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冥魔厲劍
第二章　織女神針
第三章　君子好逑
第四章　牛郎吃癟
第五章　長箭短針
第六章　融融無猜
第七章　鴛鴦毒娘
第八章　脫羈離群
第九章　設伏截贓
第十章　冥魔獲寶
第十一章　躡擾追襲
第十二章　大張魔旗
第十三章　蜂皇攀交
第十四章　險哉魔窟
第十五章　避風引敵
第十六章　神針陷落
第十七章　神通迷離
第十八章　魔衣怪影
第十九章　雙麗逢妖
第二十章　廢道覓佛
第二十一章　傷師制徒
第二十二章　明攻暗襲
第二十三章　脅迫徐州
第二十四章　勢奪飛虎
第二十五章　阻建山門
第二十六章　文攻武衛
第二十七章　二煞三女
第二十八章　出乖露醜
第二十九章　斗室生春
第三十章　滌蕩外圍
第三十一章　驚逃潰退
第三十二章　仇了緣結

《魅影魔蹤》雲中岳

《二○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冥魔厲劍

　　端陽節一過，冬衣可以收入箱櫃了。

　　大太陽開始一天比一天熾熱，正式進入盛夏，地裏的麥苗拚命長，北面山區的雪已經形影俱消了。

　　京都的髒亂，隨夏日的到來而倍增。

　　好在皇帝已離京快一年了，沒有皇帝的京城，人減少了許多，十二衛御林軍只剩下兩衛而已。

　　南北大官道，往來的車、馬、轎、徒步旅客，卻增加了許多，整條可容六車並行的大官道，旅客來來往往擁擠不堪。

　　軍運更是頻繁，軍需輜重車隊晝夜往來奔馳。

　　從京都南抵順德府，這段數百里寬闊大官道，天天都在大塞，有車的旅客怨聲載道，必須讓有優先權的軍車通行，民車只好夜間趕路。

　　南方有戰事，難怪軍運忙。

　　戰事的重心在南京，正德皇帝目下就在南京逍遙快活。

　　順德府，是大塞車最嚴重的路段，因為軍運要在這裏分道，折入至徐州的二級官道南下。

　　這一帶生活環境十分複雜，是京師、南京、山東、河南四省的交會點，適於隱伏江湖龍蛇。

　　順德府城市面十分繁榮，城高池深易守難攻，除了西關之外，南北兩關不論晝夜，市街熱鬧，人流滾滾，龍蛇各顯神通。

　　申牌左右，天色尚早，一位年輕的旅客，風塵僕僕策馬進入六福客棧的店門外廣場，下馬到了拴馬欄，將韁繩交給接待的店伙。

　　「還有上房吧？」

　　年輕旅客一面解馬包，一面解鞘袋向店伙問：「旅客真多，我不想睡大統鋪。」

　　「客官請放心。」

　　店伙牽著座騎客氣地回答：「旅客是很多，但睡大統鋪的苦哈哈多，住上房的卻少，還有五六間上房呢！客官辛苦，河南來？」

　　「呵呵！怎知我從河南來？」

　　「客官的官話帶有中州腔。」

　　「呵呵！猜對了。」年輕旅客一團和氣：「其實咱們中州腔並不中，豫東與豫西的土味兒腔尾，各有不同韻味互不搭調，互相聽起來也頗感吃力，因此兩地的僻鄉村老到了大城市，那股子土頭土腦味，實在令人氣結。」

　　「有人說是愣頭愣腦……」店伙突然發覺失言，臉一紅，伸伸舌頭做鬼臉，牽了座騎開溜。

　　這位年輕旅客，似已表明是河南人。

　　其實用不著他自己有意無意地宣揚，店裏的旅客流水簿上，必定登記他一切詳細的旅行資料。

　　落店或旅行，或者做小行商穿州過縣，必須有兩種合法證件：縣級核發的路引（身分與旅行地區的通行證），和所攜行囊物品的憑單（貨物另需關卡的稅單）。

　　他在櫃檯登記的來處，路引上的確記載著河南開封府，去向目的地：京師，期限：兩月，事由：探親。

　　只要有門路，想打聽一個人的底細並無困難。

　　櫃檯管事登記他的姓名是楊敏，二十三歲，姓名很普通，沒留下多少印象，只是覺得這位開封府的刀筆師爺，人才一表，身材修偉，做專打官事的刀筆訟師，未免顯得太年輕了些，做訟師，必須是老奸巨猾陰險狡獪的人精才能勝任。

　　落後洗漱畢，天色尚早，他穿了天藍色的長衫，束髮不戴冠，進城逛了一圈。

　　城裏沒有城外熱鬧，街道寬闊商肆林立，市容可不怎麼整潔，可能是人口增加過速的結果，亂丟垃圾的人太多。

　　城內有一座稱土山的大丘，大街繞山西端與府前街銜接，商業頗為繁盛。

　　但府前街這一段不是商業區，商肆中斷，街兩側全是大戶人家的宅院，逛街的人稀稀落落。

　　每一座大宅，都有打手護院警衛，閒雜人等過往不會有問題，停下來探頭探腦，即使這人不是滿臉賊相，也將倒大霉被揍得半死。

　　他施施然沿街信步遊玩，背著手神態從容悠閒。

　　經過府城十大名宅之一的田家大院，他僅有意無意地瞥了雄偉的院門樓一眼，目光掃過那位把門的粗壯如巨熊的大漢，便將目光投落在街上的行人身上，緩步從容地向府衙邁步。

　　田家大宅的主人田家驥大爺，是府城的十大士紳之一，祖上曾經有功名，任職某一處二等縣的縣丞。這兩代的人都進過府學舍作附學生問（非公費），因此列為「士」紳，雖則並不副實。

　　士紳，是曾經獲得功名的土人，也稱縉紳，比鄉紳、豪紳的地位身分高出多多。

　　田大爺也是府城的首富，而且是修橋補路樂善好施的大善人。

　　可是，大院內養了大批奴僕、歌舞妓、護院、打手、神氣的侍女僕從。

　　一個大善人，受到府城人士的尊敬，聲譽地位甚隆，似乎不需養那麼多閒人。

　　把門的大漢，似乎沒發現他的存在。

　　當然，怎麼看他也不像一個為非作歹的人。

　　※※※

　　大院的後院不招待外客，別有洞天。

　　房舍連廂接閣，比深如海的侯門，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白晝進入其中，也不分東南西北，有若置身迷宮。

　　二更天，後院的一棟大樓燈火輝煌，樓下的大廳更有百十盞明亮蟬紗燈籠，照耀得有如白晝。

　　大廳真的大，設備華麗，八根大柱，兩面有廊，堂上設胡床錦褥、雕花漆金的矮腳長案，兩側另設胡床式雅座，可能的用途是招待次要貴賓的座位。

　　堂下，中間是耀目閃亮的朱池，對面設錦帷，後面是鋪紅氈毯的樂伎席。

　　朱池也稱舞池，可供數十名歌舞伎起舞。

　　外面，是遍設盆景或盆栽的中型院子，搭了目下最流行時興的戲臺，雕花畫草五彩繽紛。

　　正在演戲曲，女優們載歌載舞粉墨登場，五彩的燈光與百彩戲服，令人目迷五色，絲竹琶箏八音齊奏，令人沉醉在天籟似的旋律中。

　　居然有侍女不時用卿筒，噴出沁人心脾的香霧。

　　正所謂聲、色、香俱全，極盡奢華。

　　由於樓在房舍深處，四周華屋圍繞，所以儘管絲竹悅耳，鐘鼓齊鳴，鄰屋絕不可能聽到聲息，除非深入堂奧，不然絕難知道這裏出了什麼事故。

　　看戲的雅座有三列，上面撐以彩棚，可知白天也可演戲，甚至雨天也可觀賞演出。

　　主座除了三位主人之外，客座有五位男女貴賓，其他十餘位侍女與小童，在一分伺候，畢恭畢敬。

　　演戲的全是女的，男角皆由女的扮演。

　　通常，大戶人家的歌舞伎與優伶，不會買男優，有也僅限於孌童。

　　而公設的教坊中，演戲的優伶則全是男的，不容許女的混跡其間，男扮女裝居然有些成為名角。

　　戲臺上，正火雜雜地演出全武行，那些美嬌娘扮起武打的男角，扭扭捏捏玉拳粉腿齊飛，居然頗有看頭，熱鬧得很。

　　按理，這些貴賓該看文戲，或者歌舞劇，該以元曲四大傳奇賞心悅目的。

　　可是，欣賞的卻是雜劇武戲。

　　戲目頗為醒目：《黑旋風仗義疏財》。

　　那位扮黑旋風李逵的女優，身材窈窕臉型小，扮起大花臉黑旋風，委實有點不倫不類。

　　扮浪子燕青的女優扮相俏巧，飛躍翻滾居然有章有法，十分利落。

　　兩女正演至強娶弱女的新郎趙都巡進洞房，立即撕掉新娘與扮伴娘裝，和新郎眾豪奴大打出手，打得滿臺飛，熱鬧滾滾，把臺下的觀眾注意力全引到臺上來了。

　　那時，水滸梁山故事民間流傳甚多，似乎每一州每一縣，都有人編說水滸故事，以表達對當政皇朝的不滿，已經流行了兩百多年。

　　後續故事仍在不斷編出，推陳出新情節千變萬化。

　　這出以元曲型式演出的雜劇，編劇出於皇朝的龍子龍孫手筆，太祖高皇帝的孫子，周定王的兒子周憲工朱有燉，是皇室兩位宗室劇作家之一。他的堂叔寧獻工朱權是另一位，朱元障的第十七位皇子。

　　周憲王推出這齣戲之後，另出了一齣《豹子和尚自還俗》，演花和尚魯智深被宋江計逼還俗的故事。

　　以後經過一百二十餘年，據說才由明代武定侯郭勛，命門客搜羅梁山故事，以施耐庵筆名，輯成《水滸傳》正式刊刻問世，舉世譁然。

　　接著，是金瓶梅接踵問世。

　　但周憲王這兩齣劇的故事劇情，並沒選輯在水滸傳內，可知當時所流行的梁山故事，不知到底有多少種。

　　劇情演至即將殺光趙都巡狗官全家，右後方貴賓座，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個不請自來的貴賓。

　　這人的左首，是一位花樣年華，盛妝艷麗，渾身香噴噴的貴婦，大概看戲看得入了迷出了神，身旁多了一位男賓也渾然未覺。

　　假使她有所發覺而轉首察看，可能會嚇得花容失色膽裂魂飛。

　　那根本不是人，沒具有人形，只有一雙仔細才能分辨的湛湛雙目，才可分辨出是人的眼睛。

　　頭罩、衣褲、靴……是軟軟連線的絲綢所製成，繪了灰、暗紅、淡青各種大條斑或不規則斜扭曲多角斑紋，沒有五官，並在一起時，只是每塊怪斑的組合，完全沒有人的形態。

　　創插在皮護腰上，另繫了一隻有同樣斑紋的百寶囊，整個人倚坐在鋪了錦褥的交椅上，像一堆奇形怪狀的零碎布料，怎麼看也不像是人，只有那雙神光炯炯的大眼睛象徵是活物而已，同時這雙眼眼也流露出陰森妖異的氣氛。

　　「好哇……」當朝官趙都巡的人被扮李逢的女優打倒時，臺下叫好聲大起，女貴賓們的歡呼嬌嫩嗓音，最為高亢尖銳。

　　畢竟人間還有天理，還有良知，雖是演戲，壞人被打倒時，仍可獲得觀眾的歡呼。

　　至於歡呼的人是好是壞，就無法估計了。依常理，壞人是不會為被殺的壞人歡呼的。

　　鼓掌聲隨即在貴賓席響起，鼓得特別響亮。

　　所有的目光，突然向鬼怪般的人集中。

　　「啪啪啪……」鬼怪仍在鼓掌。

　　主客人男女，幾乎同時驚跳起來。

　　樂聲倏隱，臺上大亂，樂住們花容失色狼奔豕突，驚叫聲中群鶯亂飛。

　　「九州冥魔！」主人田大爺嘶聲厲叫，迅疾地從長衫內拔出一把晶光四射的鋒利匕首。

　　沒練過武，本城的大富豪，與任何江湖人無關的田大爺，居然用江湖口吻叫出對方的江湖綽號，傳出去絕對無人敢於置信。

　　田家驥大爺已年近花甲，驚跳起來身手矯捷無比，雖則身材粗壯如熊，簡直只能以輕靈如猿可比擬，手腳彈性之佳，絕不比年輕人差多少。

　　那把尺二匕首是一把小劍，寶光四射光可鑒人，匕身隱現龍紋，是傳說中魚腸一類小型寶刃。

　　九州冥魔身旁的青春貴婦，絕不是深閨弱質，像豹子一樣蹦起來，身形一起，右手的纖纖五指，已像魔爪般抓向九州冥魔的五官，她目標是雙目。

　　九州冥魔中止鼓掌，左手一抄，以更快一倍的奇速，扣住了貴婦的右手脈門，長身而起。

　　「叭叭叭叭！」四記清脆的耳光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飛天仙女……」九州冥魔的洪亮叫聲傳出，飛擲而出的貴婦，像急劇飛舞的蝴蝶，向奔出棚外的貴賓飛砸。

　　飛天仙女試圖穩住身形，卻勞而無功。

　　田大爺虛晃一匕，飛出棚外發出驚恐的警嘯。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的名號，真可以把膽小的人嚇昏。

　　三年前，山東濟寧州名震江湖的黑道大豪餓虎魏鴻，四十大壽大開壽筵的慶祝大典中，突然冒出一個自稱九州冥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向餓虎討取半年前所做下的一筆罪案所獲得的一萬兩銀子贓款。

　　餓虎不但否認罪案，而且策動上百位前來祝壽的三山五嶽高手名宿，憤怒地群起而攻。

　　結果，九州冥魔那把比常劍短了六寸，品質極普通的狹鋒劍，殺掉了三十三個蜂擁而上的高手名宿，傷了二十餘名，把那些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道群雄，殺得心膽俱寒作鳥獸散。

　　九州冥魔帶來一群鬼卒，不但搜出那一萬兩銀子二十箱贓銀，也搬走了餓虎地窖中的十餘箱金珠，用船載了放舟遠颺。

　　餓虎被打碎了右膝和左肘，後來不知躲到何處逃災去了。

　　不到三月，湖廣黃州白道之雄神刀破浪黃霸先，不該逞強私刑執法，沒收了大江一位私梟兩船蘇杭綢緞，殺死六個小混混，並沒將私貨繳交黃州府衙，吞沒了藏在江濱的別業地窖中。

　　九州冥魔不知從何處獲得消息，午夜出現在黃家大宅，劍斃七名高手，勒索了一千五百兩黃金。

　　神刀破浪也被劍毀丹田氣機，成了平凡的人。

　　這三年來，幾乎每三四個月，便有一樁九州冥魔執行報復，或者勒索討債的事故發生，受害人包括黑白道邪魔外道的大名鼎鼎人物。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受害的事主，一定做了某件虧心或傷天害理的事，被九州冥魔作為藉口，整治得災情慘重。

　　短短三年，九州冥魔赫然升入天下十大兇魔之林，排名已升至第六，行情仍在日漸攀升中。

　　有人咒罵，有人要將他食肉寢皮。

　　有人喝采，也有人把他當成英雄。

　　當然他不是英雄，是魔。

　　九州冥魔的綽號，毫無疑問是他自己取的。

　　這人是何來路？真面目如何？誰也不知道，因為他白天從不露面，夜間露面也奇形怪狀不具人形，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田大爺是隱身大盜，作案時也不露本來面目。

　　隱身大盜在天下各地作案，消息當然靈通，當然知道九州冥魔的事蹟，因此不由自主大驚失色，不假思索衝口叫出九州冥魔的綽號。

　　其實是不是真的九州冥魔，他並不知道，反正他心中有鬼，似乎已經知道九州冥魔是來找他的，他的確做了一些虧心事。

　　他手中有匕首，竟不敢先下手為強，可能棚內不便施展，叫聲中飛躍出棚。

　　宅中一亂，搶出察看應變的十之七八是女人，男僕與打手們都在外面，不可能很快趕到。

　　腳沾地剛轉身揚匕待發，眼角已看到激光射到。

　　五位男女貴賓身上沒帶兵刃，不可能在剎那間幫助他，而那位爪功非常了得的貴婦，已經被摔昏了。

　　激光及體，徹骨裂肌的劍氣像怒濤般湧到。

　　生死關頭，千錘百煉的反應是一匕急封。

　　生死見交情，一位男貴賓總算夠朋友，恰好從側方吐出一記劈空掌，可遠及丈外的無儔掌勁，「砰」一聲擊中九州冥魔的左肋。

　　可裂石開碑，丈內可擊碎碑石的掌勁，擊中九州冥魔卻沒發生多少功效，僅將九州冥魔的身形，撼動了小幅度斜移些少而已。

　　激光受到影響，也斜移三寸。

　　「錚」一聲暴響，匕首總算與劍尖接觸。

　　救命的三寸，好險。

　　如果沒斜移三寸，他的匕首不但封不住長驅直入的激光，而且右手小臂必定受到嚴重的傷害，不斷也將鮮血淋漓。

　　同一瞬間，搶救他的貴賓，被九州冥魔拂出的一掌，震出丈外摔倒滾了一匝，爬起如飛而遁。

　　同一剎那，他的匕首也震得脫手欲飛，渾雄猛烈的震力直撼右半身，氣機有爆散現象，「砰」一聲大震，他被震得仰面便倒，倒翻一匝頭暈目眩。

　　「還不夠好！」九州冥魔怪叫，劍仍化激光，如影附形跟到。

　　生死關頭，他全力卯上了，顧不了頭暈目眩，循聲將匕首擲出，同時一躍而起。

　　超人的反應可圈可點，死中求生全憑經驗爭取生機。

　　激光不理會擲來的匕首，向下一沉掠過他的腿側。

　　「哎」一聲驚叫，他斜飛下仆，左手一按地面，身形一滾斜竄而出，再一滾便消失在院側的月洞門內。

　　四位男女貴賓，已不知逃往何處去了。

　　搶出的僕人與侍女，看到九州冥魔的魔鬼形象，鬥志瞬即沉落，狂叫著重新從原路逃走了。

　　九州冥魔也失了蹤，全宅突然陷入死寂，有些地方的燈光已經熄滅，沒有人聲，沒有人走動，各處門窗先後關閉，應變的防衛措施，可圈可點。

　　不遠處就是府衙，雖則夜間府衙僅有值夜的人，與幾個值勤的捕快丁勇，不可能派大批人手前來干預。

　　但在府衙旁作案，畢竟是犯忌的事，那會激怒官府，大舉搜捕麻煩大了，全城戒嚴，什麼事也別想幹啦！

　　田大爺不但有恃無恐，而且有意斃了九州冥魔為世除害，人都藏在暗處伺機而動，全宅成了處處有不測的巨大牢籠，可能步步殺機，機關埋伏遍佈。

　　※※※

　　鬼怪似的身影，在迷宮似的重門疊戶中飄忽移動，無聲無息，此隱彼現，一瓢一停，乍進乍退，光影搖曳，倍增恐怖。

　　一處壁角的暗影中，數星光芒一閃即沒，然後傳出機簧擊打聲，和利器貫入牆壁的怪響。

　　是梅花弩筒中的五枚勁矢，人影隨矢撲出。

　　鬼影一晃，修隱倏現，有飄一步，左掌扔出，電虹破空一閃即沒。

　　撲出的人身形一頓，「咔」一聲射出梅花中心最後一支勁矢，貫入上面的承塵，透板四寸左右，勁道極為猛烈，真可殺人於三丈外。

　　「哎」一聲厲叫，「砰」一聲大震，這人倒下了，是五貴賓中的一個身材高瘦中年人。

　　鬼怪九州冥魔幻現在旁，一腳踏住中年人的咽喉，俯身伸手拔出這人貫入右鼠蹊部的一把六寸長、中型迴風柳葉飛刀，在那人身上徐徐拭掉血跡，徐徐插入右小臂的護管插袋內，舉動緩慢，若無其事。

　　鼠蹊部有利器貫入四寸，不但腿根的大筋受損，骨盆腔內必定內充血嚴重，如不及時搶救，老命難保。

　　如果偏了兩寸，命根子也將完了。

　　鬼影一飄、再飄，隱沒在一條走道的暗影裏。

　　「救……我……」這人嘶聲求救，痛得嗓音完全走樣。

　　※※※

　　這座客廳非常寬廣宏麗，家具豪華有如公侯宅第，蟬紗明燈只點了六盞，光度不佳。

　　九州冥魔高坐在飾有虎皮的主座大環椅內，雙手玩弄著一把制錢，成一串丟過來，再成貫丟過去，全廳響起制錢飛來飛去的疊砌聲，清脆悅耳且有節拍。

　　叩指一彈，飛出一枚洪武制錢。

　　「啪」一聲響，掛在兩丈高的一盞蟬紗圓形燈籠，摔落堂下跌破了，幸好燭火一閃即滅，不會引起燃燒。

　　少了一盞燈，光度又暗了些。

　　光度愈暗，鬼怪的形象愈恐怖。

　　「叮」一聲脆響，另一枚制錢，擊破了漆金雕架上的一隻水晶八寸飛鷹。

　　「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他的嗓音變了腔，幽幽地、森森地，令人入耳便毛髮森立，一點也不像人聲。

　　「啪！」又跌破一隻景德御窯出品的中型青花承露盆。

　　「如果不出來講因果，明晚我再來放火。宅中陳列有許多足以破家的禁品，順德的陸知府會笑得牙關也將掉下來。好漢作事好漢當，閣下最好做一個好漢。」

　　那隻青花御窯承露盆，就是可破家的違禁品，只許皇家的宮苑擁有，只能在皇宮或王官陳列。

　　八寸高的水晶飛鷹，也是百分之百違禁品，只能讓官宦人家擁有，被查獲可能被枷號示眾十天八天。

　　運氣不好碰上一個是嫉惡如仇的酷吏，枷一天就枷死，不會活著卸枷，死活大權全握在執刑人手中。

　　廂門悠然而啟，飄入一朵彩雲，幽香入鼻，輕靈地飄呀飄，彩裙也飄飄，腳下無聲，像是離地五六寸，就那麼悠然飄過來了。

　　很美很美，而且年輕，瓜子臉蛋透著俏皮機靈，粉臉桃腮眉目如畫，曲線玲瓏引人遐思，那含蓄的一抹矜持微笑，動人而不動人情慾。

　　是女貴賓兩個中的一個，另一個被打得昏天黑地。

　　「有講因果的必要嗎？大爺。」女郎在他的左前方丈外側止步，日不轉瞬凝視他的雙目，似想捕捉他的眼神變化，也可能想看出他頭罩內的雙目外貌。

　　「不能因為田大爺是隱身大盜，就不用說因果呀！」他安坐在大環椅內，等候對方突襲。

　　「那就更不必說因果了，他本來就是盜呀！」

　　「那就與我的看法不同啦！」

　　「爺臺的因果怎麼講？」

　　「得等他來聽。」

　　「爺臺認為我不配聽？」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伸伸懶腰，雙手仍分握著制錢：「我只知道一切是非黑白，必須雙方當事人當面說清。哦！小姑娘，你認為你配？」

　　「我叫徐菡英，去年獲得前輩賜贈綽號。」

　　「啃！你多大了？闖了幾年道？這麼一位香扇墜似的小丫頭就獲得綽號，可喜可賀。」

　　「目下名動天下的武林四女傑，並不比我大多少呀！她們只不過闖過早三四年，而且有輝煌的家世蔭庇而已。」

　　徐菡英流露出自負的神情，居然抬手拍拍曲線動人的酥胸：「我的劍術武功，絕不比四女傑差。有一天，我會找她們較量較量。」

　　「武林四女傑早些天在江西同時現蹤，大鬧情愛糾紛，你去找她們吧！這裏的事你別管，除非你與見我生財田大爺有過命的交情。」

　　「我和田大爺的愛女有交情，今晚來她家見識見識演戲曲的。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哪能袖手旁觀隔岸觀火呀？我神針織女日後還能在江湖充人樣？」

　　「哦！你就是那位被稱為江湖新秀，一鳴驚人的神針織女？失敬失敬。」他說話的口氣，卻毫無敬意。

　　「我的無影神針百發百中。」

　　「也許吧！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你這麼一位漂亮美麗、年輕靈秀的人見人愛大姑娘，眼高於頂雄心勃勃，怎麼就笨得被綽號綑死了？」他坐得更舒坦自在，說的話嘲弄味十足。

　　「你說什麼？」大姑娘聽了上半部話，樂得眉開眼笑，聽完可就黛眉一挑大發嬌嗔啦！

　　「那種爛綽號，爛得不能再爛了，你居然歡天喜地承受，拿來當活寶洋洋自得，嘖嘖嘖！替你贈綽號的人有意坑你，知道嗎？」

　　「你……你胡說……」大姑娘氣得跳腳。

　　「我問你，如果出了一個以牛郎為綽號的人，就算是仇人吧！一旦碰了頭見了面，你們是前生注定，不要錯過大好姻緣呢！抑或是歡喜冤家，你殺我的牛，我撕你的布？鬧翻消息傳出江湖，誰還敢追求你呀？似乎天注定你們牛郎織女該結大好姻緣，不管他是不是你的仇敵。大姑娘，笑不出來了吧？」

　　大姑娘一愣一愣地，半張著可愛的小嘴引人發噱，似在思索他的話意。

　　「好吧！我有個好主意。」他拍拍膝蓋表示高興，也的確在眼神中流露出熱烈神采：「可以說是妙主意。」

　　「你說什麼？」大姑娘傻傻地問，顯然只顧思索，沒聽清他的話。

　　「我說，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好主意？」

　　「你美得像……像西子王嬙……不，美得像織女好了，大方亮麗而且慧黠俏皮，人見人愛，我也不例外。好，我改綽號，改九州牛……不，改四海牛郎好了。對，四海牛郎，牛郎配織女是仙配，你是我的……」

　　「該死的！你可惡……」大姑娘火冒三千丈，食中二指向前虛空猛點，指勁絲絲銳嘯，是可以外發傷人，甚至外發殺人的神奇指力，相距丈外她坦然出指遙攻，可知對自己的修為極具信心。

　　以大姑娘的年歲估計，從娘胎裏練起，也不過練了十五六或十七八年，怎麼可能練至內功可外發傷人境界？那是不可能的事。

　　大姑娘有意賣弄，以神奧輕功步步生蓮身法，似是虛空飄浮接近的示威性表現看來，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那得下半甲子或者四十年苦功，才能獲致的成就。如果天資不足，修一千年也是枉然。

　　沉重的虎皮交椅，突然拔移側方近尺，似乎與指勁相配合得恰到好處，指勁破空，交椅斜移，速度相等。

　　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虎皮交椅是自南越運回的紫檀木所製，重達百斤以上，兩個健僕搬動尚可勝任，一個人搬可就大感吃力了。

　　人坐在椅內，僅雙足前伸著地，向後撐挪尚有可能，拔升橫移……不可能。

　　不可能發生的事，正陸續發生。

　　「打打鬧鬧別有情趣……我喜歡……」他嬉皮笑臉，幸好惡劣的神態被頭罩所掩蓋不至於外露。

　　「我要殺掉你……」大姑娘真氣瘋了：「給你一針……又兩針……」

　　先是左手一場，晶芒破空。

　　接著右手伸出袖口急揮，兩絲晶芒閃動。

　　是不需用定向絲穗的飛針，目力超人的高手才能從側方看到淡淡芒影，在前面，絕不可能發現針的形影，所以稱為無影神針。

　　不可能發生的事又發生了。

　　坐在交椅內挨針，似乎注定了必定遭殃，絕難躲避。

　　「叮」一聲脆響，他置在膝下的手掌向上一拂，斜拋起一枚制錢，奇準地擋住了飛針，針與錢向上一崩，散跌在他的腳下。

　　「叮叮！」又飛起兩枚制錢，同樣準確地擋落了另兩枚飛針。

　　所冒的風險太大，他居然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

　　大手一伸，接住震落的一枚飛針。

　　大姑娘大吃一驚，三枚飛針竟然被三枚飛錢所擋落，可能嗎？

　　大姑娘對自己飛針的信心大幅滑落。

　　他將針舉至眼前細察，不理會大姑娘的動靜。

　　針長四寸，前端三分之一粗一分，後端粗五釐，束緊部的弧度勻稱柔和，可完全克服風阻與迴風，打磨之精無與倫比。

　　「你真大方。」他將針拋回給大姑娘：「每一枚需三兩銀子訂製，比用絲穗定向的針貴三五倍。我猜，你的女工一定不太佳，使用這麼粗長的針可想而知。不過，我不介意，我不需你替我縫縫補補……你敢走？」

　　大姑娘怎敢不走？彩影化虹飛遁。

　　人坐在交椅內體積龐大，近在丈內全力發射飛針，竟然射不中龐大的目標，而且被拋上的制錢奇準地一一擊落，修為相差太遠了，再不走肯定會遭殃。

　　他沒料到自負的大姑娘會敢於認栽遁走，一眨眼間，大姑娘已經到了廂門口。

　　他跳起來，已慢了一剎那。

　　一聲劍鳴，他的劍向右下方外垂，整個人像一根斑駁的大樹樁，斜垂伸出一根光亮的垂枝，妖異的形象懾人，難怪綽號稱冥魔，所呈現的，確是魔鬼形象。

　　「一劍一個，絕不留情！」他可怕的怪嗓門，說出的每一個字皆有驚心動魄的魔力：「見我生財，這一劍你絕難倖免。」

　　四面快步出來一二十個人，一個個咬牙切齒，刀舉劍揚，很快地便圍住堂下三方。

　　見我生財田大爺，這次換用一把晶光閃爍的松紋精鋼寶劍。

　　一聲冷叱，驀地風雷驟發。四支劍似早已取得默契，以半弧形陣勢猛然匯聚，也像半弧形劍山閃電似的猛壓，劍因速度快而幻化為光虹，迸發的劍氣如怒濤。

　　怪異的形影扭曲、幻化、沉落、遊走……從四人的中心一掠而過，像是從腿縫中滑竄而出的白花蛇，但見斑紋一動即逝，地面已無蛇蹤。

　　目標消失，四劍走空，立即大迴旋各自為戰。

　　「砰匍」兩聲沉震，中間的兩人身形一旋便倒，各有一條小腿的肌肉，被割裂了一條大縫，痛楚把他們的精力勾消了。

　　怪斑影又閃動了幾次。

　　他手中的劍已失去劍的形態，而是一道幻變無常的炫光。

　　「哎……唷……」剩下的兩個人，沒抓住攻第二劍的機會，連怪影的實體也無法分辨，冷森森的鋒利劍尖，已神乎其神地分別在他們的身軀進出。

　　一個右外胯出現一個血孔，一個左肩尖的健壯三角肌被割裂，人分向兩側摔出、滑倒、滾轉。

　　人影倏止，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為時極暫，似也在同一瞬間結束。

　　怪斑影重現回到原地，仍像木柱一樣屹立，沾有血跡的劍也斜舉垂在外側原部位，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剛才電光石火似的搏鬥只是幻象。

　　「見我生財，你為何不上？可恥！」他那嚇人的嗓音更嚇人了：「不要叫你的爪牙和朋友送死，這是你我兩人的事了。上！」

　　見我生財田大爺臉都嚇白了，竟然沒有看清四個朋友是如何中劍的。

　　眾人氣勢快速沉落，但不得不咬緊牙關向前逼進，沒有人敢爭先，刀劍平舉一步步逼近。

　　後堂門出來兩個年近花甲的人，一佩刀一佩劍。

　　「你們退！群毆反而多死幾個人。」佩劍人急步搶近，插入揮手阻止眾人逼進，也示意眾人後退；另一手徐徐拔劍：「閣下的劍術超凡絕俗，神乎其神。老夫練了半甲子劍，自信頗有成就，一比一老夫就教高明，看是否領悟閣下劍術的神妙機契。老夫慧劍呂明安，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九州冥魔，白天不用魔形露面，本冥魔從不通名。呂大劍客，好像你練的劍術叫伏魔慧劍。」

　　「不錯，禪門的主流劍術。」

　　「狗屁！」他不屑地說。

　　「什麼意思？」慧劍呂明安大為不悅：「你說話怎麼如此粗野？哼！」

　　「本冥魔用的不是劍術。」

　　「你……」

　　「你可算一代劍術宗師，誤把本冥魔的格鬥術稱為劍術，無知。」

　　「胡說八道。」

　　「這是勁力、經驗、技巧、勇氣、信心，經過千錘百煉，所淬煉熔鑄出來的殺人格鬥術。你看，我的劍全長只有兩尺四。所謂劍術，已經失傳了八百年。」

　　「你胡說些什麼？」

　　「八百年以前的劍術，是以四尺劍為發展準則的。劈山嶽，絕江河；排雲馭電，波開浪裂。好像劍術最後一位大師，是唐代的詩仙李太白。之後，沒聽人說過了。你們現在的所謂劍術，也稱鬼畫符。伏魔慧劍與達摩劍，好像都有四十八招。太極劍與玄天神劍，各有一百二十八招。你試過沒有？」

　　「試什麼？」

　　「試其中到底有多少招，可以攻堅鑽隙，可以一劍把對手殺死的？」

　　「這……」慧劍呂明安一怔。

　　「我的劍比鬼畫符的劍，短了六寸。比也稱雁翎刀的大劍，鋒寬少一寸。所以，我使用的不是劍術，而是殺人術，出手沒有什麼招。你準備了，我把你這位劍術大師看成勁敵，準備一劍就殺死你。預備，我上了！」

　　馬步一動，劍徐向上升、前舉，廳中似乎氣溫急劇下降，可以感覺出來的殺氣風起雲湧。

　　他頭罩上的雙目，放射出來的幽光強烈了一倍。

　　慧劍呂明安心中狂跳，掌心冒汗，感到手中的劍比平時重了許多，在對方的凌厲氣勢下壓縮得活動不靈光，腿似乎不能以神意控制移動馬步。

　　但畢竟是宗師級的高手名宿，豈能心虛就打退堂鼓？

　　一咬牙，馬步滑進，劍尖隨馬步而動。

　　真不妙，九州冥魔的劍尖突然幻化為星芒，以快十倍的速度射來，劍氣壓體。

　　神意突然中斷，手中劍本能地以鋒尖迎接星芒。

　　「錚」一聲清鳴，劍氣迸爆形成小風暴。

　　慧劍呂明安畢竟是一代宗師，真正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劍上一震感覺出劍尖向上暴升，便知不妙。

　　不等劍上的震力傳抵內腑，乘虎口欲裂的瞬間，棄劍仰面便倒，背一觸地右滾三匝一躍而起，脫出困境。

　　劍飛旋而起，激烈翻騰遠出三大外，「錚」一聲撞中一根石廳柱，爆出一叢火星，反震墜地呼聲鏗鏘。

　　九州冥魔也身形一頓，馬步一沉。

　　那位揚刀在旁戒備的老人，失去衝上的勇氣。

　　「想用內力毀我的劍？」九州冥魔用劍遙指剛躍起的慧劍呂明安：「來吧！我給你把內功運足十成的機會，不要錯過機會了，我等你片刻。」

第二章　織女神針

　　能練至神動功發的人少之又少，練至功發便產生最大爆發力的人，更有如鳳毛麟角，一般的所謂氣功，江湖朋友僅稱內功而不稱氣功。

　　能修至運氣三周天才能功發的人，已經可稱大師了，氣運了兩周天，被人乘機一拳打死平常得很。

　　宗師級的高手名宿，在毫無警覺下被人一下子擺平的意外事故，也屢見不鮮，高手並非時時刻刻皆是銅筋鐵骨。

　　高手名家相搏，通常會雙方心裏有數，有風度地讓對方有運足功勁的時間，以便公平發揮絕學所長。

　　「我和你講理。」見我生財知道大事去矣，必須挺身而出自救了，急步擋在慧劍呂明安身前：「你為何打上門來找我？我不認識你。」

　　「你做下的案，你自己知道。」

　　「我做了三十年隱身大盜，做下的案多得無法計算，怎知道你為那一樁案而來？又怎知是不是我做的案？閣下，你到底要幹什麼？替天行道？」

　　「上月初七。」

　　「上月初七……」

　　「高郵州碼頭上行的輕舟。」

　　「你是魔，這件事你不能管。」見我生財認為自己有理了，嗓門提高了一倍大叫大嚷：「那八式珍寶，是南京一個在那狗皇帝身邊，仗勢敲詐得來的，偷偷派人秘密送回京都老家的贓物。我綽號叫見我生財，也仗義疏財，不偷不搶不劫，哪來的財可疏？如果你是俠義英雄，你才有權找我。你是魔，應該和我並肩站……」

　　「狗屁！我不過問你偷搶劫盜，那不關我的事。這世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偷劫搶，十萬天兵天將也管不了這種事。」

　　「那……那你來幹什麼？」

　　「我無意中碰上那四個笨蛋打手，你殺傷他們三個。他們的確笨得像豬，居然做保值的打手。南京沒有鏢局，請人保鏢得僱請打手。通常打手只管拼命賣命，概不保值。那四個笨蛋也可能是被逼的，竟然保值。那八件奇珍保值五千兩銀子。」

　　「他們活該。」見我生財悻悻地說。

　　「他們向親朋告貸，借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賣掉四人的家產，得了三百二十餘兩銀子。然後橫定了心，賣妻子兒女，預計四家十一個妻子兒女，可賣三百兩銀子左右。總計可籌措八百兩，尚欠四千二百兩，仍然解決不了問題。最後，他們十五個男女老少，飽餐一頓上了燕子磯。」

　　「哎呀！」見我生財臉色一變。

　　「你說吧！我跟去了，我要不要管？」

　　「這……」

　　「我是魔，要不要壞人做倒底，幫他們把人一一丟下去？燕子磯是自殺的好地方，親手把兒女推下去行嗎？」

　　「那不關我的事。」見我生財大叫。

　　「所以，就成了我的事。」九州冥魔拂著劍逼進。

　　「你……你想怎樣？」見我生財驚恐地後退。

　　「把八色珍寶交給我，外加八件歸我所得的利息。幾十天的花費該由你付，連同那四個笨蛋的損失開銷，你給我兩百兩金子不算多。」

　　「你……」

　　「少一兩，殺你一劍。」九州冥魔兇狠地說：「由於你這混蛋，很少做傷天害理的案，在這裏你又是大善人，所以你非常幸運，我傷人而不殺死你的人。你是我冥魔作惡三年多以來，唯一不曾殺死人的一次行動。你說，給不給，我等你一句話。」

　　「我……」

　　「不給，我要你這裏血腥滿地，把你這座富比王侯的華麗大宅，化為瓦礫場，說一不二。」

　　「我……好，我給。」見我生財像在叫嚎：「你這混蛋魔鬼，我會回報你的。」

　　「明天晚上三更正，我來這裏提取。」九州冥魔收劍入鞘：「千萬不要耍花招，你沒有和我賭命的任何條件。我的劍殺人利落得很，殺三五十個人絕不會手軟，閣下不希望府上抬出三五十具死屍吧？」

　　「你滾！明晚再來。」見我生財咬牙切齒：「答應了的事，我絕不會反悔。他娘的！我怕你。」

　　「明晚見。」

　　眼一花，怪影像是平空消失了。

　　※※※

　　只有見我生財一個人在，寬闊的大廳二十餘盞明燈全點亮了，光線足人的膽量要大些。光度明亮，至少九州冥魔的魔鬼形象，恐怖感要減弱些，不至於一看就魂飛魄散。

　　十六色珍寶用箱盛了，體積並不大。兩百兩黃金體積更小，二十錠也用小木箱盛裝。

　　三更正的更鼓聲剛傳到，九州冥魔的怪影便幻現在廳中，形象與昨晚一模一樣，怎麼看也不像是人，也不像鬼怪，只是一個魔鬼變的「東西」。

　　「很心痛是不是？」九州冥魔泰然入廳，目光掃了廳中四周一匝：「善財難捨，我知道。」

　　「我每年的慈善捐輸，絕不少於一干兩銀子。」見我生財抗議。

　　「他娘的！你那邊搶劫害人，這邊捐錢救人，是哪門子狗屁人生態度？」他踢了大木箱一腳：「沒偷龍轉鳳掉包吧？」

　　「我愛怎樣就怎樣，我喜歡過這種兩面人的生活，不關你的事。」見我生財也踢了木箱一腳：「你不知道打開檢查真假嗎？我不是輸不起的混混。下次你最好不要來，我要花重金加建機關消息，把全宅建成金城湯池，非整死你不可。」

　　「哈哈哈……」九州冥魔大笑，雙手分提了兩隻大小木箱：「屁的金城場池，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城堡。金城十之八九是木造的房舍，街巷相連，房屋櫛比，一星之火即可燒成平地，機關消息陷得住我這種人？別浪費金銀了。你最好向老天爺禱告，別讓我再找到來搬珍寶金銀的藉口。謝啦！後會有期。」

　　「鬼才願意和你後會有期！」見我生財在他背後跳腳叫嚷：「你最好識相些不要再來，再來我一定殺死你這混蛋魔鬼。」

　　「哈哈哈……」怪影一出廳門便不見了。

　　※※※

　　夜間不能走大街，要走小巷。

　　大街有執行夜禁的健勇和巡捕，每條大街的柵門都是閉上的，而且有人把守，三更正一過禁止通行，大街容易被發現。

　　從田家至城根偷越城關出城，必須走環山大街，而且得繞小巷而走，不然就得從屋頂飛掠，相當辛苦，而且有失足的危險。

　　剛鑽入一處幽暗的小巷口，身後的牆角暗影中，飛起一個黑影，無聲無息貼上他的身後。

　　「噗噗……」指掌及體聲似連珠，背心、腰肋、雙頸根、腦後玉枕……至少也挨了十下重擊。

　　他丟掉木箱，打擊令他吃足了苦頭，但承受得了，被擊中的背心要害要不了他的命，頸椎造成的傷害也有限。

　　剛要旋身反擊，對方見他沒被打倒，整個人撲上了，一掌拍在他的玉枕上，另一手已勾勒住他的咽喉猛鎖。

　　他一聲怪叫，上身一沉，背上的人飛翻而起，但勒喉的手死不放鬆。

　　砰然一聲大震，兩人摔倒在地開始滾翻。

　　他必須用右手，狠撐住那條緊緊勾勒住咽喉的手臂，另一手也反扣那人的左手小臂五指扣牢，想扣斷那條手臂。

　　但那條手臂柔若無骨，但反彈力奇大，隨他的手鬆緊而自然調整，韌力驚人，扣不斷拉不掉，是一種奇奧的護體神功，需勁道超過三倍，才能有效地加以剋制，功深者勝，這是鐵則。

　　終於滾了幾匝，被他抓住用肘的機會了，右手不再理會勒喉的手臂，他已經取得空隙運勁，喉部已可承受可怕的勒勁而不致傷喉。

　　一財撞在那人的右肋，緊貼住他背部的身軀一鬆，空隙加大，可以發揮全力了。

　　一聲沉叱，他利用扭體急轉解脫法，把那人扭轉、旋出、真力倏發。

　　那人飛滾一匝，猛地向巷底一竄，三兩間便消失在黑暗的巷底屋角下。

　　「你走不了，女人。」他怒叫，破空疾掠。

　　那是一條防火巷，夾峙的風火牆甚高，因此最為黑暗，裏面已毫無聲息。

　　他不能追，得取回木箱，追也追不上了，只好乖乖放棄，頗感驚心，這女人貼身纏鬥的技巧棒極了。

　　他知道這女人是誰：神針織女徐菡英。

　　如果他晚一步發現是女人，他必定下重手是大贏家。

　　※※※

　　五更天，他出現在一棟小樓的明窗外，像一隻蝙蝠，貼在窗上方的雨簷下。

　　窗內黑沉沉的，聽不到任何聲息。

　　白天他對見我生財的親近朋友，作了一番不怎麼深入的調查。

　　對那位他頗為激賞的織女，也下了一番工夫，查出這位織女的落腳處，這並不難，織女與見我生財的女兒是親密的閨友。

　　京師氣候酷寒，房屋高度有限，門窗普遍小而堅牢，宵小竊賊穿房入戶並不容易。

　　這種富是不能撬開的，裏面有扣、有閂、有銜，而且撬動勢必發出聲音，極易驚動房內的人，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毀窗而入。

　　一聲暴震，他像攻城的撞木，撞破窗衝入房內，響聲打破夜空的沉寂。

　　「牛郎來會織女啦！」黑暗中傳出他的怪叫聲。

　　裏面連續傳出隆然大震，而且有潑水的怪聲。

　　顯然裏面家具設備一團糟，潑水聲更糟，樓上潑水，樓下豈不也跟著遭殃？

　　他重新出現在窗口，與進去時的形狀完全不同了，像是變成另一種形狀的怪物，更令人感到恐怖。

　　渾身濕淋淋，絲綢製的頭罩衣褲，緊貼在身上，人的輪廓原狀畢露，成了一個怪斑怵目的裸人，似人非人似獸非獸，也許應該稱為鬼物。

　　沒淋濕之前，他的形狀不具人形，神似一段被蘚苔腐蝕中的爛木頭，濕了便成為裸人似的鬼物，兩者唯一相同的是：斑紋並沒改變。

　　「最後笑的人才是贏家，你不要笑得太早了。」他扭頭向黑暗的房間高叫。

　　樓下燈光倏現，院子裏有人影閃動。

　　跳出破窗，飄落鄰屋的瓦面，窗口出現神針織女的面孔。

　　右側的鄰房有人在啟窗。

　　沒有笑聲傳下，他掉頭飛掠而走，天快亮了，左鄰右舍皆被驚醒，不能再逗留。

　　輸了認輸，他對這位難纏的織女，印象愈來愈鮮明強烈，好感也愈來愈濃烈。

　　這位大姑娘居然知道他會來，在房中佈下了陷阱，他一頭撞進去，撞翻了巧妙架設的家具，像是一頭栽入垃圾堆，狼狽不堪。

　　更令他難堪的是，上面放置了幾盆水，一碰就倒覆，正所謂冷水淋頭。

　　「很有意思，是個妙人兒。好，看你到底有多少神通。」他在心中打算，被這位漂亮刁鑽的大姑娘，吸引得有點心猿意馬，決定留下來別別苗頭。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返回旅舍更衣，渾身濕淋淋，身上感到不舒服，心裏也大感懊惱，居然被一個小姑娘兩次捉弄，真應了一句俗話，陰溝裏翻船。

　　心中有事，便忽略了四周的動靜，戒心幾乎盡除，飛簷走壁直奔旅舍。

　　後面，黑影緊追不捨。

　　※※※

　　城內有夜禁，三更一過便人止燈熄。

　　城關外，卻是不夜城。

　　繞城而過的官道兩旁，房屋愈建愈多，早已形成市街，白天被塞車所苦的旅客，夜間暢通陸續抵埠，因此前關的旅店，清晨落店的真不少。

　　六福客棧附近，半條街成為夜市，旅店、食店、驢車站房、小商店……徹夜營業，燈光通明，行人往來不絕，車馬抵埠的噪音一陣陣擾人清夢。

　　在這裏鬧市行走，絕難隱瞞有心人的耳目，街兩旁的門燈光度雖然有限，仍可看清行人的面貌。

　　一個看似鬼物的人，怎敢在街上行走？

　　追蹤的黑影躍落南關的市街屋頂，便失去九州冥魔的蹤影，心中一急，便由屋頂躍走如飛，在這一段市街尋蹤覓跡。

　　街南，是本城最大的旅舍高陞老店，往北二十家店面小巷旁，便是旅客品流複雜的六福客棧。

　　黑影穿的是暗灰色緊身夜行衣，背上繫有劍，也畫了花臉，所以不能在街上行走搜尋九州冥魔，當然也知道九州冥魔不可能在街上竄走。

　　九州冥魔是在這一段市街失蹤的，一定消失在某一條小巷內，藏身處該在這附近，必須快速地找出蛛絲馬跡，不然就枉勞心力了。

　　夜間在街市跟蹤，是極為困難的事，除非能緊躡不捨，而緊躡根本不可能，越過一座房屋，便可能失去形影了，人手不足更是困難重重。

　　白天盯梢，人手不足也成功機會不多。

　　這黑影只有一個人，跟蹤的確自不量力，早已知道九州冥魔了得，當然不敢跟得太近。

　　在城內的屋頂追逐尚無困難，出了城目標改走街巷，三轉兩轉便失去目標的形影，這是一次失敗的跟蹤行動。

　　府城外圍的四周，並沒建有關城，僅在習慣上把四門外依城而建的市街，稱為東南西北四關而已。

　　唯一分隔的障礙，是四丈寬的護城濠，也稱為池。

　　六福客棧位於南關大街，後街是住宅區，後街也叫半邊街，因為民宅面對城濠，城濠一面沒有房屋，有植了柳樹草木叢生的濠堤。

　　黑影躍登後街的一家民宅，快速地越過一座小樓，希望在屋上快速移動中，能發現屋下的動靜。

　　目標如果在這一帶房舍藏匿，入屋時必定可見動靜，一旦入室安頓畢，就不可能再看出徵兆了。

　　這條後街的民宅很少有樓房，即使有也高度有限，高處不勝寒，樓愈高，冬天愈冷，所以有些樓房，修建時採取半樓的型式，屋頂的高度皆在兩丈以下，一個輕功高手如果有地方起跑，躍登屋頂並無困難。

　　這個黑影輕功出類拔萃，不需足夠的地方起跑，在原地以一鶴沖霄身法躍升，可以飄落簷口上方三尺左右，這種高度，已是人的體能極限。

　　剛縱落鄰屋的屋頂，下降的高度僅丈餘，屋瓦毫無聲響發出，似乎腳下的重量並不存在。

　　穩下身形的瞬間，眼角看到異狀，有人從樓上的窗口飛出，速度相等，但飄落在左側，中間隔著屋脊，相距僅兩丈餘。

　　「嘿嘿嘿嘿……」跟蹤飄落的人，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刺耳陰笑，雙手的大袖一揮，傳出的風聲也令人心驚，表示一雙大袖的勁道可怕，是某種功能怪異的袖功。

　　黑影本能地戒備，警覺地拉開馬步揚掌待敵，並無拔劍的打算，因為已看出不是九州冥魔，是一個穿著博袍，梳了道髻的老人，髮髻已呈現灰色。

　　「鼠輩斗膽，敢在老夫的落腳處窺探。」

　　老人的身形接近至屋脊，說話的嗓音像老公鴨，沙嘎刺耳：「是公孫不方派你來的？說！」

　　黑影一怔，收了馬步，但仍保持警覺，隨時有移動的準備。

　　「是天兇星韓老前輩嗎？」黑影悅耳的嗓音透露出敬畏，夜行衣內的玲瓏曲線也表示是女人。

　　「正是老夫。」

　　「公孫前輩三天前就走了，他不想和你見面，所以知道老前輩要來，他不想結仇太深，因此迴避……」

　　「該死的東西，他是這裏的首霸，名動天下的大豪，有根有柢，他敢避不見面？躲得了今天明天，躲得了一月兩月嗎？」

　　天兇星兇狠地一跺腳，腳下瓦片爆裂聲傳出：「他絕對躲不掉的，我非宰了他不可。你是什麼人？這身裝束一看就知道不幹好事。」

　　「晚輩追趕一個人，追到這裏把人追丟了，所以……」

　　「原來如此。公孫不方躲到何處去了？」

　　「到滄州去了。」

　　「到滄州？去找北魔？」

　　「是的。」

　　「這混蛋躲到滄州找魔鷹于天才快活，讓老夫窮奔波。于老魔是有名的好色如命老風流，與這混蛋是一丘之貉。哼！我把他的家拆了，看他回不回來。」

　　「韓老前輩，何必呢！你們之間的過節，其實小得不需小題大做糾纏不休呀！他如果也到衙輝府尊府去鬧，豈不更傷和氣？他逃避你老人家，老前輩也感到光彩呀！」

　　「你替他說話，是他的……」

　　「是他的鄰居，概略知道他和老前輩的過節。說真的，他真是有意逃避，心裏怕怕。」

　　天兇星其實聽得非常舒心，被捧得真感到光彩。

　　「哼！早晚我去拆了他的龜窩，他休想躲到外地逍遙快活，這次暫且放過他。你追什麼人？」

　　「九州冥魔。」

　　「咦！這混蛋在這裏？」天兇星大感意外。

　　「是的，勒索了一大批金銀珍寶。」

　　「憑你？你一個小輩，居然敢追他？」

　　「晚輩……晚輩明的當然不敢惹他。俗語說，明槍容易躲，暗箭卻難防；只要查出他的本來面目，日後就不難對付他了。他在這附近消失的，一定藏身在這附近。他不知道我跟蹤他，只需找到他藏身的地方……」

　　「人不曾在這附近出沒。」天兇星指指前街：「可能在那邊街上的旅舍。」

　　「好，晚輩去……」

　　「你穿了夜行衣畫了花臉，怎能在旅舍進出？天快亮了，店中至今仍有旅客進進出出。老夫帶人進去，你在屋下留意。這混蛋以魔為號，行徑與魔南轅北轍，咱們這些邪魔外道，把他看成眼中釘。走，先到最複雜的六福客棧。」

　　老兇星表現得十分熱心，說走便走，不跳落小街，越屋超脊領先飛掠而走，樓上飄落的兩爪牙也掠走如飛。

　　這小輩是公孫不方的鄰居，必定交情不薄。

　　公孫不方綽號稱唯我獨尊，是大名鼎鼎的黑道兇梟，有交情的鄰居，也必定是名列霸級的人物。

　　天兇星是江湖豪霸，與唯我獨尊是一丘之貉，自然把這小輩看成同道，一拍即合聯手對付九州冥魔理所當然，臭味相投，不需先進一步瞭解底細，何況時間有限，兵貴神速。

　　※※※

　　天兇星是老江湖，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九州冥魔遠來這裏作案，落腳的地方必定是旅舍，為免引人注意，也必定避開聲譽佳的大旅舍。

　　前街附近共有三家旅店，以六福客棧品級最差，住的旅客也複雜些，品流都不高，不會引人注意。

　　天兇星帶來的兩個爪牙，都是相貌猙獰的中年大漢，像兩個門神，更像把守鬼門關的鬼王。

　　天兇星的尊容，獰猛的程度並不比兩隨從差多少，三個兇神惡煞闖入客店，把所有的人嚇得半死，三把劍就已經令人膽寒了，誰還敢干預他們搜店的舉動？

　　九州冥魔不會睡大統鋪，後進二十餘間上房容易搜尋，房中應該有兩隻贓物箱，有一把中型長劍。

　　這位崛起江湖僅三年的兇魔，聲威已是天下級的高手，不會扮弱者任由仇敵上門搜尋，必定冒火地反擊，因此天兇星三個人不敢大意，十分警覺地不分散，逐房搜尋。

　　他們非常霸道，前三間上房，都是被他們踢破房門快速進入的，挑亮燈火之前，便已先將在床上掠起的旅客控制住了，一人用劍嚇唬旅客，在床上不許移動，兩人搜房，看有否可疑物品。

　　第四間上房以後的客房，是被膽大的店伙叫開的，以免房門遭殃，也避免旅客受到過度驚嚇。

　　楊敏的上房是第八間，被急促的拍門聲所驚醒，挑亮燈拉開老門，他僅穿了褻衣褲。

　　「怎麼啦？」他看到好幾個店伙，驚慌失措走動，分別叫醒其他客房的旅客。

　　「客官請準備，即將有暴客來查房。」拍門的店伙苦著臉央求：「請客官千萬忍耐，那些人窮兇極惡兇得很，而且用劍威嚇，千萬不可……」

　　「咦！是巡捕查房嗎？」

　　「不……不是，不是……」

　　「貴地難道沒有王法？為何不鳴鑼告警？」

　　「客官……他們快來了，這時誰還敢提王法？被殺死才冤呢！務請……他們來了，小心……」店伙倉皇而走，走廊轉彎處已出現天兇星的身影，在廊柱的長明燈映照下，光度不足倍增猙獰。

　　他疾言厲色質問店伙的神情消失無蹤，變成膽小怕事的普通旅客，躲在床角發抖，任憑急搶而入的三個兇神惡煞，遍搜床上床下。

　　用劍看管他的大漢，根本不屑搜他的身，他身上僅穿了聊可敝體的褻衣短褲，一眼便可看出一無所有，而且嚇得不住發抖，哪像個會武的人。

　　一個穿了褻衣褲打赤腳的武林高手，武功發揮不會超過五成，哪敢與有劍在手的入侵暴客拼搏？所以不需嚴加提防。

　　名震天下的九州冥魔，也絕對不敢反抗三支劍。

　　馬包、鞘袋、包裹……毫無可疑物品，甚至連作工具用的小刀也沒有，當然沒有畫花斑的衣褲。

　　僅逗留片刻，暴客甚至沒多看他一眼，便匆匆出房走了，快速地搜另一間客房。

　　房內的菜油燈光度有限，不易瀏覽全屋，自始至終，三位暴客皆沒留意他的髮結是濕的。

　　※※※

　　走廊末端那間客房，那位年輕的旅客可就不好說話了，走廊的人爭相走避時，這位年輕旅客氣沖沖地啟門搶出，大概是落店不久，風塵僕僕還沒洗漱，藏青色騎裝像是蒙上一層塵埃，連髮結也成了土黃色。

　　「你們在亂什麼呀？吵得大爺不得安寧，哼！」年輕旅客向奔來的店伙叫吼：「莫不是失火了？」

　　共有兩名店伙，正倉皇地拍打鄰房的門。

　　三位暴客，正從不遠處的客房搶出。

　　「客官，請……請忍……忍耐，有……有人來查……查房……」

　　一個店伙走近惶恐地打躬作揖：「請……請千萬忍……耐。」

　　年輕旅客人才一表，劍眉虎目身材魁梧，年約二十二三，正是年輕力壯像成熟的猛虎。

　　「查房？」年輕人虎目生光，狠盯著搶來的天兇星：「用劍來查房？他們像巡捕嗎？」

　　手一探左胯所佩的革囊，烏光乍現。

　　領先搶來的天兇星腳下一慢，老眼中冷電湛湛，冷厲的目光，落在年輕人左手的怪兵刃上。

　　那是一具有如新月鐺的短兵刃，但刃的外型恰好相反，新月鐺刃口成圓形，年輕人的卻是外向的新月形。

　　正確的說，該是牛頭形，外伸的是牛角，兩角寬僅八寸，有尖無刃，所以像牛角。

　　這玩意近身搏擊，角尖插入人體，會出現兩個大血洞，再一撬一挑，必定向綻骨折，甚至可當雙股叉使用，將人叉起挑飛。

　　年輕人的皮護腰有佩劍的插袋，所以右手必定用劍或者用刀，這是說，左手的牛角鐺不是主要的兵刃。

　　一般所謂武林高手名家，名義上練十八般兵器，但其實十八般兵刃能使用的機會不多，通常以刀槍劍棍為主，如果日後立志憑武功從事保鏢行業，則加練暗器。

　　所謂鏢師，意思就是指使用飛鏢，劫鏢的強盜一來就一大群，憑刀劍哪應付得了圍攻？在三丈外發射連珠鏢先擺平幾個，在氣勢上就先聲奪人控制戰機。

　　因此一些名家高手，對那些使用外門兵刃，以及動不動就用暗器傷人的貨色，普遍存有不屑的態度，一有機會就痛下殺手，也普遍懷有強烈的戒心。

　　這位年輕人手中形如牛角的外門兵刃，就引起天兇星的強烈戒心，江湖上使用這種怪兵對的人，似乎從沒有人提及有哪些人使用這種怪兵刃。

　　年輕人所呈現的威猛氣勢，和輕蔑且有責難的話，也讓天兇星感到渾身不自在，在強烈的戒心中，也湧升起強烈的反感和憤怒。

　　兩個隨從已看到主人極端警戒的神色，立即湧起強烈的戒心，本能地超越向前接近，不需主人招呼，便主動上前準備應付不測。

　　「這混蛋人模人樣。」右面的隨從揚劍向同伴說：「可能真是九州冥魔。」

　　「混蛋！你兩個雜種是公人嗎？」年輕人破口大罵，性情顯得火暴：「你們過來，大爺要看看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敢冒充巡捕揚劍行兇，大爺要查你們的身分。」

　　左一聲大爺，右一聲大爺，實在令人受不了，連普通的村夫市民也會惱火。

　　天兇星是江湖兇名昭著的十大兇人之一，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聽得火冒三千丈，先前湧起的強烈戒心，被憤怒沖淡了。

　　「斃了他！」天兇星暴怒地後叫。

　　兩隨從應聲衝上，雙劍發似奔電。

　　「你們找死！」年輕人怒吼，牛角鐺一伸，有如電光一閃，迎著到光人鐺俱進。

　　「錚鋒」兩聲暴震，兩支劍一在一右飛揚而起，牛角鐺奇準地擊中長劍，像是同一瞬間擊中的。

　　兩隨從大駭，反應與經驗皆超人一等，劍被擊中便知不妙，虎口開裂五指麻木，怎敢找死？仰面便倒，奮身急滾脫出危境。

　　天兇星後一剎那到達，還沒加入，兩隨從便栽了，但剎不住腳步，挺劍招發「七星聯珠」撲上了。

　　「錚」一聲狂震，牛角鐺架偏來劍，這次不發力外震，而是內旋急續，絞住了劍，右進步掌出如電閃，「叭」一聲給了天兇星一耳光。

　　太快了，天兇星居然沒看出，對方是如何出掌的，因此也就無法躲閃，這一耳光來得突然，勁道也可怕。

　　天兇星嗯了一聲，暴退丈外，只感到眼冒金星，目中鹹鹹地有血流出。

　　「再給你一下。」年輕人豪氣飛揚大叫，牛鐺搶出劈面急伸。

　　天兇星眼前已難以見物，怎能看到推來的牛角鐺？也就無法閃避，眼看要在胸口開兩個洞孔。

　　「錚」一聲大震，斜刺裏射來的一道劍光，挑中牛角鐺的角尖，牛角鐺向上震起，幾乎掠過天兇星的鼻尖。

　　「去你的！」年輕人沉叱，右掌虛空疾吐。

　　是一個穿了夜行衣，曲線玲瓏的女人，臉上畫了怪花紋，像是鬼怪幻影。

　　神針織女到了，是從屋頂飄落的。

　　她本來在屋頂監視，聽到下面傳來金鐵交鳴與暴叱聲，以為老兇魔與九州冥魔交手了，因此躍落策應。

　　她的反應也超塵拔俗，並不認為這一掌是唬人的，身形半扭轉，拂劍暴退，劍氣陡然迸發。

　　劍氣與劈空掌勁接觸，爆發出更為猛烈的氣旋，罡風乍起乍散，像是隱隱風雷。

　　「好哇！你總算現出本來面目了，天快亮啦！你九州冥魔今後不能再叫冥魔了。」

　　神針織女開始遊走，不敢再上前硬拚，一面製造機會，一面欣然叫嚷：「我是第一個揭開你真面目的第一個人，江湖上有我的地位……」

　　「去你的！」年輕人不再退進，臉上有不可一世的神情流露：「小女人，你是見了鬼啦！居然把大爺看成九州冥魔，誤把馮京當馬涼，豈有此理！」

　　「你……」神針織女一怔：「你……你不是嗎？」

　　「你看大爺像那個不敢死人的兇魔嗎？」

　　「這……」

　　「大爺頂天立地，光明正大遨遊天下揚名立萬。」

　　「你閣下是……」

　　「我，四海牛郎凌雲飛，仗劍江湖行道五載，但卻是第一次前來遊京都途經此地。」

　　「啐！真是見了鬼啦！」神針織女扭頭奔出院子，飛躍登屋溜之大吉。

　　她想起九州冥魔戲弄嘲笑她的話，而且自稱四海牛郎，牛郎配織女，吃定她了。

　　怎麼這樣巧？江湖上真有以牛郎作綽號的人？

　　當然她已經看出，四海牛郎風塵僕僕，是剛落店的旅客，當然不可能是渾身水淋淋的九州冥魔。

　　四海牛郎的目光，轉投在天兇星身上，虎目炯炯不怒而威，像狠盯著小鬼的天神。

　　天兇星已恢復視力，居然不再兇性大發，舉手一揮，飛掠而走，兩個隨從也撒腿狂奔，劍不要了。

　　走廊那一端，出現已換了青衫的楊敏。

　　「好，真是好。」

　　楊敏一面走近，一面鼓掌稱好，笑吟吟有點近乎嬉皮笑臉：「老兄的牛角鐺是武林一絕，出道五載，便名震江湖，打遍中原與南半天，一劍一鐺沒逢敵手。」

　　「你不服氣？」四海牛郎傲態十足。

　　「呵呵，我哪敢不服氣呀！我算老幾？老兄，好真是好，我不會平日讚美你老兄。呵！你憑一個鐺，就把天兇星和兩個隨從，整治得灰頭土臉，那老兇魔可是天下級的大魔神，所以我才真誠地讚美你呀！」

　　「哼！那就是天兇星？」四海牛郎微露驚容。

　　「半點不假。」

　　「去你的！你為何不早說？」

　　「我向誰說呀！我站在那邊遠得很呢！」

　　「你如果早說，大爺必定斃了他為世除害。」

　　「你勝了這位大兇星，聲譽更暴升一級，我就是證人，我會替你大肆宣揚。殺了他，死無對證，反而影響你的聲威。何況老兇星來找九州冥魔，沖犯了你並不犯死罪呀！」楊敏說的話有道理，可是態度不正經易引人反感。

　　「你配替大爺宣揚？呸！你算老幾！」

　　「呵呵！我排行老么。」楊敏豎起小指怪笑。

　　「去你的！」

　　「敝姓楊，小名叫敏，聰敏的敏，而非冥魔的冥，可別弄錯了。至於綽號……好像還沒混到綽號呢！剛才那個畫了花臉的女夜行人，你知道她是何人物嗎？」

　　「那種見不得人的貨色，會是什麼人物？哼！」

　　「你這傢伙相當自負呢！她的劍能挑開你的牛角鐺，可知內功修為並不比你差多少，真才實學就比天兇星紮實高明，已可名列天下級的高手。你居然不屑瞭解她的底細，未免太自大了吧？」

　　楊敏裝腔作勢拍拍前額，怪腔怪調：「老天爺！你這種志在威震天下的年輕一代高手，居然不在意江湖高手名宿的動靜，憑一股傲氣硬闖胡搞，你的銳氣能保持得了多久？」

　　「你這傢伙是個潑賴瘋子。」四海牛郎居然不生氣，搖搖頭撇撇嘴往房門走：「大爺可憐你，懶得和你計較，你最好滾遠一點，少來討人嫌。」

　　「砰」一聲響，房門重重地閉上了。。

　　「你這傢伙就是聽不進老實話。」楊敏在房外大呼大叫：「你不想瞭解她，她會來瞭解你的。因為她仍然懷疑你是九州冥魔，感到不甘心，所以一定要來的，而且另有原因驅使她來。」

　　「什麼原因？」四海牛郎拉開房門怒形於色。

　　「因為你是牛郎。」

　　「江湖朋友誰不知道我是四海牛郎？你滾吧！」四海牛郎傲然地拍拍胸膛，門又重重地關上了。

　　「你值得驕傲。」楊敏在門外叫：「早些天我就知道你走這條路。」

　　四海牛郎不睬他了，似乎認為他不值得計較，對一個連綽號也沒混到的小人物，計較反而有損聲譽身分。

　　※※※

　　神針織女不得不撤走，天快亮了，她那身裝束驚世駭俗，再不走可就麻煩大了，即使不被旅客看成鬼怪，也會被人當成女瘋子。

　　另一撤走的原因，是她仍懷疑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因為昨晚九州冥魔曾經戲稱是四海牛郎，要配她這個織女，稱之為仙配。

　　再就是她有自知之明，承認不是九州冥魔的敵手。

　　鬥機智心計，她信心十足，至少九州冥魔上了她的當，被覆水淋頭狼狽而走。但拼真本事硬功夫，她差了一大段距離，正式拚搏，她毫無勝算。

　　她卻沒想到，如果這位自稱四海牛郎的人，真的是九州冥魔，她那一劍怎麼可能挑開牛角鐺？在力學上，一長一短根本無法比，除非牛角鐺沒注入真力。

　　牛角鐺正向天下級的高手天兇星攻擊，怎麼可能不注入真力？

　　心中先有怯念，所以事後也沒加探究當時的情勢變化，對當時所發生的現象，事後也就置於腦後了。

　　天亮後不久，店堂一靜，不怕路上阻塞的旅客已經就道，大部分的旅客仍留在店中歇息，準備天黑後動身，晝伏夜行，以避免道路阻塞之苦。

　　大白天，在旅店鬧事會引起治安人員的干預，但就有不怕事的人前來生事，而且來了不少人。

　　田大爺是本城的士紳、大善人，家中豢養有健僕和護院，派一二十個人來旅店走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治安人員想管也不敢管。

　　田家的護院班頭神拳駱威，親自帶了六個護院光臨，另八名打手，則是府前街徐宅，本城另一位大家徐大爺徐慶的保鏢。

　　另三個是天兇星主僕，長相獰猛極為懾人。

　　來了一大群佩刀掛劍的人，人多人強。

　　在本城的市民心目中，豪家分為三等：一、真正的權勢人士，稱為富紳；二、有財有勢的士紳；三、控制城狐社鼠握有武力的豪紳。

　　田家驥大爺是第二種，沒有人知道他是隱身大盜見我生財。

　　徐慶大爺是第三種，名義上是武林世家。

　　武林的意義非常廣泛，一般的表面意義，指練了武功的人，範圍極為廣泛。

　　城鎮鄉村的民丁壯勇，也可以稱為武林人，因為他們需不時操練武技，刀槍拳棒與騎射都得練。

　　但一般說來，通常指靠刀劍武功混口食的人為武林人。

　　土匪強盜，同樣可稱武林人。

　　招搖撞騙的混混，有時也使用拳腳行兇，甚至會用小刀子捅入，把他們看成武林人也未嘗不可。

　　徐大爺當然不是招搖撞騙的混混，他是本籍滄州的名武師，曾經在北面的真定府武學會任教頭，十八般武藝門門皆精，內功拳劍造詣非凡。

　　北地剛萌芽正蓬勃發展的保鏢行業，以及供不應求的護院打手，人才大部分聘自滄州，因此稱滄州為白道人士的大本營，形容不算過分。

　　亂世練了武功的人，混口食存活的機會大增，死的機會也倍增，前仆後繼新人換舊人。

　　天下大亂了七八年，死傷軍民數百萬，現在，百萬雄師仍存江南蹂躪。

　　這期間，不知死掉多少英雄好漢。

　　練武人走了鴻運，成為各方爭取禮聘羅致的對象，英雄好漢固然炙手可熱，妖魔鬼怪同樣受到歡迎。

　　這是武林人的黃金時代，地位受到尊重肯定的時代。

　　江湖道上，舊的英雄倒下去，新的精英奇葩補上來，死了一個升上兩個，漪歟盛哉。

　　舊的武林八傑消失了，新的武林八駿又取而代之。

　　徐大爺徐慶綽號叫飛虹劍客，年方半百正壯年，但知道武林沒有長青樹，急流勇退做一個安分的地方豪紳，不再在江湖拋頭露面，但與各方各道人士皆有交情。

　　其實，他急流勇退的主要原因，是右肋斷了三條肋骨，雖然治癒，骨也接妥，但不可能完全復元，再也無法靈活地揮舞他的飛虹劍了。

第三章　君子好逑

　　那是八年前的事，白在神兵圍攻真定府，武學舍的子弟出動，教頭們帶領生員子弟參加保衛戰。

　　他挨了三箭一刀，刀砍中右肋，斬馬刀幾乎把他砍成兩段，幸而保住了老命。

　　在本城，他的聲威比在真定更盛些，本城的三教九流好漢，還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徐家的子侄，家傳武學個個不等閒。

　　小女兒徐菡英，更是本城一枝花，揍起人來掌揮腳飛有如母大蟲，附近的混混見了她就躲得遠遠地，對她的一雙手又愛又怕，白白嫩嫩春筍似的小手可愛極了，挨上兩下可就災情慘重。

　　她也來了，帶了兩位侍女，穿了騎裝，腰間有劍，手中有馬鞭，美麗大方流露出英氣，的確有女英雄氣勢。

　　在城外乘馬，平常得很。

　　店伙早就知道他們是來尋仇的，一個個躲得遠遠地，而且事先叮嚀店中的旅客，關上房門不要外出自找麻煩，出門人必須避免惹禍招災。

　　二十名男女，把這一進客房的走道佔滿了，人多人強，一個九州冥魔算得了什麼？一個外地旅客與本地的豪強發生糾紛，地方豪強鐵定是勝家；也就是說，孤身的旅客將與全城為敵。

　　還來不及打門叫陣，房門倏然而開。

　　堵在房門外的好幾個人，不由自主地悚然後退。

　　四海牛郎像把門的天神，高大俊偉英氣勃勃，左肋有盛牛角鐺的革囊，皮護腰斜插著佩劍，一身有騎裝，渾身肌肉繃得緊緊地活力澎湃。

　　「哼！他娘的真壯觀。」四海牛郎虎目中神光炯炯，掃了眾人一眼，說的話諷刺味十足：「沒想到這座城充滿這許多暴民，難怪晝夜都有無法無天的人騷擾。好，以暴制暴。我是殺暴民的專家，一劍一個，來一個殺一個。他姐的！殺一千個你們不怕，那就殺一萬個，我不信每一個暴民都不怕殺。他娘的！屠不光你們，算我栽了，你們下令上吧！」

　　這些倚仗人多勢眾的好漢們，碰上一個以殺止殺，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氣勢迅速沉落。

　　世間真正不怕死不怕殺的人畢竟不多，連兇名昭彰的天兇星，也感到對方的殺氣懾人心魄，感到手心沁汗心中生寒。

　　在所有的人中，天兇星算是聲威名頭最高的，雖然武功並非最高，事實上神針織女就比他高明；至少，昨晚神針織女就曾經替他解危。

　　「小輩，你的綽號叫四海牛郎。」天兇星打手勢要眾人後退，鼓起勇氣上前打交道。

　　「如假包換，大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四海牛郎傲然拍拍胸膛：「大爺四海牛郎凌雲飛，記住了沒有？」

　　「你……」

　　「天兇星姓韓的，你已經在江湖橫行了半甲子，也已經獲得你應享的權勢，早就應該在家享福老死床褥，實在不宜再在江湖現世，休想抬出破招牌，嚇唬我這種雄心勃勃的闖道年輕人。」

　　「好狂妄的小輩！」天兇星居然不曾暴跳如雷：「小輩，你夜間活動的綽號叫九州冥魔，這可不是闖過英雄揚名立萬的表現呢！」

　　「去你的！怎麼硬把大爺當作九州冥魔？那混蛋綽號稱魔，卻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大爺出道兩年之後，那混蛋才在江湖混出名頭。我四海牛郎名動天下，那混蛋還不配管大爺提鞋。」

　　這等於是表明不屑與九州冥魔爭名利，也瞧不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九州冥魔，按常情論，四海牛郎絕不可能是九州冥魔了。

　　「世間有許多人，滿嘴仁義道德，行事卻男盜女娼……」

　　一聲怒吼，四海牛郎勃然大怒一掌拍出。

　　兩對一代兇梟，這一掌當然用上了內家真力，不需預先運氣行功，掌出立即勁道破空狂湧。

　　外發勁道可傷人於三尺外，須下二十年苦功，也許更久些，不預先運氣行功便可外發，練半甲子不一定能有成效。

　　其實，雙方早就在作拼搏的準備了，只是運氣行功不著痕跡而已，雙方的真力已隨時可猝然發出。

　　一聲蓬然悶響，罡氣迸爆，兩人的外發勁道，在相距八尺的中間接觸。

　　天兇星急退兩步，拚內功也差了一段距離。

　　「你是什麼東西？哼！」四海牛郎踏出一步沉聲道：「大爺要拆散你一身老骨頭！」

　　一陣鼓掌聲，從人叢後傳出，吸引了在場好漢們的注意，所有的目光皆向鼓掌的楊敏集中。

　　楊敏穿了青騎裝，雄壯魁梧不下於四海牛郎。

　　不同的是，四寸寬的皮護腰是繫在衣內的，手中空空，沒佩帶任何兵刃，要不是身材修偉，真不像會武的闖道英雄。

　　他臉上綻發怪怪的笑容，沒流露懾人的氣勢，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小有身分平平凡凡的人。

　　「對，拆他的骨頭！」楊敏停止鼓掌，嗓門大得很：「這傢伙綽號稱天兇星，名震天下前後半甲子，目下兇名仍保持巔峰狀態而不墜，仍然是威震天下的名宿。你老兄如果能打倒他，就可以躋身天下高手之林了。要打倒他就得趁早，可別等到他老掉牙眼茫茫髮蒼蒼再打，那就來不及了。打倒一個老朽，絕不可能成為天下級英雄的。」

　　「混蛋！你多什麼嘴？」四海牛郎想叫，昨晚的一肚子不爽，又加了幾分不爽。

　　神針織女哼了一聲，狠狠地瞪了楊敏一眼認為他多事。

　　天兇星主僕三人更為不悅，也感到惑然，認出他是昨晚搜房時，躲在一旁打哆嗦驚惶恐懼的旅客，今天怎麼膽氣出奇地盛壯？變化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哼！我在幫你，你怎麼反而把氣出在我頭上？」楊敏聰明地避免接近，站在人叢外大呼小叫：「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千錯萬錯，無條件幫你不是錯，對不對？看你如何打發這一群暴民，要幫忙不妨招呼一聲，多一雙拳頭就多一份聲勢，沒錯吧？」

　　人人都有刀有劍，他一雙拳頭哪派得上用場？而且又不接近，站在人叢外說風涼話，極易引起各方的反感，真需要幫助的人，也不會領他這份情。

　　「你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田家的護院頭頭怒叱，衝上就是一耳光。

　　他哈哈一笑，疾退丈外表示無意動手。

　　神針織女又對他哼了一聲，轉向四海牛郎接近。

　　「你不會說不認識我吧？雖然你的口音與前晚不同。」

　　神針織女有意擋在天兇星的進路，不希望天兇星冒火出手攻擊，臉上綻起慧黠的笑容，相當動人：「這就是你白天活動的面目？」

　　「哦！好美的小姑娘。」四海牛郎爽朗地頷首讚美：「你的話悅耳極了。可是，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該認識你嗎？請恕我唐突，請問芳名。」

　　神針織女已先入為主，認定四海牛郎就是九州冥魔，對四海牛郎這種否定的態度不以為逆，九州冥魔本來就是保持神秘、不以真面目露面的神秘魔頭，即使她已經有百分之百的確證，九州冥魔也不會承認的。

　　以她一個初露頭角的江湖新秀身分，說的話分量也有限，不會有人肯相信，她有揭開九州冥魔真面目的能耐。

　　「不要再故作神秘欺瞞世人好不好？以另一面目為非作歹的人不止你一個，田大爺就是其中之一，我就知道他的真面目。你九州冥魔被我揭開真面目，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呀！」神針織女咬定對方是九州冥魔，說的話肯定堅決，信心十足。

　　「呵呵！你這美麗大姑娘真會說話。我想，你就是昨晚前來查房的花臉女夜行人了。你果然不死心又來找我，硬指我是九州冥魔。昨晚我以為你是女妖怪，所以出手重了些。今天看到你漂亮的本來面目，還真不便對你失禮。現在，我鄭重告訴你，我不是九州冥魔，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滾。尤其是那個什麼天兇星，叫他滾遠些，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他。我渴望交你這位美麗的朋友，請到房裏喝壺茶，咱們好好聊聊，我對九州冥魔也有一分好奇，你會告訴我有關那魔鬼的事吧？」

　　四海牛郎的話，直截了當表明不是九州冥魔。

　　雙方各說各話，無法溝通。

　　「你否認你是九州冥魔？」神針織女仍不死心。

　　「在下堅決否認。」這次，四海牛郎不再自稱大爺。

　　「我不信。」

　　「這就難了，你我都堅持己見……」

　　「我要搜。」神針織女截斷他的話。

　　「搜？」四海牛郎一怔。

　　「對，搜，搜你的客房。」

　　「搜我的客房？搜什麼？」

　　「搜你昨晚從田家取走的珍寶箱和盛金箱，以及扮魔的面具和怪衣褲。」神針織女振振有詞：「面具和怪衣褲被我用水潑濕了，一定還留在房中晾著候乾。」

　　要搜房，一個有聲望的人，會認為是有報聲譽的嚴重侮辱，連普通的平民百姓，也咽不下這口氣。

　　「如果我對你沒有好感，我會一腳把你踢進城。」四海牛郎果然生氣了，臉色一沉：「趁我還沒冒火之前，趕快收起你這荒謬的念頭，我還有五七分喜歡你，你還來得及改正你的錯誤。」

　　「除非你讓我搜，或者你承認是九州冥魔。」神針織女倚仗人多，不肯認錯：「把珍寶和黃金交還，不傷和氣，不然……」

　　「不然，你要撒野。」

　　四海牛郎怪笑：「撒野的女人一定很夠味，我喜歡。呵呵！我讓你先撒野，再好好疼借你……」

　　神針織女拔劍作答覆，而且發出一聲動手的信號。

　　「你可惡！」她左手一拂，食中兩指發出勁流，指勁破空，氣流激盪。

　　相距不足一丈，指一拂便拉近了三尺，七八尺距離，指動形成的無形氣柱絲絲銳嘯。

　　想用指勁傷害八尺外的人，須下二十載苦功。

　　四海牛郎並不認為是唬人的虛招，昨晚便已領教過神針織女的所學，怎敢大意，扭身閃避同時切入伸手，巨爪光臨神針織女的高聳酥胸。

　　與女人交手，正面攻擊胸部是大忌。

　　四海牛郎卻毫無顧忌地正面探入，可知必定是百無禁忌的叛逆性人物。

　　切入的同一瞬間，右手已拔劍出鞘。

　　爪深入攻出，劍出鞘蓄勁待發。

　　三方高手同時發動，倚多為勝刀劍匯聚。

　　接觸太快，變化快得令人目眩。

　　神針織女以為指功猝然攻擊，必可得手，因而在心理上沒有反擊的準備，右手的劍也無法在同一剎那注入神功內勁，失驚之下，急退中本能地一劍急封。

　　四海牛郎的武功與經驗，比她高出多多，巨爪一拂，指背擊中她的劍身，劍向外震彈，爪同時變掌，疾揮而入，如影附形貼上她的胸口，信手一按，勁道恰到好處，不至於直透內腑。

　　乘一按的勁道反彈、倒退、旋身、劍發。

　　左手，已套上牛角鐺向外揮。

　　從這一面衝上的有四個人，包括天兇星主僕三個，另一個是田家的護院，武功可圈可點。

　　沒聽到兵刃接觸聲，四海牛郎的身影，透圍而出劍光閃爍，到了側方兩丈外，不等身形穩下，一聲狂笑，撲向另一側的人叢。

　　天兇星主僕發出厲叫，遠衝出兩丈外。一個健僕穩不下馬步，厲叫一聲摔倒在地掙扎難起。

　　三個人的右外胯近肋處，各裂了一條三寸餘長的創口，鮮血泉湧。摔倒的健僕，右小腿多開了一條血縫，因此支撐不住。

　　那位田家護院，被牛角鐺挑飛摔出丈外。

　　「殺！」四海牛郎的可怕叫聲震耳欲聾。

　　眾人心膽俱寒，一哄而散。

　　「小美人，你走不了。」四海牛郎懶得追逐其他的人，怪叫著撲向神針織女。

　　「錚錚」兩聲暴響，搶救神針織女的兩侍女，連人帶劍被震得倒摔而出。

　　「打！」神針織女的無影神針及時破空。

　　「縫衣針這麼粗？」四海牛郎穩下馬步，牛角鐺一挑，將無影神針挑起：「你最好用繡花針……休走！」

　　神針織女心中一虛，扭頭飛奔。

　　四海牛郎衝勢又急又猛，飛針的速度更快得難見形影，牛角鐺竟然能將對進的針挑飛，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

　　她真驚出一身冷汗，再不走可就得任人宰割了。

　　她快，四海牛郎更快，劍已接踵而至，拍向她的腿側，劍氣壓體，被拍中很可能斜揮出丈外，甚至可能傷及腿骨，也許會折腿。

　　「抽你一鞭！」叱喝聲震耳，起自身側。

　　她拚命向前仆倒、滑出，間不容髮避過劍的拍擊。

　　四海牛郎的右肘，「叭」一聲挨了一馬鞭，劍向下一沉，只感到右半身如中電殛，大吃一驚，猛然沉下馬步。

　　右側不遠處站在廊欄旁的楊敏，輕拂著馬鞭笑容怪怪地，似乎有點吃驚，這一鞭居然不能讓劍脫手，對四海牛郎的評價提升了許多。

　　「你這混蛋再三向大爺挑釁，非斃了你不可。」四海牛郎怒吼，揮劍撲上了。

　　「快走！牛郎來接你這織女了。」

　　楊敏撒腿便跑，挽住剛躍起的神針織女腰背飛奔：「除非你心甘情願讓他渡過鵲橋。」

　　來不及了，他不該分心分力帶走神針織女，也沒料到四海牛郎來得那麼快，劍氣壓體，背部暴露在劍尖前，這位牛郎真敢在旅店揮劍殺人。

　　生死關頭，他臨危自救，激發起潛藏的精力，爆發出驚人的能量，一掌將神針織女推出，大旋身後仰出腿，避招反擊妙到巔毫。

　　劍氣本身傷不了人，那只是一種奇奧的壓力。

　　壓力他禁受得起，卻無法避免劍尖的傷害，鋒尖貼背斜掠而過，被他的旋扭力錯開正面的接觸，劃破了他的衣衫。

　　「噗」一聲悶響，他一腳掃在四海牛郎的右肋上。

　　人影倏分，四海牛郎斜衝出丈外幾乎摔倒。

　　他仍然飛旋，翩然飄落。

　　糟了，兩個隨從打扮的男女，左右齊至四掌齊吐，一剛一柔的渾雄掌勁破空及體。

　　他雙腳沾地，身形隨之下挫，像水銀瀉地立即消失，也像是遁入土中不見了。

　　掌勁匯合蓬然迸爆，威力驚人。

　　淡淡光影貼地逸出兩丈外，升起時人影重現。

　　「你這混蛋帶了隱身在旁策應的爪牙，難怪能在江湖橫行。」

　　現身的楊敏臉色有點蒼白，呼吸不穩大叫：「你給我牢牢地記住，總有一天我會回報你。」

　　男女僕從衝到之前，他沿走廊一溜煙走了。

　　四海牛郎忘了撲上，可能右肋被踢得有點受不了，在一旁張口結舌，驚訝的神情寫在臉上。

　　從劍尖前飛旋並不難，一扭身便可避開鋒尖貫體，但同時用迴風腿反擊，那就匪夷所思了，所冒的風險太大，也不可能如此靈活地控制身形，這表示楊敏的武功與經驗，高出一倍當是最低的估計。

　　男女隨從的左右急襲，任何人也逃不出這種可怕內家掌力的痛擊，結果仍然勞而無功，三打一並沒造成決定性的勝利。

　　神針織女從走道另一端走的，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與四海牛郎拼她已毫無把握，哪敢一比三自討苦吃。

　　天兇星與那些打手護院，更早一步一哄而散了。

　　「下回見面，我要剝你的皮。」四海牛郎沖楊敏的背影大叫大吼。

　　※※※

　　四海牛郎的隨從不止兩個，而是六個。

　　平時他獨自遊蕩，六個隨從分為三組，在他附近暗中策應，如非碰上難以解決的困難，隨從們不會露面。

　　名義上雖是隨從，其實是他的夥伴，都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高手，身分有邪有正，有黑有白，所以在江湖闖蕩熟悉各種門路，消息相當靈通。

　　四海牛郎只是揮大旗的人，奔走辦事就得靠這些隨從打點，每一個隨從皆可獨當一面，小事故根本用不著他親自處理。

　　居然有人主動向他挑釁，這可影響他的威望，他肯鬆手，隨從們也不會善了。

　　他當然不肯鬆手，被激怒得七竅生煙。

　　但在盛怒中，另有一股難抑的衝動影響他的情緒。

　　他對漂亮的神針織女動了心。

　　男人喜歡美麗的女人，是天經地義極為正常的事。

　　他不但要找楊敏，更要找神針織女，不但六個隨從全部出動，他也親自進行打聽。

　　近午時分，他神氣地出現在徐家的大院門外。

　　每座城鎮，每個埠頭，都有各式各樣的地方名人，主宰著地方的事務，背地裏，這些人被稱為豪霸，或者稱為貴戚名門。

　　順德府城有四霸，飛虹劍客徐慶名列第二。

　　這位二霸並非指他在本地橫行霸道，而是指他的潛勢力最大，廁身公門的白道人士，皆與他有災情。

　　這是說，他自然而然地交通官府。

　　徐家的右鄰另一座大院，是名列首霸的唯我獨尊公孫不方的家。

　　這位公孫大爺，朋友最為複雜，各門各路的牛鬼蛇神，經常在他家進進出出。

　　兩家毗鄰而居，同稱地方之霸，雙方保持良好的交情，因此有憤世嫉俗的人，稱他倆狼狽為奸。

　　想上門生事，其需有超人的勇氣。

　　兩家的護院打手眾多，足以應付大批登門生事的牛鬼蛇神。

　　四海牛郎是天下級的豪霸，就敢獨自找上門來。

　　就憑他在旅舍大展雄風的表現，護院打手怎敢在他面前撒野？所以他的出現，徐宅立即陷入混亂中。

　　天下級的豪霸，十之七八是不法之徒，十之八九擁有一些爪牙和亡命朋友，一旦出了重大事故，有爪牙和朋友出面頂罪，自己一走了之，官府根本奈何不了他，地方龍蛇通常不敢、也不願得罪天下級的豪霸，除非被逼得無路可走。

　　飛虹劍客在京師名號響亮，南起與南京接壤的廣平府，北至京都的保定府，是他的勢力範圍，距真正的天下級豪霸地位，還有一大段距離。

　　因此他的女兒，想出人頭地，想與當代武林四女傑齊名，想躋身天下級高手名宿之林、想……總之，誰不想成為名震天下的人物？

　　想成為名震天下的人物，坐在家裏想是不可能的，那只是妄想，你想有所得，就必須付出。

　　他的女兒強出頭，管見我生時田大爺招攬是非，主動找上了天下級的魔頭九州冥魔，就是出人頭地的念頭所促成的，想從此晉身天下級高手之林。

　　他不想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也由於事前已有心理上的準備，定下心神小心應付，大方地在大廳，接見這位不可一世的天下級豪霸四海牛郎。

　　飛虹劍客年近半百，龍馬精神相貌威嚴，穿起長衫還真有幾分豪紳氣概，虎目炯炯頗為懾人。

　　四海牛郎沒佩劍，盛牛角鐺的革囊懸在腰際，體積不算大，沉甸甸地分量不輕。

　　這玩意不能算兵刃，或可稱之為玩具，角尖並不鋒利，所以治安人員不可能以攜帶兇器的罪名干預，依法無據，取締會鬧笑話，真要鬧得不可收拾，也不能以攜械登門行兇定罪。

　　客套一番，喝了一杯茶，四海牛郎開門見山表明來意，首先說出客店兩度衝突的概略經過，表示在理字上站得住腳，表示他有權登門問罪。

　　「咱們在江湖闖道的人，雖然所抱的宗旨各有不同，但十之八九不離名利兩字，也只有名利才值得以生命去爭取。穿州過府，講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傷和氣。」

　　四海牛郎隨即將話引上正題：「我不明白令嬡為何一而再向在下挑釁，真正的目的何在，所以特地前來尊府拜會，希望令嬡能給在下滿意的交代。也許在下四海牛郎的綽號，沖犯了令嬡的忌諱。令嬡綽號叫神針織女，成名僅年餘。而在下揚名江湖，已有五載歲月。令嬡不能以自己的綽號而對在下不滿，在下怎知令嬡取織女為綽號，早五年另取綽號避免沖犯她？可否請令嬡當面賜教，請教她如何解決她所引發的糾紛？」

　　理直氣壯，說的話語氣平和，並無氣大聲粗尋仇報復的氣勢，但骨子裏強硬問罪的意圖毫不含糊。

　　徐家的底細，不需多費心調查，半天工夫，足夠瞭解徐家的表面情勢了。

　　神針織女的名號，本城眾所周知，連城外的居民，也知道徐家大小姐是了不起的女傑，至少是想與武林四女傑爭名的女英雄。

　　「我已經知道昨晚所發生的事，也知道前晚九州冥魔，在本城現魔蹤的風聲，本城因此事而驚恐不安也是事實。」飛虹劍客小心應付，不想把事情鬧大，採取低姿態周旋：「小女懷疑尊駕是九州冥魔，情有可原，九州冥魔確是藏匿在那一帶。如果尊駕不是九州冥魔，誤會是可以澄清的。這樣吧！徐某帶小女至客店，向尊駕道歉，尊駕也必須向咱們保證不是九州冥魔，尊意如何？」

　　「我四海牛郎的名號、地位、聲威，皆比九州冥魔高得多。」四海牛郎置杯拂袖而起，炯炯虎目掃了堂下眾多打手一眼，怒容滿面：「閣下居然要求我在旅店公眾場合，否認我不是九州冥魔，這不僅是欺人太甚，甚且有意侮辱我四海牛郎。白天，府城是你的天下，你是順德四霸的第二霸，我奈何不了你，我晚上來。告辭。」

　　「凌老弟……」飛虹劍客焦灼地急呼。

　　四海牛郎哼了一聲，大踏步下堂憤怒地直趨廳門。

　　「誰敢撒野，我四海牛郎如不將這裏化為血海屠場，今後不再在江湖現世。」

　　他接近廳門，向兩側躍然欲動準備攔阻的打手沉聲道：「百十個土雞瓦狗，片刻我就可以把你們砸碎屠光，哼！」

　　他的話充滿兇兆，殺氣騰騰。

　　府城的治安人員，不可能突然集中對付他，毫無應付意外暴亂的準備，他一定可以在短期間殺出城，快馬加鞭遠走高飛。

　　飛虹劍客絕對付不起如此慘烈的代價，怎敢下令向他襲擊？眼睜睜目送他昂然離去，臉色難看極了。

　　晚上來，可就麻煩大了。

　　哪一個晚上來？今晚？明晚？哪能天天晚上嚴加提防？強龍不鬥地頭蛇，但超級強龍是例外，惹上了這種超級強龍，結果是相當可怕的。

　　眼線在半個時辰後將消息傳回：四海牛郎已束裝向北單人獨騎走了。

　　走了，表示以後府城出了任何意外，皆與他四海牛郎無關，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徐家一陣忙亂，主人慌了手腳。

　　※※※

　　四海牛郎名震江湖，具有成功的條件，並沒派人對付楊敏，聰明地避免兩面樹敵。

　　楊敏只是投宿的旅客，犯不著將之列為拚搏的目標。

　　當然，楊敏的武功也令他心中凜凜，真要興師問罪，勝算並不大，萬一反而被楊敏把他擺平，那就笑話鬧大了，今後還有臉在江湖耀武揚威？楊敏輸得起，反正本來就是無名小卒。

　　他卻輸不起，輸了將威望一落千丈。

　　一些高手名宿，被無名小卒擺平，意外地死傷，這種事江湖上屢見不鮮。

　　楊敏知道四海牛郎不會找他，躲在客房中睡覺，等候天黑動身就遭，避免官道擁擠阻塞。

　　店中逗留的旅客，都是夜間就道的人。

　　其實，徒步或乘座騎的旅客，白天仍可通行無阻。如果碰上軍運擁擠而封路，必要時可以繞道或越野而走，除非路兩側有麥田無法越野繞道，或者碰上橋樑動彈不得，因此有些旅客願意冒險就道，走多遠就算多遠。

　　他不想在路上碰上麻煩，寧可晚上動身，反正晝伏夜行好處多，至少可以避免日曬之苦。

　　店伙早就知道，他要在傍晚時結賬動身北上京師。有心人當然也知道，他已成為注目的人物。

　　天氣炎熱，房門不得不緊閉，窗戶卻是大開的，可以利用作出入的途徑。

　　白天不可能熟睡，店中不時傳出各種聲息，他和衣躺在床上休息，旅途客居難免胡思亂想。

　　最先想到的是神針織女，這漂亮的姑娘給與他的印象頗為鮮明，不僅是美貌吸引了他，機智、大膽、慧黠、武功，也可圈可點。

　　客居中男人想女人，正常得很。

　　其次想到四海牛郎，他覺得這位不可一世的高手名人，的確具有稱雄道霸的條件，難怪在闖道的五年中，名氣直線上升，人才和武功，江湖上還真沒有幾個人能相提並論，只是太過狂傲了些。

　　年輕人狂傲，也是正常的事。

　　「這混蛋性情難測，那個織女也工於心計，真可以相匹配，走在一起並肩闖道，定可創出可觀的局面。」他以雙手作枕胡思亂想，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這兩人真要並肩闖出輝煌局面，當然會對他構成威脅。

　　他平空生出取而代之的念頭，這位織女也的確值得他爭取。

　　可是，他不喜歡富機謀工心計的女人在身邊。

　　「見鬼啦！這念頭真荒謬。」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苦笑：「我怎會有這種想法？我還不需要女人做伴。」

　　以他目下的身分，也沒有女人敢和他做伴。

　　不需要女人做伴，並不等於他不喜歡女人，更不等於他不需要女人。

　　男女相互需要相互吸引，是天經地義的事，誰要是違反這必然的天性，一定有毛病。

　　他想到牛郎織女結伴，卻沒想到織女和他結伴的打算。

　　窗外有聲息傳入，也只有他才能聽得到這種輕微的聲息，也只有他這種人，才知道這種聲息所代表的意義。

　　他重新躺得四平八穩，像是沉睡不醒。

　　投石問路，應該是宵小的手法。

　　外行人通常的反應是大驚小怪，內行人必定不動聲色。

　　他一怔，心中有數。

　　這顆小石，是通知他有人來訪，並非投石問路探道，不能裝睡了。同時，他已猜出投石的人是何來路。

　　「爬窗跳牆，該是男人的事。」他挺身而起大聲道：「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你……你起來了沒有？」窗外神針織女壓抑性的悅耳嗓音。

　　男人光著身子睡覺，是普遍現象不足為奇。

　　旅舍的客房，也不宜女性闖入。

　　「膽小能成為女英雄嗎？」他嘲弄他叫。

　　「不請我進去？」神針織女的面龐出現在窗外，臉紅紅地羞怯的神情極為動人。

　　「還好，沒帶劍。」他心中一蕩：「那個牛郎的爪牙仍在附近逗留，不帶劍相當危險。你這一身淑女裝，跳窗像話嗎？」

　　神針織女穿了小翠花衣裙，不再像女英雄，明眸皓齒隆胸細腰，大家閨秀淑女味十足。

　　「不要諷刺我。」神針織女用乳燕穿簾身法躍入，裙袂飄飄身法美妙：「全府城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淑女。我是來求助的，怕你閉門不納，所以跳窗。」

　　這種沒有內外間的上房，有女客真的不便，幸好還有一張桌兩張長凳，女客尚可落坐。

　　不是淑女，就不需被禮教所束縛。

　　進了房，神針織女的神色逐漸回復自然。

　　「求助？」他苦笑，拖出長凳：「坐，既然想做女英雄，就不必拘束。昨晚和今早，我一時心血來潮，干預了那位風雲人物四海牛郎的閒事，幫了你一把。結果，他有兩個爪牙目前死盯著我，看來我自身難保。你居然向我求助，不啻火上添油，日子更難過啦！徐大小姐，你做做好事，別把我再往水深處拖一把好不好？」

　　「反正你已經無法脫身事外，何不聯手對付他？」

　　神針織女大方地與他並肩坐下：「他已聲稱今晚到我家行兇，只有你才能抵擋得住他。」

　　「哦！他說過了？」

　　「沒錯，在我家撂下的狠話。晚上他一定以九州冥魔的面目，到我家行兇。以我的機智，你的實力，我認為一定可以讓他灰頭土臉。」

　　「咦！你怎麼硬咬定他是九州冥魔？」

　　「他是的，我與九州冥魔多次交過手，比武功我甘拜下風，比機智我敢說比他強。」

　　「你為何要和九州冥魔為敵？」

　　「這……」神針織女臉一紅：「要想出人頭地揚名江湖，挑一些成名人物拚搏，不論輸贏，就可以一鳴驚人，至少可以提高知名度。」

　　「危險，你這種想法非常危險。」他大搖其頭：「真要碰上心狠手辣氣量小的高手名宿，後果極為可怕，有些高手名宿就是不願年輕人出頭。」

　　「我會小心進行的。我非常羨慕武林四女傑，希望有一天也成為與她們齊名的女傑……」

　　「武林四女傑已經快成為明日黃花了，還有什麼好羨慕的？目下只有一個隱紅姑娘，仍在江湖走動，她那些武當門人子弟，明暗中替她護法撐腰，所以能成為武林長青花，你哪有與她齊名的雄厚本錢？」

　　「可是……」

　　「可是，路是人走出來的，真的嗎？但願是真的。再說你把四海牛郎看成九州冥魔錯得離了譜。四海牛郎的名氣，比九州冥魔大得多。而且，九州冥魔只是孤家寡人橫行的妖魔，四海牛郎卻是擁有一個小組織的英雄人物，你怎麼把妖魔、英雄攪和在一起了？」

　　「楊兄，我沒弄錯，這兩個人確是二而一。我昨天晚上……」

　　神針織女將九州冥魔至見我生財田家勒索的經過簡要地娓娓道來，把躲在小巷反擊的經過，以及料定九州冥魔去找她，設局作弄九州冥魔的事概略地說了。

　　最後道：「我跟蹤到這一帶，才失去了他的蹤跡，恰巧遇上天兇星，老兇魔也對九州冥魔有成見，所以一同前來搜客棧，可惜連老兇魔也禁不起他一擊，沒有將贓物搜出的機會。現在他要到我家行兇，楊兄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哈哈！你以為捉賊捉贓是萬靈丹，找到人就一定可以找到贓？」他大笑：「只有最笨的賊，才將贓物藏在身邊。九州冥魔敢向強梁勒索，你以為他必定膽大包天，把贓物隨身攜帶？顯然你們對四海牛郎所知有限，所以把他看成九州冥魔的化身。這也難怪，這位不可一世的英雄頭頭，從沒在北地露面，這次遊京都身邊帶了不少不世之雄，你這織女引起他的興趣，牛郎找織女他是理所當然，得其所哉。」

　　「你還說風涼話？」神針織女白了他一眼。

　　「你把他當成九州冥魔，其實他心中非常高興。」

　　「怎麼說？」

　　「牛郎找織女，固然是他找你的原因。另一原因是，他可能也對九州冥魔有成見，英雄除魔衛道，肯定可以名利雙收。你大可放心，他不會向你大展雄風，只想要你聽他的和他合作，他一定拍胸膛幫助你搜捕九州冥魔，一石兩鳥他高興得要死。但你如果拒絕他，那就……」

　　「那就怎樣？」

　　「那就有大麻煩。這五年來，他在江湖大展雄風，一帆風順所向無敵，廣羅羽翼壯大自己，收眼一些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追隨他。要不了多久，很可能組成一個什麼會或什麼門，打出組合的旗號，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向江湖之王的途徑邁進。你追隨他，成為江湖女傑的願望必可早日達成，好事呀！」

　　「他……他真有許多爪牙？」神針織女臉色一變。

　　「不惜，各地都有尊奉他為主的人。他身邊可見的，我知道有六個！」

　　「監視客店的……」

　　「兩個。」他搶著說。

　　「在你這裏？」

　　「對，鄰房。」

　　「他們是……」

　　「夷陵雙兇。」他虛指右鄰房：「天狼公羊毅、飛豹孫陵。湖廣三峽口夷陵州兩個亦白亦黑的兇悍高手。兩人都用刀，刀法神奧辛辣，據說可與天下九把刀爭雄長，曾經再三聲稱要和天下九把刀一決雌雄。你可以對付一兇。」

　　「你不怕他們？」神針織女盯著他笑，表情怪怪地。

　　「我能不怕？」他也怪笑：「這兩個混蛋的武功修為，比四海牛郎其實低不了多少，兩把刀一堵，會把我大卸八塊。」

　　「廢話連天。喂！你到底幫不幫我呀？」

　　「織女請我對付牛郎，像話嗎？哦！你不是有天兇星幫助嗎？」

　　「他？他早就溜之大吉了，膽都快要嚇破啦！我有了困難，你曾經幫助我度過難關，何況他們也把你列為目標，你我正好並肩聯手挫一挫他們的銳氣。楊兄，你似乎相當瞭解他們呢！」

　　「在江湖遨遊玩命，多一分瞭解，就多一分存活的機會。對這些風雲人物，我不能不留心他們的動靜。」

　　「我很少在外走動，所知有限，除了在旅客流水簿上，查出你們各方人士的姓名之外，其他毫無所悉。你的大名一定不是真的，想必是江湖甚有名氣的高手名宿……」

　　「也想打倒我？」他笑問。

　　「我除了感謝你之外，其他就是羨慕了。」神針織女誠懇地說：「我知道成名不易，也知道向高手名宿挑戰十分危險，可是……」

　　「可是，這畢竟是成名的捷徑。有志在江湖闖道揚名立萬的人，十之七八會採取這條路走。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危險便是須付代價之一。今晚我會在場助你一柱之力，但沒有任何承諾，更沒有保證。而且除非有其必要，不然我不會出面。我說得夠明白嗎？」

　　「我堅信我雙目不盲，看出你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神針織女莊嚴地說：「今晚，你一定會在現場出現。楊兄，可否把真名號見示？」

　　「萍水相逢，你知道我叫楊敏就行了。惹上四海牛郎這種雄心萬丈的風雲人物，我得為自己的日後安全多作打算。」他婉言拒絕，略加分析利害：「如果你對牛郎配織女的感情方面不同意，我會設法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在我身上。不過……我懷疑能否有效。」

　　「你的意思……」神針織女臉紅耳赤。

第四章　牛郎吃癟

　　牛郎配織女，仙配。這是說，江湖朋友不會苛責四海牛郎行為不當。

　　其實，四海牛郎迄今為止，所表現的英雄形象極佳，風度也令人激賞，人才一表，武功出色，如果與神針織女連袂出現，誰也會同意他倆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極為匹配的佳侶。

　　神針織女想起那天九州冥魔稱說四海牛郎的話，所以臉紅耳赤。

　　由於九州冥魔的話，所以仍然認為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雖經楊敏的分析解釋，否定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仍難改變她先入為主的看法。

　　「英雄豪傑無不好色。」

　　楊敏微笑著碰碰她的手臂，有伸手撫摸那吹彈得破、紅艷艷光彩四射粉臉的衝動：「四海牛郎也不例外，你很美很美，知道嗎？」

　　「你……啐……」她的臉紅到脖子上了，狠狠地白了楊敏一眼，眼中有另一種光彩煥發，卻不迴避楊敏投送過來的目光。

　　通常，牽涉到男女感情，大姑娘必定感到羞怯，不敢熱烈回應的。

　　四目交投，一根無形的感情之線，把他們牽繫在一起了，陌生感已完全消失。

　　「我本來準備今晚前身北上的。」楊敏反而感到有點侷促，離座到床尾拍拍整理妥當的馬包：「希望在一兩天之內，把你的問題解決。至少，我有信心把這位英雄，引他向北追趕我。要激怒這種英雄是十分容易的，一句話就可以引他追至海角天涯找我。」

　　他的確感到有點侷促，因為他毫無接受神針織女這種女伴的準備。

　　而神針織女的美麗形象，卻逐漸加深地吸引著他，接受與否，他心中大感難以取捨。

　　在情感上，他得承認喜歡這位織女；在理智上，他必須遠離這位具有揚名立萬野心的大姑娘。

　　在情感上是相吸引的，在理智上他必須互相斥拒，以免回後是非多，雙方極可能發展成積不相容的仇敵。

　　「你要上京都，我陪你走一趟。」

　　神針織女顯得興高采烈：「皇帝目下在江南，京都群龍無首好玩得很。早些年百了刀大鬧京都，我和三姨正好在京都遊玩，那時我年紀小，不知道觀賞皇宮禁苑。這時前往遊玩，正是大好機會。」

　　「我哪敢在京都冶遊？也沒有工夫瀏覽皇宮禁苑，辦完事就走，免惹是非。」他一口拒絕：「你如果想去京師，最好小心些。」

　　「哦！你的意思……」

　　「六七年前，天下九把刀之一的百了刀，大鬧京都的事蹟，我頗有所知。目下造反失敗的江西寧府的爪牙，早年成為京都的主宰，現在失敗了，爪牙四散，有一部分逗留在京都的餘孽，樹倒猢猻散，等待機會另投明主。這位四海牛郎……」

　　「怎麼扯上這個人？」

　　「他的爪牙中，認識江西寧府神龍密諜中的一些人。這次上京，就是有意把那些人羅致在身邊替他賣命。神龍密諜最得力的外圍爪牙中，以四海盟最出色。目下神龍密諜瓦解，四海盟也冰消，那些漏網的高手餘孽，正是各方有心英雄爭取羅致的對象。四海牛郎正是各方有心英雄之一，他不是前往京都瞻仰皇宮禁苑的。如果在京都你再碰上他，結果很難想像，如果我是你，最好近期內不要接近京都。」

　　「這……這次但願能平安打發他離境……」

　　「他不會在這裏逗留。」他肯定地說：「其實他心中明白，如果在這裏出了難以收拾的事故，勢必影響他在京都的活動，所以他不會笨得在這裏大開殺戒。」他拉開房門伸手示意：「你走吧！那位仁兄，很可能在打你的主意了，你必須小心身後暗算，盡快進城。」

　　「咦！他們敢白天在街上行兇？」神針織女不想早早離去。

　　「夷陵雙兇沒有什麼不敢的。」他鄭重地說：「鬧出大事，他們一走了之，誰能在倉促間攔得住他們？誰抓得住這種無所不為的兇手？到何處去抓？注意，小心身後。」

　　「好的，我會留心在身後暗算的人。」神針織女知道情勢嚴重，不敢再逗留，出房匆匆走了。

　　楊敏關上房門，心中好笑，這位大姑娘畢竟嫩得很，經不起嚇唬。

　　夷陵雙兇是監視他的人，怎麼可能擅自離去轉而打神針織女的主意？更沒有必要跟蹤在大街暗算。

　　四海牛郎也不聰明，實在沒有派夷陵雙兇監視他的必要，雙兇沒有阻止他做任何事的能耐，徒然浪費人力與時間而已。

　　※※※

　　地方豪霸之間，平時勾心鬥角鞏固或擴張勢力範圍，免不了發生明爭暗鬥的事故，大致保持平衡。

　　如無特殊變故，互相維持表面的均勢，不至於發生你死我活的大事故。一旦受到外力侵擾，就會聯合一致對外。

　　府城四霸自然而然地結合成自保的陣營，各派了可派用場的人，聚集在徐家共商對策。

　　其中有些人對四海牛郎的底細不陌生，已經意識到風雨欲來的大變故要發生了，膽氣不足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心理，紛紛提出主和的妥協建議，認為除非已到了生死關頭，最好不要走上以武力解決的血腥道路。

　　不是強龍不過江，四海牛郎是超級的強龍，其實在所有的人心目中，並無與四海牛郎生死相拚的打算。

　　用武力解決，是最後的一步行動，能和平解決，當然求之不得；因此，他們沒有積極備戰的準備。

　　天一黑，徐宅燈火通明，但極少有人在各處走動，氣氛隨時光的飛逝而漸趨緊張。

　　日落城門關閉，夜間趕路的旅客，必須繞城外大道而過，住在城內的旅客如想夜間趕路，必須在日落之前出城。

　　六福老店的旅客已經先後就道，但楊敏並沒動身，他已經住了四天，並不急於北上。

　　監視他的夷陵雙兇也沒動身，留意他的動靜虎視眈眈，大概如果他想有所行動，便會現身阻止他。

　　晚膳後，他的客房門窗都閉上了，熄燈睡覺毫無動靜。

　　雙兇也沒採取進一步行動。

　　風雨欲來，城內城外同樣緊張。

　　※※※

　　五里亭是官道分岔處，不需在府城安頓的車和馬，須走繞城大道，不必穿城而行。

　　天黑後不久，官道行人幾乎絕跡。

　　北來的健馬蹄聲得得，以不徐不疾的小馳接近五里亭。亭中的兩個灰衣人，站在亭口向北眺望。

　　健馬接近至三十步外，兩個灰衣人舉步到了路中，攔路的意圖明顯，而且將佩劍挪至趁手處，有動劍的準備，大概已看出騎士的底細了。

　　健馬速度減至最低，一步步徐徐接近，在十步外止蹄，人與馬像黑夜出現的幽靈。

　　人與馬紋絲不動，夜間視力有限，隱約可看到騎士畫了大花臉，真像個鬼。

　　佩劍，右肋下有盛牛角鐺的革囊，除了臉成了大花臉之外，穿著打扮確是四海牛郎。

　　兩位灰衣人並肩擋在路中，黑夜中依然可以感覺出濃濃的敵意。

　　「你一定要在本城鬧事嗎？」右首的灰衣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

　　「閣下，你們要阻止在下嗎？」四海牛郎也聲震四野：「英雄不但要利用時勢，也要創造時勢。貴地的強龍招惹了在下，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橫行江湖的惡魔九州冥魔在貴地作案，也是不爭的事實。在下幫助貴地的強龍，對付九州冥魔，這是兩蒙其利的大好時勢，天下英雄皆會為在下喝采。不要用另一種眼光，批評在下的義舉不當。」

　　「九州冥魔作案之後，還會在本城逗留？而且，田家並沒報案。閣下的藉口理由不充分，你也不可能對付得了九州冥魔。閣下從河南穿州過府，沿途藉故生事，不斷製造事端，對付各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不是太過分了。」灰衣人的態度愈來愈強硬，指出對方的野心：「本城畢竟仍有一些人物，咱們正打算阻止你前往徐家鬧事。」

　　「原來你兩位是本地的地頭蛇，仁義大爺順德雙太歲，果然挺身而出，為保護你們的地盤而拋頭顱灑熱血，可敬。」四海牛郎下馬，一步步向兩人欺近：「事先在下對這條路上的風雲人物，派人調查得一清二楚。貴地的四豪霸尚可交朋友，有利用價值。你們雙太歲武功雖然勉強可列二流，尚可派用場。但固執桀驁，排外性強，在下不能用你們這種人。既然你們要逞英雄，在下就成全你們。」

　　「聽你的口氣，閣下果然正在著手網羅羽翼，恩威並施要籌組一個什麼組合，江湖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了。」

　　一灰衣人獨自迎上，手按上了劍靶：「難怪閣下說不能用我們這種人，我們這種人是不會受人驅策的……」

　　「所以你們這次強出頭，注定了被除名，接劍！」四海牛郎搶著說，聲落劍出鞘化為激光，快得令人目眩，似在同一瞬間聲落劍發，如何拔劍，灰衣人根本就沒看清。

　　霸王手段，勇悍有如撲向獵物的猛獸。

　　灰衣人大駭，聲與光突現異象便知不妙，已來不及有所反應，總算武功與經驗超人一等，驚恐地飛退，放棄拔劍的念頭，以手助勢暴退，在激光乍現時倒飛而起。

　　激光如影附形，破空追逐速度更快些。半空中身形無法控制閃避，按激光的速度，灰衣人腳一沾地，激光便會同時貫體，在劫者難逃，命運已經決定了，身陷絕境無可挽回。

　　另一灰衣人早已全神戒備，手按劍靶隨時有衝出策應同伴的打算，同時看出危機，大喝一聲從側方切入，劍化電虹射向四海牛郎的左肋，圍魏救趙逼四海牛郎閃避或變招封架，以免兩敗俱傷。

　　「錚」一聲暴震，不知何時已經出囊的牛角鐺，奇準地震開攻及左肋的長劍，劍向側揚，把主人的身軀也帶動得隨劍震開，幾乎摔出丈外，搶救的打算落空。

　　激光仍然前射，絲毫不受阻滯，鋒尖直指灰衣人的胸口，眼看要貫心透背。

　　一旁黑影幻現，罡風怒發，誰也來不及有所反應，這黑影像是平空幻現的，太快了。

　　一聲悶響，四海牛郎直進飛躍的身軀，突然像被狂風所颳，向左飛擲而下，劍尖間不容髮離開灰衣人的胸口。

　　右肋挨了一掌，力道相當猛烈。

　　四海牛郎驟不及防，這一掌來得太突然，護體神功的抗拒力居然只能發揮三兩成自保功效，幾乎被拍得氣散功消，「砰」一聲摔落在路側，滾了一匝飛躍而起，驚出一聲冷汗，幸而發覺並沒受傷，僅滾了一身塵埃。

　　「混蛋！你偷襲……」四海牛郎憤怒地用劍一指，叫罵聲震耳欲聾。

　　九州冥魔那魔鬼形態屹立在路中心，夜間顯得特別恐怖，僅有一分半分像人形，真會把膽小的人嚇昏。

　　「嘿嘿嘿……」九州冥魔陰笑，聲如鬼哭：「你一個有志威震天下，要在江湖稱雄的所謂英雄人物，乘雙方打交道的機會，突然發起致命的一擊，比偷襲更可恥十倍，你還敢罵我？你混蛋！」

　　「九州冥魔……」四海牛郎終於看清形態了。

　　「你沒眼花。」九州冥魔身軀紋絲不動，直挺挺地飄前三尺像在飄浮：「你一聽本魔頭在此地出現，便動了利用本地人物，以便誇耀自己的英雄行徑，打倒本魔頭讓他們畏服。你這混蛋昏了頭，本魔頭不找你，已是你祖上有德，你居然打起我的主意來了，簡直混蛋加三級。你好好準備，本魔頭要替你除名。」

　　「你配說這種話？狗東西……哎……唷……」四海牛郎本來起馬步衝上的，腳剛滑出，突然下襠傳出一聲怪響，一塊拳大的小石，震散成十餘塊碎屑。

　　這一石相當絕，恰好擊中恥骨。

　　揮劍衝出發招，馬步是右腳在前滑進。

　　這是說，身形是左偏的，怎麼可能被對面的人擊中小腹恥骨？除非這塊小石會拐彎；當然小石不可能拐彎。

　　這一擊也相當沉重，滑進的身形反而後挫。

　　又傳出三聲怪響，又是三塊小石魚貫及體，右肩、左腹、右膝。

　　「哎……狗養的混……蛋……」四海牛郎這次苦頭吃大了，挨一下退兩步，最後「蛋」字出口，人往後栽。

　　原來腳下踏空，跌落半人深的排水溝內。

　　「要你好看……」九州冥魔高叫，疾衝而上。

　　四海牛郎學聰明了，怎敢站起？貼溝急竄，遠出兩丈飛躍而起，再躍起便上了馬背，兜轉馬頭鞭聲乍起，健馬向來路狂奔。

　　「前輩……」兩灰衣人高叫，趨前道謝。

　　一聲怪嘯，怪影一閃、再閃，驀地失蹤。

　　路兩側是茂盛的粗大行道樹，非榆即槐，顯得特別幽暗，目力在這裏大打折扣，眼一花便毫無所見了。

　　兩人目定口呆，乖乖回城。

　　※※※

　　徐家的大宅，比田家大院的規模小些，有勢的人與有錢的人，是不能相比較的。

　　田大爺的見我生財綽號，以及隱身大盜的身分，只有幾位知交洞悉。

　　在順德，田大爺只是一位大善人大財主，飛虹劍客徐慶大爺，卻是府城四豪霸之一，有勢，財卻相差甚遠。

　　田家大宅內建有戲臺，徐家連一座小花園也沒有，所以神針織女到田家看戲，碰上了大麻煩。

　　徐家的大院子並不太大，但足以讓百十個小孩玩耍捉迷藏，也可以當作演武場練功場，也栽了些花木，夏天可以乘涼。

　　子弟們都隱身在南房、兩廂。

　　助拳的朋友，則與徐大爺在大廳品茗枯候。

　　三座大廳門洞開，燈光明亮，等於是開門迎客，客卻不知何時才能到來。

　　三更天，全城寂靜。

　　徐家大宅燈火明亮，卻反常地寂然無聲。

　　一聲低嘯傳出，監視的人發出了警號。

　　第一個黑影出現在大院子，接著是第二個。

　　人是從南房的屋頂跳落的，表示來客直接由大門方向侵入，毫無顧忌飛簷走壁登堂入室，不需偷偷摸摸，所以監視的人能早一步發現。

　　九個人，半弧形列陣，佔據了院子中心，面向燈光明亮的大廳，還真像一群登門索債的鬼魂。

　　畫了大花臉的四海牛郎，就是鬼魂的領隊頭頭。其他八人，也畫了花臉穿夜行衣，高高矮矮有男有女，一個個鬼氣沖天，殺氣卻令人不寒而慄。

　　沒有人能指證他們的身分來歷，所以出了血案，誰也無法指證他們是兇手，除非能在現場活捉他們。

　　如果是死的，也不易查根柢。

　　江湖朋友對四海牛郎不陌生，畢竟他是闖道五載，聲威仍在節節升高的風雲人物，一直就誇稱是行道的英雄。

　　他身邊的八位隨從，很少同時出現在他身邊，號稱八金剛，也有人戲稱他們是八小鬼。

　　今晚，八金剛都在，而原先隨他落店的六個爪牙，是否來了難以猜測，反正不是八金剛，按理發生打鬥之後，這六爪牙應該隨時皆可能出現。

　　但夷陵雙兇在客店監視楊敏，也許不能抽身趕來。

　　主人必須出面了。

　　飛虹劍客偕同十二位男女，在院子裏迎客，人數上似乎佔了上風。

　　神針織女站在乃父身後，看了對方的鬼怪打扮，心中凜凜暗叫不妙，沒料到來了這許多人，同時，她更為相信四海牛郎就是九州冥魔。

　　「閣下大駕光臨，蓬蓽增輝。」飛虹劍客倒還沉得住氣，獨自上前鎮定地行禮，說的話居然有文味：「尊駕似乎大可不必掩去本來面目，徐某好客，歡迎各方朋友光臨。」

　　「在下更好客，結交天下各方英雄豪傑。我想，徐老兄該已知道在下的來意，令嬡應該將在下的意思轉告了，不需再嚼舌，是嗎？」四海牛郎完全以強者的態度打交道，但口氣尚稱和緩，語意卻強硬霸道。

　　「尊駕的要求，比要脅更令人無法接受。」飛虹劍客不是寬宏大量的人，不再示弱：「而且，閣下就是九州冥魔，你的各種化身，瞞不了行家的耳目。你要求咱們共同對抗九州冥魔，到底在弄什麼玄虛？何不直接了當說出來？」

　　「哦！貴城的順德雙太歲沒來？」四海牛郎一怔。

　　按情理，本地的強龍必定一致對外，不但四豪霸今晚在徐家聚會，雙太歲也將義不容辭前來助拳。

　　雙太歲曾經目擊他被九州冥魔折辱，飛虹劍客應該知道他不是九州冥魔。

　　這表示雙太歲並沒前來助拳，本城的強龍一致對外的可能性不高，他帶來了眾多爪牙，顯然料錯了當前的情勢，過早暴露實力，有點失策。

　　「雙太歲自己的事忙著呢！本來就彼此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交情，他倆不會干預咱們的事，閣下提起他倆有何用意？」飛虹劍容真的弄不清對方的意向，大感詫異。

　　井水不犯河水，表示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是說，雙方的利益並不一致，平時難免發生一些利害衝突，聯手一致對外的機會並不多。

　　尤其是外來的強龍太強的時候，自私自保的念頭，會促使雙方分裂而非團結，避免受波及，甚至會表示置身事外袖手旁觀，沒有道義可言，一切以自己的利益為考量。

　　「原來如此，在下估錯了情勢。」

　　「閣下的要求……」

　　「你聽清了。」四海牛郎語氣一變，變得像下達命令的將軍：「我來了，一定要肯定的答覆。」

　　「閣下……」飛虹劍客心中一跳，知道今晚不能善了，已到了生死關頭，死活即將有所決定。

　　「在下行道江湖，行俠仗義，為弱小作不平鳴，江湖朋友眾所同欽。近期內，在下要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籌組一個振武社，眾志成城，將在江湖高舉義旗，主持江湖道義。」

　　「天下間幫、派、門、會、社、教，大大小小沒有一千也有五百，多你們一個振武社，絕不會把天擠坍把地壓裂。」飛虹劍客嘲弄地說：「早些年京都有一個武揚社，有百十條武功了得的好漢，結果不到三年，一個個發揚武技，打得頭破血流，被五城兵馬司把他們送到殺虎口構築邊牆去了。」

　　五城兵馬司，是京都的都城治安最有權力的單位。

　　殺虎口，在山西。邊牆，指長城。

　　意思是說，武揚社的百十條好漢，犯案被捕，充軍到山西殺虎口，做修築長城的戍邊罪犯。

　　「在下正要前往京都察看情勢，結果用不著你擔心。」四海牛郎口沫橫飛，豪氣飛揚：「你聽清了，聽清在下的三個簡單要求，可別聽錯了，在下不說第二遍。」

　　「徐某在聽。」

　　「其一，在下交你們順德的一些朋友，日後如果接到在下派人傳來的指示，必須依命行事。其二，令嬡做在下的伴當，隨在下至京都遊玩。其三，盡量召集你們的人，不分晝夜徹底搜查城內外，把九州冥魔搜出來，在下一定可以把這惡魔化骨楊灰。」

　　「這個人，已經不可理喻。」踱出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佩劍人，伸手擋在飛虹劍客身前：「徐兄，你無法和這種狂人理論的。九州冥魔自稱一代魔頭，其實比這種狂人可愛一千倍。徐兄退，我和他……呃……」

　　四海牛郎右首最外側，一個身材稍矮的女花面人，左手輕描淡寫地輕拂了一下，舉動不可能看出異狀，更不可能看到手中飛出的一線淡芒。

　　天色太黑，而且相距在三丈外，一般的暗器威力，三丈已是強弩之末，所以三丈外的人不會受到注意。

　　中年佩劍人話未完，仰面便倒。

　　「張兄……」飛虹劍客大驚，伸手急扶。

　　「我的心……坎……」中年佩劍人左手按住心口，語音已難分辨：「有……毒……針……呃……」身軀一軟，倒入飛虹劍客懷中氣息漸絕。

　　「張兄……」飛虹劍客急急伸手入對方懷中探索，拔出一枚長僅四寸的扁形雙鋒怪針，粗僅兩分，其色淡灰，白晝飛行也難見形影。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淬毒無影針，比神針織女假冒無影神針威力大十倍。

　　「卑鄙！你們……」飛虹劍客舉針厲叫。

　　激起了眾怒，飛虹劍客放下人首先拔劍。

　　「只留下為首的三四個人。」四海牛郎也舉劍高叫：「對付反抗的人，殺無赦……」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

　　是楊敏，不知何時又從何處趕到的，站在一旁仰天狂笑，所立處距那位發射淬毒無影針的花面女郎左側，約一丈左右，正是針類暗器威力最大的距離。

　　狂笑聲震人心魄，雙方刀劍皆已出鞘的人駭然一震，忘了衝上急襲，目光全向楊敏集中。

　　「四海牛郎，要不要留下我？」楊敏笑完問，嗓門大得很：「他娘的，我不但反抗你，而且揍了你，大概你現在狐群狗黨眾多，一定不肯留下我的了。我認為你是英雄，江湖朋友也有不少認為你是英雄……你找死！」

　　他右手一抄、一拂：「日後你如果組成振武社，毫無疑問大聲疾呼你是英雄。所以，我為了尊敬你這英雄，成全你做英雄的心願，所以向你單挑，你想做英雄嗎？會拒絕嗎？」

　　那位花面女人，正搖搖晃晃曲膝挫倒。

　　側方又出現一個白鬚白髮的支杖老人，突然鼓掌吸引所有群雄的注意。

　　「八大金剛少了一個，補充的人，一定比毒針李三姑更歹毒，更像鬼怕神愁的降魔金剛。」老人聲如洪鐘，嗓門並不比楊敏小。

　　「長上，李……李三姑死……死了。」

　　側方扶住毒針李三姑的另一金剛沉聲說：「被她自己的毒……針貫……喉。長上，下令屠盡他們……」

　　「哈哈！四海牛郎。」楊敏嗓音提高了一倍：「你的隨從膽大包天，不要你做英雄。你的振武社還沒組成，你的隨從就沒把你當主人尊敬，好可憐哦！你怎麼說？」

　　四海牛郎怒火幾乎沖破了天靈蓋，大踏步逼進，右手有劍，左手有牛角鐺，像憤怒的猛獸，大花臉更顯得可怖狂猛。

　　在客店，他並沒真的敗在楊敏手中，他認為楊敏再三取巧用巧打應付，他挨揍只是一時大意上當而已，與武功的高低修為無關。

　　現在全力面對面相搏，武器齊全，楊敏即使再用巧打，也難逃出他的電耀霆擊下，因此膽氣特壯，忘了再三受挫的屈辱。

　　他實在該派八金剛應戰的，身為主將，豈能動不動就親冒鋒鏑之險？主將重在指揮，怎能當小兵用？主將萬一不幸，兵敗如山倒是必然的現象。

　　「在下一定碎裂了你這混蛋。」他咬牙切齒，劍伸出了，劍氣湧發聲如隱隱風雷：「本來在下打算收服你同享英雄的尊榮，所以讓你平安地窩在客店等候處置，現在……」

　　「現在，你要和我作英雄式的決鬥，我總算有點佩服你這追織女的混蛋牛郎了。做英雄可不是容易的事，收買一些爪牙打手替你打天下，那不能算英雄……他娘的！這一劍好危險……」

　　四海牛郎怒極出手，不想再聽他胡說八道，一招「七星聯珠」陡然攻出，人劍俱進罡風似殷雷，劍幻化為青虹，攻勢極為猛烈。

　　這是正面攻上盤極具威力的狠招，一招共發七劍，正所謂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釘牢對手連續控制中宮發劍強攻。

　　能一劍中的當然妙，反正連續七劍攻勢方盡，攻勢盡也就表示所耗的精力必須補充，該收招了。

　　楊敏的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助勢控制身形移動，來一劍退一步略為斜移，速度恰好與攻來的劍相等。

　　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

　　右手突然揮出，手中有一根客店伙房所用的四尺長鐵火叉。

　　這玩意分量不輕，前端有兩股叉尖，有點像月牙鏟，可以叉住柴束往灶口塞，可以撥灰清理灶內殘燼，可單手也可雙手使用。

　　用來揍人，下手稍重很可能出人命。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奇準地擊中長劍，風雷乍起，人影驟分。

　　「用你的牛角鐺！」楊敏大叫，豪勇地揮叉撲上了。

　　牛角鐺雙角如叉，正好與火叉匹敵。

　　但一長一短，牛角鐺天生是輸家，一寸長一寸強，除非貼身相搏，牛角鐺絕難與火叉匹敵。

　　四海牛郎被震出丈外，手承受了一部分自身所發的真力反震。

　　劍比火叉重量相差一倍，彼此如果內功修為相當，火叉注定了是贏家，劍不斷已是奇蹟了。

　　如影附形反擊，四海牛郎的劍，倉促間已無法回復控制，不可能收回保護中宮封架，非用牛角鐺接火叉不可，本能地一鐺急封。

　　「噹噹噹」三聲暴響，火叉接二連三把牛角鐺打得向後挫退，火星亂跳，勁氣迸射。

　　牛角鐺失去架絞對方兵刃的功能，火叉的打擊太快太猛烈，能勉強擋住，已經難能可貴了。

　　四名金剛看出危機，不約而同猛撲而上。

　　一聲狂笑，楊敏一腳掃倒四海牛郎，火叉像狂風衝向湧來的四金剛，像一把尖刀楔入濕泥中，猛然左右分張，人影似乎已經消失，火叉也忽隱急現。

　　剎那間聚合，風吼雷鳴中又倏然中分。

　　「砰匍」兩聲悶響，兩名金剛斜摔出丈外，倒地再急劇滾動，各有一條腿失去靈活性，但似乎並沒骨折，握劍的手虎口血出。

　　另兩名金剛飛退兩丈，腳下大亂。

　　總算不錯，四海牛郎被金剛救出險境，爬起一躍兩丈，脫出險境伸手阻止另兩名金剛衝出。

　　四名金剛已經垮了，再上去兩金剛有如肉包子打狗。

　　雷霆一擊，人人變色。

　　幸好沒有人死亡，火叉的掃擊很難造成致命的傷害，這些人都是名震天下高手中的內家高手，鈍器打擊如不擊中要害，要不了他們的命。

　　「你仍然不配做英雄。」楊敏並不追擊，單手以叉支地語帶諷刺：「你之所以組會結社，用意就是要你的爪牙捧你做英雄。所以有人說，英雄是捧出來的。閣下，要想做真正的英雄，靠人捧是不可能成為真英雄的。你的真才實學，距超拔的境界尚遠，你只能倚仗人多勢眾，網羅一些不肖的一二流人物捧你做英雄。而你的行為，一點也沒英雄的氣質。憑你這幾個比小鬼好不了多少的金剛，妄想脅迫本城的人，替你助威打起除魔衛道爛招牌，要除去九州冥魔，真可憐，你該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看是不是除魔衛道的材料？呸！」

　　「你……」四海牛郎的大花臉可能掉了些油彩，顯得更為難看，更為獰猛可怖。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黑影從南房躍登瓦面，一閃不見。

　　「咱們走。」

　　四海牛郎一跺腳：「給我查這個人的底細，我要將他化骨揚灰。」

　　扶走兩個傷腿的金剛，背走了一具屍體。

　　神針織女獨自走了，家裏的事有她老爹善後。

　　※※※

　　喜歡偷越城關不怕殺頭的好漢，跳城爬牆的位置與路線，通常有一定的道路和地點，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這牽涉到城牆某段的高度、方向、城牆的風化度、護城河某段的城根岸坡闊窄、附近有無人煙……這些地方，有些治安人員瞭若指掌，只是張隻眼閉隻眼，賣城狐社鼠一份交情而已，也留一條活路給走投無路的人走。

　　外地過境的亡命，如果必須在城內逗留，或者需在城內辦事，通常會打聽這些出入的安全通道，甚至會先行勘察以備必要時使用。

　　四海牛郎人手眾多，膽大包天，高手爪牙全是亡命，既然打算在此地算計本城的人物，對調查工作當然相當詳盡，瞭解出入路線豈能馬虎。

　　順德府城是大官道的重要兵家必爭大城，城高僅比京都低六尺五寸，不算箭垛，全高也有三丈，只有地行仙級的輕功高手，才有跳上跳下的能耐。

　　護城河寬度是五丈，引達沿河的水入城，在大多數地方是城根護岸，寬僅一丈左右，沒有跑勢跳躍的空間，超拔的高手也難跳過五丈距離。

　　偷越城關，須備有工具才能如願。

　　比方說：縋繩，準備爬升的縋繩須附有抓鉤。浮具，會游泳的就不需準備。總之，偷越城關是頂麻煩的事，被抓住了，很可能被送上法場，只有亡命才敢做，平常百姓想都不敢想。

　　神針織女是本城不安分的大姑娘，她敢到田家去看戲，偷越城關，她認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沒有人能捉住她法辦，她可以來去自如。

　　她也有一定的路線，位於城西南角的角樓附近，那一帶的城根護岸，寬有六七丈，適合她用輕功縱躍。

　　城河的寬度也僅四丈多一點，她可以一躍而渡，而不必用浮具或游泳。

　　時近子夜，她急於前往找楊敏道謝。

　　當然，她對楊敏產生愛念，道謝正是親近的藉口。

　　一個性情奔放的動情大姑娘，舉動通常難以用常情來衡量的。她卻沒想到，一個名門大閨女，半夜出現在旅舍的單身男人房中，會有些什麼後果。

　　她也沒想到，途中可能出現些什麼意外。

　　楊敏是從何處偷越城關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自己平時所走的偷越路。

　　往下飄落三丈，她應付裕如，扳住垛口引體下降，便減低了六尺，身輕似燕，下飄兩丈餘不可能有風險，摔不斷粉腿。

　　剛向下飄落，腳剛沾地身形下挫，這時，正是最脆弱的一剎那，應變的能力降至零，比身在半空更糟。

　　城根的草叢中，這一剎那黑影暴起，雙肩關節各挨了一劈掌，立即被按倒在草中，腦戶穴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便失去知覺。

　　正受到攻擊的剎那間，她知道擒她的人是誰了。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

　　她真該沿途提高警覺的，但她卻毫無戒心。

　　即使先懷有戒心，她也難逃毒手。

　　對方的武功與經驗，比她高明多多。

　　※※※

　　六福老店靜悄悄，幾盞照明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連店伙也少在外面走動。

　　已有十之七八旅客乘夜動身，留在店中住宿的旅客閉門大睡，誰也懶得理會房外的動靜，外面的事故管他娘，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出門人少管閒事，是平安大吉的金科玉律。

　　其實，外面不會有大動靜騷擾旅客。

　　神針織女猛然驚醒，張開鳳目便知不妙了。

　　是一座簡陋的房間，一床一桌兩張長凳，桌上有一盞菜油燈，一座雙柱燭臺，一燈兩燭光度明亮，可照亮全房的每一角落。

　　她就躺在唯一的簡陋木床上，發黑的蚊帳是撩起的，床上的木枕和舊硬的薄被，發出難聞的怪味。

　　她不算外行，這是旅舍的單間上房，當然不是上流的旅舍。

　　桌上有一壺茶兩隻杯，回復本來面目的四海牛郎，坐在桌旁悠閒地品茗。

　　子夜秉燭品茗是雅事，這位大英雄不俗。

　　英俊、魁偉、衣著光鮮，臉上有氣傲天蒼的英氣。

　　在一般女人的心目中，那簡直是夢幻中的公子王侯，打一萬盞燈籠，也找不到的好夫婿。

　　但在她的眼中，卻成了惡魔的化身。

　　她知道，任督兩脈的幾處重要穴道，被軟字訣手法制住了，也可能加制了經脈。

　　制穴道的五種手法稱五訣：死、昏、軟、麻、啞。

　　軟，是輕手法，但功效奇大，被制的人只能任由宰割，渾身發軟站立不牢，毫無反抗的能力。

　　還好，她還能挺身吃力地掙扎坐起。

　　大閨女躺在大男人面前，她哪敢不掙扎坐起？

　　「也許你真不是九州冥魔。」她嘆口氣說。

　　她必須自救，必須探口風找出對方的意圖、目的、打算，以定應付手段。

　　「我是有抱負有目標的不世之雄，即將雄霸江湖的風雲豪傑，哪能用一個惡魔的化身作掩護？你並不聰明哪！」四海牛郎嘲弄的意味濃厚：「聽說你神針織女是順德的大名人，聰明絕頂的女英雄，實在不怎麼樣。順德的父老子弟寵壞你了，必須有人出來改造你。」

　　「你這是什麼話？」她心中一跳。

　　「老實話。老實話通常不中聽，會令聽的人不愉快。」

　　「什麼意思？你是說，改造。」

　　「你還不明白嗎？你真不聰明。你是美女，我是英雄；你是織女，我是牛郎。不論哪一方面，你我都是絕配。我有責任把我的女人，改造成我所希望的型類。」

　　「你……」她的心開始狂跳，恐懼感自心底湧升。

　　「你老爹名列四豪霸，排名第二，事實上權勢卻高居第一，與官方有良好的關係。由你老爹在此地，替振武社撐大旗，號令各方龍蛇，實至名歸必可大展鴻圖，定可成為振武社北地第一山門。有你在我身邊，你老爹肯定會鼎力支持我的組社大計。」

　　「你少做清秋大夢，我……」她尖叫，要不是渾身軟弱，她鐵定會毫不遲疑撲上一拚。

　　「我的夢都是好夢，五年來一帆風順事事如意。這次，我承認首次受到沉重的挫折打擊；所以，誓在必報，那姓楊的混蛋非死不可，我要將他化骨揚灰。你知道他身在何處嗎？」

　　她覺得，英俊的四海牛郎面孔醜陋極了，簡直猙獰恐怖，跟她想像中的英雄形象差得太遠了，這哪像一個英雄？說是惡棍倒也實至名歸。

　　「不知道。」她感到喉頭發澀，手心冒汗。

　　不管身在何處，這裏都是可怕的魔境，叫天不應，求地無門，她想脫身難比登天。

　　「六福老店的客房，對面就是那混蛋的宿處。我派有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結果一直不曾發現他出入，我等他回來，很可能他已經回來了。」

　　「這裏是六福老店？」她大吃一驚。

第五章　長箭短針

　　這裏，正是她要來的地方。

　　楊敏住在這裏，住處已被四海牛郎所控制，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楊敏的武功深不可測，但雙拳難敵四手。

　　她得設法示警，對面客房只隔了一座小院子，示警該無困難，難在她動彈不得。

　　「半點不假。」四海牛郎得意地說：「必要時，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寧可死。」她厲叫。

　　「你死不死無關宏旨，只要你的身軀在我手中，他必定肯接受我的擺佈。因為他多次幫助你，必定對你有情，他這種人，會為情甘願赴湯蹈火的。」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但這次脈動與上次迥然不同，毫無恐懼感，卻是體溫增加。

　　因恐懼而產生的猛烈心跳，只會令人產生寒冷感；為動情而產生的快速脈動，卻是溫暖甚至灼熱的感覺。

　　楊敏會為她赴湯蹈火嗎？她衷心希望是真的。

　　可是，她卻希望楊敏已經動身北上了，寡不敵眾，她寧可死，也不願楊敏被這些人殺死化骨揚灰。

　　「我只正式和他見過一次面，他會為情赴湯蹈火？可惜他對我沒有情，絕不會為我而赴湯蹈火。」她有點沮喪，楊敏不可能對她生情，無可置疑。

　　情只是她單方面的希求，楊敏的眼中，看不出絲毫對她發生好感的徵候，情從何處衍生？

　　「你等著瞧，不久便可分曉。」四海牛郎得意洋洋向她走近：「你很美很艷，含苞待放國色天香。英雄無不好色，所以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我也不例外；那混蛋更不可能例外，所以，我贏定了。」

　　「你在打如意算盤，一廂情願的想法相當危險……」

　　四海牛郎一把揪住她的領襟拉起，臉上的獰笑像逮住小羊的狼。

　　「小女人，你還不明白嗎？」四海牛郎的口水，直向她的臉上噴：「我的八金剛……七金剛，十大將的六將，武功超拔的八親隨，皆已先後到達，這裏已完成包圍，鳥也飛不出這座院子，他死定了，你必須信任我。」

　　「我為何要信任你？」她無法掙扎，心中恨極。

　　「因為你即將是我的女人，做我的親隨。」四海牛郎的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拍打撫摸她的臉頰獰笑：「所以，你必須絕對忠誠地信任我。我是牛郎，你是織女，天生就是我的女人……」

　　「放手！你這畜生……」她尖叫。

　　「你還敢撒野？」

　　「你……」

　　「哼！大概你還沒正式成為我的女人，所以膽敢撒野及反抗，語出不遜。好，發動期還有一個更次，五更初發動，有的是時間。長夜漫漫，我不想錯過這大好良宵，我是已渡過鵲橋的牛郎。」

　　「不……你……」她尖叫，全力掙扎。

　　四海牛郎已將她按倒在床上，手腳並用，壓住了她的手腳。

　　其實，她那點點輕微的掙扎力道，根本不需壓制，四海牛郎只是用身軀壓住她，享受她，從中獲得快感而已，與她的掙扎反抗無關。

　　她急得要上吊，可惜無處可吊。

　　四海牛郎沉重的身軀，在上面壓住她的嬌小身子，一手抓住她高聳的右乳，右手抓住了她的領襟，火熱的嘴唇，吻上了她嬌嫩的頸脖，一股可怕的男性怪味惹得她發昏。

　　「天……殺的……」她尖叫、掙扎，手動腳踹，作絕望的反抗，力道微乎其微，毫無功效。

　　「叭叭！」四海牛郎挺起上身，給了她兩耳光。

　　「你這種受苦受難的鬼樣子，我看了十分愉快。」

　　四海牛郎的話，嚇得她發抖。

　　「我是英雄，不喜歡乖順小綿羊的無趣女人，所以我那兩位女隨從，能長久獲得我的鍾愛。你，比她們更夠味。叫，大聲叫……」

　　「嗤」一聲裂帛響，她緊裹著嬌軀的夜行衣，左襟被撕開了，裏面水粉色的繡花胸圍子外露，發育均勻的酥胸玉乳隱約可見。

　　這一進客院是上房區，面積廣闊，晚上旅客不多，趕夜路的旅客天沒黑就走了，空了的客房甚多。

　　她有氣無力，尖叫的聲音並不大，門窗緊閉密不透風，即使她叫破了喉嚨，也驚動不了沉睡的旅客。

　　「我……我會……會記住你……你的嘴……臉……」她突然放棄徒勞的掙扎，不再尖叫咒罵，驚怖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陰森的冷漠。

　　她是女強人，有勇氣接受萬分慘痛的命運擺佈，內心燃燒著怨毒的火焰，把仇恨在心底深埋。

　　「嗤」一聲響，右襟又被撕開了。

　　「對，你會記得的，而且記憶鮮明，永遠記得我這張貌如潘安子都，文武雙全的英雄霸主嘴臉。」

　　四海牛郎低下頭，隔著胸圍子一口咬住她的右乳峰，抿了幾下再抬頭：「跟著我，你會死心塌地愛我戀我……」

　　手拉住她的胸圍子的右繫帶，只要一拉便斷，她的酥胸玉乳便會暴露在眼下。

　　「他娘的！你這鬼樣子，像個英雄霸主嗎？你真會自吹自擂呢！噁心！」

　　房內突然多了另一人的聲音：「牛郎織女一年一度七夕渡鵲橋相會團聚，會是這鬼樣子強暴打鬧度良宵嗎？真是見了鬼啦！」

　　四海牛郎驚得跳下床，不自主地拉斷了胸圍子繫帶，酥胸玉乳突然解放，呈現在燈光下。

　　她身材均勻，發育良好，雖然是平躺在床上，仍然展現優美的動人曲線，足以令男人心蕩神搖。

　　四海牛郎像瘋虎，衝上虛空一拳遙攻，相距丈餘，拳一出立即傳出懾人心魄的風雷聲，室內的氣流，出現激盪的異象。

　　傳說中的少林絕技，苦練半甲子方能有成的羅漢拳「隔山打牛」，就是這種現象，拳勁真可將丈外的人虛空打飛，骨碎肉爛。

　　門是開著的，地下有斷了的門閂。

　　楊敏先前一面說話，一面向前徐徐邁步。

　　拳勁脫體，以無形的狂猛勁道，破空形成柱狀的力場，兇猛地向前撞擊，一發即至，速度驚人，似乎拳一攻出，暗勁已遠及丈外了。

　　拳攻出，楊敏恰好側邁一步，身形半扭轉，拳勁恰好擦胸掠過，砰然一聲大震，牆壁像受到地震影響，發生撼動現象，門柱搖搖格格作響。

　　快，學拳千招，不如一快，一眨眼，楊敏便切入近身，四海牛郎的拳還沒收回呢！

　　「去你娘的爛破拳！」楊敏沉叱，叨住四海牛郎的右腕脈，扭身信手借力便摔，「帶馬歸槽」運用得極為圓熟老到。

　　四海牛郎馬步一虛，發狂似的飛衝。

　　房門是開著的，真像一頭莽牛衝出房，衝過走廊，衝斷廊欄，衝入院子幾乎摔倒。

　　「我帶你走。」楊敏到了床口，匆匆替她用破襟掩住酥胸，輕靈地背起她，「砰」一聲大震，撞破了窗戶，跳出窗鑽入屋角，逃之夭夭。

　　救人第一，不妨示弱遁走。

　　人聲暴起，包圍楊敏客房的人，紛紛現身向這一面衝來，人數真有二十人之多，像一群爭食的餓狼。

　　※※※

　　這是普通民宅的小房間，除了一張破床，空無一物，霉氣甚重，一看便知是無人管理的空宅。

　　窗臺擱了一支蠟燭，光度有限。

　　穴道已解，神針織女默默地用衣帶連結破衣襟，掩蓋住胸部的尷尬，臉色顯得可怕，與往昔明艷照人的神情迥然不同。

　　「你沒哭哭啼啼，反而令人感到不安。」面向門外站立的楊敏，劍眉攢得緊緊地：「你天性靈慧刁鑽，改變性情不是好現象，受到委屈……」

　　「沒有什麼委屈可說啦！」她一面束襟一面說：「更沒有哭哭啼啼的必要。我立志做武林女傑，當然知道所要面對的兇險，如果沒有承受痛苦打擊的心理準備，就該躲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做乖乖大閨女。」

　　「唔！也許……也許你的改變是好現象。」楊敏眉一舒，不再擔心：「其實，一輩子躲在家裏過太平日子，並不一定太平，也不見得一定沒有兇險。你能預計日後所要面對的兇險，受傷害的機率便可降低了許多。記住，日後與那個四海牛郎交手，千萬別讓他有機會給你全力一擊，用緊逼死纏的快攻，不讓他有聚功的機會，三天三夜他也沒有向你聚功一擊的可能。」

　　「我知道啦！」她的臉上有了笑意，那種慧黠的笑。

　　「最好不要和他碰頭，你的武功相差好幾分，因此很不容易完全打消他聚功的機會，風險太大……」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關心我……」她到了楊敏身後，欲言又止：「那畜生……你知道他的底細？」

　　「那位大英雄的底細，雖然不是眾所周知，至少一些名號叫得響的人，對這位大英雄不陌生。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所知皆來自風聞。」楊敏走向窗臺取燭：「等他的振武社正式開山門，必定轟動江湖。」

　　「你的名號叫得響嗎？」

　　「我還沒混到綽號呢！身邊沒有人捧哪！那位大英雄羽翼漸豐，叱咤風雲以爭霸主寶座為目標。我想，他會成功的，我真的有點羨慕他呢！」他吹熄了燭：「走吧！知道回城的路嗎？」

　　「送我回去好不好？謝謝你啦！」她挽住了楊敏的手膀，反正黑夜中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變化。

　　「這個……」

　　「好嘛……」

　　「我有事……」楊敏不願答應。

　　她突然踮起腳尖，在楊敏的臉頰親了一吻。

　　「走吧走吧！」楊敏身軀一震，煩躁地挽了她便走，真被她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親暱的舉動還真令人倉促間難以適應。

　　「那個大英雄，還會到我家行兇嗎？」她緊挽著楊敏的臂彎，捨不得放手。

　　「你老爹不會利用官府，調集各街坊箭館的弓手嗎？只要射到了一個，結果如何？」

　　城內每一座坊，皆建有箭館，平時訓練民壯箭術，經常舉行各種比賽，每月兩次的召集民壯訓練刀槍弓馬，則在北校場舉行操練。

　　一旦有戰亂，全民皆兵，各坊的壯勇，也不時接受緊急召集參加圍捕盜匪。在鄉鎮，這種民壯組織更為健全，更龐大，動員也迅速。

　　如果射倒一個活擒，不必問結果，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問口供的殘酷手段，鐵打的人也熬不過淬煉。

　　四海牛郎只有一條路好走：加快遠走高飛以免上法場。從此，足跡不敢接近順德地境。

　　「這……這恐怕影響家父……」

　　「影響全家安全的事不重要？」楊敏搖頭苦笑：「你爹的一個朋友丟了命，還想多死幾個？我現身晚了一步，也沒料到那些人敢悄悄使用毒暗器行兇，錯不在我，但我仍然感到心中有愧呢！」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她呼出一口長氣：「家父即使不借助官府之力，也可以請來三五十位弓手相助。」

　　「那就好，這是避免兇煞登門的最佳手段。」

　　※※※

　　四海牛郎並不愚蠢，而且是胸懷大志的不世之雄，明時勢識興衰，聰明得很。

　　他的爪牙用淬毒無影針，謀殺了飛虹劍客的一位朋友，激起了眾怒，勢將動員所有人手對付他。

　　楊敏，更令他心驚。

　　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九州冥魔，也同樣令他心驚膽跳。

　　走，是他唯一的選擇。

　　※※※

　　一大隊凱旋北返的邊軍，由一位千戶領隊，浩浩蕩蕩徐徐通過五里亭，千餘人的隊伍拉有四里長。

　　凱旋，應該人強馬壯，盔甲鮮明，勝利者的軍容應該極為壯觀。

　　可是，一點也不像凱旋歸來的盛壯軍伍。

　　正德皇帝御駕親征，自稱威武大將軍，皇帝的至高頭銜不要了。兵出京，在江西造反的寧王，已經被督師贛南的王陽明先生捉住了。

　　但皇帝不許奏捷，要乘機到江南玩玩，江南的美女多，寡婦也多，皇帝就喜歡這兩種女人，也想親自平定叛亂表示威武。

　　因此，這些在江南玩了一年的十餘萬邊軍，根本就不曾作過戰，不斷在各地逛來逛去。

　　他們都是所謂重兵，全身重裝備，有盔有甲，有座騎需要照顧，南方溫熱的氣候，把他們整得十之四五水土不服，搜刮來的財物，全被軍官們吞沒了，沒得到絲毫好處，無不怨天恨地。

　　長途跋涉，盔掛在鞍前，甲卸下擱在鞍後的馬包上，倒挾著長槍斬馬刀，衣衫不整，一個個垂頭喪氣，真夠瞧的。

　　後面的輜重車隊更糟，四匹健騾拖挽的雙套大輪軍車。車廂車架掛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甚至有盔甲，有晾曬的衣褲。

　　形容為殘兵敗將，不算離譜，難怪千餘人的隊伍，拉長了四五里，打前站的兵馬到了五里亭，殿後的後衛還在城外的環城大道上。

　　楊敏與十餘名旅客，跟在隊尾保持半里距離，任由健馬自由舉蹄，慢慢北行聽天由命。

　　軍隊不許旅客超越，旅客天膽也不敢放馬奔馳搶道。

　　他的座騎是二級棗騮，算是良好的座騎。

　　行李也簡單，一隻馬包，一個鞘袋，標準的長途旅客打扮，只是人生得俊偉出色，頗為引人注目。

　　神針織女也乘了一匹玉花驄，傍在他右首並轡徐行。

　　「楊兄，你在京都要停留多久？」她臉上依依的神情流露無遺。

　　「大約一月左右。」楊敏的神情卻顯得灑脫：「替朋友辦一些瑣事，需各方奔走，不便久作羈留，事情辦妥就走。」

　　「我等你早著歸鞭。」她嗓音有點變：「你如果不來看我，我會望穿秋水。」

　　「恐怕不可能。」楊敏說：「我可能賣掉馬和鞭，乘船揚帆南返，在山東德州附近，還得逗留十天半月替朋友辦事。那位牛郎在京都，不會多遠留，京都良鄉的金翅大鵬岳家子弟，不會容忍他在京都網羅羽翼。南邊兩條龍，北地一大鵬；都是功臻化境的領袖人物。那隻大鵬尤其氣量狹脾氣暴，與京都權貴有良好關係，哪會容許野心勃勃的梟雄遠來撒野？他如果返回，你得小心了。」

　　「他還得小心我呢！哼！」她臉色一變，動人的晶亮鳳目，突然放射出陰森的冷電。

　　「咦！你……」楊敏聽出口氣不對。

　　「不談我，我心中有數。楊兄，你怎知道那畜生把我擄至客店的？」她重拾話題，避免談及自己。

　　「我藏身在房內，利用門隙窗縫留意他們的動靜，他們的一舉一動皆難逃過我的耳目。甚至他們各處理伏爪牙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對面客房的動靜，我會忽略嗎？」楊敏說得頭頭是道，似乎他住在客房，可以透過房舍牆壁監視四面八方。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也沒留意楊敏的語病，也不知道客院的建築格局。

　　「幸虧你早到一步……」她眼中的冷電又現。

　　「不要放在心上。」楊敏打斷她的話：「你仍要找九州冥魔？」

　　「我哪敢？」她笑了，是慧黠的笑：「今早本城雙太歲兩位大爺，登門向我爹提出嚴重警告。」

　　「警告什麼？」楊敏也怪笑。

　　「不許任何人再提九州冥魔的事，聲稱膽敢與九州冥魔作對的人，就是雙太歲的仇敵。」她用馬鞭向前一指：「昨晚他們在前面的五里亭，攔住那位大英雄講理，理沒講通，幾乎丟命。危機千鈞一髮中，九州冥魔突然出現救了他們，打得那位大英雄掉落水溝逃之夭夭。他們說出經過，所以警告本城的大爺們，千萬不要仇視九州冥魔。九州冥魔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原來如此。」

　　「所以，我哪敢沖犯太歲呀！」

　　「你膽大包天，敢沖犯九州冥魔，敢沖犯牛郎……」

　　「不提他。」她加上一鞭，健馬急衝。

　　※※※

　　普通的輕騎兵，一天的行程是八十里，邊軍是重騎兵，平時的行程一天四十至六十里，這一隊邊軍，僅走了三十五里，便在大屯鎮紮營。

　　旅客也跟著倒霉，乖乖在大屯鎮打尖。

　　聰明的人不落店，乾脆等天黑趕夜路。

　　楊敏也不落店，在鎮外的樹林歇息，到鎮上買食物草料，準備夜間動身。

　　樹林東面不遠處，是軍帳林立的邊軍宿營區，膽小的人不敢接近，因此他不怕有人在暗中跟蹤盯梢。

　　當然他心中雪亮，沒有人跟蹤盯梢。

　　四海牛郎那些人，五更初便遠離疆界了。

　　二更天，他出現在南返途中，穿著打扮改變了，頭上是青巾包頭，背上有一頂花邊遮陽帽，穿的是兩截皂服，肋下有一個招文袋。沒錯，是官差。

　　嘴上黏了兩撇大八字鬍，左頰有一條兩寸長刀疤，鼻梁隆起像鷹勾鼻，一口白牙變成褐色的。

　　楊敏已不再存在，他變成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官差。

　　四更初，他出現在達沿河邊的一座破屋，從屋後草叢取出兩個大革囊，比一般的鞘袋稍小些，可當鞘袋使用。繫妥畢，立即就道，蹄聲得得踏上歸程，府城的燈火，漸漸消失在身後。

　　他才是勝利者，才是凱旋的勇士，一條如意的變色龍。

　　鞘囊內，有十六色珍寶，二十錠十兩金元寶。

　　其實，大屯鎮的留宿旅客並不多，大半跟在軍伍後趕路的旅客，等得不耐煩。

　　這些旅客，絕大部分是從河南來的，在順德落店時，並不瞭解順德是往西往南的分道站，不瞭解順德是軍運分道的中心，不理會店伙的好意勸告，按習慣雞鳴早看天動身北上，認為軍運不可能影響他們的行程。

　　動身之後，才發現不妙，後悔已來不及了，只能一步步慢慢跟，跟得心中冒煙，因此，改變主意趕夜路。

　　天一黑，旅客便一一拾掇啟程。

　　一個穿了兩截青在村婦裝的中年婦人，在鎮東的樹林草叢間疾走，腳下輕靈利落，根本就不像一個中年村婦，脅下挾著長布卷，在紛紛拾掇準備馱馬座騎的旅客歇息處，匆匆掠過像在尋覓廝熟的人。

　　顯然她失望了，直至旅客們所剩不多，她仍在各處尋尋覓覓。

　　她始終不敢接近軍營外圍的哨兵警戒區，那一帶也罕見歇息的旅客，因此不曾接近楊敏歇息的小樹林，臨時歇息的旅客，絕大多數在鎮北散佈在樹林草地裏。

　　三更天，鎮內鎮外已不再有人走動，該走的旅客早就走了，留在鎮內客店投宿的旅客並不多。

　　她只好動身離去，乘了一匹與她身分年齡不配的雄駿黃驃，鞍轡齊全品質一流，馬包鞘袋也都是精品，單人獨騎孤零零踏上往北的旅程。

　　※※※

　　四海牛郎一行二十二騎，分為三組北行，速度頗為可觀，因為幸運地沒碰上軍隊。

　　再就是失敗逃走必須快馬加鞭，以免被追及。

　　不論是楊敏或九州冥魔，這位大英雄都心中凜凜。

　　飛虹劍客如果被逼急利用官方力量對付他，他付不起損失慘重的代價。

　　逃走的當天，便趕到內丘，次日近午時分通過柏鄉，便被另一隊北旅的軍隊擋住了。

　　他天膽也不敢招惹軍隊，乖乖跟在軍隊後面慢慢走，本來預定快馬加鞭，趕到趙州投宿的，一天準備趕兩百餘里，他逃離的迫切心態暴露無遺。

　　他並不知當地的交通狀況，也懶得向行家打聽。

　　一些行家在這段時日裏，避免走大官道，抄間道走捷徑，沿山區邊沿走臨城、高邑、元氏，便可直達真定府城，路程比走趙州大官道僅遠了三四十里而已，路況也相當良好，好處是旅客稀少，可以縱騎飛馳。

　　其實，大官道碰上封路塞車的機會並不多，在某一段時期出現頻率高，碰上的旅客就倒霉了。

　　前一段時期是親征軍南下，這段時期則是親征軍陸續凱旋。

　　無論是南下或北旋，並不是一二十萬人一起浩浩蕩蕩走的，而是一隊隊分開趲程，中間的空隙旅客仍可通行無阻。

　　他們被擋住了，只好自認倒霉。

　　而在同一時期，信使從臨城高邑的間道，以飛騎北奔，速度比他們快一倍，甚至兩倍。次日，他們改走夜路，果然沿途無阻，快馬加鞭順利通過趙州。

　　晝伏夜行，兩天後，踏入真定府地界。

　　真定府是一座兵城，也可以說是三座兵城，因為同列的兩座城，一是衛城（真定衛），一是練兵城。

　　每年京都皇帝大閱兵的三軍，都是先半年便調來這裏訓練的。

　　在這裏，兵比民多三四倍。

　　府城的居民僅十餘萬，兵卻有三十萬人以上。僅參與大檢閱調來調去的官兵，就有二十萬左右。

　　在這裏碰上大群酒醉鬧事的官兵，簡直就是家常便飯，民眾最好放聰明些及早趨避，以免死無葬身之地，絕對不可反抗或干預，認了命。

　　真定衛的衛田佔了兩個鄉，把人弄死往麥地裏一埋，明年骨肉便會成為肥料，神不知鬼不覺，稱之為死無葬身之地，絕非誇張抹黑。

　　府衙的治安人員，絕不敢光臨衛城的範圍，當然包括衛田以及官兵的軍方村落。

　　四更天，大官道上人車絕跡，趕夜路的旅客，要天亮後才能到達這一帶。南下的趕夜路旅客，已經趕到欒城了，所以這段官道鬼影俱無，正好讓健馬飛馳。

　　但走長途的馬，是絕不可能飛馳。

　　二十二匹座騎分為三組，白天保持一里距離，晚上縮短至百步以內，保持目視連繫。

　　旅客並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還以為他們是三批不同的旅客。

　　先頭第一組有男女六騎士，僕僕風塵倦意明顯，健馬以平常的速度前進，緩慢的蹄聲，打破四野的沉寂，一望無際的將熟麥田中，不時傳來野狗土狼的淒切長嗥。

　　官道一折，前面突然出現一排燈光。

　　「奇怪，怎麼可能有整齊的燈光？」領先的中年騎士，向並轡而行的留掩口鬚同伴問。

　　「也許是廟會留下的燈火吧！」留掩口鬚的同伴，說話懶洋洋提不起勁。

　　鄉村小市集或村落，民眾生性勤勞儉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家中點燈的時間有限，夜間減少活動，省些燈油，怎麼可能家家徹夜懸燈？

　　那排燈確是奇怪，像是一字排開，估計每盞相距有兩三丈，而且很可能是大型的氣死風圓型燈籠，所點的也可能是牛油大燭，而非石蠟或烏柏蠟製品，不可能徹夜照明，除非半夜添燭。

　　共有十二盞之多，遠看像一排列星。

　　「前面是真定縣與獲鹿縣交界的營口村，只有百十戶人家，唯一的廟是土地廟，哪來的廟會？」中年騎士以權威性的口吻說，大概曾經在這段路往來。

　　「那我就不知道了，走近便明白啦！」

　　「咱們該歇息飲馬了。郊口那條小河的水真的很清澈，喝足了最好換水囊的水，到府城還有十幾里，天亮之前不會有飲食入肚。」

　　真定府的附廓縣也叫真定，南面與獲鹿縣的境界僅十餘里，趕到府城早膳綽有餘裕，夜間途中不可能有小店供旅客享用。

　　走了四五里，中年騎士又大驚小怪了。

　　「燈籠是懸掛在村外的，高度一樣，燈式相同，這裏發生了些什麼事？委實可疑。」

　　中年騎士說：「咱們必須對可疑的事物留意，可別無事捲入無謂的是非裏。我先到前面看看。」

　　「每樣事都大驚小怪，日子難過得很呢！葛老哥。」

　　留掩口鬚騎士仍然懶洋洋，反對同伴先前往察看：「咱們是旅客，地方上的事與咱們無關。」

　　「我還得去看看，你們小心了。」

　　健馬衝出，立即引起後面第二組騎士的注意，以為出了情況，立即往前拉近。

　　※※※

　　中年騎士在小橋頭下馬，在橋欄掛韁安頓座騎，開始觀察附近的景物。

　　大官道寬有五丈餘，河寬僅三丈左右，架起的大木橋長寬都是四丈，橋頭兩側，豎起兩丈高的燈柱，各懸了一盞大型圓式氣死風燈籠，燭粗近寸，光度甚佳。

　　橋北面百十步官道右側，便是小小的營口村，可能早年是軍隊屯田的小營寨，所以土圍牆高大得像南方的城牆。晚上想進村，休想。

　　燈柱往東西延伸，每隔四丈懸燈一盞，看不出任何異狀，那只是大戶人家夜間外出辦事的照明燈籠，沒寫有姓氏或堂號。寫了字的燈籠，會產生浮動的陰影，影響視線易看到鬼魅。

　　不可能找人詢問，也沒有詢問的必要。

　　看不出異狀，中年人回到橋頭，舉手打出信號，遠在里外的兩組人馬立即會合，同時策馬動身接近。

　　小河成半弧繞過營口村，大木橋正在半弧的頂點，燈柱卻是東西整齊排列的，最後一根燈柱，距草木叢生的河南岸已在百步外了，因此中年人並沒察看河岸，當然也沒有察看的必要。

　　距橋頭還有三四十步，橋北二十餘步突然火光一閃，轟然一聲大震，火星曳尾搖曳直上十餘丈高空，砰然一聲大震，光芒耀目。

　　旗花信號，軍用的指揮工具。

　　所有的人皆怔住了，怎麼一回事？

　　「四海牛郎，納命！」叫吼聲震耳，人影紛現。

　　弦聲狂鳴，第一波箭雨到達。

　　難怪燈籠如此明亮，用途是照亮目標。

　　「哎……呃……」中年騎士第一個遭殃，身上共中了三支狼牙，倒在橋頭掙命。

　　真有上百名箭手，從河岸的草叢衝出，一面衝一面發射狼牙箭，箭雨向人馬集中攢射。

　　第三組騎在百步外，但仍在弓箭的威力範圍內，所謂百步穿楊，意思是弓箭威力最強的頂點。

　　幸好路兩側是麥田，用狗爬式或蛇行術，可以完全掩蔽，是唯一逃走的生路。

　　聰明機警的人有福了，第一個反應便是滾落馬下向外爬入麥田。

　　四海牛郎是最聰明的人，爬得最快。

　　二十二匹馬，倒了十九匹。

　　三匹無主的座騎，站在已死的主人身旁搖首拂尾。

　　一陣圍搜，花了半個更次時間。

　　共帶走了十五具屍體，馬骸也拖走了。

　　白衣軍縱橫天下期間，在這條路上四次往來，進圍京都，但沿途的大城，皆屹然無恙。

　　白衣軍山東響馬均以騎兵為主，沒有攻破大城的能力。

　　真定有三座城，城高三丈。

　　順德府城也高三丈，而且有高度相等的外關城；這是說，有兩道城牆。

　　當年燕王舉兵奪乃侄的天下，三十萬大軍也攻不破真定城。

　　飛虹劍客曾在真定衛與神武右衛（兩衛共城）的武學舍任教頭，真定與順德保衛戰中，他和他的學生，立下相當大的汗馬功勞。

　　這是說，邀請軍衛派百十名箭手，夜間半途殺死三二十個強徒，簡直不算一回事。

　　楊敏向神針織女面授機宜，要她催乃父動用官方力量，很快便有了結果。

　　如果是白天，一個也逃不掉。

　　四海牛郎前往京都籌建山門的大計，被一陣箭雨勾消了，損失了四分之三爪牙，成了落水狗。

　　他與死剩的爪牙，必須盡快地逃出京師進入河南。

　　飛虹劍客與順德群雄，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以為自己是超級的強龍，可以任所欲為過江吃遍地方的龍蛇。

　　現在，他知道地方的龍蛇也是超級的，他犯了輕敵的錯誤，付出可怕的代價。

　　不能走大官道了，打算趕回來城往東走山東出境。

　　※※※

　　營口村至欒城四十餘里，他們只能靠兩條腿啦！身上除了兵刃與百寶囊荷包之外，其他一無所有，真夠狼狽的。

　　幸好百寶囊與荷包內，盛有金銀和寶泉局的銀會票，食宿不會有問題。

　　糟的是一男一女兩隨從受了傷，各挨了一箭，一傷背一傷右胯、傷勢不太重但也不輕，走起路來得派人扶，哪能快速趕路？

　　走了五六里，天快亮了，危機也近了，他們哪能逃得過搜索眼線的耳目？

　　曙光朦朧，看到路東兩里外，有一座小小村落。

　　「到小村藏身。」他咬牙切齒宣佈：「晚上再走，回順德。」

　　本來商量好了的，改道走山東，他突然改變主意，六位爪牙不知所措。

　　「長上，回順德幹什麼？」天狼公羊毅驚問。

　　「回去宰飛虹劍客，宰順德的豪霸。」他領先進入小徑：「一定是飛虹劍客做的好事，此地沒有人知道我四海牛郎。」

　　「長上，如果是他搞鬼，咱們反而回去找他，他一定欣喜欲狂求之不得。」飛豹孫陵冷冷地說：「他會張開雙臂，歡迎咱們七個殘兵敗將，正好一網打盡，永除後患，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飛豹說的是嘲弄話，顯然對這位長上的自大狂傲頗為不滿，甚至有反感，逃都來不及，怎能不要命反擊？那是送死。

　　「我實在不甘心。」他恨恨地說，語氣已表示取消回順德的打算。

　　「不甘心也得甘心，長上。」飛豹也不再冷言冷語：「我幾乎可以保證，官道沿途都有他的眼線警戒網，咱們的行動如果被他所掌握，他會用一切手段，不計代價斬草除根。咱們唯一可做的事，是脫出他的勢力範圍。」

　　飛豹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夷陵雙兇本來就是不怕死的屠夫，但並不愚蠢，知道何時應該怕死，無謂的犧牲不值得。替主人分析利害，也是他的責任，主人是否聽從採納，他無權強迫主人接受，說完急步搶到前面探道，留下這些話讓主人咀嚼、吞食、消化。

　　小村落的炊煙吸引他們，七個人加快腳步直趨小村。

　　※※※

　　中年村婦與六位扮成村夫的中年人，出現在營口村外橋南的鬥場，由六位中年人率領，進入田野尋縱覓跡，終於在南面兩里外，找到馬靴留下的遺痕。

　　是聚合的靴印，其中有一雙女靴的痕跡。

　　這段時日沒下雨，浮塵中留下的新腳印難瞞行家的法眼。

　　不久，她從營口村乘座騎出發往回走。

　　已經是近午時分，南下的旅客早就過去了，她單人獨騎不徐不疾南行，一面留心路兩側的景物。

　　足跡已亂，不必留心路面了。

　　在岔路口地勒住座騎，目光掃過小徑，延伸至兩里外的小村，她那與年齡不符的晶亮明眸，煥射出陰森的冷電，銀牙咬得死緊。

　　沒錯，有眼熟的明顯靴痕。

　　那稍小的女靴，她一眼便看出是她所要追蹤的獵物。

　　她不需下馬察看，心中了然，一抖韁，健馬重新南奔。

　　他們在一家農舍借住，飽餐後上床安眠，為了防險，派出一個人監視唯一的入村小徑。

　　但有樹林擋住視線，無法看到大官道三岔口的情景，即使能看到，也看不清馬上的村婦是何模樣。

　　監視的人一個時辰換班，午後的一班，正是那位身材高佻健美的女隨從，一身沾了塵埃的漂亮天藍色騎裝不再亮麗，像是又髒又皺的舊衣，半統小馬靴也沾滿塵土，右靴統外側裂了一條縫，那是利箭擦過的遺痕。

　　女隨從的精神姿態還算良好，一手叉腰一手按佩劍，站在村口的一株大樹後，目光落在里外小徑折向處，留意是否有岔眼的人物出現。

　　小村僅有十餘戶人家，大人們都到地裏工作，小娃娃們只在村內玩耍，不妨礙女隨從的監視工作，她也懶得理會身後村中傳出的兒童喧鬧聲。

　　她忽略了身後，身後應該不會有危險。

　　村外圍栽了不少果木，桃李杏梅棗一應俱全，野草也繁茂，但有人走動，一定可以很早發現。

　　從村內出來的人，卻不易發現了，除非腳下沉重有聲息發出。

　　正凝神向前眺望，因為小徑盡頭出現一個村民的身影，對身後的警戒，完全疏忽了。

　　上體突然向前微傾，腳隨之跨出一步站穩了，不由自主地伸右手至身後摸右腰眼，摸到一根刺狀物。

　　雙腿一軟，身軀一晃，踏前一步扭轉身，臉色突然蒼白如紙。腰脊的十四節椎骨右一寸半，腎俞穴有那根刺狀物。

　　她是行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而且她知道，入體最少也有三寸以上。腎俞穴即使插入一枚兩寸長細小的牛毛外，也只能活六天。這根刺狀物，最少也比牛毛針粗十倍，傷害的程度可想而知，整條足太陽膀胱經脈都切斷了。

　　她看到身後丈餘，站著挾了長布卷的中年村婦，正用陰森怨毒的眼神狠盯著她，左手掌攤開，掌心有一枚四寸長的無影神針。

　　「你……你你……」她勉強站穩，仍試圖拔劍。

　　「神針織女。」村婦舉起針：「你該知道這種無影神針，你腰眼中就有一枚。」

　　「你卑鄙偷……偷襲……」她的劍拔不出來，手上的力道正急劇消失。

　　「你的主人用偷襲的卑鄙手段在先。」

　　「我……」

　　「你快要倒下了。」

　　「啊……」她拼餘力發出警號，但音量不足，聲未落，砰然仆倒，開始抽搐掙扎。

　　「我會慢慢地，有耐心地像伺鼠的貓，等候機會逐一鏟除你們，我是很有耐心的，而且陰毒。」神針織女一腳踏住她的背，拔回無影神針，消失在一旁的桃林裏。

第六章　融融無猜

　　從小徑返村的那位村民，看到樹下還沒斷氣的女隨從，發出驚恐的尖叫，引起村內一陣急促的犬吠。

　　四海牛郎幾個人出來了，一群村民也好奇地湧出。

　　兩名隨從十分盡職，驅散村民佈下警戒網，由主人救治女隨從，查驗致命的原因。

　　其他的人，警覺地在四周搜尋可疑的事物痕跡。

　　女隨從生機漸絕，已失去說話的能力，大概是神針織女在拔針時弄了手腳，擴大了傷口，增加內出血的分量而無救了。

　　像這種外形小暗器，通常不會致命的，除非貫入顱骨，或者命中心房。

　　「抱回去救治。」

　　四海牛郎有點心驚，在這裏不便脫衣褲檢查，也沒想到創口在背腰：「氣候炎熱，也許她中暑了。」

　　「不可能，中暑應該全身發乾，李姑娘卻全身冒冷汗。」飛豹抱起女隨從，不同意主人的判斷：「我懷疑……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

　　「追蹤的人到了。」飛豹語氣肯定，抱著人奔向村口。

　　四海牛郎臉色一變，警覺地轉頭四顧，本能地摸摸佩劍，揭開牛角鐺的革囊掩蓋。

　　三十步外的桃林前，出現神針織女的身影。

　　四海牛郎看到她了，並沒在意，以為是這座村的村婦，但目光停留在村婦的長布卷上。

　　看出徵兆了，那是江湖朋友掩藏兵刃的普通手法，長布卷不呈弧形，是劍而不是刀。

　　剛向前邁出一步，神針織女抖開了布卷，果然是劍。

　　「你這畜生牛郎，我織女主動來找你了。」神針織女高聲叫：「免得你小心翼翼冒險渡鵲橋，掉落天河會被淹死的。」

　　一躍三丈，他像一頭瘋虎向織女撲去。

　　神針織女一聲輕笑，飛退入林冉冉而逝。

　　一陣狂趕，從前村追至村後，始終無法拉近。

　　神針織女的身影，在草木叢中時隱時現，輕功比他高明一兩分，想追上談何容易。

　　「我知道你厲害，所以我不會和你光明正大拼命。」飄忽不定的悅耳嗓音清晰入耳：「我會等候機會來臨的，用盡手段送你下地獄。牛郎，我織女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你，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我也要把你弄到手，一定。」他不追了，知道比輕功地注定是輸家：「屆時你將後悔出生到這世間來，你最好找處陰溝洞躲上一輩子，別讓我找到你。」

　　「你少做清秋大夢，我會躲你？」神針織女在二十步外現身。她氣定神閒呼吸絲毫不變：「我會像纏身的冤鬼，在你身邊神出鬼沒候機索債，你必須旦夕提防，走在街上也將心驚膽跳，隨時得防備我在人叢中，給你一枚致命的無影神針。你不追嗎？」

　　「還不是時候。」他扭頭便走，心中暗懍。

　　在人叢中給他一針，確是防不勝防，看到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的村婦外型，他真的心驚了，在大庭廣眾間接近他，他也將毫無所知。

　　「咱們回頭見，不死不散。我的好牛郎，你千萬保重，不要死在別人手中，因為我要親手殺死你。」

　　「你……」他猛然轉身。

　　神針織女不見了，把他嚇了一跳，消失速度之快，真有如鬼魅幻形。

　　「這鬼女人是一大禍害。」他心驚地喃喃自言自語。

　　※※※

　　他們不敢多逗留，天一黑，六個人悄然出村，隱沒在村後的田野裏。

　　一個神針織女，已經讓他們大感不安，等飛虹劍客的大批高手趕到，他們將插翅難飛。

　　漏網之魚，速度是極為可觀的。

　　神針織女以為他們在村內死守，等發覺他們失蹤，已經是次日清晨。

　　她不急，志切復仇的人，有的是時間，她是很有耐心的，毅力更是驚人。

　　落荒而逃，人地生疏，想完全掩起行藏，那是不可能的事。更不利的是：有兩個受傷的人需要照顧。

　　神針織女有座騎，尋蹤覓跡她的經驗並不差。

　　※※※

　　小徑與大道會合，在田野中難辨方向，三岔路沒設有將軍箭或指路碑，不知身在何處，何去何從。

　　大道不是官道，相當寬闊，反正橫亙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中，遠在五里外林木森森處的村莊，不在大道旁，想找人問路也無人可尋。

　　向右眺望遠在數十里外的隱隱青山，那是太行群峰，這才可以確定方向，這條大道走向是東西已無疑問。

　　她駐馬三岔口，遲疑難決。

　　已經追蹤了兩天，獵物的去向她一直就掌握正確，對方是晝伏夜行的，她也緊躡在後等候機會。

　　但她無法完全控制對方的動向，無法趕到前面去製造機會狙擊。

　　看足跡，獵物是向東走的，沒錯。

　　對方已確定脫出飛虹劍客她老爹的勢力範圍，不再顧慮大群高手追逐，所以不再緊張，行動不再慌張，不必用迷蹤術愚弄追躡的人，向東走已可確定。

　　四海牛郎怕的是她老爹，怕她老爹率領大批高手追趕，很可能帶有可怕的弓手。

　　她在四海牛郎眼中，根本就沒有分量。

　　當然她的偷襲暗算，所造成的傷害極具威脅，所以四海牛郎雖然沒把她放在眼下，而在其他爪牙的心目中，卻具有嚴重的威脅。

　　向東走，去向顯然是山東，也許半途向北折，從山東轉赴京都。

　　如果對方放棄前往京都的打算，她該怎辦？

　　她沒有殺掉四海牛郎的能耐，追蹤等候機會，需要多少時日難以預斷，她能繼續不斷長期追躡嗎？

　　她向北望，向來路遠眺，除了田野、行樹、飛鳥……其他一無所見，空曠蒼茫。

　　「楊敏，你在何方？」她淒然低呼，鳳目中有淚水。

　　她是暗中追逐楊敏前往京都的。順便追躡四海牛郎。

　　四海牛郎所加予她的侮辱刻骨銘心，她難以忘懷。

　　可是，第一天就把楊敏追丟了。

　　她認為楊敏必定前往京都，怎麼知道楊敏反而回頭重返順德南下？

　　她對楊敏所知有限，只看到表面的假象。

　　楊敏也不想進一步瞭解她，使她對自己的美貌和才華產生懷疑，像她這種才貌雙絕的美人，楊敏怎麼會對她毫無表示？何況是她主動向楊敏親近的。

　　四海牛郎這位自大的大英雄，就對她展開暴烈的行動。

　　也許，是心理出了問題：得不到的，就拚命去爭取。

　　她在設法爭取楊敏，這個忽視她的大男人實在可惡。

　　要否繼續追躡這個壞男人四海牛郎，她心中難決。追蹤那個好男人，她必須向西重回大官道北上京都。

　　恨在這裏，愛在京都。

　　選擇愛呢？抑或選恨？

　　問題是，恨就在這裏，就在眼前。

　　而愛，卻遠在京都，她觸摸不到，甚至感覺不到，印象沒有身邊的恨強烈。

　　人的惰性是：攫取身邊容易到手的東西。

　　向東或向西，她委決不下。

　　小徑有聲息傳出，她的反應極為敏捷，左手的護管套內，滑出一枚無影神針，滑入掌中完成待發狀態，警覺地扭頭回顧。

　　她偷襲四海牛郎的爪牙，也防備被人偷襲，對任何徵候也不敢掉以輕心，任何時候皆保持極端警覺，隨時皆準備行致命的反擊，反應極為敏感。

　　小徑旁的擋風行道樹下，踱出一個背了包裹，鬚髮如銀的老人，紅光滿面，精神奕奕老當益壯，手中的黃竹杖，是江南製品。

　　她對這位老人不算陌生，但也完全陌生。

　　四海牛郎那時夜襲她家，這位老人神不知鬼不覺也在她家中現身，為楊敏以毒針反擊、斃了毒針李三姑而喝采。事後這老人如何消失的，在場的人毫無所覺。

　　「老前輩為何跟蹤我？」她大感詫異，敵意消失了，扳鞍下馬，將針納入管套的插袋。

　　「老夫以為跟著你，便可等到叫楊敏的小子。」老人拍拍自己的腦袋苦笑：「顯然我這老腦袋瓜不中用了，料錯啦！原來你們各方人馬，你追我趕熱鬧得很，楊小子卻不在其中，老夫又栽了。」

　　「又栽了？」她笑問。

　　她也是跟蹤楊敏的，已經栽過一次了。

　　「第一次在南京，三跟兩跟就跟丟了。幸好沒老糊塗，在浦口渡查出他往北走，在廣平府才追上他。現在，又把他追丟了。」

　　「老前輩為何要跟蹤他？」

　　她臉色一變，鳳目中冷電乍現：「希望不是對他不利。老前輩，我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

　　「我知道，所以你追躡四海牛郎。」

　　「那……」

　　「老夫不算太老，閒得無聊，不時在外走走鬆鬆筋骨，看看天下眾生相以免老懷寂寞。」

　　老人倚老賣老，口氣卻不服老：「在南京偶然發現這小子在秦淮教坊區充大爺，在花船畫舫與地頭蛇大打出手，大鬧賭坊一擲千金，勇悍如虎轟動秦淮風月場。老夫一時好奇，想摸清他是何方神聖。」

　　「這與老前輩無關呀！他年輕……」

　　「年輕最忌酒色財氣，陷入太深，一定會淪入魔道。我看他不像個壞胚子，一旦淪入魔道，天知道日後會引起多大的江湖風暴？」

　　「老前輩準備規勸他？」

　　「這……他許想收他做門人，所以要冷眼旁觀一段時日。必要時，老夫會……」

　　「會制裁他？四海牛郎比他壞一萬倍。」她憤憤地說。

　　「四海牛郎聲譽並不差，學壞是最近三兩年的事。權勢達到某一巔峰，便會爭更大的權勢，愈來愈好名好色，這種人多如恒河沙數。這人的武功深不可測，天下間能和他公平決鬥而獲勝的人，屈指可數，老夫還真奈何不了他。」

　　「楊敏兄就整得他灰頭土臉。」她得意地說。

　　「所以老夫感到甚是奇怪呀！那天晚上老夫現身，用意是伺機支援他的。」老人直搖頭：「他在秦淮風月區，憑的只是一身蠻力與硬拚敢拚的亡命氣勢佔上風，怎麼可能談笑自若，把這位氣傲天蒼、功臻化境的未來江湖霸主，整得灰頭土臉的呢？」

　　「老前輩瞭解他多少？比方說，他的家世，出身……」

　　「不知道，所以要暗中觀察呀！那小子不會來了，老夫回頭再找線索。」

　　「他要到京都。可是，他在大屯鎮失蹤了。我爹有不少朋友，在真定朋友更多，已出動不少人手，留意他的行蹤暗中保護他。所有的朋友，不論晝夜皆在路旁相候，就是不見他現身。我追到真定的營口村，這才轉而迫躡這位亡命無恥大英雄。」

　　「那麼，他不曾北上了。」

　　「這……我到京都等他。」

　　「唔！不對。」

　　「有何不對？」

　　「這小子可能遁回南京了。」老人自以為是：「他一定是準備到京都充大爺逍遙尋樂的，說不定有意前往皇帝在皇后街開設的教坊快活，在這裏出了事，消息很快便會傳至皇都。人怕出名豬怕肥；成了眾所注目的人，他哪能快活得起來？說不定反而成了眾矢之的，被京都的權貴把他弄入東西廠和內行廠快活呢！」

　　「老前輩的猜測……」她意似不信。

　　「不是揣測，老夫是就事論事。那小子一定溜回江南去了，老夫回江南等他。」老人不再多說，大踏步走了。

　　她也不須到京都了，銀牙一咬，上馬向東飛馳。

　　※※※

　　南京的徐州，大河南岸的歷史名城。

　　這「大河南岸」只是暫時性的，有時候，這座城會跳到大河的北岸去。

　　那條孽龍似的大黃河，經常在這大平原上扭來扭去，一旦大洪水發生，那條巨大的河堤不潰則已，潰則河必改道，城在南在北，唯有天知道。

　　這裏是西楚霸王的皇都；禹貢徐州之城；古大彭氏國。

　　除了水患之外，它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大小戰爭，這裏都會血流漂杵，屍橫遍野，房舍起了又燒，燒了又起。

　　交通四通八達，田地一望無涯。冬天冷死人，秋老虎會熱得人的皮都會烤焦；夏天大平原沒有一絲風，熱浪往城裏湧，城裏的市民，覺得像是住在烤爐裏；這就是當時大明皇朝正德末年的南京直隸州徐州。

　　已經是七月天，正是秋剝皮時節。

　　從南京凱旋陸續北返的軍隊，走陸路就從徐州經過，交通擁塞的狀況，比京師順德府更糟，因為車馬要從城北渡過濁流滾滾，寬有四五里的大河，十餘艘大小渡船，根本不可能一天把一衛兵馬渡過河。

　　這十幾年來，鏢局成為新興行業。從前，誰也不知道鏢局是啥玩意，請人保護人貨的安全，必須僱請一些年輕力壯，會舞刀弄槍稱為打手的人，沿途護送但概不保證風險，用性命巴結看誰幸運。

　　白衣神兵橫掃天下，各地盜賊如毛，打手已不敷需要，人貨卻需人保護，有心人便登高一呼，組成強大的護送隊，以鏢局的旗號，創下保貨保值的先河。

　　這些人用與鏢與大群匪盜拼搏，以少擊眾，遠攻以鏢的威力最大，因此獲得鏢師的尊稱。

　　鏢，在他們來說，已經不是暗器了。

　　徐州是大埠頭，開風氣的先河，南門外開設了第一家鏢局──中原鏢局，生意興隆聲譽崛起。

　　以往的護院、打手、勇健……真正具有實學真才的好漢，皆以能進入中原鏢局任職為榮。

　　城外的大街，東南西北全是新建的。七八年前，白衣神兵山東響馬，在副大元帥趙懷忠（趙瘋子）和元帥劉六，先後兩次圍城浴火奮戰，幾乎把這座建在大平原上、防兵兼防水堅固雄偉的大城攻破，城外二十里範圍內，街市成墟幾乎成為焦土。

　　天下有兩三百座城市，在這次大劫難中成了萬里大火場。

　　南關外的名旅舍興隆老店，招牌真可以稱老，世傳三代，歷史百年，但房舍店面全是新建的，老店已被白衣神兵燒光夷平了，老也只有七八年而已。

　　店門外的大廣場真大，停車駐馬的場地有如大校場，店面一排九間，可分別招待各式各樣的旅客。有車馬內眷的，可在設停車階下馬石的門面辦理。

　　興隆老店真有兩百餘名店伙，負責內務的親信也有四五十名，九間櫃檯的賬房，就有九名親信主事。

　　車船店腳牙，都列為江湖行業；醫卜星相命，則是江湖下九流的代表性行業。

　　店，須有應付江湖龍蛇的能力，也就僱請了一些特殊人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八面玲瓏的手腕，與那些牛鬼蛇神周旋。

　　所以，店內組織龐雜，總務處的外事組，便是這些特殊人物的大本營。

　　普通市民把這些人稱作打手，敬鬼神而遠之。事實上本地的市民，與旅舍極少發生接觸往來，誰閒得無聊不沾家去住旅舍？本城的人也不能稱為旅客。

　　外事組共有十二個人，其中五個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物。地位最高的是兩位執事，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道名宿，一個曾經是京師大名府的名捕，一個是出身武當的名武師。

　　另五個則是本地的混世地頭蛇，專門應付本州的城狐社鼠，有人打該店的主意製造糾紛，那就是這五位外事夥伴的事了，文的武的軟的硬的，一概奉陪。

　　楊明，就是這五個外事伙計之一，標準的混世地頭蛇，是本城不良子弟中的佼佼者，打起架來像瘋牛，拳打腳踢摔角像狂風暴雨，毫無武技的章法。

　　但本州幾位名武館的教師爺，包括學合中的武術教師，大多數不敢和他衝突。馬步還沒打開，功架還沒攏好，他的重拳鐵掌，已經像大河的洪水滾滾而來，一下子就被擺平並非奇事。

　　城內城外的潑棍蛇鼠，幾乎沒有不怕他的人。

　　但他並沒與店東訂長期合約，真正長住店中的時間並不多，不時回家住宿，店中有事便派人找他出面處理。

　　他也經常藉口到外地訪友，或者往各地闖蕩吸取經驗，一去一月兩月，性情也就逐漸穩定，脾氣也改好了許多，在外歷練，的確足以促使年輕人成熟。

　　十八歲他便外出遊蕩，兩年後就聘興隆老店，轉瞬又是三年，二十三歲的男人，應該成熟了。

　　但在本地人眼中，他還不夠父老們所認定的標準，真正賞識他的人，就沒有咒罵他的人多，咒罵他帶壞本地的優秀子弟。

　　雲龍山楊家莊的近鄰項家農莊，莊主項大爺項世華，就是咒罵他的人中，最孚人望德高望重的人。

　　※※※

　　從南關伸出的南行大官道，又寬又直延伸至鳳陽，直至南京對岸的浦子口鎮，旅客絡繹於途。

　　官道繞過本城名勝區雲龍山東麓，出南關通過城外新建的市街，便是山東麓的林野，貫通風景區。

　　雲龍山是本城的望山，山不高，稱山實在有點勉強。

　　山勢自東向西伸，蜿蜒九節有如蟠龍，所以也稱九節龍，每一節皆另有土名。

　　最東近官道的一節是主山，由於依山崖刻了一個大佛頭，離石根三丈餘，憑山腰搭建了無後牆的大殿，把佛頭覆蓋住，所以土名就叫石佛山。兩百年後，終於請名匠把佛身雕成。

　　山南一帶田野，零星建了一些小農莊，通常建在自己的田地內，不易形成村落。

　　可別被楊家莊的名稱唬住了，以為真是族人眾多的一姓莊，該有百十戶人家。其實，那只是一座加建了莊牆，僅有十餘棟建築的獨家中型莊院，主人姓楊而已。

　　楊家莊距石佛山足有五里地，中間隔著項家農莊，項家農莊是本地的真正大地主，擁有沃地千頃，不但是大地主糧紳，也是本州的名人富豪。

　　項家的地，前面與楊家莊毗鄰，北面倚山，在山坡建了一座頗有名氣的旭園。

　　項大爺不但是本城的名人，而且是名動江湖的俠義道名宿，提起徐州雲龍山旭園的笑孟嘗項世華，莫不致以崇高的敬意。

　　笑孟嘗的劍術，被譽為當代宗師級的劍道大師之一。

　　楊家的人丁不多，主人只有楊旭楊明兄弟倆。

　　老大楊旭是一家之主，甚少在外走動與人生閒氣。老二楊明可就不安分了，一直就被看成本城的不良少年。

　　兄弟倆是九年前，白衣神兵第二次圍攻徐州時，流落在州城參與保衛戰，事後留下來落籍的難民。

　　他倆的本籍在鄰縣靈壁，所以也算是本地人，遷籍落籍毫無困難。那時，老二楊明年僅十四歲，老大楊旭，也不過二十五歲。

　　他們攜有不少金銀，買下這一帶三四百畝地，正式做起小農莊的莊主，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離城十里之內的村落，都算是城郊，所有的村落都是重建的，有些村落消失了，因為人已被殺光雞犬不留。

　　楊家莊的人進城出城，都必須經過項家的田地邊緣，兩家的子弟難免有所接觸，近鄰的感情似乎相當薄。

　　九年來，其實並不曾真正發生不愉快的事故，跨上馬進城片刻可到，沒有必要見面便發生衝突。

　　在楊家兄弟來說，項家是強鄰。不愉快事故，通常發生在楊明身上，他在州城與牛鬼蛇神廝混，項家上起項大爺，下至兩兒兩女，就是看他不順眼。

　　項大爺是俠義道名宿，在家納福並沒封劍，對一個潑棍看不順眼，理所當然。

　　但項大爺一家老小，對楊旭老大卻是頗為客氣。

　　城內城外潑棍壞子弟甚多，一些豪霸們的子女，更是不安分橫行霸道，比楊明壞十倍。

　　項大爺偏偏對他不滿，委實讓他感到不平。

　　感到不平是另一回事，其實他一點也不介意計較，見面笑嘻嘻冷嘲熱諷一番，氣氛不對就溜之大吉，維持不結怨的平衡局面，畢竟彼此是經常見面的老鄰居，人不親土親，遠親不如近鄰。

　　※※※

　　徐州交通四通八達，商務比江南毫不遜色，過往的旅客龍蛇混集，消息的傳播快捷靈通，江湖上所發生的重大事故，這裏知道得最早。

　　順德所發生的事故轟動江湖，消息兩天之內便傳抵徐州了。

　　上次楊明藉口到南京訪友，逗留兩月餘。返回徐州已經十天了，得到興隆老店報到上工啦！

　　這天一早，他乖乖地向店東多臂猿沈如山報到，立刻奉命到中原鏢局，商量對付燕子樓幫的一群混混，因為城內的燕子樓幫，在他離開時將勢力擴張到城外，與南關外的兩個幫發生權勢衝突，波及興隆老店，更激烈的衝突正在醞釀中，必須早日消除。

　　本城街坊幫派之多，連捕房也無法統計，三人一幫五人一派，旋起旋滅此興彼沒，大事不犯小事不斷，混混們都知道人多勢眾，便有利可圖，因此組幫結派的興趣極濃，犯罪率節節升高。

　　中原鏢局的局主飛槍將董君山，在江湖極具威望，真不便出面與地方上的潑皮計較，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對付城狐社鼠，楊明是最佳的人選。

　　燕子樓幫由位在燕子樓附近的不良子弟所組成，是城內第一大幫，擁有上百條潑棍，敲詐勒索收常例錢（保護費）勤快得很。

　　幫主混世星宿姚家駒不是良駒，而是一匹劣馬，拳頭有百十斤力道，練了混元氣功，如果讓他有時間運氣行功，真禁得起槍挑斧劈。

　　當然，誰也不會用槍用斧對付他。

　　他所練的是不是真的混元氣功，他自己心中有數。

　　楊明出現在燕子樓西首的小街，敞開衣襟露出壯實的胸膛，纏了三匝的寬腰帶上，插了一副雙懷杖，流裏流氣，剽悍之氣相當懾人，標準的潑皮打手形象，奉公守法的人看了他就討厭。

　　他這副雙懷杖，本地的蛇鼠看了就心中怕怕。

　　懷杖分兩節，每節長兩尺二寸，中間以六寸鋼製小環鏈串連，抖出全長五尺。

　　傳統的雙懷杖是堅木製的，徑粗寸二至寸六，四端加鐵蓋或銅蓋頭，稱截。

　　有些名家嫌杖太長不趁手，每節改為一尺二，稱兩截棍，使用比較靈活。

　　他這副雙懷杖是風磨鋼打磨的，比木製的重三四倍，一杖下去，石磨也會碎裂。

　　腰間插了這兩根串連在一起的沉重鋼杖，一流高手看了也心中打鼓，想招惹他，事先真得秤秤自己的分量。

　　如非重大事故，通常他不帶這玩意解決問題，燕子樓幫有百十條自稱好漢的潑棍，他必須帶上準備應付群毆。

　　後面跟來了一群潑皮，跟在他身後指指點點。

　　「砰」一聲大震，他踹破了一家民宅的大門。

　　這條小街的居民，都是所謂中下貧戶，房屋並列格局簡單，沒有院門沒有院子，一進大門便是堂屋，後進有座小天井已經不錯。

　　「掃帚星，你給我滾出來。」他堵在門口，雙手叉腰叫吼如雷：「帶上傢伙，你那些混蛋弟兄最好全召來，我等你。」

　　燕子樓幫幫主自稱混世星宿，所以他把對方叫掃帚星。

　　白衣軍造反，聲稱是天上的星宿降世臨凡，以下二十八支騎軍的首腦，稱二十八宿。

　　這二十八位主將，一個陣亡就補上一個，仍稱原來的宿名，通常不透露真名實姓，因此江湖上的豪霸們，也競取二十八宿做綽號，表示是英雄亡命。

　　屋內搶出五個人，他向後退至街心。

　　混世星宿年近三十，粗壯如熊也像鐵塔，頭小腰粗雙手特長，拳頭真大似海碗，右手握了一根方鐵三尺棒，有點像治安人員的量天尺，但重量加倍，算是重型的加長手棍，一棒下去，保證肉綻骨碎。

　　另四位仁兄也夠瞧的，一個個像門神。一個腰纏鏈子槍，一個挾了五尺雙股獵叉，另兩個是解腕尖刀和虎尾棍。

　　打群架，長傢伙最管用最具威力，一記橫掃千軍，定可把一群人逼退。

　　「你……你怎麼打上門來了？」混世星宿臉紅脖子粗，跳腳大罵：「他娘的！你這混蛋真以為吃定我了？」

　　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堵住了街兩端。

　　內圍的一群人是燕子樓幫的弟兄，分持各式各樣的武器，摩拳擦掌咋咋呼呼叫罵，卻又不敢衝上遞爪子。

　　「沒錯，我吃定你這混蛋了。」他的嗓門提高了一倍：「我離開沒幾天，你就吃到城外來了，派了些不三不四的貨色，滿街耀武揚威，連我的東主也受到你們的恐嚇，你是存心和我過不去，存心向我挑戰……」

　　「你算了吧！你又不是興隆老店長僱的人，多臂猿沈如山是好漢，不需你替他擋災。哼！你不要不上道，乖乖給我撒手不管，不然……」

　　「不然，你咬我鳥。」他粗野地怒吼：「閒話少說，揍扁你這混蛋再和你講理。你是逞英雄和我單挑呢！抑或你一幫蛇鼠一起上？說！」

　　鳥，讀吊。罵這個字，下流得不像話。

　　人被揍扁了，還能講理？

　　本城的人都知道，打起架來，對方三五個人上，他是不會動傢伙的。

　　單挑，他甚至不用腳踢僅用雙手，他輸的時候並不多，輸了也禁受得起傷害，三兩天傷便可癒，依然生龍活虎。

　　「他娘的，單挑就單挑。」混世星宿將鐵棒交給同伴，拉衣擄袖吹鬍子瞪怪眼：「先說好，爬不起來的人，永遠不許管對方的閒事。」

　　「一言為定。」他拔出雙懷杖，信手向人叢一拋：「你最好不要爬不起來就哭爹叫娘。」

　　沉重的雙懷杖拋出，誰敢接？分量沉重，散開時每一部分皆可傷人。

　　人群急讓，一聲怪響，被人接住了，一手巧妙地並握住雙懷杖，似乎重量消失了。

　　是一位穿青衣長衫的英俊青年，臉上有奇怪的笑意。

　　青年身旁，站著一位眉目如畫，穿了彩衣裙的靈秀少女，也用怪怪的目光盯著他的背影，美麗的面龐也呈現奇怪的表情，笑容十分動人。

　　兩人的面貌有七八分相似，一看便知定然是兄妹倆。

　　「去你娘的！」混世星宿一拉馬步，開始吸氣提手。

　　「趕快運起你那什麼狗屁混元氣功，我可不能等你頭髮白了再動手。」

　　「你任何時候都可以上……」

　　話未完，人影近身，「砰」一聲大震，肚子挨了一記重拳，接著後續的打擊，有如狂風暴雨，拳打掌劈，打擊著肉聲像聯珠花炮爆炸。

　　混世星宿的混元氣功剛聚氣，還來不及驅動發功的潛能，腹部便挨了一記重擊，剛匯聚的氣一洩而散，苦頭吃大了，挨一下叫一聲，東搖西擺，發瘋似的雙手亂封亂架，封不住長驅直入的拳掌，只感到渾身痛苦難當，滿天星斗，不知人間何世。

　　「翻！」響起楊明興高采烈的大喝。

　　「砰」然一聲大震，他被楊明扣住右腕來一記大外掛，被摔翻出丈外，似乎地面也在搖晃。

　　一聲咆哮，他爬起來一記莽牛頭猛衝。

　　楊明向下一挫，身形半扭，讓他像瘋牛似的貼身衝過，右手奇準地拍中他的小腿，像用絆棍把人絆倒。

　　又是一聲大震，他衝倒在丈外。

　　剛暈頭轉向跳起來，雙踝一緊，身形一栽，接著飛升而起。

　　「看我的山東大擂。」楊明的叫聲震耳欲聾。

　　他被扣住雙腿摔起飛旋，眼前發黑已一無所見。

　　一圈、兩圈、三圈……越旋越快，血往腦部沖，五臟六腑似要往口外擠。

　　「我……認……栽……」他含糊地狂叫，受不了啦！

　　旋的速度減慢，「砰」一聲斜向貼地滾出兩丈，被搶出的四個爪牙扶住了。

　　「呃……」他終於昏厥。

　　「還有誰上？」楊明拍手高叫。

　　沒有人理他，爪牙們一哄而散。

　　看熱鬧的人也紛紛離去，青年兄妹倆卻留在原地。

　　「逗這些九流痞棍，很好玩是不是？」青年將雙懷杖遞過，笑容怪怪地：「該找相等的對手對不對？打倒九流痞棍，絕不可能被人尊為英雄。」

　　「哈哈！英雄你們項家才有。」楊明大笑，將雙懷杖插入腰帶：「我不會把你當成相等的對手。我這點點花拳繡腿，哪敢在你們面前撒野？而且，我對打倒英雄取而代之毫無興趣。」

　　「你行嗎？你不要以為打倒混世星宿，就可以……」

　　「項二少爺，可不要把混世星宿這種九流痞棍看扁了。」他掩上衣襟，舉步走向街尾：「他敢在中原鏢局和興隆老店搶地盤，憑這點膽氣就令人刮目相看了。飛槍將和多臂猿，都是名動江湖的人物……」

　　「那是憑放潑得來的膽氣，兩位成名人物不屑計較呀！」項二少爺說。

　　兄妹倆和他並肩而行。

　　「飛槍將董局主如果把地方的鄉親打一頓，他還敢在外面叫字號嗎？」

　　「真的嗎？叫兩位鏢師出面不行嗎？真要拚起命來，董局主在百招之內也難操勝算。混世星宿之所以沒入流，被看成混世潑混，問題出在他一直沒離開本鄉本土，沒出去見見世面。只要他敢在外闖一段時日，江湖道一定有他的地位。」

　　「所以你經常出去見世面？」少女轉螓首笑問。

　　「走走不至於是井底之蛙呀？」他迴避少女的目光，腳下加快。

　　「也想出人頭地？」少女追問。

　　「也許吧！」

　　「改行做鏢師？或者做英雄？」

　　「哈哈！咱們徐州英雄已經夠多了，還出了一位霸王呢！我配嗎？我有事先走一步，少陪。」他往小巷子一站，溜之大吉。

　　笑孟嘗有兩子兩女，他本人武功出類拔萃，劍術名列宗師，家學淵源不同凡響。

　　青年是次子項家福，比楊明大一歲，已經成家，被尊稱為徐州三公子之一。

　　少女是長女碧瑤，二八芳華恰是尷尬年齡，表面給人的印象是文文靜靜，但生起氣來相當厲害。

　　本地的潑棍如果惹火了她，她伸一個指頭輕輕一點，保證會讓潑棍叫苦連天。

　　不過，她生氣的時候不多，本城的潑皮喜歡逗逗這位本城的小美人項大小姐，可真不敢說髒話逗她生氣。

　　算起來項楊兩家是多年的老鄉鄰，楊明兄弟倆幾乎與項家的子女在一起長大。

　　但項大爺是本城的豪紳，身分地位甚高。

　　在外地，是俠義道名宿，交往的全是江湖風雲人物，有財有勢，難免有點高不可攀的氣勢流露。

　　因此楊家兄弟可能不想高攀，一直避免與項家的人接觸，見面客氣地問好打招呼，其他的話能免則免，禮貌周到，保持距離。

　　項大爺是最近的兩屆糧紳，楊家正是轄下的糧戶，因此每年繳糧賦時必須有幾次接觸之外，其他時間兄弟倆從不踏入項家的莊門。

　　問題出在楊明身上。

　　項大爺對他丟下莊稼不管，而在外遊蕩廝混不務正業的行為不滿。

　　項家的子女，也少不了有時冷言冷語，雙方難免有隔閡，能保持表面禮貌，已經難能可貴了。

　　其實，項大爺自己也不管田地上的瑣事，不時離家與俠義道的朋友相聚，甚至朋友有事，也義不容辭拔劍相助。

　　總之，這兩家人儘管有點貌合神離，仍然是表面和睦的好鄰居，項家也沒有強鄰的惡劣嘴臉。

　　楊明是看著項大小姐長大的，初次見面時，大小姐只是七八歲的黃毛丫頭，不時在田地裏見面，對小丫頭僅小有印象。

　　小娃娃們在冬季，見面的機會多。秋收時，地裏作物上倉之後，便是放鷹獵兔的大遊戲場，最為熱鬧，在一起瘋狂嬉戲其樂融融。

　　直至楊明十八歲外出廝混，這才切斷了童年的嬉樂歲月。

　　他不但忽略了小丫頭的成長，也忽略了小丫頭對他的看法和態度。

　　項家是武林世家，他從不和項家兄弟比武角力。

　　項家兄弟也不和他玩鬥牛式的奪山爭王遊戲，因為知道他力大如牛不易抵擋。

　　兄妹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底，搖搖頭苦笑。

　　※※※

　　項家在田地裏有田莊，在山麓有旭園，在城內有宅院，所以能稱富豪。

　　宅院在南門大街的蟠龍坊，門前有廣場，有院門樓，有角門。

　　院門樓在南房的左首，格局按左青龍右白虎開設，所以停車駐馬的地方佔地不大，其他地方是玩童們遊戲的經常集會處。

　　已是午後時光，廣場居然沒有頑童遊玩，廣場中心站著一位穿紫色衣裙，明眸皓齒曲線相當誇張的年輕美婦。

　　說婦人，因為她的一頭秀髮梳成雙鳳朝陽髻，那是大閨女們不可梳、禁止梳的髮型。

　　腰帶間繫了一隻精美的繡鴛鴦彩緞荷包，大得幾乎可稱之為革囊。

　　漂亮的女人如果手中空無一物，手便不知該往何處放，必定減去不少風華，所以她手中就有一條繡鴛鴦的水紅色長絲巾。

　　江湖朋友如此頗有名氣，該知道這條水紅色、繡鴛鴦長絲巾的來歷，絕對不敢用色迷迷的眼光調戲褻瀆佳人，除非他甘願牡丹花下死。

　　鴛鴦銷魂巾，江湖上幾位著名蕩婦之一、毒娘子卓鴛鴦的致命武器，即使不配合毒物使用，功注巾身足將人的腦袋勒斷、抖飛。

　　兄妹倆踱入廣場走向院門，廣場中心的毒娘子也向左面的院門方向移動，柳腰款擺，羅裙輕飄，蓮步輕移，神韻極為誘人，那雙清澈的明眸，盯牢在項家福身上，異彩湧現，似乎頗感驚訝。

　　項家福也看清她了，劍眉深鎖，目光落在那條飄揚的鴛鴦銷魂巾上，湧起警覺的神情。

　　項二小姐也黛眉一挑，哼了一聲。

　　「不愧稱徐州三公子之一，果然名不虛傳。」

　　毒娘子在丈外擋住去路，媚笑如花：「看光景，兩位似乎知道我這號人物。」

　　鴛鴦銷魂巾俏巧地向前飄拂，兄妹倆不約而同側移兩步。

　　「聽說過。」項家福鎮定地說：「在下少在江湖走動，畢竟對江湖的人物不算陌生。卓姑娘光臨敝地，在敝舍現身不是偶然吧？」

　　「你猜。」毒娘子嫣然一笑，媚態橫生。

　　「你說豈不省事。」項家福冷冷一笑：「據在下所知，家父與卓姑娘似無過節。」

　　「唷！有過節才能來嗎？」

　　「如要作客，請移駕寒舍。」

　　「是這裏呢？抑或到旭園？」

　　「彼此一樣，同樣歡迎。」

　　「不必了，敬謝盛邀。」毒娘子一口拒絕：「我是受朋友之託，向令尊致意的。但我改變主意了，希望和你另找地方談談。」

　　「在下沒有談的雅興。」

　　「項二公子，不必急於拒絕，談談絕對有益尊府，可能會化干戈為玉帛，請不要辜負我的好意，我對你有十二萬分好感。」

　　「好，我願談。」項家福拍拍乃妹的手臂，示意乃妹趕快進屋。

　　「我請你喝壺茶，到燕子樓好不好。」

　　「燕子樓不容許平民百姓登臨，連我都不許進去。到太白樓，我作東。」

　　「我知道燕子樓不許平民百姓登臨，看守的人不多，那地方清靜沒有人打擾，所以……」

　　「不能去，我可不想被知州大人抓我法辦。要去，就去太白樓。」

　　「我堅持。」毒娘子扭著小腰媚態十足。

　　「我……」

第七章　鴛鴦毒娘

　　這時街上有個人影大踏步進入廣場，腳步聲沉重，有意引人注意，所以放重腳步。

　　「二少爺，何不請我作陪？」楊明的嗓音聲震全街：「燕子樓只許官紳登臨，是官方宴客遊覽之地，平民百姓不敢去，我敢。那幾個管樓的老卒我認識，我吃得住他們。哦！這位……我該稱你夫人呢？抑或稱姑奶奶？」

　　他是向毒娘子說的，一雙虎目顯得色迷迷，流裏流氣嬉皮笑臉，目光在曲線玲瓏胴體間瞟上瞟下。

　　毒娘子居然不生氣，媚目中又現異彩，而且以巾掩住櫻口，妖媚地噗嗤一笑。

　　他的衣襟半掩，古銅色的健壯胸膛半露，站在那兒英氣勃勃，渾身充滿活力，放蕩不羈的形象極為鮮明，與項家福那公子哥兒的氣質，相去十萬八千里。

　　一個是公子，一個是潑皮，哪能比？

　　腰間的雙懷杖不在，身上似乎沒帶有武器。

　　「你就叫我姑奶奶好啦！」毒娘子顯然喜歡他這一類的人，聲調嗲嗲地：「唷！你又是誰呀？」

　　「我姓楊，叫楊明，興隆老店的管事，年輕力壯相當能幹。我向店東主多臂猿學暗器，向中原鏢局的局主飛槍將學弓馬拳棒，武功是第一流的，只比項二少爺差那麼一點點。姑奶奶，我配不配做陪客？」他信口胡扯，口沫橫飛狀極得意自負，說話嗓門大，像連珠炮喋喋不休。

　　項家福一皺眉，碧瑤小姑娘向他翻白眼。

　　「很配，很配，我就喜歡你這種人。」毒娘子笑得更媚了：「楊明，好名字。哦！你與項家……」

　　「同一個城的老鄉鄰。項二少爺是本城的公子，我是本城的蛇鼠，但並不影響我們的友誼。哦！你這條漂亮的絲巾……唔！用來吊人，一定可以吊斷脖子。」

　　他放肆地挽起那條絲巾，雙方略拉了拉，他隨手放了：「好香，令人心猿意馬。」

　　「放肆！」毒娘子笑喚：「你知道我這條絲巾的底細，居然不怕？」

　　「冤枉。」他怪腔怪調：「我看過把玩過不少姑娘的飾巾，各式各樣都各有特色，怎麼可能知道這條絲巾的底細？除非你送給我加以說明。我連你貴姓芳名也一無所知，怎麼怕？姑奶奶，你貴姓芳名呀？」

　　「我叫毒娘子卓鴛鴦。」

　　「哎呀！」他大驚小怪，裝得神似。

　　「你又怎麼啦？」

　　「燕子樓去不成了。」

　　「怎麼說？」

　　「你有同伴在興隆老店投宿，那是一個時辰以前的事。」

　　「這……對，我有同伴。」

　　「有一位叫天殺星的人，和另一位旅客起了衝突。天殺星不小心挨了揍，正在召集出店的同伴。卓姑娘，天殺星是不是你的同伴？你不回去替他分憂？」

　　「哎呀！」毒娘子驚呼，裙袂飄飄飛掠而走。

　　項家福兄妹臉色一變，互打眼色。

　　「可能有二十四五個人，分批落店的。」楊明低聲說：「他們要前往南京。但我聽到他們的談話，牽涉到令尊。所以我趕來報訊，你們家要小心提防。這些三山五嶽的龍蛇，恐怕沒有一個好人。我走了，注意提防意外。」

　　「他們……」項家福想加以解釋。

　　他飛步離去，急於返店。

　　「天殺星，那天殺的殺手。」

　　項家福向乃妹示意：「你留在這裏戒備，我趕回旭園向爹稟告。」

　　「街上他們不敢行兇，我隨後趕回去。」小姑娘匆匆奔向院門。

　　警衛派出了，大宅戒備森嚴。

　　項大爺笑孟嘗是俠義道名宿，有是非不足為奇。

　　※※※

　　興隆老店生意興隆，即使不是落店時光，有也旅客落店，這得靠軍運頻繁渡口擁塞之賜。

　　有些知道趕不上渡的旅客，及早投宿安頓，免得在五六里外的渡頭枯等，甚至得在渡頭露宿。

　　旅客陸續落店，店中十分忙碌。

　　東客院第三進的六間高級上房，已經被十餘名衣著粗獷的男女包下了。

　　毒娘子擁有單間客房，在這些人中地位頗高。

　　天殺星錢森是江湖的名殺手，專替僱主殺死仇家，花紅的價碼甚高，是名震江湖的冷血殺手。

　　江湖朋友提起這個人，又恨又怕心膽俱寒。居然在旅店的院子裏，被一個剛由店伙領入的旅客，兩耳光加上一腳，打倒在地幾乎要滿地找牙。

　　旅客打消住店的念頭，匆匆走了另找旅舍。

　　十餘個人擠在天殺星的房中，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找遍了六家客棧，沒找到這個人。」

　　一個生了一雙山羊眼，臉色陰沉的人說：「錢老兄，這個留了鼠鬚瘸了右腳的人，到底是何來路？沒名沒姓的，怎麼找？」

　　「我怎知道那混蛋是誰？」天殺星的牙齒幸好沒被打斷，雙頰紫腫，下襠發脹起不了床：「他居然罵在下好狗不擋路，我剛開口，掌便摑在臉上了。他是存心算計在下的，沒錯。」

　　「別胡亂猜測了，老錢。」毒娘子好言相勸：「如果存心算計你，那就表示他認識你這天殺屠夫，絕不會摑你兩耳光踢一腳了事的，一定會要你的命。」

　　「我沒胡亂猜測……」

　　「是嗎？有哪一個仇家肯輕易放過你？算了吧！光是城外四周，就有七八十家大小旅舍，怎麼找呀！我跑累了，要好好歇息。」毒娘子曾經搜尋客店追兇手，跑遍南關外的客店，真有點累了，不再遠留。

　　「信息傳到了？」跟在她身後的豹頭環眼中年人問：「有何反應？」

　　「哪有工夫把信息傳到？剛抵達項家，天殺星挨揍的消息便傳到了，我只好趕回應變。」毒娘子含糊其詞：「這是天殺星錢老兄的事，目下他還能辦事嗎？他如果不親自處理，咱們替他辦能得到多少好處？他會不會在用苦肉計？」

　　「什麼意思？」

　　「要他的朋友，把他揍一頓。」毒娘子冷冷地說。

　　「鬼話。」中年人嗤之以鼻。

　　「這樣，他就可以不出馬，請咱們替他辦事報仇了，可以坐享其利。」

　　「可能嗎？」中年人眼有疑雲。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項老鬼劍術通玄，功臻化境，子侄眾多，會接受他單挑決鬥嗎？不接受，就必須冒險行刺。屆時，咱們能袖手旁觀嗎？他不出馬，就得靠咱們全道義大舉興師了。老哥，咱們會有多少人遭殃？老實說，決鬥他的勝算有限，所以……」

　　「我不信。」

　　「不信就走著瞧，看他是否要求咱們出馬。他要求我送信息，我便懷疑他的用意了。」

　　「他要借咱們的勢，所以……」

　　「是呀，咱們的實力，唬得倒徐州群雄？這家老店的店主多臂猿沈如山，就不會被咱們這些人的名號所唬倒。」

　　「依你之見……」中年人意動。

　　「咱們到南京的事要緊，讓他自己處理私仇。給他三天時間了斷，如無必要，咱們不必強出頭，我要歇息，該怎辦你拿定主意。先說好，我是不會自告奮勇出面的。」

　　「罷了，我得好好想想。」

　　「是的，你是主事人，真該好好想想。」毒娘子拉開自己的房門，不再多說。

　　※※※

　　楊明有自己的住宿房間，向店伙打聽一問便知。

　　店內的事務與他無關，有人鬧事才需要他出面處理排解。

　　小房間悶熱，門與窗皆是洞開的。

　　他赤著上身，獨自享受兩壺酒兩盤小菜，似有所待。

　　他心中有數，一定會有人找他的。

　　平時，他要在全店各處走動，隨時準備處理意外事故，甚至防火防盜。

　　正確的說，他是店中的保鏢打手，其他事務，他可以不管也可以管。

　　那十餘名江湖高手名宿，有兩位執事大爺負責監視，對付高手名宿他不夠分量，沒有人知道他身懷絕技，手腳快力氣大，對付不了天下級的牛鬼蛇神。

　　他的見識與經驗極為廣博，早知來的是什麼人。

　　喝了半壺酒，香風入鼻。

　　果然不出所料，簡陋的小室貴賓光臨。

　　他是背向房門的，房門洞開，嗅到異香便知來人已登堂入室，雖然聽不到腳步聲。

　　身旁有人靠近，纖纖玉手伸向桌上的酒壺。

　　「還早呢！不是喝酒的時光。」嚦嚦鶯聲悅耳動聽，酒注入他的酒杯：「兩壺酒，大概不會醉吧？」

　　「唷！天仙光臨斗室，斗室生輝。姑奶奶，請坐。」他向側挪，讓出長凳的一端以便排排坐，接過酒壺乘機摸了那隻纖手一把：「很難說，這是咱們徐州名動天下的徐沛高粱，你如果喝一壺不躺下，明天我作東請你遊雲龍山，一切開銷我負責。」

　　是毒娘子，仍是那一身動人的打扮，不同的是已經洗漱過，薄施鉛華更顯得嬌艷如花。

　　「我不喜歡酒鬼。」毒娘子傍著他坐下，偎得緊緊地：「三分酒是英雄，七分酒扮狗熊。我打聽過了，你確是這家店的小伙計。」

　　「是呀！正正當當混口食，不算丟人呀！沈東主對我不薄，每年賺三十兩銀子外加紅利，日子很好過，比種地好三倍。別的伙計一年能賺十兩銀子，已經不錯了。你們這些追逐名利的江湖英雄英雌，十兩三十兩銀子當然不屑一顧啦！」

　　「你不想到外地闖蕩揚名立萬？」

　　「我哪敢？」他伸手輕撫毒娘子的香肩，眼神熱切：「我學的武功雜得很，也沒正式拜師，半吊子派不上用場，中原鏢局就不肯僱我做趟子手。」

　　「你算了吧！我打聽得一清二楚，本地的牛鬼蛇神，把你看成小金剛。」

　　「所以本城的可敬父老，把我看成混混呀！」

　　「跟我到南京，我帶你闖蕩見識見識，一定可以創出不小的局面。你瞧，你多壯？」

　　毒娘子一點也不介意他裸著上身，眼神亮晶晶，毫無顧忌地輕撫他的胸膛，呼吸有點急促。

　　「我下過苦功打熬筋骨，確有幾斤蠻力。只是……」他的手挽住了毒娘子的纖腰：「只是不會練內功，蠻力並無大用。你看，你的小蠻腰柔軟嬌弱，但運起功來，我一定毫無著力處……」

　　他的手那會老實？少不了乘機在小蠻腰下工夫。

　　「猖狂！」毒娘子嬌媚地拉拉他的手，其實欲拒還迎：「門開著呢！」

　　在江湖闖道混世的江湖男女，十之七八具有叛逆性，藐視世俗狂放不羈，對男女的七情六慾見解與眾不同，對感情的奔放不願自我約束，所以近乎任性，男歡女愛並不認為是大逆不道。

　　普通女人，絕對沒有勇氣踏入他的房間。

　　任何旅舍，皆有教坊的粉頭或流鶯活動。

　　教坊的是官營的，不但旅客可以召來陪宿，連官府招待貴賓，也可召粉頭應局，而且是無償的，粉頭只好自認倒楣。

　　彼此心知肚明，這裏不需假道學。

　　毒娘子是有名的蕩婦，今天居然臉上出現羞態。

　　「抱歉，姑奶奶，你讓我情不自禁。」他欲擒故縱，依依不捨地收回手：「你這天仙似的大美人，哪能要求我這種人做柳下惠？」

　　「油嘴！我哪敢比美天仙？隨我前往南京的事，你怎麼說？」毒娘子也裝腔作勢整理衣裙。

　　「你到南京有何貴幹？」他在毒娘子耳畔信口問，突然親吻那紅艷吹彈得破的粉頰。

　　「去搶一位皇親的珍寶。」毒娘子更大膽，蜻蜓點水似的親親他的嘴唇：「那個混蛋狗皇帝在南京搶劫，劫財也劫色。他那些走狗大臣，搶得更兇，一個個珍寶滿船，美女塞艙。咱們邀了一些人，不搶個夠絕不罷手。」

　　「原來如此。」他恍然，的確不是沖項家而來的：「到南京搶珍寶，你們將和正在大鬧南京的大爺霍然，有了利害衝突。」

　　「怎麼說？」

　　「你們要搶皇親國戚的珍寶，他正在搶皇帝的珍寶。目下南京亂得一踏糊塗，皇帝老爺氣沖牛斗，十幾萬官兵，全在捉拿大盜大爺霍然。你們去，誤了大爺霍然的事，不但大爺霍然不肯，皇帝更不肯，你們十幾個人不啻飛蛾撲火，能活得了多久？不要去，姑奶奶。」

　　皇帝目下在南京，被一個據稱是大盜，綽號稱大爺，姓霍名然的人，偕同名震天下的笑魔君父女，鬧得食寢難安。

　　這件事轟動天下，目下仍在轟轟烈烈進行，天下人心大快，同為大爺霍然喝采。

　　「咱們就是乘機前往渾水摸魚的。」毒娘子表示知道大爺霍然的事：「本來我們打算走運河，乘機搶劫運珍寶的快馬船。後來打聽出快馬船已加強戒備，下手風險太大，所以走陸路前往南京，渾水摸魚一定收穫極豐。」

　　「死得也快。」他搖頭苦笑：「你們去搶劫皇帝，我感到高興，所以好意勸阻你們不要去冒險，你們的武功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我毒娘子……」毒娘子抗議。

　　「好好好，你行，你的毒很厲害，鴛鴦銷魂巾可以有形無形地殺人。」他不再多說：「去南京的事，我得考慮考慮。小姑奶奶寶貝兒，給我三天工夫，我願為你赴湯蹈火，十之八九我會跟你走。哦！讓我親親……」

　　手一抄一挽，暖玉溫香抱滿懷，手沒有空，嘴也沒空。嗯一聲嚶嚀，毒娘子在他懷中像一條蛇。

　　房門是開的，躲在對面小房，從門縫中向這裏偷窺的人，看到毒娘子被拉開的胸襟，看到若隱若現的酥胸玉乳，看到兩人的嘴像是舔食的貓，有時則併合在一起。

　　※※※

　　天色尚早，他在店內外走了一圈，然後向掌櫃的道別，他要返回農莊歇息。

　　今天輪值的人沒有他，他可以回家住宿。

　　他家跟興隆老店僅五六里，不乘座騎也片刻可到，所以他返農莊住宿的時候多，除非輪值才在店中過夜。

　　距街口還有百十步，路右小巷鑽出一位青帕包頭的村婦，走路似乎不便，大概上了年紀。

　　他並沒留意，輕拂著手中的戒尺泰然趕路。

　　是一根社學夫子常用的銅戒尺，打學生手心的戒具，他當成玩具經常在手中玩弄，其實卻是他發現風聲不對時，作為防身之用的兵刃，既不引人注意，卻威力驚人。

　　一根柳枝在他手中，也會成為致命的武器。

　　村婦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走了幾步，他倏然轉身。

　　沒錯，鼻中嗅入頗為熟悉的淡淡茉莉熏衣香，身後的村婦絕不是老大娘，而且緊跟在身後十分犯忌。

　　「咦！你……」他一怔。

　　他是宗師級的化裝易容專家，一眼便看出蹊蹺，村婦臉上的褐色與不明顯的細畫皺紋，難逃他的法眼。

　　那隻亮晶晶的明眸，他熟悉得很。

　　村婦一驚止步，低下頭絞扭著小青汗巾，顯得手足無措，不敢與他平視。

　　「你……你你……」村婦像舌頭打了結。

　　「我怎麼啦？」

　　「你……」

　　「小瑤，你是怎麼一回事？居然化裝易容在這裏逗留，沒回家準備應變？」

　　是項大小姐碧瑤，像是渾身不自在。

　　「我……我我……」

　　「那個天殺星，確是沖你爹而來的。但不要怕，他不會替你家帶來傷害。可是不能不防，他那些同伴如果改變主意，就會到你家撒野了。」他鄭重地說：「我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可惜無力阻止他們。」

　　「我們已經加強戒備。」小姑娘聲如蚊鳴。

　　「那個天殺星，已經奈何不了你們。」

　　「為什麼？」

　　「你們練內家氣功的人，不是精諳什麼經脈穴道一類知識嗎？可惜我不懂。」

　　「是的，共有十三條經脈……」小姑娘以為他真不懂。

　　「那個天殺星，什麼曲骨穴被人踢毀了，骨盆也鬆了筋，傷得不輕。」

　　「那……那是任脈第二穴……」小姑娘臉紅耳赤，幸好臉上塗了褐色染料，那處穴道大閨女怎敢說出口？

　　「其他的人也許不難對付，好像他們對幫助天殺星的事並不熱心。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你……你一定要……要到南京嗎？」小姑娘期期艾艾舉步。

　　「咦！你……」他吃了一驚。

　　「我躲在你對面的小……小房內……」

　　「老天爺！」他拍拍自己的前額：「你真是膽大包天，那種地方你能去？我算是服了你。」

　　「楊二哥，我……我恨那妖……妖女……」

　　「大人的事，你少管。」他拉住小姑娘的手，拖了就走：「妖女只是替天殺星傳信的人，你恨她毫無道理。今後不要亂闖，知道嗎？快走。」

　　他的心目中，項大小姐仍然是一個小女孩。

　　※※※

　　天黑後不久，興隆老店忙得不可開交，四方光臨的旅客陸續落店，門前車水馬龍，大廣場中車、馬、轎擠成一團，十分壯觀，但在能幹的店伙照料下，不至於形成混亂。

　　這是客店最忙碌的時光，旅舍像是市集，一片嘈雜。

　　由於天殺星受傷，其他的人曾經四出搜尋行兇的瘸子，行藏已露，沒有再保持秘密行動的必要，不再分散住宿，二十五個高手男女全在這一座客院集中。

　　客店的每座客院都有膳堂，可供應酒筵，比一般酒樓飯館毫不遜色。

　　二十五個男女佔了四桌，叫來了酒菜一面進食，一面談論當前處境。

　　天殺星坐不起來，在房內進食。

　　曲骨穴位置非常特殊，部位俗稱恥骨，穴本身並不重要，傷了也無所謂，但骨盤連帶受震鬆，那就嚴重了。

　　同時，會波及上中極，下會陰兩重穴。

　　中極也稱玉泉或氣原，上一穴是丹田。會陰也稱生死竅，任督沖的起點。一腳踢中下陰，通常被踢的人存活率有限。

　　可能那怪瘸子無意將天殺星置於死地，所以腳下留情，沒把這大殺手當堂踢死，甚至生殖器官也沒損壞，踢中部位如果下移兩寸，那就……

　　毒娘子的江湖地位甚高，這一桌她坐主位。

　　同席的五個人，全是女的。

　　「卓大姐，你好像容光煥發，春滿眼角眉梢，怎麼一回事？」下首那位冷面孔女郎，盯著她紅艷艷的面龐，說的話也冷冷地：「你似乎對天殺星受傷的事，反應相當冷漠呢！」

　　「有了新面首，錯不了。」對面那位梳道髻的少婦型、身材豐滿肉感十足的女郎笑嘻嘻作鬼臉：「滿面春情而非滿面春風，我知道，我是過來人。」

　　「你給我閉嘴！」毒娘子瞪了少婦一眼，轉向冷面孔女郎，臉一沉：「陰煞吳霜，你不要冷言冷語。天殺星受傷痛苦不堪，你要我們也跟著愁眉苦臉痛苦不堪嗎？他無緣無故與人衝突，不小心大意挨了揍，我們這些人都該負責嗎？咱們都是追求享受而玩命的人，怕死怕傷就不必在外面現世，為了道義咱們曾經遍搜兇手，盡力還嫌不夠嗎？面對死亡我也會笑，絕不會為了同伴受傷而如喪考妣痛苦悲傷。你的面孔本來就冷……」

　　「好了好了，你們這算什麼呀？」右首那位中年美婦大聲排解：「為了這點點小事，大家就鬥氣，鬧窩裏反對誰有好處？目下江湖形勢丕變，群雄並起，天下大亂，個人稱雄道霸揚名立萬的機會不多。結盟組會才是雄霸天下的不二法門，所以咱們這些人聚結在一起，統一行動準備籌幫結社。這次到南京如果獲得足夠的財源，下一步就是登高一呼打出幫派旗號在江湖爭雄。像這樣一點點小事也你嘲我諷，日後那有好日子過？根本就沒有日後，諸位，結果將是一拍四散，一百個人有一百個主意，成得啥事？哼！」

　　義正辭嚴，理由充分，在座的人為之動容，一個個閉上嘴你看我我看你。

　　「我認錯，好吧？」毒娘子打破沉默：「我不否認有意反對大家到旭園殺人放火，替天殺星報復笑孟嘗的宿怨，只是覺得有點小題大作。而且，徐州臥虎藏龍，事情鬧大，會影響咱們南京奪寶的大計。四海牛郎在順德，就不知自量惹毛了飛虹劍客，結果帶去的爪牙幾乎全軍覆沒，北上京都籌建振武社的大計落空，可說是前車之鑒。笑孟嘗絕不比飛虹劍客差，聲望更高，朋友眾多所以稱孟嘗。個人找他決鬥絕無後患，偷偷聚眾殺上門去，結果是相當嚴重的，報復的怒火將連累不少人。好吧！我同意出動，三更天動身，現在填飽肚子再說。」

　　她這番話，明白表示心不甘情不願，所分析的利害，確也理論正確。況且，她一直疑心是天殺星玩弄的陰謀，故意唆使朋友把自己打傷，讓同伴替他出頭，拖同伴下水，自己卻可置身事外。

　　項大爺綽號稱笑孟嘗，表示為人慷慨好客，朋友食客眾多，是俠義道極孚眾望的名宿，而且有堅固的莊院可守，三二十個人殺進去，得犧牲多少人？一旦這位孟嘗號召朋友大舉報復，還得死多少人？

　　她的話頗具說服力，連冷煞吳霜也低頭沉思沒加反駁。

　　一名店伙匆匆進入膳堂，在那位為首的豹頭環眼中年人耳畔，嘀嘀咕咕耳語片刻，比手劃腳神色凝重，似在解釋某些事。片刻，又匆匆走了。

　　「趕快飽餐，準備抄傢伙動身。」豹頭環眼中年人，拍拍手大聲宣告。

　　「怎麼啦？」有人問。

　　「那混蛋瘸子的落腳處，已經找到了。」

　　「唔！好消息。」毒娘子臉一紅，等於是承認怪錯了天殺星，行兇的瘸子已經找到，那就不是天殺星的苦肉計，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趕快填飽肚子，別讓那混蛋又溜了。」有人大聲催促，表現十分熱心。

　　「呵呵！肚子填飽，小肚受傷可就麻煩得很。」有人說風涼話：「天殺星錢老兄，今後看到漂亮女人，只能光瞪眼啦！」

　　「去你的。」另一美婦拍了那人一掌。

　　※※※

　　一個瘸子，用不著派太多的人。

　　九個人全副武裝，兵刃暗器一應俱全，魚貫出了街口，南伸的寬大官道鬼影俱無。

　　「你那位男人是何來路？」跟在毒娘子身後那位梳道髻少婦低聲問。

　　「天機不可洩露。」毒娘子欣然說。

　　「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毒娘子更得意了。

　　「一定不溫柔。」

　　「如果我喜歡溫柔。項家那個小後生最理想，但不合我的胃口，吃一兩頓就會倒胃口。這一個……我一定要帶他走。

　　「有這麼好的活寶？」

　　「我警告你，別偷我的食。」

　　毒娘子似在宣佈主權：「男人為女人打破頭，我也會為男人打破頭。再好的朋友，也休想分享我的男人，記住了沒有？」

　　「嘻嘻！你像是認真了，一定真是活寶……」

　　「去你的！」

　　一聲呼嘯，走在前面的人發出信號。

　　這裏是雲龍山的北坡，草木繁茂，散落的三五農舍，隱約的燈光表示天色仍早，該是二更初，在屋外歇涼的人還沒就寢。

　　九個人兩面一分，前面那棟農舍毫無動靜，門外沒有人歇涼，那盞小圓形用來趕路照明的燈籠，就掛在柴門側的木柱上。

　　那是夜間出門所用的照路燈，不用時就掛在門旁趁手處。可是，不該點燃的，使用時才點燃，除非有人正準備出門。

　　「沒有人。」有人說：「真在這裏？」

　　「沒錯，在這裏。」豹頭環眼中年人語氣肯定：「那混蛋不在街上投宿，大概知道闖了禍，跑到這裏向農舍借宿，難怪咱們找不到他。」

　　「沒有人呢！」

　　「打進去趕他出來，捉住交給錢老兄處置。」豹頭環眼中年人舉手一揮：「先進去兩個人。」

　　「不可魯莽。」毒娘子說：「他知道我們要來，在等我們，我用毒將他退出來，人不能冒險進去。」

　　身後傳出一聲輕咳，眾人不約而同警覺地倏然轉身，而且金鳴隱隱，刀劍同時出鞘。

　　一個黑影站在兩丈外，沒錯，右手有一根棗木拐杖撐在脅下，右腳微曲表示有點不便，當然是瘸子。

　　天色黑暗，看不清面貌。

　　「你們來找我，很好，很好。」

　　瘸子的京師官話相當流利，已經不帶鳳陽腔，也與中原語音不同：「老夫正缺少盤纏，你們是送盤纏來的，免得老夫窮急了到處打抽豐。快，把金銀奉上來。」

　　「狗東西可惡！」一位中年人憤怒地搶出，潑風刀一記大風起兮，從下向上斜劈，要砍斷瘸子的左腳。

　　「混蛋！」瘸子沉叱，棗木杖「啪」一聲掃在中年人的左胯上，快如電光一閃。

　　潑風刀的刀勢，還不曾從下向上升。

　　「哎……唷……」中年人向右飛摔而起，潑風刀拋出三丈外去了。

　　「這種貨色，也敢狂妄地向老夫遞爪子，真是不知死活。聊施薄懲，下次必殺示儆。」瘸子的拐杖，仍然撐在脅下，似乎剛才並沒動杖。說的話字字震耳：「下一個動爪子的人，必須留下些什麼零碎。」

　　毒娘子真不該太倚賴毒物的，銷魂鴛鴦巾輕抖，蓮步輕移越眾而出，擺出移位製造好機的姿態，像是遊走找空門進擊。

　　繞走的是上風方向，上風才能撒毒。

　　「老人家，你在旅店亂打人，這是你的不對了。」毒娘子一面移位一面說：「你和天殺星是不是有宿怨，我們要弄明白……哎……」

　　輕拂著的絲巾，利刃難斷。

　　可是，不知如何飛來的一段尺長樹枝，飛旋的速度驚人，旋動中急速絞住了絲巾，巨大的飛旋力把絲巾帶動向她身後飛。

　　絲巾有一端繫在她的手腕上，速度太快哪來得及鬆開？砰然一聲大震，她被拖倒出丈外，摔得七葷八素，手腕疼痛如裂。

　　「他娘的，沒把手勒斷，不算。女人，再來獻寶。」瘸子跳腳怪叫：「一定要弄斷你玩毒的手，一定。」

　　「咱們一起上！」豹頭環眼大漢怒吼，劍伸出了。

　　黑影一眨眼便從人叢中間衝過，看不清人影，微風凜然，人已到了他們身後重現。

　　同時，傳出棗木拐著肉的打擊聲，說明打擊之快，比聲音的速度要快些。

　　「哎……」有人狂叫、摔出。

　　「噢……」另一個同時狂號。

　　一衝之下，倒了兩個人，一個右腿骨折，一個左腿折骨，根本不知道有人衝過，更不知打擊從何而來。

　　「不把金銀財物交出，老夫把你們全擺平在這裏。」瘸子聲如洪鐘，威風凜凜拂動著拐杖：「誰敢不掏出便逃跑，毀一手一腳，說一不二。」

　　九個人，沒正式交手便倒了四個，損失近半，誰還敢逞強？

　　他們身上哪帶有金銀？百寶囊中只有少量的銅錢碎銀以應急需，出動拼搏，怎麼可能把財物帶上？

　　誰也不願受辱，不知五個人中是誰起的頭，反正五個人不約而同，分五方飛遁，一躍三丈，全力卯上了，看誰逃得快。

　　「休走！」瘸子大叫，一跳一跳地窮追豹頭環眼中年人，一跳兩三丈，並不比雙腿健全的輕功高手差多少，三跳兩跳，形影俱消。

　　毒娘子與刀被打飛的同伴，背起腿骨折的兩個人，抓住機會逃之夭夭，黑夜中脫身不難。

　　※※※

　　毒娘子沒受傷，總算夠朋友，背了一個受傷的大男人，居然能靈活地竄走。

　　返回客店約有三四里，人分散逃命，誰也顧不了誰，不分東南西北，逃離現場再說。

　　僅竄出百十步，後面的同伴已經不見了，竄走處是草木叢，同伴失散平常得很。

　　鑽出草叢，她駭然止步。

　　五個高低不等的黑影，一字排開攔住了她，星光下難辨面貌，對方手中的劍卻清晰可見，反映著星光，似乎劍正放射出閃爍的光芒。

　　「把人放下，咱們給你盡情發揮絕學的機會。」

　　當中的人中氣充沛，聲震林野：「是你，毒娘子，你的毒巾、毒霧、毒劍、毒暗器，應該都在身上，好好準備了。」

　　不是可怕的瘸子，她臉氣一壯，但隨即心中一懍，暗叫不妙，對方不但知道她是誰，而且知道她所使用的武器，她已經輸掉一半了。

　　毫無疑問，對方有必勝她的把握。

　　踱出一個身材修長的青衫人，收了劍接近至丈五六。

　　「在下千手准提李一元，玩了幾年暗器，頗有心得，好不好是否見笑方家，在下不介意，只知不出手則已，出則有我無敵。」這人雙手正常下垂，馬步半挫一字一吐：「毒娘子，看你的了。」

　　她像是腦門挨了一棒，手腳發僵。

　　千手准提，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千手是唬人的，暗器滿天飛亂人耳目而已，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枚，該稱一手准提。

　　准提佛慈悲，這位俠義道暗器名家一點也沒有慈悲味，一擊致命，心硬如鐵。

　　她的毒，必須近身施展。而對方已經知道她的底細，鐵定會在丈外給她致命一擊。

　　「我要和笑孟嘗打交道。」她放下同伴，硬著頭皮爭取活命的機會。

　　不用猜，她也知道千手准提是笑孟嘗的人。

　　小山的那一邊，就是笑孟嘗的旭園。

　　「你還有什麼話說？」中間那人跨出一步：「我，笑孟嘗項世華。」

　　「那個瘸子是你派去的人？」

　　「項某堅決否認。由於你出現在項某城內的宅院前，說出天殺星的名號，在下才知道你們的來意，事先根本不知道興隆老店所發生的事。」

　　「我相信你的話。我毒娘子與你毫無過節，前往貴宅替天殺星傳約鬥口信而已。」

　　「你們準備今晚襲擊旭園，沒錯吧！」

　　「這……」

　　「不許抵賴。」

　　「我們是來對付瘸子的。」她必須抵賴。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那只是臨時倉促的意見，是否襲擊還沒決定……」

　　「那就夠了。毒娘子，看你的造化了。」笑孟嘗退回原位。

　　「我叫數三。」千手准提大聲說：「數盡各安天命，準備了，一……」

　　側方人影幻現，瘸子形象看得真切。

　　「你們走吧！」瘸子聲如洪鐘：「毒娘子是受牽累的人，她也沒給項家帶來任何傷害，放她一馬，保持你們俠義道朋友的風骨氣度。」

　　「這……前輩，縱虎容易捉虎難，縱虎歸山……」笑孟嘗猛抓頭皮。

　　「你不該說這種梟雄的話。」

　　「我抱歉，不該不該。前輩為何替這毒妖女緩頰？」

　　「因為她還沒鑄下錯誤。同時，我也是很壞的人，她也壞，難免壞壞相護。」

　　「前輩笑話了。」

　　「毒娘子，背了人快滾，項……笑孟嘗，我領你一份情。」

　　「已經扯平了，在下還多欠了前輩一些情義。可否請示前輩尊號？」

　　「叫我瘸子不是很好嗎？後會有期。」

　　黑影一閃，身影已遠出三四丈外。

　　毒娘子像是見了鬼，將人掀上背撒腿狂奔。剛才瘸子如果追她，她逃得掉？瘸子會縮地術，除非她會飛。

　　笑孟嘗五個人，也自定口呆怔住了。

　　「這人是何來路？」笑孟嘗驚問。

　　「瘸子。」千手准提苦笑：「我的暗器想射中會閃形術的人，還得下半甲子苦功。他瘸了一腿，怎麼練的？」

　　「你算了吧！」笑孟嘗舉步動身：「再過三十年，你連殺雞的小刀也拿不動了。」

　　「說得也是。」

　　※※※

　　笑孟嘗的五個人中，有次子項家福和碧瑤姑娘。

　　他派在店中的眼線十分稱職，毒娘子一群人的一舉一動，皆在眼線的有效監視下，消息以燈號傳給中途的連絡人，也使用聲號相輔。

　　毒娘子九個人出了街口，他們便盯在後面了，還以為他們要前往旭園撒野，豈知卻料錯了。

　　他們潛伏在旁，目擊毒娘子的人和瘸子打交道。

　　毒娘子畢竟是女人，背負一個大男人逃走，所以逃得最慢，被他們截住了。

　　瘸子即使沒展露驚世的武功，他們也不敢失敬，心理上早就當瘸子是他們的恩人，恩人的要求必須應允，毒娘子總算保住了性命。

　　他們不動身返回旭園，仍然撤回街口的藏匿處，對其他的惡賊仍保持最高的警戒，隨時做反擊的打算。

　　對方如果不向旭園襲擊，他們便不能使用梟雄手段，不能先下手為強，不能藉口防患於未然而大舉襲擊。

　　俠義道一定要像俠義道，所以笑孟嘗向瘸子道歉。只有邪魔外道，才能殺毒娘子，他不能。

　　「這個瘸子到底是何來路？」

　　走上官道，地方寬闊，五人並肩而行，便於談話，笑孟嘗向身左的千手准提問：「早年江湖有幾個殘疾高手，一個比一個兇殘。這個瘸子好像心不狠手不辣，無意將這些人置於死地，但卻聲稱自己是壞人，豈不可怪？」

　　「有殘疾的人，通常心理不正常，憤世嫉俗在所難免，當然自認是壞人啦！」千手准提說：「敢於承認自己是壞人，應該不會真的壞。」

　　「那個人的右腳並不痛，是裝出來的。」碧瑤小姑娘接口：「我非常留心他的舉動，他移動時快如閃電，的確是雙腳齊動的，雙手運拐根本不需拐助腳力。」

　　「你看清了？沒錯？」笑孟嘗問：「你很細心。」

　　「女兒不會走眼。」小姑娘堅決地說：「他一現身，我便全神貫注察看他的一舉一動。」

　　「為什麼？」

　　「女兒覺得，他很可能是爹暗中相助的朋友。他突然出現客店打傷天殺星，也許不是巧合，必定已得到他們不利於爹的消息，有意替爹解困渡危，所以想從他身上找出一些特徵來。」

　　「找出什麼嗎？」

　　「沒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在……女兒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他……他與我們極為親近，但說不出具體的感覺，反正好像很熟悉，是我們很親近的人……算了，真說不出所以然來。」

　　「爹的朋友眾多，有許多前輩看著你長大，抱著你逗你玩耍，所以有親近的感覺。」笑孟嘗的分析甚合情理：「真可能是爹的朋友，我們欠他一份情。我想，事後他會來聚首的。」

第八章　脫羈離群

　　有三個人起不了床。一個右胯也被打得骨傷肉腫，也行動不便。

　　客院的小客廳氣氛不對，憤怒、悲哀、沮喪、恐懼……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還有誰贊成去旭園？」

　　毒娘子是最沮喪的一個，說的氣話可以傷人：「我不去，我逃不過千手准提的致命暗器。要我和笑孟嘗拚劍，免談。我承認我怕死，勇敢的人要去請自便，別把我算上。」

　　「卓姑娘，不要說氣話了。」豹頭環眼中年人一臉晦氣，說話有氣無力：「咱們是否能平安走出徐州地境，得看笑孟嘗是否肯高抬貴手！當務之急，是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遠走高飛。我更擔心那混蛋瘸子不放過我們，隨時隨地洗劫咱們的財物。那混蛋真可怕，我根本沒看到他出招，我們的人就倒了，咱們拚得過他？」

　　「如果要走，定可平安離境。」毒娘子一語驚人。

　　「為什麼？」

　　「笑孟嘗是俠義道有聲望的名宿，咱們大搖大擺走，不讓他找到襲口，他不會公然截殺。那該死的瘸子既然放過我，應該不會再找麻煩。」

　　「天殺星幾個人……」

　　「僱人抬走，愈快愈好。」冷煞吳霜知道害怕了，真犯不著替天殺星擋災：「須防項老匹夫來陰的，他那些朋友一挑唆，咱們就走不了啦！老大，趕快拿定主意。」

　　「你們走，我隨後跟上。」毒娘子不願走，她要等楊明早上來店值班再定行止：「你們仍然堅持到南京劫珍寶？」

　　「是呀！」豹頭環眼中年老大又說：「這是難得的發大財好機會，不可放過。咱們日後的成敗，在此一舉。」

　　「大盜大爺霍然，正把南京鬧得烈火焚天，咱們硬著頭皮闖入刀山火海，在劫難逃。」毒娘子滿臉沮喪：「我得著正確的消息，所以的牛鬼蛇神都逃離南京避免波及，咱們反而往裏闖，風險太大了。」

　　她是從楊明口中知道的消息，徐州距南京並不遠。

　　軍隊中的一些人，曾經被派出搜殺大爺霍然，在徐州宿營，誇大的消息傳播得更快更廣，那些敗兵是傳播消息的靈媒。

　　車船店腳牙，消息最為靈通。

　　楊明是店伙，所獲的消息可靠性甚高。

　　「傳聞怎能相信？」

　　「不信你們就去吧！我保證會隨後趕上。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這傳聞絕對可靠。你們去，我一定去，我毒娘子不是食言的人。老大，不要過問我的私事。」

　　「罷了，也許咱們真不該前在冒險。」豹頭環眼大漢洩氣地說：「又少了三個人，力量愈來愈單薄。」

　　「那……你又有何打算？」

　　「去找四海牛郎。如何？他的振武社已有基礎，可以共襄盛舉。」

　　「我贊成。」梳道髻的女人第一個回應。

　　他們本來打算到南京，劫得巨額金銀之後，大舉招兵買馬，籌組幫會逐鹿江湖。

　　既然劫寶無望，哪有本錢招兵買馬？籌幫組會初期，威迫利誘需大量活動的資金，沒有資金哪能招人入夥？

　　與已有根基的組合聯手，是可行的手段。

　　商量片刻，便決定了行止：去找四海牛郎合作。

　　※※※

　　天下大亂的這十餘年中，玩命的亡命之徒大走鴻運，敢殺敢拼便可出人頭地，人人不擇手段爭名奪利。

　　江湖更亂，道義蕩然，黑白難分，是非僅以利害論定，誰強誰有理。

　　受打擊最深的是俠義道真正有所秉執的人，所以像笑孟嘗一類俠義道名宿，多年來珍惜羽毛，除了不時與朋友相聚之外，幾乎不問外事，瀕臨封劍邊緣。

　　現在，居然有他家找上門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卻又不希望事故擴大，雖則不願反擊，防人之心不可無，必須嚴防後患。

　　毒娘子這些人準備動身，笑孟嘗早已組成防險人手，暗中跟躡在後，嚴防這些江湖梟雄另生毒謀。

　　計畫預定跟蹤至鳳陽附近，如無變故才正式撤回。

　　在梟雄們動身之前，防險的人已備妥行裝。

　　通知朋友策應的信使，則立即動身。

　　道消魔長，俠義道人物日子難過。

　　想做英雄豪傑的人愈來愈少，要做梟雄豪霸的人愈來愈多，想做邪魔外道的人趨之若鶩，取的綽號愈來愈驚世駭俗，殺氣騰騰魔鬼味十足。

　　九州冥魔，就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毒娘子，也令人聞之色變。

　　什麼一劍愁、什麼一筆勾、什麼奪命簫……殺氣騰騰令人心驚膽跳。

　　笑孟嘗這些人這次外出跟蹤，如果打出俠義道旗號，日子必定十分難過，說不定凶多吉少。

　　他有自知之明，打定主意少管閒事。即使梟雄殺手秘密回頭重臨徐州，他也不能出面阻止。

　　縛手縛腳，俠義道的處境相當困難惡劣，完全失去主動，只能作消極性的應變。

　　※※※

　　官道繞過雲龍山，筆直地從奎山與太山的中間通過。

　　這一帶的山都不高大，也許該稱丘。

　　兩山夾峙，其實並無阻礙，毫無險要可言。

　　但這些山的草木一概禁止砍伐採薪，所以林深草茂，在這裏打埋伏，打了就跑脫身不難。

　　南來北往的旅客，必須經過這裏，好在距城僅五六里，治安良好，從沒發生劫路剪徑的事故，旅客可以放心大膽趕路。

　　毒娘子這些人，可不敢掉以輕心，惹毛了本地的天下級超級強龍笑孟嘗，必須防範意外。

　　笑孟嘗本人也許不便出面興師問罪，但他那些朋友很可能義憤填膺，製造藉口把他們埋葬在這裏。

　　這就是自不量力，估錯對方實力，所以付出的錯誤代價，失敗後的惡劣情勢很難扭轉，結果相當可怕。

　　四海牛郎在順德，就犯了相同的錯誤，結果是幾乎全軍覆沒，斷送了不少得力臂膀。

　　所以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是：強龍不鬥地頭蛇，如果沒有把握，最好在過境時不要耀武揚威惹是非。

　　楊明已經答應伴同毒娘子至南京看風色，但毒娘子並沒把眾人協議，改投四海牛郎的計畫告訴他，這是梟雄們的秘密，不會向外人透露；他就是外人，一個無足輕重的外人，正確的說，他是毒娘子的情人。

　　他的武功也許可稱第三流，三流人物在這些一流梟雄面前沒有地位，做做跑腿也可能不勝任，做隨從也不稱職。

　　楊明是本地人，熱心地張羅四乘小轎，空鞍的四匹座騎也由他牽帶，二十六個男女不再分開走，浩浩蕩蕩南下，名義上是直趨南京。

　　他本來反對前往南京，力勸毒娘子不要去南京，劫寶發財固然值得爭取，但賠上老命這又何苦？

　　勸阻無效，他只好參與。

　　上了賊船，參加做賊是唯一的選擇。

　　他知道南京的情勢，那裏正被大盜大爺霍然鬧得烈火焚天，大爺霍然公然搶劫皇帝所搜刮的珍寶，更公然大鬧中山王府向皇帝動刀。

　　目下全城的邊軍、錦衣衛、東西廠、內行廠、侍衛、治安人員……全在捉拿大爺霍然，戒嚴令一直沒解除。

　　憑區區三五十個一流梟雄闖進去，不啻飛蛾撲火，珍寶沒到手，命卻丟掉了。

　　他喜歡這個叛逆性強的女人，那是無可置疑的。

　　毒娘子毫不掩飾明白表示是壞女人，讓他平空生出認同感，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壞人，好人應該行不踰矩。至少，他是本城公認的混混。

　　好人絕不會帶了雙懷杖，踢破混世星宿的大門挑戰。

　　項家是好人，意識上便產生疏離感。

　　一個地方的混混，不會受到各方的注意，所以他活得如意，重大事故皆與他無關。

　　瘸子懲戒毒娘子天殺星這些梟雄，當然與他無關，雖則那天晚上他不在店中住宿。

　　動身時已是巳牌初，僱轎需要時間。

　　好在沿途皆有村鎮可以投宿，不必按站頭趕路。

　　半個時後後，山口在望。

　　楊明有自己的座騎，後面牽了四匹空鞍馬。

　　他走在最後面，毒娘子陪伴他並轡而行。

　　「你們的頭頭似乎對前往南京劫寶，信心滿滿興趣極濃。辦事信心十足是好現象，也是成功的條件。」他泰然自若找話題：「你們都叫他老大，從不提名道姓。落店登錄的姓名是張三，大概不是真名實姓吧。」

　　三，可以說是排行，但那年頭，以排行做名字十分普遍，所以這位頭頭老大，對外的姓名是姓張名三。

　　在家族中，也必定是第三個兒子。

　　平民百姓的姓名，愈簡單愈好，叫貓叫狗，無傷大雅。等到發達以後，再改還來得及。

　　排行三，名三，這群人卻叫老大，顯然這種稱呼表示是領頭人，誰行誰就是老大，與排行無關。

　　「在外面闖蕩稱雄道霸的人，誰敢使用真名呀！你這次跟我闖天下，不能用真名。我會替你準備偽造的路引。」

　　「不必改名啦！我這個明字平常得很，不會引人注意，取響亮的名字反而麻煩。我叫他老大，行嗎？」

　　「應該可以，他覺得你很能幹，雖然認為你的武功差勁派不上用場。」

　　「他很了不起？」

　　「陰雷豹張大勝，在江湖名號相當響亮吧！」毒娘子無意中透露豹頭環眼老大的底細。

　　「哦！冀南的坐地分贓隱身大盜。九年前，他惹火了江湖四霸天的北魔、滄州魔鷹于天才──黑道朋友北地的司令人。北魔挖了他的根，九年來在江湖不時重拾舊業又搶又偷。鴛鴦，你怎麼跟在這種人身後搖旗吶喊？」

　　「我也是黑道人呀！這年頭，單槍匹馬稱雄道霸不時興啦！必須擁有一些人，才能開創霸業。其實他的武功與見識，皆是超一流的，也具有不錯的號召力，所以我願意和他共襄盛舉，口頭上約定尊他為老大。」

　　「他又搶又偷，應該有萬貫家財……」

　　「別說外行話了。」毒娘子白了他一眼：「又搶又偷，你以為容易呀？你去搶搶看，哪一家放有千兒八百金銀讓你搶的？有錢的人保鏢護院一大群，普通小財主能搜出百十兩銀子，已經算是走鴻運發大財啦！你能天天搶得到這種小財主嗎？你徐州這種小財主不會超出十個人。所以，他想到南京搶那些皇親國戚的金銀珍寶。他已經五十出頭了，五十不發，不能再發啦！所以他要大幹一場。」

　　「有志氣，所以我不計較你們……」

　　「你說什麼？」毒娘子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咦！那些人……」

　　已經進入山口中段，對面七八七騎正小馳而進，掀起的塵埃像淡霧。如果加快些，就得吸塵土了。

　　一聲吆喝，雙方在第一騎相錯而過時，對方的騎士發出吆喝聲，雙方的人都勒住了座騎。

　　七騎士一式對襟騎裝，佩刀掛劍，鞍後有長程馬包，一個個雄赳赳神氣得很。

　　「陰雷豹張兄，是嗎？」那位特別雄壯，留了大八字鬍的騎士高聲問。

　　「哦！人熊曹霸曹老兄。」陰雷豹欣然揮手示意：「喝！鮮衣怒馬，你老兄春風得意，發啦？」

　　「還過得去啦！張兄，你這些人……」

　　「都是道上的弟兄，名號響亮的朋友，要到南京……」

　　「好，咱們聊聊，到林中歇歇，兄弟有事商量。」人熊舉手向同伴一揮，不管陰雷豹是否同意，策馬馳入路右山坡的樹林，下馬整韁。

　　人太多，雙方也無意為己方的人引見。

　　人熊曾霸拉了陰雷豹席地坐下，神色顯得沉重。

　　「咱們過去曾是好朋友，恕我不多客套。你老兄帶了這許多弟兄，想必有了可觀的局面。」人熊曹霸說：「請問諸位前往南京有何貴幹？」

　　「這……」陰雷豹有點不悅，這豈不是盤問嗎？

　　「如果是前往看風色，不要去。」

　　「你的意思……」

　　「兄弟在某一位權貴旗下，有一份不算壞的差事，目下在南京有了困難，困難克服不了。假使你老兄在南京沒有特定的目標，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曹老兄，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不上道的事嗎？」陰雷豹更不悅了。

　　「正確的說，不是助我，而是替官方辦事，管官方對付一個逆犯亡命。以老兄的人才武功名氣，官方不究出身，安家費是五百兩銀子，以後月支紋銀二百兩，待遇極為優厚。你們如肯應允，兄弟給你一塊符記，前往南京中山王府，找南鎮撫司的陸大人……」

　　「什麼？南鎮撫司？」陰雷豹大吃一驚。

　　「沒錯，南鎮撫司。」

　　「錦衣衛南京的衙門？」

　　「是呀！」

　　「老天爺這……」

　　「不究出身，不溯既往。他們目下需要各方人才，聲望愈高愈受重視，俠義英雄邪魔外道，一概歡迎，保證加以重用。搏殺那亡命的賞金，是一萬兩銀子。」

　　「我知道了，大爺霍然。」陰雷豹恍然。

　　「你知道這個人？」

　　「不知道，早些天才聽說過。我敢保證，江湖朋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無根無柢，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亡命，比最近幾年崛起的九州冥魔更神秘。」

　　「值得一拼，是嗎？」

　　人熊曹霸將一塊銅製的長方形小符牌，塞入陰雷豹手中：「這畢竟是正當的財富，也是咱們這些為人鄙視的牛鬼蛇神最好的出路，脫胎換骨可見天日的大好機會，千萬不可輕易放過。官方用人之際才捨得出此大手筆，日後不可能再有這種好機會了。」

　　「我得考慮考慮。」陰雷豹遲疑地說。

　　「沒有什麼好考慮的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人熊整衣而起，拍拍陰雷豹的肩膀：「聽老朋友的話，沒錯，名利雙收，日後你會謝我。我公務在身，須克期趕到京都，不能逗留延誤期限，日後再好好聚一聚。」

　　「你忙些什麼呀？」陰雷豹未置可否，反而另找話題，目光落在那些人的馬包和鞍袋上。

　　據說，賊眉賊眼，可看透箱櫃牆壁，一里外也可嗅到金銀珍寶的氣息。

　　旅客囊中的金銀有多少，一眼便可看得一清二楚，藏得再隱密，也逃不過賊眉賊眼的透視。

　　七個人的長程馬包，與特大號的鞘袋，裏面藏了些什麼天機，外人是不可能洞悉的。賊眼可以透視，畢竟是江湖流傳的神話而已。

　　「反正是官方的事，沒什麼。」人熊當然不會透露玄機：「諸位趕快前往南京，可別讓其他的牛鬼蛇神著了先機，殺死大爺霍然，一萬兩銀子你們白白錯過機會了。兄弟得在今天趕過河，不能耽擱，後會有期。」

　　七個人牽了座騎出林，上馬舉手一揮急馳而去。

　　兩人的談話並不瞞人，在附近等候的人聽得字字入耳，連半躺在轎內的天殺星，也聽得真切。

　　四乘小轎內抬著什麼人，人熊並沒介意，當然不知道其中有天殺星，轎內的人並沒出轎露面。

　　「諸位都聽見了。」陰雷豹舉起小符牌向眾人大聲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官方的錢很好賺，五百兩銀子安家費，比平民百姓辛苦工作十年所得更多些……」

　　「沒有命享受，給你一座金山又有何用？」天殺星推開轎窗大聲說：「那大盜大爺霍然如果好對付，還用得著官方大張旗鼓用重金招兵買馬？」

　　「你的意思，咱們這些人無用？」陰雷豹有點不悅。

　　「人熊的武功，比咱們任何一個人高三倍，該是持平之論。」天殺星說話居然有文味：「一萬兩銀子賞金他不想要？他在逃命，你們知道嗎？」

　　「逃命？」

　　「沒錯，帶了金珠寶玩逃回京都，也可能奉命攜帶金珠寶玩回京都交差。他們七個人的鞘袋中，攜有價值十萬金的珍寶只多不少。他攜寶逃命，卻要咱們前往送死，存心不良，可惡！」

　　「很可能全是金銀首飾。」梳道髻女郎是行家：「沉甸甸地健馬負荷沉重。可以肯定的是，絕非珍奇古董，古董體積大，不宜用馬長途搬運……」

　　「一隻寶石珍雕體積並不大，值千金平常得很。江南經常有天方的番鬼攜奇珍寶石求售，一顆祖母寶石可能價值萬金。」

　　在旁的楊明插嘴：「在京都價值可漲一倍，買主多得很。僅是人熊鞍前的兩個大鞍袋，盛萬金的珍寶綽綽有餘。」

　　隨同皇帝御駕親征的奸佞弄臣們，奉皇帝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軍令（非聖旨），大搶大劫江南的財寶美女，分水陸兩途，一車車一船船，晝夜不斷往京都運。其中最少有四成甚至五成，是奸佞弄臣中飽的贓物。

　　有些權勢並不太大的權貴，則僱請牛鬼蛇神秘密運回京都。

　　人熊這七位仁兄，很可能屬於私運珍寶。

　　但託運的權貴恐非權勢不大的弄臣，很可能是王親國戚，所運的珍寶，必定價值非凡。

　　「唔！很可能。」陰雷豹嘆了一口氣：「我也看出蹊蹺，再蠢的人，也不會把萬兩銀子，往別人手裏送。他們的馬包和鞘袋內，真可能有值十萬金的珍寶。可惜，咱們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人熊曹老兄。」

　　弦外之音，已明白表示有意搶人熊的珍寶。

　　江湖人的口頭禪是：四海之內皆朋友。

　　這朋友兩字，本身就具有爭議性，分類含糊，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可以肯定的是：利害可決定什麼樣的朋友。

　　利害一旦有了衝突，某些朋友是可以出賣的。

　　「算了，老大。」毒娘子說：「咱們二十幾個人，也許能擺平他們，但損失將極為可觀，我可不想被列入損失的一份。那混蛋氣功了得，不運功也刀搶不入，咱們五個高手也很難將他困住，殺死他更是免談。他可以擺脫咱們，然後盯在一旁逐一解決我們，何苦來哉。天殺星說得對，給你一座金山而無命享受又有何用？」

　　「確是可虞。」陰雷豹洩氣地說。舉起小符牌：「看來，這符牌咱們用不著了。」

　　「既然要去南京準備劫寶，也許可以用得著呢！」楊明還不知道，這些人已打消前往南京的計畫了。

　　「咱們不去南京了。說不定人熊曹老兄存心不良，利用這塊符牌借刀殺人呢！」陰雷豹信手將符牌擲出五丈外。

　　「不去南京了？」楊明一怔。

　　「我們改變主意了。」毒娘子不再隱瞞：「咱們要前往河南汝寧府，投奔四海牛郎共組振武社。上月他從山東返回汝寧去了，那是他的老家──振武社山門預定地，他正急需人手相助。」

　　一群浪人聚合在一起，聲勢仍然不足，自行結幫組派仍嫌人手不夠，缺乏號召力。那麼，另找具有潛力的人合作，是最為有利的辦法，也是發展的正常手段。

　　楊明臉色一變，大感失望。

　　他這次答應毒娘子前往南京劫奸佞弄臣，原因並非全為了毒娘子。當然，他喜歡毒娘子也是事實，但絕不是為毒娘子的美色所迷。

　　他與大多數江湖人一樣，具有江湖人的氣質，對男女的情慾看得開，萍水相逢，相互吸引，有情便男歡女愛，做一段時間的露水鴛鴦，誰也不敢說永遠情投意會永不分離。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打算，各有各的道路，一旦分手，誰也不會懷念過去。

　　他自認是壞人，絕不沾惹好女人。

　　毒娘子不是好女人，這是可以肯定的。有相同的江湖男女氣質，在一起他沒有心理負擔。

　　上次他到南京廝混，大盜大爺霍然還在太湖附近大鬧，與各方牛鬼蛇神周旋，把官方的廠衛大員殺得落花流水。

　　之後，大爺霍然殺抵南京，他已經不在南京了。

　　要說他不對皇家搶劫的珍寶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談。所以，他要再走一趟南京找獵物。皇帝能搶劫，他為何不能？

　　可是，陰雷豹這些人改變計畫，不再前往南京，而是轉赴河南汝寧府，找四海牛郎共組振武社。

　　他有不能與四海牛郎見面的理由，更不想遠走汝寧。

　　他在想：與毒娘子的露水姻緣，該到了勞燕分飛，情消緣盡的時候了。

　　他想到南京見見這位轟動天下的大盜大爺霍然，這是他再次南下的目的。

　　接著心中一動，注意力轉投在人熊那些人身上了。

　　陰雷豹這些牛鬼蛇神，都是犯罪的行家，估料人熊那些人攜有巨額金珠寶玩，那就錯不了。

　　如何擺脫這些人，他得在心中好好盤算。

　　※※※

　　預計在鳳陽分道，經壽州入河南。

　　動身太晚，轎夫的腳程也慢，一天走四五十里，天知道何時才能進入河南？

　　雖則他們去意匆匆，卻又不想丟下傷者不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何時到達地頭，只有聽天由命。

　　沿途的確發現可疑的人在前後出沒，一個個心中大感不安，如果笑孟嘗不肯干休，日子將不好過。

　　入暮時分，進入路右的三槐集。

　　不是集期，但集中有可以借宿的小店。

　　即使是賣人肉包子的荒郊小店，他們也不怕。

　　陰雷豹下令投宿，共分住四家小店。

　　為防意外，必須輪值派人警戒。

　　小店販賣一些日用雜貨，供應一些飲食，備有一兩間空房，收留趕不上宿頭的旅客，不是旅舍。

　　旅客人一多，店堂走廊都可以作宿處，天氣炎熱，打地鋪平常得很。

　　毒娘子已明白表示與楊明雙宿雙飛，所以借住小店的內進小房間，前進由轎夫打地鋪，小店主怎敢拒絕？

　　這些人有刀有劍，惹不得。

　　膳後掌燈品茗，幾個女的不肯走，擠在內堂小廳堂，與毒娘子聊天。

　　楊明是當然的主人，他在女人面前素稱大膽，應付幾個江湖浪女，可說遊刃有餘。

　　「據我所知。」他泰然自若的灑脫神情收放自如，一點也沒有侷促的神情流露：「四海牛郎這兩年，好名的態度已有顯著改變，開始好色了，對漂亮的女人興趣愈來愈濃。散花仙子羅姑娘，你去投奔他，他一定樂透了，日後替他出主意建社楊威，將是他得力的心腹密友，言聽計從成為建社的功臣，可喜可賀。」

　　他已經知道梳道髻的美麗女郎，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艷姬，散花仙子羅雲裳，是巫門的高手，會五鬼搬運術，所以囊中經常盛有可觀的金銀，出手非常大方，簡直有點像散財童子。

　　據說，會這種術的人，身上不許留有餘財，以免天譴，所以她出手大方，用膳時有酒有肉，穿金戴銀，花錢似流水，而囊中金銀永遠不缺。眾人旅行的開銷相當龐大，大部分旅費是由她償付的。

　　「楊兄，你好像瞭解這個人。」散花仙子注視他的目光，綿綿切切又柔又媚：「男人好色，平常得很呀！自從大聖人朱夫子，說什麼女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些話之後，男人們更理直氣壯，吃定我們女人了。楊兄你最好不要認為吃定了卓姐。當然，她不會小心眼把你看成禁臠……」

　　「唷！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呀？」毒娘子醋勁大發，她正要把楊明看成禁臠，而且早就看出，散花仙子對楊明眉來眼去不懷好意，顯然將她的警告置之不理。

　　女人在這方面，是頗為敏感的。

　　「算了吧！卓姐，何必那麼認真呀！」散花仙子話中有話：「四海牛郎以不世之雄自居，早有組會結社稱霸江湖的雄心壯志，八金剛十大將，全是當代之雄。咱們這些人去投奔他，也許受到他的重視，畢竟咱們都是頗具名氣的江湖豪強。楊明兄跟著去，會獲得重用嗎？你不會另找心愛的人嗎……」

　　「可惡！」毒娘子拍桌而起：「我警告你……」

　　「好了好了，別拿肉麻當有趣啦！」冷煞吳霜從中排解：「聽聽楊兄怎麼說，我是指四海牛郎這個人。楊兄對這人的瞭解程度如何，何不說給我們聽聽？多瞭解一分，相處就少一分顧忌。」

　　「我所知有限，僅知道順德傳來的風聞。順德所發生的事故，傳到徐州要三天。所以我知道的風聞，事實上是舊聞啦！」楊明輕描淡寫含糊其詞：「順德的飛虹劍客，其實不算江湖人，交往的朋友非常複雜，什麼人都有。四海牛郎氣傲天蒼，不但想降服飛虹劍客，還要他的女兒做侍從，太過分啦！飛虹劍客一怒之下，召集朋友對付他。好像他運氣不好，繞走山東逃掉了。也許，他已經幸運地逃回汝寧啦！」

　　「我們聽到的消息，卻有點不同。」

　　「所以只能說是風聞呀！風聞是靠不住的。你們從北面來，消息當然正確些。吳姑娘的消息怎麼說？大概有相當不同的出入。」

　　「我們知道的是，他被九州冥魔嚇跑的。」冷煞吳霜表示消息靈通，語氣肯定：「真正與他搏殺的人，並不是飛虹劍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客店是傳播消息的最佳處所，至於消息是真是假，可信度有多高，就沒有人真正去查證追究啦！話得先表明，你們去投奔四海牛郎，與我無關，我只是陪卓姑娘結伴走一趟而已，去留不受拘束。鴛鴦，我說得夠明白嗎？」

　　「就算四海牛郎要你投效，我也不會勉強你。」毒娘子大方地挽住他的手臂：「我也是，合則留，不合則去。四海牛郎態度如果不好，我不見得肯和他合作呢！你如不肯留，我和你採取一致行動，天下大得很呢！你我還怕沒有容身之地？」

　　「唷！卓姐似乎很認真呢！」冷煞吳霜冷森的面孔，居然有了冷冷的笑意：「楊兄，你不會辜負她的情意吧？你會嗎？」

　　他是很難答覆的，問題相當嚴肅。

　　不論他的回答是什麼，在眾人面前等於是承諾，與兩人私底下相處甜言蜜語不同。

　　甜言蜜語十之八九是靠不住的，情慾令人迷失理智信口開河討對方的歡心，事後連自己說了些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我說我也很認真，吳姑娘相信嗎？」他技巧地反問。

　　「我……」

　　「吳姑娘的江湖地位，是我這種地方混字號人物，萬難企及的，你說的話我不會懷疑。我這種混世者，對任何事，包括男女間涉及感情的事，看法必定與你有相當大的差異。我希望聽聽你對認真兩字的解釋，以便接受你的看法和意見，好不好？」

　　把問題踢回去，事實上他並沒表示意見。

　　冷煞吳霜如想清晰地解釋認真的含義，還真得花費不少唇舌。至於他是否認同，又是另一個問題。

　　「吳姐對男女間的情愛，看得一文不值，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今晚居然說出這番話，委實是異數，也令人莫測高深。」散花仙子的話帶鉤帶刺：「我看得出來，吳姐有意替卓姐作主，不許楊兄負心，必要時出面主持公道。」

　　「你在諷刺我嗎？」冷煞回復冷森的面孔。

　　「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散花仙子也冷冷地說：「不過，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除非你我一樣，對楊兄心有所屬……」

　　「砰」一聲響，茶杯亂跳，冷煞吳霜憤怒地拍桌而起。

　　毒娘子第一個反應是吹熄燈，迅速抓起所佩的長劍改繫在背上，夜間行動，背繫劍最利落。

　　「你不要出去。」毒娘子拉住楊明低聲說：「躲好，不關你的事。」

　　「我帶了雙懷杖……」他抗議。

　　「你的雙懷杖趕狗或許可派用場。聽話，躲好。」

　　※※※

　　這些人都是老江湖，知道江湖人的心態。

　　他們料得不錯，笑孟嘗本人，也許不便出面興師問罪，他那些俠義道朋友，可不是個個都是英雄豪傑，很可能義憤填膺，秉持除惡務盡的俠義道宗旨，製造藉口把這些兇神惡煞埋葬在這裏。

　　他們一天走不了三十里，確也令人起疑，懷疑他們居心叵測，晚上偷偷折回徐州突襲。

　　警哨派在集口，可監視大官道的動靜。

　　全集只有五六十戶人家，不可能全盤監視每一處要道。

　　眾人迅速湧出，在集中的柵門列陣。

　　五六十步外，是官道岔入集口的大道口，七個高低不等的人影，在三岔口踱來踱去，不時走入大道，距柵門十餘步然後轉身重返官道。

　　沒有入集的表示，也沒流露挑釁的舉動，黑夜中也無法從神色中看出敵意，就這樣走來走去，似乎閒得無聊在度量道路，神態悠閒無所事事。

　　藏身在柵門內的人，卻心中緊張忐忑不安。

　　這七個人，當然不是閒得無聊在此散步的。

　　陰雷豹不敢派人出去打交道，出去的人可能就回不來了，對方如果一聲不吭就動手攻擊，有理講不清。

　　久久，七個人發出震天狂笑，全集的狗發瘋似的狂吠，笑完向北走了。

　　半個更次之後，又來了九個黑影。

　　誰還敢睡覺？只能全部進入警戒狀況，靜候對方攻擊。

　　對方這一招，實在相當高明，讓集內的人疑神疑鬼，徹夜警戒心慌意亂，躲在柵口內防備襲擊，人人自危。

　　就這樣人來人往，共出現三次。

　　第四次，已經是三更末四更初。

　　這次人減少至四個人，似乎有意誘使集內的人衝出攻擊。

　　陰雷豹不敢派人出去，當然知道出去必定給與對方大舉襲擊的藉口。

　　四個黑影逗留約一刻時辰，這次是向南撤走的。

　　官道寬闊，兩側的行道樹卻濃陰蔽天，因此雖是天空中星光燦爛，官道仍然顯得幽暗。

　　走了百十步，右面行道樹下，一跳一跳出來一個黑影，跳到路中劈面攔住了。

　　是那位神秘的瘸子，錯不了。

　　「你們要幹什麼？」瘸子的京腔官話字正腔圓，口音與上次現身時一模一樣。

　　「向他們示威，免得他們轉歹毒的念頭。」發話的人是項家福：「前輩也在此地，請賜示尊意。」

　　「你們不要管。」

　　「可是……」

　　「老夫會讓他們不敢對尊府再生歹念。」

　　「這……這些人狼子野心……」

　　「老夫要洗劫他們為非作歹得來的財物，你們妨礙了老夫的行動。」

　　「晚輩這就發出信號，撤走所有的人。」

　　「很好，這樣你們可以脫身事外，一切事故，皆與你們無關，那是老夫和他們的事。你們請吧！」

　　「告辭。」項家福行禮告退。

　　他們走得十分高興，畢竟他們無意真的攻擊落人口實，示威的目的，是警告這些牛鬼蛇神不可妄想打壞主意。

　　經怪瘸子出面一鬧，這些人還敢逗留返回徐州旭園撒野？自顧不暇，不拚命逃才怪。

　　※※※

　　眾人都在柵口等，等群雄發起攻擊。他們知道，很可能下一次現身，便是發起攻擊的時候了。

　　他們不能走，四周可能已受到大封鎖，與其夜間被暗器殺死，倒不如死守等天亮時決戰。

　　同時，他們不忍丟下受傷的人，鴉群似的各自突圍逃命。

　　再就是眾人聚集在一起防守，至少可以賺回幾條人命。他們並不笨，知道全力防守可以索回一些代價，星散突圍逃命，代價一定悲慘可憐。

　　久久，果然人影再現。

　　這次，只有一個人。一跳一跳地向柵門接近，可以看清輪廓了。

　　「是那該死的瘸子！」陰雷豹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驚得跳起來。

　　他們不怕笑孟嘗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卻怕他們一無所知的神秘瘸子。

　　迄今為止，俠義道的人還沒正式和他們發生接觸，瘸子已經打傷了他們四個人，有三個已失去活動能力，可說望影心驚。

　　「留下財物！」瘸子突然大叫，突然飛躍而進。

　　「有話好……說……」陰雷豹急叫。

　　來不及了，瘸子跳衝的速度駭人聽聞，杖起處風雷俱發，「砰砰」大震中，大柵門崩散，條木亂飛。

　　「哎……呀……」有兩個人被飛拋的條木砸得滿地滾，條木粗如海碗，砸的力道兇猛沉重，挨一下保證肉鬆骨折，甚至送命。

　　瘸子隨飛木疾衝而入，拐杖如鬧海的狂龍，點打挑掃急如狂風暴雨，人與拐杖像已幻化成淡淡的虛影，所經處波開浪裂，刀劍一觸便四面崩飛，木拐杖似乎已變成渾鐵打造的鐵器。

　　一眨眼，有八個人爬不起來了。

　　人群作鳥獸散，各找角落藏身，村舍是第一選擇，小村街也是唯一的通路。

　　有幾個人上屋脫身，毒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瘸子似乎知道他們借住的四家小店，追的速度也快些。「轟隆隆」連聲大震。第一家小店屋柱被打斷了。

　　這些以木為主的簡陋街舍，沒有堅固的土牆支撐，柱一斷就向下崩坍，災情慘重。

　　第一家小店正是毒娘子和楊明的住處，前進還有席地而睡的十名轎夫。

　　「救命呀……」被壓住的轎夫狂號。

　　正打算跳落天井，促楊明逃命的毒娘子，剛看到前進的屋頂向下坍，天井下已傳來瘸子的杖發風雷聲。

　　「留下財物！」下面瘸子的喝聲似沉雷。

　　「砰砰……」拐杖擊中木柱聲震耳欲聾。

　　房舍搖搖，她大驚失色，顧不了下面的楊明了，向鄰舍的瓦面飛躍。

　　身後，屋頂向下崩坍。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她與楊明不是夫妻，杖打鴛鴦各自分飛，理所當然。

　　兵敗如山倒，一哄而散。

　　※※※

　　天亮了，陰雷豹第一個先返回現場。

　　陸續返回的人叫苦連天，欲哭無淚。

　　所有的馬包、鞘袋、來不及佩帶的百寶囊，全被打開徹底搜查，金銀珍飾財物洗劫一空。

　　倒坍了兩家小店，其實只能算半坍，木造房屋不會一下子全坍崩倒，已不再適於居住。

　　十名轎夫有兩名是備用換肩的人，需八名轎夫抬轎，卻壓傷了四個，缺少兩名轎夫。

　　更不妙的是，柵口至小店的短短三二十步空間，有八個人受了程度不等的輕重傷。

　　這些人武功了得，內功火候也不差，禁受得起鈍器的打擊，拐杖就屬於鈍器，所以受傷不至於嚴重，但已失去與人拚命的能力。

　　楊明被倒下的木板牆壓在下面，經毒娘子拼命帶人搶救把他拖出。

　　毒娘子的心涼了一大半，甚至放聲大哭。

　　楊明的腰脊紅腫，外表傷勢不算嚴重，至少沒有碎骨頭需要整理，沒有傷口需要包紮。

　　可是，經行家的檢查，他的下肢似已將近完全癱瘓。

　　這是說：背部的幾條經脈，很可能有幾條被壓斷了。

　　比方說，督脈經。

　　財物已被洗劫一空，瘸子大概不會再找他們了，有人受傷而沒有人死，顯然是瘸子杖下留情。

　　一拐杖可以擊斷樑柱，人被擊中而不死，絕非他們禁受得起，而是瘸子不想要他們的命。

　　偶然發生衝突事極平常，沒有殺人報復的必要。

　　瘸子的威脅或許已經消除，笑孟嘗這一關他們仍得過。

　　順德四海牛郎幾乎全軍覆沒的故事重演：自不量力估計錯誤，想吃掉地方強龍，反而被地方強龍反噬吃掉了。

　　可見豪霸們擴張勢力的行動，成功的機會並不多。

　　轎夫打發回徐州，改請村民用擔架，把受傷的人抬至鳳陽。

　　他們必須及早遠走高飛，脫出笑孟嘗的勢力範圍。

　　楊明被安置在一家村舍內，毒娘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他依依不捨告別，祝他能早日康復。

　　毒娘子不可能照顧一個廢人，即使這個情人是活寶。

　　她有她的前程，她可以再覓另一個春天。

　　在楊明之前，她到底有過多少心愛的男人，連她自己也弄不清。

　　一群殘兵敗將，像逃避瘟疫般加快逃離三槐集。

第九章　設伏截贓

　　陰雷豹這群殘兵敗將，財物被洗劫一空，百寶囊中只有一些應急的錢物，僱村民抬人已所費不貲，哪有心情賠兩家被打坍的小店？

　　小店的人，也不敢向他們索取賠償，認了命。

　　沒想到反而因禍得福，在村舍養病的楊明，請來了兩小店的主人，每人賠償三十兩銀子重建費。

　　像這種小市集的簡陋小店，拆掉重建，十餘兩銀子綽綽有餘。

　　那年頭，三兩銀子可以買一畝好地。稍講良心的江湖闖道好漢，身上有十餘兩銀子已經不錯了。

　　村舍位於集口的對街小巷內，殘兵敗將們走後不久，他滿臉的晦氣色一掃而空，躺在床上和村舍的主人有說有笑話家常。

　　打發走召來的兩位小店主人，他居然能坐靠在床頭談笑自若。

　　「小哥，要不要請人抬你到州城醫治？」村舍的中年主人坐在長凳上好意提供意見：「半天便可趕到。在州城有很好的郎中，有名貴的藥材。在這裏，我只能到土地廟，抓把香灰給你吃，那是不行的。」

　　「呵呵！大叔，不要攆我走。」他大笑著說：「該走時我會走。如果我現在走，何不讓轎夫順便抬我回城？那些轎夫都是我請來的。」

　　「小哥，但在這裏養傷……」

　　「算不了什麼啦！我如果現在走，就會引人懷疑。那些人是很精明的，說不定留下一兩個人暗中留意動靜，我就玩不出把戲啦！」

　　「小哥的話我聽不懂呢！」主人猛抓頭皮。

　　「聽不懂最好。反正你只要知道，我這幾天動不了就是啦！重傷下不了床對不對？」

　　「小哥還需要什麼嗎？」

　　「酒菜。」他說：「我不忌嘴，牛羊雞鴨都好，來兩壺二鍋頭更妙。」

　　「好吧好吧！能吃能喝就好。」主人直點頭。

　　※※※

　　脊椎是人身的支柱，本身具有承受打擊的保護作用，但一旦受到重大打擊，身柱一倒，下半身癱瘓就成了廢人，注定了一輩子纏綿床席。

　　老虎號稱猛獸，據說是銅頭鐵爪豆腐腰。

　　意思是說，它的腰是要害。問題是，用什麼打如何打這塊豆腐。

　　普通大漢用拳頭去打，手打斷了，也休想打破這塊豆腐；老虎也不會讓人近身用手打它的豆腐腰。

　　人的腰雖不是要害，受了重傷可就不得了。

　　他受傷的消息，轎夫們當天便傳回州城。

　　次日巳牌時分，項家福兄妹帶了兩名隨從，出現在他的病房中，神色充滿關切。

　　人不親土親，兄妹兩關切他是情理中事，但也令人感到不解，因為他與項家的仇敵走在一起，不是仇敵也算仇敵，項家兄妹不會對他關切客氣。

　　小姑娘不避嫌，坐在長凳上把玩一根六尺長、兒臂粗、有托腋丫叉的柏木拐杖，下端有打擊過的斑斑損痕。

　　是濕的柏木杖，從活樹臨時砍來作拐杖的，沉重堅實，用來揍人會出人命。

　　六尺長，怎樣作拐杖？

　　真要做代步的拐杖，五尺已經不是平常身材的人所能使用的了。

　　但黑夜中心裏已有瘸子，怎知瘸子是否用拐杖代步？

　　「傷勢多嚴重？讓我先看看。」項家福一團和氣：「你知道我家的金創藥非常有效，接筋續骨很靈光。」

　　他的下身蓋在薄衾內，但他拒絕檢查。

　　「不算嚴重，我撐得住，過幾天再說。」他謝絕項家福的好意：「屋子垮下來，壓著腰背而已。」

　　「那就回城就醫呀！你……」

　　「不必了，我還得南下趕上他們呢！」

　　「什麼？你還要跟著他們……」項家福不悅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又說，千金一諾。我應諾他們前往南京，豈能食言背信？」他說得理直氣壯。

　　「你算了吧！我知道你是人精。」項家福笑笑：「你故意危言聳聽，催促他們遠走高飛，避免他們再到我家行兇撒野，出了人命對我家有百害而無一利。你的心意我明白，你報訊的情義我家深深感激。不要再胡鬧了，回去吧！那毒妖女不值得你眷愛，他們丟下你，便表明……」

　　「他們並沒丟下我，是我催促他們趕快早離疆界的。我擔心那個天殺星，他不死將是你們最大的禍患。我聽到他發洪誓大願，要請人來對付令尊。他們這次如果投奔四海牛郎成功，你們所要面對的……」

　　「四海牛郎？」

　　「對。那位未來的江湖霸主，未來振武社的社主，新敗之餘亟需加強網羅羽翼，雙方必定一拍即合。汝寧距咱們徐州並不遠，併吞地方強龍，是組幫結社的首要工作，明白處境了吧？」

　　「唔！的確嚴重。」項家福臉色大變：「老天爺，哪能日防夜防？只有千日做賊，哪能千日防賊？他們……」

　　「知道防範，危險便減少了一半啦！令尊與天殺星，到底結了些什麼不解之仇？」

　　「說起來並不算什麼呀？聽說過河南開封的靈劍周元坤這個人？」

　　「聽說過，河南開封的俠義道名宿。靈劍與開封的神拳電劍路武揚，同是江湖十大劍客之一。靈劍的振武鏢局，兼承銷官鹽，與咱們徐州的中原鏢局李局主有往來。令尊與靈劍交情不薄。四年前，天下九把刀的飛災九刀，把河南黑白道群雄殺得鬼哭神號。令尊曾經前往助拳，幸好不曾與飛災九刀拚搏。」

　　他的消息靈通，談起江湖動靜如數家珍。

　　這固然與他在客店幹活有關，也表示他對江湖見聞十分留心研究，不時至外地走動，目的就是吸取經驗充實見聞。

　　「飛災九刀不再過問外事，在老家種莊稼。天殺星不知自量，得了某人一千兩銀子花紅，在大相國寺當街行兇，用斷魂鏢從背後行刺周局主。恰好家父在旁目擊，一掌拍裂他的左肩骨，斷魂鏢落空，他機警地鑽入人叢逃掉了。這三四年來，家父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項家福把結怨的經過說了。

　　「難怪。」他笑笑：「江湖朋友再三強調：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意思是說旁人千萬不要干預他們的事。令尊破了他的買賣，難怪他抓住機會就報復。他們的計畫是，由天殺星出面約定時地進行決鬥，由其他的人屆時乘機殺入旭園。毒娘子並不完全信任我，真正的行動計畫我並無所知，只希望他們早離疆界，大事化小大家都有好處。日後，務必嚴防意外。」

　　「罷了，他已受了重傷，我們沒有追殺他們的理由。」項家福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們僅出面示威恐嚇，促使他們早離疆界，不想落井下石，讓那位瘸子前輩處理，沒想到反而連累了你，真抱歉。」

　　「那位瘸子前輩不是瘸子，是假裝的。」小姑娘舉起拐杖：「這是他使用的拐杖，就丟在集口旁的水溝裏。楊二哥，假瘸子前輩沒洗劫你的錢財嗎？」

　　「沒有，我被壓在坍壁下。」

　　「所以你有銀子賠償小店的損失。」小姑娘緊吸住他的眼神。

　　「算不了什麼啦！我也算是這群好漢的一份子。你們知道我家相當富裕，百十兩銀子我花得起。」他的話有自嘲味。

　　「你見過那位瘸子前輩。」小姑娘追問。

　　「沒錯，在客店見過。昨晚毒娘子不許我出房，所以不知是不是那個人，也無法知道他是不是假瘸子。」

　　「這根拐杖，獵犬可以嗅出杖的主人，我要帶回家，讓獵犬……」

　　「大小姐，你在說外行話。」他笑了：「這根拐杖一定揍過不少人，他們有不少人受了傷，杖上一定有好些人的氣味留下，甚至有血腥。獵犬對血腥最敏感，會找得到真正的主人嗎？就算假瘸子已經回州城，怎麼找？牽著獵犬滿城走？」

　　「這……算了。」小姑娘把拐杖丟至屋角。

　　「可以留給我做拐杖。」他忍住笑。

　　「做屋柱還差不多。」小姑娘白了了一眼，知道他在說俏皮話：「我們已經僱妥人，把你抬回家醫治。」

　　「這……」

　　「不肯也得肯。」小姑娘一跺腳，嘟起小嘴：「楊大哥應該好好管你，免得你讓那些惡賊誘壞了。這次幸而你受了傷，真是謝天謝地。看你的氣色非常好，脊傷或許不會太嚴重。我爹是金創專家，一定可以治好你。來人哪！把他抬走。」

　　湧入兩位親隨，兩位村漢，七手八腳不理會他的抗議，連項家福也幫著替他拾掇，小姑娘像指揮若定的將領。

　　※※※

　　人熊曹霸急於趕路，不願在徐州逗留，越過徐州馳向渡口，怔住了。

　　欲速則不達，過不了大河。

　　一大隊從南京北旋的鐵騎邊軍，也可能是御林親軍，沿河岸紮臨時營帳，碼頭擠得水洩不通，車、馬停滿三里寬的河岸。

　　十餘艘大小渡船，要渡五千多名官兵，兩百餘部軍車，與七八千匹座騎和馭馬，一天能渡過多少？所有的旅客，皆望河興嘆叫苦連天。

　　人熊是特權人物，攜有權貴的勘合軍符。

　　但那些軍爺被趕出南京，已經是怨天根地，滿肚子委屈憤怒，對特權人士尤其反感，哪肯通融讓他們優先過河？幾乎沒收了他們的座騎。

　　渡頭距城約五里左右，位於城東北角，與運河（祖河）口相連，建有小浮橋，自然形成一處小市集，有幾家頗像樣的旅舍。

　　這是早些年大河北移之後，所形成的小市集，那條運河已經快要淤塞作廢了。

　　七個人在渡頭落店，眼巴巴地枯等。

　　一天、兩天、第三天入暮時分，最後一輛軍車才上了船。

　　天一黑，渡船停航，他們只能等待，明早才能動身。

　　他們根本不知道身後的事，不知道陰雷豹那些人的遭遇，似乎已經把這件事忘了。

　　地頭蛇根本不想正式乘渡船過河，他們有往來的捷徑，位於上游五六里的洪口村，有小船可以偷渡。

　　他們是外地的強龍，呆在渡頭枯等。

　　※※※

　　大官道從豐縣進入山東，從曹州貫入京師地境，北行直抵廣平府。

　　七月天炎陽如火，大平原中熱浪蒸人，即使有車馬代步，也極為辛苦。

　　前面有軍隊佔路，他們只好耐住性子慢慢跟，打算出了南京地境，改走山東或河南超到前面去。

　　這天午後不久，豐縣在望。

　　在豐縣改道比較有利，右走山東左出河南。

　　他們打算住宿一天，然後繞河南放馬奔馳。

　　豐縣，好地方，與鄰縣沛縣合稱豐沛，漢高祖的故鄉。

　　漢高祖與楚霸王爭江山，用計唆使楚霸王在徐州建皇都，他自己卻在關中建都城，結果東下吃掉了楚霸王。

　　這是說，徐沛根本就不適宜做皇都，平原無險可守，江山穩固不了。

　　豐縣的縣城，沒有人把它看成可以死守的城，因此小得只有周圍五里多一點，而且是土牆尚未砌磚，表示隨時皆可放棄。

　　白衣神兵就曾經三度攻破這座城，目下仍是滿目瘡痍，元氣未復，人民死掉十之七八。

　　南門外也有象徵式的南關，沒有關牆，建了一座涼亭似的南關門。

　　小市街以南關門為中心，像一座市集而不像城廂。

　　軍隊過境而不入，繼續北行。

　　不想走的旅客，紛紛找城內城外的客店投宿。

　　官道繞城東而過，岔出的大道沿河堤直抵南門城外的街口，旅客紛紛直趨大道，表示不再北行。

　　有座騎的人趕著領先，人與車後隨。

　　但前面已有些徒步旅客走動，路兩側魚貫而行。

　　偏偏就有不按規律的旅客，走路中而不走兩側。

　　路中是車與馬的優先通行道，在這一段禁止馳馬，只能徐徐放緩慢步，以免傷害行人與掀起塵埃。

　　一名留了大八字鬍，臉色如古銅，粗眉大眼的大漢，手點一根問路杖，似乎眼睛有近視現象，點著問路杖在路中漫步，背了一隻大包裹，風塵僕僕身材高大，一看便知是長途旅客。

　　七匹健馬快步到了大漢身後，有特權的人特別神氣，不理會只能慢走的成例，用的是小馳。

　　旅客紛紛走避，七匹馬幾乎橫列佔滿寬闊的大道。

　　大漢不但眼睛有毛病，很可能也有點耳背，沒聽到蹄聲，也沒看清旅客走避的光景，仍走在路中，點著問路杖悠閒地一步步向街口走。

　　中間座騎略為超前的人熊曹霸，大概大太陽曬得火氣旺，被軍隊堵路也心中焦躁，認為旅客有意擋路，有如火上加油，怒火一沖便露出強者的嘴臉。

　　就在越過的瞬間，俯身一馬鞭抽出，「叭」一聲脆響，鞭抽中大漢的胸口。大漢背上有大包裹，所以馬鞭是向後抽的，一擊便中。

　　「哎喲！」大漢厲叫，仰面便倒。

　　糟了，右側第二匹健馬來不及收蹄，同伴沒料到人熊會冒火揍人，馬蹄疾落，踹中大漢的大包裹。

　　大漢幸運地沒被踹中，滾了兩滾。大包裹破裂，亂七八糟破衣褲雜物散了一地。

　　「救命啊……」大漢狂叫，爬起來就慌忙一杖掃出。

　　最右側的一匹座騎遭了殃，大漢根本不知東南西北，反正爬起來就一杖急掃，恰巧擊中那匹馬的左前蹄。

　　「希聿聿……」健馬受傷，長嘶人立而起。

　　馬上的騎士反應超人，先一剎那躍落，「噗」一聲給了大漢一劈掌，落在左頸根力道甚重。

　　「呃……」大漢斜摔而倒，沾了一身塵埃。

　　有人大叫，有人上前救人，有人搶著替大漢撿拾包裹的雜物，喊打聲四起。

　　但沒有人真敢上前出手，人熊七個人不但長相獰猛，而且佩了刀劍，鮮衣怒馬氣勢逼人，誰取上前興師問罪？

　　有些怕事的旅客，乾脆急急離開現場。

　　要存心生事，是非常容易的。

　　天氣炎熱火氣大，一句話便可引發一場衝突。

　　兩位年輕力壯的旅客，扶起灰頭土臉的大漢。

　　七匹座騎全勒住了，七雙怪眼兇狠地向眾旅客掃視，似在嚴厲警告叫喊的人，看誰敢管閒事。

　　「你們這些天殺的強盜。」大漢拚命大叫：「救命啊！搶劫哪！我的包裹……」

　　「不要叫了。」架住他的旅客好意地勸解：「有人替你撿拾包裹，不能亂叫強盜搶劫……」

　　「讓他叫，大爺好再給他一頓馬鞭，按他個半死。」人熊人高馬大，嗓門像打雷。

　　大漢突然撐開兩名旅客，站穩了，雙目彪圓，狠瞪著高坐鞍橋的人熊。

　　「你是誰的大爺？你打人用馬踹人還敢再行兇？」大漢的嗓門也大，哪像個眼睛近視耳背的人？

　　「咦！你這狗東西好大的狗膽。」

　　「你還罵人？」

　　「大爺還要再揍你……」

　　「你知道大爺我是誰？」

　　人熊一怔，即隨怒從心上起。

　　大爺霍然在南京，襲擊中山王府向皇帝挑戰，皇帝被嚇得秘密逃出中山王府，遁入宮城不敢再出城搶珍寶美女。那些國師、力士、侍衛、真人，包括廠衛的特務，以及邊軍的驕兵悍將，被殺得鬼哭神號。

　　邊軍與御林軍北返，就是皇帝心中害怕，不再前往蘇杭搶劫臣民的荒謬舉動，動了北返京都的念頭，軍隊才陸續從水陸兩途，狼狽地北旋。

　　所有的昏君奸臣悍將，提起綽號叫大爺的大盜欽犯，莫不心驚膽跳，也羞怒填膺。

　　這位大漢，竟然自稱大爺。

　　「你這該剝皮的渾蛋胡說八道……」人熊怒罵，舉手示意要同伴下馬揍人。

　　「我，九州冥魔。」大漢又是一語驚人：「你記住今天的債，你必須償付，在你還清債務之前，我是你終身的債主。記住了，咱們前途見？」

　　「混蛋！你敢冒充九州冥魔……」

　　「我是如假包換的九州冥魔，回頭見。」大漢接回包裹，大踏步越眾而走。

　　九州冥魔不會白晝行兇，前途見或回頭見，意思是指晚上見面。

　　人熊不加理會，九州冥魔不可能白晝現身，現身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亮名號，這位大漢用假名號唬人，不值得計較。

　　人怕出名豬怕肥；大爺霍然一鳴驚人，轟動天下。結果，江湖上有不少人，開口大爺閉口大爺，想成名的人競相仿效，大爺滿天下。

　　這三年來，九州冥魔聲威鵲起，勒索大豪敲詐強梁，製造藉口興風作浪。有人咒罵，有人大喝其采。有人冒充九州冥魔，不足為奇。

　　故事發生有目共睹，消息不脛而走。

　　人熊本人卻不在意，七條好漢住進了來賓客棧。

　　※※※

　　這裏的客棧，設備比徐州的旅舍，相差十萬八千里，上房沒有幾間，十人的大統鋪是主要的設備。

　　他們將健馬交給店伙上廄，拒絕店伙幫忙提馬包鞘袋，自行掛上鞘袋扛著馬包，住進唯一的一等上房客院。

　　洗漱畢，天色尚早，眾人在客院的會客小廳品茗，話題終於牽出假九州冥魔的事。

　　「要不是在城門口的大道，我不斃了這混蛋才怪。」人熊曹霸提起這個人就重新冒火：「去年我在江西九江，與四海盟的人，對付大江的俠義道司令人，混江龍歐陽長明，不幸被打得吐血，竟然碰上一個自稱是九州冥魔的人，落井下石要敲我一百兩銀子，不然便要向混江龍出賣我的下落消息。」

　　「結果怎樣？」同伴笑問。

　　「我弄斷他的一雙腿，丟入沼澤裏活活淹死他。」人熊得意地說：「我也碰上一個以人熊為綽號的人，結果我打破他大有十圍的肚子。這年頭，冒充高手名宿的人愈來愈多，實在不像話，最好碰上一個就宰一個。」

　　「曹兄，如果這混蛋真是九州冥魔呢？」另一個同伴笑不出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畢竟咱們對付不了那可怕的魔鬼。」

　　「周老兄，可能嗎？你在杞人憂天。」

　　人熊曹霸冷笑：「萬一真是那惡魔，咱們也應付得了。周老兄似乎毫無信心，未免太小看了自己啦！咱們從沒與這惡魔遭遇過，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僅被他的名號所震懾，並不等於咱們真的武功不如他呀！」

　　「看情形，如果真是那惡魔，會不會是沖咱們而來的？」另一同伴大概也懷有懼意：「那惡魔是敲詐勒索形同搶劫的專家，會不會是與咱們所攜帶的東西有關？」

　　「不可能的。」人熊肯定地說：「咱們離南京行色匆匆，沿途並沒稽延耽擱，所攜物品從沒露白，連咱們也不知道到底裝的是何物品。你把九州冥魔看成未卜先知的神仙呢！抑或認為他有透視的神通？」

　　「不必多說了，徒亂人意。」另一位同伴有意結束話題：「副大將軍要咱們克期趕到京都，將東西交給轅門簽押房簽收，應該是軍品秘件，沒有招引牛鬼蛇神劫奪的可能。九州冥魔會劫奪軍品嗎？你們都在杞人憂天。」

　　「只有你這笨頭，才認為是軍品。」同伴不屑地說：「你只有這點點見識麼。江副大將軍抄了江南多少大戶的家，你知道嗎？船走大運河，天天有運金珠的快馬船被劫，他不想再冒被劫的風險，所以偽裝軍品走陸路運送。先後已有幾組人馬秘運成功，你以為咱們是初次運送嗎？沒知識。總之，希望不是九州冥魔。如果是，肯定已被他看破天機了。咱們的身家性命全在這批軍品上，必須和軍品共存亡，不拚也得拚，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位，勇氣提升了吧？」

　　「不管那混蛋是真是假。今晚咱們警覺些。這就提早晚膳，把膳食送到此地來，不許喝酒。」人熊鄭重告誡：「更不許找女人。」

　　「咱們已經耽誤了三天行程，不如夜間趕路吧！」另一同伴不介意酒色的需要：「沿途再有所耽擱，逾期抵京咱們有罪受啦！被這些哀兵堵住，實在不是滋味。」

　　「我會考慮夜間趕路。」人熊說：「可活用的期限已經不多，白天又不能飛馳，依我的估計，不趕路，想如期抵京不是易事。」

　　再談論片刻，膳食送來了，果然沒有酒。

　　夜間，當然沒到教坊叫女人應局。

　　暫斷酒色，是安全的不二法門。

　　他們這種亡命，在江湖玩命爭名奪利，如果摒除酒色，真有白活了的感覺。

　　徹夜警戒，風吹草動也虛驚一番。

　　一夕數驚，結果全是疑心生暗鬼，甚至把貓當成強敵爬洞潛入，虛驚一場。

　　平安無事，天快亮了，七個人也快要累垮了，一個個眼中出現紅絲。

　　人熊決定走山東，可以少走三百里以上。

　　一早，店伙們已備妥座騎相候。

　　七個人仍然小心翼翼，親自繫馬包安置鞘袋，準備動身。

　　人熊自己也感到好笑，疑神疑鬼白忙了一夜，那個自稱九州冥魔的混蛋害人非淺，假冒九州冥魔，他一個老江湖，不肯相信卻又徹夜戒備，簡直貽笑江湖丟人現眼。

　　廣場上有其他的旅客準備車馬，各忙各的誰也不理會身旁活動的是些什麼人。

　　在鞍前繫妥雙鞘袋，他感到滿意，鞘袋的重量依舊，他有打開啟鎖看一看的慾望。但掩蓋加鎖街口處貼有封條，他真不敢打開自找麻煩。

　　鼻中突然嗅到一絲異香，是女人的淡淡脂粉香。警覺地扭頭回顧，心中一跳。

　　座騎後方有一個人，相距不足八尺。曙光下，面貌清晰可辨。

　　是女人，一個眉清目秀，年齡不大的女冠。

　　但梳的只是像道髻的髮式，穿的卻不是女道士的灰或青道裝，而是月白色亮麗的寬長衫，一看便知不是正式的女道士。

　　那年頭，絕對不可能有年輕的尼姑道站出現。

　　那些有意出家修來生的善男信女，暗中皈神依佛，不敢公然出家，便在衣著上弄玄虛，只要不作正式的僧道打扮，就不會被捉入官衙以犯禁法辦。

　　與毒娘子走在一起的散花仙子羅雲裳，就是有名的風流女道士。

　　但她也不敢穿正式的道袍，雖然她以女亡命自居，但也怕被捉入宮裏，被法辦交官媒賣入教坊做娼妓。

　　「要走了嗎？」假女道士悅耳的嗓音，令人精神一暢，昨夜的疲勞盡消。

　　「你又有何高見？」他警覺地問，可不敢精神一暢。

　　「你是官差？」女道士答非所問，而且是追問。

　　「你說呢？」他也反問。

　　「有點像有特權的官差。」

　　「猜對了。」

　　「你聽說過本地的曲泉宮？城堤北隅那座道宮。」

　　「在下該知道嗎？」

　　「役魂使者清虛散人。目下曲泉宮的住持。」

　　「宇內十大妖仙之一的清虛散人？」他臉色一變：「號稱役魂使者的妖道。他在這裏？」

　　「我是老神仙的三弟子之一，靈飛奼女。」

　　「關我什麼事？」

　　「你們昨天侮辱了九州冥魔。」

　　「那是冒充的，遮醜藉以脫身的拙劣手法平常得很。」

　　「是嗎？」

　　「你與九州冥魔是何關係？」

　　「連家師也不認識這個人。」

　　「你有何用意，何不指明？」

　　「留一雙鞘袋，比方說，你這一雙。」

　　靈飛奼女指指他繫掛在鞍前的鞘袋：「我們保護你們平安離境一百里。如果捨不得，奉勸諸位轉回徐州，躲避一段時日，徐州是安全區。回去僅一百五十里，快馬加鞭今晚便可趕到。」

　　他恍然，原來如此，趁火打劫收保護費的，來頭很大。

　　宇內十大妖仙都不是好東西，收保護費已經是最客氣最講道義的和平斂財手段了。

　　「原來如此。」他冷笑：「你知道在下的底細嗎？」

　　「打聽過了，江湖上有名的大力士之一，天生的銅筋鐵骨，睡著了也不怕刀砍斧劈，十年前便已是黑道中，可翻雲覆雨的巨豪，人熊曹霸。」靈飛奼女口氣有諷刺味：「過去了的永不會再回來，大江後浪催前浪。當然，你人熊聲威猶在，連家師也對你存有敬意，所以只要兩個鞘袋。值得的，曹爺。」

　　「你能證明確是九州冥魔嗎？」

　　不管能不能確定，人熊也不能把兩個鞘袋送出。他的話，只是試探的手段而已。

　　「如果是真的呢？」

　　「令師能對付得了那個魔？」

　　「那是肯定的。」

　　「可惜那是冒充的，不值得在下與任何人打交道。」他明白地拒絕，向同伴打手勢，扳鞍上馬。

　　「不後悔？」靈飛奼女退至一旁。

　　「後悔總比上當好。」他一抖韁，健馬起蹄。

　　六同伴也沖靈飛奼女怪笑打招呼，態度曖昧。

　　「祝平安大吉。」靈飛奼女也妖裏妖氣拋媚眼嬌笑。

　　※※※

　　靈飛奼女蓮步輕移，到了廣場外側，向右首打出一串手勢，然後踱入大街。

　　經過一位荊釵布裙的中年婦人身旁，暗中又打出手勢。

　　「要跟上去嗎？」婦人低聲問。

　　「沒有必要，跟蹤反而會引起他們注意。」她低聲答，繼續舉步：「屆時再動身前往，時間充裕得很。」

　　「東西都在？」

　　「都在。」

　　「沒調包？」

　　「不可能，他們沒有暗中策應的人。昨晚他們徹夜分兩班警戒，沒有時間調包，沒有人接近他們的住處，調包勢不可能。」

　　「我到路上去等，看看他們是否有暗中策應的人。」婦人匆匆地說，往人叢中一鑽。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她倆並沒留意走在身旁的人，更沒料到有人跟蹤。

　　※※※

　　改走山東的大官道分道處，在城北六七里的大澤鄉，是一座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

　　官道在大澤湖的西岸分道，建有極為醒目的大澤亭，也是本城的接官亭。這裏，也是漢高祖的老娘，夢中與神相遇的神話之鄉。

　　城西十餘里的大湖泊豐西澤，則是漢高祖任亭長時，解送戌卒囚徒赴關中驪山，縱放戍卒起義，白帝子（大白蛇）當道，赤帝子（漢高祖）斬蛇舉事的地方。

　　岔出的大道也是官道，不過窄小了兩倍而已，筆直平坦向東北伸向天盡頭，仍可容雙車並行，路兩旁行道樹同樣濃蔭蔽天，只是往來的旅客少了好幾倍。

　　進入大道，七匹健馬便有點不安靜了，不時搖頭擺尾，甚至跳躍嘶鳴狀極不安。

　　七騎士終於發覺不對，本來打算快馬加鞭的，健馬不正常，哪能驅策快馳？

　　一快就亂蹄，他們不得不停下檢查。健馬不會說話，他們檢查不出異狀。

　　放任健馬信蹄自走，則騷動減少了許多。

　　不能趕路，他們只好耐下性子認了，對健馬何以發生異狀，感到滿腹狐疑。

　　人熊第一個想到的是：與九州冥魔有關。

　　可是，九州冥魔不會白晝現身襲擊，雖則這魔頭夜間現身，必定以魔鬼形象嚇人，如果白天也以同樣嚇人打扮出現，同樣可以掩藏本來面目，至少無法保證，這惡魔一定不會現身襲擊。

　　半天走不了二十里，急得七位好漢心焦如焚。馬不跑就牽著走，馬仍然發性不安，死拖活拉，累得一頭汗。

　　「怎麼可能七匹馬出了同樣的毛病？他娘的真怪。」人熊不住咒罵：「一定有天殺的渾蛋，在廄房在馬身上弄鬼。咱們昨晚全力防人，卻疏忽了馬。狗王八把咱們整慘了，我要剝他的皮。」

　　「會不會是……咱們真碰上了九州冥魔？」有人驚懼地大聲埋怨：「他娘的，難道真開罪了這惡魔？」

　　「九州冥魔不會虐待這些畜牲。」人熊恨恨地抖了抖韁繩，吃力地向前牽拖：「那惡魔自負得很，對人有威脅，對畜牲他不會下毒手，我想……」

　　「役魂使者？」身後的同伴問。

　　「這條路上的地頭龍。」

　　「癩龍江一鳴？」

　　「對，火麒麟的接班人癩龍汪一鳴。聽說他原是死鬼火麒麟的門人，已獲火麒麟使用火器的真傳。如果是這位汪老大搗鬼，真得小心他的火器。」人熊怪眼中殺機怒湧：「必須在兩丈外殺死他，那混蛋是不講江湖道義的，會躲在陰溝裏用火器偷襲，咱們招子得放亮些……哎呀！這匹瘟馬糟了……」

　　健馬在他猛地一拉之下，突然屈蹄栽倒。

　　大事不妙，接二連三倒了四匹馬。

　　※※※

　　這一串行列真夠瞧的。

　　大太陽當項，熱浪蒸人，每個人扛上馬鞍，鞍上有大馬包。

　　另一肩有兩個大型皮鞘袋，腰間有兵刃百寶羹，像是背了一座山，在烈日下魚貫而行，大汗如雨狼狽萬分。

　　第一個丟棄馬鞍的是人熊，熱得受不了，倒不是馬鞍太重背不動，這些人背三兩百斤不會有問題。

　　每副鞍蹬值二三十兩銀子，丟掉實在可惜。

　　四野無人，目力所及處不見村影，大道空蕩蕩，何處才能買到座騎？

　　即使有村落可買馬，也只能買到役用馬。他們真後悔，真該及早返回豐縣買座騎的。

　　再走下去仍然沒有村莊，下次丟棄的該是馬包啦！

　　「假使真是癩龍那混蛋，沒長眼睛打咱們的主意，我發誓，我要鏟平他的垛子窰。」人熊丟掉馬鞍，心痛之餘又開始咒罵怨天尤人。

　　垛子窰意指賊巢，或者山寨。

　　癩龍只是地方佔地稱霸的黑道頭頭，京師南京河南交界點附近下九流中鬼蛇神的大爺，與盜賊綠林好漢是不同的。他們的地盤南面止於豐縣，無法擴展至徐州。

　　靈飛奼女示意要他們回徐州，很可能有意透露口風，也有意破癩龍的買賣乘機撈上一筆。

　　認為昨天與人熊衝突的大漢，不是九州冥魔，而是癩龍的爪牙冒充的。不過，癩龍的名頭，比九州冥魔相差遠甚，抬出九州冥魔才能嚇唬人熊這些人。

　　「看，有座騎。」同伴突然興奮地大叫，指指路右不遠處的樹林。

　　那是一處荒野，新長的小樹已高有兩丈。

　　這一帶在兵禍期間，村鎮成墟，民眾死傷十之七八，田地大部分淪為荒野，元氣迄今未復。

　　廢了的地已成了樹林，大部分是榆樹。榆樹生命力強韌無比，種子榆錢飄落在何處，就在何處生根茁長，十年八年便蔚然成林。

　　沒錯，有七八匹上了鞍的棗騮，繫在野林內搖頭拂尾，隱約可見。

　　「去看看。」人熊欣然放下馬包鞘袋：「多帶些銀子。必要時，搶。」

　　他們快要走投無路啦！搶馬算不了什麼。

　　立即有三位同伴，放下馬包鞘袋跟他走。

　　野林相距僅百步左右，留下的四個人也準備應付事故。

　　距野林還有三二十步，樹影中鑽出兩個佩刀的雄壯中年人。原來馬匹有人看守，上了鞍的馬，當然不是無主的座騎。

　　「哈哈！辛苦辛苦。」

　　濃眉大眼虯鬚中年人大笑迎客，一團和氣：「諸位在大太陽下趕路，勇氣可嘉，應該早些打尖，日影西斜再趕路的。要不要喝口水？」

　　「老兄的好意，謝了。」人熊一面說一面走近，目光在對方的佩刀上掃來掃去：「咱們帶有水囊，不是為喝水而來的。兩位高名上姓？在下姓曹，曹霸。」

　　江湖朋友很少使用真名實姓，十之七人是所謂不法的亡命。但重視綽號，非必要不願更改或放棄。

　　通名道姓，反而不會引人注意，對方可能不知道你是老幾。報出綽號，那又不同了。當然，那些天下級的綽號才能引人注意。

　　「在下姓張，張三。那位，李四；張和李都是天下大姓之一。」虯鬚中年人語帶玄機：「曹老兄打扮出色，定是有來頭的人，請問有何指教，有否需要在下效勞的地方？」

　　「座騎是張老兄的？」

　　「對。」

　　「咱們正需要座騎。」

　　「好哇！在下幾位兄弟，正是馬販子，這些座騎正要牽至豐縣出售。」張三喜上眉梢，找到買主值得高興。

　　「在下全買了。」

　　「妙哉！可以少跑幾十里。」

　　「每匹要多少銀子？在下付現。」

　　「這樣吧！連鞍一起賣。」

　　「在下正有此意。」

　　「連鞍每匹一千兩銀子，諸位七個人，要七匹？」

　　獅子大開口，連人熊也嚇一跳。

　　「什麼？這簡直是搶劫。」人熊大驚小怪：「千里駒也值不了一百兩銀子，你……」

　　「曹老兄，千萬不要興起搶馬的蠢念頭。」張三故意曲解人熊的話：「咱們這裏的馬，戰亂期間就快絕種了，價格天天漲，偷馬盜馬搶馬，抓住了立即活埋。一千兩銀子一匹，我沒賺多少，老兄。」

　　「老大，他在耍我們。」人熊的同伴大聲說：「八成是毒死咱們座騎的混蛋，問他們的主子是誰就明白了，他們在這裏等我們中計。」

　　「少廢話。」張三臉一沉，鬚眉俱張：「要不要悉從尊便，咱們不是強賣的生意人。生意不成仁義在，我有馬還怕沒有買主？」

　　「他娘的，你知道七千兩銀子有多重嗎？」人熊快要忍耐不住了。

　　「四百三十多斤，要兩匹馬馱載。」

　　「我們……」

　　「我知道，你們背不動。但你們鞘袋裏的珍寶，抓一把就可抵三五千兩銀子。走這條路的特權運珍寶官差，不止你們幾位，他們都很大方。這樣吧！你老兄大方些，反正這些珍寶又不是你的，大方些不至於心痛，用四隻鞘袋換七匹馬，皆大歡喜，彼此交個朋友，如何？」

　　靈飛奼女要兩隻鞘袋，保護他們百里內的安全。

　　張三要四隻鞘袋，用珍寶交朋友。

　　一次交易不成，再次價格加倍並不足怪。人熊第一個念頭是：張三這些人，不是癩龍的爪牙，而是靈飛奼女一夥的同窩蛇鼠。

　　「他娘的！你們難道真有神通？連我不知道鞘袋內有些什麼玩意，你們卻算定裏面是珍寶。」人熊其實心中有數，裏面可能真是珍寶。

　　「曹老兄，咱們來賭一睹。」張三高興地說。

　　「賭什麼？」

　　「在下賭鞘袋內是珍寶，用七匹座騎押孤注。我選四隻鞘袋，如果鞘袋內是磚塊，算我輸了這一注，願賭服輸，我輸得起，如何？」

　　「如果我不賭呢？」

　　「那就算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趕馬到豐縣做買賣，不傷和氣。」張三舉手一揮，與李四轉身入林。

　　人熊僵在當地，傻了眼。對方不來硬的，生意不成仁義在。他如果橫定心搶馬，就得負一切責任。

　　即使搶馬成功，前途鐵定有人攔截，他能過得了多少關？前途茫茫，險阻重重。

　　「這一招真毒，一棍子打在要害上。」他的同伴垂頭喪氣嘀咕：「到底在何處走漏的消息？鳳陽？徐州？南京？咱們落在他們的手掌心了。」

　　「退回豐縣，跟上邊軍一起走。」人熊斷然下決定，跟著軍隊走慢是慢了，但保證不會有兇險，除非那些邊軍化兵為匪，搶劫旅客大有可能。

　　「好走，諸位。」張三在林緣大聲送行。

　　※※※

　　人熊七個人反往回走，出乎張三意料。

　　距城僅二十里左右，拚命逃要不了半個時辰。

　　信號發出了，該來硬的啦！

　　張三八名騎士伏鞍飛馳，飛上大道，人熊七個人已遠出三里地，行道樹擋住了視線，看不見人影，只能循路急趕，路只有一條，應該片刻後便可趕上。

　　後面先期埋伏的人也出來了，共有二十餘人之多，也奔出路中，向縣城飛趕。

　　四里、五里……大道筆直，這一段大道沒有彎曲部，視界可及五里外。

　　大道上沒有人影，遠處空蕩蕩鬼影俱無。

　　追趕的人疑雲大起，怎麼可能不見人蹤？逃回縣城的人背了重物，絕不可能逃得那麼快。

　　人追丟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第十章　冥魔獲寶

　　五個村夫村婦打扮的人，騎了小驢不徐不疾北行，各攜有用布捲著的劍，小驢半死不活穩定地北奔。

　　大澤亭在望，亭中有人倚著亭柱假寐，像是睡著了，這時正是午睡的好時光。

　　是一個青衣大漢，身旁擱著一根棗木打狗棍。

　　青直裰內繫有一個革囊，與百寶囊稍有不同，稍大些，還真有點像花子的討米袋，也像老道們的乾坤袋，可盛幾件換洗衣褲和日用雜物。不是花子，是落魄的旅客。

　　小驢都繫了眼罩，是可以趕長途的叫驢。

　　婦女們騎叫驢如果沒有人牽，便得戴上驢眼罩，只能看到前下方的路，看不到路旁吃草的小草驢，不至於發情撒野。

　　五男女忽略了亭中睡午覺的人，大漢也不理會五匹叫驢。

　　領先的那位年已花甲開外的老村夫，距亭已在二十步外，後面最後一匹叫驢，正好位於亭前。

　　亭在路旁十餘步，亭前的廣場與大道連在一起，兩側是兩排大槐樹，設有栓馬樁供接官的士紳們繫座騎。

　　雙腳向下撐，腳落地小驢也止蹄。身材高大的男人騎小驢，顯得人可笑驢可憐。

　　「老伴，你感覺出什麼嗎？」老村夫扭頭向後一匹小驢背上的老村婦問，目光卻落在亭內，老眼中冷電森森，老眉深鎖，表情略帶驚訝。

　　大漢在亭內坐在亭柱下，從亭外很難清晰地看到他。

　　「哦！沒有，你感覺出什麼了？」老婦穩下小驢反問，也轉頭循老村夫的視線觀察大澤亭。

　　「殺氣。」老村夫的眼神也綻放殺氣：「很怪，像是電光石火，一瞬即消。現在，卻感覺不到了。這一剎那的殺氣來得很詭異，並不怎麼強烈，但……」

　　「會不會是大澤的妖魅出來了？」

　　「怎麼可能？午間百邪辟易。」

　　「也許是你動了殺機，別疑神疑鬼了。」

　　「說得也是。」老村夫策驢就道：「我的確想到那些人，如果他們不上道，準備慈悲他們。那些孽障，愈來愈不在乎我們了。」

　　五匹小驢剛走了三二十步，亭中的大漢撐著打狗棍長身而起。

　　正是那位與人熊衝突，挨了一馬鞭，幾乎被馬踹傷，自稱九州冥魔的大漢。

　　前面兩里外，塵埃滾滾，蹄聲隱隱，八匹健馬全速向這裏衝。

　　「有意外變故，小心。」老村夫訝然高叫，跳下小驢牽至道旁掛在行道樹上。

　　五男女並立路旁，神色並不緊張。

　　五個人陰盛陽衰，只有老村夫是男的。

　　老村婦年紀也不小了，但一雙老眼依然清澈冷湛湛。

　　三個小村姑雖是粗頭亂服，一身窮相，但美麗的面龐毫無村姑的氣息，紅嫩的臉頰吹彈得破，水汪汪的明眸十分誘人，扮窮村姑實在不像，反而欲蓋彌彰，引人注意，印象更加鮮明。

　　這表示她們無意掩藏本來面目，反而是有意突顯原來的身分。

　　看臉型，可看出那位稍大三兩歲的村姑，正是曾經與人熊打交道的靈飛奼女。

　　健馬片刻便到了百十步外，蹄聲如雷。

　　接著座騎逐漸收蹄，奔襲步改變為小走步。

　　領先的張三看到了路旁駐驢相候的五男女，因此座騎慢下來了。

　　「咦！清虛道長，你們這種打扮……」座騎勒住了，張三眼中有疑雲。

　　「倚天刀客張施主，貧道這種打扮不行嗎？」老村夫鷹目一翻，語調陰森：「你有何高見？癩龍呢？是不是留在後面？」

　　一連串的質問，自稱張三的倚天刀客臉色難看。

　　「原來道長想插一腳。」

　　倚天刀客變了臉：「有必要傷和氣嗎？」

　　「你給我豎起驢耳聽清了。」役魂使者清虛散人聲色俱厲：「最先與人熊曹霸接觸打交道的人是誰？你說呢！抑或讓人熊曹霸自己說？」

　　「這……」倚天刀客不敢發火。

　　「你怎麼說？我在聽。如果你有理，貧道就撒手任由你們如意。不然……」

　　「在座騎方面弄手腳，按遊戲規矩佈羅張網，卻是咱們老大細心策劃的。道長，獨食不肥，分金同利，你們把他們弄走藏起來了？抑或是得了錢財，掩護他們脫走了？太不夠意思了吧？」倚天刀客不敢強辯，他們派在客店的眼線，的確發現靈飛奼女，在店門與人熊打交道談交易，強辯反而顯得自己理虧。

　　「什麼？你們沒把他們困住？」役魂使者一怔，看倚天刀客的神色不像是說謊呢！

　　「不是你們把他們藏起來了？」倚天刀客意似不信。

　　真妙，各說各話，不約而同懷疑對方弄玄虛。

　　「胡說八道！」

　　「可是……」

　　「貧道要等你們困住他們之後，再出面善後的。」投魂使者發現情勢有變了：「人不見了？」

　　「是呀！我們逼他們屈服，他們不上當，反往回走……他娘的，真被他們跑掉了，似乎並沒被你們攔住。」

　　「沒看到有人回來。」投魂使者相信對方的話：「那一定躲在這附近的野地裏，想等天黑後脫身。快分頭搜，必須在天黑之前把他們搜出來。」

　　北面，倚天刀客的大群人馬快要趕到了。

　　一聲長嘯，信號發出。

　　「一定還在後面，咱們走。」倚天刀客兜轉馬頭。

　　役魂使者五男女不再坐小驢，飛步向北趕。

　　亭中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也悄然就道。

　　※※※

　　人熊是老江湖，精明機警能當重任。

　　他是天下之豪，癩龍與倚天刀客只是地方之霸。

　　役魂使者也是天下級的兇梟，所以倚天刀客在老道面前低了一級。

　　老江湖也有栽觔斗的時候。

　　如果他真的精明機警，就不會越野向西南逃。

　　大官道在西南，伸向山東曹州。

　　他情急要回到豐縣轉入大官道，對方有座騎，沿大道逃勢不可能，不如越野先到大官道，再折回豐縣，或者乾脆出曹州。

　　這打算不算錯，倉促間的決定錯誤在所難免。

　　如果他真的十分精明機警，應該反向東逃，在荒野潛伏，再連夜折向潛遁。這種欲東反西的迷蹤術，江湖朋友喜歡使用，通常有效，不難擺脫追蹤的人。

　　錯在人地生疏，方向易辨，卻不明地勢地形，越野逃出三四里，一頭撞進一連串的沼澤區。

　　那是大豐澤的邊緣，有些地方不能通行。

　　身背重荷，在可陷入的沼澤區十分危險。

　　目下大豐澤與豐西澤之間，仍有小沼澤相連。

　　十一年前，大河在曹州決堤，大洪水直沖豐、沛兩縣，兩澤成為巨流，以後河歸故道，這才逐漸淤塞，仍然留下一些小沼澤。

　　穿過荒林，眼前出現一片水草叢生的沼澤，那些蘆葦高及丈五，一看便知是有水的低窪區。

　　最先奔的兩個人不明就裏，一衝便陷入浮泥中，泥水淹及腰部，舉步維艱，只好乖乖退回。

　　在左近走了一圈，沒找到任何小徑的蹤影，不敢貿然通過，退入野林商量行止。

　　等候天黑退回大道，是唯一的選擇。

　　連人熊也怨天恨地，叫苦不迭。

　　一陣好等，等得七竅生煙。

　　看看日影西斜，正感到慶幸，卻聽到傳來的隱隱蹄聲，飄忽不定但漸來漸近。

　　「他娘的！這些混蛋追來了。」人熊不安地跳起來咒罵：「天黑容易脫身。記住，不可逞強拚命，能走即走，突圍第一。如果失散，在豐縣來賓客棧聚會。」

　　眾人還不至於慌張，他們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在江湖是名號響噹噹的英雄好漢，敢殺敢拼的真正亡命。

　　七個人分為兩組潛伏，備妥兵刃暗器，預定盡可能避免廝殺，除非已被對方發現潛伏處。

　　野林中雜草及肩，藏匿容易，如不接近身旁，不易發現草木叢中的潛伏者。

　　好漫長的等待，時光似乎過得特別慢。

　　不再聽到健馬踏草聲，樹林內不宜縱馬。但從四周飛鳥騷動的情形猜測，搜索的人已漸來漸近了。

　　危機也漸來漸近，不安的情緒也漸來漸濃。

　　申牌將盡，暮色將起。

　　人聲漸近，危機將至。

　　※※※

　　人是逐水而居的，沒有水人活不了的。

　　這一帶往昔曾建有村落，但戰火幾度在徐、淮、豐、沛延燒，城鎮為墟，有些村鎮雞犬不留。

　　戰火真正熄滅僅五年左右，生還的村民百不剩一，這一帶地廣人稀，無主的田地成為荒野雜林，樹齡也僅有幾年而已，枝濃葉茂與野草荊棘共生，人藏身在內應該十分安全。

　　安全，得看哪一方面的安全。對那些把殺人放火不當一回事的人來說，獵物在內藏匿並不安全。

　　西側不遠處，是一座廢墟，可能是有百十戶人家的村落，目下僅可看到零星矗立的半坍土牆，仍可看到焦燼的遺痕，荒草已掩住殘垣碎瓦。

　　三十名兇悍的青衣人，聚集在瓦爍場內。

　　「弟兄們，準備紮草把放火。」那位長相特別猙獰，長了一頭癲痢，褐髮稀稀疏疏，挾了大劊刀的癩龍汪一鳴，嗓音像打雷，有意讓躲在野林內的人聽清：「分頭從上風放火，把他們燒死在裏面。」

　　「他們不會變成烤豬，一定會拼命衝出來。」另有人忙道：「老大，臨危拼命的人最為危險，不要和他們拼，用暗器送他們下地獄，可別和他們講規矩作英雄式的拼搏，以免損失弟兄們寶貴的性命。」

　　「曹老兄，出來吧！咱們在這裏等你打交道，你們畢竟都是有名望的闖道英雄，燒死在內並不光榮。」倚天刀客的嗓門也聲震四野：「火一起，一切免談了，結果只有一個，現在現身還有商量的餘地。」

　　顯然已被發現藏匿的處所，這些人不想冒險進去搜尋。

　　首腦人物你彈我唱，逼藏匿的人現身說放火，絕不是鬧著玩的，火燒野林平常得很。

　　要來的終須會來，是禍躲不過。這一招非常狠，藏匿的人怎敢不出來？

　　人熊曹霸六個人排草而至，一個個怒目圓睜，但舉動依然沉著從容，剽悍的氣勢非常強烈。

　　「吧嗒！」第一雙鞘袋丟在地上，然後是一卷馬包。

　　「砰匍！」第二個人的鞘袋也丟在一起，馬包也丟落。

　　十四個鞘袋七卷馬包，堆在一起像小丘。

　　出去的人，已經不在乎鞘袋馬包了，明白表示誰強誰就是得主，看誰有沒有命享受。

　　「這是國師大定慧佛的東西。」人熊曹霸雄偉的身軀，挺立像一座山：「國姓爺的副大將軍的次子，是活佛的弟子，目下掌理北鎮撫司。咱們的行蹤，沿途密諜一清二楚。你們劫走這些東西，日後他們會來找你們抄家滅族的。咱們公命在身，必須與這些東西共存亡。來吧！咱們憑本事看誰先去見閻王。癩龍汪一鳴，我挑你。」

　　聲落大踏步出列，劍出鞘凜若天神顧盼自雄。

　　癩龍不是地方混混，是兇名昭著黑道大豪火麒麟的門徒，是京師南京河南三地交界州縣的黑道司令人，必須保持闖道英雄氣概接受單挑。

　　一拍刀匣，大劊刀出匣，丟掉刀匣大踏步上前，身材與氣勢，比人熊差了一段距離，大劊刀卻比劍出色，沉重鋒利光可鑒人。

　　副大將軍，指國賊江彬。

　　江彬賜姓朱，對外叫朱彬，所以稱國姓爺。明亡之後，鄭成功也賜姓朱，叫朱成功，也稱國姓爺。

　　皇帝賜姓，是不世榮耀。皇帝是一國之主，所以稱國姓。

　　人熊這番話，具有相當大的震撼力。國師活佛大定慧佛是大喇嘛，正德皇帝的貼身護法國師。

　　江彬是第一寵臣悍將，三個兒子分掌東廠、西廠、錦衣衛，兼掌南北兩鎮撫司（錦衣衛對外的特務衙門）。

　　緹騎落境抄家滅門，癩龍這些牛鬼蛇神，保證一掃而空，天知道會死掉多少人？

　　地方強龍蛇鼠，大部分有根有柢，僅少數是亡命浪人，哪經得起南北鎮撫司的抄沒？鎮撫司不但可以動用各地的衛軍，更可飭令各州縣的治安人員，以及民壯配合打擊欽犯，想想看，情況有多嚴重？

　　「我知道你的後臺硬，物主厲害，所以僅要求小部分常例花紅。」癩龍有備而來，不肯鬆口：「表示我是講道義的好漢。你如果不上道，我全要。即使是當今皇上，也奈何不了我，天下大得很呢！何處不可重振雄風？各地搶劫欽差的人不止我一個，嚇唬得了誰呀？你說，我要四個鞘袋，你給不給？」

　　癩龍的態度並不太強硬，因為他並非真的亡命，要說不怕鎮撫司的皇家特務干預，那是欺人之談。

　　欽差如果損失不大，是不會認真追究的。

　　個人無根無柢的亡命，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大得很，有底案的亡命，沒有百萬也有十萬，這些人還不是活得好好地？

　　牽涉到一群人，那就十分嚴重了，尤其是大部分人有根柢可查，官府對抄根掘底手段是十分殘酷的。

　　役魂使者更是有根有柢，所以只要兩個鞘袋。

　　癩龍如果真有把握消滅人熊七位高手，不一口全吞才怪；人殺光了死無對證，便不會有後患了。

　　走脫了一個，後患無窮。而他這一群黑道亡命人數雖多了三四倍，卻沒有把握斃了七個天下級的豪強。

　　天一黑，消滅的機會更少了。

　　「這些東西，是咱們七個人身家性命所繫，也是咱們的責任，你只有殺死咱們才能到手。鞘內到底盛了些什麼，咱們並無所知；所知道的是，必須以生命保護它。」人熊一拉馬步，氣行功發力注劍尖：「來吧！只許有一種結果。」

　　癩龍善用火器，他必須分心留意，用暗器搶制機先是最佳手段，所以他的左手已挾了兩把柳葉飛刀。

　　癩龍的大劊刀面積大，拍擋暗器容易。

　　先發制人如果失效，癩龍的反擊將空前猛烈。因此在發射飛刀的時機上，必須把握得恰到好處，心理上有壓力，對時機的控制便多了遲疑。

　　劊刀一動，發射飛刀的機會終於出現了。

　　「打！」他沉叱，第一把飛刀破空幻化電虹。

　　大劊刀乍收急扭，「錚」一聲擋飛了柳葉刀。一聲虎吼，刀光狂發風雷乍起。

　　劍避免與劊刀接觸，劊刀是重傢伙，碰不得。人影閃爍，劍走輕靈，斜旋反擊吐出綿綿激光。

　　草葉紛飛，葉舞枝折，好一場兇狠的猛烈纏鬥，三丈內風行草偃，勢均力敵。

　　遠遠地，野林深處傳來宏亮的歌聲：「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這裏也算是劉邦的故鄉。

　　當年漢高祖返鄉，與父老歡聚，由一大群小兒唱出這首大風歌。

　　小娃娃的嗓音，唱這首飛揚豪邁的歌，想得到必定意境全失，不悅耳也不帶感情，反而帶有淒寂意味，難怪在席的父母，以及已年邁的劉邦淚下數行。

　　歌聲渾雄激昂，聲震四野，當然不是出於小兒之口，大有響遏行雲的氣勢。

　　癩龍劊刀斜掛猛揮，退出遊鬥圈子。

　　人熊也警覺地疾退，乘機調和呼吸。

　　歌聲直撼腦門，所有的人都失驚，知道來了可怕的人物，彼此都認為是對方的大援趕到了。

　　久久，毫無動靜。

　　※※※

　　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一面長歌一面踏草而進，進入短草坪，歌聲亦盡。

　　他的棗木打狗棍長五尺，粗如鴨卵，用來打狗，狗腦袋一擊即爛。

　　正確的說，該是比齊眉棍稍粗些的兵刃。

　　丁勇民壯訓練武技，槍與棍是必修的課程。這玩意一旦諳熟，應付一二十個大漢圍攻輕而易舉。

　　草坪這一端躍出役魂使者一男五女，一字排開迎面攔住去路。

　　「不要去，閣下。」靈飛奼女居然出面打交道，小家碧玉打扮依然俏巧動人：「你冒充九州冥魔，這次他們不會上當，何苦自找麻煩？已經有人替你找人熊那些江湖梟雄出氣，何不見好即收？」

　　「呵呵！小姑娘，你不懂。」他怪笑，虎目卻盯著不遠處作不屑狀的役魂使者：「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們打我侮辱我，我必須回報他們。我的恩怨是非，我自會負責擔當，用不著別人替我出氣挑冤擔債。你們為何躲在一旁作壁上觀？準備站在哪一邊呀？」

　　「你真是九州冥魔？」靈飛奼女正色問。

　　他公然自稱九州冥魔，消息早已遠傳。

　　不管對方承不承認他是真的九州冥魔，在心理上多少會感到壓力不輕。如果是真，豈不大事不妙？即使確信他是冒充的，在準備翻臉動手之前，也會三思而後行。

　　「你認為我不像嗎？」他托大地摸摸八字鬍怪笑。

　　九州冥魔是當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三年來誰也沒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魔，會千變萬化，但不論怎麼變，面孔一定非常可怕，所以稱魔鬼面孔，雖則世間的人，誰也沒有見過真的魔鬼。

　　突然，他臉上的怪笑僵住了，在唇上摸鬍子的手，也緩慢無力地下垂。

　　「現在，告訴我你的真姓名，好嗎？」靈飛奼女的嗓音，低低柔柔像在向某人傾訴。

　　「哦……我我……」他的嗓音也變了，渾雄的氣勢消失無蹤，低低啞啞平平板板，眼前朦朧精光盡熄。

　　「告訴我吧！你姓甚名誰……」靈飛奼女像在賣弄風情，靠近他快要偎入他懷中了，伸手去取他的棗木棍，眼神如謎。

　　纖手握住了棗木棍，他的手也扣住了靈飛奼女的咽喉，五指徐收。

　　「我姓朱，國姓，名……名壽，朱……壽……」

　　朱壽，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正是當今皇帝正德的化名，天下共聞，成為笑柄。

　　真名叫朱厚照，輩名是厚，排名屬火（照字下為火）。

　　皇帝是至尊，比大將軍鎮國公高出不知多少，他不做皇帝，自貶為將軍，貶為五等爵公侯伯子男的公。

　　「呃……呃……放手……」靈飛奼女突然嘶啞地尖叫，雙手拼命抓拉他的手。

　　他的手指長掌寬，扣住小姑娘的脖子像抓鵝，五指一收，靈飛奼女怎吃得消？

　　而且，他的手徐徐向上抬。

　　靈飛奼女的雙腳，也隨之逐漸離地。

　　「我不放。」他仍然吸音平平板板：「你好漂亮，我好喜歡，正好抓來暖腳洗鍋……」

　　「呃……救……我……」靈飛奼女快要窒息了，叫聲已含糊不清。

　　役魂使者與三女看出不對了，飛躍而至。

　　「孽障斗膽……」役魂使者沉叱，聲如乍雷，衝上一掌劈向他的右耳門。

　　他右手的棗木棍一挑一排，「砰」一聲大震，驟不及防毫無戒心的投魂使者，高飛擲出丈外，壓平了一大片青草，再滾出八尺。

　　「嗤……」裂帛響清脆。

　　他的左手向下一滑，手指勾住了靈飛奼女的領襟。靈飛奼女滑下、飛退。結果，衣破肉現。

　　天氣太熱，靈飛奼女沒穿胸圍，僅穿了寬大的平民村婦長及膝下的外裳，腰帶繫在衣內，衣被撕破，春光外露，酥胸玉乳露暴在陽光下，極為養眼誘人。

　　猛虎出柙，暴風雨光臨。

　　他那棗木棍用單手使用，威力可及八尺外，速度之快，已看不清棍影。

　　三個女人也以為他已被役魂大法控制住，衝上想弄清靈飛奼女是怎麼一回事，棍飛舞相迎，她們毫無躲閃的機會。

　　一陣尖叫，三個女人跌摔出兩丈外。

　　幸而他的勁道收發由心，也無意傷人。

　　棍的速度太快，表示勁道相對地增強，真要結結實實擊中，肯定不會有一個活人。

　　三個女人是被棍不輕不重地撥倒的，雙腳暫時失去用勁的能力而已。

　　役魂使者的右腳被棍挑中右膝，力道稍重些，膝蓋受傷，站立不牢，爬起兩次皆隨即倒下。

　　最後一次雖則已可站穩，仍然無法自由行動。

　　靈飛奼女像是見了鬼，坐在草地上雙手掩住一雙玉乳，雙腳在草中蹬動，挪動臀部向後退，一雙本來晶亮的明眸，呈現的驚恐神情令人憐惜。

　　她無法拔出插在腰帶上的劍，也許嚇得忘了反擊，雙手得掩住一雙高挺渾圓的玉乳，也許是羞惡之心所使然，證明不是一個一切皆不在乎、不怎麼勇敢的女人，赤身露體便不敢見人。

　　「在來賓客棧，我就知道你們在計畫搶我的買賣，搶我的債務人，置我九州冥魔的警告於不顧，該當何罪？你們心目中哪有我九州冥魔在？」他向在草中挪動的半裸女一步步逼進，打狗棍惡作劇地撥弄那雙玉腿：「現在，又公然用妖術擺弄我，罪加三等。」

　　「你……你真……真是九……九州……」靈飛奼女終於淚水如泉：「饒……我……」

　　「好，求饒的人可以原諒。」他扭頭便走，倒拖著打狗棍向役魂使者接近，一臉的邪笑。

　　「沖貧道來……」役魂使者嘴上強硬，拔出挑木劍，左手在百寶乾坤袋中亂掏。

　　「你最好不要用那些狗屁法寶，你沒有精力御使它們了。」他逼近至丈內：「法寶一到手，我一定打斷你的手，一定。」

　　「你……你你……」役魂使者的手不敢抽出了。

　　「我也會一些法術。」他說：「也許比你高深許多。我七歲時，就可以把三五個大人擺佈得像呆瓜。」

　　「貧道不信……哎……呀！」役魂使者右手的桃木劍，突然無緣無故向側摔掉。

　　顯然老道並不想將劍摔出，但神意控制不了手的活動，所以發出驚呼，摔劍的舉動並非出於本意。

　　「信了吧？我要讓你學狗爬。」他兇狠地逼進：「搶奪我九州冥魔的買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哼！」

　　他並沒接近動手，役魂使者的劍，確是自行摔出的，與他無關。

　　役魂使者是行家，當然相信了。

　　「貧道認……栽……」老道驚怖地向後退：「九州冥魔從不在白晝現身，根本不可能白晝以真面目示人。貧道堅信你不是九州冥魔，所以……」

　　「所以不信邪，放膽奪我的買賣。」

　　「你……你到底是……是不是九州冥魔？」

　　「你以為呢？」

　　「告訴我！」役魂使者像在叫吼：「貧道橫行江湖半甲子，聲威赫赫道術通玄，可以勾魂攝魄任意奴役高手名宿，罕逢敵手。天啊！敗在你一個嘴上雖有毛，其實年紀輕的小輩手中，我……我不甘心，不甘心。」

　　「沒給你施展的機會？」

　　「不是嗎？」

　　「好，日後我會再找你，給你全力施展的機會。其實，你的門人栽了，你是知道的，衝上搶救應該已經功行待發，術將逞威，對不對？」

　　「你……」

　　「你輸不起，老道。這裏事了，我會到曲泉宮找你，讓你把壓箱子法寶……」

　　「不，你不要去找我。」妖道知道事態嚴重，心中有數，哪敢讓可怕的對頭找上門撒野：「你如果膽敢前往撒野，我要擺大羅天絕陣煉化你的形骸。」

　　「真的呀？那我非去不可了。」

　　「你不要去……」妖道拾回劍，狼狽而走。

　　四個女人如見鬼魅，也跟上溜之大吉。

　　減少一群強悍的競爭者，減去不少麻煩。

　　※※※

　　久久不見有人現身，眾人都在猜測高歌大風歌的人是何來路。

　　癩龍心中有數，很可能是曲泉宮的役魂使者趕來了。

　　雙方本來一起進行追搜的，半途各奔前程，以免走在一起你虞我詐，弄不好先下手為強你吞我食，鏟除競爭者是平常的手段。

　　現在不易一舉擊潰人熊六個勁敵，有役魂使者加入必可成功，目下想逼人熊交出鞘袋勢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七個勁敵殺掉滅口。反正鞘袋有十四個之多，與役魂使者對分，豈不皆大歡喜？如果成功，比預期的四鞘袋多出一倍，所擔的風險卻少一倍，何樂而不為？

　　人熊的想法卻又不同，來的人是何來路，他並不介意，反正豁出去了，多一個勁敵無關宏旨。

　　但他似乎有預感，來人很可能是九州冥魔。

　　九州冥魔不會與癩龍聯手，這點他敢肯定。

　　不是朋友，就是仇敵；癩龍會把九州冥魔看成競爭的仇敵，雙方必定發生爭利的龍爭虎鬥，他可以漁翁得利，所以他也停止再和癩龍繼續纏鬥。

　　各懷機心，等長歌懾人的強敵視身。

　　沒有人現身，他失望了。

　　先下手為強，這是制勝的不二法門。

　　一聲怒嘯，他揮劍向癩龍撲去。

　　這次，該分出勝負你死我活了。

　　兩方的人，皆不知道九州冥魔已經到了片刻。

　　幾乎在同一瞬間，人熊的六位同伴，以全力卯上了，輕功提縱術發揮至巔峰狀態，衝勢令人目眩，以人熊的怒嘯作信號，向對面的人叢揮舞刀劍猛撲。

　　暗器同時發射，發起奮不顧身的捨命攻擊。

　　癩龍上當了，以為人熊的六同伴，要守住堆放的鞘袋不敢離開，保護鞘袋至為重要。等發覺上當，已慢了一步，失去主動戰機，剎那間雙方便短兵接觸，血肉橫飛。

　　暗器向人叢發射，幾乎可以百發百中。

　　「錚」一聲狂震，劊刀崩開了劍。

　　柳葉刀悄然乘隙電射，沒入癩龍的肚腹。

　　一聲沉叱，人熊的劍靶也在癩龍的左太陽穴著肉，劍靶的雲頭擊裂了顱骨。

　　同一瞬間，超越的同伴一刀劈翻搶出的倚天刀客。

　　好一場激烈的大搏殺，吶喊聲與號叫聲驚心動魄。

　　地主的豪霸與天下級的江湖之雄，本質上毫無疑問差了一段距離，這也就是癩龍不敢貪心一口吞的原因所在，只希望能脅迫人熊交出四隻鞘袋，並不想付出重大代價，與人熊七個高手名宿生死相見。

　　片刻，又片刻，血腥刺鼻，吶喊聲漸弱。

　　沒死的人一哄而散，樹林中屍體橫陳。

　　重傷垂危者的求救聲，引不起任何人的憐憫。

　　人熊渾身浴血，身上有四處創口，幸好都是輕傷，只是精力將竭，坐在一株大樹下喘息，龐大的身軀像在崩潰，握劍的力道也似乎沒有了。

　　身旁還有兩位同伴，也快瀕臨崩潰邊緣。

　　另四位同伴，永遠起不來了，死傷過半，這一仗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鞘袋得以保全，老天爺憐憫他們。

　　「我們所……所付的代……代價太……太大了。」人熊說話有氣無力，語氣充滿憤怒和悲哀：「咱們七……七個一代之雄，被……一群二流的牛鬼蛇神，殺掉我們一半以上的人，我……我有何面目向……向天下同道解釋我的無能？我好恨……」

　　「曹兄，不必自怨自艾了。」一位同伴嘆口氣勸解：「癩龍其實是真正的地方強龍，真才實學足以稱一流高手。比起四海牛郎來，咱們已經很光彩了。他是被地方強龍幾乎吞掉的，幾乎全軍覆沒。老大，咱們還剩下一半人呢！不必唉聲嘆氣怨不幸了。」

　　野林中遺屍十六具，還有重傷瀕死的六個人。算起來，他們已徹底消滅了癩龍這一群地方強龍。

　　四海牛郎和陰雷豹，都是被地方強龍擊潰的。雖然笑孟嘗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但所有的人仍是地方上的朋友子侄。

　　「去找他們的座騎，沒有座騎咱們走不了。」人熊掙扎而起：「幾位老友的遺骸，也得用馬馱走擇地暫厝，得先回豐縣……咦！」

　　他幾乎要跳起來，急急扶樹搖搖欲倒。

　　不遠處，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支著打狗棍倚樹向他微笑。在他眼中，這微笑可怕極了，像餓狼逮住了小羊羔，張開大嘴流口水準備致命一咬。

　　兩個同伴也心膽俱寒，臉無人色。

　　「你們別慌。」大漢和氣地邪笑：「九州冥魔照慣例晚上才動手，這次也不例外。你們好好歇息恢復元氣，喝口水補充耗掉的汗水，屆時該已天黑了，我再和你們把債務算個一清二楚。」

　　「你……你不要乘人之危。」人熊膽寒地說：「你……你真是九……九州冥魔？」

　　「有何不對嗎？」

　　「你不是……」

　　「天一黑，你就知道是與不是了。」

　　「算我有眼無珠，無意中冒犯了你，我道歉，我……」

　　「我是魔，不是俠義英雄寬宏大量。」

　　「你要怎樣？」他咬牙大聲問：「殺掉我？報過於施，太過分吧？」

　　「我一點也不想殺掉你，九州冥魔對殺人興趣缺缺，除非那人實在該殺。」

　　「那你要怎樣償還你受辱的債？」

　　「我要那些東西。」假九州冥魔指指那堆鞘袋馬包：「你們走，便算償還所欠的債務了。」

　　「不行我……」

　　「不行也得行。」

　　「天啊！我……」

　　「我就大發一次慈悲好了。」假九州冥魔站正身軀：「你們現在可以自己拿，拿多少算多少。馬上拿，現在就拿，快！遲了承諾作廢，動手！」

　　三個人真力已竭，雙腿無力，手上發不出十斤力道，能拿得了多少？

　　「快！我叫數十，十聲落你們沒將鞘袋提起離開現場十步，承諾作廢。現在，準備，走！走！走！」

　　叫數是從三人到了堆集處起算的，三人怎敢不走？能拿一個算一個，總比一無所有強。

　　人終於瀕臨絕境而又有一絲生機，是會選擇那一絲生機的，以後如何，走一步算一步再說。

　　人熊是連走帶爬到達堆集處的，兩同伴也好不了多少。

　　「開始計數。」

　　假九州冥魔早就到了，聲如乍雷：「一！二！三……」

　　三人站都站不穩，能提得起多少重物？

　　鞘袋是兩隻以皮帶互相扣牢的，以便繫掛在鞍前兩側，分量不輕，提起一隻勉強可及，提兩隻就難以勝任離不了地。

　　來不及解扣了，三人總算不笨，相互扶持站起，始了兩隻鞘袋，推推擠擠僅走出五六步，哀叫著跌成一團，爬不起來了。

　　「鞘袋放下一個。」九州冥魔高叫。

　　「閣……下……」人熊快要崩潰了。

　　「好吧，我不是小氣的人，通融一次兩個鞘袋算你們的了。」

　　三人突然產生神力，相攙相扶拖著鞘袋爬起急退，惟恐假九州冥魔改變主意。

　　從此，頗具聲威的人熊曹霸失了蹤，從此隱姓埋名亡命天涯去了。

　　九州冥魔的真面目，也首次迅速地傳出江湖：年輕、雄偉、古銅色面龐、粗眉大眼、留了大八字鬍、剽悍兇猛，而且會妖術。

　　這似乎是綠林山大王的寫照。

　　而有這種特徵的人為數甚多，長相相似的人有麻煩了。

　　次日，一個駝背瘸子，牽了兩匹馱騾，騾上各有兩隻大麥籮，走上南下徐州的大道。

　　※※※

　　豐縣趕驢到徐州，一百五十里算兩程。有健馬代步，一天便可趕到。

　　七十里是雙堆集。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已經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早些投宿落店，以免錯過宿頭麻煩大了。

　　駝背瘸子當然不敢趕夜路，雖則趕夜路涼快些，大官道夜間通行無阻，不會有塞車封路等等麻煩。

　　這座小市鎮稱集，其實天天都是集期，是大官道旁的一處歇腳站，整天都有旅客往來。雖然沒有大型旅舍，一些小店都可留宿幾位旅客，有如變相的客棧，旅客可以馬馬虎虎過一宵。

　　上燈時分。

　　瘸子出現在街口的小店食棚，兩角大餅、一盤肉脯、羊雜碎，一壺高粱一鍋頭，自斟自酌自得其樂，這一桌只有他一個食客。

　　其他三桌也有幾個食客，三三兩兩高談闊論，吃相粗豪，像是車夫或轎夫馱夫一類人物。有身分的人，很少在小市集投宿。

　　進來兩個女人，不徵求他的同意。佔了食桌兩個座，叫來一些小菜湯麵，純粹為填胞肚子而來。

　　一位老大娘，一位是風姿綽約的少婦。

　　老大娘荊釵布裙，少婦也穿得樸素，似乎生活景況都不怎麼好，像是平常人家的女眷般。

　　平常人家的女眷，不會在小店的食棚進食，通常買些食物，在住處的小房間內進食，沒有拋頭露面的必要。

　　那股隱約流露在外的氣質，行家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他心中明白，是浪跡江湖的同道。

　　江湖男女所流露的氣質，與平常人家的女流之輩，相差十萬八千里。

　　平常女人，是永遠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可憐蟲。

　　兩女僅在就座時瞥了他一眼。微駝的背、樸實的面孔、凳旁的拐杖……都不會引人注意或憐憫。

　　「嬌嬌，你真從南京來？」老大娘已吃完一碗湯麵，語氣中可知不是少婦的同伴：「還好吧？」

　　「一點都不好，亂得一蹋糊塗。」少婦嬌嬌顯然指南京，而不是指自己亂得一蹋糊塗：「那地方成了一隻鼎沸的大鍋，我不想自找麻煩多逗留。」

　　「我從河南經長邑北上，聽到一些風聲，不知其詳。」老婦說：「江南本來是咱們江湖朋友，最好的獵食場……」

　　「一點也不好。」嬌嬌打斷老大娘的話：「尤其是俠義道的英雄們，這幾年把在南京逗留列為禁忌。近來一些黑道豪霸們，也紛紛見機遠離那一帶繁華區，雖然賺錢的門路廣而多，但死得也快。目下有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叫大爺霍然的年輕大盜，把官方和江湖的牛鬼蛇神，殺得慘烈無比。那鬼地方像成了一座瘟城，不想遭瘟的人紛紛遠離逃災。」

　　「近年來道消魔長，天下大亂。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像你這種年輕的一代，勇氣百倍野心勃勃崛起勃興，有些真打出了非常的局面。不久前我打聽出那位雄心可傲天蒼的四海牛郎，也不敢在南京逗留。」

　　「他敢？哼！他自顧不暇。」嬌嬌說：「他身邊沒有幾個人，本來想收容潰散了四海盟餘孽，一到南京便被有心人盯上了，要用重金請他助勢辦官方的事。他只想招兵買馬，怎會反而被人利用？何況，有一個怪異的女人，陰魂不散似的死纏住他，自稱什麼神針織女，神出鬼沒暗殺他身邊的爪牙，誰還敢接受他招買呀！他已溜回河南，那位織女仍然死盯著他。」

　　「牛郎織女，絕配呀！怎麼反而……」

　　「反而是死對頭，所以令人感到詫異。這小女人追入他的巢穴，很可能要遭殃。那位要組振武社的年輕英豪，老巢有不少爪牙，近年來大張旗鼓招兵買馬，投奔他的牛鬼蛇神真不少。」

　　「這年頭，人多勢眾才能予取予求，所以幫派會社多如牛毛，沒有人哪有名利權勢？你不想去投奔他？」

　　「毫無興趣，我不會替人搖旗吶喊，逍遙自在獨來獨往不受管束，何等自在如意呀！」

　　「還沒找到喜歡的良伴？」

　　「罷了，在江湖闖蕩，絕找不到所謂良伴，只能找到狼狽為奸的，想利用你的可憎男人。不過，我還在找，也許再過兩年，回家找一個老實莊稼漢做伴，改頭換面相夫教子，忘掉驚濤駭浪的浪跡生涯。」

　　「我辦不到。」老婦苦笑：「我可不想嫁個男人做牛做馬。也許，我天生叛逆，注定了生在江湖，也死在江湖。我將年屆花甲，能活得了多久？好在棺材本已經有了，必要時也可以路死路埋。老了，死了，我不後悔。」

　　「我還不知能不能活到你這把歲數呢？」嬌嬌也苦笑：「我在南京，聽說九州冥魔在這條路上出沒。」

　　「你要找他？為何？」

　　「人人都在結社組幫，割據勢力範圍，他那種魔道神秘怪傑，所作所為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早晚他需要有人助勢，我會誠心誠意追隨他。像四海牛郎那種嗓門大，滿口俠義心存奸邪的人，我避之唯恐不及。」

　　「唷！你剛才不是說，不會替人搖旗吶喊，要逍遙自在獨來獨往，不受管束嗎？」

　　「那是指四海牛郎而言呀！想法做法，會因人而異。與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並肩開創局面，與受管束是截然不同的。」

　　兩女談談說說，仍在談論江湖是是非非，駝背瘸子已酒足肉飽，會賬走了，不想再偷聽兩女的嘮叨。

　　走出食棚，他喃喃低語：「神針織女，神針織女……」

第十一章　躡擾追襲

　　四海牛郎是一代之雄，年輕一代的佼佼出眾者，未來的江湖霸主，些少挫折算不了什麼。

　　他預定設立的八金剛十大將，只是計畫中的一個貼身組織，成員並不固定，升遷調補並無特定的人選。

　　這次隨行招兵買馬的金剛與大將，雖則幾乎全軍覆沒，並不影響他的根基，隨時皆可派人補充，因此在穿越山東潛經南京期間，網羅了一些牛鬼蛇神，身邊仍然有八金剛十大將的稱號，相當威風。

　　可是，他神氣不起來。

　　神針織女像索命的陰魂，死纏著他不時給與他致命一擊，宰掉他不少新網羅的爪牙。

　　再就是一到南京，便被南鎮撫司的人找到了，以重金要他對付大盜大爺霍然，納入指揮系統聽任差遣。

　　他哪敢對付殺得皇帝也往宮城躲的大爺霍然？斷然放棄招納四海盟餘孽的打算，機警地擺脫南鎮撫司皇家特務的掌握，悄然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居然擺脫不了神針織女的追躡，他真奈何不了這個機警的小女人。小女人的輕功比他高明多多，神出鬼沒打了就跑。

　　這天，他一行九個男女，快馬加鞭進入光州地界。

　　喘過一口氣，已遠離是非多的南京地面，進入他的勢力範圍，即將進入有效的控制區。

　　預定日後振武社的山門，設在他的家鄉汝寧。

　　汝寧府地屬豫東，與南京毗鄰。

　　退，可到南京混世；進，可逐鹿中州，轉向關中。也可下湖廣，把湖廣收入勢力範圍。他的野心不小，準備一手控制所有的黑白江湖行業。明暗相成，以合法掩護非法，大張旗鼓巧妙地交通各地官府。

　　預計三年五載，定可成為名震天下的江湖霸主。

　　控制黑白江湖行業，必須出面經營黑白各種行業，需要大量資金與人才，初期的活動周轉資金必須準備充分。

　　因此，他在行走江湖招兵買馬期間，暗中就積極籌措財源。

　　當武力脅迫成功時，受脅迫的牛鬼蛇神豪霸名人，必須供給活動經費，以後再利益分沾。

　　在順德如果脅迫飛虹劍客成功，他有把握人財兩得，獲取大量資金，挾餘威前往京都擴大招兵買馬活動。

　　可惜功虧一簣，被九州冥魔和叫楊敏的人破了他的大計，反而落得全軍覆沒的厄運。

　　他這八名男女爪牙，有四個是沿途新招的爪牙，都是有地位的高手名人，成為他強而有力的臂膀，與原有倖存的四隨從，暫時充任八金剛。

　　能順利逃離南京，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未牌初，光州在望。

　　光州是府屬州，屬汝寧府，一度曾經屬南京的鳳陽府。

　　這是一座相當醒目的城，而城牆稍矮些。

　　城分為南北二城。

　　北城有五座城門，南城有六座，八年前新砌磚石，顯得特別雄偉壯觀。東郊西鄉皆有山崗，勢若臥龍，如張兩翼。

　　城西北光山舊治，還有遺下的舊城，稱滑城。在這一帶打仗，攻三座城實在非常費勁，天知道會死多少人馬？

　　進入光州地境，這位千里狼狽歸來的年輕一代之雄，大感臉上無光，真不知如何向他的爪牙解釋。

　　數千里耀武揚威，最後一敗塗地；去時爪牙一大群，歸來僅有四個舊日的親信，該怎麼說，才能掩飾失敗的事實。

　　他把楊敏這個人恨之入骨，也對九州冥魔懷有極深的憎恨和恐懼。

　　看到州城，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現在，他再也不必恐懼仇家追來了。

　　光州是他勢力範圍的南端界限，當地的牛鬼蛇神有一半傾向他的，另一半由本地的光州三傑統治，三傑的旗號，已快要被他四海牛郎所掩蓋了。

　　「到侯家大院安頓。」他向在前面領路的一男一女兩親隨叫：「不走了。我要在這裏逗留幾天，讓侯二爺派人前往汝寧報訊。」

　　「長上，還可以赴半天路。」男親隨扭頭答：「也好早些回家哪！」

　　「不，我要在這裏擺佈那該死的小潑婦。」他堅決地說：「如果讓她跟到家裏去鬧，我的臉往哪兒放？」

　　「好吧，到侯家大院。」男隨從順從地說，馬鞭輕抽，健馬馳入路西的小徑。

　　※※※

　　州城的仁義大爺，追魂魔劍侯英武侯二爺，十餘年前便已是江湖一流高手，做過護院，也做過私鹽販子，誰也無法把他分類為白道朋友或黑道私梟。

　　所謂仁義大爺，指各地的有聲望頭頭，疏財仗義排難解紛，急難求助的人登門不拒，是江湖朋友所尊敬的人物。

　　至於這位仁義大爺是白是黑，只有圈子裏的人才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侯家大院建在潢河東岸，出南城西門約兩里左右，抬頭便可看到謝靈橋旁，紅牆綠瓦花木扶疏的普光寺。

　　寺北不遠處，便是有園林之勝的侯家大院。

　　潢河在這裏向北流，東折穿越南北兩城的中間，出城東再向北流。河成了兩城中間的護城河，以浮橋作兩城的交通。後來改建石橋，方便多了。

　　從侯家大院進出兩城非常方便，步行片刻可到，不需用座騎。

　　侯二爺經常帶了隨從，進城與朋友聚會，一天可能進出三兩次。

　　本城的人，對他的印象頗為深刻，甚孚人望，州衙的衙役也與侯家的人往來密切。

　　侯二爺是四海牛郎的得力臂膀，南疆的守護神，光臨本地的江湖朋友，最好不要在四海牛郎的地盤內撒野，侯二爺足以擺平一切麻煩。

　　半個時辰後，城狐社鼠大舉出動。

　　城南郊十里亭以內一段官道，也有潛伏的眼線活動。

　　所有的人皆奉到指示，留意一個女人的行蹤。

　　這個女人綽號叫神針織女徐菡英，十餘歲的大姑娘，年輕貌美，但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很可能扮成老大娘，或許扮成大嫂，甚至扮小女孩。

　　如果發現，不許打草驚蛇。

　　可是，所有的眼線，皆不曾發現可疑的老少女旅客，白等了半天。

　　旅客絡繹於途，光州本來就是豫東的大城。

　　人手多，發現可疑女旅客該無困難。

　　傍晚時分，一輛南鄉農戶普通使用的雞公車，載了一車薺麥進城。

　　那位老村夫身材不高，推得頗為吃力，但總算能操縱自如。所有的人，皆沒有留意一個老村夫的興趣。

　　這種獨輪手推車，不是行家絕難控制自如。

　　※※※

　　手推獨輪車藏在城根的草叢中，短期間不會被人發現。

　　老村夫搖身一變，成了褐色臉膛的流浪小子，一身破衣褲，又寬又大佈滿補丁，百寶袋也破破爛爛，打狗棍不離身以防狗咬，住在大街小巷的角落，寺廟也可以住殿角，居無定所到處流浪，生活過得真苦。

　　她是神針織女，盯住了侮辱她的仇家，有耐心地等候機會報復，她是一個有決心的勇敢女人。

　　這一月來，她真像一個伺機討債的陰魂，給與四海牛郎相當沉重的打擊，先後狙擊暗殺成功，殺掉四海牛郎好些得力爪牙。

　　首先，她得瞭解四海牛郎的動向。打聽消息並無困難，四海牛郎離開南京之後，便不再隱起行藏，站在明處的人不難對付，她是很有耐心的，江湖經驗愈來愈豐富，更為精明更為機警。

　　沒在江湖闖蕩時，她便信心十足作弄九州冥魔，可知她是天生的鬼精靈，九州冥魔也出於真誠地讚賞她。

　　天黑後不久，她在西門附近的小巷空屋，用破門板作床，架在樑架上睡覺，勞累了一天，需要充足的歇息和可恢復精力的睡眠。

　　她已經打聽出，四海牛郎住在城外的侯家大院。

　　本地的情勢，她已有頗為深入的瞭解。

　　進入四海牛郎的地盤，她更加小心了。

　　有耐心不躁急不貪功，是她成功的秘訣。

　　這段追蹤期間，她練功極勤，反正不急於報復，充實自己，苦練是唯一的保證。

　　她知道論武功及內力，她比四海牛郎差了一段距離，要想拉近距離，苦練是不二法門，因此她的進境神速，連她自己也感覺出進步了。

　　床高高在樑架上，練功則須在地下進行。在蛛網塵封的堂屋伸展手腳，不會驚動三二十步的鄰居。

　　最需要下苦功的是暗器，她練得最勤。

　　她所使用的無影神針，磨製不易，價格昂貴，中下等級的城鎮，有錢也無人承造。

　　因此，她改用廉價的六寸雙鋒針，稍像樣的鐵器店皆可承製，來源不絕。

　　只要打磨得精細些，便可達到光亮的要求，高速飛行時，光芒似電不易看清。更快些，即可到達無影境界。

　　剛舒張手腳活絡筋骨，渾身的肌肉舒張血脈暢流，正打算改動為靜練內功，屋外突然有異樣的聲息傳入。

　　屋內暗沉沉，她像貓一樣伺伏在沒有門的門框側下方，渾身縮小至最小限，像一團泥堆。

　　門外側傳來一聲輕咳，丟入一塊小瓦片。

　　「要早些歇息，你畢竟不是鐵打的人。」門外傳來熟悉的語音。

　　她消去戒意，長身而起。

　　「老前輩，你也不怕累嗎？」她閃在門側低聲說：「你老人家不斷在我左近飄忽如魅，什麼也不做，任何事也不管，到底為什麼呀？我以為你跟到南京，就走你的陽關道了呢！」

　　屋角踱出在她家中現身的老怪人，挾著杖輕靈得腳下無聲，像飄的鬼影，一頭白髮加上穿的暗青色長衫，夜間依稀只能看到白的頭，很難看清身軀，膽小的人保證會被嚇昏，以為看到了鬼頭。

　　「我老人家想通了，在南京絕對找不到楊小子，他是從南京北上的，遁回南京定然躲到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因此，老夫改變主意跟著你。」

　　「有理由嗎？」

　　「四海牛郎曾經被九州冥魔教訓過。」

　　「我知道。」

　　「九州冥魔也曾經和你有過節。」

　　「我並不介意呀！」

　　「老夫覺得，很可能你和四海牛郎，都與九州冥魔有關。楊小子與九州冥魔，也可能有關。所以，老夫跟著看究竟。反正老夫無所事事，以冷眼旁觀的心情，發掘一些江湖秘辛，也可以證明老夫不是老得快進棺材的廢物。你查出那牛郎住在城外侯家大院。」

　　「是的，他的重要爪牙，可能從汝寧趕來策應，發誓要我生死兩難。」

　　「你知道兇險日亟，居然敢追到他的巢穴來，如果老夫勸你放手，你肯嗎？」

　　「我絕不放過他。」她語氣無比的堅決：「這也是歷練的機會呀！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我希望楊敏也留意他，預防他報復。楊敏折辱了他，他的報復念頭比我還要強烈。我真的希望能有報答楊敏的一天。」她有點心中紊亂：「這畜生很可能大舉出動，去尋找楊敏報復。」

　　「第一個要對付的人是你，你不明白嗎？」

　　「其實他並不怎麼在乎我的騷擾，我真的奈何不了他，殺掉他幾個爪牙，對他沒造成致命的傷害。當然我也不怕他，我會非常有耐心地和他玩貓捉老鼠遊戲。」

　　「這遊戲非常危險。」老人不住搖頭：「你也估錯了他的打算。他的爪牙追魂魔劍侯二，你知道這人的底細嗎？查清了？」

　　「一個過了氣，卻又不甘寂寞，妄想重振雄風的壞劍客，在光州當然可以呼風喚雨，真才實學比那畜生差了三兩分，我不怕他。」

　　「小丫頭，你忽略了追魂魔劍暗中往來的朋友，快去查，不然你要後悔。」老人向後退：「留意侯家大院的鄰居普光寺的動靜，小心了。」

　　「老前輩……」

　　「侯二是普光寺的護法檀樾，普光寺有女人夜間秘密往來，按理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值得注意。千萬自己小心，老夫不會助你，保持冷眼旁觀的愉快心情，可以看得深遠些，再見。」

　　眼一花，老人像是幻沒了。

　　「唔！我得分心留意其他的徵候。」她喃喃自語。

　　她心中明白，這怪老人雖說抱持冷眼旁觀的態度，在她身邊神出鬼沒，其實是偏向她的。

　　至於老人為何想從她身上把楊敏引出的真正用意，她卻猜不透玄機了。

　　※※※

　　人手足，佈天羅地網勢所必然。

　　神針織女的估計雖然不太正確，的確也相當中肯。

　　四海牛郎的確沒把她看成心腹之患，不怎麼重視她的威脅，雙方交過手，她禁不起牛郎一擊。

　　她所恃的是輕功，以及聰明機警有耐心，在牛郎這種氣傲天蒼，自詡武功超塵拔俗，以未來江湖霸主自居的人眼中，她根本不配稱敵手。最多也不過聊算癬疥之疾，只能製造一些困擾小麻煩而已。

　　但她忽略了情勢，等於是打上門來，就算牛郎不介意，牛郎那些爪牙弟兄怎受得了？她激起公憤，毫無疑問會群起而攻。

　　第一個火冒三千丈的人，就是追魂魔劍侯英武侯二爺，這位過氣的大豪，暴跳如雷派人手佈網張羅。

　　即使是不相關的人闖入他的地盤，沒登門投帖拜候，他也會大為光火，認為不給面子。現在居然有人沖他的主子而來，難怪他憤怒得七竅生煙。

　　天羅地網是消極的，必須另有積極的手段，備有在羅網內捉鳥抓魚的人，相輔相成才能萬無一失。

　　捉鳥抓魚的人由他親自掌握，他信心滿滿表現出他的實力可當大任。

　　唯一的困難，是爪牙們不認識神針織女。

　　這不算太困難，反正對所有的可疑外來女人，作全面性的捕拿、盯梢、盤問，定可全盤掌握情勢。

　　光州是他的地盤，他可以任所欲為，他是土皇帝，愛怎樣就怎樣。

　　可是忙了半天，直至城門關閉黑夜光臨，仍然沒查出任何可疑女人的蹤影，銳氣逐漸消沉。

　　他帶了五個親隨，出城返回侯家大院。

　　「那個女人並沒跟來。」他在兩名僕從的後面，一面走一面說：「社主的話，恐有危言聳聽，故意放話以引起大家的注意，防範有人跟來撒野的手段。」

　　「長上，可能是真的。」一名親隨說：「跟回來的弟兄，眾口一詞說的確有神針織女人這個人，沿途不時偷襲暗算，折損了不少弟兄，所以應該不會有假。」

　　四海牛郎羽翼將豐，早已打出振武社旗號作號召，因此巢穴範圍內的爪牙，早已稱他為社主了。至於何時宣告正式成立，還得等候時機。

　　「如果三天之內仍無發現，那就收網。」他仍然存疑：「像這樣廣佈人手晝夜奔波，累都累死了，也許……」

　　「長上有何打算？」

　　「另派人活動，旁觀者清。」他說出打算。

　　「長上要請佛母相助？」

　　「對，她的那些人靠得住。」

　　「如果社主知道長上另有自己的人手……」

　　「誰沒有自己的人手？我又不是孤身闖道的亡命。你們不要透露口風，我會好好處理。」

　　「好的，反正我們不會與社主直接打交道。」

　　「你和郭茂榮去走一趟，說我在等她們商量要事。」

　　「遵命！」

　　兩名親隨立即告辭，折入小徑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整座大院暗沉沉，三個女人的身影從後院潛入，輕功相當驚人。

　　有人在院後的草叢中窺探，看到三個女人的舉動。

　　院後派有警衛，但位於院牆內，院牆外有人窺探，院內的警衛一無所知。

　　當然啦，警衛知道三個女人踰牆而入。

　　※※※

　　一天、兩天，毫無動靜。

　　神針織女耐性超人，處境不容許她做出失敗的襲擊行動，因為她不能失敗，失敗就輸掉性命。

　　這兩天四海牛郎神氣極了，穿得一身光鮮，帶了四名隨從，由追魂魔劍侯二爺陪伴，在城內城外的大街小巷走動，拜會地方的權勢人物。這些權勢人物有些是舊識，有些是追魂魔劍的朋友。

　　有時候也和有地位的城狐社鼠走在一起，一天赴三四處宴會，意氣風發，出入前呼後擁，這些地方蛇鼠百般巴結，把他抬上天，神氣極了。

　　毫無動靜，沒發現任何人接近行刺。

　　第三天，親信弟兄開始陸續趕到。

　　看來，他下定決心，要在這裏解決神針織女的威脅，以免返回汝寧丟人現眼。神針織女如果在汝寧出規，他的臉往哪兒放？

　　交際應酬太過頻繁，需要的人手自然要增加，恰好正中追魂魔劍的下懷，把大部分佈網張羅的人撤回。

　　這幾天的搬弄，不但人仰馬翻，開支也直線增加，一個個狐鼠怨聲載道，緊張的局面實在不能長久支撐下去。

　　有些人心知肚明，四海牛郎實在沒有如此大肆招搖的必要。

　　算起來這裏是他的後院，也經常前來與追魂魔劍會面甚至小住，根本就不是稀客，哪用得著到處張揚，擺出貴賓大人物的場面擺威風？

　　追魂魔劍是過了氣的名宿前輩，但也對這位未來的江湖霸主頗為敬佩。

　　也許是緬懷往日的聲威，想重振雄風，藉四海牛郎的野心與才華，再造輝煌的霸業，因此對組織振武社的事最為熱衷，比四海牛郎更積極，出錢出力全力支持，東山再起的雄心暴露無遺，這種心態不足為奇。

　　當然，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借助他人之力固然有利可圖，壯大自己更是掌握權勢的最大保證。

　　所以有些事，皆瞞住四海牛郎暗中進行。

　　而他對四海牛郎忠心耿耿，是不容置疑的。

　　縮小網羅，減少人手，並不表示他對四海牛郎的忠誠有問題。

　　這天薄暮時分，四海牛郎出了北城的南門，過了浮橋，走上了沿河繞城至普光寺的大道。

　　侯家大院，距普光寺不遠。這條大道，也是北城民眾至普光寺進香的道路，鄉民往來的要徑。

　　追魂魔劍是實質上的主人，與四海牛郎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兩人的後面跟著十餘名隨從，有男有女，佩劍掛刀神氣萬分，有意炫耀，像大官出巡。

　　他們是赴城中某一豪紳的宴會歸來的，全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英俊修偉的四海牛郎穿了長衫佩了劍，還真像一位官紳人家的貴公子。

　　該進城的人早已進城，道上沒有行人，暮色四起，倦鳥歸林。沿途沒有民宅，兩三里路不見人蹤，路兩旁草木叢生，熱浪依然未散。

　　通過另行開闢的護城河分水口小橋，所有的人警戒心逐漸淡薄。

　　一直沒有可疑的人在街上向他們接近。

　　更沒有人從行人叢中用暗器行刺。

　　所有的人皆相當失望，猜想神針織女已知難而退並沒跟來，可能已轉回南京北返啦！擒捉神針織女的大計落空，白費勁又自相驚擾，真是臉上無光。

　　現在，不會再有人行刺了，前面不遠就是侯家大院，大院的警衛不會讓閒人接近。

　　街上才是危險區，從人叢中用暗器行刺，成功率最大。出了城在無人行走的大道上，沒有行刺的機會了。

　　如果不顧一切行刺，絕對逃不了。

　　「三四天了毫無蹤影，社主是不是估料錯了？」追魂魔劍也隨俗稱四海牛郎為社主，不敢倚老賣老托大：「愚意認為，那女人知道人孤勢單，不敢深入咱們的地盤，知難而退……」

　　「不會的，我瞭解這種女強人的心態，睚眥必報，受辱刻骨銘心，在受到更深的打擊傷害之前，是不會放棄報復念頭的。」四海牛郎語氣肯定：「我也是這種人。所以如果有機會，我會重行北上找她和她老爹算賬。她千里跟躡，一直就順利，不曾受到更深的打擊，所以不會知難而退。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已經在城內潛伏待機了。」

　　「她絕難在城中潛伏，請相信我那些人的佈網能力。」追魂魔劍傲然地說：「就算她躲在陰溝裏與老鼠洞同穴，也逃不過我的偵查網。」

　　「但願如此。」四海牛郎卻不樂觀：「那潑婦從小就在順德京都鬼混，一點也不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淑女，所以聰明伶俐，見識不遜於老江湖。當初沒能斷然早一步把她弄到手，實在是我最大的失敗，我好後悔。」

　　「她是織女，你是牛郎，她應天經地義是你的人，你怎麼反而用強硬手段通她……」

　　「別提了，只怪我操之過急……咦！」四海牛郎倏然轉身回顧。

　　十餘步後的隨從群，出現異常的騷動，走在最後負責後面警戒的兩個人，身軀向前栽，觸及前面同伴的腰背，滑落在同伴腳下。

　　同伴失驚，本能地轉向相扶，立即引起前面眾人的注意，有人急急轉身察看。

　　「我……的……腰背……」滑倒的人變了嗓的語聲幾難分辨，開始在同伴蹲下相扶的大手中掙扎。

　　「後面有人行刺。」有人大叫。

　　眾人兩面一分，回頭衝入路兩側的草木叢急搜。

　　兩個隨從的背心命門，各有一枚六寸雙鋒針，入體將近五寸，僅有近寸針尾暴露在外面。

　　一陣大亂，窮搜這附近的一草一木。

　　白費工夫，刺客像鬼魅般消失無蹤，附近草木叢生，丈外便視線受阻，刺客恐怕早就走了。

　　侯家大院還在里外，得到信號趕來參加圍搜，也是白費工夫。

　　※※※

　　埋伏偷襲，成功率驚人。

　　神針織女不是英雄豪傑，任何手段都認為是正當的。

　　況且四海牛郎知道她追躡偷襲進行報復，有眾多的爪牙防範反擊，嚴格地說，這不能算是埋伏偷襲。

　　雙方早已兵戎相見，任何襲擊的手段都是正當的。

　　這幾天他們進出州城，皆從南城的西門大道往來，那條路才是埋伏襲擊的理想要道。

　　這條繞城大道他們走了不過兩三次，刺客怎麼可能在這裏埋伏？

　　顯然刺客在下賭注，而且居然贏了這一注。

　　所造成的實質損失並不大，心理上的威脅卻是相當嚴重，以後走在後面的人將心驚膽跳，得隨時準備不明不白的去見閻王。

　　神針織女仍是小流浪漢打扮，穿枝撥草南奔，速度之快，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她真像一頭年輕的野兔，逃離獵犬的追逐，三蹦兩跳便形影俱消。

　　驚兔驚鹿，速度之快人的視力難及。

　　天黑才能爬城，城內夜間反而安全。預定的退路在南城的西南角，那一帶的城河稍窄，草木繁茂。

　　可是當她發現撲出搜尋的那幾位隨從，飛躍的身法極為迅疾時，心中一驚，不得不放棄預定的撤走路線了。

　　「這畜生帶了可怕的輕功高手對付我。」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全速走直線脫身，這是她唯一的選擇，如被發現蹤跡，想擺脫可就難了。

　　那幾個隨從，不起勢也一躍將近三丈。

　　男人體位重，一躍三丈已是快要接近極限的距離。

　　她的身材輕彈力佳，不起勢也不易一躍三丈，假使韌力不足體能稍差，支持一里便將精力衰脫走不了啦！

　　非常幸運，身後沒有追逐的聲息。

第十二章　大張魔旗

　　一擊得手，斃了兩個高手爪牙。

　　下一步，她得找地方躲起來，躲得穩穩地，以應付即將展開的大舉搜索。

　　她不能遠逃，遠逃便會失去與目標保持接觸的機會。

　　目標如果一走了之，便得多花幾倍時間，重新尋覓目標的去向了。

　　人手不足的追蹤，極易把目標追丟。

　　即將到來的大搜索，城內反而安全，對方絕不會料到她反而在城裏藏身，定會大搜城郊各隱蔽處。

　　再就是州城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舉搜索會讓官府的威信掃地，更引起市民的反感，官府必定出面干預。

　　侯二爺雖是交通官府的豪紳，但做得太過火，官府不得不為了威信而出面干預，爪牙們不可能搜查全城。

　　預定的撤走路線有危險，她繞過城南郊，走遠些，打算從城東爬城。

　　侯家大院在城西郊，這時該已高手齊出，大搜西郊附近。她從城東返城，應該是安全的。

　　遠出三里外，精力已耗掉一半，奔掠的速度也減半，氣血流速加快，渾身汗水呼吸急促，腳下已有點不利落，得放慢速度向東繞，迫的人大概在西門附近窮搜，該已脫出危險區啦！

　　夜幕剛張，不易辨別景物。

　　她腳下一慢，將劍從背上解下，換插在腰帶上，這樣拔劍的速度要快些。

　　其實她心中明白，除非到了生死關頭，絕不可拔劍而鬥，必須避免與人用劍相搏，她最可靠的武器是飛針。

　　用劍必被纏住，她輸定了。

　　她不能輸，輸不起。

　　鑽出樹叢，打算從天上的星斗找出方向。

　　夜間身在林中，什麼也看不見。

　　很不妙，二十餘步外的草坪邊緣，隱約可看到一個衣裙飄動的女人形影，動的衣裙吸引她的視線。

　　假使對方不動，她必定對面撞上了。

　　「你來了嗎？算定你該來了。」

　　那女人的嗓音清脆悅耳：「彼此正好親近親近。」

　　近字聲猶在耳，黑影已冉冉而至。

　　「慢來！」她飛退入林，魚躍穿過兩株樹仆倒，輕靈地一滾一竄，蟄伏在一株樹幹下。

　　女人不入林，一閃即沒。

　　片刻，她心中開始發慌。

　　她不能逗留，身形一動必被發現，不動怎能遁走？對方定然是埋伏在這裏的人，召集人手的信號可能已經傳出了。

　　不走不行，悄然而起，小心地蛇行鷺伏向側移動。

　　很不妙，林下枯枝敗葉甚多，野草也枯葉叢生，天氣炎熱久未下雨，走動怎能不發聲？

　　一聲嬌笑發自側後方，黑影連閃近身了。

　　她反應仍然迅疾，可惜精力不繼，有欠靈活，只好再次仆倒滾出貼在另一株樹下。

　　黑影又不見了，移動比她快。

　　「是什麼人？」她硬著頭皮問。

　　「擒住你之後，便知我是誰了。」聲音傳自左側不遠處，看不見形影。

　　「為何要擒我？站出來，我們談談。」

　　「我知道你的無影神針厲害，等擊倒你之後再談。」

　　她心中一涼，對方是沖她而來的，閃躲的身法極快，而她所餘的精力有限，很可能被對方擊倒，因為她必須動，對方卻可守株待兔用暗器襲擊。

　　她必須冒險，猛地一竄兩丈。

　　利器破風的尖銳嘯聲令她毛骨悚然，對方果然用暗器對付她，暗器在她身後不足一尺掠過，好險。

　　她不假思索扔出一枚雙鋒針，身形再起。

　　「厲害，神針的綽號不虛傳。」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喝采聲，像是發自耳後。

　　兩起落遠出五丈外，全力急竄。

　　嬌笑聲銜尾追隨，但不見形影。她專心竄逃，也無暇向後察看。

　　真走運，竄入一處地溝，野草小樹可以提供最佳的掩蔽，循溝飛竄速度提至極限。

　　老天爺保佑，地溝已盡，後面毫無聲息。

　　剛想爬起飛奔，前面傳來一聲輕咳。

　　「你認為人一定會從這一帶逃走？」另一個女人的口音，在前面不遠處傳來，看不見人影。

　　「你真笨哦！」又是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這是唯一撤走的地方，西面是河，東面是城，北面也有河阻隔，換了你，你往何處逃？」

　　「可以泅水呀！」

　　「那個織女生長在北地，北地的大姑娘，敢在河裏習水性？在澡盆裏學嗎？」

　　「說得也是。二姐恐怕把人追丟了，好久沒聽到聲息啦！我們也搜吧，守株待兔不會有收穫的。」

　　「不要急，可不要亂了章法。人到了誰的埋伏守候區就是誰的，夜間移動太危險，你想挨針呢，抑或想爭功？別亂來。」

　　她心中叫苦，這一帶是埋伏區，她一頭撞進來，脫不了身。

　　等天一亮，她死路一條。

　　「我忽略了那位老前輩的警告。」她心中暗叫：「他要我防備出入侯家的女人，我卻不進行偵伺，終於自吃苦果。」

　　略一觀察地勢，她飛竄而起，發出兩枚雙鋒針，全力逃生。

　　又是估計錯誤，雙鋒針落空。

　　那兩女人的話，是說給她聽的。

　　右側黑影一閃即至，劍的閃光與強烈的劍氣同至。

　　手中恰好沒有針，不假思索地拔劍、揮出。

　　是先前追逐她的女人，這次突襲不用暗器向她攻擊，大概認為突襲必可得手，身到合一凌厲萬分。

　　「錚」一聲狂震，居然被她在倉促間，封住了這一劍突襲，強猛的震撼力，把她震得摔出丈外。

　　生死關頭，把剩餘的精力全用上了，一滾而起，臂套內一枚無影神針滑入掌中。

　　猛然一怔，針及時停發。

　　一個黑影正抓住那個女人的背領，一扭身，那女人飛拋起丈高，發出一聲尖叫，像蝴蝶般向外飛。

　　「快走！」她耳中聽到熟悉的語音，聲甚低，卻入耳清晰：「西南。」

　　是那位神秘的白髮老人，聲落人已失蹤。

　　她飛掠而走，腳下像是突生神力。

　　身後，傳出那女人摔落的響聲和尖叫聲。

　　※※※

　　三個女人在草叢邊緣發怔，不知該向何處追。

　　那位被抓住背領摔飛的女人並沒有傷，根本不知道是如何被人從背後抓住摔飛的，不見人影，力道又巧又猛烈，抓她的人像是把她當作玩物擺佈。

　　她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被神針織女扔飛的。

　　織女被震倒摔出丈外，怎麼可能反而從她後面抓住她的背領摔飛？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是織女所為，她絕不會留得命在，不可能僅將她摔飛而已，鐵定會一擊致命。

　　「她另有黨羽策應。」這女人向同伴說。

　　「我們應該一現身就斃了她的。」另一女人恨聲說：「偏偏侯二不願意，指定要活的，因而坐失良機……」

　　「要活的，咱們冒的風險太大了。」第三個女人倒也謙虛：「這小潑婦的針非常可怕，我幾乎把命賠上了，現在想起來還感到毛髮森立，難怪四海牛郎奈何不了她……」

　　三人突然一分，同時挺劍撲向近樹林一面的草叢。

　　金鳴震耳，火星飛濺，三人先後暴退，強猛的迸爆劍氣，把野草震得七零八落。

　　一個暴起封架的黑影，也暴退入林。

　　「你們在說我嗎？」暴退入林的黑影，在眨眼間重行出現在原處。

　　「是你，凌社主。」踉蹌穩下馬步的穿裙女人，似乎並不怎麼驚訝：「說你奈何不了那個織女，沒有什麼不對呀！你也不諱言她跟在你後面，等候好機會偷襲暗算，受到不小的損失，對不對？」

　　「我也沒怪你們呀！」四海牛郎收了劍藏好牛角鐺：「你們沒攔住那潑婦？」

　　「沒有。這個機警萬分的女人，很難對付。」

　　「你認識我。」四海牛郎話鋒一轉：「誰要你們在這裏佈埋伏的？」

　　「哦！你以為我們是你振武社的人？」

　　「不是嗎？」

　　「不是。」

　　「可否請教三位小姐貴姓芳名？」

　　「我們是得了侯二爺一些好處，助他擒住那個小潑婦的人。」女人有意迴避問題：「看來，活擒的成功機會相當渺茫，要付出的代價可能太大，咱們不得不放手啦！要死的或可商量。」

　　「原來如此。」四海牛郎的口氣有點不正常：「侯二爺另行安排一些人，佈下另一棋局，總算發揮了意想不到的功效，那小潑婦幾乎被你們弄到手了。我不知道這一帶派有人，所以預先安排五個人，向這一帶快速追趕再包抄合圍，卻勞而無功晚了一步。」

　　他隨即發出兩聲短嘯，召集其他四位同伴前來會合。

　　「凌社主，你可別誤會了。」女人糾正他的話。

　　「我誤會什麼？」

　　「我們不是侯二爺的人。」女人鄭重地說：「只是有些交情的朋友。他請我們協助，也給我們一些好處，我們的行動不受他管制，如何進行，我們有自主權。在這裏潛藏埋伏，侯二爺並不知情。」

　　「這叫做欲蓋彌彰。」四海牛郎這句話是含笑說的，含義令人莫測高深：「有朋友協助，有人可用，就可以縱橫捭闔，培植人脈。不過，侯二爺似乎有點不夠朋友。」

　　「咦！你是什麼意思？」

　　「朋友應該肝膽相照，同甘苦共患難，也共用富貴。小姐們，難道你們不覺得，一個人爭取江湖霸業是如何難嗎？結合所有朋友的力量，壯大擴張便可事半功倍，登高一呼，天下豪傑景從，權勢財富於取予求。侯二爺沒請你們加盟振武社共襄盛舉，不要你們共富貴，是不是不夠朋友情義？」

　　「我們不會加入某一個組合，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以萬分誠意，邀請諸位共襄盛舉。」四海牛郎搶著說：「振武社不以主從維繫組織，以加盟為主旨。侯二爺就是獨當一面的地區負責人，他有最大的自主權。他這裏如果發生某些重大事故，振武社便會全力支援，眾志成城，任何事故皆可擺平，任何困難皆可迎刃而解。江湖情勢日趨複雜，結合同道凝聚實力，是唯一逐鹿江湖，號令天下的好機會。」

　　黑影乍現，兩個人飛掠而至，遠在兩丈外止步，不言不動屹立如山，那股無形的冷森氣勢，會令人感到寒氣襲人毛髮森立。

　　「我們得考慮考慮。」女人口氣一軟，大抵已感覺到危機。

　　這新來的兩個人，顯然態度並不友好。

　　「應該，侯二爺方面，諸位也應當有所交代，我誠待回音。可否亮諸位的名號？」

　　黑影像幽靈幻現，又來了兩個人。

　　黑夜中難辨面貌，僅可看到黑黑的形影，卻可感受到所流露的壓力，行家是可以感覺出危險的氣勢。

　　人多勢強，即使這四個人是三流混混，擺出的氣勢，也會讓一流高手心中懍懍。

　　「天府三女煞……」

　　語音未落，三個女人倒飛出兩丈外，魚龍反躍的身法不但快捷，而且姿態妙曼輕靈像已失去重量。

　　手一沾地，吸腹錯腿沾地再次倒空翻，三個空中倒翻騰，像快速飛舞的蝴蝶。不用猜，也知道她們在有意賣弄。

　　「好高明的輕功，佩服佩服。」四海牛郎高聲喝采。

　　喝采聲未落，天府三女煞已經一落地便形影俱消。

　　「侯二爺肯嗎？」一個黑影向四海牛郎問。

　　「一定肯。」四海牛郎顯得信心十足。

　　「有理由嗎？」

　　「以一比三，她們並沒佔上風。這種心高氣傲的女霸，也佩服真正比她們強的人。再對她們客氣些，她們會死心蹋地擁戴你。」四海牛郎似有知人之明。

　　雙方初見面猝然一擊，天府三女煞的確沒佔上風，雙方心中有數，誰強推弱心照不宣。

　　「可能的。」黑影說：「而且，她們不僅喜歡英俊的男人，更喜歡財寶，也對爭名十分熱衷。這種女人缺點太多，最易於控制的。」

　　「所以侯二爺不可能滿足她們的慾望，振武社能。」四海牛郎肯定地說。

　　※※※

　　神針織女失了蹤。四海牛郎的人大搜四郊，浪費了三天時間，毫無線索，所有的人累得人仰馬翻。

　　見好即收，隱忍一段時日。

　　她是很有耐心的，這是她成功的地方，不貪功不急利，所以四海牛郎雖然人多勢眾，個個都是高手名家，皆奈何不了她。

　　四海牛郎站在明處，她站在暗處伺機而動。見識與經驗與時俱增，愈來愈精明小心。

　　她是天生贏家型的人，知道自己只能贏不能輸，因為她輸不起，輸了就輸掉一切，下場可悲。

　　大搜索的人中，有天府三女煞在內。

　　四海牛郎不但獲得天府三女煞的效忠，更獲得天府三女煞的師門長輩支持。

　　天府三女煞在四川，作惡多端被四川群雄逐出，潛逃至下江圖謀發展，是四川有名的黑道淫蕩女霸。

　　同行的有她們的師叔冷面佛母了因尼姑，是四川的隱身巨盜。目下寄居在普光寺，白天很少在外走動。

　　天府三女煞則落腳在侯家大院，通常夜間秘密至普光寺與師叔見面。

　　她們不但與侯二爺有親密的接觸，也獲得侯二爺所饋贈的重禮，侯二把她們看成心腹兼情婦，可是卻不敢明目張膽公開讓她們露面以表支持。

　　侯二爺是亦黑亦白的豪紳，有不敢公開的困難。

　　四海牛郎卻不在乎，他那些忠實高手爪牙，有一半是黑道與邪道的高手名宿，白道與俠義道人士不屑與他公開站在一起爭名奪利。

　　振武社的旗號雖然鮮明，但仍難獲正道人士的支持認同。

　　天府三女煞投效四海牛郎，侯二爺最為不悅，但也無可奈何，私自發展實力的計畫受到打擊，因此對大舉搜索的事並不熱衷，本地的心腹爪牙，根本不在城內用心搜查，全派到城郊鬼混。

　　又過了兩天，汝寧傳來訊息，大群江湖名人光臨汝寧，投帖拜望四海牛郎，信使催促社主返回汝寧處理。

　　※※※

　　項家福與乃妹項碧瑤，兄妹倆不時前往楊家莊，拜望楊大爺楊旭，名義上是看望楊明的傷勢。

　　楊旭夫婦是看著項碧瑤長大的，對這位大小姐頗有印象，有相當好感，但很少正式交往，保持好鄰居的禮貌，在城裏相遇客客氣氣，如此而已。

　　對這一雙兄妹如此熟絡，並沒感到詫異。

　　前三兩天，項家福還能進入楊明的側院住處會晤致意。之後，楊大爺便不再讓他進入探視了。

　　小姑娘當然不可能獲准進入，由楊大爺的妻子接入內堂款待。

　　楊明下肢活動有嚴重的障礙，痊癒遙遙無期。

　　之後，兄妹倆不再前來探望了，因為楊大爺已把楊明送回老家靈璧調養，可能不會返回徐州田莊啦！

　　為了九州冥魔豐縣現蹤，報復京都運珍寶專使，劫走大批珍寶的事，笑孟嘗一家緊張了一陣子。

　　豐縣與徐州毗鄰，九州冥魔在豐縣現魔蹤，笑孟嘗怎能不緊張？還真怕九州冥魔光臨徐州鬧事。

　　其實是窮緊張，九州冥魔雖有魔名，三年來名震江湖，從沒聽說過他大發魔性，更不會肆無忌憚大開殺戒懲罰正人君子。

　　笑孟嘗就是正人君子之一，沒有理由防範九州冥魔。但魔總是帶有令人畏懼的魔力，不得不防。

　　漸漸地，便把楊明的事置於腦後了。

　　楊明通風報信的情義，也該告一段落啦！小恩小惠，哪能長掛心頭念念不忘？過去了也就算了。

　　唯一對楊明念念不忘的人，是項碧瑤大小姐。

　　從小，她就默默地注意楊明的一切，包括遠遠地注視楊明馴馬、縱鷹、與同伴角力，甚至種莊稼刈麥……似乎她是一個旁觀者，與其他小女孩比較，她似要文靜些，雖則楊明很少認真地逗她開心。

　　其實，男孩女孩在田野裏玩耍，壁壘分明很少混在一起嬉戲，隨著年歲的成長，在一起玩耍的機會愈來愈少，八九歲的女孩便不能在外面野了。

　　楊明已送回靈璧老家調養，靈璧，遠得很呢，雖說是毗鄰，但也還在百餘里外。

　　而且，靈璧屬鳳陽府的宿州，至靈璧要繞宿州走，全程將近兩百里，乘座騎也需要兩天，走一趟可不是容易的事。

　　小姑娘本能地覺得，楊明的受傷成殘，追根究源，是為了她項家而遭了不幸的。

　　楊明向她家報訊，所以才和毒娘子會面。

　　至少她認為，毒娘子因而起意引誘楊明的。

　　因此她把一股怨氣與憎恨，全投注在毒娘子身上，把毒娘子看成罪魁禍首。楊明的武功還沒入流，當然逃不過毒娘子的誘惑，直接導致楊明受害。

　　江湖上以毒娘子綽號混世闖蕩的女人，她知道有幾個。有些是以用毒名震江湖，有些以狠毒令人害怕。

　　她有自知之明，奈何不了以毒藥或心腸狠毒出名的女人，即使想報復，她老爹也不許她妄動。

　　她從沒在江湖行走，哪敢和那些綽號嚇死人的江湖牛鬼蛇神打交道？

　　這天一早，她一身騎裝，偕同侍女小秋，兩匹健馬踏上南行大官道。

　　第一站，宿州。這座城，她並不陌生。

　　※※※

　　楊明是小姑娘離家的前三天，半夜三更秘密離開的。離家所發生的事故，當然無從得悉。

　　他並沒受傷成殘，受傷是擺脫毒娘子陰雷豹一群兇梟的藉口。

　　那些人不敢前往南京發財，改變主意前往汝寧府，投奔候機宣佈振武社開山門，將要正式稱雄道霸的四海牛郎。

　　那與他的意向不合，這些人已無利用價值了，所以他乘機擺脫，果然如願以償。

　　可是，另一件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些人最為相信緣。

　　緣，有百種千種；緣，是與理性迥然不同的。一見投緣，也是緣的一種；第一眼看對方不順眼，爾後就很難改變印象，那是無緣，也是緣的一種。

　　也許真有一根緣絲繫住了他，他居然重新對汝寧感到興趣。

　　四海牛郎凌雲飛，未來的江湖霸主。他似乎對這個四海牛郎有緣，想不理會也難。

　　那一根無形的緣線，把他牽住河南汝寧。仇人相見也是緣的一種，但這根緣線卻界限難以理清。

　　這次，他完全是浪人打扮，粗獷、豪邁、不修邊幅、野性十足。

　　泛灰的浪人掩襟兩截衫，馬包也被破爛爛，身上只帶了一把八寸長的工具小刀，這就不像一個懷刀闖道的浪人了。

　　他在趕路，健馬小馳比其他車馬快些，未牌時分，黃圍鎮在望。這是宿州三鎮之一，在州北三十里左右。

　　這座鎮其實並不大，百十戶人家而已，但卻是徒步旅客北行的重要歇腳站，半天腳程需在這裏歇息，午間炎熱，可在這裏歇息一個半個時辰。

　　鎮在道西，鎮口有亭供應茶水。柵內是一條小街，小商店供應旅客日常用品，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飲食店最多，甚至有酒坊。

　　本來沒打算歇息，突然目光透過柵口，看到小街的一家酒坊前，拴馬樁繫有六七匹雄駿的黃驃，從沒卸下的馬包鞘袋估計，騎士必定不同凡俗。

　　心中一動，策馬馳入鎮柵。

　　這是一家頗具規模的酒坊，店門外掛的不是酒旆子，而是神氣的精雕招牌：符離酒坊。

　　宿州古稱符離縣，黃圍鎮南面仍有一座符離鎮。三大鎮夾溝、黃圍、符離，都在州城以北的大官道上。

　　不是進食的時光，歇腳的旅客皆動身就道了，小街活動的人不多，符離酒坊目前卻是高朋滿座，八副座頭都有酒客，其中兩桌共有十一名粗豪的江湖男女，似乎是同路的人，談笑風生語驚四座。

　　他的長相也粗獷豪邁，走近窗臺的一桌。

　　原先在座小飲的一位酒客瞥了他一眼，不再理會自斟自酌旁若無人。是一位景況不佳的孤老頭，還真有點像老花子。

　　擱在長凳旁的黃竹打狗棍，油光水亮已有多年歷史，棍尾有點斑剝，快成老古董啦！很可能和人一樣老。

　　酒坊不賣菜餚，但供應一些下酒的肉脯乾果。他要來兩壺二鍋頭高粱燒，四小碟肉脯乾果相當豐盛。

　　鄰桌的十一位江湖男女，也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向他注目，已看出他身上沒帶兵刃，不是形跡可疑的人。

　　「咱們在徐州，真得逗留幾天。」那位留了鼠鬚的中年人嗓門特大，也許必須大聲才能讓兩桌的人聽得到：「打聽九州冥魔白晝現身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他以報復作藉口洗劫人熊那群秘使，真實性有多少成。」

　　「那不關咱們的事呀！」下首那位漂亮的蜂腰女郎嗲聲嗲氣：「謝老大，你沒事找事做呀？」

　　「怎麼不關咱們的事？」謝老大嗓門又提高了些：「那魔頭專門向豪強下手，敲詐勒索強龍級的高手名宿。咱們風雲幫在江湖，也是實力強大的大幫大派之一，萬一他挑上了咱們風雲幫，咱們還真有點招架不住呢！」

　　鄰桌那位老花子，突然用乾咳吸引這些人的注意。

　　「三陰手謝英，你還有臉打腫臉充胖子大吹其牛，我算是服了你。」老花子瞇著老眼，手舉酒碗盯著謝老大怪笑：「貴幫被大江的俠義道大爺，混江龍歐陽老匹夫掘掉根，已經樹倒猢猻散，各奔前程找人收容投靠，居然認為九州冥魔會找你們勒索敲詐，少抬舉你自己好不好？」

　　天氣熱火氣旺，距老花子最近那位大漢，憤怒地跳起來，跨過長凳跨出一大步。

　　「他娘的混蛋……」大漢口動手也動，扶拳疾揚。

　　老花子的酒碗一亮，半碗酒潑在大漢臉上。下面左手虛拂，倏然站起，老眼光芒暴射。

　　砰然一聲大震，大漢側摔至走道，手腳朝天。

　　另一名大漢怒容滿面站起，手抓住了腰間鏈子槍的握把，怒容僵住了，抖出鏈子槍的念頭比為烏有，被同伴摔倒的狼狽相驚得張口結舌。

　　所有的人，皆急急推凳而起。

　　「誰再敢在老夫面前撒野，一定死！」老花子兇狠地瞪著想抖出鏈子槍大漢：「可打包票。」

　　「咦！你這老傢伙……」三陰手謝英大吃一驚。

　　「天下三怪，毒怪掄元。」

　　「你……你你……」不但三陰手大驚失色，其他的人也臉色大變。

　　爬起以袖拭臉上殘酒的大漢，打一冷顫往同伴身後躲。

　　名震江湖的天下三怪，毒怪周乾、妖怪吳坤、魔怪鄭元。毒怪名列第一，所以誇稱掄元，考中狀元的意思，帶點文味不易聽懂。

　　「是你們撒野，沒錯吧！」毒怪惡人先告狀，但確也是大漢出手在先。

　　「老前輩，咱們並沒招惹你呀？是你故意侮辱人……」三陰手愁眉苦臉，一臉委屈相。

　　「老夫說的也是實話呀！」

　　「這……」

　　「你們要去投奔白虎幫，對不對？」

　　「咱們風雲幫……」

　　「瓦解了。」毒怪搶著說：「老夫在勸阻你們自貶身價，白虎幫不成氣候。另投明主，一定要投最強大最有利可圖的主人，愈混愈回去了，還用混嗎？你們的幫主投奔水賊搖櫓划槳，更沒出息。」

　　「老前輩是否有意指點咱們一條明路？」

　　「對。」

　　「是何去處？」

　　「九州會。」毒怪提高嗓音，有意張揚。

　　「什麼？哪有什麼九州會的組合？」

　　「即將有了。」

　　「即將？」三陰手苦笑。

　　江湖朋友時興組幫結社，人多勢眾才有力量爭名奪利，因此幫、會、派、社、門、教……多如牛毛，三人一會五人一幫，你吞我併，旋起旋滅，風起雲湧。一些名門大派，也在擴大聲勢推波助瀾，一亮旗號便可予取予求。

　　即將，表示江湖又將崛起一個幫會。

　　四海社也是「即將」開山門的幫會，氣候將成。

　　有四海，再有九州就不足為奇了。

　　目下以四海為旗號的組織，可能難以計數。

　　江西寧王造反失敗，隸屬寧府的神龍密諜外圍組織四海盟，正式瓦解成了喪家之犬，餘眾星散各投明主。

　　另有四海幫、四海會、四海團、四海旗……不一而足。

　　「不久之後，九州會的旗號將在潁州飄揚。」毒怪傲然地說：「九州稱尊，四海臣服。」

　　「潁州隔鄰是四海社預定的山門。」三陰手一怔：「九州會旗號還沒打出，就要和四海社火拼？兩雄不並立，有併掉四海社的本錢嗎？未來的會主，是哪方的神聖？」

　　「九州冥魔。」毒怪一字一吐：「本錢充足吧？」

　　眾人又是一驚，這消息未免大突兀了。

　　九州冥魔出道橫行三年，從沒露面，更沒聽說這魔頭有黨羽，怎麼突然站出來組幫結會的？

　　近來謠傳四海牛郎北進失敗，是在順德被九州冥魔嚇走的，因此毒怪所說的本錢足，就意指這件事。

　　這是說，兩個主腦早已分出高下了。

　　「那怎麼可能？」三陰手拒絕承認。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

　　「九州會在四海社臥榻之旁建山門，已明白表示要併了他們。誰強誰就是老大，互相吞併事極平常。要在江湖稱霸，消滅競爭者是壯大的不二法門。九州冥魔的聲威已震撼江湖，是邁向雄霸江湖的時候了，他早該在一兩年前便站出來亮旗號的，現在還不算晚。」

　　「這畢竟是謠傳，沒有人能證明他站出來……」

　　「老夫就是證人。」

　　「咦！你……」

　　「老夫是擁戴他的眾多高手名宿之一。」毒怪又是一語驚人：「諸位若投奔只有小貓小狗三五隻的白虎幫，能有幾天好日子過？去潁州吧！老夫可以充作你們的引介人，千萬不可錯過機會了，你們將是九州會的元老級人物，將來前途無量。晚去一步，好差事可就輪不到你們啦！」

　　「如果真是九州冥魔站出來組會撐大旗，咱們當然熱烈響應擁戴他。」三陰手相信毒魔所言，但仍有些不信：「真是他嗎？」

　　「老夫就是勸他趕快出面組會的人，那能有假？」毒怪傲然地說：「他的武功與見識，老夫極感佩服，憑我毒怪的名頭聲威，我會捧一個混世失敗者出來稱雄道霸？老夫又不是白癡。」

　　「哈！咱們真得跑一趟潁州看風色。」三陰手向同伴徵詢意見：「諸位意下如何？」

　　「算起來，九州冥魔該是咱們的同道呀！」一位虯鬚同伴明白表示同意：「真該去看看風色，合則留不合則去，看了再決定還來得及，是嗎？」

　　「白虎幫真沒有幾個人才，咱們去投奔他們，用意也在看看風色，必要時還打算併了他們呢！」那位蜂腰女郎也表示贊同：「我參加。」

　　「這是老夫的信物。」毒怪將一塊刻了鬼頭的竹牌遞給三陰手：「你們持信物前在賢良坊孫家，找雙頭蛇孫尚志便可。放心啦！保證你們不會後悔。」

　　「謝謝老前輩成全。」三陰手欣然道謝。

　　「老夫要往北走，不陪你們了，再見。」毒怪放下兩吊錢酒資，欣然出店走了。

　　楊明也會賬出店，策騎南行，在鞍上不住沉思，神色百變。

　　「也許，我真該站出來了。」他突然自言自語：「獨木不成林，我有權爭取我應得的名利權勢。」

　　發出一聲發洩性的長嘯，健馬開始大踏步快馳。

　　三陰手十一個男女，走上了回頭路，不再北進，反而南返宿州。

　　至潁州須從宿州西行，所以他們走上了回頭路。

　　當他們離開符離酒坊時，一位身材修長鷹目炯炯的食客，拉住了添酒的店伙。

　　「那個花子一樣的老頭，所說的話你聽到了？」食客向店伙和氣地問。

　　毒怪打倒那位大漢，食客全被驚動了，店伙嚇得遠遠地避開，不敢上前勸解。這些人說話的嗓門大，全店的人皆聽得一清二楚。

　　「小的聽……聽不太懂。」店伙一驚，不敢完全否認。

　　「這老鬼在你這裏吃喝多久了？」

　　「他……他經常來。」店伙據實回說。

　　「經常來？」

　　「是的，他借住在街頭那間小店，好些天了。那邊可以看得到小店的動靜，只要有佩刀攜劍的人，在小店喝酒，他就會進來與來人套交情。」

　　「哦！這是說，他對那十幾個佩刀帶劍人所說的話，在這裏已經說了好多遍了，是嗎？」。

　　「是……是的。」店伙不敢撒謊：「有時候一天來兩三趟，說的話都差不多。什麼九州會四海社，小的聽都聽膩了。」

　　「原來如此，是個媒子，這老侯真有出息，在玩什麼陰謀花招。」食客喃喃自語：「難道故意招搖？」

　　「客官說什麼？」店伙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你忙你的。」食客揮手讓店伙走。

　　※※※

　　在大道旁的小店有意傳播消息，功效卓著，傳播特別快。

　　一些半吊子浪人，更推波助瀾加枝添葉，以表示自己消息靈通見聞廣博，消息是真是假，沒有人計較，也不會有人出面求證闢謠。

　　傳播消息的人，不止一個毒怪，宿州城就有另一組人，負責供給最詳盡的消息。

　　就這短短的幾天工夫，九州冥魔即將出面創建九州會的消息，自宿州傳出，向四面八方轟傳，引起相當大的震撼，江湖震動謠言滿天飛。

　　同一期間，四海牛郎已返抵汝寧。

　　※※※

　　四海牛郎在光州有失也有所得，不得不承認又栽在神針織女手中，損失了兩員大將。失去神針織女的蹤跡，他豈能在光州久留？不得不含恨而走，急急趕返汝寧。

　　等候拜會他的人，是陰雷豹、毒娘子一群喪家之犬，雙方一拍即合，皆大歡喜。

　　天殺星已成了廢人，陰雷豹不忍心把他丟下不管，準備見過四海牛郎之後，找地方安頓他把傷養得差不多了，再設法將他送回老家隱世逃災，當然承諾日後有機會，除去笑孟嘗替他報仇。

　　四海牛郎獲知他們在徐州的遭遇，大喜過望。

　　四海牛郎的莊院四海莊，並不在府城內，該說是位於附廓縣汝陽縣境內，在府城北鄉綠楊村，至府城十里左右，步行約需半個時辰。

　　四海莊在村東，那一帶地勢低，三面有散落的沼澤，汝河在這裏形成灣流，莊高出地面三丈餘，所以把沼澤當成海，莊名四海氣勢磅礡，地基高出丈餘，再加上兩丈餘高的莊牆，遠遠看去，像是沼澤中的一座城池。

　　向南望，可看到北門外三里左右的小小土丘中天山，莊似乎比那座測天象日景作指標的中天山還要高些。

　　中天山是天的中心點，而非天下地理之中。

　　聚義廳像一座宮殿，足以容納三五百人聚會。四海牛郎闖出名號的第一年，便賺到無數金銀，大興土木，把這座莊建成金城湯他。

　　金銀是如何賺來的，無人知悉，所以有人說他曾經參加山東響馬，曾經是白衣軍二十八宿中的一宿，攻城掠地發了大財，但無人能證實是真是假。

　　這天午後，主人召見陰雷豹五位地位高的人，偌大的聚義廳，只有主客雙方十個人聚會。

　　其實已經不能稱主客，該稱主從。

　　「徐州有笑孟嘗坐鎮，我早就想在徐州建山門。」四海牛郎臉上有興奮的表情：「那老匹夫是俠義道的名宿，我投鼠忌器，想逼他又師出無名，不得不忍耐徐圖擴展。現在，終於天從人願有了藉口，你們促成我進入徐州的好機會，真是天從人願。」

　　陰雷豹是人精，聽得心中一涼。

　　如果大舉向笑孟嘗興師問罪，他豈不成了罪魁禍首？

　　假使那位怪瘸子仍在徐州，他必定第一個遭殃，勢必要他這幾個人打前鋒，成為對方的獵殺目標。

　　「長上，徐州還有不少人才……」陰雷豹按下心中的不安，想將怪瘸子可能仍在徐州的意思表白。

　　「你放心啦！我的人才更多。」四海牛郎打斷他的話：「派在潁州的心腹，就有三十餘位之多，早已在那邊暗中經營三載，都是足智多謀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他們暗中策劃待機東進，列有多種製造情勢的妙策，只等機緣到來，我等得太久了。你們到達潁州之前，我的人便瞭解你們的一舉一動，可知我那邊的弟兄，是如何精明幹練。我打算立即著手調動人馬。你們可先到潁州等候，我用緊急召集令把可用的人手召來，盡快前往潁州與你們會合。諸位有困難嗎？」

　　陰雷豹心中叫苦，但哪敢說有困難？

　　「明天走？」他硬著頭皮問。

　　「是的，兵貴神速。你們可曾聽到，九州冥魔在豐縣一帶現身的消息？」四海牛郎又另出難題。

　　「不知道。」他肯定地答：「離開徐州便急於趕路，也懶得打聽不相關的消息。」

　　「真的？潁州傳來的信息，三天便可傳到，每天都派有信使往來。徐州所發生的事，兩天半便可傳至潁州。潁州派有弟兄在徐州潛伏，我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事故。」

　　「長上懷疑屬下有所隱瞞？」他極感不安，四海牛郎的神色突然冷森得可怕。

　　他的確不知道離開徐州之後，徐州所發生的事故。

　　九州冥魔在豐縣現蹤時，他們已經抵達潁州繼續西行，怎知後來所發生的故事？

　　「不關你的事。」四海牛郎的臉色不再冷森：「我上次離開京師時，先派人返回傳信，授權潁州方面的弟兄，策劃一些重要的活動大計，利用一切消息訂定行動手段。你們供給的消息如果正確，可作修訂行動計畫的依據。你們辛苦些，盡快趕回潁州準備。」

　　「好的，明早就動身。」陰雷豹順從地應喏。

　　毒娘子也在座，她像個冷眼旁觀者，聰明地不發表任何意見。其實她心中害怕，害怕再見到已經成殘的心愛男人楊明。

　　當然更害怕那位神秘瘸子，以及暗器宗師千手准提。

　　※※※

　　九州冥魔開始在潁州召兵買馬，是最近幾天的事，聞風而至趕來投效的人稀稀落落，只有一些途經宿州臨時起意的人，抱著姑且一探究竟的念頭，前往看看風色。

　　這魔頭雖然聲威相當盛，畢竟資歷僅有淺淺的三年，以往沒有黨羽，沒有追隨他的人，所以號召力有限，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見面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任何人也可以自稱九州冥魔，因為沒有人知道誰是專向強梁挑戰，向豪霸敲詐勒索的那個九州冥魔。

　　江湖上綽號相同的人為數甚多，陌生人極易錯把馮京當馬涼，張冠李戴認錯人平常得很。

　　比方說，以人屠綽號嚇人的綽號，就不知凡幾，所以有人乾脆另加辨識，北人屠、南人屠、關中人屠、黑人屠、太行人屠……洋洋大觀，亮名號時如不把其姓名報出，誰也弄不清是哪一個人屠。

　　而絕大多數江湖亡命，只亮綽號不喜歡說出姓名。

　　前往州城賢良坊孫家，向雙頭蛇投帖的三陰手十一男女，已算是首批人數甚多的客人，其他先到的幾個零星亡命，總數不出二十個。

　　幾天工夫，便有三十餘人的成績，已經不錯了，陸續聞風趕來投奔的人，可能愈來愈多了。

　　聞風趕來的仇家，也可能陸續趕來興師問罪。所以南北兩城的蛇鼠，晝夜滿街走，可疑陌生人的一舉一動，皆在蛇鼠們的有效監視下。

　　這座城與州城相同，有兩座城。

　　不同的是，潁州的南北兩城是連在一起，以城門作通道，交通相當不便，其實是本朝初把南面的城加大併合而已，不像光州兩座城是分開的。

　　外人如果在城中鬧事，很難快速沿街竄逃出城。

　　九州會把預定的山門設在南城的賢良坊孫家，就不怎麼聰明，徒眾們的活動大受限制。尤其是那些背了案的兇梟，住在城內簡直有如置身危城。

　　賢良坊孫家是一座巨大的宅院，重門疊戶跨院連廂，真有五六十座房舍，白天闖進去也難分東南西北。

　　主人孫大爺尚志，是本城的大戶名流。

　　他在江湖綽號雙頭蛇，本城的人略有風聞，反正知道這位孫大爺不怎麼安分，打手護院眾多，招惹了一定日子不好過，把他看成惡霸豪強，最好不要經過孫家的大門外，以免被狗咬有冤無處訴。

　　九州冥魔向豪強挑戰，怎麼可以把山門建在豪強之家？

　　三陰手謝英十一位男女，受到雙頭蛇的熱烈歡迎，被當成貴賓安頓在客廂，所受的禮遇讓他們心花怒放。

　　風雲幫在江湖地位不算高，比起其他小幫會卻又高出多多，幫主死了組織瓦解，各奔前程另投明主，這十一個殘餘，舉三陰手為老大。

　　三陰手的名頭，分量並不輕，武功也相當紮實，只是為人陰狠，經常出其不意來陰的，令人防不勝防，引人反感。

　　雙頭蛇孫尚志，哪會是好東西？一個頭的蛇已經令人害怕，兩個頭的蛇劇毒必定加倍。

　　三陰手十一個男女，可以東山再起大展鴻圖了。

第十三章　蜂皇攀交

　　用不著故意放出風聲，消息必定不脛而走。

　　九州冥魔準備組九州會開山門的消息，深具爆炸性，像黑夜中荒野的明亮火光，吸引了各方的飛蛾，這可是轟動江湖的大事。

　　楊明走在三陰手一群人的後面，慢吞吞奔向潁州。

　　這條路是進入河南的大道，旅客絡繹於途，頗不寂寞，只是在七月流火中趕路，相當辛苦。

　　他無意緊跟在後面，這些人與他無關，到潁州要三天，他不急。

　　第二天過了蒙城，他便完全失去三陰手那些人的蹤跡，也不在意這些人的動向，這些人不可能供給他任何有關九州冥魔的消息。

　　近午時分，炎陽正烈，該歇腳打尖了。可是官道前後旅客一群群埋頭趕路，前不見村後不見店，何處可以歇息午膳？

　　扭頭回望，五匹健馬擁著一輛雙頭輕車，以比正常速度稍快的腳程，正逐漸趕上了他。

　　沒錯，是有兵刃的人，五騎士像保鏢，腰間有刀劍，不易看出來路。

　　他沒帶兵刃，策馬傍著路側小馳，讓出去路，最好不要妨礙有刀劍的人趕路。

　　輕車超越，他看清車廂門上所刻的簡單圖案：一頭神采飛揚的飛虎。

　　「鳳陽臨淮的飛虎公孫成。」他自言自語：「來向九州冥魔討公道的淮河黑道大豪。呵呵！這混蛋大概賺黑心錢賺得太多了，要找人替他花錢消災。看樣子，把他的保鏢五太歲全帶來了。」

　　護車的五騎士，長相一個比一個獰猛，真有當頭太歲的霸氣，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膽氣不足的人看了他們肯定會發抖。

　　五騎士甚至不曾瞥他一眼，他是平平凡凡，身無長物，不會引人注意的無害小人物。

　　兩里、三里……好極了，有地方打尖啦！

　　路右是一座大涼亭，東面有兩家小店。

　　亭後里餘，是一座小村。

　　西面，另有三株大槐樹，可以歇腳，也可以停車駐馬。

　　飛虎的車和保鏢的馬，則停在一家小店前。

　　亭內有幾個旅客，小店的食棚也有旅客進食。

　　這種雙頭輕車，只能乘坐兩個人，加上一個車夫，速度甚快，比一般雙套馬車快得多。雙套車的兩匹馬是前後相連，雙頭輕車是雙馬並列。

　　並列競馳比前後跟跑快些，雙套車就不能與座騎一起飛馳。

　　他不想惹麻煩，在另一家小店前掛好座騎，進入食棚佔了一張小桌，先喝碗冷茶，要了一大海碗羊肉泡饃兩角大餅，愜意地填五臟廟。

　　相鄰的小店，相距僅十餘步，食客即使以平常嗓門說話，鄰店食客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飛虎公孫成與五保鏢坐一桌，身材雄偉的車夫在下首相陪，似乎主從的界限模糊，飛虎沒有主人的威風，倒有點像稱兄道弟的江湖同道。

　　飛虎已半百出頭，身材修長，豹頭環眼，口中的上大齒特長特尖，還真有點像虎牙。

　　腰間的佩劍古色斑斕，分量輕，是重僅一斤六兩的輕靈狹鋒劍，不能砍劈，不是行家，絕難使用這種輕劍格鬥。

　　躍起在空中交手搏擊，這種輕劍的作用也有限。飛虎公孫成敢使用這種劍，想必在劍術的修為上下過苦功。

　　「老大，好像沿途沒發現江湖名家走動呢！」那位長相特別獰猛的保鏢，把主人稱為老大：「九州冥魔在潁州開山門的消息，很可能是空穴來風。」

　　「去潁州看了再說，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飛虎咬牙切齒：「那混蛋天不怕地不怕，必定以為氣候已成，挾懾人的聲威化暗為明，結幫組會有了爪牙，聲勢更非同小可，誰還奈何得了他？等他正式亮出九州會旗號，我找他討債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如果能證實是他，把他交給我，我要碎裂了他，或者剝他的皮。」保鏢怪眼彪圓，殺氣騰騰：「他只會夜間偷偷摸摸稱雄，潛入警戒疏忽的內堂暗室行兇，顯然真才實學有限得很，光天化日下交手，他一定死。」

　　一聲怪笑，鄰桌多了一個人，一個半死不活的乾瘦老頭，挾著的鴨舌槍卻是鑌鐵打造的重傢伙，重量可能有二十斤，扁扁的槍尖光芒四射。

　　「呵呵！鐵臂熊婁義，你吹牛臉都不紅，了不起。」老頭的右腳，擱在所坐的長凳上，懶散地盯著保鏢怪笑：「去年九州冥魔藉口你們飛虎老大，唆使爪牙洗劫一船旅客的財物，傷了兩條命，勒索了兩千兩黃金贖罪。那時你這頭熊，沒把他剁碎，不要說當時你不在場吧？嗯？」

　　鐵臂熊跳起來，飛虎卻冷冷地搖手示意不要冒失。

　　「魔怪，你不要惹火我。」鐵臂熊仍然冒火，臉紅脖子粗，卻不敢含怒出手：「她娘的，你真沒知識，咱們老大的家，其他弟兄能共住在一起嗎？那天晚上咱們五太歲都不在場，才讓那混蛋得逞。你天下三怪的魔怪出現在這裏，不是巧合吧？」

　　「你說呢？」魔怪瞇著老眼反問。

　　「投奔九州會？」

　　「九州冥魔是魔，我魔怪也是魔，投奔他也是情理中事呀！這叫做魔味相投，沆瀣一氣，有什麼不對嗎？」魔怪的腳放下來了，警戒的神情可見。

　　五太歲都站起躍然欲動，飛虎卻冷然端坐。

　　「你最好不要投奔他，以免替他擋災而丟掉老命。」鐵臂熊的手，扣住了雁翎刀的刀靶：「你魔怪的名頭聲威比那混蛋高出多多，做他的爪牙你不見得光彩。」

　　「江湖無輩，武林無歲；在真正超塵拔俗高手前，我不想找挨罵倚老實老。」

　　「聽口氣，你已經投奔他了。」

　　「沒錯。」

　　「那麼，你是有意阻止咱們去找他了？」

　　「也沒錯。」

　　「你……」

　　「凡是九州冥魔的仇家，都在阻止之列。諸位，趕快向後轉，滾回臨淮還來得及。」

　　「在下卻是不信。」

　　鐵臂能向棚外走：「棚外見，看誰能阻止在下向西行。」

　　第二位太歲卻搶先一步，一躍出棚。

　　「大哥，你退。」第二位太歲向同伴伸手相阻，往廣場中心一站：「這老魔不成氣候，他是我的。聽說他的護體魔罡火候精純，寶刀寶劍也傷不了他一根汗毛。我奪魂一鑽卻不信邪，給他兩枚奪魂鑽玩玩。」

　　雙手一分，一抖手，向兩側自然下垂。

　　雙腳平立沒拉開馬步，整個人悠閒地屹立，怪眼中卻精光閃爍如電，死盯著緩步出棚的魔怪。

　　似乎雙手的掌心內，沒有任何物體。

　　奪魂鑽該是可以旋轉的利器，長度應該不短於六寸，太短了不可能用巧勁使其急速旋轉，不旋轉就不能稱鑽。

　　魔怪顯然懷有戒心，臉上的泰然神情消失了。

　　倚老賣老是一回事，誇海口自抬身價又是另一回事，真要碰上可怕的高手，可就是性命交關的大事啦！

　　奪魂一鑽與人交手，只需一鑽便可奪魂取命，現在說給兩枚，已表示把魔怪看成空前未有的勁敵，要用連珠手法行致命的攻擊。

　　「他娘的，又是一個大吹其牛的混蛋。」魔怪口中不饒人：「把你那一囊奪魂鑽全掏出來吧！老夫童心未泯陪你玩玩……」

　　玩字未落，突然身形乍閃，遠出右側兩丈，右手的鴨舌槍幾乎失手掉落。

　　站在棚口的大太歲右跨一步，接住電射而來的一枚淡灰色的六寸奪魂鑽。

　　「好！」

　　大太歲喝采：「二弟，再給他一枚。魔怪，你只有這麼一點點道行嗎？」

　　魔怪的左上臂衣破血出，是奪魂鑽掠過的遺痕。

　　「老怪，你玩的不是爛泥巴。」二太歲嘲弄地說：「返老還童不是好現象，你偌大年紀童心未泯，那是患了老年癡呆症的症候，快沒救啦！來來來，看你能玩得了多少枚奪魂鑽，我多得很呢！」

　　魔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下不了臺。

　　歇腳亭中人影冉冉而至，像颳來一隻彩蝶，裙袂飄飄，更像仙女飛天御風而至。

　　是一位穿連身彩衣裙女郎，腰間有彩色大繡囊，不勝一握的柳腰佩了一把繡鸞刀，在魔怪身旁倏然止步，衣裙仍在飛揚。

　　女人用刀，刀的分量一定輕靈。繡鸞刀也是狹鋒單刀，但短了四寸，一尺八。

　　錦衣衛將爺所用的狹鋒單刀，稱繡春軍刀，長兩尺八至三尺二，雙手使用，是真正的拼命單刀。

　　同樣稱繡，但長度重量相差遠甚，男人與女人是不同的。

　　「老前輩請退，我陪這位太歲玩暗器。」彩衣女郎含笑伸手虛攔魔怪，笑容又嬌又媚，渾身散發出艷冶的風情，面龐也美得出奇。

　　「二哥，你的奪魂鑽，對付不了這個女人的百毒懾魂蜂，她一撒一大把，懾魂蜂滿天飛，保證你手忙腳亂。」三太歲出來了，手中有一根兒臂粗，長兩尺的紅白相間怪筒：「只有我雷火星君的五雷火龍，可以把滿天毒蜂化為灰燼。女皇蜂，你我才是旗鼓相當的冤家，我陪你玩玩，在何處玩任憑你選。」

　　五雷火龍可噴五次火，每次可化為一條遠及三四丈的大火龍。這玩意是從邊軍或三大營的神機營所使用的火器九龍筒衍化而來，威力小些，用來殺人縱火，惡毒霸道絕倫，人被火龍攫住，鐵定會變成烤豬。

　　女皇蜂笑不出來了，三太歲一亮綽號，她紅艷艷的面龐，便漸漸變成蒼白。

　　「斃了他們！」棚內的飛虎聲如乍雷，憤怒地拍桌子。

　　魔怪像是中了邪，一蹦兩三丈，向亭後的村落如飛而遁，老骨頭彈性驚人。

　　女皇蜂卻晚了一剎那，成了追殺的主目標。

　　彩影射出，後面的三太歲雷火星君已飛躍而進。

　　在村落中不能使用火器，因有房屋可以躲避，所以都向里外的村落逃，也有意引追的人在村內決戰，暗器在房屋中威力倍增，危險也倍增。

　　五雷火龍用在兵馬交戰有無比威力，用在個人格鬥也注定了是勝家，但在複雜的地勢應付幾個強敵，那就成為有限了。

　　這玩意使用後便成為廢物，即使僅發射第一雷，也不能重裝火藥，剩下的四發不能久置，必定受潮報廢，所以製造困難，使用受到限制，一旦攻擊失敗，就會任人宰割了。

　　雷火星君銜尾窮追，卻沒有使用五雷火龍的機會，女皇峰不是沿入村小徑逃的，穿林越野不時折向，輕功了得，能保持三丈以上的距離。

　　三丈雖在五雷火龍的威力圍內，但雷火噴發，人仍然繼續拉遠或折向，便可超出威力圈外，威脅不大，五雷火龍怎敢妄發孤注一擲？

　　何況得防備逃走中的女皇蜂，向後打出百毒懾魂蜂，與他同歸於盡，一命換一命實在無此必要。

　　女皇峰年輕貌美，是江湖最有成就的名女人之一，曾經替王公巨賈的內眷保鏢，也替私梟集團對付劫掠私貨的牛鬼蛇神，名女人兼富婆，怎肯與雷火星君同歸於盡？

　　她的輕功值得驕傲，可是起步晚了些，擺脫不了輕功相去有限的雷火星君。

　　她做夢也沒料到，魔怪會不打招呼就丟下地撤走，老魔怪應該策應她，製造發射百毒懾魂蜂決勝的機會。

　　即使要撤走，也該用信號知會她一聲。

　　左繞右折，她已離開進出村落的預定路線，逃人陌生的另一角落。後面雷火星君的得意獰笑聲，感覺中似乎愈來逾近了。

　　衝出矮樹叢躍入草坪，她心中一涼。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野生酸棗林，有如銅牆鐵壁，那交織濃密的寸長利刺，扎入人體誰受得了？

　　更糟的是，躍落處是一處狐穴，一腳踏下，洞穴向下崩坍，砰然一聲大震，她仆倒在地。

　　她死定了，拼命滾轉要爬起臨危反擊，頭剛扭轉，便心中狂喜。

　　正衝出矮樹叢的雷火星君，身後多了一個人，像是緊附在雷火星君的背後，左手扣住頸脖，右手抓住持五雷火龍的手，聯手帶筒一把抓。

　　「砰！」雷火星君倒伏在草中，像被虎撲住的羊。

　　她隱約看出這個人，是鄰店進食的旅客。

　　這位剽悍魁偉的旅客繫座騎時，她曾經瞥了一眼，甚至心中突然一跳，這位旅客的特殊氣質吸引了她。

　　但她必須注意飛虎那些人的動靜，不得不將注意力移開。

　　「走！」旅客是楊明，向她揮手低喝。

　　雷火星君像死人，被壓得像是閉了氣。

　　她嫣然一笑，舉手一揮飛掠而走。

　　※※※

　　該走的人都走了，旅客們各奔前程。

　　楊明是最後走的，策馬小馳顯得無牽無掛。

　　前面路右的小徑，馳出一匹桃花馬。白底褐花的牝馬適於女性乘坐，不能當軍馬衝鋒陷陣。

　　桃花馬配彩衣裙女郎，顯得調和極為相襯。

　　「謝啦！」彩衣女郎女皇蜂笑得媚極了，策馬與他並轡小馳：「你沒斃了那玩火的淮河大賊，真可惜。」

　　雷火星君被弄昏，自始至終，不知是如何被人弄昏的，被趕來的大太歲救醒，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們無法再追搜，一車五馬惡狠狠地向西走了。

　　「無冤無仇，怎能下毒手傷人殺人？」他泰然盯著女皇蜂笑：「你沒摔斷粉腿，可喜可賀。」

　　說粉腿，近乎輕薄，表示他是粗野的人，流露出江湖浪人味。如果女皇蜂是淑女，不翻臉也會窘得臉紅。

　　「我還真怕他的火器。」女皇蜂不翻臉也不臉紅，甚至嫵媚地白了他一眼：「正面交手，你也受不了，為何冒險救我？」

　　「英雄救美人，贏得美人心呀！」他大笑：「呵呵！這真有點符合赴湯蹈火四個字，那傢伙的五雷火龍真可以將任何強敵化骨揚灰。你們這些威震江湖的高手，不再憑真本事硬功夫稱雄，競相以狠毒技巧稱霸，真正以武功闖道的人，死路一條。再這樣下去，只有不知死活的蠢蛋，才蠢得流血流汗苦練武功啦！」

　　「唷！你是指著和尚罵禿驢，諷刺我的百毒懾魂蜂？」女皇蜂反而有點得意：「在人的本性中沒有和平憐憫，天性具有強烈的競爭。名利財富只是後天衍變爭逐的目標，古代殺死對手爭生存是唯一的慾望。使用工具以達目標，是天生的、異於禽獸的優異天賦，丟棄天賦而憑藉體能蠻力，注定了是輸家。那傢伙的五雷火龍，比我的百毒懾魂蜂精巧霸道，所以我幾乎送命，明白了吧？」

　　「哼……」

　　「你別哼，這是事實。你再怎麼苦練武功，赤手空拳，絕對殺死不了獅子大象。我的百毒懾魂蜂，一定可以殺死三二十個拳腳了得的大漢。總有一天，一個人會用某種工具，一舉殺死一萬人，甚至一千萬人。用口咬手撕的歲月已一去不回，用刀劍的時日也不會長久了。你如果不使用工具，靠一雙手在江湖闖蕩，你活不了多久的。喂！你要到何處？」

　　他實在不敢指責女皇蜂胡說八道，因為大部分是事實。

　　刀劍也是工具之一，寶刀寶劍就殺起人來利落多多，誰敢指責使用寶刀寶劍的人不對？你只能怪你自己沒有寶刀寶劍。

　　用智慧研製良好的工具，其實是進步的象徵。精研武技改進技巧，更牽涉到使用工具的圓熟，各門各派各有秘招心法，誰敢否認這不是殺人的技巧？

　　面對殘酷的生存競爭，只有白癡才會放下刀劍，復古用口咬手撕，像野獸一樣爭取生存機會。

　　「到河南。」他有點意興闌珊，說話懶洋洋：「開封那邊朋友介紹一份差事，好像不需動刀動劍。」

　　「憑勞力混口食，你在浪費生命。你能赤手空拳，把玩火的太歲整治得像條蟲，把你的長處用在傲嘯江湖上，不世之雄指日可待。有名號嗎？」

　　「姓楊。」他懶懶地說，心中在盤算，盤算到了潁州之後，該如何應付可能發生的事故。

　　飛虎帶了五太歲，去找九州冥魔討債。

　　魔怪女皇蜂，肯定是九州冥魔的人。

　　「你知道我的名號，對不對？」女皇蜂存心在勾搭他。

　　「第一次知道，你們都亮了名號。以往雖偶有風聞，從未謀面見了也不知道。現在我知道的是，蜂巢裏的女皇蜂，又蠢又大奇醜無比。你卻美如天仙，怎麼獲得名不副實的綽號？自己取的？」他的興趣來了，暗中已有所決定：「趕快改，還來得及，你還年輕。呵呵，要不要我替你想個出色的漂亮綽號。」

　　「胡說八道。我姓王，王玉秀。你真外行，一旦改了綽號，你知道又得費多少時日，經歷多少狂風暴雨，才能建立名頭聲望？不要去河南混口食，楊兄。」

　　「哦！你要我丟掉飯碗？」他故作驚訝。

　　「你不會放棄爭逐名利的大好機會吧？你會嗎？」

　　「你的意思……」

　　「加盟九州會，我替你引介。」

　　「九州會？就是你們……」

　　「保證你可在最近的時日名利雙收。」女皇蜂拍拍高聳的酥胸：「我保證。你能輕易地擺佈雷火星君，江湖已有你該有的地位，在九州會的地位，恐怕會在我之上，足以勝任堂主以上的職務。」

　　「這……」

　　「機會必須及時把握，慢了就後悔無濟於事，以你的才華，名動天下指日可待。」

　　「我……我得先看看風色，考慮考慮再定行止。」他欲擒故縱。

　　「先到潁州再說好不好？」女皇蜂的嗓音柔柔地。

　　「好，先到潁州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他預留退步。

　　「我好高興。」女皇蜂欣然嬌呼。

　　※※※

　　女皇蜂再三勸他進城，至賢良坊孫家接受款待，孫家設有招賢館，會受到熱誠的招待。

　　他斷然拒絕了，任憑女皇蜂使盡手段，他也不肯點頭，理由是他並非前來投奔的賢士。

　　他在東關外的汝上客棧投宿，打算住三兩天，等見到九州冥魔之後，再決定去留。

　　東關外的市街頗為繁榮，大街中段是汝陰驛，圍繞驛站的客店、食店、酒坊真不少。汝上客棧的規模不大，投宿的旅客品流也不高。

　　驛站對面的信州老店，則是品流最高的大旅舍。

　　飛虎公孫成一群人，是大爺級的旅客，有自己的車馬，當然要在高尚的信州老店投宿。

　　女皇蜂聲稱住在城內孫家，陪同他辦妥落店瑣事，便回城為他向負責接待的雙頭蛇先容，回頭再替他安排見面的細節。

　　由於飛虎一群人的出現，城內城外氣氛一緊，雙頭蛇手下的狐鼠，在東關外佈下了綿密的監視網，不三不四的爪牙，在各處旅舍進進出出，偵查是否有可疑的旅客，與飛虎那些人有關連。

　　飛虎大張旗鼓站在明處，肯定會另有暗中策應的人。

　　他沒受到干擾，大概女皇峰已打過招呼。

　　接待處在城內孫家，飛虎天膽也不敢進城撒野，因此只能在城外放出風聲，等候九州冥魔前來打交道。

　　如果九州冥魔不見面，下一步的行動將是狂風暴雨。

　　等於是兵臨城下，剛打出旗號的九州會，哪能不加理會置之不問？必須堂堂正正了斷。如果撐不住，就得收旗關門宣告瓦解，旋起旋沒。

　　雙方都是有聲望的人，在結算之前，保持江湖道應有的禮貌，不會立即採取暴烈行動。

　　負責保持接觸的人，次日便雙方客氣地接觸洽商。

　　風雨欲來，消息很快地向四方轟傳。

　　九州會剛開始亮旗號招兵買馬，登門討債的人就打上門來，事屬平常。不平常的是九州冥魔公然出面的消息，吸引各方的注意，九州冥魔的秘辛終於公諸天下了。

　　※※※

　　日上三竿，旅客們早已就道。

　　汝上客棧沒有在潁州稽留的旅客，楊明是唯一不走的人。

　　客棧店堂一空，只有幾位店伙僕婦，勤快地打掃房間。

　　他本來打算進城走走，順便到賢良坊孫家門外轉一圈，看風色首先要看看氣勢，這是江湖朋友的正常舉動。

　　孫家不會犯了官方的大忌，把九州會的旗號懸在大門外，至少也會有相當氣勢的排場，大院門必定有標示，有擔任接待的警衛，甚至有張紅掛彩的信記飾物。

　　他心中雪亮，店中很可能有一兩位狐鼠，留意他的動靜。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女皇蜂信任他，九州會其他的人，難免對他的身分存疑，很可能懷疑他是飛虎的暗中策應黨羽，因此他避免至信州老店，察看飛虎那些人的動靜，反正他不需要進一步瞭解情勢。

　　剛穿著停當，虛掩的房門開處，迎風飄入一陣醉人的幽香，眼前一亮。

　　女皇蜂像是換了一個人，小家碧玉打扮，長及膝下的翠藍小碎花外裳，同質長褲。

　　梳兩根及腰油光水亮大長辮，沒施脂粉天然國色，真像一位十四五歲小姑娘，清新活潑人見人愛，又長又寬的外裳，掩蓋了曲線玲瓏的體態，往昔妖艷女郎的形象完全消失了。

　　沒消失的是灑了醉人的幽香，大概是愛潔女人的嗜好。青春小姑娘也喜歡使用花花草草熏衣，難怪長大後喜歡油頭粉臉的公子哥兒。公子哥兒也在身上灑香，甚至臉上也傅粉塗朱。

　　像楊明這種混口食粗獷大漢，一輩子與粉朱絕緣，只有性格特殊的女人，才會對他發生興趣。

　　「唷！你真會變。」他怪腔怪調：「大概接受我的建議，要丟掉女皇蜂的綽號了。不過，變得真漂亮可人，你那身女皇蜂打扮，我還真不配陪你在城裏走動，像隨從又像僕役，那能走在一起。坐，稍後到城裏走走。」

　　「你少油嘴滑舌。」女皇蜂俏巧地拍了他一掌：「不得不變，城外有飛虎秘密派來的眼線活動。我曾經露過面，和他們有過衝突，碰上了大打出手，他們有理由對我大動干戈，不得不防。你要進城？」

　　「是呀！做賊也得先探道踩盤子，對不對？」他挽了女皇蜂，在唯一的長凳排排坐：「我對九州冥魔一無所知，至少得看看他的山門氣勢呀！我不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的絕路亡命，要投就必須投向有希望，有名利可圖的明主。你何時可以帶我去拜望九州冥魔？」

　　「這幾天他哪能分身？調兵遣將決策籌劃，夠他忙的了，連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活動，應付上門挑戰的人，恐怕不止飛虎一群人。我是來促駕的。」

　　「促駕？」

　　「請你到城內孫家安頓，先與會中的弟兄見面。在正式宣誓加盟之前，所有來自各方的江湖朋友，都是本會的貴賓，可以隨意走動，瞭解本會的內外情勢。我的居室在賓館左近，我歡迎到我那邊安頓。」女皇蜂一面說，一面用手輕撫他的肩膀、腰背，綿綿的目光，像在欣賞一件珍愛的寵物。

　　「我已經表明，在瞭解情勢之前，不便前往打擾，不要勉強我好不好？」他的手也沒閒著，用掌背輕摸對方溫潤的粉頰、耳朵、鬢腳、頸脖，輕柔細膩，毫無粗野急躁的神情：「九州冥魔的聲威，具有強大的號召力，江湖高手名宿將聞風歸附，但不知賓館到了些什麼英雄好漢？」

　　「反正不少，也許你認識幾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可能有些人想見見你呢？」

　　「有人想見我？我根本不認識幾個有名望的人。」

　　「他們不相信你能對付得了飛虎的五太歲，所以想和你攀交。」

　　「試試我是否招搖撞騙？」

　　「是有人這樣想。」女皇蜂臉上湧起不悅：「尤其是魔怪，他根本不相信，認為我說謊，以掩蓋他丟下我獨自逃命的醜事。你不住賓館就算了，去見見主持接待的孫大爺，也無損你的身分呀！走吧走吧！依我一次好不好？」

　　那撒嬌的神情極為誘人，緊挽住他的肩膀扭著小腰肢，嬌軀幾乎偎入他懷中了，最後站起連挽帶拉，拉了他的手往門外走。

　　他哪能再堅持不去？反正他本來就打算去。

　　※※※

　　他真該小心的，該感覺出可疑的徵候。

　　女皇蜂實在沒有改變裝束，從艷冶的蕩女改扮小家碧玉的理由。飛虎當然有可能派有眼線，便絕不可能在雙方首腦會晤之前，冒失地反客為主發動襲擊，女皇峰在外走動毫無危險，光天化日大街公眾活動的地方，一鬧事那就鐵定落案，災禍臨頭。

　　飛虎一群人公然落店，就是公然表示來明的，大白天穩如泰山，不會有人敢公然撒野。

　　晚上出了事，不是他們的責任，那是匪徒入侵，他們有權自衛。

　　對方如果留下屍體，他們更高興。

　　楊明之所以接受女皇蜂的挑逗，原因是女皇蜂所表現的艷冶風情，吸引他這個浪人，雙方被同類氣息所吸引。

　　一旦換了小家碧玉打扮，就無法呈現同類的氣息了，所以女皇蜂實在沒有易裝的必要，必定另有用意。

　　一個粗獷豪邁，氣血方剛有英雄氣概的大男人，很難拒絕一個靈秀可人的小姑娘，在撒嬌央求下所提出的要求，警覺心也將因應允而減弱。

　　他本來打算摸清底細之後，再入虎穴攫取虎子，不想糊糊塗塗便闖進去冒險，所以堅拒女皇蜂的邀請前往孫家。

　　現在，他只好走一趟了，好在沒帶行囊，表示不會在孫家的賓館安頓，沖女皇蜂分上，作一次禮貌性的拜會，應該不會發生意外。

　　他一走，客房立即受到徹底的搜索。

　　他的行囊並沒交櫃，馬包鞘袋都放在房內，裏面沒有任何岔眼的物品，一個浪人的行囊真不值得一搜。

　　但搜的人都是行家，搜得極為徹底。

　　他住店有他的一套防險妙策，尤其是有危險性的地方，收藏重要物品自有秘訣，根本不在乎行家的搜索，他就是行家中的行家。

　　※※※

　　孫家大宅在本城可以算大，其實只有十餘棟房舍。賢良坊是住宅區，整條街都是大宅，有庭有院，甚至有小花園。

　　這種大宅，比起順德的見我生財田家大宅，相去遠甚，根本防範不了高手的入侵。

　　賓館的會客廳相當特殊，廳外的大院子是練功場，設有木人、沙袋架、梅花樁等等器具，甚至有練輕功的臺架、豎竿、洞坑等等設備。

　　一側，建有觀武臺，架有天棚，設有長案交椅供來賓欣賞武技。

　　不用猜，也知道是供貴賓露兩手絕技的地方。沒有兩把刷子的冒充貨色，最好不要妄想前來當貴賓招待。

　　主人雙頭蛇孫尚志一表人才，毫無蛇相，長衫飄飄笑容常掛，一派豪紳神韻，怎麼看也不像一個陰毒狠辣的人，領了幾個隨從，熱誠地歡迎毫無名氣的貴賓，親自陪同前往賓館招待，給足面子。

　　賓館安頓了二十餘名江湖之豪，三陰手十一名男女也在其中，新賓舊客濟濟一堂，少不了客套一番頗為融洽，賓主之間水乳交融，互道景慕，其實往昔根本不知對方是何人物。

　　交際客套一番，有些人不便奉陪，小作寒暄後便告離去，似乎所有的人皆心照不宣，避免探詢對方的根柢，還沒到彼此推心置腹地步。

　　雙頭蛇和女皇蜂也絕口不提涉及探底的話。四位隨從一直態度和藹，很少發言，極有耐心相陪。

　　一位小廝在旁伺候，勤快而能幹。廂間的小客室設有炭爐，有精美的茶具，很快當場沏妥一壺茶。大熱天喝熱騰騰的茶，可以考驗一個莽夫的耐性。

　　這也表示主人胸懷坦蕩，茶水當場沏大家喝十分安全。

　　楊明暗中懷有戒心，不久便戒心漸懈，尤其是彼此喝了兩杯茶之後，更為放心啦！當然，主人沒有在茶水中計算他的任何理由。

　　「聽王姑娘說，楊兄是緊躡在雷火星君身後，把那位太歲仆倒打昏的。」雙頭蛇應酬了老半天，這時才提及正題，耐性超人一等：「可知楊兄的輕功造詣，必定超塵拔俗無與倫比。」

　　「孫爺誇獎。」楊明謙虛地說：「雷火星君與工姑娘是曲折追逐的，在下卻是從側方抄出，只是幸運地恰好截在必經路上而已。再說他用的是飛縱，在下用的是竄掠。輕功修為相等，竄掠是速度最快的，比縱躍要快一剎那，所以僥倖擺平了他。」

　　「我不信。」雙頭蛇笑笑：「應該是縱躍最快。你用竄掠，我用縱躍，我們來試試好不好？」

　　說試而不說比，客氣不傷感情。

　　「在下豈敢放肆……」

　　「走啦走啦！客氣反而顯得虛偽。」女皇蜂拉了他向廳外走，顯得興高采烈。

　　「這……我在作客……」

　　「我對你有信心。」

　　女皇峰不理會他的抗議：「他們不相信你真的擺平了雷火星君，別和他們客氣，讓他們見識見識，直接影響你的名頭地位，懂嗎？」

　　觀武臺有一列長案，後面一排是十六張交椅，可容十六位貴賓觀賞武技。案上有四把大茶壺，兩盤茶碗。如果有貴賓，則改用茶杯。

　　臺上臺下都有人走動，練武場打手三三兩兩各別練武技，在烈日下苦練，一個個汗流浹背，光赤著上身，一個個高大魁梧，舉動狂野靈活，歇息的人不時登臺，自己斟茶解渴牛飲。

　　一切正常，毫無因強敵壓境而流露緊張氣氛。

　　這些孫家的打手練功時所呈現的勁力與氣勢，幾乎可以說人人都具有一流高手的造詣，大概一個個信心十足，因此宅內宅外平靜如恒，看不出任何惶然的徵候。

　　前來加盟的英雄好漢，如想獲得較高的地位，武功修為必須比這些打手高，不然休想出人頭地。

　　雙頭蛇先登臺，臺上歇息的人已從另一側的扶梯走了。

　　「我們的練功器材仍嫌不足，練輕功提縱術的走道不夠長。」雙頭蛇在臺口指指點點：「全長僅兩百步，來回一趟四百。我們走一趟，如何？」

　　「這……」楊明實在有點感到不便，這分明是要摸他的武功根柢，身在客中，勝負都吃力不討好。

　　「下去吧！我司令。」女皇蜂拉了他移往梯口，不由他拒絕。

　　雙頭蛇將長衫下襬掖在腰帶上，順手倒了半碗茶喝了，拍拍快靴檢查，信心十足地下梯。

　　走道的一端是梅花樁的預備起點，另一端是寬廣的十八木人巷。

　　他們到了木人巷的走道口。在附近練功的人，紛紛停止活動，聚集在走道兩側旁觀。

　　「腳沾梅花樁最外側的一根樁木，便可用任何身法往回走，先返回終點是勝家。」女皇蜂的話就有欠婉轉，明白說出是比而不是試：「各分左右，不能越過中線妨礙對手。兩位就位，預備。我叫數三，聲落起步。一！」

　　楊明用竄掠，首先便佔了便宜，他在起線身形微挫、前傾，雙腳半蹲準備彈出前竄。

　　雙頭蛇必須退後兩丈，才能起步縱躍。

　　女皇蜂叫數聲不徐不快，三字聲出，雙頭蛇飛躍而起，遠出三丈五六，似已打破體能的極限。左足沾地再起勢急走五六步，第二次飛縱破空。

　　可是，楊明已雙腳飛動，身形微挫，身軀像勁矢離弦，以平均的速度貼地疾飛，真有點像老鼠竄走，已難看清腳是如何動的，就這麼一竄，便超前兩步，一開始就領先飛掠，像是愈竄愈快，速度也逐漸加快，像是足不點地，身軀筆直地直射而出。

　　比，他就必須當仁不讓，沒有隱瞞真才實學的必要，而且輸贏可以決定他在九州會的地位高低，因此展開所學全力卯上了。

　　兩百步片刻可到，到達折回點腳一沾那根木樁，身形急旋，回頭一竄便掠出二十步外。

　　兩百步，雙頭蛇落後了二十步以上。

　　這位主人仍不服輸，咬牙切齒全力施展，起起落落姿態頗為優美，縱躍的高度正逐漸下降。

　　接近折回點，每一次縱躍的距離，已不足兩丈，每況愈下。

　　竄掠，是練武人的術語，其實就是從飛奔狂奔加以改進而來的。不同的是，身軀必須保持前傾，壓迫雙腿趕快運動以免栽仆，不可像奔跑一樣拼命彈跳，所以像是挫低身軀掠地面而過。

　　不論練武朋友如何炫耀，如何巧立名目，縱躍、空翻騰、飛撲，絕對不比竄掠快。

　　所以逃命時，撒腿狂奔是唯一的保命金科玉律。直線飛奔，比起落有曲線的縱躍快些。連續前空翻更是浪費精力的蠢舉動，中看不中吃。

　　到達終點，他已汗流浹背，喘息聲表示他將要力盡，臉色也有點蒼白。

　　後面，雙頭蛇遠在六七十步外，依然認真地奔幾步縱起、躍落。

　　旁觀的人，暗笑不已，紛紛離開不再看終局。

　　「你已盡了力，趕快作大周天吸呼調息。」女皇蜂關切地扶住他，徐徐走動不讓他停下：「真金不怕火煉，你證明給他們看了。」

　　「是嗎？」他用衣袖拭汗，臉上似笑非笑：「孫大爺作弄我不知有何用意，但我知道絕非好意把我虛捧上天，他的目的達到了。」

　　「咦？你的意思……」

　　「你看他是不是在練習輕功？」他指指即將到達的雙頭蛇，雙頭蛇仍在一板一眼起落：「再看看那些旁觀的英雄好漢們，臉上暗笑的表情。」

　　「這……」

　　「我成了一件大笑話。」他呼出一口長氣，轉向氣喘吁吁盯著他笑的雙頭蛇說：「孫大爺有意相讓，可惜事先沒準備有彩頭，不然在下可能更快些。」

　　「這樣才能彰顯楊兄的才華能耐呀！」雙頭蛇似笑非笑往觀武臺走：「激將法是老掉牙的老方法，可是永遠永遠有效。」

　　「對極了，所以許多許多年輕人，拍胸膛誇海口赴湯蹈火，樂此不疲前仆後繼。竄掠是長期性的腳力考驗，縱躍是短期性的輕功提縱術，怎能比？在下很好笑是不是？」他也似笑非笑，登梯踏上觀武臺：「在下已不能算年輕，依然樂於上當，所以好笑。」

　　「楊兄，不激你，你會掏出真才實學讓大家衡量高低嗎？」女皇蜂替他倒茶，親暱地將茶碗送到他口邊：「我知道你個性謙虛……」

　　「算了吧！什麼謙虛？連快進棺材的老朽，也不肯謙虛。」他接過茶碗一口喝乾：「一旦涉及名利，謙虛能得到什麼好處？」

　　「至少，你已經是日後內外堂的堂主最佳人選之一。」

　　雙頭蛇自己斟一碗茶喝乾：「我留意你的腳法，三丈內你一竄之下，僅彈出四步，真正獲得貼地掠走的神髓。三十步以內，只有絕頂輕功浮光掠影可以追及你；三十步以外，你可以任意縱橫。楊兄，好自為之。」

　　「謝謝誇獎。」他保持謙虛的風度欠身致意。

　　他心中雪亮，雙頭蛇是行家，已看出他隱瞞了一兩分實力，所以對他的評價，也保留了幾分活動底線，加了些價碼，把他與浮光掠影放在同一級水平線上。

第十四章　險哉魔窟

　　回到賓館的客廳，小廝重新生火沏茶。

　　按相處的融洽氣氛估計，九州會招納他已成定局，問題在於他是否願意加盟，他必須在態度上給雙頭蛇明確的交代。

　　「本會將在最近宣佈開山門亮旗號，外八堂所有人選大略底定，其中五堂皆由加盟弟兄中遴選。」雙頭蛇鄭重地說道：「每堂有兩位護法，名義上與實質上，地位皆比堂主高，處理情況時可以要求堂主配合行動。因此榮任各堂護法的人，必須是聲望武功，皆孚人望的超拔高手名宿。以在下觀察所得，楊兄正符合護法的條件，務必請楊兄遷入賓館，明天是天德合日，正是開壇加盟的吉辰，楊兄有何高見，可否見告？」

　　「在加盟之前，在下希望謁見會主。」他也鄭重地說：「也讓會主看看在下是不是可雕之木。要投奔的人是誰都不知道相貌如何，這會被人恥笑的，被看成是喪家之犬，亂覓主人乞食。會主是否在尊府下榻？」

　　這才是他此來的主要目的，看看九州冥魔的廬山真面目。

　　九州冥魔即將現身組織九州會的消息，是最近才傳出的，傳播的範圍有限，肯深信不疑的人並不多。

　　前來投奔的英雄好漢，如果不是窮途末路的英雄，要求先拜會未來的主子，是合乎江湖規矩的正常要求。

　　如果九州冥魔住在孫家，見面應該毫無問題。

　　「會主目下在外面活動，你明天便可見到他。」雙頭蛇像在向他保證。

　　「那麼，在下明早就前來尊府聽候吩咐。」他也像提出保證，但保證不是現在而是明天。

　　明天，這期間充滿許多變數。

　　「楊兄，住在客店不安全。要是讓五太歲認出你的面貌，豈不極為兇險？在城外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女皇蜂也關切地促駕：「我不放心，這就派人去把你的行囊取來，不要再回客店了。」

　　「這……」

　　「答應我啦！」女皇蜂挽住他的手央求：「貴賓內院十分清雅，你安頓在我的鄰房，我先和你去看看，包君滿意，走。」

　　「這樣吧，我劍客店拾掇，房內的物品放置零亂，必須親自收拾。」他用上了緩兵計。

　　「放心啦！楊兄，保證所派去的人，能稱職地把你所有的東西，鉅細無遺完整地收拾交給你。」雙頭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流露出主人的威嚴：「王姑娘，你領他到貴賓內院安頓。」

　　強行留客的意圖明顯，他走不了啦！緩兵計失效。

　　「我們走吧！」女皇蜂欣然拉他離座。

　　「事先毫無準備。」他拒絕動身，女皇蜂拉不動他：「王姑娘，你和我出城至客店拾掇好不好？一去一來，要不了半個時辰。」

　　「在江湖闖蕩的人，行囊隨時可以丟棄，你卻十分介意，豈不可怪？」雙頭蛇臉一沉：「楊兄，你是不是另有用意，可否坦誠相告？」

　　「咦！孫大爺話中之意……」

　　「在下懷疑你另有圖謀，甚至可能是飛虎的心腹弟兄。他另一批爪牙，咱們已掌握了他們的動靜，還查不出是否另有一些人暗中活動。你是他派來臥底或摸底的人嗎？」

　　「那怎麼可能？在下根本不知道他們……」他急急分辯，看出了兇兆。

　　「你輕易放過雷火星君，就不合情理，苦肉計用得並不高明，我一聽就知道其中有詐。」雙頭蛇聲色俱厲，怪眼中冷電暴射。

　　「孫大爺，你的想像力末免太豐富了吧？」他反而神情輕鬆：「在下從北面來，行蹤一清二楚。飛虎這些淮河巨豪從南面來，從宿州轉向也走在我前面。在下不怪你們起疑，可否多派幾個人調查在下的根柢？」

　　「住在這裏，我會進行調查，不能讓你脫出控制，安頓後不許擅離賓館。」

　　「在下拒絕，你這是莫須有的脅迫……」

　　「我的要求不容拒絕。」雙頭蛇沉叱。

　　「在下……」

　　「你要撲上來了。」雙頭蛇冷笑，左掌作勢攻出。

　　「我不會。」他冷冷地說。

　　「正是你劫持我的好機。」

　　「在下不會在情急之下劫持任何人。」

　　「你最好不要妄想。」

　　「在下……」

　　「你已經是羅中的鳥，網中的魚。」

　　「咦！你……」

　　「你要躺下了。」

　　他身形一晃，腳下一亂，眼前突然發黑，倒入女皇蜂的懷中便人事不省。

　　※※※

　　神智倏清，眼前大放光明。

　　他並不急於爬起，整理思路。

　　他一直小心留意，防備主人弄玄虛，不亂吃主人的食物，不接受任何物品。

　　當場沏的茶，不可能弄鬼，任何藥物經沸水一沖，必定有些少氣味揮發，不為茶香所掩蓋，他是行家。

　　怎麼可能著了道呢？怎麼一回事？

　　再重新回憶自客店出發，至昏倒時的一切細節，終於臉色一變，找出癥結所在。

　　最容易忽略的時刻，也就是關鍵時刻。

　　「我真蠢，百密一疏。」他心中狂叫：「厲害！」

　　挺身坐起，發現躺在一間頗為像樣的客房中，設備齊全，甚至有洗漱的內間。

　　第一個反應是活動筋骨，似乎並無異狀。

　　但開始試運內功，便感到氣血一陣洶湧，接著突然中斷脈動，人似乎覺得正向萬丈深壑急沉，然後猛地停止，氣血重新開始運行，心脈吃力地搏動，嗚嗚有聲。

　　非常的不妙，他已成了普通的花拳繡腿五流混混。

　　「制脈的手法怪異，我得找到自救的關鍵。」他心中一涼喃喃自語，後悔已來不及了，重要的是必須設法自救，不能任人宰割。

　　已無暇讓他思索解救之道，房間開處，又恢復艷裝的女皇蜂，笑盈盈地入室，小家碧玉的清新風姿一掃而空，恢復艷冶醉人的風華。

　　「你還好吧？」女皇蜂媚笑如花，盈盈走近挽住他的手膀：「氣色並不差，大概已經……」

　　「已經知道被制住了。」他接口：「你不叫我撲上去？」

　　「你會嗎？」

　　「不會。」他苦笑：「我畢竟是客人，即使知道中計上當，也不會向雙頭蛇撲擊，更不會向你猛撲掐死你。我喜歡你，不會用武力回報你。你們打算如何處置我？我已是你們的俎上肉籠中鳥。」

　　「我知道你不是飛虎派來臥底的人，但他們不相信呀！」女皇蜂挽他在床口坐下：「我知道孫大爺精明幹練，疑心忒大，我無法阻止他公事公辦，他的地位比我高。」

　　「我要知道你們的打算。」

　　「我在會主面前，力保你不是飛虎的人。」女皇蜂親暱地伸手攬住他的腰幹，快要偎入他懷中了：「會主指出兩條路讓你走。」

　　「有意思。」他也輕撫女皇蜂的肩背：「原來會主也在，雙頭蛇無意讓我見到你們的會主。兩條路是……」

　　「立即歃血加盟，你是對付飛虎的主將，我是你的助手，隔鄰就是我的臥室。」女皇蜂話中有話，媚態撩人。

　　「唷！雙宿雙飛的助手？」

　　「你不願意？你說喜歡我，大概不會有假。我不敢說自己美如天仙……」

　　「的確美如天仙，那是錯不了的。在任何人眼中，你都是國色天香女人中的女人。」他話中隱約有諷刺味：「第二條路是……」

　　「那是孫大爺的事，你交由他處置。楊兄，不要讓我失望，你一定要爭取唯一的生路，孫大爺的手段……」

　　「一定很可怕，所以綽號叫雙頭蛇。」

　　「你答應歃血盟誓了？」

　　「我得考慮。」他堅決地說。

　　「你……你知道後果嗎？」

　　「不知道，大不了剁碎了我。我不信天地鬼神，但不能違反自己的血性任意歃血盟誓。」

　　「你被制經脈的絕技，出於王屋丹士的秘法，稱七星聯珠鎖脈術。在任督兩經脈的三處要穴中間，長度僅四寸左右，佈下七處封鎖氣血的關卡，每一關卡僅容許微量氣血通過，不至於毀掉兩脈。如想疏解，必須有另一位內功已臻化境高手相助，前後同時行功內導。這是說，世間無人可疏解這種制脈絕技。勉強輕試，鐵定會成為活死人。」

　　「唔！七星聯珠……七星聯珠鎖脈術……我想起來了，那是說，即使王屋丹士和另一位內功高手，同時前後行功疏解，也不可能一次疏通兩脈，必須分七次進行，每日子午進行，前後需四天。當然，這是王屋丹士的說法。」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他娘的！」他推開女皇蜂大罵：「你們根本不需要我對付飛虎那些人，那些人不會等到四天後才動手興師問罪。這時你們替我疏解，五天之後我才能和高手拼搏，你們到底存了什麼鬼心眼……」

　　砰然一聲大震，他被女皇蜂抓住摔翻在地。

　　「該死的！沒有人敢當面辱罵我女皇蜂。」女皇蜂發起威來，真有令男人膽寒的威力：「你再三不識抬舉，我便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男人真正喜歡一個女人，會為這女人赴湯蹈火。你連做我的同伴也敷衍推諉甚至拒絕，可知心目中根本沒有我，哼！」

　　女皇蜂用真力對付他，而他卻發不出絲毫真力，被摔得腰脊欲折，四肢似乎快被摔散了。

　　「我罵的是雙……雙頭蛇……」他痛苦地爬起嗓音變了。

　　「我再問你一聲，答不答應立即歃血盟誓？」女皇蜂揪住他的衣領厲聲問。

　　「我得考……考慮……」他仍想拖延。

　　「那就是孫大爺的事了。」女皇蜂恨恨地放了他。

　　「你聽我說……」

　　「把他帶走！」女皇蜂大叫。

　　搶入兩名大漢，先給他兩劈掌，劈在雙肩窩卸去他雙手的抗力，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出房。

　　「不懂風情不識抬舉的蠢材！」女皇蜂在他身後叫：「你沒有機會後悔了，該是你命該如此。我們不需要不肯唯命是從的人，不要怪我。」

　　一陣急走，拖入一座小屋。

　　「我們不需派人對付飛虎。」右面拖他的大漢說：「他們會明時勢識興衰，替本會效力助勢，哪用得著你出馬？閣下，你沒通過考驗，認命吧！但你還有機會在本會執賤役，看你的運氣了。」

　　「我會記……住……」他絕望地低呼。

　　※※※

　　任何一個江湖組合，對付臥底的人，手段是極為殘酷的，也是江湖不成文的公認通行手段，所以一旦被認定是臥底的奸細，悲慘的下場便決定了。

　　即使無法逼出臥底的確證，最後查出的確不是臥底的人，但將剩下半條命，死活仍然是未知數。

　　而錯誤認定的負責人，是不會受到懲戒或獲罪的。主腦人物也絕對支持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的全科玉律，不會要承辦人擔負責任，天理國法在組合裏無用武之地。

　　雙頭蛇認定他是臥底的人，這就夠了。

　　窮途末路投奔某個組合託庇，或者投靠某一位權勢朋友安身，都必須冒被認定為臥底奸細的風險，一旦受到懷疑，命運幾乎就注定了。

　　室中燈火明亮，巨大的青磚牆有門無窗，沒有外來的光源，晝夜難辨。

　　室門外的寬走道，另一端有其他內室，中段有上升的階級，各處都懸有照明燈籠。

　　是地底秘室，難怪晝夜難分。

　　楊明被綑住雙手，吊在貼壁的橫木上，腳尖恰好著地，可以憑腳尖的力量掙扎跳動，受刑時有動的感覺，懸空吊就無法欣賞掙扎叫聲的光景了。

　　他的臉已經被打得紫腫變形，血跡斑斑。身上更是遍體鱗傷，有些傷口血液已經凝固，有些仍在流血，有鞭傷、割傷、淤腫的撲打傷……

　　顯然對方並沒有存心要他的命，或者認為他仍可留用，也許仍想迫出有關臥底的口供，所以傷勢還不算嚴重，皮肉之傷不至於致命，飽吃苦頭痛楚難當而已。

　　先前挾持他的大漢，曾經無意中向他透露訊息，說如果他的運氣好，還有機會留下執賤役。

　　這表示他仍有活命的機會，但得看他的態度和運氣了。

　　任何一個組合，開創期一段最困難時刻，對付自己人、朋友、敵人，必須採用恩威並施手段，對象因人而異，打擊與籠絡雙管進行，難免有些倒霉鬼遭殃，這是必然現象，不足為怪。

　　他就是倒霉鬼之一，頑強的態度讓他大吃苦頭。

　　三名大漢輪流伺候他，已經過將近一個時辰，三大漢仍然不肯罷手，繼續折磨他。

　　「現在，咱們再重頭盤問一遍，你最好不要前言不對後語，必須讓我滿意。」端了一碗鹽水的大漢，站在他面前獰笑，右手挽著碗中的鹽水：「從你由京師進入南京徐州這段路，沿途所作所為所聞所見說起，看能否證明你與飛虎有否干連。說！」

　　不斷的重複盤問，追問細節疑點，盤問的速度，要讓受盤人沒有思索的餘地，促使受盤者作反射性的回答，常可找出可疑徽候，追出隱藏的秘密。

　　這種問題，周而復始已經問了近百遍，他的嘴已經被血液和已經變成黏液的穢物，黏得張不開嘴，臉頰紫腫唇裂鼻歪，氣息奄奄只剩半條命，可能聽覺也發生障礙，哪能再回答？

　　他腫脹的眼皮眨動了兩下，拒絕回答。

　　「快說！」大漢喝聲像打雷。

　　他的眼皮又眨動兩下，發不出聲音。

　　鹽水開始灑在他的血污胸膛上，快速地沁入創口內。

　　「呃……」他叫了一聲，渾身猛烈地抽搐。

　　「快說！說……」鹽水連續灑在他身上。

　　「嗯……」

　　「你說不說？」鹽水潑在他身上，直流至下體。

　　他是赤裸的，猛烈的抽搐、掙扎，也叫喊了兩三聲，身軀在旋轉、抖動、晃動，血溶的鹽水流了一地。

　　「哈哈哈哈……」大漢們狂笑。

　　「我不信他還能挨下去。」上刑的大漢自來第二碗鹽水：「我要替他洗傷口，用手指洗。」

　　室門傳來腳步聲，進來了雙頭蛇和三名隨從。

　　「有結果嗎？」雙頭蛇笑吟吟問，像欣賞古董般打量渾身血污的楊明：「沒把他弄死吧？」

　　「回大爺話。」上刑大漢欠身說：「屬下有分寸，死不了。」

　　「把他弄死了，女皇蜂會向長上告狀的，麻煩得很。問出什麼可疑的事了？」

　　「沒有。」大漢惶然答：「所有的回答大同小異，小異都是瑣碎的事務。下一步，屬下要盤問他曾經與哪些有名人士有交情，以及見過哪些高手名宿？」

　　「很好，你們好好進行。」雙頭蛇伸靴挑動他的右小腿一處傷口，他抽動了幾下軀體搖搖。

　　「屬下會好好伺候他，一定可以把他從英雄改變成一條蟲，等他的身心俱潰，便會求饒乞命，任由咱們擺佈了。可惜他是無名小卒，咱們無法利用他號召有名望的人加盟。」

　　「我並不同意留用他，只是不想聽女皇蜂嘮叨。我仍然疑心他是飛虎的人，防人之心不可無，留下他須防養癰遺患。」

　　「反正長上有把握誘使飛虎站在咱們一邊，甚至會促使他們加盟，便成了自己人，這混蛋也會交還給他們，哪有什麼後患？大爺放心啦！」

　　「萬一飛虎蠻幹到底呢？」

　　「這……不會吧？長上信心十足……」

　　「是嗎？他自以為武功蓋世，才智與會主同稱一時瑜亮，很多事都一意孤行。所謂滿招損，太過信心十足，很可能失敗。俗語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飛虎不是好對付的人，萬一失敗必定亂了大局。以這件事來說，他居然責怪咱們不該來暗的，主張派人把楊小子打倒，再脅迫他就範。如果失手打死了，就表示楊小子派不上用場。」

　　「大爺可以輕易擺平這小子呀！」

　　「你算了吧！」雙頭蛇冷笑：「犯得著划算嗎？這小子如果不是飛虎派來臥底的，他能輕而易舉擺平雷火星君，我會冒險和他玩命？我也不想自貶身價和他相搏。你們繼續拷問他，我到賓館接見新來的幾個人。」

　　楊明是清醒的，肉體的痛苦他承受得了。

　　如果三大漢是真正的行家，很可能發現他的抽搐、掙扎、叫喊，皆與常人小有不同，並非全然出於感到痛苦而呈現的反應，這種反常的現象，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感覺出來。

　　「小子，咱們重新再來。」送走了雙頭蛇，大漢重新抓起鹽水碗大叫。

　　重新再來，這句話他已聽了千百遍。

　　※※※

　　陸續有人前來拜會九州會會主，這大半天雙頭蛇共接待了六位貴賓，都是頗有名氣的江湖之豪，全都是景仰九州冥魔而來投奔的好漢。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豪」絕不是有錢有勢的豪。

　　九州冥魔製造藉口向大豪大霸敲詐勒索，幾乎天下所有的大豪大霸，皆把他看成公敵，哪會有大豪大霸「景仰」他投奔他？

　　飛虎公孫成，就是天下級的大豪大霸，帶了大批爪牙打上門來，要向九州冥魔討債尋仇報復。

　　一個頗有名氣的江湖之豪，身上可能掏不出十兩銀子，所具有的名氣，也只能嚇唬一些小小龍蛇，找些稍有油水的小人物打抽豐神氣神氣。這種豪其實比混混好不了多少，所以想「投靠」聲望更大的豪追求名利。

　　雙頭蛇以九州會總招待名義，派出信使找到飛虎遞送了一封密函。

　　信州老店除了飛虎幾位旅客投宿之外，陸續住進一些零星旅客，目擊九州會的信使前來投函，都投以頗饒興趣的目光留意變化。

　　有些旅客不是前來「投奔」的，而是抱著好奇的態度前來看風色。

　　雙方已有接觸，好戲即將上場。

　　※※※

　　汝上客棧也陸續住進一些旅客，品流當然比信州老店的旅客低一級。

　　楊明落店之前，他的鄰房已有旅客住宿。他早上被女皇蜂邀走，鄰房的旅客也出店進城。

　　天快黑了，鄰房的旅客才返回，瞥了他上了鎖的房門一眼，眼中有疑雲。房門上鎖，表示旅客還沒返店。

　　這位旅客已住了三天，是跟著三陰手那群人到達的。

　　三陰手十一位男女並沒落店，直接持毒怪的信記，前往孫家大宅拜會雙頭蛇，住進去就不出來了。

　　這位旅客是一個身材瘦小、年屆古稀、容貌乾枯的老人，面容毫無特徵，年老氣力衰，走幾步就得停一下。

　　天下各地，有許多這種風燭殘年、無依無靠只好至外地求生，投親不遇在低級客棧熬日的老人，毫不引人注意。唯一關心他們的人是店東主，隨時得準備報官派仵作前來驗屍。

　　城外大街有夜市，旅客逛夜市不足為奇，誰也懶得關心旁人是否返店，說不定在半開門的妓戶過夜呢！老人實在不需疑心鄰房的旅客出了意外。

　　客棧人聲嘈雜，落店時光店伙忙得不可開交，誰也沒留意老人關上房門，悄然從房後的小窗走了。

　　出了街南的小巷，住宅漸稀，行人也稀少。小徑沿寬有七八丈的護城河向北繞，老人鑽入一座小樹林。

　　不久，出來時多了一個身材相差不遠的同伴。

　　兩人皆穿了活動方便，具有隱身作用的夜行衣，背上有大工具包，手中有手鉤，腰間有飛爪百鏈索，舉動靈活，哪像一個快入土的乾枯老頭。

　　※※※

　　不可能問出什麼口供了，楊明已奄奄一息，甚至被浮腫眼皮掩蓋的雙眼，扒開眼皮用燈光照射，也沒有眼光波動的反應。

　　鞭打、用棍挑撥傷口、鹽水洗臉……他連叫哼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身軀對所加的傷害，也不再發出抽搐掙扎扭動的反應。

　　潑了一盆冷水，他仍無反應。

　　「這小子這次昏迷，不易甦醒了。」上刑的大漢放下手中挑傷口的木棍，走近桌旁喝茶。

　　前後已換了四次拷問的執刑人，這三位大漢已經對迫供不再感興趣。

　　「別管他啦！」另一位大漢也放下皮鞭，拖長凳坐下打開酒葫蘆喝了兩口酒：「這小子身材結實硬朗，昏迷了幾十次，一口氣仍然不斷，真了不起，好漢子。白天我在練武場，看到他和大爺比輕功，不論是人才武功，我看都比大爺……他娘的！女皇蜂這賊淫婦，怎麼會得把這麼好的大男人，任由大爺擺佈？」

　　「也許她喜歡和粗蠢的牯牛般大漢，在床上鬥牛。」

　　第三位大漢淫笑：「楊小子把她當活寶，當淑女，哄她依她，哪能滿足得了她？反正男人多的是，今晚她床上就有一個鐵門神歐陽壯，比大牯牛更壯一倍，恐怕整晚都在盤腸大戰呢！」

　　「有了新人，當然要忘掉舊人呀！女皇蜂已經是三十餘虎狼之年的女浪人，楊小子把她當淑女看待，注定了要倒霉，栽得真是活該，」

　　「咱們該歇息了。」負責上刑的大漢站起伸伸懶腰：「快三更了吧？」

　　「快了。」另一名大漢瞥了不遠處的定時香盤一眼：「他娘的，老七三個人怎麼還不來換班！」

　　「我去叫。」第三名大漢往室外走。

　　片刻，門外響起腳步聲。

　　室門一直是大開的，門外走道有照明的燈籠。

　　「他們來了。」第一名大漢開始整理刑具架的刑具，並沒向門外瞧。

　　「得用冷水把這小子潑醒，不然無法交代，可別讓老七說咱們交出的是死人。」第三名大漢取水盆，俯身在水桶內舀水。

　　兩人的臉都半向著室門，並沒察看來的人入室，眼角看到人影進入，剛發現動的人影有異，打擊已猝然光臨，耳門受到沉重一擊。

　　是兩個僅露出雙目，穿夜行衣戴頭罩，身材不高的夜行人，入室襲擊的技巧妙到巔毫，配合得恰到好處，似乎早已料定，腳步聲一定會引起預期的反應，料定兩大漢不會注意入室的是不是自己人。

　　「真是見了鬼了。」身材稍高的夜行人把玩著手鉤，目光落在楊明身上：「果真是刑室。天殺的！城裏大戶人家的大宅，把應該做藏金地窟的地下室，改作殺人的刑房，在這裏謀財害命，真是天地不容神不知鬼不覺，這惡魔罪該萬死。」

　　「爺爺，走吧！另找秘窟，找不到藏金窟實在不甘心。」另一夜行人的嗓音十分悅耳：「今晚如果不成功，以後便不能再來了。」

　　「時辰不夠了，丫頭。白白浪費了一個更次，地窟找到了，卻……咦！這人還活著呢！」

　　楊明腫脹的眼皮硬是張開了，仍有一線空隙可透視線，血淋淋的身軀，居然開始扭動。

　　「救……我……」語聲低弱，但語意可辨。

　　「爺爺，怎辦？」女夜行人居然不介意一個赤裸的大男人。其實楊明渾身血污，狀極可怖，已經不能算是鮮活的裸男了。

　　「我們能見死不救嗎？」夜行人爺爺拔出靴統中隱藏的小刀遞給女夜行人。

　　「好吧，救。」女夜行人接過刀。

　　夜行爺爺抱起楊明，女夜行人割斷吊繩。

　　「走，小心身後。」夜行爺爺將楊明扛上肩，一手挽住他的腿彎，急急奔向室門。

　　走道不遠處的牆根，躺著前往叫同伴換班的大漢。

　　※※※

　　一連串噩夢糾纏著他，感覺中，天地一片混沌，意識始終無法集中，連生理上的本能活動，他也感覺不到。

　　比方說，有液體流入咽喉，咽喉自動出現吞咽的活動，這活動他無法感覺到，渾然無知，可知他的神智仍沒恢復。

　　但生理上的活動本能，卻發揮了求生的作用。

　　囫圇吞棗是可能的，急欲吞食的本能，驅使嘴巴等棗剛入口，便本能地急吞入喉。

　　餓慘了的人，一旦有一塊肉突然塞入口內，本能將驅使嘴巴立即吞入喉中，不會慢慢咀嚼品味吞咽。

　　他就是憑本能進食的，他並不知道，所以他雖然昏迷不醒，不曾餓死保住了老命。

　　混沌的浪潮終於消退，他內在的求生本能，克服了難關，神智逐漸恢復，痛楚的感覺也立即淹沒了他。

　　「哎……唷……」他第一次發出叫聲。

　　「他醒來了！」悅耳的嗓音明顯地是在歡呼。

　　※※※

　　信州老店這幾天，成了江湖朋友注目的中心。

　　飛虎派有專負責打交道的大太歲鐵臂熊婁義，為商談的代表。

　　九州會的全權代表是天霸星范宏，是名號響亮的前壽州名捕，退休後棄白就黑，搖身一變作了黑道的名人。

　　雙方的信使來來往往，好像條件一直就談不攏，隨著時光的飛逝，氣氛愈來愈顯得緊張，風雨欲來，已可看出不能善了的徵兆。

　　從兩方人士臉上的表情反應上，可以嗅出強烈的火藥味。

　　這天一早，通向西湖的小徑警哨開始出面，留意往來的行人，看到江湖朋友立即擋駕，尤其是佩了兵刃的人，一律禁止通行。

　　西湖在城郊西北三四里，是與杭州西湖齊名的風景區，長十里寬兩里餘，是潁河匯合附近小河積聚區，也是士女們遊春的勝境。

　　日上三竿，飛虎公孫成帶了五太歲，策馬馳上環湖小徑，沿途沒有警哨出面干預。

　　前面，有八名騎士；後面，也有十名男女騎士。

　　這兩群勁裝打扮佩劍帶刀的男女，是他的親信爪牙，昨天才化暗為明公開露面，是暗中先期抵達的策應主力。

　　總人數二十三名，聲勢浩大實力堅強，這位橫行淮河的黑道司令人，似乎全力卯上了。

　　淮河在州南百餘里，潁州不是淮河好漢的勢力範圍，但死對頭九州冥魔，居然在他的勢力範圍鄰近開山門，未免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新仇舊很促使他傾巢而至，不但誓要討回被勒索的兩千兩金子，更要將九州冥魔逐出千里外，或者殺掉永除後患。要是等對方打出旗號氣候已成，就沒有機會雪恥復仇啦！

　　三隊人馬經過之後，小徑立即被封鎖，以威力阻止跟來看風色的江湖群雄通過，警戒區內如果有人膽敢潛入，格殺勿論。

　　※※※

　　湖灣底部有一塊里餘寬的臺地，在這一帶低窪平原聊可稱「臺」，其實僅比其他湖岸高出幾尺而已。

　　臨湖一面綠樹成蔭，向外是綠草如茵，可任由士女嬉戲的短草坪，可供給遊春人士廣大的活動空間。

　　草坪中間搭有一座彩棚，兩列長案，案後各有十張交椅，案上有茶具酒器。有八名男女健僕侍女，聽候差遣。

　　東面一列長案，高坐著十個內穿勁裝，外穿華麗長衫的男女，彼此交頭接耳談笑自若。

　　迎賓的十餘名男女，引領三隊騎士在樹林繫馬。飛虎僅偕同五太歲，隨領路人進入彩棚。

　　主人與九位同伴，僅站起笑吟吟迎客，並沒出棚迎客，可知經過幾天的接觸商談，並沒化解敵意，不必見面時稱兄道弟言笑宴宴。

　　飛虎六個人在西面長案就座，拒絕接受健僕侍女奉上的茶酒。

　　雙方客套一番，正式就座怒目相對。

　　主人與雙頭蛇再次起立，氣氛重新呈現緊張。

　　飛虎獨自起立，虎目彪圓，不但狠盯主人，眼神不住變幻，臉上神色也陰晴不定。

　　「閣下真是九州冥魔？」他終於搶先發話，口氣存疑，神色陰冷。

　　這位主人的氣勢相貌，與傳聞完全符合：年輕、雄偉、古銅色面龐、粗眉大眼、大八字鬍、慓悍兇猛，十足的惡魔形象，氣勢懾人心魄。

　　「有什麼不對嗎？」九州冥魔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好吧！就算你是九州冥魔。」飛虎知道在浪費唇舌，反正也沒看過九州冥魔的真面目，雖則雙方曾經交過手。

　　「這段期間，公孫老大，你一直不鬆口，堅持要當面和我決算。既然你堅持要武力解決，在下只好如閣下所願，在這裏徹底了斷，雖然我並不想兵戎相見。你帶了不少人，可知道有多少成勝算？」

　　「有了結果，就知道是你是我了。」飛虎的目光，掃過對方在座的人：「閣下就這幾個人？」

　　「在下還嫌來多了呢！」九州冥魔傲然地說，向左首最外側那位灰髮梳道髻老人抬手虛引：「王屋丹士老前輩，大概接下尊駕五太歲圍攻綽綽有餘。」

　　王屋丹士，當代號稱十大妖仙的第二仙，橫行江湖四十載，迄今餘威猶在。

　　飛虎臉色一變，死盯著沒穿道裝，一臉陰笑的王屋丹士，眼神呈現驚容。

　　「會主不必抬高貧道的身價。」

　　王屋丹士安坐如故，僅抬起手陰笑：「老不以筋骨為能，浮名虛譽嚇唬不了雄心萬丈的年輕好漢。貧道恐怕氣衰力弱，豈肯誇口聲稱對付得了五太歲？雷火星君一具五雷火龍，就足以將貧道化骨揚灰。不過，貧道仍然勉為其難，替會主接待五太歲聯手圍攻，即使知道勢必被雷火所化，貧道也認了。刀兵水火皆是修道人所要面對的凡劫，能否度過劫難只能歸於天命。出場時，請招呼一聲，五太歲是貧道的。」

　　話說得前半部謙虛，後半部可就傲氣十足殺氣騰騰啦！指名向對方的主力人物挑戰以一比五，任何人也不會認為老道是存心自殺的傻瓜。

　　在氣勢上，飛虎已輸掉一半了。

　　「我還有一些人，已在貴山門所在地孫家，佈下了雷火大陣。」飛虎不服輸，殺氣騰騰鬚髮皆張：「就算你在這裏是勝家，城內孫家你絕對勝不了，我保證你的山門化為瓦爍場，賢良坊將成為火海。」

　　這可是嚴重的威脅，山門還沒正式亮起旗號，便被仇家一舉鏟平，九州會哪還有日後可言？

　　「兩敗俱傷，對你有何好處？」九州冥魔知道付不起如此重大的代價，口氣一軟：「整座江山全給你，而你沒有向坐上龍椅，划得來嗎？」

　　「是你在逼我。」飛虎大叫大吼：「你迫我走極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我咽不下這口怨氣，只好和你拚命。」

　　「在下不是在逼你，而是幫助你。」九州冥魔冷笑：「你不要不知好歹。」

　　「你在幫我？你沒出了毛病發高燒說囈語吧？」飛虎嘲弄地說。

　　「你沒聽錯。」

　　「你儘管胡說八道好了。」飛虎開始脫掉長衫，露出裏面的勁裝：「我仍是堅持我的兩個要求，要求不遂就拼個兩敗俱傷。其一，還我兩千兩金子；其二，九州會的旗號，不許在淮河兩岸城鎮亮出來。你在幫助我什麼？幫助我搬金抬銀？」

　　「你與九州冥魔誓不兩立，對不對？」

　　「沒錯，你心裏明白。」

　　「九州冥魔如果不露面，你永遠休想追回兩千兩金子。」

　　「對，你真不該露面的。」飛虎仍沒聽出話中的含義。

　　「我在幫你追回金子。」

　　「什麼？你說這些瘋話有何用意？」飛虎總算聽出有什麼不對了。

　　「我大張旗鼓露面，九州冥魔肯定會前來調查根柢，你我就可以聯手對付他了。我盜他的名，你奪回你的利，皆大歡喜。」

　　「咦！你……」飛虎大感驚訝。

　　九州冥魔抬手，撕掉黏在唇上的八字鬍，再拔掉粗眉，露出劍眉與一字短鬚。

　　「看看我是誰？」九州冥魔笑問。

　　「你……你是……是……」飛虎搖搖頭，表示不認識。

　　「長上，他是武林三秀士之一，神簫秀士東門秀成。他衣內一定藏有致命的尺八長，外貌像斑竹，其實是銅鑄的神簫。是這十年來的訛詐專家，一度曾經是高郵揚州幫私鹽販子的護法。」

　　二太歲追魂一鑽沈忠在旁大聲說：「他的神簫不但可以馭音殺人於五丈內，簫內的神針也可殺人於五丈左右，比我的奪魂鑽威力更遠些。」

　　「你……你冒充九州冥魔？」飛虎大為吃驚。

　　「不冒充他，能將他引出來嗎？」神簫秀士從衣下取出簫囊，改懸在腰帶上：「我冒充他，必須擔負他的恩怨是非。一旦我能度過前期的風險，聲勢便可如旭日東昇。江湖上有幾個綽號的人並不少，我多一個綽號，並不損及我的名頭威望，而且聲威倍增。」

　　「老天爺！你這種想法做法太危險。」飛虎頹然坐下，怒火熄了：「那惡魔神出鬼沒，我有基有業，不能永遠晝夜提防，所以我認了。他一旦露面，我就不怕他啦！你冒充他站在明處，就不怕他找你？」

　　「我就是要他來找我，我一定可以悄悄埋葬他，奪取他的綽號據為己有。找相信他已經得到九州會開山門的消息，而且正向這裏趕。不管他是否趕來，我正設法擴大活動聲勢促使他來。公孫老大，你願意聯手參與，將他誘出來擺佈他嗎？」

　　「這……」

　　「兩千兩金子，可以買兩千畝地。公孫老大，淮河整條河水一年的傷天害理買賣，除掉開銷，淨值絕不可能有一千兩金了。」

　　「這……這有點像在玩火。」

　　「值得的，閣下。」

　　「我得三思……」飛虎意動。

　　「不要三思五思而後行，而是要立即去做。公孫老大，咱們是並肩站在同一邊的夥伴。就算九州會成立開山門，也不影響閣下的淮河霸權，道不同利益沒有衝突，甚至雙方可以攜手共存共榮，對不對？」

　　「你的話不無道理……」

　　「請相信在下的誠意。」神簫秀士鼓如簧之舌，誠懇地進行說服：「真的九州冥魔不死，將是閣下的心腹之患，誰敢保證他不會再向你進行勒索？合你我雙方之力，佈下天羅地網等他，定可除掉他永絕後患。我在明，你在暗，必可成功，不必遲疑，老兄。」

　　「明天正午之前，會給你回音。」飛虎鄭重地說：「我得和弟兄們商議，不能貿然給你敷衍性的答覆。」

　　「應該。」神簫秀士說：「畢竟茲事體大，你必須徵詢弟兄們的意見。明日午前，恭候老兄的回音。」

　　「好的，告辭。」飛虎打出手勢離座。

　　一場可能空前慘烈的搏殺，草草收場風止雨息。

　　※※※

　　楊明終於神智一清，痛楚的感覺他可以忍受了。

　　他看到陽光，嗅到草木的清香。眼皮的腫脹已消減了十之六七，已可睜開雙目了。

　　他所看到的是，處身在四面透風的草棚，躺在麥秸堆上，一綑麥秸作枕，蓋了一條薄衾。

　　他想強忍痛楚掙扎坐起，一隻纖手已壓住了他。

　　「你還不能多作活動，雖然身軀的傷勢已經受到控制。」是一位明眸皓齒的小村姑，芳齡可能在二八上下，樸實的青布衣褲，梳了三丫髻，笑容溫馨可愛：「能記得你所遭遇的變故嗎？」

　　「還記得，而且清晰。小姑娘，你是救我的兩位蒙面人之一。你爺爺呢？」

　　「不久後就會回來，他在打聽消息。我們有最好的內外兩用的金創藥，但分量不足，爺爺得順便購藥。」

　　「謝謝你們的雲天高誼。這裏是……」

　　「這裏是西鄉的一處看守人棚屋，往東三四里，便是西門外的白龍橋。你昏迷了三天，天老爺保佑你度過了難關，我好高興。」

　　「昏迷了三天？」他苦笑，還不曾完全消腫的笑容難看極了：「我不信天，是你們把我從陰間拉回陽世的，我死過一次了……」

　　草聲簌簌，鑽入挾了大包小包的小老頭。

　　「呵呵，死過一次的人，就不會看不破生死找地方保命，貪生怕死不想死第二次。」小老頭放妥大包小包，在一旁坐下：「你臉上的腫脹消了一半，我才認出你是汝上客棧的旅客，老夫是你的鄰房客人。那天老夫親見你和一個外貌似小家碧玉青春少女，骨子裏卻是年屆徐娘的女人出店，晚間不見你返回，感到十分可疑。呵呵！沒想到你卻在那種地方受活罪等死。小伙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上當了？上了女人的當？」

　　「一言難盡。」他長嘆一聲：「小可姓楊……」

　　「楊明，我知道，客棧的流水簿一查便知。」

　　「請教老伯尊姓大名？」

　　「你聽說過夜遊神？」

　　「哎呀！俠義道一代怪傑，夜遊神李浩，整治豪強的專家，上天入地神出鬼沒……」

　　「那就是我。小丫頭是老夫的孫女，小瑩，歷練四載頗有成就。」

　　「晚輩就是以老前輩作榜樣，要做一個江湖怪傑呀！老前輩的師弟掌裏乾坤張平，也是名震天下的神秘怪傑，可惜十餘年來不曾在江湖現俠蹤……」

　　「呵呵！該說沒現怪蹤才對，我們哪配稱俠？他早已息隱，躲在何處烏龜也不生蛋的地方清修，連他的子侄也一問三不知。你向我學做怪傑？」

　　「是呀！老前輩……」

　　「胡鬧！你投奔九州冥魔，能成為怪傑？那鬼女人帶你至城內賢良坊孫宅，雙頭蛇孫尚志，就是九州會的接引總招待。你被囚禁的地方，就是孫家的後院地底秘窟。那魔頭居然公然亮旗號，嘯聚一些兇殺合賊結幫組會，地窟改作刑室，你居然去投奔他……」

　　「老前輩對九州冥魔有何不滿，他也在向豪強挑戰，成了敲詐勒索……」

　　「你閉嘴！」夜遊神拍打著地面，但臉色一弛，嘆了一口氣：「那魔頭不該出面組會的，老夫本來對他的作為頗為欣賞。一旦他出面組會，就會熱衷爭名奪利。那麼，他三年來的作為並非為了要做懲豪強的怪傑，而是要獲得大批金銀，作為組會稱雄道霸的活動資金，用心可誅，欺世盜名不可寬恕。老夫就是心裏冒火，要搬空他的金銀，沒想到他根本沒住在孫宅，地窟中只有死囚而無金銀，白跑了一趟，不甘入寶山空手歸，順便把你救出而已。」

　　「晚輩並非前往投奔他，而是被他們用詭計誘往孫宅，脅迫我投效，我拒絕了，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如無老前輩和小瑩姑娘臨危援手，晚輩屍骨早寒萬劫不復，哪還會有今天？」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這三天來，搜尋你的人遠出百里外窮追，城內城外也狐鼠亂竄。這兩天，九州會將和淮河的黑道老大飛虎，來一次大結算，無暇再加緊追搜，短期間你是安全的。」

　　「晚輩得走遠些療傷……」

　　「你還不能自由活動。」夜遊神打斷他的話：「你的體質與眾不同，是屬於那種天生練武奇才型，天生的復原生理本能尤其強烈，復原的腳步極快，淤腫已消去七成。我再照料你三天，情勢不利一定帶你遠走高飛。三天後，你得自行打算了，老夫已無久留的必要，不再伸手管九州冥魔的事，讓他逆天而行，老天爺會報應他的。他的爪牙愈來愈多，老夫奈何不了他啦！」

　　「老前輩的大恩大德……」

　　「不要說這種感恩戴德的話，老夫並非專誠去救你的，你我萍水相逢毫無交情，你沒欠我什麼。好好歇息，我買了些藥和食物，你大可放心養傷，早些恢復元氣才是第一要務。」

　　他默然，心潮洶湧。

　　※※※

　　飛虎給孫尚志的答覆是肯定的：同意聯手對付九州冥魔。

　　但附帶的條件是：可以採取統一行動。但平時雙方的人避免接觸，各行其是互不干涉，以免被人誤會雙方結成同盟，產生已分主從的錯覺。

　　當天飛虎那些人便化明為暗，不再以輕車怒馬姿態出現，似乎一夕四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九州會在明，飛虎這群人在暗，雙方協調得十分圓滿，等候九州冥魔自投羅網。

　　神簫秀士早就宣示了行動大計，要擴大活動聲勢，促使九州冥魔受誘出來送死。

　　要擴大活動聲勢，不能在潁州小地方枯等守候，必須讓消息廣為傳播，把人誘出來的機會可以倍增。

　　同時，飛虎不能久留，淮河的油水他必須親自掌握，所以希望早些解決九州冥魔的事，對神簫秀士任何可以促使獵物出現的行動，都不加反對。

　　第三天，汝寧方面陸續有人秘密抵達。陰雷豹與毒娘子一群人最先趕到，他們是公開到達落店的。

　　又過了兩天，神簫秀士帶了八名隨從，九匹健馬浩浩蕩蕩神氣地東奔，毫無隱起行蹤的意思。

　　看風色的江湖群雄，第一次看到公然露面的九州冥魔。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像荒野中引誘飛蟲的燈火。

第十五章　避風引敵

　　楊明復元的狀況極為神速，進步的情形，讓夜遊神祖孫倆大感驚奇，幾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短短的三天，不但淤腫全消，稍深的創口疤已經癒合乾燥，呈現將要落痂現象。

　　他不但可以走動，而且可以活動筋骨。

　　草棚是小瑩匿伏住宿的地方，有事才與乃祖會會，小小年紀闖了兩年江湖，已可完全獨立自主。

　　老人家已不再住店，提了行囊在草棚照料楊明。

　　白天，老人家要外出活動打聽消息，很少在草棚逗留，照料病人小姑娘勝任愉快。

　　小瑩靈秀慧黠，說起話來百無禁忌，活潑大方漾溢著江湖兒女氣息，江湖經驗頗為豐富，隨乃祖歷練四年，快要成為老江湖啦！

　　她替楊明上身下身換藥裹傷，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幾乎全裸的大男人，倒像是替寵物理容。

　　這天是祖孫倆預定逗留的最後一天，明早祖孫倆便要離去各奔前情。前後六天的照料，情至義盡，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來說，這份情義比天高比海深。

　　午後的炎陽，似乎連草木也垂頭喪氣，久沒下雨水分不足，草木都快要枯萎了。

　　他赤著上身，身上塗滿了紫褐色的藥膏，小傷疤已經脫痂，但仍然塗了藥。

　　棚外是樹林，仍然熱流蒸人，活動手腳片刻，汗水和藥膏混合成膠質十分刺目，真像妖怪的原形。

　　小瑩在棚內細心地補衣衫，一針針指法極為靈巧，不時目光留意他的舉動，似乎如果他倒下，就會衝出救助，仍然不相信他能不需幫助使活動自如。

　　他坐下了，放鬆全身凝神內視，吸口氣雙掌外伸舒張，氣機脈動如潮。

　　已經知道七星聯珠鎖脈術的底細，他不敢催動氣機，以神引導先天真氣徐徐運行，不絕如縷小心地進行試探性的探索。

　　沒錯，真氣循任脈上升至巨闋穴，便感到震撼，氣血出現窒礙散逸現象，甚至有回行的反應。

　　這是說，已到達七星的第一星關卡，要想過關，目前他無能為力。

　　如果巨關是關卡前的中止站，那就表示自下一穴鳩尾，與中庭、膻中兩穴，這三穴中的兩段經脈，也就是從歧骨以上兩乳的中間，這四寸左右距離，佈下了七道關卡。任何一處關卡，皆不能用強勁的脈動沖開。

　　即使沖開，也會被距離不足的下一關卡反震，經脈一爆而斷。

　　幸好他是用細水長流不絕如縷的柔勁導引，所承受的震撼不曾損及經脈。

　　他用最大的耐心，與天賦的毅力，以多種導引術探索，發掘七星聯珠的弱點，要找出所用鎖脈的方法與技巧，估計解鎖時所造成的後遺傷害有多大。

　　整整一個時辰，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這老雜毛混蛋！」他心中欣然叫：「他把這段經脈，使用移經手法，作彎曲形移外一寸，真氣直沖一定會被反彈回迸。更毒的是，鎖的順序是相反的，必須從膻中向中庭鳩尾反沖才可。」

　　問題又來了，而且十分嚴重，先天真氣如何才能在脈尾凝聚反流？

　　如果任督已通，就輕而易舉了。

　　可是，督脈也施了同樣的禁制，根本不可能上升至下唇的承漿穴會合任脈，死路一條。

　　他導氣歸元，凝神沉思。

　　靈光再現，他想到承漿穴。承漿也叫天池，是大腸經、胃經、任脈經與督脈經四經之會。

　　如果由手陽明大腸經，或者由足陽明胃經，在天地匯合，凝聚充足的精力，進入任脈經反沖而下，以不絕如縷細水長流的連線衝刺過關，有何結果？

　　「明天再說。」他自語，挺身站起：「今晚我一定可以想出最佳的方法，打通這要命的六星聯珠關卡。」

　　「累了嗎？多休息吧！可別蹦裂了傷口。」踏入草棚，小瑩關切地說：「出門人一切得靠自己，如果你自己不知道保重，會出大紕漏的。楊兄，你好像喜上眉梢。」

　　「是的。」他在姑娘身旁坐下：「謝謝你的關切，我會知道自己保重的。我已經找出被制經脈的秘密，正在思索疏解的方法手段。」

　　「什麼？你被制了經脈？」姑娘吃了一驚，手中的針失手掉落。

　　「對，出於王屋丹士那混蛋妖仙的秘學，七星聯珠鎖脈術。」

　　「哎呀！老天爺，那天殺的妖仙……」

　　「我受得了。」他咬牙說：「要不了我的命。」

　　「什麼叫七星聯珠鎖脈術？」

　　「是一種詭異的令人迷惑的手法，妖道自取的唬人名稱。武當門人是宗師級的制經穴專家，也經常巧立名目，為各種手法命名亂人耳目。」

　　「我要知道七星聯珠的傷害程度……」

　　「我也不知道。」他不想談：「哦！你的女紅好細膩，每一針皆排列……」

　　「我還會繡花呢！」姑娘臉一紅，匆匆將衣物收妥。

　　那是一件長褲，腰部裂了一條縫。小姑娘的長褲哪能讓男人觀賞？難怪粉臉湧霞。

　　「我深信不疑。」他微笑：「而且更相信，你的武功必定出類拔萃，我曾經有一個妹妹，小小年紀就會玩針線，好可愛。」

　　「曾經有過？」

　　「她去世了，那年她九歲。」

　　「哎呀！」

　　「那年，響馬攻潁州，兵敗朱皋鎮，轉而流竄宿州地區。我的家鄉首當其衝，萬騎衝殺，城鎮為墟血流漂杵。我一家十八口，僅我和家兄偕殘餘鄉民殺出重圍。響馬過後，全村遺下七百餘具屍骸，我一家……」他雙手掩面，嗓音全變了。

　　「楊兄，我……我好難過，我……」姑娘按住他的手，嗓音也變了，明眸中有淚光。

　　「沒什麼啦！」他反握住姑娘的手，擱在膝上輕撫：「替古人擔憂，你是一位多愁善感、純真富同情心的小姑娘，那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全村丁口一千五百餘人，能殺出血肉屠場，衝出百里屍橫遍野荼毒區，而又能生還返村的青少年，僅有九個人，全部遍體鱗傷。其他的人，不知屍填何處溝渠。那年，我十四歲。」

　　「這是命，楊兄，天災人禍……」

　　「是的，人禍。」他眼中閃過一道怨毒的光芒：「白衣神兵那些元帥，將軍，十之八九是地方豪強，他們平時爭名奪利，攫取權勢坐大。一旦發生災變，便奮起爭逐更大的權勢，爭逐更多的女子金帛。你爺爺不奢言行俠，懲豪強遊戲風塵，是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所以我立志要效法你爺爺走他的道路。」

　　「那很難，楊兄。」姑娘苦笑：「其實爺爺好寂寞，他的敵人太多了，這條路真不好走。」

　　「自古英雄皆寂寞，我懂，但我無怨無悔。」

　　不遠處夜遊神踏草穿枝而來，提了一隻大提籃。

　　「晚膳來也。」夜遊神聲如洪鐘：「城裏的牛鬼蛇神快要走光了，不怕有人前來打擾啦！」

　　「爺爺，他們沒打起來？」姑娘跳起來，出棚接過提籃：「真可惜，等不到他們兩敗俱傷了。」

　　「老伯！」他也站起相迎，不再稱夜遊神為老前輩：「人怎麼可能走光？九州會不開山門？飛虎根本不可能逼他們關門大吉呀！」

　　「我親眼看到九州冥魔得意洋洋，鮮衣怒馬向東走的。他那些大名鼎鼎的爪牙，都化裝易容秘密陸續就道。飛虎那些人，也丟棄輕車駿馬，鬼鬼祟祟化整為零走了。」

　　「哦！老伯看到九州冥魔了？」他訝然問。

　　「沒錯，人模人樣神氣極了。」夜遊神席地坐下：「顧盼自雄，不可一世，這混蛋……」

　　「老伯認識九州冥魔？」

　　「這……沒見過。」

　　「那又怎知他是九州冥魔？」

　　「他那些狐群狗黨，眾口一詞說那是他們的會主。咦！你懷疑他是假的？你見過他？」

　　「我在孫宅沒見到他，但我知道他是假的。」他信口敷衍：「他們往東走的？」

　　「不錯，聽說要前往徐州。他那些走狗中，我認識一些人，役魂使者清虛散人、天下三怪、追魂魔劍侯英武、鐵門神歐陽壯。坑害你的那個女人，爪牙們叫她女皇蜂。另一個小輩毒娘子，和一個我相當眼熟的假老道走在一起。天殺的！這欺世盜名的惡魔，短期間怎麼網羅了這麼多的牛鬼蛇神，日後那還了得？」

　　他怦然心動，臉色變了。

　　徐州、毒娘子……是不是卓鴛鴦？江湖上有好幾個毒娘子。

　　目標：他、笑孟嘗。

　　在徐州開山門，比在潁州強百倍。

　　他心中暗叫：我得趕上去！

　　怎麼趕？打通七星聯珠鎖脈術，需時七天。而七天之後，那些人早已到達徐州了。

　　焦急沒有用，他得設法爭取時效。

　　身上的傷不要緊。經脈有關卡，他與普通八流好漢差不了多少。而那些人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甚至是超級的高手。

　　王屋丹士就是超級的高手，天下三怪也是特等的兇梟。

　　「楊兄，你在想些什麼？」姑娘碰碰他的手肘：「人都走了，你可以在這裏安心養傷了。」

　　「我正想那些人的去向，和他們的圖謀。」

　　他必須想，希望不要不幸而料中。

　　世間並沒有真正未卜先知的人，任何現象的發生，憑經驗、智慧、見識，定可找出要發生的脈絡，從而估計出可能的結果。

　　「不要想這些了，那與你無關。」夜遊神說：「雙頭蛇是否也走，好像看不出徵候，你如果打算向他報復，得小心他留置看守山門的高手爪牙。」

　　「我會小心的。」

　　「老夫明早就走，你能照顧自己嗎？」夜遊神掏出兩錠十兩左右的紋銀送入他手中：「我得跟去看他們弄什麼玄虛，也找機會廢了那惡魔。」

　　「老伯放心啦！主子一走，留下的狐鼠沒有人管束，哪肯奔波追查一個重傷候死的無名小卒？這裏一定很安全。謝謝老伯周濟的銀子，賢祖孫的大恩大德，不敢或忘，他日……」

　　「別廢話了。不要把恩德放在心上好不好？丫頭，早些進食，晚上我還得仔細偵查一番，最好能找出他們的藏金窟，呵呵！」

　　時不我留，他必須爭取時間。

　　這些人如果在徐州建山門，將有不少人遭殃，可能會掀起軒然大波，江湖暴風雨將降臨徐州城。

　　笑孟嘗是徐州可舉足輕重的大爺，是俠義道聲望極隆的名宿，他的朋友絕不會坐視，地方的權勢人士也會促使官府干預。

　　小是小非笑孟嘗可以擔當，大群牛鬼蛇神壓境，他想私自了斷也勢不可能，結果將是一場大災禍。

　　他也知道自己的臆測並不一定正確，但必須假設可能發生這種惡劣的情勢。

　　他楊家與笑孟嘗的項家毗鄰，一旦發生大規模的殺搏，楊家鐵定會被波及，他能不急？

　　最令他不安的是毒娘子出現，那就與笑孟嘗絕對有關，也與他有關，可就牽扯在一起了。

　　江湖上以毒娘子為綽號的人有好幾個，夜遊神所看到的人，是不是卓鴛鴦大有疑問，可惜他怕夜遊神起疑，並沒追問這位毒娘子的姓名。

　　如果是卓鴛鴦，問題更複雜。

　　毒娘子與陰雷豹那群人，前往河南汝寧投奔四海牛郎，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九州會的牛鬼蛇神中？

　　那只有一個可能：陰雷豹那些人途經潁州，改變主意留下改投九州會。

　　不論情勢如何詭異莫測，他都必須趕回徐州應變，不能焦急地等候七天，他必須在解經脈禁制上下賭注。

　　當晚，他便迫不及待著手試探。

　　一整夜毫無進展，受盡痛楚，內臟幾乎失去功能，用了百十種方法與技巧，始終沖不破膻中第一關。

　　每一次脈沖，便立即經脈抽搐變形，先天真氣卻而不前，所引發的陣痛極為劇烈，精神肉體皆瀕臨崩潰邊沿。

　　他不灰心絕望，再接再厲不斷改變方法，忍受無邊的痛楚，以大恒心大毅力不斷嘗試努力不懈。

　　除了進食與片刻的睡眠之外，他爭取每一可用的分秒時間。

　　次日巳牌初，即將接近氣血最旺，不宜練功時刻，他突然渾身停止顫抖，呼出一口長氣，肌肉開始鬆弛，大汗徐收，閉上雙目作深長的呼吸。

　　「我找到方法了！我找到方……法……了……」他突然睜開疲倦無神的雙目，跳起來興奮地高伸雙手，向天大聲呼叫。

　　第三天申牌末，他穿了一身村夫裝，氣色甚佳出現在汝上客棧的店堂，住進他原住的客房。

　　他失蹤十餘日，住處受到晝夜不斷的嚴密監視，店東受到嚴厲警告，不許向官府備案報旅客失蹤。

　　但在九州冥魔動身的次日，監視的人便不再前來守候了。

　　他的行囊受到多次的徹底搜查，連寄放在原房的馬鞍薦褥也不放過，房中各種物品撤了一地，他得一一加以檢拾清洗。

　　次日一早，他策馬動身東行，棗駟不需鞭策，以快速小走步平穩地奔馳，向東又向東。

　　※※※

　　宿州是交通要道上的大城市，四通八達市況繁榮，比徐州毫不遜色，物產更勝一籌。

　　宿州向東伸的官道同樣壯觀、平坦、筆直，規模僅比大官道窄一丈二。百餘里外便是靈璧縣，乘馬算一程，車與徒步旅客，要一天半或兩天。

　　這裏，是楊明的老家所在地。

　　碧瑤姑娘在城內的客店住了三天，主婢倆分頭打聽東鄉楊莊的消息，所獲的消息頗令她倆失望，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城中居民，大多數沒聽說過東鄉有這麼一座楊莊。有些則表示聽說過，但不知其詳。

　　楊明兄弟的家稱楊家莊，其實僅有他們一戶人家，所以靈璧的楊莊是大是小，誰也不敢肯定。

　　假使也是三五戶人家的莊，即使是鄰村的人也沒有多少印象。

　　主婢倆不死心，每天策馬出東門，在東鄉遍訪各處村落，甚至在人帶路逐村查詢。就這樣晨出晚歸，依然不肯放棄。

　　這天近午時分，繞小徑馳向前面的一座小村，村前有三株高大如巨人的大白楊，遠遠地便看到樹下有人乘涼，幾位村童在村附近嬉戲。

　　「我們真該請楊大爺派人帶我們來的。」侍女小秋挪正闊邊遮陽帽埋怨：「他也不通情理，去找他經常鬧得不愉快，問起他老弟的事就支支吾吾，愛理不理，只要我們不必擔心。小組，他們是不是親兄弟？」

　　「你少給我胡說。」碧瑤扭頭白了侍女一眼：「長相相差不遠，當然是親兄弟啦！」

　　「那他為何一點也不關心親弟的死活？」

　　「不許胡說，楊大爺是一家之主，處理田地的事已經忙不過來，你要他一天到晚，愁眉苦臉守候著成殘的弟弟唉聲長嘆？」

　　「好啦好啦！小婢只是心裏煩，發發牢騷而已。我們幾乎踏遍了東鄉每一寸土地，依然不知楊莊在何處。小姐，是不是聽錯了，把西鄉聽成東鄉？」

　　「不會聽錯的，楊大爺清清楚楚說出是東鄉楊莊。」

　　「要不要四鄉都走一趟？」

　　「以後再說。」

　　她們哪能長久逗留？跑遍四鄉需要多少時日？

　　接近村口的大白楊，碧瑤下馬牽了座騎，離開小徑往樹下走，幾位村民用好奇的目光迎接她們。

　　嬉戲的村童也奔到，吱吱喳喳指指點點。大概偏僻的小村，從來沒有如此秀麗的女賓光臨，所以人人都感到好奇。

　　「大叔請了。」碧瑤嫣然含笑瞥了眾人一眼，最後向最近的一位中年村民頷首為禮：「我們是來探訪親友的，大叔可知道附近有沒有一座楊莊？」

　　「楊莊？」村民粗眉攢在一起了：「小姐，你們要找楊莊的親友？」

　　「是的，好些年沒通音訊了。」

　　「難怪，當然不會通音訊啦！」

　　「大叔的意思是……」

　　「那座莊早就沒有啦！」

　　「咦！不可能呀！早些天……」

　　「我們這座三楊村是重建的。」村民嘆了一口氣：「九年前山東響馬過境，來得太快，鄉民來不及進城躲賊。官兵從東面來，十餘萬兵馬交戰，村鎮全被大火燒成白地，屍橫遍野，本村三千多村民，僅有三百餘人逃得性命。楊莊，死得更慘，回來了幾個人，最後把地交給官府，不知遷到何處落戶了。」

　　「哎呀！這……可是，早幾天有人回楊莊……」

　　「可能前往遷走在別處落戶的村落，不會在老楊莊。」村民向東北角一指：「沿路走，十二里就是老楊莊，那裏已成了荒野，連斷瓦頹垣也被草木掩住了。」

　　「大叔，可有人知道他們遷至何處落戶了？」

　　「不知道，問也是白問。」村民直搖頭：「救死扶傷，重建村落，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誰還有工夫留意鄰村的動靜？半年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們拋棄家園。」

　　「謝謝大叔的指點，我們要去看看。」

　　「那一帶很偏僻，兩位小姐千萬小心。」村民好意地叮嚀。

　　「謝謝大叔關照。」

　　找了老半天，才發現草木掩覆的廢墟。

　　下一步，是向廢墟四周的村落，打聽楊莊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到底遷往何處落戶的。

　　白費工夫，毫無線索。

　　她們不能久留，心情落寞走上歸程。

　　※※※

　　歸心似箭，抵達宿州東關外，天色尚早，未牌將盡，不是落店時光。

　　她們該在東關外投宿的，睢陽驛就在東關外，附近的旅店甚多，高尚的旅店十之七八在東關。

　　來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早些落店可以獲得上等雅房。

　　由於天色尚早，碧瑤不在東關逗留，她覺得明天向北就道，住北關省事些。沿繞城大道到了北關，北關的城外街市雖然比東關大，但高尚的旅店僅有兩間。

　　南來北往的達官貴人，通常不在南北兩關住宿，而在東關靠近驛站找客店，因此南北兩關投宿的旅客品流複雜些，品流都不高，龍蛇雜處。

　　運氣不差，住進北關最高尚的淮陽老店。右首不遠處，則是規模最大的鴻賓客棧。

　　入暮時分，各處旅舍門前鬧哄哄，人潮洶湧車水馬龍，也異味熏人，幾乎家家客滿，連居民也覺得今天的旅客特別多。

　　姑娘們在外行走，必須自我檢點，尤其是在客店投宿，最好深居簡出，膳食要店中僕婦直接送入房內，避免至膳堂拋頭露臉惹是非，即使有自衛的能力，避免受到騷擾可以免生閒氣。

　　碧瑤就忽視在外行走的禁忌，獨自上街想看看有否徐州的親友。

　　在徐州，項家城內城外都有宅院，她經常獨來獨往與親友聚會，一些潑皮知道她性情溫婉隨和，難免嬉皮笑臉逗她發窘，她見怪不怪。

　　其實沒有人真敢逗她生氣，都知道她的武功比兩位兄長更紮實。她兩位老哥在徐州，真有降魔金剛的聲威。

　　她把這裏當徐州，獨來獨往逛街不會有危險。徐州的親友往來鳳陽必經宿州，她希望能碰上親友探問家中的信息，離家多日，不知家中的情形怎樣了。

　　自從陰雷豹毒娘子那些人離境之後，家中的警戒並沒鬆懈，提防天殺星唆使狐群狗黨再來生事，她不希望家中再生事故。

　　接近鴻賓客棧前面的大廣場，身後蹄聲得得，十二名扮成小行商的騎士，慢慢到了她身後。

　　她本能地向街邊靠，扭頭回顧。

　　很不妙，騎士們也看清她的面貌。

　　「咦！」第三位女騎士脫口叫，馬鞭向她一指。

　　街上人多，對方也人多。女騎士雖然穿了粗布衣褲像貧婦，但美麗的面龐並沒有走樣，馬鞭指向她，明白表示已認出她的面貌身分了，冤家路窄，雙方都心中有數。

　　不能引起衝突，對方人多勢眾，她不假思索地急竄而走，鑽入鴻賓客棧前大廣場的人叢。

　　「那小丫頭是笑孟嘗的女兒。」女騎士是毒娘子卓鴛鴦，飛離雕鞍猛急叫，排眾急追。

　　馬匹在這裏只能在人叢中緩行，不能驅馬追趕，共有四名騎士躍下馬追出，撥開人叢聲勢洶洶。

　　她已別無抉擇，一頭鑽入鴻賓客棧擁擠的店門，身後十餘步，毒娘子正排眾而至。

　　鴻賓客棧有三間店面，後進連廂曾院，可接待三百位旅客以上，到處都有人走動。她像靈活的蛇，在人叢中竄走如飛，直趨後面的客院，從僻靜的角落跳牆溜之大吉，把追的人擺脫了。

　　鴻賓客棧一陣亂，十二名騎士旁若無人地窮搜各處。

　　暮色四起，一匹健馬出了街口，便放蹄飛奔，向北絕塵而去。

　　是侍女小秋，連夜北奔飛騎告警。

　　碧瑤畢竟欠缺經驗，她應該和小秋一起走的。

　　※※※

　　十二騎士住進鴻賓客棧，店伙心中叫苦。

　　旅客流水簿中，查不出可疑旅客落店的資料，遍查客房，也沒發現可疑的女客投宿。

　　這些牛鬼蛇神並不蠢，知道被項家小丫頭愚弄了，利用客棧脫身，並沒住在客棧內。

　　他們知道如何尋蹤覓跡，知道獵物的可能藏匿處。人多好辦事，北關一帶受到有效的封鎖。

　　碧瑤雖然不曾在江湖走動，但乃父的朋友，都是江湖之雄，耳濡目染，對江湖動靜不算陌生。

　　在徐州，她也經常與本地的親友往來密切，接觸面相當廣。

　　她所欠缺的是實戰的經驗，像溫室裏培育出來的花。

　　欠缺經驗就膽氣不夠，在一個性情隨和，聰明有智慧的人來說，不但不是缺點，反而成為她的優點。

　　她換下淑女裝，換上普通的村女衣褲，把需用的緊要物品塞入百寶囊，馬包內的劍也取出來使用，隨時防範意外。

　　她有不需返家的理由，深信侍女小秋一定可以平安返家報警，她要躡在這些人附近，了解這些人的活動情形。她在心理上，就沒有與這些人搏鬥的念頭，跟蹤盯梢應該可以勝任，放機警些料亦無妨，她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

　　她卻沒想到，對方會全力對付她。

　　她知道毒娘子那些人，在鴻賓客棧落店，在店中窮兇極惡大搜她的蹤跡，心中感到好笑。

　　要瞭解情勢，必須與對方保持接觸。拾掇停當，打算溜進鴻賓客棧，觀察那些人的動靜。

　　對方只有十二個人，估計即使被發現，撤走也不難，街市中脫身輕而易舉，不逞強便不會有被堵住的兇險。

　　淮陽老店是高尚的旅舍，普通升斗小民不會光顧這家店，二更初，便不再有旅客投宿，店中的活動逐漸沉寂。

　　與不遠處的鴻賓客棧相較，不可同日而語，客棧面前的廣場，仍然喧喧嚷嚷一片忙碌。

　　準備停當，挨了用布捲了的長劍啟門外出，手中有門鎖，表示不會在短期間返回。

　　拉開門，她心中一動。走廊的右首，一位青衣布裙，梳了兩根大辮的小姑娘，似是剛啟房門而出，並沒鎖上房門，向站在門口的她嫣然一笑，舉步向她走來，笑容毫無惡意，只是有點怪怪地。

　　「你笑得好美。」她個性隨和，對這位小姑娘產生好感，態度也就流露出善意：「只是好像另有用意，能不能告訴我？」

　　她的打扮更像小村姑，因為沒穿裙而穿褲。

　　「你不覺得，與他們住得太近嗎？」小姑娘止步笑問：「露了行藏，就該迅速撤離。好像你是個初出道的生手，出門幾天了？」

　　「咦！你……」她吃了一驚，對方的話意她懂：「我要看著他們有何圖謀，走了就什麼都不知道啦！這位姐姐難道能未卜先知，我的事……」

　　「你在街上追逐，我在場目擊，正在找旅舍投宿，所以知道經過。那些人都是江湖人精，很快便可查出你的蹤跡。我認識那個毒娘子，你與她……」

　　「有點不怎麼相關的過節。進來坐好不好？姐姐貴姓？我姓項，項碧瑤。」

　　「你不是打算出去嗎？」小姑娘指指她手上的門鎖：「風聲正緊，他們正在大舉佈網張羅，你這時出去偵查，不啻自投羅網，去不得。這裏也不安全，不過還沒有立即的危險。我姓李，叫小瑩，晶瑩的瑩。」

　　肅客入房，加點了一支燭，房中一亮。

　　「小瑩姐，請用茶。」她請小瑩在桌旁落座，斟上一杯茶：「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宿處，讓他們在鴻賓客棧鬧翻天。真的不宜前往偵查，謝謝你的指點。不瞞你說，我還沒在外面走動過呢！」

　　「所以我說你是生手呀！你不走避，我也會跟著受累，所以來提醒你。」小瑩說：「早晚他們會派人來查，單身女客都會受累。」

　　「我抱歉。」她知道事態嚴重：「這時走還來得及。小瑩姐，一起走好不好？你是一個人？」

　　「我通常獨來獨往，不要緊。你知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嗎？」

　　「十二個，我惹他們不起……」

　　「人數必須加上五六倍，他們有許多人分開行動。主腦是九州冥魔，另有一批淮河的梟雄，互通聲氣，葫蘆裏不知賣什麼藥。」

　　「哎呀！九州冥魔？」她臉色大變：「老天爺！那魔頭怎麼可能……」

　　「他公然出面了，是九州會的會主。」

　　「九州冥魔怎麼可能接納毒娘子這種人？小瑩姐，你有沒有弄錯？」

　　「九州冥魔就住在後街的興隆老店，我是從潁州跟在他們後面來的，所以……」小瑩突然急趨窗旁，側耳傾聽，像發現徵兆的靈貓：「這些混蛋怎麼來得這樣快？把劍繫在背上，準備走。我得回房取劍，你先走，不要等我，愈快愈好，脫身第一。」

　　聲落，人已出了窗一閃即沒。

　　她仍然有點不信，但依言將劍繫在背上。

　　她不想先走。相見投緣，她平空對李小瑩產生一見如故的感覺。

　　稍一遲疑，就走不了啦！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機警地吹熄燭火。

　　「就在這裏。」房外響起店伙的嗓音：「是兩位女客官，而不是一位。」

　　小秋走時，並沒告知店伙。

　　廄房管理牲口的伙計，也不過問旅客的去向，只按旅客的需要，接收座騎或準備座騎。所以管理客房的店伙，並不清楚旅客是否仍在房內。

　　「不管一位或兩位，都得查。」另一人嗓門宏亮，氣勢洶洶：「叫門。」

　　「是的。」

　　不等店伙叩門，她貓似的鑽出窗，竄入房後的防火小巷，便聽到房門被踢破的暴響。

　　※※※

　　李小瑩精明機警，但也有失算的時候。

　　她知道必定會有人前來追查，卻以為事不關己，對方不可能把她當成項碧瑤，不會李代桃僵認錯人，當面一問便清。

　　因此，她並無積極應變的準備，所以要碧瑤先走，她要隨機應變察看情勢變化。

　　手中有劍，是應變的第一步。

　　她竄回客房，則將劍取出，房外已被堵住。

　　「轟隆」一聲大震，房門崩坍掉落。

　　她反應甚快，一聲冷叱，將唯一的小桌扔出，身形控低隨桌急竄，像離弦的勁矢竄出房外。

　　踢門的人警覺心也高，小桌一翻燭火倏熄，飛出的小桌體積比人大，黑忽忽呼嘯而出，不敢貿然出手阻擋，三個人向側急閃，沒留意桌下有人跟出，失去把人堵死在房內的好機。

　　外面是小院子，客房是分棟的。院子的花盆附近，隱伏著兩個人。

　　一聲狂笑，兩人現身劈面攔住竄出的李小瑩，一刀一劍伸出相候，等候她衝上。

　　「你們幹什麼？在客店搶劫？」她不想引起惡鬥，止步沉聲問。

　　她的女性悅耳嗓音和身材，一看便知是小姑娘，不遠處廊柱懸有一盞長明燈籠，光度足以看清輪廓。

　　「甕中捉鱉，妙極了。」持刀的人得意地說：「項大小姐，你認命吧！哈哈哈！你是咱們在徐州建山門的最佳保證。」

　　後面破門的三個人，堵住了她的退路，五比一，她陷入重圍。

　　「項大小姐？誰是項大小姐？」她反問，徐徐解開劍囊的鎖口繩，露出劍靶。

　　「喝！怎麼？和我耍賴？」

　　「你們來找什麼項大小姐？」

　　「沒錯。」

　　「你看我像項大小姐嗎？」

　　「別給我耍嘴皮子……」

　　「你簡直豈有此理，張冠李戴鬧笑話。你們要找的人是誰，總該認識這個人吧？我姓李，不姓項。你如果不認識，快找認識的人來證實一下好不好？」

　　五個人都是男的，沒有女人。

　　毒娘子是女的，該是認識項碧瑤的人。

　　不遠處在項碧瑤房內撲空的三個人，已聞聲飛奔而至，現在八比一，小院子完全堵死了。

　　「你不是徐州笑孟嘗的女兒？」那人一怔。

　　「哦！原來你們找那位爛好人笑孟嘗的愛女，卻誤把馮京當馬涼，貽笑江湖。喂！你們有八個人，難道沒有一個人認識那位項大小姐？快出來指認好不好？」

　　「認識的人不在這裏，你是唯一符合項碧瑤特徵的人，乖乖跟咱們前往客棧等候指認，不可自誤，咱們不想傷害你，把劍丟過來。」這人所提的要求，在正常情形下還算合理。

　　但在江湖朋友的想法中，卻又不合理啦！

　　乖乖繳械被押走，死活便操在對方手中了。

　　她是美麗的少女，後果將令人不寒而慄。

　　對方如果是正道人士，當然不會有危險。這些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不會承認誤捉貽人笑柄。

　　「辦不到，誰知道你們是何來路？我在這裏等，等你們的人前來指認。」她當然拒絕，這也是合情理的要求。

　　「該死的小潑婦，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擒住你再說，接招！」

　　刀光一閃，這人撲上了，刀招是「攔江截斗」，封鎖她左閃的經路，大手隨後探出擒人。

　　她不用看也知道刀是虛招，單刀看的是手，對方志在擒人，一定會用手探入，刀製造出手的好機。

　　這人的手還沒探出，刀招也將盡未盡，眼一花，人影不見了，「砰」一聲悶響，右肋挨了一腿，向右扔刀扭身重重地摔倒。

　　「要活的！」有人大叫。

　　她一腳奏效，翻轉的身軀還沒穩下，馬步只有一腳沾地，便感到右腿近外胯處微震。

　　右腿翻落著地，突然右腿一麻，接著劇痛光臨，痛勾消了發勁的能力，向下挫倒。

　　她知道糟了，右腿外側近胯骨處被暗器擊中，這才明白有人叫要活的話中含義。如果不要活的，這枚暗器她死定了，天色黑暗，她也沒料到對方有這許多人，足以對付她，怎麼可能在旁用暗器偷襲。

　　暗器有毒，難怪先前突然感到一麻。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摔倒在地便掙扎難起。

　　兩個人同時撲出，四條大手像抓魚。

　　黑影驟然從走廊撲出，快得難辨形影，兩個大漢不知背後有人撲來，毫無所知地向左右急撞。

　　黑影一掠而過，打擊著肉聲乍起，俯身伸手擒捉小瑩的兩個人，也飛拋而起，先前向兩側挖出的兩個人還沒落地，打擊之快無與倫比，四個人似乎同時受到沉重的打擊。

　　黑影疾退，肩上有李小瑩。

　　「斃了她……」先前叫要活的那位仁兄，像是噩夢初醒，厲聲大叫揮劍衝出。

　　四個人受到猝然的猛烈打擊，另四人竟然沒看清黑影是人是鬼，太快太突然，發覺有變已來不及反應。

　　在暗中用暗器偷襲的人，也來不及再發射暗器，黑影已竄入走廊，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

　　民宅的後堂一燈如豆，光線不會外洩，但視線不明，檢查傷口不易看清。

　　「我的右半身麻木了，暗器有毒，我……」李小瑩躺在堂屋中間，絕望地低叫。

　　「你放心好不好？」碧瑤褪了她的褲腰，檢查右外胯的傷口，不時沾了血液放在鼻端輕嗅，有行家驗毒的氣派：「是雙鋒針留下的創口，他們不想殺你，所以傷口不深。可惜針沒留在體內，無法很快找出毒性。如果沒有淬毒，這種創傷並不比被馬蜂螫了一針嚴重多少。」

　　「你……你懂毒？」

　　「自從毒娘子出現在徐州之後，家父那幾位玩毒的專家，便十萬火急趕來，傳授防毒治毒的要訣。我有多種解蝕血，潰爛、凝血、腐肌的藥，帶在身上防身……對了！是潰爛的毒藥，毒性幸好還沒發揮功能。」

　　知道毒性便簡單了，雙鋒針的創口僅兩分，塞入藥末之後，甚至不需包紮。

　　為了使解藥發揮最大功能不致脫落，以小膏藥貼上便一切停當。再吞下三顆解毒丹，大功告成。

　　「這裏是什麼地方？」小瑩挺身坐起問。

　　「北關最東端小巷底的民宅。」碧瑤小心地收拾百寶囊：「他們仍在那邊窮搜，絕不可能搜到這間民宅來，大可放心，明天你一定可以活動自如，只是創口小有不便，小小的痛楚不妨礙活動。」

　　「你怎麼不早走？」小瑩問。

　　「我不放心你，所以繞回來，果然老天爺有眼，讓我趕上了。我連累了你，如果你有三長兩短，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碧瑤抱住了她：「但是，我不能留下來陪你，事關我家的安危，我必須引他們走。小瑩姐，原諒我自私。」

　　「嘻嘻！你爹是個爛好人，龍生龍鳳生鳳，難怪女兒也是爛好人。」李小瑩站起大笑。

　　「咦！你可以站起來了。」

　　「哦！我真站起來了，麻木感沒有啦！」小瑩也大感驚奇：「你的解藥真妙。你沒有繞回來救我的必要，你沒欠我什麼。」

　　「你……」

　　「好啦好啦！我們扯平好不好？你要走，走得了嗎？他們一定徹底封鎖北行的路……」

　　「我不往北走，一定要把他們纏住，甚至引走，讓我家有充裕的時間應變。」

　　「老天爺，你應付得了這一大群武功超拔的江湖人精？與九州冥魔周旋，可能活得不耐煩了。」

　　「我非周旋不可呀！我承認我不行，逃躲的能耐總該可以勝任吧？只要逃入城，他們絕對奈何不了我。宿州的知州大老爺叫宋鐵頭宋誠，對懲治匪盜興趣極濃，抓住了就立即鎖入死囚牢，宿州就沒有蛇鼠敢結幫組會。州判大人的五組箭手校刀手，由各鄉的箭社教師爺組成，反抗的人立加射殺。他們這些人，明天絕對不敢在城內城廂逗留。不信你等著瞧，巡邏的捕快一早便會蜂湧出城。他們只敢夜間偷偷摸摸活動，能找得到我？」

　　碧瑤當然知道宿州的情勢，宿州與徐州是近鄰。

　　俗語說，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地方父母官如果不貪贓枉法，鐵面無私執法森嚴，當地的治安一定良好，民壯丁勇也樂於拼命維持治安。

　　外地不明情勢的強龍，如果冒失地閒事，那等於是與全州為敵，肯定要上法場或當場被格殺，除非見機跑得快。

　　城門已閉，城內的治安人員無法出城，所以這群兇梟膽敢搜查旅合聲勢洶洶，大舉出動在屋頂高來高去追逐，居民敢怒而不敢言。

　　但天一亮，不但城內的治安人員湧出，甚至可能出動民壯丁勇。

　　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內功外功也有力盡的時候。

　　功臻化境的人，也僅能支撐片刻，哪禁受得起刀槍如林的致命攻擊？一石弓力可貫重甲，絕世武功也禁受不起箭雨的攢射。何況在那些捕快中，也有武功超塵的捕盜名手。

　　「唷！你倒是怪謙虛的。」小瑩一面活動手腳一面說：「如果那些人中，有人與本城的治安人員有交情，那就情勢完全不同了，城裏你躲得住？除非你向知州大人首告，你會嗎？」

　　「這……」碧瑤一愣，她怎能向州衙告狀？

　　「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合實際，此計難行。碧瑤姐，快另想辦法。」

　　「那就引他們遠走。」碧瑤一拍大腿：「他們一定會防止我北遁，我就讓他們如意。」

　　「往何處遠遞？」李玉瑩笑問。

　　「往東奔。」

　　碧瑤想起靈璧縣：「那一帶我地頭熟，引他們去捉迷藏。」

　　她走遍了靈璧東鄉每一角落，有把握逗弄這些人疲於奔命。

　　「決定了？」

　　「對，決定了，東走靈璧，引他們天南地北奔忙。」

　　「好吧！算我一份。」小瑩的口氣輕描淡寫。

　　「什麼？你說什麼瘋話？」碧瑤卻大驚小怪。

　　「瘋話？」小瑩冷笑：「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不在旅舍查我的根柢？你跑不了，我能逍遙？我敢保證，他們要捉的人中有你，要殺的人中有我，我的處境比你更為兇險，明白嗎？」

　　「這……小瑩姐，我……我抱歉……」

　　「你怎麼老是抱歉？討厭。咱們兩個人，一定可以讓他們後悔。快點歇息養足精神，五更時分動身。」

　　「得等天亮呀！不然怎能引他們走？」

　　「我敢給你打保票，打不抽釐金的寶泉局保付官會票。」小瑩笑吟吟說話風趣：「北關四周，恐怕已有人潛伏監視了，天一亮，誰也跑不了。五更初突然越野飛奔，他們來不及攔截，就會追來了。最好能打傷幾個惡賊激怒他們，他們就會咬牙切齒窮追不捨啦！」

　　「此計可行。」碧瑤欣然同意：「你可以稱小諸葛，我聽你的。」

　　「嘻嘻！你該聽我的，論見識與經驗，你嫩得很。你老爹笑孟嘗是爛好人，你是膽小鬼只會逃。喂！你幾歲了？我十六多一點。」

　　「我……我我……」

　　「不許多報。」

　　「我十……十六歲……剛滿。」

　　「難怪你叫我小瑩姐。嘻嘻！我是老大，你名正言順要聽我的。現在，到後房睡覺。這家的人靠得住，不會與匪徒合作出賣我們。」

第十六章　神針陷落

　　毒娘子一群人北上徐州，目的便是奉主人的指示，乘機對付笑孟嘗，威迫利誘逼笑孟嘗就範。

　　目下天假其便，半途碰上笑孟嘗的女兒，機會太好了，只要把碧瑤弄到手，笑孟嘗怎敢不接受擺佈。

　　在兩位姑娘逃脫的後片刻，派在北關四周潛伏監視的人便已就位，範圍太大，稍嫌人手不足。

　　一切皆在小瑩姑娘算中，打破樊籠飛彩鳳。

　　※※※

　　漫山遍野搜兩個狡猾如狐的人，那簡直有如在荒野中搜尋兩隻野兔，連蹤跡也找不到，談何容易？

　　幸而目標並沒完全擺脫他們，不時若隱若現，時東時西，讓這些人疲於奔命。

　　第三天傍晚，七小隊人馬，浩浩蕩蕩先後在靈璧城外集結，人疲馬乏，一個個怒火沖天，也怨聲載道。

　　一大群天下之雄，連兩個小姑娘也奈何不了，臉往哪兒放？日後如何向江湖同道交代？

　　靈璧城是在響馬縱橫天下期間，大殺戮過後整修砌石加瓦改建的。所謂加瓦，是把大陶甕盛土，一層層疊架在石基上，極為奇特壯觀，想爬城，免談。以往是土城，而且厚度不夠。

　　他們不敢進城，更不敢在城中投宿，距城四五里，在一座小村強行借住，安頓了將近百名男女。

　　在鄰村，也安頓了幾十個人。

　　派人進城購買物品，也不帶兵刃扮成村民，如果被困在城中，閉上城門插翅難飛。

　　人已逃至城東一帶鄉村，晚上不便追搜，預定明早兵分兩路，左右包抄形成包圍，不能再拖了，成敗在此一舉，而且志在必得。

　　被獵的人沒有座騎，精力應該瀕臨崩潰邊緣，逃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慢，是時候了。

　　人多，需要食物也多，日用品的消耗也急需補充，安頓時已同時派人進城採購，要在天黑城門關閉之前撤出，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兩個大漢在沱河橋頭的路旁樹內，看守著八匹座騎，等候採購的六個人出城，毫無戒心地倚樹假寐。

　　橋在東門外里餘，路通東鄉各村集。

　　站在橋頭，可以清晰地看到城門，中間有一座像橋，城濠是引沱河的水灌成的。

　　這是說，出城的人如果被追捕，必須逃過兩座橋，才能平安脫險。萬一橋先被封，那就麻煩大了。

　　一個穿得襤褸的老大娘，脅下掛著一個破爛大包裹，右手點著一根手杖，一步一頓出城過了兩座橋，似乎老得有點老眼昏花，瞇著眼瞥了兩大漢一眼，大概看出兩大漢已經真的睡著了，相距僅三二十步，連流出的口涎也隱約可見。

　　身形乍起，兩起落便穿林而入。

　　可惜沒留心地下的枯枝，落腳時發出枝折的響聲。

　　兩大漢非常了得，猛地驚醒跳起來。。

　　「手不要抬起，抬起一定死。」老婦沉叱，怎會是年已花甲的老婦？嗓音清亮震耳。

　　「咦！」兩大漢大驚，手居然不敢抬起，另一個甚至在發抖：「怎麼可……能是……你……」

　　「你的手指已經來不及套上袖箭的套環。毒手鬼王鍾貴，你的手千萬不要妄想抬起。」老婦向發話的大漢提出嚴厲警告：「一抬就死，絕無例外。你能聽出我的嗓音，已經不錯了。把那畜生的藏匿處告訴我，換你們兩條命，值得的，如何？」

　　「在唐村。」

　　「你該死，第一句話就撒謊。」

　　「我沒有撒謊的必要，性命操在你手中。」

　　「唐村住的是九州冥魔。那畜生在潁州與九州冥魔勾結，派了一些人聽候九州冥魔差遣，你就是其中之一。難道你生得賤，有奶就是娘，把九州冥魔當成主子了？」

　　「我怎知道他到底住在何處？反正在黃村安頓時，我親見他和九州冥魔同時出現，沒看見有人離去，當然還在村裏。至於我離開後，他是否走了我就不知道了。」毒手鬼王心情逐漸穩定，說話有條不紊：「要是不信，你可以到唐村看看就知道。」

　　「我不招惹九州冥魔。」老婦沉靜地說。

　　「為何？」

　　「我只是感到奇怪。那畜生與九州冥魔是死對頭，為何突然勾結在一起？替我傳話給那畜生。」

　　「傳什麼話？」

　　「告訴他，九州冥魔庇護不了他。他雖然在離開汝寧之後，便變換裝束秘密飄忽活動，我仍然會找到他的，他不必為了怕我而隱起行藏，這會貽笑江湖，有損他的江湖威望，振武社的招牌，會成為江湖朋友的笑柄。姓鍾的，記住了沒有？」

　　「在下記住了，話必定傳到。」

　　「這就好。」

　　老婦開始拾回手杖、包裹，從容不迫像是把兩人忘了：「你們是我第一次正面打交道的人，所以非常幸運。但願你們能永遠幸運，再見。」

　　兩人的眼神有了變化，但毫無移動的跡象。

　　老婦徐徐側轉，一顛一顛地邁步、兩步、三步……

　　包裹突然疾轉，身軀也扭轉、側倒、手杖脫手，電芒破空，身軀一沾地，立即飛躍而起，包裹也脫手。

　　包裹上，一支袖箭貫入八寸，發出與金屬撞擊的聲音，與袖箭筒的機箕聲同時響起。

　　「呃……」毒手鬼王用手掩住心坎，仰面便倒。

　　另一大漢的手，仍抓住來不及出鞘的劍靶，咽喉貫入一枚雙鋒針，叫不出聲音，一晃兩晃，向前一栽。

　　「又得另找人傳話了。」老婦躍落毒手鬼王身側，毫無憐憫地取回雙鋒針。

　　趕散了八匹座騎，老婦欣然離去。

　　※※※

　　六個人丟下大包小包所購的物品，圍著兩具屍體大聲咒罵暴跳加雷。

　　「這兩個小賤人罪該萬死。」

　　一名大漢咬牙切齒厲吼：「她們竟然下毒手屠殺咱們來辦的人，而咱們卻奉命要活捉她們，此仇不報，何以慰朋友在天之靈？我不管死的活的，要讓我碰上，非要她們死得非常難看不可。」

　　「別說氣話了，梁老兄。」另一大漢冷靜些：「咱們追逐了兩三天，所為何來？請她們做貴賓？她們有權報復，報復哪管誰是採購的人？如果她們也聲稱去買食物，你會任由她們大搖大擺來去嗎？」

　　「是被暗器殺死的。」檢查屍體的人宣告：「面對面擊中的。鍾老兄的袖箭已經發射，曹老哥的劍已出鞘寸餘。老天爺，這兩個潑婦，怎麼可能面對面殺死他們的？咱們有誰比鍾曾兩位老兄高明？」

　　「唔！她們的武功，比咱們所估計的高三倍。」另一人打一冷顫：「諸位，咱們沿途必須小心。」

　　這一說說壞了，人人變色。

　　如果對方偷襲伏擊，結果如何？

　　「咱們快走，斷後的人尤其要提高警覺。屍體暫且留給趕來的人善後，天一黑就防不勝防了。」

　　人人自危，六個人心虛氣懾放開腳步飛奔。

　　出了人命，緊張的氣氛增長一倍。

　　兩個爪牙在城門外被殺，那就證明兩位小姑娘並沒逃入東鄉藏匿，並沒打算遠逃，定然仍在城廂附近出沒，包圍東鄉的行動只好放棄，轉而集中全力封鎖城廂附近，必要時入城偵查。

　　因為躲入城中最安全，兩個小姑娘很可能躲入城內藏匿。

　　封鎖城郊，需要大量人手。

　　他們有一部分人在宿州等候，至少有三分之一人手並沒跟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時候，必須用雷霆手段達到目的。

　　※※※

　　跟來看風色的江湖群雄，皆落腳在西門外大街的幾處客棧內，夜間都心照不宣守在客棧內，避免外出走動，以免引起誤會。

　　其實這些看風色的人中，不乏名家高手，十之七八不是純粹為看風色看熱鬧而來的，而是觀察九州會的實力，看是否值得加盟投靠，投靠的心理瞞不了人。

　　但如果九州會的表現令人失望，實力並不可靠，這些人便會見風轉舵，另謀生路，真正冷眼旁觀審度江湖情勢，無意加入的人為數不多。

　　二更將盡，西門外大街的來福客棧門前，已是人聲靜止，不再有旅客出入。這條官道往來的旅客不多，今天比平時多了兩三倍。街道其實不大，沒有夜市，旅客也就窩在客棧內，不再外出走動。

　　旅舍內的上房客院，卻燈光通明，兩座會客廳都有人品茗聊天，也有人喝酒解悶。

　　這些都是身分特殊的豪客，店伙不敢干涉他們的活動，供茶供酒不敢怠慢，知道這些人不好惹。

　　會客廳也叫交誼廳，僅沒有四張八仙桌，其餘都是兩椅一几式的雙人品茗座位，可供兩人交談。

　　倚窗的兩位中年人氣概不凡，一看便知是江湖之豪，一面品茗，一面交談，嗓門不小，不怕有人旁聽。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談豬；三句話之後，江湖朋友便談上了江湖事。

　　九州冥魔籌組九州會，就是最近最熱鬧的江湖大事。

　　他們是跟在九州冥魔後面來看風色的，話題自然而然地以九州冥魔為中心。

　　「黎兄，你的看法如何？」左首中年人問。

　　「相當失望。」黎兄搖頭：「我覺得九州冥魔不像一個胸懷大志，叱咤風雲的一代霸才。」

　　「怎麼說？」

　　「為了區區兩個小姑娘，便停留不走，親自出動大半弟兄，緊鑼密鼓追逐不休，居然奈何不了兩個小輩，一事無成，像話嗎？這種事，派三兩個人便可圓滿達成。你看，像不像一個未來的江湖霸主？馬老兄，不必再等了，咱們另作打算吧！明天咱們就向後轉，乾脆去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他的勢力已擴展至武陽關，大有可為。」

　　「我也看出這個魔靠不住。」馬老兄頷首同意：「他應該疾趨徐州，直接與笑孟嘗打交道，窮追笑孟嘗的女兒，首先就有失風度落人話柄，哪有主宰江湖的霸氣豪情？他是不是另有隱情，故弄玄虛？」

　　「算了，咱們哪有閒工夫去發掘隱情玄虛？既然要投奔某人逐鹿江湖，就必須投奔勢力最大，人才最多，有無限發展潛力的人，不能感情用事與失敗者並肩站。馬老兄，咱們已年近四十，已不宜再在江湖玩命了，再不找到穩妥的靠山，連棺材本也撈不到啦！」

　　「說得也是。」馬老兄嘆了一口氣：「即使肯捨命玩，也玩不了幾天啦！既然九州冥魔靠不住，咱們就連袂前往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弄個分堂主幹幹不會有問題。」

　　原來這兩位仁兄，是前來察看情勢決定投奔目標的。

　　廳口突然踱入氣概不凡的九州冥魔，身後跟著四位神氣的雄偉中年佩劍人。

　　全廳一靜，鴉雀無聲，所有的驚訝目光，全向這位九州會主集中。有些人被氣勢所懾，情不自禁站起肅立，像是迎接主人。

　　「諸位雅興不淺，快三更了仍在品茗清談，打擾了。」九州冥魔威猛的神情消失，流露出順和的微笑：「諸位想必對我九州冥魔不算陌生，特地專誠前來與諸位談談切身的問題。」

　　「九州會主光臨，在下深感榮幸。」門側一桌的身材高瘦中年人欠身為禮：「在下五花劍駱威，出身威靈門下。但不知會主有何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態度近乎阿諛，奉承的功夫是第一流的。

　　「長話短說，本會主目下急需人手。」九州冥魔游目四顧，微笑消失了，神情多變，目光在瞬間變得凌厲威嚴：「因此希望諸位協助，加盟本會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共同努力逐鹿江湖霸主，期望諸位共襄盛舉。」

　　所有的人又是一驚，這算什麼？有身分的人，必定認為有如兒戲。

　　「哼！這是掃垃圾嗎？」果然有人大聲諷刺：「要不就是召集壯勇，人人有份。」

　　「你們本來就是一堆垃圾。」九州冥魔的神色獰猛陰森，一字一吐：「你們跟來幹什麼？想什麼？你們這些雜碎絕不是來主持公道的，這點我可以肯定。你們等我九州冥魔向你們招手，把你們當貴賓恭請你們加盟，這點也可以肯定的。以這種方式邀請，你們覺得沒面子，感到沒受到尊重，對不對？」

　　「閣下不要損人……」那人臉色十分難看。

　　「是嗎？賀標！」九州冥魔沉聲叫。

　　「屬下在。」一名健壯的隨從欠身應喏。

　　「你來處理。」

　　「屬下遵命。」

　　哼了一聲，九州冥魔掉頭就走。

　　四隨從留在原地，堵住廳口氣氛一緊。

　　「本會明天一定要把事情辦妥，然後疾趨徐州。」叫賀標的中年人鷹目炯炯，掃了眾人一眼：「需要增加人手，完成佈網張羅大搜捕。用人之際，在論才方面只好條件放寬，雖則你們這些江湖龍蛇中，很可能有暗中圖謀本會居心叵測的人，但本會不計較。」

　　「你到底要說什麼？」有人大聲問。

　　「在下叫十聲數，願意加盟本會共圖江湖霸業的人，請抬頭挺胸出廳，外面有弟兄接引諸位至客棧的大廳聚會。不願的人，等咱們走了之後才能自行離去。現在開始叫數，一、二、三……」

　　話說得稍微客氣，只是說話的神情令人心懾，隱約流露出的陰森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第一個人離座出廳，第二個……

　　「八！九……十！」

　　共出去十一個人。

　　住在這間客棧的牛鬼蛇神，今晚大家心照不宣，在會客廳品茗聊天，目的就是討論當前情勢，提出去留意見，也藉機攀攀交情，因為幾乎全部到齊，總人數共三十二名之多。願意接受加盟邀請的人，還不到三分之一，可能九州冥魔的態度太過傲慢惡劣，心存觀望的人為了自尊而不屑接受。

　　賀標叫完數，轉身舉步，突然發出一聲怪叫，身形倒飛魚龍反躍，翻轉時右手劍出鞘，左手迸射出鐵雨鋼流，然後身劍合一雷霆下搏。

　　三位隨從速度更快，劍起處風雷乍發。

　　兩面的走道也人影夾衝而出，暗器似飛蝗先行遠距離攻擊。

　　這是有計畫的突襲，配合得圓熟圓滿。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好一場空前猛烈的快速大屠殺。

　　店家沒受到連累，屍體全由九州會的人搬走了。

　　※※※

　　另一座客院客房，住著男裝打扮的小伙子。

　　這小伙子像靈貓，隱身在院牆頭近屋角處，目擊這座容院的會客廳暴亂的情景，不敢妄動。

　　九州冥魔並沒遠走，由另四位隨從保護，在遠處的廊門冷靜地察看結果。

　　加盟的十一個人，早已被人領走了。

　　當一名爪牙在廳口，打出順利結束的手勢時，九州冥魔這才動身走了。

　　※※※

　　小伙子從側院飛越店側的房舍，繞至店門潛伏。

　　可是，無法跟蹤，店門外繫有三十餘匹座騎，有人在店外接應，十二匹健馬蹄聲如雷，馳出街尾絕塵而去。

　　不久之後，十餘名爪牙忙碌地搬出屍體綑在座騎上，一匹馬載兩具，牽著座騎急急撤走。

　　小伙子失望地返回客房，剛要掩上門，突然急閃，隱身在門側。房內沒掌燈，想闖入真需有超人的勇氣。

　　房門沒關，等候來客闖入。

　　來客並沒闖入，站在廊柱下若隱若現。

　　「你想偷偷給他一針？」隱身在廊柱旁的人低聲問。

　　「可惜沒有機會。」小伙子重現在門口：「這惡魔做得太過分了。」

　　「這是殺雞儆猴示威的好機會，不世之雄一定會抓住機會示威，你跟錯了目標，知道嗎？」

　　「不會錯，那畜生在這裏，可惜不知道他在何處住宿。我又宰了他兩個人，是他派在九州冥魔處協助的人，所以一定隱匿在這惡魔左近。老前輩似乎……」

　　「老夫也跟錯了，他半途折返宿州啦！」

　　「哦！這畜生真難纏，愈來愈小心，更為行動飄忽，明天晚輩再折回去盯住他。」

　　「你也愈來愈精明了，表現已經可圈可點啦！連老夫也無法盯牢他，這混蛋為何化暗為明，讓九州冥魔大展雄風，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那畜生是九州冥魔的手下敗將，既然勾結化敵為友，當然得讓九州冥魔出面撐大旗啦！九州會與振武社如果合併，也輪不到他做首腦。老前輩明天也動身？」

　　「老夫改變主意了。」

　　「老前輩的意思……」

　　「老夫要跟在九州冥魔附近，這惡魔才是老夫盯梢的目標。小丫頭，千萬小心，一切靠你自己了。」

　　「老前輩……」

　　眼一花，人影像是平空消失了。

　　※※※

　　小伙子再次鑽窗而出，成了一個怪異的物體，軀體各處紮有破布帛頭，頭部戴了斑剝的灰綠色怪形頭罩，即使站在明處，也不具人的形態。

　　那位老前輩叫她小丫頭，可知她是女的而非小伙子。

　　她伏在客院的屋頂瓦壟中，更不像人體了。

　　重返客店的十一個牛鬼蛇神，正在所住的客房中抬掇行囊，有些人興高采烈，有些人悶悶不樂，可能因為投效九州會所獲得任用地位不同，所以有人歡喜有人愁，所求不遂心裏當然悶悶不樂。

　　那位姓黎的中年人，就顯得悶悶不樂。

　　每間房都有燈光，旅客半夜退房的確不尋常，整座客院二三十間客房，大概不久便會人去房空。

　　有些房客沒有燈光，因為房客已經成了屍體被弄走了。

　　姓黎的與馬老兄一同出到院子，在右側的走廊放下馬包行囊，無精打采作最後一次檢查，連遮陽帽也看了一遍看是否破了。

　　他倆是最後動身的人，整座客院已經不再有人走動，四周靜悄悄，廊燈暗黃色的光芒視界有限，藏匿在附近的人如果不動，便很難發現。

　　走廊轉角處的廊柱旁，一個灰影已來了片刻。

　　店伙們早已嚇得遠離這座客院，這灰影也不是店伙。

　　姓黎的與馬老兄，不知道院中仍然有人留下。

　　他們大概不心甘情願，不想早些離去，舉動慢吞吞有意拖時間，怎會分心留意是否還有人逗留？

　　「怎辦？」姓黎的紮妥馬包路袋，突然低聲問。

　　「走一步算一步，以後再說。」馬老兄也放低聲音。

　　「以後會有後患。」

　　「天下大得很呢！後患嚇不倒你我這種人。」

　　「投奔的組合，必須比九州會強大，不然……」

　　「不然，不會有人收留咱們。放心啦！這種轟然而起的組合，不用招賢納士的手段延攬人才，反而用血腥手段脅迫牛鬼蛇神效命，神氣不了多久的，早晚也會轟然而散，這一天會來得很快。放在心上不現詞色，黎老哥，咱們走著瞧。」

　　「對，放在心上。」娃黎的扛起馬包提起鞘袋：「放機靈些，不然絕無前程可言，把命丟了，那就冤哉枉也，看不到起高樓接著樓倒了。」

　　「走吧！要來的終須會來……」

　　灰影踱出廊柱，輕咳了一聲提醒兩人注意。

　　「你們的打算雖是不錯，卻沒料到隔牆有耳。」灰形的嗓音不高，但字字震耳：「你們剛焚香立誓加盟便生異心，犯了會規的哪一條？」

　　「他娘的！」姓黎的把心一橫，豁出去了，丟下行囊破口大罵：「咱們剛踏進你們的山門邊緣，你們就派人監視管制言行了，哪把咱們當人看？九州會只有這麼一點點氣候，成得甚事？去你娘的，大爺不幹了，你咬我鳥！」

　　聲落劍出鞘，立下門戶侯敵。

　　馬老兄也發出一聲粗穢的咒罵，單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狗東西，我要拖死狗似的把你們拖去見會主。」灰影惡狠狠地大踏步欺近，輕拂著一根九節鞭，鞭發出克勒勒怪響。

　　九節鞭是刀劍的剋星，遠攻近纏可鎖住刀劍，相當霸道。這人的無畏氣勢，已表示有把握對付一刀一劍。

　　「咱們並肩上，馬兄。」姓黎的往右繞，形成夾攻，劍上風雷隱隱。

　　「我先上！」馬老兄揚刀從左面逼進。

　　「克拉啪……」九節鞭全部抖開了，揮動的距離加大，罡風呼嘯，鞭上的勁道極為猛烈，怪響聲懾人心魄。

　　「你們該死……」灰影沉叱，鞭梢突然向姓黎的吐出。

　　劍光暴射，「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中，劍光突然折向，急劇翻騰飛出兩丈外。

　　一接觸勝負立判，武功相差太遠了。

　　馬老兄以為自己先上，九節鞭必定先以刀為目標，沒有真正搶攻的準備，因此發現鞭轉移目標，已來不及衝上出刀替同伴策應了。

　　鞭崩飛了劍，鞭梢尖反拂彈出，光臨姓黎的右肋，很可能要打斷幾條肋骨。

　　距脅還有尺餘，姓黎的毫無躲閃的機會。

　　電芒破空而至，貫入灰影的右肋。

　　但鞭梢已反拂，軟兵刃勁一發就無法再控制，也無法收勁，出了意外，僅斷絕續發的後勁，前勁仍具有相當大的殺傷力。

　　右肋有暗器貫入，截斷了力源。一聲怪響，鞭的第二節擊中姓黎的右肋，姓黎的向左彈出、摔倒。

　　「砰！」灰影也被鞭帶動，砰然倒地。

　　「咦！」馬老兄後一步衝到，吃了一驚。

　　「救你的同伴。」身旁幻現的一個怪物，用怪怪的嗓音說：「要走必須快，店外還有人監視。」

　　「罷了，咱們欠你一份情義。」

　　馬老兄奔向姓黎的，伸手相扶：「怎樣了？」

　　「還好，很幸運，擊中皮護腰。」姓黎的任由同伴拉起：「唯們先找地方躲一躲，前往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咦……」

　　那形同破爛的怪影，扛起灰影鑽入走道一閃不見。

　　「是救咱們的人，不是鬼物。」

　　馬老兄說：「咱們兩世為人，走吧！」

　　※※※

　　街市的防火巷又窄又黑暗，通常每十戶人家，就留有一條防火巷，平時也可當貫通前街後街的通道，白天也甚少有人行走，夜間更是人不敢近，怕被鬼物所惑，因為白天也幽暗陰森，膽小的人白天也不敢行走。

　　灰影被塞在牆根下，扮怪物的小丫頭是行家，拉脫對方的肩關節，再加制了環跳穴，手腳全成了廢物。

　　一手叉住灰影的咽喉，控制聲音的大小。一手拈住已入肋三寸的六寸雙鋒針尾，作為逼供的工具。

　　雙鋒針，意思是前後都是尖鋒。

　　尖鋒的型式有多種，通常是圓鋒針、三棱鋒針、鴨嘴扁鋒針。這玩意採用棗核鏢和柳葉刀的原理，衍化成威力超越兩種原型暗器的霸道兵刃。

　　一旦貫入人體，如果是三棱鋒或扁鋒，拍住針尾搖、撚、扳、旋……那會把人痛昏的。

　　「你不是九州冥魔的人，為何冒充九州會的人行兇？招！」小丫頭低聲問口供，聲音足以讓對方聽清：「不從實招來，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嗯……嗯……大爺……哎唷……」

　　雙鋒針開始搖、撚，灰影痛得狂叫，但咽喉被有效地控制住，聲音不大。

　　「招不招？你很兇頑是不是？好，我偏不信邪，看你有多狠。」

　　「哎……啊……」

　　「招不招？」

　　「噢……我……招……」

　　「好，我在聽。」

　　「我們是淮河的好漢，奉老大之命，派在九州會負責連繫交通。由於九州會留了不少人在宿州，此地的人缺乏人手，所以我們三個負責連絡的人，義不容辭替他們辦事。你……你是笑孟嘗的女兒？」

　　這位老兄是老江湖，已聽出她是女人。

　　「你們是淮河的好漢？」小丫頭訝然問。

　　「不錯，飛虎公孫老大親自率領眾家弟兄出動。」

　　「出動相助九州會？九州會的會主九州冥魔，聽說曾經狠敲了你們老大一筆金銀，你們反而……」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老大要咱們與九州會並肩站。目下老大留在宿州，但並沒和九州會走在一起，互相策應，不公然往來。」

　　「這裏的確由九州會主事，九州冥魔也在這裏發施號令。但另有一些河南汝寧振武社的雜碎，夾雜在其中搖旗吶喊，顯然九州會與振武社已經掛鉤了。九州冥魔與振武社的社主四海牛郎是對頭，你們老大也與九州冥魔是死敵。可是你們全連在一起，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項姑娘，在江湖追逐名利，不會有永久的朋友，也不會有永久的敵人。」這人把她當成笑孟嘗的女兒：「縱橫捭闔名利為先，死仇大敵也可以成為朋友，斤斤計較恩仇，成不了大事的。項姑娘，九州會其實只想利用令尊，協助九州會在徐州建山門，接納英雄豪傑，也要引仇家出面。你如果能勸使令尊合成……」

　　「那不關我的事。」

　　「咦！你……」

　　「四海牛郎在何處？」

　　「在唐村……哎……不要……」

　　「你在說謊，哼！」雙鋒針搖了幾下。

　　「我只見過他一面，派出至城廂活動，就不知道以後事了，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連夜返回宿州了。他的人向他稟告，他的死對頭很可能已在宿州現蹤，如果他趕回去，該不是意外。我的確不知道他在何處。死對頭是神針織女，這女人可怕。」

　　「好，你很合作，我不想虧待你，你好好睡一覺，賭你的運氣……」

　　一掌劈在眉心上，人立即昏厥。

　　這地方挨了一劈掌，劈而不是拍，絕無幸運可言。

　　何況所制的穴道不解，雙肩關節也沒接合，拖到天亮，後果不言可喻。

　　※※※

　　殺人放火的驚世駭俗事故，通常很少在短期間內，接二連三發生在同一現場，犯案的人必須速離現場遠走高飛，以免被治安人員查獲罪證。

　　來福客棧該是最安全的地方，兇手們不可能再三出現。

　　小丫頭並不敢大意掉以輕心，警覺地從店側偏僻處躍牆而入，伏在幽暗的角落留心觀察，留意各處有否異樣。

　　全店靜悄悄，旅客嚇壞了，緊閉室門不敢外出探視，休管他人瓦上霜。

　　四五名店伙，正在悄悄地洗刷會客廳的血跡，整理被打毀的家具，默默地在幽暗的燈火下工作。

　　沒有屍體需要處理，不驚動官府就不會有麻煩。

　　潛回所住的客院，同樣暗沉沉靜悄悄，遠處廊角的長明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光度有限，照明的功能也有限，其實夜間很少有旅客外出走動。

　　她的房門沒加鎖，表示房內的旅客並沒外出。這裏距出事的客院相當遠，暴亂並沒波及這一座容院。

　　四顧無人，她悄然竄近啟門閃入。

　　裏面有盞菜油燈，供旅客夜間活動，睡時僅留一根燈芯，用時加挑燈芯增加光度。如果用燭就麻煩了，沒有生火的火石火刀怎能點燭？總不能半夜三更叫店伙掌燈。

　　一燈如豆，室內昏暗。

　　她很小心，快速地閃在門側凝神察看，全神戒備。

　　糟了，腦門一震打擊光臨。

　　有人躲在門上方，門框上方楔入兩枚釘作為腳踏，更上方壁上也有兩枚，人貼在上面可以長久隱藏，向下一撲，一擊便中。

　　她顧得了下面，忽略了門上方。

第十七章　神通迷離

　　她被一盆涼水潑醒，眼前燈光刺目，想挺身坐起，卻無能為力。

　　雙手被牛筋索綑在背後，氣機被重手法所制，一用勁就身軀發虛，氣一洩即散，無氣即無力。她長嘆一聲，知道完了。

　　她被擺放在一張八仙桌上，燈火通明，四周圍著十餘名男女，似乎在檢驗她這一堆零碎。

　　她穿了緊身衣褲，但各處分別綁了一些零碎布塊。怪頭罩已經脫下，露出本來面目。

　　她認識站得最近的人，沒錯，九州冥魔。

　　她在潁州才認識九州冥魔的真面目，九州冥魔在潁州公然露面，有意讓人瞻仰他的英風豪氣，一代魔頭一表非俗。

　　她的百寶囊和劍，排列在身邊。

　　兩囊六寸雙鋒針，一囊四寸無影神針，另有飛刀、飛鏢、扁針、飛蝗石……洋洋大觀陳列在一旁。

　　有針插的一雙護臂套，則在九州冥魔手中。

　　「你是神針織女。你很了不起，所以受到優待。」九州冥魔把玩著她精巧的護臂套，眼神溫和，說的話也和氣：「你追躡四海牛郎，千里緊鍥不捨，殺了他不少得力臂膀，稱你為當代江湖奇葩，你實至名歸。你是他要的人，我派人把你送到宿州交給他。」

　　「我算是栽在你手上了。」她絕望他說。

　　「你說什麼？算是栽在我手上了？」九州冥魔一怔：「擒你的人不是我，我哪有閒工夫去各店佈伏？派在客店暗中偵伺的一個人，平白失蹤，而且有兩個加盟的小輩逃掉了，所以派人搜查旅舍的客房，發現你的住處可疑，人又不在房中，你的行囊也暴露了江湖人身分，所以派人在房中等你，事先根本不知道你是神針織女。幸好不知道你的身分，不然公然捉你，很可能有幾個人死在你的神針下。」

　　她如夢初醒。

　　狠盯著這個她應該認識的人。

　　口音不對，所說的話明顯是陌生人。

　　「你知道我說什麼。」她不死心，再用話探索。

　　「算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目下已是四更，我得分派人手佈搜索網，人手不足，暫時不能派人連夜將你送往宿州，天亮後再說。」

　　「你以往不認識我？」

　　「不認識，我一直就在潁州坐鎮。」

　　「坐鎮？」

　　「哦──你在探口風。」九州冥魔將護臂套丟下：「我已經用獨門手法，制了你的氣血二門，你如果妄想掙扎逃走，毀了氣血兩海就得派人抬你了。」

　　「閣下……」

　　「不要再妄想探口風了，認命吧！四海牛郎趕回宿州等你，你卻在這裏出現，這一錯過，你幸運地可以多活兩天。」九州冥魔伸手拍拍她的臉頰：「也許他捨不得殺你，你很美，他對美麗的女人是有一套的，順著他一點，保證你可以逢凶化吉，呵呵……

　　九州冥魔在大笑聲中，率領爪牙出廳，留下一男一女看守，讓她橫陳在八仙桌上。

　　這是農舍的廳堂，設備簡樸，泥土地面怪味四溢，沒有地方可躺，八仙桌是唯一可躺的地方。

　　「這人不是九州冥魔。」她心中暗叫。

　　九州冥魔應該認識她，她以曾經戲弄過九州冥魔而自豪。而這個九州冥魔居然說不認識她，可知必定是冒充的。

　　為何要冒充？有何陰謀？她百思莫解。

　　她用不著思索其他的疑團，當務之急是自身的處境，她落在四海牛郎的爪牙手中了，命運也決定了。

　　但她一點也不害怕，這原是她意料中事，要想得到些什麼，就必須付出些什麼。

　　她冷酷無情地殺掉四海牛郎不少爪牙，讓四海牛郎的聲威無法提升至天下巨霸境地，她用命付出理所當然。

　　只是，迄今為止，她一直無法接近行致命的攻擊，難免感到遺憾，僅殺掉一些爪牙，的確於心不甘。

　　看破了生死，她的心情並不怎麼紊亂。

　　唯一令她感到遺憾的是，她沒有機會去尋找那位讓她魂索夢縈的楊敏了。

　　人海茫茫，到何處去追尋？

　　她也生出後悔的念頭。如果她將追躡四海牛郎，報復所受污辱、幾乎毀家的復仇行動，改為努力追尋楊敏的目標，很可能成功地找到楊敏。

　　找到了又能怎樣？她對楊敏一無所知，楊敏對她的看法和心目中的印象，她也無法進一步瞭解。

　　浮水相逢，伸手管一件不平的事，幫助某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事後揮揮手道一聲珍重分道揚健，這是江湖家客的豪氣襟懷，無牽無掛沒在心上留痕。她想：或許他已經忘了這件事。

　　胡思亂想會增加心理上的負擔，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前情往事。側臥在桌上很不舒服，背綑的雙手已感到麻木，即使她的氣血二門不曾被制，也不可能掙脫綑手的彈性韌性極佳的牛筋索，那是綑江洋大盜專用的綑繩、對付內外家高手的利器，掙扎的張力增一分，立即反彈的收緊韌性也增一分，愈勒愈緊，直至雙腕成殘為止。

　　掙脫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另行設法逃生。目光落在兩名看守身上，心中一動。

　　男的年約四十出頭，粗眉大眼顯得精明剽悍，站在僅開啟一扇門的門外側戒備。

　　女的是頗有姿色的半老徐娘，所佩的劍裝飾相當華麗，坐在壁旁的長凳上倚壁假寐，面對著她閉目歇息。

　　其實她的一舉一動，皆瞞不了這位女看守。

　　「你們要這樣綑住我送到宿州，是不是故意毀我的雙手？那須要乘兩天座騎呢！」她用心地製造脫身的機會，向女看守高叫：「我的氣血兩海已被制住，還怕我逃走嗎？」

　　「小女人，不要妄想打逃的主意。」女看守睜開雙目盯著她陰笑：「不掙扎絕對不影響血脈的流通，綑你的人是此中專家。」

　　「我……我要方便。」

　　「好呀！你揪住你的頭髮，拖到後院的茅坑，剝掉你的中衣，按在蹲坑上方便，其他概不負責，髒不髒與我無關。我這就拖你去。」女看守懶洋洋站起陰笑：「不要妄想做上賓，只有做死囚的份。」

　　「你……你不要虐待我。」她繼續努力尋找機會：「你知道四海牛郎那混蛋，和我發生的糾紛嗎？」

　　「不知道。」女看守重新坐下：「只知道奉命看管你，不許出差錯，只要不整死你，其他事故我有權處理，打罵操在我手中。」

　　「我如果答應那混蛋的條件，很可能成為振武社社主的女人，那時，你不怕我向你報復？」

　　「你有沒有搞錯？我是九州會的人，振武社管得了我？好笑！」

　　「你心中明白，九州會與振武社其實是一家人。」

　　「那又怎樣？等你成為社主的女人時再說吧！他的女人多得很，多你一個也改變不了他的個性。他的個性是不聽女人的床頭話，那是一個真正的心硬如鐵英雄，所以他的弟兄，很少發生背棄他的事故。」

　　「這……」

　　「死心了吧？給我乖乖認命，不要妄想出怪點子製造逃走的機會。我知道你了不起，聰明機警工於心計，你把比你超強百倍的勁敵，追逐千里依然盛氣不減的事蹟，已經傳遍江湖。我擔任看守的這一個時辰中，一定要全神貫注防止你弄鬼，明白了吧？你任何詭計也無法施展，好好睡覺養足精神，明天還要趕路呢！」

　　絕望的感覺爬上心頭，她無奈地嘆息一聲。

　　這些人知道她難纏，全神貫注防範她脫逃，看守之嚴可想而知，她怎能製造脫身的機會？她被綑死再制了氣血兩海，仍派兩個高手嚴密看守她，她即使能對付得了一個，也逃不過第二名高手的掌握。

　　唯一的希望，是押抵宿州之前，這期間發生劇烈的變化，出現可脫身的奇蹟。

　　她想到這些人追索的兩女，心中油然生出無限希望。

　　笑孟嘗的女兒，也許比她更高明些，所以九州會就在情急之下，用殘暴的手段，脅迫跟來看風聲的群雄協助，以彌補人手的不足。

　　只要兩女能製造大混亂，她也許能抓住脫身的機會。

　　外力發生重大變故，她才有希望，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等待，希望未絕。

　　※※※

　　五更初，兩村的百餘名男女整裝待發，預計分兵兩路，左右抄出二十里，再回頭派人分頭搜索可疑處所，其他的人聽信號佈成半弧包圍圈，合圍將人堵在中間捕捉。

　　每搜完一區，如無發現，再圍圈另一區如法炮製。一天之內，將可踏遍東鄉的每一區每一寸土。

　　這是最笨拙、最浪費時間的搜索方式，而且無用，人馬僅百餘騎，根本不可能形成有效的包圍。

　　田地、荒野、廢墟、野林、河川、溝渠，躲兩個人安全得很，哪能按遍每一寸土地？除非有大批獵犬可用。內行人一聽這搜捕的方式，便知是狗屎計畫不切實際。

　　但真正內行的人，卻知道這是虛張聲勢、另有用意的計謀，包圍搜捕只是幌子。

　　那些整裝待發的人，慢吞吞整理座騎談笑自若，毫無急於出發的忙碌氣氛流露。

　　大搜捕的計畫與進行方式，昨晚在城廂脅迫群雄時，便有計畫地傳出了，有計畫地讓有心人知道計畫的內容，也讓獵物有機會找安全的地方藏匿。

　　果其不然，天亮後人馬仍然留在兩座村落不曾出動。

　　兩村位於南鄉，距城四五里，昨晚他們在西門外大街，用雷霆手段脅迫群雄就範，所走的小徑不經過南門外，南門外市街的市民，並沒受到干擾。

　　人馬終於出發，片刻便散佈在南門外的郊野，派出十八個男女扮成鄉民，深入南門外的街巷偵查。

　　其他的人把座騎藏在樹林內，遠遠地監視南門外市街的動靜，注意是否有可疑的人往鄉下走。通向南鄉的大道，則派有四個人伏路，隨時準備現身向可疑的人盤查。

　　情勢有點明朗化了，獵物藏匿在南門外市街，消息可能相當可靠，因此大舉出動。

　　八仙過海，各展神通。

　　雙方在這裏都是陌生人，人多的一方顯然佔了優勢，有充足的人手廣佈眼線，有座騎可迅速進行追搜。

　　他們不可能逐屋搜尋，也不敢如此囂張。

　　上次白衣神兵過境，縣城幸獲保全，但四鄉殺戮之慘，空前絕後，十室九空，民眾死傷八九成。這些劫後餘生的鄉民，以及城內的百姓，把匪盜恨入骨髓，一旦被當成匪盜，他們這些人勢將被埋在麥地裏做肥料。

　　天亮後不久，城內的治安人員蜂擁而出，南門外的市街，可看到成群結隊的捕快巡走。

　　除非能把獵物退出城遁入鄉野，他們白天絕對沒有拔刀劍行兇的機會了。

　　兩位姑娘擺明了要鬥智，他們卻擺出陣勢要鬥力；一在暗一在明，看誰神通廣大。

　　如果兩位姑娘真要遠逃，可能早已遠出百里外，也許已經繞道睢寧，晝夜兼程奔返徐州了。

　　在這裏不時現蹤，就表示要和他們玩你追我趕捉迷藏遊戲，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不由他們不玩。

　　有人受傷，有人被殺，他們怎能不玩？而且發誓要不顧一切玩到底。

　　九州會打出旗號的第一件影響威望事故，他們哪能半途放棄承認失敗？

　　等待，雙方都在等待。

　　※※※

　　近午時分，在外圍封鎖的人，輪番進入南門外市街進食，不帶兵刃僅帶暗器，態度倒還和氣，沒引起市民的反感，減去不少敵意。

　　雙頭蛇孫尚志偕同女皇蜂王玉秀，出現在一家小食店的店堂。

　　南門不是宿站，街市也比東西兩門範圍小得多，食店的規模也小，店堂僅可容納四桌食客。

　　今天食客少，午膳時分僅有五六位鄉民就食，一碗麵兩角餅狼吞虎嚥。

　　兩人吃了四盤小菜，只來一壺酒意思意思。

　　酒菜剛上桌，鄰桌便來了三名雄壯的青衣人，一位腰間有朴刀，兩人有鐵尺、細繩、鐐鏈……巡捕與捕快，一見便知。

　　店伙計巴結地送來小菜，也有一壺酒。

　　佩刀的巡捕盯著雙頭蛇陰陰一笑，自己斟酒。

　　「兩位，何時可撤走？」巡捕舉酒杯亮了亮：「在下不知道你們的消息從何而來，所知道的是，那兩個女人根本不在此地，浪費了老半天，還不死心嗎？」

　　「咱們的消息絕對正確，人的確在這裏。」雙頭蛇也陰陰一笑：「只是不知躲在哪一家的地窖裏，反正她們是跑不了的，我保證。」

　　「晚上大搜？」

　　「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巡捕冷冷一笑：「昨晚在西門外市街，你們幸運地沒留下屍體。今晚……」

　　「老兄，不要嚇唬我。」雙頭蛇也冷笑：「你知道干預的後果嗎？」

　　「他娘的──你才要考慮後果。」巡捕臉一沉，虎目冷電四射：「全縣包括宿州，每一座村落都封路斷絕交通，對付百十名盜匪，足以將你們化骨揚灰。我不想付出代價，所以開隻眼閉隻眼。一旦必須付出代價，那就會不惜任何代價加以撲滅。在下已查出一些人的根柢。你，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雙頭蛇孫尚志，三天之內，我一定可以兵臨潁州孫家大宅，連根挖掉你的根基，你信是不信？哼！你不要惹火我？閣下。」

　　「你威脅我嗎？」

　　「放你娘的狗屁！」巡捕「砰」一聲摔破酒碗，站起虎目圓睜：「威脅你？你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是不想出人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放你一條活路，你是什麼東西？不要給臉不要臉。」

　　「你……」雙頭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只要我一口咬定你是山東響馬的餘孽翼火蛇，保證會全縣譁然爭吃你的肉。」

　　「你要玩法？」

　　「必要時為何不能玩？處理非常事，就得用非常手段。我警告你，替我傳話給什麼九州會主，我允許你們接江湖規矩玩，千萬不要誤傷本縣民眾。如果你們膽敢明火執杖胡搞，我保證你們沒有幾個人能平安遁走。記住，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放明白些，不要讓你們埋骨此地。」

　　伸手一揮，酒菜撒了一地，三人呼了一聲，大踏步出店走了。

　　「這狗王八可惡！」雙頭蛇拍桌大罵。

　　另一桌突然站起一個雄偉大漢，留了大八字鬍，與九州冥魔的大八字鬍一模一樣，身材似要修長些。

　　「你罵誰？」大漢跨一步便到了雙頭蛇身旁，雙手叉腰用鳳陽官話質問，來勢洶洶。

　　雙頭蛇本來一肚子憤火無處發洩，火頭上頓忘利害，倏然站起。「狗娘養的……」站起時腰幹還沒挺直，大罵中一耳光抽出。

　　大漢左手一格，快逾電光石火，一切掌封住他的腕門，右拳同時擊中肚腹，響聲如中敗革。

　　「呃……」他厲叫，上體下俯。

　　「砰」一聲響，大漢的右肘下撞，撞中他的肩背，撞擊的壓力沉重如山，他向下仆倒。

　　這瞬間，女皇蜂纖手疾伸，雙龍戲珠取大漢的雙目，下毒手了。

　　大漢的手快得駭人聽聞，右掌一排便架開攻面部的纖手，「噼啪」兩聲脆響，給了女皇蜂兩記正反陰陽耳光。下面提腳前踹，踹在女皇蜂的左膝上，打擊上下齊至。

　　「哎唷……」女皇蜂仰面便倒。

　　兩人一仆一仰，像是同一瞬間倒下的。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有心計算無心，快速絕倫的打擊是成功的保證。

　　「把你們的人拖走，快滾！」大漢向咬牙切齒從外面搶入的三個大漢暴叱：「下次犯在我手中，一定廢了弄進死囚牢讓你們快活。」

　　氣勢懾人心魄，把搶人的三個大漢震住了。

　　「閣下是捕房的人？」留了鼠鬚的大漢厲聲問。

　　「不是，管閒事的。」

　　「亮名號，管閒事該有擔當。」

　　「九州冥魔。」大漢聲如雷震。

　　「什麼？你冒充咱們會主？真是不知死活，你找死？」鼠鬚大漢大驚小怪。

　　「嘿嘿嘿……」大漢陰笑：「任何人都可以自稱九州冥魔，是否冒充，得看是否有挺得住風險的能耐。你們的會主嘯聚了一些狐群狗黨，便敢自稱九州冥魔，真是人不要臉，萬事可為，呸！」

　　「咱們……走……」爬起的雙頭蛇含糊地叫，步履踉蹌向外走：「扶我……一……把……」

　　要冒充某個人，就必須自負擔那人的恩怨風險。

　　神簫秀士在潁州冒充九州冥魔，立即就引來飛虎公孫成大舉前來討債。

　　九州會的重要心腹，都知道真正的主人是神簫秀士。

　　現在碰上另一個九州冥魔，不管是真是假，在心理上就感到不自在，溜走是唯一的選擇，要和對方爭辯，可就得貽笑江湖了。

　　※※※

　　巡捕偕同兩位捕快，與自稱九州天魔的大漢，並肩向街口走。

　　「在下余世賢。」巡捕笑吟吟地自報姓名：「在刑房有一份差事。」

　　縣裏的三班六房，刑房是治安單位，成員有一半是編制內的，比方說：巡檢（從九品官）、巡捕（胥吏）、捕快（役），其他則是義務役的丁勇。

　　在江湖定位上來說，他們屬於白道人士。指揮掌握，通常由縣丞大人指揮運用辦案緝兇。

　　「定一刀余爺。」大漢也善意地微笑：「精明幹練，鳳陽地區名捕之一，可惜老成持重，衝勁不夠。他們有人知道你的底細，所以敢封鎖城郊。」

　　「那是不得已的事呀！我不想……」

　　「不想有人死傷，我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反正要走的。」

　　「你真是九州冥魔？」定一刀笑問：「如果穿上華麗的衣袍，就有五七分與那位會主相像。那位會主自稱九州冥魔，所以開始我並沒介意。」

　　「九州冥魔曾經為你們白道朋友帶來困擾嗎？」

　　「沒有，所以咱們對他保持客氣呀！」

　　「這個九州會主……」

　　「我認為他是假的。你呢？」

　　「他能冒充，我為何不能？」

　　「老兄，不要。」定一刀誠懇地說：「要建立聲望佳譽太難太難，需全力以赴；要砸商譽招牌，是非常容易的。九州冥魔聲譽崛起，正道人士十之八九為他喝采，你們大家有志一同冒充他，存心毀他的聲譽形象，不好。這個狗屁九州會主的兇殘作為，分明是存心傷害真九州冥魔的聲譽，破壞他的怪傑形象。真的九州冥魔為何不站出來闢謠以正視聽，實在令人感到不平。」

　　「這個九州會主，就是希望真的九州冥魔站出來，便可正式取而代之。這種事平常得很，既非空前亦非絕後。而且綽號相當的人也相當多，你怎能拍胸膛指責別人也用同一綽號？」

　　「說得也是。這個狗屁會主沒透露姓名，真的九州冥魔也從沒通名道姓，所以容易混淆亂人耳目。喂！你來了多久了？」

　　「連夜趕路，相當辛苦，辰牌末才抵步，還沒弄清情勢。你很危險，那個雙頭蛇陰毒得很，你那樣逼他，我真擔心他暗算你，所以……」

　　「謝啦！我還應付得了。老兄，貴姓？」

　　「姓楊。」大漢揭掉貼在唇上的大八字鬍，露出短短的小八字鬍：「交給我，余爺，不要積極干預，以免枉送性命。嚴加提防，擺出強大的武力做後盾，嚇阻他們在城廂行兇，就可以逼他們早離疆界。」

　　「我本來就作這種打算，不想犧牲一些弟兄逞強向他們施壓。楊老兄，需要瞭解情勢嗎？」

　　「我得進行打聽……」

　　「走吧！我請你喝兩杯，咱們好好談談。」

　　「好哇！我是酒囊飯袋，叼擾你一頓，你是好主人，先謝啦！」

　　※※※

　　雙頭蛇和女皇蜂被擺放在樹林裏，有人幫他倆服藥推拿，有人問長問短，一個個氣憤填膺。

　　雙頭蛇內傷嚴重，氣海毀了。那一拳真有鬼，不但震得內腑離位，而且把丹田穴的機能消去十之七八。

　　丹田穴部分看不出有何重要器官，只是一堆結構組織，與心肝肺完全不同，一旦組織紊亂，氣海便自行潰壞了。

　　這是說，雙頭蛇的內功只剩下一兩成殘餘功能。

　　再就是肩腫骨中間的脊椎也出了問題，督脈出現嚴重的阻礙。

　　那一肘下撞的力道不重也不輕，足以讓這條蛇的頭，永遠無法保持正直抬起的功能，今後見人就低了一頭，永遠不能抬頭挺胸作威作福了。

　　女皇蜂也好不了多少，右股骨裂，即使能有靈丹妙藥讓裂骨癒合，功能也大打折扣。

　　這表示日後走路一瘸一瘸地，極為不便不雅，休想再飛簷走壁，從一流高手降至三流，也不宜以花容月貌惑人了。

　　「孫大爺，那人自稱九州冥魔，你相信了？」一位中年人鄭重地問：「會不會是捕房派人冒充的？江湖的牛鬼蛇神誰敢冒充咱們會主？」

　　顯然這人不是九州會的心腹，是新加盟的人，所以稱雙頭蛇為大爺。

　　「不是我相信與否，而是不得不防這人混淆視聽，令人迷惑難辨真假，欺世盜名並不是罕見的事。」雙頭蛇只好加以掩飾：「趕快派人前往唐村，向會主稟告經過。天殺的！這混蛋坑慘我了，我的內功……」

　　「你的內功毀於一旦。」有人說風涼話：「你還有返回潁州安享天年的幸運，咱們這些人在為本會建樹威望期間，天知道會有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有多少人可以見到本會壯大雄霸天下？早走早好，孫大爺。」

　　「好像你整慘了不少人，坑了許多人。」另一位仁兄說的話就難聽了：「比方說，上次那個叫楊明的人，女皇蜂把他引給你，你用慘毒的手段，把他整得只剩一口氣，雖然他逃掉了，天知道死在哪條溝渠裏？如果算是報應，老天爺對你未免太過仁慈了。回到潁州安享餘年，那就算得是洪福齊天了呢！真得好好感謝上蒼對你特別眷顧，多燒香拜神佛感謝老天爺慈悲。」

　　「你們少說幾句廢話好不好？」一位瘦竹竿似的中年人，大聲壓倒喧鬧的聲音：「咱們不能在這裏圍堵了，堵也是枉然。要是捕快出動壯勇對付我們，那將災情慘重，不但要犧牲不少人手，而且後患無窮，再不走可能就來不及了。」

　　「不能走。」雙頭蛇急叫，制止撤走的態度堅決。

　　「為何？」

　　「咱們在這裏，並非以圍堵為目標，而是虛張聲勢，掩護另一組人辦事。咱們一走，另一組人的事就辦不成了。只需派一個人回去傳訊，其他的人務必待命行動。」

　　「要不要派人斃了那個假九州冥魔？」有人問。

　　「不必了。」雙頭蛇打一冷顫：「咱們沒有人能對付他，我不想因此而誤了正事，再被他廢了咱們幾個人，如何向會主交代？」

　　他心中有數，在場的爪牙中，的確沒有可與九州冥魔一拼的人。

　　對方如果不手下留情，他哪有命在？他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起衝突時搶先動手，竟然反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其他的人哪禁得起一擊？

　　如果是真的九州冥魔……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三倍。

　　※※※

　　唐村中的村民，一如往常活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平時似無兩樣。

　　借住的暴客們，一整天也不見有人在外走動，早上乘座騎遠出的人，入暮時分仍不見返回。

　　從外表看，似乎借住的人都不在了。

　　神針織女仍然囚禁在那家農舍的後堂中，看守始終保持兩個人。

　　本來要在快天亮時，派人押送她前往宿州交與四海牛郎的，但九州會主臨時改變主意，仍然把她留在原處，據說四海牛郎已經不在宿州，相可能往這條路上來了。

　　消息傳遞不便，經常發生行動失控的事故，速度也慢，不易應付突如其來的情勢變化。

　　爪牙們都知道，會主親自帶隊，指揮佈陣擒捉兩女，但卻不知道他在何處坐鎮。

　　其實他並沒離開唐樹，唐村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外出圍堵的人是吸引有心人的疑兵，真正擒促主力，卻暗佈在唐村，一整天嚴禁潛伏的人不許外出露面。

　　他身邊有四位得力隨從，潛伏在村東的一家農宅內。

　　鄰宅有另一組心腹，共有十二名男女。囚禁神針織女的農舍，則位於巷對面的一座農宅內，故意派了兩個人在宅門附近走動警戒，作為引誘獵物的媒子。

　　四位隨從是他的得力臂膀，也是他的貼身保鏢。

　　江湖朋友眾所周知，九州冥魔功臻化境，出道三載，從沒碰上敵手，那些被敲詐勒索的巨豪大霸，全是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但一個個被整得灰頭土臉，有輸無贏。

　　飛虎公孫成，就是超級的高手，結果躺在床上近月，乖乖奉上兩千兩黃金破財消災。

　　會主冒充九州冥魔，身邊的保鏢必定武功超塵拔俗，因此他走動時故意招搖，不會有人膽敢向他挑釁。

　　他的隨從，是防止行刺的保護神，武功至少也與九州冥魔相等，九州冥魔不會選武功比他差的人做保鏢。

　　提前晚膳，以便夜間行動，夜幕剛張，五人已膳罷在堂屋品茗，沒點燈火，往屋外看有助視線，可藉外面透入的微光活動，反正不會把茶灌進鼻子裏。

　　「老大，誘虎出山引蛇出穴的妙計，有用嗎？」一名隨從喝了一口茶：「會不會估計錯誤？」

　　在人前，隨從稱他為會主；沒有外人在場，則稱他為老大，可知主從之間關係密切，情非泛泛。

　　「應該不會估錯。」他的話其實並不肯定，雖則意思是肯定的。

　　「怎見得？」

　　「凌社主總認為這個織女，與九州冥魔很有可能有關連。在光州，事實證明有人暗助這女人，神出鬼沒難見蹤跡，除了九州冥魔之外，不會有旁人敢助這女人與社主為敵。小女人被擒住了，九州冥魔怎能不來救她？社主設計誘使九州冥魔出面，正好利用小女人佈伏等他。他一定認為咱們的人，皆已前往南門佈網，捉笑孟嘗的女兒，這裏看守小女人的人不會多，正好乘虛救人，所以他會來的。三重網羅罩住他，他插翅難飛。」

　　「老大，你想到沒有？」另一隨從問。

　　「想到什麼？」他惑然。

　　「斃了那魔頭，凌社主會讓你名正言順，頂替九州冥魔接收名位聲威嗎？」

　　「這是原定的計畫呀！」

　　「那表示振武社與九州會，是兄弟的結盟組織了，社主會主的地位是相等的。」

　　「表面上確是如此。」他的嗓音有點走樣，「表面」兩字說得有點勉強。

　　「而九州冥魔實質上的聲譽威望，比四海牛郎高得多多，表面給人的印象如何？」

　　「這……」他的話很難措辭。

　　「凌社主的看法又如何？」

　　「別說了。」他顯得暴躁：「煩人。他娘的！似乎問題愈來愈複雜了。」

　　「老大，你不要故意忽視現實人生。」隨從不肯住口：「神簫秀士的名頭比四海牛郎低，這是不爭的事實。一旦你的實質地位比他高，是禍不是福。你故意迴避、忽視、裝作看不見這問題，問題卻真實地存在。他能讓你取代九州冥魔，難道就不能另找人取代？」

　　「甚至他自己會取代。」另一隨從說：「除非九州會站不穩腳跟，永遠無法壯大。看投奔的人如此踴躍，九州會真可能前途無量，稱霸江湖成為霸主，指日可待。」

　　「九州冥魔真可能被提前誘出來。」另一隨從附和同伴陳明利害：「神針織女不論是不是誘媒的關鍵，冒充九州冥魔的計畫，是老大你策訂的，才是能把九州冥魔請出的妙著。擒住織女的人也是你。按理，社主應該肯定你的成就，肯定你是唯一取代九州冥魔的人選。」

　　「你們七嘴八舌徒亂人意。」神簫秀主拍拍桌子：「你們說得是否太早了？雙頭蛇那邊傳來的訊息，說那個自稱九州冥魔的人，已經進城去了，無法查明下落，躲進城咱們無奈他何，不能求證真假。這人來了再說吧！當然我希望是真的，等真正成功之後，再作打算。」

　　「圖謀須及早。」隨從冷笑：「爭名逐利，為自己的權益打算，圖謀永遠不嫌早，能早不能晚；晚了，不會有你的份啦！老大，真的須早作打算。」

　　「我會注意的。」神簫秀士呼出一口長氣：「我目前所擔心的是，如果佈陣襲擊失敗，那混蛋亮出大嗓門，聲稱他是真的九州冥魔，要求和我單挑，假使他是真的，我……我哪有勝算？」

　　「只有蠢蛋才會接受單挑。江湖道流行結幫組會，人多人強，那種武林朋友英雄式的單挑揚名上萬決鬥，早就不時興啦！咱們百餘名一流高手，窮追兩個小女孩，如果咱們不打出九州會的旗號，咱們還有臉站出來充人樣？」

　　「噤聲！」神簫秀士突然低呼：「對面好像有動靜，我看到屋角有物閃動。」

　　斜對面的農舍，是囚禁神針織女的地方。

　　相距約三十餘步，暗沉沉景物難辨，門外的兩名看守一動一靜，靜的一個不知藏身在何處。

　　「是警哨在動。」已到了門旁探首外望的隨從低聲說。

　　每一個時辰換一次班，兩個看守，兩個警哨。

　　這是說，一天之內要換十二次人，可知藏身在屋內的爪牙，人數相當可觀。

　　而從外面觀察，屋內似乎罕見有人走動，不可能有大批人手留駐，真是衝入救人的好機會。

　　「也許我一時眼花了。」神簫秀士說：「但仍然得警覺些，我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

　　說了一大堆涉及名利的切身話題，心神不寧理所當然，心中的波瀾難以平靜，切身的問題誰也難以丟開。

　　五人不再閒聊，留意外面的聲音變化。

　　負責警戒的人都潛伏在暗中，有情況發生該可以聽到信號。

　　※※※

　　神針織女不再擺放在桌上，擱在堂屋的壁角下。囚禁在後房不易照應，也不易讓前來救援的人發現，沒有人來救援，一切安排豈不落空？因此把她擺在明顯位置上，讓前來救援的人早些發現，甚至在門外派有警哨，堂屋內點了兩盞茶油燈。

　　天黑了，新換班的中年女看守對她還不錯，有耐心地帶她到屋後方便，洗了一把臉，回到廳餵她吃了兩角大餅，喝了一碗水。

　　她追躡四海牛郎期間，表現可圈可點。

　　她的事蹟，已在江湖流傳，受到高手名宿的重視，獲得甚高的評價。

　　連假九州冥魔神簫秀士，也對她刮目相看，一天中不但沒受到苛待，而且受到大半看守的尊敬。

　　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她已失去製造機會脫逃的興趣。看守太嚴，兩個看守寸步不離輪流盯牢她，她的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一切要求對方一概不予置理，除了真正內急需要方便之外，休想離開堂屋活動。

　　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救她，那位一直在暗中照顧她的老前輩已經不在了，可能受了騙趕到宿州去找九州冥魔，而九州冥魔卻在這裏。而且，這個九州冥魔是假的，她和那位老前輩都受騙了。

　　她被擒住之後見到九州冥魔，才知道那是一個冒牌貨。

　　她，是唯一與九州冥魔打過交道，而且在鬥智上佔了上風的人。重要的是：九州冥魔曾經讚美她。

　　目下她落在假九州冥魔手中，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能揭破對方的假面具，對方不會讓她胡說八道，宰了她滅口是唯一的結局。

　　也許，那位老前輩仍在附近逗留。九州冥魔在這裏，那位老前輩或許不曾受到愚弄趕往宿州。

　　這也許該算是一絲希望吧！人是靠希望活下去的。

　　「你們準備晚上押我走？」她草草填飽肚子，試圖探口風。

　　「不知道。」中年女看守和氣地說：「到底要如何安置你，以及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是什麼，坦誠告訴你，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我知道你們的職責……」

　　「你不會知道，至少並非真的知道。」女看守收拾餐具：「你一個剛剛出道的孤身闖道少女，不可能瞭解結幫組會的內情。會有會法，幫有幫規，沒規矩不成方圓。把一大群無法無天的牛鬼蛇神，組合在一起爭名奪利，所用的凝聚力，絕不是仁義道德。那種什麼同心協力行仁仗義老古董，早就不時興了。等再過一些時日，你才真正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但願我還有日後。」她嘆了一口氣：「哦！綑了一天，我的手像要廢了，能不能鬆一些……」

　　「不行。」女看守搖頭拒絕，將餐具放在壁根下：「你只要不作徒勞的掙扎，就不會勒住血脈。小丫頭，知道逆來順受，活的機會要多些，痛苦也減輕些。」

　　逆來順受，暗示些什麼？這世間活得艱難，能打掉牙齒和血吞逆來順受。也不見得活得容易些，痛苦也許反而劇烈些。

第十八章　魔衣怪影

　　出來一名大漢，向女看守打手勢示意，轉身重行隱入內堂。

　　女看守一言不發，默默地往外走，向站在門口的男看守打手勢，出門順手掩上兩扇大門。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心中一跳，知道即將有事發生。

　　挪了挪背綑的雙手，打算挺身站起。

　　又聽到腳步聲，抬頭便看到從堂後踱出的四海牛郎。

　　「你這畜生在這裏，不在宿州。」她頗感意外：「這期間沒找到近身的機會給你一針，委實遺憾。」

　　「彼此彼此。」四海牛郎居然沒生氣，更沒咬牙切齒：「沒能早些扭住你處治，反而斷送了我好幾位金剛大將，造成重大的損失，這是我平生最大的一次失敗。你說，你要我怎樣處置你？」

　　「殺死我，就可以向你的爪牙交代了。」

　　「這麼簡單？」

　　「生死的事說來非常嚴重複雜，其實十分簡單。成功，就活；失敗，就死，簡單明了。」

　　「倘若我還不想你死。」

　　「你……」

　　「我仍然打算到京都發展，在天子腳下大展宏圖，稍有成就便可名動天下，所以四海盟不惜代價上京……」

　　「結果被百了刀殺得煙消火滅。京都有北地一大鵬，有天下十把刀的兩把刀，有……」

　　「事在人為，各展神通。我的打算是從河南，經徐州，直抵京都，沿途分建一明一路山門，連成一線再向外擴張，把境內的江湖行業加以統合，各地豪傑皆為本社護法，期以三年，我一定可以成為江湖之王。你如果肯說眼你老爹，在順德主持明的山門……」

　　「你的野心與要求，已在順德說過了。結果你也知道了，犯得著再浪費唇舌？家父不會為了我的生死而屈眼，更不會冒抄家滅門大禍而加入黑幫。我家是受到尊敬的有錢有勢豪紳，你振武社還能給我家增加多少光彩？」

　　「至少，你家可以避免午夜屠家之禍。」四海牛郎兇狠地說：「你知道我可以有能力，率領三五十個超等高手，也許今天，或許明天，午夜光臨你家屠門絕戶。你不要懷疑我的能力，我的人愈來愈多氣候已成。」

　　「我不信你那些爪牙，個個都是真正的亡命。」她挺身站起：「江西寧府造反，他的實力比你強一百萬倍，結果如何？你就算奪得江山，把命送掉了又能得到什麼？你為何不敢在汝寧公然建山門亮出旗號？我知道為什麼，需要我點破嗎？要不了一天半天，你凌家不會有一個活人，不會有一片全瓦。」

　　在這小小的靈璧縣城，這些自詡超等高手亡命，就不敢公然行兇撒野，不敢向官府挑戰。

　　在順德惹火了飛虹劍客，幾乎全軍覆沒。只要被官府抓住一個活口，三追兩比，勢將咬出主謀，一紙公文呈上府衙，命運就決定了。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真正視死如歸的亡命。這世間畢竟不多，被殺與上法場，畢竟不是愉快的事。

　　「該死的潑婦，你還敢諷刺我？」四海牛郎惱羞成怒，爆發似的抓住她的胸襟，猛地扭身把她舉起，「砰」一聲摔落在八仙桌上。

　　「你這畜生……」她大罵，不想作賤自己逆來順受，她才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我要剝光你吊起來，讓所有的人看你受辱。」四海牛郎氣瘋了。

　　一陣裂帛響，她立即成了上空美人。

　　轟然一聲大震，兩扇虛掩的大門倒下了，燈火搖搖，人影搶入。

　　一聲怒嘯，四海牛郎撥落半裸的神針織女，一腳將八仙桌踢得向搶入的兩個人影飛砸，劍與牛角鐺同時撤在手中，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事先早有防範意外的準備，反應快理所當然。

　　「不許插手！」他怒叫，及時阻止從後堂湧出的人衝入堂屋。

　　劍光如匹練，兩個村姑打扮的人雙劍發似奔電。

　　「錚錚」兩聲狂震，雙劍同被震偏，右面的劍向下疾沉，猛地幻化為淡淡的一道激光。

　　這瞬間，滾落的神針織女一腳飛掃，壁根下的幾件餐具，向四海牛郎飛砸。

　　「咦！」四海牛郎驚呼，疾退丈外。

　　「啪」一聲響，碗碟在他的腹部開花。

　　而早一剎那，牛角鐺的盛羹，被突如其來的劍光，刺穿了一個洞孔。

　　這一劍來得神乎其神，被擊中才發覺不妙，所以驚呼疾退，這一劍怎麼可能被擊中的？他的牛角鐺分明把那把劍震開了的。

　　莫名其妙挨了一劍，再被神針織女掃飛的碗碟擊中，這位不可一世的社主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也憤怒得失去冷靜。

　　「斃了她們！」他不假思索怒吼。

　　「不要臉的惡賊！」擊中他牛角鐺盛囊的村姑是項碧瑤，而半裸的神針織女氣壞了，聲出人撲上，劍化激光無畏地搶攻。

　　兩名爪牙衝到，一刀一劍急截。

　　糟了！她不得不變招封架，真力大打折扣，「錚錚」兩聲狂震，她被震得向後飛退，「砰」一聲背部撞中牆壁，只感到眼冒金星。

　　內外都有爪牙而人，來勢如潮，肯定會把她倆堵死在狹窄的堂屋內。

　　另一位村姑是李小瑩，已被三名爪牙纏住了。

　　「卸你的粉腿！」四海牛郎怒吼，劍光下沉射向碧瑤的右膝。

　　一聲長嘯與大窗被撞破的響聲震耳欲聾，怪影隨破窗撞入，「啪」一聲巨響，怪影的三尺手棍擊中四海牛郎的右外胯，被打倒向左衝，把三名爪牙撞倒，跌成一團。

　　怪影的手棍真可怕，飛舞中風雷乍起，刀劍著棍便崩飛，人體一觸即摔倒。

　　「快走！」怪影拉起將倒地的碧瑤：「真笨！」

　　說話中手棍亂揮，三名爪牙又倒了一地。

　　地面已不能再堆人了，快撒滿啦！

　　「去你娘的！」怪影到了李玉瑩身側，一掌拍翻了向姑娘肋下送劍的爪牙，手棍也同時斜揮，另兩名爪牙也狂叫著摔倒。

　　「謝啦！魔頭。」李小瑩驚出一身冷汗，居然苦中作樂向怪影道謝。

　　「你也笨，快走！」

　　「九州冥魔！」終於有人狂叫。

　　這才是真的九州冥魔，怪衣衫不具人形，頭罩也嚇人，那根本就是一具碎破的爛布袋。

　　手棍左敲右掃，左掌直拍斜揮，所經處波開浪裂。懸在神案上的兩盞菜油燈已熄了一盞，光度有限，那魔鬼形象不易看清，倍增恐怖。

　　前後人潮仍向內湧，用意就是以人牆把入侵的人擠在一團活捉，一個個踏同伴的身軀衝進，奮不顧身相當勇敢。

　　「走啊！」九州冥魔再次催促，扶起壁根下的神針織女扛上肩，手棍飛擲，滅了最後的燈火。

　　兩女先一剎那鑽出破窗，窗外共散佈了七個昏迷的人，大概是負責堵死大窗的爪牙，被九州冥魔在進窗之前擺平了。

　　她倆聽到後面有跟出的聲音，扭頭一看，九州冥魔的身影，已經升上了屋頂，一閃不見。

　　「跟他走！」碧瑤低喝，破空上升。

　　李小瑩也飛躍而起，窗內已有人撲出。

　　瞬息間的暴亂，自開始至結束為期甚暫。

　　堂屋內人體堆了一地。

　　四海牛郎掙扎難起，被爪牙踩得憤怒地破口大罵，但堂屋黑暗，湧入的爪牙怎知是他？照踩不誤。

　　手棍擊中他的右胯，痛得他直不起腰來。

　　全村大亂，入侵的人已鴻飛冥冥。

　　※※※

　　四海牛郎對九州冥魔，懷有無邊的恨意，恨之切骨誓在必報，也懷有強烈的恐懼。

　　這一棍力道相當猛烈，幸好他已經運功護體，抗拒的結果是身軀被打得斜摔出丈外，總算禁受得起，不曾肉裂骨斷，傷勢輕微，但也痛入骨髓，倉促間爬不起來，被爪牙踩得暈頭轉向。

　　好不容易挺身爬起，憤火中燒。

　　「給我追！追他上天入地！」他在黑暗中大叫大吼，向微光透入的大門外衝出。

　　斜對面的假九州冥魔神簫秀士，帶了爪牙到了。

　　「人上屋走了，快追！」神簫秀士大叫，稍一遲疑，一鶴沖霄躍登瓦面。

　　黑夜中難辨人影，反正屋上有人掠走，不會是自己人，望影狂追錯不了。

　　總算不錯，爪牙們跟上來了，人多膽氣壯，追了再說。假使爪牙們膽小不跟上來，追上去豈不是白送死？

　　留在村中的人並不多，全集中在囚禁神針織女這家農舍附近，外圍只有幾個警哨，入侵的人突圍而出，根本沒有餘力攔截。

　　望影而追，追入南鄉的郊野。

　　四海牛郎畢竟根基深厚，追出村外之後，右胯的痛楚已逐漸消失，領了四名隨從，超越神簫秀士全力狂追，一面發信號催促後面的人跟來。

　　追的到底是不是九州冥魔，誰也不敢肯定。

　　逃走的淡淡人影，終於消失在草木叢中。

　　追的人不死心，開始小心地分組窮搜。

　　人一分開，個個心驚膽顫。

　　碰上了真的九州冥魔，膽氣仍壯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距西門三四里的一座看守田地棚屋，位於一條小河旁的林緣，村落遠在五里外，比縣城更遠些。

　　九州冥魔坐在棚屋前的一株倒木上，搬弄著一根樹枝，截去枝梢的枝葉，用小刀削製一根三尺長手棍，那古怪恐怖的外貌，真像一個可怖的怪物。

　　棚中漆黑，神針織女在裏面更衣。

　　這是她的藏匿處，包裹白天藏在河邊的草叢裏。

　　「一股仇恨的力量支持著你，所以甘願忍受這種花子般的苦日子。」九州冥魔專心地削手棍：「如果是男人，可以自嘲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是千金大小姐，怎麼說呢？徐姑娘，值得嗎？」

　　「值得的。」神針織女早已到了他身後，跨過倒木傍著他坐下：「我如果不追躡他，他會重新帶了爪牙到我家行兇。」

　　「仍然要追躡他？」

　　「唉！」神針織女失聲長嘆：「他的爪牙愈來愈多，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兇險。現在我……所有的東西都丟光了，你能幫助我嗎？」

　　「我抱歉。」他搖頭，停止工作面向神針織女：「他曾經傷害你，但在順德他就付出重大的代價了，報過於施，不怎麼合乎道義。我如果再繼續幫助你，理不直氣不壯，必定心中有負擔，勇氣與信心都會打折扣，我會吃虧的，別怪我。」

　　「該道歉的人是我。」神針織女低下頭：「那個九州會主冒充你，你不找他？」

　　「呵呵！誰都可以自稱九州冥魔，這並不是大聖大賢的尊號。我不找他，自會有人找他算賬，我樂得隔岸觀人看熱鬧，而且有人挑冤擔債，無債一身輕。」

　　「你那一棍，該敲破那畜生的頭。」

　　「那另一位姑娘，就得被他的劍擊碎右膝。」九州冥魔露在頭罩外的雙目，在夜空下似乎可以反射星光，感覺中像是猛獸夜間獵食的怪眼，流露出濃濃的陰森煞氣：「我對某些人有承諾，不在這裏大殺特殺，所以用棍痛揍他們。這些混蛋不曾殘害本地的居民，所以某些人請求我放過這些混蛋。至於屠殺牛鬼蛇神的事，與本地人無關。」

　　「你所指的某些人……」

　　「那也與你無關。你又在用心機，聰明過度不是好現象。回家去吧！你還不足與那個牛郎周旋，早晚會重蹈覆轍，栽得比這次更慘。如果他這次不用你作誘餌對付我，恐怕昨天你就……認識回順德的路嗎？」

　　「我……」

　　「放棄吧！姑娘，你不覺得，這段追躡期間，活得多辛苦嗎？我相信你不會是為了吃苦，才出生到世間來的，就算把他一針殺死了，消了一股怨恨，付出是否也太多了？我仍是一句話：「回家吧！」

　　「我不甘心啊！」

　　「你該問那個牛郎是否也甘心。」九州冥魔站起揮動手棍試勁：「你每件事都看不開，不甘心，非要報復一下不可，日後的日子是很難過的。好好保重，不要浪費生命。」

　　上次在見我生財田家，他勒索見我生財，那與神針織女無關，神針織女卻強出頭向他襲擊。

　　因此他對這位工於心計的小姑娘，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這種人活得相當辛苦，每件事都看不開不甘心，從報復上獲取快意，日子哪能好過？

　　「也許，我該去找我需要去找的人。」神針織女黯然嘆息：「把這個畜生忘了。」

　　「你需要找什麼人？」

　　「那位替我家解危的人，楊敏。」

　　「你倒是恩怨分明呢！」九州冥魔打趣她。

　　「不報仇，報恩總可以吧！」她的心情也開朗了些。

　　「你如何去找他？」

　　「我也不知該如何才能找得到他。」

　　「有線索嗎？」

　　「沒有，我對他毫無所知。」她沮喪地說。

　　「靈璧城恐怕有一二十個叫楊敏的人。如果你像追躡四海牛郎一樣固執，人海茫茫，你走遍天下去找，會找得頭髮變白的。再見。」

　　「我會回家……」神針織女高叫。

　　九州冥魔怪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深處。

　　這表示她已接受九州冥魔的意見，放棄在外尋覓了斷恩仇的行動，返回順德做閨女，也放棄做武林女傑的念頭，不再在打打殺殺中浪費生命；但也僅止於「表示」而已。

　　※※※

　　兩位小姑娘的輕功，快得不可思議，縱躍時如脫兔奔鹿，竄走如靈蛇狡鼠。

　　夜色茫茫，野草叢生，正利於潛蹤隱跡，輕功比她們差的人，想追及不啻癡人說夢，片刻間，身後已無人蹤。

　　她們是向東走的，並不急於遠遁。

　　要引人追，就得留下蹤跡，但在天亮之前，追的人不可能循蹤追趕。

　　鑽入一處小樹叢，領先的碧瑤停下活動手腳調和呼吸，整理零亂透汗的衣褲，準備休息片刻。

　　「小瑩姐，我以為你真聰明機警呢！」她的呼吸逐漸穩定，開始埋怨：「卻一起做笨事。說好了打傷幾個人激怒他們，卻一頭撞進去救人。」

　　「誰知道那是囚人的地方呀！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小瑩分辯：「那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也是唯一有人走動的地方。要打傷人，必須先找得到人才行，對不對？該死的！他們真厲害，佈的是陷阱，似乎料定我們要反擊。」

　　「九州冥魔不在，等我們的卻是四海牛郎……」

　　「誰說九州冥魔不在？他救了我們。」小瑩打斷她的話：「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感到奇怪呀！救我們的人，扮相確是傳聞中的九州冥魔，但窮追我們的卻又是九州冥魔。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我覺得他的語音有點耳熟，有一種……一種熟悉……一種親近……反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從前也發生過一次。我覺得……算了，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她有點詞不達意，陷入沉思。

　　「我也覺得有點耳熟。」小瑩也說出感覺：「如果救我們的是九州冥魔，那麼，率領九州會爪牙，窮追我們的會主九州冥魔又是誰？孰真執假？這裏面大有文章，我們今後得特別小心，不知其中有何陰謀。」

　　「我親耳聽到那些爪牙驚呼九州冥魔。」碧瑤肯定地說：「那麼，他們的會主，為何反而幫助我們痛打他們？這怎麼說？爪牙們能叫他們的會主九州冥魔嗎？」

　　「問題也出在這裏呀！如果他們的會主真是九州冥魔，應該不會幫助我們，所以爪牙們大感驚訝，弄不清會主何以神智錯亂。依我看，他們的會主可能臨時變卦，另行打算如何利用我們，達成他另一陰謀。所以，僅用手很痛打他們而不用殺。」

　　「那個使用牛角鐺的四海牛郎出現，完全出乎我們意料。我看，這個人不怎麼樣嘛，如果在空曠處施展，我不怕他。」

　　「振武社九州會聯手已無疑問。」小瑩鄭重地加以分析：「等於是加了一倍強敵。九州會在明，振武社在暗。目下又有真假莫辨的九州冥魔現身，情勢變得撲朔迷離，所以我們必須特別小心，如無必要，絕不可和他們纏鬥，被纏住可就災情慘重。走吧！天亮之前，一定要回到東鄉的藏匿處等候他們。」

　　她倆有意將這些人引往東鄉，纏住他們，讓徐州方面的笑孟嘗，有充裕的時間應變。

　　※※※

　　神針織女已走過半壁江山，她已是相當精明的江湖女嬌娃，脫身事外忘了恩仇回家，她知道該怎麼走，知道往何處走才安全。

　　可是，她對情勢不瞭解。

　　她知道的是，九州會振武社的一部分爪牙，仍留在宿州耀武揚威，候機北上徐州，控制大官道的江湖動靜。她不能走大官道，寧可繞遠些走山東，背道而馳，定可完全擺脫是非。

　　她並不知道破門搶入救她的兩位村姑是何來路，更不知道兩位村姑留下蹤跡將爪牙往東引。

　　繞走山東第一步，是東走睢寧。

　　至宿州則往西，一東一西雙方背離不會碰頭。

　　至睢寧，小官道正好貫穿東鄉。

　　白天絕對逃不過眼線的耳目，所以得夜間離去。取回寄放在村落的座騎，四更天便騎士東行的大官道。

　　夜空寂寂，官道上鬼影僅無，地熱已消，居然感到涼風習習，正是趕路的好時光。

　　兩里、三里……後面蹄聲如雷，塵埃滾滾，最少也有十匹健馬飛馳而來。

　　這時怎會有人策馬飛馳？以這種速度估計，最多只能衝十里左右，馬匹便會精力耗損大半，當然不會是趕路的旅客，而是有急事作短距離的衝刺。

　　她心中一動，油然興起戒心，盡量往路邊靠，健馬緩緩地走在行道樹的陰影下。

　　她的兵刃暗器並沒完全丟失，丟失的僅是隨身攜帶的劍和暗器，包裹內仍留有備用的雙鋒針，一個備用的百寶囊。

　　被繳掉的皮護腰和臂套設有備用的，不能攜帶大量的暗器了，只能從百寶囊中掏針使用，頗為不便。

　　蹄聲片刻便到了身後，首先看到隱約的人馬形影，與後面掀起的塵埃，果然有十餘匹健馬。

　　天太黑，看不清騎士的輪廓。

　　片刻間，健馬群潮水似的超越。

　　她心中一寬，這些人對她沒有威脅，但也感到有點不安，因為看出這群騎士，是全副武裝的江湖人，在這一帶出現的牛鬼蛇神，都與她有關。

　　最後一匹健馬超越，便聽到前面傳出一聲震天吆喝。

　　蹄聲雜亂，健馬慢了下來了，接著一一勒住座騎。

　　「那匹座騎可疑，好好盤查。」有人大叫：「去兩個人，小心了。」

　　很不妙，對方發現她可疑。

　　兩匹馬回頭向她馳近，有麻煩了。

　　「什麼人？下馬！」

　　第一名騎士沉喝：「手不要亂動，不可自誤找死。」

　　視線不良，對方仍可看到她的村姑打扮，看出她沒帶有兵刃，仍用粗暴的口吻威嚇。下一步盤詰搜查，必定使她原形畢露。

　　「你們是……是強盜嗎？」她用沙啞的怪嗓音怯怯地問，不下馬暗作應變準備。

　　「下馬！」騎士自己也下馬。

　　「你們是幹什麼的？」她提高嗓音。

　　要來的終須會來，不再示弱。

　　騎士倏然撲近，伸手急抓她的左小腿，要將她抱下馬，五指如鉤一發即至。

　　腿急縮脫鐙，一抓落空，腿立即蹬出回敬，順勢滑下鞍右手一揚，雙鋒針破空。

　　「呃……」抓她的騎士胸口被踹中，狂叫著仰面摔倒。

　　「哎……」另一匹馬上的騎士，雙鋒針貫體四寸，搖搖欲墜，針貫在右肩井內，幾乎穿透琵琶骨。

　　有理說不清，這些人絕不是好路數，十之八九是一會一社的爪牙，是拼命的時候了。

　　擊倒近身的人，她飛躍上馬，但一聲馬嘶，她的馬一蹦而起，隨即砰然摔倒。是被不遠處的騎士，用暗器擊中了馬額。

　　八騎士下馬蜂擁而至，暗器群來勢如飛蝗。

　　她別無選擇，落荒飛奔。

　　她是暗器大師級的行家，黑夜中對方人多勢眾，用暗器群攻，她哪能應付得了？走了再說，馬匹行囊丟定了。

　　當然她心中有數，可能走不了。

　　第二批十名男女騎士，風馳電掣而至，看到暴亂的人馬，火速勒住座騎。

　　「快去追……神針織……女……」胸口被踹的人大叫：「南邊，南……」

　　這人受傷並不重，吐了一口血而已。

　　另一爪牙留下來照顧同伴，取出貫在肩井上的雙鋒針，所以知道是神針織女。

　　後面半里地，也有一匹健馬馳來，聽到前面的叫喊聲，而且聽了個字字入耳。

　　「還有我九州冥魔！」這人發出震天沉喝，人飛離馬背向人馬叢中撲落。

　　六尺長的棗木棍疾落狂揮，宛若風掃殘雲，人馬纏成一團，人影拋擲，被擊中的座騎狂亂地蹦跳，亂成一團，叫號聲驚心動魄。

　　九州冥魔四個字，真有妖魔鬼怪在此的懾人心魄威力，兩三衝錯，驟不及防的十騎士，已有六個揮落，無主的健馬四散狂奔。

　　四騎士反應快，馳出路外策馬狂奔。

　　自稱九州冥魔的人回到座騎旁，扳鞍上馬向路南越野急馳。

　　被擊倒的人受傷不輕，棗木棍似乎無意致人於死，不用點字訣洞穿身軀，僅用掃撥將人擊倒而已。

　　倉促間，他們隱約看出是一個穿青長衫的人，頭上有僅露出雙目的青布頭罩，單手揮動六尺長棍，夜間根本看不清很影，速度太快，掃打挑撥風雷殷殷，被擊中的人根本就不知是如何被擊中的，一擊便倒毫無抗拒之力。

　　「老天爺！怎麼又有一個九州冥魔？」

　　一個右膝被擊碎的人，坐在地上抱膝怪叫：「沒穿了那件眾所周知的魔衣，不是救走織女的那個九州冥魔。」

　　「你少廢話。」另一個右肩骨被擊裂的人站起說：「你管得著他是否穿了魔衣？他救走了織女，與織女走在一起天經地義。真衰哪！咱們不是搜殺織女的人，卻鬼使神差碰上了，栽得又冤又慘。這個九州冥魔一定是真的，我非活剝了他不可。」

　　六個人只有這位仁兄能站起，傷的是肩不影響站立。其他五人不是傷腰就是傷腿，無法站起。

　　但路側多了一個人，牽了一匹座騎。

　　「拔你的刀，看你能不能剝我。」這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你受了傷，我不殺你，你可放心大膽挺刀上，我等著你剝我。」

　　「九州……冥……魔……」這位仁兄看清這人的輪廓，驚得隨一軟跪倒在地：「放……我一……馬……」

　　確是傳聞中的九州冥魔，那身不具人形的魔衣和怪頭罩，夜間出現，可把膽小的人嚇死。

　　其他的人心膽俱寒，更不敢站起來了。

　　九州冥魔不再理會，轉身上馬向東走了。

　　「天殺的！到底有多少個九州冥魔呀！」一位正在包紮腿傷的八怪叫。

　　「咱們會主就是一個。」有人坐起說風涼話。

　　「咱們真走運，這時就碰上兩個。」另一個也不輸嘴：「以後還有多少個，就難以估計了。」

　　如果算在唐村出現的一個，以及在南門外毀了雙頭蛇女皇蜂的一個，已經有五個了。

　　※※※

　　天一亮，不再有成隊人馬出現，主事人知道人多反而目標明顯，受到攻擊損失也大，因此改變策略，化整為零散佈在各處待機而動。

　　氣氛不再緊張，狂風暴雨改為微風細雨。

　　那種強盜式的人馬奔來馳去，反而無法將潛匿的人逼出來，更容易受到躲在暗處的人襲擊，損失重大而所獲有限，必須更改方式和手段，不然徒然浪費人力得不償失。

　　出現了好幾個九州冥魔，是他們改變策略的原因。

　　神針織女居然逃掉了。追她的八個爪牙不敢窮追，因為聽到遠處受襲處，傳來更驚心的人喊馬嘶，知道有變，不得不放棄追逐。

　　回程時看到一人一騎從左側不遠處超越，還不知騎士是另一個九州冥魔，幸而來不及招呼，逃過一劫。

　　再就是這一帶鄉村，自衛力與團結力極強，戰亂期間死傷極為慘重，因此對大隊人馬出現深懷戒心。

　　他們如果出動大隊人馬活動，每一鄉村莊集皆嚴陣以待，絕對不許進村，隨時準備鳴鑼告警四鄉動員。

　　官道旁的村落，對零星的外地人，卻是非常客氣接待熱誠的，除非外地人存心鬧事。

　　鄉村，不是江湖朋友的獵食場，只有在地方魚肉鄉里的土霸橫行，沒有江湖朋友混口食的空間。

　　東至睢寧的官道也有歇腳的地方，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有些亭在村落旁，有些則由附近村落負責整修。

　　名義上稱亭，其實十之七八是棚屋式的建築，或者四根柱子蓋個頂，聊供旅客歇腳而已。

　　兩亭相距也不一定是十里五里，有些地方前不沾村後不沾店，只能在路旁的樹下歇息，前後十里不見人煙，當然不可能有亭。

　　路旁那座亭，就是四根柱子加個草頂，兩側有幾株老槐樹，亭內居然有茶桶茶杓供應茶水，表示在兩里內必定有村落。

　　神針織女扮成村姑，百寶囊可就相當名貴，不但是皮製品，而且內部加了一層防水油綢。這是她僅有的物品，其他全被九州會主沒收了。

　　四海牛郎依然英氣勃勃，水湖綠長衫一身光鮮，但佩了劍，左肋的皮革制牛角鐺袋不倫不類。中間，有一個無法補的劍孔。那是昨晚碧瑤姑娘留下的遺痕，迄今他仍然想不透，是如何被姑娘的劍擊中的，洞孔實在岔眼沒面子，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圖謀笑孟嘗女兒的心念更切。

　　他在亭前下馬，掀起遮陽帽掛在鞍前的判官頭上，笑吟吟向坐在亭欄的神針織女頷首打招呼，泰然自若在亭欄掛上韁。

　　神針織女也異常鎮定，只要他不帶爪牙隨從，根本就不怕他行兇，不與他接鬥，用雙鋒針和無形神針遠攻，和他遊鬥捉迷藏，輕功他望塵莫及。

　　「咱們真該好好談談。」他踱入亭口和氣地說。

　　神針織女踴身倒跳出亭，保持距離以第安全。

　　「經過這一連串事故，我是受污辱受損害的人，實在不知道你有什麼好談的，你這種厚顏無恥的下流態度，委實令人受不了。」神針織女沒生氣，而且心平氣和，但說的話卻鋒利傷人：「本來我打算認了，從此不再計較所受的侮辱，遠遠地離開你，接受朋友的忠告丟開恩恩仇仇，過自己的生活。你仍然不肯放手，似乎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我只好無奈地陪你走下去啦！所以停止遠走高飛。你一個人就敢出來找我，我總算有點佩服你了。」

　　「我本來不是來找你的……」

　　「我知道，找笑孟嘗的女兒。」神針織女搶著說：「沒能早一步發覺你與九州會勾結，昨天栽在你手中罪有應得，今後不會再上當了。喂！那個假九州冥魔是你的人嗎？我是說九州會主。」

　　「原來你在胡亂猜測，難怪上當了。」

　　「我不會胡亂猜測，你的詭計瞞不了人。九州冥魔在順德，整得你灰頭土臉。那位叫楊敏的人，也把你殺得望影而逃。你與真的九州冥魔誓不兩立，怎麼可能與他勾結聯手？怎會容許九州會在你家汝寧左近建山門？真的九州冥魔已經現身，你引誘他出面，更全力搏殺他報仇，好像你的詭計完全失敗了，你根本沒有對付他的能力。我這一關，你也沒有勝算。」

　　「打！」

　　他乘神針織女數落他的機會，猛地飛躍而起，超越亭欄猛撲而下，卻慢了一步，神針織女已同時疾退，三枚雙鋒針急如電光乍閃。

　　「什麼玩意！」

　　他身在空中，雙手一抄接住了兩枚，下面左腳同時挑飛了第三枚：「還給你！」

　　神針織女也表現出驚人的接暗器技巧，半轉身雙手一拂，也接回兩枚雙鋒針，手法更為佳妙。

　　可是，因此而停頓了一剎那。

　　他的撲勢突然加快，劍就在這剎那間出鞘拂出。

　　「啪」一聲怪響，一段六七寸長樹枝，及時飛旋而至，擊中他握劍的掌背，樹枝震成碎屑。

　　他嚇了一跳，猛然沉落斜跳出八尺。

　　人影出現在右側，棗木棍間不容髮掠過他的右胯外側。

　　如果他不落地即左跳，右胯可能受傷不輕。

　　「相當機警。」現身的人說：「在順德你跑得快，現在你可以全力施展了。你設法引誘我九州冥魔出面，我也要找你。來吧！咱們再玩玩。」

　　藍衫、藍頭罩，手中是六尺棗木打狗棍，正是昨晚擊倒六個爪牙，自稱九州冥魔的人。

　　「狗屁！」他左手做出牛角鐺：「冒充的爛貨，你的口音完全不對。拿開你的遮羞頭罩，大爺要碎裂了你！」

　　「該死的小混蛋，你以為吃定我了？」那人拉掉頭罩，露出滿頭白髮臉紅似火的本來面目：「老夫不想開殺戒，只要打斷你的牛腿！揮劍上，小混蛋！」

　　是那晚出現在徐家，指出毒針李三姑底細的老人。那天老人並沒出手，冷嘲熱諷替楊敏助威，悄然來去，誰也不知老人的來歷。

　　「原來是你這老不死，你一定是九州冥魔。大白天，我不怕你……」

　　四海牛郎色厲內荏，不敢狂妄地撲上，開始繞走找空門：「那晚你用石塊戲弄大爺……」

　　「再給你幾段樹枝玩玩。」

　　老人左手一揮，飛快地取出插在腰帶上的一把六七寸長拇指粗的樹枝扔出，罡風虎虎滿天亂飛：「再加兩棍……」

　　四海牛郎劍舞鐺旋，手忙腳亂拍打飛旋的滿天樹枝，有兩枝在胸口震碎，打擊力相當沉重，不等老人的棍掃到，飛退兩丈狼狽萬分。

　　「小心牛腿！」聲到、人到、棍到，風雷殷殷。

　　四海牛郎馬步未穩，只好沉劍下拂。

　　「啪」一聲怪響，棗木棍沒被劍鋒格住，劍斜震激彈，連人帶劍震得斜飛丈外，劍對付不了棍。

　　「再來一下。」老人如影附形跟到，棍點膝快逾電閃。

　　四海牛郎竟然不敢再接，大概虎口被震得受不了，牛角鐺又太短，沒有機會架接棗木棍，一記後空翻脫出棍的威力圈，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走！」老人向神針織女揮手：「這混蛋的爪牙將會很快趕來，慢了走不了啦！」

　　「老前輩，最好先斃了他……」

　　「他會用遊鬥纏住我們，走啊！」

　　四海牛郎一聲怒叫，猛衝而上。等老人一聲怪笑迎出，他立即向側繞走，明顯地採用遊鬥術將怪老人纏住。

　　神針織女一躍三丈，鑽入宰後的樹叢。老人也一聲長笑，像是御風而逝。

　　「你們走不了……」四海牛郎厲叫，急起直追。

　　※※※

　　「老前輩不可能是九州冥魔，可否請將名號賜告？」在一處樹林歇息，神針織女向老人道謝：「多蒙老前輩多次拯救援手，晚輩銘感五衷。」

　　「呵呵！你能肯定我老人家不是九州冥魔？」老人笑問：「九州冥魔確曾在順德出現，沒錯吧？」

　　「晚輩曾與他較量過。」

　　「哦？把經過告訴我好嗎？」

　　「是這樣的……」

　　她將見我生財田家看戲，九州冥魔前往勒索的經過一一說了，也把與九州冥魔鬥智的事說出，最後說：「昨晚他救我，的確是他。」

　　「哦！原來如此，那就對了。」老人恍然。

　　「什麼原來如此？」

　　「九州冥魔，就是那個叫楊敏的小伙子。」

　　「老前輩的意思……」

　　「我從南京跟在他後面北上的。」老人席地坐下說：「那些京都南來的大官小官，在江南大刮特刮，將金銀珍寶派人或請人不斷往京都家裏送。有幾個小有名氣的人，保了一批十件珍寶暗鏢，被隱身大盜奪走了。楊敏這小伙子恰好與那幾位仁兄搭上線，拍胸膛保證替他們找回來，而且給了他們一千兩銀子向貨主預繳賠款。我行腳南京，恰好打聽出這件事，因此跟蹤北上。據我所知，像這種怪事，只有九州冥魔會插手包攬。我也真想會會這個冥魔，也就懷疑他是這個魔頭。如果那十件珍寶，確是見我生財所奪走的，幾乎可以肯定九州冥魔就是楊敏，我失去機會了。好，他既然來了，我得找他。」

　　「我也想向他道謝。」她臉色一變，鳳目中重視光彩：「我欠他太多太多。」

　　「如果你為了要報答而找他，一定會弄巧成拙，至少也是自尋煩惱。像這種自稱魔的怪人，不會在恩恩怨怨中浪費感情。只有那些心胸狹窄或心術不正的人，才會計較回饋報償。比方說，我無意多管閒事，我幫助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一點也不想你如何回報我。你如果認為必須回報以減少心中的負擔，反而會招致我的反感。你很聰明，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陷入沉思，眼中的神采徐徐隱去。

　　九州冥魔勸她走，就明白表示對她沒有多少印象。當初她請楊敏相助對付四海牛郎的挑釁，所流露的情意雖然發自真心，但楊敏顯然無意接受，因此事後毫無留戀地一走了之。

　　感情的發展成了單行道，她能賈勇繼續發展下去嗎？

　　老人說，回報反而招致反感。

　　她不希望楊敏對她發生反感，那就不如早歸。

　　「我想，我真該回家了。」她黯然地說。

　　一旦想開了，心中的苦悶爽然若失，也覺得壓力減輕，可以勇於面對事實了。

　　「到我的住處去，我給你座騎行囊，走山東返回順德。大官道不能走，從宿州至徐州，沿途有一會一社的爪牙活動，太過危險。」

　　「謝謝老大爺。」

　　她開朗地道謝：「你老人家還沒賜告高名上姓呢！」

　　「我姓張，好多年沒在江湖鬼混了。一時興起，出來冷眼旁觀看看江湖變局，好漢不提當年勇，提名號你也不知道，那些混蛋不死心的，早走早好，這就動身。」

　　「張爺爺，走得掉嗎？」

　　「呵呵！我對你的輕功有信心，除非他們大隊人馬四面合圍，十個八個能追得上你嗎？放心啦！走吧！」

　　她對自己的輕功，可說信心十足。四海牛郎除非能把她堵在絕地裏，她任何時候皆可來去自如。她已經發覺那些人化整為零，不再作強盜式的追搜，所以敢在路上等四海牛郎，知道她可以平安撤走。

　　令她心驚的是，暗器對付不了四海牛郎，除非有機會暗算偷襲，交手搏擊她毫無機會。再不放棄，她將永遠回不去了。

第十九章　雙麗逢妖

　　兩位小姑娘站在土坡上的大白楊樹下，向四野眺望。

　　這裏地勢稍高，大白楊樹更高，遠在十里外也可看得到這座小丘，鶴立雞群引人注目。

　　這一帶不但百里平陽看不見山，連稍高的丘陵也如鳳毛麟角。看到丘坡的大白楊，就知道附近一定有村莊。

　　站在丘頂遠眺，其實看不到什麼。

　　復耕的地不多，人口恢復不到四成，大多數田地都成了荒地荊棘叢生，收穫了的田野空闃無人，一排排高矮的楊槐楊柳擋住了視線，只能看到無盡的縱橫交錯樹梢，僅最近的兩三里，可從樹隙隱約看到地面的景物。

　　如有人馬走近，看到時必定已接近至三里左右了。

　　烈日炎炎，白楊樹下卻涼風習習，微風一吹，巨大的樹葉噼啪怪響。樹上的喜鵲窩有五六隻喜鵲聒噪，比烏鴉的叫聲更難聽。

　　「你猜他們會來嗎？」碧瑤不再張望，挪了挪腰帶上的劍乾脆坐下，取水葫蘆喝水。

　　「一定來。」小瑩也傍著她坐下。

　　「怎見得？」

　　「你是他們在徐州建山門的保證，捉住你便成功了一大半。要是你，你肯放棄嗎？」

　　「他們知道我們有九州冥魔相助……」

　　「他們也自稱是九州冥魔呀！何況他們人多勢眾。如果他們沒有把握對付九州冥魔，怎敢冒名頂替、在外大張旗鼓？即使現在真的九州冥魔出來公佈身分，相信的人也沒有幾個。他們在有計畫地攫取九州冥魔的名號據為己有，已成功了大半啦！」

　　「我想，昨晚他們所佈的陷阱，確是為九州冥魔而設的，把九州冥魔誘入絕地，用人牆把他壓垮堆死。你我卻像撲火的飛蛾，一頭撞進絕地羅網裏。我們很幸運，小瑩姐，下次你多用些心機好不好？我毫無經驗……」

　　「唷！你可不要全倚靠我。」小瑩推了她一把：「集合兩個人的智慧，兩個人統合的力量，可以應付比我們強三倍的勁敵。你也該學習累積經驗對不對？我在想，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九州冥魔？」

　　「昨晚救我們的那一個，一定是真的。」

　　「我也認為是。可是，誰也沒見過真的九州冥魔，即使昨晚那個是真的，也沒有人能證明。」

　　「他昨晚用手棍打傷人而不打死人，我想起另一件事。」

　　「哪一件事？」小瑩追問。

　　「一個用拐杖傷人而不殺人的瘸子……」她將天殺星在徐州尋仇報復的事簡略地說了，最後說：「這些性情怪異的高手名宿，所行所事的確令人迷惑。九州冥魔綽號稱魔，應該比魔鬼更令人害怕，殺人不眨眼無所不為，所以稱魔，其實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以發現我的毒娘子來說，她並不毒，長得漂亮人見人愛。我覺得，有些人的綽號，有點名不副實，誇大而已。」

　　「等你看過天殺星錢森的行事，再下定論並未為晚。那畜生人性已失，殺人不分對象，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少婦孺，也毫無憐憫地揮刀照殺不誤。」

　　「咦！有人來了。」

　　她向西面一指：「兩人兩騎，像在欣賞風景。」

　　西面有一條小徑，繞向被後的小村，小徑繞過坡南，繞過她們所停留的幾株白楊樹側，所以她倆可以循小徑遠眺三里外的景物，把兩人兩騎看得一清二楚。

　　「後面里餘還有兩騎。」

　　小瑩下意識地挪動長劍：「一男三女，佩的全是劍。兩比四，我們應付得了。再看看，後面如果還有人，咱們走，引他們捉迷藏。四個，要他們好看。」

　　「唔！三個女的穿水藍色騎裝，一定很年輕。男的像是穿大青色長衫，也應該是年輕人。」

　　她其實不易看清輪廓，太遠了：「後面不再有人，四個人就敢遠搜，必定非常了得，我們得小心了。」

　　四騎都戴了寬邊遮陽帽，即使到了坡下，也無法看到面孔，只能從衣衫猜想，淺色衣衫上了年紀的人不宜穿著。所以她猜想都是年輕人。

　　前面兩位女騎士策馬徐行，有說有笑，向村落走的意圖明顯，接近至兩里以外，還不曾發現坡上有人。

　　兩女坐在樹下，不走近便難發現。

　　「等他們到了坡下，再招呼他們上來。」沒有後續的人跟來，小瑩躍然欲動：「我認識不少出入雙頭蛇孫家的人，概略瞭解他們的底細。」

　　「哦！雙頭蛇孫家大宅，是九州會。」

　　「九州會的山門。」小瑩說：「本來認為是九州冥魔的住處，所以我和……我要去搬他的金銀珍寶，沒想到他根本不住在孫宅，撲了個空，地窟中沒有金銀，卻是坑害江湖有骨氣朋友的地牢。」

　　「小瑩姐，你進去過？」

　　「是呀！如人無人之境，住在宅中的爪牙，沒有一個是超等的高手。」

　　「你要去搬九州冥魔的金銀珍寶？」她大驚小怪。

　　「嘻嘻！有什麼不對嗎？」

　　「但他……」

　　「他敲詐勒索巨豪大霸，到手許多財物，都是些不義之財，他哪花得了那麼多呀？我們去搬一些替他散不義之財積陰德，雙方都有好處呀！」

　　「你仇視他……」

　　「廢話，怎會仇視他？所以進出孫家時，我們傷人而不下毒手殺人。以後，才發現是假的九州冥魔，因此跟在後面看熱鬧，看他們到底在興什麼風浪？」

　　「那我就放心了。」她沒留心小瑩話中的語病，忽略「我們」兩個字的含義，以為指的是她和小瑩。

　　「咦！你放心什麼？」

　　「我擔心你仇視他，他救了我們……」

　　「你白擔心了，我們只想搬他的金銀，也想向他表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出道三年沒逢敵手，但仍然有人能要他出乖露醜。嘻嘻！當然我想和他較量一下。」

　　「還想較量？」

　　「算了，他的確很了不起。」小瑩洩氣地說：「連高手組成的人牆也堵不住他，一棍揮出，可把三個人打倒，真有萬斤神力勇似霸王。老天爺，如果他手中用的是刀，那……」

　　「那將有一堆不全的屍體堆積如山。」

　　先頭兩騎，已接近坡下了。

　　她倆只能展望村西的景物，不可能看到村東的動靜，認為搜索的人必定從西面來，也就忽略了身後村東的警戒。

　　事實上即使留意了，也只能看到坡後的村落房舍，村外的景物無法看到更不可能看到從村後接近的人馬。

　　「你別說得那麼誇張可怕好不好？」小瑩說：「九州冥魔展開行動時，從沒聽說過他殺了多少人。所以那些被勒索過的大豪大霸們，雖然很得咬牙切齒暴跳如雷，但從沒把他看成天怒人怨的兇魔，可別被他的魔號嚇唬了。」

　　「當他曾在豐縣現蹤時，家父的確緊張得寢食難安。」

　　「你算了吧！窮緊張。你爹笑孟嘗不是大豪大霸，只是一個受人尊敬的爛好人，九州冥魔會找你爹敲詐勒索？無知。」小瑩打趣她：「唔！他們看到我們了。」

　　土坡坡度甚緩，至城腳小徑的里餘，人的面貌仍難看得真切。兩匹座騎駐馬小徑，兩位女騎士掀高遮陽帽沿，向坡上眺望。

　　她一蹦而起，小寶也站起向下向揮手。

　　後面里餘，另兩匹健馬速度加快。

　　兩個女騎士向上面指指點點，聽不到語音，無意策馬上坡。

　　片刻，後兩騎到了，四人商量片刻，策馬向上小馳，已可感覺出敵意。

　　「全是女的。」她低聲說。

　　「是個中年女人。」小瑩也看出，先前認為是穿天藍色長衫的男騎士，原來是女的，長衫雖寬大，但仍可看到胸部隆起的曲線，想必定是大胸脯女人。

　　「哦！好漂亮。」她脫口稱讚。

　　四個女騎士已將遮陽帽取下掛在背後，露出美麗的面龐。但穿天藍長衫的女騎士不是中年普通女人，而是拂散一頭長髮，走近隱約可以看到前頂有幾排戒疤，頭髮掩覆不住疤痕的帶髮修行尼姑。

　　帶髮修行的女人，年齡最少須在五十以上，頭上不會有戒疤，正式落髮受戒的女尼才有。

　　三個年輕女騎士眉目如畫，隆胸細腰極為撩人，騎裝把渾身的曲線，襯得更為誇張，更為動人。

　　四女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定然是品質極佳的利器，可能屬於寶劍級的精品青鋼劍，分量也不輕，絕非擺樣子的飾劍。

　　白楊樹粗如牛腰，不宜繫馬。

　　女騎士們悠閒地下馬，利用野草繫座騎，一直用友好的目光向她們打量，將遮陽帽掛在鞍上，這才向她們接近。

　　帶髮女尼領先，依然秀麗的面龐笑容非常怪異。正確的說，那不是笑，如果勉強稱之為笑，定是陰笑，真像一個女鬼在向陽世的仇家笑，令人感到發寒顫，烈日下依然覺得寒氣襲人。

　　「小姑娘，你們認識我們，知道我們的底細，對不對？」帶髮女尼的嗓音並不刺耳，但聽在耳中，卻令人汗毛直豎，似乎覺得是發自女鬼口中的聲音。

　　「我們不認識你們。」小瑩膽氣壯，但居然感到說話時喉間有物堵住，臉上與手背的汗毛自行豎立。

　　自從四女騎士下馬，這股怪異的懾人氣氛，便控制了她倆的情緒，沒來由地心中發虛。

　　碧瑤的膽氣差些，乾脆閃到小瑩身後，感到這股妖異寒森的氣氛，所產生的壓力令人精神難受如被控制，恐懼感發自心底，說不出任何理由。

　　其實四女都美麗動人，連中年女尼也可以稱有七八分姿色的美婦，雖然打扮怪異了些，仍可稱美麗的徐娘，風韻依然迷人，沒有令人感到恐懼的理由。

　　勇氣為何沉落，她倆並不知道，也無意思索原因，完全呈現意識失去主宰的怪異反應。

　　四個女人在她倆身旁下馬，表現善意，繫馬慢條斯理，悠閒從容。這期間，她們的極端警戒心，便迅速地消失，只是在感覺中，並不知道自己所呈現的變化，當然無法瞭解原因何在。

　　「你兩人昨晚前往唐村鬧事。」

　　「是的，去找九州冥魔。」小瑩乖乖地回答。

　　「九州冥魔反而救了你們。」

　　「是的，可能是真的九州冥魔。」

　　「九州冥魔是九州會的會主。」

　　「那是假的。」小瑩有問必答。

　　「救你們的九州冥魔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出了村，我們追了百十步，便失去了他的蹤跡，無法找得到他。」

　　「唔！可能的。你是笑孟嘗的女兒？」

　　「她才是。」小瑩把身後的碧瑤挽出。

　　碧瑤也兩眼發直，但毛髮森立的神色仍在。

　　「你是她的朋友？」

　　「我在宿州客店認識她的。」

　　「你姓甚名誰？」

　　「我姓李，叫小瑩。」

　　「很好，我們找到你們了，雙手伸出來，乖。」

　　她倆傻傻地伸出雙手，任憑兩個女騎士替她倆用牛筋索上綁。

　　發出一聲怪異的低嘯，帶髮女尼走向座騎。

　　後面村落傳回一長兩短長嘯聲，有爪牙在村內回訊。

　　「到村裏把人交給會主。」帶髮女尼向三女說：「回頭我們去找九州冥魔，今天一定要把他找到，擒住他煉他的神魂，他將成為咱們最乖順、最得力的臂膀。」

　　「這個小丫頭一臉聰明相，一定是個鬼精靈，有大用。」那位瓜子臉女騎士擰住小瑩的下巴搖了搖：「師父，收她做徒孫，是個好人才，如何？」

　　「這……」

　　「笑孟嘗的女兒才有用，其他的人帶著是累贅。把這小丫頭賜給那些牛鬼蛇神享受，實在可惜。可用移神大法消去她的家世記憶，她可能比徒兒更出色。」

　　「唔！確是可造之才，已經是個絕色小美人，骨格也極為清奇。好吧！給你調教。」

　　「謝謝師父。」女騎士欣然牽了小瑩向座騎走。

　　碧瑤卻霉運當頭，被牽在馬後走。

　　小瑩則被女騎士安置在鞍前，一馬雙馱受到重視。

　　四馬六人向村落定，上坡距村落僅里餘。

　　※※※

　　村口出現人馬的身影，有四匹馬迎出。

　　碧瑤被拖了十餘步，「砰」一聲被草絆倒，神智猛然一清，驚叫一聲，又被拖了幾步，狼狽地掙扎而起，不得不腳下加快些跟著座騎走。

　　「你最好放乖些。」拖她的女郎扭頭向她說：「情勢不由人，放明白些才免吃苦頭，如想反抗，拖片刻你就會丟掉半條命，好好走。」

　　「你們……你們用妖術……」她看清了處境，知道大事休矣：「你們是……」

　　「天府三女煞。」

　　「什麼叫天……天府？」她不想多吃苦頭，腳下的速度與拖速相等。

　　「你不懂？」

　　「你們該是地府的女鬼。」她恨恨地說。

　　「煞比鬼高一級。」女郎臉一沉：「你最好不要在嘴皮子上逞能，以免激起本女煞的殺機。要不是你可以派用場留你有大用，我早就把你整得成一堆零碎。」

　　來迎的四騎士勒住座騎，有兩騎士下馬。

　　「真把人擒住了，諸位辛苦。」第一匹馬上的九州會主欣然為四女道勞：「好像沒發生搏鬥，佛母前輩果然法力無邊，佩服佩服，咱們這些高手十分慚愧。」

　　「小意思。」被稱為佛母的中年女尼面孔冷森森，說話也冷森森：「人交給你們了，項家小丫頭是完整的。社主目下在何處？」

　　「在北面，究竟在何處無法知悉。」九州會主舉手一揮，示意兩個下馬的騎士上前接人：「還有另一個小女人，可否也一併交給在下帶走？」

　　小瑩也清醒了，動彈不得，急得花容變色。

　　「這個小女人是不相關的人，人才不差，貧尼看上了，人不能給你。」

　　「可是……」

　　「不要可是，你們走。」佛母毫不客氣趕人，地位顯然比九州會主高，因此被尊稱為前輩。

　　小徑兩側是灌木叢，野草荊棘與林幾乎高度相等，人藏身在內，不撥草尋找絕難發現。

　　女郎將牽繩向中年騎士拋出，表示人已易主。

　　草中灰影飛騰而起，猛撲馬上的女郎。

　　女郎的反應居然十分迅疾，緊抱住小瑩，健馬陡然前衝，千鈞一髮中脫出下撲的控制範圍。

　　同一瞬間，丟掉牽繩的第一女騎士飛騰而起，後空翻輕靈妙曼，恰好與灰影同時飄落，劍立即出鞘。

　　劍剛揮出，灰影的右手已先一剎那深入，化不可能為可能，一掌拍在女郎的右肩胛骨。砰然一聲大震，女郎一頭栽倒再向前翻滾。

　　佛母到了，從馬上斜掠而下。

　　「叭叭！」佛母與灰影四掌驟合，勁氣迸爆，嘯聲似風雷，人影急分，各衝出丈外。

　　剎那間，變化令人目不暇給。

　　兩大漢挾了碧瑤，向後飛奔。

　　九州會主與另一騎士飛縱而至，及時撲向馬步未穩的灰影。

　　「要活的……」身形踉蹌的佛母厲叫，但來不及再發動反撲。

　　九州會主不撤劍，拔出簫囊中的簫，撲上時簫向灰影一指，佛母的叫聲來得晚了一剎那，簫口光芒一閃即沒，有利器噴出。

　　灰影經驗老到，斷然放棄穩下馬步的意圖，身形順勢下挫、躺倒、滾出。

　　光芒間不容髮地貼灰影的左胸斜滑而過，從右乳上方斜穿過右肩窩下方，劃了一條淺淺血增，衣衫也裂了縫。

　　假使灰影不躺倒，必定貫入右胸。

　　「砰」一聲悶響，九州會主仍然向前衝的身軀，被另一幻現的青影，一腳踢中右肋，向左斜摔出丈外，砰然倒地連滾三匝。

　　「快走！」青影怪叫：「那是天府的冷面佛母強盜婆……」

　　再不走就晚了，所有倒地的人皆禁受得起打擊，先後爬起怒吼如雷衝進，佛婆與兩個女郎更是快如風馳電掣，揮到猛撲。

　　灰影與青影知道眾寡不敵，不得不走，竄入矮樹叢立即消失，草聲簌簌，逐漸遠去。

　　一陣狂趕，白費工夫。

　　「是兩個老鬼，不可窮追。」入林三五十步的佛母，攔住了兩女郎：「他們沒用兵刃，一雙肉掌已經很可怕，你們絕對禁不起一擊，退！」

　　九州會主與兩名隨從，已超越到前面去了。

　　※※※

　　青影在村側的果林止步，汗流浹背，拉下頭罩，嘆了一口長氣。

　　「我太過信任一雙手，也沒料到碰上了天府冷面佛母，幾乎栽了，真該用杖打發他們的。」青影抽出插在腰上的棗木棍，後悔地自怨自文。

　　「師弟，是你？」灰影也拉開蒙面巾：「多年不見，一見就有災有禍。」

　　「咦！真是師兄你，不是鬼魂。」老人怪笑：「你是災，我是禍，誰也別笑誰。我在山林修心養性，想把禍孽消除，似乎心修不定，禍根難除，所以重出江湖走走，仍然無法真正冷眼旁觀。呵呵！是你冒充九州冥魔嗎？不像呀！那是一個年輕人呀！」

　　「我的確冒充了一次……」

　　「你是俠義道名宿，綽號是夜遊神，怎麼冒充魔呀！如果你冒充九州冥魔，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反正已經有好幾個九州冥魔了。以後再敘舊。我現在有了天大困難，你來得好，我需要人手，孤家寡人對付不了這些混蛋。」

　　「咦！你有什麼天大的困難？這些人？」

　　「對，這些人。」

　　「笑孟嘗的女兒落在他們手中了，這就是你的困難？我也想替笑孟嘗父女盡一番心力，可惜失敗了。那個什麼冷面佛母居然從四川遁至江淮，我有自知之明，面對面打交道，準輸，必須不給她有使用妖術的機會，恐怕很難將那小丫頭救出了，放棄吧！師兄。」

　　「不能放棄，我那小孫女小瑩，也被他們擒住了，就是被安放在馬上的那一個……」

　　「哎呀！你怎不早說？」

　　「不是正在說嗎？我……」

　　「跟我走，我知道他們將人帶往何處。」老人師弟跳起來：「救人如救火，遲延不得。趕兩步，咱們一面走一面商量。」

　　「多你這一雙手，五行有救。你綽號稱掌裏乾坤，但願你真能將乾坤倒轉。」師兄夜遊神拔腿就跑：「天殺的，看來不開殺戒是不行了。」

　　夜遊神李浩，掌裏乾坤張平，都是上一代俠義道的風雲人物，輩分比笑孟嘗還高。

　　這兩位年高德劭的老前輩息影已經多年，實在不宜再在江湖伸手多管閒事的，老不以筋骨為能。

　　兩人在這段期間，知趣地不亮名號，情勢變化急迫，居然冒充九州冥魔，可知他倆雖然有點不服老，仍然不想以過去的名頭聲譽作孤注一擲，一旦失手被折辱，肯定會身敗名裂。

　　事實證明江湖無輩武林無歲，掌裏乾坤威震江湖的大乾坤手，竟然被冷面佛母硬接而氣勢不衰，證明武林的內外技擊功術，進步相當神速，老一代的所謂絕技秘學，地位已江河日下，聲威不再啦！

　　夜遊神把孫女丟掉了，情勢嚴重得難以收拾。

　　情急走險，他倆準備來硬的，用老骨頭作賭注，別無他途。

　　※※※

　　冷面佛母幾個人，是向北走的。

　　小村內，九州會主與八名男女爪牙，要村民替他們準備點心充饑，聊算慶功宴，一面進食，一面等候著是否有人前來會合。

　　九個人，押解碧瑤返回唐樹，應該勝任愉快，但他們卻感到實力仍嫌不足。

　　有兩個疑是假冒九州冥魔的人出面襲擊，所表現的氣勢和武功，讓他們感到心中凜凜，路上可能不安全。

　　可是，不見有人前來會合。

　　由於改變策略部署，爪牙們不再成群結隊走動，採取分散潛匿待機而動，因此老半天沒有爪牙經過這座小村。

　　碧瑤被綑了雙手，制住了環跳穴，手派不上用場，腳不能跳躍。她被擱在堂屋的壁角，坐在地上沮喪已極。

　　眾人興高采烈慶祝勝利，卻不供應她食物和水。

　　那位身材特壯，相貌也不差的肌肉型大漢，說的話嗓門也特大，不時向她投送淫褻的目光，流露出餓狼似的神情，令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還是會主的計策高明，半天工夫就大功告成。」這人用阿諛的口吻奉承主子，不時扭頭向她淫笑：「這固然是社主的人高明，但一切安排皆是會主的策劃，才能不損失絲毫實力，輕而易舉竟此全功。會主沒有顧忌假九州冥魔半途奪取這小丫頭的必要，何不交給屬下秘密快騎押送唐村？分途要穩當些，用計謀比炫耀武力更易成功，你們浩浩蕩蕩引敵，我秘密繞道飛騎快趕……」

　　「你算了吧！」另一位中年人冷笑：「你的鬼心眼瞞得了誰呀？你會飛騎快趕？你鐵門神歐陽壯是色中餓鬼，半途必定找地方蹂躪這朵含苞待放的嫩蕊，你會趕？說不定把這朵花揉碎了，你無法交代，從此天涯海角亡命去也，誤了會主的大事。社主發起怒來，會主吃不消得兜著走。」

　　「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啦！」鐵門神獰笑：「咱們都心知肚明，只要這小女人還有一口氣在，笑孟嘗就不敢不接受擺佈，接受之後，結果如何還是未定之天呢！在我鐵門神手中的女人，只有快樂而沒有死，我敢保證。你這種與女人無緣的門外漢，說的是外行話。」

　　「都給我閉嘴！」九州會主沉叱：「全說些言不及義的廢話，拿肉麻當有趣。這小女人極為重要，一定要安全地交給社主。我並不真的怕那個九州冥魔，其實他並不如想像中那麼了得。要不是那假尼姑鬼叫連天要活的，我那一枚絕命針已經絕了他的命，替社主永絕後患了。」

　　「我知道。」那位面目陰沉的隨從說：「如果殺的是真的九州冥魔，當然替社主永絕後患。但有假尼姑與天府三女煞師徒在，功勞就不會是會主的，任何人皆無法指證是真的九州冥魔，會主也就不能名正言順，取代九州冥魔的名號。」

　　「就算會主親手殺了真的九州冥魔，社主那些人眾口一詞否認，咱們又能怎樣？會主那一針殺不殺死那個人，毫不影響大局。」那位女爪牙說得更露骨：「社主可能已有既定的計畫，咱們想改變白費工夫，九州會是他策定成立的，他也有權取消呀！他更可以委任喜歡的人做會主，對不對？」

　　「你們都在杞人憂天。」九州會主臉色陰沉不定：「到了徐州之後，咱們看風色行事。準備動身，不能再等了。十幾里路，咱們小心些。」

　　「我帶項家小丫頭。」鐵門神說：「抱在馬上一定別有情趣。」

　　「女皇蜂聽到你這些話，會怎樣？」同伴笑問。

　　「她又能怎樣？美人遲暮，再成了廢人，她想怎樣？還希望我把她當鳳凰捧？」

　　「閉嘴！準備動身。」九州會主冒火了：「人交給易姑娘帶。鐵門神你重得像大枯牛，你那匹馬哪能多載一個人？滾到一邊涼快去。」

　　※※※

　　十個人九匹馬，出了村便沿小徑急馳。至南鄉的唐村，將近二十里，已經夠遠了，不能不顧座騎飛騎衝刺。

　　這些普通馬匹衝不了二十里。

　　兩里、三里……路面的浮土下，突然升起一根粗繩，有人躲在行道樹後，將繩猛地曳起。

　　絆馬索，最簡單也最有效的對付馬匹利器。

　　九匹馬成兩路急馳，最先兩匹首先遭殃，砰然大震中，塵埃滾滾，人喊馬嘶亂成一團，九匹馬有六匹撞成一團，人亂蹦馬掙扎災情慘重。

　　九州會主反應超人，他是第一匹馬上的騎士，馬向前栽，他飛離鞍橋策前躍落。

　　那位叫易姑娘的女騎士走在最後，機警地猛拉韁繩，健馬人立而起，向路側衝出。

　　怪影似怒鷹，疾起疾落形影依稀，飄落鞍後之前，巨爪已抓住易姑娘的右肩抖手便扔。

　　「哎……」易姑娘手腳箕張，像風中的舞蝶，手舞足蹈飛出兩丈外，「砰」一聲摔落在草叢中，立即失去知覺。

　　「九州冥……魔……」有人狂叫。

　　健馬越野飛馳，這些人僅能看到穿了怪魔衣的背影。

　　「天殺的！到底有幾個九州冥魔？」九州會主跳腳大罵，座騎起不來，沒有座騎追，即使可以取同伴的座騎，也不敢獨自追趕。

　　「項小丫頭被奪走了。」剛爬起渾身塵土的鐵門神怪叫，摔得暈頭轉向仍然忘不了女人。

　　「咱們如何向社主交代？完了！」九州會主如喪考妣向天大叫。

　　「可能真的完了。」有人冷冷地說：「我是說，輪不到老大你當會主了。」

　　「誰看清這個人了？」九州會主大聲問：「是不是那兩個老鬼之一？」

　　暴亂中人人自保要緊，誰會分心看清來人的形影？變生倉促，發生得快結束更快，能看到背影已經不錯了。

　　※※※

　　被制的穴道一拍即開，用的不是獨門手法。

　　九州冥魔只有雙目露在怪異的頭罩外，大白天看也令人心驚膽跳。

　　「向東走睢寧，要快。」

　　九州冥魔把她放上鞍，似乎她沒有重量：「我會設法救出李小瑩姑娘，不必擔心好嗎？你留在這裏反而不便，我不能照顧你。」

　　碧瑤一點兒也不怕九州冥魔的猙獰外貌，拒絕接韁繩表示不想走。

　　「我要留在東鄉，而且我一定要去救小瑩姐。」她扭著小腰肢拒絕獨自離去：「我是來東鄉找人的，還沒查出眉目呢！現在又丟失了小瑩姐，我哪有臉獨自逃生？前輩，拜託你不要趕我走，我要……」

　　「你什麼也別想要。」九州冥魔打斷她的話：「不要胡鬧好不好？大局為重，你必須比他們早些趕到徐州，不然你家的旭園肯定會保不住，我會盡量把他們拖住。」

　　「可是……」

　　「我只能說把他們拖住，因為我不想多造殺孽。這些爭名奪利妄想雄霸江湖的亡命，不大殺特殺絕對打消不了他們的慾望，而我又不想大殺特殺，所以無法阻止他們到徐州建山門。」

　　「他們的確是沖你而來的，那個九州會主是……」

　　「我知道，我獲得可靠的消息和正確的口供。那個九州會主，是武林三秀士之一的神簫秀士東門秀成，三年前便與四海牛郎攀上交情。上次在順德，四海牛郎帶了大批爪牙北上京都，沿途網羅羽翼，威迫利誘兼施成就有限，被我教訓他一頓，勾消他在順德脅迫飛虹劍客的大計，他恨透了我。在逃回汝寧之前，便已派人趕返潁州，策定誘我現身的詭計，執行人便是這個神簫秀士。想在徐州脅迫你老爹，出面助他建九州會山門，就是詭計的目的所在，料定我一定會聞風而至現身找他們打交道。」

　　「他們成功地將你誘出……」

　　「對，這方面他們成功了。平心而論，這些混蛋確有雄霸江湖的才華，這次的行動，他們完全成功。」

　　「怎能算成功？你把他們……」

　　「我幾乎栽在他們手中。再就是擒住了你和小瑩姑娘，擒住了死對頭神針織女……」

　　「你不是救走那個織女嗎？她目下……」

　　「她答應我不再在恩怨中浪費生命，返回順德做大閨女，你也必須走，回家做大閨女。」

　　「我……」

　　「走，不然我討厭你。」

　　「叭」一聲響，馬臀挨了一掌，健馬蹦起衝出。她百忙中抓住韁，忙著安撫座騎，等馬安靜下來，扭頭一看，九州冥魔可怕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

　　未牌時分，南門外大街出現楊明的身影，牽了座騎風塵僕僕，神似經過長程趕路的旅客，遮陽帽掛在鞍上，露出本來面目。

　　他在找客店，南門外的客店不多，旅舍區集中在東門與西門外，南門外的客棧僅有三五家，規模都不大，也很少有高尚的旅客在這附近落店。

　　不是落店的時光，但他要落店。

　　這時光旅客本來就少，自然而然地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雙頭蛇的爪牙，十之八九認識他。

　　迎出的店伙剛接過韁繩，三個人便靠過來了。

　　「客官落店嗎？」定一刀余世賢盯著他笑問，精明的鷹目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個夠，似乎目光可以透視，把他渾身上下看了個一清二楚。

　　「是呀，落店。」他也溫和地笑答：「公爺，有問題嗎？」

　　定一刀穿的不是公服，穿便衣。另兩位捕快，也是村夫打扮，武器藏在寬大的外衣內。他明白地表示也是招子亮的人，一眼便看出對方的身分。

　　「任何人這幾天光臨敝地，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這麼早就落店？」

　　「是呀！在西門外就打聽清楚了，我要找的人在貴地，所以得留下來，規規矩矩落店。你看，我身上沒帶違禁的兵器，只有一把小工具刀，和一把打火的燧石刀半月刀。我沒犯禁吧？」

　　「呵呵！殺人用刀，那是三流混混的伎倆。真正的高手，摘葉飛花亦可殺人。貴姓呀？」

　　「姓楊。」

　　他在懷裏掏出懷袋內的桑皮紙路引：「請查驗，這是我的路引，保證是真品。」

　　「姓楊？」

　　定一刀不查路引，把路引推回：「姓楊，有意思，昨天……也許前三兩天，也有一位姓楊的落店，身材、神韻、談吐舉止……唔！好像有點與你相似，不會是你的兄弟吧？你也留了小鬍子，幸好沒貼上假的大八字鬍。」

　　「我們楊家是大族，子弟滿天下。」

　　「來找誰？」

　　「不久就有人來接頭啦！諸位可以看熱鬧，最好站到一邊去，坐山觀虎鬥，可以消痰化氣。」

　　「會傷害無辜嗎？」

　　「應該不會。至少，我保證不會。」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你忙你的，再見。」

　　「呵呵！再見。」他也欣然大笑。

　　※※※

　　他扛著馬包鞘袋。隨店伙進入客院，後面腳步聲急促，跟來了三個人。

　　「這是本店唯一的單間上房。」店伙上前開啟客房的門鎖：「平時很少接待旅客，旅客都住大統鋪，一天三十文錢，這間房要兩吊錢。」

　　「值得的。我這人睡相不雅，不宜睡大統鋪。」他放下肩上的物品，半轉身便看到急步到達的三大漢：「而且我天生犯沖，走到何處都會有是非。在大客房大統鋪打架，會波及無辜的人。」

　　「咦！你真是楊明。」為首的中年大漢怪眼彪圓：「好小子，你還沒死？你從地窟逃走，是誰幫助你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闖進來，居然跟到此地來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娘的！你不會認為我是回陽世討債的冤魂吧？」他破口大罵：「女皇蜂出賣我。雙頭蛇那婊子養的混帳東西，口蜜腹劍謀害我。你們九州會欠了我一條命的債，我當然要跟來找你們算賬。唔！我認識雙頭蛇家中的一些人，你三個混蛋我不陌生。好，告訴我雙頭蛇目下在何處？我唯你是問。」

　　「該死的混……」

　　「砰」一聲響，鐵拳疾飛，一記「霸王敬酒」，恰到好處地搗在大漢的下顎上，下面伸腳一鉤，大漢仰面後倒，鮮血與斷牙往口外流。

　　另兩名大漢連人影也沒看清，人已近身，一聲怪叫，霸王肘狠撞在一名大漢的左肋上，扭身進步右掌一翻順勢擊出，掌背吻上了第三名大漢的面孔，鼻破唇裂雙目難睜，幾乎同一瞬間哀號著摔倒。

　　店伙嚇壞了，扭頭便跑。

　　這三位仁兄真不該逞能，他在孫家的表現，十足的江湖一流高手氣勢，連雙頭蛇也不敢來硬的，所以在茶水上弄手腳。

　　在孫家進出的人，應該知道他了得，怎敢如此狂妄與他面對面目出不遜打交道？一照面三個全倒了。

　　他揪住斷了兩三根肋骨的大漢髮髻，在地上撞了幾下。

　　「你們的人全欠了我的債，人人都得加倍償還。」他又將對方的腦袋，在地上撞了幾下：「留在唐村的人中，有沒有雙頭蛇在內？說！」

　　大漢痛得殺豬般嚎叫，虛脫地抽搐掙扎。

　　「我……我怎麼知……知道？哎唷……」大漢哀叫：「我……我們派在這……這裏擔任眼線，人……人都大舉出……出動到東……鄉，搜殺九……九州冥魔，誰知道有多少人留在唐村？孫大爺大……大概在，並……並沒派人送去宿州。饒……我……」

　　「都給我滾！」他放了大漢，跳起來大聲趕人。

　　他並不需要詳盡的口供，借三大漢傳訊就夠了。

　　一社一會的人大舉出動搜殺九州冥魔，追捕被冥魔救走的笑孟嘗愛女，是意料中事不需打聽。

　　正大光明報仇討債，他可以站在陽光下，理直氣壯公然耀武揚威，有計畫地掀起狂風巨浪。

　　洗漱安頓畢，估計信息該已傳到唐村了，三四里快馬往來非常方便快捷，是時候了。

　　店內還沒有旅客投宿，店伙看到他就避得遠遠地。

　　跨出店門，定一刀偕同兩位手下在街邊相候。

　　「去找他們？」定一刀笑問。

　　「那條雙頭蛇，無緣無故咬了我好幾口，整掉我大半條命，我總不能打掉牙齒和血吞，他怎能如此酷待我這個無權無勢的混世者？我有權找他，不是嗎？」他也一團和氣，神情卻流露出混世亡命的氣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混蛋必須還我公道，我不鼓勵賴債。」

　　「你行嗎？」

　　「一定行。在潁州他有那麼多人也整不死我，現在他也剝不了我的皮。人貴自知，做超出自己能力以外的事，鐵定會枉送性命，不值得鼓勵。」

　　「他已經被你那位老宗兄，自稱九州冥魔的人，整掉了半條命，你總不會逼只有半條命的人還債吧？他們那些人，已經傾巢而出，到東鄉搜殺你那位老宗兄，不會十萬火急撤回對付你。你與那位老宗兄九州冥魔，楊宗近不近呀？口音是截然不同，但……」

　　「公爺，你這一說，我的日子難過。那些婊子養的雜種，把我當成九州冥魔，或者九州冥魔的兄弟或堂兄弟，我百口莫辯，災情慘重。」

　　「你已經跌落在蟻窩裏，注定災情嚴重。那些亡命這些年一窩蜂組會結幫，憑人多勢眾稱雄道霸。你動了他們任何一個爪牙的汗毛，就等於與他們全幫全會結了不解之仇。你怕嗎？」

　　「怕我會來嗎？」

　　「你對付得了他們一會一社百十名高手？在宿州還有百餘名呢！一天便可趕到，催請救兵的人可能已經到了宿州，大群高手不久將潮湧而至。」

　　「公爺，你說他們是亡命嗎？」

　　「不錯，真正的亡命，所以我怕被波及。」

　　「他們都是亡命好漢，都是不怕死的英雄？」

　　「可能吧！」

　　「兩三百名不怕死的亡命英雄，我就要他們的命殺給他們看。他們有三百，我要殺五百，亡命都殺光了，我不信還有人敢誇口，拍胸膛說自己是不怕殺的亡命。」

　　說話的口吻相當平靜，話中的含義卻殺氣騰騰，充滿血腥味，膽小的人一聽便會發抖。

　　「老天爺！」定一刀臉色大變，打一冷顫。

　　「你放心，我不會在鬧市殺人，我懂得規矩，會選擇沒有後患的地方殺。呵呵！再見。」

　　街上有不少人看熱鬧，看本地的名捕和外地人打交道，這些人是最好的見證人，和最佳的謠言傳播家。

　　傳至三五個人之後，每個人添枝加葉誇大一點點，整件事就會完全走樣。

　　「且慢！楊老兄……」定一刀伸手虛攔。

　　「公爺，幫你自己一點忙好嗎？」他溫和微笑突然變成陰笑：「不要再為這種棘手的事煩心，最好能冷靜地在一旁準備撿死魚，說不定會撈到幾個身背重案的死囚要犯，保證你可以撿到大功幾十件。信任我的保證，你一定可以睡得安枕。再見。」

　　「多造殺孽的人，只能令人害怕，不會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受到尊敬。」定一刀在他身後說。

第二十章　廢道覓佛

　　小徑直抵唐村，撒開大步片刻可到。

　　兩村都留有幾個人，這裏是臨時指揮中心。宿州趕來的爪牙，必須先到這裏，留守的人負責把當前的情況，向趕來的人說明。

　　主要的負責留守人員在唐村，鄰村只留下幾個受傷的人在守。

　　雙頭蛇與女皇蜂受了傷，應該不在唐村。但唐村是指揮中心，他必須先到唐村，表示他並不知道雙頭蛇被九州冥魔打傷的事，去鄰村找受傷的人也毫無意思。

　　距村口里餘，便看到六名男女在路口排開，刀出鞘劍在手嚴陣以待，似已料到他會找來。

　　由此可知，留守的人沒有幾個，而且首腦不在，所以不敢主動前往城外找他問罪，打傷了三個人，這些人多勢眾的人怎肯甘休？

　　他放慢腳步緩緩接近，調和因飛奔而急促的呼吸，也像是讓對方放心，呼吸不穩表示修為有限，容易對付。

　　「咦！真是楊明小子。」堵在路中間的暴眼凸腮大漢有點失驚：「你這混蛋幸運地逃出地牢，卻眼巴巴又專程趕來送死。」

　　「你記得我，很好很好。」他大搖大擺走近，毫不介意對面的三把刀三支劍，笑得邪邪地：「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只是窮途末路，投奔九州會的混世爛貨，雙頭蛇謀害我，用不著你們替他挑冤擔債。如果強出頭包攬是非，後果自負。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千斤重擔一肩挑。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讓路，我要進村去我雙頭蛇了斷是非。」

　　「你去死吧！」大漢怒吼，衝上就是一刀，「天外來鴻」從上至下斜劈，刀風虎虎，勁道非常猛烈，突然急襲，志在必得，刀上的火候極為精純，猛襲一個赤手空拳的人，一刀該可以結果對手的老命。

　　「他娘的！你真幹呀？」他踴跳急退，再左閃右避。這兩句話的剎那間，大漢共攻了七刀，可知刀勢之猛烈快速，刀刀生險頗具功力。

　　最後一刀，他已繞回原位，雙方互調，他的背部暴露在五名爪牙的刀劍前。

　　另一位爪牙看出便宜，悄然衝上挫馬步斜劈他的腿彎。只要砍中腿，就可以活擒了。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記漂亮利落的後空翻，在頭向下的瞬間，雙手已分別抓住爪牙的雙肩，下身疾沉，一膝撞在爪牙的腰脊上。

　　真快，快得令人目眩，一聲悶響，爪牙向前面揮刀衝來的大漢猛撞，單刀易手。

　　「不要……」爪牙狂叫。

　　「嗤」一聲響，大漢的單刀刺入爪牙的右肋。

　　他翻落時已奪獲單刀，大旋身橫刀面對四爪牙，不再理會身後兩爪牙互撞的結果，似已料定不必再分心。

　　「有人上嗎？」他揮刀叫。

　　他精采絕倫的反擊技巧，把四個爪牙嚇了一大跳，變化太快太突然，四爪牙毫無搶救的機會。

　　誤傷同伴的大漢急瘋了，跨兩步便到了他身後，咬牙切齒刀發似奔雷，「力劈華山」要將他劈開兩半。

　　他依樣葫蘆並沒回顧，估計得極為精確，千鈞一髮間略向右移，右手刀反從左肋向後吐出，身形也向後疾退。

　　對方的刀落空下沉，他的背也貼上了對方的身軀，刀尖準確地貫入大漢的右肋外側，部位與先前中刀的爪牙幾乎相同。

　　「呃……」大漢向下挫。

　　一聲怪嘯，他疾衝而上，刀似狂龍分張，人影似流光一掠而過。

　　「裏面有人嗎？」他向村口邊走邊高聲叫，手中刀血跡斑斑。

　　「救……我……」身後有人狂叫，有人體倒地聲。

　　四個爪牙有三個摔倒，碎了膝骨。一個折了右小臂，是砍斷的。三個膝骨碎的爪牙，是被刀背敲碎的。

　　六個爪牙，幸好有三個仍可站立，捂住傷口狂叫求救，掙扎著向村口走。

　　村中家家閉戶，像是空村。

　　他到了村中心的祠堂，那是指揮中心所在地，可以安頓三四十名爪牙。祠前廣場的拴馬樁，繫有七八匹已備妥鞍的健馬，留在這裏的人，隨時皆可利用座騎出動，準備得相當周全。

　　祠堂內沒有人留守，幾個爪牙已見機從村後溜之大吉，奔向鄰村與該處的爪牙會會。他搜了一圈，裏面鬼影俱無，來晚了一步。

　　膝骨被敲碎的大漢，用木棍支撐躲入村口的一家農舍，由主人幫助他裹傷，這條腿算是完了。剛裹妥，堂屋出現楊明高大的身影。

　　「你進去。」楊明和氣地將主人推入通向後堂的走道。

　　「你……你想怎樣？」大漢驚恐地問，慌亂地抓起擱在身側的劍：「在下受……受了傷，你……」

　　「我在地牢受的苦，你知道，對不對？」

　　「這……這是不……不同的。」

　　「一樣的，老兄，甚至更殘忍百倍。」

　　「你……你想怎樣？」大漢絕望地叫：「那……那與我無……無關，冤有頭債有……有主……」

　　「你們向我動刀劍，六比一，債上加債。」

　　「放我一……馬，我……不關我的事……」

　　「有條件。」

　　「什麼條件？」

　　「消息換你的命。」

　　「我……」

　　「冷面佛母與她那三個嬌艷女徒天府三煞住在何處？」

　　「閣下，誰也不知道。」大漢心中一涼：「活剝了我，我也無法奉告。她們是振武社社主的心腹，不受任何人指使，住的地方恐怕只有社主與會主知道。」

　　「你對我沒有多少用處了。」

　　「饒我……」大漢狂叫，以為楊明要滅口。

　　叫聲倏止，張口結舌。

　　楊明不理他，掉頭昂然走了。

　　※※※

　　鄰村相距僅里餘，像是兩村對門居，是一座無名小村，有三四十戶人家，也是一座新建不久的小村落，由流落在本地的落籍人士所建立，屬於多姓聚落。與唐村不同的是，沒建有宗祠，因此借住的暴客，皆分別佔住各家農宅，無法聚集在一起形成防衛區。

　　楊明出現在這座小村，逐戶尋找留守的人。

　　他已經獲得口供，知道留在這裏的人十之八九是傷患，傷患人數相當可觀，一會一社損失不輕，迄今為止，追擒項姑娘的行動並沒真正成功，得而復失，引來好幾個九州冥魔，被打傷了不少人，也死了好幾個。

　　雙頭蛇受傷不算沉重，丹田的功能失禁，內功毀了十之八九。頭不易經常抬起，頸椎骨拒絕支撐他的頭，也許他另有一個無形的頭，卻有實質的重量，難怪頸椎拒絕支撐超重的兩個頭啦！

　　他住的地方很好找，本來就是地位甚高的主事人，住的地方是全村最大的宅院。

　　女皇蜂也住在同一宅院內，右膝包紮得像巨糉，且用木板夾牢，走路需借助拐杖。治療初期，至少一個月以內不能走動，以免讓裂了的膝骨滑脫，癒合困難。

　　村民不敢管強梁們的事，避得遠遠的免招是非。

　　雙頭蛇仍有反抗的基本武技，結果被打得天昏地黑。

　　女皇蜂躲在內室裏發抖，她作了最妥當的應變措施，左手有一把百毒懾魂蜂，右手有劍。當然，她知道很難對付得了死而復生的楊明，但她已別無抉擇，有決心作孤注一擲；她本來就是女亡命。

　　「砰」一聲大震，房門轟然倒塌。

　　她驚得跳起來，一枚寸大的懾魂蜂破空飛旋。

　　「不……」門外傳來雙頭蛇驚心動魄的狂叫，身影也出現在房門口，正擋在百毒懾魂蜂的必經路上。

　　是被揪住背領推入的，用來擋兵刃暗器。懾魂蜂飛旋而至，直射胸口。

　　一聲怪響，百毒懾魂蜂在雙頭蛇的胸前三寸碎裂而墜。

　　楊明的右手有一根凳腳，及時一拂擊落了致命的百毒懾魂蜂。

　　雙頭蛇已嚇得魂不附體，渾身一軟，雙腳支撐不住身軀，像被抓住頸皮吊起來的小狗。

　　「女皇蜂，你真夠情義哪！」楊明拖著雙頭蛇入房，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十幾天不見，非常的想你，你想我嗎？」

　　「你……你不要過來……」她將左腳伸下床，將劍伸出惶然叫：「你……不要怪……我……」

　　「沒有怪你的必要，你也是奉命行事。」楊明信手將病狗似的雙頭蛇向她拋去。

　　「哎……」兩人跌翻在床上狂叫，滾成一團。

　　楊明搶進，繳了她的劍和百毒懾魂蜂丟在床腳，坐在床口，把兩人堵在床上。

　　「真的不……不關我的事。」

　　女皇蜂扶腿坐起，痛得淚水如線：「我……我是那麼喜歡你，曾經鄭重要求這條雙頭蛇，要他不要殘害你……」

　　「我並沒答應你。」雙頭蛇搶著說：「也由不了我作主。這混蛋不……不屈服……」

　　楊明一耳光把雙頭蛇打倒，再一掌拍在丹田上。

　　「女皇蜂，我來找你並無意報復，畢竟你我曾經相好一場。你的身分地位也主宰不了我的死活。」

　　楊明輕撫著她的沾滿淚水的臉頰：「俗語說：有所得必有所失。你得到了些什麼，也將失去些什麼。組會結社爭逐名利，固然人多勢眾容易達到目的，但也將失去可貴的自主自由，會供人驅策，身不由己。你的本意並不想傷害我，但你作不了主；所以，我原諒你。」

　　「楊明，我……我錯了……」她哭了個哀哀欲絕。

　　「你已經替他們盡了力，可以毫無愧色地回家，找你下半輩子的幸福，不必在刀光劍影中浪擲生命了。」楊明挺身後退：「百日後你的傷可以復原，但不可能再奔逐名利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祝福你。」

　　「楊明……」

　　他消失在門外。他來，的確無意向女皇蜂進一步報復。

　　「你……你這混蛋為何不殺……我……」雙頭蛇拍打著床厲叫。

　　楊明那一耳光，把雙頭蛇的臉打歪了；再加的那一掌，震毀了膀跳經的血脈。所以，這條雙頭蛇不但頭低臉歪，而且旦夕尿屎不禁。

　　※※※

　　一群聞警快速趕回的人，集中在雙頭蛇的房中，七嘴八舌向他詢問經過，進行瞭解狀況。

　　「你一定看錯了人。」那高年老道王屋丹士，用肯定的口吻大叫大嚷：「貧道的七星聯珠鎖脈術，是武林獨一無二的絕技，就算把武當的祖師張三丰從墳墓裏拖出來，也解不了貧道所制的經脈，七天過後一定經脈寸斷而死。你在地牢已經用酷刑要了他大半條命，所以死得更快，你居然說他來找你……」

　　「道長，你不要嗓門大自以為有理。」雙頭蛇已經為了傷勢沉重而痛不欲生，登時氣得扭曲的臉更扭曲猙獰可怖：「眾所共見，有些被打傷的人認識他。女皇蜂是他的女人，難道也看錯了？我相信你的七星聯珠制脈術，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絕技。武當祖師張三丰已經死了幾十年，從墳墓裏把他成了白骨的屍骸挖出來，當然解不了你的制脈絕技啦！我當然一百萬分相信他不如你，你活著，當然比一個死了的人強，這點我毫不懷疑。」

　　老道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氣虎虎地出室走了。雙頭蛇重傷成殘，老道怎能找成殘的人出氣。

　　「好了好了，別生氣啦！」一名爪牙打圓場：「這姓楊的是否真的厲害，其實你也不能證明呀！打傷你和女皇蜂的人，是自稱九州冥魔的混蛋，跑來乘人之危揍你一頓而已，你並沒正式和他交手。」

　　「我和他比過武功，當然知道他厲害。他如果不厲害，我會在茶水中用毒制他？他娘的！你厲害，你去找他好了，替我報了仇，我感激你，哼！」雙頭蛇拍打著床板，怒火愈來愈熾，沒有人相信他的話，難怪他氣得七竅生煙快要爆炸了。

　　「咱們不去找他行嗎？」爪牙苦笑，也不敢和他計較：「他打傷了咱們這許多人，會主不大發雷霆才怪，咱們誰也休想安逸。走吧！咱們分頭搜尋。」

　　先後共有三批聞訊趕回察看的人，指揮中心受到襲擊，接到緊急信號，當然得趕回應變。

　　總人數其實不多，僅有十二個人，而且都是負責在外圍搜索九州冥魔的高手，十二個人足以應付像九州冥魔那種超拔的強敵。這些人，哪把一個江湖默默無聞的楊明放在眼下。

　　必須分頭搜尋，十二個人仍然分為三組。人手一分散，實力就顯得稍弱了。

　　他們的分組本來夠堅強，自以為四個人定可對付得了九州冥魔，至少也可以從遊鬥術把九州冥魔纏住，讓其他的人趕來合圍。

　　王屋丹士與三位中年人，策馬奔向里外的唐村，認為楊明可能在唐村潛伏，即使遁走，也須經過唐村，在唐村可能查得出去向。

　　距村側的巷口不足二十步，健馬緩下蹄，巷側的大樹下。踱出倒曳著二支紅纓槍的人，槍長六尺四，操練時頗為美觀，卻不怎麼管用。碰上厚背薄刃的軍刀，一刀可以砍斷好幾支槍，只有兩膀有千斤神力的人，才可以使用渾鐵槍。

　　「果然是你這孽障。」第一騎的王屋丹士臉上很難看，跳下馬惡狠狠地大踏步逼近：「你死不了是不是？誰替你解經脈禁制的？」

　　三個中年人兩側一抄，四面合圍，兩支劍一把刀，堵住了他左右後三方。

　　王屋丹士不撤劍，似乎認為赤手空拳對付得了他的花槍，毫無顧忌地逼近，近身後花槍的威力減半。

　　他並沒雙手握槍立下門戶戒備，仍然倒曳著槍冷然盯著老道不言不動。

　　「誰將你救出地牢的？招！」老道小看了他，直通至八尺內厲聲追問。

　　他像個石人，屹立紋絲不動，雙目放射出冷森的光芒，緊吸住老道的眼神目不稍瞬。

　　「該死的孽障！」老道無名火發，受不了他這種不理不睬的死人態度，踏進一步出手如電閃，食中兩指有如槍尖，點向他的鳩尾大穴。

　　一眨眼，接觸的人合而即分。

　　老道認為他會用槍招架，而且估計他根本來不及用槍自保，接觸太快，槍不可能掃到前面來，槍倒拖在後面，唯一使用的招式是掃出。槍招十之八九源出於棍，用槍掃理所當然。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情景，兩側的中年人，只看到老道出手如電，楊明的左手一抬，如此而已。

　　一聲厲叫，老道向右側身形扭轉，然後向右前方仰面飛起，肚子朝天，像在使用魚龍反躍身法飛出，但半空無法翻轉或扭轉，「砰匍」大震中背部著地，急劇滾動。

　　是被楊明反扣住腕門，一扭之下旋身甩出的，技巧之圓熟神乎其神，力道之大更是駭人聽聞。

　　其實是用不著甩出的，扣住腕脈反扭，人便被制住了，再加上一掌，定可劈陷老道的胸膛或毀了臉部。

　　又一聲狂叫，右面衝上發劍攻擊的中年人，被花槍刺入右大腿挑起，手舞足蹈掉落在兩丈外。

　　「輪到你……」花槍指向堵住後面那位挺刀而上的中年人，槍尖幻現刺目的血光。

　　單手將人甩飛，槍也把人挑飛，四個人在一瞬間倒了一半，其中有號稱天下第一妖仙的王屋丹士，毫無施展的機會，這光景，足以讓超拔的高手名宿心膽俱寒。

　　這位中年人心膽俱裂，扭頭狂奔而走，座騎不要了，一躍三丈，向鄰村飛遁。

　　另一個也不慢，但卻是向唐村的房屋叢中鑽。

　　王屋丹士挺身坐起，但不敢再動，臉色因驚怖而扭曲變形，不住發抖。左手托住右腕，右掌軟綿綿開始變紅，腕骨部分已變成扁形，腕骨已碎裂成碎片，但皮膚肌肉並沒破裂。

　　槍尖點在老道的丹田穴上，老道怎敢動？

　　「我這人愣頭愣腦，不會制經絕脈的技巧，簡單明瞭直截了當，一槍刺破丹田一了百了沒有後患。」楊明開始說話了，老道聽得心底冰涼：「你煉丹，煉氣更可傲世。你練的可能是無量神罡，所以腕脈可以抗拒寶刀寶劍。我那一抓一扣如果不全力施展，必定被你的神罡反震，五指盡折，手掌稀爛。現在，我給你運足神罡護身的機會，抗拒我的槍，刺不入你的丹田，我放你一馬。」

　　「貧道的手……」老道厲叫。

　　「你的手是你的問題，我只管我自己的事。」

　　手腕毀了，等於是毀了四十九處經穴（經外奇穴不算），毀了手背三條陽經，和手掌三條陰脈，截斷了三陰三陽六條經脈的回流通路。無量神罡即使已練至化境，功能也僅能發揮一半。

　　「這不公平！」老道大叫。

　　「你曾經給我公平嗎？」

　　「貧道認……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規矩不是我訂的。」

　　「我的手已……已償還了……」

　　「不夠，只能算是利息。」楊明拒絕：「你這種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高手，不將你的腦袋砍掉，你是死不了的，你可能度得過五行大劫。槍屬金，你準備度吧！我是相當大量的，交手時肯讓對手發揮所學。快行功，你的元氣正在加快地耗損，再拖就力不從心了。」

　　「貧道不服。」老道厚顏地抗議，爭取生機：「你在使詐，隱藏所學，誘使貧道毫無警覺地出手，這與偷襲暗算並無兩樣……」

　　「去你娘的！原來你也是輸不起的爛貨。」楊明破口大罵：「你點穴的手，已運足無量神罡。死仇大敵交手，連對方呼口氣你也得提防。使詐誘使對手疏忽，是人人必學的基本技巧。學拳千招，最少有七八百招是誘招。你這狗娘養的用這種狗屁理由責備我，真厚顏無恥混蛋加三級，非斃了你不可……」

　　「住手！」老道狂叫，槍尖已壓下肌肉：「貧道認……栽，你……你要怎樣？」

　　「你知道四川的冷面佛母？」

　　「那老妖尼誰都不理睬。她是四海牛郎新聘到的護身符，貧道不屑與她往來。」

　　「她躲在何處？」

　　「在東鄉搜捕九州冥魔。」

　　「我要知道她住在何處？」

　　「她不與其他的人往來，帶了三個妖嬈女徒，另有歇宿的地方，只有凌社主四海牛郎知道。」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你沒有交換性命的價碼，在下抱歉，必須……」

　　「我告訴你……你……」老道崩潰了。

　　老道其實並沒修至地行仙境界，妖仙的名號也是有心人替這妖道吹噓捧場的。如果不貪狠，怎會接受重聘，替一個後生晚輩四海牛郎賣命？又貪又狠，也一定沒有勇氣視死如歸。

　　聽口氣，便知老道對冷面佛母沒有好感，狠狠一逼，老道便乖乖吐實，雖然表面上招得心不甘情不願，其實心中高興幸災樂禍。令心中嫉恨的人跟著倒霉，是最愉快的事。

　　※※※

　　在大舉搜索的地區活動，是極為危險的事。兩位老前輩救人心切，不得不冒險迫躡冷面佛母四師徒。

　　李小瑩落在妖尼手中，救人如救火，妖尼妖術可怕，救慢了，小丫頭恐怕性情大變後果不堪設想。

　　但兩人有自知之明，明救根本不可能，敵眾我寡，兩人也無法用武功對付妖尼，只能小心翼翼等候好機，強救必定同遭滅頂。

　　搜索的地區廣大，人手不足，又不敢把人分得太散，每一組人必須有纏住九州冥魔的實力，可知真能遍搜的地區有限得很，根本就是不合實際的徒勞努力。

　　眼看要紅日沉西，搜的人怨聲載道。

　　所謂搜，其實與走馬看花並無兩樣，策馬通過一些樹林野地，在各處村落向村民打聽，任何一個草坑都可以藏人，任何一株樹也可隱身枝葉中，怎麼搜？除非能出動一萬人，作地毯式的搜索。

　　兩組人在草亭歇息，共有十個人、九匹馬。

　　這座草亭，也就是昨天四海牛郎與神針織女會面的地方，也就是紅面老人現身相助織女的草亭。

　　這老人曾經在順德織女的家出現，因此四海牛郎咬定老人是九州冥魔。局勢明朗化了，其他幾個都是假的。但其他的人，卻有不同的意見。

　　兩組人馬已累得筋疲力盡，馬匹也快要跑不動了，正好乘機歇息，喝口水以解除疲勞。

　　四海牛郎與四隨從是一組。冷面佛母與天府三女煞是一組，加上一個被綑了雙手，制了穴道的李小瑩姑娘，也是五個人。

　　亭子不大，首腦人物才配在亭裏坐，其他的人，皆在亭旁的槐樹下歇息。

　　「小丫頭被九州冥魔救走了，一定會保護小丫頭逃回徐州報信。」冷面佛母的面孔冷，說的話卻沒有多少冷味：「你仍然打算到徐州建山門？」

　　「非去不可。」四海牛郎堅決地說：「要名動天下威震江湖，躲在汝寧那種小地方，絕難叱吒風雲，毫無作為。既沒有江湖群豪過往，也沒有黑道行業可以經營，財源欠足，英雄豪傑不可能前來歸附。天下幫會成百上千，有哪一個幫會把山門建在僻處的？徐州，正是四通八達的大埠頭，是建山門最理想的所在，必須全力以赴。」

　　「笑孟嘗如果有備，登高一呼……」

　　「只要抓回小丫頭……」

　　「看來已經勢不可能，小丫頭很可能已遠出數十里外了，我們卻在這裏窮找，毫無希望。」冷面佛母明顯地承認失敗：「宿州也不錯呀！他當大官道要衝，也四通八達，市面十分繁榮，下南京也近些，擴張容易。」

　　「不行，距鳳陽太近了，只能當作中途的接應站。」

　　「近豈不更好？」

　　「我打聽過了，鳳陽官府重任在身，所養的治安人員聲勢浩大，任何江湖牛鬼蛇神皆無容身之地。隔鄰的中都皇城，更是刁斗森嚴。那幾衛兵馬的餘丁，自己組成不少朋黨，反而向過往的江湖牛鬼蛇神敲詐勒索，對任何外來的勢力，採取雷霆手段對付，殺了人往衛田的地底埋作肥料，誰敢去查？他們有龐大的組織，有軍方和官府做後盾，咱們這些草莽龍蛇，能禁得起幾下斬殺切割？去不得，前輩。」

　　朱皇帝在故鄉鳳陽，建了天下第三大城，稱為中都，把在鳳陽城割出一半毗鄰並立，遷十萬天下富豪實都，皇親國戚功臣的府第皆建在城內。共有十衛兵馬，加上一個皇陵衛，把守著這座大而無當的第三都城。

　　衛田遍佈中都周圍，百餘年來，衛軍的家屬惡性膨脹，早已無田可分。那些多餘的子弟，無田無餉稱為餘丁，無事可為必須自謀生路，但又不能遷至外地轉為民籍，便成了無數無業兵氓。

　　想想看，那有多糟？一個衛指揮使的第二或第三個兒子，是一群兵氓的頭頭，不足為奇，而且司空見慣平常得很。

　　平常百姓，見了這些兵氓，避得遠遠地如躲瘟疫，江湖牛鬼蛇神哪有立足之地？

　　「那就趕快動身北上吧！不要再遲疑了。」冷面佛母善意地建議：「兵貴神速，你多拖一天，笑孟嘗就多一天準備。」

　　「這個……」

　　「我覺得，你不像一個真正有遠見的霸才。」冷面佛母臉色一冷，所說的話就不中聽了：「為了一個其實不影響大局的小丫頭，你已經浪費了好幾天時間。這個九州冥魔是真是假難以判斷，你大發肝火實在無此必要。」

　　「他一定是真的。」四海牛郎恨恨說。

　　「你算了吧！我問過飛虎公孫老大了，他肯定地表示，那是一個年輕人，而不是你說的老頭子。九州冥魔出道揚名立萬僅三年而已，會是快進棺材的老頭子嗎？上了年紀的人衝勁早就消失，他老來變性扮魔，有什麼好爭的？有精力爭多久？算了吧！趕往徐州，我替你擺平笑孟嘗，給我三千兩銀子不算多。」

　　「我得好好考慮……」

　　「不要考慮太多，要去做，社主，時不我留。」

　　「我回唐村再說，但不知那個混蛋楊明怎樣了。」四海牛郎立即出亭，招呼同伴動身。

　　消息早就傳到，他僅派人回唐村處理，自己仍把精力放在搜尋九州冥魔和碧瑤姑娘身上，一個小輩浪人楊明，不值得他費心。

　　※※※

　　四海牛郎一走，冷面佛母不想再進行搜索，仍然在亭中歇息，準備虛應故事，時間一到就返回住處歇息，懶得再作無謂的奔忙。

　　「師父對他，是不是逼得太緊了？」大女煞臉色有點不豫，話說得不夠婉轉：「又提起銀子，真不好意思。這兩年他廣羅羽翼，花費甚鉅，所積快耗光了，哪有能力籌三千兩銀子？」

　　「唷！你和他相好沒幾天，就心向著他，為他打算啦？」冷面佛母臉無表情，好在並沒生氣：「你不懂。像他這種人，一定要催促他，他才會更積極進取。他的才華也的確不足，得有人指導他努力的方向。一旦能在徐州建山門，僅掌握江湖行業，也可以日進斗金。笑孟嘗與當地的豪霸，會出錢出力替他賣命，籌三千兩銀子毫無困難。為師籌足金銀之後，希望早些返回成都重建基業，你不想重返四川，奪回四川的霸權？」

　　「這個……」

　　「他有好幾個女人，對女人的需要並不熱切，爭取名利是他的唯一目標，你對他的影響力有限得很。我們全力助他爭名利，他才心甘情願尊敬我們，而非為了你而肯把我們待為上賓，你明白嗎？如果你的心完全傾向他，把男女之私放在優先，就會打破互相利用的平衡局面，你就會成為他驅策的馬前卒。結果，你將是什麼都得不到的徹底失敗者。」

　　「我知道他有許多女人。」大女煞臉色變得令人難以捉摸，神情複雜：「英雄無不好色；他有權享受他奮鬥所獲得的成就。名利一旦達到巔峰，享受的要求自然齊頭並進。只是他目前距巔峰之期遙之又遙，太過逼他……」

　　「應該說是激勵他而非逼他。」冷面佛母冷笑：「再在這裏窮搜難辨真偽的九州冥魔，窮追沒有多大用處的項家小丫頭，那就肯定會困難日增，徐州建山門的希望也愈來愈渺茫，你願見這種結果嗎？當局者迷，我們旁觀者清的人，必須提醒他幫助他。他如果認為我們是惡意逼他，最好是離開他免傷和氣。」

　　「大姐可以留下呀！」二女煞臉上有不悅的神情：「師父，反正我們所籌的金銀，為數已經可觀，少三兩千銀子無關宏旨，何必冒風險和笑孟嘗那些俠義英雄玩命？凌社主人手已足，不一定需要我們替他搖旗吶喊助威，既然他不願聽師父的卓見，我們留下來助他不會有好處的。大姐很欣賞他的才華，留下來幫助他爭名利，可以成為他的得力臂膀，他不敢虧待你的。」

　　「你不要說風涼話。」大女煞大聲說：「可別忘了，在光州第一次大家見面時，大家都認為他是有才華的未來江湖霸主，所以同意接受他禮聘，替他對付具有威脅的高手名宿。」

　　「這叫做日久見人心，彼一時此一時。」冷面佛母離座，不想再討論：「天色不早，咱們走吧！這個不怎麼樣的九州冥魔，恐怕已經帶了小丫頭，逃出數十里外，咱們卻累得人仰馬翻，豈有此理。」

　　「救走項小丫頭的九州冥魔，會不會是另兩個蒙面人之一？九州會主認為另兩個中，其中一個應該是真的，沒把那個真的擊斃，會主一直就在後悔。」

　　大女煞陪著冷面佛母向亭外走：「可是，凌社主卻堅信救走項小丫頭的那一個才是真的，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個假冥魔？好像師父當時並沒佔上風，這個冥魔真不易對付呢！」

　　「你少給我滅自己的威風。」冷面佛母到了座騎旁：「當時變生倉促，驟不及防，那該死的東西有備攻無備，我哪來得及用絕學接招？哼！下次見面。他一定死，一定！」

　　「徒兒實在想不通，九州冥魔要救項小丫頭用意何在。一俠一魔勢同水火，九條牛也不可能把兩者拉成在一起。」大女煞轉變話鋒。

　　「所以我認為是假的九州冥魔呀！」

　　「可能吧！」大女煞的口氣並不怎麼肯定。

　　※※※

　　本縣居然有山，而且有兩座。出北門就可看到兩里外的龍車山，與五六里外的龍柱山。

　　大平原上有龍，小山稱龍還真有點副實。

　　比方說，大海中升起一條大鯨魚，古代的老祖宗們，一定把這條鯨魚稱做龍。大平原拱起兩座小山，當然可以稱龍啦！

　　龍車山南石泉的東面里餘，有一座小小的石泉寺，兩進殿堂，三間僧舍，一時香火冷落，很少有香客上門。

　　本來這裏有二十餘名僧人，目下僅有兩名村夫村婦照料，苦修的老僧早已不知去向，縣民們已忘了這座供如來佛的破敗殿堂。

　　這雙老夫婦只負責看管，平時鎖牢寺門，不許遊民乞丐佔據，縣衛撥交的費用足敷兩人溫飽，久而久之，這裏已被縣民們遺棄了，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裏發生了些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外人在石泉寺藏匿，住三年兩載也不會消息外露。

　　在光州，冷面佛母師徒，就藏身在普光寺，是追魂魔劍侯二爺的上賓。

　　石泉寺成了師徒四人的藏身處，完全與一會一社的人隔離，一南一北。有事出動也不走在一起，她們有自由活動的權利，地位超然，不受任何人指揮，連九州會主也得看她們的臉色。

　　她們是四川落了案的女盜，的確不宜住在引人注目的地方，保持神秘，是她們一貫的作法。

　　一會一社的人，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她們的落腳處，便於傳遞信息，無人知道豈不成了局外人？

　　西行兩三里，縣城還在五里外，五人四騎折入北行的小徑，穿越田野荒郊，在夕陽下直奔龍車山。

　　小徑草木叢生，只能魚貫行進。她們不敢大意，沿途提高警覺，由大女煞在前面領路，冷面佛母與帶著小瑩的三女煞走在中間，散發著幽光的怪眼，不住留心察看小徑兩側的景物，風吹草動也吸引她的注意。

　　老妖尼是佛門弟子，與人打交道卻用近乎巫門的妖術，因此與她打交道的人，皆糊糊塗塗任由她宰割，佛門弟子怎麼可能用妖術害人？

　　妖尼師徒四人，武功與妖術皆是超一流的。

　　四川群雄出動了上百名高手名宿，也只能把她們趕出四川，奈何不了她們，反而損失了不少高手。

　　四海牛郎就奈何不了三女煞，所以把她們奉為上賓。更用手段勾引大女煞做露水鴛鴦，這方面做得相當成功。

　　大女煞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為入幕之賓，甚至對乃師的唯利是圖作風，逐漸產生不以為然的念頭。

　　掌裏乾坤張平是有名的名宿，勉強可以勝四海牛郎一分半分，但埋伏突襲行雷霆一擊，也只能與倉促接招的冷面佛母拉成平手，可知妖尼師徒的真才實學，事實上比掌裏乾坤深厚些。

　　小馳里餘，冷面佛母突然發出一聲信號，勒住了座騎，也高舉馬鞭示意小心。

　　「我先走。」冷面佛母用馬鞭向前一指：「入暮倦鳥歸林，但前面群鳥驚飛不下，一定有古怪，我去把古怪找出來。」

　　小徑穿林而過，林上空的確鳥噪不下。

　　「徒兒走一趟。」前面的大女煞說。

　　「不，你的搜魂術道行淺，不能洞察百步，難以及早發現屏息潛伏的人。」冷面佛母一面說，一面策馬緩緩超越，手在腰囊中探索，取出三把小型法刀挾在左掌心，向三十步外的樹林接近。

　　晚霞滿天，灑落璀璨的彩霞，視界仍然良好，目光可以從樹隙草叢中看到活動物的形影。

　　「本佛母可以役使鬼神，區區埋伏何足道哉？」冷面佛母在林前勒住座騎，用刺耳的奇異嗓音說：「再不出來現世，本佛母要遣妖魅把你們趕出來。」

　　林內毫無動靜，似乎估料錯誤。

　　冷面佛母哼了一聲，從懷袋取出一隻拳大外型如鏢的物體，但音孔的排列不同，舉至嘴唇再冷哼一聲。

　　一陣嗚嗚咽咽的怪聲飛揚，如泣如訴綿綿不絕。

　　林內十餘步的一株大樹橫枝上，掌裏乾坤與夜遊神以青巾蒙面，挾枚藏在距地丈餘處，隨時準備下撲，不理會老妖尼那些飽含威脅性的話，甚至不相信老妖尼已經發現他們在此地埋伏。

　　怪異的聲音傳到，片刻間，兩人本來神光炯炯的老眼，突然改變為朦朧的幽光，頸部、手背、汗毛根根豎立，身軀似乎正在逐漸萎縮。

　　再片刻，兩人眼中出現恍惚的倦怠神情，十指徐鬆，身軀搖晃不穩。

　　兩人的杖和棍，同時脫手掉落。

　　「咿……啊……」震耳欲聾的震天長嘯，恰好及時傳到，聲勢極為渾雄，真可以遠傳十里。

　　似乎風撼樹林，宿鳥向遠處驚飛。

　　冷面佛母所吹發的怪音倏止，發出一聲怒嘯，健馬向右急衝，衝向右面樹林的末端。

　　嘯聲是從該處發出的，四匹座騎不安地踢蹄欲奔。

　　「不好！」往下掉落的掌裏乾坤，突然被嘯聲驚醒，本能地伸手急勾，勾住了橫枝，吊在枝上驚出一身冷汗，如噩夢初醒。

　　夜遊神更糟，摔落樹下才神智倏清。

　　三女煞也向嘯聲發出處策馬猛衝，僅比冷面佛母慢一剎那。

　　兩位老前輩摔落的聲響，被嘯聲擾亂了。

　　冷面佛母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嘯聲所吸引。

　　相距僅三二十步，健馬一衝即至。

　　一株矮樹離開林綠，向側方的草叢移動。

　　樹怎麼可能移動？分明是有人在身上插了樹枝，急切中忘了拔除，急急逃離現場。

　　電光破空，破空異嘯聲懾人心魄。

　　「嗤……喇喇……」怪響中，枝葉紛飛。

　　四個人同時發射利器，一圈圈青芒急劇飛旋，從四面向矮樹集中，矮樹在飛旋的光芒中，被削平折斷，附近三丈方圓的及肩野草荊棘，像被十餘把鐮刀所快速刈平，僅留下尺高的殘梗。

　　健馬衝到，四面騰躍搜索。

　　除了折斷的枝葉殘草，毫無異物。

　　確是一株小樹，是被利器砍斷的，而不是生了腳自行走動，行家一看便知是人砍下握在手中走動的偽裝。

　　「一定躲在草中，搜這附近。」冷面佛母下馬急叫：「我入林搜。」

　　白費工夫，附近鬼影俱無。天還沒黑，光度明亮，人不可能平空消失在眼下，怎麼可能一無所見。

　　樹林並不算濃密，相距甚近，人在樹林中竄逃，絕難逃過耳目靈敏的人眼下。可是，入林搜索的冷面佛母，也毫無所見，空手返回。

　　「咱們是裝神弄鬼的行家，居然大白天被人扮神鬼愚弄了。」出林的冷面佛母不安地說：「這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在四面聚合的奪魂刀下遁走的？」

　　「會不會是真的九州冥魔？」已下馬的大女煞，臉上也有不安的神情流露，把拾回的小法刀分別交回原主：「如果是，我們太過低估這個魔頭了。」

　　「該是用遁術遁走的。」二女煞黛眉深鎖，隱憂爬上眉梢眼角：「將是可怕的勁敵。四海牛郎說這魔頭武功有限，年已古稀精力不足，到底有幾分真實？是不是有意騙我們？」

　　四海牛郎把掌裏乾坤看成九州冥魔，當然認為是年已古稀精力不足啦！掌裏乾坤掩護神針織女逃走，怕牛郎的爪牙趕來合圍，不敢全力周旋，表現的確顯得武功有限，平平無奇不足為害。

　　「以後再說，咱們且先不要先入為主。」冷面佛母碰上勁敵，反而能冷靜分析：「神針織女被人救走是事實，他根本就心中惱火神智不清，一口咬定那個老人是九州冥魔，其實他也不能肯定是真是假。」

　　毫無所獲，四人心中懍懍，策馬離去。

第二十一章　傷師制徒

　　兩位老前輩掉落樹下，神智一清，抬回杖和根，仍想冒險搶救小瑩，悄然鑽出林，便看到飛騰的電光，刈割草木的異象，懾人心魄的風雷厲嘯聲，兩人驚得毛髮森立，搶救的勇氣全消。

　　兩人不敢逗留，向林深處飛竄而走。

　　「咱們真被妖術擺佈得兩世為人。」掌裏乾坤一面走一面前咕：「難怪大多數武林高手，不屑與會妖術的人正面衝突。咱們自以為定力夠，結果……罷了，除非出其不意偷襲，不然毫無勝算。」

　　「我那孫女丟定了。」夜遊神痛苦地猛拍自己的腦袋：「我真不該放心地讓她獨當一面的。」

　　「你算了吧！你兩人在一起，恐怕栽得更慘。」掌裏乾坤嘆口氣說：「你我兩人在一起，自以為可以翻江倒海，一群雜碎何足道哉，結果如何？」

　　「無論如何，今晚一定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把她們的隱身秘窟搗破，把小丫頭……」

　　前面大樹後怪影一晃，劈面攔住了。

　　「兩位還不死心？」幻現的怪影不具人的形態，站在樹林中幾乎與樹相差無幾，是九州冥魔，露出的雙目也不像人的眼睛：「請不要再接近石泉寺，妖尼必定佈下可怕的禁制等候你們。」

　　「哦！是真的九州冥魔嗎？」掌裏乾坤心中一寬：「剛才是你用怪嘯破了妖尼的妖術？」

　　「我並不知兩位在該處埋伏，只聽到妖尼用怪異的魔音施術，猜想必定有她們的仇家要遭殃，所以用嘯聲破她的妖術。這條路是她們必經的要道，可以直抵石泉寺。兩位既然守在這裏，想必已發現她們隱匿在石泉寺了。」

　　「是的，她們的隱匿處在石泉寺。」夜遊神說：「謝啦！閣下。但我們非去不可，老朽的孫女……」

　　「老伯，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救人。」九州冥魔搶著說：「這些妖孽如果事先嚴加提防，地行仙也奈何不了她們，想接近也不是易事。」

　　「可是……」

　　「我要用我的手法，和她們玩命。我要用盡一切手段，包括魔道手段，把小瑩姑娘救出，請相信我。你們遠在外圍守候，千萬不可貿然接近。」

　　「哦！你……」

　　「答應嗎？」

　　「好，老朽答應了，不貿然接近，只在外圍守候。」夜遊神突然爽快地應允。

　　「回頭見。」怪影一閃即沒，像是平空幻化了。其實天色漸暗，林內更是視界有限，九州冥魔的怪魔衣，色彩與樹林極為融合，稍遠些就難以分辨形影了。

　　「師兄，他的態度改變有異。」掌裏乾坤看出蹊蹺。

　　「他的稱呼……」

　　「他稱你老伯，確是有違常規。」

　　「他怎麼知道我那孫女叫小瑩？」

　　「是呀！」

　　「對呀！他能未卜先知？」掌裏乾坤也大感詫異。

　　「我想起一個人。」

　　「誰？」

　　「楊明。」夜遊神鄭重地說。

　　「楊敏？你也知道楊敏？」

　　明與敏相差幾微，一上聲一去單，倉促入耳，便無法分辨。

　　「師弟，你也知道楊明？」夜遊神訝然反問。

　　「是呀！在順德府城……」掌裏乾坤將在順德所發生的事故，與追蹤楊敏，懷疑楊敏是九州冥魔的事簡要地說了。

　　師兄弟倆急於救人，一直就在奔波，無暇細敘近來所發生的事故，僅不時談及多年久違的往事。

　　夜遊神甚至沒有機會說出，在潁州去搬九州冥魔金銀的經過。

　　「你說的這個楊明，不是我所碰上的同一個人。」夜遊神靜靜地聽完，便將潁州雙頭蛇家中所發生的事故說出。最後說：「我突然想起，這裏面有古怪。你知道王屋丹士吧？」

　　「知道呀！宇內三妖仙排名第二。」

　　「那混蛋的制脈術稱七星聯珠鎖脈術，你解得了嗎？」

　　「開玩笑！我沒聽說過。任何獨門制經制穴術，旁人都無法疏解也不敢疏解。」

　　「那小子能自解。」

　　「不可能。」掌裏乾坤脫口叫。

　　「他稱我為老伯，小瑩和他很談得來。」夜遊神說：「他所受的傷，絕不是百日之內可以復原的。三天，他就可以活動自如了。我是老糊塗了，當時應該起疑的，我居然完全忽略了可疑的徵候，就這樣丟下他，和小丫頭跟蹤假九州冥魔。當時，並不知那個會主是假貨。」

　　「聽你這麼說，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你信任他？」

　　「能有其他方法解決救小瑩的困難嗎？」

　　「這個……」

　　「咱們奈何不了這些妖婦。」夜遊神懊喪地長嘆。

　　「確是如此。」

　　「所以，我必須信任他。」

　　「那就聽天由命吧！以後再說。」掌裏乾坤的口氣，有萬般無奈。

　　※※※

　　到達石泉寺，已是暮色四起。

　　守寺的老夫婦，已替她們備妥膳食。

　　洗漱時，小瑩的手已恢復自由，任督兩脈皆由冷面佛母加禁制，她插翅難飛，稍一活動加劇，便感到渾身疲軟手腳不聽指揮，毫無脫逃的能力。

　　她蘭心蕙質，精明慧黠，江湖經驗豐富，知道該如何面對兇險。

　　至少，她知道眼前沒有迫切的危險，妖婦們想收她為門人，她必須逆來順受等候脫身的機會，不能作無益的反抗。

　　途中所發生的事故，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感到詫異，這位發出可令人氣血翻騰嘯音的人，會不會是沖她而來的？

　　她知道她爺爺曾經救她失敗，以她爺爺的武功修為估計，絕不可能發出如此驚人的聲波威力。那麼，這人是何來路？當然不會是她爺爺。

　　妖婦們行法的威力，更讓她心驚。

　　她被安排在廚下進食，看不見在膳堂進食的情景。

　　香積廚相當廣闊，本來可供應上百僧侶的飲食，偌大的灶間，只有她一個人進膳，一燈如豆，似乎各處鬼影幢幢。

　　她想乘機逃跑，卻又忍住了，經脈被制用不上勁，妖婦們沒派人看牢她，就是不怕她逃走。

　　而且從妖婦們緊張警覺的情形猜想，妖婦已有完善準備，設下可怕的禁制，算定今晚將有人前來騷擾，當然會防備她逃走，說不定由某一個女煞，暗中留意她的一舉一動，不但衝不破禁制，恐怕反而丟掉性命。

　　妖婦們並不一定真需要她做門人，不至於把她看成世所罕見的活寶，一旦看見她叛逆性強，很可能把她處置掉。

　　時機未至，她不能冒險逃走。

　　目光掠過尚有餘燼的灶口，心中一動，那柄火叉！

　　出其不意全力一擊，這柄火叉可作為同歸於盡的武器。

　　匆匆食畢，將餐具拾攝妥當，廚門傳來腳步聲，老村婦提著食具入室。

　　「你的人喚你前往禪房，說是叫你前往伺候她們。」

　　老村婦向她說：「要你循路前往，不可亂走以免枉送性命。以免枉送性命，是什麼意思呀？」

　　「你不懂，我懂。」她暗咬銀牙，順手將火叉藏在身後：「你也不許亂走，是嗎？」

　　「是的……」

　　「那就對了。」她匆匆走了。

　　※※※

　　兩進殿堂仍然相當寬廣，哪能遍設禁制？禁制設在兩列禪房內外，也就是她們住宿的地方。

　　師徒四人仔細重新檢查一番，把靜室中臨時架設的香壇，加以有效的調整，燃起三爐信香，添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杏黃綢三角旗、法水、木偶、小刀劍……

　　正在忙碌，寺門外突然傳出隱約的金鳴聲。那是懸在寺外廣場口大樹下的小金鈴，被絆索牽動時所發出的急劇響聲。

　　冷面佛母一打手勢，四人搶出室外隱起身形。

　　通向寺門的小徑，由於常年沒有人行走，僅有守寺的夫婦倆不時走動，已經荒草漫徑，夜間已難分辨，人在其中行走，略一疏忽就迷失在附近的荒郊野地裏。

　　楊明肩上扛了一個人，大踏步進入寺前的廣場，右側的樹叢傳出隱約的小鈴聲，他置若罔聞。

　　當然他心中雪亮，小徑高度及膝處，設有不易看到的絆繩。這是說，他已進入傳警區。

　　「砰」一聲響，他將人摔落在樹下。

　　「哎……唷！」被摔落的人狂叫，掙扎難起。

　　「現在，咱們來問口供。」

　　他折下一根樹枝，抹掉橫枝樹葉，輕輕一拂風聲虎虎：「他娘的混蛋，你們在城南，我躲到城北來，你們居然跑到北面來搜索，欺人太甚。你如果是九州會的人情有可原，振武社的人就不可原諒。誰派你來的？招！」

　　這樣問口供，簡直有如兒戲，對方如果機靈些，當然會承認不是振武社的人啦！

　　「放我一馬，我……我不是奉命來……來搜尋你的。」那人驚恐地狂叫，盯著他拂得風聲虎虎的樹枝發抖。

　　「答非所問，要你好看。」

　　「叭叭叭叭」一陣暴響，記記落實。中年人在地上叫號、滾動、用手拼命護住頭面，真有點像被宰的豬。

　　「哎……饒……命……饒……」叫號聲在夜空震盪，遠傳數里外。

　　「願招了嗎？」他停止抽打。

　　「我招，招的是……是實話……」

　　「我在聽你的實話。」

　　「是……是會主派……派在下來……來傳信的，不……不是搜尋你。」

　　「傳信？向誰傳信？你撒謊，你一會一社的人都在城南，仍在唐村歌宿，城東城北都沒有你們的人。他娘的！說謊處罰加倍，抽掉你一層皮……」

　　「住手……我沒……沒撒謊，確是奉命傳……傳信，撒謊會……會遭天打雷劈。」

　　「天打好人，雷劈賢良。好，算你沒說謊，你不會遭天打雷劈。把書信拿出來。」

　　「是……是口信……」

　　「口信？怎麼說？」

　　「會主說，請……請佛母明……明早動身，放……放下這裏的事，兼程趕……趕赴徐州。」

　　「佛母？」他故作不解：「佛母唐賽兒，已經成佛快一百年了，不在靈山就在地獄。你這混蛋胡說八道……」

　　「哎……」中年人挨了一樹枝狂叫：「不……不是山東那個唐……唐佛母，是……是四川那一個，叫……叫了因神尼……」

　　「沒聽說過，她是……」

　　身側人影幻現，像是鬼魅幻形。

　　「我來告訴你。」悅耳的嗓音，發自兩個穿衣裙、面貌隱約可辨的其中一個女人口中：「但你得先亮名號，看值不值得詳細告訴你。」

　　「咦！現身的輕功高明。」他踢了中年人一腳，轉向兩個女人接近：「所有的人中，都知道我是受迫害，有意投奔他們，反而受到酷待，九死一生的楊明；從枉死城中逃回陽世索命的楊明。迫害我的主謀是九州會會主九州冥魔，我會有耐心地等候機會送他去見閻王。哦！你們這兩位小姐，絕不可能是什麼佛母了因，我敢打賭。」

　　「哦！你就是在潁州……」大女煞居然不搶先動手，嗓音甚至甜甜悄悄極有韻味。

　　但說了一句話，已接近至伸手可及處，淡淡的幽香流動，走近時面目清晰可辨。

　　「在潁州地牢，被那個狗娘養的雙頭蛇整得九死一生，我本來是途經潁州，前此從沒聽說過他這號人物，想不到……」

　　「你說你是有意投奔他的？」

　　「正確的說，是女皇蜂央求我去見他的。我覺得九州會如肯接納我這種小人物，我會考慮向他們投效。豈知那些混蛋實力不怎麼樣，不講道義硬逼我立即投效。我不想倉促決定，他們就用絕子絕孫的詭計坑害我。他娘的！我可不是寬洪大量的人，你欠我半斤，我扣你八兩，此仇不報仇恨難消。我還要問口供，請兩位小姐迴避！」他的嗓門大，理直氣壯，豪氣飛揚，哪像個小人物？粗獷潑野具有強者的良好形象。

　　「你見過女皇蜂嗎？」女郎不迴避，微笑著追問。

　　「見過了，雙頭蛇也見到了。可是，我卻一頭霧水，因此必須找到他們的會主，才能解開謎團。」

　　「有何謎團待解？」

　　「他兩人都說是被九州冥魔打傷的。他娘的！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投奔的人，正是九州會主九州冥魔，也是他們的會主呀！世間會有這種不尋常的事？他們的人太多，我一定要找機會和他們的會主談，我不急，我會等到他的，我不信他身邊，永遠有一大群狐群狗黨。不分晝夜保護他，哼！」

　　「我帶你去找知道內情、可以解謎團的人。」

　　「哦！真的？」他的口氣充滿懷疑。

　　「半點不假。」

　　「靠不住。素昧平生，我不知道你的來歷底細，不能信任你。也許，你比女皇蜂更可惡。這個傳信的混蛋身分不低，一定可以問出許多消息。」

　　他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一會一社的人都知道經過情形。

　　「這位信使是找我們的。」大女煞不笑了。

　　「咦！你是佛母……」

　　「佛母的門人……」

　　他想出手攻擊，已經沒有機會了，像是中了定身法，眼睜睜任由大女煞一指頭點在七坎大穴上，雙手抬不起來。

　　如在平時，對方不可能從中宮突入，何況大女煞出手並不快捷，用雙盤手封架輕而易舉，手一抬便可將伸來的手封出空門，更可立加反擊。

　　「這……這這……」他的口仍能說話。

　　「手到擒來。」大女煞將他扛上肩。

　　他的體重超過大女煞一倍，身材也大一倍，但大女煞把他扛上肩，頭垂身後手抱住他的腿彎，蓮步輕移似乎他沒有重量，走動時乳波動臀浪搖，香艷養眼，大有看頭。

　　其實他看不到妙處，只能看到渾圓的臀部轉顫款擺，一雙手無力地下垂，想摸一把也無能為力。

　　三女煞挽著中年爪牙，半挽半拖跟在後面。

　　「你洩露了秘密口信。」二女煞陰森森地說。

　　「我……我是不……不得已。」

　　中年爪牙驚恐地求饒：「饒我一……次。其實口……口信不……不是秘密，長上並沒特地交代要……要守秘，所……所有的弟兄都……都知道明早動身的指……指示……」

　　「有何請求，你可以向凌社主提出。」二女煞打斷爪牙的請求：「我管不著你們的事，碰你的運氣吧！」

　　「天哪……」

　　任何組合，向敵人把供，供出的事有關機密，後果是極為嚴重的。

　　※※※

　　登堂入室，直抵中樞。

　　外面有三女煞擔任警戒，人都在設了法壇的靜室，被打得渾身虛脫的爪牙，也坐在屋角倚壁歇息，留下可能為了盤問回信的細節，所以被帶到冷面佛母坐鎮的靜室法壇。

　　李小瑩被安置在右鄰的簡陋禪房裏，可以清晰地聽到靜室的談話。禪房的門厚重結實，她如果想啟門外出，門必定發出支嘎嘎怪響，不知多久沒有人住的房門，門一轉動必定發出刺耳的聲音。

　　冷面佛母的裝扮變得奇形怪狀，膽小朋友突然看到，可能嚇破膽。

　　披散一頭有點乾枯的及腰長髮，臉上塗了油彩的化裝，白的蒼白，紅的血紅，黑眼圈漆黑，顯得猙獰可怖，那身寬大的青長衫不男不女，用草繩做腰帶，肩掛大號的百寶革囊，背繫松紋古定劍，跨間另有一個扁扁的旗袋，盛了各色各樣的小旗幡。

　　兩座單柱燭臺火光明亮，一盞菜油長明本命燈，香爐中香煙裊裊，一海碗法水反射血紅的光芒。不是人血，可能是雞血。

　　法刀、令箭、靈符、拘牌、木人、骨獸……反正亂七八糟，令人眼花撩亂。

　　「搜過了嗎？」冷面佛母問。

　　楊明被擱坐在右壁的長凳上，雙手綑在前面，直愣愣地盯著燭火，臉上有白癡的表情。

　　「搜遍了，身上連一把小刀都沒有。」大女煞欠身答：「居然不帶兵刃，令人莫測高深。」

　　「把他弄醒好好盤問。」

　　「遵命。」大女煞的白嫩纖掌，伸至楊明眼前輕晃。

　　楊明似乎嫌纖手阻住視線，左右擺頭躲閃擋在眼前的手，目光緊吸住燭火，不想將視線移開。

　　大女煞發出低沉的幾聲音符，楊明不再擺動頭部，目光放棄燭火，抬頭向大女煞注視。

　　接著眨了幾次眼，猛地吸了幾口長氣，直愣愣的神情消失了，虎目中有了光彩，像是大夢初醒。

　　「咦！這裏有祭壇呢！」他驚呼：「這是什麼地方？」

　　「不許問，只許答。」大女煞拍了他一掌，制止他大驚小怪：「你所看到的就是佛母。」

　　「佛母？這分明是巫門的祭壇呀！大概是離經叛道，棄佛就巫……」

　　「叭」一聲脆響，大女煞一耳光把他的胡說八道打斷了。

　　「哎……」他怪叫：「南無阿彌陀佛！你這位小姐……不，兩位小姐，美得像仙女，那麼白嫩溫潤的纖手玉掌，打起人來還真痛呢！打是親來……」

　　站在另一側的二女煞，扣住了他的咽喉。

　　「這廝是個潑賴，女皇蜂怎會找上他的？」大女煞冒火地說：「他怎麼可能，把留在唐村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奇怪，他根本不像一個高手。」

　　「大姐，這叫做情人眼裏出西施呀！」二女煞收回手嬌笑：「其實他的人才，並不比四海牛郎差，不故作神聖，流露坦蕩的江湖豪客氣質。如果不是四海牛郎發誓要將他零刀碎別，我還真想留下他呢！」

　　「不許拿肉麻當有趣。」冷面佛母制止兩女放肆：「你叫楊明？」

　　「人人都知道我叫楊明。」

　　他回答時並沒向冷面佛母注視，卻轉頭盯著二女煞怪笑，臉上呈現邪惡的垂涎神情：「漂亮小姐，你知道女皇蜂？其實她對我還算有情感，曾經要求雙頭蛇不要酷待我。她很不錯，又浪又狂野。你比她美，但沒有她豐滿，抱在懷裏……」

　　「揍他！」冷面佛母怒叫。

　　「叭叭」兩聲脆響，大女煞伸手又是兩耳光，打得他齜牙咧嘴。

　　「下次，一定打掉你滿口狗牙。」大女煞兇狠地又摑了他一掌：「問什麼答什麼，不要生得賤自討苦吃。」

　　「打掉我的牙，我還能招供嗎？」他仍然牙尖嘴利：「我送上門來，你們也應該優待我。我喜歡女人，你們更喜歡男人，正好得其所哉……」

　　「你送上門來？」冷面佛母急問，抓住他的語病。

　　「對呀！如果跳粉牆找漂亮女人快活，要通過你們的禁制，不累死才怪。所以，你看，我不是在這裏，左擁右抱……」

　　冷面佛母猛然伸手，急抓壇上擺放的幾把小法刀。

　　他倏然站起，雙手左右一分，綑腕的牛筋索仍保持圈狀，先一剎那飛出，雙掌分別拍在大二兩女煞的小腹丹田要害上。

　　變生倉促，繩圈的速度太快，幾乎難見形影，雖則繩圈體積不小。一聲悶響，重擊在冷面佛母的右太陽穴上，連臉也打歪了，耳輪破裂，一聲不吭仰面便倒，把法刀掃落了四把。

　　「嗯……」兩女煞雙手抱住小腹，晃身前俯。

　　「不整得你們這些女強盜賊淫婦成為殘花敗柳，簡直就對不起老天爺。」

　　楊明惡狠狠地掃落法壇大部分物品，只留下本命燈和雙燭，把三個女人全擺上壇案：「那位被你們用妖術擒住叫小瑩的小姑娘，囚禁在何處？」

　　受傷的爪牙，突然爬起便跑。

　　「你敢逃？」楊明沉叱。

　　「救……命啊……」爪牙怎能不逃？狂叫著連滾帶爬衝到外面去了。

　　「就讓你逃回唐村報信。」楊明無意追趕爪牙，揪住大女煞的鼻尖：「不招，卸掉你一身零碎。不要認為你漂亮，我不忍心辣手摧花，鼻子沒有了，還有人喜歡你嗎？囚在何處？說！」

　　他不想冒險搜索，破禁制得浪費不少時間，也沒有必可破禁制的把握，知道在何處，所冒的風險就少多了。

　　他冒險讓女煞帶入堂奧中樞，這步棋下對了。

　　門外人影堵住出口，氣氛一緊。

　　是三女熬，挾持著小瑩貼背勒喉，個法刀抵在小瑩的右肋下，挾人要脅的意圖明顯。

　　「閣下，你為了救這小女人而來的。」三女煞沉聲說：「你失敗了，現在你得聽我的。」

　　「是嗎？」他輕拍冷面佛母的臉頰，撫人中：「我不會聽你的。不錯，我特為救小瑩姑娘而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有人託我救她，所以我來了。」

　　「想救她，你就必須聽我的。」

　　「辦不到。」他語氣堅決：「我們交換，三個換一個，換不換？」

　　「休想，你得聽我……」

　　「你不要你師父活？不要兩個師姐妹活？」

　　「我已經出師，你威脅不了我。」

　　「真的呀？」

　　「半點不假。」

　　「好，我和你賭。」

　　他將剛甦醒的冷面佛母推倒在右面的壁根下，拾起五把小法刀。「我給你師父幾刀，看她怎麼說，讓她看看你欺師滅祖的嘴臉。然後，再好好擺佈你的兩個師姐妹，看你狠還是我狠。我敢保證，你殺了小瑩姑娘，一定把你的命賠上，就算四海牛郎封你做皇后，你絕對沒有命享受皇后的榮耀。第一刀！」

　　小法刀翻騰三匝，沒入冷面佛母的右大腿近膝處，貫在肉中。

　　第一刀，兩個眼。

　　「哎呀……」冷面佛母尖叫。

　　「住手！」三女煞駭然急叱。

　　「別急，按規矩，必須三刀六眼之後，再談其他。」他舉起第二把小法刀，作勢擲出：「他娘的，你根本沒有和我賭的價碼，居然還想挾制我，蠢極了。你應該見好即收，主動要求和我交換。」

　　「你不管這小丫頭的死活……」

　　「我會為她赴湯蹈火，但不能用命來換她必死的命。一旦我認輸接受你的挾制，我死，她絕對活不了。所以，死一個不能死一雙。同時，我肯定你輸不起。」

　　「你……」

　　「放了她！」他聲如乍雷。

　　三女煞嚇了一跳，將小瑩向他一推。

　　他一把抱住衝來的小瑩，將四把法刀丟在冷面佛母身側近手處。

　　「你師父白挨了一刀。」他挽了小瑩向前闖：「你如果敢拔劍或擲出法刀，我一定殺死你。」

　　三女煞真想把刀擲出再拔劍，打一冷顫讓出去路。

　　他背向半躺在地上的冷面佛母，冷面佛母手邊有四把小法刀。

　　出了室門，他徐徐轉身。

　　冷面佛母手中有一把法刀，但卻不敢擲出。

　　躺在壇案上的兩女煞，扭頭用怨毒的眼神狠瞪著他。三女煞與冷面佛母更是咬牙切齒，似要活吞了他。

　　他卻漫不在乎，笑容近乎邪惡。

　　「你們犯了三大錯誤。其一，知道我與女皇蜂相好，知道我喜歡漂亮女人，應該用美人計引誘我，卻用美人擒我，用錯了手段。我不勾引好女人，你們這種婦人一定可以成功地達到目的。其二，王屋丹士的絕學七星聯珠鎖脈術是死制，我也可以自解，你們的平凡制穴術，怎能制得住我？其三，估計錯誤。你們如果下毒手煎逼小瑩姑娘，就贏了這把賭注；我是一個並不高明的賭徒，輸多贏少。呵呵！後會有期，你們還有機會和我再賭一場，呵呵……」

　　※※※

　　小瑩經脈被制的手法，在楊明眼中不算一回事，禁制一解，她高興得跳起來。

　　「楊兄，你扮豬吃老虎的妙計真是絕透了。」她在樹下活動手腳：「恢復活力的感覺真好。喂！你怎知我有難？真是未卜先知的神通？」

　　小丫頭跟著乃祖在江湖行道，聰明伶俐活潑大方，仍然是一個沒成熟的小姑娘，說話吱吱喳喳百無禁忌。

　　這與她行道期間一切順遂有關，沒受過重大挫折，心理生理都不曾承受痛苦的洗煉，所以活潑爽朗令人喜愛，這次的挫折，她也沒受到傷害，冷面佛母師徒要收她做門人，可知連敵人也對她另眼相看。

　　「我是跟在那些牛鬼蛇神後面來的，在宿州就知道你和笑孟嘗的女兒往這一帶逃。總算老天爺保佑，幸運地把你們成功地順利救出。你兩個小丫頭都是機靈鬼，怎麼卻往絕地逃？這一帶外人甚少光臨，一個陌生人不易藏匿，真笨哦！」

　　「都是碧瑤的餿主意啦！」她偎在楊明身側席地排排坐，雙手仍在輕快地伸展活動：「她說這一帶她熟悉，曾經在這裏尋覓一個毀滅的楊莊，要和那些人捉迷藏，結果成了被困的小魚，真倒霉。天啊！不知她目下……」

　　「我把她趕走了，趕她回徐州，不許她逗留，答應一定可以設法救你，她才萬分不情願走了。如果我也要趕你走，你反對嗎？」

　　「我當然反對，廢話。」

　　「你們這些小丫頭，怎麼這樣麻煩？這些牛鬼蛇神愈來愈多，我就只敢打濫仗，你犯得著和這些雜碎玩命？那個九州會主是假的九州冥魔……」

　　「嘻嘻！你的消息過時啦！我得找到我爺爺再決定行止，我爺爺來了……」

　　「往那邊走，里外有道土堤。」楊明向右一指：「有一排行道樹，小徑通向百步外的石泉寺。你爺爺有一位同伴，在等候機會救你。你一叫，他們就會出來了。他兩人進不了外圍的第一道禁制，可能吃了些小苦頭……」

　　「哎呀！我去找……」小瑩一蹦而起，順楊明的指向一躍三丈。

　　「是個冒失鬼。」楊明苦笑，從另一方向竄走。

　　夜黑如墨，人地生疏，沒問清楚便拔腿就跑，當然是冒失鬼啦！

　　其實，小瑩以為他會跟著一起走的。

　　小丫頭在江湖歷練了兩年，不會是冒失鬼。

　　※※※

　　三更天，在唐村外圍的一組警哨，發出戒備的信號，引起不小的驚擾。

　　一匹健馬繞村外里餘飛馳，以村落為中心，先繞了一圈，然後間歇地小馳。

　　星光下，看不見騎士的外形，像一匹幽靈之馬，時隱時現飄忽不定。

　　兩圈、三圈……有時向村邊衝，然後又轉頭遠路。

　　村內的人無法入睡，也不願冒險出動追逐。

　　所有的爪牙皆撤回兩村歇宿，準備明早動身赴宿州，人數百餘，受傷的人也準備用車運走。

　　如果騷擾一夜，明天哪有精神趕路？因此激怒了一些自命不凡的人，要出村對付這個幽靈騎士。

　　幽靈騎士很可能是九州冥魔，這個魔通常夜間出動。

　　那些不敢自命不凡的人，可沒有勇氣出去和這個魔玩命，除非奉命出動，不然不會有人自告奮勇外出挑戰。

　　夜間暗器的威力倍增，獲勝的機會也倍增，一個二流人物的袖箭，很可能把一個超等高手送下地獄。

　　因此策馬出村追逐的三位騎士，都是暗器宗師級的名家。

　　幽靈騎士發現有人從村後悄然潛出，犬吠聲暴露了三騎士的行藏，從後面包抄反截的計畫落空。

　　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幽靈騎士向東北郊野小馳。

　　片刻，三位暗器名家循蹤急追，蹄聲如雷，以快一倍的速度逐漸追及。

　　前面出現黑黝黝的樹林形影，田野已盡，人馬一旦隱入樹林，就有如石沉大海啦！

　　三匹健馬全力衝刺，要在幽靈騎士入林之前追及。

　　幽靈騎士的速度，也開始加快了，掀起滾滾塵埃，影響了追趕者的視線。

　　兩里、一里……即將追及。

　　幽靈騎士的馬大概久經奔馳，繞村示威已耗去不少精力，速度比三匹追來的馬差些，追及是正常的事。

　　黑夜中策馬飛馳入林，有如自殺。

　　幽靈騎士在距樹林不足百步時，轉而繞林飛馳。

　　三騎士大喜過望，抄近過急截，走的路線一曲一直，可拉近一半距離。

　　一聲馬嘶，馬轟然衝倒，騎士也向前摔落，像倒了一座山。然後，第二匹馬也砰然倒地。

　　第三匹馬非常幸運，及時勒住了。

　　「你們還好吧？」第三騎士心驚膽跳，下馬高聲呼叫，搶到察看急急救人。

　　第二騎士狼狽地爬起，居然還有活動的精力。

　　「座騎完了，地面有玄虛。」第二騎士到了座騎旁，座騎無法站起：「那混蛋引我們來，在這裏佈了網羅。」

　　座騎左前蹄骨折肉綻，幾乎折斷了。

　　「救我……」第一騎士躺在草中叫：「我的右……右腿股骨碎……碎了……」

　　馬折蹄，人也腿骨碎裂，距唐村已在七八里外，在荒野中哪有急救的器材。

　　「咱們中計了，這混蛋該死。」第三騎士在附近仔細察看找出問題所在。

　　這附近有幾座梅花陷馬陣，一座有五個海碗大、兩尺深的陷馬坑，馬蹄踏空向下疾沉，所謂馬前失蹄，馬腳鐵定會折斷，絕無例外。

　　夜空寂寂，幽靈騎士早就消失無蹤。

　　「咱們真的中計了。」第二騎士放棄拖起馬匹的努力，本能地整理身上的兵刃暗器：「恐怕另有埋伏，咱們必須趕快離開險境。」

　　「我扶周老兄上馬，他的右腳……真不妙，得先用夾棍綑綁固定……」第三騎士急急搶救第一騎士。

　　數步外出現一個黑影，雙手叉腰不言不動像個石人，如不出聲或移動，再近幾步也不易看清。

　　「我給你們搶救的時間。」黑影說話了。

　　兩騎士驚得跳起來。

　　第二騎士反應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形未穩便左手悄然拂出，暗器行空，立下殺手。

　　黑影就在同一瞬間，恰好向右斜跨半步。

　　暗器擦黑影的左上肩外側掠過，發出裂帛的輕微摩擦聲，遠飛出四五丈外，擦草聲清晰可聞。

　　「真可惜。」黑影冷冷地說：「黑夜中認位射心坎，幾乎成功了。我也會暗器，閣下小心了，打！」

　　第二騎士暗器落空，有點意外失驚，按理絕無落空的可能，沒料到黑影恰好鬼使神差右跨半步。黑影先發警告後發暗器，應該有充裕的時間閃避。

　　閃避暗器，向左右閃避理所當然，成功與失敗，機會是一半對一半。

　　第二騎士卻不向兩側閃避，身軀上升雙腳上縮，像用「旱地拔蔥」絕技向上急升，居然難能可貴地上升五尺，輕功高明極了。

　　「打」字出口，卻沒有暗器發出，後一剎那才抖手向前一拂，暗器破空。

　　誘發對方採取躲閃行動，才把握剎那的機會攻擊，黑夜中不可能看到快速的暗器，行動被料中就輸定了。

　　一聲怪響，一塊雞卵大的石塊，在這人的嘴巴開花，嘴唇爛裂牙齒折斷，災情慘重。

　　第三騎士放棄搶救中的第一騎士，還來不及用暗器攻擊，第二騎士已用破碎的聲音狂叫一聲，跳升至頂點的身軀後仰，砰然向下摔落，恰好摔落在第三騎士身側，把第三騎士發射暗器的念頭打消了。

　　三個人被擺平了兩個，剩下的一個所承受的心理壓力十分沉重，勇氣迅速沉落，鬥志也迅速下降。

　　尤其是第二騎士是被暗器擊倒的，暗器宗師級的高手被暗器擊中，這表示對方的暗器更為高明可怕。

　　「我反對殺人，但贊成使用暴力。你如果要殺我，我就有殺死你回報的理由。」黑影一字一吐，聲震夜空：「現在，看你的了。」

　　「你是什麼人？」第三騎士壓下射出左手暗器的衝動，想欺近看清面貌卻又不敢妄動。

　　「楊明。」

　　「怎……怎麼會是你……」

　　「不許是我嗎？」

　　「我們是對付九州……小輩，咱們不屑對付你，你走吧！」

　　「不屑對付我，你的人已經發射暗器了，你必須打發我走，雙方必須有一方擺平在這裏。你們追來，絕不會是趕來好心叫我走的。你準備好了嗎？」

　　「閣下，見好即收，你已經傷了我們不少的弟兄，應該心滿意足了。」第三騎士來軟的。

　　「是嗎？」

　　「我們不會再對付你……」

　　「是嗎？」

　　「你必須放棄尋仇報復的舉動。」

　　「是嗎？」

　　「你怎麼說？」第三騎士冒火地大叫。

　　「要你們傳話給你們的會主。」

　　「咱們是振武社的人。」

　　「你這混蛋毫無擔當，剛才你就說，我傷了你們不少的弟兄，是我聽錯了呢！抑或是你說錯了？」

　　「這……」

　　「你告訴九州會主，明日午正，我在龍車山石泉旁的石泉亭，等他還我公道。他只能帶兩個人來，過時不候。他如果不來，以後我會盯牢你們，有機會就明槍暗箭齊施，誰死誰倒霉。」

　　「閣下……」

　　「把話傳到就夠了，休想說服我。後會有期！」

第二十二章　明攻暗襲

　　城南郊的人想前往城北郊的龍車山，如果不穿城而過，就得繞城東郊北行，走環城小徑要穿城東門外的小市街。有座騎而又佩刀帶劍，穿城而過相當危險。所以從唐村前往石泉亭赴約，非繞東門走不可。

　　在東門外的市街留意動靜，要比提前至石泉亭等候有利些。

　　至少，可以留意對方是否另派爪牙策應佈伏。

　　他住在東門外大街的一家小客棧，客棧太小食物粗糙，本來就是窮苦旅客的棲身處，睡的是大統鋪，毫不引人注意，所以爪牙們忽略了這種小客棧。

　　其實他無意躲藏，只是不想被盯梢，一旦有人日夜不斷盯梢監視，就不能活動自如了。

　　日上三竿，旅客都走了。

　　他一個人在空曠的食堂進早膳，沒有人打擾他，連店伙也不再走動，他也不需店伙照料。

　　街上的客棧，白天不會有麻煩，一社一會的牛鬼蛇神，只敢夜間撒野。

　　當一個美麗妖艷的女郎進入食堂時，他大感意外。沒錯，是天府三女煞中的一個。

　　他對冷面佛母所知有限，只從口供中知道一些零星消息，一社一會的爪牙中，對這四個橫行四川的女強盜，也所知有限。

　　甚至有些地位並不高的爪牙，根本不清楚她們與四海牛郎的關係如何。她們不與其他的爪牙走在一起，不與其他的人往來，爪牙們只知道她們是自己人，如此而已。

　　三個女煞姓甚名誰，恐怕只有少數親信知道。

　　他也不知道，昨晚見過面，印象並不深刻，也不會正式打交道。

　　「佩服佩服。」他放下碗箸坦然喝采：「像你這種女強盜，做案無往而不利，任何地方，也可讓你來去自如。你不會是一早盛妝打扮來這裏早膳吧？這種小店夠資格招待你嗎？」

　　二女煞打扮得確是出色，連身碎花套裝衣裙，繡帶佩如意鎖城囊，梳飛鳳髻，薄施脂粉，走動時幽香四逸，小坎肩的流蘇穗輕搖，渾身曲線玲瓏，十足大戶人家青春少婦形象，走到何處都會成為眾所注目的焦點。但出現在低級的小客棧內，就不夠高貴了。

　　「在大庭廣眾間，你如果指我是女強盜，一定被人把你看成瘋子。」二女煞嫣然一笑，在桌對面拖出長凳坐下：「你說得不錯，在四川作案十年，從來就不曾失風過，失敗出川遠走高飛，並非失敗在作案上。我想，你真是與女皇蜂相好的楊明。」

　　「如假包換。我想，你已經到唐村走了一趟求證過，所以不再懷疑。更可能是替九州會主傳訊息的，他對今午的約會是否有意見？」

　　「你把他約到石泉亭，是不是有意再向我們挑戰？」

　　「你們是振武社四海牛郎的人，與九州會主無關，你們會幫助他嗎？」

　　「你早已知道一社一會其實是一家。我們捉住李小瑩和笑孟嘗的女兒交給九州會主，李小瑩知道一清二楚。」

　　「但我不知道呀！我與四海牛郎無冤無仇，也不認識他，他用大嗓門向江湖朋友宣告，他是英雄豪傑，怎麼可能與九州會主九州冥魔沆瀣一氣成為一家人？強盜通常自詡英雄好漢，四海牛郎這種英雄與你們是一家，我一點也不奇怪，與魔道人物聯手就令人難以相信了。所以我覺得謠言不可信，也希望振武社與你們這些女強盜，不要助紂為虐，幫助九州會主對付我。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呢！失禮失禮。」

　　「姓名重要嗎？」

　　「至少便於稱呼呀！你總不能雙方你喂我喂，或者阿貓阿狗亂叫一通吧？江湖混世者十之九九用假名，你會把真名實姓告訴我嗎？告訴我我也不會相信。女皇蜂說她姓王閨名叫玉秀，只有傻瓜才肯相信。」

　　「不和你胡扯啦！你就叫我二女煞好了。告訴我，你為何救那個李小瑩小丫頭？」

　　「她把只剩一口氣的我，從雙頭蛇家的地牢中把我救出，我能不回報她嗎？你們幸好沒有傷害她，所以你們師徒四人仍然活著。」他鄭重地說。

　　他一直就在信口開河胡纏，只有這件事是真的，大丈夫恩怨分明，他不希望妖女用異樣的眼光看這件事。他一說，等於是揭開他逃出地牢之謎。

　　「難怪你說願為她赴湯蹈火。」二女煞恍然。

　　「你不會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吧？」

　　「你說對了，我是替九州會主傳口信的。」

　　「他怎麼說？」

　　「破例招納你加盟，取代雙頭蛇招賢館八方功曹的重要職務，免除奉納加盟金。八方功曹的地位僅次於八金剛十大將，權勢卻比金剛神將大，負責招賢納士共圖富貴，可任意調度往來的資金。日後如果會務興旺，發展蒸蒸日上，可望升任副會主或重要埠頭的分會主。楊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千萬不可輕易放過，以免抱恨後悔，你意下如何？」

　　「開玩笑，空口說白話毫無誠意。」他乾脆停止進食，滿意地拍拍肚皮表示吃飽了：「我在江湖混了一段時日，知道各種組合的組織規章，瞭解那些陰謀野心家的心態。我本身也做過梟雄巨擘。沒有任何一個首腦人物，肯把重要職務交給心腹以外的人擔任，避免大權分落。我與九州會結仇，已到了誓不兩立地步，情勢明白表示我佔上風，他們肯在屈辱中用名位向我表示攏絡的誠意？就算那位混蛋會主親口向我表示，我也心中凜凜，一旦落在他手中，前車可鑒，我會死得更難看。」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嗎？你比我還要清楚君子與小人的區別，我死過一次，不想死第二次。二女煞，你最好轉告四海牛郎，如果他膽敢站在九州會主的一邊對付我，他稱霸江湖的雄心壯志必定落空。」

　　「有這麼嚴重？」二女煞的語氣有調侃味。

　　「比你想像的更嚴重。一旦他的江湖霸主夢，影響我的生存，他將會發現莽莽江湖，僅招集百十個亡命，玩些不守規則的遊戲，是成不了大事的，美夢必定成空。你們這些追隨他追逐名利的人，又得另投明主了。」

　　「嘻嘻，是虛張恫嚇嗎？」二女煞可沒把他的大話當真：「在江湖混世的好漢們，劣根性是死不服輸，輸陣不輸氣，被打得頭青臉腫還嘴巴死強硬窮吹牛。你一個人打了就跑，就憑這點吹牛，恫嚇？真是不知死活。我大姐與四海牛郎相好，你知道嗎？」

　　「有所風聞，好事呀。英雄愛美人，天經地義。牛郎窮追織女，要霸王硬上弓，結果幾乎生死相見，那織女受不了他這個英雄。你大姐別具慧眼，女煞暫代織女星。我一點也不嫉妒牛郎艷福齊天。但走桃花運的人，賭運一定霉，他最好不要和我賭命，畢竟命只有一條，人只能死一次，他絕對不可能是打不死的九命怪貓。叫你大姐勸勸他，不要和九州會主並肩站，離開我遠一點，對大家都有好處。」

　　「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你師父腿上的那一刀就是明證。如果我真把你們當仇敵，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我無意滅你們的威風，你們的巫門大法，絕對不比玄門正宗弟子的王屋丹士強。王屋丹士的結果如何，九州會主沒告訴你們嗎？那他一定存了私心，有意讓你們面對不可測的強敵。我就是不可測的強敵。」

　　聽口氣，他已經知道冷面佛母師徒，並不知道王屋丹士把供出賣她們，當然也不知道他毀了王屋丹士右手的交手經過。

　　「王屋丹士這位妖仙，其實浪得虛名。」二女煞撇撇嘴，表示對王屋丹士的不屑：「你打倒這種已入土大半的老朽，並不表示你英雄了很。老道是雙頭蛇的家祠護法，九州會主其實指揮不了他。楊兄，四海牛郎並不希望與你為敵，他的振武社與九州會卻是同盟，你向九州會尋仇，他怎能坐視？」

　　「如果是組合之間，為爭名利而你打我殺，同盟的人兩肋插刀，合乎江湖道義受到尊敬。但私人的個人仇恨，同盟的人哪能插手？插手就不合道義。振武社所有的人，也不會同意替個人的仇恨挑冤擔債。四海牛郎如果公私不分，那他是在玩火，玩自己的命，我等他。你最好置身事外，以免殃及池魚。你很漂亮，又妖又媚，很合我這種人的胃口。但你如果向我下毒手，我可不敢保證動手時有何種結果。我喜歡女人，但更喜歡自己的命。我喜歡女皇蜂，但她出賣我，如果他沒被九州冥魔打傷，我也會毫不遲疑廢了她。你聰明伶俐，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我真心和你好，你也不想放棄向九州會主尋仇？」二女煞嫵媚地白了他一眼，眉梢眼角漾溢著春情。

　　「可惜太遲了。」他坦然地說，二女煞露骨地向他表示情意，他沒感到驚訝：「女皇蜂的事故餘創猶在，我不想再死一次。你可以走了。」

　　「你拒絕我了？」二女煞的笑容僵住了。

　　「你很可愛，但我不能愛一個仇敵。」他站起離座：「昨晚我向你們所說的話，你如果當真，那就注定了是輸家，重新再犯錯。如果美人計真可以對付我，我會把弱點告訴你們嗎？你不走，我走。」

　　「你這畜生……」二女煞惱羞成怒大罵。

　　「在我眼中，你根本不是美人。女皇蜂也不是。你們只是一些浪費自己生命的混世女人，只知道互相利用有慾沒有情的江湖浪女。正午石泉亭見。」他大踏步出門走了，背後的二女煞眼中冷電迸射。

　　二道電芒射向他的背影，他的身影卻消失在門旁。

　　「我一定要殺死你。」二女煞淒厲地尖叫。

　　※※※

　　街上行人不多，沒看到有江湖牛鬼蛇神走動。

　　如果暗中派人前往石泉亭附近埋伏，就應該有人化整為零動身了，沒發現可疑的人經過，他頗感詫異，那個九州會主，真敢帶兩三個人和他了斷。

　　三個人跟上了他，然後走了個並排。

　　「你沒痛宰他們？」與他並行的人笑問，是定一刀余世賢巡捕。

　　「我不想報過於施。」他坦然說：「再就是殺那些一二流混口食亡命，其實並不愉快，他們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與我無冤無仇。至於那些首腦人物，身邊高手眾多，硬碰硬用命來拼，犯不著哪！何況也找不到他們。那個九州會主，迄今我還沒見過他的人影呢！」

　　「你找不到他了。」

　　「他早晚會和我碰頭的，我已經約了他……」

　　「他走了。」

　　「走了？」他一怔。

　　「只留下少數幾個人虛張聲勢，四更天化整為零，陸續走荒野西奔，恐怕已經遠出五十里外了。」

　　「這混蛋是怕死鬼，他怎配冒充九州冥魔？簡直就有意玷辱九州冥魔的聲譽。」他跳腳大罵：「糟了，我又不能失信現在去追他。」

　　「這就難了，除非你能通權達變……」定一刀搖頭。

　　「如果他派兩個人冒充他，而我卻不在石泉亭露面，他就可以用大嗓門充好漢，我就成了受人鄙視的懦夫啦！我知道他的去向，他跑不了的，反正現在追也來不及了，午後再說。唔！這混蛋還真不易對付。」

　　「留下赴約的人，必定非常了得，尤其是那位冒名頂替的傢伙，很可能是集惡魔性格大成的可怕人物。老兄，你應付得了嗎？」

　　「應付不了也得去。公爺，不要干預，好嗎？」

　　「我哪敢干預？死掉幾個捕快，我怎麼向鄉親們交代？我帶一把刀去，也奈何不了他們。」

　　定一刀嘆了一口氣：「江湖兇梟一旦結成蛇鼠眾多的組合，那就成了燎原的大災禍。我這裏如果沒有你們幾位小菩薩在，天知道會發生些什麼禍事？宿州就沒有如此幸運了，一些稍有名氣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一些向他們屈服的人，向他們投降或破財消災。謝啦！楊兄。」

　　定一刀所說的幾位菩薩，指他和先後與的果們周旋的人。由於他們的牽制搔擾，兇梟們無暇分出人手向本地人施壓，本城的治安人員才得以置身事外，一社一會的人失去殘害本地人的藉口。

　　世間有太多的無奈，向強權屈服便是無奈之一。

　　定一刀抗拒不了蜂擁而至的大批亡命，以情勢權衡利害，有兩種途徑周旋：其一，不惜犧牲，為保持執法的尊嚴，把一社一會的人搏殺，或驅逐逮捕法辦。其二，在暴力脅迫下屈服，暗中助一社一會的人，早早把對頭擺平，消除災禍之源以保全自己。

　　定一刀採取的是第三種手段，表現可圈可點。

　　※※※

　　石泉亭只是一座普通的八角小亭，是北門外小街居民的散步歇息的地方，喝兩勺石泉甘美的泉水，小孩們也成群結隊在這一帶山坡嬉戲。

　　酷陽高照，午間不會有人在這附近遊蕩。

　　楊明挾了一根齊眉棍，出了街口沿小徑泰然自若像在遊山，他必須先一步在石泉亭等候，表示他是約會了斷的主人。

　　九州會主走掉了，他感到十分遺憾，這個人敢公然冒充九州冥魔，應該具有驚世的武功，早點認識了斷，以免日後牽纏，反正早晚一定會碰頭，晚見不如早見。

　　可是，這傢伙竟然不敢接受挑戰，難道昨晚他逼迫傳話的三個名家，沒將口信傳到？

　　他必須提防意外，所以換了齊眉棍防身。齊眉棍可以當杖用，不算是兇器，但在他手中，卻是致命的兵刃。

　　里餘路程片刻即到，附近鬼影俱無。山坡上雜草叢生，長了些零星的槐樹榆樹，枝濃葉茂，蟬聲震耳，舉目四顧，看不見任何移動的物體。

　　他在亭中的欄凳坐下，猜想不會有人來應約了，午正將屆，里外的街道根本看不到有人向這裏走。

　　「會不會先躲在這附近？」他想。

　　按理應該不會，成名人物不可能扮鼠輩先躲起來，九州會大張旗鼓公然耀武揚威，用意就是炫耀武力，接受任何挑戰，打出旗號的初期，必須以英雄姿態，建立震撼人心的巨霸形象，扮鼠輩那是懦夫混世現世的表現。

　　目光落在西南角的矮樹叢，心中一動。相距僅二十步左右，的確隱約可以看到有些地方，出現枝葉紊亂的景象，是有人踐踏的遺痕。

　　不可能是兒童在這裏值戲，所留下的踐踏痕跡。他舉步出亭，打算察看那些灌木叢。

　　蹄聲如雷，打消他前往察看的念頭。

　　三匹健馬來自石泉寺小徑，石泉寺距此僅里餘。冷面佛母師徒，應該早就動身離寺了。健馬飛馳，看到騎影，已接近至五十步內了，似乎三頭怪物，突然從樹隙中狂衝而出，聲勢驚人。

　　騎士伏鞍狂馳，不接近便難以分辨面目，但看到天藍色繡有華麗花邊的高品質騎裝，必定是不同凡響人物。劍繫在背上，是有備而來的。

　　「來了，看到底是什麼雜碎。」他挾了齊眉根，在亭前的小平坡相候。

　　迄今為止，他還不曾與九州會主正式打交道，更沒通名交手，見了面也不認識。

　　即使曾經交過手，他也不認識。

　　這期間他與不少人發生衝突，根本不知對方是何人物，其中有沒有九州會主在內，他毫無所知。其實知道他叫楊明的人也不多，在雙頭蛇家中，他只見過一些人，雙頭蛇也沒替他正式引見該會的爪牙。

　　一聲長嘯，他橫棍相候提醒對方的注意，表示毫不在乎對方用馬踹，棍敲斷馬足輕而易舉。

　　嘯聲震動山林，健馬果然慢下來了。

　　「是這個混蛋，來得好。」他看清了第一匹馬上的騎士，騎士緩下座騎挺身坐正露出面孔。

　　四海牛郎，冤家路窄。

　　他並沒感到驚訝，冷面佛母師徒住在石泉寺，四海牛郎從石泉寺來，該不是意外。

　　四海牛郎與大女煞相好，今早二女煞已經告訴他了。

　　另兩位騎士一男一女，氣概不凡，年約四十左右，想必是四海牛郎的貼身保鏢，不是八金剛就是十大將，武功比四海牛郎差不了多少的超拔高手。

　　三人在亭旁的大樹下繫座騎，四海牛郎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盯著他，可明顯看出驚疑的神情。

　　他與在順德時的面貌相差不遠，難怪四海牛郎驚疑。

　　面面相對，三雙鷹目兇狠地盯著他。

　　「九州會主叫你們來的？他人呢？」他先發制人，用特大的嗓門質問，氣勢真像個強者。

　　「你就是楊明？」四海牛郎反問，嗓門也夠大。

　　「沒錯，那就是我。」

　　「前個月你到過京師順德府？」

　　「記不得啦！好像沒有。你肋下的牛角鐺袋，想必就是什麼振武社的社主四海牛郎凌雲飛了。你們一社一會，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閉嘴！順德有個叫楊敏的人，相貌和你相差無幾，是你的兄弟嗎？」

　　「你這個混蛋真沒知識，兄弟有同名的嗎？」他糊塗裝到底，說的話嘲弄味十足。

　　「那混蛋的名，是敏捷的敏，不是明白的明。」

　　「字不同音同，哪有把兄弟的名取音同的？說你沒知識，你還不承認？九州會主為何不來，剛好午正。你如果不是與他並肩站，替他挑冤擔債的人，滾吧！大爺我也該走了，跟到宿州去找他。」

　　不是順德那位楊敏，四海牛郎膽氣一壯，驚疑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氣湧如山，威風八面。

　　在順德被楊敏整得灰頭土臉，被九州冥魔折辱，從此就走霉運，對那兩個人懷有相當強烈的懼意。不是那個楊敏，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以為這混蛋什麼人物，原來卻是一個亡命潑棍。」四海牛郎怒火上沖，舉手一揮：「你們堵住兩端，不許他逃走。我要碎裂了他，再去追那老不死的九州冥魔。除非他打算逃走，不許你們插手。」

　　「咦！你這混蛋不但沒知識，而且是神智不清的半白癡。」楊明再次諷刺：「你振武社與九州會並肩站，狼狽為奸。九州會的會主，自稱是九州冥魔，你說追他那個老不死，是不是狗咬狗？據我所知，九州會主年輕英俊，人模人樣，你怎麼說他是老不死？」

　　他是存心激怒四海牛郎，已經知道這位大英雄，誤把夜遊神兩位老前輩中的一個，當成九州冥魔。同時猜想兩位老前輩，帶了小瑩姑娘走掉了。

　　「不關你的事。」四海牛郎徐徐拔劍，取出牛角鐺逼進，鷹目怒睜像要吃人：「你如果死得快，就沒有機會知道了。死得慢，我會告訴你其中秘辛。」

　　「你這狗娘養的賊王八。」他粗野地破口大罵：「聽口氣，你他娘的像是吃定我了。我不想要你死得慢死得快，只要把你的狗腿打斷，許你做現世的斷腿英雄……」

　　他罵得痛快，把四海牛郎激怒得火冒三千丈，火雜雜地衝上，劈面就是一記「飛星逐月」攻上盤。

　　這一招走中宮的快攻，一看便知是虛招，儘管劍上風雷俱發聲勢懾人，但卻絕不是高手攻擊的氣勢。

　　劍比齊眉棍短一倍，劍也不是對付棗木齊眉棍的兵刃，以短攻長從正面攻擊，簡直有如兒戲。

　　槍為兵中之祖，槍招卻是從棍招演變出來的。練武人稱練拳棒，不稱練拳槍；棒練好了，槍法一點即會。武技中有單刀對花槍的技巧，誇口說單刀是槍的剋星，那只有一個可能：持槍的人不會槍法。

　　再就是持的花槍是黃楊或佳柳製的白蠟桿，一刀可以砍斷好幾根槍。所以後來倭寇蹂躪海疆，官兵的槍根本禁不起倭刀（倭刀在宋代曾經大量從日本進口，刀法也以硬砍花槍為主）的砍劈。

　　直至戚繼光先生用毛竹製成利器狼筅，倭刀根本砍不斷，所以戰無不勝，倭寇聞風而潰。江北鹽戶所用的棗木扁擔，也是倭刀的剋星，倭寇看到民宅前堆有鹽袋，就知道不好惹而溜之大吉。

　　這說明單刀不是剋棍的利器，劍更糟糕，想一刀砍斷一握粗的棗木齊眉棍，難難難。

　　誘出棍，便可切入近身了。

　　楊明早知道這位大英雄有多少牛黃馬寶，四海牛郎卻對他一無所知，以為只要封棍架劍，切入便可用牛角鐺把他挑飛，在他身上刺出一個或兩個大血洞。

　　接觸快逾電光石火，看誰快。

　　他向前一撲，單手伸棍向下急沉。

　　一劍走空，四海牛郎吃了一驚，本能地左手牛角鐺疾沉，封架下面射來的棍影。

　　慢了一剎那，牛角鐺下沉的高度也高了些，齊眉根貼地一指，力道居然極為猛烈。

　　四海牛郎來不及縮腿上跳，「啪」一聲右踝被掃中，大叫一聲，扭身摔倒。

　　總算非常幸運，半統馬靴是雙層牛皮縫製的，不會直接打擊骨肉，是以被巨大的掃力擊倒而不會受傷。

　　楊明料錯了這位大英雄的心態，立陷危局。剛一蹦而起，兩支劍已排空而至。

　　同一瞬間，不遠處的灌木叢怪影依稀，似流光，似逸電，四個快得幾乎目力難及的怪影，御青虹向這裏迸射，大劫臨頭。

　　四海牛郎嚴厲地命令兩保鏢不許插手，除非楊明要逃走。結果，不但兩保鏢在後一剎那加入、撲上。埋伏在灌木叢的冷面佛母師徒，也及時衝出、投入。

　　摔倒的四海牛郎果然了得，人未倒地，左手的牛角鐺已脫手飛擲，急劇飛旋，發出可怖的破風嘯鳴，所有的絕活全卯上了。

　　生死關頭，他也全力卯上了，生死決於電光石火間的反應，賭命絕不可有絲毫差錯閃失。

　　七比一，幸好七個人有快有慢，不可能七個人的兵刃同時到達，攻出的兵刃功力也各不相同。

　　牛角鐺到得最快，飛旋的速度驚人。

　　他順蹦起的落勢仰面躺倒，「卡」一聲齊眉棍搭住牛角鐺，竟然旋斷五寸長的一段棍尾，但牛角鐺也因之而折向，間不容髮地擦他的胸口飛過，勁氣直迫肌骨。

　　斷了五寸的齊眉棍，幻化為大輪急劇飛旋，向一名保鏢與冷面佛母師徒飛去。

　　另一名保鏢的劍貫入地面半尺，幾乎把他釘死在地上。

　　「哎……」牛角鐺擊斷了第一名保鏢的右臂。

　　一陣怪響，齊眉根在四個女人四支劍的對封下，崩碎成碎片，劍勢略頓，重新迸射，要將他在地下分裂，風雷糜臨，異光向下急瀉有如暴雨。

　　他滾出丈外，驀地幻化為流光，射入灌木叢，枝葉搖搖形影乍消。

　　「一定要斃了他……」躍起的四海牛郎厲叫，先搶回牛角鐺。

　　冷面佛母師徒也像青虹，追入灌林叢。

　　※※※

　　一盛二衰，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在生死關頭，人會忘了痛楚，忘了外在的變化，憑求生的本能，產生神力向安全的地方找生路。

　　他身上真有十餘處傷口，幸好都不嚴重，那是以神御發的各種妖刀妖箭法器，所造成的創傷。

　　護體神功發揮了最大的抗拒功能，仍難完全避免傷害。最大的傷害在於所耗的精力過鉅，拼全力脫身更大量耗損體能，因此遠逃出里外，便瀕臨體能崩潰邊緣。

　　逃的方向，正是破敗的石泉寺。這一帶有荒林郊野可以逃竄，逃入田野可就災情慘重，農作物已經收穫，田野中無處遁形。

　　追的人也分散了，追的速度不同，視野有限，稍一轉折，人便分散了各找蹤跡。

　　大女煞真走運，居然在寺後的野林截住了他。

　　剛分枝撥葉鑽出林外，便聽到另一邊有異樣聲息，伏下用耳力傾聽，卻又聽不出異聲，略一察看，附近鬼影俱無，便向南急走。

　　他渾身衣衫破裂，有不少處血跡。狼狽已極，呼吸不穩，腳下發虛，連舉步也感到吃力，這時碰上一個九流痞棍，也可三拳兩腳把他擺平。

　　身後草聲簌簌，出現沿林緣飛掠而來的大女煞。

　　「可找到你了，我不信你還有精力竄逃。」大女煞一面歡叫，一面挺劍奔到：「先卸你的狗腿……」

　　其實大女煞的精力也耗掉大半，奔來的速度有限，腳下沉重，踐踏野草的光景像奔牛，劍伸出也不夠穩定，揮向他的下盤沒有破風聲發出，可知運劍的力道有限，似乎不易砍斷他的腳。

　　他踉蹌地後退，狼狽地閃避，換了五次方位，勉強閃過連續攻下盤的七劍，岌岌可危。

　　「你一個人還奈何不了我。」他一面閃避一面咬牙說：「今後，你們永遠沒有大群爪牙埋伏的機會了……」

　　他腳下一虛，突然被草根絆倒。

　　「砍掉你的腳……」劍光急落。

　　「錚」一聲狂震，大女煞的劍，突然被側方傳來的一道光芒擊中，劍翻騰著斜飛而起。

　　「你死吧！」嬌叱聲震耳。

　　光芒再閃，貫入大女煞的右肋。

　　「呃……」大女煞上身一挺，腳下大亂。

　　是一身村婦裝的神針織女，一腳將大女煞的身軀踹倒，收劍入鞘急急扶起楊明，半挽半扛將他帶入樹林隱身，先脫離險境再說。

　　這一劍深入內腑，大女煞痛得在草叢中打滾，起不來了。

　　※※※

　　皮肉之傷小事一件，他只需歇息以恢復精力，甚至不需裹傷，塗上一些金創藥便可。

　　神針織女熱心地替他上藥，自己也處理夠得上的小創口，整套衣褲都成了破爛廢物，不能補了。

　　「你很像我的一位好朋友。」神針織女不住打量他，晶亮的明眸有重重疑雲：「面貌相差不遠，可是……」

　　「可是什麼？」他笑問。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非常了不起。」神針織女眼中有像陽光一樣的神采：「那個妖女還不配稱一流高手，你卻毫無還手之力……」

　　「你知道她們是如何對付我的？」

　　「不知道。你的意思……」

　　「四海牛郎與兩個可怕的保鏢來明的，冷面佛母與三女煞埋伏來暗的，突然猛然急襲，七比一，我就成了這鬼樣子。你說那妖女不配稱一流高手……」

　　「在河南光州，我曾經和她們交過手，狹路相逢，她們三個妖女奈何不了我。」

　　「那是她們疏忽大意，並沒用妖術對付你，真要正式交手，一比一，你的勝算不會超過三成。」

　　「這……可能她也力盡了，所以我一劍就擺平了她。你怎麼與他們結怨的？我是指那個牛郎。」

　　「我在潁州幾乎死在九州會的人手中……」

　　「哦！那就難怪了。」神針織女苦笑：「那個九州會主自稱是九州冥魔，其實是那個牛郎的爪牙。九州會是振武社設在潁州的分社，掩護汝寧總社的支撐站。四海牛郎與九州冥魔結怨，故意宣告成立九州會，要引出九州冥魔雪恥報仇，也想利用九州冥魔的聲威擴張勢力範圍。這件事我有深入的瞭解，我一直就跟在那畜生後面殲除他的爪牙。九州冥魔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已經在這一帶暗中活動。本來我該聽從他的勸告遠走高飛，但……」

　　「但仍然不甘心？」

　　「咦！你怎知我不甘心？」

　　「想當然而已。」他支吾以對。

　　「我覺得他不會放過我，早晚他會整得我家破人亡，所以……算了，不談這些。你可以照顧自己嗎？」

　　「沒問題。」楊明肯定地說。

　　「那我得走了，我一定要盯牢他。」

　　「他可能在石泉寺……」

　　「不可能，他的爪牙都返回宿州去了，我得走了。」

　　「姑娘……」

第二十三章　脅迫徐州

　　神針織女一蹦兩三丈，三兩起落便消失在樹林深處。

　　自始至終，兩人都不曾通名。

　　「看樣子，她有死而後已的決心。」

　　楊明自言自語：「四海牛郎不但雄心勃勃，而且工於心計陰毒得很，早晚會重臨順德府，把她爹爹打下地獄，難怪她不甘心，要死而後已。我勸她走，顯然不是好主意。」

　　※※※

　　石泉寺白天也罕見人跡，夜間更是鬼魅飄忽，鬼火飄浮，野狗長嗥，梟啼懾魄，森然有如鬼域。

　　冷面佛母師徒仍在寺內住宿，短期間不能走動。

　　冷面佛母的腿挨了一記小法刀，沒傷到筋骨，本來仍可勉強走動，真不該晝間仍然逞強，借三女煞配合四海牛郎佈伏，強提真力行雷霆一擊，反而被楊明全力御棍破法，震得她創口迸裂，行動時痛楚難當，走不了啦！

　　大女煞更糟，神針織女那一劍深入內腑，幸好有靈丹妙藥保住了性命，更走不了以免傷勢惡化。

　　但她們必須走，楊明肯定會來找她們討公道。她們也知道楊明也受了傷，但以逃走的速度估計，傷勢不會太重，將會在短期間找她們算賬，在這裏等候強敵前來報復，她們的禁制絕難對付楊明這種可怕的高手。

　　二女煞和三女煞主持大局，顯得憂心忡仲，四海牛郎沒留下人手相助善後，她們自衛的能力有限得很。

　　因此，受傷的大女煞不時詛咒埋怨，認為四海牛郎對不起她們，只顧自己逃命，不管她們的死活，無情無義毫無一個首腦人物的擔當。

　　二女煞悄悄跑了一趟縣城，預定僱兩乘小轎，把受傷的人抬走，夜間快速西奔宿州，與一社一會的人會合，人多勢眾足以對付楊明的報復。

　　天黑後不久，距動身至北門外乘轎仍有半個時辰，馬匹已備鞍上轡，行囊也繫妥在鞍後，一切停當，只等時間一到便悄然動身。

　　三女煞正在收取佈下的防險法器，這些法器是準備對付楊明的，這半天毫無動靜，猜想楊明不會來了，很可能傷勢不輕，沒有前來冒險的精力。

　　剛將寺門外的幾支旗幡木人收妥，山門外的階下人影幻現。

　　昨晚楊明深入虎穴，直搗中樞，並沒觸及禁制，是被她們引狼入室「請」進來的。

　　今晚，禁制一收就來了。

　　她眼角瞥見黑影幻現，不假思索地纖手急揚，兩隻小金鈴與一把八寸小法刀，發出奇異金鳴呼嘯橫空，黑夜中看不清形影，金鳴聲也亂人聽覺難辨位置，即使是暗器宗師級的名家，也逃不過兩鈴一刀的狂猛急襲。

　　「是我……」黑影急叫，人化流光斜掠出三丈外，險之又險地脫出兩鈴一刀的控制區。

　　「你還不算無情無義，我還以為你丟下我們走了呢！」

　　她及時停止發射第二群暗器：「進來吧！我們正準備動身去宿州找你，你如果不來，彼此之間肯定會有是非。」

　　是四海牛郎，身邊沒帶有保鏢，穿了灰黑色夜行衣，不再穿華麗的衣衫招搖。

　　「我安排窩弓金鉤，非宰了這個混蛋不可，就算他是龍虎，也逃不過金鉤窩弓。」

　　四海牛郎走近，並肩進入寺門：「眼線沒發現這混蛋的蹤跡，很可能潛伏在這附近打你們的主意。所以，你們今晚不要走。」

　　「我們已僱了轎……」

　　「我知道，我已替你們另行安排。」

　　「你沒先和我們商量，就替我們決定行止？」她大為不滿：「今晚不走，等他精力恢復，我們能走得了？師父與大姐皆傷勢不輕……」

　　「找另派有人掩護你們，放心吧！今晚你們一走，他便不可能緊躡在你們身後，我的埋伏便不能發生作用，日後要除他更非易事了。」

　　「你還有多少人？」她要知道實力。

　　「不太多，但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打埋伏算是委屈了他們，光明正大硬拚咱們也穩佔上風。」

　　「人不多，能有多少勝算？你利用我們做引媒，存心要我們冒可怕的風險，你……」

　　「不會有風險，信任我，好嗎？」四海牛郎安撫她：「我的人必須加緊追趕九州冥魔，所以不能多抽出一些人手對付楊小輩。」

　　「你真發現九州冥魔了？」她竟似不信：「在這裏出現了好幾個九州冥魔，你知道哪一個是真的嗎？」

　　「我見過他，是一臉色紅潤的老人。在順德我就和他打過交道，那時他和神針織女並肩站。」

　　四海牛郎不便將在順德發生的事故詳情說出，幾句話帶過：「現在那老鬼又和那潑婦走在一起，好像身邊多了一兩個人。老魔其實浪得虛名，真才實學有限，真要生死相拼，三十招之內我有把握擺平他，所以不足為患。我覺得這姓楊的小輩，反而比老魔高明，很可能是心腹大患，因此必須先除掉他。見了你師父，我再把埋伏的計畫提出來商量。」

　　「你最好小心些，大姐很不諒解你呢！」

　　「我沒走，表示我重視情義，對不對？為大局著想，她應該諒解，你也該替我美言幾句呀！」

　　「哼！誰知道你懷有些什麼鬼心眼？大姐認為你雄才大略，對你期望甚殷……」

　　「你呢？我是說你對我的看法……」

　　「你像楚霸王。」她衝口而出。

　　「呵呵！謝謝你的誇獎。」

　　「楚霸王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你……」四海牛郎笑不出來了。

　　「你自己進去吧！」她指指沒有燈光的黑暗排房，自己嬝嬝娜娜循小徑往偏殿走了。

　　楚霸王不在關中稱帝，跑回徐州（彭城）建西楚霸王皇朝，就是沒有遠見的失敗者。

　　所以當時有人罵這位霸王沐猴而冠，諷刺楚人沒出息。

　　※※※

　　同一期間，楊明單人匹馬，出現在西行的官道上，夜黑如墨，官道上鬼影俱無。

　　已遠出三十里外，健馬輕快地小馳，前面隱約可看到一星燈光，像吸引飛蛾的荒野星火。

　　這條路他熟悉，知道那是路旁的三家小店，前不沾村，後不近鎮，旅客可在這裏歇腳進食，趕不上宿頭，也可以向店主情商暫住一宵。

　　他在五里外便策馬馳入路右的荒野，不久便像幽靈般出現在三家小店的後方。

　　小店早已關門，夜間不可能再有旅客行走，最右首的一家小店居然懸了盞氣死風圓形燈籠。

　　地頭熟，他在地利上佔了先。

　　店堂有燈光，三名大漢正面據桌品茗聊天。

　　門外側的小廣場邊緣一株槐樹下，躲著一個警哨，貼樹而立不言不動，可以完全監視官道兩端里內的動靜。

　　三大漢身材特別壯實，四十來歲正壯年，一舉一動沉著穩實，流露出名家高手的氣勢，一佩劍，一佩刀，另一位肋下有盛判官筆的革囊。兵刃不離身，表示他們隨時皆有防範意外的準備。

　　「咱們這一組只有六個人，真對付得了姓楊的小輩嗎？」

　　佩劍的大漢喝乾杯中茶，一面斟茶一面說：「連冷面佛母四位巫門大師，也自認對付不了他。社主把希望寄託在咱們兩組人身上，是不是有點倒因為果？」

　　「周老哥，你不要心虛好不好？」佩刀的大漢倒是信心十足：「咱們大才小用，明天要扮店伙旅客，茶水食物皆下了入喉即生功效的封喉毒藥，再六人暗器兵刃出其不意全力一擊，他即使真練成不壞金剛法體，在毫無防備下，同樣禁不起一擊。」

　　「咱們六個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家，被安排暗算埋伏，實在不是滋味。」佩判官筆大漢開始發牢騷：「我想鬥一鬥真的九州冥魔，不該答應留下的。老魔可能已經到達宿州了，但願還有機會趕上去。鬥一鬥這種威震天下的魔頭，才是出人頭地的英雄行徑；暗算姓楊的小輩，成功了也不光彩。」

　　「誰也無法證明那老魔是九州冥魔。」佩劍的大漢說：「社主硬指那人是九州冥魔，卻又不積極圖謀，與往昔操之急切的態度完全不同，可知連社主也不敢斷定是真的九州冥魔。你真有意鬥那個魔頭，日後一定有機會鬥他一鬥的，咱們留在宿州的人不多，人都趕往徐州佈置了，留下的人絕對奈何不了那魔頭。社主說那魔頭不足為患，我看靠不住，他就無法纏住那魔頭，我們趕到時，魔頭早就不知去向了，傍晚才發現魔頭三男女西奔，想追已來不及了。」

　　「天殺的！到底有多少個九州冥魔？」佩刀大漢大拍桌子：「可以肯定的是，打傷雙頭蛇女皇蜂的年輕九州冥魔，絕不是一個白髮老頭化裝假扮的。社主硬說那個紅臉老鬼是真的九州冥魔，我不相信。諸位，如果我說姓楊的小輩，是真的九州冥魔，你們相信嗎？」

　　「社主說誰是，你們最好是相信。」佩判官筆的大漢大聲肯定地說：「社主在順德府，與九州冥魔交過手，在這裏再次相逢，交手略佔上風，應該不會有假。早些歇息吧！明天有得忙呢！等冷面佛母的小轎經過時，就得看我們的了，那混蛋一定會跟在後面，在這裏也必定歇息飲馬，咱們千萬不要誤事，務必按計斃了那楊小輩，如果失敗，咱們的臉往哪兒放？」

　　「真得早些歇息養足精神，明天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佩劍大漢喝乾杯中茶離座。

　　自始至終，他們沒發現堂屋左後側的貨架房，隱伏著一個體形縮小近倍的怪影。

　　次日辰牌末巳牌初，兩乘小轎八名轎夫，加上扮成村姑的二女煞三女煞四匹座騎，在小店歇息片刻，不久便向西道趕。

　　始終不見有陌生的可疑單身旅客出現，表示沒有人跟蹤盯梢。

　　直至未牌時分，六大漢才撤走策馬西行。

　　所有的沿途埋伏落空，一步錯全盤皆輸。

　　第二天午後不久，住進宿州北關外的興隆老店，算是安全抵步，沿途沒發現任何警兆。

　　斷後的一組人，在傍晚時分趕到，也一無所見，似乎楊明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也許，已經傷重死在靈璧了。

　　一社一會留在宿州候命的人並不多，其他的人已向徐州走了，事先已有安排，不需留下太多的人應付意外。

　　幾個九州冥魔在靈璧出現，就是意外之一。楊明的現身討債，更可算是意外中的意外，把四海牛郎拖住，主將留下處理意外確是失策，沒能把精力放在徐州開山門的大目標上，錯失大好時機。

　　徐州方面，笑孟嘗正與緊急趕來聲援的朋友，作了妥善的應變準備，嚴陣以待。

　　冷面佛母與大女煞的傷勢，已受到有效的控制，不願在宿州等候楊明前來報復，仍然催轎往徐州出發，有十餘名高手名宿隨同保護，不怕楊明興師問罪。

　　在宿州僅停留一天，便動身北上，二三兩女煞仍可派用場，四海牛郎需要她們助威。

　　※※※

　　一會一社仍有一些人留在宿州，而且有效地建立了聯絡站，連接潁州與河南汝寧，形成一線勢力範圍。

　　其他的人，已陸續奔向徐州，預定一會一社的山門，在徐州建成中樞指揮中心，再向北擴張，務必有效控制這條南北大官道，完全掌握所有的江湖行業，廣闢財源繼續廣羅羽翼，要在短期間形成勢力最大的組合，作為逐鹿江湖霸主的根本，持續壯大志在號令江湖。

　　計畫早已擬定，各路負責人分頭進行，靈璧的意外事故，雖然影響既定的計畫，有所延誤，但並不影響大局，兩位主事人被這件事耽擱了幾天，並沒影響其他各路執行人的行動。

　　可是，主事人的耽擱，卻影響了先到達徐州佈局的人，無法如期展開大規模的行動，主事人遲遲不來，大規模行動沒有主事人指揮，行動當然有顧忌，等於是沒有強大的實力支持，誰敢冒險如期進行？

　　早些天先到達宿州的人，並沒在宿州逗留，快馬加鞭趕赴徐州佈局，並不知道後來宿州所發生的變故。

　　最早住進興隆老店的人，是美麗的妖嬈的毒娘子卓鴛鴦，美麗而面孔冰冷的陰煞吳霜、漂亮豐滿的散花仙子羅雲裳，另幾個男的，首腦是陰雷豹張大勝。

　　男男女女一起落店的，共有十二個人。

　　早些天，這些男女都曾經在這裏落店，鬧了個滿城風雨，地位甚高的江湖名殺手天殺星錢森，被一個剛落店的老瘸子，兩耳光加上一腳，成了殘廢，無法興風作浪。

　　店東多臂猿沈如山心中暗驚，知道大事不妙。這些江湖強龍，上次是來向笑孟嘗挑戰尋仇的，失敗逃離疆界，這次捲土重來，還會有好事？

　　其他客店中，也陸續住進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女。

　　消息傳入旭園，笑孟嘗更是大感不安。

　　當天，便有人找上了燕子樓幫，把幫主混世星宿姚家駒，整得服服貼貼。徐州第一大幫的蛇鼠，成了外來強龍的忠心爪牙。

　　進展極為順利，如期引起本地龍蛇的注意。

　　中原鏢局的局主飛槍將董君山，心中更是不安。

　　像局是白道行業，也是江湖行業之一，辦事守規守矩，不可能出頭和境內的強龍玩命，除非對方劫鏢或打上門來，不然絕不可和江湖朋友刀來劍往惹是非。

　　對方捲土重來，顯然早有陰謀，早晚會露出猙獰面目，後果令他不寒而慄。

　　風雨欲來，地主只能靜候情勢發展。

　　果然不出所料，燕子樓幫的狐鼠，當天傍晚便出現在南關。

　　混世星宿帶了八個爪牙，神氣地在街上大搖大擺走動，耀武揚威神氣得很，正式放話收取常例錢保護費。

　　上次有楊明出面，把混世星宿揍了一頓，燕子樓幫的爪牙，從此不敢出城。現在，楊明不在啦！一切承諾自動失效，不出城的承諾當然取消。

　　第一步踏出順利，第二步立即跟進。

　　※※※

　　笑孟嘗不怎麼介意陰雷豹與毒娘子捲土重來，這些江湖梟雄糾眾尋仇報復事極平常，再找來幾個朋友前來報復是意料中事，他自信有能力應付這些江湖丑類，家中嚴加戒備，也派人偵伺這些人的動靜。

　　次日一早，次子項家福帶了兩位隨從，不乘座騎步行進城，想到中原鏢局找飛槍將董局主，商討當前的情勢，以便策定應付手段。

　　剛踏入街口的柵門，右側一家民宅的大門出現毒娘子俏麗的身影。

　　雙方曾經打過交道，冤家路窄。

　　「項二少爺，沒忘了我吧？」毒娘子的笑媚極了，婷婷俏立輕拂著鴛鴦銷魂巾，流露出無比誘人風情：「上次被你們趕離此地，思念殷切，所以回來再瞻仰貴地的人文風采？歡迎嗎？」

　　話中有話，甚至帶有文味，不但流露艷冶的風華，也表現出淑女的文采。

　　文采風流並不專指男人，用來形容女人同樣適合；當然女人必須有才女的內涵。把一個荷鋤下田上山採樵的女人，形容為文采風流，那會令人笑掉大牙，用錯了典。

　　項家福早有心理上的準備，並沒感到意外，對方態度友好，倒讓他大感不安。

　　對付惡狠狠的強敵並不難，對付笑面迎人的漂亮女對頭，還真有點窮於應付，他不是涉世甚深、胸有城府的老江湖，哪能與一個江湖蕩女周旋裕如？

　　「徐州是大埠，人人都可來遊覽故地的風景文物。」他不得不流露出勉強的笑容應付：「卓姑娘，你是否把話說反了？」

　　「哦！是嗎？」

　　「你們查出那位老瘸子的下落底細嗎？」

　　真正趕這群兇梟走的人，毫無疑問是那位神秘的老瘸子。上次的事故自發生至結束，雙方都不曾正式交手拼搏，毒娘子甚至不曾把天殺星約會的口信，正式向笑孟嘗提出。

　　「咦！那老瘸子不是你們的人嗎？」毒娘子故作驚訝：「那天晚上，他和你們同時出現，聲勢洶洶傷了我們的人，不會是湊巧吧？能取信於江湖同道嗎？誰會相信這是巧合呀？」

　　反咬一口，這一口咬得結結實實。

　　「我們衷心希望那位老瘸子前輩，站在我們的一邊，可惜對這位老前輩一無所知，至今仍然引以為憾。」他不想浪費唇舌鬥口反駁：「你們如果大加張揚，說不定反而引起那位老前輩的反感，一怒再前來找你們算賬，那就有人要倒霉了。可以肯定的是，倒霉的人絕不會是我項家。上次他向你們索賠，好像一文錢也沒索到。這次，你們是不是帶來不少金銀財寶？」

　　毒娘子真感到心虛，臉色一變。

　　老瘸子脾氣壞得很，一言不合就下毒手廢人，再死纏不休，必定是氣量狹小脾氣暴烈的魔道人物，真要聽到消息趕來興師問罪，鐵定會有損兵折將的大麻煩倒大楣。

　　「那老鬼這次最好扮縮頭烏龜，不然必死無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無七八分把握，我們敢捲土重來向你們討公道嗎？」毒娘子心中虛，口氣仍硬：「哦！你們不打算先下手為強，出面趕我們走嗎？」

　　「呵呵！我項家不是豪強匪類，沒有趕人離境的壞習慣，也不配稱雄道霸劃禁區。在家或在外行走，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絕不怕事畏事，必要時為了自衛，不妨以牙還牙。你們找來了多少高手名宿撐腰呀？收取一些城狐社鼠成不了大事的。」

　　「嘻嘻！你不必探口風。過幾天，會有人趨尊府拜會令尊，洽商一些雙方都有好處的事，生死成敗，得看令尊是否有合作的誠意而定。」

　　「有這麼嚴重？」他心中一跳。

　　生死成敗，這可不是鬧來玩的大事，顯然與天殺星上次尋仇的目的不同，這鬼女人有意無意地提出警告，語意充滿兇兆。

　　「是否嚴重，是吉是凶，決定權在令尊。總之，我們不會強求令尊辦不到的事，所以令尊最好明時勢識興衰，不要愚蠢地放棄名望財富升上巔峰的好機。項二少爺，聽說你和楊明交情不薄。」

　　「那怎麼可能？」他一怔：「他從小就少與我家往來，長大後在城裏鬼混，經常往外地遊蕩不務正業，我一年也和他見不了三次面，不打架已經算相當好的交清了。他在興隆老店做臨時店伙，根本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你上次連累他成了殘廢，不會是怪我吧？」

　　「那……那是店東多臂猿說的。」毒娘子含糊其辭，臉色不正常：「聽說他到外地找郎中醫治，是不是到南京找名醫？」

　　毒娘子這群從汝寧來的打前站人員，不但沒在潁州逗留，也沒在宿州參與行動，所以不知道後面所發生的事故，女皇蜂引誘楊明入會，被雙頭蛇整得半死，九州會的人，都沒把楊明當成人物，把這件事忘了，也不便提起，因此連四海牛郎也不知道這件事。

　　直至楊明在靈璧重現，一社一會這才大起恐慌。這時，毒娘子這群人早就到達徐州展開預定的行動了，所以徐州的人，根本不知道靈璧與宿州所發生的事故。

　　顯然多臂猿也不知道楊明的去向，楊家並沒向外透露楊明回靈璧老家養傷的事。

　　項家是從楊明的兄長口中知道的，簡簡單單語焉不詳，所以碧瑤小姑娘盲人瞎馬前往靈璧碰運氣，最後仍然查不出下落，幾乎送掉小命。

　　「不知道，我也不便打聽。」他不想把楊家拖下水，故意裝出漠然的態度：「你們向我家尋仇，他跟你們走，因而受到波及，事故牽涉到我家，他懷恨遷怒我家理所當然，所以我不便打聽。你問他……」

　　「沒什麼啦！順便問問而已，畢竟和他交情不薄，關心他也是應該的。」毒娘子有意結束話題：「請轉告令尊，過兩天準備接待我們的專使，心理上早作準備，千萬不要動先發制人的蠢念頭。我們同來的幾位頂尖的高手名宿，性情都很暴烈，你們如果派人激怒了這幾位名震天下的名宿，下場是相當悲慘的。話我已經傳到，再見。」

　　毒娘子向他嫣然一笑，揮揮那條可怕的長長輕柔的鴛鴦銷魂巾，嬝嬝娜娜從屋側的防火巷走了，空間裏仍留下淡淡的脂粉香。

　　項家福不再往大街走，策馬回頭奔返逸園。

　　※※※

　　一連三天，燕子樓幫的幫主混世星宿，賣盡了死力，把城內城外大大小小的地方幫會狐鼠，用威迫利誘雙管齊下，將之納入統一指揮的系統內，成就斐然，第一步控制順利地完成。

　　陰雷豹十二位男女，走動得最頻繁，卻避免與混世星宿一群蛇鼠直接打交道，顯然志在吸引本城豪霸的注意，讓暗中活動的同伴秘密進行脅迫收買事務。

　　笑孟嘗還沒看出危機，並不重視這些二流江湖人物捲土重來，僅提高警覺加強戒備，等候情勢發展。

　　天殺星已成了殘廢遠遁，這次住進興隆老店的人中，沒有這個殘暴的濫殺手，捲土重來的人數反而少了幾個，不成氣候。

　　各處皆有半神秘的旅客滯留不走，似乎並沒發現特殊的高手名宿隱身其中。

　　城狐社鼠被身分不明的人脅誘，事極平常。這些潑皮地棍混世痞氓，有奶就是娘，稍給與一些好處，再加壓力整治幾個首腦，殺雞儆猴，便可成功地網羅為羽翼。

　　各地的豪霸擴張地盤時，十之七八採用這種手段以達到目的，這種現象不值得憂慮，不可能成為心腹大患。

　　如果脅誘手段波及豪霸級的人物，那就會引起強烈的反彈了。城狐社鼠倒戈，豪霸們並不認為是嚴重事故。

　　本城的豪霸以笑孟嘗為首，他在等候情勢的發展，等候對方的所謂使者前來表達來意與目的，等候對方發動興師問罪的行動。

　　一等再等，等得心中焦躁，始終不見使者登門。

　　而毒娘子那些人，卻優哉悠哉到處亂逛，甚至不曾與本城的狐鼠接觸，表示脅誘狐鼠的事與她們無關。

　　終於，侍女小秋僕僕風塵逃回報訊。

　　笑孟嘗慌了手腳，亂了方寸。宿州還有毒娘子的大批黨羽，一旦大舉光臨，那還了得？

　　召請朋友助拳已來不及了，失去了主動。

　　死守，是他唯一可採用的手段。項家的子弟不再在外走動，以避免被劫持。莊院與旭園的警戒，不分晝夜皆有四分之一的人擔任警戒，隨時準備奮起自衛。

　　日子難過，地方強龍並非真的強，碰上更強的過江強龍，也就必須迎接生死存亡的嚴酷考驗。

　　※※※

　　徐州確是四通八達的大埠，真有八條官道通向八方。西南角的官道通向蕭縣，縣距州城僅五十里左右。

　　腿快的人，要不了半天便可趕到，一天來回輕而易舉，而且有足夠的時間在州城辦事。

　　應召來得最快的人，肯定是蕭縣的俠義道名家。笑孟嘗是俠義道的仁義大爺，前來助拳的，也是俠義道頗負時譽的豪傑。

　　這天巳牌初，七匹健馬向徐州急馳，即將接近柳條溝集。該集距州城僅二十里，快馬可在一刻時辰內到達州城，是州城外圍最近的一座小市集，集期是一四七。

　　距集口假里餘，由於不是集期，平時集期日中為市，趕集的人在巳牌之後必須趕到，今天路上卻冷冷清清，旅客稀少。

　　前面兩側的風水林突然奔出五個人，劈面攔住去路，在路中一字排開，不但佩了兵刃，手中各有兩支鏢槍，作勢將槍擲出，有人發出震天的一聲警嘯。

　　七匹健馬慢了下來，七騎士已立即將刀劍改繫在背上。刀槍繫背，搏鬥時鞘不會妨礙活動，這是預戰的先兆，七騎士已有防變的準備。

　　像槍是對付座騎的利器，威力甚至比弓箭更佳，七騎士怎敢用馬衝？乖乖緩下座騎。

　　七比五，七騎士膽氣要壯些。

　　遠在三十步外便勒韁下馬，牽著座騎向前接近，虎目中流露極端警戒的眼神，似已看出兇兆。

　　有如路劫，當然是兇兆。但徐州的治安良好，不可能有劫賊匪徒在州城的四鄉活動。

　　攔路的五個人舉起的鏢槍放下了，鑲槍是用來防止來人策馬逃走的，騎士已經下馬，用不著鏢搶了。

　　中間排開的三個梳花白髮髻，而日陰沉的老人，甚至將鏢搶丟至路旁，不屑用作兵刃。

　　三老穿灰長衫，腰帶上各插了兵刃；刀、劍、另一位手中有一根鑌鐵鴨舌槍。

　　另兩位中年人身材特別魁梧，佩的劍分量頗為沉重，獰猛的氣勢懾人，天生的強者材料。

　　看清三老人的相貌，七騎士中，有四位臉色一變，驚疑的神情明顯。毫無疑問，四騎士對這三位老人不陌生，見面便出現心虛膽怯神情。

　　留了絡腮鬍的中年騎士，將座騎的繩遞給同伴，獨自上前打交道，虎目中的戒意愈來愈濃。

　　「諸位都是名震天下的名宿，不會淪落成為劫路的吧？」中年騎士盯著佩了狹鋒刀的老人，口氣有諷刺成分：「你們天下三怪居然走在一起，也確是異數。請教，攔路示威有何用意？咱們有過節嗎？」

　　「嘿嘿嘿……」佩刀的老人陰笑，也獨自上前：「你流星劍客賴家榮今天人多勢眾，說起話來也有骨有刺了。我毒怪上了年紀脾氣好，不至於和你計較。諸位是蕭縣的豪霸，號稱徐淮七傑，這次快馬加鞭趕來徐州，不會是來徐州採辦吧？」

　　「唔！諸位恐怕與陰雷豹毒娘子那些人有關。」流星劍客在江湖名頭不小，老江湖見微知著，猜出對方攔路示威的用意了。

　　「嘿嘿嘿……他們只是燎原的火種，引飛蛾的燈火，由他們出面，你們這些人才會不將他們看成威脅。」

　　「我明白了，他們是九州會的人。」

　　「猜對了。」

　　「那怎麼可能？九州冥魔怎會找二流人物做爪牙？找你們魔道名宿也不合情理，你們天下三妖的名頭聲威，比九州冥魔高出甚多……」

　　「廢話少說！」毒怪沉喝。

　　「你……」

　　「你們是笑孟嘗和多臂猿的朋友，聞訊趕來替他們助拳，兩肋插刀，可敬。你們不會否認吧？」

　　「道義在肩，在下不可能否認。」

　　「很好，很好。」毒怪的手按上了刀靶：「老夫指給你一條明路。」

　　「我在聽。」

　　「與笑孟嘗多臂猿劃清界限，替九州會盡力在徐州建山門。如若不然……」

　　「你在說夢話……」

　　一聲暗號發出，路兩側躲在松林下的八個人首先衝出，天下三怪五個人，也狂笑著猛撲而上，老規矩先發射暗器，刀劍隨後潮湧而進，發起三方猛烈突襲。

　　流星劍客的劍還沒拔出，兩把飛刀已貫入胸腹。

　　午後不久，幾個蛇鼠把七個人的兵刃、百寶囊、皮護腰，丟在興隆老店門口，一溜煙走了，沒留下任何話。東主多臂猿立即將這些物品攜至旭園，讓笑孟嘗過目。

　　斷絕外援，手段相當狠毒。

　　※※※

　　徐州群雄人人自危，笑孟嘗震驚的程度可想而知，親自出馬至蕭縣道上勘查現場，從柳條溝集的村民口中，總算獲得一些消息，兇手是何來路，毫無所知。

　　陰雷豹十二名男女，一整天都在店中活動，表示與他們無關，當然不可能指稱他們是兇手。這些人的動靜，確在店東多臂猿的有效監視下，沒發現他們有何異動，僅在城內城外進出。連他們結伴遊雲龍山的遊蹤，也一清二楚並不瞞人。

　　開始發生血腥事故，笑孟嘗驚怒得失去應有的鎮定。亂了方寸，臨時決定趕快接應近期可能趕來助拳的朋友，以免受到伏擊。

　　那些朋友可望近期趕來，他心中有數。當然是住得最近的人來得最快，蕭縣相距最近，所以流星劍客七位朋友不幸遭了毒手。

　　查不出兇手，也就無法策定應付的手段，唯一可做的事，是親自前往接應趕來的人。

　　次日一早，他帶了八位隨從，快馬加鞭奔上城東南至睢寧的官道。至睢寧一百八十里，要一天半馬程。如果不趕，則需時兩天。

　　情勢緊急時離巢，可知他亂了方寸。

　　官道沿黃河右岸向東南延伸。蘇河在三十年前決堤奪泗河流向淮安，官道傍河伸展時分時合，旅客往來絡繹於途，但罕見大隊商旅。

　　平時這條路治安良好，鄉鎮的丁勇團結為甚強。五十里外的呂梁山有兵壘，山東南十里有呂梁洪巡檢司負責治安，不會有劫路的匪群，打悶根背娘舅的小賊也不多。

　　官道筆直、寬闊、平坦、行道樹蔽天，視界可及四五里外，艷陽高照，正好趕路。

　　所謂趕，僅比平常腳程快些而已。不論人或馬，走長途是不能用奔跑飛馳趕路的。人可以奔跑十里，馬二十里，之後便無以為繼了，欲速則不達。

　　他心中焦急，打算一天便趕到睢寧，阻止朋友毫無防備趕來徐州，遠出十餘里，健馬逐漸加快。

　　迎面來了十餘名徒步的旅客，一個個驚恐萬狀，渾身大汗臉無人色，有幾個連包裹都丟掉了，幾個腳下發虛由同伴架著奔跑。

　　他心中一動，鬆韁緩下座騎。

　　「你們怎麼啦？」他在十餘步外大聲問。

　　「前面不能去。」跑得最快的大漢仍有精力，一面弄來一面叫：「前面有強盜打劫，快回頭。」

　　是南行的旅客，看風色不對回頭逃命的。

　　前面里餘官道向南折，行道樹擋住了視線。他發出一聲信號，健馬發蹄飛馳。

　　身為俠義道名宿，碰上強盜打劫焉能不管？

　　蹄聲如雷，衝至官道彎曲部，便聽到幾聲金鳴，看到里外有十餘個人影纏鬥，隱約可看到兩旁樹林有座騎晃動，地面有人躺倒掙扎。

　　九個人同時發出震天長嘯，健馬全速狂馳而進，快靴半踏鐙，劍出鞘準備加入。

　　遠遠地，他看清官道上三個人圍攻一個村姑打扮的矮小身材使劍人，也看清村姑出劍的招式技巧，雖然看不清人影和面貌，但閃動的身法仍可分辨。

　　「女兒，撐著點。」他感到血液沸騰，舌綻春雷大吼，健馬飛躍，瘋狂地前衝。

　　兩側的樹林內，也有人捨死忘生狠拚，也是三比一，看衣著便可分辨敵我。

　　他和八隨從立即投入，躍下馬揮劍直上。

　　村姑是碧瑤小姑娘，在對方三人圍攻下，居然沒落下風，僅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了。對方三個中年人也真力漸竭，有一個左肋有血跡。

　　小姑娘的武功，比兩位兄長要紮實些，劍術尤佳，除了內勁不如乃父渾厚之外，技巧甚至比乃父更詭奇些。在靈璧，四海牛郎就幾乎挨了她一劍。

　　一聲怒吼，他撲向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錚」一聲震偏對方封出的一劍，取得中宮無畏地突入，一劍貫入對方的右肩井，再一聲大喝，挫馬步雙手握劍猛地一挑。

　　一聲厲叫，中年人倒飛摔出。

　　他的右後側，碧瑤也同時一劍刺倒了另一個中年人。

　　八隨從像瘋虎，拋開俠義道人士公平搏鬥的心態，撲向林中圍攻的勁敵，形成五比二的優勢，劍迸發滿天雷電，手下絕情。

　　他挑飛了敵手，劍脫手飛擲，沾了血的劍急劇旋轉形成的淡紅色的光圈，奇準地貫入第三名敵手的左肋，這個敵手正向劍尚未拔出的碧瑤攻擊。

　　「爹，留活口……」碧瑤的叫聲晚了一剎那傳出。

　　急怒時殺機極濃，不可能有留活口的念頭，情勢演變之快有如電光石火，招一出便成了定局，長劍穿體，存活的機會微乎其微。

　　右面衝出一個渾身浴血，精疲力盡的人，手中劍有不少缺口，顯然已成了廢物。

　　「世華……兄，快找受傷的朋……友搶……救……」這人嘆聲叫：「你……幸好早來一…步……」

　　「我來晚了……」他痛心地說。

　　※※※

　　碧瑤帶回令人震驚的消息：振武社與九州會，要在徐州建山門。

　　振武社以往並沒公開建山門，說說而已，社主是四海牛郎凌雲飛，江湖朋友將信將疑。

　　一旦公然站出來正式打出旗號，便成為眾所公認的實質組合了。

　　這次亮出旗號，江湖朋友並沒感到詫異，某些野心家如果暗中招兵買馬，時機成熟，黨羽的實力夠分量，早晚會站出來亮旗號稱雄道霸的，絕無例外。

　　至於九州冥魔也組九州會亮旗號，就令人感到突兀不可思議了。

　　眾所周知，九州冥魔出道三年，獨來獨往，神秘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怎麼可能站出來突然亮出旗號建山門？與自詡俠義的四海牛郎聯手，更不可思議，俠與魔聯手兩個組合共存共榮，這算什麼？

　　碧瑤是從睢寧逃回的，在睢寧找到她爺爺的朋友五湖逸客西門彥。恰好五湖逸客早一天，接到笑孟嘗求助的書信，正等候兩位朋友前來會合，一行七人十萬火急晝夜兼程趕往徐州，在這裏受到十餘名埋伏歹徒的突襲，還不知埋伏的人是何來路呢！

　　突襲的人共有十五名之多，五湖逸客的人死了三位，一位重傷。要不是笑孟嘗鬼使神差及時趕到，七個人肯定會全軍覆沒。

　　碧瑤當然指出九州會的九州冥魔是冒充的，她將在靈璧的事故詳加說出，真的九州冥魔救她，那是最有力的鐵證。

　　徐州的群雄，首次大團結，積極與州衙的治安人員配合，城內的街坊與城廂的里甲，發出民壯緊急召集令，隨時準備出動捉拿奸宄，巡邏的丁勇人手增加三倍。夜間所有的街道柵門全部加鎖，夜察提前半個時辰實施。

　　興隆老店的店東多臂猿，公然檢校由店伙組成的防賊小組，有意向毒娘子十餘名旅客示威，展示他自衛的實力。以往捕快查店，三五天派一兩個人走一趟，現在每天晝夜兩巡，一來就是四位捕快，抓人的鐵尺換成單刀，綑繩也從麻繩改為牛筋索。

　　風雨欲來，暗潮激盪。

　　地方官如果不怕事有決心，歹徒們是無處立足的。

　　全城的十幾個幫會小組合，受到嚴厲的警告，幫頭會首進了監牢暫行羈押看管，混世星宿甚至被上銬囚禁。

　　靈璧的治安首長定一刀，就是這樣對付牛鬼蛇神的。

　　毒娘子一群先遣人員，做夢也沒料到笑孟嘗能丟下俠義英雄的身段，不做英雄而團結各方人士自保。

　　英雄講求鐵肩擔道義，水裏火裏恩怨一肩挑，尋仇報復是個人恩怨，單挑決鬥三刀六眼解決，以保持英雄形象與江湖威望，不會向官府請求保護。

　　碧瑤及時趕回，促成了徐州群雄大團結。毒娘子這群先遣人員，這幾天的佈局所收穫的良好成果，一夕之間幾乎全部崩潰，城狐社鼠不再成為她們的耳目，她們的活動也被有效地限制，甚至本身的安全也朝不保夕，隨時皆可能受到致命的襲擊或制裁。

　　治安人員如果控制再收緊些，隨時皆可能以她們的路引是偽品，公然扣押她們等候查證，弄至囚牢招待她們。

　　次日傍晚時分，陰雷豹突然偕眾人退房，十二個男女，快馬加鞭南奔撤走。

　　夜間快馬加鞭撤走，追的人怎敢夜間窮追？

　　※※※

　　第一場暴風雨過去了，為期相當短暫，隨著陰雷豹與毒娘子一群牛鬼蛇神離境，本來緊繃的情勢也隨之歸於平靜鬆弛，由明轉暗，進入黑暗的兇險暗鬥期。

　　城廂不能活動，鄉野卻有足夠的活動空間。撤離的牛鬼蛇神並沒遠走，很可能藏匿在南鄉某些偏僻處。在宿州大隊爪牙趕到之前，藏匿的人不會冒險展開活動。

　　暗鬥，對採取防守的一方不利，很難掌握意外的變化，因此笑孟嘗感到憂心忡忡，不管他是否喜歡，已注定了挨打的不利局面，實力相去懸殊，他非採取守勢不可，連派眼線偵查也諸多顧忌，眼線也不敢走得太遠，走遠些就有失陷的可能，說他已被封鎖，確是實情。

　　他不能舉家遷入城內宅院，像逃兵禍一樣躲在城內，所以他的項家莊和旭園，成了孤立的第一線，處境相當惡劣，嚴加守備是唯一的選擇。

　　可告慰的是，前來助拳的朋友，不再受到襲擊，知交好友正陸續平安抵達。

　　當三名扮成村民的陌生人，接近旭園外圍偵察時，他知道第二波風雨即將光臨，危機至矣！

　　徐州是四通八達的大埠，每天有上萬旅客進出，哪些人是一會一社的爪牙，只有天知道。

　　即使知道，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他不可能以防患於未然作藉口採取行動，他不是土豪惡霸為所欲為。

　　兩天三天，毫無動靜。但他心中雪亮。情勢外弛內張，表面上風平浪靜，骨子裏危機正步步逼近。

　　他只能估等。等姦臨禍發。

　　※※※

　　笑孟嘗不能整天在家裏等，不時進城與各方人士協商研判情勢，白天走動危險性不大，但他仍然帶了兩位子侄同行。

　　進城必須經過山麓的一段三里左右的大官道，道上車馬旅客往來不絕，大白天不會發生重大事故。

　　這天午後不久，他惜同兩位子侄，策馬馳向南關，準備與多臂猿交換消息。

　　車船店腳牙，算是站在明處的江湖人。多臂猿是興隆老店的東主，消息比笑孟嘗更為靈通，認識的江湖高手名宿也多些，對中、下九流人士更為熟悉。

　　炎陽似火，道上的旅客一個個汗流浹背，神色萎頓，健馬小馳也顯得無精打采。

　　路旁高大的行道樹下，突然跳出一名大漢，舉手示意勒韁，神色倒還和氣。

　　他不認識大漢，反正絕不是本地人，惑然勒住座騎，炯炯虎目用心地察言觀色。

　　「項大爺辛苦了。」大漢含笑抱拳行禮。

　　「咱們認識嗎？」他已看出有異，大漢流露在外的氣勢相當慓悍，不是等閒人物。

　　「你不是認識了嗎？在下姓羅。」大漢的話有玄機，不會是向朋友打招呼問候致意，卻可感受出敵意與嘲弄的成分。

　　「羅老兄有何指教？」他不下馬，暗中戒備防範意外。

　　「敝長上在林中候教。」大漢伸手向路右的樹林示意：「有事洽商，保證好來好去。大爺如果認為敝長上誠意不足，可以拒絕。」

　　「貴長上高姓大名？」

　　「見面就明白了。在下再重申，不論洽商結果如何，保證好來好去，不傷和氣。」

　　「好，姑且相信貴長上的誠意。」他瞥了樹林一眼，從容扳鞍下馬，將韁繩遞給一位年輕子侄。

　　林內十餘步，並肩站著三個衣著華麗，水湖綠長衫引人注目的中年人，身上沒佩有兵刃。

　　樹林就在路旁，林下曾經整修，視界可以及遠，不可能藏匿大群人手。

　　「在下三陰手謝英。」右首那人客氣地行禮自報名號，卻不替同伴引見：「前風雲幫幫主。」

　　「久仰久仰。」他也客氣地回禮。其實他對風雲幫僅小有印象而已：「謝老兄似已在此久候多時，但不知有何見教？」

　　「在下且先替項大爺引見敝長上。」三陰手揮手打手勢：「咱們抱著善意而來的，請放心。」

　　不遠處兩株大樹後，踱出俊偉的四海牛郎和一個戴了青藍色鬼面具的人，大搖大擺接近。

　　他臉色一變，看到四海牛郎左肋下的盛牛角鐺特製革囊，心中一懍，知道碰上什麼人了。

　　「九州會會主九州冥魔，與振武社社主四海牛郎凌雲飛。」三陰手抬手虛引介紹：「早些天在貴地停留，吸引項大爺注意的陰雷豹毒娘子那些人，是振武社的弟兄，他們的工作算是失敗了。」

　　「呵呵！在江湖闖道揚名立萬，不可能一帆風順，成功失敗是常事，沒有人命定只贏不輸。」

　　四海牛郎豪笑接口，抱拳施禮：「項老兄不必把與天殺星的過節放在心上，那種小恩怨不值得計較。」

　　「呵呵！在下必須承認，老弟臺處事的手段策略高明。起初，在下確是誤以為諸位是來替天殺星出頭的。」他也笑，豪氣飛揚毫無懼容：「有何賜教，何不開門見山表明諸位的來意？在下洗耳恭聽。」

　　「人活在世間，談人生志向抱負零零總總，努力奮鬥形形色色，誇誇大言人人以英雄豪傑自命，其實那是說給蠢蛋聽的，真正的志向抱負其實只有兩個：爭名、奪利。有了名利，其他都有了……」

　　「你在向我傳道說教？」他打斷四海牛郎的話：「你找錯了對象，閣下。」

　　「好，不傳道說教。」四海牛郎臉一沉：「閣下，你那種憑個人才華，憑本事單槍匹馬建立聲威名望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回了，以那種方式爭來的英雄聲譽也不時興啦！人多勢眾，才能予取予求，所以組會結社爭雄，是當代英雄人物所追求的目標。」

　　「項某一定要聽你胡說八道大放厥詞嗎？」他冷冷一笑：「你的看法做法，千餘年前陳勝吳廣就在做了。更早些，春秋四君子做得更是有聲有色，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天下各諸侯誰敢動他，說些動聽的，好嗎？」

　　「好，說些動聽的。天下各路英雄並起，會社幫派多如牛毛，但真正有志氣有遠見與實力的並不多，在下要組合可以號令江湖的會社。我的人早些天在貴地的活動，你一清二楚，表面上看他們功敗垂成，已經證明閣下笑孟嘗的超人才華與實力，在下深感佩服。」

　　「好說好說。其實貴屬下並沒失敗，而且相當成功，至少已把敝地的虛實完全摸清了，所以項某目下只能坐困愁城；所以只能等候災禍臨頭；所以會在這裏聆聽閣下商談闊論口沫橫飛說志向目標。閣下，你到底想說什麼？說吧！反正你一定要說的，何不言簡意賅說出來？」

　　他已從愛女口中，瞭解對方要在徐州開山門的意圖，卻不想點破，讓對方自暴猙獰面目。

　　「好。」四海牛郎的口頭禪衝口而出，頗有乾脆利落的豪氣：「你笑孟嘗名滿江湖半甲子，你的努力已獲得崇高的成就與代價，應該提攜後進，讓有才華有雄心壯志的年輕人出頭。振武社與九州會數載經營，人才濟濟，英雄豪傑望風景從，開山門亮旗號的時機已到。徐州人傑地靈，正是建山門主宰江湖霸業的好地方……」

　　「你錯了，好地方該是關中河南，東西可進可退。」他打斷四海牛郎的話：「咱們的先世曠代英雄楚霸王，就不該選這裏做都城，最後兵敗垓下，死在大江左岸的烏江。回河南去吧！閣下。」

　　「我給你三天工夫。」四海牛郎虎目怒睜，殺氣騰騰：「你必須出面說服貴地的群豪，幫助振武社九州會，在貴莊建山門。你，必須榮任總護法。」

　　「你這是一廂情願……」

　　「閉嘴！」四海牛郎沉叱，聲如乍雷：「你如果拒絕，三天之後子夜時分開始，便是一社一會大舉鋤除貴地群豪的時候。我可以保證，一夕之間滿城血腥。不要懷疑在下的實力，閣下。大屠殺表示一社一會不可能再在貴地立足，咱們可以轉赴順德府，在京師地面謀發展，而你們卻不在人間，將失去一切去見閻王。你走吧！三天後再見。」

　　不等他再有何表示，六個人轉身昂然離去。自始至終，那個戴鬼面具的九州會會主九州冥魔，一直就冷眼旁觀不言不動，像個冷漠的局外人。

　　九州冥魔的聲威，比四海牛郎高，現在九州冥魔似無發言權，已呈現明顯的主從形象。

　　口氣中血腥殺氣之濃，濃得化不開。這是最嚴重的可怕威脅，任何人也不敢忽視掉以輕心，不敢當成虛聲恫嚇，必須面對將要發生的嚴重後果。笑孟嘗聽得心底生寒，也感到熱血沸騰咬牙切齒。

　　所謂「地方群雄」，涵蓋面甚廣，認定的標準也各有不同，有些豪強根本就不是江湖人，誰知道一社一會的認定標準？

　　這些群雄，應付一些二三流江湖人綽綽有餘，應付四海牛郎這種爪牙眾多的超等強龍，可說毫無自保的實力，注定了被消滅的厄運。

　　以南關的多臂猿來說，連三兩個二流高手也應付不易。

　　旅店是公眾活動的地方，出了事那就一團糟，事先根本沒有預防對方鬧事的許可權，所以連城狐社鼠也窮於應付。

　　中州鏢局的飛槍將，更不可能在鏢路全線戒備。

　　※※※

　　緊張的氣氛，突然鬆弛下來。在這段時日裏，主題外的衝突變化萬千，分量時輕時重，情勢時鬆時緊，高潮起伏令人莫測。

　　局勢總算突然明朗化，情勢降至低潮，醞釀更兇猛的浪濤，即將爆發震世的殺戮事故。

　　三天，決定性的時刻即將到來。生死存亡，決定權名義上操在笑孟嘗手中，其實並非如此，他根本沒有選擇權。

　　一旦落入對方的控制，在他來說，簡直在用一生的聲譽作賭注，從名滿江湖的俠義道英雄，貶入黑道組合的匪徒行列。

　　如果他拒絕，就會冒全家沉淪血地煉獄的可怕絕境。

　　除了放手一拼，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聊可告慰的是，有過命交情的朋友，以及俠義道有擔當的高手名宿，正陸續趕來共患難。

　　多臂猿與飛槍將，也豁出去了，而且是主張全力反擊的激進主戰派。

第二十四章　勢奪飛虎

　　經過群雄協商，人人都感到奮起反擊，才是圖存的最佳選擇，必須眾志成城才能渡過難關。

　　第一步便是在四鄉，組成機動的反擊隊，每隊必須不論晝夜，備有三十匹健馬備鞍以待，接到警訊立即出擊，以弓箭為先，不用槍改用撓鉤捉人。然後是利用各村里的警匪通訊網，建立不分晝夜的傳警站，聲、光、旗號、煙火指示方向位置。

　　第二步便是建立封鎖斷路的警備隊，策應機動隊反擊，徹底封鎖每條道路，有警時擒捕可疑的陌生人。

　　碧瑤能及時逃回，爭取到寶貴的時間，讓本城的人士，知道要對付的是些什麼人，促成空前的大團結。

　　她這才明白，救她的九州冥魔，要她火速趕回徐州的用意，讓她爹爹有時間全力應變。

　　事實上她趕回之前，她爹爹根本不知道要對付的是何方神聖，把陰雷豹和毒娘子一群人，沒當成真正的威脅，並無積極防變的準備。

　　次日一早，她帶了侍女小秋，以及兩位堂兄，四匹座騎南下。

　　眼線已經查明，大群匪徒在五十里外的桃山驛逗留，有些人已潛抵二十餘里外的村落，借住鄉村民宅待機而動。要瞭解情勢，最好能與對方的人接觸。

　　藝高人膽大，她敢四人四劍前往看風色。

　　南下走上大官道之前，她順道繞向楊家莊。返家的這幾天，情勢險惡，全家忙了個人仰馬翻，哪有機會前往拜會楊明的大哥楊大爺？今天，正好順道走一趟。

　　靈璧的楊莊已經廢棄九年，楊明為何會回老家調養？可能的是，楊明有意隱瞞逃世的隱居處，不再與鄉親往來，年紀輕輕癱瘓成殘，生不如死，何必受人憐憫？

　　她希望楊大爺能告訴她，楊明到底在何處隱世調養。

　　說巧真巧，在通向楊家莊的岔路口，恰好看到楊大爺牽了一頭小驢，馱了兩籮食物進城送親友。

　　今年農產豐收，牲口家禽六畜興旺，獵獲的野兔又多又肥。楊大爺人緣好，經常將一些自製的肉脯、果蔬，攜入城送給親友分享，他才是純樸殷實的地方老好人。

　　她策馬向前急迎，跳下馬在道口含笑欠身打招呼。

　　「楊大哥你好。」她不稱楊旭為大爺，親暱地稱大哥，稱楊明楊二哥：「這些時日我家忙得一蹋糊塗，沒能專程向大哥大嫂請安。有件事很急迫，應該向大哥稟告。」

　　「唷！大小姐，幹嘛這麼客氣呀！」楊旭笑吟吟牽牢小驢，以免小驢與馬發生衝突：「什麼事急迫？」

　　笑孟嘗是地方豪紳，身分地位甚高，所以楊旭把項家的子女，客氣地稱少爺小姐。

　　「大哥可記得引誘二哥去南京的女人嗎？那女人綽號叫毒娘子，一個很壞很壞的江湖浪女。」

　　「記得呀！楊明和我說過，他喜歡那個女人。他已經可以自主，所以我不便干預他的事。上次……罷了，他受了傷，只能怪命該如此，不能怪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又回來了，這幾天躲在南面的鄉村裏，曾經打聽二哥的消息。楊大哥，二哥到底在何處調養？我一定要知道，請告訴我好嗎？」

　　「這個……」

　　「靈璧那座楊莊，被白衣神兵焚毀之後，並沒重建，我白跑了一趟。」

　　「哦！你去靈璧走了一趟？」

　　「我去找他。他出事我恰好在場，我心裏不好過。」她眼前朦朧朧，嗓音也變了：「從小我們在一起玩，一起長大，我……」

　　「楊莊雖然不曾重建，但在北鄉另建了村莊，但不叫楊莊了，是劫後餘生的人，合建的多姓村。」楊旭含糊其詞：「他的傷勢已經控制住了，早些日子派人傳回口信，說已經可以起身坐起，他正在努力使自己能站起來。你在忙些什麼？帶了劍往南走……」

　　「我家與毒娘子那些人，可能……算了，這不關旁人的事。楊大哥，回頭再拜望大嫂，再見。」

　　「不要往南走，大小姐。」楊旭向前面一指：「榆林溝那一帶，有不三不四的人，鬼鬼祟祟出沒，一個個賊頭賊腦帶了兇器，有男有女，要被他們弄傷座騎埋伏行兇，實在危險，何必讓他們得逞？不要去。」

　　榆林溝距此約五里左右，附近沒有村落，大官道白天旅客多倒也安全，趕夜路的旅客，很可能受到歹徒的襲擊，甚至會丟命。

　　「哎呀！那表示他們三天的期限靠不住，隨時都可能發動襲擊。我得去看看……」

　　話未完便匆匆上馬，策馬飛馳急如星火。

　　楊旭淡淡一笑，牽著小驢仍然往州城走，似乎任何事也不需他擔心，打打殺殺不關他的事。

　　※※※

　　飛虎公孫成放棄神氣的馬車，但並沒有放棄華麗的豪強服飾，帶了六名隨從偷偷摸摸行動，五名是淮河好漢威震江湖的太歲，另一名是他的軍師陰司秀才許彪。其他的爪牙，則遠遠地跟在後面相機策應。

　　他一點也不介意九州會主冒充九州冥魔的事，而且心中相當高興，只要可以把真的九州冥魔引出來，其他的事懶得過問，有九州會主這些實力雄厚好漢相助，更可以提高他的聲望，何樂而不為？

　　但他不想和九州會的人走得太近，以避免受到利用，一旦形式上出現受對方指揮的局面，影響他的威望，所以他一直避免與那些人走在一起，好整以暇地慢慢推近徐州，到徐州去等九州會開山門，把九州冥魔引出來。

　　結果，他很少從九州會的人得到訊息，也可能九州會的人不想將消息告訴他，因此靈璧出現幾個九州冥魔的消息，他毫無所悉。

　　九州會的人在宿州逗留，遲遲不肯北進，他不以為然，好在事情並不急。

　　他早知九州會先遣佈局的人，已在徐州展開活動，急急前往露面並不恰當，所以慢慢向徐州接近，通常晝伏夜行，找到合適的宿處就留下等候。

　　已經接近徐州外圍，他的行動愈顯得神秘，不再找村舍安頓，辛苦些找茂林郊野露宿。

　　榆林溝濃蔭蔽天，正好隱伏待機。在這些為非作歹的好漢們來說，露宿平常得很。天氣炎熱，露宿反而舒適些，需要食物草料，可以到村落去張羅。

　　他們是昨天午後抵達榆林溝的，看上了這一大片高大的榆樹林，西南角三里左右有一座小村，購買食物馬料片刻可以來回，相當方便。

　　在樹林露宿，可以看到半里外大官道的景物，少不了得，四處走動，察看地勢也為了防範意外，因此被往來官道的人所發現，鄰近的村民更感到詫異和不安。

　　他們無意完全隱下行蹤，也估計不會有人注意他們。在這裏，他們是全然陌生的外地人。

　　一早，兩個太歲牽著座騎，馱來從村落購來的食物，與馬的草料麥豆，在林旁的小溪邊露營處，閒暇地進食，一面商討行止。

　　「老大，咱們不能再等了。」大太歲鐵臂熊婁義，拍拍盛滿食物的大肚皮表示滿意，說的話卻流露出不滿：「迄今為止，還不見九州會主率領主要人手趕來，似乎並無積極的企圖心，到徐州開山門的意願並不強烈。再拖下去，開山門的事將愈來愈困難，山門如果開不成，哪能把真的九州冥魔引出？不如咱們先趕去，或許可以助那些先去的人一臂之力。哼！他到底在等什麼？」

　　九州會的主力逗留宿州不走，的確令他們生疑。當然，他們不知道後面所發生的事故，也不知道九州會主碰上了些什麼困難。

　　九匹健馬來自南面，分兩行小馳入林。負責瞭望的一位太歲頗感訝異，發出一聲信號傳警。

　　對方不趕路而策馬入林，顯然沖他們而來的，對方怎知道他們在林中逗留？可知對方早就知道他們的舉動了。

　　這些人在林中拴妥座騎，非常準確地疾趨他們的歇息處，神情顯得輕鬆，毫無敵意流露。

　　是熟人，難怪沒流露出敵意，領先到達的人，赫然是九州會主。

　　「你就帶了這麼小貓小狗三五隻，大搖大擺闖來徐州？雖說你有一些眼線在徐州潛伏，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呀！」飛虎從樹後踱出現身，忍不住出言諷刺：「要不是你老兄真的武功冠蓋天下，就是欺徐州無人。你們在宿州逗留不進，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公孫老大，你不要說話帶骨帶刺。」九州會主笑容可掬，說的話其實也帶骨帶刺：「當然有重要的事故耽擱了，有不得不逗留的理由。你們在這裏停止北進……」

　　「我能先到徐州？你們才是主將，開山門是你們的事，與咱們淮河的好漢無關，你老兄希望咱們替你打先鋒？想得真妙。」飛虎打斷對方的話：「你們在宿州發生了些什麼變故？」

　　「九州冥魔現身了。」

　　「什麼？他現身了？在宿州？」飛虎大驚小怪。

　　「不知是真是假。」九州會主有意吊胃口，說話的口氣要死不活懶洋洋。

　　「說來玩的？」

　　「因為出現了好幾個九州冥魔，所以不知是真是假。」

　　「胡說八道。」飛虎嗤之以鼻。

　　「我就是假的一個。你和他交過手，打過交道，應該可以分辨真假，所以想請你出面確認一下。」

　　「跟你回宿州分辨？」

　　「不，他們就要到了。」

　　「他們？」飛虎聽話倒是相當細心。

　　「跟來了兩個，很可能有一個是真的。公孫老大，咱們到路邊去等好不好？」

　　「可能嗎？」飛虎大表懷疑。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走吧！他們快到了。」

　　「你說得像真的一樣。好，看你的。」

　　※※※

　　兩老一少三村夫，座騎居然相當雄駿，不徐不疾從南面悠閒地向北小馳，僕僕風塵並不急於趕路。寬邊遮陽帽戴得低低地，遮住了面孔，可能是避免露出面目。

　　大官道穿越茂密的榆林，路兩旁林內的視野有限，是埋伏的好地方，躲上千人也無法發現。但大白天，不可能有強盜埋伏，大官道不時有車馬行人往來，徐州的治安良好，不可能有人劫路。

　　偏偏就有人攔路，奔出五個大漢一字排開，四劍一刀出鞘攔住去路，刀劍伸出防備健馬衝出闖陣逃走。

　　「哈哈哈哈……」堵在路中間的大漢仰天狂笑，拂動著長劍氣勢懾人，樹林似乎枝葉簌簌而動。

　　座騎勒住了，真不便用馬衝踹。三人扭頭回顧，很不妙，後面也有三個人堵住退路，不能回頭。

　　三人不得不下馬，脫下遮陽帽掛在鞍上，由小村夫牽了三匹座騎驅至路旁。

　　小村夫是李小瑩改扮的，順手從馬包內抽出連鞘劍插在腰帶上。心理上已有準備，露了行藏不可能善了，化裝易容術瞞不了行家法眼，出了事，就得有用武力解決的準備，是禍躲不過。

　　兩位老村夫是夜遊神和掌裏乾坤，各帶了一根棗木棍。他們是遊戲風塵的老怪傑，不便佩了刀劍在外招搖，棍就是他們的兵刃，非必要不用刀劍招惹是非。

　　「距徐州不足十里地，居然有大群強梁劫路，罕見罕見。」掌裏乾坤笑容可掬上前打交道，說的話有骨有刺，豪笑中中氣充沛，聲震林野，練氣將臻可御音傷人境界：「佩服佩服。諸位，老夫所帶盤纏不多……」

　　「閉嘴！老鬼，不要在嘴皮子上逞能。」大漢沉喝，怪眼彪圓：「你一代老魔，必須保持尊嚴。」

　　「一代兇魔？」掌裏乾坤恍然，心中一懍：「好傢伙，你們趕到前面來了，人在宿州招搖，用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妙計，似乎老夫栽了。呵呵！你們八個人前後一堵，吃定老夫了。」

　　「咱們還有人，埋葬你綽綽有餘。」

　　一聲呼哨，路右八個人穿林而至。

　　看到領先出林的九州會主，掌裏乾坤心中又是一震。

　　夜遊神對飛虎公孫成不算陌生，也臉色一變。

　　「師兄，咱們真的栽了。」掌裏乾坤向夜遊神低聲說：「明明看到這個會主，在宿州的客店進進出出，毫無動身北上的意思，咱們只好先走……」

　　「結果，這混蛋卻在前面堵住去路。」夜遊神接口：「那個社主四海牛郎，把你看成九州冥魔，計設暗度陳倉在這裏迎頭堵截，咱們確是栽了。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混蛋可能連夜跟在後面來了。」

　　「可能的，那混蛋不會放過你的，就算你不是九州冥魔，他也要把你埋葬掉。」

　　九州會主與飛虎七個人，取代了攔路五大漢的位置。

　　「那個紅臉的老鬼，就是九州冥魔，真是他。」九州會主得意地說：「凌社主和他交過手，這兇魔如此而已，真才實學不怎麼樣，難怪他只敢夜間活動撒野。」

　　飛虎哼了一聲，冷冷一笑。

　　二太歲奪魂一鑽沈忠，更是嘿嘿怪笑。

　　「狗屁！」三太歲雷火星君朱信，收了五雷火筒，表示無意動手。

　　「你們怎麼啦？」九州會主看出有異。

　　「你說這人是九州冥魔？」飛虎向掌裏乾坤一指：「開什麼玩笑？哼！」

　　「咦！你……」九州會主臉色一變。

　　「你想借刀殺人？」飛虎也臉一沉。

　　「什麼意思？」

　　「這兩個老魔，的確相當可惡討人嫌，但他們還不配威脅我，我也犯不著與他們這種江湖怪傑結怨。哼！你居然說他們是九州冥魔，簡直欺人太甚，有意耍我，去你娘的！」飛虎冒火地罵人了。

　　「公孫老大，他們……」九州會主也氣往上沖。

　　「他們是師兄弟倆。」飛虎不屑地接口。

　　「咦！你認識他們？」

　　「我認識。」雷火星君拍拍胸膛：「咱們老大雖然不曾見過他們，但聽說過他們的相貌。」

　　「他們是……」

　　「你也該聽說過。」飛虎大概看出九州會主真的看錯人，火氣消了一大半：「那紅臉老鬼，是大名鼎鼎的掌裏乾坤張平。另一個是他的師兄，夜遊神李浩。張老鬼已多年沒在江湖現世，夜遊神仍在行俠仗義，以神明自居。閣下，你愈混愈回去了，把俠義道怪傑看成魔，你配開山門逐鹿江湖？胡搞。」

　　「真的呀？」九州會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你去問問不就明白了？」

　　「呵呵！」掌裏乾坤怪笑：「他還有什麼好問的？在潁州宿州，甚至這條南北大官道州縣，誰不知道他是即將在徐州，開山門的九州會會主九州冥魔？這時問我是不是九州冥魔，這笑話鬧大了。我掌裏乾坤，遁世養老十幾年，但聲望猶在，要我老來變性，以九州冥魔面目在江湖現世重新做人，未免太殘忍了吧？跳一丈高的圍牆，也可能摔斷腿，能扮魔嗎？」

　　「呵呵！我夜遊神可不是偷偷摸摸活動的神，而是名號響亮白天公然遊戲風塵，夜間執法的正義神祇，如果扮魔，那算什麼呀？」夜遊神也大笑：「叫神魔呢！抑或稱魔神？江湖朋友認識我夜遊神的人多得很，那位玩火的太歲就和老夫兩度衝突，他沒贏，老夫也沒輸，所以公孫老大敢於聲稱，老夫對他們沒有威脅。這表示他們重視九州冥魔，那惡魔才對他們構成威脅。但是，你們到底在弄什麼玄虛呀？」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雷火星君怒叫。

　　「公孫老大公然到潁州，向九州冥魔尋仇報復，眾所周知。九州會的會主是九州冥魔，也眾所周知。」掌裏乾坤嗓門提高一倍：「現在，你們兩方並肩站，居然誑指老夫是九州冥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九州會主，你能為老夫指示迷津嗎？」

　　「凌社主已從潑婦神針織女處，證實你在順德府，確以九州冥魔面目，干預他北上京都的事務，你想狡賴？」九州會主挺身而出，因為對方指名答覆：「凌社主不久便會趕來，本會主必須留下你和他了斷。你們趕來徐州，顯然意在襄助笑孟嘗，咱們絕不許可有人與笑孟嘗聯手，這也是必須留下你的理由之一。閣下，咱們要勾消你幫助笑孟嘗的計畫，不管你是否願意。」

　　「你這混蛋……」

　　「咱們上！」九州會主怒吼，舉劍一揮。

　　不能再讓掌裏乾坤再和飛虎打交道，以免引起飛虎更大的疑心，人多勢眾發動攻擊，飛虎的人肯定會被拖入混戰惡鬥中，脫不了關係。

　　「入林……哈哈……」夜遊神知道人孤勢單，不能在寬闊的大官道被眾多的高手圍攻，斷然發令入林，樹林中合圍的機會不多。

　　長笑聲中，三人向路右飛掠而走。

　　九州會主速度最快，銜尾狂追，左手已將斑竹簫取出，隱藏在肘後。一面追，一面發出震天長嘯。

　　這不是竹簫，而是銅鑄的，班竹紋是漆繪的，不知道他神簫秀士底細的人，如果想削斷他的竹簫，鐵定會上當丟命。

　　夜遊神在靈璧，冒險搶救孫女小瑩，就幾乎死在簫內噴出的絕命針下，幸而僅割傷了肌膚。在混戰中，絕命針的威力倍增，防不勝防，因此夜遊神必須避免陷入混戰，入林脫身是唯一的選擇。

　　飛虎七個人確也不便坐視，也隨後狂追。

　　※※※

　　南面兩三里，鮮衣怒馬的四海牛郎，率領二十餘名爪牙，神采飛揚小馳。

　　嘯聲傳到，一聲吆喝，鞭聲乍起，二十餘區健馬放蹄飛馳急進。

　　後面有零星的旅客北行，有車有馬，也有徒步的旅客。前面二十餘匹健馬飛馳，掀起滾滾黃塵，嘯聲依然震耳。立即有乘座騎的旅客追隨，也快馬加鞭飛趕。

　　大舉北進，是時候了。

　　※※※

　　北面，碧瑤姑娘四匹馬，及時馳抵鬥場，只看到散佈在路旁與林綠的座騎，現場不見有人留下。嘯聲時起時伏，明顯地表示人在何處。

　　「你們回去報信，嚴加戒備。」

　　她跳下馬，將韁繩交給侍女小秋：「我去看看，我會小心的，走！」

　　這一帶她非常熟悉，也藝高人膽大，小心偵查，她信心十足，所以要獨自前往偵伺。

　　至少，她得查出這群人的底細，在此地發生了什麼變故，瞭解敵勢才能策定應付的大計。

　　強敵已到了家門口，她心中難免焦急，對方的三天期限顯然是騙人的，幸好被她及時發現敵蹤。

　　二十餘匹健馬風馳電掣到達現場，二十餘名男女騎士怔住了，只看到散落的座騎，不見人蹤。

　　路右榆林深處，間歇地傳來警嘯聲，聽聲源，可能已遠在兩三里外。

　　「怪事，怎麼沒留下人？」四海牛郎臉色不悅：「這裏發生了些什麼事？」

　　「追逐到東面去了，座騎是東門會主那些人的，錯不了，他們碰上了強敵。」據鞍向路右樹林眺望的追魂魔劍侯英武，用權威性的口吻說：「追得匆忙，事先並沒有留下人準備報訊，東門會主疏忽了。」

　　「派幾個人前往策應。」四海牛郎扭頭向同伴叫。

　　「社主，使不得。」天下三怪的老大毒怪周乾急急大聲阻止：「咱們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即將到達地頭，兵貴神速，務必出其不意，快馬加鞭奔襲旭園。少了東門會主這群人，咱們的實力並沒減掉多少。在這裏逗留，就失去奇襲的大好機會了。」

　　「這……」

　　「社主，事不宜遲，良機稍縱即逝。」追魂魔劍也催促四海牛郎即下決心：「不要管他們啦！」

　　二十餘名高手突然策馬向旭園衝，肯定可以出其不意攻入驟不及防的旭園。

　　即使不能成功地進佔，也將讓旭園損失慘重，收到震懾人心的功效，讓徐州群雄心膽俱寒，反抗的意志必定瓦解。

　　四海牛郎知道機不可失，但事實上定好的計畫，在這裏出了意外，也就無法按計奇襲，人手減少了三分之，難免委決不下。

　　正在考慮，林內奔出一名渾身大汗的大漢。

　　「啟稟社……主……」大漢上氣不接下氣，仍然匆匆行禮稟報：「會主與飛虎公……公孫老大，追……追到東……東面去了……」

　　「追什麼人？」四海牛郎急問。

　　「九……州冥……魔……」

　　「什麼？九州冥魔？」

　　「是……的……」

　　「追！」四海牛郎興奮地大叫，一躍下馬。

　　林中座騎不便奔馳，枝葉低垂林密草深。

　　如果九州冥魔在這裏攔截，也必定騷擾他們攻襲旭園的行動。再就是四海牛郎恨九州冥魔刺骨，提起九州冥魔便氣沖牛斗，大白天在這裏碰上了，怎肯放棄搏殺九州冥魔的好機？不管爪牙們是否同意，領先飛奔入林。

　　「罷了！」毒怪洩氣地說，也扳鞍下馬。

　　稟報的大漢並沒跟人，倚著路旁的行道樹喘息，大概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了，卻又不願坐下來恢復精力。

　　南面一匹健馬急馳而至，騎士的遮陽帽戴得低低的，劍插在腰帶上，青騎裝沾滿了塵埃。看到散落的座騎，騎士放鬆韁繩。

　　從外表察看，騎士的穿著打扮。與四海牛郎那群人相差不遠，只是身材矮小些而已。

　　「社主與會主，都追九州冥魔去了。」大漢已恢復了幾分元氣，說話不再氣喘吁吁。向東面一指：「如有急傳口信，可以追上去。」

　　「哦！九州冥魔真現身了？」騎士策馬徐徐接近，用怪怪的腔調問。

　　「沒錯，正是社主所說的紅臉老鬼……呃……你……你幹什麼……呃……」

　　大漢的心坎，一枚雙鋒針入體五寸，僅有一寸針尾留在衣外。大漢的話突然中止，向下仆倒。

　　騎士跳下馬，驅座騎入林，一掌拍在渾身抽搐的大漢天靈蓋上，拔出雙鋒針，在大漢衣襟上拭掉血跡，向林內飛掠而走，沉著冷靜，下手冷酷無情。

　　第二位旅客到了，勒住座騎翻動大漢的身軀察看片刻，略探心坎的創口，搖搖頭也入林急走。大漢已有氣出無氣入，不可能問口供了。

　　榆林佔地並不廣，由於是公有林，因此無人敢偷伐，生長極為茂盛。春天，連捋榆錢的兒童也禁止接近，更不用說剝榆根做榆麵啦！繁茂的光景可想而知，人往裏面躲藏，想搜出來可就難了。

　　人說多其實不算多，追了百十步便逐漸走散了。九州會主總算很了得，但追了三兩百步，便失去掌裏乾坤三人的蹤跡，因此間歇地發出嘯聲，引導爪牙們跟隨。他身邊，真正追隨不捨的人，只有三個而已，分枝撥草的興趣愈來愈薄弱，表示追搜的意念也逐漸消失了。

　　遇林莫入，讓一步海闊天空；入林窮追，是十分犯忌的愚蠢舉動。

　　四海牛郎總算不愚蠢，要求二十八個男女不許分散，互相照應向嘯聲傳來處急走，先不必分散搜尋敵蹤。可是，也就無法沿途搜尋了。

　　他必須與最先接觸的人會合，才能瞭解情勢，才能知道追逐的人到底是什麼人，沿途沒有搜的目標，會合是第一要務。

　　搜尋純粹躲藏無力反抗的人並不難，躲藏的人有能力反抗將極為危險。飛虎公孫老大是老江湖，大名鼎鼎的黑道梟雄兼有強盜身分，知道追逐高手名宿入林的危險性有多大，所以對搜索並不熱衷，帶了六位爪牙信步而行，有如在林中漫步賞風景，提高警覺循九州會爪牙所發的嘯聲，好整以暇排草分枝漫遊，無意前往會合。

　　早起的鳥兒不一定能有蟲吃；走在後面的人可能拾到金子。

　　驀地他傳出一聲呼哨，舉手打出自己人才懂的手勢。

　　七個人前後散開，突然向左成半弧形急掠三十餘步，在參差不齊的樹叢掠走如飛，人影閃動速度奇快，眨眼間便出現在東北角的林緣。

　　前面是一片荊棘叢生的曠野，更遠處是有一排排麥穗堆的空曠田地，隱約可看到林木映掩中的村落形影，是這座大榆林的外圍。

　　「諸位，出來吧！」飛虎背著手站在外線的榆樹下，得意地向荊棘叢朗聲說：「我那些弟兄逃避捕快的追逐，所用的手段就是避免在可以掩蔽的地方潛藏，地方愈隱秘，搜的人搜得最徹底，反而會忽略隱身不易的地方。」

　　「狗屁夜遊神，今天咱們一定要分出輸贏來。」雷火星君嗓門特大：「我雷火星君也是神，我會和你公平地拼個你死我活。」

　　「你們不可能重新逃入林中躲藏。」大太歲鐵臂熊婁義，拂動著雁翎刀怪叫如雷：「你們可以向遠處的村落逃，村民可以鳴鑼告警保護你們，問題是村落遠在四五里外，你們逃的速度夠不夠快。」

　　荊棘急動，潛藏的人不得不現身了，衝入林勢難如願，向村莊逃更是不易。

　　「該死的混蛋！」首先跳起來的夜遊神破口大罵：「以為倚仗人多，就吃定我了？既然敢誇海口公平決死活，我總算有點佩服你們了，來吧！老夫挑那個使用吹火棒的老相好，這次不死不散。」

　　「哈哈！我們的意思是公平分配人手分死活。」飛虎替雷火星君回答，笑聲得意極了：「要等九州會主率眾趕來，而我們收拾不了你們三個老朽小童，臉往哪兒放？你瞧，你們三個，我派六個，兩個伺候一個，我不參加，夠公平吧？哈哈……」

　　笑聲未落，右側響起一聲怪叫。「我也算一份，制住一個了。」悅耳的嗓音隨怪叫聲響起。

　　陰司秀才許彪，被項碧瑤姑娘用左臂從背後鎖住咽喉，壓下向後拖保持身形半仰，失去掙扎能力。右手食中兩指像尖刺，頂在陰司秀才的左耳後藏血穴上，隨時皆可能貫入。

　　小姑娘身材比陰司秀才分量少一半，用這種手法擒人幾乎不可能，她居然辦到了，難能可貴。

　　那一聲半窒息性的怪叫，是陰司秀才被擒時發出的。

　　「咦！」飛虎訝然叫，得意的笑容消失無蹤，換上了驚恐的神情：「你這小女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偷襲我的人，放了他！」

　　「我要求你們作真正的公平決鬥，一比一。」碧瑤不在乎威嚇，將人拖後幾步：「你這個爪牙是人質，現在你們可以公平決鬥了。」

　　「狗屁人質。」飛虎怒叫：「咱們這些亡命梟雄，淮河的好漢，不會為了人質而手軟。放了我的人，你可以滾蛋，不然你將生死兩難，絕無例外。你是什麼人？」

　　「家父是笑孟嘗。」碧瑤大聲說，已用不著隱瞞身分了：「我也不會手軟，那就先弄穿這人的血脈……」

　　「大爺要火化了你。」雷火星君憤怒地舉步接近。

　　枝葉急動，鑽出小村夫打扮的神針織女。

　　「雷火星君，你的五雷火龍只能發一次，僅能遠及兩丈。我的無影神針可殺人於四五丈，我一定可以殺死你。沖我來，我神針織女殺爪牙學有專精。」

　　她認出碧瑤和扮小村夫的李小瑩，正是在靈璧夜間救她的兩位小姑娘，因此現身相助。她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乘機還這份人情債。

　　她其實不知道五雷火龍的威力，以為是雷火筒一類火器。

　　軍用的雷火九龍筒，的確只能使用一次。她爹爹與軍衛的官兵有往來，知道雷火九龍筒是怎麼一回事。雷火星君是五雷火龍，比軍用的雷火九龍筒短小三之一，威力絕對不如雷火九龍筒。

　　她卻不知，五雷火龍可以連發五次，威力因火束小而強勁，可遠及三四丈而非兩丈。

　　她的四寸無影神針，威力僅及三丈而已。

　　她的幾種針早就被沒收了，目下僅有在宿州另購的六寸雙鋒針。雙鋒針分量重一倍，的確威力可及四五丈，但在高手面對面發射，絕不可能成為「無影」。

　　「小丫頭，那玩吹火筒的笨蛋是我的，不關你的事。」夜遊神踏進高叫：「早幾年他用吹火筒吹了老夫好幾次，然後群起而攻，這次……」

　　「去你的！」鐵臂熊突然衝出怒吼，劈面就是一刀，沉重的雁翎刀風雷殷殷，刀光流瀉懾人心魄。

　　「小心狗腿！」夜遊神也怪叫，挫身左移棍下沉來一記「撥草尋蛇」，撥踝敲脛快逾電閃，避招反擊靈活萬分，哪像一個古稀老人？一杖便把鐵臂熊逼退出兩丈外。

　　暴亂將起，雙方躍然欲動。

　　「唷！你們這些人似乎都是高手名宿，怎麼卻像一群暴民呀？」

　　震耳的嗓音，發自也挾了打狗棍，扮成村夫的楊明口中，一面說一面接近：「你們不像憑一身驚世武功，仗一雙攫取名利的手，稱英雄道好漢的人物，倒像八九年前打江山的山東響馬。」

　　「咦！」飛虎吃了一驚，被他夷然無懼接近的神情所撼動：「你這小輩……」

　　「我就是被雙頭蛇打入地牢，整得半死的楊明。」他倒拖著打狗棍，嬉皮笑臉站在丈外，毫無嚴加戒備的神情流露：「女皇蜂沒安好心，說服我去投奔九州會。雙頭蛇在茶水中放毒，把我弄進地牢整得半死。我不甘心，所以要找他們的會主九州冥魔討債。那混蛋躲在宿州像躲在烏龜洞裏，我只好跟在振武社的人後面等機會。一社一會兩位一體，那個混蛋會主一定會來的，我非向他討債不可。喂！你是九州會的走狗嗎？你應該知道我楊明是老幾呀！」

　　所有的人，皆被他潑野的形象所驚。

　　掌裏乾坤和神針織女，是一臉迷惑。他的面貌，的確和在順德的楊敏，有三五分相像，但也僅止於相像而已，仔細分辨則可以肯定不是同一個人。

　　碧瑤姑娘則是張口結舌，驚訝莫名，脫手將制了脊柱的陰司秀才推倒在一旁，盯著他發呆。

　　夜遊神與小瑩，卻是搖頭苦笑。他這種態度，肯定會把一些自命不凡的高手名宿，激怒得火冒三千丈。他所面對的人中，不但全是高手名宿江湖梟雄，而且有玩火和暗器宗師級的名家，這些人發起怒來可真不得了。

　　飛虎這些淮河好漢，並沒在宿州逗留，僅派了幾個人在九州會主身邊擔任聯絡，怎知靈璧所發生的事故？

　　二太歲奪魂一鑽沈忠眼神一動，雙手也出現動的現象。

　　「奪魂一鑽沈小輩，你最好不要用奪魂鑽偷襲，你的鑽飛出，你一定死。」

　　掌裏乾坤高聲說：「你的奪魂鑽，絕對沒有毒針李三姑的百毒無影針陰毒霸道，偷襲的功效更差了十萬八千里。毒針李三姑，是四海牛郎的十大將之一，在這位楊老弟身後夜間發針偷襲，被楊老弟接住針回敬，針貫喉一擊斃命的。我敢打賭，你的鑽……」

　　「他的鑽出手，準死。」楊明仍然嬉皮笑臉：「我反對殺人，因為我所殺的人太多了。但對想用暗器謀殺我的人，我是不會慈悲的。呵呵！老人家，我還沒和四海牛郎打過交道呢！也沒聽說過什麼毒針李三姑其人，可不能把殺人的罪名往我身上推。那位李老伯和小瑩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們知道我只是一個潑皮……」

　　這些話聽在有心人耳中，會令人發抖。反對殺人，因為所殺的人太多了，這是什麼話？有何含義？

　　「呵呵……」夜遊神怪笑：「潑皮？你這種人叫潑皮，我們這些人簡直就成了垃圾啦！王屋丹士是四海牛郎的靠山，那妖道的七星聯珠鎖脈術整不死你。四海牛郎在妖道手下，支持不了十招八招。你的三拳兩腳，就把妖道打掉半條命。飛虎公孫老大，最好制止你的爪牙妄動。」

　　「呵呵！他不會和我玩命。」楊明說：「我找九州冥魔討債，他也要找九州冥魔討回二千兩金子，飛虎公孫成，你知道九州會會主不是九州冥魔，所以替他搖旗吶喊計算笑孟嘗，沒錯吧？」

　　「胡說八道，在下與笑孟嘗無仇無怨，為何要計算他？只不過利用九州會主，把真的九州冥魔引出來而已。」飛虎其實已有點心虛，還真不敢和楊明玩命。

　　「你真要找真的九州冥魔討債？」

　　「那是當然。」

　　「好，往那邊走。」楊明向東信手一指。

　　「為何？」

　　「有一個不具人形的怪影，盯在四海牛郎一群人後面，這人不知是人是鬼，很可能是真的九州冥魔。這位織女，很可能已有所發現，以為是牛郎的人發現了她，所以繞走暫避，她宰了兩三個人，用針偷襲百發百中，厲害。」

　　飛虎舉手一揮，領先撤走，把督脈受制的陰司秀才也帶走了，失去和楊明一拚的勇氣。

第二十五章　阻建山門

　　「呵呵！那不具人形的怪影不是你？」掌裏乾坤怪笑著走近：「你是順德那個楊敏，錯不了。」

　　「我叫楊明是錯不了的，木易楊，大明皇朝的明。項大小姐是我的老鄰居，我看著她長大的。李老伯與小瑩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會將人認錯。」他指指樹下的小草坪：「不會再有老虎來了，大家坐下歇息好不好？即使有人再來，該是牛而不是虎。」

　　「哈哈！你小子扮豬吃老虎，把冷面佛母整得災情慘重，卻又悄悄溜掉了。咱們扯平，誰也不欠誰的好不好？」

　　夜遊神傍著他坐下：「敝師弟掌裏乾坤張平，不要說你不認識他，他在南京便留意你了，在順德……」

　　「我沒到過順德，也沒到過南京。」他半真半假否認：「呵呵！那個會巫術的假尼姑，把我擒到那座破廟的，我死過一次不想死第二次，只好揍她們一頓溜之大吉。」

　　「楊二哥。」碧瑤怯怯地傍著他坐下：「我……我到靈璧去探望你……」

　　「我本來回靈璧故鄉調養的，到了宿州就自行痊癒了，便想起了曾經答應毒娘子，前往南京盜寶的承諾。沒想到毒娘子改走河南，我便跟下去了，在潁州碰上女皇蜂。」他扯謊扯到底：「我知道我不是好人，與江湖男女鬼混，主要原因，我不是種莊稼的料。振武社和九州會這些人，必須能控制你老爹，不然在徐州絕難立足，所以志在必得。你必須趕回去應變，萬一落在那些人手中……」

　　「我們正打算前往項家，助笑孟嘗一臂之力。」小瑩傍著夜遊神坐下，盯著他做鬼臉：「你要是不把剋制妖術的心訣教給我，我跟你沒完沒了。碧瑤小妹，你老爹為何不請他來助拳？」

　　「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會武功，好慚愧。」碧瑤苦笑：「他在城裏揍那些潑皮地棍，拳打腳踢毫無章法。我們是好鄰居，但他不屑與我家往來。」

　　神針織女在對面席地坐下，用心地審視探索他的眼神，困惑的神情，愈來愈顯著。

　　「我仍然認為你是救了我家的那位楊爺，是我厚著臉皮去請你相助的。」神針織女語氣肯定，但眼中仍有疑雲：「你的相貌和神韻……也確有些不同。」

　　「咱們大明皇朝有六七千萬人口，六七千萬張面孔，有幾張相同或全同，並非怪事呀！」

　　「你在靈璧救了我……」

　　「我是跟在假九州冥魔後去的，只聽說你曾經與那個牛郎死纏不休。」他等於否認相救的事。

　　「你也是真的九州冥魔。」神針織女這次說得更肯定。

　　「那怎麼可能？」他笑說：「那兇魔現在盯住了四海牛郎，不信你等著聽。」

　　「等著聽？」

　　「聽鬼哭神嚎，一定會有人倒霉。」

　　話剛落，東南方向突然傳來幾聲慘號，那種驚怖或痛極的叫號聲，真會令人聽得毛髮森立心底生寒。

　　「你小子說話真靈。」夜遊神跳起來興奮地大叫：「走啊！看熱鬧去。」

　　「我也要去找假九州冥魔。」楊明也一蹦而起，順手拉住碧瑤的手：「你快回去把情勢告訴你爹，務必加強戒備，能擋住他們的突襲，便成功了一大半，走！」

　　「你……你又要趕我走……」碧瑤扭著小腰肢拒絕，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一定要走，絕不可落在他們手中。」楊明沒留意碧瑤的話中玄機，關切地催促：「他們顯然因小忿而亂了大局，沒能出其不意襲擊項家或旭園，已經失敗了一半。但如果捉到你，失敗的劣勢又可扳回了。」

　　「我的人早就回去報信了。」碧瑤央求他：「我們有這許多人，必要時可以助真九州冥魔一臂之力，更可以對付假九州冥魔，是嗎？」

　　「走啦走啦！別聽他的。」小瑩過來拉了碧瑤便走：「在靈璧你我合作得相當圓熟，真九州冥魔肯定會再次幫助我們的。」

　　「我替你們用暗器打頭陣。」神針織女住兩位姑娘身邊靠：「殺一個算一個，那個牛郎要留給我下手。」

　　又傳來兩聲慘叫，聲源似乎比先前要近些。

　　「丫頭們記住。」掌裏乾坤領先竄走：「不可逞強，咱們必須採用渾水摸魚手段周旋，碰上了就連打帶跑，切不可被纏住，走啊！」

　　楊明倒拖著打狗棍，走在最後泰然自若。

　　※※※

　　一個有才華有野心的年輕人，如果性情剛愎自負，很容易陷入魯莽衝動，難以自制，情緒不穩定，反應出於直覺，對外界的刺激十分敏感，一旦受到挫折，就會失去控制，連續犯錯。

　　至徐州佈置的先遣人員早已就位，成效也可觀。當然受到的反抗也相當強烈，有起有伏，並不如預計中那麼順利，亟需後繼的人如期到達策應，排除意外的障礙，捕捉戰機把握戰機。

　　毒娘子陰雷豹那些明暗間到達的先遣人員，等候主力到達，有如大旱之望雲霓，因為笑孟嘗的反擊超出預期的強烈。

　　可是，僅有負責外圍的人陸續到達，真正攻擊的主力，卻逗留宿州遲遲不進。

　　在宿州逗留，為了捕捉項碧瑤而追逐至靈璧，就是最大的錯誤，項碧瑤並非可以左右大局的重要人物。

　　榆林溝發現九州冥魔，攻擊的重要關頭，突然將主力投入鏟除九州冥魔的行動，錯得有點離譜。

　　其實也難怪這位江湖未來霸主臨陣變計的行動不當。

　　他改在徐州建山門的大計，主要目的便是將九州冥魔誘出，加以殲除洩憤，也要奪取九州冥魔的威望以壯大聲勢。

　　現在九州冥魔果然出現了，而且打擊他襲擊項家莊的行動，他能置之不理？九州冥魔是他主要的消滅目標。

　　這畢竟不是用兵打江山的行動，出了意外狀況而犯錯，事極平常不算什麼，黑道發展本來就是見不得天日的綿長鬥爭，而非有時限的攻城掠地行動。

　　二十八個人，全是名號響亮的江湖牛鬼蛇神，但深入樹林便無法發揮統合力量，更不可能一直走在一起，加以走在前面的人心急躁進，後面便逐漸拉遠了距離，因此丟失了三個人，前面的人仍然毫無所覺。他們沒料到，神針織女跟在後面撿死魚。

　　神針織女先一步發現有怪影出沒，以為偷襲暗殺的行動被發現了，機警地改道撤走另候時機，她並不急躁，愈來愈精明機警。

　　九州會主一面搜尋，一面間歇發出嘯聲，引導爪牙跟來的方法頗見功效，一旦速度放慢，掉隊的爪牙便可陸續趕來了。不久，七名爪牙總算一個也沒走失。

　　所有的人，對搜尋的興趣幾乎完全消失，走得很慢，虛應故事而已，獵物可能已遠出十里外了，不會躲在樹林裏等候搜出。

　　這期間，一直沒有看到飛虎七個人跟來。

　　這是說，一旦發現夜遊神三個人，不可能寄望飛虎相助，一切得靠他們八個人了。

　　走在最後的兩個人，其中之一是巨人鐵門神歐陽壯。身材魁梧的人，所耗的精力也比其他的人多，渾身汗水，懶洋洋顯得無精打采。

　　剛繞過一株巨樹，便聽到身後似乎有人在冷哼了一聲。聲不大，如發自耳畔，兩人反應敏捷，警覺地扭頭回應。

　　老榆樹粗可合抱，枝幹參天，下段兩三丈樹幹沒有小橫枝，下面的雜草高度及肩而已，不影響視線。兩人目光犀利，一瞥之下一覽無遺。

　　褐色裂紋斑駁的粗大樹幹上，赫然出現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睛。

　　「哎呀……」鐵門神大駭，脫口驚叫。

　　樹幹上竟然有一雙眼睛，膽小的人真會被嚇昏，不是鬼怪就是妖魅，膽大的人也會大驚失色。

　　裂紋一動，打擊加閃電般光臨。

　　是一個人，而非一雙眼睛。

　　所穿的褐色寬衫和頭罩，顏色與樹幹相同，加繪了與樹皮裂紋相同的紋路，貼站在樹幹上，完全與樹幹融和，一瞥之下，只看到露在頭罩外的一雙眼睛。如果在夜間，那將什麼也看不見。

　　額面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掌，雙目難睜星斗滿天，然後右胸被抓了一爪，衣破肌裂。

　　「啊……」

　　兩人同時慘號，一個左胸被抓，一個右胸開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痛得魂魄離體。

　　前面六個人倏然轉身戒備，駭然變色。

　　褐色怪影一閃、再閃……連續隱沒在幾株大樹後。

　　每一閃便驀然消失，與樹幹渾如一體，像是沒入樹幹內，再閃時才隱約可辨動的形態。

　　連閃三株大樹，便形影俱消，隱沒在三二十步的草叢內，也許沒入樹幹了。

　　「妖魅……」有人驚恐地狂叫。

　　鐵門神兩個人的傷不算重，雙目也沒受損，僅胸肌被抓裂而已，可知怪影手下留情，無意致人於死。

　　一陣好搜，鬼影俱無。

　　「這鬼林太過陰森，定有妖魅，咱們得趕快離開。」有人心虛地建議。

　　「屁的妖魅。」

　　另一名爪牙似乎在發寒顫：「是九州冥魔，一定是。妖魅不會要我們的命，他會要。」

　　「不許胡說八道。」九州會主大聲喝止，但臉色也呈驚恐。

　　怪影突然在右側二十步外一閃、再閃……

　　草枝簌簌，微風颯然，閃動速度之快，幾乎目力難及，三四次閃動，繞著他們轉了半圈，然後向下一沉，一切寂然。

　　沒有人敢賈勇衝出攔截，眼睜睜目送怪影隱沒。

　　告警的嘯聲傳出，六個人擠在一處戒備。受傷的兩個人不需派人保護，擺在側方的樹下表示脫離鬥場。

　　膽寒的人，肯定不會有攻擊的勇氣，唯一的希望，是有人趕到策應。

　　如果派人背了傷者撤走，可用的人只有四個，沿途隨時皆可能受到襲擊，再傷了一兩個就慘了。

　　老天爺保佑，策應的人終於趕到了，遠遠地從樹隙中，便可分辨出狂奔而來的人，一個個穿得神氣，四海牛郎的身影最為鮮明。

　　「社主快來，九州冥魔在這裏。」九州會主心中一寬，叫聲充滿興奮：「就在這附近，小心偷襲……」

　　怪影從右側方一掠而過，一閃即沒。

　　「哎……啊……」右側方那位爪牙，右耳輪失了蹤，鮮血泉湧，「砰」一聲撞在樹幹上，狂叫著反彈倒地。

　　每一株榆樹皆粗可合抱，有些更巨大如牛腰，樹後躲兩個人，在這一面也看不到形影。

　　如果穿了與樹幹同色，且加繪了相同斑駁裂紋的衣褲，閃動速度稍快些，也難以分辨是人是樹。

　　四海牛郎飛掠而至，後面的人也加快陸續搶到。

　　「怎麼一回事？」他一面奔近一面問。

　　「哎唷……」後面傳出爪牙痛恨的狂叫。

　　怪影三閃兩閃，冉冉而逝。

　　「納命……啊……」後面遠處又傳出狂號聲，但看不到人影，草木擋住了視線。可以肯定的是，有後面趕來的爪牙遭了殃。

　　有人熱心地搶救，一陣大亂。

　　一名爪牙的右上臂，像被老虎抓了一爪，皮開肉綻，幾乎把皮肉剝下來。

　　另一位爪牙的右肘被打碎，右手廢定了。

　　兩人除了看到像樹幹一樣的怪影之外，根本沒看清是人是鬼。

　　右肘被打碎的爪牙看到怪影出現在身右，本能地轉身出劍攻擊，劍一出怪影已貼身，抓碎了右肘便突然消失，僅看出確是人的輪廓，不是鬼物。

　　結陣自衛，人人變色。

　　四海牛郎驚駭莫名，不但在這短短片刻損失了兩個人，再一清點人數，又發現少了三個，很可能落在後面還沒跟來，也可能遭了毒手，怎能不驚？

　　九州會主把經過說出，一口咬定怪影是真的九州冥魔。

　　仍有可以拼搏的高手名宿二十九名之多，實力仍然空前雄厚。

　　四海牛郎驚怒交加，斷然下令搜索。

　　「九州冥魔一定是夜遊神，這老狗算不了甚人物，給我搜，一定要把他搜出來活剝了他。」瞭解經過後，這位眼高於頂的江湖未來霸主火冒三丈，驚駭憤怒迸發：「分四組包抄快搜，逼他現身，他跑不了。」

　　正在分配人手，怪影在北幻現，一聲狂叫，一名位於最外側的爪牙飛地而起，砰然摔落大聲叫號。右踝骨被抓碎，右腳報廢。

　　怪影在眾目睽睽下，三兩間便幻沒在三十步外。

　　眾多的人聚在一起結陣自衛，怪影仍可接近傷人。如果分組搜索，天知道會折損多少人手？

　　看怪影幻現隱沒的速度估計，在場的高手名宿人人心驚膽跳，即使能把怪影圍住，也沒有人能阻止怪影突圍脫逃。

　　「人如果分開，要不了多久，剩下的人恐怕沒有幾個了。」追魂魔劍不安地勸阻：「社主，咱們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退出密林，樹林對咱們不利。」

　　「本來就該遇林莫入。」魔怪鄭元猛拂著鴨舌槍埋怨：「我魔怪也自以為天老爺第一我第二，但要我與武功相等的人在樹林中玩命，我可沒這份勇氣，寧可在可以施展的地方放手一拼。」

　　怪影出現在西北角，遠在三十步外，一手搭住上面丈高的橫枝上，像在盪鞦韆，由於盪動，所以能發現真實的形影。

　　一聲怒吼，四海牛郎與追魂魔劍電射而出。

　　怪影同時飄落，形影俱消。

　　「快攔住那老鬼……」四海牛郎急進中大叫。

　　怪影飄落的北面不遠處，飛虎七個人正飛掠而來。

　　雙方幾乎同時抵達怪影飄落的樹下，毫無所見。

　　「凌社主，攔住誰呀？誰是老鬼？」飛虎訝然問。

　　怪影是從樹幹的這一面飄落，老榆樹圍徑可能近丈，樹後的人怎能看到形影？

　　「九州冥魔。」四海牛郎舉目四顧搜視。

　　「他真在這裏？」飛虎急問：「人呢？」

　　「不見了。」

　　「咱們分頭搜。」飛虎向同伴打手勢：「我們搜西北這一帶。凌社主，可曾分辨出他的真相貌？大白天，化裝易容術不難分辨。」

　　「只露出一雙眼睛，如何分辨？」四海牛郎臉一紅：「他就是夜遊神，你曾經揭發他的身分……」

　　「夜遊神？見了鬼啦？」飛虎大失所望：「不久之前，我們就和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要不是那叫楊明的小輩和神針織女恰好現身，那兩個老鬼和一個小子，一個也休想活命。」

　　「什麼？你碰上了他們？」四海牛郎臉色一變。

　　「沒錯，我把他們搜出來了。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不久就會跟來。那楊小輩要找九州會主討債，他會來的。東門會主如果處理債務不當，會有大麻煩。你振武社不會坐視，肯定也將捲入債務糾紛。」

　　雙方的話，遠在二十步的人，聽了個字字入耳。九州會主臉色一變，不安的神情瞞不了人。

　　楊明在靈璧的表現，九州會的人知之甚詳，九州會主就因為心慌，才匆匆撤回宿州的。

　　飛虎並不知道雙頭蛇虐待楊明的內情，事不關己不勞心，話中之意，已明白表示脫身事外的立場。

　　四海牛郎更是心中有鬼，暗暗叫苦。

　　妖仙王屋丹士是振武社的靠山，冷面佛母師徒更是他的倚靠。

　　結果，王屋丹士成了廢人，冷面佛母和大女煞也受傷不輕。這都是楊明所造成的結果。

　　「那混蛋最好放聰明些，見好即收。」四海牛郎轉身返回原處，色厲內荏：「在靈璧他傷了我不少人，他欠我的債更多。真的九州冥魔的確就在這附近，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分派人手把他逼出來……」

　　一聲慘叫，九州會主身後不遠處的魔怪鄭元，丟掉鴨舌槍向前一栽，右肩膀像被撕裂了。

　　所有的人，皆將注意力放在四海牛郎這一面。

　　飛虎的出現，讓他們膽氣一壯，至少多幾個真正的高手相助，向林外撤也容易些。注意力轉移，便忘了身後的警戒。

　　怪影重施故技，一擊即走，如虛似幻的怪影一閃再閃，每一閃皆在四五丈左右，利用樹幹隱身，像從樹幹分裂而出，隱沒在另一株樹幹內，中間的四五丈距離，僅可看到依稀的褐色形影流動。

　　「流光遁影！」飛虎脫口驚叫：「趕快撤出林外，不能在樹林內，與具有這種絕頂輕功的人決戰，他可以隨時隨地出現在你身旁出手，來去自如。天殺的，真是這惡魔。」

　　側方人影出現，夜遊神六個人，快速地分枝踏草而來。身右的楊明扛著打狗棍，潑棍的形象引人反感。

　　「呵呵！公孫老大是行家，綽號叫飛虎，會飛，所以一眼便看出是流光遁影輕功絕技。」夜遊神有楊明出面，膽氣提升至巔峰，說話嗓門也提高了一倍：「你們人多勢眾，怕什麼？流光遁影極耗真力，施展三五次就耗掉一半精力，你們只要堵住他，不讓他有喘息重聚真力的機會，就可以任意宰割他了。」

　　這等於是廢話，要能堵得住，怎會陷在這裏束手無策挨打？夜遊神顯然在說風涼話。

　　怪影傷人撤走的閃動，夜遊神六個人都看到幻設的最後景象。

　　「楊老弟，我總算相信你不是九州冥魔了。」掌裏乾坤拍拍楊明的手膀：「但我仍然疑心你是出現在順德，把四海牛郎整得灰頭土臉的楊敏。你兩人名字雖不同，但音同，相貌也相差不遠，怎會這樣巧？」

　　「世間巧的事多著呢！我要和那些人打交道。」楊明大踏步向前接近，打狗棍仍擱在肩上：「喂！你就是什麼振武社的社主四海牛郎，沒你的事，叫九州會主九州冥魔過來和我談債務。上次在石泉亭，你玩弄陰謀詭計設埋伏，幸好對我沒造成傷害，所以我不想和你計較。債務第一，九州會主欠我的債，我不主張由你頂，你最好不要再插手。」

　　「他一定會插手的。」神針織女往他身邊一靠，狠盯著咬牙切齒目瞪她的四海牛郎：「在石泉寺他帶了冷面佛母四個女強盜埋伏，替代九州會主應約，就表示出面頂替挑冤擔債，他能不插手？九州會主本來就是他的爪牙，真正當家做主的人是他，一社一會其實是一個組合。」

　　「石泉寺埋伏的事，不能怪他。」楊明的嗓門提高幾度，有意讓所有的人都能聽清：「冷面佛母那群女強盜，是他請來對付笑孟嘗的。而且大女煞是他的女人。冷面佛母被我用飛刀回敬受了傷，他出面情有可原。但我希望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建山門號令江湖的霸業上，不要為了我與九州會主的個人恩怨，放棄大目標和我拼老命。」

　　「二哥。」碧瑤靠過來，親暱地挽住他的臂彎：「如果他們要大開殺戒，逼我家……」

　　「哼！項大小姐，你這些話白說了。」他搶著說。

　　「你的意思……」

　　「徐州建黑道山門？休想。」他聲如乍雷：「徐州百十個小幫派，誰敢不聽我的？這裏不但是我的地盤，也是我的家鄉。你們家是我的老鄰居，田地相鄰感情深厚，向你家挑戰，就等於藐視我楊明的權威。四海牛郎，也許你真認為自己是超級的過江強龍，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是頂尖的超級地頭蛇，你最好不要向我的權威挑戰，以免我打到汝寧掘你的根苗。九州會主，你不出來是不是？你必須像一個有擔當的闖道英雄，和我當面三刀六眼解決。你武林三秀神簫秀士的名頭不小，不是貪生怕死見不得人的下三濫混蛋，你冒充九州冥魔騙了不少人，名頭聲威絕不是憑騙便可獲得的。我就是誤認你是九州冥魔而去投奔你，上了大當幾乎丟命，這筆債你必須償還，我非斃了你不可……」

　　毒怪和妖怪幾乎同時電射而出，一刀一劍來勢似奔雷。

　　魔怪右肩膀重傷，另兩怪本已急怒攻心，被楊明的話一激，怒火沖天兇狠地撲上了。

　　「什麼玩意？」楊明沉叱，疾進三步不退反進，身形突然下挫，高不過三尺，扛在肩上的打狗棍，神乎其神地反而出現在下盤，令人難覺地從一刀一劍中貼地切入，猛地左右分張。

　　棍長五尺，挫下馬步單手一伸，可及近丈。

　　猛撲而上的刀劍，還來不及真正出招，更沒料到楊明不退反進，不準備封架反而迎出搶攻，看清處境，已來不及反應了。

　　「哎……」驚叫聲刺耳。

　　人影乍分，兩怪分向兩側摔倒，一個右膝被打碎，一個左腿骨被敲斷。

　　「來幾個像樣的，這種老朽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楊明退回原處，打狗棍仍然扛在肩上，虎目中精光四射：「九州會主，我等你，你出來。」

　　閃電一擊，把在場的人驚呆了。

　　天下三怪位高輩尊，兇名昭著，江湖朋友對這三個老怪畏如蛇蠍。

　　飛虎的五太歲，也只敢用暗器對付他們。一比一拼武功，連飛虎也缺乏信心。

　　一接觸就勝負立判，最感吃驚的是飛虎公孫老大，暗叫僥倖。

　　不久之前他們如果不顧一切，向夜遊神幾個人攻擊，他的五太歲能全身而退，恐怕不會超過兩個。

　　指名挑戰，九州會主應該有勇氣出來。

　　不出來也無可厚非，一會之主，自有爪牙替他擋災，首腦人物，不必自貶身價親自與叫陣的人單挑。

　　一聲厲叫，人群後又有人遭殃，怪影從天而降，一腳踹倒一個爪牙，依稀的身影連閃，消失在遠處。

　　一聲怒嘯，九州會主抓住機會下臺，首先轉身狂追，爪牙們也蜂擁而出。

　　四海牛郎也不人後，一躍三丈去勢奇疾。

　　一聲輕響，一枚雙鋒針擊中四海牛郎的背心，針反彈震落，身形再次掠出，速度更快。

　　「不能追。」楊明伸手攔住要追出的神針織女：「那混蛋穿了掩心甲，很可能是十三龜甲，你對付不了他。」

　　「徐姐，他們人多。」碧瑤也好意勸阻：「在靈璧我也擊中他一劍，他毫髮無傷。」

　　其實那天晚上，碧瑤那一劍擊中的是盛牛角鐺革袋。

　　「我一定要找機會斃了他。」神針織女洩氣地說：「他如果穿了甲，我很難暗算他了，頭部不易擊中，手腳傷要不了他的命，這怕死鬼今後更難接近了。」

　　「徐姐，我到家去等他吧！他不會放棄在徐州建山門的既定目標，跟在他後面追逐太危險。」碧瑤提出邀請：「今後，你真的很難接近他了。」

　　「好吧！我等他。」

　　掌裏乾坤在一旁，盯著留下照顧傷者的三個爪牙發怔。

　　受傷的爪牙失去自保能力，除非是懷有深仇大恨的對頭，不然就不能向受傷的人進一步迫害。

　　「師兄，你相信這些英雄好漢們，就這樣藉機溜之大吉嗎？」掌裏乾坤向夜遊神問。

　　「他們知道向我們攻擊，所付的代價必定慘重無比，所以見機溜之大吉。」夜遊神卻沒感到詫異：「楊老弟他們已應付不了，再有九州冥魔替他們製造殘廢，他們剩下的二十餘條好漢，有幾個不怕成為殘廢的？」

　　「他們還有七個同盟可用呢！」楊明向飛虎七個人接近，打狗棍仍然扛在肩上：「淮河的好漢為非作歹時，是非常勇敢的，死且不怕，殘廢又算得了什麼？」

　　「不關我的事。」飛虎冷冷地說：「我答應和他們聯手對付九州冥魔，其他的事與我無關。我在淮河整條河水的局面，比他們大百倍，連鳳陽江湖朋友的禁區，也有我的弟兄活動，我犯得著替他搖旗吶喊助他揚名開山門？我又沒發瘋，互相利用而已。」

　　「那你為何不去追九州冥魔，以表示聯手的誠意？」

　　「開玩笑，那怪影的流光遁影輕功，誰能追得上？如不佈下網羅誘他進入絕地，誰也奈何不了那惡魔。哼！我會找到機會佈網張羅的，不宰了他絕不罷手。」

　　舉手一揮，七個人向大官道方向退走。

　　「你最好罷手。」楊明在後面高叫：「丟下淮河的事不管，在各地奔波找他報復，你實在很蠢。你應該防備他再去你家勒索搬金銀，應該向老天爺保佑他不要再去找你。你如果和那牛郎聯手，他鐵定會再去找你的。」

　　飛虎七個人健步如飛，不理會他胡說八道。

　　「這傢伙的確很蠢。」夜遊神大搖其頭：「九州會一放出會主是九州冥魔的消息，他就丟下一切帶了爪牙趕到興師問罪。我敢打賭，下次九州冥魔去找他，勒索的金銀一定加倍，說不定還得辦喪事。」

　　「這些英雄好漢肯定不會轉回來了。」楊明拖了打狗棍動身往回走：「我到徐州等他們，看徐州到底是誰家的天下。」

　　「二哥，你會幫我爹嗎？」碧瑤跟在他後面問。

　　「不會，這是我和他們的事。」他大聲宣告：「徐州是我的地盤，我是徐州的地頭蛇，絕對不允許外地強龍來壓碎我的衣食廟堂，任何組合的旗號也不許在徐州亮相。你老爹是俠義英雄，不可干預地頭蛇的事，一定要劃清界限，以免蜚短流長。

　　「回去告訴你老爹，請他不要出面管閒事，只要他們不侵犯項家莊和旭園，就不必理會其他的事務，冷眼旁觀坐山觀龍爭虎鬥。你更不可往外亂跑招惹他們，知道嗎？」

　　他們走得很慢，他的嗓門大。這些話，是說給那些受傷爪牙聽的。

　　「我明白了。」碧瑤的話卻低了八度。

　　「你明白什麼？」他扭頭笑問。

　　「那位瘸子前輩。」

　　「他打坍屋子，幾乎埋葬了我。」

　　「那是你。」碧瑤推了他一把。

　　「胡說！」

　　「你知道我在靈璧。」碧瑤又推推他的手膀：「他們在宿州發現我，所以窮追不捨，因此你也跟去了。發現我的人是毒娘子，她到徐州好些天了。」

　　「好哇！我正要找她。」他手舞足蹈：「她的江湖地位相當高，正好利用她替我招兵買馬。」

　　「她是振武社四海牛郎的人。」

　　「今後不再是了，你等著瞧。」

　　「你……」

　　「我們這種人的事，你不要過問。」他扭頭正色說：「混世的牛鬼蛇神，對世俗的看法與態度，是與眾不同的，十之七八的人離經叛道，勾心鬥角爭名奪利，無所不用其極。用你的是非標準衡量我們的行為，你的日子將非常難過。」

　　「可是……」碧瑤被他的正色態度所懾，臉紅耳赤有點不知所措。

　　「我只是告訴你，我對人生的態度。」楊明繼續往前走：「你老爹是老好人，所以綽號叫笑孟嘗。你的家教與性格，早已定了型。

　　「神針織女如果和你走在一起，她的存活率絕對比你高十倍。我和你老爹如果一起相處三天，肯定會吵翻天，甚至會翻臉成仇。

　　「一起在外闖蕩，我的存活率，也會比你老爹高十倍。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碧瑤默然，腳下顯得沉重。

　　※※※

　　近午時分。

　　楊明住進興隆客錢原來他所住的小房間，但還不算是客棧的店伙。

　　店東多臂猿不敢再聘請他做店伙，本來打算把他當成貴賓。但他拒絕了，堅持住幾天再考慮復職的事。

　　他公然活動招搖，像在古井中投下一塊大石頭。

　　午後不久，他出現了在燕子樓幫幫主混世星宿的家門口。上次他來，把混世星宿整得灰頭土臉。

　　這次，他仍是粗野的潑皮打扮，雙懷杖塞在腰帶上，渾身散發出潑野強悍的霸王氣息。

　　他回來的事，早已傳遍了州城，城內城外大小幫派的城狐社鼠，大半找地方躲起來避災。

　　在徐州，他吃定了這些牛鬼蛇神。

　　中州鏢局的飛槍將，興隆客棧的多臂猿，固然武功與聲望皆高人一等，但身分與地位，不容許與痞棍潑皮當面打交道，好漢怕賴潑，確是事實。因此有了困難，就得請他出面處理。

　　混世星宿知道不能躲，是禍躲不過，楊明一定會把他從躲的鼠洞趕出來，除非能從此亡命他鄉。

　　人離鄉賤，貨離鄉貴；要想在他鄉混得如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跟來不少湊熱鬧的人，甚至有大閨女旁觀起哄。

　　老規矩一腳踹倒大門，再退到街心等候。

　　「掃帚星，你如果不給我滾出來，我打進去剝你的皮，說一不二。」他站在街心，敞開衣襟雙手叉腰像天神，喝聲震耳欲聾：「我離開沒幾天，你就食言背信耀武揚威迫害親鄰，狗改不了吃屎，今天我要你永遠後悔。滾出來，快！」

　　湧出十餘名惡少，有刀、有花槍、有棍、有手斧。

　　但一個個臉色發青，冷汗直冒，手腳不住發抖，你推我擠畏縮不前，毫無鬥志。

　　「楊老二，你……你不要猖狂……」混世星宿伸出的尖刀不住抖動，像是面對惡魔：「你不要……」

　　「閉嘴！」喝聲像響起一聲焦雷：「你沒做外地人的走狗迫害親鄰？沒食言到南關收常例錢？沒聲稱替一社一會建山門保護地方蛇鼠的權益？沒……」

　　「我是身不由……己……」

　　「狗屁！胳膊往裏彎，你卻吃裏扒外。」

　　「講講理好不好？」混世星宿苦著臉哀求：「他們晚上來了幾個人，高來高去登堂入室，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大手指點在我的鼻尖上，惡狠狠警告說，如果我不聽他們的，他們一晚殺我們三四個人，殺到我聽命投降為止，我能拒絕嗎？」

　　「你要和我講你的歪理？豈有此理。我先把你打得半死，再拖你去找他們理論。

　　「他們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敢到咱們徐州撒野，糾合一些狗都不吃的江湖雜碎，妄想在這裏建什麼社什麼會的山門，欺咱們徐州無人。

　　「你必須給我指證他們，讓我打爛他們埋在麥地裏做肥料。過來，先讓我揍一頓……」

　　混世星宿實在受不了，怎敢讓他拖去指證？那些人到底在何處藏匿，誰也弄不清，即使知道，也不敢冒被殺的危險指證。

　　一聲怒吼，衝上就是一刀。楊明的雙懷杖塞在腰帶上，一定來不及取出，快速衝上一刀急襲，必可成功地把楊明砍倒。

　　楊明更快，刀還沒砍落，人已切入近身，左手一抬便架住了握刀的手，刀便錯出偏門。「噼噼啪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把混世星宿打得眼前發黑星斗滿天，扣住腦門將頭往下按，一膝撞中下顎，信手向外掀。

　　砰然一聲大震，混世星宿仰面摔倒。

　　「饒……命……」混世星宿滿口流血，含糊地求饒，尖刀丟掉了，狂亂地掙扎想爬起來。

　　十餘名惡少驚得魂飛天外，四散狂奔而走，刀槍丟了一地，手中沒有武器反而安全。

　　「你給我牢牢記住。」楊明一腳踏住混世星宿的小腹，聲色俱厲：「管住你那百十個小貓小狗，不許他們再和外地人勾搭往來，要被我查出有誰陽奉陰違，我唯你是問，記住了沒有？」

　　「我……我記……記住了……」

　　「記住就好，希望不要讓我再來找你。」楊明收回腳：「我還得去懲戒其他幫派的蛇鼠問罪，看到底有哪些人內通外鬼，哼！」

　　「北門城河幫的蛇鼠最可恨，是那些外鬼最忠實的爪牙，我帶你去找。」

　　有人大叫：「不要輕易放過混世星宿，他也可惡，最好先打斷他的狗腿，他罪有應得。」

　　「不必了。」他說：「暫且給他一次自新的機會，下次再弄斷他的手腳。好，咱們去找城河幫。」

　　有計畫地公然招搖，等於製造聲勢示威。他這一招還真管用，半天之內，城狐社鼠全躲起來了，有效地斷絕了一社一會的消息來源。

第二十六章　文攻武衛

　　曾經在徐州公開露面的爪牙，在笑孟嘗毅然挺身而出，說服當地人團結自保時，這些人便機警地撤走南奔，僅留下沒露形蹤潛伏的爪牙。

　　其實撤走的人並沒真的撤返宿州，繞南郊到了雲龍山西麓，早已建立的藏匿處潛伏，夜間不時出來在城內外活動。

　　那是一座位於山腳的一座中型別墅，是本城一位士紳吳大爺的避暑別業。

　　天氣炎熱，吳大爺早該至別墅避暑了。

　　但竟然仍在城中起居，似乎忘了避暑的事。

　　從吳家別墅繞山南小徑走，四五里外便是位於南麓的旭園。再往南，便是項家村。

　　這是說，笑孟嘗的臥榻旁，已經有人酣睡了。或許，該稱之為兵臨城下。

　　一旦四海牛郎發起猛烈的奇襲，在吳家的人策應從側方鑽隙楔入，兩路夾攻一明一暗，笑孟嘗鐵定是大輸家，即使事先已有防備，也擋不住一明一暗的兩路進攻。

　　把一社一會建立範圍的策略和行動，定位為強盜集團並不為過。如果真的成功了，必定引起後患無窮的江湖血腥大風暴。

　　黑道成了強盜，官府的剿除行為將接踵而至。

　　甚至可能防患於未然，在強盜未發動前便加以撲滅。

　　四海牛郎在順德吃過了苦頭，被半途攔截幾乎全軍覆沒，依然執迷不悟，認為笑孟嘗不會驚動官府，以英雄豪傑的豪氣，天下恩怨一肩挑和他周旋。

　　可是，卻忽略了被波及的人不願意。

　　楊明當然不願意，在順德，就徹底粉碎了四海牛郎的迷夢。這次，他站出來以強者的形象公然周旋。

　　他不希望把黑道發展平凡事故，演變為戰爭兵禍。八九年前天下大亂，山東響馬的白衣神兵，把大明的大半壁江山掏得稀爛，兵禍的可怖記憶猶新。

　　他兄弟倆參與了多次苦戰，故鄉成為廢墟。徐州保衛戰大小七次，他兄弟倆都參與浴血城廂。

　　若他當成戰爭處理，四海牛郎這些江湖雜碎不堪一擊。但他不能這樣做，他對血腥產生了厭倦感。

　　在他的心目中，四海牛郎這種作風作為，實在很蠢，不成氣候。

　　黑道的發展採用強盜方式進行，實在有如自掘墳墓。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強盜壓境式的發展手段，是違反發展規律的，成功的機率有限得很。

　　物腐而後蟲生；如果不投下可觀的時間和金錢，威迫利誘慢慢收買地方的蛇鼠，那就不可能獲得立足點，哪能繼續向上發展？

　　短期間用恐怖手段脅迫蛇鼠土霸，倉促間便想控制大局任所欲為，即使老天爺保佑倖獲成功，也將後患無窮，旋起旋滅。

　　四海牛郎年輕氣盛剛愎自用，所以採取這種急求竟功的發展手段，卻又欠缺真正的霸才，因此雖然第一步脅迫蛇鼠的計畫獲致良好的成效，第二步一舉進佔的計畫便意外地失敗了。

　　失敗並非意外，楊明和神針織女一直就盯牢在他們身後。

　　可以預見的是，行動一發起，楊明便會出面阻擾，陣勢一亂，絕無成功的可能。

　　大規模的行動變數也多，很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有一個人在後面搗亂，就是無法預控的意外變數。

　　突襲失敗，只好化明為暗，不再明目張膽活動。

　　所謂黑道，表面的字義就指在黑暗中活動生存。黑暗並非專指夜間，見不得人的犯罪勾當，任何時間都會發生，存在於每一地點角落，沒有時空的限制。

　　笑孟嘗是有身分有地位的大爺級人物，不可能以自保作藉口，糾眾公然大舉報復，只能小心戒備嚴陣以待。

　　楊明採取的是另一種手段，顯得積極活躍。他本錢足，聲威早已建立，膽氣比採守勢的笑孟嘗強十倍。

　　他個人的威望，目前已比笑孟嘗高出多多。

　　健馬繞山北向西走，不徐不疾沿小徑馳向西山吳家別墅。

　　他穿了輕緊身，半統快靴，顯得雄壯修偉，流露出懾人的剽悍氣勢。曾經改變外型的雙懷杖塞在腰帶上，肋下多加了一隻百寶囊。

　　一旦有效控制了城狐社鼠，他的消息極為靈通。

　　他不但牢牢地控制了城狐社鼠，而且有城內城外爺字級的人士全力支持。

　　路右山麓的果林中，馳出一匹馬跟上來了。

　　「你不能跟來。」他勒住座騎扭頭不悅地說：「風聲緊急，危機四伏，你怎麼敢在外走動？」

　　碧瑤打扮像小家碧玉，碎彩花衫褲，胸前垂下兩根黑油油的大辮，清秀飄逸靈慧脫俗。

　　可是，鞍袋中有以青巾裹住的劍。

　　「我……我難耐在家中枯……枯等。」碧瑤低頭迴避他的目光，怯怯地期期艾艾。

　　從小他就有意疏遠項家的人，長大後依然觀念不改，如果在城裏偶或碰面，也客客氣氣冷冷淡淡，打招呼點頭示意，有事如果兩句話便可交代，絕不說三句話。

　　倒不是他對項家不滿，也非項家的人不好相處。論社會地位，項家是在家地主，他兄弟倆是真正的小農。兩者的差別，是在家地主不需親自下地耕作。

　　造成有意疏遠的原因，該是兄弟倆不希望引人注意。

　　項家親友眾多，結交天下豪傑，往來的賓客，在一般平民百姓心目中，根本就是非我族類，站在一起，非常的不調和。

　　沒有站在一起的必要，生活圈子各有方向和範圍。

　　項家的人其實也忽略了他兄弟倆，老鄰居見面的時候也不多，感情因很少接觸而無法建立，久而久之愈來愈疏遠，甚至陌生。

　　笑孟嘗的兩個兒子家宏家福，結交的朋友以豪少為主，鮮衣怒馬，僕人隨從前呼後擁，神氣得很。

　　他接觸面廣，交往的人不登大雅之堂，本城的潑皮地棍和他糾纏不清，名流士紳甚至也把他看成不安分潑棍，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碧瑤姑娘是項家的長女，不折不扣的錦衣肉食豪門千金。但她從小就對楊明有好感，默默地留意楊明的生活言行，設法爭取親近的機會，感情的發展卻成了單行道。

　　她早已發現楊明有意疏遠她，見面時態度冷淡，只作虛偽的應酬，甚至藉口迴避。

　　久而久之，她在心理上產生自卑和畏怯感，覺得雙方的距離，愈來愈遙遠，見面的次數，也愈來愈稀少。

　　近年來，見面時她幾乎沒有勇氣和楊明平視，覺得楊明的臉色，冷淡得令她更為畏怯，說起話來，也無法清晰地表達意見。

　　但她不灰心，相信楊明不會忽視她的存在。同時她早已感覺出，楊明注視她的眼神，所湧現的神采與眾不同，會令她產生奇異的震撼，儘管楊明的態度冷淡嚴肅，讓她感到畏怯不安。

　　她有點醒悟，楊明可能以長輩的態度對待她。

　　「難耐也得耐呀！」楊明不悅的神情，被她的畏怯神色打消了，口氣轉柔：「以你老爹的名頭身分聲望，除了枯等對方挑釁之外，還能有何作為？你項家可不是真正的豪強惡霸。

　　「他們已化明為暗，像伺鼠的貓，等候機會撲上伸爪，你們家任何人在無人處走動都有危險，甚至在街上走動也可能遭殃。」

　　「你不怕……」

　　「我如果怕，會把所有的是非一手攬嗎？我的地位不同。比方說，我敢公然當街行兇，把城狐社鼠揍得半死，你爹敢嗎？所以他們如敢對我不利行兇，我會毫不遲疑給與暴烈報復。聽話，好嗎？」

　　接觸到楊明關切甚至有點不安的眼神，她的畏怯突然一掃而空，腦海中靈光一閃，勇敢地注視著楊明的面龐。

　　她突然想起昨天榆林溝的變故，想起楊明出現時她所感到的驚訝。

　　楊明與任何人打交道，包括所有含有敵意的人，態度輕鬆氣勢潑野，豪放不羈收放自如，為何對她總是正經八百不苟言笑？

　　昨晚李小瑩與神針織女，都成為她的閨中密友，很可能她從兩女口中，知道楊明與她們交往的經過，在在皆證明楊明不是刻板的人。雖然神針織女所說的人，其實指在順德現身的楊敏。

　　「你不要管我好了。」她突然改變態度，任性地丟掉韁繩雙手抱胸嘟起小嘴：「每次和你在一起，你總是一句話趕趕趕，趕走了事，眼不見為淨，我真有那麼可厭嗎？當然我什麼都不如你……」

　　「咦！小瑤、你怎麼啦？」楊明大感吃驚，粗眉深鎖：「不趕你走，出了危險豈不糟了？老天爺！你知道你所要面對的，是些什麼人嗎？」

　　「我知道，毒娘子，是你的……你的……」她臉一紅，又不敢面對楊明了。

　　「胡鬧。」楊明也臉一紅，想起客棧小室與毒娘子纏綿的事，事後才知道碧瑤躲在對面的小房偷窺：「不要管你不懂的事。我這次會見的人有毒娘子在內，但那些人對你沒威脅，我擔心的是途中可能有高手埋伏……」

　　「你對付得了，是嗎？」

　　「很難說，埋伏的人用歹毒的暗器襲擊，防不勝防，人哪能無時無刻都緊張兮兮，提心吊膽防範意外？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不放心讓你涉險，所以……」

　　「所以要趕我回去，回去該沒有兇險……」

　　「這……你最好不是烏鴉嘴。」楊明臉色一變。

　　回程誰敢說一定沒有埋伏？這裏繞山東麓返回旭園，遠得很呢！沒有十里也有八里，即使快馬加鞭策馬狂奔，也難保沒有兇險。

　　他在靈璧，就曾經在夜間使用絆馬索。

　　「放心啦！我說福一定靈，說禍就不靈。我爹娘曾經誇獎我是福將，這段時日裏託你的福……」

　　「好啦好啦！你要跟去……」

　　「謝謝你啦！」碧瑤欣然叫，接著以掌背掩口，眼中有吃驚的神情流露。

　　難怪她吃驚，這輩子她從沒如此自由自在，在楊明面前說這種平凡又自然的話。

　　即使與朋友聚會，談話通常文文靜靜，歡欣快樂時，也保持幾分矜持。

　　在楊明面前，說句話也臉紅。

　　「發現什麼了？」楊明一驚，警覺地舉目四顧，表錯了情：「不要怕，一切有我。」

　　「好像那邊樹林裏，有怪影閃動。」

　　她伸手向右面不遠處的樹林一指，心中得意，知道用心機了，楊明的關切令她心花怒放：「會不會是九州冥魔老前輩？」

　　「九州冥魔通常不在晝間出現，你怎知道他是老前輩？」楊明仍在用目光搜尋可疑徵候。

　　「是小瑩姐說的，在靈璧，我和小瑩姐夜間正擊，鬼使神差，撞進囚禁神針織女的地方，我給了四海牛郎一劍。危急間，九州冥魔出現……」

　　她將那晚發生的事故一一詳說，顯得眉飛色舞。

　　「你們都在瞎猜，捕風捉影。起初，四海牛郎就把掌裏乾坤當為九州冥魔，在靈璧就有好幾個九州冥魔出現，但誰也不知道真的九州冥魔是老是少。你走在前面，穿林時要記得緩下座騎，走！」

　　炎陽已上三竿，氣溫逐漸上升，兩人都不敢戴遮陽帽。因為小徑不時穿林而過，得留意上空是否有人躲在樹上偷襲。

　　※※※

　　吳家別墅位於山腳的小溪旁，四周草木蔥蘢。

　　整座雲龍山九座頂，濃蔭蔽天林深草茂，平時嚴禁採樵，視野有限。

　　但一般大戶人家的別墅，通常建了樓房，遠遠地，便可看到樹梢的樓房屋頂。

　　有些房舍懸有風鈴鐵馬，聽聲也可知道房屋在何處。

　　楊明和碧瑤是本地人，熟悉當地環境。知道吳家別墅在何處，兩匹馬小馳直趨木牌坊式的大院門。

　　站在柵門後的高大壯漢，赫然是陰雷豹張大勝。

　　透過柵縫看清兩人的相貌，吃了一驚。手本能地落在劍靶上，卻又頹然收手。

　　以往，楊明在陰雷豹這些人眼中，可說毫無分量，沒有人把他看成人物。毒娘子看上他，原因在人才而不在武功名頭。

　　昨天榆林溝的事故，一社一會的可說無人不曉。早些天靈璧所發生的變局，也從爪牙們口中，透露給先來徐州的人，楊明的身價扶搖直上九霄，已非吳下阿蒙。

　　兩人在旁邊的大樹下繫妥座騎，陰雷豹也極不情願地拉開大柵門相迎。

　　強敵找上門來，不開門對方也會打進來的。

　　「你來幹什麼？」陰雷豹心虛地問。

　　「張老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知道我來要幹什麼。」楊明笑得邪邪地：「你放心，不會是來尋仇見面打破頭，昨天你們枯等了一天，不曾向旭園發動攻擊，我這人很講理，沒有理由用這件事興師問罪，那也不關我的事，以後笑孟嘗和你們理論，呵呵！卓鴛鴦還好吧？」

　　「她還好，你找她……」

　　「找她重續前緣，你反對嗎？」

　　「你……」陰雷豹要冒火了，雙方已成了對頭，還能重續前緣嗎？

　　「不關你的事，張老兄。不瞞你說，我還有意和她到南京盜寶呢！當然得等這裏的事告一段落，情勢明朗之後再說啦！不請我進去？」

　　不管對方請或不請，大踏步往裏閉，伸手一撥陰雷豹的左膀，要對方讓出去路。

　　這是相當不禮貌的舉動，也表示托大，立即引起陰雷豹的兇性，忘了他是令一社一會眾爪牙害怕的人物，怒火一沖，不假思索地伸爪急抓他的左肘。

　　陰雷豹的爪功，在江湖頗具聲威，一抓之下即使不能抓石成粉，抓碎人的手膀綽綽有餘，憤怒中奮力一抓，要抓碎他的手肘。

　　一聲長笑，他左掌一勾一沉，反而抓住了陰雷豹的左小臂一扭。

　　「叭」一聲給了陰雷豹一耳光，同時鬆手將人推出。

　　「呃……」陰雷豹向後急退，眼冒金星口角溢血。

　　「別生氣，張老兄……」

　　「我給你拼了！」陰雷豹厲叫，伸手拔劍。

　　一個高手被人打耳光，真會被激怒得發瘋，這是難以忍受的恥辱，頭部怎麼可能被一個三流人物擊中？

　　楊明跨一步便貼身了，一掌劈在陰雷豹的右肩尖，左拳「砰」一聲搗中小腹，力道如山。

　　「我自己進去。」楊明拉了碧瑤的手，沿通向院門的花徑緩步徐行，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他倆是登門造訪的貴賓，而非上門尋仇的惡客。

　　「呃……」陰雷豹雙手抱住小腹，搖搖欲倒，嘔了幾次，幸好嘔不出胃中的早膳食物。

　　院門開處，搶出十四名男女。

　　「咦！真……真是你……」毒娘子驚呼，眼神複雜神色百變：「我……我以為那楊明是……是另一個人，你……」

　　「鴛鴦，難怪你猜錯了人，我楊家是大姓散處天下各地，叫楊明的人一定不少。」楊明在眾爪牙怒目而視、作勢拔兵刃氣氛緊張中，泰然自若直向前接近：「本來我腰脊的傷，行家的心目中是好不了的，你不會想到是我。傷好之後我去追你，希望和你前往南京盜寶。途經潁州……我想，以後的事你已經知道了，九州會的人一定已經告訴你，他們也該知道你和我在徐州的一段情。你投奔振武社我不介意，但四海牛郎要在徐州建立山門，影響我的權益，也損及你我的情誼。」

　　「因此，你帶項小丫頭來向我問罪？」毒娘子拂動鴛鴦銷魂巾，目光兇狠地盯著碧瑤。

　　上一次雙方打過交道，雖則上次碧瑤打扮像淑女，改了小家碧玉裝，依然可以看得出綽約風華。

　　「怎麼會呢？你們殺了笑孟嘗不少朋友，笑孟嘗是有擔當的人，千恩萬怨一肩挑，不可能派女兒出面撐大旗。項姑娘也不至於狂妄得離家向高手名宿挑戰，她項家的親朋好友，防守已嫌力不從心，是我邀她來的，她想知道我和你見面的結果。」

　　「你想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你知道，我身不由己。振武社九州會要在徐州建山門，志在必得。」

　　任何一個黑道組合，只要你有一點本事，有一點亡命氣質，想進去並不難，要出來可就不是易事了。

　　組織愈大，控制愈嚴，甚至連家屬也列為管制，背叛是最嚴重罪名。

　　一旦加入，辦事必須奮勇爭先。

　　血誓中的天誅地滅，嚇不倒心中沒有天地鬼神的人；人的制裁，才是冷酷無情、極為殘忍的懲罰。一生一世，甚至下一代，與組織共存亡，死而後已。

　　心中有天地鬼神的人，不會主動參加黑道組合，除非被情勢所逼，不得不參加。你想獲得什麼，就必須付出些什麼。

　　黑道組合十之八九是為了爭名利，爭名利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我只希望你能跟我走。」楊明態度誠懇，不再嬉皮笑臉：「我喜歡你，那是假不了的。你的處境困難，有我在，困難並非不可克服的，我倆盡力爭取必可如願以償，沒有什麼好怕的。鴛鴦，離開這些人，他們靠不住，利用你與天殺星事故作藉口，脅迫笑孟嘗替他們建山門，以引誘九州冥魔出面加以鏟除報復，目標太多，不會成功的，跟著他們毫無前途。這期間你們死傷慘重，仍不想放棄，天知道還要犧牲多少人？該是為自己打算的時候了，我可以保護你的安全。」

　　「不要蠢了，楊明。」毒娘子用不屑的口吻說：「你自己的安全也保不住，居然妄想可以保護我？憑你控制了城內城外一些地棍，就敢和我們數百位江湖精英對抗？快死了這條心。目下我們正積極準備，先解決笑孟嘗的事，不想分出人手來對付你，不久你將發現用雞蛋碰石頭，是多麼愚蠢的事。你走吧！希望你一口氣逃出千里外，不要在這裏自尋死路，我們的實力是無可抗拒的。」

　　「他可以走。」冷煞吳霜舉步上前，冷森的目光投落在碧瑤身上：「項小丫頭必須留下，她是我們脅迫笑孟嘗的保證，我要擒下她，她是我的。」

　　「你好像吃定我了。」碧瑤沉著地解開裹劍的布巾：「今天我可能不好過，只好豁出去了！」

　　「吳姑娘，不要做蠢事。」楊明好意勸阻：「項大小姐在靈璧，你們一社一會高手百餘，仍然奈何不了她。四海牛郎幾乎要了我的命，他卻挨了項小姐一劍。你要擒她？你行嗎？」

　　「四海牛郎穿了護身龜甲，我那一劍白費勁。」碧瑤徐徐拔劍：「你來吧！但願你也穿了護身龜甲。」

　　冷煞吳霜邁出的一步，突又退回原地。

　　一社一會在宿州逗留，至靈璧追逐，就是為了要擒捉笑孟嘗的女兒，結果勞而無功。昨天在榆林溝發動攻襲前，笑孟嘗的女兒又出現了。

　　這些經過，爪牙們之間，自然傳開幾乎眾所周知，大半的爪牙心中有數，笑孟嘗的女兒不好惹。

　　碧瑤所流露的氣勢，真有高手名家的形象。冷煞吳霜並不笨，挺身而鬥的勇氣迅速沉落。

　　陰雷豹出現在一旁，臉色仍然發青，小腹的疼痛顯然仍未消退，右手的劍仍在抖動。

　　「一起上……」陰雷豹的叫聲顯然中氣不足。

　　「你們這十幾個二流高手，實力比昨天榆林溝幾十個精銳強多少？」楊明取出雙懷杖，搖搖頭：「要是對付不了你們，我和項大小姐會來嗎？畢竟彼此交情仍在，我不想收拾你們。但你們如果妄想倚眾群毆，那就休怪我下手不留情了。陰雷豹，你還沒學乖，你在驅使你的人丟命，我可憐你。」

　　這些人是派來打前站的，僅負責收服地方的蛇鼠，牽制笑孟嘗的朋友，公然示威走動，並無對付高手名宿的實力，那能與榆樹溝的主力比？

　　「你最好識相些，不要再來騷擾。」陰雷豹知道逞強不會有好處，乘機下臺：「我們目下正準備對付九州冥魔，其他的事暫且擱下。等咱們時機一到，一定會和你了斷的。你們走吧！走了就不要再來。」

　　「勇氣可嘉。」楊明拉了碧瑤向後退：「你們吃定了笑孟嘗，可以不在乎我的威脅，因為我們都有根有柢，主動權在你手中。九州冥魔你們一無所知，只看到他千變萬化的神出鬼沒形影，你們居然大張旗鼓聲稱要對付他，也許你們真的活得不耐煩了。鴛鴦，不要跟著他們胡搞了，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好嗎？」

　　「你說得真輕鬆。」毒娘子嘆了一口氣：「說的是不可能的事。」

　　「問題在於你是否有決心信心。」楊明大聲說：「跟我走，離開他們，這是你唯一的自保機會，你如果不好好把握，你這一生……跟我走，鴛鴦。」

　　「那是不可能的事。」毒娘子斷然拒絕。

　　「罷了，生有時死有地，你自己選擇的，誰也改變不了你的命運。鴛鴦，有事可來找我，你知道我住在興隆客棧。再見。」

　　眾人眼睜睜目送他們出柵，沒有人敢阻攔。

　　※※※

　　這次他領先策馬飛馳，有時衝出小徑，有時狂野地飛奔，有時則馳入山麓的樹林。

　　碧瑤深感詫異，但知道他已有所發現，不便詢問，信任地銜尾策馬緊跟。

　　兩人的騎術都十分高明，似有默契，穿林時蹬裏藏身避免被樹枝絆落，任由健馬穿林入伏。馬穿林不會顧及騎士有否危險，只管它自己是否可以通過，騎士的技術不佳，肯定會被絆落。

　　東繞西轉，一口氣奔馳六七里，最後到了山的西北角郊野，這才鬆韁緩下座騎，兩匹健馬大汗徹體，兩人也汗濕衣衫。

　　「二哥，你在大兜圈子，怎麼啦？」碧瑤終於忍不住策馬跟上訝然問。

　　「退路已被截斷。」他勒住座騎眉心緊鎖，目光在後面的山林搜視：「我們來時，的確沒有埋伏。他們不可能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可能知道我要來示威。這些斷路的人，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哦！你確知有人埋伏？」

　　「沒錯，我熟悉山林禽獸的動靜。」他肯定地說：「趕來佈伏斷路的人數量不少。白天，我無法兼顧你的安全，必須迴避。我只是懷疑，這些人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他們的重要爪牙。昨晚全都藏匿在奎山以東一帶村落，不可能快速趕來佈伏，來得太突兀。」

　　徐州南面有山，北面也有九里山。東北，還有一連串小山。

　　東南，大官道就從太山和奎山中間通過。

　　太山緊銜著雲龍山，山西面的原野向南伸展。以南一帶的耕地，是楊明家的。

　　西北，則是項家的地，直伸展至雲龍山下，邊緣就是項家的旭園。

　　在太山西面的奎山一帶村落潛匿，距楊家項家僅三四里。

　　奎河一帶有不少村莊，藏匿三兩百人毫無問題。

　　楊明住在南關的興隆客棧，從雲龍山北麓前往吳家別墅，四五里片刻可到，遠在奎山一帶藏匿的主力，怎麼可能及時趕來在回程設伏？

　　除非這些人早就來了，算定他會前往吳家別墅示威。

　　「哎呀！」碧瑤突然驚呼。

　　「怎麼啦？」

　　「昨天傍晚，四海牛郎派人送來一封信。我爹曾和夜遊神一群助拳的朋友，商量至三更初。大人的事我不能過問，也不便問。」

　　「信的內容……」

　　「好像是要求見面洽商。」

　　「那表示雙方將見面打交道了，你老爹是不會拒絕的。要見面，他們不會到你家旭園，那麼……」

　　「應該在城內。」碧瑤接口：「他們並沒犯案，在城內可以公然往來，不怕官方治安人員干預。」

　　「不可能。」他搖頭，向山上一指：「山頂，那是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會晤處。」

　　徐州附近雖說有好幾座山，其實該稱大土丘來得恰當些。雲龍山是主山，高不過三五十丈，全長也只有四五里，山頂平坦真像土饅頭，僅山東面有石骨露出。

　　山頂有放鶴亭石佛井，宋代名士張天驥在此地隱居，故居就在亭南的黃茅崗上。由於林深草茂，山頂經常雲氣瀰漫。

　　遊山客通常從山北登山。

　　旭園有一條登山小徑，從山南伸向黃茅崗，有些文味的朋友，招待登山就走這條路。

　　可是武朋友有文味的人不多，這條路很少有人行走，野草沒徑，外人不易尋覓。

　　「不會吧！沒有上山見面的必要……」

　　「這是你爹的地盤，那混蛋故意表示誠意，在你爹的家門附近約會，你爹能不答應？」他臉色一變：「埋伏的人目標不是我，而是趕來候機上山對付你爹的。」

　　「哎呀……」

　　「走，必要時棄馬。我當先，上山。」他策馬前衝，全力卯上了。

　　※※※

　　真正來訪古跡的遊客並不多，登山眺望的人卻不少。

　　放鶴亭崩了又建，當然不可能是宋代的原亭，沒有那雙仙鶴，沒有雲龍山人張天驥，沒有蘇大學士吟的詩，石佛井也沒改名飲鶴井，更沒有後來乾隆皇帝的黃茅崗詩。

　　總之，放鶴亭並非遊客絕跡的地方，地勢開闊，在這裏會晤，應該不會發生打打殺殺的事故。

　　四海牛郎把這裏做為會晤地點，表示身邊所帶的人一明二白，必須經過旭園，人多了笑孟嘗可以拒絕前往。因此他身邊僅帶了四名金剛，讓笑孟嘗放心大膽赴約。

　　笑孟嘗必須面對挑戰，不得不赴約，以免貽人口實，把一切事故責任推在他頭上。

　　對方只有五個人，他也帶了四位朋友赴約。

　　亭是最近重建的，上次白衣神兵首攻徐州，舊亭被推倒了。

　　新亭比舊亭壯觀，八角兩層，站在亭上北望，全城羅列足下，可看到城北的滾滾大河與極為壯觀的千里大長堤。

　　四海牛郎先到，主人隨即到達。約會期是巳牌末午牌初，不是約鬥，所以不必訂午正見面。

　　四海牛郎的八金剛十大將，經常更易並非專職。

　　這位江湖未來霸主自詡是英雄好漢，所羅致的爪牙，卻包羅萬象，什麼人都有，而絕大多數是黑道高手名宿，以及邪魔外道的牛鬼蛇神。

　　這次帶來的四金剛，一個比一個雄壯猙獰，流露出懾人心魄的殺氣霸氣。

　　笑孟嘗的四同伴，氣勢就差遠了。夜遊神兄弟倆，都上了年紀。

　　千手准提李一元也身材高瘦，半百年紀修養到家。中原鏢局的局主斷魂鏢李家豪，沉著穩健為人四海，見了仇敵也不會怒髮衝冠，也就缺乏霸氣。

　　雙方客套一番，分別各佔東西。主人是笑孟嘗，在亭中石桌的東首落座。

　　四位朋友則坐在後面的亭欄木凳，像保鏢般留意變化。

　　「我是誠心和你談化干戈為玉帛的，希望你不要固持己見一誤再誤。」

　　四海牛郎客套之後，立即話上正題：「老實說，要不是希望借重你聲望，以奠定在徐州開山門的根基，我大可以秋風掃落葉的聲勢，已一舉掃除貴地妨礙本社發展的障礙了。一旦鬧出翻天覆地的死傷枕藉災禍，我一走了之退回宿州另建根基，你能得到什麼？你要知道，這是名利雙收，雙方都可以獲得無窮好處的事。這裏仍由你主持大局，我得向北打通至京師發展的通路。你仍是徐州的頭號大爺，威望更可提升至巔峰。有何條件，提出來商量，看該如何協調雙方的利益，有何困難大家克服，尊意若何？」

　　「閣下，你根本找錯了人。」笑孟嘗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無蹤，神色肅穆一字一吐：「我笑孟嘗在俠義道頗具聲望，不可能與黑道牛鬼蛇神同流合污，自毀尊嚴，人格掃地。你殺了我不少趕來助拳的朋友，我如何向朋友的家屬交代？」

　　「我可以否認，可以證明你那些朋友的死與我無關。天殺星陰雷豹是我振武社的人，我有權向你的人報復。這些事，提出來公說公有理，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未來雄霸天下名利雙收的大計，就決定在你我今天的見面上。項大爺，生死榮辱在你一念間，我等你做決定。」

　　「你不要誇誇其談，用亡命態度威脅我，早年闖道時，我也是亡命，生死榮辱不在乎。我來，只有一個存有私心的念頭。」

　　「你的意思……」

　　「你說的，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自認扮懦夫，自私地不替死去的朋友報仇，換取你早離疆界，放棄在徐州建山門的行動。不然，我會以破釜沉舟的堅決行動，和你周旋到底，捉到你的人，我將毫不遲疑送入州衙捕房，抄不了你在汝寧的老巢，我認了。」

　　「哼！你反而威脅我？」四海牛郎臉色一變。

　　四金剛倏然站起，怒形於色。

　　夜遊神四人也離座戒備，氣氛一緊。

　　「無所謂威脅，只能算是以牙還牙。」笑孟嘗臉上恢復笑容：「你的煎迫手段不上道，發展手段違反常規，顯然迷信暴力可以主宰一切。我也可以違反常規，用雙管齊下的手段自保。說句自嘲話：狗急跳牆。你把神簫秀士捧出來，要他冒充九州冥魔，妄想在徐州建山門，引九州冥魔出面殲除他，接收他的江湖威望。現在九州冥魔已經和你見面，正是你大展威風的時候，已經用不著我出面做誘餌，你犯得著兩面樹敵，逼我和你拼個兩敗俱傷？集中全力應付他吧！不要讓我扯你的後腿，好嗎？」

　　「似乎你知道不少秘密。是夜遊神告訴你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似乎你已經下定決心，拒絕我一切要求了。」

　　「對，我和你這種人，天生就是對頭，像這樣不顧身分請你放手，我笑孟嘗已經聲譽掃地，無臉見天下英雄，你該滿意的。不要逼我，閣下。」

　　「你是自取滅亡。」四海牛郎拂袖而起，向亭外走：「告辭。如何善後，那是九州會的事了。」

　　「叫他們來吧！我會好好接待他們。」笑孟嘗五人，從另一側出亭，準備退走。

　　山下突然傳來一聲長嘯，聲震林野。

　　四海牛郎臉色一變，向北眺望。

　　嘯聲是從北面山下傳來的，是警嘯聲。

　　「我們的人，恐怕碰上九州冥魔了。」

　　大金剛沉聲說：「社主，殲除他的機會來了。」

　　「不，先解決這些人。建山門重要，那惡魔不成氣候，日後再說，上！」

　　劍出鞘，牛角鐺出囊，轉身面對剛出亭的笑孟嘗，一聲怒吼，揮劍兇猛地撲上了，劍出狠招「亂灑星羅」。

　　笑孟嘗一聲長笑，長劍上撥下挑，腳下如行雲流水，移位快逾電光石火，響起一陣清越的金鐵交鳴。一連七劍，化解了連續點來的狠招「亂灑星羅」，立即回敬一招「七星逐月」，反擊七劍還以顏色。

　　他必須留意不住晃動、找機會切入的牛角鐺，因此不敢傾全力反擊，每一劍皆留有餘勁，如被牛角鐺將劍擋出偏門，那就凶多吉少。

　　各找對手，亭前的廣場正好施展。

　　笑孟嘗的劍術與內功修為，比愛女碧瑤高出多多，但攻擊的精神不夠旺盛，也顧忌那只可以切入近身攻擊的牛角鐺威力。

　　這等於對抗一長一短兩種兵刃，一旦劍被錯開或架住，牛角鐺便可毫不費勁切入行致命一擊，心中對某種兵刃有顧忌，必定留餘勁應付不測，也就施展不開，反而沒有愛女攻擊力旺盛。

　　再就是知道四海牛郎穿了護身龜甲，攻胸腹腰脅毫無用處，能攻擊的地方只有手腳，在心理上已輸了半壁江山，只能小心翼翼周旋。

　　相反地，四海牛郎卻勇氣百倍，攻勢如潮，真把這位名劍客逼得毫無還手之力。

　　四金剛也勇悍如獅，把四位前輩纏住了。

　　同一期間，九州會大群爪牙，出現在山下的旭園四周，吶喊聲雷動，徹底封鎖了旭園，有效地阻止旭園的人上山支援。

　　只要再加上三兩名高手，笑孟嘗五個人肯定會遭殃。

　　北面傳出怪叫聲，人影連續從樹叢衝出，距亭前的草坪不足百步，一衝即至。

　　是飛虎公孫老大，隨從除了五太歲之外，多了六個勁裝打扮的男女，來勢如潮。

　　笑孟嘗暗暗叫苦，心中一虛，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中，劍被封出偏門，中宮大開。

　　牛角鐺切入猛推，角尖直指胸口左助。

　　「凌社主，你的人上不來。」飛虎突然大叫。

　　十二個人並沒加入協助，反而退在一分列陣袖手旁觀。

　　笑孟嘗臨危不亂，幸好也預留後勁，身形疾退，牛角鐺以半寸之差落空。

　　「公孫老大，幫我堵住他，不許他遊鬥。」四海牛郎大叫，一連三劍追擊，皆被笑孟嘗閃開了。

　　「不關我的事。」飛虎也高叫：「我負責對付九州冥魔的。」

　　「那惡魔不會來了……」四海牛郎不死心。

　　「不來就沒有我的事。」

　　北面連聲暴喝，奔上七個男女，一個個狼狽不堪，有兩個膀胯有血跡。

　　後面，楊明與碧瑤緊追不捨。楊明的雙懷杖運轉如風，風吼聲懾人心魄，追上落在最後的一名中年人，杖頭一拂，纏住中年人的右腳，大喝一聲，將中年人摔飛出丈外，像倒了一座山。

　　如果不用纏而直接打擊腳部，一定可以把腳敲斷。

　　雙懷杖的前段稱鐵截，可以做任何方向的大回轉，不僅可以橫截，更可利用中間的鐵鏈纏住徑尺的物體，雙節合握便可扣牢，作用與九節鞭相去不遠。

　　夾手腳脖子，很可能把手腳脖子夾斷，想將人順勢摔飛，必須及時鬆掉鐵截。

　　楊明不想將人弄死，因此僅將人摔飛。

　　中年人狂叫一聲，滿地亂滾起不來了。

　　碧瑤同時超越，一劍刺入一位中年女人的右大腿骨。

　　中年女人逃命以背向敵，尖叫一聲，向側一跳丈餘，腳沾地挫身扭倒。

　　一聲長嘯，楊明像電火流光，無畏地衝入鬥場。「錚」一聲暴震，雙懷杖掃偏四海牛郎攻向笑孟嘗左肋的劍，仰面便倒雙腳前滑，起右腳靴尖挑中四海牛郎的左小臂，牛角鐺來不及下沉接靴，反向上急揚。

　　人影急分，四海牛郎退出丈外臉色大變。

　　「你這混蛋小臂的護套也裹了鐵。」楊明輕拂著雙懷杖，鐵環轉動發出刺耳怪聲：「鐵龜甲重量最少有三斤，加上護臂護膚，你像是躲在烏龜殼裏，拼搏時大量耗損真力，你能支撐多久？我給你脫掉的時間，再和你做一次真正的公平決鬥。你想在江湖稱霸，就必須有稱霸的本領和豪情，玩弄陰謀詭計倚多為勝，你永遠不可能成為眾所共尊的英雄霸主。我等你。」

　　逃來的七男女，已倒了兩個，另五個有三個受了傷，想拼也力不從心。

　　而笑孟嘗平空多了一個楊明，再加上愛女，頹勢改觀。

　　楊明與四海牛郎接觸時，事實上兩方惡鬥的人已不約而同分開了，分別以自己人為中心聚集，列陣準備應變。

第二十七章　二煞三女

　　飛虎是實力最強的一方，可以左右大局，如果加入四海牛郎的一方，注定了是勝家。

　　而楊明與從前的潑棍形象判若兩人，威風凜凜霸氣十足，以英雄決鬥把四海牛郎扣住，指名單挑豪氣飛揚。

　　手中的雙懷杖拂旋力漸增，破氣的風雷聲懾人心魄，前段鐵截已幻化為圓光，風雷聲一陣緊似一陣，可見杖上的力道，令人不寒而慄，挨上一下，很可能肢斷骨綻。

　　奇門兵刃的發展，本質上就以剋制刀槍為目標，不僅可以硬崩硬架，更可折向傷人。

　　用劍鬥雙懷杖，彼此功力相當，劍肯定會成為輸家。

　　杖一敲，劍很可能一折兩段，撞一下劍也會缺口成為廢物，絕難打磨成原狀。

　　「長上，咱們有一大半人，被擺平在下面，上不來了。」

　　一名高大中年人渾身汗水，臉色泛青指指飛虎：「公孫老大有這麼多人，見死不救，不替咱們擋一擋，委實可惡。」

　　「去你娘的！」飛虎破口大罵：「大爺和九州會主協議時，說得明明白白，大爺的人，只負責向九州冥魔討債，其他的事與我無關，要大爺幫你們打江山，替你們抵擋仇敵，你是不是昏了頭？呸！混蛋！」

　　「老大，咱們走。」大太歲怪眼虎目，狠瞪了中年人一眼：「和這些志大才疏，毫無英雄氣概的人走在一起，有損咱們淮河好漢的身分。他們全是輸不起的貨色。在靈璧，咱們派了幾個人在他們身邊聯絡充信使，結果傷了兩位弟兄，他們居然不提供保護，現在反而怪咱們不保護他們，真是豈有此理。」

　　飛虎哼了一聲，舉手一揮，領了所有的同伴，大踏步從山北原路走了。

　　四海牛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居然不曾發作。

　　「喂！四海牛郎，你這位未來的江湖霸主，就不敢和我一個徐州潑皮公平決鬥，你有何面目在我徐州建山門？」楊明的大嗓門，幾乎連山下也可以聽得到：「你卸不卸甲悉從尊便，挺劍上吧！我等你。」

　　「呵呵！拳掌招術中，有一招叫『霸王卸甲』，雙手一抄一拂，破解正面攻來的拳掌，神氣威猛極有看頭。這裏是霸王的故都徐州，卸給咱們開開眼界啦！凌社主，不要害羞。」夜遊神怪笑怪叫，嗓門也不小。

　　「他如果不卸甲，我真奈何不了他呢！」楊明說：「我這根杖敲在他身上，還不配稱替他抓癢。頭部不易擊中，只有上臂和大腿可攻，李老前輩，你這麼一叫，我激他卸甲的計謀落空，你得負責。」

　　四海牛郎實在受不了啦！精力已經恢復，呼吸平順氣機活潑，該是奮起保衛尊嚴的時候。

　　「你這狗養的混蛋牙尖嘴利，我要把你剁碎了餵狗。」四海牛郎怒火沖天大罵，獰猛地一步步逼近，氣勢極為磅礡，真有幾分未來江湖霸主的懾人形象流露。

　　楊明卓立在草坪中，吸口氣功行百脈，虎目中冷電乍現，殺氣似乎隨之湧發。

　　這次，他知道將有一場可怖的生死惡鬥，必須將對方擺平，才能阻止牛鬼蛇神在徐州建山門的行動。

　　上幾次接觸，他沒有除掉四海牛郎的念頭，覺得這位未來江湖霸主，有志上京都稱霸的野心，與他沒有利害衝突，勇氣可嘉，值得鼓勵。

　　但現在情勢轉移，四海牛郎要在他的家鄉建山門，用雷霆手段脅迫地方人士就範，那就直接與他發生利害衝突，侵入他的生存地域，威脅他的安全。

　　挖垃圾坑掩埋垃圾，誰都會同意挖，但首要的條件是：不要把垃圾坑挖在我家附近。

　　這些黑道垃圾雜碎，不能在他家鄉挖坑堆放。

　　這次相逢，四海牛郎為了防範神針織女行刺暗殺，加穿了護甲，很難對付，所以他必須全力以赴，今天就要在這裏解決了斷。

　　「彼此彼此。」他拉開馬步，雙懷杖勁道突然收斂，拂動的速度減緩，風雷聲消失：「咱們先說好，不死不散。即使你怕死跪下來求饒，我也會毫不遲疑打破你的狗腦袋，你死了，一社一會才會樹倒猢猻散，另投明主各奔前程。所以，你不死很難善了。給你一杖！」

　　杖頭一旋，猛地向前飛射，不是掃劈，而是筆直地彈出，像一根四尺長的手棍。

　　雙懷杖、兩截棍、三節棍、九節鞭，原則上皆屬於軟兵刃。

　　勁道可變成硬兵刃使用，普通技巧是不易辦到的，必須內勁收發自如，技巧更需極為熟練。

　　正面進招，下乘得很，而且是強攻硬碰，幾近狂妄自大，沒把對手放在眼下。

　　四海牛郎果然憤怒得火往上沖，牛角鐺上提外崩，硬封射來的杖影，右進步劍光如匹練，「靈蛇吐信」行致命一擊，連封帶打一氣呵成。

　　牛角鐺有如把手加大兩倍，封住粗如鴨卵的杖綽綽有餘，以短架長，有贏不輸。

　　「噹」一聲狂震，僅將杖頭震偏半尺，無窮大的反震力，牽動四海牛郎的馬步，重心向右移，點出的一劍也就自然向外偏失去準頭。

　　鋼環「喀啦啦」怪響，杖頭反曲。「叭」一聲重重劈在四海牛郎的左肋上，響聲的確是金屬片擠壓所發生的，也證實了楊明的判斷正確，是十三片鐵葉疊成的龜甲。

　　四海牛郎有甲護身，擴大受擊面打擊力分散，不會受傷，但總承力卻沉重無比，雙腳穩不下馬步，哎了一聲，向右踉蹌急移三步。

　　馬步還沒穩下，「啪」一腳左肩又挨了一下。

　　「你死吧！」四海牛郎左肩這一杖承受得了，下壓的勁道撼不動馬步，牛角鐺在身軀下沉中向左上方撞出，要用角把楊明挑起。

　　糟了，杖頭一旋，像是突然拐彎，重重地擊在左小臂上，牛角鐺下沉抬不起來了。

　　「去你的！」楊明沉喝，一腳掃中四海牛郎的右肋。

　　四海牛郎像是斜跳而起，衝出丈外馬步大亂，大喝一聲，劍後揮來一記「回眸返顧」狠招自救，阻攔身後跟來的人追擊。

　　這一招頗見功力，拿捏得相當準確，跟進的楊明問不容髮地從劍尖前右閃，脫出危局，幾乎挨了一劍。

　　第一輪接觸告一段落，四海牛郎穿了甲負荷量大，身法便明顯呈現有欠靈活，在電光石火急劇變幻中，共挨了四下重擊。

　　「你這混蛋大有進步，這期間你曾經痛下苦功。但你太過倚賴龜甲護身，那就肯定要死得更快更難看。」楊明一面旋動雙懷杖逼進，一面用教訓的口吻說：「累不累呀？我讓你喘口氣補充真力，以免氣散功消，一擊即垮。」

　　「我一定可以斃了你。」四海牛郎色厲內荏，開始移位爭取空門：「你玩棍的技巧不差，不過算不了什麼。」

　　雙方都以內力御刃。楊明的真力至少也比四海牛郎強一倍，牛角鐺僅將直射的杖震偏半尺而已，是真力的兇狠接觸，並非技巧性的碰撞。

　　那位身材特別魁梧的金剛，劍垂身側悄然移近。

　　碧瑤立即橫截移位，手中劍隱發龍吟。

　　「這是一場公平的決鬥。」碧瑤盯牢金剛的移動，出言相阻：「閣下如果妄想抽冷子偷襲，本姑娘一定可以阻止你撒野。」

　　金剛的身材比她高大一倍，哪將她放在眼下？哼了一聲，突然轉向她揮劍猛撲而上。

　　她人化流光斜掠而走，快得不可思議，就在身形倏變的剎那間，劍光反從金剛的左側一掠而過。

　　「哎……嗯……」金剛踉蹌穩下馬步，左手一摸左肋，摸了一手血，被割裂了一條血縫，可能肋骨也受損，因此馬步一亂。

　　輕描淡寫一劍中的，三位金剛大吃一驚。

　　一陣聲響震耳欲聾，楊明與四海牛郎瘋狂地纏上了，雙懷杖拂挑抽劈急猛似雷霆，有效地擊潰一劍一鐺的搶攻，然後傳出一聲怪響，猛烈糾纏的人影倏然中分。

　　四海牛郎直衝出兩丈外，幾乎失足摔倒，會折向拐彎的雙懷杖，掃中腰脊怪響驚人。

　　南面樹叢奔出一名大漢，渾身大汗腳下發虛。

　　「長……上……」大漢上氣不接下氣大叫：「九州冥魔……在下面……傷……傷了我們不……少人，長上快……快下去接應……」

　　四海牛郎剛穩下馬步，臉色一變，發出一聲信號，飛步向南衝。

　　爪牙們架起受傷的同伴，隨後急撤。

　　受傷的人為數不少，笑孟嘗搖手示意同伴不必追趕。傷害受傷的人，趕盡殺絕，是江湖禁忌。

　　「回去看看。」

　　笑孟嘗並不擔心旭園的安危，子侄們和助拳的朋友，防守旭園綽綽有餘，對方除了封鎖騷擾之外，不可能驅使爪牙攻堅，否則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

　　亡命之徒並非真的不怕死，冒死攻堅枉送性命何苦來哉？

　　「我去叫飛虎那些人。」楊明乘機脫身：「那些淮河好漢居然妄想向九州冥魔討債，正好給他們有面對九州冥魔的機會。」

　　他一躍三丈，向北面飛虎的撤走處狂奔。

　　「等我……」碧瑤急叫，收劍飛奔。

　　追至登山小徑，她愣住了，小徑中鬼影俱無，楊明可能已鑽林追趕飛虎，她怎知該向何處追？嘆了一口氣，沮喪地一步一回頭。

　　她感到沮喪，楊明不願親近她的態度並沒改變。

　　※※※

　　率眾圍困旭園的主將是九州會主，目的是騷擾，阻止園內的人登山策應笑孟嘗，本來一切順利，目的達到了，旭園的人難越雷池一步。

　　可是變生倉促，怪影突然出現，與榆樹幹同色彩的裝束改變了，改為灰綠色的松葉紋衣褲，同色頭罩。

　　雲龍山的樹林以松柏為主，全是一兩百年樹齡的茂林，林下僅生長著一些不怕松柏排斥的野草荊棘，視野比榆林稍好些。

　　但旭園的四周，栽的並非全是松柏，視野甚至比榆林差，怪影飄忽如鬼魅，此隱彼現幻沒無常，重施一擊即走的老把戲，把人打得半死而不將人打死，把九州會主四五十個爪牙，打得暈頭轉向叫苦連天。

　　四海牛郎藉機擺脫楊明，哪有膽氣搜殺九州冥魔？等笑孟嘗撤下山，旭園附近已無敵蹤。

　　化明為暗，爪牙們不再公然出面示威，這對採取守勢的人不利，摸不清對方將採取何種行動，不知該採用何種對策應付變化。

　　日日防饑，夜夜防盜，無時無刻皆需提高警覺，日子難過。

　　暴風雨前的平靜期不會太長，更強烈的暴風雨即將接踵而至。

　　楊明成了抵抗外地強龍的主將，聲譽鵲起，壓下了笑孟嘗，城狐社鼠們服服貼貼聽候他差遣。

　　一連兩天，負責偵查南鄉一帶的潑棍，由於不敢放膽追躡，因此所獲的消息有限，只知一社一會的人，正在積極查訪九州冥魔藏匿的地方，無暇兼顧收服笑孟嘗的事。

　　據一社一會的爪牙們無意中透露的消息說，他們認為九州冥魔如不早些解決掉，逼笑孟嘗協助建山門勢不可能，因此目下最優先的目標，是除去九州冥魔。

　　偵查網不但佈在四鄉，城內城邊上也派有爪牙偵伺。

　　這表示在近期間，不會有人到旭園撒野，無形中戒備便鬆懈了些，不必聽到稍異的聲息便草木皆驚，正好不時結夥外出踩探動靜。

　　這天午後，興隆客棧沈東主的私人花廳中，五位品茗的人皆神色凝重，氣氛沉悶，令人不安。

　　多臂猿是主人，這期間，在內盛有暗器的皮護腰不離身，甚至帶了匕首，隨時皆準備應付不測。

　　這次抵抗外地強龍的行動中，他奮起周旋的表現可圈可點，不再是和氣生財的店東，倒有點像保護巢穴的猛獸。

　　中原鏢局局主飛槍將，表現得也相當積極，所有的鏢師皆全力支持不與強龍妥協的行動，不介意日後走鏢可能發生的兇險。

　　笑孟嘗今天笑不出來，一社一會狡詐多變的手段，令他感到憂心忡忡，壓力沉重。

　　對方不按江湖遊戲規則亂搞，他確是窮於應付，死傷了不少朋友，善後的事已讓他焦頭爛額。

　　夜遊神老眉深鎖，世故的面孔居然流露出憂慮神情。

　　在座的人中，他是上一代的名宿，輩分最高，按理他應該負起撐大旗的主事責任。

　　但他不是本地人，只是一個無意中涉入的老一輩遊俠，與各方的利害無關。

　　插手干預是有限度的，強龍與地頭蛇之間，誰勝誰負，不論結果如何，事後他都會帶了孫女離去，僅在聲望上受到影響而已。

　　當然，他難免替徐州的情勢擔憂，一旦笑孟嘗撐不住，道消魔長，他不願見到這種變局，日後很可能掀起江湖爭霸戰的風暴，誰也休想脫身事外。

　　楊明是唯一保持樂觀冷靜的，他是晚輩，不想逞能表示意見，除非有人問他的看法。其實，他才是今天聚會的中心人物。

　　「他們突然偃旗息鼓，像伺鼠的貓等候機會撲上，委實令人擔憂，我們能撐多久？」笑孟嘗的話，充滿無奈與失敗感：「只有千日做賊，哪能千日防賊？」

　　「如果我是你，就採用順德飛虹劍客的手段，一鼓作氣殲滅他們，這是唯一可絕後患的最佳手段。」夜遊神已從師弟掌裏乾坤處，知道四海牛郎的事故，所以成了主戰派。

　　「飛虹劍客的女兒神針織女，目下仍盯牢這個牛郎，牛郎不但無法再威脅飛虹劍客，反而擔心神針織女給他致命一擊。項老弟，不要做爛好人好不好？」

　　「那我豈不成了地方惡霸土皇帝了？」笑孟嘗一臉苦相：「你能要我帶了一群有如暴民的人，前往奎河的上奎村，把住在村內的九州會首腦人物，宰絕殺光埋在麥地裏做肥料？」

　　「他們能圍你的旭園叫打叫殺，你為何不能以牙還牙襲擊上奎村？」

　　飛槍將奮然說：「要去，我打前鋒。他娘的！早些天他們就派人找我，要我將他們的山門旗號，並插在鏢局大門外，走鏢時鏢車也要加插他們的旗號。按規矩，並插他們的旗號，常例錢不能少於十之三。中原鏢局向州衙繳稅，也只有十之一，他們要瓜分我的財路，我寧可和他們拼了。楊明，你怎麼說？」

　　「我已經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過來了，我才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楊明臉上看不出愁容，泰然自若有勇者的氣勢：「我一點也不擔心他們玩弄陰謀詭計，更不在乎他們那些高手爪牙如何厲害。他們如果不能除掉我，就不會分心調兵遣將向你們撒野。所以近期內，是我和他們的糾紛。九州冥魔更是他們的心腹大患，這期間他們將日子難過。就算他們能擺平九州冥魔的事，我這一關他們也難過。超級強龍碰上我這超級地頭蛇，他們的勝算不多，沒有立足點，他們能支撐多久？」

　　「賢侄，你認識九州冥魔嗎？」笑孟嘗突然向他笑問：「聽那些人說，在靈璧就有一個姓楊的大漢，自稱是九州冥魔，打了他們幾個人。」

　　「在豐縣，也有一個大漢宣稱是九州冥魔。」多臂猿接口：「把一群護寶專使整得人寶兩失。」

　　「可惜我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也許見過而不知道他是九州冥魔。」楊明說：「由於他威震江湖，卻又無蹤可尋，所以有人冒充他為非作歹。九州會主神簫秀士東門秀成，便是冒充者之一。我上了當去投奔九州冥魔，幾乎送掉性命，要是沒有李老前輩和小瑩姑娘及時相救，屍體早就餵了蛆蟲。所以，我不會放過那混蛋的。而且我深信真的九州冥魔，也不會放過他們。諸位只要堅定不移抵抗到底，杜絕他立足壯大的生路，這些爭名奪利的亡命，在這裏無法立足，前途茫茫，死傷日增，能支撐多久？因此根本不必擔心千日防賊的隱憂，讓他們來找我。我那群狐鼠正佈網張羅，不久定可來一個捉一個。」

　　他所說的狐鼠，指的是城內城外各幫派地棍，燕子樓幫便是其中之一。

　　這些城狐社鼠都心甘情願接受他的差遣，展開團結抵禦外侮的行動，一社一會的眼線已經不敢再來走動，他成為抵禦外侮的司令人。

　　「賢侄，我們不但有禦外侮的決心，而且全心意支持你。假使我有出擊的能力，我將毫不遲疑出擊，守備是最糟的下策。賢侄如果有意出擊，務請把我們計算在內。」

　　笑孟嘗的話，表達了強烈的求戰態度。

　　「還不是時候。」楊明對笑孟嘗改變態度頗感意外，這位爛好人先前把出擊說是暴民：「其實出擊不是上策，因為你們付不起損失慘重的代價。他們不同，全是些亡命，江湖混世龍蛇，再加上有社規會規約束，爭名奪利奮勇爭先，死不怨天尤人，一刀斷頭認為是命該如此。必須等他們銳氣盡消，產生無利可圖不如早散的念頭，那時出擊便可以最少的代價，換取徹底的成功。」

　　他的分析頗具說服力。

　　這些老江湖為情勢所逼，事實上的確拿不出更好的主意，防守已是不易，逞論出擊？

　　「似乎咱們目下可做的事，是忍耐等待了。」笑孟嘗嘆了一口氣：「我希望能見到九州冥魔，向他道謝靈璧救女的恩情。賢侄，我本能地感覺出，你會見到這位神秘怪傑，請替我致意好嗎？」

　　「見到他我也不認識呀！」

　　「敞師弟曾經懷疑你是九州冥魔，希望你取消嚇人的惡魔綽號。」夜遊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到潁州盜九州冥魔的金銀財寶，是倚老賣老想戲弄他一番而已，見到他，替我代致救孫女的謝意和歉意。相信我，你一定會和他見面的。」

　　「怪事，聽口氣，你們似乎認為我與九州冥魔，有什麼牽連瓜葛呢！」他裝腔作勢拍拍胸膛表示了不起：「乾脆，我也冒充九州冥魔風光一番。」

　　「你出現的地方，就有九州冥魔出現，你沒感到奇怪？」夜遊神正色說：「可以做合理解釋的理由，是他早就留意你的舉動，隱身在你左近。至於他為何要留意你，就難以猜測用意了。不要冒充他，他會找你的。」

　　「我等他。」他喝了杯中茶站起告辭：「我得到處走走，催促那些嘍囉放勤快些，往來的旅客成千上萬，想發現混入的人並非易事。」

　　「你把本城的牛鬼蛇神，從他們手中奪回，已經贏了一半。有事別忘了招呼一聲。」笑孟嘗明白表示與他聯手合作的誠意：「我家的人全聽你的。」

　　他指使潑皮們四出偵查，只是亂人耳目的手法，並無實質上的利益，虛張聲勢而已。

　　往來徐州的旅客眾多，潑皮們不可能查出混入的眼線。

　　其實也不必操心有人混入，混入也起不了作用。

　　如果笑孟嘗涉入合作，日後肯定會影響笑孟嘗的俠譽，所以他避免與笑孟嘗的人一同行動，他也不希望被人看成他是項家的爪牙。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是他兄弟倆疏遠項家的原因。

　　如果他與項二少爺項家福，走在一起有說有笑，在市民眼中就極不調和，公子爺與店伙計實在不宜走在一起。

　　項家的子女從不過問莊稼事，他卻是種地的能手，粗豪健壯，與項家子女的細皮白肉毫不相稱。

　　在大街小巷轉了一圈，與幾個潑皮接觸片刻，從西街的小巷子繞至遊山大道，健步如飛進入雲龍山風景區。

　　※※※

　　飛虎公孫成到底帶了多少弟兄在身邊，四海牛郎並沒弄清。

　　這些稱霸淮河，黑道兼強盜的好漢，不重視名頭聲威，卻熱衷於發財謀利。

　　大多數人希望名利雙收，慾壑難填。

　　他們卻不貪心，名與利僅追逐其一；有財可以買勢，有名很可能是個窮光蛋。

　　因此這些好漢們不講究排場氣勢，扮什麼就像什麼，混跡在市井中，誰也看不出他們是強盜和歹徒惡棍。

　　真正露面的只有十幾個人。

　　五太歲與軍師陰司秀才，是眾所周知的親信，也是公然露面引人注意的臺面人物，撐門面的保鏢、心腹、親隨、弟兄……誰也弄不清他們真正的關係。

　　他派在四海牛郎身邊做信使的人，當然不可能把真正的實力告訴外人。

　　在宿州，他就與一社一會的人保持距離，僅在暗中留意九州冥魔是否現蹤，不過問一社一會計算笑孟嘗的事。

　　他與笑孟嘗無冤無仇，也不想招惹俠義英雄。

　　一社一會要在徐州建山門，毫不影響淮河好漢的利益。

　　也沒有冒死傷的風險、替別人搖旗吶喊建山門的興趣，所以一直默默地在一旁留意情勢的變化，一社一會的成敗與他無關。

　　九州冥魔出現在榆樹溝，他才正式露面奔東逐北。

　　雲龍山放鶴亭之鬥，他拒絕四海牛郎協助的要求，拒絕與一社一會的人統合行動，十幾個人在雲龍山北麓的幾家農舍裏，處理各方眼線傳來的訊息。

　　他是第三方的人，公然活動不受限制。

　　四海牛郎不曾在爭取他們合作方面下大工夫，確是最大失策。

　　他那些敢殺敢拼的淮河好漢，才是攻村襲莊的最佳人選，作為強攻旭園的主力，必定勝任愉快。

　　山腳下的三家村，寄宿十幾個人毫無問題，東面不遠處，是前往石佛寺（興化寺）的大道，東北，兩三里外便是南關，散步片刻可到。

　　擔任守望的大漢，從大樹後踱出，迎面擋住兩位打扮像淑女，卻又攜了劍的美麗女人。

　　「兩位不是來朝山禮佛的。」大漢聲如洪鐘，雙手抱胸堵在路上像天神：「咱們是同類，有何指教？」

　　「同類？」

　　第一位女郎嫣然一笑，媚態十足。

　　「冷面佛母了因的秘辛，咱們略有所聞。聽說她和大女煞，受了傷，並不嚴重，來了沒有？」

　　淮河好漢是黑道兼強盜。

　　冷面佛母與三女煞，是真正的女強盜。

　　攀上同類關係，理所當然。

　　「那就可以互稱同道了。我，二女煞，想和貴當家公孫大爺談談，算是攀交情好了，沒有什麼不便吧？」

　　「無任歡迎。只是，吉凶禍福自行負責。」

　　「咦！什麼意思呀？」

　　「楊小子與神針織女，都知道你們是凌社主的人。如果你們碰上了這兩個人，我們不會提供任何幫助，我說得夠明白嗎？」

　　「嘻嘻！哪用得著你們擔心？神針織女那陰毒小潑婦，我要她死十次，她絕不敢少死一次。」

　　「真的呀？恐怕她正緊躡在你們後面，悄悄地給你們兩枚無影神針，你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大劫。唔！你們後面真有人……」

　　大漢一躍三丈，再一起落便撲入路左的灌木叢。

　　兩女煞也轉身左右一分，作勢拔劍。

　　大漢踏草分枝回到路中，鷹目仍向各處搜視。

　　「青天白日，你居然見到鬼了。」二女煞的手離開劍靶：「也許，是匿伏在這裏窺伺你們的鬼。」

　　「奇怪，我的確看到有人移動。」大漢說：「不是眼花。你們要見敝長上，請便，右首第一家。」

　　「小心戒備，可別再眼花鬧笑話。」二女煞的口氣仍有嘲弄味。

　　大漢不死心，在附近重搜了一遍。

　　※※※

　　「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受凌社主所託，前來做說客的。」二女煞快人快語，不像說客，倒像女光棍：「希望能進一步攜手合作，完成共同目標。」

　　飛虎笑吟吟顯得心情愉快，似乎早已料定，對方是有求而來，他是佔上風的一方。

　　「在下與九州會主，在潁州便協議合作，各盡其力各取所需。在下遵守承諾，擺出姿態吸引笑孟嘗的注意，也遵約不採取協助行動，我不希望與笑孟嘗結怨，替你們吸引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已經有暗助你們的用意了。凌社主希望進一步合作，如何進一步呀？先邁左腳呢！抑或先邁右腳？」

　　「公孫大爺，你放正經些好不好？」二女煞不悅的神情寫在臉上：「我二女煞的名頭地位，足配與你平起平坐，不是我有求於你，犯不著瘋言瘋語有失風度。」

　　漂亮女人發起感來，真有母老虎的氣勢，她本來明媚的鳳目，突然出現陰森的殺氣。

　　「抱歉，說些笑話，可以沖淡這幾天鬱結的緊張情緒，別無他意。」飛虎一驚，還真不便翻臉：「凌社主的要求，請說出以便斟酌。」

　　「你們雙方的地盤相鄰，潁河淮河流向相同的方向，如進一步結兄弟同盟，日後便不會發生利害糾紛。凌社主的意思，雙方結兄弟同盟，九州冥魔的兩千兩金銀債務，不論那惡魔是死是活，這兩千兩金銀，凌社主負責半年之內保付。」

　　「哦！凌社主真大方。結兄弟同盟，就表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對呀！有些人甚至發誓，不能同年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時死呢！」

　　「的確有些人發這種誓。」

　　「凌社主是誠意的……」

　　「我幫他在徐州建山門擴地盤，對我有何好處？」

　　「那兩千兩金子……」

　　「九州冥魔雙方的共同目標。」

　　「這……公孫大爺，你另有高見？」

　　「徐州地區的利潤，我要求均分。宿州你們不能獨佔，作為雙方的弟兄，可以自由活動的兩不管區，江湖行業經營權各佔一半。」

　　「我這就把閣下的要求，向凌社主轉達。」

　　「在下靜候佳音。」飛虎欣然說。

　　「告辭。」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江湖各行業的經營權，加上明暗中向各行各業收取的常例線保護費，利潤極為可觀。

　　淮河好漢謀財害命勒索搶劫，得手的財物其實並不多，因此對被九州冥魔勒索的兩千兩金銀，心痛得要死，所以不顧一切發誓要奪回。

　　徐州是商旅絡繹於途的大埠，油水之足可想而知。飛虎如果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談。

　　笑孟嘗的懦弱表現與單薄的實力，也讓飛虎心動，憑他的強盜弟兄實力，一鼓作氣衝入旭園輕而易舉。

　　因勢利導，機會來了豈可輕易錯過？

　　利字當頭，當仁不讓。

　　冷面佛母與三女煞，名義上是另一方的人，一社一會與她們無關，她們也不屑和一社一會的人走在一起，僅直接與四海牛郎打交道。

　　她們才是真正的綠林道女盜匪，地位比半強盜的飛虎高些。

　　她們在江湖混世者的心目中，才是配稱好漢的人物。

　　論江湖地位，綠林道比黑道高一級，雖則兩者本質差異並不大，差異在於黑道朋友犯了大案，走投無路時，乾脆投奔綠林道，走上做強盜的不歸路。

　　做強盜一定會上法場的，被捉住沒有第二條路好走。黑道朋友出了事，可以千方百計為自己脫罪。

　　兩女煞沿環山小徑西行，沿途濃蔭蔽天，遊客絕跡，走上兩三里也不見人煙。

　　這期間，雲龍山由於有歹徒出沒，沒有人敢前來遊山自找麻煩，遊客幾乎絕跡。

　　「三妹，你覺得四海牛郎會接受這種不上道的要求嗎？」二女煞向同伴問：「那等於是江山平半分。」

　　「他會接受的。」三女煞冷冷一笑：「你不要小看了四海牛郎，更不要忽視他的野心和霸才。順德他遭到九州冥魔干預，又被一個叫楊敏的人擊敗，雖然獲取順德為立足點的打算失敗，也促使他改變擴張大計的思路成熟。這次他使用逐城伸展，以兩年時間擴及京都，沿北伸向各埠逐一蠶食的計畫，就是有遠見的表現。徐州他勢在必得，但阻力太大，亟需外力協助。在得手之前，他會答應任何條件，即使條件苛刻得不上道。一旦等到根基穩固，哼！你會看到結果，看到誰是真正的贏家，誰是最後笑的人。」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對我們的所有優惠承諾，都是靠不住的。你可不要像大師姐一樣，被他的甜言蜜語迷住了。追魂魔劍侯二爺在光州，就曾經暗示過，要師父不要急於多提條件，條件提多了，日後可能有是非。這表示這位牛郎在權勢擴張期間，任何對他有利的條件，他都會答應，等到權力穩固之後，一切承諾他都會否認的。我敢給你打賭，他不但會答應飛虎的條件，而且會主動增加優惠的許諾。因為，徐州他根本不可能獨自弄到手。」

　　「侯二爺不滿我們改投牛郎，懷恨於心，所以……」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侯二爺的野心絕不比牛郎小。」三女煞有謀士的才幹，比兩位師姐精明，急於表達己見：「牛郎從他手中，以重利把我們從他身邊奪走，難免心中有所怨恨。但他確是出於好意，要我們不要太貪心，得寸進尺提太多的要求，那會引起牛郎的反感，以後大家相處必定各懷機心。同時，也證明侯二爺與牛郎之間，很可能各有打算，野心太大的人性情難測，翻雲落雨令人莫測高深，辦事講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飛虎也是這種人，棋逢敵手，將遇良才，看他倆誰是最後的贏家，不關我們的事。」

　　「對，不關我們的事。那時，我們該已返回四川東山再起了。」

　　「徐州的事如果不能順利解決，牛郎哪有金銀付給我們？所以今晚一定要潛入旭園，行法把笑孟嘗弄出來。資金不足，怎能招兵買馬？因此我們必須協助牛郎竟此全功，日後的事與我們風牛馬不相及……分！」

　　身影急動，左右一分面向右面的樹下草叢，左手，各有一把小法刀。

　　前面四五十步是林緣，可看到路左有一家村舍，門外站著氣色不錯的大女煞，正向這一面眺望。

　　「我差鬼府神兵把他們趕出來。」二女煞沉聲說：「該死的！他們潛伏在我們的住處附近，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快滾出來。」

　　枝葉急動，跳出碧瑤和李小瑩。

　　兩女穿了淡青色村姑裝，身上插了一些枝葉、頭上套著枝葉編成的頭圈，伏在草木中，便與草木混成一體，不易被人發現。

　　已被發現，用不著偽裝啦！兩人七手八腳摘掉枝葉，無畏地面對兩個妖女備戰。

　　「原來是你兩個一而再漏網的小魚啊？」二女煞嬌笑：「真妙，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們一個可以逼笑孟嘗就範，一個可以逼楊明低頭，你們居然送上門來，真是老天有意成全。過來過來，不要怕……」

　　一聲低叱，碧瑤身劍合一撲上了，速度驚人，劍前伸有如一道激光。

　　二女煞哪將一個小姑娘放在眼下？懶得拔劍，右掌疾吐陰風乍起，身形右移探進，左手的小法刀準備遞出，以為必可得手。

　　碧瑤的格鬥經驗愈來愈豐富，劍招下沉流瀉，可透肉徹骨的陰厲掌風掠過身側，劍折向斜拂暴退。

　　急進中突然移位暴退，說難真難，能突然剎住腳步已經不錯了，絕難立即後退。

　　「叮」一聲脆響，二女煞的小法刀，在劍尖前折斷，幾乎傷手。

　　「咦！」二女煞驚呼，疾退兩步拔劍，左手丟了斷法刀，再掏出一把：「難怪九州會主不敢殺入旭園，你們項家的劍術確是神奧難測。這次，你……呃……」

　　小法刀剛脫手上升，立即失去力源往下掉。

　　三女煞駭然回顧。劍光暴張，「叮」一聲擊中一道流光，流光翻騰著沒入一株樹幹，一星異光留在外面，是一枚六寸雙鋒針。

第二十八章　出乖露醜

　　「是你！」三女煞臉色大變：「你的追躡術愈來愈高明，一時大意，被你……你死吧！」

　　驀地風生八步，一股淡淡青煙湧出、擴散，隨風向碧瑤小瑩颳去。

　　數道淡虹，則射向神針織女。

　　二女煞的左琵琶骨近膏肓穴附近，斜貫著一枚雙鋒針，幸好是斜貴在肉中，不然將貫入內腑。

　　這一針雖則僅傷了肌肉，但也影響真力的迸發，御發的法刀斷絕力源，失去擊中碧瑤的機會。

　　二女煞痛得臉色發青，無法揮劍拼搏了，靠在一株大樹上，吃力地伸手到後面拔雙鋒針。

　　神針織女襲擊三女煞的針被擊落，大吃一驚，從背後偷襲應該百發百中，竟然被三女煞用劍擊飛，知道不妙，不等反擊的數道淡虹射到，伏地斜滾、竄出、貼樹幹滾滑，藏身在第三株樹幹下。

　　有兩道淡虹折向追襲，但皆被樹幹擋落。

　　碧瑤與小瑩也不笨，早知妖女會巫術，看到異象便知不妙，趨吉避凶躲避第一，不等青煙颳到，不約而同飛退三丈，再折向急竄。

　　三女煞太貪心，分襲左右兩側的人，結果同時落空，枉費心機。

　　「二姐……」三女煞放棄追襲，扶住了二女煞：「我來取針，不要緊吧？針是斜穿的。」

　　「不要管我，快捉住她們……」二女煞大叫。

　　機會稍縱即逝，三女已逃出三四十步外。

　　遠出里外，三人不得不停下來調息，短期間全力飛逃，精力耗損至鉅。

　　「厲害，這些女匪真不易對付。」碧瑤不住喘息，香汗淋漓：「徐姐，謝謝你啦！只有偷襲暗算，才能擺平她們。面對面交手，妖術可怕，我們毫無機會。」

　　「你們不要亂跑好不好？都是你們誤事。」神針織女坐在樹下調息：「我好不容易查出她們的藏匿處，想在她們那裏等候那個牛郎，被你們一鬧，那惡賊不會來了。」

　　「我們不久前發現這裏有人藏匿，不敢太接近偵查，還不知藏匿的是什麼人，沒料到兩個妖女反而盯在後面，真的好險。」小瑩餘悸猶在，不住拭汗：「徐姐，我們如果待在這裏，又聾又瞎豈不任人宰割？偏偏楊二哥餿主意甚多，堅持先穩定他那些城狐社鼠，待在城裏等賊上門，自然消息也不靈通。你還不是出來亂跑？我們已經夠衰了，不要再埋怨了好不好？你盯住妖女多久了？」

　　「她們離開這裏，我就跟在她們後面，以為她們去見那個惡賊牛郎，卻料錯了。她們見飛虎那些人，不知有何圖謀。飛虎那些人不屑與一社一會的人同行，她們也不與一社一會的人走在一起，沒有會面的理由，可惜沒能抓住她們問口供。」

　　「誰也休想抓住她們。」小瑩搖頭苦笑：「不但她們那一身零碎防不勝防，武功也極為出色。看來，只有楊二哥才能對付她們。不能再逗留了，我們進城去找楊二哥，他恐怕不知道這一帶的情勢，得提醒他注意。這些人如果向他襲擊，片刻便可進城行兇突襲。」

　　「走吧！去找楊二哥。」碧瑤說：「徐姐，牛郎那些人坐鎮上奎村，遠得很呢！你在這裏找那惡賊，一南一北白費工夫。」

　　「我總覺得那惡賊，不會在上奎村坐鎮，一定自命不凡，在這一帶神出鬼沒，等候時機向你家的旭園突襲，所以在這一帶等他。」神針織女同意進城，領先動身：「那惡賊怕死穿了護身甲，我成功的機會不多。」

　　「放棄吧！徐姐。」碧瑤誠懇地說：「楊二哥一定可以對付他，不容許他們在徐州建山門，斷絕他北進的路，他不可能逐步向北擴張，不可能重臨順德到你家行兇。」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你口口聲聲說不可能，倒是信心十足，以為楊二哥真能勾銷他北進的大計？」神針織女的口氣，分明對楊明缺乏信心。

　　「一定可以。」碧瑤卻信心十足。

　　「你對楊二哥瞭解多少？」

　　「這……我感到慚愧。」碧瑤臉一紅：「從小我就對他有好感，他有一股特殊的氣質吸引著我。如何特殊，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白衣神兵圍城，十四歲以上的男丁都編伍出戰。他與他大哥表現得最為勇敢出色，夜間出城偷營劫寨更是勇冠三軍，是本城大名鼎鼎的勇士。他兄弟倆的弓馬出類拔萃，突圍貫陣銳不可當。這種兵陣戰技，武林人士並不重視，衝鋒陷陣兵馬如潮，勇氣是被逼出來的。所以，我家的人，都不知道他會武林技擊術，經過這次災難，我……我想，我從小喜歡他，終於獲得超乎意外的回報，我已了無遺憾。」

　　「我知道那是一個鐵打的人，一個令人莫測高深的怪物。」小瑩也發表對楊明的看法：「九州會主唆使雙頭蛇，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和我爺爺把他救出，以為他無藥可救了。他居然輕易放過雙眼蛇，也放過女皇蜂。碧瑤妹，如果你喜歡他，最好設法阻止他外出闖道。像他這種愛與恨情緒都不強烈的人，闖不出什麼局面來的，而且存活率不高，所以幾乎死在雙頭蛇的地牢內。」

　　「男兒志在四方。」碧瑤鳳目中有異樣的光采：「我不會勸阻他外出闖道，盡可能設法陪伴他遨遊天下，並肩攜手歷練人生，是否闖出局面並不重要。」

　　「唷！你可真一廂情願呢！」神針織女打趣她：「你是他的鄰居。他敢帶你闖蕩四方遨遊天下？你老爹肯嗎？」

　　「我爹還鼓勵我到天下各地，走走增長見識呢！你神針織女的名頭，已經列入江湖新秀之林，甚至已高出四海牛郎了，誰不羨慕你呀？家父為盛名所累，不許女兒在外闖蕩，怕有辱門風，我們家這一代，默默無聞沒有一個獲得綽號，想起來實在不甘心。」

　　「我的綽號害苦了我，想扔都扔不掉。」神針織女臉上有哭笑不得的神情：「後悔已來不及了。日後你如果取綽號得特別小心，可不要像我一樣倒霉。我告訴你們有關霉運開始的經過……」

　　她擇要地將順德所發生的事故娓娓道來，重點在楊明取笑她牛郎織女天配的經過。

　　「天下事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偏偏就冒出這個惡賊四海牛郎。」神針織女最後說：「這件事已成了江湖笑柄，很多江湖朋友認為我藉此抬高身價，實在令人氣結。所以，我與他之間，必須有一個去見閻王，不死不休。」

　　「這個牛郎簡直狗屎。」小瑩不屑地撇撇嘴：「怎能用天配做藉口迫害你？江湖上有不少以鳳做綽號的女人，有更多以龍做綽號的男人。龍鳳配被當作天配的頌辭。那麼，以龍為綽號的男人，見了以鳳為綽號的女人就名正言順，毫無理性地強擄為己有，豈不天下大亂？」

　　「我如果能宰了這條牛，就改名回家做閨女，不再做江湖女傑夢了，把神針織女的綽號忘掉。哦！小瑩姐，你沒打算用鳳做綽號吧？」

　　神針織女心情開朗了些，居然有心情打趣小瑩。

　　「怎麼會呢？那多俗氣。我可不想被以龍作綽號的臭男人纏住，更不想掂著劍去宰掉號稱龍的雜碎。」

　　「嘻嘻！碰上一個癩頭龍，不氣死你才怪。」碧瑤也加入調侃：「據我所知，淮安的大河好漢中，就有一個可怕的怪物，叫禿龍江勇，把他的水寨稱為鳳巢，搶到取名為鳳的女人，就往鳳巢送。」

　　正說得高興，前面路右的灌木叢枝葉搖搖，接二連三鑽出九個勁裝男女。

　　「算定你們會走這條路返城，等個正著。」迎面堵在路中的九州會主，英俊的面龐流露出得意的獰笑：「你們是本會主進入旭園的保證。」

　　九比三，人多勢眾。

　　三女互相一打眼色，碧瑤首先撤劍上前。

　　「你們是開山立門的英雄，想必有英雄氣概。」她無畏地用劍向對方一指：「有敢決鬥的英雄嗎？站出來亮號。如果沒有，九州會主，我向你單挑，不要讓我這晚輩失望。」

　　「小女人，你用大嗓門叫沒有用，不會有外人替你做見證，活著的人才算英雄。」九州會主嗓門更大，得意極了：「這一帶有你們的人活動，不能讓他們趕來救你，所以為免夜長夢多，必須盡快把你擒住。重要的是，論身分地位，你根本不配向本會主單挑。我這八個人是十大將的八將，他們如何擒你，那是他們的事，準備吧！小女人。上！」

　　十大將是振武社四海牛郎的心腹兼保鏢，九州會主好像還沒公佈撐門面的重要爪牙名號。

　　兩名大將往會主身邊一靠，表示要和會主對付碧瑤。

　　另六將左右一分，三比一大踏步上前列陣。

　　「真無恥。」碧瑤咬牙說，徐徐後退，與後面兩女列出三才陣候敵。

　　三才陣可以協同合擊的力量，三比九不一定是輸家。

　　假使被衝散割裂，三比一分而切割，那就輸定了，她們寧可協同攻擊賭命。

　　「這可不是英雄決鬥，小女人，認命吧！哈哈哈……」

　　九州會主拔劍出鞘，左手也取出致命的兵刃神簫。

　　簫內有一枚可殺人於五丈外的絕命針，神簫其實是銅鑄的強力弩筒。

　　三女皆知道情勢惡劣，心情沉重不易穩定情緒。

　　「我有把握在接觸的瞬間，殺死他們三個將。」神針織女沉聲說：「我主陣。」

　　雙方剛開始佈位，碧瑤突然鳳目生光，愁容盡消，不安的神情一掃而空。

　　「九州會主，你真是九州冥魔嗎？」她提高嗓門，似乎有意向四野宣佈：「九州冥魔是當代怪雄，從不招朋引類欺世盜名。」

　　「在下當然是九州冥魔，正式結會雄霸江湖，三年來威震天下，氣候已成，應該以本來面目逐鹿江湖。小女人，有什麼不對嗎？」

　　「你如何證明你是九州冥魔？」

　　「我的屬下弟兄，都知道我是九州冥魔。」

　　「我要旁證。」

　　「你可以去找呀！」

　　「那麼，你身後那位怪物又是誰？」

　　她用左手向九州會主身後一指。

　　九個人半弧形列陣的，誰也沒留意身後的變化。

　　「咦！」共有五個人同時驚呼。

　　九州會主堵在小徑中，小徑其實寬有丈餘。

　　徐州附近普遍使用車馬，所有的小徑都可行駛大車。

　　身後三丈左右，形如鬼怪的身影直挺挺站在路中，連露在頭罩眼孔內的一雙怪眼，似乎也從不眨動。

　　沒錯，傳聞中的九州冥魔。

　　頭罩、衣衫，是軟軟縐縐的薄絲綢製成，繪了灰、暗紅、嫩綠、淡青……各種各樣條、斑、塊、三角……扭曲歪斜紋路怪異，沒有五官，整個形體是各種顏色斑塊的組合，像一根怪柱豎立在路中，完全不具人的形態。

　　如果向灌木叢中一鑽，必定形影俱消。

　　總算讓看到的人心中一定，不會認為是鬼怪白晝幻形，因為同樣繪了花紋的皮護腰，可看到斜插著的劍，雖則劍鞘也繪了怪斑紋，仍可看出是劍。

　　至於肋下所懸繪了怪斑的百寶囊，可就不易分辨了。

　　這是第一次有符合傳聞的九州冥魔出現，引起的震驚可想而知，八名大將皆臉色一變，持刀劍的手呈現不穩定。

　　靈璧出現好幾個九州冥魔，形狀皆不符合傳聞中的魔形打扮，可能這種皺綢衣褲不易縫製，只好用另一種打扮替代，反正都是惡魔形象，用不著太過逼真。

　　榆樹溝出現的怪影，形狀有如榆樹幹，貼在樹上，走近也不易分辨。

　　在榆樹溝出現的人，都把怪影看成九州冥魔，是真是假，沒有人計較追究。

　　「桀桀桀……」真的九州冥魔怪笑，笑聲難聽極為刺耳：「那小丫頭形容得非常恰當，我九州冥魔足以稱怪雄，也可稱魔雄，從不招朋引類欺世盜名，卻有不少人盜我的名欺世。桀桀桀……你這混蛋好大的狗膽。」

　　最後一句聲如乍雷，九州會主幾乎嚇得跳起來。

　　八名大將互相打手勢，開始掏暗器。

　　先前他們倚仗人多勢眾，而且要活捉三位姑娘，所以不用暗器，現在大敵當前，非用暗器不可啦！

　　長嘯震天，九州會主用嘯聲求援了。

　　八大將腳下急動，兩面抄出。

　　「混帳東西！你們敢背叛？」九州冥魔大罵：「眾所周知，九州會主是九州冥魔，你們居然向會主行兇，該當何罪？犯了會規那一條？你說！說！」

　　手動劍出鞘，向從中間逼近的大將厲聲責問。

　　眾大將一怔，被指的大將更是吃驚地不進反退了兩步。

　　誰是會主？眾所周知九州會主是九州冥魔。

　　九州冥魔姓甚名誰？沒有人知道。

　　這個打扮一如傳聞的人，自稱九州冥魔。

　　「你們幹什麼？上！斃了他！」九州會主跳腳厲叫：「我才是會主，他是假的！假的……」

　　八大將仍在遲疑，沒有人奮勇爭先上。

　　「哈哈……」九州冥魔換了另一種笑聲：「九州冥魔怪雄一世，絕不會要弟兄們瘋狗似的一擁而上，可知你是貨假人也假的冒牌貨，怎配冒充我九州冥魔？看來，只有你一個人上啦！衝上來，你這冒牌狗王八。」

　　九州會主一咬牙，左手簫右手劍向前欺近。

　　「狗東西！你最好先用簫中的絕命針獻寶，不然一動手，你絕不可能有機會分心使用這保命玩意。」九州冥魔也迎上，劍隱發龍吟：「我不會殺死你，只要弄斷你的手腳示眾江湖。我九州冥魔沒有專用的暗器，通常只用對方發射的暗器回敬，所以你可以用絕命針下毒手，不必顧忌我用暗器同時反擊，你掌握了先使用的優勢，我允許你有一擊的機會。」

　　九州會主的簫孔，早就對正了對方的右肋。

　　九州冥魔以右半身向敵，劍勢封住了肋腰要害，上臂和手肘也掩護住腋窩，針攻擊的要害部位幾乎等於零，射手腳不可能致命絕命。

　　必須有人幫助製造空隙，不然無法行致命一擊。

　　「大家用暗器招呼！你們等什麼？」九州會主大叫。

　　「他們只聽我會主的命令。」九州冥魔用高一倍的聲音接口：「你這冒牌貨支使他們背叛會主我？」

　　「你們這些傢伙長了個豬腦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九州會主急怒交加，破口大罵：「你們是振武社的人，凌社主派你們隨我辦事，你們當然得聽我的。這惡魔正是你們的公敵，你們怎麼想不通？快用暗器……」

　　激光迸射，兩丈距離似乎並不存在，光一動便近身了，無儔劍氣隨光壓體。

　　「錚」一聲暴響，銅鑄的神簫飛騰激射出五六支外，掉落在草叢失去蹤跡，簫中的絕命針，則升上三四丈高空，翩然落入樹叢。

　　假使劍攻擊手臂，手和簫必定同毀。

　　電光石火似的猝然一擊，這支江湖朋友見了膽寒的簫弩，從此失去蹤跡，很可能被劍擊中變了形，不能再使用了。

　　九州會主果然不愧稱江湖三秀士之一，武功出類拔萃，反應超人，瞥見激光一動，左手便虎口欲裂，知道不妙，不假思索地向右仆倒，奮身急滾。

　　激光掠過他的左肩上方，劍氣徹骨生寒，間不容髮地脫出險境，驚出一身冷汗。

　　不等九州冥魔的第三劍發出，他貼地飛竄兩丈外，用盡全力再次飛躍，躍落樹叢逃之夭夭，丟下八大將不管了，自救第一。

　　八大將更快，不約而同飛奔而走，會主也不堪一擊，他們怎受得了？

　　「可惜！」神針織女跌腳叫。

　　她們全神貫注目意九州冥魔戲弄九州會主，看到九州會主丟簫逃命，這才發現八大將也溜之大吉，想留下幾個已來不及了。

　　「等我們一等……」神針織女飛躍而近。

　　九州冥魔的怪影，已消失在不遠處的樹林內。

　　「快離開，真笨。」九州冥魔的語音清晰地傳來，人已幻沒。

　　「追不上了。」跟來的小瑩拉住了神針織女：「我們運氣不錯，大白天看到真的九州冥魔現形。」

　　「我們真的很幸運。」神針織女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我們三人中，必定有一個死在這混蛋的絕命針上。最可能是我，他知道我的無影神針的威力，把我看成最大威脅。他帶來的八大將，是專門對付我的，每個人都使用暗器，我只能換取兩個人。我們走吧！這可愛的惡魔不會和我們打交道。」

　　「小瑩姐，想起什麼嗎？」碧瑤想的是另一回事：「說我們真笨，那口吻……」

　　「哦！靈璧。」小瑩恍然：「那晚救我們三人的怪物，就是他。真的九州冥魔，一直就在照顧我們。」

　　「不一定是他。」神針織女黛眉深鎖，眼中有疑雲：「這位九州冥魔，裝束打扮，的確與在順德和我交手的九州冥魔相同，但白天看與晚上看是不同的。在靈璧救我的人，裝扮不同，口音也有差異，雖然他說的事與順德事故有關，但我仍然猜想他是掌裏乾坤張老爺子扮的。和你們在一起，張老爺子堅決否認了，認為是那位楊敏。我感到迷惑，到底誰是真的九州冥魔？受人之恩不可忘，我們來發掘真相好不好？」

　　「楊敏，楊明，是不是太巧了？」小瑩向碧瑤問：「你該知道徐姐在順德與楊敏打交道時，楊二哥那時在不在徐州呀？」

　　「他不在徐州，離家已經好些日子了。你們懷疑楊二哥是九州冥魔，對不對？」碧瑤神色泰然，但鳳目中出現另一種光采。

　　「應該不可能。」小瑩說：「大榆樹為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九州冥魔神出鬼沒廢了不少人，我們也看到他襲擊的身影。我不信世間真有會分身法的人，那只是不可靠的傳說而已。」

　　「九州冥魔不一定只有一個人。」神針織女領先沿小徑向州城走：「至少我們知道有好幾個，九州會主就是其中之一，同時出現在兩處地方，不是奇事呀！這一個是真是假用不著追究，反正知道有九州冥魔站在我們的一邊，這就夠了，我們與惡賊們周旋的勇氣，也提高了不少。我們進城去找楊二哥，看他準備得怎樣了。」

　　楊明在南關虛張聲勢佈網張羅，擺出抵禦外人入侵姿態，指揮城內外的潑皮地棍頗有司令人氣概，至少在表面上幹得有聲有色。

　　這是說，他一直就在各處分兵調將奔忙，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處，要找他須先在興隆客棧留下話，客棧是他的指揮中心，人卻很少在內坐鎮。

　　奎山附近的村落，雖然可以做為建山門的地方，形勢也比雲龍山條件佳，傍著泗河和小奎河進退容易，但距城遠在五里外，比項家的旭園遠了一倍。

　　振武社如果建山門，不能建在鄉村裏。

　　黑道組會吃的是江湖飯，三教九流在鄉村只能喝西北風，所以必須在城市裏建立指揮中樞，才能迅速掌握江湖動靜，任何風吹草動，皆可立即反應。

　　九州會主在潁州，就建在雙頭蛇城中的大宅內。

　　一社一會的人，盤據在上奎村一帶暫住。

　　自從楊明控制了城狐社鼠之後，一社一會的人失去立足點，失去了控制權，算是嚴重的挫折，只能退至上奎村安頓，派出一些眼線暗中活動，對大局並無多少助益。

　　四海牛郎把楊明恨入骨髓，卻又無可奈何。

　　雙方第一次在靈璧石泉亭交手，這位未來霸主便知碰上了可怕的勁敵，如無絕對把握，不想再和楊明拼老命。

　　九州冥魔果然如願被引出來了。

　　可是，徐州建基的願望尚未達成，九州冥魔出現得不是時候，反而成為最可怕的敵人。

　　面臨四面楚歌的窘局，這位未來江湖霸主，情緒逐漸失控，應變的手段出現失措現象。

　　一個心高氣傲志大才流的人，情緒一旦失控，很可能做出無所不用其極、反覆無常的怪事，不顧一切以求達到目的。

　　九州會主的確是帶了八大將要搏殺神針織女，除此後患的，失敗後匆匆逃回上奎村，說出碰上九州冥魔的經過，丟了仗以成名的神簫，簡直談魔色變，鬥志完全消失。

　　四海牛郎本來就焦躁心煩，這一來更是坐立不安。

　　進退維谷，他必須設法打開困境。

　　多方樹敵，內憂外患齊至，情勢失去控制，如不設法克服困難，唯一可做的事是撤回潁州汝寧，日後再圖東山再起。

　　他做夢也沒料到，創業會如此困難。

　　五年來默默耕耘，闖蕩天下一帆風順，怎麼正式亮出旗號建立根基，困難便接踵而至？也許是老天爺嫉妒他，袖手旁觀不肯幫忙吧！現在得靠他自己了。

　　毒娘子出現在興隆客棧，改穿騎裝極為出色，隆胸細腰玲瓏透凸，未帶任何武器，連盛小物件的荷包也不帶，表示她不是來鬧事的。

　　旅客絡繹於途，楊明也沒下令封鎖，無意禁止歹徒們進出，柵門附近的眼線沒加攔阻，僅用聲號將有歹徒進入的訊號傳出。

　　因此她在店門下馬，店伙依然表示歡迎，幫她照料座騎，告訴她該在何處可以找得到楊明。

　　她第一次落店，就落在興隆客棧。

　　天殺星在店中與人起了衝突，被打成殘廢。她和楊明在這裏牽涉風與月，知道楊明的住處。

　　推開楊明所住小房間的門，她怔住了。

　　小房間窄小，人卻多，唯一的小桌剛好坐了四個人，正在品茗，氣氛融洽。

　　「咦！是你，你還敢來？」碧瑤重重地放下茶杯，怒容滿面跳起來大呼小叫：「該死的！該不是又來再三向我們示威吧？」

　　其實，楊明早就知道毒娘子要來，柵口附近眼線以聲傳訊，速度非常快。

　　「唷！你兇什麼呀？我像來示威的人嗎？我的鴛鴦銷魂巾沒帶來呢！」毒娘子臉色本來一變，隨即換上了笑容，不愧稱江湖浪女：「哦？這裏是不是嫌擠了些？」

　　「不擠不擠，在江湖闖道的男女，不講究排場，擠在一起談心不擇場地。」楊明笑吟吟招呼，讓出座位移至桌角：「坐，歡迎參加。小瑤，保持主人禮貌，在這裏你仍算是主人。」

　　「楊兄，我要和你談談，單獨談。」毒娘子不進房，房裏有三個女人，她哪有本領應付三個有敵意的姑娘？也不希望與楊明談話時有人在場。

　　房裏還有李小瑩，敵意最強烈的神針織女。小瑩以往不曾與毒娘子有瓜葛，同樣流露出敵意。

　　「鴛鴦，你認為我們還有談的必要嗎？」楊明的笑容消失了：「你已是振武社的人。你在本城所造成的傷害，已經相當嚴重。俗語說：親不親，故鄉人；我總不能幫助你們迫害我的鄉親。如果你有話要說，一定與你們建山門有關。」

　　「與你我有關。」

　　「不可能，鴛鴦。任何組合，私人情誼是不存在的。你所要談的事，必定是凌社主所授意，他們不走，表示不放棄在此地建山門的大計。我，卻是阻止你們要趕你們滾蛋的人，有什麼好談的？你看，三位當事的姑娘都在，談的事肯定會牽涉到她們，我能和你單獨談嗎？」

　　「那就不談算了，算我白來一趟。楊兄，你可真無情無義哪！」

　　「喝！你和我談情義？」楊明邪笑：「當我被壓在坍屋下，腰脊受傷癱瘓成了廢人，你的情在何處？我和女皇蜂也有過一段情，結果她把我送入雙頭蛇的死地牢。我並不鄙視你們這些江湖浪女，因為我也是江湖浪人。江湖男女性格特殊，重視情義，愛恨分明，挑得起也放得下。如果我不重視情義，你和女皇蜂絕對活不到今天。你既然不想談，我不勉強。喝杯茶解渴，我這地主招待茶不算失禮。」

　　毒娘子欲言又止，最後一頓腳扭頭便走。

　　「好走。」碧瑤用怪怪的嗓音叫。

　　毒娘子止步轉身，狠盯著也怒目相向的碧瑤。

　　「凌社主要我帶口信，楊兄，他要和你當面談，時地由你指定。」毒娘子目光移向楊明：「如果在城內，你得保證他平安來去。」

　　「明天午正，老地方放鶴亭見。」楊明爽快地應允：「他最好有談的誠意，不必帶太多的人來。」

　　「那是笑孟嘗的勢力範圍……」

　　「笑孟嘗是爛好人，重視道義千金一諾，他答應由我主持大局，絕不會出面干擾。」

　　「我這就返報，天黑之前定有回音。」

　　「好走。我有客人，恕我不送。」

　　毒娘子用意就是等他相送，以便單獨相處，他不上當，不由大失所望。

　　「天黑之前，也許仍派我來，告辭。」毒娘子心不甘情不願轉身走了。

　　「楊二哥，你怎麼輕易地信口答應她？」小瑩是老江湖，大為不滿：「空口說白話，沒有任何限制……」

　　「呵呵！四海牛郎在玩緩兵計，我正好將計就計。小瑩，現在已經是申牌時分，和我訂約，就可以消減我的戒心，約會之前所發生的事，皆不受約晤的拘束，正好大肆活動。不論成功或失敗，明天的約會便可做為進退的依據。會晤之前，他料定我不會妨礙他的行動。你久走江湖，我的江湖經驗也不差，爽快地應允，表示我少見識，你也認為我少見識？」

　　「我哪敢？」小瑩向他做鬼臉：「你的意思……」

　　「今晚誰也休想安逸。」楊明拍拍碧瑤的肩膀：「你們必須立即返回旭園，天黑之前必須人人就位，盡量使用弓弩暗器，嚴禁挺身而鬥。萬一失火，切記不可急於救火造成混亂。」

　　「你認為……」碧瑤臉色大變。

　　「不是我認為，而是他們必須鋋而走險。毒娘子來穩住我，用意就是為今晚的行動製造好機。我們的防範愈來愈嚴密，即將無隙可乘。而他們的損失日增，九州冥魔更讓他們憂心如焚，如不早日獲得立足點，散佈在村落暫住能支持多久？所以非走險不可。天色不早，不留你們了，我送你們回旭園，以防萬一。」

　　聽他說得嚴重，三女哪敢逗留？

　　※※※

　　夕陽西下，倦鳥歸林。

　　他們不騎馬，悠閒地出了街口南行。至旭園其實用不著座騎，全程五里多一點，有兩三里走大官道。

　　危險的路段，是山南環山小徑這兩三里路，路兩旁林深草茂，近黃昏便很少有人行走，遊山的人皆走山北小徑。

　　乘座騎目標大，偷襲的人傷不了人定可傷馬。

　　大官道旅客眾多，車馬轎和徒步的旅客，皆從南面抵埠，不會有危險事故發生。

　　拆入小徑僅百十步，前面路右的樹林，踱出十二個男女，堵住了去路。

　　飛虎改穿了青勁裝，靈飛寶劍繫在背上，表示有親自動武的準備，與以往穿長衫的大豪氣勢迥然不同，總算放下身段，回復淮河好漢的打扮了。

　　氣勢懾人，來意不善。

　　楊明打出手勢讓三女列陣，挪了挪雙懷杖緩步上前，面對十二個身手超絕的高手男女，他泰然自若的神情，真有唯我獨尊的霸氣流露。

　　「喝！這才是淮河好漢的陣勢。」他不但霸氣十足，而且極為托大：「公孫老大，你好像吃定我了，不再專找九州冥魔，開始兼替四海牛郎打前鋒啦！你們當然不是堵在路上接駕的，幹什麼，你說好了。」

　　他這番話，會把自命不凡，心高氣傲的人氣瘋，會把大豪大霸氣得爆炸。

　　他只是一個地棍頭頭；一個名號還沒叫響的浪人；一個客棧的伙計；一個曾經被雙頭蛇整得半死，想投效九州會主的混世者。

　　立即有兩個人憤怒地上前，其中有大太歲鐵臂熊婁義。

　　飛虎總算有首領的風度，伸手示意攔住兩個爪牙，主事人打交道，爪牙們怎可擅自出列？

　　「人總會變的，有利可圖時變得更快。」飛虎居然按下怒火，傲然地大聲說：「我也不例外。楊小輩，我要和你談談，談切身的利害，指引你一條明路。」

　　「你說吧！閣下。」他乾脆雙手抱胸，像把守南天門的天神：「我也為了爭逐名利，在江湖玩命，明時勢識興衰，你指引我一條明路，一定對我有利。不過，你最好先知己再知彼，可不要自己走上絕路，妄言指引別人走活路。你與九州冥魔的事，已經焦頭爛額擺不平，我實在看不出你有指引我走明路的能耐。說吧！我在聽。」

　　「我已經答應振武社九州會，不再袖手旁觀擺樣子示威，而是直接向笑孟嘗挑戰，幫助一社一會在徐州建山門。」

　　「是嗎？他們答應給你多少好處？」

　　「不關你的事。」

　　「你知道我和笑孟嘗並肩站，怎麼不關我的事？你在幹掩耳盜鈴的笨事，閣下。」

　　「該死的混蛋！」飛虎破口大罵：「你不要擺出拼命三郎的亡命相，曾經打倒了幾個人，就自我膨脹充起英雄來了。我不想斃了你，斃了你無利可圖。凌社主用得著你這種地方潑混，他會和你談利益分沾的條件。我辦我的事，不希望有人妨礙行動的計畫。」

　　「哦！原來毒娘子找我的用意在此，唆使第三方的人出面翻雲覆雨，出了任何事他們都可推得一乾二淨。閣下，我妨礙了你，所以你……」

　　「把這三個小丫頭交給我，你識相些滾回興隆客棧保住自己的命……」

　　「你這狗養的做坐地分贓隱身大盜，居然自甘下流改做搶擄大姑娘的勾當。你豎起驢耳聽清了。項大小姐是我的好鄰居，我看著她長大的好朋友。李小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把我從雙頭蛇的地獄裏，把我拉回陽世。徐大小姐是四海牛郎的死對頭，是我的生死相共同盟戰友。你這狗東西居然要我把她們交給你。我看你要不是失心瘋得了顛狂症，就是只會做白日夢的下九流大白癡……」

　　大太歲與一位中年人，瘋狂地像閃電般撲上了，雁翎刀像雷霆，劍恍若電擊，一左一右聚合，風雷驟發，光華激射。

　　「斃了你這瘋狗！」兩人同聲怒吼。

　　「去你娘的！」他也沉叱似乍雷。

　　抱胸的雙手下沉，雙懷杖立即飛出，「錚錚」兩串狂震，雁翎刀與劍被同時擊中向外盪，空門大開。

　　身形切入，杖左右分張，恍若電光一閃，人影在原地幻現。

　　「這種貨色也敢賣狂，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哼！」他輕拂著雙懷杖，杖頭舞動見光不見影，扣環刺耳的轉動聲一陣緊，懾人心魂。

　　大太歲向右衝出丈外，左手掩住左肋幾乎摔倒，發出痛苦的呻吟，直不起腰來。

　　左面那位中年人似乎更糟些，右胯被擊中，很可能護體神功火候不純，抗拒的功能不足，即使骨不傷，肉也受了損，跌翻出兩丈，滾了兩匝掙扎難起，發出痛苦的叫號，劍已拋出三四丈外。

　　「咦！」所有的人，皆同聲驚呼張口結舌。

　　接觸太快，乍合乍分，真正看清交手情景的人似乎沒有，這怎麼可能？大太歲的武功，比飛虎更紮實些，是真正的超級高手，狂怒一擊，竟然一照面便栽了。

　　飛虎更是駭然變色，死瞪著巨人般屹立的楊明，似乎仍然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怎麼沒發出預期中的激鬥，一剎那的接觸便結束了？

　　「聊施薄懲，正大光明搏鬥，我不會下毒手。但對付使用殘忍陰毒暗器機巧的雜種，我一定會用同樣手段回敬。」

　　楊明的虎目冷電湛湛，狠盯著三太歲雷火星君朱信：「我楊明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卑劣的陰毒小人，而且最討厭那些自稱英雄，卻用陰毒可恥手段殘害人的雜種。你們準備了玩火的、玩奪魂鑽的人，用來對付九州冥魔，最好不要轉歹毒的念頭來對付我。大太歲渾身橫練，氣功火候純真，以勇悍稱雄江湖，是條好漢，所以我僅敲他一下表示敬意，沒下重手傷他。其他的人最好讓我表示敬意，不要激起我的殺機。我不想殺人，但並不表示我不殺。你們最好和我光明正大決雌雄，不要激我開殺戒。有種的英雄，上！我恭候。」

　　「你這混蛋真以為可以應付大爺這許多人？」飛虎咬牙切齒拔出靈飛劍，窄小的劍身，幻爍著懾人的光芒。

　　「四海牛郎帶了他的貼身保鏢，加上冷面佛母師徒四女盜，設埋伏突襲圍攻，我楊明還不是活得好好地？」楊明傲然拍拍胸膛：「你們知道冷面佛母的，那可是可以移山倒海的大妖仙級人物，你們可以去問問她們結果如何，好像四個人有一半不能呼風喚雨了。你們十二個……嘖嘖嘖！能完整的人能有幾個？能有一半嗎？我懷疑。」

　　愈說愈誇大，給與對方心理上的壓力愈來愈沉重，把對方蠢然欲動的銳氣壓低了不少。

　　「楊二哥，別忘了我們三個人三把劍，和我的無影神針。」神針織女也乘機增加壓力：「群策群力，眾志成城；同心協力殲除他們，免得他們繼續耀武揚威不斷行兇。我掩護右翼，兩位小妹負責……」

　　右側的樹林陰風乍起，異聲啾啾，灰霧怒湧，霧中的異光閃爍飛舞。

　　「快退！」飛虎怒叫：「妖女可惡……」

　　一聲怪嘯，楊明打出急撤的手勢。

　　他的嘯聲震撼山林，入耳令人頭暈目眩震耳欲聾，震撼力似乎樹木也在簌簌震動。

　　狂湧而至的異象突然中斷，灰霧向下沉落，異光紛墜，似乎失去力源。

　　小徑空闃無人，林空寂寂。

第二十九章　斗室生春

　　片刻，兩個披頭散髮，穿了灰斑衣裙的女人，手中劍無力地拖在身後，跌跌撞撞鑽出林，扶住樹幹喘息，臉色蒼白如紙。

　　「像……像是伏魔神……音……」二女煞嗓門虛弱，說話有氣無力：「這人一身所……學，深……深不可測，我們栽……栽得不……冤，下……下一次……」

　　「下一次……沒有下一次。」三女煞的聲音在發抖：「這……這筆賞金，會……會讓我們付……付出生……命。快回去稟告師父，能放手時須……須放手……」

　　路對面樹林中，飄出一個怪影，淡綠色長衫，嫩綠色草紋，尖頭罩僅露出雙目，手中有一根俗稱綑仙繩的四尺長、牛筋加絲線精編的怪索，有一半纏在手臂上。人如果往草木中一鑽，不移動便與草木成為一體。

　　所謂綑仙繩，意指繩的兩端末稍，裹有一段金屬，重量約在四兩左右，揮動時速度加重力，勁道非常猛烈，脖子會硬生生折斷，頭可飛出丈外。

　　向三五丈外的人飛旋擲出，會把人綑得結結實實勒倒。

　　內力足，也可當流星鎚使用，威力驚人。

　　但難學也難精，把自己纏住的機會多。

　　本質上與雙懷杖相像，但困難度高十倍。

　　「九州冥……魔……」二女煞駭叫，迎著似乎足不沾地飄近的怪影，用盡全力一劍射出。

　　綑仙繩一拂，劍被纏住飛起，枝葉簌簌而動，劍消失在三丈外的草叢中。

　　二女煞感到手中一震，便機警地鬆手飛竄而走。

　　三女煞也夠機靈，像驚兔般一蹦三丈。

　　這期間，出現的怪形每次的裝扮都不同。

　　今早九州會主與八大將所碰上的怪人，是唯一符合傳聞中的九州冥魔形象。

　　裝束是可以改變的，誰也沒見過九州冥魔的本來面目，因此所有的人，只要碰上僅露出雙目怪裝扮的人，都不約而同把這怪人看成九州冥魔。

　　九州會主也冒充九州冥魔，怪裝束卻不敢穿，爪牙甚多，穿起來誰認得他是會主？

　　因此以曾經在豐縣出現，自稱九州冥魔那位年輕人的外型做模仿對象，反正誰也不認識真的九州冥魔是何模樣。

　　「桀桀桀……」刺耳的怪笑聲銳利震耳。

　　兩女煞連回頭察看的勇氣也消失了，哪有勇氣分辨九州魔是真是假？

　　※※※

　　冷面佛母師徒住在山北。

　　飛虎一群人也在山北借宿。

　　十二個人堵住小徑，堵住狼狽遁返的兩女煞。

　　飛虎答應協助四海牛郎對付笑孟嘗，穿針引線人就是冷面佛母師徒。

　　「該死的女妖，你們竟然把咱們也算上了。」飛虎像吃了一桶火藥，似乎隨時皆可能爆炸：「趁火打劫已夠可惡了，居然想把咱們也一併除掉。你們把人送到何處了？說！大爺不會讓你們有施展妖術的機會，最好不要妄動，所有的暗器皆鎖定你們了，快招。」

　　「你這頭膽小病虎，還真會恩將仇報呢！」二女煞大汗已收疲態仍在，一股怨氣發作了：「我們如果晚到一步，你剩下的人恐怕沒有幾個了。」

　　「你們扮膽小鬼溜之大吉，可害苦我們了。你以為我們把人用法術擒住了？」

　　「不是嗎？你們的妖術使用有毒物……」

　　「天殺的！你看我們像勝利者嗎？」二女煞爆發似的大叫，女人放潑真夠瞧的：「我連劍都丟掉了，幸好見機逃得快。都是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好漢誤事，真是見了鬼了，你們不該先逃的。」

　　「你……你們沒得手？」飛虎意似不信：「你們的毒霧已經罩住他們，那楊小子的求救嘯聲……」

　　「求救嘯聲？他用嘯聲震得我們魂都快離體了。你們主要的目標，不是九州冥魔嗎？」

　　「沒錯。」

　　「你們如果不逃，便可看到那惡魔了，你們平白失去大好的機會，或許是幸運之神照顧了你們……」

　　「咦！你是指……」

　　「九州冥魔在原處現身，我禁不起他輕輕一擊。你們快回去找他吧！也許他還在那裏，你們去收拾他。天還沒黑，快去吧！還來得及。我們怕他，不敢助你。」

　　兩女煞匆匆從中間奔過，像驚弓之鳥。

　　「回去找，走。」飛虎一咬牙，飛步急趕。

　　※※※

　　震天長嘯聲引起旭園一陣騷動，卻不敢派人外出查看，天快黑了，真不敢派人外出冒險走動。

　　片刻後，警衛才發現楊明與三女匆匆返回。

　　全園進入緊急狀況，風吹草動也引起不安。

　　強敵長期壓境，日防夜防，日子難過，像這樣坐在家裏挨打而又無力出擊，能撐得了多久？十天？半月？兩月？

　　笑孟嘗與千手准提、夜遊神，親自送楊明至園門外。

　　在這些名宿前輩眼中，他已是受到敬重的年輕後學，把他看成應付壓境強龍的主將。

　　他也實至名歸，與強龍周旋有聲有色，全城的人皆對他刮目相看，身分地位直線上升，名氣甚至比笑孟嘗還要響亮。

　　「天黑了，你還是不要回去好不好？賢侄，有你在，我們的膽氣也壯些。」笑孟嘗一再留客，別時仍想把他留下壯膽：「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

　　「他們的目標不在我，不會再埋伏暗算了。」楊明婉轉拒絕：「飛虎只想逼我置身事外，這傢伙總算是條漢子。妖女埋伏突襲，事先他一定不知道。」

　　「天殺的，這日子真不好過。」千手准提恨聲說：「我擔心他們另用歹毒的手段，像女匪和飛虎那些強盜一樣，不顧一切不惜犧牲，來一次殺人放火強攻，咱們委實挺不住……」

　　「四海牛郎不會採用這種下策，他的汝寧根基怎捨得丟？一旦捉住他們幾個黨羽送官究治，他汝寧的基業丟定了。放心啦！明天約會後就會有結果。」

　　楊明對情勢卻相當樂觀。

　　「明天就會有結果？」笑孟嘗訝然問。

　　「對，明天約會後就會有結果。他們如果不放手，我會要他們滾出徐州地境。項老伯，我們已經忍耐到極限，江湖朋友知道你已是情至義盡，展開雷霆反擊，不會有人認為你不對。」

　　「但今晚恐怕……」

　　「今晚必定有驚無險。」

　　「你的意思……」

　　「你們只要堅守不出，他們不可能長驅直入，甚至不可能接近防守區。至於飛虎那些人，他們不是笨蛋，除非一社一會的人攻入，他們是不會打頭陣的，一定會躲在一旁觀望看風色，風色不對就向後轉。」

　　「這小平的話有玄機。」夜遊神欣然說：「項老弟，你最好相信他的話，他要咱們嚴加守備，說那些人甚至不可能接近防守區，一定錯不了。他一個人在靈璧，神出鬼沒百戰百勝，回程這幾里路，誰攔得住他？讓他走吧！」

　　「我必須回客棧，讓他們放心。」

　　楊明的話又有玄機。

　　「他們如果襲擊客棧……」笑孟嘗眉心緊鎖。

　　「不可能，客棧在徐州起不了作用，他們犯得著犧牲一些爪牙，奪取毫無作用的客棧？這比襲擊旭園風險更大，落網的爪牙，明火執仗一定會上法場的。不論晝夜，客棧都是安全的。派三兩個人騷擾倒有可能，他們派有眼線留意客棧的動靜。明天見，諸位請留步。」

　　※※※

　　四野蟲聲唧唧，繁星滿天。

　　小徑隱約可辨，空蕩蕩渺無人跡。山林中不時傳來幾聲野狗的長號，以及梟鳥的各種怪異啼聲。

　　他灑開大步，泰然自若不徐不疾東行。

　　沿途略為停頓了幾次，凝神傾聽片刻，一直不曾回頭察看，也沒向兩側的樹林探視。

　　距大官道還有里餘，路北的樹林裏簌簌而動，腳步聲急迫，突然湧出飛虎十二個男女。

　　楊明對飛虎的評論頗為中肯，這傢伙倒也像條好漢，不會埋伏偷襲，一湧而出一擁而上倒有可能。

　　「你這混蛋還在這裏？」飛虎頗感意外：「你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你就不怕了？」楊明大笑：「呵呵！我一個人你才真正要怕。有三位小姑娘在，我不願她們冒險，所以和你不溫不火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個人便無後顧之憂，正好下重手痛揍你們這些唯利是圖的雜碎，來得好。」

　　「喀啦啦」扣環聲震響，雙懷杖有節拍地左揮右旋，風聲虎虎，懾人心魄。

　　剛衝上兩步的三個人，退得更快。

　　「我問你，可曾看到九州冥魔？」飛虎竟然不敢下令圍攻，鬥志不足。

　　「九州冥魔怎麼可能找我？廢話。」

　　「只有你在這裏……」

　　「他娘的！我就不能在這裏？」楊明笑罵。

　　「你可能假冒九州冥魔。」

　　「胡說八道。」

　　「或者你就是九州冥魔。」

　　「我是九州冥魔？那麼，那位又是誰？」楊明向飛虎身後一指。

　　飛虎一怔，扭頭回顧。

　　一聲狂叫，一名爪牙的右腳，被怪繩纏住，身形倒翻飛起。

　　「桀桀桀……」怪笑聲刺耳，與草木同色的怪影，沿小徑向東冉冉而逝，像一眨眼便幻沒了。

　　「追……」飛虎怒吼。

　　楊明身形一閃，驀爾失蹤。

　　「哎呀……」後面路右的草叢中，驚惶的嬌叫聲相當悅耳。

　　※※※

　　被仆倒的是神計織女，幸好地嚇得驚叫出聲，扣住她後頸的大手才及時鬆勁，不然她將大吃苦頭。

　　「快走，先移出風暴外。」仆倒她的人是楊明，拉起她向林木深處潛行急走。

　　遠出百十步，後面傳出枝葉簌簌聲，有幾個人自左至右潛行躡走，相距約二十步，聲息聽得真切。

　　「是什麼人？」她低聲問。

　　「四海牛郎的高手爪牙。」楊明附耳說：「今晚是決定性的一夜，他們將精銳齊出，如能佔據旭園，明天的約會便毫無意義了。」

　　「哎呀！我們……」

　　「先看看風色。你為何悄悄跟來？真是不知……」

　　「不知死活，你一定會這樣說。」她跟著楊明鑽入一座石崖下的草叢，緊挽住楊明的手膀坐下：「笑孟嘗知道今晚將十分不好過，所有的人皆徹夜戒備。碧瑤小妹倒還沉得住氣，她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她從小就信賴我。」楊明一言帶過：「你像個鬼悄悄跟在後面，幸好我心血來潮沒下重手，因為感覺不出強烈的敵意，不然……你難道真不知道兇險？」

　　「我的跟躡術是相當高明的，當然你比我更高明。」她頗為得意：「楊二哥，如果我真的樣樣不如人，我是不會冒必死之險和這畜生周旋的。你突然近身，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你太快了，我……我在順德……原諒我，我那時只想……只想瞭解高手名家的武功，有何超人的特質。我對九州冥魔並無印象，僅偶或聽人提及有這麼一個可怕惡魔，而這惡魔其實並無惡跡。」

　　「咦！你弦外之音。」

　　「我們都知道你就是九州冥魔。」她輕笑：「只有一件事難解。」

　　「你們。」楊明大感意外。

　　「這幾天，我們三人住在一起無話不談，根據我們所經歷的事故互相參證，逐漸理出頭緒。難解的事，是世間根本不可能有神話中的分身法。在榆樹溝，青天白日，巫門大法的真靈神遊術見不得日光。元神出竅也不可能在行走中施展，而且元神是沒有形質的。可是……那位九州冥魔鮮明可見，而且能傷人，爪功神奇得匪夷所思。現在，你在我身邊，飛虎那些人，卻去追九州冥魔。我要摸摸看，你是不是元神出竅了。」

　　「不許胡鬧。」楊明捉住她向胸懷探的纖手：「大姑娘心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多。你不會認為我的元神出竅化為九州冥魔吧？」

　　「你是嗎？」她笑問。

　　「可能嗎？聽，他來了。」

　　右面不遠處有幾個人的輕靈腳步聲傳來，表示有人潛行搜索。

　　左面怪影穿枝而過，隱約可看到依稀的形影一閃即沒，然後才傳出枝葉擦動聲，可知遊走的速度驚世駭俗，不可思議。

　　「哎……啊……」立即有狂叫聲從右面傳來，然後是人體摔落壓折草木的聲浪。

　　呼喝聲大起，人聲迅速遠去。

　　「不會是我吧？」楊明笑問。

　　「這……難道真有幾個九州冥魔？」她迷惑了。

　　「有什麼不對嗎？神簫秀士九州會主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

　　「走，我們也乘機渾水摸魚。」楊明長身而起。

　　「好哇我……」

　　「記住，除了四海牛郎之外，你不可使用神針殺人。」

　　「我聽你的。」

　　「好，往西，順便送你回旭園。」

　　西南角處，傳來一聲可怕的痛苦長號。

　　「有人被抓斷肢體了。」她欣然說：「難怪你說旭園今晚有驚無險，有這一位九州冥魔四出騷擾，那些人自顧不暇，哪有時間襲擊旭園……有人來了。」

　　「五個。」楊明挪妥雙懷杖，無意使用：「我對你的武功有信心，機靈刁鑽可圈可點，只要不逞強，四海牛郎永遠奈何不了你這織女。一人一個，打了就走。」

　　五個黑影飛掠而至，像在草叢中的奔牛，向慘號聲傳來處飛奔，手中皆藏有暗器，趕往策應的意圖明顯，不再隱形潛行。

　　打擊如迅雷疾風，走在後面的兩個人，一傷腰背一傷腿，狂叫聲震撼夜空。

　　※※※

　　楊明必須出現在興隆客棧，表示今晚旭園附近的變故與他無關。飛虎就是證人，證明他已經動身返城了。

　　從旭團至南關，四五里地他片刻可到。

　　南關的夜色大大的有名，三更天仍有旅客陸續抵達，整條南關大街燈火明亮，人聲嘈雜。

　　二更天，正是最熱鬧最忙碌的時刻。

　　江湖朋友的血腥鬥爭故事，與一般的平民百姓無關，因此只有興隆客棧可以察覺出一些緊張氣氛，其他地方一切如恒平安無事。

　　他裝模作樣在各處走了幾圈，與一些潑皮接觸交換消息，像巡視防區的將軍，有模有樣，甚至還帶了幾個人同行，以吸引眼線的注意。

　　三更天他重返興隆老店，東主多臂猿與三位客棧執事，和他在東主的花廳計議。這期間，沈東主極為信任他，言聽計從，把他當成抗拒外侮的主將。

　　「共有五個可疑的人，都暗藏了兵刃。」多臂猿親自向他說明狀況：「一男一女是天黑落店的，住上房客院。另三位中年人住東第二進大統鋪，與身分不合。已派有專人監視，迄今尚無異動。咱們這些老江湖算是栽了，沒看出任何一個人的來歷。」

　　「他們不會派可查來歷的人活動。」楊明其實也是老江湖，見識絕不比多臂猿差：「當然也知道派人來行刺的風險有多大。大家留心些，以免今晚過不了關。」

　　「我知道你不使用暗器，但最好有使用的準備。」多臂猿遞給他一革囊單刃鴛鴦飛刀：「他們有許多一流的暗器高手，你有權使用防身。」

　　「謝謝。」他不便拒絕，信手塞在腹前的腰帶上：「來的不僅是一流高手，而是超級的暗器名家。奪魂一鑽沈忠、神簫秀士、女皇蜂、雷火星君朱信，都是超級的謀殺犯，我在等他們向我下毒手。」

　　再商量片刻，他返回後院的宿處。

　　※※※

　　他的小房間並不偏僻，附近有客院、廂房、店伙的歇息小廳堂……對面，是幾處雜物間。

　　上次碧瑤就藏身在對面雜物間，偷看他與毒娘子火辣辣的男歡女愛。

　　廊角有兩盞照明燈，光度明亮。

　　到了房門外，伸手推門。

　　他不用鎖，房內也沒有多少自用器物。這裏只是他來不及返家時，權且睡一覺的地方，連換洗的衣物也不存放在這裏，哪用得著加鎖？

　　手一觸及房門，目光從門縫移向門上方，只感到驀然心動，一道寒流通過全身。

　　他房間前的這條走廊，經常有店伙走動，偶或有要好的伙計，善意地推開門向他打招呼。這是說，有人進出他的房間並非罕見的事。

　　他收回手，目光留意門上方，伸腳尖輕輕將門一寸寸向裏推，暗中全神戒備。

　　房門終於完全推開了，毫無動靜。

　　門上方沒有人撲下，沒有暗器射落；沒有水傾下把他淋成落湯雞。

　　房中黑暗，菜油燈僅留下一根燈草，一星火像綠豆，可以燃一晝夜，直至油盡燈始枯。所以不必用火石火刀生火，添加燈草就可大放光明。

　　腳剛要邁過門檻，他臉上戒備的神色消失了，換上了笑意，笑自己窮緊張，杯弓蛇影自相驚擾。

　　突然聽到走廊折向處有聲息，踏下的腳停住了，扭頭察看，眼中重新湧起警覺的神色，縮回腿戒備。

　　腳下蓬然一聲怪響，有煙噴射，光芒激飛，而且火光一閃。腹腰間響起「叮叮」兩聲脆響，光芒飛跳。有物以高速掠胯而過，擦動布帛有灼熱感。

　　青煙撲面而至，驟不及防，想屏住呼吸已來不及了。

　　門檻下面有玄機，有物爆炸。

　　門上方並無動靜，他先前的注意力卻放在門上方。

　　估計錯誤，他在付出代價。

　　走廊上方的樑柱有人撲下；對面雜物間有人衝出。

　　走廊折向處，一個人影像貓般潛行折入。

　　頭暈目眩，他向下栽。

　　一聲嬌叱。貓似的潛行人影突然電射而至，中途長劍出鞘，激發出滿天雷電。

　　上方和對面共有四個人，沒料到突然有人加入，聽到嬌叱聲，劍光已驀然暴張。

　　生死關頭，這人的劍光真有驚天動地的暴發力，激光入目，劍及體生死立判。

　　四個人並沒撤兵刀在手，志在帶走中毒的人，倉促間本能地用手急拍射來的激光，想得到必定枉勞心力。

　　連聲狂叫，四個人倒了三個，像是同一瞬間倒下的。

　　「殺！」最後一聲沉叱，第四個人的手，剛抓住楊明的腰帶，還沒將人拖起，腰脊便被一劍橫砍，幾乎將人砍成兩段，腰脊斷了，仆倒在楊明身上。

　　一腳將將死的人踢翻，收劍快速地將楊明扛上肩，抱住他的腿彎，向內間的房舍叢中飛奔。

　　※※※

　　頭臉一涼，他半昏眩的神智，終於完全清醒了，嗅入的毒煙並不多，一直就陷入半昏迷境界，想自行清醒力不從心，手腳也不聽使喚。

　　「請你醒一醒，楊二哥……」耳畔聽到碧瑤焦灼的叫喊聲，浸了冷水的布帛在他臉上抹動。

　　「哦！我……我的荷包……」

　　「荷包在這裏。謝謝天，該怎辦？」

　　「磁葫蘆，紅色木塞那隻葫蘆，給我一……一顆豆丹，一顆……」

　　一顆豆丹入口，顫抖而冷的唇觸及他的唇，哺出一口水將丹丸送入咽喉，然後是第二口。

　　「請鬆開我身上的束縛，讓氣血均衡運行。」

　　碧瑤臉上的憂慮消失了，淚水仍留在頰上，七手八腳替他卸除身上的零碎，幾乎把他剝光。

　　大姑娘們似乎愈來愈大膽了，不介意大男人的狼狽相。李小瑩曾經面對赤身露體的他，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要不要助你聚氣行功，我的內功不錯呢！」碧瑤關心地問。

　　「不必，我不要緊。替我留意警戒，惡賊們可能有策應的人。」

　　「店中鬧哄哄，沈東主應付得了。這裏是東三巷的巷底周家，屋子空著不會有人打擾。」

　　碧瑤一面說，一面將菜油燈挑掉幾條燈草，室中一暗，悄然出房掩上門在外戒備。

　　※※※

　　要活擒留活口，就不可能用毒性強的藥。

　　嗅入的毒物數量有限，他承受得了。

　　挽救及時，這種令人昏迷的毒，造成的傷害不大。

　　他的解毒藥也不差，從死神的指縫中逃脫而出。

　　挑亮燈，燈光從門縫透出，門外的碧瑤，喜悅地衝入。

　　「我不斷向老天爺禱告，果然蒼天有靈。」碧瑤的喜悅可用狂喜來形容，從背後抱住他的虎腰：「告訴我，你沒受到傷害，沒有遺毒留下……」

　　「套用你的話，蒼天有靈。」他抱了碧瑤在床口坐下：「不會有後患。我只注意門上，卻忽略了門下，幾乎栽了，幸好你及時趕到。」

　　「注意門上？」碧瑤惑然。

　　「我曾經被人捉弄過，在頭上玩把戲。門下裝機關，確也令人無法防範。」

　　「這些歹毒機關……」

　　「是二女煞的傑作，我真該正視她可能帶來的威脅。你看……」

　　他站起拿過盛鴛鴦飛刀的革囊，指指囊上的兩個小針孔。

　　所謂鴛鴦飛刀，是那種刀鍔僅有半片的六寸小柄刀，兩把併合盛在刀插內，擲出時可用神意控制分開的時間和距離，甚至可以分射兩個目標，或者一快一慢成為連珠刀，極為霸道。

　　一囊有四把刀，盛在兩個插鞘內。

　　他把內囊放置在腹前的腰帶上，擋住了兩枚淬毒針。針是藏在爆炸囊內，與毒粉同時爆起。

　　當他的腳跨過門限略向下踏時，便觸及爆發的機捩。

　　假使他不是收腿後退，跨越門檻時，下身必定一團糟。淬毒的針力道並不強勁，傷了肌膚便生麻痹作用。

　　另兩枚針擦他的腿外側飛過，相當危險。

　　「這種針形暗器入體，我可能成了癱瘓的人。」他加以解釋：「可能四海牛郎將賞金加倍，要那妖女活捉我，幾乎成功了，我會回報她的。你好大的膽子，怎麼敢趕來客棧？那些人已包圍旭園……」

　　「徐姐把你和她扮九州冥魔，策應九州冥魔的事告訴我們，我就知道他們自顧不暇，哪有餘力撒野？我……我不放心你，所以……你看，我是不是料中了？」碧瑤臉一紅，舉出的理由還真具有說服力。

　　「不要把兩碼子事混為一談……」

　　「我……」碧瑤臉上的喜悅消失：「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我……」

　　他搖頭苦笑，突然扭身把她抱入懷中：「小瑤，我哪會不喜歡你？從小我就喜歡你。只是……我仍要在外面闖蕩一段時日，做我認為可以於心無愧的事。人活在世間，如果像草木蟲豸一樣活下去，實在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我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我做的事兇險重重，生死付於天命，我不能連累你，只好故意疏遠你，把喜歡你的念頭埋在心裏……」

　　他突然住口，似乎吃了一驚，居然能毫無困難地，把難以啟口的心意，流暢地表達出來。

　　碧瑤抬起頭，張開可愛的櫻口，專注地搜尋他神色突然停頓變化的原因，察覺出他驚訝而迷惘的神情。

　　嗯了一聲，碧瑤猛然把他推躺在床上，抱住他將臉緊藏在他的肩窩裏，像饑渴地在找尋什麼。

　　他情不自禁地緊抱著微顫的可愛胴體。

　　親吻對方的鬢角、耳朵、溫潤的粉頸……

　　「我……我……」碧瑤激情地在他懷中扭動，呼吸異樣，語音含糊：「抱緊我，我……」

　　長久壓抑的感情堤防崩潰了。

　　他翻身把碧瑤壓住，嘴唇從灼熱的粉頰，找到渴望的中心點，近乎暴烈地親吻本已渴望迎接他的香唇。

　　本來有點畏縮的纖手，逐漸增加力量，在他的背部近乎狂亂地扣抓，彷彿要將他抓碎撕裂。

　　但他不但沒感到痛楚不適，反而激起他生理上的渴求本能。

　　拉開一角胸襟，發燙的嘴唇，猛親灼熱的羊脂白玉酥胸。

　　「嗯……」碧瑤在他懷中融化，臉上呈現恍惚的神情：「我……我不……怕……我好快……樂……」

　　他抬起頭，輕輕掩上暴露的酥胸，熱潮逐漸消退，輕吻碧瑤的粉頰。

　　「我抱歉。」他的語音無限溫柔，輕撫著充滿汗水的面龐，親親半閉的明眸：「我是個闖道的男人，你讓我不克自持。哦！小瑤……」

　　「明哥……」碧瑤將臉藏在他的頸旁，在他耳畔呢喃：「我一直有信心，相信會等到你喜愛我的一天，雖然我很害怕失去你，但從沒絕望……」

　　「小瑤，但我仍然要闖蕩一段時日。」他鬆了擁抱，並排躺下，眼中熱烈的神色徐徐冷卻：「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我等你，等你一輩子，等你回來，或者魂夢回故鄉。」碧瑤挺身抱住他，雙手抱著他的臉，緊吸住他的眼神：「如果你需要我，我會陪伴你並肩攜手，走遍海角天涯，同心協力做你認為該做的事。」

　　「像九州冥魔。」

　　「對，該說是九州冥魔。」碧瑤大膽主動地親吻他：「你取不義之財，散財行仁義的事，我會幫你散財，幫助那些亟需幫助的人。我知道你和你大哥，在兵亂期間殺了許多人，那是身不由己，但仍然心中有歉疚，所以除非事非得已，知道絕不濫殺。」

　　「哦！你這小精靈，真認為我是九州冥魔？」

　　「嘻嘻！你救我和小瑩姐時，我就疑心是你了。」碧瑤在他身上扭動，快樂地大笑：「你害我白擔心跑到靈璧去找你，不饒你……」

　　一連串癡迷的吻，吻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手，本能地在不設防的城尋幽探秘，最後碧瑤在他懷中縮成一團，春滿斗室。

　　「我知道，你們三個丫頭成了諸葛亮。」他挺身坐起，替碧瑤整理散亂的衣裙：「你們都猜想我是九州冥魔。神針織女說有一件事難解……」

　　「分身術的事。」

　　「那位九州冥魔……」

　　「是你大哥。」碧瑤肯定地說：「是他指引我榆樹溝有人活動。白衣軍攻徐州，你大哥比你驍勇百倍。你如果是可怕的九州冥魔，你大哥會是老老實實、只會種地的莊稼漢？你們把我這老鄰居小時玩伴，瞞得好苦。我還以為你們殷實的農家子弟，鄙視家父武林俠義英雄身分呢！明哥，你真可惡。」

　　「哈哈！江湖惡魔哪比得上俠義英雄……」

　　碧瑤吻他、咬他、擰他，笑成一團。

　　「我不恨她了。」

　　膩在他懷中的碧瑤，抬起臉笑吟吟滿足的神情極為動人。

　　「不恨誰？」他一頭露水。

　　「毒娘子。」碧瑤噘起性感的櫻口。

　　「她白天探道，摸清了這裏的格局。」他想的是現實問題：「二女煞就是根據她的消息，而設計出歹毒的機關毒物。二女煞的巫術火候不差，混進來裝設輕而易舉。毒娘子上了賊船，卻也身不由己……」

　　「我不是指這件事啦！雖則這件事她推不了責任。」

　　「你是說……」

　　「我冒險來找你，就是怕她再在你身上打狐媚主意。」碧瑤臉紅似火，羞紅著臉卻無畏地對抓著他：「昨天如果我們不在，她……哼！她休想。」

　　「哦？你……」

　　「你是我的。」碧瑤羞笑，卻故意正經八百宣告主權：「我等了你一輩子，等你喜歡我，等得好苦，好害怕。現在你喜歡我了，誰再敢打你的主意，哼！我……」

　　「小瑤，我不僅是喜歡你，而是默默地愛你……」

　　「明哥。」碧瑤又將他推倒，激情地親吻。

　　窗外，已泛現魚肚白。

　　※※※

　　興隆客錢中，緊張了一夜。

　　五個可疑的男女，果然開始騷擾，以掩護潛入的同伴行動，被東主多臂猿用暗器擺平了兩個。

　　店伙也有三名重傷，被三個男女逃掉了。

　　悄悄帶走了四具屍體，那是碧瑤急怒中殺死的。

　　遍搜失蹤的楊明，多臂猿幾乎急白了頭。當楊明偕同碧瑤出現在店門時，引起一陣狂歡。

　　他是抵禦外侮的主將，昨晚失了蹤，住處留下四具屍體，和爆炸物的殘骸，與遺留的十餘枚淬毒飛針，怎不令人擔心他的安危？

　　他簡要地把昨晚的經過說出，多臂猿出了一身冷汗。

　　碧瑤伴他返回小房間，伺候他洗漱，送來早膳，然後正經八百逼他就寢。午間放鶴亭有約，他必須獲得充分的睡眠。

　　碧瑤也需要歇息，由店伙清理鄰房就寢。

　　另派有兩名店伙警戒，閒雜人等不許接近。

　　多臂猿成了指揮者，與旭園的人緊密配合，分配應變與支援的人手，預防四海牛郎在山上設伏兵。

　　決定性的一天，進退的主動權仍在四海牛郎手中。

　　笑孟嘗當然不希望把徐州變成黑道爭霸的戰場，其實把一社一會的人恨入骨髓，死了不少朋友，報復的念頭十分強烈。

　　但也不希望再犧牲人手，不得不強壓下報復的念頭。

　　※※※

　　知道笑孟嘗已有應變準備，四海牛郎不得不停止調兵遣將，只帶了四名大將，如期出現在放鶴亭。

　　楊明與碧瑤攜手登山隨後到達，談笑自若像一雙遊山的愛侶。

　　他仍是那一身江湖豪客打扮，著緊身衣顯得身材修長矯健。腰間除了雙懷杖之外，多了一個插了鴛鴦飛刀的小革囊。

　　這表示他可能使用暗器，對付一社一會的暗器超級名家，給對方心理上的威脅，有極重的分量。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所向無敵，使用暗器那還了得？

　　「剛好午正，總算沿途沒碰上截路的，呵呵！」楊明向站在亭口相迎的四海牛郎行禮大笑：「但不知住在山北的淮河好漢，與四川的女盜，是否也來看熱鬧？凌老兄沒請他們嗎？」

　　「呵呵！在徐州建山門，是在下的事，他們不便參與。」四海牛郎也大笑，像和老朋友寒暄：「亭裏坐，外面炎陽正烈。項大小姐芳駕也光臨，無任歡迎，請。」

　　「閣下的攻擊矛頭，不斷指向旭園，謀殺了家父不少朋友，我來也是應該的呀！畢竟楊二哥這次約會，事關我項家的存亡榮辱，我不得不來。」

　　碧瑤隨著楊明登階入亭，說話的口氣有火藥味。

　　她的修養在徐州是有名的。

　　她的為人隨和很少生氣，有大家淑女風範，今天卻沉不住氣。

　　雙方分賓主圍著石桌落坐。

　　四大將則站在四海牛郎身後，背倚亭欄虎視眈眈。

　　「毒娘子昨天帶閣下的口信去找我，我爽快地答應了，好像傍晚時分，她並沒把回音傳給我。」楊明單刀直入話上正題，態度有欠嚴肅，臉上甚至有難測的邪笑：「但我仍然得走一趟，還以為閣下不來了呢！閣下約在下來，但不知有何指教？」

　　「楊老兄，情勢你比我還要瞭解。凌某的實力如何，你瞭解更為深入。」四海牛郎仍擺出強龍的姿態，說話堅強有力傲氣外露。

　　「差不多吧！畢竟我是在江湖混了一些時日的人。你一社一會精銳齊出，更加請了許多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相助，要說你可以攻下徐州爭天下，我也不會認為你信口開河大發狂言。」

　　「我五載經營積極準備，誓要開創局面雄霸江湖。在徐州建山門，是開山立門爭霸江湖的第一步，勢在必得，不要懷疑我的決心。」

　　「你已經證明你的決心了。」楊明仍然笑容可掬：「我也有決心，那就是不許任何人用血腥手段，在徐州建黑道山門，也正在證明我志在必成的決心。所以，你也不要懷疑我的決心。」

　　「憑你那群城狐社鼠？」

　　「閣下，不要小看了城狐社鼠。白衣軍蹂躪大半壁江山，攻破州縣數百座城地。被攻破的城池中，十之七八是被白衣軍的飛龍諜隊，收買城狐社鼠做內應而攻破的。就算你佔據了旭園，逗笑孟嘗就範，控制不了城狐社鼠，你仍然無法立足。這種情勢，你該比我清楚。」

　　「我禮聘你榮任山門護法。」

　　「免談。老實說，我大可自己建山門做門主，為何要自貶身價做護法？」

　　「你要什麼我給什麼，開出價碼來。」

　　「免談。」

　　「你到底要什麼？」

　　「很簡單，回汝寧去吧！在汝寧做土皇帝，這裏不歡迎你。」

　　「不要惹火我，不要妄想以卵擊石。」四海牛郎終於爆發了，他收起了笑臉，怒容湧現。

　　「你早已惹火我了，只是你所加於我的傷害，我承受得了，所以不急於反擊。閣下，在我準備大開殺戒之前，你還有機會遠離疆界，全身而退的時限不多了。」

　　「混蛋！你反而威脅我？」四海牛郎拍桌怒吼。

　　「那是看得起你，閣下。」

　　「你知道我可以在徐州，製造百十條人命的血案，甚至放火焚城……」

　　楊明倏然拍桌而起，虎目彪圓，冷電四射，狠盯著氣勢威猛的四海牛郎，殺氣直透華蓋。

　　四海牛郎心中一懍，在他的凌厲逼視下萎縮，氣勢銳減，悚然地站起向後退了兩步。

　　四大將則離開亭欄，向四海牛郎左右靠。

　　「你既然撂下狠話。」楊明一字一吐，神色獰猛冷厲：「防患於未然。在瘋狗的狗眼呈現異光時，必須斷然加以補殺永除後患；等狗開始發瘋，必定有人遭殃了。一個時辰之後，撲殺瘋狗的行動開始，好好回去準備吧！我要看你們到底有多少不怕殺的高手名宿。」

　　「閣下……」

　　「我不會在徐州殺你，要追你到汝寧。」楊明冷冷一笑：「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我會到汝寧挖掉你的根，一把火燒掉你的狗窩。你能殺人焚城，我為何不能？一個時辰後見，你最好不要躲起來扮驚兔。」

　　拉了碧瑤的手，昂然出亭揚長而去。

第三十章　滌蕩外圍

　　百十匹健馬出了南關，奔向旭園。

　　騎士全是徐州城廂的有頭有臉人物，有飛槍將，有多臂猿。每三人為一組，一排已一攜鉤鐮槍，一攜盾兼校刀手。

　　全體動員，一致對外。

　　旭園內的大院子裏，備妥鞍的三十餘匹健馬，隨時皆可能出發，項家的親朋友好已整裝待命。

　　城廂的人馬到達，並不急於出發，百餘位騎士，開始分配任務。平時，民壯每月有一次聚集操練，所以對結陣分組並不陌生，有章有法毫不含糊。

　　楊明不在，碧瑤也不在。

　　神針織女的座騎最為雄駿，她有追上四海牛郎的準備和決心。

　　掌裏乾坤對神針織女有好感，因此與夜遊神祖孫，策應神針織女，四人為一組行動。

　　眼線不斷將消息傳到，健馬不住往返飛馳。

　　消息令人失望，惡賊們已離開上奎村，向南散去走得匆忙。眼線不敢緊跟，猜想可能撤往宿州去了。

　　惡賊們已經離境，他們沒有追擊的理由。

　　※※※

　　剪除羽翼，是必要的手段。

　　等候漁利的人最可惡，是防不勝防的禍患。

　　毒娘子一群人匿伏的地方換了人，撤走時繞鄉野溜之大吉，眼線知道她們的去向，但楊明卻不願計較，寧願人負我，不願我負人，請笑孟嘗不要派人攔截。

　　他偕同碧瑤，出現在冷面佛母寄住的農舍前。碧瑤對這些妖女極為反感，真像要發威的母老虎。

　　冷面佛母師徒，名義上不是一社一會的人，聲稱是看風色的第三者，誰佔上風就站在誰的一方。但她們可以不理會笑孟嘗問罪，卻不能拒絕楊明要求討債。

　　討石泉亭的債，名正言順。

　　興隆客棧佈機關的債不能算，無法舉證是她們所為。

　　他不再嬉皮笑臉，一反常態變得臉色陰沉，虎目中放射出懾人的幽光，大白天依然帶有幾分鬼氣。

　　最先出來的是三女煞。三個女煞中，這位師妹最精明，眼光遠，雖則武功是最差的。

　　看到怒容滿面的碧瑤和面色陰沉的楊明，三女煞悚然而驚，發出一聲警號。

　　來意不善，必須召來外援策應。

　　她們卻不知道，一社一會潛伏在這附近的人，已經悄然撤走了，並沒派人通知她們。

　　一社一會的人，皆對她們拒絕協同行動，不與四海牛郎以外的人接觸，自命不凡的態度大表不滿，很少供給她們情勢變化的消息，因此她們幾乎是孤立的。

　　能在外活動的只有二女煞和三女煞，消息不靈通理所當然。

　　情勢不利才想到向一社一會的人求援，來不及了。

　　冷面佛母不得不出來，對頭已打上門來啦！

　　假妖尼的傷並沒完全復元，但必要時仍可忍痛一搏，在石泉亭，就曾經不顧一切行致命一擊，事後創口惡化，迄今仍感有點行動不便。

　　深入內部的刀傷，上了年紀的人，即使有靈丹妙藥，生理上的復原，仍然相當緩慢。挨了一拳頭淤血發腫，也得痛上十天半月；扭傷了筋，百日內休想完全恢復機能。

　　大女煞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些。

　　右肋挨了神針織女一劍，創口已入內腑，目下走動時稍一用勁，隱痛便會逼使全身發軟。

　　這期間，這位四海牛郎的情婦始終不敢露面走動，事實已成為累贅，還得僱請村婦照顧。

　　人都出來了，表情各有不同。

　　冷面佛母像討不到債的債主，用手下意識地撫摸創口已復原的左耳輪。

　　大女煞氣色甚差，披下的長髮，半掩住蒼白但仍然美麗的面龐，像個女鬼。

　　二女煞咬牙切齒，似乎美麗的面龐呈現扭曲現象。

　　楊明藐視她的美貌，用粗俗的言詞拒絕她的情意，自尊心所受的傷害極為深切，把楊明恨入骨髓。

　　三女煞倒還鎮定，是唯一能保持女強盜氣勢的人。

　　必須等策應的人趕到，她們不是楊明的敵手。

　　六雙眼睛流露出六種表情，在瞪著像要拼眼神氣勢。似乎誰也不想先採取行動，先看誰的氣勢先崩潰。

　　以往楊明多次和她們打交道，嬉皮笑臉裝瘋扮傻，已讓她們吃足苦頭。現在臉色陰沉，令人望而生畏，打交道還會有好處？

　　想起昨晚楊明幾乎遭了毒手的事，碧瑤愈看愈冒火，不再乾耗，緩緩拔劍上前。

　　上次在靈璧，她和小瑩莫名其妙被女妖們捉住，心中本來有點虛，但有楊明在，她的怯念完全消失無蹤，而且信心十足。

　　她的內功拳劍，比乃父差不了多少，差的是搏鬥的經驗和膽氣。這兩種缺點，這期間正快速地補正充實，進步神速。

　　「二女煞，你出來。」她托大地用劍向對方一指，杏眼睜圓：「昨晚你不在，保住了性命，卻斷送了四個或六個爪牙。今天，看你的命能不能保住。」

　　「你誇起海口來了，忘了被擒住交給九州會主的恥辱。」指名單挑，二女煞必須挺劍回應：「凌社主在靈璧追捕你，我們並不贊成，笑孟嘗不會因為女兒失陷，便拋棄俠客尊嚴在脅迫下屈服。現在……」

　　「現在，你們已正式接受四海牛郎的重賞，用惡毒的手段圖謀家父，助一社一會在徐州建山門。」碧瑤替對方說出原因：「你我已是誓不兩立的仇敵，是徹底了斷的時候了，我進招啦！準備了。」

　　「你任何時候皆可進招，你來吧！」二女煞的嗓音，突然變得怪怪地。

　　碧瑤心中一跳，舉起的劍尖下沉三寸。

　　「神凝劍尖。」楊明的洪亮嗓門及時傳到：「心一定神控對方軀體要害，發則必中……」

　　激光驀地破空，碧瑤閃電似的撲上了。

　　鋒尖疾射對方的右肋，鑽隙迸射見光不見影。

　　二女煞一劍急封，「錚」一聲封中碧瑤的劍鍔上方。碧瑤的劍尖，距二女煞的右肋近腹側不足半寸，封得險之又險，幾乎一劍受創。

　　二女煞的劍被震偏，飛退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你這威震天府的女悍盜，如此而已。」碧瑤膽氣提升至巔峰，並沒追襲退回原地：「丟掉賊巢跑來徐州撒野，你跑錯了地方。」

　　「小瑤，不要逼她了。」楊明示意她退回，舉步上前：「你的以神御刃心法，稍欠一分半分火候，所以出手有點跟不上神意的缺憾，差了半寸，而且被她封中你的劍。下一劍，你可能貫穿她的心坎，就沒有玩頭啦！我來陪她們玩玩。哈哈！危險。」

　　碧瑤這一記神來之劍，真把二女煞鎮住了，不敢再衝上。三女煞乘楊明上前說話的好機，突然人化流光，出其不意衝出，身劍合一行致命一擊。

　　楊明身形一扭，在大笑聲中不可思議地移位，似乎早已料到三女煞突襲，間不容髮地脫出劍勢控制的威力圈邊緣，信手乘扭身移回原位的瞬間一爪抓出。

　　「嗤」一聲裂帛響，抓住三女煞的背領，三女煞仍向前衝，一劍落空剎不住腳步，上衣被撕破自背中分，露出誘人的水紅色胸圍子。

　　「啐！這算什麼呀？」本來準備截出的碧瑤，臉紅耳赤反向倒退。

　　「她要和師姐二女煞別苗頭，用脫衣來誘惑我。」楊明丟掉破衫，臉色不再陰森：「二女煞在靈璧曾經誘惑我，失敗後惱羞成怒，發誓要殺掉我，所以昨晚裝設歹毒機關要我的命。」

　　三女煞光赤著雙臂，酥胸半露，居然毫不在乎，悄悄伸手在革囊掏法寶。

　　楊明拔出兩把鴛鴦刀，雙手開始往復拋弄。這種飛刀重心在前面兩寸，除非用旋轉手法發射，不然就不會旋轉翻騰。

　　他拋弄的速度愈來愈快，光芒愈閃愈急，先是兩把對拋，然後成了三把，最後是四把，拋弄的光弧並沒增大，因此幾乎形成一圈光環，一刀串一刀，頗為悅目。

　　「上次你們四個女匪，各種法器真有四十件之多，至少有十件在我身上留下傷痕，並沒把我弄死。」楊明一面拋弄一面說：「我只有四把飛刀，給你們每人一把。射不中，你們活；射中了，你們死！」

　　「你們不要害怕。」碧瑤在一旁說風涼話：「那是多臂猿沈東主，送給他玩的飛刀，他初學乍練，保證射不中你們的。」

　　「敢打賭嗎？」楊明叫。

　　「賭什麼呀？」碧瑤怪腔怪調。

　　「賭她們的命。」

　　「明哥，我們第三者賭她們的命，不合道義呀！該由她們和你賭，對不對？命是她們的，她們才有權賭。我贏了，也得不到好處，何必做壞人？別找我賭。」

　　三女煞的左手，突然抽離革囊。

　　光芒一閃即逝，落入三女煞後面三支外的樹籬內。

　　「哎呀……」三女煞驚叫，手一鬆，掉落三把小法刀。掌背出現一條血縫，鮮血湧現。

　　「你的命保住了。」楊明仍在拋弄三把刀，話是說給三女煞聽的：「初學乍練，失手是可以原諒的。」

　　所有的人皆心中雪亮，並非他失手，而是有意阻止三女煞施展妖術驅動法刀，示威而非行致命一擊，真要下毒手，飛刀射中心坎將毫不費勁。

　　「罷了，咱們認栽。」冷面佛母不得不出面了。

　　她咬牙切齒喊叫，極不情願地認輸。

　　「去你的！你以為這是比武較技嗎？」楊明收了飛刀，雙手一收，三把飛刀斷成六段，信手丟在腳下：「我不用飛刀，任你們施展妖術要我的命，公平吧？」

　　「四比一，這怎能算公平？」碧瑤提出抗議。

　　「在靈璧石泉亭，七比一我也不怕。這四個女匪真才實學有限得很，讓她們全力發揮，死得瞑目。」扣環怪響，他取出雙懷杖。

　　「不要逼……我……我冷面佛母曾……曾是一代之雄。」冷面佛母厲叫，拔劍出鞘。

　　「我準備有效地逼你。」楊明冷酷地說：「你替四海牛郎賣命，兼送女徒給他做情婦，你得到些什麼，便得付出些什麼。雙方已是誓不兩立的死敵，你付出性命理所當然。」

　　「我們立即遠走高飛。」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們豈能一走了之？笑孟嘗那些被殺的朋友，在九泉下也不瞑目。」

　　「我們並沒戕害任何人。」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楊明步步煎迫。

　　「閣下，退一步海闊天空。」

　　「死了的人肯嗎？」

　　「天殺的！你到底要怎樣？」冷面佛母厲叫。

　　「四海牛郎請你對付笑孟嘗的代價是多少？」

　　「這……三千兩銀子。」

　　「把三千兩銀子留下，買你們的命。」

　　「什麼？事沒辦成，哪有銀子？那志大才疏虛有其表的社主，這幾年招兵買馬，快要囊空如洗了，所以才急於建山門籌措金銀。」

　　「在光州他給你們多少銀子？」

　　「那是追魂魔劍侯二爺給的。」

　　「混蛋！」楊明大罵：「你是說，你還沒得到他半文錢，我也追不出半文錢了。」

　　「你……」

　　「你們到處籌錢，準備返回四川東山再起，到底籌到了多少？說！」

　　「你……你是什麼意思？」

　　「用銀子買回你們的命，全給我留下。」楊明嗓門像打雷。

　　「這是勒索！」佛母也大叫。

　　「沒錯。」

　　「你……」

　　「你留不留？」

　　「我給你拚了……」

　　「歡迎。」楊明揮杖直上。

　　二女煞搶出，迎面張開雙手攔住了。

　　「楊兄，何必呢！」二女煞哭喪著臉：「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我們的錢……」

　　「是招搖撞騙，威迫利誘，兼送女色，軟硬兼施弄來的。」楊明毫不留情指斥：「現在你們失敗了……」

　　「你會做落井下石的事嗎？」

　　「我本來就是混世浪人。」

　　「在靈璧你把我挖苦得不值半文錢，我的美貌……」

　　「你們滾吧！」楊明臉一紅，扭頭便走。

　　「我們立即遠離疆界。」二女煞在他身後叫。

　　「不要往南走。」楊明拉了碧瑤的手扭頭沉聲說：「記住，走了就不要回來。」

　　「回來，我們又沒發瘋。」二女煞居然嫣然一笑。

　　※※※

　　「她說她的美貌，是怎麼一回事？」碧瑤緊挽住他的手膀，笑得怪怪地：「說來聽聽好嗎？」

　　「不懂的事，不要問。」

　　「人家要知道嘛！」碧瑤扭著小腰肢央求。

　　「她毛遂自薦，要取代女皇蜂，條件是不要再向一社一會尋仇報復，希望能成為一家人，妙不妙？」

　　「你沒答應。明哥，她們的美……」

　　「你有完沒有？」楊明擰她的小鼻尖。

　　「你就喜歡和這些漂亮女人……」

　　「一個混世浪人，你認為……」

　　「我不管啦！反正……反正……」

　　「反正你不喜歡……」

　　「我不願意。」

　　兩人搶著說話，笑成一團。

　　「她們漂亮，也曾經毛遂自薦，所以你輕易放過她們。」碧瑤重拾話題：「這是不是叫做……叫做愛屋及烏，或者餘情未斷……」

　　「亂用典故，找挨罵。」楊明說：「她們其實並沒殘害你家的朋友，為了圖利她們也付出了代價。你不覺得趕走她們，是不是比報過於施殺掉她們夠道義些？再說……再說……」

　　「再說什麼？」

　　「如果不曾發生昨晚的事故，你仍是我刻意保持距離的鄰家可愛小女孩。」楊明突然抱住她，橫蠻地把她吻得不知天地何在。

　　※※※

　　被自衛復仇怒火沖昏了頭的人，是沒有理性的。

　　一旦情緒失控，便成了可怕的暴民。

　　四海牛郎已經南遁，不能遠追。

　　從項家的旭園出發時，兵分四路，分頭搜尋留下潛伏的爪牙，找到了就死活不論，立即處決就地掩埋。

　　冷面佛母四個女匪相當幸運，從北面脫身遠走高飛。

　　撤走得十分匆忙狼狽，幸好在放鶴事會晤之前，已得到徐州群雄即將破釜沉舟出擊的風聲，已有撤走的心理準備，所以還不至於棄甲丟盔。

　　無法僱車載走的二十餘名重傷爪牙，不得不在附近村落，躲起來養傷，從此下落不明。

　　採取錯誤的路線發展，也因錯誤而失敗。

　　四海牛郎雄心萬丈，羽翼已成，居然採取錯誤的路線發展，一而再失敗仍不知改變路線。

　　桃山驛是馬驛，是州南最後一座市鎮，有百十戶人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是本州四大集市之一，也是徒步旅客的一處宿站，北距州城五十里。

　　再往南十五里，便是宿州地界了。

　　大群人馬撤抵桃山驛，已是黃昏將臨。

　　這裏，便成了收容站，後面還有人馬陸續趕來會合，是那些獲得撤走信息稍遲的爪牙們。

　　那些沒獲得信息的人，永遠不會趕來會合了。冷面佛母師徒，就是沒獲得信息的人，幸好碰上了楊明和碧瑤網開一面，幸運地保住了性命。

　　天黑後不久，不再有人趕來了。

　　總算不錯，連輕傷用車馬運來的爪牙全算上，還剩下一百二十餘名，損失不算慘重，而且重要的爪牙皆安全撤出了。四海牛郎與三十餘名重要爪牙，最先抵達桃山驛。

　　這裏有一組爪牙建了聯絡站，溝通徐州宿州的往來信息，名義上人是從宿州派出的，宿州已成了他們一處中繼站，控制了宿州的地方龍蛇，目前安頓著一些受傷的人，傷者十之八九是在靈璧受傷的。

　　晚膳之前，他們已召集智囊心腹，開了一次秘密會議，決定了善後與發展的策略與手段。

　　隨從抵達的人，根本不知道日後的行止去向。

　　二更初，二十餘名心腹和各主事人員，聚集在大客店永福老店的東院大廳，集聚一堂共商當前情勢與對策。

　　所有的店伙皆禁止進入東院，戒備禁嚴，氣氛緊張。

　　桌椅安排成會議廳，堂上一列三張桌權當案座，高坐著主人四海牛郎、追魂魔劍侯英武、神簫秀士東門秀成。

　　神簫秀士的成名兵刃神簫丟掉了，像死了蛇的玩蛇花子，沒得玩了，垂頭喪氣像鬥敗了的公雞。

　　下首兩側，毒娘子居然在右首有座位。

　　她的身分地位，因投奔時間甚短，還不配稱重要爪牙，更不是心腹親信，雖則她的武功與江湖地位，比在座的爪牙半數以上都高些。

　　能參加主事會議，已經抬高了不少身價。

　　還沒宣告開會，眾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談的都是徐州失敗的事故，一個個唉聲嘆氣，怨天恨地，也憤憤不平。

　　兩百餘名有頭有臉的高手名宿，事先已掌握了地方蛇鼠，居然被一個無名小輩楊明，把他們趕出徐州，建山門大計功敗垂成，難怪他們怨天恨地。

　　一個小地棍，居然比一代俠義名宿笑孟嘗更了得，這怎麼可能？

　　案座的三個首腦人物，也顯得愁眉不展，心情沉重，甚至滿臉霉相。

　　「社主，為何不清飛虎公孫老大參與？」追魂魔劍低聲問。

　　「來，他們也起不了作用。」四海牛郎一皺眉：「你不覺得，他們已失去利用價值嗎？而且……」

　　「而且怎麼？」

　　「他們根本奈何不了九州冥魔，反而波及我們。重要的是，他們不可能久留協助，更不可能把淮河的人手召來同進退。那老賊奸似鬼，老謀深算工於心計，他只想用最少的精力相助，獲取最大的利潤，坐等咱們控制徐州建山門。」

　　「他們已看出，我們已失敗，將一蹶不振。」神簫秀士懶洋洋接口：「不信且拭目以待，明天他們不返回淮河，後天一定走。幫助失敗者，是江湖大忌。他已認定我們失敗已定成局，不會笨得犯忌雪中送炭。」

　　「你也認為我們已經失敗了？」四海牛郎冷然問。

　　「社主並沒失敗，我失敗了，所以社主決定取消九州會，我這個會主已名實兩亡啦！我自以為對付得了九州冥魔，所以你授意我冒充他，把他引出來要他的命。豈知……算了吧！我再苦練十年，再多制幾管神簫，也禁不起他一擊，不能再冒充他自尋死路了。社主，忘了九州冥魔吧！不要把順德失敗的事故歸罪於他。不招惹他，便可以減少一個可怕的勁敵。」

　　「取消九州會，就表示我對他讓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後再說。」四海牛郎等於是承認，與九州冥魔的較勁中是失敗者：「徐州建山門的事，絕不終止，也絕不放棄，這是振武社逐鹿江湖，推霸天下的寄託。」

　　「但楊明與笑孟嘗……」

　　「一不做二不休。」四海牛郎虎目生光，豪氣再發：「暫時在宿州建站，在這裏設指揮中心，保持對峙局面，再逐步包圍蠶食。目下最大的困難是財源枯竭，無法再號召群雄效命，必須派人把徐州四方的相鄰州縣銀庫打開，即可濟急，也可助勢威脅徐州。」

　　「老天！投強盜劫州庫縣庫？」追魂魔劍大吃一驚：「社主，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這並非空前絕後的事。」四海牛郎傲然地說：「有前例可循。只要策劃周詳，保持絕對秘密，有可靠的人才，定可成功沒有後患。靠收十文百文常例餞，是發不了財的。沒有財，勢從何來。」

　　「我反對。」追魂魔劍臉色一沉：「我侯英武是光州的豪紳，名滿豫東的超級強龍，權傾五州縣的名家，不是嘯聚搶劫州縣的強盜。」

　　「你……」

　　「你應該以全副精力，用各種手段與冷面佛母那幾個女人結盟，她們是女強盜，必定一拍即合。但你卻因為大女煞受了傷，派不上用場。三女煞瞧不起你，不肯上你的床。結果，你不想再與她們打交道，認為她們已無利用價值，乘機擺脫她們，沒派人通知她們撤離。再去找她們吧！我要回光州做我的一方豪霸。」

　　追魂魔劍憤然拂袖而起，拒絕做強盜。

　　這位老豪霸其實極為精明，乘機抽身，像四海牛郎這樣亂搞，日後必定惹出難以收拾的大災禍。

　　再就是他有心病，心病起因在冷面佛母師徒。

　　女強盜離開四川就不再做案，用軟硬手段籌措資金，在光州成為他的貴賓，很可能與天府三煞的某一煞，結了露水姻緣。

　　四海牛郎逃抵光州，神針織女銜尾跟到，結果三女煞被四海牛郎看中，他只好大方地奉讓。

　　四海牛郎年輕、英俊、豪氣干雲、實力雄厚。

　　他只是四海牛郎的擁護者，坐鎮光州的主事人，上了年紀，各方面條件哪能與四海牛郎比？

　　要說他心甘情願，那是欺人之談，心中不無芥蒂，只為了大局為重，不得不把不滿深埋心底。

　　開始有中樞人物離心離德，四海牛郎變色而起。

　　「社主，你如果執意這樣做，肯定會眾叛親離，你將是空架子的寡頭社主。」走了幾步的追魂魔劍，止步緩緩轉身一字一吐：「這些弟兄中，都把你看成有遠見的英雄，雖說良莠不齊，牛鬼蛇神雜處，各種亡命都有。但可以肯定的是，十之八九不願上法場。他們追隨你徵逐名利，不會任你驅策去做強盜。饒了他們吧！保持你有志雄霸天下英雄形象。你去亂搞吧！不要把我算上。」

　　一步一頓，這位元老級中樞大豪，腳步沉重地走了，不時以壓抑的目光，掃視正在議論紛紛的爪牙們。

　　這些弟兄，曾經和他並肩揮刀舞劍出生入死，為名為利奮勇爭先而無悔。

　　雖然也有些走投無路的人充斥其間，但沒有幾個人肯心甘情願去做強盜，做強盜他們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一旦振武社成了強盜集團，結果又如何？

　　冷面佛母只是零星的強盜，現在就成了過街的老鼠，只能找地方躲藏。連四海牛郎也把她們當成利用的工具，無用時就丟。

　　在廳口長嘆一聲，不再回顧快步離去。

　　身後，宣佈開會的聲音，壓下了嘈雜聲。

　　※※※

　　飛虎知道害怕了。

　　他身邊的超級高手們，根本奈何不了九州冥魔。

　　分配在暗處策應的爪牙，也沒發生任何作用。追逐一個神出鬼沒的虛幻目標，他實在很蠢。

　　就算九州冥魔住在他的鄰房，他也不知道是九州冥魔，而九州冥魔卻可在任何時地，出現在他身旁。

　　他們所住的悅來客棧，位於街西的市集區，距離驛站不遠，與四海牛郎的人保持著距離。

　　四海牛郎引發眾怒，受到徐州群雄強力反擊，兵敗如山倒，徐州建山門的希望落空。

　　這與他無關，他不想被波及，四海牛郎已經是失敗者，他豈能幫助一個失敗者作困獸之鬥。

　　他自己的事已經擺不平，九州冥魔可能不放過他。

　　把所有的人集中，他身邊共有十六個人。

　　客院的交誼廳成了他們的聚會所，派出警衛禁止其他旅客接近。

　　其實桃山驛留宿的旅客並不多，並非重要的大宿站，距州城僅五十里，驛站通常供應傳使換馬，替郵傳車照料健騾，招待錯過宿頭的文武官吏，普通乘車策馬的旅客不在此地投宿。

　　說來客棧規模不大，今晚留宿的普通旅客僅十餘人，哪敢接近這些佩刀帶劍的好漢？根本沒有人敢接近客院，不需派警衛。

　　警衛其實不在旅客，旅客對他們沒有威脅，無害的人不需防範，需防範的是仇家或對頭。

　　二更天，正是品茗聊天的好時光。

　　「他娘的！想不到咱們居然走了眼，把爛貨當成可以利用的梟雄，以為有利可圖和他並肩站，錯得離了譜。」

　　飛虎大發牢騷，梟雄顯明地指四海牛郎：「更霉的是，半路裏殺出一個程咬金，砍出致命的三斧頭，砍得百十條英雄好漢亡命南奔。程咬金本來就是個爛貨，沒想到咱們卻是爛上加爛，豈有此理。」

　　程咬金，當然指楊明。

　　在唐朝的開國元勛中，程咬金的確是個爛貨，只會三斧頭，砍不倒對方就逃。在瓦崗寨眾家弟兄把他推上龍座，他居然從龍座上跌下來。

　　當然，這只是民間傳說，用來當作茶餘酒後的笑料題材，消痰化氣博大家一笑。其實老程是大將福將，功業彪炳震古鑠今。

　　「這也難怪啦！咱們本來就只見近利，不計遠功。」大太歲沮喪埋怨：「四海牛郎虛有其表，讓送還沒到手的利益慷慨得很，有如慷他人之慨，世間哪有這種好事？偏偏老大你把他當成一言九鼎的大丈夫，相信他開出的優厚條件出於誠意。現在，雙方什麼也沒撈到。不談這些了，老大，還要不要繼續找九州冥魔討債去？」

　　「那能放棄？兩千兩金子！」飛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尖叫跳起來：「我非討回來不可。那狗東西在順德豐縣一帶作案出沒，一定在這周圍幾州縣築巢；一定要挖出他的狗窩來；一定要取回我的金子。只要多花些工夫，就可摸清他的性格；多接觸幾次，定可找出他的缺點，要他的命。」

　　「可是……」

　　「你們真怕他？」

　　「他打爛仗死纏，咱們英雄無用武之地。」大太歲其實缺乏信心：「他神出鬼沒，乍隱乍現，咱們不但對他一無所知，他反而摸清了咱們的底細。不但找不出他的巢穴，他反而盯在咱們身邊死纏不休。老大，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有沒有拚的機會。口說不怕是不算數的，誰都會輸陣不輸氣吹牛表示英雄，我當然會用大嗓門拍胸膛說不怕，誰怕誰呀？」

　　「那就好。」飛虎大感滿意，沒聽出大太歲話中的真正含義：「那惡魔必定會盯牢神簫秀士，咱們務必與九州會保持合作關係，多一個人聯手就多一分力量，突然協同行致命一擊必可成功。明天我去找他們談……」

　　「老大，得放聰明些。」大太歲搶著說：「千萬不要談合作對付楊明小輩的事，可別上當被他們套牢了。在徐州建山門勢不可能，犯不著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名利愈多愈好，敵人愈少愈妙。」

　　「我不會上當的，只談聯手對付九州冥魔的事，這是雙方最初訂下的協議，不會損害到我們的利益。今晚好好歇息，明天我去找他。」

　　有人分擔風險，有人聯手協助對付仇敵，當然表示歡迎，而且人愈多愈好。

　　飛虎決定蠻幹到底，當然希望從九州會方面獲得支援，人愈多愈好，憑他的十幾個人，想對付九州冥魔，的確力不從心。

　　他們並不完全瞭解一社一會的底細，只知做主的首腦，確是四海牛郎，九州會是臨時宣佈的組合，是為了引誘九州冥魔現身的組織，神簫秀士本來就是四海牛郎的心腹，如此而已。

　　如果要利用九州會，哪能不與四海牛郎打交道？

　　所以飛虎的作法未免太一廂情願，只幻想對自己有利的一面，故而忽視了於己不利的一面，自欺欺人。

　　一社一會的人撤得匆忙，在桃山驛集結混亂得很，有些爪牙還在途中，整頓善後的事千頭萬緒，哪有餘暇理會旁人的事？因此飛虎很識相，要明天才去找神簫秀士洽商。這一耽擱，改變了人生的際遇。

　　※※※

　　小客棧規模也小，談不上什麼格局。

　　一出小廳便是小院子，兩側便是中等廂房，連廂廊也沒有，一排三間，每間可住四或六個人，比大統鋪好些而已。

　　在小廳聚會的只有八個人，另七人在廂房整理行囊。

　　唯一的警衛站在院日走道，百般無聊地走來走去，目光不時瞥向另一座客院，人聲喧嘩亂了耳目。

　　二更天，正是客店最忙碌時刻，甚至還有旅客投宿，供應洗漱的院子，水井邊更是人滿為患。附近有人走動，誰知道是敵是友？只有他們住的這座容院，似乎看不到在外活動的人。

　　一位店伙匆匆到了院口，被警衛攔住了。

　　「大爺，有人要小的送信。」店伙遞出一張名帖：「說是送給一位姓公孫，名成的老爺，請大爺轉交好不好？謝啦！」

　　落店時便已表明，店伙必須聽招呼才可進入，因此店伙一個個戰戰兢兢，寧可遠離繞道，避免接近這座好漢們住宿的客院。

　　「好，交給我。」警衛接過名帖，揮手趕人。

　　那年頭，名帖頗為風行。本來是名人士紳的專用品，目下連販夫走卒也用這玩意充門面。

　　而且名帖愈製愈大，有些長度及尺，有些甚至用絹製品，也有用木刻板印製的，與現代的名片差不多，不過名片體型小而已。拜年賀節，挨家送名帖平常得很，此風由來有自，源遠流長。

　　名帖與拜帖不同。

　　拜帖必須用紅色，而且上有款下有識，有賀詞。這張名帖長一尺，闊雙疊共尺二，落款是四個大字：九州冥魔。

　　引起一陣騷動，片刻，這座容院靜悄悄，院燈、廊燈、角燈……各加掛一盞。客房中，則漆黑一片。

　　不必去窮找九州冥魔了，九州冥魔就要來啦！

　　※※※

　　院子口的警衛，已經撤走了。

　　人影出現在院口。

　　也許，該稱為魔影。

　　沒錯，正是嚇死人的、傳聞中的九州冥魔。飛虎與九州冥魔打過交道，不需查證。

　　輕拂著劍，走過來，踱過去，往復在院口走動，就是不進小院子。

　　只要進了小院子，必定受到三面暗器齊攻。

　　久久，看誰先沉不住氣。

　　守在小廳和廂房的人心中雪亮，小院子才能把九州冥魔困死。

　　院口只能容許兩個人交手，進退迴旋的空間窄小，有如鼠鬥於窟，力大者勝。而這些淮河好漢中，誰也不敢誇口能和九州冥魔決鬥。

　　「他娘的！你們不出來是不是？」九州冥魔終於沉不住氣了，破口大罵。

　　如果有人敢出來，早該出來啦。

　　他說的等於是廢話，裏面的人正等他進去呢！

　　仍然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答話回應。

　　一聲怪嘯，魔影倏然隱沒。

　　裏面仍無動靜，毫無聲息。久久，時光像是停住了。

　　也許，這惡魔感到無趣走掉了。

　　但按情理，不可能就這樣毫無表示一走了之。

　　正當裏面的人感到失望，緊張的氣氛也因之而鬆弛時，快得幾乎無形無質的怪影，從屋上疾降，幻現在一座廂房前，一晃即沒，重新消失在先前飄落處的屋簷上方。

　　砰然一聲大震，房門碎裂崩坍，房內也傳出「噼噼啪啪」的瓦片碎裂聲。是從門外擲入的，門倒瓦入。

　　房內沒有人衝出，一定沒有人受傷。

　　久久，又是一陣難耐的等待。

　　突然有風聲傳出，魔影再次從天而降，向另一座房門前疾落，所以傳出破風聲。

　　一聲暗號，人影從三方閃電似的衝出，第一波暗器群向還沒著地的魔影匯聚，刀光劍影隨後向魔影集中，共有九個人衝出，小院子人滿為患。

　　共有五劍兩刀聚合，貫入著地的魔影。

　　「假人……」飛虎怪叫，收劍急退。

　　黑衣褲裹住兩束麥秸，確是假人。

　　人快速地隱入原處，小院子重新死寂。

　　魔影出現在廂房的簷口，發出懾人的陰笑。

　　「他娘的！你們真下毒手呀？」魔影笑完說：「你們到底打的什麼混帳主意？既然要向我九州冥魔索回兩千兩黃金，就該要活的；殺死了我，你們如何能把黃金追回？顯然你們的惡毒主意是殺死我，討回黃金只是希望把我誘出來和你們打交道的藉口，見面便殺死我，黃金要不要無所謂。好，休怪我也下毒手了。」

　　一聲暴響，屋頂瓦崩椽折，破了一個大洞，碎瓦下墜如雨，下面漆黑的房間透入星光。

　　桃山驛只是一處小市集，百十戶人家，旅店都是第三流的，房舍樸實堅牢，但設備不佳。

　　即使是富豪之家，廳堂上面也沒加建藻井，房內沒建承塵，抬頭便見樑椽，瓦一破就可見天光。

　　又一聲暴響，破洞又擴大了些。

　　「他娘的，污物暗器往下灌，我不信躲在房內的人，能找個烏龜殼躲起來。」九州冥魔的叫罵聲，幾乎全鎮皆可聽到：「你們這些橫行淮河的大賊巨寇，帶了一群大匪小匪揚言向我九州冥魔討債，我來了。你們卻龜縮不出，如何向江湖好漢交代？飛虎公孫成，你這淮河賊首真不要臉，快給我滾出來，我要拔你的牙敲斷你的爪，出來！你這貪生怕死病貓。既然來找我卻又不出來，你們來幹什麼？」

　　全店譁然，但沒有人敢接近這座客院。

　　等於是公然宣告這裏有賊有匪；有淮河賊首飛虎公孫成；有人打鬥；有人拆屋。

　　如在平時，必定驚動街坊，甲首坊長鳴鑼告警，出動壯丁捉賊擒匪。

　　但今晚不同，有一兩百名形如匪盜的人進住，市民百姓飽受虛驚，人心惶惶，誰敢出頭管閒事？

　　淮河好漢今晚龜縮不出，被九州冥魔叫罵污辱的消息，必定不脛而走，短期間便會在江湖轟傳，飛虎公孫成今後還有臉叫字號？

　　至少，今晚住在鎮上的一社一會好漢，知道事故的經過，很可能附近就有爪牙投宿。明天，淮河好漢們還有臉耀武揚威嗎？

　　明天太陽仍會恒常地東升，但願他們仍有明天。

　　終於，第一個人影出房了，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十一章　驚逃潰退

　　同一期間，永福老店也氣氛緊張。兩店相距僅百十步，說話聲音大些也可以聽得到。

　　「社主，正好乘機斃了那惡魔，機會來了，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天狼公羊毅的手本能地抓緊刀靶，躍然欲動：「正好用大嗓門高呼除魔衛道，也可以彌補徐州失敗的聲威損失，公私兩便，一舉兩得。」

　　這位夷陵雙兇的老大，一直是四海牛郎的心腹兼謀士，陰險狠毒血都是冷的，是主張以武力擴展的核心人物，主張不擇手段發展實力的中堅分子。

　　上次順德的失敗，可以說敗因出在九州冥魔身上，因此包括四海牛郎在內的主戰派，皆恨透了九州冥魔，發誓要殲除九州冥魔此障礙，所以才有成立九州會，引出九州冥魔的大計出爐。

　　「對，良機不再。」神簫秀士不再沮喪，大概認為可以保住九州會主的地位了：「唇亡齒寒，飛虎那些人尚可利用，必須前往……」

　　「廢話！咱們還能不去殲除那惡魔嗎？」大太歲打斷他的話：「你以為那惡魔打發了飛虎那些人之後，便不會來找我們嗎？我敢打賭他會來得很快，要找的人第一個便是你。」

　　人人都在準備，當然要去。

　　四海牛郎已整裝待發，全副武裝有模有樣。

　　人都散居在各處，正陸續趕來會合。

　　「誰能先擊中那惡魔，讓咱們分他的屍。」四海牛郎大聲宣佈：「賞銀子五百兩，升任內堂重職。今晚一定要斃了他永除後患，四面圍堵不許畏縮……」

　　店內突然傳出淒厲的叫號，全店突然大亂，旅客們爭相走避，店伙們驚惶失措。

　　店堂奔出一名中年人，狂衝入店前廣場。

　　「九州冥魔在裏面，快進去斃他……」中年人厲叫：「八手仙猿方兄弟完……完了……」

　　怎麼可能？九州冥魔在街西的悅來客棧，向飛虎挑戰，喧鬧聲在這裏仍可隱約聽得到呢！

　　不由他們分析是否可能，必須入店應付。

　　正要回店，街北傳來狂叫聲，表示有人遭殃了。

　　「楊明小狗來……了……」

　　一個奔跑的人影，遠在五十步外狂叫示警。

　　家家閉戶，市民的反應是躲起來。

　　距徐州僅五十里，桃山驛仍是徐州地境，徐州群雄乘勝追擊極有可能。楊明來了，笑孟嘗可能也帶領群雄傾巢而至。

　　果然不錯，蹄聲隱隱傳來，有大群健馬正沿官道南下，可能已到了三里以內了。

　　四海牛郎在順德，受到大群勇士逼擊，幾乎全軍覆沒，似乎今晚要故事重演了。

　　「往南撤，暫且迴避。」四海牛郎怒火沖天，卻又明時勢無可奈何，咬牙切齒斷然下令急撤。

　　信號發出。有一半的人來不及準備座騎，僅帶了行囊，奔入郊野狼狽南奔。

　　四海牛郎有座騎，共有十七名爪牙，能匆匆備妥座騎追隨他。店前沒有其他旅客逗留，店伙也走避一空，他們得自己整理座騎裝載，大家都在忙碌。

　　驀地一聲驚叫，一名大將手按腰背向前仆，另一手抓住了馬蹬，緩緩挫倒。

　　「啪」一聲響，四海牛郎的背心上方近後頸處，一枚雙鋒針反彈跳飛。如果再上升一寸，便可擊中後頸窩的大椎穴了。頸部沒有護甲保護，這一針幸好射低了一寸。

　　「潑婦你……」四海牛郎轉身怒吼，一躍三丈。

　　一匹座騎側方的暗影中，神針織女飛躍出三丈外，再一躍便到了街對面。

　　「我會追你到汝寧，不殺你絕不回家。」神針織女躍上街屋，站在瓦面大叫大嚷：「你這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最好能逃過徐州群雄的搏殺，留得命在逃回汝寧，我才有機會把你搞得家破人亡。」

　　幾名爪牙飛躍而近，到得最快的一名長身飛升，半空中突然狂叫一聲，身形一頓，然後手舞足蹈向下掉，「砰」一聲像掉落一頭死貓。

　　屋上，神針織女已形影俱消。

　　※※※

　　九州冥魔在屋上大呼小叫，指名罵陣，強盜賊匪地大喊大叫，揭破這些淮河好漢的身分，附近民宅街道上的人，皆聽得一清二楚，問題逐漸顯得嚴重。

　　不要妄想九州冥魔肯上當跳下來，可他們豈能呆在裏面忍受羞辱挨罵？

　　房門悄然而開，人影疾衝而出。

　　第一個人剛衝出，還來不及挺劍向上跳，身形還沒停頓，上空怒鷹疾降，一聲怪叫，扣住這人的右膀，雙足落地扭身將人摔出，身形借勢上升，回到先前站立的簷口，發出刺耳的怪笑。

　　是向房門摔的，在狂叫聲中，撞翻後續跟出的兩個人，堵住了房門。

　　「我的右……手……」被摔飛的人厲叫。

　　在榆樹溝，一社一會受傷的人中，有七成是被可怕的爪功抓傷的，手腳如被抓中，必定肉裂骨綻成了廢人，人人聞爪色變。

　　沒有人出來了，這一擊真像饑鷹搏兔，沒有人能看到下撲的人影，天太黑速度快，一落一起像是鬼魅幻形，不可能有交手的機會。

　　「我，大太歲鐵臂熊婁義。」房內傳出憤怒的聲音：「你九州冥魔是一代奇魔，威震江湖，這樣胡搞放潑，算什麼玩意？我要和你決鬥。」

　　一起湧出的打算落空，只好用單挑應付了，只要能把九州冥魔纏住，其他的人便可乘機衝出同下毒手。

　　「好，你出來，我在屋頂等你。」九州冥魔不上當：「你有種決鬥，總算不是懦夫，出來吧！我等你。」

　　決鬥，不容許其他的人在場。在屋頂決鬥，只許鐵臂熊一個人上屋，其他的人只能在下面院子裏等結果。

　　大太歲昂首闊步出來了，不必害怕從天而降的突襲，急跨幾步向上飛升兩丈，龐大沉重的身軀，飄落時居然腳下無聲。

　　在屋頂搏鬥不易施展，必須分一半精力小心腳下，稍有差池便會踏破屋瓦，腳陷入大事休矣！

　　因此，功力強勁的人穩佔上風。

　　鐵臂熊手上的勁道享譽江湖，內功更為驚人，手臂可格刀劍，像兩根大鐵棍，格鬥時不需使用空手入白刃技巧，直接硬碰硬徒手格撥抓扣對方的兵刃，抓住刀劍一震兩段，武功比飛虎紮實多多。

　　他的雁翎刀，更是威力驚人，一觸對方的刀劍，幾乎可以保證對方的刀劍非折即飛。在淮河好漢中，號稱第一虎將。

　　飛虎把他帶來，充任對付九州冥魔的第一先鋒。

　　「閣下，取下你的頭罩，讓在下看看你的本來面目，看你是不是神簫秀士。」佔住等高位置，大太歲雁翎刀立即立下門戶，刀勢將對方圈入控制範圍內：「你已是一代怪魔，該以本來面目見天下英雄了。」

　　星光朗朗，三丈內可辨面目。

　　不遠處大街傳來間歇性的叫號聲，雙方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下面的人心中大感不安，猜想四海牛郎那些人有了麻煩，而且情勢必定不妙，不可能派人趕來聯手對付九州冥魔了，外援已絕。

　　「沒有必要。」九州冥魔的劍徐徐上升：「在潁州你們第一次與九州會主見面約會，便知道他是神簫秀士了，而且訂了協定，狼狽為奸。你居然還疑心我是神簫秀士，到底有何用意？」

　　他們位於客院的小廳屋頂，小廳與兩廂後院是相連的，房舍共楹連棟，各處屋頂高低參差。側後方的另一棟房舍，一側黑影蛇行鷺伏貼瓦溝爬行接近。

　　「用話套你，有什麼不對嗎？」大太歲當然不會說出用意，但不急於進招的舉動引人懷疑：「咱們老大被你勒索了兩千兩黃金，閣下……」

　　「喝！你是說理來的？」

　　「閣下……」

　　「兩千兩黃金只有百餘斤，不算多，用不著心痛。公孫老大坐地分贓，不算你們這些爪牙謀財害命的錢，他一年賺多少銀子我明白，勒索他天公地道。要不是我只能攜走百十斤，我還想要五千兩呢！」

　　「咱們賺的都是賣命錢……」

　　「閉嘴！」九州冥魔沉叱：「冷面佛母師徒做女強盜，她們賺的才是賣命錢。你們這些狗王八……」

　　「你怎麼罵人？」大太歲大喝。

　　「該罵。你們吃定了淮河整條河水，運鹽船不論官鹽私鹽，每一大引是一兩銀子常例錢，一小引五錢銀子。官船每艘十兩，貨船按貨值十取一。他娘的！你們一年賺多少？與官府抽稅相等。再加上你們偷、劫、搶、敲詐勒索，謀財害命，拐賣婦孺……」

　　「混蛋！那不關你的事……」

　　「去你娘的！」九州冥魔怒罵，劍信手點出，似乎情緒失控，憤怒中信手揮劍，毫無章法，僅有點像「仙人指路」唬人的招式。

　　被人罵急了，憤怒出手抽對方的耳光，就是這副德行，是本能反應而非出手攻擊。

　　妙極了，大太歲早已蓄勁以待，雁翎刀已聚足真力，驀地風雷乍起，刀光狂掠。

　　「錚」一聲狂震，劍果然毫無勁道，被刀封出向外急崩，火星直冒，崩勢極為猛烈，劍身已幻化為淡芒。

　　雁翎刀應該預期地切入，順勢進馬步刺入九州冥魔的小腹，封招反擊一氣呵成，必可一招得手。

　　按理，九州冥魔的劍有兩種可能變化：劍折、劍飛。人則虎口震裂，身形也震退一兩步。

　　預期的變化並沒發生，而且出乎意料地走樣。

　　劍光急旋，借刀勁速度加倍，像一隻光輪，轉了一圈像是電光一閃。

　　雁翎刀還沒遞出，劍光已旋過大太歲的右肘。禁得起刀砍劍劈的鐵臂，突然應劍而折。

　　「噹啷……」雁翎刀連著斷臂，拋落在瓦面向下滾。

　　這瞬間，屋角人影長身而起，棍狀物上提。

　　同一瞬間，這人影身後側的屋角也有人出現。

　　「雷火星君轉身……」嬌叱震耳。

　　這人影倏然轉身，棍狀物隨身急轉。

　　「呃……」棍狀物還沒轉正伸直，這人卻渾身一震，棍失手掉落，想抬手掩住心口卻力不從心，抬起一半，「砰」一聲仆倒向下滾。

　　是雷火星君，三太歲朱信。棍狀物是成名兵刃及五雷火龍，沒能抓住發射的機會。他是從屋後潛出，小心翼翼繞後面屋頂爬近的。大太歲爭取時間的策略完全成功，爪牙們繞屋後抄出協助大太歲。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黃雀是神針織女，雙鋒針奇準地穿破雷火星君的心房。

　　同一瞬間，另一屋角嬌叱聲齊起，劍氣破風聲懾人心魄，可看到劍身反射的星光急劇閃爍，人影閃動，瓦片碎裂聲震耳。

　　「啊……」慘號聲動魄驚心。

　　九州冥魔一閃即至，劍貫圍而入，山崩海裂，左一招「亂灑星羅」，右一記「織女投梭」，兩衝錯擺平了五個人。

　　「跟著我。」他向左面的屋頂電掠而上，右手劍砍斷一個人的右腿，左手抓裂了另一人的右上臂，將人摔出兩丈向地面飛墜，及時把並同向碧瑤攻擊的人解決掉。

　　「下面還有人沒上來。」碧瑤跟上叫。

　　九州冥魔的劍突然破空飛旋而出，「嗤」一聲在另一間屋頂貫入一名爪牙的左肋，鋒尖入體尺餘，把爪牙震得飛摔丈外。

　　爪牙是從神針織女的背後襲擊的，劍尖距她的背心不足三寸。如果擲的劍晚一剎那到達，她難逃大劫。

　　神針織女的劍，貫入一名爪牙的胸腹交界處，即使知道身後有人攻擊，也來不及有此反應，劍無法拔出，何況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人。

　　九州冥魔與碧瑤掠到，一打手勢，兩起落便到了客院小廳的屋頂，毫無所懼往下跳。

　　下面已經沒有人了，走得最慢的一名爪牙，背影剛消失在前面另一座客院口，消失在驚惶失措的旅客叢中。

　　※※※

　　夜間追逐十分危險，須防困獸之鬥，所以說窮寇莫追，追了需付出重大的代價。

　　桃山驛是追擊的終站。其實，笑孟嘗也無意作殲滅性的追擊，用意僅在於把惡賊們趕離疆界，屬於消極性的示威行動，也沒有真正消滅對方的實力。他甚至禁止群雄搜索各處肅清匿伏殘餘的行動，以免被看成暴民。

　　他只是個地方上的名人，缺乏土豪惡霸的土皇帝特質，所以被四海牛郎看扁了，認為他承受不了多少壓力，狠狠一逼便會乖乖就範。

　　僅來了三十餘位可派用場的人，那能真正追擊？遠在三里外便策馬狂衝，故意增加震撼力而已，如雷的蹄聲，果然把惡賊們嚇跑了。

　　如果沒有九州冥魔先在街市內發動襲擊，也不可能把惡賊們嚇跑。

　　能把惡賊們逐出境外，笑孟嘗已感到心滿意足。三更天，幾位重要主事人物，在街南的一座大宅內聚會，商討下一步的行動，其實卻是暫且歇息，準備動身返回徐州。

　　楊明仍是流裏流氣的地棍頭打扮，腰帶上插著雙懷杖，神色泰然自若，表示他今晚並沒出手與人搏鬥，衣衫沒出現汗跡，大型百寶囊似乎從沒打開過。

　　「咱們出動這麼多人手，一天一夜中，真正發生惡鬥的機會幾乎沒有，實在很幸運。」笑孟嘗對損失輕微感到欣慰，也有感慨：「要是沒有九州冥魔鼎力襄助，情勢必定險惡萬分，果真是人的名樹的影，惡魔的聲威，比我這浪得虛名的俠義英雄強一百倍。怕惡魔的人比比皆是，怕英雄的人恐怕找不出幾個。」

　　「哈哈！項老弟，別發牢騷啦！」夜遊神大笑：「你可以改呀！像我，我自以為是神，這些混蛋就沒把我放在眼下，連一個三流爪牙，也敢對我揮刀舞劍。今晚我扮九州冥魔，在四海牛郎的客棧現身，結果雞飛狗跳，沒有一個爪牙敢看我一眼。天殺的！我要改行稱魔。」

　　「李老，你怎麼也在胡搞？」飛槍將喝了一大口茶：「天下以魔為號的人一多，我們這些號稱白道人士的人，可就災情慘重，沒得混啦！奇怪，這幾天到底出現了多少個九州冥魔？」

　　「我算一個。」夜遊神拍拍胸膛：「楊小子，你扮過九州冥魔嗎？」

　　夜遊神和小瑩姑娘，是楊明的救命恩人，把他叫做小子，理所當然，不但不是貶稱，反而透著幾分親暱感。

　　「李爺爺，他沒扮啦！」碧瑤依在乃父身旁，目光卻不斷在楊明身上轉：「我保證。他一直保護著我，不可能用化身術去扮九州冥魔。」

　　「我也保證。」神針織女也笑吟吟表示：「我在客店前行刺失敗，回去找碧瑤妹，她和楊二哥在一起滿街亂找人，以後我們三人一直就在一起，只聽到有不少處地方，有人大聲叫九州冥魔，我們卻沒看到。」

　　「別再提九州冥魔了好不好？」楊明說：「那惡魔並非有意幫助我們，他與四海牛郎、淮河好漢、天府女匪，都有個人過節，與我們無關。一旦被人誤會那惡魔站在我們的一邊，日後蜚短流長日子不好過。惡賊們已遠離疆界，那惡魔不會在此地逗留了。項老伯，有何打算？」

　　「收兵回朝呀！皇帝的兵不正在陸續凱旋北返京都嗎？破曉時分我們也北旋，讓座騎養養腳力。」

　　「我要帶孫女去探望師弟的親友，以後仍會在江湖遊蕩一段時日，讓小瑩歷練增長見識。楊小子，你還要外出走動嗎？」夜遊神等於是告辭，不會隨他們北旋。

　　「會的，我還想到南京盜寶呢！可惜毒娘子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她如果能擺脫四海牛郎的羈絆，找她一起到南京……」

　　「我跟你去。」碧瑤大聲打斷他的話：「那妖女最好別讓我碰上，哼！」

　　「嘻嘻！碧瑤小妹變得不像淑女了。」神針織女輕笑：「你爹是俠義英雄，你要和楊二哥去南京，向那些奸官權臣盜寶，像話嗎？我贊成你去找九州冥魔，也扮魔替天行道，如何？」

　　「後生晚輩說話百無禁忌，不許瞎說。」夜遊神半真半假指摘，說的話不啻打自己的嘴巴，因為他曾經說改行稱魔：「楊小子，不要去盜寶，歡迎你做一個風塵怪傑，做一些雖不怎麼有益世道人心，但無愧於心值得去做的事，不枉在人間走一場。我和小瑩在江湖等你，這世間還真需要有些人站出來主持公道。」

　　「呵呵！公道兩個字，本身就具有極大的爭議性，十個人中，最少也有八九個人看法各有不同，哪敢奢言主持？」楊明一臉邪笑：「這種偉大的抱負、志向、理想、情操，是你們這種人的專利。」

　　「賢侄，別挖苦人了。」笑孟嘗嘆了一口長氣：「李老哥，你還有迴旋的餘地，而我……真的，活得真累。你看吧！我只能眼睜睜目送他們遠走高飛，將來眼睜睜目迎他們捲土重來。我如果再追出境外，恐怕連老哥你，也怪我趕盡殺絕不合乎江湖道義。神針織女徐姑娘之所以冒萬險，緊躡在四海牛郎身後成效卓著。而我……」

　　「你只能眼睜睜等候他捲土重來，你說過了。」有過命交情的好友千手准提冷冷地說：「只有千日做賊，哪能千日防賊？他可以明目張膽招兵買馬，何時捲土重來操在他手中。屆時，到底能有多少朋友，可以及時趕來助你？你不可能把大批朋友留在旭園一年半載。」

　　「你留朋友一年，他可以在一年半之後來。」夜遊神苦笑：「他實力仍在，如果說明天他會出現在旭園附近，我一點也沒感到意外，你可真得小心了。」

　　「讓他們來吧！下次，哼！」笑孟嘗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陰森殺機：「我會毫不遲疑丟掉虛名浮譽，我會像土豪惡霸一樣保護我的利益。」

　　「說來容易，你根本沒有土豪惡霸的天才。」多臂猿沈東主說：「總之，他們會捲土重來的，咱們將不得不採用土豪惡霸的手段反擊，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人。把他們殺光，看還有多少敢幫助他。早些歇息，一個時辰後便得動身了。小楊，你有何高見？」

　　「我？」楊明的神情輕鬆得很：「你們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做每件事都深謀遠慮的人，杞人憂天想得太深遠，似乎每件事都比天掉下來更嚴重。我的想法是直覺的，憑常識我認為他們不可能捲土重來，死傷那麼慘重，真正不要命肯替他賣必死之命的人並不多。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捲土重來。」

　　「那你……」

　　「我得帶些銀子，前往酬謝那位偶然萍水相逢，救了我起我沉屙的郎中，得外出一段時日。他是走方郎中，得花時日找他。徐州那些潑爛，有沈東主管牢他們，用不著我監督，今後他們絕對不敢再吃裏扒外。」

　　「呵呵！你似乎信心十足。」夜遊神拍拍他的肩膀：「用得著小瑩嗎？」

　　「只要小瑩肯記住徐州的楊明，任何時候，她需要我幫忙，派人捎個口信來就好。現在，不需勞駕她奔波。小瑩，日後江湖見。」

　　「楊二哥，你也要記住我。」小瑩向他揮手示意：「小瑤妹女大十八變，性情正在變，關心她一點，她不會讓你失望的。」

　　「啐！你有多大啦？」碧瑤臉紅似火。

　　「嘻嘻！至少比你大。我在江湖遨遊四載出生入死，你一天也沒脫離你老爹的庇護呢！」

　　「你不要神氣……」

　　「該我神氣。」小瑩拍拍酥胸，碧瑤只能光瞪眼。

　　小瑩說得不錯，碧瑤確是溫室裏培養出來的花朵。連她的兩位兄長，也不曾外出歷練三天五天。

　　龍生九子，各具異像，沒有一子像龍。以武功享譽武林世家，也很少有下傳三代，而能保持家學不衰的。富貴不出三代；據說貧賤也不過三代。練武牽涉到天資，生理必須與眾不同。有些人狂奔二十里，心脈的搏動稍快些而已；有些人走了百十步，便渾身大汗血液狂流。這與是否辛勤苦練關係不大，體質不合，一天苦練十二個時辰也是枉然。武林世家的子女，並不一定能保持練武人的體質，找一百位名師調教，也教不出什麼成就來。

　　※※※

　　到了七柳崗，便是宿州地境了，北距桃山集十六七里，崗北緣便是兩州的交界處。

　　這裏只有三四十戶人家，是大官道旁無人理會的小小村落，僅在官道旁建了一座茶亭，供應旅客茶水，不是歇腳站，也沒有小店供旅客打尖。

　　近百名好漢，在崗上的柳林歇息。崗上其實是一座柳林，而非七株柳樹，七柳是幾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名稱，後人加種柳樹便名不副實了。

　　首腦人物歇息的地方在北端，與其他的爪牙相距數十步，交談聲如果聲音稍大些，人人都可聽得到，因此提及重要大事，必須把聲音放低。

　　一群潰兵，狼狽情形可想而知。

　　四海牛郎獨自站在林緣的一株大柳樹下，狠盯著東天漸漸上升的朝陽，目光兇狠獰猛，但臉上卻流露痛苦的神情，兩種兩極化的情緒同時呈現，表示他的心情極為矛盾。

　　失敗得相當慘，他委實不甘心。

　　失敗不能崩潰，必須振作繼續努力奮鬥。一旦崩潰，就一切成空了。

　　如想東山再起，談何容易？所花的精力，將比第一次多幾倍。

　　他已經沒有東山再起的精力和時間了，必須趁還有餘力時，做最後的努力，破釜沉舟再接再厲竟此全功。

　　這次大舉，他犯了太多的錯誤，太過貪心，一石兩鳥仍嫌不足，居然想一石三鳥四鳥，焉得不敗？

　　運氣也太差，竟然碰上平空冒出來的楊明，導致功敗垂成，他實在不甘心。

　　他仰望蒼穹，盯視著上升的紅日，心中不住呼叫：「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紅日在上升，上升。他的事業卻往下沉，下沉。

　　一咬牙，他返回歇息處。

　　首腦中樞人物都在這裏，一個個無精打采，有些躺在地上睡著了，有些在相互裹傷換藥。

　　「我不承認失敗。」他用斬釘截鐵的聲音宣佈：「有兩條路可走，我需要你們支援。」

　　所有的人都醒了，連不遠處的爪牙，也聚精會神向這裏傾聽，目光全向他集中。

　　「社主，如果你仍固執前見，我立即帶了我死剩的人，打道返回光州。」追魂魔劍神色肅穆表示決心：「我追魂魔劍英雄一世，不會糟蹋自己做強盜。本來我昨晚便打算帶了我的人夜奔的，沒料到……我不想再埋怨，不想聽你重複亂搞的荒謬打算。」

　　「那種打算我放棄了。」他做出最大讓步，表示承認錯誤。

　　「那就好。」

　　「第一條路，乘這些雜碎勝利沖昏了頭，得意洋洋回城的好機，猛然奔襲控制旭園。」

　　「社主大概是向山東響馬學來的。山東響馬的大元帥劉三，曾經成功地千里奔襲，從山東繞京都直抵河南入湖廣。」一位大將插話道：「人疲馬乏，能奔襲嗎？不過如繞道潛返，夜間出其不意攻入，成功有望；他們不會料到我們敢回去襲擊。」

　　「第二條路。」他不理會大將的打岔，繼續宣佈：「退回宿州，把潁州汝寧的人全部召來，再花些金銀，聘請一些高手名宿相助，改變武力壓迫的策略，派遣秘密活動小組，分區分段先建立足點，孤立笑孟嘗和楊小狗，時機一到，風起雲湧必可成功。」

　　「那……那需要太長的時間。」飛豹孫陵眉心緊鎖：「社主，能支援那麼久嗎？以咱們所帶的金銀估計，最多只能撐三個月。」

　　「你的意思……」

　　「既然不能搶，一旦金銀告罄，弟兄們有七八成不會同甘共苦，必定另投明主各奔前程。我贊成第一條路，破釜沉舟拼了，生死榮辱在此一舉，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飛豹撫弄著刀靶，眉梢眼角殺氣湧騰：「我當先。天一黑就發動，打他個措手不及。」

　　「此計可行。」追魂魔劍說：「他們回城之後，一定狂歡慶賀，做夢也沒料到，我們會返身奮力一擊。只要能捉住笑孟嘗，控制了他的家小，大事定矣！」

　　「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四海牛郎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英氣勃發：「咱們得好好策劃，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必可成功。另外……飛虎公孫老大還有六個人，得邀他們相助。咱們必須把能用的人全用上，他們要什麼就答應給什麼，事後……哼！」

　　事後如何，誰知道呢？他們心中雪亮，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因利害而結合的人，如果成功，那就人人振奮個個爭先，爭名逐利唯恐人後。一旦失敗，必將因利害而一哄而散，另投走運的人，不會與失敗者同沉淪。

　　他們本來就是失敗者，重振的士氣有限得很。宣佈決策時，就曾經引起一陣騷動。好在這些江湖牛鬼蛇神，十之七八是梟雄人精，因此反對的聲浪極為微弱，拍胸膛表示亡命的人真不少。

　　但是，午後不久，前往村莊覓食與尋找草料的人，有三十餘人不曾返回，不辭而別走了個無影無蹤。

　　人數少了三分之一，幸好士氣還能保持不墜。

　　當然，這只是表面徵候。

　　養精蓄銳，未牌時分便得準備出發了。

　　眼線不斷從桃山驛傳回消息，證實笑孟嘗的人，在破曉時分返回徐州之後，不再發現留置的眼線，更沒有派來巡邏的人。留在桃山驛來不及撤走的傷患，沒受到任何干擾，也沒看見搜查的人活動，市面已恢復平靜。

　　※※※

　　眾人都在忙碌，準備座騎置鞍上轡，行囊留置在原地，每個人皆輕裝以減輕座騎的負載。

　　林西的荒野，突然傳來一聲怪嘯。接著，里外塵埃飛揚，蹄聲急驟，一匹健馬斜衝，繞林南絕塵而去，消失在東南角的野地裏。

　　相距最近時，僅百步左右，陽光耀目，看得真切。沒錯，那魔鬼打扮懾人心魄，老遠便可感到陰森的壓力洶湧而來，是九州冥魔。

　　這惡魔仍然盯牢了他們，陰魂不散死纏不休。

　　「天殺的狗雜種！」追魂魔劍跌腳咒罵：「他如果跟在後面搗亂，擺平咱們幾個人，咱們能一無阻滯地，趕完這六十幾里路嗎？」

　　飛虎六個人，本來和他們保持距離，在東面林緣歇息，談妥條件之後，才移來一起安頓。

　　「廢話，他跟在一旁輪番襲擊，毫無疑問將造成不輕的損失，咱們能不顧一切全力趕路嗎？」飛虎心中已經七上八下，趕往徐州旭園玩命的信心動搖了：「這該死的惡魔，才是你我的心腹大患。凌社主，如不除去這惡魔，咱們絕到不了旭園，他會在半途殺得咱們落花流水。去追他，誓誅此獠。你我併合聯手，追。」

　　四海牛郎急於在徐州建山門，目的固然是急於打出旗號，另一目的就是把九州冥魔引出，報順德失敗的恥辱，一石兩鳥，如意算盤打得錯了一著。

　　「公孫老大，不要說氣話了。」神簫秀士替四海牛郎說話，意在阻止四海牛郎同意追：「追不上的，這一追，天知道要耽誤多久？即將出發，主將遠離，已經失敗一半了。咱們快馬加鞭趕往旭園，不理這惡魔豈不省些事？」

　　「不理行嗎？」飛虎大不耐煩：「他會跟在後面，咱們將損失一些人……」

　　「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四海牛郎也不願追，九州冥魔的人馬身影早就消失了：「達成主要目標第一優先，暫且不理會他。沿途不要停下來，損失幾個人不至於阻滯行程。不要三心二意了，準備動身。」

　　長嘯聲又從另一方向傳來，連柳林也似乎簌簌而動。

　　又出現一匹馬，風馳電掣斜衝，馬上的騎士面貌逐漸清晰。騎士的背上，有物高出頭部兩尺。

　　是楊明，背上是民壯使用的鏢槍囊，一排鏢槍是六支，是五尺二寸，臂力足的人，可以投擲一百多步，攻擊衝鋒的大群敵人，威力甚大；攻擊單獨目標，近距離才能發揮威力。

　　中原鏢局局主飛槍將，用的槍重有一斤，百步殺人，非常厲害。楊明背上的鏢搶，絕不比飛槍將的飛槍品質差，黃楊木桿一尺槍尖，可能比飛槍將的槍重一二兩。

　　長嘯聲再起，蹄聲如雷，鏢槍如雷電橫空，破空的尖銳厲嘯似乎壓下了長嘯聲，極為懾人心魄。

　　但馬從林外緣百步斜衝而過，六支鏢槍接二連三射入林中，人慌亂地找樹障體，中槍的馬亂蹦亂跳，林中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沒有人敢上座騎追出，這些人已經失去鬥志，至少有一半人已經喪膽，誰敢和楊明挺身而鬥？

　　健馬消失在遠處荒野，似乎長嘯聲仍在耳畔轟鳴。

　　倒了兩匹馬。一名爪牙背部被鏢槍擦傷，幸無大礙，大概慌亂中，沒能及時躲到樹後藏身。

　　損失了兩匹馬而已，造成心理上的傷害卻十分嚴重，幾乎人人膽落，不知所措，亂得一蹋糊塗。

　　還能偷襲旭園？強敵早已盯牢了他們。

　　※※※

　　飛虎與同伴悄悄地把馬包紮在鞍後，馬包是騎士的鋪蓋衣物，原來的計畫是留置在原地的，一旦成功，由留置的爪牙收拾運往旭園。

　　「不去徐州旭園了？」也在備馬的二太歲奪魂一鑽低聲問。

　　「還能到得了旭園？那些混蛋恐怕就在桃山驛一帶埋伏，等咱們去送死，去一個死一個。」飛虎臉上驚恐的神情顯而易見：「楊小狗下次來，可能帶弓箭。弓箭比鏢槍可怕十倍，你願意和箭賭命嗎？」

　　「這……」

　　「你的鑽只能殺人於三丈內，箭卻可殺人於百步外。那小狗的箭術如果可以百步穿楊，你我恐怕得躺在這裏，等候被人埋入麥地裏做肥料，你願意嗎？」

　　只有大白癡才願意，他們都不是大白癡。

　　不久，六人六騎穿林向南走了。

　　向南穿林開溜的人不止他們六個，另有人像老鼠般放棄座騎溜之大吉。

　　不久，柳林一空。

　　健馬三五成群，向南又向南。

　　向南，可能半夜便可趕到宿州。

　　宿州已被他們有效控制，地方龍蛇不得不尊奉振武社的旗號。振武社在潁州早有牢固的根基，雙頭蛇具有強大的潛勢力，把東面的鄰居宿州劃入勢力範圍內，平時有爪牙在暗中積極活動，只是並沒明目張膽建指揮站，以免引起南面鳳陽地區的群雄仇視。

　　四海牛郎開始北進，宿州是必取的重要基地，必須把潁州的連絡中心，遷至宿州改建為基地。

　　因此宿州的留置人員，事實上還沒整理出規模，不可能完全控制了牛鬼蛇神，仍在努力進行鞏固根基行動，局面並沒真正穩定。

　　不進則退，突襲旭園大計胎死腹中。

　　兩個人，就輕易地勾銷了他們聲勢浩大的毒計。

　　※※※

　　趕長途不可虐待座騎，絕對不可以不斷鞭策急趕。所謂兩百里或三百里快傳，並非一匹驛馬跑到底，而是有驛站換座騎，甚至另有一匹備用馬一起跑。一般馬驛每站是二十至五十里。大站有案的驛馬三十至六十匹，小站十至二十匹。

　　驛丞通常另養沒有案的私馬（不發糧草），以免碰上緊急事故無馬可派，反正由地方官出錢，多養幾匹負擔得起。

　　逃出十里外，座騎便慢下來了。

　　他們後面四五里，兩匹健馬不徐不疾向南小馳。晚霞滿天，官道上行人車馬即將絕跡。

　　「怎麼樣？」碧瑤扭頭笑問。

　　「什麼怎樣的怎樣呀？」楊明故意裝糊塗。

　　「我扮九州冥魔極為神似，對不對？」

　　「身材太矮小，騙那些驚弓之鳥。不神似也有同樣功效，走近了就原形畢露啦！」

　　「誰也不理會九州冥魔是高是矮，也不會追究碰到的九州冥魔是假是真。又增加一個九州冥魔，真的九州魔會不會氣炸了？嘻嘻……」

　　「用不著大驚小怪，開商店的不是也有分號嗎？呵呵！多一個假貨承擔風險，對他也有利呀！至少可助聲威的傳播，知名度水漲船高。」

　　「但……如果冒名頂替的人武功差勁……」

　　「那就更有熱鬧可看了，真真假假四處現蹤，名氣反而會增高，江湖朋友好奇地四出尋蹤揭秘，真的九州冥魔樂得置身事外。打打殺殺如果死了三兩個九州冥魔，就沒有人再注意真的九州冥魔了。為免波及你的安全，不許你扮九州冥魔。」

　　「可是……」

　　「不要可是。」楊明故意板起臉：「可一不可再。」

　　「大哥也在扮……」

　　「是那些人把他看成九州冥魔。江湖上化裝易容、戴面具、扮鬼神、扮猛獸……零零總總平常得很，當然不能禁止看到的人把他們看成九州冥魔。喂！要不要我替你想個響亮的綽號？」

　　「不急不急，你還沒正式邀請我出道呢！我得先好好想一想。」

　　「可不要想出綑住自己的綽號，後悔就來不及了。」

　　「你是說……」

　　「像神針織女，她自己想的。我一聽就知道不妙，曾經好意地嘲笑她。天下事就有那麼巧，四海牛郎恰好出現在她面前，牛郎追織女，吃定她了。偏偏她不願意，結果你已經知道了。」

　　「還沒有結果，是嗎？」

　　「她把這個牛郎看成毒瘤，如不及早割除，早晚會毒發毀掉一切，可知一定必須有結果。」

　　「二哥，我家所受的損害，比她所受的更重，我爹的朋友被殺，人數比她徐家的親友多好幾倍。所以，我更得把這個牛郎看成已經蔓延的毒瘤，我……」

　　「讓她下手吧！她曾經受到切身的侮辱。你沒有，仇恨不曾身受便不怎麼強烈。」

　　「二哥，那個楊敏，應該在順德一火叉把這個牛郎打死的。打死了，便不會坑死許多無辜的人，不會有這場風波，他要負責。」

　　三女住在旭園無話不談，神針織女把順德的事加以詳述，所以碧瑤知道楊敏接受織女的求助，殺掉毒針姜五姑，用火叉鬥牛郎。

　　「小瑤，有些事故發生，不是人所能控制得了的，所以有很多人相信數有前定，相信宿命，誰也不知道事故如何發生，如何結束；畢竟沒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很多微小的偶然事故，卻發展成翻天覆地的大災禍。

　　「無可否認地，四海牛郎周詳計畫稱霸江湖大計，隱藏本來面目，做得有聲有色相當成功，被看成是才氣縱橫的英雄人物。我也受騙了，以往從沒和他打過交道，要我為了一些小衝突殺他，我辦不到。」

　　「明哥，我……我抱歉，我……」

　　「不必說抱歉，你我……」

　　碧瑤突然飛離雕鞍，向他撲來雙手一張。

　　「你頑皮呀？」他不得不接，一把將人抱住安置在鞍前，一馬雙馱小馳，將碧瑤手中的韁繩搭在鞍帶上，健馬馴順地跟在後面。

　　暮色四起，道上行人絕跡。

　　※※※

　　爪牙星散，親信所剩無幾，在一個曾經擁有過大權、主宰一切的梟雄來說，是極為憤怒也極為悲哀的事。

　　九州冥魔與楊明出現示威，把剩下的三分之二爪牙，又嚇走了三分之一，走了的爪牙提起這兩位強敵，有如見了貓的老鼠，唯一的本能反應是逃。

　　狹路相逢不得不拚，與膽氣的關係雖有影響，但並非主因，不得不拚是求生的本能。但知道對方可怕，無可抗拒，即不會拚了，尤其是有逃走的空間和機會時，逃是唯一的選擇。

　　尤其是後來聞風前來投奔九州會，把九州會主當成九州冥魔的牛鬼蛇神們，當靈璧出現幾個九州冥魔時，他們便憬悟到可能投錯了主。

　　到了徐州，這些人逐漸瞭解真相，發現冒充九州冥魔的人是神簫秀士，替九州會賣命的信念逐漸減弱，和真九州冥魔拚的念頭逐漸化為烏有，只是受到控制，不敢明白表示而已。成了敗兵控制放鬆了，他們抓住機會溜之大吉。騙局拆穿，他們走得理直氣壯。

　　四更天，進入宿州北關外大街。真正能陸續趕上會合的爪牙，只有三十二個人。

　　飛虎六個人也隨後趕到，人疲馬乏狼狽萬分。

　　招待所設在西街的西口，那是一座五進四院的大宅，是本城地棍奉為大爺，交通官府魚肉市民的黃興隆城外大宅。黃興隆綽號叫花面狼，在江湖小有名氣，早兩年便與潁州的雙頭蛇搭上線，稱兄道弟熟絡得很。

　　這次振武社經過宿州北進，黃家大宅便成了招待所，也是預定的振武社宿州分社的山門所在地，控制宿州牛鬼蛇神的司令臺，已有效地控制了宿州的城狐社鼠。

　　一社一會留在宿州的爪牙並不多，在靈璧受傷的人，大多數已運返潁州，雙頭蛇早就走了。

　　房舍甚多，收容三四十個人綽綽有餘。天色不早，需得歇宿以恢復體力，忙碌了片刻，全宅重新靜寂，除了警衛之外，該歇息的都歇息了。

　　四海牛郎無法入眠，情緒激動，百感交集，一敗塗地，痛心疾首，失眠是意料中事。

　　喝了幾杯茶，更難合眼。

　　房外的中型院子沒有擺設，沒有花草盆栽，可能作為練拳腳武技的地方，方磚地踏得像是磨掉了一層，可知平時住在這座院子的人，練得甚勤頗有成就。

　　他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抬頭仰望蒼穹，繁星滿天，氣溫正逐漸下降，熱浪不再逼人，甚至可感覺出習習涼風撲面。全宅寂靜，形單影隻。長嘆一聲，他心潮洶湧。怎麼竟然失敗得如此悲慘？

　　計畫是成功的，絕非人謀不臧。可能是運氣太差，偏偏平空冒出一個不值一顧的痞棍楊明，三下兩下就勾消了他的一切成就，摧毀了他既得利益和威望，打醒了他逐鹿江湖雄霸天下的美夢，他還得花多少時間和心血東山再起？有足夠再起的精力嗎？

　　「老天爺，我沒得罪你吧？」他舉起拳頭向天揮動：「我也敬天地鬼神，我也膜拜諸天菩薩，我應該受到庇佑眷顧，應該賜我天命領袖群倫……」

　　他突然停止抱怨，警覺地凝神傾聽聲息，像一頭發現獵物的豹，收縮軀體蓄勁準備撲出，利爪徐徐伸出趾端，利牙也半露準備咬噬。

　　猛地一竄，便消失在房內。出來時，已全副武裝，劍在腰，牛角鐺半露。衣內的護甲護脛形成完善的保護網，雖則在行動上略有不便，輕功難以發揮，但有了保護網，攻擊力倍增而且安全無虞。

　　藏身在房外的廊柱下，不言不動有隱形作用，入侵的人除非跳落院子，不可能發現他的形影。

　　片刻，毫無動靜。但他知道，危機近了。

　　徐徐取出牛角鐺，神功默運潛勁待機爆發。

　　他這個牛角鐺非常厲害，是兵刃，也是暗器，是從太乙金輪衍化出來的外門兵刃。

　　太乙金輪也稱乾坤圈，或者子母環，百步飛輪，名稱各地不同。這是徑約一尺左右，除手握部分之外，大半環銼成齒輪狀鋒利的鋸齒，飛旋或攻擊時，像一把鋸子，把人的骨肉鋸開鋸斷。由於重量不輕，用勁旋轉發出，可殺人於五十步內。近身攻擊，威力更是可怖。

　　遠發中的暗器飛錢，就是性質相近的利器，不同的是，飛錢是用手指夾住發射的。

　　他這牛角鐺，用兩個金屬角替代齒輪，角尖長，殺傷範圍比齒輪大三寸外徑。

　　在石泉亭，楊明就幾乎在四丈外被擊中，堅硬的棗木棍，被鐺旋過一觸即折。

　　夜間飛鐺攻擊，可說必可百發百中，殺傷徑大至一尺二，比鏢箭僅射一點大數十倍。鏢箭的創口大不過半寸，鐺所造成的創口大有尺餘。

　　整座院子，皆在他牛角鐺的威力圈內。現在，只等獵物進入死亡圈了。

　　久久，屋頂傳下輕微的聲息。

　　握鐺的手，慢慢抬起了。

　　他覺得心跳的速度增加了一倍，握鐺的手居然在沁汗，不是好現象，表示心情呈現緊張的徵兆。

　　楊明與九州冥魔的聲威，給與他心理上的壓力皆相當沉重。

　　這兩個人，他應付不了，屢戰屢敗，不得不被迫屢敗屢戰。

　　黑影如鷹隼下搏，從側方的廂房屋頂向下跳，他所立處無法看到兩側與住處的屋頂，無法預先看到屋頂上的人活動情形。

　　緊張的心情突然繃緊，牛角鐺久蓄的真力倏然爆發，鐺化光輪破空飛旋而出，風雷聲懾人心魄。

　　「嗤」一聲怪響，牛角鐺貫入人體，下跳的人距地還有兩尺，被牛角鐺在空中斜切入小腹。

　　砰然大震中，人體重重地摔落。

　　「我成功了！」他狂喜地縱出，勝利的感覺令他渾身舒泰。

第三十二章　仇了緣結

　　飛虎六個人不可能住進振武社的招待所，雖然雙方已成了同盟。他的淮河好漢損失了四分之三，比四海牛郎更慘，哪有臉做對方的貴賓？連最得力的心腹五太歲也損失兩個，可說損失慘重。以往四海牛郎看他的臉色，現在他反而得看四海牛郎的臉色了。

　　他們在淮陽老店投宿。碧瑤與侍女小秋，上次就在這家旅舍落店。結果被毒娘子發現，與小瑩結交，轉往靈璧，引惡賊們西奔靈璧，掀起狂風巨浪。

　　後半夜落店，幸好旅客不多，六個人住進最高雅的獨院客房，四周都有活動空間，每人一間房，相當豪奢。

　　人疲馬乏，長途騎馬趕路並不輕鬆，住進客房，連洗漱也免了，甩掉外裳往床上一躺，片刻便鼾聲如雷。練內功的人疲勞過度，睡覺仍會打鼾的。

　　飛虎並沒打鼾，他睡得並不安穩，噩夢連連，不可能熟睡。

　　噩夢極耗精神，他需要的是好夢連床熟睡，偏偏瞌睡蟲不光顧他，卻飽受噩夢的糾纏。

　　夢是沒有色彩的，他卻破天荒夢中有色彩，沒錯，看到金色，金色的光芒，做的是金色的夢。

　　金色來自那兩個金箱，箱蓋掀開，金光入目。十兩一錠的私鑄馬蹄金，每箱一百錠。這是自製的金箱，銀號錢莊的金箱只盛四或五十錠。一百錠金子體積並不大，但好重，足有六十多斤，提起來相當費力。

　　他真該像山西解州尉遲家一樣，把金銀鑄成一千斤重的大磚藏起來。

　　山西尉遲家，是唐代開國元勛尉遲恭的故園，千餘年世勛之家人丁旺，不許後代的子孫在外地鬼混，好像也拒絕做官，所以尉遲家一直就沒有光宗耀祖的子弟出世。子孫們賺來的銀子，鑄成一千斤的巨型大磚砌牆。

　　兵禍或強盜，這座自成天下的尉遲莊，曾經被多次攻破，誰也運不走這些銀磚，所以這些巨磚被稱作沒奈何，成了流傳天下的成語諺語。

　　「真他娘的霉啊！」他在夢中絕望地叫：「我的金子！」

　　真是霉，九州冥魔那可怕的身影出現，一手握一箱，百餘斤重量似乎並不存在，一躍便上了屋頂，一晃便像輕煙般消失了。

　　如果他的金銀鑄成沒奈何，該多好？

　　兩千兩的金子，可以買兩千畝地，成為大田莊的莊主，他能不心痛？這該死的惡魔，必須把金子還給他。

　　心一急，猛然驚醒。房中的菜油燈明亮，他忘了熄燈。江湖人住宿，點燈睡被列為禁忌。

　　房門外有人聲，他驚得跳起來，恍惚的神智倏清，第一個反應便是穿靴。

　　人聲太耳熟，所以他驚得跳起來。

　　半點不假，是九州冥魔的聲音。那晚九州冥魔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的內堂臥室，踢開門把他堵在房內，他赤條條跳下床，赤裸的愛妾則滾入床後。還沒看清入侵者的形影，一頓拳腳把他打得不知人間何世。以後逼問他的語音，他沒齒難忘。

　　門外人的語音，把他拉回夢境，神智已經清醒，但仍然無法清晰分辨是夢是真。

　　抓起枕畔的靈飛寶劍，他發瘋似的拉開房門衝出。

　　房外是南道，兩壁懸掛著照明燈籠，光度不怎麼亮，但足以讓旅客往來方便。

　　九州冥魔正揪住三太歲追魂一鑽沈忠的耳朵，將人半壓在身前，正在逼三太歲招供。

　　三太歲只穿了一條長褲，光赤著上身，渾身軟綿綿像病狗，顯然是被從床上拖起揪來的，一定沒經過打鬥，但已被打得只剩下半條命啦！

　　「果然睡在這裏，你沒撒謊。」九州冥魔看清他了，信手將三太歲推倒在壁根下。

　　「哎……喲……」三太歲虛脫地掙扎叫號，渾身抽搐爬不起來。

　　他心膽俱寒，拔出劍擺出暴虎馮河姿勢戒備。走道寬僅丈二，施展不開，退入房可能更糟，房內四面封閉，走道還有兩端可以進退移動。

　　九州冥魔的劍插在腰帶上，絕對無法剎那間拔出，他應該抓住機會，毫不遲疑行致命一擊。可是，他卻失去發劍搶攻的勇氣。

　　九州冥魔從頭罩眼孔內，透出的陰森目光太可怕，根本就是吃人魔鬼的眼睛，外形也有嚇死人的魔力，背著手冷森森地盯著他，勾銷了他搶攻的勇氣。

　　更令他害怕的是，九州冥魔背著手，竟然徐徐向他移步逼近，向他鋒利的劍尖逼近。一個大白癡，也不會向劍尖靠近。

　　「站住！」他向後退，心虛地大叫：「不要欺……欺人太……甚……」

　　「混蛋！誰欺你太甚啦？」九州冥魔的嗓門高一倍，按理他的爪牙應該可以聞聲趕來救應了：「你帶了不少爪牙，在江湖揚言找我討債，是你找我，我找你豈不順了你的意？出劍呀！你這混蛋！」

　　劍光迸射，他在九州冥魔的驅使下出劍了。

　　九州冥魔身形後仰，像在使鐵板橋身法避招，配合他出劍的速度後仰，像是事先演練的，劍進身退，套招極為圓熟契合。

　　同一瞬間，九州冥魔的右大袖內，以令人目力難及的奇速，吐出一段綑仙繩，奇準地纏住了他的右小臂，無可抗拒的拉力傳抵內腑，手臂像是失去知覺了，身形立即飛翻而起。

　　「砰匍」一聲大震，他被摔飛翻倒，背臀著地手腳朝天，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天地何在。靈飛寶劍拋出三丈外，滾落在走道的右方折向處。

　　折向處踱出碧瑤姑娘，順手拾起劍。

　　「這是女性使用的劍嘛，正好，我喜歡，劍正式易主。」碧瑤倒垂著劍，退走一閃不見。

　　他禁受得起重摔，奮身一滾躍起。

　　鐵拳光臨，故事重演。上次他赤條條跳下床，被打得天昏地黑。這次也是剛跳起，左頰便「砰」一聲挨了一記重拳，接著右頰又挨了一下，眼前星斗滿天，口角溢血，一雙手急抬保護頭面，小腹又被靴尖吻上了。

　　「嗷……」他厲叫，上體前俯腳下大亂。

　　拳打掌劈急如暴雨，完全是粗俗的手法重擊，砰然大震中，他再次倒下了。

　　「你永遠學不乖。」九州冥魔踢了他一腳：「起來，想躺在地上做老大爺等人扶你？」

　　「你……你……」剛雙手撐起上身，下顎便挨了一腳，重新翻倒像沒有骨頭的肉架，神智開始暈沉沉。

　　「不……不要打他了……」

　　倚坐在壁根下的三太歲，用抖索失腔的聲音叫。

　　「我……我給你拚……了……」他昏昏沉沉掙扎欲起，口中仍然逞強。

　　九州冥魔左手扣住他的右肩，五指如鉤深入肉中，把他猛地抱起，右拳動了。

　　「放……我一馬……」他終於清醒了，拚不得。

　　「我一定要斃了你永除後患。」九州冥魔一拳搗在他的丹田穴上：「免得你日後再帶了狐群狗黨大賊小賊，在江湖誇口揚言找我討債。」

　　「我……發誓不……不再找你。」

　　「再說，我也想通了，對付你這種作惡多端的人不能太仁慈，不能認為沒目擊你的罪行便手軟，必須把你們斃了，以免日後你們戕害無辜。殺掉你，淮河那條河，今後一定少死一些人，雖說不會從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

　　「我多年沒……沒殺人了……」

　　「你教唆爪牙殺還不是一樣？」

　　「我發誓今後……」

　　「今後你想殺也沒有殺的能力了，淮河將有人取代你的地位。」

　　「放……我一馬……」

　　「好，放你一馬。」九州冥魔奪了他的劍鞘，把他推倒：「也許取代你的人，比你壞十倍，不如留著你撐門面。你記住，日後你如果再做下傷天害理的事，就算你躲在閻王爺的褲襠裏，我也會把你揪出來打爛你的狗腦袋。明天給我滾！永遠不要再找我，不然……哼！」

　　好不容易等到眼前清明，九州冥魔早就不見了。

　　※※※

　　通向黃家大宅的小街渺無人跡，偶或傳出兩三聲犬吠，家犬都關在屋子裏，不會望影狂吠。

　　「徐姐，你不能進去。」碧瑤拉住神針織女的手：「行刺暗算，你駕輕就熟收放自如；入室偷襲，你的勝算不會超出一成。」

　　「可是……」神針織女嘆了一口氣：「那畜生如果一口氣快馬加鞭逃到潁州，進入他的地盤……」

　　「他逃不了，信任楊二哥好嗎？他一定可以製造機會，讓你能公平地殺死他。」

　　「這……好！我不進去。」

　　「這我就放心了。你……」

　　「你怎麼啦？」

　　「你是不是很喜歡楊二哥？」碧瑤放了神針織女的手，說出心中久已蘊藏的話。

　　「在順德我就喜歡他，而且……而且……但我已經發現，他不喜歡我這種工於心計，野心不小的女人。你不要把他和毒娘子女皇蜂鬼混的事放在心上，這是以浪人自命的男人，極為正常的現象。一旦他找到真正喜愛的女人，便會找到感情的寄託。」

　　「你說這些……」

　　「你，就是他感情的寄託。抓牢他，信任他。」

　　「我從小就信任他，甚至依賴他……」

　　「那就好。」神針織女舉步：「我們在外面等。那畜生一日不死，我一日難安，心驚膽跳。他如果重臨順德，我的家毀定了。」

　　※※※

　　在危難中，智慧和經驗，可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決定生死存亡。

　　四海牛郎武功出類拔萃，雄心勃勃志比天高，這表示他的聰明才智，必定高人一等。一個大笨蛋，絕不可能練成傲世的武功。

　　五載行道江湖打根基揚名立萬，與牛鬼蛇神打交道，身經百戰罕逢敵手，格鬥的經驗豐富，江湖經驗更是他成功的保證。

　　手一觸倒下的人，看清這人的穿著打扮，便悚然而驚，暗叫不妙，絕不是楊明或九州冥魔。

　　他不挺身站起，反而仆倒在那人身上，甚至抓住了嵌在人體內的牛角鐺，猛地奮身急滾。

　　果然不錯，間不容髮地躲過在上空幻現的人狠狠一踹，保住了腦袋。被踹中腦袋雖不至於被踹破，但必定昏眩傷及腦部。

　　他不該妄圖扭身擲出牛角鐺的，鐺沾滿了鮮血，倉促間也無法抓牢，更難立即發勁擲出，也滑溜溜地用不上勁，剛抬起手，劍光如天雷下劈。

　　「噹」一聲暴震，砍中牛角鐺火星飛濺，鐺跳飛丈外，他的左手五指鮮血迸流。

　　當機立斷，保命要緊，連滾兩匝猛地手腳並用向廊下一竄，「砰」一聲撞毀了房門，入房便拍熄了燈火。

　　要闖入內有高手的黑暗房間，真需有超人的膽氣。

　　各處及時傳出吶喊聲，爪牙們被驚醒了。

　　五行有救，沒有人闖進來。

　　滾動時他已看清了，砍他一劍的人是九州冥魔。

　　爪牙們湧到，他也鼓起勇氣搶出。

　　被牛角鐺殺死的人，是他的八金剛之一。

　　「我與你誓不兩立。」他向黑暗的夜空揮劍厲叫：「天生我四海牛郎，就不該生你。」

　　發誓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極端憎恨詛咒發誓是人之常情，能否應誓卻是未知數。

　　他憤怒中向天發誓，其實隱藏心底的隱憂，卻無情地浮上心頭，恐懼的陰影罩住了他。多次生死相搏，九州冥魔都是勝家。

　　他所恃的是爪牙眾多，而現在……現在已是爪牙星散，連親信也陸續背棄他，距眾叛親離的地步已是不遠，他憑什麼不兩立？

　　他需要擔心的，該是九州冥魔肯不肯放過他。

　　※※※

　　淮陽樓是北關第一座酒樓，三間門面都有樓，各式各樣的酒客，都有專門招待的食廳，以免販夫走卒誤闖名豪士紳的筵席。

　　樓上的雅座酒客並不多，城內的豪紳不會出北關上酒樓，往來的旅客中，士紳的數量也有限。近午時分，樓上雅座更是不見客蹤。

　　追魂魔劍侯二爺帶了兩位隨從，神簫秀士也偕兩名親信同行，六個人成了雅座的稀有酒客。

　　「應該不等天亮，就快馬加鞭，出其不意遠走高飛的，追的人絕對來不及跟來。」神簫秀士神情有點沮喪：「非要等潁州趕來的人策應才肯離開，實在不是聰明的事。我留在潁州的人趕來也派不上用場，找不出一個敢和九州冥魔一拚的人才。」

　　「你在這裏還有幾個人呀！」追魂魔劍也顯得心事重重，有點食不下嚥的不安神情流露：「我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我好後侮，真該在桃山驛立即帶了人離開的，鬼使神差慢了一步，結果……罷了。」

　　「你現在離開返回光州，還來得及呀！」

　　「我做不出這種事。」追魂魔劍嘆了一口氣：「目前是社主最困難的時刻，我豈能棄之不顧自求多福？在桃山驛離開，他那時仍有雄厚的實力。至於你……」

　　「我想離開力不從心，我的人所剩無幾。這裏的人，天一亮就幾乎跑了個精光大吉，返回潁州，那邊的人可能已知道這裏的覆沒消息，也可能一哄而散了，只有跟著他碰運氣。九州冥魔如果緊躡不捨，咱們成為喪家之犬已成定局。他娘的，我恐怕過不了關。」

　　「你是地頭蛇，可以找個洞躲起來。九州冥魔鐵定會找你的，你冒充他已經犯了忌。再說……」

　　「罷了，侯二爺，不要再說了，再說咱們就活不下去啦！侯二爺，我認為這惡魔已經和楊小狗聯手了，所以同時在七柳崗出現，你認為是否有此可能？」

　　「當然有此可能，他兩人幾次同時出現有目共睹，雖然不曾並肩出現，至少雙方有默契存在。」

　　「如果楊小狗也跟來了……」

　　「九州冥魔既然跟來了，就表示楊小狗也將跟來。」

　　「烏鴉嘴。」神簫秀士打一冷顫：「這小狗比九州冥魔更難纏，如果跟來……」

　　「哈哈！我不是來了嗎？」樓口出現楊明和碧瑤：「我會驅使耳報神，所以知道你們在這裏說我的長短。放心吧！我不會介意的。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即使是聖賢，也會批評異端的不是。諸位精神大好，想必恢復元氣了，可喜可賀。」

　　兩人在鄰桌落坐，不理會六雙怒目相向的怪眼。碧瑤更是泰然自若，細聲細語吩咐跟來的店伙點菜。大庭廣眾間不宜吵嘴打架，他們都是有身分地位的人。

　　「閣下，你追得太遠了吧？」神簫秀士一拍桌子，毫無秀士的風度。

　　「我該追呀！正打算追到潁州去討債。」楊明一臉邪笑：「你這位九州會主，卑鄙地謀害我這誠心投奔你的人。我的女人女皇蜂，仍在潁州養傷，我不追去，債務豈不永無著落？反正你到家，我也會到，不見不散，解決方休。你不會賴債吧？我不鼓勵賴債有理。」

　　「我發現有人要撒野了。」碧瑤拍拍腰間的靈飛寶劍，鳳目狠盯著追魂魔劍：「我這初闖江湖的小晚輩，在酒樓撒野不會有人責備我的。你們該放聰明些，設法不要激起我拔劍爭取成名機會的念頭。」

　　她這一拍劍，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飛虎的靈飛劍，屬於寶劍級的輕劍，飛虎仗以成名，在騰躍搏擊中，人與劍渾然合一，輕功佳的人有這把劍如虎添翼，所以綽號叫飛虎。在江湖走動的高手名宿，對這把靈飛劍頗為熟悉。現在這把劍出現在碧瑤身上，雙方本來已是仇敵，劍是如何易主的？絕不會是飛虎心甘情願奉送的。

　　追魂魔劍是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在大庭廣眾間與一個初出道的小姑娘挺劍而鬥，就算有一萬個理由，也有理說不清。就算獲勝了，也毫無光彩可言；敗了，可就災情慘重，貽笑江湖。

　　碧瑤這把劍，幾乎已可取代飛虎的名頭了，不必爭取成名的機會，她已經成名了。

　　「飛虎呢？」追魂魔劍居然提出不上道的蠢問題。

　　「你可以去找他問呀！」碧瑤的回答也不上道，不知道人在何處，怎麼問？

　　「南下鳳陽。」楊明接過店伙送上桌的酒壺，自個兒斟酒：「回淮河保護他的地底銀庫啦！九州冥魔可能再去勒索他，所以跑得飛快。九州會主，你必須特別小心保護自己的命，因為你沒存有多少金銀，不可能有金銀買命破財消災。」

　　「你這話有何用意？」

　　「九州冥魔一定會向你興師問罪，你絕對跑不了。那惡魔殺人的興趣不高，勒索豪強惡霸興趣濃厚。你窮，丟下進油坊也榨不出半星油水，只好把命抵償啦！」

　　「冒充九州冥魔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得費神向那惡魔解釋了，也許他會明白奉命行事的意義。呵呵！我不管你和那惡魔的糾紛，只過問自己的事。項姑娘當然有理由找你，她項家的一些親友，被你們下毒手謀殺，她必須找你們這些謀殺犯討公道。反正所有的事你們都是債務人，必須與我們這些債權人打交道，結果如何，目下言之過早，要不多久，便可分曉。諸位，敬你們一杯，祝你們逃債成功，前途無亮；光亮的亮。我先乾為敬。」

　　「楊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迫魂魔劍拒絕舉杯，隔桌用無可奈何的口吻說：「咱們承認失敗，從此不踏入徐州一步，捐棄前嫌，做南北的好親鄰。貴方的人，可任意在宿州活動受到尊重，尊意若何？」

　　「狗屁！」楊明臉一沉，不怒而威：「我如果帶人到光州，把你在光州的基業挖掉大半，然後說聲冤家宜解不宜結，拍拍腿走人，你會怎樣？」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哼！」

　　「是嗎？我正在做不可能的事。你無法阻止我到汝寧光州討債，更不可能丟掉光州的基業躲起來避禍逃災。我是一定會去的，你等著好了。宰不了你百十個爪牙，算我栽了。」

　　「你……」

　　「我不鼓勵殺人，並不表示我絕不殺人。」楊明虎目中冷電四射，殺氣直透華蓋：「對付某些人，唯一可做的事是以殺止殺。從現在起，我不再使用雙懷杖，弄一把劍，見一個殺一個，絕不手軟。殺光你們這些混蛋，天下雖不至於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給我小心了，最好別讓我在市鎮以外的地方碰上你。」

　　「飛虎那些淮河好漢非常幸運，冷面佛母那些天府女強盜也幸運。」碧瑤也乘機恫嚇：「楊明兄那時沒動殺機，所以他們保住了性命。現在，你們終於引起他的殺機，你們是否幸運，最好趕快向老天爺禱告。但我懷疑，老天爺是否肯大發慈悲，庇護你們這些無惡不作的謀殺犯，我看靠不住。」

　　「可不一定哦！」楊明冷笑：「老天爺最自私，欺善怕惡，會袒護窮兇極惡的人，對好人則加倍迫害。這些惡人在禱告時，只要多燒香多獻供品，三牲豐盛，再多燒些金銀冥紙，老天爺可能接受他們的請求，平安地逃出我的劍下。」

　　「閣下，你到底想怎樣？」追魂魔劍心底生寒，被楊明的氣勢壓得氣沮聲沉。

　　「各盡所能，全力相搏；血債血償，死絕方休。」楊明一字一吐，聲如洪鐘。

　　等於是宣示決心，不容懷疑。

　　「咱們退出宿州。」追魂魔劍咬牙說。

　　「那不關我的事，宿州也不是我的。」

　　「我放棄潁州的基業。」神簫秀士也提出讓步條件。

　　「也與我無關。」

　　「咱們……」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別打擾我的酒興。」楊明接過碧瑤遞來的一杯酒：「酒是英雄財是膽，即將揮刀舞劍決定生死存亡，我得多喝兩杯壯膽，下一餐是否有命喝，恐怕連閻王爺也不知道。唔！好酒，真正的徐沛好酒。」

　　「閣下，我們願意和解，有何條件，開出價碼來。」追魂魔劍極不情願地咬牙說。

　　「算了吧！閣下做不了主。」

　　「我是振武社第二號人物。」

　　「四海牛郎不可能授權你喪權辱社。」

　　「我……我有權做主，他會權衡利害……」

　　「如果他真的有見識權衡利害，有氣量表示和解誠意，肯賠償死亡家屬的損失，叫他自己來和我談。」楊明口氣一鬆：「午正，就在這裏。還有半個時辰，你們還來得及通知他。」

　　「好，我把話帶到。」

　　「侯二爺，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老夫不是剛愎自用的人。」

　　「他不會答應的。」

　　「這……」

　　「他會蠻幹到底，因為他沒有賠償損失的能力。同時，影響他日後的前程。在順德，他的人死光了才肯撤走。現在，他身邊仍然有人可用。」

　　「我會明白地說明利害。」

　　「那是浪費時間。他會利用你們做孤注一擲，作垂死的掙扎。閣下，離開他，讓他感到事不可為，他就會冷靜地為日後做打算了。」

　　「抱歉，侯某不是人間賤丈夫，不能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做出不仁不義捨棄他的絕事。」

　　「我也不會捨棄他。」神簫秀士也表明態度：「咱們曾經歃血為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目下他需要協力同心度過難關，我會毫不遲疑與他生死與共。」

　　「咱們走，午正見。」追魂魔劍推凳而起。

　　目送六人下樓，楊明搖搖頭苦笑。

　　「離間計落空，這兩位仁兄倒有骨氣，可敬。」他向碧瑤說：「看來，非大開殺戒不可了。」

　　「擒賊擒王，應該還有出其不意斃了那頭牛的機會，我們並不急。」碧瑤的看法卻樂觀，並不希望楊明大開殺戒。

　　「恐怕很難，他的爪牙仍多，防範更嚴，不殺絕難接近他。昨晚要不是他們疲勞過度，想找到他不是易事。昨晚真可惜，失敗在我臨時分心。」

　　「臨時分心？」碧瑤惑然。

　　「我一直就認為他的外門兵刃牛角鐺可怕，心裏有所顧忌。他穿了甲，也影響我攻擊的心態。看到他居然拔回鐺，我便平空生出毀鐺的反應，臨時改變心意，劍上的勁道不能及時轉移，沒能把鐺擊毀，真可怕。如果不擊鐺，那一劍直攻五官，成功的機會極濃。也許，這混蛋命不該絕。」

　　「原來如此。明哥，你光說我，你也不見得聰明。」碧瑤調侃他。

　　「怎麼說？」

　　「那個牛角鐺，別人使用威力有限，鐺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刀劍不會殺人，是人用刀劍殺人。俗話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把那頭牛宰了，鐺自然不足為奇，對不對？」

　　「呵呵！也不能怪我一時糊塗呀！在那電光石火似的俄頃間，心一動便自然反應。下次，我再讓他全力施展，連人帶鐺全毀了，早些結束和你下南京，去找大爺霍然攀交情把酒論英雄。這裏的事，拖得太久了。」

　　「要是那頭牛答應你的條件……」

　　「絕不可能。」

　　「怎麼說？」

　　「四川女匪說得一清二楚，他快要囊空如洗啦！一千兩銀子賠一條命不算多吧？他拿得出幾萬兩銀子嗎？再說，聲譽掃地，爪牙四散，他還有臉再稱霸江湖？他寧可死掉。」

　　一個在權勢巔峰倒下的梟雄，爬起來東山再起的機會並不多。一旦沒有屢敗屢戰的勇氣和本錢，屢戰一千次仍然是屢敗。

　　※※※

　　楊明和碧瑤在酒樓等，可想而知必定浪費時間。

　　倚窗下望，眼睜睜看到下面的大街，四海牛郎帶了八名隨從，大搖大擺像在逛街，神氣地進了北門，可能是進城看風景去也。

　　宿州城內沒有風景，只有北城牆的扶疏亭，可能只有神簫秀士有興趣欣賞。秀士讀了不少書，當然有興趣看著蘇軾所留下的那塊詩竹刻石。

　　在城內逗留不走，豈奈我何？

　　楊明卻不認為他們是進城看風景，也不認為他們逗留在城內避禍逃災，立即下樓返回客店，然後從店後溜走，從小巷悄然繞牆外小徑，快步奔向西關。

　　半途，神針織女趕上了他倆。

　　※※※

　　通向潁州的官道，寬度比大官道小一倍，但仍是筆直的大道，兩旁行道樹濃蔭蔽天，徒步的旅客少受日曬之苦。旅客比大官道少十倍。走了老半天，可能碰不上一群旅客；旅客通常成群結隊同行，相互照顧減少意外發生。

　　十里亭西面有一座土崗，官道貫崗而過，崗上草木蔥蘢，中間溪流一線，下游匯入北門外的北運糧河。

　　申牌左右，從西面來的旅客開始增加，再一個時辰，便可抵達州城投宿。

　　路北的小坡頂端，生長著三株牛腰粗的參天而起大白楊，風一吹，巨大的樹葉一陣噼啪響。樹上有個喜鵲窩，四五隻喜鵲，聒噪得令人心煩。

　　楊明和碧瑤倚坐在樹下，鵲噪並沒引起他倆心煩，已經相倚相偎坐靠在樹下，假寐了一個多時辰，早已養足精神，把帶來的食物吃光，現在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等待。

　　等待必須有耐心，他倆的耐心超人一等。

　　等待某件事發生，固然靠見識與經驗估料是否正確，也得靠運氣。人畢竟不可能未卜先知，對方的見識與經驗主控了行動意念。如果雙方都是神機妙算的人才，運氣便顯得重要了。瞎貓碰上死老鼠，就是全靠運氣。

　　碧瑤自從與楊明發生親密接觸後，把楊明看成禁臠，會用心計阻止他和小瑩或神針織女接近。她曾經目擊楊明和毒娘子親熱，自己也情不自禁，不斷品嚐激情帶來的歡愉。把神針織女支走，以免打擾她和楊明單獨相處時的快樂。

　　似乎天地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崗下里外的官道情景，被白楊外圍的雜樹所擋住，但仍可透過枝葉梢頭的縫隙，隱約看到官道前後的景物，有車馬經過，老遠便可看到。

　　她躺在楊明身側，以楊明的腿作枕，用摘來的草葉，細心地編織一隻草蜢。

　　「他們真會來嗎？」她突然抬起臉問。

　　「很難說。」楊明伸手輕撫她的秀髮、臉頰：「鬥智鬥力，看雙方的神通，正反各方機會均等。所以我們在賭運氣，賭他們採用我們估計的行動。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們贏的機會該佔七八成。」

　　「那可不一定哪！已經是申牌末啦！要來，應該早就來了。」

　　「笨哦！」

　　「我又怎麼笨啦？」她伸手擰了楊明的嘴一把，笑容居然流露幾分嫵媚。

　　「到了這裏天快黑了，即使有人埋伏，只要能四面一散，利用夜色脫逃，埋伏的人怎麼追？追誰？天不黑，盯牢主要目標追，能飛上天去？」

　　「唔！說得也是，算你聰明，但必須看到人才算數。如果他們不來，躲到城裏住上十天半月，我們怎辦？」

　　「不可能，我們有的是時間，他們少的就是時間，必須盡快脫離危險區，在宿州他們沒有保障，還不是他們能完全控制的地盤。白天是安全的，夜間他們睡不安枕。定下心吧！等不等得到我們不介意。」

　　「我只希望早些解決，和你攜手直奔南京逍遙。為了殺人死纏不休，實在不是愜意的事。明哥，看到毒娘子你……」

　　「你提她幹什麼？作怪。」

　　「她曾經是你的女人，我怕她呀……」

　　楊明將她拖起，吻住她的小嘴，禁止她說話，一陣激情的浪潮淹沒了她。

　　姑娘們一旦感情有了寄託，便有宣告主權的心態表現。她的確有點怕毒娘子，尤其是在知道楊明不會向毒娘子下毒手之後，深怕楊明重燃愛火接受毒娘子，因此恐懼感一直揮之不去。

　　她有自知之明，一個荳蔻年華的黃毛丫頭哪能與毒娘子女皇蜂一類浪漫的成熟女人比？至少，連她自己也感到瘦竹竿似的身材，的確沒有女人味。她的心目中，毒娘子的胴體，每一寸都是女人，因為她曾經目擊。

　　對女人的事，她所知有限，近乎懵然無知，連她母親也不會把忌諱教導她。在那個世代，女人十之八九，在結婚之後許久，才知道什麼叫女人。

　　很可能她以為在和楊明多親近之後，便會成長為體姿姣好的女人，親吻與愛撫，便可讓她發育成可愛的女人。當然，她並不知道男人喜愛的是那種女人。

　　「我絕不允許她纏你。」她扭身將楊明仆倒，嬌喘吁吁含含糊糊地說：「你是……我……的，明……哥。」

　　烈日炎炎，樹下卻是旖妮的春天。

　　※※※

　　蹄聲如雷，十八匹健馬揚起滾滾塵埃。

　　不像是趕長途，倒像是騎軍衝鋒，號角長鳴，健馬飛騰衝刺。

　　普通的健馬，可以衝十里左右。

　　十里亭一過，銳氣耗得差不多了，速度漸慢，但仍然有繼續奔馳的精力。

　　十八匹馬分為兩路，騎士們伏鞍揚鞭，可能早有打算，一旦座騎支持不住，便毅然丟棄，務必快速遠離，後面追的人一定來不及追趕，犧牲馬以爭時間。

　　兩里、一里……進入土崗區。

　　斜陽西沉，官道上行旅絕跡，健馬正好放蹄飛馳。

　　「啊……」前面長嘯聲震天，悠長洪渾，真有震聾起聵的威力，入耳令人感到耳中轟鳴。

　　健馬速度漸減，騎士們坐正了身形。

　　前面里餘，兩人兩騎堵在路中，騎士一高一矮，隱約可分辨繫在背上高出右肩尺餘的劍靶。

　　「啊……」長嘯聲再起，更為震耳，更為吃驚。

　　十八匹健馬續進小馳，騎士們開始整理所佩的兵刃，盛在鞍袋中的重兵刃，已取出綽在手中，一面小馳，一面完成戰備。

　　「楊小狗……」終於有人看清楊明的面貌了。

　　「怎麼可……能……」領先的四海牛郎，神經質地脫口大叫。

　　已接近至七八十步內，看得真切。

　　楊明不但背上有劍，鞍前更置有盛六根鏢槍的槍囊。

　　「必須衝，長上。」夷陵雙兇的飛豹孫陵急叫：「咱們掩護你，走脫一個算一個。」

　　「來日方長。」追魂魔劍語重心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社主，從左面越野脫身，潁州見。」

　　健馬再次騰躍，追魂魔劍揚劍前衝。

　　第二匹馬跟上，第三匹也銜尾衝出。

　　長笑震天，第一支鏢槍像雷電橫空，貫入追魂魔劍的座騎胸口，馬仍向前飛馳。

　　追魂魔劍飛躍下馬，第二匹健馬恰好衝到，一掌拍在馬頸側，身形再斜起甩飛，幾乎被第二匹馬踹倒。

　　一陣大亂，馬倒人飛，塵埃飛揚中，傳出被踹者的驚心動魄慘號。

　　倒了六匹馬，有四個人再也起不來了，人與馬撞倒成一團，根本沒有躲閃迴避的機會。

　　追魂魔劍最幸運，毫髮未傷。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中，楊明高舉長劍領先衝出。健馬腳力足，奔馳的氣勢，比騎士們的疲馬強三倍。

　　十二匹疲馬向兩側衝入樹林，四散而逃。

　　楊明與碧瑤雙騎並進，馳入路右的樹林，盯牢四海牛郎三個人，銜尾緊跟排枝而進。

　　這一帶樹林是採樵區，丈餘高以下的樹枝皆加以砍除，野草藤蔓稀疏，健馬可以穿越過去。

　　三匹座騎已失去衝力，口吐白沫精力將竭，如不停下來放血，不久可能一蹶不起了。

　　楊明並不急於趕上，從右面迫近，有計畫地逼對方的三匹馬，往他所預定的方向走。

　　碧瑤的馬在最外側，保持二十步外距離的安全區。

　　楊明愈追愈困惑，心中疑雲大起。四海牛郎像是神經不正常，只顧策馬逃命，完全沒有反擊的舉動出現。

　　這期間，四海牛郎有太多的機會，用牛角鐺飛射攻擊，即使傷不了他，也會擊斃他的座騎。沒有座騎，怎麼追？

　　可是，始終沒看到牛角鐺飛出。

　　像牧羊犬驅趕羊群，四海牛郎的三匹馬被有效地驅向預期的方向。

　　其他的騎士，已經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丟了座騎的追魂魔劍，也不知位於何處。

　　「咿呀……」他堵住了右前方，健馬不住左奔右馳，發出威嚇性的吆喝，劍遙指著領先竄走的神簫秀士，然後是一連串的怪嘯，把三匹馬逼得向左前方奔出。

　　碧瑤也間歇地發出嬌嘯聲，增加恫嚇的威力。

　　他倆盡可衝上攻擊的，但卻無意接近在馬上搏鬥。在馬上攻擊，牛角鐺的危險性增加三倍，人在馬上閃避困難，傷不了人一定可以傷馬。

　　※※※

　　追魂魔劍在桃山驛，雖然對四海牛郎做強盜的計畫不滿，有意帶了自己的人束裝辭別返回光州，卻被九州冥魔夜襲所耽誤未克成行。

　　此後，便沒有機會分道揚鑣了。但他仍然對四海牛郎忠心耿耿，不做臨危相棄不仁不義勾當。

　　現在，這位光州大豪絕望了。

　　他仍不放棄，循狂笑聲與長嘯聲傳來處，不顧一切飛趕，腳下利落，比疲馬穿林的速度更快些。

　　嘯聲漸近，他卻失聲長嘆。

　　也許，他覺得多他一個人，仍然力不可回天，他根本不是楊明的敵手，趕上去，他能挽得回危局？

　　前面是一處平坡，也是一處百十畝大的林空地帶，荒草及腰，視野廣闊。

　　西天已出現晚霞，即將紅日西沉。

　　「太陽老爺，快沉下去吧！」他慘然低呼。

　　天一黑，就五行有救了。

　　驀地，他駭然轉身，劍完成攻擊的準備。他的劍術威震江湖，號稱追魂魔劍。

　　「是你！」他驚駭的神情消失了，恢復傲世的大家面孔，臉上有自信的神情流露。

　　「不該是我嗎？」樹後踱出的神針織女冷冷地問。

　　神針織女追躡四海牛郎途經光州，幾乎被這位大豪打入九幽地獄，除了行刺暗殺為技巧可圈可點之外，這位大豪哪將她放眼下？

　　「老夫應該想得到有你一份。」他不得不承認事實：「老夫只好殺死你，在光州你本來就該死的。」

　　「是嗎？」

　　「一定。」他肯定地說。

　　「證明給我看。」

　　「老夫正有此意。」他猛地揮劍疾上。

　　星芒一閃，再閃，三閃。

　　「衝上來，老狗。」

　　「呃！老……夫……」他上身一挺，馬步再近，再渾身一震，再叫了一聲，砰然倒地。

　　右肋下，共中了三枚無影神針。

　　四寸針皆完全沒入內腑，一枚針就夠了。

　　右面林緣嘯聲傳到，有健馬衝入草坪。

　　她發出一聲嬌嘯，繞林內緣急竄。

　　※※※

　　座騎衝入草坪，楊明從側方突然策馬欺近。

　　「下馬！」他大吼：「接飛刀！」

　　神簫秀士猛地勒韁，糟了，座騎本已力竭，一勒韁，健馬終於屈蹄踣倒。

　　神簫秀士及時跳落，揚劍戒備。

　　沒有飛刀射來，馬並非被飛刀射倒的。

　　楊明的馬，已繞出盯住了四海牛郎，左手舉起一把品質不佳的八寸斷刃飛刀。

　　「接飛刀！」楊明再次大喝。

　　四海牛郎氣色不佳，但仍有精力應付搏鬥，馬上急扭虎腰，右手的韁繩一抖，奇準地將飛射臉部的急旋飛刀，震飛出丈外，韁繩也斷了一段。

　　疲馬受驚亂蹦，四海牛郎驚叫一聲向下滾落。

　　剛爬起，這位江湖未來霸主心中一涼。楊明就站在身旁，劍點在他的大嘴前，目光落在他握住牛角鐺的左手上。

　　「原來如此，昨晚你握鐺的手受了傷。」楊明向後退，在丈外收劍入鞘：「現在，沒有我的事了。」

　　四海牛郎的左手，用傷巾纏住整個手掌，大拇指另外加纏，勉強可以握住牛角鐺，想用來攻擊，威力有限得很，只能唬人而已。

　　「混蛋！你是什麼意思？」他厲聲問。

　　「你看。」楊明向他身後一指。

　　猛回頭，神針織女正一臉寒霜款步出林。

　　「你我的事未了。」他厲叫，挺劍踉蹌前衝。

　　楊明一躍三丈，到了碧瑤身旁。

　　碧瑤的靈飛劍，點在神簫簫士的咽喉下。

　　另一名金剛，正在不遠處草叢中作垂死的掙扎，是被碧瑤殺死的。

　　「饒了他。」楊明高叫：「他還算一條好漢，忠心耿耿，殺之不祥。」

　　碧瑤順從地向後退，收劍入鞘奔向楊明，挽了楊明的手緩步離去，臉上綻放著可愛的笑容。

　　「到南京？」她幾乎要偎入楊明懷中了。

　　「你爹給你帶了多少銀子？」楊明舉步維艱，半抱半挽一步一停頓。

　　「問這幹什麼？」

　　「看你買得了什麼珍飾做嫁妝呀？好的珍飾很貴呢！」

　　「你是說，我要嫁給你？」

　　「你願意嗎？」

　　「不……願……意……等。」她把嬌媚的嗓音拖得長長地：「娶我要快……」

　　「我要吻我的新娘。」

　　「嗯……」

　　※※※

　　「穿了那麼重的護甲，你累不累呀？」神針織女輕拂著劍，左手轉動著一枚四寸無影神針：「脫掉吧！順便脫我的衣裙。你兩眼無神，怎麼看不到往昔充滿情慾狂亂的眼神了？」

　　「我仍然想你，仍然想撕掉你的衣裙。」四海牛郎兇狠地說：「總有一天，我要你跪著求我要你。牛郎配織女，這是命定了的。」

　　虎死不倒威，他仍然有霸主的氣勢。但他知道，今天恐怕過不了關。

　　楊明的雷霆一劍，砍中他的牛角鐺，無儔的震撼力，震得他的手掌走了樣，肌肉震裂如網，五指骨裂筋張，整個手掌腫得像南瓜，動一動痛徹心脾，哪能動手拼搏？抓住牛角鐺想嚇唬人，結果，綿綿無盡的痛楚，痛得他直冒冷汗，氣色哪能好？

　　「我有點佩服你了，臨死還不忘強佔女人，保持強悍男人的本色。可惜我不是願受凌辱的女人，更不願我的親友任你奴役。我喜歡的是楊明那種男人，喜歡受到男人保護和喜愛。他認為你還算一條好漢，所以不忍殺你。」

　　「他……」

　　「他就是那個楊敏，也就是九州冥魔。」

　　「什麼？他……他他……」

　　「他不屑殺你，我殺。不殺死你，我順德徐家的人，天天會做噩夢。」

　　「你吹起牛來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要你老爹替我……呃……」

　　無影神針在側方看，可看到一絲芒影。在前面看，目力最佳的人，也只能看到一小星微光。

　　他已經看不到一星微光，看到了他也無法躲閃。

　　第一星微光沒入他的結喉穴，第二枚貫入眉心兩寸，第三枚再貫咽喉。

　　「我不怕你了。」神針織女掉頭便走：「噩夢也醒了。」

　　「砰！」他倒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