探厚的金剛掌力。黎莫野翩然騰挪，三節棍暴起若驟雨滾雲，眨眼之間，雙方已做了數十次接觸。灰髯蓬拂中，祁蘭亭突往側移，猝定不動，雙臂由左右上方緩緩往胸前合抱，兩眼圓睜，全身骨節急速密響──這是個極其怪異的姿勢！

　　黎莫野立即提高警惕，他的純鋼三節棍堪堪垂點於地，祁蘭亭的身形已驀而在一晃之下變成了八個真幻莫辨的影子，八個影像及那雙臂合抱的勢子也猛地連成了一片片交飛的掌刃，一波波蕩的力道，掌刃便與力道結合成一面巨網，以無比的勁勢湧到。三節棍一點而起，毒龍也似昂首翹尾，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繞迴，剎那間宛如召來挾著風雷的滾雲，凝成呼號的狂飆，那激的烏黑在漲大，在攪動著，而金芒如雨，燦麗的於滾蕩的黑霧中流閃飛濺──兩條人影倏然分開，祁蘭亭面赤如火，喘息吁吁，滿頭滿身的大汗，一肩的血！黎莫野的黑袍由前襟撕裂至腹部，臉色透青，嘴角血跡殷然，此外，更披了一頭散髮！在須臾的僵窒之後，祁蘭亭猛一揮手，顯得中氣衰竭的嘶叱：「給我圍殺！」

　　四周的人們在接到這個命令拊瞬息，都似乎不敢相信的呆了一呆，當他們確信沒有聽錯，方才粉紛吼喝著飛撲而上；其中除了七門之下「土」字門門主「星雷」戴輝，「火」字門門主「旋風斧」趙剛、「黃面虎」甄鐵英、「火獅子」郝彪之外，更有七門中「月」字門門主「七面羅漢」卜大州、「金」字門門主「神仙枴」魏英、「木」字門門主「無尾天狐」白一志，以及數十名大小頭目，全勝鏢局的十餘名得力鏢師──祁蘭亭手下，只有「日」「水」二門所屬留守未至，可以說已是傾巢而出了！黎莫野如今的情況他自己心裡有數──肋骨斷了兩根，加上程度不輕的內傷，方纔，他以那式至高至精的絕活「日映龍甲」傷了祁蘭亭，但祁蘭亭「八魔出魄」的一招，亦還報得他頗難消受，問題是，祁蘭亭尚有大批好手可為後援，而他，只有靠自己一個人，另外還得搭上三個累贅。但是，不拚也得拚，他只有咬緊牙關，運足一口氣，竭力搏擊攻拒，在那樣吃力的奔掠閃騰中，猶得隨時護著焦奇及這一對患難情侶。

　　祁蘭亭沒有動手，他由另一位四大金剛雙龍掌葉子尊侍衛著；祁蘭亭是一肚子怒火加上一肚子窩囊，他也知道以他的地位與聲望，在與敵人單獨交手之後再下達這個「併肩子上」的命令是很不合適的，然而他又不得不如此老下臉皮，他明白，若非以眾相凌，今天恐怕討不了好──黎莫野的功力之強，並非他手下某一個人甚或某幾個人能以抗衡的。搏殺進行得異常慘烈，沒有多久，黎莫野已是傷痕處處，血染重衣、而祁蘭亭這邊五位門主更有三個掛了彩，郝彪自己早就丟了一隻左耳外帶胸前一條半尺長的傷口。其他的鏢師，大小頭目，橫七豎八也躺下了幾近二十個。看樣子，這遲早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了！

　　在這等混亂又酷厲的硬碰硬場合裡，焦奇實在是派不上用場，他急得臉泛紫，眼充血，卻就是連個沾邊的機會也沒有，他不由自主地痙顫著，喘息著，握拳的手指甲全扣進了手心肉裡。沙翔淒然垂首，完全是一付聽天由命、逆來順受的模樣。於是，吳思思便在這時突兀地站立起來，她以一種尖厲的，高亢又顫抖的聲音嘯號──聲音之刺人耳膜、悸震人心，實難令人相信會是出自這麼一位嬌媚的女人喉嘴：「住手，你們通通住手……山君，你叫他們停下來，我會有個公道還你……」字與字的連接是一種嘯叫，音同音的組合便是哭號，真正有如怨鬼夜泣，厲魄哀呼，能把人的心肝五臟全扯緊，全扭絞了！

　　不用祁蘭亭招呼，拼鬥中的雙方自然紛紛停止動作，全以那驚愕又迷惘的神情呆視著吳思思──包括黎莫野與祁蘭亭本人！血污狼藉的吳思思一拂飛蓬的亂髮，展露出她那艷麗得無以掩隱的面容，雖則顏色慘淡，神態淒絕，卻仍然流露著一股至極的冶媚與冷秀：「山君，我要告訴你，我和沙翔並沒有做錯，做錯的是你，你有威勢，有財富，有名望，我們敵不過你，我們只有彼此的愛，不變的情感，以及永恆的信和諒，山君，我們拿這些來對抗你，我們不會屈服，不會畏懼，更不會妥協，你可以折磨我們，糟蹋我們，甚至殺害我們，但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縱然你手段通天，你也永遠勝不遇我們！」週遭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出聲，只有祁蘭亭急促又粗濁的呼吸咻咻可聞。

　　目光緩緩掃巡四邊，吳思思形容哀痛，但語聲果決地道：「人該有活下去的權利，有互愛相悅的權利，山君，你憑什麼強拆人家的姻緣，橫阻人家的結合？我與沙翔的婚約有什麼不對？我們之間相偕白首又礙著了什麼？而你卻憑著你的那些橫生淫念，姦辱了我的身子又姦辱了我的自尊，山君，你早該明白這有多麼卑下，又有多麼邪惡，你也早該明白你永不能再將我的心，我的靈魂加以姦辱！」灰髯簌簌顫動，祁蘭亭的面孔亦宛如他的鬚髯一般灰白，他在喃喃咒罵：「這賤人……這大膽該死的賤人……」猛一昂頭，吳思思堅烈地道：「山君，你如此苦苦相逼，我知道你忘不了我的面容尚稱可人，我的身體還具青春，你難捨，我這副軀殼與容顏，但，這些都是虛假的，都是極端容易變化的，如果我已又老又醜，又衰又弱，你的興趣、你的慾念，甚至你那點不能得之即毀之的可憐尊嚴還會存在麼？」祁蘭亭咬牙切齒的道：「妳說這些話又有何何意義？」

　　慘厲的長笑著，吳思思動作奇快地一把奪過焦奇手中的匕首，就在任何人尚不及有所反應之前，她已舉起匕首，用力在自己的面龐上交叉劃割了兩道血痕──一道由右眉梢經鼻梁至左嘴角，另一道自左眉梢經鼻梁到右嘴角。鮮血立時湧染了她那整張臉容，腥紅中肉肌翻綻，裂開兩條蠕動的溝痕，鼻梁骨慘白間沾著斑斑血絲，猶帶著宛然的切印，於是，那張姣美的面龐頓時消失了，迷媚的風韻瞬息不見，人們眼中所看到的，只有那宛若厲鬼般的赤紅的兩道交叉傷口。在那令人窒息的片刻僵寂後，沙翔突然長號如泣：「思思，思思啊！妳叫我怎麼對得起妳……」

　　有嘔吐的聲音響起，也有唏噓的嘆息傳來。祁蘭亭臉色灰敗，不停地抖索，他的雙眼光澤黯然，早已失去了原先懾人的輝芒，而他的面皮只這頃刻業以鬆掛下來，皺紋深疊，摺痕交錯，那神色彷彿一下子又老了十年！邁步艱難的向黎莫野一拱手道：「能在老夫手下逃過活命，現在來談談你要談的吧！」黎莫野環視一下週遭的情形，悸顫顫道：「山君前輩，女人生命中最寶貴的是容貌，如今思思她……，這樣的公道，未免也太可怖！太慘烈了！」繼續說道：「斗膽請求前輩放過他們，晚輩他日必以一事相報。」祁蘭亭暗忖思思這賤人容貌已毀，對自己將來的興趣、慾念，俱已減低，即使留住她的軀殼，也是沒有靈魂的軀殼，於是慷慨地揮揮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後會有期。」祁蘭亭步履蹣跚，由葉子尊攙扶著緩緩離開；四周七門山君之下，以及全勝鏢局的人們，也跟著默默而去──連個回頭的都沒有。

　　焦奇亦步亦趨的跟在黎莫野身後，想伸手扶一把拄根竹杖的黎莫野卻又不敢，直到他實在憋不住了，方才怯怯的道：「我說──呃，二閻王，折騰了這一陣子，你的傷也剛包紮好，卻又急著到那裡去？」黎莫野一步一拐的悶著頭走路，沒有答理。陪上一臉笑，焦奇又低聲下氣的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對有情人終成了眷屬，雖則吳思思的臉盤兒有了點瑕疵，卻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我想沙翔看久了也必會習慣的，只不知我們的後福如何？」黎莫野仍未答腔，僅只長長吸了口氣，約莫吸氣的動作牽扯了傷處，他又不禁深深皺了皺雙眉。搓著手，焦奇嘿嘿笑道：「我猜，我們可是去大前鎮？」停下步子，黎莫野狠狠的瞪視著焦奇，這位小蝙蝠畏縮巷地朝後退了退，全身不自在的囁嚅著：「二閻王，你幹麼用這種眼光盯著我看？怪嚇人的……」黎莫野咬牙切齒的低吼道：「你的後福是──我正在打算把你帶到那個地方去敲斷你身上的骨頭，再啃下你幾塊肉來！」

《魔劫》第一章　絕戶煞

　　秋風蕭瑟，黃葉飄零。一條迤邐往南的土路，便在這片荒落寂寥的山野中彎曲伸展，路的這頭看不見路的那頭，總會有轉折的角度遮擋著人們的視線，也總會有聳橫的崗嶺或林木掩蔽著道路的前端及後尾。落葉隨風飄舞，而沙塵也隨風打旋，現在，枯黃的葉子飄過路上的這些人頭頂，灰土亦時時在著那種黃褐的煙色漫過他們的臉面。他們一共是六個人，五個人騎馬，一個人走路。那個走路的人，要光是輕輕鬆鬆的用兩條腿走路倒也罷了，他不但用兩條腿撐著身體的重量，還負荷著體重以外的一些零碎──釘著鋼角的大號木枷，中間連以鐵鍊的巨型腳鐐，另在脖子上綴著一根牛皮套索，皮索的另一端，就纏在前面一位騎士的手腕上。

　　這全身「披掛」得如此齊全的仁兄，卻生得非常魁梧，不，不僅是魁梧，簡直是超乎尋常那樣高大：他的胸膛寬闊厚實，雙肩渾圓，粗壯結棍的四肢宛若樁杵，裹在衣褲中的部份肌肉墳起如栗，飽滿膨脹得似是隨時皆可迸彈跳出，露在衣褲外的部分則黑毛茸茸，濃密叢生，襯上此人蓬刺的亂髮，一張寬扁又纍纍橫肉的鍋底臉，再加上那雙紅通通的倒眉眼，看上去實在有點嚇人；設若深更半夜裡猛古丁來個照面，就不當他是頭大狗熊，也包準以為是從山裡跑出來的黑猩猩！五個騎馬的人中，那兩位銀衣白袍，滿臉透著精悍之色的朋友在前開道，一個黃瘦清臞的中年人物策馬在右，一位矮胖如缸，面似噀血的仁兄靠在左邊，殿後的是一位年輕人，一位英姿颯爽，雙目如電的年輕人。

　　只這個陣勢，便能以看出馬上的五位對這位雙腿走路的大漢相當戒懼，他們採取的行進方式完全俱備包圍攔截與互相支援的應變功效，要不是這枷鐐在身的漢子有著特別的危險性，在以五對一的優勢比例下，他們又何須加此慎重將事？那大漢雖說僅穿著一件破爛的短衫，一條腳管撕裂的舊牛犢褲，在重枷沉鐐的拘束下，卻仍抬頭挺胸，邁步如飛，面孔上更泛著那麼一絲毫不枉乎的，幾近輕狂戲虐的笑容；他那模樣，真令人不得不懷疑─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風吹得寒峭，業已有點砭肌鑽骨的冷冽意味，荒野僻靜，除了他們這一行，連個鬼影也不見；傍黑還早，天光卻已透著恁般的陰暗與晦澀了……。前行的兩個銀袍人中，那面色白淨的一個忽然回首朝著右側馬上的中年人道：「七師，我們是出了這片地段打尖，還是就近找處合適的所在落腳？」被稱為七師的中年人抬頭望了天色，沉穩的道：「時間還早，能趕就儘量多趕一程，山郊野地，到底不比村鎮之中來得方便牢靠。」

　　矮胖如缸的那位一手把著鞍前的判官頭，一面伸了個腰：「這一陣下來，又在馬背上折騰了兩個多時辰，不但屁股痠麻，兩邊胯骨也磨得火辣刺痛，我說七哥，得快點找地方歇腿才是正經……」清臞的面容上毫無表情，中年人淡淡的道：「忍著點，寶善，咱們這一趟雖說吃盡辛苦，耗盡心血，總算沒有白搭，這麼些天都熬過來了，剩下三幾日的路程，你就不能再咬咬牙？」叫寶善的矮胖子乾笑一聲，訕訕的道：「七哥說得是，挺呢，我還挺得住，既然大夥都能夠往下撐，我又如何不能？」說著，他惡狠狠的扭頭瞪了中間那大步前進的漢子一眼。一聲宛如狼嗥般的狂笑出自那人的血盆大嘴裡，他腔調粗啞的怪叫著：「你不用使眼睛瞪我，全寶善，你這老狗操的，只要我有一點機會，我就會挖出你的眼珠子，再活活掐死你！」

　　全寶善暴喝如雷，偏馬貼近，揚手就朝對方兜頭一馬鞭子。那巨漢雙目圓睜，赤光漓漓中猛抬雙手木枷，同時惡鬼般長嗥著橫身撞向全寶善的座騎。前行中的銀袍騎士反應快速無比，他斷叱半聲，馬首猝旋，纏在腕上的牛皮套索奮力斜帶，幾乎不分先後，後面的年輕人亦閃電般離鞍騰撲，雙腳暴蹴。巨漢方才橫身起步，連在脖頸上的套索已扯得他打了個踉蹌，身子尚未站穩，已被那年輕人雙腳踢翻，在地下滾了兩滾。全寶善的坐騎受驚長嘶，人立而起，他手忙腳亂地努力收韁縮膝，一邊不停地叱罵，費了好一陣子，才算把掀跳嘶叫的馬兒安撫下來，自己卻已鬧了個面紅耳赤，狼狽不堪！先時要不是他的伴當反應快，動作疾，全寶善心裡有數，他此刻的狀況恐怕就不僅狼狽而已了！

　　中年人一直沒有任何動作，他冷漠的注視著一切過程，從開始到結束，現在，他也冷漠的注視著那巨漢躺在地下痛苦的喘息。以那漢子的體魄與蠻悍來說，絕對不該只挨了這麼幾下就爬不起來，更不該有這種極其虛脫的形態，照他眼下的倩形，應該是剛和一群大象衝撞過的結果才對。但是，馬上的五位騎士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似乎他們早就知道對方在某一樁狀況發生之下必然會有著一定的反應……。好半晌，那中年人才轉頭望著全寶善，語氛十分生硬的道：「這一次我不追究，寶善，記著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你千萬記牢，這頭畜牲不是你我可以隨便處置的，白大爺要他，白大爺豁上身家性命也必須要他！」全寶善苦著臉點頭，吶吶地道：「七哥，我只是一時忍不住……這頭畜牲實在叫人生氣……」

　　中年人不再搭理，他目注地下大漢，陰沉的道：「龍大雄，你知道我們不能殺你，但你若過份囂張，我們一樣可以折騰你；你肚子裡的逆氣丹不會容許你有任何發力運勁的行為，你若是楞要逞強使狠，頭一遭罪受過了，我們跟著還有苦頭叫你吃！」那巨漢──龍大雄這時好像已經稍稍順過氣來，他仍然在喘息，卻掙扎著自地下站起，他不管沾染滿臉的口涎鼻涕，只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如此獰惡又狠毒的環視對方五人，聲音宛若裂帛：「人的時運向背誰也說不準，單邦，你們不要以為這次用詭計坑了我，就可自此太平，一路順風的送我下黃泉，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我一定可以活出去，一定可以掙出你們的掌握，到了那時，單邦，我要一個一個生啖了你們，一個一個把你們挫骨揚灰！」龍大雄神態透露著野獸般的殘暴，形質中凝結成如此兇蠻的原始本能，他嚎叫著，咒罵著，如果說他真要茹毛飲血，也絕不會令人驚異！

　　叫單邦的中年人冷靜如恆，絲毫不為所動，他緩緩的道：「天道循環，善惡有報；龍大雄，像你這種姦殺擄掠，無所不用其極的冷血豺狼，還能走得了時運，則天理何在、公義何存？你等著看吧，很快你就會知道你所犯的罪孽要用多大的代價來承償了！」一昂頭，龍大雄雙目如血，嗥叫問天：「天道在我，我就是天道，我要殺、要姦、要搶、要奪，全在於我，我是龍大雄，絕戶煞龍大雄，我要什麼就該有什麼，我要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世間萬物，任我取捨，由我喜惡，誰也管不著，誰也不敢管，那一個同我作對，我就要將他斬盡殺絕，誅其九族……」全寶善暗裡吐了口唾沫，喃喃自語：「瘋了……這傢伙真的瘋了……」單邦冷峻地道：「如果這樣能使你發洩一下，你不妨盡量吠叫，叫完了，跟我們上路。」桀桀怪笑，龍大雄邪惡的道：「你們心裡都怕我，我知道，你們沒有一個不怕我，因為我是龍大雄，絕戶煞龍大雄；你們明白我的本領，我的勇氣，我的膽識，你們也全清楚，只要叫我抓出一絲空隙，僅僅是如線如縷的一絲空隙，我就會讓你們屍首不全，死無葬身之地！」

　　單邦冷哼一聲，沒有答話。後面馬上的年輕人卻滿面凝霜，語聲鏗鏘的道：「七爺，這個姓龍的簡直不是人，一個人那有這麼不帶人味的？他如此放肆張狂，七爺你就不給他一點教訓？」微嘆著，單邦道：「這龍大雄早已喪心病狂，無可救藥，這些年來了他不知幹下多少令人髮指的罪惡，做了多少慘絕人寰的血案，他何曾有過省悟、有過惕悔？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披著人皮卻毫無人性的人，官老弟，一點教訓對他而言根本不生作用，這類的惡毒畜獸，只有將他永遠隔絕才是唯一治本之道……白大爺正等著這樣做。」姓官的年輕人在其中的身份似乎十分超然特出；他聞言之下，只有搖頭不語，而兩道斜飛入鬢的劍眉，卻深深糾結起來。前面的銀袍人此刻輕聲開口道：「七師，已經耽擱了不少辰光，再不走，怕傍黑前出不了這截地段啦！」單邦頷首道：「好，我們走吧。」於是，五騎緩行，龍大雄依舊挾在中間；經過這一陣叫囂吵鬧，他的精神反倒振作了不少，在腳鐐鐵鍊的持續嘩啷聲裡，竟越發走得起勁了。

　　空中彤雲密集，灰黑一片，天色更加陰霾了。風，也吹得好蕭煞。單邦略略加快了坐騎的速度，其他四騎亦跟著綴緊，而原來大步邁進的龍大雄，就只好用小跑步來配合──脖頸上套著皮索，他不配合也不行。腳鐐隨著祁大雄的步伐在他足踝上「吭」「吭」的震動著，相連的鐵鍊也磨擦不息，他卻一聲不響，只大口大口地呼吸，只淌著豆粒般的汗珠。單邦神色木然，彷若未覺。全寶善幸災樂禍地看著龍大雄那顛躓的巨大身影，心裡恨不能快馬加鞭，拖死這狗娘養的「絕戶煞」。手搭涼棚朝前張望，單邦平靜地向全寶善道：「記得轉過前面那處山腳，再有五六里地就有個村莊，我們趕快一步，晚上正好到莊子裡找地方歇息。」全寶善眉開眼笑地道：「七哥記性真好，一點不錯，那裡正有個村落，而且包管有好地方住──啊哈，今晚上可得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滌除這些天來的塵垢霉污，然後，我們再盡興吃喝他一頓，睡場好覺……」

　　單邦正色道：「別光圖著享受，寶善，我們責任在身，未做交卸之前，仍是絲毫不能懈怠，越近家門，越須小心，行百里，半九十……」不敢指責自己七哥掃興，全寶善只有唯唯喏喏：「是，還是七哥仔細。」很快的，他們已轉過那個山腳，沿著山腳過去的道路平坦了許多，也較寬闊，在人們的感覺裡，有一種歸向文明，或是有所依附的意味──長途跋涉後的行旅，非常期盼那樣熟悉又溫暖的意味：柔和的燈光，熱騰騰的酒食，滾燙的浴水，厚軟的被褥，這一切便組合成恁般令人渴切嚮往的形象，因此，在不覺中馬兒奔行更快，用兩條腿的人也不得不再豁力跟上那四條腿的腳程了。

　　道路前面的右邊生長著一棵孤零挺拔的白楊樹，白楊樹生長在這個地區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此刻此景，樹下竟有個人盤膝坐在那裡。那個人，黑衣黑巾黑軟皮靴，一件黑色罩袍斜搭在肩，連膚色也透著那樣的黧黑，他略圓的面龐上浮現著可親的笑容，好似恭候已久朝著這行來騎點頭致意。當然，他正是黎莫野，二閻王黎莫野。開路的兩位銀袍騎士卻顯然不覺得對方的出現與表情有絲毫可親之處，相反的，他們立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迫向心頭，一種尖銳的敵意便迅速在意識間凝成。前騎緩緩停下，兩個銀袍人目光戒備的注視著黎莫野，卻都緊抿著嘴，不出一聲。站立起來，黎莫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衝著當面兩位騎士重重地一抱拳：「久仰銀鷹萬長豪，銀鷲萬長賓二位賢昆仲大名，今日得見，真個是三生有幸，賢昆仲果然英武偉昂，意態飛揚，不負盛譽所歸！」萬長豪與萬長賓兄弟二人互覷一眼，仍未開口，後頭，單邦已策騎奔到。

　　「啊哈」一聲，黎莫野踏上一步，再次抱拳：「那來的莫不是白家屯首席武術總教頭見刀不回單邦單七爺？」單邦上下打量著黎莫野，微微點頭：「我就是單邦，尊駕是？」黎莫野笑道：「在下黎莫野，黎明的黎！」打斷了他的話，單邦表情深沉地道：「不用贅言，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尊姓大名是那幾個字；黎朋友，風寒天暗，尊駕枯守於此荒山野地，莫非是衝著我們而來？」黎莫野打了個哈哈，一臉誠摯地道：「七爺高明，只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了；不錯，在此鵠候各位大駕，我業已等了兩個多時辰啦。」「哦」了一聲，單邦謹慎地道：「想是有所指教？」黎莫野忙道：「不敢，乃是有下情相求，還望七爺惠予成全。」

　　單邦清臞的面孔上凝結著一層隱隱的陰暗，他徐徐地道：「但請明示，以便商斟。」清了清嗓子，黎莫野顯得頗為艱難的搓著手道：「是這樣的，七爺，你們正押解著一個人到白家屯去，不知可有這回事？」單邦鎮靜地道：「不錯。」舐舐嘴唇，黎莫野道：「那個人，叫龍大雄，絕戶煞龍大雄？」單邦簡潔的道：「不錯。」手搓得更急了，黎莫野咧著嘴苦笑：「唉，這樁事委實不好啟口，叫我怎麼說呢？」單邦沒有出聲，只靜靜的看著黎莫野，而眉宇神韻之間，卻沉聚著那樣的冷肅與僵硬，他等著黎莫野繼續往下說。又舐了一下嘴唇，黎莫野的眼睛卻往地下看：「七爺，我今番前來拜見，乃是有個不情之請，就是……呃，就是想請七爺高抬貴手，把這個龍大雄交給我……」

　　他說到這裡打住了話，內心忐忑的等著對方回答──但是他等了好半晌，人家卻仍然毫無反應，連一個字的答覆也沒有。憋不住了，黎莫野抬起視線，入眼的卻是幾張蕭索的面孔，是幾雙充滿憤怒與鄙夷之色的眸瞳。乾笑著，他有些窘迫地道：「各位，你們這樣看著我幹什麼？事情怎麼辦都不要緊，大家好商量呀！」單邦冷凜的開口道：「黎朋友，我好像聽到你在說，要我們把龍大雄交給你？」黎莫野忙道：「我是這樣要求！」單邦鐵青著一張臉道：「交給你之後呢？」黎莫野陪笑道：「我自有處置，這就不勞七爺費心了。」閉了閉眼，單邦像是在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然後他才嚴肅地道：「黎朋友，你知不知道這龍大雄是個什麼樣的人？」黎莫野尷尬地道：「大略清楚，七爺。」單邦穩定地道：「我可以告訴你，使你更清楚一點──這龍大雄號稱絕戶煞，這個稱號對他來說尚未盡相貼切，他不但恩怨不明，是非不分，能以一己之私恨遷怒於人家整戶整族，進而長幼俱滅，婦孺皆絕，尤其他私恨之起源全在於他的好色、貪財，與徹底歪曲的荒誕觀念上；他殺人如草，罪惡滔天，幹盡了世間最最殘酷卑劣的勾當，並且從不予那些受害者分毫的求生機會，以這樣一個良心泯滅，沒有半點人性的冷血兇手，一個充滿獸慾的畜牲，我認為凡是稍具正義感的人，都不該對他包庇甚或憐憫！」

　　黎莫野澀澀的笑著：「我也聽說過他這些不當行為……」冷冷一笑，單邦道：「光是聽過還不算印象深刻，你要親眼見了，才會永生不忘，黎朋友，我就親眼見過這龍大雄的惡毒手段──那真叫慘絕人寰！」吞了口唾液，黎莫野道：「七爺，我的意思是──」單邦猛一揮手，大聲道：「黎朋友，我再請問，你可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以這種巨大犧牲與耗費如許心力，不計一切後果地來拘拿他？」黎莫野吶吶的道：「聽說是與白家屯老屯主白大爺的閨女有點關連……」突然仰天笑了，單邦的笑聲淒厲而悲涼，在那種昂烈的音階裡，更含蘊著難以形容的憤恨──他一摔頭，正視黎莫野，嗓調竟然有些哽塞：「可笑你又是聽說──黎朋友，我們之所以不計任何犧牲都要拿住他的原因，是為了我們老屯主閨女的那一條半命！」呆了呆，黎莫野不解的道：「一條半命？」單邦激動的道：「不錯，一條半命；我們老屯主白大爺生平只有這一個獨生掌珠，三年前出閣嫁給南河於家姑爺，不幸於家姑爺福壽太薄，在六個月前染病逝去，姑爺死的時候，小姐已有了兩個多月身孕，我們老屯主怕她在婆家睹物思人，過於傷情，才派了屯裡四名教頭去接她回來暫住，那知這一接卻接出了千古遺恨，鑄成了泣血斷腸的大錯！」

　　黎莫野默不作聲，他業已連想到後來的發展乃是怎麼樣的一個悲慘狀況了……黎莫野默不作聲，單邦又接著往下講：「自屯裡到南河于家，只有五十多里路，來回百餘里，快馬前去一個來時辰已經足夠，小姐回程坐轎，預定一整個下午也該趕到，屯裡派去的四名教頭，是太陽未出就登程，老屯主盤算他們在晚飯光景一定可以到家，然而任誰亦未料及，這一去接，直至第二天午時尚未見到他們的蹤影……」黎莫野禁不住脫褲子放屁的多此一問：「約莫是出了事？」單邦沉痛地道：「是的，出了事，出了一樁令人椎心嚙舌的大慘事──當天中午，老屯主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派我親自帶了屯裡大批人馬前往接應，我們剛走到半途，就在不及河邊三里的地方，遇到正騎驢來報信的當地地保，他曾經見過我們小姐，他氣極敗壞地告訴我，在一處荒坡下的殘頹土地廟後，發現了十具屍體，八具男屍，兩具女屍……」黎莫野嘆了口氣：

　　「有了女屍就不大妙了……」單邦目光投注向天際的灰霾，語聲也如同那天際的灰霾一樣陰冥了：「地保對我們屯主的千金有印象，當下他暗裡告訴我，兩具女屍中的一具，似乎極像我們屯主的小姐，我們急忙跟著他找了去了，一點不錯，那兩具女屍，一個果然是屯主的千金，另一個是她貼身丫環小翠，八具男屍，四具是屯主派去引接的教頭，四具是抬轎的轎伕，男女十人，一個活口不剩！」咬咬牙，黎莫野心裡在罵：「這個兇手，真正是個狗娘養的野種！」單邦的聲音繼續憂傷的傳來：「我們屯主的千金全身赤裸，衣裙片片撕裂，身上血跡斑斑，啃嚙的印跡深入於肉，更瞪眼伸舌，半邊顱骨破裂──她是先受到強暴，兇手再將她的頭用力碰撞山巖，復再扼死了她：她的丫環小翠情形大致相若，也是整體血痕交錯，衣裳散碎……四名教頭尤其沒有一個是囫圇的，兩個頸骨生生折斷，四肢崩曲，一個肋骨齊折內陷，另一個連脊椎都被打斷，那四個轎伕卻是同一般死法，全叫人扭轉了脖頸……」

　　黎莫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下意識的瞥了後面的龍大雄一眼──而龍大雄卻正滿臉獰笑，表情十分得意的也在聆聽著單邦悲切的敘述；他的模樣，似乎是正藉著這般血淋淋的敘述而回味著其中的過程與細節，形色極度的愉快和滿足。這邪惡的愉快和滿足，這不似從人的七情六慾中應該發出的反應，使得黎莫野雖只瞥了一眼，也有強烈的作嘔感覺。平靜了一會，單邦低沉地道：「黎朋友，你猜得到這件血腥慘酷的罪行是誰幹的？」點點頭，黎莫野笑得十分牽強：「龍大雄？」單邦的語聲迸自齒縫：「是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沒有安排，上天會有安排；經過我們全力查訪，終於找到一個有力的人證，一條明確的線索，事發當天，是在他們迎接屯主千金回程的下午，就在現場不遠的山坡樹林裡，一個老樵夫正在砍柴，他曾目睹了這樁慘事的全部經過，他當時已經嚇癱了，只記得行兇施暴的是一個體魄超乎尋常的高大巨漢，那漢子粗壯得宛如一頭野熊，也醜惡得像一頭野熊，一邊行動，一邊發出那獸性的嗥笑，更不停叫著：我要的必是我的，我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因為我是龍大雄，不依我的人只有死，通通死……」

　　黎莫野覺得背脊泛寒，他呢喃著：「簡直是頭瘋狗……」單邦耳朵十分敏銳，他頷首道：「很好，至少在這一方面我們俱有同感，黎朋友，不錯，他是一頭瘋狗，還是一頭最骯髒、最凶蠻、最卑劣的瘋狗！」黎莫野沙沙的道：「七爺，他自己可有認罪？」單邦沉緩地道：「他一點也不推諉掩飾，白大爺在獲悉惡耗之後，立時散髮瀝血，老淚縱橫的下令以白家屯所有力量來搜尋他，我們白家屯各方面卻有許多朋友，也有不少眼線，要找尋像龍大雄這樣一個瘋狂妄肆的人並不困難，只經過很短的辰光，我們已經綴上姓龍的蹤跡，白家屯一共派出了連我在內的八個人──老實說，我們八個人已是屯子裡所能派出的全部精華；為了防患萬一，白大爺更親函約請了寒梅少堡主官孤月、銀鷹萬長豪、銀鷲萬長賓昆仲、金鱗刀李四、鍊子神槍包英等五位壯士相助；後來，我們終於圈住了姓龍的並且放倒了他，只是我們也犧牲了八個人，屯裡的六名好手，加上金鱗刀李四、鍊子神槍包英……」

　　突然，那邊的龍大雄怪聲狂笑起來：「肏賊娘，要不是你們這些見不得天日的陰溝老鼠暗裡在我龍大雄酒中下了那什麼鬼逆氣丹，你們做夢也休想沾我一根汗毛，我若不是中了計，別說八個，你們一個也別打算活著回來！」單邦的唇角痙攣了幾下，但他克制著自己，沒有任何表示。黎莫野猶豫著，他在考量，這下一步，又該怎麼辦呢？像龍大雄這樣一個凶殘冷血的野獸，實在死不足惜，值不得一救，然而，不救行麼？他乃是受了嚴命來此行事的，那諭令者又是他在人間世上最親近的尊長啊……。

第二章　衝冠怒

　　幾張人臉全是那麼僵寒的板往那裡，幾雙眼睛也都那麼冷漠的注視這邊，黎莫野覺得自己的呼吸逐漸沉重，手掌間淌著汗，心頭活似壓了塊巨號磨石，墜得他像連腦袋也挺不直，腰也伸不起了。單邦終於又開了口：「現在，黎朋友，該說的我都已說了，你還要我們把人交給你麼？」乾咳幾聲，黎莫野苦著臉道：「七爺，不是在下我不通情理，亦不是楞要強各位所難……七爺，我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萬望各位惠予體諒，勉應所求，則洪恩大德，在下我如同身受……」單邦深深吸了口氣，他像是在儘量壓抑著波蕩的情緒，語聲十分艱澀：「黎朋友，撇開本屯與龍大雄的恩怨不談，只他那無惡不作的習性，殘酷暴虐的行為，凡是兩道上稍具正義感的人都不會輕恕過他，而你卻反過來替他求情擔當，這豈不是為虎作倀，助長他的凶焰？」

　　黎莫野陪著笑道：「我怎敢有這樣的想法？七爺，實在是上命差遣，身不由主，要是我個人的意思，斷斷不會來討這般沒趣……」這時，那英挺風發的年輕人──寒梅堡少堡主官孤月忽然揚聲道：「黎朋友，你乃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獨行盜，自來不入幫、不結黨，請問又何來的上命差遣？」黎莫野知道對方的出身底細，他拱拱手，道：「少堡主，此事說來話長，且涉及隱私，我不便明言，但請諒解決不是我有心要向各位挑釁，確實是有不得不為的苦處……」單邦沉沉的道：「如此說來，你是一定要人了？」舐舐嘴唇，黎莫野已警覺到對方言語中的肅煞意味，他趕緊道：「七爺明鑒，我是在請求各位，並非來此恃強賣狠；白家屯白老爺子為人慷慨豪邁、仁義傳世，而七爺及各位兄台亦乃守正不阿之坦蕩君子，我說什麼也不會執意與各位為難，黎某人雖然不才，還未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單邦冷然道：「說得好，但你所講所求之事，是否已屬黑白不分之舉？」官孤月也緩緩的道：「假如你我立場互易，黎朋友，你又是如何設想？」嘆了口氣，黎莫野無奈的道：「這件事我自知做得過份，可是我寧願接受各位的責備，也不能違悖上命嚴囑，任憑你們辱罵斥辱，我亦只好生受了……」單邦臉色陰晦的道：「你知道，這不僅是責罵之事，也不是光談春秋大義就能解決的問題，黎朋友，你很清楚我們不可能這麼簡單放過姓龍的──只要我們還留著一口氣！」怕的就是這一句話，如今話已從單邦嘴裡說了出來，黎莫野發覺自己腦門上居然冒了汗──在這樣冷瑟的天氣裡，他嗓眼泛乾地笑了幾聲：「七爺，我不希望把情勢搞得這麼嚴重，更明確的說，我不願意和各位動手流血，我的動機是絕對和善又摯誠的……」

　　官孤月目光炯亮的看著黎莫野，語如金石般接上口：「黎朋友，你原不是這樣的人─不是這樣謙懷及慣於委屈的人，你從不怕殺伐、不忌諱流血，可是為什麼現在你卻向我們一再的婉轉陳詞、一再的表明心跡？處處的表示出你的無奈和窘迫？黎朋友，這是因為你自知理虧，自知行非，你的作為完全有悖於公道仁義！」黎莫野又搓起手來，十分尷尬的道：「不錯，少堡主，你講得對，我原也不打算對我的行為欠缺道理而稍加掩飾，這原來就是一樁不應該的事，我卻不能不辦，叫我怎麼解釋才好？」仰首向天，單邦平靜的道：「我們不能答允你的要求，黎朋友。」黎莫野表情痛苦的道：「何必非要動手不可？」愴然笑了，單邦搖頭道：「不是我們要動手，黎朋友：是你逼得我們動手。」

　　官孤月謹慎的道：「此事之後，不論你能否達到目的，黎朋友，你的名聲、節譽、操守，都將被世人所重估，你的損失不只在實質而已！」黎莫野怔忡了片刻，幽幽太息一聲：「設若如此，也只有認了……」猛的一聲怪叫傳來──又是那絕戶煞龍大雄：「兀那姓黎的混蛋，你他娘要幫老子的忙就趕緊，光用嘴皮子磨能磨出個鳥來？和這干狗操的有什麼道理可講？動手宰殺才是正經！」黎莫野瞪著那龍大雄，心裡直在咒他的十八代祖宗，可是嘴裡又不便真個罵出來，只把自家一張臉氣得發青。單邦慢慢下馬，正面對著黎莫野站定。銀鷹萬長豪與銀鷲萬長賓兄弟二人策馬圈近了龍大雄，所採取的是那種即可就地格殺的形勢；於是，官孤月也飄然拋鐙落地，那張俊逸的臉龐上像凝浮著一層寒霜。

　　黎莫野攤開雙手：「各位，再讓我們想想，是否還有其他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就像這樣豁開來幹上，算是那一門子的名堂？」單邦沒有出聲，雙瞳中的光芒陰冷而幽寒。憋了好一陣子的全寶善再也忍不住了，驀地大叫起來：「那姓黎的匹夫，你真要扮那委曲求全的爛好人狀，你他根的一肚子壞水，滿心眼奸刁，明擺明顯是逼著我們上樑吊頸，卻楞裝出一派悲酸無奈，簡直惡毒卑鄙到了極處！」黎莫野面頰痙攣了幾下，他忍著氣道：「這位仁兄，說話不要如此尖刻，我姓黎的若真是像你所言，為一刁惡奸狡之徒，又何須再三懇商祈求於各位？各位的難處我瞭解，而我的苦衷，亦盼各位能予稍加體諒……」全寶善漲得臉色赭赤，他哇哇怪叫：「你的苦衷？你那算什麼苦衷？我們老爺子女孫的血債，屯子裡好幾條性命，加起來還頂不上你那點苦衷？姓黎的，任你舌上生蓮，也說不過一個理字去！」

　　黎莫野僵窒著反不上話來；全寶善說得對，有理行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本來就是一樁說不過去的事，就算再能辯駁爭論，又何能折服於人，更心安於己？官孤月緩緩的接口道：「黎朋友，現在收手，時猶未晚。」黎莫野擠出的那抹笑容，簡直此哭還要難看：「少堡主，要是我能收手，根本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與列位朝面了！」官孤月嘆了口氣：「我知道勸不動你……」風，吹刮得越發蕭煞了，單邦的聲音也和這寒風一樣的冷削：「不必再說下去，黎朋友，這件事只有正反兩個極端，並無妥協餘地──我們把人帶走或是你把人帶走，其間絕無兩全之道！」黎莫野喃喃的道：「七爺，這不是把話說絕了麼？」單邦漠然的道：「打你一開始要辦這檔事，就該預料到會演變至此步田地！」黎莫野嚴肅的道：「一開始的時候，七爺，我並不十分清楚那龍大雄和白家屯之間竟有這麼一段深仇大恨，有這麼一樁解不散、化不開的轇轕！」

　　單邦冷冷的道：「明白說吧，即使你知道其間有著如此怨隙，你也極可能會照做不誤，我看得出來，那個支使你行事的人，必是一個你絕不敢或不會違悖的人！」嚥了口唾液，黎莫野微微牽動著唇角：「但，但至少情況會此現在緩和一點，我應該留有些許爭辯解說的機會……」單邦道：「可惜你已使得形勢逆轉至此，而那樣的機會亦已過去了；黎朋友，你做事不在事前明瞭前因後果，不求甚解其中是非曲直，你一旦做了，就必須付出代價，非常嚴苛又慘痛的代價！」咬咬牙，黎莫野道：「真的沒有任何商榷餘地？七爺。」搖搖頭，單邦斬釘截鐵的道：「沒有！」黎莫野大聲道：「很好，我自當挺身承受一切後果與責任──無論那是多麼嚴苛又慘痛的後果與責任！」

　　單邦兩邊的太陽穴「突」「突」的急跳，面色鐵青，他雙目如火般注視著對方，一個字一個字的道：「我們都在等著，黎朋友。」戴枷鎖鐐的龍大雄神色悠然的看著事態在進行，而且完全以符合他內心意願的方式在進行；他非常興奮，非常快活，他甚至已經想像到如何報復雪恨、如何在脫困之後去找樂子來自我補償……於是，醜惡的臉孔上便在悠然中透顯了獰厲，浮漾出滿足，那種獸性的獰厲和滿足。黎莫野忽然重重抱拳，形色凜烈：「七爺，在下得罪了，冒犯失敬之處，倘乞海涵，並請向白老爺子求恕！」官孤月首先警惕的低叱：「大家小心！」原本站在單邦對面的黎莫野，就彷彿移魂換影一樣，只那麼微微一晃，人已到了龍大雄身側，單邦就地暴旋，袍袖中已經飛閃出一抹寒電──那是一柄尺半長的窄刃小刀，刀雖窄小，卻鋒利無比，削薄的刃口在流燦之下灑洩出如波的尾芒，而尾芒吞吐灼麗，宛若連啣著一蓬游移不定的冷焰。

　　黎莫野猝向側走，肩上的黑色罩袍反抖似一把大傘扣落，官孤月在此時已如鷹隼般撲到，他人在空中凌虛迴旋，一柄銀亮刺眼的長劍便帶著那樣狂厲的弧光掃斬過來。一聲暴喝下，銀鷹萬長豪猛地挺腕收臂，把祁大雄扯得往前一個踉蹌，而黎莫野貼地展開六次呵成一氣的滾翻，在雪團般的劍鋒下竄出，他左手飛揮，冷電閃處，崩的一響已將套住龍大雄脖頸上的皮索切斷。龍大雄雙手按地，嗥笑如狼，鞍上的萬長豪卻因重心突失，差點一個跟斗從馬背栽了下來。官孤月悶聲不吭，如影隨形也似緊跟著追襲黎莫野。龍大雄狂吼出聲，連人帶枷硬接官孤月，其勢之猛，猶如一頭發了瘋的犀牛。窄刀卻似電火掣閃，又準又狠的插向黎莫野心口。黑色的罩袍在黎莫野手中揚捲，風聲呼呼裡，像煞一團飛舞的烏輪；單邦卻半步不退，刀光流射交織，楞是強攻硬進。

　　罩袍的布絮似蝴蝶般翩翩飄散，單邦九十九刀幻為一瞬，黎莫野的那件袍子也就幻化成千絲萬縷了。全寶善便在這時衝了過來，他揮動著一條大號的、兩頭鑲嵌著鐵勾的竹扁擔，摟頭蓋臉擊打黎莫野，動作倒還相當的迅捷麻利！那邊，龍大雄怪吼連連，他在官孤月與萬家兄弟的圍攻下，已經掛了好幾處彩，約莫是體內逆氣丹的藥勁又已發作，只見他牛高馬大的塊頭卻虛軟得像條將溶的棗子糖，黏搭搭的半點不帶勁，一張醜臉掙得黑裡泛灰，人已喘得就快接不下氣了。黎莫野奉命來搭救姓龍的，當然不能只拖具屍體去就算交差，他可容不得姓龍的挨刀挨剮，全寶善的一頓扁擔還如狂風驟雨般下落，他已倏然倒掠出去，嘩啦啦暴響聲中，純鋼三節棍首攻官孤月。

　　官孤月長劍反挑，黎莫野的棍身驀翻，幾幾乎同時逼開了萬家兄弟那兩對短柄月牙鏟，他身形側旋，三節棍呼霍掃擊，又將撲上的單邦及全寶善生生截住。龍大雄吁吁喘著，一邊喘一邊罵：「娃黎的小子……早他娘就該用傢伙對付這一干人熊了……卻不知你是在扮的那一門清高謙讓？」黎莫野那有功夫回嘴？他心裡咒罵著姓龍的老祖宗，動作卻半點不敢鬆懈，人向後仰，避開單邦的快刀，三節棍突向上彈，棍頭點飛，分擊官孤月和萬家兄弟，全寶善又往上衝，三節棍卻在彈點的須臾猝沉疾迴，一下子就把全寶善粗矮的身子捲起橫拋，像丟繡球一樣丟出丈許之外。

　　當全寶善那聲驚恐的號叫甫始併擠於喉間，黎莫野已飛起一腳踢上龍大雄的屁股，姓龍的還沒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之前，整個人已被踢起五六尺高，恰巧橫身落在旁邊一匹馬的鞍背上。馬兒受驚嘶叫，撒蹄狂奔，單邦雙眼血紅地切向前頭企固攔截，但是，他的身形才動，黎莫野的三節棍已飛劈在他前面三尺──就彷彿那硬重的玩意早已通靈解性，洞悉了單邦的心意一般。單邦側掠向左，而官孤月與萬家兄弟卻凌空飛躍於黎莫野頭頂，便在他們堪堪超越的一剎，有金芒眩晃為長帶，又忽然碎濺成千星萬點，挾著如此尖銳與暴烈的力道蓬散激射，官孤月和萬家兄弟硬是被逼得紛往斜裡躲閃，半步也穿不過去。是的，黎莫野的尖菱無纓金槍出手了。

　　世間事成敗往往在於俄頃，得失亦往往繫於瞬息，現在前後只是人們呼吸幾次的時間，駝著龍大雄的馬兒業已奔出數百步遠，這樣的距離，對於追和逃的機率而言，後者顯然是希望大增了。黎莫野一個空心跟斗翻前七尺，三節棍再次騰龍般舒捲掃旋，而金槍閃掣有如流火冷焰，又把撲近的四個對手釘牢。此刻，前途上只見煙塵滾滾，一路延伸飛揚，連那乘馬匹的形象都看不清了。黎莫野三節棍倏揮向天，棍身在暴響中昂彈，他的人呼聲飛起，就在空中一個側旋，竟巨鷹般掠出七丈之外。單邦與官孤月等人本還以為黎莫野又待施展攻擊，他們出自慣性習態的正注後讓，卻萬萬料不到姓黎的居然朝著反方向走了活人。亢烈的怒嘯從官孤月的肺腑間擠迫於嘴外，他整張面容扭曲，兩眼可怕地鼓瞪著，人像發了狂般拚命奔攆，但是，等他腳步不穩地追出幾丈之遙，卻已再也看不見黎莫野的影蹤。寒風瑟縮，夜色濃重，在這樣的荒野僻地，要想去追趕一個人，一個輕功超越過自己的人，希望真是太渺茫了──官孤月頹然站定，長劍拄地，有種盼切大哭一場的感覺。

　　萬家兄弟人已上馬，兩個人卻都木楞楞地呆在馬背，他們也是打算策騎追趕對方，然而他們竟不知如何追法，因為只在他們飛身落鞍的一剎，再回頭已經找不著目標了。緩緩地走向前去，單邦一隻手輕搭在官孤月的肩頭，他的表情悲戚又憤恚，顯然他在盡力抑制，音調裡有著微微的抖顫：「老弟，無須過於難過，大家都盡心盡力了……」官孤月抽噎一聲，切著齒道：「七爺，我們就這麼讓他得逞？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走掉？」心腔宛似遭到刺痛般收縮了一下，單邦苦澀的道：「我們回去再想法子，我相信會有其他途徑可循。但眼前我們是無能為力了；老弟，姓黎的功夫太好，而當一個功夫高強之輩不欲纏鬥只圖脫身的時候，就更加不易攔阻，至少，我們連追也追不上他……」單邦說的全是實情，官孤月用力呼吸幾次，話聲竟在這片刻間變得出奇的平靜：「七爺，今天我們不但遭到挫敗，蒙受損失，也等於被姓黎的大大羞辱了一場，回去白家屯之後，容我當面向老爺子請罪──將來無論白家屯要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我個人絕不與黎莫野干休，若不湔雪此恨此辱，誓不為人！」

　　沉馱了一會兒，單邦低緩的道：「老弟，白家屯永不會就此罷手……你方纔所說的，也完全是我心裡想說的話！」官孤月的面頰抽搐著，他重重地道：「往後，不但是龍大雄，更是那黎莫野，不只是白家屯，再加上寒梅堡！」單邦愴然一笑：「這都是我們給貴堡惹來的麻煩，老弟，但盼你心願得了，平安無恙。」官孤月木然道：「我不怕死，七爺，在一個人失去他的尊嚴之後，活著又何啻行屍走肉？如果找不回他的尊嚴，還不如早早死了的好！」單邦肅穆地道：「你說得好，我們都屬於寧可斷頭，不能屈志的那一種人；老弟，從今天開始，湔雪恥辱不只是你或我單獨的事，尊嚴不存，羞於為人，既要為人，則又何惜捨命？」萬家兄弟忽然齊聲大叫：「把我們哥倆一起算上，七爺！」單邦頷首道：「當然，我原已說過，這乃是我們大家的事！」夜暗裡，傳來一聲低微的呻吟，全寶善大概已經轉過氣來，正在那裡吃力的掙動著，單邦瞧在眼中不禁搖頭，當他向全寶善那邊移動腳步的時候，內心忍不住想：自己這個老把弟，到底還要等多少年才能叫人不再替他擔憂？

　　黎莫野並沒有花費多大功夫就趕上了龍大雄；當他看到龍大雄的時候，也正是對方奮力從馬背上掙趺下來的時候。當然，黎莫野非常明白姓龍的為什麼放著好馬不乘，卻端端要朝地下翻滾的道理，因為打開始龍大雄就不是騎在馬上的，而是橫擱在馬背鞍溝之間。人體的構造與馬鞍的形狀在須用之時是有其契合性的，換句話說，人要用屁股去就馬鞍，馬鞍亦以它的凹貼模式來迎接屁股，馬鞍是人坐的，不是叫人橫擱在上面的，否則，一定會十分不舒服！龍大雄必然是十分不舒服，要不然，他怎甘不乘馬而落地？龍大雄噗通一聲重重摔跌下來之後，馬兒似乎也知道那滾地的仁兄不是牠的主人，這潑皮牲口居然連停頓一下都沒有，就那麼四蹄如風，頭也不回地絕塵照奔而去。

　　這一跌好像跌得不輕，龍大雄人在地下，一邊呻吟，一邊咒罵，同時又得掙扎站起，幾次傾仆歪踣，業已弄得氣喘吁吁，滿身大汗。黎莫野閒閒地來到一邊，夜暗裡，他仍看得清龍大雄的一副狼狽形狀；真個是灰頭土臉、污穢如豬，加上他唇角流淌的涎沫，撕裂的衣衫，加上那張凶惡又悴頹的面容，膚體散發出來的臭氣，這個人，簡直已不像個人，要說他是一頭剛出籠的野獸，還更為貼切些。瞪突著一雙怪眼，龍大雄衝著黎莫野咆哮：「你看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快來幫我一把，扶我站起來……」黎莫野走近兩步，伸手抓著龍大雄後領往上一提，果然已把姓龍的提起站好，不過，這一提也提得龍大雄噢的窒噎一聲，差點就閉過氣去。連連嗆咳著，龍大雄破口大罵：「好雜種……你是故意整我冤枉？你他娘居然用這等促狹方法來算計我？你這個該死的狗東西，看我不活拆了你─」黎莫野淡淡的道：「我們走吧，換個比較安全僻靜的地方，我再替你設法把身上這些破爛零碎解開。」

　　龍大雄立刻暴跳起來：「為什麼要換一個地方？我要你現在就將這些枷鐐給我拿下來，操他祖奶奶的，戴著這些玩意，我簡直一時一刻也不能忍受！」黎莫野耐著性子道：「你就再忍一回，姓龍的，好歹你也忍了這些日子啦；咱們不能冒險在此虛耗時間，白家屯的人很快就會趕上來……」猛一咬牙，龍大雄粗悍地叫：「趕上來正好，我要一個一個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我所受的一切痛苦，必須他們十百倍來補償！」黎莫野冷冷地道：「就憑你現在的樣子，如何叫他們屈服補償？」龍大雄怒道：「你得幫我！」黎莫野野搖搖頭：「我只是奉諭前來搭救你，可沒有受命向白家屯的人開刀；龍大雄，希望你能同我合作，一旦我交了差，往後你要造皇帝老兒的反我也不管。」龍大雄暴烈地道：「姓黎的，你敢不幫我報仇？你敢得罪我絕戶煞？」

　　黎莫野沒好氣地道：「我沒有不敢做的事，只有不敢昧的理；白家屯所行所為，並無差錯，我強持救你出來，已覺慚疚，如果你再不知好歹，硬逼我與他們流血，就不啻陷我於不仁不義了，姓龍的，不仁不義的事我絕不會幹，至於我對自己原則的堅持，你認為是得罪了你，我也沒有話說！」龍大雄惡狠狠地道：「好，姓黎的，這檔子事你給我記住，有朝一日，我們再好好結算！」黎莫野聳聳肩，道：「隨你的便──不過，像你這樣的人，我還從來不曾遇上過，這次得見，也真算開了眼界，天下之大，確實是那一類怪誕角兒都有……」正待轉身移步的龍大雄，聞言又站了下來，他逼視著黎莫野，語氣不善地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黎莫野笑了笑，道：「我的意思很明顯，姓龍的，人要有人味，有人性，你他娘卻連一星半點的人味人性都沾不上，似你這類的人物，我可真是頭一遭遇著！」

　　悶嗥一聲，龍大雄的模樣像要吃人：「你說我沒有人味、沒有人性？」黎莫野大馬金刀的道：「正是，一個有人味人性的人，就算不懂感恩圖報的道理，至少也該明白受施勿忘的一般常情，何況人家還是救了你的命？這等施予，任何人受了都會銘記在心，或者無以回報，卻絕不可能用怨恨相還，而你，龍大雄，你正是出了格的那一號，我如此助你，你倒把我當成仇敵，翻臉無情個快啊………」重重一哼，龍大雄悍然道：「你幫我是你願意幫我，也應該幫我，我何須要揹此人情？若是你能幫我而不幫，我就會要你的命；你可知道我是誰？大家都得對我盡心盡力，我對別人如何，便全看我的高興！」黎莫野啼笑皆非的道：「這即是說，寧可你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你？你可是曹操投胎轉世？我看你卻只配替曹操端洗腳水──人家的某些心計與修養，你他娘連邊也摸不著，卻端拾些牙慧！」龍大雄大吼：「你敢罵我？」黎莫野夷然不懼地道：「朝後看吧，只怕不光是罵你而已！」用力吸了口氣，龍大雄好像在努力壓制自己，他點點頭，一派狠酷之狀：「好，很好，我們且往後看，姓黎的，我們全記住這句話。」伸手朝路邊的荒野一比，黎莫野皮笑肉不動地道：「請吧，龍大雄，這邊請。」龍大雄暴叱：「帶路！」黎莫野往前走、頭也不回地道：「你小心！別摔個黃狗吃屎。」龍大雄肝火頓升，氣得兩眼透紅，哇哇大叫：「你這狗娘養的，你竟敢如此拿言語作賤我……」黎莫野沒有搭腔，快速行向黑暗之中；龍大雄生怕自己走慢一步岔了道，氣是氣得血脈賁張，七竅生煙，卻也只好拖著身子緊跟不綴，但聞得他腳鐐間的鐵鍊，在沉黝的荒原裡發出那種急切的嘩啷啷嘩啷啷的拖磨聲，漸去漸遠……

第三章　狼子心

　　這是一條淺淺的小溪，溪水清澈冷冽，溪畔有幾塊平坦潔淨的大青石，兩邊的蒼鬱松林，便圍繞著這條小溪迤邐延伸，光景不但幽靜，而且隱密得很。黎莫野昨夜裡已經把龍大雄身上的木枷鐵鐐都拆卸下來，兩個人心不和面也不和的分開老遠憩歇了一宵，眼下天剛濛濛亮，黎莫野已從溪邊洗漱回來，一邊走、一邊用頭巾的下襬擦拭著眉臉間的水漬。那一頭，在一棵虯松之下，龍大雄還在四仰八叉地睡著尋夢，陣陣的鼾聲如雷鳴般有節奏的響動著──聽到這樣粗濁沉悶的鼾聲，黎莫野便不自覺地連想到山豬或野牛的呼嚕呼吸，他奇怪自己怎麼總是把姓龍的和獸畜類牽扯在一起？一定是那龍大雄的心性舉止和獸畜太有近似之處了。

　　龍大雄蓋著一條厚軟的毛毯──那原是黎莫野替自己預備的，卻沒奈何交給對方享用了，他自家只有挨凍受寒地湊合了一宵，他心裡嘀咕著，難怪只一大早就睡不著啦。坐了下來，他從乾糧袋裡摸出一塊又冷又硬的熟麵餅以及一片鹽醬瓜，搭配著小口小口的咬嚼；這樣冷瑟的荒野清晨，面對這樣一個惡伴當，又吃著如此味同嚼蠟般的早餐，黎莫野覺得十分窩囊無趣，越想越操他娘了……

　　大概是嘴裡的咀嚼聲驚動了龍大雄，他先是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又發出那種嗥號也似的怪聲，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這才坐將起來，瞪著一雙牛眼嚷嚷：「什麼時辰啦？你怎麼不叫我一聲？」黎莫野眼皮子也不抬地道：「天亮了。」揉著雙眼，又是一次怪聲怪調的哈欠，龍大雄這才想起黎莫野只回答了他一半的問話：「你怎的不叫我一聲？姓黎的，你是想丟下我自己溜走？」吞下嘴裡的麵餅，黎莫野感到非常的洩氣，非常沮喪──碰著這樣一號不知香臭、不識好歹、又思想性情怪誕得悖違常理的人，你該如何與他爭論解說？吁了口氣，他無精打采地道：「我沒有叫你是因為不須要這麼早叫你，你受了許多天折磨，正好蓋著我的毯子多睡一會，養養精神，恢復元氣；而我雖然沒有意思丟下你，實際上我不欠你什麼，即使我要走亦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著。」

　　龍大雄忽然呵呵大笑：「那麼，你為何不走？」嘆了口氣，黎莫野道：「因為有一個人要見你，那個人很感念你多年前對他所施的一樁功德，他要報答你，明白的說，我就是受那人所命，才前來做下這件孽事！」這一次，龍大雄不曾挑剔黎莫野話中的諷刺，他眼珠子連轉，迷惑地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我什麼時候幫過他的忙？是多久以前的事啦？奇怪，我怎麼一點影子都記不起來？喂，你別賣關子，倒是把話說清楚！」龍大雄記不起這件事，黎莫野絲毫也不覺得意外，像這種蠻渾粗暴型的人物，在他昔往的生命過程裡，又有幾件事能在他腦海裡留下痕憶？更遑論那過多的歹惡行徑與不經心留下的施惠了。

　　不耐的喝了一聲，龍大雄又在催促：「喂，你他娘是在發的那門子呆？你說話呀！」黎莫野靜靜的道：「有一位老人家，叫做魯敬仙，西漠一鵰魯敬仙，你可知道這個人？」怔怔的尋思了好一會，龍大雄才猛的一拍自家大腿，怪笑起來：「是了是了，我想起那檔子因緣來啦，好個魯老鬼，倒不是忘恩負義之徒，他還記得我對他的雲天高誼，浩蕩深恩，這會居然就來報答我啦，好，好極了，我要看看他待如何補償欠我的這份情！」黎莫野的一顆心直往下沉──他早已料到他師叔魯敬仙的這一舉動，會帶來無窮煩惱，現在看來只怕不差，姓龍的朋友業已自居於恩人之位，表明了一副邀功討賞的嘴臉，好比一頭餓饞的惡狼，有人給牠了門，牠還不往裡鑽？用手抹了把臉，龍大雄興致勃勃的道：「那魯老鬼，說起來全靠了我，要不是我哪，早年他的一條老命就不會是他的嘍，算一算，這事已有十六七年了吧？那辰光我還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的光景，不過我雖然年齡不大，出道也不久，名氣卻早已響噹噹的啦，提起我龍大雄，真個誰人不怕，誰人不驚？碰著場面，我他娘只要往前一站，甚至不必開口拿言語，已嚇得一干雜碎屁滾尿流，抱頭鼠竄，我姓龍的簡直一開始混世就紅得發紫，紅遍半邊天了！」

　　黎莫野嘴裡嘖嘖兩聲：「真是了不起？」哈哈一笑，龍大雄口沫四濺的道：「這可不是吹的，別人不知道，魯老鬼最清楚不過；當年初次和魯老鬼遇面的時候，正逢上他霉星高照，流年不利的辰光，人是又瘦又小又枯乾，頂了一副佬佬不親、舅子不愛的窮酸落拓像，叫人追得活脫一頭喪家之犬，還流著血、帶著傷，正他奶奶恨爹娘少生兩條腿般在逃命，天幸他遇到了我，我生平最看不得打落水狗，吃爛飯之徒，情景一旦入眼，我他娘便俠氣湧生，大喝一聲，如同飛將軍從天而降，殺得那些王八蛋人仰馬翻，落荒而逃……呵呵，魯老鬼對我簡直敬同仙佛，當場就下跪拜恩，涕淚橫流的抱著我的兩條腿直叩頭；事隔多年，我早已把這種芝麻綠豆般的瑣碎忘得一乾二淨，他卻還記得清楚，念念不忘向我報恩叩謝哩……」

　　黎莫野乾笑著直翻白眼──其實他已氣得差點忍不住撲過去掐死對方──人的嘴果只兩片皮，尤其這龍大雄的一張臭嘴，就和女人的那玩意一樣又腌臢又餿穢，完全在那裡胡說八道、斷章取義，純係瞎扯渾蛋；有關魯敬仙和龍大雄的這一段過往淵源，黎莫野清楚得很，他已不知聽過師叔提起多少遍，其中來龍去脈，遠因近果他連背都背熟了，但目前再由龍大雄口裡說出，卻大大變了樣，不僅肆無遮攔的褒己貶人，渲染歪曲事實，甚至更將一個名震五嶽三江的黑道大豪魯敬仙，形容成了偷雞摸狗之屬的窩囊廢，黎莫野這口鳥氣怎生得嚥？越聽下去他就越感到姓龍的嘴巴有如女人的那玩意啦！

　　拍了拍手，龍大雄又開腔了：「那魯老鬼，他叫你如何報答我來著？呃，最好實惠一點，我聽膩了口頭上的空話，什麼永銘五內啦，恩同再造啦，供奉長生牌位啦；全都是鬼扯淡，屁的個意義都沒有，這一套玄門最好少來，我喜歡看得見，摸得到，而且管用的東西！」輕咳幾聲，黎莫野嗓眼有些發沙：「記得當年事過之後，你已向魯老先生索取了一塊晨霜玉的玉牌，另加十六粒真珠？這些珠寶都是看得見，摸得到，而且管用的東西，拿去換金換銀，使起來必然相當實惠……」牛眼一瞪，龍大雄詫異地道：「咦？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黎莫野心頭有氣，胸中燃火，不由冷冷一笑，極其譏誚地道：「我知道這樁事的內涵恐怕比你還詳盡；龍大雄，你是搭救過魯老先生，不過，並非如你所說是在魯老先生活脫一頭喪家之犬或恨爹娘少生兩條腿般的狼狽狀況下；那時節，魯老先生乃是在半途遇到仇家埋伏襲殺，他又正好染著一身熱痛，體能衰弱得很，在經過一番力戰之後業已負傷不支，而你恰巧正路過該處，你原本打算袖手自去，卻是看到魯老先生腰帶所懸的晨霜玉牌，又再折返，兩眼直勾勾地在玉牌上面打轉。魯老先生知道你的心意，這才出聲招呼，暗示將以玉牌做為相助之報，在這種情形之下你始出手幫了他老人家，事後，魯老先生把玉牌贈你，你頗嫌不足，獅子大開口猶再須索，魯老先生無奈才把身上的十六粒珠子一併捕上──龍大雄，我說的這些可有謬誤之處？」

　　細細打量著黎莫野，龍大雄突然嚴厲地道：「你講得對不對都無關緊要，我救了魯老鬼一命卻是千真萬確；至於是在何種情形之下救了他以及他當時有什麼表示，業已成為過去──我問你，你是那魯老鬼的什麼人？」黎莫野慢慢地道：「魯老先生是我的師叔，也是我如今唯一的尊親；另外，請你不要再口口聲聲叫他魯老鬼，這是很不禮貌的稱呼，尤其聽在他的一個晚輩耳中，就更覺得不舒服了！」龍大雄火爆道：「不舒服？娘的皮，你不舒服又待如何？」黎莫野生硬地道：「在你一切正常或顛峰時期的體能狀態下，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對手，然而，目前你絕對打不過我，龍大雄，要不要試試？」楞了片刻，龍大雄怪笑如嗥：「他奶奶的，你倒會說實話，不過你記住，我們遲早要見見真章，就算你師叔出面說情也是白饒，我一定要稱量稱量你！」黎莫野淡漠地道：「你寬念，如若到了那步光景，我師叔不會浪費一點唾沫。」

　　龍大雄狂傲地道：「姓黎的，你可別把自己高抬了，娘的，我以前雖也聽說過你的萬兒，卻不見得有多大個火候，更唬不住我龍大雄；如今才知道你是魯老頭的師侄，就越發少了份量。連你師叔都曾在我手下得命，向我叩謝洪恩，你又算他娘的老幾？」黎莫野陰沉沉地道：「我自然沒有你那種紅得發紫紅遍半邊天的氣勢，但江湖上混了這些年，至少也不是和稀泥和出來的，我自知唬不了你，但是，你亦一樣唬不了我。」龍大雄獰笑道：「有種，黎莫野，算你有種，這筆帳，我們且留到往後清結，現在我問你，你那師叔要在何處同我碰面？他又準備了多少好東西來孝敬我？」黎莫野道：「待你見過我師叔，你就會得到答案了。」忽然眼珠子轉動，龍大雄疑惑地道：「我問你，姓黎的，魯老兒對於我的救命之恩，是否因為當時我收過他的財物而有互為抵消、的意思，或者，他心裡有什麼不痛快？」

　　黎莫野道：「我師叔沒有這樣的意思，要不，又何必差遣我來救你？倒是我有這樣的意思，他老人家卻不答應。」龍大雄大聲道：「娘的皮，你師叔比你好！」黎莫野面無表情的道：「只是我們爺倆對人性的觀點略有出入而已。主要的是，我師叔那條命十分珍貴，你救過他老人家的命，絕不是那些區區財物可以衡量抵消的，所以他老人家還要補報你，使你解悟你曾經做過一樁多麼有意義而又有價值的事；簡單的說，你救了他，他要用加倍的報答來感謝你。」連連點頭，龍大雄笑聲有如狼嗥：「越聽下去，越覺得魯老頭可愛了，其實他說的也很對，人的老命可不是比什麼東西都要珍貴？一點珠寶又如何能以代之補償？他有此心願，我自則生受了……」

　　黎莫野撇著嘴角道：「這是我師叔的看法，我卻不以為然。」龍大雄不禁又在心頭冒火，但他這次卻忍住了，表情上十分不快的道：「你他娘好像和我十輩子以前就結了仇一樣，竟處處同我過不去──我倒問你，你又憑什麼覺得不以為然？」黎莫野不緊不慢的道：「我師叔覺得僅以玉牌一塊，真珠十六顆，實不足以報你救命之恩，他仍感到欠你的人情──」龍大雄忙道：「不錯，一點也不錯，這點小小玩意，的確不夠做為救命的代價！」黎莫野道：「玉牌真珠或者不足以做為報償，但姓龍的，我師叔對你做的另一件事，卻足足可以抵消你的恩惠了！」龍大雄高聲道：「他對我又做了那一樁事？」眉梢子一揚，黎莫野道：「你救過他的命，他這一次也等於救了你的命，在我看來，算是互不相欠了，如果換成我，便絕對不會再有任何虧負你的感覺。」

　　龍大雄呆了片刻，方才悻悻地道：「幸而魯老頭不是你！」黎莫野站起身來，淡淡地道：「我們準備上路吧，別讓我師叔等得太久。」伸出舌頭來舐著嘴唇，龍大雄那副德性像極一隻餓狗，他粗聲粗氣地道：「大早起來我還粒米滴水未進哩，這半晌業已餓得前心貼上後牆，你倒享受，自個先他娘吃飽了，我這飢荒又該怎麼填？」過去把毛毯捲妥打包，黎莫野頭也不抬的道：「一頓不吃餓不死，尤其似你這等塊頭，延上十天半月也照樣好漢一條，姓龍的，勉強湊合著，到中午兩餐合做一次吃吧。」不管龍大雄氣得咬牙切齒，兩眼泛赤，黎莫野扛著裹捲，自顧自的邁開大步，他不怕姓龍的不跟上來，老實說，他希望就此把姓龍的氣走了那才再好不過。

　　一乘青衣小轎，由兩個轎夫抬著在路上飛奔前趕，另一個白鬍子老頭氣喘吁吁地隨在轎後緊攆不歇，這等秋涼節令，抬轎的與跟轎的卻都滿身透汗，顯見是很趕了一段路程。迎著轎子的方向，黎莫野走在前面，龍大雄走在後面，黎莫野不時緩下腳步等候龍大雄跟上；姓龍的也是腦門淌汗，喘息粗重，模樣相當乏倦。黎莫野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道：「龍大雄，你腳程加把勁行不？這才走了三十里地，已經耗了快兩個時辰，像你這樣走法，只怕走到天黑還到不了地頭！」龍大雄喘著氣罵：「你是坐著說話腰不痛，他娘的個皮，那短命的逆氣丹是吞在我肚裡，沒附在你身上──只要稍稍用力過度，就四肢百骸全透了酥軟痠痲、半點勁運不上，加以頭昏血湧，連喘氣都難，這一陣趕，我已是賣上老命了，如何還快得起來？」黎莫野幸災樂禍的道：「晌午那頓飯，你吃了怕沒有十斤大饃？另綴上兩斤牛肉三壺老酒，我還以為人是鐵飯是鋼，這一頓好吃許能撐得了你精神百倍，健步如飛，豈知你卻仍然這般要死不活，真叫他娘的喪氣！」

　　龍大雄一面抹汗一面咆哮：「你少在那裡消磨我，姓黎的，這全都是我體內蘊毒的關係，若在平昔，老子一旦施起提縱飛身術來，就和鳥飛鷹翔一樣快當俐落，你想跟還跟不上，只須眨眨眼，你會連我屁股都看不見……」吃吃一笑，黎莫野道：「眼前不須你這般表演，只求你挪步快點，我們加趕一程早到地頭，業已是感激不盡了……」龍大雄罵道：「操的，我知道你是存心折騰我，明知我身子吃虧，卻連匹馬也不給我騎，楞要我拖著兩條腿往下耗……姓黎的，這一筆筆的帳，我決計要與你算清……」

　　黎莫野沒搭腔，他注意到前面來的那乘青衣小轎忽然慢了下來，且偏向路邊，轎子順勢停下，兩個抬轎的轎伕急匆匆地竄到荒地裡去，跟轎的老頭則掏出汗巾拭汗，一壁還朝轎裡的人不知說著什麼。龍大雄也早就看見打遠處來的這乘小轎了，他輕捶著自己兩條大腿，顯得十分勞累的道：「娘的，姓黎的，我走不動啦，得歇上一陣，娘的，這十幾里路拖下來，人已累得活脫一堆爛泥，兩條腿亦乏得直哆嗦……」黎莫野不快的道：「一路上你已歇了好幾回，再這麼磨蹭下去眼看著今晚又要露宿郊野了！」龍大雄索性就在路邊坐下來，死皮賴臉的道：「要走你走，我不歇一歇是萬萬走不動的了……」

　　他嘴裡說著話，兩隻怪眼卻直勾勾的盯著前面那乘小轎的轎簾；一般而言，這樣的轎子，大多是尋常人家的婦道所慣乘，眼前的小轎想亦如是，只不知轎中人的年歲相貌罷了。黎莫野悶著頭走了幾步，又十分無奈的站住；那扶著轎槓的白鬍老頭與他四目相投，還極為和善的向他頷首招呼。黎莫野露齒一笑，算是做了回答；他轉臉望向龍大雄，姓龍的居然衝著他大叫：「我是一步也不能走了，姓黎的，如今找不著馬匹代步，有乘轎子也差強人意，你要設法替我僱乘轎子坐！」黎莫野怒道：「僻野之地，前不巴村後不巴店，人在半路上又到那裡去僱轎子？」一指前面的青衣小轎，龍大雄吼道：「這不就有現成的一乘？」氣得血往腦袋上衝，黎莫好呸了一聲，重重呵責：「龍大雄，這會是一個正常人該說的話？轎子是人家僱的，裡頭坐得有人，我們憑什麼能以強佔？再說，你他娘狗熊大的一個塊頭卻擠在這種婦道所乘的轎裡，也不怕笑話？」

　　祁大雄額際青筋暴起，兩眼裡赤芒忽閃，他猛的站立起來，仰天狂呼：「我受夠了，黎莫野，我受夠了你的腌臢氣，我絕不再聽你那一套；我操他的祖宗，給我把轎子讓出來，我是龍大雄，我要坐轎子，不管是誰都要讓給我坐！」扶著轎槓的白鬍老頭業已被龍大雄的獰惡模樣嚇呆了，他驚恐的望著龍大雄，禁不住全身簌簌顫抖，臉色也頓時變得如同他的鬍子一樣白……這時，轎簾輕掀，一個生得白淨端麗的少婦探出上半身來，滿面疑惑的問：「得祿，得祿，是什麼事呀？這麼吵吵嚷嚷的……」叫得祿的白鬍子老頭慌忙去掩轎簾，一面抖嗦嗦的道：「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少奶奶且請安坐，我們這就上路…」

　　方才大約是跑去方便的兩個轎夫，已各自抄紮著褲腰走了回來，他們莫名所以地看著龍大雄，又迷惘地瞧向那白鬍老頭。白鬍老頭連連揮手，腔調都走了音：「快！快！我們馬上走──」不待兩個轎伕接近轎槓，龍大雄已先一個箭步搶至近前，他雙手插腰，凶神惡煞般狠厲叫哮：「走？往那裡走？前是鬼門關，後乃閻羅殿，不照我的話做，你們通通死路一條，誰也生出不了！」白鬍子老頭已是面如死灰，上下牙床磕擊有聲，兩個轎伕也一樣呆如木雞一般，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狂笑一聲，龍大雄叫道：「轎裡的雌貨給我滾出來，坐轎的主兒已經換啦，如今我龍大爺得舒坦舒坦，好日子不能盡讓人家過！」

　　黎莫野慢慢踱近，沉著臉道：「姓龍的，你胡鬧也該有點分寸，到底是有完沒完？」龍大雄厲聲道：「用不著你管，我是你師叔的救命恩人，連他都待我如同上賓，你憑那一點來干涉我的事？站到一邊去，我自有我的打算！」黎莫野冷森的道：「不要過份，姓龍的，我對你雖然一再容忍，可是也有限度，你切莫逼我採取行動！」龍大雄桀桀怪笑：「我含糊你個鳥，黎莫野，有冤屈向你師叔訴去，看他怎麼說？你師叔的救命恩人因為身蘊奇毒，難以舉步，要乘轎子坐，莫不成還算過份？你他娘有種就宰了我，看看到時候那一個倒霉？」窒了窒，黎莫野非常苦惱的道：「龍大雄，你好歹也得講點道理，轎子是人家僱的，而且坐轎的還是個婦道，我們如何能以強佔硬奪？混世面的角兒沒有這種混法……」

　　龍大雄張狂地道：「你他娘也是個沾刀舐血、橫吃八方的獨腳強盜出身，雙手葷腥、肩承不義，卻還有這許多道理好講？真叫臭婊子妄論貞節牌坊、賣的是狗肉偏偏掛你奶奶的羊頭！」黎莫野深深吸了口氣，表情木然：「好吧，你就是要坐轎子，對不對？」龍大雄火辣的道：「這不是廢話麼？老子不想坐轎卻來攔轎？」一轉身，黎莫野對那老頭抱拳道：「老丈，這狗娘養的話相信你全聽到了，他要坐這乘轎子，還請老丈勉為相讓，在下自有補償──」白鬍子老頭惶悚的抖著聲道：「這位好漢明鑒……原本一乘轎子讓與誰坐皆無關緊要，實是我家少奶奶娘家發生了急事，外老太爺意外趺跤中風，如今還昏迷不醒，少奶奶是趕回去探望外老太爺的，這等事情耽擱不得，萬一因為時間延誤而外老太爺有了長短，我家少奶奶必將負愧終生……好漢，望你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除了這乘轎子，我們實在也找不著另一乘了……」

　　不等黎莫野答話，龍大雄已大吼如雷：「去你娘那條腿，囉哩八嗦淨放些渾屁，老子管你誰家死了人，轎子讓出來，爬著走滾著走是你們的事！」說著，他手抓轎槓，用力一掀，整乘轎子往上抬起又重重落下，只聽到一聲驚叫，坐在轎子裡的那位少婦已一頭跌了出來。白鬍子老頭噎嚥著抽一口氣，趕忙過去扶起少婦，一面別嗦不停：「少奶奶受驚了，都是得祿該死、得祿無能……」呵呵大笑，龍大雄叫道：「要是不讓轎，你們不止一個該死！全都該死；滾滾滾，輪到我歇腿腳了！」那位少婦雖是跌得釵落笄亂，衣裙污皺，且在驚魂未定之中，卻顯然是個倔強剛烈的性子，她拋開得祿那攙扶的雙手，形容凜烈的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恃強奪轎，行兇傷人，難道就不怕王法嗎？」

　　正要坐進轎裡的龍大雄勃然大怒，猛轉回頭，這一回頭，他原本宛似吃人般的凶像卻一下溶化成一堆邪笑，兩眼飢饞得幾乎滴水：「嘖、嘖、嘖，小娘子，可是妳在數劃我呀？沒關係，沒關係，妳若高興，便多罵幾句也無妨，打是情來罵是愛，從妳這張櫻桃小嘴裡吐出來的話，就算是咒人祖宗，聽著亦同炎夏喝涼水那般舒暢貼心……」不禁退後一步，那少婦又羞又怒又驚的大聲斥責：「請你放尊重一點，言談舉止不要如此罔顧羞恥──」龍大雄眼裡看著的是一張蔥白水淨的鵝蛋臉兒，是一雙柳葉眉，剪水瞳，是一張紅菱小嘴，而巧緻的鼻翅正在急促翕動，灩紅的唇兒那般溫潤濕膩，再襯以嗔中帶嬌的神韻，這一切，頓時引發了他原始的慾念，勃興了只有野獸才會突起而不論時地對象的需求──正如他所說的，現在即使人家咒他祖宗，他也不在乎了。龍大雄那樣的貪狀，那樣的饞像，加上他喉間狼嗥也似的怪笑，便越發誇張了他那不透人味的凶邪形態，誰聽在耳裡，看在眼中，都忍不住有股作嘔的感覺。於是，黎莫野立時警惕到他這位師叔的救命恩人，老毛病又犯了！

第四章　說大乘

　　男女之間的情慾顯示，原本便沒有多少含蓄，到了那等形勢，起了那等意念，很容易就在言行貌像上現露出來，很容易便會令人洞察瞭然，尤其是男人的這種需求慾望，只要一旦在腦子裡成形，模樣立刻迥異於平時，連神情言談也都帶上了三分亢進興奮的味道，更何況這毫不懂得情趣的龍大雄？他眼下的態勢，活脫就是一頭發情的公熊，貪饞、急迫、粗蠻之外，猶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凶邪霸氣。手捂著嘴，那少婦一定是驚懼於對方的表情，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她臉色青白，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一邊面頰也在難以控制地抽搐著。龍大雄似乎還有著某種程度的虐待狂，他看到那少婦的恐怖反應，居然十分得意的哈哈大笑：「罵呀，再繼續朝下罵呀，我就喜歡聽女人罵，尤其是妳這麼標緻的女人，小娘子，小心肝，妳怎麼又不罵啦？」叫得祿的老人不知那來的勇氣，突然一步踏過來橫在少婦的面前，儘管兩排牙齒還在碰撞有聲，卻也發出那般頗具嚴厲意味的聲音：「你……你怎可如此出言無狀？這是我家少主母，不許你對她失禮！」

　　龍大雄伸手往老人的鼻尖虛虛一點，像在看一齣滑稽戲似的笑得彎了腰：「我說老小子，你這是在扮的啥角色呀？英雄救美麼？我的老六舅，你還是捧著你那一對卵蛋早早讓開得好，你知不知道我一彈指頭就能彈掉你的腦袋？」老人的面孔歪曲，呼吸粗濁急迫，卻仍抖著嗓門道：「大膽狂徒，你可以殺害我鄭得祿，但我鄭得祿絕不讓你欺凌我家少主母！」瞇著眼上下打量著這位姓鄭的老人，龍大雄又吃吃大笑：「好一頭忠心老狗，倒是頗有那麼幾分硬氣；我便成全了你，再和你那少主母風流快活！」龍大雄說著話，一面慢條斯理的往前逼進，叫鄭得祿的老人抑制不住的哆嗦著，可就半步也不讓開。那少婦猛然尖叫出聲：「你想幹什麼？你怎能這樣迫害我們？」

　　龍大雄眉開眼笑的道：「小乖乖，妳又說話啦？很好，只要妳交代這頭老狗趕緊夾著尾巴滾蛋，找就饒他一命，妳呢？陪我逍遙一陣，洩洩心火，也包管亳髮無損，我甚至連轎子也不坐了，還諸於妳，時間趕緊點，說不定仍來得及回去替妳老爹送終……」那少婦的悸慄與憤怒已經到達頂點，她雙眼圓睜欲裂，嘴唇不停的扁扯痙攣，白皙的額門上鼓浮起細細的青色脈絡，而她的兩手指尖，全已深深陷入自己的掌心肉裡。龍大雉一昂首，齜牙斜乜：「怎麼樣？我這點小小的要求可不算過份吧？其實也不光叫妳陪我，我一樣也叫妳痛快舒貼；不是姓龍的吹牛，我這胯下功夫可是頂尖的，保準能使妳醉仙欲死，永生難忘，箇中滋味，絕封在妳那稀鬆老公身上找不到！」

　　少婦全身一抖，泣叫聲宛如凝結成血珠子從齒縫往外彈：「我再也不曾看過比你更下流、卑鄙、無恥的人，再也不曾遇過此你更骯髒、齷齪、粗野的人……你簡直不是人，是一頭野獸，是一個毫無理性的惡魔……你竟如此不講道德，如此罔顧仁義，你還有沒有一點天良？知不知一點殫忌？」龍大雄毫不生氣，他樂呵呵的道：「隨妳罵，小心肝，隨妳怎麼罵都行，等妳罵夠了，我再操活人──」向那叫鄭得祿的老者一瞪眼，他又暴烈的道：「至於你，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興致陪著耗，你到底走是不走？再要拖纏下去，莫怪老子砸爛你的狗頭！」鄭得碌似是橫了心，他激動的長嚎著：「我恁倩豁上這條老命，也不容你做下傷天害理的事！」龍大雄眼神一硬，狼嗥般叫：「老狗操的，我就如你的願──」

　　這邊姓龍的左手揮起，卻被一股來自斜刺裡的強渾力道猝然兜捲橫截，他甫覺那股無形勁氣的沉猛，人已撞出了三步，一條左臂更是震得麻木僵痺，簡直就不像還連在他身上了！兩眼驟瞪如鈴，龍大雄狂吼著霍然轉身──他不必尋找那股力道的來處，他心裡明白這是誰玩的把戲。當然，黎莫野。黎莫野就站在那裡，站在那勁力發出的方向；他雙手背負於後，冷冷地還視著龍大雄，表情在深沉中更表現了明確的鄙夷之色。「咯登」一咬牙，龍大雄的兩眼似在噴火：「姓黎的，你這吃裡扒外的雜種，你竟敢背地裡暗算我？」黎莫野平靜的道：「我是阻止你，不是暗算你；另外，你也要搞清楚，我和你不是自己人，絕不是，所以更稱不上什麼吃裡扒外！」龍大雄叫嗥如狼，張牙舞爪：「我操你的老親娘，黎莫野，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來破壞我的好事、扯我的後腿？你是不想活了？」黎莫野搖搖頭，道：「這不是一樁好事，龍大雄，相反的，這是一樁壞得不能再壞的事，我不應容許這種壞透了的事發生──至少不容許在我面前發生；如果你打算對我採取什麼報復，姓龍的，我等著！」

　　死死盯著黎莫野，好一陣子，龍大雄才猙獰地道：「你真以為我不是你的對手？」黎莫野冷峻地道：「沒有正式拚過，誰也不能下斷言，然而，目前你卻絕不是我的對手！」用力跺腳，又用力搥打自己的胸膛，龍大雄簡直氣瘋氣狂了：「天打雷劈的白家屯，五馬分屍的單邦啊……你們給我下的毒藥害死了我、坑死了我啊……我平白受這種氣，平白吃這種屈，卻是你們整的，我……我發誓，我賭咒，我操你們的十八代祖宗，只要我一朝毒解身癒，我會一個個掏出你們的心盰，一個個活剝你們的人皮……」衝著黎莫野，他狂叫道：「還有你，姓黎的，你也將和他們一樣！」黎莫野淡漠地道：「我要怕你，就不是人湊的！」抓著自己的頭髮，龍大雄口涎流淌，雙眸血紅：「今天的事，你定要記住，黎莫野，你務必要記住，因為我會隨時隨地要你的命，我會使用一切手段來要你的命；不論你醒著，你睡著，不管你是個好人或是個病人，不理明處以及暗處，……黎莫野，我絕不與你干休！」

　　黎莫野內心嘆著氣──十幾年前，也不知是他的師叔倒了什麼邪霉，遇著那一股妖魘，居然被這麼一號人物救下命來，欠了如此一個人情，他的師叔卻又要以恁大的報償來還情，現在可好，花費偌大的心力之後，不但對方半點情不領，反而結下怨隙，等於招惹了一個魔星上門，人說因果循環，這卻是那一門子的因果呢？龍大雄這時突然發出一陣高亢的嘯號，灑開步子幾乎像小跑一樣奔向前去，非僅不再企圖風流快活，連他娘轎子也不坐啦。那鄭得祿似是惡夢初醒，搶上幾步，對著黎莫野納頭就拜，一邊抖索索的道：「這位好漢，這位英雄，老朽這裡向你叩頭謝恩，全虧了你才救得我主僕性命，才使我家少主母免去一場劫難……」一手將對方扶起，黎莫野苦笑道：

　　「沒有什麼，老丈不須客氣，倒是我要替我這位──呃，認識的人向你們道歉。」驚魂方定的少婦也走了過來，向黎莫野盈盈襝衽，神色之間充滿了感恩的摯誠：「多謝壯士援手相助，若非壯士你出頭承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抱抱拳，黎莫野道：「言重了，這樣的事，任誰遇上了也不會不管，天理尚在，人性未泯，豈容得那傢伙如此妄肆？」少婦餘悸猶存，捂著心口道：「原先我以為一定完了，我實在沒想到你會出手相助，壯士……我還當你和那人是同一夥的……」黎莫野有些發窘的道：「只是彼此相識就是了，我與他根本沒啥淵源，老實說，認得這一類混帳東西，不但人家看著不恥，自己也頗覺面上無光……」少婦疑惑的道：「既然如此，壯士又何必同他搭檔而行？」黎莫野乾笑道：「我是受上命差遣，身不由主，否則，我寧肯牽著一頭癩皮狗同行，也不情願和這種爛污貨搭檔而行……我早知他的品德不端，卻未料及竟已不端到這步田地！」

　　少婦表情矜肅的道：「壯士大名可叫黎莫野？我姓林，夫家姓鄭，鄭子剛，就住在過去的響鈴鎮上，是做南貨營生的，還盼壯士能夠抽暇來舍下盤桓一陣，也好讓我家先生當面向壯士謝恩……」黎莫野道：「謝恩不敢，以後若有時間，定當專程拜謁，現下冗事繫身，卻難做勾留，鄭嫂子，辰光不早，各位也可打點趕路了。」於是，主僕二人又是一陣的千恩萬謝，這才上轎離開；黎莫野一直等到那乘青衣小轎走得看不見了，才回身上道，他不在乎那龍大雄已先他前行許久，他判斷龍大雄走不快也走不遠，下意識裡，他更希望永遠不要趕上姓龍的，那才叫燒了高香，稱了心願。步子徐緩又沉重，黎莫野像是楞拖著自己身體朝前走，那般的委屈牽強法；他不只覺得兩腿越來越沉，連一顆心也越來越往下墜──這一齣戲，看來打開頭就唱砸了，打開頭就砸到底啦。

　　龍大雄就坐在路邊那塊石頭上，看情形，他坐在那裡業已有好一陣了。臉上的肌肉不由得發僵，黎莫野的步伐就更慢了，他蹭蹭挨挨的走過龍大雄面前，卻連眼皮子地不撩一下，仍舊自管自的朝前邁步，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現路旁邊還坐著個大活人一樣。一聲咆哮來自背後，是龍大雄在吼：「姓黎的，你不曾看見我在這裡等你麼？」黎莫野懶得回頭，腳步亦一直不停：「看見了。」聽得出龍大雄已起身跟來，卻仍在咻咻的罵：「你既然看見我，為什麼不招呼？連他娘停也不停一下？平常你那師叔就是這樣教你對待他的救命恩人的？」黎莫野冷冷的道：「我師叔無須教我如何對待他的救命恩人。他老人家也沒有多少救命恩人，只你一個，已經算是多得離譜了！」沉默了片刻，龍大雄跟在後頭道：「黎莫野，你可知道我這一刻在想什麼？」黎莫野古井不波的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不敢！」

　　龍大雄咬著牙道：「不錯，我想抽冷子掐死你，但我不是不敢，我要見過你師叔之後再來取你性命！」黎莫野哼了哼，道：「怕一朝掐死了我，我師叔就不再報答你啦？」龍大雄大聲道：「就是這個意思。」眼睛斜睨，黎莫野輕蔑地道：「先別顧著我師叔會不會報答你，姓龍的，得首先掂掂自己夠不夠暗算人的份量，眼前憑你的體能還是遠著風涼去，小心惹毛了我，給你三十六個不同姿勢的觔斗！」龍大雄陰著聲道：「我們兩個總有一人會這麼摔著逗樂子，黎莫野，這辰光不遠了！」他們一前一後又走了一段路，黎莫野依舊看也不看對方一眼地發著話：「龍大雄，白家屯那件慘案，你是怎麼下得了恁般毒手？」龍大雄忽然呵呵笑了：「也不能全都怪找，誰叫那小娘們不依我？不但不依，還又哭又罵又叫又鬧，這猶不說，竟敢抓我的臉，咬我的手，他奶奶的，我性子一起，她朝那裡活命去？」

　　黎莫野冷著臉道：「你要強暴人家婦女，對方若不以這種方式反抗，莫不成還該曲意迎奉？」龍大雄狂傲的道：「對我龍大雄就該如此，但敢抗拒，一待就地格殺！」黎莫野緩緩的道：「那麼，另外的一個丫環，其他的護瞬武師、轎夫等又犯了你那一條了？也都不留活口，斬盡殺絕？」龍大雄惡聲惡氣地道：「老子一旦起了性子，就不管他什麼王八兔子賊，通通宰光殺淨──我一向習慣如此，以前這樣，現在這樣，將來也仍會是這樣！」黎莫野生硬的道：「假使你一直這樣，恐怕就不會有什麼將來了；姓龍的，老實說，我認為你能活到這個年紀，都是多餘，都是老天給了你額外的慈悲！」龍大雄桀桀怪笑：「你咒不死我，黎莫野，我一定活得比你長遠，就算眼前我們一起死，我也比你多活了一大段年歲！」眉梢子上揚，黎莫野道：「我有多大個壽限，你是絕對看不到了，龍大雄，你要不要打個賭？」重重吐了口唾沫在地下，龍大雄狠狠地道：「賭你媽的個頭！」黎莫野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故意灑開大步加速前行，龍大雄不得不急急跟隨，一路走，嘴巴裡一邊不乾不淨地連聲咒罵著……

　　林邊有一棟小小的木屋，屋外一個牯牛般精壯小子正在一尊紅泥小火爐旁烹煮著泉水，看光景，有壺好茶在等著沖泡。天色業已傍黑了。黎莫野領著龍大雄來到這裡的時候，姓龍的已經走得渾身透汗，上氣不接下氣，模樣累得活像一個翻了蓋的烏龜。蹲在爐邊的精壯小子一見黎莫野，趕緊丟下蒲扇奔了過來，咧開大嘴嘻嘻笑著：「大爺回來啦？老爺子連問好幾遍了，老爺子說，這麼點路程，就是爬也該爬到了呀……」黎莫野笑罵道：「去你娘的，由得你紅口白牙學老爺子的話來數落我？還不快去稟告老爺子，說他要見的人我這已帶回來了。」小伙子反身奔進屋去，龍大雄卻四面打量，咕噥著道：「這是什麼鬼地方？一片荒涼，連個人煙不見……」

　　黎莫野沒好氣地道：「我們全是些大活人，而爐子上燒著水，正在霧氣嬝嬝，不是冒煙是什麼？你好歹湊合點，這總比你關進白村屯的地牢裡要強多了！」龍大雄惱怒地道：「魯老兒好大架子，救命恩人來到，卻連房門也不邁一步？」忍住心火，黎莫野道：「我師叔不迎接你這位貴賓自有道理，姓龍的，你就包涵著往裡請吧！」重重一哼，龍大雄擺著一張熊臉推門進屋，門裡，魯敬仙早就坐在一張大圓椅候著了，那小伙子正在他背後加上一隻錦墊。甫與魯敬仙打上照面，龍大雄不由一楞，他站在那兒，細細端詳著坐在圓椅上的這位老人──這位精乾瘦小，滿頭白髮，又面孔上皺紋層疊的老人，在他模糊湮遠的記憶裡，西漠一鵰魯敬仙絕不是眼前這副衰老孱弱的德性，那時的魯敬仙，該是何等精悍驍勇、神威超凡！

　　魯敬仙也靜靜地凝視著龍大雄，好半晌，他呵呵笑了：「十七年未見老弟你，原來的形貌卻仍依稀可尋，我就不成了，老得不像話嘍，時光真會磨人啊，把人全磨得走了原樣啦！」龍大雄驀地也狼嗥般怪笑：「魯老兒，果然是你，你怎麼愈活愈萎縮啦？要是在街上遇著，我是一點也認不出來，包管把你當成誰家的老雜役看了！」站在一邊的黎莫野聽在耳中，頗為不悅地乾咳兩聲，一對眼珠子也往上翻了翻。魯敬仙卻不以為忤，笑聲洪亮地道：「可不是麼？有時自己照照鏡子，也差點不認識自己啦，來來來，老弟且請寬坐，大牛啊，還不給客人設位沏茶？」叫大牛的小伙子答應一聲，先端過一張椅子來，又匆匆出外泡茶去了；龍大雄大模大樣地坐下，雙手橫置肚皮之上，斜乜著對面的老人：「我說魯老兒，看情形，你眼下的日子還過得挺不錯吧？」魯敬仙荌詳的道：「過得去也就是了，談不上好到那裡，這也全虧了我的師侄，要不是他一直照顧我、孝敬我，我這一把老骨頭早不知埋進那座亂葬崗了……」

　　瞥了黎莫野一眼，龍大雄的聲音從鼻孔裡冒出來：「這姓黎的，就是你那師姪了？」魯敬仙頷首道：「不錯，一路上來，想你們已經十分熟稔啦？」龍大雄邪笑道：「是很熟稔了，熟得連對方的斤兩都掂得一清二楚了，魯老兒，你這師侄，可真不簡單，很有他幾下子呢！」魯敬仙自然聽得出對方話中有刺，不是真心在誇獎高抬，他也是積世的老江湖，半點聲色不動，兀自笑呵呵地道：「難得承你謬譽，絕戶煞龍大雄一向心高氣傲，卻是極少看到溢美他人，我這邊廂也頗覺老臉生輝……」龍大雄打了個哈哈，道：「只是苦了我這兩條腿，一路過來，我們黎哥兒楞是拖著我踩地走，怎麼求他，也不肯弄匹腳程給我代步，哈哈，他倒挺節省的哩！」魯敬仙目光投向黎莫野，故意略帶斥責味道地道：「是麼？莫野，你應知道這位龍老弟乃是我當年的救命恩人，怎可如此怠慢？你這樣做，莫非是不給師叔我留臉面？」

　　微微欠身，黎莫野道：「回稟師叔，是我的不對，緣因當時沒有地方僱得到馬匹，又為了急著趕路，才勞累了龍老大，往後我自會先加考慮。」「嗯」了一聲，魯敬仙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下次可得注意這些事情，免得徒生誤會，就是人家不提，我們也自心裡不安。」這時，大牛已將茶沏好端入，三個細瓷蓋杯，一人一份，茶香固然盈室沁鼻，龍大雄卻叫茶香一頂，越覺腹飢宛似擂鼓，他先喝了一大口茶，老實不客氣的道：「我說魯老兒，你這裡可有吃的？我實在餓慘了，打中午到加今，連一粒米也未下肚……」又看了黎莫野一眼，魯敬仙笑道：「有有有，明知貴客將屆，怎會沒有準備？不但有肉，而且有酒，龍老弟，包你吃得痛快，喝得歡暢──大牛啊，這就擺桌子吧。」

　　大牛立即又忙碌起來，只見他進進出出，沒有幾次便在另一張小圓桌上擺滿了酒菜，四碟小葷，兩式素盤，外加一大壺酒，杯箸菜全之後，他一面過來肅客，一邊又忙著張羅熱炒去了。黎莫野將魯敬仙連人帶椅搬到桌前，這當口龍大雄才發覺老人的身子不便；他十分詫異的道：「你的腿──魯老兒，出了什麼毛病？」魯敬仙淡然道：「癱瘓了，得這半身不遂的痼疾，業有許多年嘍……」嘴裡「嘖」了一聲，龍大雄漫應道：「卻是頗增不便。」魯敬仙一笑道：「習憤就好。」其實龍大雄根本就不在乎魯敬仙那兩條腿是好是殘，他現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前的酒菜上。剛一坐定，業已自行取壺將自己酒杯斟滿，旁若無人的一仰脖頸灌下肚去。抹了抹嘴角的酒漬，他哈哈大笑：「好酒！」似乎是沒看見擺在桌上的竹筷，這位絕戶煞伸出五指，拈起一片油紅透脂的薰肉塞進嘴裡，一邊「吧」「吧」有聲的咀嚼，一面滿意的點頭：「好肉！」魯敬仙微笑道：「僻野之地，沒什麼佳餚美酒敬客，還講老弟你包涵則個……」急著向口中運送連著皮絲的兩塊白切雞肉，龍大雄咿唔不清的道：「不要緊，我能湊合……」

　　黎莫野連坐也不曾坐下，他背負著一雙手，冷眼注規龍大雄的吃相；老實說，黎莫野接觸的圈子大多是較為粗魯不文的江湖中人，什麼三教九流的角兒都有，但要談到這等惡形惡狀的吃相，他還確屬少見；他娘一個正常人在進食的時候，豈會俱有如此餓鬼轉世般的德性？就算把一頭大猩猩牽來，恐怕也會比姓龍的文雅三分！魯敬仙只是偶而舉杯沾唇，他十分有興致地瞧著龍大雄那風捲殘雲式的狠吃猛喝；魯敬仙也不得不承認，在他所識當中，尚沒有這等好胃口的人。待到大牛把四盤熱炒送上來，小葷冷素的幾道菜餚早叫龍大雄舐了個乾淨，甚至比大牛平常所清洗過的碗盤還要乾淨；這小伙子瞪著眼將空盤撤下，一邊往外走，一邊滿臉疑惑的神情……

　　大約是有個五成飽了，龍大雄用手一抹嘴巴上的油膩，又順手朝前襟上揩擦，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酒在嘴裡嚕嚕漱轉幾次，再嘓的一聲嚥下，他吁了口氣，紅光浮面地打了個嗝：「呃，魯老兒，你怎麼不吃呀？」魯敬仙笑道：「我在吃，不過吃得少一點而已。」好像才發現桌上置有箸筷，也或許是熱炒不便用手抓，龍大雄取起一雙筷子插向一盤筍尖爆嫩肝，只一挑就是一小堆，筷子送到嘴裡的光景，一旁的黎莫野真怕他連筷子一併吞了！「吧」的舐了舐唇舌，龍大雄讚道：「好，好菜！」魯敬仙道：「大牛這孩子手藝不差，這些年來也學得有幾分火候了，龍老弟，口味還合適吧？」龍大雄撫著肚皮道：「老實說，我是他娘的豬八戒屹人蔘果，好歹囫圇吞下，是香是辣根本分不清白，只要不是毒死人的玩意，味道好壞倒不關緊！」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魯敬仙乾笑一聲：「卻不知道老弟你竟是這般隨和。」又挾了滿筷子的牛肉絲，龍大雄一邊咀嚼一邊道：「肚皮一飽，什麼精神也來了，至於吃食的味道好壞乃在其次，只要五臟廟能以承受，個人的喜惡口味便不算重要，魯老兒，人在江湖，能以遷就著活命便可，講究太多，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啦！」

　　魯敬仙道：「這倒是實話，不過，老弟你說予我聽，自己也該確記才好！」帶著邪味的笑了笑，龍大雄道：「你用不著倚老賣老，該如何使自己的性命朝下延續，我有我一貫的自保之道；這麼些年了，我不是仍在好生生地活著？」魯敬仙暗裡太息，表面上卻一派和悅：「不錯，你仍在活著，而且我希望你越活越健壯，越活越康強，我希望你比我還活得更要長遠……」龍大雄舉起酒杯又一口乾了，呵呵笑道：「這是一定的，魯老兒，我他娘不想死，誰還能要我的命？」拿起酒杯照了照，魯敬仙道：「這些年來來，我很聽了些有關你的傳聞，老弟，說句逆你耳的話，你可別不高興──我認為你的鋒芒太露，結怨太多，這不是好事，何不稍做收歛，打退一步的主意？夜路走多了，遲早會遇上鬼……」

　　一揮手，龍大雄勃然色變：「遇上什麼鬼？魯老兒，就憑我龍大雄，是鬼也能生啖了它，娘的個皮，我有我的生存手段，我有我的行事門道，誰高得過我？連你的老命都是我救的，你卻來教我如何處世為人，豈非天大的笑話？」一側，黎莫野的神色也立時變了，卻不待他有所發作，魯敬仙已使了個眼色阻止，形態語氣都十分平靜地道：「站在一個老朋友，一個受施者的立場，我只是盡我的本份，將我該告訴你的一些事告訴你，老弟，聽信與否，全在你的取決……」重重一哼，龍大雄不悅地道：「魯老兒，你叫我來，總不是為了說這些熊話給我聽的吧？」魯敬仙道：「當煞不止於此，勸諫於你乃是我的目的之一，另外，想同你敘敊舊，看看你，並且有意對你再表示一點小小的心意，聊為補報當年的恩德……」

　　後面幾句話，才算是聽進龍大雄的心窩裡去了，他馬上眉開眼笑的道：「娘的，你這樣說才叫上路，也可見你這老小子多少還有幾分良心；魯老兒呀，你倒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表示你那小小的心意呀？」魯敬仙微笑道：「你需要我如何表示？」一抹嘴，龍大雄急切的道：「魯老兒，有你這位寶貝師侄擔待著，我看得出你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魯敬仙慢吞吞的道：「這陣子，你大概過得不甚寬裕？」猛拍雙手，龍大雄道：「對了，你可說對了，我豈止是不大寬裕？簡直太不寬裕了；自從被那白家屯的一干王八蛋合上人手坑逼我來，不但沒做上一票生意，連原有的幾個底帳也早耗光了；眼下真個是囊空如洗，只落得兩個卵蛋掐根鳥，慘啊……」魯敬仙道：「缺錢？」大笑如嗥，龍大雄道：「好個魯老兒，叫你一猜便著！」啜了口酒，魯敬仙淡淡的道：「那麼，我這小小的心意自然就是送你一點錢了。」龍大雄連連點頭，貪婪之情溢言表：「遠的不如近的，近的不如現的，魯老兒，空口白話說上多少句千恩萬謝，也他娘抵不上一吊銅板，我說魯老兒，拿錢來吧！」

　　魯敬仙頷首道：「老弟，你想用多少？」龍大雄毫不思索的道：「這還用說？自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人不怕叫錢壓著，更不會賺錢腥；魯老兒，數目上你可得替我斟酌，別忘記是我救了你的老命！」魯敬仙道：「忘不了，老弟，原就為了這件事我才補償你的……，這樣吧，一萬兩銀子可夠？」龍大雄驀地怪叫起來：「一萬兩銀子？我操，你這是打發要飯的麼？我又不是叫化子，你居然就用這幾個小錢消遣我？魯老兒，你那條命只值萬把銀子？娘的皮，你的命就這麼個賤法呀？」暴叱一聲，黎莫野大步跨進，雙目中煞氣畢露：「你這滿口狗屎的野種，我就要叫你把剛才放的渾屁全給我吃回去！」龍大雄一拍桌面，杯盤跳震中他霍然起立，完全一副豁死拚命的架勢：「想在你們老窩裡謀害我麼？我反正人是一個，命有一條，不在乎你們恩將仇報，落井下石；姓黎的，我認了，且看我身上那個部位容易下手，你就衝著那個部位幹，我喊一聲冤，便算是你操出來的！」

　　黎寞野厲烈的道：「我不吃你這一套；天底下還真有你這種不知好歹、不恤情誼的妄肆之徒──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可以在此地喧叫漫罵，賣狂施狠？你又以為我們是那一類的壽頭瘟生，能由你隨意勒詐脅迫？龍大雄，你不但是囂張、是蠻橫，你簡直暈了你娘的頭！」龍大雄口沫橫飛地叫著：「老子就是這個習慣，這付德性，老子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要怎麼做就怎麼做，你用不著找藉口給老子扣黑鍋，要殺要剮，皺皺眉頭就不姓龍！」黎莫野冷森森地笑了：「姓龍的，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捨得去死，你若丟得開這副臭皮囊，至少還表示你除了無德無行，不知仁義羞恥之外，還保有三分骨氣！」猛一挫牙，龍大雄怪吼：「小王八蛋，你無須賣弄你那利嘴尖舌。我姓龍的再是身受毒害，卻也不會畏懼於你，有種的放馬過來，我們全能試出誰他娘真有骨氣！」眼神一硬，黎莫野冷酷的道：「外邊卯上！」

　　沉默了這一會的魯敬仙微微搖頭，表情暗淡的道：「你退下去，莫野！」黎莫野抗聲道：「師叔，對這種無可理喻，行為乖張又絲毫不帶人味的東西，你老還打算容忍到幾時、姑息到幾時？」魯敬仙嘆了口氣，道：「就算是我前生欠了他吧，莫野，不夠怎麼說，他總救過我的命──」黎莫野唇角抽搐了一下，抑制的道：「師叔，他不錯是救過你老的命，但你老已以珠玉相報，論江湖規矩，收取了酬謝便不高抵消了情，若師叔認為尚且不足，此次我受命前往拯救他於白家屯拑制之下，也算救回他的性命，還報了差欠，如今師叔猶念舊恩，約晤之餘更待以重金贈予，可恨這個潑皮恁般貪得無饜，竟嫌數目太少出言辱罵師叔，師叔再要包涵忍受，豈不是叫他看我們太也好欺？」

　　魯敬仙緩緩地道：「相信他不會這般幼稚，一個人由懷恩感德的心態擴展為再三的容讓，只是表示這個人的道義精神與寬宏氣度，如果誤認為此乃好欺易辱，未免就顯得太也膚淺無知了……」龍大雄虎著一張醜臉咆哮：「魯老兒，你犯不著楞指和尚罵禿驢，你話裡的意思我明白得很，我他娘不管你有多大的道義精神，多寬宏的度量，我救過你的命，你拿銀子來抵償便是！」魯敬仙直視龍大雄，道：「你說個數吧，你到底要多少？只要我能力所及，無不報效──拿到銀子，就請你離開此地，前欠之情，我們也就一筆勾消了！」龍大雄提高了嗓門道：「放心，魯老兒，你這裡破屋一間，又不是什麼玉宮錦閣，想留我也留不住，你一朝給了我銀子，我馬上就一拍屁股走路！」魯敬仙道：「請你說個數。」龍大雄重重的道：「不多，我要的只是──」

　　突然間，這個欠通情理的絕戶煞有了猶豫，兩顆眼珠子不住骨碌碌打轉，下半句又嚥了回去，只在伸舌頭舐著嘴唇……魯敬仙不解的道：「怎麼又不說話了？老弟，以你一向的為人而言，該不會覺得難以為情吧？」龍大雄狡猾的笑了起來道：「你剛才說，一旦我拿到銀子，我們之間這段情份就算了結？」魯敬仙第一次在聲調裡透出冷硬：「不錯；莫非你還覺得我對你的補報不夠？」龍大雄嘿嘿笑道：「也差不多了，只是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覺得收了你的銀子，並不是一樁十分上算的事，所以現在我的心思又變啦！」魯敬仙沉聲道：「你的意思是，你不要銀子，而另有所需？」用力點頭，龍大雄道：「所謂薑是老的辣，人是老的滑，一點不錯，你猜得可準──我果然不預備要銀子，魯老兒，我想向你討點別的！」

　　魯敬仙不禁心裡犯了嘀咕，普天之下，在報酬方式而言，還有什麼比金錢更好的東西？姓龍的本來也口口聲聲逼著要錢，如今卻忽然改變主意，打算要點別的，這點別的事物，絕對超逾他收受金銀的代價乃可斷言，魯敬仙疑惑的是，蘢大雄所出的新花樣是否為自己的能力所可承擔或甘於承擔？旁邊的黎莫野語氣蕭索的道：「姓龍的，你不必再出其他點子了，拿了錢趕緊上路才是正經！」龍大雄氣勢凌人的道：「這是我和你師叔之間的事，你卻橫來打什麼岔？你師叔要向我報恩，怎麼個報法我這施恩之人自有主張，你他娘一邊風涼著，這裡不須聽你的高見！」魯敬仙道：「莫野，便叫他說！」黎莫野緊緊閉上嘴唇，臉孔卻一片鐵青。乾咳一聲，龍大雄賊嘻嘻的笑道：「首先，我聲明銀子不要了，莫說一篇兩，十萬兩我也不要；魯老兒，我要的只是一樣東西，一樣毫不值錢的東西！」魯敬仙謹慎地道：「什麼東西？我要有這樣東西才行！」龍大雄道：「你可能沒有這樣東西，但是，你卻能夠很輕易的取得，只要你給了我這樣東西，就算抵銷了我全部的恩情，咱們是真正的兩不相欠！」

　　黎莫野大聲道：「師叔，小心不要上他的圈套！」雙眉微皺，魯敬仙擺了擺手：「說吧，我且看看你想要的是什麼，看我有沒有這個能力取得？」龍大雄道：「你一定可以滿足我的要求，魯老兒，我體內蘊伏著一種制力封脈的慢性毒藥，這種毒藥的名字叫逆氣丹，是白家屯那些殺千刀的野種，暗中置於我的飲食之內，害我著道的，我希望你能設法從他們手中弄點解藥來，只是弄點解藥，你說，簡單不簡單？」魯敬仙恍然了悟，原來姓龍的是打這個如意算盤，難怪他不要銀子，多少銀子也有花光的一天，保持體能的康強才是長遠謀生之道──尤其一個習武的人，本身功力一朝難以發揮，不只形同殘廢，那股子鳥氣也憋得痛苦，像龍大雄此等角色，越加不可忍受施於身上的禁制，這不但使他功能大減，無從隨心所欲，即使想要用他的方式「謀生」，也幾不可行，實際的困難加上心理的屈庤，他當然以謀求解毒癒恙為首要之急，一旦身體恢復至正常狀況，還怕撈不到銀子？

　　龍大雄一見魯敬仙面有猶豫之色，忍不住叫道：「我說魯老兒，我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銀，只求你給我弄點解藥來好往下活命。這區區所求該不算過份吧！我曾經救過你，難道你就見死不救？」黎莫野搶著斥責道：「姓龍的，你以為到白家屯去索取解藥就像酒店裡沽壺酒那麼容易？他們不但恨透了你，連對我也有極大的誤會，這種捅翻馬蜂窩的事只有傻鳥才去幹，再說，你體內的毒藥，僅屬一種慢性的逆氣藥物，你若不妄動真力，善加攝養，根本無大害處，怎會與生死扯上關係？」猛一跺腳，龍大雄嘶啞地吼著：「黎莫野，你這壞心壞肝的壞種，你是坐著說話腰不痛，你是故意要坑指整我！奶奶個熊，我像這樣拖著條要死不活的身子，如何朝下混法？又如何來討生活，求自保？我恁情一頭撞死，也不能叫人家當我癩狗似地踢打，把我姓龍的看成個廢物！」黎莫野冷冷的道：「這是你的事，反正我不會替你去白家屯撞板！」

　　兩眼血紅地瞪著魯敬仙，龍大雄叫道：「你說，你說，魯老兒，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你說要怎麼辦？你就這樣絕情絕義地對待你的救命恩人？你居然連這一點點補報都吝於施捨？」魯敬仙艱澀的道：「老弟，你稍安毋躁，讓我想想看，說不定我們可從其他地方弄到解藥。」龍大雄激動的道：「別做夢了，那逆氣丹乃是白家屯祖傳的秘方研製，普天之下，也只有白家屯才有解藥，這種害人的東西除了以白家屯的解藥清除，不可能有其他方法，任何所在也找不出相同的解藥……」魯敬仙沉吟不語，臉色凝重。黎莫野沒好氣地道：「你根本沒有向其他路子尋求解藥，怎知普天之下只有白家屯獨擁一味？」龍大雄咬牙切齒的道：「那單邦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姓單的絕不是個說假話的人，再則毒藥擺在我肚皮裡，是種什麼感覺我自己有數；而事情拖到現在，你又叫我去找誰求解藥？我他娘不是畜牲，豈能由人逐一施藥試驗？」黎莫野低混的道：「不是畜牲也差不多了……」龍大雄怒吼道：「你，你說什麼？」

　　魯敬仙面頰的肌肉驀地扯緊，煩躁的道：「龍老弟，吵鬧不能解決問題，你安靜點行不行？」大大喘了幾口氣，龍大雄悻悻的道：「如今只求你這麼點事，你就在磨蹭推諉，眼看我便活不下去了，倒叫我怎麼安靜得了？」魯敬仙目注黎莫野，黎莫野急忙垂下目光，一邊心裡暗暗喊糟。龍大雄還在絮絮不休的嘮叨著：「魯老兒，這樁事你是非答應我不可；我現在不能運勁、不能發力，稍一提氣就逆血上衝，百脤扭轉，全身和癱了一樣虛軟，魯老兒，你也是出來混世闖道的，也有一身功夫，你想想看，似我這等情況如何還能在江湖上亮字號、討生活？設若這藥毒不除，我是絕對死路一條……」魯敬仙沉吟的喚了一聲：「莫野。」嘆了口氣，黎莫野無精打采的道：「我在這裡，師叔。」魯敬仙慢慢的道：「這檔子事，你替我合計合計。看看可行性有多大？」

　　黎莫野默然片刻。才毫不起勁地道：「回師叔的話，如果解藥只有白家屯才有，勢必要到白家屯去設法，問題在於要用什麼方法去弄到解藥？放明了要絕不可能，暗裡去偷卻又怎麼個偷法？再說，白家屯上下業已把我們當成死敵，恨得入骨三分，一個搞不好幹將起來，不管那一邊受到折損，皆非我們願見之事……」魯敬仙靜靜的道：「你的意思是說？」黎莫野道：「我的意思是說，堅持到白家屯去弄解藥，困難重重，阻礙猶多，我們有我們的立場和顧慮，這種做法乃是下下之策！」魯敬仙道：「但是，我要澈底償還所欠之情，莫野，這一點你要首先考量。」龍大雄也趕緊跟著道：「是呀，這可是你的師叔在報救命之恩！」黎莫野苦笑道：「師叔，就算能以成事，縱虎歸山，亦恐遺患無窮！」

　　怪叫一聲，龍大雄氣衝牛斗：「姓黎的，你是執意要整死我，存心要你師叔揹上不義之名？」黎莫野生硬的道：「這只是你的說法。」魯敬仙低喟一聲，十分勉強的道：「莫野，這件事，我看你還是替我辦一辦，也算了卻我一樁心願……」僵窒半晌，黎莫野吶吶的道：「師叔交代，我自然不敢違抗，但只怕後果難料，萬一闖出更大問題，收拾起來就麻煩了……」魯敬仙決然道：「假如到了那一步，師叔好歹同你承擔就是！」話已說到這裡，黎莫野明白再加爭辯亦是無益，反倒會傷了兩代的情份；他師叔的苦衷與精神上的負荷他不是不知道，關鍵在於該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去協助一個這樣的人。他認為如許的報答，對龍大雄來說已算超逾了早年所施的那樁恩情，但他認為沒有用，魯敬仙的想法才是最後的決斷。

　　魯敬仙又追問了一句：「行了麼？」黎莫野舐了舐嘴唇，雙手緊握：「是，謹遵師叔所諭。」皺褶重疊的面孔上浮現起一絲笑容，魯敬仙的語氣卻頗見傷感：「苦了你，孩子。」黎莫野沒有說話，他也實在不知道在這種情形下應該如何回答才好──內心的思緒與情態複雜，亦不是此時此刻表達得盡緻的。龍大雄早就興奮莫名了，他發出那種刺耳的高聲怪笑，口沫噴人：「好極了，好極了，我就知道魯老兒不是個忘恩負義、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就曉得一定能幫上我這個忙；如此一來，我他娘已算一條腿拔出苦海啦……」一抹嘴巴，他又衝著黎莫野道：「我說姓黎的，咱們什麼時候走呀？」黎莫野憎惡的道：「到那裡去？」呆了呆，龍大雄急道：「不是要到白家屯取解藥麼？還能上那兒去？」黎莫野冷漠的道：「我一個人去就夠了，你跟著幹什麼？」龍大雄又冒了火：「我跟去幹什麼？我跟著去吃解藥呀，若其不然，你還能代替我服藥袪毒？」

　　哼了哼，黎莫野道：「你在這裡候著便行，遲早差不了幾天光景。」龍大雄連連搖頭：「不行，我是一時半刻也等不及了，非和你一起走不可；再說這兔子不拉屎的荒僻野地，冷清得出鬼來，我他娘也委實待不下去，總之一句話，我們一道上路！」說真的，魯敬仙年紀大了，亦實在沒有那多精力待候這位姓龍的人王，此外他也早在心裡起了煩倦，更不願面面相對這好幾天，先是清清嗓子，他開口道：「莫野，就讓他和你一起去吧。」黎莫野無可奈何地道：「也好，師叔正落個清靜。」一拍手，祁大雄興高采烈的道：「我們馬上就走，如何？」魯敬仙默默注視著他的師侄，眼神中充滿了歉疚的意韻。黎莫野不用細細體會揣摸，只在魯敬仙目光投注過來的一剎，內心裡業已有瞭悟的感受。

第五章　萌故態

　　這一次，他們都騎著馬，兩匹高大強壯的駿馬。路上，黎莫野極少和龍大雄交談。龍大雄似乎也相當識趣，除非必要的問答，他儘量避免開口，兩個人真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就這麼各懷心思，各自憋著一股氣，直撐到傍黑，而前面，就是一處小鎮甸了。斜睨了微微超前的黎莫野一眼，龍大雄不情不願的發餂道：「喂，咱們是不是打譜到那片鳥鎮上住店？」若是竭力縮短休憩時間，馬不停蹄的一直往下淌，預計約須五六天就能抵達地頭，但黎莫野根本不打算替姓龍的這麼賣命，如果永遠趠不到白家屯，那才是他最樂意的事。不聞黎莫野回話，龍大雄又提高了嗓門：「我說，是不是到前面住店？天都黑啦，還待到什麼侲光？」黎莫野放緩了坐騎的奔速，頭也不扭的道：「天既黑了，不住店又能幹什麼？你有精力朝前趕儘管請便，我可得找地方歇息一宿。」龍大雄悻悻地道：「你用不著處處搶白於我，這幾日我好歹忍著，娘的，受氣也受不了多久了！」

　　哼了哼，黎莫野火辣地道：「要是你有骨格，連這幾天的氣都不必受──最好現在就自奔前程，龜孫王八蛋才會攔著你！」身子在鞍上顛了顛，卻幾乎顛出了龍大雄滿心的怨氣；他額頭上暴起青筋，兩邊的太陽穴在不停的突突跳動，嗓眼發沙：「姓黎的，我已受夠了你的窩囊，吃盡了你的辱罵，你千萬給我多加小心，只要我有一天恢復體能，我絕對不會饒過你！」黎莫野冷冷的道：「我早告訴過你，我等著。」兩個人又都沉默下來，各自緊繃著一張臉，那種僵窒的氣氛，實在是不甚愉快，尤其黎莫野，覺得真個冤枉透了。前面，小鎮的燈火已漸漸接近，溢發出一股有人煙聚處的溫暖韻息。

　　只有一橫一豎的兩條小街便組成了這個鎮甸的全部道路格局，也就是它的整個鎮容；打橫的一條街尾，有家懸掛著紅油紙燈籠的客棧：平安。黎莫野和龍大雄在平安客棧門前下了馬，自有店夥計出來招呼，他們各自要了一個房間，各自叫了吃喝，然後，又各自一言不發的進了房。這一晚黎莫野睡得非常不穩當，連夜做著一些稀奇古怪又莫名其妙的噩夢；他夢到一片黑雲從天上罩頭上壓來，雲裡閃炫著可怖的電火，帶著雷鳴之聲，又夢到河水突漲，浪湧濤掀，他夢到一座山在他面前坍倒，山上的樹木突兀間活動變幻，變成一條條奇形怪狀的手臂，而條條手臂卻向他伸攫過來，他在夢裡駭然奔逃，卻移步艱難，朦朧中低頭一看，雙腳居然踩在一灘灘猩赤又黏稠的血漬裡，隱約中，似乎還聽到些怪異的聲音，似冤魂的泣叫，厲鬼的呼號，像狼嗥，像惡魔在狂笑……總之，這一宵可使他受了不少罪。

　　直到天色微白，他才算勉強睡著，在他覺得只是剛剛合眼，已被室外一片喧吵囂鬧的聲音驚醒，在他暈暈沉沉尚不明白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房門外已響起了急烈的敲擂聲。嘴裡咒罵著，他起身過去開門，才待他拔門閂，六七個差人已一湧而入，撞開了門，也險些把他撞到牆上。愕然僅僅一剎，黎莫野隨即怒火上升，他大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光天化日之下，難道還想打劫麼？」領頭模樣的那個差人一面指揮手下翻箱倒櫃的在房裡四處搜索，一邊衝著黎莫野獰厲的冷笑：「打劫？不錯，是打劫，非但是打劫，還姦殺了七條人命，你懂了吧？小子，我們正是據報趕來抓那姦殺劫掠重犯的清河縣衙班房公差！」黎莫野迷惑的道：「案子莫非發生在此地？」那捕快頭子惡狠狠地道：「要不是你睡迷糊了就是裝迷糊，小子，血案發生的所在只隔著你這個房間一道走廊──對面兩間客房內各住著七個客人，一間住著老倆口子帶一個閨女，另間住著一對夫婦和兩個小孩，全叫人殺淨啦，不但殺淨，那個閨女與年輕婦道還遭了強暴，所有的財物也被洗劫一空，我操他娘，好個心狠手辣的兇犯！」

　　黎莫野忽然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隨著背脊往上沿升，他好像若有所感，有什麼意念在腦子裡成形……捕快頭子猶在詛咒的罵著：「滿地是血，牆壁床椅上也全是血，七具屍體七橫八豎地倒著趴著，兩個女人赤裸裸地瞪大雙眼死在那裡，卻是被人生生掐死的，那殺千刀的兇犯，天打雷劈的惡徒，要是逮著他，我必定先咬上一口，問問他是那一類的畜牲……」驀地一聲喊叫，接著噹啷響動，黎莫野睡前捲在罩衫之內的兵器已被一個差人翻了出來。那差人如獲至寶，兩手捧著純鋼三節棍與尖菱無纓金槍快步走近，一臉的邀功態勢：「頭兒，這傢伙私藏凶器，行跡可疑，必是那惡毒罪犯，真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一下可叫我們抓到了！」捕快頭子以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黎莫野，半晌，才陰陰的道：「這些兵刃可是你的？」黎莫野大大方方的道：「是我的。」邀功的那位仁兄搶著道：「這不結了？頭兒，嫌犯業已招供，咱們還不動手抓人卻待怎的？送回去一過堂，便頭尾清楚啦！」

　　捕快頭子總算在公門中多吃了幾年糧，腦袋較明白，不似他這位夥計的急躁輕率；微微擺手，他擺著臉道：「一個規規矩矩的正道人，出門在外帶著兵刃做什？縱然並無犯罪之實，也有不軌之圖，我問你，你身攜凶器，有何目的？」黎莫野笑了，他輕鬆愉快的道：「我隨身攜帶兵刃，因為我有這個需要，大老爺，防身總不違法吧！」窒了窒，捕快頭子不悅的道：「你會使用這兩樣東西？」點點頭，黎莫野道：「會使，而且還算得上技巧純熟。」捕快頭子大聲道：「丁二，查看一下兵刃上頭有沒有血跡！」叫丁二的仁兄也就是翻出傢伙的這位差人，他聞言之下連忙檢視手上的兩件兵器──純鋼三節棍黑裡隱透暗藍，尖菱金槍燦麗生輝，淨亮清爽，就是找不出半點血跡的痕印。瘦臉上頗現失望之色，丁二對著捕快頭子搖頭：「不見血跡，頭兒，說不定這小子在做案之後擦拭乾淨了……」捕快頭子一瞪眼：「人命關天之事，怎能妄加推斷？沒有憑據就不可入人以罪，丁二，我們固然要捉拿兇徒，卻亦須審慎，莫要殃及無辜！」

　　黎莫野衝著那丁二齜牙一笑：「聽見了沒有？老弟，大老爺此乃經驗之談，好叫你多少學著點，別光顧著爭功邀賞造成冤屈，記得公門之中好修行哪！」丁二一楞之後不禁惱羞成怒：「他娘的，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消磨我？」黎莫野閒閒地道：「老弟，你別生氣，我只是替你們頭兒加強他教誨的意義，闡明他一番維護道德公正的苦心，你要聽得進便聽，聽不進就拉倒！」捕快頭子斥止手下的叫罵，又朝黎莫野盤詢：「我再問你，昨晚你人在何處？」黎莫野爽快地道：「吃了晚號飯我就一頭倒在床上睡覺，整夜沒有離開房間一步，直到方才各位敲門進來，我始知道發生了這件血案！」埔抉頭子又道：「夜間可曾聽到什麼奇怪及不尋常的聲音？」黎莫野立刻想起夜來的連串噩夢，以及夢中各種妖異的聲響。他雙眉微皺，心有所觸，卻十分平靜地搖頭道：「不曾聞及，我騎馬奔走了整天，又累又乏，人倒在床上就和死了一樣，只怕打雷也吵不醒我………」

　　那丁二像一下子抓住了破綻，厲聲道：「好小子，你不是練過功夫的麼？練功夫的人向來耳靈目明，警覺性比常人來得高，你卻居然會沉睡如死，諉稱毫未聞及任何響動，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是什麼？你以為我們是吃糟糠長大的麼？能由你隨意誑騙？」一轉頭，他又向捕快頭子道：「頭兒，這傢伙言詞支吾閃爍，嫌疑頗重，我看他便不是這樁血案的兇手，也必然有其他牽連，非帶回去嚴加審訊不可！」捕抉頭子不耐煩的道：「丁二，你今天是怎麼了？如此重大血案尚未找出絲毫頭緒，我們又那裡空得出時間去另生枝節？你少在那裡出騷點子，帶兩個人去別處查查看！」丁二尚待辯說，捕快頭子已背過身去向黎莫野道：「朋友，你是真的沒有聽到什麼異響？」

　　黎莫野伸手接過了丁二不甘不願遞送過來的兵器，邊笑道：「確是沒有，大老爺。」略一遲疑，捕快頭子道：「好吧，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既無佐證，我也不難為你，不過──」黎莫野道：「有話請說。」捕快頭子靠近一步，放低了聲音：「我看得出朋友你乃是江湖同源，敢問尊姓大名？」黎莫野很清楚自己在六扇門中傳揚的名氣，也曉得他們積存了一些有關的案檔，然而他自己的所行所為自問不愧於心，再說，他一向幹事乾淨俐落，也相信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官府手裡，現在對方開口「盤道」，他也就明明白白的道：「黎莫野。」捕快頭子楞了一下，然後才倒吸了一口涼氣：「黎莫野？二閻王黎莫野？」黎莫野道：「正是不才。」捕快頭子退後一步，重重抱拳：「這才叫做有眼不識泰山，我們居然把當今道上聲名赫赫的黎老大看成了姦劫嫌犯，實在是大大的不敬，黎老大，小的且在此賠禮了！」黎莫野一頭還禮，一邊笑嘻嘻的道：「言重言重，大老爺你職責所在，責無旁貸，千萬用不著客氛……」

　　捕快頭子是一臉的欽服誠摯之色：「看吧，不驕不矜，英氣內涵，這正是一方大豪的風範；黎老大，小的在清河縣任捕頭之職名叫舒子丹，今後還望尊駕多多關照──」黎莫野和悅地道：「關照不敢，但凡有效勞之處，多少盡點棉薄也就是了！」沉吟了一下，舒子丹道：「黎老大，據你看，這樁命案會是個什麼因由內情？」黎莫野淡淡地道：「財與色乃必然的動機，舒頭兒。」舒子丹憤憤地道：「但是，既為劫財劫色，為何事後還要滅口？」黎莫野道：「為的可能是則個死無對證。」舒子丹又道：「殺死那兩個黃口小兒，也是為了死無對證？幾歲的孩子又能指證什麼？」嘆了口氣，黎莫野的神色陰沉下來：「依我的推想，殺人者必是個心態異常的狂人，是個充滿獸性卻披著人皮的畜牲，是個自大自私自利的獨夫──一般人誰會做出這等暴戾慘絕的事來？」

　　舒子丹殷切地道：「黎老大是不是可以堤供我一點線索？」搖搖頭，黎莫野道：「抱歉，我還想不起有什麼人適合這樣的條件，不過我能夠肯定下手的人是個練家子，而且必屬江湖黑道無疑！」舒子丹道：「不錯，夤夜連闖兩室，姦劫並殺害七個人，竟未引起驚動騷亂，其手法之快捷，行動之俐落，定然是個積有經驗的行家慣犯！」黎莫野道：「我想去現場看看。」舒子丹忙道：「我陪你去，如今仵作正在驗屍，裡外全封鎖了！」這位清河縣的捕頭先將幾名手下喝退，然後陪著黎莫野出門，經過一道橫廊，便到了對面那連號兩間客房之前。人尚未靠近，挨鼻一陣血腥味已經襲來。舒子丹向門前的兩個差人招呼一聲，引著黎莫野進入室內。

　　室內的景象，真正可以用觸目驚心、慘不忍睹八個字來形容。四具大小各異的屍體並排在炕下，屍體的上半身已用白布捲蓋起來，兩名仵作一個在驗查，一個正忙著填具屍格，四個死人臉上的表情充分顯示著瀕絕前的無比恐懼及悲憤，他們的眼睛沒有一隻是閉著的，嘴巴沒有一張是合上的，臉孔的肌肉是歪扯，五官扭曲，而頭頸和胸腹間的累累傷口更醜化了這些可怖的形象，稠黏的血漬益加烘托出死亡者的痛苦和淒哀；睜著的眼定是表示他們死不瞙目的冤屈，不合的嘴必然想做無聲的吶喊，這一切只有一個意義──他們要有人替他們報仇！

　　自滿室斑斑的血跡中退出，黎莫野形態僵凝，不發一言。舒子丹十分殷勤地道：「黎老大，隔壁還有三個受害者，情況更叫慘……」黎莫野低聲道：「不必看了。」舒子丹觀顏察色，小心地問：「莫非黎老大發現了什麼線索？」沉默半晌，黎莫野道：「沒有。」哦了一聲，舒子丹失望地道：「如果黎老大有了什麼消息，還盼能知會一聲，能否結此血案或我個人有什麼功賞都在其次，主要的是叫死者血冤得伸，瞑目九泉……」注視著這位捕快頭子，黎莫野道：「你真有這個心願？」舒子丹感慨地道：「六扇門的這碗飯吃了許多年，經歷的稀奇古怪不少，看到的冤屈更不少；我常覺得一個人活在人間上，不光是為了求取功名利祿，尤其重要的是該求個無愧於心，良知能安，要不然連晚上睡覺也會有不絕的血魘出現，擾得神魂不寧……黎老大，我們便不在陽世修行，陰間也該為自己子孫積點德惠啊……」

　　黎莫野笑了，他看得出舒子丹的這番話言自由衷，吐的乃是心頭積鬱；拍拍對方肩膀，他寓意深長地道：「衝著你這一片善心，舒頭兒，將來或許我能幫你了了這個願，但是我要聲明在先，如何幫你了願的手段可不能保證！」又是重重抱拳，舒子丹感激地道：「不關緊，只要能替苦主雪冤，使死者安眠，更將那十惡不赦的兇徒報以天道，你用什麼法子我都一樣感謝……」黎莫野悠然道：「我如想得不錯，舒頭兒，那個辰光不會太遠了。」舒子丹世故的道：「一切全憑舒老大斟酌便是。」回頭朝著血案發生的兩間客房看了看，黎莫野又是嘆了口氣。舒子丹沉聲道：「黎老大似是頗生感觸？」黎莫野避開不答，只是拱手道：「我走了，舒頭兒，但顆後會有期。」望著黎莫野穩健的背影，舒子丹興起一種強烈的感應──他覺得那兇徒一定逃不掉，一定會在那穩健的背影所生有的強壯的雙臂下得到報應，他猜測黎莫野很可能已經明白兇手是誰……。

　　馬兒來近這座樹下的小土地廟時，業已相當乏累了。兩匹馬全在連連噴著響鼻，嘴裡流著白沫，而且渾身汗溼，黎莫野沒有向後頭的龍大雄打招呼，管自勒住下坐騎自顧自來到廟邊一組石椅間揀了一張坐下。龍太雄先是一呆，然後也只好停馬下鞍，悻悻地往另一張石椅落座。黎莫野這一次可不是移目他處，對龍大雄視而不見了，他冷冷地看著龍大雄，而且看的方式很特別──由臉孔看到腳下，再由腳下看到臉孔，反覆搜視，宛如一個正在驗明犯人正身的行刑司官。愍了好一會，龍大雄終於忍不住吼叫起來：「你他娘是腦袋有了毛病還是怎的？你沒見過我麼？如此打量人是什麼意思？」黎莫野生硬的道：「好叫你知道心虛、知道雜堪！」

　　霍然站起，龍大雄怒道：「我有什麼好心虛的？又為什麼會覺得難堪？黎莫野，老子受你的奚落夠多了，今天你非得把話說淆楚不可！」黎莫野雙臂扶枕腦後，兩眼只盯著頂上覆蓋的大樹枝枒：「龍大雄，你幹的好事，自己心裡理該有數，還用得著我來點破？」龍大雄圓睜著眼，聲聲哮叫：「你這含血噴人，楞朝別個頭上扣黑鍋的混帳東西，你說，你給我說，我幹了什麼好事，我又該心裡有什麼數？姓黎的，用這種莫須有的手段栽誣於我，不但下流，也未免太幼稚了！」哼了哼，黎莫野冷峻地道：「別以為自己手段高，行動快，掩飾得法，龍大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頭頂三尺有神明，一雙眼早在冥冥中盯著你且等你遭報啦，你當你還能躲得過去？」龍大雄狂吼道：「我操你的老娘，你到底是在說些什麼胡話，放些什麼渾屁？」猛然放手坐直，黎莫野雙目如火，恁般灼烈的瞪著龍大雄，一個字一個字迸自齒縫，鏘鏘有如金鐵落地：「我在說昨天夜晚發生於平安客棧的那七條人命！」

　　窒噎一下，龍大雄模樣像要吃人似的怒叫著：「那七條人命與我有什麼相干？這幾個人我根本不認識，要死要活關我鳥事？」黎莫野暴烈的道：「龍大雄，你敢起誓賭咒，證明那七條人命與你無干？」龍大雄惡狠狠的道：「用不著起誓賭咒，老子不信那一套，老子說是就是，不是便不是，誰能逼著我轉向進退？黎莫野，你又算那一號人物，居然以這種架勢詢問於我？操他娘的，你想過那升堂會審的癮頭去找別人，我姓龍的絕不領受這個門！」黎莫野厲聲道：「你還不承認？」龍大雄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雙手插腰，一派凶蠻的道：「我承認什麼？我又有什麼好承認的？黎莫野，你有什麼打算不妨擺明了，好歹我姓龍的全接住就是，少弄這些玄虛！」黎莫野長長吸了口氣，目光一霎不霎的盯著龍大雄，緩緩的道：「從晨間我們離開平安客棧起，我就一直注意你，注意你的神態，心緒，舉動，也注意你外表形貌的痕跡；龍大雄，你絲毫沒有不安或疑慮的反應，卻有一種滿足的喜悅，這證明了一點──你是個慣於強暴殺人的兇徒，幹這類傷天害理，令人髮指的勾當，在你來說，有如家常便飯，根本引不起你心態上的任何變異，精神上的些許負擔；你很滿足，是因為你發洩了獸慾，見了血、奪過命，又壞了人家婦女的清白，你認為這樣的行為乃是無上的享受與獲取，你絕不感到良心有愧、絕沒有負疚的想法，你早已造成了這樣的習性，你以自我為中心，但凡你要做的都是正確的，都是應該的……」

　　龍大雄粗聲道：「你他娘的完全是在自說自話，無中生有，瞎編故事卻楞要派我在故事裡擔個要角，姓黎的，你絕對套不住我！」黎莫野又冷凜地接著說：「龍大雄，你手背上的抓痕是怎麼來的？後頸的兩條瘀血又是如何造成的？你衣裳襟裡染有血跡，腰帶也有血點，更且後襠裂縫，靴底污赤，為什麼會有這些情形，你倒解釋給我聽聽！」張口結舌了好一會，龍大雄才脹紅著面孔，口沫橫飛的嚷著：「這是老子自己的事，與你何干？我憑什麼要向你解釋？你既不是我的上司，又非我的尊長，我的所行所為犯得著要稟報於你？真正是天大的笑話！」黎莫野寒著臉道：「那麼，你在離開平安客棧的時候為何總是閃躲著那些公差？你敢不敢現在讓我搜身？」大吼如雷，龍大雄叫道：「我願意怎麼做是我的權利，你管得著？莫非連迴避公差也是罪過？姓黎的，你不要想輕辱我，搜我的身？只要我有口氣在，你沾也別想沾一指頭！」

　　黎莫野心中升起一股深沉的悲哀，有種助紂為虐的罪惡感，他雖早已確定平安客棧裡血案的兇手是龍大雄，卻仍抱著一線否定的希望，眼下這一求證，否定的希望業已破滅，而殺人者仍肆無忌憚，毫不悔悟地謾罵囂叫，更未受到半點懲罵，他不禁追溯前因，痛責自己為什麼要在日前搭救這樣的一個野獸得出生天？

第六章　索解藥

　　龍大雄開始在樹下來回踱步，神情顯得急躁又憤恙，他一面兩頭轉，一邊下意識的用手搓揉著衣襟裡沿和腰帶──正是黎莫野發現沾有血跡的地方。黎莫野已經認真考慮過該怎麼辦？若是沒有魯敬仙與姓龍的這一段淵源，憑著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兇徒，他毫不猶疑便會下手剪除，但問題在於龍大雄曾經施恩於魯敬仙，無論這個情他們報答了多少，值不值得再為他付出，至少，黎莫野非常難以朝絕處做，他同時也很清楚，他的師叔亦不會贊成他朝絕處做──殺戮曾有救命之恩的人，絕不是受施者能以輕易辦到的，不管那施恩者是個什麼惡毒東西！又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龍大雄站住腳步，衝著黎莫野狺狺而吠：「姓黎的，你剛才說了那麼多的廢話，編出一大堆莫須有的理由，我終歸只有一個問題問你；天下之大，拿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當吃白菜的角色並非只有我一個，你憑什麼端端就一口咬定那件案子是我做的？」

　　黎莫野憎惡的皺著眉頭，又冷又硬的道：「或許天底下也有和你習慣相同的凶人，但到底少之又少，而且昨晚也沒有那麼湊巧投宿平安客棧，就算同時有個與你一般歹毒的人物亦在昨晚宿於平安客棧，卻不會有和你相同的做案手法，另外，加上你的反應、衣衫及耳上的痕跡，這些通通連起來，若說那七條性命不是你害的，龍大雄，你倒反駁給我聽聽？」嘴巴翕合幾次，龍大雄額上凸浮青筋，臉紅脖子粗的突然爆發出來：「好，是我幹的，黎莫野，那七個人殺也是我殺的，姦也是我姦的，搶也是我搶的，我完全承認，你又能把我怎麼樣？」黎莫野幾乎氣炸了心肺，他竭力地按捺著自己，儘量將那股殺機壓熄，他咬著手指，眼睛望著地面，好一陣，才漠然開口：「我一點也不感到驚異，龍大雄，我早就肯定這樁血案的兇手是你，你承認與不承認，在我來說並無二致；人間世上有許多種人，有些人天生慈悲和善，有些人便本性歹惡邪厲，事情一旦展開，是什麼人的傑作，便會像模子般刻印在那裡了……」

　　龍大雄桀桀怪笑道：「現在你都明白了，頭尾都知曉了，姓黎的，你還有什麼手段可用？」黎莫野淡淡的道：「可施諸於你的手段很多，只是──」龍大雄再度狂笑：「只是不能用，對吧？我曾救過你師叔魯敬仙的性命，如果魯老兒的師侄反倒殺了他的救命恩人，這個道理怎能說得通？豈不叫天下人齒冷，砸了你們一向標榜的仁義招牌？而魯老兒更恐怕連睡也睡不穩了……」覺得心臟抽痛，逆氣翻湧於胸膈，黎莫野面色泛青，十分艱澀的道：「就這一次──龍大雄，我答允我師叔的事一定替他辦到，但對你而言，就只這一次，待拿到解藥給你，你要跑得越遠越好，因為我若再遇上你，你已不對我構成任何拘束了……」龍大雄形色猙獰地道：「說得好，一朝拿到解藥，你立即便會發現我比你想像的辰光更要快當就露了面，我會主動來找你，黎莫野，我找你的心意較你要找我還急切！」黎莫野慢慢的道：「我們一言為定？」龍大雄強悍地道：「當然一言為定！」

　　黎莫野彷彿一下子就把這可怕的期約丟到腦後，他忽然展顏笑了：「告訴我，你昨晚都有些什麼收穫？」先是微微一楞，龍大雄也隨即故作豁達：「還差不多，從那對夫婦身上弄到千把兩銀票，一些金銀飾物，包括那兩個小娃子的金鎖片兩條，玉鐲子兩雙，至於另外那老頭與老太婆處，只有幾百兩現銀，倒是他們的閨女有幾樣配戴還算值錢……」黎莫野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他笑吟吟的道：「那年輕婦道與那閨女，都蠻夠勁吧？」抹下了嘴巴，龍大雄像是頗堪回味：「馬馬虎虎，我玩女人是越掙扎越能引起我的興趣──」黎莫野緊接著道：「就像白家屯屯主的女兒那樣？」猛一瞪眼，龍大雄粗暴的道：「不錯，就像白家屯屯主的女兒一樣！」黎莫野仍然十分和悅的道：「龍大雄，既然她們都能因反抗而引發你的興趣，應該是正中妳的下懷才對，為什麼你卻每在事後還殺害她們？」龍大雄又怪笑起來：「不為什麼，我的習慣便是如此，弄完了就非宰不可，正如同她們越掙扎我越有勁一樣，沒啥原因，只是我要這麼做！」

　　黎莫野道：「在你每次劫掠行為之後，也有殺人滅口的嗜好，這也沒有理由？」龍大雄瞇著眼道：「殺人還要理由？隨我喜歡罷了，高興殺就殺，而次次我都高興殺，所以我就統殺了！」笑了笑，黎莫野道：「老弱婦孺也一視同仁？」龍大雄不快的道：「不留活口是我一向的行為準則，還管他娘什麼老弱婦孺？凡是人我全不留命現場，有時連雞狗也一齊宰淨……」黎莫野點頭道：「總算對你又多了一層認識，龍大雄，你真是狠。」嘿嘿一笑，龍大雄居然非常自得自滿：「不狠還稱得上絕戶煞？」黎莫野道：「名至實歸，可不是？」挺起胸膛，龍大雄倨傲的道：「很快你也能知道我的手段。」黎莫野希望那一天儘早到來，他全心全意準備豁命而搏，他一點也不畏懼──種下了因，便得接受那果。龍大雄斜睨著黎莫野，陰笑著道：「你在想什麼？」黎莫野平靜的道：「我猜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咬咬牙，龍大雄道：「姓黎的，你十分恨我，是不是？」黎莫野微微莞爾，他道：「不止是十分恨你，在我這一生裡，我還想不起憎惡那一個人像憎惡你這樣深，老實說，連多看你一眼我都覺得作嘔！」

　　龍大雄頓時臉上變色，他卻在頰肉的一陣痙攣之後強行大笑起來：「好，姓黎的，你一向都說真的，真話有時可惡，卻總是真話，至少此那些表面巴結我，背地咒罵我的王八蛋們來的誠實！」黎莫野道：「你也知道你不大討人喜歡？」龍大雄乾脆地道：「我不須別人喜歡，同樣我也不喜歡別人，我只喜歡我自己，這就夠了；姓黎的，放眼天下，多少污煙瘴氣，混沌人情？真個有誰愛誰？人眼裡，人心間，全是填著財勢，充著利害，喜歡與不喜歡，差別只在於你對他的價值和影響而已，說多了都是鳥！」藜莫野笑道：「也有那不愛財：不畏勢，只以忠孝節義為先，親情倫常為上的人，姓龍的，不過你遇得少，見得鮮罷了，這並不奇怪，因為在你廝混的圈子裡多乃卑劣腌臢之輩，寡廉薄恥之徒，再加上你個人的暴戾心性，凶殘本質，一腦門的妄誕荒謬思想，又如何接受又感應得了這人與人之間善良真摯的一面？」喉頭間嗥著，龍大雄惱火的道：「你搞清楚，我們所看所經驗的是兩種人生，誰敢說我不對？」黎莫野沒有指說姓龍的不對，他早就明白無法再以任何言行去渡化對方──天底下有種人是永難渡化的，對這種人只有一個超脫的方法，那就是死亡，死去的人不論是好人壞人，都不足以影響這人間世了。

　　白家屯。幾百戶人家聚集在屯子裡，屯子四周圍繞著丈多高的土牆，牆頭上每隔一定的距離砌有堞眼，四角並築立碉樓，在土牆外，更挖掘了一條寬闊的濠溝，人們進出屯子，便得經過那屯前的吊橋，才能到達門樓。這是一處極有秩序和紀律的地方，雖然住在這裡的都是些尋常百姓，但他們卻是同一個家族的延綿繁生，彼此間都有著或多或少、或遠或近的血緣戚誼、他們長久以來便聚居於此、形成另一個小小的社稷，而且，他們大都姓白。在一個土丘上俯看白家屯，黎莫野的表情沉鬱。所以表情沉鬱，不只是對自己的企圖有愧於心，更在於白家屯的形勢所凝聚成的一股壓力，江湖闖多了，陣仗也見得不少，什麼地方會具有若干抗制的能耐，往往由該地的建桀格局與器宇感應就可體會出來，無論是有形的態勢或無形的兆候，全能在有經驗的行家心靈中發生直接的反應判斷，常常相差不遠。白家屯的形貌所給予黎莫野的印象，使他明白這乃是一個難以矇混出入的地方，也是一個具有高度合群性同組織力的地方。龍大雄也在旁邊瞪眼盯視著白家屯，他的雙目中毫不掩藏的流露著仇恨的光芒，充溢著血赤的殺機。他兩手緊握成拳，上下牙齒磨挫──好像恨不能將整片屯子搓碎咬斷。

　　返到後面蓆地坐下，黎莫野隨手拔了根枯草在嘴裡咬著，他怔怔的望著雲天遠處那一片茫茫的煙霧，腦子裡也像煙霧般的茫茫一片……是龍大雄的低吼聲把他從迷茫中驚覺：「你他娘坐在那裡發什麼楞？是什麼辰光啦，你居然還悠哉悠哉做你的白日大夢？到底你準備那一刻才採取行動？」黎莫野無精打彩的道：「看看白家屯的陣勢，大白天想要混進去偷解藥，幾乎不太可能，趕到入黑，成事的希望才比較大些，要知道我們冒不得風險…」龍大雄怒道：「誰說一定要偷？搶也行啊！莫非你還怕他們發現你的行跡？」黎莫野沉著臉道：「我要暗偷不願明搶的原因是怕再生事端，怕再流血傷人，姓龍的，你和白家屯形同死仇，根本解不開這個怨結了，我卻不一樣，我還打算和他們有取得諒解的一天，若照你的意思，不管三七二十一蠻幹一通，將來白家屯又如何委曲求全？而我要儘量不露痕跡，也是為了便於取得解藥，萬一被他們發現我的潛入，你認為我們尚有多少次機會達到目的？」

　　龍大雄暴躁地道：「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只要把解藥交到我手上就行，你可別給我耍花樣，故意磨蹭著拖時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黎莫野輕蔑的道：「你如果不耐煩了，可以自己下去要解藥，沒有人攔著你！」窒噎一下，龍大雄咬牙道：「好，我承認我現在沒那個本事，請問你，你是否一到天黑就開始動手？」黎莫野冷冷的道：「什麼辰光行動，我已經告訴過你，不要多問些廢話！」龍大雄氣得來回踱步，一面走著一面不停的咻咻呼吸──假如他現在就有力量制服黎莫野的話，包準早就撲過來把黎莫野生啃了。一歪身躺了下來，黎莫野將雙臂枕在腦後，乾脆閉上眼睛靜歇養神；姓龍的那副德性，多看一眼都令他反胃，他閉著眼安慰自己：好在這種精神虐待的日子已經不長了。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其實每一天都會歷經這個時辰，只是有人覺得這個時辰來得太快，有人感到來得太慢罷了。龍大雄這一次算發了狠勁，從黎莫野一頭躺下，直到天色向晚，他硬是緊閉嘴唇，不出一聲，憋著滿肚皮的鳥氣強自按捺，他要看黎莫野到底什麼時候才準備行事？當然，他更明白黎莫野若是有其自定的步驟方式，便算他瘋了心也不管用！忽然，黎莫野一個翻身站起，將罩衫依肩頭一搭，鳥也不甩龍大雄，大踏步直向土丘下行去。夜色更濃了，有風，寒峭的風，有露，冷清的露。夜色如墨，無星無月，這一片深遠無際的黑暗，給予黎莫野行動上極大的掩護，加上他全身的黑衣，就彷彿融入這稠鬱的一片深黑中了。白家屯燈火疏落，梆鼓之聲不絕如縷，北地鄉野的居民生性淳樸篤實，大都早起早睡，眼下只不過起更的時光，屯子裡已似深宵般的沉寂。黎莫野小心的掠過濠溝，飛越土牆，悄無聲息的潛進屯子；屯子裡這幾百戶人家並不算多，他稍稍巡視，便已發現了建築得最寬大深宏的一戶宅居──一般而言，地方的首要人物，居住的所在大都比較其他人的屋宇要來得氣派堂皇。

　　很快來到座落於屯子中心的這座宅居，黎莫野輕悄得宛如一抹淡煙飄入，他發現了兩個巡夜的壯漢正站在屋角低聲聊天，但他卻沒有驚動對方，他很清楚，憑這些小角色，決計不會知道有關逆氣丹解藥的機密。揀了一處亮著燈光的房屋摸進，黎莫野湊在窗隙間朝內打量，嗯，他看見一個坐在書桌前的人側影，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一副慈眉善目的和悅生像，正一手撥弄著面前的算盤，一手在簿本上記帳。黎莫野略一忖度，決定先試試房裡這個人再說，他不敢確定是否有效，但是這個人所能透露的消息，絕對會比外面那兩個巡更的壯漢要多殆無疑問，萬一此路不通，或許可由他的嘴裡扯出其他知曉解藥機密的人來亦未可定；黎莫野極為謹慎推動窗戶，可喜的是窗戶未曾扣閂，竟輕輕啟開。約莫是有陣冷風隨著開啟的窗口灌進，算帳的老人驀然打了個寒噤，剛剛詫異的抬頭找尋冷風的來處，他已赫然看見黎莫野站在書桌之前，正十分爾雅的向他頷首微笑。

　　老人定了定神，並不驚恐，亦不慌亂的靜望著黎莫野，似乎在等著眼前的不速之客表明來意。清清嗓子，黎莫野笑道：「老先生，夤夜貿然造訪，十分魯莽，還請老先生多加包涵。」老人形態安詳的道：「好說，壯士此時前來，可有什麼見教？」黎莫野低聲道：「不敢，只是想請老先生賜交一點東西。」老人緩緩的道：「未知何物，尚請明示。」舐著嘴唇，黎莫野道：「貴屯有一種祕傳的禁製藥物，叫做逆氣丹，我想請老先生賜賞一點這逆氣丹的解藥。」神色微變，老人打量著黎莫野道：「你為什麼需要逆氣丹的解藥？你是──」黎莫野有些窘迫地道：「有一個人需要這種解藥，老先生，請你成全……」老人冷下臉來，嚴峻地道：「不錯，逆氣丹乃是本屯祖傳的禁製藥物，但本屯向不濫用，施加的對象不是十惡不赦的惡徒，便是淫邪的盜匪，據我所知，這逆氣丹已有六年之久不曾施用於人，只在前些日用在一個其行為如獸、其心如蠍的巨奸惡人身上。壯士，你可是替那個人前來討取解藥？」

　　黎莫野一看情勢不妙，只有故作糊塗：「老先生說的那個人是？」老人一字一頓地道：「絕戶煞龍大雄。」黎莫野覺得嗓眼發乾，站在那裡竟有些犯罪的羞恥感，他搓著一雙手，笑得連自己都十分尷尬：「我不騙你，老先生，我確是為了那姓龍的王八蛋前來求取解藥的，我知道這是一樁很不該為的事，而且我也非常厭惡那姓龍的，但……但我實在有隱情，身不由主，還得請老先生體諒寬恕，曲予週全……」如果是強取豪奪有像黎莫野這樣客氣謙懷又委曲容讓的，天下早就太平了；老人不禁呵呵笑了起來，面色緩和了許多：「壯士倒相當客套，不過，若是別的人，老朽我或者可盡棉薄，只這龍大雄，實在是無能為力，尚請壯士見諒。」黎莫野猶不死心的道：「我也明白這龍大雄不是個東西，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到透了，可是我領受上命，無可推諉，非得救他這一遭不可，務必請老先生幫幫忙，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老人嘆了口氣：「非不為也，是不能也；像這樣的暴戾凶殘之徒，救他一次便不啻坑害了更多善良，尤其是，他與我們白家屯有一段不共戴天的血仇，此仇不報，白家屯上下永難安心，如今本屯擒之殺之唯恐不急，又怎會施之以解藥？壯士高明，若設身處地替我們想想，大概也不會允諾此請吧？」黎黎莫急道：「可是，我受命而來，肩負重託，非要完成任務才行……」老人正色道：「壯士可乃黎莫野？」窒怔了一下，黎英野只有硬著頭皮苦笑：「正是在下。」老人凝視著他，沉緩的道：「你只一開口求取逆氣丹的解藥，我就猜到來人是誰了；黎壯士，你已救過那龍大雄一次，何苦再救一次？須知你這不是在救他，乃是將無窮災難轉嫁到更多無辜者的身上，再說，你已為了龍大雄開罪了本屯，莫不成你就值得為了此獠與我白家屯正面對立，非要流血殘命不可？」黎莫野臉龐發熱，背脊上卻是一片森寒，他幾近囁嚅地道：「我，我是不由自主，這其中另有因緣……」老人平靜卻堅決地道：「黎壯士，恕老朽不能給你解藥；休說解藥保管贈予之權不在老朽，即使老朽有此權力，也難以效命，黎壯士，你多擔待了！」

　　黎莫野失望地道：「真不能從權一次？」老人搖搖頭，淡淡的道：「不能，如果黎壯士欲加報復，老朽我賤軀在此，可任憑處置。」黎莫野聞言之下，又是一陣臉紅，他拱拱手道：「老先生言重了，我黎莫野豈是這種不明事理、逞強霸道之輩？老先生不願賜賞也就算了，還請另提一人，由我轉去求他。」老人道：「你是想叫我把這個難題推到別人頭上？黎壯士，你就省卻了吧，但凡本屯上下，不論是誰，也不會答應答應你這要求，那怕鋼刀架頸，血濺三步，我也包你拿不到一分一厘的解藥！」黎莫野低聲下氣的道：「我如果取到解藥，是我與另外那人的事，老先生無須煩心過慮，只要老先生指出個姓名所在，我自有我的方法！」沉吟片刻，老人站起身來，道：「你既不死心，黎壯士，索性我親自引你前去見一個人。」出自本能的警覺，黎莫野脫口道：「希望老先生不是引我墜入陷阱。」老人微微一笑，道：「白家屯裡，不出那種奸刁卑陋、口是心非的小人，而且我前你後，若我有意暗算於你，你不必猶疑，儘可下手對付我！」黎莫野乾笑著道：「是我失言了，老先生。」

　　走在前面將門啟開，老人招呼著黎莫野隨他穿過一條走廊，又經過一個月洞小門，已來到一處小庭園裡，庭園中並沒有什麼奇特或巧緻的設計，環境卻相當清爽幽靜；靠在一欉矮樹邊，有一幢獨立的精舍，在這個時候了，還有燈火自精舍的窗口間映出……一面輕輕走路，黎莫野邊低聲問道：「現在還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真是失禮得很……」老人頭也不回地道：「老朽管平，是替我們屯主管帳的。」「哦」了一聲，黎莫野道：「原來是管老司帳。」管平道：「小小一個帳房，當不得如此稱呼。」言談之間，他們已來到那幢精舍門前，管平走上一步，不急不緩的扣門三聲。一個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僮將門開了，一看是管平，極有規矩的垂下雙手，道：「管大爺尚未歇著麼？」管平安詳的道：「七爺睡了不曾？」青衣小僮道：「還在書房裡看書，管大爺可要我去通報一聲？」管平道：「不必了，你自去安歇吧，我和一位朋友直接去見他。」青衣小僮讓開一旁，候著管平偕同黎莫野先後進入了屋裡；在黎莫野與那青衣小僮擦身而過的當兒，他還不忘向小僮好奇的目光報以微笑。

　　進門是間小巧的客堂，管平對這裡似乎非常熟悉，他引導黎莫野走向客堂右側的一條通道，短短的通道盡頭，又是一扇門扉，管平只在門上敲了一下，裡面已傳出一個清越的聲音：「那一位？」管平笑道：「我是老管，七爺好興致，這麼晏了還不睡覺？」裡面那人也跟著笑了，隨即起了推椅跨步的響動：「有事麼？進來談吧。」一邊伸手推門，管平邊道：「你那位好朋友來啦，七爺。」早就滿心狐疑的黎莫野臨到進門之前突然扯了管平一把，低促地道：「屋裡的人是誰？你叫他七爺，莫非就是──」不待他將話說完，管平已搶著道：「別管屋裡的人是誰，黎壯士，只一推門不就明白了麼？」可不是，門一推開，在閃亮的燈光照映下，白家屯的總教頭單邦正負手而立，更對著有些失措的黎莫野點頭微笑哩！管平低聲道：「裡頭請，黎壯士。」嚥了口唾沫，黎莫野硬起頭皮跨入室內，方待扮出一抹苦笑，單邦已抱拳為禮：「有段日子不見了，尊駕近來可好？」黎莫野又嚥了口唾液，頗為窘迫地道：「老實說，這些天的辰光可真是難過，倒是七爺你氣色不錯……」拉過幾張椅子來，單邦先講黎莫野與管平落座，才和和氣氣地道：「這麼晚了，尊駕巴巴來到本屯，想是有極緊要的事情？」

　　黎莫野不但一肚皮的驚疑，更是一頭霧水──單邦稟性冷凜剛直，不苟言笑，尤其在與他發生了這等衝突之後，不啻深仇已結，但眼下單邦對他，不僅沒有擺出慣有的僵寒神色，亦未曾表示出憤怒怨恨，居然一反常態，和顏悅色之外再加上不適當的三分禮遇，如此的狀況，說是有違情理已不足解釋，簡直就好像上天排錯了時間，弄岔了人際關係一樣玄秘──宛如壓根沒有發生任何事件，宛如你們老早就是一對好友也似的！單邦發現黎莫野的神情明暗不定，充滿了迷惑疑慮，不由淡淡笑了：「我在問，尊駕來到本屯，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吸了口氣，黎莫野定下神來，謹慎地道：「七爺，呃，你怎麼忽然這麼客氣起來？我原本以為一朝相見，不論何時何地，你必然怒目相視，惡言相向，進而大動干戈，不死不休……你是那麼痛恨我、氛惱我，你絕對不會對我有絲毫諒解的念頭，但，你卻為何又對我如此禮遇？」

　　單邦平靜的道：「你說得對，我不會諒解你的所行所為，不會寬恕你劫走龍大雄的橫霸作風，更不能淡忘你加諸於我們的折辱及羞侮──這些我全銘記在心，如鏤如雕，我時時刻刻都在期待尋你雪恥，時時刻刻都未忘找你復仇，不只我們的恥、我們的仇，還得加上老屯主的痛苦及悲憤……」黎莫野吶吶的道：「那……那你為何仍在以禮相待？」單邦緩緩地道：「憤怒與仇恨發自內心，也該隱於內心，叫囂謾罵並不足以表示仇恨的深淺，反而流於粗陋，再說，彼此轇轕了結之前，你來到了我們的地方，總是我們的客人，事情的因果不會改變，又何必非要先撕破臉不可？」黎莫野暗暗嘆氣，心裡在操那龍大雄的祖宗，要不是攬了姓龍的這檔子歪事，何來今晚的麻煩？看情形，此番而來，恐是自撞馬蜂窩，善罷不了，樂子大了！

第七章　解鈴人

　　管平坐在一邊笑嘻嘻的道：「就讓我代他說了吧，七爺，黎壯士乃是替那姓龍的前來索取解藥的，我告訴他絕不可能，他要我另指一個能夠商議的人再試一試，我就領他到七爺此處來了。」單邦目注黎莫野，道：「是這樣麼？」黎莫野無奈地道：「不錯，我卻不知道管老先生會帶我來此見你，若早曉得，我是決計不來的，寧可設法明搶暗偷，也不甘自陷於如此尷尬境地！」單邦深沉的道：「其實，你來了是對的，如果你沒跟者老管到這裡來，才會令你抱憾終生！」楞了楞，黎莫野不解的道：「此話怎說？」單邦道：「很簡單，我們早就知道你會來，而且我們也知道你是為何而來，更明確的說吧，我們是等著你來！」覺得喉嚨泛乾，黎莫野的嗓門不由發沙：「你──你們早知道我會來？」單邦表情木然的道：「正是，我們在等著你。」黎莫野一指管平：「那麼，管老先生也曉得？」單邦點頭道：「所有白家屯上下司職人員都曉得。都已接到諭令，只你一來，就引至我處或儘速通知我趕到現場！」

　　黎莫野心臟跳動加快，呼吸開始急促，有一種被人戲弄的感覺，他瞪了管平一眼，悻悻的道：「老先生，你卻裝得真像，完全和個沒事人一樣，根本看不出你早有預謀……」管平和悅地道：「我並沒有誑騙你什麼，黎壯士，我告訴你不能給你解藥，而另外找人相商索取的要求也是你提出來的，我只是應你所請，替你另外找到一個夠份量談論此事的人──七爺！」黎莫野冒火道：「假如我不提出這個要求，轉身離去，你也一定會設法留住我，另找藉口引我來此？」微微一笑，管平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黎壯士。」雙目煞光突現，黎莫野道：「管老先生，你領我到了一個陷阱之中！」管平神色一凜，端肅的道：「這絕不是一個陷阱，黎壯士，陷阱有像這樣佈置的麼？我領你來，或屯子裡任何一個領你來，只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指引你一條明路！」黎莫野怒道：「告訴我什麼事？又指引我那一條明路？」

　　單邦接口道：「尊駕怎未想到問一問，我們是如何知道你要來的？」頓如棒喝當頭，黎莫野猛然驚悟：「是了，你們怎會知道我要來此？又如何事先得悉我來此的目的？是那一個走漏了消息？那一個出賣了我？莫非是姓龍的雜種？」單邦靜靜地道：「龍大雄盼此解藥有如大旱之望雲霓，得之唯恐不急，在他解藥到手之前，你乃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又怎會出賣你？」思索了一會，黎莫野道：「說得有理，但你們知道我的行蹤目的卻是事實，不是龍大雄搞的鬼，又會是誰呢？」管平莫測高深地一笑道：「你真猜不出？」黎莫野不快的道：「如此重大事件，豈是隨意猜測得的？」單邦目光澄澈地望著這位急怒又迷惑的二閻王，語聲清晰地道：「明白的說吧，是你師叔魯敬仙魯老爺子告訴我們的！」宛如頭頂響起一記焦雷，差點把黎莫野從椅子上震落，他用力摔了摔腦袋，睜大著一雙眼睛：「開玩笑，這簡直是豈有此理，我師叔會出賣我？你們不如說我自己走漏了消息還更令我相信，七爺，逗樂子不是這樣逗法……」

　　單邦嚴肅的道：「黎老弟，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麼？此時此地此情，我會與你逗樂子麼？」黎莫野怔忡的道：「果然真有此事？」單邦凝重的道：「千真萬確，是令師叔魯老爺子告訴我們的，否則我們如何知道你會來此，以及來此的目的何在？」黎莫野傻了半晌，才神色茫然地道：「但是……我不明白我師叔為什麼會把這些事說與你們知道……」單邦道：「不是魯老爺子主動告訴我們，而是我們先去請求他的！」霍的站起，黎莫野殺氣騰騰：「七爺，你們可是裹脅了我師叔，進而逼迫他說出我的行蹤？」單邦夷然不懼的道：「你請坐，老弟，容我將事情頭尾說完，那時你待作何打算，悉聽尊便，現在可願意繼續聽我把話接下去？」重重回坐，黎莫野卻已心緒繁躁不寧，他吸著氣道：「我在聽著，七爺。」單邦續道：「自從你劫走龍大雄之後，不但本屯上下群情激昂，憤怒莫名，連寒梅堡的老堡主與一干同道朋友也頗為不平，我們立即發動了我們所能發動的全部力量，四處佈線追查你和龍大雄的行跡，但幾天下來卻全無收穫，正在我們苦無頭緒的當口，意外的得到一項密報，指出魯老爺子和一個年輕人正匿居在老溪口北邊的寒鴉林一幢木屋之內；我們知道魯老爺和你的關係，再一印證你先前下手劫人時所說受之上命的話，因而判斷魯老爺子必與此事有著牽連，是而我們馬上聚集人手，圈圍過去！」

　　黎莫野忍不住打斷對方的話：「如此說來，你們是強擄了我師叔？」擺擺手，單邦道：「放心，我們絕不似你習慣中的那種粗魯無禮之輩──我們之所以聚眾人手，是怕你和龍大雄萬一在場，屆時會蠻幹一通；及至到達寒鴉林，求見過令師叔，我們非常委婉的道明來意，當然也把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言明，我們只求令師叔交出龍大雄，或者指出龍大雄的去處，另外，我們要求你對此事應有擔當，除此兩端，我們絕不敢絲毫對令師叔有所冒犯……」黎莫野急道：「我師叔怎麼說？」單邦反問道：「老弟，似乎你並沒有把龍大雄所犯下的滔天罪孽詳稟令師叔？」沉默片刻，黎莫野嘆了口氣：「不錯，何苦叫我師叔徒增悔恨自責？我師叔已經知道姓龍的不是個玩意……」單邦冷靜地道：「這就是了；在我們把一切事情說清楚之後，令師叔神情晦暗淒苦，良久無言，雙目中竟隱泛淚光，他告訴我們，他只大略知道龍大雄落在我們手中的情形，並不十分瞭解我們囚俘龍大雄的始因，他認為自己囿於私怨的做法頗有差失，他願意承擔這所有的後果責任，包括對你的擔當！」

　　黎莫野大聲道：「不必牽連我師叔，這件事自由我來承擔！」微微笑了，單邦道：「令師叔對於龍大雄何來如此恩施，我們也知道了其中因由，這正證明了令師叔忠義之性，仁德之心，這件事，有關令師叔和尊駕的這一段，我們大爺已決定一筆勾銷，不再記懷！」黎莫野道：「對那龍大雄，我師叔又有什麼交代？」單邦低沉的道：「我們希望藉著你來此索取解藥的機會，當面把話談清楚，我們要求令師叔答應兩項做法；其一，由你拿藥回去給姓龍的服食，但卻不是解藥，是毒藥；其二，你指明龍大雄隱藏的地方，我們派人手前往加以圍殺！」黎莫野殷切的道：「我師叔怎麼說？」這次輪到單邦嘆氣了：「令師叔不同意我們所要求的做法。」如此回答，黎莫野毫不意外，他太瞭解他的師叔，太明白他師叔的為人──即使要殺一頭無惡不作的野獸，魯敬仙也會採取一種光明磊落、不愧於心的殺法──如果那頭野獸曾經對他有恩的話。

　　一直不曾插嘴的管平，這時也微喟一聲：「無論怎麼說，魯老爺子都是一位胸懷坦蕩，恩怨分明的可敬人物！」黎莫野乾澀的一笑，道：「七爺，到最後可曾獲至任何結論？」單邦搖頭道：「沒有，令師叔要當面交代你。」怔了怔，黎莫野道：「莫非他老人家還要我再趕回去？」單邦道：「不，令師叔已在本屯。」黎莫野緩緩地道：「是我師叔自己願意來，還是各位強迫他來的？」單邦莊重地道：「是令師叔自願來此，否則，我們必不致驚擾。」黎莫野略一沉吟，道：「好吧，我現在就去見我師叔，聽聽他老人家的意見。」單邦加重語氣道：「還望你能在令師叔面前闡明我們的困難處境：魯老爺子要報恩，業已算報足了，而我們屯主的那段血冤卻仍懸在半天空，請他也為我們設想一番……」黎莫野道：「我會仔細向我師叔說明此中因果利害──其實不用多講，他老人家也自己心裡有數，我瞭解他現時的情緒感受，他比我們更要來得憂慮不寧……」

　　站起身來，單邦笑得十分沉重：「總之，魯老爺子不但是位重情羲的前輩，亦是一位講道理的前輩，這件事，他好歹得替我們打算打算，叫我們下得了台階才行；老弟，我們屯主再三交代過，他不希望我們被迫做出些麼傷和氣的行動來……」弦外之音，黎莫野自能領會，但他卻並不氣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換成自己站在對方立場，恐怕早就豁開幹了，那還來這多顧慮斟酌？管平也站起來道：「七爺，還是由我陪伴黎壯士去看魯老爺子吧？」單邦輕輕點頭，又朝著黎莫野一拱手：「我們在等回音，老弟。」黎莫野笑了笑，跟著管平走了出去。這是一間十分寬敞潔淨的房屋，沒有重門鐵柵的禁制，也沒有監守的人員，只由魯敬仙和大牛兩個人住在這裡，管平把黎莫野送到門口，便自告辭離去。

　　魯敬仙的氣色不錯，心情卻差，他坐在一張舒適的籐圈椅上，怔怔望著站在他面前的黎莫野，好久沒說出一句話。大牛垂手木立門邊，也是一副茫茫然的德性。過了好一陣之後，魯敬仙總算開了口，一開口卻先是嘆氣：「他們把事情頭尾全說與你聽啦？」黎莫野頷首道：「是的，而且說得很清楚。」魯敬仙愁眉苦臉的道：「包括他們提出的兩個要求──對龍大雄的那兩個要求？」黎莫野道：「也告訴我了。」搓搓手，魯敬仙道：「孩子，這檔事，你看該怎麼辦？」黎莫野道：「他們說，師叔會交代我。」楞了一下，魯敬仙不由發火：「真他娘的，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特地等著和你見了面好好商量商量，你卻一推六二五，全要我做主，這，這不是吊我老頭子的胃口麼？」黎莫野笑了：「師叔可真要聽我的陋見？」魯敬仙沒好氣地道：「什麼時候了？虧你還有心情逗樂子！」輕咳一聲，黎莫野道：「我先斗膽請問師叔一句話！」

　　魯敬仙瞪著眼道：「你說！」黎莫野正色道：「以這龍大雄的所行所為來說，師叔認為他該不該受到應得的懲罰？」又嘆了口氣，魯敬仙十分傷感的道：「這還用說麼？當然應該受到懲罰……我真想不到，他比我所預料中的還要惡劣十分！」黎莫野謹慎的道：「師叔的意思我能夠領會──就是要姓龍的死，也得採取正大光明，不欺暗室的方法，以毒藥為手段或指引他的仇家加以圍殺的行徑，師叔不能苟同，不能苟同的原因是姓龍的總算有恩於師叔，此人再是如何邪惡淫毒，師叔也不願暗裡下他的手，不知我說得可對？」用力一拍，魯敬仙笑道：「對，對極了，龍大雄這個禍害，我實也無法再庇護他，我總算已還過他的情；麻煩就在於我仍不忍陰著將他坑死……孩子，你可有個主意？」黎莫野道：「有，解藥照給他，等他體能恢復，再由我和他來一次決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這乃是最公平不過的辦法！」

　　魯敬仙的神色暗淡下來，他怔怔地坐在椅上不言不動；這一剎間，他有一種心如刀絞的痛楚，多少懊惱、悔恨、憐惜、激情，全融成了一團，那麼劇烈的在他胸口震顫……。黎莫野自然體會得到師叔的複雜感受，他豁達地笑著道：「你老人家也別離過，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繫鈴人，佛家亦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事情是我們肇的因，自應由我們去接受結的果。師叔，看開看透，也就是這麼一碼事而已。」魯敬仙老眼含淚，語聲哽塞：「孩子，你可知道，這個方法公正是公正了，光明也光明了，卻是多麼危險可怕？那龍大雄號稱絕戶煞，不但狠毒有如豺梟，武功之強更屬少見，他一向是趕盡殺絕的習性，自來不予人稍留生路，你去同他拚鬥，勝了倒還好說，萬一……萬一吃他佔住上風，你那後果豈堪設想？你若出了差池，我也定然不活啦……」黎莫野平靜地道：「師叔儘管放心，姓龍的厲害，你師侄我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他想掠倒我，絕不那麼簡單，而且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上蒼當會祐我不祐他，再加上我記著我這一命還連繫著師叔的一命，更會神威英發，勇不可當了！」

　　魯敬仙臉上的皺紋越見深刻重疊，甚至連雙頰也軟軟垂掛下來，他低咽著自責：「娘的，都是我惹的禍、作的孽……都是我自尋煩惱……設若你有了什麼長短，我便是死了，又怎麼向你九泉之下的師父交代啊……」黎莫野輕聲道：「師叔千萬寬念，更無須悔恨，事情出了，總要面對現實去解決，如今我就是解決問題的最佳人選；師叔，你老的事，不由我去承擔，又該找誰承擔呢？」魯敬仙的內心充滿了苦惱煩憂，黎莫野的安慰益發使他覺得自己行為謬誤，愧對師侄：「孩子，我他娘實在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的師父……」黎莫野道：「師叔快別這樣說，師叔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事，原該弟子服其勞呀！」長長太息，魯敬仙喃喃的道：「那殺千刀的龍大雄，真叫我恨透了，老天有眼，就該一聲霹靂，劈死這個惡毒凶狠、無情無義的畜牲……」黎莫野道：「便沒有霹霹，也有我去收拾他；師叔，如若未報，時辰不到，用不了多久姓龍的好光景就臨頭了。」魯敬仙仍然大不放心地問：「我說，你真有把握贏姓龍的？他可是難纏得很的角色……」

　　說到把握，天知道有沒有把握；但黎莫野卻不能講明瞭，他清楚那種懸心等候一場生死之戰的結果乃是何等滋味，等候的人甚至此上場的人更要緊張焦切，說句嚴重的話，在成敗分曉的那一剎，真能把盼待的人驚到中風。望著師叔那突然顯得衰老又疲憊的面容，望著那交錯碾積的深刻紋褶，那含淚的老眼，花白的頭髮，黎莫野故意豪壯的大笑：「師叔，你老是怎麼啦？這麼些年來，莫不成對我還沒建立信心？姓龍的叫絕戶煞，你師侄我可是二閻王，二閻王碰上絕戶煞，一樣給他下摧命帖子，娘的，看他能往那裡逃去？」一直默立門邊不曾開口的大牛，突然出聲：「大爺，我要跟你去！」哈哈一笑，黎莫野道：「胡說，你跟我去，誰來侍候老爺子？另外你的功夫還差得遠，沒得給我平添累贅，老實點待在這裡，以後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大牛還想說什麼，卻又囁嚅著不敢開口──他明白黎莫野的個性，只要黎莫野出口的話，不管同意或不同意，就算定局了。魯敬仙沉沉地又道：「是不是還須要去給白家屯的人回個信？」黎莫野道：「他們正等著消息哩，這個決定．我想白家屯上下應該能夠接受。」魯敬仙沒有說話，這一刻裡，他覺得心中異常混亂，卻又異常空洞，他有許多事要想，然而又什麼事都無法理出個頭緒來。

第八章　邪魔劫

　　東方的天際，泛出了一抹慘白，那種翻過來的魚肚顏色。有深深的霧，霧浮漾著，也是恁般慘白。有風，削銳的風，透骨砭肌，風不見顏色，卻令人有種慘白的感受。黎莫野便在這飄蕩著濃重慘白的霧中回到了土丘上，當然，龍大雄早已縮頭拱腰地等得不耐煩了。遞過手上的一隻小玉葫蘆，黎莫野不發一語。龍大雄仔細審視這隻色澤淡青的小玉葫蘆，翻來覆去查看了好一陣，才滿面狐疑地道：「這是什麼？」黎莫野冷冷地呵出一口白氣：「你要的東西。」龍大雄厲聲道：「果真是逆氣丹的解藥？」黎莫野背負雙手，微微揚臉：「我操你的親妹子，你藥還沒有下肚，怎麼就和吃錯藥一樣雞毛子喊叫起來？姓龍的，你這麼喳呼，是想嚇你那一個爹？」龍大雄惡狠狠地道：「這的確是解藥嗎？你這一去一回，未免也太順當了！」重重哼了一聲，黎莫野道：「順當？你以為我這整個晚上都窩在白家屯裡喝老酒？操的，弄到這瓶解藥，非但耗費不少心力，冒著極大的危險，尤其受凍吹風折騰了一個夜晚，才堪堪尋著機會得手，姓龍的，如果簡單，你自己怎麼不去試試？」

　　忽然呵呵笑了，龍大雄的表情轉變得好快：「我就知道妳姓黎的有這個本事，有這個能耐，雖說也耗了一整夜的工夫，只要東西弄得來，我他娘熬這一晚的凍亦就認了──」黎莫野緊了緊罩衫，冷然道：「你熬凍，莫非我就是圍著炭爐烤火？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真正可惡！」好像沒聽到黎莫野說什麼，龍大雄急切的道：「有沒有逼問他們，這玩意是怎麼個服用方法？」黎莫野不耐煩的道：「問了，一次吞服就行。」龍大雄又道：「那藥力要多久才能行開？我是說，須要多久時間方可解除我體內的癱毒，恢復我以前的功能？」黎莫野淡漠的道：「只須一個時辰。」龍大雄警覺的道：「你確實問清楚了，沒有搞錯？」皺著雙眉，黎莫野道：「我問得非常仔細，至於對不對，你服下解藥即可知曉，少這麼不結不了的窮他娘囉嗦！」臉色一沉，龍大雄怒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這不是囉嗦，是小心，你懂不懂？」黎莫野硬板板的道：「我懂不懂全無關緊要，藥是你吃，不是我服！」

　　剛把小玉葫蘆湊到唇邊的龍大雄，聞言之下驀地停止了動作，他定定的瞅著黎莫野，好半晌，才陰惻惻的笑了起來：「他娘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倒險險乎忘了一樁最重要的事──」黎莫野沒有答腔，只將一張臉孔僵沉著。一伸手，龍大雄幾乎把小玉葫蘆觸到黎莫野的鼻子上，他形態獰厲的道：「姓黎的，你先吞下一口再說！」黎莫野早就預料對方會來這一手，他心裡有底，表面上卻不得不做幾分姿態：「我先吞一口？龍大雄，我也沒有被那逆氣丹制著，憑什麼該替你冒險試探藥性？」怪笑一聲，龍大雄隨即暴烈的道：「為了證明你不是故意拿毒藥害我，為了表示你的誠心，你都該服下一口給我看，你要不敢吞食，就不啻是說這解藥有問題！」黎莫野惱火的道：「龍大雄，可不要得寸進尺，我他娘不欠你什麼，為了你，折騰一整個晚上，好不容易才弄來解藥，末尾還落個不是人，這口氣我豈能嚥得？」

　　龍大雄咄咄相逼：「我不聽這些，你不欠我，你師叔可是欠多了，今天你並不甘願幫我的忙，完全是衝著你師叔的那張老臉才勉為其難，因此我也不領你的情；你要證明你照你的師叔吩咐做了，就先吞一口這玉葫蘆裡的玩意給我看看，否則，其中必然有鬼，換句話說，你根本不聽你師叔的交代，一派陽奉陰違！」黎莫野大聲道：「這確是逆氣丹的解藥，我沒有騙你。」玉葫蘆在黎莫野的眼前不停晃動，龍大雄不懷好意的道：「既然沒有騙我，何不吞下一口證明事實？」一把搶過那隻小巧的玉葫蘆，黎莫野旋開塞子，傾倒出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在手掌心，然後仰起脖頸，猛一口吞了。龍大雄呵呵大笑，一面收回葫蘆，邊十分滿意地道：「很好，且等一個時辰再說，一個時辰之後，如果沒有異狀發生，那就表明你弄回來的東西確是解藥，我服下去便安心啦……」

　　黎莫野努力嚥著口水，以化解嘴裡的若澀藥味，他不曾回答姓龍的話，只在心中詛咒著──龍大雄，你絕對安心不了多少！這時，龍大雄走到五步之外盤膝坐下，他目光炯亮的注視著黎莫野的身體反應，而黎莫野也索性面對面著龍大雄坐好，讓姓龍的看個仔細！天色已大亮了。慘白的霧氣慢慢消散淡薄，光度逐漸增強，那料峭的晨風也緩和了許多─至少，今天的天氣還不錯。龍大雄只是觀察著黎莫野，一言不出，黎莫野卻閉目垂眉，宛似老僧入定，同樣不出一言。一天的辰光很快就會過去，而一個月、一年、十年，甚至一生的辰光也將逝如流水，而流水的光陰裡這一個時辰，則彷彿一滴水珠，連絲毫漣漪都激不起，即已匆匆消磨了。

　　龍大維瞅著閉目垂眉的黎莫野，估量時間業已差不多了，他低聲叫喚：「喂、喂，姓黎的，光景有一個時辰啦，你覺得怎麼樣？可有那裡不對勁？」黎莫野仍舊趺坐如故，不答不理，沒有任何反應。驚疑不定地端詳著黎莫野的模樣，龍大雄早已掩藏不住他的惶急：「姓黎的，黎莫野，我操你的娘，你倒是說句話出來聽聽呀，眼下可不是由得你睡大覺的辰光，你怎的卻連個屁也不響？姓黎的，你怎麼啦？」黎莫野真像魂遊太虛去了，依然紋風不動，毫無共鳴之意。猛古丁跳將起來，龍大雄鼓瞪著兩隻發赤的眼珠子，嘶聲狂叫：「你死了麼？姓黎的，你真個死了？」於是，黎莫野突然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果真有幾分生魂還窗的恍惚神情：「啊，今天的天氣可是不錯……」

　　僵立在那裡，龍大雄幾乎氣炸了肺，他定定的瞪著黎莫野，雙手緊握成拳，滿口牙齒挫得亂響，呼吸粗濁間竟連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了！黎莫野緩緩站起，伸胳膊踢腿，在活動筋骨之餘，好似才突兀發覺到龍大雄還在當場；他吃吃一笑，慢條斯理的道：「姓龍的，什麼辰光啦？唔，你的氣色不大好，可得小心別觸上霉頭──」龍大雄驟然跳了起來，指著黎莫野的鼻子大吼大叫：「你這個五馬分屍，挫骨揚灰的王八羔子，你是在與你那個老祖宗開玩笑、吊胃口？我操你的血親，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居然還弄些玄虛消磨我？你他娘是不想活了……」惡作劇先玩在前面，黎莫野為的就是要嚇唬對方，叫姓龍的好好自我折騰一次；目的達到，他臉色一寒，冷森地道：「吆喝什麼？老子活過命來你原該高興才對，這證明我拿回來的確是真解藥，也就是說你的禁制可除，體能即可恢復；為你辛苦了這一趟，沒得半個謝字倒也罷了，你卻衝著幫忙的人罵大街，你不平心自問，這算是那一門的邪祟？」

　　龍大雄猶在咆哮：「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消遣我、戲弄我，這一樁一樁，你都給我仔細記住，馬上我就會叫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哼了哼，黎莫野道：「話說多就不值錢了，我什麼時候打算與你甘休來著？姓龍的，現在勸你是欺負你，等你服下解藥，消除禁制之後，我們再好好把帳結清！」龍大雄野獸般嗥叫：「我早就等不及了，姓黎的，有種別逃！」黎莫野齜著牙笑道：「在我苦候了這些日子、在我千祈萬禱中終於等到了解脫的關口上，我會逃麼？我期待的就是此一時，此一刻，龍大雄，你快服下解藥吧！」咬咬牙，龍大雄拔開玉葫蘆的塞子，仰頭便將玉葫蘆中所有的藥粉一口嚥下，由於吞嚥的動作太急，嗆得他差點又把藥末從鼻孔間噴出來。黎莫野閒閒的道：「慢愎吞服，用不著太急切，別糟蹋了這得之不易的獨門解藥，否則，可沒有人再為你跑一趟白家屯！」

　　大概是藥味過於苦澀，龍大雄齜牙咧嘴的直噓氣，好半晌，他才出得了聲：「娘的，這個解樂，怎的苦到如此地步？比黃蓮還要苦上三分！」黎莫野笑吟吟的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龍大雄又噓了口氣：「毒藥也有苦的……」「我包管這不是毒藥，是解藥，現在你已把東西吞下肚裡，更犯不著誑你了！」斜睨著黎莫野，龍大雄惡聲惡氣地道：「看樣子，你倒真希望我服下的是解藥，你他娘對我會有這麼一片好心？」搖搖頭，黎莫野道：「好心？好心早叫狗吃了；你不明白我為什麼希望你服下的是解藥而不是毒藥？」龍大雄瞪著眼道：「你說！」乾咳一聲，黎莫野道：「我打個比方給你聽──這就好像要宰一頭豬，宰豬的人巴望所宰的是一頭強壯的豬，不喜歡宰一頭懨懨的病豬，目的乃是治好了豬的病，等牠強健起來才能加以痛宰！」

　　楞了好一陣，龍大雄這次卻未發火，他只陰沉地道：「打得好比方，姓黎的，怕只怕你宰的不是一頭豬，而是一隻虎，治好了虎的病，等於為虎添翼，有得你的樂子了！」黎莫野安詳的道：「是豬是虎，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不是麼？」忽然，龍大雄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了，額上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強閉嘴唇不使自己呻吟，匆忙坐到地下，盤膝疊掌，準備運功行氣。「嗯」了一聲，黎莫野道：「沒有錯，藥力已經行開了。」龍大雄此時不但額頭出汗，全身也汗流如漿，汗水既黏又稠，還帶著灰黃的濁色，透著一股子腥氣；他自己也在運功調息，通筋順脈，於是，呼吸就變得悠長又粗重了……。黎莫野如果現在要除去龍大雄，就應了一句俗話啦──易如反掌，但他絕對不肯這麼做，他的心性、志節、骨格，都不容許他這麼做，而他的諾言、傳統、氣度也約束著他，他明明知道等到龍大雄體內禁制排除，功能恢復之後；將面對著一場茫不可知的生死之鬥，他卻寧可選擇這樣艱苦危險的途徑來解決問題，這其中非僅關連著生死存亡，尤其牽涉到一個江湖人的尊嚴，一個武士的意志！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一聲粗獷的、悍野的、充滿解脫興奮的長嘯出自龍大雄的嘴裡，嘯聲氣足力沛，沉渾響亮，叫人一聽就明白這長嘯之聲乃發自一個身強體壯的角色。靜靜看著龍大雄，黎莫野神色凝重，他非常清楚，他與對方的好時光眼看就快到了……。龍大雄一躍而起，在躍起的剎那，凌空七個跟斗連串翻滾，雙臂倏忽平伸，人已穩當無比的站立地下。黎莫野微笑著讚美一聲：「俐落！」得意地一挺胸膛，龍大雄那張橫肉纍纍的鍋底臉上泛著光彩：「這才只是開頭，姓黎的，俐落的玩意還在後面！」黎莫野道：「我正等著領教。」倒八眉突的向上豎起，龍大雄的語風一下子就變了：「姓黎的，你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同樣的，我暗裡也早就期盼著這個時間快來；你不喜歡我，甚至痛恨我，我和你一樣明白，而你亦該知道，我對你，完全和你對我一般的沒有好感，你想殺我，我更想殺你，現在，已經到了我們清結總帳的辰光了！」

　　點點頭，黎莫野道：「不打算再歇息一陣，好使體力多充沛點？」桀桀怪笑，龍大雄道：「用不著，我此刻覺得非常好。我已很久沒感到像眼下這樣舒坦過了，力足氣盈，血脈順暢，足能生裂兩條活牛──你不明白，我的體能恢復至快，立即可達巔峰！」黎莫野道：「如此，生死之間，我已了無遺憾！」雙眼透紅，龍大雄殺機凝形：「開始吧，姓黎的，這裡風水不差。」笑了笑，黎莫野道：「你就這樣和我拚麼？赤手空拳接我的傢伙？」呆了一呆，龍大雄有些失算的懊惱：「娘的，說的也是，但我現在又到那裡去找趁手的兵器？」黎莫野淡淡的道：「朝右邊走上十來步，你會看見有塊大石頭，石頭底下，便是你的兵器──昨晚上我已經一道給你帶來啦。」稍一猶豫，龍大雄如飛掠去，他只在那塊黃褐色的石頭下略微翻抄，便已發出一聲驚喜的怪叫，轉身之間，雙手各握一柄長短約有尺半的半月形斬刀──刀鋒薄利，光芒似雪，顯然是一對殺人的利器！

　　黎莫野拋臂卸下黑色罩衫，反手搭肩，左手已按在腰際插著的純鋼三節棍上。一步步走了過來，龍大雄站定在六尺之外，他定定的注視著黎莫野，臉上的表情極其古怪複雜，好半晌，他才沉重的開口道：「姓黎的，今日之戰，形同生死，你我兩個，勢必要去掉一個，而不論我們彼此之間，仇恨多深，怨隙多大，我有一句話非告訴你不可：黎莫野，你是一個真正的君子，一條鐵錚錚的好漢！」黎莫野微笑道：「好說，好說，但求無愧於心，爭的是個光明磊落罷了！」龍大雄雙手斬刀平舉，兩眼透赤，道：「我也一樣！」斬刀便在這瞬息間幻化為兩道流電射來，鋒刃破空之聲尚未響起，刀口已切到黎莫野的面前，黑色罩衫一朵烏雲般陡然蓬飛。蓬飛的同時又似一頂羅蓋扣向祁大雄的頭頂，而黎莫野人已閃出七步，他的純鋼三節棍便筆直搗砸敵人腰眼。

　　龍大雄狂吼著，撲地暴竄，左手斬刀反手斜擊黎莫野，銳風削到處，黎莫野連退五步。陡然騰空，祁大雄又一連串的跟斗翻落，跟斗與跟斗的連接間斬刀揮霍似狂風驟雨，彷彿將光及光的閃映延綿，把冰雹的冷森結成了形態撤落。大旋迴，純鋼三節棍舞成了無數漩渦似的弧輪，弧輪由下而上，好像一枚倒立著的陀螺紋線──那卻是實質與勁氣的交錯融合；於是，在震撼的風聲裡，在尖銳的破空聲中，金鐵擊磕的串響密集，火星四濺。龍大雄狂笑如嗥，人向空中拔升七丈，欻然間鷹隼般倒射而下。黎莫野的純鋼三節棍猝彈暴翻，棍首橫拒，結結實實砸在撲至的龍大雄背上，龍大雄身形側滾，左手揚處，黎莫野的右肩已裂開一道半尺長的傷口。

　　血和著汗，沾染得黎莫野一頭一臉，他半聲不吭，三節棍嘩啦啦的繞身飛轉，人隨棍勢，去如怒矢，直追龍大雄。龍大雄驀地挺身硬迎，雙手斬刀居中齊進，黎莫野左手倏捉三節棍的首節絞截，斬刀刀鋒割切鋼鍊，在刺耳的磨擦聲中濺出一溜火花──兩個人貼得極近，近到氣息相聞，面面相接，而祁大雄突然獰笑起來。獰笑的意義乃表示一種惡毒陰狠的徵兆，當黎莫野體悟的一剎，原來被阻截在他三節棍外的那兩柄斬刀──握在祁大雄手上的兩柄斬刀，已鋒聲輕響，尺長的刀鋒竟然彈離了握柄，宛如兩抹彎月暴襲而至。在這樣接近的距離，加上斬刀刀鋒彈出的速度，要想躲避根本不可能，黎莫野似乎也豁上了，他好像並不打算躲避，右手微沉猝起，一溜金蛇掣閃，他的尖菱無纓金槍自胯下斜飛而去，就在那兩柄斬刀切入他胸膛的須臾，金槍已一半插進龍大雄的小腹。

　　「嗷……」那種不似人聲的慘嗥，像是迸裂了心肝五臟一樣，擠進出龍大雄的喉嚨，他兩手死抓著露在小腹外的一截槍桿，踉踉蹌蹌往後倒退，一面退，他一邊突凸著眼珠瞪視黎莫野他要看看黎莫野是怎麼的個死法，他更要比一比誰先斷氣。老實說，黎莫野甚至不知道，方纔那聲哀號是從誰嘴裡喊出來的，當兩柄飛彈的斬刀切入他胸膛的瞬息，他自認縱或不死，也離死不遠了──此刻他坐在地上，兩柄雪亮的斬刀也顫巍巍地切在他胸膛上，但是他奇怪竟不覺得痛，連血也沒淌一滴；由暈沉，混亂間陡然驚悟，他一時楞住了。咻咻的喘著氣，龍大雄口角流著血沫，他吃力怪笑著，抖索索的指著黎莫野：「你……你……死定了……雙刀……開膛……你必然……死在……我面前！」

　　黎莫野非僅沒有死在龍大雄前面，更一骨碌的站立起來，龍大雄的驚愕震駭剛浮現在臉上，黎莫野卻也是滿面的迷惘疑惑，他忽然伸手將胸前的兩柄斬刀拔出丟棄，鏗鏘聲裡，他用力撕開外衣，翻察裡面穿的一件馬甲──只是一件灰鼠皮做的尋常馬甲，是他從單邦手中取到解藥時，單邦藉詞天寒霜重，堅持借他套上的，現在，他發現這件馬甲，外襯的灰鼠皮業已割裂翻綻，夾層中露出一片銀閃閃的編製物，用手一摸，他不禁眼眶發熱，暗謝蒼天，這竟是一副極其珍罕的鋼絲馬甲，他撿回一命，完全是靠了這副可擋快刀利斧的鋼絲馬甲。上天的安排，冥冥中的報應，再加上那是敵還友的摯誠關注，眼前的結果，宛如在千百年前，早經註定了……。

　　狂吼聲又從龍大雄口裡發出，顯然他也看清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他黯黑的醜惡面孔歪扯扭曲，由纍纍的橫肉間，掙現著如此怨毒，表達著那樣的不甘，他像瀕死的野獸一樣，暴跳嗥叫，腳步不穩的朝前邁動，他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睛，一張流血的嘴，慢慢癱下。茫然良久，黎莫野才定下神來，他剛起步收拾現場，回眸處，卻發現土丘邊緣那裡早已默立著好幾個人。是的，好幾個人，他們是白家屯的首席武術教頭單邦、寒梅堡少堡主官孤月、銀鷹萬長豪、銀鷲萬長賓，另外，還有大牛。不知怎的，黎莫野又感到鼻端泛酸、眼眶發熱……。他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在隱約照射的朝陽光輝下努力扮出一副笑容。於是，黎莫野看到他們一齊飛奔過來，全都張開雙臂朝這邊飛奔過來──他真的笑了，他在想，這人間世上，有朋友，該有多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