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祝融之會
第二章　小霸王
第三章　禍起蕭牆
第四章　威迫利誘
第五章　一見鍾情
第六章　請君入甕
第七章　情苗
第八章　自投羅網
第九章　戲弄群魔
第十章　為情奔波
第十一回　飛蛾撲火
第十二回　中毒
第十三回　尋蹤覓跡
第十四回　鐵漢
第十五回　大難不死
第十六章　神秘之舟
第十七章　快活刀　白蓮花
第十八章　奮鬥圖存
第十九章　死裏逃生
第二十章　化敵為友
第二十一章　明火執仗
第二十二章　一場夢幻
第二十三章　風雨欲來
第二十四章　洞庭王
第二十五章　宴無好宴
第二十六章　神秘怪人
第二十七章　群魔亂舞
第二十八章　鑄情
第二十九章　最毒婦人心
第三十章　死裏逃生
第三十一章　小浪人
第三十二章　十面埋伏
第三十三章　黃雀在後
第三十四章　拔天禁區
第三十五章　幻刀異劍
第三十六章　羊入虎口
第三十七章　毒如蛇蠍
第三十八章　蛟龍脫困
第三十九章　太虛幻境
第四十章　喪心病狂
第四十一章　引虎相鬥
第四十二章　仇人見面
第四十三章　決裂
第四十四章　自相殘殺
第四十五章　猙獰面目
第四十六章　恩將仇報
第四十七章　大屠殺
第四十八章　情仇了了

《幻劍情花》雲中岳

《二○一三年四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祝融之會

　　衡山最南端的小山叫回雁峰。

　　據說，北雁南飛入冬時節，雁越過洞庭仍向南飛，但一到回雁蜂，便不再往南，在峰上空回飛三兩匝，有些往回飛往洞庭過冬，有些則留在湘江的沼澤地帶過冬了。

　　小船靠上了峰南不遠處的江岸，那位灰袍老人不等舟子搭好跳板，便輕快地就跳上岸來。

　　另一位穿青短衫，英氣勃勃，神采飛揚的高大年輕人，手中提了一個包裹，跟著也一躍登岸。

　　這裏不是泊舟區，江岸遍生松柏與竹林叢草，西南一帶才有田野，平時這裏是罕有人跡。

　　距岸三五十步，長了一顆高大茂盛的銀杏樹，濃蔭蔽天，上面建了一個大大的喜鵲窩，整天都有十幾頭喜鵲恰恰恰叫，又刺耳又難聽。

　　這是種吉祥鳥的叫聲。

　　但是，它的叫聲並不比烏鴉的叫聲悅耳多少。

　　「恰好午正。」老人向年輕人說：「你爹應該來了。」

　　「是的，師父。」年輕人將包裹放在樹下：「我爹是個最守時的人。雖然是十年前的約會，他老人家也不會忘記的。」

　　北面竹林邊，施施然踱出一個青袍人，腳下一緊。

　　老人呵呵大笑，拍拍年輕人的肩膀，大聲說：「我敢給你打賭，你爹在這十年漫長歲月中，必定每天晚上都在作噩夢，甚至作白日夢。」

　　「師父，人本來每天晚上都在作夢，沒有什麼好怪的。」年青人的神色開始有了激動，但語氣卻盡量放輕鬆：「大概只有白癡才不會作夢。」

　　「白癡也會作夢，只是白癡不會計較夢的好壞。」老人說：「我的意思是：你爹每天都會夢見今天把兒子接回來的情景。」

　　年青人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有點傷感。

　　「十年，日子過得真快。」

　　「孩子，你後悔嗎？」老人平靜地問。

　　「師父，你老人家知道弟子毫不後悔。」年青人鄭重地說。

　　「那就好。對十年的江湖浪跡生涯，你怕嗎？」

　　「這……弟子說不上怕不怕……」

　　「江湖鬼蜮，不怕是假。」老人冷冷地一笑：「為師浮沉江湖四十春，到現在仍然感到很難放得開。」

　　「師父……」

　　「不要為我擔心。」

　　「請問師父今後的行止……」

　　「誰知道呢？也許，我會找地方躲起來，過幾年平淡的日子。也許……」

　　「師父，何不在弟子家中……」

　　「哈哈！你要我在你家養老？算了吧！」老人豪放地大笑：「為師生在江湖，也將死在江湖，江湖六怪誰都沒有家累，孤家寡人一個，日子好打發，一懶下來，甚麼都完了。如果你日後有勇氣行道江湖，別忘了來找我，嗯？」

　　「這……弟子並不想外出行道……」

　　「那也好。」老人搶著說：「你的性情是外柔內剛，心不狠手不辣，闖蕩江湖會吃虧。十年來，你跟著我這亦正亦邪，亦俠亦魔的江湖六怪之首浪跡江湖，你承受了我一身武林秘學，吸收了足夠的江湖經驗，但卻未能臻於成熟境界，挑不起放不下的老毛病始終治不好。老實說，你要是真的外出行道，我真不放心。」

　　「師父……」

　　「不要和我爭辯。」老人搖手：「你肚子裏那些牛黃馬寶有多少斤兩，難道我不知道？不要說了，你爹來啦！」

　　中年人已到了三二十步外，臉上可看到興奮的神色，目光興奮無比地老遠便在年青人身上轉。

　　腳下不是在走，而是在放腿狂奔了。

　　老人哈哈大笑，亮聲叫：「莊員外，你急什麼？小心興奮過度，你這腦滿腸肥的身子會中風的。」

　　中年人其實並不腦滿腸肥，身材壯實。

　　半百年紀龍馬精神，腳下俐落快捷，行家一眼便可看出，練武的根柢不差，雖則壯得像頭大牯牛，但至少小腹並未凸出。

　　年青人終於忍不住了，搶前數步屈膝拜倒，一面行四拜大禮，一面顫聲低喚：「爹……孩……孩兒回……回來了。」

　　莊員外老淚縱橫，激動地攙起年青人，猛然有力地將愛子緊緊地抱住，含糊地叫：「謝謝蒼天！謝謝司天昭上帝安邦護國大天君……」

　　「嘖嘖嘖……」

　　老人怪聲怪氣眥牙咧嘴：「多肉麻！你以為怡平還是十年前十二歲的心肝寶貝嗎？這種娘娘腔的舉動，噁心之至，噁心之至。」

　　莊員外放開擁抱，向老人惡狠狠地說：「你如果想要我向你說感謝的話，最好死了這條心。我兒子很好，我不和你計較就是。」

　　「哈哈！你計較什麼？你總不會用你那什麼南宗六合長拳，北派狗腿再和我賭一場吧？」老人抱腹怪笑：「不賭則已，賭你還是要輸。」

　　「你……」莊員外吹鬍子瞪眼睛。

　　「哈哈！算了算了。」

　　老人拉住年青人莊怡平的手，交到莊員外手中。

　　「十年前，我丘磊為了尋找衣缽傳人，在貴地足足察看了百日之久，對令郎諸多觀察試驗，方滿意地下了決定，安排了這株銀杏樹下的約會，巧安排引你上鉤，贏走了你的兒子……」

　　「鬼話！誰和你賭了？」莊員外大叫。

　　「好好好，你沒有賭……」

　　「你是強奪！」

　　「哈哈！就算是強奪好了……」

　　「你不講理！」

　　「我有時候是有點不講理。」老人嬉皮笑臉說。

　　「你把我的兒子……」

　　「我把你的兒子怎麼啦？」老人收斂了笑意：「你知道教養一個小孩子成人，要花多少心血嗎？」

　　「你……」

　　「你看，你的兒子壯得像座山，懂得待人接物的處世大道理，見過世面，學業也沒有荒疏，武技比你這三流武師調教出來的半桶水強一萬倍，你還不滿意？」

　　「你……」

　　「我們來好好商量好不好？」老人滿懷希冀地問。

　　「你還有什麼好商量的？」莊員外氣虎虎地反問。

　　「哈哈！你一共有四個兒子。」

　　「我莊世榮有四個兒子並不犯法。」

　　「你在回雁峰附近有數百畝良田。」

　　「我的田又不是搶來的。」

　　「你在衡州府城有幾家店號。」

　　「我做的是公平買賣。」

　　「你兩個兒子在府學都有了成就。」

　　「他們已考得了秀才。」

　　「把怡平給我，再陪我三年五載，怎樣？」

　　「什麼？」莊員外幾乎跳起來：「你是不是瘋了？你把我的兒子拐走了十年，你…你……」

　　「天地良心。」老人丘磊怪叫：「我如果真要拐走你的兒子，還會依約送回給你？」

　　「你……」

　　「聽我說，莊員外。」丘磊神色鄭重：「你有錢有勢，享盡榮華，讓你的兒子替一些無靠的人造福，我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休想！你……」

　　「你這自私的傢伙。」丘磊咒罵：「算我倒霉，白花了十年心血。好吧，人交給你了，告辭。」

　　聲落，扭頭便走。

　　「師父！你老人家保重。」莊怡平高叫，跪下四拜相送。

　　莊員外氣消了，動情地高叫：「丘老哥，謝謝你。」

　　丘磊徐徐轉身苦笑：「莊世榮，請記住我的話：一個自求多福的人，並不值得尊敬。自求多福而又能造福他人，活得較有意義。

　　「你有四個兒子，把他們一個個拴牢在家裏，等他們孝孝順順送你的終，不讓他們看看衡州以外的世界，對他們是不公平的。富貴不會保持三代，幸運不會永遠追隨著你。如果有那麼一天你想通了，叫怡平出去闖他自己的天下吧，那樣你會活得心安，你會因此而感到榮耀的。」

　　「丘老哥……」

　　丘磊已經走了，身形快逾閃電，冉冉而去消失在江岸的樹影中。

　　船順流下放，駛過回雁峰，駛過衡湘浮橋，逐漸去遠。

　　船面上，丘磊仰天吸入一口氣，喃喃地自語：「這孩子沒出息，不跟來也好。」

　　春汛剛過去不久，但水位仍高，渾濁的湘江水流湍急，船行似箭。

　　南嶽第一峰回雁峰已看不見了，僅可看到府城北郊石鼓山上的來雁塔。

　　一名槳夫悠然運槳，一面含笑說：「老伯，該在府城歇息的，反正今天已無法趕到衡山城了。」

　　丘磊臉上一片落寞，漠然地說：「明天午牌初，必須趕到衡山。老夫在望月臺有約會，今晚必須連夜下航。」

　　「放心啦！一百里路算不了什麼。」槳夫肯定地說。

　　「那就好。」

　　「老伯要游南嶽？」

　　「不必多問！」

　　槳夫碰了個軟釘子，不再多問。

　　小船速度快，不久便趕上了前面的一艘中型客船。

　　那是三湖船行的定期客貨船，航線是衡州至岳州，總站在長沙府。

　　客船的艙面，有不少旅客倚舷觀賞江景。

　　小客船追上了客船，逐漸並船下放。

　　丘磊注視著客船上的人群，突然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整衣而起。

　　客船上一位粗眉大眼，臉上怪肉橫生，面貌猙獰的中年人，突然舉手揮動大叫：「丘兄，是你嗎？」

　　丘磊示意舟子放慢船速，向對方高叫：「老劉，你怎麼還沒死？到三湘來現世嗎？」

　　他出口就沒有好話。

　　但老劉並不介意，笑道：「小鬼不勾，閻王不收，當然死不了。而且我劉向綽號叫山精，成了精的人道行高，閻王想收也力不從心。喂！十年來你音訊全無，是躲禍嗎？」

　　「禍那能躲？見鬼。」

　　「那你……」

　　「老夫從未脫離江湖。」

　　「可是，誰也沒見過你……」

　　「我丘磊綽號靈怪，有千億化身，以另一面目闖蕩，當然沒有誰見過老夫的本來面目。現在，你山精該算是第一個。」

　　「兄弟深感榮幸。哦！上大船來聊聊，怎樣？」

　　「不必了，容留後會。」

　　小船重新加快，片刻便超到前面去了。

　　山精劉向身邊，多了一個鷹目炯炯，臉頰無肉的人，用那陰冷尖銳獨特的嗓音問：「那就是六怪之首的靈怪？」

　　「就是他。」山精劉向答，目光仍落在逐漸超前的小船上。

　　「怎能證明是他？」

　　「江湖六怪中，我山精劉向排名第二，也是唯一與他保持良好友誼的人……」

　　「十年不見，你憑甚麼一眼就看出是他？據在下所知，靈怪為人乖僻，幾乎不近人情，易容術宇內無雙，藝業深不可測，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劉兄竟能在他失蹤十年之後，第一眼便看出是他，你要兄弟我相信？」

　　「信不信由你。」山精口氣有點忿怒：「他腰帶上繫著的那隻翡翠辟邪，其大如掌，天下間只此一塊，那是他的信記。只有我才知道那件飾物的底細。」

　　「哦！原來如此。」

　　「本來就是如此。」鷹目人淡淡一笑，向船首退，退近一個穿青道袍的中年人身旁，低聲問：「剛才二怪與大怪打交道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老道也低聲說。

　　「設法通知隨來的快舟。」

　　「怎麼啦！」

　　「跟蹤大怪，設法把他弄到手。」

　　「是，稍後貧道便將信號傳出。」

　　「小心了，告訴咱們的人，合力相圖。」

　　「是，長上請放心。」

　　※※※

　　望月臺，在祝融蜂頂。

　　祝融蜂是南嶽第一高峰。

　　在望月臺望月，其實不易看到，山間氣候變動甚劇，經常雲騰霧湧，有時三五晚也見不到月影。

　　願意爬上三四十里的高山頂端賞月的人，畢竟不多。

　　臺與東面的望日亭同為上封寺遊客流連之地。在上封寺投宿的騷人墨客，早看日出夜觀皓月，算是峰頂的名勝。

　　上封寺原稱光天觀，隋朝大業年間始改今名。由觀改為寺，此中經過自然牽涉到佛道意氣之爭。

　　千餘年來，儘管佛門弟子已控制了衡山，思大禪師、梁海尊者皆在此地創建道場，但信徒們真正供奉的神卻不是佛，不唸南無阿彌陀佛，卻唸「司天昭上帝安邦護國大天君」，大天君才是南嶽之神。

　　上封寺的確算得上偉大的禪林，高踞山巔氣象萬千，規模宏大，無與倫比。

　　祝融峰是南嶽最高峰，上封寺就在峰巔，所以也是最高的寺院。

　　即使是盛夏，仍然寒不勝衣，冬天更是冰封寒寺，人跡罕至。

　　這裏有百餘名僧侶苦修，秋八月香期方有大量香客湧至。

　　目前是春去夏來，山徑甚少看到有人行走。

　　近午時分，靈怪丘磊孤零零的身影，出現在上封寺前。寺內的僧侶知道這位老客不是來進香的人，懶得派知客僧款待。

　　靈怪久走江湖，首先便看出有點不尋常。名山大寺的和尚都是些勢利鬼，但絕不會將跋涉三十餘里的信徒置之不理。

　　他看不到僧人的身影，聽不到梵唄之聲，敞開的山門冷清清的，空蕩蕩地鬼影俱無。

　　「怎麼回事？」他喃喃地自問。

　　最近二十年來，江湖上群雄四起，隨著朝政日非的形勢，亡命之徒一年比一年多。武林中那些不甘寂寞的高手名宿，也為時勢所迫，紛紛擴展自己的實力以壯大自己。

　　混得最有聲有色的四個人，號稱江湖風雲四霸天。

　　這四位武林高手的實力，在這十幾年中形成惡性的膨脹，他們的朋友、子弟、門人、親友……良莠不齊，不知引發了多少是非。

　　聲譽甚隆的人也有四位，稱為武林四傑。東神、西道、南衡、北嶽，他們的武林地位，的確是頂尖兒人物。

　　之外是六個妖魔鬼怪，江湖人把他們看成瘟神，統稱江湖六怪，是人見人厭的怪物。

　　靈怪丘磊，是江湖朋友公認的首怪。

　　浮沉江湖四十年，人老成精，不但江湖經驗豐富，而且藝業深不可測，四十年來，還沒聽說他失過風，連武林四傑也對這位化身有術，武藝深不可測的怪物心存顧忌，敬鬼神而遠之。

　　他舉目四顧，看不出任何異象。但他本能地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抬頭望天色，日將當頭，午正將到。

　　他的手搭上了腰帶上的尺八竹筋鞭。

　　那是一段竹根，每一節皆長半寸，十分勻稱，粗如拇指。由於把玩過久，已成為深褐色，透著暗紅的光澤。

　　抽出竹筋，他自己也覺得氣氛一緊，大有災禍降臨的感覺，他似乎已看到了不吉之兆。

　　這根竹筋是他的兵刃，防身的唯一武器。

　　平時他與人交手，僅憑一雙手便可應付裕如。

　　他想進寺看看究竟，卻又忍住了，略一躊躇，便向寺旁的望月亭走去。

　　首先，他在亭外的空地上，插上一根草枝，以日影定時刻，在午正的部位畫上一根時線，方舉步入亭。

　　略一遲疑，最後終於盤膝在亭柱下落坐，閉目養神等候午正到來，片刻便進入了忘我境界。

　　日影徐移，草影終於接觸午正線。

　　一個灰袍人腳下匆匆，沿小徑拾級而上，接近了望月亭，老遠便呵呵大笑道：「磊老信人，十年之約，果然如期到來。呵呵！一向可好？」

　　這人年約半百，方面大耳，留了三綹長鬚，氣概不凡，一雙大眼精光四射，腰帶上插了一把竹摺扇，笑吟吟地舉步而來。

　　靈怪整衣而起，微微一笑，順手插好竹筋鞭，抱拳施禮笑道：「託福託福，沒病沒痛的。呵呵！余老弟，十年不見，老弟的風采更盛當年，紅光滿面春風得意，比我這落魄江湖的浪人風光多了。」

　　「好說好說。磊老十年來依然未現老態，想必內功火候已臻純青境界了，可喜可賀。」余老弟入亭行禮，笑得更爽朗：「十年來，磊老音訊全無，是不是在名山大川附近隱修去了？」

　　「還不是浪跡風塵。只不過少管閒事而已。據兄弟所知，老弟曾經在止止軒待了六年。」

　　「不錯，磊老怎知道的？」余老弟頗感驚訝。

　　「兄弟並未脫離江湖。」靈怪淡淡一笑：「這件事是真的了？那麼，老弟必定已獲止止軒松月道長的純陽真火真傳，參悟其中神髓了。純陽真火正是剋制相成大真力的無上絕學。看來，今天兄弟栽定了！」

　　「磊老既然知道在下隨松月道長苦練六載純陽真火，卻又如約前來，可知定然無懼純陽真火，是嗎？」

　　余老弟不笑了，神色一片肅殺，臉變得真快。

　　「不然。」靈怪正色說：「人無信不立。老夫既然與你訂下十年之約，不管是否有抗拒閣下一擊之力，仍得守信前來如約，你能一掌把我靈怪擊死，算我命該如此。」

　　「磊老快人快語，在下佩服。」余老弟獰笑：「我九絕神君余化龍一生不服人，對磊老你可是尊敬有加，雖則兄弟曾兩次敗在你手下。」

　　「這一次閣下必可撈回本利了。」靈怪輕鬆地說：「時辰不早，該走了。」

　　九絕神君向亭外伸手虛引，客氣地說：「磊老請。」

　　「有僭。」靈怪泰然舉步出亭。

　　兩人言詞間十分客氣，雙方都神態從容，彬彬有禮，誰也沒想到他們會是積恨二十年的生死對頭。

　　兩人離開上封寺，便並肩而行，有說有笑頗為融洽。

　　不久，真正的峰頂在望。

　　這裏居然可以看到一些七八尺高的矮松，形態奇古，樹雖矮小，卻有一兩百年的樹齡了。

　　在罡風怒號中搖曳生姿，可看出生命的堅韌力是如何的神奇。

　　再往上走，已看不到草木了，坡度峻峭，加上罡風刺骨，大感舉步維艱。這裏俗稱風穴難怪草木不生。

　　左側是供南嶽真君的老殿，有殿三間，石牆鐵瓦古色古香。

　　平時這裏僅有三五名老僧和幾名道士，都是上了年紀的有道方外人，從不過問外事，也不理會香客。

　　兩人在老殿的側方空坪止步，相對一笑。

　　站在此地，令人有小天下的感覺，四周群峰羅列俯於腳下，湘江九向九背歷歷在目。俯首下望，身處千仞高空，神移膽寒令人毛骨悚然，加以罡風怒號，衣袍鬚髮隨風飛揚獵獵有聲，更添三分恐懼。

　　「請了！」九絕神君抱拳行禮。

　　靈怪不客氣地就北首主位，回禮說：「有僭，老夫托大了。」

　　九絕神君淡淡一笑，陰森森地說：「上次閣下是勝家，理當稱尊。」

　　「好說好說。」靈怪神色依然不變。

　　「二十年來，你我三度相逢。」

　　「迄今為止，丘某仍不以為那次管了尊駕的閒事於理不合。」

　　「咱們不談理字。」九絕神君乖戾地說。

　　「也好，我靈怪本來就不大講理。」

　　「我九絕神君在江湖上的聲譽，本來就不好。」

　　「彼此彼此。」

　　「因此，今日之會，已無話可說。」

　　「老夫也有此同感。」

　　「不論勝負如何，日後……」

　　「沒有日後。」靈怪冷然接口：「丘某已是花甲年紀的人，誰也不知道是否能再活三天兩天，與閣下連訂兩次十年約會，已是可笑的愚蠢行為。今日之會，不論誰勝負，恩怨一筆勾銷。閣下是否願意，丘某並不在意。」

　　九絕神君眼中殺機怒湧，冷笑道：「你是說，今天是在下殺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靈怪沉靜地盯著對方，久久方一字一吐地說：「恐怕是的。」

　　「以後……」

　　「閣下似乎沒有多少信心。」

　　「在下的意思是萬一殺不了你……」

　　「那你永遠沒有機會了。」靈怪冷冷地說。

　　「你不再在江湖闖蕩了？」

　　「老夫還沒厭倦。」

　　「那……咱們日後江湖上見。」

　　「悉從尊便，只怕閣下找不到老夫的蹤跡了。」

　　「在下會找到你的。」九絕神君獰笑：「現在，該開始了吧？」

　　「請便。」

　　兩人客氣地就位，行禮如儀，禮畢雙掌一分，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靈怪立下的門戶很怪，左手立掌位於腹右側，右掌在眉心印堂前，掌背向外取斜勢，似乎隨時皆可拂出。

　　腳下踏丁字步，但更像玄門弟子的天罡步，而又兩者都不像。這種非驢非馬的功架，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九絕神君取的卻是傳統中的四平勢，雙掌平置掌心向上，左掌略超前半臂，表示出手時必定以右掌主攻。

　　因為左掌超前不易全力攻出，距離不夠力道不能全部發揮。

　　罡風怒號，但撼動不了他倆的馬步。

　　首先，是九絕神君的袍袂不再飄揚，接著長鬚也不受罡風掃颳而向下直垂。

　　按理，這是不可能產生的現象，近尺長的三綹鬚，竟然不為狂風所吹動，但事實卻發生了。

　　他的臉開始出現殷紅，掌心更是朱赤如血，呼吸像是停頓了，似乎已獲玄門弟子龜息的神髓。

　　靈怪的身上，也發生了異樣，袍袂不受罡風所左右，向外有節拍地鼓脹飛揚，一收一放有如雨傘張開合，不徐不疾速度平勻。

　　雙方幾乎皆不約而同移位，斜進一步拉近了五尺。

　　一聲沉叱，人影乍合。

　　雙方藝業皆已臻化境，神奇的反應速度相等，不知到底是誰搶先出手，反正聲一出人便接觸，快得令人目眩。

　　四隻巨掌急驟地揮動，響起兩聲輕震，人影相錯而過，各懷戒心一沾即走。

　　人影剛斜向分開，立即旋身易位，招發如流光電火，行再次的近身搏擊。

　　「噗噗啪！」三聲怪響，勁氣迸射，然後是人影中分。

　　靈怪斜退了兩步，臉色一變，沉聲說：「好厲害的九絕掌！你的內功進境十分驚人。」

　　九絕神君移步逼進，冷笑道：「為了你，在下付出了超人的忍耐力和無窮的心血。」

　　靈怪也徐徐迫進說：「丘某也沒閒著，十年來，堅苦卓絕大有所成。」

　　「你的內力火候更為精純了。」

　　「彼此彼此。」

　　「給你一記摘星換斗！」

　　九絕神君沉喝，撲上了。

　　雙掌光臨靈怪的上下盤，快逾電光石火，力道萬鈞，肉眼看到的是掌勢，其實卻是霸道的鐵指功以抓為主。

　　靈怪身形一扭一旋，從指縫中溜走。

　　到了九絕神君的身左，順勢用左腳一撥一鉤。

　　九絕神君左腳一提，大喝一聲，左掌突然反拍而出，熱流隨掌而起，勢若雷霆。

　　「啪！」靈怪左掌反揮，雙掌接實。

　　這一擊石破天驚，兩人同被震退五六尺。

　　靈怪呼出一口長氣，凜然說：「牛鼻子把壓箱子的絕活全教給你了，化鐵溶金的純陽真火果然名不虛傳，你已有了八成火候。」

　　九絕神君也臉色一變，沉聲說：「這不是你的相成大真力，你又參悟了奇異的心法？」

　　「你以為老夫送死來了？」

　　「你……」

　　「即使你的溶金掌擊中了老夫的要害，也要不了我靈怪的命……」

　　「在下不信邪！」九絕神君怪叫，一閃即至，掌發如驚電，上下齊至。

　　這一次雙方不再輕鬆，不再一沾即走，而是各展所學全力進攻，攻招化招快得令人目眩。

　　激鬥二十餘照面，力道及體的響聲不絕於耳。雙方的護體奇功皆禁得起打擊，挨上三五下毫不在乎。

　　雙方皆找機會攻擊對方的要害，與保護自己的要害不被擊中，其他不緊要的部位難免會被對方觸及。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棋逢敵手半斤八兩，渾忘身外事物，雙方皆以雄渾的氣勢向對方加緊壓迫，潛勁已發揮至極至。

　　又是三二十招過去了，招式漸慢。

　　勢一慢便得憑實力拼搏，接實的機會越來越多。

　　「噗啪！」各擊中對方一掌。

　　「啪！雙掌突然接實。

　　靈怪身形一晃，馬步斜挫。

　　「呸！」九絕神君怒吼，全力追擊，掌已光臨靈怪的頸根，有如巨斧驚天一劈。

　　這一掌又急又猛，力道萬鈞，靈怪如果不能閃開，脖子可能被劈碎。

　　眼看得手，九絕神君大喜過望。

　　糟！他只看到靈怪的脖子竟然隨掌而動，卻發現自己的右掌腕被一隻怪手扣住了，真力並未因被扣而消減。

　　卻被一股怪異的力道所吸引，像潮水般湧出，一發不可遏止，平時收發由心的真力，竟不受神意所支配，收不回來了，發勢更兇猛、更霸道、更具威力。

　　他知道糟了，收發不由心大事去矣！已沒有令他轉念的餘暇，生死勝負決於剎那間。

　　他向前飛升，身不由己向三丈外飛去。

　　三丈外便是崖口，跌下去不骨散肉裂才是怪事，他必須在崖口之前著地，不然……

　　他想控制身軀，但已無能為力了。

　　就在靈怪的手離開他的脈門，借力將他扭身扔出的瞬間，真氣一洩，渾身一震使像被雷電所擊，失去了活動能力，已無法控制身軀了。

　　「我完了！」他絕望地在心底狂叫。

　　「砰！」身軀重重地擲落在崖口，腹胸著地向前滑，滑出了崖口，他一聲長嘆，閉目待死。這一栽下去，最少也得滾落三二十丈方能停止，恐怕骨頭早已散了。

　　他感到下沉的心突然一頓，滑下的身軀猛地回升。

　　靈怪及時抓住了他的右腳跟，恰好把他拉上來，從鬼門關裏把他拉回陽世。

　　他等昏眩感消失，方吃力地爬起，臉色蒼白，像是突然蒼老了十年，虛脫地問：「你為何要救我？」

　　靈怪站在三丈外，搖頭苦笑：「不為什麼。」

　　「你……」

　　「也許我之所以稱怪，就是作事很少問為什麼。」

　　「你知道我不會感激你。」

　　「我知道。」

　　「二十年前，你的拳和劍，勾銷了我九絕神君雄霸天下的雄心壯志。」

　　「也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靈怪平靜地說。

　　「只有你是在下唯一的勁敵，連武林四傑也不在我九絕神君眼下。我恨你！我……」九絕神君發瘋般厲叫。

　　「我不和你爭吵，我要走了。」靈怪說，向後退。

　　「我恨你！」

　　九絕神君厲叫：「拳、劍、掌我……我都輸給你了，我與你仇深似海，你……」

　　靈怪突然轉身，向來路急急走了。

　　「哈哈哈哈……」九絕神君發瘋般仰天狂笑。

　　靈怪搖搖頭，腳下一緊。

　　剛超越老殿，剛到了下坡的級道口。下面的矮松下升起三個人影，一僧、一道、一美婦。

　　靈怪臉色一變，脫口驚呼：「紅塵三邪！你……你們……」

　　身後一聲長笑，老殿內踱出兩個白衣中年人，相貌相同，穿戴打扮完全一樣，連佩的劍也裝飾全同，真像兩個英偉的掛劍遊學書生。

　　「哈哈！還有我們宇內雙殘曹英、曹俊呢。」有首的白衣人說。

　　靈怪扭頭向遠處的九絕神君看去，眼中湧起怨毒的火花，咬牙切齒說：「余化龍，你好無恥！」

　　九絕神君冷然屹立，不住獰笑。

　　紅塵三邪，是當今江湖道上魔道中的翹首人物。

　　僧人是百戒僧悟非，據傳說，這無惡不作的酒肉和尚甚麼都不戒，是江湖六怪中第五怪游僧法元的師兄，不知是真是假，連首怪丘磊也摸不清賊和尚的底細。

　　老道是修真西洞庭山左神幽虛之天，幽虛煉氣士道玄，玄門奇學罡氣的火候將臻純青化境。

　　美婦是雲裳仙史袁玉燕，四十來歲仍像二十出頭的黃花閨女。

　　宇內雙殘曹英和曹俊，是雙胞胎兄弟，年紀也有四十出頭了。

　　老大天殘曹英最為狠毒，劍出鞘不見血絕不歸鞘。兄弟倆橫行天下十餘年，據說從未碰上敵手。

　　這五個人的名號，雖然沒有江湖六怪響亮，但論真才實學，他們並不見得比六怪差，雖則他們從沒有與靈怪過手，但至少在氣勢上並不輸於靈怪。

　　天殘曹英在殿前的廣場止步，招手叫：「不要怨九絕神君余兄，要找你較量是咱們的主意。來啦！不要咱們請吧？」

　　下面，紅塵三邪正舉步向上走。

　　三邪雙殘都是武林絕頂高手，加上功力相當的九絕神君，六比一。

　　老江湖靈怪知道逞強不得，豈能上了對方的圈套等他們圍攻？心中一轉，頓萌退意。

　　他必須衝破三邪的陣勢，脫身往山下逃。

　　山上這一帶沒有草木掩身，往下走方有生路。

　　他面向上面的天地雙殘，徐徐邁出一步，哈哈大笑道：「丘某有幸，竟然勞動三邪雙殘的大駕，倍感光采。看來，已由不了老夫選擇了。」

　　天殘點頭微笑，傲然道：「不錯，已由你不得了。」

　　下面，三邪已快到了。

　　雲裳仙史先發出一陣銀鈴似的輕笑，用悅耳的俏甜嗓音說：「丘老頭，能得到我們這些人替你收屍，可真是無上光榮呢。」

　　靈怪突然轉身向下飛掠，狂衝而下怪叫著：「老夫還沒死呢！打！」

　　三邪兩面一分，中間的百戒僧左手鐵木魚護身，右手的沉重紫金木魚槌一擺，迎上狂笑：「哈哈！來得好！佛爺算定你要向下逃命……」

　　靈怪狂衝而下，竹筋鞭入手，眼看要與和尚接觸，身形突然斜飛而起，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從百戒僧的頂門上空飛越而過。

　　坡度甚陡，他從和尚頂門上空丈餘飛越，遠出三丈外，下面的高度已超過四丈以上，這一落下來，不跌斷腿也得兩胳膊。

　　四丈高，已經是三層樓的高度了。

　　他急劇下降，渾身一鬆，砰一聲大震，背脊手腳同時著地，著地的身法妙到巔毫。

　　三邪回頭飛搶，上面的雙殘也急掠而下。

　　他向下急滑，滑下四五丈，方止住滑勢挺身而起，向下飛奔。

　　「老怪休走！你這怕死鬼！」百戒和尚破口大罵，像奔牛般向下狂追。

　　他衝過數叢矮松，已遠出百十步外。

　　驀地，他聽到身後傳來異聲，來不及轉念，耳聽啪一聲響，只感到渾身一震，胸口一窒眼前金星亂飛，喉間一甜，渾身失去活動能力。

　　按理，三邪不可能追及他，他的輕功已臻化境，速度有如電火流光。三邪比他差上一大截呢。

　　在後面出手攻擊他的人絕不是三邪。

　　「誰暗算我！」他狂亂地大叫。

　　他重重地栽倒，滾元寶似的向下急滾。

　　偷襲他的人，是一個虯鬚中年大漢，預先躲在矮松內，等他經過時隨後襲擊，一掌擊中下他的背心，出其不意一掌得手。

　　雖然並未擊實，但劈空掌力比擊實更可怕。

　　「他挨了我一記摧心掌！」虯鬚大漢興奮地大叫，跟蹤而下。

　　追得最快的百戒和尚遠在二四十步外，一面奔下一面欣然大叫：「毀屍滅跡，把他拖上來。」

　　靈怪滾勢終於止住，就在虯鬚大漢追到的前一剎那，他突然急躍而起，向山下如飛而去。

　　虯鬚大漢哎了一聲，一怔之下，腳下一頓，等猛然醒悟重新再追時，靈怪已逃出二十步外去了。

　　越過了上封寺，滿山青翠，登山大道空蕩蕩不見人跡，靈怪已經平空消失了。

　　七個宇內邪魔搜遍了附近三里方圓的每一角落，最後失望地在山徑的一處轉角山崖下聚集。

　　「怪事！他怎麼可能逃掉的？」虯鬚大漢說，神色有點不安。

　　「你真擊中了他的背心？」天殘曹英問，劍眉緊鎖，眼中有不信任的神情。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要不是擊中他的背心，怎能將他擊倒？」虯鬚大漢堅決地分辯。

　　「要不就是你並不是用摧心掌擊中他的。」

　　百戒和尚悻悻地又說：「貧僧確是看到你擊中的，也親見他被擊倒向下翻滾。尊駕煞神胡泰的摧心掌，乃是武林一絕，隔紙溶金隔牆滅燭，中者立斃。」

　　「大師不信胡某的造詣？」煞神胡泰怪眼彪圓，要冒火了：「胡某可以證明給你看。」

　　「但老怪不但沒有當場斃命，而且在咱們七位宇內一等一的高手眼下逃掉了。」百戒和尚悻悻地大聲說。

　　「算了算了。」九絕神君打圓場：「老怪的奇異內功令人莫測高深，也許他受得了胡兄的摧心掌。在下的九絕溶金掌絕不比胡兄的摧心掌差，在交手時，在下共擊中他十二掌之多，掌力及體便無形自散，根本就傷不了他。胡兄的致命一掌雖則擊實，恐怕也沒有多少作用，這不能怪胡兄不出力。」

第二章　小霸王

　　幽虛煉氣士搖搖頭，憂形於色地說：「目下不是該怪誰的問題了，問題是老怪逃得性命，日後咱們這幾個人誰也休想安逸，善後問題十分棘手。他如果逐一找上我們，諸位認為誰可以對付得了他？」

　　問題嚴重，七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臉上出現恐懼的神情。

　　「咱們花費一些工夫窮搜天下，除之而後已。」九絕神君硬著頭皮說。

　　但這些人皆心中雪亮，七個人佈下埋伏，依然勞而無功，窮搜天下談何容易？搜到了又能怎樣？

　　靈怪的化裝易容術號稱宇內無雙，千變萬化出沒無常，失蹤十年音訊全無，江湖朋友萬萬千千，誰也不曾見過這位江湖首怪，如何去搜？

　　「廢話！」百戒和尚爆發似的說：「你以為天下萬里江山是你的院子，一眼就可看得一清二楚？」

　　「那……大師之意……」

　　「沒有什麼好怕的。」百戒和尚說：「貧僧不見得對付不了他，讓他來找我佛爺好了。」

　　百戒和尚並未與靈怪正式交過手，難免有點自負。但他口說不怕，到底內心仍有一些顧忌。

　　「人已經逃掉了，咱們在這裏窮耗也不是辦法。」天殘曹英不勝煩惱地：「咱們先回城安頓，好好商量對策，走吧……咦！」

　　下面山徑轉角處，踱出四名青衣人。

　　走在前面那人年約半百，天生一張三角臉，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腰帶上扣了一根三節棍，脅下接著一隻特大號的百寶囊。

　　整個人顯得陰森森帶了五七分鬼氣，是屬於令人一眼難忘不可招惹的的特殊人物。

　　百戒和尚一怔，脫口叫：「招魂使者詹宏！他怎麼跑到南嶽來了？」

　　「而且帶了伴當。往昔他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結伴同行的。」九絕神君訝然接口。

　　招魂使者詹宏已到了十步外，頷首冷冷地招呼：「諸位好。在下帶了伴當，固然事不尋常，而諸位皆是各行其事極不相容的江湖高手名宿，竟然不約而同在南嶽聚會，豈不更令人驚訝？」

　　「閣下是不是有意挑釁？」雲裳仙史不懷好意地發問，臉上有明顯的挑釁神色。

　　招魂使者陰陰一笑，山羊眼一無表情，說：「袁姑娘，不要話中帶刺，那不會有好處的，諸位在南嶽聚會，不知有何貴幹？」

　　「你說咱們有何貴幹？」天殘曹英冷冷地反問。

　　招魂使者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我想，必定與靈怪丘磊有關。」

　　百戒和尚眼神一動：「大概詹施主也與老怪有關。」

　　「不錯。」招魂使者不假思索地答。

　　「是敵是友？」幽虛煉氣士追問。

　　「很難說，要等見面後方能決定。」招魂使者毫無表情地說。

　　「他會與你見面？」九絕神君問。

　　「大概會的。」

　　「哦！事先約定了？」

　　「沒有。」

　　「這就怪了，靈怪的行蹤，天下間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閣下怎知他到了衡山。」

　　「他在衡州府江面露了形跡，在下是跟蹤而來的。」

　　「原來如此，找他有何貴幹？」

　　「有人慕名邀請他，要在下先來致意。」

　　「老怪從不接受陌生人的邀請。」

　　「他如果不識抬舉，詹某會令他服貼的。」招魂使者傲然地說。

　　語驚群雄，七個人都心中一跳。

　　九絕神君困惑地瞥了其他三名傲態畢露的青衣大漢一眼，撇撇嘴說：「詹兄，你就帶著這三位仁兄，便可令靈怪服貼就範？佩服佩服。」

　　「余兄不信？」招魂使者問。

　　「不是余某不信……」

　　「要不要試試？」招魂使者冷然問。

　　「有何不可？」九絕神君憤怒地。

　　招魂使者向他的身後第一位青衣大漢招招手，說道：「萬兄，去露兩手給他們瞧瞧。小心了，九絕神君余化龍余老兄，身懷九種絕學，九絕溶金掌尤其霸道，你可不能替咱們丟臉。」

　　萬兄舉步上前，冷冷一笑道：「在下就領教他的九絕溶金掌。」

　　話說得十分傲慢，怒火上沖的九絕神君反而冷靜下來了，戒備著問：「詹兄，這位萬兄是……」

　　萬兄大踏步迫上，大聲說：「休問來歷，接我一掌！」

　　說狂真狂，面對大名鼎鼎的九絕神君，居然無所畏懼地直逼而上，說打就打，現龍掌走中宮無畏地拍出，招式之狂妄，委實令人側目。

　　這一掌出手並不快，而且一看便知並未用上內家真力，馬步也不紮實。

　　似乎這位萬兄在伸展手腳活動筋骨，而非與宇內高手中的高手相搏。

　　九絕神君忍無可忍，功行右掌，力貫掌心，迎著來掌登出說：「好狂的傢伙……」

　　雙掌接實，驀地勁流迸發，熱浪四逸。

　　萬兄腳下一挫，連退了三步，臉色大變，右手不住顫抖，這一掌顯然沒佔絲毫便宜。

　　九絕神君也不好受，退了兩步，手掌與臉上的紅光徐徐消失，右臂也抬不起來了。

　　招魂使者吃了一驚，訝然低呼：「純陽真火！閣下高明。」

　　幽虛煉氣士冷笑了一聲，舉步上前說：「哪一位來試試貧道的罡氣火候？來！」

　　招魂使者冷笑一聲，說：「在下有要事在身，無暇奉陪了。」

　　幽虛煉氣士得理不讓人，冷笑道：「今日事今日了，閣下如不奉陪，恐怕走不了。貧道闖蕩江湖三十餘載，可說第一次碰上如此狂妄的人，閣下如不露兩手絕學讓貧道開開眼界吧！哼！南嶽就是你死我活的是非場。」

　　招魂使者冷哼了一聲，向站在最後的那個矮小青衣人說：「呂兄，你就陪道玄道長玩玩吧？」

　　呂兄嘿嘿笑，舉步上前搓著雙手說：「玄門罡氣霸道絕倫，請道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幽虛煉氣士陰陰一笑，一掌拍出叫：「你接下再說。」

　　呂兄伸掌接招，臉色突然蒼白如紙，信手出掌按出，似乎整個人突然變得縮小了許多，本來矮小的身材，顯得更為矮小。罡氣練至七成以上火候，掌上風雷之聲便會消失。

　　任何外加的力道，一遇罡氣便會被兇猛地反震而回，罡氣則乘機一湧而至傷人於三尺外。

　　幽虛煉氣士的罡氣火候已超過了七成，所以掌出看不到異象。

　　異象發生了，老道遠在五尺外，掌一伸，掌心距呂兄已不足半尺。而呂兄抬手接招按出，掌心恰好與老道的掌心接觸。

　　老道突然飛退八尺，接著方傳出氣流的激盪呼嘯聲。

　　呂兄冷冷一笑，一言不發退回原處抱肘而立。

　　九絕神君七個人，臉上呈現驚疑不安的表情，皆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死盯著這位毫不起眼的呂兄。

　　「這是甚麼怪功？」

　　幽虛煉氣士駭然自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傲氣全消，恐懼的神色由雙目中明顯可見。

　　招魂使者哼了一聲，背手而立神色冷傲。

　　九絕神君不是笨蟲，知道幽虛煉氣士吃了暗虧，淡淡一笑向同伴揮手說：

　　「咱們走吧！招魂使者詹兄已不是往昔的黑道一流高手了，顯然他的處境已超越了不可能的境界。他的同伴雖然隱起身分，但絕不是武林泛泛之輩，真要拼起來，咱們知己不知彼不會有好處的。」

　　招魂使者大概也心中有數，以四比七，絕無取得絕對優勢的把握，不得不見好即收，說：「諸位請使。哦！余兄，靈怪可在山上？」

　　九絕神君伸手向四周一指，沉聲說：「他就躲在這附近！詹兄也許能夠把他搜出來。」

　　「他……」

　　「他挨了煞神胡兄一記摧心掌，躲起來了。」

　　「哦！承告承告。」

　　「告辭。」

　　七個人狼狽而走，去意匆匆。

　　招魂使者四個人依言在附近搜了半個時辰，最後失望地下山走了。

　　※※※

　　回雁峰右面另一峰是華靈峰，兩峰之間有一座莊院，主人韋安仁，正是大名鼎鼎名列武林四傑之三，靜劍韋大俠，江湖朋友通常稱他為南衡居士。

　　韋安仁平時不在莊院居住，他在回雁峰半山腰建了一座小有天精舍，自號南衡居士在家修行納福。

　　他本人也是山下雁峰寺十大護法檀樾之一。近些年來，他老人家極少在江湖走動，對雁峰煙雨有無窮的眷戀。

　　距雁峰寺約里餘，便是本城仕紳莊世榮的莊院。回雁峰自山麓至山頂，幾乎全是有錢有勢的人的勢力範圍。

　　精舍別墅處處，亭臺花木美不勝收。

　　從小有天精舍至府城，須經過莊家的莊院左方的三岔路，路旁有莊家建造的煙雨亭供遊山的人歇腳。

　　這天午後不久，怡平穿了一襲青袍，與乃兄怡信走上了至府城的小徑，越過煙雨亭，右面可以看到巍峨的雁峰寺，北面遠處的府城呈現在眼下，怡信年長怡平八歲，身材卻沒有怡平健壯，有府學讀了將近十年書，兩次參加鄉試榜上無名。

　　只能保有秀才身分，眼看沒有希望，只好回家種莊稼。但在地方上，秀才的身分已是上等的人了。

　　「四弟。」怡信扭頭注視著怡平：「爹對你被拐走的事從不提及，你又不肯說，這十年來，你到底流落在何方？為何不請人捎書信回來？」

　　「跟著一個浪人東飄西蕩混食糊口，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含糊其詞：「千里迢迢萍蹤無主，怎能寄家書？大哥，你為何輟學？不是還有一次鄉試的機會嗎？」

　　怡信失聲長嘆，悻然苦笑：「小弟，你不明白官場的事，難怪會責備我輟學。像我們這種門戶不大不小的人家，憑什麼去和那些世代官宦人家競爭？就以本府來說吧，夠資格鄉試提名的人，幾乎全是官宦世家的子弟，平時不在學舍攻讀，聚居在石鼓書院另聘專人督學。考前則送至衡山的嶽麓書院，由京中請來的人指導。而我們這些空有滿腹經綸的窮書生，只配在學舍與那些附讀生死讀經書。總之……唉！與其被他們趕出來，不如乖乖輟學比較光榮些。」

　　莊怡平默然，久久不語。

　　「小弟，今天我帶你到店裏看看，爹的意思……」怡信改變話題。

　　「爹的意思是要我看守瀟湘門的店面。」怡平搶著接口：「大哥，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小弟……」

　　「我明白，不要強迫我，大哥。」

　　「可是……小弟，難道你沒有打算？成家立業……」

　　「大哥，難道你還沒看出來？」怡平問。

　　「看出什麼？」怡信真不明白。

　　「我們家四兄弟。」怡平認真地分析：「田僅三百畝不到，雖在城裏有三家店面，但生意難做，賺不了幾個錢。如果分家，除了大哥你是長子，可以分得一半田地之外，其他三個人能分多少？三位哥哥都成了家，大哥你娶妻不到六年，卻已經有了四個娃娃，日後他們長大成人，每人又能分到多少田地過活？」

　　「小弟，你不能這樣說……」

　　「不管怎麼說，這是事實。」怡平苦笑：「回家這幾天，我看過不少地方，也聽到不少閒話。我發覺三叔一家都過得不如意。大伯父四個堂哥已有兩個往粵東去求發展，沿湘江西上遷徙，到粵東蠻荒碰運氣。」

　　「小弟，我們家……」

　　「我們家又怎樣？」他笑得更苦澀：「我們不能寄望兵荒馬亂的歲月來減少人丁，田地長的東西只能養活有限的人，就算我們兄弟感情很好，不分家五代同堂，吃什麼？能守得住？」

　　「我們家有店生息……」

　　「有店？」怡平冷笑：「哪一個官那一個吏，不眼睜睜死盯著那些商賈？他們容許你多賺幾個錢？算了吧，大哥，你睜開眼睛看看，有幾個真正是經商致富的人？如果你真的賺了大錢，那就表示你大禍不遠了。」

　　「這……」

　　「我有我的打算。」怡平沉靜地說。

　　「小弟，你有什麼打算？」

　　「早些離開，到有發展的地方另創基業。」

　　「甚麼？你要離開？你……」

　　「不錯，天下大得很呢。」怡平微笑著說。

　　「不，小弟，你……」怡信焦灼地說。

　　怡平用手勢阻止乃兄解釋，因為對面有人來了，他不希望兄弟倆的話讓外人聽到。

　　怡信也看清了對面來的人，臉色微變。

　　兩名青衣大漢，跟隨在一位十一二歲的小後生身後，神氣地昂然而來。

　　小後生穿一身墨綠色短裝打扮，不但穿得體面，人也清秀健壯，一雙大眼亮晶晶，一臉的頑皮相。

　　握了一根竹杖，一面走，一面拍擊路旁的草木，在枝葉紛飛中，嬉笑著快步急走。

　　小後生看到了怡信兄弟倆，停止抽打草木，好奇地盯著怡平，眼中有慧黠的神色流露。

　　怡信一拉乃弟的手臂，微笑著避在道旁。

　　小後生到了，目光仍在打量怡平，停下腳步向怡信說：「喂！酸秀才，進城去嗎？」

　　怡平一皺眉，臉沉下來了。

　　小後生眉清目秀，粉妝玉琢似的討人喜歡，渾身都是勁，人見人愛的，怎麼這樣沒有教養？

　　怪的是怡信不以為逆，賠笑道：「是的，進城到店裏走走。」

　　小後生丟掉竹杖，小手一叉腰，擺出大人樣直逼至怡平面前，笑問：「喂！你大概就是被拐走十年的莊家老四了。」

　　怡平也盯著小後生，似笑非笑地說：「對，你是老幾？」

　　「你管我是老幾？」小後生眼中有怒意，大概受不了頂撞：「你剛回來沒幾天，看樣子頂神氣的。晤！你真是莊家的老四？」

　　「我是莊家的老四並不犯法吧？」怡平的態度也不友好，對這位小後生大起反感。

　　「你說什麼？」小後生冒火了。

　　「你耳朵聾了不成？」

　　小後生大概從來沒有被人頂撞過，小性兒大發，猛地起腳進攻，噗一聲踢中怡平的左小腿，瞪眼罵道：「無禮！豈有此理。」

　　怡平被踢得橫退了一步，本能地握起了拳頭，怒目而視要發威了。

　　「小弟，不可。」怡信急叫。

　　「喝！你想打架？」小後生神氣地說：「你們家武館那幾個三腳貓武師，一起上也禁不起小爺三拳兩腳。哼！你敢？」

　　怡信把乃弟拉至身後，賠笑道：「小少爺，休怪休怪。舍弟不知家鄉的事，多有得罪，我這裏給你賠不是。」

　　怡平強忍怒火，嘆口氣不再理會。

　　小後生氣消了，做了個鬼臉，撇撇說：「看你長得倒是怪壯的，牛高馬大，四肢發達心智簡單，居然想和小爺打架呢？你配？」

　　「小少爺，休怪休怪。」怡信低聲下氣賠不是。

　　小後生哼了一聲，笑吟吟神氣地帶著兩名從人走了。

　　怡平憋了一肚子火，目送小後生去遠，向乃兄問：「這小畜生是甚麼人？可惡透頂！」

　　怡信搖頭苦笑說，「他是韋家的小少爺，闖禍的魔星。彼此也算是鄰居，日後你千萬不要惹他。他韋家號稱武林至尊，拳頭重不講理，惹了他不會有好處的。」

　　怡平的眉心又鎖起來了，冷然說：「怪事！這小魔星怎會變成這鬼樣子？我記得韋家的大公子韋雲鵬，不是很和氣很文雅的人嗎？」

　　「他韋家的人其實都很不錯。大公子與大小姐都是受人敬重的人，就這個小魔星被她娘寵壞了，那一天他不在外面闖禍？誰拂逆了他，他不將人家打得頭青臉腫絕不罷手，壞得不可再壞，府城的人都暗地裏叫他小霸王。」

　　「他叫什麼？記得我離家時，他還不到兩歲。」

　　「叫韋雲飛。」

　　「雲飛？飛得愈高，摔得愈重。哼！他會為韋家招禍的。」怡平悻悻地說。

　　從此，他對韋家有了極惡劣的印象，無可解釋極深的成見。

　　他當然知道，韋家的老太爺名列武林四傑的第三傑南衡，綽號叫靜劍，劍術講求以靜制動，不攻則已，攻則必中。

　　武林四傑也被江湖人尊稱為四劍聖，皆以超塵拔俗的劍術享譽武林。

　　排名第一的是東神，蓬萊神山的神劍魯非，劍術神奇莫測，也是武林公認的第一劍客。

　　西道排名第二，據說出身西崑崙，道號天蒼真君，綽號稱異劍。

　　崑崙門下以劍道通玄享譽武林，天蒼真君的劍術詭異得匪夷所思，與他交手的人，常會莫名其妙地中劍認栽。

　　老道為人並不壞，壞在門下子弟品流太雜。

　　排名第四的是北嶽霸劍常宗源，家在嵩山東面的五虎嶺小隱山莊，是少林俗家門人中成就最高的一個，已獲達摩劍法的神髓，霸道絕倫。

　　四劍聖的劍術各有所長，他們的成就雖然不能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至少在目下的江湖道上，就很難找得到比他們更高明的劍道名家。四個人分處四方。

　　有人在想：如果他們四人碰頭，神、異、靜、霸到底誰最高明？

　　這問題沒有提出的必要，四人皆是修養夠、氣量大的正道人士，即使聚在一起，也不會為了名位意氣而較量拼搏。

　　四劍聖的排名先後，與他們的功力高下無關，而是江湖人為了記憶容易，以東、西、南、北來區分他們的名次而已。

　　怡信並不知乃弟是武林高手，更不知乃弟熟悉江湖事，不再多說，催促乃弟就道，向府城匆匆而去。

　　莊家在府城有幾家店舖，以瀟湘門的土產店規模稍大，行銷兩廣的貨物，皆從衡州府裝船。

　　莊家與船行有約定，棧房裏經常堆滿貨物。

　　怡信有自己的事料理，因此在店中耽了一個時辰便走了，留下他和店裏的管事張羅店中的事務。

　　店務的瑣碎事甚多，與各方面的生意往來更不是簡單的事，千頭萬緒，必須以最大的耐心和靈活的辦事手腕來深入瞭解。

　　忙至申牌左右，他總算有了些少頭緒。

　　他不打算在店中住宿，因此必須在天黑之前出城，剛打發店中管事自便，一名店伙匆匆進入賬房，向他說道：「少東主，店堂有位姓劉的大叔求見，正在店前相候，少東主要不要接見？」

　　他一怔，怎會有姓劉的人找他？據他所知，他並沒有姓劉的朋友，但開店的怎能不接見客人？

　　他站起說：「請客人在客堂相見，快請。」

　　他本想將管事找來一同接見，再一想卻又忍住了。

　　他到家沒幾天，而且是第一次來店中瞭解店務，竟然就有人來找他，的確令他感到有點詫異。

　　客堂是與大主顧談生意的地方，他先到達，吩咐店伙準備香茗，客堂門便出現一個一臉老實相的中年人。

　　他吃了一驚，含笑將向內招呼客人，將領客人人室的兩店伙打發走，親自奉上香茗，欣然低聲道：「師父，你……你老人家的氣色不太好，先喝口茶。師父怎知道徒兒在店裏？」

　　劉姓客人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點頭道：「你一眼就看出是我，而且看出我的氣色不太好，我的易容術真的沒有用了。」

　　來人是靈怪丘磊，在祝融蜂逃得性命。

　　「徒兒是從師父的雙目看出來的。」他微笑著說。

　　「所以，我嚴格要求你苦練改變眼神，以及如何改變眼型的秘訣。」

　　「徒兒已大有所成。」

　　「為師兩世為人，目下功夫已失大半。」

　　他大吃一驚，跳起來驚問：「師父，怎麼一回事？」

　　「你坐下，怎麼這樣沉不住氣！」

　　靈怪用責備的眼神注視著他：「不管遭遇了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故，也不可激動自亂心神的。激動可令你氣機流動加快，加快則力道銳減，你將失去應付突變的力量。」

　　「徒兒知錯。」他坐下恢復鎮靜：「只是，師父一定遭遇了可怕的變故，徒兒心中難免焦急。」

　　「急什麼，我還沒有死呢！你就這麼沉不住氣了！」靈怪含笑又喝了一口茶：「孩子，你記得我們去年年初行腳淮安的時候，碰上總理四鹽運司都轉運使鄢狗官所做的事嗎？」

　　「徒兒記得。那狗東西總理兩浙、兩淮、長蘆、河東四鹽運司，以左副都御史身分總理的。」

　　「我們看到他用十二名美女抬他的大轎。」

　　「帶甲衛士整整三百名，還有數不清的便裝衛士。所經處，整座鎮市不許任何人通行，違者當場格殺。」

　　「他的大總管是誰？」

　　「江湖風雲四霸天的老四，拔山舉鼎皇甫俊。」

　　「對，拔山舉鼎為人機詐萬分，善用權術，鷹視狼顧，工於心計，跟隨鄢奸八年，行刺鄢奸的人從來就沒成功過，實力極為強大。」

　　「師父，這與我們無關，湖廣不是鄢奸的鹽運區，他不會遠來湘南肆虐。」

　　「號召江湖豪傑除奸的人，以何人為首？」

　　「風雲四霸天的老二，仁義寨萬家生佛吳仕明，江湖朋友公認的領袖人物。其次是風雲四霸天的老大，天下第一堡威麟堡堡主，乾坤一劍公孫宙。」

　　「好，你都記得。還有，招魂使者詹宏。」

　　「黑道頗有名氣的高手，他的三節棍可攻擊兩丈外的人，暗器殺人不擇手段，不是一個好東西。他三年前便投效拔山舉鼎替鄢奸賣命，聽說已成了個大財主。」

　　「他已經到了南嶽祝融峰。」

　　「咦！鄢奸的魔爪真伸到湘南來了？」

　　莊怡平沉不住氣了，臉色微變。

　　「恐怕是的……」靈怪將在祝融蜂，與九絕神君約會遇險的經過說了。最後又說：「為師躲在草坑中，督脈受損行動艱難，只好忍痛躲藏，恰好碰到招魂使者與那些卑鄙的貨色打交道，所立處恰在為師身側不足八尺。

　　「為師與招魂使者毫無交情，他為何要找我，他所說那位慕名的人又是誰？洩露為師行蹤的人，毫無疑問是好朋友山精劉向了。山精是為師唯一的朋友，他為何出賣我？」

　　「徒兒去找那些狗東西……」

　　「你又衝動了，孩子，目下不是找他們報復的問題，為師不希望你浪費工夫去和那些狗東西玩命，不值得。目前最要緊的是，查一查招魂使者那些人來湘南有何陰謀。」

　　「徒兒推測，恐怕是南衡靜劍韋安仁。」莊怡平用肯定的語氣說。

　　「為師也是作如是想。如果南衡真的被說服投效鄢奸，鄢奸又多了一條壓榨官民的臂膀了。」

　　「師父，南衡大概不會不保晚節，他信佛甚駕，早已向江湖朋友表明態度，不作出岫之雲。」

　　「很難說，白雲是否出岫，由不了自己的。為師督脈受損，已無法和那些狗東西周旋。孩子，你既然不再闖江湖，你就在家鄉留意一下韋家的事好了。」

　　「不，師父，徒兒不想老死家鄉，已向爹懇切表明，徒兒要闖蕩江湖，為一些無靠的人造福。爹已經不如先前那麼堅決將徒兒留在家中了，徒兒本來打算過幾天去找師父，現在，得盡早去找九絕神君……」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些人不值得計較。」

　　靈怪鄭重地說：「這些極平常的江湖仇殺事件，如果你斤斤計較，這輩子你什麼正事都不用辦了，你將窮年累月為了報復而寢食難安。」

　　「那……師父打算……」

　　「本來我打算回家養傷，但招魂使者的出現，我有點放心不下。南衡是你的近鄰，如果不幸而料中，他恐怕將有大麻煩，很可能把你也牽連進去。」

　　「徒兒與韋家的人並無交往……」

　　「有否交往是一回事，被波及又是另一回事。我怕你一時衝動伸手管事，弄得不好反而陷進去不能自拔。

　　「南衡為人不錯，如果他受不了威迫利誘而投效鄢奸，將是武林的不幸，武林氣節將因此而蕩然無存。

　　「但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他真要把持不住，誰也挽不回江湖劫難。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你小心在意，讓你心理有所準備，能伸手援南衡一把，不妨伸手，但千萬不可強出頭，凡事勉強不得。」

　　「徒兒當牢記在心。」

　　「那就好。為師在散去護體真氣時受到摧心掌暗襲，督脈受損非輕，年事已高，三年兩載是否能痊癒，仍是未定之天，因此打算隱身調養，你不必再出去闖蕩了。」

　　「師父，徒兒以至誠懇請師父留在此地調養……」

　　「不行，為師得先找到老友大方丹士，沒有他的靈丹妙藥，為師復元無望。大方丹士不知雲遊到何處去了。我一個人去找他方便些，時光不早，我要走了。」

　　「師父，請先到徒兒家中，也許徒兒可以替師父行功療傷……」

　　「我知道你的內功火候夠精純，但這種深入骨髓的重傷，沒有靈藥相輔，任何人也無能為力。船在碼頭相候，我必須晝伏夜行遠走高飛。我走了，不要送我。」

　　「師父……」

　　「等我好了之後，我會來找你的。」

　　晚霞滿天，莊怡平走上了返家的路程。他顯得有點心事重重，背著手一面緩步而行，一面低頭沉思。

　　倦烏歸林，小徑中不時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歸家客。穿過一座小林，他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並未在意，返家僅幾天工夫，離家時年方十二，十年來附近的親鄰，他已沒有多少印象了。

　　來人大概不會認識他。十年來他長大成人，改變得連近親叔伯也不知是他了，沒有打招呼的必要。

　　一陣淡淡的，品流甚高的特殊幽香入鼻。

　　他一怔，本能地止步扭頭回顧。

　　一瞥之下，他又是一怔。

　　「哦！好秀麗的小姑娘。」他心中暗叫。

　　接著，似曾相認的感覺撼動著他。這種感覺，將時光拉回十餘年，兒時的情景，依稀出現在記憶中。

　　那是一位極為秀氣的美麗少女，有一雙深潭也似的鑽石明眸，雖然穿了青衣素裙樸實無華，不但掩不住她的風韻，更掩不住她的花容月貌。

　　總之，那是一位十五六歲，含苞待放花樣年華的小姑娘，令人一見便難以或忘的少女！

　　她那種僅屬於少女的青春氣息，在任何時地皆掩不住她的醉人光采。

　　少女也看清他了，臉上湧起明顯的詫異神情，腳下一慢，手中捧著的野花，突然散落了一地。他知道少女是誰了，也想起了午間那位踢了他一腳的小霸王。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最為重要。第一眼你看對方順眼，以後如無特殊變故，印象都不會改變。

　　同時，印象與聯想分不開，你喜歡某個人，也會喜歡這個人的兄弟、姐妹、朋友。反之亦然。

　　「你是莊家哥哥。」少女欣然地，天真爛漫地輕呼，接著紅霞上頰：「還記得我嗎？」

　　「你是小純純。」他也笑了，是真誠的笑：「拖鼻涕愛哭的毛丫頭，轉眼間變成小仙子了。好美，如果在街上，我真不敢認你呢。」

　　「你好會說話。」純純輕盈地走近，一抹羞笑更增三分嫵媚：「聽我爹說你平安回來了我好高興，可是……我不好去看你。」

　　「純純，我們都長大了。」他嘆息一聲：「時光把我們拉遠了，過去的永不會再來。當年滿山摘花偷果的快樂情景，已是好遙遠好遙遠的事，模糊得已無法記憶了。是的，我們都長大了，現在我們已越過了夢幻的年齡。即使我不失蹤十年，時光依然會無情地把我們拉遠的。」

　　「莊哥哥，你真這樣想嗎？」純純幽幽地問。

　　「不是我要這樣想，而是必須這樣想。哦！你還保持採野花的愛好？」

　　「是的，女孩子誰又不愛花？莊哥哥，這漫長的十年，你到何處去了？

　　「跟著一個浪人東奔西跑，糊糊塗塗就過了十年。純純，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

　　「我們一起走。」

　　「你已經是大姑娘了。」他緩緩舉步：「這麼晚你還在外面採花，不可以的，知道嗎？」

　　「我……我是來等你的。」

　　「等我？你……」

　　「小弟說午間看到你和怡信大哥進城，所以……我不知你什麼時候回來，又怕不認識你，畢竟我們已經十年不見面了。我等了快一個時辰，突然看到你，我真有點不知所措。」

　　「謝謝你等我。」他喃喃地說。提起那位小霸王，他的情緒開始低落。

　　他十二歲離家，純純那時只有六歲。在附近的人家中，孩子們天天在一起玩耍，滿山亂跑偷桃摘李。

　　純純與其他七八位六至八歲的小丫頭，也跟著男孩們野。

　　那時，他對這位經常文靜地跟在他身後，動不動就哭的小女孩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只覺得純純不喜歡與同伴爭搶，因此經常多分一些偷來的果實給純純作為補償，如此而已。

　　依稀，那愛哭的小女孩仍跟在他身後。

　　可是，事實是醜丫頭變成了仙女，正傍在他身側，與他娓娓敘說兒時往事。

　　他記得，純純還有兩位哥哥。

　　大哥雲鵬，比他大四歲，是他們那一群二十餘個男孩女孩的頭兒，壯得像一座山，性情好像相當暴烈。二哥雲翼，大他兩歲，也是一個不愛乾淨，偷鄰家果子最快的搗蛋鬼。

　　總之，兩個半大不小的小後生，從不愛護自己的小妹妹，似乎認為有一個愛哭的小妹妹跟在後面，並不是光彩愉快的事。

　　「你哥哥還好嗎？」他問。

　　「我記得，每一次到山上來玩，我都在等你。」純純抓住先前的話題不放：「只是，莊哥哥，你好像並不太喜歡我。」

　　「我記不起來了。」他在記憶中搜索：「好像我對誰都一樣好。唔，記起來了。有次你跌在山溝裏，是我轉回去把你背回家的，幾乎被你家的二管事江二爺揍一頓。他認為是我欺負你的，你那時哭得天崩地裂，沒空替我辯白，以後我就不上你們家了。」

　　「都是我不好。事後，我爹把江叔狠狠地罵了一頓。」

　　「聽人說，去年你爹與長沙武學舍的譚教頭途經洞庭，與洞庭王鬧得很不愉快，目下怎樣了？」

　　「我爹已不再在江湖走動，不計較這些無謂的事了。記得山南蔡家的霞姐嗎？」

　　「蔡小霞？她……」

　　「小時候你最喜歡她，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年頭一個年尾一個。」

　　「哦！她好福氣。」

　　記憶更清晰了，小霞，那個八九歲梳著兩條小辮子，精靈刁鑽的小女孩，會撒嬌，人見人愛。是的，他最喜歡蔡小霞，青梅竹馬的小玩伴。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她嫁到上橫江李家，嫁給一個她一無所知的人。夫婿是個紈絝子弟，嗜賭如命。公婆也怪她，怪她拴不住夫婿。」

　　純純的語氣充滿憤懣：「那畜生從小就是賭鬼，怎能怪霞姐？這都是媒婆害了她，她爹媽也沒把女兒的幸福當作一回事。上橫江距此不過三十里，事先打聽對方的人品並不困難。」

　　「這就是人生。」他有點黯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碰到這種事，只有認命。」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要說笑話，純純。」他苦笑：「我如果真去看她，她以後的日子更難過了，蜚語流長，不鬧個滿城風雨才是怪事。

　　「再說，我和她只是小時候要好的鄰居，專程走上三十里去看她，人家不把我看成瘋子，也會看成無賴。」

　　兩人並肩而行，毫無拘束地暢談兒時往事，不知不覺間，煙雨亭在望，不遠處便是怡平的莊院。

　　亭前的三岔路，另一條路至韋家的小有天精舍。

　　兩個青影從小徑折出，站在亭前眺望，看到了怡平與純純並肩而行。小徑本來並不寬闊，兩人並肩而行，自然而然地形成相倚相偎肩肘相接，狀至親暱。

　　兩青影是兩位英俊的年青人，青袍飄飄，人才一表。

　　尤其是左首書生打扮的人，佩了一把鑲珠嵌玉的華麗長劍，英氣照人，倜儻出群，那雙傲視天蒼，精光四射的虎目，真有令人不敢逆視的威嚴。

　　「那是舍妹。」右手年青人說。

　　「那人又是誰？」書生打扮佩劍的人問，劍眉慢慢內攢，眼中的冷電一閃。

　　「唔！好像是鄰居莊家剛返家的兒子莊怡平。」

　　「哦！雲翼兄，似乎令妹與他頗為親密呢。」

　　「從小一塊兒長大嘛！」

　　遠遠地，莊怡平也看到了這一面的人，向純純說：「你瞧，你二哥來接你了。」

　　純純猛抬頭，笑笑說：「是我二哥，另一人……」

　　莊怡平這十年來，隨乃師在江湖闖蕩，乃師隱姓埋名掩去本來面目，帶著他冷眼旁觀江湖的眾生相。

　　因此，他對江湖不陌生，多看多聽，但如非生死關頭絕不伸手管閒事，江湖動靜瞞不了他師徒倆。

　　「翩翩濁世佳公子，河南衛輝府天下第一堡，威麟堡乾坤一劍公孫宙的愛子，號稱武林一公子少堡主公孫雲長，在江湖可說大名鼎鼎，家喻戶曉。」

　　他有條不紊地敘說：「乾坤一劍名列風雲四霸天之首，與你爹小有交情，想不到公孫少堡主竟然還來湘南在尊府作客，很可能將有甚麼大事發生。」

　　「咦！你怎麼知道江湖事？」純純訝然問。

　　「你忘了嗎？我是被一個江湖浪人所拐走，隨著他四處流浪，怎能不知道江湖事？不知道就混不下去啦！」

　　「這位少堡主甚有氣概呢。」

　　「號稱江湖一公子，才貌當然高人一等。」

　　「他為人如何？」

　　「這個……閒談不論人非。」兩人腳下一緊，終於到了亭前。

　　莊怡平搶先抱拳向韋雲翼行禮，微笑著說：「韋二哥，還記得小弟莊怡平嗎？」

　　韋雲翼一面回禮，一面笑道：「城裏城外早就傳遍了你返鄉的事，相貌依然依稀可辨，怎不記得？

　　「怡平弟，這幾天我和大哥都不在家，昨日傍晚船方抵埠，從長沙回來。呵呵！十年不見，你長得好壯，過幾天我再約你到城裏喝幾杯。來，愚兄替你們引見，小妹也過來。」

　　佩劍的書生果然是公孫雲長，目不轉瞬地盯著韋純純，眼中湧現異彩。

　　引見畢，客套一番。

　　公孫雲長一聽韋雲翼介紹怡平是半農半商，足跡未出衡州府的土財主的兒子，那將怡平放在眼下？再看怡平穿得那麼土，因此連點頭打招呼也顯得十分勉強。

　　但對韋純純，這位武林一公子顯得分外殷勤，笑得十分得意，向韋純純欣然說：「聽令兄說，姑娘的內外功火候皆成就非凡，天下大可去得。目下天下洶洶，名門大派的弟子，皆紛紛至江湖創業，武林人才輩出，大有可為。

　　「姑娘如有興至江湖磨練，在下當為前驅。舍下位於大河北岸，歡迎姑娘前往一遊。以韋老伯南衡的武林威望，姑娘必可獲得俠義道英雄的熱烈歡迎，揚名立萬易如反掌。」

　　純純保持溫和的微笑，極有風度地說：「家父曾經說過，江湖鬼蜮，處處陷阱，女孩子不宜走江湖。敝鄉山明水秀，人傑地靈，連家父也願終老是鄉，我一介女流，又何必至江湖拋頭露面呢？公孫公子的盛情，只好心領了。」

　　莊怡平知趣，向韋雲翼說：「韋二哥，過幾天小弟再過府拜候，告辭了。」

　　韋雲翼不便挽留，笑笑說：「剛到家，家裏來了不少客人，抽不開身，過幾天我們好好談談，你請便。」

　　「莊哥哥，明天我來找你。」純純向他嫣然一笑：「謝謝你送我。」

　　一旁的公孫雲長，虎目中冷電一閃即沒。

第三章　禍起蕭牆

　　情之一字，委實不可思議，緣字更是玄之又玄。

　　莊怡平對童年的玩伴韋純純，早年本來就沒有多少印象。十年久別，彼此皆已長大成人，韋姑娘已是風華絕代，婷婷玉立的少女，按理他應該對這位青梅竹馬的玩伴一見鍾情，何況純純所表現的依依親昵舉動，已明顯地表示出對他的一往情深。

　　可是，由於午間小雲飛橫蠻無禮的舉動，令他對韋家深懷成見，阻止了他親近純純的念頭，在雙方之間築起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公孫少堡主與莊怡平正好相反，一見純純便驚為天人，第一眼便決定了自己的感情目標，決定了爭取純純的策略和手段。

　　純純對怡平叫得親熱極了，秀麗的面龐表情也透露了芳心的秘密，這情景落在公孫雲長眼中，這位武林一公子真感到不是滋味，把怡平恨入骨髓，眼中殺機湧現。

　　怡平是個有心人，眾人臉上的表情，甚至內心的變化，皆難逃他的注意。

　　他看到了公孫雲長眼中的殺機，看到了純純流露出對他的綿綿情意。

　　怡平一走，公孫雲長盯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向韋雲翼似笑非笑地問：「雲翼兄，這位莊老弟是不是武林人？」

　　韋雲冀呵呵笑，不經意地說：「這就難說了。湘南一帶，由於甚少發生天災人禍，人丁旺盛，生齒日繁，因此子弟們紛紛往西謀生路。

　　「往西沿湘江直上，越江源渡靈川，沿漓江下桂林府，甚至沿當年秦兵下越南路線，遠及南越開創基業。那一帶乃是蠻荒之區，苗蠻遍地，猛獸盡入城廂，沒有武藝防身，死路一條。因此，湘南一帶有村必有武館。」

　　「練了防身拳腳，並不算是武林人。」公孫雲長傲然地說。

　　「怡平弟從六歲築基，他家的武館曾擁有五位高手師父，南宗六合長拳算是武林正宗。至於他被拐走失蹤十年的經過，就沒有人知道了！這期間他是否把武技擱下，就不得而知了。」

　　「人倒生得蠻雄壯的，只可惜虛有其表。」公孫雲長又在表示自己的了不起：「練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名師出高徒，像貴地這種無村不館的練法，怎能調教出超塵拔俗的高手？何況……」

　　「公孫公子。」純純忍不住插嘴：「這麼說來，貴地是武林北斗少林的山門所在地，必定高手輩出，豪傑如雲了？湘南地近南荒，此地無人了。」

　　「呵呵！姑娘別多心。」公孫雲長強笑：「韋老伯尊稱為武林四傑，四劍聖的南衡，名重江湖，家學淵源，與一般的武館裏面所調教出來的人自是不相同的，比如你……」

　　「天色不早，咱們回去吧。」韋雲翼打圓場，他已看出乃妹對公孫雲長並沒有多少好感，再說下去，就可能不歡而散啦！

　　暮色重重，視線有限。

　　他們一走，不遠處林緣的草叢中，升起怡平朦朧的身影。

　　「怪事，這個目空一切的花花公子，跑來湘南有何圖謀呢？」怡平喃喃自語的又說道：「拔山舉鼎的得力爪牙出現在祝融峰，而這個花花公子卻在此地作客。萬家生佛吳仕明號召天下的俠義英雄，不斷地與拔山舉鼎作殊死戰，乾坤一劍公孫宙，就是萬家生佛的得力贊助人。

　　「情勢不妙，花花公子必定是奉乃父之命，前來遊說南衡出山，加入萬家生佛的除奸行列，卻被拔山舉鼎偵悉，暗中跟下來了。如果南衡真的激於義憤，毅然應允出山加盟，恐怕將禍從天降，拔山舉鼎不先下手為強，才是天下間最蠢的笨驢。

　　「招魂使者之出現祝融峰，並不是為了師父而去的，八成兒是順便辦事，目的卻是南衡。花花公子替韋家招禍，我得設法勸阻韋老伯出山，免為拔山舉鼎所乘，不要讓拔山舉鼎抓到毀滅小有天韋家的藉口。」

　　他向林中退去，幽靈般消失了。

　　鄢懋卿由大學士嚴嵩薦任總理四鹽運司，是前年的事。而拔山舉鼎在此之前，已跟隨鄢奸六年之久了。

　　那時鄢奸的官銜是左僉都御史，不時巡視天下各地作威作福，是眾所周知的天下四大奸惡之一。

　　這期間，以萬家生佛為首的俠義道英雄，不斷向鄢奸行刺、伏擊，謀殺……但沒有一次是成功的襲擊。而拔山舉鼎的黨羽們，卻把那些逞匹夫之勇的俠義道門人，殺得落花流水。

　　自從鄢奸總理鹽運司之後，衝突的情勢更為加劇，如火如荼，雙方皆全力以赴，道消魔長，萬家生佛沒有一次佔得了便宜，他江湖朋友公認的領袖地位，已經搖搖若墜，朝不保夕了。

　　如果南衡能加入，或許能挽回劣勢。

　　武林四傑的東神，隱居蓬萊神山，誰也找他不到，不可能泛舟重回中原助萬家生佛一臂之力。

　　西道也多年沒在江湖露面，聽說已深入不毛遠赴西崑崙苦修去了，何時重返中原，無人得悉。

　　有希望出山仗劍除奸的人，只有南衡和北嶽。

　　乾坤一劍遣兒子公孫雲長遊說南衡，乃是情理中事。在歷次襲擊中，萬家生佛一再失利。而乾坤一劍率領的另一批人，反而獲得良好的戰果，明暗中下手，的確除去拔山舉鼎不少得力爪牙。

　　因此，乾坤一劍的聲譽，目下已逐漸凌駕萬家生佛之上，赫然成為江湖道新的領袖人物了。

　　莊怡平希望能阻止南衡出山，至少不要與公孫雲長同進退，目標太大，智者不為。

　　可是，他沒有機會了，第二天他便得到消息，南衡果真激於義憤，答應出山助乾坤一劍一臂之力，義不容辭，已經著手整備行裝了。

　　午後不久，他到達煙雨亭。

　　片刻，小徑上出現了純純和小霸王韋雲飛的身影。

　　韋雲飛今天穿得更神氣，藍緞子勁裝，腰帶上竟然帶了一把匕首。

　　純純疾趨煙雨亭，向含笑相迎的怡平嫣然一笑，欣然地說：「莊哥哥，我把小弟帶來向你賠禮。」

　　韋雲飛卻兇霸霸地往亭口一站，神氣地說：「姐，我可沒答應你向他賠不是，除非他能勝得了我一雙拳頭。」

　　小傢伙的拳頭並不粗大，曲左肘握拳晃了晃，輕蔑地向怡平撇撇嘴做鬼臉示威。

　　怡平不等純純開口，笑道：「小弟，我離家時，你還穿著開襠褲剛學跑，你好意思用拳頭揍我？」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韋雲飛撇撇嘴：「誰的拳頭硬，誰就是強者，你知道嗎？」

　　「好了好了。」純純不悅地揮手：「你既然不賠禮，頑劣不化，我也管不了你，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小傢伙堅決地說。

　　「你……」

　　「公孫大哥叫我跟著你。」

　　「什麼？」純純訝然向。

　　「他說你一個人外出，可能有危險。」

　　「見了鬼啦！他管的事真不少。」

　　「爹也說過，大閨女外出，一定要有人跟著。」小傢伙理直氣壯地說，往亭欄上一坐，盯著怡平大眼對小眼。

　　怡平在石凳上坐下，向純純說：「伯父的顧慮不無道理，有小弟在此也比較安全些。純純，聽說伯父驛馬星動，將有遠行？」

　　「是的。」純純憂形於色：「他老人家要隨公孫少堡主北上，為了何事我就不知道了。」

　　「令兄呢？」

　　「他們不去。」

　　「你呢？」

　　「我當然不去。我好擔心，爹好久不帶劍了，今天竟然親自磨劍。不知怎地，我總感到心驚肉跳，好像大禍臨頭似的，爹這一去總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小傢伙神氣地說：「去行俠仗義，除奸去暴。公孫大哥就是這樣說的。我長大了，也要跟公孫大哥去揚威天下。」

　　「你少開口，人小鬼大，桀驁頑劣，煩死了。」純純瞪了小傢伙一眼。

　　小傢伙向乃姐做鬼臉，閉上了嘴。

　　怡平搖搖頭，問：「令尊準備何時動身？」

　　「大概三天之內。」

　　「哦！這麼快？這些天，尊府要多派巡更守夜的人，晚上要警覺些。」他信口說。

　　「莊哥哥，為什麼！」純純惑然問。

　　「公孫少堡主是江湖名人，結了不少仇家，很可能循蹤找來生事也許會波及尊府。」

　　「你才見了鬼啦！」小傢伙插嘴：「公孫大哥的乾坤劍術，並不比我爹差多少，誰敢來找他？哼！」

　　怡平不好多說，小傢伙嘴快靠不住，多說了反而會為自己帶來麻煩便不再進一步解釋。有小傢伙在場，他意興索然，與純純聊了一會兒家常，便藉故告辭走了。

　　兩天過去了，平安無事。

　　為了招待佳客，南衡居士離開了小有天精舍，把客人留在莊院款待。莊院甚大，四進院外加佃戶的房舍，足有三十間大小房舍。

　　公孫雲長被安頓在前進院的東廂房，一條遊廊通向客廳。東廂房共三間，其餘兩間是空的，只有公孫雲長一個客人，招呼客人的小廝卻有兩個。

　　明天是主人動身的大日子，因此晚上在南房的食廳主人治酒款客。

　　全莊只有兩個守夜的長工值夜，根本就沒設有警哨。

　　莊院倚山勢而建，院子裏有花木，莊外有樹林，任何一方皆可輕易地接近、侵入。

　　即使派有人巡更守哨，也防止不了高手入侵。南方的村莊，與北方的堡、寨不同，根本無險可守。

　　由於公孫雲長是晚輩，因此在座位上主客另有安排。天黑後不久，食廳中明燈高照。宴僅設一桌，婦女按律不能與男人同起坐，在座的僅有主人韋安仁父子四人，和客人公孫雲長，加上三位韋家的田莊管事作陪。

　　首席上的南衡年已半百，依然未露絲毫老態，唯一顯示他實際年齡的是頗為悅目的三綹長鬚，和他那一身天青色的寬大博袍。

　　他年青時是有名的美男子，曾一度有人戲稱他為玉潘安。目下雖年屆半百，依然劍眉虎目，玉面朱唇，難怪他的兒女皆秀逸出群。

　　客人已作客二天，該說的話早就說完了，因此席間，南衡在三位愛子敬過客人三巡酒之後，含笑向公孫雲長說：

　　「公孫賢侄，這三天來，愚叔皆與你在小有天精舍商談，內情連小兒女也不知其詳。為了讓他們心理上有所準備，今晚愚叔將在書房與他們詳說。

　　「目下他們大概有滿懷疑問，亟需知道賢侄令尊手書，前來促請愚叔出山行道的目的何在，賢侄可先將近來的江湖情勢略為講述，讓他們瞭解愚叔慨然出山力挽狂瀾的理由。」

　　公孫雲長含笑離座，舉起酒杯說：「小侄奉家父手書，與天下俠義道英雄的重託，銜命南來恭請韋叔出山，為武林道義仗劍除魔……」

　　院子裏，突然傳出一聲鬼嘯，尖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打斷了公孫雲長的話。

　　南衡居士一怔，臉色一變，倏然而起。

　　長子韋雲鵬曾經隨乃父在江湖練了幾年，已聽出警兆，投杯而起叫：「有不速之客光臨……」

　　「哈哈哈哈……」廳門長笑震耳，黑影倏現。

　　後廳門傳出一聲冷哼，三個黑衣人現身把門堵住了。

　　在前面現身的人速度奇快，閃電似的掠入八個人，把住了三方，八支長劍映著燈光，發出耀目光華。

　　一聲輕咳，隨後跟入三個青袍人。

　　不等廳中的人有何舉動，為首的青袍人已急叱道：「不許妄動！誰要是不知自愛，他得準備先受八方暗器的襲擊，再接我劍無情奪魄三招。」

　　公孫雲長本來已抓起了酒壺作勢擲擊，不得不凜然將酒壺放下。

　　「整座宅院已被一等一的數十名高手封鎖，不聽命不自量力向外闖的人，將受到無情的懲罰。」

　　另一位花子打扮渾身骯髒的人說：「諸位也不例外，所以我鬼丐廖獨奉勸諸位安分些。」

　　鬼丐廖獨，江湖六怪之一，與莊怡平的師父靈怪丘磊同輩的江湖怪傑。

　　第一位鷹目炯炯，身材修長自稱劍無情的人，是白道名人中了不起的高手名宿，以冷酷無情著稱的劍無情羅光欽，是京師保定府四大武師的首位，也有人稱他為北劍，可說是北地劍術風雲人物的代表。

　　最近幾年，南衡居士絕少外出走動，去歲雖曾與朋友至湖廣首府武昌作客，來去匆匆，甚少與江湖同道接觸。但他再糊塗再老昏，也知道今晚大事不妙，對方已有備而來，舉動全被對方掌握了。

　　最令他心焦的是，食廳中八個人都沒帶有兵刃。他心中一涼，知道大事去矣！

　　但他也存有僥倖的念頭，劍無情羅光欽是白道名宿，大概不會做得太絕吧？

　　「羅兄，你這是什麼意思？」南衡居士問，悄然將一雙竹箸藏入袖底：「你我一南一北，往昔也曾有一面之緣，聊算朋友，閣下帶了大批人手夤夜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他來勢洶洶，還有什麼好事？」公孫雲長咬牙說：「他是鄢奸的爪牙，拔山舉鼎皇甫惡賊的忠實走狗。」

　　劍無情嘿嘿獰笑，陰森森地說：「公孫少堡主，你罵吧，等會兒你就知道，老夫是如何對討膽敢辱罵老夫的人了。」

　　「閣下，你是沖公孫少堡主而來的？」南衡居士問。

　　「不，沖你南衡而來。」劍無情獰笑著說。

　　「拔山舉鼎看上韋某了？」

　　「韋安仁，羅某的來意，閣下心裏明白，用不著浪費唇舌。」劍無情臉上一片肅殺：「閣下名列武林四傑，滿口仁義以俠自命，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好說好說。」

　　「羅某有件事請教。」

　　「韋某在聽。」

　　「對，閣下必須用心地聽。你是否答應乾坤一劍公孫宙出山助他殺官造反？」

　　「韋某應公孫兄之請，前往會晤萬家生佛吳兄，是否殺官造反，目前言之過早。」南衡居士直率地回答，事已至此，想否認也不可能了，而且他並不打算否認。

　　「你知道萬家生佛，與拔山舉鼎皇甫大總管是死對頭嗎？可知道羅某的身分？」

　　「韋某聽說過了。」

　　「那麼，你該知道閣下的處境了。」

　　劍無情冷冷地說，轉向公孫雲長問：「公孫少堡主，南衡居士答應和你去見萬家生佛，你給他什麼好處說動他的？」

　　「韋叔一代英豪，從不接受什麼好處，他老人家之所以概允出山，完全是沖武林道義而挺身高舉俠義之劍，為世除害為國鋤奸，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公孫雲長聲色俱厲地說：「你也是白道之豪，也自命是俠義英雄，竟然利令智昏，違背良知出賣自己的良心，不惜奴顏婢膝替奸賊賣命，你比狗還要卑賤三分。姓羅的，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劍道通玄，很了不起是嗎？」

　　「羅某劍稱無情……」

　　「你敢不敢給在下一把劍，按武林規矩來一次不死不休的公平決鬥？」

　　鬼丐廖獨哼了一聲，打狗棍向前一伸，獰笑道：「每一個人都抬出武林規矩要求決鬥，咱們的事不用辦了。同時，你也不配與羅老弟決鬥。你等著，沖你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份上，我鬼丐答應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現在閉上你的嘴，讓羅老弟與浪得虛名的南衡姓韋的打交道。」

　　「在下記住了。在下鄭重聲明，找你作決鬥的對手。」公孫雲長大聲說。

　　「老夫接受你的挑戰。」鬼丐朗笑著說。

　　公孫雲長擊掌三下，沉聲說：「擊掌為證，在下等你。」

　　劍無情示意鬼丐退回，向南衡居士冷笑著說：「韋安仁，羅某不為已甚，沖同道與往昔交情份上，指引你一條明路，機會不可錯過。」

　　「你要與韋某談條件？」南衡居士厲聲問。

　　「沒有什麼條件好談的，羅某是要你表明態度。」

　　「你說說看？」

　　「其一，當面在公孫小輩面前，辭掉出山襄助萬家生佛的事。其二，向羅某當面發誓，今後退出江湖永不離家，終老田園閉門謝客。」

　　以南衡的武林地位來說，這兩件事簡直比要他的命還要嚴重。劍無情的武林聲望，比南衡相去甚遠，如此煎迫，稍有骨氣的人也受不了。

　　「辦不到。」南衡居士斷然拒絕。

　　「那就休怪羅某心狠手辣了。」劍無情厲聲說。

　　「閣下，你以為你們這幾個人，就可以要韋某束手待斃！」南衡的態度轉變得強硬了。

　　「你認為你還有生路？」

　　「你敢不敢與韋某決鬥？」

　　「抱歉，羅某事務繁忙，那有閒工夫與你乾耗？」

　　「怕死鬼，你動手吧。」南衡怒叫，手一掀，食桌外翻，大型的八仙桌形成護牆，碗盤杯筷碎了一地。

　　八個人站在桌後，守住西北壁角，利用八仙桌阻擋暗器，等對方衝上擒人，覓機奪兵刃突圍。

　　「哈哈哈哈……」劍無情仰天狂笑：「你們想作困獸之鬥？別打如意算盤了，姓韋的，羅某有兩個辦法對付你，你必須乖乖地俯首就擒。來人哪！」

　　廳門外奔入一名大漢，欠身行禮說：「屬下聽候吩咐。」

　　「去請追雲拿月金誠兄，把韋老匹夫的家小押來。」

　　「是，屬下這就傳話下去。」大漢行禮退去。

　　南衡心膽俱寒，切齒叫：「姓羅的，你這算什麼？你……」

　　「哈哈哈哈……」劍無情狂笑。

　　「對付你這種位高輩尊，死硬固執的人，這辦法再靈光不過了。」鬼丐得意洋洋地說。

　　「另一個辦法是，萬一你將家小的生死置於度外，依然拒絕投降被擒，羅某就封鎖食廳，放上一把無情火，你說妙不妙？」劍無情獰笑著說，得意已極。

　　南衡心中發冷，暗叫完了，厲聲大叫：「你這惡毒的狗！」

　　「哈哈哈哈……」劍無情仰天狂笑。

　　如果等家小押到，大事去矣！南衡一咬牙，右手一揚，先前偷藏的一雙竹筷，射向後廳門的三個人，同時飛躍而起，以空前快速的身法撲出。

　　他後面的一位田莊管事，也不約而同飛躍而起。

　　十二歲的小霸王韋雲飛，像一隻小老鼠，從桌旁竄出，貼地前射。

　　三人情急撲出拼命，說來話長，其實為期極暫，先後僅忽秒之差。

　　豈知在室內的八個人早有準備，正面的劍無情三個人，也算定他會情急拼命，幾乎在同一瞬間，十一個人左手疾揚，暗器齊飛，破空銳嘯驚心動魄。

　　「啊……」首先傳出懾人心魄的狂叫，發自堵住後廳門的入口中，三個人倒了兩個，竹箸直貫胸腹有如穿魚。

　　「嗯……」是南衡居士的叫聲，縱起剛越過桌上空的身軀，重重地向下落，砰一聲摔落在碎碗殘汁中，蜷曲成團猛烈地抽搐。

　　田莊管事一聲未出，跌在豎立的桌頂端，被長子韋雲鵬抱住拖下。

　　小雲飛爬伏在桌角，吃力地向後退，一枚有倒鉤的袖弩，釘在他的左背琵琶骨上，痛得他後退的力道也快要消失了。

　　桌面留下五六枚各式各樣的暗器，牆壁上更是異光羅佈，每一件暗器皆力道驚人，楔入青磚有兩寸以上，可知每一件暗器皆是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玩意。

　　一個也沒衝出，人都躲回桌後。

　　但南衡居士卻無法退回，躺在碎瓷酒菜中掙命．

　　「哈哈哈哈……」劍無情的狂笑聲驚心動魄。笑完大叫：「還有誰要試試？」

　　「在下要和鬼丐決鬥。」公孫雲長躲在桌後叫。

　　「你出來。」鬼丐沉喝。

　　「先丟一把劍過來。」

　　鬼丐舉手一揮，在廳外把守的一名大漢，將一把劍入廳遞給鬼丐。

　　「錚！」長劍拋落在廳中心，距護身的食堂足有兩丈以上。

　　「出來拾劍。」鬼丐大叫。

　　公孫雲長挺身站起，側跨一步離開桌後。

　　老二韋雲翼一把拉住公孫雲長，急聲說：「去不得，他們沒安好心。」

　　「這個……」

　　「如果他們誠心給你決鬥的機會，就不會丟這麼遠了。」韋雲翼一面說，一面將公孫雲長拉回原處。

　　「哈哈哈哈！你們還不出來就縛？」劍無情得意地大叫，主宰了全局，得意是在所難免的。

　　韋雲鵬將已經斷氣的田莊管事推開，拔出射中右腹要害的兩枚白虎釘，揚了揚咬牙切齒地怒叫：「你們來罷，兩枚白虎釘，必定有兩個狗東西陪在下進枉死城。」

　　「老夫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劍無情沉聲說：「來人哪！金老兄來了嗎？」

　　門外搶入一個大漢，欠身說：「信號已經傳出……」

　　「死人！為何不派人去請？」

　　「稟長上，胡班頭是傳出信號之後，再親自去內院催請的，但迄今仍毫無動靜。」

　　「該快來了吧？」

　　「不知道，正廳的燈火熄掉了，看不見後面的景況，也看不見有人走動。」

　　「快派人去催……」

　　話未完，廳外兩個把守的人，突然直挺挺地倒地，其聲隆然，倒下就不動了，像倒了兩截枯木。

　　「咦！」劍無情掠叫，臉是向外的，所以看得真切。

　　高大的青影出現在廳外，當門而立像個門神。

　　青帕包頭齊眉蓋，黑墨畫了嚇死人的眼圈，鼻子卻用白粉塗抹，像是沒有鼻子的人。

　　血盆大口，毛茸茸的赤紅色兒腮鬚根根見肉，右手中綽了一把長劍，左手抓了一件青袍。

　　「不用派人去催了。」鬼怪似的不速之客，用字正腔圓的官話說：「三十二個高手被俘，十八具空靈暗香管全部易了主，他們迷翻了滿屋子男女老少，自己也嗅香太多躺下啦！算算看，只剩下這裏的十三個人了。」

　　兩側兩位大漢一聲不吭，左手一揚，電芒破空而飛。

　　怪人左手的青袍一抖，暗器失蹤。

　　「有多少破銅爛鐵，全抖出來好了，免得大爺費手腳。」怪人說，邁步跨入廳內：「韋二哥，快脫下衣衫防暗器，先不要移動。」

　　韋雲翼如大夢初醒，火速脫衣。

　　同時，他心中大惑，這位妖怪似的救星，怎麼叫韋二哥叫得那麼親熱，有誰會稱他為韋二哥？

　　鬼丐奸似鬼，以為機會來了，突然疾衝而上，打狗棍閃電似的點出，左手的暗器也先一剎那破空而飛。

　　怪人這次不用衣衫收暗器，右手劍輕靈飄逸地上升，叮叮兩聲脆響，兩枚三棱燕尾鑽被震飛丈外。

　　長劍詭異地旋出，但見劍芒一閃即沒，無聲無息地將點來的打狗棍錯偏半尺，接著光芒再閃。

　　「噗！」一聲響，鬼丐的下顎裂了一條縫。

　　「嗯……」鬼丐問聲叫，仰面急退。

　　「再來再來，下一劍大爺要挑出你的眼珠子來。」怪人晃著長劍說。

　　所有在場的人，皆大吃一驚。

　　鬼丐名列江湖六怪之一，也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少數高手之一，用的又是長兵刃，而且用霸道的暗器相輔，竟然一照面便挨了一劍，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沒有人能看清怪人是如何運劍的，怪人出手太快了。

　　劍芒的閃動，也與眾不同，似乎早已料中鬼與棍招中的空隙在何處，就從空隙中楔入。也像是逼鬼丐自造致命空隙，讓劍登堂入室予取予求。

　　劍無情大駭，臉色大變，舉劍立下門戶叫：「你……你是誰？亮名號。」

　　「你管我是誰？」怪人反問。

　　「老夫劍無情羅光欽……」

　　「狗腿子！沒出息的武林敗類，你神氣什麼？」

　　「你……」劍無情氣結。

　　「你不是叫劍無情嗎？」

　　「老……老夫……」

　　「上啦！大爺得看看你的劍是如何無情。」

　　劍無情一咬牙，大喝一聲，揮劍進攻，劍動風雷發，劍嘯似龍吟，用內家真力御劍，劍氣可迫八尺外，咬緊牙關行致命一擊，招發絕招「天地交泰」，一招兩式分攻上下盤，捷逾電閃，兇猛絕倫，真拼命了。

　　挨了三枚暗器，剛好清醒的南衡居士，被長子韋雲鵬乘機揮動脫下的長衫搶出，冒險拖回桌後藏身。

　　這時將頭伸出桌外，忍痛觀看怪人發威。

　　怪人屹立不動，左手的青袍垂在身側，右手劍信手上揮下拂，「天地交泰」狠招煙消雲散。

　　怪的是劍無情攻招攻得快，他卻突然變慢了。

　　「錚錚！」雙劍上下兩次接觸，爆出數星火花。

　　廳中四壁燈火通明，但仍難看清飛騰快捷的劍影。

　　劍無情被震得側移一步，駭然疾退。

　　這位劍術大豪終於看出可怕的異象了，對方接招的手法大異劍術常規，認位之準，委實不可思議。

　　鋒尖妙到巔毫地擊中劍身的重心部位，完全勾消他攻出的勁道，這種命中的機會，絕難超過萬分之一，但怪人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再上吧，大爺在第三招後反擊。」怪人冷冷地說：「但如果你左手的子午斷魂釘一發，便是你注定流血之時。閣下，你的劍術兇悍有餘，靈巧不足，不客氣地說，你永遠沒有在大爺劍下僥倖的可能了，你老啦！」

　　劍無情控劍的手在發抖，臉色蒼白，悚然地問道：「你……你這是什麼劍……劍術？」

　　「邪門外道劍術。」怪人說。

　　「出於何人門下？」

　　「你少廢話。」

　　「你劍上的詭異力道極為邪門，火候純青，年紀不小了吧？」

　　「想套口風？」

　　「你……」

　　「你不上，大爺可要進攻了。」怪人說，舉步邁進。

　　「你能接得下十三比一？」劍無情向後退。

　　「一比十二，鬼丐已痛得快上西天啦！」怪人仍在逼進：「外面三十二個人都擺平了，大爺如果對付不了你們這十幾具家中枯骨，怎敢出面自討沒趣？」

　　「羅某今晚栽了。」劍無情打退堂鼓：「咱們後會有期，你跑不了的，皇甫大總管會剝你的皮。」聲落，虎跳倒退到了後廳門。

　　「你如不留下子午斷魂釘的解藥。」怪人站在原地說：「大爺可以保證你一定看不見明日的朝陽。」

　　只要退出門外，便可溜之大吉。但劍無情打一冷戰，竟然不敢逃命，從百寶囊中掏出一隻瓷瓶丟在地下，咬牙切齒恨聲說：「有種你就留下名號，擦掉你臉上的墨和粉。」

　　「你是不是想在嘴上逞能？好吧，你要看大爺的廬山真面目，有條件，你看大爺的眼，大爺就挖出你的眼珠子；看了大爺的嘴，大爺割掉你的雙唇。你過來，你要看大爺那一部分說吧，大爺是很大方的，定教你如意。」

　　這不是廢話嗎？劍無情什麼都不要看，發出一聲暗號，招呼爪牙們退走。

　　有人背起了鬼叫連天，下顎被割裂的鬼丐，紛紛從後廳門撤走。

　　「別忘了把另外那三十二名仁兄帶走。」怪人又說道：「他們全躺在正廳裏，點起火摺子就可以找到他們了。你會解腦戶的昏手法制穴吧？千萬下手不要過重，過重了他們會變成白癡的。」

　　劍無情恨恨地退出門外，死瞪了怪人一眼，方快速地脫身遁走。

　　怪人也同時退至廳門，丟下一個小瓷瓶說：「這是解空靈暗香的解藥，趕快去救醒內眷。」

　　雲翼急奔而出，大叫：「兄臺請留步……」

　　怪人一閃不見，無聲無息宛若鬼魅幻形。

　　雲翼追出門外，院子裏鬼影俱無，夜風蕭蕭，夜涼如水，一片淒清冷寂，那有半個人影？

　　「兒子，追不上他的。」南衡居士虛脫地叫喚：「快替為父起出胸脅的子午斷魂釘，為父已支……支持不……不住……」

　　老人家終於昏厥了，劍無情三枚子午斷魂釘三發兩中，一中前胸一中右脅肋，如無獨門解藥，即使不射中要害，也將子不過午。

　　公孫雲長怔怔地呆望著怪人消失的廳外，久久方喃喃地說：「這人是……是誰？他出手根本不像是運劍的手法，好可怕。」

　　正扶起小雲飛的一位田莊管事聽得真切，苦笑道：「應該說可愛才對，因為他是站在我們一邊的。」

　　整座莊院忙了一夜，次日還得辦喪事，因為一位田莊管事當時便被暗器所擊斃。

　　老主人傷重，長公子雲鵬主持大局。

　　查勘的結果，知道惡賊們早已摸清宅內的一切，有人住的內房皆用空靈暗香下手。

　　在內堂憂心忡忡，探討老主人去向的婆媳們，被早已安置在佛座內的兩管空靈暗香弄翻，大大小小十餘位內眷一個也沒倖免。

　　老夫人、雲鵬的妻子葛氏、韋純純姑娘、姑娘的奶娘張氏，四個人已被綑了手腳。定然是怪人恰好及時趕到，把進入內室綑人的六名惡賊擺平了。

　　因為地面留下了六頂頭巾，顯然是後腦被擊頭巾掉下，所以知道進入內室的惡賊最少也有六名。

　　女眷們救醒後，茫茫然一無所知，反正糊裏糊塗，片刻間便一一躺下了人事不省。

　　一家子忙亂之後，七嘴八舌猜測救星怪人的來歷。

　　老夫人本來也是武林女英雄，但卻信佛極為虔誠。

　　她說得好，那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派來救難的使者，根本不是人，人哪能神不知鬼不覺打昏了三十二名惡賊？

　　那劍無情與鬼丐，雖然單打獨鬥絕非老主人的敵手，但老主人想在三五十招之內獲勝也非易事，而怪人卻一劍傷鬼怪，一招嚇破了劍無情的膽。

　　舉目莽莽江湖，數天下劍道名家宗師，誰能有此超凡入聖的造詣？不是菩薩的使者是什麼？

　　韋家開始戒備，嚴防意外。

　　公孫雲長也準備離開，當然不能在南衡居士傷危期一走了之。第三天一早，他探望過危險期已度過的老主人，向主人辭行。

　　主人囑長子雲鵬替客僱舟，並表示傷癒之後，再決定擇期出山。老人家真火了，不在武力脅迫之下低頭。

　　在病榻房，公孫雲長不好多說。

　　雲鵬領著客人出外廳，一面走一面說：「雲長兄，乘船下武昌，順水順流應該很安全，但仍得小心在意，惡賊們絕不會就此甘休的。兄弟即派人秘密僱舟，船一早便可啟程。」

　　「這次為尊府帶來這麼大的麻煩，兄弟萬分抱歉。」

　　公孫雲長悶悶不樂地說：「聽令尊的口氣，似已決定傷癒後，去找萬家生佛商討復仇大計，找劍無情算賬。」

　　「家父的確有此打算。」韋雲鵬憤憤地說：「劍無情只是鄢奸的一個小走狗，竟敢冒大不韙向我韋家下毒手，可知他們囂張到何種程度了。」

　　「雲鵬兄，兄弟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忝為知交，雲長兄有話不妨直說。」

　　「惡賊們失敗了，絕不會就此罷手，他們會捲土重來，重來的人，絕不會是劍無情一類二流人物了。令尊如果與萬家生佛聯手，尊府由你主持大局，能應付得了傾巢而至的大批惡賊嗎？」

　　「這個……」韋雲鵬語氣猶豫。

　　「只要令尊在家坐鎮，惡賊們便有所顧忌。或許他們知道令尊不敢離家，對他們沒有威脅，便不會向令尊下手，尊府便不受威脅了。」

　　「這件事須由家父決定……」

　　「但令尊不至於忽視你的意見，對不對？」

　　公孫雲長誠懇地說：「令尊不幸受傷，激忿在所難免，但你是明白人，當能冷靜地權衡利害。不瞞你說，經過這次變故，兄弟心中凜驚，怎麼說我也不敢請令尊出山了，萬一再生其他變故，兄弟罪過大矣！」

　　公孫雲長的分析在情在理，把沒經過大風大浪的韋雲鵬說得毛骨悚然，不住頷首說：

　　「我會把這些事向家父陳明，至於家父是否打消去意，誰也不敢斷定，家父不是一個容易改變決定的人。」

　　公孫雲長次日一早便離開了韋家，韋家總算恢復了往昔的寧靜。

　　小雲飛左背琵琶骨挨了一隻箭，幸而被骨頭擋住未傷內腑，劍口用韋家的金創妙藥一敷，要不了一兩天便毫無大礙了。

　　送走了公孫雲長，小傢伙一拉乃姐純純的手臂，不走莊氏返家，逕往至莊家的小徑走。

　　「你要拉我往那兒走？」純純滿腹狐疑急問。

　　「去找莊怡平。」韋雲飛大聲說。

　　「找他？找他有事嗎？家裏還在忙……」

　　「姐，你不感到奇怪嗎？」小傢伙搶著說。

　　「奇怪什麼？你這人說話沒頭沒腦的，你在打什麼歪主意，是不是？」

　　「記得那天我陪你到煙雨亭找他，他要我們家這幾天要多派巡更守夜的人，晚上要警覺些。當時你我都沒在意，回去以後也就把這件事忘了，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出了事。姐，你說巧不巧？」

　　「這個……」

　　「他憑什麼知道我們家要出事？」

　　「他剛從江湖回來，知道不少江湖事……」

　　「他回來不是也回得巧嗎？」小傢伙豎眉毛瞪眼睛：「誰敢擔保他不是劍無情先派來的暗樁？」

　　「咦！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純純一驚：「他如果是劍無情派來的人，何必先期向我們示警？」

　　「所以我要問問他，他必須給我滿意的答覆。」小傢伙氣沖沖地說。

　　「你對他有成見，我不和你去。」純純不走了：「就憑他向我們示警的好意，我就敢擔保他與這件事無關，你可不要無禮地得罪人、」

　　「你不去我去。」

　　「小弟……」

　　小傢伙撒腿便跑，不理會她的叫喚。

　　姑娘正想追，後面已傳來二哥雲翼的叫聲：「大妹，快回來，爹在找你。」

　　她向已奔出百步外的小弟背影搖搖頭，轉身回家。

　　如果她跟去，爾後那會生出無窮風波？

　　有經驗的江湖朋友，對三種人特懷戒心：方外人、婦女、兒童。

　　兒童應該是純真的、可愛的、無邪的。但是有些性格特殊，或者深受不良環境影響的兒童，即使仍然保有童真，卻潛伏著原始的野性，發作起來相當可怕，比成人更暴烈、更殘忍更不知死活、更不可理喻。

　　這位小霸王韋雲飛，雖然沒具有那麼多可怕的劣根性，但由於么兒獲得特殊的寵愛，自然而然地養成了橫蠻、驕縱、霸道、不講理、自以為是等等劣根，讓外人無法忍受的可厭性格。

　　他上身裹了傷巾，不能快跑，心理已是萬分不自在，好不容易看到了莊家的宅院，卻又碰上幾個附近村落的鄰人。

　　這些人對這位小霸王畏之如虎，碰上了乖乖避在道左，全用那畏縮而又不齒的目光冷眼旁觀。

　　這一來，他心中更感不快，怒火更熾。

　　真巧，莊怡平恰巧與一位長工相偕走出村口，看光景，似乎正打算到城裏辦事。

　　莊怡平看到了氣沖沖急步而來的小霸王，腳下一慢。

　　那位長工很機伶，低聲說：「這有娘養沒娘教的小畜牲來意不善，四少爺，我們躲他一躲。」

　　「不能躲，躲解決不了問題。」莊怡平泰然地說：「這些日子來，有關他的乖謬傳聞我已經聽得太多了，真該有人替韋家管教管教這個禍胎，不然早晚他會闖出不可收拾的大亂子來。你退在一旁，我來對付他好了。」

　　「四少爺，千萬不可。」長工焦急地勸阻：「這小畜生力大如牛，拳腳甚重，我們武館的師父們怕定了他，他不會和你講理。你看他那要吃人的鬼相，準是來找麻煩的，可能是我們村子裏那一家中的羊，踐踏了他韋家的莊稼了。」

　　「他是來找我的，你趕快走，我等會兒再趕上你。」

　　長工搖搖頭，繞路旁的草地走了。

　　怡平背手而立，靜候小霸王走近。

　　小傢伙盛氣而來，原以為怡平會見機走避的，豈知大謬不然，怡平竟然神態悠閒屹立路中相候呢，怒火更是有如火山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終於碰頭了，相距不足八尺。

　　大眼瞪小眼，久久，雙方都似乎不願先開口打開僵局，像一對鬥雞。

　　小傢伙怒目而視，不可一世。

　　怡平也冷然注視，不言不動。

　　「你做得好事。」小傢伙終於忍不住了，咬牙切齒：「你瞞不了我的。」

　　「我做的事當然好。」怡平冷言冷語：「你說話未免可笑，你一個小孩子管人家的事幹什麼？你在韋家是老三，在我莊家你算老幾？」

　　小傢伙勃然震怒，疾衝而上要動腿了。

　　「站住！」怡平沉叱，聲如乍雷，震波直撼心脈。

　　他這一發怒，威風八面，虎目中神光似電，氣勢迫人，有如天神當關。

　　小傢伙嚇了一大跳，駭然止步。

　　「我警告你。」怡平沉聲說：「你已經不算小了，從此以後，你要給我安分些，在我面前你得循規守矩，不然我要你哭爹叫娘，你信是不信？」

　　小傢伙破天荒第一次被人教訓，竟然愣住了。

　　「你聽著。」怡平的口氣溫和了些：「要來講理，你就把你的理由有條不紊說出來，要來打架，你隨時皆可出手，我保證你得不到任何好處。」

　　怡平的口氣溫和了些，小傢伙神氣起來啦，由於站得太近不宜用腿，不假思索地一拳搗出。小拳頭攻向怡平的小腹，居然虎虎生風，不像是左肩背受傷的人。

　　怡平又高又大，手又長，手一伸，便抓住了小傢伙的手肘，無名指半分不差扣入肘骨縫的麻筋。

　　小傢伙如中電殛，渾身一震，掙扎之下，牽動了創口，身軀一軟，哇哇大叫：「放手，放……放手……」

　　怡平手一揮，小傢伙踉蹌後退。

　　「知道厲害了吧？」怡平說：「下次我拔出你的麻筋來。」

第四章　威迫利誘

　　鬼怕惡人蛇怕趕，小傢伙嚐到苦頭了。

　　麻筋被重重一扣，必定半身麻軟，滋味真不好受。

　　小傢伙活動發麻的右手，驚疑地說：「你……你比你家那些武館師父強多了。」

　　「誇獎誇獎。」怡平微笑說：「現在你要講道理了吧？快講啦！我洗耳恭聽。」

　　「你……」

　　「你不滿意我和你姐姐接近，對不對？放心啦！我即將帶一批貨下洞庭，三年兩載不一定能回來。」

　　「你……你是跟蹤公孫大哥的惡賊，你……」

　　「哦！原來你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怡平這才恍然大悟：「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找錯人了。小霸王，有一件事你回去請轉告你爹，說那些人前來的目的，本意就是阻止你爹出山，能夠把你們殺掉當然是最好，殺不了他們會再來的，除非你爹從此以後閉門謝客。

　　「你爹不出山，他們的目的便達到了，按理他們不會再來生事，但問題是他們未能獲得你爹不出山的確實保證，他們必會捲土重來，重來的人恐怕就不容易對付了。

　　「如果你爹不向他們保證脫身事外，為免波及家小，唯一的辦法是主動去找他們算賬。這一來，他們的注意力皆放在令尊身上，全力對付你爹，便不會來此地行兇了。」

　　「你……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我並不真懂得很多。」怡平客氣地說：「真能完全懂得就好了。別忘了告訴你爹，必須登高一呼，號召湘南群雄起而自衛。

　　「來路不明的人絕難在湘南立足，躲在家裏等災禍降臨，災禍當然會接二連三而至。還有，我不喜歡你韋家的人，你最好也少來我家惹事生非。」

　　「你……」

　　「你看我不順眼，我避開你，夠了吧？」怡平恢復了先前的冷淡，大踏步走了。

　　小傢伙站在原地發怔，最後垂頭喪氣返家。他背傷不宜活動，再加上肘麻筋挨了一扣，總算明白怡平並不如他想像那樣稀鬆，動起手來絕難佔到便宜。

　　一個時辰後，韋雲翼帶了乃妹純純登門拜會莊老大爺。

　　老人家不勝煩惱地告訴他們，怡平已經離家，到下江經商自創基業去了，船可能已遠出三十里外啦！

　　怡平是乘船走的，但不是到下江經商。他帶了三百兩銀子作盤纏，僱了一艘小船下放衡山。

　　他本來就從江湖回來，重新返回江湖，見聞廣博經驗豐富，江湖門檻甚精。花了一天工夫，他在衡山城摸清了九絕神君那些神秘人物的去向。

　　乃師靈怪告訴他，不必計較九絕神君余化龍那些人祝融峰襲擊的仇恨，但他卻耿耿於心。

　　反正這次重出江湖獨自闖天下，並無一定的目標，閒著也是閒著，何不追蹤那些傢伙的動向？有機會便出手替乃師出口氣，豈不公私兩便？

　　那些人已走了好幾天，他得加快趕下去。

　　在衡山城動身時，他有了一艘六成新的小漁舟，獨自一人駕起雙槳，不分晝夜順水流放趕道。

　　小漁舟比客船快多了，既不需在各埠停留，更不必載客上下貨，而且可以任意夜間順流下放，小舟在浩瀚的江流中，也比大船的速度快得多。

　　岳州府，扼洞庭出水口的咽喉，最繁榮的商埠，歷史的名城。

　　從長沙府來的客船，未牌左右泊上了西門碼頭。船遠在數十里外，便可看到西門城上形如十字的三層岳陽樓。這座天下名樓已屢修，最近一次大修是三年前的事。

　　碼頭分為兩部分，以南停泊湖廣九條江水來往的船隻。以北，專泊上下大江的遠程客貨船。偃虹堤至扁山一帶，則專泊木排。

　　河泊所、鈔關文武兩個專管水運的衙門在北碼頭，江湖朋友皆知道避免在北碼頭鬧事，那不會有好處。

　　旅客們紛紛下船，雖則時間還早，但仍然爭先恐後。

　　九絕神君左手提著一個大包裹，右手握著他那把活招牌摺竹扇，夾雜在人群中，輕快地越過跳板，踏上了碼頭似乎鬆了一口氣，向後面跟上來的煞神胡泰說：「天色還早，要不要先找船訂艙？明日可早點動身，不必在岳州耽擱了。」

　　煞神胡泰虯鬚一陣抽動，一面走一面說：「急什麼，乘了十幾天船，真悶出病來了。反正丘老匹夫在胡某的掌下倖而不死，也得躺上一年半載，那有功夫追來，那老匹夫自命不見，號稱怪中之怪，只有敵人而無朋友，從不與人結伴，所以根本不必擔心他請人跟蹤報復。且在此地住三兩天，看看是否找得到豐盛的財路。」

　　「也好。」九絕神君點頭同意：「紅塵三邪乘下一班船，明天方可抵達，他三人熟悉岳州情勢，等他們到來也可商量商量。」

　　談說間，兩人已夾在人叢中走向西門。

　　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名高壯的青衣大漢，人如臨風玉樹，背手面立氣度雍容，臉上笑容可掬，一雙虎目盯住了他們。

　　兩人並未在意，以為是等客的人。事實上等客的人真不少，男女老少人聲嘈雜，誰又留意與自己不相關的人？

　　近了，大漢突然呵呵大笑，向九絕神君說：「兩位，才來呀？」

　　九絕神君一怔，止步扭頭瞥了煞神一眼。

　　煞神也一怔，下意識地扭頭回顧，想看大漢是不是招呼後面的人。

　　後面的旅客一無表情，不是大漢要等的人。

　　九絕神君的目光，回到大漢臉上，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的眼睛有毛病吧？你向誰打招呼？」

　　「向你呀。」大漢笑吟吟地說。

　　「咱們認識嗎？」

　　「這不就認識了嗎？」

　　「瘋子！白癡！」九絕神君咒罵：「見了你的大頭鬼，豈有此理。」

　　「在下不是瘋子，也不是白癡。」大漢仍然笑容滿面：「在下姓莊，名怡平，綽號是……唔！是什麼？」

　　「是孤魂野鬼。」煞神接口挖苦。

　　「對，你真聰明。」怡平欣然說：「我的綽號就叫孤魂野鬼，謝謝你老兄提醒我。」

　　「這小子一定是神經錯亂的白癡。」九絕神君說：「咱們走，晦氣。」

　　「呵呵呵呵……」怡平抱腹大笑。

　　兩人急走了，不再理會自稱孤魂野鬼的白癡。

　　西大街向南岔出另一條街，便是碧湘坊頗有名氣的大客棧碧湘老店，來光顧的旅客，以江湖人居多，三教九流龍蛇混雜之地。

　　碧湘老店的店東主，是大名鼎鼎的洞庭蛟曾鼎，一個暗中與洞庭水寇首領洞庭王王海華往來的一方之霸，官府對這位神通廣大的人物真有點無可奈何。即使是在官府落案的人，住入該店也平安大吉。

　　洞庭水寇之有王，由來已久，源遠流長。這一代的洞庭王王海華，據說是最安分的一個了。

　　九絕神君與煞神胡泰，住進了碧湘老店。

　　碧湘老店不但包伙食，而且自己有酒樓，樓就在店右首第一間門面，兼向外營業。

　　次日午後不久，紅塵三邪到達。百戒僧與幽虛煉氣士共住一間上房，誰說佛道不相容？

　　貌美如花的雲裳仙史，則在右鄰佔了一間，她的右鄰是九絕神君與煞神的居處。

　　安頓畢，五男女在該店的小客廳聚會。

　　九絕神君輕搖摺扇，安詳的向三邪之首的百戒僧悟非說：「悟非大師，諸位真打算至四川走走？」

　　百戒僧呼出一口長氣，苦笑著說：「是的，靈怪老匹夫生死不明，那老怪不死，貧僧真得避避風頭，雖則貧僧並不見得真怕他。」

　　「你們兩位要到南京去嗎？」雲裳仙史問：「余兄，你是正主兒，那老怪日後如果尋仇的話，第一個要找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我勸你也到人跡罕至之地，去避避風頭為上，你意下如何？」

　　「問題是在下的盤纏不太多了。」九絕神君說：「金銀不足，要隱避談何容易？三位對岳州瞭若指掌，可否替在下與胡兄探一探門路？」

　　「沒問題。」幽虛煉氣士拍拍胸堂說：「目下店主洞庭蛟到君山訪友去了，等他回來貧道替你們引見，談財路，誰也比不上曾東主熟。」

　　「那就有勞道長了。」

　　廳口突然踱入一個人，呵呵大笑道：「要找財路，何不問我孤魂野鬼？包君滿意。」

　　九絕神君一驚，哎了一聲說：「這小輩不是白癡，老夫走了眼了。」

　　「你老兄睜著大眼說瞎話，語無倫次。」怡平在對面一排椅子落坐：「我孤魂野鬼眼巴巴地等候行腳本地的高手名宿，以便渾水摸魚發一筆小財，好不容易等到你們幾位高手中的高手，卻被你們看成白癡，我算是空歡喜了一場。真是人走霉運，連鹽巴也會生蛆，哀哉！」

　　幽虛煉氣士鷹目一翻，問：「余施主，這小輩語含玄機，是何來路？」

　　「這小子自稱莊怡平…」九絕神君將昨天下船的經過說啊：「看樣子，他是不知死活沖咱們而來。」

　　百戒僧突然站起，獰惡地說：「貧僧打發他走路，超度他……」

　　雲裳仙史卻伸手虛攔，嫣然媚笑：「和尚且慢，我來問問他。」

　　怡平神氣泰然，笑道：「應該問，要不然會在陰溝裏翻船。」

　　「你認識我們？」雲裳仙史笑吟吟地問，媚目毫無顧忌地在他渾身上下轉。

　　「如果不認識大名鼎鼎的紅塵三邪，就不用在江湖上混啦！九絕神君與煞神，更是無人不曉。在下於江湖混了十來年，不要說看，聽也聽夠了。」

　　「你膽子不小，並不怕我們。」

　　「有什麼好怕的？在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臉不改色滿不在乎，似是深以不是正人君子為榮：「再說，我是奉告財路來的，諸位總不會把財神爺往外攆吧？對不對？」

　　「你怎知余、胡兩位缺盤纏？」

　　「當然他們兩位並不真的缺盤纏，再窮嘛！手頭一二百兩銀子絕不會少，問題是他們兩位為人四海，出手大方，請朋友助拳肯花大把珍寶，入不敷出，難免起意多撈幾把放在身邊派用場，當然不會嫌財多害自己，有人要送財上門，豈會拒絕？」

　　「你說得不錯，他們兩位的確肯在朋友身上花銀子。你說過你是奉告財路來的。」

　　「對呀。」

　　「你既然在江湖混了十來年，一向在何處得意？」

　　「得意？算了吧，姑娘。」他臉上有自嘲的神情：「像我這種心高手低，虛有其表的三流混混，能有多少得意日子好過？混了十來年，倒有一半日子在監牢裏吃囚糧。早些天剛從武昌大牢脫掉囚衣，那位天下十大名捕之一的擎天手魯大爺，遞給我兩吊錢，一張回故鄉河南光州的路引，你猜他怎麼說？」

　　「擎天手說的話，聽了的確不舒服。他說什麼啦？」

　　「他那隻善點穴的粗大堅硬手指頭，只差半分就點在我的鼻尖上了，用他那死硬繃帶濃重湖廣腔的官話，打雷似的直吼：姓莊的，你記住，再不學學好，下次犯在魯某手上，我要剝你的皮，記著沒有？」

　　他學擎天手的腔調學得真像，幾可亂真。

　　武昌府的名捕擎天手魯宗廣，江湖朋友耳熟能詳。那位魯大爺真行，黑道朋友畏之如虎。早兩年，江湖六怪中的游僧法元，在寧國府兇性大發，火焚興元寺，屠殺該寺護法檀樾趙員外一家十二口，因此而落了案。

　　惡和尚途經武昌，無意中露了行藏，被擎天手偵悉，單人獨劍把游僧刺了四劍之多。要不是游僧命不該絕，失足跌入大江因禍得福逃得性命，恐怕江湖六怪就得改稱五怪了。

　　他學得像，引得眾人都笑了。只有一個人不笑，那是煞神胡泰。這位仁兄會經吃過擎天手的虧，笑不出來。

　　因此一來五個兇魔對他戒心盡除。

　　「你要是再犯案落在他手中，他可能真會剝了你，那狗東西說一不二，心硬如鐵。」雲裳仙史似乎在向他提警告：「說說你要奉告的財路啦！小兄弟。」

　　「事關千兩銀子的事，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也不見得多，但財路總是財路。」

　　「對，姑娘是明白人。」他的目光投在九絕神君臉上：「本來嘛！你們這些宇內的高手名宿，也的確難伺候，為了維護聲譽，既不能偷，也不能搶，勒索也有損顏面，又不肯收幾個門人爪牙，慫恿他們去偷搶劫奪。」

　　「你胡說些什麼？」九絕神君不悅地叱喝。

　　「你就聽不得老實話。」他嘲弄地說，話鋒一轉：「諸位知道城南巴丘山下的楊家？」

　　「你是說多熊臂楊興？」雲裳仙史問。

　　「對，就是他。還有，長沙的鐵掌翻雲毛一新。」

　　「聽說過，他是當地頗有名的財主，在長沙有不少生意，柴米油鹽都有店，控制了府城人的開門七件事，還有不少見不得人的行業。」九絕神君說，表示自己不是外行。

　　「對，就是他。」怡平拍著大腿說：「即是說，如果你是長沙城裏的人，你的食衣住行甚至包括你上堂班找女人上床，多多少少皆牽涉到鐵掌翻雲。」

　　「你的嘴真該洗一洗了。」雲裳仙史似笑非笑地說：「缺德！你在我面前也太放肆了。」

　　「抱歉，在下不是有意的，說溜了嘴。」他嘻皮笑臉說。

　　其實，他早就知道雲裳仙史的髒事，那是一個裙帶甚鬆的女人，「仙史」的綽號可不是平空胡叫的，有些有名氣的青樓艷妓，就喜歡稱什麼仙什麼史，反正就是那麼了回事，不足為怪。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出你的所謂財路。」九絕神君神色冷冷地說。

　　「這就說上正題。」怡平不再賣關子：「現在已經有了兩個主兒，長沙的鐵掌翻雲，岳州的多臂熊，兩人的手上功夫都不含糊，同是兩地的大豪。人和地都有了，現在說時和事。一月前，鐵掌翻雲有一批值兩千五百兩銀子的私貨，沒上稅的兩船私貨運給多臂熊運銷武昌。

　　「你知道，大豪們作買賣，講義氣算交情，閒話一句一諾千金，從不重視時興的什麼買賣契約，那些私貨也不能立契約。多臂熊並未收到這兩船貨，被他的好朋友用瞞天過海手法吞沒了。不是多臂熊輸不起，而是他丟不起這個人，所以橫定了心，一口否認貨已運到，推得一乾二淨。

　　「五天前，這兩船私貨被多臂熊從澧州截回來了，又是為了面子問題，不得不封鎖消息，仍然拒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鐵掌翻雲不是善男信女，但他不敢到岳州來興問罪之師，強龍不鬥地頭蛇嘛！

　　「幾經交涉無效，鐵掌翻雲真火了，放出口風，要以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賞格，弄回這兩船貨。」

　　「見了鬼啦！船截回來了，貨那還會在船上？」九絕神君撇撇嘴：「鐵掌翻雲這一招，拙劣得很。」

　　「正相反，多臂熊如果卸貨，只要有些少流出市面，他爾後就別想在岳州稱仁義大爺啦！他要等風聲過後，神不知鬼不覺運至武昌，或者走遠些運到南京，價錢更高。

　　「他不是見錢不眼紅的人，所以不必擔心他把船貨一起弄沉毀贓滅跡，不然他就不會截回來，在澧州鑿沉豈不省事？」

　　「你的意思是，要咱們去找船？」煞神問，顯然對此事大感興趣：「船上的貨，賣價當然不止一千五百兩。」

　　「找船幹什麼？八百里煙波浩渤的洞庭湖，你到何處去找？敲鑼打鼓去找嗎？」怡平嘲弄地說：「就算你找到了船，官府方面你手面不熟，不但過不了關，也找不到買主。」

　　「那你的意思！」九絕神君也興趣來了。

　　「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把多臂熊弄到手。」怡平做了一個宰人的手式：「他如果不將船交出來，喀嚓了事。」

　　「這個……」

　　「那位仁兄即使不怕死，他的妻兒可不肯讓他為了兩船貨便去見閻王，除非他的老妻逆子希望他早死，以便繼承家產。船弄到手之後，叫鐵掌翻雲帶兩千兩銀子來贖。他多半會應允的，憑諸位的名號，他敢不多出五百？」

　　「哈！你這一招很妙。」九絕神君興奮地說。

　　「當然妙。」怡平得意地說：「咱們不偷，不搶，名正言順為江湖主持正義，名利雙收。」

　　「我問你。」百戒僧問：「你這消息從何處得來的？」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在下當然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千真萬確。其實，這件事已不是秘密，找幾個地頭蛇打聽，他們必會一五一十告訴你，問題是咱們是否有力量有把握辦這件事。」

　　「辦成了，你能得到多少好處？」幽虛煉氣士問，眼神有些微的變化。

　　「這得看情形。」怡平：「在正常情形下，按規矩我得三分之一。」

　　「我們有五個人。」

　　「哦？你們紅塵三邪不是要到四川嗎？」

　　「辦完事再走，並未為晚。」

　　「這個……」

　　「你還想要三分之一？」幽虛煉氣士獰笑著問。

　　「我當然想三一三十一。」

　　「給你六分之一，不要不識好歹。」

　　「這……」

　　「貧道宰了你，你半文也撈不到。」幽虛煉氣士陰森森地說，鷹目中殺機怒湧。

　　怡平打冷戰，突然離座向外飛奔。

　　幽虛煉氣士早有準備，冷冷哼了一聲，身形一晃，奇快地到了怡平身後，虛空連點三指。

　　怡平奔出廳外，嗯了一聲，急奔的衝勢一頓，然後再次狂奔而走。

　　三記陰柔的指風，擊中了他三處重要的穴道，六椎下的靈臺，第二浮肋骨尖下的左京門，四椎旁下的右巒肓，這三穴分屬督脈經、足少陽膽經、足太陽膀胱經。

　　老道的指風打穴術，已可擊中三尺外的穴道，不但認穴奇準，而且可以控制指風的勁道。

　　「讓他多活半個時辰。」老道得意洋洋地說：「事不宜遲，咱們晚上跑一趟巴丘山楊府，這地方貧道熟，多臂熊那兩手臭暗器稀鬆得很。」

　　「老道。」雲裳仙史遲疑地說：「你知道那莊小輩說的是不是真？」

　　「這種重大的事，豈能有假？」幽虛煉氣士武斷地。

　　「對。」九絕神君居然不假思索地說：「找到多臂熊一問，不就明白了？屆時不怕他否認，必要時帶著他跑一趟長沙，與鐵掌翻雲對證。」

　　「咱們豈能久留？」

　　「袁姑娘，你是怕靈怪老匹夫跟來？」煞神笑問：「放心啦！老怪挨了我那記摧心掌，不死也得脫層皮，他那有工夫追來？」

　　「這個……好吧，他真要追來，咱們五個人仍可鬥他。」雲裳仙史終於放心地說。

　　怡平逃出院子，進入第三間自己的客房，掌起燈，先脫下外衣檢查，發現了被指風擊中處的纖維有變形異象，在燈光下詳察片刻，微笑著自語：「賊道的指風很了不起，但半尺外對我毫無威脅，難怪師父根本不在乎他的罡氣，我知道該怎樣對付他了。」

　　他換上了夜行衣，吹熄燈火再次外出。

　　巴丘山，在城內西南隅，其實是一座大丘而已，也稱巴陵或天嶽。

　　神話上說，上古后羿屠巴蛇於洞庭，其骨若陵。巴蛇的骨堆成這座陵，巴蛇之大可想而知。

　　岳州在南北朝稱巴陵郡。目下岳州的附廓仍稱巴陵縣，地名源出后羿屠巴蛇的典故。

　　多臂熊楊家，在巴丘的南麓靠城根不遠，四周林木蔥蘢，園林圍繞著廣闊的大宅院。

　　已經是二更盡三更初，五個黑影鬼魅似的接近了楊宅的西院。

　　全宅黑沉沉，極少看到燈光，唯一有燈火的地方是正廳，燈光從敞開的三座大門與兩面的大窗照出，似乎大廳還有人活動。

　　藝高人膽大，五個黑影根本沒將多臂熊放在眼下，越過西院，登堂入室摸入西廂，一出屏門便到了正廳的西廂房，無聲無息，並未驚動各廳房內的人。

　　到了西窗下往裏瞧，偌大的廳堂，十盞明燈高照，三座門大開，可是，裏面只在一個人而已。

　　百戒僧掩在窗下，向身旁的九絕神君附耳說：「余施主，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貧僧不喜歡這種情勢，楊小輩不在正房入寢，一個人跑來大廳搞什麼鬼？」

　　主座的大環椅上，主人多臂熊坐得安安穩穩地，几上泡了一壺茶，盤中有四隻茶杯，正在悠閒地品茗，身邊沒有僕人伺候。

　　多臂熊年約四十出頭，身材粗壯。寬額、高頸、粗眉大眼，一雙手似乎特長。穿一襲寬大的青袍，沒帶有兵器。

　　他倒了杯茶，先放在鼻端嗅，心滿意足地猛吸撲鼻的茶香，片刻方舉至唇旁小飲一口。

　　驀地，他抬頭叫：「我知道你們來了，何不進來一敘？請啦！門都開的，諸位身分不低，可從中門進來。」

　　第一個跨進大廳的是九絕神君，輕搖摺扇說：「楊興，余某不信你會未卜先知。」

　　多臂熊哈哈大笑，說：「這與未卜先知無關，其實五天前便有人知道諸位即將蒞境。」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他派人傳來口信。以今晚來說，半個時辰前便有人向警哨傳信，所以知道諸位要來。」

　　「哦！半個時辰前？是不是一個姓莊的年青人？」

　　「不知道，那人來無影去無蹤，警哨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因此，楊某特地把已等了諸位七八天的人請來了。」

　　五個人都進來了，直逼堂下。

　　「有人等了咱們七八天？」九絕神君變色問。

　　中門外，招魂使者詹宏背手而立，呵呵怪笑道：「在岳州等了七八天，還以為你們不來了。還好，你們還沒完全散夥，只走了天地雙殘。」

　　招魂使者身後，不但那天在祝融峰現身的人全在，且更多了幾個陌生人。

　　「是你？」九絕神君訝然叫。

　　左右廂屏門簾一掀。分別進來了三名青袍人。

　　後廳門簾子一動，從穿堂魚貫出來了五個道裝打扮的有道全真。走在前面的老道堂堂一表，紅光滿面，氣概不凡，五十歲上下正屆盛年，腰繫寶劍，手執拂塵，以中氣充沛洪鐘似的嗓音說：「諸位施主。幸會幸會，貧道總算把諸位施主等到了，不勝榮幸。」

　　五個人皆臉上變色。

　　幽虛煉氣士倒抽一口涼氣，驚疑不定地說：「天都道友，你，你也在此地？」

　　江湖上潛勢力甚大，教徒眾多的神秘天香正教教主，綽號稱大法師的天都羽士光臨，難怪人人變色。

　　「諸位請坐。」天都羽士擺出主人的態勢，先自坐下：「貧道要向諸位請教，祝融峰諸位與靈怪會晤的經過，希能據實相告，請九絕神君余施主說明一切。」

　　九絕神君知道脫不了身，心中一轉，故作大方坐下了，苦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在下與他二十年來比武三次，第一次在下沒贏，第二次他沒輸，第三次他挨了煞神胡兄一記摧心掌逃掉了。

　　「他的真才實學，比在下高明多多，他之所以答應與在下較技，完全是出於戲弄人的心理，故意侮辱在下而已。」

　　他將會晤圍攻的事說了，煞神胡泰接著加以補充：「那老怪為何竟能支持不倒而逃掉，胡某至今仍然大惑不解。但依他逃走時的神情估計，他的確已被胡某的致命一擊擊中要害，即使不死，也活不了多少時日。」

　　「真的嗎？」天都羽士笑問。

　　「當然。」煞神胡泰硬著頭皮答。

　　「施主的摧心掌，雖是武林一絕，但要想擊斃靈怪，恐怕無此可能。」天都羽士微笑著說：「據貧道所知，他與號稱地行仙的大方丹士交情深厚。兩人年輕時曾共研性命交修之學。他將秘學獨步天下的崩雲八式相贈。

　　「大方丹士投桃報李，回贈他參悟的玄門絕技奇門心訣，據說是一種極為神奇的先天練氣奇學。老怪橫行天下四十年，雖不說天下無敵，至少還沒聽說過誰又把他怎樣了。二十年前宇內八魔六子將他困在棧道黃花驛亂石荒原死谷，十四位頂尖兒高手，仍未能要掉他的老命。你們七個人雖說足以橫行天下，但比起八魔六子，不客氣的說，你們的機會微乎其微。胡施主的摧心掌雖然是乘其不備愉襲成功，但想將他擊斃，無此可能。他會來找你們的。早晚你們難逃他的毒手，你仍不要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他已盯上了你們呢。」

　　這一番話，說得九絕神君五個人毛骨悚然。

　　「在下搜遍了祝融峰，毫無蹤跡可尋。」招魂使者乘機危言聳聽：「在下是跟蹤前往專誠請他的，他當然不會找詹某報復。而你們，嘖嘖，天知道日後會發生些什麼可怕的事，你們去想好了。」

　　「所以，貧道指引你一條明路。」天都羽士露出本來面目：「貧道相信諸位聽說過當代名臣鄢大人，也對拔山舉鼎皇甫施主不陌生。」

　　「在下明白了，你們是拔山舉鼎的人。」九絕神君終於醒悟了。

　　「貧道是直接受命於鄢大人的客卿，負責羅致天下英雄豪傑。」天都羽士自豪地說：「天下四大重臣中，嚴大學士實力最為雄厚，但鄢大人手下，卻網羅了無數具有奇技異能的英雄豪傑，禮賢下士結納天下奇人。諸位如肯隨貧道前往晉見，定獲重用，就算靈怪有三頭六臂，也無法奈何得了你，諸位可說安如泰山，高枕無憂了。」

　　九絕神君舉目打量四周，心中雪亮，冷冷地說：「道長，咱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恐怕沒有了。」天都羽士的答覆乾淨俐落。

　　「如果在下轉身就走……」

　　「你走給貧道看看？」天都羽士不客氣地說。

　　「你……」

　　「楊施主與長沙毛施主的恩怨是非，已因楊施主答應為鄢大人效忠而恩怨一筆勾消了，任何人介入，必將付出慘烈的代價。」天都羽士沉下臉說：「你們事先不打聽，自命不凡夤夜前來妄圖僥倖，你說該怎辦？」

　　「誰說咱們介入了。」煞神大聲質問。

　　「有人告密，事實是你們已經來了。諸位也算是成名人物，江湖上有數的高手名宿，難道要用狡辯來掩飾你們今晚的行為？」招魂使者用話扣住他們。

　　「你們即使答應向鄢大人效忠，也是有條件的。」天都羽士逐漸收緊控制的韁繩：「沒規矩不能成方圓；你們有應得的地位，當然也有該守的規矩。」

　　「咱們還沒表示是否效忠呢。」九絕神君冷笑說。

　　「你們會表示的。」天都羽士用權威性的口吻說：「還有一件事你們要明白，那就是貧道已派出大批人手，搜尋靈怪的下落。要是靈怪也願意向鄢大人效忠，那麼，你們之間的恩怨必須一筆勾消，不能再記恨報復了。這件事對你們有利，諒諸位也不會反對。現在，諸位該有所決定了，貧道立等答覆。」

　　「咱們必須從長計議，不能倉促決定。」百戒僧說：「給咱們三天兩天……」

　　「不行！明日午正，你們必須前來此地立誓加盟。」天都羽士斬釘截鐵池說：「這期間你們如果想妄圖僥倖潛逃離境，格殺勿論。」

　　「咱們有六個時辰決定。」九絕神君站起：「現在，咱們可以走了嗎？」

　　「你們可以走了，可以從前門正大光明走出去。」天都羽士微笑著說。

　　「告辭。」

　　五個人垂頭喪氣出了楊家，已是斗轉星移，三更將盡。街上黑沉沉，冷冷清清。

　　九絕神君步伐沉重，長嘆一聲說：「看來，咱們這張賣身契是簽定了。」

　　一直沒表示意見的雲裳仙史輕咳了一聲，說：「其實，向他們效忠，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百戒僧哼了一聲，沉聲問：「什麼？你願意放棄自由自在的生活，受他們控制牽著鼻子走？」

　　「據我所知，跟他們走好處多著呢。人多勢眾，有官府撐腰，至少不必擔心仇家找上頭來，靈怪天膽也不敢跟來尋仇報復。而且，有花不完的銀子，有機會還可以自找財路。鄢大人是眾所周知的大奸臣，愛財如命，但他有個好處，就是不禁止屬下貪財。」

　　「那你是不反對立誓加盟了？」九絕神君問。

　　「反對是死路一條，我為何要反對？」

　　「可是……替一個奸臣賣命……」

　　「奸臣又怎樣？性命要緊，余兄。」

　　「咱們可以溜之大吉……」

　　「你希望拔山舉鼎出動爪牙搜殺？再說，妖道如無把握，肯給咱們六個時辰決定？」

　　「你想他會派人跟蹤監視？」

　　九絕神君心虛地扭頭回顧：「後面沒有聲息，咦……」

　　街道窄小，兩側都是平房瓦屋，高不足兩丈。他看到走在最後的幽虛煉氣士，正手舞足蹈地徐徐向上升。

　　走在幽虛煉氣士前面約三四步的煞神胡泰，也應聲扭頭回望，看到老道的頭，已快升至滴水簷了。

　　「老道，你怎麼啦？」煞神抬頭大叫。

　　百戒僧見多識廣，大叫：「他被人拉上去了，助他……」

　　四人反應甚快，飛躍而上。

　　「啪」一聲響，最快的百戒僧腦袋剛越過瓦簷，光腦袋便挨了一瓦片，在碎瓦紛飛中，石頭似的往下掉。

　　幽虛煉氣士也往下掉，脖子上還拖著一根粗麻繩。

　　長笑聲震耳，伏在瓦面的黑影長笑而走，眨眼間便消失在屋脊後。

　　「招呼他們，我去追。」九絕神君上了瓦面叫，展開絕頂輕功循影狂追。

　　煞神胡泰登上瓦面，急叫：「余兄，窮寇莫追，小心中伏……」

　　但夜黑如墨，街道兩側的房屋高低不等，而且前後參差錯落，九絕神君的身影，已消失在前面的屋脊後。

　　下面，卻傳來雲裳仙史的求助聲：「快來幫我，和尚的頭被打破了，昏啦！」

　　煞神只好往下跳，黑暗中，雲裳仙史正在救人。他一摸死魚似的百戒僧，摸了一手血，也摸到了傷口，說：「不要緊，頭皮裂了，骨未傷，是被瓦片割破的。」

　　他替和尚上藥止血，和尚便醒來了，含糊地叫：「是……是甚麼人暗算佛……佛爺…」

　　「不知道。」煞神接口：「要不要撕衣裹傷？你的光頭裂了三條口子，你不是銅頭鐵臂嗎？」

　　「別挖苦人了，誰知道有人暗算？」百戒僧爬起在地下摸索：「快幫我找我的鐵木魚，還有紫金魚鎚。」

　　雲裳仙史正替老道推拿頸部，老道手腳發軟渾身脫力，頸喉受傷不輕，氣管差點兒破了。偷襲的人潛伏在瓦面，丟下麻繩套索，套住老道的脖子往上拖。

　　老道做夢也沒料到禍從天降，毫無防範怎吃得消？脖子被套雙足一離地，便失去活動能力任人宰割，想運功抗拒已無能為力。

　　九絕神君狂追黑影，追了半條街，黑影縱高竄低的身法，似乎愈來愈不行了，腳下漸慢。

　　「你逃不了的，站住！」九絕神君得意地叫，已拉近至五六步內了。

　　黑影突然往下跳，跳落後街撒腿便跑。

　　九絕神君愈追愈興奮，片刻間便追了個首尾相連，正想出手擒人，黑影突然向下一蹲，斜移伸腿。

　　九絕神君一聲驚叫，一撲落空被絆倒在地，總算反應超人，身手俐落，雙手一觸地，便來一次可消去衝勢的前滾翻，雖則姿勢不見得美妙。

　　黑影如影附形跟到，一腳重重地踢在他的右琵琶骨上。他身不由己，再向前翻，這一腳力道空前強勁，只踢得他眼前金星直冒，渾身骨頭似乎快要崩散了，失去了運氣行功的力量，不知人間何世。

　　昏昏沉沉間，他只感到被人劈胸抓住向上提，來不及轉念，小腹便挨了三記重拳，如擊敗革。

　　他重新跌倒，只感到胃正往口腔升起，喉間發甜，痛楚像浪濤般撲來，眼前已看不見景物，呻吟著叫：「不……不要打……打了……」

　　髮結被人一把抓住往上提，熟悉的嗓音令他心膽俱寒：「還記得老夫嗎？你這卑鄙的狗東西。」

　　「靈怪……」他虛脫地厲叫。

　　「你做得好事。」

　　「你不死，我……我一輩子抬……抬不起頭來……」他發狂般喊叫，右手在摸索。

　　右手被劈了一掌，語音轉厲：「你還想用溶金掌拼命？該死的東西！」

　　「我……我我……」

　　「天地雙殘往何處逃？」

　　「不……不知道，我們是在……在長沙分手的。」

　　「你們到巴丘楊家有何貴幹？」

　　「上……上了人家的大當，想找多……多臂熊勒索，豈知那傢伙已……已經投靠了拔山舉鼎，幾……幾乎把命都……都送掉了。」他乖乖吐實。

　　「招魂使者那些人，要找老夫有何陰謀？」

　　「要……要請你加盟。」

　　「他想得真妙。哼！大概你們已經入了夥。」

　　「我……我們……」

　　「老夫不過問你們的狗屁事。你告訴他，少來惹我。他做他的奸臣走狗，我做我的江湖怪客，橋歸橋路歸路。他如果妄想在我身上打主意，我要叫他灰頭土臉。你也一樣。這次我放過你，離開我遠一點，再不死心，下次我必定打斷你一雙狗腿。」

　　啪一聲響，右腿挨了一掌。

　　「哎喲……」九絕神君鬼叫，腿痛得像是斷了。

　　等他完全清醒過來，附近哪有半個人影？

　　扮靈怪的人是怡平，他離店便到了巴丘楊家，作弄警哨順便透露九絕神君要來的消息，然後在回程必經的路上等候。料想楊家必定高手齊出，五個貪心鬼絕難如意，正好在半途打落水狗。

　　從九絕神君的口中，他總算知道招魂使者出現祝融蜂的原因了。他對鄢奸的事不感興趣，也懶得過問拔山舉鼎助紂為虐的劣跡。

　　衡州府以南，吃的是海北（廣東）鹽。以北才是鄢奸的兩淮鹽區。他用不著擔心走狗們在衡州作威作福。

　　九絕神君回到客店，百戒僧四個人已先一步回來了。

　　五個人有三個糊糊塗塗挨了一頓重的，嚇得心膽俱寒。煞神一聽是靈怪所為，更是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明天一早我就到楊家躲一躲。」煞神胡泰慌忙地說：「要被老怪找上我，我就慘了。」

　　「你認為天都羽士阻止得了老怪？」雲裳仙史問。

　　「老道知道老怪的底細，當然有制老怪的能耐，不然他怎敢派招魂使者跟蹤至祝融峰？」煞神居然能冷靜地分析情勢：「我決定聽命於天都羽士，你們決定了沒有？」

　　「咱們已無路可走，明天再商量商量。」九絕神君無可奈何地說：「走吧，先養養神再說。」

第五章　一見鍾情

　　他們是在百戒僧與幽虛煉氣士的房中商量，夜已深，必須返房歇息，反正兩個傷者不需留下人照顧。

　　第一個離開的是雲裳仙史、九絕神君與煞神接著離開。因此雲裳仙史返室掩上房門，九絕神君與煞神尚未到達自己的房門口。

　　誰也沒料到房內有人等候。房內已掌了燈，九絕神君毫無戒心地推開房門，唉聲嘆氣地跨步入房，忘了留心門後，失去了江湖人應有的警覺。

　　隨後跟入的煞神胡泰，聽到了輕微的破風聲，還來不及轉念，便看到九絕神君向前一栽。

　　「該輪到你了！」熟悉的語音入耳。

　　煞神大駭，不假思索地叫：「靈怪……」

　　手剛提起，雙掌護住上下盤，卻沒料到腳下有變，門後伸出的腳一絆一鉤，立感足踝欲裂，立身不牢。

　　人尚未倒下，左耳門便挨了一記重掌，重得有如千斤巨斧，劈得他天昏地黑，向前一栽便失去知覺。

　　鄰房的雲裳仙史聽到了叫聲，警覺地啟門外出叫：「是誰在叫？咦！」

　　她看到鄰房的房門是開的，卻沒有燈光。

　　雲裳仙史是個老江湖，看到鄰房房門大開卻沒有燈光，這是極不尋常的事，一個老江湖投宿旅店，豈有不關房門便熄燈睡覺之理？她便知道有點不妙了。

　　她有點心虛，不敢走近察看，焦灼地叫：「余兄，胡兄，你們怎麼啦？」

　　沒有人回答，她心中一涼。

　　九絕神君的鄰房有了響動，吱嘎嘎一陣門響，探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用嬌嫩的嗓音說：「半夜三更，你們吵吵鬧鬧，到底讓不讓別人睡呀？」

　　一聽就知道是個小姑娘，雲裳仙史心中一寬。她一生中，大概從沒想到要仗人壯膽，但今晚例外。

　　「小姑娘。」她叫：「鄰房的客人出了意外，勞駕你伸頭看看好不好？」

　　「你怎麼說話不知輕重。」小姑娘說：「有事你不知道叫店家呀！」

　　廊下沒有燈，旅舍中，叫一個陌生少女看別家房中的客人是否有意外，也的確要求過分。她並不真的需要少女去看，乘說話的機會壯膽，三兩步便到了九絕神君的房門口，裏面燈火早熄，聲息全無。

　　「余兄，胡兄。」她屏息著叫。

　　「沒有回音，裏面的人絕不是睡著了。

　　她知道糟了，正想掏火摺子。

　　火光一閃，身旁到了鄰房的少女，手舉一具中型大小，構造相當精巧，一吹便可引燃的紫銅名貴火摺子。

　　暗紅色的火焰光度有限，但足以讓她看清門內躺著的兩個人。

　　「哎呀！」她驚惶地叫，急搶而入。

　　少女也舉火摺子跟入，從容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雲裳仙史不再恐懼了，至少目下已有人作伴。

　　她一探煞神的脈息，捏人中拍面頰。一面急呼道：「醒一醒，胡泰，醒一醒……」

　　少女抓起茶壺，將冷茶淋在煞神的臉上。

　　胡泰一驚而醒，含糊地叫：「誰？誰……」

　　「是我。」雲裳仙史放下煞神，到了九絕神君身側。

　　九絕神君是仆伏的，真像個死人。

　　「這人是後腦被小石打昏的。」一旁的少女說，指指九絕神君玉枕穴腫起的小瘡，這一帶的頭髮薄，一看便知：「這人勁道之控制委實驚人，而且奇準無比，武林中夜間能達到此一境界的人，屈指可數。」

　　「那是江湖六怪中的靈怪所為。」雲裳仙史一面替九絕君推拿，一面信口答。

　　「哦！靈怪仍在人間？」少女的聲調中有驚訝。

　　雲裳仙史心上一動，鬧了半天，原來這位陌生的少女也是武林人。她扭頭上望，看到一張秀麗脫俗，稚容未褪的少女面龐。

　　「你幾歲了？小姑娘。」她忍不住發問。

　　「十五歲。你是……」

　　「我姓袁。你呢？」

　　「我？哦！目前姓高……」

　　「你怎麼語無倫次？目前姓高？甚麼意思？」

　　「我是個孤兒，不足一歲被遺棄在路邊。在我家鄉，生女嬰棄在荒野的人很多，棄在街邊路旁已經夠仁慈了。」

　　少女黯然地低語：「高家的老僕高忠將我抱回高家，老夫人收我做丫頭、所以我姓高，有一個屬於丫環使女的俗名字：小菊。」

　　「你知道打穴術，武藝一定不壞。」

　　「高家不論男女老少，武藝如不管用，就不許到外地走動……」

　　「哎呀！你是錦繡谷萬花山莊高家的人。」雲裳仙史恍然地叫：「夔州高家是武林名門。」

　　「高家的一個丫頭。」高小菊糾正她的話，高家的人與高家的丫頭是不同的，丫頭還不配稱高家的人。

　　她倆正在談話，後面的煞神胡泰坐在地上，大概已完全清醒了，突然如喪考妣般狂號：「我的右手！我的右……右……手……」

　　雲裳仙史轉首回顧，柳眉一攢，不悅地說：「你鬼叫什麼？想把全店的旅客全叫醒嗎？你的右手，不是好好地長在肩膀上嗎？」

　　「五條主經脈全死了，天哪！是誰廢了我的手？」煞神的叫聲更淒厲了。

　　「咦！你記不記起所發生的事了？」

　　「哎！是靈怪。靈怪，你這老豬狗，我……」

　　高小菊蓮步輕移向房外走，搖搖頭嘆息一聲，說：「聽說靈怪從不饒人，廢了手而留得命在，已經是不錯了，誰叫你們去招惹那個老怪物？」

　　九絕神君也醒了，狼狽地爬起說：「還好，我的手腳並無異樣，罷了！」

　　高小菊尚未出房，房門外已站著嬉皮笑臉的莊怡平，改穿了一襲青袍，顯得俊逸瀟灑，可惜那惡作劇的嬉皮笑臉，掩去了他雍容俊逸的風采。

　　怡平笑道：「嘻嘻！這裏有禍事了，發生了什麼大災禍？」

　　煞神胡泰一看清是他，無名孽火如山洪爆發。今晚到楊家自投羅網，追根究源，全是這姓莊的小子惹出來的災禍。

　　「你這該死的狗娘養的！」煞神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衝越高小菊搶出門外，用完好的左手吐出一掌。

　　這一掌極為凌厲霸道，含忿出手當然勁道十足。

　　怡平不再客氣，上盤手右掌化招，左掌探入，閃電似的貼上了煞神的胸口，不輕不重地向前一送。

　　煞神倒飛而退，驚叫一聲退入房門，背部以更快的速度，撞向剛欲出房的高小菊。

　　高小菊手急眼快，左掌一伸，便頂住了煞神的背部，扭身將煞神撥偏，搶出房外，向笑容未斂的怡平秀眉一挑，嘟起動人的紅艷小嘴，似怒似嗔地說：「你怎麼出手不顧及旁人？好沒道理。」

　　「十分抱歉。」他怪腔怪調地微笑欠身：「與紅塵三邪走在一起的人，絕不是平庸的武林小輩，姑娘自不例外，事實已證明姑娘並不在乎那一撞。」

　　高小菊一怔，轉身回顧說：「你說他們是紅塵三邪？」

　　「另有兩邪在鄰房，這一邪就是雲裳仙史袁玉燕。」他發覺這位小姑娘不是九絕神君那些人的同黨，神態不再玩世，面容一整：「那兩個武林高手，更是大大的有名。」

　　「他們是誰？」高小菊扭頭笑問。

　　由於他臉上的玩世者神情消失，雍容俊逸的風華光采照人。

　　高小菊一怔，幾乎看呆了，沒來由地粉面一紅，秀目中有了變化瞳孔似乎正在擴張，變得更黑，更明亮，更深邃。

　　怡平正好也轉臉向她注視，她失措地慌忙轉首他顧。

　　「他們是九絕神君余化龍，和煞神胡泰。」怡平並未留意她的神情反應：「他們的名頭並不比江湖六怪低，低的是人品和武功，他們比江湖六怪更令人害怕。」

　　「我聽說過這些人。」高小菊的語音很低，低得反常：「我得離開免得落人閒話。」

　　雲裳仙史放開被推得暈頭轉向的煞神，大概認為高小菊的話，有傷她的自尊，繃著粉臉說：「紅塵三邪也不想沾你萬花山莊高家的光彩。再說，你不過是高家的一個丫頭，神氣什麼？」

　　高小菊秀眉一挑，正待發作，怡平卻伸手虛攔，笑道：「高姑娘，要鬥口放潑。你絕不是她的敵手，不要和她計較，好嗎？」

　　他的溫和語音，對高小菊有一種無可抗拒的魅力。

　　高小菊大概也是相當隨和的人，怒意立消，低頭一笑說：「其實我又沒惹她，她怪我是不應該的。」

　　「姑娘你走吧。」怡平柔聲說。

　　高小菊緩步到了自己的房門口，回眸一笑，然後匆匆入房而去。

　　怡平呆了一呆，心想：這丫頭笑得好美。

　　房內，雲裳仙史怒目相向，恨聲說：「小畜生！你害得我們好苦。」

　　他臉上又回復了玩世者的神情，說：「袁姑娘，你說話真的昧良心，顛倒黑白含血噴人，我又怎麼害苦了你們啦？」

　　「你唆使我們去楊家……」

　　「且慢！唆使兩字，你是否用錯了？」

　　「你……」

　　「在下只告訴你們何處有財路，還沒將該如何下手的辦法說出來，你們這些貪心鬼便興起獨吞的惡毒念頭，要不是我逃得快，小命早就完了。邪魔畢竟是邪魔，像蛇蠍一樣不可信任。你們怕走漏風聲，迫不及待搶先匆匆前往下手，不知己不知彼，碰了釘子怪得誰來？」

　　「事先你已知道多臂熊已和拔山舉鼎的人勾結了？」

　　「天地良心，我怎知道他們之間有勾結？」怡平推得一乾二淨，事實上他也的確不知道。

　　九絕神君惡狠狠地搶出，咬牙說：「不管你怎麼說，你都是罪魁禍首，不殺你此恨難消，斃了你……」

　　聲落手出，鐵爪功力貫指尖，「雲龍現爪」劈面便抓，勁風虎虎勁道驚人。

　　怡平早就估出對方的功力分量，也用爪功接招，左爪一伸，毫無顧忌地與對方的爪相接，兩人同時用勁，十指全力猛抓急扣，扣得死緊同時發勁。

　　「噼啪！」怡平的右手同時進擊，結結實實給了九絕神君兩記正反陰陽耳光，乾脆俐落從容不迫不帶火氣。

　　「哎……」九絕神君狂叫，上體後仰。

　　但右手已被怡平扣牢，無法脫出。鐵爪功碰上怡平更堅硬更強勁的手，扣力空前可怕，整條臂膀發麻，掌奇痛欲裂。

　　怡平及時鬆手，向前一送。

　　「蓬」一聲悶響，九絕神君坐倒在地，口中血出，雙目難睜。

　　雲裳仙史大掠，駭然叫：「你是個深藏不露的可怕高手！」

　　他呵呵笑，極有風度地欠身說：「姑娘誇獎，謝謝。」

　　「你的真名號是……」

　　「孤魂野鬼莊怡平，真名實姓如假包換。」

　　「你……」

　　「姑娘好像是唯一完整的人。」他嬉皮笑臉地說。

　　「你……你是天都羽士派來故意戲弄我們的人？」

　　「天都羽士？」怡平不笑了，神色凝重：「聽口氣，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出現在楊家嗎？」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他鄭重地說：「那妖道不會是在楊家賣蒙汗藥墮胎藥，定有惡毒的陰謀。」

　　「他替天下四大奸惡的鄢懋卿網羅人才，多臂熊已經被他收買了。」

　　「原來如此。」他開始返走：「你為人並不太可惡，我不再懲罰你了。」

　　五個人，唯一不曾受到傷害的人是雲裳仙史。或許她是女人，怡平手下留情放過了她。

　　最慘的是煞神胡泰，右手廢了。這隻右手，曾經偷擊靈怪，廢了是理所當然。

　　就因為右手廢了，煞神胡泰因禍得福。

　　次日近午時分，他們狼狽地到楊家報到。結果，煞神被趕了出來，天都羽士對被廢了一手的人不感興趣，廢人派不上用場，鄢奸要的是第一流的高手。

　　午後不久，店旁的碧湘酒樓冠蓋雲集。

　　樓上雅座，是肯花錢的客人登臨光顧的地方，佔有兩間門面，中間大食廳有二十餘副座頭，兩側與後端隔成一座座小廳前面用高屏風隔住，有些則用串簾。

　　樓上幾乎滿座，食客眾多，酒菜香撲鼻，喧鬧聲也令人耳根難淨。

　　怡平佔了近窗口的一副座頭，同桌另有兩位中年食客，叫了四味菜兩壺酒，嘀嘀咕咕話家常。

　　怡平這一面，也有四碟菜，兩壺酒。桌中間鴻溝為界，互不侵犯。

　　樓梯響，人上來，吊著右手，垂頭喪氣的煞神出現在樓口。

　　左首不遠處，四位食客之一舉手揚聲叫：「嘿！那不是胡老兄嗎？過來坐。」

　　煞神被叫聲所吸引，忘了先打量樓中的食客。如果讓他看到近窗口的怡平，不溜走才是怪事。

　　「哦？原來是談英兄。」煞神抹抹虯鬚向四食客走去：「好久不見，談兄近來可好？」

　　談英讓出座位，移向右首同伴那一面，欣然說：「混得還不錯，託福託福。來，兄弟先替諸位引見。」

　　三位同伴是六指班和、地一半王虎、黑鷹李錦，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黑道高手人物。

　　這位談英名頭也夠響亮，也算是黑道中心黑手辣的名人。三陰手談英，闖了幾天江湖的朋友，大概該聽說過這號人物，也該對他懷有戒心。

　　雙方客套一番，談英叫來店伙重整杯盤，三杯酒下肚，不再客套。

　　談英說：「胡兄，早些天聽說你行腳贛西，怎麼卻跑到岳州來了？看你老兄氣色好像不太好，右手怎麼了？」

　　「唉！別提了。」煞神神情非常懊喪：「應九絕神君余兄之邀，去年就開始準備對付死仇大敵靈怪丘磊，為避免被丘老怪起疑，因此兄弟故意在贛西現蹤，余兄則在河南露面。」

　　「哦！靈老怪不是在江湖失蹤了十幾年嗎？你們見到他了？」

　　「不但見到他，而且……」煞神一口乾了一杯酒，咬牙切齒地說：「兄弟打了他一記摧心掌，他傷了兄弟的右臂。昨晚他就在店中神出鬼沒，我好恨。」

　　「老天爺！這老怪昨晚在這間店？」

　　「半點不假。余兄、百戒僧、幽虛煉氣士，都吃了大虧，那該死的老狗，恐怕世間真沒有能制他的人了。」

　　「那老怪出沒如神龍，千變萬化詭計多端，藝業深不可調，與他結怨，不會有好處的。」三陰手好意地說：「以後胡兄不要去惹他了。哦！你說九絕神君余老兄也在此地？他們呢？」

　　「他們到巴丘楊家，投靠拔山舉鼎那些人去了。」

　　「哦！胡兄你不去？」

　　「別提了，兄弟右臂不便，被人倒垃圾似的倒出來了，我煞神胡泰算是完啦！」

　　「既然這樣，兄弟也無能為力了。」三陰手不勝惋惜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煞神惑然問。

　　「不瞞你說，咱們四人都在拔山舉鼎大總管手下當差。」

　　三陰手苦笑：「咱們本來在武昌，接到外總管十萬火急的口信，要咱們趕來岳州聽候差遣。咱們是從陸路趕來的，晝夜兼程今早才趕到，在店中等候上面的人前來聯絡。兄弟本來想替胡兄引見敝長上……算了，胡兄今後有何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也許真該退出江湖了……唉！」

　　樓門口，出現了幾個男女，吸引了全樓食客的目光，人聲倏止。

　　最前面的人，是宛若臨風玉樹的武林佳公子公孫雲長，一襲月白長袍，佩了長劍，顯得氣概不凡，滿臉春風益增三分英俊飄逸神采。

　　稍後的美麗綠衣女郎，令全樓的人眼睛一亮。一瞥之下，她像是從圖畫裏走出來的仙女，美得令人屏息，尤其是那雙深邃明亮的鑽石明眸，真有令人魂牽夢縈的無窮魔力。

　　窄袖子春衫，繡雲雷坎肩，拖地長裙，小蠻腰的蠻帶上，懸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和百寶囊，顯得曲線玲瓏令人想入非非。

　　跟在後面的，是一位老蒼頭，和稚容未褪，另有一番脫俗美的丫環高小菊，也佩了劍：

　　「武林三女傑之首，萬花山莊天馬行空高駿谷主的千金高嫣蘭。」三陰手低聲說：「高谷主名列風雲四霸天，他的三子一女也極為出色。」

　　「拔山舉鼎不是曾經揚言請高谷主出山嗎？」煞神問，目光卻專注地落在公孫雲長的身上。

　　「高谷主拒絕了，已公然向外宣稱，萬花山莊不參與江湖任何公私是非。」

　　由美女郎出現引起的騷動，終於因她們進入廂席而逐漸恢復舊觀。

　　四個來客中，唯一看到怡平的是侍女高小菊。小丫頭一接觸怡平投來的目光，立即紅霞上臉，低頭羞笑。

　　怡平今天的打扮，也異常出色，天青色的博袍，漾溢著飄逸的神仙風采，而且透露出三五分溫文儒雅的風華。但比起英風超絕，傲視群倫的公孫雲長，他顯然缺乏英氣照人不群氣概。

　　屏風擋住了視線，食客們看不見可餐的秀色了。

　　煞神的目光，從屏風方向收回，轉投在三陰手臉上，說：「怪事，有點邪門。」

　　三陰手喝了一口酒，惑然問：「胡兄，甚麼怪事邪門。」

　　「公孫少堡主，不是拔山舉鼎的死對頭嗎？」煞神用懷疑的態度問。

　　「對呀！這小畜生糾合一群不知死活的亡命，兩年來向鄢大人行刺了五次，一次也沒成功，雙方死傷慘重。他自己也三次受傷逃命。」

　　「你老兄是拔山舉鼎的部下。」

　　「對，兄弟的名義是班頭，但沒有公人身分，頂頭上司是外總管摘星換斗羅天中。」

　　「那就怪了。」煞神不假思索地說：「死對頭見面，你老兄卻無動於衷，豈不邪門？」

　　「胡兄有所不知。」三陰手口中有肉，說話含含糊糊：「這小畜生的劍術，比他老子乾坤一劍公孫宙老狗更可怕，而且機警絕倫，逃走的輕功也出類拔萃，不易對付。皇甫大總管派有專人對付他，不許其他的人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因此，事不關己不勞心，強出頭兩面不討好，咱們散處各地活動的人，相戒不招惹這狂妄的小畜生。」

　　「自從去年鄱陽追擊報應神范老狗之後，上面就把咱們四個人冷落了，從不派咱們參與護送鄢大人的事。」六指班和冷冷地接口：「咱們被派在武昌看鹽舍，如不偷些鹽找些外快，真得要回家啃窩窩頭了。」

　　「甚麼？你們這幾個黑道名人，竟被派去看守鹽倉？」煞神不勝驚訝：「是不是你們追擊報應神的事，出了大紕漏？」

　　「其實也算不了甚麼紕漏。」

　　三陰手加以解釋：「那次主事的人，是摩雲手黃飛鴻。那老狗原是白道名武師，怪咱們在途中順手牽羊，暗劫了一家大戶。他向外總管摘星換斗告狀，咱們也反咬他一口，告他去年初在黃州吞沒了一批由分廠解送的私鹽。

　　「就這樣，咱們得罪了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摩雲手是八表潛龍一門表親，咱們被打下冷宮原因在此。」

　　「原來如此。」煞神胡泰恍然：「看來，這次你們被調來岳州辦事大概是又被重用了吧。」

　　「但願如此。」三陰手用不穩定的語氣說。

　　「岳州好像真要出大事……咦……」煞神的話硬嚥回腹中，臉色大變，目光從遠處的怡平身上收回，立即放著站起：「兄弟記起了一件要事，告辭。」

　　不理會愕然不解的四位主人，煞神說走便走，匆匆下樓開溜。

　　怡平根本不理會煞神胡泰，他的目光，一直就落在高嫣蘭那座小食廂。

　　他的心不在高小菊身上，雖則高小菊也可算是絕色美女，但比起高嫣蘭那種含苞待放年齡的少女來，的確差了一截，缺乏恰好成熟的美。

　　世間魯男子畢竟不多。

　　不愛絕色美女的男人，可能他本身就有些甚麼地方不對，精神和肉體都需要詳細檢查。怡平是個正常的、心理和生理皆健全成熟的青年人，要說對高嫣蘭這種絕色佳麗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談。

　　隨靈怪浪跡江湖十載，其實根本算不了闖，靈怪從不管閒事，只要他睜大眼睛看，洗淨耳朵聽。

　　每天練武的功課絕不馬虎，累得一倒上床就夢見黃粱，連做夢也是練功又練功，苦不堪言，精力皆被練功練掉了，哪有精神去想女人？

　　飽暖才思淫慾，遊手好閒的人才會沉迷女色。一天到晚大量勞心勞力的人，床比女人可愛得多，倒下床就呼呼大睡，筋疲力盡就不願去想女人啦！

　　靈怪丟下他走了，雖則每天他仍然練功不輟，但沒有人強迫苦練，精神就鬆懈下來啦！胡思亂想的時間就多了。

　　難怪他被高嫣蘭的絕世風華所沉醉，驚鴻一瞥，他被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撼動了內心深處的神秘波瀾。

　　偶或他會想起溫柔似水，小鳥依人般的韋純純。

　　純純是與高嫣蘭完全不同類型的姑娘，雖則純純的清麗秀氣無人可比。但他是江湖人，自然而然地對巾幗英雄有特殊的親和感和吸引力。

　　最主要的是，他對韋家並無好感。尤其是那位小霸王，他一見就有揍那小畜生一頓的衝動。

　　韋純純的身影，已在他心中消失了。

　　高嫣蘭身邊，有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公孫雲長。但他不怕有人競爭，走著瞧吧！

　　乾坤一劍公孫宙，與天馬行空高駿，同列風雲四霸天，兩家的子女相過從，乃是順理成章的事。

　　公孫雲長出現在高嫣蘭身邊作護花使者，毫不足怪。

　　他暗中留了心，靜候機緣。他是一見鍾情了，愛神悄悄地打開了他封閉了多時的心扉。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公孫雲長是個禍胎，走到何處何處就有災禍。上次光臨南衡韋家，幾乎把韋家帶進家破人亡絕境。

　　高嫣蘭如果不與公孫雲長分手，恐怕隨時隨地，皆可能受到拔山舉鼎遍佈天下各地的高手圍攻。

　　他心中甚感憂慮，為高嫣蘭的安全，擔上了無窮心事，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聽他們在席間說些甚麼，卻苦於相距甚遠，而且人聲嘈雜，想聽談何容易？

　　廂房內，賓主相談甚歡。

　　公孫雲長是主人，叫來了淡淡的洞庭春美酒，幾味佳餚。廂內設有兩張食桌，老蒼頭與小菊自然不能同席，四個人分兩桌進食。

　　敬了三巡酒，高嫣蘭並未真喝，薄酒沾唇意思意思，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不喝酒並不失禮。

　　公孫雲長敬完第二杯酒，微笑著說：「如不是落在同一家店，愚兄恐怕又得錯過見面的機會了。江湖盛傳三女傑，賢妹榮居首位，兩年來聲譽鵲起，武林同欽，愚兄久欲一觀顏色，可惜一直無緣相逢。賢妹遊歷天下，萍蹤無定飄忽如煙。而愚兄卻為了仗劍除奸，與皇甫老賊誓不兩立，赴湯蹈火義無反顧，幾已忘卻親情友誼。去歲曾隨家父前往拜會令尊，得悉賢妹遠遊東嶽，真是緣慳一面。今日客邸幸遇，足慰平生。」

　　高嫣蘭嫣然一笑，說：「好像五六年前我們見過一面，我還記得是在……」

　　「在華山蒼龍嶺。」公孫雲長凝視著高嫣蘭說：「那時，你是個高高瘦瘦的醜丫頭，真是女大十八變，變得像不沾人間煙火的仙女。要不是有高忠老伯在場，愚兄怎敢相認？」

　　「哦！那時我真像你所說那麼醜？」高嫣蘭笑問，笑得好甜，好動人，左頰的笑渦好深好深。

　　公孫雲長心中一蕩，看呆了。

　　「你說呀！」高嫣蘭追問。

　　公孫雲長神魂一定，坦然一笑說：「說來玩的，其實，誰不承認你是個小美人？而且膽大包天。記得你一口氣奔過三里長最險山脊，比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文公投書大哭強上千萬倍。怎樣，現在是國色天香的大閨女了，還敢野得爬山探幽嗎？」

　　「偶或為之。」高嫣蘭興致勃勃：「我正打算放舟洞庭作半月遊，然後再入川重上青城。你有興趣嗎？」

　　「奉陪。」他不假思索一口答應：「我認識君山的白鯉章成棟，他有一艘畫舫，可找他商借。」

　　「哦！你的事放得下？」

　　「罷了？」公孫雲長嘆息一聲：「我真該休息一段時日了。這次到回雁峰，本來打算請南衡出山，卻被招魂使者一群惡賊追及，險些害了南衡一門老少。」

　　「有關你的事，我十分抱歉！」高嫣蘭臉露愧疚，歉然地接口：「家父的確是愛莫能助，他老人家厭倦了刀光劍影的生涯，上次賢父子光臨敝谷空手而返，家父也感到心中有愧。」

　　「但據愚兄所知，令尊去年歲尾曾秘密跑了一趟五虎嶺小隱山莊，會晤北嶽霸劍常宗源。」

　　公孫雲長替姑娘斟酒：「武林中流傳著北嶽將出山助萬家生佛吳老伯的消息。家父是吳老伯的最具實力的支持人，令尊助吳老伯，與助家父有何不同？」

　　「家父至五虎嶺小隱山莊，確有其事。」高嫣蘭毫無機心地說：「但是據我所知，絕不是談與常莊主聯手為吳老伯助拳的事，而是為了解釋江湖六怪的瘋婆楊婆，獨闖敝谷鬧事的經過。常北嶽對瘋婆餘情難忘，誤會家父曾經虐待瘋婆，因此家父只好趕去解釋，那次家父根本不曾與瘋婆動手。」

　　「常北嶽是否有意出山，賢妹可曾聽到風聲？」

　　「據家父說，吳老伯已經三派說客往訪了，常莊主是否被說動，無從得悉。」

　　「他不出來也好。」公孫雲長信口說。

　　「你知道常莊主的知交，袖裏乾坤柏嘯天其人？」

　　「當然知道，他是江湖四大神秘奇人之一，武林朋友知道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

　　「聽我爹說，袖裏乾坤可能已經隱身在吳老伯身側，代為策劃除奸大計，有否其事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公孫雲長臉色一變：「這麼說來，常北嶽出山為吳老伯助拳，該是早晚的事了。」

　　「常北嶽如果真的出山，你們的逆勢必定扭轉，你該高興才是。」

　　「對，真該為這消息乾杯。」公孫雲長舉杯：「賢妹，敬你。明天，我去找白鯉借船，咱們暢遊洞庭，暫且拋下那些刀光劍影惱人的事。」

　　鄰桌那位老蒼頭高忠，一直埋頭喝酒，似乎又聾又啞，對身外事無知無覺。

　　小菊一面進食，一面有意無意地打量公孫雲長。

　　外廳的莊怡平等得心焦，最後不得不結賬回店。

　　客店與酒樓之間了，有一座過廳，便於客店的旅客前往酒樓進食。

　　名義上稱廳，卻非旅客憩息的所在。在寬廣的店堂活動，可看到出入過廳的人一切活動情形。

　　當公孫雲長伴高嫣蘭主僕，經過廳有說有笑返店時，怡平就在店堂的角落留意一切變化。

　　不久，他出現在西大街。

　　他前面十餘步，兩名青衣大漢急步而行，突然折入街北的一條小巷子，兩大漢分開了，一個先走片刻。

　　先走的大漢年約四十上下，生了一張樸實面孔，予人的印象是和氣敦厚，肯吃虧對人無害的老實人。

　　小巷真是名副其實的小，兩側的風火牆夾峙，左曲右折，大白天也暗沉沉，偶或可看到一兩個人，從那幽暗的小門出入。

　　大漢腳下一緊，身後仍可聽到清晰的腳步聲，以為同伴在後面三二十步跟來了。

　　前面被一道厚竹牆擋住了，原來是一條死巷子。

　　大漢扭頭向後張望，四下無人，腳步聲發自不遠處巷道折回處，同伴大概快到了。

　　牆角有幾塊破磚，大漢拾起了一塊，在牆上敲出一串暗號。這時，轉角處另一名大漢出現了。

　　「等我，有人來了發信號相示。」敲牆的大漢說，向下一挫，飛躍而起，登上了瓦面，兩起落便越過屋脊不見。

　　跟來那位大漢兩眼發直，茫然向前走。

　　越過屋脊。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院中站著一個人，向飄落的大漢說：「二爺恰好在，有緊要的消息？」

　　「是的，二爺在，正好。」大漢匆匆地說，進屋去了。

　　等候的人也隨後跟入。

　　這是一間存放雜物的小屋，分為三間，中間安放了簡單的床、凳、几、桌，左右間堆放雜物。

　　住在裏面的，共有三個人。

　　連越牆來的大漢共四個。單磚牆厚僅尺餘，用磚敲擊傳暗號，裏面可所得一清二楚，可說十分理想。

　　二爺是個留鼠鬚穿青直裰的高瘦漢子。

　　進來的大漢超前行禮畢，恭敬地說：「屬下接到訊息，時限急迫，所以前來稟報。」

　　「辛苦了，傳給我看。」二爺讚許地說。

　　大漢用左手打出幾式手勢，最後說：「接替屬下的趙家兄弟，好像被人盯了梢，二爺是否要查明盯梢人的底細？」

　　「好，你休息片刻，回頭到南樓接替錢兄弟守望，不必去碧湘老店了。」

　　「是，屬下這就走，周兄弟還在外面把風呢……」

　　話未完，一個人影直撞而入，正是留在巷子裏把風的周兄弟，砰一聲栽倒在屋中心。

　　「咦！」二爺和兩名同伴訝然叫。

　　門口，站著青袍飄飄背手而立的怡平，他笑道：「利用死巷子建立傳信站，錯是不錯，但人必須由原路出去，就美中不足了。」

　　二爺冷哼一聲，右手疾抬，青芒電射，三枚暗器銜尾飛出手掌，分上中下三路呼嘯而去。

　　怡平左手一抬，大袖一抖，手伸出袖口，上抄然後向下一拂，最後攤開掌心，三枚制錢在掌心疊在一起，是開了全鋒的當二文洪武制錢。

　　「很漂亮的飛錢手法。」怡平淡淡地一笑，說道：「在下要原物奉還，除非閣下願意招供，不然……」

　　傳手勢的大漢向前一撲，雙手著地身形斜起急轉，出其不意擲出一把飛刀。

　　怡平並未用飛錢反擊，右手伸兩指夾住了電射而來的飛刀尖，抖手反擲。

　　飛刀急轉兩匝，最後刀尖轉前。剛挺身而起的大漢尚未站穩，右腳掌被飛刀一楔而入，釘在地面上了。

　　「哎……」大漢叫，蹲下了。

　　同一瞬間，二爺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疾衝而上。

　　「嗤！」第一枚飛錢破空而飛，一閃即沒，楔入二爺的右肩井。

　　「噹！」匕首拋落，二爺如中電殛，身形一震一頓，仍向門外衝，右手已失去效用，左手伸出想抓住門框，以便阻住衝勢。

　　怡平正好跨過門檻入室，一把扣住了二爺的左肩向下一按，左肩井立被制死。

　　「啊……」二爺喊叫著爬下了。

　　「你兩位是聰明人。」怡平向驚呆了的另兩人說：「過來，在下保證你們不至於受傷，來啊！」

　　兩大漢如受催眠，心驚膽跳地走近。

　　怡平戟指連點，兩大漢躺下了。

　　不久，除了二爺之外，其他四人皆躺下了。

　　二爺嵌在右肩井的飛錢，仍可看到被血掩蓋的一線鋒利錢邊，人被擱在長凳上，睜大死魚眼咬牙忍受痛楚。

　　怡平坐在一旁，手上有一段小木枝，虛點在慢慢沁血的創口上，平靜地說：「好了，咱們現在來談。在下有的是時間，前面兩進房子都是空屋，你的同黨如果來了，在下會早早發覺，所以打算逐一盤詰。話講在前面，誰的口供不同，誰就得大吃苦頭，可能去見閻王。現在從你閣下開始，你願意合作嗎？」

　　「在下已是俎上肉，你瞧著辦吧。」二爺咬牙說。

　　「很好很好。你老兄貴姓大名呀？」

　　「在下田仁貴，綽號叫五方土地，排行二……」

　　「唷！原來是湖廣頗有名氣的名武師田二爺。失敬失敬。唔！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不能問我，該我問你。」

　　怡平伸右掌作瓢形，左右一晃，再上下揮動兩次：「請教，這是什麼手勢？黑道朋友的手勢在下懂得不少，你們白道英雄胡編的手勢在下就不明白了。你得向上蒼禱告，希望你的同伴也懂，不然你麻煩大了。」

　　「前一手勢是找一艘船，中型大小的船。後一手勢是要兩艘候用的快舟，小型的。」

　　「原來如此，大船是晃，小快舟是浮沉。」他恍然微笑，伸食、中二指上下剪動數次，大拇指一挑：「田兄，這又是什麼手勢？」

　　「舟子要水性高明的人。」

　　「這又是什麼？」

　　怡平左手按上左肩，食指輕點三次。

　　「後天必須準備停當。」

　　「田兄，你與乾坤一劍交情如何？」

　　怡平轉變話鋒：「希望你不要撒謊。」

　　「在下不認識乾坤一劍。」五方土地率直地答。

　　「真的？乾坤一劍的兒子武林一公子，你也不認識，沒騙我？」

　　「老兄，我一個小有名氣的小鬼，那配高攀天下第一堡那些大菩薩？你抬舉我五方土地了。」

　　「那就怪了，你們在替武林一公子傳信，卻稱與他不認識，你要我相信？」

　　「老兄，你必須相信。咱們這些人，受人之託在岳州辦事臨時湊合了一些人聽候使喚，每個人該做的事，連他本人。也不知道底細。

　　「以楊老七來說，他與周老五奉派在碧湖老店，留意一個叫公孫雲長的人所傳的手勢，共有三組六個人輪班負責。至於公孫雲長的底細，不但事前不知，也不許過問。」

　　「那公孫雲長就是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

　　「我知道，但從未謀面，田某根本不知他是高是矮，事不關己不勞心，知道得愈多，死的機會也多。」

　　「你們在岳州的主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

　　五方土地苦笑：「指揮我的人，是一個姓班叫班自強的人，是不是真名只有天知道。我手下有六個人。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的底細，都是臨時湊合的，誰也不願多事去打聽。你如果想知道，可以一個一個往上追，也許可以追出誰是主事人。」

　　「在下哪有工夫去追查？班自強藏身在何處？」

　　「我的消息必須盡快傳出，他住在碧湘門外的船上，你跟著我，或許能找到他，他應該在船上等候各方傳到的訊息分別處理。」

　　「在下懶得過問你們的狗屁事。」

　　怡平丟掉小木枝：「你忍著點，我替你取暗器上藥。」

　　不久，他回到碧湘老店，心中疑雲大起。

　　按情理估量，五方土地這些人組織龐大，而且有經驗豐富，極富組織天才的人策劃，和實力雄厚號召力甚大的人運籌帷幄，在暗中保護支援公孫雲長。

　　當然不是乾坤一劍本人，乾坤一劍的目標太大，而且他盯住拔山舉鼎。在鄢奸的巡視行程內伺機而動，不會偷溜到岳州來。

　　那麼，問題來了。

　　公孫雲長到回雁峰南衡居士家中作客，說動南衡仗劍出山助拳，為何身邊不見有保護的人出現？負責保護支援的人躲到何處去了？

　　只有一個可能：公孫雲長怕引起南衡的誤會，所以不帶暗中保護的人前往。

　　在疑雲重重中，他總算心中略寬，有人暗中保護，至少不會嚴重威脅高姑娘的安全。

　　他的心全放在高嫣蘭身上了，愛情的魔力真大。

　　也許真是巧合，公孫雲長的客房，就是九絕神君和煞神所住的一間。也就是說，與高姑娘比鄰。

　　姑娘的另一鄰房，是老蒼頭高忠的住處。

　　怡平回來得太晚，向店伙一打聽，方知公孫雲氏與高姑娘已經出店約兩刻時辰了。

　　他心中一動，略加打點便出店而去。

　　街上店舖林立，向街旁的店舖略加探問，便問出姑娘的去向。

　　不久，他出了楚澤門。

　　城南郊一帶是山區，兩三里外便是與城內巴丘山對峙的白鶴山，更遠些是九龜山，山南便是翁湖。

　　九龜山九山相連，其形如龜。

　　這一帶有不少濱湖的村落，村民大部分是漁家。

　　小徑通過呂仙池，不久山勢下降，舉目遠眺，無邊無際的洞庭湖煙波浩瀚，天水一色。

　　西面的扁山像一葉扁舟，上面的啞女塔玲瓏可愛。三十里外的君山在煙波中飄浮，湖上帆影片片，與天上的朵朵白雲相映生輝。

　　公孫雲長與高姑娘並肩而立，觀賞這一帶的湖光山色。附近山上一片青綠，草茂林深一片寧靜。

第六章　請君入甕

　　老蒼頭高忠默默地站在後面十餘步的小徑旁，背著手抬頭向天，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小菊伴在姑娘身後，目光落在山下的湖濱。

　　「賢妹，看到下面的小村嗎？」公孫雲長用手向下面一指：「水中的丘上，便是龍女度化漁叟的紫荊臺。」

　　那小漁村只有十餘戶人家，湖岸泊了五六艘漁舟，怪的是雞犬不驚，卻看不見有人走動。

　　姑娘家到底細心些，高嫣蘭一怔，說：「那是岳陽五湖釣叟的村子？好像有點不對呢？」

　　「不對？」公孫雲長定神凝望：「老樣子嘛！五湖釣叟的愛女，凌波仙子侯翠華，與你同列武林三女傑。她的家十分簡陋，家境不太好。五湖釣叟侯洞庭，是個安貧樂道的老好人，連洞庭王王海華也對他十分恭敬。」

　　「我是說，怎麼看不到有人走動？」

　　「唔！氣氛的確有異。」

　　後面的小菊眼尖，向村東的樹林一指，急急地說：「村東的樹林。瞧，有人躲躲藏藏。」

　　後面十餘步外的老蒼頭說話了：「幾個身法奇快的高手，正鬼鬼祟崇向村子接近。依老朽估量，恐怕是五湖釣叟有了麻煩，村中已經有了準備，雙方都不肯善了。」

　　「我們趕快下去。」公孫雲長說：「我們是來拜望侯前輩的，當然要助他一臂之力。」

　　高嫣蘭已經動身向下急奔，用不著他招呼了。

　　他們後面的樹林深處，青影一閃即沒。

　　四人的身法十分迅疾，但從村東接近的人由於相距甚近，比他們早到，村中已展開猛烈的惡鬥。

　　將近村口，老蒼頭開始超越，在前面急叫：「小姐，鎮靜些，問清楚再管事。」

　　已沒有機會問了，兩側的水溝中青影暴起，三個慓悍青衣人連聲暴叱，劍出似奔電，不問情由兇猛地進擊。

　　老高忠手中有一根山藤杖，一搭來劍斜飄八尺叫：「住手！有話好說。」

　　對方無話可說。那是一個粗壯的中年人，劍上的力道十分驚人，招法也極為辛辣，如影附形跟進，來一記「飛星逐月」，無畏地搶攻，劍氣迸發，勢若狂風暴雨。

　　老人家已試出對方劍上的勁道，不敢大意，身形側轉，避過了第一劍，山藤杖已乘勢反擊，一招「撥草尋蛇」攻對方的下盤，一面叫：「住手！你是毒劍奚永德……」

　　毒劍以一陣更歹毒兇猛的狂攻作為答覆，每一劍皆是志在必得的殺著，劍上的真力劇增，山藤杖已不敢與劍接觸了。

　　高忠只能以巧打阻遏對方的綿密攻勢，兵刃上的劣勢很難扳回，但總算杖招詭異莫測，遏止了毒劍第一輪銳不可當的攻勢。

　　這時，公孫雲長與高嫣蘭，也被兩個青衣人纏住了，四支劍各展奇能，在村口全力拼搏，似乎勢均力敵。

　　村內，怒吼聲、兵刃撞擊聲、叱喝聲……此起被落，惡鬥正酣。

　　小菊已撤劍在手，緊張地跟在小姐附近，心中作難，不知該不該加入相阻。她已看出與小姐交手的中年人，劍術似乎並不弱於小姐，似乎棋逢敵手，勝負難料。

　　「我的天！怎麼每個人都是劍道通玄的高手？」她心中暗叫。

　　公孫雲長的對手也十分高明，在公孫雲長威震武林的無雙乾坤劍術搶攻下，居然能守得緊密，攻勢也不弱。

　　在五十招之前，公孫雲長想取得絕對優勢恐非易事。

　　公孫雲長畢竟年青，攻了三二十招，似已動了真火，猛地一聲沉叱，劍勢一變，錚一聲錯開對方攻中宮的一劍，劍突發龍吟，突然疾吐而出，恰好貼對方的劍切入，半途劍尖疾沉。

　　這就是絕招「天地交泰」，乾坤劍術的殺著，一招兩式同樣霸道，對方能封住上盤的一劍，絕難及時讓開下盤的可怕襲擊。

　　造詣稍差的人，連上一劍也難逃噩運。

　　真是名不虛傳的絕招，一劍刺入對方的右腿外側。

　　青衣人驚叫一聲，飛退丈外叫：「撤！莫兄斷後，用暗器。」叫聲中，左手打出一枚暗器，轉身一跳一跳地奔入村中，一閃不見。

　　毒劍奚永德一聲長笑，從山藤杖下退出，有如一縷輕煙，左手一揚，灑出一把青色的五芒珠。

　　高忠吃了一驚，一面飛退一面大叫：「不可拍擊……」

　　如果用劍拍擊，後果可怕，四個人向後飛退，遠出三丈外。

　　幸而毒劍「灑」出五芒珠，力道有限，用意在阻敵而不在傷人。

　　每顆五芒珠在著地時，皆發出一聲輕爆。爆出一叢灰霧，同時芒刺散飛，發出可怕的飛行銳嘯。

　　「走上風！」高忠的叫聲又到：「那是毒僧百了的追魂五芒毒珠。」

　　江湖上四大毒宗師之一的毒僧百了，所使用的奇毒極為可怕，誰敢掉以輕心？

　　公孫雲長大怒，從上風繞過，一面追一面怒吼：「老豬狗！你已經與毒僧結夥了，不殺你誓不甘休。」

　　第一個跟進的是高嫣蘭，飛躍而去。

　　高忠因在最下風，繞遠了些，焦灼地大叫：「小姐，快退！不要與拔山舉鼎的人結怨……」

　　可是，村內房屋凌亂，通路曲折，人一進去就被房屋擋住視線，後面的人便不易看到。

　　公孫雲長追越一座草屋，牆角裏一聲狂笑，衝出一名大漢，劍疾射而至。

　　「錚！」大漢的劍被震偏。

　　公孫雲長的劍卻長軀直入，一無阻滯地貫入大漢的右胸側。

　　後面跟來的高嫣蘭，也刺倒了一名從屋上撲下的大漢，兩人幾乎同時得手。這兩位仁兄比起先前攔截的毒劍三個人，藝業相去天壤，簡直是白送死。

　　村內，呼哨聲急促，人影閃爍不定。

　　公孫雲長奮勇衝進，片刻便到了村中心的廣場。

　　廣場中心只有四個人站立，地下擺平了五具青衣人的屍體。

　　四個人皆汗流浹背，將屆力盡境界。年約花甲的老人五湖釣叟，那根鐵釣竿前端已斷了一節，釣絲和釣鉤都不見了。

　　老人家的長子和長媳，手中的八尺雙股魚叉有不少創痕。身上大概受了傷，血染紅衣衫。

　　女兒凌波仙子臉色泛青，手中的八尺鐵槳血跡斑斑。

　　四老少看到又來了一批人，立即結成方陣。

　　公孫雲長嘆息一聲，遠遠地收劍說：「侯前輩，晚輩是威麟堡的公孫雲長，本來偕同萬花山莊高谷主的千金高嫣蘭，慕名前來拜會前輩，沒想到碰上了這樁事，那些入侵的人為何而來？」

　　「原來是公孫大俠的公子和高大俠的千金。」五湖釣叟如釋重負地說：「諸位如晚來一步，老朽一家不但死無葬身之地，躲在地窟裏避禍的村民，恐亦難逃大劫。諸位，請至寒舍待茶，容老朽面謝。」

　　翁湖其實也是洞庭湖的一部分，湖在這一帶突入，形成一角，所以也稱角子湖。

　　春冬水涸，本地人叫乾湖。

　　通常把東西伸入陸地的一部分稱角子湖，夏秋水漲，便成為一個湖了。

　　附近的漁村，皆沿湖濱而建，背山面湖參差排列，村中心的廣場，其實就是村民的活動處所，說是中心，但瀕湖一面是沒有房屋的。

　　五湖釣叟的家，在廣場的西首，兩進茅屋、兩間偏廂，家具樸實簡單，很難令人相信這是一位水性超絕、武藝超群的武林健者之家。

　　主人請客人在草堂落坐，由久鬥之後風華不減的凌波仙子奉茶方由老人家替雙方正式引見，客套一番。

　　「侯前輩，村民們呢？」公孫雲長注視著外面空蕩蕩的廣場問。

　　「都躲在山腳下的地窟裏。」五湖釣叟說：「事情恐怕還沒了，暫時不要叫他們出來。」

　　「老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高嫣蘭忍不住問經過。

　　「老朽也不知道。」五湖釣叟苦笑：「不久之前，先闖來五個兇漢無緣無故打傷了六個村人，等老朽聞警出視，他們便走了，臨行說要馬上找人來屠村。老朽一看不對，趕忙打發村民躲避，我一家老小等候變化。不到一個時辰，這些一個個身手可怕的人便來了，要不是我們用長兵刃結陣，一比一恐怕我們都活不成。」

　　「前輩可知道這兩年來的江湖動靜？」公孫雲長問。

　　「略知概況，道消魔長，武林的不幸。為了這，老朽從去年始，便禁止小女在外走動，絕口不談江湖事。平時以船為家，極少返村住宿，誰知三天前返家，便出了這種令人憤慨的意外，真是豈有此理。」老人家憤憤地說。

　　「近來，拔山舉鼎曾否派人前來作說客？」

　　「沒有呀！三兩個月老朽方回來看看家園，即使有人來也碰不上頭。

　　「那就怪了，在村口阻擋的人中，那位與高老伯交手的人，是自道朋友中名號響亮的毒劍奚永德。撤走時，他竟用魔道高手毒僧百了的追魂五芒珠阻道。毒僧百了是拔山舉鼎的死黨，與游僧廣元，威靈仙玄同，合稱鄢奸兩僧一道三護法。這麼說來，他們志在前輩了。」

　　「老朽已公然聲稱不過問外事……」

　　「除非前輩與他們合作，不然他們不會死心的。」

　　「這……」

　　「目下江湖情勢逐漸明朗，道魔壁壘分明，搖擺不定走中間路線的人，將成為雙方之敵，眾矢之的，前輩必須深思熟慮有所決定了，不然……」

　　「讓他們鬧吧，老朽今晚便舉家入湖。」五湖釣叟深深嘆息：「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湖，讓他們來找好了。」

　　「前輩不打算回家了？」

　　「每個鄉鎮逗留一天，沿湖恐怕不止一千個村鎮州縣，走一趟也得三年。」五湖釣叟淡淡一笑：「三年，我不相信局勢還不能澄清。」

　　廣場對面的小巷口，魚貫出來了十二個人，其中有毒劍奚永德，走在第七，可知地位不高，必定在前六人之下，前六人必定是更可怕的高手中的高手。

　　靠廳口坐的高忠首先看到有人出現，倒抽一口涼氣，倏然而起驚然叫：「摘星換斗羅天中，拔山舉鼎手下第一紅人，外總管親領爪牙趕來了。」

　　十二個高手在廣場雁翅排開，中間那位摘星換斗羅天中年約花甲上下，豹頭環眼，大八字鬍已現花斑，一雙老眼依然冷電四射未現老態。

　　穿一襲紫黑色長袍，袍袂掖在腰帶上，佩劍掛囊，站在那兒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公孫雲長小畜生，你給我滾出來。」摘星換斗沉聲叫：「還有萬花山莊姓高的小丫頭，你們不能殺了本總管的人而逍遙法外，快出來領死。如果丟兵刃投降，本總管或可替你們在鄢大人面前說情。」

　　公孫雲長向外走，向姑娘說：「賢妹從後門走，愚兄設法阻擋他們。」

　　高忠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誰也走不了，後面已被堵死啦！老朽已聽到屋後有極輕微幾難察覺的聲息，堵截的人，拳劍內外功絕不比摘星換斗差。為莊主招禍，老朽罪該萬死，天意也！小姐，請聽老朽的招呼行事，無論如何，小姐必須脫身，盡快趕回山莊傳警，這次惡賊們總算抓住莊主的把柄了。」

　　高嫣蘭被這一番話說得毛骨悚然，臉色大變，惶然說：「忠伯，我怎知他們是奸賊的人？這……」

　　「小姐，錯不在你。」高忠的神色極為凝重：「這是一樁早已安排好了的惡毒陰謀，挖好了陷阱等我們往裏跳，我們該直接僱船入湖，在岳州逗留，不該授人以柄，自陷絕境，予惡賊們可乘之機。」

　　十二比八，摘星換斗這一面佔了絕對優勢，堵截後路尚未現身的人，尚未包括在內。

　　踏出廳門，老蒼頭高忠慘然長嘆，說：「小姐，恐怕忠伯無法掩護你突擊脫身，一切全靠你自己了，你看到北面小巷口那些老道嗎？」

　　小巷中共有五名老道，站在巷口的赫然是天都羽士。

　　高嫣蘭粉臉突然變得蒼白如紙，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天香正教大法師教主天都羽士！」

　　高忠的拳握得死緊，頰肉不住抽搐，說：「不要和他們照面，聖壇護法四妖道妖術通玄，千萬不要接近至兩丈內。」

　　相距三丈，雙方列陣面面相對。

　　天都羽士五妖道仍在原地，背手而立作壁上觀，狀極悠閒。

　　五湖釣叟斷釣竿一拂，怒聲問：「姓羅的，我侯洞庭沒有甚麼地方對不起你羅天中吧？為何如此煎迫？」

　　「呵呵！羅某與你毫無過節，今天的事，完全是為你好，侯老，千萬不要錯過機會，羅某是一番好意。」

　　摘星換斗大笑著說：「學不能致用，是人生最悲哀的事，你有一身超塵拔俗的水陸能耐，默默無聞地在五湖四海釣魚糊口，活著又有何意義？」

　　「你……」

　　「侯老，咱們廢話少說，羅某不是和你說理來的。」

　　「羅天中，過去你也曾是白道的英雄豪傑……」

　　「現在仍然是光明正大的英雄豪傑。」摘星換斗傲然地說：「名義上，在下是鄢大人屬下的緝私吏，地位低下，但穿州過府，各地府州官吏也將羅某待為上賓，至少羅某代表了朝庭法理的一方，比過去以武犯禁法所不容的俠義亡命強多了，你能否認這鐵的事實？」

　　「可是，老朽對名利……」

　　「侯老，算了吧，不要再用安貧樂道四字來騙自己了。」摘星換斗鄭重地說：「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就算你甘心情願過一輩子苦日子，絕不能把兒孫也往貧苦的坑裏推，世世代代在水裏火裏討生活。」

　　「羅兄，人各有志……」

　　「不錯，人各有志，但你的志對旁人卻是嚴重的威脅，旁人也有權正當防衛自己。」摘星換斗一直不讓對方把話說完：「目下武林大勢，壁壘分明非敵即我，你難置身事外，在敵我雙方的全力爭取下，你總有一天會身不由己表明態度。

　　「如果你投入萬家生佛乾坤一劍的一邊，對我們將是頗為嚴重的威脅。因此，防患於未然，你不必怪羅某逼你，除非你死了，羅某絕不容許威脅存在。多言無益，只要你表明態度，生死兩途任你選擇。

　　「你如果執迷不悟，不但你侯家煙消火滅，這座村也將在人間消失，山腳下地窟中的村民全得死在裏面，不能留下一丁一口在人間作見證。我是當真的，言出如山絕無更改。」

　　「你……」

　　五湖釣叟語不成聲，只感到手腳冰冷。

　　「羅某代表皇甫大總管，以至誠向侯老伸出友誼之手，歡迎你與咱們攜手共圖富貴，為武林朋友江湖同道，開闢一條正正當當，能挺起胸膛安身立命的坦途。如果你同意合作，請放下兵刃以表示誠意，返回尊府等候羅某處置了公孫小畜生之後，再與侯老敘舊道歉。」

　　說完，舉手一揮。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他十一個人幾乎同時撤出兵刃。

　　公孫雲長長嘆一聲，拍拍五湖釣叟的手臂，說道：「侯前輩，不要為晚輩的事感到不安，這是兩回事，吉凶禍福各負其責，前輩自己決定好了，請不必以晚輩為念。」

　　五湖釣叟已無路可走，放下斷釣竿說著：「羅天中，我五湖釣叟從命了。但公孫少堡主高姑娘與你的過節，請不要在敝村結算，你讓他們平安撤出敝村，以免我五湖釣叟良心不安。」

　　「侯老，這個畜生機詐絕倫。你知道讓他平安撤出的後果嗎？」摘星換斗問。

　　「老朽但求心之所安。」

　　「你該知道，萬一讓他兔脫，總有一天，或許他會要了你的命嗎？」

　　「那是以後的事，讓上蒼去安排吧！」

　　「這種事會發生的，不要存僥倖之念……」

　　「讓侯某去擔心吧，你答應了？」

　　「好吧，羅某答應你。」

　　「侯某信任你。」五湖釣叟示意子女放下兵刃，轉向公孫雲長歉然說：「老朽抱歉，諸位好自為之。」

　　「晚輩感激不盡。」公孫雲長欠身欣然說。

　　摘星換斗哼了一聲說道：「小畜生，沖侯老的金面，本總管給你一次機會。」

　　公孫雲長冷冷一笑，傲然地說著：「有一天，在下會回報你的。」

　　摘星換斗召來一名手下，低聲交代數語，手下應喏一聲，取出一枚鴿卵大的蠟丸，高高舉在頭頂。

　　「這是火星君杜毅老弟的照明白磷冥光彈，可燃燒兩百數時刻，光滅時，就是本座下令追擊的時刻，這兩百數時辰，你該可以遠出里外了，計時開始。」

　　聲落，火星君將冥光彈向上一拋，落向五丈外的廣場中心，啪一聲蠟衣破裂，接著一聲輕爆。

　　強烈的閃光耀目，剎那間光芒略暗，青白色的火焰徐徐升騰，青白色的煙向上湧升。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主僕飛掠而走，循原路向上狂奔，急如星火。

　　經過他們第二次與人交手的地方，走在最前面的公孫雲長腳下一緩，咦了一聲。

　　先前被他倆擊斃的兩具屍體旁，站著若有所思的莊怡平。

　　公孫雲長記性甚佳，一眼便認出怡平，脫口叫著：「你是南衡的鄰居莊怡平！」

　　「你們快走！」

　　怡平揮手叫：「原路有埋伏，小心了，走！」

　　小菊當然認識他，驚叫：「天！你是他們的人？」

　　「廢話！快走。」他揮揮手說。

　　高嫣蘭瞥了他一眼，如飛而去。

　　四人一走，他搖搖頭，喃喃自語：「這兩位死鬼仁兄，是在酒樓與煞神同座的相好，他怎會先公孫少堡主一步，在這兒埋伏等候的。難道他們早算定公孫少堡主必定會到此地來？怪事。」兩具屍體，其一是六指班和，另一人是地一半王虎，是被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分別刺死的。

　　他拾起一把劍，摘下六指班和的劍鞘，收劍入鞘插在自己的腰帶上，掃了四周一眼，從容不迫地背起雙手，不徐不疾地舉步出村。

　　公孫雲長沿小徑向上掠走，後面跟來的高嫣蘭說道：「公孫兄，那人說回路上有埋伏。」

　　公孫雲長腳下漸快，說道：「只有這條返城的路，那人的話怎能信？」

　　「那人是……」

　　「姓莊，叫怡平，衡州回雁峰南衡的鄰居，一個隻練了些防身拳腳的村夫俗子。怪事，他怎會在此地出現的？可能我認錯人了。」

　　「也許他也是惡賊的爪牙。」

　　「不會的，外總管從不招納二流人物，這位姓莊的恐怕連三流也算不上。」

　　「公孫兄，入林越野而走。」

　　高嫣蘭向東面的山林一指，那就是九龜山區，像九隻大烏龜連在一起，草木蔥蘢，林深草茂，脫身積易。

　　「不，進城最近的路就是小徑，咱們進城拾掇，立即乘船遠走高飛，快！」

　　「沿途恐怕真有埋伏。」

　　「不會的，他們根本沒料到五湖釣叟肯為咱們盡力，絕沒料到我們能脫身，所以不至於預先留置埋伏。等他們追來，咱們已經進城了。」

　　跟在後面半里外的莊怡平，心中不住嘀咕：「這個傲慢自大的少堡主，怎麼就聽不進忠告？他竟循原路向城裏逃，真是豈有此理。」

　　越過呂仙池，林木更繁茂，小徑一線，視野有限。算時辰，該有兩百數以上，追的人如果遵約，這時該已開始追趕了。

　　莊怡平在後面跟蹤，他知道摘星換斗不是一個守約的人，一個無所不為，重視己身利害的梟雄，從不理會信諾。

　　五湖釣叟已成為囊中物，還守什麼約？可能那些人早已追來了。

　　可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後面看不見任何人影，那些人竟然守約不曾提早追來。

　　「怎麼一切事都反常了？」他一面走一面想：「更可怪的是，公孫雲長的人迄今不見蹤跡，那些暗中保護他的人到何處去了？」

　　敵人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而他們自己的人，卻一而再在緊要關頭無影無蹤。

　　「難怪萬家生佛與乾坤一劍成不了事，永遠屈居下風。」

　　他心中不住暗忖：「有這許多小事精明大事糊塗的朋友辦事，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真替這傲慢自大的小子叫屈。」

　　公孫雲長的成敗與他無關，他關心的是令他念念不忘的高嫣蘭姑娘。心中一急，他腳下加快。

　　前面已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他不能拉得太遠了。

　　正走間，前面路旁一株大樹下傳出一聲冷笑，樹後踱出一個大馬臉中年人，劍繫在背上，一看便知是便於行動，隨時準備動手搏鬥的打扮。

　　他在心理上早有準備，不加理會仍向前闖。

　　大馬臉急跨兩步，便擋在小徑中心，向他冷哼一聲，三角眼不懷好意地狠盯著他，一副挑戰輕視的神情，似乎在向他說：我不信你敢撞上來！

　　前面還沒有聲息傳來，埋伏尚未發動。

　　他並不急於趕路，但依然快步向前衝。

　　他就敢撞上去，小徑窄，不撞上去便得示弱繞過去。

　　眼看要撞上，大馬臉怒火上沖，伸手便抓怒叱：「小子你找死！」

　　他一看對方那有棱有角的五個手指，便知是抓力可怕，不易練成的大力鷹爪功，這傢伙可能已練至抓石成粉的爐火純青境界了，大意不得。

　　爪將及體，他突然身形一扭一閃，爪擦胸而過落了空，大馬臉的脅肋空門暴露在他的有效控制下，貼身了。

　　「唉！」肘擊中脅肋的悶響聲幾乎同時傳出。

　　近身攻擊，肘和膝皆是致命武器，如擊中要害，必定當場斃命。

　　大馬臉料錯了他的實力，而且反應沒有他快捷，也沒有防範意外的準備，誤以為一爪不中，他即使能閃開也無法反擊，一時輕敵，自食苦果。

　　「嗯……」大馬臉虛脫地叫，雙手抱住脅肋，前俯、扭轉、蜷屈，砰一聲蜷曲著倒地呻吟，臉色死灰。

　　「你的肋骨斷了三根！」怡平拍拍手肘說：「內腑離位，如不及早施救，你這輩子算是完了，再也不能與人爭強鬥勝，更無法做狗腿子啦！好……」

　　「錚」一聲劍嘯，他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劍出鞘，完成了進擊的準備，潛勁已發，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左右方的密林中，相距約二丈左右，四個青衣人從樹下高與肩齊的蔓草荊棘中跳起，衝出，四劍左右齊至，有如電耀霆擊。

　　龍吟乍起，風雷驟發，但見眩目的劍虹匯聚、迸發、吞吐、閃爍……人影劇烈地閃動，依稀難辨，險象橫生。

　　五劍俱合，攻勢空前猛烈，竟然沒有相錯碰撞的接觸聲響發出，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一道劍虹閃電似的逸出，突出重圍遠出三丈外。

　　是怡平，在三丈外倏然停止，一聲輕響，劍已歸鞘，然後緩緩轉身，臉色凝重地注視著三丈外現場的四個突襲勁敵。

　　四個人散處四方，有兩個衝入路旁樹林，抱住樹幹掙扎，手中仍死死地抓牢長劍。

　　「砰！」第一個人倒了，倒在先前被肘擊倒的人身旁，丟掉劍嘎聲呻吟。

　　另一個以劍支地，左手掩往右脅，搖搖欲倒。

　　四個人皆是右脅近腹處中劍，這部分如果發聲叫號，必定痛楚更烈，甚至不能發聲。

　　「你們仍可裹傷。」

　　怡平口氣沉重地說：「肝下腸上，小有損傷。不要怪我，我已手下留情。」說完，徐徐轉身舉步。

　　「我的天！」身後傳來驚駭的叫聲：「這是什麼鬼劍法？請留步。」

　　他冷然轉身，虎目中神光湛湛。

　　二十步外路旁的荊蔓中，站著一個衣著襤褸，老態龍鍾的怪人，一雙老眼睜得大大地，右手支著的山藤杖形態奇古。

　　腰帶上，插著一具簫囊。

　　「神簫客梁老前輩，看到交手的情形了？」怡平問，臉上戒備的神情徐徐消退：「大名鼎鼎的丹陽四豪，竟然聯手偷襲，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神簫客梁彬，當今有數的江湖怪傑，位高輩尊，仍在江湖浪跡以筋骨為能。

　　「你即使殺掉他們，我老不死也不怪你。」神簫客一面舉步接近一面說：「你向何人學劍？」

　　「老前輩見多識廣，該已看出晚輩用的不是劍術。」

　　「唔！是有點邪門外道的氣勢。」

　　「那就對了。」

　　「好像……好像是……是手棍。如臂使指，手與劍合，大膽讓對方的劍貼身，從中取利，險則險矣，但出手必中……不對，手棍反手後攻的招術相當生硬．而你……」

　　「所以可名之為邪門外道。」

　　「會不會正宗劍術？」

　　「武林各家的劍術，基本手法大同小異，拳劍為練武之基，槍為兵中之祖，哪能不學？」

　　「很好，很好。你另闢蹊徑，將為武林大放異彩。」

　　神簫客已經走近：「我的簫就是手棍，反而沒有你的劍靈巧活潑，真是後生可畏。你認識我老不死，我卻不認識你，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這……」

　　「一面走一面談，你是不是前面那四個人一夥的？」

　　「不是。」

　　他跟著舉步：「不過，晚輩是跟蹤他們來的，希望能為他們盡些心力。」

　　「你已經替他們清除斷後的埋伏。你真不將身分告訴我，要我老不死費工夫去查？」

　　「晚輩只能將名號奉告。」他笑笑：「孤魂野鬼莊怡平，一個初出道闖天下的武林後學。」

　　「誰給你取那麼難聽的綽號？」

　　「晚輩自己取的。」

　　「你大概是失心瘋了，呸！」神策客不客氣地教訓他：「真要叫出字號了，你就成了眾手所指的鬼怪啦！老夫要你改掉。」

　　「這……」

　　「你不能做孤魂野鬼。」神簫客似笑非笑地說：「近些年來，道消魔長，道義蕩然，需要你們年青的一代，重震武林豪氣，掃除魔障，我老不死要與你作伴，肯不肯？」

　　「晚輩不想與人結伴。」他堅決地說。

　　「我神簫客配不上你？」

　　「晚輩豈敢有這狂妄念頭。」

　　「那你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神箭客搖頭晃腦：「讓我想想看。武林中劍道高手甚多，武林四傑是神劍、異劍、靜劍、霸劍。另有邪劍、毒劍、無情劍、金劍、銀劍、乾坤一劍……唔！你可以叫幻劍。」

　　「什麼？」

　　「幻劍莊怡平。」

　　神箭客高興地大叫：「名副其實，你當之無愧！」

　　「老前輩，別開玩笑……」

　　「我老人家像開玩笑嗎？」

　　神箭客鄭重地說：「當今江湖道上，我神簫客位高輩尊，就配給你取名號，用不著叫人披紅掛彩公舉道賀。從現在起，你就是幻劍，誰不服氣，給他點顏色塗塗臉。」

　　「這一叫出去，麻煩就多了，而晚輩卻不想有麻煩，人怕出名豬怕肥……」

　　「廢話！人活在世間，哪能沒有麻煩？小時候你奶媽給你換尿布就是麻煩。」神簫客亦莊亦諧，興致勃勃地說：「你聽，前面雞貓狗叫．麻煩來了，走！」

　　狂笑聲叱喝聲隱隱傳來，兩人腳下一緊。

　　他們晚了一步，公孫雲長四人受到大批高手圍攻，已突圍而走，向東逃入樹林茂密的九龜山山區。

　　兩人循蹤急迫，追入茂林深處。

　　情勢危急時，有一個經驗豐富臨危不亂的人在旁主事，常可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緊要關頭，老蒼頭高忠，發揮了他的才幹。

　　當伏兵乍起時，老人家斷然否決了公孫雲長全力衝出北面重圍，趕回府城的建議，毅然掩護高嫣蘭向東面突圍，以快速的行動遠走高飛。

　　老人家估料，即使能逃回城內，惡賊們身分不同，在各鹽運區內，官府也得賣惡賊們三分賬的。

　　他們就敢利用官府的壓力，肆無憚忌地公然搜捕。

　　天下四大惡之首是當國權臣嚴嵩，天下官吏幾乎全是他的走狗門生。

　　鄢懋卿則是嚴嵩的死黨，鹽運區幾遍全國，各地官吏誰敢違逆惡賊派出的緝私吏？除非他想丟官抄家殺頭。

　　公孫雲長想反對也力不從心，老人家已領著高嫣蘭主婢突圍而走。

　　山深林密，人手不夠，想搜出四位高手真不容易，搜來搜去，人都走散了。

　　其實，在歸途設伏的人並不多。

　　等漁村的摘星換斗帶了大批高手趕到，已失去獵物的蹤跡。

　　摘星換斗帶了三個人，到了一座山頂的北端。

　　這一帶樹林濃密，從樹隙中向下望，但見一片林海，綿綿無盡，從上面看到林下的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名留了山羊鬍的人似乎有點意興闌珊，懶散地說：「總管，除非出動十萬大軍，不然絕難將人搜出來的，還是回去吧。」

　　「你放心，我們會找到他們的。」摘星換斗肯定地說。

　　「那就走吧，到東面去看看。」另一人說。

　　「你們看。」摘星換斗四下眺望：「如果換了你們，如何逃避追蹤？」

　　「如果是我，我會從北面走，盡快繞回城中藏身，進了城就安全了。當然我不會上山下山浪費精力，走最省力最易走的地方。草深易留下痕跡，樹密會迷失方向……」

　　「他們並不急於回城。」摘星換斗打斷同伴的話：「必定躲到天黑再遠走高飛，恐怕他們連客店的行囊也不要了，怕我們在碧湘老店守候。」

　　「女人通常是捨不得丟棄行囊的。」留山羊鬍的人說：「我主張回城去等。」

　　「那是什麼地方？一座小湖。」摘星換斗向北一指又道：「湖不大，水色碧綠好像很深。」

　　「那是丁家湖。」另一位長了一雙鬥雞眼的，人說：「湖有活泉。丁家早就在二十年前搬走了！據說那地方鬧鬼，附近方圓十里地沒有村落，樹林特別濃密，村民相戒不敢進入該地區，丁家湖幾乎成為禁地了。」

　　「好，要躲藏必須有水，餓受得了，渴卻難熬。走，咱們去看看。」摘星換斗欣然說。

　　「要不要召集其他的人？」

　　「不必了，他們在分派的地區夠忙的了。再說，如果人不在丁家湖，咱們的臉往哪兒放？走！」

　　四人急急下山，直奔丁家湖。

　　在山上往下看，景色如畫，景物全羅列眼底。到了下面，但覺景物全非，人在茂林下行走，看不見三五十步外的景物。

　　四個老江湖經驗豐富，從西南角接近了丁家湖西面的山坡下，找到了人可能行走的地勢了。

　　「總管，快來看。」

　　走在前面的人扭頭招手又叫道：「有人行走留下的痕跡，從西面來，向北走的。」

　　「追！」摘星換斗不加思索地說。

　　踏草撥枝的痕跡十分明顯，一看便知留跡的人已不再小心行藏，大概認為已遠出十餘里外，早已擺脫追蹤的人，用不著步步小心了。

　　「徐兄，這一帶你不陌生，你在前面留心。」摘星換斗向長了鬥雞眼的人說。

　　徐兄越到前面去了，一面嘀咕：「鬼才對這一帶熟悉，只知道一些概況而已，誰閒得無聊，跑來這裏找兔子捉蟲蟻？」

　　終於，他們到了湖邊。

　　足跡是繞北走的，湖邊雜樹大多，不利於行。

　　年深日久人跡罕至，樹已快掩至湖心了。

　　正走間，前面樹影中突然看到破屋的斷垣。

　　「這就是二十年前的丁家了。」徐兄向前一指說。

　　足跡是通向丁家的，丁家已成了廢墟，小樹生長在斷瓦頹垣間，這座原有十餘間房舍的大宅，沒有一座是完整的。

　　僅剩下三五截殘基斷牆，快被新生的樹封湮了。

　　摘星換斗在十餘步外舉手示意停止，低聲說：「不對，任何有些少經驗的人，也不會愚蠢得往房屋躲藏。」

　　「但如果沒有人追逐，又當別論。」徐兄說著。

　　「同時，留跡的人沒想到會是廢墟，趕去找食物乃是情理中事，而且廢墟中能藏身的地方多得很呢。」

　　「分開來搜，可不要上當。」摘星換斗說。

　　剛在整理兵刃暗器，前面林木映掩的廢墟中，突然傳出一陣陰森森有如鬼哭，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聲音並不大，但直迫耳膜，令人毛髮直豎。

　　摘星換斗吃了一驚，悚然伸手擄起衣袖說：「好精純的千里傳音術，那是傳說中的搜魂魔音。瞧，每一根汗毛皆豎起來，皮肌起了雞皮疙瘩。」

　　徐兄臉色一變，悚然低問：「總管，你是說，我們碰上了失蹤十五年的離魂鬼母？不是吧？」

　　「但願不是。」摘星換斗用不穩定的語氣說。

　　「恐怕真是她，二十年前這裏鬧鬼，定是她的傑作。」留山羊鬍的人說。右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劍靶，臉色凝重，不時警覺地四顧。

　　「她失蹤僅十五年，與二十年前鬧鬼的事無關。」摘星換斗說。

　　「除非另有人二十年前先來了。」徐兄進一步推斷。

　　「咱們還是早些退走吧。」留山羊鬍的人說，臉上有顯明的懼容。

　　已由不了他們了，陰厲無比的語音傳到：「你們已進了鬼域，已是地獄中的鬼魂，還不給我滾過來，要老身請你們嗎？你們既然知道老身的底細，千萬不要妄圖僥倖逃命。」

　　語音似乎發自耳畔，似乎鬼母就在他們身側發話。

　　摘星換斗不再從容了，駭然低叫：「真是她，快退！」

　　身後，突然傳來狼嗥似的嗓音：「誰退給老夫看看，看老夫能不能掏出他的心肝來？退呀！」

　　四人大駭，急轉過身形，龍吟隱隱，四支劍不約而同，在同一瞬間出鞘，而且完成出擊的準備。

　　身後約四丈左右，兩丈高空的大樹橫枝上，坐著一個白髮如蓬，鬚眉全白的老怪人，穿一身灰破襖，倒還清潔。

　　那雙深陷眶內的老眼只見白不見黑，咧著嘴，露出一口白森森完好而尖利的牙齒。乍看去，真會把膽小的人嚇個半死。

　　最令他們心驚的，是老怪人鳥爪似的枯手中，握著一根一節黑一節白，形如人骨的兩尺二寸怪手杖。

　　「人魔蔡瑞……」摘星換斗脫口驚呼，其聲沙嘎，連他自己也感覺出那不是人聲。

　　「你倒是見聞廣博，知道得很多呢。」

　　人魔蔡瑞說著，身一動飄然而降，眼珠回復原狀：「先前四個男女，已經來了半個時辰以上了，你們去和他們作伴吧。」

　　摘星換斗把心一橫，身臨絕境，初見時的震驚一過，便不再害怕了，收了劍抱拳施禮，硬著頭皮說道：「晚輩姓羅，名中天……」

第七章　情苗

　　「誰問你姓甚名誰了？」人魔蔡瑞冷冷地問。

　　「晚輩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誤闖老前輩的仙居，尚請怨罪。」

　　「你向老太婆說好了。」人魔向眾人身後一指。

　　眾人扭頭一看，又是一驚。

　　身後不足兩丈，不知何時來了一個雞皮鶴髮，蒼老奇怪的老太婆，右手支著一根雕了鬼頭的拐杖。

　　「沒有什麼好說的。」老太婆乖戾地說：「你們給我到裏面去，走！」

　　原是大廳的舊址，大方磚地面也從磚縫中長出小草來，屋頂早就沒有了，但後壁仍然存在。

　　壁角裏，公孫雲長四個人，氣色敗壞倚坐著，身上的兵刃雜物已失了蹤，看到垂頭喪氣被押進來的死對頭，不由搖頭苦笑。

　　「八個人整整四雙。」離魂鬼母獰笑著說：「好好歇息養養神，等會兒你們就有得忙了。」

　　這處原是大廳的磚地，佔地甚廣，大概連兩廂全算上了，磚縫僅長小草不長樹，而且小草不高而稀。

　　磚面卻不生苔，中間一帶光溜溜地，行家一眼便可看出，這裏經常受到踐踏，所以有此現象。

　　摘星換斗四個人的兵刃和暗器囊，也被繳掉了，四個人在東面席地坐下，聽天由命等候變化。

　　高嫣蘭和小菊氣色甚差，大概曾經反抗而吃過苦頭。

　　人魔踞坐在北面。

　　離魂鬼母則在南首。

　　透過前面的半坍矮牆向東望，隱約從樹隙中可看到十餘丈外，清澈寧靜的丁家湖。

　　人魔乾咳了一聲，抹著亂糟糟的白鬍子說：「你們來得好。老夫在此與鬼為鄰，度過了二十餘年漫漫歲月。老太婆嘛，也來了十五年了。」

　　離魂鬼母陰陰一笑，接口道：「練外家的人，三十歲便是頂峰狀態，年歲再長，武技與體能皆日趨下坡了。練內家的，頂峰狀態可保持至五十歲。按理說，老不以筋骨為能。老身與人魔相約隱世原因是避免在年輕後輩前丟人現眼。」

　　「不過，在骨子裏，我和老太婆對二十五年前武當南岩峰插劍臺，五派三十六門，一百零八武林高手論劍大會，耿耿於心難以或忘。」人魔接著說出心中的塊磊。

　　「那次論劍，除了武當門人因地主身分，不能參與印證僅可表演之外，結果是八組首將皆由年青的一代所囊括，評價最高的四個人，皆年未滿三十。」

　　人魔向摘星換斗一指說：「你說，那四個人還在嗎？」

　　摘星換斗怎敢不答？有氣無力地說：「都在。魯非目下遠離中原，納福蓬萊神山，綽號神劍東神，名列武林四傑劍聖之首。

　　「常宗源稱北嶽霸劍，仍住在嵩山五虎嶺小隱山莊，也是四劍聖之一。尹士貴綽號稱遊神，早些年仍在江湖現蹤，目下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四海游龍黃玉琪，去年曾在黃山天都峰與伏龍尊者聯手，參研凌空虛渡輕功絕技，聽說入四川到峨眉正式出家，不再在江湖闖蕩了。」

　　「老夫在這裏苦練了二十年，與老太婆參悟了不少絕技，正打算不久之後，重出江湖重振昔日雄風。」

　　人魔得意洋洋地說：「我不信老年人真不如年青人，老夫要糾正武林的錯誤看法。在這裏，極少看到出類拔萃的高手，你們來得正好。」

　　「十餘年來絕跡江湖，不知武林大勢怎樣了。」離魂鬼母說。

　　離魂鬼母拾起堆放在身側的兩支劍，丟在中間：「你們要舉行四場生死決鬥，讓老身看看你們這些當代名家高手，到底練了些什麼驚人絕技。

　　「你！」人魔指著公孫雲長，然後指向留著山羊鬍子的那人說道：「你！你們兩個人是第一場！」。

　　「你們如果不拼鬥，老身要用最殘忍的手段，送你們下地獄。」

　　離魂鬼母兇狠地又說：「好在你們是生死對頭，想必不致今老身失望。決鬥結束之後，剩下的四個人，留此替老身與人魔執役，以後隨咱們到江湖闖蕩。」

　　這一招真夠厲害，勝的一方可以活命，誰願意落敗找死？

　　第一個搶出拾劍的是公孫雲長，搶得一把原屬於摘星換斗的劍，迅疾地拔劍丟掉劍鞘，立下門戶候令進襲，是生死相拼的時候了。

　　留山羊鬍的人神色一片肅殺，一雙怪眼死盯著公孫雲長，眼神極為險厲，殺氣愈來愈濃。

　　「準備！」人魔叫著：「開始！」

　　不是印證較技，但兩人仍然沉著地行禮如儀，以表示自己的風度和心情。

　　生死決鬥不分主客，誰能一劍將對方刺死便是勝家，輸的代價是死！

　　公孫雲長搶先發招，一聲冷叱，身動劍發，無畏地走中宮進擊，一招「雲行雨施」排空而至。

　　這一招的氣勢是乾動而坤和，以成萬物。

　　即是說，這一招對方如果不能化解而取閃避守勢，爾後的更兇猛更強烈招式將源源而至極難招架躲閃了。

　　留山羊鬍的人知道厲害。吸口氣力貫鋒尖，不退反進，以攻還攻期能貼身改變方位，另造有利時勢。

　　「錚錚錚！」三次實力相當的接觸，火星飛濺。

　　人影倏分，各向側飄退。

　　仍然是公孫雲長奪得主攻權，身形未定便重新滑進，搶制機先招發狠招「水火既濟」。

　　這一招雖是乾坤劍術中，基本六十四招中的定位招，但卻是最兇狠，變化最劇烈難測的一招。

　　坎離交錯，水火相調，剛柔相濟，萬變之宗。

　　留山羊鬍的人竟能穩下來了，劍術的氣魄並不輸於公孫雲長，腳下如行雲流水，以走偏鋒的詭異招術進攻。

　　他快速移位避實擊虛，有耐心地瓦解了公孫雲長凌厲無匹的猛烈攻勢，共換了七次方位，抓住了回敬的機會。

　　好一場勢均力救的狠鬥，捨死忘生各展所學．爭取活命的機會。百十招過去了，依然沒看到有人抓住有利優勢。

　　在險象橫生中，似乎棋逢敵手難分軒輊。

　　人魔看得直皺眉頭，突然向對面的那個老太婆說：「他們這樣拖下去的話，何時是了局？」

　　離魂鬼母頓著鬼頭杖，說：「不過，他們的確是盡了力，實力相當，劍術也的確值得驕傲，可圈可點，值得一看。看樣子，他們已是沒有什麼絕招可看了，你上去將兩個全給斃了吧。」

　　最後那句話，成了留山羊鬍的人的催命符。

　　再不拼老命，便得兩人同歸於盡了。

　　公孫雲長突發低嘯，劍法一變。

　　劍芒突然八方匯聚，風雷大作，傳出數聲急劇的震鳴，飛騰的劍影突然靜止。

　　剎那間，兩人相向而立。公孫雲長的劍，貫入對方右頸側，他的右肋背，也被對方的劍貼肌刺中。

　　「嗯……」留山羊鬍的人猛烈一震，脫手丟劍。

　　公孫雲長飛返八尺，臉上大汗如雨，臉色泛灰。

　　「砰！」留山羊鬍的人倒了。

　　人魔幾乎跳起來，不勝忿怒地說著：「見了鬼了！仍然是年青人獲勝。」

　　離魂鬼母搖搖頭，似笑非笑地說：「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夥伴，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年老氣力衰，畢竟不中用了，提刀動劍，的確是年青人的事。」

　　「我不信，你！」

　　人魔向高嫣蘭一指，再指向摘星換斗：「你，拾劍上。」

　　公孫運長將劍送給高嫣蘭，慘然說：「高……嫣蘭，我……我對不起你，你……不是他的敵手，我……」

　　「雲長，為我祝福吧。」高嫣蘭顫聲說。

　　兩人的稱謂變了，是在生死關頭中，出於內心的強烈共鳴而情不自禁改變的，兩顆心自然而然地拉緊在一起。

　　這訣別性的呼喚，震撼了一雙相愛男女的心弦。

　　「嫣……蘭……」公孫雲長淒然低喚。

　　「我……我應付得了……」

　　高忠一躍而起，他要取代嫣蘭。

　　離魂鬼母更快，鬼頭杖一伸說道：「坐下！你想早死？」

　　不等高忠開口，西面不遠處的斷垣上，不知何時坐著神簫客和莊怡平。

　　兩人並肩排排坐，兩雙腳垂在下面，童心未泯不住晃動，似乎坐得頂愜意，笑吟吟地像無憂無慮的孩童。

　　「哈哈哈哈……」

　　神簫客怪笑：「你為何不找我？我這一把白鬍子，與你才配稱一雙兩好，你找錯人了？」

　　「呵呵呵呵……」

　　怡平笑得更狂：「梁老前輩，想不到你老人家偌大年紀，仍然人老心不老風流起來了！但天下那麼多標緻女人你不找，竟向這個鬼一樣的醜鬼婆勾引調情，也未免太過……」

　　離魂鬼母怎受得了？

　　一聲厲叱，飛躍而過，不起勢不彈腿，竟飛越三丈空間。

　　人魔也同樣發動，厲叫著破空騰躍。

　　小菊福至心靈，她曾經親眼看到怡平不費吹灰之力，把大名鼎鼎的九絕神君和煞神，整治得暈頭轉向。

　　知道救星到了，喜悅地低叫：「小姐，快走，救星到了。」叫聲中，衝向那一堆兵刃。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神簫客與怡平同時狂笑，雙手齊揚，大把樹枝呼嘯而出，仰身向後一翻，形影俱消。

　　裏面，除了斷了氣的人，七個人不約而同老鼠似的溜之大吉。

　　樹枝比暗器似乎更為堅硬，把兩個凌空猛撲的老兇魔打得在空中哇啦哇啦叫，飛過斷垣，已經晚了。

　　前面的樹影中，神簫客與怡平向前急竄。

　　神簫客口中缺德已極：「鬼母，行行好，不要追來，你醜死了，我這位小朋友不喜歡你。

　　「他說得對，我老不死年老入花叢，不找一個漂亮美麗的女人，死在棺材裏也難以瞑目，找你這醜鬼母真的會倒胃口。」

　　離魂鬼母幾乎氣得咽氣，快瘋啦！

　　不要命的狂追，大概不追上她是不會甘心的。

　　人魔也氣昏了頭，窮追不捨。

　　說快真快，一追一逃，片刻間便遠出三四里外。

　　神簫客有如脅生雙翅，速度有如御風飛行。

　　怡平也不讓老前輩，去勢如電火流光。

　　跑著跑著，前面出現一條五六丈寬的溪流，水色碧綠深不見底。

　　溪的這一面有一段乾的沙礫河岸，草木不生，寬約三四十步。

　　怡平奔近河岸，叫道：「夠了，再逼他們跑，他們就會變成快斷氣的老牛，沒有把戲好看啦！」

　　神箭客止步，用手揩拭滿面的汗水，苦笑道「你這小子可惡，輕功的造詣委實了不起，我明白了你對那天仙化人似的丫頭……」

　　「老前輩別胡說。」他用袖擦汗。

　　他的汗比神簫客少得多，呼吸也穩定得多。

　　「胡說？哼，你的鬼心眼和眼神，能逃得過老夫的神目？你算了吧。如果不是那丫頭出鬥，你會迫不及待要求我老不死現身？」

　　兩個兇魔疾衝而來。

　　這三四里地的奔逐，兩者兇魔足足落後了百步以上。

　　怡平已調和了呼吸，向衝來的兩兇魔叫：「慢來慢來！喘口氣調息養力。等會兒在下與梁老前輩，陪你們玩玩……」

　　暴怒的離魂母先一步衝到，顧不了渾身大汗淋漓。

　　顧不了急劇的喘息，顧不了自己腳下已經不穩，一聲鬼叫，蛇頭杖一伸，身杖合一搶攻，劈面便點。

　　怡平手一抄，劍已不可思議地出鞘。

　　錚一聲架住了蛇頭杖，沉下臉冷叱：「給我住手！別給臉不要臉，想死也不必急在一時，你這鬼樣子還禁得起一擊嗎？」

　　離魂鬼母被震得飄退丈外，著地便多退三步。

　　這一劍急封，勁道駭人聽聞，把狂怒的鬼母震得神智一清，渾身熱騰騰居然打冷戰，驚駭地死瞪著仗劍屹立，神定氣閒的怡平發怔。

　　後到一步的人魔，幾乎被飄退的鬼母撞上，百忙中扭身斜衝，總算沒撞上。

　　止住衝勢，本想撲向眥牙咧嘴怪笑的神簫客，卻被鬼母的驚怖神情嚇了一大跳，忘了衝向神簫客，驚極駭極。

　　「老太婆，你怎麼啦？」

　　神箭客哈哈大笑，說：「小意思，我這位小友封了她一劍，鋒尖以米釐之差，幾乎劃破她的老雞脖子，如此而已。」

　　離魂鬼母回頭啐一口，咬牙切齒挺杖再進。

　　怡平的劍向前一拂，臉色一冷，鋒尖輕輕劃動，似笑非笑地說：「這一次照面，在下要割破你的雞脖子，你永遠也休想再出江湖為惡了。」

　　離魂鬼母打一冷戰，止步鬼眼一轉。

　　「不要用你那離魂魔咒獻寶。」怡平冷然說，「如果在下剋制不了你，就不會引你來決戰，在下擺脫你太容易了，一里之內，保證可以領先你兩百步。你老了，不要自取其辱。」

　　神簫客慢吞吞地取出囊中的斑竹簫說道：「小友，你的劍術太幻太玄，出必傷人毫無看頭，還是讓我老人家陪他們玩玩，鬆鬆筋骨乃是健康之道。」

　　手一揮，八音齊鳴，風雷隱隱，似乎另有一種奇異的，可撕裂心肌的聲音從八音中透出，令人心中一緊。

　　人魔看到了簫，聽到了簫音，突然打一冷戰，驚然後退叫道：「神簫客梁彬！你……你還沒死？」

　　「呸！你咒我嗎？」神簫客沉下臉說。

　　人魔扭頭便跑，一面大叫著：「老太婆，再不走不會有好處的。」

　　離魂鬼母的確害怕怡平的劍，打一冷戰扭頭飛奔。

　　怡平收了劍，向神簫客苦笑道：「老前輩，你這大菩薩名頭太過嚇人，跟著你無趣之至，晚輩不跟你了，走也！」

　　說走便走，一躍三丈宛若勁矢離弦。

　　神簫客知道追之不及，也懶得追。

　　衝他的背影哈哈大笑，笑完說：「你如果擺脫得了我，我老不死還配稱成了精的老江湖嗎？哈哈！咱們前途見，好走。」

　　怡平被神簫客說中他的心事，所以扔下神簫客獨自走了。他關心高嫣蘭的安全，知摘星換斗那些人不會善了，怎能放心？由地勢猜測高嫣蘭四人的去向，大概錯不了。

　　不久，便被他找到了她們的蹤跡。

　　侍女小菊畢竟年輕，雖然心細如髮，卻不知用心計。

　　她在慌亂中仍想起拾回兵刃，只顧抓起高忠的山藤杖，和公孫雲長與她的劍，卻沒想到把摘星換斗那些人的兵刃也帶上。

　　對方有兵刃，豈肯放過繼續追蹤的機會？

　　所以當他們逃出兩三里外時，便發覺後面有人追來了。

　　公孫雲長右肋背受傷，雖不算嚴重，也夠他受的了，走動起來便牽動傷口，怎能長期急急逃命？

　　遠出三里外，他便有點不支了，只好由高忠扶著他走。這一來速度便逐漸的慢下來了。

　　四人都人生地不熟，僅能按方向亂走，反正往西走，必可到達湖濱的，便可知道身在何處了。

　　幸而日影西斜，時光不早，西天已可看到晚霞的光芒，天一黑，就不怕追蹤的人，除非追蹤的人毫無顧忌地窮追。

　　丘陵已盡，眼前平野在望。

　　站地高崗向下看，重樓高閣在煙嵐映掩中呈現眼下，在晚霞中宛如一幅美麗的圖畫，景色極為醉人，那就是岳州城。

　　在前面的高嫣蘭心中一寬，喃喃地說：「謝謝天！我們沒迷失方向。」

　　小菊瞥了紅日一眼，指指紅日沉落的方向說：「我們已到了城東北角。距紅日投入水際約半個時辰，盡可趕在城門閉前入城了。」

　　公孫雲長拭臉上冷汗，止步說：「西面那幾座小山便是雷轟山和七星山，雷轟山有條大路經過楓橋湖，是至武昌的大道。

　　「我們可以繞湖而走，從東面走大路入城，不過，我有點脫力，不如歇息片刻再走，這七八里地要不了半個時辰。」

　　「不行，不能歇息。」高嫣蘭斷然地說。

　　「雲長，我知道你不良於行，但我總擔心後面追來的人，他們已摸清我們的方向，腳程定會加快。小菊，你在前面探道。我和忠伯扶你走。」

　　高忠搖搖頭，苦笑著說：「公孫少堡主，你必須咬緊牙關支撐下去，進城恰好萬家燈火，惡賊們便無奈我何了，歇息就趕不上啦！」

　　高嫣蘭將公孫雲長的左手搭上自己的肩膀，與高忠一左一右架起了公孫雲長，柔聲說：「忍著點，雲長，生死關頭，真不能耽擱，走吧。」

　　小菊趕到前面，扭頭回顧，眉鎖得緊緊地，用心地注視在兩人扶持下，仍然一臉苦相的公孫雲長。

　　她真有點不明白，公孫雲長的傷，是她幫助高忠一同上藥裹傷的，創口並不大，皮肉之傷未損肋骨。

　　難道說，一個勇敢堅強的人，受了一些傷便如此不濟事了？

　　當然，她不曾受過傷，當然不知受傷後，勉強行走的痛苦是怎樣難以忍受。

　　下面總算找到小路了，這一來反而更糟，路僅可容兩人行走，三人並列就太費力氣啦！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

　　前面出現一農舍，不遠處有一座小村，農舍旁竟然有一座小小的神祠。小村的北面，便是楓橋湖的東北角。

　　接近農舍，公孫雲長向扶持他的高嫣蘭說：「嫣蘭，討杯水喝，問問動靜好不好？」

　　高嫣蘭本想拒絕，但看了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心中不忍，點頭同意說：「好吧！問問附近的動靜也是好的。」

　　一直就在山林裏奔竄，饑渴在所難受。

　　不說倒好，這一說，嫣蘭自己也感到渴得難受。

　　農舍的主人是個中年村漢，一家五口種菜園為生。接到這些帶劍的狼狽男女，十分熱誠地替他們準備茶水。

　　一坐下來，就不想走啦！

　　這是勞累過度的人的通病，不但要解渴，還得想找食物充饑。

　　農舍主人好客而和氣，熱心地替他們準備些糕餅充饑。

　　四個人又饑又渴，忘了危機仍在。

　　公孫雲長由於有人扶持，精神轉好了些，不時向門外注視，顯得有點心事重重。

　　「雲長，你擔心有人追來？」高嫣蘭問，已發現他臉上餘悸猶在。

　　「我擔心的是人魔和鬼母。」公孫雲長不勝憂慮地說：「如果再落在他們手中，我們恐怕得互相殘殺了。」

　　「我已經決定了。」

　　高嫣蘭鄭重地說：「他們真要是追來了，咱們四人聯手一拚。上次不幸落在他們手中，那是我們被他們的名頭所震懾，心中恐慌過甚，鬥志喪失無法發揮潛力，而且章法大亂，一個一個獨自為戰互不兼顧，被他們輕易地一擊便垮。哼！這次四人抱必死之心聯手相搏，他們佔不了多少便宜。」

　　「老朽擔心的不是人魔鬼母。」

　　高忠搖頭苦笑說：「那兩個老魔既然在此地隱世，即使不被兩位高手引走，也不會追到村落來自暴形跡。」

　　「忠伯，你是說……」嫣蘭悚然地說。

　　「追蹤的人恐怕是那些惡賊。」

　　高忠說：「如果是藝臻化境盛怒之下追蹤的老魔，恐怕早就追上來了。但迄今仍不見他們接近，定然是惡賊們正在有耐心地計算我們。

　　「我們在此地停留，可能已被他們在前面安好天羅地網了，等會兒動身，得採取迷蹤術與他們周旋，不可以直接向府城方向走，必須迂迴繞走避開他們的網羅。」

　　「咱們趕快進食，及早動身。」公孫雲長收回目光，匆匆進食。

　　正在吃得津津有味，門外出現天都羽士的身影，背著手當門而立，呵呵一笑說：「你們居然還在此地，很好，很好，出來說話。」

　　高嫣蘭大吃一驚，暗叫大勢去矣！

　　高忠抓住身旁的山藤杖，悄聲低語：「我先出去，你們由後門脫身。」

　　老人家從容舉步，戒備著向外走。

　　天都羽士徐徐後退，泰然微笑。

　　屋前的院子裏，四名老道並肩而立，臉上有得意的神色，等天都羽士退到，分向兩側讓出中間位置。

　　高忠一腳踏出門外，游目四顧，左右不見有人，只有五個老道。

　　「天都羽士，你總算追來了。」老人家步入院子說：「道長不可欺人大甚……」

　　「忠伯小心身後……」嫣蘭尖叫，急掠而出。

　　已叫晚了一剎那，屋頂上傳出摘星換斗得意的狂笑。

　　高忠渾身一震，背心出現一星金屬的光芒，身形一晃，吃力地轉身叫道：「小姐快走……」

　　話未完，向前一栽。

　　「忠伯……」嫣蘭狂叫，奔近蹲下察看。

　　那是一枚可怕的五虎斷魂釘，六寸釘入體五寸左右了。

　　即使釘不淬毒，也活不成了。

　　她知道忠伯完了，扭頭回望。瓦面上，共有六個人，摘星換斗抱肘而立，得意地不住獰笑。

　　她怨毒地掃了屋上六個人一眼，緩緩站起了。

　　深潭似的鑽石明眸中，爆出了怨毒的火花。

　　一聲劍吟，她拔劍出鞘。

　　小菊出來了，公孫雲長也到了她身旁，忍痛撤劍。

　　對面的天都羽士得意地嘿嘿大笑說：「高姑娘，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要做愚蠢的事。」

　　她的神色冷靜下來了，莊嚴地舉劍齊眉，晚霞灑滿她一身，她像是沐浴在霞光中的仙子。

　　在莊嚴肅穆中，煥發出無與倫比的高貴風華。

　　她這時的美是超脫、迫人的、令人屏息不敢褻瀆的，光華熠熠極為眩目的。

　　不遠處伏在神祠暗影中的莊怡平，只感到目眩神移。

　　心潮洶湧情難自已，情不自禁在心底驚呼：「老天！她美得像是不屬於凡世的人。」

　　高嫣蘭的語音像是從雲天深處傳來：「你們不該向一位老僕下毒手，從背後偷襲。萬花山莊高家不過問外界恩怨是非，你們這樣做，為什麼？」

　　天都羽士哼了一聲，臉色一沉，陰森森的道：「你在五湖釣叟的村子裏，殺了貧道兩個人，是貧道的人惹了你嗎？你這是不過問外界恩怨是非？」

　　公孫雲長踏進了一步，冷冷的說道：「那是在下殺的，與高姑娘無關，你沖著在下來好了！」

　　天都羽士冷冷一笑，不屑地道：「你不配。」

　　「自衛殺人，本姑娘理字站得穩。」

　　嫣蘭一字一吐地說：「這件事本姑娘要公諸天下……」

　　「哈哈哈哈！好一個自衛殺人。」

　　天都羽士狂笑：「用不著我公諸天下，貧道擒住你解往萬花山莊，請令尊天馬行空高駿公諸天下，在鄢大人面前供述你的理由。但如果你反抗，後果你自己去想好了。」

　　「你嚇不倒我的……」

　　「那就走著瞧好了。」天都羽士舉起右手：「天貞護法，拿下她。」

　　天香正教四護法的排名是元、亨、利、貞，同屬天字輩，都是道術通玄、藝業出類拔萃的高手中的高手。

　　天貞老道應喏一聲，邁步而出。

　　公孫雲長拉住了嫣蘭，低聲說道：「左右沒有圍堵的人，我接鬥掩護你脫身。」

　　「不，我已別無抉擇。」嫣蘭莊嚴地說。

　　「嫣蘭，何苦一同葬送在此地？」

　　「我如果不死，萬花山莊就完了，我罪孽深重。」

　　「你即使死在此地，他們也不會放過令尊的，你能脫身，他們反而有所顧忌。嫣蘭，求你，你得走。」公孫雲長急促地哀求。

　　「雲長……」

　　「不要管我了，也許我可用遊鬥術脫身，不難製造脫身的機會。如果我不死，我會去找你，結伴遨遊天下名山盛跡，不再過問江湖事。

　　「你走吧，我的心永遠伴著你，不管我在天堂或者在人間。願佛祖慈悲！這一刻我唯一的心願，是讓你平安脫身，別無他求，我走了。」

　　他一挺胸膛，邁著堅毅的步伐，向緩步而來的天貞迎去，臉上有悲壯豪邁的神情流露。

　　嫣蘭舉步跟進，到了他的右首，語氣出奇地溫柔：「我不能走，雲長。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能丟下你苟且偷生，讓我們死在一起吧，在泉下結伴我亦心甜。」

　　「嫣蘭……」他激情地低喚。

　　「雲長……」

　　嫣蘭伸左手提住了他握劍的手，感情地、辛酸地顫聲低語。

　　「就讓我們在泉下相聚吧，我心愛的人。」他露骨地拍拍嫣蘭的掌背，最後沉喝：「雙劍合璧！天都羽士，你也多叫一個人上。」

　　天都羽士冷冷一笑，舉手一揮。

　　第二名護法天亨老道輕咳一聲，冷然舉步。

　　神祠是土地廟，廟旁有三株大樹。

　　一些矮灌木雜草高與齊腰，距農舍僅二三十步。

　　怡平伏在廟右的灌木叢中，院子裏的情景一一入目。

　　他的耳力極為銳敏，連公孫雲長與嫣蘭之間的訣別性綿綿情話，也聽了個一字不漏，只覺心潮劇湧，也心中一涼。

　　不由喃喃自語：「這狂小子配得上她，我是沒有希望了。」

　　他正待有所行動，突然扭頭回顧。

　　一個人影正在他後面五六步，以無聲無息的匍匐蛇行術，向他的藏身處慢慢接近。

　　「你也來了？」他用傳音入密之術叫。

　　來人是神簫客，不再慢爬，將草撥開迅速接近說：「你能來，我就來不得？你小子耳力不錯，居然發現了我。」

　　「你不怕發出聲息……」

　　「見鬼！附近根本沒有人，我只想嚇你一跳而已。小子，你看出古怪嗎？」

　　「什麼古怪？」

　　「屋上那六位仁兄是幹什麼的？站在上面喝西北風嗎？」神簫客問。

　　「用不著他們動手，樂得居高臨下隔岸觀火嘛！」

　　「狗屁！再愚蠢的人，也該佈下重圍以防萬一。」

　　「這個……」

　　「還有，左右根本沒有其他的人堵截防守。」

　　「五妖道足以擒住三個可憐蟲。」

　　「我總是覺得不太對勁。唔！小子，你的心冷了嗎？」

　　「冷什麼？」

　　「人家是一雙同命鴛鴦，你是枉拋一片情。」

　　「胡說八道。」他罵，臉一紅。

　　「有種你可以橫刀奪愛呀！」

　　「廢話！」

　　「我助你一臂之力，該亮相了，那一雙愛侶吃緊啦！再晚就遲了。你瞧，我帶來一些寶貝對付妖道。」

　　鬥場中，兩老道正發揮威力，把一雙愛侶迫得只能採守勢。

　　因為公孫雲長運劍不易，真力用不上七成，無法發揮雙劍合璧應有的威力，防守不住兩老道兇猛狂野的快攻，險象橫生陣勢將解。

　　劍鳴像連珠花炮爆炸，把在旁乾著急的小菊急得花容變色，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功力與劍術，比小姐相去遠甚，即使上去也插不上手，甚至可影響合璧劍陣的靈活，而且妖道必定會加上一個人。

　　「錚錚」兩聲大震。

　　公孫雲長哎一聲驚叫，被元貞震飄八尺，劍陣瓦解。

　　高嫣蘭不為所動，沉著地應付。

　　她的劍術並不比公孫雲長差，要不是公孫雲長受了傷，兩老道休想佔得絲毫上風。她一聲嬌叱，一劍封出元亨一劍急襲，身形電轉，及時截住追襲的元貞，一連兩劍直追元貞的左脅，迫元貞退步自保，擋在公孫雲長身前叫：「用反兩儀……」

　　「你做夢！」跟到反擊的元亨叫，劍發如雷霆，攻她的右肋背。

　　她必須接招，旋身封架，雙劍一接觸，元貞的劍已重新光臨她的左胸。

　　是拼命的時候了，她走險解厄，上體斜沉，讓元貞的劍貼胸側擦過，全力搶攻一招走空的元亨。

　　眼看要兩敗俱傷。

　　公孫雲長大喝一聲，及時揮劍架住了變招下毒手的元貞。

　　「錚錚錚錚……」

　　令人眼花撩亂的兇險接觸，似乎同時有百十支劍糾纏不休。

　　終於，人影乍分。

　　公孫雲長被震得斜退丈外，屈右膝挫倒。

　　嫣蘭與兩道分處三方，三人的右上臂外側皆有血沁出，誰也沒佔便宜。

　　「再給她一記上下交征！」元貞怒叫，進步遞劍。

　　這瞬間，人影來勢如電。

　　天都羽士急迎而上，拔劍沉叱：「什麼人？站住……」

　　天利、天元兩護法也不慢，雙劍隨之。

　　飛掠來的人是神簫客與怡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衝到，狂笑聲震天，聲勢之雄令人咋舌。

　　而高嫣蘭這一面，三劍接觸罡風似殷雷。

　　天都三老道看來人的衝勢快得駭人聽聞，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因此掏出了真才實學，劍上發出了武林罕見的劍氣。龍吟聲驚心動魄。

　　三老道三支劍同時遞出，森森劍影擋住了衝來的人影，手下絕情。

　　人影似電火流光，接近。

　　「哈哈哈哈……」狂笑聲驚心動魄。

　　剎那間，白霧滾滾，黑雨漫天，奇臭撲鼻，向已遞出劍的三老道罩去。

　　「屏息……」天都羽士厲叫，向下一仆。

　　「該死的……」及時伏下的天元護法含糊地咒罵。

　　兩人影飛躍而過，貫穿嫣蘭與兩妖道糾纏的劍陣，劍鳴急驟，火星飛濺，劍影翻騰著呼嘯而飛。

　　「快走！」怡平的叱喝聲，驚醒了真力將竭的嫣蘭。

　　而兩妖道卻被震倒在地，滾出兩丈外。

　　屋頂上，居高臨下看熱鬧的摘星換斗六個人看得真切。

　　摘星換斗，駭然驚叫：「又是他們……」

　　六人紛紛往下跳，但已無能為力了。

　　人影向東北冉冉而去，三五起落便消失在林野中。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只是眨眼間的事，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從人影暴起至帶著人逸走消失，令人幾疑置身幻境，似乎剛才發生的事，沒有一件事是真實的，變化太突然太快了。

　　唯一真實的是，地下遺留的屍體，和掩住雙目發瘋般向外逃避的三妖道。

　　先前夾攻高嫣蘭的兩妖道，也正臉無人色狼狽地爬起，他們的兩支劍，拋落在四五支外，每支劍的一個缺口比鴿卵差不多大小，劍已成了廢物。

　　沒有人敢追，摘星換斗唯一可做的事是奔向天都羽士，惑然的急急大叫：「道長怎麼樣了……」

　　天都羽士不敢睜眼，站住大叫：「提幾桶水來。天殺的！那兩個下三濫的混帳東西，查出他們的下落來，我要活剝了他們。」

　　摘星換斗的恐懼消失了，掩鼻忍笑急退，向五名手下揮手叫：「快！去打水，要大桶的水。水……」

　　三妖道站在那兒，丟掉劍閉著眼狀極可笑。

　　身上一頭一臉全是石灰，半乾半濕的堆肥。這些玩意，全是附近種菜的人家，堆放在菜園角的必用物。

　　地下，有幾張破裂散碎的青荷葉，是被劍氣震碎的，最大的破片大僅如錢。

　　劍氣固然霸道，但最大的缺點是對付不了粉狀物。

　　石灰包一破，像霧般飛散，劍氣隨劍向前迸發，石灰粉末便先迎頭反湧，但前飛的粉末，卻因劍氣前進的作用所吸引，反而向劍氣後面的人匯聚，流動更快。

　　灰頭土臉算不了什麼，令人噁心的是，他們那一身斑斑點點的人畜糞便，不但奇臭刺鼻，而且色澤令人作嘔。

　　要不是三妖道機警，石灰滲入雙目，有他們快活的了，不瞎也得痛上好幾天。

　　洗清了一身，天都羽士激怒得像瘋狗，拍著餘香猶在，濕漉漉的衣袍，咬牙切齒向眾人怒吼：「誰看清那兩個蒙面下三濫賤賊？說！

　　「他們的身手駭人聽聞，定非無名小卒，你們該能從他們的身材衣著中，分辨出他們的身分來，誰知道？說！說呀？」

　　摘星換斗苦著臉，真不敢得罪這幾個鄢大人面前的紅人，苦笑道：「恐怕是丹陽四豪碰上的兩個人，一老一少……」

　　「他們是誰？」天都羽士簡直在吼叫了。

　　「也是從人魔鬼母手中，救了在下……」

　　「我問你他們是誰！」

　　「老的是神簫客梁彬，小的……小的就不知是何來路了。丹陽四豪受傷沉重，語焉不詳。反正是個英俊魁梧的年青人，劍術玄之又玄，一照面便重創了丹陽四豪。」

　　「神簫客梁老匹夫？」天都羽士吃了一驚又道：「能證實是他？」

　　「大概錯不了。在下脫險後方得到訊息。」

　　「這……給我查！」天都羽士怒叫：「貧道與他們誓不兩立，此仇不報，何以為人？給我查！」

　　「一有消息，在下即派人知會道長一聲。道長手下有不少人，一同偵察該無困難。」摘星換斗提出建議。

　　「梁老匹夫是有名的難纏，在上一代的高手名宿中，也佼佼出群，老而不死多管閒事，能剋制他的人，即使目下仍然健在，恐怕也數不出幾個。問題是就算能查出他的下落，誰能對付得了他？」

　　摘星換斗的意思雖然不甚明顯，但弦外之音一聽就了然，諷刺老道不知自量。

　　「你說我們兩批人手對付不了他？」天都羽士怒聲問。

　　「怎樣對付？」摘星換斗手一攤：「那老鬼精靈古怪，神出鬼沒，二三十個人近不了身，在郊外圍他不住，在城裏更是免談。

　　「他從不與人訂約，不接受任何人挑戰。他如果存心整你，就如同被冤鬼纏身，不死也得脫層皮。

　　「除非大總管能帶人親自趕來，不然免談，何況大總管根本不可能離開鄢大人，鄢大人的命比天王老子還重要得多。」

　　「那你的意思是……」

　　「避開他遠一點。」摘星換斗坦率地說：「惹火了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萬一他一怒之下與咱們作對，對咱們這些希望多弄些金銀，為名利而赴湯蹈火的人來說，將是最不幸的可怕消息。」

　　「你怕他，貧道可不在乎他這個快進棺材的名宿。」天都羽士恨恨地說：「哼！我會找人埋葬他的。」

　　在楓橋湖的北岸一家農舍中，嫣蘭細心地替公孫雲長換傷巾，她的一雙手，傳遞出她對公孫雲長的綿綿情意。

　　小菊與怡平坐在屋旁的大樹下，監視著四周。

　　晚霞餘陣漸漸消逝，天快黑了。

　　「你們真不打算走？」怡平問。

　　「小姐堅持要回去收葬忠伯的靈骸，她是不易改變主意的。」

　　小菊嘆息一聲：「忠伯這一死，小姐負疚難安，如不好好收殮他的靈骸，小姐怎能安心？天快黑了，梁老前輩怎麼還不回來？」

第八章　自投羅網

　　「他要監視惡賊們的動靜，沒有結果他是不會回來的。小菊姑娘，你問過你小姐今後的打算嗎？」

　　「小姐甚是灰心，也急於返家傳警，因此此地的事一了，便盡快趕回萬花山莊。」

　　「也好，惡賊們是不會罷手的，沿途你們得小心了。」

　　「莊爺，介意我問你一些問題嗎？」

　　「你有事？」

　　「你真的不是惡賊們的人？」

　　「如果是，我會三番兩次援救你們嗎？你家小姐以為我是摘星換斗的人？」

　　「這……這是公孫少堡主的猜測，他說你三番兩次的出現絕不是巧合，可能另有用意。」小菊無邪地注視著他：「小姐並未表示意見。我卻相信你絕不是他們的人。」

　　「哦！公孫少堡主憑什麼證據如此猜測？」

　　「你在五湖釣叟的村子裏，與他們平安相處。在人魔鬼母手中救我們，是不希望兩老魔捷足先登。

　　「這次的相救，是他們擒我們的時機未至，要從我們身上，追出其他的人來，甚至希望把老莊主引出以便一網打盡。」

　　「公孫少堡主的猜測和證據，可說經不起一駁。」他毫不激動地說：「只要把你家小姐抓住，那怕高老莊主不出來善後？用不著費事迫出其他的人。我想，公孫少堡主這樣估猜，原因不在我是不是他們的人。」

　　「莊爺，你的意思是……」

　　「他愛上你家小姐，不擇任何手段阻止高姑娘接近任何人，情有可原，我不怪他，所以毫不介意。」

　　「唔！這是合情合理的推斷。」小菊不住點頭：「公孫少堡主的氣度不夠恢宏，也太多疑了些。

　　「至少，他該明白我家小姐對他的情意，沒有顧慮我家小姐移情的必要。莊爺，你是不是也愛上了我家小姐？」

　　天真無邪心直口快的小菊，最後一個問題可把怡平問住了。

　　怡平的臉上一紅，過了許久，他才神情肅穆地反問著道：「小菊姑娘，你很聰明，你一定要知道嗎？」

　　「是呀！」小菊不假思索地說：「從前曾經有不少人，在我家小姐左右，不遠千里追隨不去。

　　「我想，這就是愛吧。但你一直不和我家小姐相處交談，又不毛遂自薦設法搭訕，我就捉摸不定你的心意了。」

　　「那我就告訴你好了。不錯，我的確是愛上了你家小姐，但我總不能冒冒失失地，毛遂自薦厚顏請求結交。」他終於毫無困難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這個……」

　　「我不在意你們如何想法。」

　　他無意識地注視著正逐漸沉落水線的紅日：「一家有女百家求；我有權愛上你家小姐。我是很有耐心的。」

　　「我家小姐從未對追求她的人假以辭色，但這次她對公孫少堡主，已經動了真情。莊爺，我看，你……」

　　「我說過我是很有耐心的。」他搶著說。

　　「莊爺，你知道高家和公孫家，上一代的尊長小有交情嗎？小姐與公孫少堡主自小便認識。」

　　「我知道，他們是門當戶對，兩小無猜。」

　　「所以……」

　　「公孫少堡主的條件比我優厚，但我並未絕望。」

　　「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小菊黛眉深鎖：「我總覺得公孫少堡主配不上我家小姐。」

　　「為什麼？公孫少堡主號稱武林一公子，人如芝蘭玉樹，聲譽鵲起，是武林後起之秀中有口皆碑的少年俠義英雄……」

　　「不瞞你說。」小菊說：「最近四五年來，老莊主幾乎與公孫家斷絕了往來，而且一再叮嚀莊中的子弟，盡量少接觸公孫家的人。」

　　「為什麼？」

　　「好像是說，公孫家的人名利心太重，名氣太大，少接近免生是非。」

　　「哪一個武林世家不重視名氣？高莊主過慮了。」他為公孫家辯護：「你家小姐，似乎不在意她爹的叮嚀。」

　　「這可能是緣吧！其實，公孫少堡主是很有才華的人，也的確有點自負驕傲。」

　　「哪一個年青人不自負？過幾年就會老成了。」

　　「你呢？」小菊用肘碰碰他的手臂笑問：「你是不是也很自負驕傲？」

　　「有一點。」他也笑了：「我還年青，不是嗎？」

　　小菊臉一紅，突然站起往農舍走，走了幾步，轉螓首飛快地說道：「莊爺，我喜歡你甚於公孫少堡主，但並不是為了你曾經救過我。我只聽到你推祟他，而他詆毀你的話我聽得太多了。」

　　小丫頭匆匆走了，留下他在原地發呆。

　　天終於黑了，神簫客在暮色重重中返回，告訴眾人說，惡賊們皆已失望地返城了。

　　他們在農舍裏借宿一宵。

　　次日，由莊怡平出面，熱心地替高嫣蘭打點，請來村民收殮高忠的遺骸，寄靈在白鶴山東南楞伽北峰的聖安寺內，以便日後能移靈回萬花山莊。

　　忙了一整天，總算一切停當。

　　公孫雲長在原住的農舍養傷，無法幫忙高姑娘遠走十餘里外寄靈。

　　這期間，高嫣蘭甚少與怡平說話，她因高忠的死心情欠佳，因此怡平並不介意。

　　神箭客也沒有參與寄靈的事，他老人家一早便進城去了，在城中打聽著消息。

　　薄暮時分，怡平伴著高嫣蘭主婢，踏著落日餘暉，回到了湖畔昨日借住的農舍。

　　高嫣蘭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到客房替公孫雲長換藥。

　　廳堂點起了燈，農舍的主人為怡平小菊沏了一壺茶，向怡平說：「公子爺，老大爺午後不久，曾經回來過，留下一封手書，著小可面交公子爺。」

　　接過主人遞來的手書，就燈下展閱。

　　「公子爺，晚飯已備，要不要開飯？」主人接著問。

　　「請稍候。」怡平說，焚了書信：「等高姑娘出廳再一併用膳。」

　　小菊忍不住插嘴問道：「莊爺，梁老前輩信上說些什麼？」

　　他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惡賊們並未驚動官府，我們可以自由活動。再就是客店有人監視，一切要小心在意，從下游來了不少神秘人物，分乘客船和自備座舟抵步，來意不明。」

　　「會不會是為我家小姐而來？」小菊憂心忡忡極感不安。

　　「不可能的，除非他們早就知道你家小姐的行蹤。」怡平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是為公孫少堡主而來。

　　「只要制住了公孫少堡主，拔山舉鼎便可逼老堡主乾坤一劍就範，今後便高枕無憂了，剩下一個屢敗屢戰，碰釘子碰得頭破血流的萬家生佛吳仕明，孤掌難鳴成不了事。」

　　「今晚這裏安全嗎？」

　　「按理不會有危險。一整天我們都在城郊東南山區奔忙，他們料不到我們回來此地住宿，而且這裏沒有陌生人來查問打聽。」

　　不久，高嫣蘭心事重重地出堂。

　　怡平立即請農舍主人備膳，二個人默默地進食。

　　「高姑娘。」

　　怡平打破了沉悶的局面：「店中的行囊必須姑娘親自去取，不然店家不會給，今晚得多委屈姑娘一宵，明晨在下陪伴姑娘返店。」

　　「莊爺，多蒙鼎力相助，妾身感激不盡。」嫣蘭客氣地說：「已經耽誤了莊爺不少工夫，不敢再勞莊爺的大駕了。」

　　「高姑娘……」

　　「莊爺。」嫣蘭的神色相當冷淡：「妾身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莊爺的大恩大德，容圖後報。

　　「只是，人多了目標太大，惡賊們志在圖我，莊爺如不及早遠離，恐將難免波及，妾身豈能心安？因此，請莊爺珍惜，今晚便可回店了，這裏妾身尚能照顧。」

　　嫣蘭的話雖然客氣婉轉，但逐客的意思極為明顯。顯然在換藥時，公孫雲長又說了不少危言聳聽的話。

　　「小姐。」小菊心中大急：「城裏又來了不少惡賊，如果他們乘夜前來……」

　　「你少多嘴。」嫣蘭不悅地說：「如果他們要來，早就該來了，可知他們並不知道我們在這簡陋的農舍住宿，絕不會前來亂闖，除非有人事先通風報信。」

　　最後一句話，目光是轉向怡平的。

　　怡平淡淡一笑，泰然地說：「下次等在下弄到幾個活口，就不難打道他們的陰謀了。這裏……」

　　「莊爺如果不在此地，人魔和鬼母便不會找來。妾身認為，這裏仍距兩魔的住所不遠，他們找你的心念，比找我們更殷切。」

　　高嫣蘭仍不放鬆他：「惡賊們反而不足慮。」

　　「噢！看來在下似乎真的不宜在此地連累姑娘了。」他不能再厚顏裝糊塗了。

　　「莊爺言重了，但的確也是實情。」高嫣蘭放下碗筷說，神色有點不安。

　　「哦！看來，該抱歉的真是我。」

　　他離座而起：「愛之足以害之，大丈夫不為。在下告辭，姑娘小心珍重。」

　　小菊正想說話，卻被高嫣蘭嚴厲的眼色阻止了。

　　「多謝莊爺成全，妾身感激不盡。」高嫣蘭離座相送：「不管怎樣，莊爺為妾身所做的一切，高家存歿均感。」

　　「能為姑娘盡力，在下深感榮幸，算不了什麼。」他訕訕地說：「人魔與鬼母，恐怕已逃離隱身處，遠處數百里外了，可能打消了重出江湖的念頭。

　　「姑娘的真正強敵，是摘星換斗那些惡賊。至於一整天為何沒有眼線前來這一帶踩探，在下也感到奇怪，因此……」

　　「莊爺也感到奇怪？真的？」嫣蘭冷冷一笑：「請轉告摘星換斗那些人，就算我高嫣蘭落在他們手中，也不可能把家父引出來的。

　　「反而會引起萬花山莊子弟的仇視，對他們有害而無一利，何苦作那損人不利己的蠢事情呢？」

　　「高姑娘，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他鄭重地說：「他們的用意，就是激使貴山莊的子弟出面干預。迫使令尊表明態度，師出有名以杜天下武林朋友之口。

　　「早些天公孫少堡主光臨衡州南衡居士小有天精舍，說動南衡仗義出山，韋家因此而幾乎煙消火滅。

　　「尊府在名義上雖則子弟眾多，令尊天馬行空也名列風雲四霸天，但比起四劍聖的南衡來，仍嫌聲望稍次。他們有辦法計算南衡，當然會毫無顧忌地逼令尊走極端，前車之鑒……」

　　堂後過道出來了公孫雲長，哼了一聲接口說：「莊兄，在下想起來了，天下間巧合的事似乎全在莊兄身上出現，豈不可怪？

　　「記得南衡韋家出事，莊兄也恰好在該地現身。五湖釣叟一家出事，你也在場。在下與高姑娘歷盡兇險，你也每次都在。

　　「這些太多的巧合，委實令人心中凜凜，你如何自圓其說？恐怕所有的變故，皆出於莊兄暗中操縱，對不對。」

　　莊怡平心中一震，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的目光，不轉瞬地緊盯住公孫雲長的眼神，眼神逐漸凌厲，像利簇般直透對方心靈深處。

　　那無形的肅殺颯颯氣勢，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對方壓去。

　　公孫雲長先前理直氣壯的無畏目光，卻逐漸失去依恃，在怡平大氣磅礡的凌厲逼視下，漸漸失去了鎮靜和自製力，眼神一變，閃爍著避開怡平的目光，頭一低，便擺脫了接觸。

　　「看著我！你對我說話目光不在我身上，不但是心虛，而且是無禮。」怡平威嚴地逼進一步：「你雖然是乾坤一劍的兒子，按理家學淵源藝業不凡。但拔山舉鼎這次派來的人，比你高明的人不知凡幾。他們要殺你，可說不費吹灰之力。

　　「在人魔鬼母的煎迫與死亡的威脅下，你抱定死中求生的意念全力相搏，僅勝了摘星換斗手下一名二流人物，自己也失手受傷。

　　「怪事，憑你這種未入流的身手，竟然在兩年中向鄢奸行刺五次，在天下各地來去自如，原因何在？」

　　「你……」

　　「你行刺的結果是，追隨你的俠義之士死傷慘重，而你卻毛髮未傷，也未免不合情理。」

　　高嫣蘭趕忙從中插入，不悅地說：「你那一連串巧合的事件，還未解釋清楚，竟然避重就輕，甚至避不作答反而含血噴人……」

　　「高姑娘。」怡平嘆了口氣苦笑：「愛情令人盲目，我的眼睛也許早就瞎了，我現在已經在張開眼睛，希望你也能重見光明。」

　　他轉身向外走，走了兩步扭頭向公孫雲長冷冷地說：「閣下，你並未獲勝，我是很有耐心的。」

　　「莊爺。」高嫣蘭柔聲低喚：「也許，你真的不是他們的人。不管怎樣，我仍然是萬分感謝你的。」

　　他徐徐轉身，高嫣蘭正歉然地注視著他。

　　他腦海中那一點靈光又消失了，眼中也看不到除了嫣蘭以外的事物了。

　　「如果我是他們的人，想想後果吧，姑娘。」他並不完全糊塗：「我會用事實來證明你對我的誤解。今晚請多小心，但也不必六神無主自亂手腳，發現警兆，請知會一聲，我就在外面。」

　　他真的在外面守夜，但藏身在何處，誰也不知道。

　　東方天剛出現第一線曙光，一個灰影沿徑奔向農舍，腳下甚快。

　　剛到達農舍前面的桃林前，黑影突從林中閃出，低聲叫：「老前輩，你好像忙了一夜。」

　　「我看，你也愚蠢得喝了一夜露水。」

　　神簫客止步取笑他：「猜想你還在此地，跟著女人的羅裙嗅餘香，我看你是完蛋了。喂！那些人來過沒有？」

　　「沒有，真是邪門得很，不合情理。」他臉紅耳赤地說著道：「救人須救徹，你說是不是？」

　　「算了吧！恐怕你自己也得要人來救了。」神簫客在樹下落坐：「消息傳得真快，那些人竟然是專程趕來對付你我的。」

　　「那些人？」

　　「武昌來的人。」

　　神簫客說：「嚴格地說，並不是這兩天他們就來回數百里，而是他們有三艘船在下游逗留，前天還泊在嘉魚附近，十日前他們還在長沙。

　　「昨日回航返抵岳州，毫無疑問地是因為你我的出現，改變了他們的行程，你我勢孤力單，情勢不妙。」

　　「老前輩害怕嗎？」

　　「好小子！你在用激將法。」

　　「如果老前輩有興，咱們就陪他們玩玩。」

　　「睜著眼睛往火坑裏跳？謝了，我老不死還不想死呢，一個活的蟲蟻，仍然比一頭死獅子強。」

　　「有老前輩的見識和蓋世武功做本錢，加上小可的機靈和技巧，將本求利穩賺不賠。」

　　「喝！似乎你很有自信呢，你有些什麼狗屁技巧？」

　　「就憑小可是靈怪的得意門人，就有這份自信。」

　　「哎呀！我早該想起那老奸滑的竹筋手棍。」神簫客拍拍腦袋：「你把竹筋手棍的怪招融合在劍招裏，真有一代宗師的才華。好！咱們一言為定，穩賺不賠。現在，說說你的賺錢手段。」

　　「在他們完成佈網張羅大計之前，首先得趕回客店取我的法寶；如我所料不差，在沒有把握制你我死命之前，他們不會冒失地公然與你我衝突。之後，咱們覓妥門面開張大吉，老前輩意下如何？」

　　「哈哈！走啊！唔！你捨得丟下那位傾國傾城的……」

　　「罷了，我是自作多情。」他搖頭苦笑：「我在這裏坐了一夜，思前想後總算冷靜下來了，走吧！」

　　「但願你真能放得下。」神箭客正色說：「記住我的話：娶一個愛你的人做伴侶，不要娶一個心不屬於你的人來活受罪，等到同床異夢因愛成仇那一天到來，你就完了，何苦來哉？走！」

　　農舍前，小菊默默地目送他倆離開。

　　碧湘老店安靜如恒，對失蹤了三天的旅客突然返店，店伙們也絲毫不覺得驚訝；這座店本來就招待稀奇古怪的客人，見怪不怪平常得很。

　　剛將行囊拾掇妥當，他似有所覺，躡手躡腳到了房門後，猛地將門拉開，他怔住了。

　　一高一矮兩個穿短襖的小後生，站在門外盯著他笑。

　　「快進來。」他讓在一旁，「你們好大的膽子。」

　　兩個小後生毫不遲疑地入室，稍高的小後生說：「到店堂一問，知道你住在這裏。你一夜沒回來，我和小弟來了好幾趟啦！」

　　稍矮的小後生雖然在笑，但那是不懷好意的怪笑，伸腳勾出桌下的條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怡平皺眉頭，似笑非笑地說：「小霸王，你還是沒學乖，依然是個沒教養的鬼樣子，令人生厭。」

　　兩人一是韋純純，一是純純的小弟韋雲飛。

　　純純雖然穿了村夫裝，女扮男裝扮得並不像，掩不住她那清麗出生、靈秀超脫的風華。不過，的確也像大戶人家粉妝玉琢的公子哥兒。

　　小霸王故態復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蹦而起，雙手攢起拳頭，暴怒地作勢衝上，要撒野了。

　　「你想撒野？」怡平劍眉一挑，憤憤的說道：「我要你哭爺叫娘的爬著出去，你信不信？」

　　小霸王突然想起麻筋被扣的事，下意識地摸摸手肘，撇撇嘴說：「找個日子，我們好好打一架，我怎麼看也看你不順眼，就是想揍你。」

　　「彼此彼此。你選日子吧，我奉陪。」

　　怡平轉向純純問：「你們怎麼來岳州？家裏出了什麼變故？請坐，你扮男裝，坐下來無妨。」

　　「小弟把你的話轉告給爹，我爹宛若大夢初醒，恍然大悟。不管太平或是亂世，結鄉自保是唯一自救的途徑。

　　「當天爹便親自拜會各地的武林朋友，說服那些只知各人自掃門前雪的人，挺身而出團結自衛。

　　「目下湘南已是群雄振臂而起，護鄉保家之聲高唱入雲，連山區裏的小股盜匪，也銷聲匿跡或聞風遠颺。爹和大哥二哥仍在奔走，我閒著無事，想出來見見世面。」純純興高采烈地說：「小弟沒有人管他，他堅持要來，要找公孫少堡主結伴闖道。」

　　「你爹知道你們的事？」怡平正色問。

　　「這個……」姑娘低下了頭。

　　「老天！」怡平拍拍前額說：「你知道多危險嗎……」

　　「你算了吧，不必危言聳聽。」

　　小雲飛拍拍胸膛道：「將門虎子，家門淵源，韋家的子弟拳劍名震武林，天下大可去得，你可不要洩我們的氣。」

　　「你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簡直膽大妄為。」

　　怡平板起臉：「早些天公孫少堡主去找五湖釣叟，替五湖釣叟一家帶來橫禍飛災，目下已投效了拔山舉鼎。」

　　「你胡說！」小雲飛叫。

　　「胡說？好，你可以去打聽，公孫少堡主也在……」

　　「在此地落店，我們已問過了。」

　　「大概近午時分他便可返店，同行的有萬花山莊高家的女公子高嫣蘭主婢。他們曾受到致命的襲擊，公孫少堡主受了傷，高姑娘的義僕高忠不幸被殺。

　　「目下走狗大援匯集岳州，他們想平安脫身遠走高飛，不是易事，你們來了，惡賊們能放過你們？」

　　「真的？」純純變色問。

　　「這間黑店裏，最少也有十名以上高手眼線。純純，你怎麼也不懂事任性而為？你！」

　　「莊哥哥，我……我怎知情勢這樣嚴重？」

　　純純急得手足無措：「我以為惡賊們可能已遠出湖廣地境了，所以……所以想出來走走……」

　　「哼！你是存心出來找他的。」小雲飛又在撇嘴：「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少管我的事。」純純發作般叫著道：「我也不管你的事，你去等你的公孫大哥好了。」

　　「那是當然。」小雲飛得意洋洋地向外走。

　　「你給我站住！」

　　怡平沉聲叱喝：「惡賊們正候機獵捕公孫少堡主和高姑娘，你去找他……」

　　「你配管我的事嗎？」小雲飛橫眉豎目大叫：「真是馬不知臉長。」

　　「你……」

　　小雲飛向房外急躍，退出房外說：「姐姐願意聽你的話，你去管她好了，要是管了我的事，你給我小心了。」

　　「小弟！回來，你……」純純急叫，向房外搶。

　　小雲飛像老鼠般竄走了。

　　怡平搖頭苦笑：「純純，小弟的事我會留意，你必須立即動身離開岳州，不然我無法分身照顧你們兩個人。」

　　「莊哥哥，不要趕我走。」純純忘形地挽住他的手臂：「沒有小弟同行，我的天！我能一個人回去？」

　　「可是……」

　　「我先去找小弟……」

　　「他不會聽你的，找到他你又能怎樣？這樣好了，等公孫少堡主返店，不怕找不到他，我會逼他跟你回去。」

　　「這……」

　　「你們也落在這間店？」

　　「是的，在東院二進上房。」

　　「我正準備結賬離店。」

　　怡平搖頭苦笑：「看來只好改變計畫了！」

　　「莊哥哥，什麼計畫？」

　　「不能告訴你。」他向外走：「你回房等候，劍千萬不可離身。我去找一個人，不久便可趕回，走吧。」

　　「我跟你去不行嗎？」純純滿懷希冀地問。

　　「一個人行動方便些。」

　　他將一個小包裹塞入懷中：「惡賊們尚未利用官府出面，所以還不敢在城裏撒野，但你還得小心防範意外，我走了。」

　　人的情緒變化，完全取決於心理狀況。

　　韋純純這位未經歷過人生坎坷江湖風險的小姑娘，偕乃弟離家出走，本來是興高采烈無憂無慮的，因為沿途乘船，根本不曾與外人接觸。

　　湘江船行的船終站是岳州，要沿大江下放至武昌，須在岳州換船，她們不得不在此地登岸落店，順便打聽莊怡平的下落。

　　她這次逃家出外想見見世面，其實主要是想找到怡平。

　　從小，她就是怡平的玩伴，雖然怡平並沒有對她特別好，她卻特別依戀著怡平。

　　怡平失蹤十年，本來在她的記憶中已模糊得差不多消失了。

　　豈知怡平突然平安歸來，喚回了她童年的記憶，等到初次見面怡平那成熟的男子漢風華，那樸實、堅毅、強健的外表，給予她的震撼極為強烈。

　　那久別重逢的第一眼，她便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接納怡平的身影，情根深種了，愛海生漪。

　　怡平又走了，來也悄悄，去也悄悄。

　　愛情鼓舞著她，她終於抓住父兄忙於結合湘南群雄自衛的機會離家尋找愛情的夢。

　　恰好小霸王在家也悶得慌，希望去找公孫雲長，在江湖做一番轟轟烈烈的英雄事業。姐弟倆各懷美麗的希望和夢想，不知天高地厚來到風雨滿城的岳州。

　　怡平把險惡的情勢一說，她知道情勢可能比怡平所說的還要嚴重得多，惡賊們夜襲韋家，她至今想起仍覺心驚肉跳。

　　再碰上大批惡賊，哪還會有好處？這一來，先前興高采烈的心情一掃而空，她成了風吹草動也會心驚的驚弓之鳥。

　　怡平叫她回房等候，她頓覺失去依恃，不安地沿甬道走向東院。

　　東院佔地甚廣，院子栽有花木亭臺，供客人活動，共有三排上房，一間過廳和可供客人應酬的東廳。

　　她的上房距東廳不遠，走廊上經常有人走動。

　　上房不像大統鋪那樣雜亂無章，這裏住的都是有身分的客人，每一排房舍皆有專人照料。她叫來照料的店伙，店伙替她開了鎖，賠著笑臉問她。

　　「公子爺，要不要換茶水？」

　　「不用了，謝謝。」她客氣地說。

　　店伙含笑走了。

　　她正想舉步入房，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銀鈴似的嗓音入耳：「公子爺不要茶水，是不是要人作陪？」

　　她扭頭一看，笑了，說：「好美麗的姑娘！你說的話好大膽，羞不羞？」

　　一位穿了水湖綠窄袖春衫，同色碎花長裙，手拈繡帕，薄施鉛華美得令人心醉的女郎，正倚在走廊的欄杆上。

　　那雙勾魂攝魄的水汪汪媚目，正在她身上瞟來膘去。

　　「羞？」女郎似乎對這個字令人不解：「如果我在乎羞字，就不用叫江南妖姬沙逢春了。」

　　「江南妖姬？我不懂你為何叫這種難聽的綽號，我覺得你有一種……一種吸引人的可親神韻，而且令人不敢褻瀆的風華流露在外。姐姐姓沙？」

　　「唷！你瞧，說不了三五句話，你就露出馬腳了。」

　　江南妖姬笑得像風擺殘荷：「你那令男人失魂的笑渦，真美。你是個剛出門的小姑娘，純真得令人覺得可愛，沖你叫我姐姐份上，我不會傷害你。」

　　「傷害我？沙姐姐，你的意思……」

　　「不要問意思。」

　　江南妖姬輕移蓮步走近：「請我進房坐坐，我先要知道你的來歷。」

　　純純舉步入房，江南妖姬跟進，順手掩門上閂，在桌旁落坐，指指右壁問道：「鄰房是你的弟弟？他有點不可一世的蠻橫味，你卻像個不沾人間煙火的九品蓮。」

　　「是我的小弟。」純純說：「我娘很寵他。」

　　「他要天上的月亮，你娘會不會幫他搬梯子上天去摘下來？」

　　「沙姐姐打趣了。」

　　「好，不打趣言歸正傳。你姐弟落店，留名簿載著姓韋，長沙來。」

　　「咦！沙姐姐怎知道？」

　　「不知道就不會來找你。不要瞞我，你認識莊怡平？就是你在三進院會見的那個人。」

　　「是呀，沙姐姐也認識他？」純純毫無心機地說。

　　「說不上認識。哦！你是怎樣認識他的？」

　　純純心中一動，猛記起逢人且說三分活，未可全拋一片心的古訓，說：「我們是鄰居。他們家種田地，也在城裏開店，其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底細。」

　　江南妖姬起立：「聽我的忠告，不要接近他。」

　　「什麼？不要接近他？這……」純純驚訝地問。

　　「是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懂嗎？」

　　「哦！你是說，他與人有怨，有人要對他不利？」

　　「對，就是這意思。」

　　「不會吧！他們家是有名的老實人……哦！他得罪沙姐姐了？」

　　「我是來看熱鬧的，希望能渾水摸魚。如果他能幫助我，我就是他的朋友，同盟；如果不，他就是我的對頭，我這人恩怨分明，愛恨強烈，不達目的不會干休。我走了，記住我的話，不要去接近他。」

　　「那是不可能的。」純純斷然拒絕：「我……」

　　「小妹妹，不聽我的忠告，你會後悔嫌遲。」

　　「我也對你誠懇地提出忠告。」純純莊嚴地說：「莊哥哥雖然練了一些防身拳腳，在你們江湖高手前防不了身。但我會盡全力保護他，即使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我也毫不退縮。你如果傷害他，我必定毫不遲疑地殺死你。」

　　江南妖姬用難以言喻的奇異眼光盯著她，似乎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

　　純純一怔：「沙姐姐，你為何這樣看我？」

　　江南妖姬突然發出一陣奇怪的大笑。

　　純純更是迷惑，秀眉深鎖，瞪大了眼睛叫道：「沙姐姐，你笑甚麼嘛？是不是我這個樣子很可笑？」

　　「小妹妹。」

　　江南妖姬不笑了：「你說你那位莊哥哥，只練了一些防身拳腳？」

　　「是呀，他們家武館的師父並不怎麼高明，家傳的南宗六合長拳尚可去得。」

　　「哦！你比他高明嘍？」

　　「大概是的。」

　　「你與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公孫雲長相較，能勝得了他嗎？」

　　「這……很難說。不過，他很驕傲，如果我能在前三十招消耗他七成銳氣，我就有勝他的把握。」

　　「原來如此。」江南妖姬一臉怪相：「很好，很好，你去保護他吧，不妨替他撣身上的灰塵，嘻嘻……」

　　江南妖姬在一陣神經質的怪笑聲中，瘋瘋癲癲地出房走了，留下一臉困惑的純純在房中發愣。

　　她被江南妖姬那奇怪的舉動弄迷糊了，最後只好迷惑地自語：「這是一個莫名其妙、半瘋半癲的怪女人。」

　　莊哥哥有危險，用不著太擔心，有她在，足以應付武林一流高手，沒有什麼好怕的。未雨綢繆，得預先準備。

　　她取出長劍，著手整理應用的兵刃裝備。

　　隔鄰一無聲息，乃弟尚未返回。

　　她的心早已飛到怡平身邊去了，好漫長的等待，拉長了耳朵，傾聽房外的動靜，每一次腳步聲，她都以為怡平來了。

　　等到足音遠去，她失望地失聲嘆息。

　　半個時辰過去了，在意識中，似乎已經過去了半甲子的漫長歲月。

　　終於，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外停住了。

　　她感到心潮一陣洶湧，驚喜地一蹦而起，順手抓起連鞘長劍，興奮地奔向房門。

　　叩門聲響起，她一陣心跳，一陣激情，強自鎮定輕輕拉開了房門。

第九章　戲弄群魔

　　她的笑容僵住了，門外站著的不是怡平，而是笑容可掬的公孫雲長，和她的小弟雲飛。

　　人與人之間，一個緣字真的是不可思議。

　　論外表的風華和氣質，無可否認地，公孫雲長有華麗的衣衫襯托，的確比怡平要勝一兩分。

　　但在純純的眼中看來，公孫雲長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而已，她的心目中，根本容納不下這個傲視蒼穹的人。

　　在知道怡平平安返家之前，她也沒對家鄉任何一位男性動過情懷。

　　而高嫣蘭與她完全相反，當然高嫣蘭的性格也與她不同。

　　「韋姑娘，想不到姑娘果然出來歷練了。」

　　公孫雲長極有風度地欠身微笑：「愚兄代表武林俠義道朋友，熱情地歡迎姑娘參加俠義道行列，為武林大放異彩。」

　　「抱歉，我還沒有闖蕩江湖的打算。」純純臉上有掩不住的失望「小弟，你必須跟我回家，趕快準備行裝。」

　　「我不回去。」韋雲飛乖戾地說：「要走你自己走，要不就和我一起，跟著公孫大哥仗劍行道。」

　　「我們到廳裏坐坐。」公孫雲長伸手虛引：「有話我們好好商量，姑娘請。」

　　「你們走吧，我得等……等人。」純純一口拒絕。

　　「等人？誰？」

　　「莊哥哥。」

　　公孫雲長臉色一變，關心地問：「你與他約好了？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催我和小弟回家。」

　　純純毫無機心地說：「我已經得到消息，有人要對他不利，無論如何，我得盡力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

　　「你算了吧，姐。」

　　韋雲飛不屑地說：「像他那種沒出息的江湖混混，就算有仇家！也是些見不得人的江湖小毛賊，下三濫的鼠輩騙棍，你犯得著替他去頂，不怕有失身分嗎？」

　　「說得好！」院子裏十餘步外的一叢桂樹下有人叫：「小弟弟，天香正教的教主天都羽士，摘星換斗羅天中、上一代的魔鬼人魔蔡瑞、離魂鬼母，你說，這些人是小毛賊呢，抑或是鼠輩騙棍？」

　　那是一個紅眼圈，酒糟鼻，留了掩口花白鬍子，穿得像花子的怪人，盤膝坐在花樹下，不移動真不易發覺他的存在。

　　「你胡說些什麼？」韋雲飛怒聲問。

　　「公孫少堡主知道老夫說些什麼，你何不問問他？哈哈！公孫少堡主，不要害羞，你就原原本本，告訴他們好了，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對不對？」

　　更遠處的小涼亭內，一個面色紫黑，滿面虯鬚的大漢，一腳踏在石凳上，雙手叉腰嘿嘿地怪笑著。

　　「對，紙包不住火的，被那些高手名宿擊敗，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公孫少堡主，說了吧！」

　　公孫雲長惱羞成怒，縱身飛越廊欄，不懷好意地向桂樹下的怪老人走去，陰笑著說：「很好很好，你就替在下說出來好了。」

　　怪老人爬起便跑，一面怪叫：「店東主洞庭蛟曾鼎何在？有人要在貴店打架呢！」

　　亭中的虯鬚大漢也哈哈狂笑，大踏步進入至中院的走廊，揚長而去。

　　出了中院，怪老人跟來了。

　　大漢頭也不回，低聲說：「怪事，公孫少堡主那些暗中保護與傳信的人，怎麼都不見了？不合情理。店中的氣氛也不對，邪門！」

　　「大概以為他死了！所以都撤走啦！哦！小子，韋南衡有一位秀絕塵寰的好女兒，你……」

　　「不要胡說，你先走，招子放亮些。我安頓妥當，再與你會合，先摸清底細，知己知彼再和他們玩玩。」

　　「好，我去他們的窩子附近瞧瞧。」

　　不久，東邊多了一個高嫣蘭和侍女小菊。

　　韋純純本來不願出房，但經不起公孫雲長的懇請，與小弟雲飛的促駕，只好勉為其難地同至東廳把唔。

　　店伙剛送來一壺茶，高嫣蘭便偕小菊趕到。公孫雲長替雙方引見。

　　純純心中一動，她想起怡平所說的話，立即向高嫣蘭說：「高姐姐，聽莊哥哥說，你和公孫少堡主曾經受到惡賊們圍攻，此事是真是假？」

　　公孫雲長不等高嫣蘭答覆，便搶著急急說道：「有這麼一回事，韋姑娘，他是怎麼說的？」

　　「他就說了這麼三兩句，語焉不詳。」

　　純純坦然地說：「好像說過你曾經受傷，誰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居然能傷得了你？」

　　「哦！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傷，擦破皮肉而已。韋姑娘，你知道莊兄來此的目的何在嗎？」

　　「我怎知道？」

　　純純不假思索地說：「我和小弟剛碰上他，說不了十句話，他就託辭出店走了，誰知道他何時回店呢？我真替他擔心。」

　　「韋姐姐，你替他擔心？」小菊忍不住發話。

　　「是呀！他只會一些防身拳腳，萬一碰上仇敵，豈不糟了？」

　　「你放心啦！」

　　高嫣蘭扯了小菊的衣裙一把：「有你在，他不會有危險，你最好逼著他立即返回故鄉，遠離江湖恩怨是非。」

　　「不！韋姑娘要和我們並肩在江湖歷練。」公孫雲長欣然地說：「莊兄的事，他自己能處理。」

　　「咦！我說過要在江湖歷練嗎？」

　　純純的臉上一片凝重：「我這人並無長處，但話該不該說是很有分寸的，從不信口開河胡說，更不輕於言諾。」

　　「你不在旁照顧令弟？」公孫雲長訝然問。

　　「小弟必須跟我回家。」

　　純純嚴厲地說：「這一生中，我樣樣都讓他遷就他，這件事我必須用斷然手段處理，不允許他胡鬧。」

　　小菊在廳中沒有座位，婢不能與主同起坐，所以她懶得多說，百無聊賴地踱至廳口，突然變色叫：「小姐，有點不妙，怎麼附近的人全空了？」

　　店中上午客人本來就不多，該走的都走了，該落店的時辰未到。

　　高嫣蘭是驚弓之鳥，悚然奔至廳口向外瞧。

　　不錯，不但不見旅客的形影，連店伙也失了蹤，偌大的院子靜悄悄，走廊上鬼影俱無，靜得令人心中發慌。

　　一陣令人感到窒息的緊張氣氛，像山嶽般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高嫣蘭臉色一變，毛骨悚然地說：「真有點反常。難道說，他們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中無法無天肆虐？」

　　公孫雲長緊了緊佩劍的扣帶，舉步出廳說：「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替拔山舉鼎賣命的武林敗類。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平時就偷雞摸狗無所不為，一旦得到了官府的支持，簡直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怕。」

　　純純本想拉住小雲飛，阻止乃弟外出，不要淌這一窩子渾水。她不希望捲入任何人的紛爭。

　　豈知小雲飛是個天生禍胎，惟恐天下不亂的惹禍星，鬼精靈知道乃姐的心意，泥鰍般溜出她的手下，搶出外面去了。

　　對面客房的廊口，踱出兩個神態雍容的人，神情悠閒臉現微笑，背著手跨入院子，向這一面緩緩走來。

　　韋純純不認識這兩個人，那晚韋家被襲，內眷全被迷香弄昏，根本不曾見到入侵者的面目。

　　小雲飛眼都紅了，認得走在右首的傢伙，正是該死的劍無情羅光欽。

　　左首那人，令高嫣蘭心中發毛，那一身有幾分神仙氣概的道裝，已顯示出天香正教教主的身分。

　　兩人在院中心止步，劍無情盯著手按劍靶，怒形於色的韋雲飛，嘿嘿怪笑招手道：「果然是你這小鬼，來呀！你來得正好。那位女扮男裝穿得寒酸的小後生，大概是韋姑娘了。你兩人上吧，不要錯過機會了。」

　　天都羽士極有風度地微笑，臉上和和氣氣地道：「今天真是空前的盛會，諸位的長輩，皆是武林中大名鼎鼎，地位崇高聲譽極隆的人，一言一動，在江湖皆有舉足輕重的決定性權威，貧道對諸位自然客氣尊重。」

　　公孫雲長舉步跨入院子，一面接近一面豪放地笑說：

　　「好說好說。天都羽士，你也不必笑裏藏刀諷刺嘲弄，不管怎樣，聲譽與地位，不是你這種人所能容易獲得的，你們這些人利慾薰心，任憑你們使盡各種卑劣手段，也撼動不了家父領袖群倫的聲譽與地位。

　　「你的人包圍了東院，不見得能穩操勝算。你們是倚仗人多圍攻呢，抑或是珍惜羽毛一比一在此地了斷？」

　　「貧道的人不會一擁而上，你可以放心。」天都羽士說：「咱們這些人，固然是為利而鋌而走險，但主要的還是為名而奮不顧身。

　　「名與利不可分，硬要將名利分開來談的人，如不是愚昧就是無知。所以，除非情勢控制不住，不然誰也不想自貶身價群毆。今天貧道大發慈悲，給你們一次權衡利害決定生死的機會。站住！你想動劍？」

　　公孫雲長本已衝進，被震撼心魄的叱喝聲止住了。

　　天都羽士不愧稱一教之主，笑容可掬時，顯得和藹可親，沉下臉發威，立即顯得氣勢逼人極具威嚴。

　　初生之犢不怕虎，生出犄角反怕狼。

　　小雲飛不知天高地厚，也恨透了劍無情，咬牙切齒拔出匕首，跟上往公孫雲長身旁一站，向劍無情一指，恨聲厲叫。

　　「劍無情老狗！你給我滾出來。你用卑鄙的手段，出其不意夜襲我家，小爺今天要與你算這筆賬。」

　　純純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這人是劍無情。她知道，怡平的警告已不幸而言中，一切都嫌晚了。

　　劍無情向天都羽士打手勢示意，然後舉步上前，獰笑著說：「大爺我在回雁峰耽了三天，知道貴地的人皆稱你為小霸王，是個人見人厭的瘋狗。

　　「你那老爹本來甚獲地方人士的尊敬，就因為你而得罪了不少親鄰，你可替你韋家增了不少光彩。你罵得好，大爺我今天要你跪下來討饒，再替你韋家增一些光彩。」

　　聰明的公孫雲長，反而成了客人，任由小雲飛與對方打交道不加攔阻。

　　純純不得不出去了，握住劍沉著地上前，一拉小雲飛的手臂向後推，沉下臉說：「退回去！你幾時才能長大？」

　　小雲飛從來就不受姐姐的管束，這時在陌生人面前，更是不肯服貼，向側一竄，擺脫純純的控制。

　　一聲怪叫，挺匕首猛撲劍無情，無畏地先下手為強，走中宮吐出一匕，居然又快又狠又準。

　　劍無情哈哈一笑，懶得拔劍，側移半步閃開正面，大手一伸，閃電似的抓向小傢伙的右肩。

　　小雲飛反應甚快，一匕落空移位自保，匕尖奇快地劃向劍無情的脈門。

　　匕首長一尺八寸，必須近身搏擊方能發揮威力，因此每一接觸皆是兇險的生死關頭。

　　小雲飛人小手短，再用的是短兵刃，不貼身怎傷得了人？而對方是行家，就希望他近身，抓他的肩是虛招，下盤才是主攻。

　　小雲飛變招攻腕脈，匕首上升，下盤便形成空門，門戶大開。

　　劍無情如果武功有限，怎敢到回雁峰韋家丟人現眼撒野，伸腳一勾，腳到人倒。

　　小雲飛猝不及防，仰面便倒。

　　「哈哈哈哈……」劍無情狂笑，跟上俯身抓人。

　　小雲飛畢竟出身名門，身手不等閒，臀部一著地，順勢來一記快速靈活的後滾翻，一躍而起，及時揮出一匕，擋住了上步擒人的劍無情，但已驚出一身冷汗，狂妄強橫的神態一掃而空。

　　第一次與人用兵刃拼命，碰上的卻又是高手中的高手，一照面便被人弄倒。

　　小傢伙的氣焰直線地下降，自尊心的打擊，比摔一跤的痛苦要深重得多。

　　在家鄉，沒有任何人不怕他，包括他兩位兄長，任何事也讓他三分。

　　今天，他第一次嚐到挫折的苦味了。

　　劍無情兩抓落空，無名火起，眾目睽睽之下，連一個小孩子都對付不了，臉往哪兒放？

　　「該死的小畜生！」劍無情破口咒罵，用上了內家真力，一掌斜推，暗勁山湧。

　　匕首被雄渾的掌風暗勁震得向外蕩，小傢伙雙目難睜，那裂膚刺骨的內家掌風掃過臉面，真令人受不了，大驚之下，踉蹌後退。

　　劍無情怒火正熾，怎肯罷手？

　　冷叱一聲，閃電似的欺上，反掌便拍。

　　「噗！」掌背擊中了小雲飛的持匕右肘。

　　小雲飛也橫定了心，掏出了壓箱子的本領走險，幾乎在中掌的同時，扭身一腳掃中劍無情前腳的小腿側。

　　匕首脫手飛出丈外，小雲飛的右手抬不起來了。

　　劍無情沒料到小傢伙有那麼高明，一時大意挨了一腳，更是怒火如焚，咬牙切齒快速衝進，連攻三爪兩掌，把小雲飛逼得老鼠般亂竄，不敢再冒險近身拼命了。

　　小雲飛也無法拼命，右手痠麻，轉動也感力不從心，遞不出招，如何拼命？左手更是派不上用場。

　　他用上了遊鬥，劍無情真也無奈他何。

　　他身法十分敏捷，挫低身子左竄右閃，高大的劍無情必須俯下身來出招，十分辛苦。他已看出便宜，劍無情意在活捉他，只要不貿然近身，對方便沒有擒捉他的機會。

　　劍無情追逐了三四圈，追得七竅生煙，忿怒中，看出了機契，身法一變，用上了靈貓戲鼠打法，雙手箕張左攔右擋，硬截強阻，一步步把小傢伙逼向院角絕境。

　　韋純純立即看出危機，吃了一驚，蓮步輕移向前掠出，伸手快速的拔劍一面叫：「小弟，退！」

　　天都羽士身形一晃，便擋住她的去路，獰笑道：「小姑娘，貧道陪你玩玩。你好美，穿男裝也掩不住你仙露明珠般的風華……」

　　純純不知妖道厲害，一聲嬌叱，劍發「電射星飛」，不顧一切全力進攻。

　　天都羽士哪將一個毛丫頭放在眼下？一聲狂笑，大袖一揮，硬捲電射而來的劍虹。

　　豈知純純的內外功火候都不差，她甚至有能勝得了公孫雲長的信心，可知她的修為的確非同凡響。

　　袖行將與劍接觸，劍虹突變，嬌軀一晃一閃，嗤一聲裂帛響，竟將天都羽士的道袍右側劃開了一條縫，人已遠出丈外，恰好到了劍無情的左後方。

　　「小弟快退！」她急叫，劍攻劍無情的左肋背。

　　小雲飛快被逼入死角，已知大事不妙，不能再逞強了，抓住劍無情百忙中閃避乃姐急攻的機會，向下一仆，奮身滾出丈外，脫出危境。

　　天都羽士無名火起，高手名宿的衣衫被對手弄破，這是最丟臉的事，比挨了一刀還要難堪，憤怒地轉身便追，向急急躲閃的劍無情大吼著道：「給我走開，貧道要這個小賤人生死兩難！」

　　劍無情的身分地位，比外總管摘星換斗差了一大截。

　　摘星換斗怕定了妖道，劍無情更不用說，乖乖地退出純純的劍網，退出三丈外袖手旁觀。

　　純純已退不回來了，妖道已攔住了她的退向。

　　她銀牙一咬，面對妖道蓄勁待發，劍上居然發出隱隱龍吟，她以內力御劍，內功火候已有良好根基。

　　「你這小野貓。」妖道兇狠地逼進：「倒是作鼎爐的好人才。貧道就喜歡你這種女人，你是我的了。」

　　純純定下心神，在惡劣的危境中，她仍然能把持，吸口氣穩定情緒，徐徐繞走移位。

　　妖道已看出她的心意，始終擋住她的移動方向，不許她爭取活動的空間，愈逼愈近。

　　純純知道碰上經驗豐富的勁敵，也知道自己缺乏搏鬥的經驗，因此不敢輕易出手，嚴加提防步步小心。

　　她發覺掌心不住沁出汗水，情緒無法完全放鬆，心跳的韻律不規則，心意神皆無法控制如一。

　　這不是好現象，情緒緊張控制不住。

　　儘管她爹名列四劍聖，家傳絕學非比等閒，但等到真的用劍與人拼搏，她發覺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怎麼一切都控制不住了？

　　先前她為了救應乃弟脫困，渾忘自身的危險，進攻時有如神助，居然得心應手。可是，現在情勢不同了，時間愈往下拖，她感到愈害怕。

　　糟了！妖道的眼神有鬼，怎麼神智有點模糊了？

　　高嫣蘭知道妖道利害，發現純純出現精神恍惚現象，眼睛不注眨動，腳下有點虛，便知道妖道在弄鬼，心中一急，拔劍向公孫雲長緊張地說：「韋姑娘不妙，我們快上……」

　　純純恰在這時感到神智散亂，心中一慌，油然興起拼命的念頭，一聲沉叱，易守為攻，咬緊牙關行集中餘力的狂猛衝刺。

　　天都羽士冷哼一聲，橫移一步扭身上袖斜揮。

　　劍身被袖擊中，純純收不住勢，被震得斜衝丈外。

　　已脫險而且拾回匕首的小雲飛，畢竟不失赤子之心，乃姐遇險他真急了衝了出去大叫道：「公孫大哥，快來……」

　　公孫雲長還在遲疑，高嫣蘭已挺劍先一步槍出。

　　小菊已撤劍在手，急叫：「公孫公子，你……」

　　公孫雲長不能袖手旁觀了，揮劍直上。

　　對面的劍無情沖妖道的背影冷冷一笑，並無上前接鬥的表示，有意看妖道出彩，五比一看妖道如何應付得了。

　　天都羽士果然了得，一聲狂笑，長劍出鞘，緊緊握在手中，冷哼了一聲，大罵道：「孽障大膽！」

　　「錚！」最先到達搶攻的高嫣蘭，連人帶劍被震飄丈外，妖道劍上的勁道駭人聽聞。

　　「錚！」小雲飛也被震飛丈餘。

　　「錚錚！」公孫雲長與小菊接了兩劍，各退兩步。

　　妖道威風八面，猛撲踉蹌站穩的純純。

　　「丟劍投降！」

　　純純本能地一劍揮出，狂亂地急退。

　　「錚！」劍被妖道架住了，壓出偏門。

　　天都羽士左手乘隙探入，五指如鉤抓向她的右肩，眼看便可手到擒來，指尖即將及體。

　　「住手！」沉喝聲如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震得所有的人耳朵轟鳴，似乎牆動枝搖，地面也為之震動。

　　純純神智倏清，看清了向肩落下的大手，本能地向下一挫，倒退丈外，驚出一身冷汗，指尖擦過肩上，退出後仍感指擦處麻麻地。

　　所有的人，皆被喝聲嚇了一跳。

　　修為最深厚的天都羽士，也吃了一驚，手下一慢，被純純間不容髮地從指縫中溜走了，心中一震，扭頭向喝聲傳來處看去。

　　廊門大踏步進來了兩位穿校尉服的軍官，一高一矮，留著虯髯佩了軍刀。兩人的左手各拖著一個半死的人，抓住衣領像是拖死狗。

　　高身材軍官拖著人，首先踏入院子，信手一扔，半死人飛起丈高啪啦兩聲丟出兩丈左右。

　　「你們好大的膽子。」

　　軍官威風凜凜發話：「青天白日，府城之中，你們竟然包圍客店，趕走店伙旅客，在這兒行兇殺人，這還了得？你們想造反？」

　　矮身材軍官也將人丟出丈外，直向天都羽士走去。

　　「你！」

　　矮軍官指著妖道叫：「你是哪座宮觀的不法妖道？你手中不是驅神役鬼的桃木劍，而是殺人的兵器，而且本官親眼看到你行兇，你該死！」

　　高身材軍官似乎最兇，威風凜凜直逼至劍無情身側，一雙怪眼冷電四射。

　　「那兩個混帳東西是不是你的黨羽？」高身材軍官指著兩個在地上哼哼哈哈的人：「你是哪座山寨的強盜毛賊？你說！說！」

　　劍無情那受得了？一咬牙伸手拔劍。

　　「噼啪！」耳光聲暴響。劍無情竟然無法躲閃，挨了個結結實實，暈頭轉向，劍根本無法拔出。

　　高身材軍官一不做二不休，加上一腳。

　　「噗！」劍無情的左腰挨了一下重的，一聲哀叫，摔倒在丈外，掙扎難起。

　　一連串的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事，大名鼎鼎的武林高手劍無情，莫名其妙地被人揍得七葷八素，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抓住。

　　除了兩位軍官進入的方向外，三方共出現了八名高手，其中有天香正教的四大護法老道天元、亨、利、貞。

　　八個人皆愣住了，似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天都羽士被矮身材軍官罵得心中冒火，口中噴煙，陰森森地正要發作，卻被劍無情的挨揍情景嚇了一大跳。

　　高身材軍官過來了，錚一聲軍刀出銷。

　　「妖道仗劍行兇，砍斷他的手再送府行法辦。」高身材軍官厲聲說：「方外人不守清規，該罪再加一等。」

　　天都羽士兇焰盡消，真被嚇住了。

　　「且慢！貧道有話說。」

　　妖道退了兩步拉遠安全距離：「貧道是提督轉運鹽使鄢大人的家祠法師，兼管鹽運司緝私吏的調派……」

　　「呸！你這妖道滿口胡言。」

　　高身材軍官怒叱：「鄢大人本職是左副都御史，他大膽也不敢叫家中法師兼管緝私吏，王法何在？」

　　「軍爺如果不信，請至府衙查問……」妖道急急分辯。

　　「住口！本官要帶你到長沙去審問。」

　　「軍爺是……」

　　「本官長沙王府中護衛飛騎尉羅天。你定然是白蓮會妖孽，竟然抬出鄢大人來嚇本官，你還了得……你走得了？」

　　妖道鬼精靈，一躍兩丈，再起勢飛躍。一鶴沖霄登上瓦面，如飛而遁。

　　老天爺！誰敢招惹王府的護衛？如果被抓入王府，連鄢奸也吃不消得兜著走。

　　四周八位仁兄，並不比妖道笨，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劍無情已經掙扎起來了，比妖道更機伶，乘高身材軍官飛騎尉羅天與妖道理論的機會，先一步老鼠般竄走了。

　　躺在地上的兩位仁兄跑不掉，大概吃了不少苦頭，想跑也跑不了。

　　一個掙扎著坐起，用近乎虛脫的聲音說：「軍爺，小民是旅客，不是妖道的黨羽，不信可向店家查一查便知，小民冤枉！」

　　矮身材軍官走近，靴尖撥撥對方的配劍，破口大罵：「你這殘種！還敢狡賴？你身上帶了兇器，鬼鬼祟祟封住走道不許人行走……」

　　「軍爺明鑒，小的發現這裏有人行兇，怕波及鄰房的客人，所以好意阻止旁人闖人以免誤傷，冤枉！」

　　飛騎尉羅天哼了一聲，向同伴嚷嚷。

　　「妖道已經逃掉了，這兩個混帳東西一口咬定是旅客，沒有人證，真也無法判他的罪，叫他們滾好了。」

　　矮身材軍官踢了那位仁兄一腳，向廓門一指，大叫：「滾！快滾！下次碰上了，砍下你的狗腦袋來。」

　　兩個傢伙精神來了，跌跌撞撞狼狽而遁。

　　飛騎尉羅天目光掃了公孫雲長五個人一眼，大打官腔：「你幾個刁民也不是好東西！這家鬼店被你們一鬧，哪還有旅客上門？給我安分些，不然本官要將你們當作亂民法辦，還不散去？」

　　公孫雲長咬牙切齒地虎目怒睜，似要分辯，但一觸飛騎尉凌厲威猛的眼神，硬把要說的話咽回腹中，憤然轉身而走。

　　唯一知道感恩的人是純純姑娘，她盈盈趨前兩步，抱拳一禮，真誠地說：「謝謝兩位將爺解圍之德，小可感激不盡。」

　　她穿的是男裝，行抱拳禮居然傳神。她拉了餘悸猶存的小雲飛，鎮定地走了。

　　飛騎尉向同伴揮手，大聲說：「我們另找一家店，這家鬼店住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怎能住？走！」

　　妖道青天白日上屋逃命，狼狽萬分，從店後的小街躍落，直奔巴丘楊宅。

　　不久，黨羽們陸續趕回。

　　劍無情臉色發青，舉步維艱，臉上指痕宛然，大概兩掌一腿挨得不輕。

　　主人多臂熊坐在下首，戰戰兢兢的聽妖道向岳州的眼線負責人土地李貴大發雷霆。

　　「李貴，你這混帳東西是幹什麼的？怎麼事先不把那幾個巡捕帶去守住店門？」妖道破口大罵：「你該死！」

　　「上稟仙長。」土地李貴哭喪著臉分辯：「誰也沒料到竟然那麼早就有人落店，更沒料到來的會是長沙王府護衛。

　　「屬下該死！說真的，衙門裏那幾位巡檢，這兩天責怪咱們鬧得不像話，找他們辦事，他們愛理不理的不好說話，所以……」

　　「你還有理？」妖道一掌拍在案桌上：「去，給我去查那個該死的軍官，偷偷的把他們斃了。」

　　「仙長，這件事鬧不得。」劍無情說話有氣無力：「那個什麼飛騎尉羅天手腳之快，駭人聽聞，武藝絕不比咱們武林高手差，弄得不好，咱們恐怕得賠上幾條人命。

　　「萬一暗殺不成，後果可怕，咱們雖然可以一走了之，但知府大人怎負得起責任？追究下來，咱們誰也別想安逸。」

　　「不殺他們此恨難消，他們破壞了貧道即將成功的大計。」

　　妖道把案桌拍得響聲震耳：「派幾個人，把毒和尚的寶貝帶去，要他們死了不落痕跡。」

　　除了劍無情之外，還有幾個人反對暗殺王府護衛，兩位護衛武藝驚人，萬一失手，後果極為嚴重。

　　目下的長沙王是武昌楚王的堂侄，兩處王府的護衛如果採取聯合行動，那些軍爺們，都是些難恐天下不亂的狠貨色，而且人數上千，三五十個江湖亡命，還不夠砍來做點心。

　　正在吵吵鬧鬧，外總管摘星換斗隨同兩位面目陰沉的人趕到。

　　這兩個人穿著華麗，不像是練武的人，卻有高高在上的權威，其中之一不客氣地瞪了妖道一眼，用寒森森的語音先訓了妖道一頓，方就座用山羊眼一掃視在座的每一個人。

　　「你們就知道逞匹夫之勇，無法無天不顧一切後果。」

　　那人的目光回到妖道臉上：「捉那幾個男女固然重要，但總不能公然在鬧市胡作非為，你們忘了自己的身分。

　　「要知道，衙門裏的官雖然賣鄢大人的賬，地方上的人卻恨死了咱們這些人，事情鬧大，連知府大人也包庇不了你們。這可好，你們卻惹起王府侍衛來了，你們是不是吃多了撐脹了？」

　　「鄭夫子，你不知道那兩個護衛多可惡。」

　　妖道憤憤地說：「貧道迫不及待動手，主要是機會難逢，天假其便讓他們恰好聚在一起……」

　　「機會難逢，也不該不顧一切後果。」鄭夫子打斷妖道的話：「你們大白天，公然在鬧市劫持王府護衛，而且公然表明身分，把護衛挾持到小巷子剝光衣褲毒打一頓，甚至打昏了塞在陰溝裏，像話嗎？

　　「那兩個飛騎尉是王府中護衛的百戶長，平日藉口至各地查緝奸究，敲詐勒索無所不為，本來就不是好東西。

　　「你們整治了他們，他們肯善了？目下他倆已在府衙備案，控告緝私吏鬧市搶劫王府護衛，你們說該怎辦？」

　　眾人吃了一掠，妖道更是一頭霧水。

　　「鄭夫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妖道不勝驚訝：「我們搶劫他？見了鬼啦！貧道是被他們趕離客店的，剛回來沒好久呢！惡人先告狀，豈有此理？」

　　鄭夫子也被弄糊塗了。

　　妖道把經過情形說出，當然瞞下了有失顏面的要節。

　　「他們倆光著身子被居民救起也是事實。」鄭夫子陰沉的面孔更陰沉了：「他們沒看清在背後挾持他們的人，兇手自稱是緝私班頭羅天中，和法師天都羽士。」

　　「把在下拉進去了。」

　　摘星換斗羅天中苦笑：「仙長何苦來這一手？在下沒得罪過仙長吧？這一來，咱們誰也在岳州呆不下去了。」

　　「鄭夫子，那兩個混帳東西姓什名誰？」妖道問：「把劍無情羅施主打慘了的傢伙，自稱飛騎尉羅天。」

　　「我猜，那矮個兒護衛，必定叫羅光。」一個冒失鬼嘲弄似的接口：「外總管與劍無情班頭都姓羅。」

　　摘星換斗叫羅天中，劍無情叫羅光源。高個兒護衛叫羅天，矮個兒當然叫羅光啦！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閉上你的臭嘴！」妖道爆發似的怒吼：「鄭夫子，這是惡毒的嫁禍陷害。」

　　「兩個百戶長一叫鄧成，一叫戚功。」鄭夫子苦笑：「不管怎樣，你們已落在可怕的仇敵掌握中了。

　　「至少，你們這些人今後就不能公然露面。知府大人目下是兩下為難，兩方面的人都不好惹，他不得不下令緝兇，所以本夫子只好請你們暫且離城迴避，這裏的事暫且放手。」

　　同一期間，客店也在亂。

　　※※※

　　公孫雲長五個人，仍在東廳計議應變大計。對方既然敢公然在府城行兇，以後將變本加利明暗俱來，必須小心預防大變。

　　店伙帶了幾個公人入廳，態度倒也和氣，向他們查詢妖道一群人行兇的經過，並查證兩位軍官的去向，與發生衝突的時辰等等。

　　據公人說，這件事透著古怪。

　　按兩位軍官被人發現赤身昏倒在陰溝的時間估計，該在店中發生衝突的同時。

　　最重要的是，高個兒飛騎尉叫鄧成而不叫羅天。而且，兩位軍官的武藝平常得很。

　　送走了辦案的公人，眾人大感意外。

　　「有人在暗中保護我們。」心細如髮的小菊欣然說：「不會錯，定然是他們……」

　　「你給我閉嘴。」

　　高嫣蘭白了小菊一眼：「我知道你想些什麼。那矮個兒軍官矯健威猛，像不像七老八十的糟老頭？」

　　「小姐，人不能忘恩。」小菊忍無可忍：「神簫客在小姐口中，竟成了可憐的糟老頭……」

　　「我看近來你是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高嫣蘭臉色很難看：「對一個對我沒安好心的人，我沒有感恩的必要。而且，今天的兩個人，絕不是他們……」

　　話未完，廳外跨入高大軒昂的莊怡平。

　　「哦！真巧，諸位都在。」

　　莊怡平笑容滿臉：「聽說這裏出了事，到底怎麼啦？」

　　不等他走近，純純已搶出挽住了他的手。

　　「在哥哥，我……我好害怕。」

　　純純熱淚盈眶：「我……我要回家，我……」

　　她親眼的舉動，親暱的呼喚，把莊怡平鬧了個臉紅耳赤。

　　「純純，不要哭，鎮定些。」她輕拍純純的肩膀：「我已安排妥當，正要送你回家。」

　　他扶純純回到椅旁，溫柔地推純純坐下，目光轉向臉色傲慢的小雲飛。

　　「你不要看我。」小雲飛乖戾地說：「我是不回去的，我要隨公孫大哥在江湖行俠仗義。」

　　「志不可強，莊兄，希望你明白。」公孫雲長冷冷地說：「雲飛弟的安全，在下完全負責……」

　　「你自己的安全，還得要人負責，你算了吧。」

　　怡平沉下臉：「聽店伙說，來的人是天香教教主天都羽士，他手下一名護法，也足以送你下地獄。在下感到奇怪，你憑什麼能和這些藝臻化境的人周旋而能不死？」

　　他的話分量極重，鋒利如刀字字傷人。

　　「你給我說話小心了。」公孫雲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蹦而起：「有什麼話你挑明了說……」

　　「在下已經表示得夠明白了，你又不是死人，我相信任何人也不會誤解在下話中的含義。」

　　怡平毫不客氣：「誰跟著你誰倒霉。在強敵跟蹤，處處受到伏擊強劫的惡劣情勢下，你閣下竟然不隱起行蹤，公然招搖過市，只差派人鳴鑼開道，簡直是插標賣首，不知死活。」

　　「住口！」公孫雲長殺機怒湧：「天下第一堡公孫世家的子弟……」

　　「公孫世家的子弟又如何？能吃人嗎？」怡平也冒火了：「你不要再抬出天下第一堡來嚇人。

　　「也許天都羽士與摘星換斗那些人不敢再公然生事，但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了，人魔鬼母兩個老不死並未遠走高飛，反而一怒之下決定重出江湖，已經收服了岳州一些地頭蛇，已查出閣下的底細，晚上閣下可得小心了。兩個老魔可沒把天下第一堡放在心上，可能天下第一四個字把老魔激怒了。」

　　公孫雲長臉色大變，怒火熄了。

　　最感驚奇的是純純，她簡直有點不相信眼前的事是真實的。。

　　她眼中只會普通拳腳的心上人，竟然把名聞天下、目空一切的天下第一堡少堡主，挖苦得體無完膚，罵得痛快淋漓，膽氣之雄，委實令她怦然心動。

　　小雲飛簡直目瞪口呆，這邊看看那邊瞧瞧。

　　怡平的神色並不嚴厲，但卻有一種懾人心魄的魔力。

　　公孫雲長盛氣凌人的神情依舊，目空一切的傲態依舊，但依稀可以看出驚容和怯念。

　　「公孫大哥。」

　　小雲飛困惑地叫：「你沒有什麼話好說嗎？你甘願忍受這鄉巴佬的侮辱嗎？要不要我替你教訓他一頓？」

　　公孫雲長猛然一震，眼中殺機重現。

　　「你為何不叫奶媽給你換尿布？」

　　小菊粗野地說，小丫頭真氣壞了：「你教訓他？你還不配替他提鞋，天下間居然有你這種冒失鬼……」

　　「你給我住口！」

　　高嫣蘭冷叱，臉色很難看：「沒規矩，你要我處罰你嗎？」

　　這一打岔，恰好給公孫雲長有下臺階的好機會。

　　「雲飛弟，目下我們的敵人已經夠多了。」公孫雲長拍拍小雲飛的肩膀：「自己人又何必計較呢？」

　　「純純，把你弟弟帶走，趕快回房收拾行裝。」怡平站起向外走：「咱們立即動身，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不回去！」小雲飛堅決地說：「姐，你不要管我的事，我不要你管。」

　　「小弟……」純純焦灼地叫。

　　「你沒聽清楚嗎？」小雲飛桀驁地問。

　　在家時，純純就從來沒打算過建立姐姐的權威，因此這位弟弟一直就是太上皇，這種情勢並不因離開家而有所改變。

　　但今天，必須有所改變了。

　　「你非跟回去不可。」

　　純純堅決地說，向小雲飛走去：「你走不走？」

　　「你……你想怎樣？」小雲飛吃了一驚，離座退至一旁：「我不回去！」

　　純純一閃即至，伸手便抓，臉色一冷，出手奇快。

　　小雲飛破天荒第一次看到乃姐這種臉色，第一次發現乃姐敢向他出手，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唬住了，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一愣之下，右手被抓住了。

　　「那怕一路上把你綑住，我也要帶你回家。」

　　純純真橫定了心，語氣憤怒：「你要是再撒野，我要整得你服服貼貼，必要時寧可打斷你的腿，總比讓仇家所害連累全家受難好得多。」

　　公孫雲長眼神一動，含笑走近將小雲飛向身後一撥，硬將身子擠入姐弟兩的中間。這一來，就幾乎擠入純純的懷中，必須貼身面對面而立啦！

　　「純純姑娘。」

　　公孫雲長改了稱呼，笑得溫柔：「他年紀小，但已經很懂事了，做姐姐的不必對他那麼嚴厲，對不對？」

第十章　為情奔波

　　他這種舉動表現得很自然，但純純卻受不了，讓一個大男人面對面貼上懷裏來，那還了得？羞也羞死了，她只好放手後退，保持距離。

　　站在廳門內駐足看結果的怡平，搖搖頭苦笑一聲。

　　小雲飛恢復自由，老鼠似的竄至窗臺下，推開窗作勢往外跳。

　　「你欺負我，回家我要告訴娘。」小雲飛扭頭大叫：「不要管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

　　在恨你聲中，跳出窗外溜之大吉。

　　廳門外，突然出現江南妖姬沙逢春的美麗動人身影，媚笑如花，流露著萬種風情。

　　「唷！這裏的禍事還沒有完嗎？」

　　江南妖姬的嗓音又俏又甜，十分悅耳，嗔勁十足：「有人需要幫忙嗎？也許我能幫你們解決重大的困難。譬如說，有關那些狐群狗黨的動靜，你們就沒有我江南妖姬沙逢春靈通。」

　　她盯著站在廳口的怡平笑，嬝嬝娜娜地舉步入廳，人未到香風先至，香的品流頗高，清清幽幽淡淡，似蘭非蘭，令人心神一爽。

　　她的大膽，頗令衛道人士側目。

　　但在這些江湖兒女中，卻引不起多少波瀾。連未見過世面的純純，也僅覺得面頰一熱，如此而已。

　　怡平更是泰然自若，禮貌地含笑欠身閃在一旁。

　　「沙姑娘從江南光臨湖廣，禍事怎會完？」怡平似笑非笑，但態度友好：「困難不是不可解決的。憑姑娘的智慧、經驗、武功，任何困難也難不倒姑娘，這是眾所周知有目共睹的事實，這家鬼店的小小災禍，在姑娘眼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是嗎？」

　　江南妖姬往他面前一站，如果嬌軀略向前傾，高聳的酥胸便會與他腰腹接觸了，艷麗的薄施脂粉的面龐微抬，水汪汪動人心弦的媚目，大膽但並不輕佻地注視著他，吸住他的眼神笑容可愛極了。

　　「你太抬舉我了，我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江南妖姬吐氣如蘭，聲調如吟似唱：「我知道你姓莊。」

　　「在下莊怡平。」他的聲調也溫和：「幸會幸會。」

　　純純輕盈地走近，沖江南妖姬友好地含笑頷首打招呼，她那純真無邪的笑容，與江南妖姬那種笑不同型類，不能互相比較高下氣質，各有千秋，但同樣具有令異性傾倒的無窮魅力。

　　「沙姐姐，我不知道你上次對我所說的話有何用意。」

　　純純毫無機心地說：「目前有一件事很棘手。莊哥哥要送我回家，可是，我那頑皮的小弟跑掉了，沒有小弟一同回去，我怎能……」

　　「我已經看到了，那個小禍胎顯然中了邪。」江南妖姬的目光落在公孫雲長身上，目光冷森飽含不屑：「不但中了邪，而且中了毒，邪和毒來自蠱惑他出風頭稱英雄的人。他如不闖下殺身大禍，是不會跟你回家的。小妹妹，你知道你目下的兇險處境嗎？」

　　「沙姐姐，你是說……」

　　「這件事很古怪。」

　　江南妖姬秀眉深鎖：「我剛知道你的底細，你也是剛到岳州，而不久前我得到的消息，竟發現那些狗腿子，接到了緊急擒捉你姐弟的緝捕令，這豈不是令人迷惑的事嗎？」

　　「這是可以解釋的。」純純毫不感到驚訝：「不久前在這裏鬧事的劍無情，已認出我姐弟的身分。」

　　「不對。」江南妖姬說得十分肯定：「我得到消息是在這裏鬧事之前。小妹妹，能走，你還是走吧。」

　　「可是，我的小弟……」

　　「死一個總比死一雙好。」江南妖姬的話並無嘲弄的成分：「尤其是你，一個純潔得令人憐惜的名門閨秀，落在那些人手中，我的天！天下間比死更痛苦萬倍的事多著呢，你想要知道嗎？」

　　「沙姑娘，不要嚇唬她了。」怡平向門外伸手虛引：「先到純純的住處商量。我知道你是來找我的，雖則你為人處事的態度我並不怎麼欣賞，聲譽也差得很，但我這人從來不以耳代目，我不計較一個人的過去。

　　「也許我這人很短視，我只關心眼前。你如果有需借助我的地方，沖你對純純小妹的真誠關切，我會盡我全力幫助你。當然，只限於光明正大的事，雖然我這人立身行事不見得光明。」

　　「謝謝你，莊兄。」

　　江南妖姬的嗓音變了，鳳目潤濕：「這一生中，我第一次聽到這麼不含虛偽，沒有責備，只有真誠的肺腑之言。我跟你走。」

　　三人頭也不回，從容出廳而去。

　　公孫雲長沖三人的背影陰陰一笑，眼中殺機怒湧。

　　小菊注視著昂然出廳的怡平背影，不由自主地吐出一聲萬般無奈的嘆息。

　　高嫣蘭怔怔地注視著門外空蕩蕩的院子，秀眉深鎖，用只有她自己方能聽到的聲音，喃喃地自語著：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看情形，不像是狗腿子們派來計算我的人，到底他想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

　　先入為主，這是人的劣根性，也算是人之常情。

　　她心目中已有了公孫雲長，公孫雲長每一句話都左右她的情緒，對其他的人和事失去了判斷力，忽略了旁人對她的關切。

　　在公孫雲長的著意蠱惑下，怡平對她所作的一切，包括埋葬高忠的事，也成了陰謀計算她以取得她信任的卑劣手段的一部分。

　　她臉上的神色變化，暴露了她內心的秘密。

　　公孫雲長是有心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說：「嫣蘭，這個好色之徒，已經無藥可救了。」

　　嫣蘭一怔，轉螓首注視著他問：「好色之徒？不會吧？」

　　「哼！嫣蘭，你不知道江南妖姬的底細，憑妖姬兩字，該可以猜出那賤女人的為人。你以為姓莊的急於要雲飛弟返家，真的是為了純純姐弟的安全？你錯了，他在打純純的主意。」

　　「這個……韋姑娘好像對他很癡情。從韋姑娘每一注視他的目光中，皆可看出綿綿的情意。」

　　而情有所鍾，專情於嫣蘭的怡平，卻當局者迷，忽略了純純眼中的綿綿情意，可能根本就沒看出也沒感覺到。

　　純純那種依戀他的親暱表現，竟被他誤解為小妹妹對兄長的自然手足親情流露。

　　他與兩位姑娘進入純純的客房，純純像個小主婦，欣然斟上三杯冷茶，先含笑奉敬江南妖姬。

　　「沙姐姐，請用茶。」純純奉上茶盤，拈起一杯送上茶几：「客居不便，只有冷茶，請原諒。」

　　「如果我是你，就不喝不是當時沏的茶。」

　　江南妖姬將茶接過擱在一旁：「在外闖蕩，一切靠自己小心，尤其是知道有人計算你的時候。小妹妹，你是南衡的女兒？」

　　「是的……」

　　「那就對了，拔山舉鼎如果把你捉住，他就不用擔心南衡出山了。」江南妖姬轉向怡平：「莊兄，當著韋小妹，說話方便嗎？」

　　「如果不牽涉到機密，不要緊。」

　　怡平說：「純純從來沒出過遠門，韋老伯也不希望她在外拋頭露面，所以她對江湖事一竅不通，不讓她知道比較好些。」

　　「莊哥哥。」純純叫得很自然：「小弟顯然是不肯跟我回去的，我怎能一個人回家？我想，近期間是不易捉住他的，他不會讓我近身，必須等機會把他捉住。這期間，也許沙姐姐的事用得著我幫忙，我的劍術不錯呢。」

　　江南妖姬笑了，親熱地伸手握住純純白嫩細膩的手，輕撫她的掌背。

　　「你說過你可以勝得了公孫雲長，我有點相信。」

　　江南妖姬搖搖頭：「但仍然不夠好。公孫雲長雖然是當代年輕武林新秀中的佼佼者，但比起一些成就非凡，內功精純，經驗豐富的高手名宿，差了一大截。

　　「真要拼死，他可以擊潰劍無情，但想勝天都羽士，他最少得下十年苦功。至於你這位莊哥哥……」

　　「沙姑娘，不要嚇她。」怡平阻止江南妖姬往下說：「純純家學淵源，缺乏的只是經驗。

　　「如果把她說得什麼都差，那以後就麻煩了，一個人信心的建立，在鼓勵而不在打擊。你的事，我們一個時辰後再談好不好？」

　　「也好，反正急不來的。」江南妖姬欣然同意：「韋小妹的事，你準備怎辦？」

　　「把小傢伙捉到再說。」怡平說：「他不會離開公孫雲長，我會……」

　　「莊兄，能聽我的意見嗎？」

　　「沙姑娘，我這人聽得進逆耳之言。」

　　「好，你是個非常人，雖則迄今我還不知道你的底細。莊兄，韋小弟不會有兇險，可慮的是韋小妹。」

　　「你的意思是……」

　　「狗腿子們中，好色之徒多得很，妖道更是色中餓鬼，姑娘家落在他們手中，不用我多說了。

　　「至於韋小弟，他們要的是活人，即使落在他們手中，也有驚無險，他活著才能威脅得了南衡。」

　　「這是實情。」怡平深以為然：「他如果遭到不幸，反面會激起南衡的恨火進而報復。」

　　「所以說，你根本就不需擔心。」江南妖姬進一步分析：「那公孫雲長唯恐天下不亂，他父子倆恨不得能把天下武林同道全部拖下水，公舉他父子作領袖，他不會輕易放過利用小雲飛的大好機會，所以他一定會把小雲飛藏起來。

　　「莊兄，你能逼他放人嗎？他一口否認，你能把他怎樣？他已是俠義道公認的英雄，我不希望你成為眾矢之的。

　　「那些俠義英雄的嘴臉我看得太多了。這些人對付實力龐大的大奸大惡，噤若寒蟬怕得要死，打交道時臉無人色雙腿發軟。

　　「但對付弱小同道，卻豪氣干雲，嗓門特大手舞足蹈，滿口仁義嚴詞指責，神氣萬分張牙舞爪。

　　「他們不敢在拔山舉鼎面前放一個屁，卻可能指著你的鼻子群起而攻，因為你莊怡平是老幾，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我從沒打算與公孫雲長衝突，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在為正義的目標，不屈不撓地奮鬥，雖則他的方法作為我不表贊同。」

　　怡平心平氣和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人的聰明才智各有不同，我不能因不同意他的作法而責備他，苛求他，或反對他。」

　　「我發現他注視你的眼神，陰狠兇厲殺機極濃。」江南妖姬神色有點不安：「我想，他可能會對你不利。」

　　「不會的，他還不敢對我不利。」怡平泰然地說。

　　但他心中明白，這不是他心中想要說的話：「投鼠忌器，算起來我該算是他的同道，他如果敢對我不利，日後江湖朋友誰還肯聽他的？」

　　「他如果對莊哥哥不利，我不饒他。」純純沉靜地說：「他的劍術並不怎麼高明，我應付得了。」

　　江南妖姬格格嬌笑，笑得花枝亂抖。

　　「沙姐姐，你笑甚麼？」純純惑然問。

　　「你知道你莊哥哥的劍術造詣嗎？」江南妖姬反問。

　　「這……我不知道。」純純毫無心機地說。

　　「算了算了，咱們不談這些。」怡平含笑止住話題。

　　※※※

　　十年的江湖生涯，加上有名師在旁督導，怡平不但知道自己的武藝與江湖經驗天下大可去得，對做人處事的原則，也有自己的風格與態度。

　　有時候他執著，但有時候也因客觀的形勢而改變尺度，他不是一個主觀強烈凡事固執的人。

　　他對世情也有自己獨特的看法，繼承了乃師靈怪的思想，言行、與對人生的態度；但靈怪有時不講理，他卻很少犯這種錯誤。

　　他心中明白，公孫雲長對他有極深的成見。

　　更糟的是，他對高嫣蘭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這就與公孫雲長有了利害衝突。

　　像公孫雲長這種目空一切心胸狹窄的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總有一天，會爆發一場難以收拾的衝突。

　　他對江南妖姬觀察入微的判斷力，十分佩服。

　　江南妖姬對公孫雲長的看法，可說大部分是正確的。因此，他對江南妖姬的好感，不斷在增長。

　　江南妖姬知道他不願在純純面前，透露出身懷絕技的事，也就不再打趣滿臉迷惑的純純了，轉變話題說：

　　「莊兄，既然韋小妹的弟弟一時不易捉到，這期間你打算做些什麼？」

　　他沉吟片刻，斷然地說：「花兩天工夫。如果捉他不到，我得先把純純送回家再說，她在這裏實在太危險，我又不能整天守住她。」

　　純純憂形於色，愁容滿面手足無措地說：「莊哥哥，沒有小弟同行，我能回去嗎？娘怎會相信我是被小弟逼出來的？你要是帶我獨自回家，我……我是死定了，我……」

　　輪到怡平憂形於色了，他知道韋家的底細，真有點難以處理。

　　南衡居士本人還不錯，純純的老娘可就不好說話了。老太婆其實並不老，四十五六矯健如昔，年輕時綽號叫女飛衛。

　　湘南人士提起衡山俞家，誰不知俞家的大小姐女飛衛俞鳳至是武林女英雄？老太婆什麼都好，就是愛護犢，誰要是欺負了她的寶貝兒子，尤其是那最寵愛的麼兒韋雲飛，保證你灰頭土臉。

　　其實，誰還敢欺負她韋家的人？不被韋家的人欺負，已經是阿彌陀佛了。

　　如果他真的把純純送回家，重男輕女的老太婆如不遷怒於她，那才是極反常的古今奇聞。

　　「你不會先到親戚家躲一躲？」他不勝煩惱地說。

　　「老天爺！親戚家還能躲得住？」純純說，眼一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哪一家親戚敢挑起這萬千重擔？這可是人命關大的大事呢！

　　「我看，你是拾到了燙手的大山芋。」江南妖姬搖頭苦笑。

　　「看來，只好逼公孫雲長了。」怡平在桌上擂了一拳，似是下定了決心。

　　「你憑什麼去逼他呢？你又不是窮兇極惡無所不為的人。」江南妖姬再次提醒他。

　　「有時我也會不講理的。」他冷冷地說。

　　「不講理又怎樣？殺了他嗎？」

　　「我也會用手段的。」

　　「你不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純純長嘆一聲，怯怯地說：「莊哥哥，你就不要管我了，我自己去找小弟好了。公孫少堡主為人傲慢自大，鷹視狼顧心術不正，而且武藝高強。

　　「我不希望你與他結仇，公孫家從不饒人的。真的，沒有小弟，我是不會回去的，我寧可死在外面。」

　　怡平真是騎虎難下，呼出一口長氣說：「這樣好了，我找人來照顧你。」

　　江南妖姬秀眉一挑。

　　「莊兄，我看你是瘋了。韋小妹舉目無親，把你看成唯一的倚靠，你卻要找陌生人來照顧她。

　　「她又不是一文錢，可以揣在懷裏藏起來，你能放心嗎？如果你認為你保護不了她，誰又能夠保證呢？」

　　怡平苦笑，拍拍腦袋說：「如果有她在身旁，我就不易追蹤公孫雲長了，說不定目下他已經離店他往，不知溜到何處去了。」

　　江南妖姬泰然的一笑，拍拍酥胸說道：「你放心，我還有幾個朋友，保證你可以知道他的行蹤去向，那位自命不凡的年輕俠士，據我所知，從來就不隱起行蹤故作神秘，要找他容易得很。」

　　怡平心中略略寬了些，向純純說道：「這樣好了，你仍然男裝打扮跟著我，暗中追蹤公孫雲長，等小弟的戒心一除，便可出其不意的捉住他了。現在，你先收拾行囊，隨時準備動身。」

　　純純大喜，臉上愁雲盡散，欣然說：「莊哥哥，我會盡量小心，避免增加你的不便與麻煩，我已經十六歲了，我正在學習照顧自己。有你在，我不再感到恐慌，對自己也充滿自信了。」

　　怡平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但願你真能照顧你自己。老實說，江湖鬼蜮，處處陷阱，誰也不敢說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不管怎樣，我會盡快將你送回家。沙姑娘，反正純純的事近期不能解決，你的事可否說來聽聽？」

　　江南妖姬瞥了純純一眼。純純既然跟在怡平身邊，兩人勢必同進退，用不著瞞著純純。

　　「莊兄，你聽說過五嶽神犀劉無極？」江南妖姬問。

　　她認為怡平太年輕，可能是初出道不久的武林奇葩，對江湖奇聞秘辛未必知道。

　　「聽說過這號人物。二十五年前，武當南巖峰插劍臺論劍大會，他被宇內第一劍客，與神箭客齊名的神龍柏年，將他阻在襄陽纏住了他，令他錯過了予會的好機，引為平生最大的憾事。

　　「論輩分，武林四傑與風雲四霸天，皆比他晚一輩。

　　「神龍柏年已經仙逝十餘載，五嶽神犀也絕跡江湖十餘年。

　　「論藝業修為，要不是年事已高，天下間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人，屈指可數。這老犀牛的鐵頭功世無其匹，性情暴烈不好說話。

　　「他隱世之後，他手創的鷹揚門十大弟子也銷聲匿跡，黑飛鷹信記不再在江湖出現，但餘威仍在，提起當年黑飛鷹向名門大派挑戰，公然大鬧五大門派山門的往事，仍然令人心中懍懍。

　　「我相信那老魔仍在人間，內功已臻化境的人，活上兩甲子平常得很。」怡平侃侃而論，表示他對江湖事並不陌生。

　　在十五年前，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是武林四傑的東神魯非。接著，東神便在中原絕跡。那次他們見面的詳情，列為武林秘辛。

　　「那次插劍臺武林盛會，是一次真正的以武會友的盛會。那些生性兇殘，與在官府落案的人，皆不曾邀請，印證以刀劍為主，用的是木刀木劍，公證人有十二人之多，裁判極嚴。

　　「神龍柏年之所以阻撓五嶽神犀前往赴會，用意就是預防老魔前往生事。那次沒有請帖的人，大會公議是不許參與擂臺賽的，只許按登記先後分配登臺表演。

　　「因為事實上不請自來的人甚多，八魔六子就有七個人不期而至要不是覺得主辦的武當有了周全的準備，也怕激起武林公憤，不然那次大會很可能血流成河。哦！沙姑娘，你的事與五嶽神犀老魔頭有關？」

　　「上月初，我一位朋友被老魔頭的弟子擄走了。」江南妖姬黯然的說，不由自主失聲長嘆。

　　「甚麼！老魔頭的弟子？你是說，老魔頭靜極思動，要重入江湖了？」怡平驚問。

　　「可能是的。老魔頭的十大弟子，都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很可能是老魔已死，他的弟子不耐寂寞出山重振聲威，這將是武林一次可怕的風暴。」

　　「從來沒聽說老魔頭的事，這些年來，誰也沒聽說黑飛鷹標記在何處出現。你的朋友被擄走，怎知道是老魔的十大弟子所為？」

　　「有兩位武林前輩恰好在現場目擊其事，洞庭王的一位首領白蛟彭承志，與湖廣名武師神手客翁源，他兩位恰好認識那位老三遊鷹謝南。」

　　「老天爺！看來鷹揚門真的重出江湖了。事情的經過是怎樣的你那位朋友的大名是……」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江南妖姬簡要地說。

　　事情的發生並不複雜，也可算是偶發事件。她的朋友叫喬遠，一個並不得志身手也並不高明的江湖浪人。

　　上月應一位朋友之邀，在武昌應一位四川來的大客商敦請，隨船護送一筆貨西上，船到嘉魚縣的陸溪口。一位冒失鬼船夫，得罪了碼頭上一位旅客，船夫們倚仗人多勢眾，打傷了那個人。

　　當晚，五個穿夜行衣的人登船問罪，四位護船的人包括喬遠在內，全被擄走。所有的船夫皆被趕上碼頭，打得半死。

　　船被鑿破後推出江心，遭了沉沒的命運。事發時，鄰船恰好有兩位旅客是武林高手，本來打算出頭干涉，卻認得站在艙面下令的人，隱然是失蹤十餘年，鷹揚門十大弟子的老三遊鷹謝南，嚇得乖乖置身事外，這兩人就是彭、翁兩位黑白道高手名宿。這件事已經傳出江湖，引起不小的騷動。

　　她的要求很簡單，希望知道喬遠的生死下落。這段時日裏，她在這一帶希望找到一些能幫助她的朋友，可惜一直未能如願，雖然有幾位她認為可以幫她的人，但對方一聽牽涉到鷹揚門，一個個唯恐惹火燒身，掩耳而走。

　　在她正感絕望的時候，無意中得到公孫雲長在山區歷險的消息，橫定了心要找怡平求助碰碰運氣。她認為怡平能把人魔鬼母擺平，也許能對付得了鷹揚門。

　　她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女人，她說她打算如果怡平拒絕她的請求，她就要不顧一切，設法脅迫怡平就範。

　　因為她發覺怡平竟然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她卻有的是引誘年輕人的本錢，不怕怡平不上當。

　　可是，當她發覺怡平身邊，有比她更美麗更出色的高嫣蘭和純純，便知道想以美色引誘怡平上鉤的計謀，已經行不通了，只好抱著姑且一試的微小希望，直接和怡平打交道。

　　她很聰明，巧妙地說出公孫雲長山區碰釘子的事，並未將怡平與神簫客擺平人魔鬼母的事說出，些少暗示，便足已讓怡平明白她已知道整個事情的經過，以免純純發現怡平的秘密。

　　因為她發覺天真純潔的純純膽子太小，而怡平顯然不願讓人知道他身懷絕技。

　　這是一個初出道而淡泊名利，本性謙虛的人必有的現象。人怕出名豬怕肥；初出道便成為名人，以後麻煩就多了。

　　純純靜靜地聽完，不由大吃一驚。她對江湖事完全陌生，也不知道什麼是鷹楊門，更不知誰是五嶽神犀，但卻知道武林四傑，她爹就是四傑之一的南衡。

　　既然四傑的老大東神，十五年前最後見到五嶽神犀後，便在中原絕跡，可知東神可能被老魔嚇走了。

　　最令她心驚的是，怡平說老魔比四傑的輩分都高。

　　她對怡平的底細一無所知，只知怡平在家鄉僅練了幾年拳腳，要想與五嶽神犀對抗，這豈不是開玩笑嗎？

　　她雖然心驚，但並不著急，她知道怡平不會答應江南妖姬的請求，這種枉送性命的事，任何人都不會答應。

　　可是，她料錯了。

　　怡平聽完之後，突然一拍大腿說：「我明白狗腿子們船泊嘉魚的緣故了，他們並非專沖公孫雲長而來。」

　　江南妖姬一怔，訝然問：「你怎麼扯到公孫雲長去了？我們談的……」

　　「你談的是鷹揚門。」怡平搶著說。

　　「對呀！」

　　「狗腿子在岳州的幾個人，足以對付公孫雲長而有餘，用不著把泊舟嘉魚的高手召來。」

　　「你又扯到公孫雲長去了。」江南妖姬苦笑。

　　「你還沒明白我的意思？嘉魚來的高手，是為了五嶽神犀而來。」

　　「什麼？你沒喝了酒吧？」江南妖姬嘲弄地說。

　　「今天沒喝。你想想看，拔山舉鼎全力在羅致人才，以保護鄢奸的安全。如果把五嶽神犀羅致在他的旗下，哪些俠義道群雄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個…」

　　「遊鷹在陸溪口碼頭擄走了四位保鏢，其中有你的朋友喬遠在內，可知鷹揚門也正在開始作重出江湖，網羅人才的打算。如果拔山舉鼎能動之以利，奉之以名，豈不兩下裏一拍即合嗎？」

　　「唔！似乎很有道理。」

　　「五嶽神犀的老家，不是在幕阜山嗎？」

　　「是的，我就是打算從這裏走山區前往碰運氣。」

　　「你可真會挑時間。」怡平苦笑。

　　「你是說……」

　　「要是我陪你走一趟，豈不與狗腿子們走上一條路了？兇險增加了一倍，你知道嗎？如果早些日子……」

　　「早些日子我不會碰上你。」江南妖姬嘆息著說。

　　「這件事很棘手。」

　　「你不答應，我不怪你。看來，我只好自己跑一趟了，就算是上刀山，我也認了。」江南妖姬垂頭喪氣地說。

　　「給我三天工夫好不好？」怡平鄭重地說。

　　「你……你答應了？」江南妖姬訝然問。

　　「是呀！三天，把韋小弟弄到手，我們就走，跟在狗腿子們後方渾水摸魚。抱歉，我要知道喬遠是你的什麼人，他對你是那麼重要嗎？值得用生命去冒險？」

　　江南妖姬的臉暗下來了，美麗的眸子裏有淚光，幽幽一嘆，低下了頭強忍熱淚。最後，她說：「他是我唯一肯用生命去愛他的人。兩年前在南京我遇上了他，那期間我被人所暗算大病一月，貧病交迫。

　　「他那時也不得意，在龍江關榻房做搬運腳夫，把我安頓在榻房的一間廢棄的貨倉內，花錢請一位大嫂照料我。

　　「一月中，他將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替我買最好的藥，買昂貴的魚肉讓我有精力抗拒病魔。他不知道我是誰，從沒有問我有關病情以外的話。

　　「晚上那位大嫂回家之後，他講些碼頭上的瑣事讓我好笑。白天，他公餘不忘回來看看我是否有起色，問我需要些什麼。一月後，病除傷退。天！我該死。莊兄，你知道我復元後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怡平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笑說：「你總不會恩將仇報，打他一頓吧？抹乾眼淚，那已是兩年前的事了。」

　　江南妖姬用腰帕拭淚，哽咽著說：「第一件事，我是去找那位暗算我的仇家。等我回來想向他道謝時，他卻為了找我而失足跌下江失了蹤，那位大嫂還拿著他剛買回來的一塊肉。」

　　「以後呢？」

　　「以後，我到處打聽，最後知道他被一艘客船所救，帶到下江去了，我也就開始我的流浪生涯。半年後，我在揚州又碰上他了，他在一家酒樓當伙計。」

　　「你向他道謝了？」

　　「我送了他一百兩金子。他把金子丟在我臉上，說救我並不是為了要我可憐他，送他金子救他的窮。我一氣，就把我的名號告訴他，想要他明白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壞女人，我江南妖姬不是可憐別人的善男信女。

　　「他用那種令我心顫的溫柔目光注視著我，用他那令我永難或忘的嗓音說：你為什麼要糟塌自己的生命呢？你不覺得活得心安理得，是很愉快的事嗎？

　　「他不能接受我的錢，希望彼此能做不牽涉功利的朋友。酒樓夜晚忙碌，白天他陪我逛郊區的名勝，一連二天，我發覺我真的喜歡他了。他是個胸懷坦蕩的人，不拘小節，大小事都糊塗，糊塗中不失風趣，從不與人計較利害。

　　「那時，我還沒發現他有武功的根柢。後來，我渡江到鎮江會晤一位朋友，第三天返回揚州。店伙告訴我，為了保護一位食客，他與揚州之虎趙三山的爪牙大打出手，打傷了八個人，最後寡不敵眾逃掉了。

　　「我發覺我真的愛上了他。從此，江南妖姬不再拋頭露臉引誘富而不仁的子弟，僕僕風塵尋找他的下落。

　　「這一年多以來，魂牽夢縈，我幾乎失去了尋找他的勇氣，直至打聽出他在武昌，我卻去晚了一步。所以，那怕要上刀山下油鍋，我不見到他，死不瞑目。」

　　她哭了，哭得好傷心。

　　純純也陪著她流眼淚，挽住她顫聲低喚著。

　　「沙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失去信心啊？」

　　怡平深深吸入一口氣，久久沉吟不語。

　　江南妖姬停止抽噎，抬起淚痕斑斑的臉龐，說：「我知道，他人很平凡，我們相愛得也平凡。莊兄，你是否笑我這樣做不值得？」

　　怡平的臉上一片平靜，溫和地說：「這你應該問你自己。不過，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你想不想做的問題。

　　「你決定去做，生死與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但我要問你，你這樣做，是感恩圖報的念頭在作祟嗎？」

　　「我可以向你保證，自始我就沒有這種念頭。我沙逢春自命是報復的鬼魂，不作報恩的笨事。」江南妖姬不加思索地說。

　　「那麼，為的是……」

　　「愛。」江南妖姬肯定地說，鏗鏘有力，發自內心深處。

　　「你知道他也愛你嗎？」

　　「我為何要計較他是否愛我呢？我只知他值得我去愛。我始終記得他說的兩句話：你不覺得活得心安理得，是很愉快的事嗎？

　　「我愛他，我願為他做任何事，所以我心安理得，以致為他死我也覺得愉快。在我和他相處的時日裏，他從不向我要求什麼，沒說過一句有傷我自尊的話，我卻可感覺出他眼中強烈的關懷感情。

　　「我病情的起落，也是他臉上憂慮喜悅表情的量器，這並不太可愛的莽莽紅塵，有什麼比這真摯的關懷更可貴的？」

　　怡平拍拍自己的前額，自嘲地說：「你的故事並不動人，你所說的愛，不但沒有轟轟烈烈悱惻纏綿的引人入勝情節，也沒有郎情似水妾意如綿的詩情畫意，有的只是平凡，平凡得教人打瞌睡。

　　「可是，我這傻瓜卻願意幫助你。你在此照顧一下純純，我出去一趟安排一些事，主要的是去說服老怪物。

　　「我準備把他拖下水，把他逼上梁山，要死嘛！也得拖上一個人墊棺材背，你說是不是？」

　　江南妖姬含淚白了他一眼，嬌嗔道：

　　「你呀！一張嘴利得教人又恨又愛又討厭，要是早幾年讓我碰上你，真不知要如何收場。

　　「你請吧，純純交給我啦！我江南妖姬百毒飛針，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不放在眼下的。」

　　怡平的手指頭，幾乎點在江南妖姬的鼻尖上。

　　「你可不要太過自信了，任何事皆不可有恃無恐，太過自信自恃的人都是靠不住的。純純如有三長兩短，我惟你是問。關上房門，除我之外，任何人也不要開。」

　　他走了，留下純純在房中發呆。久久，她才開口。

　　「沙姐姐，莊哥哥所說的老怪物是誰？」

　　江南妖姬親熱地牽住她的手，笑問：「小妹妹，你真的不知道你莊哥哥的底細？來，我們談談他好不好？」

　　「這個……」

　　「小妹妹，你願意我幫助你嗎？」

　　「沙姐姐，你的意思我……我不懂。」

　　「姐姐是久歷情關的過來人，在風塵玩世八春，閱人多矣！一個人的心術、意念、感情，是可以從眼神中看出來的，局外人尤其看的清楚。小妹妹，你的一顆心，已經不在你的身上了。」

　　「沙姐姐，你……」純純羞赧地叫，極力迴避對方雖溫和誠摯，但卻可透人肺腑的目光。

　　江南妖姬不容許她迴避，伸手抬起她的面龐。

　　「看看我，這是一張為情所苦的面龐，不管我所受到的痛苦是多麼深，但我仍然是快樂的。我的心已有了寄託。

　　「我會為所愛的人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在內，所以我會不顧一切很樂意地為所愛盡力，這苦況刻骨銘心，不足為外人道。

　　「因此，我真誠地希望幫助你，你是一個很純真的好姑娘，不要拒絕我的幫助。告訴我你與他的一切，讓我瞭解你愛得多深。」

　　「沙姐姐，我……我該怎麼說呢？除了兒時的記憶，我……我一點也不瞭解他……」純純無奈，將她與怡平之間的事一一說了，對怡平失蹤十年的事，她的確無從說起。

　　她不諱言兒時就依戀著怡平，她也明白那不是愛，而是本能地倚賴一個能哄她、能不時照顧她的人。

　　因為她的兩個兄長，皆不肯照顧她這個小妹妹，他們男孩子的天下，容不下一個愛哭的累贅。

　　江南妖姬靜靜地聽完，拍拍她的掌背說：「青梅竹馬嘛！這是很自然的事。告訴我，這次你偷跑出來，是為了他？」

　　「這……是小弟要找公孫雲長，逼著我一起來的。如果不是有了他，我怎麼也不會出來的。」純純乖乖地招認。

　　「好，我答應將盡全力幫助你。有時候，你必須採取主動，到時候我會提醒你。有件事你必須記住：千萬不可讓公孫雲長有機會挑逗你。」

　　「沙姐姐，你的意思……」

　　「我從他看你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尋常的情慾、貪婪、攫取等等複雜的神情，那不是正常的愛的眼波。對付這種人，你如果假以詞色，那將是最危險的事。好了，你可以收拾行囊了。」

　　「沙姐姐，說了半天，你還沒把什麼老怪物說出來。」純純拉住江南妖姬說。

　　「大概在岳州的江湖人都知道，只有你一無所知。你的莊哥哥怕嚇著你，該告訴你時，他自會告訴你的，你就不用問啦！」

　　當怡平在東廳帶走了純純之後，公孫雲長偕高嫣蘭主婢返回住處，小雲飛便跟來了。

　　他勸小雲飛不要回去取行囊，江湖行俠者如果計算行囊的得失，什麼事也不要做了。

　　四個人匆匆帶了行囊，立即結賬離店。

　　公孫雲長預定的行程是武昌，先脫出天都羽士一群狗腿子的監視，再送高嫣蘭主婢返回錦繡谷萬花山莊報訊。

　　沿途找機會行俠仗義，或者打擊狗腿子們派在各地的爪牙，可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雲飛喜得心花怒放。

　　他們不敢到碼頭僱船，碼頭定有狗腿子的眼線，因此決定走陸路赴武昌，乘亂脫身機不可失。

　　北行十五里是城陵磯鎮，這裏地屬臨湘縣，是至武昌的官道交叉口，沿途村莊羅佈，旅客絡繹於途，應該不會有危險。

　　高嫣蘭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離岳州，以便早些脫離狗腿子們的掌握，因此匆匆越趕。

　　小雲飛卻是第一次走長途，興高采烈根本沒將危險放在心上。

　　走了四五里，高嫣蘭還沒留意，小菊卻細心地發現不對了，指著路旁一根指路將軍箭，訝然說：「小姐，怎麼走城陵磯鎮？到武昌的大道，是不是該走楓橋呢？」

　　公孫雲長與小雲飛走在前面，扭頭說：「城陵磯鎮有一條大道東行，至臨湘與官道會合，走這條路是提防意外，如果陸路有險，可在城陵磯鎮僱船從水路走，這是最安全的道路。」

　　理由很充分，小菊無由反駁。

　　小雲飛更是一竅不通，任何一條路對他都是陌生的，通向何處，皆有公孫雲長作主，跟著走就是了。

　　大道經過一處小山坡西麓，左面是稻田，右面是桑園，再往上便是青蔥的樹林。

　　小雲飛腿短，跟在公孫雲長身右，半跑半跳，一刻也安靜不下來，拍拍腰間的匕首，拍拍胸膛傲然地說著道：「除了那位妖道，誰敢攔阻，我第一個不依，讓他試試我的匕首利不利。」

　　小菊就是看這孩子不顧眼，她哼了一聲說道：「小霸王，你的匕首大概很利，你敢殺人嗎？」

　　小雲飛臉上一紅，訕訕地說：「沒有什麼不敢的，交起手來，當然要攻對方的要害，哪有工夫去想敢不敢？」

　　「你爹就是這樣教你的？」小菊毫不放鬆。

　　「放肆！」高嫣蘭沉下臉叱阻。

　　小菊默然，退後一步緊了緊背上的包裹，冷冷地瞥了小雲飛的背影一眼，心裏面在暗罵沒教養的小畜生！

　　像雲飛這種孩子，恐怕除了他爹娘之外，沒有一個人會喜歡，真是人見人厭，無藥可救了。

　　又走了半里地，桑園裏人影一閃，跳出兩名村夫打扮，扶了單刀的大漢，攔住去路嘿嘿陰笑。

　　一個說：「公孫少堡主，怎麼就走啦？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有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閣下，你就認命啦！此路不通，轉回去才有活路。」

　　公孫雲長舉手止住小雲飛衝前，上前冷冷一笑問：「閣下兩個人，便想叫咱們四個人轉回去，在下卻是不信。」

　　「信不信立可分曉。」大漢傲然地說。

　　「閣下口氣確是不小。咱們眼生得很，貴姓呀？」

　　「在下姓朱，你記住就是了。不要以為你是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就可以抬出名號來嚇人，在岳州，你公孫雲長神氣不起來，你一直就在逃，沒錯吧！」

第十一回　飛蛾撲火

　　公孫雲長徐徐拔劍，陰陰一笑說：「今天，看看誰在逃。」

　　劍出鞘速度突然加快，身劍合一破空疾射，劍虹一閃即至，果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看他拔劍的慢吞吞姿勢，誰也沒料到劍一出鞘，他便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出其不意突然發起搶攻。

　　姓朱的毫無準備，甚至還沒打算拔刀，還以為雙方少不了要交代一些場面話，彼此都是有身分的人。就算要動手，也得按規矩彼此裝模作樣客氣一番。豈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公孫雲長一無表示便突下殺手突襲，看出不妙，劍氣已經壓體，鋒尖排空而入。

　　一切皆嫌晚了，姓朱的百忙中左閃、拔刀，劍虹一楔而入，直入右胸尖透後背。

　　「哎……」

　　姓朱的叫出半聲，渾身一震，僵住了，刀僅撥出三寸。

　　小雲飛反應甚快，靈活萬分，就在公孫雲長進擊的後一剎那，也發起搶攻，人向前衝，猛撲第二名大漢，衝至半途匕首已經拔出，手下絕情。

　　第二名大漢站在姓朱的右後方，總算夠機警，一聲沉叱，伸手拔刀。

　　刀剛出鞘，小雲飛到了，匕首化虹而至。

　　「錚！」

　　大漢手疾眼快，左移位一劍封出，匕首被劍封偏半尺，小雲飛的內力差得太遠了。

　　公孫雲長來不及撤劍，劍入體太深，棄劍順勢衝進，乘大漢尚未變招的好機，一腳踢中大漢的右膝，右膝不但應腳而碎，大漢也身軀旋轉而倒。

　　小雲飛及時揮匕，嗤一聲貫入大漢的左脅。

　　「快走！」公孫雲長叫，回身拔劍。

　　兩人配合得很好，剎那間便解決了兩名大漢。

　　高嫣蘭秀眉深鎖，第一次對公孫雲長的作為不以為然，微慍地說：「他們只是剛入流的小人物，雲長，這會引起公憤的，你沒給他們應有的公平決鬥機會。」

　　公孫雲長將屍體拖入稻田，毫不臉紅地說：「這些眼線如不迅速解決，訊號發出豈不糟了？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智者不為。事急從權，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你怎麼怪我？」

　　理由的確充分，訊號如果被傳出，強敵齊至，豈不危險？嫣蘭想想也對，慍意立消。

　　小雲飛第一次殺人，握著血跡斑斑的匕首發呆，臉色泛青，手在發抖，雙目瞪得大大地像是失神。

　　小菊臉不改色，在一旁說道：「小霸王，你好俊的功夫，一匕首直貫心坎要害，小霸王名不虛傳。人被你殺了，你快樂嗎？」

　　匕首從左脅貫入心室，匕首拔出血如噴泉，鮮血噴了一地，血腥味刺鼻。

　　大漢雙目睜得大大的，臉色因快速的大量出血而難看已極，喉間仍不時抽動，死狀慘不忍睹。

　　小雲飛如被雷殛，目光下沉，看到了死人的臉孔，大叫一聲，丟掉匕首失魂般向後退，向後退。

　　他人雖橫蠻無禮，但本性不失善良。

　　他雖曾看見那晚田莊管事被殺的慘狀，但親手殺人所受到的震撼，卻令他驚恐莫名，心膽俱落。

　　公孫雲長奔到，要處理第二具屍體，先給了小雲飛一耳光，厲聲沉叱：「醒一醒，你發什麼瘋？你不殺他他殺你，有什麼好怕的？你要是不殺他，躺下來流血的將是你。挺起胸膛來，你沒看過死人嗎？你這鬼樣子還能行俠仗義？還能雄霸江湖？」

　　小雲飛被一耳光打醒了，神魂一定。

　　「把屍體拖到林子裏去藏了。」公孫雲長大聲說。

　　高嫣蘭趕忙過來，拉開小雲飛說：「雲長，不要再嚇他，再讓他看屍體的可怖形狀，他會受不了的。」

　　公孫雲長不以為然，正色說：「嫣蘭，不要護著他，讓他挺起胸膛來做一個男子漢，不然他這一輩子就會永遠成為懦夫，永遠不敢再殺人，每天晚上都會被噩夢所驚醒，一輩子會被這景象嚇得驚恐不安，見了血便失魂落魄。鐵不打不成鋼，我要幫助他。」

　　他拖過小雲飛，面對著屍體，語音放柔和了些。

　　「你好好看著，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你殺他的理由是正當的，用不著良心上不安。」

　　他拾起大漢的單刀，丟在雲飛腳下，又說：「這把刀如果砍在你的身上，你的屍體將是不完整的，比他的死狀更可怖，流的血更多。仗劍行道的人，只要理直氣壯，正義站在你一邊，鬼神也會承認你行為正當，你就是報應神的化身，用不著害怕。

　　「這種事以後會不斷發生，除非你失去為世除害，為江湖主持正義的勇氣，回家娶媳婦生孩子，永遠不提刀佩劍任人宰割。鼓起勇氣來，把這該死的傢伙拖至林子裏，讓他的同伴以後來收屍。

　　「以往他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做鄢奸的走狗不但要殺武林俠義之士，而且要殺無辜的善良百姓，無惡不作無所不為，今天死在你手中，你不但為世除害，也間接救了不少人。

　　「他是我們的死敵，我們有憎恨他殺死他的充分理由，你還怕他嗎？死了的人已不足為害，你怕一個死人？」

　　一番道理說得小雲飛驚恐的心情平靜下來了。看久了，也覺得屍體並不怎麼可怕啦！

　　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殺人，既然已拔出兵刃，便有了殺人的動機和原因，良心的負擔，就在拔出兵刃的剎那間減輕了許多。

　　小雲飛這次並非無緣無故殺人，有公孫雲長用似是而非的道理加以疏導，先前的震驚也因時光的消逝，而逐漸消失，膽氣漸壯。

　　他注視公孫雲長片刻，公孫雲長用鼓勵的目光向他微笑，用手向屍體一指。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向屍體接近。

　　「首先，你得提防意外，也許還有其他的強敵潛伏在附近，所以你必須先將兵刃取回，以應付不測。」

　　公孫雲長進一步指導，諄諄善誘頗為熱心。

　　小雲飛完全鎮定下來了，抬回匕首歸鞘，略一遲疑，硬著頭皮將屍體拖入路旁的桑園。

　　等他回到路中，公孫雲長給了他鼓勵的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現在，你可以自己作正確的抉擇。如果你害怕，那麼，趕快向後轉，回城找你姐姐回家享福。」

　　小雲飛即使害怕，也不會承認，拍拍胸膛說：「公孫大哥，你看我像個懦夫嗎？」

　　公孫雲長挽了他舉步登程，欣然說：「好，我知道你不是懦夫，要不了多久，多幾次經驗，我保證你會成為江湖上名副其實的小霸王，為武林大放異彩，你的武藝根柢十分深厚，揚名立萬指日可待。強將手下無弱兵，將門虎子，你將為令尊南衡益增光彩，韋家聲威遠播代出高人。」

　　幾句吹捧的話用得恰到好處，小雲飛忘了剛才的驚恐，忘了第一次殺人的恐懼，飄飄然忘了身在何處，忘了自己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忘了他老爹是武林中極受人尊敬的南衡，得意志形地一挺胸膛，昂然邁步不可一世地說：「對，我將追隨大哥遊俠天下，去暴除奸抑強濟弱，仗劍行道為弱小作不平鳴，不負大好頭顱。」

　　這些話，很難令人相信是出於一個小孩子之口。這是他從公孫雲長口中聽來的話，原封不動背誦出來了。

　　公孫雲長眼中，掠過一道令人難以察覺的陰森奇光，拍拍小雲飛的肩膀說：「你放心，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完成行俠仗義雄霸天下的心願，你將出人頭地，成為天下聞名的偉大俠客。」

　　談說間，北行里餘，前面出現一條小木橋，橫跨在六七丈寬的小河上。

　　橋頭站著一個村夫打扮的人，目迎他們漸來漸近。

　　河兩岸長著茂林修竹，左面竹叢中先踱出兩位佩劍的青袍人。

　　接著右面大樹後，兩名中年青袍老道陰沉沉地現身，往橋頭左右一站，背著手目迎前面來客。

　　公孫雲長一怔，腳下一慢，看出了危機。

　　高嫣蘭吃了一驚，脫口低叫：「他們像是早已等候多時，這怎麼可能？難道他們會未卜先知，在這兒等候，知道我們必定走這一條路？」

　　兩老道是天元、天亨。

　　其他三人是陌生面孔。

　　村夫往橋中間一站，向兩老道問：「兩位道長，是他們嗎？」

　　天元恭敬地欠身，畢恭畢敬地說：「內總管明鑒，正是他們。」

　　相距不足百步，這時退走還來得及。

　　公孫雲長止步，凜然地說：「那是拔山舉鼎最得力的心腹助手，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一個功臻化境，藝業深不可測，摘葉飛花亦可傷人的可怕高手，咱們得退回去。」

　　高嫣蘭上次與元亨交過手，她有必勝的信心。

　　那次與受傷不便的公孫雲長聯手鬥得天亨天貞，要不是公孫雲長受傷不便，兩老道不見得可操勝算。但目下對方多了三個人，那八表潛龍名列內總管，比外總管摘星換斗高明多多，不比天都羽士差，兩老道如此恭順，便是最佳的證明。

　　她心向下沉，悚然地說：「退得了嗎？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會窮追不捨，早晚會被他們追得精疲力盡的。」

　　「你的意思是拼了。」他頗感意外地問。

　　「拼不拼由不了我們。我們且進入東面山區脫身，逃一個算一個，走！」

　　不等他們離開路面越野而走，右面的路旁竹林簌簌而動，鑽出一位明艷照人，美麗年青的綠衣裙少婦，與天利、天貞兩老道。

　　「道爺，他們要往這裏逃。」綠衣少婦嬌叫。

　　公孫雲長大喜，低叫：「只有三個人，事不疑遲。」

　　高嫣蘭立即發動，拔劍最先衝出。

　　小菊隨後跟上，主婢倆生死同命。

　　兩老道一聲狂笑，雙劍迎面截住了。

　　高嫣蘭知道，情勢危急，生死關頭，是拼命的時候了。

　　主婢倆心意相通，雙劍合璧用上了萬花山莊高家的絕學，一聲清叱，劍發如排山倒海，一先一後然後兩面分張，逆旋、合擊。

　　「錚錚錚……」

　　劍鳴震耳，劍氣迴蕩，爆出陣陣火星，飛射的劍虹狂野地八方分張，然後突然匯合。

　　公孫雲長衝向綠衣少婦。

　　小雲飛滑溜如蛇，匕首一揮，狂風似的貼地搶進。

　　綠衣少婦並未撤劍，腰帶一拂，丈二長的綠色絲巾像一條怪蟒，幻化為無盡的圈圈，硬向劍上捲來，異香撲鼻，銀鈴似的蕩笑直搏耳膜。

　　公孫雲長連攻三劍，皆被絲巾所纏住，帶尾靈活地拂掃，劍削不斷特製的輕柔絲巾，帶尾卻逼得公孫雲長不得不變招自救，而且不時攻向攻下盤的小雲飛。

　　小雲飛知道絲巾厲害，如被巾尾擊中，可能衣破肉傷，因此用快速的身法巧打，策應公孫雲長夾攻側背。攻了五六招，突覺原來的濃重脂粉香中，似乎出現另一種若有若無的異味，心中一動，便感到氣血一窒，首先是眼前出現朦朧異象，接著一陣頭暈，一陣目眩。

　　「公孫大哥，毒…毒香……」他駭然大叫，拼全力向側一竄。

　　公孫雲長聞聲知警，飛躍丈外。

　　竄出丈外的小雲飛腳一沾實地，感到雙腳已不聽指揮，一切反應皆停止了，砰一聲摔倒在地向前滑，匕首已先一剎那脫手。

　　公孫雲長身形再起，竄出兩丈外大叫：「快走……」

　　不用他招呼，兩老道被嫣蘭主婢兇猛絕倫的劍陣壓迫，匯合的劍虹威力倍增，在一陣震耳劍鳴中，天亨驚叫一聲，被震飛丈外，讓出去路。

　　天元也好不了多少，被逼退丈五六，仍未穩下陣勢，臉色大變。

　　高嫣蘭乘勢迫擊，劍發「流星趕月」，劍虹連續飛射，以雷霆萬鈞之威猛攻身形不穩的天元。

　　小菊疾衝而過，脫出重圍到了竹林旁。

　　「錚！」

　　天元硬接了高嫣蘭一劍，借力側飄丈外讓出去路，無法阻住嫣蘭。

　　公孫雲長從左側掠過，急叫：「嫣蘭，不可戀戰！」

　　嫣蘭一躍而進，情急大叫：「小菊小心……」

　　叫晚了，竹林下方的草叢中，青芒乍現，一閃即沒，沒入小菊的小腹。

　　小菊渾身一震，身形一頓，劍失手下墜，拼餘力大叫：「小姐快……快逃……」

　　叫聲未落，上身前屈，蜷曲著往下一栽。

　　高嫣蘭到了，劍脫手飛擲，伸手急拉小菊。

　　「啊……」

　　用暗器襲擊小菊的人剛撥草縱出，被嫣蘭擲來的劍貫入胸腹之間，狂叫著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公孫雲長到了，拉住嫣蘭的手飛奔，一面說：「不要管他們了，不要全部葬送在這兒。」

　　竄入山林，兩人急如喪家之犬，全力逃生。

　　兩老道奮起狂追，一面發聲招呼後面的人。

　　內總管八表潛龍到了，帶了四個人奔到。

　　綠衣少婦已將小雲飛扛上肩，得意地說：「小娃娃到手了，手到擒來。」

　　八表潛龍點點頭，頗表嘉許地說：「蔡姑娘辛苦了，你先把人押走，回頭叫人來收屍。」

　　「好，我先走了。」綠衣少婦欣然說。

　　人表潛龍帶了四個人，循聲追入山林深處。

　　人都走光了，小菊靜靜地僕伏在竹林前，聲息俱無。

　　被嫣蘭擲劍擊斃的人，屍體正慢慢變冷。

　　不久，一個老態龍鍾，穿一身襤褸灰衣，半死不活的老人從南而來，點著竹杖一步一頓接近了先前的鬥場。

　　鬥場距大道僅一二十步，地勢稍高，在路上可看到地上的小菊和胸下插著劍的屍體。

　　老人看到了屍體，眼神一動，扭頭前後察看片刻，大道前後不見旅客的蹤跡。

　　他不再龍鍾，矯捷地躍進，首先到達小菊身旁，咦了一聲，跌腳低叫：「糟了！他們凶多吉少。」

　　他翻轉小菊的身軀，一摸頭側血脈部位，嘆口氣頹然放手站起。血脈已停止跳動，沒救了。

　　「我得循蹤跟去看看。」他自言自語。

　　在山林中追逐，痕跡鮮明不難追蹤。

　　客店中，純純與江南妖姬在房中枯等，等得心中焦躁，等得心驚膽跳。

　　整整等了一個半時辰，方聽到腳步聲止於門外。叩門聲一起，兩位姑娘幾乎驚跳起來。

　　「開門，我是怡平。」

　　門外傳來的聲音，令兩女神色一懈。

　　純純跳起來，興奮地奔出拉開了房門。

　　江南妖姬則藏身門側，驚覺地嚴防意外。

　　門外站著臉色沉重的怡平，和那位半死不活的老村夫。老村夫臉色雖然並無異狀，但有心人定可看出他那不平靜的情緒。

　　「莊哥哥。」純純如釋重負地叫。

　　老村夫首先入房，老眼中神光倏現，不轉瞬地盯視著江南妖姬。

　　江南妖姬不敢仰視，盈盈行禮怯怯地說：「老前輩萬安，晚輩江南妖姬沙逢春。」

　　老村夫正是神簫客梁彬，大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

　　怡平在下首落坐，臉色沉重依舊。

　　純純不知神箭客是何來路，默默地向老人家行禮，羞怯地退至怡平身旁，不安地撫弄著衣角。

　　久久，神箭客收回凌厲的目光，眼神溫和了些，以平靜的嗓音說：「沙逢春，老朽願貧幫你的忙。這姓莊的小子會扮好人，老不死我何必扮惡鬼？」

　　江南妖姬整衣下拜，顫聲說：「多謝老前輩成全，晚輩沒齒不忘。」

　　神簫客苦笑，揮手說：「起來起來。但願姓喬的小子尚在人間，如果他已經死在迴鷹谷，老不死我可無能為力。」

　　純純一直就在留意怡平的神色，忍不住幽幽地問：「莊哥哥，你好像心事重重，臉有重憂，為什麼？」

　　怡平搖搖頭，指指神簫客說：「叫一聲梁老伯，他會告訴你一切。」

　　純純一頭霧水，怯生生地叫：「梁老伯，晚輩……」

　　「你叫韋純純，南衡的女兒，小怪已經告訴我了。」神簫客搶著說。

　　「梁老伯，哪一位叫小怪？」純純更糊塗了。

　　「不必問。怪事，你這個怯生生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怎會有那麼一個乖戾桀驁的弟弟？」

　　「梁老伯……」

　　「你那位寶貝弟弟，已成了狗腿子們的人質。」

　　純純如中雷擊，渾身一軟，向下挫倒，幸而被怡平手急眼快扶住了。

　　「冷靜些，純純。」怡平沉聲叫。

　　「天哪！我……我不要活了。」純純聲淚俱下，軟倒在怡平懷中。

　　「目下他有驚無險，你先不要焦急。」神簫客沉靜地說，見過大風浪的人是不會激動的。

　　「梁老伯，保護他的公……公孫少堡主……」

　　「公孫少堡主與高姑娘逃得性命，逃回城來了。令弟被俘，高姑娘的侍女被殺。城中有頭有臉的狗腿子已紛紛撤出，官府正在捉拿天都妖道與摘星換斗。」

　　「舍弟他……」

　　「他目下囚在何處，還沒頭緒。但老朽已得到一些風聲，狗腿子們近期不至於將人押走。拔山舉鼎的得力臂膀，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帶了大批高手前來辦事，事了之後，方能把令弟帶走。很可能已派人至尊府送信，令弟的生死，得看令尊南衡的態度而決定。」

　　「天哪！」純純失聲痛哭。

　　怡平拍拍純純的肩背，扶她坐下。

　　「你先不要亂了方寸，這件事希望仍在。八表潛龍仍在等候後到的人，在這三兩天內即將動身，咱們跟上去，必可製造救人的機會。」

　　怡平沉靜地說，他也是一個臨危不亂膽大心細的人。

　　神簫客向秀眉深鎖的江南妖姬淡淡一笑，伸手向怡平示意。

　　「沙姑娘，這件事也與你有關。」怡平說。

　　「與我有關？」江南妖姬訝然問。

　　「是的，被我料中了。拔出舉鼎聽到遊鷹出現陸溪口碼頭的消息，知道鷹揚門有出山的徵候，因此找來了幾個曾與鷹揚門打過交道的人，由八表潛龍率領，攜帶大批珍寶，準備前往幕阜山迴鷹谷，禮聘五嶽神犀出山替鄢奸護法。

　　「韋小弟必定被八表潛龍帶在身旁，以免被人救走。因此，咱們正好暗中跟去相機行事。」怡平把打聽到的消息說出。

　　「莊小子有一套很管用的詭計，我們大家聽他的安排，我老人家也聽他的。現在他不會把計畫告訴你們，大家可以放心大膽在店中養精蓄銳，該行動時，他會告訴你們，我老人家酒癮發作，不陪你們了，走也！」神簫客說完，退自出房走了。

　　「勞駕沙姑娘搬過來與純純同住，我也搬到鄰房照應。狗腿子們主要人物已撤出城外，白天不會有兇險。純純！千萬要定下心等候機會，不要做出傻事來，小弟的事我會盡力，焦急無補於事，反而自亂腳步，你們好好歇歇，我還得出去打聽消息。」怡平說完，也走了。

　　送走了怡平，純純哭了個哀哀欲絕。

　　江南妖姬不與店伙商量，逕自帶了行囊搬入純純的房間，悄悄地來去，連店伙也不知純純房中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作伴，純純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救命的木塊，不再感到孤單絕望。

　　半個時辰後，純純總算在江南妖姬的勸慰下，心情放寬了些。

　　兩人正在談論狗腿子們的可能行動，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叩門聲三響。

　　這是有內間的上房，門外是一座小天井，安置了一些盆栽，中間有一盆精巧雅緻的盆景，曲折的走廊連貫其他的上房。

　　從右側方一折，不遠處就是東院和東廳。這是說，這一帶的上房，都是有錢的旅客方能進住的，身分倒在其次，蛇神牛鬼皆可安頓，有錢就成。住進來就不會有人來打擾，當然尋仇的人例外。

　　江南長姬一打手勢，閃在內間的門簾後戒備。

　　不等純純開門，外面叩門的人已高聲說：「韋姑娘，請開門，我是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姑娘。」

　　純純先是一怔，接著，怨火直沖天靈蓋，搶兩步憤然拉開房門，怨氣沖天地叫：「我小弟呢？你親口說過的，我小弟的安全，你完全負責，海口已誇下了，你得負責。我小弟呢？」

　　公孫雲長被她急怒的態度所驚，似乎大感意外，臉上神色略變，賠笑說：「韋姑娘請不要先激動，我們進去商量……」

　　「不！沒有什麼好商量的。」純純簡直是在吼叫了。

　　「韋姑娘……」

　　「你保證舍弟的安全，不到一個時辰，你便把他送入狗腿子們的魔掌，你……」

　　「咦，你好像知道發生了意外，誰告訴你的？是莊怡平嗎？」公孫雲長不勝驚訝，沉聲急問。

　　按理，小雲飛被擄，除了狗腿子幾個主腦人物之外，知道其事的人就只有公孫雲長和高嫣蘭了。

　　純純一直就耽在客店中，絕不能聽到風聲。

　　內間門簾一掀，出來了臉湧不屑陰笑的江南妖姬。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公孫少堡主，別忘了我江南妖姬還有幾個朋友。」江南妖姬一面走一面說。

　　「哦！沙姑娘也在此地？」公孫雲長似乎並不感到太驚訝。

　　「我在不在此地無關宏旨，倒是你的出現，委實不可思議，令人莫測高深。按情理，你該逃出百里外去了，反而逃回城中，而且敢前來找韋小妹，其用意與居心，就不是我這種久走江湖，慣以情理衡量事物的人，所能預測得了的，是嗎？」江南妖姬說，詞鋒相當銳利。

　　「大丈夫敢作敢當，在下回來表示負責……」

　　「負責？很好聽，你怎麼負責？」

　　「在下負責把韋小弟救出魔掌，訊息已經傳出，在下的朋友將兼程趕來協助。韋姑娘，請跟愚兄與高姑娘走，同為援救令弟盡力，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量，令弟的生死命運，相信你必定極為關切。」

　　純純總算證實了乃弟的兇訊，真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已知怡平正為她盡力，她必定毫不遲疑地跟著公孫雲長走。她心中大亂，目光轉向江南妖姬求助。

　　「妙極了，葬送了一個弟弟，還想把姐姐也搭上。公孫少堡主，你存的是什麼心？」江南妖姬不客氣地質問。

　　「你這是什麼話？」公孫雲長冒火了。

　　「老實話，你那些戚友，算了吧。我問你，你知道韋小弟目下怎樣了？」

　　「這……可能在天都妖道手上。」

　　「天都妖道目下在何處。」

　　「反正是在城外某處。」

　　「好個某處，你打算怎樣去援救？」

　　「等在下的朋友到達再說。」

　　「貴友何時可以到達？」

　　「在三兩天之內。」

　　「好，韋小妹就在此地等你三兩天，屆時閣下可以前來知會一聲，好不好？」

　　「這期間，需四出偵察敵蹤，韋姑娘手足連心，豈能不參與？韋姑娘，愚兄真的需要你協力合作。」

　　「不行！韋小妹絕不可再貿然涉險！」江南妖姬斷然拒絕。

　　公孫雲長虎目怒睜，殺機怒湧。

　　「妖婦，你給我少多嘴，沒你的事，誰要你多管閒事？你想害死韋小弟嗎？你是不是狗腿子的細作？」公孫雲長厲聲說，盛怒之下臉色難看已極。

　　純純可說對公孫雲長毫無好感，一看這傢伙已惱羞成怒，恨意油然而生。她不能眼看江南妖姬受辱，一拉柳眉倒豎，正要發作的江南妖姬，沉下臉迎門一站。

　　「公孫雲長，你不要侮辱我的朋友。」純純凜然地說著，站在那兒像一個無畏的巨人：「按你這些日子逃命的情形看來，我不相信你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朋友，更不相信你能把舍弟救出來。就憑你被妖道迫得幾乎把我們全部斷送掉的兇險逆境中，依然敢拍胸膛誇海口保證舍弟的安全情形看來，你那言過其實，信口開河不負責的本性，完全暴露無遺。我不信任你，你走吧。」

　　江南妖姬一怔，接著寬慰地笑了。

　　「咦！韋姑娘，你怎麼說這種活？你不以令弟的生死為念？」

　　公孫雲長避重就輕死抓住主題：「你居然相信這個聲名狼藉居心叵測的妖婦……」

　　「住口！」

　　純純憤怒地沉叱：「從閣下光臨寒舍的第一天始，我已經聽夠了你的大話，我不再信任你。我告訴你，要是舍弟有了三長兩短，你將會付出慘烈的代價。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個年輕識淺，未見過世面的女流之輩，當走投無路時，我將是你公孫家最可怕的魔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你走吧！」

　　砰一聲響，她關上了房門。

　　「我的天！」江南妖姬裝模作樣拍拍前額：「小妹妹，你發起威來，那股凜然磅礡的氣勢，真夠嚇人的。好，你那莊哥哥糊塗蟲，得到一個有力的好幫手了。」

　　「天哪！這畜生怎會是這種毫無羞恥感的人？」純純掩面猛吸長氣：「任何人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也不會面對我仍敢大言不慚說這些可怕的話。」。

　　公孫雲長偕高嫣蘭乖乖走路，沿走廊走向東院，咬牙切齒地說：「江南妖姬這妖婦可惡，我饒不了她。」

　　高嫣蘭幽幽一嘆，不勝憂慮地說：「雲長，不必與她計較，我們自己的事已經夠煩惱了。你的朋友真能如期趕來嗎？」

　　「會的。」公孫雲長肯定地說。

　　「有些什麼人？能對付得了八表潛龍和妖道嗎？」

　　「到了才能知道，實力不會太弱。」

　　「你真能有把握救得了韋小弟？八表潛龍會在此地等我們去救？」

　　「我在盡力，不是嗎？嫣蘭，不要失去信心。」

　　「雲長，我看，我得趕快回家告警，高忠和小菊都死了，我必須留得命在，盡快趕回萬花山莊。」

　　「老天！愚兄對韋小弟有承諾，你忍心一走了之？你不願留下來幫助我？」

　　高嫣蘭站住了，公孫雲長的話，令她第一次感到震驚和反感，以難以言宣的目光，不轉瞬地注視著公孫雲長。

　　「嫣蘭，你怎麼啦？」公孫雲長訝然問。

　　「雲長，我並不想離開你。」嫣蘭不勝幽怨地說。

　　「那……你說這些話……」

　　「但我得走。你的承諾重要，我高家的存亡更重要。」

　　「嫣蘭……」

　　「你對韋小弟有承諾，同樣地，我對高忠和小菊也有承諾，對萬花山莊我高家一門老少的安危，更有生死與之的責任。如果我留下，對我是不公平的，對高忠和小菊也是不公平的。你為了承諾必須留下來，我為了一家的安危，必須趕快離開，因此只好分道揚鑣了。我打算乘夜脫身，今晚就走。」

　　「嫣蘭，我……我多麼希望你能留下來……」

　　「抱歉，雲長，我是不得已，我不能做一個把一家老少安危置之不理的不孝女兒。雲長諒我，諒我……」

　　「嫣蘭，我……我們就……就這樣分手嗎？」公孫雲長黯然地問。

　　「你忘了到我家的路嗎？」嫣蘭滿懷幽怨地反問。

　　「這裏的事一了，也許我會追得上你。」

　　公孫雲長似乎改變了主意，臉上愁雲一掃而空。

　　「我會在家等待。」嫣蘭欣然說，重新舉步。

　　他倆投宿在院對面的廂房，兩間上房皆面對著院子。

　　同一期間，一個土頭土腦的老漢，到了南大街的長生店，買了一大箱陪葬用的彩陶俑，興高采烈扛著出城，神情分明表示家中並未辦喪事。

　　不久，他會合了另一個老村夫，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城廂府附近各村落，連本地人也以為他們是鄰村的人。

　　上房本來可在房中進膳，店伙可按客人的意思把膳食送來，但今晚似乎客人們皆各有企圖，客店的大食廳，竟然有不少上房的旅客光臨，敏感的人該可以看出風雨欲來的徵兆。

　　洞庭蛟東主迄今未見現身，他這座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客店，接二連三出事，大概與東主不在大有關係。

　　掌燈時分，食廳高朋滿座。

　　怡平偕同純純與江南妖姬，不早不晚地進入食廳。今晚他穿一件貧民服褐衫，腰帶纏了四匝。頭上挽了一個懶人髻，穿著打扮像足了一個窮家幫的小跑腿，但健康的臉膛神采奕奕，肩寬腿長健壯如獅，賤民衣服掩不住他照人的光華，穿著與氣概極不相配。

　　兩位姑娘也穿得樸素，荊釵布裙平平淡淡。

　　不平凡的是，純純那靈秀出塵清新脫俗的氣質，與江南妖姬明艷照人，又妖又媚極富挑逗性的邪門風華。她倆的出現，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怡平在店伙的引領下，三個人佔了近西窗的一副座頭，叫了幾味菜餚，他自己要了兩壺酒。菜、飯、酒一起上桌，但並沒打算草草食畢。

　　對面東窗下的一桌，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雙方的中間，隔了一排食桌，和兩條過道，距離不算遠。

　　中間的一桌共有四個人，兩男兩女。兩男年約四十上下，人材一表，穿團花罩袍，顯然是有身分的人。

　　兩女一個年約二十七八，綠綢子春衫，同質同色八榴裙，五官出奇地勻稱秀逸，尤其是那雙又黑又亮的鳳目，水汪汪地十分引人遐思。美中不足的是，臉龐的膚色似乎稍黑了些，正是不折不扣的黑裏俏。另一女穿青衫裙，梳高頂髻，一看便知是侍女的身分，坐姿也偏在一旁，侍女坐不正席，能與主人同桌，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

　　江南妖姬瞥了綠衣女郎一眼，眼神微變，湧起戒備的神色。

　　怡平表面上似乎是個老實人，對四周的人和物視而不見，神色泰然自若，完全是個樂天知命與世無爭的人。

　　綠衣女郎的眼神，始終沒離開過怡平。

　　公孫雲長這一桌的酒菜先送到，大概比怡平早到片刻。

　　店伙斟完酒離開後，高嫣蘭注視著綠衣女郎的側面形象，低聲說：「雲長，這個妖艷的綠衣女人，你看像不像白天攔截我們，用蝕骨毒香擒走韋小弟的人？你與她照過面，能認出她麼？」

　　公孫雲長認真地打量綠衣女郎片刻，大搖其頭說：「不像。最大的差異，是那個女人皮膚白皙，持劍的手白中帶青。哦！你說那女人用的是蝕骨毒香，是真的呢，抑或是猜測之辭？」

　　高嫣蘭並未看清白天襲擊的綠衣女人，她的意志力已完全貫注在兩個妖道身上。

　　略一遲疑，說：「肌膚確是不像，但側面的五官輪廓確也有幾分相似。我在撤走時曾經嗅入一些毒香，奔出百步外，那手腳痠軟的感覺方行消失。加上曾聽到小弟叫出毒香二字，方記起很像傳聞中的蝕骨毒香，彭澤妖婆王珠的霸道毒物，據說玩毒宗師毒僧百了，也配不出蝕骨毒香的解藥。」

　　公孫雲長淡淡一笑，哦了一聲說：「原來你只是猜測而已。彭澤妖婆多年已不在江湖走動，也沒聽說她有傳人，恐怕蝕骨毒香的秘方，早已隨老妖婆進了墳墓啦！」

　　怡平的鄰座，是兩男一女，江湖人打份。女的已三十出頭，眉清目秀，平凡中另有一股不平凡的氣質流露。自江南妖姬出現始，女的目光一直就注視著她。

　　酒菜送上來了，江南妖姬搶過酒壺，揮手攆走店伙，先替怡平斟酒，一面斟一面說：「莊兄，你好自私，一個人喝，不像話吧？小妹妹吃飯請自便，我可是有名的酒將呢！」

　　鄰桌的江湖女人雙目一亮，突然轉臉欣然叫，「哎呀！你真是沙逢春，五年前你就是酒將。」江南妖姬這才留心打量這位江湖女人，黛眉深鎖。

　　「不認識沈大姐了！」對方加上一句。

　　江南妖姬放下酒壺，恍然含笑揮手示意，說：「哦！原來是沈大姐沈妙珍。你真眼尖，記性驚人，五年前一席之緣，你居然記得我，幸會幸會，近來好嗎？」

　　沈妙珍離座站起，向同伴笑說：「我替兩位引見江南妖姬沙逢春沙姑娘。兩位千萬不要被她的綽號所惑，胡思亂想會遭殃的。」。

　　兩個江湖人是兄弟倆，廖成廖威，是湖廣地區，專替人保暗鏢小有名氣的武師。四海之內皆兄弟。江南妖姬少不了也替怡平純純引見，但並未將純純的家世說出。

　　下一步便是兩桌拼為一桌，人多了一倍。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人一多，想討野火的人不無顧忌。

　　純純今晚的心情開朗了些，頗饒興趣地觀察這些不拘小節，談吐粗豪的江湖兒女。

　　二個文人談書，二個屠夫談豬，幾個江湖人湊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江湖事。

　　江南妖姬敬過了三巡酒，目標指向沈妙珍：「沈大姐，早些年聽說你與江湖三秀士之一，名氣愈來愈大的雙絕秀士周凱過從甚密，怎麼好久沒聽到有關你們的消息了？你這曾經紅極一時的絳仙沈妙珍，居然換了衣裙的顏色易紅為青，似乎不怎麼得意呢？」

　　絳仙沈妙珍嘆息一聲，臉沉下來了，黯然說：「我們已經二三年沒通音訊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說起來真沒意思。」

　　「你們到底怎麼啦？」江南妖姬追問：「要是你不便說，也不便勉強。」

　　「有什麼不便說的？」絳仙沈妙珍苦笑：「首先，是我自作多情死纏他，他只願逢場作戲。然後，是慧劍斬情絲，好來好去，一聲珍重各自東西，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從此蕭郎是路人了。」

　　絳仙的話，說得又直率又大膽，毫不臉紅，似乎說的不是她自己的事。

　　這可把純純聽得粉頰發赤，不勝驚訝，這些有關男女私情的事，當著男人面前怎能說得出口？

　　「哦！沈大姐，你年紀不小了吧？」江南妖姬滿懷關切：「你們是怎麼鬧翻的？聽說雙絕秀士很不錯嘛，人才武功皆是第一流的，在江湖頗獲佳評，為人很不錯。」

　　「有這麼好？我以前認為他比你所說的更好。」絳仙臉上掠過一道冷冷的寒流：「你沒與他交往過，當然認為他很不錯嗎？」

　　「我還沒見過他呢！」江南妖姬笑笑：「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不便說，也不必說。」絳仙回復常態：「簡單的說，他人才武功的確是第一流的，雄心萬丈，傲視天蒼，天下人皆不在他的眼下，他有自信將來必可成為武林霸王。他喜歡美麗的女人，但女人只是他要獲取的東西裏，極微小極微小的目的物一小部分，愛情兩個字在他的心目中，根本是極為可笑極不足道的廢字。」

　　「哦！這種人我太熟悉了。」江南妖姬毫無表情：「我就嫁過這種人。」

　　純純大吃一驚，這些話太不可思議了。在她的心目中，要愛一個人，你才會嫁給他，嫁了就該從一而終。

　　江南妖姬既然嫁了人，怎又愛上喬遠？願為喬遠犧牲生命？

　　「沙姐姐。」她不悅地說：「你騙我，你既然嫁過人，怎又扯出一個喬……」

　　「小妹妹，我是被人將休書丟在我臉上，一腳把我踢出家門的棄婦。你懂休書的意思嗎？」

　　江南妖姬臉上蓋上一層濃霜：「你以為我浪跡風塵玩世，是天生下賤自甘墮落嗎？有權勢有狼子心腸的男人，休妻是用不著問妻子是否犯了七出之條的。我那個男人不殺死我，至今我還感念他的仁慈呢。他能寫休書給我，總算證明他還有一點人性。有些男人不把妻子折磨死是不肯放手的，這種人寧可把妻子折磨死，也不肯讓下堂妻在外面丟他的臉面。」

　　中間食桌的兩男兩女中，那位穿團花長袍的中年人，拍一聲將筷子重重地拍在食桌上，推椅而起，大環眼兇光暴射，陰沉沉地向江南妖姬走來，一步一頓擺足威風，死瞪著江南妖姬，似要一口將她吞掉。

　　拍筷的聲音，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百十個人的食廳，突然鴉雀無聲，整座食廳似乎冷氣森森。

　　過道寬不過八尺，三兩步便到了。

　　怡平這一桌六個人，皆安坐不動靜候變化。

　　中年人在江南妖姬身旁三尺左右止步，目光兇狠地在瞪著她，不言不動，臉上殺機怒湧。

　　江南妖姬扭頭仰視，目光堅定、沉著、陰冷。

　　大眼瞪小眼，誰也懶得開口，但住了。

　　最靠近中年人的絳仙，身形半轉讓開一些。

　　對面坐著的怡平，雙手放在桌下，臉上似笑非笑，目光平靜，安詳、坦然。

　　久久，中年人終了忍不住了、用洪鐘似的嗓音問：「沙姑娘，你在指著禿顱罵和尚？」

　　江南妖姬眉深鎖，惑然問：「閣下，本姑娘罵了你嗎？恕本姑娘有眼不識泰山，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呢？」」

　　中年人哼了一聲，臉上殺機更熾，一字一吐地說：「在下郝劍英。」

　　江南妖姬大吃一驚，幾乎跳將起來，臉色大變，站起退了兩步，駭然叫：「魔手無常！」

　　魔手無常右手徐抬，抖抖袖，鳥爪似的泛著藍光似的怪手，徐徐伸出袖口，臉上殺機更濃，要出手了。

　　怡平呵呵一笑，突然說：「且慢！郝劍英，你的魔手一攻出，死的將是你閣下，快散去你的毒手魔功。」

　　魔手無常一怔，手停住了，目光轉向怡平。

　　「剛才是你說話？」魔手無常厲聲問。

　　「你的耳力這麼差？」怡平含笑反問。

　　「你……」

　　「姓郝的，沙姑娘說她自己的身世，她後生晚輩也不認識你是二十年前，以殺妻而轟動江湖的魔手無常，你怪她指著和尚罵禿顱，要用號稱武林一絕的毒手魔功行兇，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魔手無常氣得快瘋了，手掌徐徐轉向怡平伸出。中間隔了一張五尺寬的食桌，大概毒手魔功可以傷人於丈外。

　　怡平安坐不動，手仍在桌下，似乎不知危機將至大禍臨頭。

　　坐在江南妖姬下首的純純看出危機，倏然而起，吸口氣功行百脈，雙掌一提踏前一步。

　　「姓郝的，你的毒手魔功傷不了我。在下的手中，扣了兩枚武林至寶天雷鑽，任何蓋世神功也擋不住這玩意。只要你的魔功一發，天雷鑽必將鑽入你的肚腹，把你炸成中空的死屍。」怡平及時發話，阻止純純出手。

　　他臉上依然保持似笑非笑的怪異神情，目光依然平靜、安詳、坦然。

　　魔手無常心中暗驚，真不敢貿然出手。

　　怡平的手藏在桌下，無法看到，更難從他臉上的神情，看出是真是假。萬一有天雷鑽，豈不白送老命。

　　「你嚇唬老夫嗎？」魔手無常沉聲問。

　　「在下在嚇唬你嗎？」怡平夷然反問。

　　「老夫沒聽說過什麼天雷鑽。」

　　「現在你已經聽說過了。」

　　「老夫要給你一掌。」

　　「在下當然要回敬你一枚天雷鑽。」

　　「老夫不相信你有什麼天雷鑽。」

　　「你要打賭嗎？」

　　「老夫…」

　　「退回去吧，閣下。要是把你炸死了，在下還得打人命官司呢。你不感到你在打擾在下的酒興嗎？」

　　綠衣女郎一看魔手無常下不了臺，便盈盈起立，嬝嬝娜娜走近，紅裏透黑的姣好瓜子臉笑意盎然，頰旁綻起兩個酒渦兒，十分動人。

　　將近魔手無常的右首，她的右手拈著手絹，極自然地，不著痕跡地往上提。笑得更俏、更動人了。她的目光，並未落在怡平身上，而是瞟在魔手無常身上。

　　「黑牡丹，你希望你的肚子開花嗎？」怡平的話及時傳到。

　　黑牡丹拈著手絹的手，僵住了，笑容也僵往了。

　　「年輕人，你怎麼啦？」黑牡丹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問。

　　「我在提醒你。」怡平說。

　　「提醒我什麼啦？」

　　「我這人很怕死。」

　　「什麼？你怕死還得提醒我？」黑牡丹真不明白。

　　「你的袖底飛花與蘭花指，是很厲害的，至少比魔手無常的毒手魔功差不了多遠。」

　　「你是個行家。」

　　「誇獎誇獎。因為我怕死，所以我得防著你一點，太過小心，可能判斷錯誤，你一動，我心中一慌，天雷鑽就這麼嗤一聲入體，砰一聲炸裂。老天爺！你那苗條動人的嬌體，就不再苗條，不在動人了，所以我得提醒你。」

　　「你的嘴好厲害。」

　　「手也夠狠毒的。」

　　「你貴姓呀？」

　　「反正我不姓公孫，也不叫雲長。你們奉命要暗算的人絕不是我，又何苦沖咱們幾個人張牙舞爪。」

　　「你……」

　　「你如果有興，來陪陪酒，大家快樂快樂豈不甚好！」

　　黑牡丹氣得鳳目噴火，卻又不敢妄動。

　　「你很美，你知道嗎？雖然皮膚黑了那麼一點點。唯一的缺憾是你不該穿綠，燈光紅紅還不要緊，大白天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我這點審美眼光不錯吧！」

　　怡平繼續大發謬論，臉上神色絲毫未變。

　　魔手無常一咬牙，兩人都佔不了便宜，只好打退堂鼓，一言不發扭頭便走。

　　黑牡丹心中一虛，也默默地轉身，回到自己桌旁，回身陰森森地說：「閣下，貴姓大名可否說來聽聽？」

　　怡平的雙手升上桌面，手上空空如也，抓起酒壺自己斟酒，一面斟一面說：「你們的外總管認識我，好像他邀來了什麼鄢府四夫子中的兩個，一個姓周，一個姓鄭。姓鄭的夫子有要事在身，不屑理睬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周夫子則是專門對付我的，今晚恐怕不能來。他就是雙絕秀士的老爹周彥，一個不為世人所知，身懷絕技的無聊讀書人，中了秀才，卻鄉試一而再名落孫山，老而不死不甘寂寞，投入鄢奸手下榮任夫子。

　　「請你轉告他，他做他的狗夫子，我做我的江湖浪人，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太平，不然大家難看，對你們尤其不利。」

　　四男女臉色一變，魔手無常哼了一聲，向同伴揮手示意，丟下一錠銀子酒飯錢，恨恨地出廳走了。

　　黑牡丹走在最後，在廳門轉身冷冷地說：「姓莊的，咱們的事，沒完沒了。」說完，轉身走了，所有的食客，皆被這出乎意外的改變怔住了。

　　公孫雲長臉不改色，向嫣蘭低聲說：「這小子胡說八道，他在嚇唬我。」

　　嫣蘭臉色不正常，遲疑地說：「不會錯，黑牡丹就是擒走韋小弟的人，白天她用脂粉蓋住了膚色，難怪五官輪廓有點相似，她真是沖你我而來的。那魔手無常就是拔山舉鼎手下的悍將。」

　　人聲嘈雜，食客們議論紛紛。

　　純純沒聽說過這些人物，但對怡平那種玩世的應故神態，佩服得五體投地，得意地注視著怡平微笑。

　　江南妖姬驚出一身冷汗，猶有餘悸地向怡平說，「老天爺！兩世為人，怎麼偏偏碰上這個八魔六子中的一魔？莊兄，你手中真的有什麼天雷鑽？名稱倒是怪嚇人的。」

　　怡平呵呵笑，替她斟酒，說：「你怎麼這樣笨？你就不會猜？」

　　江南妖姬直搖頭，笑笑說：「我就猜不透你的玄虛。」

　　怡平喝了一口酒，半真半假地說：「吹、唬、詐、騙，這是江湖人的法寶。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說穿了，以後就不靈光啦！喝酒喝酒，敬你一杯替你壓驚。」

　　絳仙的臉色仍然不正常，悚然地說：「莊兄，雙絕秀士的老爹周彥，真的是鄢府四夫子之一，那我得及早迴避他。你的消息可靠嗎？據我所知，雙絕秀士與狗腿子們從無往來。」

　　怡平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絳仙，用肯定的語音說：「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是沒有，在下就是知道者之一。雙絕秀士如果想雄霸天下，跟著他老爹替鄢奸做走狗，是絕難如願的，所以他極力避免與狗腿子們接觸，更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身世。

　　「你只要留意雙絕秀士在江湖的行蹤所經的地方，定可看出必定與鄢奸的行程有如參宿兩星，兩頭不見面天各一方。」

　　絳仙喝口酒以掩飾心中的不安，心煩意亂地說：「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得及早迴避離開岳州。」說完，乾了杯中酒，與廖成廖威兄弟倆告辭，匆匆離座出廳而去。

　　怡平沒料到他們說走便走，真也不便挽留，初起並未在意，但最後看他們走得太匆忙，心中一動。

　　就算周夫子今晚能趕來，也用不著現在就倉皇走避呀？

　　他警覺地抬起酒壺，看看壺嘴，再舉起酒杯猛嗅，最後揭開壺蓋再嗅是否有異味。

　　一無所得，他把餘酒全倒入杯中，恰好還有一滿杯。酒香撲鼻，杯底沒發現任何雜質。

　　「莊兄，你幹什麼？」江南妖姬不勝詫異地問，被他這種奇怪的舉動弄糊塗了。

　　「沙姑娘，絳仙這兩三年來的動靜，你可知道？」他正色問。

　　「不知道，她本來就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江南妖姬據實說。

　　「她會不會仍然與雙絕秀士暗中保持往來。」

　　「這個……不知道……咦…你的意思是……」

　　「在我與魔手無常兩個人打交道期間，這壺酒本來是在絳仙前面的，將細小的毒丸拋入壺口，不難辦到。」

　　「哦！原來你懷疑……」

　　「算了，好像是我多疑了，酒中並無異物。我喝了兩杯，你也喝了一杯，是嗎？」

　　「是的，沒有什麼不妥呀？」

　　「我剛才也試行運氣行功，並無異樣。但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卻又無法具體地說出來。為防萬一，不喝酒了。」

　　純純本來就不敢喝酒，先前六個人只有她一個人吃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一聽他說不喝了，正中下懷，不假思索地把酒具一一擺在一旁，把剩酒全倒了。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已經膳畢先走了。

　　兩人先在高嫣蘭的房門口停步，店主開了鎖先走了。

　　公孫雲長依依不捨地握住嫣蘭的手，柔聲說：「動身時敲敲牆壁知會一聲，我好送你一程。嫣蘭，你真的要走了？」

　　嫣蘭想抽回手卻又不忍，也不想抽回，幽幽地說：「雲長，我想不必了，兩個人反而引人注意，我一個人走方便些。請記住，我在家等你，望你早歸。」

　　「嫣蘭，我……我將盡快把這裏的事了結。」

　　「請千萬保重，在朋友未趕來之前，不可魯莽行事。你的個性太好強易於衝動，千萬要忍耐自制，免得我擔心。」嫣蘭情義綿綿地叮嚀。

　　「你請放心，我會記住你的話。」

　　「我要進房去準備了。」

　　「讓我幫你準備吧，不要拒絕我，嫣蘭。」

　　嫣蘭幽幽一嘆，不再拒絕，默默地推開房門，牽著公孫雲長的手，親暱地進房。

　　院子的院角暗影中，傳出一聲陰森森不像人聲的冷哼。

第十二回　中毒

　　三更初，月黑風高，整座客店黑沉沉，店伙皆歇息了。

　　怡平的房中漆黑，他晚上是不點燈入寢的。

　　三更初的更鼓聲隱隱傳來，更夫叫大家小心火燭的悠長吆喝聲，夜靜更闌聽起來倍感淒切。

　　他像一個幽靈，出房掩上房門，毫無聲息發出。走廊上的照明燈幽暗，有如鬼火，他就像無形質的幽靈。

　　他瞥了鄰房的房門一眼，兩位姑娘大概已夢入華胥。

　　東院的走廊下沒有燈，整個院子黑沉沉。他閃在過道旁貼壁下伏，片刻，靈貓似的貼地竄入栽有花木的院子。

　　對面，就是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所住的兩間上房。外面有走廊，進入院子很方便。

　　廊柱上本來該有燈籠，顯然是被有心人弄熄的。

　　嫣蘭的房門悄然而開，門邊大概已經過油或水的潤滑，開合皆無聲息發出。

　　嫣蘭劍繫在背上，背了小包裹，悄然閃出向下一伏，蛇似的滑過走廊進入院子。只要向上一縱，就可上屋遠走高飛了。

　　接著閃出的是公孫雲長，跟上閃入一叢花樹下。

　　「珍重，再見。」

　　嫣蘭不勝依依地附耳低聲道別。

　　「嫣蘭，祝福你。」公孫雲長低語，突然激情地在她的粉頰親了一吻。

　　「雲長……」嫣蘭顫聲低叫。

　　兩丈外的幽暗牆腳下，鬼魅似的升起一個黑影，熟悉的語音傳到：「算算你們也該出來了，要走了嗎？」

　　嫣蘭駭然一震，驚然低呼：「魔手無常……」

　　後面另一處花村中，徐徐站起另一個黑影，接口說：「還有我黑牡丹程翠，特地前來接駕。」

　　走不了啦！嫣蘭銀牙一咬，一聲劍吟，挺身站起時劍已出鞘。

　　公孫雲長也接著站起，伸手拔劍。

　　瓦面上突傳出一聲刺耳的陰笑，黑影飛降，狼嗥似的語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竟然有想討野火的人，該死！」

　　飛躍而下的不只一個人，兩個。兩黑影飄落處，正是魔手無常與黑牡丹潛伏的地方。

　　接觸無可避免，四個人幾乎同時出手，啪砰啪數聲音爆傳出，罡風大作，枝葉紛飛。

　　「叭啦！」魔手無常摔倒出丈外。

　　「哎……」是黑牡丹的驚叫聲，向側飛躍，向對面飛逃，急如喪家之犬。

　　魔手無常奮身急滾，爬起來就跑，如同漏網之魚。顯然，兩人皆被打得落荒而逃。

　　趕走兩人的黑影大概也未能佔絕對上風，身形一頓，嫣蘭乘機一鶴沖天扶搖直上，要上屋脫身。

　　糟了，數片屋瓦呼嘯而至，瓦面上還有人潛伏。

　　她臨危不亂，吸氣收腹縮成一團，居然半空中轉身，而且停止上升。

　　啪一聲響，她護住頂門的左小臂挨了一瓦片，瓦片碎裂，她也向下飄落，其他數塊則著地而碎。

　　「聯手合璧！」下面的公孫雲長急叫。

　　但也晚了一步，她雙腳仍未沾地，趕走黑牡丹的黑影已經到了，猛撲公孫雲長。

　　公孫雲長已經知道來人是誰，心中早寒，但千緊萬緊，保命要緊，本能地一劍揮出，用上了乾坤劍術的絕招「雲行雨施」，要拼個兩敗俱傷。

　　人的名，樹的影。年輕初出道的小伙子，碰上高手名宿通常有兩種普通的反應。一是自命不凡，認為對方沒有什麼了不起，有擊敗對方取而代之的自信，一是心中生驚，被對方的名頭鎮住。前者必定勇氣百倍，很可能如願，後者必將手顫腳軟，鬥志全失遞不出招式。

　　公孫雲長雖說橫下心拼命，但他曾經是對方的手下敗將，心中雖想行致命一擊自救，無如心中早寒，影響了手腳的靈活與靈智的遲鈍，這一招的威力大打折扣。

　　撲來的黑影身形一晃，大袖神乎其神地捲住了長劍，另一手已乘機探入，噗一聲悶響，一劈掌重重地劈在公孫雲長的左頸根要害部位。

　　公孫雲長一聲未出，渾身一軟，一照面使躺下來了，快得令人目眩。

　　嫣蘭剛腳下落實，也落入一雙可怕的大手中，手扣住了她的右肩，大拇指扣閉了右肩井，她渾身一軟，眼睜睜等死。

　　擒住她的人，是腰間插了人骨短杖的人魔蔡瑞。

　　公孫雲長像頭死狗，僵臥在離魂鬼母腳下。

　　瓦面上，共有三個黑影。

　　離魂鬼母拔出橫插在腰帶上的鬼頭杖，向上低叫：「你們把人先帶走，老身與蔡老到裏面去捉那姓莊的小畜生……」

　　話未完，院中心不知何時出現了怡平高大的身影。他腳下躺著一個黑影，手中有一把劍，顯然劍是從黑影處奪獲的，他身上從不帶劍。

　　他橫劍而立，冷冷地說：「在下已經久候多時，你們是一個一個上呢，抑或是人魔鬼母一起上？瓦面那幾位岳州的好朋友，你們最好脫身事外，不要助紂為虐，不然將大禍臨頭。」

　　比起隱身潛修一二十年的名宿來，公孫雲長與嫣蘭這些內功修為未到家，整天在江湖上鬼混的年輕人，功力相去不啻天壤，一照面便躺下了並非反常的事。

　　公孫雲長並未昏厥，只是渾身骨筋似乎崩散了，知覺仍在，卻失去活動能力。

　　嫣蘭卻是被制了穴道，並未吃了苦頭。

　　瓦面上幾個黑影，大概心中有數，不敢往下跳。

　　人魔丟下嫣蘭，取下人骨短杖。

　　鬼母居然不再暴躁，一腳將公孫雲長撥開，舉鬼頭杖向仗劍而立的怡平慢慢接近。

　　怡平俯身拍拍腳下的人，平靜地說：「你走吧，下次不要向在下遞劍，知道嗎？在下要借你的劍一用，得罪得罪。」

　　黑影掙扎著爬起，戰慄著向外退。

　　人魔已到了丈外，用刺耳的嗓音說：「梁老鬼呢？他是個孤魂野鬼，必定無法趕來助你，你認命吧！老夫要與鬼母埋葬了你，你不能侮辱了老夫，救走了老夫的俘虜而不被懲罰。」

　　怡平輕晃手中劍，向上一拂，向下一沉，最後直立胸前，鋒尖斜舉，與傳統的劍勢完全不同，平靜地說：「蔡老前輩，在下救走了你的俘虜，無意中替你消弭了一場災禍，你該感謝在下才是。你盛怒之下，脅迫岳州的幾位知名人士替你賣命，他們該已將岳州近來的情勢告訴你了。

　　「那摘星換斗乃是拔山舉鼎手下的得力幫兇，你想，拔山舉鼎會放過你嗎？目下他們的傑出高手雲集岳州，他們之所以不理會你，是因為你與鬼母對他們並未構成威脅。如果那天你傷了摘星換斗，結果如何？

　　「今晚這兩個人，皆是拔山舉鼎要得而甘心的人，你們如果要把他們重新擄走，後果將極為嚴重。

　　「如果你要懷疑在下的好意，你就瞧著辦吧，在下既然管了這檔子閒事，就必須有始有終。你們兩人聯手，佔不了便宜的，不如放手走吧。」

　　這番話軟硬兼施，情至義盡頗有道理。

　　可惜人魔不吃這一套，厲聲說：「老夫與鬼母正打算出山重振聲威，被你小子一鬧，老夫怎能甘心？不是你就是我。」

　　鬼母取得夾攻地位，咬牙說：「梁老鬼不在這裏，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趕快斃了這可惡的小畜生，上！」

　　說上就上，鬼頭杖一伸，風雷驟發，閃電似的點向怡平的左肋。上次鬼母幾乎吃了大虧，這次攻左面空隙，讓人魔攻右方接怡平的劍，可知鬼母真有些心虛。

　　人魔的人骨短杖，也狂野地搶攻，渾厚的如山的勁道御杖進擊，非同小可。

　　怡平不敢大意。黑夜中交手，對方兩個人皆是功臻化境的老名宿，兇險的程度可想而知，可能一接觸生死立判，稍一大意便得送命。

　　他一拉馬步，默運神功力貫劍尖。這瞬間，他感到氣機出現異象。

　　已沒有時間思索原因，劍一動氣勢磅礡，劍氣洶湧，但見人劍閃爍如虛似幻，每一吞吐有如電火流光。

　　沒有兵刃交擊聲傳出，只可看到兩面杖山一湧，倏然而合，風雷聲刺耳。

　　而電火流光似的劍影，就在杖山將合未合問，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連連閃爍，然後兩面分張，最後幻化一道長虹，逸出乍合的杖山，遠射兩丈外倏然靜止。

　　怡平站在兩丈外，身形一晃。

　　鬼母斜衝出丈外，頭頂的髮髻已不異而飛，剩下的短白髮披散著。直像個厲鬼。

　　人魔也遠出丈外，右小臂裂了一條縫，鮮血泉湧，傷得不輕。

　　怡平右手的劍突然發出一陣異鳴，劍尖下降，以尚算穩定的嗓音說：「第二次手下留情，沒有第三次。」

　　人魔大概傷透了心，舉杖的手鮮血仍在流，以駭人的嗓門慘厲地叫：「老夫有何面目重出江湖？這條命給你拼了。」

　　側方屋頂上，突然八音齊鳴，神簫客洪鐘似的語音及時傳到。

　　「原來你兩個老魔真來了。好吧，我老不死是很大方的，多收你們兩條命的禮，閻王爺絕不會責怪我多管閒事侵奪他掌握的生死大權，來啦！」

　　不等神簫客飄落，人魔已撒腿便跑。

　　鬼母也不慢，溜之大吉，與瓦面上的人同時撤走。

　　怡平不等神簫客走近，沉靜地說：「老前輩，打發他們走，魔手無常那些人，可能召集高手去而復來。」

　　神箭客一怔，一躍而至急問：「小兄弟，你的聲音不對，怎麼啦？」

　　廊口搶出純純和江南姬妖，純純焦急地搶出院子叫：「莊哥哥，這裏出了什麼事？」

　　怡平呼出一口長氣，向神簫客低聲說：「小可中了暗算，請不要聲張。」

　　一聲響，他將劍丟了，身形一晃。

　　神簫客伸手要扶他，他又說：「我不要緊，請老前輩費心在此地善後。」他舉步便走，純純到了。

　　他穩定地說：「回房去吧，這裏的事已經結束了。公孫雲長與高嫣蘭皆被人制住，梁老伯在善後。」

　　江南妖姬走近，訝然問：「誰制住了他們？狗腿子們嗎？」

　　他舉步便走，心情沉重地說：「不要管了。沙姑娘，回房再說，我要證實一件事。」

　　點上燈，兩位姑娘皆吃了一驚，純純駭然叫：「莊哥哥，傷……你的臉色好……好難看……」

　　江南妖姬也倒抽一口涼氣，驚疑地問：「莊兄，你……你怎麼？」

　　怡平臉色蒼白，還在冒冷汗，他深深吸入一口氣，鎮定地說：「你兩人用推手比內勁，功運七至八成，試試看。」

　　「莊哥哥，你……」純純惶然問。

　　「不要問，準備。」怡平神色肅穆喝止。

　　江南妖姬已知有點不對，說：「韋小妹，不用問了，準備吧，他的神色，已經告訴我們將有可慮的事發生了。」

　　兩女不再多說，拉開馬步，雙手一抬，四隻手掌有力地吸住了。

　　勁發片刻，江南妖姬突然渾身一震。

　　「純純，快收勁！」怡平急叫。

　　要不是他及時叫出，江南妖姬可能被帶出撞向牆壁。純純勁一收，江南妖姬便被，怡平扶住了。

　　「哎呀……」純純驚叫。

　　江南妖姬臉色發青。冷汗直冒，一雙手在發抖，駭然驚呼：「老天！我……我怎麼了……」

　　怡平將右手伸出，手仍在發抖，嘆口氣說：「你看，我和你一樣，大概在半個時辰內方可復原。你卻不需那麼久，不久便可復原，因為你發勁為期甚暫，復原得快些。」

　　江南妖姬打了一冷戰，悚然問：「你是說，我……我們……」

　　怡平在桌旁落坐，說：「我喝了兩杯酒，你只喝了一杯，所以你比我好一點，但結果是相同的。」

　　江南妖姬用戰慄的手，慌急地抓住他的手臂，駭然道：「你……你是說，我……我們真的中了毒？」

　　怡平的手不住伸張、抓握，沉靜地說：「真氣逆轉，經脈收縮，眼前發暈，氣血上沖不受控制，心與胃如絞。按症狀，很像傳聞中的封經對時丹。」

　　江南妖姬倒抽一口涼氣，打一冷戰說：「不是傳聞，那是毒僧百了的獨門奇毒。這是他專用來勒索大戶的法寶，對方如不大量施捨金銀，必將毒發身死，除了他之外，別無解藥。完了，真是封經對時丹？」

　　怡平沉靜地點頭，語氣肯定：「大概錯不了，你我還可活九個半時辰。」

　　江南妖姬脫力地坐倒，戰慄著說：「那怎麼可能？那毒僧……」

　　怡平哼了一聲，咬牙說：「他是鄢奸兩僧一道三護法之一。另一僧是江湖六怪之一，不守清規的遊增法元。早些天曾經有人使用過他的追魂五芒珠，這時有人使用他的對時丹就不足為奇了。」

　　純純坐在桌對面，臉色在變，頰肉抽搐，秀目瞪得大大地，像是失魂。

　　怡平一怔，大聲問：「純純，你怎麼了？」

　　純純如中雷殛，啊了一聲，雙睛向上一翻，見白不見黑，仰面便倒。

　　江南妖姬手急眼快，一把揪住了她，急急地說：「她急昏了，被你所說只能活九個半時辰的話嚇昏了。這幾天，她也的確受夠了。」

　　江南妖姬正想解救，怡平卻說：「先不要救醒她，用推拿術鬆鬆她的筋肌便可。」

　　江南妖姬把純純送回內間，片刻重出鎮定地說：「莊兄，真是絳仙下的毒手？」

　　怡平在房中往復踱步，點點頭毫不激動地說：「錯不了。要是不信，你去找找看，她一定離店逃掉了。那廖家兄弟的身分來歷當然無人得悉，但可以斷言必定是拔山舉鼎的爪牙，恐怕已逃出城外去了。」

　　房門口，站著神色肅穆的神簫客，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小兄弟，你這麼一個聰明機警的老江湖，怎麼也會上當呢？還能運功與人交手嗎？」

　　怡平苦笑，從容地說：「只能一擊，在半個時辰內無以為繼。」

　　神簫客呼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那……咱們無法分頭去找毒僧討解藥了，而且你兩人得需人保護。好在白天他們不敢公然前來生事，就由韋姑娘負責保護你們。我必須在毒發之前找到那該死的和尚，那怕把岳州翻過來也在所不惜。」

　　內間門簾一掀，踱出臉色蒼白的純純，斬釘截鐵地說道：「老伯，晚輩必須出去找找毒僧。」

　　江南妖姬一怔，弄不清她怎會這麼快就醒來了？

　　神簫客嘆息一聲，不勝憂慮地說：「你們最好都不要出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還不知道小兄弟中了毒，可能是小兄弟在食廳查驗酒，與及驗酒時所說那些話被眼線傳出了，因此相信下毒的詭計已經失敗，白天他們很可能不敢異動，在客店內是安全的，出去就難說了。為了爭取時間，我先走了。」

　　神簫客一走，江南妖姬說：「我去找我那些朋友，設法打聽毒僧的下落。小妹，你必須留下，保護你的莊哥哥。」

　　純純臉一沉，堅決地說：「不！你不能走。」

　　江南妖姬一怔，驚訝地問：「小妹妹，你不信任我？你以為我是絳仙一夥的人？你！」

　　純純神色稍霽，將劍佩上說：「我不信你是他們的人，沙姐姐，你得留下來照顧我的莊哥哥，我要出去找毒僧，上刀山下油鍋我不在乎，請你留下來。」

　　怡平搖頭苦笑，向房外走，一面說：「似乎我已經被人看成死人了，幸好還沒有人替我去訂製壽衣買棺材。你兩人不許出去，我先走一步，入黑前我會返店，有否解藥我都會回來的。」

　　純純搶出，伸手拉他急叫：「莊哥哥……」

　　他身形三門兩閃，出房走了。

　　不能用全力與人拼命，不運勁的基本功夫依然存在，他不能坐在店中等死，必須親自去找生路。

　　江南妖姬拉住了純純，正色說：「不要阻止他，多一個人便多一條線索，也就多一分生機。他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不會坐著等死的。」

　　純純聲淚俱下，掙扎著叫：「可是，他……沙姐姐……」

　　江南妖姬有力的手揪緊她，厲聲說：「你聽著，小妹妹。江湖人生死等閒，自他決定做一個江湖人，踏入江湖的第一天始，他就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運，生與死已經不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會計及吉凶禍福，不怨天尤人。他的行事，他自己負責，朋友們的幫助是有限度的，如果你的行動影響他的判斷。亂了他的主見，你反而害了他。我問你，他快要死了，你仍然愛他嗎？你知道後果嗎？」

　　純純抹掉淚痕，凜然地說：「他如果死了，我不獨活，你懂嗎？」

　　江南妖姬放了她，淒然苦笑說：「我們是同病相憐的一雙甘為情死的可憐蟲。走吧，我們走一路，先去找那些朋友，打聽兇僧的下落。還有九個時辰，誰知道會有些什麼變化？」

　　全城在沉睡中，四更天了。

　　城東北近城根不遠處，有一條小巷，巷底有一座小破廟，平時裏面只住有三五個被大廟趕出來的香火道人。

　　這兩天，卻有一僧一道前來掛單，和尚頭上裹了傷巾，老道的脖子也用傷巾包住，嗓音沙啞，迄今尚未復原。

　　廟後的禪房本來就窄小，和尚與老道兇得要命，佔住了禪房，把五個香火道人趕到後殿的廊下打地鋪。

　　房中一燈如豆，和尚與老道睡得正沉。出家人與修道人睡覺的規矩真不少，睡姿也有一定的姿態，側著身子睡就是最起碼的條件。

　　這一僧一道，四仰八叉睡得四平八穩，大概是受傷未痊，把規矩全忘啦！反正沒有人管，甚至連房門也上了閂，這裏不會有高階的僧人來查房。

　　門閂一跳，房門吱呀呀一陣怪響，徐徐開啟。

　　老道警覺地挺身而起，啟門聲足以驚醒沉睡中的高手。

　　一個黑影出現在門口，像是鬼魂出現，冷風一吹，燈火搖搖。

　　老道大吃一驚，驚得深身發軟，忘了下床，忘了取枕旁的劍戒備，嘎聲掠叫：「你……你……靈怪……」

　　嗓音走樣，把沉睡中的和尚驚醒了，挺身而起，張開惺忪睡眼說：「道友，怎……怎麼哎呀…老天！」

　　叫聲中，慌亂地急抓枕旁的紫金魚槌。

　　靈怪是怡平所扮的。

　　老道是幽虛煉氣士，和尚是百成僧悟非。

　　怡平跨入房中，朗森森地說：「不要命的可以上，不然給我好好躺著，老夫有話要問你們。」

　　幽虛煉氣士是驚弓之鳥，惶然躺回原處說：「貧……貧道躺……躺下了。」

　　百戒僧本想下床，但一想起頭上的三條裂縫，只覺心中一寒，機伶伶打一冷戰，丟掉魚槌。

　　他乖乖躺下說：「貧……貧僧遵……遵命……」

　　怡平站在床前，床高不足半尺，俯視著兩個怕死鬼，咧嘴一笑說：「很好，很好，老夫從不作弄不反抗的人。和尚，聽說你是游僧法元的師兄。」

　　百戒僧苦笑，說：「見他娘的大頭鬼師兄！二十年前，貧僧曾經與他同在南陽廣福寺接單了半年之久，如此而已。目下他貴為鄢府三護法，貧僧卻是聽命於天都羽士的走卒。」

　　怡平當然知道百戒僧不是游僧的師兄，信口問問而已。

　　接著問上正題：「游僧來到岳州了。」

　　百戒僧微晃可笑的裹了傷巾大腦袋，不假思索地說：「不知道，天都羽士沒提到，這兩天妖道允許咱們暫且養傷，不知他們的活動情形。」

　　怡平一指幽虛煉氣士，冷笑著說：「你知道，對不對？和尚的腦袋見不得人，很少往外跑，只有你不甘寂寞，天不黑不回來，你如果敢說不知道，我老怪必定再勒斷你的雞脖子。」

　　幽虛煉氣士嚇了一跳，本能地用手護住脖子，惶然說：「鄢府三護法通常很少離開鄢大人身邊，游僧的確沒有來，毒僧百了聽說已經來了。」

　　怡平心中略寬，總算有了頭緒，臉上不動聲色，問：「毒僧來了也好，他目下在何處落腳？」

　　幽虛煉氣士為了保護脖子，乖乖吐實：「這件事只有雲裳仙史知道，她前天晚上隨摘星換斗前往江邊接人，毒僧一入城便自己走了，好像並不住在城內，貧道確是不知他的去向。」

　　怡平不再追問，轉變話鋒：「鄭夫子到了嗎？人都集中在何處？」

　　幽虛煉氣士不敢不說，略一遲疑，說：「據貧道所知，好像還沒到達，也許明晚可到。因為負責對付神簫客與姓莊的周夫子，把人都分散了四出尋蹤，限期在明天入黑之前，在楊家會合。」

　　怡平哼了一聲，冷叱：「你說謊！你要屍解升仙嗎？」

　　幽虛煉氣士打一冷戰，急急分辯：「貧道句句是真，怎敢說謊？」

　　怡平踢了老道一腳，嘿嘿怪笑說：「神簫客與姓莊的公然住客店裏，還用派人四出尋蹤，你騙誰？」

　　幽虛煉氣士還來不及回答，百戒僧為表示自己誠心合作，接口說：「神簫客與姓莊的身在明處，不足為患，不難控制。

　　「周夫子的打算是對付你，你是世所共知最難對付的人。迄今為止，竟然沒有人發現你的蹤跡。所以周夫子頗為擔心，怕你管閒事威脅他的安全，暗中積極準備，時機一到，準備給你一次致命的突襲。」

　　怡平淡然，笑笑說：「這傢伙倒是工於心計的，他防患於未然的手段也值得同情，但他在玩火自焚。你幾個卑鄙的傢伙，最好不要參與這種九死一生的玩火把戲。」

　　他泰然退出房外，信手帶上房門，又說：「好好睡，心中不懷鬼胎，不做壞事的人，作的夢也是美好的。」

　　門關上了，一僧一道嚇出了一身冷汗。

　　幽虛煉氣士軟弱地起床，下地閂上房門說：「老怪物可能真的原諒我們了。百戒道友，如果周夫子查出他的藏身處，真的要先下手為強突襲，飭令咱們參與，你參不參加？」

　　百戒僧躺得四平八穩，得意地說：「放心啦！世間想計算老怪物的人不是沒有，但誰也沒成功過。

　　「貧僧透露消息，就是避免日後的災禍，斧底抽薪讓老怪物有所準備，周夫子想找到他的藏身處，哼！今生休想，睡啦！」

　　同一期間，八個黑影從東城角偷越城關，越野而走，悄然到達東茂嶺西北麓三家農舍的南端。

　　八個人兩下一分，蛇行鷺伏向前接近。

　　一陣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八個人潛伏片刻，然後兩個人向上風一繞，隱沒在樹林叢草間。

　　不久，犬吠聲漸止。風帶來一陣淡淡異味，那些警覺的家犬停止了吠叫。

　　六個潛伏的人立即急進，不久便接近了第一家農舍。

　　八個人行動快速，事先已有周詳計畫。四個人把住了另兩座農舍，四個人則包圍了第一家。

　　種山貧戶的宅院，簡簡單單，兩進茅屋，兩座偏間，中間一座小天井，一覽無遺。

　　兩個黑影到了屋右，是江南妖姬和純純。

　　江南妖姬指指屋頂，低聲說：「小妹妹，必須從上面進去。我不能運功高來高去，全靠你了。可能裏面的人已有所警惕，正在嚴陣以待，你進去我真有點不放心，不如等天亮後再說。」

　　純純緊了緊劍帶結，一字一吐地說：「為了爭取時效，顧不了其他。」

　　江南妖姬拍拍她的肩膀，低聲叮嚀：「我也知道勢在必行。請記住：千萬不要存慈悲之念，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忍。所有的希望，皆寄託在你的身上，你如果狠不起心，大事去矣！」

　　純純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聲說：「他們對我已經夠殘忍了，我已到了山窮水盡境界，還有什麼可說的？我要進去了。」

　　江南妖姬點點頭，說：「能先發制人，方能主宰情勢。外面的事不必掛念，小心了。」

　　純純吸口氣功行百脈，身形沖霄而起，無聲無息地登上屋頂。草厚而滑，表面一層草已有脆朽的現象，但她竟然未發出任何聲息，輕身術之佳，無與倫比。即使在平地，腳下想不損脆朽的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下面的江南妖姬心中一寬，心說：「她的造詣已突破不可能的境界，天下大可去得。假以時日，不難成為江湖上的風雲人物。」

　　純純是個溫柔善良的小姑娘，但今夜，她已走上了生命的轉捩點，走上了一去不回的不歸路，往昔的單純溫婉性格，將發生劇烈的改變。

　　小弟的失散，已逼得她走投無路，心底湧起無窮恨意。心愛的人眼看要不久於人世，她那內心深處的仇恨之火，終於迸發出來，勢成燎原。

　　當那天都羽士逼迫她時，她還沒有與人拼命的心理準備，因此神智大亂，手腳不靈活，根本無法發揮家傳絕學靜劍的威力，被妖道迫得手忙腳亂，完全遞不出像樣的招式，成了挨打的一面倒局面。

　　今夜，她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由一個溫柔善良的可愛小姑娘，變成了極具危險性，近乎失去理智的可怕母大蟲。

　　飄落天井，只感到心潮一陣洶湧，臨敵前的緊張情緒震撼著她，不測的氣氛也令她極感壓迫，手心有點濕濕涼涼地，心跳的速度幾乎增加了一倍。

　　但她的靈智，並未因之而迷失，第一個本能反應是貼在後簷下，以防四面受敵。接著，她的劍沉靜地出銷。

　　天井不大，四周黑沉沉。

　　片刻，她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了，目光已可看清四周的景物，洶湧的心潮也徐徐趨於平靜。

　　這是她第一次侵入陌生人的家，可真是極不尋常的犯罪舉動。

　　正準備走向後進廳門，門已悄然而開。

　　第一個出現的黑影踏入天井，以陰森可怖似乎有怪光閃爍的怪眼，死死地盯視著她。

　　她知道被江南妖姬料中了，對方早已嚴陣以待。

　　「哪一位朋友夤夜光臨，可否見示名號來意？在下已久候多時，歡迎光臨。」黑影故示輕鬆泰然發話。

　　「你是自稱廖成的人。」她的心開始猛跳，找對人了：「不要說你不知道本姑娘的來意，請將絳仙沈姑娘叫出來，本姑娘要與她談談。」

　　第二個黑影出現，一看便知是穿裙的女人。

　　「韋姑娘，想不到來的人是你。」黑影頗感意外地說：「怎麼啦？你找我談什麼？」

　　原來是絳仙，跟著出來的是自稱廖威的人，還有兩個高大的人跟在後面。

　　「談你在食廳乘隙下毒的事。」純純已不再激動，敵人現身，她心中漸定：「沈姑娘，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把解藥給我，我們還是朋友。」

　　「喲！韋姑娘。」絳仙嬌笑著說：「你怎麼……」

　　「我不要聽你那些偽善的話。」她打斷絳仙的話：「如果你拒絕，你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絳仙身後的兩個高大黑衣人，擦亮了火摺子，點上兩支以巨纜截成的火把。這種以竹編的廢巨纜火力甚大，天井中大放光明，火把分插在兩側壁根下，畢剝聲中火焰搖搖，整座天井纖毫俱現。

　　「你不該來找我，韋姑娘。」絳仙笑得很得意：「你們來了九個人何不把他們請進來談談？你的莊哥哥一定中了毒，你來了，表示我並未失敗。」

　　「他們不必進來，那是你我兩個人的事。」她強忍怒火，語氣平靜：「你讓我找到，表示你並未成功。」

　　「你能把我怎麼樣？」絳仙的語氣飽含威脅：「就算你能勝得了我，又能怎樣？你那位小弟的生死，就是我最佳的保命符，何況你根本不是我的敵手，對不對？」

　　「看來，你是不打算交出解藥了。」她語氣一變：「我那位小弟的生死，並不寄託在我的身上，我死了，他未必能活下去，也不一定非死不可，你嚇唬不了我的。

　　「八表潛龍就不會因為我殺死你而對舍弟不利，因為他要利用舍弟逼家父就範，你並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物，何必自抬身價打腫臉充胖子？」

　　「你……」絳仙憤怒地叫，舉步上前。

　　「蒼天諒我！」她舉劍抬頭憤怒地向天呼叫。

　　廖成伸手攔住了絳仙，拔劍出鞘說：「割雞焉用牛刀？沈姑娘請退，在下擒住她交給總管，可算是大功一件。」

　　純純瞥了廖成一眼，吸口氣功行百脈，力貫劍尖，劍一拂，立下門戶，莊嚴地候教。

　　廖成逼進至八尺內，劍開始發出隱隱龍吟，沉聲說：「小女人，棄劍投降。」

　　純純目注鋒尖，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廖成竟然未能看出危機，以為純純膽怯不敢回答，等了片刻，等得不耐煩，怒火上沖，哼了一聲，進步發招，劍出「射星逸虹」，走中宮無畏地探進。

　　劍芒疾閃，純純手下絕情。她的家傳絕學靜劍表面上看以守勢為主，其實攻勢之猛無與倫比。

　　所謂靜，其實是以快攻為制勝的手段，讓敵人先發招，然後是敵動我先發，以比對方更快的速度切人。

　　因此不瞭解其中奧秘的人，皆以為是以靜制動的劍術，讓敵方先發招，然後化招反擊回敬，其實大謬。

　　廖成的劍尖，距純純的右胸不足半尺，卻發現純純在這剎那間略轉嬌軀，走直線的劍尖便失去準頭，而純純的劍尖，卻先一剎那及體。

　　看清變化的人大概是沒有，旁觀的絳仙只看到廖成先出手，人劍俱出，就在雙方行將接觸的剎那間，純純的身影斜向擅進，劍芒一閃，如此而已。

　　純純斜移五尺外，閉上了鳳目，舉著的劍不住抖動，臉上有痛苦。無奈、恐懼等等複雜表情。

　　她不敢睜眼看結果。因為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得手應心的感覺，讓她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事了。

　　廖成衝出丈外，衝過純純先前站立的地方，上身一俯，長劍失手墜地，雙手一掩右肋，發出一聲痛苦絕望的呻吟，向前一栽。

　　方磚地上，鮮血流了一地，血腥觸鼻。

　　在一旁戒備的廖威，瘋虎似的撲上，身劍合一猛撲仍在驚惶中的純純，劍化虹而至。

　　原在屋外的江南妖姬，不知何時已爬上了前進屋的屋脊上，伏在草上觀戰，及時大叫：「小妹小心……」

　　純純突發清叱，錚一聲震偏行將及體的長劍，身形疾閃，劍乘勢反擊，快逾電光石火，鋒尖無情地拂過廖威的右頸側，肉斷骨傷，血脈中分。

　　這次她不再害怕了，逼向絳仙厲聲說：「對時丹的解藥交出來，饒你。」

　　廖威直衝至牆角，砰一聲撞在牆上，反彈倒地，仍死死地抓住長劍，渾身在抽搐。脖子已斷了一半，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

　　絳仙大吃一驚，駭然地注視著臉色蒼白，但殺氣騰騰的純純，幾難相信眼前的事實，怎麼兩個高手皆是一照面便送了命，可能嗎？對方只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小姑娘。

　　兩個高大的黑衣人，也張口結舌不知所措，如見鬼魅般向後退，突然不約而同轉身，進入內廳去了。

　　只剩下絳仙一個人了，大事去矣！

　　傳來後門的關門聲，大概是兩個黑衣人從後門逃掉了。接著，兩聲慘號破空傳到，令人毛骨悚然。

　　絳仙打一冷戰，一劍點出，同時左手一揚，一叢銀芒破空而飛。

　　純純不接招，向左一閃，奇快絕倫，絳仙不但一劍走空，一把梅花針也白用了。

　　「不要逼我殺你。」純純咬牙說。

　　絳仙一聲嬌叱，又打出一把梅花針。這次五枚針不走梅花形，而是一字橫射，自右至左連續飛射。

　　純純卻向東掠走，旋了半圈。旋走間，她拔下了髮結上的髮釵，喝聲「打！」

　　黑夜中閃避暗器，兇險萬分，生死取決於閃動的剎那間，錯了方向便是死路一條。

　　絳仙就犯了避錯方向的致命錯誤，不但未能擺脫髮釵的襲擊，反而閃向髮釵的射線上，嗤一聲破風銳嘯傳出，髮釵已貫入右腿根。

　　劍虹銜尾攻到，純純瘋狂出劍攻擊。

　　「錚！」絳仙架住了一劍。

　　兇猛的震撼力，由劍上傳至手臂，再撼動身軀。

　　絳仙接劍時並不知右腿根受了傷中了釵，等震撼力傳到，方發覺右股如中雷殛，然後是奇痛徹骨，渾身軟一軟。

　　「哎……」絳仙尖叫，右腿下挫。

　　「錚！」劍被純純絞飛，虎口血出。

　　純純貼近了，奇冷徹骨的劍尖，已點在絳仙高聳酥胸中間，沉聲說：「不將解藥交出，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

　　絳仙屈右膝半跪在地，渾身痛得不住發抖，臉色泛青，恐懼地說：「百……百了護法並沒將解……解藥給……給我，你殺了我也……也沒有解藥。」

　　屋脊上的江南妖姬挺身站起，急叫：「把她帶出來，交給我處置她。」

　　純純一掌把絳仙劈昏，扛起人飛躍上屋。

　　江南妖姬發出一聲暗號，先後躍上兩個灰衣人，挾走了廖成廖威的屍體，熄了火把。

　　在山麓的一處草坡上，絳仙直挺挺地躺在草中，左右分坐著江南妖姬和純純。

　　「沈妙珍，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江南妖姬陰森森地說，嗤一聲撕破了絳仙的胸襟，酥胸玉乳暴露在夜風下。

　　絳仙急得淚如泉湧，哭泣著說：「沙逢春，你逼死我也是枉然，我……我怎會有解藥？那毒僧把解藥看得比他的命還重，怎肯將珍逾拱璧的解藥交給別人備用！」

　　江南妖姬可不吃這一套，一段小樹枝作勢插入絳仙的右乳。

　　「沙姐姐，算了。看來她真的沒有解藥。」純純心軟了，反而替絳仙求情。

　　「好，沈妙珍。你不會說不知毒僧躲在何處吧？」江南妖姬問。

　　「他……他躲在白鶴山的白鶴寺內。」絳仙乖乖吐實。

　　「點她的穴道，我們走。」純純站起說。

　　江南妖姬的樹枝，毫無憐憫地刺入絳仙的心坎要害。

　　「走吧！咱們這一去，生死難料。」江南妖姬說。

　　江南妖姬殺人滅口的手法不但巧妙，而且夠狠。左手先制結喉要穴，令對方無法出聲，樹枝貫心更令絳仙血脹胸腔死得更快。因此站起向南眺望的純純，根本不知絳仙死了。

　　南面數里外，便是白鶴山。

　　這時，東方已出現魚肚白，天快亮了。

　　江南妖姬召來了六位朋友，誠懇地勸他們速回城中藏身，他們皆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人物，白天裏不宜與狗腿子們照面，不然爾後在江湖上將寸步難行。

　　打發朋友們走後，江南妖姬說：「小妹妹，咱們去找你的莊哥哥，有老怪物同行，毒僧何足道哉？」

　　純純卻不同意，斷然說：「不行，誰知道他們目下在何處？去晚了毒僧離開了白鶴寺，到何處去找他？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別看她平時溫柔似水，固執起來也真夠瞧的。江南妖姬想想也對，銀牙一咬，說：「好吧，一起去，反正我也豁出去了，走！」

　　「沙姐姐，我不認識路。」純純訕訕地說。

　　「不認識路有什麼可羞的？跟我走啦！」

　　※※※

　　白鶴寺中，靜悄悄鬼影俱無。

　　按理，這是早課的時間，應該有發人深省的晨鐘聲，有虔誠的焚貝聲，有……

　　可是，原住有五六十名僧人的古寺，竟然一片死寂。

　　她們並非沿小徑前來的，從寺東的山林接近。兩人藏身在山坡的樹林內，留心地察看寺中的動靜。

　　久久，江南妖姬不安地說：「看來，毒僧並非獨自在這裏掛單，可能帶了一大群爪牙，把寺僧全趕到禪房裏囚禁起來了。我想，他們已經得到風聲，正在張網設羅等候我們。」

　　純純憂心忡忡，但堅決地說：「不管怎樣，我必須找他討解藥。」

　　「問題是他人多，而且有備。」江南妖姬不勝憂慮地說：「我們卻只有一個半人。」

　　「我們且守候半個時辰，等候機會。我想，毒僧不可能一直耽在寺內躲藏的。」純純居然沉得住氣。

　　「半個時辰以後呢？」江南妖姬追問。

　　「進去找。」純純斬鐵截釘地說。

　　這一等，等得心中冒煙，整座有兩進殿堂、十餘間房舍的白鶴寺，靜悄悄鬼影俱無。

　　通向寺院的小徑終於出現了兩個人影。

　　首先是江南妖姬變色而起，訝然驚叫：「他怎會和這個可惡的壞東西走在一起？」

　　「那是誰？」純純問，她對江湖上的人物毫無所知。

　　「九絕神君余化龍。」

　　「是個壞人？」

　　「並不算太壞，但仍然算是壞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與江湖六怪齊名的不安分名宿高手。」

　　「我們下去。」純純舉步欲行。

　　「且慢！」江南妖姬拉住了她：「先不必現身，暫且靜觀其變。也許，我們隱身比現身有利些。」

第十三回　尋蹤覓跡

　　「沙姐姐，你的意思……」

　　「敵明我暗，可立於有利地位。如果我們出去，便變成我明敵暗，情勢相反了。耐心等待吧！不要貿然出去，那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來的兩個人是怡平與九絕神君，兩人有說有笑邊走邊談，似乎是好朋友而非死對頭。

　　到了寺門外，九絕神君伸手去推虛掩的寺門，卻被怡平伸手拉住了。

　　「且慢！余老兄，你知道我這人疑心狠重，而且做事是十分小心的。」怡平似笑非笑地說。

　　「你這話有何用意？」九絕神君惑然問。

　　「他們躲在寺內，又有何用意？這表示他們另有用心，不敢公然與在下公平地談判，是不是？」

　　「廢話！他們……」

　　「余老兄，你心中明白，不點自明，這樣吧！此地四下無人，在下就在門外與他們見面。如果在下逞匹夫之勇，進去可能就出不來啦！」怡平說完，徐徐後退。

　　九絕神君哼了一聲，推開寺門，向裏面廣闊的院子瞄了一眼。不遠處的大殿殿門緊閉，看不見任何人影。

　　「怎麼？人都撤走了？」九絕神君自言自語。

　　「你怎麼啦？」後面已退出十餘步外的怡平問。

　　「怪事！好像人都離開了。」九絕神君惑然說。

　　「周夫子真的落腳在此地？」

　　「是呀！昨晚他帶了一些首腦人物在此地落腳，所以我把你帶來……」

　　「你最好先進去看看，老兄。」怡平揮手說。

　　九絕神君硬著頭皮往裏走，距殿門還有二十餘步，仍未聽到任何聲息，難免有點心虛，止步大叫：「裏面有人嗎？」

　　殿右的客室廊口，閃出一個青衣中年人，沉下臉說：「余化龍，你在這裏叫什麼？好沒規矩！你說，誰叫你來的？」

　　九絕神君自從被天都羽士折辱，被迫替妖道賣命，一直就不得意。迄今為止，他還沒有正式成為狗腿子們的所謂自己人，地位曖昧不明，身分也成謎。

　　妖道告訴他，要等見到大總管拔山舉鼎之後，方能正式委任他為班頭。而目下正是用人之際，他與雲裳仙史幾個人，暫且分派一些瑣事供奔走。

　　因此，所有的狗腿子皆把他們看成不內不外的人，他不但在狗腿子們面前低了一級，還得看狗腿子們的臉色，可說受盡了窩囊氣，一肚子憤火怨氣憋得真是難受，卻又不敢發作。

　　這位仁兄的話，可把他的憤火引爆了，抽出背領上的竹摺扇，臉一沉，殺機怒湧，厲聲說：「追魂拿月金城，你何時變得這麼神氣了？你這狗東西也不撤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什麼玩意，吃了豹子膽居然在余某面前作威作福，你以為余某不能把你的腦袋擰下來做夜壺？」

　　聲落，惡狠狠地向追魂拿月走去。

　　追魂拿月哼了一聲，獰笑著說：「姓余的，金某不信你敢撒野。再怎麼說，金某也是正式的班頭身分，除非你不要命，不然你就不敢在金某面前無禮。」

　　九絕神君腳下漸快，進入廊道，嘿嘿陰笑說：「任何人也可以自稱是班頭，你也不例外。抱歉的是，余某就不知你是不是冒充的班頭，因此……」

　　他突然急掠而進，一閃即至，摺扇來勢如電，無畏地當胸便點，來勢洶洶。

　　追魂拿月的地位，與劍無情相等。

　　這是說，兩人的功力相去不遠，比起九絕神君，畢竟要差上一截，這就是九絕神君冒失的原因所在。

　　追魂拿月吃了一驚，向後急退，情急大叫：「奚兄快來，余化龍要行兇。」

　　另一處角落搶出毒劍奚永德，還有一個更高明的招魂使者詹宏。

　　「住手！」招魂使者沉叱，飛掠而至。

　　九絕神君上次在祝融峰，被招魂使者奚落了一番，餘恨未消，追勢更急，一聲怪叫，摺扇攻向讓過追魂拿月攔住去路的招魂使者。

　　招魂使者果然了得，三節棍已撤在右手中，信手一揮，棍脫手反擊，第一節揮向對方的右筋，中節硬架摺扇，同時大喝：「住手！姓余的，你要造反？」

　　九絕神君半途撤招，衝勢倏止，三節根一擊落空，第一節幾乎被他抓住，可惜抓晚了一剎那，棍已先一剎那撤回了。雙方皆有所顧慮，招式皆不敢使老。

　　寺門口，站著背手而立的怡平，遠遠地叫：「佛門清靜地，你們在這裏拼老命，簡直就不像話。余化龍，在下要走了。」

　　說走便走，一閃不見。

　　招魂使者一怔，訝然問：「姓余的，你怎麼把外人帶來？」

　　九絕神君氣消了一半，三比一，他總算清醒了，收了摺扇說：「他不是外人，是來找周夫子談判的。」

　　「那他是……」

　　「孤魂野鬼莊怡平。周夫子傳下話，在下從天都羽士處接到指示，碰上姓莊的，可以引他來談判。周夫子大概已經走了，留下你們這些得志小人幹什麼？」

　　「周夫子已走了半個時辰，咱們是在此等公孫雲長的。羅總管在寺內主持大局，你把姓莊的帶來，可能誤了大事，在下須進去稟報。」

　　怡平走上了返城的水徑，有點意氣消沉。顯然首腦人物不在白鶴寺，他得另行設法打聽了。

　　遠出百十步，看到半里外的山坡下小徑中，兩個人影在樹隙中乍現乍隱，正向白鶴寺急步而來。

　　「咦！他們不遠走高飛，來白鶴寺送死是何用意？」他惑然自語，立即閃在路右的樹林內隱起身形。

　　來人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沿小徑急走。已可看清山上的白鶴寺了。

　　「雲長，韋小弟真被囚禁在白鶴寺？」高嫣蘭一面走一面問。

　　「是的，我的消息極為可靠。」公孫雲長語氣十分肯定：「等救了韋小弟，我一定不分晝夜送你返家，愈早離開愈好。」

　　「昨晚走不了，白天裏更不易脫身。」高嫣蘭神色不安，不勝憂慮地說：「等救了韋小弟，我們乘機往南走，到五湖釣叟的村子找漁舟駛入湖，應該可以脫身的。」

　　「對，他們即使用船來追，也不易追上我們。」公孫雲長欣然地說。

　　正走間，前面路左的村林中，踱出神態安詳的怡平，攔住去路相候。

　　公孫雲長一怔，腳下一慢。

　　高嫣蘭總算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臉上一紅，走近訕訕地說：「昨晚多蒙莊兄臨危援手，小妹感激不盡。」

　　「不用客氣。兩位像是要到白鶴寺，那兒埋伏了眾多高手，兩位有把握與他們決戰嗎？」怡平泰然地問。

　　「胡說八道。」公孫雲長冷冷地說：「幾個小爪牙，看守著韋小弟，在下與高姑娘雙劍合璧，何所懼哉？」

　　「哦！你們是要去救韋小弟？」怡平也冷冷地說。

　　「你想咱們去做什麼？」公孫雲長盛氣凌人反問。

　　「去送死！」怡平不客氣地說。

　　「你……」

　　「在下看到了四個人在寺內，九絕神君、招魂使者、毒劍、追魂拿月。沒露面的人，還不知有多少。老兄，誰告訴你韋小弟在白鶴寺？」

　　「你管的事太多了，閣下。」公孫雲長不悅地說。

　　怡平冷笑一聲，向高嫣蘭誠懇地說：「高姑娘，趕快回頭，還來得及，請不要懷疑在下的誠意。」

　　「莊兄，謝謝你的好意，寺中真的佈了埋伏？」

　　高嫣蘭問，第一次對他生出好感，但最後一句話，仍然表示對他不能無疑。

　　「姓莊的，除非你是他們的人，不然怎知道寺中有埋伏？」公孫雲長乖戾地搶著說：「要不，就是你危言聳聽，故意阻止在下前往救人，誰知道你存的是什麼鬼心眼，你在玩弄什麼詭計？」

　　「雲長，你怎麼說這種話？」高嫣蘭第一次向公孫雲長表示不滿：「我覺得，你真的有點太過分了。」

　　「誰知道他安的是什麼鬼心眼？」公孫雲長口氣仍然強硬：「每件事情都有他一份，我不信這是巧合，他一定是拔山舉鼎的爪牙，我無法相信他。」

　　「莊兄，即使你是他們的人，我也不怪你。」高嫣蘭終於說出心中的話：「不管怎樣，昨晚援手之德，妾身銘感在衷，不敢或忘。韋小弟失陷的事，妾身也有責任，因此希望把他救出魔掌，以減除心中之內疚。公孫兄的消息來源相當可靠，韋小弟確是被囚在白鶴寺。莊兄卻說寺內有埋伏，也難免令人生疑。」

　　「他故意說寺內有埋伏，以便嚇阻我們前往救人，因為他知道看守韋小弟的人沒有幾個，怕我們救人成功，他無法向主子們交代。」

　　公孫雲長說得理直氣壯：「閣下，你不會如意的。」

　　怡平真是哭笑不得，搖頭苦笑道：「天下間竟然有你這種愚蠢的人，怪的是你憑什麼居然能與拔山舉鼎周旋多年？我問你，如果在下要阻止你救人，你能通得過在下這一關嗎？」

　　公孫雲長哼了一聲，手按劍靶傲然地說：「閣下，你不見得能接得下在下與高姑娘聯手合擊，信不信立可分曉。」

　　怡平不介意地笑笑，向高嫣蘭問：「高姑娘，你要與這個白癡聯手對付我嗎？」

　　高嫣蘭臉色不住在變，遲疑地說：「莊兄，恕我，我不得不如此。」

　　「你認為你們的勝算有多少？」怡平問。

　　「可能有千分之一。」高嫣蘭不假思索地答。

　　「千分之一的勝算，你也願冒險？」

　　「我已別無抉擇，即使毫無勝算。」

　　怡平長嘆一聲，神色落寞。他明白，公孫雲長在高嫣蘭的心目中，分量之重已超過一切，他算是徹底失敗了，何苦自作多情？

　　另一個令他絕望的原因，是他能否度得過今晚的死亡劫數，仍是未定之天。度得過，他仍有希望；度不過，他將離開人間，人死如何滅，一切都化為烏有，還有什麼可以留戀的？

　　他為什麼要阻止他們呢？他必須爭取時效，為自己的生命奮鬥，如不能在今後的五個時辰內找到解藥，他將失去自己的生命，所以必須分秒必爭，怎可為了他們而浪費自己的有限光陰？

　　他抬頭看看日色，紅日將升上東山頭，已經是辰牌初了，他最多還有六個時辰可活。

　　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兩個人身上。

　　公孫雲長仇視他的目光，是足以令人心悸的，眼神錯綜複雜，但主要的仇視表示卻是最強烈的。

　　他心中明白，公孫雲長之所以仇視他，肇因是高嫣蘭，如果他不對高嫣蘭表示情有所鍾，也許不致產生這種強烈的嫉恨吧？

　　「這個剛愎愚蠢的白癡！」他心中暗罵。

　　他仔細地打量高嫣蘭，只感到心潮洶湧，情難自已。

　　高嫣蘭在迴避他灼熱的目光，站在他面前，雖不斷受到沉重的打擊，受到僕死婢亡的慘痛挫折，但依然保持著高貴的風華，明艷動人的神彩。

　　「但願我能阻止你前往送死。」他喃喃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高嫣蘭垂下螓首低聲說。

　　「如果我阻止你，便會反目成仇。」

　　「是的。」高嫣蘭堅定地說。

　　「你不考慮我的忠告？」

　　「我心領了。」

　　他一聲低喟，拖動著沉重的雙腿，讓開去路，挫折感令他意志消沉，豪氣全消。

　　公孫雲長得意地舉步，臉上有勝利的神情，料定有高嫣蘭在，怡平絕不會採取暴烈的行動，就憑這一點，怡平毫不足慮，高嫣蘭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高嫣蘭用低得幾乎難以聽到的聲音，說了一聲「抱歉」，跟著公孫雲長走了。

　　對面的密林中，踱出神色憂慮的神簫客。

　　兩人默默相對，良久，良久。

　　「老前輩，能不能助他們一臂之力？」最後仍是怡平開始說話。

　　「抱歉，我不能為這種自不量力的白癡，浪費我半分舉手之力。」神簫客神色肅穆地斷然拒絕。

　　「為了……」

　　「為了那糊塗的，為情而不顧一切的小女人？」

　　「這……」

　　「也不行。」

　　「老前輩……」

　　「你是怕天馬行空會受到脅迫，而投入鄢奸手下助紂為虐？」

　　「這……是的。」

　　「天馬行空如果為了一個女兒，而甘願自毀一世英名屈身事賊，那是他的事，你操的什麼心？」

　　神簫客神色凜然，語音鏗鏘有力：「江湖六怪中，令師可算是獨一無二的高風亮節人物，其他五怪除了瘋婆楊婆之外，山精劉向與地異方回，投靠了天下四大惡的首惡嚴嵩父子。鬼丐廖獨與游僧法元，投靠了第三惡鄢奸。只有令師不受任何人威迫利誘，得保令名。我問你，假使你找不到解藥，你會向他們屈膝乞命嗎？」

　　「我寧可死。」他大聲說，不容對方誤解。

　　「令師會因你而向他們屈服嗎？」

　　「他老人家寧可讓我粉身碎骨。」

　　「那不就很明白了嗎？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這是一個男子漢必須具有的氣節。

　　「天馬行空名列江湖風雲四霸天，說起來倒是頂光彩的，他如果為了一個女兒，而甘願做一個懦夫，你就是用你的命來保全他這個女兒，他也不會感激你，他萬花山莊內親戚朋友多得很，你能替他保全那些人嗎？

　　「以南衡居士來說，他的兒子目下已經落在對方手中了，他如果也屈服，你能阻止他屈服嗎？

　　「小兄弟，你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音菩薩，那能救得了那麼多自私自利的懦夫？就算天馬行空屈服了，也用不著替他難過，以他的聲望與地位來說，鄢奸不會派他去抓私鹽販子，不會派他去向地方官敲詐勒索，這些事是那些小爪牙的事，你用不著擔心他可憐他。走吧！咱們要做的事多得很！」

　　「我要看看結果。」怡平固執地說。

　　「你準備插手？」

　　「這……」

　　「你沒忘了你只有一擊之力吧？」

　　「這……」

　　「你也想與那公孫雲長一樣，做一個自不量力不知死活的白癡？從井救人，那是極端愚蠢的舉動。」

　　「當然我自己的性命比他們的命重要。他們是死不了的，狗腿子們志在活捉他們，我怎會愚蠢得把自己的老命賠上？放心啦！」怡平冷靜地說，神色一懈。

　　「好吧，看看也好，走！」神簫客說，已看出他已經想通了。

　　公孫雲長首先到達寺門，略一察看四周，便待往裏闖。

　　高嫣蘭及時上前低叫：「雲長，你沒看出氣氛不對嗎？不能進去。」

　　「沒有什麼不對呀？這間破寺本來就冷冷清清。」公孫雲長不在意地說。

　　「你打算就這樣明闖進去？」

　　「青天白日，不明闖怎辦？你想等到夜間？」

　　「這個……」

　　「出其不意闖進去，令他們措手不及方能救人。我先進去，動手要快。」公孫雲長急急地說，無畏地搶入寺門。

　　高嫣蘭不以為然，但卻不由自主地跟入。

　　藏身在五六十步外竹叢中的怡平，苦笑一聲搖頭說：「這狂妄的小子能活到現在，真是他祖上有德，膽氣確也令人佩服。」

　　神簫客卻神色肅穆，老眼中神光似電，突然說：「小兄弟，你敢和我打賭嗎？」

　　「打什麼賭？」怡平訝然問。

　　「我說，小畜生必可平安脫身，有驚無險。而那為情所迷的小女人，難逃大劫，你認為如何？」

　　「這個……」

　　「小畜生與狗腿子們有勾結。」

　　神簫客一語驚人：「記得那天妖道圍困農宅的事嗎？妖道那天根本就沒打算擒住他們，那天我就心中生疑了。」

　　「讓我好好想一想。」怡平似有所悟。

　　不能細想，愈想問題愈複雜。最令他起疑的是，迄今為止，他還沒發現公孫雲長那些負責暗中保護與傳信的人，那些人到底在何處？

　　按那些人傳信備船的情形看來，組織之嚴密。人手之眾多，是相當驚人的。可是，緊要關頭，公孫雲長身旁卻見不到一個出面相助的人。

　　他親眼看到公孫雲長打手勢，也捉住了那些傳遞手勢的人，那些人都是小有名氣的人物。那位武師田仁貴，在湖廣總算頗有地位，替公孫雲長傳信，卻不認識公孫雲長，也不知道指揮眾人的班自強是何來路，這些人的組合，本身就是難解的謎。

　　按理，公孫雲長應該知道其中底細。

　　他有點心驚，轉首注視身側的神簫客。

　　神簫客也轉過臉來，淡淡一笑問：「小兄弟，你不相信我的判斷？」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感慨地說：「晚輩真的希望老前輩判斷錯誤，畢竟江湖上敢與權奸周旋的英雄好漢沒有幾個，而公孫雲長父子，卻是幹得最有聲有色的人。可是，根據晚輩所見的事實，在在皆表明老前輩所料不差，可能真的不幸而言中。」

　　寺內，傳出一陣陣震天狂笑。

　　「老前輩，請助高姑娘一臂之力。」怡平焦灼地說。

　　「好吧！沖你的金面，老夫走一趟，但你得答應我躲好，絕不可出面，怎樣？」神簫客鄭重地問。

　　「好，晚輩答應了。」怡平不假思索地說。

　　神簫客向側竄走，一閃不見。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距大殿還有二三十步，殿門大開，人影紛現，狂笑聲震耳欲聾。

　　第一個狂笑著踱出的人，是外總管拽星換斗羅天中，緊隨在身後的是劍無情羅光欽、招魂使者詹宏、毒劍奚永德、追魂拿月……一大堆。

　　從偏殿廊道出現的人，有魔手無常郝劍英、黑牡丹程翠……共有六個人。

　　高嫣蘭總算不糊塗，她對怡平的警告深懷戒心，立即向後退急叫：「雲長，快走！」

　　公孫雲長卻急急拔劍，咬牙叫：「聯手，和他們拼了！」

　　高嫣蘭一怔，生死關頭，她反而清醒了。即使對方沒有這許多人，一個摘星換斗，就足以擊垮她兩人的雙劍合璧，有什麼有好拼的？

　　「你不走我走了。」

　　她憤然地說，回身向遠處的寺門飛奔。

　　公孫雲長本已衝出三四步。扭頭一看，發覺嫣蘭已遠出十餘步外了，心中一慌，也就見機逃命。

　　摘星換斗跟蹤便追，大笑著說：「哈哈！進了網的魚居然想逃？奇聞！」

　　高嫣蘭距寺門尚有二十餘步，右側花圃中躍出四個人，一字排開舉劍相候，為首的是年青英俊，書生打扮的雙絕秀士周凱，江湖三秀士之一，絳仙沈妙珍的情人，鄢府四夫子之一周夫子周彥的兒子。

　　「天堂有路你不走，哈哈！來得好！」雙絕秀士狂笑著說，揮劍接招。

　　高嫣蘭狂奔而至，生死關頭，她只好將生死置於度外，身劍合一搶攻奪路，無畏地行雷霆一擊。

　　「錚錚！」

　　劍鳴震耳，火星直冒。

　　雙絕秀士急退丈外，高嫣蘭也斜飄八尺，棋逢對手，功力悉敵。

　　第二個青衣人恰好衝進，一劍攻出叫：「小女人，你是我的……」

　　高嫣蘭身形未穩，無法閃避，銀牙一咬，舉劍急封。

　　「錚！」

　　封住了一劍，她身形反撞，對方劍上的勁道，比她預料的更為渾雄，更為兇猛。

　　糟了！第三個人的劍已化虹而至。

　　公孫雲長到了，但無法替她解危，被雙絕秀士截住了，各展所學狠拼。

　　摘星換斗一群高手，行將追及。

　　「錚！」

　　她架住了第三個人的劍，只感到手膀一麻，劍無法將對方的劍震開，對方的劍尖卻取得了中宮部位，只消向前送劍，必可刺穿她的胸膛。

　　她左膝一軟，屈膝著地，拼全力推劍，扭身掩藏中宮，反應總算夠快。

　　第四名中年人到了，劍尖向她的胸口。

　　「我完了！」她絕望地想，大事去矣！

　　中年人並不想傷她，冰冷的鋒尖抵在她雙乳的中間，叱聲似沉雷：「丟劍投降！」

　　她心膽懼寒，不理會點在胸口的劍，想向後躺倒脫身。

　　人影有如鬼魅幻現，出現在中年人身後，是神簫客，左手一伸，便扣住了中年人的後頸向後拖，大笑說：「哈哈！你的脖子斷了！」。

　　中年人不但脖子斷了，而且向第三個人撞去。

　　第三個人正在加勁逼偏高嫣蘭的劍，同伴突然斜撞而來，不由大吃一驚，本能地撤劍急退。

　　兩把劍都離開了高嫣蘭，生死間不容髮。

　　「還不快走？」神簫客沉叱。

　　高嫣蘭飛躍而起，向寺門飛奔。

　　神簫客懶得用簫，右手大袖一抖，第二個青衣人狂叫一聲，如被狂風所颳，連人帶劍被袖拍飛丈外，砰然摔倒向前滾。

　　「哈哈哈哈……」

　　神簫客狂笑，身形如電射星飛，兩起落便追上了高嫣蘭，出了寺門一閃不見。

　　公孫雲長也不慢，一劍逼退雙絕秀士，虎跳丈外脫出圈子。雙絕秀士的藝業，比公孫雲長差了一兩分，怎纏得住他？

　　摘星換斗已到了丈外，但已無能為力，公孫雲長撤走的身法奇快絕倫，追之不及了。逃命的人通常要比追的人。快，公孫雲長的輕功確也值得驕傲。

　　等眾人追出寺門，高嫣蘭與公孫雲長已逃出六七十步外，奔下山坡，沿途小徑向府城狂奔。

　　摘星換斗氣得臉色發青，向垂頭喪氣的眾手下厲聲問：「誰認識救走高小丫頭的人？你們說呀？」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周公子，你應該知道。」

　　摘星換斗向雙絕秀士問，神色柔和不像個盛怒的人，顯然不敢得罪雙絕秀士。

　　「在下怎會知道？」

　　雙絕秀士苦笑：「那傢伙以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也沒有兵刃可資辨認。就算在下曾經與他照面，也不能從雙目中分辨他是誰，何況在下根本不曾與他照面。」

　　「那傢伙往何處逃的？」摘星換斗又向眾人問。

　　寺門外不遠處，茂林修竹叢生，他們出來時，只看到公孫雲長正緊追已遠出三五十步外的高嫣蘭，不曾發現神簫客的身影，因此沒有人回答。

　　久久，招魂使者詹宏說：「長上，會不會是姓莊的去而復來？」

　　魔手無常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以為那該死的傢伙會變化嗎？剛才救人的混帳東西身材矮小得多。」

　　「說不定那小子會縮骨功。」

　　「縮骨功難道連衣褲也會縮小？沒知識！」魔手無常不客氣地挖苦招魂使者。

　　「罷了，要不是九絕神君鬼撞牆似的撞來，本座也不會臨時改變策略，將埋伏推展至院子，怎會功敗垂成？」

　　摘星換斗懊喪地說，拍拍劍無情的肩膀：「羅兄，你帶了九絕神君去見周夫子，把這裏的情形詳加稟明。」

　　「那九絕神君……」劍無情一陣遲疑。

　　「也怪不得他，他並不知周夫子已離開了。」

　　摘星換斗把責任攬了：「你告訴他，我不怪他，免得他疑神疑鬼，他沒有錯。」

　　不久，劍無情與九絕神君，走上了東行的小徑。

　　越過兩座小山，接近了東茂嶺的東北麓。

　　九絕神君的武林聲望，比劍無情要高得多，真才實學也高出三四分，可是，目下卻屈居劍無情之下，乖乖地走在後面，心裏面的蹩扭就不用提啦！加上在白鶴寺難免受了摘星換斗一些埋怨，真有龍游淺水，虎落平陽，英雄末路的萬般感慨和委屈，愈想愈不是滋味，一路上皆在生自己的氣。

　　「羅兄，怎麼還沒到？」

　　他終於忍不住發問了，聲調充滿了不耐。

　　早些天，他與百戒僧、幽虛煉氣士、雲裳仙史幾個人直接受天都羽士指揮，那時妖道並不完全信任他們，因此他們樂得清閒，倒還過得愜意，無拘無束沒有多大感觸。

　　但自從首腦人物到達之後，情勢改觀，他們變成了把風傳訊，任誰皆可指揮他們的供設小卒，大名鼎鼎的九絕神君，淪落至這種地步，心裏的難過實難形容，那一股子怨火更是愈積愈旺，久蘊的憤火真要爆發啦！

　　劍無情怎知九絕神君的心理狀態？鄢府的走狗總管拔山舉鼎是江湖梟雄，深知散沙似的江湖人管束的手段。絕大多數的江湖人物喜好無拘無束的生活，爭強鬥勝自命不凡，極難管束，必須用斷然的手段，先磨掉對方的傲氣，再強制對方就範，先用威後用恩，便可有效控制這些驕狂難馭的江湖人。迄今為止，這種手段從未失敗過。

　　九絕神君幾個人，是被迫降伏的，心理狀況與甘願投效的劍無情完全不同，難怪劍無情不知道他的心理變化。

　　「多問是犯忌的，余兄，你連這點起碼規矩都不懂？」劍無情不悅地說，頭也不回逕自趕路。

　　「在下只做了幾天走狗，當然沒有你老兄懂得走狗規矩多。」九絕神君忍不住出言反唇相譏。

　　「余兄，別發牢騷了。」

　　劍無情仍向前走：「你老兄剛來幾天，難免有點不習慣，等你正式獲得委任，好日子就來啦！其實，你老兄也不用說得那麼難聽，犯不著把自己真的看成走狗，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人活著，那能真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受少數人管，總比受多數人管自由些。當今四大權臣皆在擴展實力，具有奇技異能的人，誰也休想置身事外。

　　「跟了嚴嵩父子風險太大，他們顯然有造反的跡象，弄不好要被抄家滅族。跟了陸柄，必須與朝廷的王公大臣打交道，要與對方的可怕高手死士拼老命，混上一輩子，也休想正式列名錦衣衛，只配做一個小卒小吏。

　　「跟了趙文華，就得執銳被甲上戰場到處收容敗兵。只有跟了鄢大人，咱們才能如意，予取予求財源滾滾，合法盤剝名利雙收。余老兄，你還有什麼埋怨的？」

　　「這些年來，你殺了多少只有幾斤蠻力，走險謀求溫飽的小民百姓？」九絕神君悻悻地問。

　　「你別說笑話，那是下面三等把手的事。」

　　劍無情傲然地拍拍胸膛：「咱們具有班頭身分的人，只負責羅致高手群雄，搏殺那些膽敢向鄢府挑釁的亡命之徒。

　　「你老兄將來也會是班頭，你手下將有不少得力把手。把手分為三等，每等所司的事各有不同，他們自會替你弄錢弄女人，根本用不著你出面扮惡棍。不瞞你說，這兩年來，兄弟已積下五六萬兩銀子，買了十餘名絕色美女，一旦等我感到夠了，我就回家享福啦！」

　　「你會感到夠了。」九絕神君語氣充滿不屑：「你們這些人，對名利色的慾望，永遠不會感到滿足的。」

　　「余老兄，你……」

　　「我九絕神君一生中，為參研武技，不斷向高手名宿挑戰，專向那些暗室虧心的江湖大豪敲詐勒索。卻從沒有向那些可憐的小民百姓吸血，你老兄不感到你的所作所為可恥嗎？」

　　劍無情倏然止步，轉身不悅地哼了一聲說：「余老兄，你幾時開始擺出大仁大義面孔給人看的？你們幾個人意圖勒索多臂熊楊興，並不見得怎麼大仁大義。你老兄桀驁不馴是有名的，今天這些話你最好永遠不要再說，不然你會招致殺身的大禍。上了賊船，你就得做賊才能活命，你明白嗎？」

　　「在下記住了。」九絕神君咬牙說。

　　「今天你所說的話，兄弟不向上稟告，以免增加天都羽士對你的不信任，你該放明白些！」

　　「余某如果不放明白些，你就會向上稟告？」

　　「你以為如何？」

　　「你劍無情不是什麼有情有義的人。」

　　「你明白就好。」劍無情陰笑著說。

　　戒備著回轉身重新舉步，因為他已發覺九絕神君的眼神不太對，那種兇狠帶有無窮殺機的眼神令他悚然警惕，暗懷戒心。

　　九絕神君是動了殺機，他並不怕劍無情把這些話向上稟告，他本來就是桀驁不馴的人。把豹子的毛刮掉除去豹紋，仍然是一頭豹，改變不了什麼，那些首腦人物是否肯重用他，他並不在意。令他動殺機的原因，是劍無情那種教訓他的嘴臉令他難耐。

　　幸而他知道必須克制自己，殺了劍無情他那有好日子過？不得不強忍怒火，跟在後面舉步。

　　小徑繞山麓蜿蜒，曲曲折折視界有限，剛繞過一處山腳，對面小徑折向處人影徐現。

　　走在前面的劍無情大喜過望，興奮地高叫：「好哇！原來你們兩個大美人妙人兒躲在此地，妙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余兄，江南妖姬交給你，韋丫頭是我的。」

　　叫聲中，腳下一緊。

　　擋路的人是江南妖姬和韋純純，是抄捷徑越野趕來的。

　　她倆躲在山坡上，眼看怡平偕同九絕神君到達白鶴寺，看到怡平撤走，看到公孫雲長與高嫣蘭闖寺，看到蒙面人掩護高嫣蘭撤退。由於相距甚遠，起初她們以為蒙面人是怡平，最後方猜出是神簫客。

　　純純卻不知梁老伯是神簫客，反正她也用不著知道。

　　她們想下來找怡平，卻不知怡平躲到何處去了。她們看清寺門外主持大局的人是摘星換斗，眾多爪牙中沒有和尚，便猜出怡平撤走的原因了，主腦人物根本不在白鶴寺，摘星換斗還算不上主腦人物。

　　終於，她們等到了劍無情和九絕神君。

　　純純對劍無情的印象極為深刻，這位夜襲韋家的主兇燒成灰她也可以認出來。

　　江南妖姬心中一動，決定向劍無情取口供。她問純純是否有把握勝得了劍無情和九絕神君。

　　純純表示沒有把握，但必須一試，非試不可。

　　兩人一商量，便跟下來了。江南妖姬對這一帶山區不算陌生，最後終於抄捷徑繞到前面等個正著。

　　當一個人決定了要做什麼，與該怎麼做，而且必須做成功的時候，信心與必成的意志是驚人的。

　　純純目前的處境，正是意志集中力量集中的時期，所以面對強敵，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精神與體力皆處於頂峰狀態，劍無情在她的眼中，已不是什麼武林高手，而是她必得的獵物。

　　迎著興奮急步而來的劍無情，她冷靜肅穆地緩緩拔劍出鞘，立下了門戶，劍向前一擺，莊嚴地、冷森地目迎樂昏了頭的劍無情。

　　小徑容不下四個人交手，因此江南妖姬在後面戒備。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有一擊之力，與九絕神君交手，凶多吉少必死無疑，她的寄望完全在純純身上。

　　劍無情接近至三丈外，一聲劍吟，拔劍出鞘。但這瞬間，他看清了純純莊嚴的神色，莊嚴中，流露出堅強、自信、氣勢磅礡等等劍道名家的神采，一般強大的、無力抗拒的迫人氣勢，把他的興奮狂喜念頭，逼到九霄雲外去了，而且一股陰森寒氣，從脊梁向上升，情不自禁打一冷戰，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像觸電般僵住了。

　　他停止前進，純純卻舉劍徐徐向他接近。

　　後到的九絕神君也倏然止步，摺扇已撤在手中，訝然地向路側移，從側方打量這位剛才興奮萬狀的同伴，愣住了，這位仁兄怎不衝上攻擊？反而讓對方主動逼近？

　　劍無情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聲說：「韋姑娘，丟下劍，在下帶你去見令弟，你該不會忘了姐弟骨肉親情吧？」

　　純純直逼近至八尺內，這是最佳的出劍位置，冷然注視著心神已呈萎縮的劍無情，以清晰堅定的嗓音說：「你要丟劍受制，帶本姑娘去見舍弟，去見你的主子，不管你是否願意。」

　　劍無情被激怒了，激怒的人是不顧一切的。他既然敢帶人襲擊韋家，可知他並不怕南衡居士，哪在乎南衡的女兒？

　　雖則襲擊韋家並不靠武功高低，憑的是詭計和人多。那次的襲擊本來是最成功的突襲，因之他把韋家的人看扁了，激怒之下，頓忘利害，一聲怒叫，忿怒地出手搶攻。

　　「錚錚！」

　　狂野的兩劍被純純冷靜地封住了。

　　韋家的靜劍，正是靜中寓動，對方攻擊愈猛烈，反擊的威力亦隨之增加。電芒一閃，純純立即乘勢反擊了。

　　搶攻的人劍如被封出偏門，必將暴露中宮予敵可乘之機，除非他能及時迅速移位變招自保。

　　劍無情在忿怒中出招，忿努便無法意志集中，力量也因而不能全部發揮，劍被封出，本能地左閃移位，卻慢了一剎那。

　　電芒一閃，純純的劍一旋一拂，快途電光石火，速度快得無與倫比，不但脫出對方劍的糾纏，而且一擊便中。

　　劍無情飛返丈外，身形一晃。

　　旁觀的九絕神君吃了一驚，訝然叫：「好神奧，快速的劍術！靜劍名不虛傳。」

　　劍無情的右脅，衣破肌傷，鮮心染紅了上衣，被劃了一道半尺長的斜縫，在腰帶的上方三寸左右，這部位很不容易被擊中，但竟然被純純擊中了。

　　純純跟蹤滑進，劍勢已完全控制住對方，冷冷地說：「丟劍！下一劍你絕難僥倖。」

　　劍無情心中一虛，強烈的恐懼爬上心頭，一招受傷，他像是作了一場噩夢，強作鎮靜叫道：「余兄，這小女人厲害，聯手！斃了她！

　　九絕神君冷笑一聲，不悅地說：「什麼？你居然要余某與你聯手，對付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晚輩小姑娘，你昏了頭嗎？」

　　「少抬出你那什麼武林規矩來搪塞。」

　　劍無情一面退一面說，小心地設法擺脫純純劍勢的控制：「投效鄢府的人，不許講武林規矩，要上一起上，絕不許可任何人袖手旁觀，快上！」

　　「你這傢伙……」

　　「我命令你上……」劍無情情急大叫。

第十四回　鐵漢

　　九絕神君無名火起，積怨發如山洪，舉步繞出，向江南妖姬說：「你是與莊怡平在一起的江南妖姬了，咱們來鬆鬆筋骨，讓那個混帳的死鬼抓不住在下的把柄，姑娘意下如何？請啦！」

　　江南妖姬心中好笑，拔劍說：「好吧，咱們就比劃比劃吧！莊兄弟跟你進白鶴寺，你怎麼獨自留在後面？」

　　她不能運功以內力馭劍，只好提起怡平的事來分對方的神，虛應故事地一劍點出，立即半途撤招開始遊走。

　　九絕神君一怔，心中一跳，以為她知道白鶴寺的事，顯然是怡平授意她暗中跟來策應的，怡平可能就在附近，這可不是好玩的。再一看江南妖姬根本無意拼鬥，更猜想怡平真的無意與他為難了。

　　他摺扇一揮，也虛應故事游走，左一扇右一扇亂點鴛鴦，不著邊際地胡亂出招，一面留意劍無情的動靜，心中暗暗稱快。

　　劍無情已到了山窮水盡境界，純純毫不客氣展開凌厲的快攻，三兩照面，便把劍無情逼入路右的樹林死角。

　　那一帶散佈著六七株三人合抱大的古樹，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中間的空隙有限得很，如果被逼進去，除了直退便沒有閃避迴旋的餘地。

　　直退是很危險的，尤其是追襲的人比退的人快，危險倍增。

　　劍無情突然發覺自己被逼入死角，大吃一驚，以進為退全力攻出一劍，希望能把純純逼退一步，以便盡快地退出困境，能爭取到這一步空間，退走該無困難。

　　豈知純純已看出自己的優勢，一反常態向右閃，不接招走險從劍側切入，近身了。

　　劍無情不愧稱劍術名家，一劍刺空立即知道情勢不利，百忙中扭身撇劍，希望能保住中宮，將純純的劍錯在左外側，純純便無法取得向中宮發招的機會。

　　這一來，退的行動便受到影響，慢了一剎那，顧此失彼，無法兼顧。

　　純純早已計算得十分精確，切入的距離恰好在對方推錯的空間外，距對方的劍尖不及一寸。而她的劍已從空隙中巧妙地向上一挑，半分不差擊中劍無情的右肘尖。

　　劍無情的肘尖應劍而碎，右小臂失去活動能力，劍失手拋落，身軀成了不設防的城，任令對方兵臨城下。

　　他想退，已嫌晚了。

　　純純的劍乘勢吐出，抵在對方的心房上，鋒尖透衣壓入胸骨縫，沉聲說：「從實招來，饒你不死。」

　　劍無情痛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移動分毫，絕望地向不遠處小徑上的九絕神君看去，看得心中一涼，把九絕神君恨入骨髓，也後悔無及。

　　九絕神君神態悠閒地，在和江南妖姬你一劍我一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比劃」你退我進，我退你進。中間的空間足有丈五六，即使兩人的手完全伸出，劍和扇也碰不上頭。

　　更可惱的是，九絕神君正向這一面瞧，臉上的笑意簡直令人難以忍受。

　　九絕神君的用意，已經夠明白了。

　　「你是不打算招供的了。」純純說，手上力道漸增。

　　劍無情完全絕望了，臉色變得蒼白，右肘的鮮血一串串往下滴，失血的人臉色本來就應該蒼白。

　　「你……你要我招……招什麼？」他驚恐地問。

　　純純手上不再增加壓力，再增加劍尖便會刺入骨縫了，一面保持警戒一面問：「周夫子躲在何處？」

　　「他……他用不著躲，城……城外是……是我們的天下。」他不願思索地說。

　　「在何處？」

　　「在……在楓橋東……東面的里餘，近……近大道的一座路旁農舍裏，農舍主人是……是多臂熊楊興的一門遠方侄兒，叫楊盛。」

　　「你知道路？」

　　「在下本……本來就是要帶九絕神君前往稟報的。」

　　「那毒僧百了，是不是在周夫子身邊？」

　　純純追問，這才是她真正要知道的事。

　　「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你竟敢說不知道？」

　　「天地良心，在下的確不知道。」

　　劍無情急得冒冷汗，幾乎要指天發誓賭咒啦：「三護法與四夫子面和心不和，極少走在一起。四夫子來了兩個，三護法只來了毒僧一個人，其他皆在武昌隨鄢大人行止，近期將舟入鄱陽，從江西轉道浙江巡視兩浙鹽運司。

　　「毒僧與八表潛龍交情不薄，只有八表潛龍知道他的住處，周夫子指揮不了他。我是摘星換斗所屬的人，摘星換斗最聽周夫子的話，你問我，不啻問道於盲。」

　　「你的意思是八表潛龍知道毒僧的住處，那麼，八表潛龍在何處落腳？」

　　「昨晚上在南門外鎮湖橋旁，今天就不知道了。」

　　劍無情有問必答，怕死之情溢於言表：「他與鄭夫子在一起，可能在岳州耽不了多久，何時離開就不知道了。」

　　「依你的看法，毒僧與鄭夫子可能遷往何處？」

　　九絕神君一閃即至，大笑著說：「哈哈哈！還有這樣問口供的？奇聞。你爹南衡是個老江湖，英雄一世，卻教出你這種天真無知的女兒，難怪你韋家要倒霉了。哈哈！你這樣是問不出所以然來的，而且你也很不下心殺他。算了，讓他走吧，再這樣問下去，他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廢話和假消息，保證你上當暈頭轉向。」

　　江南妖姬也輕拂著劍走近說：「小妹妹，交給我，我保證他連十八代祖宗的醜事，也會原原本本招出來。」

　　九絕神君伸扇一攔，搖搖頭說：「沒你的事，你最好走開些。這姓羅的這幾年賺了五六萬兩不義之財，財多了固然惜命，但並不表示他怕死，真要逼他他會死的，他一死，我九絕神君豈不是跳在洞庭湖裏，也洗脫不了嫌疑？」

　　「他不死，你的處境更兇險。」江南妖姬閃在一旁：「你的表現已經夠露骨了，你瞧，他那怨毒的眼神就說明白了一切啦。」

　　純純心中一陣遲疑，心一分反應便慢了。九絕神君左手一揮，拍中她的右肩，她應敵的經驗差得太遠了。

　　「哎呀！」她訝然叫，驟不及防之下，向左撞出。

　　劍無情可就慘了，劍尖本來就壓入胸骨縫中，純純身形一動，鋒尖斜滑，立即割破了肌肉。

　　「哎……」

　　劍無情痛楚地叫，向後退。

　　九絕神君一掠而過，一把挾起了劍無情，飛掠而走。

　　劍下的俘虜被人奪走，純純怎肯甘心？一聲低叱，跟蹤便追。

　　江南妖姬心中雪亮，九絕神君的真才實學，絕不是純純這種毛丫頭所能對付得了的？要是九絕神君含有敵意，純純剛才挨的那一掌不死也得成殘，趕快追出急喚：「小妹妹，不可追趕，算了！」

　　「沙姐姐，我們還沒問完口供呢？」純純止步說。

　　「你不知道危險嗎？那老魔的武功，比劍無情強了兩三倍，他的九絕溶金掌乃是武林一絕，玄門奇學純陽真火比罡氣更霸道，普通的刀劍已傷不了他。

　　「你的劍術雖然極為神奧，但在他面前並無多少作用，追上了又能怎樣？除非你能在他毫無提防時，出其不意給他一劍。走吧，我們去另找線索。」

　　江南妖姬鄭重地把利害詳加分析，明白地表示不可與九絕神君正面衝突。

　　「他……他真的有那麼厲害？」純純頗表意外地問。

　　「真的，他是當今江湖道上高手中的高手。」

　　「那……沙姐姐，你卻問是否對付得了他。」

　　「我已料定他不會出手。」江南妖姬深具信心地說。

　　「為何？」

　　「他走在劍無情的後面，表示他的身分低。據我所知，他是最近幾天被迫加入做狗腿子的。像他這種目空一切的高手名宿，跟在比他差得遠的人身後，心理狀態是可以想見的，他不袖手看劍無情的笑話才是怪事。

　　「再就是他與莊兄同至白鶴寺，他知道你我是與莊兄一起的人，對你我不無顧忌，不至與我們為難。事實證明我已完全料中了，劍無情的老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這種魔字號人物，心胸狹窄性情難測，即使沒有我最後幾句話的刺激，他也會要掉劍無情的命永除後患。走！我們到鎮湖橋打聽消息。」

　　※※※

　　怡平與神簫客離開了白鶴寺，等公孫雲長與高嫣蘭脫身之後，方抄小徑南奔。

　　「小兄弟，你打算到何處碰運氣？」走在前面的神簫客問。

　　「再找幾個身分高的人問消息。」怡平信口答。

　　「往南不如往北。」

　　「聽說五湖釣叟的村子裏，住了一些首腦人物。」

　　「不可能的，距城太遠了。老夫已打聽出楓橋附近，有他們一處秘站，所以趕來追你，幸好你沒上當到白鶴寺送死，寺裏面並沒有首腦人物。」

　　「近寺卻不見有人，小可便知道找錯地方了，所以急急撤走。」

　　怡平呼出一口長氣：「九絕神君的話可信，周夫子可能真的希望與我們談判。」

　　「你的意思……」

　　「我希望能從他們口中，探出毒僧的落腳處。」

　　「跟我到楓橋去吧。」

　　「分開找機會豈不增加一倍？」

　　「這……可是，你目下……」

　　「老前輩，小可會特別小心的。」

　　「好吧。」

　　神簫客抬頭看看日色：「那我走了，兩個時辰後，老地方見。必須爭取時效了，你沒有多少時辰啦。」

　　兩人一南一北，分頭各找線索。

　　怡平心裏是焦急的，但他表面的神色卻顯得相當平靜。看看日色，他知道自己與枉死城的距離，是愈來愈近了。

　　世間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並不多，能活下去，畢竟是好事。

　　他不是一個無牽掛的人，未至絕望關頭，當然不願輕言犧牲，必須為自己的生命，作全力的奮鬥。

　　小徑開始上升，前面就是九龜山，山南便是湖濱。這一帶林深草茂，小徑在幽林中盤繞除了鳥聲蟲鳴，靜得怕人。

　　小徑一拆，前面出現一個翠綠色的婀娜身影，是個梳高髻，穿翠綠窄袖春衫八榴長裙的婦人，佩了劍，小蠻腰瘦不盈握，而臀圍卻豐滿渾圓，因此走起路來，嬝嬝娜娜，不但誇張地款擺，而且有節拍地作圓形扭動，委實令異性心動神搖，這種臀波的確充滿挑撥性的魅力，風騷極了！

　　他急於趕路，必須超越而走。

　　小徑上積有不少枯枝敗葉，行走時腳下難免發出聲息，接近至二十步左右，女郎已發覺下面有人，扭頭回望，恰好看清正抬頭向上急走的怡平面貌。

　　「咦！」

　　綠衣女人輕聲叫，止步轉身相候。

　　怡平急步向上走，也看了看綠衣女郎的面龐。那是一張艷麗的面孔，令男人一看便心猿意馬的嬌娃，冶蕩的眼神，豐滿的胴體，又妖又艷，與高嫣蘭或韋純純那種高貴靈秀的美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極富挑逗性，令異性會生出情慾念頭的美。

　　他泰然往上走，臉上神色不變。

　　接近至十餘步，醉人的幽香觸鼻。

　　「我知道你是誰，你終於找來了。」

　　綠衣女郎戒備著說，一雙動人心弦的水汪汪媚目，警覺地注視著他，白皙豐腴的右手，本能地搭上了劍靶，左手握住劍鞘壓下了卡簧，完成了拔劍的準備。

　　「我也知道你是誰，綠魁蔡鳳，黑道中最神秘的女魔星。」

　　他腳下未變，神色從容：「你暗藏在袖中的丈二絲巾，可剋制寶刀寶劍。」

　　「你好像真知道我的來歷。」綠魁蔡鳳移立路旁，兩人面面相對：「你是南衡的鄰居，一個窮鄉僻壤的村夫，怎知道本姑娘的來歷？」

　　「哦！你們好像已經把在下的底細摸清了。」他臉上神色不變，心中明白，小雲飛必定已將他的底細招出來了：「蔡姑娘，你好像很緊張，要拔劍嗎？」

　　「聽說你嚇走了人魔和鬼母，一招擊潰了丹陽四豪，咱們的人，已將你列為勁敵。」

　　綠魅的手離開了劍靶：「九絕神君幾個人，也栽在你的手中，曾與武林怪傑神簫客聯手，從大法師手中救走了公孫少堡主。這些事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到底是真是假？」

　　「你們的人應該知道是真是假。」他平靜地說。

　　「我……我是有點不信，我們的人也有許多人存疑。」

　　綠魁蔡鳳不住打量他：「你年紀太輕，那些事不可能是你做下的。喂！你來有何貴幹？」

　　「我來找你們呀。」

　　「周夫子派了幾個人找你傳話……」

　　「我碰上九絕神君了，但周夫子不在白鶴寺，所以信步走上這條路。呵呵！像是走對了呢。」

　　「不錯，你走對了。」

　　「周夫子在何處？相煩姑娘指引。」

　　綠魁蔡鳳微嘆一聲，輕搖螓首。

　　「哦！姑娘拒絕在下的相求！」他惑然問。

　　「你何必去找他呢？反正你……即使你見到了他，結果仍是一樣的。」綠魁蔡鳳居然語氣誠懇：「你果然來找他，證明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證明什麼大事？」

　　「你殺了絳仙，是嗎？」

　　「真是天知道。」他搖頭苦笑：「迄今為止，在下尚未見過這個鬼女人。」

　　「咳！不是你下的手？」綠魅訝然問。

　　「如果是我做的事，我不會否認。」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周夫子已從絳仙的死，證實你已經中了對時丹的毒。因此，他已經決定不與你談判了，懶得在你身上浪費工夫，目下他正在分派人手，專門對付神簫客，與把九絕神君那些人嚇慘了的靈怪。」

　　「哦！他已取消了與我談判的主意。」

　　「是的，閣下，他已經發現你中了對時丹的毒了？」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周夫子猜對了。」

　　他坦率地承認，對方已經握有確證，已沒有隱瞞的必要。

　　他感到奇怪，誰殺了絳仙。

　　他還以為江南妖姬與純純還留在客店裏，怎麼也沒料到絳仙是被江南妖姬殺的。

　　「多可惜！」綠魅感慨地嘆息：「看你人才一表，剛出道沒幾天，比那個繡花枕頭公孫雲長優秀多多，卻要向人間告別了。好吧，你真要見周夫子？」

　　「是的。」他堅決地說。「隨我來，我帶你去見他，他肯不肯見你，得看你的造化了，他就在五湖釣叟的村子裏落腳，我就是有事前往為稟報的。」

　　「謝謝你，蔡姑娘。」他由衷地道謝。

　　「跟我來。」綠魅舉步便走。

　　剛到達半山腰，前面林影中人影隱現，七八個人正從上面往下走。

　　「唔！你運氣不錯，周夫子帶著人來了。」綠魅說，腳下一慢。

　　後面沒有聲息，她扭頭一看，怡平根本不在身後，無聲無息地失去蹤跡。

　　怡平並非真的想與周夫子談判，周夫子也絕不會與他談判，他只希望證實毒僧是否在周夫子身邊。

　　他的目標是毒僧，他最先發現上面有人下來，因此悄然隱起身形。對方來了一大批人手，碰上了哪有僥倖可言？目下他只有一擊之力，一擊之後，須半個時辰以後方能復元，對方人多，怎可硬往鬼門關裏闖，先走避為佳。

　　上面的人群，已發現下面有人，不約而同腳下一緊。領先那位中年文士，正是那天在楊家，不客氣地責備天都羽士的人。

　　綠魅失去了怡平的蹤跡，心中暗驚。

　　一個高手名宿，被跟在背後的人無聲無息溜掉而不自知，這是相當沒面子的事。她不僅是驚，也心中暗惱。

　　「內總管，快來！」她向上面急急而來的人群叫：「孤魂野鬼姓莊的小輩，就躲在這附近。」

　　共有九個人之多，全是狗腿子中的首腦人物。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就緊跟在周夫子身後。

　　「蔡姑娘，怎麼一回事？」八表潛龍一面急走一面問。

　　「快搜，莊小輩來找周夫子，剛躲起來了。」綠魅急急地說。

　　十個人四面一分，分枝撥草一陣好搜。

　　十個人中，有兩名老道，卻沒有和尚在內。兩老道面目陰沉，不是天香正教的人。

　　不久，眾人失望地在原地聚集。

　　周夫子已親自向綠魅查問與怡平見面的經過，聚集後不再多說，向眾人簡要地發令：「不必費心去搜他了，反正他已是將死的人，不值得計較，何必因此而誤了咱們的大事？咱們這就動身，把神簫客老匹夫擊斃了再說，走！」

　　說走便走，十個人向山下急急走了。

　　到了山腳下，樹林更茂密，三五十步外難辨人影。南面里外，便是白鶴山南麓的呂仙伏龍池古跡。

　　十個人只剩下五名，在小徑轉角的大樹叢坐下歇腳。

　　怡平失望地往回走，看不見毒僧，他心中相當紊亂。看來，毒僧根本不與首腦們在一起落腳，賊和尚很可能單獨躲在城裏的某一處寺廟掛單，他真不該捨近求遠，到城外來碰運氣的。

　　他決定改弦易轍，趕回城內打聽。狗腿子們因被誣偷襲護衛的事，惹火了官府，巡捕們極端的不滿，只好退出城在外面落腳，但孤單僧人在城內掛單，可說是絕對安全的。

　　他以為周夫子這些人匆匆北走，真可能是趕往楓橋對付神簫客的。他並不替神簫客擔心，那位成了精的江湖怪傑，這些貨色絕難在他老人家面前討得了好。

　　一時大意估計錯誤，踏入了死亡陷阱。

　　繞過小徑轉角處，突然看到前面路旁的大樹下，冷然安坐的五個人，令他心中一震，悚然而驚。

　　他想轉身走避，但已經來不及了，身後傳來綠魅不帶感情但倒還悅耳的語音：「往前走，不要妄想回頭。」

　　不用費心去猜，他也知道後面一定有五個人截住了退路，回頭也脫不了身，這些主腦人物無一庸手，而他只有一擊之力，就算能擊倒一個人，也改變不了惡劣的情勢。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往前走。

　　周夫子首先整衣而起，鷹目炯炯打量著他。

　　「你就是孤魂野鬼莊怡平？」周夫子等他走近沉聲問。

　　「正是區區在下，尊駕定然是周夫子了。」他在丈外止步，鎮定地說：「幸會幸會。」

　　「江南道上，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周夫子的眼中，有困惑的表情流露。

　　「在下出道沒有幾天，綽號是信口胡取的。」

　　「唔！老夫倒也相信你的話。說實話，你是神簫客的弟子嗎？」

　　「閣下應該清楚在下的來歷，丹陽四豪難道說不出話來？早些天丹陽四豪在這附近受傷，他們應該知道在下並不認識神簫客，以後方臨時結伴。再說，神簫客那會有我這種窩囊門人？」

　　「據說，你很不錯。」

　　「誇獎誇獎。」

　　「據說你嚇走了人魔與鬼母。」

　　「那是神簫客的傑作，在下豈敢掠美？」

　　「那天在客店食廳，你嚇走了魔手無常和黑牡丹，膽氣不弱，是個很了不起的亡命。你的什麼霸道暗器天雷鑽，可否讓本夫子瞧瞧以廣見聞？」

　　怡平恍然，難怪剛才綠魁見到他時，出現警戒的神情，原來對天雷鑽懷有戒心，不敢貿然出手捉他。

　　「尊駕也該明白，獨門暗器是不便示人的。」他斷然拒絕。

　　「本來，本夫子曾經派人找你見面談談，本夫子不希望你一個初出道的人，血氣方剛不知厲害與咱們作對。但你卻殺了絳仙與廖成廖威，可知你已發現中了毒，本夫子已用不著對你客氣了。」

　　周夫子的臉沉下來了，語音轉厲：「你好大的膽子，死到臨頭，竟然敢慘殺咱們的人，你真該死！」

　　「在下鄭重地否認殺死絳仙三個人的罪行。自在下出道以來，迄今為止仍未開殺戒。」

　　他理直氣壯分辯：「絳仙在你們這些人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下根本不屑與她計較。」

　　「唔！你很有豪氣，我相信不是你下的毒手。」

　　「自她遷出客店之後，在下從未與她照過面呢？」

　　「你來見我，是想向我討解藥嗎？」

　　「在下有此打算。」

　　「本夫子可以替你向毒僧討解藥，但你得答應本夫子的條件。」

　　周夫子的語氣溫和了，不住獰笑。

　　「條件？什麼條件？」

　　「跟隨在本夫子身邊效力，要不了多少時日，本夫子保證你出人頭地，名利雙收，機會難得，你千萬不要錯過了。」

　　周夫子鄭重地說：「生死兩途，你必須立作決定。答應的話，就地撮土為香，跪下向蒼天發誓向我效忠，本夫子帶你去見毒僧討解藥。」

　　「姓莊的，你一個初出道的人，能獲周夫子如此看重，可說是不世奇緣了。」

　　綠魅在後面加以勸說：「周夫子之所以如此看重你，主要是你與南衡是鄰居，而且韋姑娘正由你保護，你可以把她帶來，再就是你一直不曾與公孫雲長合作，可知你是個明時勢知輕重的人。」

　　條件夠優厚，至少可以保全性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必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

　　可是，他不是一個肯忍辱偷生的人，對生死大事看得開，他寧可自由自在悄然死去，也不願屈辱地跪在人前苟且偷生。

　　「抱歉。」他莊嚴地說：「我莊怡平天生傲骨，雙肩擔一口，過慣了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我寧可死掉，也不願受任何人的驅策役使。我喜愛江湖浪人的生涯，名利對我毫無誘惑力，閣下的條件，在下無法答應。」

　　「好小子！你知道拒絕的後果嗎？」周夫子沉聲問。

　　「我知道。」他大聲說：「如果我怕死，我就不會離家闖蕩江湖。江湖人路死路埋，死又算得了什麼呢？這世間沒有不死的人，與其恥辱的話下去，不如死掉拉倒，閣下不必用死來嚇唬威脅我。」

　　「喝！你這小子倒是夠英雄的。」周夫子怪叫著說。

　　「至少，在下不是一個怕死鬼。」

　　他恢復了鎮定：「毒僧不在你這裏，在下要去別處找他了，告辭。」

　　「哈哈！你想走？」

　　「不錯。」

　　「你走給我看看？」

　　怡平的處境極為兇險，四面八方皆被封鎖了，他落入重圍，想走真不簡單。

　　他徐徐轉首四顧，心中暗叫完了。

　　如果他沒有中毒，這十位仁兄十面包圍，不見得能留下他，四周林深草茂，這種環境最易脫身。

　　奇毒已控制內腑，待時發作，不劇烈活動手腳便無妨礙，但如果運氣行功，內腑奇痛徹骨，勉強驅動先天真氣，勁一發便隨後氣散功消，痛得渾身發較難以支持，他能突破十面大包圍？

　　他豁出去了，游目四顧，目光最後落在原來堵住左後方的八表潛龍身上。

　　「就找這位仁兄墊棺材背。」他心中打定主意。

　　他一拉馬步，雙掌一錯，作勢向前衝出。

　　正前方攔路的人，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面目陰沉臉色蒼灰，三角眼一翻，拍拍雙掌說：「來吧！我九幽客呂傑打發你上路。」

　　掌拍到第三下，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整個人似乎正在縮小，變矮。

　　怡平心中一驚，轉向移位。

　　這位九幽客呂傑，就是上次在祝融峰，接了幽虛煉氣士罡氣一擊，佔了上風的人。

　　他的臉轉向左前方，丈外站著長了一雙吊客肩的三角臉老道。

　　「來吧！貧僧深感光彩。」老道招手叫。

　　不能再拖了，他一咬牙，突然衝向左後方的八表潛龍，就在這發動的剎那間，驅動了身內的氣機。

　　糟了，比上一次攻擊人魔鬼母時的痛楚，因氣機動而再次光臨，而且痛楚比那次強烈數倍。

　　衝出第三步，他已經支持不住了，無法發動，不由自主地放棄運氣行功的意念，氣散功消，他只能憑普通的拳腳，衝破生死之門了。

　　八表潛龍一聲冷笑，傲然地迎上，身形略閃，避過他正面攻出的一掌，反手拂出。

　　「啪！」陰掌拂中他的右胸肋。

　　「噢……」他悶聲叫，向左後方踉蹌暴退。

　　八表潛龍反而怔住了，這隨意拂出的一記陰掌，怎麼居然擊中了。

　　原來在左前方，目下反而變成在後方的三角臉老道，並未看到八表潛龍得手，還以為怡平想從這一面脫身，扭身下挫，向急退而來的怡平背影攻出一腿。

　　「噗！」

　　一腿掃中怡平的右胯。

　　「砰！」怡平跌出丈外，倒地翻滾。

　　他已經因運氣行功的痛楚痛得發昏，再連接兩記重擊，已是魂遊太虛，差不多了。

　　他滾近九幽客，還來不及清醒有所反應，已被九幽客一腳踏住了小腹。

　　「咦！這小子怎麼啦？」九幽客不勝驚訝地說：「他是把九絕神君幾個人打慘了的高手？鬼才相信。」

　　他已經不是什麼高手了，痛得渾身抽搐，臉色青灰，牙齒咬得死緊，渾身在冒冷汗，瞪大著失神的雙目，成了個快咽氣的老牛。

　　所有的人，皆被他這可怖的神情弄糊塗了。

　　「本座這一掌只用了三成勁。」八表潛龍惑然說。

　　「貧道這一腳力力道有限。」老道接口。

　　「可能是百了護法的對時丹毒性發作了。」

　　周夫子皺著眉頭說：「搜他！」

　　九幽客是行家，徹底地搜了兩遍。

　　「這小子身上除了這玩意，一無所有。」九幽客將兩錠銀子丟在地上：「那有什麼天雷鑽？原來這小子是個嚇人的混球騙棍。」

　　「把他掛起來，問他要口供。」

　　周夫子怒叫：「不要下重手，恐防他一口氣回不過來死翹翹，便問不出什麼來了。」

　　九幽客用他的腰帶，綁住了他一雙手腕，吊在一株橫枝上，雙腳離地五寸高。

　　八表潛龍折來了一根竹技，首先便抽了他三二十下。

　　「小子！招神簫客的下落。」八表潛龍停手沉喝。

　　他的身子不住懸空打轉，胸衣背幅全被抽破，血淋淋地，痛得神遊大虛，哪有精力回答？

　　又是一陣狠抽，皮開肉綻。

　　「你招不招？招不招……」

　　他的聲音在喉間打轉，卻發不出聲音。

　　「叭叭叭叭……」

　　竹枝著肉聲與嘯風聲，組成令人心落的曲調。

　　「你招不招？招不招……」

　　「叭叭叭叭……」

　　他第一次昏厥，也第一次被弄醒。

　　「叭叭叭……」

　　抽打聲與他的呻吟聲混成一片。

　　「招！神簫客在何處？招不招……」

　　他終於聽清了，原來對方並不知神簫客在何處，他上當了，鑽入對方的埋伏中，他原以為這些狗腿子，真的去擒捉神簫客呢。

　　神簫客目下，大概已在楓橋附近偵察毒僧的下落吧？不用去偵察了，他馬上要死了。

　　他寧可死，卻不能招。

　　「叭叭叭……」

　　他第二次昏厥，氣息漸弱。

　　體無完膚，皮肉受苦。

　　第三次昏厥。

　　「這小子倒是條硬漢。」

　　八表潛龍丟下竹枝說：「看樣子，他醒不了啦！」

　　「設法把他弄醒。」周夫子沉聲下令：「放他下來。」

　　一名老道帶了一隻酒葫蘆，大概是個酒鬼，含了一口酒，噴在怡平的臉面上。連噴了三口酒，他終於被酒刺激創口的另一種劇痛弄醒了。

　　因酒刺激所生的劇痛，竟然令他進入另一種奇異的境界。

　　就在他清醒後的片刻間，他發現自己進入了恍恍惚惚的迷離境界，他覺得全身已經失去了痛覺，有點像夢中的離魂，軀體已經不屬於他的了。

　　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體無完膚，衣褲零落，渾身血跡，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他清晰地可以看到圍在他四周十個人的面孔。

　　其實，這十張面孔並不完全是清晰的，每一張面孔皆扭曲變形，不是拉長就是橫張，時大時小時遠時近。

　　頂頭上空周夫子的面孔，似乎更為可怖，更為猙獰，可怕的聲音震撼著他：「皮肉之傷你應該受得了，不要裝死，你不是懦夫，你給我站起來。」

　　不錯，他不是懦夫，他必須站起來面對現實，面對死亡，證明了他是個男子漢。

　　他的手開始移動摸索了。手是有知覺的，但似乎觸覺已經麻木了，似乎體外已包了一層硬殼，有碰觸的沉重感覺，卻不知碰觸的物體是什麼東西。

　　終於，他艱難地坐起來了，最後站起來了。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周夫子的語音直震耳膜：「你願不願為我效忠？」

　　「不！」

　　他不知那兒來的力量，吃力地吐出一個字。

　　「你真的不怕死？」

　　「我怕死，但不願屈辱地活。」

　　他愈說愈有力量，比說第一個字容易多了。

　　「我給你充分的自由，只接受我的管制，其他的人不許指揮你。」

　　「天都羽士曾經向九絕神君說過同樣的話和保證，事實如何？九絕神君仍然是任何人也可以召來呼去的走狗。」

　　「本夫子的保證，比天都羽士更具權威。」

　　「在下不信任你。」

　　他站得牢牢地，似已恢復一些元氣，語音逐漸有力：「你只有兩條路選擇。放了我，讓在下做一個自由自在的江湖浪人，或者殺了我。」

　　「你竟然替本夫子指定可行的路？該死的東西！」

　　周夫子大罵，反手就是一陰掌。

　　「啪！」左頰挨了一下重的。

　　「砰！」他向後跌出丈外，掙扎難起。

　　八表潛龍沾滿了鮮血的手，把他一把拖起。

　　他吃力地站穩，死死地狠瞪著盛怒的周夫子。

　　「你還敢頑強？」周大子厲聲問。

　　他搖搖欲倒，難以支持，但居然能撐住了，痛楚已離他遠去，剩下的只是麻木，幸好還未到達僵死的境界。

　　他的雙目已有點模糊，仍強提精力死瞪著眼前扭曲、晃動、獰惡的面孔：那是周夫子的面孔。

　　這一陰掌打得他頭暈目眩，打得他咽喉的肌肉像被抽緊了，想開口說話十分艱難，因此不再打算說話。

　　「告訴我神簫客老匹夫的下落，我饒你。」周夫子繼續套他的口風。

　　他不再回答，身形一晃，卻被八表潛龍扶住了，幸好沒有倒下。他那已不成人形的浮腫面孔，卻始終保持著面對周夫子。

　　「回答！混帳東西！」

　　「啪！」這次左頰挨了一掌。

　　他並沒倒下，八表潛龍抵住了他。

　　「快回答！」

　　他即使想回答，也無能為力，眼中星斗滿天，暈眩感像浪濤般襲擊著他。

　　「把他的十個指頭弄掉！」周夫子怒吼。

　　東面一叢大樹後，兩雙厲光閃閃的怪眼，自始至終就冷靜地注視著情勢的發展，這時眼神一變，將有所舉動了。相距在二十步外，這裏的人不知左近有人潛伏察看。

　　一名老道與九幽客走近，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九幽客抬起他的右手，伸左手拇、食二指抬住了他的大拇指根，要硬把他的大拇指捏斷。

　　他吃力地喘息，已失去掙扎的力道。

　　「等一等。」周夫子及時喝阻九幽客。

　　他的大拇指已出現脫節的現象，九幽客的指力比刀更厲害。

　　「小輩，本夫子破天荒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夫子擺出一副偽善的和氣面孔：「你可不要糊塗，反正你要招供的，本夫子自有辦法讓你招，何必讓皮肉受苦？充硬漢是最蠢的舉動，手指砍掉了是長不出來的，對不對？你已經激怒了我，這是最不智的事，從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充好漢，你也應該明時勢適可而止了，我不再要求你招出神簫客的下落，只要求你向我效忠，這年頭真正的硬漢不容易找，我不希望毀了你。最後問你一次，你答應嗎？」

　　「除了要……要我死，你……你無奈我……我何。」

　　他吃力地說，由於雙頰浮腫，說話含含糊糊，但仍可分辨字句，不致令人誤解。

　　周夫子氣結，氣得怪眼彪圓。

　　死一般的靜，空氣似乎已凝結了，其他九個人反而動容，先前的憤怒面孔，一張張開始鬆弛下來了。

　　久久，傳出一聲低低的嘆息，發自綠魅之口。

　　周夫子死瞪著怡平，臉上的怒氣也慢慢地消失。

　　武林朋友大多數不怕死，玩刀劍的死在刀劍上，刀劍一出鞘，性命便豁出去了，但慢慢受折磨而死，絕大對數的人不能忍受，在這種情勢下，仍然堅決不屈的人就找不出幾個，尤其是在如此優厚的條件下，依然拒絕就超越了勇敢兩字的境界了。單純不怕死的人是無法辦到的。

　　「你很有種。」周夫子終於發話了：「但你不肯效忠，就得供招，本夫子不能輕易放過你。」

　　「在下的腦……腦袋也不怕你砍，砍……砍手指又……又算得了什……什麼？」怡平強提精力說。

　　「你太不聰明了。」

　　「在下本……本來就不……不夠聰明。」

　　「你真要表露你的英雄氣概？」

　　「在下只是不……不想受人奴……奴役偷生。」

　　周夫子怒火又升，向身側的人怒叫：「替他準備竹刀陣，我不信他真有那麼勇敢。」

　　※※※

　　北面三五十步外，就有一處竹林。五六把刀劍一陣忙碌，不久便埋設下一處竹刀陣。

　　竹刀陣表面上看並無奇處，佈置也不難，但真要佈得管用，卻是一門學問，計算稍有差錯，人一躺下去就斷了氣，就失去刀陣取供，考驗勇氣的意義了。

　　雙刃竹刀全長一尺二，狹鋒的一端長七寸。佈陣時，伸出地表面的狹鋒不一定露出七寸長，而是依人體的狀態而決定長短。六尺見方的地面，刀尖形成的傾斜度也有一定的，與刀尖的鋒利程度必須配合，如果竹刀削得太尖利，而傾斜度不夠，人往上一擱，刀尖快速地楔入人體，人體無法滾動，便失去了刀陣的作用啦！

　　不久，竹刀陣佈妥。這種刀陣極為殘忍霸道，先將犯人抽打得達到脫力狀態，然後往刀陣最高一面將人擱下。

　　刀陣每間隔四寸便有一把竹刀，高低不等壓力不平均，人的背部擱上去，必定有幾把刺入不致命的部位。人一受痛，必定本能地掙扎，這一來，身體必定向低處滾動。由於有刀尖入肉，所以絕不可能滑動，只能滾轉，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在滾下了一圈之後，全身皆是窟窿。

　　人在那種脫力狀態下，不可能自己穩住滾勢，而由重力所控制自行滾轉，痛楚所形成的掙扎阻力，自然而然地把死亡期限拖長，慢慢地等候最後的致命一刀光臨。

　　如果被擱上的人失去掙扎的力道，便得派兩個人分別捉住頭腳幫助滾動。

　　這與告御狀滾釘板差不多，不同的是，滾釘板運氣好的話，不會致命，釘太密死不了。

　　滾竹刀陣如不在最後背部轉向下方之前止住，最後幾把竹刀必定貫入背肋心坎附近的骨縫，刃尖透胸而過，被釘死在刀陣上。

　　一切停當，周夫子獰笑著發令：「把他放上去！看他能不能挺得住。」

　　渾身血肉模糊的怡平，早已被擺平在刀陣旁。兩位仁兄應聲而出，一抬頭一抬腳，把他抬離地面。

　　只要往刀陣上一擱，他算是已踏入了枉死城。

　　二十步外隱身樹叢中的兩個人，突然一躍而出，來勢如電，怪叫聲先一步到達：「豈有此理！你們存心給老夫過不去嗎？」

　　眾人吃了一驚，兩面一分。

　　「人魔鬼母！」周夫子訝然叫。

　　確是人魔和離魂鬼母，在兩丈外止步。

　　人魔蔡瑞拂動著人骨手杖，厲聲說：「你們這些混帳東西！給我滾！」

　　周夫子冷哼一聲，左手向側一伸。

　　一名中年人恭順地打開挾在脅下的布卷，取出一把精緻的連鞘古劍，遞入周夫子的手中。

　　周夫子踏進兩步，陰森森地說：「兩位前輩出口傷人，請教，咱們得罪了兩位嗎？」

　　人魔蔡瑞冷哼一聲，用刺耳的嗓音說：「這姓莊的小子，是老夫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由於你們也在追問神簫客老匹夫的消息，因此老夫隱忍下來，冷眼旁觀任由你們迫供，沒料到你們如此不中用，竟用竹刀陣來逼供，他這一放上去，想招供也無法說話了，死路一條，老夫豈不空歡喜一場？」

　　「在下自有辦法逼出口供。」周夫子強硬地說。

　　「用你那一套能嗎？」人魔指著竹刀子問。

　　「能。」周夫子堅定地說。

　　「不行，老夫不能冒險。把人給我，離魂鬼母自有好辦法要他招出來。」

　　「人不能交給你。」周夫子一口拒絕。

第十五回　大難不死

　　「什麼？你……」人魔說。

　　「蔡前輩，你不必在周某面前大呼小叫耀武揚威。」

　　周夫子不客氣地接著發話：「你上次擒住在下四名同伴，逼他們生死決鬥，因而死了一個人，在下隱忍不與你們計較，已經是情至義盡了。今天你如果又來惹事，休怪在下對你不客氣。你們走吧……」

　　人魔一聲怪叫，一縱即至，人骨手杖發似奔雷，劈面就是一杖。杖長僅兩尺二寸，攻招時可知距離必定很近了。

　　所有的人，皆拔兵刃戒備。原先抬著怡平的兩個人，也將他放下在一旁戒備。

　　周夫子顯然不在乎人魔的兇猛突襲，雙手齊動，吹毛可斷的寶劍出鞘，信手一揮，風雷驟發，劍虹耀目生花，撤出了重重劍網，硬接來招。

　　「錚錚錚……」

　　金鳴震耳，火星飛濺。

　　人骨手杖的黑白兩色光華舞得更急、更猛。飛騰著的劍影更狂、更烈。人影快速地移位，閃動、衝、旋、扭、錯，八方騰躍，三丈內罡風怒嘯，枝葉紛飛激射。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狂野惡鬥，生死須臾險象環生。

　　還在兩丈外觀戰的鬼母臉色一變，頗表驚訝地說：「難怪你們敢妄言擒捉神簫客，果真有些鬼門道，武功不弱呢？」

　　八表潛龍哼了一聲，挺劍欺近傲然地說：「這裏的人中，任何人也不至於比你們這些老而不死的前輩差，信不信立可見分曉，我八表潛龍張均就足以讓你這老鬼婆開開眼界。」。

　　鬼婆一聲怪叫，鬼頭杖閃電似的攻出一記「莊家打狗」，含忿出手，潛勁山湧。

　　八表潛龍大概有意逞能，竟敢毫無顧忌地以劍接杖，「錚」一聲暴震，劍杖接觸石破天驚。

　　「哎……」八表潛龍驚叫，連人帶劍被震飄丈外。

　　鬼婆也佔不了多少便宜，被強勁的震撼力震得斜滑兩三步。

　　一名青衣中年人看出有便宜可撿，沖鬼婆斜滑挫退而來的身影急迎而上，一聲不吭就是一劍。

　　鬼婆不愧稱藝臻化境的老名宿，百忙中托杖下挫接招，這一劍來得太快太急，鬼婆幾乎無法招架。

　　「錚！」杖架住了劍，好險。

　　劍閃電似的急退，不等鬼婆站穩，劍從杖下再次吐出，快得令人目眩。

　　鬼婆大吃一驚，也勃然震怒。危急中，她雙膝一沉，頭一低，超人的反應，逃脫了一劍穿顱之危。

　　劍擦鬼婆的頂門而過，短白髮斷了不少根。

　　「該死的！」鬼婆怒極沉叱，兇性大發。

　　杖尾一挑，閃電似的挑在青衣人的左脅下。

　　「哎……」青衣人狂叫，身軀飛起，劍也飛擲，在叫聲搖曳中，身軀飛拋出兩丈外。

　　「砰！」身軀重重地下落。

　　在人群驚叫聲中，截出搶救的人已晚了一步。青衣人摜倒在竹刀陣中，腹部先著地，背部可看到六七把削得鋒利的竹尖刀，尖端一片猩紅。

　　八表潛龍重新撲到，劍排空而至。

　　青衣人的慘死，激起了公憤，兩名老道首先搶出，怒叫著雙劍齊上。其他的人也一擁而上，咒罵聲大起。

　　人魔已狂攻了十餘招，在周夫子的劍下佔不了絲毫便宜，而且有逐漸失去優勢的現象，一看眾人咒罵著湧到，不由暗暗心驚，虛攻一杖乘機後撤，急叫：「鬼婆，引他們到山林中拼命。」

　　鬼婆一發覺八表潛龍不易對付，早萌退意，應聲急撤，兩人退入林中，兩面一分。

　　人魔並不想擺脫周夫子，一面掠走一面厲叫：「小輩們，老夫要逐一鏟除你們，倚多為勝的局面，你們保持不了多久的。」

　　周夫子銜尾狂追，也一面招呼同伴：「不要管鬼婆，先斃了老魔再說，不可分散，追！」

　　竹刀陣旁躺著的怡平，開始強忍痛楚，為生命作最艱苦奮鬥的掙扎，移動麻木的手腳，向山下一步步爬行，鑽入叢林，爬過荊棘。草枝與荊棘觸及創口，痛楚已令他麻木，本能地拼命爬行、爬行、爬行……

　　他必須趕快離開現場，走得愈遠愈好。而且，狗腿子們會循跡追來，如果不能找到可掩去痕跡的地方藏身，同樣逃不出他們的毒手。

　　人魔鬼母絕難應付九個人的圍攻，因此狗腿子們很快便會轉回現場找他的。

　　想起死在竹刀陣內那位仁兄的慘相，他感到一陣噁心，毛骨悚然，如果闖入陣的人是他的話……

　　他唯一的生路是逃，逃得遠遠地。

　　滾落一處小坡，腹部胸口與大腿的抽打劍痕，開始掙裂原已凝結的創口，鮮血不斷流出。

　　失血過多，他真的有點支援不住了，頭暈目眩，手腳發軟，口乾舌燥……

　　但他必須支撐下去，他不能認輸，認輸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與精力，死畢竟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到了一條丈餘寬的小溪旁，剛想爬近喝水解渴，突覺上身一沉，眼前一黑，腦袋似乎撞上了什麼物體，便失去知覺。

　　他以為他已爬出好遠好遠了，其實還不足兩百步。

　　久久，他終於甦醒，原來他跌入溪旁的一個大洞中，腦袋撞在洞壁上昏厥的。

　　喝了幾口水，他幾乎無法爬離水邊，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伏在岸邊喘息。

　　驀地，他聽到左方不遠處有語音傳來，他第一個念頭是：有人找來了，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他絕望地嘆息一聲。

　　※※※

　　當高嫣蘭獲得神簫客掩護，逃離白鶴寺百十步，便往路旁的樹林一竄，扭頭向跟來的公孫雲長低叫：「越野而走，全力脫身。」

　　遠出里外，已可看到岳州的城牆。

　　公孫雲長心中一定，腳下一慢，欣然說：「好了，距城僅有里餘，不怕他們追來了。這地方我不陌生，路就在左首不遠。」

　　他領先便走，從林隙中看到了南門至白鶴山的小徑。

　　「我們安全了。」他如釋負重地說。

　　高嫣蘭突然一拉他的手臂，向下一蹲，低聲說：「有人從城裏來，瞧！認識這個人嗎？好面熟。」

　　「唔！是有點面熟。」公孫雲長點頭說。

　　一個穿青勁裝佩劍掛囊，年約半百的豹頭環眼大漢，正無牽無掛意氣飛揚地大踏步從北面來。

　　「記得那天在五湖釣叟候前輩的村子裏，與摘星換斗同時現身，站在摘星換斗下首那個人……」

　　「哎呀！我記起來了，就是這位仁兄。」公孫雲長也想起來了。

　　高嫣蘭銀牙一咬，悄然潛行。

　　「高嫣蘭，你幹什麼？」公孫雲長拉住她低聲問。

　　「擒住他問口供。」高嫣蘭沉著地說：「問問封鎖的情形，今晚我一定得離開，不然我恐怕逃不出他們的魔掌，多留一天便多幾分兇險。」

　　理直氣壯，公孫雲長只好跟著走，片刻便到了小徑旁，伏在路旁的草叢中相候。

　　大漢沒料到有人伺伏，毫無戒心地大踏步而來。

　　高嫣蘭不等公孫雲長招呼，猛地長身飛躍而起，輕靈地飄落路中心，姿態妙曼點塵不驚。

　　「閣下，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她用平靜的口吻向大漢打招呼。

　　大漢一怔，極感意外地脫口叫：「你怎麼在此地？你不是……」

　　公孫雲長撥草而出，冷笑一聲搶著接口：「咱們不在白鶴寺，閣下是不是極感詫異失望，白鶴寺的陷阱埋伏失效，霉運落在閣下的頭上了，天兇照命，白虎當頭，你就認了吧。」

　　大漢桀桀怪笑，緩緩拔劍出鞘，傲然地說：「你小子真夠命長的。這次你四出求助，準備邀集亡命，到武昌作第六次有去無回的走險行刺，迄今為止，似乎你並沒找到幾個倒霉鬼替你送死。大總管不屑與你計較，要咱們不理會你，沒想到你膽大包天，一而再與咱們為難，在下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些斤兩。你們兩人並肩上啦！我快劍衛辰替你們招魂。」

　　「你的話真多。」公孫雲長的語氣充滿嘲弄：「等會兒在下有話問你，到時候你可以說個夠。」

　　一聲劍嘯，他拔劍向前一指，完成了攻擊的準備。冷靜、莊嚴、沉穩、氣勢迫人，一舉一動，赫然一代名家風範，與他為人浮躁冒失，自命不凡的個性完全不同。

　　站在側方的高嫣蘭，看得心中一愣。今天，她第一次看到了公孫雲長的本來面目。前一剎那所說的話與表露的神態，與亮劍後所流露的不凡神情，完全是兩種面目，判若雲泥，這種轉變是相當今人驚訝的。

　　她心中頗感安慰，這才是一個男子漢成熟的好徵兆。以往公孫雲長所表現的魯莽、衝動冒失、猜忌等等不良性格，的確令她失望不安。

　　她想：大概公孫雲長已經不把莊怡平放在心上了，心中平靜，優秀的本性便會自然流露啦！

　　接著，令她更感驚訝的事發生了。

　　快劍衛辰敢於叫對方兩人並肩上，當然必有所恃，顯然早已洞悉公孫雲長的斤兩，不然豈敢發此狂言？等公孫雲長一亮劍，便立即發起空前猛烈的快攻，一聲狂笑，搶制先機無所畏懼地走中宮切入，劍虹疾吐。

　　公孫雲長冷冷一笑，腳下穩如泰山，手中劍閃電似的從容揮灑，來者不拒硬接強壓。

　　「錚錚錚……」

　　連接五劍，快得令人目眩。

　　快劍衛辰移了三次方位，五劍俱解，第六劍仍攻中宮，速度似乎加快了一倍。

　　電芒一閃，傳出一聲刺耳的刺耳尖鳴，令人聞之毛骨悚然，閃動的人影倏然靜止。

　　「不要殺他。」高嫣蘭急叫，一閃即至，及時抓住了公孫雲長握劍的手，消去續進的勁道。

　　可惜晚了一剎那，公孫雲長的劍尖，已貫入快劍衛辰的右肋，入體五寸以上。

　　這一招錯劍、反擊、傷人、快過電光石火，一氣呵成無懈可擊，在雙劍接觸的瞬間已決定了誰死誰活，任何人也來不及阻止慘劇的發生。

　　「啊……」快劍脫手墜劍，渾身一震，戰慄著說：「你……你比往……往昔……」

　　公孫雲長的劍身鑄有血槽，即使不拔劍，血也會從血槽流出，空氣也會從血槽灌入人體，十分可怕，血出氣入，受傷的人不但救治困難，而且崩潰得特別快。

　　公孫雲長的劍尖巧妙地一板，大量空氣湧入快劍衛辰的胸腔內。

　　「啊……」快劍無法說話了，發出一聲垂死的嘎聲。

　　「不要拔劍，問口供……」高嫣蘭急叫，挾住了搖搖欲倒的快劍衛辰。

　　「他，快完了，揀重要的問。」公孫雲長毫無感情地說。

　　「閣下，你們的人佈在何處？」高嫣蘭大聲問。

　　「城……內外水……水陸兩……兩途……」快劍衛辰虛弱地說。

　　「韋小弟囚在何處？」公孫雲長搶著問。

　　「在湖……湖旁侯……侯……侯家……」

　　「八表潛龍在何處？」仍是公孫雲長搶著發問。

　　問不出什麼來了，快劍衛辰渾身一軟，雙目瞪得似要脫出眶外，吐出一口長氣，無法吸氣了，渾身不住抽搐。

　　「他死了！」高嫣蘭頹然放手。

　　屍體跌倒，公孫雲長在屍體上抹淨劍上的血跡。

　　「他的劍術奇快絕倫，霸道無比。」高嫣蘭苦笑：「沒料到你竟能在剎那間刺中他。雲長，你的劍術時強時弱，我感到十分困惑。」

　　「這與信心勇氣有關。」公孫雲長收劍入鞘：「他單人獨劍，我無後顧之憂，出劍有如神助，如此而已。」

　　「怪事，他已經知道要死了，為何仍然招供？」高嫣蘭黛眉深鎖，眉宇間有憂色：「城內城外水陸兩途都封鎖了，我恐怕真離不開岳州了。」

　　「他靈智已失，憑直覺回答，在他的意識中，並不是招供。」公孫雲長加以解釋：「所以，他的話可信。嫣蘭，你離開的機會來了。」

　　「機會來了？你的意思是……」

　　「他說韋小弟囚在侯家。」

　　「不錯，定然是指五湖釣叟的住宅。」

　　「我們出其不意前往救人，順便搶一艘漁舟，往湖中一放，狗腿子們便無可奈何了。我的控舟術是不錯的，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湖，萬千官兵也無能為力，你意下如何？」

　　高嫣蘭遲疑片刻，下定了決心，說：「好，這就走。」

　　公孫雲長把屍體拖入林中藏妥，掩去血跡，兩人立即上道，向南急走。

　　這條路他們上次走過，往南可以直達湖濱。但他們不敢再經過白鶴寺，因此先越野而走。

　　不久，他倆到了九龜山下，找到了原來的登山小徑。小徑循山下的小溪蜿蜒伸展，逐漸上升。

　　公孫雲長一馬當先，腳下逐漸加快，一面走一面說：「希望候老前輩仍在，也許會獲得他全力相助，至少不會阻止我們搶船脫身。萬一惡賊們逼迫他父女出手攔阻我們，你對付得了凌波仙子嗎？」

　　「這……我對付得了。」

　　高嫣蘭沉吟著說，語氣由遲疑而趨於穩定：「但按情理，侯老前輩父女可能已被惡賊們帶走了。」

　　她的確有對付凌波仙子侯翠華的自信。她與凌波仙子同列武林三女傑，但在陸地上，凌波仙子的真才實學，無可諱言地要比她差上一兩分。論水上功夫，她當然甘拜下風，凌波仙子的水性比她強了千百倍。

　　「也許妖道真把他們押往武昌去了。」公孫雲長表示同意：「鄢奸乘船巡視，身邊極需水性高明的人保護。侯老前輩落入惡賊們的計算中，並不是偶發的事件，拔山舉鼎那狗東西，可能在半年前便著手準備了。」

　　「那天我們卻恰好趕上，真是霉星高照，是禍躲不過。」高嫣蘭不勝懊惱：「世間真有那麼巧的事。」

　　「那天要不是侯老前輩夠情義，你我恐怕真難脫出惡賊們的魔掌。」公孫雲長無限感慨地嘆息一聲：「侯老前輩落入虎口，的確是江湖俠義道一大損失。」

　　「你我都欠了侯老前輩一份情……咦！誰在叫我？」

　　高嫣蘭悚然止步，但也作勢掠走，這是在危境中的本能反應。

　　小徑下方的小溪旁灌木叢中，再次傳來相當清晰的叫喚聲：「高姑娘，請留步。」

　　相距僅十餘步，公孫雲長戒備著喝問：「誰在叫喚？現身！」

　　灌木叢中，搖搖幌幌站起衣衫零落、渾身血跡的莊怡平，用並不穩定的嗓音說：「是我，莊怡平。」

　　兩人大吃一驚，怡平雙頰浮腫，渾身血污，破碎的、染滿血跡的衣衫外，血與泥沾滿全身，除了聲音之外，誰敢相信他是莊怡平？

　　「你……你是……」高嫣蘭駭然驚呼。

　　「在下碰上了周夫子一群高手，逃得性命。他們是從湖濱五湖釣叟處來的。」怡平沉靜地說，強忍痛楚站得穩穩地。

　　「看來，你真的不像是他們的人。」公孫雲長說，語氣相當冷。

　　「你……你傷得不輕。」高嫣蘭關心地說。

　　「他們正在搜我，請助我一臂之力，帶我脫離險境，我已經無法走動。」怡平用懇求的口吻說。

　　「我的天！你渾身是血……」高嫣蘭焦灼地說，向他急步走去。

　　「且慢！」公孫雲長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叫。

　　「雲長，他……他需要援手。」高嫣蘭不假思索地說。

　　「他說周夫子那些人正在搜他。」

　　「對呀！所以……」

　　「帶著他，你我能逃出他們的追搜？」

　　「這……」

　　「還有，他說周夫子那些人從五湖釣叟處來的。這是說，韋小弟已沒有高手看守。」

　　「你的意思……」

　　高嫣蘭仍沒聽懂公孫雲長的話意，女人本來就不夠聰明。

　　「這正是救韋小弟，與搶漁船脫身的大好機會。如果我們幫助這姓莊的，這機會便不是我們的了。再說，我們還不知道姓莊的到底是敵是友？」

　　公孫雲長振振有辭地解釋：「焉知不是他設下的苦肉計？」

　　「雲長，你是不是太不相信人了？」

　　「我怎能相信他？」

　　「可是……」

　　「我所知道的是，天下的英雄豪傑，只要知道我的身分，任何人都會義不容辭地主動幫助我，同仇敵愾對付惡賊們。而這位姓莊的，卻一而再對我不客氣，我能相信他嗎？」公孫雲長的理由更充分了。

　　「我不管。」高嫣蘭秀眉深鎖，似已下定決心：「畢竟他對我有恩，我要幫助他。」

　　「你……」

　　「你一個人走吧，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高嫣蘭臉上冷冷地，舉步向怡平走去。

　　怡平深深入一口氣，沉靜地說：「高姑娘，有你這句話，你我的恩義一筆勾銷。你走吧，他們可能快搜到此處了。多死一個人，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對你不利。」

　　「莊兄，你……」高嫣蘭訝然叫。

　　「我拒絕你的幫助，快走！」怡平厲聲說。

　　「你……」

　　「人魔蔡瑞只接得下周夫子十餘招，鬼婆也在八表潛龍手下佔不了便宜，你能嗎？」

　　「可是，你需要……」

　　「我需要的是一具棺材，你有嗎？」怡平說，緩緩向下挫，隱沒在灌木叢下。

　　上面，傳來一聲震耳的長嘯，聲源似乎不遠。

　　「快走！遲恐不及。」公孫雲長急叫，舉步便走。

　　高嫣蘭嘆息一聲，不得不急步跟上。

　　片刻，兩個人影急掠而下。

　　先前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所立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清瘦的灰袍老者，正坐在路旁的草地上。一口竹背筐放在腳旁，裏面盛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樹根草藤。一把長柄藥鋤，斜倚在背筐上。

　　原來是一位採藥人，那佈滿風霜的蒼老三角臉，無神的老眼，微駝的背腰，給人的印象是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所採的藥可能是為自己治病的，但這些草根樹皮，保證治不好老病的。

　　枝葉簌簌而動，兩個青影正循怡平留下的痕跡，快速地急掠而至。

　　是兩名老道，先前他們跟在周夫子後面去追人魔鬼母，這時回來找怡平，人魔鬼母可能凶多吉少？

　　真巧，採藥老人所坐的地方，恰好在怡平遺留下來的痕跡上。

　　而越過小徑後的痕跡，不知何時已被老人的藥鋤翻動過，不易看出痕跡了。

　　下面十餘步便是小溪流，灌木叢中爬伏著心中焦灼的怡平。

　　兩老道身形一慢，到了採藥老人身後。

　　「咦！可能沿小徑逃走了。」

　　一個老道說，在採藥老人身後兩三步停下了。

　　另一名老道從採藥老人頂門上空飛躍而過，輕靈美妙地落在小徑上，小心地察看小徑上的蹤跡。

　　最後，目光落在採藥老人身上，三角眼中冷電四射，似乎要看透老人的軀體，要在老人的肚子裏找出幾條蛔蟲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蔽他那銳利的目光。

　　採藥老人仍是那麼無神、茫然。也許耳力和目力都退化了，也許上了年紀，任何怪事都引不起興趣，對出現在身邊的人毫不感到驚訝。這裏是人人可走的小徑，有人出現當然不足為怪。

　　「老頭兒，你在這裏已經很久了。」老道用大嗓門向採藥老人說。

　　「很久了嗎？」老人毫無表情地反問，花白的老眉略揚，老眼眨動了幾下。

　　「你在路旁挖了一些藥草。」老道指著路下方的掘痕說。

　　挖掘過的地方是無法找得到怡平所留的痕跡的。

　　「是呀。」採藥老人有氣無力地回答。

　　「你曾經看到一個滿身血污的人，從上面下來嗎？」

　　「好像沒有。」

　　「好像？你撒謊。」老道沉叱。

　　採藥老人被觸怒了，跳起來大聲說：「該死的！老夫這一輩子，從沒有人敢當面說老夫撒謊，你真的該死。」

　　站在採藥老人身後那位老道，大概一輩子從沒被人當面罵該死，更沒被一個入土大半的老不死當面罵該死，不理會打交道的同伴有何反應，忿怒地大手一仲，五指如鉤，抓向採藥老人的髮結，想把老人拖倒。

　　相距伸手可及，這一抓奇快無比。

　　與採藥老人面對面打交道的老道，已看到同伴含怒出手，驟然上升的怒火，因之而火滅煙消。

　　可是，突然間，他仍帶怒容的臉上，突然失去血色，三角眼中因突如其來的驚恐而睜得大大地，嘴也張得大大地，想叫卻叫不出聲音，肌肉扭曲使面部變了形。總之，他像是被雷殛，更像是見到了鬼。

　　他的同伴，手突然短了一截，肘以下一段小臂，連衣袖一同斷落，跌落在老人身後的草叢裏。而同伴似乎忘了痛楚，臉色泛灰，肌肉因極度的驚恐而可怖地扭曲變形，正垂著鮮血泉湧的斷臂，一步步踉蹌後退，雙目瞪得大大地，顯然驚恐過度，已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根本就沒看到老人轉身，同伴的手是怎樣斷的？一個高手中的高手，出手從背後偷襲，自己的手反而毫無警兆地斷了，可能嗎？

　　令他心膽俱落的是：老人僅是被激怒而挺身站起，的確不曾回身，似乎不知道背後有人偷襲，這老人是怎樣把同伴的手弄斷的？即使要將一個平常的人的手弄斷，用刀割也得花不少工夫呢。

　　「你也必須留下一點什麼。」老人怒形於色說：「你不能指斥老夫撒謊而不受懲罰。」

　　老人雖說已有怒意，但神色並未改變多少，仍是那種活膩了的枯萎神情，毫不起眼。

　　但老道卻在老人那茫然無神的老眼中，看到了一種令他發抖的奇異怪光，情不自禁打一冷戰，突然撒腿便跑。

　　老人的手中，不知何時已將斜攔在藥筐上的藥鋤握住了，信手一拂，發出一聲梟啼似的怪笑。

　　一條斷臂從鋤尖前飛起，跌出丈外去了。

　　「哎……」已逃出三丈外的老道狂叫，大概斷臂的創痛傳抵全身了，但腳下不停，狂奔而走。

　　片刻間，附近恢復了寧靜。鳥語花香一切依舊，採藥老人也在原地坐下。

　　不同的是，空間裏可嗅到忽濃忽淡的血腥，草叢中多了兩條斷臂。

　　久久，採藥老人突然說：「小子，你可以出來了，或許老夫能救你。再不趕快救治，你身上的血恐怕要流光啦！」

　　怡平從灌木叢中站起，穩定地向老人接近，走上了小徑，方沉著地向老人抱拳行禮，沉靜地說：「老伯的探囊取物手與移步錯位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可說已修至不留形跡境界了。老伯可知道剛才那兩位老道是何來路嗎？天下間能令他們驚恐的人，沒有幾個。」

　　「老夫脫離江湖，你小子還穿開襠褲，屎尿不分呢？怎知他們是那一方的神佛？」

　　採藥老人笑瞇瞇地說：「至於你，唔？不錯，骨頭夠硬，自尊心夠強。憑你這副德行闖蕩江湖。死得比別人快。」

　　「老伯笑話了。」他訕訕地說。

　　「你在溪邊喝水，老夫就來了。」

　　「哦！老伯目擊小可與人打交道的經過。」

　　「所以我說你死得比別人快。你向他們求救，男女兩人對你的態度不一樣，是仇是友？」

　　「小可曾經救過他們的命。」他坦率地說。

　　「哦！難怪。不過，你還算幸運，世間恩將仇報的人多得很呢，他兩人不宰你滅口，已經很對得起你了。老夫要救你，日後是不是也要恩將仇報？」

　　採藥老人嘲世的口吻相當銳利：「我是說，等到有一天你在生死關頭，為了活命而出賣我。」

　　「老伯的意思是……」

　　「世間想將老夫抓出來化骨揚灰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如果老伯願意，殺一萬八千也易如反掌。」

　　「你認識老夫？」

　　「聽說過。」他不假思索地說。

　　「哦……」

　　「世間能將探囊取物手練至不著痕跡境界的人，近百年來，唯一……」

　　「不必說了，你走得動嗎？」

　　「需要扶一把。」

　　「老夫帶你走。」

　　老人背起藥筐，肩起藥鋤左手一伸，抓住了他沾滿血的腰帶，提起便走。

　　這是山腳下的一座茅舍，簡單樸實毫不起眼，在這一帶，像這種小農戶為數不少，靠山坡種雜糧為生，誰也不管這些小農戶的死活。

　　堂屋裏堆放著不少藥材，老人一進門便說：「老夫替城裏濟眾堂藥局採藥，日子過得還不錯。」

　　「老伯放下屠刀，轉而採藥救人，日子當然好過！」

　　怡平一面解衣一面說：「四大用毒宗師之首，居然採藥救人，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事。」

　　「等你到了我這種年紀，你就知道往日之非了。」

　　老人放下藥筐：「到內堂去，老夫先替你上金創藥。」

　　「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

　　「那你……」

　　「老伯知道毒僧隱身在這附近嗎？」怡平問。

　　「毒僧？毒僧百了？」

　　「對，就是他，用毒四大宗師中好像排名第二。」

　　「老夫十餘年不過問江湖事了。」

　　「小可中了毒僧封經對時丹的毒，妄用真力，所以落得這般模樣。身上的竹枝抽打傷，算不了什麼。」

　　「你想向老夫要解藥？」

　　「老伯是四大用毒宗師之首，應該有解藥。」

　　「你錯了。」

　　採藥老人坐下說，老眉深鎖：「天下間，毒物千奇百怪種類繁多，連藥中的甘草也可制人死命，毒性各有不同，一個人窮一生精力，所知依然有限得很。四大用毒宗師中，每個人研究的途徑皆各異其趣，彼此皆學有專精。以老夫來說，精於腐蝕內腑之毒，對方如不吸入或吞入，即難發生作用，在井水中下毒，毒死千幾八百輕而易舉。毒僧之毒，以慢性為主，這就是他藉以敲詐勒索天下大戶的法寶，他的毒恰好配合他的身分。而我……」

　　「老伯是說，封經對時丹老伯無能為力？」怡平失望地問。

　　「有多久了？」老人問。

　　「快九個時辰了。」

　　「老夫只能替你多延兩個時辰，而且可令毒性暫時封不住經脈。期限之前你如果得不到他的獨門解藥，就得自己去找地方挖墓穴準備躺下去。」老人苦笑著說。

　　「那就夠了。兩個時辰，可辦不少事呢，小可先行致謝……」

　　「先不必謝我。你看出老夫使用探囊取物手，本來老夫想殺你滅口的。」

　　「老伯……」

　　「你不會透露老夫的身分吧？」

　　「小可寧可死，也不會洩露任何人的隱私。」怡平鄭重地說。

　　「看你把那兩個忘恩負義男女打發走的情形看來，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進內堂去吧，老夫替你用藥。」

　　半個時辰後，他出現在茅屋前，換穿的破舊灰袍顯得有點臃腫，因為裏面纏滿了傷巾，青腫的臉部敷上一層青褐色的藥膏，已完全掩蓋了他的本來面目。

　　可告慰的是：臉上的青腫正以驚人的速度消退，老人的治傷藥物真有神效，救人的藥大概並不比害人的毒藥差。

　　他抬頭看看近午的日色，口中喃喃自語：「我得先找到純純和沙姑娘，但不知她們是否仍在店中等候？」

　　不久，他走上了到南門的小徑。距城還有二里左右，這一帶濃林蔽天，似乎很少看到人跡。正走間，前面二十步外道路中間，躺著一個青袍人。

　　他腳下一緊，走近時吃了一驚。

　　並非死了的青袍人令他吃驚，死了的人沒有什麼好怕的。那是兩老道之一，斷臂處已沒有血流出，大概血已經流盡了。

　　令他吃驚的是，死老道完好的左手前，用小石歪歪斜斜地，寫了六個字：「疫師班權殺我」。

　　我字還欠最後一撇一點，但依然可以看出是我字。

　　「原來兩老道也看出探囊取物手絕學，難怪膽都快嚇破了亡命而逃。這惡道斷了一條手臂怎會死？原來是心中有鬼，被嚇死的？」

　　他一腳將字跡擦掉，心中甚感不安。如果另一個老道不死，四大用毒宗師之首的疫師班權出現此地的消息，必定很快便傳揚出去，要不了多久，疫師的隱身處便會被人查出來，那麼，疫師豈不誤會是他把消息洩露出去的。

　　「我得先找到另一個老道。」他心中暗叫。

　　略一估計，他沿小徑向反走。

　　死老道是從老人身後偷襲的一個，手是齊肘被捏斷的。另一老道的手是被藥鋤挖斷的，手齊肩而折。這是說，手齊肩而折的人傷勢要沉重得多，逃命時，必定比手齊肘而折的人慢，很可能仍然留在後面，也許倒斃在途中。

　　這一回頭，失去了與純純會合的機會。

　　※※※

　　純純與江南妖姬，在前面兩里地鎮湖橋附近，踩探惡賊們的秘密，希望能找到毒僧的落腳處。

　　走了半里地，耳中突然聽到急促而輕微的喘息聲。

　　他警覺地站住了，凝神傾聽。

　　喘息聲消失了，他移至路旁貼樹隱身，目光循小徑搜索可疑的行跡。

　　前面十餘步出現了一連串的血滴，血滴皆因吸引附近塵埃而高起內捲，但仍可看到中心點的血光。

　　血滴隱沒在路口。這是說：血滴的主人隱入路右的樹林內。

　　他哼了一聲，舉步向前接近，一面冷冷地說：「無憂散人，你還不出來嗎？斷了一條手臂，你是死不了的，你這惡道除非把你的腦袋砍下來，不然你死不了。」

　　老道躺在路旁的草叢中，斷臂的創口仍在緩緩淌血，肩部已經過包紮，以撕開的腰帶勒緊止血，但包紮得並不緊切，所以血仍慢慢地流出。

　　他到了老道身旁，老道重新開始痛苦地喘息，整個臉部似乎變了形，痛楚令已泛青灰的肌肉奇怪地扭曲，一雙怪眼完全失去神采。

　　「你……你是誰……」老道虛脫地問，眼神已無法集中，已呈散光現象。

　　「莊怡平，被你們準備擱上竹刀陣的莊怡平。」他平靜地說，眼中湧起憐憫的神色。

　　看到一個垂死的人，他心中的確覺得憐憫，即使這人是他的生死對頭。

　　「你……補我一……一刀。」老道絕望地說。

　　「為什麼？」

　　「我……我快要屍解了。」

　　「我替你裹傷止血，也許你死不了，儘管你這無惡不作的妖道該死。」

　　他一面說，一面上前在老道身旁蹲下，立即開始替老道仔細地包紮斷臂創口。

　　老道閉上了雙目，強忍痛楚深長地呼吸。死對頭居然大發慈悲替仇敵裹傷，老道的確被弄糊塗了。

　　「你……你為何救……救我……」老道斷斷續續地問。

　　「不為什麼。你活著，威脅不了我，你死了，變鬼也無奈我何。我雖然不願意救你，但我不是草木禽獸，所以非救你這惡道不可。」他一面包紮一面說。

　　身後微風颯然，陰惻惻的語音傳到：「假仁假義，你得死！」

　　第一個假字入耳，怡平已向側滾倒。

　　嘯風聲入耳，一把奇形飛刀以奇速從怡平的脅旁擦過，貫入老道的胸口。

　　飛刀是從上面向下射的，沒射中怡平，卻把快死的老道射中了。

　　發射飛刀的人語音一落，人已到了怡平的腳前。

　　怡平向側倒便奮身滾轉，面向上右手一揚。

　　綠魅以前對怡平所說的話，的確可以代表周夫子那群人的意見，他們已不將怡平列為勁敵，正集中力量，準備對付在岳州神出鬼沒的靈怪。

　　他們並不知道靈怪是怡平假扮的，知彼的工夫不夠。

　　不將對方列為勁敵，往往會枉送性命。

　　這位青衣人從背後偷襲，根本就沒將怡平放在眼下，飛刀發出，人也毫無顧忌地跟進，以為這一飛刀必可命中。

　　永遠不要輕估敵人，即使這位敵人是毫無足道的五流下三濫，或者一個垂死的人。

　　飛刀不但沒有命中，反而貫入老道的胸口。

　　一道長長青虹從怡平手中飛出，那是撕開了的腰帶，原屬於老道的，怡平將其撕開替老道裹傷。

　　偷襲的青衣人原是周夫子的得力臂膀，武功當然很了得，一時大意輕敵，陷入危局不能自拔。

　　布帶以可怖的奇速射出，帶尾啪一聲擊中青衣人的眉心。接著，下陰挨了怡平一踹，腳掌無情地踹中命根要害，力道千鈞。

　　「嗯……」青衣人嘎聲厲叫，身軀倒飛，砰一聲摔倒在兩丈外，蜷縮成團掙命。

第十六章　神秘之舟

　　怡平這時已經不怕奇毒封閉經脈，身上那些皮肉之傷，雖則多多少少影響他的勁道收發，這雷霆兩擊依然凌厲無比，布帶擊破了眉心深入顱骨，那一端更是致命的狠著。

　　青衣人蜷縮片刻，便開始放鬆。

　　怡平挺身而起走近青衣人，搖頭苦笑自語：「老兄，十分抱歉，你不必怪我狠。」

　　他知道，這人已經無救了。

　　老道吃力地撐起上身，已散光的雙目，出現迴光返照的片刻光彩，吃力地說：「是……是誰殺……殺我……」

　　怡平回頭走近，黯然地說：「你該認識那把蛇形靶八寸飛刀。」

　　「這……這混蛋……」

　　「刀中心坎右一寸。刀有血糟，我已無法救你，我身上沒帶有藥，刀一拔出……」

　　「貧……貧道……」

　　「在下抱歉。」

　　「我……」

　　「不是在下見死不救，這實在無能為力。」老道的眼中，光彩慢慢消失。

　　「拔刀，讓……讓貧道早……早……早些……」

　　「我不能。」怡平斷然地大聲拒絕。

　　老道朦朧地注視著他，喘息著說：「游……游僧法……法元，知……知道毒……毒僧在何處隱……隱……身……」

　　身字一落，老道拼最後一口元氣，伸出抖索著的左手，摸索著、抽搐著，終於抓住了飛刀柄，猛地向外一拔。

　　刀離體鮮血泉湧，老道渾身一震，然後開始放鬆。

　　怡平嘆息一聲，抹上老道的眼瞼，將屍體拖至路中，以便讓經過的人發現，黯然離開現場。

　　他想到游僧法元，但到何處去找？在岳州這幾天，從來就不曾聽人提及游僧，這比去找毒僧還要困難。

　　那惡僧不喜與人結伴，像個無主的孤魂，出沒無常，所以稱為游僧，誰知道這個窮和尚是否真的到了岳州！

　　游僧名列江湖六怪，與他的恩師靈怪齊名，即使找到了，亦將有一場空前激烈的生死惡鬥，惡僧不可能乖乖將毒僧的下落告訴他，不用武力逼供勢難如願。

　　他抬頭看看天色，早著呢。

　　往南面看看，他心中一動。

　　他想到那天在五湖釣叟的村旁，曾經察看兩具屍體，並且發現遺留在地的追魂五芒珠，那是毒僧百了的獨門暗器。

　　「周夫子他們走了，也許毒僧仍然留在侯家吧。」他心中自語。

　　身不由己，他向南舉步。

　　但他心中明白，向南走並不是為了毒僧，而是為了高嫣蘭，那位令他心動、令他夢寐難忘的美麗的小姑娘。如果毒僧真的隱身在侯家，公孫雲長與高嫣蘭絕無僥倖可言。

　　他真的放心不下，雖則高嫣蘭對他並無好感。

　　愛是不計較代價的，他已經完全原諒了高嫣蘭見死不救的不義行為。

　　他們已走了半個時辰以上了，他得趕兩步。

　　※※※

　　公孫雲長自從離開怡平之後，領著嫣蘭放開腳程急趕。

　　嫣蘭畢竟心中有愧，沿途出奇地沉默，她不能說公孫雲長不對，危難中，自己的性命畢竟比別人的死活重要，何況公孫雲長一直就在懷疑怡平是拔山舉鼎的人。因此，她不久便原諒了公孫雲長的自私。對怡平的同情和感恩的念頭，逐漸淡忘了。

　　他們終於到了漁村，漁村毫無動靜。

　　五湖釣叟一家老少失了蹤，走狗們蹤跡不見。

　　村中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漁船皆已出湖，一艘也沒留下，奪船遠走的希望落空。

　　「雲長，我們怎辦？」高嫣蘭失望地問。

　　「咱們沿湖岸西行。」公孫雲長斷然地說：「既然救不了韋小弟，只好先為自己打算。沿湖尋找漁舟，我先把你送走再說。」

　　「雲長，你是當真如此打算？」嫣蘭疑惑地問。

　　根據近來公孫雲長的言行估計，她發覺公孫雲長並無離開岳州的意思。但這次，公孫雲長竟然有了明確的堅定表示，難怪她疑惑，而且頗感意外。

　　「你知道的，我們已經無法再退回去了。」公孫雲長苦笑著說。

　　「你不打算援救韋小弟了？」

　　「我們來晚了，周夫子離開侯家已有一個時辰以上，誰知道他被押往何處去了？所以只得暫且放棄，以後再說，我們走吧。」

　　他倆在漁村耽擱了半個時辰，真的該及早離開了。

　　湖岸有一條小徑，貫通臨湖各處村落，如果一直走，可以繞到岳州，從扁山一帶到達府城南郊，路程相當遠。

　　小徑繞山盤折，左面是浩瀚的太湖，浪濤拍擊著湖岸，發出陣陣有節拍的風濤聲。

　　走了五六里，仍未發現村落。這帶沒有平地，當然不會有村落。

　　終於，繞過突出湖中的一座山腳，前面出現了一處小湖灣，這表示灣底必定是山谷，很可能有建村的平野。

　　可是，灣底不見有村落，那只是兩山之間的一處狹谷口，一條小溪湍急地流入大湖的湖灣而已。

　　近溪口處，泊了一艘中型客舟，艙窗設有精製的窗簾，外面的人看不到艙內的景物，裏面的人卻可看清外面的一切。

　　島距岸約二四丈，艙面不見有人，靜悄悄地，似乎是空船，可能泊在那兒已經很久很久了。

　　岸上也毫無人跡，湖岸的小徑前後兩二里，一覽無遺，除了飛鳥鳴禽，人獸絕跡。似乎這裏不是人間，而是一幅出於名家的山水畫，平靜、安謐、超脫。

　　「那是一艘客船。」公孫雲長興奮地說，向二里外的船一指，腳下一緊。

　　「不像是客船，是大戶人家的遊舫。」嫣蘭說，臉上有喜悅的神情。

　　「管它是什麼船？上去再說。我們本來就打算搶船離開的，只要有船就好辦。」

　　公孫雲長得意地說，霸道的神情溢於言表。

　　嫣蘭這次不再表示意見。不錯，他們本來就打算到五湖釣叟的漁村搶船的，在此地搶還不是一樣？

　　到達溪口，踏上小木橋，那艘客船依然毫無動靜，靜悄悄真像是空船，隨著湖水起伏輕搖，在陽光下，居然令人空生出陰森死寂的感覺來。

　　「怎麼像是空船。」嫣蘭說，在橋中心止步，不勝困惑地盯視著水中的客船。

　　「我來叫叫看。」公孫雲長說，立即大聲呼叫：「船家，船家，船上有人嗎？」

　　湖岸旁長了一些蘆草，夏初汛期，湖水仍保持最高水位，所以有些草浸沒在水中。湖岸是堅實的，但想從湖岸以輕功躍上三四丈外，不住隨水起伏的客船，雖有堅實的湖岸起勢助跑，也不易辦到。船如果不靠岸，如何能搶得到？

　　公孫雲長的輕功躍不出四丈，他也沒練成登萍渡水絕技；嫣蘭的輕功也相去不遠。

　　船上靜悄悄，毫無動靜。

　　公孫雲長又叫了幾聲，結果相同。

　　「真的是空船，人大概都登岸了，只好在此等候。」嫣蘭失望地說。

　　「不能等。」公孫雲長堅決地說。

　　「為何？」

　　「侯家附近可能有走狗們的眼線。」

　　「這……很可能。」

　　「可能已經有人循蹤追來了。」

　　「那……我們走吧，到前面另行設法。」

　　「不！」

　　公孫雲長指指山坡上的樹林：「去找枯木，借木登舟。」

　　「但……登上又能怎樣？這麼大的船，你我兩個人也無可奈何？」

　　「兩人把船划出去該無困難，出去後升帆，我對控舟術另不陌生，應付得了。」

　　兩人進入山坡的樹林，不久，果然抱來了兩株枯木，在湖岸旁用山藤綑在一起。

　　「我先上去。」

　　公孫雲長一面說，一面作勢將枯木向水裏推。

　　驀地，身後，突然傳來了陰森森的語言：「死在岸上，不比死在湖中餵魚鱉好？」

　　兩人大吃一驚，幾乎跳起來，小徑前後可遠眺三四里，怎會有人平空出現在身後的？難道是鬼魅幻形？

　　不是鬼魅，的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穿草綠色長褲，佩了狹鋒佩刀，面目陰沉的中年人。

　　這人的五官相當勻稱，唯一令人心悸的是臉色大蒼白了，蒼白得如死人面孔。再就是那雙陰森森令人發寒的眼睛，太不正常了。

　　這人就站在他倆身後，相距不足八尺。

　　聽口氣，顯然極不友好，看神態，也不是善意而來。

　　「你是誰？」公孫雲長沉聲問，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把，躍然欲動。

　　嫣蘭也警覺地斜退。佔住了有利方位。

　　「不必問在下是誰？」那人背手而立，語氣似乎更冷。

　　「何不說出閣下的用意？」公孫雲長再問。

　　「在下特地來警告你們。」

　　「警告，倒下的意思是……」

　　「你們要上船？」

　　「是的。」

　　「在下勸你死了這條心，因為你一上去，你就只能活這麼大歲數了，在下委實替你惋惜看你們才貌出眾，雖說死了不算短命，畢竟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

　　「那船上有令人致死的事物？」公孫雲長心中一跳，壯著膽問。

　　「大概是的。」中年人頷首答。

　　「好像是空船。」

　　「死神是看不見的。」

　　「在下不相信鬼神。」

　　「像你這種人，不相信鬼神乃是意料中事。」

　　「船是你閣下的？」

　　「不是。」中年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為何要警告在下？」

　　「因為在下不希望你死在船上被丟下湖去。」

　　「哼！你閣下居然關心在下的死活，其中必有陰謀，不然就是狗咬老鼠多管閒事。」

　　公孫雲長不懷好意地說，劍拔出三寸，隨時可能全部出鞘揮出進擊。

　　中年人鷹目一翻，寒芒暴射，臉上陰森的神情更厲。

　　「如在平時，小輩你這些話，就足以給在下殺你一千次的藉口。」中年人用僵硬壓抑的聲音說。

　　「你閣下好大的口氣，但不知尊駕是那座大廟的兇神惡煞？」公孫雲長冷冷地說。

　　「你在激怒在下！」中年臉色漸變。

　　「這可是你自取其辱。」公孫雲長語利如刀。

　　一聲刀嘯，中年人拔刀出鞘，同一剎那，劍鳴震耳，公孫雲長同時拔劍出鞘。

　　「雲長，不可魯莽！」嫣蘭驚叫，臉色大變。

　　公孫雲長的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雙目睜得大大地，驚怖地死盯著對方那把映著炎陽，閃閃青芒耀目生花的狹鋒刀，悚然後退。

　　刀身的確是青色的，那長長的血槽中。共有七個豆大的五角形小孔，小孔中閃爍著血紅色的奇光。

　　嫣蘭就是看到了那些紅色小孔，才驚叫出聲的。

　　公孫雲驚怖的神情，說明他知道這把刀的來歷。

　　這把刀的確極不尋常，不僅是鋒利無倫的寶刀而已，它那青中帶紫的光其極為刺目，而且流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妖異氣氛。

　　那七顆紅星，血紅的光焰似乎閃爍不定，因受日光照射的角度不同，而出現浮動、脹縮、強弱等等不可思議的變化。

　　「七星快活刀？」驚恐著後退的公孫雲長駭然驚呼。

　　武林中有兩柄極為駭人聽聞的兵刃，一劍一刀。江湖朋友稱之為魅劍妖刀。劍是一位自稱不歸道人的老道所有。

　　劍上鑄有一個似人非人的圖案，舞動時圖案變成墨綠色，似若舞劍飛騰，形成無數魅影飛騰搏擊，張牙舞爪擇肥而噬。

　　刀就是這把七星妖刀，主人的姓名誰也不知其詳，他自己對人說姓快名活，久而久之，人們皆自然而然地叫他為快活刀。

　　劍與刀皆是死物，本身不可能殺人，讓人害怕的是使用劍與刀的人。

　　不歸道人的魅劍不出鞘則已，出則不見血絕不歸鞘，他自己也自稱不歸道人，真正的名號早已湮沒無聞。

　　老道行徑怪異，喜怒無常，在江湖神出鬼沒。二十年來不知屠殺了多少武林高手江湖豪傑。當年武當論劍，這位可怕的老道在南荒未能參與盛會。

　　快活刀的底細，江湖上更鮮有人知，只知他的刀法駭人聽聞，被他找上的人，極少能活著逃脫的，一刀畢命快快活活，挨刀時絕不會痛苦。這人也神秘萬分，江湖朋友很少看到他的蹤跡。

　　今天，他出現在荒僻的湖濱。

　　公孫雲長厄運當頭，主動找上了這位武林人人色變的快活刀。

　　快活刀抱刀而立，鷹目兇狠地盯視著驚恐後退的公孫雲長，以震心撼魄的語音說：「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也難怪，江湖是年青人的天下。這年頭，上了點年紀的人，已不再獲得年青人的尊敬了。今天，我要讓你這小輩快活快活。」

　　公孫雲長豪氣盡消，持劍的手在發抖。

　　嫣蘭反而沉得住氣，強按心頭恐怖急急地說：「前輩明鑒，不知者不罪，晚輩……」

　　「沒有你的事！」

　　快活刀扭頭向她冷叱：「你給我走遠些。如在以往，在下不會饒你。」

　　公孫雲長抓住機會，折向飛躍而走，快極。

　　綠影捷逾電閃，刀光一閃，劈面攔住了。

　　公孫雲長大駭，側躍丈外。他魂都快被嚇出竅來了，世間竟有如此快捷的身法。

　　「在下不信你能逃得掉。」快活刀陰笑著說。

　　嫣蘭迅速地拔劍搶到，並肩一站，咬牙說：「雲長，雙劍合璧，闖出一條生路來。」

　　「我……我我……」公孫雲長語不成聲。

　　一聲狂笑，快活刀狂野地衝進，青芒電閃，血紅色的星影宛若滿天流星破空而飛。罡風乍起，雙劍灑下重重劍網。

　　人影驟合，刀劍乍聚。

　　「錚錚錚！」三聲清鳴，在驚心動魄的刀光中，人影突然分開。

　　高嫣蘭側射丈外，臉色蒼白，持劍的手不住發抖，著地後斜衝三步方穩下身形。

　　公孫雲長卻沒有她幸運，飛退丈餘仰面便倒，胸襟裂了一條斜縫，有血沁出，顯然已被刀尖劃破了肌膚。人躺倒立即側滾，再一躍而起，反應相當快捷，胸部的傷顯然很輕微。

　　快活刀站在原地，輕拂著刀冷冷地說：「在下估錯你們的實力了。以你們的造詣來說，天下大可去得，難怪你小子那麼狂！哼！下一刀，下一刀你們必定快活。」

　　公孫雲長臉上血色全無，似乎極感驚恐。

　　可是，他的眼神逐漸在變，瞳孔在放大。對心理有高深研究的人，當可發覺這種轉變，絕非驚恐的表示。

　　再就是他握劍的手，反常地不再顫抖。

　　「我們退！」他以並不完全穩定的嗓音說。

　　高嫣蘭所退的方向，已到了小徑旁，背向小徑，小徑對面是樹林。

　　「雲長，你……你受傷了？」嫣蘭惶然問。

　　「不要緊。」他伸手摸摸胸口說。

　　胸口有點麻痛，左胸襟裂了五寸長的一條縫，皮破而已，沁出一線鮮血。他本已運功護體，但七星快活寶刀，不是內家氣功所能抗拒得了的。

　　快活刀開始邁步接近，原本陰森的面孔，竟然出現了笑容，是一種令人毫不感到愉快的陰笑，像一頭吃飽了走向一頭小羔羊的狼，肚中不饑餓，並不急於撲上。

　　「你們走得了？不要做夢了。」快活刀獰笑著說。

　　「走！」公孫雲長沉喝，側躍兩丈外。

　　「咦？」快活刀脫口叫。

　　能在原地不起勢而突然一躍兩丈，已接近體能的極限。按情理推測，從岸上助跑起勢居高臨下，躍上相距不足四丈的客船該無困難，根本用不著費工夫去砍枯樹作為渡水工具。

　　快活刀心生警覺，叫聲中疾射而出，速度比先前更快，刀化虹而出。

　　相反地，公孫雲長以奇速躍出，腳一沾地突然站住了，一聲冷叱，劍芒暴射，迎著撲來的快活刀撤出了奇幻莫測的數道劍芒。

　　如果快活刀事先沒有戒心，這一招奇襲必可要了他的老命，江湖經驗與見識，可以決定生死於須臾。

　　旁人無法看清他們是如何交手的，反正接觸快逾電光石火，立即倏然分開，沒有兵刃交擊聲發出，驀地劍鳴徐斂，刀風消散。

　　雙方各閃丈外，穩下身形便轉身面面遙對，刀劍皆前指，作勢再次進擊。

　　高嫣蘭晚到一剎那，已用不著她與公孫雲長雙劍合璧了。她驚異萬分地打量遙遙相對的兩個人，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公孫雲長竟然擊退了快活刀的兇狠襲擊，可能嗎？事實卻是肯定的，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

　　她真的難以瞭解公孫雲長的底細。不客氣地說，公孫雲長的武學造詣，聊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以往昔的表現來說，她覺得公孫雲長並不比她高明。可是，每當緊要關頭，公孫雲長的武技似乎突然增強了數倍，強得不可思議，強得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豈不奇怪。

　　公孫雲長身形半挫，劍指向右後方，左手的劍尖對正了兩丈外的快活刀，臉上雖然仍未恢復血色，但恐懼的表情已消失無蹤，變得一臉肅殺，似乎每一條肌肉皆以凍結，雙目冷電四射。

　　接著，身形慢慢挺立，劍徐徐前指，邁出向前接近的第一步，先前決戰退卻的神色一掃而空。

　　她的目光，轉注在快活刀身上。

　　快活刀垂刀而立，衣袖袂無風自搖，臉上明顯地可以看出意外的驚訝表情。

　　她明白，剛才兩人電光石火似的接觸，已經過一次極為兇險，生死間不容髮的可怕惡鬥，而這位令武林高手聞名色變的神秘高手快活刀，並沒有佔到上風。

　　她不知道高興呢，抑或是該感到憂慮？

　　公孫雲長那令人莫測高深、時高時低的武功，是一種不穩定的反常現象，是練武人最忌諱的事，如果到了生死關頭，無法及時轉變，結果如何？

　　那天在農舍，也就是老僕高忠被殺的那一天，公孫雲長的武功，如果有今天這麼好，或者有今天的一半好，結果怎會那麼悲慘狼狽？

　　已不容許她多想，眼前的變化打斷了她的思路。

　　快活刀也在舉步逼進，以慎重的聲音說：「你能以凌厲的劍勢，化解在下那致命一刀，在下十分高興，這是最近十年來，在下碰上的唯一高明對手。今天，你我放手一拼。看今日武林中，到底是不是年青人的天下，江湖道上，後起之秀中到底出了些什麼人才。」

　　「不要逼我。」公孫雲長一字一吐地說。

　　雙方對進，近了。

　　一聲長笑，快活刀首先發起攻擊，刀光疾閃。狂野地人刀一體撲上。

　　公孫雲長人化閃電，劍湧起數道神秘莫測的虹影，楔入如潮刀光中，然後從左前方流瀉而出。

　　嫣蘭只看到兩人接觸、閃動、分開。至於那恐怖的刀光劍影是如何閃動揮舞的，她就無法看清了。

　　空間裏，刀劍破空的異嘯似乎並未靜止，但人已經分開了，相距丈餘冷然相對，似乎互換了方位。

　　地面，飄落了一幅袍襟，一幅布帛，前者是快活刀的，後者屬於公孫雲長的左袖。

　　生死間不容髮，兩人誰也沒佔到便宜。

　　「你用的是乾坤劍術，定然是威麟堡的子弟。」

　　快活刀沉靜地說：「你是乾坤一劍公孫宙的什麼人？」

　　「那是家父。」公孫雲長冷冷地答。

　　「難怪。你的內力與劍術，皆已登堂入室。」

　　「你知道就好。」

　　「但你絕難接下在下的快活三刀。」

　　「在下正在等你施展快活三刀奇學。」

　　「好吧，在下定教你如願。」

　　快活刀一面說，一面滑步欺近。

　　「如果閣下不阻止在下登船，這一場各用絕招生死相拼的惡鬥可以免了，畢竟你我並無深仇大恨。」公孫雲長的口氣軟了。

　　「你真的要登船？」快活刀問。

　　「是的。」公孫雲長答得相當堅決，但神色並不穩定。

　　「為何？」快活刀問。

　　「借船遠離岳州。」

　　「這裏到岳州僅二十餘里，在岳州碼頭還怕僱不到船？」

　　「在下必須從此地離開。閣下，船是你的？」

　　「不是。」

　　「那你……」

　　「在下不容許你登船。」

　　「原因何在？」公孫雲長不死心的追問，心中卻有著盤算。

　　不遠處山坡上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奇異的低嘯。

　　「你真要登船？」快活刀獰笑著問，顯然嘯聲已令他改變態度。

　　「既然船不是閣下的，在下便要登船看看。」

　　「那你請便。」

　　快活刀收了刀：「你根本不需借木飛渡，請啦！」

　　公孫雲長反而遲疑了，那一聲奇異的低嘯來得突然，快活刀態度的轉變，絕非好現象。顯然，山林間還隱伏著快活刀的同伴，快活刀並不是為首的重要人物。

　　那艘船一定有古怪，會不會是快活刀也在打那艘船的主意。

　　他轉首向客船仔細察看，希望能看出一些可疑的徵候來。可是，他失望了。

　　客船毫無動靜，依然靜得反常，怎麼看也可看出是一艘空舟，艙面也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礙眼事物。

　　快活刀已經退走了，隱沒在樹林深處形影俱消。

　　嫣蘭收了劍，到了他身旁，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低聲說：「雲長，我們走吧，不要理會那艘船了。」

　　「可是，沒有船我們就走不了。」雲長的態度有些懊喪。

　　「船上必定有不可測的兇險。」

　　「我們四周，本來就危機四伏。」

　　「我們不必再為自己增加兇險，我們可以另到別處去找船。」

　　「這……」

　　「快活刀的態度，已說明了兇險的程度。」

　　「快活刀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雲長，你的真才實學，比……」

　　「嫣蘭，不要提這些事。你覺得我居然能接得下快活刀，便認為我深藏不露，那你就錯了。悻生不生，必死不死；快活刀忽略了一個抱必死決心的人的精神和意志，所以他應勝而未勝，我卻支撐下來了。你等一等，我必須上船去看看，好奇和好勝的念頭，令我決心去探究船上之秘。」

　　「雲長……」

　　公孫雲長已快步向湖濱走，距岸約三丈左右，腳下一緊，驀地破空飛縱，怒鷹似的凌空直上，躍過四丈空間，登上了艙面猛地空翻一匝，止住了衝落身勢。

　　嫣蘭真的被他嚇了一跳，她做夢也沒料到公孫雲長能一躍四丈。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實，公孫雲長的武學造詣，比她想像中的程度要強三五倍之多。

　　先前公孫雲長為何要掩藏自己的所學，費那麼多工夫去砍枯木？她真感到糊塗了。

　　她是愛公孫雲長的，無暇多想，急急忙忙將枯木向水裏一推，枯木遠出丈外。

　　她不能讓公孫雲長獨自涉險，借木飛渡隨後登上船，疾赴艙門。

　　公孫雲長已先一步拉開了艙門，略一察看便舉步鑽入。

　　前艙佈置得十分富麗，格局直像一座具體而微的客廳，與客船的古樸平凡外表截然不同。

　　這是一艘金玉其內敗絮其外的怪船，一艘令人感到神秘的神秘之舟。

　　艙內不見人跡，那排列成梅花形的五隻織綿坐褥中間，那靈芝形古樹精雕的矮案上，玉製的茶具餘香仍在，兩隻玉杯中仍有半盞香茗。顯然，剛才這裏最少也有四個人在此品茗。

　　公孫雲長先是一怔，然後魯莽地踏過整潔如茵的織綿地毯，伸手去拉中艙的雕花艙門。

　　「雲長小心……」後面的高嫣蘭警覺地急叫。

　　高嫣蘭的關心，雲長有著絲絲甜意。

　　已經來不及了，公孫雲長已將門拉開了。

　　幽香撲鼻，綠影乍現。

　　「砰！」

　　公孫雲長倒飛而退，斜撞在右面的窗壁上，然後反彈落地，慌亂地掙扎難起。

　　綠影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少女，美得令人屏息，梳宮髻，但僅在髻上插了一支紅寶石鳳釵和晶瑩的珠耳墜，薄綢子綠衫裙飄飄欲仙。

　　她那一雙靈氣照人的鑽石明眸，透出一道寒森森的冷流，不友好地注視著站在一旁發怔的高嫣蘭。

　　高嫣蘭名列武林三女傑之首，她的美也是女中翹楚，可是，在這位綠衣少女之前，她似乎平空差了一級，秀氣和靈氣皆遜色多多。

　　從敞開的中艙門，可看到裏面奢華的陳設。少女身後，並立著兩名極為清秀美麗的侍女。

　　高嫣蘭知道大事不妙，倒抽了一口涼氣。

　　中艙俗稱官艙，是船的中樞要地。看裏面的格局，分明是這位少女的香閨。而一個年輕的陌生男人，毫無顧忌地往少女的香閨裏闖，那還了得？即使被打死了，也算是活該。

　　更糟的是，她不知公孫雲長是怎樣被少女打飛摜倒的，這少女的武功，委實可怕極了。

　　公孫雲長終於站起來了，驚恐地向前艙退。

　　少女舉手一揮，用悅耳的嗓音平靜地說：「小秋，去把他們的一雙腿砍斷，丟下湖去。」

　　她的聲音極為悅耳，她的神色並不慍怒，但所說的話卻令人害怕，似乎砍斷一兩個人的腿，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平常得很。

　　那位穿淺黃色窄袖羅衫的侍女，輕盈地舉步上前，小嘴角含著一絲笑意，似乎認為眼前這一雙佩了劍的闖入者，是可任意宰殺的雞鴨，而非敢反抗的武林高手。

　　高嫣蘭擋在公孫雲長面前，強按心頭恐懼，向少女用懇求的嗓音說：「這位姐姐，可否暫息雷霆之怒，聽小妹解釋此誤會。」

　　「你說是誤會？」少女不悅地說。

　　「是的……」

　　「你撒謊！快活刀在岸上，一而再阻止你們登船。現在，你們硬是上船來了，這會是誤會？」

　　「我們被人追殺，急於逃命，事非得已……」

　　「事非得已，你們就可以任意搶奪船隻？」

　　「這個……」

　　「小秋，不要下重手。」

　　少女向傳女小秋發令：「先擒下他們，再決定如何處置他們。」

　　小秋突然疾衝而上，擋路的高嫣蘭首當其衝。

　　從少女的話中估料，快活刀在岸上與公孫雲長交手的經過，船上的人必定一切了然，而小秋居然敢赤手空拳上前擒人，如不比快活刀高明，豈敢如此大意輕敵？

　　高嫣蘭不是甘心束手就擒的人，她知道有理說不清，何況自己本就理屈。

　　「出去再說！」她急叫，伸手急拔小秋當胸伸來的纖纖小手。

　　她出手奇快，而且用上了內家真力，豈知眼前一花，只感到右腕一麻，脈門已被小秋扣住了，接著奇異的怪勁傳到，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道直撼心脈。

　　「砰！」她糊裏糊塗地被扔倒在艙壁下，立即昏厥。

　　已退入前艙的公孫雲長大吃一驚，本能地伸手拔劍。可是，劍未能拔出，身後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他感到渾身一震，四肢發僵，搖搖晃晃向下挫倒，便失去了知覺。

　　船上靜悄悄，岸上也靜悄悄，恢復了先前的寧靜，天底下並未發生任何可怪的事。

　　不久，兩個青衣人出現在湖畔上，一人向船上恭敬地說：「上稟三姑，屬下帶回重要的消息。」

　　「怎樣了？」艙內傳出人聲。

　　「他們還在等人，去向確是幕阜山。」

　　「何時可以動身？」

　　「約在三五日內，人一到便啟程，但跡象並不明顯。」

　　「他們在等誰？」

　　「很可能是拔山舉鼎，來的人太多了。」

　　「他們是否注意我們了？」

　　「沒有。靈怪曾在府城現身，神簫客也與他們發生衝突，他們自顧不暇，也沒料到我們會在此出現。」

　　「不要因此大意，好好和他們保持接觸。」

　　「是，請問三姑，要否採取行動……」

　　「任何行動也不要採取，知道嗎？」

　　「是，屬下知道了。」

　　「你們走吧，小心了。」

　　兩個青衣人行禮告退，匆匆走了。

　　※※※

　　不久，南面出現了莊怡平的孤零身影。

　　他到了五湖釣叟的漁村，當然毫無所獲。從村民口中。他探出高嫣蘭兩人的行蹤，有點放心不下，不顧一切跟來了。

　　愛情的魔力真大，他忘了自己的處境，不在意自己奇毒於體，他竟然關心高嫣蘭的安危，愚蠢地跟來了。

　　他臉上的紅腫，已經逐漸復元，但臉上敷著藥物，不知內情的人．真以為他在有意掩去本來面目。

　　身上的創痕也以奇快的速度復原，雖則仍可感到些少不適。疫師班權是一代用毒宗師，治金創的藥，也是宇內數一數二的靈藥至寶，他奇蹟地慢慢復原了。

　　這裏只有一條湖岸蜿蜒的小徑，追蹤並無困難。

　　終於，他看到了船。

　　向前看，數里外不見人蹤，他感到奇怪，高嫣蘭兩個人難道走得這樣快？按腳程，他應該快追上他們了，應該在前面不遠啦！

　　船靜靜地在湖上沉浮不定，看不出任何異狀。

　　他一面走，一面不時留心那艘不見人蹤的客船。

　　正走間，他突然站住了，目光落在小徑與湖濱之間，一片零亂的草坡上。

　　那兒，野草被踐踏的情形極為明顯。

　　他心中一動，信步走向草坡。

　　被刀劍所摧殘的野草，在行家的眼中無所遁形。

　　「咦！不久前有高手在此地拼搏。」他喃喃自語。

　　正在察看，身後突然傳來陰森森的語言：「閣下，丟了什麼嗎？很容易找是不是？」這聲音他是聽見過的。

　　他沉著地轉身，淡淡一笑說：「丟了兩個人，一男一女。老兄，他們打擾了你嗎？你那把配刀很不平凡，這一代的草，難道是你老兄砍折的？用寶刀來割草，是不是割雞用牛刀？」

　　來人是快活刀，不懷好意地一步步接近。

　　「你的眼力不錯。」快活刀獰笑著說。

　　「好說好說，胡亂猜測而已。」他客氣地答。

　　「你說丟了兩個人？」

　　「不錯，一男一女。」

　　「你是他的朋友？」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此話怎講？」快活刀問，在他對面止步，一雙怪眼，寒森森地死盯著他。

　　「朋友與冤家，並沒有多少分別。」他信口答：「你對他有利，他就是你的朋友，反之就是冤家。」

　　「你這話些並不正確。」快活刀擺出說教面孔：「有時候，你對他有利，反而會成為生死對頭。反之，他反而會因怕你而尊敬你，把你當成朋友。」

　　「這是世故的說法。天下間的事，本來就很難有絕對的是非，正如殺人並不一定需要用刀，救人並不一定出於仁慈的意念。」

　　「你的話我明白了。哈哈！你要殺他們呢，抑或是想救他們？」

　　「目前在下想救他們，如果他們真有困難的話。」

　　「他們目前的確有困難。」

　　「在下想救他們。」

　　「很好，你得先通過在下這一關。」快活刀獰笑著說。

　　「在未弄清楚原委之前，在下不會魯莽，請問……」

　　「不必問，你能擊敗在下，在下再告訴你他們的遭遇下落，這算公平吧？」

　　「抱歉，在下不打算擊敗任何人。」

　　「恐怕由你不得。」快活刀一面說一面逼近。

　　「不見得？」他肯定地說。

　　「哼！你以為在下奈何不了你？」

　　「在下知道尊駕高明。」

　　「那你……」

　　「在下並未招惹你，閣下沒有挑釁的充分理由。再說，在下可以跑，對不對？」

　　「我不信你能跑得了。」

　　快活刀傲然地說，猛地滑進伸手便抓，快逾電光石火，五指半屈半伸，疾伸而入。

　　怡平心中一驚，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一抓看似平平無奇，其實中含無窮詭變，相當可怕。

　　他斜移八尺，在對方的指尖前一晃即逝。

　　「咦！」快活刀一怔。

　　「君子動口不動手。」怡平微笑著說。

　　快活刀一閃即至，雙手一張。

　　怡平像一條在漁夫手控下的泥鰍，一扭一擺，便從指縫中脫出危境，滑出丈外去了。

　　「你的身法值得驕傲。」快活刀訝然說，看看自己的雙手，似乎仍難以相信，怡平是從這雙手中溜脫的。

　　「好說好說，該相信在下跑得了吧？就算你技絕天人，在下不與你交手，你又能怎樣？」怡平輕鬆地說。

　　「如果在下用刀，你也跑得了？你好像沒帶有兵刃。」

　　「在下很少帶兵刃。」

　　「在下並不因為你不帶兵刃而不拔刀。」

　　怡平吁出一口長氣，無限感慨地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罷了，在下別無抉擇，就過你這一關好了。」

　　他向下蹲，抬起了兩塊小石，揚了揚又說：「你可以拔刀，在下的石塊是不饒人的。」

　　快活刀哈哈大笑，笑完輕蔑地說：「如果你用兩塊小石便傷得了我，今後在江湖我還用混嗎？你就試試我的刀吧。」

　　七星快活刀出鞘，妖異的氣氛立即罩住了怡平。

　　烈日下，七星快活刀那青紫色的光芒耀目生花，刀上那七顆紅星似是活物，浮動閃爍發出令人目眩的刺目閃光。刀因內力貫注而發出震人心魄的刀嘯，也極具撼人心魄的威力。

　　刀勢蓄勁待發，已將怡平圈入刀勢所控制的威力圈內，懾人的刀氣源源如潮，磅礡的氣勢確有震魂撼魄的無窮威力，只要怡平有所行動，刀勢將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一湧而至。

　　怡平眼神一變，沉著地拉開馬步，說：「快活刀，宇內最神秘的高手之一，幸會幸會，閣下似乎已經控制了在下的精神意志與行動，果然名不虛傳。可是，閣下的修為，並未能完全發揮妖刀的威力，至少目下你控制不住在下的神意……」

　　話未完，人化流光，突然斜掠而走，宛若電光一閃。

　　刀嘯聲震耳，刀光如潮。

　　但怡平已先一剎那脫出妖刀的控制下，刀尖間不容髮地掠過他的右胯外側，貼衣掠過毫髮無傷。

　　「你走得了？」快活刀怒吼，銜尾飛撲而上，刀與身渾如一體，以雷霆萬鈞之威行致命的追擊。七星，快活刀使出震人心魄的威力。

　　「哈哈哈哈……」

　　怡平狂笑著飛掠而走，眨眼間便鑽入上面的密林。

　　他說得不錯，就算快活刀技絕天人不交手刀便無用武之地，只要身法快，脫身該無困難。

　　他並不志在脫身，必須查出高嫣蘭的下落，從快活刀的口氣估計，嫣蘭與公孫雲長必定已落在快活刀手中了，現場的拼鬥遺痕見不到血跡，兩人被俘的可能性極大。

　　憑公孫雲長那幾手鬼畫符，被俘是意料中事，能勝得了快活刀的人，武林數不出幾個人。

　　他與高嫣蘭一樣犯了同一錯誤，不知道公孫雲長的真才實學到了何種程度。

　　赤手空拳在平坦的地方與寶刀拼搏，那是逞匹夫之勇，智者不為，所以他入林而走。

　　快活刀仍未看出危機，銜尾追逐。

　　入林不足十步，啪一聲響，第一塊小石在快活刀的右膝上炸裂。

　　「哎……」快活刀驚叫，衝勢倏止。

　　功深者勝，內家高手拼搏，看誰的力道深厚，護體氣功並不能抗拒比自己更深厚的人全力一擊。

　　膝蓋是脆弱的部位，這一擊又準又狠。

　　怡平也在兩丈外止步回身，手扶樹幹呵呵一笑說：「寶刀寶劍並不可恃，所以在下不帶兵刃。閣下，第二顆小石，在下要擊中你的鼻梁骨，你信是不信？」

　　快活刀怒不可遏，忘了剛才所挨的一石，厲聲說：「該死的小輩！沒有人敢在我快活刀面前說這種狂言，你……」

　　「你已經聽見在下所說的話，而且已經挨了一石，對不對？何必說這種狠話呢？在下不想與你結怨，何不大家平心靜氣談談？」怡平似笑非笑地說。

　　「你該死！沒有什麼好談的。」

第十七章　快活刀　白蓮花

　　說話間，快活刀已接近至丈內，到達刀勢所及的有效控制範圍，七星快活刀再次發出懾魄震魂的刀氣。

　　「何必呢？咱們彼此無冤無仇，確是沒有拼命的必要。再說，你是江湖上的名人，在下只是一個無聊的江湖浪漢，今天的事如果傳出江湖，豈不有損閣下的聲譽名望？」

　　「今天的事絕不會傳出江湖。」快活刀獰惡地說。

　　「閣下……」

　　一聲怪叫，快活刀揮刀直上，刀光漫天徹地湧到。

　　人影一閃即沒，刀光所經處，數株海碗大的樹紛紛折斷，枝葉搖搖，聲勢駭人。

　　怡平出現在左方三丈外的一株大樹上，平靜地說：「閣下，你無法對付一個不與你拼命的人。」

　　快活刀仍不死心，搶到樹下向上兇狠地說：「你不想拼命，但也跑不了，對不對？」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

　　「你以為樹上能躲得住？」

　　「在下並不想躲，而是不想與你計較。我也不會跑，因為閣下還沒將那兩位男女的下落告訴我呢……哎呀……」

　　他站立的橫枝距地僅兩丈左右，橫枝突然折斷，驟不及防，人隨橫枝向下栽，在枝葉紛飛中，頭下腳上向下飛墜，大事不妙。

　　下面的快活刀更是毫無防備，整條橫枝向下砸，籠罩了三丈方圓的空間，墜勢甚快，想脫身已來不及了，剛退出丈餘，枝葉已凌空蓋下，灰頭土臉。

　　枝葉砸傷不了快活刀這種內家高手，但也鬧了個手忙腳亂，憤怒地刀劈掌揮，清理沒頭沒腦蓋下來的枝芽。

　　急怒忙亂中，一顆小石穿越零亂的枝葉縫隙，噗一聲輕響，奇準地擊中快活刀的脊心穴，力道驚人。

　　快活刀向前一栽，伏倒在殘枝敗葉中發僵。

　　怡平分枝踏葉而來，呵呵一笑，一手抬起寶刀，一手扶起被制了穴道的快活刀，到空敞處將人放下。

　　他說：「抱歉，假如擊中鼻梁骨，那滋味是很難受的，所以休怪在下改變主意，擊中你的脊心穴，恕罪恕罪。」

　　快活刀渾身發僵，咬牙切齒地說：「小輩，你這算什麼玩意？」

　　「呵呵！這叫做陰溝裏翻船。」

　　「小輩……」

　　「你不要不服氣，你必須承認你被我擊倒的事實。」

　　「在下英雄一世……」

　　「你真的不服輸？」

　　「詭計！你……」

　　怡平舉手一揮，寶刀呼嘯著遠飛五六丈外，嗤一聲貫入三丈高的一株樹幹上。接著拍活了快活刀的穴道，退至一旁拍拍手輕鬆地說：「現在，誰也沒有兵刃，咱們憑真才實學，來一次公平決鬥。來吧，在下等著你呢？」

　　快活刀早就知道徒手相搏討不了好。一個成名人物，如果拔兵刀對付赤手空拳的人，那一定是心中有數，不然絕不會自貶身分貽人笑柄。

　　情勢已經不允許快活刀權衡利害，一方面也是急怒攻心渾忘一切。

　　「該死的小輩……」快活刀怒罵，逼進來一記「現龍掌」，運足功力掌發似奔雷，要以渾雄的內家掌力挽回顏面，志在必得。

　　怡平這次不再示弱，也用同一招式回敬，掌力吐出，身形無畏地逼進。

　　啪一聲暴響，雙掌接實。

　　快活刀大叫一聲，連退五六步，仰面坐倒站不起來了，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右手不住發抖，雙目睜得大大地，似乎看到了鬼，恐懼的神色流露無遺。

　　「你練的是摧枯掌。」

　　怡平的右手抓握了數次：「沾體便力震心脈，氣功不到家的人，沾上了不死也得殘廢。閣下，是你先下的毒手，我要好好治你。」

　　他沉下臉，一步步向快活刀走去，右手五指不住伸縮，敷了藥的臉膛顯得十分可怖獰惡又奇特之至。

　　快活刀吃力地、慌亂地站起，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我要廢了你的手。」怡平兇狠地說：「免得你再造殺孽。江湖道上，你所造的殺孽已經夠多了。

　　快活刀退了五六步，突然眼神一變，不退了。

　　「呸！」怡平沉叱，倏然轉身一掌切出。

　　身後不知何時，到了一個紫衣中年美婦，無聲無息宛若鬼魅幻形。

　　一聲音爆，罡風呼嘯，勁氣四蕩。

　　怡平挫退兩步，訝然叫：「我知道你們是誰了。」

　　中年美婦向斜後方飛返丈外，美麗的臉蛋呈現一片驚奇的異樣神情，一雙明亮的明眸，不轉瞬地凝視著神色莊嚴的怡平。

　　「你知道什麼？」中年美婦沉聲問。

　　「璞玉功誅心掌，與你鬢角那朵白蓮花。」

　　「哦！你倒是有心人。」

　　「天下間無人其知底蘊的巨盜白蓮花。難怪，快活刀也是你的黨羽。」

　　「你知道老身的底蘊？」

　　「不知道。在下所知的傳聞，並不比任何江湖人多。」

　　「今天你看到了老身的廬山真面目，很抱歉，老身不能讓你活著胡說八道。」

　　白蓮花冷冷地說，她的高貴風華中，流露出濃重的殺機。美麗的女人發起威來，那情景是相當恐怖的。

　　怡平也感到毛骨悚然，搖搖頭苦笑：「老天爺！禍從口出，今後我真的要閉上嘴了。」

　　「你已經沒有今後。」

　　「不要嚇唬我，白蓮花。」

　　怡平神色泰然地說：「其實，你用不著裝得那麼神秘，你白蓮花在江湖道上，譽多於毀，至少前年夜竊袁州天下第一大奸嚴嵩國賊的府第，無聲無息竊走大批金珠的事，就博得黑白道無數朋友的喝采，大快人心。今天讓在下有幸得見你的廬山真面目，並無損你的聲譽威望對不對？」

　　「你的話不無道理，但是……哦……你的易容術是不是太過拙劣了？」

　　「易容術？你還沒看出我臉上的浮腫還沒消退？」

　　「你受了傷？」

　　「不僅是受傷而已。」

　　「你能勝得了快活刀，天下間能傷你的人，屈指可數。能接下老身的誅心掌而略佔上風，武林四傑也無奈你何。聽你的口音，年歲似乎不大，怪的是老身竟然從未聽說過你這號人物。說說你的根柢來歷，也許老身會放過你。」

　　白蓮花溫和地說，但眼中的殺機並未消退。

　　「在下沒有什麼可說的，姓莊，名怡平，一個默默無聞的江湖浪人，說出來並不怎麼光彩。」

　　白蓮花眼神一變，眼中的殺機消退得好快。

　　「哦！原來你是大鬧岳州，把狗腿子們鬧得雞飛狗走的莊怡平。」白蓮花欣然說。

　　「你的消息靈通得很呢？」

　　「幹我這一行的人，消息如果不靈通，只有喝西北風啦！你走吧，不要把今天的事洩露出去，知道嗎？」

　　「在下那兩位朋友，能不能請你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怡平硬著頭皮替高嫣蘭和公孫雲長說情。

　　「抱歉，他們的事，老身管不著。」白蓮花斷然拒絕。

　　「按遺留的痕跡看來，他們定然是落在你們的人手中了。」

　　「不錯，但不是落在我們岸上這些人手中的，老身在這附近，佈了不少宇內第一等的高手，那位年青人是天下第一堡的子弟……」

　　「他是威麟堡主公孫宙的兒子公孫雲長。」

　　「哦！原來是他。唔！其中有古怪。」白蓮花秀眉深鎖，陷入沉思中。

　　「有何古怪？」

　　「如果他是公孫少堡主，不客氣地說，他還不配與快活刀交手。即使他老爹親來，也沒有必勝快活刀的把握。而事實上，他的功力並不下於快活刀，原因何在？他在岳州處處丟人現眼，狼狽萬分，被天香正教教主那些人，追得上天無路，卻在這裏大展他的才華，膽識和劍術皆超人一等，功力並不比快活刀差，豈不古怪？」

　　「哦！他真的與快活刀交過手？」怡平訝然問。

　　如果他所料不差，估計正確，公孫雲長絕難在快活刀手下支持十招八招，那是根據這幾天來，公孫雲長的表現而估計的。

　　「在下如想勝他誠非易事，百招之內恐怕敗的將是我。」

　　快活刀毫不臉紅地說：「老夫畢竟老了。」

　　怡平心中一震，眼神在變。

　　「這小子隱藏自己的真才實學，有何用意？」他喃喃自語，對公孫雲長的戒心又增加了幾分。

　　「你說什麼？」白蓮花問。

　　「沒什麼。」他掩飾地答，神色恢復正常。

　　「你與他是朋友？」白蓮花追問。

　　「不能算是朋友。」

　　「那你……」

　　「在下對萬花山莊的高莊主頗為尊敬，因此對高莊主的千金希望能盡一分心力。」

　　「哦！我明白了。」白蓮花盯著他微笑。

　　「前輩明白什麼？」

　　他稱白蓮花為前輩不是沒有道理的，白蓮花一直就在自稱老身。巨盜白蓮花在江湖出沒將近二十年，來無影去無跡，專向那些貪官污吏、為富不仁的大戶、無行的武林梟雄等等下手。被光顧的人，除了金銀珍寶失蹤，與及留作信記的一朵白綾製的白蓮花之外，連出入的痕跡也找不出來。作案從不傷人，因為被光顧的人根本看不見有人入侵，至於白蓮花到底是男是女，江湖傳聞最少也有一百種說法，似乎從沒有人查出什麼消息來。

　　就以白蓮花橫行江湖二十年的時間來說，他也該尊稱她一聲前輩。

　　「你與高莊主有交情？」白蓮花問。

　　「沒有。」他坦然地說。

　　「與高姑娘呢？」

　　「這個……」他臉紅了。

　　「這還不夠明白？」白蓮花笑了。

　　「這……」

　　「高姑娘對你有意思嗎？」白蓮花窮追猛問。

　　「我們不談這些。」他卻無可奈何地退卻。

　　「你好可憐！小心，單思病是沒有藥醫治的，你的武功也許比公孫少堡主高明，但才貌卻差遠了。唔！也許我看錯了，去，洗淨臉上的污垢，讓我看看你的本來面目。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苦咦！」

　　怡平感到臉上火辣辣地，扭頭就走。

　　「你要走？」白蓮花高聲問。

　　「再不走就無地自容啦！」他苦笑著說，繼續舉步。

　　「你不救他們了？」

　　「聽前輩的口氣，似乎對他們並無惡意，在下何必替他們白擔心？」

　　「你錯了，他們目下可能正在生死關頭。」

　　「前輩之意……」他回身急問。

　　「他們在船上受活罪。」白蓮花向船上一指：「你去也許還來得及。」

　　「船是前輩的？」

　　「你去猜好了，敢上去嗎？」

　　「假如他們真在受活罪……」

　　「半點不假。」

　　「在下只好冒險去走一趟了。」他不假思索地說。

　　「你不怕死？船上兇險重重，上去有死無生。」

　　「這個……」他猶豫了。

　　「為情為愛，你願赴湯蹈火？」

　　「就算是吧。」

　　他答得乾脆，向下面急步而走。

　　白蓮花向快活刀搖搖頭，意思是說：這小子好可憐！

　　他到了湖濱，停下腳步扭頭回望。草木蕭蕭，林空寂寂，白蓮花不見了，快活刀也失去蹤跡。

　　他深信自蓮花的話不會假，船上必定兇險重重，為了一點單方面的愛念，值得冒不測之險上去嗎？

　　他的心開始感到混亂，感到無依和仿惶。

　　「我不能想得太多太遠。」他心中暗叫。

　　當然他為了愛高嫣蘭，是可以赴湯蹈火的。

　　他的目光回到船上，仔細察看片刻。在一個精明的江湖人來說，片刻的察看已足夠估計情勢的好壞利弊了。

　　船到江心，馬行狹道，今天，他必須掏出真才實學來應付危難了。

　　自從光臨岳州亮了名號之後，他一直隱藏自己的真才實學，正如公孫雲長一樣，即使是生死關頭，也不肯暴露自己的底細。

　　他仰天吸入一口氣，猛一長身，一鶴沖天扶搖直上。

　　這瞬間，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岸上的樹林中，傳出驚訝的叫聲。

　　四丈餘空間，按理，人的跳躍不可能到達這種極限。而先上去的公孫雲長達到了，而且似乎並不怎麼困難。看來，人的體能極限，仍可以更遠、更高、更快，甚至可能達到無限境界。

　　他是從原地起跳的，而公孫雲長卻需三丈餘地面助跑起勢，比較之下，優劣至為明顯。

　　他本來準備掏出真才實學，以便取得震懾對方的心理優勢的，但身形一起，他改變了主意。

　　落勢略偏，他未能登上艙面，而從艙右的舷板外側五寸左右直插而下，突然消失了。

　　船長三丈餘，船首斜對著湖岸，岸上的人，只能清楚地看到船左的景象。

　　他未能正確地縱落艙面，落到外側去了。

　　但落點比公孫雲長要遠五尺左右，可惜不夠準確。

　　奇怪，落水應有聲息，應該有水花濺起，丟一顆小石子，也會引起響聲和漣漪，何況一兩百斤的沉重人體，掉下去豈能無聲無息？

　　船絲紋不動，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久久，毫無動靜。

　　白蓮花終於出現在湖岸上，打出一陣奇怪的手勢。

　　不久，侍女小秋出現在艙面，快速地繞船察看一周，仔細察看船兩舷的走道下方，是否有人藏匿，最後失望地回到艙面。

　　「三姨，沒有人呀！」小秋向岸上的白蓮花說。

　　「從右舷下去的。」白蓮花用手指著怡平下落的地方示意。

　　「再檢查船頂。」艙內有人發話。

　　小秋躍登艙頂，用目光搜索每一角落。

　　艙頂是用不著搜的，桅杆、疊妥的帆、繩索……一目了然，藏不住人。

　　「沒有。」小秋搖頭攤開雙手，表示毫無所得。

　　白蓮花飛躍而上，有如仙姬凌虛而降，親自繞船一周查看，目光遍搜附近水面，最後方鑽入中艙。

　　那位美麗的少女坐在精緻的金蒲團上，秀眉深鎖，顯得有點不安。

　　「三姨！世間真有會隱身術的人嗎？」

　　少女惑然地說：「我從窗縫中親眼看到那人向船上縱起的，視角不對，看不見落點，一無水聲，二無形影，船絲紋不動，怎麼人竟然平空消失了呢？青天白日，不會是鬼吧？」

　　「這就奇怪了？」

　　白蓮花靠窗盤膝坐下，臉上也湧現不安的神色：「丫頭，告訴你，世間沒有鬼……」

　　「可是，三姨……

　　「這姓莊的更不是鬼。」

　　白蓮花正色說：「你從窗縫中應該看到岸上所發生的一切。他不但瘋瘋癲癲地擊敗了快活刀，也輕易地接下三姨以璞玉功所發的誅心掌。儘管他醜得像個鬼，但談吐風度和氣概無不令人欣賞，我保證他絕不是鬼。」

　　「咦！那麼，人呢？」

　　「唔！會不會是失足掉下水去……」

　　「沒聽到水聲呀！」

　　「要不，就是剛好掉在浮起的大魚背上，或者浮草上，甚至掉在江豚上……」

　　「姨，可能嗎？」

　　少女笑了，笑容好美好美。

　　「我看我也不知所云了。」白蓮花苦笑：「這麼久毫無動靜，真是古怪。他既然心急救人，就算他機警躲起來了，這時也該出現了呀？除非他並不想教人。」

　　「姨，他真是那個莊怡平？」

　　「不知道，這是他自己說的，姨和快活刀……不，我們所有的人，都不曾見過這個人。何況他的臉……他自己說受了傷，臉部變了形又塗了藥……哎呀！」

　　「姨！怎麼啦？」

　　「他既然臉部敷了藥，就不可能落到水裏去，人一定躲在船上，趕快徹底搜查。」白蓮花挺身而起。

　　「姨，不可能的。艙內充滿了太虛浮香，即使具有龜息絕學的地行仙，也支援不了片刻，何況除了前艙門之外，無路可入。除非他會變化，變成蟲蟻爬進來。」

　　「說得也是。」白蓮花又坐下了：「太虛浮香一絲入鼻，體內立生作用，氣消功散而不自覺，片刻便會崩潰精神渙散。看來，他真的虎頭蛇尾，從水中走了。」

　　「姨！何不在那兩個男女口中，瞭解這個人的來歷？」少女提出建議。

　　「對，同時也可以瞭解岳州的情勢。那個武林一公子公孫雲長，在岳州搞得風雨滿城，在他口中，一定可以得到一些我們需要的消息。」

　　白蓮花沉吟片刻，眼神不住變動。

　　「姨，在想些什麼？」少女訝然問。

　　「我在想威麟堡。」白蓮花信口說。

　　「姨怎麼想到不相關的事去了？」

　　「怎麼不相關？這個公孫雲長便是威麟堡的少堡主。」

　　「算起來，他是對我們有利的人。」

　　「我不是指他是否對我們有利。」

　　「姨的意思是指……」

　　「指他的武功造詣，和威麟堡與狗官那些爪牙之間的奇怪牽結。」

　　「威麟堡的武學並不怎麼登大雅之堂。」

　　「問題在此。」

　　白蓮花臉上一片肅殺：「就算乾坤一劍親來，不見得能勝得了快活刀。再就是這個少堡主，開始時表現得像個懦夫，後來……」

　　「對呀！」

　　少女臉色一變：「後來，完全變了一個人，連他的女伴也感到極為震撼，我已完全看清了他女伴臉上神色的變化。」

　　「根據我們所獲的消息，拔山舉鼎的人手，已大部分派來岳州。而威麟堡的人似乎除了公孫雲長之外，沒有第二個人了，你說反常不反常？

　　「我們所知道的是，真正把走狗們搞得焦頭爛額的人，是這位姓莊的年青人，而公孫雲長卻成了喪家之犬，屢戰屢敗，卻又不肯離開岳州。」

　　「他不是要奪船逃走嗎？」

　　「我找不出他跑到這裏來奪船的理由。丫頭，你說，河南衛輝的天下第一堡，比起咱們巫山太虛幻境如何？」

　　「姨！那怎能比？」

　　少女笑了：「天下第一堡只是武林公認的一處平常堡寨，一些無聊人士往公孫宙臉上貼金的阿諛肉麻頭銜。而咱們的太虛幻境不但是天險，而且是人間仙境，那怎能比？」

　　「所以這就怪了。」

　　白蓮花冷冷一笑：「河南是狗官的鹽區，每年狗官都會帶著大批爪牙巡視一次。乾坤一劍公然與狗官為敵，公然殺戮狗官的爪牙，公然號召天下群俠懲戒狗官，義正詞嚴要殺貪官誅污吏。我問你，拔山舉鼎是不是講武林規矩的人？」

　　「這個……」

　　「拔山舉鼎身為狗官的大總管，保鏢的頭頭，經常調用各地的官兵助勢。」

　　「是呀！好像在岳州他們也調動巡捕，但為了打傷王府護衛的事，引起巡捕們極大的反感。」

　　「攻破天下第一堡，一千官兵夠不夠？」

　　「姨又說笑話了。」

　　少女笑笑：「天下第一堡不需官兵進攻，只要衛輝府的知府大人，命一個小巡檢帶了幾個巡捕，發拘簽去拘拿乾坤一劍受訊就夠了。他如果敢拘捕，那麼，天下第一堡就會在天底下消失。」

　　「所以，乾坤一劍憑什麼敢如此大膽妄為？」

　　「這……」

　　「拔山舉鼎平不是死人，鄢狗官更是不可任意宰割的雞鴨，他願意旦夕提防刺客行刺，而不斬草除根永除後患？狗官要毀滅天下第一堡，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唔！姨，有道理。」

　　「有古怪，小丫頭。」

　　「不是古怪，是可怕。」少女悚然說。

　　「也許，狗官怕毀滅天下第一堡，會引起天下武林人的公憤，有所顧忌而予以容忍吧！丫頭，我們的事並不急，要不要找點事情來消遣消遣？」

　　「好哇！」

　　少女興奮地嬌叫：「可是……爹不許在外面……」

　　「你爹娘並不能禁止外面的人招惹你呀！」

　　「是啊！不但招惹了我，還侵入到船上來了呢？」

　　「所以……」

　　「所以我當然不必躲起來。姨，你說是不是？」

　　「對，一點也不錯。」

　　白蓮花欣然一笑：「來，我告訴你該怎麼進行，如何進行，如何才能對我們有利……」

　　不久，白蓮花登岸走了，消失在岸旁的樹林內。

　　※※※

　　第一個醒來的人是高嫣蘭，是被一杯冷水潑醒的。她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不知用何種妖術將她摔昏的侍女小秋，之外便是那位美得不像凡人的綠衣少女。

　　她悚然挺身坐起，發覺身旁直挺挺地躺著公孫雲長。

　　「不要妄圖反抗。」

　　綠衣少女冷冷地說：「要一個時辰以後，你們才能恢復元氣。」

　　她活動手腳，不由失聲長嘆，手腳可以動，但渾身無力，舉動緩慢，似乎大病三月未離床席，連呼吸也感到不太順暢。手腳如此沉重，怎能反抗？

　　所處的地方是前艙，艙內保持上船時的原狀，少女和另一名侍女，坐在美觀的座褥上，叫小秋的侍女，則站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可以出手揍人。

　　「你們使用一種可令人脫力發僵的藥物。」

　　高嫣蘭絕望地說：「我們確是情急才打擾寶舟的。」

　　「如果你們是下五門的濫賊，或者窮兇極惡的強盜，我可以原諒你們。」

　　綠衣少女陰森森地說：「但你們不是，而是領袖群倫，俠義英雄的子女，竟然甘冒大不韙，情急便將仁義道德置於腦後，除去偽善面孔，做出下五門濫賊也不太敢做的事來，唉！」

　　公孫雲長是稍後醒來的，已聽清少女的話，急急地說：「這位姑娘請息怒，咱們兩人委實是急於逃命。如果姑娘易地相處，相信……」

　　「住口……」

　　少女冒火了：「情急便可無所不為嗎？你們連讀書人都不如，讀書人也知道渴不飲盜泉水，行不逾矩，你還敢強辯？」

　　「姑娘……」

　　「像你這種人，不必以情急為藉口，就可以做出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來。」

　　「姑娘言重了。」

　　公孫雲長臉紅耳赤，但一雙虎目卻貪婪地在少女渾身上下轉。

　　他在將少女與高嫣蘭比較。

　　在任何人的眼中，高嫣蘭都是風華絕代的美人，但與這位綠衣少女相較，顯然要差了一品。

　　「這位姐姐教訓人也教訓得太過分了。」

　　高嫣蘭忍不住接口：「畢竟我們並未為貴舟帶來任何損傷。」

　　「你說這種話，夠公平嗎？」少女不悅地問。

　　「這……」

　　「如果本船的人都不會武功，結果如何？」

　　「話不是這樣說，事實上……」

　　「你不覺得愈描愈黑嗎？」

　　少女咄咄逼人，抓住理字不放：「你們明火執仗結夥登船，沒錯吧？」

　　「這位姑娘請不必說了，我們已經不配說理。」

　　公孫雲長採取低姿勢：「只請姑娘寬怒咱們無狀，念在武林一脈，不予追究闖舟之罪。家父綽號稱乾坤一劍，在武林頗有名望。高姑娘的父親天馬行空高駿，更是聲譽極隆。必要時，在下可將尊長請出來向姑娘賠禮。在下公孫雲長，那是高嫣蘭姑娘。請問姑娘貴姓？舟上可有姑娘的長輩？可否請長輩出來賜教？」

　　「本姑娘如果不知道你們的來歷，你們早就沉入湖底了。」

　　少女臉色柔和了許多：「你們要離開岳州？」

　　「是的。」

　　公孫雲長心中一寬，臉上也有了笑容。

　　他的笑，對異性有強烈的吸引力！他自己知道這種吸引力的效果。

　　「岳州已是風雨滿城，你們真該離開，實力相去懸殊。公孫少堡主，好像你沒帶有人來。」

　　「姑娘知道在下與狗官那些爪牙的事？」

　　「知道，本姑娘身邊有不少人。」

　　「快活刀是……」

　　「本姑娘的長輩。」

　　「哦！難怪姑娘能一掌把在下震出……」

　　「那是少堡主驟不及防，少堡主能與快活刀拼成平手，天下大可去得，難怪拔山舉鼎出動了那麼多人，依然佔不了上風。我的船明天下武昌，兩位可搭便船離開。」

　　「這……」

　　公孫雲長似有點不信。

　　「謝謝這位姐姐。」

　　高嫣蘭欣然說：「我們真的要離開，愈快愈好。」

　　「嫣蘭，我對小雲飛有責任。」公孫雲長憂形於色，又不想走啦！

　　「雲長，你已經無能為力。」高嫣蘭直率地說：「敵勢過強，你似乎對情勢一直就不太瞭解，有時簡直就近乎冒失衝動，縱井救人，聰明嗎？」

　　公孫雲長一怔，臉色一變。

　　他發覺嫣蘭的態度，已變得愈來愈讓他控制不住了。

　　「嫣蘭。」

　　他沉聲說：「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而是道義問題。」

　　「我很抱歉，我對韋家沒有道義存在，我只知道我如果脫不了身。我高家將有橫禍飛災，必須趕快離開。」

　　「嫣蘭……」

　　「我要留下來，我相信我已經安全了。」

　　高嫣蘭不再讓步，語氣相當堅決。

　　「少堡主有了困難？」綠衣少女笑問。

　　「南衡的兒子韋雲飛，被那些走狗擄走了。」

　　公孫雲長義形於色：「這件事在下有責任……」

　　「這件事在岳州，已經盡人皆知了。」

　　綠衣少女淡淡一笑：「少堡主休怪本姑娘直言，憑兩位的實力，的確自不量力，除非少堡主的人能夠趕來，不然毫無希望。

　　「少堡主能與快活刀周旋，旗鼓相當，但據本姑娘所知，走狗們中，藝業比快活刀高明的人，至少也有十個以上。像兩僧一道三護法、四夫子、大總管等等，還有些隱名邪魔外道，任何一個都比大總管拔山舉鼎高明。」

　　「咦！姑娘好像消息極為靈通。」公孫雲長大感詫異。

　　「本姑娘應該靈通。」

　　「在下的人，將在這三兩天之內趕到。」

　　「真的？是些什麼人？」綠衣少女盯住問題追問。

　　「這……要等他們到達才知道。」

　　「三兩天，恐怕趕不及，救人如救火，對不對？」

　　「姑娘，怨在下冒昧。」

　　公孫雲長改變話題：「按姑娘談吐的口氣，必定是武林中的俠義世家……」

　　「你錯了，快活刀算俠義嗎？」少女截住他的話頭。

　　「可是……」

　　「本姑娘饒恕你們，只不過念在同仇敵愾份上，而破例饒恕你們的過錯，而不是為了你們是俠義門人子弟，你明白嗎？」

　　「同仇敵愾？在下不明白。」

　　「本姑娘姓卓。」

　　「卓姑娘，幸會幸會。」

　　「有位遠親姓唐，五年前在蘇州，不幸被拔山舉鼎所殺害。」

　　「哎呀！姑娘就此罷了不成？」

　　「當然不會罷了，只是沒有機會而已。那該死的東西來岳州了。」

　　「好像來了。」公孫雲長不假思索地說。

　　「少堡主需要幫助嗎？」

　　「卓姑娘的意思……」

　　「我有不少人手，可助少堡主一臂之力，公私兩便。」

　　卓姑娘義形於色：「但是，有條件。」

　　「那太好了！」公孫雲長興奮地說「請教，卓姑娘的條件是什麼？」

　　「行動由本姑娘作主，條件不算太苛吧？」

　　「這個……」公孫雲長遲疑了。

　　高嫣蘭幽幽一嘆，忍不住插嘴說：「雲長，你做的事的確有點衝動冒失。卓姑娘慨然相助，就憑卓姑娘的長輩快活刀的聲譽名望，你也該接受卓姑娘的條件，卓姑娘的長輩自然會出面主持大局，人手眾多，能讓你作主嗎？」

　　「可是……」

　　「不要可是了。」卓姑娘臉色一沉：「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公孫雲長臉色一變，作勢挺身站起，但手腳一動，立感手腳不聽指揮，沉重得移動困難。

　　「你們腹中各有一顆定時丹，藥力已經行開了。」卓姑娘接著說：「發作起來，結果是相當悲慘的。」

　　「你……」公孫雲長切齒叫。

　　「你想說什麼？」小秋沉聲問，一把揪住了他的髮結，猛地一拖，語氣兇狠，把他的話嚇回腹中去了。

　　「沒有本姑娘的解藥，你們死定了。」

　　卓姑娘冷笑：「等宰了拔山舉鼎，本姑娘才能給你們解藥。」

　　「卓姑娘，你用這種手段來對付我，你知道後果嗎？」公孫雲長咬牙切齒說。

　　「我看，你是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卓姑娘臉上冷意全消，笑容像春風：「你們風雲四霸天有正有邪，各展神通，說穿了，還不是為了名利？彼此之間，吵吵鬧鬧打打殺殺，到底又有什麼事讓人覺得大快人心的？萬家生佛吳仕明是屢戰屢敗，讓他的許多朋友心寒。

　　「你老爹雖然讓拔山舉鼎損失了一些三流班頭和把手，仍然撼動不了人家的深厚根基。而你，好像只會替一些糊塗蛋帶來災禍，殺一些替拔山舉鼎搖旗吶喊的貨色，委實令人失望。」

　　「卓姑娘，你說這種話是不公平的。」

　　高嫣蘭不得不替公孫雲長分辯：「公孫少堡主已經盡了力。如果不是他大聲疾呼，吸引了拔山舉鼎的大批高手奔東逐北，那麼，恐怕拔山舉鼎早就將天下武林高手控制淨盡，任他為所欲為了，天下已無正邪之分，狗官就可變本加厲，盡情搜刮，無人敢於反抗了。」

　　「真的嗎？」

　　卓姑娘撇撇嘴：「你們好可憐，我告訴你，在官府的目光中，你們這些所謂俠義英雄，只是必要時可以利用一下的土霸匹夫，敗壞風氣違法亂紀的殘渣，留之無用殺之可惜的半廢物，有什麼好神氣的？你們那一夥俠義英雄，又有誰能阻止得了天下四大奸惡禍國殃民了？可恥！」

　　這些話，卓姑娘娓娓道來，即使最後兩個字可恥，也是笑吟吟地說出來的，不帶絲毫火氣，沒有半點憤懣，但分量之重，卻有如泰山下壓，濁浪掀天。

　　「你……你你……」

　　公孫雲長想罵，卻被小秋一耳光把他的話打回腹中。

　　「我，姓卓的壞姑娘。」

　　卓姑娘神態依然輕鬆：「從不否認我是壞人，恥於自命俠義，只知任性而為，從不計較別人對我的看法。因此，可以冷眼旁觀仔細的選擇對我有利的目標，來達成我的目的。現在少堡主，你的機會來了。」

　　「你是說……」

　　「你不是與拔山舉鼎不共戴天嗎？」

　　「不錯。」公孫雲長嗓門大得很。

　　「那就好。現在，我幫你去宰拔山舉鼎，宰那一群武林敗類，夠意思了吧？」

　　「你……」

　　「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你這是脅迫……」

　　「正相反，我是不信任你。我已經看到你鬥快活刀的驚世絕技，希望你在與敵交手時，能發揮同樣的水準，不然，我只有讓你死！」

　　這次，卓姑娘把最後一個死字，說得聲色俱厲，可把公孫雲長嚇了一跳。

　　「我在等最後消息。」

　　卓姑娘繼續說：「所得的消息是：拔山舉鼎在三五日之內趕到。但從他們的人口中所得的消息是靠不住的。

　　「那狗東西機詐萬分，行蹤飄忽，身邊至少有四個相貌差不多的人潛伏，作為他的化身。所以眾所周知，他極少離開鄢狗官左右，其實狗官身邊的人並不是他，只是他的化身而已。依鄢府四夫子已有兩夫子出現岳州的情勢估計，他恐怕已經來了，三五日後到達的，必定是他的替身。

　　「你們到後艙安頓，安分地養精蓄銳，準備出動去暴除奸，我保證你們可以名利雙收。但如果你們反而被他們殺死，那就什麼都完了。」

　　「卓姑娘，你認為你可以制止在下反抗嗎？」公孫雲長緩緩站起，眼中殺機怒湧：「在下已經恢復元氣……」

　　「我知道。」

　　卓姑娘安坐微笑：「你已經暗中運氣三周天，發現未受任何禁制，正打算迫我討取定時丹解藥。閣下，千萬不要輕試，你應該利用你對女性的魁力和手段來對付我的，你不是經常用這種手段而無往不利嗎？不過，你最好連這種手段也不要用，因為我討厭你這種華而不實，滿懷機心虛有其表的花花公子。現在，你給我坐下來，我們來談談那位叫莊怡平的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公孫雲長正想撲上，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輕咳一聲。

　　中艙門不知何時已悄然而開，五個鬼怪打扮的人入目。

　　那五個鬼怪打扮的人，穿的是虎紋薄綢緊身衣褲，高大健壯，手長腳長。臉上也畫了花紋，黃、黑、白三種虎紋極為觸目，黑眼眶外加火紅環紋，黑夜間出現，真可以把膽小朋友嚇死。

　　每個怪人腰間，皆插了一把連鞘狹鋒刀，外表、型式、色澤、刀飾，皆與七星快活妖刀完全一樣。

　　五雙怪眼冷電四射，像利簇般射向對方的內心深處，雖是默默肅立如同石人，但那迫人心魄的無形殺氣，像浪濤般陣陣外湧，妖異的氣氛，也迫得人心顫膽寒。

　　公孫雲長心中一虛，不敢撲上，臉色大變。

　　如果他撲上，必定可在五鬼怪出手搶救之前，制住卓姑娘作為人質，五鬼怪不可能及時衝入阻止的。

　　但他遲疑難決，因為他並沒有把握能制住卓姑娘。當他先前拉開中艙門時，事實上已經有所提防，護體神功已發，足以抗拒意外的打擊。

　　可是，他卻被卓姑娘一掌震出丈外，姑娘的掌勁，毫不費力地擊破他的護體先天真氣，潛勁直撼心脈，已明白顯示小小年紀美如天仙的卓姑娘，藝業的成就比他高明。

　　死一般的靜，氣氛一緊。

　　卓姑娘含笑端立，神色泰然。

　　小秋已退至一旁，另一位侍女也悄立一側。

　　相距不足八尺，撲上去不費吹灰之力。

　　「你不打算坐下來談嗎？」卓姑娘終於發話了。

　　「雲長……」高嫣蘭用抖動的嗓音低喚。

　　他呼出一口長氣，散去聚凝的先天真氣，極不情願地緩緩坐下。

　　「這才對。」

　　卓姑娘臉上有動人的微笑：「現在我們來談談莊怡平這個人，他曾經為了救你們，不顧死活地躍登上船，但竟然在躍落時，無聲無息地平白失去蹤跡，竟然在水上陸地眾多高手眾目睽睽下形影俱消，有如鬼魅般消失了，這種絕不可能的事，竟然發生了，我一定要徹底弄清他的底細。高姑娘，你先說。」

　　「卓姑娘，你大概是見到鬼了。」公孫雲長搶著回答，臉上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他是鬼？」卓姑娘臉上也有古怪的神情。

　　「我們最後看到他，是在白鶴寺南面的小溪旁，他被周夫子整得成了個一身破碎的人，死人只多一口氣，他需要的只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棺材。」

　　高嫣蘭以手蒙面，慚愧得無地自容。

　　「你們不救他？」卓姑娘問，笑容消失了。

　　「怎麼救？我們自身難保。」

　　公孫雲長說得理直氣壯：「周夫子一群高手正在搜尋他，而我和高姑娘必須遠走高飛，他渾身沒有一塊完整的肉，臉部青腫仍在流血，去死不遠，怎麼救？他也拒絕我們救。」

　　「事實上，他仍然跟在你們後面。」

　　「卓姑娘，不要用這種話來套在下的口風。」

　　公孫雲長苦笑：「在下會把有關他的一切，一字不漏說出來。如果他真的跟來了，我敢打賭，一定是他的鬼魂，他追求高姑娘，死了陰魂不散，仍然跟著高姑娘來了。」

　　「你撒謊！」卓姑娘沉聲說。

第十八章　奮鬥圖存

　　船身微晃，艙面突然傳來人聲：「啟稟小姐，山區傳來正確消息，周夫子一群人，確曾擒住莊怡平酷刑迫供，以慘絕的竹刀陣對付他，但恰好碰上人魔與鬼母爭奪俘虜，雙方拼殺時莊怡平失蹤，地面留下爬行的血污，惡賊們仍在山區窮搜。」

　　「注意偵察。」卓姑娘向外叫：「隨時稟報。」

　　「屬下遵命。」

　　船身一沉一浮，稟報的人登岸走了。

　　公孫雲長心中暗驚，一個傳信的人，竟然能輕易地在岸與船之間往返，可知一個傳信的小人物，也比武林世家功力不凡的高嫣蘭高明。高嫣蘭名列武林三女傑之首，也無法飛渡四丈空間。

　　他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自己落在什麼人的手中了，除了知道這位美絕塵寰的少女自稱姓卓之外，便是卓姑娘的長輩有快活刀其人，其他便一無所知了。

　　他搜索枯腸，希望能找出一些頭緒來。可是，毫無印象可尋。

　　江湖上除了武林四傑、風雲四霸天、江湖六怪……實在找不出其他具有強大實力，人人功臻化境的武林巨孽了，這姓卓的姑娘，到底是何來路？

　　知己不知彼，大事不妙。

　　以快活刀來說，有關快活刀的主人是誰，人言人殊，甚至根本不知是誰。多年來，江湖朋友只能認刀不認人，因為使用這把妖刀的人，很少露出廬山真面目。即使露了，也從不通名，相貌也各有說法，誰也不知道快活刀主人的真正身分來歷。

　　現在快活刀突然在此地出現，刀確是那把七星妖刀，而人是不是二十年來江湖朋友聞名變色的刀主呢？恐怕把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人找來，也不知是或否。

　　「現在，我們再來談莊怡平。」

　　卓姑娘重拾話題：「不管他是否死了，是否化為鬼魂在此地出現，我都要調查他的底細，希望兩位衷誠合作。」

　　「其實，在下知道的事有限得很……」

　　公孫雲長無可奈何地將所知道的事一一說了，當然只限於他自己所經歷的片段印象，少不了加油添醬，把怡平說成是拔山舉鼎的奸細，甚至是個好色之徒，不明來歷的惡棍。

　　※※※

　　怡平早已走了。

　　已經是近午時分，他活的時辰已經不多了。

　　在他向船上縱去的剎那間，他想起白蓮花竊走江西袁州嚴府大批金珠寶玩的事，所謂盜亦有道，白蓮花是盜中之王，最富正義感的賊王，怎會對俠名四播，專與那狗官為敵的公孫雲長下毒手？人既然在船上，那用得著他擔心？雙方一照面，他那有好臉色看？

　　好厲害的白蓮花，一眼就看出他是為高嫣蘭而來的，只有女人才能看穿一個在情海中沉溺的男人。

　　他在這剎那間下了賭注，賭白蓮花對高嫣蘭不會有惡意，賭白蓮花對他有欣賞而無仇視之感。

　　他是從水下走的，神奇的輕功加上超塵拔俗的水性，他貼舷入水，遠潛出兩百步外，利用湖岸的草叢掩身，向北面的府城移動，遠出兩里外，方爬上岸揚長而去。

　　接近府城，他的衣褲已經乾了，僅臉上重敷的藥末仍是濕的，沒有人再認得他是莊怡平了。

　　山區中，只有一些三流小人物在找他，稍有地位的人，已不屑留下尋找一個傷得失去人形，不久將去見閻王的人啦！

　　他回到客店，發現江南妖姬和純純尚未返店，不由心中大急，立即前往尋找岳州的地頭蛇打聽消息。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他就有門路找到他要找的人；一些仇視走狗的，具有正義感的江湖好漢討消息。

　　午牌末，他出現在北門月城的廣教寺。

　　而江南妖姬與純純，正在南門外鎮湖橋附近，焦灼地打聽他的消息，一南一北，錯開了。

　　城內已沒有高階走狗逗留，巡捕們對這些傢伙明裏恭順，暗中恨之切骨，對要求合作的事陽奉陰違，有些捕快甚至避得遠遠地不加理睬。

　　他已經沒有多少顧忌，因為他已打聽出有一批首腦人物，已經乘船走了，去向是下江。

　　廣教寺香火並不旺，位於一條小街尾端，距城根不遠。兩進大殿，一排客室與禪房，平時僅有十餘名窮和尚在內苦修，表示香火有限，是一座名氣小得很的古寺，來掛單的走方僧自然也限於毫無名氣、沒有地位的所謂走方缽僧──靠化緣為生的苦行僧。

　　他換穿了青袍，臉上仍有一層油膏，像個落魄的私墊夫子，也像個窮極無聊的幫閒──拿人錢挨了揍的幫閒。

　　誰也沒想到，大名鼎鼎江湖六怪之一的游僧法元，會在這種窩囊地方掛單。

　　原因很簡單，游僧法元是個酒肉和尚。大寺院管理嚴，不守清規的和尚無法立足。

　　偏殿的東首，是一座小院子，對面有一座靜室，是和尚們偶或犯了過，來這裏反省坐閉的地方。

　　靜室內沒有和尚反省，卻有和尚在吃肉喝酒。

　　靜室是按規矩設置的一張草席，一隻夜壺，別無長物。而現在，草席堆在壁角，夜壺失了蹤。

　　兩個和尚席地而坐，僧服已泛冷灰色。上首那位年已花甲出頭，寸長的花白頭髮中，可看到四排戒疤的影子，是正式受過戒的和尚。滿臉橫肉，銅鈴眼朝天大鼻，滿口半寸長的亂鬚樁。

　　但那一口的森森尖利的牙齒，比年輕小伙子的牙齒更健康，更完整，所以一張嘴，真像成年的大青狼。

　　身旁，擱著一柄代用的方便鏟，窄而長的鏟身，有鋒有棱，一看就知道不是用來掩埋路旁人獸屍體的方便鏟，而是用來殺人的殺人傢伙。

　　這就是游僧法元，俗家的姓名無人得知。在江湖上，與靈怪齊名，人見人怕的惡僧。

　　另一位和尚正相反，尖嘴猴腮，乾癟瘦長，望之不像有道高僧，倒像荒年三載未進水米的癟乞。

　　對面也坐了一個人，一個精壯的中年大漢，膀闊腰圓，暴眼虯鬚，腰間所佩的雁翎刀分量夠沉，可知功力必定十分驚人。

　　中間方磚地面上，五六隻攤開的荷葉包，有雞、有肉、有醬魚、有燒鹵……

　　一罈酒已喝掉了一大半，每人肚子裏已有了兩斤以上，酒用碗盛，另有一隻可盛兩斤酒的酒缽，以便盛從罈裏倒出來的酒。

　　「法元道友。」乾瘦和尚吞下一塊大肥肉，瞇著老眼說：「即然拔山舉鼎來了，你去接他也是應該的，不然豈不表示你心胸容不了物？」

　　「去他娘的！」游僧法元露著白森森的尖牙粗野地咒罵，哪有半點出家人的味道：「我游僧成名，江湖風雲四霸天，還在三流的圈子裏鬼混打滾呢，我為何要去接他？誰知道他是否真的要來？」

　　「道友，畢竟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見鬼！我是四夫子直接指揮的人，他大總管管不了我。」

　　「可是……」

　　「空空道友，你就不必替他作說客了。」游僧為自己倒酒：「這次到岳州來，聽說是他出的餿主意，可把咱們一些人坑慘了。」

　　「據貧俗所知，是周夫子的主意，不能怪他。」空空僧替拔山舉鼎辯護：「天下四大名臣，鄢大人實力最薄弱。以嚴府來說，內有天下十大名門效力，外有東海群王呼應。而鄢大人這一面，只有風雲四霸天中的一天相輔，難怪鄢大人不滿，不惜重資加緊招賢納俊。」

　　「但也犯不著為了一頭掉光毛的老禿鷹，這麼勞師動眾呀！難道咱們這些先來的人，就活該不受重視嗎？」

　　門口一聲怪笑，怡平的身影當門而立。

　　「和尚，誰說你不受重視呀？真是天大的冤枉。」怡平一面說，一面跨步入室，臉上掛著怪嚇人的笑容：「你有了可以任意遨遊天下的度牒，有可向任何府州僧道司調借金銀的僧綱司密札，有向各地官府打抽豐的鹽運司文書；有可向任何經辦鹽引的官衙商號調物調錢的符令。走遍天下，你都能過王侯般的生活。在鄢大人附近，你不受四夫子以外的人管束，優哉悠哉，連應卯都免除了，只有碰上重大的事故，才會勞動你的埋葬死人方便鏟。像這種日子你居然還嫌不滿足，那就未免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喂！還有碗筷嗎？添一雙，如何？」

　　「你是誰？」虯髯大漢問，眼中有警戒之色，警覺心甚高。

　　「哈哈！你老兄真健忘。」他在一旁盤膝坐下怪笑：「你不是霹靂火寇彪寇老兄嗎？你的雁翎刀利得很，去年在淮南，你幾乎一刀砍下我這雞脖子。」

　　「你……」霹靂火一愣。

　　「有酒大家吃。」他不客氣伸手抓起霹靂火的酒碗，一口喝乾一大碗酒：「好酒！可惜淡了些，是假冒的名酒，不是君山的土產洞庭春。」

　　兩個和尚狠盯著他，不言不動。

　　「來，倒酒。」他指指游僧面前的酒缽，剛才游僧倒了酒之後，放在手邊仍未易主。

　　霹靂火在發愣，大概是在遍搜枯腸，希望能想起他是誰，回想在淮南是否與他見過面。

　　鄢狗官在天下各地都派有走狗，人太多，事實上張三不見得會認識李四。

　　游僧可不是好相與的人，不然就不配名列六怪。

　　「我給你倒。」游僧抓起酒缽，不懷好意地伸過來。

　　「承情承情。」他笑吟吟地說，伸右手扶住了酒缽的一側，表面上說是客氣，骨子裏卻托大，真的讓大名鼎鼎的游僧替他倒酒。

　　空空僧嗅出了火藥味，挪開自己的酒碗。

　　游僧口中說倒酒，酒卻倒不出缽口。

　　缽並未傾斜，酒當然倒不出來。

　　第一個看出兇兆的是空空僧，首先看到游僧持缽的手，似乎正在脹大，而且逐漸變成紫色而隱現金芒。

　　紫金降龍神功，游僧的佛門不傳秘功。據說，功力神意所聚處，可化鐵溶金。

　　怡平掏出了真才實學：靈怪與大方丹士交參所創的神奇絕學。靈怪和大方丹士都上了年紀，無法練成，把心血花在他身上，他練成了：相成大真力。

　　吸收宇宙精華的奇學，轉化功能的無上境界。

　　酒缽絲紋不動，而游僧已用上了十成真力。

　　空空僧不知道怡平用什麼奇學秘技，消去了游僧化鐵溶金的紫金降龍功，卻看出游僧的確有點不正常，需要外力支援。

　　一聲怪叫，空空僧信手疾揮，將手中的酒碗，掃向怡平的臉部。

　　怡平的左手抬起一抄，扣住了空空僧的脈門，猛地一沉一抖。

　　「哎……」空空僧發狂似的厲叫，盤坐的身軀驀地飛起，以雷霆萬鈞之威，向青石砌成的室壁砸去。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空空僧做夢也沒料到自己會被人扔飛，即使不坐下，也不可能被人丟石頭似的扔出，驟不及防，扔勢也大兇猛太突然，已來不及有所反應。同時，靜室也窄小，身一動便碰上了石壁。

　　「噗！」空空僧乾瘦的身軀，碰上石壁上竟未反彈而出，貼在壁上向下滑跌在壁根，五官血出，整個身軀似乎已經扁了，骨頭碎裂擠壓在一起。

　　石壁微微撼動，撞的力道極為驚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虯鬚大漢沒站起就拔雁翎刀。

　　怡平扔飛空空僧的左手，不等收回便扣指疾彈，相距不足五尺，虯鬚大漢霹靂火寇彪突然仰面躺倒，雁翎刀僅出鞘三寸左右，躺下去就不再動了。

　　游僧正在吃緊，握缽的手，金色的光芒開始隱沒，紫色逐漸變成蒼白，立即抓住怡平分心的機會，左手閃電似的抓住了身旁擱著的方便鏟。

　　「啪！」一聲暴響，酒缽碎裂。

　　一連串的變化，似在同一瞬間發生，太快了，所有的反應皆出於本能，自千錘百煉中經驗累積而產生的反射作用，行動的正確或錯誤，須有了結果才能知道答案。

　　游僧要抓兵刃，心理上已輸了一步，潛意識中，要藉兵刃取勝，反射的行動反映出意識，所以抓方便鏟。

　　怡平卻是志在必得，破釜沉舟要擒游僧，開殺戒亦在所不惜，氣勢磅礡勇氣倍增。

　　一聲大喝，他雙腳貼地踹出，荷葉菜餚全飛上游僧的前胸，腳踹在對方的雙膝上，力道萬鈞。

　　「砰！」游僧的背部撞上了石壁，方便鏟沒抓牢，脫手丟掉了。

　　怡平一躍而起，身形撞進掌隨衝勢登出。

　　游僧不愧稱名列六怪，背撞牆立即雙足著地挺身而起，雙手並叩來一記童子拜佛，用足全力猛擊而下。

　　雙方的打擊幾乎同時及體，但怡平的掌搶先了一剎那，全身的力道皆集中在掌中發出，有如萬斤巨鎚，重重地撞在游僧的左肋上。

　　游僧的雙掌，也落在他的雙肩。

　　都不算是要害，內功對內功，功深者勝，看誰禁受得起，又能受得住多少下。

　　「砰噗噗……」

　　怡平拳發如雷，掌發如星火，把游僧抵在石壁上，在和尚的雙肋、咽喉、小腹加以兇猛無情的重擊，一口氣攻了二十幾下，一下比一下沉重，一記比一記兇狠。

　　他的雙肩、頭部、胸口，也挨了不少重擊。

　　最後一記劈掌，反砍在和尚的右頸根內側，幾乎把和尚的喉部軟骨劈碎，力道駭人聽聞。

　　「嗯……」

　　游僧終於支援不住了，護體神功正以崩潰的速度消散，雙手一軟，本能地收回保護頸喉。

　　「砰噗砰噗……」拳掌著肉聲更快更急。

　　「不……不要打……打了……」游僧聲嘶力竭地厲叫，雙膝逐漸支撐不住身軀向下挫。

　　「砰噗……」

　　「啊……呃……」

　　「砰噗……」

　　「呃……哇……」游僧開始嘔血，人向下挫。

　　「砰噗…」

　　怡平毫無憐憫地一手將和尚抓住，抵實在壁上，不許和尚挫跌，一手仍以鐵拳狠狠地打擊和尚的左肋。

　　終於，他放手退了兩步。

　　游僧發出痛苦的呻吟，滑跌在壁下，渾身的骨頭似已崩散，癱瘓在地不住顫抖抽搐。

　　怡平的衣褲，也沁出血漬，身上的鞭傷進裂了，這種全力硬拼的格鬥，雙方都有神功護體，要害穴道皆有保護力，因此即使有一方全勝，勝的一方也不可能毫無損傷。

　　游僧不但名列六怪，也是鄢狗官兩僧一道三護法的一僧，武藝之高強功力之深厚可想而知，紫金降龍神功不但刀槍不入，甚至普通的水火也傷不了體皮，怡平身上創傷仍在，可知勝得相當吃力。

　　「我要把你打成肉醬！」他咬牙切齒地怒吼，轉身抓起了那柄造型奇異的方便鏟。

　　「啪！」鏟拍在游僧的右胯上，力道極為沉重。

　　「啊……」游僧狂叫。

　　「啪！」第二鏟拍在肩膀上。

　　「不……不要……啊……」游僧掙扎著叫號。

　　鏟不再拍，而變成鏟，鏟刃鋒利，作勢落向和尚的右腳踝。

　　「放我一馬……」游僧狂叫，拼命將腿向腹下收。

　　鏟刃壓住游僧的右肘，力道漸增。

　　「我要把你一塊塊零碎分屍。」他兇狠地說。

　　「住手……」游僧驚恐地厲叫：「咱……咱們無……無冤無……無仇，貧……貧道不……不認識你……」

　　「你不是游僧法元嗎？」

　　「是……是的。」

　　「那就對了。」

　　「貧僧卻不……不認識你。」

　　「你和毒僧百了，都是鄢狗官的護法，沒錯吧？」

　　「貧僧不……不否認。」

　　「那就好，你們三護法都來了？」

　　「威……威靈仙玄……玄同沒有來。」

　　「那牛鼻子妖道目下在何處？」

　　「在武……武昌鄢……鄢大人身旁。」

　　「毒僧呢？」

　　「在……巴丘山下多臂熊楊興的宅子裏，楊興替……替他找了兩個女人陪伴……」

　　「你撒謊！你們的人都去接拔山舉鼎，毒僧怎能不去？你敢胡說八道……」

　　「皇天在上！貧僧怎敢撒謊？」游僧是佛門弟子，情急卻叫起皇天來了：「三護法不受大總管指揮，貧僧不是沒有去接嗎？」

　　「好，就算你沒撒謊，周夫子那些人呢？」

　　「貧僧不……不知道，大……大概是在楓橋鎮，他們要……要準備迎接幕阜山的客人。」

　　「算你幸運，你沒有撒謊。」

　　「貧僧……」

　　噗一聲響，怡平一掌拍在游僧的天靈蓋上，出手如電閃，半條命的游僧想躲也力不從心了。

　　「我不殺你。」怡平丟下方便鏟扭頭便走。

　　游僧雙目一翻，嘴巴張得大大地，緩慢地掙扎而起，不時齜牙咧嘴忍受痛楚，但並不呻吟叫痛。

　　出了靜室，劈面碰上兩個驚惶失措的和尚。

　　「法元大師，要……要出去嗎？」

　　一名和尚惶恐地閃在一旁欠身問。

　　游僧直挺地向前走，目不旁視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事實上肚子裏真有兩三斤酒。

　　「法元大師……」另一名和尚大聲叫。

　　游僧充耳不聞，走入小院子，一不小心，被花圃的短欄絆得向前一栽，砰然跌入花圃。

　　「哎呀！法元大師……」兩和尚吃驚地大叫，奔上一左一右相扶。

　　游僧任由兩僧挾起，跟隨站立，兩眼發直，口角仍有血沁出，口中隨隨地發出古怪的聲音，像在唸經，也像是叫喚些什麼。

　　從此，江湖上沒有游僧這號人物。

　　※※※

　　怡平興沖沖返回客店，距店還有幾家店面，小巷內鑽出扮成店伙計的神簫客。

　　「小怪，快，跟我來。」神簫客匆匆地說。

　　「老前輩，小可正打算與你老人家會合。」他跟上低聲說。

　　兩人走的是相反道路，沒有入店的打算。

　　「幸好你沒去。有消息嗎？」

　　「有，毒僧躲在多臂熊家中，是從游僧法元口中逼出來的，可能不會假。這該死的和尚精明得很，連他的好友內總管八表潛龍也不知道他在何處藏身。」

　　「你碰上游僧？」

　　「他已成了白癡。」

　　「你……」

　　「是我。」

　　「了不起。」神簫客苦笑：「自古英雄出少年，後生可畏。那麼，我們不必前往楓橋鎮了。」

　　「周夫子在楓橋東面的里餘……」

　　「住在一家姓楊的宅院內。」

　　神簫客說：「人很多，我估計毒僧會住在裏面，所以趕來，希望碰到你，果然碰上啦！」

　　「那家住宅的人叫楊盛，是多臂熊的遠房侄兒。咱們既然不去楓橋鎮，快轉回客店，看沙、韋兩位姑娘是否已經返店了。不久前小可返店換衣，她倆還沒有回來，已經一夜另半天了，她們……」

　　「哎呀！糟！她們怎麼亂跑？得趕快去找。」

　　「是啊，本來要她們不要出去的……」

　　「老天爺，偌大的岳州城，到何處去找？」

　　「跟小可來。」怡平說，一頭鑽入一條窄巷。

　　巷子真窄，真像是風火牆的夾道，而且東彎西折，一些小娃娃在巷中又跑又跳玩耍。

　　怡平領先而行，一陣急走，到了一戶人家光線不足的大門，邁開大步往堂屋裏闖。

　　內堂走道剛好奔出一個青衣大漢，訝然叫：「咦！你們怎麼亂闖？」

　　「我，莊怡平。」怡平直逼至切近：「王班頭，我要韋姑娘和沙姑娘的消息。」

　　「你……」王班頭打一冷顫。

　　「身在公門好修行。那些爪牙們罪惡滔天，不值得你替他們賣命，是嗎？」

　　「在下也是剛回來，回來前聽到南門附近的朱巡捕說，曾經發現兩位姑娘在鎮湖橋一帶現身。」

　　「那是多久的事？」

　　「近午時分了。」

　　「謝謝你，王班頭。」

　　※※※

　　鎮湖橋以南一帶，形成一條小街，也算是城外的小市集，除了臨街的店舖外，居民全是些經濟狀況中下，談不上富裕的小市民，相當複雜。從上江來的三湘木排平時皆泊在金沙洲，那些粗獷的排夫皆乘小船來逛岳州，第一處光臨的地方，就是這條湖橋街。

　　街尾下鄉的小徑一分為二，在山腳下分道。右走湖濱經扁山對面湖濱，繞山臨湖通向湖濱各村落。左面一條，進入山區可到白鶴山，東山；當然可以到達山中的幾座名剎寺院。

　　這附近的山區建了一些園林別墅，也散佈著三五相聚的農宅，和靠水吃水的水夫住宅，也少不了建有一些小廟、小寺、神祠，以及與水有關的水神、水將等等巫道端公所供的妖神廟堂。

　　江南妖姬與純純姑娘，是從白鶴山那條小路過來的，先在湖橋街打聽消息：何處有走方和尚落腳。

　　江南妖姬是老江湖，她知道毒僧百了雖然貴為鄢狗官名義上的護法，但很少公然以有地位的高僧面目，在名寺大院中掛單，而喜單獨行動，以普通野僧面目，藏匿在小寺院中避免引人注目，住在偏僻地方，可以無所顧忌地為非作歹。

　　除了真正的親信，很少人能知道這天下四大用毒宗師之一的毒僧百了，到底躲在什麼地方吃狗肉抱美女快活，連鄢府四夫子也懶得過問。

　　在鄢狗官身邊作主的人，四夫子握有高高在上的大權，對內對外，他們只是夫子身分，性質有如江南的紹興師爺，舞文弄墨，為東主出餿主意打算盤。

　　他們以文人身分，指揮拔山舉鼎一類武林豪霸與宇內邪神兇魔，難免文武之間，明暗間有摩擦、有歧見。

　　因此，與兩僧一道三護法之間，勾心鬥角在所難免。

　　要想在走狗們中查出毒僧的藏身享樂處，不咎問道於盲，即使向四夫子煎迫，也勢難如願。

　　她倆只有靠自己了，希望能有好運氣瞎貓碰上了死老鼠，能找到那兇殘惡毒的毒僧。

　　江南妖姬是有顧忌的，她根本就不是毒僧的敵手。但純純卻是初生之犢，為了怡平，即使上刀山下油鍋，她也毫不遲疑地投身在刀山油鍋內。

　　所以，她固執地要找出毒僧來，找到了是否能有制勝的機會，她毫不考慮結果如何，生死與之，不作他想。

　　可是，花了不少工夫，跑了不少冤枉路，問過了許多許多的人，在山間湖濱的有房屋處逐家查問，寺、院、廟、祠幾乎全部走遍，雖然遇上不少窮僧、游僧、端公、香火老道……都不是毒僧。

　　時光飛逝，已經是未牌初，兩人的午餐還沒有著落，尋人的銳氣逐漸減弱，心中的焦躁卻相反地增強。

　　天一黑，就是怡平和江南妖姬向人間告別的時候了，她們哪能定下心來。

　　江南妖姬本來有朋友相助的，但在山區歷險之後，她已把朋友送走了，現在只有靠她們自己奔波啦！

　　她們愈走愈遠，已到了湖濱的甄華山下。

　　這是濱湖的一座小山，形如水甄，站在山下，也可以看到北面四五里外水中的扁山，扁山的啞女塔清晰可見。

　　這一帶有幾處人家，山林中偶或可從樹梢空隙，看到一些大戶人家的園林亭閣，在草木映掩中，有如仙山上的宮闕樓臺。

　　小徑近湖一面，樹林前有三家茅舍，一些雞鴨在屋前屋後覓食，兩頭大黃犬看到陌生人汪汪叫，幾個赤著上身的小童，好奇地向陌生的美麗姑娘注目。

　　「先找食物充饑。」江南妖姬臉色不正常，鳳目中明顯地流露出疲憊：「搜完這附近，沒有結果只好返城，不能再拖了！小妹妹。」

　　「我不餓。」純純咬牙說：「沙姐姐，你自己去買些食物充饑，我先搜左側山腰那幾家大宅。」

　　她向高出樹梢的樓房一指：「希望那些人知道附近可容身的小寺廟，有大和尚掛單。」

　　「先到農舍問問豈不甚好？不餓也得吃。小妹妹，人是鐵，飯是鋼，不吃你會無力握劍的，走吧。」

　　江南妖姬不由她拒絕，腳下一緊，向農舍走去。

　　農舍主人十分好客，慨然招待她倆午膳，有魚有菜蔬，再殺了一隻雞，把她倆當作貴賓款待。

　　小戶人家，廳堂也是食廳。兩人在八仙桌上喝茶，等待飯菜上桌。

　　農舍主人的一位小兒子，約有七八歲年紀，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她們，尤其對她們的劍有興趣，目光大部分時間停留在她們的劍上。

　　「小弟弟，你這附近有寺廟嗎？」江南妖姬含笑向小童問。

　　「四……四廟？什麼叫四廟？」小童歪著頭怯怯地問。

　　「有和尚往的地方，拜菩薩的地方。」

　　「哦，我知道了，拜神的地方。」

　　「對。」

　　「那邊。」

　　小童指指山腰樹林中的樓閣：「曾八爺的莊院有一間神堂。」

　　「神堂？拜什麼神？」

　　「好像是……是什麼……頭上有一顆顆圓的……」

　　「哦！是佛，如來佛。」江南妖姬心中一動：「不叫神堂，叫佛堂。」

　　「對，是啊，佛堂。他們家，三天兩頭請白鶴寺的和尚來拜神。」

　　「來做佛事。哦！這兩天有和尚來沒有？」

　　「記不得了，反正曾經聽到鐘鼓聲敲得好響。那些和尚一來，就會響。」

　　「這兩天響了。」

　　「昨天響了。」

　　「好，謝謝你，小弟弟。」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曾八爺配稱爺，至少也是名人大家；上山建莊院樓臺，當然是大戶，不然豈能自建佛堂？

　　毒僧專門向名人大戶敲詐勒索。這裏地勢偏僻，距府城不太遠，不到十里地，往來方便，既有大戶可以勒索，又可借佛堂安頓，真是享福的好地方，隱身的理想所在，妙極了。

　　進食間，江南妖姬向在旁招呼的農舍主人問：「大叔，曾八爺是什麼人？」

　　「這……不太清楚。」主人搖頭苦笑。

　　江南妖姬是老江湖，察言觀色，心中已明白了幾分。小民百姓安分守己，對地方上的土豪惡霸敬鬼神而遠之，絕不敢胡說八道為自己招禍惹災。

　　「做水上買賣的？」江南妖姬追問。

　　「好像是的，反正他們家有船，有許多船。」

　　「船就停泊在你這邊的湖岸？」

　　「不一定，有時停泊在南面的山灣裏，外面的人是看不見的。不過，很少來。」

　　「這裏往來府城，用不著船嘛。」

　　「是啊，所以不常來。昨天就來了一艘船，泊在山灣，到現在還沒走，很奇怪。」

　　「怎麼奇怪？」

　　「船上看不見人影，好像在等人。他們家的船，很少在這裏過夜的。」

　　「也許晚上他們要用船吧。」江南妖姬繼續探口風。

　　「不會的，又不是打漁，哪有人晚上用船的？最近的確有點怪，這一帶又不是航道，又沒有埠頭，平時連經過的船都很少，停泊的更是少見。這幾天不但經常可以看到有船慢慢划過來漂過去，山那邊的湖灣，有艘船停泊了好幾天了，不論白天夜晚，船上連鬼影都看不見，晚上又不點桅燈，就不怕被鬼船撞上。」

　　「是曾八爺家的？」

　　「不，是南面另一處湖灣，不是曾家的山灣。」

　　「不會是鬼船吧？」

　　「不知道。」

　　如果她倆想在船隻上找蹤跡，必定去找那艘鬼船。那不是鬼船，船上軟禁著公孫雲長和高嫣蘭。

　　不久前，怡平就是從這條路趕回府城的。

　　小徑穿過茂林修竹，蜿蜒伸向山腰的曾八爺處，距莊院約半里地，路旁的歇腳小茅亭中，一個青衣人挺身站起，目不轉睛注視著快步而上的兩位姑娘。

　　兩位姑娘也看到了亭中人，兩人互相打眼色示意。

　　近了，青衣人看清了兩女的面貌，眼神一變。

　　江南妖姬走在前面，看清了青衣人的面貌，咦了一聲，倏然止步。

　　「水妖關五！」江南妖姬訝然說：「閣下在此地出現，是打曾家的主意嗎？」

　　「姑娘認識在下？」水妖關五笑笑：「請教姑娘貴姓？似乎眼生得很。」

　　「本姑娘姓沙，雖是眼生，卻曾經有一面之雅，你是洞庭王的一位頭領。」

　　「哦！在下記起來了，你是江南妖姬沙姑娘，幸會幸會。」水妖關五欣然抱拳為禮。

　　「關頭領，你們來這裏……」江南妖姬指指上面不遠處的曾宅。

　　「沙姑娘想到哪兒去了？哈哈……」

　　「山灣裏無人的怪船，你又出現在大戶曾家……」

　　「曾八爺曾人傑，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帶了幾位弟兄，在這裏作客。沙姑娘與這位姑娘是……」

　　「原來如此，曾八爺也通匪。」

　　江南妖姬的話相當沒有禮貌：「但不知他與走狗有否往來？」

　　「姑娘所說的走狗，指誰？」

　　「拔山舉鼎那一群。」

　　「這我就不知道了，朋友嘛！各交各的。至少，洞庭王手下的弟兄，不會與那些人結交。拔山舉鼎投入鄢府之前，原是江湖俠義道英雄人物，風雲四霸天之一，咱們洞庭水賊高攀不上。」

　　「那麼，閣下不敢保證曾八爺是否與他們有交情了。」

　　「不錯。」

　　「他府中是否另有外客居留？」

　　「抱歉，在下要知道姑娘的來意。別忘了，曾八爺是在下的朋友。」

　　「本姑娘來找人，而不是來生事的，本姑娘還不知曾八爺是何方神聖，在山下才知道這裏的宅院主人姓曾。」

　　「姑娘要找什麼人？」

　　「和尚，年約花甲的老僧。」

　　「和尚？」

　　水妖似感意外：「唔！昨天有和尚來……慢著，我想想看，曾老哥的佛堂內……」

　　「有和尚留下來？」

　　「對，有兩個，好像年紀不小了。其中一個凸禿眉，臉色泛青，神色冷漠的有道高僧，曾老兄對他十分尊敬……」

　　「法名叫什麼？」

　　「唔！不清楚。」

　　水妖關五搖頭：「有道的高僧大多看破世情，四大皆空，八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惜語如金，更不會將法名主動示人。」

　　「哦！那才叫有道呀！關頭領來了多久啦？」江南妖姬欣然一笑。

　　「昨天，從沅江來。姑娘所說山灣裏的船，就是區區在下的，一方面在曾老哥家作客，一方面等人。在這亭子裏，可收到山灣裏傳來的信號。」

　　「本姑娘與曾八爺素昧平生，可否請關頭領代為引見？」

　　「這……姑娘要見的是和尚？」

　　「對，如果不是本姑娘所要找的人，那就白走一趟了。」

　　江南妖姬的神態相當輕鬆，不像是來尋仇的人。

　　「也好，但在下卻不敢保證老和尚是否肯接見，有道高僧總是那麼懶洋洋要死不活的。在下領路，姑娘請。」水妖毫無心機地一口答應了。

　　江南妖姬是個老江湖，老江湖也有失算的時候。她以為水妖昨天船到，船從玩江來，那麼，岳州所發生的變故，水妖的船仍在湖中航行，當然不知道岳州群魔亂舞的事；至少不會知道毒僧的事。

　　登上三十餘級石階，進入建了山牆，栽了花木建了亭臺的宅前廣場，不遠處的大院門呀然而開。

　　「曹八爺是很好客的，為人四海。」

　　走在右側的水妖說：「能接到兩位姑娘作客，他大概作夢也在笑。」

　　「你說什麼？」江南妖姬聽出語氣中有兇兆。

　　水妖關五哈哈狂笑，側躍兩丈外。

　　三個人出現在院門外，仰天狂笑，與水妖關五的笑聲相應和，得意已極。

　　江南妖姬大駭，只感到渾身發冷，悚然止步，驚恐地說：「小妹妹，我們完了，那是外總管摘星換斗，江湖三秀士之一的雙絕秀士周凱，絳仙的情人。」

　　兩位姑娘鬼撞牆似的到處亂闖，闖到鬼門關裏來了。

　　絳仙沈妙珍已經死了，大概是冤魂不散，將殺她的人引到情人面前，以便在九泉之下瞑目吧！

　　一個有決心、有目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無畏無懼的；純純就是這個人。

　　她情有獨鍾的莊哥哥，還有兩個多時辰的壽命，天一黑，她將永遠見不到她心愛的人了。

　　她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毒僧討解藥。其他……沒有其他。

　　「他們必須將毒僧的下落說出來。」純純的語氣堅定有力：「沙姐姐，為我祝福吧！」

　　她超越而進，腳下從容，日光下，她莊嚴如仙，一雙鳳目神采奕奕。

　　像什麼？對，像寶相莊嚴的觀世音菩薩。

　　四個大男人一怔，大感詫異。

　　摘星換斗羅天中，身為走狗們的外總管，不但武技是第一流的，氣勢威嚴也是第一流的，握有大權勢的人，這是必具的條件。

第十九章　死裏逃生

　　但是，在這位初入江湖，天真無邪的小姑娘眼中，摘星換斗的一切氣勢都不存在了。

　　在兩丈外止步，她冷然肅立。

　　「你是南衡的女兒韋純純。」摘星換斗氣焰萬丈地說：「你大概是來找令弟的。令弟不在此地，老夫……本總管可以帶你去見他。」

　　「我要見毒僧百了。」她用堅決的語氣說。

　　「哦！原來你是替莊怡平和江南妖姬討解藥的。」

　　「不錯。」

　　「本總管可以帶你去找百了大師。」

　　「我現在就要見他。」她固執地要求。

　　「辦不到，百了大師不在此地。」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他在何處。」

　　「什麼？你……」

　　「你必須告訴我他的下落！」

　　「可惡！」

　　摘星換斗幾乎氣得要跳起來：「你好大的膽子，膽敢在本總管面前，說出這種狂妄無禮的話……」

　　「不是狂妄無禮的話，而是要求。」她不為對方的暴怒所動，莊嚴地表示意見。

　　「不要認為大總管下令要活的，你就不顧死活向本總管的權威挑戰，惱得本總管火起，活劈了你……」

　　「我不介意你的想法，我只知道我的要求是什麼。」她搶著說：「把毒僧的下落告訴我，我不能多耽擱了。」

　　「這不知死活的蠢女人！」摘星換斗咬牙說：「就算你老爹站在此地，也不敢在本總管面前……」

　　「我爹的事我管不著。」

　　她仍然搶著說話：「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不願說嗎？」

　　摘星換斗激怒得快要瘋了，舉步逼近。

　　「羅老，何必和一個黃毛丫頭計較？」雙絕秀士伸手虛攔，俊臉上笑容可親：「待小侄與她說明利害。」

　　摘星換斗態度急變，對雙絕秀士似甚謙恭，聞聲止步，退回位笑笑說：「賢侄請便。」

　　雙絕秀士邁進兩步，注視著純純不住點頭，目光渾身上下轉，似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純純莊嚴地卓立，冷靜得像個石人。

　　「仙露明珠，人間絕色。」雙絕秀士流裏流氣地說，大概所謂秀士，說話就是這副德行：「南衡竟然有一位如此出色的女兒，異數異數。」

　　「我不會聽你任何一件利害，你走開。」純純冷冷地說。

　　「韋姑娘，請聽我說。姓莊的與沙妖姬是死定了，在我那位女伴被你們殺死時就注定了。大總管對你十分推崇，他希望你與令弟會面之後，一同返鄉勸令尊重出江湖，與咱們共享富貴……」

　　「你無恥！」純純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你……」

　　「你是一條狗！」

　　「氣死我也……」

　　「你怎麼不死？」純純語利如刀。

　　摘星換斗嘿嘿怪笑，大聲說：「賢侄，不要自取其辱了。湖下隨時都可能有消息傳來，趕快把這不知死活的小女人拿下，以免誤事。」

　　水妖關五不知死活，猛地撲向後面的江南妖姬，一面高興地叫：「我來擒這個快死的妖姬……嗯……」

　　砰一聲大震，似乎地面搖搖，水妖重重地衝倒，再向前急滑，直滑至江南妖姬的腳前，方止住滑勢，然後扭曲著身軀掙扎、抽搐、呻吟……

　　這傢伙的胸部，共中了五枚百毒飛針。

　　江面妖姬也不好受，發射輕巧的飛針，必須用內勁，這一來，對時丹封經的毒效發作，一聲慘叫，痛得冷汗直流，跌倒在地哀吟掙扎。

　　怡平是男人，忍受痛苦的意志要堅強些，江南妖姬怎受得了？片刻間似乎只剩下半條命。

　　錚一聲劍吟，純純拔劍出鞘。

　　江南妖姬痛苦的呻吟聲，撼動不了她。大敵當前，身外的一切皆被她的潛意識完全摒棄，心意神完全凝聚在劍上。她就是劍，劍就是她，她與劍已凝成一體。

　　這才是身劍合一的神奧境界。

　　這才是靜劍的神髓。精神與意志凝聚時，引發的潛力是極為驚人的。

　　有些人練劍練了一生一世，也到達不了這種境界。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奇蹟似的達到這種不可能的境界了。

　　她覺得好靜，好空靈，覺得自己的軀體已不復存在，她自己的形體已經變成了劍：一把無堅不摧、無孔不入、躍然發威蕩宇宙決河嶽的劍。

　　劍向前一引，強大無匹的氣勢，立將雙絕秀士籠罩在威力圈內。

　　雙絕秀士是人才絕、劍術絕。即使算不上劍術宗師，也該可稱劍術大行家，竟然看不出危機。

　　一聲龍吟，雙絕秀士長劍出鞘。

　　名家高手講求以靜制動。話是不錯，有道理。問題是：必須有靜的本錢。不能動，焉能靜？對方進攻，只躲閃不還手，不能稱靜；必須讓對方不能攻，沒有機會攻，才是靜的極致。總之，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動才是獲得勝利的保證。

　　雙絕秀士是重視主動的人，劍一起，旺盛的鬥志勃然湧發，必勝的信念極為堅定，一聲冷叱，劍湧排空濁浪，吐出電火雷露，豪勇地直貫中樞，無儔的劍氣有如驟發的風雷，好一記雷霆萬鈞的狂野絕招「迅雷疾風」！

　　純純的身影和光熠熠的長劍，似乎在雙絕秀士發起攻擊的同時，在強勁的壓力下縮小，最後……

　　一聲異嘯，同時電芒一閃、再閃，人影乍合，接著傳出一聲可怕的刺耳尖厲怪響，電光再閃。

　　人影斜飛，電芒飛騰，破風的厲嘯令人聞之毛髮森立，心血下沉，然後似乎萬籟俱寂。

　　「噹……」異響打破了沉寂，一支長劍在三丈外墜地。

　　純純前進了一步，劍向右前方斜伸，馬步半沉，又亮又黑異彩閃爍的鳳目，凝視著自己的劍尖，整個人絲紋不動，像一座極為傳神的雕像，全身的線條雖然十分柔和，但神韻與氣魄，卻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摘星換斗目瞪口呆，神情明顯地湧現驚駭、懷疑與困惑種種錯綜複雜表情。

　　雙絕秀士側飄丈外，右胸襟裂了一條近尺長直縫，有血跡沁出，臉色蒼白失色，原本英俊的面孔像僵屍，似乎驚魂無法返體，眼中湧現強烈的恐懼神情。

　　躺在地上蜷曲著忍受痛楚的江南妖姬，似乎忘了痛楚，星目睜得大大地，呼吸像是停頓了。

　　久久，沒有人作聲。

　　雙絕秀士一言不發，突然撒腿狂奔下山去了。

　　腳步聲消失，摘星換斗向呆立的唯一同伴，以仍然難以置信的口吻說：「尤老弟，你相信南衡的小女兒，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一招擊敗了雙絕秀士嗎？」

　　「好像是的，外總管。」尤老弟傻呼呼地說。

　　「一招不但丟劍，而且受傷。」

　　「確是如此。」尤老弟確認啦！

　　摘星換斗神情仍然有些木呆。

　　「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

　　「可能嗎？」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尤老弟這次的回答，不但不傻呼呼，甚至充滿智慧與哲理了。

　　「看來，不勞師動眾是不行的了。」

　　「大概是的。」尤老弟的話又不穩定了。

　　摘星換斗舉手一揮，劍芒四射。

　　「這一劍神乎其神。」

　　尤老弟仍在說話，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練了一輩子劍，從來沒有這樣得心應手過，我永遠達不到這種境界。也許，我這一輩子是沒有希望了，唉！」

　　最後一聲長嘆，充滿了失敗者的深沉悲哀。

　　院門內，潮水似的湧出一大批人：劍無情、招魂使者、毒劍……全是摘星換斗直接指揮的爪牙。

　　「上……」摘星換斗沉喝，劍向前一揮。

　　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向一個小姑娘下令群毆了。

　　八個高手一擁而上，四面合圍。

　　「纏死她！」摘星換斗一面衝進一面叫。

　　纏，是要耗掉她的精力。這一著夠辛辣，擊中要害的厲害而極為有效的手段。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純純以全神對付雙絕秀士，意志集中力量集中，舉手投足如獲神助。但人一多，而且全是經驗豐富的高手，她不得不被迫分心，大事去矣！畢竟她欠缺真正交手搏殺的經驗，內功修為的火候有限，怎能應付眾多高手的纏鬥？

　　「錚錚！」她化解了摘星換斗銳不可當的兩劍。

　　後面，劍無情的劍已長軀直入，逼她轉身接招。

　　左面有劍吐出，與劍無情策應。

　　右面……

　　十餘次盤旋，她的精力已耗掉了一半。

　　「錚錚……錚……」

　　她像困獸，在牢籠中左衝右突，作無望的奮鬥。如果她想突圍，必定有雙劍聯手阻擊，甚至三劍齊封把她逼退。一比一，對方一沾即退，由另一人接手進擊，一個接一個綿綿不絕，不許她有剎那的喘息機會。

　　如果對方要殺死她，她絕難支持片刻，八劍齊下，她毫無機會。論真才實學，恐怕任何一人也比她高明，只不過一比一她神意集中。可操勝算而已。

　　不久，她身陷絕境，大汗淋體，腳下遲滯，劍上的勁道愈來愈弱，大事去矣！

　　場外躺在地上的江南妖姬絕望地嘆息一聲，閉上了雙目。痛楚要半個時辰方能消失，經脈才能復原，想出手相助已無能為力。

　　「莊兄，替我告……告訴喬遠，我……」江南妖姬酸楚地低喚，淚下如雨。

　　驀地，她聽到了些什麼：從山下傳來的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不屬於鬥場諸人的腳步聲。

　　她是側貼在地上的，耳貼地所以聽得到。

　　睜開淚眼，她看到了搶上的兩個人影。

　　「謝謝天！」她在心中狂叫。

　　「老大爺，莫不是我老不死神簫客眼花了？」

　　神簫客的怪叫聲震耳欲襲：「一二三四……八，九個，九個宇內大名鼎鼎的高手，圍攻一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不！不！絕對不是真的，這是幻影，要不就是一群枉死的鬼魂在迷幻活人。我的老天爺！你們的師門長輩，是這樣教養你們的？哪一位老兄告訴我好不好？」

　　江南妖姬所看到的景象，由於變化太快，她來不及看到全景，也沒看到事情發生的經過，當她睜開淚眼時，淚眼模糊中，她只看到兩個人影電射而入，看到落在後面的神簫客模糊的身影，如此而已。

　　來人是怡平和神簫客，在緊要關頭趕到了。

　　怡平人化流光，出其不意赤手空拳貫圍而入，在眾高手尚未看清人影的剎那間，挽住了純純的纖腰，一腳踢飛光臨純純左肩那支屬於劍無情的劍，貫圍而出，眨眼間便遠出三丈外去了。

　　這時，神簫客站在外圍諷刺怒罵，話還未說完呢！事實上惡鬥已經結束了。

　　純純已渾身脫力，突然丟掉劍，撲入怡平懷中，淚下如雨心酸地顫聲叫：「莊哥哥……莊……哥哥……」

　　她哭得好傷心，好酸楚。

　　「純純，別哭，別哭……」怡平緊抱住她，溫柔地安慰她：「苦了你了，我……來晚了，我好難過……」

　　九個人臉色大變，惶恐地往摘星換斗身邊靠。他們不怕怡平，怕神簫客，這個老怪物功臻化境，不是幾個人所能夠聯手圍攻得了的。

　　「摘星換斗。」神簫客開始指名罵人了：「你這個卑鄙無恥、狗都比你高三級、比糞蛆還要臭的混帳東西！你還有臉站在我老人家面前挺胸瞪眼？」

　　怡平挽著純純奔近江南妖姬，取出一口大肚子小瓷瓶，倒出三顆褐色丹丸，扶起江南妖姬說：「快吞下去，片刻經脈復原，痛苦全消。」

　　江南妖姬順從地吞下丹九，滿懷希冀低問：「是解藥嗎？你找到……」

　　「以後再說。總之，不久你就不怕用勁後經脈收縮全身崩潰了。純純，照顧沙姑娘。」

　　他接過純純的劍，向前舉步。

　　「老前輩，你算是白罵了。」他向神簫客說：「這些狗東西為了幾個玷辱祖宗的臭錢，已經忘了自己是人，至少人性已經失去了，你老人家能罵出他們的天良來嗎？如果狗官把他們的賣命錢提高一倍，叫他們去挖他們自己的祖墳，他們也會毫不遲疑，抗起鋤頭鐵鏟去挖的，武林道義規矩，又算得了什麼？」

　　挖苦得入骨，罵得刻毒，痛快淋漓。摘星換斗惱羞成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聲厲叫，挺劍發瘋似的火雜雜地衝來，咬牙切齒行致命的衝刺，招發飛星逐月，含忿出手，銳不可當勢如雷霆。

　　電光一閃，怡平的劍竟然一無阻滯地，從對方的劍山中楔入，然後電芒再張。

　　「錚！」暴響後一剎那傳出。

　　「饒你一命！」怡平的喝聲隨後入耳。

　　摘星換斗的劍飛走了，人也斜竄兩丈外，站穩時左頰血如泉湧，裂了一條血縫，狂叫一聲，手掩住創口向院門飛逃。

　　怡平垂劍屹立，神態安詳。他臉上雖塗著藥膏，但紅腫已消，臉上雖然難看，氣概卻是不凡。

　　「誰再上？一起上也無妨。」他一字一吐，氣勢磅礡有如天神當關。

　　功臻化境的招魂使者詹宏，如見鬼魅般首先後退，用走了音的嗓門說：「你……你沒中……中毒……」

　　「你以為如何？」

　　「你……你在周……夫子手下……」

　　「讓周夫子先得意，在下就有宰他的藉口和理由了，你說對不對？」

　　招魂使者扭頭便跑，好快。其他的人也不慢，爭先恐後逃入院門。院門重重地閉上了。

　　「打進去！」江南妖姬跳起來尖叫：「別讓這些無恥的傢伙從後門逃掉了。」

　　「算了，我們又不是強盜。」神簫客說：「毒僧不在這裏，豈能在這裏浪費工夫？」

　　「這裏是曾八爺的家。」怡平也出言相阻：「曾八爺是碧湘老店店東洞庭蛟的族叔，地方惡霸在官府頗有勢力，打進去將有麻煩，我們走。」

　　「莊哥哥，你……你的臉……」純純這才看清他臉上有些地方不對，不像化裝易容。

　　「不要緊，皮肉之傷。」他將劍替純純歸鞘：「我們時辰無多，快走。」

　　「莊哥哥，你中毒的事……」

　　「暫時無妨。」

　　「小怪是九死一生，他能活著，已經是老天爺慈悲，他祖上有德了。」神簫客苦笑：「必須找地方讓他好好休息，晚上還有破釜沉舟，有敵無我的一場生死惡鬥等著他呢，走吧！」

　　※※※

　　走狗們人手眾多，消息靈通。莊怡平並未中毒，一招擊潰摘星換斗的消息立即傳開了。

　　巴丘山下楊家，掌燈時分燈火輝煌。自從天都羽士走了之後，多臂熊怕九絕神君一群人再前來鬧事，因此派出警衛，加強巡邏嚴防意外。

　　十餘座房屋，鐘鳴鼎食之家，傍晚時光，也是晚膳的時刻。

　　東院的一座雅室中，點起四盞明燈。外面還有一座小院子，也掛了兩盞氣死風燈籠。東院廣闊，有亭臺花圃廳，廊下有燈，走道有警衛。

　　雅室的格局很像花廳，兩側各有一間內房，除房門外，還有精美的繡簾，看不到房內的情景。

　　雕花圓桌上，擺滿了菜餚與時鮮果品，精緻的樓花酒壺，名貴的景德鎮瓷食具。

　　菜香、酒香，還有脂粉香，當然也有汗臭。

　　主人多臂猿在下首相陪。上首，坐著眉骨特高，臉色泛青，頭已禿頂，戒疤明顯的老和尚，穿僧常服，拉開胸襟，露出胸毛稀疏的灰色胸膛。左右兩座錦墩上，坐著兩位千嬌百媚，薄施脂粉的年輕女人，玉色衫裙幾似蟬紗，裏面的胸圍子隱約可見。一女執壺，一女替和尚遞酒佈菜，一舉一動皆流露出萬種風情，一顰一笑媚態橫生，一眼便可看出是風塵女人。

　　又是一個酒色和尚，鄢狗官就需用這種貨色。話又得說回來，有道高僧又怎肯替狗官賣命？

　　毒僧百了，天下用毒四大宗師之一，大名鼎鼎的兇殘惡毒佛門敗類。

　　「大師對傳來的消息，看法如何？」多臂熊忍笑著問。

　　「你是指哪一件消息？」

　　毒僧反問：「船來了的消息？周夫子應付不了人魔鬼母的消息？」

　　「晚輩是指莊小輩未中毒的消息。」

　　「貧僧又不是下毒人，不曾目擊那小輩是否喝了有毒的酒，怎知是真是假？哼！貧僧的看法是；周夫子陰險得很，詭計多端，他要激貧僧親自出馬，對付神簫客老狗和莊小輩。」

　　「周夫子如果肯親自來請……」

　　「貧僧才不會上他的當。」毒僧拿起手中喝的一杯酒：「這不是貧僧的事，貧僧把毒物交給他的手下使用，已經夠情義了。」

　　「晚輩聽衙門裏的人說，城北月城的白鼉池內淹死的那位僧人，很像是大師的知交游僧法元大師。」

　　「鬼話！法元兄功臻化境，水火難侵，會失足淹死在小池內？他接船去啦！」

　　「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你少管。哦！你還有事嗎？」

　　「哦！晚輩真該到前面照料了。」

　　多臂熊乖乖起身，以免妨礙和尚放浪形骸：「敬大師一杯，晚輩告辭。」

　　「請便請便。」和尚回了一杯。

　　出了小院子，繞至東院，剛接近院口的月門，牆根下人影長身而起。

　　「楊老兄，借一步說話。」灰影急急地說。

　　多臂熊的綽號由來，已表明暗器行家的身分。可是，灰影已經貼身，語音入耳，打擊已猝然光臨，耳門一震，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自從多臂熊走後，毒僧冷森的神情一掃而空，換上了另一張面孔，淫笑湧現，鷹目放光。

　　「來，坐到佛爺懷裏來。」毒僧淫笑著說，巨手一抄，把在一側執壺的粉頭挽過側坐在懷中：「酒！」

　　另一粉頭格格嬌笑，敬過一杯酒，放下酒杯說：「活菩薩海量，何不就壺喝，小杯多麻煩。」

　　「對，對，佛爺量大如海，對女人也有海量，用壺喝。」和尚一面說一面向懷中的粉頭上下其手，不片刻，粉頭已是酥胸半露，淫笑連連。

　　「活菩薩，你比年輕小伙子更急更狂，不……不要……」懷中的粉頭裝模作樣去推在胸間肆虐的毛手，反而半推半就解開了胸圍子。

　　在一陣格格嬌笑，氣息咻咻中，粉頭快變成一頭白羊，毒僧的惡形惡相在酒氣一沖下，真像一頭狼，一頭色狼，原始獸性一發不可收拾。

　　驀地，他的頭從粉頭赤裸的胸部猛地抬起，右手從玉乳間離開，變戲法似的，手中多了一粒念珠，扣指作勢外彈，鷹目中慾火全消，冷電乍現。

　　廳口，出現一位千嬌百媚的小侍女，雙手端著托盤，盤中有一隻青花瓷酒壺。大概是被裸女的光景嚇著了，臉盡量轉側不敢往裏看，燈光下，可看到羞紅得像是石榴花的半邊臉頰，連脖子都紅了。

　　「幹什麼？」毒僧問，戒意未消。

　　「老……老爺說。」小侍女閉著眼睛側著臉回答：「敬……敬活佛……一壺回……回春酒，著……著小婢送……送來……」

　　「進來。」

　　小侍女轉頭張目，突又羞紅著臉急急扭頭，邁出的一步急急收回，不知該如何是好。

　　驚鴻一瞥，最為撩人。小侍女這一正一轉之下，美得出奇的臉龐、羞紅的粉頰、驚羞的神情……對一個經常在風塵女人身上找快樂的老色鬼來說，那簡直是一顆炸彈，一顆可將靈魂炸上半天的炸彈。

　　而小侍女充滿青春可愛氣息的嬌俏身材，發育得像欲綻放的蓓蕾，與肉彈型的粉頭比較，完全是另一種新鮮的韻味，具有更強烈的吸引力，更動人情慾。

　　賊和尚眼中慾火陡漲，收了念珠桀桀怪笑。

　　「過來，佛爺正需要這瓶回春酒。」賊和尚將裸女推回身側的錦敦：「別害臊，快過來。桀桀桀……你家主人真是個妙主人，好！」

　　小侍女一陣遲疑，臉始終不敢轉正，半閉著眼睛，一步步摸索著向前走。

　　「你走開！」賊和尚揮手制止另一粉頭上前接托盤。

　　小侍女止步，再次轉正臉，又再次轉頭，臉更紅，更羞態可人。

　　「過來呀！繞過這邊來。」賊和尚迫不及待舉手相招：「小姑娘，沒有什麼可怕的，早晚你會習慣。」

　　小侍女羞答答地繞過來，一陣不屬於脂粉香的女兒香，直往賊和尚的鼻孔裏鑽。走近之後，小侍女那晶瑩如玉的粉頸肌膚、那可愛的纖纖玉手、那誘人犯罪的美妙酥胸……燈光下纖毫俱現。

　　賊和尚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大概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可人的少女。

　　小侍女始終不敢把臉轉正，用發抖的纖纖玉手，將酒壺輕輕擱上桌面。

　　賊和尚慾火上沖，毫不遲疑地左手一伸，握住了小侍女放下壺的右手，右手一勾，挽住了小侍女的小蠻腰，桀桀怪笑著將人往懷裏帶。

　　「喂……」小侍女扭動著掙扎，驚惶地嬌叫，失手將托盤掉落。

　　「噹！」銀托盤發出聲響。

　　賊和尚的興奮怪笑，與托盤落地聲相應和。

　　突變乍生，俏佳人變成追命閻王。

　　小侍女蓮足起處，靴尖奇準地斜挑在賊和尚的胸口七坎大穴，左手掌心飛出一枚百毒飛針，貫入賊和尚的右眼，乘勢扭身左倒，掙脫和尚的左手抓握，倒地便向側急滾，奇快絕倫。

　　賊和尚慾火焚心，毫無警覺。內家高手練氣有成的人，不運氣仍與普通人一樣，血肉之軀並無特殊的抗拒力，只不過比常人反應稍快些而已，同樣挨不起重擊，也抗不了刀砍劍劈。

　　賊和尚的反應，的確超人一等。

　　一聲怒吼，賊和尚雙掌一分，右掌以分釐之差，掠過小侍女的頸背上空，左掌把食桌拍得飛出丈外，在杯盤碎響聲中崩散了。

　　賊和尚胸被踢眼中針，竟然兇悍依舊，站起厲吼一聲，跨出一步，舉掌作勢劈向地面滾動中的小侍女。

　　人影從廳門撲入，一閃即至，掌如開山之斧，噗一聲狠劈在賊和尚的左肩頸根，鎖骨應掌而折。

　　接踵而至的是一連串兇猛暴烈的打擊，每一記皆直撼內腑。

　　「啊……」賊和尚終於崩潰了，摔倒在地像是一團爛肉，口中發出快咽氣的怪聲。

　　兩粉頭驚倒在壁根下發抖，臉無人色。

　　又進來了兩個人：神簫客和江南妖姬。

　　江南妖姬很懂事，將羞得臉紅耳赤，掩面向壁的扮侍女純純姑娘，帶出廳外去了。

　　「我老人家的妙計不錯吧？」神簫客大笑著說：「美人計連江山都可弄到手，萬試萬靈呀。」

　　「老前輩這一招，也並不怎麼合乎道義呢？」怡平拖起毒僧笑笑說。

　　「他們已不是武林人了，小怪。」神簫客說：「賊和尚禪功蓋世，運起功來寶刀寶劍也重創不了他，比游僧強幾倍，三兩百招之內，你休想傷得了他。萬一你毒發，就沒人能制他了，我老不死也不行。」

　　怡平開始搜毒僧的身，在貼身的夾袋內，搜出三隻扁身玉瓶。

　　「走！」他說。

　　「到何處去？小怪，你怎知哪一瓶是解藥？不問清口供你能走？

　　「有人知道。」

　　「誰？」

　　「第一號用毒宗師，疫師班權。」

　　「哦！對，他該知道，走！」

　　※※※

　　他們走後不久，多臂熊方帶著十餘名家丁，吆喝著趕來善後，裝腔作勢追趕刺客。

　　毒僧只拖了半個時辰，斷氣之前一直就不曾醒。

　　三護法死了兩個：兩僧。兩個功臻化境的和尚全死了。

　　走狗們大為震驚，兩僧死在城內，城內太不安全，天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丟老命？因此，城內幾乎走狗絕跡，只留下少數幾個眼線活動，其他的人紛紛往城郊溜。

　　※※※

　　怡平與兩位姑娘仍住在碧湘老店。

　　神簫客像個孤魂野鬼，來無影去無蹤。

　　碧湘老店的東主洞庭蛟還沒回來，這位仁兄大概已經躲起來了，滿城風雨，腳踏兩條船是十分危險的，暫時避開以免惹禍上身。

　　店伙們概不過問旅客的事，尤其是問題旅客的事。連茶水的供應，也由旅客吩咐之後，才臨時送來，以免發生中毒事件歸咎於店家。至於旅客的出入，店伙們更是裝聾裝瞎，晚上旅客到底在不在房中，誰也懶得理會。因此，一早怡平出房吩咐店伙準備茶水膳食，店伙絲毫不感到驚訝，雖然明知這二位男女旅客，昨晚根本不在客房內，早晨卻從房裏出來。這種事平常得很，店伙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早膳送到怡平的客房外間，兩位姑娘前來一同進食。湖廣魚米之鄉，早點都是紮紮實實的大米飯。恐怕除了真正荒年之外，有些人一輩子也不知道粥、稀飯為何物，旅店的早膳，比午餐還要豐富。

　　他們一面進食，一面低聲交談。兩位姑娘是三更後悄然返店的，怡平則遲至五更方回店歇息。

　　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事，是如何著手援救闖禍精小雲飛。

　　「小弟沒囚禁在楓橋楊家。」怡平憂心忡忡地說：「走狗們都分散藏匿，北至楓橋、七里山，南至南津港，都有他們的宿處，人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很難估計。楓橋鎮名義上是他們的主力所在，周夫子的確在那兒坐鎮，但小雲飛也的確不在那兒。看來，在韋老伯到達之前，想查出小弟的藏匿處，十分困難。」

　　「莊哥哥，我爹真……真的會來？」純純慌張地問，臉色都變了。

　　「你爹不得不來，父子連心，任誰也不能置之不問。同時，你爹的聲望地位，也不容許他退縮，名利二字害人不淺。沙姑娘。」

　　「莊兄，我的事？」

　　「是的。」他點頭：「拔山舉鼎可能即將趕到，至於是不是真的本人，就不易打聽了。真正前來主事的人是何來路，走狗們居然毫無所知，反正比拔山舉鼎重要就是了。周夫子所帶來的禮金，數量不多，但價值連城。半點不假，他們來的目的，的確是五嶽神犀和那十隻鷹。」

　　「我也打聽出來了，十隻鷹在這幾年中，已經收服了不少江湖高手名宿。」江南妖姬不勝憂慮地說。

　　「看來，五嶽神犀的身價，在咱們天下武林朋友中，是空前絕後最高的了。有件事我感到奇怪，十分可疑。」

　　「怎麼可疑？」

　　「狗官駐節武昌，走狗們皆從武昌來。從武昌至幕阜，可以走陸路，比繞道岳州走水路近得多，他們為何捨近求遠，興師動眾已經不合情理。而看他們的打算，還要改乘船隻，豈不是更不合情理嗎？他們應該從這裏起旱，走臨湘轉通城，對不對？」

　　洞開的房門外傳來哈哈大笑，神簫客大踏步入室。

　　「小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神簫客往怡平讓出的上首大馬金刀落坐：「幕阜山，大得很呢！主峰也人言人殊，各地看法不同。迴鷹谷正確的位置，在天嶽與後幕府之間。水路可從汩羅江上航，轉楊梅江入山。或者從東湖入新河，可駛抵後幕府附近。幕府山也叫天嶽，五嶽神犀本來的綽號叫天嶽神犀，後來心猶不足，改稱五嶽，意思是壓倒天下三山五嶽。因此，他們要改乘小船入山請這老犀牛。另兩個目的，是鎮壓三湘豪傑，能用則用，能殺則殺。與及逼行腳湖廣的公孫雲長暴露實力，剪除乾坤一劍的羽翼。迄今為止，主事的鄢府兩夫子幹得相當成功。但他沒料到，半腰裏殺出你這個不為人知的程咬金，又惹火了我老不死的神簫客，平白損失了許多爪牙，斷送了兩位護法。不過，兩護法的死，兩夫子明裏暴跳如雷，暗中樂得要死。三護法的桀驁不馴是有名的，爭寵爭權的火拼早晚會發生，兩僧死於敵手，兩夫子怎不額手稱慶？沙姑娘你放心，小怪這傢伙已經答應你的事，他會盡全力的，不要三心兩意。」

　　「老前輩也請放心。」江南妖姬笑吟吟地替老怪傑添飯佈菜：「莊兄趕也趕我不走，我就是跟定他了，我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他身上，死而無怨。」

　　「還有你，小丫頭。」神簫客找上了純純：「周夫子的快信已由信使飛傳回雁峰，你老爹已接到了。你那老爹表面韜光隱晦，內心裏豪情不減當年，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不然他就不會答應公孫雲長出山。你那老娘女飛衛俞鳳至，嘖嘖！更是令人不敢領教。所以你老爹不但會來，你老娘更想插翅往這裏飛。我猜，他們的快舟該已揚帆飛駛了。你老爹老娘的劍一定磨得比什麼時候都亮，大麻煩就要來了。」

　　一頓話，把純純說得花容失色。

　　「所以，我得盡早把小弟救出魔掌，除去禍亂之源。」

　　怡平投箸而起：「你們不要亂跑，我出去一趟。」

　　「莊哥哥，我也去。」純純滿懷希冀地說。

　　「你絕對不能再亂跑。」神簫客正色說：「小怪比他師父更機靈，更古怪，更會鑽門路。他一個人可以隨意飛騰變化，多一個你在身邊，他保證會變成一條死蛇，你要他綁住手腳被人剝皮抽筋？」

　　「這……」

　　「讓他走。」

　　※※※

　　湖灣裏，那艘神秘之船已經不見了。岸上，白蓮花與快活刀自然也失去蹤跡。

　　巳牌時分，一乘小轎沿小徑前往府城，轎前後各有兩名健僕跟隨。這是說：轎中人走一趟，便有六個人伺候。有錢有勢，畢竟是風光的事。

　　曾八爺往返府城與宅院之間，習慣上是坐轎，從不靠兩條腿，雖則來回一趟不過十幾里路。

　　小徑穿過山坡的松林，林下涼風習習，四下無人，正好趕路。

　　路上出來了一個滿身骯髒，大概一年也沒洗臉的乞兒，手點打狗棍，似乎眼睛有點不方便，棍聲篤篤，腳下踉蹌，衝衝撞撞地進入了小徑。

　　合該有事，轎子來勢太急。兩個轎夫都是健壯如牛的大漢，腳力充足奔走如飛。前後護轎的四個僕人，腳下更是俐落。這一來，可就要撞上啦！

　　轎前的兩個僕人，沒料到乞兒會突然從岔路中衝出，吃了一驚，最先那位僕人手急眼快，本能地扭身伸手，將撞來的乞兒擋住、推出。

　　「哎呀……」乞兒驚呼，摔倒在地鬼叫連天。

　　兩健僕不但不將人扶起，而且大聲咒罵花子不長眼睛瞎闖，口中咒罵，腳下並未停，急急往前走。

　　轎子急急而過，轎中人大概不知道發生了事故。

　　後跟的兩位護轎也快步緊跟，僅不經意地瞥了在路旁鬼叫的乞兒一眼。

　　這年頭，憐憫與側隱已沒有多少人理會了。

　　驀地，最後通過那位護轎僕人，發現乞兒挺身而起，只看到棍影一閃，便感到腿彎如中雷擊，大叫一聲，向前猛地飛撲，兇猛地撲上同伴的背部。

　　「砰！」兩人重重地摔倒。

　　「天殺的！我跟你們拼了！」乞兒發瘋似的大聲叫罵，揮舞著打狗棍，跳過倒地的兩個僕人上空，猛撲後面那位轎夫。

　　「停轎！」轎中人大叫，拍著轎頂：「停！」

　　事實上轎子不能說停就停，但這次卻停得比往常快一倍，砰一聲大震，轎重重地下落，而且猛搖急晃，幾乎來一記元寶翻身。

　　原來後面抬轎的人，被乞兒打倒了。

　　轎子尚未穩下，轎內的曾八爺已出到轎右，怪眼一翻，兇狠地喝罵：「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

　　曾八爺戴四平巾，穿青長袍，穿得斯斯文文，罵得卻粗野，有失紳士身分。

　　土豪惡霸的嘴臉，哪能好看？被放倒的護轎爬起來，瘋了似的撲向乞兒。前面兩個僕人也快步奔回毫不遲疑地加入。

　　乞兒雙手掄棍，雙手難以及遠，但打擊的力道倍增，被打中的人保證不好受。

　　一衝兩錯，三敲四撥，在鬼叫連天中，擁上的人一一倒下爬不起來了。

　　只有前面那位抬轎的人沒倒，這位仁兄並未加入，卻拖了大驚發呆的曾八爺，向府城方向狂奔。

　　離城還有四里左右，老天爺保佑，但願能逃到湖橋街就安全了，湖橋街有街坊，有甲首，有巡捕……

　　逃出半里地，前面路右一株大松樹後，踱出骯髒的乞兒，攔住去路打狗棍一伸，齜出滿口玉色的整齊牙齒怪笑，笑得像頭見了羔羊的狼。

　　「賭你們一文錢，你們跑不了。」乞兒怪叫。

　　護轎健僕其實是打手，一聲怒吼，衝上來一記拼老命的猛虎撲羊。

　　乞兒打狗棍收回，橫轉，恰好送入打手的一雙搭來巨爪中，巨爪一收抓住了棍！

　　乞兒丟棍，伸右腳輕輕一踏，踏在打手的右膝上。膝蓋很硬，但也很脆弱，挨不了重擊，挨上就有大麻煩。

　　打手抱膝在地叫號，麻煩大了。

　　曾八爺不是庸手，他的族侄是洞庭蛟。一聲怒叱，黑虎偷心拳攻乞兒的胸口。

　　乞兒更高明，扭身大手一抄一搭，帶馬掃槽乾淨俐落，借力將人帶近，一劈掌把曾八爺打得七葷八素，再加兩拳頭把內腑打得擠縮成團，人蜷曲著摔倒。

　　「曾文傑，曾八爺，這可是你自找的。」乞兒一腳踏住曾八爺的小腹：「花子我是自衛，絕對合法的自衛，不像你非法交結官匪，暗通洞庭王。」

　　「哎……唷……放手……」曾八爺抵住踏腹的腳，驚恐地、痛苦地狂叫。

　　「放手？我的手又沒惹你，是腳。」

　　有些人可以理喻，有些人卻必須用拳頭，有些人必須被打得半死才肯講理，曾八爺就是第三種人。

　　「放……放開我……」曾八爺崩潰了，失去掙扎的力道。

　　要想用腳將一個人踏住，說難真難，除非這人已失去知覺。曾八爺竟然無法掙扎，可知已距昏厥境界不遠了。

　　乞兒挪開腳，一把將曾八爺拖起，拖至路旁往松樹腳下一丟，蹲在一旁嘿嘿陰笑。

　　「摘星換斗那些人，躲到何處了？」乞兒問：「撒謊的人，必須受到懲罰，你最好避免撒謊。」

　　「老天爺！」曾八爺叫起大來：「皇天在上，我怎麼知道？活剝了我我也不知道。」

　　「他們何處走的？」

　　「昨晚天沒黑就走了。」

　　「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十三個……不，二十三個，有十個是洞庭王的人，八個人躲在江邊那艘船上。」

　　「船上？可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後生？」

　　「沒有，真的沒有，最年輕的人，不會小於二十歲，大的已有花甲年紀。」曾八爺認真地合作。

　　「會不會藏在船上？」

　　「洞庭王的手下，沒有小後生。」

　　「他們在你家中，做些什麼勾當？」

　　「聽死鬼水妖說，他們在等人。」

　　「等人？等什麼人？」

　　「不知道。我……我發誓我不知道，我不敢問。」

　　「等人，當然會要你準備接待，你敢說不知……」

　　「冤枉！他們只是在我家解決住宿問題，等人是在船上等。聽水妖說，船早些天就準備好了，人悄悄躲在船上，等人上船就駛離。我家距山灣不過兩里地，其他的人不能整天整夜，在湖灣的山林中等候，所以借我家作為安頓的地方而已。」

　　乞兒是怡平改扮的。他心中一動，聯想到湖灣那艘神秘的空船。

　　船像是空的，快活刀和白蓮花躲在岸上的樹林裏。

　　這裏也有一艘人藏在船上的船，人卻躲在曾八爺家裏等候。

　　兩艘船相距僅數里之遙。

　　他的目標是找出小雲飛被囚禁的地方，不再思索那神秘的船。

　　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曾八爺所知有限。

　　他重新進入白鶴山東山一帶山區，希望碰碰運氣。

　　途中，他又想到那艘船──白蓮花的船。

　　高嫣蘭是否真的在那艘船上？是否如白蓮花所說，到了生死關頭？

　　還有，公孫雲長，這白癡！

　　兩人都失蹤了，真在船上？

　　公孫雲長的人呢？這白癡根本沒帶有人來。

　　可是，八方土地是公孫雲長的人……不，不是公孫雲長的人。那些人傳的手勢說：要一艘船！

　　見了鬼啦！他不再多想。

　　近午時分，他接近了丁家湖。人魔和鬼母隱修的地方，會不會被走狗們佔據了？

　　想起人魔和鬼母，他油然生出感恩的念頭。如果沒有那兩個老魔，他早死在竹刀陣上了。

　　兩老魔也為了要捉他，他該感恩嗎？

　　兩老魔也怪可憐的，在這裏隱居苦練與鬼為鄰，一住就是一二十年，僅僅是為了證明老年人並不輸於年青人，真是何苦來哉！

　　小心地往裏探，那鬼屋中會不會有人？

　　他在想：兩老魔會不會與走狗們結成同盟？

　　他又想起了高嫣蘭。高嫣蘭曾經在這裏，被老魔逼迫與人生死決鬥。

　　「哦！高姑娘！高姑娘……」他在心底暗叫。

　　高嫣蘭的倩影，出現在他的幻覺中，那高貴的風華，那超脫的氣質，那美麗的、動人的音容笑貌……

　　他拍拍腦袋，煩惱地想：我怎麼啦！

　　驀地，他聽到了些什麼。

　　他像一頭肉食猛獸，嗅到了入侵同類的氣息，本能地提高警覺，準備為保護自己的地盤而勇猛地撲擊。

　　高嫣蘭！你不會在這裏吧？人魔隱居的那座破屋中，瀰漫著無邊的殺氣。

　　※※※

　　在往昔高嫣蘭主僕被逼決鬥的地方，人魔和鬼母佔住一方。對面，並立著五個人。中間為首的人頭戴方巾，穿一襲青綢袍，腰間佩著劍，真有點像仗劍遨遊的飽學儒士。年歲似乎不足半百，身材修長，儀表不俗，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頗具威儀。

　　最右外側的一位，是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唯一的女人，是黑牡丹程翠。

　　屋外，完成了大包圍，最少也有十個人，堵住了每一處可能的出口。

　　「你們居然料中老夫回到此地，相當精明可畏。」人魔死握著人骨手杖陰森森地說。

　　「其實不足為奇。」儒士撫著自己的鬚尖，語氣溫和：「愈是強悍的猛獸，戀巢性也愈強烈。」

　　「小輩，你認為你這些人，可以困住老夫和老太婆嗎？」

　　「可以。」儒士的答覆非常非常的肯定。

　　「你憑什麼？」

　　「憑你接不下周夫子三招兩式的修為。」

　　「少住周夫子臉上貼金，他只是倚仗人多勢眾而已。你，比周夫子強多少？」

　　「很多很多而且我的人也多。鄢府四夫子，武功愈弱的人，管的事愈多。四夫子中，周夫子排名第一，他的事最多最忙。」

　　「你小輩排名第幾？」

　　「第三。」

　　「鄭夫子？四夫子周、吳、鄭、王。」

　　「對，姓都是真的，名有真有假。」

　　「第三，那麼，你的事最少了。」

　　「王夫子最少，閒得無聊。他一個指頭，可以要你死十次，甚至百次。」

　　「你小輩一個指頭，可以要我死幾次？」

　　「一次。」鄭夫了伸出一個指頭：「也許兩次。再多，就有點估不準了，我這人頗有自知之明，不亂開黃腔，不亂打折扣的。」

　　人魔桀桀狂笑，聲如梟啼。

　　「人只能死一次。」人魔笑完說：「死兩次三次，甚至十次百次，不知是何滋味？好，老夫就找你試試嚐嚐，看死兩次是何滋味，把你的指頭伸出來吧！」

　　人骨手杖向前一伸，人魔的鬚髮衣袂無風自搖。

　　「不急不急。」鄭夫子神態悠閒已極：「在下此來，還沒有打算要兩位死一次或兩次，而是希望與兩位面對面親近親近，和和氣氣商量商量。」

　　「說得妙，陳兵相脅，能和和氣氣嗎？」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是否和氣，完全控制在兩位手中。」鄭夫子更和氣了：「天下四大名臣，皆在全力提攜後進，培養有用人才。鄢大人最為慷慨，最為賢良，對武林人士也最為尊祟和賞識。」

　　「拴脖子的繩子，當然也又韌又長。」

　　「他沒有繩子，繩子是咱們同道們自訂的。鄢大人為了體諒咱們的老毛病名氣之爭有傷和氣，因此列有許多客卿的名位，以安置元老名宿。兩位在武林高輩尊，對榮任客卿的事有興趣嗎？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就是實至名歸的客卿。」

　　「如果老夫沒興趣，那就喀嚓……」人魔做出砍腦袋的手勢。

　　「差不多。」鄭夫子說得頂輕鬆。

　　人魔扭頭注視鬼母，用目光詢問鬼母的意見。

　　「我們都老了，老得該進棺材了。」離魂鬼母漠然地說：「這時候被人拴住脖子，牽到天下各地現世，並不是什麼愉快光榮的事。」

　　「老太婆，我也有同感。」人魔笑笑說，笑容獰惡已極。

　　「像天都羽士。」鬼母繼續說：「他所領導的天香正教男女上千，何等神氣光彩？而現在卻帶了該教四大護法，被驅策奔走天下鋤除異己，呼之即來叱之即去，我不知道這種日子是怎麼過的？」

　　「老太婆，咱們用不著知道，拼了吧！我先上，就讓這位鄭夫子，用一個指頭送我入地獄好啦！」

　　一聲怪笑，人魔揮杖疾進，人骨手杖向前一指，罡風乍起，可怕的暗勁潛流發似山洪。

　　鄭夫子冷冷一笑，拈指便點。

　　「啪！」異響震耳，人骨杖的杖首距鄭夫子伸出的指尖還有三尺空間，前面的骨球突然爆炸成碎片，向八方激射，呼嘯有風。

　　二尺二寸的人骨杖，炸斷了七寸左右。

　　人魔身形急止，人骨手杖兇猛地反震而退，身形一晃，總算用千斤墜穩住了馬步。

　　「在下還不打算要你死。」鄭夫子傲然地說：「天罡穿雲指可虛空連發，一丈二尺外可絕壁穿銅，舉目天下，能逃得過在下連發三指的人，屈指可數。哼！在下要洞穿你全身三百餘根老骨頭，直至你討饒為止。」

　　「老夫即使死了，也不會討饒。」人魔咬牙切齒地說，踏進一步虛空拍出一掌，用劈空掌力圖攻對方的中宮，霸道的掌力向八尺外的鄭夫子湧去。

　　鄭夫子左手大袖一探，狂風大作，掌勁四散，接著右手天罡穿雲指二次發出。

　　人魔的人骨手杖，也同時向前一指。

　　「嗤……」指勁穿越勁流的異響，有如物體以高速破空所發的厲嘯。

　　「嗯……」人魔急退兩步，右肩外側裂了一條血縫，血從衣縫湧出，傷得不輕。

　　穿雲指力穿透人骨手杖所發的潛勁暗流，竟然還有餘勁擊破人魔的護體奇功，而且又傷人。

　　人骨手杖所發的餘勁暗流，並沒被指勁所穿散，仍向前兇猛地湧進。

　　鄭夫子退了一步，眼中兇光乍現。先前良好的風度，泰然的神情，溫和的語氣，和藹的笑容……突然間全部消失無蹤，換上了另一副陰森兇狠的面孔。

　　他冷厲地叱喝：「你找死！」

　　隨著叱聲，踏前兩步，左掌先吐，右手連點三指，臉色因而失去一些血色。

　　人魔揮舞人骨杖，佈下了綿密的防衛網，罡風大作。

　　勁氣破空聲急速傳出，強大的勁氣壓力八方急湧。

　　這種以內家絕學全力行致命攻擊的時限，為期甚暫，即使是功臻致化境的高手，也支援不了多久，體能耗損過巨，必定瀕臨賊去樓空，真力耗盡的崩潰境界，以絕學連續攻擊，是極為危險的事。

　　連續狂攻，優勝劣敗。

　　人魔的人骨手杖突然一頓，身形下挫，幾乎跌倒，臉色加厲鬼，衣破血出，左肋、右肩和右胯，出現兩孔一縫，鮮血湧流。

　　鄭夫子連退兩步，似乎被真氣逆流嗆住了。

　　鬼母一聲厲喝，鬼頭杖一伸，兇猛地疾衝而上，臉色極為可怖。

　　人影一閃，有人截出，巨手一伸，奇準地扣住了杖身，一聲沉喝，鬼頭杖向下疾沉，杖頭斜插入地面近尺，疾衝的鬼母猛然一頓。

　　「哼！」抓杖的人再發沉喝，左掌貼杖反拂，噗一聲削在鬼母的左上臂近肩處。

　　是魔手無常郝劍英，宇內八魔之一。

　　這兇魔的魔手非常厲害，這一掌幾乎把鬼母的手臂削下來。

　　鬼母暴退了三步，幾乎摔倒。

　　「你得死！」鄭夫子厲聲說，天罡穿雲指行致命一擊，全力虛空疾點，向人魔行致命一擊。

第二十章　化敵為友

　　「啪！」指勁擊中從破牆口飛入的一塊方磚，磚炸裂成碎塊。

　　「哈哈哈哈……」狂笑聲傳到。

　　「花子納命！」外面有人大喝，罡風呼嘯聲隨風傳入，有人發招攻擊了。

　　「接這一記莊家打狗！哈哈哈……」

　　「哎……」隨著厲叫聲，兩個青衣人倒飛而入，聲勢渾雄無比，手舞足蹈砸落人叢。

　　八表潛龍反應甚快，閃過砸入的同伴，疾竄而出。

　　情勢大亂，變生不測。

　　鄭夫子真力損耗過鉅，無以為繼，百忙中斜閃，躲避砸入的人影。

　　「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

　　人魔與鬼母悄然穿破牆口而出，乘亂脫身全力逃命，顧不了創口的痛楚，逃命要緊。外面負責堵截的人，絕不是庸手，當然不能硬衝，必須從狂笑聲傳出的地方逃，那位發狂笑的人必定已將堵截的人解決了。

　　果然所料不差，看到一位花子，剛好一棍將第三個攔截的人敲倒，出路已掃清。

　　兩老魔飛奔而過，鬼母居然有了人情味，衝越時向花子衝口叫：「謝謝，容圖後報。」

　　花子是怡平，灑出一把樹枝，阻擊追出的八表潛龍，每一段小樹枝皆具有強勁的力道，比暗器差不了多少，把八表潛龍打得伏地躲避。

　　「東面去不得，往南逃！」怡平急叫。

　　兩老魔分別受傷，爭於逃命，怎肯聽他的？

　　同時，南面林木空隙中，一個手執金背刀的人正急掠而至，東面卻不見有人，其他方向把守的人，正從左右抄來。

　　慌不擇路，兩者魔不理會怡平的警告，從沒有人截擊的東面脫身，竄入草木森森的僻野處。

　　身後，花子的狂笑聲震耳欲聾，正在引走眾走狗，阻止走狗追趕。

　　人魔受傷甚重，尤其是左肋那穿雲指擊中的創口，損及內腑，有內出血的嚴重現象，奔跑時劇痛幾乎可令全身崩潰，逃的速度自然有限。

　　遠出百十步，人魔已呈現不支，腳下踉蹌，幾乎難以舉步了。

　　鬼母左臂已失去活動能力，右手又捨不得丟掉鬼頭杖，無法空出手來相扶，在一旁一面逃一面焦灼地叫：「支撐下來！不能停，不能停……」

　　他們嗅到了草木氣息以外的淡淡香味，但已無暇去想為何有這種與往常不同的氣息。

　　「老太婆，我……我不行了……」

　　人魔踉蹌掙扎而行：「你……你快逃……不……不要顧我，死……死一雙不如死……死一個……」

　　「不，要走一起走。」鬼母堅決地說。

　　「我……我服老了，老太婆……」

　　「快走……」

　　前面竹叢枝葉沙沙而動，鑽出一位美如天仙的白衣女人。當然不是天仙，天仙手中不會有殺人的寒森森寶劍，只有花，女人都喜歡花。

　　「誰也走不了。」白衣女人嬌笑，長劍徐伸：「這裏有我雲裳仙史佈下的銷魂香陣，倒也！」

　　人魔往地下一栽，這一栽，便夢入昔年青春路，夢寐以求的青年二十三四歲，時光倒流青春復返。

　　鬼母扔杖便倒，立即人事不省。當然，銷魂香也給與老太婆回到少女十五二十似水年華時。

　　雲裳仙史收了劍，欣然接近嘲弄地說：「古井生波，死亦風流……咦！」

　　側方三丈外，一株大樹後閃出一位花子爺，發出一陣她熟悉而十分刺耳，令她心驚膽跳的怪笑。

　　「好啊！這次在下可放你不過了。」

　　花子爺說：「你就是生得賤。」

　　「孤魂野鬼莊怡平！」雲裳仙史驚怖地尖叫，扭頭撒腿便跑，往竹叢中一鑽，老鼠似的竄走，一面逃命一面尖聲求救：「九絕神君，快發出信號給天都羽士……」

　　也許九絕神君真在附近埋伏，但一聽孤魂野鬼莊怡平來了，不躲得遠遠的才是怪事。

　　兩老魔是同時醒來的，被冷水潑在臉上，驚醒了返老還童的綺夢。

　　人魔猛然醒來，痛楚突然光臨，不由自主發出一陣癱苦的呻吟。

　　「你鬼叫什麼？」坐在一旁的怡平說：「你不是不服老嗎？你看到我受到周夫子的折磨，痛苦比你沉重十倍，你反而比我叫得更厲害更淒慘。」

　　「是你！」人魔停止叫苦。

　　「我就知道你怕痛，怕你雞貓狗叫，所以先替你裹了傷，上了金創藥，才把你弄醒。那個什麼鄭夫子，天罡穿雲指的確可怕，你這把老骨頭怎禁受得起？」

　　「老夫不領你的情。」人魔乖戾地說。

　　「喲！你少臭美，你有的是什麼情呀？肉麻！」

　　「你……」

　　「算了算了，你偌大年紀，生那麼大的氣會中風的。你們能照顧自己了，我可要走啦！」

　　怡平說完，站起伸伸懶腰。

　　「你為何要救我們？」離魂鬼母挺身坐起問。

　　「不為什麼，也許他們是在下的死對頭，看不順眼手就發癢，手癢就揍他們，如此而已。在下救你們並不是因為你們可憐，順便而已。」

　　「儘管彼此是仇敵，老身仍然感激。」

　　鬼母由衷地說，女人畢竟心腸不夠狠。

　　「那倒不必。」怡平舉步便走：「走狗們恐怕會派人窮搜，你們最好趕快找地方躲起來。他們何時離開岳州，誰也不敢預料，未走之前處處有危險，時時得提防，除非你們向他們投靠，不然……好，不說了，再見。」

　　「站住！」人魔又怪叫了一聲。

　　「怎麼，你想怎樣？」怡平扭頭撇撇嘴：「別急，等你把傷養好，再來找我孤魂野鬼算賬好了。我年紀比你小兩三倍，不會比你早死的，你來找我好了。」

　　「你小子的確比我強。」人魔語氣一變。

　　「好說好說。」

　　「你忍受痛苦的毅力，很了不起。我人魔號稱魔鬼，從不稱讚人的。」

　　「在下深感榮幸。」

　　「咱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異數異數。」怡平半真半假地說：「老人魔，你莫不是痛糊塗了吧？我不信你人魔片仇必報的的性格，會因此而有所改變，我仍然時時提防著你。」

　　「人早晚會變的，老夫真的變了。」人魔居然有軟弱的時候：「隱修二十年，到頭來，才發覺江山代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年青俊彥一個比一個強，武林技擊日新月異，老的人真不應該以筋骨與賣老為能了。唉！」

　　「話不是這樣說，老前輩。」怡平誠懇地說：「武技如果用來殺人，就不值得參研了。老前輩苦修二十年，二十年來一定少造許多殺孽，未曾不是武林之福。武技是否有進境並不重要，要活到老前輩這種年紀，太難太難了，希望老前輩珍惜餘生，不要利用有限的餘生造孽，武林幸甚，江湖幸甚……再見了。」

　　「且慢！」

　　「老前輩有事？」

　　「你有人落在他們手中了？」

　　「是的。」

　　「我也想利用這件事，把你引出來結算，已經有了眉目。」人魔挺身坐起說：「我收服的幾個地老鼠是很能幹的，他們辦事的能力，比起那些名人老江湖只強不弱；尤其是鑽縫隙挖老根的事最為拿手。加上老太婆的離魂絕技，取口供極為真實可靠。得到確訊，怎麼通知你？」

　　「小可不打算遷出碧湘老店。」怡平大喜過望：「那就一切拜託兩位老前輩了。」

　　「希望不負所托。你走吧！彼此小心。」

　　人魔大概真是性情有所改變了，大概是死裏逃生，天良發現吧！說話有了人味。

　　「彼此珍重，再見。」怡平欣然告辭。

　　「很難得的年輕人。」鬼婆沖他遠去的背影喃喃地說：「走狗們無奈他何，他具有成功的人應有的一切條件，成功不是偶然的。」

　　※※※

　　一念之慈，獲得兩老魔的友誼，化敵為友，怡平感到十分欣慰，在各處查訪一些消息，午間返回客店。

　　神簫客也回來了，帶回可靠的消息：走狗們武昌來的船，明天到達。

　　周夫子一群高手，仍落腳在楓橋楊家。

　　長沙王府派來一隊人馬，住進城東的岳州衛，以軍方名義，追查打傷並搶劫王府護衛的事。

　　有人向軍方告密：四鹽運司總理鄢大人的屬吏，在岳州為非作歹，打傷護衛的，就是這些人。

　　軍方會同知府衙門的巡檢、班頭、捕快，在城內外搜尋疑犯。

　　走狗們銷聲匿跡，稍有名望的人不敢入城。

　　如非絕對必要，白天絕不暴露形跡，一切活動皆改在夜間進行，像是見不得天日的野鬼，過街的老鼠。

　　白天是軍方和巡捕們的天下，晚間是走狗的活動時間；岳州就是在這種情形下保持平靜保持均衡局面。

　　午膳仍然送到怡平的房內，四人一面進食，一面交談。

　　房門是敞開的，以便看到外面的情景。

　　客店午間旅客甚少，走動的皆是來岳州辦事的旅客。過往的旅客來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天沒亮就結賬動身了。

　　「我看到追魂一令姜永勝。」神簫客老眉深鎖：「萬家生佛吳仕明的知交好友。奇怪，他來做什麼？」

　　「公孫雲長。」怡平說：「那狂妄白癡的夥伴，終於趕來了。」

　　「不對。」神簫客搖頭：「萬家生佛屢敗屢戰，目下已成了強弩之末。乾坤一劍卻屢戰屢勝，聲譽如日中天，已取代了萬家生佛的武林俠義道領導地位，曾經要求與萬家生佛合作，萬家生佛斷然拒絕了。所以，我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證實迫魂一令是來幫助公孫雲長的人。」

　　「那可不一定哦……」

　　「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萬家生佛事先知道拔山舉鼎前來完州，因此急急趕來結算。那麼，萬家生佛怎知道拔山舉鼎要來岳州？誰告訴他的？公孫雲長是從湘南來的，他怎能算定拔山舉鼎或者萬家生佛的行動？」

　　「這個……」

　　「糊塗了是不是？」神簫客苦笑道：「我老人家也糊塗了，似乎，這不是不期而會的偶發事件，而是早有預謀同樣策劃的計畫行動，你我才是適逢其會，鬼使神差撞進這窩子渾水的人。小怪，今後行動，必須更加謹慎了。」

　　「小可理會得。」

　　「咱們睜大眼睛，拉長耳朵，躲在暗處冷眼旁觀，看看他們到底搞出些什麼把戲來。唔，有客人來了。」

　　五個老道出現在走廊口，由店伙領著向這裏走。

　　「天都羽士。」怡平頗感驚訝：「和他的四大天香正教護法元、亨、利、貞；他們來做什麼？」

　　「哈哈！來吃你我的肉呀！」神簫客的大嗓門真大：「人家來報仇，五比四。」

　　「他們也是走狗？」純純訝然問：「很像有道全真，仙風道骨……」

　　「什麼有道全真？他們天師道，驅神攆鬼哄騙愚夫愚婦，無惡不作。」江南妖姬說：「小妹妹，你千萬要離開這些妖道遠一點，他們的妖術，絕不是你這種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小姑娘，所能對付得了的。」

　　五老道在門外一站，店伙匆匆退走。

　　五雙冷厲的怪眼，死盯著房內談笑自若的四個人。

　　「貧道可以進來嗎？」天都羽士終於發話了。雙方僵持不下，總得有人打開僵局，而打開僵局的人，往往是有所求的一方。

　　「哈哈哈！我老不死以為你們要打進來呢。」神簫客笑得像只剛下蛋的得意老母雞：「要賣迷魂藥蒙汗藥者……進來吧，可以討價還價吧？」

　　五老道眼露兇光，但並未發作。

　　「沒地方坐。」怡平笑笑：「梁老前輩一代奇俠，位高輩尊，即使這裏有凳子，你們也不配與老前輩平起平坐，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諒你們也不敢再動劍，你心裏明白，咱們上次只是逗你們玩玩，真要……」

　　「真要打。」神簫客做鬼臉：「你們早就兵解歸天，或者下十八層地獄啦！」

　　「總有一天，貧道會討回公道。」天都羽士陰森地說：「貧道此來，是奉命與諸位誠懇商談的。」

　　「道長奉周夫子之命？」怡平問。

　　「是的，上次周夫子曾經派人傳話，與施主……」

　　「對，不但派了人傳話要與在下商談，而且相當客氣。可惜他並沒有絲毫誠意，一聽在下中了毒僧的封經對時丹，不但取消了會談，更露出猙獰面目，領了一群宇內一等一的高手把在下整得死去活來，幾乎把在下釘死在竹刀陣中。老道，你以為在下還敢相信你們的誠意嗎？」

　　「莊施主，彼一時，此一時。」天都羽士厚著臉皮說：「時勢造英雄，情勢比人強；施主目下的聲譽身價，與彼一時相去天壤。」

　　「老道，你的話具有強烈的梟雄味。」

　　「誇獎誇獎，貧道甚感光彩，梟雄可不是人人能當的。貧道願當梟雄，卻不願當英雄；像施主這種英雄，活得太苦太苦了。」

　　「老道，你到底想說什麼？想證明什麼？」

　　「貧道只奉命向施主闡明利害，分析時勢……」

　　「你算了，在下還沒吃飽呢！哪有閒工夫聽你闡明分析？把你來的目的，三言兩語說出來；不然，你請吧！」怡平不耐煩地下逐客令。

　　「好，貧道揀重要的說。」天都羽士知道怡平不肯聽廢話，只好忍住怒火簡要地說出：「其一，以價值巨萬金珠為酬，請施主離開岳州。其二……」

　　「夠了夠了！」怡平搖手示意：「我這浪人不敢帶巨萬金珠。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身上多帶一文錢可能就會因一文錢而送命。把南衡的小少爺交給我，我帶他離開岳州。」

　　「韋小施主不會隨你離開岳州，他已是八表潛龍的得力助手。他是自願留下來的，他討厭你管他的閒事，他有他的事業與前途，你無權干涉他韋家的事。」

　　「在下管定了他韋家的事。」怡平強橫地說。

　　「施主不能不講理……」

　　「我這人有時是不講理的。」

　　「施主……」

　　「老道，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我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明天正午，人要在此地交給我，我立即上船。不然，我給你們沒完沒了。」

　　「施主不要逼人太甚……」

　　「你請吧，老道。」怡平下逐客令，咄咄逼人。

　　「你囉嗦些什麼？」神簫客瞪眼猛拍桌子：「你們的條件，莊小友拒絕了。莊小友的條件，你又作不了主，除了回去向你的主子稟告之外，老夫想不出你還有甚麼理由賴著不走。」

　　「再不走，可就難看了。」怡平接著說：「不客氣地說，你雖然是天香正教的教主，鄢狗官的客卿，但在我和梁老爺子面前，你遠不夠談判的分量。周夫子派你來，我實在看不出他有多少談判的誠意。」

　　「施主……」

　　「你不打算走嗎？你耽誤在下的午餐了，人的肚子一餓，火氣是相當旺的，所以說饑火中燒。」

　　「貧道即將施主的條件轉告周夫子，告辭。」天都羽士憤憤地說，轉身出室。

　　「不送。」

　　五妖道一走，神簫客老眼亂轉，笑笑說：「小怪，猜得出他們的用意嗎？」

　　「有一點。」怡平點點頭。

　　「哪一點？」

　　「巨萬金珠買小可離開，不會有假。鄢狗官前年在兩淮，光是鹽引稅就淨吞了六十萬兩銀子。六十萬兩銀子，挑也得四百個人。用一萬兩銀子買我滾蛋，在他不過九牛一毛，便宜得很。」

　　「其他呢？」

　　「要引我投入他們的天羅地網。」

　　「怎見得？」

　　「八表潛龍目下公然在白鶴寺落腳，那是摘星換斗引誘公孫雲長高嫣蘭送死的地方。我不去，那裏只有十幾個充門面的人；我要是去，保證高手如雲，步步殺機；他們就希望我去，所以老道裝出在無意中洩露口風。」

　　「小傢伙在不在白鶴寺？」

　　「不在。」怡平答得十分肯定。

　　「沒有可能？」

　　「沒有。江湖風雲四霸天的聲譽地位，比起武林四傑四劍聖，仍然差了一級。如果能利用小雲飛脅迫南衡就範，正邪雙方的局面，將大大的改觀。上次劍無情那群人突襲韋家，目的在此。想想看，南衡眼看就要成為他們到口的肉，小雲飛就是最佳的保證，怎肯把小雲飛作為誘我的誘餌？他們知道我很難對付，不能冒險將小雲飛放在白鶴寺，萬一失敗了，他們就無法掌握南衡了。」

　　「我也是這麼判斷。」神簫客心情沉重地說：「風雨欲來，咱們得趕快進行援救小傢伙的大計。」

　　「莊哥哥，我……我好害怕。」純純淚眼盈盈地說。

　　「我在盡力，純純，沉著些。」

　　怡平不得不強作歡顏，隱藏起心中的不安：「吉人天相，我們會成功的，不要失去信心。」

　　餐畢，怡平帶了一些用具，出店打聽消息。

　　※※※

　　楓橋東面里餘的楊家，是位於鎮郊的一座莊園式宅院。連進式的古老住宅連房疊廂，白天走進去也不易摸清方向。

　　堂暗奧深，採光不足，各房子侄分居各處，形成許多小小生活集團，外表看是一家人，其實各有自己的活動天地，不熟悉內部的人，保證會像沒有頭的蒼蠅般亂闖。

　　周夫子選中楊家作為指揮中樞，犯了嚴重的錯誤：地方大而雜亂，警戒防守不易一。但也有優點；入侵的人不易找到目標。即使將萬兩黃金擺在裏面，讓人白天到裏面找，三天兩天恐怕也無法找得到。

　　這兩天，楊家的走狗們活動減少了許多，據說主腦的人物已接船去了，留駐的人深居簡出，清靜了許多。

　　周夫子地位高，沒有去接船。

　　午後不久，鄭夫子帶了爪牙狼狽地返回。

　　他們在丁家湖附近窮搜人魔鬼母，和救走兩魔的可惡花子，竟然不知道花子是怡平。

　　九絕神君、雲裳仙史幾個人，是申牌左右才匆匆逃回來的，這才知道花子的身分，把鄭夫子幾乎氣瘋了。

　　他們把怡平和神簫客列為唯一大敵，人魔與鬼母已不需派人應付了。唯一大敵住在碧湘老店，對住在楊家的人已無法構成威脅；除非大敵隱匿起來。

　　碧湘老店的三位眼線，二更天還發現。怡平四個人秉燭品茗談心，沒有外出活動的徵候。

　　二更盡，四人各自安歇。不久燈熄人靜，三個扮旅客的眼線，已經無事可做了，只派一個人留意動靜。

　　一個幽靈似的身影，從窗後的簷下逸出，翻上屋頂像貓似的利用屋脊陰影蠕行，最後消失在店左的房舍暗影中，擺脫了眼線的監視。

　　楊家的正宅前面，有一座供家人活動的大院子，可作種種用途，譬喻說：曬穀、演武、舞龍玩獅、演花鼓雜技、小孩捉迷藏……

　　大院門有門樓，兩側山牆伸展百步，可知宅院真夠大的。

　　院門站著兩名警衛，門燈發出朦朧的暗紅色光芒。半里外的楓橋鎮沉寂黑暗，不見一星燈火，夜深了。

　　通往大道的小徑長不過百步，東西大道景物依稀可辨。五個人影從大道折入通向院門的小徑，大搖大擺像是歸隊的大爺。

　　「那是什麼人？」一名警衛向同伴問，手向漸來漸近的五黑影一指：「是我們的人吧？」

　　這裏是指揮中樞，晝夜都有人派出去召回來，信使更是不分晝夜進進出出，稟報各種消息，有人走動並不足怪，五個人出人平常得很。

　　「當然是自己人，壽頭。」同伴語氣中充滿調侃意味：「你以為是什麼人？孤魂野鬼莊怡平？不是自己人，會那樣大搖大擺往這裏走？你是不是吃多了撐糊塗了？」

　　說話間，五個人影漸來漸近，百十步距離，片刻便可到達，已到了門燈光線所及處。

　　「哎呀！鬼怪！」那位被戲稱為壽頭的警衛驚呼！

　　五個人一字排開，一步步接近。

　　中間那人是公孫雲長，左右四人真像鬼怪，穿虎斑緊身衣，畫花臉，晚上出現，真會把膽小鬼嚇死。

　　公孫雲長腰帶上插著連鞘劍。四鬼怪內側兩個身材稍矮，一佩劍一佩刀。最外側兩鬼怪身材略高，都佩了刀。五個人並肩齊步而來，不徐不疾，從容不迫。

　　「公孫小狗！」另一名警衛終於看清人了。

　　警號發出了，兩警衛拔劍向階下急降，擺出虎拒柴門姿態，顯然並不在乎這位死對頭，也不害怕天下第一堡的乾坤劍術。

　　至於其他四個鬼怪打扮的人，當然是公孫雲長召來的黨羽，沒有什麼好怕的。

　　「公孫小狗！你又找來些什麼牛鬼蛇神送死來了？」認識公孫雲長的警衛傲然發話：「你失蹤了兩天，咱們都以為你死了呢！今晚送死來了！」

　　公孫雲長臉色陰沉，與往昔神態倨傲的情形完全兩樣，一面接近一面說：「叫周夫子出來，咱們作一了斷！」

　　「你配嗎？你……」最右首的鬼怪伸手止住同伴再進，獨自上前桀桀怪笑，手按刀靶直往前撞，說：「公孫少堡主不配，大爺我配，大爺去叫他出來。」

　　「該死的東西！你配說大話吹大氣？」警衛大聲說，劍劈面吐出一朵劍花：「過了在下一關，你再說大話尚未為晚，來得好！」

　　鬼怪以行動作為回答，在對方的語聲中突然衝進。

　　電芒一閃，寶刀出鞘，七顆紅星映著燈光，紅星閃爍光芒刺目生花，刀出鞘人已搶近，人刀渾如一體，衝進、拔刀、切入、出招，一氣呵成，奇快絕倫。

　　「錚！」刀震開劍，星芒再閃，行致命一聲，鋒尖無情地擦過警衛的胸口。

　　「快活妖刀！」另一名警衛發狂般尖叫，轉身飛躍上了門階，鑽入院門。

　　「砰！」挨刀的警衛倒了。

　　院門內，傳出那位狂奔入內報警的警衛，驚恐駭絕的狂叫：「快活妖……妖刀！快活妖刀……」

　　五人昂然進入院門，走向大院子。

　　片刻，火把通明。那些用廢船纜做成的竹製火把，見風即旺，光度明亮，比桐油火把好得太多了。

　　五人在院子中心雁翅排開，等候對方的人列陣。

　　周夫子出來了，鄭夫子也出來了。

　　足有三十人之多，全是一等一的武林名人。

　　摘星換斗、劍無情、毒劍、招魂使者、九幽客、綠魅、黑牡丹……黑白道高手濟濟一堂頗為壯觀。

　　「周夫子。」一名鬼怪叫：「咱們來要求公平決鬥，五個人接你們五個人。如果你們想倚多為勝，這裏將變成瓦礫場，死傷之摻，空前絕後。你瞧，咱們的人已佈成陣勢，足以阻止閣下妄動。」

　　一聲銳嘯傳出，院門兩側的山牆上，出現二十名同樣打扮的的鬼怪，各帶一具強弓搭上弦的狼牙箭端，各攜有一隻小包。

　　鬼怪一聲吆喝，舉手一揮。

　　右面山牆上一名鬼怪，向天空射出一支狼牙。

　　破風怪嘯驚心動魄，箭飛上半天，然後以奇速下降，砰一聲大震，火星飛濺，在院子左方無人處的堅硬泥地上，一團近丈方圓的烈火熊熊燃燒，火焰上升兩丈之高，熱浪逼人。

　　周夫子臉色一變，死盯著五丈外的公孫雲長。

　　另一名鬼怪大踏步而出，手按刀靶怪叫：「第一場，誰出來送死？」

　　劍無情出來了，是被摘星換斗指示出來的。

　　一聲異鳴，快活刀出鞘。

　　劍無情是很厲害的人物，在白道高手中有他的聲譽和地位。在走狗們中，他更是可獨當一面的狠腳色。

　　就憑他敢帶人到嶽麓山找南衡，便知道他在拔山舉鼎的心目中，是相當出色的得力心腹人物，身分地位頗高，論真才實學，在走狗群中，躋身一流高手之林毫無愧色。

　　上次到嶽麓山計算南衡，表面上以南衡為主要目標，骨子裏兼應有對付公孫雲長的任務，他根本沒將公孫雲長放在眼下。

　　可是，自從被怡平擊敗之後，這傢伙就開始走霉運，就沒有再打過一場勝仗，失去了信心。

第二十一章　明火執仗

　　摘星換斗叫他出來，他的信心又恢復了，不但證明他仍然受到重視，也證明大敵當前，他仍是主子委以重任的心腹人物。

　　看對方的陣勢，公孫雲長顯然是主腦人物。

　　因此，他對這些扮鬼怪的人，毫不放在心上。

　　他本來就沒把公孫雲長放在心上。

　　可是，他看清了快活妖刀。

　　他心中大駭，但已無法退回了。

　　摘星換斗也看出快活妖刀，駭然驚咦了一聲！

　　周夫子眼神一動，神色不再從容。

　　在火把閃動的光芒映照下，妖刀上的七顆血紅色怪星，閃爍著令人心寒的紅芒，像七隻妖魔的眼睛，眨動著勾魂懾魄的妖異光芒。傳聞中的種種震撼人心的可怕傳說，像瘟疫似的震懾著人心。

　　人的名，樹的影，武林中的利器神刃，同樣有各種震撼人心的聲威。有些兵刃因人而名傳，有些則是本身具有神奇的威力。

　　快活刀就是後一種，使用它的人，反而不為人所知。

　　劍無情受到極大的震撼，已握住劍靶的手開始發抖，似乎已無力將劍拔出。

　　「你上！你，送死來了。」鬼怪用狂妄已極的口吻向劍無情叫：「看你能接下大爺多少刀。」

　　劍無情嚇了一跳，只感到丹田下寒流上升。

　　「在下劍無情羅光欽。」劍無情硬著頭皮說：「閣下，亮名號。」

　　「快活刀。」

　　「貴姓……」

　　「快活刀。」

　　「閣下……」

　　一聲狂笑，刀光似電，千百顆紅光閃爍的星芒流動，挾著徹骨奇寒的罡風，狂野地飛騰而至。

　　劍無情鬥志迅速地沉落，斜竄丈外。

　　「接刀！」吼聲與刀光一閃即至。

　　場地廣闊，足以讓心怯的人採遊鬥術周旋。

　　劍無情如果身法快一些，或者恐懼心不那麼強烈，閃避也可以靈活些。可是，他不但被恐懼影響了身法的靈活，更糟的是他的身法不夠快。

　　快活刀比他快得多，如影附形逃無可逃。

　　大駭之下，他本能地拔劍揮出阻擊封架。

　　臨頭的刀光連閃兩下，刀氣迸發有如殷雷傳自天外，血紅的星芒似向四面八方飛射。

　　沒發出兵刃接觸聲，刀光化虹而退。

　　「噹！」劍無情的劍擲出三丈外墮地。

　　「叫有些分量的高手名宿出來。」鬼怪退回原位大聲說，收刀入鞘扭頭便走。

　　劍無情踉蹌站穩，雙手掩往左胸，想張口叫卻發不出聲音，鮮血染紅了胸腹，接著身形一晃，跌入搶出相救的同伴手中。

　　身材稍矮的另一名鬼怪大跨步而出，一聲刀嘯，妖刀出鞘。

　　又是一把快活刀，一模一樣妖氣沖天。

　　「下一個。」鬼怪沉聲叫

　　周夫子冷哼一聲，向身側的人揮手示意。

　　這人點頭會意，舉步徐徐上前向鬼怪迎去。

　　妖刀向前一引，雙方漸漸接近。

　　後面已經沒有人的黑暗門樓上，突然傳出震耳的怪嗓門喝叫聲：「小心火器！火星君杜毅……」

　　身材矮的鬼怪身形一閃，便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右前方三丈左右。

　　這瞬間，刺目的青白色強光乍現，令人目眩神移，接著爆炸聲與喝叫聲相應和，熱浪迫人。

　　共有七顆霸道的白磷冥光彈，在先前稍矮鬼怪所立處附近幾乎同時爆炸，三丈圓徑內成了火海，火焰再飛濺出火海外方兩丈以上。

　　稍矮的鬼怪一閃三丈餘，再一閃更遠出五丈外去了，像是鬼魅幻形。假使稍慢一剎那，該已變成烤豬了。即使身法如此快捷，也幾乎被飛濺的火焰追及。

　　接著，走狗們迅速分散，叫喝聲此起被伏。

　　「不要擋住本姑娘的蝕骨毒香的飄向！」是綠魅蔡鳳的叫聲！

　　「讓開！在下用招魂香擒人……」招魂使者詹宏的叫聲特別刺耳。

　　「大家用暗器招呼……」

　　「給他們一把化血針……」

　　同時，火星君的一連串白磷冥光彈，向公孫雲長四個人連續飛射，火把幾乎在同一瞬間熄滅。

　　周夫子果然具有超人的才幹，應變的準備十分周全，無視於二十名箭手以火箭焚屋的威脅，斷然發動攻擊，決心與毅力皆超人一等。

　　同時，由宅院兩側繞出外面圍截的人，也發出吶喊聲，行將截斷箭手的退路。

　　勇敢果決的人，永遠是勝利者。

　　二十名箭手並不敢真的火焚往院，那將是天人共憤的罪行，宅院中有不少老弱婦孺，即使是喪盡天良的強盜，也不會做出這種人性已失的罪行。

　　箭手的箭，改射四散的群雄。

　　爆炸聲與火光此起彼伏，慘叫聲動魄驚心，好一場混亂的黑夜混戰。

　　公孫雲長與四鬼怪向院門飛撤，箭手也退出山牆外。

　　周、鄭兩夫子憤怒如狂，率領眾走狗發瘋似的銜尾窮追。

　　那位稍矮的鬼怪，由於須繞過白磷冥光彈可怖的火場，因此落後了很多，接近洞開的大院門樓，身後追兵已到，從側方截出的一個灰衣人，已到了左方兩丈左右。

　　「你走不了！」灰衣人怪叫，打狗棍攔腰便劈。

　　鬼怪身形一震，嗯了一聲，腳下虛浮。

　　打狗棍即將及體。妖刀總算及時斜揮，噹一聲架住了打狗棍。

　　門樓上方黑沉沉，傳出一聲驚叫！

　　鬼怪顯然先一剎那受了傷，並非傷在打狗棍上。因此，雖則反應甚快，無如勁力全失，刀架住了棍，自己也被震得仰面便倒。

　　灰衣人是鬼丐廖獨，江湖六怪之一，與靈怪齊名的江湖名人，上次與劍無情曾經出現在韋家。

　　這傢伙陰險機警，很少與人真正拼命，專撿小便宜，愛用詭計暗算人，誰惹了他，保證沒有好日子過，他會像附身的冤鬼般伺伏在附近，使用陰謀詭計，施放明槍暗箭，不達目的絕不甘休。口碑之壞，無以復加，江湖上的高手名宿，對他深懷戒心，恨之切骨，卻又無奈他何。

　　「哈哈！手到擒來。」鬼丐興奮地大叫，撲上伸手急抓倒地的鬼怪。

　　這瞬間，頂門上空黑影無聲無息下落。

　　「滾！」飄落的黑影怪叫，一腳蹬在鬼丐的右肩胛骨上，力道兇猛，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腳上，當然夠沉重。

　　俯身抓人的鬼丐驟不及防，噗一聲重重地爬伏如龜。

　　黑影把鬼怪抱起，如飛而逝。

　　前面正在混戰，箭手正一面退，一面用刀阻擋從莊側抄出截退路的人，掩護公孫雲長與三鬼怪撤退。

　　黑影抱著人向側竄，去勢如電射星飛。

　　「還不把刀丟了？你的刀威脅我的腿。」黑影一面飛掠一面說。

　　「不能丟，是寶……寶刀。」鬼怪用微弱的語音拒絕。

　　「偽造的，寶個屁！」

　　「你知道是假造的？」

　　「當然知道。」他肯定地說。

　　「你是誰？」

　　「孤魂野鬼莊怡平。你是公孫雲長的人？哼！你們總算趕來了但令人失望得很。」

　　「你……」

　　「全是些冒失鬼！奇怪！」

　　「奇怪什麼？」

　　「公孫雲長這狂妄的白癡，怎會請得動你們來做幫手？看來，他真的神通廣大。喂！白蓮花是你的什麼人？今晚她來了嗎？」

　　「她來了，負責掩護策應。」

　　「我想，你們是與公孫雲長不打不成相識，被他說服了，甘願替他火中取栗。公孫雲長在這方面是很有才華的。」

　　「你胡說！」

　　「絕非胡說，我有事實根據。我會過你們的白蓮花、快活刀。會見之前，快活刀已經和公孫雲長交過手。」

　　「你不懂。」

　　「我是有點不懂。哦！高嫣蘭姑娘來了嗎？」

　　「那位佩劍的人就是她。」

　　怡平默然。高嫣蘭的安全，已用不著他擔心了，公孫雲長四個人已經脫險，夜中追趕的人有所顧忌，逃的人是很容易脫身的。

　　「你住在什麼地方？還在船上？」

　　「這……」鬼怪欲言又止。

　　「在船上就麻煩了，你中了鬼丐的三棱燕尾鑽，必須趕快找地方起出暗器，這裏到湖邊遠得很呢，拖不得。」

　　怡平從林野中鑽入，到了一條小徑旁，說：「暗器顯然擊中重要的地方，不然你不至於禁不起一擊。鬼丐那幾手鬼畫符，不登大雅之堂，雖則他列名江湖六怪，濫竽充數而已，他只是比任何人都陰險惡毒。」

　　「在……在右脅下……」

　　「哎呀！天老爺保佑，可不要鑽到內腑去了。唔！我得找地方替你裹傷。」

　　他奔入岔路的樹林，在一條小溪流旁的柔軟草地把人放下。

　　「你是一位姑娘。」他用硬梆梆的嗓子說：「事急從權，不管你是否反對，我要救你。」

　　鬼怪沒做聲，痛得不住顫抖。

　　「除非你的住處就在附近。」他斷續說：「這裏是小羅溪。東北三里是岳陽橋；西北三里是楓橋；西南三里是府城，你該知道身在何處了。」

　　「船在……在南……南津港……」鬼怪用虛弱的嗓音說，在和痛楚掙扎。

　　「老天，遠得很呢！不能再拖了。」

　　天太黑，只能憑感覺摸索。運氣不錯，燕尾鑽橫穿在脅下，尖鋒透背，穿在肉上，似乎未穿透腹膜，好險！

　　他的懷中防水小革囊有各種法寶，包括救急的丹丸散。上了藥，撕衣袂裹好傷，替女鬼怪穿回衣衫，將三棱燕尾鑽塞入女鬼怪手中。

　　「留著做紀念。」他用玩世的口吻說：「說不定可當作傳家之寶。至少，可以賣幾文錢。鬼丐打造這種精巧霸道的玩意，每枚要三十五兩銀子呢。」

　　「你……你沒踢死他吧？」女鬼怪挺身坐起問。

　　「廢話！偷襲置人於死，算什麼？」

　　「如果你踢死了他，我會恨你。」

　　「阿彌陀佛！幸好我沒踢死他。」

　　「你住在……」

　　「噤聲！」怡平低叫，向下一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北面的樹林內。

　　女鬼怪也向下一伏，抓起身側擱放著的妖刀。

　　西北角傳來奔掠的急速腳步聲，漸來漸近。聽聲響，速度甚快，而且人數不少。

　　「方向沒有追錯吧？」有人問。

　　「錯不了。夜間奔逃，一定找容易奔跑的地方，以便快速脫離，所以一定往這一帶逃走的。進林子裏去，分開搜，小心了。」

　　穿枝撥草聲甚急，近了。

　　「是獵狗嗎？搜什麼？哈哈哈……」怡平的叫聲，從北面傳出：「你們打擾大爺的睡眠，混帳！」

　　女鬼怪暗暗佩服，原來怡平往北走是有用意的，這才可以將追來的人引走。如果往西北來人的方向迎去，擋得住固然沒話說，擋不住，對方必定一湧而至，豈不糟了？將人引走真需要經驗和技巧的。

　　狂笑聲、吆喝聲、奔跑聲、咒罵聲、枝葉折斷聲……亂得一塌糊塗，喧鬧聲從東北方向逐漸遠去，最後終至消失，大概追與逃的人去向是岳陽橋。

　　※※※

　　一早，走狗們掩埋了十具屍體，損失慘重，受傷的人更多了一倍，皆是被箭射傷的。

　　格殺令傳出了：全力搏殺公孫雲長。

　　碧湘老店中，怡平四人照往例在房中用早膳。

　　怡平將早些日子，追蹤公孫雲長，與快活刀白蓮花遭遇的事一一說了。

　　他最後說：「顯然，公孫雲長已獲得快活刀白蓮花的幫助，昨晚大舉襲擊楓橋楊家。梁老，可知道快活刀白蓮花這些人的底細嗎？」

　　「這……這怎麼可能呢？」神簫客老眉深鎖，像是自言自語。

　　「什麼不可能？」

　　「快活刀是威震江湖的殺星，白蓮花是天下聞名的無影巨盜，與俠義道人士勢同水火，絕對不可能幫助公孫雲長與走狗拼命。」

　　「可是，梁老，這可是小可親自目擊的。」

　　「所以這就怪了，天下間知道快活刀白蓮花底細的人，恐怕找不出三兩個，老朽也毫無所知。昨晚你救的人確是白蓮花？」

　　「不是，是一位小姑娘。」

　　「你沒問她的底細？」

　　「我將追的人引走之後，回去時她已經走了。」

　　「你說她們的妖刀是假的？」

　　「錯不了。世間只有一把妖刀，而那些扮成鬼怪的人，人手一把，型式全同。」

　　「那天你遭遇的那把是真的？」

　　「不錯，是真的，那七顆紅星的光芒強烈刺目，閃爍如電。而昨晚那些人的妖刀紅星，只是質料平平的紅寶石而已。」

　　「公孫雲長以後麻煩大了。」神簫客搖頭苦笑：「這白癡，真是荒謬絕倫。」

　　「梁老的意思……」

　　「他把兇星和巨盜請來聯手，俠義道英雄怎麼說呢？那些英雄們，有時固執得令人肅然起敬的，寧可丟掉性命，也不願與邪魔外道同流合污。這一來，公孫雲長的老爹乾坤一劍，還能厚著臉皮，大聲疾呼號召天下俠義英雄，與走狗們周旋決死？」

　　「也許是狗急跳牆，情急可原。」怡平替公孫雲長辯護，雖則他對公孫雲長的一切舉措大感懷疑：「為了救韋小弟，他不得不鋌而走險，向邪魔外道求助。純純，我錯怪他了，我很抱歉。」

　　「莊哥哥，我好佩服你。」純純注視著他嫣然微笑。

　　「你佩服什麼？」怡平一頭霧水。

　　「公孫少堡主在所有的人面前，把你說得一文不值，攻擊得體無完膚。而你除了情急罵他之外，似乎處處恭維他……」

　　「不談這些。」怡平的情緒有點不穩：「昨晚沒見到八表潛龍露面，也許，他真的負責囚禁小雲飛躲在白鶴寺，虛虛實實令咱們莫測高深。我看，得冒險去深入踩探，不然……」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小怪，這是愚不可及的事。你最好沉住氣，不要操之過急，等南衡一到，情勢就可明朗化了。」

　　「八方風雨會岳州，我擔心情勢控制不住。」怡平憂心忡忡說：「走狗們的主腦人物今天可能趕到；萬家生佛一眾俠義之士也將到達；南衡韋老伯也將在最近光臨；這到底是誰在策劃的龍爭虎鬥？」

　　「現在又加上快活刀白蓮花。嘖嘖！真是活見鬼了！鄢狗官又不在這裏，俠義道群雄師出無名，不論勝負皆無法堵天下悠悠之口。像昨晚公孫雲長的所為，就是貽人口實的愚蠢舉動。看來，走狗們穩操勝券了。」

　　神簫客說完，不禁搖頭嘆息。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純純是最心亂的一個，只急得花容失色，熱淚在眸子裏打轉。

　　「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怡平拍了一下桌子：「可就是無法說出不對的地方來，好像一切都反常了。我直覺地感到這是某些人巧妙策劃的陰謀，卻又猜不出他們的目的何在。鄢狗官不在岳州，沒在岳州搜刮，沒有受害人，萬家生佛沒有來岳州的藉口，但明顯地他可能會來。乾坤一劍對萬家生佛不願聯手合作的事，深感不滿，不可能與萬家生佛走上同一條路，但公孫雲長卻先來。公孫雲長足以代表他老爹乾坤一劍，他的聲望正如日中天，竟然不惜自毀前程，借助於邪魔外道快活刀白蓮花。走狗們明裏揚言對付公孫雲長，暗中準備到幕阜山迴鷹谷，請五嶽神犀出山。論實力，對付公孫雲長綽綽有餘，卻奈何不了公孫雲長。公孫雲長似乎單人獨劍膽大包天，我卻發覺他暗中有人策應保護。但在緊要關頭，他的人卻半個也不在身邊，他也能每次都能化險為夷。他與人搏鬥的表現，時好時壞，令人莫測高深。這次與快活刀白蓮花聯手更是匪夷所思，大違常情，這不是有意抽他老爹乾坤一劍的後腿嗎？唔！梁老，我們真得特別小心了。」

　　「對！咱們必須保持冷眼旁觀的優勢，捲進漩渦就身不由己了。」神簫客警覺地說。

　　「所以，咱們必須遷地為良，碧湘老店已經不安全了，而且十分危險。」

　　「對，這裏愈來愈不安全了。」

　　「午時一過，咱們就走。」

　　「要走就走，妖道不會來回話的，周夫子不會答應你的條件。」神簫客反對午後動身：「兵貴神速，這時離開便出敵意料，主動控制在咱們手中了。」

　　「不，人無信不立，小可無論如何，得在此地等候妖道的回音。這樣吧，梁老先帶兩位姑娘離開。」

　　「我要跟你走。」純純搶先一口拒絕。

　　「純純，你的處境尤其惡劣，你絕不可以留下。」怡平臉色一沉：「小雲飛落在他們手上，已經夠糟了，再加上你，你爹娘除了任由他們宰割之外，並無他途。趕快進食，準備走。梁老知道咱們預定的藏身所在，我隨後趕來會合，再慢，可能就擺不脫他們的追蹤了。」

　　當兩位姑娘隨神簫客離店的後片刻，緊迫監視的高手眼線到達店堂，來了八名之多，其中有九幽客呂傑在內。

　　這位黑道巨孽，既然屈身任眼線，可知對方已無所顧忌準備大舉了。

　　公共場合與人多的地方，走狗們是不會動武的，最多只能用暗器暗殺行刺，所以怡平並不在乎這些監視的眼線，加倍小心便可避免傷害。他知道九幽客這個人，有恃無恐。

　　九幽客的九幽真氣絕學，只能與幽虛練氣士的罡氣論短長，對他無法構成威脅。他定下心來等，等五妖道的回音。

　　※※※

　　同一期間，南津港東面湖灣深處的一艘神秘怪舟中，公孫雲長與高嫣蘭，被侍女小秋從底艙下請出前艙。

　　艙中端坐著卓小姑娘，粉頰有點蒼白，但氣色尚佳，穿了一襲水湖綠衫裙，另有一番超脫的神韻流露。

　　除了兩位侍女，別無旁人。

　　「公孫少堡主，昨晚咱們的失敗，非戰之罪，而是因為我一時心軟，不願下令火化楊家。走狗們心腸之狠，也令人心中懍懍。」卓姑娘用平靜的嗓音向兩人說：「我發覺少堡主自出發至現身與走狗照面，一直就心神不定，似乎懷疑本姑娘的實力。」

　　「卓姑娘，也難怪在下心中不安。」公孫雲長搖頭苦笑：「直至進入楊家為止，在下一直沒發覺姑娘有同伴，憑咱們區區五個人之力，向上百名走狗登門決鬥，那簡直是給自己過不去，活膩了。直至姑娘的二十位箭手同伴現身，在下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姑娘真會嚇人。」

　　「你以為我只有船上的幾個人？」

　　「在下並沒發現姑娘的人藏在何處。」

　　「你很難發現的。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公孫雲長一怔！

　　「對，可以走了。」

　　「這……姑娘不向走狗們……」

　　「本姑娘只是想試試他們的實力，也有意替你壯壯聲威，所以逗逗他們玩玩而已。現在本姑娘不管啦！他們除了人多勢眾之外，似乎不值得本姑娘再逗弄他們。喝了几上的解藥，兩位可以走了。」

　　精緻的雕花矮几上，早就放了兩杯淡綠色的液體。

　　公孫雲長不假思索地拈起杯，一飲而盡。

　　「卓姑娘。」公孫雲長臉上湧起令異性著迷的微笑：「在下不知道姑娘的來歷，姑娘的一切皆令人莫測高深。除了知道姑娘姓卓，有宇內聞名的快活刀在附近保護之外，毫無……」

　　「本姑娘還有不少箭手，有扮成鬼怪的下屬，沒錯吧？」

　　卓姑娘搶著說。她也笑，笑容十分動人，頰旁綻起笑渦兒，無邪中有矜持，有一種超脫的神韻流露在外。

　　「以姑娘的實力，擊潰走狗為世除害，必可獲得天下武林朋友的無比尊敬。目下江湖形勢是道消魔長，正邪不兩立，雙方作殊死鬥實力互有消長。在下不才，忝為武林俠義門人，為了阻止禍國殃民的狗官繼續殘民以逞，仗正義之劍，赴湯蹈火義無反顧。姑娘既然已經懲罰那群助紂為虐的走狗，半途而廢豈不可惜？在下以至誠懇請姑娘拔刀相助，懲奸官誅走狗……」

　　他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詞嚴，流露出凜凜英雄氣概，人又生得英俊，正是少女們夢寐以求的理想對象，很難拒絕他的請求。

　　但卓姑娘卻無動於衷，淡淡一笑，打斷了他的話：「公孫少堡主，你說的話十分感人，十分動聽。可惜的是，本姑娘沒那份心情，更沒有行俠仗義的胃口，能概略瞭解正邪雙方的情勢實力，足矣夠矣。公孫少堡主，能聽得進忠告嗎？」

　　「姑娘有話請說。」

　　「閣下的真才實學，昨晚沒有機會一窺全貌，深感遺憾。不過，依本姑娘估計，閣下在五十招之內，勉強可以擊敗快活刀。」

　　「快活刀才是深不可測，姑娘抬舉在下了。」

　　「而昨晚那些走狗中，比閣下高明的人，恐怕為數相當可觀。以你們俠義道方面來說，閣下已可算是代表性的重要人物，以你們的實力挺身與他們周旋，結果將是可悲的。你能與他們周旋數年，而且經常佔些少上風，除了用幸運兩字解釋之外，實在找不出其他理由。今後，閣下必須千萬小心，幸運之神不會永遠照顧你的。言盡於此，你可以走了。」

　　公孫雲長眼神一動，欲言又止。

　　「不要心存僥倖，閣下。」卓姑娘笑容又現：「我從你的眼神中，可洞悉你大半心中的奧秘。明白的告訴你，你很難禁得起我全力一擊，想制住我以達到你的目的，你毫無機會。走吧，不要三心兩意。小秋，送客。」

　　公孫雲長的確有突襲的念頭，這一來，不得不放棄擒人的念頭，訕訕一笑，抱拳告辭：「姑娘囚禁三日的盛情，在下不敢或忘。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對，日後江湖上見，不送了。」

　　船距岸不足三丈，公孫雲長與高嫣蘭一躍登岸，站在岸上回身打量這艘外表平凡，內部華麗危機四伏的怪船，許久許久。

　　小秋已回身入艙，艙門拉上了。

　　船在水面微微隨水浮沉，看不見人影，聽不到聲息，回復初見時的神秘陰森。

　　「雲長，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可看出些少端倪？」高嫣蘭低聲問。

　　「嚴格的說，我們只知道一把刀：七星快活刀。」公孫雲長咬牙說。

　　「和一位姓卓的小姑娘。」

　　「誰知道她是不是姓卓？奇怪，我闖蕩江湖多年，不敢說見多識廣，見聞廣博，至少不下於老江湖。可是，就沒聽說過這些人物。穿虎紋鬼怪衣，彩繪臉部，用火箭，有不知其數的快活刀……那天與我交手的快活刀，不是昨晚一刀斬了劍無情那一個，功力比與我交手那一個強得多。嫣蘭，我得費些工夫查他們的底細。」

　　「雲長，我們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不，我要查，囚禁三日之恨，誓在必報。」

　　「他們幫助你襲擊走狗……」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誰知道他們到底懷著些什麼可怕陰謀？我絕不和他們善了。」

　　「雲長，我們走吧！」高嫣蘭幾乎是在懇求了：「無人跡的湖濱、死寂的樹林、詭異的神秘之舟……我真的感到害怕。」

　　公孫雲長心裏明白，樹林雖是死寂的，但其中必定隱伏著不可測的人，像快活刀一類武功奇高的人。

　　一陣急走，總算找到一條小徑，再找到一處三家村，一問之下，方知身在南津港東北的郊野山區。

　　※※※

　　他們走後不久，三個男女躍登神秘之舟。

　　四人坐在華麗的中艙內，兩侍女在一旁奉茶。

　　卓姑娘神色不安，小嘴噘得高高地。

　　登舟的三個人：白蓮花、丰神絕世的中年儒士、風華絕代的中年美婦。

　　「三妹，你怎麼帶著他們胡來？」

　　「娘，不關三姨的事嘛！」

　　卓姑娘扭著小腰肢替白蓮花分辯：「是女兒要摸清那些人的底細，所以才利用機會前往探實力的。

　　「你還說，你是愈來愈大膽了。」中年美婦沉下臉：「娘臨行一再告誡你們：閒事少管。這可好，竟然出動大批人手，明火執仗，胡作胡為，你……」中年美婦向白蓮花不悅地埋怨。

　　「玉卿，事情已經過了，責備她也嫌晚啦！」中年儒士從旁勸解。

　　「文俊，都是你寵壞了她。」中年美婦狠狠地白了中年儒士一眼。

　　「玉卿，不是寵她，她已經長大了，應該自己留意歷練歷練，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應該給她磨練的機會，你說是不是？每件事都要她做得對，她又不是聖人；有一個聖人女兒，那才煩惱多多呢。」

　　「姐，你就不要責備丫頭了，她在這件事裏，倒是真的吃了苦頭，得到了教訓。」白蓮花也在一旁勸解。

　　男孩子，怕爹，女孩怕娘。

　　卓姑娘有了兩個人撐腰，膽子可就大啦！

　　「娘，那些人好可惡，可恨。」

　　姑娘的小嘴噘得更高：「根本不理會莊院男女的死活，不顧一切一擁而上，果真是鐵石心腸，說狠真狠。」

　　「你還說呢！你擺出那種強盜姿態，卻又沒有強盜心腸，下乘得很，比他們又高明多少了？你還不是讓帶去的人冒被人殲滅的危險？丫頭，傷勢怎樣了？」中年美婦的語氣，充滿了關切、愛憐：「讓娘看看。」

　　「不要緊了，他的金創藥很靈光。」卓姑娘欣然說，但粉頰泛起一抹羞紅：「那種鬼鑽留在體內，自己會鑽動，動起來痛得人冒汗，厲害。」

　　「救你的人真是莊怡平？」

　　「是他，沒錯。」

　　卓姑娘不住點頭：「他通了名。娘，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難怪把岳州鬧得天翻地覆。他成功不是偶然的，大敵當前，他鎮靜風趣得很呢！」

　　「女兒，他的確了不起。」中年儒士拈鬚微笑：「爹和你娘在城裏潛伏多日，對他有相當瞭解。不過，他再這樣鬧下去，恐怕會影響我們的事，與咱們有了利害衝突。」

　　「爹，怎麼會呢？」

　　「會的，警衛必定加強，咱們的機會不多。」

　　「爹，女兒去找他談談。」

　　「廢話！談什麼？說他礙事？趕他走？不許你胡鬧，你給我乖乖在船上養傷。你把公孫雲長放走，這裏已經不安全，船立即駛離，到湖心再改變船的外貌。三妹！」

　　「姐夫有何吩咐？」

　　「船上還得勞駕你照顧，我和你姐姐還得回城留意動靜。各方來的人正陸續到達，咱們的機會很快就會來的。好好看住丫頭，別讓她再胡鬧。」

　　※※※

　　公孫雲長偕同高嫣蘭取道奔向府城。

　　一路上，高嫣蘭顯得憂心忡忡，心神不定，多次設法逃離岳州，不但次次失敗，而且飽受驚嚇，到頭來仍然難脫險地，難怪她憂心如焚。

　　「我們還要入城嗎？」她忍不住發問。

　　「是的，我的人一定趕到了。逃，不是辦法。」公孫雲長咬牙說。

　　「我們應該轉回南津港找船，即使回府城，乘船的風險要比走陸路少得多，船靠上碼頭，他們怎敢在碼頭人群擁擠的地方行兇？」

　　「南津港必定有高手封鎖，走不了的。」公孫雲長似有先見之明：「到達府城就不怕他們了。」

　　「但在路上……」

　　「哼！我不怕他們，他們來吧！」公孫雲長憤然地說，眼中湧起濃濃的殺機。

　　一陣急走，小徑在山腳的樹林中向北伸展，視界不能及遠，地勢偏僻，小徑上罕見人跡。

　　剛穿越樹林，前面，小徑繞過前面的小山崗，同下有兩棟茅屋，附近全是整齊的菜圃。

　　沒有人在菜圃工作，事不尋常。

　　公孫雲長一陣急走，沒留意附近的變化。

　　晨間，菜圃中不可能沒有人照料，菜農們是很勤快的。

　　距茅屋尚有五六十步，第一棟茅屋柴門開處，奔出七個青衣人。領先那人天生一張三角臉，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腰帶上，扣了一根三節棍。

　　七個人攔住去路，冷然迎客。

　　「過來，想不到你真在這條路上現身，詹某有幸，深感榮幸。」為首的人冷冷地說：「公孫小狗！你做得好事，你真該死！」

　　公孫雲長臉色一變，腳下一慢，接著一挺胸膛，重新舉步。

　　高嫣蘭花容變色，心中叫苦，這時想走，已沒有機會了。

　　她拉拉公孫雲長的衣袂，惶然問：「雲長，這姓詹的是何來路？」

　　公孫雲長深深吸入一口氣，說：「黑道的風雲人物，招魂使者詹宏。」

　　高嫣蘭大吃一驚，心中發冷：「這惡賊練了八九成火候的金鐘罩，只有寶刀寶劍才能對付得了他，快退！」

　　「退不了，他們會追得我們上天無路。」公孫雲長沉靜地說。

　　「可是……」

　　「置之死地而後生，嫣蘭，不要怕。」

　　「他們有七個人，僅招魂使者一個人就夠我們……」

　　「生死關頭，存心決死的人將有如神助。」

　　「像你鬥快活刀？」

　　「對。記住，交手時要搶上風。」

　　「這……」

　　「這惡賊的招魂香十分惡毒，無色無臭，防不勝防。他功臻化境，依然惡性不改，經常用這種下三門毒香來計算人。」

　　談話間，雙方面面相對，七雙怪眼殺氣騰騰，氣氛一緊。相距兩丈，已可感到了殺氣逼人。

　　「小狗！昨晚你帶領的那些人是何來路？」招魂使者詹宏傲然地喝問：「你給我從實招來。」

　　「不知道，在下是被他們逼迫而去的。」公孫雲長居然沉得住氣，朗聲回答。

　　「你騙誰？」招魂使者語氣益厲。

　　「在下說的字字皆真，只知是一個年輕美貌、姓卓的小姑娘是首腦，得力的手下是快活刀。」

　　高嫣蘭一怔，心說：他怎麼了？這不是招供嗎？

　　「你要老夫相信嗎？」

　　「信不信由你，在下只知道這麼多。三天前，在下找船，不幸落在她手中，被她用毒藥控制在下和高姑娘，囚禁在船艙下，昨晚才逼在下向你們襲擊。」

　　「他們現在何處？」

　　「南津港，在一艘外表平凡，內部華麗的神秘怪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在下毫無所知。」

　　「該死的小狗！老夫半個字都不相信。哼！擒下你之後，不怕你不招。」招魂使者說完，解下三節棍，握在左手中，三棍成一握十分方便。

　　「你要和在下決鬥嗎？」公孫雲長沉聲問。

　　「老夫只有一個目的：活擒你。」

　　另一名青衣中年人冷哼一聲，接口說：「公孫小狗，目下已經不時興決鬥了，咱們奉命活捉你，捉不住就殺死你。」

　　「你少吹大氣……」公孫雲長變了顏色：「怕死鬼才害怕決鬥，只敢倚多為勝。」

　　「小狗你狂吧！在下倒要看看你公孫家的家傳絕學，乾坤劍術是啥玩意，且讓你盡情施展，免得你死不瞑目，含恨九泉。」

　　中年人一面說，一面舉步逼進：「我陰司客公羊壽是很慷慨的，從不做讓人死不瞑目的事，大方地成全你。來吧！良機不再來。」

　　高嫣蘭拉拉公孫雲長的衣袖，低聲說：「我打發他，你留意招魂使者。」

　　「這……好的。」公孫雲長點頭應允。

　　高嫣蘭蓮步轉移，一面迎出一面拔劍，沉聲說：「你還不配與公孫少堡主交手叫陣，本姑娘打發你這惡賊上路。」

　　「高姑娘你用不著逞能。」陰司客拔劍冷笑：「咱們奉命活捉你，你的身價與公孫小狗不同。你不是在下的敵手，滾回去！」

　　高嫣蘭以行動作答覆，一聲冷叱，劍起處風雷俱發，身劍合一搶制機先進攻，劍出寒梅吐蕊，走中宮無畏地切入，行雷霆一擊。

　　她存心拼命，奮勇拼搏，銳不可當。

　　陰司客哼了一聲，伸劍便搭，暗含絞勁。

　　劍虹突變，姑娘掏出了萬花山莊絕學，不等雙劍接觸，收招變招，以醉蝶穿花改攻側翼，快得令人目眩，劍虹升沉吞吐有如金蛇亂舞。

　　雙方皆全力施展快攻，卻又避免兵刃接實，所以需要極度神奧的技巧，不然就勢難避免，硬碰硬的比力比勁，無法展露劍術的神髓。

　　各展絕學激鬥百十招，人影如電耀，劍虹似流光，最後終於出現硬封硬架的局面，雙方真力已耗損得差不多了。惡鬥也愈來愈兇猛，險狀橫生，精微妙著已不再出現，致命的強攻殺著卻綿綿不絕。雙方皆想一劍便將對方殺死，沒有施展點到即止炫耀性絕招的意願了。

　　雙方的技巧與實力相差有限，任何一方如果多一支劍加入，便可穩操勝算。

　　公孫雲長一直就死盯著招魂使者，不理會高嫣蘭這一面的戰況。

　　招魂使者也死盯著他，眼中有怨毒的兇狠神情。

　　「你要怎樣？」公孫雲長突然問。

　　「要你死！所有派出的人，都要你死！昨晚死的十個人中，有詹某的好朋友在內。」招魂使者咬牙切齒。

　　他一咬牙，突然飛撲而上，恍若電光一閃，太快了，果真是雷霆一擊，就在近身的剎那間，劍陡然出鞘，化虹一閃即逝。

　　一代黑道巨擘招魂使者，金鐘罩絕學刀槍不入，竟然避不開這快逾電閃的致命一擊。也許是估料對方並未拔劍，絕不敢衝上突襲，以致戒心鬆弛，糊糊塗塗送掉老命。

　　三節根也來不及發出，劍已劃破了左頸側的大血脈。

　　公孫雲長掠出丈外，突又反彈折回，像強勁的彈簧反跳，劍化流光，手下絕情，一聲怒叱，劍虹分張。

　　兩名青衣人發出淒厲的慘號，同時中劍倒地。

　　第四名青衣人百忙中一劍揮出，劍虹已一閃而入。

　　六個高手在片刻間，死得精光大吉。

　　這才是公孫雲長的真才實學，片刻間便斃了六名一等一的高手。沒有人能接住他一招，每一劍皆冷酷無情擊中要害，又快、又狠、又準，劍不虛發，發則必中。

　　激鬥中的方嫣蘭心無旁騖，為自己的生死全力周旋。雖則知道公孫雲長已發起攻擊，卻無暇分心察看。

第二十二章　一場夢幻

　　等到慘號聲一起，便知公孫雲長已經得手了，不由膽氣一壯，運劍有如神助，錚一聲，崩開陰司客的攻中宮一劍，立還顏色招發萬花吐艷，灑出千道劍芒，罩住了心膽俱寒的陰司客，手下絕情。

　　陰司客看到飛騰的劍影，看到了同伴中劍的慘像，嚇了個膽裂魂飛，大驚之下，手腳失去神意的控制，剛想逃走，劍已入體。

　　惡鬥結束，血腥撲鼻。

　　高嫣蘭擊殺陰司客，飛退八尺，舉目一看，只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在剎……剎那間，把…把他們全…全殺了？」她語不成聲，驚得嗓音全變了。

　　「是的。」公孫雲長點頭，收劍入鞘，劍身血跡斑斑，不擦淨便歸鞘。

　　「用……用毒？」

　　「用劍。」

　　「這……」

　　「你不信可以驗看。」

　　「雲長，天都羽士的……」

　　「你要說什麼？」

　　「高忠和小菊，是你……你讓他們死的！」高嫣蘭發狂般尖叫：「我明白了，明白了……」

　　「你胡說些什麼？」公孫雲長沉聲問。

　　高嫣蘭嗚嗚咽咽的大哭起來。

　　「雲長，為……為了什麼？」高嫣蘭又哭又叫：「為了什麼？」

　　「住口！你瘋了是不是？」

　　「是你讓他們死的！」

　　高嫣蘭掩面哭泣：「你的藝業深不可測，天都羽士那些人，真才實學其實比招魂使者只低不高，而你……你你……」

　　「不要胡思亂想了，嫣蘭。」公孫雲長將她抱入懷中，抱得緊緊地，語氣出奇地溫柔：「不騙你，我一直就無法發揮我的潛力。自從與快活刀交手之後，我突然如醍醐貫頂，靈智大開，體會出精力激發之秘，找出了馭神之源，突然達到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不可思議境界。所以才能發揮無窮的威力。嫣蘭，請不要懷疑我，你我之間，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互愛之情兩心相知，沒有任何梗阻，我為何要騙你？為何要讓高忠小菊去死，傷你的心？嫣蘭，昭昭此心，天日可表，你……」

　　「雲長……」她酸楚地哭倒在公孫雲長懷中。

　　解釋得合理，不論讀書或學劍，突然靈智大開的事是可能的，天下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女人酸楚的哭泣，就表示她已經認命了。

　　高嫣蘭這一哭，表示她已接受公孫雲長的解釋。

　　「我們走吧！趕往府城與我的人會合，我們就不用怕他們了。」

　　公孫雲長輕撫她淚跡斑斑的冷清臉頰，然後情意綿綿地親吻她的鳳目、瓊鼻、粉頰，最後，吻住了那顫抖著的、激情的櫻桃小嘴。

　　她融化了，崩潰了。

　　融化的是她的軀體，崩潰的是她的理智。

　　至於她的心，似乎已經遺落到公孫雲長健壯的胸膛裏去了。

　　往昔的種種疑雲？已不再令她煩惱了。

　　這一吻，把她的身心引入另一種奇妙的境界；一種以公孫雲長為中心的境界。

　　久久，她在那壯實的胸懷中，甜甜地、滿足地、羞怯地笑了。痛苦已經遠去，美好的未來憧憬，正從她的心底意識、幻覺中油然升起。

　　「我們走吧！」她用出奇溫柔的聲音說。

　　※※※

　　午正，碧湘老店安靜如恒。

　　怡平的房門是敞開著的，在房內可看到外面的景物：走道、走廊、天井、廊口……

　　鄰房沒有住客，附近不見有店伙，似乎，整座店已經空了，死了，靜得可怕。

　　夏日炎炎，屋子裏熱流蕩漾，人容易疲勞，疲勞就容易入睡。無事可為的人，偷懶睡睡午覺，也是一大享受。

　　這時正是午睡的好時光，尤其是飲後的午睡，睡下去就不想起來。

　　怡平坐在桌旁，面對著房門，可看到外面的景物，任何動靜也逃不過他的目光。

　　天都羽士大概不會來了，走狗們不願把小雲飛交給他帶走。

　　走狗寧可給他價值萬金的金珠，不願把小雲飛交給他。這小霸王的身價，真高得嚇人。這年頭，買一個美麗的少女作妾作婢，百餘兩銀子盡夠了，最多二百兩。

　　奇怪，天井的地面，怎麼憑空長出一株帶有兩張葉片的菊花。

　　不，是花苞，菊花的花苞。看外表，苞大如茶杯，盛開時必定其大如飯碗。不錯，是蟹爪黃。

　　真是見了鬼了！夏天那來的菊花？緊硬的地面上，更不可能長出菊花。

　　天井，也有人叫小院子。

　　在大戶人家，有大院、前院、中院、東院、西院、後院……在居民眾多房屋擁擠的地方為了採光、通風，就有天井的設置。

　　在客店裏，天井就是客人活動的地方，有些設有水井供客人用水，甚至洗澡，所以叫天井而不叫院子。

　　也因為這地方通常是方形或長方形的，像是在房屋中間開了一座天窗，四方當然像井，天井兩字十分傳神。

　　目光透過房門，可清楚地看到插在天井──或者是長在天井的那株菊花。

　　怡平當然看到那株花，而且看得真切。

　　他從懷中取出一些東西，吞下一些東西。

　　人是好奇的，目光會本能地被奇怪的事物所吸引；除非他是瞎子，不然絕不會放過出現的景物。

　　怡平也不例外，他目不轉瞬地注視著那朵菊花。

　　怪事，菊花原來是活的。

　　花苞在慢慢地、慢慢地長大、茁壯、渾圓。然後，慢慢地，外瓣開始外張。

　　不久，含苞待放的菊花終於綻放，金黃色的爪瓣綻開，真是飯碗一般大。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菊香，客房內也有清香飄入。

　　從含苞到綻放，中間經過半刻或一刻時辰。注視久了，眼睛難免疲勞，再加上沒有其他聲響或事物引開注意力，疲勞之後便會昏昏欲睡。

　　這時，正是午睡時光。

　　怡平注視得太久了，興趣索然，久久，雙手放上了八仙桌，頭往手臂上一搭，一陣倦意襲來，不片刻，便沉沉睡著了。

　　日有所思，夜必有所夢；人作夢是極平常的事。據說，白癡不會作夢，只怕未必。

　　日有所思，他所思的是小霸王，高嫣蘭。

　　哦！高嫣蘭！那他第一眼所看到的、風華絕代的高嫣蘭。

　　人與人之間，見面的第一印象極為重要，第一眼你看某人不順眼，以後即使有所改變，也改變不了多少惡劣印象，反之亦然。

　　他第一眼便被高嫣蘭的絕世風華所震撼，便無法把高嫣蘭的音容笑貌從心底抹除。

　　「高嫣蘭……」他喃喃低呼。

　　高嫣蘭正裙袂飄飄，嫣然微笑著跨入房中，臨凡仙子似的站在他面前。

　　高貴、雍容、綺麗、矜持……那不沾人間煙火味，超塵絕俗的氣質和風華，令他感到目眩神移，情難自己。

　　幾天沒見到高嫣蘭了，思慕之情可以想見的。

　　在刀光劍影中，他仍然想到高嫣蘭，午夜夢迴，他仍然想到高嫣蘭；在幻覺中，自然也出現高嫣蘭……

　　現在，高嫣蘭終於出現了。

　　他情意綿綿地低喚，正想伸手去接那雙瑩潔如玉的纖纖素手；因為高嫣蘭已不再對他冷若冰霜，不再矜持，正綻開令他心動神移的嫣然微笑，向他伸出雙手。

　　中間隔了一張八仙桌，他必須站起來才能接住那雙可愛的小手。

　　但他無法站起來，站不起來。

　　驀地，房門內出現了公孫雲長的身影，英俊、雄壯，有如玉樹臨風，傲視天蒼的氣概超塵拔俗。

　　他伸出的手僵住了，情敵見面，即使不分外眼紅，也不是滋味。

　　公孫雲長冷然到了桌旁，冷然注視著他，像是天神，而他卻是小鬼。

　　「這傻鳥在做什麼？」公孫雲長說話了。

　　「他看到了他日夕思念的人，日夕思念的女人。」高嫣蘭說，收回手，笑意更濃。

　　「什麼女人？」

　　「高嫣蘭。」高嫣蘭說：「是不是天馬行空的女兒？我不會聽錯，他咬字很清楚。」

　　「可能是。」公孫雲長點頭。

　　「那丫頭不錯。」

　　「可惜一直沒把她弄到手，一而再碰上意外。本來。洞庭王有把握接到她的，等了兩天卻依然落空。」

　　「你可以把他帶走了。」高嫣蘭退至一旁。

　　「就這樣帶走？」

　　「是呀！」

　　「他會走？」公孫雲長意似不信。

　　「會的。你說他是傻鳥，他就是傻鳥。你叫他跳井，他也會毫不遲疑地爬上井欄。」

　　「很容易嘛！你真了不起。」

　　「誇獎誇獎。」

　　「我把他帶走了。」

　　「請便！」

　　「喂！傻鳥。」公孫雲長向他嘲弄地叫：「跟我走，你這比白癡更糟的傻鳥。」

　　他真像個傻鳥，目光遲滯，張大著嘴，伸著雙手，真比白癡更糟。

　　「咳！他怎麼沒有反應？」公孫雲長訝然叫。

　　高嫣蘭一怔，伸手在他雙目之前晃動幾手，香噴噴溫潤膩滑的玉手，幾乎擦過他的鼻尖。

　　他絲紋不動，雙目毫無眨動現象。

　　「他太專情。」高嫣蘭笑笑收回手說：「已經聽不到旁人的指示。」

　　「那……怎辦？」

　　「必須讓高嫣蘭指引他。」

　　「要我變成高嫣蘭？」公孫雲長擺出拒絕的神態。

　　「只好由我來帶他了。」高嫣蘭慨然地說。

　　「那就謝啦！」

　　「來啊！我們走，手牽手。」

　　高嫣蘭伸出一隻手，媚笑如花，風情萬種，說的話像唱歌，唱小調。

　　高嫣蘭沒有這種惡形惡相，沒有這種蕩婦的風情。

　　他欣賞高嫣蘭的絕代風華，超脫如仙的超凡氣概，高嫣蘭在他的心目中，絕不是別的人所能取代的。

　　他的手移動了，移向高嫣蘭。

　　「這才對，站起來走。」高嫣蘭握住了他的右手說：「看來，你可真是個專情的男人……哎……」

　　高嫣蘭驚呼一聲，被他拉倒躺在膝上，左手叉住了咽喉，那高聳的酥胸矗立在他眼前。

　　「嗤！」

　　「啊……」

　　高嫣蘭發瘋似的掙扎，叫聲微弱含糊。

　　「咦！」公孫雲長訝然驚叫，搶進伸手抓人。

　　噗一聲響，撕破拉下的長裙像漁網，撲上了公孫雲長的頭臉，成了裙中之魚。

　　「嗤嗤……」裂帛響再起。

　　公孫雲長手忙腳亂，拉掉蒙住頭面的破裙，大喝一聲，一掌劈向他的耳門。

　　他用來撕衣裙的右手向上伸，奇準地扣住劈來的巨掌，猛地一揮。

　　他坐在中間，高嫣蘭在他右首被他拉按在膝上。公孫雲長在左面向他攻擊，被他扣住了手掌。

　　「砰！」公孫雲長被拖起，飛過桌面，重重地摔摜在右壁上，反彈落地掙扎難起。

　　他挺身坐起，將高嫣蘭向外一推。

　　「哎呀……」高嫣蘭尖叫，雙手掩胸，發狂般奔向內間。

　　地下，破裂的羅衫、長裙、裘衣、裏褲……七零八落，女人身上蔽體的衣褲該有的全有，僅缺少弓鞋裹腳布。這是說：高嫣蘭身上除了裹腳布和弓鞋，什麼都沒有了，難怪往內間躲。

　　女人到了這種地步，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施展。

　　「哈哈哈哈……」他狂笑：「銷魂菊，你大概是剛到岳州，就冒冒失失來捉我，知己不知彼，失敗自在意中。不過，你幾乎成功了。我以為你菊中有迷魂藥物，卻沒料到菊本身就有迷魂的作用，幾乎著了你的道兒。我不知你身上還有些什麼法寶，我怕你，剝光你，你就無所施其技了，我不信你敢出來大展魔功。」

　　「我發誓，我絕不放過你。」銷魂菊在內間尖叫：「沒有人膽敢用這種手段來戲弄我，沒有人……」

　　「總該有人用這種手段來戲弄你，我就是第一個！」

　　他走向幻覺中誤認的公孫雲長，一把將人揪起：「閣下，你也變成了傻鳥？打起精神來，你貴姓大名呀？」

　　「我……我戈勝……」那人的一身骨頭似乎已被摜鬆了，無法打起精神站起來。

　　「哦！翻天鷂子戈勝，杭州的杭州一公子，難怪我把你看成武林一公子了，這小小的錯誤是可以原諒的。」

　　「在……在下認栽。」

　　「好吧！認栽就算了。你綽號叫鷂天鷂子，只能翻過一張桌面，綽號要改。」

　　他放手，翻天鷂子重新跌倒：「硬的不來來軟的，你們真勤快是不是？一點都不肯放鬆呢？我猜，武昌來的人已經到了。識時勢，明利害，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在下只好躲你們！走也！」

　　說走便走，匆匆舉步出房。

　　隔鄰的院子裏有九幽客幾個人，是派來監視的眼線，不可能逞強動武攔截，所以他並不在意。來硬的，這些人佔不了便宜。

　　腳步聲雜沓，廊口出現一群人，由店伙領著沿走廊而未，原來是有大批旅客落店。

　　他站在房門口，不走了，喃喃地說：「他們真來了，何其愚蠢？」

　　他認識一些人，對領先的那位臉圓圓、笑容滿面、年紀花甲頗有氣概的青袍人，不算陌生，雖然從未見過面，但一看後跟的人，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仁義寨萬家生佛吳仕明，江湖朋友公認的武林領袖。

　　共有二十餘人之多，男女都有。

　　這一院共有三排上房，二十餘位男女旅客足以安頓。

　　萬家生佛住在左側的一排乙字第二號房。在經過他的客房時，每個人都本能地瞥了他一眼。

　　沒有人認識他。

　　過去十年來，他隨乃師靈怪遨遊天下，多聽多看少管閒事，當然沒有任何高手名宿武林豪傑認識他，他卻暗中留意某些人。

　　這些人當然是白道英雄；萬家生佛便是白道人物的代表，眾所皆知的英雄豪傑。

　　這兩年來，萬家生佛的領袖地位已搖搖欲墜。

　　據說，船將沉，老鼠都會預先知道，逃得精光。萬家生佛與拔山舉鼎不時衝突，追隨他的人死傷慘重，聲威日墮，將近日薄崦嵫。

　　那些仍懷有俠義肝膽，敢與拔山舉鼎拼骨的人，紛紛轉投乾坤一劍公孫宙；因為公孫宙經常把拔山舉鼎逼得手忙腳亂暴跳如雷，經常獲得小勝。實力互相消長之下，萬家生佛身邊的人愈來愈少。人多人強，英雄是人捧出來的。事實上，乾坤一劍已取代了萬家生佛的武林領導地位，再拖下去，要不了多久，萬家生佛鞠躬下臺，指日可待。

　　總算不錯，總算還有一些夠朋友重義氣的朋友，仍然死心塌地追隨在萬家生佛身邊，同甘苦共患難，不肯離去，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這局面能維持多久，誰也不敢預料。也許有那麼一天，這些人也會像將沉了船的逃鼠，逃得精光大吉，轉投乾坤一劍與拔山舉鼎一眾走狗周旋。

　　現在，碧湘老店雖然是安全的，但也可能更為兇險，反抗走狗的主將在此落腳，任何兇險的事皆可能發生。

　　總之，不發生衝突便罷，發生了，絕不會是小衝突，而是大災禍。

　　他不走了，叫來店伙，買來一些衣裙，打發銷魂菊帶了翻天鷂子滾蛋。

　　這些事，瞞不了有心人。

　　有心人只看到他房中有美麗的女人走出去，而這女人不是泛泛女流，不幸的是，知道這鬼女人底細的人真不少。

　　閉上房門，他留心外面的動靜，坐在桌旁，頗為用心地察看到銷魂菊遺留下來的那株怪菊花。

　　是用一種奇特的怪紙製成的，製得巧奪天工、花托內盛了水，紙制的花瓣徐徐吸滿之後，束成花蕊花苞，放在通風的地方或陽光下，花瓣的水份揮發，逐層乾燥，也就逐漸綻放，構成一幅奇妙的圖案，令人注視久了，即發出催眠（離魂）作用。如果要加強效果，花蕊中可置放迷魂藥物，雙管齊下，威力倍增，觸及花朵非倒不可。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他總算獲得一次寶貴的經驗，那就是：不要對奇異的事物好奇，也不要對不明的事物掉以輕心。

　　外面有人來來往往，人聲此起被落。旅客落店，這是正常的現象。

　　久久，他聽到了熟悉的語音，熟悉得令他心跳加劇，令他心中暗驚。

　　「老天爺！這白癡害人不淺。」他悚然自語：「高嫣蘭，你萬花山莊終於被拉下水了，哀哉！」

　　來拜會萬家生佛的人，赫然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兩人衝破封鎖線回到城內，得到萬家生佛抵達的消息，便相偕前來拜會。

　　乙字一排客房，全由俠義英雄們包下了，中間有一座小小會客室，作為旅客接見外客的活動處所。

　　通常，女客是禁止在客房接見外賓的，只能在會客室相見。

　　會客室中，俠義英雄們濟濟一堂。

　　公孫雲長是武林後起之秀中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與萬家生佛保有良好的友誼，與其他的人更是道義之友。

　　高嫣蘭也不算陌生人，在座的人中，就有不少是眼看著她長大的武林前輩，與她老爹天馬行空高駿交情不薄。

　　萬家生佛也秘密派有先遣人員，和追蹤偵查走狗動靜的眼線，對岳州的情勢略有概念，但不夠深入。

　　公孫雲長花了不少工夫，將到達岳州後所發生的變故一一說了，等於是為萬家生佛提供最可靠的消息。當然，他把自己靈智大開、武功突進的事隱下了。

　　有關姓卓的神秘少女與快活刀，逼公孫雲長兩人夜襲楊家的事，萬家生佛大感詫異。其他高手名宿，也猜不透神秘少女的來歷。

　　坐在萬家生佛下首的一位長了一張樸實面孔，留了山羊鬍的人，在引見自稱姓何名方，一位籍籍無名的小武師，默默地聽完諸人的意見，便以平靜的口吻說：「其實，有人向走狗們襲擊，不足為奇，天下間恨透了狗官，仇視助紂為虐的走狗，意在向他們報復的人，為數甚多。姓卓的脅迫公孫少堡主與高姑娘一同前往，可能要藉少堡主的身分，以便自壯聲威。至於他們的來歷，從快活刀上恐怕不易找出線索來。」

　　「何老弟，快活刀的傳聞，人言人殊。」

　　萬家生佛說：「真正的刀主是誰，世間知者寥寥無幾，的確不易找出線索來。」

　　「但聽公孫少堡主所說，快活刀不止一把。」

　　何方淡淡一笑：「而且人手一把，更不易查啦！不過，有關虎紋衣褲的事，兄弟倒有一點線索。」

　　「何老弟聽說過？」

　　「不是聽說過，而是見過。」何方一語驚人。

　　「見過？」公孫雲長意似不信。

　　「那是三年前……不，四年前的事了。」

　　何方的語氣毫不激動：「在下途經夔州，在一座斷崖下發現一隻遺落的包裹，裏面除了一些山行的必需雜物外，其中就有那麼一套虎紋緊身衣。」

　　「那並不能證明什麼，任何一個人都可能遺失一個包裹，旅客遺失包裹更是平常。」公孫雲長提出反駁理由。

　　「但在那地方遺失卻不平常，那地方不是旅客必經之道。包裹中的山行物品，像抓地虎快靴、爬山索鉤、保暖背心、油緞防水衣、蒜頭、鹽……分明是住在附近深山的人，不小心失足掉落或被樹枝勾落的。這是說，穿這種嚇人虎紋衣的人，可能住在夔州附近的山區內。那一帶人跡罕見，千山萬巒猛獸成群，絕大多數是千萬年來無人到達的原始叢莽，也是化外之民生息的好地方，亡命之徒苟活殘喘的好所在。」

　　「唔！值得查查看。」一位四方臉的人說。

　　「查什麼呢？」何方搖頭：「不管那些人是何來路有何圖謀，至少，他們是與咱們站在同一邊的。」

　　「不錯，快活刀口碑太差，這把妖刀的主人殺孽太重，但只要咱們不與他聯手，誰會怪咱們呢？因此，公孫少堡主，你最好離開他們遠一點，不然……唉！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風聲必定已經傳出，恐怕不會有人諒解你的所為，也沒有人肯相信你是被迫的。」

　　公孫雲長臉色大變，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賢侄。」萬家生佛說：「這件事，你真得花費口舌，與令尊的同伴解釋。」

　　「目下該先辦的事，是與那位莊怡平的人談談。」何方轉變話題。

　　「那傢伙是走狗的奸細。」公孫雲長大聲說：「每次我和高姑娘身陷危境，都有這傢伙在場。」

　　他在敘述近來的經歷時，很少提及莊怡平，這時正好把攻擊的矛頭指向怡平身上。

　　「等見到他之後……」

　　「他就住在對面客房。」公孫雲長用手向外一指。

　　「你是指那位年青住客，就是莊怡平？」萬家生佛頗感意外。

　　「不錯。」

　　「哦！威靈仙的姘婦銷魂菊，不久前曾經從他房中出來。看來，賢侄所指不無道理。可是，神簫客老前輩嫉惡如仇，雖則玩世不恭，但義理分明，他怎會與姓莊的走在一起，與走狗們周旋？」

　　「姓莊的偽裝有術，他並不是神簫客的伴當，而是臨時湊在一起的人，焉知他不是有意假冒偽善，暗中監視神簫客的人？」公孫雲長乘勢攻擊。

　　高嫣蘭低下頭，不言不語，對公孫雲長攻擊怡平的話置若罔聞。在理智上，她知道公孫雲長言不由衷，甚且過分。但在感情上，她不反對公孫雲長任何意見。而身陷情網的男女，是只重感情而沒有理智的。

　　公孫雲長的意見，在這些人中有極重的分量。這一來，等於是截斷了萬家生佛與怡平聯手的途徑，甚至可能化友為仇。

　　糟的是銷魂菊的確是從怡平房中出來的。

　　「我會小心他。」萬家生佛說：「無論如何，我得找他談談。」

　　怡平並不知道那人在談些甚麼，他在留心動靜，等候變故發生。九幽客一群走狗在鄰院潛伏，很可能有些甚麼變故發生。

　　直等到申牌初，仍然沒有任何變故發生。

　　鄰房原來兩位姑娘所住的客房，住進四位旅客，店伙在加床帳，內外間各住兩位客人。

　　他看清這四個中年旅客的相貌、穿著、眼神、氣概、舉動，不由疑雲大起，憑他的江湖經驗，他本能地看出某些徵候可疑。

　　他出外跑了一趟，通知神簫客他留在店中的打算。

　　神簫客一聽萬家生佛來了，而且與公孫雲長、高嫣蘭住在一起，不由搖頭嘆息。

　　高嫣蘭與萬家生佛走在一起，萬花山莊不介入紛爭的超然地位，已因而消失，拔山舉鼎已有充分的理由，向萬花山莊予以無情打擊了。

　　傍晚時分，旅客更多了。

　　整個碧湘老店鬧哄哄，晚膳畢，有不少旅客在天井裏乘涼，三三兩兩坐在四周的廊階聊天。

　　他在房外的廊樓下一靠，悠閒地留心旅客們的談話內容。

　　有些人談旅途的風光和奇事異聞；有些人談生意；有些人談食物；有些人談風月。

　　柱那邊，靠上了另一個人。

　　「莊老兄。」這人說話了，大概早已打聽出他姓莊，接著道：「消息傳出去了嗎？」

　　語氣有火藥味，但他聽得心平氣和。

　　「用不著我姓莊的傳。」他的語氣不帶火氣：「隔院那位大名鼎鼎、功臻化境的九幽客呂傑，帶了七八個行家眼線，權充跑腿的探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如果不將消息傳出，豈不成了庸才？」

　　「那麼，閣下所司何事？」

　　「看風色。」

　　「什麼風色？」

　　「反正有大風，而且很大很大的風。洞庭湖的怪風你見識過嗎？濁浪排空，天昏水黑，蛟龍肆虐，船崩艦碎，好可怕。」

　　「真的？」

　　「怎麼不真？想想看，拔山舉鼎的人蜂屯蟻聚；四霸天兩霸光臨……不，四霸光臨風雲際會；南衡愛子被擄，即將與湘南群雄前來逐鹿，快活刀聞風蒞臨顯示實力，夠可怕了嗎？你知道會有多少人糟殃？老兄，你們來做什麼？來插標賣首？或者殺官造反？」

　　「哼！你……」

　　「你不要哼，就算你們激於義憤，假俠義之名以武犯禁，敢作敢為吧！也只能蒙上臉扮刺客，替狗官增加一些樂趣。殺走狗，師出無名，走狗只是奉命所差，上命代表王法。行刺狗官，或許可博得一些人稱讚；殺走狗，表示你們私怨重於公憤。」

　　「胡說八道。」

　　「真的？我問你，假使拔山舉鼎能脅迫南衡就範，逼南衡率領洲南群眾攻擊你們，你們有多少勝算？」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南衡一代英雄……」

　　「一代英雄，他能眼看愛子身首異處？他能違抗岳州知府徵調他捕殺不法之徒？」

　　「這……」

　　「還有，拔山舉鼎事先雖然將南衡納入計謀之中，但鬼丐與劍無情夜襲失敗，他已將南衡從計畫中剔除。韋雲飛被公孫雲長斷送掉，南衡又被重新列入計畫中。如果韋雲飛不被擄，即使沒有南衡攻擊你們，你們也注定了進鬼門關的命運，被一網打盡。」

　　「拔山舉鼎憑什麼？」

　　「憑什麼？趕快去打聽。在岳州，知道底細的只有四個人；當然不包括拔山舉鼎的人。」

　　「你知道？」

　　「你以為如何？」

　　「你說說看？」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你不說？」

　　「你以為如何？」

　　「你不怕有人迫你說？」

　　「哈哈哈哈……」

　　他狂笑道：「老兄，你眼睛又沒瞎，耳朵又沒聾，就不會去打聽打聽？你們沒來之前，拔山舉鼎的人比你們多十倍。周夫子鄭夫子、游僧百了僧、天都羽士大法師、摘星換斗加上八表潛龍。那一位比你們的人差？他們集中全力來逼迫我，結果如何？我孤魂野鬼還不是活得好好地？不要招惹我，閣下，招惹上孤魂野鬼，不會有好處的，拔山舉鼎就希望你們招意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明白，好好去想想吧。」

　　說完，他返回客房，砰一聲關上房門。

　　四更天，鄰房四位旅客中，有一位失了蹤。他也不在房內。

　　第二天，他的房間一直是開著的。

　　※※※

　　楓橋楊家，來了一批神秘的客人，是夜間到達的。

　　楊家戒備森嚴，但人多口雜，到底這十餘座重院連廂的大宅中，到底一共住了多少人，恐怕連主腦人物也弄不清，僅楊家的家小奴僕，也不知到底有多少。

　　多出一兩個人，躲在柴房犬舍裏，是不易清查出來的，可容身的地方太多了，這種古老的大宅，空房廢舍是狐鼠的安樂窩。

　　真多出兩個人，但沒有人知道。

　　走狗們以為是楊家的人；楊家的人以為是走狗的爪牙。

　　正宅的三進房舍，已經交由貴賓全權使用，主人楊盛一家老小，全部遷出，搬到二房正宅暫住。

　　這裏，只有貴賓的人可以自由進出，楊家的人嚴禁接近，警戒十分嚴密。

　　周夫子和鄭夫子住在西院，內院一直是空著的，清掃得乾乾淨淨，平時僅派有一個人看守。

　　但今夜，內院裏燈火通明，內廳擺下了四桌盛筵，周夫子領著幾位重要手下，歡宴從武昌來的重要人物。

　　內院的十餘座大小房間，先到的人皆在照料新來的人安頓，顯得相當忙碌。

　　大部分的人已經到內院張羅，東西兩院已沒有多少人走動。即使有，也都是一些身分地位不足以登堂的小人物，更不配與首腦們平起平坐。

　　周夫子的住處，是西院最好的上房，不論晝夜，不論他是否在家，皆有兩個警衛在外面把守，並不時巡行警戒。

　　周夫子在時，也兼任傳話，未經傳喚，任何人不許接近。連負責清理房間伺候茶水的人，也必須得到許可，才能在警衛的監視下前來張羅。

　　負責警衛的人，皆是那府四夫子直接管轄的心腹隨從。

　　這些人，不受大總管拔山舉鼎的指揮約束，直接受命於四夫子，因此名義雖是隨從，其實身分地位相當高而特殊，都是四夫子忠心耿耿的心腹，算是真正的鄢府執事人員，與大總管指揮下的外府外勤人員是不同的。

　　這些隨從人數並不多，全部不超過二十名，每一個時辰換一次警衛，一天就需要二十四個人。他們住在兩側的廂房內，平時很少外出。如果周、鄭兩夫子外出，最多也只帶兩三個人隨行，甚至不帶，改由大總管的人隨行。

　　內院接待武昌來的人，這裏也顯得冷清了，隨從們大半已經前往內院，與新來的朋友小聚。

　　因為新來的人中，絕大部分是鄢狗官身邊的心腹親信。

　　兩個警衛極為盡職，在房門外往復走動，過廳裏點起四盞明晃晃的大燈籠，照得附近纖毫俱現，狐鼠亦無法遁形。

　　右面走道末端的廂房中，五個隨從正在圍著圓桌品茗，桌上擺了些時鮮果品。五個人談笑風生，天南地北窮聊瞎扯。

　　房門是大開的，隨時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衝出，支援兩位把守在周夫子房外的警衛。

　　一朵菊花從窗外悠然飄落房中，五個隨從毫無所知。

　　是銷魂菊的金菊花，遺落在怡平手中的那朵花。

　　片刻間，五位仁兄皆眼倦神昏，散了茶局，一一往兩張大床上一躺，糊糊塗塗睡著了。

　　廂房一連三間，這是第三間。

　　兩個以巾蒙面的黑影跳窗而入，拾回菊花，閃在門後悄然向外瞧。

　　一個蒙面人看看定時香火盤，低聲說：「時間充裕，剛換班不久。」

　　灰盆中，兩支香是一個時辰。這個時辰的第一支香，僅燃了半寸左右，表示兩位警衛換班不過半寸香。

　　金菊貼地飄出，未發出任何聲息，遠出三丈餘，平穩地停在周夫子的房左八尺左右的壁根下。

　　不久，第一位警衛打個呵欠，拍拍腦門，右手離開腰帶上的劍靶，向同伴說：「趙兄我……我好倦，你留神些，我靠一靠養養神。哦！好……困……」

　　說著說著，往壁根一坐，手抱住雙膝，頭往膝上一搭，昏昏沉沉睡著了。

　　第二名警衛更妙，斜倚在門框外，就這樣睡著了。

　　兩個蒙面人在窗外抓起一隻大包裹，回頭奔出房到了周夫子的房外，一個拾回菊花，一個取出百靈鑰開鎖，閃身入室，手腳靈活萬分，處處顯示出一個神偷的超人技巧，賊中的天才。

　　房很寬闊，內間更是華麗，雕花牙床下，有一隻精工打造的鏤花大銅箱。三把大將軍鎖，每把的鎖鑰都不同，少一把也無法開啟。

　　不久，兩個蒙面人把銅箱放回原處，沒碰觸室中其他物品，出房上鎖，仍從五位仁兄呼呼大睡的廂房撤走，所背的包裹似乎重量並無增減。

　　五位仁兄幾乎是同時懶洋洋甦醒的，並非一驚而醒，而是起初半醒不醒，醒了仍不想立即起床。

　　灰盆中，定時香僅燃了二分左右，可知五位仁兄睡的時間為期甚暫。

　　兩位警衛情形相同，醒來後一無其他異樣感覺。

　　任何一座壯麗豪華的巨宅大院，皆有三五條，甚至八九條骯髒的排水溝，不管陽溝或陰溝，都必須將污水排出莊院外，排得遠遠地，排入涵洞，排入溪流。

　　兩個蒙面人，就是利用骯髒的污水溝，透過重重警衛與崗哨，從莊院東端透圍而出。

　　遠出半里外，已看不見後面的崗哨，只能從竹縫樹隙中，看到楊家透出的明亮燈光。

　　「前面有警。」背包裹的人低聲說。

　　兩人蜷伏在短草叢中，藏匿得十分隱秘。

　　三個黑影從他們的左前方十餘步一掠而過。接著，又有三個向他們匿身處疾掠而來，從左方不足三尺處掠走如飛。

　　「小怪，你的耳力好靈。」背包裹的蒙面人說。

　　「誇獎誇獎，那是快活刀白蓮花的人。」

　　「又去楊家騷擾？」

　　「錯不了。」

　　「我們快走，以免殃及池魚。走狗們大援已至，警衛太過森嚴，而他們又不屑學你我扮雞鳴狗盜，進不去的，必將有一場兇狠搏殺。」

　　「那是可能的，走！」

　　可是，他們走後，楊家沒發生任何意外，沒有人入侵。那些穿虎紋衣的人，無法越雷池一步。莊院外圍警衛森嚴，燈火處處照耀得如同白晝，除非實施強攻，不然休想進入。

　　直至四更將盡，這些人才悄然撤走，知難而退。

　　※※※

　　一早，怡平梳洗畢啟門外出，劈面碰上由乙字號一排客房的走廊，嬝嬝娜娜而來的高嫣蘭。

　　「高姑娘早。」他笑吟吟地打招呼。

　　「莊爺早。」高嫣蘭紅雲上頰，低下頭迴避他的目光，腳下一慢。

　　「姑娘不打算離開岳州了？」

　　「不了，吳老伯說獨自離開太危險。」

　　「公孫少堡主說，等事後再走，對不對？」

　　「這……」

　　「公孫少堡主一直就希望如此，他的目的達到了……」

　　「請不要這樣說，好嗎？」

　　高嫣蘭抬頭，神色凜然地注視著他，目光是冷厲的，語氣是責備性的。神色中，沒有感恩，沒有歉疚，沒有軟弱。

　　這是一個不知道感恩的女人！

　　「吳前輩打算到楓橋楊家去嗎？」他轉變話鋒。

　　「不知道。」高嫣蘭冷冷地說。

　　「如果不去，他來做什麼呢？看熱鬧？」

　　「吳老伯自有打算。」

　　「難怪吳前輩屢戰屢敗，他始終比人家慢一步，自動去就人家所選定的戰場，這種仗如果能打勝，恐怕只有一種可能：老天爺站在吳前輩這一邊。」

　　另一間客房踱出容光煥發的公孫雲長，一眼便看到高嫣蘭與怡平站在房門外談話，立即臉色一沉，虎目中冷電乍現，背著手，陰沉沉地一步步走來。

　　「你又在大發謬論，對不對？」公孫雲長在丈外發話，繼續接近：「昨天，威靈仙玄同的姘婦銷魂菊，在你房中做了些什麼勾當？」

　　怡平冷冷地注視著對方，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在跳天魔艷舞。」他毫不留情地說：「公孫少堡主，你不會管到我孤魂野鬼床笫間的事吧？你要知道些什麼？你不以為在高姑娘面前說這種話，有點有失身分嗎？」

　　公孫雲長劍眉一挑，直逼而進。

　　「你起了殺機。」怡平冷冷地說：「你最好克制自己，我對恩將仇報的人深痛惡絕，你最好見好即收。」

　　「喬遠！」鄰房傳出叫聲：「早去早回。」

　　碧湘老店已經是風暴的中心，牛鬼蛇神各顯神通的是非場，任何人發生衝突，都會引起軒然大波。

　　公孫雲長想在高嫣蘭面前表現英雄氣概，被怡平無情地諷刺，不由怒火如山洪爆發，要有所行動了。

　　鄰房的叫聲，令怡平心中一震！

　　喬遠！怎麼這樣巧？

第二十三章　風雨欲來

　　江南妖姬的愛侶，不是叫喬遠嗎？

　　如果江南妖姬的消息是正確的，喬遠應該在迴鷹谷，在五嶽神犀的，鷹揚門中供十隻鷹驅策。

　　隨著叫聲，鄰房出來了商旅打扮的壯年大漢，肩上接著生意人使用的百寶袋，轉身抓住門框向房內說：「午間我一定趕回來，小心門戶。」

　　砰一聲響，喬遠帶上房門匆匆走了，一直就不曾向任何人注目，不理會任何人，真是一個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小行商，老老實實怕惹是非。

　　如果江南妖姬不遷出店，該多好？

　　他不再理會將爆發的公孫雲長，逕自返回客房關上房門。等他重新外出，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已經不見了。

　　出了北門，他腳下一緊，不久便到了小池塘邊的一座小農舍。

　　打扮得像村婦的江南妖姬，正在屋前的廣場餵雞，看到他腳下匆匆，以為發生了什麼變故，遠遠便放下雞食竹籃，眼中湧起戒備的神色。

　　「後面有人嗎？」江南妖姬情急的察看後面。

　　「快，帶上防身傢伙，跟我走。」他一面說，一面大踏步而來。

　　「莊兄，有事……」

　　「別多問，我帶你去看一個人。」

　　「這……」

　　「快！事情很重要。」

　　也是小村姑打扮的純純，小鳥似的從屋裏奔出，雀躍地嬌呼：「莊哥哥，怎麼不搬出客店？搬出來嘛！」

　　「不能搬，事情多得很。」他走近笑笑：「梁老呢？」

　　「天沒亮就走了。」江南妖姬扭動著她那婀娜的腰肢。

　　「你還不準備？」他揮手催促道：「糟！梁老不在，純純她……」

　　「莊哥哥，怎麼啦？」

　　「有事，沙姑娘一起去……你也去好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此地。快，劍用袋盛好。」

　　「好啊！我這就去準備。」

　　純純扭頭往屋裏跑。只要怡平能帶她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怕，哪怕是叫她上刀山，她也毫不遲疑往上跳。一聽怡平要帶她一起走，她高興得上了天。

　　不久，他化裝成為一個中年村夫。江南妖姬成了村婦，帶著女兒小純純，挾了布包袋，挽了提籃，走上了東行的小徑。

　　青天白日，道上有人往來，當然不能快趕，他們像是一家人，帶了禮物訪親家。

　　路途很遠，足足走了十里地，花掉了一個時辰；女人當然走得慢；

　　這是一條三叉路口，他們是從小徑岔出來的。東西大道行人並不多，西至城陵磯，東至臨湘縣。

　　岔路口路旁有一座歇腳亭，亭後是青翠的茂密竹林，對面是麻園，東端有一座三丈長的木橋。

　　亭中設了施茶的用具：一桶茶、四隻竹筒茶杓。

　　亭柱上，掛了十幾雙稻草粗製的草鞋；都是好心人施捨的，中途鞋破了的旅客可以隨意取用。

　　這表示附近必定有村落，而且不太遠。

　　怡平往亭子裏走，放下手中的問路竹杖和包裹。

　　「歇腳嗎？」江南妖姬也跟入亭中去。

　　「不，等待。」他取過茶杓：「有好一會等待，大家定下心來。」

　　「到底等誰？神秘兮兮的。」

　　「等到人就知道了。」

　　「莊哥哥，這是什麼地方？」純純在亭中的欄凳坐下問，臉上綻起無邪的笑容。

　　「長塘鋪，就在前面三里地。」他舀了一杓茶喝。

　　「你來過？」江南妖姬懷疑的注視著怡平。

　　「昨晚來的。」

　　「哦！這裏……」

　　「鄰房住了四個人，老老實實的旅客。」

　　他放下茶杓解釋：「可是，我就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暗中留了神，心疑他們是拔山舉鼎的眼線。果然不錯，二更天就有一位仁兄跳窗外出，輕功極為高明，飛越城關，用登萍渡水絕技，飛渡四丈寬的城壕。結果，我跟到長塘鋪。」

　　「發現什麼了？」

　　「一群神秘怪客，半夜三更仍然有人往來，看不出底細，的確不是走狗。被我跟蹤的人逗留半個更次，便動身返回店。我以為是一些黑道人物，白浪費了一夜工夫，正感到不是滋味。」

　　「而現在……」

　　「早上碰到高嫣蘭和公孫雲長……」

　　「你碰了一鼻子灰？」江南妖姬調侃他。

　　「要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我就不會來這裏等人了。」他臉一紅：「辛苦耕耘的人，才會快樂地收成。」

　　「說了半天，你還是在賣關子。」江南妖姬格格嬌笑：「小怪，你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

　　「賣哭藥。」他向江南妖姬做鬼臉：「你笑吧，等會兒吃了我的哭藥，你就笑不出來了。」

　　「鬼話！說來聽聽好不好？」

　　「不能說，天機不可洩漏。總之，如果所等的人，正是我要等的人，那麼，岳州這場風暴，不出三天就會掀起驚濤駭浪，萬家生佛那些人……老天爺！我真不敢替他們設想。」

　　「有這麼嚴重？」

　　「比你所想像的更嚴重。好了，定下神歇息。」

　　純純是靠近怡平坐的，久久，她悄聲說：「莊哥哥，客店既然危險，你為什麼不搬出來呢？你不在，我總感到心裏慌慌的。」

　　「不能搬，我得留意多方面的動靜，才能保障我們的安全，才能趨吉避凶。」

　　他柔聲說：「你不能心中焦慮，須知有些事我們急不來的。」

　　「可是……」

　　「純純，記住我的話，在最混亂最危險的關頭，誰能保持冷靜，誰就是勝利者。你家學淵源，靜字心訣應該深得其中三昧。我留在客店，事實比在外面安全，各方面實力平衡，都明白時機未至，不宜妄動。同時，我留在客店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

　　「是什麼？」

　　「等人魔鬼母的消息，他們答應找尋小弟的下落。」

　　「哦！靠得住嗎？」

　　「他們的誠意是靠得住的，至於有否將人找到的力量，就不能十分信任了。不過，兩老魔熟悉地勢，佔了地利人和，他們比我更可靠些。」

　　「天啊！真不知道小弟目下怎樣了？」純純痛苦地說：「我怎麼在娘面前解釋呢？我……我……」

　　「天無絕人之路，放寬心些，好嗎？」

　　「我……我我……」純純依在他的肩膀上掉眼淚。

　　「堅強起來，純純。」他輕撫著純純的秀髮，柔聲加以鼓勵。

　　長塘鋪方向，百丈外出現一個孤獨的人影。

　　江南妖姬倚在亭柱上假寐，似乎無憂無慮。

　　怡平的目光，從遠處的人影轉移在江南妖姬身上。

　　化裝成村婦，臉上加了易容藥的江南妖姬，寬大的衫裙掩住了美好的身材曲線，怎麼看也不像江南妖姬。

　　「起來。」他伸手拍拍江南妖姬的肩膀。

　　「怎麼啦？」江南妖姬坐正身子，張開睡眼。

　　「用茶水洗臉。」

　　「什麼？」

　　江南妖姬一怔：「洗臉？」

　　「洗掉易容藥。」

　　「哦！你……」

　　「聽話，洗掉。」

　　江南妖姬搖頭苦笑，弄不清他在玩什麼花樣，順從地走近茶桶，舀茶水洗臉。

　　這一來，吹彈得破晶瑩嫩紅的臉蛋，與村婦的裝扮完全不配了。

　　「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江南妖姬一面用腰帕拭臉，一面和他說話。

　　「我叫小怪，當然古怪多。」他笑笑：「恕我冒昧，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你客氣，無所謂冒昧。」江南妖姬坐回原處：「老太婆囉，快三十啦！二十八。」

　　「你還沒達到盛年呢，女人要三十歲才成熟，三十歲才算是真正的女人；你稱什麼老？唔！真不錯，難怪綽號稱妖姬，你的美，有一種迫人的、狂熱的魅力……」

　　「喲！挖苦人嗎？在純純面前，你讚美另一個女人，你呀！真是一個呆頭鵝。」

　　江南妖姬媚態橫生地白了他一眼，再瞟向純純。

　　純純紅雲上頰，怯怯地轉螓首迴避兩人的目光，一雙手不知該放在什麼地方才好。

　　怡平一怔，心中一震。

　　他的目光落在純純的身上，看到了純純頰上的一抹嫣紅，和手足無措的窘態。

　　他怦然心動，有某些東西觸及他內心深處那一根心弦。

　　「我的天！我一直把她看成愛嬌的小妹妹。」他在心底暗叫。

　　這位小妹妹長大了，懂得什麼叫愛，什麼叫關切，什麼叫男女之情了。

　　江南妖姬搖頭苦笑，目光移至亭外。

　　腳步聲入耳，東面來的人已過了橋，看到歇腳亭裏的人，腳下進度不變。

　　這瞬間，江南妖姬的臉轉向亭外，目光自然地移向走來的人。

　　驀地，她猛地站起來，鳳目生光，張大著櫻口，右掌背急急掩住櫻口，免得自己發出驚叫聲。

　　那人如中電殛，張口結舌站在橋頭發僵。

　　純純一怔，張口想招呼江南妖姬。

　　「不要打擾他們。」怡平伸手掩住她的小嘴，附耳低聲說。

　　似乎，時光突然停頓了。

　　久久，那人終於脫口叫：「逢春，是你嗎？逢春……」

　　「喬遠……」江南妖姬似乎用完所有的力量，發狂般大叫，同時飛奔出亭，直向橋頭的人衝去。

　　兩個人互相把對方抱得緊緊的，似乎生怕對方從自己的懷中飛去似的，是那麼激情，那麼瘋狂地將對方擁抱住，身外的一切，已不復存在了。

　　「生生世世，我都不……不會離開你了，喬遠，喬遠……」

　　江南妖姬瘋子似的又哭又叫，頭在喬遠懷中轉動著，似乎真的生生世世，她就這樣擁抱著活下去，永不放手，永不分離。

　　亭中的純純，一雙鳳目中充溢著淚水，用顫抖的聲音喃喃地說：「他們愛得好真，好癡，老天爺畢竟是慈悲的。沙姐姐這一生，已經是夠苦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怡平的語氣相當平靜，男人畢竟不容易激動：「當沙姑娘坦誠地說出她的故事和期望時，我知道她會成功的。」

　　喬遠抬起江南妖姬的臉龐，用腰巾溫柔地輕拭臉龐上的淚水，這邊拭乾了，那邊又濕了。

　　「逢春，記得，你是很堅強很堅強的姑娘，哦！淚水怎麼那麼多？」喬遠的聲音喜悅低柔：「不要哭，我們不是都很好嗎？」

　　「喬遠，我懷疑我在作夢……」

　　「傻姑娘，看看這耀目的陽光。哦，你怎麼來岳州？你該回江南……」

　　「我是來找你的，喬遠，找得我好苦……」江南妖姬又哭了，哭得十分酸楚。

　　「你來找我？這……」

　　「喬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只除了你在嘉魚出了意外以後的事。我得到的消息，是你已經落在鷹揚門的手中，所以……」

　　「哎呀！你……你知道鷹揚門？」喬遠臉色大變。

　　「鷹揚門不是什麼絕大的機密。喬遠，我們走，走得遠遠的，不論天涯海角，總有我們容身的地方。喬遠，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都不會離開你了，我們會有一個雖然貧乏的，但一定美滿的窩巢……」江南妖姬癡迷地、激情地低訴：「我們攜手並肩，共同……」

　　「逢春，你聽我說。」喬遠焦灼地打斷她的話：「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你知道我的處境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江南妖姬抬起濕濕的臉龐：「我知道的是：我們要一起走，去尋找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喬遠，任何兇險也阻擋不了我們。」

　　「你……」

　　「我還有足夠的盤纏，我們先回……」

　　「你在做白日夢。」喬遠臉色一變，突然推開她：「你……你給我趕快走，趕快離開岳州。你有你的道路，我有我的方向。」

　　「喬遠，你……」江南妖姐吃驚地叫，不知所措。

　　「我是一個無根無柢的浪人，一個微不足道的江湖浪人。」喬遠幾乎在咆哮：「一個溝死溝埋，路死插牌的浪人。雙肩擔一口，無拘無束，一個飽全家飽，我不要有人絆住我，你明白嗎？」

　　「喬遠……」

　　「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喬遠像頭發怒的老虎：「少來纏我！我不要見你，你這……你這壞女人……」

　　說完，大踏步向西走。

　　「喬遠……」江南妖姬渾身發抖，淒然尖叫。

　　喬遠腳下一頓，抬頭深深吸入一口長氣，重新舉步。

　　「喬遠……」江南妖姬叫聲淒切顫抖，張開雙手，向喬遠的背影撲去。

　　喬遠突然發足狂奔，頭也不回如飛而去。

　　「喬遠……」

　　江南妖姬以手掩面，向下挫，雙腳支撐不住身軀，爬伏在地痛哭失聲。

　　「起來，抹乾眼淚，沙姑娘，堅強起來。」怡平的語音堅強有力。

　　江南妖姬停止顫抖，然後停止哭泣，慢慢地抬起頭來，眼中出現另一種光芒，一種令人感到寒顫的光芒。

　　怡平站在她面前，神色莊嚴肅穆。

　　純純滿臉淚水，酸楚地強抑哀傷。

　　「莊兄。」她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說：「我……我好倦，我……」

　　「倦什麼呢？倦也得活下去，不是嗎？」

　　「我不要活了。」她痛苦地叫號！

　　「你不要活，喬遠呢？他會活得快樂嗎？」

　　「他……他…」

　　「他要你活，所以他硬下心腸，要把你氣走，遠遠地離開岳州，離開兇險。你，姑娘，你聰明一世，你說你愛他，你瞭解他，但你卻看不見他內心的痛苦，你沒體會出他內心激烈的鬥爭。」

　　「莊兄，你是說……」

　　「你應該明白，你兩人乍見面時的狂喜、激情、思念、癡愛的至情表現，他愛你是出於內心的。但當你要求與他一起走時，他像是挨了一記悶棍，挨了一個焦雷。姑娘，他已身不由己。他寧可自己承受苦難，不要你受到傷害，你還不明白嗎？」

　　「我要去找那十隻鷹。」江南妖姬厲叫：「喬遠，那怕是碎骨粉身，我也要爭回你的自由。」

　　「任何一隻鷹，一根爪子也可以要你粉身碎骨。」怡平搖頭苦笑。

　　「我還怕什麼呢？」江南妖姬掙扎著站起：「千古艱難惟一死，我已不在乎甚麼了，死並不可怕。莊兄，為我祝福吧，謝謝你多日來關照的盛情，願來生結草銜環以報，我會永遠記得這段情誼。」

　　「你……」

　　「我要去找十隻鷹。」

　　「你到何處去找？」

　　「幕阜山迴鷹谷。」

　　「姑娘……」

　　「我們就此分道揚鑣。莊兄，好好對待純純……」

　　「沙姐姐……」純純撲入江南妖姬懷中淒然飲泣。

　　「小妹妹，愛是痛苦的。」

　　江南妖姬輕撫純純的肩背，淚水一串串流下蒼白的臉頰：「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方知情重；我這一生，所受的痛苦已經太多了。有了喬遠，其他的痛苦已微不足道了，因為我已經知他心中有我，這就夠了。小妹妹，當你發覺你已經準備好將愛付出時，就必須同時有接受痛苦的準備。」

　　「沙姐姐，我會的。」

　　「那就好，我會祝福你……」

　　「喂！你們有個完沒有？」

　　一旁的怡平說：「抹乾眼淚吧！我們準備走。」

　　「莊兄，你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江南妖姬放開純純：「我不回去取行囊了，在途中再購置。」

　　「你往何處走？」

　　「走臨湘，轉通城到幕阜山迴鷹谷……」

　　「十隻鷹不在迴鷹谷。」怡平肯定地說。

　　「這……」

　　「就在前面的長塘鋪。」

　　「什麼？」江南妖姬大吃一驚。

　　「昨晚我追蹤的那位仁兄，定是十隻鷹中的一隻。」怡平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喬遠已證實了我不幸的猜測，我真不希望剛才那位仁兄是喬遠。」

　　「你……」

　　「十隻鷹是請來對付萬家生佛一群俠義英雄的。拔山舉鼎本人一定會來，一網打盡天下俠義道的高手名宿。以後，就不會有人出頭妨礙鄢狗官搜刮天下了。」

　　「我到長塘鋪……」

　　「姑娘，你什麼地方都不要去。」

　　「這……」

　　「鷹揚門如想重開山門，君臨江湖耀武揚威，必須擁有雄厚的人力和財力。人力不難羅致，恩威並施，就可以脅迫像喬遠一類人物，替他們賣命跑腿。但財力卻不易籌措，不偷不搶，金銀何處來？拔山舉鼎就是看出鷹揚門的弱點，所以作了周全準備。」

　　「你是說……」

　　「鷹揚門如果不重開山門，喬遠就可以不受他們的控制了。」

　　「可能嗎？」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沙姑娘，你還信任我嗎？」

　　「天啊！多傻的問題！」江南妖姬含淚笑了：「你是我在這世間最尊敬的人，這已經不能用信任兩個世俗的字，來形容我的心情了。」

　　「那就好。我正在盡全力，是否成功，還得靠一點運氣。不過，你最好相信我的運氣是很好的。走，這裏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

　　※※※

　　午後不久，怡平回到碧湘老店。他估計得十分正確，碧湘老店目下成了風暴的中心，而風暴中心通常是平靜的，要等到時機光臨，才會掀起驚濤駭浪。

　　碧湘老店是岳州的名客店，金字招牌有口皆碑，江湖的知名人士如果途經岳州，大多數皆在此處落腳。有些熟客雖不是江湖人，但住在該店，絕不會有遭竊或被騙被勒索等等意外發生，因此皆欣然光顧，住過一次就小再在其他客店投宿，生意興隆，店中可說夜夜客滿。稍有名望的人，不屑在這裏作威作福。

　　但自從怡平這些問題人物住進來之後，東主洞庭蛟也迴避開了，普通的旅客已不敢上門，店中的氣氛大異往昔。

　　當雙方實力能夠維持平衡時，是不會有危險的；平衡一打破，局面就完全改觀了。

　　怡平住在店中，等於是處身在雙方實力平衡的夾縫裏，處境雖險，仍未到達危險的核心。

　　傍晚時分，萬家生佛的第二撥朋友抵達，來了三十二人之多，實力增強了一倍。來的人皆是武林中位高輩尊的俠義門人，江湖上聲譽極隆的高手名宿。

　　拔山舉鼎一眾走狗中，雖然也有不少曾經是俠義英雄的風雲人物，如死了的劍無情、毒劍、一筆擎天、追魂拿月、火星君、摩雲手……

　　拔山舉鼎本人就是白道中聲譽極隆的名宿，但絕大多數走狗，卻是黑道梟雄和邪魔外道人物，像招魂使者、神掌翻天、九幽客、黑牡丹……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鬼丐、魔手無常、兩僧一道……

　　因此，這次岳州風雲際會，事實上等於一場武林正邪大決鬥，看今日江湖，到底是誰家天下的逐鹿場。

　　以雙方實力估計，彼此相差有限。因此，南衡便成了雙方實力消長的重要砝碼。

　　如果南衡倒向拔山舉鼎這一面，優勢便可穩得，難怪鬼丐和劍無情遠至嶽麓山計算南衡。

　　假使走狗能把高嫣蘭弄到手，而萬花山莊不得不接受脅迫，那麼，萬花山莊天馬行空高家的中立情勢立即改觀，萬家生佛已注定了覆沒的命運了。

　　反抗走狗的最有力主將乾坤一劍，迄今仍無前來與會的消息。公孫雲長並不能代表乃父乾坤一劍，他一個人起不了多大作用。

　　萬家生佛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如果南衡因珍惜愛子的生命而倒向走狗一邊，情勢之惡劣不問可知。

　　為防萬一，萬家生佛將希望放在武林怪傑神簫客身上，希這位怪傑能挺身而出，助俠義道一臂之力。可是，神簫客蹤跡不見。而曾與神簫客並肩與走狗衝突的莊怡平，身分極為可疑，再加上有公孫雲長從中扇風撥火，所有的人皆反對與怡平接觸。

　　晚膳畢，群雄舉出十餘位名宿，在會客室商討應敵大計。萬家生佛是主將，當然是會議主持人。

　　燈火輝煌，戒嚴森嚴，不許外人接近，群雄散佈在四周警戒，嚴防走狗們派人前來騷擾。

　　公孫雲長雖然輩分低，但身分特殊，所以受邀參與盛會，身價倍增。

　　萬家生佛顯得心情沉重，向公孫雲長說：「三月底，拔山舉鼎派了彭澤妖婆王珠與綠魅蔡鳳師徒，施詭計擄走了許州三傑竇家昆仲。本月初，他們才派人傳出書信，聲稱要在月底最後一天，在岳州處決竇家昆仲。許州三傑是令尊的知交，為了此事，令尊曾將拔山舉鼎所送的問罪函，轉傳給愚伯，附手書要求愚伯到岳州相助，以俠義道大義要求協力除奸。愚伯義不容辭，即奉函上覆，明白表示偕友好前來相助。目下距期僅有三天，而令尊不但毫無消息，令尊的朋友迄今仍不見一人露面，僅賢侄一人在此與走狗們周旋，委實令愚伯大感詫異。賢侄，令尊到底何時可以抵達？」

　　「小侄是月初奉家父之命，前往南嶽促請韋老伯出山為世除害，根本不知道許州三傑的事。」公孫雲長正色說：「小侄的朋友，原來預定兩天前趕來岳州，策劃潛赴武昌，向狗官行刺，清除走狗。可是，迄今為止，小侄的朋友尚未趕來，不知發生了何種意外。至於家父方面，則準備在南京方面周密佈置除奸網，專等狗官動身東下南京時，在太平府以東下手。除此之外，小便毫無所知。」

　　「這……賢侄與令尊之間，難道互相不通訊息的？」

　　「小侄行蹤飄忽，行腳匆匆，即使想保持聯絡也不是易事。」公孫雲長推得一乾二淨。

　　「吳兄，此中大有疑問。」

　　鳳陽名宿金杖叟閻逸鴻老眉深鎖，鄭重地說：「公孫見所傳手書，是誰傳送的？」

　　「獨臂靈官尤廣，書信不會有問題。」萬家生佛說：「拔山舉鼎也不曾抵達，也沒聽說許州三傑的消息。而在此地主事的鄢府兩夫子，也絕口不提許州三傑之事。他們高手雲集已是不爭的事實，料定咱們會來也是事實，他們全力截殺公孫賢侄也是事實。現在咱們需要決定的是：要不要向他們發動襲擊。」

　　「吳兄，他們不在城中等候拔山舉鼎到來，反而在郊外楓橋楊家故意讓咱們有機會襲擊是否合乎情理？」稱雄大江兩岸的名武師金眼鷗敖剛提出疑問：「他們明知在城中可以得到官府的協助為何要放棄優勢，冒不必要之險？這與他們以往的作風不同，其中必有陰謀。」

　　「他們準備一舉了斷，一勞永逸。」公孫雲長說：「咱們不是也有相同的念頭嗎？小侄認為，咱們等拔山舉鼎一到，立即與他們了斷，不但可以救出許州三傑，也可將南衡的兒子救出來，以免南衡受到他們的脅迫，對咱們極為不利。」

　　「兵貴神速，不能等拔山舉鼎到來。」有人提出反對意見：「這不是道義之爭，而是正邪之鬥，不能等他們主力到來再硬碰硬搏殺。」

　　「除去一些小人物，值得嗎？」公孫雲長反對先行發動：「打蛇打頭，蛇無頭不行。拔山舉鼎是狗官的虎倀，助狗官搜刮的罪魁禍首，能除去他，其他小人物必定一哄而散。再說，拔山舉鼎不來，許州三傑當然不在此地，咱們豈不枉費心機？」

　　人一多，意見也多，顧慮也多，難免有些人意見相左。結果，多數人贊成等拔山舉鼎到來，堂而皇之作一次決定性的了斷。

　　這一等，耽誤了先機，失去了主動。

　　怡平第二天發覺萬家生佛一群人毫無動靜，不由暗暗嘆息。正邪雙方博殺兩三年，各展奇謀，各顯神通，已經壁壘分明，雙方皆使用各種手段，消滅對方的高手，以免對方繼續壯大，能除一個，自己便多一分優勢。目下拔山舉鼎尚未到來，如不乘機先下手為強，除去落腳在楊家的人，等對方人手到齊再發動，所付的代價可就難以估計了。

　　拔山舉鼎何時可到？誰也無法斷定。

　　距月底還有三天，估計拔山舉鼎應該在三天之內到達。

　　好漫長的等待，怡平等得心中冒煙。

　　他不是等萬家生佛那些人發動，而是等候兩方面傳來的消息：神簫客和人魔鬼母的消息。

　　他必須在南衡到達之前，把韋雲飛救出魔掌。

　　鄰房的四個人，其中有喬遠在內。這四位仁兄一整天都在外面走動，不與客店中任何人接觸。直至薄暮時分，方先後返店。

　　掌燈時分，一位店伙端著食盤，將晚膳送入房中，一面將食物擺在桌上，一面低聲說：「蔡老前輩有口信：二更天，鎮湖橋見。」

　　「謝謝。」他欣然道謝。

　　很糟！在他的打算中，如果有所行動，就與神簫客和兩位姑娘參與，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可是，神簫客和兩位姑娘隱伏在城北郊，而鎮湖橋在南門外，時間上已不許可他去邀請幫手了。

　　匆匆食畢，他出店逛夜市，在夜市逛了一圈，擺脫了跟蹤的五個人，鑽入一條黑暗的小巷，一溜煙走了。

　　二更正，城內夜市將闌，他準時到達鎮湖橋。湖橋街的夜市散得早些，街上已遊人稀少。

　　橋頭右首的欄杆坐著一個潑皮打扮的大漢，居然在黑夜中看出他的身分。

　　「莊老兄嗎？請隨我來。」大漢向尚未停步的他低聲招呼，走向河岸的小徑。

　　他夷然無懼，毫不遲疑地隨大漢急走。走了百十步，前面黑暗的大樹下，踱出一高一矮兩個黑影。

　　領路的大漢發出一聲呼哨，避至路旁說：「兩位老前輩在前面，在下告辭。」

　　「謝謝，不送了。」他抱拳一禮，向兩黑影走去。

　　「你小子膽氣可嘉。」前面傳來了人魔的刺耳語音。

　　「與膽氣無關，兩位老前輩有了消息？」

　　他一面行禮一面問，心中暗叫老天爺保佑，但願真有好消息。

　　「已經證實走狗們囚人的地方，至於是不是你所要的韋小鬼，就得碰運氣了。」人魔鄭重地說：「無論如何，這總是一條線索，你去不去？」

　　「已不容許小可不去，老前輩。」他苦笑。

　　「那就走。」

　　「在何處？」

　　「曾八爺的家。」怡平一怔，接著苦笑說：「周夫子果然高明，把俘虜藏在曾八爺家中，的確十分安全。那兒小可曾經去過，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他料定我不會再去，被他料中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卻被老前輩查出來了。」

　　「這叫做旁觀者清，小子。」鬼母倚老賣老：「我和蔡老所收服的地頭蛇，都是還沒能混出局面的不起眼小人物，不受人注意，查起來方便多多。走！」

　　曾八爺山腰上的莊院，自從被純純怡平鬧了一場之後，曾八爺躲到城裏去了，莊院顯得冷冷清清。

　　他們從莊北面的樹林接近，速度十分驚人。

　　莊院南端，也有幾個黑影悄然接近。

　　「老夫與老太婆先進去。」

　　人魔說：「如非必要，你不能露面。他們無法威脅老夫，卻可以用人質脅迫你，所以你必須小心了。」

　　「好的，小可留神就是了。」

　　剛接近莊院的樹籬，鬼母便向人魔悚然地說：「這小子真像個鬼，你發現他走了嗎？」

　　「不曾發現。」人魔懶得回頭察看：「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太婆，年青的人的確後生可畏，這小子的確比你我強得太多。有他在，周夫子那些人何足道哉？咱們放心進去就是了。」

　　莊院是依山勢而築的，十餘棟亭臺樓閣，最上一棟與最下一棟高低相差約有百步之遙，說近不近，說遠不算遠，誰知道俘虜囚禁在何處？

　　兩老魔那有閒工夫逐一搜查，他們也不是準備偷偷摸摸殺人的。

　　兩人毫無顧忌地到了一座大樓前。砰一聲大震，人魔一腳踢倒那座沉重的中門。

　　「咱們放火。」鬼母用刺耳的大嗓門怪叫：「這些免崽子躲得牢牢地，只有放火才能把他們熏出來。」

　　其實，他們早知道附近已有高手伺伏。

　　右面屋角的牆根下，踱出一個修長的黑影。

　　「好朋友，你放給在下看看？」黑影一面接近一面說，語氣相當托大：「兩位夤夜光臨，舉動狂妄如入無人之境，但不知兩位是那座廟的神佛？兩位尊姓大名，上下如何稱呼？來此又有何貴幹？」

　　「老夫受不了你的囉嗦。」人魔沉聲說：「叫那個什麼周夫子周彥出來，老夫與他了斷一些是非。」

　　「你是……」

　　「叫他出來就知道老夫是誰了。」

　　「周夫子不在此地。」

　　「放你的狗屁！」

　　人魔破口大罵道：「他不在楓橋楊家，楓橋楊家那位周夫子是假的。他的兒子雙絕秀士曾經在這裏被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女人，在臉上塗了顏色見不得人，躲在此地養胸傷，周夫子也偷偷地前來照料，帶了不少狐群狗黨防範意外，我老人家一清二楚。」

　　雙方面面相對，劍拔弩張。

　　黑影是個中年文士，青袍飄飄，佩的劍位置與武林人不同，位於左肋，劍靶高出左肩，正是讀書人的傳統佩劍方式。因為這種佩劍方式不容易拔出，要拔劍就得慢條斯理有規有矩；不像武林人動不動就拔劍而鬥，手一動劍便出鞘。

　　讀書人動口不動手，動手一定有不得不動手的充足理由，拔劍前仍有一段時間權衡利害，這時間有時可以把衝動的情緒壓下去，用不著非拔劍解決了。

　　「你一定找錯了地方。」中年文士顯得毫無火氣說：「這裏是曾八爺的家，沒有姓周的人。」

　　「你居然睜著眼睛說瞎話。」人魔氣勢洶洶：「老夫既然來了，就得把事情了斷。姓周的倚多為勝，搶了老夫的人，老夫已經告訴他，與他沒完沒了，他那些狐群狗黨，老夫曾經說過，見一個殺一個，絕不輕饒。你，大概也是他的狐群狗黨。」

　　「且慢冒火，他搶了你什麼人？」

　　「孤魂野鬼莊怡平小輩。」

　　「哦！你與姓莊的……」

　　「姓莊的搗了老夫的隱居處，救走了那該死的什麼公孫雲長，什麼摘星換斗……」

　　「哦！原來是人魔蔡前輩。」

　　側方冷然戒備的離魂鬼母哼了一聲，接口說：「還有我離魂鬼母。閣下，你是周夫子的什麼……唔！你的穿著打扮，必定是鄢府四夫子之一。」

　　「哈哈！鬼母……」中年文士突然怪笑，右手一抬。

　　「小心他……」鬼母急叫。

　　人魔早有提防，自從一而再碰上強敵之後，老魔狂妄自大的性情改變了不少，不再目中無人，凡事知道不能魯莽，處處必須小心；這是說：老魔已經對任何事皆提高警覺，不敢大意了。

　　人魔看到對方抬手，本能地右閃丈外，但見人影一閃即沒，快得不可思議。這剎間，老魔感到有物以高速掠過左身側，護體神功竟受到強烈撼動，先天真氣似要潰散。

　　沒有物體掠過，而是一種可怕的掌功，似已練至化無形為實質的通玄境界，真要被擊實，恐將內腑崩裂，骨散肉糜。

　　鬼母也疾退丈餘，原來中年文士連發兩掌，分攻兩人，出掌迅疾，連發兩掌勁道並未減弱。

　　「大五行掌。」人魔驚叫：「老太婆，不要近身相搏，咱們遊鬥，消盡他的真力，再收拾他。打！」

　　說打便打，大喝聲中，右手猛地一拂。

　　老魔是有備而來，自從毀了人骨手杖之後，老魔已沒有趁手兵刃可用，只好用一根竹製的短手杖作為兵刃，再以五寸長的竹釘作暗器。老魔功臻化境，摘葉飛花也可傷人，用上了沉重的竹釘，威力更是驚人。

　　鬼母飄退出三丈外，在一旁相機策應。

　　任何蓋世奇功，也奈何不了不近身拼搏的人。人魔知道大五行掌厲害，用竹釘遙攻，遊走如飛，竹釘左一下右一下間歇地發射，可真把中年文士纏住了。

第二十四章　洞庭王

　　中年文士仍未練至金剛不壞法體，對來勢如電的竹釘不無顧忌，又無法接近行致命的一擊，人魔閃避身法之快，委實驚人，追逐片刻，知道不可徒然浪費精力，發出一聲低嘯，不再追逐，釘牢了人魔，採以靜制動手段，以雙袖打擊竹釘，一步步將人魔逼向廳前的石階。

　　人影紛紛從各處搶出，片刻便完成大包圍。

　　鬼母一聲怒嘯，開始攻擊四周的人。她首先撲向屋右的一名黑影，鬼頭杖風雷驟發，含忿出手，威力石破天驚，噹一聲大震，擊飛了黑影的沉重鬼頭刀，將杖尾貼身挑出，無情地攢入對方的左肋。

　　「啊……」慘號聲震耳，黑影被挑飛丈外。

　　「鬼婆該死！」一旁沉喝震耳，黑影一閃即至，護手鉤遞到鬼婆的左肋。

　　「錚！」鬼頭杖封住了鉤。

　　糟了，鉤不但沒被震飛，反而鉤住了杖。

　　護手鉤本來就是重兵刃，敢於硬接更沉重的鬼頭杖，當然必有所恃。果然，鉤勾住了鬼頭杖。

　　側方黑影來勢如電，金背刀有如狂飆，猛攻鬼母的下盤，要削斷鬼母的一雙腳。

　　兩面夾攻，配合得恰到好處，鬼母已無力應付，眼看要斷腿送命。

　　暗影中飛去一塊拳大青石，噗一聲擊中使刀黑影的右耳，如擊敗革。

　　「砰！」黑影連人帶刀向下一沉，撲地便倒，刀鋒距鬼母的左腳不足五寸，向下一沉便失去準頭。

　　鬼母一怔之下，發覺雙腿仍在，大喝一聲，杖全力向懷內一帶，神力倏生，硬將使鉤人拉近了尺餘，起左足閃電似的挑出，正中對方的下襠。

　　一聲怪叫，鬼母杖上的鉤飛出三丈外，飛向第三名衝來的黑影。

　　「錚！」黑影反應超人，百忙中一劍崩飛了劈面飛來的護手鉤，卻嗯了一聲，上身一挺，原來人魔射擊中年文士的一枚竹釘落了空，無巧不巧地貫入第三名黑影的背心。

　　鬼母一掠而過，大喝一聲，來一記枯樹盤根，夾攻中年文士的下盤。

　　中年文士怒火焚心，眼看同伴接二連三斃命，憤怒得像一頭瘋虎，一聲怒嘯，佩劍出鞘，比任何武林人撤佩劍的速度都快，雙腿上縮，人成了一團，劍卻化虹射出，身劍合一凌空猛撲鬼母，劍光驟發，絕學馭劍無可匹當，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不遠處的人魔大吃一驚，脫口驚呼，已來不及救應，知道鬼母完了。

　　「啪！」異響傳出，鬼母抬杖急封，杖一觸劍光，在尺外便發出異響，杖上所發的勁道自消，杖向外盪，鬼母完全失去自制，連閃避的力量也消失了。

　　劍長驅直入，光臨鬼母的頂際，四周的黑影四面內聚，來勢如潮。

　　黑色的物體一閃即至，啪一聲在劍尖前爆裂成粉末，火星飛濺。

　　是一塊拳大的青石，劍勢一頓。

　　蜷縮成團隨劍凌空飛撲的中年文士，無堅不摧的劍光爆碎了青石，但居然被震得身形斜飄，劍尖離開了鬼母的頂門。

　　鬼母感到頂門發麻，被劍氣震得頭上的布包頭散裂而飛，短髮髻亦隨而散，斷了不少短白髮，只驚得毛骨悚然，心膽俱寒。

　　這瞬間，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剛才那位砍她雙腿的黑影，就是這樣送命的：被人在暗中暗算了。

　　有人在暗中保護她，一定是怡平。

　　驚駭中，她勇氣倏生，大喝一聲，向側飄的中年文士一杖劈去。

　　「噗！」杖擊中側飄的中年文士腰脊，杖反彈而出。

　　鬼母驚叫一聲，虎口一震，幾乎握不住杖，身形被杖帶得踉蹌斜衝，幾乎丟杖摔倒。

　　「厲害！」她駭然叫，奮勇再次衝進。

　　中年文士挨得起沉重鬼頭杖的重擊，卻禁受不起另一塊青石的勁道，噗一聲響，右肘挨了一石，身形尚未落地，這一擊勁道駭人聽聞，護體神功竟抗不住石塊廣面積的打擊，只感到右臂如中電殛，右半身也震得發麻發僵，手握不住劍，劍失手拋出丈外。

　　「砰」一聲響，人也摔落地面。

　　鬼母狂風般的衝到，杖下如崩山，這一仗下去，保證可把中年文士劈成兩段。

　　一個黑影從斜刺裏截出，救了中年文士，虎尾棍斜托探出，噹一聲架住了鬼頭杖。

　　中年文士側滾丈外，吃力地站起大叫：「老魔還有同伴，退守望湖樓……」

　　人魔一聲怪叫，疾衝而上。

　　中年文士已失去自保的力量，在兩名黑影拼死掩護下，奔如樓下的大廳。

　　「殺！」窮追得人魔怒吼，大袖一揮，把另一名迎面揮刀攔截的黑影拍飛，黑影摜在廊柱下，頭破胸扁，死狀可怖，老魔的大袖可怕極了。

　　兩老魔無法分身追趕中年文士，被眾多的黑影纏住，脫身不得，兩人把在曾家潛伏的高手全部吸引住了。

　　中年文士在兩名黑影的掩護下，從樓後奔出，奔向宅院最後面的望湖樓。

　　望湖樓在宅院的最後方，地勢最高，所以可以看到浩瀚的湖景，遠在三十里外的君山，可看得一清二楚。

　　這座樓是招待賓客欣賞湖景的地方，樓下僅有廳而沒有房。樓上四周有樓廊，四面明窗所以也沒有房，平時不會有人住宿，只是招待賓客看湖景的地方。

　　沒有人會想到這裏會藏有俘虜，因為這裏沒有住宿的地方，平時沒有人留駐。

　　中年文士發現兩老魔志在纏鬥，並無來找周夫子的積極意圖。論真才實學，兩老魔一比一，很難在周夫子手中討得了好。而目下兩老魔公然膽大地前來尋仇，面對許多高手圍攻而無退意，目的十分可疑。再加上有可怕的高手在旁暗助，到底兩老魔來了多少人？目的何在？

　　所以，中年文士斷然下令退守望湖樓，搏殺兩老魔乃是次之又次的事。

　　距望湖樓仍有百十步，中年文士發出一聲怪嘯。

　　中年文士右肘挨了一擊，右半身發麻，難免影響腳下的速度，但仍然與掩護的兩個同伴速度相等，一躍仍可及三丈外，去勢有若星跳丸擲，沿向上的石級花徑飛躍而上，速度依然驚人。

　　右方另一條通向上面的花徑中，另一個黑影以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向上急掠，有若電光流火。

　　望湖樓附近沒有其他建築，僅在四周種了不少花木，白天有人整理，晚上空闃無人。

　　掠入樓前的山牆坡道，先到的黑影已隱沒在樓下的花廳內。登上坡道頂端，便是樓前的廣場。樓上樓下黑沉沉，鬼影俱無。

　　平時，樓門是加了鐵將軍巨鎖的，所有的門窗皆關閉得密不透風。

　　今晚，樓門沒有鎖，沉重的大門是虛掩著的。

　　中年文士奔上門廊，兩名同伴左右一分，回頭戒備，準備阻擋跟來的人。

　　下面房舍的空隙通道，有一些黑影向上狂奔，是擺脫兩老魔的人，全力奔向望湖樓。仍有幾個高手拼死纏住兩老魔，不時傳出兩老魔的怪叫聲。

　　中年人伸手探索門鎖，發覺那重有十斤的巨型鐵將軍鎖已經失了蹤，吃了一驚，手一推大門，門應聲而開，便不假思索地搶入。

　　廳內暗沉沉，伸手不見五指。

　　「柴威！」中年文士狂叫。

　　沒有回音，更不見人蹤。

　　中年文士大概練了夜眼，也熟知家具的位置，奔向梯側的一座小門，門拉開燈光外射。

　　這是一間小室，木雕的燈座掛了一盞明燈。

　　燈座是徑有兩尺的栩栩如生的龍頭，中年文士將左手伸入龍口，抓住龍珠向外一拉。

　　一陣機輪轉動的格格怪聲，從壁間傳出，右面的石壁徐徐後陷兩尺餘停住了，側方便出現一座僅兩尺寬，必須側身方可進入的地道。

　　「柴威！」中年文士向地道大叫。。

　　下面有燈光洩出，但聲息全無。中年人臉色大變，急急進入地道。

　　下降兩丈，地道向右一折，折向處有一盞明燈。下面丈餘，有一座鐵門，門是大開著的，可看清丈五見方的地底密室。

　　中年文士急搶而下，怔住了。

　　室中除了草席鋪的床，和木桌上所置的一些食物外，還有一盞燈。除外，就是通風孔下面仆伏著一個青衣人，面朝下寂然不動。

　　中年文士大駭，奔向通風孔下面的人，將人翻轉，便頹然放手。

　　人已經死了，雙眼瞪得大大地，呼吸已經停止，但屍體尚溫。所佩的沉重蜈蚣鉤並未出鞘，顯然死前不曾與人發生衝突。

　　不用檢查，也知道這人的脖子，被強大的扭力扭斷了頸骨，因為翻動時頭部的轉動有異。

　　身後，突然傳來清晰的語音：「人失了蹤，對不對？」

　　中年文士駭然轉身，拉開馬步完成進擊的準備。

　　是穿了青直裰，英偉不群的莊怡平。

　　「你是誰？」中年文士沉聲問。

　　「我正要問你是誰呢。」怡平沉下臉說。

　　「小輩，亮名號。」

　　「沒有必要。我問你，這裏囚禁了什麼人？」

　　「你小輩不配問。小輩，你是人魔鬼母的人？」

　　「不要問我的來歷，只要你的回答。」

　　「小輩該死！」中年文士火爆地罵，滑進搶制機先進擊，大概右肘的麻木已經消失，用右掌發招，早已功聚掌心，毫無顧忌地發出一記現龍掌強攻。

　　怡平左移半步，左掌斜指，說：「大五行掌可傷人於八尺外，厲害！」

　　雙方相距僅一丈左右，中間隔了一張上置食物盤的方桌，掌登手伸，便拉近了三尺距離，這一掌定可穩操勝算，大五行掌的威力幾乎已可涵蓋全室。

　　怡平的掌拍出，驀地罡風呼嘯，潛勁向側方一湧，方桌突然桌面碎裂，向下崩塌，食盤發出巨響，飛砸在石壁上，砸得稀爛。

　　「再接兩掌！」中年文士怪叫，連發兩掌，右劈左拍，勁道一直一斜，從兩方行致命的攻擊。

　　怡平不再退讓，驀地身形下挫，雙掌一分，仍然用化勁引力術，將及體的大五行掌力拔偏，從中宮乘機切入，有如電光一閃，近身了。

　　中年文士不但沒料到他能化去大五行掌力，更沒料到他大膽得乘機切入貼身攻擊。內家登峰造極的高手以絕學相搏，即使修為相同，功力不相伯仲，貼身擊實如果擊中要害，必定性命交關，很可能兩敗俱傷。就算擊不中要害，也不好受。

　　中年人已來不及閃避，太快了，只好放手一拼，第三掌劈，第四掌……

　　怡平奮勇搶攻，雙掌揮舞如風，硬對兩掌立還顏色，反擊之快無與倫比，在可裂石開碑的掌力中突入，展開絕學行石破天驚的重擊。

　　「噗噗噗……」掌及體著肉的聲響急如驟雨，罡風勁氣迸發出丈外，燈火搖搖。

　　驀地人影乍分，中年文士斜竄出壁角，臉色泛灰，眼中有駭絕的神情。

　　「崩雲八式！」中年文士驚聲叫：「你……你是……是靈……靈怪……」

　　靈怪名列江湖六怪之首，遊戲風塵精靈古怪，有千百化身，誰惹上了靈怪，保證沒有好日子過。靈怪的崩雲八式，是近身搏鬥最具威力的絕技，雖然名為八式。其實變化萬千，掌和拳、指、爪、肘、膝……都可以作為進攻的工具，隨機應變，攻勢極為雄渾狂野，真有裂石崩雲的懾人聲勢。

　　用崩雲八式，常可將功力更強的對手擊敗。如果再加上內功精純不怕對方打擊，更是威力倍增。因此靈怪在行道江湖期間，除了手中作為玩物的竹筋小鞭之外，從來不帶兵刃，想把靈怪送入地獄的人很多，從來就沒有人成功過，靈怪的真才實學，似乎還沒有人弄得清楚。

　　怡平也不帶兵刃，儘管他的劍術，曾經博得神簫客的讚譽，稱之為幻劍，以便和武林四劍聖別苗頭。

　　中年文士是識貨的行家，挨了幾下，便看出是靈怪的崩雲八式。靈怪在岳州神出鬼沒，九絕神君幾個傢伙，被整得叫苦連天，幾乎膽都被嚇破了。而九絕神君幽虛煉氣士幾個宇內超塵拔俗高手，武功其實與摘星換斗、八表潛龍一群走狗首腦，即使不高也不至於低。

　　走狗們正在搜尋靈怪的下落，準備明槍暗箭齊施，能誘用當然好，不能用就除之以永絕後患。

　　怡平已有制勝的絕對把握，暗救人魔鬼母的人就是他，用飛石拋擊，便將中年文士的劍打落，所以他敢用崩雲八式貼身攻擊，不在乎對方可怕的絕學大五行掌。

　　「你很不錯。」他冷冷一笑，徐徐逼進：「倒是識貨的行家。你要是不好好招出你們為非作歹的狗屁事，我要把你身上兩百多根骨頭，一根根打鬆、打散。」

　　「在下不怕你……」中年文士厲叫。

　　叫聲未落，怡平已一閃即至，展開了第二輪的狂野攻勢，毫不留情用重手狠狠打擊。

　　中年文士僅支持了片刻，又挨了幾下重的，也擊中怡平幾記重手。

　　「呃……呃……」片刻之後，中年文士只有挨揍的份了，再也經不住狂風暴雨似的連續打擊，挨一下叫一聲，最後被抵在石壁上痛揍。

　　「砰噗噗……」兩肋、小腹、頸根、耳門……一陣拳打掌劈，記記落實。

　　「啊……噢……」中年文士終於聲嘶力歇地慘叫，雙手已麻僵地下垂，完全失去抵抗力，口角鮮血溢出，氣散功消，只有任人宰割，精力終於崩潰了。

　　「要不要我制你的穴道，用分筋錯骨手法逼供？」怡平將對方抵在牆上：「你嚐過搜經截脈的滋味嗎？要不要嚐嚐？」

　　「你……你……」

　　「我對你們這種人毫無胃口，但碰上了不能不管，你就認命吧！閣下。」他的拳頭舉起了，舉在對方的鼻尖前：「鼻梁骨脆得很，打碎了就成了塌鼻子啦！我這就給你來一下……」

　　「不要打了，在……在下認……認栽……」

　　「你貴姓大名呀？」他的拳頭收回三寸。

　　「澹臺士方……」

　　「喲！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淮上狂生澹臺老兄。你雖然稱士，但行為一點也不方。好，就算你是澹臺士方。說！你們把什麼人囚在此地？」

　　「南衡的兒子韋……韋雲飛……」

　　怡平心中一跳，老天爺！兩老魔真不簡單，真找對地方了。可是，人呢？

　　「人呢？」他問。

　　「我……我怎知道？看守共有五個人，只看到一具屍體。糟了！人一定被南衡救走了。」淮上狂生痛苦地叫，丟了人質怎受得了？

　　「南衡來了？」

　　「可能暗中已潛抵岳州，洞庭王的消息相當可靠。」

　　「洞庭王是你們的人？」

　　「他收了咱們一萬兩銀子。」

　　「難怪。他確定不是你們自己的人，為了爭功而自相殘殺，將人帶走讓你背黑鍋？」

　　「不可能的，兩位夫子身邊知道這件事的人，屈指可數，連外、內兩位總管都不知道。」

　　「奇怪！到底是誰著了先鞭？」怡平惑然自語。

　　「莊怡平！」淮上狂生叫：「是他，沒錯，只有他在設法救韋雲飛。」

　　「公孫雲長要救韋雲飛，萬家生佛也要救韋雲飛；南衡當然要救韋雲飛。閣下，你真是四面楚歌，丟了人質，你算是完蛋了。」怡平放了淮上狂生，開始留心找線索，不放過每一件事物。

　　按地下秘室的構造情形看來，外面想進來的人幾乎不可能有進來的機會。」

　　「地底秘室外面派有人把守嗎？」他向掙扎欲起的淮上狂生問。

　　「外有一個，裏面有五個。」淮上狂生有氣無力地說：「外面的是插翅虎柴威，潛伏在外廳扮成看守更夫，傳達信號。」

　　「那麼，插翅虎身在暗處，不可能被人入侵而一無所知，所以只有一個可能。」

　　「你是說……」

　　「插翅虎賣了你們。」

　　「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周夫子的心腹，有家有小，積財巨萬。」

　　「那……除非他被無聲無息地制住。我幾乎可以給你寫保單是你們自己人所為，要開啟秘門，必須有信號告知裏面的人，對不對？死者是被人從後面扭斷脖子的，這表示入侵的人進來了，裏面的人仍然一無所知。哼！趕快滾回去查，還來得及。」

　　「你……你放我走？」

　　「我為何不放你走？」

　　「這……」

　　「殺你污我之手，我才懶得管你們鬼打鬼的狗屁事，快滾！」

　　淮上狂生意似不信地面對著他，一步步向門口退，似乎準備他萬一變卦，好轉身逃命。

　　「外面開閉室門的機捩已經毀了。」他揮手說：「不要轉開關秘室的歹毒念頭。如果我是你，就得趕快逃命，因為人魔鬼母可能還在搜殺你們的人。目下你精力已耗損九成，賊去樓空，連一個三流痞棍你也無法招架了，碰上人魔鬼母，嘖嘖！你淮上狂生只能活這麼大歲數了，活得夠長久啦！」

　　「好人不長壽。」淮上狂生退抵室門：「我是死不了的。我發誓，我會設法將你化骨揚……」

　　怡平向前一縱，淮上狂生扭頭撒腿狂奔，急似喪家之犬，居然快極。

　　外面，廝殺已止，人魔鬼母兩人，正四處搜索走散了的走狗。

　　怡平回到莊門外，兩老魔也就到了。

　　「小輩，怎樣了？人沒救到？」人魔洩氣地問，看他兩手空空身旁無人，當然失敗了。

　　「這裏囚禁的人，確是韋雲飛。」他無精打采地說：「怪事，竟然有人搶先一步，捷足先登把人救走了。」

　　「哦！會是誰？萬家生佛？」

　　「不可能的，那些俠義英雄又臭又硬，不會一聲不響暗中救人。而且，他們在碧湖老店神氣得狠，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的監視下，消息不靈，又聾又瞎。」

　　「莫不是南衡？」

　　「南衡可能已暗中到達，恐怕不會得到消息。奇怪！裏裏外外看不出異狀，到底是誰前來神不知鬼不覺將人救走的？以屍體的死時估計，救人的人只比小可快一步，一步之差……真糟！」

　　「如果猜想是他們自己殺了自己的人故佈疑陣，咱們立即分頭踩查。」鬼母義形於色：「小輩，不要灰心，咱們這就走。」

　　怡平不能不走，懊喪地踏上歸程。

　　南衡如果來了，純純姑娘大事不妙。

　　他先到北郊農舍，通知神簫客南衡可能已暗中抵達的消息，請老人家看住純純，不要讓她往外跑，更不要將消息說出，讓純純躲起來以免麻煩。

　　五更初，他從月城偷越城關，街上夜禁不能行走，必須飛簷走壁而行。

　　剛跳落店側的小巷，巷角暗影處踱出兩個黑影，一個現身之後重行隱去。一個青袍飄飄，以巾蒙面，從修偉的身材估計，這人舉動從容，雖則看不見面貌，也無法從眼神中估量，但卻可感覺出一股無形的懾人心魄氣勢，以雷霆萬鈞的壓力向他湧來。

　　他冷然止步，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這也是一種壓力，足以抗拒對方澎湃的氣勢。

　　「莊怡平嗎？」黑影以嚴肅的口吻問。

　　「正是區區在下。請教！」他也莊嚴地回答。

　　「不必知道老夫的來歷。」

　　「這似乎有點不公平。」

　　「天下間的事，不會有絕對的公平。」

　　「有道理。閣下有何指教？」

　　「請尊駕從現在起，不要再往楓橋楊家打擾。」

　　「是閣下的意思呢？抑或是拔山舉鼎的意思？」

　　「尊駕以為如何？」

　　「莊某很笨，猜不透。」他率直地說：「在下只想知道，如果莊某不答應，是不是有危險？」

　　「你說呢？」

　　「又是猜謎。不過，在下可以給閣下肯定的答覆。」

　　「老夫洗耳恭聽。」

　　「首先，在下聲明，在下的答覆是可以公然宣稱的事實，不是秘密，更不是害怕危險，害怕閣下的威脅。在下的答覆是：莊某不會接近楓橋楊家，送上門去讓人再送上竹刀陣，畢竟不是愜意的事。那些人不但人多勢眾，而且不顧身分不講規矩，明槍暗箭齊施，火彈毒藥無所不用其極，在下勢孤力單，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們。在下怕死得很，死過一次，再也不想死第二次了。但鐘不撞不鳴，鼓不打不響；他們如果不顧一切找上了在下，在下不會善了。閣下，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你的意思不算過分。」

　　「謝謝。閣下滿意了嗎？」

　　「暫時算是滿意了。」

　　「暫時？閣下，不要大貪心，見好即收，天下大可去得；太過分的要求，結果不一定會圓滿。好了，閣下已耽擱在下的睡眠時間了。」

　　「急不在一時，是嗎？如果尊駕遵守今晚的承諾，事後，尊駕將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但願如此。」

　　「彼此彼此。」黑影讓開去路。

　　「在下已經猜出閣下的來歷。」他通過後止步回身說：「你找錯了對象，閣下。」

　　「真的？」

　　「萬家生佛不需要閣下相助。」

　　「原來你是胡猜。」黑影笑了。

　　「真的嗎？就算胡猜好了。後會有期。」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這年青人很有豪氣。」黑影向隱起身形的同伴說：「真該試試他的真才實學。」

　　「就憑他把走狗們鬧得手忙腳亂，雞飛狗跳人心惶惶的情勢看來，拔山舉鼎不論才智武功，都比他差了一大截，他一定很不錯，試不得。」那同伴用女性的聲音說。

　　「走吧！我們得加強準備。」

　　※※※

　　怡平直睡至日上三竿，方懶洋洋起床梳洗。

　　這兩天沒見到高嫣蘭，他真有點如隔三秋的感覺。高嫣蘭的音容笑貌，一直就纏繞著他，揮之不去，迎又不可即，真令他煩惱。

　　早膳畢，店伙來收拾食具，同來的是一位青衣大漢，進門便神色肅穆地向他抱拳為禮，說：「是莊兄嗎？來得魯莽，莊兄海涵。」

　　「好說好說，老兄，請坐。」他輕鬆地笑笑，擺手肅客：「在下正是莊怡平，請教老兄尊姓大名？」

　　「在下有事找莊兄商量。」大漢說，注視著店伙收拾食具。

　　店伙識趣，匆匆收了食具走了。

　　「在下彭大夏。」大漢壓低聲音。

　　怡平一怔，心說：麻煩來了。

　　「原來是湘南七豪傑的寶慶彭飛槍，失敬失敬。」他客氣地抱拳為禮。

　　「不敢當。」彭飛槍就座：「韋前輩派在下傳話，老弟請抽空出外走走。」

　　「彭兄有話請說。」

　　「請老弟正午時分，在碼頭僱舟至扁山，在黃石灣見面，務請大駕光臨。」

　　「這……」

　　「韋前輩說，不見不散。」

　　「好，在下準時到。」他只好答應。

　　「在下這就回去上覆韋前輩，告辭。」

　　「彭兄請。」

　　送走了彭飛槍，他心中甚感不安。

　　※※※

　　從碼頭僱小舟往黃石灣，不過五六里。扁山，原來叫偏山。小船叫偏舟，山形似偏，所以叫偏山。山上遍生虎竹，山頂有座啞女塔，據說有神人遺跡。啞女塔曾經有段神話，其實與其說塔可以鎮洞庭風濤，不如說建塔是為了鎮山下的龍窟。

　　山西麓就是黃石灣，外湖湖面下有巨大的黃石正擋在航道上，暗流激盪，舟子無不心驚膽跳，不時有船隻擱撞沉沒。山上的啞女塔是白色的，可作為航行的指標。那時，只有海舶使用磁針羅盤，內河的船隻皆用目視決定航道，難免有誤差，船撞礁的事時有發生。巨石不止一座，東起扁山，西至君山，三十里湖面都有，外地來的船隻怎知何處有暗礁？所以只好碰運氣啦！

　　到了碼頭，碼頭南端泊了不少專供行駛湖濱各地的小舟，還有幾艘專用來救生的鑽風船，一個時辰可以行駛四五十里，風大甚至可駛八十里以上，是當時最快的船隻，名聞天下，專用來搶救湖中的覆舟，救人心須分秒必爭，這種快船應運而生，水手都是一等一的水中蛟龍，三十歲便得準備退休了。

　　迎面來了一名水手，樸實的面孔，臉色如古銅，含笑打招呼道：「客官可是要僱船到君山？」

　　「到扁山。」他往湖南面的扁山一指：「短程的，去不去？」

　　「這……客官賞小的一兩銀子，小的就去。」

　　「包來回，二兩銀子，公平吧？」

　　「多謝多謝，小的領路。」

　　船是小單桅，無風用槳，三名船夫二兩銀子夠公道，來回一趟十來裏，賺的是辛苦錢。

　　船立即解纜，撐離碼頭立即升帆，吹的是東風，船離岸極為順利。船輕快地駛出兩里外，突然風帆一轉，向西順風飛駛，駛向煙波浩渺的湖心。

　　他站在艙面，背著手轉向後艙的三位仁兄笑笑。

　　「如果見了洞庭王，我莊怡平如不把他的背筋抽出來，就不配稱孤魂野鬼。」他說。

　　「你見不到洞庭王。」誘他上船的管帆操舵大漢獰笑：「你會見到龍王爺，龍王爺會把你為駙馬，我不信你會有膽量抽龍筋。」

　　「我現在給你十下數。」他伸出右手，手中有從店中留下的一雙竹筷，每根筷折成兩段，共有四段，說道：「數盡，就有人去見閻王而不是龍王。我開始叫數了，一！」

　　「你少嚇人，閣下！」另一名大漢狂笑：「哈哈！水上水下是咱們的天下，你……」

　　「二！三！四……在下從不嚇人。洞庭湖雖大，絕對沒有東海黑水洋危險。在下曾經駕船至黑水洋找傳說中的東海龍王，可惜沒碰上，只獵了十餘條巨鮫。老兄，你可知道巨鮫是啥玩意？五！六……」

　　「你騙不了人……」

　　「騙人？每一條巨鮫，都比你這條船長三倍，一口可以咬掉你這種好漢九個頭。七！八……」

　　一段竹筷破空而飛，風帆突然骨碌碌下墮。

　　升帆的主索粗如雞卵，桅頂高三丈，上面的滑車吊繩粗亦相等要想用半段竹筷射斷滑車吊索，那是絕無可能的事。

　　不但吊繩斷了，滑車也碎了，風帆怎能不掉落？

　　「九……」

　　「有話好說……」大漢終於驚怖地大叫。

　　船頭到船尾，長不過兩丈，竹筷能將三丈高桅頂的滑車射碎，射船尾的人還會有問題？

　　「你們可以跳水把船弄翻呀！」怡平神態悠閒地說。

　　「和你這種人玩命，不會有好處的。」

　　大漢揮手示意命同伴駕槳：「人還沒跳下水，恐怕就沒命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你贏了，往扁山。」

　　「黃石灣。」

　　「好，黃石灣。」

　　「你們是洞庭王的人？」

　　「不錯。」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在下不怪你們。你們知道南衡來了？」

　　「大概是前天晚上到的，昨天傍晚咱們才得到消息，敝當家與南衡有點舊怨，所以……」

　　「所以洞庭王願意與走狗合作？」

　　「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幾個錢。莊爺，你知道一萬兩銀子，可以養活多少人嗎？」

　　「沒有那一萬兩銀子，你們同樣活得好好地。老兄，告訴你，不義之財，要了會坑死人的，剛才你們就差一點……不，差一聲就送命了。請轉告洞庭王，叫他千萬不要招惹像我孤魂野鬼這種人，那不會有好處的。我要刨出他的根柢來，並不是太難的事。」

　　「在下一定將話轉告。」

　　「謝了。」

　　船靠上了黃石灣，湖岸樹林裏鑽出一個紫褐色臉膛的大漢，老遠便高叫：「莊兄信人，無限歡迎，請林子裏見。」

　　那林子裏站了一大堆人，大概湘南的武林子弟全來了，人數不下四十之多。

　　為首的人是南衡居士韋安仁，一旁是風華不減當年的女飛衛俞鳳至，和次子雲翼。

　　女飛衛冷森的目光，相當不友好。南衡居士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有聲望有修養的前輩名宿，神色倒是相當安詳，但臉上的隱憂顯而易見。

　　恐怕只有韋雲翼一個人是友好的，其他一個個怒目而視，怒火內蘊。

　　他在三丈外腳下一慢，含笑行禮問好：「韋老伯韋大娘好，莊怡平向兩位請安。」

　　「賢侄少禮。」南衡居士破例回了晚輩一禮：「賢侄，小女目下何在？」

　　「在神簫客梁老前輩身旁。」

　　「是你唆使她出來闖禍的？」女飛衛火爆地質問。

　　「韋大娘，小可與令嬡自小是鄰居，上次小可返家，與令嬡僅見過兩三次面。十年，少年子弟江湖老，小可根本就不記得令嬡是何模樣。韋莊兩家雖毗鄰而居，但極少往來。小可再不成材，也不會唆使人家的閨女出外拋頭露面。莊家雖然算不上書香世家，至少敬天地鬼神小有名望。莊家的子侄，不敢說都是人間麟鳳，至少每個子侄，都不會為非作歹替家門蒙羞。韋大娘，你這種責難倒因為果，算公平嗎？」

　　他本來就對韋家有成見，成見來自小霸王韋雲飛，因此說起理來，言詞甚有分量。

　　「你……」女飛衛怒火上沖。

　　「我怎麼啦？韋大娘，你為何不去問公孫雲長？令郎令嬡之所以前來岳州，可說皆是公孫雲長做的好事，令郎尤其頑劣不堪。令郎失陷在走狗手中，完全是公孫雲長把他送掉的。為了援救令嬡令郎，我莊怡平出生入死，與走狗們拼過無數硬仗，九死一生。昨晚得知令郎被囚禁在曾八爺家中，闖龍潭虎穴直搗中樞，雖然徒勞無功，但我已盡了全力。公孫雲長目下在碧湘老店，與被他拖下水幾乎斷送掉的高嫣蘭，同在萬家生佛身邊，諸位何不去找他對證？我來了，我不怕你，拔山舉鼎的一群上百走狗，加上鄢府周、鄭兩夫子，也奈何不了我莊怡平，你不要擺出這種陣仗來嚇我。話不投機半句多，告辭。」

　　他確是憤火中燒，為了純純姐弟，他確是九死一生，其實他根本用不著多管閒事，這世間好人難做。

　　「賢侄請留步。」南衡居士總算不糊塗。

　　「有什麼事，老伯可以先問公孫雲長。」他轉身沉聲說：「如果不是為了令嬡令郎的閒事，我莊怡平早就到了南京花花世界快活去也。走狗們搜刮天下，鋤除俠義道高手名宿，與我莊怡平毫不相干，我犯不著與走狗們結深仇大恨自討沒趣。老伯，你目前只有兩條路好走，兩條路都很崎嶇，因為你是俠義名宿。其一，替走狗們鋤除俠義門人，以救你的兒子；其二是與萬家生佛聯手合作，犧牲一個兒子換取千秋俠名。言盡於此，我在碧湘老店落腳，暫時還不打算離開，有事在店中候教，告辭。」說完，他回頭飛掠而走，一躍四丈餘，有如電射星飛，速度駭人聽聞。

　　「賢侄請留步……」南衡居士大叫。

　　群雄瞠目結舌，被他的超凡入聖輕功嚇愣了。

　　女飛衛畢竟不是太過剛愎的人，怡平這番話情至義盡，理由充分，不由她不動容。

　　有些剛愎的人，有時反而能接受別人的頂撞；女飛衛就是這種人，事情一過便冷靜下來了，但口中仍不饒人。

　　「這畜生可惡！」女飛衛恨恨地說，卻不提兒女被怡平引誘出走的事啦！

　　「鳳至，你不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嗎？我們應該去找公孫賢侄。」南衡居士平心靜氣地說。

　　「鬼的賢侄！」女飛衛怒火又升：「如果這件事真是公孫小畜生在搞鬼，哼！我饒不了他。」

　　「爹，目前最重要的事，是營救小弟。」韋雲翼憂心忡忡地說：「向拔山舉鼎要人。」

　　「對，找走狗們要人。」群雄中有人大聲叫嚷起哄。

　　「千萬不可妄動，諸位。」南衡居士不勝焦灼地說：「只要一露臉，老朽便脫不了身，勢將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

　　「爹，這件事恐怕只有莊兄弟能應付得了。」韋雲翼說：「看了他的身手，毫無疑問地，那天晚上對付鬼丐與劍無情一群走狗的人，定是莊兄弟所為。咱們來了兩天，得到不少消息，走狗們提起莊兄弟，幾乎沒有不怕的。」

　　「他不會幫我們的忙了。」南衡居士搖頭苦笑：「為父看得出，他對咱們韋家成見甚深，很難化解。唉！目前為父只有一條路好走。」

　　「爹的意思……」

　　「與萬家生佛吳老弟合作。」

　　「不行！」女飛衛極力反對：「咱們的孩子……」

　　「鳳至，你要我屈服，做他們的走狗？」南衡居士沉聲問。

　　「天哪……」女飛衛掩面狂呼。

　　「爹，孩兒先找到神簫客前輩和純純小妹……」

　　「你到何處去找？連上百高手也查不出他的行蹤，去打鑼尋人嗎？真是！」

　　「找莊兄弟，錯不了，我去找。」

　　「這……城裏危險，如果你再失陷，老天爺！你想到後果嗎？」

　　「安老，還是晚輩去走一趟吧！」彭飛槍說：「順便找萬家生佛說一聲，請公孫少堡主來一趟說個明白。」

　　「不，我晚上去。」南衡居士咬牙說。

　　「公孫少堡主不會來的，他也沒有什麼好說。」一位中年人冷冷地說：「公孫少堡主在客店，教唆韋少爺的經過，我曾經打聽出一些風聲，只怪我不肯相信而已。經莊兄弟一說，我想，這件事已無可置疑，責任全在公孫少堡主身上。聽說，高姑娘的一僕一婢，都是死在走狗們手中的，死時公孫少堡主都在場，還是莊老弟替他們料理善後，多次替他們解圍。有誰不相信嗎？」

　　驀地，一位花甲老人向外一指，叫：「船！有人來了，會不會是萬家生佛派人來了？」

　　是一艘無桅的小槳舟，短程代步的小艇。不久，船急駛而至，一位中年人一躍登岸。

　　群雄在原處目迎，有人叫：「九幽客呂傑！這黑道惡賊是拔山舉鼎的爪牙，他們知道咱們的行蹤了。」

　　九幽客手握一封大紅拜帖，急走入林。

　　「韋兄請了。」九幽客抱拳為禮，臉上笑容可掬：「奉大總管拔山舉鼎皇甫大總管所差，有書信面呈。」

　　「有勞了。」南衡居士接過書信。

　　「在下立等回音。」九幽客咄咄逼人。

　　南衡居士拆信一看，愣住了。

　　信上，寥寥數語：「明日（六月三十日）午正，楓橋楊家設宴為湘南豪傑洗塵，務必賞光。皇甫俊拜。」

　　「這傢伙在耍什麼花招？」南衡終於打破沉默：「呂兄，老朽準時到。」

　　※※※

　　筵無好筵，會無好會。

　　拔山舉鼎竟然用大紅請帖請南衡一群湘南豪傑赴宴，這是極為反常的事。

　　兩年來，正邪之間勢成水火。壁壘分明，平時在路上碰頭，一言不合就可能發生嚴重的衝突。

　　每當走狗們進行假公濟私，大肆藉口懲治私鹽商販，向被預定攀誣的商號大戶濫捕勒索甚至格殺示威時，伺伏的俠義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挺身打擊。

　　最令拔山舉鼎難以忍受的是：萬家生佛與乾坤一劍，率領一群高手名宿，一面再向鄢狗官行刺，搏殺重要的走狗幫兇。

　　當然，行刺的人從不公然露名號，受重傷被擒也沒有口供。反正雙方心照不宣，各顯神通，不衝突則已，拼起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平時，即使不發生衝突，也各展奇謀，找機會將對方的重要人物，明槍暗箭將對方送入枉死城。表面上，這是正邪之鬥；骨子裏，卻是名利之爭。

　　現在，拔山舉鼎竟然用上笑臉手段，設宴招待一直守中立的湘南群雄，用心昭然若揭。

　　南衡居士不得不去，非去不可，馬行狹道，船到江心，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送走了九幽客，群雄議論紛紛。

　　「安老，咱們去，危險程度如何？」一位中年人問，顯得心情沉重，說：「鴻門宴與呂太后的筵席，都是不好吃，吃不得的。」

　　「筵席上不會有危險，危險是在筵席上決定的；問題是咱們能接受多少危險。」南衡居士鄭重地加以說明：「拔山舉鼎畢竟是一代霸才，他能有今天的局面，絕不是僥倖得來的。因此，在筵前筵後，他都會保持主人的風度。真正的危險，是筵席散了之後。

　　「毫無疑問地，他會在筵席上展開笑臉手段，宣佈他的重大決策和要求。可預見的是：他的要求必定與名利有關。俗語說：光棍不擋財路；他的歪道理必定很動聽。他要求別人不擋他的財路，要求不算離譜。問題是，咱們能不能接受他的條件，能接受的程度如何？萬變不離其宗，這必定是劃清界限，表明立場的盛會。

　　「多年來，鄢狗官的鹽區不在咱們湘南，走狗們的魔爪僅伸至岳州，因此咱們湘南人袖手旁觀，嚴守中立，但也難免有激於義憤的人。暗中參與萬家生佛的制裁走狗行動。拔山舉鼎的陰謀至為明顯，他要打破這種中立的局面，減少他的威脅，進而減弱萬家生佛的支持力量，相對增加自己的力量。

　　「問題是：咱們是堅持中立呢，抑或是背棄俠義宗旨站在他的一邊？」

　　「安老有愛子在他手中……」

　　「老朽邀請諸位親朋好友前來岳州，只要求諸位的道義支持。」南衡居士臉上有堅毅的神情：「兒孫自有兒孫福；又道是生有時，死有地。誰無兒女？為兒女而讓自己恥辱的話下去，要兒女何用？

　　「老朽的事，諸位暫請擱在一旁。他們能不顧一切任性妄為，派鬼丐和劍無情登門脅迫老朽，日後誰敢保證他們不派人再赴湘南，脅迫諸位就範？

　　「咱們不敢說此行是為了俠義門人的千秋正義，至少也認為是出於保證自己的安全。現在咱們返回住處從長計議，籌謀對策。」

　　※※※

　　風雨欲來的前夕，似乎特別平靜。

　　岳州城內，本來就沒有多少走狗公然露面，現在更是不見走動。

　　碧湘老店平靜無波，這處風暴中心顯得安靜如恒。

　　申牌初，南衡居士一家三口，以及兩位年屆花甲的偉岸老人，沿大街走向碧湘老店。

　　「鳳至，見了公孫少堡主，千萬不要激動。」南衡居士向走在後面的老伴女飛衛說。

　　「那畜生可惡！」女飛衛咬牙說：「他似乎是個天生的禍胎，誰被他沾上誰就霉運當頭。他一到我們家，災禍就綿綿不絕。高谷主的千金碰上他，婢死僕亡，錦繡谷的災禍預期可見。哼！他……」

　　「老伴，這不能算是他的錯。」南衡居士措詞相當謹慎：「請記住，他邀請俠義門人出山仗劍主持正義，理直氣壯。在沒問過純純丫頭之前，我們不知內情，無法指證是他引誘雲飛偷走逃家，他即使不否認，我們也無奈他何。所以，不能激動。」

　　愛女下落不明，愛子被擄。女飛衛本來就是個霹靂性子、武功超絕驕傲自負的女人，哪能不激動？

　　幸而挨了怡平一頓合情合理的指責，總算有點覺悟，勉強壓抑心中的激動，但壓抑的情緒，隨時皆可能一爆不可收拾。

　　碧湘老店一陣熱鬧，萬家生佛熱情地招待佳賓。

　　小客廳中人滿為患，交情厚的人少不了親切地寒暄，客套一番後，主客雙方就座懇談。

　　公孫雲長當然在座。

　　「仕明兄，可知道拔山舉鼎此舉有何用意嗎？」南衡居士取出請帖放在桌上攤開：「這位梟雄霸天神通廣大，兄弟的行蹤竟然瞞不了他。」

　　「安老，在下這裏也有一張。」萬家生佛從袖中取出請帖，兩帖一模一樣：「把中立人士請來以便爭取，事極平常，合情合理，把死仇大敵一起請來，就令人莫測高深了。安老，咱們都估錯了拔山舉鼎的才幹。」

　　「他想一網打盡，擺鴻門宴？」南衡居士大感意外。

　　「不會，但將是澠池大會。」

　　「仕明兄準備參加？」

　　「勢在必行，安老。」

　　「這個……」

　　「彼此顯露實力，雙方都會有好處。公孫賢侄處也有致公孫兄的一封請帖。迄今尚無公孫兄的消息，他應該早早趕來的。」

　　「公孫賢侄上次光臨舍下，並未提及此次岳州之會。」南衡居士目光轉向公孫雲長。

　　「小便並不知道此事。」公孫雲長率直地說：「小侄離開家父已有不少時日，家父僅囑咐小侄途經湘境時，可前往小有天敦請韋伯父出山主持正義，迄今仍未與家父取得聯繫。」

第二十五章　宴無好宴

　　女飛衛也無法忍耐，冷冷地說：「少堡主真是鴻福齊天，迄今仍是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大駕光臨寒舍，災禍接踵而至，而少堡主毫無損傷。少堡主光臨五湖釣叟的家，五湖釣叟便上了賊船。你帶著我那孩子小雲飛，他就落在走狗們的手中了。公孫少堡主，我那孩子呢？」

　　公孫雲長淡淡一笑，居然臉不改色：「韋伯母，行俠江湖，生命猶如風前之燭，任何人也無法保證一帆風順。行俠本來就是刀頭舔血的生涯，任何人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更無法保證別人的生命安全。

　　「刀出鞘劍出匣，生死存亡各自認命，受不了的人就不要出來奢言行俠仗義。令郎不是我公孫雲長邀請他出門闖道的，他落在走狗們手中，我只能說我抱歉，我和高姑娘都盡了力，現在仍然在盡力設法救他。」

　　理直氣壯，無懈可擊。

　　女飛衛心理上已早有準備，因此並不怎麼感到意外和激動，深深吸入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我要知道出事的經過和詳情，因為所得的消息語焉不詳。」

　　「這件事可否以後再讓公孫賢侄解說？」萬家生佛苦笑道：「會期在即，咱們必須有所準備。據在下所知，拔山舉鼎發出了不少請帖，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安老的態度，可能是明日正邪雙方注目的關鍵，道魔消長的砝碼移向任何一方，皆可造成嚴重的不平衡情勢。如不事先大家集思廣益策劃應付大計，恐將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

　　「你們好好商量。」女飛衛離座：「老身去見見莊小哥。雲翼，你也來。諸位，失陪了。」

　　「姓莊的根本就是拔山舉鼎的奸細，他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公孫雲長說：「吳老伯來時，威靈仙的情婦銷魂菊還在他房中呢。」

　　「公孫兄，銷魂菊既然在他房中，那他還能算是奸細嗎？」韋雲翼沉靜地說：「該說是敵我分明，對不對？世間竟有這種愚笨的奸細，拔山舉鼎大概是白癡，才會這樣用人。家父在岳州還有一些朋友，消息的來源相當可靠，據說公孫兄曾經與武林兇魔快活刀，夜襲楓橋楊家，虎頭蛇尾不戰而走，此事當真？」

　　公孫雲長臉色一變，呆了一呆。

　　「公孫兄居然能請得到快活刀聯手，果然神通廣大。」韋雲翼繼續說：「但不知吳大叔是不是也和快活刀聯手？願聞其詳。」

　　「韋兄，在下已向吳老伯解釋過。」公孫雲長為自己辯護：「在下與高姑娘，不幸落在快活刀一群怪人手中，被他們脅迫前往楓橋楊家襲擊，絕不是與他們聯手。高姑娘可以作證，她也是受害人。」

　　「要是那些人再出面相助，公孫兄如何應付？」

　　「各行其是，吳老伯自有主張。」

　　女飛衛冷笑一聲，舉步便走。

　　「吳叔。」韋雲翼大聲向萬家生佛說：「這個人靠不住，他的行徑舉動的確大反常了。正邪之爭，俠義道所爭的該是正名，邪道敗類主要在爭利。如果把宇內兇魔快活刀請來聯手，俠義道英雄還有什麼好爭的？如何正名？名不正言不順，我們來做什麼？」

　　說完，冷笑一聲隨乃母出廳而去。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公孫雲長身上。

　　久久，一位中年人沉聲說：「公孫少堡主，令尊明天會前仍不能趕來，少堡主是代表令尊赴會呢？抑或是隨仕明兄連袂前往？」

　　「當然代表家父與會。」公孫雲長肯定地說，心中恨極，把韋雲翼恨得要死。

　　「那就好，咱們就放心了。」

　　中年人滿意地說，等於明白表示，不要公孫雲長加入萬家生佛這群俠義英雄的行列，不重視乾坤一劍的領導地位。

　　※※※

　　怡平在房中獨酌，一壺酒幾味乾果，一面吃一面思量眼前情勢波詭雲雨的變化。

　　房門響起叩擊聲，他以為是店伙。

　　「進來。」他信口說。

　　門開處，他大感驚訝，趕忙離座迎出。

　　「抱歉，小可以為是店伙，恕罪恕罪。」

　　他讓在一旁：「韋伯母韋二哥，請進。」

　　是女飛衛，臉色不太好看。韋雲翼倒是臉上接著真誠的笑意。

　　「怡平弟，是不是見外了？小可二字，大刺耳了吧？」韋雲翼隨乃母入室，拍拍怡平的肩膀：「別生氣，咱們好好談談。」

　　女飛衛在家鄉並未見過十年後返鄉的怡平，平時就不太理會莊家的人，一直就保持冷傲的態度對待莊家的子侄，這時的態度也不例外。

　　一進房，她便看到桌旁擱著的大紅請帖。

　　「怡平，你也接到請帖？」她在桌旁坐下：「你打算去嗎？」

　　「正在考慮。」他在韋雲翼的下首落坐：「畢竟這是十分光彩的事。一個初出道的浪人，有幸獲得四霸天風雲人物的邀請，是很難抗拒這種誘惑的。」

　　「怡平弟，不要用江湖的四海口吻敷衍我。」韋雲翼正色說：「咱們是鄰居，從小一塊兒長大，希望你能坦誠地答覆我的問題。」

　　「韋二哥，你問，能答的，我一定坦誠答覆；不能答的，我會解釋。」

　　「那天臨危援手，救了我全家的怪人，是你？」

　　「是的。」他不假思索地說。

　　「我猜得不錯，你那一聲韋二哥，我就知道是你，是你跟蹤鬼丐那些人回鄉的？」

　　「不，在此之前，我與走狗們沒有任何瓜葛，只是因為公孫雲長光臨尊府之後，我才暗中留意發現徵兆的。浪跡江湖十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從不多管閒事，絕不以行俠自命。鄢狗官派走狗們搜刮天下，利用流氓攀誣富豪大戶士紳，從中刮骨吸髓，因此而破家的，不下千戶之多。

　　「我一個浪人，他即使把我放入榨坊，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些少油水他們還不屑一顧呢！因此我活得很好，我也不想管他們的閒事。

　　「這次要不是為了令妹令弟，我才懶得強出頭與他們作對，惹上了他們，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何苦來哉？」

　　「純純目下在何處？」

　　女飛衛的口氣柔和多了，大概是因為知道怡平是那天晚上救了她全家的人，感恩之心所使然吧。

　　當然，她對怡平的好感，也在每見一次，增加一分。

　　「在神簫客梁老前輩身邊。」

　　「怡平，帶我去見她。」

　　「伯母，很抱歉，伯母這時不能見她。」

　　「為什麼？」

　　「在小飛雲出現之前──平安出現之前，伯母如果見她，她只有一條路好走。」

　　「你是說……」

　　「她會死。」

　　「什麼？」

　　「小雲飛逼她出來找公孫雲長。她在伯母的心目中，受寵愛的程度，比小弟相差十萬八千里，她在小雲飛面前，毫無姐姐的尊嚴。

　　「她隨小雲飛偷跑出來，找公孫雲長提攜他們行俠江湖，無論如何她是姐姐，出了任何意外，都需要她負全責。伯母，還要見她嗎？」

　　「問題總得解決呀，是不是？」

　　「還不是時候，對不對？」

　　「這……雲飛被擄走之後，一直就沒有消息？」

　　「有……」怡平將昨晚襲擊曾八爺家的經過說了：「人魔鬼母也在為令郎盡力，盛情可感。至於到底是被何人所救走或擄走，就無從得悉了，反正明日之會，拔山舉鼎必定有所交代。

　　「小侄的要求是：昨晚的事情不要洩露口風，小侄冒充靈怪的事切不可張揚。再就是明日之會，除非能親見令郎現身，不然就不答應任何條件。」

　　「那是當然。」

　　「小侄將盡力為營求令郎而奔走。」

　　「謝謝你，怡平。」女飛衛欣然地道謝：「賢侄，你認為明日之會，拔山舉鼎到底有何陰謀？」

　　「這個……」

　　「賢侄，我在誠心請教。」

　　「拔山舉鼎的陰謀至為明顯，但內情很複雜。小侄從多方面推測，明日之會，拔山舉鼎恐怕……恐怕是他最難過的一天。」

　　他淡淡一笑：「他的目的不但不能達到，甚至會聲威一落千丈。」

　　「真的？賢侄，別賣關子。」

　　「天機不可洩漏。」他神秘地一笑。

　　「不能告訴我？」

　　「不能。總之，諸位可以大膽赴會。」

　　「這個……」

　　「一定有驚無險。」他的語氣極為肯定。

　　「賢侄判斷得如此正確肯定？」

　　「也許。」

　　女飛衛注視著他，看到他充滿自信的神情，看到他充滿智慧的大眼中，閃耀的飛揚神采。

　　「賢侄，是你控制的？」女飛衛有點醒悟。

　　「不是，但是我造成的。」他用不容對方誤解的肯定語音說。

　　「結果……」

　　「拔山舉鼎注定了要失敗。小侄只擔心雲飛小弟，別的事概不理會。」

　　「不管結果如何。」女飛衛鄭重地說：「我都會謝謝你。賢侄，公孫雲長為人如何？」

　　「小侄起初估錯了他。」他審慎地說：「他為了正義而奔走呼號，畢竟年輕氣盛，縱使有錯誤，也是值得原諒的。」

　　「你估錯的是……」

　　「他的真才實學。」

　　「你的意思……」

　　「小侄親見他在岳州表現得像是喪家之犬，被走狗們趕得上天無路，他連一個劍無情也剋制不了，在天都羽士手下像是失魂。但小侄說他比他老爹乾坤一劍強一倍，伯母可肯相信嗎？」

　　「這……」女飛衛真不肯相信。

　　「不可能，是嗎？」他笑笑說：「伯母，純純一劍傷了大名鼎鼎的雙絕秀士周凱，雙絕秀士是周夫子的兒子，伯母也不相信嗎？」

　　「我的天！」女飛衛拍拍自己的前額：「賢侄，聽你這麼一說，我可就什麼都信，又什麼都不信了。純純一劍傷了雙絕秀士？這……那是不可能的……」

　　「一點都不錯，一劍，只有一劍。」

　　他說：「要是伯母親眼看到雙絕秀士那又羞又憤、急急逃走的表情，就不會不信了；乾坤一劍不見得能勝得了快活刀，而公孫雲長在五十招內可以殺死快活刀；真正的快活刀。」

　　「賢侄有何根據？」

　　「他們交過手。」

　　「咦！這……公孫雲長說他是被迫……」

　　「這也是實情。快活刀人多勢眾，每個人都出類拔萃。至於內情如何，小侄就不得而知了。伯母，韋二哥，今天我們談話的內容，請不要透露，好嗎？」

　　「我答應你。」女飛衛說：「請轉告純純，我原諒她。我錯了，小雲飛是我寵壞他的。」

　　當女飛衛母子倆離開怡平的客房時，他們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

　　次日一早，府城至楓橋鎮的大道上，武林人物絡繹於途。

　　直至巳牌將逝，抗邪的主將乾坤一劍仍不見蹤影。

　　最感困惑的是高嫣蘭。

　　她清楚地記得，當她在最困難最危險的逃亡期間，公孫雲長曾經告訴她，接應的人不久便可趕來。可是，來的只是萬家生佛一群俠義英雄，還有南衡居士率領的湘南群豪，而沒有一個是公孫雲長的人。

　　她必須隨公孫雲長單刀赴會；因為南衡居士拒絕公孫雲長同行。

　　她想提出疑問，卻又不好啟齒。

　　怡平失了蹤，他沒去參加盛會。

　　近午時分，楓橋楊家大開莊門。

　　來的人真不少，除了萬家生佛與南衡居士兩群人之外，還有湖寇洞庭王派來的十二餘名代表；本地知名的江湖名人；官府的捕房班頭。

　　大廳廣闊，加上兩廂和兩廊，筵開二十桌，熱鬧非凡。

　　分座也經過安排，壁壘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上首兩桌十六個人。

　　這十六個人幾乎是相同的打扮：黑勁裝、黑色英雄巾，大熱天，外面裹著一件長及腳底的黑綢披風。年紀最大的已是古稀開外，最年輕的也有半百出頭。

　　主人一席有八個人，高大魁偉，相貌威猛的大總管拔山舉鼎皇甫俊，這位江湖四霸天人才出眾，果然氣概非凡。

　　除外是周、鄭兩夫子，外總管摘星換斗羅天中，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九幽客呂傑，火星君杜毅，魔手無常郝劍英。

　　另一桌全是老道，最受注目的兩個是威靈仙玄同、天都羽士大法師。

　　威靈仙是兩僧一道三護法的一道，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可怕邪魔，身材瘦削，三角眼留三綹鬚，真有點仙風道骨的神仙氣概。

　　儘管有些人過去是生死對頭，今日同堂把盞言歡不傷大雅？武林人就有這種把盞言歡，隨即拔劍生死相決的氣度與襟懷。

　　酒已過了三巡，主人鼓掌三下。

　　全廳一靜，所有的目光全向堂下集中。

　　堂下設了一張鋪了紅氈的長案，八名青衣人抬出一隻鏤花大銅箱，有三把大將軍鎖。

　　箱放上長案，八名青衣人左右分立，神色肅穆寶相莊嚴，一看就知是訓練有素的特殊人物。

　　「諸位朋友！」拔山舉鼎站起朗聲說：「承蒙諸位撥冗賞光，皇甫俊深感盛情，極感榮幸。過去兩三年來，儘管彼此為名枷利鎖所阻，各為其主極不相容，但今日諸位名宿高手濟濟一堂，不可否認地算得上武林盛會。

　　「皇甫俊專城將諸位請來，一方面是過去有許多地方有得罪，乘此機會向諸位賠不是。另一方面是讓諸位瞭解在下的處境，彼此瞭解，就可以免去不少誤會，最後是希望諸位能化解彼此之間的過節。紅花白藕青蓮葉，說起來武林朋友是一家，彼此瞭解之後，必能避免自相殘殺的不幸事故。

　　「現在，在下先為諸位引見一位前輩高人。也許，諸位之中有人認識這位武林老前輩。不認識的，也該聽說過這位老前輩的大名。」

　　說完，向上首兩桌的那位黑衣老人含笑抬手示意。黑衣老人冷然徐徐站起，冷冷一笑頷首打招呼。

　　「一代宗師，鷹揚門祖師爺，幕阜山迴鷹谷，五嶽神犀劉老前輩。」拔山舉鼎的嗓門大得很。

　　立即引起一陣騷動，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萬家生佛一群人大吃一驚，人人變色。

　　南衡居士一群人也心驚膽跳，暗暗叫苦。

　　五嶽神犀掀開披風，露出裏面的勁裝，右襟上繡了一頭絲線繡的飛鷹圖案。由於絲線閃閃發光，因此雖是黑衣，仍可看清更黑更亮的黑飛鷹圖案。

　　其他十五個人也同時站起，同時掀開披風，現出黑勁裝襟上的黑飛鷹圖案。

　　「鄢大人以重金禮聘劉老前輩為客鯽，鷹揚門正式重開山門。」拔山舉鼎的口氣充滿得意的說：「為了恭賀鷹揚門重開山門，在下備有一份厚禮，以為慶祝。」

　　八名青衣人開始啟鎖，三把鎖匙分別開三把鎖。

　　「十二色禮物，價值連城。」拔山舉鼎向堂下伸手示意：「僅一具黑玉飛鷹，就值紋銀一萬二千兩。高一尺二寸，翼展相等，請看……」

　　箱子打開了，所有的目光全向箱內集中。

　　「咦……」至少也有一百個人同聲驚呼。

　　「怎麼？」拔山舉鼎發瘋似的狂叫！

　　「這是什麼玩笑？」五嶽神犀刺耳的怪聲，壓下了喧嘩的語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周夫子駭然驚叫！

　　女飛衛用肘碰碰南衡居士的手臂，淡淡一笑。

　　韋雲翼張口結舌，呼出一口長氣。

　　箱內哪有什麼價值連城的十二色珍寶？

　　哪有什麼值一萬二千兩紋銀的黑玉飛鷹？

　　一堆陶俑，一堆陪葬用的陶俑。

　　一塊白布，上面寫了龍飛鳳舞、氣勢渾雄、大有徑尺的四個大字：大吉大利。

　　對拔山舉鼎來說，一點也不吉利。

　　「砰」一聲大震，乒乓乒乓一陣碎瓷響，五嶽神犀一腳將食桌踢翻了。

　　「皇甫俊！」五嶽神犀的語音像打雷：「你給我記住，牢牢的記住：你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十隻鷹。」

　　「老前輩……」拔山舉鼎失魂似的哀叫。

　　五嶽神犀大踏步走了，十五個子弟也憤怒地舉步。

　　拔山舉鼎一腳將食桌踢翻，發狂般厲叫：「給我查！查！查出這個賊來，我要剝他的皮，吃他的肉！散席，送客！送……客……」

　　最後兩個字簡直像是哀號，瘋子似的奔入內堂，丟下所有的人不管了。

　　「沒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在我的嚴密保護下將珍寶調包。」周夫子聲如狼嗥：「不，絕不是在岳州丟失的，不是的……」

　　「周夫子！」一名穿道裝的老道說：「在岳州的明器店裏，你可以買到千百個這種陶俑。」

　　老道替喪家做法事，當然知道在何處可以買到這種陪葬的陶俑。

　　「趕快派人到明器店去查，查！」周夫子大叫。

　　主人已經走了，賓客們也識趣地溜之大吉。

　　萬家生佛不得不走，已沒有交涉的對象。看來，許州三傑的死活，全在於他是否肯放手興師問罪了。

　　南衡也不得不走，愛子的生死仍得令他懸心啦！

　　回到客店，女飛衛與韋雲翼失望了：莊怡平已經在片刻前退了房間，不知去向。

　　高嫣蘭也隨公孫雲長走了，急急忙忙僱了船離開岳州，脫出是非場。

　　※※※

　　楓橋楊家戒備森嚴，任何人皆不許出入。

　　萬家生佛與南衡居士堅決要求與拔山舉鼎見面，但皆被擋在門外。除了大舉進攻，誰也休想進去。

　　院門外有巡捕把守，想落案的人才敢上門叫陣。而這些俠義英雄們，卻沒有人肯落案。

　　走狗們終於在一家明器店中，查出多日之前，曾經有一個苦老頭買走了一批陶俑。沒錯，走狗們持往查問的陶俑，正是這家明器店賣出的。

　　一個苦老頭，如何去查？岳州起碼有十萬個苦老頭。

　　※※※

　　長塘鋪，只是一座大道旁，只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貧窮、落後、髒亂，都是些只靠少數田地養家的貧農，有二十畝田的已算是富戶了。

　　人丁增加的速度驚人，有百畝良田的人，要不了三代，子孫們全成了貧戶，每個子孫分不到十畝田，怎得不貧？

　　鷹揚門三十餘位仁兄，就住在唯一像樣的祠堂內，長塘鋪是一姓村，所以有祠堂。

　　祠堂只有四名黑衣人留守，門外只有一個人坐在階上看門，閒得無聊倚在柱子下打瞌睡。

　　祠堂在村北，面對著村中心的小巷。

　　一位青衣大漢施施然踱著方步，沿小巷向祠堂走，踏入祠堂前的村民活動廣場。

　　看門的人已經醒了，正半睜著眼睛裝睡，暗中留意大漢的一舉一動。

　　青衣人不是本村人，背著手像遊山玩水，徐徐接近祠堂，最後站在階下，頗饒興趣地打量閉上的三座祠堂門，門上的彩繪神像已剝落得需要重繪了。

　　「你幹什麼？」看門的人忍不住坐正身軀，以不耐煩的口吻問。

　　「哦！你醒了？」青衣大漢答非所問。

　　「我問你幹什麼？」看門人不悅地提高聲音。

　　「在等。」

　　「等，等什麼？」

　　「等地上跑的，天上飛的。」

　　「去你的！見鬼。」看門人大不耐煩：「去去去！滾到一邊去！」

　　「喲！火氣那麼大，吃錯了藥嗎？」青衣大漢笑嘻嘻毫不激動，說：「我說等地上跑的，等天上飛的沒錯呀，幹嘛大驚小怪？」

　　「你他娘的語無倫次，所有的披毛帶角玩意都在地上跑，所有的扁毛畜牲都在天上飛，等什麼？」

　　「對，你說得對極了。」

　　青衣大漢有意在拖時間，在一旁坐下：「還有人，人也在地上跑，蟲蟻也在地上跑，不說明白，難怪你糊塗。喂！老兄貴姓呀？」

　　「你管我姓什麼？」看門人重新往柱上靠。

　　「你老兄一定吃錯藥。」

　　「你給我滾開！」

　　「好好好，滾開就滾開。」青衣大漢站起，自言自語：「午時快過了，也該來了。」

　　「甚麼該來了？」看門人耳朵尖，聽清了每一個字。

　　「所等的東西呀！」

　　「天上飛的，地下跑的？」

　　「對，對極了。」

　　「他娘的！你不像開玩笑。」

　　「廢話！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好，不開玩笑，地上跑的什麼？」

　　「牛。」

　　「牛？」

　　「犀牛。」

　　「什麼？」看門人警覺地再次坐正身軀。

　　「天上飛的，是鷹，十隻鷹。」

　　「該死的！原來你……」

　　「你瞧，這不是來了嗎？」青衣大漢用手向前面村中心一指。

　　二十餘個人，正大踏步而來。

　　走在前面的五嶽神犀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臉色難看已極，腳下沉重，似乎要將氣發在腳下，而不是往上沖。

　　看門人一蹦而起，匆匆推開祠堂的中門，似乎忘了青衣大漢，忘了犀牛和十隻鷹。

　　踏入廣場，五嶽神犀身後有幾個人，不約而同咦了一聲，看清了青衣大漢的臉貌。

　　「算算諸位也該回來了。」青衣大漢說。

　　五嶽神犀已聽自己的人所發感到驚訝的聲音，炯炯鷹目凌厲地盯著青衣大漢，一面大踏步接近，一面用兇狠的聲音問：「幹什麼的？什麼人？」

　　「你們有人認識我。」青衣大漢嘻皮笑臉往人群中間一指。

　　「祖師爺，他就是莊怡平。」一名二十歲左右的人說。

　　五嶽神犀在階下停步，兇狠地、警覺地死瞪著這位二十歲的年輕人。

　　「對，在下就是莊怡平。」怡平仍然嬉皮笑臉：「你們派了四個人，住在莊某的鄰房，一方面監視莊某的舉動，一方面偵查前來岳州的各路群雄，到底有些什麼人物，所以該認識我。」

　　「拔山舉鼎的人，說你很了不起，很可怕，也非常討厭。」五嶽神犀不住獰笑，說：「老夫以為你是什麼天王菩薩，長了三頭六臂呢！原來是這麼一個毛孩子。」

　　「呵呵！不要羨慕我，你也曾年輕，你也曾經是毛孩子，我所經過的、所有的，你都曾經有過。」怡平的神色輕鬆之至：「倒是你，我不但羨慕，而且妒嫉。人生七十古來稀，你已經八十出頭了。你享受過人生，你曾經得到你應該得到的。這世間，有三分之二的人，沒白頭就進了墳墓。有些人只能活幾天，甚至只活一天半天。老前輩，你還向這世間要什麼？」

　　「咦！你小子……」

　　「有道理，是不是？這山望到那山高，人的慾望永遠不會覺得滿足。叫化子想做富豪；富豪想當大官；大官想當皇帝；皇帝想成仙。所以說：慾壑難填。」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想說些你不想聽的。你派了四個人監視我，準備一旦時機到來，擒住我交給拔山舉鼎，沒錯吧？」

　　「不錯，老夫有此打算。」

　　「時機沒把握住，失望嗎？」

　　「有一點。」

　　「很好，你現在可以擒我了。」

　　「你說的，時機沒把握住，所以，老夫不打算捉你了。你走吧！」

　　「請鬼容易送鬼難，老前輩。」

　　「什麼？你小子……」

　　「我孤魂野鬼是不好打發的。你曾經派了四個人監視我，準備捉我獻功立威，所以，我有權以牙還牙。」怡平收斂了笑容，認真了。

　　「你要以牙還牙報復？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五嶽神犀快冒火了。

　　「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我要以牙還牙。所以，我要那四個監視我的人中的一個。」

　　他向遠跟在最後面的喬遠一指：「他，看他愣頭愣腦，好在健壯結實，樣子老實，倒是一個好跟班好隨從，我要他。」

　　「可惡！」五嶽神犀怒不可遏：「謝南，這小棍球指名要你的隨從，你還不把他斃了？」

　　謝南，十隻鷹的一隻，遊鷹謝南，十大弟子的老三，五十年紀依然矯捷得像二十歲的年輕人，就這麼一彈腿，就到了怡平的面前。

　　「你該死！」遊鷹謝南陰森森吐出三個字。

　　「第一隻鷹。」怡平大聲說，徐徐後退：「謝南，你將是一隻死鷹……」

　　遊鷹謝南憤怒地衝進，伸手便抓。鷹爪功，鷹揚門傲視武林的絕技，抓石成粉的可怕爪功。

　　怡平不退反進，恍若電光一閃，貼身了。

　　與會爪功的人交手，貼身列為大忌，必須避免與對方的手爪接觸。

　　能看清變化的人不多，連五嶽神犀也沒看清。

　　一聲狂叫，遊鷹真像一隻鷹，張手張腳飛騰而起，飛出三丈外，飛上了門階，砰一聲大震，重重地撞在門柱上，反彈倒地叫號掙扎，起不來了，整條右臂軟綿綿地，筋骨似乎全鬆啦！

　　「來，第二隻鷹。」怡平招手叫。

　　所有的人臉色大變，五嶽神犀呆了一呆。

　　撲上的不是第二隻鷹，而是來了三隻鷹，三隻鷹同時縱出六隻巨爪齊伸。

　　怡平一聲長笑，身形倒飛，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登上了祠堂的瓦面。

　　「咱們有的是時間。」他在上面大叫：「你們不會永遠走在一起倚多為勝。惹上了我孤魂野鬼，我給你們沒完沒了。三天五天，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我孤魂野鬼不全斃了你們，絕不罷手。老犀牛，你趕快逃，逃返迴鷹谷。沿途你的人千萬不要落單，睡覺時三十個人抱在一起睡，回到迴鷹谷，剩下的大概沒有幾個了，回谷之後不但不是平安的開始，而是災難的開始，放火、下毒、暗殺、放箭，迴鷹谷就是血腥屠場。拔山舉鼎上百名高手，也奈何不了我莊怡平，你們，哼！算什麼東西？」

　　他在屋頂呱呱叫，五嶽神犀在下面不動聲色調兵遣將，片刻間便完成大包圍，三十幾個人把祠堂圍住了。

　　「上去趕他下來。」五嶽神犀終於下令發動攻擊了。

　　兩隻鷹向上飛，輕靈美妙而且快速絕倫。

　　「看我彎弓射大雕！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怡平的雙手做出挽弓射箭的功架，手中當然沒有弓也沒有箭，而是滿天花雨灑金錢，百文制錢呼嘯、飛旋、折舞……有如暴雨打殘花。

　　兩隻鷹揮舞披風護身，也運功硬擋。制錢擊破披風的裂帛響刺耳驚心，擊中肉體反彈時的厲嘯，令人聞之心向下沉。

　　「砰！」一隻鷹像折翅的雁，重重地掉落。

　　然後另一隻鷹，也驚叫著往下掉。

　　又飛起三隻鷹，從三方躍登。

　　「哈哈哈哈……」

　　狂笑聲震耳，怡平突然飛躍而起，從三隻鷹合聚的空隙中飛越屋脊，再兩躍身形突然破空而飛，遠出四丈外，飛越下面祠堂左側的通道，也飛越下面把守的兩個人頭頂上空，登上鄰屋的瓦面。再雙手一振，上了屋脊。

　　「咦！他真的會飛！」攔截落空的三隻鷹同聲驚呼，臉色大變。

　　鷹揚門，意思是四海鷹揚，揚威天下。當然，輕功也是超塵拔俗傲視武林；尤其是利用披風半空中半途折向，與順風滑翔絕技，更是獨步武林。

　　可是，他們看到了更神乎其技的輕功；不利用披風或任何物體助勢的輕功。

　　「在下還沒吃午飯。」怡平站在屋脊叫：「等會兒再來，你們必須時時刻刻好好提防，回頭見。」

　　五嶽神犀冷靜下來了，看到怡平那驚人的絕世輕功，知道碰上了真正的可怕勁敵。

　　同時，十大弟子的氣功已臻化境，普通的刀槍暗器，根本就難傷毫髮。可是，人家一把勁道分散的飛錢，就把兩隻鷹射下來了。

　　「等一等！」五嶽神犀大叫，並不因一而再受到挫折而憤怒得失去理智，老年人的修養畢竟到家。

　　「等什麼？在下肚子餓了呢。」他拍拍自己的肚皮。

　　「你陪老夫拼三招，你可以選兵刃。」五嶽神犀說：「接得下，你把人帶走；接不下，你死。」

　　「有何不可？」他往下跳。

　　他居然不怕對方下令圍攻，毫無顧忌地往下跳，直赴祠堂前廣場。

　　「你小子真不錯，膽氣與見識超人一等。」五嶽神犀居然笑了：「你以為你可以接得住老夫三招？」

　　「不接也得接，老前輩。」他笑笑說：「因為我必須要那個人。」

　　「他對你那麼重要嗎？你認識他？」

　　「不認識。」

　　他搖頭說：「但他是我朋友的愛侶，我答應朋友的請求，將他送回去。交朋友不能無信，我只好盡力而為，跳火坑我也幹。」

　　「你這小子蠻可愛的。」五嶽神犀氣全消了：「把人帶走，滾！」

　　「是，謝謝。」他怪腔怪調做鬼臉，抱拳施禮。

　　※※※

　　橋頭的小亭中，三個人目迎怡平帶著喬遠過橋。

　　第一個奔出亭的是江南妖姬，但奔出路中便站住了，她覺得腿好軟好軟，邁步好艱難。

　　怡平讓至橋側，不走了。

　　喬遠急步過橋，也突然站住了。

　　就這樣，一男一女相距十餘步，相對凝望，久久，久久，似乎時光已經停住了。

　　「迎春……」喬遠終於感情地嗄聲低喚。

　　一瞬間，兩人不約而同伸出顫抖的雙手，同時向對方奔去，同時投入對方的懷抱，擁得緊緊地，似乎怕對方突然從懷中飛走。

　　「喬遠……」江南妖姬癡迷地，淚下如雨地喃喃呼喚，聲音抖動得走了樣。

　　「原諒我，迎春，我是不得已。」喬遠顫聲說，淚水掛下涼涼的臉頰：「如果我不硬下心腸趕你走，他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殺死我。天下間，能與他們抗衡的人沒有幾個。我……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我無法保護你，我好害怕……」

　　「我明白，喬遠……」江南妖姬哭著說：「所以我要回來，莊兄弟鼓動我回來。我終於等到你了，我們不是在作夢，不是嗎？哦！喬遠，喬遠……今生今世我們再也不要分離。」

　　「是的，今生今世，不再分離。」

　　「哦！我們忘了莊兄弟……咦！他呢？莊兄弟……」江南妖姬發狂般尖叫。

　　橋上沒有人，小亭裏也沒有人，大道空蕩蕩，人早已走了。

第二十六章　神秘怪人

　　怡平是抄小徑走的，走向府城。

　　同行的有神簫客、純純小姑娘。

　　「他們是幸福的一對。」純純喃喃地說，清澈的鳳目中有淚光。

　　「是的，至少，他們把幸福拾回來了。」怡平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江南妖姬是個勇敢而有決心的癡情女人，她該得到她的所愛。」

　　「小怪，你的命真大。」神簫客直搖頭：「你居然敢接受老魔的挑戰，真是活膩了，可把我老不死嚇出一身冷汗。

　　「那老魔練的是寒魄功、僵屍功，都是極上乘的邪門秘學，除非你有龍泉含光等等千古神兵，不然休想損傷他一根毫毛，他一腦袋撞在你身上，保證可以把你撞成肉泥，你怎敢大膽地接受挑戰？荒唐！」

　　「攻心為上，老前輩。」怡平笑笑：「我見過他一隻鷹的輕功，十隻鷹皆以輕功蓋世自豪，我就用輕功來震懾他們。摔飛他一隻鷹，表示我有充足的本錢。飛錢射落他兩隻鷹，表示我的內力御錢可破內家氣功。

　　「先捧他，羨慕他能活到八十高壽，此生不易。這一來，他就改變了念頭，希望再多活八十歲，何苦和一個可能短命的小伙子爭一時之氣而冒生命之險？

　　「所以，我斷定他只是虛張聲勢，不願真的我和拼命，這一來他不但感到光彩，也樂得送一份人情。」

　　「小怪，畢竟太冒險，你比你那老怪更壞，更大膽，更工於心計。可怕。」

　　「莊哥哥。」純純親暱地挽住他的手膀：「我看到你在飛，你才配稱鷹。莊哥哥，我想起來好好笑。」

　　「有什麼好笑的？純純。」

　　「記得在客店遇上沙姐姐時，我說我要保護你，不許公孫雲長或者任何人傷害你，沙姐姐的表情好古怪。直至你到曾八爺家救了我我才知道……天啊！我居然厚著臉皮說要保護你，好羞人。」

　　「小丫頭，上小怪的當的人，不止你一個，沒有什麼好羞的。」神簫客說：「上了當哭笑不得的人還真不少。小怪，還有什麼打算？」

　　「軟的行不通，來硬的。」怡平沉下臉說。

　　「你是說……」

　　「我找拔山舉鼎要人，他要是不給，哼！」

　　「早該如此，小怪。」

　　「我要找一把劍。」

　　「哦！小怪發狠了。」神簫客鼓掌：「幻劍早該亮相了，武林四劍聖何足道哉？知道嗎？威靈仙那把劍真不錯，叫霜華，吹毛可斷，削鐵如泥。可惜，妖道妖術通玄，玄功蓋世，想奪他的劍，難難難！

　　「兩僧一道三護法，妖道的武功也是第一的，妖術更是高明。本來，拔山舉鼎打算如果五嶽神犀不來，撲滅群雄的責任由妖道負起的。現在五嶽神犀一怒踢桌而走，妖道就必須撐大旗了。」

　　「我會設法把霜華劍弄到手的。」怡平咬牙說：「他的情婦銷魂菊先計算我，我有充分的理由找他算賬。」

　　「好啊！何時動手？」

　　「說動就動。」怡平拍拍掛在臂彎的晶瑩小手：「純純，你跟著梁老爺子……」

　　「不！」純純一口拒絕：「我要跟著你。」

　　「純純，聽話，你現在還不能露面，你……」

　　「我扮男裝，扮你的隨從。不要丟下我，莊哥哥，我好害怕。」純純楚楚可憐地懇求。

　　「小怪，你行行好，做做好事，不要把千斤擔子往我肩上擱。」神簫客愁眉苦臉叫苦：「沙姑娘不在，我老頭子怎能照顧一個多災多難的小丫頭？你這不是存心給我老不死過不去嗎？」

　　「這……」

　　「你能照顧得了，因為你是個膽小鬼。」

　　神簫客怪腔怪調地說：「你少打硬仗，膽小不逞強，凡事保留一手的人是靠得住的；拍胸腔保證嗓門特大的人，才最不可靠。」

　　「莊哥哥……」純純扭著小腰肢撒嬌。

　　「好吧！先換裝。」他無可奈何地說：「我的策略是我在明，梁老爺子在暗。手段是誘強抉弱；聲東擊西；一擊即走；逐一蠶食。」

　　「妙極了！」神簫客鼓掌稱善：「打了就跑，死纏不休。小怪，你比萬家生佛那些英雄們強多了。走啊！咱們給拔山舉鼎幾分顏色塗塗臉。」

　　「不要小看了他們，老爺子。」怡平說：「萬家生佛與乾坤一劍高手如雲，但迄今仍是勝少敗多，被拔山舉鼎稱之為跳梁，所以咱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那我們快走啊！」純純無法掩飾她心中的愉快，雀躍地歡呼。

　　還有什麼事比跟在愛侶身邊更愉快的？

　　她想起江南妖姬告訴她的話！有時候，你必須採取主動。

　　她不笨，當然知道什麼叫主動。

　　江南妖姬是真誠的喜歡她，把她看成自己的親人。有許多有關女人的瑣事，她母親女飛衛也諱莫如深，不能出口教導她。江南妖姬卻不同，熱心地以正確的方法，指導她怎樣做一個正常的女人。幾天的相處，她所得的知識，比她十六年來所得的總和還要多，還要豐富。

　　這是說，她正向成熟的黃金年代邁進，女性與生俱來的魅力，正從她身上蓬勃茁長。

　　他們仍隱身在那家農舍裏。不久，農舍在望，純純要換男裝，所以必須先回農舍。

　　距農舍還有二三十步，怡平突然止步。

　　「老爺子，等一等。」他向走在前面的神簫客低叫。

　　神簫客對他，可說是瞭解得相當透徹，把他看成忘年之交，看成了不起的武林奇葩。聽他的叫聲中有警告性的意味，立即閃在一旁油然興起戒心。

　　孤零零的三進農舍，看不出任何異狀，柴門是鎖上的，是一把斗形四兩鎖。四周沉寂，平靜安詳。

　　「有什麼不對嗎？」老江湖成了精的神簫客，仍未看出警兆。

　　「那把鎖。」他低聲說：「曾經移動過了。」

　　「是你鎖的，你看出來了？」

　　「鎖栓應在中心偏右二分，現在已移到中心了。」

　　「這麼遠，你能看出三分的差異？」

　　「不難，偏右三分，鎖應該左沉些少，現在是平衡的，老遠便可看出。」

　　「也許是有野犬碰擦過柴門……」

　　「只有豬才會利用物體擦癢，狗不會。」

　　「你是說……」

　　「有人進去過了。」

　　「可能的……」

　　「打！」怡平沉叱，推開純純，旋身，抖手，一串制錢呼嘯而出，破空亂飛有如暴雨。

　　小徑兩側的矮樹叢中，鬼魅似的掠出兩個人影從驚人的奇速飛撲而上，被飛錢阻住。

　　草綠色寬博袍，同色尖頭罩僅露雙目，外形相當可怖。兩人一高一矮，佩了劍，露出的雙目神光湛湛，年齡不會太大。

　　飛錢雖多，雖則呼嘯有聲，但未注內力，用意僅是阻止對方從身後撲上而已。

　　兩怪人一雙手伸出袖口，快速地上下拂揮，近身的制錢一一失蹤，收錢的手法輕靈美妙不帶絲毫火氣。

　　「耳力與反應力很不錯。」高怪人冷冷地說：「警覺性更佳，不錯，屋子裏已經徹底搜過了，包括後面的地窖。」

　　「為什麼？」怡平沉著地問。

　　「你心裏明白。」

　　「在下一頭霧水。兩位……唔！四位是拔山舉鼎的人嗎？搜什麼？」

　　又出來兩個怪人，身材與第一個矮怪人相同。

　　「搜什麼？哼！你讓開，老夫要和神簫客先打交道。」高怪人的語氣敵意極濃。

　　「哈哈哈！有人找我神簫客，老夫深感榮幸。」神簫客緩步上前，笑容可掬地說：「小兄弟，你就讓開吧，這些日子來，你孤魂野鬼算是出盡風頭，聲譽鵲起，成了天下聞名的風雲人物，也該讓我老不死露露臉才算公平呀！哈哈……」

　　「神簫客，你不要笑掉了牙，不要笑得中風……」

　　「哈哈……老兄，你看我瘦得只剩下四兩肉，那配中風？只有腦滿腸肥的人才容易中風。老兄，找我神簫客有何貴幹呀？不會是買了三斤酒擺鴻門宴請我吧？」

　　「你與五嶽神犀同是江湖上少數碩果僅存，位高輩尊的武林元老。」

　　「玉老成寶，人老成精；元老不值得驕傲。」神簫客仍是一臉玩世不恭神情：「烏龜活上一千年，仍然是一隻烏龜，老又有什麼用？」

　　「你的神簫三十六短打，武林中罕逢敵手。」

　　「誇獎誇獎，反正不錯就是了。」

　　「人老成精，一甲子以來盛名不衰。」

　　「這也是實情。」神簫客臉都不紅。

　　「以你的聲望，你不會騙人撒謊。」

　　「哈哈，這就難說！就說你吧，譬方說你殺了一個人，剛好有位巡捕老爺經過，問這人是不是你殺的，你怎麼說？」

　　「這……」

　　「承認了，你得坐牢，你得上法場償命，即使逃走成功，你也得在官府落案。從此，你是個逃犯，你的兒子也是逃犯，你的孫子也是逃犯，八輩子都是逃犯，殺人犯。你，撒不撒謊？」

　　「你呢？」

　　「我一定撒謊。我一定說：剛才有個打門棍背娘舅的小毛賊，在這裏謀財害命，快追，還來得及。」神簫客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甚至說：我幫你追！那傢伙又高又大，橫肉滿臉，巡捕老爺，你一個人捉他不住，他會把你當娘舅背。」

　　「我問你，周、鄭兩夫子的十二件珍寶，可是你用偷天換日手法調走的？」高怪人問上正題，知道鬥口絕對鬥不過人精。

　　「你又來了，老兄。」神簫客怪腔怪調地說：「就算是我吧，我怎敢承認？拔山舉鼎那群數百高手，不把我撕成碎片才是怪事。

　　「更恐怖的是，他會要狗官出面，行文天下捉拿神簫客梁彬，賞金萬兩，死活不論。老天爺！我還會有好日子過？那些珍寶都是狗官的，你可知道？」

　　「買陶俑的人是個窮老頭，只有你，才能有進入腹地調包的能耐。寶箱有兩個，一實一虛，分放在兩夫子的房中，外人只知道一絲風聲，知道在鄭夫子的看管下，其實卻在周夫子的控制中。

　　「內三重警戒，狐鼠也難以接近。外三重警戒，任何陌生人也難以遁形。加上莊院外的嚴密警戒網，有如銅牆鐵壁。只有你，你會縮骨功隱形術……」

　　「老天爺！你把我看成會七十二變的妖怪嗎？你可抬舉我神簫客了，不敢當不敢當。」

　　「你不要嘻嘻哈哈，我敢找你，就不會怕你。把珍寶給我，好來好去，免傷和氣，不然就……哼！」

　　「你說得真輕鬆。」神簫客拍拍自己的腦袋說：「神簫客，你好可憐，活了快八十歲，卻被人看成白癡，豈不哀哉？」

　　「老夫跟蹤這批珍寶，從武昌跟到岳州，平白被人在掌縫中偷走，豈能甘心……」

　　「這次，可憐的卻是你了，老兄。」

　　高怪人哼了一聲，長劍出鞘。

　　「神簫客，你給不給？」高怪人厲聲問，劍向前一引，龍吟隱隱。

　　「你在異想天開！」神簫客搖頭苦笑，拔出囊中的簫：「看來，我神簫客今天要不好過了。」

　　劍簫遙指，兩人的眼神先行接觸纏鬥。

　　高手相搏，走位製造進手機會很少發生，最普通的現象是虛攻誘對方暴露空門，抓住機會便行雷霆一擊。

　　雙方同時舉刃逼進，氣氛漸緊。

　　三位稍矮的怪人左右一分，全神貫注留意變化。

　　怡平移至路旁，神色逐漸凝重。

　　劍鳴漸緊，劍氣發出了。

　　簫也發出共鳴，是被劍氣引發的。

　　終於，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突然爆發了。

　　劍閃電似的吐出，風生八步，人劍俱進，電虹排空飛射，劍光徹骨裂肌，勢如排山倒海。

　　簫突然折回，八音齊鳴，從電射而來的劍虹側方不足三寸折向射出，接觸了，發出刺耳的氣流迸爆聲。

　　劍虹擦神簫客的右胸外側而過，簫也間不容髮地掠過怪人的右脅外側。

　　雙方易位，接著風雷乍起，雙方皆回身搶攻，閃動的身影加快，各展所學以快打快，劍吟與簫鳴越來越急，罡風勁氣越來越猛烈。片刻間三照面兩盤旋，雙方各搶攻了十招以上，最後在一聲劍簫接觸的清鳴中，人影陡然分向路側飄退。

　　「太清神罡！」神簫客用千斤墜穩下身形，臉色一變，說：「難怪你如此聲勢洶洶，打！」

　　第二輪激烈搶攻，半斤八兩。

　　第二輪攻勢更猛烈，更狂野。

　　雙方的內功皆爐火純青，真力源源不竭，因此激鬥一次比一次猛烈。雙方皆以攻還攻，很少主動採取純粹防禦封架的招術，各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尋瑕蹈隙搶攻，好一場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

　　觀戰的人更緊張。怡平的注意力，集中在兩人神奧的搶攻招術中，眉心逐漸內聚。

　　上了年紀的人，不宜採取這種竭澤而漁的拼命打法的。

　　因為真力的耗損補充緩慢，手腳筋骨也因為年齡的影響而控制力不從心，很容易因本能的反應慢一剎那而失手，一失手便兇險萬分死亡踵至。

　　純純未經過磨練，被這種險象橫生、驚險萬狀的可怖惡鬥驚呆了。

　　久久，情勢又變。

　　神簫客終於發覺對手太過高明，強攻無望，不能再這樣大量消耗真力了，立即斷然放棄近身搏擊的三十六路短打，改用九九遊蜂戲蕊巧打十八變進攻，點、打、挑、拂變化萬千，簫影虛虛實實詭奇絕倫，在漫天劍影吞吐中，不時探隙而入一沾即走。

　　果然，把高怪人的驚濤駭浪攻勢有效地遏止了。

　　最先出現的矮怪人看出情勢有點不利，手按劍靶邁出兩步急叫：「寓快於慢，迫虎入阱。」

　　「女人，不能再進了。」怡平提出警告。

　　「你給我閉嘴！」矮怪人沉叱。

　　「你要兩打一？」

　　「小心你自己好了。」

　　「我是很小心的，退！」怡平的聲音提高了一倍。

　　「你想阻止我嗎？」

　　「我準備有效地阻止你。」

　　「你好狂。」矮怪人拔劍。

　　「劍給我。」怡平向純純伸手。

　　純純拔劍遞給他，惶然低呼：「莊哥哥，小……小心……」

　　不遠處另兩位矮怪人互相打眼色。

　　純純的低呼聲不但親暱，而且關切的真情流露無遺。

　　「我會的。」怡平柔聲說，劍垂身側邁出兩步：「姑娘，你再不退，在下可要得罪你了。你站得太近，隨時都可以出劍，對梁老前輩是極嚴重的威脅，這是不公平的，不可以。」

　　他已看出對方是女性，寬博袍走動時，仍然掩不住女性走動時的特有韻律。

　　「你無禮，你可惡！」矮怪人一面罵，一面拔劍疾衝而至。

　　武林朋友小心提防三種人：出家人、婦女、小孩。

　　出家人不論僧道，不事生產有的是時間練功，所以很可能身懷絕技，不好惹。

　　婦女心眼小，不講理，很可能隨時發雌威，出其不意抽冷子來一記致命一擊，可怕。

　　小孩不知死活，不知輕重，火來了就埋頭上，挨了揍，鬼叫連天撒野放潑，惹不得，惹了勝之不武，敗了更丟人現眼，甚至會送命。

　　碰上這三種人，最好退避三舍。

　　這位女怪人，就是這副德行，一閃即至，立即下手攻擊，招發射星逸虹，又狠又毒潑辣極了。

　　怡平淡淡一笑，身形一晃，起劍一揮，但見流光一閃即逝，人影倏然中分。

　　矮怪人倏然轉身，咦了一聲，左手掩住了右頰。

　　頭罩裂了一條縫，位於右耳下方，如果劃破頭罩的鋒尖伸展三分，必定劃破了頰，更可能割裂了頸。

　　「姑娘，不要冒險。」怡平的劍仍垂在身側，語氣出奇地平靜：「敢誇稱自己的劍可以收發由心的人，如不是狂人就是白癡。事實上雙方交手，生死間不容髮，有時出手完全出於本能，心神無法控制的。下一劍，在下就不知結果如何了。」

　　「你……你這是什麼劍術？」矮怪人駭然問。

　　一聲長笑，神簫客從漫天劍影中破圍而出，再一躍便到了怡平身側，臉色泛蒼，呼吸不平靜，大汗浹背。

　　「這叫幻劍。」神簫客叫，轉向挺劍追來的高怪人說：「閣下，算了，你還要不了我神簫客的命。小兄弟，走也！走也！」

　　怡平奔向純純，拉了她就跑。

　　四個怪人眼睜睜目送他三人去遠，高怪人嘆口氣說：「薑是老的辣，神簫客名不虛傳，想勝他，我還得下幾年苦功。看來，無法迫他將珍寶交出了。」

　　「我們並不能證明是他所為。」

　　矮怪人語氣不穩定：「恐怕我們找錯人了。」

　　「怎見得？」

　　「在那種特別森嚴的戒備下，這老鬼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出自如。我們多次接近試探，皆無法進入外圍警戒線，老鬼又能比我們強多少？」

　　「這……」

　　「會不會是監守自盜呢？」

　　「哦……這……很有可能呢。」

　　「箱子有兩個，分別由鄭夫子周夫子保管，周夫子在外揚言搜捕公孫雲長莊怡平，鄭夫子神秘兮兮時隱時現，連他們自己都猜想珍寶在鄭夫子處，最後卻是周夫子是保管人。而他們自己人中，知道珍寶風聲的人沒有幾個。老鬼即使能進出，也不可能一找就著。」

　　「對，咱們找他們的首腦。」

　　「那就走。」

　　「娘，要不要找莊怡平追問？」另一名矮怪人提出意見。

　　「不會是他，他的行蹤完全在我們的人監視下，他的確遵約不到楓橋楊家搗亂……」

　　「試一試是值得的。」

　　「可是，他的劍術神乎其神，找他……」

　　「娘，他有把柄在我們手中，用不著以劍迫他。再說，他還有另一把柄我們可以掌握。」

　　「你是說……」

　　「他的女伴。」

　　「南衡的女兒？」

　　「不錯。」

　　「這……好，試試看。」

　　※※※

　　農舍中，神簫客有點情緒不安。

　　「小怪，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那位仁兄的太清神罡和劍術，都十分可怕，我神簫客居然有點支援不住。」神簫容老眉深鎖，顯得心神不寧。

　　「那位身材高與老爺子交手的人，毫無疑問地是那天晚上，警告我不要到楊家騷擾的怪人。」怡平一猜就中，當然他不是平空猜測的，他有蛛絲馬跡作為猜測的依據。

　　「下次他們可能會群毆，他們不會死心的。」

　　「等他們來好了，沒有什麼好怕的！」

　　純純從家中與小雲飛下岳州，本來就是男裝，對易釵而笄輕車熟道，臉上再用一些怡平給她的易容染料，她成了一個淡褐色臉膛的小跟班，一個捧劍的小長隨。

　　神簫客先一步離開，去向是楓橋鎮。

　　走狗們已集中在楊家，不再分散在各地，實力空前雄厚，足以殲滅膽敢前來騷擾的俠義群雄。

　　岳州碼頭也暗潮洶湧，洞庭王的改裝快船出沒頻繁，顯然擺出策應的姿態，封鎖群雄從水路撤走的路線。

　　萬家生佛還沒有撤走的打算，還在癡癡的等候乾坤一劍帶人趕來，與走狗們來一次徹底了斷。

　　群雄都認為公孫雲長與高嫣蘭的離開，定然是前往催請乃父乾坤一劍的，人一到就可發動攻擊了。

　　當然，爭取湘南群雄合作的事，也在積極進行。只是韋雲飛的事，未獲得走狗們明確答覆之前，南衡居士還不打算放棄中立的立場。

　　怡平並未返回碧池老店，所以不知道店中的事。儘管他對高嫣蘭念念不忘，但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他不得不暫且把思念之情放開。

　　高嫣蘭身邊有一大雄俠義英雄，而這些俠義英雄在公孫雲長的影響下，皆對他懷有戒心和敵意，他怎能再留在高嫣蘭附近惹人討厭？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是乘船走的。

　　當五嶽神犀認為已受到拔山舉鼎的愚弄，一怒踢筵搗散盛會時，公孫雲長便急急拉了高嫣蘭，乘亂離開了楊家，匆匆忙忙奔回客店，立即拾掇行裝會賬離店，出城直趨碼頭。

　　「我們不向吳老伯道別，不太好吧？」高嫣蘭有點不安地說。

　　「混亂期間，他不會怪我們的。」公孫雲長一面說，一面走向碼頭最北端：「拔山舉鼎本來預定正式禮聘五嶽神犀之後，利用鷹揚門的聲威，震懾俠義門人，就沒有人敢反對他了。現在計畫失敗，他很可能惱羞成怒，收起偽善面孔，改用強硬手段對付俠義群雄，咱們人孤勢單，再不及時乘亂離開，恐怕就走不了啦！等他們回店告辭，必定誤事。」

　　高嫣蘭默然，她知道公孫雲長的話雖然理由不夠充分，但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公孫雲長的老爹乾坤一劍，未能及時帶人趕來，真要等到拔山舉鼎惱羞成怒蠻幹，她和公孫雲長必定首先遭殃。萬家生佛那些人自顧不暇，哪能分心照顧她？

　　碼頭末端，泊著一艘扁舟，靜悄悄地不見有人，竹編的半圓形船艙又低又矮，艙門是閉上的。

　　這種扁舟中間有一根桅杆，風帆疊落在艙頂；沒有風可用槳，是洞庭沿岸的短程運貨的船。在湘西玩江一帶，稱為鳥船。

　　公孫雲長毫不遲疑地往艙面跳，向她招手叫：「來吧！咱們立即離開。

　　「咦！你預僱的船？」她站在艙面一臉迷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有許多事情你不會瞭解的，不要問好不好？」公孫雲長匆匆地說，鼓掌三下。

　　艙門被人從裏面拉開，鑽出四個青衣大漢，一個個面目陰沉，對她們兩人視若無睹，逕自整理船具，熟練地完成啟航準備。

　　公孫雲長也不向四個舟子招呼，拉了她一頭鑽入艙中，拉上艙門，僅留一條半寸寬的縫隙透光。

　　這種船艙兩面沒有艙窗，艙蓬兩端銜接兩側的船舷，形成圓弧形的艙頂。艙板倒還潔淨，光溜溜空無一物，寬不及丈，站立時頭可觸及艙頂。

　　兩人的行囊早就丟了個精光大吉，只有一些最近兩天才購置的簡單換洗衣物，各打了一個小包裹。

　　兩個人擠在艙中，孤男寡女的確不宜，幸而還不算黑暗。

　　「雲長，這是什麼人的船？」她忍不住發問。

　　四個舟子的神色，的確可疑。

　　「不知道。」公孫雲長信口說，湊近門縫向外察看。

　　「不知道。」她更感驚訝。

　　「我的人通知我，這裏有接應我的船。」

　　「你的人？」她更感驚訝。

　　「我不是告訴你我有接應的人嗎？他們來晚了，昨晚才趕到，實力單薄，他們不能露面，我不想讓吳老伯知道，所以連你也瞞著，以免走漏風聲。」

　　船已經駛離碼頭，用槳而不用帆，船在風浪中起落，船速相當快捷。

　　「那……他們目下在……」

　　「等到達之後才知道。沿途可能碰上拔山舉鼎的人，我們必須小心。不管怎樣，我們算是離開岳州了。已經脫險，你睡一會兒，到了我會叫你。」

　　她怎能睡？這裏真像一張床，她咬著櫻唇，紅雲上頰，似嬌似嗔地白了公孫雲長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這種嬌羞神態是如何動人，更沒瞭解女人這種魅力對男人的影響有多大。

　　光線是微弱的，貼身倚坐，雙方的距離近得不能再近，船的晃動更把他們連在一起，雙方的體氣皆給與對方強烈的吸引。沒有人聲，也看不見旁人，只聽到有韻律的長槳破水聲，不至於打擾他們的情緒。

　　驀地，她看到公孫雲長眼中湧起令她心動的光芒。

　　當公孫雲長強勁有力的臂膀抱住她之後，她只感到一陣激情，一陣暈眩，一陣迷憫，一陣悸動震撼著她。

　　那灼熱的男性嘴唇觸壓著她的滾燙粉頰，那男性粗濁的呼吸震撼著她的粉頸……她崩潰了，咽了一聲，身軀被壓在堅硬的艙板上，她完全失去移動的能力，不知人間何世。

　　「嫣蘭……」激情的呼喚震撼著她。

　　胸口一涼，有發燙的手觸及她令她心蕩的地方。

　　驀地，一聲呼嘯打破了沉寂。

　　她畢竟是名門閨秀，像是被人抽了一鞭。

　　船上還有四位舟子。

　　「雲長……」

　　她惶然叫，慌亂地推開壓住她的沉重身軀，掩住敞開的胸膛，說：「不……不要……我……」

　　「嫣蘭，我……」公孫雲長重新壓住了她。

　　她真的吃驚了，微光下，她看到公孫雲長激情的臉，灼熱如焚的發光眼睛，粗濁的呼吸，有力發燙的手……

　　這是一個陌生的人，一個半瘋狂的人。

　　「雲長！」她猛地推撐著對方，掙扎而起。

　　不等公孫雲長再次侵襲她，外面傳來舟子沉亮的叫聲：「人已接到，一切順利。」

　　「在絲草灣，舵主在等候。」是另一艘上的人聲。

　　她吃了一驚，身上的熱度急劇消退。

　　「舵主？」她挺身坐起，緊抱住羅帶已解半裸的酥胸，問：「雲長，這是水寇的船。」

　　「你以為在洞庭王的勢力範圍內，我能找得到什麼人的船離開？」

　　公孫雲長反問，臉上的情慾神情仍未完全消失，發光的眼睛緊盯著她未能完全掩住，粉頸以下一角晶瑩膩滑的肌膚，仍有撲下的神態流露。

　　「這……」她心向下沉：「洞庭王已被走狗們收買，而你……」

　　「你怕什麼？」公孫雲長獰笑。

　　「你……」

　　「洞庭王比什麼人都聰明，他兩面拿錢，你知道嗎？強盜們做買賣，是不講什麼叫道義的。」

　　「你是說，你也與洞庭王……」

　　「有交情。」公孫雲長毫不臉紅地說：「當我去衡州之前，就與洞庭王有了默契，他答應必要時提供緊急援助。這件事，你千萬不要透露口風。」

　　「雲長，你這樣做，令尊……」

　　「家父不管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負責。以後不管你看到了些什麼事，聽到了些什麼風聲，都不要大驚小怪，不加理會就是。」

　　船停下來了，外面人聲震耳，從碰撞聲聽來，小舟已靠上了另一艘大船。

　　她趕快整理衣裙，心中極感不安。

　　要是她爹天馬行空知道她與洞庭水寇在一起，該怎麼說呢？

　　「我們不上大船。」公孫雲長準備拉開艙門：「你不要出去，我去去就來。」

　　「雲長，不……不要說我在此地。」

　　她氣餒地說：「我……我不要見任何人。」

　　「放心，我也不要你與他們打交道。」

　　公孫雲長出艙後拉上艙門，艙中一暗。

　　這時，她已可冷靜思量了。回想她與公孫雲長結交後，所經歷的一切變故，她感到一陣心悸，一陣驚懼，似乎公孫雲長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點不太對勁。

　　最後，她想到與公孫雲長沿湖岸逃生，找船碰上快活刀的經過。

　　公孫雲長能與快活刀周旋，已經令她大感驚異了，再一躍四丈登舟，太反常啦！

　　當時，她接受了公孫雲長突然靈智大開的解釋。但現在回想起來，這種解釋也未免太過牽強了。

　　「他在找洞庭王派來接應他的船！」她悚然自忖：「如果那時他有洞庭王暗中策應，根本不需到處亂闖九死一生呀！只要公然堂而皇之往碼頭走就行了，走狗們不敢在城中鬧事，更不敢在碼頭動刀動劍。」

　　接著，她想起了莊怡平。

　　這時，她才想起一而再幫助她的莊怡平！

　　當然，她想起了怡平諷刺、挖苦公孫雲長的一些話。

　　人如果一切都往好處想，那麼，一切都是美好的。反之，一切都往壞處想，一切都壞得不能再壞了。

　　她想得毛骨悚然，想得心向下沉。

　　她的結論是：趕快離開公孫雲長。

　　公孫雲長的儀表、風度、聲譽、才華……的確令她芳心暗屬，情苗茁長，她少女的芳心已接納了這位英雄郎君。

　　可是，現在……

　　剛才公孫雲長乘她感情脆弱的時候侵犯她！

　　想著想著，公孫雲長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正以顯明的速度改變，改變，不是向好的方面變。

　　她有拉開艙門看看外邊情形的衝動，最後終於輕輕拉開一條縫。

　　沒有人說話，只看到有人走動。

　　果真有一艘大船，一艘外表與快活刀看守，內有卓姓少女坐鎮的船一模一樣。但不知船內的陳設有沒有卓姑娘的船那麼華麗？

　　大小兩艘船靠在一起，另一邊，距岸約六七丈。那是處長滿茂草的淺湖灣，水面長滿了從水下浮到水面的水草，大概這就是絲草灣。

　　高高的湖岸丘陵起伏，上面到底是甚麼地方？船行駛不到一個時辰，而且用槳不用帆。她想：大概仍在岳州附近。

　　如果她會水，從水中逃上岸，該多好？可惜，她不諳水性。

　　如果脫不了身，公孫雲長會把她怎樣？

　　她害怕了，心亂如麻。

　　久久，仍不見公孫雲長從大船返回。

　　好漫長的等待！

　　終於，她聽到另一艘小船靠上大船的聲息，靠在大船的另一邊，她無法看到。不久，小船離開了。

　　她失去興趣，倚在艙壁上養神，不久便神思困倦，朦朦朧朧睡著了。

　　拉艙門的聲音，驚醒了她的噩夢。

　　一名青衣大漢站在艙門口，手中有一盤飲料和食物，向她冷冷地。說：「給你送來一些吃喝。」

　　「公孫少堡主呢？」她問。

　　「上岸去了。」

　　「上岸？這裏是……」

　　「絲草灣。」

　　「我是問岸上……」

　　「不知道。」大漢搶著說。

　　「怎會不知道？」她不悅地問。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大漢毫不客氣頂回去。

　　「我要上岸。」她冒火了。

　　「不行！」大漢大聲拒絕。

　　「我要上去！」她也大叫。

　　「你試試看？」大漢把食盤放下，順手拉上艙門。

　　她心中叫苦，大事不妙。

　　「他把我交給水寇了？」她恐怖地想。

　　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她開始感到寒冷。

　　※※※

　　公孫雲長與一名青衣中年人，到了一座小山坡下的樹林，在林沿的一座孤零零茅舍前停步。

　　「就是這裏。」中年人指指茅屋說：「少堡主可在屋子裏等，裏面有充足的食物。」

　　「要等多久？」公孫雲長問。

　　「不知道，少堡主定下心來等吧！可以好好睡一覺，千萬不要到外面亂走。」

　　「有危險？」

　　「很難說，在下回去了。」

　　「在下何時可以反船？」

　　「要等來人決定，屆時自然有人前來領路的，再見。」中年人丟下他走了。

　　茅屋很簡陋，小小的廳，一房一廚，屋後還有一口井，廚中有用竹籃蓋在木桌上的食物，甚至還有一罈酒。

　　已經是申牌末，夏天日子長，距天黑還有一個時辰。

　　他解劍擱在廚房的粗糙木桌上，管他，吃了再說。菜有五大碗，有魚有肉，似乎是半個時辰前煮好的，餘溫猶在，茅屋的主人大概離開不久。

　　剛喝了一碗酒，驀地，他警覺地放碗站起，抓起劍悄然穿越走道到了廳堂。

　　一位美麗的俏婦人，正站在堂前的神案下。

　　「是你！」他戒意全消，眉飛色舞。

　　美麗的女人注視著他，嫣然一笑，媚態橫生。

　　「你希望來的是誰？綠魅蔡鳳？」美麗女人放蕩地在他頰上擰了一把。

　　他以手還手，拍拍那吹彈得破的粉頰。

　　「別小心眼，你知道，我喜歡的是你，只有你最銷魂。」他淫笑著說。

　　他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再是神氣的年輕俠士，而是舉動輕浮言詞放蕩的登徒子。

　　據說，人有兩種面目，甚至三四種面目。所以，不要狂妄地說一眼便可看穿一個人。

　　「喲！灌迷湯嗎？」女人妖媚地、嗲聲嗲氣地投入他懷中：「唔？但我喜歡。」

　　「我也喜歡，這叫做皆大歡喜。」他環著女人的腰肢，輕佻地親親那小巧動人的紅艷艷櫻唇和香腮：「小寶貝，你是來傳話的？」

　　「是，也不是。」

　　「怎麼說？」

　　「公私兩便呀！」

　　「對啊！小寶貝，這方面，你是天才。」他開始上下其手，處處顯示出他在對付女人方面也是天才：「天才總是公私兩便的，只有傻瓜白癡才公私分明，甚至大公無私，是不是？」

　　「先私後公，才不會遭雷打。」女人在他懷中格格笑著，扭動得像被抓住的蛇，說：「那群戮力從公的蠢才，死得比誰都快。哦！你像頭老虎……饞貓……」

　　※※※

　　同一期間，楓橋鎮發生不大不小的騷動。

　　楓橋楊家在橋東約一里，楓橋鎮則緊靠著橋西。兩者之間，雞鳴犬吠清晰可聞，大叫一聲雙方都可聽見。

　　鎮上有六七十戶人家，大道兩旁自然形成一條小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些小店販賣日用百貨，供應旅客和附近村落的居民。小食店有三家，供應簡單的菜餚，當然也有賣酒的。

　　楊家禁止外人接近，來辦事的人不得其門而入。

　　但鎮上有一座巴陵縣設立的遞運所，不但是府縣的運輸站，也是將鹽運往府東山區的轉運站，鹽運司分所的所在地，走狗們與官方聯繫的地方。走狗將中樞設在鎮東楊家，用意就是與遞運所聯絡方便。

　　遞運所的右鄰有一家小食店，是遞運所丁役們經常活動的地方。

　　南衡居士帶了四名同伴，在食堂佔了一副座頭。下首，坐著兩位遞運所的役丁班頭：張三、李四。

　　「張老兄。」南衡居士語氣帶有火藥味：「府裏和縣裏都派有巡捕丁勇，把楊家封鎖得鐵桶似的，不許外人接近，這樣做並不能保證問題可以解決。既然皇甫大總管避不見面，不啻關閉了解決之門。張老兄，所以在下請兩位把口信帶進去，老兄意下如何？」

第二十七章　群魔亂舞

　　「韋爺，據在下所知，皇甫大總管絕對無意避不見面。」張三有耐心地解釋：「只是失竊了價值連城的金珠寶玩，一時控制不住情勢，必須全力追查線索，以便追回失物，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工夫接見外人，如此而已。韋爺所說的口信，不知所傳何事？在下將設法傳入，請韋爺明白交代好了。」

　　「那就有勞張老兄了。韋某的口信很簡單。」南衡居士一字一吐地說：「在下給他一天半天工夫，明日正午之前，把犬子放回。要不然，我韋安仁將率親朋好友趕往武昌。」

　　「往武昌，韋爺的意思……」

　　「對，往武昌，找鄢狗官了斷，他不能縱使爪牙擄人脅迫而能逍遙自在。你告訴皇甫大總管，我南衡雖則多年不過問江湖事，俗語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南衡登高一呼，多少還能替某些人帶來嚴重的傷害。他既然迫韋某鋌而走險，得不到多少好處的。這些話，張老兄能否把意思明白的傳到？」

　　「這個……」

　　店門腳步聲入耳，進來了三個人。領先的人是九幽客呂傑。

　　「呵呵！韋老，呂某負責把口信傳入，保證不會誤事。」九幽客揮手示意張三李四離開，自己在對面落坐：「韋老，能聽在下幾句話嗎？」

　　「呂老兄，希望你老兄的話中聽，最好能代表貴大總管的意思。」南衡居士忍住怒火說。

　　「呂某的話或許不怎麼中聽，已不見得能代表皇甫大總管的意思。不過，畢竟還有三兩斤分量。」

　　「你呂老兄是有名的傳信人，所說的話當然有分量。說吧！韋某在洗耳恭聽。」

　　「韋老在武林位高輩尊，名滿天下，但在鄢大人眼中，不客氣地說，還不如一個街坊地棍可怕。家大業大的人，在官府眼中，除了利用價值之外，根本不是什麼可以構成威脅的對象……」

　　「韋某明白呂老兄的意思。」南衡接口說：「問題是，對付貴主子的出面人，絕不是我南衡居士，我韋安仁根本不必出面與官府為敵，自找破家之禍。」

　　「真要破家，是不需甚麼理由和證據的。滅門令尹，更何況權傾天下的名臣？所以，收斂些總是好的。有關令郎的事，韋老必須冷靜地深入瞭解，首先，在理字上韋老就站不住腳了。」

　　「什麼？你說老夫缺理？」

　　「不是麼？請教，令郎與刺客公孫雲長向咱們的人挑釁，殺死了咱們不少人，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韋老能否認嗎？」

　　這等於是一把利刀，擊中了南衡居士的要害。

　　「令郎已經承認了。」九幽客繼續說：「不管是官了或是私了，韋老，其結果都是極為可怕的。皇甫大總管不為已甚，目前為了追查失寶的事無法分身，所以暫時無法向韋老當面作明確的交代，等事情告一段落，自會還韋老的公道。

　　「皇甫大總管的意思，是請韋老趕快遠離是非之地，不要與萬家生佛或乾坤一劍那些人走在一起，永遠不過問咱們的事，那麼，將來令郎自可平安返家，不然……韋老自己去衡量衡量好了。」

　　「把老夫的兒子交給老夫帶回管教，老夫就不過問你們的事，不然……」

　　「那麼，沒有什麼好談的了。韋老想怎麼做，悉從尊便，後果韋老自己負責。」九幽客冷笑著拂袖而起：「不要以為沒有五嶽神犀，敝總管就沒有力量應付意外了。名利像一把兩刃刀，兩面都可傷人。撇開你們擋人財路的可惡行為不談，韋老，你知道有多少人，願為打倒你們這些高手名宿而揚名立萬，不惜拋頭顱灑熱血挺身而鬥嗎？如果我九幽客有三成把握可以打倒你南衡，我都會毫不遲疑試試的，即使只有兩成也要試。」

　　「你最好別試。」南衡心中凜凜，但口氣仍硬：「因為你連一成勝算都沒有。」

　　「不見得，除了閣下的劍術尚可稱霸之外，閣下沒有什麼可以驕傲的。」

　　「哼……」

　　「不要哼，不信立可分曉。」九幽客聲落腳動，猛地一腳踢向食桌，快如電光一閃。

　　這傢伙身材矮小，矮小的人特別靈活，站在桌旁出其不意飛踢食桌，一踢便中。

　　「砰！」食桌飛起。

　　「啪！」

　　包括南衡居士在內的五位高手，反應十分迅疾，不約而同伸手拍擊，將飛起近尺的食桌拍落原處。

　　可是，酒菜食具稀哩嘩啦一團糟。

　　同一瞬間，九幽客右掌隔桌吐出，無聲無息的可怕潛勁如山洪湧發，向南衡居士湧去。

　　九幽真氣，可化罡氣的絕學。

　　南衡居士無法暇思索對策，本能地沉叱一聲，一掌拍出硬接，神聚掌心勁道山湧。

　　「啪！」食桌突然崩裂、塌落。

　　可怕的暗勁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向上下左右迸爆，雙方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勢均力敵，已表示九幽客的勝算不止三成，而是坐四望五。

　　「呸！」九幽客得理不讓人，連發三掌。

　　南衡居士已被逼上梁山，非硬接不可，連對三掌，氣流迸爆聲連續傳出。

　　九幽客飛退八尺，臉色一變。

　　「大名鼎鼎的南衡，如此而已。」九幽客沉聲說：「閣下，在下的勝算不止三成。你如果再不知趣，就在此地稍候，在下去叫有五六成勝算的人，陪閣下玩玩。」

　　說完，帶了同伴出門揚長而去。

　　窗下一桌坐著一位土老頭，瞇著醉眼向南衡說：「你們再不走，麻煩大了。」

　　「他們會一擁而來？」南衡咬牙問。

　　「會的，但來的人不會多。」土老頭搖頭晃腦：「來的人勝算恐怕不少於六成。目前他們又氣又急又心痛，正在全力搜尋失竊的珍寶，安排天羅地網，所以暫時不理會你們，再不趕快乘實力仍在時遠走高飛，恐怕就沒有機會活著離開岳州了。」

　　「他們敢如此肆無忌憚嗎？」

　　「怎麼不會，如果五嶽神犀接了禮聘，你們現在大概活的人就沒有幾個了。目前他們人力分散，要對付三批人。」

　　「湘南群豪是其中一批？」

　　「那是下一批。目前的三批是涉嫌盜寶的人。一、神簫客與莊怡平；二、快活刀一群穿虎皮衣的人；三、人魔離魂鬼母。下一批，就是你們了。但如果你們仍在吵吵鬧鬧，批數是可以隨時調整的。」

　　「你是……」

　　「再囉嗦片刻，一切都嫌晚了。」土老頭離座，丟下酒食錢，一溜煙出店走了。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南衡居士不是不知厲害，而是愛子的事未獲解決，委實不甘心。五個人商量片刻，最後只好暫且忍耐，回城再行打算。

　　經此片刻的耽擱，失去平安離去的機會。

　　賠償小食店的損失後，五人出店取道返回府城。

　　剛出鎮口，後面三個人影飛步銜尾追到。

　　「韋南衡！」九幽客的叫聲震耳欲聾：「相好的，你們走得了嗎？」

　　五人轉身回顧，不走了。

　　三個人，除了九幽客之外，另兩人是文士打扮的鄭夫子，和一頭灰髮的老太婆。

　　南衡五個人認識鄭夫子，午間宴會見過面，卻不認識老太婆。

　　老太婆手中握了一根鳩首杖，長僅一尺八，烏光閃亮，非木非金，不知是何物所製。

　　五比三，八雙怪眼大眼瞪小眼，面面相對。

　　「你不死心，是嗎？」鄭夫子陰森森地問。

　　「不是不死心，而是老夫的事非及早解決不可。」南衡居士咬牙說：「骨肉連心，老夫絕不甘休。」

　　「本夫子倒要看看你如何不甘休。」

　　「在下的意思，已向呂老兄說得明明白白。」

　　「本夫子給你明確的答覆。」

　　「老夫洗耳恭聽。」

　　「本夫子要秤秤你的斤兩，你是武林四傑之一，靜劍南衡，劍術宇內無雙。」

　　「老夫子的確練了幾十年劍，頗有心得。」

　　「本夫子不才，也練了幾十年劍，有否成就，就不知道了。」鄭夫子徐徐拔劍：「本夫子一介書生，練劍恐怕用功不勤，當然沒有閣下武林至尊那麼專心。因此，本夫子要用其他武技，輔助劍術的不足。」

　　「鄭夫子客氣。」南衡也慢慢拔劍：「武朋友分高下，並非切磋印證，任何絕技皆可使用，老夫當然不能自訂規矩限制閣下只能用劍。」

　　「那就好，本夫子就不客氣了。」

　　「請賜教。」南衡移至下首立下門戶。

　　不是以武會友，不必講求麻煩的禮數。

　　鄭夫子不客氣地佔了上首，草草持劍行禮虛應故事，冷笑一聲拉開馬步，完成進手準備。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南衡所受的心理壓力雖然沉重，但劍一起便萬慮俱消，六合如一，劍徐徐一引，整個人立即寶相莊嚴，不愧稱一代劍術宗師。

　　那神意內斂、沉凝穩健的神情，足以顯示他持志養氣的功夫，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雙方心神糾纏片刻，劍上龍吟漸發。

　　修為達到無上境界的高手，劍光已經不再外發了。

　　雙方皆具有必勝信念，在心神糾纏中勢均力敵。在外圍觀戰的人，既聽不到劍氣的特殊震鳴，也感覺不出令人窒息與心悸的殺氣。

　　好靜，好冷。

　　靜如處子，動似脫兔。

　　電芒一閃，驀地風雷乍發。

　　「錚錚！」

　　震耳的雙劍接觸聲驟起，接著是令人心悸的虎嘯龍吟傳出，可怖的快速閃耀電芒倏然消失，進攻的一方飄退八尺。

　　搶先進攻的是鄭夫子，以電耀霆擊似的聲勢狂攻二十劍之多，攻勢之猛烈，無以倫比。最後一劍被封出，只好見機退走，避免對方乘隙反擊。

　　南衡居士逼進了兩步，不但瓦解了對方二十劍狂攻，而且輕靈飄逸地回敬了十二劍。

　　鄭夫子再次凝神逼進，鷹目中煞氣開始顯現。

　　南衡居士屹立如山，神色疑重，靜如山嶽。

　　劍虹吐出，鄭夫子仍採主攻，左手的劍訣在發劍的後一剎那戟指連點，天罡穿雲指突然助攻。

　　劍氣突然迸發，南衡居士突然閃電似的移位，劍花一湧，厲嘯起自鋒尖，鄭夫子三劍落空，穿雲指力也被南衡居士的劍所震散。

　　南衡居士移了位，但依然保持莊嚴的神情。

　　鄭夫子臉色一變，悚然說：「閣下號稱靜劍，動起來卻快逾電閃，果然了得，不愧稱一代劍術宗師。」

　　「過獎過獎。」南衡居士冷然地說。

　　鄭夫子第三次搶攻，更狂、更猛、更快！

　　劍如狂龍夭矯，快速進逼從八方遞劍，左手的穿雲指也間歇地點出，穿透劍氣的厲嘯聲令人頭皮發炸。

　　雙劍交擊聲急劇傳出，雙方全力相搏，兇險絕倫。

　　劍影漫天，人影虛實難辨。

　　驀地，一聲冷叱，裂帛聲接著傳出，人影乍分。

　　鄭夫子側飄丈外，劍吟隱隱。

　　一幅袖樁飛出丈外，翩然墜地：是鄭夫子的右袖，右上臂近肘處，也裂了一道裂縫。

　　南衡居士的左外肩，也被神奇的穿雲指力劃了一條縫，幸而未傷肌膚。

　　剛站穩，突然聽到重物著地聲，心中一震，向左移位，便看到自己的四位同伴，已在同一時間內，摔倒在地，像是死人。

　　同時，他看到老太婆輕拍著鳩首杖，醜陋的老臉上，綻著令人望之心中發冷的獰笑。。

　　「你們……」他駭然驚呼！

　　「我們要你生死兩難。」老太婆乖戾地叫。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老太婆的鳩首杖中有鬼。

　　他剛想移向上風，突覺一陣頭暈，頭重腳輕似要栽倒，腳下一亂。

　　電虹排空而至，鄭夫子乘機發起攻擊。

　　「錚錚！」他本能地發招封架，生死關頭，他必須為自己的生命作孤注一擲。

　　「哎……」鄭夫子驚叫，飛退丈外，右脅下血跡沁染了衣袍，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劍。

　　南衡也不好受，狂亂地連退五六步，只感到眼前一黑，仰面便倒，不等身軀著地，便已失去知覺。

　　就在他失去知覺的剎那間，他聽到一聲令他心神震顫的嬌呼！

　　嬌呼非常的簡單，簡單得只有一個字：爹！

　　在人世間，這個字的意義非常非常的單純，連嬰兒都懂。隨著年齡的增長，把這個字的意義搞得越來越複雜，有時竟複雜得走了樣，離了譜。

　　這瞬間，爆發出意外的劇變，隨著這一聲急切的、撕裂人心的嬌呼，情勢巨變。

　　老太婆本來是向前擒人，受了傷的鄭夫子也咬牙切齒挺劍撲向倒地的南衡居士，似乎想要刺南衡百十劍才消心中之恨。

　　老太婆非常機警，武功更是驚人，撲出的身形驀地側旋，一聲怪叫，大迴旋招發迴風拂柳，鳩首杖行威力萬鈞的一擊，向模糊的快速接近人影攻去，反應之快，幾乎已達到化不可能為可能境界。

　　可惜，仍然不夠準確，一擊落空，因為從後面近身的人突然停止，鳩首杖就差那麼一點點，沒擊上。

　　接踵而來的變化，令老太婆目眩，人影閃電似的切入，左手一伸，將鳩首杖攔在外側，沒有收回發招的機會。

　　然後是沉重如山的打擊及體，兩耳門、左右肩頭、左右頰，掌落如雨，響聲綿密，不但被打得頭昏目眩，而且痛徹骨髓。

　　同一期間，鄭夫子招發迴龍引風，旋身攻擊近身的快速人影，雙劍立即行狂野的接觸，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然後電虹排空切入，冷氣徹骨奇寒，迅疾如電，從中宮長驅直入。

　　受了傷的鄭夫子精力已耗掉一半，勁道也減少了一半，靈活性也弱了一半，力不從心的感覺，令這位高手阻擋不住驚濤駭浪似的可怕劍勢。

　　封不住無孔不入的電虹，右外肩一震，利器高速掠過的灼熱感令他心寒，電虹過後方感到疼痛難忍。

　　一聲厲叫，鄭夫子發瘋似的急竄逃命。

　　同一期間，九幽客像找不到洞的老鼠，狂亂地八方奔竄，要擺脫那像附身冤魂似的土老頭。尤其是土老頭那根八音齊鳴的怪簫。

　　本來矮小的身軀似乎縮小了許多，竄走更為便利，一面逃一面叫著：「梁老鬼，威靈仙馬上可以趕到，你……哎……」

　　「哈哈！威靈仙來了，你也死了。」

　　扮成土老頭的神簫客，像戲鼠的靈貓，快速地堵截，不許九幽客往鎮上逃。竹簫吞吐點打記記兇狠，根本不在乎九幽客那長了快一倍的長劍，一而再鑽隙而入，以壓倒性的聲勢予取予求。

　　九幽客挨了一記叫一聲，左竄右鑽，始終擺脫不了神簫客的堵截。。

　　鄭夫子一走，九幽客更慌了！

　　他鬼眼一轉，突然發現不遠處路旁的大臭水溝，猛地撲地魚躍而出，奮身急滾，滾落臭水溝，沿溝向鎮內竄逃，比老鼠快上百倍。

　　「這鼠輩髒死了！」神簫客站在溝旁捏著鼻子怪叫，不再追趕。

　　老太婆躺在地上，鳩首杖也躺在地上。

　　老太婆那雙老眼瞪得大大地，像是死魚眼，口鼻在淌血，整個人像具死屍，真夠淒慘的。

　　怡平扯下老太婆的百寶囊，搜出兩瓶藥末，分別打開瓶塞嗅了嗅，一瓶納入懷中，將百寶囊丟在老太婆身上。

　　冷冷地說：「彭澤妖婆，你偌大年紀，做走狗也的確太苦了，何苦來哉？你的蝕骨毒香太惡毒，現在，我要將整瓶毒香灌入你的貪婪肚子裏。」

　　他手握另一隻小口大肚子瓷瓶，裏面的毒香足有大半瓶之多，灌入肚子裏，那還了得？

　　自從獲得天下四大用毒宗師、名列第一的疫師班權相救之後，他對毒物已有了基本概念。不但在疫師處獲益非淺，更在毒僧百了的二種神奇解毒藥中，獲得不少解毒的常識，所以他對毒物的認識，已有了良好基礎，他要用老太婆的毒來對付老太婆，而老太婆的另一瓶解藥他已沒收了。

　　彭澤妖婆王珠、綠魅蔡鳳的師父，一個黑道中無惡不作的可惡老太婆。

　　一聽要灌毒藥，本來已死人多口氣的彭澤妖婆，求生的意志突然湧現神奇的潛力，猛然大驚，撐身坐起。

　　「不……不要……」老太婆狂叫，手腳並用向後拖曳身子，驚駭地挪動：「不要用……用那瓶毒……」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要，求你……」老太婆狂號，翻身踉蹌爬起，神力忽生，發瘋似的落荒而逃，完全忘了身上的痛楚。

　　「莊哥哥，快來救我爹……」純純蹲在南衡居士身旁，惶急地大叫。

　　這一叫，救了彭澤妖婆的老命。

　　南衡居士與四名同伴，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論真才實學，彭澤妖婆還不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她卻把南衡居士五個高手中的高手弄翻了。

　　而她的門人綠魅蔡鳳，也驚走了公孫雲長，擄走了小雲飛。

　　可知闖蕩江湖，功臻化境的高手，有時也會在陰溝裏翻船，甚至會不明不白送掉性命。

　　南衡居士的劍術，比鄭夫子高明，但卻被天罡穿雲指絕學牽制住，再被蝕骨毒香所創，幾乎丟掉老命。

　　從昏迷中醒來，睜開眼便看到一旁淚痕滿臉，化裝為僕從的愛女，不由心中一酸，老淚縱橫。

　　「爹……」純純痛苦地淒然泣叫。

　　南衡撐起上身，挽住愛女黯然柔聲說：「女兒，跟我回家。」

　　「爹，小弟……」

　　「女兒，爹知道你弟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唉！他有他的前程和際遇，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又道是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不必管他了。」

　　「爹，女兒罪該萬死……」純純放聲大哭。

　　「不能怪你，女兒，這是爹和你娘的錯。」南衡居士挽著愛女站起：「你能平安無恙，為父業已衷心感謝上蒼的仁慈了。」

　　「哼！上蒼永遠不會對你們這種人仁慈。」一旁的神簫客撇撇嘴：「要是沒有應怡平這小子，你，哼！我可憐你。時至今日，你仍然存有與走狗們妥協的念頭，滿以為倚仗你的聲望，與挾有湘南群豪的聲威，拔山舉鼎不敢對你怎樣。

　　「其實，湘南不是狗官的鹽政區，拔山舉鼎並沒有除去你的積極打算，只是想殺雞儆猴，斷絕你幫助萬家生佛的念頭。如果他真要對付你，你南衡恐怕早就嗚呼哀哉了，哪等到今天你送上門找死？」

　　「梁老哥，不要罵了，兄弟已經夠可憐夠淒慘的了。」南衡居士苦笑行禮。

　　「你早就該罵。」神簫客仍然口氣犀利。

　　「是的，兄弟該罵，只怪我自不量力，糊塗昏了。」南衡居士乖乖認了，轉向應怡平：「莊哥兒，大德不言謝，日後……」

　　「老伯能諒解，小侄已心滿意足了。」怡平搶著說：「有關雲飛小弟的事，小侄正在盡力。」

　　「這件事十分奇怪。」神簫客老眉深鎖：「自從那晚怡平與人魔鬼母營救失敗，令郎失蹤之後，走狗們也在積極追查，那負責看守的淮上狂生，更是馬不停蹄到處窮追。從走狗們處得來的消息，也證實令郎的確不在他們手中了。

　　「拔山舉鼎拒絕與你了斷，可能原因在此。那麼，那晚救走令郎的人，到底是何來路？不管是朋友或是仇家，這時也該有些消息了，但毫無風聲線索，委實令人百思莫解，我不喜歡這種撲朔迷離的局面。

　　「小侄相信，不久便可得到消息的。」怡平說：「大敵將至，諸位趕快離開為上。純純，你跟你爹走吧。」

　　「莊哥哥……」純純用懇求的聲調叫。

　　神簫客嘆息一聲，重新取出竹蕭，大聲說：「來不及了，誰也走不了啦！除非咱們能徹底擊潰他們，拔山舉鼎親自帶人趕到了。」

　　鎮口人影紛現，果然是拔山舉鼎親自出馬。

　　與他並肩而行的人，是周夫子。

　　其他十餘名高手中，有外總管摘星換斗羅天中、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大法師天都羽士。

　　不是最厲害的人，卻是最主要的人。

　　十三個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

　　來勢如潮，半途已紛紛撤兵刃在手。

　　是衝來，而不是打算講理而來。

　　「我要和他講理。」南衡居士咬牙叫。

　　「愚蠢的東西！他不會和你講理。」神簫客說：「他們要速戰速決，殺死咱們一個算一個。」

　　怡平一把奪過純純的劍，拔劍丟掉鞘。

　　「你們結陣！」

　　他急叫，知道南衡五個人中毒後精力未復，無法應付群毆。

　　一聲長嘯，他向湧來的人群衝去。

　　怪，領先的拔山舉鼎按理該是衝得最快的一個，可是，卻沒有其他的人快，反而被其他的人超越留在後面。

　　嘯聲傳到，神簫客蕭上的八音也隨後到達。

　　十三個人急劇的衝勢未止，劍虹已排空而至。

　　最前面的摘星換斗大吃一驚，被撲來的怡平嚇了一大跳，心中一虛，一劍揮出相阻，人卻向側急閃。

　　可是，揮出的一劍阻不住怡平，閃也閃得不夠快，電虹一掠而過，右上臂皮開肉綻，驚叫一聲，一躍兩丈外，讓怡平長驅直入，衝入人叢。

　　嘯聲震耳欲聾，劍虹八方分張，閃爍吞吐有如金蛇亂舞，所經處波開浪裂，血雨紛飛，聲勢之雄，足以驚心動魄，有如猛虎入羊群。

　　「啊……」慘號聲驟起，惶亂四散的人影有如狼奔豕突，先衝到的七個人沒有一個能接得下一劍，連必定發生的兵刃接觸聲也不曾發生。

　　但見怡平人與劍似已渾為一體，隨意所之予取予求，劍到人倒鑽隙而入，如入無人之境。

　　剎那間便貫穿人叢，瘋虎似的衝向與拔山舉鼎並行的周夫子。

　　「哎呀……」拔山舉鼎驚駭地大叫，急急後退。

　　周夫子立即停止衝進，大喝一聲，劍發似奔雷，向電射而來的怡平攻出一招殺著銀漢聚星。名家身手畢竟不凡，比喪了膽的摘星換斗強多了。

　　怡平的嘯聲已止，劍如流光般射入，僅發出一聲錯劍的輕響，他已突入周夫子的重重劍網中。

　　驀地劍虹暴漲流轉，無儔的劍氣突然迸發。

　　「嗯……」周夫子連人帶劍側射兩丈外，驀地屈一膝坐倒，以劍支地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臉色泛灰，右腿外側血如泉湧，共出現兩孔一縫，右肋也血染脅衣。

　　這瞬間的接觸，一劍擊退人魔的周夫子，最少也挨了四劍之多，怡平的攻擊委實神乎其神。

　　「哪兒走！」怡平怒吼，猛撲轉身逃命的拔山舉鼎。

　　神簫客跟在後面，根本沒抓住出招的機會。

　　「不要追了，那是假的，嚇人的假貨。」神簫客急叫：「先收拾這個真的周夫子。」

　　周夫子已忍痛飛遁，向民宅狂奔。

　　摘星換斗已逃入鎮口，快極。

　　其他的人一哄而散，在怡平一衝擊潰七個人的可怖襲擊下，魂驚膽落四散而逃。

　　摘星換斗一劍也沒接下，後退閃避也躲不開一劍，其他的人鬥志全消，不逃的人才是一等一傻瓜壽頭。

　　有三個人無法逃走，都是右胸右肋中劍，傷太重站不起來，躺在血泊中掙扎叫號待救。

　　怡平停止追逐，盯著遠去的、竄入民宅的周夫子背影，沉聲大叫：「周夫子，白鶴山竹刀陣之恨，你早晚會償還的，咱們後會有期。」

　　神簫客收蕭入囊，搖搖頭苦笑說：「小怪，你嚇破他們的膽了。以後，他們不會和你真刀真槍明來，會用各種陰狠手段送你入地獄，你不該太早顯露真才實學的，你的幻劍太可怕了。」

　　兩人回頭走，走向發呆的五個人。

　　南衡居士五個人目定口呆，似乎很難相信剛才所發生的事是真的。他們更難以相信，一個年青的小輩，膽敢毅然衝向十三名宇內高手構成的堅強陣勢，憑那些人的名頭，就足以令任何高手名宿卻步，怎敢衝？

　　唯一鎮定的是純純，她對怡平有強烈的信心，因此她臉上綻起興奮得意的神彩，似乎早已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那些土雞瓦狗怎禁得起她心上人雷霆一擊？

　　當初她在曾八爺家身陷重圍，怡平赤手空拳就把她帶出刀山劍海，目下有劍在手，更不用她擔心啦！

　　「爹！」她依在乃父身側興奮地說：「看清莊哥哥的劍路嗎？他用的好像不是劍術呢。」

　　「乖女兒。」南衡居士口氣有無限感慨：「爹真的老了，爹枉練了幾十年劍，竟然看不出莊哥兒的劍路。」

　　「好可怕。」一旁的一位中年人悚然接口：「人與劍渾成一體，縮小至最大限，穿掠游走於對方的劍網刀山中，游走自如，信手揮灑，攻其所必救，劍發似萬劍匯聚，不取命不索魄，但中劍人必定失去抵抗力，與咱們攻必致命的心法完全不同。

　　「純純侄女說得不錯，這不是劍術，而是人與劍幻合為一的神奇武技。傳說中的所謂劍仙飛劍，大概就是這種現象了。不知是人附劍呢，抑或是人御劍？這才是身劍合一的劍術無上境界哪！」

　　怡平已和神簫客走近。

　　神簫客笑笑說：「我一個也沒撈到，跟著這小傢伙真沒意思。他所經處波開浪裂，我老不死又不屑撿死魚，乘人之危，十三個人，我老不死竟然一個也沒撈到，乏味乏味，無趣之至。」

　　「老爺子，咱們走吧，讓他們善後，不然那三個傢伙就沒有救了。」怡平將劍還給純純：「我只想把周夫子弄到手，可惜未能如願，他的武功很了不起，被他逃掉了十分可惜。」

　　「那是你太貪心，你想把假的拔山舉鼎弄到手。」

　　「誰知道那是假的？我又沒見過真的拔山舉鼎。」怡平為自己辯護：「那天筵席的主人確是這個傢伙。」

　　「謝謝你，莊小哥。」南衡居士有力的手抓住怡平的手臂：「你失蹤十年，十年的成就便有……」

　　「成就談不上，頗有些心得就是了。老伯，走吧，天色不早了。」

　　返城途中，遇上女飛衛帶了十餘位湘南群豪趕來接應。

　　怡平總算把純純交給南衡居士夫婦，偕神簫客走了。

　　沒有純純在旁，他輕鬆多了，一個大男人帶了一位大閨女在身邊，的確是極為麻煩的事。

　　要瞭解敵人的動靜，必須與敵人保持接觸。

　　兩人回到藏身處，立即分頭行事。

　　他們換了住處，藏身的地方必須不時更換。

　　※※※

　　天一黑，怡平回到楓橋鎮附近。

　　天一黑，小船上的高嫣蘭心已提至口腔，不安的情緒令她心中焦慮萬分，在這吉凶難卜的賊船上心亂如麻。

　　她想走，怎樣走？

　　除非跳水，她卻不願淹死在水裏。

　　想起她曾經有次看到一具浮屍，那灰白浮腫皮脫肉綻的景象，令她一連做了半個月的噩夢，反了半個月胃。

　　不必進一步去想，她真不願意那樣死。

　　她連出艙的勇氣都消失了，不僅是外面有水賊不時走動，也怕萬一失足掉下水去，那就……

　　公孫雲長到底怎樣了？

　　這也是令她懸心的事。

　　按理，以公孫雲長身分、聲譽、地位，她怎麼也想不通，會與洞庭水寇扯在一起。

　　一個武林俠義英雄，一言一行都代表堂堂正正的正義英雄形象，正邪不兩立，忠奸不並存。

　　就算是生死關頭，英雄與盜賊也絕不可能混在一起，何況目下並不是生死關頭，城中有領袖俠義群雄的萬家生佛，還有率領湘南群雄的南衡居士，只要往那些人身邊一站，就可以挺起胸膛，與走狗們堂堂正正周旋，勝負的機會是一半一半，絕不是生死關頭。那麼，公孫雲長為何要向水賊求助，遠走高飛？

　　儘管她不斷地胡思亂想；儘管她對公孫雲長的舉動心中生疑；但她不願往壞處想，畢竟目前公孫雲長是她的依靠。

　　愛情令人盲目，她早就盲目了。

　　當公孫雲長吻了她之後，她更是盲上加聾啦！雖則她曾有被公孫雲長出賣的念頭。

　　兩面拿錢的強盜是靠不住的，公孫雲長不在，她必須靠自己。

　　強盜們送來了晚餐，她不敢進嘴。

　　緊張的氣氛，隨夜色的降臨而增漲。

　　艙外不時傳來強盜們低聲的談笑聲，至少也有三個人看守著小船。

　　好漫長的等待，感覺中好像是天剛黑，這些強盜應該有所舉動了，會不會不等公孫雲長回來，便把船駛走？

　　她悄悄地將艙門拉開一條縫，偷偷向外張望。

　　風浪不大，天空雲淡星稀，船輕輕地晃動，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甚至像是在搖籃裏，容易令人入睡。

　　兩個舟子坐在艙面，正在低聲談笑。

　　大船還在五六丈外，看不見燈光，看不到人影，黑沉沉像是鬼船。

　　她想到與公孫雲長奪船逃走時，登上的那艘由快活刀靶守、船上有美得令人目眩的卓姑娘。

　　那艘船就是這種氣氛，神秘陰森，看不見任何生物。

　　怎麼她老是與這種怪船打交道？是不是公孫雲長那時把卓姑娘的船，誤認是賊船，所以堅持登船和水寇打交道？

　　兩個舟子談話的聲音雖低，但如果留心傾聽，一定可以聽得真切，沒有風濤聲干擾，她的耳力足以派上用場。

　　「你猜，那小子會有些什麼結果？」一名強盜向同伴問。

　　「那得看那個什麼姓鄭的夫子，能出多少價碼啦。」另一名強盜答得很輕鬆。

　　她不知道強盜口中的小子是什麼人，卻知道鄭夫子是鄢府四夫子之一，排名是第三，武功卻是第二。

　　周夫子排名第一，卻是武功最差，事務最多最繁的一個。

　　牽涉到鄭夫子，事情卻不簡單了。

　　她屏息著，拉長耳朵仔細聽下文。

　　「你是說，價碼低，咱們就把那小子護送出境？」第一個強盜繼續問。

　　「那還用說？沒知識。」

　　「不過，老大真想把雌兒留下是事實，要是把那小子護送出境，老大的希望豈不落了空？」

　　「世間的女人都差不多，上了床熄了燈，西施王嬙與無鹽夜叉還不是一樣的？有了錢，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有十人總比一個強，對不對？老大又不是死人，他當然明白錢比女人重要得多。」

　　「不過，這個雌兒的確美得可人，送走的確可惜。聽說，她武功不錯，可知道她的來路嗎？」

　　「管他娘的什麼來路？咱們從不管上船的人來路如何，上了船，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落口的魚肉。」

　　她心中暗暗叫苦，毫無疑問地，雌兒是指她了。

　　她畢竟在江湖遊蕩了不少時日，經驗和見識都有相當基礎，顯然強盜口中的小子是指公孫雲長，雌兒指的是她，老大無疑地是指盜群的主事人。這位主事人正與鄭夫子談判，如果鄭夫子出的價碼高，公孫雲長和她將被強盜出賣給鄭夫子。

　　她抓緊了長劍，暗咬銀牙，必要時，她必須死中求生，殺出一條生路來。

　　船身突然晃動的幅度增大，她還來不及思索原因，坐在艙面的兩個強盜，突然身子一歪倒下了。

　　一個黑影從右舷外上升、飄落，水淋淋地。

　　「雲長……」她軟弱地、也興奮地低叫，拉開門艙向外搶出。

　　「噤聲！」果然是公孫雲長的聲音：「準備走。」

　　船下了錨，只要拉上石鱉就可以走。

　　她奔向泊繩，想拉起石鱉。

　　「不能用船走。」公孫雲長拉住了她：「我的操舟術不靈光，他們片刻間便可追上我們的。」

　　「那……」

　　「從水下走。」

　　「天！我……我不會水……」她臉色都變了。

　　「不要怕，有我。」公孫雲長悄悄將兩根長槳放下水：「悄悄滑下去，抱住槳就不會沉了，我帶你走，登了岸就安全了。不要怕，來，我先下去。」

　　有了槳當浮具，她膽氣一壯，暗叫慚愧！先前怎麼沒有想到殺死強盜之後，利用槳或艙板作浮具逃生？

　　距岸僅六七丈，脫身該無困難，真是當局者迷。

　　湖水涼涼地，好舒服。

　　她在艙中悶了一下午，又熱又悶又饑又渴，往水裏一浸，不由精神大振，怯念全消，水真可愛呢！

　　兩根槳浮力甚大，浮起她綽綽有餘。

　　公孫雲長水性並不佳，但帶動她應付裕餘。

　　不片刻，到達湖岸。

　　絲草在她身下撩動，她幾乎嚇得驚叫出聲。

　　據說，這種絲草長有一兩丈，水性不佳的人經常被纏住淹死，說是被水鬼拉下水底的。

　　失驚之下，她雖然沒驚叫出聲，但也喝了幾口水，真夠狼狽的。

　　爬上岸來，她心中大定。

　　「隨我來，快！」公孫雲長拉住她的手急奔。

　　如果她能保持鎮靜，回頭仔細察看，定可看到兩個被制的強盜舟子，正在向大船打出信號。

　　一陣急走，在疏林荒野中不辨方向。

　　「雲長，這是什麼地方？」她忍不住發問。

　　「不知道。」公孫雲長說：「要找到村落才知道，走遠些再說。」

　　「你一直就在大船上？」她追問。

　　「是的，等他們的連絡人。」

　　「他們是……」

　　「洞庭王的一位頭領，但一直就不見他露臉；後來，我發覺氣氛不對，原來我是受到軟禁，這些強盜是沒有什麼道義好講的，一定懷有其他可怕的陰謀。我一急，就設法撬壞了艙門，趕快找你脫身。」

　　「我聽到一些風聲，急得要命。原來他們和鄭夫子談判，正打算把我們交給走狗！」她將偷聽到的話一一說了：「這些該死的水寇沒安好心，幸好你也發覺了。」

　　「本來，這是熱心朋友安排的，事先我也不知道，事急才冒險利用他們幫忙脫身，沒料到這些傢伙這麼混帳，日後，哼？」

　　「他們會追來嗎？」她擔心地問。

　　「夜間不會，即使派人追搜，也不會搜得太遠，他們不敢深入內陸，那不是水賊的勢力範圍，咱們只要走遠些就安全了。唔！你看，那處樹林前是不是有一間茅屋？」

　　的確是一間茅屋。

　　她渾身是水，那滋味真不是一個大閨女忍受得了的，何況她是錦衣肉食的武林名門千金。

　　真得找到人家，買些衣裙濟急了。

　　茅屋沒有燈火，也沒有人，門是鎖上的。

　　公孫雲長扭斷了鎖，無所顧忌地進入。

　　油綢密裹的百寶囊沒漏水，囊中有精巧的、有火石火刀的火摺子。

　　真不錯，不但桌上有菜油燈，壁間還有松明。

　　「沒有人，正好歇息。」公孫雲長點上燈欣然說。

　　到達一處情況不明，處處可能有敵意有危險的地方，首先必須先察看四周的環境，熟悉每一處進出路徑。

　　兩人先搜全屋，僅花了片刻工夫便一切了然。

　　茅屋不大，一廳一房一廚，後面有水井。妙的是米缸中有米，食櫥內有積存的乾魚醃肉，甚至有酒。

　　簡陋的臥室家俱甚少，粗製的大木床有席無衾。

　　她舉著松明，推開房門跨入，首先看到房中沒有衣櫃，表示她換濕衣的希望落了空。

　　「咦！」她突然驚訝地叫。

　　「嫣蘭，怎麼啦？」跟在後面的公孫雲長問。

　　「你嗅到什麼氣味嗎？」她扭頭問。

　　「沒有呀！」公孫雲長認真地四處猛嗅：「唔！是有點怪霉氣。」

　　「是香味。」她認真地說。

　　「香味？你說笑話吧？」

　　「真的，是脂粉香。」

　　「脂粉香？哈哈……」公孫雲長大笑：「那是你身上的香味。美麗的少女，身上的體香……」

　　「啐！胡說！」她紅雲上頰，白了公孫雲長一眼。

　　她的表情是又羞又喜的，她當然明白公孫雲長在讚美她，那一個女人不喜歡別人的讚美呢？

　　如果她聰明，應該知道除了一些天生異秉，生下來就帶有特殊芳香的人以外，任何人累了一整天，悶在船艙內熱了半天渾身是汗，再往水裏一泡，然後再奔逃在荒林野地裏，身體絕不會還留有餘香，只有餘臭。

　　這種餘臭，也許可以吸引異性，但自己卻不可能有香的感覺，體氣僅對異性有特殊的作用。

　　這一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不再追究脂粉香的來源，事實上氣味也並不強烈。

　　她卻不知道，她的表情對公孫雲長是如何強烈的挑戰。在她，是自然的女性本能反應。在年輕力壯的公孫雲長，卻是強烈的挑逗，白眼可以解釋為眉挑目語，那嬌羞神情，更可以解釋為情綿綿意切切的暗示。

　　火光下，她突然又發覺公孫雲長那奇異火熱的目光。

　　她芳心如鹿撞，急急掉頭往外走。

　　「快去找食物，我好餓。」她掩飾自己的窘態：「你到堂屋裏去等，我下廚生火弄些食物。」

　　「嫣蘭……」

　　令她氣促血沸的綿綿低喚，沖潰了她感情的提防。一隻灼熱的手，環住了她敏感的纖腰輕輕一帶，便將她帶轉入懷。

　　松明被吹熄，房中漆黑。

　　「嗯……」她脫力地喘息著輕叫。

　　接著，灼熱的唇壓住了她的櫻口，強力的擁抱令她渾身脫力，一陣暈眩，一陣燥熱，一陣顫抖……她理智的堤防崩潰了。一陣激情，一陣痙攣，她放棄怯弱的掙扎，另一種強烈的意念，完全征服了她。

　　黑暗中，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高嫣蘭不是聖女，她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女人。

　　經過多日來的風險，搏殺、逃亡、饑渴……僕死婢亡，歷盡艱險，事實上她的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這時更是一隻驚弓之鳥，正是理智最為脆弱的重要關頭，需要公孫雲長作為她的支柱，作為她逃避現實的避風港，也平空生出且顧眼前的自暴自棄自憐意識，怎能不掉入公孫雲長周詳挖妥的陷阱？她畢竟是一個春情燦爛的女人。

　　嚴守中立的錦繡谷萬花山莊高家，即使不倒向天下第一堡，也絕不可能脫身於是非外，除非高嫣蘭不在乎今晚茅舍中的一夜春情。

第二十八章　鑄情

　　同一期間，怡平像一頭伺伏在小獸出沒處的獵豹，極有耐心地等候著獵物。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走狗們夜間的活動最為頻繁。

　　拔山舉鼎敢於將萬家生佛和南衡居士引來岳州，固然是寄望在五嶽神犀的鷹揚門身上，但也必定有應變的措施，不會將希望完全寄望在五嶽神犀身上孤注一擲。

　　萬家生佛來了，想平安離開絕非易事，就算不在岳州發起攻擊，也必定訂有沿途殲滅的計畫。

　　因此，為免機密外洩或行動暴露，白天必定擺出平靜無事的姿態，一切活動改為夜間進行。

　　佈綱張羅的事必須確保連繫，隨情勢的轉移而調整應變的計畫，任何一件事，皆需要派人前往傳遞消息，才能控制情勢的變化。

　　楊家的宅院前有巡捕警戒，內層也有嚴密的警戒網，大宅門是閉上的，夜間沒有人出入。而出人的人皆改走宅院左後方的樹林，由幽暗偏僻的後花園小門秘密往來。

　　三個黑影悄悄地從小門閃出，很快地隱沒在黑暗的樹林深處。

　　不久，他們出現在通向府城的小徑上，距府城已不足兩里。

　　三黑影是兩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顯然地位最高，所以本來應該走在前面的男人，反而心甘情原跟在後面，身分地位比男女關係重要些。

　　前面是一處三岔路口，附近沒有竹木，路旁矮茅叢生，這種草生長的地方，其他雜草不易生長，高僅及腰下，不容易藏人。

　　偏偏就有人在內藏身，三丈外路旁的茅草中，升起一個鬼魂似的黑影。

　　「你們才來呀？辛苦辛苦。」黑影用輕鬆的口吻說，似在向老朋友打招呼。

　　三人立即止步，全神戒備。

　　「什麼人？」女的沉聲問，手已經抬起。

　　「喲！黑牡丹，你真是貴人多忘事，短短幾天，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啦！」語氣含有輕薄成分，當然也夾雜著嘲弄成分。

　　「哼！你是……」

　　「是老相好，錯不了。記得嗎？你好像說過給我沒完沒了，怎就忘了？」

　　「少在本姑娘面前胡說八道，本姑娘也沒空和你猜啞謎，亮名號。」

　　「莊怡平……厲害！」

　　就在怡平報出姓名的瞬間，黑牡丹先下手為強，左手一抬，絕技袖底飛花出手，三朵黑色的錢大重瓣小小牡丹花，以令人白天也難看清的奇速，飛旋著向怡平破空疾射，走的是弧形路線，是一種可折向傷人的特殊暗器。黑夜中發射，威力可增三倍，或者十倍。

　　怡平出現在路對面，兩丈空間移位，快得令人無法看清，似乎他在露一手分身術，這邊形影未消，那一面形影已現。

　　小花突然發出加快飛行的厲嘯，在他先前立身的地方交叉旋舞，幻化三道弧度各異的圓圈，各旋三匝方翩然墮地，好精妙的霸道暗器。

　　「三朵花白用了，可惜。」怡平搖頭晃腦：「每朵花造價不少於十兩銀子，而且天下間會打造的暗器名匠，不多於十個。趕快找回來，我等你。」

　　「再給你三朵。」黑牡丹冷叱，右手一揮。

　　怡平屹立如山，絲紋不動。

　　「你捨得嗎？」他大笑：「哈哈哈……你很小氣的，你真捨得？」他大笑：「哈哈哈……你很小氣的，我算定你……你真捨得？」

　　他身形一晃，但重現時仍在原地。

　　又是三朵小小牡丹花，射向左側丈餘的茅草上空。黑牡丹估錯了他閃避的方向，又浪費了三朵名貴的小小黑牡丹花。

　　黑牡丹心虛了，悚然後退。

　　「不要怕，我不會辣手摧花。」怡平的口氣仍然輕鬆：「你不會一走了之，因為你不但奉命辦事不能退走誤事，而且還有蘭花指絕學仍未施展。最後，你還有劍。你只想引誘我撲上，如此而已。」

　　「你……」

　　「如果你自以為比周夫子強，強三倍或十倍，不妨與在下拼上一拼，如果不，最好別妄想置我於死地。」

　　「你……你想怎樣？」

　　「不怎樣，只想討些消息。」

　　「你休想，本姑娘所辦的事……」

　　「我不管你奉命所辦的是什麼事，只想向你要在下所要的消息。」

　　「你……」

　　「綠魁蔡鳳躲到何處去了？她是擄走韋雲飛的人。」怡平一面說，一面向前接近。

　　「無可奉告。」

　　「那我就找你。」

　　「你為何找我？」

　　「你也穿綠，在下認定你是擄走韋雲飛的人。」

　　「見你的鬼……」黑牡丹在發話的同時，第三次發射牡丹花。

　　怡平的身影向下一閃而沒，像是借土遁走了。

　　黑牡丹並未將希望寄託在暗器上，所以發出牡丹花便扭頭飛躍而走，事先既未向同伴示意，也沒事後下令退走，留下兩同伴擋災。

　　兩個男的也是相當高明的人，也相當聰明機警，可不願上當做替死鬼，不約而同向下一仆，奮身急滾，讓出怡平追趕的路線。

　　黑牡丹的輕功真值得驕傲，一躍三丈餘，起落有如星跳丸擲，落荒而逃奇快絕倫。一口氣逃出百步外，耳後清晰地聽到怡平嘲弄意味十足的語音：「女人能跑得多快？早晚會讓男人追上的，不如不跑為上。」

　　她不假思索地向後揮手，打出一朵牡丹花，咬緊牙關全力飛掠而走。

　　「小心腳下，要是一腳踩入鼠穴蛇窟中，不但要折斷筋骨，而且可能被鼠齧蛇咬；你怕蛇鼠嗎？這一帶多得很呢！」

　　語音起自耳邊，似乎人就在身側。

　　一聲急叱，她拼命了，拔劍、大旋身、出招、發射牡丹花，一氣呵成，妙到巔毫，志在必得。

　　很不妙，身後鬼影俱無，她白忙了一場。

　　「咦！」她駭然驚呼，這怎麼可能？分明人已俯在身邊，怎麼不見了。

　　「我在你後面。」語聲就在耳後。

　　她幾乎覺得怡平呼出的氣息，噴在她的後頸上，本能地再次旋身一劍疾揮。

　　再次浪費精力，身後鬼影俱無。

　　「你出來，本姑娘和你放手一拼。」她發狂似的尖叫，全身毛髮森立，以為碰上了鬼魂了；怡平的鬼魂。

　　這裏已沒有茅草生長，四面散佈著果木、竹叢，夜黑如墨，似乎四周鬼影幢幢，心中有鬼的人，難免怕遇上鬼。

　　前面一株桃樹下，出現怡平的身影，相距不足兩丈，外形輪廓可以清晰分辨。

　　機會來了，她左手先揚，身劍合一行致命的雷霆攻擊，快逾電光石火，手下絕情。

　　怡平的身影一晃，乍隱乍現。

　　等她發覺怡平的身影出現在身右，攻勢已成了強弩之末，想收招變招已力不從心，自保的反應也失去了。

　　「噗！」右肩挨了一劈掌，右手失去控制能力。

　　接踵而來的快速、兇狠、沉重打擊，可怕極了，足以讓她在今後的數十年中，天天晚上做噩夢。

　　最後，她像是渾身三百六十根骨頭全散了，每一條肌肉都像被撕開了，昏昏沉沉躺在草地上痛苦地呻吟。

　　「你們每一個人，都毫不留情地想要我的命。」坐在一旁的怡平陰森森地說：「我不能對你們太仁慈，那是不公平的對我自己殘忍。現在，我要用殘忍的手段來對付你，除非我能得到口供，不然……」

　　「你……你要殺……就殺好了。」她用虛脫的聲調說，全身可怕地抽搐。

　　「我對殺人沒有興趣。」

　　「你……放我……一馬，以後……以後我……我遠遠的離開你……」

　　「我要口供。」怡平固執地說。

　　「你……你要……」

　　「綠魅蔡鳳目下在何處？」

　　「我發誓，我……我不知道……」

　　「韋雲飛囚監在何處？」

　　「我真……真的不……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好吧！這可是你自找的。你綽號叫黑牡丹，有名的黑裏俏，你自己也認為自己很美。現在，我要卸你的五官，讓你變成醜八怪……」

　　「不！不要……」她發狂般厲叫。

　　「首先，你那雙勾引良家父老的媚眼……」

　　「饒我！我……我願為你做……做任何事……」

　　「我只要你招拱。」

　　「天哪！那韋雲飛平白失了蹤，兩位夫子為了這件事大發雷霆，著實把淮上狂生狠挨了一頓，已派出許多人手追查下落。

　　「淮上狂生堅決指天誓日，說靈怪可以為他作證，韋雲飛失蹤那晚靈怪恰好在場，看守的人除了死的以外，失蹤的人迄今仍然下落不明。

　　「我雖然是周夫子身邊的親信，怎知韋雲飛的下落？你逼死我也是枉然……」她說得聲淚俱下，生死關頭，說的話不再虛弱含糊，居然說得相當清楚。

　　「就因為你是周夫子的親信，所以你一定知道。」怡平橫定了心，一口咬定她知道。

　　手指搭上了她的右眼，壓力漸增。

　　「求求你，不……不要殘害我……」她痛哭哀號：「我真的不知道。人魔和鬼母那天晚上也在場，求求你去問問他們，也許他們知道韋雲飛失蹤的風聲。」

　　怡平真的迷惑了，他曾經拷問過幾個小走狗，沒有人知道韋雲飛的下落，眾口一詞皆招說兩位夫子正在派人追查，在在皆指明那天晚上韋雲飛的確失了蹤，被人劫走的事無可置疑。

　　「那麼，綠魅蔡鳳為何也失了蹤？」他的手指力道減弱了些：「你也推說不知道？」

　　「是鄭夫子派她出去的，去辦什麼事就不知道了。同行的還有銷魂菊，還有雙絕秀士周凱。派出的事很秘密，局外人誰也不敢打聽，所以我也不知道。

　　「鄭夫子辦事老謀深算，神秘莫測，沒有人敢犯忌打聽，以免枉送性命，他對懲罰多嘴多舌的人是極為嚴厲的。」

　　「你們幾個女高手相處得不錯，女人嘴多心眼多牢騷多，她總會在有意無意間透出些少口風。」

　　「這……我想起來了。」她總算想起自救的辦法了：「她出發之前，我曾經無意中聽到她向魔手無常說……」

　　「說什麼？」

　　「她說：一個身手平平浪得虛名的高小賤人，也犯得著如此勞師動眾？」

　　怡平心中一跳！

　　高嫣蘭！

　　「誰是高小賤人？」他問。

　　「猜想，應該是天馬行空的女兒高嫣蘭。」她不假思索地說。

　　果然是高嫣蘭！

　　「高姑娘已和公孫雲長逃掉了。」他的語氣不變，雖則他的心情已有了劇烈的改變。

　　「他們逃不掉的，水陸兩途已經嚴密封鎖，大總管親自調兵遣將張羅佈網，他們插翅難飛。」

　　「哼！你們的大總管是嚇人的假貨。」

　　「他帶來了兩位替身。」

　　「哦！他真來了？」怡平頗感意外。

　　「半點不假，他已經來了，還留有兩位替身在武昌，絆住了乾坤一劍那群蠢才。」

　　「你怎知道真的來了？」

　　「我……我和他……」

　　「上過床？」

　　「和他上過床的女人，不止我一個黑牡丹。」她似乎說得理直氣壯：「我們這些願意替鄢大人賣命的人中，有些人並非單純為了錢。大總管名列風雲四霸天，他皇甫家的錢多得很呢。」

　　「對，他有錢，有名，但少的是權勢，所以他總算從鄢狗官處得到了。權勢之餘，其他皆隨之而來，名、利、色各種慾望皆與權勢牢不可分。」

　　「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得到這些，易如反掌。」她作起說客來了：「大總管對你極為欣賞，對周夫子未能把握時機羅致你的事深感不滿，怪周夫子自不量力，誤信百了護法的封經對時丹是萬靈藥，以至激起你的全力反抗。如果你願意，他虛副大總管的席位以待，甚至希望與你義結金蘭，共用富貴……」

　　「哦！他倒是怪大方的。」

　　「莊爺，人生苦短，人活著……」

　　「你少給我說那些廢話！那麼，你該知道她目下逃到何處去了。」

　　「這……可能在岳州下游一帶被截住，最遠不會超過城陵磯。公孫雲長的水性不差，很可能逃到岸上來。」

　　「現在，你應該可以自己走了。」怡平一面說，一面在那豐滿的胴體上拍撫片刻。

　　她略為活動手腳，挺身掙扎站起。

　　「莊爺。」她幽幽地說：「請相信大總管的誠意，他隨時隨地，張開雙手準備熱誠地迎接你。」

　　「謝了。」怡平一口拒絕：「你告訴他，我莊怡平一個江湖浪人，為自己而活，活得十分愜意，對權勢利慾毫無興趣。他如果不把韋雲飛釋放，我給他沒完沒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黑牡丹怔怔地注視著他片刻，然後長嘆一聲，舉步緩緩向南走，在十餘步外轉身，說：「莊爺，你知道嗎？你是天下間最愚蠢的人；最不識時務，永遠成不了大事的人。」

　　說完，不等怡平有何反應，腳下踉蹌走了。

　　怡平站在原處發怔！

　　他倒不是思索黑牡丹的話，也不是想自己是不是最愚蠢、最不識時務、永遠成不了大事的人，而是想公孫雲長和高嫣蘭的事；尤其是高嫣蘭的安危，令他有憂心如焚的感覺在心頭。

　　高嫣蘭的音容相貌，一直就像冤魂似的纏住了他。

　　久久，他信步而行，像個夢遊的人。

　　他的思路中，已從韋雲飛轉到高嫣蘭方面去了。

　　走狗方面也在積極追查韋雲飛神秘失蹤的事，他已經無法確定拔山舉鼎在這方面是否又玩些甚麼陰謀，顯然在未獲得真實消息之前，他無法展開有效的救援行動。那麼，是不是該先查證高嫣蘭的事是真是假？」

　　既然高嫣蘭與公孫雲長同行，那言過其實的傢伙是個不甘寂寞的闖禍精，早晚會露面，哪怕找不到高嫣蘭？

　　他想得很多，很遠。

　　正胡思亂想間，突然聽到西北方向傳來一聲短嘯，打斷了他的思路。

　　這裏沒有路，竹木遍野，間或有些農田池塘，黑夜中很難分辨是什麼地方。聽聲源，似乎相距不遠，不由心中一動，定下神略為分辨方向，便向西北角急掠而走。

　　兩里外一座大池塘南端，建了幾座農舍，古老的土瓦屋，簡陋的牲口欄，是一處窮苦的小農莊，不起眼的樸實小農戶。

　　已經是三更初，農舍受到大包圍。

　　隨著短嘯聲燃起第一支火把，然後是第二、第三支……外圍黑沉沉，但農莊前的十二支火把，卻照耀得如同白晝。

　　火把雁翅排開，十二名慓悍大漢高舉火把，威風凜凜。

　　中間，拔山舉鼎帶了九名男女，怒容滿面冷然屹立。鄭夫子站在右首，身後也有六名同式打扮的中年隨從。

　　人群後方，另一位年約半百的文士背手而立，腰間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蒼黃色臉膛像是久病未癒的人，那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令人無法從眼神中洞察他的思路意念，是屬於陰沉詭異神秘難測的特殊性情人物。

　　身後站著六名男女，打扮並不出色，似隨從卻又不像隨從，每個人所佩的兵刃皆不同；沒有刀劍，全是些外門兵刃。七個人站得遠遠地，似乎無意加入鄭夫子、拔山舉鼎兩群高手的行列。

　　又是一個拔山舉鼎，相貌與身材裝束完全相同，所佩的劍型式。劍飾、鞘紋圖案……一模一樣，黑夜中更加難以分辨真假，雖則火光明亮。

　　兩位外、內總管都不在，這一位拔山舉鼎可能也是假的，因為後面的九名男女，沒有一個是有名氣的人，過去從來沒在岳州出現過。

　　六座農舍靜悄悄，大門皆關得牢牢地。

　　片刻的僵持，拔山舉鼎直薄耳膜的嗓音終於打破了夜空的沉寂：「快活刀，難道要在下發令火焚宅院，你們才出來混戰嗎？在下知道你的人善用弓箭，所以宇內火器第一名家火星君杜毅，正帶了許多攜有火器的人守在四周。

　　「你們用箭，咱們就用火器回敬。因此，你們最好出來還在下的公道，屋內是躲藏不住的，識相的出來。」

　　農舍依然毫無動靜，似是空屋。

　　「在下呼十聲數。」拔山舉鼎聲音提高了一倍：「數盡你們再不出來，你們就死在裏面好了。一……」

　　數叫到八，池塘對面白光耀目生花。

　　走狗們聲稱人已守在四周，其實只有三方，因為池塘甚大，池內栽滿了蓮藕，寬有百十步，這一面無法派人把守，農舍就建在池塘邊。

　　相距百步，白色的光芒依然強烈。

　　池對岸比這一面高，因此在這一面看得真切。

　　百十支燃燒著的焰火，像是火樹銀花，白色的火星猛烈地噴射，形成一座巨大的光環。光環中間，出現一位仙女打扮的美麗少女，羅衣勝雪，裙袂飄飄。

　　白光令人目眩，少女的美麗形象也令人目眩。似乎她是從天宮乘火樹銀花自天空降落凡塵，而非在人間生長的凡夫俗子。

　　「你們在幹什麼？」美麗少女的嬌滴滴嗓音傳到，遠從百步外傳來，依然悅耳動聽，字字聽得真切：「明火執仗搶劫嗎？你們的膽子未免太小了，為何不派人去看看屋內到底住了些什麼人，看是否值得你們搶劫呀！」

　　「咱們栽了！」拔山舉鼎向鄭夫子咬牙說：「他們已先得到風聲撤出了。」

　　「你是姓卓的姑娘嗎？」鄭夫子大聲問。

　　「咦！你是誰？你怎知道本姑娘姓卓？」美少女顯然甚感驚訝！

　　「本夫子知道你。」

　　「知道本姑娘底細的人，只有公孫雲長和高嫣蘭，你們捉住他們了？」

　　池塘東端，隱身在矮樹叢中的怡平大吃一驚！

　　「她可能真被捉住了！」他心中暗叫。

　　她，是指高嫣蘭，他最關心的、緊抓住他的心的女人。

　　他不認識這位姓卓的、美得不沾人間煙火味的卓姑娘，但卻知道這女人是快活刀一夥的人。

　　「卓姑娘，叫快活刀與本夫子理論。」鄭夫子不理會公孫雲長與高嫣蘭的事。

　　「本姑娘可以代表快活刀說話。」

　　「也好。卓姑娘，敝下的人與你們無仇無恨，你們為何脅迫公孫雲長高嫣蘭夜襲楊家？」

　　怡平心中一震，原來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是被逼的，而不是請來快活刀助拳。

　　「為了你們用作禮聘的十二色珍寶。」卓姑娘毫不隱瞞地表明態情。

　　「什麼？原來是你們偷走了十二色珍寶？」鄭夫子大感意外。

　　「本姑娘本來不想與你們繼續衝突，但你們的人中，有人監守自盜，掉包吞沒了那筆珍寶，因此故意暴露形跡，引你們大舉前來報復。」

　　「珍寶不是你們盜走的？」

　　「如果本姑娘得手了，何必再引你們來？給你們三天工夫，查出監守自盜的人，將珍寶換取你們需要的人。如果不，本姑娘將向你們大舉襲擊，絕不留情。」

　　「卓姑娘……」

　　「記住……三天！」

　　聲落，火光裊裊而滅。卓姑娘的身影，像是突然幻滅消失了。

　　怡平總算明白了，快活刀是武力示威，白蓮花秘密盜寶，雙管齊下，目的就是那筆珍寶。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那天果然在船上，看來他倆的確受到了脅迫，被逼隨快活刀前往楊家示威。難怪兇名昭彰的快活刀，居然扮起主持正義的人向走狗襲擊，原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火把熄滅，走狗們失望地撤走。

　　拔山舉鼎與鄭夫子走在隊伍的中段，兩人並肩而行，一面走一面商量。

　　「鄭夫子，你看，他們是不是已盜走了珍寶，而又假裝清白，故意誣賴咱們有人監守自盜，以避免咱們進一步向他們追查？」拔山舉鼎說，怒容滿面，盛怒未消。

　　「按情理，不會。」鄭夫子搖頭：「如果他們得手了，悄然遠走高飛，咱們想查從何處著手？有關快活刀的底細，人言人殊，恐怕窮十年八年歲月，也查不出什麼來，天下間知道快活刀底細的人，太少太少了。」

　　「那丫頭說三天後向咱們發動襲擊，會不會是虛聲張勢？」拔山舉鼎眉心緊鎖：「知道快活刀底細的人仍然有。」

　　「大總管，你該知道他們有這種力量。以今晚的事來說，已明顯地表明他們鬥智鬥力，皆有雄厚的本錢，至少不輸於咱們。」鄭夫子說：「現在查底細，不是晚了嗎？」

　　「糟！咱們不是平空增加一股強敵嗎？」

　　「恐怕是的。」

　　「那……」

　　「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咱們就得準備對策，只要他們不與萬家生佛那群人聯手，咱們仍可從容應付。」

　　「快活刀不會與萬家生佛聯手，那些俠義門人是很固執的。萬家生佛已經表明態度了，他那些人對於公孫雲長與快活刀聯手夜襲，持有強烈的反感。」

　　「所以我們還不必太緊張。」

　　「奇怪，那丫頭要咱們用珍寶換咱們所需要的人，究竟意何所指？」拔山舉鼎眉峰深鎖著：「難道說，今晚咱們有重要的人落在他們手中成了人質！」

　　「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鄭夫子冷冷一笑：「咱們從不為人質的事煩心，不會花一文錢贖人質。」

　　「本來就是的，幹咱們這份差事的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沒有什麼好贖的。」

　　「不過，咱們且先行暗中準備應變。」鄭夫子鄭重地說：「多派些眼線，找出他們的人來，我希望先和他們談談。貪財貪珍寶的人，是不難打發的。大總管，你不認為快活刀這些人，並不比五嶽神犀差多少嗎？如果快活刀這群人能站在我們這一邊，情勢又如何？」

　　「對，真該向他們下工夫。」拔山舉鼎欣然說：「還有那個莊怡平，咱們如果得到他，將是如虎添翼，威震天下，咱們的勢力，必定比嚴府、陸府高得多，天下四大勢力，鄢府定可從居末躍升首位。」談談說說間，隊伍後面發生了意外。

　　總人數已超過五十大關，隊伍拖得長長地，在小徑中魚貫而行，天色又太黑，走在後面的人以為沒有危險了，難免大意了些。

　　跟來的人是怡平，他悄悄跟在人群後面。走在最後的那位仁兄毫無戒心，人太多，腳步聲亂難聽覺，根本沒聽到身後的聲息。

　　怡平像一個幽靈，無聲無息地到了那人身後，左手一伸，勾勒住咽喉，右手在那人的腦戶穴來上一指頭，將人扛上肩，悄然撤走。

　　在一處小池塘岸邊，他將俘虜的腦袋往水裏一浸。

　　「咕嚕嚕……」

　　俘虜被冷水一浸，神智一清立即被水所嗆，想掙扎手腳又無法動彈。

　　「清醒清醒，閣下。」怡平將那人的髮結揪往往上拉，拉離水面沉聲問：「貴姓呀？」

　　「我……我姓閻……」那人心驚膽跳地含糊回答。

　　「閻王的閻？閻老兄，公孫雲長那混帳東西目下在何處？」怡平變著嗓音問口供：「乖乖招供，不招的話，下次你的腦袋就會按進爛泥裏，喝水不要緊，人反正是要喝水的，喝污泥可就受不了啦！招！」

　　「你……」

　　「不要問我是誰，反正是公孫雲長的老相好。」他揪髮結的手向下稍沉：「你們不是也在全力捉公孫雲長嗎？我可不希望讓你們把人先弄到手。」

　　「在下不……不知道他的下落。而且，除了特別分……分派的人以外，其他的人禁止接近公孫小畜生。」

　　「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是上面交代下來的，誰也不敢違抗。」

　　怡平心中犯疑，拔山舉鼎禁止手下們接近公孫雲長，有何用意？

　　他想起黑牡丹的口供……

　　「綠魅蔡鳳今晚好像沒來。」他轉變話題：「雖然來了不少女的，但沒有她，她派到何處去了？」

　　「僅聽說派她到岳王廟辦事去了。」

　　「岳王廟？七里山那座岳王廟？」

　　「是的，到底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同行的有哪些人？」

　　「這……不清楚，好像有魔手無常。」

　　「去對付公孫雲長？」

　　「在下真的不知道，不敢亂說。」

　　「你是個聰明人，亂招會送命的。」

　　「是是，在下不……不敢亂招。」

　　「你給我傳話給周夫子，公孫雲長是我的。」

　　「這……在下一定把話帶到，尊駕是……」

　　「你去猜好了。」怡平手一按一推，一聲水響，姓閻的掉下水去了。

　　幸而姓閻的不是旱鴨子，狼狽地爬上岸，已經看不見人影，驚得毛骨悚然，駭然自語：「是人魔！錯不了，這老兇魔可怕，趕快走。」

　　黑牡丹招供說，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最遠逃不過城陵磯，城陵磯距府城只有十五里左右。

　　又說綠魅蔡鳳可能派去對付高嫣蘭，同行的有銷魂菊、雙絕秀士。

　　現在這位姓閻的招供，還有一個魔手無常，去向是七里山的岳王廟。

　　城陵磯在府城北面十五里左右，是江、湖匯流處。七里山在府城北七里。公孫雲長與高嫣蘭逃到七里山附近，該是合情合理的推測。

　　公孫雲長高嫣蘭兩個人，對付綠魅與雙絕秀士該綽綽有餘；當然沒將綠魅的蝕骨毒香計入。

　　但對付銷魂菊和魔手無常，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高嫣蘭有危險！他必須前往救助，非去不可。

　　丟下姓閻的，他立即奔向城北大道，要盡快趕往七里山，希望先一步在岳王廟附近找到綠魅那些人。

　　小徑與大道會合處是一座丘陵下，他腳下一緊，放開腳程急奔。夜間道上鬼影俱無，正好趕路。

　　遠出半里外，他突然扭頭叫：「不要跟來，大家都有好處。」

　　後面二三十步，傳來清晰的、銀鈴似的語音：「你我的事如果不先解決，你什麼好處都沒有。」

　　他心中一動，站住了。

　　「是卓姑娘嗎？白蓮花來了沒有？」

　　白影冉冉而至，共有三個白衣女郎。

　　一陣淡雅的幽香入鼻，白影已俏立在他面前丈餘處。

　　「咦！你知道我？」為首的白衣女郎訝然問。

　　黑夜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這位女郎就是出現在白色焰火環中的美麗少女。

　　「我看到你出現在光環中與走狗打交道。」他無意隱瞞自己目擊的事實。

　　「你知道白蓮花的事不足為奇。現在，你也知道我了。」卓姑娘語氣中有火藥味。

　　「還有快活刀，和你那一群人。」

　　「你知道得太多了。」

　　「殺我滅口？姑娘，你恐怕辦不到。」

　　「真的？」

　　「我不騙你，你的武功……」

　　「至少，你在問口供時，本姑娘就在你身旁，而你卻一無所覺，你的武功又能比我高明多少？」

　　「我承認你藏匿的功夫很高明，但你跟來的功夫就並不怎樣了。姑娘，你我有什麼事需要解決的？」

　　「我要那十二色珍寶。」卓姑娘開門見山表明意圖。

　　「咦！這與我何干？你不是說，走狗們之中，有人監守自盜嗎？」

　　「這是逼走狗們加強追尋的手段和藉口。看守的人，全是周、鄭二夫子的心腹，不可能有監守自盜的事情發生，我們已經一而再查證過了。」

　　「找上我，手段和藉口相同？也逼我去找？」

　　「不，我認為你和神簫客涉嫌最大，也只有你們有這種能耐，其次是靈怪，最後才是人魔和鬼母。」

　　「你不覺太武斷了嗎？」

　　「我只憑事實來判斷。」

　　「我明白了，那兩位曾經警告我，要我不要去楊家打擾的人，是白蓮花和另一位可怕的高手。好像他們曾經說過，我如果不去打擾，將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我是個守信的人，此後即未到楊家打擾，可是，似乎不但沒得到意外的好處，反而惹來姑娘再次相逼。卓姑娘，不要在我身上用手段好不好？」

　　「你不要急於否認。」卓姑娘嚴峻的神情，有一種迫人的力量：「一定是你和神簫客弄的鬼。」

　　「亂入人罪。卓姑娘，快去找證據再來找我。」他掉頭就走。

　　「站住！」卓姑娘清叱。

　　他懶得理會，身形突然去勢如電。

　　前面岔路口，人影乍現，五個青影劈面堵住去路。

　　「你走不了。」有人冷叱。

　　泥菩薩也有火性，他急於要到七里山，救助心愛的高嫣蘭，可說去心似箭，被人一糾纏，他畢竟年輕，修養不夠，不由心中冒煙，一聲怒嘯，回頭猛撲追躡在身後的卓姑娘。

　　雙方的身法皆快得不可思議，接觸當然更快。

　　「啪啪啪……」

　　四隻肉掌一陣暴影，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快速接觸中，雙方各展所學進攻。

　　不但兩雙肉掌硬接硬拼，肉掌也毫不留情地擊中身軀。大概由於雙方本無仇恨，心意相通，都沒用內力進擊，全憑快速的掌法相搏。

　　「啪！」他一掌拍上了卓姑娘的左肋下。

　　「噗！」卓姑娘在他的左胸回敬了一掌。

　　身形閃動逐漸加快，他禁受得起打擊，掌乘勢上拂，毫不客氣地拂中卓姑娘左胸，觸及那女性最敏感的部位。

　　「嗯……」卓姑娘驚叫，花容變色急退。

　　他如影附形跟進，巨靈之掌按上了對方的臉部。這瞬間，他看到姑娘臉上羞急與驚惶的神情，百忙中收掌撤招向左急閃。

　　糟了，卓姑娘本能地扭身一腳疾飛，噗一聲掃在他的右肋下，直把他踢飛丈外。

　　他驟不及防，滿以為他從對方的臉上撤招不傷害對方，對方就算不知道感恩，也不至於仇報反擊。

　　這一腳力道不輕，他砰一聲摔倒在丈外，立即一躍而起，哼了一聲飛掠而走，口中不住咒罵：「女人，真是不知感恩的壞東西！我見了鬼了！」

　　卓姑娘站在原地發愣，不再追趕。

　　從此，他對這位美如天仙的卓姑娘，有了很壞的印象，心裏不是滋味。

　　破曉時分，他潛伏在岳王廟左側山坡的樹林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全廟的一切動靜。

　　七里山的岳王廟規模相當大，正殿三進，偏殿也有兩進，平時香火鼎盛，十餘名廟視接應不暇。

　　岳州人對岳王的崇敬程度，遠非佛、道的佛仙所能望其項背。

　　但是，自從走狗們在岳州出沒郊區，鄉民們怕事，因此皆相戒少出門為妙，進香也跟著免啦！

　　廟祝們只知道睡懶覺，不像寺院宮觀的僧道要上早課，所以除了派一個人燒早香之外，既聽不到唸經聲，也沒有鐘鼓的清鳴，顯得冷冷清清，廟內廟外不見人影。

　　廟內建有客院，招待遠道來進香的香茗。

　　他耐心地等候著，猜想魔手無常那群男女，可能在廟中投宿。

　　他心中不住暗叫：「寺廟是非地，高姑娘，不要闖來，不要闖來……」

　　※※※

　　西面約三里地，正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雙宿雙飛的小茅屋。

　　天亮了，小茅屋中洋溢著滿屋春情。

　　美人愛英雄，這句話未必正確。

　　英雄愛美人，其可靠的程度，至少其真實性要比前者高出三倍，甚至五倍或更多。

　　公孫雲長是江湖正道人士公認的英雄，而已是英俊魁偉的武林世家公子，當然愛女人；男人好色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高嫣蘭不是他第一個女人，對付這種大閨女，在他來說，大有操刀而割，遊刃有餘的感覺。

　　在什麼時候該表現英雄氣概；什麼時候該輕憐蜜愛；什麼時候該灌迷湯顯小殷勤……在他這情場老將來說，簡直駕輕就熟，應付裕如，不消浪費多少工夫，就可令高嫣蘭死心塌地向他投降，達到他的目的。

　　高嫣蘭已被愛情沖昏了頭，更在一番歷險、一番困頓、一番有計畫的安排下，最軟弱最無依的感情崩潰期出現，自然而然地一頭鑽入公孫雲長設下的愛情網羅。

　　經過一夕纏綿幾番風雨，朝雲暮雨神女會襄王，她已經迷失了，還自以為是抓住了幸福獲得了依靠。

　　她卻不知，在這室無長物的茅屋臥室中，公孫雲長曾經和另外一個女人、那有脂粉香味的女人，已經在這裏纏綿了一下午。她所嗅到的脂粉香，正是巫山雲雨留下的殘香剩芳。

　　日上三竿，他們仍在屋中情話綿綿。

　　他們在等待，等待衣裙鞋褲乾後穿著上路，吃一頓豐富的早餐，愜意得很。

第二十九章　最毒婦人心

　　怡平躲在山坡的樹林裏，啃著帶在身邊的糕餅充饑，等候要等的人出現，像隻呆頭鵝，心慌意亂地癡癡地等。

　　他覺得有點坐立不安，似乎有點災禍臨頭的感覺湧上心頭，已經日上三竿，怎麼依然毫無發現？要不就是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已經離開，或者並未前來。

　　另一可能是：俘虜的口供不確。

　　一切安靜如恒，毫無異狀發生。

　　有老廟祝在廟門外打掃落叢；有幾起零星前來進香的香客。田野中有農人在整理即將成熟的稻米；山林中飛鳥爭鳴；天空中各種水禽成隊飛翔；大道上行人往來不絕……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只有他這個傻鳥在窮緊張，在預感將有某些不幸的事故發生。

　　好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蜷縮在樹下的草叢中，朦朦朧朧地夢入南柯。

　　當然，夢一點也不令人愉快。南柯一夢代表一場現實人生，禍福榮枯平凡得很。而他，卻夢到那天在客店中，被銷魂菊的移神大法愚弄的情景，高嫣蘭與公孫雲長都在夢境中重現了，如虛似幻，似假若真……

　　高嫣蘭……

　　他終於看到高嫣蘭了！

　　是他第一次見到的高嫣蘭！

　　雍容、華貴、矜持、美得令人目眩、風華絕代的高嫣蘭，正站在他前面不遠處的光環中，飄飄若仙地向他矜持地微笑。

　　他曾經看過這種景象，是昨晚，錯不了，昨晚是姓卓的姑娘，現成卻變成高嫣蘭了，到底誰真誰假？

　　令他耿耿於心的公孫雲長出現了，令他氣憤的是，這傢伙以那天同樣的嘲弄口吻向他說：「喂！傻鳥！跟我走；你這比白癡更糟的傻鳥……」

　　然後，高嫣蘭從光環中走出來，莊重和矜持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媚態橫生，春情洋溢，向他伸出纖纖玉手，向他膩膩地媚笑：「來啊！我們走，手牽手……」

　　砰一聲響，高嫣蘭像一頭白羊，赤裸裸地摔倒在他面前，那香艷的畫面……

　　他猛地一驚而醒，夢境消失了！

　　那有甚麼叫他傻鳥的公孫雲長？那有赤裸裸的高嫣蘭？他只是睡在草叢中做白日夢，因為他連日奔波，晝夜不停追逐、搏殺，的確太疲倦了。

　　他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頭上的炎陽正熱力四射，草叢中依然熱浪蒸人。

　　「我真得遠遠地離開這些煩人的激情和兇殺了。」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苦笑自語。

　　驀地，透過草隙，他看到了些什麼。

　　懈怠消失了，困倦消失了，他像換了一個人，像一頭發現獵物的肉食猛獸。

　　魔手無常正跨出廟門，沿小徑向南走，消失在廟前半里外的樹林中。

　　裏面還有些什麼人？綠魅？銷魂菊？

　　真不妙，高嫣蘭可能真的會來！

　　走狗們計算之精，令他心中懍懍。

　　兩個夫子是天才，拔山舉鼎更是天才，難怪萬家生佛那些英雄，屢戰屢敗，毫無所成。

　　有了目標，他的心情穩定下來了。

　　當情勢不明，密雲不雨時，這段時間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旦要等待的事明朗了，一切不安的情緒更會穩定下來，即使面對的是兇險，恐懼的感覺也會逐漸地消退。

　　※※※

　　茅屋中，高嫣蘭在房中穿著停當，嬝嬝娜娜地出到廳堂，公孫雲長已經佩好劍相候。

　　「哦！容光煥發，真的脫胎換骨了呢！」公孫雲長邪邪地盯著她笑，說的話更是歪邪：「嫣蘭，你好美好動人，你知道嗎？幾番風雨……」

　　「啐！」她嬌羞萬狀，臉紅到脖子：「不許你說下流的話，你……」

　　「哈哈！嫣蘭，你真不夠……不夠情趣，情人單獨相處，有些話……」

　　「不聽不聽不聽！」她真有點像要惱了，畢竟不習慣這種變故：「我們該走了吧？」

　　「對，走。」

　　公孫雲長及時收斂了邪笑，繫妥百寶囊，從囊中取出一隻香囊形的如意型小飾袋，溫柔地繫在她的腰帶上。

　　他鄭重地說：「如果碰上莊怡平，悄悄地用力抓捏這個小飾袋，千萬不可讓他發現，記住了。」

　　她吃了一驚，晶亮的眸子注視著公孫雲長，眼中有重重疑雲。

　　「為什麼？」她訝然問。

　　「因為他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公孫雲長一臉煞氣，眼神銳利如刀。

　　「這……」

　　「他是走狗，秘密走狗的暗探。」

　　「雲長……」

　　「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她腦門一震，這句話分量太重了。

　　「雲長，你知道我的心，我已經是你的人……」她有點傷感，女人在這種時期多少有點多愁善感的。

　　「請相信我的判斷，嫣蘭。」公孫雲長又換了一張面孔，笑容又變得邪邪地，手輕撫她滑不留手的粉頸：「親親，該開臉了，是不是？」

　　未出嫁的閨女，臉上的汗毛是不能弄掉的，所以叫黃毛丫頭。直至新婚當日上床之前，由一位老太婆專家用線將汗毛夾掉，叫開臉。以後就可以使用脂粉了。

　　開臉，也就是代表她有了婆家，走上一去不回的生命臨界點，跨出一步，就永別了處女年代，再也不會回頭。

　　在一個未出嫁的女人來說，這是一種侮辱。

　　尤其是這句話出於奪去她貞操的男人口中，往深處想，她該去上吊，至少也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

　　她臉色變了，變得蒼白失血。

　　「一回到家，我爹就會派人前往錦繡谷提親。」公孫雲長總算發覺自己失言，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她失去掙扎的力道，顫聲說：「雲長，我……我覺得我……我好賤。」

　　「不要，親親。」公孫雲長輕撫她顫抖的嬌軀，語氣出奇地溫柔：「都是我不好，得意忘形，盡說些閨房裏才能說的混帳話。以後，以後不會了，親親，原諒我。」

　　她完全屈服了，感到心中甜甜地。

　　「雲長，我們要趕快回家，我怕。」她在他懷中幽幽地說。

　　「是的，我們要趕快離開岳州。」公孫雲長鬆開擁抱，挽著她的纖腰向門外走。

　　她又想起了什麼，腰上的小飾袋。

　　「這裏面是什麼？」她問，指指如意香囊。

　　「一種類似昏神的藥物。」公孫雲長說得十分輕鬆。

　　「那……我……」

　　「你在早餐中已服下了解藥，可支持四個時辰。」

　　「你……你怎會有這種……這種……」

　　「一位朋友送給我防身的。」

　　理由正當：防身。

　　她本來想說出這種藥物是下五門的迷藥；宵小歹徒的為非作歹可惡迷藥。

　　「我們往何處去？」她站在門外，不知何去何從。

　　「往東走，先離開湖濱遠一點。」公孫雲長往東面的七里山一指：「再走遠些，水寇們便不敢深入了。咱們走陸路到武昌，東走長安驛出蒲圻。」

　　「這地方你熟悉？是什麼地方？」

　　「不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公孫雲長信口說。

　　「那……你知道長安驛……」

　　「猜想而已，我們是在洞庭湖濱是不會錯的，水寇們帶了咱們在湖中兜圈子，咱們根本沒離開岳州。」

　　「所以你猜想會碰上莊怡平？」

　　「對，他一直就躲在咱們附近玩弄陰謀詭計，水寇們兩面拿錢，打算把你我送給走狗，走狗一定就在附近，他也會在附近。」

　　「其實，我兩人雙劍合璧，不一定怕他。」她一面說一面舉步：「尤其是在你靈智大開，功力突飛猛進之後，我倆用不著擔心他的。」

　　「小心些總是好的，我討厭他那注視你的貪婪目光。哼！總有一天，我會宰了他。」公孫雲長兇狠地捏緊拳頭說，腳下一緊。

　　小徑直通七里山下，但並不經過岳王廟，而從廟左一里左右繞向山北麓。

　　折向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村落，小徑通過村北，村口有兩位農夫坐在大樹下聊天話家常。

　　兩人接近了村口，公孫雲長說：「先問問道路，就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了。」

　　兩村夫面向著村內，似乎不知道有陌生人向村口走。

　　兩人走向村口，走向大樹下的兩個村夫。

　　「請問……」公孫雲長在十步外便朗聲發話。

　　「哈哈哈……」

　　兩村夫同時大笑而起，順手抬起座在身下掩藏著的劍。

　　「你們才來呀？」一個村夫獰笑著說。

　　「天都羽士！」高嫣蘭大驚失色脫口叫。

　　「認得我雙絕秀士周凱嗎？」另一名村夫拔劍說。

　　公孫雲長伸手拔劍，低聲說：「退！脫身要緊。」

　　退不了啦！身後嬌笑聲入耳。

　　高嫣蘭銀牙一咬，拔劍出鞘轉身戒備。

　　兩個穿綠的美艷女郎，兩面堵住了退路。她不陌生，一個是綠魅蔡鳳，一個是曾在怡平房中出現過的銷魂菊。

　　綠魅蔡鳳衣袖中，丈二長的絲巾入手。

　　銷魂菊的劍閃閃生光，鋒利無比。

　　「喲！高姑娘，恭喜恭喜。」銷魂菊口沒遮攔，笑得邪而又蕩：「看你嬌艷若滴，滿臉春情……哎呀！怎麼惱了突下毒手？」

　　高嫣蘭心中有鬼，又羞又怒，猛地飛撲而上，劍發萬花吐艷絕招，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搶攻。

　　銷魂菊那將她放在眼下？

　　她雖然名列武林三女傑之首，其實只算是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比起那些年長的江湖英雌，仍然差了一截，不論是武技或經驗，在在皆相形見絀，無法比較。

　　她的劍術相當不錯，萬花山莊的家傳武學相當不凡，一口氣攻了十餘招，把銷魂菊逼得八方遊走。

　　「不要大用勁了，小心身子。」

　　銷魂菊劍隱肘後，靈活地在漫天劍影中閃動，有如遊蜂戲蕊，並不還手反擊，一面避招一面格格嬌笑發話，話中的含義足以刺傷心懷鬼胎的人。

　　綠魅蔡鳳在一旁觀戰，輕輕拂動一段絲巾，一面怪腔怪調地嬌叫：「菊大姐，向她的下盤招呼，讓她快活快活！」

　　她憤怒如狂，攻得更急更猛，縱然耗損精力，始終無法擊中閃動如鬼魅的銷魂菊。

　　任何神化的劍術，也奈何不了不接招拼命的人。

　　兩個鬼女人所說的話，不但令她羞愧難當，也心中懍懍。

　　她知道，兩個鬼女人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蕩婦，閱人多矣經驗豐富，一眼便看出她的底細，一夕纏綿便臉泛春情，難逃有心人的眼下。

　　另一面，公孫雲長與天都羽士和雙絕秀士，三支劍殺得天昏地黑。

　　以往，公孫雲長根本不是天都羽士的敵手，目下不但應付裕如，而且以一打二依然悍勇絕倫，攻多守少，掌握了七成優勢。

　　觀戰的綠魁蔡鳳似乎等得不耐煩，手中的半段絲巾逐漸伸長，叫：「菊大姐，你不反對我可要加人了。」

　　銷魂菊格格一笑，突然出劍接招，電其一閃，劍氣迸發如潮。

　　「錚錚！」硬接了兩劍，火星飛濺。

　　高嫣蘭斜退了兩步，一聲嬌叱，重新猛撲，劍發絕招寒梅吐艷，連發五劍步步進逼，真力源源不絕，壓力一劍比一劍增漲。

　　「錚錚錚！」劍鳴陣陣迸爆，雙方全力相搏。

　　銷魂菊驚異了，接了五劍僅回敬了兩劍，這才知道高嫣蘭不好惹，短期間佔不了便宜。

　　「用你的絲巾活捉她。」銷魂菊嬌叫：「這賤丫頭厲害，事不宜遲。」

　　「我就上啦！」

　　綠魅蔡鳳在叫聲中行進，絲巾驟吐，宛若怒龍天矯排空而至。

　　公孫雲長恰好一劍逼退了天都羽士，人似流光一閃即至，左掌一揮，劈空掌力吹偏了絲巾。

　　「快走！我掩護你。」公孫雲長大叫。

　　高嫣蘭知道不能被纏住，一躍三丈飛掠而走。

　　「從村中脫身！」公孫雲長及時指示方向。

　　村屋零亂，正好脫身，兩人一陣亂竄，從村南鑽入樹林，擺脫了天都羽士四男女，落荒而逃。

　　他們不管東南西北，見路就走，小池塘小溝渠飛躍而過，不易走的地方便繞道，急似漏網之魚。

　　公孫雲長一馬當先，左盤右折一陣狂奔，不久便到了一處土丘下的楓林前。

　　「歇息片刻養力。」公孫雲長停下用腰內拭汗：「很不妙，這一帶走狗甚多，顯然水賊已通知他們了，所以在這裏等候我們。」

　　高嫣蘭也香汗淋漓，臉色發白嬌喘吁吁，用衣袖拭汗，不勝憂慮地說：「看來，我們要脫身勢比登天還難，如何是好？」

　　「吉人天相，嫣蘭，不要失去信心。」公孫雲長咬牙說：「出困之後，我去求你爹，出動萬花山莊子弟，與走狗們一決雌雄。」

　　「可是……」高嫣蘭欲言又止：「雲長，我爹……我爹恐怕不會答應……」

　　「我們成親之後，你爹會答應的。」公孫雲長陰笑：「走狗們會找上我的，當然也會找你，你爹難道袖手旁觀嗎？威麟堡與萬花山莊兩家子弟聯手，雄霸天下指日可待，走狗們何足道哉？」

　　楓林深處，突然傳出鼓掌聲！

　　「對！雄霸天下，指日可待。」說話的人是現身緩步而來的魔手無常，宇內八魔之一：「但你得先問問，我魔手無常有否反對的意見。」

　　接著現身的，是兩個面目陰沉，穿著勁裝的中年人。

　　劍插在腰帶上，人並不怎麼引人注目，相貌也平凡，但整個人陰森森帶有三四分鬼氣，散發出令人心寒的怪異氣息。尤其是第一個中年人，脅下的大革囊外面彩繪了一隻梟鳥，更顯得不尋常。

　　公孫雲長臉色大變，脫口驚呼：「王夫子手下的七天罡！」

　　鄢府四夫子各自擁有一群死黨，這些人皆不受大總管拔山舉鼎的指揮。王夫子排名第四，但武功卻是第一，手下的七個死黨號稱七天罡，平時很少露面，碰上特殊的情況，方秘密派出辦事，是充滿神秘性的可怕殺手。

　　這表示已來了三位夫子，真的拔山舉鼎可能也秘密抵達了。

　　不要說兩個天罡，一個魔手無常已經讓他倆心驚膽跳了，大事去矣！

　　「拼了！」高嫣蘭咬牙說。

　　「不能拼，準備脫身。」公孫雲長氣餒地搖頭：「二比三，我們的機會微乎其微。」

　　魔手無常走近，大抽一抖，藍光隱隱的一雙魔手露出袖口，魔手毒功已運足了十成勁。

　　「老夫等你們上，誰先送死？你？」魔手無常向高嫣蘭一指：「你先上，老夫正缺少疊被鋪床、冬天暖腳的人。老夫不殺你，只要你替老夫冬天暖腳。」

　　高嫣蘭連番受到侮辱，真是羞愧難當，把心一橫，銀牙暗咬，鏘一聲拔劍出鞘。

　　「姓郝的，你的口好髒，不像人話。」她柳眉倒豎杏眼睜圓：「你白活了這一把年紀。」

　　魔手無常冷哼一聲，大踏步欺進。

　　高嫣蘭不假思索地一劍揮出，憤怒地搶攻。

　　藍色的魔手左拂右拔，楔入湧來的劍山中。

　　「噗噗噗……」

　　劍砍在手上，如中韌甲，手絲毫未傷，逐漸切入中樞。

　　高嫣蘭大駭，狂亂地後退，後退！劍仍然用盡全力拼命砍劈。

　　藍色的魔手也發威了，拍一聲響，劍鳴聲增高，劍向外急盪，空門大開。

　　魔手無常桀桀怪笑，魔手再伸，自中宮探入，抓向高嫣蘭高聳的胸膛。

　　右側方人影乍現，喝聲震耳：「魔手無常，小心腦袋。」

　　同一瞬間，一名天罡怪叫：「下挫！」

　　魔手無常竟然置之不理，大概魔手快抓住那可愛的左乳房啦！不抓牢怎能甘心？

　　「啪！」一聲暴響，泥屑爆裂。一塊堅硬的泥團，擊中魔手無常的右耳門。

　　「哎……」魔手無常厲叫，向左急退兩步。

　　這傢伙不但魔手毒功刀槍不入，身軀也不怕刀砍劍劈，可是卻禁受不起泥塊的打擊，被打得馬步不穩，吃足了苦頭。

　　功深者勝，用泥塊打他的人比他高明。

　　「莊怡平！」驚魂未定的高嫣蘭不自禁地輕呼！

　　怡平緩步出林，背著手神定氣閒。

　　「魔手無常，你這殺妻者。」他泰然自若地說：「衝上來，在下卸了你的一隻手，你的魔手就不會再傷害人了。上啦！在下不會用天雷鑽打你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魔手無常挨了一泥塊，心中雪亮，耳膜可能已經破了，右耳報廢啦！沉重的打擊力道直撼腦門，昏眩感仍然存在，眼前也金星亂飛，怎敢逞強衝上？驚恐地揉動右頰，咬牙強忍痛楚不加理會。

　　「閣下，沖我來。」那位佩了怪革囊的天罡，向怡平點手叫。

　　「尊駕又有何高見？」怡平問。

　　相距約兩丈餘，氣氛一緊。

　　「敝長上希望你前往一唔。」

　　「敬謝不敏。」

　　「那麼，在下要殺你。」

　　「你隨時可以動手。」

　　「你準備了。」

　　「你，千手靈官魚亮，暗器之王。」怡平仍然背著手：「三丈內殺人易如反掌，你就不用客氣啦！」

　　一顆寒星出現，一閃即至。

　　怡平左手一伸，寒星入手。

　　「玉女摘星手法，武林中這門冒萬千之險的絕技，不復多見了。」千子靈官忍不住喝采。

　　「誇獎誇獎，在下深感榮幸。」他有風情地欠身答謝對方的稱讚。

　　這瞬間，三顆寒星光臨，最後一顆在身外三尺左右超越，後發先至。

　　仍然是玉女摘星手法，他的左手輕輕亂點，三顆寒星無影無蹤。

　　千手靈官說得不錯，行家的話極為可信。

　　這種身形不動，面對暗器以手硬接的手法，必須冒萬千之險，稍一差錯，便會傷在暗器下，尤其是多枚暗器攢射，一隻手連續硬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是可以傷手的暗器，如：雙刃飛刀（柳葉刀）、鐵蒺藜、三棱刺、飛蜈蚣、蠍子鏢……用手接太危險了。

　　一聲冷哼，千手靈官發出了三枚小金梭。

　　要保護自己免受傷害，必須讓對方無法攻擊，所以說攻擊是最好的防禦。有如被狗追逐，越害怕狗越是兇惡追逐不休；但如果俯身拾起磚石，惡狗必定不敢衝上咬噬，磚石投出，惡狗必定退得遠遠地。

　　這瞬間，怡平手中的四顆寒星，以更快、更猛的速度，從小金梭的空隙中一掠而過。同一剎那，他向下一蹲，向前撲倒滑進丈餘。

　　「砰砰砰！」小金梭從他的背部上空飛過，在他先前所立處爆炸，梭尖向前後飛，梭身的碎片射向上下左右，威力足有三丈方圓。

　　同一瞬間，千手靈官嗯了一聲，身形急退，退了五六步，腳下大亂。

　　四顆寒星是錢大的星形鏢，全部楔入千手靈官的胸腹內，射速快得肉眼難辨，這位暗器之王一顆也沒躲開，也沒有機會躲閃，一方面是自己正全力發射致命的小金梭，一方面也沒料到怡平會抓住機會回敬，即使看到星影，也無法閃避了。事實上，正面的確不易看到旋成一線的細小星形鏢。

　　玩火的人死於火，玩暗器的人死於暗器。

　　怡平一躍而起，已拉近至丈餘距離。

　　「砰！」千手靈官仰面便倒，翻轉蜷縮成團，想叫又叫不出聲音，身軀猛烈地痙攣。

　　怡平的目光，落在另一位天罡身上。

　　「你是一劍追魂羅公權吧？」他冷冷地問：「我等著你拔劍，等你一劍追我的魂。」

　　魔手無常失了蹤，在千手靈官倒地時逃掉了。

　　一劍追魂打一冷顫，如見鬼憋般一步步後退。

　　「膽小鬼。」他大叫：「瞧，我是赤手空拳，你的劍怎麼啦？」

　　一劍追魂突然轉身，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這瞬間，劍嘯似龍吟，電虹射到，來勢似崩山。

　　怡平反應超人，魚躍側射，奇準地撲倒在千手靈官身側，立即奮身急滾，躍起時劍已在手，立即揮出。

　　是千手靈官的劍。

　　「錚！」劍鳴震耳，他封出一劍。

　　公孫雲長突襲無功，被震得飛返丈外。

　　「你好無恥！」怡平咒罵：「你這卑鄙的狗，你丟盡了俠義門人的臉，連畜牲都不會恩將仇報，連偷雞摸狗的小賊也不會向恩人偷襲。」

　　「對付你這走狗的走狗，用不著和你講道義。」公孫雲長一面逼進一面咬牙說：「你是拔山舉鼎的密探，不用假仁假義掩藏你的走狗面目。殺！」

　　天地分光，狂風起石……乾坤劍法的絕招綿綿不絕地湧出，以雷霆萬鈞的聲威向怡平攻去。

　　劍上突發摧山裂石的可怕劍光，內力修為不夠的人，兵刃一觸劍光，必將刃毀命休。

　　怡平要不是從快活刀口中，知道公孫雲長隱藏了真才實學，必定毫無戒心，一照面便可能被劍光毀劍奪命。

　　他小心地運劍封架，神功默運，玄門絕學大方丹士參悟的相成大真力凝聚於劍身，不論對方劍光的力道如何霸道兇猛，皆在相成大真力下消散於無形。

　　他暫時不反擊，暗中留意乾坤劍術的精微變化，一口氣接了對方三十餘招數十劍的狂攻，在三丈大的圈子中游走自如，逐漸摸清了乾坤劍術的劍路。

　　一旁的高嫣蘭空自焦急，不知該如何是好？

　　公孫雲長鄭重地要求她，要她使用那可怕的香囊。是的，她已是公孫雲長的人，怎能不聽公孫雲長的囑咐？

　　可是，她真的不敢相信怡平是走狗的密探。

　　她的目光，落在千手靈官的屍體上。

　　屍體已經不再蜷縮，胸腹四處血跡令人心悸，雙目瞪得大大地，死不瞑目，張大著嘴露出森森白齒，臉上肌肉變形，痛苦的表情清晰可見。

　　死屍可不是假的，千手靈官暗器之王也不是假的，剛才那三枚武林朋友膽落的天雷金梭已說明了千手靈官的身分。

　　如果怡平真是走狗的密探，會殺死千手靈官？

　　她的目光轉向鬥場，心中暗懍。

　　公孫雲長的劍術可怕極了，劍光越來越強烈，狂野無匹的絕招像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每一劍皆是致命的殺著。

　　她第一次看到公孫雲長搏殺招魂使者七位高手，對公孫雲長的進境極感驚訝！

　　但這一次，她更感驚異了。劍光，那是練劍一甲子的高手名宿，下了無窮苦功才能獲致的化境成就。

　　可是，她更驚異於怡平的造詣，守得緊封得緊，在驚濤駭浪似的兇猛強攻下，仍然揮灑自如，有驚無險一一化解攻來的絕招，不時回敬一記妙著，有如神來一劍，逼公孫雲長撤招自保，得心應手無懈可擊。

　　她總算是行家，知道再拖下去，公孫雲長的勝算，將隨時光的飛逝而每下愈況，勝利將屬於怡平的了。

　　公孫雲長也心中不安，看出形勢不利，心中一焦，趕忙大叫：「嫣蘭，雙劍合璧。」

　　她腳下遲疑，劍升而又降。

　　「不殺他，你我死路一條。」公孫雲長繼續大叫：「不管用何種手段，殺掉他，快！殺掉他！殺掉他……」

　　她一咬牙，挺劍衝進。

　　同時，左手終於抓住了那隻小香囊。

　　「錚錚錚！」怡平分別震開了兩人的劍。

　　「高姑娘！你……」怡平急叫。

　　「錚錚！」火星飛濺，他不得不全力接招。

　　公孫雲長連人帶劍震得側飄丈外，幾乎摔倒。

　　「錚！」高嫣蘭也暴退丈外，合璧之勢瓦解。

　　「你們……」怡平一臉肅殺：「已經無可救藥了。高姑娘，你，總有一天……喂……你們……」

　　人影來勢如電火流光，香風撲鼻。

　　怡平身形一晃，噗一聲劍脫手墮地。

　　第一個到達的是銷魂菊，到了怡平身後，雙手齊下，在怡平的背部連下七指，刺入兩枚針。

　　第二個到達的是綠魅蔡鳳，絲巾纏住了怡平的雙腳猛地一帶，怡平砰然倒地。

　　公孫雲長一躍而上，劍勢如虹下毒手了。

　　「錚！」銷魂菊閃電似的拔劍封出，震開了公孫雲長的劍。

　　「你還不走？哼！」銷魂菊沉下臉，鳳目帶煞：「我警告你，你的鬼心眼我清楚得很，少在我面前弄鬼。」

　　綠魅蔡鳳將怡平扛上肩，向公孫雲長做鬼臉，說：「放心啦！他不會礙你的事。我告訴你，天下的美女多著呢，他不會穿你的破靴子，嘻嘻……」

　　兩個女人帶了俘虜，揚長而去。

　　高嫣蘭猛然一震，只感到渾身一冷，像是掉在冰窟裏，臉色突然蒼白如紙。

　　「你……你你……」她用劍指著公孫雲長，聲調完全走了樣：「你……原來你……」

　　「不要用劍指著我！」公孫雲長怒叱，臉上殺氣騰騰，一臉的丈夫像，一家之主的丈夫像。

　　高嫣蘭呆住了，張口結舌，鳳目睜得大大地，眼中有驚駭、狐疑、意外，以及恐慌等等複雜神情。

　　「我警告你。」公孫雲長更神氣了：「不要把我當仇人看待。不管我做了些什麼，都是為了我們好，你必須明白我做的事都是對的。」

　　「你……你你……」高嫣蘭幾乎說不出話來，這一輩子，她哪曾受過這種委屈。

　　「嫣蘭。」他的態度又變，變得柔情千丈，語氣無限的溫柔：「不要多疑，好嗎？對其他的人，我會用手段；對你，我是一片真心。不管世間發生任何事，也改變不了我對你的海樣深情。嫣蘭，我的小嫣蘭……」

　　他無限深情地凝注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受驚小女人，溫柔地張開雙手向前伸。

　　「雲長……」高嫣蘭癡迷地，激情地呼喚！

　　她丟掉劍，投入那雙堅強有力的手中。

　　「嫣蘭……」公孫雲長將她抱得緊緊地，溫柔地，深情地親吻那淚水潤濕了的粉頰：「相信我，親親。我送你回萬花山莊，請人向你爹媽提親。今後，我倆攜手並肩遨遊天下，只羨鴛鴦不羨仙。嫣蘭……」

　　「雲長……」高嫣蘭在他懷中，情意綿綿地、癡迷地呢喃。

　　※※※

　　同一期間，江南妖姬和喬遠，正在發狂般追尋怡平的下落。

　　府城中，群魔亂舞，風雨欲來。

　　本書至此暫告一段落。怡平與高嫣蘭的情天恩怨；高嫣蘭與公孫雲長間的一段孽緣；情深似海的純純姑娘情歸何處；正邪決鬥結果如何？

第三十章　死裏逃生

　　岳州府城北郊，自城廂至七里山之間，村落都隱藏在樹林修竹中，到處都是桑園麻園風水林，小徑中甚少有人來往，視野有限。

　　只有東西大道，方有旅客來來往往。

　　兩個綠衣女郎沿小徑向南飛奔，速度驚世駭俗。有一位女郎背著一個大男人，體重超過女郎一倍，像是死了。

　　後面跟的女郎佩了劍，不時扭頭察看身後的動靜。

　　她的注意力放在來路上，卻忽略了兩側還有其他的小徑，視野有限視界不良，想注意四周事實很難辦到。

　　背著一個體重超過自己近倍的人奔跑，的確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支持不了多久。

　　「這小俊生重得像頭大牯牛。」背人的綠衣姑娘腳下漸慢，嬌喘吁吁，粉臉見汗，開始發牢騷：「天下間只有男人背女人，哪有女人背男人的？真是見了鬼啦！」

　　「那就歇息片刻吧！」跟在後面的佩劍女郎說：「蔡小妹，我是不會背的，別想打主意要我換手。」

　　「得走遠些。」背人的蔡小妹腳下未停：「小心撐得萬年船；我怕那位大英雄心眼小，趕上來厚著臉皮索人，除去心腹大患他才會安心。」

　　「他敢？放心啦！」佩劍女郎格格嬌笑：「他已經吃了天鵝肉，還有什麼心腹大患？」

　　背人的女郎是綠魅蔡鳳，後面跟的是銷魂菊。背上的人，是倒了楣，為情顛倒的孤魂野鬼莊怡平，人事不省像個死人多口氣。

　　一個為情顛倒的人，永遠是後知後覺的倒霉鬼，有時甚至是不知不覺的可憐蟲。

　　公孫雲長極耗真力，用不可輕易使用的劍氣對付他，他毫不在乎。可是，他卻糊糊塗塗倒下了。

　　綠魅蔡鳳終於感到乏力，在一叢修竹前將怡平放下，坐在一旁用腰巾拭汗。

　　「等天都羽士雙絕秀士趕來，將人交給他們，你我責任方了。」銷魂菊傍在另一邊說。

　　「我還是擔心那位公子追來滅口。」綠魅蔡鳳苦笑：「男人爭風是不顧後果的，任何可怕的事都可以做出來。」

　　「他做不出來，他不敢。」銷魂菊語氣中充滿自信：「我銷魂菊不反臉則已，反起臉來六親不認。沒有這小伙子，你我交不了差，你吃得消？」

　　「你也許對付得了他，我……」

　　「我當然對付得了他，所以他不敢。他的劍術固然了得，但在我手下他佔不了便宜，放心啦！好好歇息，等天都羽士那些人趕來你就輕鬆了。」

　　「菊大姐，老道恐怕找不到此地呢。」

　　「這……很可能。」銷魂菊往來處眺望：「千手靈官一死，魔手無常與追魂一劍膽都快嚇破了，很可能沒命地飛逃，不知道逃到何處去了，以致無法通知老道趕來。」

　　「菊大姐。」綠魁蔡鳳轉變話題，伸手輕撫怡平的臉頰，媚目湧現異彩：「依你看，他會不會向大總管屈服？」

　　「應該會。」銷魂菊語氣肯定：「條件優厚，而且不屈服死路一條，除非他是白癡才會拒絕，而他不是白癡。老實說，替鄢大人辦事……不，該說是替天下四大權臣辦事，這是武林人最佳的出路。在公，這是正大光明替官府辦事，不折不扣的吃公門飯，如假包換的白道中人。在私，讀書人千里為官只為財，練武人博人賞識也為財。咱們這些人中，兩年來，誰的家當少於兩三萬銀子？比那些兢兢業業辛辛苦苦賺賣命錢的人，勞碌八輩子所賺的錢還要多。去年在杭州，我和神掌翻天萬和，查獲泰和棧私自買賣官鹽，攀上了紹興四大行號，公公道道賺了他們三萬兩銀子和八色禮物。如果心黑一點，賺五萬他們還不是一樣照給？光是五家行號本身，也付得起這麼多，用不著多攀幾家。我們是堂堂正正的公門人，所以萬家生佛那些自命俠義的蠢才，奔走呼號大聲疾呼，說我們做奸臣的走狗，要為天下人主持正義，叫得聲嘶力竭，枉送了不少性命，結果如何？名不正言不順，有幾個人肯聽他們的？這小伙子初出江湖闖道，絕對經不起大總管三哄兩嚇，加上四夫子們鼓如簧之舌說明利害，再加上生死大事由不了自己，他能拒絕嗎？」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綠魅蔡鳳臉一紅：「所以我想先勸勸他……」

　　「你少動歪念頭，蔡小妹。」銷魂菊格格嬌笑：「他把你師父彭澤妖婆打得淒淒慘慘，你師父恨他恨得要死，容許你轉他的念頭？嘻嘻……這件事該由我來辦。」

　　「你？你算了吧！」綠魅蔡鳳也笑得曖昧：「他不是也把你整得淒淒慘慘嗎？好像他曾經剝光了你，沒錯吧？你不是也恨他恨得……」

　　「嘻嘻！你不懂。恨，也是愛的一種呀！」

　　「還有，有多少人吃醋？他們肯嗎？至少，玄同護法恐怕第一個不願意。」

　　「正相反，老道從不過問我的事，他的鼎爐多得很；他對女的胃口是多方面的，而且看得開，其他的人，哼！哪一個配？」

　　「唷！好像你要定他了？」

　　「不要跟我爭，蔡小妹。」銷魂菊開始解百寶囊：「當然，我很大方的，反正你我在這方面看法相同，男男女女就是這麼回事，大家分享反而沒有利害衝突。」

　　「菊大姐，這可是一言為定啦！」

　　「那是當然。」

　　一顆丹丸塞人怡平口中，銷魂菊毫不扭捏地嘴對嘴吹口氣，將丹丸送入。

　　「蔡小妹，我認為這小伙子比公孫雲長有出息。」銷魂菊一面等待一面欣然說：「只要把他打扮起來，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不論是人才或是體格風標，他至少比公孫雲長強一倍。」

　　「也許不止一倍。」綠魅蔡鳳眼中湧現異彩：「可是，菊大姐，我卻喜歡他現在的模樣，不裝模作樣，灑脫自如，有另一種吸引人的風華流露，比公孫雲長那偽君子真小人德性，何止好十倍？」

　　「唔！說得也是。」銷魂菊點頭表示同意：「這件事以後再說，人是會變的，如果作長遠打算，我不希望他變得像個繡花枕頭。唔？藥力行開了。」

　　怡平睜開雙目，目光在兩女的臉上遊移。

　　「記得我嗎？」銷魂菊暱聲笑問。

　　「對一個自己親手剝光，大飽眼福的漂亮女人，怎會忘記？」他笑笑，已發覺自己無法動彈：「我終於落在你手上了，活剝了我出氣嗎？」

　　「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告訴我，那天在客店，你心中所想到的和眼睛所看到的，是不是高嫣蘭？」銷魂菊笑得更媚更甜了。

　　「我承認，是的。」

　　「你是個可愛的誠實的男子漢，我猜得不錯。」

　　「利用高嫣蘭將我引出來，是你銷魂菊的主意？」

　　「不是，另有其人，可惜在你表明態度之前，我不能告訴你，日後你就會明白的。」

　　「周夫子？」

　　「不是。你明白你的處境嗎？」

　　「這比青天白日更明白，是嗎？」

　　「拔山舉鼎和兩位夫子……不，三位夫子，對你非常非常的賞識。」

　　「在下深感榮幸。哦！你制了我的督脈……唔！還有異物在體內。銷魂菊，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啦！我在聽。」

　　求生，是人的天性；希望活得像個人樣，也是人的天性。面對生死抉擇，大概選擇死的人微乎其微。

　　「你怕死嗎？」銷魂菊提出主題。

　　「老天爺！這還用問嗎？」怡平怪腔怪調說：「多笨的問題！連一隻螻蟻也怕死。」

　　「你想榮華富貴嗎？」

　　「銷魂菊，我給你打賭一文錢，你一定說我不想，你準輸。」

　　「唔！我看有點不對頭。」銷魂菊眼神一變，變得鋒利如刀：「據周夫子說，他曾經用酷刑逼你，你表現得出乎意料的堅強固執。哼！現在你油嘴滑舌，態度曖昧，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已經是俎上的肉，還有什麼主意好打？人總是會變的，彼一時此一時，這期間，有不少人去見了閻王，有些人剛出生。當然，周夫子是個男人，他引誘人的手段有他的一套理論，我不吃他那一套，也是很正常的事。你是個標緻的女人，你的一套當然與他不一樣，不一樣就有不一樣結果，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是想乘機用美男計。」

　　「你算了吧！銷魂菊，你看我像個美男嗎？」他呼出一口長氣苦笑：「我連一個黃毛丫頭高嫣蘭也追求不上，她把我看成不屑一顧的可憐蟲。除非你瞎了眼，不然哪看得上我一個江湖窮浪人？你瞎了眼嗎？」

　　「高嫣蘭才瞎了眼，我不會。」

　　「這可不一定哦！」

　　「你現在還想高嫣蘭？」

　　「不會了，我算是作了一場噩夢。她腰間那隻小如意香囊，到底藏了些什麼藥物？手腳突然虛脫，氣散功消，連心念都來不及轉，便失去活動能力。」

　　「散魄香。」

　　「散魄香？沒聽說過，並不香呀？」

　　「無色無味，霸道得很。」

　　「你給她的？」

　　「咦！你怎麼會猜到是我給她的？你好可憐，是公孫雲長給她的。」

　　「這……不會吧？」

　　「她已經是公孫雲長的情婦，你明白情婦的意思嗎？那賤丫頭表面上驕傲高貴，骨子裏又賤又蕩，在戀姦情熱之下，公孫雲長要她拿劍去宰她老爹天馬行空，她也會毫不遲疑把劍磨利些。」銷魂菊說得又刻薄又惡毒。

　　「胡說！你胡說！」他冒火大叫：「她不是這種女人，她……」

　　「她是聖女，可以夠資格建貞節牌坊，嗤！」銷魂菊嗤之以鼻：「可惜昨晚你不在那間小茅屋裏，沒有眼福看她和公孫雲長演神女會襄王，她比我這種名蕩婦還要浪。莊怡平，你怎麼這樣蠢？」

　　他心中一動，有點毛骨悚然。

　　「你看到了？」他不動聲色：「抑或是想當然耳？不害臊。」

　　「嘻嘻！看你一臉聰明相，怎麼問得這麼蠢？」銷魂菊臉上的煞氣完全消失了，神情又妖又媚，動人極了。

　　「像你這種大方大量的女人，的確少有。要不，你就是什麼都不在乎，甚至連情人都可以出讓的怪女人。」他表面上裝得泰然自若，但他知道，內心中正洶湧著萬丈波濤，心潮激盪。

　　他正在找出一直懷疑，一直不願承認的重要事實真相。銷魂菊讓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奪目的光華。

　　「這又有什麼可怪的？」銷魂菊大發謬論：「天下間有一半男人一半女人，情投意合就在一起，不合則離。各人有各人尋找歡樂的自由，一加限制就無情趣可言。我不限制人，也不願被人限制。不客氣地說，一個黃毛丫頭，還不配與我競爭，我又何必在乎？」

　　「如果威靈仙殺了公孫雲長，你也不在乎？」他大膽假設，向問題的核心跨進一大步。

　　「不會的，威靈仙如果要殺他，不過舉手之勞。閒話少說，我問你，大總管要聘你任副大總管，你願意嗎？」

　　他終於明白了七八分，走狗們如果真的要殺公孫雲長，不過舉手之勞。

　　「這得看他的態度了，見面之後就可以決定。」他仍不願放棄探索：「他兩人呢？我是指高嫣蘭和公孫雲長。」

　　「不知道，以後的事與我們無關。」銷魂菊一言帶過，釘牢主題：「不是見面後才能決定，而是你現在就得決定。大總管有雄霸之才，脾氣不太好，你如果事先沒有準備，說錯一句話就可能遭殃。」

　　「只要條件談得攏，我當然願意。」

　　「你有什麼條件？」

　　「當然是名利的條件囉！」

　　「這倒容易。名，是副大總管，地位在我和蔡小妹之上。利，一萬兩銀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找好了門路，三年兩載，你賺個十萬兩銀子家當輕而易舉。」

　　「呵！這倒是怪動人的。在其位謀其政；又道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大總管當然也有相對的條件，告訴我我好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好嗎？」

　　「我曾經聽他說過，十二色珍寶，可能已被靈怪竊走了，只有你才有對付靈怪的能耐，他會要求你將靈怪引出來。其次，希望你把南衡的女兒弄到手。」

　　「什麼？你們把南衡的兒子弄到手還不夠？女生向外，女兒早晚是人家的人，兒子不比女兒重要？」

　　「南衡的兒子，不知被什麼人弄走了。」銷魂菊苦笑：「為了這件事，大總管對兩位夫子相當不滿。所以，才希望你把南衡的女兒弄到手。這些湖湘騾子相當討厭，上次公孫雲長去唆使南衡出山，南衡就慨然答應了。湘南群雄以南衡為司令人，南衡不出山，咱們可以省掉不少麻煩，少樹不少強敵，大總管就可以專心對付暗中支援萬家生佛的北嶽霸劍常宗源，今後就沒有人敢管咱們的事了，你將是咱們的財神爺和保護神。」

　　「哦！我有那麼重要嗎？好，我願意合作。哦！能不能把我體內的針拔掉？」

　　「不行，大總管會替你拔。為了定計捉你，我受了不少委屈，出手也留了情。如果我不留情殺死你，你什麼都得不到了，你何以謝我？」

　　「你說吧，我該怎樣謝你？」

　　「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銷魂菊白了他一眼，居然粉頰泛霞：「你說，我不比高嫣蘭美？不比她懂得風情？不比她……」

　　「你當然什麼都比她強，一身媚骨，一見就銷魂，再見更蝕骨，你才是女人中的女人。奇怪，既然你喜歡我，為何要讓我承受痛苦？」

　　「咦！你這沒良心的，我怎麼讓你……」

　　「我背上的針。」他臉上有痛苦的表情：「手腳麻痹，針在四椎下方的厥陰穴；胸腹抽痛、寒熱交侵，痛搐心胸，針在七椎的至陽穴。把針拔掉，還怕我跑得了？督脈已被你封了七處要穴，你對你的封穴制脈絕技沒有信心？」

　　「這是大總管交代的，我不能拔。」銷魂菊斷然拒絕：「他說你的藝業深不可測，內功修為已臻化境，很可能以本身真元打通經脈攻開穴道。為了減少你的痛苦，我只能帶你趕回去。蔡小妹，準備走。」

　　「不等他們了？」綠魅問。

　　「不等了，我背他走……咦……」

　　前面十餘步外，竹叢旁踱出一個黑衣人，佩劍已挪至趁手處，衣襟上，黑絲線光閃閃的黑飛鷹圖案清晰可辨。

　　「鷹揚門的飛鷹！」綠魅蔡鳳吃了一驚，脫口驚呼。

　　銷魂菊臉色大變，放下怡平搶前兩步擋在怡平身前。

　　「敝長上的十二色珍寶，確是……」

　　「鏘！」那隻鷹拔劍，冷然向前邁步，劍向前一引。

　　同一瞬間，後面的綠魅蔡鳳大叫一聲，向前一栽。

　　銷魂菊回頭看，嚇了個膽裂魂飛，對方的劍向這一面一指，相距十餘步的綠魅便倒了，這還了得？生死關頭，千緊萬緊，性命要緊，顧不了綠魅的死活，立即向側一竄，老鼠似的鑽入濃密的竹林，亡命飛逃。

　　綠魅撲倒在怡平身上，可把怡平害慘了，恰好觸動背部的制穴針，痛得他眼前一黑，痛昏了。

　　後面草叢中鑽出一個人，迅疾地從綠魅的背部，撥出五枚針，將仍在抽搐的身軀塞入竹叢隱僻處。

　　※※※

　　怡平一覺醒來，只感到渾身痛楚難當，是痛醒的。除了痛之外，渾身動彈不得，饑餓的感覺也令他感到不好受，想移動一隻手也力不從心。

　　「噢……」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相當美麗而又憔悴的面孔。

　　「啊！謝謝天！你可醒來了。」憔悴面孔湧起歡欣的神情：「你再不醒來，我也得躺下了。」

　　「哦！沙姑娘，你……你還沒離開岳州？」他有氣無力地問。

　　「我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江南妖姬摸摸他的額頭試探溫度：「我和喬遠回農舍找你們，你們卻離開了。你是實踐了你的諾言，施恩不望報一走了之，我卻不能怡然揚長遠走高飛。」

　　「哦！沙姑娘……」

　　「我和喬遠一商量，決定留下來，躲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沒料到竟然真用得著我們二人了。」

　　「原來是你們救了我。」

　　「本來我們剛好趕到你出現的地方，去晚了一步，途中發現兩妖女背著你撤走。論真才實學，我和喬遠絕不是妖女的敵手，只好跟在後面候機救人。幸運的是，兩妖女為了要籠絡你而中途歇息。更幸運的是，我們的包裹是隨身攜帶的，喬遠換上了他那套鷹揚門的服飾，在前面現身吸引妖女的注意，我在後面偷襲，以百毒飛針擊斃了綠魅蔡鳳。要不是綠魅擋住了銷魂菊，她們倆個都得死。」

　　「哦！謝謝你們。喬遠呢？」

　　「在外面打聽消息，去找神簫客。」

　　「這裏是……」

　　「城陵磯鎮。我們不敢在府城附近藏匿，不得不走遠些。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可真把人急瘋了。你背上的針……」江南妖姬將兩枚四寸長的淡藍色長針揚了揚：「比我的百毒飛針更歹毒的毒針，我的解藥不對症，效果微乎其微，必須找到神簫客設法。可是，他老人家像個孤魂野鬼，毫無蹤跡可尋。莊兄，我真不知該怎辦才好，你已經……」

　　「我像是成了廢人了。你去找過純純嗎？梁老前輩如果找不到我，可能會去找純純……」

　　「純純不在了，岳州這三天變化……好慘……」江南妖姬黯然嘆息。

　　「你是說，純純她……」他大吃一驚。

　　「我們把你帶來城陵磯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拔山舉鼎派人送了一隻木匣給萬家生佛，裏面有許州三傑的三隻耳朵。萬家生佛一怒之下，帶了群雄奔向楓橋楊家，半途受到走狗的圍攻，幾乎傷亡殆盡。要不是南衡聞訊帶了湘南群雄赴援，和快活刀一群神秘人物及時現身，走狗們見好即收急急撤走，萬家生佛恐怕要全軍覆沒……」

　　「我問的是純純……」

　　「純純當時失蹤，四方面的人狼奔豕突，互不相顧，誰也沒留意她是如何失蹤的。」

　　「走狗們……」

　　「今早乘船走了。昨晚你猜誰來了？」

　　「乾坤一劍。」他咬牙說：「他帶著人把走狗趕走了。」

　　「咦！你怎知道的？」江南妖姬大感驚訝。

　　「就是知道。同來的有公孫雲長和高嫣蘭。」

　　「對呀！你……」

　　「萬家生佛算是完了，下一個倒霉的人將是北嶽常宗源，公孫雲長也將是關鍵性的英雄人物。哼！這畜牲！」

　　「你對他不滿……」

　　「他……他是……算了，以後再說。我的百寶囊還在不在？」

　　「在，你身上的東西並未丟失。」

　　「好，你拿來，裏面有幾種解毒藥，我不能等死，至少也該試試運氣。」

　　「哎呀！你可不能亂來哪！」

　　「拖了三天我沒死，可知針毒並不劇烈。我如果不亂來，不賭一次命，就只有在床上等死。如果針毒能解，再有梁老爺子替我解被制的經脈……」

　　「老天！這太冒險，上次為了解封經對時丹，任何人也解不了……」

　　「我必須冒險，總比等死好得多。」

　　「不要，求求你，等梁老爺子來了再說好不好？」江南妖姬急得跳腳：「如果你有了三長兩短，我不要活了，我……我不能給你。」

　　「好，再等一天。」他語氣堅決：「不管梁老爺子來不來，我一定要賭一次運氣。我有預感，拔山舉鼎的毒針，很可能上面的毒得自毒僧百了，毒僧的追魂五芒珠上的毒刺，也是打造好之後才浸淬上去的。這兩枚毒針也一樣，所以要查針主極為困難。銷魂菊得自拔山舉鼎，而找拔山舉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四個化身就令人頭痛，梁老爺子絕不可能從他那裏弄得到解藥的，我只能碰運氣，賭比不賭希望要濃厚些。」

　　「我不管，我一定要等梁老爺子前來作主。」江南妖姬的態度也是堅決的。

　　※※※

　　喬遠是天黑以後才回來的，帶回一身疲倦，整天他都在城內城外奔波，搜尋神簫客的蹤跡，失望地回來了。

　　走狗們已全部撤離，乾坤一劍父子，已帶著群雄追到武昌去了。如果神簫客也跟蹤前往，在岳州等待豈不白費工夫？

　　又過了兩天，寶貴的時光，在焦灼的期待中消逝。

　　怡平的氣色越來越差，已到了奄奄待斃的境況。

　　近午時分，江南妖姬餵了他一碗肉湯，然後含著淚替他淨身。

　　她發現怡平背部的針口流出的青藍色液體，已逐漸變成醬黑色，創口也正在逐漸腫大，這是不吉之兆。

　　「兄弟，你覺得怎樣了？」她一面用巾擦拭一面問，淚如泉湧，她真該擦自己的淚水：「告訴我，兄弟……」

　　「痛。」怡平的聲音微弱得不易聽清：「麻，沙……沙大姐，讓我碰運氣吧！再拖下去即使毒自己離體，我的脊骨也會腐爛，我不要這樣死！」

　　「兄弟……」

　　「不能再拖了，把我的百寶囊拿來。」他痛苦地咬牙說：「讓我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死吧！沙大姐。」

　　「兄弟，我……我怎辦……」江南妖姬以手蒙面，絕望地哭泣。

　　他想起疫師斑權，但現在如何能去找？想由喬遠去請，但這會破壞自己的諾言；疫師斑權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身分和隱身處，只許他一個人前往。

　　「給我！」他全力大叫。

　　人活在世間，活得相當艱難；生命是脆弱的，隨時隨地皆可能毀滅。一場瘟疫；一場天災；一場人禍……死的人千千萬萬。

　　看不破生死，是非常可悲的事，不擇一切手段以求保全自己，便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他用自己的命來碰運氣，並不傷害任何人，因此他心中沒有負擔，而江南妖姬卻承受不了這千斤重壓。

　　可知兩人都是性情中人，都在承擔天人交戰心理上的折磨。

　　江南妖姬銀牙一咬，取來他的百寶囊。

　　「兄弟，你聽著。」江南妖姬用變了嗓的聲音說：「死於情死於義，在大丈夫來說，這是相當平常的事。我是一個婦道人家，我沒有勇氣，因為我有了喬遠；為了喬遠，我沒有勇氣死於義。如果你有了三長兩短，我和喬遠披麻戴孝，送你的靈骸回故鄉。今生今世，只要有可能，我會耐心地等候機會，用任何手段殺掉拔山舉鼎慰你在天之靈。現在，你告訴我怎樣用藥。」

　　「這件事交給我。」身後傳來熟悉的語音。

　　江南妖姬轉身一看，精神突然崩潰了。

　　「喬遠……」她聲淚俱下，投入喬遠的懷中。

　　身後不止喬遠一個人，剛才說話的就是神簫客。還有兩個人，南衡居士和女飛衛夫婦。她身心俱廢，耳目失去警覺，幾個人登堂入室，她竟一無所知。

　　「逢春，不要怕。」喬遠輕拍她的肩背：「莊兄弟吉人天相，不會有危險的，我們向上蒼禱告吧！」

　　女飛衛眼睛紅紅地，動感情地說：「沙姑娘，你這一番話，會愧殺許多人；愚夫婦就是其中之一。」

　　「你們都出去。」神簫客下逐客令：「莊哥兒死不了，用不著哭哭啼啼。這小子是個鐵打的人，生命力強韌得很，要不就拖不到現在。」

　　人雖然是脆弱的，但有些人的生命力卻特別強韌，像禽獸一樣具有強烈的求生意志。動物不小心吃了毒物，會靜靜地抵抗毒物的侵害，如果度過危險期，便會迅速地復原。

　　人體內本來就有抗毒的功能，甚至會將毒物排出體外。

　　怡平所中的毒物，確是毒僧百了的遺物。

　　用毒的行家，會對某一種自己發現的毒物有偏好，毒僧百了也不例外。怡平從毒僧處獲得各種解藥中，當然有解毒僧偏好毒物的解藥。

　　拔山舉鼎並不想很快地要他的命，所以要銷魂菊不刺他的要害。同時，針上的毒是蘸上去使用的，刺入時衣帛與創口的皮膚，事實已抹掉不少毒物，真正隨針入體的分量並不多。真正令他徘徊在鬼門關內外的原因，是被制的經脈，令他成了癱瘓的人，無法與病毒作有效的抵抗。

　　一天、兩天，他的氣色逐漸轉佳。

　　南衡君士夫婦早上來，晚上回城，因為城中有許多事待辦，必須回城處理。

　　他從鬼門關內逃出來了，死神的手收回去了。

　　第三天，他已經可以下床行走了。

　　※※※

　　這天一早，碧湘老店中相當忙碌。

　　萬家生佛右臂吊著傷巾，與好朋友稱為何方的人，正在打點動身事宜。

　　僱來運棺木的船已準備妥當，十二具棺材，表示這次他帶來的人，幾乎死掉一半，活著的人，多多少少也受了傷。

　　這次來岳州救援許州三傑，人沒救成，反而大敗虧輸，死傷極為慘重。

　　那天要不是南衡聞警不顧一切率人趕到支援，又恰好碰上快活刀一群神秘高手光臨，他必定全軍覆沒無一倖免。

　　風雲四霸天最先除名的人，算是萬家生佛了。

　　他恨透了乾坤一劍父子，那兩個混帳東西應該早早到達岳州會合的。

　　許州三傑本來就是乾坤一劍的人，乾坤一劍以道義邀他前來助拳，自己卻在雙方了斷之後趕到，最後藉口追趕拔山舉鼎，便又匆匆走了。

　　已沒有人敢追隨他了，乾坤一劍終於取代了他的俠義道領導地位，他完全喪失了號召力，淒淒涼涼踏上返仁義寨的歸程。

　　受傷的人開始離店，到碼頭上船。

　　兩人正在店堂結賬，南衡居士夫婦匆匆趕到送行。

　　「吳老弟，這就走了嗎？」南衡居士黯然地說：「這次老朽未能早日與老弟聯手，而令拔山舉鼎得逞，老朽深感慚愧。」

　　「安老不必自咎，這都是在下的過錯。」萬家生佛不勝感慨：「要不是安老率湘南群雄，冒喪子之險仗義支援，俠義門人全軍覆沒勢難避免。安老，該抱歉的是我。賢伉儷不但愛子仍在走狗們手中，愛女也在混戰中失蹤，真是禍不單行。安老，日後拔山舉鼎將對賢伉儷……」

　　「讓他們來吧！老朽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南衡咬牙說：「假使老朽查出小女姐弟真的仍在他們手中，老朽將號召天下俠義道英雄與他們周旋到底。吳老弟，屆時或許還會與老弟攜手合作呢！」

　　「在下已無能為力。」萬家生佛慘然搖頭：「血性朋友幾乎死傷殆盡，今後沒有人再敢挺身而出了，他們實力太強，財力雄厚，咱們這些激於義憤的烏合之眾，怎能與有組織有計畫，人才錢財空前雄厚的人周旋？安老日後如果出山，還是小心為上。」

　　「我會的。」

　　「還有，小心乾坤一劍。」

　　「老弟之意……」

　　「在下不好說。總之，小心他就是。」萬家生佛眼中有無窮恨意：「在下實在想不出他遲到的理由，實在想不出他用意何在，更想不出他的兒子公孫雲長突然離去的任何理由。安老，賢伉儷多保重，告辭了。」

　　送走了萬家生佛，南衡居士夫婦倆出城，灑開大步奔向城陵磯。

　　五里亭在望，亭中有人歇腳，也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穿了白袍白衣裙。從背影看不出異狀，但一看便知不是俗漢村夫，這附近穿白袍白衣裙的人太少了。

　　接近亭口，亭內的人方轉身而起。

　　「韋兄，賢伉儷請進來坐。」那位白袍中年人微笑著向亭中伸手蕭客：「在下夫婦久候多時，今天賢伉儷好像來晚了半個時辰。」

　　這位中年人不但英偉俊逸，氣度雍容，而且雙目神光似電，行家一眼便可看出是個內功火候已臻化境的人。女的更是眉目如畫，雍容華貴，風華絕代。

　　女飛衛年輕時是有名的美嬌娃，年屆不惑仍然出塵絕俗，但相較之下，她也被對方的絕代風華所震撼，自嘆不如，雖然對方的年歲並不比她小，那種雍容華貴的神韻，絕非她一個武林英雄所能企及的。

　　南衡居士一怔，對方似乎已知道自己的底細呢？

　　「老朽到城陵磯看望朋友，今早有事耽擱了。」南衡居士定下心神入亭抱拳為禮：「兄臺已知道老朽韋安仁，請賜示大名。」

　　「不要自稱老朽，其實你並不老，只不過在江湖輩分高，名氣大而已。」白袍人坐下說：「先不要問兄弟姓甚名誰，就叫在下為白袍人好了。」

　　「兄臺既然有所不便，韋某不敢勉強。賢伉儷在此相候，但不知有何見教？」

　　「向韋兄打聽一個人。」

　　「這個人是……」

　　「莊怡平。他失蹤多日，在下夫婦深感困惑。」

　　「兄臺是……」南衡居士臉色一變。

　　「韋兄看愚夫婦像是走狗嗎？」

　　「韋某雙目不盲，賢伉儷有若神仙中人。」

　　「韋兄過獎。莊小哥目下……」

　　「在城陵磯。」

　　「哦！賢伉儷原來是去看他的？」

　　「對，他被走狗所傷……」

　　「哎呀！」白袍人夫婦同聲驚呼。

　　「目下已經脫險，將近十天，他幾乎一去不回。」

　　「誰傷了他的？」

　　「銷魂菊。由於他太過虛弱，經過情形還無法得悉。」

　　「銷魂菊傷得了他？不可能的，韋兄。」

　　「詳情要等他元氣恢復之後，才能知道。」

　　「目下沒有危險了？」

　　「正在康復中。兄臺……」

　　「兄弟是沖賢伉儷而來的。」

　　「哦！請教。」

　　「令嬡純純姑娘深愛莊小哥，賢伉儷可知其事？」

　　提起純純，南衡居士臉色一變。

　　「不錯，本來，兄弟打算返回故里之後，即央人至莊家提親。」南衡居士沉著地說：「莊、韋兩家是近鄰，兩家頗有交情，結為姻親，韋某算是高攀了。可是，目下小女失蹤，下落不明，一個大閨女遭逢這種意外，吉凶難料。日後如果小女有什麼有辱門風的事，韋某不會厚顏無恥讓莊家蒙羞，兄臺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很好，令嬡本來就配不上莊小哥。」白袍人的口氣變了：「即使不出意外，令嬡也……」

　　「兄臺，你這是什麼話？」南衡居士不悅地沉聲問。

　　「老實話，韋兄。」白袍人語利如刀：「問題不在令嬡，而在賢伉儷。」

　　「哼！你……」

　　「莊家是書香世家，賢伉儷從來就沒把莊家放在眼裏，見微知著，你們兩家結親是嚴重的錯誤。」

　　「你……」南衡居士冒火了。

　　「你不要不承認，令郎韋雲飛對莊小哥的態度就已說明了一切。」

　　「咦！你說我兒子……」

　　「韋雲飛。韋兄，你兒子真替你韋家增了不少光彩。閒話少說，你能打消莊、韋兩家結親的念頭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白袍人臉一沉：「我要求你們打消與莊家結親的念頭。」

　　「辦不到。」南衡語氣堅決：「莊小哥於我韋家有恩，他……」

　　「以女兒來報恩，你是害了他們，害了你們兩家。你如果答應，我會酬謝你。」

　　「你不要說得那麼嚴重。有關結親的事，不必再提了，目下言之過早……」

　　「不是早晚的問題。顯然你心中早已打算好了，一回鄉就向莊家提親，不管莊小哥是否願意，長輩們把親事決定，莊小哥想反對也無能為力，他不會做出逆親的事。」

　　「我正有這種打算。」南衡冷笑著說：「閣下，你為何要反對？」

　　「你們兩家不配。我問你，你女兒如果出了意外，你就打消結親的念頭？」

　　「這得看是什麼意外。」

　　「譬如說：她移情別戀；她不愛莊小哥……」

　　「這並不算什麼意外……」

　　「卻可以引發意外。」

　　「這個……如果真發生這種事……」

　　「就不作提親的打算。」

　　「是的。」南衡居士咬牙說。

　　「那就一言為定。現在，我把一半禮物給你。」白袍人說完，鼓掌三下。

　　路對面是一座濃密的竹林，一陣枝葉簌簌聲傳出，兩名錦衣大漢挾著一個人大踏步而出。

　　「雲飛……」南衡居士夫婦同聲驚呼。

　　小霸王韋雲飛雙目被黑巾蒙住，雙手被挾牢，被連拖帶拉帶至亭口。

　　「爹！娘……」小傢伙竭力大叫。

　　白袍人舉手一揮，兩大漢放了韋雲飛，拉掉蒙面巾退至一旁。

　　南衡居士轉身注視著白袍人，眼神很複雜。

　　「你不要瞪著我。」白袍人冷笑：「在下無意中救了令郎，將錯就錯把他從曾八爺的望湖樓地底救出，看守他的人是淮上狂生。」

　　「哦！原來那天晚上……」

　　「人魔和鬼母到達時，我的人已經準備妥當了，等於是幫了在下的忙，不然就不容易進入地底密室。你不必對我存有感恩之心，我的人並不知道囚禁的是他，料錯了目標，順便把令郎帶出而已。」

　　「韋某感激不盡……」

　　「免了，請記住你的諾言。本來，我打算把另一半禮物也給你，但我改變心意了。」

　　「兄臺的意思……」

　　「再見。」白袍人淡淡一笑，抱拳一禮，偕白衣裙麗人與兩大漢，出亭向南走向府城，揚長而去。

　　女飛衛摟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韋雲飛，等白袍人夫婦去遠，方將人往外一推。

　　「小畜生！你做得好事。」她厲聲喝罵：「你真替我們韋家增了不少光彩。你，你好大的膽子，你……」

　　「娘，孩兒錯了……」韋雲飛哭泣著跪下了。

　　「你錯了，你錯的結果你知道嗎？」南衡居士全身在發抖：「你姐姐和莊怡平為了要救你，出生入死歷盡兇險。為了救你，莊怡平錯過了救助俠義英雄的機會，至令萬家生佛一群俠義英雄幾乎全軍覆沒，死傷慘重，你姐姐也因而失蹤，生死不明。畜生！你怎麼不死？」

　　「爹，孩兒該死，孩兒沒料到公孫大哥那麼……」

　　「不許提那畜生！」南衡居士猛跺腳：「那畜生坑了所有的人，他像喪家之犬般到處逃竄，在緊要關頭溜之大吉，群俠傷亡殆盡之後，方隨他老爹趕來耀武揚威。他拍胸膛保證你的安全，你還敢提他？」

　　「你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女飛衛問。

　　小傢伙把所發生的事故，乖乖地直說了。被擒之後，他被綑了手腳，用麻包盛著被人帶來帶去，有時則連麻包一起塞入谷籮中挑著走，吃飯大小解方放出來，事畢再綑起來塞入麻包，不但經常被揍得渾身發痛；也又饑又渴，真吃了不少苦頭。

　　那天晚上被一群穿虎紋衣的人救走之前，他又饑餓又疲倦蜷縮在牆根下睡覺，快速的搏殺把他嚇傻了。之後，看守他的人換了面孔，不再挨揍，不再挨餓，那些人對他倒也和氣，問了他不少話，看得很牢，他也就不敢逃走，也沒有機會逃走。

　　※※※

　　夫婦倆先把小傢伙送回扁山，交給朋友看管，重返城陵磯，已經是午牌末。

　　怡平已經開始下床走動，正以驚人的速度復元。

　　城陵磯鎮在臨江一面設有碼頭，鎮屬臨湘縣，算是交通要埠，三百餘戶人家，倒有大半是商店。

　　鎮中心是城陵磯巡檢司衙門，地方治安素稱良好。

　　他們的住處在鎮南，是一座臨時租來的小小三進房舍，前面有座小院子，出門便是東西官道。

　　神簫客、喬遠、江南妖姬三個人，坐在廳階上看怡平在小院子裏活動手腳。

　　他覺得精神大佳，活動手腳暖暖身子，感到筋骨依然靈活，只是氣機略有不順而已，便聚精會神打了一套六合長拳。

　　「小子，你這不是打長拳，倒有八分神似醉八仙。」神簫客怪笑著調侃他：「歪歪倒倒還真有點弱不禁風。哈哈！過些日子再練吧！」

　　「老爺子，不要苛求好不好？」江南妖姬笑說：「他是死過一次的人，能起床已經是天大的奇蹟了。」

　　「我知道這小子硬朗得很，不把他的腦袋砍下來，他死不了。要是換了我老不死，早就做了閻王爺的駙馬了。」神簫客搖頭晃腦地說：「毒僧百了死了也沒了，留下的毒物仍然威力十足，幾乎像是在棺材裏伸出手來，要拉對頭進地獄做做伴。」

　　院門起了叩擊聲，喬遠急急拉開院門，迎入南衡居士夫婦，少不了客套一番。

　　「咦！莊小哥能起來活動了。」南衡居士欣然叫。

　　「還好，活動活動筋骨。伯父伯母請堂屋裏坐。」怡平肅客入室：「躺下來快十天，骨節好像生鏽了一樣。」

　　「就在院子裏曬曬太陽也是好的。」神簫客指指階上的長凳，向南衡居士夫婦說：「兩位坐，別客氣，別客氣。莊小哥練的是玄門練氣術，玄門講究順乎自然，宇宙孕育於陽光，大地衍生萬物；曬曬太陽對他是有益的事。兩位今天好像來晚了半天。其實，你們用不著來了」

　　「來晚了半天。」南衡居士有掩不住的喜悅：「莊賢侄，雲飛已經平安回來了。」

　　爆炸性的消息，眾人一怔。

　　南衡居士迫不及待，將白袍人夫婦送回愛子的經過一一詳說了。當然，隱下莊、韋兩家準備結親的事。

　　「原來是他們！真沒想到。」怡平脫口叫。

　　「賢侄，他們是誰？」女飛衛問。

　　「快活刀那些人。」他說：「他們是去盜寶的，以為走狗把聘請五嶽神犀的十二色珍寶藏在曾八爺家，誤打誤撞把雲飛順手牽羊救走了，難怪他的人要求我不要去楊家打擾，他們會給我意想不到的好處。他們知道我遵約不去楊家鬧事，雖然他們未能進入盜寶，仍然守信把雲飛送回，我失了蹤，所以便交給你們了。」

　　「賢侄與他們打過交道？」

　　「不錯。唔！他們所說的另一份禮物……伯母，那天湘南群雄赴援萬家生佛，快活刀那些人也出現了？」

　　「是呀，那些人一色青衣，足有二十把以上完全相同的快活刀，衝勢極為猛烈，一照面間便殺了八名兇悍絕倫的走狗，走狗們才狼狽撤走的。」

　　「伯母，另一份禮物一定是純純。」怡平肯定地說：「他們把純純帶走了。」

　　南衡居士一怔，向乃妻送過意會的目光。

　　白袍人要求莊、韋兩家不要結親，用意何在？

　　白袍人說：「你女兒如果出了意外……譬如說：她移情別戀；她不愛莊小哥……」

　　「那傢伙要坑我們的女兒！」南衡居士悚然向乃妻脫口叫：「他們要存心破壞莊、韋兩家……」

　　下面想要說的話怎能說得出口？

　　「伯父請放心。」怡平笑笑說：「純純小妹不會有危險，快活刀的人不會傷害她的，他們另有目的。」

　　「對，他們另有目的。」神簫客盯著怡平做鬼臉：「小怪，你可不要慷他人之慨。」

　　「別小氣，老爺子。」怡平也做鬼臉：「他們很精明，但好像還不夠精，是嗎？」

　　「你說，他們真要來硬的，會有多少勝算？」神簫客正色問。

　　「老爺子，這得看咱們的態度而定啦！」怡平笑笑：「天下大得很呢！海闊容魚躍，天空任鳥飛。」

　　「可是，有東西掛著你。」

　　「有時候，我也會不講理的。」

　　「唔！不錯，你總算比老怪的邪氣少一點。」

　　南衡居士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梁老，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說你那寶貝女兒呀！」神簫客說：「女兒大了，該讓她見見世面的。快活刀那些人，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可怕，他們如果要對你南衡不利，用不著把兒子還給你而留女兒做人質，誰不知你南衡夫婦倆重男輕女呀？反正女兒大了是別人的，你不加理睬，他們的戲法就變不成了，還怕他們不把女兒還給你？」

　　「是啊！快活刀那些人說強並不強，至少就沒有走狗們強。」江南妖姬也說風涼話：「連走狗都對南衡有三五分憚忌，何況快活刀那些人？如果他們膽敢對令嬡如何如何，惱得南衡火起，把劍磨利再率領湘南群雄興問罪之師，他們哪會有好日子過？放心啦？靜觀其變可也。莊兄弟，這些日子你不好過，我們也不願意打擾你。我和喬遠在暗中留心走狗們的動靜，希望能替你盡一分力，那天早上果然碰上銷魂菊兩妖婦背著你奔向楓橋，事急偷襲擊斃了綠魅蔡鳳，嚇走銷魂菊，老天爺保佑幸運地救了你。我不明白，那兩個妖婦固然很了不起，蝕骨毒香和銷魂香移神大法十分可怕，但她們都是你的手下敗將，你又有解毒妙藥，怎會落在她們手中的？說來聽聽好不好？」

　　怡平的臉沉下來了，久久不作任何表示。

　　高嫣蘭！高嫣蘭……他在心中暗叫。

　　他能說些什麼？說自己自作多情，昏了頭得到消息，眼巴巴趕去救高嫣蘭送死？

　　「兄弟。」江南妖姬催促：「你怎麼啦？臉色好難看，你說呀！」

　　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懊喪地搖頭拒絕回答。

　　「高嫣蘭。」神簫客撇撇嘴：「這小子昏昏沉沉時，口中含含糊糊說夢話，就是這三個字，錯不了。」

　　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做噩夢，他不但夢見高嫣蘭，更夢見高嫣蘭所佩的如意香袋。

　　一個出色的江湖人，與人打交道必須保持高度的警覺，在一瞥之下，必須把對方的面貌衣著、特徵……記得一清二楚。

　　他與高嫣蘭經過多日相處，高嫣蘭身上的物品，他怎能不知？那隻如意香囊，他就從來也沒見過。在交手時，他仍未在意，等到吸入的藥物發作，他才猛然驚覺，但已後悔嫌遲。

　　他在被銷魂菊制昏的前一刻仍是清醒的，而他完全失去知覺，是在被綠魅蔡鳳扛上肩的時候，因此被制後銷魂菊與公孫雲長打交道的經過情形、他是完全知道的。

　　那兩個狗男女。

　　「兄弟，你說呀！」江南妖姬又在催促了。

　　他意念飛馳，眉梢眼角湧起無邊殺氣。

　　「這小子的魂已經不在身上了。」神簫客搖頭苦笑。

　　他定下神，面對著五位等候答案的人。

　　「如果我說實話。」他一字一吐：「你們肯相信嗎？」

　　「兄弟，這裏的人有些是你的長輩，有些是你生死與共的朋友。」江南妖姬鄭重地說：「你每一個字，我們都毫不懷疑。」

　　「把我交給銷魂菊和綠魅蔡鳳的人，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他咬牙切齒地說。

　　五個人愣住了。

　　「我是去救他們的。高嫣蘭腰間佩了一隻小如意香囊，囊中洩出的藥物把我制住了。」

　　怡平一語驚人，聽得五個人大吃一驚。

　　久久，神簫客跺腳不勝惋惜地說：「我知道那兩狗男女可疑，可惜就抓不住他們的證據。小子，你為何不知會我一聲？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讓他們再去坑害別的人，罪孽深重。小子，萬家生佛那些死了的人，你應該負責。」

　　「兄弟，能不能說詳細一點？」江南妖姬苦笑：「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那公孫雲長靠不住。純純小妹對江湖鬼蜮一無所知，但她把公孫雲長看得一文不值，把他罵得不像個人樣，挖苦得他體無完膚。兄弟，你……你怎麼會上他們的當？你比純純小妹……唉！這個愛字真是害人不淺，兄弟……」

　　「我不願進一步說明。」怡平顯得十分固執：「這是我和他們的事，我會向他們討個公道，一乾二淨了斷。」

　　「兄弟……」

　　「我不願多說了。」怡平的臉色很不好看：「對不起，我要歇息，支撐不住了。」

　　當然沒有人強留他，讓他回房歇息。

第三十一章　小浪人

　　四個人坐在廳中，你看我我看你。

　　「我相信莊賢侄的話。」女飛衛終於打破沉默：「可是，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已在前一天離開岳州去找他老爹，半途遇上同船趕來岳州……」

　　「公孫雲長兩人根本沒離開岳州。」江南妖姬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從走狗們的口中，聽到公孫雲長在七里山出沒的消息，料定莊兄弟必定前往照顧高嫣蘭，這才和喬遠急急忙忙趕去暗中策應的。」

　　「他根本就用不著離開岳州。」神簫客撇撇嘴：「在萬家生佛到達之前，走狗們大舉出動捉他，他一直就有驚無險，來去自如。萬家生佛與湘南群豪到達，他更是安如泰山，連驚都沒有，他為何要匆匆溜走？如果他不溜走，萬家生佛派人跟他去找他老爹乾坤一劍，豈不弄巧成拙？算了，怡平小子不說，咱們瞎猜有屁用。」

　　又過了三天。湘南群雄不能在岳州等下去，必須離開岳州南返。

　　南衡居士夫婦眼巴巴等候快活刀的進一步連絡，但他們失望了，加上怡平勸他們離開，以靜制動，以免快活刀進一步勒索。最後，夫婦倆拜託怡平留意純純的消息，萬分無奈地返回衡州去了。

　　怡平已復元得差不多了，力勸喬遠和江南妖姬及早離開，找一處地方安身立命，劫後餘生是值得珍惜的，不能再在江湖浪費生命了。

　　帶著怡平和神簫客的祝福，江南妖姬終於依依不捨地偕喬遠走了。這位在風塵打滾，聲名狼藉的妖姬，一直為了不能促成怡平與純純的姻緣而遺憾不已。

　　神簫客也走了，這位江湖怪傑有自己的道路。

　　怡平在城陵磯繼續住了半月之久，毒入骨髓是很難醫治的，雖則有解藥，但並不是獨門解藥，因此必須由體內本身功能，藉解藥的幫助，慢慢把餘毒全部排出體外，以免留下後患，所以他不能早日離開。

　　這期間，他一直就沒發現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

　　離開城陵磯，已是七月下旬。

　　他是乘大客船走的，去向是武昌。

　　在岳州兩次死裏逃生，要說他心中毫無芥蒂，那是欺人之談，他畢竟年輕，修養有限。因此，他的性情顯然有了相當程度的改變。

　　他仍然念念不忘高嫣蘭，忘不了他第一次見面，便一見難忘的女人。

　　不管是愛或是恨，他仍然捨不了丟不開。

　　到了武昌一打聽，這才知道鹽政總理大人，已經乘船往南京去了，狗官那用十二名美女抬的雲鳳大轎當然也一同走了，那是大前天的事。

　　另一消息，卻令他大惑不解。

　　有兩船走狗在船到黃州之前，半途折向上航，去向不明，反正是向上走的。

　　南京是南都重地，狗官的船直航南京，沿途不可能有人行刺，到達南京更是萬分安全，因此走狗們是否陪同東下，無關宏旨。

　　第三個消息是有關乾坤一劍那群正義英雄的，這些人並未跟到武昌，半途失了蹤，不知去向。

　　合理的解釋是：沿途行刺無望，所以不再追隨跟蹤。

　　他感到十分失望，不知該跟蹤哪一批人才好。

　　高嫣蘭，你在何方？

　　這天傍晚時分，他在日落城門關閉的前片刻，施施然出了望山門，走向長堤長街。這條街西面是大江，東西是南湖，街依長堤而建，所以也稱長街。

　　城門一關閉，這裏就是城外夜市的所在地，各色人等皆以這條街為逛遊的中心，三更初依然有人留戀不去。

　　這裏，是江湖蛇鼠的獵食場，犯罪者的逃藪逋，淘金者的樂園，不但各種水客往來不絕，對面鸚鵡洲的三湘放排子弟也乘小舟來來去去。

　　城裏有的各種貨色，這裏都有；這裏有的，城裏不一定能找得到。總之，這裏什麼都有，包括買賣奴婢、女人在內。

　　他在南湖酒肆進食。

　　掌燈時分，食客正旺；整條街都旺，夜市剛張。

　　他穿了一襲青袍，不像一個落魄江湖人。

　　人本來就生得高大健壯，氣概不凡，赫然有七八分囊中金銀多多的大行商派頭，唯一的美中不足處，是身邊沒帶有隨從。

　　叫來了酒菜，食廳中人聲喧嘩，三間門面打通的食廳有三十副座頭，竟然全部客滿。他如果晚來一步，就找不到座位啦！

　　當那位中年店伙送上最後一道菜時，他的左手在桌面伸出食中二指，點出一串暗號：二、三、二、一。

　　店伙將托盤掩住腰腹，連拍了三下，臉上淡淡一笑，極有風度地欠身點頭。

　　一錠銀子塞入店伙手中，他附耳嘀咕了片刻，店伙再次欠身，匆匆走了。

　　不久，右首桌下的條凳被人拉開，這人大馬金刀地坐下，一雙鷹目在他渾身上下轉。

　　「老兄，咱們認識嗎？」那人含笑問，是一位敞開胸襟，流裏流氣的中年大漢，眼神相當銳利。

　　「藍頭，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他笑得曖昧，手在桌下悄悄將兩錠黃金塞入對方的大手中：「怎樣，近來公忙吧？好像江夏的闖禍精，都混到你的地頭上來了。」

　　這裏屬江夏縣管轄，這位藍頭是江夏縣的捕快，但不是捕頭，抬舉對方為頭辦事要容易些。

　　藍頭低頭瞥了手中的金錠一眼，行家不會走眼把假金子當成真金。不錯，十足真金，假不了。

　　那時，金銀的黑市比率是一比六，比官價高出一倍。二十兩金子不是小數。這是說，藍頭只要這麼一點頭，就賺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藍頭悄悄將金錠納入腰囊：「既然吃了這門刀口飯，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那些人。」他頭往對方靠，壓低聲音：「為何反往上走？獲得大販子的線索了？」

　　大販子，指大規模的私鹽販子首領。

　　拔山舉鼎一群走狗，並不是整天找俠義門人打打殺殺的，他們的真正差事是抓私鹽販子，利用私鹽販子咬攀各地大戶，以便敲詐勒索，不肯破財消災的人，必定破家。

　　「據說，他們要上四川。」藍頭也低聲說。

　　「四川？那不是他們的鹽區呀！」

　　「不是為了鹽。」

　　「為什麼？」

　　「他們在岳州，丟了一筆價值連城的珍寶。」

　　「聽說過。」

　　「盜走珍寶的人，是快活刀。」

　　「哦！他們怎會知道的？快活刀曾在岳州出現，現在恐怕還在岳州，所以他們回頭找……」

　　「快活刀早就失了蹤，是乘船走的。」

　　「到四川去找？」

　　「可能在三峽。有人看到神秘的船，向上江航行。」

　　「快活刀在三峽？」

　　「他們回來時，據說碰上兩位老江湖，得知穿虎紋衣的怪人，曾在三峽出現過，估計快活刀的老巢，可能在三峽附近，所以趕去追查。他們是很能幹的，消息很靈通。」

　　「乾坤一劍也追去了？」

　　「對，他們跟上去準備動手拼搏，化整為零悄悄跟上；他們正邪雙方隨時都在作埋葬對方的打算。」

　　「謝謝，藍頭。喂！要不要加杯筷？」

　　「謝了。」藍頭站起離座：「公務在身，恕不奉陪。再見，老兄。」

　　「再見，藍頭。」

　　他繼續進食，心裏在想：快活刀的老巢，很可能被拔山舉鼎找到了。

　　拔山舉鼎手下人才濟濟，黑、白、正、邪，甚至綠林強盜都有，三教九流相容並蓄，消息十分靈通，真要集中全力去查江湖秘辛，定然不會落空的。

　　純純在快活刀手中，這才是他關心的事。

　　乾坤一劍那些人跟上去了，公孫雲長自然也跟上去了，高嫣蘭……萬花山莊在夔州，算是四川人，她能不去？

　　入川，他決定了行程。

　　快活刀可能仍在岳州查珍寶的下落，恐怕不知道走狗已經到三峽查他們的巢穴：他在想：要不要回岳州現身，引快活刀來找他，把這件消息透露給快活刀知道？

　　反正乘船入川，要經過城陵磯，何不先返岳州，找機會與快活刀談談？

　　打定了主意，他安心進食。

　　而在近窗的一桌，一個臉色薑黃的小流浪漢，向同桌的兩個大漢低聲說：「兩位，看到藍巡捕撈外快的情形了吧？」

　　「看到了，油水不少。」一個大漢點頭。

　　「這種事平常得很，小兄弟，你大驚小怪。」第二名大漢用平淡的口吻說：「一個巡捕，一個月連糧帶餉沒超過二十兩銀子，吃的是刀口飯，沒有外快，鬼才幹。」

　　「你們不去問問？」小流浪漢陰笑著問。

　　「問什麼？」第一名大漢撇撇嘴。

　　「如果事關你們鹽運司武昌分司的事，那又如何？」

　　「唔！你小子說得對。」第二名大漢色動。

　　「趕快去追藍巡捕，還來得及。」小流浪漢繼續扇風撥火。

　　「對，咱們這就走。小子，酒錢你付。」

　　「那是當然。喂！有好處別忘了我小天罡。」小流浪漢擠眉弄眼做怪相。

　　兩大漢匆匆走了，去追藍巡捕。

　　※※※

　　鹽運司在武昌設有分司，管制鹽運，當然也負責緝私。

　　鄢狗官在這裏逗留月餘，著著實實搜刮了數萬兩銀子和大批禮物，上起布政使大人，下迄各縣的縣丞主簿，大小通吃，誰敢不孝敬這位左副都御史，兼天下四大鹽運司的總理大人？管鹽運本來就是肥缺，都御史更負責專糾劾百官，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總之，上起各地藩王多養一個兵，下迄老百姓多吃一碗飯，都得管，不但管，而且要辦就辦。因此，鄢狗官為何吃盡天下大小官吏，日進斗金，其原因再明白不過了。

　　御史出京巡視天下，是嚴禁攜帶家眷同行的。

　　但鄢狗官不但帶了大老婆小老婆妾侍歌伎，連丫環使女奴婢也帶了一大堆，所經的各州縣大小官吏們，花在送這些女人名貴珍玩的錢，委實令人不勝負荷，僅靠他們的俸給張羅，不把老婆孩子餓死才是怪事，試問錢從何處來？因此，朝庭有了四大奸惡，天下各地的大小官吏，也就成了無官不貪的民窮財盡境界。

　　第一大奸嚴嵩，在故鄉袁州，把整座城作為家宅，宮殿祟樓佔了大半個袁州城。

　　宅院裏，養了二千名親兵勇士，千餘名打手保鏢，光吃米，一天也要一兩萬斤，錢從哪裏來？

　　這位四鹽司總理鄢大人，就是替嚴奸斂財的人中，最能幹的一個。

　　武昌的鹽運分司，有一批鄢狗官的忠實爪牙，直接由大總管拔山舉鼎掌握，巡江快艇傳遞消息十分快捷。

　　武昌是大埠，湖廣的行政中心，在這裏負責的人，當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小流浪漢小天罡的食桌，與怡平的食桌相隔兩排座位。

　　怡平怎料想到有人弄鬼？他找線索的行動迅速秘密，按理不可能被人跟蹤監視的。

　　小天罡臉有病容，但眉清目秀，一雙眸子晶瑩明亮；少年人的眼睛本來就應該是如此明亮的。看年紀，約在十二三歲之間。穿得襤褸，臉有病容，大概日子不太好過，只好在外流浪為非作歹混飯糊口。

　　太過自信的人，早晚會倒霉的。

　　怡平太過自信，以為自己在城門關閉的前片刻出城，絕對不會有人看出他的身分，自然不會有人知道他的活動底細。

　　按理，他應該在得到消息之後，立即離開現場，以免留下讓人追查的線索。

　　他走慢了些，剛喝乾最後一壺酒，剛打算離座會賬，甚至剛放杯站起，身邊已來了四個人，其中兩人就是與小天罡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大漢。

　　小天罡已經失了蹤，反正不知躲在何處看熱鬧了。

　　食客甚多，川流不息來來往往，人聲嘈雜，地方窄小，誰會注意計算自己的陌生人？

　　怡平剛站起，便心生警兆，終於發現從後面擁來的四個人來意不善，沉著地扭頭察看。

　　四個人兩個左右欺近，幾乎貼身而立，完成了左右挾持的局面，控制了情勢。另兩人左右繞過，把住了食桌的左右兩側。

　　四個大漢衣下皆鼓鼓地，有匕首或牛耳尖刀一類短傢伙。

　　「閣下。」把住食桌右首的大漢獰笑著打招呼：「藍巡捕告訴你什麼了？」

　　他還不知道另外有人搗鬼，對方的快速行動也令他心中暗驚。

　　「哦！藍頭怎麼幹起兩面拿錢的混帳事，砸自己的招牌了？」他不勝懊惱地說：「老兄，既然你們已找過藍頭，還用問我嗎？」

　　「在下要你親口說。」

　　「你憑什麼？憑你的胳膊粗，嗓門大？」

　　「憑在下是鹽運分司的緝私一等班頭。」

　　怡平恍然，一個小小的江夏縣巡捕，怎敢與鹽運分司的紅人相抗？

　　「難怪！」他暗中作了準備：「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周夫子的兒子雙絕秀士周凱，與在下本來約好在黃鶴樓見面的，沒想到早等他不來，晚等他也不來，誰知道他為何失約，躲到哪一位粉頭的香閨裏快活，把老朋友約會忘了？所以在下不得不花些銀子，打聽他的消息去向。老兄，並不犯法吧？」

　　「胡說八道！雙絕秀士從來不和咱們大總管的人走在一起……」

　　「那表示你老兄孤陋寡聞，一定沒弄清雙絕秀士的身分底細。」

　　「在下不和你鬥嘴皮子……」

　　「那你打算怎樣？」

　　「看你這傢伙鬼頭鬼腦，卻冒充斯文大爺，準不是好路數，一定對大總管懷有惡意的念頭。把賬會了，在下要帶你走。」

　　「帶我走？你憑什麼？」

　　「憑鹽運分司的緝私班頭身分，在下有權逮捕一切可疑歹徒，這是公，憑我水上飛趙國忠的幾手三腳貓功夫，就可以要你乖乖聽命，這是私；憑我……」

　　「老天爺！還有？不公不私？又公又私？又……」

　　「帶走！」水上飛大不耐煩，下令捉人。

　　左右身側兩位大漢往內一靠，手法迅速準確熟練，扣腕搭肩同時出手。

　　「噗噗！」怡平更快捷，更準確、更熟練、雙肘齊出，下勢即分張，毫不費勁地頂在兩大漢的心口上。

　　說快真快，肘攻得手之後，身形未起，手已下沉抓住了身下的條凳，順勢長身移位，兇猛地掃擊水上飛的腰脊，速度無與倫比。

　　水上飛果然高明，水上尚且可飛，在陸上飛得更高，身形倒飛而起，凳間不容髮地擦靴底而過，嘭一聲大震，擊倒了食桌。

　　食廳大亂，食客驚惶地躲避。

　　飛起即將接觸上面承塵的水上飛，躲得開怡平一凳，卻沒躲開人叢中飛起的一碗菜餚，啪一聲碗口覆在後腦上，碗破菜出，湯水飛濺。

　　怡平一聲狂笑，將凳向後面一名大漢砸去，灑開大步鑽出人叢，丟下一錠銀子在櫃上，出店一溜煙走了。

　　街上華燈初上，行人如鯽。

　　他到了街口，突然轉身哈哈一笑，說：「你是唯恐天下不亂，打落水狗，為什麼？」

　　跟來的人是小天罡，笑嘻嘻走近說：「厲害！你知道是我給了那傢伙一碗菜？」

　　「菜是你偷的。」

　　「順手牽羊，怎能算偷？喂！你怎麼與鹽運司的走狗衝突？膽子不小，今後，你麻煩大了。」

　　「他們會吃人？」

　　「比吃人更壞，被他們弄去，要錢還要命，死了也不見得就此平安。要進城？」

　　「在城裏落店，當然要進城。」

　　「看你也不像外客。如果地頭不熟，被巡城的人抓住，腦袋會搬家。這樣吧，我知道在什麼地方爬城安全，保證不會被捉。」

　　「我知道，在文昌門的角落上安全得很。」

　　「原來你也是個犯罪的行家。」

　　「你呢？」

　　「吃八方，打抽豐。我，綽號叫小天罡。至於姓甚名誰，那並不重要。」

　　「呵！看你人小鬼大，說起話來老練得很，我，綽號叫孤魂野鬼。」

　　「你找那些走狗……」

　　「我和他們的首腦人物有死約會。喂！小天罡，你還跟來幹什麼？」

　　「咦！你能走，我就不能走？我也要回城。」

　　「好吧！回城。」怡平腳下一緊。

　　※※※

　　一早，他出門到碼頭找船。本來，他可以搭乘定期客貨船先到荊州，再轉船到夷陵州。但客貨船太慢，他必須加快追上去，因此打算僱一艘快船，盡快趕上去相機行事。走狗們的船快，他必須找更快的船才能追得上。

　　碼頭泊了許多大小船隻。

　　往北望，遠處的漢陽門碼頭更熱鬧。

　　那是大江渡的渡頭，不僅有渡船往返對面的漢陽府城，有更多更大的船往返漢口鎮，人、馬、車、轎……把碼頭形成鬧哄哄的鬧市。

　　在漢陽門，絕對僱不到往上江走的快船。

　　奇怪！他又看到了小天罡。昨晚偷越城關之後，下了城便各奔前程，沒料到一早又在碼頭碰上了。

　　小天罡也看到了他，挾著一根打狗棍從人叢擠出向他走近。

　　「怎麼，逛碼頭？」小天罡笑嘻嘻地問：「來武昌的外地人，少不了附庸風雅，去逛逛黃鶴樓。我陪你，沿城外碼頭區向北走，直到黃鶴樓。不過，到樓下買點吃的，看看相算算時運，應景應景還不錯，可不能上去，上去被抓住要打屁股的，你還不配上去。」

　　「少廢話！沒有人閒得無聊去看黃鶴樓，我要僱船，走長途的船。」

　　「僱船？我有門路……」

　　「我也有門路。」

　　「哦！打算離開了？」

　　「有這點意思。」

　　「我看你走不了。」小天罡大搖其頭。

　　「為何？」

　　「走著瞧。」

　　「你指那兩位仁兄？」他指指站在不遠處的兩個青衣人：「似乎他門還沒認出我孤魂野鬼來。」

　　「不要太自信了，他們是很能幹的，不久就會找上你，信不信由你。」

　　「等他們找來再說。」他走向泊在碼頭上的一艘單桅小船。

　　兩位青衣人是眼線，但並不認識怡平，僅虛應故事擺擺樣子，懶得四處走動浪費氣力。昨晚揍了水上飛的人，必定在長堤一帶活動，要離境就得到堤南新關路一帶，找偷運客貨的黑船，怎敢公然到平湖門來找？

　　一位青衣人悄悄從後面靠過來，悄悄地說：「看到那位小流浪漢嗎？他旁邊那個高大的年輕人，就是打了你們水上飛趙班頭的人。」

　　兩個青衣人一怔，扭頭一看，說話的人已經走出十餘步了。

　　「去問問看。」一名青衣人向同伴說，立即舉步向怡平走去。

　　「想走嗎？」青衣人在怡平身後發話，伸手要扣他的右手脈門，要鎖肘擒人。

　　怡平左扭身，左手一拂，噗一聲劈中青衣人的左耳門，力道恰到好處。

　　「嗯……」青衣人踉蹌後退，背撞入同伴的懷中。

　　「有人行兇！」小天罡怪叫，打狗棍來一記老樹盤根，出其不意攻下盤。

　　「砰噗！」兩個青衣人擠成一團重重地摔倒。

　　大人與小孩打架，看熱鬧的人，絕不會幫助大人。

　　人聲叫嚷中，小天罡拉了怡平便跑。

　　幾個閒人兩面一擠，擋住了跳起想追的青衣人。

　　「算了！」一名閒人冷笑著說：「大人不記小人過，你牛高馬大，何必和一個小孩子計較？」

　　「讓開……」青衣人大怒，伸手撥人想搶出。

　　這位閒人是有為而來的，冷笑一聲，右手閃電似的在青衣人的左脅下點了一指頭。

　　青衣人如中電殛，跳了一下茫然止步，像隻傻鳥，茫然站得筆直，無法追趕了。另一名青衣人，則昏昏沉沉在地下躺了個四平八穩。

　　小天罡是個熱心的人，拉了怡平奔出百十步，在另一艘單桅小船的前面站住。

　　「喂！外放嗎？」小天罡向坐在船頭的兩個船夫叫：「這位財神爺要外放。」

　　「你最好趕快溜走。」怡平向小天罡說：「你多管閒事強出頭，這可好，他們一定也把你算上了。」

　　「我不怕他們。」小天罡拍拍胸膛：「天王老子我小天罡也不怕。喂！你快和他們接頭呀！」

　　「你們要到何處？」一名船夫站起問。

　　「荊州，最好能到夷陵州。」怡平不再和小天罡纏夾不清：「不久就可上船，立即走。」

　　「唔！要走一二十天，包伙嗎？」

　　「當然啦！廢話連天。」小天罡比大人還要兇。

　　「幾個人，有貨嗎？」

　　「一個人，沒有貨。」怡平答。

　　「明裏走？」船夫放低聲音。

　　明裏走，意思是客人按規定辦妥離境手續，取得路引，正正當當離境，沿途碰上巡江船檢查，不會有麻煩。

　　「廢話！明裏走會找你？」小天罡大聲說，似乎唯恐別人聽不見。

　　「那……行程難定，每天十兩銀子。」

　　「好，一言為定。」怡平掏出兩錠銀子：「這是訂金，馬上就來。」

　　「你快回去提行李。」小天罡說：「我替你看著船，快！」

　　「你最好趕快躲開。」怡平說，急急走了。

　　小天罡目送他去遠，向兩船夫打出一串手勢，往人叢中一鑽，躲起來了。

　　不久，不少青衣人陸續趕到碼頭。

　　不久，怡平提著大包裹，匆匆到達。

　　三名青衣人恰好從北面來，終於碰上了。

　　到得最快的人，正是水上飛趙國忠。

　　「好小子，原來你果然在這裏。」水上飛一面大叫，一面排開人叢奔來。

　　小天罡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的，恰好悄然到達水上飛身後，打狗棍出其不意向前一搭一挑。

　　水上飛驟不及防，大叫一聲，右腳被搭中，再一挑之下，砰一聲摔倒在地。

　　「快上船！」小天罡急叫，打狗根幻起重重棍山，向後到的兩個青衣人攻去，點打挑撥快速絕倫，眨眼間便把兩個青衣人擊倒，跌在地上鬼叫連天。

　　吶喊聲中，幾個青衣人急奔而來。

　　「噗！」小天罡一棍又把剛爬起的水上飛重新擊倒，棍勢快得令人目眩。

　　怡平已經跳上船，四名船夥正熟練地將船撐離碼頭，退出船叢。

　　「跳上來，到別處上岸，這時你走不了的。」怡平向岸上急叫。

　　小天罡看到急奔而來的幾個青衣人，知道走不了，跳上鄰船直奔後艄，恰好趕上怡平的船退出船叢，吸口氣飛躍登船。

　　「老天爺！」小天罡拍拍自己的腦袋：「他們怎麼來得這樣快？」

　　「你說的，不要大過自信。」怡平笑笑說：「他們比你估料的要快得多；他們的人本來就多。小天罡，你不能在武昌混了。」

　　「到別處混還不是一樣。」小天罡在艙面坐下：「該死的！我的包裹丟定了，你說怎麼辦？」

　　「我賠你，不必難過了，你的包裹值多少銀子？」

　　「勒索價碼嗎？」

　　「你最好不要向我勒索。」

　　「好吧，三十兩銀子，如何？我包裹裏的法寶多得很，三十兩銀子事實上我吃虧。」

　　「就給你四十兩好了，你的胃口並不大呢。」

　　「看樣子，你好像還真有幾個錢。」小天罡睥睨著他：「我應該釘緊你向你打抽豐，敲百十兩銀子不會有問題，我已經後悔了。」

　　「真要打我的抽豐，你一文錢也撈不到。」怡平呵呵笑：「我也是幹這一行的，你的水不大，沖不倒我這龍王廟。」

　　「你也不要太自信了，我打抽豐從來就沒失敗過。喂！你知道嗎？走狗們每一個都是大財主。」

　　「我知道。」

　　「咱們撈他們一把，如何？這可是不折不扣的不義之財，吃了不會拉肚子的。」

　　「不，我這人是很講規矩的，要錢就不要命。我要他們的命，所以不要錢。」

　　「講規矩的人，早晚會倒霉的。」

　　兩人談談說說，頗為投緣。

　　怡平覺得，這小子機靈得很，似乎有點世故，江湖味很濃，倒真有點合他的胃口，不期而然地，對小天罡的好感逐漸增加。

　　船揚帆上航，逆水行舟，雖然有風帆助航，但速度並不快，比起大船來，當然要快得多了。

　　有四位船夫，船主叫馮長江，年約四十餘，身材結實手長腳長，天生的吃水飯人才；似乎有點木訥，很少主動與顧客打交道。

　　其他三名船夫也像沒口子的葫蘆，閉上嘴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船小、艙矮。後艙是船夫的，怡平佔了中艙。小天罡不慣與人同住，獨自佔用前艙。中艙與前艙有拉門隔開，後艙則需走船外的舷板往來。

　　怡平將包裹塞入艙板下，用一塊青布作裝，用船上的竹枕頭，先在中艙睡了一覺，醒來時已近午時分。

　　肚中咕咕叫，該吃午飯了。他拉開通向前艙的門，看到小天罡蜷縮在艙角，沒有枕也沒有衾，睡得正沉。

　　「小傢伙昨晚大概也一夜沒睡。」他想。

　　可看到小天罡的側臉，那薑黃色的臉容真的不夠健康，少年人臉色應該紅潤的。令他感到有點驚奇的是：小天罡的睫毛好長好黑，而且有點倦。

　　他不想驚醒小天罡，輕手輕腳出到前艙面。

　　馮長江一個人在後艄控帆操舵，其他船夫都歇息去了。

　　他從右舷板走向後艄，一面瀏覽江景，一面說：「馮船主，到了什麼地方了？」

　　「快到沌口了，客宮。」

　　「碰上大鎮市，停一下。」

　　「停？這……」

　　「我這位小同伴如果上岸自找生活，就替他購置一些換洗衣襪，勞駕。」

　　「好的。客官要進餐了吧？等片刻伙計會送去的。」

　　「船主不問在下的來歷嗎？」

　　「客官一天花十兩銀子，不是要小的問來歷的。」馮船主世故地笑笑：「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江面遼闊，兩岸甚少高山，看不清岸上的景物。

　　江上帆影片片，大小船隻往來不絕，天空水鳥陣陣翱翔，一切皆顯得和平安詳，連渾濁的江水也很少波浪，這段江面是最平穩的航程。

　　未牌將盡，船向右岸移動。

　　四位船伙計都上了艙面，船靠向一處碼頭。

　　「客官，可以上岸了。」馮船主向站在舷板上的怡平說，大有要他離開舷板的意思。

　　船要靠岸，舷板便成了走道，站在舷板上妨礙交通。船行期間，舷板也不能站，很危險的，會一不小心失足掉下水去。

　　晚上，舷板又是男旅客大小方便的地方，舷板走道用處大得很；船夫們撐船就必須使用舷板。

　　「哦！這是什麼地方？」

　　「金口鎮，是附近最大一座鎮，有巡檢司衙門。」馮船主解釋：「一方面要買些需用物品和食物，以免經常靠岸浪費時間。客官不是要替貴同伴購置衣物嗎？」

　　「對，謝啦！」

　　小天罡曾經在午餐時向他表示，到荊州去另創局面，不打算回武昌了，怡平只好打消把小天罡送走的念頭。事實上他對小天罡甚有好感，也希望這二十天旅程中有個同伴，孤家寡人悶在船上，的確寂寞無聊得很。

　　他帶了一些金銀，與小天罡到鎮上購置衣物。

　　鎮有三四百戶人家，是這附近的小商埠，距武昌水程六十里左右，附近大宗的農產，皆往武昌運銷，市況頗為繁榮，日用百貨應有盡有。

　　碼頭泊了不少船隻，客貨運皆相當興旺。

　　四個伙計皆在整理船具，一切妥當，馮船主派了兩人到鎮上採購，獨自在檢查風帆。人站在艙頂，視界自然可以看得遠些。

　　他的目光，掠過左首第八艘停泊的單桅烏船。

　　烏船，也就是半圓形竹艙蓬的小船。

　　烏船的艙面，坐著一個青衣大漢，正在喝酒，腳前攤開一隻荷葉包，上面有下酒的菜。

　　他臉色一變，匆匆跳下艙面。

　　「鬼船上的人。」他向留在船上的同伴悚然地說：「你去通知咱們的人，提高警覺。真不妙，怎麼在這裏竟然發現他們的蹤跡？我擔心會出意外。」

　　「你沒看錯？」同伴也臉有驚容。

　　「錯不了，那傢伙左手的歧指我記得很清楚。」

　　「在哪裏？」

　　「左面第八艘烏船。你不要在舉動上暴露行藏，快知會咱們的人，及早離開為上，我不要發生任何意外。」

　　「好的。」同伴應喏著，急急登岸走了。

　　烏船上那位青衣人仍在喝酒，左手舉起酒碗。不錯，左手有六個指頭。多出的那隻歧指附在拇指外側，根粗尖銳，稍向外歧出，與一般的歧指緊附內收不同，長度也顯得稍長些，這些特徵，令人一見難忘，難怪馮船主老遠便看出異狀。

　　馮船主又上了艙頂，藉整理帆索向目標加以仔細觀察，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可惜，烏船的船蓬艙必須從前後察看，才能看清內部的一切，側方沒有艙窗可以看到內部，不知艙內是否有其他的人？

　　桅杆的頂端，滑車上方繫了一塊綠色的兩寸寬緞帶，如不留心，是很容易忽略的，他看到這段緞帶。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艘烏船上，也留意在艙面喝酒的大漢，自然忽略了右側那些船隻的動靜。

　　江水湍急，泊在碼頭的船，也隨著波浪不住晃動，船與船之間也經常擠擦碰撞，因此有人登船，也不易發覺。

　　驀地，他感到背肋一震，冷颼颼的尖利物體，抵住了他的左後肋近心臟的部位，耳畔聽到陰森森的語音：「坐下來，咱們聊聊。」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乖乖地坐下。

　　身後的人也傍著他的身後坐下，語音又起：「老兄，哪一寨的？」

　　「你……」

　　「我不喜歡撒謊的人。」身後的人說：「你們三艘船，每一艘皆在咱們的人嚴密監視下，一舉一動皆難逃咱們的耳目。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們還有利用價值，除去你對咱們毫無好處。但如果你撒謊，又當別論，對付不值得信任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除掉他，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華容第八寨的。」馮船主完全屈服了。

　　「岸上有些什麼人？」

　　「不知道，只知是他們的人。」

　　「不是你們的？」

　　「不是。武昌方面，主事人有自知之明，處理不了這件大事，因此授意送來此地，交給他們在這裏辦事的一批人處理。他們在這裏辦的什麼事，有些什麼人，在下一無所知。」

　　「如果你撒謊，我會回頭來找你，你先小睡片刻。」

　　接著，腦門輕震，便失去知覺躺下了。

　　※※※

　　鎮上有兩條街，沿江岸南北伸展。十字路東面的大路是通向府城的南北官道。本鎮的交通以水路為主，陸路的行旅為數有限。

　　在這種江邊的小鎮，既非水陸必經碼頭，也不是大菩薩可以容身的大廟。

　　怡平心中沒有牽掛，也沒有碰上強敵的顧慮，小作停留便得離開，哪有時時防變的念頭呢？

　　他陪著小天罡先到成衣店買了些內外衣褲、再到鞋店去買鞋襪，最後才到專售江湖人用品的雜貨店，買一些備用的物品。

　　小天罡對所買的東西很挑剔，浪費了不少時間。因此，也就給與秘密活動的人，有充分的時間準備。

　　踏出店門，應該返回碼頭了。

　　小天罡的手中，包裹越來越大。

　　「該返船了。」走在前面的怡平說：「船伙計採購食物，應該辦妥啦！天色不早了呢。」

　　「急什麼？」小天罡將包裹扛上肩頭：「船期是以天計算的，船伙計才不會急急忙忙辦事呢，要是不信，返船就知道了。採購的伙計一定還在鎮上……哎呀！我的包裹……該死的東西……」

　　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小混混，從後面偷襲，攫走了小天罡扛在肩上的包裹，扭頭向街尾狂奔，像小老鼠般竄走如風，腳下奇快。

　　大白天，鬧市中搶奪，事極平常，任何人都可能碰上這種不愉快的意外。

　　街上行人甚多，要追趕就必須推撥擋路的人，所以除非被搶的人大叫捉賊，不然就很難將人追上。

　　小天罡不是省油燈，本身就是個江湖混混。

　　而怡平更是個老江湖，身懷絕學的武林高手。因此，兩人都不好意思叫捉賊，那畢竟不是光彩的事。

　　一陣好追，進入一條小巷。

　　人生地不熟，這樣追相當冒險，隨時都有可能將人追丟，丟了就再也找不回失物啦！

　　怡平其實對追人並不熱心，他跟在小天罡身後亦步亦趨，饒有興趣地留意小天罡如何處理這件事，小混混遇上小地頭蛇，本身就是一件吸引人的趣事。

　　巷尾有一棟鎮外側的大宅，大院子內果林森森，大院門半開，有一扇門歪倒在一旁。兩面的山牆苔痕斑剝，牆簷坍方處處。

　　是一座破敗的古老宅院，裏面已沒有人居住。

　　小天罡站在半坍的院門外，目光兇狠地向裏面搜視。

　　「你認為那小鬼一定躲到裏面去了？」站在後面的怡平含笑問。

　　「錯不了。」小天罡咬牙說：「只有這裏可以藏身，那小鬼精得很。」

　　「還不夠精，所以讓你發現他躲到裏面去了。」

　　「我進去趕他出來，你在門口堵住他。」小天罡說完，不管他是否同意，打狗根一伸，飛搶而入。

　　像這種佔地廣闊的古老大宅，四面的院牆即使是完整的，也可以任意跳越，在門口堵有屁用。

　　「這小傢伙其實很笨。」怡平搖頭自語，背著手跟入：「小事聰明，大事糊塗。這裏面即使躲一百個人，也不易將人搜出來。」

　　果林深處，是連三進的四合院大宅，少說些，最少也有十二間可住人的房屋。

　　踏入門窗皆已失蹤的前廳，破敗的景象令人不勝感慨，嘆世事蒼茫，人事滄桑。想當年，這裏必定是豪門巨廈，鐘鳴鼎食之家，現今物異人非，成了狐鼠之窩，昔日的主人安在？

　　小天罡已經不見了，當然仍在此宅中。

　　他踏入中院，院中野草侵階，荊棘叢生，滿目淒涼。兩廂牆塌壁坍，危牆搖搖欲墜。

　　可是，中堂是完整的，屋頂仍然完好，兩扇虛掩的廳門仍是完好的，兩側的明窗並未破損。

　　站在階下，他停步不進，目光掃視四周片刻，最後回到兩扇廳門上。

　　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銳利陰森。

　　好冷清，好寂靜。斜陽下，這座古宅似乎透出詭異秘奇的氣息，一陣無法解釋的寒慄通過全身，他被毛骨悚然的感覺所震撼，不祥的陰影籠罩住他。

　　「小天罡！」他警覺地大叫。

第三十二章　十面埋伏

　　各處破敗的空屋中，傳來微弱的回聲。

　　按理，小天罡如果在附近，應該可以斷得到他的叫喊聲，必定會回答；除非小天罡陷入不能回答的困境。

　　沒有回答，回聲消逝，寂靜如死。

　　他冷靜地打量四周，沉思片刻。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長笑，笑聲倏落中，他飛退三尺，但見人影如電，兩三起落便消失在前廳的破敗房舍中，形影俱消。

　　久久，聲息全無。

　　久久，時光像是靜止了。

　　誰沉得住氣，誰就是贏家。

　　終於，中堂門悄然而開，兩個戴髑髏頭罩，身穿黑網底白骨衣褲的人，一左一右挾持著反綑雙手的小天罡，出門站在門階上。

　　如果是黑夜，這兩個傢伙出現，必可將膽小朋友嚇得三魂出竅。

　　沒有任何動靜。小天罡的嘴，被一條布巾勒住，想叫也無法張嘴。

　　兩個穿白骨衣的人，將小天罡向前一推。一個伸腿一撥，小天罡摔倒在階上。

　　一個傢伙抽出腰帶上的皮鞭，哼了一聲，叭一聲鞭響，一鞭抽在小天罡的背腰上，把小天罡抽得幾乎跳起來，在地上驚怖地，痛苦地掙扎。

　　第十鞭……第十五鞭……小天罡已失去掙扎的力道，鞭抽在身體上，只能看到身軀反射性的顫抖。

　　再拍下去，小命可能不保。

　　第二十鞭……第二十五鞭……

　　除了皮鞭著肉的暴響外，沒有任何聲音。

　　廳內踱出一個穿法衣的老道，頭戴九梁冠，佩了劍，手握拂塵，三角眼陰森森煞氣外露，臉色發青似乎不怎麼健康。

　　兩個穿白骨衣的人停止鞭打小天罡，兩面一分欠身恭迎出階的老道。

　　「孤魂野鬼莊怡平。」老道用陰森刺耳的嗓音叫：「你不打算出來向你的朋友交代嗎？」

　　怡平從後門背著手踱出，站在廊下先仰天狂笑，聲震屋瓦，笑完說：「在下等你們出來呀！你放心，我莊怡平有的是時間，閒著也是閒著，陪你們玩玩不但很有趣，而且可以消痰化氣呢？」

　　「用你朋友的痛苦來玩，你閣下也未免太沒有人味了。」老道似乎理直氣壯。

　　「在下本來就是鬼，沒有人味理所當然。喂！那兩位朋友是不是抽累了？乾脆，老道，你親自用鞭子豈不甚好？總不會要在下代勞吧？」

　　「你將朋友……」

　　「那位小天罡不是在下的朋友，老道，你可別弄錯了昏了頭。如果你把我孤魂野鬼看成笨驢，那麼，你就是比笨驢更笨的笨驢。喂！你們是不是發動得太早了？」

　　「你知道貧道是誰？你好大的膽子。」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呵呵！你又是哪座廟的大菩薩呀？」

　　「貧道黃山煉氣士……」

　　「哎呀！失敬失敬，原來是號稱地行仙的紫虛大法師，金龍羅龍文的師叔。好哇！我孤魂野鬼可沒招惹你大奸惡嚴府的人，你找上我有何道理？」

　　「鄢府是嚴府的門生，你還需要貧道解釋嗎？」

　　「哦！有道理。拔山舉鼎那群混帳東西大概走遠了，這裏無人可用，所以請嚴府的人出面對付我孤魂野鬼。好，咱們就來玩玩。喂！那位小天罡是你的鼎爐吧？」

　　「哼！」

　　「不要哼！午間在下就發現她是女人。她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她。如果你們不發動，今晚她就是我孤魂野鬼的女人啦！本來，我估計她是拔山舉鼎的人，她必定可以將我帶給拔山舉鼎的，沒料到她卻是嚴府的人，我幾乎又上當了。」

　　小天罡挺身站起，手一抖綑繩自落。

　　「該死的！你怎麼這麼陰險？」小天罡恨恨地說：「原來你故意作弄我，你是怎樣看出破綻的？」

　　「很簡單，我孤魂野鬼上女人的當上得太慘了，對女人特別留了神。那位用皮鞭抽你的仁兄，每一鞭皆抽在背部，豈不奇怪？你身上一定穿了護身甲。不過，你也幾乎成功了，你在武昌所玩的把戲十分逼真，我還以為你真的是個小流浪漢呢！午間你睡覺時，我才看出你是女人，以為是拔山舉鼎重施故技，又派女人來計算我。好了，把戲已經拆穿，沒有什麼好玩的了，我可要走啦！」

　　「你走得了嗎？」黃山煉氣士冷笑，發出一聲短嘯，聲如鬼哭。

　　後堂口，閃出八個穿白骨衣的人，八把鋒利的狹鋒刀在斜陽下閃閃生光，堵住了他的退路。

　　兩廂，香風起處，十六名身被蟬紗，裏面什麼都沒穿，動人心魄的胴體若隱若現的美艷女郎，八名為一組，手中有劍有紗巾，載歌載舞進入荊棘野草叢生的中院，逐漸向怡平兩側欺近。

　　「你只有貧道這一面的路可走。」黃山煉氣士厲聲說：「八把刀號稱斷魂刀；刀背暗藏有入鼻即昏的斷魂飛霧，揮動時飛霧散出，入鼻即昏，大羅天仙也難逃大劫。十六天魔女不但劍中有古怪，絲巾中更有法寶，你絕對抗不住天魔陣的威力。所以，你只有向貧道這一面衝，貧道給你施展絕學一拼的機會，衝過來！」

　　他心中暗懍，今天可能真會栽在此地。他心中暗叫：「我怎麼盡碰上一些會玩毒香迷藥的人？」

　　黃山煉氣士這一面人數最少：妖道、小天罡，兩個穿白骨衣的人。一比四，其他三方皆是一比八。但他心中明白，這一面最難闖。

　　天下四大奸惡中，實力最強的人嚴府為第一。

　　嚴嵩父子身邊，身懷奇技異能的各式人才不知凡幾，派在外面秘密活動的一幫一會，更是高手如雲。

　　派在關外與外寇大元餘孽連絡的人是班頭牛信；派在海外與倭寇和海盜連絡的人就是金龍羅龍文。

　　天下水性最高的四大高手四條龍中，金龍羅龍文排名坐二望一。

　　難怪洞庭王與鄢狗官合作。收了拔山舉鼎一萬兩銀子，這與金龍羅龍文有關，洞庭王不敢不賣羅龍文三分賬。

　　怡平曾經乘船遠赴東海黑水洋，見識過海盜東海王的雄厚實力，洞庭王這些人，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成氣候，而金龍羅龍文，就是直接指揮東海王的人。

　　後來嚴嵩父子勢敗，舉兵造反不成。原因就是班頭牛信和金龍羅龍文兩個傢伙，被江湖俠義群雄與官府合作，先一步加以除殲，以致北虜海外兩方面水陸外寇，無法及時回應支援。

　　金龍羅龍文的秘密活動基地設在黃山，黃山煉氣士是金龍羅龍文的師叔，金龍羅龍文已足令天下武林豪傑喪膽，目前沒有任何人敢向嚴府討野火。而羅賊的師叔黃山煉氣士氣功與武技絕不次於羅賊。

　　看妖道穿了那不三不四的攆神跳鬼法衣，可知必定還會可怕的妖術。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不顧一切地打沒有把握的仗。這瞬間，他已決定了最佳的行動。

　　「我孤魂野鬼就找你。」他發出沉雷似的，豪情駿發的語音，大踏步越過荊棘叢生的院子，莊嚴地向黃山煉氣士接近。

　　黃山煉氣士嘿嘿陰笑，雙手徐徐輕拂，一雙大袖有韻律地拂動、揮舞，冷青的臉龐有怪異的濛濛黑氣流動，整個人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僵屍，手中的拂塵抖出一圈白灰白色的光環，幻出令人目眩的奇幻雲山霧影。

　　快接近階下，他雙掌上提立下護身的功架。

　　「上來！」黃山煉氣士傲然叱喝。

　　一聲長嘯，他腳下一緊，向前疾衝。

　　黃山煉氣士冷哼一聲，拂塵一抖。

　　驀地，他飛躍而起，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疾衝幫助他起勢，所以升勢快得令人目眩，兩丈高的瓦面眨眼即登，任何人也無法阻止。

　　黃山煉氣士大喝一聲，飛躍下階，腳一沾地身形便急速上升，至升起時方在半空轉正身形，輕靈地登上瓦面，輕功駭人聽聞。

　　可是，瓦面上已失去怡平的蹤跡。

　　以進為退，怡平成功地脫出重圍。

　　兩個穿白骨衣的人與小天罡，隨後躍登瓦面，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黃山煉氣士憤怒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飛越屋脊，到了內院的後堂屋頂。

　　宅院四面八方的林木野草深處，怪異的蘆哨聲此起彼落，表示附近有不少人埋伏，整座大宅外圍佈下了天羅地網，裏面的人插翅難飛。

　　大宅內有十餘座佔地廣闊的房屋，到處都有斷壁頹垣，半坍的房舍內草木滋生，有些房舍搖搖欲墮，想徹底將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搜出來，真不是容易的事。

　　尤其對搜索的人不利的是：晚霞滿天，即將天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沒有多少時刻可以放膽搜索了，夜間搜索太危險啦！

　　「這混賬東西是個怕死鬼！」黃山煉氣士站在屋頂破口大罵：「狗東西！你躲不住的，快給我滾出來，貧道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滾出來！」

　　下面，四面八方皆有人影閃動。

　　「外面的人好好把守，絕對不讓他逃出去。」老道大聲發令：「日、月兩侍者，把你的人分成四組，分搜兩廂；八極仙姬搜前進；煉獄兩使者搜內進；搜！」

　　有人登上各處的危屋最高處，有男有女，監視下面的動靜。

　　只有中堂這一進房屋是完整的，是老道的居住處，由老道帶著三個人站在屋頂監視和指揮，留意四面八方搜索的情形。

　　搜，說來容易，其實並不簡單，到處都有狐鼠之窩；到處草木叢中都可藏人；到處的斷瓦頹垣中皆有藏身的空隙；到處都有不能通行的障礙，每一道花牆都可能隨時倒坍……而真正可動用的人手，其實並不多。即使把外圍埋伏的人也調進來參加搜索，人手仍嫌不足。

　　老道必須爭取時間，怡平也在設法拖延時刻。

　　終於，夕陽西下，夜幕徐降。

　　搜索進展得不如理想，有如在廣大的山林中搜索一頭狡狐。

　　老道憤怒如狂，但卻又無可奈何。最後，老道下令封鎖各處，明天再加緊搜索。

　　而在宅院東面的田野中，一群神秘的人耐心地等候宅院的情勢進展。

　　中堂是連兩進的巨廈：中堂、兩廂、過廳、天井、內室五部分。

　　過廳以外，原是老道的爪牙住宿處。天井以後，是老道與眾女弟子的居室。

　　原來老道在這裏已住了一段時日，佔用了大宅唯一仍然完整的地方，在這裏作何勾當，外人無法揣測，大概只有拔山舉鼎一些走狗知道，利用老道對付怡平，把怡平從武昌誘來此地送死。

　　內室有幾位女道童把守兼供役，門窗緊閉，外人不可能破門而入，因此老道只站在屋頂指揮，並未派人搜索住處，斷定怡平絕對不可能在短短的剎那間躲入內室。

　　二更天，鎮中傳來清晰的更鼓聲。

　　中堂有微弱的燈光洩出，其他各處皆暗沉沉，四周蟲聲唧唧，潛伏的人一個個全神貫注，監視各處的動靜。

　　宅東最外圍的院牆根下，伏著兩個黑影，向裏面草木叢生的後園監視。時間一久，兩個黑影顯得有點不耐煩。

　　「朱兄。」右首那人向同伴低聲說：「今晚，咱們可得累慘了！」

　　「誰說不是？」朱兄顯然也滿肚子不願意：「眼巴巴枯守一夜，明天還要加緊搜索，精神不濟是可想而知的，孤魂野鬼這小子害人不淺。」

　　「聽說，鄢府那麼多宇內一等一的高手，也奈何不了這個什麼孤魂野鬼，咱們真得千萬小心才是。」

　　「沒有什麼需要小心的。」朱兄傲然地說：「你該知道，怕死鬼通常要比勇敢的人死得慢些。那小子如果真要是了得，就不會不交手就逃命，扮狐鼠找窩子藏身，你看他會是了不起的高手嗎？哼！」

　　這裏是後園的院牆，通常比宅前的院牆高，因為前院牆注意的是美觀，後園牆卻是為了防險。

　　女眷們通常在後園遊樂玩耍，牆不高便可能有登徒子跳粉牆偷香或者偷窺。

　　牆本來高有丈二，上端有護牆簷。但這一段坍了一處三丈餘寬的缺口，牆內牆外皆草木叢生，從這裏逃出去便可逃入田野，海闊天空到處都可逃生。

　　「喂！」牆外突然傳出叫聲，聲音又嬌又柔，動聽極了，悅耳極了：「你們兩位爺在幹什麼呀？」

　　兩人吃了一驚，火速轉身站起。

　　身後約兩丈左右，白影鮮明清晰。是一個白衣白裙，幽香陣陣的女人，雖然黑夜中看不清面貌是美是醜，但在這種鄉間小鎮中，夠穿這種衣裙的女人，真數不出幾個。

　　半夜三更，鎮外古宅附近鬼打死人，平空出現一個白衣女人，怪嚇人的，難怪兩個高手吃了一驚。

　　「咦！你是怎麼來的？」朱兄訝然反問，手按刀靶警覺地向前接近。

　　「是我先問你呀，老爺。」白衣女人的嗓音更嬌更甜了，令男人聽得心中暖暖地，酥酥癢癢地。

　　「在等人。」朱兄的同伴跟上來搶著回答：「小娘子，你是鎮上的人？怎麼我從來就沒見過你呀？」

　　說話的腔調邪邪地，男人與美麗的女人搭訕，大概總是這副德行。

　　「你不是見過我了嗎？」白衣女人的語氣不但又嬌又甜，更帶了媚啦！

　　「哦！你是哪一家的娘子呀？」

　　「閻家的。」

　　「閻家？」這位仁兄扭頭向朱兄問：「朱兄？好像鎮上沒有閻家的人呢！」

　　「怎麼沒有？」白衣女人接口：「世間每個人都知道，你也應該知道呀！」

　　「那就怪了，我應該知道嗎？」

　　「當然應該知道啦！任何人死了，都會與我閻家打交道，連禽獸蟲豕也不例外，我就是閻王爺的女兒嘛！」

　　「哎呀……」

　　電芒一閃，這傢伙的腦袋離開了脖子向上飛。

　　朱兄比同伴要警覺得多，手一動單刀出鞘。

　　可是，仍不夠警覺，身後伸來一隻大手，一掌便劈中右耳門要害，刀丟了，人也倒了。

　　白衣女人的刀回置在身後，冷冷地說：「問清裏面動靜的口供，斃了。」

　　「是。」劈昏朱兄的人欠身恭敬地答。

　　這裏丟掉了兩個人，裏面的人竟然一無所覺。

　　人分得太散，用以對付藝臻化境的高手，這是致命的錯誤。

　　知己不知彼，料敵的智慧不足，這是第二點致命的錯誤。

　　內室前面，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過廳，沿走廊向西一折，是廚房、柴房內間等等男人很少光臨的地方。

　　兩個女道童秉著燭臺，匆匆向廚房走。

　　廚房門是大開的，裏面有燈光。

　　兩個女道童年約十一、二歲，算起來還是不懂人事的女童，但在黃山煉氣士的調教薰陶下，她們早熟的程度，是頗為令人驚訝的，不但已經知道打扮自己賣弄風情，面且武技也相當高明，膽量也超人一等。

　　「怎麼裏面有燈光？」一名女道童向同伴訝然問。

　　「一定有人到裏面偷吃，該死的！」掌燭的女道童說。

　　踏入廚房門，果然不錯，有人在偷吃。八仙桌上擺了一些未加斬割的大塊燒鹵，一罈酒，燭臺點著明亮的大燭。桌旁坐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正在大吃大喝，用手撕著一隻鹵雞，吃相頗為不雅。

　　內室本來住的大部分是女人，日、月兩侍者各領了八名男女；八極仙姬則全是女的。之外，便是老道的五名親信門人弟子，兩男三女。這些人，女道童當然認識。

　　現在，竟然出現了另一個陌生的英俊大男人。

　　不等兩個感到驚訝的女道童有所舉動，這位陌生的英俊大男人笑嘻嘻地說：「味道真好真可口。我猜，是你們大廚師的傑作，這位大廚師可能就是你們。」

　　笑容不但可親，而且極富吸引異性的風華，稱讚當然更獲得對方的好感。

　　兩個女道童的怒火消了一半，但臉上仍有怒容，走近桌旁將燭臺重重地一放。

　　「你怎麼半夜三更前來偷吃？」那位放燭臺的女道童白了他一眼，居然湧現勾引男人的魅力：「幸好你沒偷吃了仙長的八珍。哼！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是哪一壇的……」

　　「我是前面的。」他用手中的雞腿信手向外一指，笑吟吟地說：「奔波了大半夜，肚子唱空城計，餓得慌，只好溜進來填五臟廟囉！仙長睡了嗎？」

　　「生了半夜氣，哪能睡？現在急著要吃點心。趕快吃，免得礙事，吃了就走。喂！你是哪一壇的？我好像沒見過你，你叫什麼呀？」

　　「我叫孤魂野鬼……」語音未落，扣指連彈，遠距五六尺外，兩個女道童被指風擊中七坎大穴，渾身發僵，胸口如受重壓，叫不出聲音，仰面便倒。

　　他是怡平，酒足菜飽再展開行動。

　　其實，他一直就藏身在這座大廈內。當他以神速登上瓦面往後飛越，在向後院躍落前心中一動，並未躍下反而縮入簷下，果然看到簷下的承漏板破爛不堪，正好藏身，便斷然決定來一次豪賭，鑽入板孔再深入，最後藏身在內室尚稱完好的承塵內。

　　老道把全部人手皆佈置在中院和外宅外圍，後院破敗不需派人防守，也根本沒料到怡平能脫身逃走，以為只要將人引到中院，便可甕中捉鱉，料錯了對方的實力。

　　怡平的輕功比老道高明得多，而且全力施展，等老道上屋，尚未到達天井，他已消失在後院的簷下了。

　　他從外簷鑽入內部的承塵內，內室的幾個把守弟子猶在夢中，蒙然不覺，因此老道又判斷錯誤，以為他跳落後院，逃入破敗的後院房舍藏身，站在他藏匿的屋頂上發令指揮搜索，他躲在下面暗笑。

　　中樞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打蛇打頭；今晚，他必須全力施展以爭取生機。

　　他是相當冷靜的，勝利永遠屬於冷靜的人。

　　酒足菜飽，他捏破一隻瓷碗，左手握住一把銳利的碎瓷，右手挾了三片經過仔細選擇的致命碎片。

　　他先前躲在上面的承塵內，曾經運耳力留意下面的動靜，對老道的住處已有了相當深入瞭解。現在，只要往有燈光的房間走，加上估計的位置，便不至有所錯誤了。

　　※※※

　　正宅的主臥室中，明窗上的燈光有如指路碑。

　　室內，老道與兩位親信日、月兩侍者，氣沖沖地商量明日搜索事宜，一面在等候女道童送食物來。

　　日侍者是男的，穿火紅色的法服，佩劍掛大革囊，身材雄壯，滿臉橫肉。

　　月侍者則一身銀色衣裙，曲線玲瓏美如天仙，裝束也是仙女打扮，燈光下，真有幾分國色天香仙女臨凡的絕世風華。

　　「明天，不必再逐孔逐縫搜尋了。」老道咬牙說：「放火把他燒出來。一個無名小輩，已被誘入咱們的天羅地網內，居然被他逃掉了，日後傳出江湖，咱們黃山紫虛道場的人，臉往哪兒放？」

　　「可是……」日侍者臉有難色：「這裏的趙巡檢，已對咱們的行動存疑，如果放火……」

　　「明天一早派人去告訴他，要他別管閒事。」

　　「這……他為了自己的前程，豈能不管？」

　　「好，破曉之前，派人把他弄走。」老道發了狠：「反正這裏的事情已經了結，也應該走了。」

　　房門開處，白茫如電。三塊致命的銳利瓷片，全嵌入老道的頭胸，深入眉心、咽喉、心坎，深入體內直透腔內部，力道空前猛烈。其餘一把碎瓷片，把日、月兩侍者的左、右半邊身軀射成蜂窩。

　　「啊……」日侍者是唯一能發出叫號聲的人。

　　號稱地行仙，刀劍不入水火不傷，妖術通玄，渾身法寶的黃山煉氣士，就在這猝不及防毫無準備之下，喪身在怡平的碎瓷片下，無意中斷掉了奸賊嚴嵩的一條得力臂膀。以至後來徽州府推官栗祈，進兵黃山捕捉金龍羅龍文，雖然被羅龍文逃掉了，但黃山基業全被毀滅無人能抗。

　　怡平急搶而入，奪老道的劍插在腰帶上，吹熄了燈，悄然外出。

　　日侍者的叫號聲，驚醒了留在內室的一些鶯鶯燕燕，警訊發出了。

　　蛟龍獲水，猛虎出柙。

　　闖出天井，劈面碰上三個黑影，一聲沉叱，他疾衝加上，靈怪威震武林的崩雲八式出手貼身攻擊捷逾電閃，掌拍五官肘攻脅肋，膝撞下陰肩碰敝骨，每一記打擊皆正中要害，對方挨一下必受重傷，再重些立即斃命，說狠真狠。一衝錯之下，三個黑影幾乎在同一瞬間被打得三面一分，一一摔倒在地哀號，像是突然崩散似的，崩雲八式名不虛傳。沒有人能挨得起第二下，被擊中的人必定被崩開摔跌，挨一下就夠了。

　　這些人全是高手中的高手，慈悲不得，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手下留情必定遭殃。

　　衝入黑暗的中堂，五個黑影還弄不清是敵是友，一個急叫：「先點燈，後面有警，大家小心……哎……」

　　「噗噗噗……」打擊著肉聲清脆快速。

　　「啊……」有人摔倒狂叫。

　　火摺子火光一閃，火焰尚未吐出，打擊已經及體，火摺子的主人狂叫一聲，碰在大柱上反彈倒地。

　　怡平只有一個人，反正有人就動手，錯不了，渾水摸魚，打了再說。

　　衝出前院，不能渾水摸魚了。

　　內部有警，外圍埋伏堵截的人迅速往內聚。第一支火把燃起來，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首先衝上的是煉獄兩使者：白無常、黑無常。白高、黑矮，白瘦、黑胖。白無常用一根哭喪杖，黑無常是沉重的閻王令。八名鬼卒跟在後面，每人手中有一把雙股獵叉，不輕不重鋒利無比。

　　怡平冷然止步，一聲龍吟，長劍出鞘。劍是黃山煉氣士的，不是桃木劍，而是兩面刻了七星圖案，每顆星銀光耀目的七星劍。火光下，他像是天神當關。

　　「是你……」白無常駭然驚叫，衝勢倏止：「你……你手中的劍……」

　　「妖道的劍，他死了。」怡平沉靜地說，身形半轉，劍向斜外側虛張。

　　他沉靜得令人吃驚，就那樣泰然斜立，全身放鬆，握劍的手毫無用勁的跡象，神定氣閒點塵不驚。但在冷靜泰然中，一股迫人的氣勢有若萬丈波濤向四周湧發，奔騰澎湃氣勢渾雄已極，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該死……」白無常伸杖厲叫。

　　一聲怒吼，黑無常搶制機先撲上進攻，沉重的閻王令來一記力劈華山，以雷霆萬鈞之威兜頭便砍。

　　白無常稍後半步衝進，杖發老樹盤根，配合攻下盤勢如怒龍翻江。

　　人影一閃，再閃，劍虹乍吐乍斂，再破空斜逸而出，人與劍渾如一體，快逾電火流光，遠出兩丈外突然靜止，依然保持剛才的出劍前態勢，只是更從容，更沉靜，更神定氣閒，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故，既沒有兵刃撞擊聲發出，也沒有劍氣迸發的異鳴，甚至沒傳出利器破空的撕裂空氣怪嘯。

　　白無常身形被掃出的杖所帶動，斜身向側衝過，砰一聲大震，帶人帶杖摔出丈外，倒地再向前滾轉兩匝。咽喉下鮮血像噴泉，喉管破裂，割斷了大動脈，叫不出聲音，僅喉口發出漏氣的怪響。

　　黑無常則隨刀下沉前傾，噗一聲閻王令砍入地中近尺，人也向前一栽，扭動著厲叫：「補……補我一……一劍……」

　　右脅下裂了一個劍孔，穿透肝臟深入內腑，不片刻便會血滿腹腔，已無可挽救了。這時急救，也救不了片刻，痛苦將非人所能忍受，最後仍是死路一條。

　　八名鬼卒大驚失色，駭然止步大驚後退，怎麼兩位使者一上去就倒了？可能嗎？誰再敢上去白送死？

　　怡平的劍向前一指，滑進八尺。

　　八名鬼卒駭然急退，扭頭狂奔。

　　四面八方白影飄然出現，十六名穿蟬紗的美女，右手劍左手紗巾，舞影蹁躚逐漸合圍，香風四逸，劍幻電虹，舞動間，粉彎雪股若隱若現，妙相畢呈令異性心蕩神搖，氣血賁張不克自持。

　　八極仙姬的天魔大陣，劍與紗巾中皆藏有可怕的法寶，以色作為奪魄蕩神的先著，以實力作為後盾。

　　怡平仰天吸入一口氣，屏住呼吸向左揮劍突圍。

　　「錚錚……」四支劍封架住他的劍，四支劍爆發出一蓬青磷毒火，被劍氣一激，向四面八方爆散。

　　四條紗巾夭矯如龍，抖出一陣灰霧，齊向他狂野地纏捲，霸道絕倫。

　　只要被青磷毒火沾上身，便無法撲滅燒死為止。

　　如被一條絲巾纏住，必定被拖倒任人宰割。

　　「此路不通！」身後嬌呼入耳。

　　劍氣及體，紗巾破空而至。又是四個半裸女，四人舉動如一，配合得恰到好處。

　　兩組八極仙姬，堵住了四方，十六個人進退旋舞有章法，不論他向任何方向衝，皆會同時受到四女合擊。聚力已經夠分量，再加上青磷毒火和灰霧，威力增加三五倍，可怕極了。

　　他不能呼吸，等於氣機受制，氣窒則力散，能支持多久？

　　不能硬接，他向右掠走。

　　「留下！」右方的四裸女同聲叫，劍、巾齊發。

　　糟了！再不呼吸就完啦！

　　即使不呼吸，那青磷毒火的惡臭依然刺鼻，掌風劍氣對這種毒火影響也不大。

　　他成了困獸，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從發揮。

　　再片刻，合圍陣勢逐漸縮小，眼看就要受到十六支劍，十六條絲巾同時攻擊。

　　生死關頭，他終於把心一橫，要行破釜沉舟的生死一擊。

　　持火把的十六名穿白骨衣怪人，正從八方逐漸以他為中心逼近。

　　他不再衝了，面向院門方向，劍向前一引，虎目中殺氣湧騰。他明白，這一次全力一擊，他會被青磷毒火灑中，而他的劍至少可以斃了對面的四個半裸女，拖四個半裸女墊棺材背。

　　功行劍尖，神功迸發。

　　就在他行將出劍的剎那間，劇變突出。

　　「啊……」左後方女人的厲叫聲驟起，接著聽到利器飛行的刺耳銳嘯，然後是弓弦的狂鳴聲入耳。

　　厲叫聲此起彼落，火把陸續掉落。

　　他福至心靈，全力飛躍而起，後空翻連翻三匝，落地時已退後三丈左右。翻騰中，他發現原來堵在身後的四個半裸女，已經全部倒地不起，背心上鷹翎入目。

　　同時，他也看到門階上門廊下，十餘名穿虎紋衣的人，正以百步穿楊的神技，連續發箭射擊那些狼奔豕突的怪人，半裸女、鬼卒……

　　中間，有四位白袍白衣裙男女，還有一位不算陌生的快活刀。

　　這瞬間，火把全熄，慘號聲與哀叫呻吟聲大起。

　　他腳落實地，仍能勉強屏住呼吸，神智已有點模糊，突覺耳門一震，神智立即不清，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醒來，首先便感到右耳門火辣辣地很不好受，接著看到了燈光。

　　他知道大事不妙，手腳不能移動，原來雙肩井與雙環跳被制住了。制他穴道的人很內行，顯然並不想傷害他，這四處穴道即使下手勁道控制不當，也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復原也快。

　　如果碰上不管他死活的人，制督脈的身柱穴，就可以令他全身發僵任由擺佈，勁道稍有差池，不死也將成為殘廢。

　　這四穴控制住四肢，但不影響其他軀體的活動。他轉頭一看，床頭的妝臺旁，小天罡在洗臉淨手，洗掉了易容藥物。

　　這是一間女人的閨房，設備普普通通，睡的大木床有床架有蚊帳、陶枕、草席、薄衾。

　　「你躲在短草中，火把全熄才現身，真夠機靈的。」他用讚嘆的口吻說：「快活刀的人沒把你射死，你非常非常的幸運。」

　　小天罡用面巾拭面，轉向他淡淡一笑，臉色恢復晶瑩紅嫩，回復女人的本來面目，顯得年青美麗。

　　「人總不能次次失敗。」小天罡向床前走：「況且我很少失敗過。」

　　「你貴姓芳名呀？總不會仍是小天罡吧？」

　　「你聽說過一枝濃艷露凝香？」小天罡坐在床沿上了。

　　「哦！樂芍仙，凝香仙史樂芍仙。」他呼出一口長氣：「我孤魂野鬼真的不中用了，把江湖四大艷姬，大名鼎鼎的凝香仙史樂芍仙，看成了小流浪漢，栽得不冤。樂姑娘，是銷魂菊請你出來對付我的？」

　　「是的，她的船在本鎮補漏，恰好在街上碰到我，便拉來拔山舉鼎求見紫虛大法師，請大法師留意你的動靜。你在城陵磯養傷，大法師便派人暗中監視你的動靜，他自己在本鎮有事分不開身，便由我負責跟蹤。你一到武昌，我便計算好要將你引來。大法師還不知道你厲害，也不信傳聞，以致把命也送掉了。」

　　「你打算殺掉我呢，抑或是把我帶給拔山舉鼎領賞？」

　　「大法師死了，我不打算再回嚴府。」凝香仙子開始解衣，媚笑如花：「我哪在乎拔山舉鼎那幾個臭錢？你知道我的艷名。」

　　「對，你有收集健美男人的嗜好。」

　　「那不就成了？你我雙宿雙飛，並肩闖蕩江湖，我不會虧待你，尊意若何？」

　　「你在徵求我的意見？」

　　「是啊！我這人……」

　　「你這人盡可夫的淫婦。」他罵人了：「你既然徵求我的意見，但不管我肯是不肯，你已經解衣卸裙了，就算你大膽吧！總不能像……像……」

　　「你少撇清。」凝香仙史也惱了：「你和江南妖姬在岳州混了一段時日，她並不比我貞潔多少，也不比我美多少，你還裝什麼聖人道學？」

　　「你可要嘴上留德，我和江南妖姬……」

　　「得了得了，你算了吧！不要越描越黑。像你這種年輕力壯稍為英俊的江湖浪人，哪一個配供在廟堂裏供人膜拜，作為典範的？」

　　「胡說八道！」

　　「不要煞風景惹我生氣，我一火可就不好說話了。天下俊美的男人多的是，宰了你我不會心痛的。」

　　「你生氣？我才該生氣呢！我一個大男人，被女人逼上床，想起來就噁心窩囊，雖然說自尊心不值半文錢，但畢竟臉上難看。你聽我說，樂姑娘。你說過我不配上廟堂受香火，只是一個江湖浪人。你又不是母夜叉醜八怪，沒人要的老母豬。咱們大家先交個朋友，互相親近，等到情投意合，再……」

　　「你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語，哼！我要你……」

　　「天殺的！見你的大頭鬼！你不以為在我躲在屋縫中餓了一天，殺了大半夜，滿身血腥令人反胃，死屍的臭味仍在鼻子裏，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令人噁心的死屍，會有心情和你打情罵俏窮開心吧？」

　　「嘻嘻！你在用詭計。」凝香仙史放蕩地在他的臉頰上擰了一把：「連銷魂菊也上了你的大當，你以為我不知你肚子那幾斤牛黃馬寶？」

　　「你不笨，你應該聽得進老實話。樂姑娘，男女間的事，你應該比我懂得多……」

　　「我懂得多，所以才知道怎樣對付你這種定力強，口中胡說八道，心中有主意的人。我告訴你，你殺人，你肚子餓，但並不會絕對影響你的情慾。」凝香仙史將胸圍子拉開一根掛帶，酥胸半露：「我會利用我天生的優厚本錢，柔和的燈光，香味的刺激……」她從懷中掏出一隻繡芍藥花的香囊拍了一掌，異香蕩漾：「來幫助你想入非非，誘發你的本能。那時，你就會求我了。」

　　「該死的！你……」

　　凝香仙子不再理會他，輕盈地下床到了妝臺前，將那面海碗大新磨的菱花鏡移至適當部位，恰好讓他能從鏡中看到上半身。然後，先用巾淨面，巧笑倩兮不時從鏡中向他送笑瞟媚眼，用最動人最輕柔優美的姿態解開髮結，取木梳巧妙地梳那一頭及腰長髮。

　　看女人梳妝畫眉，這是男人最著迷的時刻。

　　「我要用你那一頭秀髮勒死你。」他撤撇嘴說：「憑你這不上脂粉的發青臉蛋，居然想勾引我？哼！」

　　當然這是他違心之論，事實上凝香仙史的臉蛋肌膚保養得很好，雖然不敢說滑膩如脂，天然艷紅，至少絕不發青，天姿國色充滿青春氣息。

　　凝香仙史向他回眸一笑，媚極了。梳完髮，站起對著菱花鏡左顧右盼，半裸的酥胸發出誘人的乳色異彩，扭動的小蠻腰令人心動神搖。

　　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在凝香仙史的心目中，她的經驗極為豐富，認為一個正常的男人，面對美色必定心猿意馬忘了一切，不會去想手眼溫存以外的事，氣血賁張無法集中精神，終至理智崩潰接受本能的控制。

　　可是，怡平卻能想其他方面的事，氣血也沒賁張，他在暗中聚氣行功。

　　凝香仙史根本不考慮他能自解穴道的可能，全心意向他施展風流解數。

　　要修至能以真氣自解穴道，至少也得下三十年苦功。三十年是一世，所以說至少要下一世苦功。

　　真氣開始凝聚丹田，開始運轉。

　　氣機一發，就不能受到外界打擾，以免走火入魔毀了自己。但練氣臻於化境的人，或者具有神奇內功的人，氣行一周天的時間，可以減至最低限，僅需片刻工夫，真氣便可直上重樓，迅速到達被制的經穴，很快地就可以打通被制的穴道。

　　他就有這種爐火純青的修為。

　　「給我片刻工夫！」他心中暗叫。

　　凝香仙史嬌軀半轉，抓住了胸圍子剩下的另一根掛帶活結，只要往下一拉，酥胸玉乳便將暴露在他眼前。

　　「你的眼睛雖然閉上了。」凝香仙史膩聲說：「但我打賭，你在用心靈看我，勉強不了的，還是睜開眼睛看我吧，我難道不值得你看嗎？嘻嘻……」

　　嬌笑聲未落，身後突然傳來陌生女人的語音：「你就讓我看看吧！賤女人！」

　　凝香仙史大吃一驚，駭然轉身。

　　一個白影站在房門口，本來已閂上的房門，已不知何時被人打開了。

　　練了武的人，尤其是練氣有成的人，與常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反應快。反應包括神意上的反應，和肉體上的反應。精神和肉體兩種反應如果配合不上，算不得有成。

　　凝香仙史是江湖上有名的四大艷姬之一，她不但練武有成，而且成就驚人。同時，她是個離經叛道的蕩婦，當然有做蕩婦的條件，這也說明她有超越常人的智慧，一萬個女人中找不出一個能與她相媲美的人。

第三十三章　黃雀在後

　　當她看到房中多出一個白影時，便知道是什麼人光臨了；古宅中突然出現的強敵中，就有四位白衣男女。

　　就在這眼角瞥見白影出現的剎那間，她急轉的身軀突然下挫，右手一揮，掌風湧向妝臺上的明燈。

　　只要把燈打熄，黑暗對她有利。這間內房是她在鎮上租用的，房中的一切她熟悉得很。

　　她的反應可說快速絕倫，按理絕無失敗的可能。

　　白影的掌，已先她一剎那擊出。

　　一陣陰柔而強韌的掌風掠過她的頂門，令她有頭皮發麻的感覺。如果她下挫的速度稍慢一剎那，這陣掌勁不擊中她的半裸上身，也將擊中她的頭部，好險。

　　而她擊出的掌風，並未把燈打熄，被另一股掌風所震偏，明燈僅閃動幾下，火焰搖搖而已。

　　「錚！」刀嘯聲似龍吟，白影拔刀出鞘。

　　七星快活刀，那七顆猩紅的妖星幻射出令人心悸的紅芒。

　　她看清了來人，是個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的少女，秋水雙瞳中暴射出憤怒的火花。

　　憑剛才少女雙掌分擊的凌厲掌風估計，顯然內力比她深厚渾雄，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她知道自己沒有制勝的把握，更顧慮對方還有同伴，不能冒險與對方一拼。更糟的是，她手上沒有兵刃。

　　對方如果是男人，她還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色，和半裸的豐滿胴體作武器，用機智保全自己。面對方不但是女人，而且是比她美，氣質高貴，風華絕代的少女，她不能用美色來抗拒比她美的女人，同性相斥，少女憤怒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必須運用機智，運用每一種機會自救。

　　少女的刀出鞘的同時，她已展開行動，身形更下挫，而且雙手下撲著地。

　　「噗！」她雙足猛蹬妝臺。

　　「砰！」妝臺倒下了，明燈倏滅。

　　房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僅側方那座小明窗，透入些少朦朧的星光，微弱得幾乎不能算是光。

　　這種窗其實不是透明的，棉紙加塗桐油，僅略為明亮些而已。

　　她總算成功弄熄了燈，爭取到挽回劣勢的機會，反應力與機智，可決定成敗。

　　她仍居劣勢，少女有七星快活妖刀。

　　「本姑娘必定殺你。」少女的聲音從窗旁傳來，顯然意在把守住明窗，防止她破窗逃走。

　　「小女人，我惹了你嗎？」她用折向傳音術傳出語音，臉斜向牆壁發話。

　　「不錯。」少女答得肯定堅決。

　　「我不認識你呀！」

　　「孤魂野鬼是本姑娘的目標，你擄走他，與本姑娘有了利害衝突。」

　　「你……你姓甚名誰？」

　　「你不必管。」

　　「我把人交給你，讓我自由離去，如何？」

　　「休想。」少女斷然拒絕。

　　「小姑娘，不要欺人太甚。如果你真不肯干休，我要把他弄死，他被我制了重要經穴，生死大權操之在我。」

　　「你……制了他什麼經穴？」

　　「你把我凝香仙史看成傻瓜笨蛋嗎？」

　　「哼！我會解你的制人手法。」

　　「別吹牛，小丫頭。制經穴的手法千奇百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門秘技，任何宗師也解不了他人的秘學。你不要逞強唬我，我是唬不倒的。」

　　「那可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她又想起應付的妙計，得設法改變局面。她本來就沒有站起來，立即伸手輕輕地摸索。

　　這種小鄉鎮的內房是很大的，有時候，一間這種房可以住上一家人，父母子女都住在一起。中下人家，還不配一人一間房。不像農村的人家屋多地大，院分內外東西，三尺之童不入內院。

　　在鄉鎮的小街上，屋窄地少，前進做買賣，後進住家，有兩房已經很不錯了。

　　房內除了大床之外，還有妝臺，有桌有凳，可知相當廣闊。終於，她摸到破妝臺掉落的菱花鏡。

　　「小丫頭。」她徐徐蹲起：「不是我的想法一廂情願，我說的是事實。」

　　「哼！我說的也是事實……」

　　她手上用了勁，將菱花鏡向大床打去。

　　「錚！」刀擊中了菱花鏡，刀嘯聲說明少女已神乎其神地離開了窗旁。

　　她大吃一驚，這少女的聽風辨器術，以及超人的反應，和快速的身法刀法，可怕極了。

　　但她必須冒險，必須按預定的計畫死中求生。

　　「砰嘭……」她以快速如電的身法躍起，撞破了明窗，在明窗破損聲中，掉到外面的天井去了。

　　少女晚一剎那到了破窗前，她已躍登瓦面，一閃即逝，拼全力逃命。

　　「這妖婦好機警。」少女站在破窗前收刀，苦笑著自言自語。

　　火摺子的光芒一閃。

　　「咦！」少女舉著火摺子訝然輕呼。

　　大床上的怡平失了蹤，床上空空如也。

　　火招子不能久燃。少女熄了火摺子，不假思索地躍出破窗。

　　天井什麼都沒有。躍登屋頂，四下裏一無所見。

　　「他像是被妖婦帶走了。」少女站在屋頂怔怔地自語：「但……可能嗎？」

　　最後，重返房中尋找，床底與床架上方都找過了，毫無蹤影。

　　少女不得不承認失敗，黯然上屋走了。

　　碼頭最北邊，泊了一艘中型大船。

　　碼頭靜悄悄，小鄉鎮的碼頭晚間極少有人活動，所泊的二十餘艘船隻，船上的人皆已進入夢鄉。

　　這艘船外面也沒有人活動，前艙的窗縫中有燈火洩出，艙門閉得緊緊地。

　　少女一躍而上，拉開艙門鑽入。

　　裏面坐了四個人：白袍人夫婦、白蓮花、快活刀。

　　「女兒，空手回來了？」白衣裙美婦訝然問。

　　「女兒栽了。」少女坐下委委屈屈地說：「女兒沒料到妖婦如此機警……」

　　她將發生的經過說了。

　　「糟！」白袍人說：「這一來，必定失去那小伙子的蹤跡了……咦！」

　　外面傳來一聲悶哼，有人被人擊中。

　　艙門拉開了，怡平伸入腦袋笑嘻嘻地說：「不得不來打擾，在下的包裹被諸位弄來了。馮船主的船失了蹤，猜想是諸位動的手腳。首先，謝謝諸位在古宅相助脫險的盛情。」

　　「進來坐。」白袍人欣然說。

　　「你好壞。」少女羞紅著臉說：「扮豬吃老虎。看來，是我打擾你了。」

　　「姑娘，怪我沒向你道謝？」他踏入艙：「要脫靴嗎？麻煩得很呢！」

　　「不必。」白袍人笑笑：「江湖人最怕脫靴，脫了靴武技只能發揮兩三成，坐啦！」

　　「謝謝。」他盤膝坐下：「可以請教諸位尊姓大名嗎？在下認識白蓮花、快活刀，如此而已。」

　　「老朽姓卓。」白袍人顯得相當友好：「卓文俊。那是拙荊，姓景景玉卿……」

　　「哎呀！」怡平訝然輕呼。

　　「莊老弟，怎麼啦？」卓文俊訝然問。

　　「諸位都用刀。這位姑娘刀法發如奔電。」怡平掃視眾人一眼「四十年前，刀神太虛仙客，大鬧洛陽龍門，一刀擊破中州十三英的劍陣，震撼武林威鎮江湖。之後十年內，沒有人再發現他的蹤跡。諸位定然與這位刀神老前輩有淵源。」

　　「不錯。」卓文俊說。

　　「失敬失敬。諸位跟蹤在下，到底有何用意？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諸位送回韋雲飛之後，在下的一舉一動，皆在諸位的掌握中了。」

　　「是的，你很不錯。」

　　「韋純純姑娘在不在？」

　　「不在，但她是安全的。」卓文俊說：「跟蹤你的用意，非常簡單。」

　　「請明示。」

　　「走狗們的十二色禮物，的確是在岳州被人調包的。涉嫌調包的人中，你與神簫客便是其中之一。最可能的人，該是江湖六怪之一的靈怪。」

　　「拔山舉鼎卻認定是諸位。」怡平笑笑：「如果他們知道諸位中有白蓮花，他更可能確定是諸位所為了。諸位認為在下涉嫌，有證據嗎？」

　　「目前還沒有。」

　　「那……空口無憑，諸位扣留韋姑娘……」

　　「主要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幫我們找到靈怪。」卓文俊捕捉他的眼神變化：「大概只有你，才能找得到靈怪。找得到，韋姑娘就可以恢復自由。」

　　「如果找不到呢？」

　　「老朽不希望找不到。」

　　「前輩在強人所難。」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諸位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工夫。」他不悅地說：「留意你們自己的事好了。拔山舉鼎認定是諸位所為，已經大舉入川，到三峽找諸位的居所。」

　　「咱們在此地現身，用意就是吸引他回來。」卓文俊說：「不過，據老朽所獲的消息，他主要的不是找我們，而是另有陰謀。」

　　「前輩之意……」

　　「他如果趕回來，當然入川是為了我們；如果不趕回來，那就表示老朽的消息是正確的了。」

　　「他的陰謀又是什麼？」

　　「高嫣蘭。」

　　老天！又是高嫣蘭？他臉色一變，不自覺地心中嘆息，又激動又黯然。

　　「高嫣蘭已經隨公孫雲長走了。」他搖頭：「諸位脅迫他兩人騷擾楓橋楊家，以至讓萬家生佛那些人對他倆不諒解。拔山舉鼎手下的走狗中，最少也有一半人可以輕而易舉對付高嫣蘭，用不著如此勞師動眾。」

　　「高嫣蘭算不了什麼，但錦繡谷萬花山莊，天馬行空高駿谷主，卻不是容易對付的，高家的子弟門人朋友一大堆，拔山舉鼎就一直在找機會清除萬花山莊。現在高嫣蘭已公然站在乾坤一劍的一邊，豈不是機會來了嗎？」

　　「這……」

　　「錦繡谷萬花山莊在何處，你該知道吧？」

　　「哎呀！夔州！」他臉色一變：「我該想得到的！拔山舉鼎好陰險！」

　　「所以我敢給你打賭，他不會回頭來找我們追珍寶。價值連城的十二色珍寶固然重要，但阻止高家與乾坤一劍聯手，卻是對走狗們最有利的事。拔山舉鼎是梟雄，他有不少智囊替他出主意，放出風聲說要到三峽搜尋快活刀的巢穴，以分散江湖朋友的注意，其實卻志在夔州的萬花山莊，行動快速以極，這時恐怕已經到達荊州附近了。他絕對不會回頭來找快活刀的，他還未能證實快活刀的巢穴到底在何處。同時，他也無法證實十二色珍寶到底是被何人盜走的。」

　　「估錯拔山舉鼎的人，不會有好處的。」怡平有意盡早結束談話：「夔州是川東的產鹽區，井鹽的品質並不差，那邊有鹽運分司，經常有人偷運至湖廣。雖然不是鄢狗官的鹽區，但鄢狗官仍可以鹽政大臣的名義過問。因此，拔山舉鼎必定可以獲得夔州官府的充分合作，對夔州府附近的。情勢可以控制裕如，不難查出是否有諸位的隱身處所；除非諸位的基業真的不在該處，卓前輩，你釋放韋姑娘，在下替你找珍寶，夠公平嗎？」

　　「有了珍寶，你就有韋姑娘……」

　　「諸位不像是有聲望地位的人。」他起立整衣：「記得在下曾經救過你們一位姑娘，你們也曾救過韋雲飛。這次你們臨危援手，但你們擄走了韋姑娘。所以，咱們誰也不欠誰的。在下該告辭了，包裹可否賜還？」

　　「稍安毋躁……」

　　「不是在下躁急，而是沒有再談的必要了。」他不悅地說：「韋姑娘只不過是在下的鄰居。南衡居士是武林名宿，他知道怎麼保全自己的子女，他子女的安全與在下無關，在下已經把韋姑娘親自交給他夫婦，責任已了，諸位挾韋姑娘來威脅我孤魂野鬼，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包裹請交鎮上的江東老店，告辭！」

　　聲落，他身形倒飛出艙，一閃不見。

　　沒有人能攔得住他，他太快了，像是鬼魅幻形，快得令人目眩含怒而走，想攔他的人真得小心他出手攻擊。在艙外擔任警戒的人。已被他登船時所制住，離開時已沒有人攔阻。

　　五人面面相覷，暗暗心驚。

　　「奇怪！他怎會沉不住氣，沒談出結果就走了？」卓文俊頗感詫異：「不像他的作風。」

　　「為了高嫣蘭。」白蓮花旁觀者清：「他的心亂了，坐不住啦！姐夫，這是他追蹤拔山舉鼎的原因，也是他的弱點。」

　　「唔，他的估料相當精闢，我們真該及早應變。」卓文俊鄭重地說。

　　「他所料頗有道理，拔山舉鼎可能真是用一石二鳥的計謀，清除了萬花山莊之後，再全力對付我們。我們在此地故意現身，無法將他們吸引回來的。」景玉卿臉上有明顯的不安：「太虛幻境封閉近一甲子，任何尋幽探勝的人，皆不得其門而入，但仍與世俗往來，以各種面目與江湖保持接觸，難免會落在某些偶有所見的人眼下，也將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我想，拔山舉鼎可能真有一些有關我們的線索，而且真有找尋我們隱身處的打算。我們如果不及早準備，很可能中了他的計算。」

　　「對，我們必須兼程趕回去準備應變。」卓文俊斷然地說。

　　「可是，爹……」卓姑娘惶然輕呼。

　　「你放心。這野鬼必定十萬火急追趕高嫣蘭，還怕失去他的蹤跡嗎？」白蓮花拍拍卓姑娘的肩膀：「我保證你一定可以掌握他的舉動，從中製造接近他的機會。」

　　「奇怪！」快活刀搖頭表示迷惑：「這小子不論是人才、武功機智，皆比那個什麼武林一公子強十倍，那高嫣蘭怎會選上公孫雲長而排斥他的？」

　　「你呀？你也是個糊塗蟲。」白蓮花嬌媚地白了快活刀一眼：「你想想，當年我是怎樣選上你的？論人才武功機智，你比得上那沖霄鶴……」

　　「哈哈！你後悔了是不是？」快活刀大笑。

　　「去你的！」

　　※※※

　　第二天，怡平在鎮上的江東老店，向掌櫃的取回陌生人交櫃的行囊，花重金僱了一葉輕舟，星夜上航趕往荊州，恨不得插翅飛往與高嫣蘭保持接觸。

　　同一期間，宜都縣城對岸的白洋驛碼頭，泊了一艘輕舟，艙窗是開著的，艙內坐著純純姑娘。她穿著一身水湖綠衫裙，秀髮編成兩根大辯垂在胸前，淡雅的衣裙，掩不住她秀麗典雅的風華。她對面，盤坐著一位年青藍袍書生，兩位明眸皓齒的美麗少女。

　　江面遼闊，滾滾江流中帆影片片，船隻往來不絕，各式大小船隻來去匆匆。

　　船隻按規矩皆靠左行駛，白洋水驛通常停泊下行的船隻，上行的泊宜都。如按常情論，她這艘船應該是下航的船隻。

　　「韋姑娘，你看，他們的船到了。」年青書生用把扇向江心一指：「三艘。中間那艘載著拔山舉鼎和三位夫子。如果風向不變，今晚他們可以趕到夷陵州。」

　　「卓公子，你仍然打算跟上去？」純純含笑問。她的神色甚為安詳，不像是俘虜。

　　「是的。我們的船比他們快，半個時辰後動身，仍可趕到他們的前面去。」

　　「卓公子，我不知你們這樣跟蹤的用意何在。他們聲勢浩大，即使發現他們為非作歹，你們也無力阻止。」

　　「韋姑娘，你後悔跟來了？」

　　「我不會後悔的。」純純平靜地說：「我韋純純雖是一介女流，但對信諾信守不渝。令尊釋放舍弟的條件，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有任何後悔。在你們向走狗們追出珍寶下落之前，我一定和你們衷誠合作，赴湯蹈火，我毫無怨尤。」

　　「韋姐姐。」那位稚氣仍存的少女笑問：「你仍然相信莊怡平能找得到你？」

　　「是的。」純純語氣充滿自信：「我毫不懷疑。」

　　「你憑什麼對他的信心這麼堅定？」

　　「他為了救舍弟，費盡心機不惜出生入死。為了我，他也會同樣盡心盡力。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從小我就信賴他，今生今世，我都會信賴他。」

　　「恕我冒昧，韋姐姐。」另一位年齡更小一兩歲的少女說：「我知道你很喜歡他。但是，他喜歡你嗎？」

　　「卓小妹，要喜歡一個人，是沒有條件的。」純純臉上亮爍著異樣的光彩：「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她將江南妖姬與喬遠的故事娓娓道出，最後說：「我知道莊哥哥對我，只有一份濃郁的兄妹之情，但我在等，等我長大，等他發現我是他值得喜歡的人；我是很有耐心的。」

　　「韋姑娘，你知道他愛的是高嫣蘭。」卓公子笑笑：「他的心已經在高嫣蘭身上。」

　　「他應該有機會去愛任何人，他將會從不同的愛中，去體會誰真的值得他去愛。我不怕高嫣蘭，那位姑娘眼睛長在頭頂上，莊哥哥渾金璞玉的氣質，不是她那種女人所能看得見的，她只看到公孫雲長那種光華四射，鋒芒畢露的人。」

　　「韋姑娘，你認為我也是光華四射，鋒芒畢露的人嗎？」卓公子笑問。

　　「不，你是一位溫文儒雅，英華內蘊的人，我尊敬你。」純純正色說。

　　「哦！我真希望能和莊怡平比較一下。」

　　「我從不將任何人和莊哥哥比較。」

　　「這對你是不是不夠公平呢？你也應該有權選擇有最佳條件的佳子弟。」

　　「人貴知足。」純純笑笑：「天下間佳子弟多的是，每個人對佳的看法，皆各有見解不盡相同。在我，莊哥哥就是最佳的佳子弟。」

　　「韋姐姐，你是說，我二哥沒有希望了？」第一位少女移近純純問。

　　「我再說一遍，沒有人能取代莊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純純鄭重地宣示。

　　「韋姐姐，你知道我們可以逼你接受。」

　　「你們不能，任何人也不能。」純純臉上湧現另一種光華：「除了我的屍體，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假使高嫣蘭嫁給莊怡平，或者莊怡平娶了其他女人，你怎辦？」

　　「我會祝福他們。」

　　「你就接受其他的人嗎？」

　　「不，愛過一次就夠了，我不會再尋其他的煩惱。」

　　「那你……」

　　「我會上衡山止止庵，平平靜靜地過一生。我已經說得太多，不談好嗎？」

　　「韋姑娘，我尊敬你。」卓公子苦笑：「你給我帶來了難題，不管你的決定如何，都會有人受到傷害和痛苦。但我已決定，將盡可能幫助你完成心願。現在，我們準備開船。」

　　下江的船隻，通常只可行駛夷陵以下各州縣。旅客要入川，通常要在荊州或夷陵換船。從四川下來的船，通常以荊州為終站。

　　上下江的船，不論外型內表，皆顯著的不同，構造各異。下江的船，根本就無法在三峽行駛。

　　拔山舉鼎一群人，在夷陵逗留了二天，然後分乘兩艘大船，三艘小型歪尾船，駛入西陵峽航向四川。

　　※※※

　　次日傍晚，怡平的輕舟趕到夷陵，他晚到了一天。

　　這時，他想趕也力不從心了，上行的船，一天走不了三二十里。有時，上一座險灘，就得花一天工夫。

　　船正在行走，碰上風一起，就得立即靠岸停泊，一天時間又浪費了，起三天風就得等上三天。

　　在這種峽道，即使肯花萬金重賞，也沒有人敢受僱冒險快航。李白詩下江陵：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那只是詩人的豐富想像，事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即使是雨汛水滿期間，下放的輕舟，也不可能一瀉而下已過萬重山，沿途險阻多得很呢！

　　首先要做的事是打聽消息。當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拔山舉鼎那群人精明得很，行動秘密，消息的封鎖事先已有周詳準備，在此逗留三天，竟然未洩露絲毫消息。他找到一群地頭蛇打聽，毫無所獲。

　　他不能立即動身，如果追過了頭，走狗們留在後面辦其他的事，他提前到達夔州枯等，豈不白費心機？說不定還會引起萬花山莊高家子弟的誤會呢！但是，他如果不早些前往而留在後面，走狗們襲擊萬花山莊他卻無法趕到，豈不一切成空？

　　儘管他恨高嫣蘭，但恨的反面仍有愛的存在，也不希望萬花山莊毀在走狗們手中。

　　打聽不到消息，他心中極感不安。

　　浪費了一天工夫，傍晚時分，他帶著滿身疲勞和失望的情緒，返回碼頭的南郡老店。

　　南郡老店在北碼頭，位於城外碼頭區的偏僻角落，面對著西北兩里外江心的郭洲。那時的郭洲並未一分為二，而且面積不大，長約兩里，寬僅里餘。江水從西陵峽沖出，山勢盡地勢開闊，江面陡漲兩三倍。

　　郭洲把江面一分為二，東面近州城一條稱為內江，西面主水道叫外江，在州城又會合。後來洲又一分為二，江面便分為三股；郭字又訛成葛，成為葛洲三江，扼住大江的咽喉。

　　上行的船隻規定走外江主航道，通常在北碼頭發航。

　　他住在南郡老店，用意就是便於僱船。

　　店中旅客眾多，人聲四雜。他有點煩躁，不願在客店的食堂進食，便向帶鑰匙領他到西院上房的店伙交代，將晚膳送到房中。

　　上房的住客，皆是出得起店錢或者有家眷的人，比那些住大統鋪的水客身分要高些，因此稍為清淨。

　　店伙開了門鎖便走了，他毫無戒心地入房。

　　還沒到掌燈時光，房中仍有亮度，唯一的小窗供給光源。房子太大，沒有內間，一床一櫃一桌兩凳，別無長物。

　　他掩上門，解下百寶囊正想往床上一丟，卻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叩門。

　　他以為是店伙送茶水來了，頭也不回信口說：「進來！門沒上閂。」

　　驀地，他看到了些什麼，一陣寒顫通過全身，那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浪濤般襲擊著他。

　　他奔走了一天，四處向地頭蛇打聽消息，對方很可能在夷陵佈有眼線，當然對他加以注意。

　　他看到的是：床底深處似乎有物體移動。

　　床是雙人大床，夏天沒設有床簾，下面幽暗，床下內側更是看不到景物。

　　但他居然看到了，有黑色的物體輕微地移動。

　　千錘百煉的江湖經驗立生本能的反應，他連想都沒想，驀地飛升來一記半空斜轉大側翻。

　　房門恰好推開，暗器嘯風聲尖厲刺耳。

　　同一瞬間，床下有人滾出，三把飛刀配合房門口用暗器襲擊的人夾攻。

　　從房外搶人發射暗器的人，也是個暗殺行家，暗器打出人向下撲。這是說，兩面用暗器夾攻的人，皆匍匐在地，不致被暗器所誤傷。

　　飛刀與三枚三棱鑽控制了近丈空間，不管他向任何方向閃避，都難逃大劫。

　　暗器幾乎貼他的靴底擦過，假使他不是向上升，又假使升的速度不夠快，那……

　　兩個傢伙在伏下時便發現暗器無功，幾乎立即躍起，準備再發暗器。

　　「噗！」他手中的百寶囊已先一剎那扔出，半空中反擊依然奇準無比。

　　同一瞬間，房門口出現了另一個人，哼了一聲，踏入、伸手、出指、中的。

　　「嗯……」從床底鑽出的人，被百寶囊擊中腦門，像昏了頭的雞，佝僂著旋轉著，最後扭曲著摔倒，手中另三把飛刀先一剎那失手掉落。

　　發射三棱鑽的人躍起時，沒料到身後有人出現，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背心身柱穴被指頭點中，渾身一震，向前一栽，手中另三枚三棱鑽灑了一地。

　　「好俊的凌空旋龍大翻騰！」嬌嬌甜甜的嗓音入耳，喝采聲確是出於真誠的讚美。

　　「誇獎誇獎。」他輕靈地飄落：「謝謝！卓姑娘，你來得真快。」

　　來人是卓姑娘，一身青儒衫，髮結用一隻玉環加緞帶綰住。齒白唇紅，秀逸超絕。

　　天下間哪有這麼俊秀的男人？她真不適宜易釵而笄。

　　「我比你早到大半天，信不信由你。」卓姑娘掩上房門：「我有專用的快船；也有最舒適的大船；還有令吃水飯朋友害怕的鬼船；還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非常了不起。」他拾回百寶囊：「你請坐，穿男裝真俊，你在逗那些找婆家的閨女發瘋。我告罪，得先問問這些傢伙的來路。」

　　「還用問？斃了，錯不了。」

　　「你……你知道……」

　　「他們是乾坤一劍的人，公孫雲長和你爭風，無恥得派人暗殺除去情敵。」

　　「乾坤一劍派的人？老天……」

　　「當然不是那老狗親派的，是公孫雲長派在此地的眼線，他們早些天就奉到指示，只要發現你，必須不擇手段要你的命。莊兄，你和他爭高嫣蘭……」

　　「卓姑娘……卓兄，這與爭高姑娘無關。」他恨上心頭：「他派人暗殺我，另有惡毒的理由。」

　　「咦！你與高嫣蘭……」

　　「別提她！你知道我在城陵磯養傷的內情嗎？」

　　卓姑娘一怔，臉上湧現另一種光彩。聽到他對高嫣蘭所發的激忿語氣，這位假書生顯然心中高興極了。

　　「我不知道。」卓姑娘搖頭：「我很關切你，但你那時好像挺得住，猜想你是被走狗們打傷了。莊兄，能告訴我嗎？」

　　「這……」

　　「不要把我看成敵人好不好？莊兄。」卓姑娘幽幽地說：「我爹對付你的手段容或有點不近人情，但可以保證絕無惡意。」

　　「我並沒有把你們看成敵人呀！」他說的是實話：「在岳州我上了幾次當，死了好幾次，說出來並不光彩，你不知道也就算了。」

　　「你每一次上當遇險，都是為了高嫣蘭。」卓姑娘忿然地說。

　　「胡說。」他不願再說下去，拾回所有的飛刀和三棱鑽，把兩個刺客拖放在壁根下，搜掉對方身上所有的兇器，略一察看，臉色一變。

　　「看出什麼不對嗎？」卓姑娘問。

　　「這兩個傢伙，都是白道中頗有名氣的人物，怎麼竟然無恥得做起刺客來了？」他指指一堆飛刀：「刀不帶吹風，重心在前，血槽自內收，可以讓空氣自行灌入，極為歹毒。這是武林中霸道的浴血刀，號稱有毒卻沒有毒的毒刀華易，震懾江湖的暗器。毒刀華易曾經是九江的名捕，曾經追隨萬家生佛與拔山舉鼎周旋經年，去年秋天才離開萬家生佛的，去向不明，他怎麼……」

　　「轉投乾坤一劍，不是很合理的事嗎？」

　　「好，就先問問他。」

　　毒刀華易是被百寶囊擊昏的，冷茶往頭臉上一例，再拍打雙頰，片刻便醒。

　　「首先，我要知道你是誰。」怡平用一把飛刀抵在毒刀華易的右頰上：「說一句謊，你就得挨一下。我對你這種卑鄙的暗殺兇手十分反感，你最好不要激怒我。」

　　「你除了殺我，得不到任何口供。」毒刀華易咬牙說，躺在地上竟不敢活動，可知口氣雖然又硬又英雄，但掩不住色厲內荏的神色。

　　「嗤！」飛刀在頰上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冒。

　　「現在，再問一句：閣下姓甚名誰？」

　　「哼！在下……」

　　「嗤！」左頰又出現一道口子。

　　刀尖移至鼻尖。

　　「你貴姓大名？」怡平冷冷地問。

　　毒刀華易強硬不起來了，眼中有恐懼的神色。

　　「在下華……華易……」毒刀終於招供了。

　　「誰差你來行刺的？」

　　「萬家生佛……」

　　鼻尖裂成兩半，毒刀華易成了個血人。

　　「哎……」

　　一聲輕響，右耳輪裂開一半。

　　「住手……」

　　左耳輪也裂了一半。

　　「你這混帳東西生得賤。」怡平的飛刀尖停在對方的額上：「要咬攀嘛，也該咬攀些有權勢的人。萬家生佛的人死傷慘重，他自己也受傷不輕，帶了大批棺材，淒淒慘慘回仁義寨辦喪事，要應付那些死者的家屬，已經令他走投無路，他派人來行刺一個不相干的人？你儘管胡說好了，反正你這位同伴吉一鑽已經招了供，你的口供可有可無。你儘管胡說八道好了，反正倒霉的絕不是我孤魂野鬼莊怡平。說！」

　　「少……少堡主派……派人傳下話，所……所以……」毒刀華易已語難成聲。

　　「公孫雲長來了？」

　　「沒……沒有，只……只派人傳話……」

　　「你在這裏潛伏多久了？」

　　「快……快半年，過了年就……就來這裏。」

　　「快半年了？派你來這裏幹些什麼勾當？」

　　「留意江湖名宿高手往……往來的動靜。」

　　「好傢伙！」怡平悚然地說：「難怪這狗東西知道名宿高手的行蹤，原來他在各地派有眼線，高嫣蘭在岳州出現，他事先早已知道了。閣下，高嫣蘭下洞庭遊玩，消息是你傳出的了。」

　　「這……」

　　「你想再挨幾刀？」

　　「是……是的。高家的船出……出峽，一定靠泊在此地，人下船之後，船再放空回航，所以知道。」

　　「拔山舉鼎那群走狗，何時經過的？」

　　「一……一天前。」

　　「你的消息傳向何處？」

　　「荊州。」

　　「傳出了？」

　　「傳出了。」

　　「你給我滾！」怡平憤然趕人。

　　毒刀華易爬起就跑，滿臉全是血，發瘋似的奔出房外，奔向院子的出口。

　　已經是掌燈時分，旅客皆在房中拾掇，院子裏甚少有人走動，暗影中閃出兩個黑影，一掌劈中狂奔的毒刀華易後腦，將人扛上肩，閃入一間上房。

　　「莊兄，你問得太馬虎。」卓姑娘不以為然：「對待一個要殺你的刺客，未免太仁慈了一點。另外一個交給我，我要把他們每一件卑鄙骯髒事全榨出來。」

　　「人是你制住的，應該屬於你。」怡平點頭同意。

　　卓姑娘擊掌三下，門外出現兩個青衣人。

　　「帶走。」卓姑娘揮手下令。

　　兩個青衣人進房向怡平友善地行禮，把人和所有搜出的兵刃暗器物品一併帶走了。

　　「令尊令堂都趕來了？請坐。」怡平肅容就坐，自己在對面坐下：「我想，你們的基業真可能在三峽某一處隱秘地方。」

　　「我很佩服你的判斷。」卓姑娘微笑注視著他：「不過，我仍然不相信拔山舉鼎意在圍謀我們。他們的訊息傳遞非常快捷，黃山煉氣士覆沒的消息傳出，他們毫無動靜，依然進入三峽不再回頭，已經走了四天。」

　　「走了四天？哎呀！趕不及了。」怡平臉色一變：「我得趕快……」

　　「趕到萬花山莊？」

　　「這……是的……」怡平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仍是為了高嫣蘭？」

　　「我……我只希望能替正道人士盡一份心力。」

　　「願意接受我的幫助嗎？」

　　「你是說……」

　　「他們乘船走的，像蝸牛般慢。陸路雖然遠了三倍以上，但保證可以趕在他們前面。」

　　「陸路？陸路已經快十年沒有人行走了……」

　　「沒有人走，那是指正常的商旅而言。萬山叢中毒蛇猛獸成群，蠻人出沒處處兇險，但原始叢莽中仍有山民可走的路，知道山川形勢仍可通行無阻。只要帶足山行需用物品，裹糧入山可保安全，一天走上百里該無問題。」

　　「卓姑娘知道……」

　　「我叫梅英。」卓姑娘臉上有明顯的自信神情：「我知道怎麼走。而且，可以保證在他們之前到達萬花山莊，你也敢走嗎？當然我不能保證沿途是否有意外發生。」

　　「那就謝謝你啦！」

　　「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

　　「令尊令堂……」

　　「他們要監視另一批人，另一批意圖可疑的人。你我兩人動身，人多反而誤事，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顧忌。趕路人越少越好，做事人越多越妙，不能兩全。」

　　「這……梅英姑娘，恐怕……」

　　「你怕有所不便？你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山行物品由我準備，你要準備兵刃暗器。你怎麼把黃山妖道的寶劍丟掉了？」

　　「我不習慣帶兵刃。」

　　「那不行，山中的猛獸和蠻人不易對付，帶劍不如帶刀，刀才是保命的利器。要不要我替你準備……」

　　「我不要你們的快活刀。」他一口拒絕。

　　「有時候你是相當固執的。」卓梅英粲然一笑：「我也不帶快活刀，以免你的高嫣蘭誤會。」

　　「梅英姑娘，什麼我的高嫣蘭？」他苦笑：「這些話如果傳出去，老天爺！你知道會有多少人找我興問罪之師嗎？請不要再提她好不好？」

　　「好，不提她，提韋姑娘純純，不礙事吧？」

　　「這倒無妨，反正她人在你們手中，我放心得很。」他的神情輕鬆下來了：「我答應替你們找珍寶，這還不夠嗎？」

　　「我是說，你好像不太關心她。」

　　「以關心一個鄰居的姑娘來說，我已經熱心得過分了，對不對？」

　　「你對她僅止於鄰居的感情？」

　　「那是當然。」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小時候，我和她在一起玩耍。小時候天真無邪，我把她看成一個愛哭的、拖著鼻涕的小妹妹。然後，十年久別，回來她從醜丫頭變成小仙女了，見面不過三兩次，我又僕僕風塵做我的江湖浪人。要不是在岳州恰好碰上她有困難，也許一輩子我也不可能與她重逢。天色不早，我的晚膳快要送來了，我去交代多加兩味菜，有興趣賞光嗎？」

　　「好啊！求之不得。」卓梅英欣然說：「從敵人變成朋友，你作東也是應該的。」

　　「你心裏明白。」他說：「自從我見過白蓮花之後，我就沒把你們看成敵人，你可不要昧著良心胡說。我對白蓮花盜了袁州嚴國賊一大筆珍寶是極為佩服的。」

第三十四章　拔天禁區

　　天亮之後，他們已進入州北的叢山峻嶺，沿黃柏河的小徑，以平穩的速度往前趕。

　　卓梅英仍然扮男裝，但不再是丰神絕世的書生，而是穿兩截青衣的村夫俗子。

　　怡平的包裹特大，包裹外有防水油綢綑妥，背籮是藤製的。百寶囊也盛得滿滿地，佩了一把狹鋒單刀。這種刀弧度不大，刃薄背厚，也可當劍使用。腰上盤著爬山索、四爪攀繩、手鉤。手上有三尺六寸長的丁字藥鋤；這是入山採藥人最趁手的工具，不但可用來挖掘，也可用來攀登，更可與猛獸格鬥。

　　救人如救火，他是心急似箭。

　　而卓梅英卻神色悠閒，並不急於趕路。

　　午後，小徑已經不太明顯了。經過最後一座小山村，此後便不再看到人蹤。

　　山高鳥飛絕，莽野人蹤滅。

　　這裏當然沒有一千座山一萬座巒，反正人在此山中，不知人間何世，不僅有遺世而孤立的感覺，而且有與草木禽獸同化的念頭。

　　這一帶飛禽走獸之多，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天空中鷹鷲翱翔，鳴禽五彩繽紛，山林下猿猴成群結隊，獐鹿麋鹿見人不驚。

　　怡平曾經暗中留意卓梅英的行動，心中有點醒悟。

　　卓家很可能在三峽建了基業，但出入不由大江水道，而是由這一帶山區出入。外面的基地如不在夷陵，就一定在荊州，因為卓家所使用的船隻，絕對不能在三峽中航行。而這一條路沿途山村稀少，走上三五十里不見人跡，但小徑仍未湮沒，可知不時有人在路上走動。

　　最重要的是：卓梅英熟悉路上的狀況。

　　山中夜來得早，他們在一座奇峰下的山崖，找到可以住宿的地方，先砍樹堆成柵防獸，再生火煮食物，收集乾草松針作褥。崖旁的山洞中，居然可以捉著青魚和山蛙，正好作為佳餚。

　　山中晚間氣溫低，睡在篝火旁不但可以取暖，也可以防止蚊蟲猛獸侵襲。安頓停當，兩人隔著篝火就寢，和衣而臥，外面加了夾衣作被。

　　「梅英姑娘。」他以手作枕向對面問：「依你的估計，拔山舉鼎那群人，現在該到達何處了？」

　　「大概到了新灘下游。」卓梅英肯定地說：「何時輪到他們的船上灘，就不得而知了。十幾年前久雨，灘兩岸山崩，大石橫填江心，船隻上下十分危險困難，只能上午下行，下午搶灘，每次僅可一艘通行，按到達的先後排隊等候，一天上不了二十艘船。有時縴夫人數不夠，大一點的船還不能上。運氣不好，等三天還輪不到他們上呢，我們有充裕的時間。」

　　「我可不作這種打算。」他說：「說不定他們不願等，暴露身分以官方專使名義，勒令官府讓他們優先上灘，這是可能的。」

　　「就算他們暴露身分取得優先上灘權，最少也得耽擱一兩天，慢得很呢，我只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他們到了歸州之後，改走江北舊秭歸城，由陸路走興山，那一帶的山路經常有人走。」

　　那時，歸州城在江南岸，緊逼新灘。三年後（嘉靖四十年）才遷至江北的秭歸故縣，秭歸縣一直未復。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如果有嚮導改走陸路，就會與咱們碰頭？」

　　「正是此意。如果不碰頭，而他們又走得快，那……萬花山莊必定措手不及。」

　　「萬花山莊在長松嶺東南的長春九峰，距府城有三十里，從府城前往，一進山區就會被萬花山莊的監視人員發現，以聲號傳訊，三十里片刻可到。但如果從巫山北面繞越，從錦繡谷後山接近，那一帶多年來罕見有人行走，沒有防備的必要，後果……」

　　「那麼，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才能阻止他們突襲萬花山莊了。」

　　「趕不及了，如果他們走歸州的話。」

　　「差多少路程？」

　　「兩百里左右。」

　　「我準備趕。」他咬牙說。

　　「你很關心萬花山莊，是嗎？」

　　「這……」

　　「抑或是關心高嫣蘭？」

　　「不要提她，好嗎？」

　　隔著火焰，卓梅英目不轉瞬地注意他臉上神色的變化。他臉上有壓抑的痛苦；有難以言宣的苦悶；有變幻莫測的憤怨、自憐……

　　「我發誓，我要……我要……」卓梅英突然爆發似的脫口叫。

　　「你要怎麼？」怡平訝然問。

　　「沒什麼。」卓梅英賭氣把夾衣往上一拉，蓋住了頭臉表示要睡了。

　　破曉時分，雷聲殷殷，狂風大作，暴風雨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光臨，令人真有處在宇宙末日的感覺。

　　山崖總算可避風雨，風從斜方向颳來，崖下相當安全。

　　兩人都醒了，篝火已熄，寒意襲人，風雨聲掩蓋了一切。

　　怡平心中甚感焦躁，無法趕路啦！他披衣而起，在篝火的餘燼旁往復踱步，情緒不安地不住喃喃自語。

　　「你焦急有什麼用呢？」卓梅英忍不住挺身坐起說：「大雨滂沱，在山區行走是十分危險的，不但路滑容易失足，雷火也容易傷人，任何意外，都可以致命。」

　　「歸州方面，會不會也下雨？」他問。

　　「很難說。通常，夏日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般來說，歸州是陣雨的分界點，以東有雷雨，以西就不會有，相反亦然。以西如果有陣雨，江水暴漲，船上新灘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你如果真要趕，午後就可以冒險動身，路上可能不好走。」

　　「如果我要趕，你介意嗎？」

　　「只要你決定的事，我都會同意，哪怕是……好了，再睡一會嗎，午後我們趕路。」

　　巳牌正，暴雨停了，陽光破雲而出。

　　匆匆午膳畢，兩人動身趕路，攀山越嶺倍極辛勞，兩人相挽相扶排除萬難，在幾乎難以發覺的羊腸小徑中奮勇前進，渾身濕透成了泥人。

　　艱難險阻把他倆的距離拉近，一天、二天，他們已成了最親密的朋友，相互關切相互噓寒問暖，幾乎忘了他們之間曾經發生的敵對意識。

　　第四天，他們到了一座奇峰下。

　　在前面領路的卓梅英停下腳步，抬頭四面張望。

　　「梅英姑娘，你看什麼？」怡平問：「不會是迷了路吧？」

　　「不會。」卓梅英的語氣是肯定的：「他們還在我們後面。」

　　「哦！怎見得？」

　　「小徑已被野草荊棘所淹沒，有人經過一看便知，你向南面的河谷看，他們如果來，就從河谷上來的。這座山叫做插天嶺，歸州來的路就在這裏會合。」

　　他根本不知身在何處，反正除了山還是山。北面不用說，南面也是無盡的高山峻嶺，有些奇峰高插入雲，有些山峭如刀劈，有些綿亙相並形如連城。

　　「再往前走，是什麼地方？」

　　「巫山十二峰。」

　　「咦！到了巫山了？」

　　「還早呢，還有一天。」

　　「這裏到江邊……」

　　「遠著呢！要走兩天。」

　　「他們會不會走另一條路？」

　　「沒有第二條路。」卓梅英往北一指：「繞過這座山的北麓，就是蠻人出沒的原始叢莽區，爬一座山也得三兩天，有些山根本不能攀越。」

　　「總算放心了，我們慢慢走吧。」怡平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天色不早，前面有處巖洞可以過夜。路已經不易分辨，夜間寸步難行，走！」

　　路確是不易分辨，外人更不知道這裏有路。兩人沿山麓繞走，所謂山麓其實已高出平地千尺以上了。

　　「等一等。」怡平的目光落在插天嶺西北的山腰附近茂林。那是插天嶺伸向西北的一條山脊：「你最後走這條路，是多久以前的事？」

　　「這……快一百天了。」卓梅英顯然不明白他所問的話有何用意。

　　「在這一帶隱居，能活得下去嗎？」

　　「哦！這得看你用怎樣的態度活。」卓梅英笑了：「這裏相距最近的城鎮是巴東縣城，路雖然不好走，但仍然可以走，一天就夠了。滿山都是飛禽走獸，吃的植物也不少，山藥、黃精、葛、蕨、薇……只要到巴東買些日用必需品，像鹽，就可以活下去。問題是，活在這裏有什麼意思，為何而活？」

　　「唔！逃世，亡命……」

　　「逃世用不著走這麼遠，亡命大多數的人在荊州、大巴山、施州衛一帶。」卓梅英詫異地注視著他：「莊兄，你這些話的意思……」

　　「我看到那邊山脊的樹林中有奇異的反光。」怡平向那條從山腰伸出的山脊一指：「我信任我的目力，雖然是一閃即沒，但一定是珠寶的反光；像你那快活刀上的星。」

　　「唔！可能是悍苗的鏢槍。」卓梅英臉色一變：「我們真得特別小心。那邊是悍苗的獵區。這裏是湖廣四川兩不管地帶，那些土苗沒建立土司管轄，是真正仇視外人的化外之民，一大群潛伏在草木叢中，突然以密集的鏢槍攻擊，相當可怕。」

　　「苗人的兵器，還不至於磨得可以背日反光。」他緊了緊手中的藥鋤：「小心倒是必要的，走！」

　　那已難分辨的小徑，繞西北的山脊底部伸展。上面，濃林密佈，視野有限，裏面即使潛伏上萬兵馬，也無法發現。兩人暗中留神，排草而進。

　　兩人心意相同，不走山腳下的林緣，可避免有人從林叢中突襲。

　　正走間，前面十餘步右面的濃林中，枝葉簌簌而動，鑽出兩個青衣中年人，一佩劍一挎刀，面目陰沉往外走，恰好擋住他倆的去向，兩面一分，冷然相候。

　　走在前面的卓梅英，扭頭向怡平投過一道詢問的目光，腳下一慢。

　　「不是苗人。」怡平繼續前行，走近低聲說：「讓我和他們打交道。」

　　「拔天勝境，不許擅入。」右首那位佩劍中年人沉聲說：「你們已經踏入拔天勝境的地盤，必須聽候處置。」

　　「首先，通名。」佩刀的中年人接口。

　　「咱們兄弟是過路的，前往巫山。」怡平沉著應付：「逃避仇家，覓地隱身的人，恕不通名，不便用假名欺騙諸位。」

　　「真的？從何處來？」

　　「歸州登岸。」

　　「走了幾天？」

　　「兩天。」

　　「唔？如果是真，腳程倒是不慢。沿途可曾見到行走的人？」

　　「這……好像在登程後，發現有武林人準備入山，他們是否跟在後面，就不得而知了。」怡平心中一動，臉色神色絲毫不變：「他們住在秭歸舊城，人數不少。在下認識一個人，九幽客呂傑，他那矮小的身材，陰森獰惡的神情令人一見難忘，很好認。」

　　九幽客呂傑，是拔山舉鼎專門派出，負責與江湖朋友打交道的人，因此怡平信口提出。

　　「哦！他們來了？」

　　「誰是他們？」

　　「九幽客的人。唔！你們既然發現他的行蹤，可知必定是見多識廣的人。」

　　「九幽客在江湖名號響亮，認識他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在他化裝易容之後，仍然認出他的身分，這就不等閒了。他派來聯絡送禮的人曾經表示過，他們將化裝易容秘密前來的。」

　　「哦！他們來貴地有何貴幹？」

　　「你們不配問。現在，繳兵刃丟過來。」

　　「解兵刃？」怡平故作驚訝：「尊駕之意……」

　　「咱們不能放你走，帶你去見敝主人，是死是活，得看你們的運氣了。」

　　「貴主人是……」

　　「屆時自知，別囉嗦，快解兵刃丟過來。」

　　怡平扭頭向卓梅英打眼色，看到卓梅英眼中殺機怒湧。

　　「非常抱歉。」怡平轉向對方堅決地搖頭：「兵刃是保命的武器，恕難應命。這條路在下三月前曾經走過，既沒聽說過什麼拔天勝境，也沒見過你們這些人。請不要為難，在下兄弟要趕路呢。」

　　「敝主人是兩月前，在此建立拔天勝境的，正在大興土木建立基業，附近百里以內已是禁區，擅入的人，必須聽候處置，沒有別條路可走。」

　　禁區！口氣可真不小。

　　「貴主人居然把這蠻荒絕域劃為禁區，但不知又是哪一位霸主高人？」怡平仍想套口風：「連當今名宿高手風雲四霸天，也不敢公然劃禁區，尊駕是否開玩笑？」

　　「等你們見到敝主人之後，便知道在下是否開玩笑了。你們不打算聽命嗎？」

　　「這……」

　　「你們大概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佩劍人陰惻惻地說，一步步向前欺近。

　　卓梅英比起怡平來，年歲、見識、修養、耐性，皆差了一大截，早已按捺不住。最令她感到可惱的是：這裏如被劃為禁區，豈不阻絕了往來要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怡平發覺她超越而出，一把沒將她拉住。

　　佩劍人哪將一個少年人看在眼下？更對她含怒迎出的不馴神態極感憤怒，不等她迎近突然身形疾射而出，左手猛地一伸，五指如鉤劈胸便抓。

　　招式極為狂妄，無畏地走中宮硬攻，任何阻擋的物體都可以抓住，沾身更可以抓、扣、拂、彈、點變化無窮，速度當然十分驚人。

　　藥鋤一沉，她身形斜挫半轉，以攻還攻猛掃對方的膝蓋，快逾電光石火。

　　中年人一驚，沒想到她回敬的速度如此快捷，百忙中來一記反應超人的魚龍反躍後空翻，間不容髮地避過下盤的閃電一擊。

　　「嗤……」勁氣破風聲刺耳，中年人在半空翻轉時，奇功驟發虛空一抓。相距已在丈外了，這一記虛空一抓，委實令人無法防備，沒有人肯相信會有虛抓丈外的可怕爪功，至少在中年的年齡，不夠這種火候。

　　卓梅英總算心中早有警覺，絲毫不敢大意，閃電一擊落空，便知碰上了勁敵，對方必定反擊，怎能不防？不等身形穩下，立即迅疾地移位，果然避過可怕的一抓，怪異的潛勁擦身而過，徹骨冷流與震撼肌膚的暗勁，令她悚然而驚，臉色一變。

　　「好快的身法！」中年人翻落實地脫口稱讚：「難怪你敢妄想反抗，再接我一記天魔懾魂爪！」

　　聲落人掠進，一爪抓出。

　　八魔之一，與人魔、魔手無常齊名的天魔于天，外表看像個中年人，其實已是年過花甲的老魔。

　　天魔于天的名頭已經夠可怕了，而老魔上面竟然還有主人，難怪拔山舉鼎派人來送禮。

　　卓梅英知道厲害，不敢不躲閃，疾退八尺。

　　糟了，天魔于天冷哼一聲，滑進近丈又是一爪，如影附形緊鍥不捨，第三爪志在必得。

　　卓梅英已來不及再退，左閃、出鋤、鋤斜飛旋掃而出，一聲刀嘯，狹鋒刀出鞘。

　　天魔于天第三爪落空，恕不可遏，爪變掌一拂，啪一聲拍中旋掃而來的藥鋤，藥鋤一拍兩段。

　　「可惡！」天魔于天怒叱，第四爪攻出。

　　刀光一閃，驀地撕裂勁氣的異嘯刺耳，刀也發出龍吟似的震鳴，刀氣與爪勁接觸，四散而逸。

　　「唔！你的內力修為也不錯，刀氣相當凌厲，居然能震散在下的爪勁，接著！」天魔于天怒叱，雙爪連環抓出，輕敵之念盡消，用雙手進攻了。

　　卓梅英已用了全勁，剛才一刀已耗去不少真力，正想行破釜沉舟一擊，但力勁未發，怡平的喝聲已到：「快退！大敵將至。」

　　聲到人到，擋在她面前藥鋤一揮，奇異的勁流山湧而起，劈空抓來的爪勁一洩而沒。

　　藥鋤乘機吐出，勢如雷霆。

　　天魔于天已來不及閃退，大喝一聲，雙爪猛然向推來的藥鋤抓去。

　　爪一觸藥鋤，天魔于天突然縮手，哎了一聲，暴退丈外幾乎仰面摔倒，只感到十個指頭一麻，潛勁循臂疾升，氣血一陣翻騰，全身如受電擊，臉色突然變得青中帶灰，像是死人面孔，雙手抬不起來了。

　　卓梅英忘了退走，她幾乎有點不相信。怡平能用鋤震退天魔懾魂爪，她的刀也無能為力，沒有鋒刃、受力面廣不易集中力量於一點一絲的藥鋤，怎能硬接天魔爪功？鋤必定毀了，豈知事實恰好相反，她愣住了。

　　這瞬間，那位佩刀的人一聲怒嘯，衝進、拔刀、出招、凜冽的刀氣湧發，熠熠刀光臨頭，以雷霆萬鈞之威，狂野地超越同伴，猛攻掩護卓梅英退走的怡平。

　　「快走呀！」怡平焦的地急叫，藥鋤再起。

　　「鏘！」藥鋤奇準地架住了單刀，刀發龍吟虎嘯，向右上方反震而起，空門大開。

　　「噗！」鋤順手一推，頂在使刀人的小腹上。

　　「呃……」使刀人傴僂著暴退，腳下大亂。

　　卓梅英想退，已晚了一步，兩名穿著道袍的中年老道已從林中閃電似的掠出。

　　兩把佩劍的雲頭，是晶瑩的寶石打磨的，映著將落下西山的斜陽，反射出不住閃爍的光華。

　　怡平先前所看到的異光，就是寶石雲頭所發的。

　　卓梅英退走慢了一剎那，兩老道來得太快了。

　　「該死的孽障！」最先到達的老道怒罵，一掌拍出，身形隨掌切入近身了。

　　卓梅英不知厲害，不重視劈空掌力，狹鋒刀全力揮出力氣迸發要震散內勁似乎不足的劈空掌力。

　　刀揮出，她後悔已來不及了，刀氣僅消去小部分劈空掌力，大部分自刀氣的回頭反走中一湧而入。

　　人影一閃即至，藥鋤揮向老道的右肋，攻其所必救，快逾電閃。

　　老道已無暇擒捉卓梅英，千緊萬緊，自保要緊，收手下拂，硬抓攻近右肋的藥鋤。

　　「啪！」抓藥鋤的手向外盪，藥鋤斷成數段，老道的右手也虎口裂開，掌心皮破肌裂，大叫一聲，左衝丈外砰然摔倒在草叢中。

　　卓梅英胸口被劈空掌力擊中，只感到喉間一甜，胸口如裂，渾身的骨頭似在崩散，但身軀並未被震退，氣血急劇翻騰，眼前金星亂飛。接著，有人抱住了她緊貼在胸口，飛掠而走。她的刀，已不知丟到何處去了。朦朧中，她聽到老道狂叫：「快發訊，把他們搜出來。那小輩的刀法和刀，與巫山那處鬼地方的人，所用的刀法和型式相同。」

　　晚霞滿天，林下黑暗，人往這種綿綿無盡的原始叢莽中一鑽，如何搜？

　　怡平抱著人落荒而逃，不辨東南西北，反正能走則走，碰上絕地障礙就繞道。他只有一個念頭：盡快走得遠遠地，遠離這些人以策安全。

　　終於，到了山谷中的一條山澗旁，沿洞向下走了里餘，澗向下沉落形成飛瀑，走不了啦！而且天已經黑了，黑夜中雙手抱著一個沉重的人，萬一失足，兩人都會送命，這裏的山爬起來十分危險，絕大多數地方人畜難走。

　　他找到一處參天古林，林下野草藤蘿叢生，高有丈餘密密麻麻，幾乎寸步難行。他用刀砍出一處空隙，往裏面一鑽，用油布包裹布和油綢防水雨罩鋪地，地面潮濕不能席地歇息。

　　卓梅英傷勢不輕，好在帶有治內外傷的靈丹妙藥，略加檢查，他說：「內腑受到震傷，震散了你的護身先天真氣。內服疏經活血的八寶丹，我再替你用真氣導引術引氣歸元，三天之內，你不能運氣行功妄用真力。」

　　「你……你能用真氣導引術？」卓梅英欣然問。

　　「如果不會，我早就死了。」他解百寶囊取丹藥：「練氣我下過苦功，而且有兩名師教導，十年有成，不是吹牛。看來，只好在這裏養傷三天了。來，吞下丹丸，喝口水。」

　　隨身帶有水葫蘆，一切必需品都沒丟掉，只丟了一把刀，兩把藥鋤，還算幸運的。

　　「你已經救了我兩次了，我真不中用。」卓梅英懊喪地說。

　　「救你兩次？」

　　「那該死的鬼丐。」

　　「哦！原來你就是那位挨了一燕尾鑽的姑娘。」他恍然：「你是個不知感恩的壞女孩子。」

　　「你……你胡說……」

　　「胡說？我還沒說你恩將仇報呢。我救了你，你卻擄走了韋純純。」

　　「那是用韋雲飛換來的，你不否認韋雲飛對你有多重要吧？你放心，韋純純不會受到傷害的。莊兄，不能在這裏等三天。」

　　「這……你想留下後患？不行，非留三天不可，不然，等你上了年紀，你就是天氣變化的預言家。我比你還要急，恨不得插翅飛往萬花山莊，你以為我願意留下嗎？焦急的該是我呀。」

　　「我得走，回家告警。這些超塵拔俗的高手，在這裏建什麼拔天勝境，威脅我家的安全。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已經在我家附近出沒了。」

　　「哦！你的家在……」

　　「巫山。」

　　「老天爺！原來你想把我誘到你家去。」怡平不悅地說，對這位神秘莫測的姑娘，反感越來越增多。

　　「你不要胡猜好不好？我只想助你一臂之力，盡早趕到萬花山莊。」

　　「情勢大大的不妙。」怡平悚然地抽口涼氣：「九幽客一群人，可能真從歸州趕來此地，請拔天勝境的人相助，從這裏悄然趕到萬花山莊，出其不意突襲，策應從夔州趕去的人。真糟！」

　　「所以，我得走。」卓梅英堅決地說。

　　「可是，你的傷……」

　　「顧不了許多，就讓我將來做一個天氣預言家吧！」

　　「即使你勉強走，也沒有他們快。」

　　「這……」

　　「只有一個辦法。」怡平的語氣變了，變得陰森、冷酷、暗含殺機。

　　「莊兄，你的意思是……」

　　「毀了拔天勝境，釜底抽薪。」

　　「老天！他們不但人多勢眾，而且一個比一個高強，那天魔于天一個人，就夠你頭痛了，而天魔的主人，誰知道又是什麼來路？當然絕不會比天魔差。而你……」

　　「他們不會比五嶽神犀強。」

　　「這……莊兄，請不要冒險，你別讓我擔驚受怕好不好？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哪怕是傷一毫一髮……」

　　「哦！你好像真的關心我呢。」他語氣充滿嘲弄。

　　「莊兄，你這話真教我傷心。」卓梅英突然掩面顫聲說，聲調都變了。

　　他真的感到困惑了，這位懷有心機的小姑娘，似乎並沒有對他不安好心呢！

　　不管怎樣，他總有點難以釋懷。

　　事實極為明顯，卓文俊那些人挾持純純來威脅他，要他協助尋找走狗們的十二色珍寶。這些人大既懷疑靈怪把寶盜走了，也懷疑周夫子那些人監守自盜，所以利用他先追蹤拔山舉鼎，他也將計就計互相利用。

　　今晚這小姑娘說這些話，是否另有其他含義？難道小姑娘真的存有感恩之心，而把尋寶的目的毅然放棄了？

　　「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他轉移話題：「藥力已經行開，我替你引氣歸元，之後再用晚膳。」

　　情勢急迫，他決心執行釜底抽薪的辦法，阻止走狗們突襲萬花山莊。

　　天一亮，他已準備停當。

　　「你一定要躲好。」他向卓梅英鄭重地叮嚀：「任何驚擾，皆可以亂我的心神。你只要躲得穩穩地，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莊兄，你……你不再多考慮考慮權衡利害嗎？」卓梅英在求他，淚水在眼眶裏在打轉。

　　「我已經決定了。」

　　「我……」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為我祝福吧！」他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莊……莊大哥……」卓梅英酸楚地叫喚。

　　他腳下一慢，然後大踏步走了。

　　他不知道拔天勝境在何處，但他心中明白，不需要他去找，拔天勝境的人自會找上他的。

　　身上沒有包裹，沒有人需要他照顧，他的行動方便多了，他身上只有一個百寶囊，一把刀。

　　他半途發現兩組搜山的人，每組三個人。他不需驚動這些人，不久這些人自會找到他的。

　　當他出現在昨天最後出現的山脊下時，已經是辰牌初，日上三竿。

　　附近沒見有人，大概人都散出去搜山了。

　　他不急，開始在十丈方圓的山坡草叢中，用腳將草踏平，小樹乾脆拔掉。

　　當最後一次檢查完峻，感到十分滿意時，對面出現了三個青衣大漢。

　　十丈方圓，一處好鬥場，也許，他會躺在此地，無牽無掛地死去，他的血會染紅了踏倒的草。

　　他真的無牽無掛嗎？不，有高嫣蘭！那令他愛，令他恨的女人。

　　昨夜，空山寂寂，出奇的靜，靜得像是世間已經不存在了，他曾經問自己：你被那可恨的女人坑害了，為何要眼巴巴地趕去救那女人的萬花山莊？

　　為了免使萬花山莊毀滅而至道消魔長？這理由太牽強，牽強得令他自己也不相信。萬花山莊本來就宣告置身事外，不提行俠仗義的忠奸正邪義理。

　　他曾經為自己找了上百種藉口，但他也否決了上百次自己所找的藉口。

　　現在，他已準備好鬥場，沒有什麼理由。

　　三個大漢顯然被他的奇怪舉動弄糊塗了，滿臉困惑地走近，傻鳥似的看他踏平那些不肯屈折的餘草，愣頭愣腦地目光隨著他轉。

　　「喂！」一位仁兄終於忍不住發話了：「傻小子，你在幹什麼？」

　　「你沒看到我在踏平這些草？」他睥睨著對方，相當不禮貌。

　　「踏來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高興。」

　　「這傢伙是白癡。」那位仁兄搖頭，似乎真以為他是白癡；白癡做的事是不要理由的。

　　「昨天傍晚，有人在此地打壞了在下兩柄藥鋤。」他獰笑：「我在找，你說是不是白癡呢？」

　　「哎呀！好小子，你就是昨晚逃掉的人？」

　　「有什麼不對嗎？」

　　「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那位仁兄欣然說，立即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鏘……」第一個大漢撤劍，然後是第二個。

　　「小輩，通名！」大漢厲聲大叫，向前伸劍接近。

　　「我就是我，你鬼叫什麼？」他也厲聲反問。

　　「你該死……」

　　「該不該死，那是我的事。老兄，我可沒惹你，你如果動劍，我就有殺你回報的理由。你們，走！休管在下的閒事。要不，把你們的主子找來。」

　　他這些話自說了，兩大漢一左一右，踏入鬥場，獰笑著向他逼近。

　　「咱們為了你，昨天晚上累了一夜。」仍是那位仁兄發話吸引他的注意，讓同伴繞到他身後：「你是第一個侵入咱們拔天勝境，傷了咱們兩位同伴的人，主人下令務必要活捉到你。」

　　第二名大漢站在圈子外，用目光四面搜視，想找出他是否還有同伴躲在附近。

　　完成了前後夾擊。他應該移位，以避免夾擊的不利形勢。

　　「你兩位已侵入在下的禁區。」他站得筆直，似乎不知自己已陷入夾擊的險境：「你們把附近百里地劃為什麼拔天勝境禁區，我也有權劃一處十丈方圓的地盤，所謂大者為王，小者為霸。現在，你們侵入我的禁區，是按你們的規矩算呢，抑或是按我的規矩算？」

　　「好小子，你未免太不知死活了。」

　　「沒有人能真的知道自己的死活，你老兄知道嗎？你們既然沒有其他意見，那就表示按在下的規矩算了。」

　　「該死的！你的規矩又是什麼？」

　　「我不要你們死。」

　　「這傢伙真是個白癡！他不要咱們死。」大漢向同伴大叫：「動手吧！那咱們就要讓他死！」

　　死字出口，一刀一劍乍合，驀地風雷俱發，刀劍的閃光令人目眩，攻招極為兇猛，刀山劍海罩住了他。

　　他身形一閃，再閃，驀地電虹分張，人影似流光，從刀山劍海的幾微空隙中逸出。

　　風雷驟息，一接觸便結束了。

　　他遠出丈外，左手慢慢握住刀鞘，將鞘口移至適當角度，右手一拂，狹鋒刀在手中掉頭，刀尖向下。

　　「嚓！」他擲刀入鞘，神情冷漠，舉動慢吞吞，連擲刀的速度也是緩慢的，刀奇準地飛插入鞘。

　　他重新開始將草踏平，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兩大漢分別倒在丈外的草地上，像是死了，但並未斷氣，每人的耳門皆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刀背，是被刀背打昏的，用勁之妙，已到了由心的神化境界。耳門這地方通常只能用掌劈，用器物打擊會出人命的。

　　站在外圍的第三名大漢本來向另一方向瞧，沒理會交手中的人。高手拼鬥，雙方未瞭解彼此的實力，通常不會開始就全力拼個你死我活，沒有什麼看頭，毫無精采可言。等到刀風劍氣一發即止，突然沒有動靜，本能地轉頭一看，愣住了。

　　怡平在踏草，而兩個同伴卻被擺平了。

　　「咦！你……你把他們……」大漢毛骨悚然地問。

　　「我允許你進入禁區把他們拖出去。」怡平以平靜的語音說：「放乖些，不要轉其他的念頭，知道嗎？」

　　大漢不知兩同伴是如何被擺平的，但卻知道自己如果逞強，結果不問可知，硬著頭皮進入，略一檢驗，總算知道兩位同伴並未死去，乖乖揪住兩人的衣背領，將人拖出圈子外，開始施救。

　　搜山的人，正紛紛往回趕。

　　不久，首批三個中年人匆匆趕到。

　　怡平仍在巡視他的禁區，不時將因被陽光曬乾而翹起的野草踏平。

　　「怎麼一回事？」為首的中年人，向正為同伴施救的大漢問。

　　「他們擅闖禁區。」站在圈子中心的怡平說。

　　「禁區？」中年人鷹目一翻：「你的……」

　　「我的禁區。」怡平說：「你們劃了百里大禁區，我這十丈禁區太小了，但具有同樣的禁例，同樣的約束權威，擅闖的人同樣會受到懲罰。」

　　「可惡！你……」

　　「我就是你們要搜出來的人。」怡平的神色出奇地平靜，沒有任何足以震懾人心的威勢流露：「你們人多，可以劃大禁區，我人少，當然也有權劃小禁區。諸位，有什麼異議嗎？」

　　中年人哼了一聲，大踏步昂然進入禁區。

　　「現在，你已經公然藐視在下的警告，膽敢侵入在下的禁區。」怡平一面說，一面舉步迎出，平靜的神色未變：「因此，在下必須執行懲罰。」

　　中年人發出一聲怒極的咒罵，一拉馬步，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右手閃電似的吐出，雙龍戲珠直探雙目，食中兩指突然變成青藍色，腥風壓體。

　　怡平左掌一拂，無窮潛勁封開了攻面門的青藍色怪爪，起右足來一記貼身妙著懷心腿。快！快得令人目眩，兩個即將貼身的身體突然分開。

　　「砰！」中年人仰面摔倒，先飛起再摜落，再滑出丈外，方發出痛苦的呻吟，掙扎難起。

　　「他斷了兩雙胸骨。」怡平拍拍手向外面兩個吃驚的中年人說：「從此，他如果想逞強揍人，一用勁就胸痛難忍，想逞強也力不從心了。也許，這反而成全了他，至少他不必再替人做傷天害理的事，得保首領能獲善終。把他拖出去！」

　　兩人中年人臉色一沉，怪眼中殺機怒湧，臉上像是佈了一層濃霜，不約而同舉步踏入圈子。

　　怡平沉靜地向後退，退至圈子中心。

　　劍鳴隱隱，兩支劍同時出鞘，殺氣開始洶湧，森森劍氣撲面生寒。

　　「鏘！」狹鋒刀出鞘。

　　三方對峙，氣勢迫人，烈日下，四周卻瀰漫著襲人的寒氣。三雙眼睛冷電四射，在神意上進行猛烈的纏鬥。

　　「與天比高。」右面的中年人沉喝。

　　「天山雙豪。」左面的中年人接口。

　　在中原江湖朋友口中，天山並不指西北異域的天山。

　　天下各地有不少被稱為天山的山。在關中武林朋友口中，天山意指河西的祈連山。在四川，崑崙就是天山。

　　怡平心中一動，想起昨日的兩個老道。

　　卓梅英的刀氣，足以逼散高手名宿的內家勁道，但昨天卻在老道的劈空掌下受傷。

　　他的藥鋤柄是堅硬的粟木所製，硬度可媲美鐵石，而在老道的手下，卻寸裂而碎。

　　那是玄門絕學，有了八成火候的罡氣。

　　罡氣派流甚多，各有所長短，但形異義同，僅威力差異甚大，火候的精純程度，計算方法也小有差異。

　　他想起一個人，一個出沒在關中與河西的名人：西崑崙天蒼真君。

　　西崑崙就在折連的西端，那一帶這幾年兵荒馬亂，蒙人和回人你砍我殺。吐魯番的回人已直叩嘉峪關的關門，那一帶已不再是安樂土，漢人已無立足之地。

　　武林四傑，四劍聖的老二：異劍西道。

　　這兩位仁兄的劍式，的確有詭異的味道：一個是劍高舉過頂，像一柱擎天；一個是伸直在右側，左手的劍俠則向外側伸直，站在那兒像個大十字。像這種劍式，防衛能力相當薄弱，攻擊也不夠靈活，根本沒有名家的氣派，簡直離經叛道。

　　任何練了幾天武的人，也不會荒謬得擺出這種門戶大開，讓對方可以長驅直入的功架；除非另有妙招制勝。

　　靜劍南衡是四劍聖的老三。

　　拔山舉鼎一群走狗中，真沒有幾個敢一比一與南衡在劍上較量。

　　韋純純姑娘以一個從未涉足江湖，過去從未與人交手的小姑娘身分，一招擊傷了在江湖聲譽甚隆，威震武林的雙絕秀士周凱，可知四劍聖的劍術確是名不虛傳。

第三十五章　幻刀異劍

　　如果他所料不差，今天他將碰上最強勁的對手。

　　首先，他必須解決這些爪牙。高手決鬥，棋逢敵手勢均力敵，如果加入一個人，均勢將立即打破，後果不堪設想，必須及早為謀。

　　一聲沉叱，他搶制機先，發起雷霆萬鈞的狂野攻擊，狹鋒刀噴出驚心動魄的電虹，光臨舉劍過頂的中年人。

　　劍化電閃，一沉、一振、一拂，人似流光，劍似逸電，從刀山中一楔而入。

　　好詭異的劍術。

　　神簫客一代位高輩尊的名宿，將怡平的劍術稱作幻劍。

　　他的刀法，也足以稱為幻刀。

　　刀光劍影一合，有如金蛇亂舞，沒有兵刃接觸聲傳出，只聽到利器破風的刺耳厲鳴，刀劍的閃光令人眼花撩亂。

　　人影從刀光旋舞劍氣飛騰中逸出，惡鬥倏然發生，也倏然結束。

　　怡平出現在劍向右方平舉的中年人身前丈餘，搶刀屹立有如嶽峙淵停。他臉上神色冷靜陰森，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是鬆弛的，抓刀的手也沒有著力的痕跡。唯一能顯出精神旺盛的，是他一雙神光似電的虎目。

　　「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他一字一吐。

　　那位與他交手的中年人，站在遠處以劍支地，吃力地，艱難地撐住搖搖欲倒的沉重身軀，不讓身軀倒下，右脅下鮮血泉湧，染透了衣褲，咬緊牙關忍受痛楚。

　　「師弟，不……不要逞……逞強。」受傷的中年人嘎聲向同伴發話：「等……等師……師祖來……來對付他，你……你不……不行……」

　　說完，終於支援不住，雙膝一軟，扭曲著倒下了。

　　「我不信。」同伴沉聲叫：「我的劍勢，已完全將他控制在死亡的絕境了。」

　　「危險……」倒地的人仍力圖阻止。

　　但已無法阻止惡鬥的發生，雙方的氣勢與意志皆到了迸發的臨界點，有如山崩堤決，沒有任何外力可以遏止，終於爆發出決定性的雷霆一擊。

　　劍虹像閃電，猝然光臨，不知其來向，不辨是幻是真，反正光芒入目，劍氣如濤，已罩住了屹立如山的怡平，霹靂當頭，虹影迸射吞吐耀目生花。

　　怡平高大的身軀，似乎突然幻化成虛象而非實體，人與刀渾成一體，在如山劍影中晃動、閃爍、變化、刀光突然從重壓中找到了空隙，猛然迸發出一道怒張的光華，一瀉而出。

　　刀與劍始終不曾碰觸，雙方出招，早就決定了兇狠的致命一擊，生死決於發起攻擊的剎那間，而不是決定在交手時情勢轉移中，因為招一發勝負已經決定了，爾後情勢的轉移已無關重要，也沒有轉移的時間，發生與結束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

　　在圈外救治兩位同伴的那位大漢，驚得以手掩住大嘴，抑止自己的驚呼，被這可怕的剎那間致命一擊驚呆了。

　　幻刀對異劍，刀的威力石破天驚。

　　怡平緩緩站正身軀，緩緩收刀入鞘。

　　中年人倒在草叢中，左胸下方裂了一條縫，距心房不足一寸，胸骨斷了三根，但未傷內膜。右手死死地抓住劍，牙關咬得死緊。

　　四名中年老道，正飛掠而來。

　　「快拖他們出去裹傷，不然血就會流盡而死。」怡平向那位發呆的大漢叫：「要快，遲恐不及。」

　　大漢如受催眠，急急奔出將天山雙豪抱出圈外。

　　「我……我三招全……全部落空……」左肋裂開的中年人終於能說話了，語氣悲涼淒切：「再苦練十……十年，也……也無法揚威中原……」

　　四老道到了，其中一人右手掌裹著傷巾，是昨天被藥鋤震傷的。

　　四支佩劍的雲頭，皆是晶芒四射的寶石研製的。

　　「就是他！」右手受傷的老道在遠處便怒聲大叫。

　　為首的老道頗有仙風道骨的氣概，站在五個傷者的旁邊，看看受傷的人，再驚訝地打量圈子中心背手而立的怡平，眼中有困惑的神情。

　　「怎麼一回事？」老道沉聲問：「你們都受了重傷，為什麼？」

　　右肋受傷的一豪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弟子無能，請師父、師叔寬恕。弟子與師弟，皆接不下那位年輕人的凌厲刀法。」

　　「不能怪你。」老道陰森森地說：「你三師叔和四師叔昨天不但沒能留下他，你三叔的右手也受了傷。」

　　「弟子……」

　　「別說了，你們好好上藥裹傷，看樣子你們還支撐得住。」老道說完，轉頭兇狠地注視不遠處的怡平，凌厲陰森的目光有如利鏃，煞氣升湧。

　　第二名老道哼了一聲，舉步向前走。

　　「踏入在下的禁區，吉凶自行負責。」怡平語氣凌厲：「這裏是在下的禁區，是你們大禁區中的小禁區，未經允許擅入，將受到無情的懲罰。」

　　「禁區？」老道冷笑：「你好大的狗膽，居然在拔天勝境劃起禁區來了。」

　　話未完，已踏入禁區丈餘，舉步沉穩，一步步向前接近，道袍無風自搖，玄功已默運，隨時可以發起凌厲無匹的攻擊。

　　一聲刀嘯，狹鋒刀出鞘。

　　老道哼了一聲，冷然拔劍。

　　「孽障斗膽！」老道的口氣極為托大：「貧道慈悲你。小輩，亮名號。」

　　「孤魂野鬼莊怡平。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玄淨。」

　　「道長來自西崑崙？」

　　「咦！小輩怎知道貧道的來處？」

　　「貧道長可是天蒼真君門下？」

　　「唔！小輩倒是消息靈通。天蒼門下自西崑崙返回中原，在此重建山門不足兩月，一月前便被中原武林同道所發現，如今居然有人找上門來，可知今日中原武林同道，委實令人刮目相看。」

　　「道長，人之所以異於禽獸，是人知道不能弱肉強食，做任何事，皆需合乎天理國法人情。」怡平朗聲說：「西崑崙天蒼門下重返中原，與任何人無關，中原地大物博，多養幾個人算不了什麼。在下與諸位素不相識，談不上恩怨牽纏，只是偕同伴侶經此地，並非找上門來，而是諸位擅將此地劃為禁區，不由分說倚多為勝下毒手逞兇，敝同伴被罡氣傷了內腑，在下為了自衛，必須向諸位討回公道。」

　　「所以……」

　　「所以，在下也劃了禁區，以牙還牙。」

　　「貧道慈悲你，你將如願以償。」老道的劍升起了。

　　「在下亦有同感，反正和你們這些迷信武力的人，已沒有理由好講。來吧！在下……」

　　話未完，玄淨老道已搶制機先，滑進發劍進擊，但見劍虹疾射而至，徹骨奇寒的劍氣強壓及體，速度與勁道，比先前的天山雙豪猛烈一倍以上。

　　氣功火候不夠的人，兵刃將在老道的劍尖前碎裂，老道的罡氣火候，已到了不著痕跡境界。

　　狹鋒刀始發龍吟，似奔電，似狂飆，似雷霆，熠熠光華迸射，人與刀狂野地楔入綿密的劍網中，閃耀出令人心顫膽落的奪目虹影，然後在風雷交加中破網而出，突然在丈外幻現。

　　狹鋒刀仍在隱隱振鳴，有如虎嘯龍吟，鋒尖遙指著已失去戰鬥力的玄淨老道，無邊殺氣不住迸湧。

　　「你走。」怡平語氣含有無上威嚴：「不要讓在下給你致命一刀。」

　　玄淨老道成了個血人，右臂、右脅、右胯、右背……足有七八道裂縫，右半身居然挨刀，可知劍連自己的右臂也無法保護，如果刀下不留情，必定予取予求，足以任意攻擊老道全身任何要害部位。

　　玄淨老道居然連哼也不哼一聲，但先前凌人的氣勢已完全消失，臉色蒼白冷汗如雨，沒有血色的嘴唇不住抽動，眼中湧起驚怖絕望的神色。

　　「這是不可能的……」玄淨老道絕望地說：「你的刀法絕不可能突破貧道的劍網，妖術……」

　　「師弟……」為首的老道驚呼，一躍而至。

　　「你。」怡平的刀升起了：「你已經擅闖在下的禁區，你必須接受懲罰，拔劍！」

　　拔劍兩字聲如沉雷，接著刀光耀目有如天雷下殛，挾無窮聲威進博，氣勢之雄，無與倫比。他掏出了真才實學，行石破天驚的雷霆一擊。

　　老道毛髮森立，一聲沉叱，劍出絕招射星逸虹，罡氣發如排山倒海，迎著電閃而至的霍霍刀光，潑辣地連攻十二劍之多，以攻還攻全力相搏。

　　刀光在劍隙中一而再長驅直入，每一刀皆先一剎那改變攻擊方向，突破劍山切入，從幾乎不可能的方向猛烈壓迫，刀氣擊破護體罡氣的厲嘯驚心動魄，一刀連一刀奮勇鑽隙行迅雷疾風似的狂攻。

　　老道連退三丈，換了七次方位，劍始終無法與刀接實，反擊的先機無法控制。

　　第十三刀、十四刀……

　　一聲異嘯傳出，老道斜飛丈外，腳一沾地立即斜竄丈餘，劍發狂似的連揮七劍，仍未能擺脫鋼刀的連續追擊，劍勢已亂。

　　一幅大袖樁碎裂成八塊飛散了，是老道的右袖樁，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被刀砍中三刀之多。

　　「錚！」刀與劍終於接觸了。

　　老道驚叫一聲，被震飛兩丈外，飛出禁區丈餘，幾乎一跤摔倒。

　　狹鋒刀缺了一處拇指大的缺口，罡氣並未能將刀震毀。而老道的長劍，近鋒尖八寸處，一面劍鋒出現一處刀口，深抵劍脊，這把劍已成廢物。

　　刀光化虹而至，勢如天雷下擊。

　　老道駭極，扭身滾倒再斜竄而起。

　　刀光折向，如影附形。

　　「住手！」喝聲如沉雷，直撼心脈。

　　老道再次撲倒，刀光壓體。

　　人影電射而至，大袖猛揮。

　　「嗤嗤……」刀光瘋狂地閃耀，挾無窮罡風拂到的大袖裂了三條縫，被刀劈了三記。

　　袖雖被割裂，但已救了跌倒等候挨刀的老道，人影倏然分開。

　　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道，左手抓起同伴的腰帶，將人抓起躍出丈外。

　　怡平也未能追擊，身形一頓，失去追擊的好時機。

　　古稀老道將同伴放下，驚訝地瞥了裂了的右大袖一眼，目光再落在刀隱肘後，屹立調息呼吸的怡平身上。

　　五六丈外，四名大漢訝然停立。

　　怡平心中波瀾洶湧，暗暗驚心。

　　兩名大漢抬著樹枝粗製的擔架，上面躺著卓梅英。

　　另一名大漢，提著兩人的包裹。

　　顯然，卓梅英不聽話，從藏身處走出來，被這些人所發現擒住了。

　　卓梅英氣色甚差，用絕望的眼神注視著他。

　　怡平深深吸入一口氣，目光從卓梅英身上，移向古稀老道，只看第一眼，他便知來人是誰了。

　　大敵當前，他必須趕快恢復精力，必須爭取時間。他徐徐後退，退到圈子中心。

　　古稀老道向奔近的另兩名老道低聲問了片刻，然後舉步向怡平走去。

　　「你在貧道的禁區中劃禁區。」古稀老道冷冷地說，鷹目炯炯有神，花白長鬚無風自搖：「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貧道是誰？」

　　「四劍聖的異劍西道。」他也冷冷地說：「除了當今皇帝，誰也不配劃禁區。即使是皇帝，劃禁區也僅限於政令所及的寰宇。前輩既然能劃，在下為何不能？」

　　「貧道在此建拔山勝境，擅入的人……」

　　「在下在此劃禁區，擅入的人也將受到相同的懲罰。前輩說吧，擅入貴禁區的人該當如何？」

　　「不反抗的人永遠囚禁，反抗的處死。」

　　「在下的規矩，與前輩的相同。現在，前輩已經擅入在下的禁區了。」

　　「你年輕，你很狂。你的同伴是一位姑娘。」

　　「對……」

　　「她昨天反抗了……」

　　「她反抗是應該的，前輩如果要把她處死，可知道後果嗎？」

　　「你以為如何？」

　　「在下將殺光拔天勝境的人。」他厲聲說：「在此之前，在下刀下留情。之後，從現在起，刀下斷魂，絕不留情。」

　　「小輩，你好大的口氣。」老道冒火了。

　　「不是口氣大，而是事實。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前輩也許功臻化境，劍下無敵，但其他的人，絕對禁不起在下雷霆一擊。」

　　「首先，你必須從貧道劍下保得住命。」

　　「前輩，你要不了我的命。」他淡淡一笑：「在下把你看成最可怕的勁敵，不會與你拼命，你劍術再玄再異，也要不了不與你決生死的人的命。我可以避開你，在這一帶千里蠻荒中和你捉迷藏，和你沒完沒了。碰上其他的人，一刀一個。最後，等你的人死光之後，在下再與你放手一拼，咱們不死不散。」

　　「哦！你以為你可以擺脫貧道？」

　　「不錯。」

　　「貧道將糾正你的看法。」老道冷笑，突然閃電似的掠進。

　　他也冷笑一聲，身形一晃，然後急射三丈外。

　　老道偌大年紀，居然矯捷絕倫，銜尾跟到，大袖向前一抖。

　　他突然一扭一滑，快得令人眼花，遠出三四丈，突然向五個受傷自人飛躍而進，半途刀光疾閃，衝勢似奔電，狂野地揮刀而進。

　　五個驚弓之鳥大駭，向兩側翻滾。

　　兩個守護的老道與一名大漢，不得不為了保護同伴而拼命，刀劍齊出。

　　「錚錚……」

　　「哎呀……」狂叫聲震耳，兩老道與大漢刀劍脫手而飛，滾倒逃命。

　　怡平一掠而過，斜繞而走。

　　「下一次，必定有人丟掉老命。」他一面繞走，一面向急急堵截的老道說：「先剪除你的爪牙，再燒掉你的拔天勝境，你就和我一樣，除了自己一無所有。最後，就是你我生死一決的時辰到了。老前輩，快追呀！你是不是太慢了？」

　　老道想追上他已經不是易事，想纏住他更是免談。在這寬闊的山坡草坪中追逐，他滑溜如蛇，常從對方預測的相反方向逸走，躲閃挪移來去自如。

　　西道畢竟是一代宗師，委實不適宜與一個後生晚輩追逐兒戲，知道對方不但年輕力壯，而且機警絕倫，自己的一些徒子徒孫，禁不起對方一擊，再追也是枉然。

　　「小輩，貧道承認你逃的功夫很不錯。」西道停止追逐：「但是，你逃的時間不會太久，你早晚會與貧道徹底了斷的，因為你的同伴在貧道手中。」

　　「哈哈！你想得真妙，老道。」他收了刀大笑：「在下的確會與你了斷，但原因絕不是為了敝同伴。」

　　「真的？」西道也在笑。

　　「在下用不著騙你。我問你，你不是派人等候九幽客那些人，送一筆重禮給你，要請你辦事嗎？你一代宗師，大概不會不敢承認。」

　　「不錯，有這麼一回事。貧道從西崑崙重返中原建山門，的確需要不少金銀濟用。小輩，這件事不會與貴同伴有關吧？」

　　「當然有關，而且關係密切。那麼，前輩知道九幽客那些人，代表什麼人送重禮嗎？」

　　「江湖四霸天的拔山舉鼎皇甫俊，貧道成名時，他還是一位俠義道中小有一點名氣的晚輩。」

　　「拔山舉鼎的主子是誰？」

　　「貧道不過問其他的事……」

　　「這表示你西道晚節不堅，為了建山門籌措金銀，不問金銀的來路如何。拔山舉鼎為了壯聲威，帶了十二色價值連城的珍寶，在岳州聘請五嶽神犀出山助威。你知道五嶽神犀吧？他不但是鷹揚門一門之主，也是江湖碩果僅存的名宿之一，他的輩分比你還要高。」

　　「唔！那老魔仍在世間。」

　　「他活得好好地，帶了他的鷹揚門十隻鷹到岳州，歡天喜地要受聘接禮物，沒想到禮物被人調了包偷走了，當堂出彩，雙方鬧得不歡而散。我這位女伴，是謀奪十二色珍寶的數批人中的一批，也因此而落了空，與拔山舉鼎成了死對頭。她認為珍寶必定是拔山舉鼎的人監守自盜，或者是被其他的人奪走了，因此逼在下替她找尋珍寶的下落。你們如果殺了她，我就恢復自由了，做夢也會笑，我高興還來不及，還會因為她而和你徹底了斷？哈哈！老道，你笑不出來了吧？」

　　「小輩，你要貧道相信你的鬼話？」

　　「憑我孤魂野鬼的名頭，就沒有人敢說我在說鬼話。」

　　「貧道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那是你在西崑崙耽得太久了。九幽客這一、兩天就可以趕到，我保證你向他提起我孤魂野鬼莊怡平，保證他會心膽俱寒，他一定會急急忙忙回去覆命，跑得比誰都快，不信你可以自己去證實這件事，當然你必須有時間等。」

　　「好，貧道等他來再說。」

　　「你要走了嗎？」

　　「不錯。」

　　「回拔天勝境？」

　　「不錯。」

　　「好啊！我跟你走，省得費神去找你的山門，你領路再好不過了，我總不能在此地放野火，等火慢慢燒到你的拔山勝境，那多麻煩？走啊！」

　　這一記擊中了西道的要害，不必到拔山勝境放火，在這裏放野火就夠狠毒啦！

　　「聽你的潑賴口氣，貧道不信你會是九幽客害怕的人物。」西道無意立即動身，轉向弟子們揮手：「你們先走，不必等。」

　　一名老道走近，低聲問：「師父，這小輩怎辦？」

　　「搜後山的人應該快趕來了。」西道低聲交代：「為師要和這小輩賭一場，你可以如此這般……」

　　兩人交談聲音甚低，一個字也沒讓怡平聽到。

　　不久，一群人扶了傷者，抬著卓梅英，開始動身。

　　西道一個人留下，與怡平相距三四丈。

　　怡平臉上的神色顯得悠閒自在，沒採取任何行動。

　　「你放心。」他向酉道笑笑：「我會找得到你的山門的。我敢和你打賭，玩弄陰謀詭計你準輸。」

　　「你經常玩弄陰謀詭計嗎？」西道問，態度友善，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偶或玩玩。」

　　「成名人物從不玩弄陰謀詭計。」

　　「正相反，初出道的豬頭三，才滿嘴仁義道德講武林道義，把自己看成了不起的衛道英雄。一旦真的成了英雄人物，嘴臉就變了，變得面目可憎，無所不用其極，不惜玩弄陰謀詭計來保護自己的地位。就以你西道來說，你的名號幾乎無人不知，四劍聖的尊稱不是平白得來的。但你為了要錢建立山門，不惜向拔山舉鼎這種俠義道恨之入骨的貨色拿錢，交換的條件，很可能是見不得人的骯髒事。我就做不出這種事來，所以我孤魂野鬼，還混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局面。」

　　「貧道是收他的借道禮……」

　　「你沒有勇氣說收買路錢嗎？」

　　「你小子牙尖嘴利……」

　　「但說的卻是實情。」

　　「哼！貧道不陪你聊天了。」

　　西道是從相反方向走的，穿林分草腳下漸快。

　　怡平跟在後面四丈左右，提防西道突然反撲，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西道，你想將我引走。」他一面跟一面說：「如意算盤打得不夠精，你明知攔我不住，你扔不掉我的。」

　　西道冷冷一笑，身法突然加快。

　　真正可以通行的地方並不多，必須選林疏草淺的地方奔走，因此盤折上下的差距相當大，稍一轉折便不易發現去向。

　　西道打算將他引到地形崎嶇，行動不便的絕地決戰，並非有意將他引走。

　　遠出里餘，西道突然發現妙計落空：他並未跟來。

　　「這小輩難纏。」西道悚然自語，立即改變計畫，回頭繞道飛掠而走。

　　一群人走上了至拔天嶺北麓的小徑，中途碰上了在後山的搜索趕來策應的九個人，聲勢一壯。

　　受傷的人由同伴背著走，抬俘虜的兩名大漢走在隊伍的後面，由一名老道斷後，一群人在林中魚貫而下，腳程不徐不疾。

　　如果要救俘虜，埋伏在路旁出其不意猛襲，必可得手，斷後的老道絕難保護俘虜的安全。

　　可是，遠出四五里，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小徑開始上升，路不好走，隊伍越拉越長，前後不可能兼顧。

　　前面里餘，路右三四十步的山崖上，怡平高坐在崖上的巨石頂端，悠閒地注視著下面崎嶇的小徑。

　　驀地，他人如怒鷹飛躍而起，飄落在三四丈外另一座大石的頂端，姿態輕靈美妙，真像一頭擇枝而降的大鷹。

　　他原來安坐的石頂，換上了西道。

　　「還不是時候。」他坐下向西道笑吟吟地說：「等燒了你的勝境，宰光了你的人，你我的情勢便完全相等，在下保證和你公平地生死一決。」

　　「唔！你並不急於救你的同伴。」西道也坐下說，知道無法逼他動手。

　　「哈哈！原來你故意讓在下去救人。」他恍然：「你以為我是白癡嗎？那丫頭在岳州整整逼了我一個月，好不容易讓她被你擒走，我高興得要死，還會去救她？你想得真妙，簡直妙想天開，哈哈哈……」

　　※※※

　　下面，一群人正徐徐接近。擔架上的卓梅英看到了石上的人，聽到了兩人的談話。

　　「那小姑娘的武藝，簡直不登大雅之堂。」西道冷冷地說：「老道再老昏，也不相信她能逼你。」

　　「你別小看了那小丫頭，她的真才實學，你手下那些人中，最少有一大半不是她的敵手呢。當然，她不是憑武藝來逼我的。」

　　「她憑什麼逼你？」

　　「哈哈！你又來了，我會告訴你嗎？」

　　「貧道會從她口中問出來。」

　　「那你就問吧，等什麼？」

　　人群已經在下面停住了，但沒有人敢冒失地爬上崖來，在下面嚴陣戒備。

　　「在你口中說出，豈不省事？」西道笑笑說。

　　「這……也好，我這人不喜歡麻煩的事。很簡單，我有位朋友的女兒，被她的人劫去作人質。」

　　「呵呵！小輩，這可是頂麻煩的事。」西道得意地大笑。

　　「怎麼麻煩？」

　　「你有人質在她的人手中，她出了意外，你該不該負責？」

　　「哈哈！你又錯了，老道。」他輕鬆地說：「如果她被普通的人捉去，在下當然有責任了。但被大名鼎鼎的異劍西道糾眾擄走出了意外，誰還會怪我不盡責？我當然會活捉你一兩個手下，去向她的人交差，讓她的人來找拔山勝境，你才有麻煩。」

　　卓梅英福至心靈，心中一動。突然大聲叫：「老道，別聽他胡說，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你狠狠地逼他，他就會不顧一切來救我了。」

　　「哈哈！他再狠逼，我也不會救你。」怡平也大聲說：「你以為老道是大笨瓜嗎？再說，他也沒有逼我的能耐。天下間想逼我孤魂野鬼的人很多，但還沒聽說曾經有人成功過。他西道固然很了不起，但同樣不會成功。」

　　西道上當了，以為自己失去了人質的優勢。

　　本來，老道有意讓怡平搶救人質，由此而估計卓梅英與怡平的相互關係。假使怡平熱衷於救人質，那就有辦法逼怡平就範。

　　可是，西道的希望落了，怡平不但不熱衷救人質，反而幸災樂禍高興得很。

　　卓梅英的話，含意極為顯明，分明是希望老道速向怡平動手，不讓怡平安逸，世間哪有未婚的妻子，要求仇敵向未婚夫婿施加壓力的？又怎會愚蠢得讓敵人知道自己的身分？

　　「把那小女人的雙腿打斷，再放她走。」西道仍圖爭回優勢：「讓這小輩向小女人的人打交道。」

　　兩名大漢在下面應喏一聲，一名大漢一掌向卓梅英的右膝劈去。

　　「哎……」卓梅英痛極驚叫。

　　「哈哈哈……」怡平大笑：「她走不走與在下毫無關係，牛鼻子老道，那是你的難題……」

　　「哎唷……」下面的卓梅英狂叫，左膝又挨了一掌，痛得幾乎跳起來。

　　西道銳利的眼神，捕捉怡平的神色變化。

　　怡平心中焦急，但看清了大漢落掌的勁道，他淡淡一笑，神色更為輕鬆了。

　　「牛鼻子老道，我是不會留下來照顧一個殘廢的，我跟定了你，燒了你的什麼勝境，宰光了你的爪牙，再拼死你這牛鼻子浪得虛名的西道，再拍拍手走路。」他的聲音大得可以傳出十里外：「喂！你們怎麼還不走？難道你們賴在此地，我就找不到你們的賊窩了？」

　　西道終於承認失敗，不得不改變態度了，沉聲說：「貧道準備把你的女伴交回給你……」

　　「牛鼻子，你又來妙招了。」他搶著說：「你希望我背著她逃命，讓你可以糾眾追逐？謝了，你少做白日大夢，免了吧！老道。」

　　「她的腿並未受傷，人交給你帶走……」

　　「什麼？你不是瘋了吧？」怡平裝模作樣怪叫：「把人給我帶走？我好不容易把對頭擺脫，你又要我接受她的控制？我要是接受，那才是真的發瘋了。牛鼻子老道，你少來這一套，那個小姑娘是你的難題，不是我的。」

　　「該死的小輩，你還不知足？」西道氣得火冒三千丈，一跳而起：「貧道耐性有限……」

　　「我才是耐性有限。」他也一跳而起：「你這牛鼻子橫行霸道，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你第二，把這一帶劃作什麼拔天勝境禁區，不但倚眾行兇，而且擄人要脅，平白耽誤在下一天行程，你居然厚著臉皮說這種話，你以為你是什麼？元始天尊的兒子嗎？」

　　「你打傷了貧道的弟子……」

　　「我還要宰他們呢！一刀一個絕不留情。你們要殺我在先，我有權報復。」

　　「你……」

　　「我，孤魂野鬼莊怡平，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我不主動找你們，你們該感謝老天爺。」他咄咄逼人，逼老道往絕路上走：「就算你是武功天下第一，我莊怡平也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哼！你想怎樣？」西道口氣軟了。

　　「賠償在下的損失。」他說得斬釘截鐵。

　　「什麼？你…………」

　　「誰惹上我孤魂野鬼，就得準備接受我的條件。你不是收到九幽客的禮物嗎？咱們一半一半，公平分贓。」

　　「該死的東西！那九幽客的禮物貧道還沒收到，你就要瓜分？」

　　「他送你禮物，要求你替他們辦事，天下間能請得動你西道辦事的人少之又少，禮物一定非常非常的豐盛，你心痛是不是？」

　　「他們要求的事十分平常……」

　　「平常？平常的事會要求你天下聞名的異劍西道？你騙鬼也騙不住。」

　　「本來就平常，他們只是借道而已。要求所辦的事，其實貧道的人早就已經進行了。」

　　「是些什麼勾當？」

　　「要求搜索附近山區，查一批神秘人物的底，那些人穿虎紋衣，以快活刀為首，可能潛藏在以西一帶山區內，不時在江湖走動，行動極端秘密。貧道看中這一帶山區，打算在這裏建山門，遷來兩月，便發現西面百里外巫山一帶，有神秘人物出沒，曾經派人搜查好幾次，皆因為建山門的事忙得無法多派人手。目下他們要借道，並要求搜索，貧道正好利用他們的人手，兩得其便，所以……」

　　「原來如此。」他她著說：「老道，這份禮你最好不要接。」

　　「為什麼？」

　　「那會影響你西道的聲譽，而且可能就此一蹶不起。」

　　「哼！」

　　「你不要哼！往西，巫山與夔州交界的錦繡谷萬花山莊，谷主天馬行空高駿，是目前江湖風雲四霸天的一霸天，俠義道人所同欽的領袖人物。九幽客那些人，其實是要從此地出其不意襲擊萬花山莊。這件事日後傳出江湖，你西道的處境將十分艱難，除非你也不顧一切投身天下四大奸惡門下作走狗。最重要的事，我孤魂野鬼是走狗們的死對頭，我走上這條路，本意就是在這一帶山區收拾他們，也想早些向萬花山莊告警，前輩如果認為可以利用九幽客那些走狗來對付在下，那就大錯特錯了。在下已經宰了他們不少人，九幽客那塊料如果知道在下於山區中等他，他連吸口氣也會發抖。要是不信，你可以等他到來之後，告訴他我孤魂野鬼莊怡平，正在前途相候，你只要拒絕答應他聯手對付我的要求，就可以看到他流冷汗的醜態了。好吧！把人交給我，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今後最好咱們不要碰頭。不過，你如果答應九幽客那群人聯手對付我，咱們一定會碰頭的，而且很快就會碰頭。」

　　「你的口氣不小。」

　　「真才實學也不差。」

　　「你如果能接得下貧道十招，貧道就拒絕那些人的要求。」

　　「這個……」

　　「貧道以聲譽保證，不管你是否接得下，你都可以平安離開。」

　　「唔！好像很公平。」

　　「你答應？」

　　「你的目的達到了。」怡平沉聲說：「你一直想向在下刺上三二十劍洩忿。好，在下答應了。」

　　「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敢主動向貧道挑釁的人。你是何人門下？」

　　「不必問，在下從不抬出師門來唬人。」他跳下巨石，向崖內移動。

　　這處山崖相當廣闊，長了短草而沒有樹木，參差拔起十餘座巨石，原來是石崖，所以長不出樹木，連可在石縫生長的松柏也無法生根。

　　「請前輩賜教。」他拔刀行獻刀禮：「前輩的玄門罡氣，必定已修至爐火純青境界。在下的煉氣術，也出自玄門，但並非純粹的玄門正宗心法，是否能與正宗罡氣匹敵，有待事實證明。」

　　「貧道的四名弟子，罡氣皆具有七成火候，你能擊敗他們，顯然你的煉氣術已突破化不可能為可能境界，必定不同凡響，貧道沒有必勝的把握。」西道拔劍立下門戶：「武學深如瀚海，誰也不敢說他已練至登峰造極境界。但貧道練劍四十年，身經百戰罕逢敵手。你敢向我異劍西道挑釁，必有所恃。你如果勝了，我西道不再做出岫之雲，不建山門隱修世外。你進招吧！」

　　「晚輩放肆了。」怡平客氣起來了，面對天下聞名的劍術宗師，他夷然無懼，豪情駿發。

　　絕頂高手拼搏，沒有空門可爭，必須面對面相決，以進攻造成有利情勢，逼對方暴露空門，因此兩人面面相對，不走位不用虛招引誘。

　　山區裏氣候不正常，夏日經常有雷陣雨猝然光臨。

　　這時，風生西北，霧起東南，濃雲已掩住炎陽，山風呼嘯，風雨欲來。

　　刀一起，殺氣洶湧如濤。

　　兩雙怪眼冷電四射，眼神開始綿綿不絕纏鬥，雙方的氣勢，隨時光的飛逝而猛烈增長。

　　西道冷靜得像是石人，長髮迎風飄拂，衣袍被風吹得獵獵有聲。劍開始傳出龍吟，光華熠熠氣勢迫人。

　　狹鋒刀也異芒閃爍，刀氣勃發。

　　刀開始逼進，又逼進。

　　劍尖徐沉，也向前推移。

　　緊張逼人的氣氛已頻臨爆炸點，終於在刀光一閃中爆炸，驀地罡風大作，刀如電劍如虹人影急劇閃動，利刃的破風厲嘯令人頭皮發炸，可怖的刀光劍影猛烈地吞吐湧騰，有如千萬道金蛇亂舞。

　　刀以雷霆萬鈞之威，無畏地楔入如山劍影中，驀地一聲沉叱，刀與劍第一次被逼而接觸了。

　　「錚！」人影驟分後，方傳出爆炸性的震耳清鳴，溜出一串火星，氣流四溢。

　　怡平斜衝出八尺外，一聲冷叱，身形未定便重新揮刀撲上，刀發絕招決河斷嶽，主宰了攻擊的全局。

　　西道已發了兩招，側飄近丈，剛穩下身形，刀光已經及體，本能地運劍急封。

　　「錚錚！」硬封奏效。

　　西道暴退丈餘，吃了一驚，封住了兩刀，第三刀以閃電似的奇速掠右後肋而過，擊破發於體外護身罡氣的異嘯，令老道悚然而驚，這一刀不但擊破體外罡氣，而且來得神乎其神。刀是怎樣近身的，老道居然沒看清楚。

　　一聲沉喝，刀光如影附形再次光臨，仍是那招空前猛烈而神奇詭異的決河斷嶽。

　　西道心中一凜，這一招以比前一招更猛烈百倍，太快了，已來不及封架，一聲低叱，斜掠丈外避招。

　　刀光排空而至，殺氣及體。

　　「錚錚錚……」西道全力封架，封一劍退一步剎那間退出兩丈餘，仍然無法遏止拼命單刀的瘋狂進攻。最後總算找到空隙反擊了兩劍，方阻住怡平的凌厲攻勢，奪回退出的八尺地盤。

　　雙方相距丈餘，重新開始運功，準備再次更猛烈更狂野的攻擊。

　　仍然是刀光開始閃動，逼進。

　　狂風大作，走石飛沙。

　　西道有點氣餒了，年將古稀的人，面對敢拼、敢鬥、氣壯山河的小伙子，難免有點不以筋骨為能的感慨。

　　人是不能不服老的，經過幾次全力生死相搏，西道已有點力不從心，體能趕不上神意的感覺。面對狂野潑辣招招致命的鋼刀，想反擊已抓不住那極為短暫的幾微空隙，甚至連封架也有點神意不集中的困難。

　　九成罡氣，也擋不住那把平凡的刀。

　　崖下的人都上來了，一個個屏息以待。

　　卓梅英也坐在擔架上，不勝驚駭地注視著莊嚴舉刀的怡平。她很難相信怡平能應付得了名震天下的西道，如果怡平不幸，那她……她真的快要崩潰了。

　　九幽客那些人，果然不出怡平所料，是前來搜尋快活刀的巢穴。

　　她不能在此地等死，她必須趕快將消息傳出，而生死的主宰權完全操在怡平的手中。如果怡平勝不了西道，一切都不用談了，難怪她驚駭不安，緊張得全身冒冷汗。

　　雙方一寸寸向前退進，即將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狂風陣陣，草葉偃而又起，鬚髮狂舞，衣袍飄揚，兩人的身形卻穩如山嶽，莊嚴地逐漸接近，任何時候，皆可能爆發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西道所定的十招，當然不包括防守的招式在內。

　　經過三四度兇狠暴烈的激鬥，事實上怡平幾乎操有九成主動權，凌厲無匹的連綿攻勢主宰了攻擊的全局。

　　西道僅抓住幾微的空隙攻了四招而已。

　　空間逐漸縮短，兩丈、丈五、一丈……

　　雙方皆佈下了最佳的綿密防護網，必須用最強勁最凌厲的攻擊力，攻破對方的防衛網切入，製造有利的形勢行致命的一擊。

　　不知是誰首先發起攻擊的？

　　但血刀罡劍影突然聚合，驀地狂風大作，電虹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閃爍，然後傳出一聲震撼心魄的虎嘯龍吟，劍影似流光，疾射兩丈外。

　　刀光一轉，長嘯震天，怡平跟蹤追擊，捕捉戰機不許對方喘息，刀勢空前猛烈，刀下絕情。

　　狂風颳飛了西道的一隻袖樁，和一塊袍袂。

　　劍虹折向，飛射三丈外。

　　「住手！」是西道的惶恐沉喝，聲調大變。

　　如影附形折向緊迫跟到的刀光倏止，刀尖停留在西道的左側空門肋下要害前。

　　西道的退勢已盡，身形的重心斜移，馬步不穩，行家一看就明白老道不可能再移動，不可能脫出刀鋒的有效控制，即使能勉強封住這一刀，下一刀必定不死也得重傷，絕難僥倖。

　　西道的劍封錯了方向，行動跟不上神意，劍出了空門，任何後應也無法自救了。

　　「你還有六招。」怡平說，徐徐後退：「你還有機會，在下要領教你的異劍菁華殺著。」

　　「貧道老矣！」西道垂下劍失聲長嘆：「年青人，你的刀法神乎其神，練氣已臻不可能的境界，足以橫行天下。天山異劍今後退出江湖。你可以走了。」

　　「在下承情。」怡平收刀：「前輩，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你說。」

　　「不要與拔山舉鼎的人有任何牽纏。」

　　「道理何在？」

　　「他替禍國殃民的奸臣做劊子手，不但要徹底消滅反抗他的人，更要逐一鏟除天下的高手名宿，以便讓他能橫行天下。除非前輩能甘心接受他的驅策，不然早晚會遭他的毒手。不久前在岳州，他幾乎成功地鏟除了靜劍南衡。下一個目標，將是霸劍北嶽常宗源。再下一個，可能就是前輩異劍西道了……」

第三十六章　羊入虎口

　　怡平將拔山舉鼎如何派人至回雁峰計算南衡，如何逼南衡至岳州離巢決戰的事情一一說了。

　　「事實擺在眼前。」他最後說：「前輩從天山重返中原，在此地建基業不足兩月，拔山舉鼎便知道了，可知他是個有心人。假使前輩接受了他的禮物，前輩能不替他清除附近的隱世高人？能拒絕他借道襲擊萬花山莊？那狗東西在岳州利用五嶽神犀的事，前車可鑒，要不是那批禮物被人盜走，五嶽神犀的鷹揚門，目下恐怕已是走狗們收拾天下英雄豪傑的劊子手了。因此，請前輩務必慎重。」

　　「你所說的事都是真的？」西道正色問。

　　「我這人又怪又壞，但從不作弄對我沒有敵意的人。」他笑了：「這些事不但千真萬確，而且我是當事人，江湖朋友都可以證實這件事。」他指指卓梅英：「這位卓姑娘，就是救走了南衡的兒子韋雲飛，然後和我作對，擄走了韋姑娘要脅我的人。」

　　「哦！她帶你到此地來，能找得到那批寶物嗎？」

　　「我們要提前趕到萬花山莊，周夫子那些人會在該處出現，可能找得到監守自盜的線索。」

　　「這是毫無希望的追蹤。」西道搖頭：「貧道不介入任何一方，也不需接受他們的金錢接濟。那位小丫頭交還給你，那是你的難題，你自己去解決。再見。」

　　西道帶了人走了，從此果然不再重開山門。

　　怡平到了卓梅英身旁，笑笑說：「卓姑娘，你真是我的難題。」

　　「如果老道真傷了我，你真會丟了我不管嗎？」

　　「廢話！」他開心地笑：「其實老道人並不壞，他如果真的窮兇極惡，會派人抬你？你可舒服得很呢！你的機智很令人佩服，老道也上了你的當。不過，你說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未免有點那個，不害臊。」

　　卓梅英紅雲上頰，用閃閃發光的鳳目注視著他。

　　「我知道你心裏只有一個高嫣蘭。」卓梅英幽幽一嘆：「你完全忽略了其他的人，把別人對你的愛心踩在腳底下，而去追求一顆不愛你的心。你這樣做，即使不算極端愚蠢，至少也不見得聰明。現在，我們動身……」

　　「你不能動身，得多留一天將傷養好。」他面對著撲面的狂風，心潮一陣洶湧：「先找地方躲風雨，在暴風雨中爬山越嶺太危險了，我背你走。」

　　他的確忘不了高嫣蘭。愛也罷，恨也罷，他的一顆心，的確飛向不知身在何方的高嫣蘭身上了。

　　這是解不開的情結，必須雙方面對面才能解開。卓梅英這時提醒他了，起不了多少作用。

　　暴雨連下了兩天，不但山中交通斷絕，三峽中的航運也全部停頓，水陸交通全部中斷。

　　兩人在一座山崖下的大石洞中躲雨，乾糧將盡，風雨再不停，他倆就得挨餓了。

　　卓梅英的內傷已經好了，有良好的藥物，再加上一天三次的引氣歸元治療和平靜的三天調養，復元很快自在意料之中。

　　這天晚間風雨終於停止，天宇中浮雲散盡，星光在晴空中顯得特別明亮。

　　兩人都有心事，都不想早早安睡，並肩站在崖口，舉頭遙望滿天星辰。

　　「見了她之後，你有何打算？」卓梅英突然問。

　　「要見了面才知道。」他信口答。

　　「你知道她愛公孫雲長甚深嗎？」

　　「知道。」

　　「橫刀奪愛，會傷害到許多人，甚至會傷害到自己，那不叫愛。」

　　「不談這些好嗎？」他顯得不勝煩惱。

　　「你必須有心理上的準備，不是嗎？」

　　「我寧可不談。」他極力迴避：「你的家真在巫山，要經過你家嗎？」

　　「可以不必經過，但也可以經過。」

　　「那麼，西道的人的確發現你們了，他的弟子曾經碰見你家的人，而且曾經動過手。」

　　「很可能的。你要不要到我家作客？你將是我家多年來唯一的佳賓。」

　　「以後再說。」他一口回絕。

　　「我家有你要見的人……」

　　「白蓮花？不必了，我要趕快跑一趟萬花山莊……」

　　「又是高嫣蘭。」卓梅英發作似的尖叫：「我恨她，我恨她！我……」

　　她回頭奔入石洞，往草堆裏一鑽，賭氣不再理會怡平。許久，許久，她才發現。怡平摸入洞來，在她身側不遠處默默躺下了。

　　她的氣憤消失了，不自禁地同情起這個癡情的男人，不自覺地深深嘆息。

　　「你不想罵我嗎？」她幽幽地問。

　　「也許該罵的是我。」他軟弱地說：「梅英姑娘，像這種有關情感上的紛擾，局外人是無法瞭解其中奧秘的。等有一天，你也碰上一個你心愛的人，你就會迷失了自己，直到不能自拔的境界，那……唉！說起來煩人。」

　　「我是有點瞭解的。也許，我愛得不夠深，所以沒有你那麼痛苦。」

　　「不要陷進去，姑娘。」他說：「睡吧！明天要趕路呢，別讓走狗們趕到前面去了。」

　　「明天我不打算走。」

　　「咦！你…」

　　「把九幽客那群人打發走，免得他們跟在後面，也許會受到他們偷襲，我不喜歡身後有強敵窺伺。」

　　「唔！也好，解除身後的威脅，這是上策。」

　　「這是十分令人感到可笑的事。拔山舉鼎認為我的人可能盜了他的寶物，我們的人又認為他們可能監守自盜，互相懷疑，各展神通，到底寶物何在？」

　　「那十二色寶物，對你們有那麼重要嗎？」

　　「寶物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打擊走狗們的威信，讓他們知道仍有人敢向他們挑釁，必須時刻提防有人隨時會向他們施以打擊。」

　　「可是，你們逼我替你們追尋，是不是找錯了對象？」

　　「那是為了你呀！」卓梅英不假思索地說。

　　「為了我？為了我什麼？」他不勝驚訝。

　　「你……你是條糊塗蟲！」

　　「什麼？你的意思是……」

　　「不和你說！」

　　他真的是條糊塗蟲。如果不是洞中漆黑，他定可看到卓梅英的臉快紅到脖子上了，臉上的神情更是有得瞧的，他必定會恍然大悟。

　　※※※

　　一早，他們吃完最後一頓乾糧，重返拔天嶺小徑會合處，準備等候九幽客一群來找西道的人。

　　他們利用等候的時間，捕捉一些飛禽走獸做食物。他倆帶有火媒，帶有鹽，只要有飛禽走獸，就不會挨餓。

　　岔路口已經有一名老道和兩名大漢，挾了一隻藤籃相候。

　　「貧道玄修。」老道迎上稽首行禮：「家師猜想兩位施主，可能前來等候歸州來的人吧。」

　　「令師未卜先知，佩服佩服。」怡平回禮：「但不知道長有何指教？」

　　「昨日歸州來的人冒雨趕到，九幽客一聽施主在此地出沒，果然嚇得魂不守舍，天沒亮就帶了十六個同伴，奔向歸州覆命去了。家師沒收他們任何禮物，而且警告他們今後請勿前來打擾家師的清修。」

　　「請代向令師致上在下的敬意，並為日前魯莽騷擾貴勝境，傷了貴門下的事致歉。」

　　「施主請不必放在心上，武林人交手相搏，死傷在所難免，敝師兄不是也傷了卓姑娘嗎？」玄修向兩大漢舉手一揮：「這是本地所產的鹿脯鹿肉乾，施主可作為乾糧，請笑納。」

　　「在下感謝不盡，恰好缺糧，恭敬不如從命，十分感激。」怡平大喜過望，接過食籃由衷地道謝。

　　「小意思，不成敬意。祝兩位施主順利，貧道告辭。」

　　「諸位好走，後會有期。」

　　※※※

　　次日近午時分，到達無窮無盡的群峰攢聚處，不辨東南西北，原始叢莽綿亙不絕。

　　小徑已經消失，兩人穿枝入伏奮勇而進，不時可以發現古道遺留下來的石級石路，因此還不至於迷途。

　　到了一座山鞍，在前面領路的卓梅英止步。

　　「往西南方向看。」卓梅英向西南一指：「莊大哥，你看到什麼了？」

　　她已在躲雨療傷時，不再稱怡平為莊兄，自然而然地改稱莊大哥，叫得怪順口怪親暱的。

　　「除了山之外，我什麼也沒看見。」怡平苦笑：「這鬼地方除了鬼和飛禽走獸，恐怕再也找不到什麼了，要我在此地住一輩子，不要說真的住，想起就會發瘋。」

　　「做葛天氏之民，有什麼不好？」她白了怡平一眼：「至少，可以不受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的壓榨欺凌，活得安逸自在，對不對？」

　　「好是好，對我來說，卻不太好。站在這裏，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樹。但是，人卻沒有樹活得久。把自己看成禽獸草木一樣活下去，我實在覺得不是一有件有趣的事，活一千年又有何意義？浪費糧食而已。哦！你好像要指給我看什麼。」

　　「看巫山呀！」

　　「巫山到了？咦！哪一座是巫山？」他精神來了：「哪一座是神女峰？可看得到神女祠？」

　　「巫山其實是一大堆數不清的山，僅十二峰有名氣而已。神女峰最有名，但卻不是最雄奇美麗的山，只不過位於江邊，山腳直插江中而名氣特大而已。在這裏看不見神女峰，遠得很呢。」她娓娓道來：「神女襄王的故事，比鬼話更虛幻，騙得凡夫俗子團團轉；甚至連江上的舟子，都把天候巨變說成神女出巡，怕得要死。只有一些無聊文人，才把神女襄王看成嚮往的美麗神話。」

　　「你在罵我俗得無聊，好在我從來不信這些神話鬼話。你的家……」

　　「巫山十二峰首尾一百六十里，你找不到的。」

　　「我沒有找的打算。」怡平搖頭。

　　「我家在集仙峰北面，稱為太虛幻境，外人找不到，身入其中，必將迷失在內。我家很少有外客，你將是我家的貴賓。跟我去嘛！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怡平搖頭拒絕：「我要……」

　　「你要趕去救高嫣蘭。」她的臉沉下來了。

　　「這……」

　　「如果我強迫你去呢？」

　　「你最好不要輕試。」怡平絲毫不解風情：「你如果誤了我的事，我會恨你一輩子。」

　　她長嘆一聲，委委屈屈地，默默地舉步。

　　「還有八十里到萬花山莊，今晚無法趕到了。」她走了百十步才悻悻地說：「我不要你恨我一輩子，我寧可自己痛苦一輩子。」

　　「我……我抱歉，梅英姑娘。」他無可奈何地說：「原諒我，我心裏很亂。」

　　「明天你的心就不亂了。」她扭頭恨恨地白了怡平一眼，眼神複雜得很。

　　※※※

　　次日辰牌末，兩人站在一座奇峰的頂脊上。

　　下面是一座寬廣約十里左右的山谷，溪流一線蜿蜒谷中，映著陽光銀波閃耀，到處栽有奇花異果，樹木都經過整理，有些地方的短絲草坪一片青綠。

　　山莊建在谷底，共有十餘座樓閣，遍地奇花異草，遠看猶如一幅美絕的瑰麗圖畫。

　　「那就是錦繡谷萬花山莊。」她向下指指點點：「谷口在西南，一條小徑通向夔州。如果從這裏下去，可以降抵後莊，會被他們誤會的，最好繞到谷口進去，半個時辰足夠了。」

　　怡平心中狂跳，臉色有點變，遲疑地說：「那就走谷口好了。」

　　「見了她，你怎麼說？」

　　「這……」

　　「說走狗們即將前來襲擊？」

　　「這個……」

　　「醜媳婦總得要見家翁。」姑娘用上激將法：「你既然千辛萬苦眼巴巴趕來了，不進去又何必來？」

　　「這……」

　　「你做事勇敢果決，機警沉著，怎麼變成……」

　　「不要逼我。」怡平焦躁地說。

　　「你去吧！你本來就是要去的。」

　　「好，咱們走。」怡平總算下定決心了。

　　「我不去。」

　　「你……」

　　「那高嫣蘭看到我，不拿劍砍我千百劍怎肯甘心？那公孫雲長更是沒安好心，他恨不得找碗水把我一起喝下去。你走吧，還等什麼？」

　　「那……你呢？」

　　「我回家。」她氣呼呼地說。

　　「謝謝你的幫助。」怡平由衷地說：「如果我得到有關寶物的消息，該怎麼來通知你們呢？」

　　「我爹他們跟在拔山舉鼎那群走狗附近。」

　　「也好，我可以去找令尊，再見，姑娘。」

　　「再見。」卓梅英背轉身說。

　　久久，她回轉身，目送怡平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山林內。

　　「他走了，毫無留戀地走了。」她眼眶紅紅地，向怡平消失的地方喃喃地自語：「不知道我應該可憐他呢，抑或該可憐我自己？」

　　驀地，她臉色一變。

　　唰一聲草響，她已貼地撲倒在草叢中，反應奇快絕倫，在翻轉時刀已出鞘了，也一躍而起。

　　身後的樹林沒有任何動靜，靜悄悄鬼影俱無。

　　「咦！我分明聽到有人撲出的聲息。」她訝然自語，用目光再次仔細搜索每一寸空間，也搜索樹上，但一無所見，不可能有人。

　　可是，當她收刀入鞘時，右方一株大樹下，緩緩移出一個灰影。

　　「是你？」她警覺地說，但不再拔刀。

　　※※※

　　怡平翻越了兩座山峰，從山脊繞到谷口，站在第三座山峰上，谷口的景物呈現在眼下。

　　谷口外山勢下降，小溪流出谷口，流入西南一帶無盡的山嶺重疊處，一條小徑向西南延伸，先沿溪岸伸展，然後在山腰和山腳間盤旋，時隱時現。

　　有兩個人影在鳥道羊腸似的小徑上行走，是返谷的人，逐漸接近了谷口。

　　是兩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並肩而行有說有笑，肩後各扛了一隻盛物的布袋。

　　距谷口還有里餘，溪旁的樹林中，突然踱出僅佩了一把刀的怡平。

　　「咦！」走在左面的中年人，大感意外止步輕呼。

　　「兩位請了。」怡平頓首打招呼：「借一步說話。」

　　「你閣下是……」中年人眼中有警戒的神色，目光最後落在他的佩刀上。

　　「兩位可是高家的人？」怡平答非所問。

　　「是的，在下高健，從府城回谷。閣下是怎麼來的？從何處來？」

　　「請不必多問，在下有致高谷主的口信，相煩兩位代為轉達。」

　　「咦！老弟何不入谷？萬花山莊並非武林禁地，敝谷主是十分好客的。」高健眼中疑雲大起。

　　「在下不便打擾貴谷。」

　　「哦！閣下……」

　　「請轉告高谷主，拔山舉鼎一眾走狗，在最近期間，會向貴山莊展開行動，務必小心提防，趕快備戰，遲恐不及。」

　　「咦！閣下，萬花山莊從不過問拔山舉鼎的事，曾經一而再聲明不過問江湖恩怨是非，謝絕乾坤一劍的邀請，拔山舉鼎沒有任何理由向敝山莊挑釁。你說這些話，到底是有何用意呢？」

　　「看來，高谷主並沒有派人在江湖走動了。」

　　「對，為了避免誤會，敝山莊不派子弟在外行道。」

　　「難怪岳州所發生的事，貴山莊的人一無所知。」

　　「岳州發生了什麼重大的武林事故？」

　　「高姑娘沒有回來。」怡平又是答非所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咦！你提的是大小姐吧？」

　　「高嫣蘭，武林三女傑之首。」

　　「對，那就是大小姐。」

　　「她在岳州，與拔山舉鼎的人起了嚴重的衝突……」

　　「哎呀！」

　　「有人安排下詭計，設下陷阱逼她往裏跳。她與公孫雲長聯手，殺了幾個二流走狗。但她身邊的老僕高忠與侍女小菊，皆被走狗們所殺死……」

　　「哎呀！你說的話可是真的？」高健大驚失色。

　　「半點不假。所以，拔山舉鼎帶了大批走狗，不久便會到來興師問罪，貴谷必須嚴防意外。」

　　「朋友。」高健的神色鬆懈下來了，臉上有難測的笑意：「你是開玩笑的。其一，乾坤一劍曾一而再光臨敝谷，邀請敝谷主出山主持正義，皆被谷主婉言拒絕了。所以，大小姐不可能與公孫雲長聯手。其二，高忠久走江湖，武功超塵拔俗，經歷過無數江湖大風浪，不可能輕易地被走狗們殺死。其三，拔山舉鼎保護他的主子，僅敢在鄢狗官的鹽區活動，不可能遠走三峽來敝谷討野火。萬花山莊雖不敢說是金城湯池，萬花山莊高家的子弟，也不算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家，但想前來討野火鬧山門的人，不見得能討得了好。」

　　「請相信在下的報訊誠意。」怡平鄭重地說：「高忠與小菊的身後事宜，是在下幫助高姑娘善後的。」

　　「這……」高健的神色又凝重了。

　　「在下深信高姑娘與公孫雲長，正在返谷途中。至於是否能趕在走狗們的前面，在下就無法估計了。」

　　「那你……你老兄……」

　　「在下是從陸路兼程趕來的。」

　　「請教老兄尊姓大名，可否見示？」

　　「在下姓莊，莊怡平。」

　　「姓莊……莊兄盛情可感，可否請移駕敝谷，與敝谷主談談？」高健提出邀請。

　　既然高嫣蘭尚未趕回，怡平心中略寬，免去碰面時的尷尬。

　　「那就打擾貴谷主了。」怡平接受邀請。

　　「莊兄請。」高健肅客動身。

　　天馬行空高谷主這兩三年才很少出外走動，以往行走江湖期間，朋友子侄一大群，實力極為雄厚，行俠仗義聲威遠播，那些名號懾人的邪魔外道，還真不敢招惹萬花山莊高家的人，名列江湖四霸天，自然有足夠的分量行俠。

　　怡平在隨乃師靈怪遨遊天下期間，曾經見過這位高谷主，只不過不曾會晤，高谷主根本對莊怡平這個人毫無印象。

　　全山莊因怡平所傳的消息而騷動起來，這是意料中的事。

　　天馬行空高谷主在大廳接見賓客，另有包括高健在內的八個輩分高的人作陪。

　　怡平早年曾經見過高谷主，但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這位名動江湖的風雲人物年僅半百出頭，身材修偉氣概不凡，穿一襲青袍，英氣勃勃中帶有三分溫文氣韻。

　　客套一番後，高谷主關心愛女的安危，立即加以詢問。

　　怡平將在岳州的變故，一五一十概略地說了。

　　一番話，令在座的九個人臉色大變。

　　「如果小兄弟所說的是事實，在下感激不盡。」高谷主的語氣，顯然有存疑的意味：「這幾天三峽中的巫峽一百六十里山區，下了三天大雨，小女的行程顯然被耽擱了，最少也得等五六天以後才能趕回來，屆時便知岳州變故的詳情了。小兄弟不惜跋涉千里示警，在下萬分感激，尚請在舍下稍待一些時日，等小女返家，小兄弟幸勿見拒。」

　　「在下前來貴地，主要是希望谷主提高警覺，立即準備防變。」怡平懇切地說：「三峽大雨，行程受阻，可說是天假其便，讓貴谷有充分的準備時間。但如果走狗們改走陸路，時間就不夠充分了……」

　　他將在拔天嶺，遇上西道與驚走九幽客一群借道走狗的事一一說了；當然隱下與西道交手，與及有卓姑娘同行的事。

　　儘管他說得鄭重誠懇，但連高谷主也對他大表懷疑，幾乎把他看成初出道的江湖騙棍；江湖上這種招搖撞騙的人本來就很多。

　　他太年輕了，所提到的人和事，都是令人不得不懷疑的破綻。像神簫客、快活刀、南衡及西道、五嶽神犀……他真的不該說得活龍活現的。

　　高谷主不愧稱風雲四霸天之一。有霸天的風度氣量，當面不駁斥他的話，表面上客客氣氣，暗中作了妥善的安排，把他安頓在精緻的客室內，按捺下性子等候愛女返谷，再言其他。

　　萬花山莊當天便派人前往府城探聽消息，另一批接應愛女的人也乘高家的輕舟，下放夷陵接人。

　　高健和一位年青人高傑陪伴著他，一個小廝小虎伺候他的起居。

　　※※※

　　次日巳牌末，高健、高傑陪他從西谷蜀葵軒走了一圈，送他回客室便告辭走了。小虎送上茶水，突然低聲說：「莊爺，小菊的妹妹小蕙求見，莊爺能否接見她？」

　　「哦！小蕙是……」

　　「上房的丫環。」一臉機靈相的小虎向外面的海棠花圃一指：「她在那邊的花亭相候。她與小菊雖然不是親姐妹，但感情很好，她很想知道小菊去世的詳情。」

　　「好，我去見她。」怡平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舉步向海棠圃走去。

　　那是客室的西院，遍栽各式海棠，各種千葉海棠在一叢濃綠中，吐出一朵朵猩紅的小花，生機勃勃。在這裏談死人的事，大煞風景。

　　小亭中，侍女打扮的小蕙卓然俏立，年紀與小菊相同，同樣俏麗，同樣脫俗，同樣有一雙靈秀的明眸。

　　「莊爺好。」小蕙盈盈行禮，臉上有一層薄霜：「小婢小蕙……」

　　「蕙姑娘，請坐。」他在亭中石桌旁的石凳落坐：「有關小菊姑娘的事，在下知無不言。但依在下的猜測，連高谷主也不相信在下的話，姑娘如果也存疑……」

　　「小婢相信莊爺的話。」小蕙不敢逾禮落坐，站在石桌對面：「小婢曾經隨夫人出山行道兩年，見過不少江湖各式人物，自信尚有幾分知人的常識。莊爺與萬花山莊毫無交情，此來毫無所求，僅要求主人加強戒備，嚴防外人襲擊，完全為本谷的安全面善意傳警，小婢雖愚魯，委實沒有懷疑莊爺的任何理由。」

　　「可惜，貴莊的人卻不作此想。不客氣地說，高姑娘就沒有小菊姑娘知人之明。」他不禁失聲嘆息：「人的智愚，與身分顯然有關，但並不盡然，姑娘與小菊就是顯明例子。在下把經過概略地向姑娘說明，希望姑娘相信在下是誠實的人……」

　　他將與高姑娘邂逅，暗中加以保護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據在下猜測，公孫雲長與高姑娘那一連串的不幸搏殺，有許多是不必要的，和毫無意義的。岳州是水陸碼頭，既無天然險阻無法逃避，也沒有強大的包圍網無法突破，他們任何時候皆可脫身，事實上他們卻在城內城外進進出出，似乎唯恐對方找不到他們似的。因此，請姑娘轉告尊主母，當公孫雲長到來時，小心他。」

　　「莊爺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小心他。」他淡淡一笑：「在下不是在背後搬弄是非的人，這樣說已經有失厚道了，請不必問為什麼。」

　　「小婢只要知道事實的經過就心滿意足了。」小蕙退後行禮告辭「謝謝莊爺的消息，小婢告退。」

　　「小蕙姑娘，你不提出其他疑問嗎？」他站起問。

　　「不必了，莊爺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小蕙轉身出亭，在亭口轉身靈秀的眸子有淚光：「請恕小婢冒昧，莊爺是否對我家大小姐甚有好感？」

　　話說得含蓄，但已經夠坦率了。

　　「不錯。」他不否認：「任何事故，都可以找到因果關係。姑娘猜想的是因，在下來傳警是果。」

　　「小婢明白了，這也是家主母所要知道的事。」小蕙微笑轉身，相當滿意地走了。

　　怡平心中雪亮，小蕙其實是奉主母之命前來詢問經過的，沒有人授意，一位內房侍女，怎敢冒失地到賓館找賓客談話？

　　他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對主人的美麗愛女有好感，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還可以表明他的來意，並不是無因的，不是一個平白前來危言聳聽的騙棍。

　　隨著時光的飛逝，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增加，見到高嫣蘭之後，他該怎麼說呢？高嫣蘭會用什麼態度對他？可能會發生些什麼變故？

　　天快黑了，他逐漸感到心亂，情緒不安，總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高健、高傑來了，小虎送來了晚膳。

　　「谷主在安排防險事宜，委實忙得無暇分身。」高健世故地與他客套：「等人手安排妥當，方能抽出時間與老弟臺詳談。但不知老弟感到有什麼客居不便嗎？」

　　「高兄請放心，江湖人生活簡單，在貴谷作客，比在江湖浪跡舒服多了。」他也客套地說。

　　「有何需要，不必客氣，交代小虎就是了。老弟臺請自行用膳，膳罷兄弟再來促駕，到客廳與敝谷的子弟們，談談拔山舉鼎那些人的底細，尚請老弟臺加以指導，知己知彼極為重要。」

　　「在下當據實奉告。」

　　「謝謝。老弟臺請用膳，告辭。」

　　送走了兩人，小虎將飯盒送來，一面掀盒作勢替他盛飯，一面信口問：「莊爺要不要喝兩杯？六味菜都可以下酒，莊爺如果有興，小的這就去取酒來。」

　　「不必了，謝謝。」他笑笑：「貴谷佔地甚廣，莊中到處是花園，防守似乎不是易事呢。」

　　「來百十條好漢，算不了什麼。」小虎頗為自負地說：「莊中上起谷主，下迄使女僕役都可以獨當一面，來襲的人討不了絲毫便宜。」

　　「哦！但願如此。」

　　他開始進食，小虎退至一側垂手伺候。

　　六菜一湯，有魚有肉有野味，相當可口。他一面進食，一面沉思。

　　萬花山莊根本就毫無動靜，甚至連警戒也沒多派，哪像是即將面臨強敵壓境的樣子？

　　萬花山莊沒有人肯相信他的話。

　　他動了離去的念頭，為自己的處境悲哀。

　　草草餐罷，小虎收拾食具，替他斟上一杯茶，用奇異的眼神盯著他，用怪怪的嗓音對他說：「莊爺，萬花山莊得以享譽江湖，尊稱風雲四霸天之一聲譽，絕不是僥倖得來的。時光還早，莊爺可以小睡片刻，醒來時，一切都不同了。」

　　哪像是十三四歲的小廝口吻？簡直就是一個見過世面的老江湖說話。

　　他竟然不在意，笑笑說：「令兄弟，你說得不錯，貴谷主根本不在意有人敢來萬花山莊撒野，過去的確也沒有人敢輕視貴山莊。希望貴山莊永遠能保持聲威不墮，永遠幸運。」

　　小虎哈哈一笑收拾食具走了。

　　他用茶漱漱口，突覺一陣倦意襲來，昏昏欲睡。

　　也許是這兩天思慮過多，而致精神不濟吧！

　　他仍未介意，放下茶杯，感到眼皮往下搭，真想睡，而且不想站起來了。

　　「咦！我……我怎麼啦？」他含含糊糊地自語、雙臂往桌上一搭，要睡了。

　　頭往手臂上一搭，倦意更濃。

　　他吃了一驚，猛抬頭一陣搖擺，似乎想把瞌睡蟲趕跑，江湖人千錘百煉所養成的警覺性令他悚然而驚。像他這種生龍活虎精力充沛的年輕人，休息了兩天居然會大白天困倦，吃過飯就要做白日夢，可能嗎？

　　「哎呀！我……我又遭……遭了暗算！」他駭然驚呼，倏然而起。

　　已經晚了，精神突然渙散，重新坐下，頭往桌上一搭，知覺漸失。

　　不知道了多久，他終了醒來了。

　　「你們……」他脫口驚呼。

　　眼前站著一大堆人，中間是高谷主、公孫雲長、高嫣蘭、高健、高傑……其他有男有女，足有十幾個人，全都向他獰笑。

　　他自己……他知道完了。

　　※※※

　　這是一座巨石壘成的石室，前面有鐵柵、鐵枝粗如兒臂，十頭大象也拖不垮。那隻巨鎖虛搭在柵環上，重量不下於三十斤，是特製的重型精巧巨鎖。

　　他赤著上身，坐在壁根下，雙手分張，各被石環中的大吊環扣住，每個吊環附有一把五斤鎖。

　　「你是孤魂野鬼莊怡平。」高谷主冷冷地說：「你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其所以真，是因為你是拔山舉鼎的秘探走狗。」

　　「在下不得不承認你神通廣大。」公孫雲長也獰笑著說，眼中湧起陰鷙無比的厲光：「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居然敢一個人就闖到萬花山莊來，公然在高谷主面前，說了一大堆顛倒黑白的挑撥離間鬼話。哼！你沒料到我公孫雲長會提前趕來，揭發你的陰謀詭計吧？」

　　「高谷主。」他定下神：「你就聽信這傢伙的話，就在食物中弄手腳把在下制住，不給在下有分辯的機會，這算公平嗎？」

　　「你還敢分辯？」高谷主沉聲問。

　　「那是當然。哦！高姑娘，你也以為在下是拔山舉鼎的秘探？」

　　「我……我對你不能無疑。」高嫣蘭迴避他的目光，語氣軟弱。

　　「看著我！」他沉聲喝：「我要知道你的話是否發自真心。你那隻佩在腰帶上的如意小香囊，到何處去了？」

　　「你……你說什麼小香囊？」高嫣蘭驚惶地反問。

　　「你與公孫雲長在七里山暗算在下，把在下交給銷魂菊與綠魅蔡鳳的那隻洩出毒物的小香囊。」

　　「你這廝滿口雌黃，該死！」公孫雲長怒罵，上前突然在他胸口踢了一腳：「在下與高姑娘從來沒有到過七里山，更沒碰上什麼銷魂菊，銷魂菊是你在碧湘老店叫來陪宿的姘婦，你那天的情形，萬家生佛一群人看得一清二楚，你還敢胡說八道？哼！」

　　哼一聲，狠狠地又踢了他兩腳，幾乎把他一身骨頭都踢散了。

　　「高谷主，你不制止這混帳東西嗎？」他咬牙切齒厲叫。

　　「噗噗！」他又挨了兩腳。

　　高健總算還有點不忍，跨前一步將公孫雲長拖回說：「公孫少堡主，別忘了你的身分。」

　　怡平痛得渾身在抽搐，臉色冷青。

　　「高谷主，你將永遠永遠後悔。」他強提精力說：「就憑你一個俠義道領袖人物，用下五門迷藥來計算賓客的罪行，就足以令你聲譽掃地，你再也無顏在江湖朋友面前抬頭挺胸。我……」

　　高谷主冷笑一聲，扭頭便走。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是昨晚到達夔州的，立即與谷中派去迎候的人接上頭。當他倆一聽怡平已經早兩天到達，大吃一驚。

　　由高嫣蘭派來的人先行返谷，務必請乃父先制住怡平，免生不測。這就是怡平中計的內情，不知大禍之將至。

　　內堂中，高夫人把已將閨房整理妥當的女兒喚出堂前，詢問愛女在岳州遇險的經過詳情。

　　剛才在石屋內所發生的事，已由一個隨往察看的奶娘，向夫人稟明了。

　　「女兒。」高夫人的目光，緊盯著高嫣蘭的面部：「告訴娘，你和公孫少堡主，一口咬定莊怡平是拔山舉鼎的秘探，而你又讓他替小菊、高忠辦理後事，道理何在？」

　　「那時，我們並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高嫣蘭的頭，低得幾乎下顎觸及酥胸：「那時誰也不知道他安了些什麼心。」

　　「真的嗎？」

　　「女兒……」

　　「看著我！」高夫人語氣轉厲：「自從你返家這大半天。你一直迴避別人的目光，連為娘和你說話，你都不敢正視。女兒，為什麼？」

　　「女……女兒對不起高忠，對……對不起小菊……」高嫣蘭淒然若泣：「女兒真不該……」

　　「這不是理由。」高夫人截住她的話頭：「你一向自視甚高，在江湖位居三女傑之首。你往昔高貴矜持的風華到何處去了？你甚至不敢正視你的敵人莊怡平。」

　　「女兒……」

　　「你知道你爹不願沾惹是非，不願攀交公孫家的人。現在，我問你，如果拔山舉鼎的人，真的前來興師問罪，你何以自處？」

　　「娘……」高嫣蘭掩面而泣。

　　「你居然把公孫雲長帶回家來，不啻給拔山舉鼎那些人最好的問罪藉口。我已經向你爹鄭重表明，明天一早就打發他離谷。」

　　「娘，女兒……」高嫣蘭惶然驚呼。

　　「你怎麼啦？」

　　「乾坤一劍公孫老伯即將到來……」

　　「什麼？」高夫人臉色大變。

　　「娘，女……女兒……」高嫣蘭臉上一片羞紅，以手掩面：「拔山舉鼎那些人中，像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兩僧一道三護法、絳仙沈妙珍、黑牡丹程翠、銷魂菊、綠魅蔡鳳等等，交手時皆使用可怖的下五門藥物……」

　　「天！你是說……」

　　「女兒與公孫雲長九死一生，多次受到他們無情的攻擊……娘，女兒只有兩句話：女兒此生只有公孫雲長可嫁，不然只有自絕一途……」高嫣蘭沒把話說完，哭泣著奔回自己內室。

　　高夫人臉色冷灰，崩潰似的癱瘓在大環椅上，久久，方用可怕的聲調說：「蒼天！真是冤孽！冤孽……」

　　高谷主請公孫雲長離開的打算取消了。

　　全莊的人，皆在等候乾坤一劍公孫宙的到來。

第三十七章　毒如蛇蠍

　　夜來了，石屋中的怡平，只能張開雙手，坐靠在冷冰冰的石壁上，在絕望和激憤交加中朦朧入睡。

　　他雙手被扣鎖在石壁上，上衣不在，身上僅有一條長褲，一雙靴，皆經過徹底的搜索，已是身無長物，逃走的希望微乎其微，除了寄望於奇蹟出現之外，他已經沒有什麼好想的了。

　　一天、兩天。

　　看守他的兩個人是很盡職的，三餐皆不嫌煩地餵他，大小解則開左手的鎖，讓他有一隻手方便。

　　不論晝夜，兩人輪流看守著他。

　　開鎖上鎖十分麻煩，第二天便改鎖他的右腳，雙手恢復了自由，大小解不必勞動兩個看守進來相助了。

　　當然這是他逃生計畫中的一部分，是設法爭取到的。

　　譬如說：經常口渴要喝水，大解叫、小解叫，而且叫的次數相當頻繁……把兩個看守弄得不勝其繁。

　　兩天中，高谷主竟然沒找他問話。

　　高嫣蘭更沒有來看他。也許，這忘恩負義的女人，心中有愧不敢見他吧？

　　※※※

　　夔州，峽岸邊的小山城，人丁不足五萬。而真正住在府城的人口，大概只有三萬人口左右。

　　這裏，除了窮山惡水之外，好像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養活那麼多人；雖則一個府的人口，並不比湖廣的一座大鎮的人口多。

　　似乎，除了有過境的船隻停泊之外，本地的客、貨運都少得可憐，一些山產、藥材、鹽等……就沒有其他貨物可以行銷外地了。

　　城北面倚山，東面有分水河，南、西兩面臨江，城內除了十字街還有點像樣之外，其他的街巷高低不平，又窄又小，真不像一座府城，似乎外表還沒有東面數里的白帝城像樣些。

　　近午時分，三艘歪尾客船駛上龍脊灘，算是平安過了夔門天險。這三艘船整整花了半天工夫，才沖過了灩澦堆船家最頭痛的夔門。

　　同一期間，幾艘船靠上了下游百餘里的巫山縣碼頭。

　　這裏有一條山徑，通向北面萬山叢中的大寧縣。

　　北行二十里是青石河口，與從夔州來的山徑會合。這處河口，以東是巫山十二峰，以西是巫西嶺，中途經過錦繡谷的南面叢山而達府城。

　　怡平與卓梅英，就是從這條路前往萬花山莊的，相距約八十里左右，平時很少有人會經過。

　　萬花山莊高家在府城有接待所，接到了三十餘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道風雲人物。

　　接待人員招待貴賓午膳，膳後立即動身前往萬花山莊拜會高谷主，三十里路程，一個時辰就趕到了，這些人的腳程是很快的。

　　而貴賓抵達府城招待所的消息，是用旗號和牛角聲號傳出，片刻便傳到山莊了，沿途共有四處傳信站，三十餘里頃刻便可傳到。

　　當貴賓到達谷口時，主人高谷主已率領山莊有頭有臉的人士在谷口相迎，其中當然有公孫雲長，因為貴賓是他的老爹乾坤一劍公孫宙。

　　高嫣蘭不曾出現，躲在莊中不露面。

　　迎賓的高谷主神色相當勉強。

　　乾坤一劍曾經多次在萬花山莊作客，高谷主基於往昔的情誼，不能不客套地款待。

　　風雲四霸天之間，本來都有良好的交情，各自擴展實力，各有勢力範圍，雖則暗中難免有點利害衝突，但表面上卻維持良好的風度。

　　直至拔山舉鼎八年前做了鄢狗官的爪牙，風雲四霸天之間，開始有了不同的看法和意見了。

　　最後，鄢狗官榮任總理鹽運，巡視天下四大鹽區，權大錢多，廣羅羽翼形成勢力惡性膨脹，大肆搜刮斂財危害天下，風雲四霸天之間終於爆發出嚴重的衝突。

　　高谷主是非常聰明的人，他毅然宣佈嚴守中立，認為這並不是什麼正邪之爭，與武林俠義的秉持與否並無關連。

　　拔山舉鼎名義上是替官府辦事，向拔山舉鼎問罪師出無名，所以不過問雙方的恩怨是非之事。

　　要嚴守中立並不容易，不能與任何一方交往密切，也不能疏遠或排斥任何一方，這才能保持平衡作用。

　　拔山舉鼎雖然曾經不斷作過爭取萬花山莊的努力，但很少親自光臨萬花山莊，這位走狗頭兒是個大忙人，夔州也不是鄢狗官的鹽區，哪有閒工夫親自前來作客？

　　不管任何一方的人前來，高谷主表面上保持良好的風度接待，內心裏對誰都不表歡迎，避免引起敵對者的誤會，禮貌上的往來雖無法避免，在態度上難免會顯得相當勉強。

　　乾坤一劍對爭取萬花山莊以壯大自己的事，一直就進行甚力，不但不時派人前來遊說，也不時親自前來拜望高谷主，積極爭取高谷主的友誼，可是一直就沒有多少成效，高谷主堅持嚴守中立的立場，始終沒有改變的跡象，爭取合作更難如願。

　　今天，高谷主的迎客神色雖然仍有一點勉強，但較以往要熱烈一分半分。

　　來的客人有二十餘人之多，有男有女，全是武林中名號響亮的高手英豪。

　　乾坤一劍公孫宙身材修偉，劍眉虎目頗具威嚴，半百年紀正屆盛年，天下第一堡的堡主，的確有一代豪霸的懾人氣概。

　　「諸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高谷主行禮客套地說：「未能遠迎，諸位恕罪。」

　　「高兄客氣了。」乾坤一劍行禮，笑容滿臉：「來得魯莽，高兄海涵。」

　　雙方先替第一次見面的人引見，表面上客客氣氣相當融洽。

　　高谷主將客人迎入莊中，全莊一陣好忙。

　　凡是前來萬花山莊的客人，皆按例安頓在客室。

　　因此地距府城遠有二十里以上，遠道而來的客人，不可能匆匆一晤便返回府城，至少也得住宿一宵。

　　隨同乾坤一劍前來的女英雄中，有河南開封的名女人銀花盛三娘，這位徐娘半老的白道俠女，儘管年華老去，但名頭並不下於目前的武林三女傑。

　　銀花盛三娘與高夫人，在內室展開了一場秘密談話，不足為外人道。

　　高谷主在雅室中，單獨會晤主客乾坤一劍。

　　「兄弟不放心小犬護送令嬡返谷，所以暗中跟在後面阻絕走狗們追襲。」乾坤一劍為這次作客提出充分的理由：「兄弟不便親自出面護送，不得不暗中提供保護，高兄不會見怪的吧？」

　　「拔山舉鼎的人跟來了嗎？」高谷主關心地問。

　　「沒有，狗官已動身往南京去了，皇甫俊那傢伙抽不開身，總算一路平安。」

　　「他不會甘心的。」高谷主苦笑：「他總算找到了問罪萬花山莊的藉口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高兄，沒有什麼好怕的。」乾坤一劍傲然地說：「他如果敢派人來問罪，不但貴山莊足以自保，兄弟也絕不坐視，要不咱們聯手合作……」

　　「公孫兄，你老兄如果介入，兄弟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嫌疑。」高谷主的語氣，明顯地拒絕了對方的幫助：「兄弟這個人相當固執。公孫兄與一群朋友，不斷向鄢狗官行刺，兄弟不敢苟同，狗官畢竟是朝庭重臣，向狗官行刺，咱們便失去俠義道的立場。」

　　「兄弟的作為，目前還沒到蓋棺論定的時候。高兄，如果皇甫俊果真找上門來，高兄何以自處？」

　　「兄弟給他講理。」

　　「皇甫俊不是一個講理的人。」

　　「他真的不講理，兄弟自有打算。」

　　「高兄，攻擊是最好的防禦。兄弟認為，任何打算皆只有一條路可走：主動向他們攻擊。高兄，兄弟以至誠歡迎萬花山莊的子弟，參加祛暴除奸的行列。」

　　「很抱歉。」高谷主搖頭：「如果兄弟被逼得無路可走，也不會與公孫兄並肩聯手。」

　　「高見的意思……」

　　「兄弟不贊成公孫兄向狗官行刺的作為。」高谷主正色說：「真要無路可走，兄弟也僅找皇甫俊，與他正式了斷。近來，北嶽常老哥可能忍無可忍，靜極思動。這次岳州南衡險遭不測，很可能給與常北嶽很大的刺激，他很可能提前出山振臂一呼。兄弟如果被逼。打算響應常北嶽，與皇甫俊正大光明了斷。」

　　「高兄，常北嶽實力有限，靠不住。」乾坤一劍沉著地說：「他畢竟老了，武林四傑的號召力有限得很，你不覺得他們老一輩的人，缺乏勇敢進取的精力嗎？咱們風雲四霸天早已取代了武林四傑的地位高兄何必捨近求遠？兄弟我，加上你，再聯絡萬家生佛吳老兄，四霸天咱們佔了三個，除去皇甫俊並非難事……」

　　「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而是個人對俠義道的看法問題。」高谷主加以解釋拒絕合作的理由：「萬家生佛不主張向狗官行刺；兄弟也不主張向狗官行刺；常北嶽也不會向狗官行刺，目標只是皇甫俊，與公孫兄志在狗官的看法做法不同。行刺狗官算什麼呢？殺官造反！公孫兄，這可不是好玩的事。」

　　「高兄，除狗官是根本……」

　　「根本在權臣嚴嵩父子身上。公孫兄，草莽人士，管得了朝政嗎？配嗎？找拔山舉鼎雖非根本大計，但釜底抽薪，是我輩唯一可以辦到的事。公孫兄，改弦易轍，還來得及，還是與常北嶽聯手吧！」

　　「高兄認為常北嶽肯出山嗎？」

　　「會的，兄弟可以前往作說客，常北嶽獲得你我相助，會很快登高一呼的。他暗中派袖裏乾坤柏嘯天，化名何方隱身在萬家生佛身邊運籌帷幄，本來就是已著先鞭的出山準備。」

　　好傢伙，乾坤一劍想拉攏高谷主，高谷主反而替常北嶽作起說客來了，這豈不是開玩笑嗎？

　　誰又願意將領導權拱手讓人？

　　「哦！袖裏乾坤真在萬家生佛身邊？」乾坤一劍抓住另一話題。

　　「是的，他化名何方。」高谷主的答覆是肯定的。

　　「那麼，常北嶽出山，該是早晚的事了。」

　　「是的。南衡這次被逼，常北嶽出山的行動極可能提前，他不會坐等拔山舉鼎主動找上五虎嶺小隱山莊。說不定他已派人前往與南衡聯絡了，靜劍霸劍聯手，拔山舉鼎的兇焰必將被壓下去的。」

　　「這麼說來，吾道不孤。」乾坤一劍慨然地說：「高兄，過些日子，咱們結伴去拜會常北嶽。哦！聽小犬說，高兄擒住了拔山舉鼎的密探孤魂野鬼莊怡平？」

　　「是的，他送上門來了。」

　　「哦！可否讓兄弟問問他？」

　　「好的，人囚在莊後的石屋。」

　　「高兄問過口供了？」

　　「兄弟不必問，想等拔山舉鼎派人來問罪時，用這小子作人質。」

　　「拔山舉鼎不會笨得承認是自己派出的密探，不會聽你擺佈的，人交給兄弟處理，錯不了。」

　　「公孫兄可以問口供，人暫且囚在本莊，以後再說。」高谷主仍拒絕將怡平交給對方處理。

　　「也好，兄弟現在可以去問口供嗎？」

　　「這就走。」高谷主倒是爽快地答應了。

　　已經是未牌末，怡平已睡了一個時辰的午覺，精神旺得很。看到進入囚室外的高谷主和乾坤一劍，他不由心中暗暗焦急。

　　乾坤一劍父子在此地作客，拔山舉鼎如果來了，萬花山莊的毀滅命運，似乎也注定了。

　　他認識乾坤一劍，乾坤一劍卻不認識他。

　　兩個看守正想開鎖打開囚室，卻被高谷主搖手阻止了。

　　「你就是在岳州不斷迫害我兒子和高姑娘的莊怡平？」乾坤一劍虎目炯炯，站在柵外問。

　　「你應該說，你兒子忘恩負義，一而再迫害我莊怡平。」他沉聲說：「最後把在下用迷香制住，交與銷魂菊討好走狗的人，正是你的兒子和高嫣蘭。」

　　「胡說八道！」乾坤一劍嗤之以鼻。

　　「高谷主，你不打算瞭解真相嗎？」他轉向高谷主：「你，一代之雄，雄霸天下，智慧與見識皆應該超人一等。你應該仔細地查明真相，讓在下與公孫雲長對質，讓在下揭發他與走狗勾結的陰謀。你這樣對付我，我懷疑你別有用心，也不像個雄霸天下的霸主。」

　　「姓莊的，你的話根本沒有人能相信，你根本就沒有與任何人對質的必要。」高谷主冷冷地說：「你很笨，連疏不間親的道理都不懂，本谷主是相信你一個陌生人的話呢，抑或是相信我女兒的話？」

　　「你女兒也咬定在下是拔山舉鼎的密探？」

　　「不錯。」高谷主的答覆斬釘截鐵。

　　「你相信？」

　　「不錯。」

　　「你不想查證？」

　　「沒有必要。」

　　「你就這樣永遠囚禁我？」

　　「很難說。」

　　「在下總算明白閣下的為人了。能不能讓在下向你女兒請教一些問題？」

　　「不能。」

　　「在下……」

　　「你不必白費工夫。現在，公孫堡主有話問你。」高谷主說完，退在一旁。

　　乾坤一劍銳利陰鷙的眼神，凌厲陰森地向他逼視。

　　他夷然無懼，也冷厲地回瞪著這位風雲四霸天的大霸天。重要關頭，他必須運用智慧造成有利情勢以自救，心中已決定了應付的良策。

　　「是你引劍無情那些人去計算南衡的？」乾坤一劍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哈哈哈……」他大笑：「想不到一代天驕的天下第一堡堡主，居然問出這種幼稚的問題來。你應該提出一些不著邊際，在下不知道的事來唬我的。南衡還沒死呢！他在岳州就向我道謝我救他一家的恩情。我不但救了他一家，也救了你那存心惡毒的兒子公孫雲長。在岳州，你那兒子連一個二流走狗也抵擋不住，三番五次遇險，都是我把他從死境裏救回生天的。

　　「憑他那等身手，居然與高手如雲的走狗周旋多年而不死，委實是奇蹟，奇得令人匪夷所思，奇得令人心中發毛。他向韋南衡的女兒拍胸膛，保證韋雲飛隨他闖蕩江湖的安全，不旋踵就把韋雲飛送入走狗手中。

　　「這件事，高姑娘也有一份，何不把他兩人請來解釋給我聽聽？公孫堡主，你與拔山舉鼎之間的協定內容，可否說來聽聽？世間值得一爭的最大兩件事是名和利。目前，拔山舉鼎獲利已經毫無疑問，你獲名也毫無疑問……」

　　「混帳東西滿口胡言！」乾坤一劍憤怒地咒罵，猛地伸手戮指連連。

　　相距丈餘，可怕的指風破空聲刺耳。

　　怡平的右腳被石壁的鐵環扣住，沒有躲閃的空間，嗯了一聲，胸口七坎、右期門、左肩井三要穴，各挨了一記可怕的指風打穴，重重地摔倒在地。

　　「這該死的東西！原來是個賴漢。」乾坤一劍憤憤地說：「高兄，請交給兄弟用嚴刑迫供……」

　　「公孫兄，他明知處境兇險，胡說八道以便自救，不值得計較。」高谷主趕忙加以阻止：「解了他的穴道吧，以後再說，兄弟會好好問出他的口供來。」

　　「這……」

　　「公孫兄的指風打穴，越來越精純了。」高谷主由衷地說：「相距丈外，剎那間三穴全中，一次連發三指而勁道絲毫不減，內功火候極為驚人，難怪拔山舉鼎枉勞心力，無奈你何了。」

　　「高兄誇獎。」

　　「把他拖過來。」高谷主向看守發令：「讓公孫堡主替他解穴。」

　　看守應喏一聲，打開柵門解了怡平的腳環，將他拖至門旁。

　　乾坤一劍極不情願地拍活了怡平的穴道，退出說：「高兄，既然貴谷的人一無所覺突然發現他在谷口現身，這混帳東西必定已將貴山莊的底細摸清了，如果將他交還給拔山舉鼎，對貴谷將是最大威脅，千萬不可輕易地縱虎歸山。」

　　「兄弟理會得。」高谷主笑笑：「當然兄弟會十分小心處理的。」

　　兩人一走，怡平直挺挺地躺在柵內。

　　兩個看守也許是忽略了他的存在，也許是急於送主人出室，匆匆鎖上柵門，忘了在他腳上加扣環。

　　預定晚上設宴款待賓客，莊中顯得比平時忙碌。

　　在谷口把守的兩名大漢，因莊中高手雲集，心情未免有點鬆懈。

　　此時此地，絕不會有人闖谷，大意之下，有人突然出現在谷口，兩個把守的人因而仍未能及時發現。

　　谷口右面的山坡密林中，純純與兩位卓小姑娘隱身在林下，留意谷口的動靜。不遠處是卓公子和四名健壯的大漢，監視著四周。

　　錦繡谷四周全是峻陡的山峰，即使是峰巒併合處，也是峭壁斷崖，攀登不易，僅谷口小溪出口處，闢有山徑進出，建了一座瞭望亭，入谷的人遠在五里外便被發現。

　　然而小徑兩側的山峰並不峻陡，草木叢生，利用山坡攀越，仍可接近谷口，但想入谷卻不是易事了。

　　谷口的警哨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的氣概。

　　「二妹，你認為乾坤一劍那些人，一定在谷裏面？」純純向左首的少女問。

　　「韋姐姐，你必須相信。」二妹的語氣充滿信心：「要論追蹤術，天下間能與我卓家相提並論的人沒有幾個，我們失敗的機會是很少的。」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錦繡谷萬花山莊。」

　　「哎呀……」純純驚呼：「高嫣蘭！」

　　「如果你的莊哥哥在此地出現，你介意嗎？」

　　「一點也不。」純純嫣然一笑：「他本來就喜歡高嫣蘭，在岳州就對高嫣蘭傾心。」

　　左方不遠處的樹叢中，突然傳出一聲低喝。

　　三女一怔，扭頭看去。

　　「大妹！」卓公子低叫。

　　三丈外的大樹後，閃出卓梅英的身影，刀繫在背上，穿一襲草綠色勁裝，悄然走近低聲說：「二哥，我是接到訊息趕來的。哦！韋姐姐，辛苦辛苦，我二哥沒虧待你吧？」

　　「卓姐姐，你好。」純純真誠地微笑：「卓公子是最好的主人。」

　　「哦！那麼，你不討厭他吧？」

　　「怎麼會呢？」

　　「大妹，不要胡說。」卓公子含笑阻止妹妹：「怎樣，你這邊的情形……」

　　「很不妙。」卓梅英的臉沉下來了：「莊兄進去三天了，似乎平白失了蹤……」

　　「什麼？卓姐姐，你是說我莊哥哥嗎？」純純驚問。

　　「是的。韋姐姐，莊兄情有獨鍾，不顧自身安危，進谷向高莊主示警，一進去就如石沉大海，迄今三天，音訊全無，莊中的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他這個人。乾坤一劍那群人是不久前到達的，公孫雲長和高嫣蘭是昨天到達，莊兄比他們早一天到達的。」

　　「哎呀！有公孫雲長在，我莊哥哥的處境太危險了。」純純驚惶地說，整衣而起：「我要進莊去找高谷主，去找莊哥哥……」

　　「韋姑娘，不可妄動。」卓公子急急相阻。

　　「不！我一定要去……」

　　「姑娘，你知道危險嗎？」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得去找他。」純純凜然地說，長身而起：「卓公子，不要試圖阻止我，請不要。」

　　卓梅英背地裏搖手示意，要其兄不必阻攔。

　　純純蛇行鷺伏潛抵山腳，出現在小徑上。

　　「這是一位可敬的純情小姑娘。」卓公子向卓梅英苦笑：「大妹，我沒有機會，你也不會有機會，他們都愛得專，愛得癡，想介入的人，所付出的代價太高了，我們唯一可做的事是成全他們。」

　　「二哥，我還沒死心呢。」卓梅英笑笑：「莊怡平真是鬼迷心竅，高嫣蘭這條毒蛇吃定了他。哦！二哥，那邊的事怎樣了？」

　　「完全被爹料中了。」

　　「來了？」

　　「在巫山靠岸，從這面來的。如果沿途無其他意外，今晚該可以到達。大妹，你這一面……」

　　「家裏來的人已就定位，多了兩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誰？」

　　「見面自知，走，與二叔會合。」

　　一群人悄然撤走，消失在山林深處。

　　※※※

　　純純身上除了一把劍之外，身無長物，像小鹿般向谷口飛奔。聽到怡平已在谷中，她既興奮又驚惶。

　　她也知道，公孫雲長是不會放過怡平的。

　　她不顧自身的安危，不想想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跑到這裏來會有些什麼可怕的後果。

　　把守谷口的兩個高家子弟，看到她奔跑的身影，本能地驚跳而起。

　　遠在三十里外的人，皆難逃萬花山莊眼線的耳目，這小姑娘是從何處鑽出來的？

　　莊怡平也是突然出現的，不知從何而來。

　　「喂！小姑娘，你怎麼來的？」一名警哨攔在路中訝然問。

　　「我姓韋。」純純在丈外止步，神色莊嚴：「家父人稱南衡居士，特地前來向天馬行空高谷主請安。」

　　兩警哨一怔，小姑娘算不了什麼，韋南衡的來頭卻大得很。

　　「哦！原來是衡州韋姑娘，姑娘可有同伴？」

　　「有，但他們不會進來。」

　　「這……」

　　「他們已經走了。」

　　「姑娘請稍候，在下即發出信號，莊中會派人前來迎迓，請姑娘至歇腳亭小坐片刻，請請。」

　　來了四位男女，把純純迎入山莊。

　　韋南衡的年紀比高谷主大不了幾歲，但江湖輩分卻比高谷主高，因此，高谷主夫婦接見純純在內院的小花廳內。

　　純純的突然出現，高谷主夫婦是極感驚訝的，但也並非完全出乎意外，夫婦倆已從愛女口中，概略地瞭解岳州所發生的變故。

　　客套畢，高夫人臉上綻放著慈祥的笑意，親熱地問：「純純姑娘突然光臨寒舍，愚夫婦委實感到萬分意外，姑娘從來就沒在江湖闖蕩過吧？」

　　「侄女是第一次出門遠行。」純純坦然地說，第一次出門遠行，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前來冒昧打擾高叔、高嬸，尚請恕罪。」

　　「令尊曾在岳州一現俠蹤，但不知令弟的事目下怎樣了？」高谷主關心韋雲飛，是出於誠意的。

　　韋雲飛脫險的事，只有湘南群雄知道。

　　「公孫少堡主知道此事，高姐姐也知道。」純純也知道用心計了。

　　「這件事……」

　　「高叔，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侄女此來，是希望與敝鄰居莊家哥哥莊怡平一同返鄉。在岳州分手時，莊哥哥說要專程前來貴谷，向高叔告警，請高叔嚴防走狗們出其不意前來突襲，然後與侄女一同返回湘南。莊哥哥前來貴谷已經三天，侄女心中不安，怕他出現意外，因此趕來接他，可否請高敘要他出來……」

　　「純純姑娘，你來晚了。」高谷主搶著說：「他……」

　　「高叔。」純純神色凜然：「高叔是武林名門世家的俠士，江湖舉世同欽的高手名宿，名重武林的長者，一言一字，皆代表高叔的人格氣節，侄女在洗耳恭聽。」

　　小丫頭成熟了，她每一句話皆擲地有金石聲。

　　「你要知道真相？」高谷主的臉色變了。

　　「是的。侄女此來，就希望知道真相。」

　　「他是拔山舉鼎的密探。」

　　「高叔，參與岳州風雲盛會的天下群雄，恐怕除了公孫家的人以外，任何人都知道莊哥哥是拔山舉鼎唯一的勁敵，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實。」

　　「愚叔不能無疑。」

　　「那麼，莊哥哥是被高叔扣留了？」

　　「是的。」

　　「侄女能與他見上一面嗎？」

　　「不能。」

　　「可否請高姐姐來一談？」

　　「不能。」

　　純純銀牙一咬，整衣而起。

　　「那麼，侄女告辭。」她臉色鐵青：「是非黑白，天下自有公論。打擾了。」

　　「你來了多少人？」高谷主也變色而起。

　　「不多，但也不少。」

　　「那麼，你是有備而來的。」

　　「有公孫家的人在此，侄女不得不有備而來。岳州血痕未乾，走狗們躍然欲動，公孫家的人，沒有任何理由冒三峽的風險遠來萬花山莊。許州三傑屍骨未寒，萬家生佛死難的朋友仍未入土，公孫家的人按理該與走狗們不共戴天，不死不休，他們竟悄然光臨貴谷，用意何在？高叔，你還不明白嗎？」

　　「公孫堡主是為愛子求親而來的。」高夫人硬著頭皮掩飾：「韋姑娘，當局者迷，你是被姓莊的巧妙偽裝所蒙蔽了……」

　　「高嬸，也許侄女年輕識淺被蒙蔽了，但天下群雄卻不是可以蒙蔽的人。也許，莊哥哥唯一的錯處，是他對高姐姐一往情深，因而遭人怨妒。侄女要盡所有的力量，奔走江湖將這件事公諸天下。告辭。」

　　高嫣蘭突然佩劍出現在廳口，冷冷一笑說：「韋純純，天色不早，到府城有三十餘里，這時告辭，路上出了意外，我高家的臉往哪兒放？」

　　「我的安全不勞掛心。」純純寒著臉說：「也許我年輕，不曾在江湖闖蕩過，不知人心險惡，不知世道艱難，但相信我仍然知道好歹，知道感恩圖報。高姐姐，懸崖勒馬，你還來得及。任何人傷害了莊哥哥，這一生一世，我都會用盡一切手段來回報他，不死不休。放了莊哥哥，我感激你一輩子；不然，咱們江湖上見。」

　　她一步步向外走，無畏地向擋在廳門的高嫣蘭走去。

　　「你不能走。」高嫣蘭堅決地說：「除非你的朋友來接你。」

　　「高叔，你知道留下我的後果嗎？」純純扭頭向高谷主問：「你打算讓令嬡強留我嗎？」

　　「愚叔非留下你不可。」高谷主的答覆是肯定的。

　　一聲劍吟，純純拔劍出鞘。

　　「高嫣蘭。」純純出奇地冷靜：「你將後悔，後悔一輩子。我不想讓你這時濺血劍下，我要眼看你受報，所以你最好不要阻攔我，讓路！」

　　高嫣蘭拔劍，神色凜然地逼近。

　　「小賤人，你還不配在我高嫣蘭面前說這種大話。」

　　「你是武林三女傑之首。」純純說：「也許你的格鬥經驗比我豐富但你缺乏我具有的決心和信心。高嫣蘭，我請你讓路。」

　　「哼！你這輩……」

　　純純知道多言無益，立即展開攻擊。武林朋友皆以為韋南衡的靜劍以守見長，卻不知靜劍的攻擊威力也是威猛絕倫的。

　　劍虹連閃，有如萬道金蛇亂舞，以雷霆萬鈞之威，向高嫣蘭飛射而去。

　　高嫣蘭沉著地化招，錚錚兩聲暴震，連封兩劍，但第三道電虹卻從空隙中一楔而入，鋒尖指向她的右乳，快得不可思議，劍氣壓體。

　　「咦！」高谷主夫婦幾乎同聲驚叫。

　　高嫣蘭飛退丈外，退到廳外去了，脫出險境，仍隱隱感到右乳麻麻地，渾身毛髮悚然。

　　純純如影附形跟出廳外，將對方控制在劍的威力範圍內，莊嚴地說：「高嫣蘭，不要逼我殺死你。」

　　高嫣蘭用一聲厲叱作為回答，展開狂風暴雨似的主攻，飛騰的劍影有如萬花吐艷，萬千電虹吞吐閃爍，聲勢之雄，無與倫比。

　　可是，攻不破純純佈下的如山劍網，每一劍皆在攻勢似盡未盡的絕險關頭，劍網中飛出一星電芒，間不容髮地破網切入直迫身軀，迫對方撤招自保再改變攻勢。

　　片刻間，主攻的人反而被逼得連連後退，險象橫去，退入放置了不少盆栽的小院子。

　　一聲嬌叱，劍網中連飛三道電虹。

　　「錚錚！」高嫣蘭退了兩步，封住了兩道電虹，火星飛濺，雙方勁道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第三道電虹一閃即逝，人影中分。

　　「哎呀！」飛退的高嫣蘭驚呼。

　　純純的第四劍出手，有如附骨之蛆緊迫狂攻。

　　外面的通外院廊口，人影來勢如電，劍氣迸發，冷電排空而至，喝聲也及時傳到：「你也死！」

　　純純顧不得傷敵，一聲嬌叱，劍尖從高嫣蘭高聳的右胸前撤回，招變穿雲決嶽，迎上了排空而至的冷電。

　　「錚錚錚……」雙劍瘋狂地衝錯決蕩，一雙人影閃動如電，各展所學全力相搏。

　　響起最後一聲劍鳴，人影乍分。

　　純純升劍卓立，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已經凍結了，用冷森森的語音說：「公孫雲長，你是世間最無恥的人。」

　　高嫣蘭頭上的三丫髻已散了兩丫，亂髮披肩狼狽已極，本來晶瑩嫣紅的臉頰，變得完全失去血色，持劍的手不住顫抖。

　　公孫雲長眼中驚疑的神色顯明可見，似乎仍在懷疑自己剛才為何未能取勝？眼前這位小姑娘似乎不是真實的，真實的人絕難在倉促間接下他的雷霆三劍。

　　高谷主出現在院子裏，手中有冷電四射的長劍。

　　「公孫賢侄，退！」高谷主沉聲說。

　　公孫雲長被純純罵得臉上掛不住，眼中湧起無窮殺機，正想揮劍再上，卻被高谷主極具威嚴的語音所撼動，略一遲疑，滿臉羞愧地後退。

　　純純面對著威風凜凜的高谷主，舉劍的手堅定不移。

　　「高叔，你要親自動劍留下侄女嗎？」純純一字一吐地從容發話。

　　「你已經逼得老夫別無抉擇。」高谷主沉聲說。

　　劍向前一引，森森劍氣已籠罩住整座小院，強大無匹壓力萬鈞的氣勢，綿綿不絕地湧向全神待敵的純純姑娘，隱隱劍吟似乎自雲天深處傳來。

　　高谷主名列風雲四霸天，闖了半輩子劍海刀山，盛名絕非倖致，這一亮劍，就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一般武林人物必定在這種震撼人心的氣勢壓迫下，心驚膽顫鬥志全消，神智不受主宰，甚至不進招便崩潰了。

　　純純是抱著身入虎穴，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心情來的，高谷主的懾人氣勢撼動不了她。

　　劍一升，她六合如一，神與劍通，站在那兒寶相莊嚴，果真是靜如山嶽，深獲靜的神髓，任何外力也撼動不了她，任何情緒也影響不了她。

　　高谷主暗暗心驚，眼神一動。

　　「靜劍有一個超凡的女兒。」他向在一旁悚然旁觀的妻子說：「嫣蘭丫頭再苦煉十年，也修不至這種境界。」

　　「是的。」高夫人瞥了神色沮喪的愛女一眼：「一個心太野的人，成就是有限的。」

　　高谷主的目光凝聚在純純臉上，看到了純純莊嚴肅穆的堅毅神情，小小年紀，赫然有劍道名家的風範。

　　突然，他又覺得心情有點不集中。

　　也許，他心中有愧；也許，他對自己的信心有了懷疑。

　　驀地，劍來勢似流光排空而至。

　　純純發起搶攻，氣勢如虹。

　　「錚！錚！」雙劍狂野地接觸，人影進退如電，迸發出無數耀目的錯亂光華。

　　換了兩次照面，快速的移位令人目眩，致命的衝刺險象橫生。

　　面對一代豪霸，純純毫無所懼，攻擊的劍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氣勢磅礡招招凌厲，一口氣攻了二十招以上，後勁依然猛烈絕倫。

　　高谷主僅獲得回敬十招的機會，逐漸有點羞憤難當。

　　「錚錚！」他劍上的內勁直線增加，封架時全力發揮，放棄憑劍術取勝的念頭，要憑深厚的內功修為爭取優勢，劍上的潛勁逐招遞增果然每一劍皆可將純純的劍封出偏門，取得了硬從中宮突破的優勢。

　　好一場猛烈無比的龍爭虎鬥，雙方各展所學，招招辛辣劍劍兇險。

　　旁觀的公孫雲長是有心人，全神貫注留意兩人的劍招變化，看得暗暗心驚。

　　「嫣蘭，不要讓這女人活。」他向在一旁心驚膽跳的高嫣蘭低聲說：「有她在，你武林三女傑之首的名頭將一筆勾消。」

　　「我爹不會殺死她。」高嫣蘭搖頭說。

　　「她的生死，操在你的手中。」

　　「那是不可能的。」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這……」

　　「用這個。」他將一枚制錢塞入高嫣蘭手中。

　　「可……可是……」高嫣蘭一陣遲疑。

　　「你爹不會怪你的。」

　　「我爹生起氣來，是相當可怕的，我……」

　　「可怕是一回事，他不會將你怎樣。造成事實，畢竟你是他的女兒。錯過了機會，機會不會再來。」

　　「這……」

　　「你還等什麼？等著後悔嗎？」公孫雲長語氣轉厲，語氣已有三分命令式了。

　　純純畢竟太年輕，內攻火候有限，後勁也不夠，時間一拖長，精力耗損直線下降，劍法再神奧，也拖不了多久，逐漸難以為繼了。

　　等到高谷主劍上的內力迅速增加，她的劍就沒有長攻切入的任何機會，劍被封往震力空前猛烈，收招已感到困難，哪有餘力連續發起攻擊？

　　「錚錚錚錚……」高谷主每一劍都硬接，攻擊時則長驅直入加緊壓迫。

　　純純一退再退，移位的速度顯著地減弱。但她居然能不時攻出一記奇招，依然能給與高谷主相當嚴重的威脅。

　　高谷主想一鼓作氣將她擊潰，也不是容易的事，短期間還無此可能，她的守勢仍然具有威力，能充分發揮以靜制動的劍道神髓。

　　終於，她退近站在院廊下的高嫣蘭面前不足一丈。

　　高嫣蘭的右手抬起了，但隨即頹然垂下。

　　「射她的玉枕！」公孫雲長低聲催促。

　　「這……」

　　「機不可失，快！」

　　高嫣蘭一咬牙，抬手扣指疾彈，制錢破空而飛，一閃即沒。

　　純純命不該絕，恰好向上倒躍，躲過高谷主猛攻下盤的一劍，也因高嫣蘭的剎那間遲疑了，而失去準頭未中要害。

　　嗤一聲輕響，制錢無情地切入她的左琵琶骨近膏肓附近。她感到背部一震，雙腳落地的剎那間，痛楚突然浪濤似的君臨。

　　「嗯……」她雙足一軟，挫倒在地。

　　「無恥……」純純的叫罵聲，阻止了高谷主一記兇狠的飛星逐月追襲。

　　「咦！」高谷主倉促收招訝然叫。

　　純純不可能倒地的，而且叫罵聲有異。

　　高谷主的目光，突然投注在高嫣蘭的臉上，目光兇狠凌厲，像銳利的尖刀。

　　高嫣蘭打一冷顫，怯怯地，心虛地退了兩步。

　　「是你？」高谷主厲聲問。

　　「爹……」高嫣蘭臉色大變。

　　「你有劍，你為何不抹脖子？」高谷主恨聲說。

　　「爹，女……女兒……」

　　高谷主的目光，轉而投注在公孫雲長身上。

　　「高大叔。」公孫雲長陰陰一笑：「打蛇不死，報怨三生；這小女人不死，大叔在南衡居士面前，如何交代？這裏沒有外人，韋純純是死於意外的。」

　　「老爺。」高夫人急步而來插入兩人中間：「誰能無過？嫣蘭丫頭的行動是善意的。」

　　「氣死我也！」高谷主怒叫：「快叫人來救她，快！」

　　公孫雲長說這裏沒有外人，是有事實根據的。

　　因為名女人銀花盛三娘，已經代表了乾坤一劍，為他們兩家結親的事，向高夫人正式提出了。

　　高谷主夫婦如不溺愛女兒，怎會任由女兒在江湖上任意遨遊？

第三十八章　蛟龍脫困

　　兩個侍女將裹了傷的純純送入石室。

　　怡平卻渾身發僵像死人一樣躺在壁根下。

　　「莊哥哥……」純純的尖厲狂叫聲令人酸鼻，她整個人似乎突然崩潰了，伏在怡平身上，哭了個哀哀欲絕。

　　她的傷不算重，制錢被胛骨擋住，而且制錢切入的角度偏了些，僅留下錢寬半寸深的創口，傷她受得了，怡平的僵死形狀卻令她痛斷肝腸。

　　「你們把他怎樣了？」她跳起來抓住巨大的鐵柵，淚痕滿面尖叫。

　　同來的高谷主也弄糊塗了，目光嚴厲地狠盯著兩個看守，不怒而威。

　　「上稟谷主。」為首的看守戰慄著說：「自從谷主與公孫堡主走後，這姓莊的就一直這樣動也不動地躺著。屬下以為他穴道初解，精力未復，也就不曾留意，所以連腳環也沒有扣上。」

　　「他像是死了？」高谷主問，語氣冷厲。

　　「不，還可以看出他在呼吸。」

　　「那他……」

　　「上稟谷主，會不會是公孫堡主弄了手腳？」看守用狐疑的口吻說。

　　高谷主的粗眉攢得緊緊地，冷冷地盯視著寂然不動的怡平。

　　「公孫堡主沒有將他置之死地的理由。」高谷主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可不一定哦！」看守苦笑。

　　「你說呢？」高谷主問。

　　「公孫堡主不希望谷主與拔山舉鼎談判妥協，這就是理由。」

　　「這個……」

　　「如果拔山舉鼎要回姓莊的，勾消小姐在岳州的賬，那麼，公孫堡主這次豈不是自來？還有……」

　　「還有什麼？」

　　「姓莊的顯然志在小姐，所以一直追隨在小姐左右，他將是公孫少堡主的勁敵，姓莊的人才和武功都不比公孫少堡主差。他如果恢復自由，對公孫少堡主將是最大的威脅，所以……」

　　「不要說了。」

　　「谷主要否檢查……」

　　「不必了。公孫堡主如果真的下了毒手，沒有人能解得了他的斷脈封經獨門手法。反正這兩個人，不能讓他們活著出去胡說八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屬下明白。」看守欠身答。

　　要做一個英雄，太難太難了，英雄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

　　要做一個豪霸，卻比做英雄容易得多，有錢、有勢、有人、有機謀有威儀、有鐵血冰心，就可以稱豪道霸，出人頭地。

　　高谷主就是四霸天之一，而且排名第二。

　　他如果是英雄，莊子裏怎會有囚人的石室？而且石室有可以對付功臻化境高手的設備，進來了就休想脫逃。

　　他，喜怒無常，神情可以瞬息百變，態度令人難測，說的話與做的事並不完全吻合，機謀與心計變幻無常，只有最瞭解他的人，才能揣摸出他的真正心意與希望，和他真正要做的作法。

　　他是相當機警的，明時勢知興衰。

　　他之所以拒絕與公孫堡主合作，是早已看出合作對他毫無好處，他不同意公孫堡主的作法，認為這種作法對萬花山莊有百害而無一利。

　　公孫堡主那些人，根本撼動不了拔山舉鼎的地位，他犯不著跟在後面搖旗吶喊。

　　如果由位高輩尊的常北嶽出面領導，他必定是常北嶽手下的大將，名位就超過了公孫堡主。

　　而跟在公孫堡主身後搖旗吶喊，他永遠沒有機會領袖群倫，永遠成為公孫堡主的附庸，他當然不肯合作。

　　女兒高嫣蘭不爭氣，他勢必與公孫堡主結為親家。

　　但豪霸們的看法，是與英雄有所不同的，結親並不影響他既定的目標，結親並不能左右他與任何人合作的策略，結親並不能誘使他投向公孫堡主。

　　身為豪霸，他必須有豪霸的機謀和手段，他不能讓深知內情的怡平和純純，活著走出萬花山莊胡說八道，他有充裕的時間，來應付拔山舉鼎和韋南衡。

　　迄今為止，他仍然認為怡平是拔山舉鼎的密探，因為他不知道岳州風波的情形，對怡平的看法，皆是從女兒與公孫堡主那方面得來的印象，先入為主，注定怡平的命運。

　　公孫堡主除了獲得兩家結親的承諾之外，其他什麼都沒有得到。

　　兩人都是豪霸，都是機謀超人一等的風雲人物，同樣有不達目的不肯罷手的霸才。

　　現在，他們之間有了利害衝突，而且是相當嚴重的衝突。

　　公孫堡主此來，目的並不單純為了結親，而在於結親之後的兩家聯手合作大業。僅結親而不聯手合作，根本就沒有結親的必要。

　　他的兒子公孫雲長號稱武林一公子，人才武功都是第一流的，還怕討不到比高嫣蘭才貌更佳的媳婦？何況那高嫣蘭已經是敗柳殘花，這件事如果傳出江湖，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呢！

　　因利害而結合的婚姻，必定會因情勢的轉變而穩固或破裂。

　　※※※

　　天色不早，石室已經掛起一盞燈籠。

　　高谷主已不再浪費工夫檢查怡平的情況，低聲交代看守一些話便走了。

　　兩個看守進入住宿的小房間，不久，一個出室走了，一個出房坐在對面的監視位置，留意柵內的動靜。

　　純純淚流滿面，利用柵外微弱的燈光，仔細地檢查怡平的身軀。

　　她從高谷主與看守的對話中，知道怡平是受到公孫堡主的暗算，受到斷脈封經的歹毒手法所制。

　　她顧不了男女之嫌，忘了自己創口的痛楚，解開怡平的上衣，逐條經脈找尋穴道檢查。

　　可是，她從來就不曾真正檢查過真人的經穴，所有的知識皆來自父母的講授。

　　她這一輩子，還真沒有接觸過成年的異性身軀，現在要從大男人身上檢查經穴的異狀，可說與瞎子摸象相差不遠，既然沒有瞭解男性身軀的知識，更沒有臨床的經驗，浪費工夫是必然的事。

　　「莊哥哥，你……你醒一醒呀……」她酸楚地呼喚，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找出被制的經穴，必須靠怡平自己說出來。

　　即使怡平說出被制的經穴，她也不知該如何施救。

　　公孫堡主不會用普通手法暗算人，必定使用歹毒的獨門手法，她怎能解得了？

　　怡平毫無感覺，像個死人。

　　「莊哥哥……」她哭倒在怡平健壯的胸膛上。

　　驀地，她聽到熟悉的，令她興奮的語音：「不要哭，不要移動。純純，仔細聽我說。」

　　是一種奇怪的聲音，細、輕、小，但神韻不變，入耳清晰。

　　是怡平用傳音入密神技，正向她說話。

　　她幾乎興奮激動得要跳起來，但總算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靜靜地伏在怡平的胸膛上凝神傾聽。

　　感覺中，她的心已經跳出了口腔，血液的流速加快了三倍。

　　「我知道你受了傷。」怡平說：「如果傷得不重，可以行走，就捏我三把，否則捏我一把。」

　　她捏了三把。

　　※※※

　　石室僅丈六寬，兩丈六長。前面有看守住的小房間。鐵柵寬有八尺，囚室內大半空間可受到看守的監視。

　　看守坐的地方，相距僅丈五六，任何人低聲談話，也難逃看守的耳目。

　　她不會傳音入密，所以得用信號表達。

　　「你的髻環是金製的，捏我一把；銅製的，捏我兩把。」

　　她捏了兩把。

　　未嫁閨女通常梳三丫髻，就有三隻髻環作飾，外面纏以絲線或花邊，頗為美觀。有錢人家當然用金銀打製，但通常用銅，絲線一纏，誰知道是銅是金？

　　「他們要下毒手，不是今晚就是明晚。滅口越早越好，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現在的困難是兩個看守，必須將他們無聲無息地擊斃。你找機會給我三隻髮環，兩個用來殺看守，一個用來開鎖。我的任脈受損，但仍可一拼，所以必須裝出受制的模樣，以避免他們再下毒手制經脈。現在，你把我搬上小床，你我好好養精蓄銳，晚膳後不久便得等候機會了。」

　　看守仍可看到床的一半。

　　所謂床，只是兩張小長凳加上幾塊木板，無衾無枕也無席。僅比躺在地上好一點而已，對囚犯已算仁慈的了。

　　鎖在手環腳環上，就得坐在石壁下睡覺，無法上床。

　　晚膳並沒送來。

　　「他們不讓我們做飽死鬼。」怡平在純純耳畔咬牙切齒說：「看來，他們要在今晚結果我們。」

　　「我們有拼的機會嗎？」純純附耳問。

　　「沒有。唯一的希望，是他們進柵來動手。但依我的估計，由於你受傷並不重，他們犯不著進來冒險，必定用暗器先將我們擊斃。」

　　「這些天殺的……」

　　「咒罵沒有用，天殺不了他們。如果我能出去，我殺。」

　　「天！我們能出去嗎？」

　　「也許。」

　　「這……」

　　「等他們走近柵發射暗器，我就可以用髮環換他們三條人命。」

　　「莊哥哥……」純純淒然哀喚，突然抱住他，冰涼的粉頰貼在他的臉上廝磨，淚水濕透了他倆的臉頰。

　　「冷靜些，純純，不要失去信心。」他用穩定的嗓音在純純耳畔說。

　　「我……我不甘心啊！莊哥哥。」純純飲泣著：「我……我以為我可以幫助你追求高嫣蘭，沒料到她竟然這樣對待你……」

　　「傻小妹！這不關高嫣蘭的事……」

　　「是她，是她！」純純幾乎要高叫：「我見到她了，她和公孫雲長……」

　　「不要說了，純純。」

　　「我……我好恨。」純純咬著銀牙說。

　　先前出室的看守回來了，將食盒交給原來的看守提入房間進食自己坐在凳上換班監視。

　　「等下一班，換班時設法把他們兩個都引過來。」怡平悄悄地說：「越早逃走越好，這也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不能等他們先動手殺我們。現在，好好養神。」

　　※※※

　　同一期間，幾個黑影到了莊左山峰的高崖上，利用縋繩下降，慢慢地降下百丈高的陡崖，逐漸接近了谷底。

　　宏大的食廳中，筵開八桌。

　　這場宴會從天黑開始，二更正盛宴尚未結束，主客雙方一面喝酒，一面暢談江湖大局，談話的時候比吃喝的時間還多。

　　其實，談來談去，公孫堡主始終盯緊主題不放，主要仍是勸高谷主合作，而高谷主卻始終不肯聯手。

　　萬花山莊的子弟如果出山，合作的對象是常北嶽而非公孫堡主。雙方分析利害，唇槍舌劍各逞口舌之能。

　　石室在東莊的崖根下，倚崖壁而築，與最近的房舍相距不足百步，呼應十分方便。除了石室內每天派兩名看守之外，外面則由另一批人擔任室外的警戒。

　　如果室中沒有人囚禁，內外警戒都不派。

　　兩個警哨把守在緊閉的石室鐵葉門外，一左一右監視著三方，後方是陡崖不用顧慮，要接近真不容易。

　　不容易，並非不可能。

　　萬花山莊有石室囚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地處山崖下，室前花圃連著東莊的房舍。

　　要到石室，須經過那一座座經常有人活動與警戒的房屋，外人進入山莊已經十分困難，接近石室更是免談。

　　而且，知道有石室的人不多。

　　由於顧慮純純真有朋友在谷外等候消息，因此石室的警戒加強了。

　　但派出搜索的人，根本不曾發現陌生人的蹤跡。

　　府城方面返莊的人，也肯定地表示府城沒有岔眼人物出現，猜想純純必定是在唬人的。

　　警戒雖然表面上是加強了，其實誰也知道不可能有人敢大膽入侵。

　　更沒有人想到，會有熟悉萬花山莊內外地形情勢的人，利用危崖從不可能接近的方向接近。

　　共有六個黑影，在用崖間生長的樹木石角，以一段段粗繩，逐段縋下那些無法攀援的危險地段，悄然降下百丈絕崖，無聲無息地降落在石室左方的山崖下，距石室不足百步。

　　石室中不知時辰，但從那盞小燈籠中火焰沉落的高度，概略可以估計過了多少時光。

　　「我們必須在他們三更天派人下毒手之前，設法逃出去。」怡平附耳向純純說：「二更天快過了，準備動手，遲恐不及。」

　　「哥，能射得中那看守嗎？」純純問。她把慣常稱呼中的莊字去掉了，去得十分自然，因此顯得極為親暱而不牽強。

　　「他的坐姿對我不利，不易射到咽喉要害，必須把他誘過來。」怡平說：「我擔心的不是兩個看守，而是外面的人，不知外面的警戒情形如何。外面的人聽到聲息進入，我們就完了。」

　　「他們送我來，我看到外面有兩個警衛。」

　　「不必管外面的人了，反正我們非出去不可。記得引誘的步驟嗎？可別心一慌就亂了。」

　　「你要我用美人計誘毒僧，不比現在危險百倍？我可曾慌亂了？」純純居然臉紅紅地說。

　　「我知道你靜得下心。」

　　「對你，我……」

　　「純純，我……」

　　「哥，準備。」純純毅然說，她知道怡平想說些什麼，心裏面在轉什麼念頭：高嫣蘭！

　　怡平突然叫了一聲，手腳一陣痙攣，接著痛苦地呻吟，砰一聲滾落在床下。

　　「哎呀！莊哥哥，不要……不要……」純純拼命地阻止怡平掙扎。

　　兩人都倒了，纏在一起滾到室中心。

　　坐著的看守一怔，本能地走近，站在柵外訝然注視兩人在地上掙扎。

　　「這小子經脈快崩裂了。韋姑娘，不要管他。」看守好意地說：「斷脈崩裂死得很慘的，他會先撕裂了你，你……嗯……」

　　扳直了的髮環長有六寸四分，從結喉上方貫穿喉頭卡在口中，斜穿入顱內部，人扭曲著摔倒。

　　純純虎跳而起，伸手出柵要將屍體拖入。

　　「鑰匙不在他身上，他也沒有兵器，拖來何用？」怡平一面說，一面用髮環改製的開鎖器，探手外出開始定下心撥鎖。

　　純純不管，將仍在抽搐的屍體拖近。

　　在生死關頭，她變得出奇的勇敢，先在屍體的頭部劈了兩掌，震死腦部讓屍體加速死亡，方拔出屍體喉下的髮環。

　　「我也可以賺回一個。」她咬牙說：「這些天殺的狗東西！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六寸四的銅枝，在她手中真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

　　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小房的門口。

　　裏面還有一個睡覺的看守，很可能是牢頭，只要那傢伙一出房門，她就會給與對方致命一擊。

　　同時，她也緊張地等候怡平將鎖撥開，如果開不了，那……她不敢想像。

　　怡平如果沒有把握，就不會用髮環製鑰匙。他早已看清鑰匙的形狀，對這種將軍型半月大鎖構造也熟悉。

　　銅枝性軟，手扳牙咬與床縫夾扭，便製成一枝代用鑰匙。

　　喀嚓兩聲，大鎖被撥開了。

　　他們渡過了第一重險阻，還有第二重，第三重……

　　兩人將看守的屍體拖入，放在小床上，鎖上鐵柵，小心地到了室門。

　　鐵葉門有兩道閂，粗如門柱。

　　拔閂試推，怡平暗暗叫苦，大事不妙。

　　「哥，怎麼啦？」純純看到他懍然的臉色。

　　「門內外都有管制。」他嘆口氣說：「內用閂，外用鎖，雙重管制。沒有萬斤神力，休想將門拉開。」

　　「哎呀……」

　　「找那個看守設法。」怡平向小房間一指。

　　小門沒上閂，應手緩緩而開。

　　真是無巧不成書，應該正在沉睡的看守，鬼使神差恰好午夜夢迴，大概是作噩夢，突然怪叫一聲，狂亂地急急挺身而起。

　　不能讓叫喊聲驚動外面的人。

　　兩人不約而同，不假思索地射出銅枝。

　　怡平的反應更是敏捷，隨銅枝飛撲入室。

　　兩根銅枝已經要了看守大半條命了。

　　怡平的掌接著如巨斧下劈，重重地光臨腦門。

　　「沒救了。」怡平抓住重新躺下的看守，就燈下瞥了一眼，頹然放手。」

　　「哥，怎……怎辦？」純純顯得六神無主。

　　「還有希望，純純，沉住氣。」

　　「怎麼希望？」

　　「派來殺我們火口的人，應該快到了。」

　　「但……雙重管制……」

　　「這兩個看守的嗓音，我都可以模仿，至少可以有七成酷似。」

　　「騙他們？」

　　「是的，快找兵刃。」

　　兩個看守的劍，都藏在枕下，一找便著。

　　現在，他們出了囚牢，手中有了劍。

　　怡平剝下屍體的上衣穿上。

　　萬花山莊設有囚人的石室，可惜負責人經驗不夠。對付怡平，知道搜光他身上的物品，甚至除掉他的上衣，撕開他快靴的內皮。

　　但對付韋純純，卻沒有搜除她的髮環。

　　誰知道髮環可以拉直來作致命武器？甚至可以用來造鑰匙？

　　準備停當，現在只有一件事好做了：等待、等待派來滅口的人前來。

　　怡平剛踏出小房門，突然愣住了。

　　「哎呀！卓姐姐……」他後面的純純欣然叫：「是卓大姐……」

　　鐵葉門不知何時推開了，迎門站著一臉驚訝的卓梅英，穿一身曲線玲瓏的墨綠色夜行衣，狹鋒刀握在手中。

　　「你……你們出來了？」卓梅英訝然叫。

　　「卓姑娘。謝謝你。」怡平欣然說：「我們在等，正為了出不去而焦急，外面加了鎖，出不去。」

　　「走，離開再說。」卓梅英苦笑：「我們也在外面焦急，裏面閂死進不去，破門又怕他們對你們下毒手，真的謝謝上蒼，走！」

　　外面有四位穿虎紋衣，握快活刀的人，還有兩具屍體，是警哨。

　　當他們利用預先垂下繫妥的縋繩，升至半崖附近，下面的萬花山莊警鐘狂鳴，燈籠火把越來越多。

　　派來滅口的人，發現囚室的變故了。

　　怡平的任脈受制，用不上全勁。

　　純純背部受傷，也不敢用全勁。

　　因此，必須小心照料，由先上的人，助一臂之力把他們拉上去，所以速度不夠快。

　　上面的人正在將純純拉上一段峭壁，在下面等候的怡平大感焦急，悚然說：「糟了，他們會追上來。」

　　「你可以放一萬個心。」陪伴他的卓梅英說：「他們做夢也沒料到人從這裏出入上下。這時即使發現了，也來不及追啦！」

　　「如果他們用弓箭……」

　　「他們沒有弓箭。」卓梅英向崖上一指：「我上面卻有二十張強弓。」

　　「哦！你對萬花山莊很熟悉？」

　　「鄰居嘛！」卓梅英注視著他微笑：「萬花山莊建立，比我家的巫山太虛幻境晚十年。當初高莊主的老爹建立這座山莊，家祖本來想趕走他們的。後來家祖慈悲認為有萬花山莊阻絕西面的道路，反而對太虛幻境有利，從此沒有人從西面到太虛幻境打擾，所以才讓他們在此地生根，我當然熟悉這裏的形勢。」

　　「謝謝你來救我。」怡平感激地握住卓梅英的手臂：「我是個大傻瓜，糊塗蟲，笨驢……」

　　「莊……大哥，不要自責。」卓梅英反握住他的手背幽幽地說：「愛過方知情重。大哥，忘了她。」

　　「我忘不了。」他愴然說：「我闖過十年江湖，我看過人間百態，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但卻是第一次碰上這麼忘恩負義的人。」

　　「她爹是江湖四霸天，稱雄道霸的人是與眾不同的，他們對權勢、利害、物慾、甚至愛情，看法都與常人有異的。像我爹、我娘、我三姨，甚至刀下不留情的三姨爹，就不配在江湖成為風雲人物。我們只配秘密地來去，秘密地盜取貪官污吏、為富不仁的大戶、真正為非作歹兇徒的金銀財寶，而不重視虛名浮譽，永遠不會成為江湖的豪霸，所以不需要機心。」

　　「恕我冒昧，你們快樂嗎？」

　　「當然快樂，多傻的問題！」

　　「那就夠了。哦！卓姑娘……」

　　「你不能叫我梅英嗎？」

　　「這……梅英，有關那十二色珍寶……」

　　「莊大哥，你實在很笨。」卓梅英打趣他。

　　「我笨？我……」

　　「韋姐姐不是回到你身邊了嗎？我家才不稀罕那些珍寶，只想藉機打擊走狗們而已。」

　　「那些珍寶，是我和……」

　　「和神簫客梁老爺盜走的，你們比我們早一步。」

　　「咦！你怎麼知道的？」

　　「就是知道……繩子放下來了，你先上。來，我幫你弄妥當。」

　　卓梅英自然而親暱地替他把防險的小繩，在腰間繫妥，以免半途失手往下掉。

　　「不要太用勁……讓他們把你拉上去好了，別忘了你是經脈受制的人。」卓梅英關切地叮嚀。

　　百丈高崖，中間有些地方可以停留，生長著一些堅實的樹木，所以他們是分段往上攀的，第一次下降時帶了充足的攀縋長繩，分段往下垂掛。上去時把繩子拉上，下面的人無法向上追。

　　下面的人，根本不知有人從崖上撤走，在莊內外窮搜，亂得一塌糊塗。

　　好不容易登上崖頂，怡平果然看到不少守在崖口的人，穿了虎紋衣，手中有搭上箭的大弓。

　　如果往下射，仍然具有可怕的威力。

　　「梅英，好像下面還有你們的人，他們能撤上來嗎？」怡平眉心緊鎖，甚感不安：「為了我……」

　　「有人，但不是我的人。」卓梅英挽住他的臂膀，向在不遠處調息的純純走去：「你不必為我的人擔心，也不要替留在下面的人掛念，萬花山莊那些人算不了什麼。如果你不被制了經脈，你也可以出入自如。韋姐姐，你的莊哥哥需要有人幫助，需要找地方靜養，到我家去好不好？百十里路半天可到。」

　　「謝謝你啦！哦！二哥、二妹、三妹呢？」

　　「他們奉到急召，去與家父家母會合。」

　　「哦！有事故……」

　　「從莊大哥踏入錦繡谷口的第一步開始，事故就發生了。所以他一走，我就取走了他藏在樹洞裏的包裹，立即準備召集人手應變。我是旁觀者清，高谷主如果不囚禁你們，他就不配稱四霸天的二霸天。莊大哥，能趕路嗎？」

　　「可不要把我看成快進棺材的人，多傻的問題。」怡平學卓梅英的嗓音和語氣說話，居然神似，可知他的心情相當愉快：「這就走。」

　　二十餘位穿虎紋衣的人已全部撤回，立即動身。

　　「你們將是太虛幻境近年來的唯一……唯二客人，也是最受歡迎的貴賓。」卓梅英挽了純純並肩而行：「韋姐姐，有一天，我會到回雁峰拜望你……」

　　「哎呀！你……這可是你說的。」純純欣然雀躍：「可不許黃牛哦！我每天都會盼望你來。」

　　「傻姐姐，哪能每天都等人的？」

　　「我會把莊哥哥請回家鄉，我和他等你。」純純拉住梅英附耳說：「莊哥哥有心病，幫我，好不好？我知道，你也很喜歡他是不是？」

　　「他的心病，一定要在這裏徹底醫治解決。」卓梅英鄭重地說：「要把他的心病連根拔掉。」

　　「卓姐姐……」

　　「乾坤一劍近期不會離開，他們要緊鑼密鼓進行結親的事，而且在等候機會。」

　　「等什麼機會？」

　　「等狂風暴雨。」

　　「狂風暴雨？卓姐姐，我聽不懂。」

　　「狂風暴雨的大小，決定於高谷主的態度。如果高谷主因結親而與乾坤一劍聯手，風雨就會小得像濛濛煙雨；如果不，那就是驚天動地的暴風雨。」

　　「我還是聽不懂。」

　　「傻姐姐，你不配闖江湖。莊哥哥可能懂，但他不願去懂。有件事他猜對了。」

　　「什麼事？」

　　「拔山舉鼎以為我家把十二色珍寶盜走了，他不甘心，被他查出我家可能隱藏在巫山附近，恰好順路，順便先去搜巫山，再來解決高谷主的事……」卓梅英將偕同怡平入山，碰上霸劍西道的經過說了。最後說：「莊哥哥便猜想九幽客前往借道，目的並非抄萬花山莊的後路，而是志在巫山搜我家的蹤跡。」

　　拔山舉鼎有奸細混在萬家生佛的身邊，萬家生佛身邊有一位叫何方的人，曾經聽說有穿虎紋衣的人在夔州一帶現蹤。消息傳到拔山舉鼎耳中，這傢伙一到武昌，便從朋友口中證實巫山有神秘的人物出沒，這就是他向西道借路的目的。」

　　「他們借道成功了？」

　　「沒有，所以改從巫山縣城落腳，準備了大量爬山用具，要冒險往裏搜。如果西道肯借路，從巫山後面往前搜要容易得多。巫山數十座峰巒，山勢都是往東伸的，從縣城一面往裏搜十分困難而危險。我家的進出路就不敢設在縣城，捨近求遠是有原因的。」

　　「他們找得到你家的太虛幻境嗎？」

　　「很難說，他的人手多，全是些高手中的高手，我們不敢忽視他們，所以我二哥必須趕回去應變。」卓梅英捏了純純一把：「二哥好喜歡你，可惜的是落花有意……」

　　「嗯！卓姐姐，你……」純純認真地說：「你知道，我……」

　　「你心中只有一個莊哥哥，容納不下第二個人。二哥是個明智的人，他可不像你莊哥哥一樣又笨又傻，窮盯著高嫣蘭不放，明知落花無意，仍然……」

　　「他已經完全看穿了高嫣蘭這個人。」純純打斷了卓梅英的話：「我想，他會忘掉那段情。」

　　「會嗎？」

　　「會的。」純純答得十分肯定：「我願意等待，等待他完全遺忘高嫣蘭，你呢？願不願意等待？」

　　「什麼？你……你說我？」

　　「有什麼不對嗎？」

　　「你……你在防備我……」

　　「不，卓姐姐，我是真心的。」純純挽住了卓梅英的肩膀：「我們不要競爭，好嗎？」

　　「你是說……」

　　「傻姐姐，我要鄭重地告訴你，我不是為了酬恩，也不是為了憐憫。如果是高嫣蘭，從前，我會讓她；現在，當仁不讓。男人嘛，有三妻四妾算不了什麼。我們來好好策劃，讓他覺得愛我們是值得的，你反對嗎？」

　　「哦！純純……」

　　「告訴我，你不反對，好嗎？」

　　「純純，你好厲害。」卓梅英在純純的耳畔羞笑著說：「我原想和你爭，這可下不好意思爭啦！」

　　「你……」

　　「我不反對。現在，問題出在莊哥哥身上。」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喂！你多大了？」

　　「十六歲，正月初九；哦！你可不能亂報哦！」

　　「這……糟糕……」

　　「哈哈！快叫姐姐。」卓梅英開心地笑。

　　走在前面的怡平，一心只在跟著前面的人趕路，分枝拔草怕失足掉落山崖，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哪有工夫聽兩女在後面說悄悄話？

　　「你們在笑什麼？」他被笑聲驚動，扭頭問：「說出來讓我也開心地笑一笑好不好？」

　　「笑大傻瓜。」純純忍住笑：「沒你的事。」

　　「咦！純純會作怪了，準是被梅英帶壞……」

　　「什麼？我好欺負是不是？」卓梅英故意兇霸霸地說。

　　「唔！不對，可能是山區裏氣候不正常的緣故，我還是乖乖閉嘴的好。」他扭頭大笑，繼續趕路。

　　※※※

　　日上三竿，進入一處晨霧未散的山谷。

　　「太虛幻境到了。」卓梅英欣然說。

　　「難怪我什麼都沒看到，只除了無盡的山林莽野。」怡平說：「巫山在哪裏？」

　　「南東一帶。十二峰在這裏看不到。」

　　「這裏有路嗎？」

　　「傻大哥，沒有路怎能走？離開錦繡谷的二十里左右，本來沒有路，我們故意踏出一條路來。」

　　「故意踏出一條路？」

　　「是啊，要不，乾坤一劍和高谷主怎會跟來？」

　　「什麼？他們會跟來？」怡平吃了一驚。

　　「他們要不跟來，就看不到群魔亂舞啦！」

　　「哦！你是說……」

　　「不久你就明白了。」卓梅英神秘地一笑：「要看虎鬥，就得把兩頭老虎引到一處，而且要讓它們不期而遇，窄路相逢，不鬥才有鬼。我們是第一批引虎的人，後面還有捉虎的人呢！請等一等，讓他們先走。」

　　二十餘位穿虎紋衣的人，默默地向前走了。

　　怡平發覺所立處，是在一條三四丈寬的急湍溪流旁，四周群峰四起，滿山滿谷全是參天古林，峭壁上藤蘿懸掛。高崖上古松盤虯，山谷像一條巷道，向四面八方伸展，通向不可測的遠古叢莽。

　　二十餘個穿虎紋衣的人，走出百步外便消失了。

　　卓梅英高舉右手，左右連揮三次。

　　溪對面怪崖下的草木叢中，突然撐出一隻五根竹製成的竹筏，一位穿草綠對襟短裝的大漢竹篙一點。

　　竹筏像是破空激射而出，穿越溪流水花四濺，僅撐了兩篙，竹筏便衝上這面的溪岸。

　　「上！」卓梅英首先登上竹筏，向跳上岸的大漢問：「我爹回來了？」

　　「是的，小姐。」大漢微笑著回答。

　　「怎樣了？」

　　「還在巫山十二峰窮找。」

　　「這裏……」

　　「未現敵蹤，但快了。」

　　三人上了筏，大漢奮神力猛地將筏推出，隨勢躍上筏，竹篙連點，筏眨眼間便到了對岸。

　　竹筏撐入怪崖下滿垂藤蘿的崖洞中，眼前一暗，片刻眼前重放光明。

　　原來是一條天然石峽，抬頭不見天日，兩崖峭如刀劈，小溪一線，眼看前路已盡，筏到時才可看到另有去向，果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簡直就是一處小三峽，也像是桃花源。」怡平脫口喝采：「誰知道這裏面別有洞天呢？」

　　「再進去又是一番面目，家祖取名為天外天。」卓梅英說：「是太虛幻境的勝境之一。用善意的眼光看，那是世外桃源；用惡意的眼光看，處處不測寸寸兇險。」

　　片刻，竹筏進入平靜的水道。

　　這是一座約十里長，寬窄不等的山中小湖，也是一座巨大的深潭，最寬處約有三里，窄處不足一里，四周絕崖峭壁，飛瀑處處，流泉四溢，水色碧藍，深不可測，沿岸怪木叢生矗立，奇巖猿蹲虎踞氣勢迫人。

　　竹筏在一處谷口的平坡靠岸，大漢向登岸的兩位客人善意地揮手含笑打招呼，將竹筏撐走了。

　　小徑穿崖越林，卓梅英一面走一面說：「天外天的瑤池中，有無數可口的白鱔、娃娃魚、黿鼉，有空我們來玩來捉，剛才那大潭我們叫瑤池。」

　　「潭景很美呢。」純純說：「你就是瑤池的仙子囉？」

　　「美？山風一起，或者雲霧迷天，可就又險又惡了。據山民說，這裏是龍窟，變化多端，今天貴賓光臨，所以顯得特別平靜美麗而已，這是勝境之一，再往前就是太虛仙府了。」

　　這是一座比錦繡谷範圍更大的絕谷，中間有溪流，有盆地、有田。所謂仙府，是不合實際的。

　　幾處散落的，壘石而建的房屋，外表顯得原始古樸，一點也沒有天上宮闕的瑰麗外貌。但內部的設備，卻是富麗堂皇的，與卓家的神秘舟船一樣，敗絮其外，金玉其中。

　　這裏住有十二姓人家，以卓家為名義上的領導人。

　　谷口，已有一群男女列隊歡迎他們了。

　　十二姓人家，男女老少有兩百餘丁口，但一部分人不在家，在巫山附近監視各地的動靜。

　　至於在夷陵管理船隻，留意江湖動靜的人，是谷中各姓選派的優秀子弟，他們的家不在谷中，僅不時返谷與親友團聚。

　　太虛幻境由卓梅英的祖父所創建，帶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把這一帶蠻荒絕域，闢成世外桃源。

　　三代以來，人丁漸旺，假使他們有野心不甘寂寞，率領谷內谷外三百餘位男女高手君臨江湖，必定可以左右江湖情勢，目下的江湖四霸天絕不會有今天的風雲局面。

　　卓梅英偕怡平、純純回到自己的家，那是建在小溪旁的六座格局不同的房屋，壘石為基形如城堡，內部卻明窗淨几堆金砌玉。

　　卓家老一輩的有祖父卓宏毅、老祖母。

　　上一輩是卓文俊、景玉卿夫婦。

　　小一輩的有梅英的大哥欣華、二哥欣瑋、二妹蘭英、三妹菡英。大哥欣華已經成家，二哥欣瑋仍在找對象。

　　一家老少對怡平、純純十分親切。

　　老祖父、老祖母似乎對怡平一見便生好感，倚老賣老叫他一聲哥兒，倍感親切，問家世問文才、問武功，嘮嘮叨叨沒完沒了。

　　怡平收起了怪脾氣，應對自然倍加小心，總算讓老人家感到滿意，老人家挑不出毛病，他總算平安過關。

　　怡平被安頓在客室，純純則被梅英邀請作伴。

　　不等他們去拜會谷中的各家子弟，有頭有臉的人都來卓家，看看在岳州把走狗作弄得烏煙瘴氣的年青人。

　　快活刀與白蓮花也來了。

　　快活刀叫甘嘉棠，谷中十二姓子弟之一。

　　白蓮花是梅英的三姨，叫景玉珊。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卓文俊夫婦問起經脈受制的情形。

　　「據愚叔所知，拔山舉鼎對乾坤一劍頗懷戒心，原因之一是乾坤一劍的一氣指功，可殺人於丈外，防不勝防。用一氣指施展斷脈封經奇學制人，天下間無人能解他的獨門手法。賢侄被他制了任脈，目下感到怎樣了？」

　　「小侄知道那惡賊的底細，見面便懷有戒心。」怡平平靜地說：「可是，卻沒料到他那麼陰毒，會突然向一個被鎖在囚室中的人下毒手，因此被他第一指擊中七坎，護體氣功未能及時護體，而致任脈受損。

　　「這惡賊的一氣指固然霸道，但在丈外想要小侄的命，他還沒有這般能耐，雖則小侄護體氣功發晚了一剎那，只須花兩三次行功十二周天工夫，經脈便可復原。」

　　「賢侄正好利用這兩天工夫療傷，可以趕得上看群魔亂舞。如果你不能參加，必定深感遺憾。這兩天，愚叔不許其他的人打擾你，你可以安心靜養。愚叔必須外出指揮，不能常來看你，休怪。」

　　「大叔有事請自便。請問大叔，高家的人真會來？」

　　「正在途中。愚叔已斷絕了他們東西兩方的訊息，他們目前像是盲人瞎馬往中間會合；當然是愚叔促成他們會合的。」

　　「哦！看來……」

　　「看來，這是一場絕地相逢的盛會，他們之間的恩怨是非，該大白於天下了。呵呵！賢侄好好養息啦！或許你可以參加這場狩獵。」

　　※※※

　　怡平不是在養傷，而是在享福。

　　梅英帶了一位侍女照料她，陪他談笑，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

　　現在，她已經不是提刀殺人的女英雄，而是溫柔似水，蘭心蕙質的小主婦，文靜的微笑，嬌柔的談吐……這些，才是女人真正能征服男人的武器。

　　鄰房也在養傷的純純，走動並無妨礙，也由梅英親切地照料，不時與梅英一同前來陪伴怡平。

　　純純與梅英在氣質上，似乎更嬌柔些，在怡平面前更顯得愛嬌，本來從小就跟在怡平身後撒嬌嘛！

　　經過兩天一夜的多次行功療傷打通任脈，怡平不但已經元氣盡復，而且練氣的火候更為精純，更為進步，連他自己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出進境相當驚人。

　　自從離家之後，一直就在奔波，出生入死，時時防險，處處小心真沒有工夫定下心來苦參上乘。

　　這兩天不們心境平靜，而且不必擔驚受怕，為期雖短，但已可讓他專心求進，進步神速自是意料中事。

　　午後不久，兩位姑娘陪他在花架下品茗聊天。

　　「怡平哥。」梅英嬌喚，越叫越親暱：「天氣太好，等會兒我們去瑤池捉魚鱉，好不好？純純妹妹，你的水性不錯吧？」

　　「會一點。」純純臉一紅：「小時候，記得大家到河邊玩水，我們一群女孩子不好意思往水裏跳，在河邊提小魚小蝦，有一次我不小心……」

　　「我記起來了，你失足掉下水，被沖下窩底潭。」怡平哈哈大笑：「哈哈！是我把你拖起來的，潭邊全是爛泥，你成了一個……哈哈！一條泥鰍。」

　　「啐！」純純羞紅著臉白了他一眼，接著臉色暗下來了：「就是那一年，你突然不見了，我……」

　　「純純妹妹，你哭得好傷心是不是？」梅英抓住機會打趣純純：「嘖嘖！六歲的女娃娃能有多大？居然為男孩子掉眼淚……」

　　「要死啦！這是做姐姐的該說的話？」純純擰了梅英一把：「你呢？要不要說些兒時趣事來聽聽，大概有許多男孩子跟在你後面吧？我好可憐，不但沒有男孩子跟著我，我還得跟在怡平哥後面做他的累贅。」

　　「這才叫做青梅竹馬呀！喂！你們到底要不要去？」

　　「我贊成。」純純向怡平微笑：「怡平哥，去嘛！好不好？」

　　「我想，我們來這裏已經三天了，對不對？」怡平向純純說。

　　「是呀！我的傷口已經結疤，梅英姐姐家裏的金創妙藥真好。」

　　「搜山的歹徒們，該已接近太虛幻境了，谷中所有的人都已經派出，我們能去玩？是不是該出去……」

　　「早著呢！」梅英說：「搜巫山十二峰，就夠他們苦三五天了。今早訊息傳來，他們還在那一帶爬上爬下，辛苦得很。」

　　「會不會有些絕頂高手遠出搜尋？說不定真有人找到這一帶呢。」怡平仍然不放心：「那些人都是尋蹤覓跡的行家。」

　　「不會的，情勢完全在家父的控制中，已經覓妥龍爭虎鬥的地方，正按預定計畫，逐步將他們往該處引。」梅英信心十足地說：「等他們累得筋疲力盡，就是生死一拼的時候了。怡平哥，目前還用不著我們出動。」

　　「好吧！那就走。」怡平終於同意了。

　　「下水的話，別忘了帶衣褲去換。」梅英說：「我去準備漁具，釣竿、魚叉、魚簍，都得帶，走。」

　　他們就在來時竹筏靠岸的地方，三人並坐在樹下準備放釣。

　　梅英的計畫是先釣魚，然後下水用魚叉，去抓下游半里外山崖下的大白鱔。

　　白鱔就是鰻魚，這裏有些白鱔長有五六尺，色如淡金，已經不是青灰色了。

　　午後不是釣魚時光，但在這裏，肉食的魚類白天黑夜皆活動頻繁，那些巨大的七星魚夜間反而少活動。

　　剛放下釣，怡平突然挺身站起，舉目向下游眺望，眼中出現警戒的神色。

　　「怡平哥，怎麼啦？」梅英訝然問。

　　「梅英，下游是不是有人玩水？」他指指下游。

　　下游有座高崖，下面是怪石起伏，有些升出水面的潭灣，在該處戲水相當危險，白鱔特多。

　　「沒有呀，那一帶平時有人去叉魚，但這時敢去的人都派出去了，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梅英向下游不住眺望：「怡平哥，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到漣漪。」

　　潭水流速緩慢，陽光普照，天氣晴和，水波不興，有漣漪就表示水面有物移動。

　　「是水禽。」梅英說：「有時候，這裏還可以看到天鵝呢，水鳧鴛鴦多的是，你看，天空上不是有許多水鳥飛翔嗎？瞧，那是蒼鷺，那是鶴，那是……」

　　「水禽的漣漪……好吧！就算是水禽……哎呀！有魚上鉤了，好大……」

　　「不要拼命拉！會把釣絲拉斷。」梅英叫：「那是大鯰魚，比老虎還兇。怡平哥，你麻煩大了。我們這裏的鯰魚沒有泥腥味，但沒有人要吃，把它拖上來得費不少工夫。」

　　大江的鯰魚，有些長到七八十斤，六七尺長的鯰魚並不稀罕，但在三峽一帶卻不多見。

　　兩個頭上頂著草枝的人，正從下游貼岸向上游，有時潛入水中，好半天不浮上來，浮上來只為了要察看岸上的動靜，原來他們利用蘆管呼吸，所以不需浮升水面。

　　三斤重的鯰魚就不容易拉上來了，這條魚大概不少於五斤，拉力出奇地兇猛，用力拉必定斷線。

　　怡平對釣魚不算外行，一收一放有章有法。

　　純純興奮地跟在他旁邊，不時叫著替他助威，兩人沿岸向上游移動，不久便離開原處三二十步了。

　　魚仍然沒拉上來。

　　梅英微笑著坐在原地，扭頭注視興高采烈的一雙愛侶，臉上有動人的笑意，眼中有異樣的神采。

　　這三天相處，她進入少女最神奇最興奮的動情期。

　　她發覺怡平對她和對純純同樣溫柔，同樣關切，與在山區對她時時警戒，時時保持距離的情形完全不同。

　　怡平的一投注一微笑，對她都是難以言宣的興奮，令她心潮洶湧的感覺與時俱增，她覺得生命是那麼可愛，世間充滿了溫情。

　　她甚至不再多想有關走狗們搜山的事，不再想到往昔行道江湖的劍影刀光。總之，她十分滿足，十分興奮，少女的情懷處處表露無遺。

　　她的目光在怡平身上，心也在怡平身上，神意也在怡平身上，因此渾忘身外的一切而失去往常的警覺，沉醉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裏。

　　「那條魚是高嫣蘭。」她出神地想：「他仍在盡心盡力捕捉她。」

　　她不自覺地笑了，笑自己怎會有這種古怪的念頭？怎會將人比魚？情勢也不一樣呀！這怎能比？

　　也許，我是他，他才是那條魚，我和純純正在用盡心力捕捉他。」她的思路又變了。

　　她又笑了，笑自己怎又有這種可笑的想法。

　　驀地，一聲水響，打碎了水面的如鏡平靜，打碎了她的幻想。然後，眼角餘光看到巨型物體從水中破水躍起，快速絕倫。

　　不是大魚；不是水怪；不是龍；是人！

　　發現是人，已經反應得太晚了。

　　三十步外正與魚作生死鬥的怡平，聽到了怪異的水聲，本能的扭頭一看，大吃一驚。

　　「該死的！」他怒吼，丟掉魚竿一躍四丈。

　　可是，也來晚了。

　　梅英甚至來不及站起，她就坐在水邊。水中有人躍上，眨眼即至，連轉念都來不及。

　　鴆尾穴挨了一擊，她立即失去活動能力。

　　來人順勢將她撲倒，抱住她奮身一滾，一聲水響，滾落水中去了。

　　她神智仍清，來人下手有分寸，僵而不昏，勁道控制自如。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以避免喝水。梅英水性本來就高明、經驗豐富，滾落水之前，她已深深吸滿一口氣。

　　對方水性之高明，令她大吃一驚，帶著她向下沉，然後像大魚般向下游潛泳，好快。

　　不止一個人，那第二個人影已到達她身側，幫著帶她的人，將她往前推送。

　　終於，她昏厥了。

　　純純在怡平咒罵著縱起時，也看到梅英被帶下水的情景，尖叫一聲，隨後狂追。

　　怡平到了，已看不見水下的人。

　　他沿岸飛奔，但奔出百十步，已到了崖旁，無法通行了。

　　他脫掉短靴，將靴塞入腰帶，毫不遲疑地向後面狂奔而來的純純叫：「快回去報警！」

　　一聲水響，他飛躍入水。

　　敢到東海黑水洋擒龍捕鯊，可知他的水性造詣定不等閒，這點山間長潭算得了什麼？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附近的水勢地形，乘筏前來時，他已經暗中留了心。

　　※※※

　　下游三里餘，左岸有一段古木參天的山坡，有些地段是起伏不大的野地。

　　一個穿灰藍色水靠的人，爬上坡度不大的潭岸，先抱起昏了的梅英，另一個穿藍色水靠曲線玲瓏的人也上了岸，進入茂密的樹林。

　　女的背了梅英，男的在後面警戒，兩人沿潭岸的樹林內緣，向下游狂奔。

　　「好像沒有人追來，不必跑得太急，留些精力應付意外。」男的一面說，一面不斷向後監視。

　　「要不要將人先救醒？」女的一面奔跑一面問。

　　「不必，到前面再說，必須遠離現場以策安全，越遠越好，這小女人死不了。」

　　「哎呀……」女的驚叫。

　　男的扭頭一看，大驚失色，脫口狂叫：「用兵刃……」

　　女的丟下梅英，狂衝而上，伸手拔繫在背上的分水鉤。為了游泳方便，長兵刃負在背上比較不擋水。

　　從樹後閃出攔截的人是怡平，渾身水淋淋，短靴已經穿妥。

　　雙方對進，其快可知。

　　女的兵刃尚未拔出，怡平已經搶先進攻，劈面就是一記雲龍現爪。

　　女的來不及拔分水鉤，兵刃在背上倉促間不易拔出，只好本能地用金絲纏腕擒人，急扣怡平的腕門。

　　怡平不收招，讓對方搭實，腕一沉，五指反而刁住了對方的手腕一沉一帶。

　　「哎……」女的尖叫，向下挫。

　　怡平出左手向下一勾，便勒住了女的咽喉向上拖，右手也將對方的右手扭轉向上提。

　　女的相當兇悍，左肘發狂般後攻自救。

　　可是，一連三肘，不但沒撞斷怡平的肋骨，手肘卻像是撞在皮鼓上，震得左臂又痠又麻，最後終於失去力道，咽喉被勒得受不了啦！舌頭開始外伸。

　　男的反應相當快，可惜來不及救應女的。

　　女的一照面便被制住了，男的只好退而求其次，抓住昏厥的梅英拖退丈外，先爭取安全距離。

　　「原來是你，難怪水性如此高明。」怡平咬牙說。

　　「你……」男的臉色大變，但強定心神保持鎮靜。

　　「五湖釣叟侯洞庭，拔山舉鼎立即便派你父女立功了。這位是你的女兒，武林三女傑之一，凌波仙子侯翠華吧？她陸上的功夫差勁得很。」

　　「你是……」

　　「孤魂野鬼莊怡平。我認識你，那天走狗們逼你父女入夥，公孫雲長、高嫣蘭都在場，我也在，但並未露面，所以你不認識我，但應該知道我。」

　　「你……」

　　「你來做什麼？」

　　「探道，老朽父女負責在有水的地方尋蹤覓跡，幾天來毫無發現，今天總算看到有人，不得不擒作人質，以便讓主事的人問口供。」

　　「把人放下。」怡平沉聲說。

　　「不行，老朽交不了差……」

　　「你不放？」

　　「該你放人，姓莊的。」

　　「你不管你女兒的死活了？」

　　「交不了差，我女兒同樣會遭殃，所以……」

　　「你不想交換你女兒的性命？」

　　「父女連心，看來，你閣下佔了上風。」五湖釣叟洩氣地說。

　　「差不多，換不換？」

　　五湖釣叟冷冷一笑，將梅英拍醒。

　　這位水性超塵拔俗的老釣叟，並非將姑娘淹昏了，而是將人拍昏插蘆管入口呼吸，因此水喝得並不多。

　　「現在，老夫要先問問看，是不是值得交換。」五湖釣叟獰笑著說。

　　「好，你這老卑鄙能做得出任何見不得人的事，你做好了，在下也不會閒著。哈！老狗，你女兒還是大閨女嗎？」怡平怪腔怪調地問。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五湖釣叟沉聲問。

　　「小意思。如果是大閨女，以後她要嫁人，可能麻煩大了。」

　　「你……」

　　「現在，我要把她剝光。你這個做老爹的人，最好避遠些，你總不會厚著臉皮在旁看熱鬧吧？」

　　五湖釣叟氣得臉色鐵青，伸手抓住梅英。

　　「小畜生你敢？你……」

　　「我孤魂野鬼不是什麼大仁大義的英雄，沒有什麼不敢的。你捨得女兒，我也捨得我的女伴，而你，不但失去女兒，還得丟掉老命。」

　　「你……」

　　「你如果真捨得任何東西，就不會在暴力下低頭，甘心被迫做走狗。你到底換不換？」

　　最後一句話說得聲色俱厲，真把五湖釣叟嚇了一跳。

　　「你先放我的女兒。」五湖釣叟不得不認輸：「可別在我女兒身上弄鬼。」

　　「你女兒還不值得在下弄鬼。」怡平說，放了侯翠華，將人向前一推。

　　「女兒，怎麼了？」五湖釣叟向衝來的女兒關切地問，似乎還不肯相信怡平真的放人。

　　「這人的臂力好可怕。」侯翠華揉動著喉部，似乎餘痛猶在：「不要緊，女兒還挺得住。」

　　五湖釣叟陰陰一笑，抓起梅英扛上肩。

　　「哦！老匹夫，你打算食言不放人？」怡平淡淡一笑，似乎毫不在乎。

　　「老夫何時食言了？」五湖釣叟獰笑，得意已極：「老夫從來就沒答應釋放你的女伴，只說你先放人，沒錯吧？閣下。」

　　「哈哈哈……」怡平敞聲大笑：「你當走狗沒有幾天，卻把走狗們無恥的壞點子作風很快就學會了。」

　　「你還敢笑？」

　　「我笑，你就得哭。」怡平的笑容未斂。

　　「能笑，你就多笑幾聲吧，等一會你就笑不出來了。閣下，老夫找地方問完口供，再決定如何釋放你的女伴。老夫會放人的，但不是現在，千萬不要追蹤，你不希望你的女件受到傷害吧？」

　　「能走，你就請便啦！不送。」

　　「你最好不送。女兒，走……咦……」

　　侯翠華一雙本來明亮清澈的雙目，這時瞪得大大的，眼中似乎放射出獸性的光芒，眼神陰森可怖，齜著咬得死緊的牙，鼻子聳皺而起像正在發威的狼。接著，雙手提起了，十指如鉤不住抓合、伸張、用勁的線條十分明顯。然後，呼吸一陣緊，喉間發出怪異的咆哮，身軀挫低，擺出獸類即將向同類猛獸攻擊的姿態，一步步向五湖釣叟欺進，作勢撲上攻擊。

　　「女兒……」五湖釣叟厲叫，一步步向後退：「女兒，你……你怎麼了？你……」

　　一聲咆哮，侯翠華飛撲而上，手腳齊出，連抓帶踢兇猛無比，像猛獸股撲向侵入地盤的同類。

　　五湖釣叟大駭，丟下梅英閃避。

　　咆哮聲陣陣，侯翠華發瘋似地緊跟著其父撲擊，一次比一次兇猛，三下五下，把五湖釣叟逼得四處躲閃。手忙腳亂，一面狂叫：「女兒，清醒清醒……」

　　回答他的是一聲咆哮，有尖利指甲的手爪，幾乎抓住他的肩膀，逼得他飛退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接著，他看到不遠處的怡平，正解了梅英被制的鳩尾穴，扶起梅英活動手腳。

　　「姓莊的！你把我女兒怎麼了？」他一面躲閃，一面焦灼地狂叫。

　　「哈哈哈……」怡平狂笑：「你不是說我笑不出來嗎？我說你要哭，當然哭不哭在你。我孤魂野鬼說話不一定正確，信不信由你，你一定會哭的。」

　　「你在她身上果然弄了鬼！」

　　「在下並沒有保證不在你女兒身上弄鬼，只說不值得弄鬼，沒錯吧？」

　　「你……」

　　「老匹夫老狗殺才你給我聽清了？」怡平語氣轉厲：「你當了幾天走狗，就把在下對你的大仁大義當作你達到目的、表功邀賞的本錢，完全忘了你往昔的俠義雄風。你這種人，永遠是世間的禍害。你的女兒不久就會變成一頭發瘋的獸，什麼事都可能做出來，不如硬下心腸，殺了她，這比看她發瘋發狂要仁慈些。再見，老匹夫。」

　　怡平說完，與梅英攜手而行。

　　五湖釣叟擺脫愛女的緊迫追逐，飛掠而至，情急狂叫：「姓莊的……」

　　怡平挽著梅英，腳下一緊，一面說：「老狗，拔你的分水刺呀！你的女兒也一定跟著你拔，你就可以刺死她了。」

　　「莊老弟……」五湖釣叟慘然叫。

　　「你也可以跳水，你的女兒也會跟著跳，她一發瘋，就會淹死在水裏，你就一身輕鬆了！」

　　「莊老弟，求求你……」

　　「你這時求我，太晚了。」

　　怡平並不急於離開，挽著梅英折向而走。

　　兩人腳下如行雲流水，輕盈飄逸神態從容。

第三十九章　太虛幻境

　　五湖釣叟跟著折向追趕，糟了，正好被咆哮追逐的侯翠華抄出截住，父女倆重演你撲我閃的老把戲。

　　「死一雙不如死一個，老匹夫，殺死她！」怡平一面掠走，一面叫：「等你們兩人精力耗盡，纏在一起就得死一雙了。」

　　「求求你，莊老弟，放我父女一馬，我也是不得已。」五湖釣叟聲淚俱下地哀求。

　　「有條件。」怡平站在遠處說。

　　「我只能答應你能力所及的條件。」

　　「在下不會妄求不可能的事。」

　　「我……」

　　「你如果再反悔，在下必定要你父女死得萬分悲慘，信不信由你。」

　　「我絕不反悔了。」五湖釣叟懊喪地說。

　　怡平放開梅英，突然閃電似地切入五湖釣叟父女的中間，雙手在侯翠華面前快速地揮動，口中唸唸有詞，驀地大喝一聲！

　　侯翠華像是挨了當頭一棒，向前一栽，激動狂亂的神情開始鬆弛，僅呼吸急促喘息聲粗濁，那是追逐的結果，與受制亂神的事無關。

　　五湖釣叟奔近，急問：「她……她怎樣了？」

　　「力盡，躺片刻就好。」怡平冷冷地說，臉上神色不友好：「但是，她好不好，大權操在你手中。」

　　「你……你用妖術？」

　　「連笨驢也不會告訴你是什麼術。」

　　「你有什麼條件？」

　　「和你一樣。」

　　「和我？」

　　「你不是要口供嗎？你不以為我也有相同的要求嗎？」

　　「這……」

　　「首先，在下要知道的是，拔山舉鼎來了沒有？」

　　「來是來了，是真是假就難說了。」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來蹤去跡……」

　　※※※

　　不久，怡平與梅英匆匆返回卓家，半途碰上純純領來救應的十餘位谷中子弟。

　　快活刀與白蓮花夫婦恰好返谷，立即由快活刀甘嘉棠，召集谷中的人手，在卓家商討應敵良策。

　　快活刀鄭重地表示，對方人才之眾，出乎意料之外。五湖釣叟父女居然能利用溪流深入幻境中樞附近，而主力仍在巫山十二峰。

　　比五湖釣叟更高明的人，也很可能接近了幻境外圍，原定的計畫如不改變，主動權便將消失，因此必須立即改變計畫。

　　傳信給卓文俊夫婦的人先一步動身。

　　怡平帶了兩姑娘，稍後走另一條秘徑登程。

　　怡平的建議受到重視，他自告奮勇，與兩位姑娘組成實力雄厚的打擊群，先消滅四出暗搜的高手走狗，以免暴露太虛幻境的中樞。梅英熟悉山區的地勢，哪些地方有走狗活動，她可以推斷出來。

　　三人換穿了暗綠色的勁裝，帶了山區應用的工具，進入綿綿無盡的山嶺和叢莽。

　　「怡平哥，你認為五湖釣叟父女逃回去之後，會不會把進入瑤池的經過說出？」梅英一面走一面問。

　　「大概不會。」怡平說：「那老傢伙被迫做了走狗，已經變得聰明會用心計了，說出來他哪有好日子過？我猜，他父女並不急於返報，而到另一條河流鬼混去了。」

　　「你到底用什麼方法，作弄那凌波仙子侯翠華的？」

　　「那只是離魂鬼母的最簡單離魂術，加上我在她的靈臺穴輕輕來上那麼一記小小震盪手法，和一點心靈示意術，如此而已。」

　　「她真會發狂？」

　　「不會，精力耗盡，她就會睡上一大覺，醒來時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怡平哥，那凌波仙子美不美？」純純另起話題。

　　「武林三女傑之一，與高嫣蘭齊名，她的美與高嫣蘭不同。」怡平加以解釋。

　　梅英向純純打眼色，表示詫異。

　　這是怡平第一次在兩位姑娘面前，提起高嫣蘭而沒出現特殊的表情。這種轉變，兩位姑娘不但詫異，也深感寬慰。

　　這表示怡平已對高嫣蘭沒有多少留戀了，感情也正在蛻變中，是相當令人滿意的好現象。

　　越過東南六七座奇峰，到達一條縱向河谷，山勢往東南伸展，小河谷沿山勢曲折盤旋而降。

　　「從這裏往下走。」梅英向小河谷下游一指：「可以到達達登龍峰的西端峽谷，那一帶有一些山民生息其間。早些年曾經有幾位避仇逃案的人，在那裏隱居逃世，最後皆受不了清苦死寂的生活，先後重返花花世界，隨波逐流去了，留下一些遺跡至今仍未湮沒。按爹傳來的訊息，他們東路搜索主力，可能在峽谷。那一帶的風景很不錯，峽谷兩旁可以開闢田地，爹一度曾經打算在那兒安置一些人開墾，養活一兩百人丁綽有餘裕。」

　　「我們去碰碰運氣。」怡平說：「能養活人的地方才有人定居，江湖人通常都在有人定居的地方找線索。你逼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夜襲楊家，擺出的陣勢十分壯觀。拔山舉鼎當然知道你們擁有大量人手，居住的地方，必須具備能居住的條件。五湖釣叟父女，就是根據人逐水而居的習慣，而發現了幻境中樞。有人搜索這一條有河的山谷，該是合理的估計，走！」

　　※※※

　　同一期間，小河谷的下游，五位老道從登龍峰東南的縱向山脊，覓跡尋蹤，下降至河谷的東支山峽。

　　雖則老道們修真有成，一個個身輕似燕，無奈山高林密，處處有絕壁斷崖，甚至稍微平坦些的山坡，也寸步難行，可把他們累得精疲力竭。

　　往往爬一座山，就得花掉一天半天工夫。

　　沒到過原始叢莽的人，往往以為那些樹林，與村子口的風水林差不多，不但可以行走，還可以在裏面捉迷藏遊戲呢！

　　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那些原始山林中，雜草高有丈餘，荊棘叢生，藤蘿密不透風，連兔子都不易在內走動。

　　人一陷進去，手中有砍山刀還可以砍樹削草開路，沒有刀可就麻煩大了，人的手在這種地方力量有限得很，形容寸步難行絕不為過，所耗的精力極為可觀，一天恐怕走不了十里八里地，保證衣褲破裂，全身都是傷。

　　五老道小心翼翼找容易走的地方走，而容易走的地方又少得可憐，因此速度像蝸牛，降下峽谷，已是狼狽萬分，吃足了苦頭。

　　「知機子道友！」走在最後的老道赫然是大法師天都羽士，愁眉苦臉地說：「這鬼地方怎會找得到路？該死的！這裏恐怕除了猿猴之外，就是蟲蟻才能在此過活，任何獸類皆難以生存，何況是人？沒有人當然不會有路，還是回去算了，不能走啦！貧道這輩子這哪曾受過這種活罪？」

　　這妖道說得不錯，他這輩子的確不曾受過這種活罪。

　　他貴為天香正教教主，有徒眾上千，在通都大邑接受信徒們供神仙似的供奉，走一步就有不少人前呼後擁，有車有馬有轎代步，哪曾像野豬似的用肉身在荊棘叢中開路？難怪他怨天恨地發牢騷。

　　「做一天和尚撞一大鐘；做一天道士唸一天咒。」走在中間的知機子老道冷冷地說：「咱們拿錢辦事，不辦就不要拿錢。喂！無虧道友，你真記得這一帶有人，沒弄錯吧？在這裏人一定活不了。」

　　「三年前貧道曾在這附近採藥，的確發現有人，錯不了。」在前面用木棍拼命開路的無虧道長說：「下面的山谷是窮山惡水中的天堂勝境，不但可以居住，而且可以清修，禽獸甚多，是種山的好地方，一定有人在裏面聚落而居。從現在開始，大家眼睛放亮些，留意可疑的痕跡，也許咱們已經落在人家的監視下了。」

　　「只有山精木客監視咱們，不會有人。」另一位叫太乙丹士的老道嘲弄地說：「無虧道友，我敢保證，三年前你所看到的所謂人，一定是鬼怪。哼！你說，你與看到的人打過交道嗎？」

　　「一在山上，一在山下，如何打交道？外行！」無虧道長停止撥路，扭頭狠瞪了太乙丹士一眼：「貧道日夜與鬼怪打交道，總不至於人鬼不分吧？三年前貧道所看到的人，還會吹簫和唱山歌呢，兩個活生生的人，絕不是青天白日敢現身的鬼怪。喂！該誰在前面開路了？」

　　「他娘的混球！」天都羽士一面咒罵，一面超越到前面：「該我了，龜兒子王八！人要變成鳥，該多好？」

　　「變成鳥還能算是人？」無虧老道將開路的木棍交與天都羽士：「要罵，你該罵王八快活刀，要不是他那些人把價值連城的十二色珍寶盜走了，咱們哪會受這種活罪，千辛萬苦來找他的賊窩？」

　　「說來說去還是山精地異兩怪害人不淺。」知機子滿懷怨恨：「他兩個混蛋在嚴府有一份好差事，偏偏像遊魂似的逛到武昌來，一口咬定曾經在巫山看到佩快活刀的人，活龍活現地硬說快活刀的巢穴就在巫山附近。山精那王八蛋還出什麼餿主意，說搜巫山一帶山區，因山勢的走向不宜從外向裏搜，建議向霸劍西道借路，繞到北面由內向外搜，不但搜索容易，也出其不意拊敵之背。真是見了鬼，居然被他料中西道真的在拔天嶺建山門，因而大總管堅信那王八蛋的消息是正確的，所以發誓一定要將快活刀的巢穴找出來，追回十二色珍寶，再前往萬花山莊辦正事，可害慘了咱們這些人。」

　　「咱們搜了好幾天，搜遍了一百六十里巫山十二峰。」天都羽士雙手持棍，拼命撥打擋路的野草荊棘開路，一面咒罵：「天殺的，見他娘的大頭鬼！除了一些野蠻人，哪曾發現半處像樣的地方？如果找不到快活刀的巢穴，日後貧道與山精地異兩怪沒完沒了。呸！貧道一教之主，成了披荊斬棘的開路小卒，晦氣。」

　　一陣枝葉紛飛中，他們降下峽谷的平野。

　　溪流一線，清澈如黛色的玉帶，兩岸雖然林木蔥蘢，但已經不生荊棘藤蘿，行走已無大礙，不需披荊斬棘開路了。

　　「咦！那是什麼？」

　　走在前面的天都羽士，在溪旁用棍向對岸的水際一指。

　　小溪寬僅三四丈，水流平靜，游魚可數，清澈見底。

　　知機子急衝七八步起勢，大雁似地飛越，輕盈地飄落在溪對岸。

　　「是丟棄的爬山虎快靴。」知機子用棍挑起天都羽士所發現的東西，鄭重宣佈：「是被水沖上來的，上游有人居住，而且是配穿爬山虎快靴的人。快！咱們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了，天色不早，趕兩步！」

　　首先，他們在溪邊找到一座用柵圍起來防獸，裏面種有菜蔬的菜園。

　　這是有人居住的最佳證明。

　　五老道歡喜欲狂。

　　左方出現一座茅屋，相距不足百步。

　　踏上至茅屋的小徑，茅屋前出現三男兩女，用驚詫的目光，迎接五個頗有神仙氣概，但狼狽萬分的外方人。

　　那位年約花甲的老人，首先笑吟吟地抱拳行禮打招呼：「諸位仙長大概是訪道而來的。深山絕谷，罕見外客，諸位仙長遠道而來，非常歡迎，諸位仙長請進來喝杯茶歇息，請。」

　　「打擾施主了，謝謝。」知機子客氣地稽首說。

　　廳堂不大，但粗製的家具倒還齊全，可知這家人在此地，種山與世隔絕，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少婦奉茶畢，與老太婆入內去了。

　　主客雙方客套一番，五老道先通名：知機子、無虧道人、太乙丹士、天都羽士、飛雲散人。

　　知機子聲稱，的確是求仙而來的。

　　花甲老人自稱姓畢，畢天虹，老妻虞氏。長子畢大川、次子畢大江、長媳龍氏。老家在江西，遷來此地隱居已有十年。

　　十年來，一家老少到縣城辦事不足五次。

　　幾乎忘了世俗，世俗也遺忘了他們。

　　已經是申牌末，山中已不見日影，老道們當然不會離開，勢必在畢家住宿一宵。

　　華天虹吩咐妻媳，整理客房留客人住宿，並準備膳食。主人在客廳陪伴客人聊天，畢大川兄弟饒有興趣地傾聽客人敘說山外的一切。

　　「畢施主在此定居十年，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事，這種與世隔絕的清苦日子，比貧道入關苦修更為清苦。」知機子開始探口風：「但不知附近還有其他人家麼？」

　　「上游還有幾家。」畢天虹說：「其實，在這裏生活還不算清苦，飛禽走獸很多，山藥包殼都可以作為糧食，與世無爭，精神上是愉快的。一年跑一趟縣城，賣些獸皮藥材，換購一些日用必需品。日子過得倒也平靜滿足，庸碌小民，這種日子已經很不錯了。」

　　「這一帶全是窮山惡水。」畢大川說：「不會有神仙，諸位仙長辛辛苦苦前來，恐怕是徒勞跋涉了。」

　　「貧道訪仙是次要的事，主要是訪人。」知機子淡淡一笑：「畢施主，上游的人家距此有多遠，又是些什麼人？」

　　「最近一家約有十里地，姓周。」畢天虹熱心地說明：「一家四口生活得不錯。來這一帶過活的人，不瞞仙長說，多多少少有點厭倦世俗，逃避世俗，誰也不想提起以往的家世，所以誰也不知道對方的根柢。」

　　「畢施主練武的根基不錯。」

　　「這……」畢天虹臉色一變：「在這裏與天爭、與獸爭，沒有武功根柢，日子是很難過的。仙長該聽說過這一帶的人猿巨熊，其實最兇猛的卻是被稱為山魈的大馬猴，長得跟人差不多高，武功與膽氣不夠，會送命的。」

　　「姓周的是不是有一把七星快活刀？畢施主是不是也有一把？」

　　「快活刀？」畢天虹臉色又變：「沒有，姓周的用托天叉，不用七星快活刀。」

　　「畢施主用？」

　　「在下用的是砍山刀……」

　　「施主知道誰有七星快活刀？」

　　「沒聽說過……」

　　「你撒謊！」知機子厲聲說，鷹目中冷電暴射：「你的神色，已經明白表示你知道誰有七星快活刀。畢施主，你還是乖乖吐實的好。」

　　「咦！你這位道長，說話怎麼這樣無禮？」畢大川倏然站起，怒形於色：「諸位請別忘了作客之道。」

　　知機子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天都羽士冷冷一笑，驀地舉手扣指疾彈，一縷指風發出尖厲的銳嘯，射向畢大川的右期門穴。

　　畢大川反應奇快，身手相當高明，左閃、急退、旋身，指風打穴落空。

　　「咦！高明。」天都羽士訝然叫，碰上了行家：「我不信你一個山野莽漢，能逃得過貧道的指風襲擊。」

　　聲落，從長凳上站起，邁出兩步，第二次扣指疾彈。

　　同一剎那，太乙丹士站起，大袖一揮，鐵袖功驟發，砰一聲大震，剛變色而起的畢大江被袖拍中，背重重地撞在土牆上，再反彈倒地。

　　同一瞬間，知機子虛空一掌拍向畢天虹，用的是劈空掌，暗勁如怒潮澎湃，兇猛地向畢天虹湧去。

　　指風打穴，錢袖功，劈空掌，全用上了。

　　畢天虹大喝一聲，閃身也以掌回敬。

　　一掌吐出，同時大叫：「諸位不要欺人太甚。」

　　這時，天都羽士的第三次指風攻擊，把缺乏經驗的畢大川逼上廳角絕境，第四指擊中畢大川的左肩井。

　　二個人倒了一雙。

　　五老道中，功力最差的要數天都羽士，而這妖道已經是江湖上人見人怕的風雲人物，對付一個在深山生活，未見過世面的年輕人，真有殺雞用牛刀的感覺。

　　接著，拍一聲暴響，知機子硬接了畢天虹一掌。

　　「砰！」

　　畢天虹仰面摔倒，被無虧道人一腳踏住了。

　　後堂搶出虞氏和龍氏，婆媳倆兩把砍山刀火辣辣地衝出，目眥欲裂，存心拼命，尖叫著咒罵著，揮刀直上。

　　飛雲散人與太乙丹士雙劍齊出，在狂笑聲中迎上。

　　但見劍虹暴漲，絲絲劍氣懾人心魄，劍虹與刀光奇快地接觸，傳出了刺耳的金鐵震鳴聲響！

　　兩把砍山刀同時自護偃折斷，刀身翻騰著飛起，鏘鏘兩聲，飛落在壁根下。

　　劍虹再閃，手下絕情。

　　「要活的！」知機子及時沉叱。

　　劍尖以毫髮之差，從婆媳倆的胸口前撤回。

　　兩老道的左手閃電似的伸出，毫不客氣地點中兩女的右乳下期門穴，順手將人往凳腳下一擺。

　　無虧道人將畢天虹抓起，往條凳上一擱。

　　無虧道人說：「老傢伙，如果你不乖乖招供，你的下場將極為悲慘。我們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星，殺幾個人絕不會手軟，你最好放明白些。」

　　「畢天虹。」知機子語氣奇冷奇厲：「告訴我，這附近誰有七星快活刀？」

　　「天哪！我……我的確不知道，只聽說過這把妖刀，但從未見過……」

　　「你仍然口氣硬，去手！」知機子沉叱。

　　無虧道人抓住畢天虹的右手一拉，一扭，一振，「克」一聲輕響，右上臂骨折而皮肉未傷。

　　「哎……」畢天虹狂叫。

　　「不要虐待他！」虞氏狂叫：「我告訴你們……」

　　「貧道在聽。」知機子冷笑：「貧道問口供，問一句不實答，便卸一件零碎，所以江湖朋友，皆稱貧道為搜魂真君。女人，你知道搜魂綽號的意思嗎？」

　　「老……老婦所招，一……定句句是……是實。」

　　「好，但得等事實證明。女人，上游那些居民，是不是每人都有一把快活刀？」

　　「他們沒有……」

　　「去耳！」

　　「哎……」

　　虞氏狂叫，右耳被天都羽士硬生生撕掉了，鮮血立即涔涔而下。

　　「女人，回答。」知機子繼續發話：「上游的人，誰有快活刀？」

　　「三年前，有人在朝雲峰下，看到了有人佩那種刀。」虞氏哀聲說道：「饒了我們，我們……」

　　「去鼻！」知機子冷酷地下令。

　　天都羽士右手食、拇二指，捏豆芽似的把虞氏的鼻尖捏掉了。

　　五老道心硬似鐵，血也是冷的，不管所問的口供是真是假，先毀人再追問，而以自己的想法作為依據。

　　「換一個問，那小女人。」知機子向龍氏一指：「你說，說實話！」

　　太乙丹士將龍氏抱坐在懷中，不住嘿嘿怪笑。

　　龍氏看到婆婆滿臉是血痛苦叫號，已嚇得心膽俱寒，再被老道抱在懷中，更是羞驚欲絕怎能回答？

　　「你如果不說，沒有人會可憐你的，小女人。」

　　太乙丹士右手托住龍氏的下顎，大拇指與其他四指分捏著雙頰，隨時可以制止嚼舌自殺，粗糙的手輕捏著白嫩膩滑的臉頰，形成強烈的強者與弱者的明顯對照。

第四十章　喪心病狂

　　「公公說，自……自從遷來……來之後……」龍氏不得不為了生死掙扎：「不時看到有神……神秘的怪影出沒，像……像鬼怪，穿……虎紋衣，佩的好……好像是快……快活刀。」

　　「好像？」知機子厲聲追問。

　　「據公公說，未能接……接近察看，不……不敢斷定，人一……一閃即沒，看……看不清……」

　　「你看到這種人嗎？」

　　「沒……沒有……」

　　「既然不時出現，你敢說沒看到？警告她……」

　　太乙丹士手往下一帶，一聲裂帛響，龍氏堅挺飽滿的潔白酥胸與嫣紅的乳尖，暴露在老道眼前。

　　祿山之爪抓住了她的左乳房，五指漸沒，潔白的肌肉自指縫擠起，失去血色。

　　「哎……喲……」

　　龍氏駭絕痛極厲叫，半裸的身軀猛烈地抽搐。

　　「招！」知機子沉叱。

　　五指一鬆，乳房恢復原狀。

　　片刻間，便變了顏色，五個指痕清晰可見。

　　「蒼天在上……」龍氏聲淚俱下狂呼：「我……我的確沒……沒見……見過他……他們……」

　　「他們？你還說沒見過？去乳尖？」

　　太乙丹士食拇兩指尖，捏住了左乳尖。

　　「且慢！」天都羽士急叫，這色中餓鬼對龍氏健美的胴體甚感興趣：「知機子道友，你這樣問口供，也許可以問出真的消息，但也可能是胡供，讓貧道用手段問吧，一定可以問出真實的消息。這小女人是個好鼎爐材料，毀掉了十分可惜，讓貧道問，可以兩全其美豈不是甚好？」

　　「我知道你對女人有一套，而且知道你對處理教中事務有專才。」知機子向太乙丹士點頭示意暫止施刑：「人交給你處理，貧道繼續盤問其他的人。」

　　太乙丹士把龍氏向夫都羽士一推，嘖嘖怪笑說：「大法師手下有上千善男善女，玩過無數的女人，可說是色中之魔，香壇裏有各式各樣的好鼎爐，全都是如花似玉的絕色美女。想不到對這麼一個深山裏的普通女人，居然也有這麼大的興趣，你也未免太濫啦！」

　　「這方面你外行，懂得太少。」知機子替天都羽士辯護：「而天都道友卻是行家中的行家，他對女人的知識和經驗，絕不是道友你那種只知苦修的人所能企及的。來，咱們來繼續問。」

　　天都羽士抱起龍氏往內堂裏走，飛雲散人則將目眥欲裂的華大川拖至腳前，等知機子問口供。

　　「你……你們已經不是人了……」畢大川咬牙切齒厲叫：「莫道上蒼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這樣對待無辜的人，會受到報應的。這條山谷住了四戶人家，都曾經發現有神秘的人不時出沒，除了知道這些來意不明、飄忽如鬼魅的怪影之外，其他毫無所知。最重要的是，谷裏的人從未受到傷害或騷擾，因此從來就沒有人願進一步追查那些怪影。你們把我們當作是你們要追查的人，不是你們愚蠢，而是你們本性殘忍，冷血地殺人取樂而已。如果那些怪影真是快活刀，或者我們也是快活刀的人，你們恐怕早就死了，怎會讓你們毫無人性地殘害我們？」

　　「小子，你很會損人。」知機子獰笑著道：「你在有意激怒我，以便早些痛痛快快地死呢。」

　　「除死無大難，怎麼死，在下毫不介意。」畢大川說：「當你們踏入本宅時，你們已決定了滅口的惡毒念頭，我畢家五口已決定了橫死的噩運。殺死我們，你們並沒有收穫。」

　　「至少，貧道已經知道，附近有穿虎紋衣的神秘人影不時出沒。」

　　「我們會毫無保留地將所知道的事奉告，殺我們是毫無理性的。」

　　「貧道如不滅口，等貧道一走，那些神秘人物到來向你們查問，他們會緘默嗎？」

　　「這……」

　　「你見過七星快活刀？」

　　「沒有，只聽人說過這種刀。」

　　「你老爹見過了？」

　　「家父在來此隱世之前，曾經是江湖人，他曾經看到這把刀出現，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原來如此，貧道錯怪了你老爹。」

　　「你們……」

　　「那就不必再問了。」知機子冷酷地作出殺人的手勢。

　　飛雲散人一掌拍在畢大川的腦門上。

　　其他各老道也同時下手，畢天虹四個人在他們眼中，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蟲蟻，而不是同類的人。

　　四具屍體被拖至屋後的荒地上。

　　不久，天都羽士出來了，臉上有滿足的神情。

　　「穿虎紋衣的人，出現谷底的次數，要比在谷口出現的次數多，小女人所知有限，必須到谷底幾家追查。」天都羽士向知機子回覆：「上面最近一家不足十里地，姓周，有四個男人，獵獸的技術相當高明，武藝不差，慓悍敢鬥，必須小心應付。」

　　「先叫那小女人弄晚膳，吃完就到周家。」知機子立即作了決定：「天都道友，你回去稟報，認識路嗎？」

　　天都羽士地位最低，怎敢拒絕？

　　「小女人已經死了。」天都羽士說：「貧道還不至於迷路，這就走嗎？」

　　「對，這就走。」

　　天都羽士匆匆走了，他是唯一認識怡平的人。

　　千緊萬緊，填飽肚子要緊。

　　四老道殺光了畢家五男女，只好自己下廚弄食物。下廚的是太乙丹士，太乙的地位僅比天都羽士稍高，自然是下廚人。

　　※※※

　　同一期間，怡平與兩位姑娘到達畢家上游五六里的谷右山坡，向下急走。

　　「恐怕來不及了。」梅英悚然地說：「畢家告警的狼煙一發即止，必定已經遭到不幸了。」

　　在虞氏與龍氏挺刀搶出拼命前，她們已先一步在屋後點燃了山中傳警用的狠煙。這種煙如果沒有山風，可以升上百丈高空而不散，谷上下游的人家，如果沒有機會使用牛角聲傳警，就用狠煙警告附近的人家。

　　情況不急，狠煙不斷上升。

　　一發即止，已表示沒有繼續示警的機會了。

　　梅英熟悉谷中人家傳汛的方法，所以知道畢家必定凶多吉少。

　　「會是那些走狗嗎？」怡平關心地問。

　　「那是一定的。訊息傳來，已清楚地表明有走狗向這一帶搜索，以時限估計，這批走狗恰好可以到達這條山谷，不會有其他的外人到這一帶亂闖。」

　　「那我們就快一步，也許可以救畢家的人。」純純用悲天憫人的口吻說：「那些走狗心狠手辣，兇殘惡毒殺人如屠狗，去晚了……」

　　「我們已經晚了。」怡平相當冷靜：「天色不早，他們恐怕不會離開畢家，天快黑了，他們不會再亂搜。現在，我們計議一下如何對付走狗。」

　　晚膳在廳堂進食，四個老道毫無戒心地一面吃喝，一面商量著如何向上游的周家取得口供。

　　「這條山谷的人，不會是快活刀的黨羽。」知機子頗具自信下定論：「咱們在巫山山區附近，分途窮搜了好幾天，如果。快活刀的巢穴真在這附近，他暗我明，咱們早該落在他們的有效監視下，怎肯留下畢家這些人任由咱們宰割？」

　　「這麼說來，道友殺人是沒有必要的了？」無虧道人信口問。

　　「不然。畢家的人知道咱們來找快活刀，就注定了他們非死不可的噩運了。」知機子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同時，貧道似有預感。」

　　「什麼預感？」

　　「預感咱們殺掉這條山谷的四戶人家，快活刀就會派人出頭，就會暴露他們的巢穴了。這條山谷的人雖然不是快活刀的黨羽，但一定是快活刀的近鄰。諸位，咱們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人，所冒的風險相當大，希望天都道友明天能帶人趕來，咱們四個人恐怕實力不足。」

　　「哦！知機子道友有點害怕了？」太乙丹士的語氣帶有濃濃的諷刺味。

　　「貧道橫行天下，怕過誰來？搜魂真君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哼！據鄭夫子說，快活刀人多勢眾，善用弓箭火器。貧道雖未修至地行仙境界，但自信還有自保的能力。可是，諸位是否能自保，貧道就不知道了。」

　　「放心啦！道友。」無虧道人冷冷地說：「咱們如無自保的能力，就不會與道友走這條最可能接近快活刀巢穴的路，是嗎？」

　　「但願如此。」知機子懶得多說，一口喝掉大半碗酒，盯著無虧道人冷笑，眼神獰惡陰森。

　　無虧道人心中一虛，閉上嘴乖乖迴避對方可怕的目光，而且心中暗懍，對方顯然動了殺機，說多了會出毛病的。

　　飛雲散人看出氣氛不對，趕忙岔開話題：「知機子道友，如果快活刀的人沒發現這裏的變故，而又躲藏不出，天都道友帶著人趕來撲了個空，會不會影響咱們的威信？」

　　「天都道友只負責稟報所見，並沒有請求夫子們派人前來策應。當然貧道希望他們將主力派來，估計鄭夫子可能親自帶人趕來看究竟，畢竟咱們是唯一獲得消息的一組。至於他們來了之後，有何變故咱們概不負責，誰又能真的料敵如神？」知機子用著權威性的口吻答覆。

　　正在斟酒的無虧道人，驀地挺身站起，鷹目出現困惑、費解、猜疑、甚至驚怒等等古怪神情。

　　廳門口站著一個人，何時來的？四個功臻化境，道力通玄的高手，竟然毫無所知，算是栽了。

　　是個穿了綠勁裝，但未佩有任何兵刃的年輕人。

　　知機子是面向外坐的，這時激怒得幾乎要發瘋了，倏然而起，右手憤怒地一揮，面前的碗筷飛出丈外。

　　「你這混蛋是什麼人？」知機子怒不可遏地怒吼。

　　來人是怡平，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觸目血跡上。

　　「你們殺了畢家的人？」他臉色陰冷地說：「血腥未散，你們喝得下吃得進？你們這些天殺的豬狗！」

　　太乙丹士哼了一聲，離座向外走。

　　怡平也舉步向裏走，虎目中冷電閃爍。

　　「你是上游周家的人？」太乙丹士止步問，被怡平那冷森的神情嚇了一跳，本能地消失逼進的勇氣。

　　「你們還想去找周家？」怡平站在丈外問。

　　「這條山谷的四家人，全得找。」

　　「找來殺光？」

　　「來要消息，有關快活刀的消息。小子，你知道快活刀的消息嗎？」

　　「知道。」怡平簡要地說。

　　「那就好，快活刀有許多黨羽，住在什麼地方？」

　　「無可奉告。」

　　「你拒絕貧道的要求了？」

　　「一點也不錯。」

　　「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問題是：你們也知道後果嗎？」

　　「那就勞駕你小子說吧。」太乙丹士說，自然而然地向前走了兩步。

　　雙方相距已不足五尺，伸手可及。

　　「在下得先見到畢家的人才能決定。」

　　怡平若無其事地說，甚至已將目光從太乙丹士的臉上移開，轉投在盛怒像火山將爆的知機子身上。

　　太乙丹士哼了一聲，右袖猛地向前一抖，風雷乍起，強勁的力道發如山崩，用鐵袖功行猝然猛襲。

　　綠影突然迎面壓倒，鐵袖功的勁道突然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一隻大手抓住了大袖，另一隻大手已長驅直入，但見指影繽紛，看到指影勁已及體。

　　老道想躲閃，已力不從心。

　　想自行震斷大袖，也來不及了，鳩尾、七坎、丹田，任脈胸腹三要穴各挨了一指頭，人突然發僵。

　　怡平一腳將太乙丹士撥倒，向知機子招手叫：「你坐在上首，定然是主事的人。你來，把畢家五男女的命運告訴在下。」

　　「你還不配！」無虧道人說，舉步迎上。

　　飛雲散人也從另一面逼進，一面叫：「知機子道友，這小子可怕，太乙道友一照面便完了，必須聯手埋葬了他。」

　　知機子當然知機，太乙丹士的修為，在江湖已是罕逢敵手的厲害人物，主動用鐵袖功突襲，不但勞而無功，反而被對方像探囊取物般輕易制住了，不聯手豈不自尋死路？他自己的真才實學雖比太乙丹士高出甚多，但絕不可能在二三十招內擊敗太乙，不聯手不啻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所以急急加入，急急怪叫：「活擒他！」

　　三老道心意相通，就在叫聲中同時以絕學出手攻擊。

　　指風打穴、劈空掌、撼山拳，三面齊攻，聚力一擊，勁道石破天驚，可怕極了。

　　綠影如逸電流光，突然在三種勁道匯聚的前一剎那，消失在廳門外。

　　「休讓他跑了！」

　　知機子怒吼，第一個拔劍衝出屋外，劍護住全身。

　　到了屋外，卻怔住了。

　　屋外鬼影俱無。

　　「咦！這小子會五行遁術？」第二個出屋的無虧道人訝然叫，有點毛骨悚然。

　　柴門外是院子，五丈外有防獸柵，人不可能在剎那間逃得無影無蹤，人絕對沒有如此快捷的身手。

　　如不是會五行遁術，就一定是鬼魅，活人絕對辦不到。

　　飛雲散人到了柵門外，用目光向四周搜索，哪有半個人影？附近雖有草木，但視界廣闊百步內一覽無遺，逃的人無所遁形。

　　「救醒太乙道友，咱們趕快離開。」知機子急叫道：「這小輩不是人，咱們不是他的敵手。」

　　先搶入廳堂的無虧道人駭然驚呼：「太乙道友怎麼不見了？糟！咱們剛才沒留意屋頂，那小子剛才上了屋，等咱們追出，他卻悄然飄落，進來把太乙道友擒去了。」

　　「三比一，咱們用不著心虛。不必管太乙道友的死活了，咱們走！回去多帶些人來。」

　　知機子當機立斷，下令撤走。

　　還沒動身，外面突然傳來卓梅英的憤怒咒罵聲：「你們這些畜生不如的東酉！你們不配穿上這一身道衣。後院有畢家的四具屍體，你們必須血債血償，本姑娘要你們死得比他們悲慘百倍，不然怎能讓畢家的人九泉瞑目？」

　　三老道不等她罵完，已完成三面合圍。

　　卓梅英臉蛋不但美得令男人屏息，穿勁裝曲線玲瓏的胴體，以及洋溢在外的青春氣息，可把三老道的神魂引出竅來了。

　　「我的天！」飛雲散人怪腔怪調地叫：「如果色中餓鬼天都道友在此地，就沒有咱們的份了，她是我的。」

　　梅英佩了刀，但不是七星快活刀，只是一把普通的狹鋒刀；一把可以殺人的刀。

　　一聽天都道友四個字，姑娘便明白來人是誰了。

　　天都羽士帶了四護法天玄、天亨、天利、天貞，在岳州曾經大肆活動，無人不知。

　　一聲刀嘯，她拔刀出鞘。

　　「小心她！」知機子提醒飛雲散人：「這小女人一定是那可怕小輩的同伴，不可大意，聯手！」

　　屋角轉出渾身綠裝、似乎更美更動人的純純。

　　但這時，她的神色一點也不可愛了，那充滿靈氣的鳳目中淚光閃閃，臉上湧現悲憤的神情。

　　「你們……」純純拔劍出鞘：「我不明白，你們怎能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慘殺一些無辜的、與你們素不相識無仇無怨的人？蒼天如果容許你們再活下去，可知鬼神明明的話是騙人的了。」

　　怡平突然從門內踱出，俊面上殺機怒湧。

　　「內房的慘案，是誰造的孽？」他厲聲問。

　　「畢家的媳婦也遭殃了？」純純痛苦地問，舉步要往屋內走。

　　「不要進去看！」怡平大叫。

　　「怡……」純純吃了一驚。

　　「你不能進去看，大慘了。」

　　「這……」

　　「不能看……」怡平切齒叫，聲調全變了。

　　三比三，公平得很。

　　知機子已看出情勢不利，用手勢示意，要兩同伴靠近結陣。

　　「貧道搜魂真君知機子。」老道強定心神亮名號，希望名號能達到震懾的威力：「你們三個，亮名號！」

　　「我會回報你們的。」怡平的神色平靜下來了：「上蒼不會懲罰你們，我會。」

　　答非所問，知機子的綽號沒發生如期的震懾作用。

　　無虧道人向兩同伴打眼色，三支長劍一聚，便形成一座三才劍陣。

　　怡平招手將兩位姑娘召近，低聲說：「妖道要擺陣，可能使用妖術，即使不用妖術與下五門藥物障眼法相輔，我們也犯不著闖陣接他們聚力一擊。現在，我們要如此這般的誘殲他們……」

　　他面授機宜，定下誘敵妙計。

　　三老道的陣勢開始發動，口中唸唸有詞，腳下各走天罡步，三支劍舞勢配合得天衣無縫。

　　陣陣劍氣迸發，聲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風雷，閃爍的劍山一陣陣湧出，也像連綿不絕撤出的重重劍網，任何人從任何方向進入，必定在剎那間被劍山所壓碎，被劍網所罩沒。

　　怡平與兩位姑娘站在劍陣的右方兩支左右，位於劍陣的上風。

　　妖道們如想用下五門煙、香、霧一類的玩意弄鬼，必須把他們迫向左首，不然休想如意。

　　三人所站的位置，外表也形成三才陣，但主宰陣勢的三角頂位置有異，是鈍三角形而非銳三角形。

　　頂點主陣的人不是怡平，而是情緒已經平靜下來的純純。

　　純純的情緒已經平靜穩定，但眉梢眼角，湧現另一種憎恨、冷厲的神情。

　　她看到後院的四具受酷刑再被處死的屍體，幾乎驚得情緒失去控制，真不敢相信那群功臻化境的高手，會如此殘忍地屠殺這些可憐的無辜。

　　她動了殺機。

　　一個天真善良的人動了殺機是相當可怕的。

　　要破陣──

　　如果非破不可的話，有兩種靈光的方法。

　　其一：不要進陣，在外圍逐點蠶食；其二：以雷霆萬鈞之威，迅雷疾風之勢，猝然擊殺主陣的人。

　　怡平兩者都不用，他智珠在握，用他自己的方法破陣，他不願讓兩位姑娘冒不必要的危險。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他對高嫣蘭的思念，已越過了臨界點，正在向淡忘的下坡降落。相反地，兩位姑娘像依人的小鳥，依在他身畔用溫婉、關切、柔情不斷地向他綿綿投注，向他張開了愛情之網。

　　在他的心目中，兩位姑娘的深情很令他感動，內心深處已有了兩位姑娘的身影與地位，他覺得自己正深深地關切著兩位姑娘。他必須愛護她們，不讓她們受到任何傷害。

　　三妖道唸咒的聲浪，有強烈的移神作用。

　　但是，對怡平三人毫無用處。

　　「他們在攆鬼跳神。」怡平用嘲弄的口吻站在一旁說：「據說，這樣可以役使六丁六甲，天兵天將捉怪收妖，可惜這裏沒有妖。」

　　「我可以權充妖怪。」

　　梅英刀隱肘後，開始作怪了，小腰肢一扭一扭地，嬌軀半轉，回眸一笑百媚生，流露出萬種風情，鳳目一轉，湧現勾魂攝魄的異彩。

　　她在原地扭了兩圈，連怡平都看直了眼。

　　純純也開心地笑了！

　　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用纖手輕拍自己的額頭，怪腔怪調地笑說：「我的好姐姐，你真像一條蛇。老天爺保佑，你是在什麼地方學到這種怪舞步的？醜死啦！」

　　「妖道們的天罡舞步，也好不了多少。」怡平說：「憑良心說，大男人扭起來，惡形惡相才是真的醜死了。喂！妖道們在唸咒，我來唱好不好？我們這邊有唱有跳，他們那邊有跳有唸，正好比比道行高低。」

　　「純妹也來，我們舞，讓怡……讓大哥唱。」梅英去拉純純。

　　這一來，陣腳亂了。

　　純純也會作怪，她覺得梅英扭起來其實並不醜，而且扭得很有美感，嬝嬝娜娜曼妙飄逸，只不過乳波臀浪太誘人想入非非而已。

　　她覺得好玩，不假思索地便和梅英捉對兒對扭起來。

　　怡平雙手一背，展開歌喉唱起來：「雨霽巫山上，雲輕映碧天，遠峰吹散又相連，十二晚風前。暗濕啼猿樹，高籠過客船，朝朝暮暮楚江邊，幾度降神仙。」

　　詞意中的此情此景，與現場的氣氛完全不同。

　　是五代蜀帝時，毛司徒毛文錫的「巫山一段雲」。

　　在氣壯山河的粗豪大漢口中唱出來，即使歌喉夠好，也唱不出韻味來，完全走了樣。

　　「哥，文不對題嘛！」純純停下舞步，嬌滴滴媚笑如花，用盪氣迴腸的聲調與韻律提出抗議。

　　「哥，要罰。」梅英也跟著起哄。

　　她們在唱歌跳舞，打情罵俏。

　　可把三妖道氣得七竅生煙，無名火發。

　　「好，我改唱，改唱切題的。我想想看，該唱……該唱什麼娉娉嬝嬝恰似十三餘，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

　　「哎呀！哥缺德，把我們比成……比成……我不依，梅英姐，重重地罰他，重重地罰他啊……」

　　純純羞紅著臉嬌叫，她本身就是一大誘惑，加上嬌羞模樣，更是動人。

　　梅英對詩詞歌賦所知有限。

　　那年頭，女孩子最好不要讀書，女子無才便是德。即使讀，也是一些女兒經、仔細聽……一類女性八股，哪有機會涉獵風流艷詞？

　　當然不懂黃庭堅所寫的「驀山溪」，更不知這首詞贈給誰的，自然不明白春未透花枝瘦的含義。

　　她不懂這首調詞，卻懂得起哄，拉了純純，奔向怡平，雀躍地嬌叫：「好啊！重罰他，罰他把牛鼻子妖道的腦袋摘下來做水瓢……」

　　機會來了，陣腳散了。

　　妖道們忍無可忍，一條人影電射而來，三才陣立即瓦解。

　　「哈哈哈哈……」怡平狂笑著疾退。

　　「快逃……」純純嬌呼，撒腿就跑。

　　劍氣迸發，電虹破空而至，猛撲疾退的怡平背影。

　　「殺！」

　　梅英突發嬌叱，刀光似雷霆。

　　撲出的人是無虧道人。

　　他沒料梅英突然從斜刺裏進擊，想應變已力不從心，刀光一閃即逝，梅英電射丈外，刀重新隱入肘後。

　　「嗯……」

　　無虧悶聲叫，衝勢倏止，腳下大亂，身軀一震一晃，一聲長劍墮地，哀號一聲，扭曲著、顫慄著向前一栽，在地上厲叫：「補我一……劍……」

　　同一瞬間，逃跑的怡平飛躍而起，來一記美妙的後空翻，不但翻回原處上空，更超越出八尺以上。

　　半空中雙手齊揚，手中兩把指粗五寸長的樹枝，連續魚貫飛出向隨在無虧道人身後撲出的知機子攢射，勢若長空暴雨，破空的高速飛行厲嘯動魄驚心。

　　知機子不但被樹枝有效地阻住了，而且在狼狽地舞劍自衛，撒出綿密的劍網，似乎風雨不透。

　　樹枝不斷在劍氣中碎成細屑，噼啪之聲有如連珠花炮爆炸。有幾段樹枝穿透劍網，擊在老道身上，被老道所發的護身罡氣所反震，幾乎化為粉末，但打擊力道也空前猛烈，每反震一段樹枝，老道必定身形暴退一步，劍勢也隨即一緩。

　　同一瞬間，心中恨極、殺機怒湧的純純，像一道乍起的旋風，右大迴旋劍發似奔電，猛撲不敢跟上的飛雲散人，掏出了韋家的靜劍絕學，劍虹吞吐有如萬蜂歸巢，一劍連一劍，綿綿無盡。

　　每一劍皆取得先機鑽隙而入，令對方封架不住，劍劍指向要害。

　　飛雲散人也具有罡氣絕學，但封架不住快速切入的劍影，雙劍無法接觸，無法以劍氣震毀純純的長劍。

　　因此手忙腳亂向後退，連封十八劍，退了八步，有七劍攻近胸肋要害，總算被護身罡氣將劍尖的力道震散大半，鋒尖近不了身，造不成傷害，險象環生。

　　純純想擊散他的護身罡氣，也極為困難。

　　一刀傷了無虧道人的梅英，不理會老道的死活，快速地繞著飛雲散人和純純疾行一周，最後退至上風嬌叫：「妖道，報應臨頭。」

　　飛雲散人不再退了，已發現純純的內力相差太遠，御劍的威力有限，只憑神奧的劍法取得先機而已，只要能小心嚴密防守，不久便會反敗為勝了，所以下定心神運劍封架，六合如一發揮防守的威力，劍網怒張。

　　驀地，妖道身形一晃，臉色大變，劍似乎沉重得不易舉起，更不用說揮舞了。

　　「嗤嗤嗤！」

　　純純的劍乘機破網而入，三劍全擊中飛雲散人的右肋，罡氣反震的力道銳減，鋒尖已可接觸道袍，發出接觸時高速磨擦氣流的異響。

　　「不要殺他！」外圍的梅英切齒叫：「不能便宜了他們這些劊子手。」

　　這時，不遠處的知機子，已咬牙切齒地與怡平面對面相逢，像一隻鬥雞。

　　怡平的手中，有原屬於無虧道人的長劍。

　　「在下要好好讓你受報。」怡平語氣奇冷：「你已經不是人，在下不能以對人的態度來對待你。你不把別人當人看待，也無權要求別人將你當人看待。」

　　知機子哼了一聲，連攻三劍，劍氣徹骨裂肌，每一劍皆具有摧毀一切的強大威力。

　　「叮叮叮！」

　　怡平的劍輕靈地上搭下撥，劍上似乎未注內力，但知機子劍上霸道絕倫的罡氣，卻絲毫未生作用。

　　雙劍接觸，罡氣自消，發出了鏗鏘的清鳴，三劍俱解，妖道不僅未能逼近，反而退了兩步。

　　「你……你劍上有……有鬼！」知機子驚駭厲叫著道：「竟能震散貧道的八成罡氣，你你……」

　　「你可以全力施為，你已有九成火候。」

　　「普天之下，舉目天下武林，沒有人能震散貧道的護身神罡。」

　　「你少臭美！」

　　「你到底是誰？」

　　「孤魂野鬼莊怡平……好！」

　　「叮叮！」

　　怡平封了兩劍，立即回敬，但見電虹一閃，便貫網而入，一擊便中。

　　知機子飛返八尺，伸左手一摸右耳，摸了一手血，右耳輪裂了，有一半已不知去向。

　　「這……這這……可能嗎？」

　　知機子駭極自語，是否可能？

　　手上的血可不是幻影，那是真真實實的血。

　　怡平如影附形緊迫不捨，劍勢已控制知機子的活動空間，隨時皆能發起銳不可擋的狂野攻擊。

　　「你並不比鄭夫子高明，鄭夫子的天罡穿雲指就比你高明一分半分。快用全力，為你的生命而鬥。」怡平冷酷地說：「血債血償，在下絕不饒你。」

　　知機子臉色大變，扭頭一看，更是心中一涼！

　　飛雲散人正向前一栽，扔劍撲倒，渾身一鬆，像頭剛斷氣的老牛。

　　「不要寄望你的同伴了。」怡平說：「那位用刀的姑娘，正是你們要找的快活刀的晚輩，貴同伴已被太虛浮香弄翻了。你們擺三才陣時，不是也散發迷魂的藥物嗎？在下如果冒失地入陣，結果不問可知。」

　　「你是說，貧道已成功地找到快活刀的巢穴了？」

　　「沒有，是快活刀的人找到了你。」

　　「你也是快活刀的人？」

　　「不是，但頗有交情。」

　　「十二色珠寶，是你們掉包盜走的？」

　　「是我，而不是我們，這件事與快活刀無關。」

　　「把十二色珍寶交出，貧道保證不再追究這件事。」

　　「哈哈哈……」怡平狂笑：「你的保證不值半文錢。現在，咱們談談這裏的五命血案。內房中，採補姦殺的人是你嗎？」

　　「世間人太多，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麼？閣下，談切身的問題要緊，你不交還十二色珍寶，可知道後果嗎？」

　　「知道。」怡平點頭：「你們將一個個前來送死，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來四個就死兩雙；現在，你的屍體就要湊合成兩雙了。」

　　「你還奈何不了貧道……」

　　「真的？」

　　「貧道……」

　　「你想賣弄口舌之能，以爭取時間，天一黑，你就可以利用黑夜逃走了，對不對？」

　　「莊施主，識時務者為俊傑……」

　　「哈哈！你不會如意的，在下要進招了。」

　　「我搜魂真君位居客卿，可以代表……」

　　一聲長笑，怡平展開空前猛烈的進攻。

　　以知機子的武功修為來說，利用天黑脫身並非難事，必須及早動手，不讓妖道製造逃生的機會。

　　知機子劍發雲封霧鎖，功力已提至十成，一面封架，一面快速遊走，避實擊虛，爭取時間。

　　表面上是全力自保，暗中作遊鬥的打算，一沾即走，居然章法不亂。片刻間，連換八次方位，有驚無險。

　　梅英與純純，已將無虧道人與飛雲散人拖到一堆處放。

　　無虧道人右背肋裂了一條縫，已被梅英撕老道的道袍纏住傷口，阻止大量鮮血流出。

　　「錚！」

　　知機子硬封住怡平一劍，火星飛濺中，老道左衝八尺，馬步大亂，幾乎把虎口給震裂了。

　　一聲怒嘯，怡平如影附形追到，劍虹怒張，似乎向四面八方迸射，而不指向目標，無儔劍氣陡然迸發，光華破空令人目眩，弄不清真正的劍鋒指向何方，好像他在剎那間攻出百十劍之多，虛實莫測防不勝防。

　　劍氣壓體，知機子心膽俱寒，剛才一劍硬接，已感到真氣一窒，具有逆流反走之象，這一招接不得，不假思索地扭身倒地，急滾兩匝一躍而起。

　　糟了！劍虹似流光，以泰山壓卵的聲勢當胸契入，劍氣徹體生寒，護體罡氣突然噗一聲脫體洩散，沒有任何機會封架，也不知劍從何處空隙突入，看到劍虹，鋒尖已突破了罡氣猛然入體。

　　劍刺入極難刺中的部位：右肩井。

　　一聲冷叱，怡平挫身沉馬步撤劍。

　　「哎……」

　　知機子狂叫，身影凌空而起，被劍挑飛了丈外，翻騰著向下摔，「砰」一聲，摔了個手腳朝天。

　　劍虹跟蹤射到，流星墜地閃電似的沉落。

　　「錚！」

　　知機子臨危拼命，躺在地上舉劍封架，同時用掌拼餘力咬牙切齒劈出。

　　右肩井中劍，右半身便發僵，劍本來就無法握牢，出劍也控制不住，雙劍一接觸，老道的劍突然中斷。

　　一記劈空掌也勞而無功，怡平已閃開正面，劍虹再次下沉，又下沉。

　　劍虹下沉三次，像在同一瞬間入體。

　　知機子的雙肘和丹田，各中了不輕不重的一劍，雙手報廢，氣散功消。

　　「貧道好……恨……」

　　知機子狂號，右手一抬，想自拍天靈蓋屍解。可是，僅肩關節動了一動，徹骨奇痛光臨痛得老道冷汗直流，渾身抽搐呻吟出聲。

　　「你別想死得太早。」怡平丟掉劍，語氣冷厲：「丹田已毀，你已無法自毀內丹自殺。雙手已廢，用指甲割經脈也力不從心。嚼舌死不了，徒增痛苦而已。你們這些畜生，我不能把你們當人看待。」

　　「放我一……一馬……」知機子發狂般地厲叫：「貧……貧道錯……錯了，給我一……一次機會……」

　　「你給了畢家五口一次機會嗎？」

　　「他們……不……不招……」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招？」

　　「貧道……」

　　「內室的慘案是你所為？」

　　「是……是天都羽士……」

　　「他呢？」

　　「回巫山報信去……去了……」

　　「哼！我會找到他的。」

　　不久，堂屋裏擺了畢家五具死屍，龍氏已由梅英姑娘替她穿了衣褲。

　　四老道被綑了雙手，吊在屋樑上，吊在屍體上方，手腳大筋皆被割斷了，鮮血緩緩地向下滴落，滴落在畢家五具屍體上。

　　屋中點起了燈。

　　兩位姑娘已在屋外等候，不敢在內逗留。

　　「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怡平站在屍體前，咬牙切齒說：「按理，你們也算是官府的差役身分，百姓用血汗來供養你們，你們怎能忍心殘殺這些善良的百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你們必須用你們的生命、你們的鮮血，來償還你們所欠下的血債。」

　　「請……請給……給貧道一……一次改……改過自……新的機會……」飛雲散人虛脫地叫號：「要不就……就殺……了我們……」

　　「你們曾經給了畢家五口任何機會嗎？」

　　「我們錯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老道，你輸不起，你這怕死鬼！只要你們有活下去的決心和勇氣，你們就會等得到天都羽士帶人來救你們。你們如果死了，他們也會替你們收屍。畢家五具屍體，可以決定來人的生死。」

　　「他們明……明日趕來時，我……我們已經死了……」

　　「大概會死的，因為你們是罪有應得，沒有活下去的信心，鬼神也不會放過你們。你的人如果僅將你們入土，不理會畢家五具屍體，任憑屍體曝露，哼！我發誓；我會把他們全部留下，留下陪伴這些屍體。」

　　「莊……」

　　怡平已經走了，廳門也關上了。

　　桌上一燈如豆，滿屋血腥刺鼻。

　　久久，無虧道人嘎聲說：「知機子，咱……咱們不……不能等……等死……」

　　「怎辦？」知機子的話有氣無力。

　　「自救。」

　　「怎……怎樣自救？」

　　「盪……盪過來，用牙，咬，咬……斷吊……吊繩……就……就可以……」

　　「貧道手……腳的大……大筋都被割……割斷了，怎能盪？哎……喲……那該死的孤魂野鬼……只要貧道有……有一口氣在，誓……誓報此……仇……」

　　「咱們定……定神吐……吐納，支……支持下去……」飛雲散人強提精神說：「咱們不能死，留得命在，才……才能報……仇雪……雪恨……」

　　知機子的朦朧老眼，突然發現廳中多了兩個人。

　　「侯施主，快……快救我們……」老道喜極狂叫。

　　是渾身濕淋淋的五湖釣叟侯洞庭父女。

　　「咦！這……這不是瀝血還債嗎？」五湖釣叟訝然叫。

　　「哦們為了逼供，殺……殺了這一家人，被……孤魂野鬼莊小狗，與兩……兩個女人，把……把我們整得這……這樣慘。快，放我們下來……」

　　「原來如此。」五湖釣叟走近，袖底吐出一把小殺魚刀，冷冷一笑：「你搜魂真君這一輩子滿手血腥，不知到底殺了多少可憐的人……」

　　「少廢話！快割斷吊索……」

　　「我割你的肚子開膛！」五湖釣叟咬牙說，剖魚刀一插一帶，剖開了知機子的肚腹，再向無虧道人走去，臉色陰冷已極。

　　「侯施主，不……不要落井下石……」無虧道人狂叫。

　　「老夫不下石，只找機會要你們的命。」五湖釣叟說，一刀送出。

　　※※

　　次日巳牌末午牌初，天都羽士帶了天香正教四大護法，一馬當先到達畢家的屋前廣場。後面，大群高手魚貫後跟。

　　主事的人赫然是四夫子中的周夫子、吳夫子。

　　防獸柵門是大開的，柴門也是大開的。

　　「咦！血腥！」天都羽士驚覺地叫，伸手攔住後面的四護法。

　　「教主，屋裏面有點不對。」天元護法悚然地說：「裏面好像懸吊著些什麼東西，血腥是從屋內飄出來的。嗯！吊的是人！」

　　「知機子道友！」天都羽士大叫。

　　山谷傳來回聲，沒有人回答。

　　兩夫子到了。

　　吳夫子雖排名第二，其實武功比排名第一的周夫子高，實際的權威也比周夫子大。

　　「裏面已經沒有活人。」吳夫子冷冷地說。

　　天都羽士舉手一揮，天元、天亨兩老道同時向柴門急搶，左掌前伸戒備，右手隨時準備拔劍。

　　兩人先問在門側，然後小心地伸頭往裏張望。

　　「知機子道友完了！」天元悚然驚呼：「其他的人也完了！」

第四十一章　引虎相鬥

　　不大寬闊的廳堂，容不下太多的人。

　　兩夫子與天都羽士急急入廳，大吃一驚！

　　說慘真慘！地下，畢家五具屍體，並排躺在四老道流出的血泊中，血已凝結成醬黑色，大批蟲蟻和蒼蠅，正聚集在血泊外圍騷動不休。

　　四老道小腹皆被剖開，內臟擠在剖縫內外，血已經流盡，屍體早僵，吊在樑上不時轉動搖擺。

　　「我的天！」天都羽士臉色泛著駭然驚叫：「昨晚貧道離開，他們仍是好好的……」

　　「他們曾經全力拼搏過。」吳大子一面察看四老道身上的創口，一面發表意見：「被擒之後，才被吊在死屍上方，割開手腳大筋瀝血，這是江湖人報深仇大恨的慘毒手法。剖肚的一刀，是另加上去的。」

　　十餘名高手四面一分，窮搜屋外四周。

　　「知機子的罡氣火候已有八成，掌力可殺人於丈外，其他三位也不弱，都是身懷絕技的方外有道全真。」周夫子冷靜地分析：「武林中能輕易將四個高手中的高手擒住的人，屈指可數，到底是什麼人下的毒手？」

　　「有刀傷和劍傷，殺他們的不止三兩個人。」吳夫子鷹目中兇光閃爍，舉步向外走：「必須徹底搜出蛛絲馬跡來，別讓四位客卿死不瞑目。」

　　站在屍堆前，天都羽士只感到毛骨悚然，渾身發冷，暗中替自己慶幸，如果昨晚他也留下，那……現在，他的屍體也必定掛在這裏了。

　　「派人把四位道長埋了。」周夫子向身側的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說：「要快，該辦的事多著呢。天都道長，勞駕帶貴教的四護法，到上游周家走一趟，把看到的人統統抓來。」

　　「是，貧道這就前往。」天都羽士硬著頭皮說。

　　「人從這裏走的。」屋有數十步外，一名搜蹤的中年大漢高叫。

　　足跡向前面山腰上升，林深草茂，有人經過必定留下顯明的痕跡。

　　派出五個人，循跡向上搜。

　　足跡向西北伸展，伸向群峰四起的萬山叢中。

　　五個人奮勇急走，翻越一座奇峰，足跡越來越明顯，似乎所經處是一條隱約可辨的小徑。

　　五人腳下一緊，顯得有點興奮。

　　在這裏發現有路，的確是值得興奮的事。

　　不久，他們站在一條山脊上，向下一看，只覺得頭暈目眩，原來是一處怪石嶙峋，峭如斧劈的陡崖，下面是陡沉百十丈的土坡，坡下是小丘小嶺連綿不絕，樹林密佈的幽蔽谷地。

　　沒錯，是一座四周奇峰插天，適於居住的山谷。

　　站在此地雖看不見蜿蜒曲折的山谷全貌，但已可斷定山谷相當廣闊，那下面的平野、丘陵、小嶺、溪流……便已說明一切，必定有人居住。

　　沿這條隱秘小徑走，必可降抵下面的山谷。

　　下面一座小嶺後面，升起裊裊輕煙。

　　「是炊煙！」為首的中年人興奮地叫：「不會錯，是炊煙。陳兄弟。」

　　「屬下在。」一名大漢欠身應喏。

　　「你趕快回去向夫子稟明，咱們很可能找到快活刀的巢穴了。」

　　「是，屬下這就走。」

　　「咱們沿路先下去，你們來了就跟來。」

　　「是。」

　　大漢一走，中年人帶了三位同伴，沿秘徑循山脊北行，猜想谷口就在北面。

　　走了三四里，果然不錯，秘徑仍可分辨，足跡清晰，是向下降的。

　　「咦！」走在前面的大漢突然轉身說：「張頭，有點不對。」

　　「怎麼不對？」為首的中年人張頭惑然問。

　　「這條路好像是故意開出來的。」

　　「廢話！」

　　「張頭，你看。」大漢指指草叢：「足跡附近的草，並無差異，可知平時這裏根本沒有人行走。還有，你看，如果是你走路，你會花工夫將草往外踏嗎？」

　　「不是一個人走，走前面的人，當然會將草往外踏，以便讓後面的人容易走。」

　　「不可能的，張頭。」

　　「你的意思……」

　　「有人故意踏出一條路來，引誘咱們入伏。」大漢肯定地說：「按踐踏的痕跡估計，不會超過三天。」

　　「我看你是昏了頭……」

　　驀地，前面矮林中鑽出一個人，隱森森的語音刺耳：「他沒昏頭，你卻昏了。他料得十分正確，路是近期內放意踏出來的。」

　　四個人幾乎同時驚呼：「快活刀！」

　　是一個穿虎紋衣的人，佩的是把有紅寶石飾的快活刀，突然從樹叢中鑽出，真會把膽小的人嚇死。

　　一聲刀嘯，快活刀出鞘，刀身發出青紫色的光芒，七顆紅星映日閃閃生光。

　　「不錯，快活刀。」穿虎紋衣的人說。

　　張頭大吃一驚，拔劍沉喝：「楊兄弟，撤！」

　　「誰也走不了。」後面有人怪叫。

　　四人大駭，扭頭一看，心中一涼。

　　後面有兩個同樣打扮的人，兩把同式快活刀。

　　「你們已經有一個人回去傳訊，不必再派人了。」兩個穿虎紋衣的人有一個大聲說：「這幾天，你們搜遍了一百六十里巫山山區，所經處幾乎雞犬不留。直至昨晚為止，你們為了逼供，先後共屠殺了苗人、山民、墾荒人、逃世者，總數已超出一百二十人。」

　　「你們這些沒有人性的畜生！」原先第一個虎紋衣人出現的地方，出現了梅英姑娘和純純，梅英的語音有強烈的仇恨意味：「本姑娘已接到訊息，從現在起，不許任何一個走狗活著離開巫山。」

　　又是一聲刀嘯，梅英拔刀出鞘，改握刀身將刀遞給穿虎紋衣的人，對方則將快活刀換交給她。

　　「我舉刀發誓。」她咬牙舉刀：「要不是昨晚我親自目擊，我還不信你們會做出這種泯滅人性、喪盡天良的事。只要我有刀在手，我絕不放過你們這些走狗。」

　　「你就是那位姓卓的姑娘？」張頭定下心神問。

　　「不錯，誰告訴你的？」梅英沉聲追問。

　　「無可奉告。」

　　「只有兩個人能告訴你們。按情理，這兩個人不可能告訴你們。哼！如果你不招供，你將比四老道死得慘十倍，甚至百倍。」

　　「原來四位仙長的死，果然是你們下的毒手。卓姑娘，四夫子與大總管親自前來找尋你們，上百高手精英盡出，姑娘犯不著以卵擊石，不如識時務……」

　　一聲嬌叱，梅英揮刀直上，七顆紅星幻化為無數紅芒，幻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華，強烈地懾人心魄，殺氣如怒濤洶湧，刀嘯聲有如風雷驟發。

　　一聲怒吼，張頭劍發狠招敵灑星羅，迎著以雷霆萬鈞之勢攻來的刀山，無畏地以攻還攻全力反擊。

　　「錚錚……」金鐵交鳴震耳，最後傳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可怕異鳴。

　　人影倏分，劍氣止，刀風息。

　　張頭劍向前伸，人也踉蹌向前衝，衝過抱刀卓立臉色莊嚴的梅英姑娘的身側，幾乎貼身擦過，衝出六七步外，發出一聲怪異的叫號，向前一栽，骨碌擦草向下滑，滑過處，鮮血形成一條血溝。

　　就在衝過梅英身左的剎那間，一道淡淡青芒射入張頭的左肘曲池穴。這處穴道控制小臂以下的話動，穴的深淺可決定抓握或放鬆。

　　一旁草叢中踱出姑娘的父親卓文俊，寒著臉說：「丫頭，永遠不要太過自信，有些人即使砍掉腦袋，腦袋仍然可以咬人。這走狗挨了你致命一刀，他左手暗藏的掌中刀，仍可制你於死命。永遠不要讓敵人擦身而過，即使這敵人已成了死屍。」

　　「女兒知錯。」梅英臉上的煞氣漸漸消失。

　　另一面，二個走狗已同時被截住退路的兩個穿虎紋衣的人宰掉了。

　　「知錯就要改，女兒。」卓文俊拍拍梅英的肩膀，慈和地說道：「走吧，等他們來。」

　　「爹，女兒要和純純妹回去。」梅英說。

　　「是的，大叔。」純純接口：「我們要去和怡平哥會合，我們……」

　　「不許胡鬧。」卓文俊斷然拒絕：「莊小哥在周家應付得了任何高手，用不著你們礙手礙腳。而且目下他們高手齊聚，正十萬火急向這一帶合圍，你們到處亂跑，會出大紕漏的，走！」

　　梅英用眼色阻止純純爭辯，神秘地一笑。

　　※※※

　　同一期間，這條山谷的西北谷口，距此不足二十里，谷口外的另一座小山谷中，一群高手窮搜每一處樹林草窩。

　　這一帶極為隱蔽，處處有山崖獸窟，怪石如林，古木參天，四五十個高手想搜遍每一角落，三五天也未必能搜完。

　　他們已經搜了兩天，正逐漸接近谷口。

　　這座山谷形勢天險，遠古洪荒時代，很可能是一條河床，地勢與三峽差不多，但比三峽的河床要寬得多。

　　兩個奇峰壁立、水蝕的崖層形成下寬上陡的飛崖，有些地方很窄，抬頭上望，飛崖千尋至午不見日影，險惡萬分。

　　谷中段有丘陵、小嶺，因此形成中高兩旁低的所謂活谷。溪水分向兩端流，形成兩處谷口。全長約二十餘里，曲曲折折形態奇絕，氣勢雄渾，眼看前面絕崖斷谷，走近又發現谷已轉向。

　　兩端的谷口，皆是驚心動魄的天險，小溪穿越插天奇峰下的絕壁，寬僅三至五丈，僅可利用溪床涉水進出。好在平時溪水深度有限，形成僅深及膝的溪灘。抬頭上望，真的正午看不到日影，平時雲霧瀰漫，寒氣襲人。

　　張頭被殺的山脊，位於谷南口的南面，絕壁如削無法飛越，必須向南降下山腳，再沿山尾繞至谷口，方能從小溪進入山谷。

　　新踏出的路，就是入谷的路。

　　在這面南端谷口，雖說距西北另一谷口僅二十餘里，但在這面所發生的事故和聲響，那一面谷口事實上無法聽得到。相反亦然，兩處谷口各有事故發生，彼此卻一無所知，一無所覺。

　　西北谷口前面那另一座小谷，沒有這座山谷形勢險惡。

　　但同樣地勢複雜，在參天古林中對面不見人，在怪石如林中不知身在何處，在奇形怪狀的巖洞內伸手不見五指。

　　在這裏搜索，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

　　這群人已在小谷搜了一整天，迄今晨為止，已一個個精神萎頓，豪氣全消。

　　當然，他們並不是因為搜了一天而如此疲憊的。

　　事實上，他們已經辛苦了五六天，前後已經有四個人跌傷，五個人被擊傷了。

　　他們能緊迫追蹤獵物。能掌握獵物的去向。

　　可是，卻無法捕獲獵物。

　　這是一場生死存亡的奇異大狩獵！

　　主力人物沿山谷的小溪逐段推進，每搜完一段路程，方加速馳往前面佈置，然後召集後面的人趕來會合，因此推進的速度不如理想。

　　這時，他們已推進到新地段，距前面活谷西北口，僅有七八里左右。依地勢估計，他們必定會進入活谷的。

　　在一座溪旁的高崗上，主腦人物可以監視附近三里內的景物。

　　高谷主夫婦帶著高嫣蘭，與十二名高家的子弟，正商議分配搜索區。

　　同行的是威麟堡主乾坤一劍公孫宙、公孫雲長父子，和他們的十位俠義道朋友。

　　後面與前面擔任搜索的人，皆由兩方人士混合組成，每三或四人為一組。

　　萬花山莊的子弟人數要多些，因此名義上由高谷主主持大局，事實上卻是乾坤一劍在左右一切。

　　已經辛苦了好幾天，不但一無所獲，而且損失相當重，高谷主早有退意認栽，但乾坤一劍卻斷然拒絕，發誓要將逃走了的莊怡平和韋純純擒住，哪怕是上天入地，不成功絕不罷手。

　　按乾坤一劍的估計，莊怡平被制了任脈，以一氣指施展陰毒的絕技斷脈封經，天下間無人可解。

　　按理，莊怡平應該早就死翹翹了，為何仍能支持到現在？這是乾坤一劍必須瞭解的事，不將人捉住怎能瞭解？

　　高谷主也心中有鬼，騎虎難下。

　　如果讓莊怡平和韋純純逃掉，把所發生的變故公諸天下，萬花山莊聲譽必將掃地，高家的子弟，哪有臉面在江湖稱雄道霸？

　　莊怡平的話，或許不能讓江湖朋友信服；但靜劍南衡女兒所說的話，卻有沉重的分量。因此，高谷主志在純純姑娘，對莊怡平的死活倒並不怎麼介意，認為怡平的存在，振動不了高家的武林聲望與江湖地位。

　　「那一帶有斷崖，崖下怪石如林，容易藏匿。」乾坤一劍指指西南的高峰下方：「咱們從這裏繞回去，先封鎖再分區搜索，他們一定躲在那一帶，重施故技走回頭路，以便擺脫咱們的追蹤。」

　　「嗯！那一帶的確容易藏匿。」高谷主點頭同意。

　　「那是什麼地方？那座奇峰可有名稱？」

　　「抱歉。」高谷主苦笑：「兄弟只留意錦繡谷至府城一帶地勢，這裏已經遠離敝谷百里以上了，窮山惡水，妖魅橫行，幾十年來從來就沒有人行走，敝谷的子弟根本就沒來過這種地方。反正山多得很，高興怎樣稱呼悉從尊便。我想，咱們該已進入巫山山區了。」

　　「進入巫山了？」乾坤一劍頗感意外。

　　「猜想而已。一般說來，人們通稱巫山十二峰，船行巫峽中，十二峰九可見三不知，綿亙一百六十里。其實，巫山千峰萬巒，連峽南那一帶山嶺也是巫山，巫山的範圍大得很呢。說咱們所立處是巫山，也不算錯。」

　　「咱們對這一帶一無所知，莊小狗同樣是盲人瞎馬。哼！他逃不了的，快分派人手，後面的人暫時不要召到前面來，以防止小狗往回路逃走！」

　　話未完，右前方的一處飛崖下，突然傳出一聲刺耳的厲號，相距不足一里，聽得真切。

　　那是先遣搜索人員的封鎖區，共有兩組人先派到前面潛伏封鎖，以便後面的人將獵物趕出，由潛伏封鎖的人攔截與認清獵物去向。

　　「咱們又有人遭殃了。」

　　高谷主悚然說著，立即率領眾人，向厲號聲傳來處飛掠，一躍三四丈，奇快絕倫，大馬行空的綽號不是白叫的。

　　崖根的藤蘿下，分躺著四個人。

　　兩個已經昏厥，一個臉上全是血，臉頰裂了一條縫，正在半昏迷地在草樹下爬行。另一個右臂骨折，被一根樹藤繞著雙腳倒吊在大樹下，神智已陷入昏厥境界。

　　又傷了兩個，被打昏的另兩個幸好沒有受傷。

　　眾人七手八腳將四位仁兄安頓當，一一把他們弄醒。其他的人分頭搜索敵蹤，一個個急怒交加。

　　襲擊的人，顯然逃到前面去了。

　　「萬里兄，怎麼一回事？」乾坤一劍向那位被吊起的同伴問。

　　這位萬里兄是他帶來的朋友。

　　金刀伏魔范萬里，白道中武功超絕，聲譽甚隆的高手名宿，被人打得半死倒吊起來，臉上實在難看。

　　「孤魂野鬼莊小狗。」金刀伏魔沮喪而又憤怒地叫：「他不給在下公平相搏的機會，由姓韋的潑婦在前面發聲引誘，他在後而偷襲，狗養的！卑鄙！」

　　「看到他了？」

　　「他在身後襲擊得手之後才通名，沒等在下看清，他就把在下打得滿天星斗。沒錯，是他。」

　　「看到姓韋的賤婦了？」

　　「沒看清，但身影裝束依稀可辨，是她。下次碰上，我金刀伏魔與他們誓不兩立。」

　　前面傳來一聲長嘯，四面傳來的回聲綿綿不絕。

　　「前面有所發現了！」高谷主說：「這小狗逃得好快，快追！」

　　眾人又開始急趕。

　　高谷主臨行，仍派人傳話給後面的人，要特別小心，眼睛放亮些，免得獵物反向後面逃走，錯過了，就難以追及啦！

　　唯一的正確行動，是緊迫向前追，把獵物逼入絕地。這種處處奇峰壁立的山區，絕地甚多，逼入絕地就可以甕中捉鱉了。

　　這一組有三個人，兩個是高家的子弟，一個是乾坤一劍的朋友。

　　三個人都看到兩個人影，從右面的樹林邊緣，藉草木掩身竄走如飛，雖看不清面目，但身影確是一男一女，竄走的身法迅疾絕倫，追之不及。

　　召集後面的人迅速推進的信號發生了，同時，主腦們放膽窮追急趕。

　　找到逃竄的足跡，足跡消失在谷口的小溪旁。

　　谷口危崖壁立，有如巨靈之斧將山劈開，抬頭上望，目為之眩。

　　獵物只有一條路可逃：循小溪入谷。

　　「看形勢，裏面定是絕地。」乾坤一劍興奮地說：「小狗跑不掉了，快追！」

　　谷口長有三百步左右，溪寬不足五丈，水僅及膝，流速相當湍急，地形內高外低，落差不算小，因此形成長長的溪灘。

　　二十餘位主腦人物涉水入谷去了。

　　不久，後面負責摸索攔截的人陸續到達，總數超過一百大關。這些人中，乾坤一劍的三十餘位高手全來了。

　　最後入谷的，是護送受傷同伴的人。

　　受傷的人傷勢都不算嚴重，不需抬著走。

　　這些人到達後，表示所有的人皆已趕到。

　　當這群人入谷後不久，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金鐘的異鳴，片刻人影出現。

　　谷口中段，張起一具怪異的大網，恰好封住五丈寬的溪流。

　　事先用巨鐵椿打入丈八高的巖穴，作為掛網的基礎，網下緣沉入溪底，因水流的速度，而使巨網斜張在水面上。

　　網上密密麻麻懸垂著倒刺鉤、雙刃片、棘刺蒺藜……全是一些沾上了就脫不了身的霸道玩意。

　　在水中躍過丈八高的斜網，真不是容易的事，必須有黃河鯉的本領才行。

　　然後是二十具強弓，扼守在網下方五六十步的溪兩岸。二十餘位箭手皆畫花臉穿虎紋衣，每人帶了一袋狼牙箭。

　　即使能躍過斜網，二十張強弓比斜網更可怕百倍。

　　最後一關，是太虛幻境的十餘位子弟，使用清一式的快活刀。

　　溪岸架起了四座帳幕，人們在帳幕附近有說有笑，只派了兩個人守望，專等裏面的人出來送死。

　　※※※

　　畢家小屋的南端，走狗們陸續匆匆趕來合合，用聲號傳訊十分快捷，總數已接近一百大關。

　　四老道的屍體已經入土，但畢家五具屍體仍留在堂屋的血泊中。

　　四位夫子全部到齊，大總管拔山舉鼎是最後領人趕到的，立即下令出發，由張頭派回來的人領路。

　　他們看到張頭四個人的屍體，激起眾人的公憤，狂怒地沿足跡瘋狂地追趕，降下山腳，最後到了谷口，與對谷的乾坤一劍高谷上那群人一樣，不顧一切進入谷中。

　　天都羽士五個人，一直就沒有跟來，永遠也不會來了，因為他們沒有機會收到集合的信號。

　　當天都羽士奉命前往上游周家，找周家的人問口供時，他便知道有點不妙！

　　昨晚他被派回去報信，得以逃過大劫，知機子四老道中，任何一人也比他高明，毫無疑問地，殺知機子那些人必定在周家附近，他帶教中四位護法前往，四護法的武功與道行，皆比他差了三兩分，碰上了哪有命在？

　　人之所以敢拼死，那是他知道了拼並不一定非死不可。如果明知必死，拼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天都羽士就是不敢拼也不願拼的聰明人！

　　明知必難倖免，豈肯前往送死？

　　他做走狗目的是多撈些金錢，作為發展教務的經費，就算撈到一座金山，命丟掉了要金山何用？

　　用命去換金山的人，才是一等一的大傻瓜。

　　他不是傻瓜，他寧可要命而不要金山。

　　遠出三里外，他停步回頭眺望。

　　空谷寂寂，草木森森，沒有人跟來；他也確信沒有人跟來，兩夫子處理死人的事已經夠忙的了。

　　「我們得走。」他向四位同伴低聲說。

　　「教主，我們不是在走嗎？」護法老四天貞老道傻呼呼地說，也許是真傻。

　　「糊塗！」他瞪了天貞老道一眼。

　　「屬下糊塗？這……」

　　「你想，咱們五個人的武功，比搜魂真君知機子四個人如何？」

　　「當然他們很了不起。」天亨老道說：「但咱們也不能自甘菲薄，不會差得太遠。」

　　「周夫子派咱們五個人前往周家，是不公平的。」天都羽士咬牙說。

　　「教主的意思……」

　　「顯然宰搜魂真君的人必定在周家，他派咱們前往送死有何用意？」

　　「這……」

　　「如果那些人在周家等候，咱們活得了？」

　　「不會吧？那些兇手……蹤跡顯示兇手已經上了山，所以周夫子才決定召集全部人手追趕……」

　　「鬼才相信！要是你是兇手，你會留下讓人追蹤的痕跡嗎？只有笨蛋才會留下痕跡，殺搜魂真君的人絕不是笨瓜，而是功臻化境的高手。」

　　「這……」

　　「所以，咱們趕快離開，還來得及。」

　　「可是，教主。」天元吃了一驚：「大總管饒得了咱們？教主答應替他們效命三年，期限未滿臨陣脫逃……」

　　「去你娘的臨陣脫逃！」天都羽士粗野地咒罵：「你以為咱們要他幾個錢是為了什麼？大忠大孝大仁大義嗎？錢沒撈到幾個，反而把命丟掉，豈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混蛋？咱們走罷！」

　　「可是，他們日後……」

　　「狗屁的日後，保住眼前的老命要緊，日後的事，誰知道呢？走！」

　　五人認準方向，從東北角的山腳繞過，向上攀升，準備返回巫山。

　　沒有路，山腳下是矮樹林，必須魚貫而行。

　　走在最後的是天貞，毫無戒心地疾走，不知身後有人欺近，噗一聲響，後腦挨了沉重一擊，往前一栽，身軀尚未著地，便被人一把抓住背領，捉小雞似的提入林木深處。

　　襲擊的人是怡平！他一直就潛伏在畢家附近，監視著走狗們的動靜，釘在五妖道身後，本來打算在周家附近殲滅妖道們，避免過早下手驚動在畢家盤踞的人。但妖道們怕死逃走，他只好提前下手了。

　　一比五，走掉了一個麻煩得很。

　　走狗們一而再暗算他，他沒有與走狗正大光明決鬥的必要。

　　沒收了天貞老道的百寶囊和長劍，重新追趕。

　　妖道們功臻化境，所以才膺命收服江湖知名人物，可是身後丟掉一位同伴，竟然毫無所覺，可能是急於逃命，無暇分心留意身後的動靜吧！

　　現在，走在最後的是天利。

　　在前面撥草分枝開路的人是天元，響聲阻礙了聽覺。

　　天利的耳力並不怎樣銳利，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居然大意得不加理會！

　　正走間，突覺右耳被人一把揪住往後拉，腦袋不由自主跟著扭轉。

　　變生倉促，看到人影已來不及有所反應，眼角剛發現陌生而並不陌生的人影，掌已臨頭，拍一聲印堂挨了致命一擊。

　　怡平抓起天利，大喝一聲，將人凌空拋出，向前面的三老道摜擲，拔劍叫：「報應臨頭！」

　　「砰！」

　　天利將前面的天亨老道砸翻在地。

　　天都羽士反應奇快，旋身時劍已出鞘。

　　在前面開路的天元也不慢，一聲怒吼，回身飛撲而上，雙手掄起撥草分枝的木棍，人棍俱至，凌空劈落，不等棍招落實，抽出右手拔劍，隨後閃電似的吐出。

　　怡平直等到對方撲落，等木棍臨頭，方反常地右移位，果然避過天元截向他左方出劍的狠招。

　　右移位反擊，通常比左移位要慢一剎那，因為右手用劍，右移位敵在左方，必須旋身發招。

　　但他的旋勢快速如電，出招與左移位的速度相同，劍從木棍側方切入，行雷霆一擊，劍毫無阻滯地貫入天元的左肋，一吐一吞捷逾電閃，不等天元的身軀將劍帶動，劍已離體疾退八尺。

　　「嗯……」天元悶聲叫，木棍先劈落地面斷成三段，人重重地衝落，腳一沾地便重重地摔倒。

　　「救……我……」

　　天元在地上淒厲地狂叫，身軀扭曲著用右手掩住左肋，掙扎欲起。

　　沒有人救他了，怡平已狂野地衝向天都羽士，毫無憐憫地先將推開天利屍體躍起的天亨一腳踢翻，劍出狠招電耀霆擊，劍氣迸發中，電虹急劇向天都羽士匯聚。

　　「砰！」

　　天亨倒飛出丈外，重重地摔倒，胸口挨了一腳，人被踢飛，可知這一腳力道駭人聽聞。

　　只剩下天都羽士一個人了。

　　天都羽士已看清是他，已是心膽俱寒！

　　一個喪了膽的人，哪裏還有鬥志？

　　因此雖是先聞警撤劍轉身，卻沒有勇氣攻擊，只任令大傻瓜天元奮勇捨命搶攻。

　　劍山湧到，妖道不接招，斜飄八尺左手一抖，阻擋怡平緊逼追襲。

　　怡平早有提防，妖道的左手法寶很多，這一抖之下，至少也有三種致命的小玩意飛出。

　　在小型暗器破空飛行厲嘯聲中，無色無臭的歹毒飛霧湧騰下，他的身影已突然消失，像是突然幻沒了。

　　天都羽士機警絕倫，不察看結果，閃勢未止，接著一躍三丈，鑽入濃林茂草中，鼠竄而走，一面狂叫：「姓莊的，遇林莫入！」

　　「咱們前途見。」怡平的叫聲震耳欲聾。

　　妖道有自知之明，即使五道聯手，也應付不了怡平的可怕襲擊，目下孤家寡人，死路一條，想逃走談何容易？

　　只有一條路可走：逃回畢家。

　　只有兩三里路，片刻可到。

　　剛鑽出矮林的東面角，右側方丈外的茂草中站起怡平的身影，陰森森地說：「你才來？你如果逃得掉，我孤魂野鬼的綽號豈不是白叫了？鬼魂移動瞬息千里，覓冤尋仇無遠不屆，你跑吧！看你能跑多快？」

　　天都羽士驚得渾身發冷，驚恐地說：「莊……莊施主，請……請高抬貴手，你只要抬……抬高一分半分，我……我就過……過去了……」

　　「你永遠過不去，我的手也不會抬高一分半分。」

　　「莊施主，貧道也……也是不……不得已，並非貧道生……生得賤，甘心做……做走狗……」

　　「你做走狗與在下無關。」

　　「謝謝施主諒解。」天都羽士恐懼的神情消失了，以為有活路啦！

　　「我只問你畢家那小媳婦慘被採補而死的事。」

　　「這……」天都羽士又開始恐懼了。

　　「是你做的好事？」

　　「不！不是……不是…」妖道硬著頭皮否認。

　　「知機子四妖道眾口一辭，指證是你造的孽，你居然無恥地矢口否認。」

　　「不是貧道，是……是太乙丹士造……造的孽……」

　　「太乙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是嗎？」

　　「貧道敬天地鬼神，皇天在上，貧道發誓……」

　　「你敬天地鬼神？哼！」

　　「貧道……」

　　「好，就算是太乙丹士造的孽，與你無關。我問你，拔山舉鼎來了嗎？」

　　天都羽士心中暗喜，情勢大佳，有生路啦！

　　同時，機警地徐徐移位，移向上風，一面小心地說：「莊施主，貧道願將所有的消息奉告，包括一切秘聞，但有條件。」

　　「你已經不配談條件，你不夠分量。」怡平斷然拒絕，冷笑著也徐徐移位。

　　「貧道是四夫子的親信，有些事連拔山舉鼎也蒙在鼓裏，這就是貧道談條件的分量，夠嗎？」

　　「哼！」

　　「殺了我，對你我都沒有好處，而貧道的消息，對你卻是無價之寶。」

　　「這……好，條件是什麼？」

　　「放貧道一馬，給貧道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哼！畢家五條人命……」

　　「莊施主，人，總是要死的，怎樣死，無關宏旨。畢家五男女，即使貧道不下毒手，仍有下毒手的人，施主何必計較呢？施主與畢家無親無故，犯不著為了主持些少正義而放棄有關大局的重要消息，是嗎？」

　　「我這人從不以正義之神自居，只做我認為該做的事，不會為了任何消息而放棄自己的主見。一句話，我不能饒你的命。」

　　「莊……」

　　「我不會聽你的了……」

　　一聲厲叱，天都羽士臨危拼命，劍發絕招羿射九日，身劍合一瘋狂搶攻，左手毒香飛騰，針形小暗器牛毛毒針有如暴雨般破風飛舞。

　　眼前怡平的人影一閃即逝，急劇閃動的劍影完全落空，毒香四散，牛毛針遠出六七丈外紛紛下墜。

　　天都羽士不假思索地乘勢飛射五丈外，如飛而遁。

　　第四次躍落，已遠出十餘丈外，奇快絕倫，勢若電火流光。

　　但仍然不夠快，身後沉叱震耳：「轉身！」

　　妖道大駭，叱聲似在耳畔，劍氣壓體，經驗告訴他：轉不得！便當機立斷向前撲倒，立即翻轉躍起揮劍。

　　劍揮出有如撤出劍網，足以封住攻來的奪目劍虹。

　　可是，劍毫無阻滯，未能封架排空而至的無數劍虹，似乎無數電虹都是虛影，同時向他聚集。

　　一聲異響，劍以高速震散護體罡氣楔入，一閃即逝。

　　「哎喲……」

　　妖道驚怖地叫，連退五六步，手中劍脫手掉落，人也被野草所絆倒。

　　右肩井穿透，鎖骨也折斷了。

　　怡平如影附形跟到，劍出銀漢聚星絕招。

　　「砰！」

　　天都羽士倒下了，著地之前，共中了六劍之多。銀漢聚星要在剎那間吐出十劍以上，全攻向要害，中一劍便夠了，中六劍哪能支持得住？

　　六劍雖然都擊中要害，但並不致命，下手有分寸，如果要妖道死，一劍就夠了。

　　「饒命……」

　　妖道驚怖地狂叫，翻轉身拼餘力向前爬，鮮血染紅了一地。

　　怡平丟掉劍，拉斷兩根山藤，先將一根距地兩丈餘的橫枝拉下掛牢。

　　「饒命……」

　　吃力地爬行的天都羽士仍在狂叫！

　　怡平一把抓住妖道的一雙腳，拖死狗似的拖到樹下。

　　「饒命……饒……」妖道狂號。

　　怡平毫不動容，冷酷地將山藤綑住妖道的雙腳，綁在橫枝上，一腳踢斷拴樹的山藤，樹向上彈升。

　　「啊……」

　　妖道在狂號聲中，被樹拉起倒吊在半空裏，鮮血一滴滴地向下灑落，急劇地蕩來蕩去。

　　「蟲蟻會替你收屍。」怡平兇狠地說：「你這種喪心病狂的畜生，這樣死已經便宜了你了。」

　　「放……我下……來。救……救命……啊……」

　　怡平扭頭便走。

　　叫號聲漸漸微弱。

　　從此，天香正教銷聲匿跡。

　　到了畢家，人已經走了，廳堂中，五具屍體發出即將腐爛的惡臭。

　　消除了屋四周的可燃物，他放起一把無情火，用木頭架在屍體上，以便讓屍體可以完全化灰。

　　「我絕不饒恕你們，免得你們再屠殺其他的人。」他盯視著熊熊烈火兇狠地說，虎目中閃爍著可怕的光芒。

　　他繞道奔向谷口。

　　按卓文俊夫婦的計畫，是等走狗們入谷之後便封鎖谷口，讓走狗與從對面谷口進谷的乾坤一劍一群人碰頭，看他們敵我雙方見面會發生些什麼變故，之後才決定如何對付這些人。按計畫，預定那些人在谷中，可能有一兩天逗留，這期間不派人入谷，由派在谷兩旁絕巖上，監視谷下動靜的卓家子弟，隨時將所看到的變化傳給谷兩端扼守的人知悉。

　　卓文俊夫婦偕幾位主事的人，一同登上谷南的巖頂。

　　那座絕巖高有一千尺，可以清楚地看到谷中段前後四五里重要地區的動靜，按所看到的情勢而定對策。

　　他不希望與卓文俊夫婦坐山觀虎鬥，他要入谷，所以繞道而走，先奔向谷口察看形勢，以便策劃進谷大計，避免與卓家的人照面。

　　這一來，卓家的人失去他的蹤跡，急壞了兩位姑娘。

　　卓家派人到處去找他，找到了被吊起仍未死去的天都羽士，也找到了天香正教四護法，他們都死去多時。

　　卓文俊斷然認定，怡平並未發生意外，但卻不明白怡平失蹤的原因，心中雖焦急，卻沒有不安的感覺。

　　只有兩姑娘心中明白怡平失蹤的原因：高嫣蘭。

　　回到谷口，純純向梅英悄悄地問：「梅英姐，有其他的路入谷嗎？」

　　「沒有。」梅英指指谷口說：「只能從兩面的谷口進出，爹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可以攀下去嗎？記得你是從懸崖降落錦繡谷萬花山莊的。」

　　「可是，沒有工具……我知道有處地方可以縋降，可惜沒有縋繩。」

　　「砍山藤……」

　　「傻妹妹，哪有工夫砍那麼多山藤？最少也得要四條二十丈長的山藤，每條需用十根寸半粗的藤條連接，你知道有多重嗎？你我兩人如何能勝任？」

　　「姐，我要下去。」純純堅決地說。

　　「我比你還要焦急，可是……」

　　「我非去不可。」

　　「你先別著急，我來想辦法。」梅英拍拍胸膛說。

　　「你有什麼辦法？」

　　「溜進去。」梅英指指谷口：「天一黑，就會點起三十支松油火把，我們在火把點燃之前，偷偷從水裏爬過去，用木棍可以把垂下水底的網撐起鑽進去。那時，他們發現也來不及阻止我們了，是不是？」

　　「妙啊！就這麼辦。」

　　山區天黑得早，就在谷口子弟點燃火把的前片刻，兩位姑娘已從三尺餘深的溪流中，潛下水底向上爬行，接近了巨網。

　　而谷中段北面的一處高崖上，怡平將白天採集的數千斤重巨藤，慢慢地往下放。

　　每根藤長約兩丈，一根根連接起來才往下放，利用巨樹作樁，奮千斤神力慢慢逐尺放鬆，出了一身大汗。

　　他猿猴似的往下降，降下谷底，拉開藤下五丈長的山藤活結，這條山藤便失去了利用價值。

　　最後，他隱沒在黑沉沉的山谷內。

　　※※※

　　上百人手，要扼守這寬有兩三里，地形複雜有林有溪的地方，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夜間，更不容易封鎖。

　　因此，乾坤一劍與高谷主各帶了自己的人，以小溪為界，各守一邊，佈下伏哨多組，嚴防逃到前面去的人回竄，可把所有的人累慘了，整夜都得不到歇息。

　　夜間根本不可能搜索，必須停下來露宿。

　　像這樣大規模地窮追窮搜兩個功臻化境的高手，本來就是最愚蠢的事。

　　尤其是在這種叢山峻嶺中，每一叢草每一個洞穴都可隱藏，百十個人追搜，簡直像是在大海裏撈針，愚蠢已極。

　　太過剛愎自信的人，比常人更容易犯錯誤。

　　乾坤一劍與高谷主皆有強烈的自信，因為追逐了多日，仍然能成功地掌握獵物的方向，與獵物保持密切的接觸，所以信心越來越強烈。

　　最重要的是，他們勢在必得，絕不容許知道秘密的獵物脫逃，上天入地也絕不放鬆。他們就沒有冷靜下來反省一下，對方為何不躲起來？

　　所有的人都沒帶有睡具，只帶乾糧食物。

　　夜間，所有的人皆露宿。

　　夜間有點寒意，但這些人皆不畏寒冷，在樹林中將草壓平，和衣往草中一躺，早早歇息。

　　人不能全部睡，必須有人警戒，留意四周的動靜，隨時可以策應分佈在各處的伏樁。

　　小溪寬僅三丈餘。溪南，是乾坤一劍的人。

　　公孫雲長躺在樹下，目光透過枝葉的空隙，看到頭頂天上的銀河。首先，他找到牽牛三星。

　　這表示已經是子夜了。

　　夏末，牛郎織女這時應該升到天頂了。

　　向東看，銀河的對岸，梭形的四顆星，梭尖多出那一顆就是織女。通常，大家把梭形四星稱為織女，其實錯了。

　　看到牛郎織女，他想起了不遠處的小溪。哦！那就是銀河。對岸，有他的織女，他就是牛郎。

　　牛郎織女，那意味著什麼？

　　他挺起上身。星光朗朗，他的目力極為銳利，已到了夜眼境界，黑暗的林下，他仍可看得清楚。

　　不遠處，擔任警戒的人藉樹掩身，一動都不動，但他仍可依稀分辯。

　　將劍插在腰帶上，他悄然而起，像個幽靈。

　　溪旁草高及肩，視界有限。

　　他發出三聲夜鶯的鳴聲！

　　巫山山區不會有夜鶯。

第四十二章　仇人見面

　　這是他與高嫣蘭約定的暗號。

　　片刻，溪對岸傳來了兩聲回響。

　　他一躍過溪，無聲無息。

　　不久，兩人躺在樹林深處的草叢中。

　　「嫣蘭，我好想你。」他的手在嫣蘭火熱的胴體上探索，附耳細語：「明天，我們走一組好不好？」

　　「娘不許的。」高嫣蘭半推半就扭動著嬌軀，反而便利那隻在她身上挑逗的手：「爹也不許我亂跑，說今後絕不許我自由行動了……雲長……不……不要……」

　　如果她真的不要，她來做什麼？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在這種四野無人的樹林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她本來就希望發生的。

　　年青男女不沾肉慾便罷，沾了就會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久久，斗轉星移。

　　「雲長。」高嫣蘭穿著停當，與公孫雲長並躺在草叢中：「追搜了好幾天，我覺得其中有蹊蹺。」

　　「親親，不要說這些煞風景的事。」公孫雲長緊抱她，在她頰旁不住親吻。

　　「你不覺得莊怡平能不斷擊傷我們的人，或許其中有陰謀嗎？」

　　「擊傷，是要我們抽出人手照顧受傷的人，這方面他是成功的。」

　　「難道不是他志在激怒我們嗎？這樣我們才不肯甘休，窮追不捨。」

　　「窮追對他毫無好處，是不是？」

　　「事實上，他可以毫不費勁就擺脫我們，但……似乎，他在引誘我們窮追。雲長，我真的有點擔心。」

　　「等追上他，你就不用擔心了。咦……」

　　遠遠地，傳來一聲淒厲的叫號！

　　山谷應鳴，入耳驚心，顯然有人遭到不幸了。

　　「這狗東西可惡！」公孫雲長跳起來咒罵，快速地穿衣：「他又在重施故技，襲擊我們的伏樁了。」

　　「等我一等，雲長。」高嫣蘭急叫。

　　女人野合，穿衣裙比男人麻煩得多。

　　公孫雲長已經如飛而去，不等她了。

　　聽聲源，受到襲擊的伏樁是乾坤一劍的人。

　　公孫雲長自然心焦，趕著要前往聲援。

　　男人慾火一消，對女人的興趣就減至了最低限度，對打打殺殺的英雄事業，卻雄心勃勃啦！

　　白天已瞭解地形地勢，伏樁派遣的位置當然一清二楚。公孫雲長全力飛趕，去勢如電射星飛。

　　這一組伏樁共有兩個人，一個已經斃命，另一個被兩個黑影兩面夾擊，剛被一刀砍掉了持劍的右手。

　　「哎……」

　　斷臂的伏樁驚叫，痛得摔倒在地。

　　公孫雲長到了，劍化虹而至。

　　持劍的黑影從斜刺裏截出，劍發如電，「錚」一聲暴響，接下他一劍急擊，兩人各向測方飄退。

　　持刀的黑影一刀結果了伏樁，星光看得真切。

　　「交給我。」持刀的黑影切入，擋住了同伴：「是你，公孫雲長，認得我嗎？」

　　「果然是姓卓的妖女！」他咬牙切齒地說：「咱們終於找到你的巢穴了，你將生死兩難。」

　　「本姑娘也有同感。」卓梅英挺刀欺進：「你將生死兩難，進了巫山，你們再也休想活著離開了。」

　　右方草叢中，突然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升起兩個黑影。

　　「真的嗎？」一個黑影徐徐舉步走近：「老夫擒龍客施家源卻是不信。江湖盛傳快活刀，威震武林名動八荒，老夫還不屑使用兵刃來對付你的刀，小心了！打！打！」

　　說打就打，進步出拳來一記醉打山門，虎虎拳風向八尺外的卓梅英湧去。

　　卓梅英不知厲害，一刀封出。

　　糟了！刀氣僅將拳風震散一部分，餘勁及體。

　　她只感到拳風有如千斤巨鎚，撞擊在她的胸口上，護體氣功突然潰散，只覺胸口一甜，眼前金蠅亂飛，嗯了一聲，連退四五步。

　　第二記拳風一湧即至，力道足以虛空裂石開碑。

　　在一旁戒備的純純已看出不妙，突然撲出，將卓梅英撲得向側倒，拳風從兩人上空呼嘯而過，幸好不曾擊實，但也令兩女真氣浮動，壓力千鈞。

　　公孫雲長喜極欲狂，急衝而上左手擒人。

　　擒龍客施家源也一躍而上，伸手抓上面的純純。

　　黑影一閃即至，快得令人目眩，看不清是人是鬼，快得不可思議。

　　「噗噗！」

　　兩聲悶響，快靴著肉聲令人心驚膽跳。

　　「哎喲……」是擒龍客的狂叫聲，身軀飛擲丈外，砰一聲墮地亂滾。

　　「啊……」公孫雲長的厲叫同時傳出，飛越兩女上空，飛出兩丈外，重重地摔倒連滾兩匝。

　　第二批接應的人飛奔而來，有人大叫：「怎麼一回事？」

　　擒龍客一躍而起，手按住左肋厲叫：「誰暗算老夫？」

　　公孫雲長雙手掩住右肩，直不起腰來，憤怒地尖叫：「從後面偷襲，算什麼人物？是誰？」

　　除了後到的兩個接應的人，偷襲的人不見了，兩女也失了蹤，像是平空幻化了。

　　與擒龍客同來的人，靜靜地仆倒在短草叢中，腦戶穴被一段小樹枝打了一個疱，昏迷不醒。

　　兩個伏樁都死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如何發生意外，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

　　※※※

　　在一處隱秘的巖穴內，怡平全神貫注，替梅英用推拿八法疏經活血。純純伏在穴外仗劍戒嚴，神色緊張。

　　「不要激動，梅英，摒除雜念，調和呼吸幫助我。」怡平一面推拿一面說：「你挨了施老匹夫一記撼山拳，這是與少林百步神拳威力相等的絕技，如不及時疏通經脈，不死也要成殘廢。拜託拜託，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

　　胸部有九條經脈，連腹部有八十二穴：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絡經、足厥陰腫經、足太陰脾經、手太陰肺經、足少陰腎經、足少陽膽經、足陽明胃經、任脈經。

　　一位大閨女，在自己心目中的愛侶雙手推拿下，如果能摒除雜念不胡思亂想，那一定是聖女或者石女。

　　尤其是推拿的部位，如果不是黑夜，小姑娘不羞死才怪。

　　如果不是及時救治，卓梅英不死也會成為殘廢。

　　這一記撼山拳，把她的傲氣打消了不少。她以為自己足以擊敗公孫雲長，與公孫雲長同來的人絕不會高明多少，所以敢無畏地接招，幾乎送掉小命。

　　她卻不知，隨同乾坤一劍前來的二十餘位朋友，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武林高手輕宿，這些人的劍術武技，或許稍遜於公孫雲長的公孫家乾坤劍術，但內力修為與博鬥的經驗，皆比公孫雲長高明多多。

　　而內力御刃，卻是致勝的關鍵，劍術與武技再神奧再厲害，內力修為不如人，則毫無用處，比花拳繡腿好不了多少。

　　以她來說，她的刀法辛辣霸道，神奧絕倫，但在丈外便被擊倒，刀法根本派不上用場，毫無取勝的機會，上當吃虧自是意料中事。

　　擒龍客這一記撼山拳，可把她刀下無敵的荒謬念頭，打得煙消雲散，所受的教訓令她永難或忘。

　　她對怡平的依戀，也越來越強烈了。今晚怡平如果不及時出現，後果仍為嚴重，落在公孫雲長手中，那還了得？

　　她不得不定下心神，摒除雜念調和呼吸。

　　喉間藥香仍在，她知道怡平曾經餵她服過護心丹藥，身上的痛楚急劇減弱，難關終於度過了。

　　不久，怡平出現在純純身旁，低聲說：「到裏面和梅英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明天將有一場生死存亡的惡鬥，警戒的事由我負責。」

　　「梅英姐傷勢怎樣了？」純純關切地問。

　　「幸好沒被擊實，不要緊了。」

　　「怡平哥，我守夜……」

　　「不行，快進去睡，聽話。」

　　「怡平哥，你能坦誠地回答我的問題嗎？」純純偎近他，怯怯地問。

　　「傻妹妹，你怎麼啦？」

　　「你偷偷地潛入谷來，是為了高嫣蘭嗎？」

　　「是的。」他拍拍純純的肩膀：「無論如何，我要和她見面把話說清楚。」

　　「說什麼呢？怡平哥，你不覺得她那樣對你……」

　　「對我太不公平。」他搶著說，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純純，不要再問，好嗎？」

　　純純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默默地走了。

　　※※※

　　破曉時分，乾坤一劍一眾群雄，開始埋葬死人。

　　兩位伏樁皆是武林的知名人物，藝業超人的高手，竟然被人輕易地擊斃，而且是被兩位女人擊斃，給與群雄的心理威脅是相當沉重的。

　　檢查的結果，斷定一個伏樁是被人從後面一刀刺殺的。另一人左後肋先中劍，仍能奮餘力拼搏，最後被刀殺死。

　　兩人背部的創口，說明是被人先發現潛伏的地方，從後面悄然接近，突然發起攻擊，第一次接觸便死了一個，另一個受了重傷格鬥而死。如果雙方面對面拼搏，兩伏樁不見得拼不過兩個女人。

　　至於把擒龍客和公孫雲長兩人同時踢飛的黑影，到底是人是鬼就沒有人猜得透了。

　　萬花山莊六十餘位子弟，也參加了葬禮。

　　禮成，乾坤一劍憤怒地向眾人說：「諸位，咱們顯然估錯了姓莊的實力，他不止兩個人往這深山裏逃，是有計畫的行動，他在這裏埋伏有人，很可能他與快活刀聯手了。昨晚襲擊的人有三個，其中一個已證實是快活刀姓卓的女人。而前面兩三里，也曾傳來隱隱的叱喝叫喊聲，顯然他們的人就在前面不遠，咱們絕不放過他們。咱們這就準備，把受傷不能行動的人留在此地，回頭再派人照料。高谷主，願和兄弟採一致行動嗎？」

　　「公孫兄，兄弟已別無抉擇。」高谷主苦笑：「不過，公孫兄，如果真是快活刀，他們人多勢眾，衝突起來，雙方傷亡必定慘重，小不忍則亂大謀，還請三思而行。」

　　「公孫堡主，這件事似乎大有蹊蹺。」高夫人不勝憂慮地說：「姓莊的既然是拔山舉鼎的密探，就絕不可能與快活刀聯手共謀。快活刀盜走了十二色珍寶，又曾經脅迫令郎大舉襲擊楊家，雙方仇怨深結，勢同水火，要肯定他們聯手，不合情理，會不會是令郎昨晚弄錯了呢？」

　　「雲長不會弄錯的，高大嫂。」乾坤一劍說得斬釘截鐵：「高谷主，這裏距巫山還有多遠？」

　　「抱歉，敝谷的人很少到東面的山區打獵，對這一帶可說完全陌生。如果按行程估計，這一帶很可能就是巫山山區，到底是不是，不敢斷定。

　　「嗯！那就錯不了。」乾坤一劍點頭說。

　　「公孫兄，什麼錯不了？」高谷主惑然問。

　　「快活刀真的在這一帶建有巢穴。」

　　「不可能的，從沒聽人說過巫山附近，有大批的人出沒或定居。」高谷主不住搖頭：「咦！公孫兄憑什麼斷定快活刀在巫山建了巢穴？」

　　「兄弟有可靠的消息。」乾坤一劍一語帶過：「咱們這就走，免得他們先發制人。」

　　眾人紛紛準備，刀劍佩在趁手的地方，暗器和百寶囊加以清理。

　　高谷主對與快活刀衝突的事有所顧慮，他並不希望樹敵，但勢成騎虎，不得不聽從乾坤一劍的擺佈。

　　剛準備動身，對面里外的樹林前，突然出現了五個人，顯然對方已發現了這裏的人叢。

　　嘯聲破空傳到，對方發出警訊了。

　　「快活刀的人來了。」有人急叫。

　　片刻間，對方已集結了五六十個人。

　　雙方皆各自準備，等候對方接近。

　　他們畢竟不是軍伍，不可能不顧一切亂打亂殺。

　　對方的人越聚越多，顯然曾經將人分開搜索各處，正在召集所有的人。

　　乾坤一劍終於看清對方集結在樹林中的人，看到一些眼熟的身影。

　　「咦！糟！」乾坤一劍突然驚呼，臉色大變。

　　「公孫兄，怎麼啦？」身側的高谷主發覺乾坤一劍神色有異：「好像沒看到那些人佩快活刀，令郎不是說他們每個人都佩快活刀嗎？還有，沒看到穿虎紋衣的人。」

　　「他們不是快活刀。」乾坤一劍悚然說。

　　「那……又是些什麼人？人數不少呢。」

　　「咱們快撤！」乾坤一劍大叫，明顯地是向同伴下令，失去了應有的鎮靜。

　　「公孫兄，怎樣啦？他們是……」

　　「拔山舉鼎！」乾坤一劍嗓音都變了：「老天爺！怎麼居然碰上了？他們……」

　　「爹，快撤，不能等他們過來。」公孫雲長顯得更焦灼，更慌張。

　　高谷主大吃一驚，糟了！怎麼這樣巧？

　　右前方三十步處小溪的短草坪上，突然出現赤手空拳的莊怡平。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笑完說：「乾坤一劍，你父子不是與拔山舉鼎誓不兩立嗎？現在你們雙方照面，正是大結算拼死活分邪正的好機會，你怎麼竟然厚著臉皮示怯撤走溜之大吉？高谷主，千萬約束你的人，不要淌這一窩子渾水，退至一旁脫身事外，還來得及。」

　　他這一叫，乾坤一劍臉皮再厚，也不好下令撤走。

　　想撤走也來不及了，對方七八十個人，已一窩蜂似的向他們接近，速度不徐不疾。如果這一面撤走，對方將毫無疑問地窮追。

　　「莊怡平，你……你果然是他們的人。」高嫣蘭欣然大叫：「我對你已經沒有虧欠，你再也騙不了人了，我再也不會因為從前虧待你而自疚煩惱了。」

　　「哦！原來你也曾因為虧待我而自疚煩惱。」怡平大聲說：「你總算還有一點良心。高嫣蘭，你想想看，我莊怡平如果真是他們的人，在岳州你會有什麼結果？告訴我，誰將迷香囊交給你暗算我的？誰將我交給銷魂菊與綠魅的？公孫雲長，沒錯吧？」

　　公孫雲長舉手一揮，領著五個人飛躍而進。

　　怡平向拔山舉鼎那些人的方向飛掠而走，一面哈哈狂笑，笑完說：「公孫雲長，今天，在下要看你憑什麼敢和拔山舉鼎的人拼骨，萬花山莊的人不會上你的當了，哈哈哈哈……」

　　「雲長，回來！」乾坤一劍大叫。

　　即使乾坤一劍不叫，公孫雲長也會退。

　　但是，怡平卻不肯讓公孫雲長退。

　　「公孫雲長，你這卑賤的狗。」他止步回身向停止追趕的六個人大聲咒罵：「你父子暗中勾通拔山舉鼎，明裏打著殺貪官懲走狗的旗號，暗中與走狗狼狽為奸，鋤除異己，引誘那些無知的俠義門人送死，把原本置身事外的高手名宿拖下水。你坑了五湖釣叟一家，幾乎毀了南衡居士與湘南群豪，斷送了萬家生佛一群俠義英雄；現在，你又施毒謀坑害高谷主的萬花山莊子弟。你父子比走狗更低三級，比狗更卑賤。今天，你父子將露出狐狸尾巴，在下要看看你們與拔山舉鼎如何了斷。」

　　公孫雲長如果想有效地制止他說，必須追上他才行。追了十餘步，他退了十餘步，始終保持十餘步距離。

　　公孫雲長不追，他也不走。

　　「有種你就別走。」公孫雲長發狂似的大叫。

　　「哈哈！你不是指證在下是拔山舉鼎的密探嗎？目下拔山舉鼎已經來了，正主你不找，找我有屁用。你放心，除非你被走狗們殺死，不然我會找你結算的。」

　　公孫雲長打一冷顫，追不上只好退。

　　怡平跟在後面，一面跟一面高叫：「高谷主，還不趕快把貴莊的子弟帶開？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清公孫宙父子的陰謀嗎？拔山舉鼎走這條路來，難道不是要從貴莊的後面毀滅萬花山莊嗎？」

　　高谷主臉色一變，轉頭注視著乾坤一劍。

　　「高谷主，難道你相信這小狗挑撥的鬼話？」乾坤一劍沉聲說。

　　「公孫兄，姓莊的……」

　　「敵人的話你能相信？」乾坤一劍搶著說：「目下他們人多，我們人數也不少，如果你的人置身事外，我的人死光了，他們會放過你嗎？」

　　「這……」

　　「目下的情勢，不聯手便會被他們分而殲之，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怡平的叫聲，大得足以遠及十里外：「高谷主，不要中了公孫老狗父子的毒計，趕快退遠些，還來得及。」

　　「這狗東西可惡！」乾坤一劍憤怒地叫，舉手一揮。

　　兩個人影左右齊出，從兩側包抄，輕功駭人聽聞，去勢如電火流光。

　　怡平向外方退走，腳下從容不迫，退了幾步，突然身形加快，恰好截住從外方繞過來的人。

　　「老兄，你最好和走狗們拼。」他高叫著：「與走狗拼，死也死得光彩些；和我拼，不值得……」

　　劍光如匹練，他已無暇多說了，劍山罩住了他，來人攻勢之猛無與倫比，劍氣徹骨奇寒，似乎有千百支長劍同時向他集中。

　　相距很遠，按理，兩人接觸交手，在遠處旁觀的人一定可以看清全盤變化，兩人的一舉一動皆一覽無遺。

　　可是，居然沒有人看清變化，也許是草木掩映亂了視線吧！

　　令人膽落的耀目劍山，突然在張放已至極致的剎那間消失，快速接觸的人影倏然靜止，隱發風雷的劍氣陡然消散。

　　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變故。

　　劍植立在地上，人跪伏在劍旁。

　　怡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兩尺長、彈性甚佳的拇指粗山藤，搭在那人的天靈蓋上。

　　從內側方繞來的另一名輕功驚人的高手，正以全速接近，劍尚未拔出，所以不至於影響速度。

　　「威麟堡四絕劍之一，如此而已。」怡平收回山藤：「我不殺你，你不該死在我手上，走！」

　　另一人到了，電射而至，中途電芒乍現，劍以令人目眩的手法出鞘，身劍合一行致命的瘋狂進擊。

　　怡平拔出植在地上的劍，劍入手人化流光，傳出一聲高速破風的厲嘯，劍虹在攻來的飛騰劍影中閃爍數次，再向側方流瀉而出，人影重現。

　　「把劍帶走。」

　　怡平在三丈外冷冷地說，將劍向剛站起的人面前一拋，劍翻騰兩匝，落下時恰好插人原處，幾乎插入原來植劍的洞孔。

　　而先前向他行致命攻擊的人，直衝出五丈外，方勉強以千斤墜穩下馬步，驚怖萬狀地轉過身來，雙目睜得大大地，眼珠似要突出眶外，持劍的手劇烈地發抖，似乎握不住劍。右頰裂了一條縫，鮮血泉湧流下肩胸。

　　「你也走！」怡平用山藤向受傷的人一指。

　　那位爬起的四絕劍之一，已拔回劍蹣跚地走了。

　　受傷的人打一冷顫，如見鬼魅般向後退，向後退，退了幾步，突然撒腿狂奔。

　　遠處，乾坤一劍臉色蒼白，用變了的嗓音說：「這人是一大禍害，一大禍害，一大……禍害……」

　　高谷主目定口呆，毛骨悚然地說：「公孫兄，他赤手空拳，擊敗了貴堡四絕劍的兩劍，是真的嗎？」

　　這位江湖四霸的二霸天，似乎眼睛有毛病，居然對目擊的事存疑，居然希望所見的事不是真實的。

　　他驚訝的程度，顯然比乾坤一劍要嚴重些，難怪他的排名落在乾坤一劍的後面。

　　「高谷主，還不快走？」怡平的叫聲如雷貫耳。

　　十餘步外草聲簌簌，鑽出三個人！

　　「小怪，不必枉勞心力了。」是神簫客的聲音：「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七八十名走狗，已經到了五六十步外。

　　領先的拔山舉鼎面目清晰可辨！

　　左方，另一批領先的人，是一位年約花甲的老道，四夫子分列兩旁。兩批人齊頭並進，總數約有八十人之多，分枝排草而來，一個個神氣萬分。

　　「咦！梁老前輩，你們也來了？沙大姐……」

　　三個人：神簫客、江南妖姬，另一位是英俊絕倫的卓欣瑋。

　　「兄弟，你以為我們就這樣在岳州輕易離開你嗎？」江南妖姬含淚走近，很動感情地說：「梁老爺子說你已走火入魔，必須在暗中跟在你身後相機策應，所以我們故意離開你。兄弟我……」

　　「沙大姐，謝謝你們。」他心潮洶湧：「喬遠他……」

　　「他回江南，在家裏等我。來，見過卓……」

　　「我們早就見過面。」卓欣瑋笑笑：「莊大哥，你沒感到意外嗎？」

　　「小怪，你還沒進錦繡谷，我和沙姑娘就已經在谷外等了兩天啦！」神簫客笑吟吟地說：「我兩人先找到卓梅英姑娘，見到了隨後而至的刀神一群人，這才安排下引虎相鬥的妙計，由我和沙姑娘冒充你和韋丫頭，卓家的人沿途暗中策應，總算將他們引來了，大功告成啦！現在，你不要管，只要你坐山觀虎鬥。」

　　「刀神？」怡平大感驚訝。

　　「那就是卓小哥和梅英姑娘的祖父。」江南妖姬說：「與梁老爺子同輩的風雲人物，太虛仙客卓宏毅，你也應該知道的。」

　　「哦！劍聖刀神的刀神太虛仙客。」怡平恍然：「早年的太虛仙客從不通名，誰知道他老人家姓卓？為了我的事，勞動諸位老爺子，我好慚愧。」

　　「家祖也是一時興起，說不上勞動。莊大哥，你就不必感到不安啦！」卓欣瑋將一把佩劍遞給怡平：「家祖說，你也許無法避免用劍。哦！舍妹和韋姑娘呢？」

　　「她們藏身在那邊的山崖上。」怡平向北一指：「她們眼高手低，不知厲害，所以我不讓她們插手。瑋弟，你去管住她們好不好？」

　　「不好。」卓欣瑋含笑拒絕：「我要看虎鬥，你的劍，我的刀，必要時，咱們鬧他個天翻地覆。梁老爺子替我們助威，請沙大姐去管住兩個搗蛋的丫頭。」

　　「誰也管不住她們。」江南妖姬含笑拒絕：「她倆的心全在莊兄弟身上，你以為她們肯躲在遠處牽腸掛肚？那不是來了？」

　　梅英和純純，果然雀躍地飛奔而來。

　　「先避一避。」神簫客說：「別讓他們打壞主意，轉移目標把我們作代罪羔羊。小怪，你已盡了心力，阻止不了這場大劫，你必須迴避，走！」

　　眾人立即向北撤走，三兩閃便消失在密林茂草中。

　　※※※

　　神簫客說得不錯，這場大劫已經阻止不了。

　　三方面的人，面面相對。

　　應該說兩方，高谷主的人事實上已無法脫身事外，不得不站在乾坤一劍的一邊。

　　人數相當，實力相差有限。

　　拔山舉鼎這一面，也有五六個需要派人照顧的傷者。

　　那是昨晚神簫客三個人騷擾的結果，這才能把走狗們激怒得咬牙切齒，認定是這一面的人下的毒手。

　　按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但這些人全是江湖上名號響亮，有身分有地位的高手名宿，自不會像怡平那種初生之犢一般毛躁，動不動就拔劍相向，一言不合就挺身而鬥。

　　而有聲望地位的人，修養當然好，見面客客氣氣，笑裏藏刀，面對生死仇敵，依然能言笑晏晏神定氣閒。

　　「呵呵！公孫兄，怎會是你們？」拔山舉鼎怪笑著抱拳行禮，怪眼中有陣陣疑雲：「還有故友高谷主，久違了，數載疏於音問，高兄風采如昔，可喜可賀。」

　　在拔山舉鼎投身鄢府之前，這些人即使不是有交情的朋友，也是神交已久的武林健者，或者是正邪不兩立的對頭。

　　甚至是你死我活的仇敵，故友兩字用得不算過分。

　　「皇甫兄見笑了。」高谷主客氣地行禮：「幾年來，在下幾已絕跡江湖，在莊中韜光隱晦，不再過問江湖事。皇甫兄威震天下，如日中天，短短幾年能獲致如此輝煌的成就，維持如此燦爛的局面，才真是可喜可賀的事。」

　　「好說好說。」拔山舉鼎轉向乾坤一劍：「兄弟離岳州之後，聽說公孫兄也帶了朋友趕到岳州，彼此錯過了，兄弟感到十分遺憾。令郎在江湖行俠，四出遊說高手名宿與在下作對，上次成功地說動南衡出山，這次高兄率萬花山莊子弟傾巢而至，顯然賢父子又成功地獲得有力的臂膀。至於閣下怎知道在下來到巫山，而大舉前來攔截，就不是在下所能蠡測的了，公孫兄何以教我？」

　　「兄弟並非有意前來攔截，而是無意中追蹤強敵，誤打誤撞來到此地的，連高兄萬花山莊的人，也不知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老狗撒謊！」九幽客呂傑突然憤怒地大叫：「他分明是獲得高谷主全力相助，認為自己羽翼已成，實力足以埋葬我們，所以猖狂地前來妄想把咱們埋葬在巫山。咱們的行蹤他一清二楚，高谷主是地主，要說他們誤打誤撞來到此地，鬼才相信！昨晚他們就派人四面騷擾，要挫咱們的銳氣，讓咱們睡不安枕浪費精力，用心可誅。昨晚咱們死了兩個傷了五個，死的神掌翻天萬和是在下的知交。公孫老狗，你必須償他的命。」

　　在人多口雜，群情憤慨中，最怕有人領頭激昂地煽風撥火，這就是所謂群眾心理，情勢一亂就難以收拾。

　　有人死傷是事實，陳兵相見也是事實，經九幽客這一叫嚷，立即群情激動，氣勢洶洶，叫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

　　「諸位，請聽在下……」乾坤一劍舌綻春雷大叫。

　　沒有人肯聽他解釋，叫吼聲更大、更高、更緊。

　　鬼丐廖獨挾著打狗棍一躍而出，咬牙切齒怒叫：「公孫雲長，你給我滾出來！老夫名列六怪，奉指示一而再讓你一步，你卻一而再折辱老夫，是可忍孰不可忍，現在，咱們來拼個你死我活。小狗！你給我滾出來，老夫替你招魂。」

　　老鬼丐本來就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所以名列六怪，綽號稱鬼丐。

　　上次在南衡家中，公孫雲長曾經向他叫陣。

　　在岳州楊家，又被公孫雲長帶著快活刀一群人襲擊，不明不白地被打昏，這筆賬當然該算在公孫雲長頭上。

　　重要的是，鬼丐是少數知道內情的人中，最有影響力人士的一個重要人物。

　　「鬼丐。」那位面目險沉的老道沉叱，聲不大，但入耳震力驚人，壓下了激憤的叫嚷聲音：「退回來，不許亂了章法。」

　　鬼丐神色一弛，乖乖地退回。

　　老道的話，具有無上的權威。

　　「大總管。」老道等鬼丐退回時，向拔山舉鼎說：「把你的人管好，你看他們像不像一群暴民？」

　　「都給我閉嘴！」拔山舉鼎沉聲大喝：「誰敢亂叫嚷，嚴懲不貸。」

　　人聲立止，大總管發起威來相當令人害怕的。

　　「九幽客呂施主的話有道理。」老道的語氣陰森已極，充滿無邊煞氣。

　　「本總管也深有同感。」拔山舉鼎隨聲附和。

　　「公孫堡主顯然已獲得高谷主全力支持。」

　　「眼前就可以看到他們站在一起。」

　　「所以他們認為羽翼已成。」

　　「本總管也有同感。」

　　「因此，公孫堡主要廢棄協議，妄想乘機殲除咱們，以便雄霸天下。」

　　「大概是的，公孫堡主不是一個信守諾言、重視協議的人；他是城府甚深，善於創造時勢的梟雄。」

　　「但咱們仍然給他一次機會。」

　　「護法仙長之意……」

　　「要他把昨晚屠殺咱們兩位班頭的兇手交出來，然後要他向天發誓遵守所訂的協議。」

　　「本總管當遵囑辦理。」

　　兩人的對話，令乾坤一劍毛骨悚然。

　　高谷主一頭霧水，訝然向乾坤一劍問：「公孫兄，你與他們訂什麼協議？」

　　乾坤一劍臉色蒼白，轉頭冷然注視著高谷主，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接著，深深吸入一口氣，胸膛一挺，恢復了往昔的豪氣。

　　他陰陰一笑說：「無所謂協議，只是口頭上的場面話，哪能當真？見面交手不分勝負，各出狂言，聲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種場面話人人都會說，誰也不會當真。高兄，貴山莊的人退出，兄弟不怪你，反正兄弟與他們早晚會有一次生死決鬥，現在正是時候。」

　　人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就會把心一橫豁出去的。

　　高谷主心中一驚，進退維谷。

　　雙方人數相等，如果萬花山莊的人退出，乾坤一劍三十餘位高手名宿，已注定了覆沒的噩運。

　　「那位老道是誰？」高谷主沉聲問：「他是主事人？」

　　「鄢狗官三護法的一道，威靈仙玄同。」乾坤一劍說：「兄弟勉強可以對付他。」

　　「勉強二字，不合實際……」

　　「當然，兄弟還不至於愚蠢得不顧一切。能和平解決。當然最好。」

　　拔山舉鼎正大踏步而來，乾坤一劍也緩步而出。

　　「公孫兄，你聽到威靈仙護法仙長的話了？」拔山舉鼎神色相當不友好：「要不要在下重複一遍？」

　　「皇甫兄，這是一場天大的誤會。」乾坤一劍不亢不卑從容發話：「在下把話說明白，聽不聽悉從尊便，我相信皇甫兄不是沒有主見的人。威靈仙如果是負責人，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因為皇甫兄你作不了主，你這大總管身分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只是一個傳話的人。」

　　「你……」拔山舉鼎一愣。

　　「在下與高谷主，是被貴方所派的密探孤魂野鬼莊怡平，以及南衡的女兒韋純純，引來這處山谷的。沿途咱們有不少人受了傷，昨晚死了兩個。諸位未現身之前，在下的威麟堡四絕劍，就有兩個人受了傷。剛才你們所看到的景象，就是咱們為死者舉行葬禮。」

　　「我看你是愈說愈離譜了，居然睜著眼睛說瞎話，說莊怡平是在下的密探，太過分太拙劣。」拔山舉鼎怒火又生：「你那個什麼狗屁兒子在岳州，無緣無故橫生枝節，招惹莊怡平被作弄得灰頭土臉，多次發出緊急求救訊息，要求在下的人替他消災，甚至連洞庭王也出動了不少人幫助他攔截莊怡平，幫助他誘擒高……」

　　「你胡說些什麼？」乾坤一劍急急阻止對方往下說。

　　「在下說的是，莊怡平不是在下的密探，你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沒有你那狗屁兒子招惹了莊怡平，在下岳州之謀絕不會失敗。閣下，你知道莊怡平在岳州，一共傷了在下多少人？連兩位夫子也吃足了苦頭，兩護法的死很可能是他所為。你，你居然說他是在下的密探嗎？」

　　「是與不是，咱們把他搜出來就知道了，他目下就躲在這附近，有不少人。快活刀的人也在，還有一個神簫客。皇甫兄，兇手是他，你要在下怎樣把他交出來？何不同心協力，咱們全力窮搜他們出來以明黑白？」

　　走狗們議論紛紛，不安的氣氛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這些走狗中，大多數高手吃過苦頭，一聽怡平和神簫客都在此地，可把那些吃過苦頭的人，嚇得心中發毛。

　　「你們是來找快活刀的，快活刀的那位卓姑娘，昨晚殺了我們兩個人。」公孫雲長在後面大聲說：「如果咱們再互相指責互相殘殺，正好中了他們的毒計，為何不趕快把他搜出來呢？」

　　「他們真在此地？」拔山舉鼎沉聲問。

　　「你們在遠處，該可以隱約看到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故，他們是從那面撤走的。」乾坤一劍向北一指。

　　拔山舉鼎扭頭向威靈仙用目光詢問。

　　威靈仙哼了一聲，打出讓對方作主的手勢。

　　這妖道也許發覺乾坤一劍那些挑撥性的話，傷了拔山舉鼎的自尊和威信，自己如果再加干預，很可能引起拔山舉鼎的極端反感，甚至會生出反抗的行動，情勢便不易控制了。因此警覺地讓拔山舉鼎自行作主，免生意外。

　　拔山舉鼎的確平空生出反抗的意識，乾坤一劍挑撥離間的話分量相當夠。

　　「如果搜不到人。」拔山舉鼎向乾坤一劍沉聲說：「那麼，回頭咱們再解決這件事。咱們搜一天，明日午牌正，在此地見面。現在，在下的人搜谷北，以小溪為界，發現時以三聲長短嘯傳警。這就分開搜，你快向老天爺保佑，保佑他們真在山谷內，明天見。」

　　一場可能死傷慘重的惡鬥，無疾而終。神簫客所料不差，這些人的目標果然指向怡平幾個人。

　　搜索的人增加了一倍，但仍然勞而無功。

　　午後不久，乾坤一劍一群人，在南面一座絕壁上，發現了三個新刻的大字：斷魂谷。

　　搜索的人雖然增加了一倍，但搜索的速度卻慢了三倍。聽說怡平和神簫客都在，敢於散開搜索的人就沒有幾個。

　　尤其是那些驚弓之鳥，聽到些少風吹草動，也會嚇得跳起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除了成群結隊慢慢搜之外，別無良策。

　　薄暮時分，沒有人再敢冒險在茂林叢草、荊棘、亂石中走動，這些地方隨時皆可能受到襲擊，更是致命暗器最具威力的險地。

　　兩批人各找一處開闊的、不易受到突襲的地方歇息。

　　夜來了，危險也來了。

　　每個人都感到恐慌，每個人都心驚膽跳。

　　因為他們知道，昨晚受到襲擊的事故，勢將重演，不知今晚到底有哪些人，明天看不見旭日東昇？

　　拔山舉鼎一群人，也知道發現斷魂谷石刻的事了，這對迷信鬼神的人來說，心理上的打擊頗為沉重。

　　窮緊張了一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最希望發生事故的乾坤一劍失望了。

　　沒有事故發生，即表明他說的全是謊言。

　　拔山舉鼎絕不會相信怡平和神簫客在此地的事，必定認為他所編的謊言另有陰謀。

　　那麼，午間之會，將是你死我活的決定性時刻了。

　　他還有半天工夫，這半天對他太重要了，他必須將怡平搜出來。

　　兩方面的人，都沒想到搜谷口，因為如果要搜的人出了谷，有如魚入大海，蟻入叢林，鴻飛杳杳，即使有數萬人手，也不可能將人搜出來了。

　　天沒亮，分組搜索的人便到達指定地區。

　　眼看紅日當項，依然毫無發現。

　　高谷主夫婦帶了女兒和四名子弟，到了谷東南的一座奇峰下。

　　這裏，有一段長約里餘的山坡，坡度並不大，怪石猿蹲虎踞，草木叢生，奇巖怪石星羅棋佈，在內行走極為困難，視野不及三丈外。

　　要搜這種地方，實在十分危險，如果有人在內潛伏，搜的人隨時都可能受到致命的襲擊，九死一生。

　　山坡之上，是直上數百仞的峭壁。

　　不要說攀登無路，即使抬頭上望，也會頭暈目眩，似乎奇峰正在往下倒，要將人壓成肉泥。

　　站在山坡下的矮樹叢中，高谷主向上眺望，倒抽了一口涼氣，說：「老天爺！這裏怎麼搜？十天百天也搜不完，出動上千人馬也無法搜遍每一角落。」

　　「谷主，咱們只有七個人。」高谷主的得力臂膀高誠臉色不正常：「如果他們真的躲在裏面，咱們進去，恐怕就永遠出不來了。」

　　「你以為姓莊的真有那麼厲害？」高谷主問。

　　「不算姓莊的，僅神簫客一個老鬼，咱們也毫無機會。」高誠苦笑：「午正將屆，必須趕回去應變了。危機迫在眉睫，谷主必須有所決定，是否與公孫堡主聯手，要早早作打算才是。」

　　「你以為不聯手，拔山舉鼎會放過我們嗎？」

　　「這……如果是我，我就不會。當然，在他們殲滅公孫堡主一群人之前，我們是安全的，以後……」

　　「所以，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高谷主憂形於色：「咱們已是船到江心，馬行狹道。既然搜索不易，那就走吧！」

　　※※※

　　卓文俊夫婦帶了八名子弟與兩位小女兒，藏身在山坡的石林中。其中四名子弟帶了弓，另四名佩了快活刀。

　　「玉卿，我想，就是那個小女人。」卓文俊盯著高谷主一群人的背影，向其妻說：「高嫣蘭。我不明白，我們的梅英丫頭和純純姑娘，有哪一點比不上她？她憑什麼會把莊小哥迷得神魂顛倒的？」

　　「你呀！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他的妻子景玉卿半笑半嗔白了他一眼：「這叫做緣，緣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你不否認這女娃有她特有的魅力吧？辛苦了這幾天，她快成了野人。你當然看不出她的氣質與風華來。」

　　「我們的女兒打扮起來……」

　　「我們的女兒打扮起來，也無法與高嫣蘭競爭。」

　　「為什麼？」

　　「莊小哥認識高嫣蘭在先，男人一見鍾情的女人，是不容易忘懷的」

　　「只有一個辦法，讓莊小哥忘懷高嫣蘭。」卓文俊陰森森地說，長身而起。

　　「文俊。」他的妻子拉住了他：「你如果這樣，莊小哥會恨你一輩子。我們的女兒，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那……」

　　「順其自然，我們什麼都不要做。他們的恩怨情仇，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下面，高谷主七個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遠處的茂林內，這時想追已來不及了。

　　※※※

　　午正，雙方的人皆遠隔兩百步外，各自結陣。

　　拔山舉鼎帶了外總管摘星換斗、內總管八表潛龍，出現在中間的溪旁短草坪中。

　　乾坤一劍只帶了兒子──武林一公子公孫雲長，大踏步越野而來。

　　「公孫兄，什麼人都沒發現，什麼事都沒發生。」拔山舉鼎語氣奇冷：「在下不知道你爭取到這一天時間，想好了什麼詞，又策劃了些什麼陰謀。你老兄老謀深算，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你的話在下不一定肯相信，你最好能作一明確的、可以立即令人相信的答覆。高谷主把萬花山莊的精銳都帶來了，他已經毫無疑問地與你聯手了？」

　　「皇甫兄，請相信在下的解釋。」乾坤一劍採取低姿勢，不希望決裂：「高谷主並沒有改變立場，迄今仍然拒絕與在下聯手……」

　　「你要在下相信？他不是和你聯了姻嗎？你們已結了親家，他能不改變立場？你知道在下急於要找回十二色珍寶，知道在下在巫山。你是自認為已獲得萬花山莊全力相助，實力足以對付我皇甫俊，除去我拔山舉鼎之後，你的江湖霸主地位便唾手可得了。所以，你迫不及待趕來攔截，已用不著在下的人，替你鏟除萬花山莊這堆絆腳石了，是嗎？」

　　「事實上，高谷主已經堅決拒絕與在下聯手，僅答允結親。相反地，他打算去投靠常北嶽。如果不是出了孤魂野鬼莊怡平的意外，在下仍然留在萬花山莊，等候老兄光臨，以便迎諸位進入萬花山莊。皇甫兄，你我的霸業皆未完成，我絕不會愚蠢得破壞協議。你我表面上是一正一邪，其實骨子裏相互依存。沒有你，我不可能號召天下群雄成就霸業；你沒有我，也難以應付不斷向你聲討、騷擾、行刺的人，你的威望不會像現在一樣如日中天。想想看，我會因得了萬花山莊的幫助，就破壞協議自毀前程嗎？」

第四十三章　決裂

　　「你會的，你不是一個守協議信諾的人。最大的原因，恐怕是你並不知威靈仙護法和四夫子都來了，認為我拔山舉鼎算不了什麼，容易對付。後來你發現估計錯誤，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威靈仙護法，絕不是你們那些浪得虛名的武林高手名宿所能對付得了的，四夫子更不是容易對付的武林絕頂高手。因此，你編出孤魂野鬼的彌天大謊，希望掩飾你的不成熟陰謀。公孫兄，你就不必強辯了。把昨晚前往行兇的幾個人交出來，威靈仙也許覺得你還有幾分悔悟的誠意，也許會不再追究，與你重訂協議。不然，這處斷魂谷，將是你死我活的屠場。現在，我等候你的答覆。」

　　「皇甫兄……」

　　「請不要狡辯了，好嗎？」拔山舉鼎厲聲說。

　　「皇甫兄，不要欺人太甚。」乾坤一劍也厲聲說：「當初你我協議，暗中互相幫助，各自發展霸業，你要利我要名，各取所需，一直合作得順利愉快。現在，你認為把威靈仙和四夫子全部帶來，就可以乘機除去在下，名利雙收，唯你獨尊了？原來你存心不良，早已定下除去在下的毒計，萬花山莊實力有限，已經是甕中之鱉，根本不需你拔山舉鼎親自帶人來。更不需出動威靈仙和四夫子。你也不必巧辯，事實俱在，更用不著以這件事作為藉口，彼此心中明白就是了。現在，在下鄭重表明態度。彼此實力相當，拼起來必定兩敗俱傷，不如重申合作協議，各自由原路退出斷魂谷，互不侵犯，各奔前程。」

　　「威靈仙已下定決心，沒有人能左右他的決定。」拔山舉鼎說：「你我各說各話，誰也不信任誰，各持己見，多言無益。你若是不交出兇手，威靈仙必定威信掃地，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尊嚴和威信……」

　　「可否請威靈仙當面談談？誤會是可以解釋的。」乾坤一劍搶著說。

　　「他不會和你談，除非你跟我去求見他。」

　　「這……」

　　「如果你真是誠心的，應該去求見。」

　　「不行。」乾坤一劍斷然拒絕：「在下也有尊嚴，也需要保持威信。人防虎，虎亦防人，在下不能去求見……」

　　「在下保證你的安全，不管威靈仙是否接受你的解釋，你都可以平安離開。」拔山舉鼎拍拍胸膛：「我陪你去，也陪你平安回來。」

　　「你的保證不值半文錢。」乾坤一劍冷笑：「你連四夫子的話也不敢違抗，在威靈仙面前更沒有多少分量，你說過任何人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定……」

　　拔山舉鼎被嚴重地刺傷了，憤怒地扭頭便走。

　　「皇甫兄……」

　　乾坤一劍急叫，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重，有損對方的自尊，對方惱羞成怒，情勢惡化大事不妙，他還不想在斷魂谷打沒有把握的仗。

　　拔山舉鼎哼了一聲，止步轉身厲聲說：「來不來，悉從尊便。來，在下不保證你的安全；不來，斷魂谷就是你葬身的地方。」

　　說完，氣沖沖地轉身如飛而去。

　　公孫雲長眼中殺機怒湧，咬牙說：「爹，沒錯，他們真有把我們也埋葬在萬花山莊的打算。一山不容二虎，江湖不能有兩個霸主；難怪他們對毀滅萬花山莊的事那麼熱心，要咱們在萬花山莊等候他們的消息，咱們幾乎中了他們的毒計，這時與他們了斷還不算遲，總比在萬花山莊被他們出其不意下毒手的情勢好得多。威靈仙不足畏，孩兒對付得了他。」

　　「和平絕望，咱們只好拼了，回去準備。」乾坤一劍恨恨地說。

　　不等乾坤一劍和高谷主商量應敵的計畫，拔山舉鼎已發起雷霆萬鈞的攻擊，人潮湧到，萬花山莊的子弟想脫身事外已勢不可能。

　　兩軍交戰，有目標，有章法，有節制，有統一的指揮。

　　武林人打群架，各自為戰，各展所學，勝則追，敗則逃。勝的窮追不捨，敗的有多遠就逃多遠。

　　一陣好殺，留下三十餘具屍體。

　　不久，便人群四散。

　　滿山追逐，誰也顧不了誰，不死不休。

　　古林茂草間，不時傳來一兩聲叱喝，間歇地傳出鏗鏘的金鐵交鳴，與偶或傳來的狂笑，還有一兩聲頻死者的淒厲叫號。

　　怡平出現在屍堆中，血腥撲鼻。

　　一個矮小的傷者，蜷縮在一株大樹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手中仍死死地抓住劍不放。

　　怡平舉步走近，首先壓住對方的手肘，對方五指不由自主鬆開了。

　　「是你，九幽客呂傑。」他摘下對方的劍：「你的九幽真氣可化罡氣，怎麼會倒下？你碰上什麼可怕的對手？嗯！是暗器。」

　　九幽客的背心，插著一把六寸長形如刻筆的飛電鏢。

　　小腹，也有一枚鐵蒺藜。

　　這玩意有一身刺，入肉容易取出難，擊中手腳還不要緊，殘廢而已，進入內腑，有如閻王帖子，即使能挖出來，五臟六腑一片血肉模糊，腔內血積，仙丹妙藥也無能為力。

　　「救……我……」九幽客虛脫地叫：「是……神手苗芳從……從後面偷……偷襲……」

　　「在下救不了你。」他搖頭苦笑：「飛電鏢距心室不足半寸，鏢一出，血濺散，在下沒有這種靈丹。」

　　「你……你是……」

　　「孤魂野鬼莊怡平。」

　　「真……是……你？」

　　「不錯。」

　　「補我……一劍不……怨你……」

　　「抱歉。」他搖搖頭，丟下九幽客逕自走了。

　　跳過小溪，進入一處怪石如林的小山坡，身後一座巨石後，閃出一個青衣大漢，身劍合一飛撲而上，無聲無息而且奇快絕倫。

　　「錚！」

　　他旋身出劍封架。

　　火星飛濺中，大漢被震得側飄丈外，幾乎摔倒，劍幾乎脫手，虎口有血沁出。

　　「高姑娘往何處走的？」他問。

　　他認識這位大漢，在萬花山莊他曾經見過這位仁兄，雖然並未交談，但卻知道是萬花山莊的子弟，錯不了。

　　「你……」大漢驚恐地後退。

　　「你不說，我必定殺你。」他舉劍逼進。

　　「我……我不知道。」大漢語不成聲：「混……混戰中，誰……誰也顧……顧不了身……身外事……」

　　「好吧，你走。」

　　大漢打一冷顫，狂奔而走。

　　他側身凝神傾聽，希望能聽到他熟悉的聲音。

　　「高嫣蘭，你在何處？」他在心中暗叫。

　　他聽到西北角有聲息，立即隱起身形向聲源飛掠！雖然聲音他並不熟悉。

　　※※※

　　同一期間，南面一座短草坡前，周夫子與兩個中年人，從三方面向一處集中，腳下從容不迫，逐漸走近。

　　「南陽逸客廖彬，你還不給我鑽出草窩來？」周夫子站住了，語氣有說不出的輕蔑：「躲不住的，閣下，你一個大名鼎鼎的白道名宿，接不了兩劍就抱頭鼠竄而逃，是不是太不像話有失身分？你再不出來……」

　　「我火星君杜毅，就給他兩顆冥光彈，把他燒死在兔子洞裏。」左前方那位中年人大聲說。

　　草聲簌簌，一個年約半百、相貌堂堂的人從草叢中長身而起，手中劍舉起並不穩定，眼中有絕望的神情。

　　「告訴我！」周夫子說：「乾坤一劍夥同高谷主，安排好前來對付皇甫大總管，你參與了這件事嗎？」

　　「在下無可奉告。」南陽逸客沉聲說。

　　「放你一馬，你也不肯見告？」

　　「廖某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哼！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周夫子挺劍向前接近，眼中冷電四射。

　　「公孫兄只知道你們在巫山搜尋快活刀，事後到萬花山莊會合。」南陽逸客口氣軟了：「在下從不撒謊，公孫兄根本不知道到何處，高谷主也不知道這裏是巫山，咱們確是被孤魂野鬼與韋姑娘引來的……不，是追他們來的，因為他兩人知道得太多。」

　　「原來如此，乾坤一劍的話是真的了。」

　　「是的，在下的話也是真的。」

　　「你知道嗎？乾坤一劍也料中了。」

　　「公孫兄料中什麼？」

　　「咱們的確準備把他埋葬在萬花山莊。」周夫子不住陰笑：「萬家生佛潰不成軍，乾坤一劍的聲勢大壯，咱們有點控制不住了，所以必須及早把他除掉。咱們的計畫是等你們在萬花山莊裏應外合，解決了高谷主之後，立即動手除去乾坤一劍，一網打盡永除後患，名正言順一勞永逸。」

　　「你們好毒……」

　　一聲冷叱，周夫子疾衝而上，劍湧千朵白蓮，幻化千重劍山，以無以倫比的聲勢，搶制機先進攻。

　　南陽逸客狂亂地封架，封一劍退一步，一連五六劍，退了六七步，手忙腳亂，更是岌岌可危。

　　背部已暴露在火星君眼前，南陽逸客仍在急退。

　　「嗤！」

　　鋒利的劍，無情地貫入南陽逸客的背心。

　　火星君這一劍快速絕倫，又狠又準。

　　「嚓！」

　　周夫子的劍，也貫入南陽逸客的胸口。

　　「呃……」

　　南陽逸客失手丟劍，搖搖欲倒。

　　但是，前後兩把劍未撤，倒不下。

　　「去找其他的人。」周夫子飛退丈外，避免被南陽逸客的鮮血噴濺：「往谷尾走，封鎖他們的退路，咦……」

　　火星君向前一栽，撞在南陽逸客身上，把南陽逸客壓在下面。背中心，一支狼牙入體半尺以上。

　　弦聲傳到，箭似乎比聲音飛得快。

　　走狗中最具有威力的火星君，不明不白地嗚呼哀哉。

　　對面的矮林中，踱出青袍飄飄的卓文俊夫婦，四名佩了快活刀的子弟，四名彎弓搭箭的大漢，還有兩位佩刀的美麗小姑娘。

　　周夫子吃了一驚，臉色大變。

　　「快活刀！」他用劍指著舉步接近的卓文俊：「本夫子見過你，在岳州見過你，那時你佩劍……」

　　「不錯，在下也曾經在岳州見過你，扮成遊學書生。」卓文俊淡淡一笑：「其實，在武昌在下就見過你，跟你到岳州，你那些人根本不留意一個遊學的落魄文人。」

　　「你是快活刀的主人？你盜走了咱們的十二色禮物，以致咱們網羅五嶽神犀的大計功敗垂成，你……不要用弓箭，你我公平決生死。」周夫子切齒怒叫。

　　「我答應你公平一決，但我不信任你的屬下，他會像火星君一樣，在我後面抽冷子遞劍的。」

　　卓文俊冷冷地說完，冷冷地舉手一揮。

　　四支箭幾乎全射在那人的胸口，太快了，太準了，相距太近，沒有任何閃避的機會，任何高明的護身氣功，也無法在十步左右抗拒兩石弓的超近距攢射，箭到人倒，矢尖透背近尺。

　　周夫子驚得血幾乎凝住了！

　　久久，方厲叫：「謀殺！這是謀殺！你……」

　　「你要火星君從背後刺死南陽逸客，算不算謀殺？」卓文俊也厲聲問。

　　「你……」

　　「你和乾坤一劍明裏為敵，正邪不兩立，暗中互相勾結，逐一鏟除天下高手名宿，算不算謀殺？」

　　周夫子一聲厲吼，揮劍直上，電虹破空，劍氣迸發，一劍連一劍密如狂風暴雨，劍劍攻要害，吞吐如靈蛇，名家身手，果非凡響，剎那間攻了七招之多。

　　卓文俊在漫天劍影中揮刀封架，連換四處方位，不但有驚無險，而且反擊了五刀。一刀一劍快速地在對方的要害部位吞吐閃動，竟然未發生刀劍的撞擊聲，刀劍超速破空所發的厲嘯動魄驚心，快速閃動的人影令人目眩。

　　好兇險的生死拼搏，生死須臾，步步殺機。

　　最後傳出一聲刀劍相錯的刺耳震鳴，人影倏然中分。

　　棋逢敵手，勢均力敵。

　　周夫子衝出丈外，轉身時左胯衣裂皮傷，青袍出現了三條裂口，有一條傷了皮肉。

　　卓文俊也飄出丈外，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皆已凝結。

　　「難怪你敢如此猖狂。」卓文俊沉聲說，挺刀徐徐逼進：「你這種唯利是圖的武林敗類，留在世間是一大禍害，饒你不得。」

　　刀向下一沉，驀地向上一挑，刀氣強烈了一倍，刀身幻發的光華也驟亮了一倍，傳出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

　　刀尖前晶芒閃爍，所指處出現一星耀目光華，森森刀氣似乎湧發著死亡的氣息，強勁的懾人氣勢緊攝著對方的心神，無形的壓力像怒濤般源源不絕向對方壓去。

　　電芒疾閃，刀山湧到。

　　周夫子大喝一聲，劍發雲封霧鎖，但壓力太強勁，必須以快速的易位和綿密的封架自保，完全失去攻擊的機會，只好用迴避戰術避開鋼刀的凌厲銳氣。

　　刀光閃動得更快，緊迫追襲連綿不絕，撕裂人心的一聲刀嘯起處。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呃……」

　　周夫子倒飛而出，血珠飛濺，右脅下開了一條縫，半途長劍脫手飛墮，人迅疾地飄落。

　　刀光電射而來，人落地刀光臨頭，嚓一聲輕響，刀光一閃即逝。

　　卓文俊來勢如電，退似流光，一進一退間快得令人眼花，人頭飛起，他已退回原位，收刀入鞘。

　　「走！去找拔山舉鼎。」他領先便走。

　　「砰！」

　　無頭的周夫子倒地不起！

　　※※※

　　高嫣蘭已和她老爹失散，被兩個走狗追入一處峭嶺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她心中一急，繞嶺根急竄。

　　「丫頭，我不信你會飛，你飛給我看看。」追得最快的人怪叫！

　　是鬼丐廖獨！

　　江湖六怪之一，握著打狗棍掠走如飛，臉上湧起得意的獰笑。身後十餘步，淮上狂生澹臺士方也狂奔而至。

　　前面嶺根下綠影乍現，左右一分攔住去路，一刀一劍堵住了。

　　「高嫣蘭，今天得把話說明白。」右面揚劍沉喝的純純咬牙說，原本天真無邪的面龐殺氣騰騰，鳳目帶煞，她發威了。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想起高嫣蘭從背後打了她一制錢，幾乎要了她的小命，她就怒火中燒，即使沒有怡平的因素牽涉在內，她也不會善了。

　　高嫣蘭大吃一驚，火速止步不敢衝上。

　　「沒有什麼好說的。」梅英冷笑：「交給我，我一刀送她下地獄。」

　　「丫頭，不是殺她的時候。」不遠處站起神簫客：「小怪走得無影無蹤，你宰了她，小怪就不易找到了。」

　　聲一落，向下一挫，驀然失蹤。

　　高嫣蘭扭頭回顧，鬼丐已到了二十步外，若往回路逃，正好與鬼丐面面相對。

　　「你別想逃，追來的人正在你後面。」純純徐徐迫近：「你一家都不是好東西，你更是惡毒陰險。莊哥哥對你恩重如山，你……」

　　梅英看清了分草迫近的鬼丐，欣然嬌叫：「好啊！這老鬼丐總算被我碰上了。」

　　她丟下純純，閃電似的截出。想起那晚被鬼丐的三棱燕尾鑽入體的滋味，她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鬼丐卻不認識她，興奮地急衝而上，一面怪叫：「又是兩個漂亮的小丫頭……」

　　打狗棍剛伸出，驀地冷電臨頭，刀風壓體，快得不可思議，看不清鋼刀到底是如何光臨的，反正連小姑娘的身法也沒看清，刀已臨頭不知所自來。

　　糟的是左手沒備有三棱燕尾鑽，追高嫣蘭用不著準備這種霸道暗器，百忙中，本能地一杖向耀目的刀光劈去，要用超人的內勁，將及體的刀擊毀自救。

　　老鬼丐為惡一生，做走狗日子並不長，所賺的金銀有限，倚老賣老，沒將一個小姑娘看在眼下，以為打狗棍不能將刀震成碎屑，至少也棍到刀斷，終於枉送了老命。

　　刀神的蓋世奇學：鴻鈞三辟。

　　飛旋扭曲的刀光耀目生花，快逾流光電火，從杖側疾射而過，銳利的破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砰！」

　　鬼丐重重地摔倒向前滑，勢止方發出淒厲刺耳的慘叫：「我碰上了……什……什麼人……啊……」

　　地面的草叢中，掉落一條大腿，一條手臂。

　　梅英似乎早已知道結果，懶得回頭察看，狹鋒向急速奔來的淮上狂生一指，殺氣騰騰地說：「你，看你能接多少刀。」

　　淮上狂生幾乎嚇飛了兩魂六魄，駭極倉皇止步。他只看到鬼丐丟了手腳向前摔倒，只看到飛旋的耀目刀光，如此而已。

　　他委實無法相信親見的事實，天下聞名藝臻化境的鬼丐，竟然被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一照面就卸下了一臂一腿，可能嗎？

　　「你……你你是……」淮上狂生語不成聲，顫慄著向後退，劍已無力舉起，臉上驚怖的表情可怕極了。

　　「你上！」梅英嬌叱。

　　淮上狂生像是挨了一記當頭棒，渾身一震，劍失手掉落，扭頭狂奔，像是見了鬼。

　　梅英反而怔住了，這次來的走狗，皆是了不起的有臉有頭的武林高手，怎麼這個人看到同伴被殺就逃命？

　　她扭頭一看，看到發愣的純純。

　　「咦！高嫣蘭呢？」她大叫。

　　高嫣蘭已經失了蹤。

　　「咦！她跑了？」純純驚呼。

　　「純妹，你沒留下她？」

　　「我……姐，甚我被你兇狠的刀招所吸引，忘了……」

　　「糟！快追，別讓她逃掉了。」梅英急急地說，領先追出。

　　前面傳來一聲呼嘯，兩人腳下一緊。

　　「梁老爺子釘住了她。」純純寬心地說。

　　「那可不一定哦！那賤人會扮老鼠亂鑽，梁老爺子不一定能釘住她。」梅英持相反意見說：「梁老爺子不想捉她，甚至可能幫助她引走攔截她的人，她逃走的機會多得很。哼！我會抓到她的。」

　　梅英所料不差！

　　高嫣蘭乘純純分神的剎那好機，往嶺外側的草叢中一鑽，如飛而遁，遠出里外，便碰上了內總管八表潛龍。

　　她的藝業功力，比八表潛龍相去甚遠，連接招的勇氣都消失了，急急折向逃命。

　　在後面暗跟的神簫客，不得不將八表潛龍引走。老人家不願傷人，引走八表潛龍，便失去高嫣蘭的蹤跡。

　　擺脫了神簫客的跟蹤，高嫣蘭開始小心地藉草木巖石掩身，不再狂奔急走。

　　不時可以看到死屍，有些死屍是她高家的子弟，令她心膽俱寒，死亡的恐怖令她感到害怕，感到孤單無助。

　　她要找尋她的爹娘，找公孫雲長。

　　她不敢走沒有隱蔽的地方，從樹林中逐段竄走。當她發現樹林已盡時，已到達小溪的北岸。

　　她是向西北方向尋找的，很不妙，樹林西北林外，是一處長滿了及膝茅草的山坡。草太短，隱不住身形，但她必須向西北走，也許她爹娘已向西北谷口退走了。

　　小溪寬約四五丈，向西北流，深及腰際清澈見底。

　　對岸是生了雜草的溪岸小坡，必須登上五六十步的坡頂，才能進入上面的樹林。

　　從溪對岸走，總比走林外兩里長的茅草坡安全些。

　　四面察看，傾聽！

　　還好，沒看到有人，也沒聽到可疑的聲息！

　　她一咬牙，劍隱肘後飛躍入水，一躍三丈，飄落及腰的溪流，便無法再躍起，只能急急涉水而走。

　　她身上經過幾天不曾洗換的勁裝，真該好好洗一洗了。

　　登上溪岸，她排草向上面的樹林急走。

　　這時的她，與在岳州的高貴矜持、風華絕代的高嫣蘭，簡直一點也不像是同一個人。

　　頭上髮髻亂糟糟，沾滿了草屑沙土。

　　臉色蒼白，神情驚恐！

　　淡藍色的勁裝也髒兮兮，有些地方被荊棘掛破了。

　　下身水濕，渾圓的臀部與玉腿的曲線暴露無遺。

　　一點也不高貴了，卻像是故意令男人心動神搖的蕩婦，勁裝的暴露曲線，倒有勾引男人動情慾的無窮魅力。

　　僅奔出二十餘步，她便駭然後退，眼中有驚怖的神色，臉色更難看了。

　　本來難以隱身的短草叢中，站起三個青衣人。

　　鄭夫子、外總管摘星換斗、雙絕秀士周凱。

　　三個人她全認識，她唯一能對付的人，大概只有雙絕秀士，其他兩人她簡直有點望影心驚。

　　「等到了一條美人魚。」摘星換斗獰笑著說。

　　三人往下走，向她接近。

　　「外總管對女人的欣賞力，差勁透了，簡直未入流。」雙絕秀士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只能算是一條漏網之魚。哼！你看她美在何處？簡直是敗柳殘花，青樓中一個下三等的粉頭，也比她美麗動人。」

　　「哈哈！」摘星換斗大笑：「周凱，你雖然風流天下聞，玩過的女人上百上千，但你的鑒賞力，卻下乘得很。女人是需要裝扮的，你只配欣賞盛裝的女人。你瞧這位高家的千金，武林三女傑之首，即使蓬頭垢臉，依然有動人的風韻，出色的豐盈胴體……」

　　「好了好了，別拿肉麻當有趣了。」鄭夫子不悅地制止兩人輕嘴薄舌：「擒下她，不怕高谷主不投降。」

　　摘星換斗笑不出來了，左頰的疤痕抽搐著，臉容顯得更難看，更獰惡。

　　雙絕秀士是周夫子的兒子，不屬於外總管管轄調度，只有他親自出馬擒人囉！受人驅策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尤其是在敵人面前聽鄭夫子呼來喝去。

　　摘星換斗的怒火，可找到發洩的人了，沖高嫣蘭冷笑一聲，神情獰惡地一步步逼去。

　　高嫣蘭不能往溪中退，因為她聽到身後溪對岸，傳來魔手無常令她心驚膽跳的語音：「大家都過來吧，北面傳來信號，公孫宙的蹤跡已經發現，要大家前往圍堵。」

　　山谷各處，不時傳出一些怪聲音，和纏鬥時所發的叱喝或叫號！聲音是傳遞消息的信號，只有自己的人才聽得懂。

　　這些信號，她都感到陌生，當然不是她的人所發，情勢顯然惡劣，拔山舉鼎的人佔了上風已毫無疑問。

　　因此，她不能發出信號求助了，發信號將會吸引大批的敵人，對她極為不利。

　　退路已絕，她不能退入溪中由來路逃走。

　　「大總管目下可有消息？」鄭夫子大聲問。

　　「可能在東南。」對岸的魔手無常大聲回答。

　　她抓住機會，向下游撒腿狂奔。

　　「這小潑婦想逃跑？奇聞！」

　　鄭夫子的語音如發自耳畔，一躍三四丈，奇快絕倫地接近她身後了。

　　她大驚失色，折向往水裏跳！

　　水花飛濺中，她眼角瞥見鄭夫子衝過前面去了，好險！

　　狂笑聲震耳，水聲驚人！

　　雙絕秀士隨後而至，也飛縱入水。

　　水深及腰，行動困難，縱躍術十分費力而效果有限，奔出十餘步，她已渾身是水，腳下踩中一處浮沙，在砰然大震中，她一頭栽入水中。

　　等她喝了兩口水，掙扎而起，尚未站穩，雙絕秀士已到了她身後，向她的背部猛撲。

　　她臨危拼命，旋身出劍，大喝一聲，全力揮出。

　　水深及腰，劍法再高也無從發揮威力。

　　一劍走空，只感到下身一震，被人抱住了。

　　雙絕秀士是貼水下撲出的，抱住了她的腿連抓連抱，她驚叫一聲，仰面便倒，水嗆入她的口中，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丟了劍，手抓腳踢，像頭被抓住的貓，最後被雙絕秀士抓起給了她兩劈掌，她才半昏迷地安靜下來。

　　雙絕秀士把她抱上岸來，往溪岸的草中放下，取出一根爬山索，開始綑住她的雙手，背綑得牢牢地。

　　「嘖嘖！這女人的身材不錯，真的不錯。」雙絕秀士盯著她濕透了曲線怒突的酥胸，笑得邪邪地：「但如果生了幾個娃娃，那就倒胃口了。小小年紀有這種酥胸，太高太大，不是好兆頭。」

　　「你的嘴好髒，該洗一洗。」摘星換斗在旁不懷好意地說：「大概在你家中，只要有女人在旁，當著你老爹老娘面前，你也會說這種話的。」

　　雙絕秀士一蹦而起，像被人踩中尾巴的貓。

　　「羅總管，你不要在嘴皮子上損人，你也不是什麼好東酉！我好色，你也不見得是柳下惠。」雙絕秀士憤怒得臉色泛青：「你要看不順眼……」

　　「本總管就是看你不順眼。」摘星換斗語利如刃：「當著我和鄭夫子面前，你口說手動抓抓摸摸，實在不像話，你哪像一個自命風流倜儻的秀士？你該整天在青樓教坊中鬼混。」

　　「你……」雙絕秀士憤怒地伸手拔劍。

　　「你們都給我閉嘴！」鄭夫子沉叱：「此時此地，你們居然有這種心情爭風吃醋，太過分了。」

　　「在下不屑與這傢伙走在一起。」摘星換斗輕蔑地瞪了雙絕秀士一眼，向對岸的魔手無常舉手揮動：「喂！郝兄，等一等，我和你一起走。」

　　不管鄭夫子是否同意，摘星換斗跳下溪走了。

　　鄭夫子少了一個人，實力也就減去了三分之一，如果碰上實力堅強的對手，就有點難以應付了。

　　「咱們找高谷主去。」

　　鄭夫子臉色不好看。其實，四位夫子並不能直接指揮外、內總管，只是情勢危急，有權因情勢暫時掌握指揮而已。

　　雙絕秀士抓住繩索，向高嫣蘭獰笑說：「你如果不乖乖地走，在下會剝掉你的上衣牽著走，不信你可以試試，我雙絕秀士說得出就做得到。」

　　高嫣蘭完全屈服了，乖乖地跟在鄭夫子後面舉步。

　　雙絕秀士走在最後，手握住牽繩，目光一直就被前面高嫣蘭扭動著的臀浪所吸引，完全忽略了身後的動靜，失去應有的警覺性。

　　渾身濕淋淋的勁裝少女，的確也值得男人注意，衣褲貼身，渾身曲線表露無遺，委實令男人想入非非，心蕩神搖不克自持，越看就越覺意念飛馳，情慾之火油然而生。

　　如果有摘星換斗在，必定負責後面的警戒。

　　在這種四面八方皆可能有強敵伺伏的地方，後面的警戒是絕不可疏忽的。

　　遠出里外，仍沿溪岸下行。

　　雙絕秀士的注意力，仍然被前面的蜂腰圓臀所吸引著，如磁吸鐵，眼中的情慾之火逐漸熾盛。

　　不但無法分神留意後方，也沒留意頭頂上空的樹木。

　　一根套索突然從濃密的樹枝上飄落，奇準地套住了雙絕秀士的脖子，立即收緊上縮。

　　人的脖子咽喉最為脆弱，活套一收緊，收力只增不減，身子一離地，掙扎的力道便突然消失。

　　上吊的人就有這種經驗，有時腳未完全離地，便已無力掙扎，只能等死，怕痛苦想解繩已經來不及了，手已經無法抬起來。

　　雙絕秀士是武林高手，但在毫無警覺下被套住脖子往上拖，活套的收縮力空前猛烈，越勒越緊，與平常的人毫無兩樣，脖子幾乎折斷，完全失去掙扎解脫自救的力道，只能晃動著手腳，被人拉得快速上升。

　　高嫣蘭突然發現牽繩一鬆，本能地扭頭回望。

　　她幾乎失聲叫起來，但總算忍住了。

　　她看到雙絕秀士手舞足蹈向上升，還以為這色鬼要升仙呢！接著，她看到那根將人往上吊的套繩。

　　她福至心靈，立即斷然行動，往草叢中一鑽，先逃開再說。

　　心慌意亂，手腳難免不靈光。

　　救她的人在樹上丟下套索擒人，將人拉上相當費力，但樹枝竟然未受到震動，沒發出聲響，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而她僅竄出五六步，地下拖動的綑索卻發出了拖曳的怪聲。

　　前面的鄭夫子聽到了怪聲，警覺地扭頭轉身，第一眼便落在她竄走的背影上。

　　「你跑得了……咦！」

　　鄭夫子最後一聲咦，是看到在丈餘上半空擺盪著的雙絕秀士，立即放棄追高嫣蘭的念頭，向樹下奔去，手按上了劍靶。

　　吊繩已繫牢在橫枝上，上面不見有人。

　　鄭夫子是個藝臻化境的老江湖，先不急於救人，吸口氣功行百脈，運功護身先求自保。一聲劍吟，長劍出鞘，左手伸出袖口，扣指凝神戒備，隨時可發生威震江湖的武林絕技天罡穿雲指。

　　炯炯鷹目冷然向四周搜索，隨時皆可能撲出發起攻擊。

　　沒聽到聲息，看不見人影。這瞬間，便決定了行動，人如飛鳥斜向飛躍，劍芒一閃，便砍斷了吊索。

　　「砰！」

　　雙絕秀士直挺挺地掉落。

　　在兩丈外落地的鄭夫子，身形挫低劍蓄勁待發，鷹目如電，留神四周的變化，反應之快無與倫比，警覺心超人一等。

　　片刻，沒有任何動靜，這才戒備著走近察看。

　　雙絕秀士已不需救助了，需要的是入土，入土為安，脖子不但勒傷，頸骨也斷了，已經斷了氣啦！

　　富有經驗的人，可以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採取快速正確的行動，鄭夫子就是這種人。

　　鄭夫子的天罡穿雲指，威力可及丈外，可知武功造詣，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

　　而吊死雙絕秀士的人，卻在後面不足兩丈的地方，不但聲息全無，而且立即失去蹤跡，可知這人的武功，比鄭夫子高明多多，如果等這人現身相搏，勝負可以預知，鄭夫子絕對佔不了絲毫便宜，栽的可能卻大得驚人。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自保：挾高嫣蘭作為人質。

　　人影似流光，鄭夫子向高嫣蘭逃走的方向飛掠而走。

　　高嫣蘭逃走本領相當不錯，鼠竄而走急如星火。

　　可是，雙手被綑，逃走的速度大受影響，因此逃出百十步，便躲在樹下的茂草中，雙手盡量下伸，臀部上收，柔軟的小蠻腰上縮。

　　片刻，她的手已到了前面，用牙齒咬綑繩。

　　她竄走的地方，全是茂密的雜草，所經處，留下顯明的痕跡，怎逃得過鄭夫子這位老江湖的法眼？

　　一股繩索尚未咬斷，踏草聲已經接近。

　　「你還不給我滾出來？」鄭夫子的險森語音刺耳已極，人已站在丈外。

　　她心中一涼，知道跑不掉，絕望地挺身站起。

　　「你要怎樣？」她驚懾地問。

　　看到鄭夫子冷厲獰惡的神色，她感到渾身發冷。

　　劍指向她，劍勢已完全控制住她，只要她有所異動，劍將無情地貫入她的身軀。

　　「剛才是誰救你？」鄭夫子厲聲問。

　　「我……我沒看……看見。」

　　「哼！是不是你老爹？」

　　「我真的不……不知道……」

　　「只有你老爹天馬行空，才有這份來無影去無蹤的功力。現在，我不信你老爹能救得了你，本夫子剎那間便可將你骨散肉飛。快大聲尖叫，讓你老爹來救你。」

　　「我……」

　　「叫……」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語音：「鄭夫子，我替你叫好不好？」

　　是雙絕秀士的聲音，錯不了。

　　雙絕秀士已經死了，頸骨折斷傷了咽喉，怎麼又復活了？怪事！

　　鄭夫子吃了一驚，扭頭回望。

　　「你……」

　　鄭夫子駭然叫，心中一冷。

　　丈外站著赤手空拳的怡平，腰帶上插著那根只有兩尺長的小山藤。

　　「是我，孤魂野鬼莊怡平。」怡平仍用雙絕秀士的聲音說，十分神似，可以亂真。

　　鄭夫子是他的手下敗將，他赤手空拳敢站在天罡穿雲指的威力圍內，似乎有意引誘對方襲擊。

　　「閣下，你知道本夫子的劍勢，已主宰了高嫣蘭的生死，所以你最好不要妄動，你絕不可能化解她的危局，絕對來不及搶救她，你一動，她就死。」

　　「鄭夫子，你怎不想想，如果在下控制不了你，會現身向你打招呼嗎？」

　　「哼……」

　　「不要哼，你應該說，你一動，就注定了要死。」

　　「你不要虛張聲勢，你威脅不了我。」

　　「我孤魂野鬼從來不威脅恫嚇任何人，你最好乖乖的溜之大吉，因為我不希望殺死你這種超人的高手，留你們這些超人高手去對付乾坤一劍。我是一個聰明的人，不做不利己的笨事，你們去殺乾坤一劍，我可以省些勁。」

　　「你是說，我可以平安離開？」

　　鄭夫子不是笨蛋，只有笨蛋才不愛惜自己的老命，早已看出自己的處境非常兇險，就算能殺得了高嫣蘭，賠上老命畢竟是划不來的事。

　　「對，你可以平安離開，除非你願意用自己的命來冒險，不然我不會攔你。」

　　「好，在下離開。」鄭夫子收劍，徐徐舉步後退。

　　「你走的方向不對，閣下，顯然你還不死心。」

　　鄭夫子確是不死心，往後側方退只要離開怡平遠一點，就可以撲向高嫣蘭了。

　　「在下認栽。」鄭夫子咬牙說，改換退的方向。

　　「你好走。」

　　鄭夫子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高嫣蘭僵立著，雖則蓬首垢臉，依然莊嚴得像個女神，直盯著走近的怡平。

　　在怡平面前，她只有收藏起自卑感，裝得像個高傲的女神，以掩飾自己的羞慚。

　　怡平冷然走近，冷然替她解綑繩。

　　面面相對，兩雙眼睛互相瞪視，誰也不打算先說話。

　　久久，久久……

　　橫定了心的人，是不可理喻的。

　　高嫣蘭就是這種人。

　　「是公孫雲長要你用迷香來計算我嗎？」終於由怡平打破僵局。

　　高嫣蘭終於心中有愧，開始迴避他的目光，低下頭，閉上嘴不肯回答。

　　「為什麼把我交給銷魂菊？」怡平不肯放鬆。

　　「我以為你是她們的人。」高嫣蘭發話了，說的是違心之論。

　　「我知道你會說這種話。」

　　「知道你還問？」

　　「現在，你還認為我是拔山舉鼎的人？」

　　「難道不是嗎？」

　　「你明知不是。」

　　「我不會相信。」

　　她即使相信，也不能說，說了等於是丟掉保護自己的甲胄，她便失去抵抗的力量，丟棄了自尊。

第四十四章　自相殘殺

　　「至少，剛才你放走鄭夫子，就無法自圓其說。」她接著保護自己：「沒有人會放走死仇大敵，除非對方根本不是敵人。」

　　「如果我不放走他，他會和你同歸於盡。」怡平的神色軟化了：「假使他不是驚弓之鳥，就會冷靜地分析情勢，他將發現在三方距離相等，而他可以用劍阻擋我一剎那，左手的天罡穿雲指必定可以貫穿你的身軀。那麼，他就不會放棄自己的優勢，明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同時，他也會發現我絕不願意讓你受到傷害。」

　　「你已經傷害我了。」她頑強地說：「你把我高家的人引來絕地，你……」

　　「你這些話公平嗎？」怡平抗議：「我逃出你家，一直就在山裏養傷，是你不甘心，窮追不捨……」

　　「這是公孫老伯的意思。」

　　「高姑娘，在貴山莊。你已經表明了你的意思。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寡情絕義的人，這一切全是公孫雲長在呼風喚雨……」

　　「不關他的事。」她神經質地尖叫。

　　「他老爹用斷脈封經歹毒絕技要我的命，他也千方百計恩將仇報謀害我。現在，我決定找他一清二楚地了斷，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你不能找他！」

　　「為什麼？」

　　「我會恨你一輩子。」

　　「我不殺他，他會不擇手段殺我。」他長嘆一聲：「我並不認為我該死而他該活，我必須殺掉他才能保全自己，必須……」

　　「我求你，莊爺。」她口氣一軟，她知道公孫雲長絕不是怡平的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

　　「莊爺，你不能落井下石，目下我們已是生死關頭，他已被走狗們逼得上天無路……」

　　「他死不了的。」怡平搖頭：「等拔山舉鼎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威靈仙便會明白取勝的機會不多，便會接受乾坤一劍重新協議重行合作的條件。乾坤一劍父子當然不敢奢求，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保全自己。那時，高姑娘，第一個被他們犧牲的人，將是你高家一群人。」

　　「你胡說！你……」

　　「好，我不再多說。我送你與令尊會合，你能走得動嗎？」

　　「我……我當然走得動。」

　　「那就好，走，往西北。」怡平向西北的一座山峰一指：「沒多遠，走吧。」

　　到了一處突出谷中的峰腳下，怡平止步轉身，靜靜地注視著狼狽萬分的高嫣蘭。

　　在他的眼中，這時的高嫣蘭，外表雖與在岳州時風華絕代的高嫣蘭完全不同，但強烈的印象依然存在他內心深處。

　　不同的是，高嫣蘭這時臉上多了一分羞愧的神情，和驚悸後的楚楚可憐氣質，這不但不能增加他的惡感，反而減少他對高嫣蘭的憎恨，更多增一分愛憐的感覺。

　　深陷情海不能自拔的人，是無法運用理智來權衡感情的瘋子。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恨意全消。

　　他覺得，這不是高嫣蘭的錯，都是公孫雲長在搗鬼，高嫣蘭只是一個脆弱的女人，一個可憐的、需要他憐愛的女人。

　　「小心乾坤一劍父子，高姑娘。」他柔聲說：「他們和走狗們因利害而結合，又因利害而決裂。最後，也將由於利害而重新結合。那時，你萬花山莊將是受害最烈的人。唯一自保的方法，是遠遠地離開乾坤一劍父子，隨時留心意外。」

　　「我不喜歡聽到你這些惡意中傷的話。」高嫣蘭乖戾地說：「你少管我的事，好嗎？」

　　「也許，我不會再管你的事了。」他嘆口氣說：「當局者迷；你我之間，早晚都會清楚的。令尊就在前面的崖口，據險死守待援。你如果想進去與他會合，就必須手中有劍，衝進去與出來危險是相等的。不過，衝進去的機會要多些，當然你必須出其不意，在阻擊的人發現之前快速地衝入，不然希望不大。」

　　說完，他轉身便走。

　　一聽要衝進去，有人阻擊，其父躲在崖口死守，顯然是被圍，圍的人豈同小可？

　　這些走狗中，她高嫣蘭真能從容應付的人就沒有幾個。

　　她武林三女傑的聲威，在小一輩的年青一代頗有地位，但在那些江湖高手名宿面前，她算老幾？

　　在岳州她就只有逃的份，任何一個走狗也比她高明，連雙絕秀士她也難以對付，更別說摘星換斗一類二流高手了，還有一流和超等的厲害人物呢！

　　她心慌了，恐懾令她心寒。

　　「莊爺！」她焦灼地叫：「我……我我……」

　　「你怎麼啦？」怡平止步問，並沒回頭。

　　「我……我沒有劍。」她期期艾艾地說。

　　「快去找，山林中死了不少人，一定可以拾到劍。」怡平冷靜地說，仍沒回頭。

　　他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因為他心中明白，只要看到高嫣蘭的身影，看到那雙曾經撼動他的明眸，他就會不由自主，硬不起心腸拒絕任何要求。

　　高嫣蘭！這個女人，真是他命中的魔星。

　　也許，他前生欠了這女人一筆債吧！

　　高嫣蘭一而再用惡毒的手段對付他，一直敵視他，而他……

　　「你……」高嫣蘭欲言又止。

　　「我不再管你的事了。」他硬下心腸說，邁出沉重的一步。

　　「我……我知道，我虧欠你許多……」

　　他只走了三步。

　　何止是虧欠？那是恩將仇報。

　　如果沒有江南妖姬，沒有卓梅英……

　　他向自己說：我在幹什麼？幹什麼？

　　他在向一個一而再陷害他、殺他的女人，默默地奉獻出有付無償的愛意和同情。

　　「我送你進去。」他轉身說。

　　「我……」高嫣蘭低下了頭。

　　「你走在前面。」

　　高嫣蘭連一個謝字都不說，轉身舉步。

　　這是一座形態特殊的山崖，聳天直上數百尋，長有兩三里，中間凹入一處不足五十步的峭壁，兩側崖根合抱，只露出十餘步寬的崖口，中間還有一處彎道不能直入。人扼守在崖口，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的氣勢。

　　高谷主夫婦，以及十餘名子弟，就扼守在崖內暫時藏身。嚴格地說，他們是被人逼來的。

　　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三十餘位子弟死亡或失蹤，其他走散的人遠不知在何處，在這裏死守絕不是好辦法，能守得了多久？

　　外面的樹林內，近十名走狗堵住了出口。

　　為首的人是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

　　其他幾位有兩個熟面孔，彭澤妖婆王珠、淮上狂生澹臺士方。

　　總之，任何一個人，高嫣蘭也休想僥倖。

　　彭澤妖婆是綠魅蔡鳳的師父，這老妖婆的蝕骨毒香可怕極了。高嫣蘭連綠魅也對付不了，在老妖婆面前可說毫無機會。

　　當高嫣蘭出現在樹林側方，便被走狗們發現了。

　　第一個現身的人，是淮上狂生澹臺士方。

　　「哈哈哈哈……」淮上狂生得意地狂笑：「妙極了，高谷主躲在崖內等死，咱們卻等到了他的女兒。小女人，你是我的，我淮上狂生保證讓你快活，你逃不掉了。」

　　一聽是淮上狂生，高嫣蘭心中一跳！

　　這狂生在江湖名號響亮，天不怕地不怕號稱狂人，大五行掌下罕逢敵手，直接受四夫子調遣，連大總管拔山舉鼎也不敢指揮這個狂生，真才真學可想而知。不久前，她就被狂生追得上天無路。

　　她悚然止步，扭頭回望。

　　不妙，怡平不在身後，顯然怡平答應送她，其實未跟來。

　　「你後面還有人嗎？」淮上狂生輕搖摺扇逼進，還不屑撤劍：「是不是公孫雲長？那小子吃了你這塊天鵝肉，竟然不知自量，食言背約妄想吞掉我們，大概是被你迷昏了頭，忘了他是老幾。好，在下要你……」

　　「你還想要什麼？」身後傳來怡平沉靜的語音。

　　淮上狂生反應超人，大旋身摺扇後揮，風雷驟發，摺扇比鋼刀還要犀利。同時身形疾轉中，在掌隨勢拍出，大五行掌雷霆一擊。如果摺扇中敵，這一掌算是白費精力；扇不中，掌勢必得手。

　　短短的剎那間，兩招發出絕無同時落空的可能。

　　兩招同時落空，怡平跟在他身右旋轉，右手搭住了他的右肘，左手扣住了他的後頸，五指如鉤，指尖無情地扣入肌肉向下壓，右手反扭往上拉。

　　「在下……認……栽……」淮上狂生嘎聲狂叫，雙腳一軟，跪下了。

　　一名青衣中年人飛躍而來，一面沉喝：「閣下沖我來？打……」

　　三把飛刀化虹而至，勢如奔電。

　　怡平哼了一聲，將淮上狂生向上提。

　　「不……要……」淮上狂生驚怖地厲叫。

　　叫聲搖曳，三把飛刀全部貫入淮上狂生的胸腹要害。接著，人體飛拋，泰山似的砸向衝來發射飛刀的中年人。

　　中年人大駭，飛刀擊中了自己人，大事不妙，倉促間本能地向側閃讓，恰好落在怡平的計算中。

　　怡平將淮上狂生拋出，已算定中年人閃避的方向，拋人的技巧也計算得很精確，對方非向預定的方向閃不可。

　　他隨後撲到，掌劈拳飛下手不留情，一連六七記重擊，拳掌著肉聲有如暴雨打殘花。崩雲八式是貼身搏擊的兇狠絕技，挨上一記必定連中數下重的，挨一下就回手乏力，睜著眼睛挨揍。

　　「呃……呃……啊」中年人終於砰然倒地，內臟離位，手腳骨鬆弛，倒下就成了半死人。

　　高嫣蘭在一旁驚呆了！

　　不僅是怡平的拳掌可怕，更驚的是怡平赤手空拳，在剎那間就擺平了兩個可怕的高手，舉手投足皆有泰山壓卵無可抵禦的氣勢。

　　如果挨揍的是她……她不敢想像。

　　她替公孫雲長擔上了無窮心事。

　　如果怡平真的找上了公孫雲長，結果……她不敢想結果。

　　「準備走！」怡平向她說，將從中年人身上摘下的連鞘長劍拋給她：「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崖口，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與任何人拼鬥，我會在旁照料，走！」

　　她冷靜下來了，開始冷靜地打量這位為她顛倒的人。

　　女人用心打量男人，假使她心中已有對象，那麼，她將會把這個人與自己心中的對象作一比較。

　　儘管她對怡平有成見，對公孫雲長先入為主，仍然覺得眼前的怡平，其實並不比公孫雲長差。

　　不論是人才和武功，怡平都有另一種吸引人的特殊氣質流露。

　　所差的是怡平沒有公孫雲長那股形之於外，目空一切的傲世風標，和倜儻風流的公子豪客神韻。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冷靜分析的念頭：公孫雲長是一個好情人，而這位莊怡平卻是一個好丈夫。

　　「怎麼？還不走？」怡平催促她。

　　她收回胡思亂想的意識，開始奔跑。

　　前面不遠處，出現彭澤妖婆的身影。

　　「老妖婆。」跟在後面的怡平大笑著叫：「哈哈哈哈！我孤魂野鬼這次絕不饒你。」

　　彭澤妖婆驚得腿都快軟了，鼠竄而走。

　　想起在岳州楓橋鎮挨揍的情景，老妖婆似乎感到老骨頭開始發痛，再不跑可就有苦頭吃了。

　　怡平的狂笑聲與叫聲，把隨後想現身的八表潛龍嚇了一大跳，再看到老妖婆望影飛逃，這位大名鼎鼎的內總管，也見機悄然開溜。

　　一口氣奔近崖口，聞聲現身的高谷主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愛女無恙，真是值得寬慰的事！

　　怡平悄然退走，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高嫣蘭已用不著他擔心，目前走狗們仍在各處奔東逐北，無暇集中全力進逼，高谷主這面的情勢還可以控制。

　　他要去找乾坤一劍公孫宙父子，看他們如何對付危局。

　　三方面死傷可觀，必須等激動的情緒冷下來了，才能各出奇謀，作制勝的打算。目前還沒有任何一方能控制絕對優勢，因此，沒有任何一方願意向最具有實力的人挑戰決死。高谷主這一面人數多實力仍在，暫時不會有人冒險向崖內拼命進攻。

　　人都追散了，真不容易找到乾坤一劍父子。

　　※※※

　　梅英和純純以為神簫客盯住了高嫣蘭，所以放心地遠遠跟蹤，等到發現神簫客也不見，這才趕上前面的卓欣瑋和江南妖姬。

　　「沙姐姐。」梅英說：「這樣找不是辦法，怡平哥死心眼，他的輕功和擺脫術比誰都高明，誰也無法找得到他，除非他肯現身相見。這樣吧，我們分開找，我和純純走一路。」

　　「小妹，到處都有強敵流竄，人分散太危險。」江南妖姬不同意：「不能亂跑，我們在這裏等梁老爺回來，他引走八表潛龍之後，會回到走散的地方找我們。」

　　如果她們能追蹤八表潛龍，便可到達高谷主藏身的山崖，也必定與怡平會合了，真是合該有事。

　　「大妹，你可不要亂來。」卓欣瑋也鄭重地說：「到處亂跑，萬一受到伏擊，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勢混亂，人都散了，任何一株樹一株草中，都可能有高手躲藏，走一步都可能有殺身之禍，千萬不能走散。」

　　梅英不再多說，悄悄向純純打眼色。

　　兩人心中都很焦急，不知怡平目下怎樣了，怡平的安全固然令她倆擔心，更放不下的是怕怡平與高嫣蘭見面，說不定另生意外，不管意外是好是壞，都不是她倆所願見的事。

　　不久，她倆溜得無影無蹤。

　　小溪成了往來的重要通道，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谷中地勢崎嶇，樹林密佈，怪石嵯峨，行走不易也易受暗器襲擊，只有小溪兩岸容易行走，有些茅草地可以走動而不怕有人偷襲。

　　兩位姑娘也選便於通行的地方走，走的是溪北岸，走向是東南。一面走，她們一面留心傾聽聲息，希望早一步聽到怡平的聲音。

　　穿越一座樹林，前面是怪石羅佈，溪流形成一座高阜下的深潭。高阜高約十餘丈，下面形成斷崖。

　　梅英一馬當先往前走，由崖下的怪石如林溪岸小心地探索而行。

　　溪岸寬僅一二十步，左面是高十餘丈的斷崖，右面是水色碧綠的深潭。兩位姑娘只知道提防有人躲在怪石後面偷襲，卻不知提防人以外的事物。

　　梅英剛繞過一座巨石，突然站住了。

　　「純妹，你來看。」她不勝驚訝地向純純招手：「你相信世間真有石頭開花的怪事嗎？」

　　一座丈高巨石下，一堆小石中，赫然有一朵盛開的碗大蟹爪菊花，金黃色的花瓣盛開如爪，吐露出淡淡的菊花香。

　　怡平在碧湘老店，就曾經看到光亮的院子裏長出菊花，幾乎上了大當，做白日夢差點兒送掉小命。

　　以後，他就用這種菊花，與神簫客爬污水溝鑽狗洞，潛入楊家迷翻了警衙，偷天換日掉包了十二色珍寶，破壞了拔山舉鼎禮聘五嶽神犀的大計。

　　這些事，他當然不會告訴旁人，不僅是因為他從不宣揚自己的事，而是做白日夢的事怎好啟齒告訴旁人？

　　所以兩位姑娘並不知道銷魂菊的怪菊花，更不知道怪菊花的厲害。

　　「咦！真是花，菊花，石頭開的菊草。」純純欣然嬌呼，一躍而上。

　　女孩子誰不愛花？

　　「不要摘。」梅英拉住了她：「你不覺得奇怪嗎？這種地方會有這種精心培植的蟹爪黃，可能嗎？……嗯……不對，不……」

　　話未完，向前一裁，撞倒了純純，兩人撞跌成一團，因為純純也失去了知覺。

　　一兜冷水將她們潑醒，神智一清。

　　「哎呀！」梅英驚呼。

　　首先，她看到坐在一旁獰笑的銷魂菊，和靠倚在石上的一個青灰色面孔中年佩劍人。接著，她發現自己渾身發僵，僅頭部可以轉動，穴道或經脈被制住了。

　　純純躺在她左側，情況與她相同。

　　「天生麗質，我見猶憐。」銷魂菊笑吟吟地持了純純的臉頰一把：「果然是仙露明珠。你是南衡的女兒韋純純，我認識你。」

　　「這位姐姐。」純純迷迷糊糊：「你是……」

　　「銷魂菊。」

　　「哎呀！」純純完全清醒了，大驚失色。

　　「莊怡平在何處？他真來了？」銷魂菊笑問。

　　「不要告訴這妖婦。」梅英怒叫。

　　「你給我小心。」銷魂菊給了梅英一耳光：「你美得像朵芙蓉花，多嘴多舌，小心我把你送給花花太歲享受一番，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氣。」

　　銷魂菊指指那位面呈青色的中年人，意思是告訴梅英，這位就是江湖上聲名狼藉的色中餓鬼花花太歲。

　　「最好現在就給我。」花花大歲眼中燃燒著情慾之火：「菊姑娘，你有一個人問口供就夠了。」

　　「哼！你少給我打如意算盤。」銷魂菊一口拒絕：「你不能留在此地。」

　　「你……」

　　「韋純純真的在此出現，那就表示莊怡平真的也在此地。」

　　「那又怎樣？」花花大歲悻悻地說。

　　「那表示乾坤一劍所說的話是真的，所發生的變故也是真的。」

　　「那老狗的話最好不要相信。」

　　「所以，你得趕快去找威靈仙護法，咱們錯怪了乾坤一劍，得想辦法補救。」

　　「算了吧！反正早晚要把他們除掉，晚一天不如早一天。」

　　「話不是這樣說，情勢對咱們並非完全有利。這裏不需要你，你快去。」

　　「我……」

　　「你去不去？」銷魂菊冒火了：「這兩位姑娘，你休想，你算老幾？走！」

　　花花太歲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走了。

　　銷魂菊的目光回到純純臉上，指指先前插菊花的石叢，得意地說：「人都有惰性，喜歡找容易走的地方走，而這裏正好是最好走的地方。人也有好奇心，看到石中長花，不停下來察看，這人一定不正常。我懶得到處亂跑，就在此地佈下陷阱守株待兔，已經弄到乾坤一劍的兩個朋友，丟到潭裏去了。你們兩個身分特殊，丟下潭實在可惜。不過，小妹妹，你最好識趣些和我合作，不然……花花太歲不會死心的，你不希望我把你交給他吧？」

　　「你要我怎樣合作？」純純問。

　　「首先，當然你要據實答覆我的問題！」銷魂菊的媚笑似乎毫無惡意兇兆：「你來了，莊怡平會不會跟來？他目下在何處？」

　　「我也在找他。」純純毫無心機實話實說：「本來以為他會去找高嫣蘭的，所以我跟蹤高嫣蘭，沒料到不但沒碰上他，連高嫣蘭也溜掉了。」

　　「你們曾約定聚會的地方嗎？」

　　「如果有約定，我還會發瘋似的亂找嗎？」

　　「嗯！有道理。我想，他會來找你的。」銷魂菊用肯定的口吻說。

　　「不會的，他愛的是高嫣蘭，他會在高嫣蘭附近……」

　　「小妹妹，要不要打賭？」銷魂菊笑吟吟地在純純臉頰上擰了一把：「在岳州，高嫣蘭已經和公孫雲長雙宿雙飛，先行交易擇吉開張，莊怡平早晚會發現真相，就不會死纏高嫣蘭了。在岳州，他曾經為你出了死力，他不會不管你的，他一定會找你，我一定會把他弄到手的。凡事不過三，我已經兩次把他弄到手，被他逃掉兩次，第三次他一定逃不掉了。」

　　「你怎麼知道公孫雲長與高嫣蘭的事？」純純問。

　　「蠢問題！」銷魂菊大笑：「嘻嘻！公孫雲長是我的裙下之臣，和綠魅也是露水鴛鴦，你說我知道不知道？他們在岳州姦宿的地方，還是我替他們安排的。公孫雲長交給高嫣蘭擒捉莊怡平的迷香囊，就是我給他的。小妹妹，你明白了嗎？」

　　「我的天！」純純大吃一驚：「公孫雲長果然是暗中與你們勾結的人！」

　　「你現在知道，已經嫌晚了。」銷魂菊咯咯嬌笑：「小妹妹，你想活嗎？」

　　「你也在問蠢問題。」

　　「如果你幫助我把莊怡平弄到手，我放你一馬。」

　　「這問題更蠢。」純純不屑地說。

　　「你……」

　　「你可以殺死我，可以丟我進潭，可以把我交給花花太歲；但想要我合作，你在做白日夢。」純純的神色毫不激動，似乎那些大災禍並不值得大驚小怪：「我可以讓你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把我粉身碎骨，但絕不讓你損傷莊哥哥一毫一髮。」

　　「賤丫頭！你敢反抗我？你……」銷魂菊幾乎氣得跳起來。

　　「為了莊哥哥，我可以反抗天神惡鬼。」純純臉上堅毅的神色令人動容：「銷魂菊，你絕不會如意的。莊哥哥是人間大丈夫，是神，你們這些魑魅魍魎，將在他手下煙消火滅。你知道嗎？你的處境非常非常的危險。」

　　「我有什麼危險？」

　　「莊哥哥已經知道你和公孫雲長勾結坑害他，他絕不會饒恕你。天下間能夠救你的人，恐怕只有我了。」

　　「什麼？你？你算哪一根蔥？莊怡平只是你的鄰居，他愛的是高嫣蘭，你在他心目中沒有分量，你能……」

　　「我能。」純純鄭重地說：「從小，莊哥哥一直就愛護我，我的話他會尊重，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進入斷魂谷的人，已注定了必死的惡運，谷兩端已被完全封鎖，只有變成小魚的人才能脫逃。你還年輕，美艷絕倫，做走狗已經委屈你了，死在斷魂谷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你唯一自救的辦法，是棄暗投明，跟我去找到莊哥哥，他會原諒你，保證你的安全。」

　　「你們到底有多少人，敢奢言完全封鎖谷兩端？」銷魂菊的神情冷靜下來了。

　　「很多很多。你不覺得奇怪嗎？你們有許多來不及聚集的高手，迄今仍未趕來會合。譬如說：天都羽士、五湖釣叟父女等等。」

　　「他們怎麼了？」

　　「死了。從此以後，鄢狗官將花更多的金銀，另僱一批幫助他搜刮的走狗了。如果你願意棄暗投明，你將是唯一活著離開斷魂谷的人。」

　　銷魂菊站起，在附近來回走動，低頭沉思，臉上神情百變。

　　梅英大感詫異，想不到天真無邪的純純，居然會用起心計來了。

　　但她覺得純純這一招不會有效，不可能打動銷魂菊這種成了精的老江湖。

　　她心中明白，純純這一招，至少已經有效地轉移了銷魂菊的目標，如果銷魂菊專心問口供，她和純純必定大吃苦頭。

　　尤其是她，她可沒有純純那麼性情溫婉，又倔強又衝動，大吃苦頭乃是意料中事，剛才她就因為多嘴多舌而挨了一耳光。

　　「知機子四仙師，是你們的人殺的？」銷魂菊回到純純身旁問：「是你們有意引他們入谷的？」

　　「不錯。」純純不假思索地回答：「每一步妙著，皆經過周密的設計。遠在百餘里外的乾坤一劍和高谷主，也被一步步正確地引來。」

　　「是快活刀的人？」

　　「是神簫客梁老爺子和他的朋友。梁老爺子早就知道你們與乾坤一劍互相勾結，所以把你們引在一處，沒想到你們卻因誤會而反目，這是美中不足的唯一缺憾。」

　　「你說，莊怡平可以保證我的安全？」

　　「假使你棄暗投明的話。」

　　「好，我信任你。」銷魂菊開始替兩女解穴道：「氣門穴的禁制不能解，必須等獲得莊怡平的保證之後，我才會替你們解穴，免得在途中你兩人反臉行兇。」

　　「我保證……」

　　「你的保證太多了，反而令人起疑，甚至不敢信任。」銷魂菊搶著說：「現在，你兩人有何打算？」

　　「去找莊哥哥。」純純站起活動手腳：「能找得到高谷主，也許就會發現高嫣蘭，也就可以找得到莊哥哥。你知道高谷主在何處吧？」

　　「不知道，但可以找，可以打聽。先向東南走，沿途碰上人就問。走，你兩人走在前面。」

　　氣門被制，先天真氣無法凝聚，失去運內功的能力，只是行動可以自如，與普通人一樣，用平常的武技與人交手，當然禁不起具有精深內功的人一擊。

　　在最危險的時候，純純便會勇敢起來。這時的她，比梅英鎮靜得多。她領先而走，勇往邁進無畏無懼。

　　她要利用銷魂菊找高嫣蘭。

　　銷魂菊要利用她將怡平引出來。

　　相互利用，各懷機心。

　　她蘭心蕙質，已看出銷魂菊毫無棄暗投明的誠意，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有主見有目標的人是無所畏懼的。

　　這一帶她曾經走過，雖然沒有路，但景物依稀，印象仍在。

　　沿溪岸走並非全是坦途，攀高降低相當麻煩。

　　就在行進途中，她向跟在後面的梅英，避開了銷魂菊的監視，間歇地打出一連串的手勢。

　　她與梅英相處了一段時日，兩人意氣相投，比親姐妹還要親愛，心意相通，眉目手勢皆可傳遞心意。

　　當然，她知道梅英的水性極為高明。

　　小溪穿越小山、崗阜、叢林。有時繞山折向，有時形成深潭；有時形成急溪。越往下走水勢越增，流速也越急。

　　攀上一處小山的陡坡，小溪沖向坡腳，然後折向繞流，溪面漸寬，坡腳下形成迴水潭，折向後奔流而下。

　　她腳下失閃，踩中一塊松石，驚呼一聲向下滑，幾乎把下面的梅英撞倒。

　　「怎麼了？腳上扭傷了沒有？」扶住她的梅英急問。

　　「不要緊，腳踝有點不對而已。」她舉起了右腳揉動腳踝：「你先上，在上面再拉我一把。」

　　梅英故意不理會身後虎視眈眈的銷魂菊，手腳並用向上爬，超越了純純，立即停下來。

　　「來，我拉你一把。」梅英挫身向下伸手：「一步步踏實，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兩人表現得十分自然而正常，銷魂菊毫無戒心地跟上，伸手將她抓住向上推。

　　「別想我可憐你而替你解穴道。」銷魂菊笑著說：「我這人是很小心的。」

　　「我也很小心，盡量避免自己受到傷害。」她扭頭向銷魂菊嫣然一笑：「這不能怪你，小心是應該的。」

　　「所以，你最好少打歪主意。」銷魂菊雙手推她。

　　「所以，我打的是好主意。」她向上攀，突然腳下打滑：「哎呀……」

　　「身形放低……」銷魂菊扶住了她急叫：「哎……」

　　她驚惶地抱住了銷魂菊，雙腳一蹬陡坡，兩人向外飛跌，跌向下面三丈高的溪流。

　　這瞬間，梅英飛躍而起，以美妙的姿勢向水下跳。

　　水聲如雷，三人幾乎同時入水。

　　不同的是，她與銷魂菊跌落在離岸丈餘處，而梅英卻遠出四丈外，斜插入水直下溪底，立即失去蹤跡。

　　她的水性差勁，勉強可以浮起來而已。

　　銷魂菊比她更糟，人一入水全身都軟了。

　　一陣大亂，幸好溪旁水不深，及肩而已。在銷魂菊尖叫咒罵，連抱帶拖中，兩人總算到了岸邊，抓住了岸旁的野草，狼狽地爬上岸。

　　「你該死！你……你是故意的……」銷魂菊抓住她的髮髻，發瘋似的尖叫：「你掩護那小女人逃走，你……」

　　「一點也不錯，我掩護她逃走的。」她鎮靜地說：「你追不上她了，除非你能飛過溪去，能飛越五六丈嗎？掉下水去可不是好玩的，溪水又急又深，下去就浮不起來了，你千萬不可輕試。」

　　「她是誰？」銷魂菊冷靜下來了，壓出髮髻內的水。

　　「只怪你少見識，把我看成了重要的人物，而忽略了她，她才是這裏的主人。」

　　「主人？」

　　「她就是脅迫公孫雲長的卓姑娘，快活刀的晚輩。」

　　「什麼？她她……」

　　「她從淮上狂生手中，救出舍弟韋雲飛，用舍弟來交換我，我是她的人質和俘虜。」

　　「你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你不信，可以去打聽。」

　　「如果你是她的人質，你豈會掩護她逃走！」

　　「她如果不逃走，就不能去求救了。」

　　「哼！本姑娘的制穴手法，天下間無人能解，你掩護她逃走，等於是要了她的命。」

　　「你放心，會有人替她解穴的。不久之後，將有無數快活刀找到你，七星妖刀從不放過與他們作對的人。」

　　「哼！第一個死的人將是你。」

　　「我如果怕死，就不會出來闖刀山劍海了。」

　　噼啪兩聲暴響，銷魂菊兩耳光把她擊倒在地。

　　「我不怕你，你已經是快死的人了。」她吞下口中流出的鮮血：「你不可能挾我為人質逼她們放手，因為我本來就是她們的人質。你如果殺死我，她們就不會再找家父談條件了。而你……」

　　「你嚇不了我，首先，我將要你生死兩難。」銷魂菊咬牙切齒地說，立即手腳齊施，掌劈、拳打、腳踢……

　　片刻間，打得她死去活來。

　　「我……不怕……你……」她不叫痛，不求饒，口中僅含糊地，周而復始地說出這四個字，像在唸咒。

　　終於，她昏厥了。

　　冷水潑醒了她。

　　銷魂菊站在一旁，殺氣騰騰，手中有原屬於她的劍。

　　她覺得全身的骨頭，正在一塊塊崩散；全身的肌肉，正一條條脫落剝離，但她卻沒感到痛苦。

　　「你再也沒有第三次機會計算我的莊哥哥？」她用微弱的聲音說，依然字字清晰：「你知道嗎？我可憐你，你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你活著，沒有人關心你；你死了，沒有人為你掉眼淚，你只是一個被人遺棄，也遺棄所有的人，一無所有的行屍走肉。」

　　銷魂菊哼了一聲，丟掉劍，抓住她提起陰笑著說：「只要有你在我的手中，我就有機會計算你的莊哥哥。我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你可以說是我的護身符，我會是最後的勝家，不信且拭目以待。」

　　「你永遠不會勝，因為我知道莊哥哥比你強一百倍，一千倍！」

　　銷魂菊把她扛上肩，向下游急走。花花大歲也是從這方向走的，顯然銷魂菊知道威靈仙在何處。

　　鬼女人不敢走樹林，專挑草不深而空曠的地方走，寧可多走許多冤枉路，樹林中受襲的機會太多了。

　　踏入前面的一處小短草坪，身後不足兩丈處，短草叢中升起一個人影，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更像從九幽地底升出陽世的幽靈，毫無聲息發出，甚至行動時草梢也不曾拂動，就這麼一眨眼間，人已附在身後了。

　　肩上扛一個人走這種崎嶇的地方，是十分吃力的，短期間不要緊，稍久些就難以支持，所以腳下越來越慢，無法再奔馳趕路，而且還得眼觀四周，耳聽八方，防備有人偷襲突擊，速度自然快不了。

　　後面接近的人，輕而易舉地從容跟上。

　　前面二十餘步草梢急劇拂動，有聲息傳出！

　　鬼女人目力犀利，經驗豐富，便知道草下有人或者野獸，立即止步戒備。這瞬間，感到腦門一震，渾身發僵，頸下的脊椎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

　　接著，肩上一輕，扛著的純純被人抱走了。

　　「是誰偷襲……」銷魂菊駭然尖叫。

　　拍一聲響，背心一震，人被拍得向前栽，砰然倒地，活動能力恢復了。

　　鬼女人反應超人，武功也超人，奮身一滾，脫出險境，一躍而起，身形未穩，劍已出鞘。

　　救純純的人飛返五丈外，顫聲叫：「純純，純純！你……」

　　銷魂菊大駭，脫口驚呼：「莊怡平……」

　　莊怡平抬頭狠盯著她，目光險森、銳利、可怖。

　　她第一個念頭是趕快把握機會，不要讓怡平有機會突然行雷霆一擊。

　　「我制了她的氣門，天下間除我之外，無人能解我的獨門制穴手法。」她急急大叫：「要救她，你得求我，不然她有死無生。」

　　身後，突然傳來梅英恨極的厲叫：「賤女人，轉身！」

　　她吃驚地轉身，臉色大變。

　　梅英站在先前草動的地方，臉色十分可怕，正慢慢拔刀出鞘，一步步向她接近。

　　梅英的穴道如果未解，怎會亮刀挑戰？

　　她扭頭回望，怡平正將純純放在草中，將一顆護心保命的丹丸塞入純純的口中。她清晰地聽到，純純虛弱但喜悅的語音：「哥，我……我不是在夢……夢中嗎？」

　　「可憐的純純。」怡平溫柔地說：「放寬心，好嗎？你的傷不要緊，一切有我。」

　　「拔劍！」梅英厲聲沉喝。

　　她銀牙一咬，拔劍出鞘。這瞬間，她左袖的迷香管洩出無色無臭的藥霧，腰囊也洩出歹毒的藥物。

　　「你那些銷魂藥物，已經沒有用處了。」梅英咬牙說。

　　「本姑娘的劍也不弱。」她立下門戶待敵。

　　梅英在八尺外凝神舉刀，鳳目中燃燒著仇恨之火。

　　一聲沉叱，銷魂菊斷然發起搶攻，劍化虹而至，劍氣迸發狂野絕倫。

　　刀光突然一無阻滯地切入如山劍影中，從側方流瀉而出，遠出丈外去了。

第四十五章　猙獰面目

　　「嗯……」

　　銷魂菊衝出八尺外脫口驚叫，腳下大亂，上身一挺。可怕的刀光掠過她的右胸，凜冽的刀氣令她失魂，肌肉裂開時並沒感到痛楚，但止步後苦楚的浪潮突然君臨，痛得她受不了。

　　右乳被斜剖面裂開，鮮血如泉湧。

　　「我要用鴻鈞三辟殺你。」梅英冷厲地說。

　　「鴻……鴻鈞三……三辟？刀……神的絕……學……」銷魂菊魂飛魄散，叫聲不像人聲，踉蹌急退。

　　「不錯，鴻鈞三辟，我要砍你一百刀！」

　　「饒……我……」

　　銷魂菊淒厲地狂叫，失手丟劍。

　　風雷乍起，濛濛的淡淡刀光飛旋而至。

　　像銷魂菊這種藐視世俗、藐視生命的江湖女亡命，意志是不容易崩散的，但也並非真的能藐視死亡、藐視痛苦。

　　現在，她右乳被剖開，痛苦的浪潮淹沒了她；刀神的聲威震懾著她的心神；可怖的飛旋刀光，以雷霆萬鈞之威追魂奪魄；她完全崩散了，抗拒的意識粉碎了。

　　一聲慘呼，她丟劍脫力地、失魂地向前一撲。

　　凜冽的鋼刀，將要把她撕裂成碎片。

　　急切的呼喚聲，及時傳到：「姐，不要殺她……」

　　是純純的急切呼喚，多麼憐憫的、慈悲的呼喚聲。

　　冷冰冰的刀鋒，極不情願地停留在銷魂菊的肩頸上。梅英轉首向純純望去，美麗的面龐一片肅殺。

　　純純由怡平強力的手臂扶住，坐在草地上，蒼紫浮腫的面龐雖然已經走了樣，但眼中悲天憫人的、懇求的神情仍可明顯地表露出來。

　　梅英的目光，轉投向怡平，眼神表示出徵詢的意念。

　　怡平點點頭。

　　「姐，謝謝你。」純純臉上的笑容好可怕。

　　「我剛才就應該殺掉你。」梅英向俯伏在腳前的銷魂菊恨恨地說：「你一而再暗算怡平哥，又虐待純純妹，剛才那一刀，我好後悔。」

　　銷魂菊跪伏如羊，渾身可怕地顫抖。

　　梅英退步收刀，撲向純純。

　　「純妹妹……」梅英蹲下抱住了純純，熱淚盈眶地輕嘆：「我對不起你，我……我應該拒絕你要我逃走的要求，我……」

　　「姐，我不是很好嗎？」純純也含淚笑了：「如果你拒絕，怎能帶著怡平哥來救我呢？我們倆都會毀在妖女手中，甚至會危害到怡平哥，是嗎？」

　　「傻妹妹，你總有許多歪理，可吃足了苦頭。」

　　「這算不了什麼。」

　　「你是菩薩心腸，不該饒恕妖女。」

　　「她也是可憐，饒了她算了。」

　　「我總是無法拒絕你，你這討厭的傻妹妹。」

　　怡平拉開梅英，笑笑說：「這叫作柔可剋剛。好了好了，你們有完沒有？我們該走了，純純得找地方歇息調養。」

　　他抱起純純，飛掠而走。

　　※※※

　　兩里外的溪岸乾涸的亂石灘中，血腥刺鼻，三具屍體淒慘地躺在血泊中，有一具屍體仍在抽搐。

　　一面是乾坤一劍父子，和六位神色萎頓的人。

　　另一面是拔山舉鼎、威靈仙、摘星換斗、魔手無常、王夫子和三名黑衣天罡。

　　人數相等，實力以拔山舉鼎這一面要強些。

　　四夫子中，王夫子排名最末，很少出面管事，而武功深不可測，武功排名卻是第一，手下的親信七天罡，都是威震宇內的高手中的高手。

　　上次在岳州，死了一個天罡千手靈官魚亮。

　　被怡平嚇走的另一天罡一劍追魂羅公權，目下正站在王夫子背後，臉色不正常，呼吸仍未恢復平靜；因為這傢伙不久前，一劍追了乾坤一劍手下的一名高手的魂，疲勞仍未恢復，真力損耗甚鉅。

　　雙方都是主腦人物，當然不會打群架，一比一拼了好幾場，雙方各有傷亡。

　　遠遠地，花花太歲飛掠而來！

　　公孫雲長已經過一場惡鬥，霸道的乾坤劍術，殺了拔山舉鼎一位手下。他看看己方的六個人，六個他父親的好朋友，他的長輩，發覺這些人神色已萎頓不堪，下一場出去的人，應該是他父親乾坤一劍出面了。

　　當然他不能讓父親出場，至少目前還不是主腦人物決死的時候。

　　他一挺胸膛，緩步而出。

　　「皇甫大總管。」他指名叫陣：「晚算不如早算，何不你我先作一了斷？在下恭候大駕。」

　　魔手無常冷冷一笑，背著手緩步而出。

　　「你還不配。」魔手無常輕蔑地說：「老夫和你先了斷，魔手毒功接你小輩的乾坤劍術，你就不必顧忌兵刃鬥徒手有損你的威望，宰了我魔手無常，一定可以提高你小輩的聲望。要爬到我八魔之一的地位，是十分光彩的事。」

　　恐怕除了怡平知道公孫雲長深藏不露、身懷驚世絕學之外，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內情了。連拔山舉鼎也被蒙在鼓裏，以為這傢伙再強，也沒有乾坤一劍高明，至少在內功的進境上會差上一大截。再神奧的劍術，內力不如人，威力有限得很，除非出其不意偷襲，不然獲勝的機會不會超過兩成。

　　魔手無常是宇內八魔之一，位高輩尊，邪功超絕，一雙魔手比刀劍更厲害，氣功不到家的人即使御使利器，也傷不了他一雙藍色的魔手。

　　拔山舉鼎一面的人，任何人的聲望與輩分，皆比公孫雲長高。

　　魔手無常出面，如果是較技印證。當然於理不合有失身分，但生死相決，就沒有人會責備他魔手無常以老欺少了。

　　「好，就是你。」公孫雲長拔劍：「能與威震天下的藍色魔手功一決雌雄，在下深感榮幸。」

　　在岳州，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在酒樓中，看到魔手無常就嚇得臉無人色。但今天正式決鬥，公孫雲長的態度和說話的口氣，與在岳州時判若兩人。假使魔手無常夠機警聰明，應該提高警覺才是。

　　老魔不夠機警，也不夠聰明。

　　劍向前一引，公孫雲長眼中殺機怒湧，炯炯冷電鋒利如刀，狠盯著傲態依舊的老魔。

　　劍不曾發生注入內勁的震鳴，也沒有劍氣發生。

　　魔手無常冷哼一聲，毫無顧忌在走中宮正面壓迫，踏進兩步左袖一拂，風雷驟發，袖風劈面向公孫雲長湧去。大袖也猛振而出，隨振出的袖風行連續搶攻。

　　公孫雲長移位斜走，袖風與大袖落空。劍芒一閃，反擊老魔的左肋，快如電光一閃。

　　魔手無常狂笑一聲，旋身扔手，藍色的魔手伸出袖口，五指如鉤閃電似的硬向鋒利的劍身猛抓。

　　劍芒疾沉，接著光芒四射，快速地避過魔手的一抓，立即回敬反擊，招發絕招乾坤倒旋，乾坤劍術的殺著就在這剎那間攻出，從下盤一旋一絞，一吞一吐，一連五六劍快速詭變，自下盤一直攻至上盤。

　　「噗噗噗噗……」

　　劍快速擊中魔手的聲響，似乎同一瞬間連響五六次。

　　腥風刺鼻，魔手被劍逼出了毒汗四面飛散。

　　公孫雲長疾退丈外，眼中殺機更濃。

　　乾坤劍術果然非同凡響，霸道神奧令人莫測，這一招連擊六劍，劍劍中的。

　　可惜的是，劍擊中魔手未起絲毫作用，那雙怪手堅逾精鋼，不但傷不了肌肉，甚至長劍有一面劍鋒出現了捲口的創痕。

　　老魔也沒抓住追擊的機會，低頭抬手一看，看到左大袖出現三個劍尖所造成的劍孔。

　　「你如此而已。」公孫雲長拉開馬步傲然地說。

　　魔手無常臉色一變，老臉掛不住，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羞怒蒙蔽了靈智，憤怒地大喝一聲，疾衝而上，仍然走中宮長驅直入，左爪虛空一抓一扣，右爪隨即排空直探而入。

　　劍光疾閃，一點一拂。

　　點時並無異狀，拂時異象驟變，速度增加了三倍，光芒熾亮三倍，異鳴像是九天傳下的隱隱殷雷，劍氣陡發。

　　「喀嚓！」

　　魔手無常的右手掌齊心中分，直剖至小臂中段。

　　劍虹耀目生花，連閃三次。

　　魔手無常踉蹌後退、後退，雙目睜得大大地，似乎要脫眶而出。想叫，叫不出聲音。

　　地下，掉落四段手臂和兩半破手掌。

　　「咦！」拔山舉鼎這面的幾個人同聲驚呼，似乎仍然難以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

　　「天哪！我的……手……」魔手無常終於叫出聲音了，簡直不像是人的聲音。

　　他的一雙手，從肩下三寸處斷掉了，鮮血像泉湧，像簷水向下滴流。

　　公孫雲長收劍入鞘，冷冷地說：「我替你八魔之一的魔手無常除名。」

　　王夫子眼中冷電乍現，佩劍舉步。

　　「王夫子留步。」威靈仙冷然相阻，臉色陰沉眼神獰猛：「貧道要會會這深藏不露，騙了所有武林人的威麟堡少堡主。」

　　「護法仙長看出什麼了？」王夫子問。

　　「無量真氣，傳說中早年第一妖神曾華隆的絕學。」

　　「可能嗎？」

　　「世間任何事都可能。」

　　「仙長能……」

　　「貧道要行法擒下他，逼出他的根柢來。」

　　公孫雲長聽得真切，冷笑一聲說：「威靈仙，你那些妖術障眼法，最好不要獻寶。無量真氣行功時，心神如凝，外魔不侵，真氣所指處，無堅不摧化鐵熔金。你那點點道行，免了吧！」

　　「貧道既然一眼便可看出你的根柢，當然有剋制無量真氣的法寶。」威靈仙開始舉步：「其實，妖神將這種登峰造極內功取名取得不副實；相反地，無量應該稱極量，連用三五次之後便到了極至，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最後氣散神崩一蹶不起。你修為有限，使用了一次，你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倍，你以為我不知道？哼！貧道要耗盡你的真氣，再好好擺佈你。」

　　公孫雲長心中暗驚，但口氣仍硬：「威靈仙，你是說給自己壯膽呢，抑或是自欺欺人給自己臉上貼金？你來吧！」

　　威靈仙的手，落在劍靶上。

　　他這把劍名叫霜華，名列目下武林三大名劍之首，斷金切玉絕壁穿銅，以內功御劍，玄門十成罡氣也禁不起全力一擊。

　　他不必用邪術，邪術對定靜功夫到家的高手效果有限，霜華劍才是他破無量真氣的法寶。

　　一聲龍吟，霜華劍出鞘。

　　寶光四射，映著日色發出濛濛耀目光華，晶芒四射逼人膚髮，森森冷氣令丈內的人徹體生寒。

　　公孫雲長心中一跳，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僅加快了一倍，也許是三倍。

　　「仙長請退回，屬下有要事實告。」花花太歲到了，及時發出叫聲。

　　威靈仙扭頭回望，收劍後退。

　　片刻，威靈仙重新上前。

　　公孫雲長已利用這片刻，退回與其父幾個人商量對策。

　　「公孫宙，你父子倆都出來。」威靈仙神氣十足地說：「咱們來好好解決。」

　　乾坤一劍咬牙，偕公孫雲長上前。

　　「你要讓在下父子聯手？」乾坤一劍沉聲說：「也許你威靈仙真的很了不起，但如此狂傲托大……」

　　「是否讓你父子聯手，以後再說。貧道要給你一次機會，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什麼機會？」

　　「重訂協議，化暗為明，衷誠合作；威麟堡不但可獲得應有的領袖群倫地位，還可以獲得重利，可說名利雙收。」

　　「化暗為明？」乾坤一劍臉色一變。

　　「不錯，貧道可以全權作主。」

　　「哼！你要威麟堡接受你們的驅策？這一來，我那些俠義道朋友怎麼說？」

　　「鄢大人不需調動威麟堡的人，只需要閣下的名望震懾那些不自量的高手名宿。你那些俠義道朋友無話可說，因為你是站在官方的一面為朝庭效忠，反對你的人就是亂臣賊子。」

　　「這個……」

　　「如果你拒絕，貧道今天即使讓你們逃脫了，亦將使用最後手段來對付你。」

　　「你有什麼最後手段？」

　　「利用官府的力量，毀滅你威麟堡。只要一紙公文，衛輝府的巡捕丁勇，將把威麟堡化為瓦礫場，你父子即使能逃脫，也將成為格殺勿論的重要逃犯。」

　　「你威脅我嗎？」乾坤一劍厲聲問，色厲內荏，其實口氣並不強硬。

　　「不是威脅，而是指引你一條明路。情勢比人強，閣下不要自誤。你我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的實力目下已不堪一擊，難道要死光才認輸嗎？」

　　「哼！你並沒有絕對取勝的把握。」

　　「貧道只想保留一分元氣而已。當然，要收拾你們八個人，貧道的人多少要損失一些人作代價。」

　　「在下還有高谷主……」

　　「你還在做白日夢。高谷主的人死傷更慘，貧道的人，可說已完全主宰了他的生死，周和吳、鄭三位夫子，恐怕已經將他困死了。」

　　「即使不困死，也去死不遠。」後面的拔山舉鼎接口：「鄭夫子已將他的……」

　　「不許多說！」威靈仙扭頭沉叱，極具威嚴。

　　拔山舉鼎乖乖閉嘴，不敢把鄭夫子已將高嫣蘭擒住的事說出。

　　摘星換斗是高嫣蘭被擒之後，與雙絕秀士反臉，憤而離開鄭夫子，偕同魔手無常來找拔山舉鼎的。卻不知兩人走後，雙絕秀士丟了命，怡平救了高嫣蘭，嚇走鄭夫子的事，還以為高嫣蘭仍在鄭夫子手中呢。

　　乾坤一劍是個聰明人，是個知情勢明利害的梟雄，當然已看出自己的危境，更知道威靈仙動用官府之力，毀滅威麟堡易如反掌，再堅持下去即使不喪身斷魂谷，也將遭到威麟堡被毀滅的悲慘下場。

　　其實，他早就料到，這種正邪暗中合作，雙雄並立各自發展實力的局面。先天上就問題重重，不可能長久合作，只要有一方實力膨脹得失去了控制，就會發生吞併的難以控制的局面。

　　而就事論事，他沒有龐大的財力做後盾，名義上又是與官府為敵，永遠是落在下風劣勢的一方。

　　這次拔山舉鼎出動全部高手，名義上是對付萬花山莊，其實目的在他，即使沒有斷魂谷的火拼，火拼也會在萬花山莊發生。

　　主要原因是萬家生佛已潰不成軍，拔山舉鼎已無後顧之憂，下一個要對付的目標，除了他乾坤一劍還有誰？

　　這一天終於來了，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協議的事，須從長計議。」乾坤一劍不得不軟化了：「在這裏陳兵相脅，能協議出什麼來？」

　　「你答應了？」威靈仙似乎已料定有此結果。

　　「在下並沒有肯定的答覆。」

　　「只要你答應合作，協議的事並不重要。」

　　「這個……」

　　「等出山之後，再議訂細節還來得及，屆時你還有機會考慮。」威靈仙一獲上風，就步步進迫，恩威並施，留一步讓對方認為尚有退路，不至於絕望鋌而走險。

　　「好，在下答應合作。」乾坤一劍完全屈服了。

　　「那就一言為定，彼此不記仇，不積恨，衷誠合作，只享名利。」

　　「一言為定。」乾坤一劍大聲說。

　　「公孫施主。」威靈仙的稱呼立即改變：「賢父子可知道孤魂野鬼的下落嗎？」

　　「在下曾經坦誠相告，莊小狗與韋純純在此谷中，皇甫兄就是不信，以至雙方誤會火拼兩敗俱傷，真是天意。罪魁禍首就是他們兩人。現在咱們聯手把他們搜出來，不將他化骨揚灰，難消心頭大恨。」

　　「銷魂菊已將韋純純擒住了。」

　　「好哇！有了韋純純，莊小狗飛不了，咱們趕快佈天羅地網。」

　　「且慢！莊小狗不足慮，有了韋純純做人質誘餌，擒他並不費事。目下最急的事，是高谷主。」

　　「高谷主？他……」

　　「他不答應和你合作，說要與常北嶽聯手？」威靈仙陰笑著問。

　　「他曾經這麼表示過。」

　　「那麼，他不會甘心情願歸附了。」

　　「可能的。」

　　「那麼，咱們必須示之以威，先逼他屈服。」

　　「這個……」

　　「目下他固守在一處山崖內，咱們要逼他，須付出相當代價，多死一個，便少一個對付莊小狗的人手。」

　　「是的，高谷主那些子弟兵，並不容易對付。」

　　「所以，賢父子前往與他會合，他將十分歡迎，給他來一記裏應外合痛擊，如何？」

　　「這……」

　　「他既然拒絕與你合作，情義已盡，你還顧忌些什麼？」威靈仙逼對方上鉤。

　　「好吧！只好如此了。」乾坤一劍一口吞下釣餌。

　　其實，他這次光臨萬花山莊，本來就打算如果高谷主不合作，就裏應外合讓拔山舉鼎毀滅萬花山莊。

　　「還有。」威靈仙又放下一隻鉤。

　　「護法還有什麼？」

　　「高嫣蘭已被鄭夫子擒住了。」威靈仙的目光落在公孫雲長身上。

　　「高谷主不會因為她而屈服。」公孫雲長冷冷地說。

　　「對，女生向外，女兒早晚是別家的，犯不著為女兒而受制於人。少堡主，她已經是你的人。」

　　「我娶她就是。」公孫雲長用無所謂的口氣說。

　　「你不能娶她。」

　　「這……」

　　「高谷主不會原諒你。」

　　「反正不由高谷主不肯。」

　　「貧道要她。」威靈仙單刀直入說出本意。

　　「哦！仙長……」

　　「你和銷魂菊相好，貧道並不過問。」

　　「這……」公孫雲長居然臉一紅。

　　「你的女人，貧道希望你也不要過問。話先講明白，免得屆時再起誤會。」

　　「仙長可以全權處理。」公孫雲長吞下了鉤，居然不以為恥，臉不改色。

　　「好，貧道領情。現在，咱們各自把信號傳出，讓散處各地的人停止搏殺，然後公孫施主先走一步，去和高谷主會合。」

　　其實，散處各地的搏殺幾乎已完全停止，幸而獲勝的人雖然把對手殺死，也會被太虛幻境的子弟加以無情的殲除，能倖而不死的人已沒有幾個了。

　　這場斷魂谷大搏殺，兩百名高手名宿，剩下不足三十人，真是一場空前慘烈的無情搏殺，武林元氣大傷。

　　如果銷魂菊沒將純純打傷，情勢可能不變，結局也可能不那麼悲慘。

　　※※※

　　為了找地方安頓純純，怡平暫時停止追尋公孫雲長，由梅英領路，疾趨谷北的一座奇峰下。

　　這座奇峰危巖錯落，峭壁伸縮折疊，峰下形成參差嵯峨的複雜地形，怪石、樹葉、高山、芒草、藤蘿……人進去之後，簡直步步艱難，有些地方寸步難行。

　　這裏，是太虛幻境子弟的指揮站。這條山谷與巫山近鄰，太虛幻境的子弟對谷中的地形相當瞭解。

　　按卓文俊夫婦的估計，兩處谷口將有慘烈的搏殺。豈知怡平心懸高嫣蘭的安危，偷入谷中造成混亂；兩個丫頭也關心怡平，抗命溜入谷中亂闖。

　　這一來，情勢便失去控制，夫婦倆只好帶了一部分人入谷，搏殺零星四散的人，相機策應以減少怡平的壓力。

　　梅英知道這處可以藏身的峰腳，卻不知道這裏已成了乃父的指揮站。

　　由於山谷中星散的敵蹤幾乎已完全消失，僅剩下兩撥主力聚集，卓文俊不打算明攻，避免走狗們事急聯手自保，所以帶了一些人回到指揮站坐鎮，恰好接到愛女和怡平。

　　神簫客與卓欣瑋、江南妖姬，也恰在這時由太虛幻境的子弟引來會合了。

　　純純受傷，卓文俊夫婦可把梅英狠狠地罵了一頓，怡平也挨了神簫客一陣子好埋怨。

　　純純被安頓在一座隱秘的山洞內，乾草作褥，點起了松明，便成了暫可棲身的好居室。

　　怡平對治打傷經驗豐富，上次在岳州他就被打得死去活來，臉部變形，內腑受損。

　　他的百寶囊中有靈藥，調好藥散油膏，他溫柔地替純純在紅腫的臉龐塗藥。梅英在一旁幫忙，不斷地埋怨自己見了怪菊花居然毫無警覺，而至害純純受苦。

　　「姐。」純純抓住梅英的手，眼神中有希冀：「能不能派人去救銷魂菊？她的傷一定很痛苦，如果不救治，她會死的！」

　　「不！」梅英搖頭拒絕：「她們那些人，都得死。世間如果沒有這些失去人性、不擇手段追求名利的歹徒，也許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傻妹妹，我必須拒絕你。」

　　「姐，死了那麼多人，畢竟太慘了。」

　　「你不覺得他們屠殺山區與世無爭的山民，比互相搏殺更慘烈百倍嗎？對那些無辜被摻殺的人，夠公平嗎？你曾經看過他們所製造的滅絕人性的罪行，我覺得你似乎有意無意地偏袒惡人。也許，你爹是居士，你也有佛門子弟的菩薩心腸，認為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我可不敢苟同。如果我拿起七星快活妖刀，闖入岳州城見人就殺，殺掉十萬甚至百萬人，再放下刀向佛；我成佛了，那些被殺死的人就活該下地獄？公平嗎？」

　　「哥，你的看法呢？」純純改問怡平徵求意見。

　　「我？」怡平笑笑：「我們都年輕，以我們的有限智慧、短暫的涉世閱歷、些少的七情六慾體會，還不配下定論。如果你一定要我答覆，我只能告訴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兩句話，我不知道是哪一位佛，哪一位菩薩、哪一位羅漢所說。總之，說這種話，至少缺乏對弱者的同情，有在暴力下無可奈何的承認現賣意識，或多或少有點助惡之嫌。」

　　「哥，不可亂說！罪過。」純純白了他一眼。

　　「我是學道的。」怡平笑笑：「你家奉佛，我不好妄論。說重了，你會受不了。」

　　「那你是有所保留？」梅英注視著他微笑：「純妹原諒銷魂菊，原諒一個加害你的人，這種襟懷很了不起、偉大，但不值得鼓勵，至少對窮兇極惡的人，就不能用這種襟懷來對待他。哥，說說你的看法，不要保留，以免日後純純吃大虧，甚至可能枉送性命。」

　　「我沒見過佛，卻見過無數名山大剎。」怡平莊嚴地說：「據我所知，佛寺裏有幾種像：如來部；也就是各種佛。菩薩部：觀音、普賢、地藏等等。天部：各種天神。明王部：金剛夜叉等遵守佛法的神。羅漢部：十大弟子、各宗派始祖等等修行聖者。除了佛之外，菩薩裝飾得金碧輝煌，衣著華麗，代表了富貴人家；不富貴就成不了菩薩。天部與明王部諸天神手多腳多，分握各種兵器，怒目睜圓，咬牙切齒，似乎你如果犯了他的佛法，不向他膜拜，手中的多種傢伙便會敲在你頭上，任何時候他都會向你撲下來，一副尚武的暴力面孔。走進這種地方，幽暗巨大的殿堂，怒目的金剛天王又高又大，各種又紅又黑的面孔、光亮的兵器和猙獰的神獸……似乎，你已經渺小得不配存在，你已經失去了自我，你恐懼、害怕、驚懼，因為你是個罪人；人的一生中，不可能不犯過罪，讚美一個漂亮的女人也是罪。不管你信什麼，最終的目的是求心理上的寧靜、平衡。但在那種地方，除了匍匐膜拜之外，你很難獲得心理上的寧靜，只有希求、惶恐、不安。如果有一天，那些殿堂菩薩天神們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廟宇明窗淨几，鳥語花香，恢宏莊嚴中有和平安詳清雅。我或許會虔誠地進去找心靈的寄託。總之，我這一輩子與佛無緣。」

　　梅英眉心緊鎖，輕輕地嘆口氣。

　　「你怎麼啦？」怡平問。

　　「純妹，你信佛信得虔誠嗎？」梅英不答他，卻向純純問。

　　「姐，你問這……有關係嗎？」

　　「有的。怡平哥習玄門心法，你信佛虔誠，日後……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擔心……」

　　「姐，你什麼都不要擔心。」純純說：「家父信佛，但不妄佛。至於我，老天？怡平哥說了那麼一大堆。佛、菩薩、天神、明王、羅漢……不瞞你說，我什麼都分不清楚，反正見佛就拜，認識不清，這種信是模糊不清的。不過，我真的有點相信，人的一生中，冥冥中自有主宰，強求不得。從小我就跟在怡平哥後面，我太小，只知道我要跟著他、依賴他。他失蹤了十年，按理，他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模糊得了無印象。但事實並不如此。十年來，我一直就強烈地相信他會平安地歸來。歲月如流，我在成長，他也在我的心目中成長。我有強烈的信念，我會等到他的，等他一輩子……哦！怡平哥，不要笑我癡，我……」

　　她臉上浮腫，塗滿了藥末，但一雙明眸卻不會改變，仍是那麼清澈，那麼充滿靈氣，綿綿地、切切地注視著坐在她身旁的怡平。

　　只是，多了盈盈的晶瑩淚水。

　　「純妹，那不是冥冥中自有主宰，那是緣。」梅英低聲說：「有些人，你和他接近一輩子，對他依然毫無印象。有些人，他只和你見過一次面，你依然在漫長的時日裏記得這個人。據我所知，青梅竹馬的玩伴，能成為佳侶的人並不多。如果怡平哥不曾失蹤十年，你對他的印象不會那麼強烈。以你們的家世相比較，你們成為愛侶的機會並不多。以目前的景況來說，你我和怡平哥相處了不少時日，你我的容貌絕不會太醜，而怡平哥只用兄妹之情來對待我們，對那位高嫣蘭……」

　　怡平臉色一變，緩緩站起。

　　「梅英，請你不要說。」他的嗓音怪怪地：「好好照料純純。」

　　「你……」兩位姑娘吃了一驚。

　　「我必須把這件事作一了斷。」他突然將梅英擁抱在懷中。

　　「怡平哥，我……我信任你。」梅英伏在他健壯的胸膛上顫聲說。

　　「我會回來。」

　　「是的，我和純純等你，等一輩子。」

　　他抬起梅英的臉龐，深情地凝注著那雙充滿淚水的明眸。久久，溫柔地替梅英輕拭流下的淚珠。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一種難以言宣的感覺撼著他。

　　驀地，他將梅英重新抱得緊緊地。

　　「我在想。」他閉上雙目喃喃地低語：「我所追求的，只是一個心目中的虛幻影像，忽略了真實的珍貴愛情。我與那些愚蠢的人一樣，得不到的卻拼命去追求，就算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又有什麼用處？」

　　他的目光，轉投在純純臉上。

　　純純在對他微笑，那雙靈秀的眸子深情地迎接他的目光，向他投送內心的語言，傳送綿綿情意。

　　終於，他鬆開含淚而笑的梅英，俯身拍拍純純的肩膀，轉身向洞外走，在洞口轉身，向兩位姑娘凝視片刻，方轉身大踏步走了。

　　※※※

　　高谷主十幾個人扼守在崖口，將愛女接入之後，一直沒受到崖外的走狗襲擊，也不敢冒險殺出去，唯一的希望是等待天黑，再衝出去殺出血路趕回萬花山莊。

　　終於，他們等到乾坤一劍八個人。

　　八表潛龍和鄭夫子未出面攔截，任由乾坤一劍八個人昂然通過。

　　兩方的人會合，人數超過二十大關，實力大增。

　　「公孫兄，咱們只有這幾個人了。」高谷主慘然地說：「想不到咱們栽得這樣慘。看來其他的人不可能趕來會合了。」

　　「不會有人來會合了。」乾坤一劍也懊喪地嘆息：「兄弟沿途發信號，就沒有一個人出來會合，谷中各處已聽不見格鬥的聲息，恐怕只剩下你我這幾個人了。」

　　公孫雲長到了神色萎頓的嫣蘭身旁，發覺一旁的高夫人神情慘澹，用近乎怪異的眼神，冷然盯視著他，神情顯然不友好。

　　「嫣蘭，我到處找你，天幸你平安無事。」他在高嫣蘭身側席地坐下：「我碰上了吳夫子，幾乎遭了他的毒手，他的劍術相當可怕。」

　　「我碰……碰上了鄭夫子。」高嫣蘭猶有餘悸：「那四個夫子都藝臻化境，好險。你擺脫了吳夫子？」

　　「我把他引到一處絕壁下，宰了他。哦！你能擺脫鄭夫子，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公孫雲長一面說，一面留意不遠處其父和高谷主的動靜：「真是不幸，可把你們萬花山莊拖下了水。」

　　高夫人哼了一聲，大聲說：「少堡主，你們與拔山舉鼎到底訂了什麼協議？老身要知道。」

　　與高谷主說話的乾坤一劍，突然哈哈一笑說：「事已至此，說出來已算不了什麼了。高夫人，你們也將與他們訂定協議。」

　　所有的人，皆被乾坤一劍突如其來的話所吸引。

　　「你說什麼？」高谷主一驚：「誰與他們訂協議？」

　　六個人佔住了崖口，行動十分迅捷，除了乾坤一劍父子在原地不動之外，六人的刀劍已拔出戒備。

　　再笨的人，也該看出不吉之兆。

　　高家十餘個人，全都嚇了一跳，驚詫、憤怒、恐懼……表情不一，緊張的氣氛陡然升高起來。

　　「本來，在下與拔山舉鼎多年前就訂有協議，他要利，我要名，互相暗中幫助，各自發展實力。結果如何，已不必多加解釋。」

　　乾坤一劍毫不臉紅地說：「協議一直合作得非常順利，他擁有萬千金銀，我也順利成為領袖武林群倫的風雲人物。直至這次斷魂谷事故發生，被孤魂野鬼莊怡平設下毒謀，雙方因誤會而火拼，而至兩敗俱傷，我算是栽了。」

　　這番話像一連串焦雷，把高家的十餘個人震得頭暈眼花。

　　「該死的！」高谷主幾乎要跳起來：「原來姓莊的話，都是真的了。我女兒在岳州所發生的變故，都是你父子精心策劃安排的了。」

　　「不錯。」

　　「你這狗東西……」

　　「高兄，千萬不要激動，目下算這些老賬，已無濟於事。目下我已經與他們重新取得諒解，誤會冰釋，正式與他們攜手合作，共圓江湖霸業。高兄，你只有也和他們合作的一條路可走。」

　　「原來我高家的災禍，是你這惡毒的狗一手所造成的，你……」高谷主咬牙切齒地拔劍出鞘。

　　「高兄，你最好明時勢識時務，拔劍對你毫無好處。」乾坤一劍臉上殺機怒湧：「我是為你好，你這十幾個人，將因為你的魯莽行動而葬身此地。你一動手，他們就會立即一湧而入，屆時想冷靜下來談便嫌晚了。他們的人本來就比你多，威靈仙與鄭、王兩夫子，絕不是你們這些人所能抗拒得了的。要不是姓莊的小狗在附近虎視眈眈，威靈仙認為咱們如不三方面聯手合作，必定被莊小狗逐一蠶食，你們還可以派用場，所以不下令衝入消滅你們，要在下把意思轉達。你如果不合作，那麼，後果不必說了。他們不會容許你轉而協助莊小狗。高兄，好死不如惡活，死在這裏，萬花山莊結果如何，你該比我還要清楚。」

　　語聲剛落，崖口已出現威靈仙威嚴神氣的身影，身後十餘名高手，神色一個比一個猙獰。最後，是向後戒備的王夫子和三名黑衣天罡。顯然意在防備莊怡平突然出現襲擊，因為威靈仙已經從鄭夫子口中，知道了莊怡平護送高嫣蘭前來的變故，認為莊怡平定然仍在附近潛伏。

　　「高谷主，貧道立候回話。」威靈仙沉聲說。

　　威靈仙方面，仍有二十餘人之多，加上乾坤一劍父子八個人已超出三十大關，而高谷主的人，相差一倍以上，實力相去懸殊，動起手來毫無僥倖的機會。

　　「公孫宙。」高谷主切齒說：「好，我萬花山莊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不要怨我。」乾坤一劍淡淡一笑：「即使沒有我公孫宙，仍會有別的人對付你萬花山莊。江湖四霸天早晚要劃清界線，誰也休想置身事外。其他的高手名宿也必須明利害識時務。武林四傑的東神已遠離中土；西道已經和皇甫兄攀上交情；南衡屆士已不成氣候；下一個必須除名的就是常北嶽，他暗中派人幫助萬家生佛的確證，已被皇甫兄確實掌握著，他難逃噩運。高兄，玄同護法正在等候答覆呢。」

　　「罷了！」高谷主絕望地說：「我高駿認了，有什麼條件，你們說吧！」

　　「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威靈仙獰笑：「貧道條件很簡單，只要求萬花山莊宣佈支持皇甫大總管，不支持任何反對皇甫大總管的人。」

　　「條件不算苛刻。」高谷主冷冷地說。

　　「留一條活路給人走，這是貧道作事的宗旨。獲得一位朋友，總比樹立一個敵人強。當初在岳州，莊怡平帶給大總管不少困難，貧道就曾經要求大總管，以一萬銀子作禮聘，聘姓莊的任副大總管。不幸的是情勢不易控制，一而再因執行的人自以為是，不斷犯錯，而失去大好的機會，導致岳州之謀功敗垂成，以及今日斷魂谷死傷慘重的結局，的確不幸。現在姓莊的糾合了不少神秘難纏的人物，在各處屠殺咱們的人，咱們必須擊斃他，才能平安地脫險！」

　　「這小狗機警絕倫，藝業深不可測。」乾坤一劍接口，目光落在高嫣蘭身上：「高谷主，在下與大總管的人商量對策，認為只有運用智謀，才能對付得了莊小狗，只有一個人，才能把莊小狗引入死亡陷阱加以殲除。」

　　高谷主臉色一變，怒火上沖。

　　高嫣蘭一接觸乾坤一劍陰森獰惡的目光，也粉臉變色。

　　「這個人，就是令嬡。」威靈仙接下乾坤一劍的話：「在岳州，姓莊的為了令嬡，可說出盡死力，甚至不顧一切潛抵貴莊示警。英雄難過美人關，情愛可令年輕人瘋狂。莊小狗從鄭夫子手下救走令嬡送來此地，可知令嬡對他仍有強烈的吸引力。因此由令嬡出面，必可成功。」

　　「我不去。」高嫣蘭臉色發白：「我不認為他會上當肯聽我的。」

　　「你當然要去。」公孫雲長沉下臉：「那小狗的心意我清楚得很，從他看你的癡迷眼神中，我敢斷言只要你假以詞色，你要他去跳火坑，他也會乖乖地去跳。」

　　「雲長，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高嫣蘭驚恐地問：「你居然要我去引誘他……」

　　「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古往今來，用美人計的人多著呢。」

　　「你……」

　　「你怎麼啦？」公孫雲長的臉色更難看了：「是不是覺得他再三救你，明白真相之後對他生情？」

　　「你……你這卑鄙的畜生！」高嫣蘭熱淚盈眶激憤地咒罵：「算我瞎了眼，中了你惡毒的險謀，落得萬花山莊子弟死傷七八成，陷親於不義……」

　　「你給我閉嘴！」公孫雲長爆發似的怒吼：「你說什麼瞎了眼，為什麼不說你自己生得賤？我告訴你，你非去不可，而且必須成功，任何手段你都要施展出來，哪怕你和他……不管怎樣，你如果失敗了，你萬花山莊剩下的這幾個人，哼！他們的生死，全控制在你手中。你不去，我將毫不遲疑地殺死你。」

　　高嫣蘭哭泣著，厲叫著拔劍。

　　公孫雲長一閃即至，噗一聲一掌劈在她的右肩尖上，腳一伸一撥，她驚叫著仰面摔倒。

　　高谷主虎目怒睜，手一動長劍出鞘。

　　「你想怎樣？」威靈仙沉聲問，神色獰惡已極。

　　鄭夫子陰險一笑，出面打圓場，說：「高谷主，有些事你最好看開些，要令嬡出面，其實是為大家好。趕快勸勸令嬡，玄同護法還要向她面授機宜，她這樣哭哭啼啼，是會誤事的。」

　　高谷主怨毒地盯視公孫雲長片刻，切齒大恨，憤然收劍向高嫣蘭說：「女兒，站起來；被打倒一定要站起來。你瞎了眼情有可原，為了那畜生瞎了眼才不可原諒。罷了，女兒。」

　　※※※

　　銷魂菊撕腰帶作傷巾，百寶囊有最好的金創藥，裹了右乳的刀傷，躲在草叢中歇息許久許久，這才拾回自己的劍，開始找尋自己的同伴。

　　她到了威靈仙預定聚會的地方，但除了死屍，她找不到任何活人。

　　現在，她必須靠自己的努力，來尋找自己的同伴了，如果半途碰上乾坤一劍與高谷主的人，她只有束手待斃。

　　因此，必須小心地掩起身形，不要讓死神找上她。

　　她還不知道威靈仙已和乾坤一劍高谷主聯手了，對情勢的演變毫無所知。

　　她不敢發出求救的呼叫，不敢暴露在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創口因走動或腳下失閃而疼痛，她不能走得太快。

　　接近一處矮林，她嗅到血腥，接著，看到吳夫子和兩個自己人的屍體。

　　「大事不妙。」她心中暗叫：「吳夫子武功超塵拔俗，也被殺死了，一定是乾坤一劍的人中，有可怕的高手潛藏著，我得千萬小心。」

　　不久，她感到十分疲乏，口乾舌燥，便向溪邊接近。

　　小溪幾乎已成為通道，她必須提防碰上敵人。

　　同時，也希望能碰上自己的同伴。

　　到了溪旁的樹林前，她仔細地察看四周的動靜，看不見任何生物，也聽不到任何可疑的聲息，這才大膽走近溪岸，坐下來伸手捧水解渴。

　　喝完第三捧水，當她抬起頭，不由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倏然而起，伸手拔劍。

　　觸動了創口，牽動胸肌，一陣痛楚傳來，她幾乎失去拔劍的力道。生死關頭，這點痛苦她忍受得住，也必須忍住，劍終於出鞘。

　　溪對面，站著神色冷漠，雙目紅腫的高嫣蘭，正目不轉瞬地盯著她，相距五六丈，她仍可感到高嫣蘭的眼神，銳利得令她心中生寒。

　　如在她受傷之前，高嫣蘭還不配向她挑戰。

　　高嫣蘭的衣褲也是濕的，渾身曲線玲瓏凹凸分明，在男人眼中，魅力十足引人遐思。但在她眼中，卻一點都不可愛了，而且充滿危險氣息。

　　「你，臉色蒼白。」高嫣蘭說話了，語言冷厲：「而且，你慌亂地拔劍，這表示你對我有顧忌，以往你根本沒將我放在眼下。」

　　「現在，本姑娘雖然落了單，仍然沒將你放在眼下。」她強定心神說。

　　「你已經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高嫣蘭一面說，一面涉水而過。水深及腰上，這一段溪流可以徒涉。

　　這時，她除了手中劍，已沒有任何制勝的法寶了。

　　自從被純純抱住滾落溪中，她所有的迷魂藥物已經浸水失效。如果她不受傷，高嫣蘭根本不是她的敵手。

　　她的劍舉起了，劍好重好重。

　　「你在冒冷汗。」高嫣蘭登岸前就拔劍在手：「你在岳州的威風何處去了？」

　　「你不覺得本姑娘威風仍在？哼！」

　　她立即忍住了痛楚，揮劍進擊，劍起時的一陣劇痛之後，她度過了難關，劍攻出痛楚便消失了。

　　高嫣蘭猜想她已受了傷，但是不知傷在何處，一時還不敢硬接，閃身避招從側方出招回敬。

　　五六招快攻，高嫣蘭竟然未能取得優勢，雙方的氣勢皆在巔峰狀態，你來我往各展所學放手槍攻。

　　十餘招之後，她終於重新感到痛楚了，攻勢漸緩，開始採守勢。

　　高嫣蘭看出機契，攻勢加劇，一連五六招，把她逼退了兩丈，連換十餘次方位，險象橫生，喘息聲隱隱可聞，臉色泛青，大汗如雨。

第四十六章　恩將仇報

　　高嫣蘭已取得優勢，一面加緊壓迫，一面切齒說：「賤女人，你必須把與公孫雲長勾結的經過，一樁樁一件件招出來。」

　　她一面退，一面遊走，避免高嫣蘭的強勁迫攻，一面定下心神說：「拔山舉鼎與乾坤一劍雙霸協調，分逐名利，已經不是一天的事，你為何不去問公孫雲長？」

　　「我要從你口中證實這件事。」高嫣蘭恨聲說，又攻了兩劍。

　　「你已經證實了，何用多問？」她閃開兩劍加快後撤。

　　「那盛有迷香的小香囊是你的？」

　　「我是奉命交給他的。」

　　錚一聲暴震，雙劍接觸！

　　她驚叫一聲，只感到手膀傳來的震撼力道傳抵右胸，創口一陣劇痛，劍無法抓牢，同時腳下被草根所絆，劍被震飛，人也仰面便倒。

　　高嫣蘭一閃即至，劍下絕情，鋒尖指向她的腹部。

　　她心中一涼，生死關頭，臨危自救，猛地扭身急滾。

　　嗤一聲響，劍貼她的胯骨刺入地中，危極險極。

　　她爬起便跑，不顧一切衝入溪中向對岸逃命。

　　高嫣蘭飛躍而起，從側方遠出三丈外，在水花四濺中扭身出劍，擋在她前面劍攻面門。水深及腰上，出劍只能攻上盤。

　　即使她有劍在手，也不能在水中拼搏，水如果浸到創口，可不是好玩的事。她轉身重新向岸上逃，忘了身上的軟弱，忘了創口牽動的痛楚，全力飛奔進入叢林。幸好高嫣蘭在水中滑了一下，幾乎栽入水中，剎那間的阻滯，被她逃出劍下。

　　逃出半里外，前面坡腳下草叢鑽出殺氣騰騰的高嫣蘭，劍芒打閃，咬牙說：「你逃不掉的，想不到你會有今天吧？告訴我那天你們設計，要我迷翻莊怡平的前後經過，不然我要你生死兩難，我要一劍一劍碎割你。」

　　「好，我告訴你……」她認栽了：「我和公孫……嗯……是誰……」

　　她上身一挺，踉蹌站穩艱難地轉身回望。

　　她背心，插了一段拇指粗的樹枝，貫穿了左胸，樹枝是削尖的，力道極為可怕。

　　身後不足一丈，站著面色陰沉的公孫雲長。

　　「是……你……」她嘎聲叫……「你……好狠……你……不是人……呃……」

　　她蜷曲著摔倒，從此再也起不來了。

　　高嫣蘭臉色大變，恐懼地向後退。

　　「她告訴你什麼了？」公孫雲長險森森地逼近，語氣冷峻已極。

　　「她……她說，那如意小香囊是……是她的。」高嫣蘭用不穩定的嗓音說。

　　「還說了些什麼？」

　　「說……說你和……和她……」

　　「不管她說了些什麼。」公孫雲長的臉色又變，變得柔和了很多，那要吃人的神情消失了：「過去的事，別提了，好嗎？」

　　「你……你你……」

　　「你知道，我以前的處境十分艱難，稍一應付不當，就可能出大變故。我必須好好應付銷魂菊，她是威靈仙的情婦和親信，連拔山舉鼎也不敢得罪她。在岳州我遇見你，我發誓絕不是預謀，直至威靈仙暗中抵達岳州坐鎮，我才不得不聽他們擺佈。嫣蘭，你知道我是不得已，不論我做了些什麼，我都是為你好，我是真心真意愛你的。如果家父不暫時屈服，不聽他們的擺佈，他們將毫不容情地消滅你高家的人。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該如何保全你們了。嫣蘭，我知道難獲你的諒解，你恨我吧！但請不要自亂腳步，以免遭到殺身之禍。把莊小輩誘往陷阱之後，此地事了，只要出了險境，我們就可以擺脫他們……」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陰笑，冷厲的語音震耳：「真的嗎？你有把握擺脫誰了？」

　　公孫雲長冷然轉身，看到身後不遠處，站著獰笑背手而立的鄭夫子，臉色一變，冷冷地說：「我這人表面上是英雄大丈夫，其實骨子裏與常人一樣具有七情六慾，在什麼地方該做什麼事，對什麼人該說什麼話，自有主見，胸有成竹，鄭夫子請不要多心計較。」

　　「本夫子知道你很了不起，但直至今天才知道你了不起到何種程度。所有的人，都估錯了你。你為何殺了銷魂菊？你不怕玄同護法剝你的皮？」

　　「她已經是快死的人，殺了她免得她痛苦地死，這是慈悲，相信玄同護法也不會怪我。何況他將會獲得新的鼎爐，丟掉舊鼎爐也應該高興。」

　　「哼！你……」

　　「目下咱們的希望，完全寄託在高姑娘身上。銷魂菊胡說八道，必定影響高姑娘的情緒。你我負責暗中跟來保護高姑娘，以保證高姑娘的成功。要是高姑娘因情緒激動而誤事，是該你負責呢，抑或是我負責？別忘了，你才是主要負責的人。」

　　「好，你既然知道我是負責人，應該知道你必須離開高姑娘遠一點。」鄭夫子鄭重說：「如果讓莊小狗發現你在高姑娘身旁，結果如何你應該明白。」

　　公孫雲長冷冷一笑，轉身向高嫣蘭說：「嫣蘭，小心了。我和鄭夫子負責暗中留意，提供必要的保護，但不能跟得太近，所以你自己要特別當心不意的襲擊……」

　　這瞬間，他身形電閃，回頭猛撲，拔劍、出招、中的，一氣呵成捷逾電閃霆擊。

　　鄭夫子本來提防著他，但這時他以背部相向，細心地向高嫣蘭叮吁，因此戒心減去五六成，做夢也沒料到他突然以快速絕倫的行動轉身突襲，已來不及有所反應，劍已排空馭電而至，鋒尖無情地貫入心坎。

　　「呃……」

　　鄭夫子叫，雙手抓住了劍身，眼中怨毒的光芒一閃即消。

　　公孫雲長拔劍飛退，哼了一聲說：「威靈仙派你監視我，你應該處處留神，時時小心，我同樣防備著你。」

　　「啊……」

　　鄭夫子狂叫一聲，仰面便倒。這一聲狂叫，不是痛苦難忍的叫號。而是希望能引起同伴的注意。

　　高嫣蘭搖搖頭，悚然地說：「這是謀殺！你一點也沒有男子漢光明正大的英雄本色，你只配和你爹一樣做一個混世的梟雄。」

　　「這叫做無毒不丈夫。」公孫雲長毫無愧色：「如果讓他把我殺死銷魂菊的事告訴威靈仙，那麼，死的將是我而不是他了。一擊不中，遭殃的將是我而不是他。」

　　「你也要殺我滅口嗎？」

　　「嫣蘭，你明知不該說這種刺傷我的話。」公孫雲長黯然的嘆息道：「難道說我們人還在世，恩情便已斷絕了嗎？今生今世，我們不再相愛而互相仇恨嗎？你知道，人必須活下去，活在這種情勢中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我對你沒有真心，沒有真情，我會不顧一切與拔山舉鼎那些人決裂，拼個兩敗俱傷嗎？情勢不由人，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我對你的心是不會改變的。真要到了我們非分手不可的時候，我會死在你前面，絕不會做出負你一輩子的事來，也絕不會讓你恨我一輩子。嫣蘭，不必管我目下的處境，為了你爹，為了你萬花山莊的存亡，請你盡力而為，把握這最後的機會，暫時丟開對我的仇恨……」

　　「雲長……」

　　高嫣蘭酸楚地丟劍掩面呼叫，她哭了，哭得好傷心。

　　一個高傲堅強的女人哭了，表示她的理智堤防已經崩散，已經向現實低頭認命，暴露內心軟弱的一面。

　　公孫雲長溫柔地，情意綿綿地上前緊擁她在懷中，親吻她的秀髮、她流淚的雙目、她冰涼的粉頰……

　　這才是英雄本色，發威時風雲變色，溫柔時情意綿綿，挑得起放得下，縱橫天下威風八面，氣短時兒女情長。

　　高嫣蘭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怎禁得起這位雄心勃勃、美稱武林一公子的撥弄？

　　如果她肯定下心神，敢於抬頭注視這位情郎，必定可以從那雙充滿情慾之火的怪眼中，看到另一種陰狠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光芒。

　　鄭夫子臨死前的一聲慘叫，吸引了遠在三里外的人，但不是他的同伴，而是正在尋找高嫣蘭的怡平。

　　怡平先到高谷主受困的山崖，發現已經人去崖空，不但高谷主一群人不知去向，走狗們也失去蹤跡。正感到不知該向何方尋蹤覓跡，慘叫聲及時驚動了他。山谷中惡鬥早已停止，這一聲慘叫顯得特別刺耳。

　　不久，他到達現場。

　　鄭夫子已經斷了氣，心坎那一劍是致命的一擊。

　　翻過銷魂菊的身軀，他一陣慘然。

　　「銷魂菊。」他有點心酸：「很抱歉，我……我無法救你，只要拔出樹枝，你……你就會……」

　　他想起在岳州那位挨了一刀飛刀的老道，像這種致命的傷勢是不能挽救的，樹枝一撥出，鮮血便會大量充滿內腔，如何挽救？

　　「是……是誰……」銷魂菊的聲音微弱得幾乎難以聽到，原來迷人的媚目已呈現散光，瞳孔正在逐漸擴張。

　　「莊怡平。」

　　「我……我不怨……你……」

　　「誰從背後用樹枝打你的？我的人不會，鄭夫子也不會，你……」

　　「小……心高……高嫣……」

　　「你說什麼？」

　　「公……孫雲……長和……和高嫣蘭……唉……」銷魂菊再也無法吸氣，瞳仁逐漸張至最大限，一口氣回不過來，魂歸離恨天。

　　她是死在情人手中的，死不瞑目。

　　怡平頹然放手，順手抹上銷魂菊的眼瞼。

　　如果是公孫雲長所為，就並不奇怪了，那傢伙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從背後向一個女人下毒手又算得了什麼？

　　他想：原來乾坤一劍那群人與高谷主會合了，難怪他們不再困守那座山崖。

　　可是，高嫣蘭與公孫雲長在此地出現，卻有點不合情理，他倆怎會離開自己的人，獨自出現在這裏的？

　　鄭夫子原來把守在山崖口，困住高谷主一群人，憑鄭夫子一個人，就單獨追趕兩人來到此地，可能嗎？

　　其他的人到何處去了？

　　難道三方面的人，又重新散開各找生路？這可能性太小了。

　　那麼，高嫣蘭和公孫雲長單獨在這裏出現，意味著將有什麼不測的變故發生了。

　　他重新察看鄭夫子致命的創口，有點毛骨悚然。

　　這致命的部位極易防守，而鄭夫子的藝業又深不可測，天罡穿雲指可以在丈外殺人。可以肯定的說，世間能如此正面擊殺鄭夫子的人，屈指可數。他，恐怕也無法辦得到。

　　他對公孫雲長的造詣，又加深三分戒心，把公孫雲長看成最強悍的勁敵。

　　他不再遲疑，斷然解下鄭夫子的劍插在腰帶上。

　　他對佩帶刀劍從不熱衷，現在，他認為必須佩劍了，公孫雲長不易對付，沒有劍是極為危險的事。

　　一念之間，他保全了自己。

　　已沒有時間處理屍體，他仔細地找尋足跡。

　　※※※

　　高嫣蘭孤零零地身影，在荒野中漫無目的地奔馳。她不再隱起身形，因為她知道公孫雲長在暗中保護她。

　　經過公孫雲長的撫慰，她重新容光煥發，眉宇間的恐懼、憤懣、哀傷等神色一掃而空，愛情的魔力的確偉大。

　　登上溪旁的一座小山，她興奮得心中狂眺，腳下一慢，收斂起自己得意的神情。

　　怡平站在山頂的草叢中，用奇異的眼神迎接她。

　　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將心中的興奮表現出來，一定要表現出往昔她對待怡平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態，以免怡平起疑。

　　以往她對怡平，從來就不假以詞色，怡平一直就無怨無憂地跟在她身後看她的臉色。如果一旦改變態度，很可能出現她無法控制的情勢。

　　她向上走，向怡平接近。

　　在她的想法中，怡平一定會主動向她打招呼，會被她的魅力所吸引，雖則上次怡平送她到崖口與乃父會合，曾經說過不管她的事了。但她知道，怡平不會不管她的事的，她對自己的魅力有自信，她自信可以控制怡平的全部感情和行動；只要她能善加運用自己魅力的話。

　　可是，她料錯了。

　　她再也看不到怡平往昔凝注她的熱烈目光，再也看不到目光中關切的綿綿情意，只看到漠然的平靜目光，和無動於衷的眼神。

　　心虛和自尊，阻止她主動向怡平打招呼。

　　她僵住了，已看出有點不對，她不喜歡這種情勢；這種她無法控制的情勢。

　　怡平靜靜地注視著她，不再搜索她的眼神。

　　她怎能不開口？她懷有目的而來，通常，有目的的人必須先開口。

　　僵立片刻，她不得不打破緘默，顯然怡平真的不管她的事了，她必須設法改變情勢。

　　「家父已離開困守的山崖。」她低下頭幽幽地說：「那地方不好守，必須另覓便於防守的地方。」

　　「應該的。」怡平用平靜的口吻說。

　　她在等下文，可是沒有下文。

　　「走狗們的人數，仍比我們多一倍以上。」她不得不找話引起怡平的注意：「看來，我萬花山莊的人，全得栽在此地。」

　　「大概會的。」怡平的答覆仍然簡單得很。

　　「我抱歉，我虧欠你很多很多。」

　　「是的。」

　　「我家的人死傷殆盡……」

　　「那是一定的。你們上百人，全力追殺我和韋姑娘，似乎不殺死你們的恩人，你們絕不甘心。天下間忘恩負義的人很多很多，但像你們做得這樣絕的人卻很少見。」怡平的話毫不激動，冷靜得像是訴說與自己不相關的事：「多行不義必自斃；做絕事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你說得不夠公平。」她抗議：「我們誤認你是拔山舉鼎的秘探，追殺只是情理中的事。」

　　「真的嗎？」

　　「這……」

　　「真的嗎？」怡平的聲音提高了一倍。

　　「千真萬確。」她硬著頭皮說：「死傷慘重，就是最好的說明。」

　　從另一角度看，她的說法果然有道理。

　　「現在來說是是非非，已經無此必要了。」怡平覺得面對這位自己一度愛過的女人，確是硬不起心腸來：「似乎，你身邊少了一個人。」

　　「咦！你是說……」

　　「公孫雲長。」

　　她心中一跳，臉色一變。

　　「我沒和他走在一起。」她橫定了心說謊說到底：「他和他老爹乾坤一劍在一起。」

　　怡平一怔，疑雲大起。

　　「真的？」怡平認真地追問。

　　「他是他，我是我。」她覺得自己心中發虛：「他已經坑害我坑得太慘了，那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奇怪。」怡平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她訝然問。

　　「不說也罷！我已經不管你的事了。」

　　「莊爺……」

　　「不要單獨到處亂跑了，高姑娘。」怡平好意地說：「你的武藝，不客氣地說，自保極為不易，趕快去和令尊會合，至少可以結陣自衛。」

　　「這……」

　　「趕快走吧，這次我不送你了。」

　　她大失所望，情勢失去控制啦！怡平等於是下逐客令，她總不能賴在此地不走。

　　除非她肯開口求助，不然，她此行是失敗了。

　　她只好默默地轉身，拖著沉重的雙腳邁步。

　　走了十餘步，身後毫無聲息。

　　「我……我向你求……求助……」她止步期期艾艾地說。

　　身後仍無聲息。

　　她心中一驚，難道怡平走了？慌忙轉身一看，怡平仍然站在原地，低頭沉思，似乎並未聽到她所說的話。

　　「莊爺。」她終於丟掉自己的尊嚴和矜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有了困難。」

　　怡平正在思索銷魂菊死前的話。按理，一個臨死的人，是不會撒謊的，也許會語無倫次，但不會亂指殺害她的人。

　　那麼，公孫雲長現在何處？

　　「你有什麼困難？」怡平抬頭問，暫時拋開自己的思路，不再思索公孫雲長的去向。

　　「請幫助我，幫助家父擺脫走狗的追殺。」

　　她毫無困難地提出要求。以往，她對怡平的幫助毫無感恩的表示，從不願低首下心向怡平要求什麼。

　　「哦！你知道你的要求太過分嗎？」怡平頗感驚訝地反問：「你在向仇敵求助……」

　　「不，我是在向你求恕。」她臉上有羞愧的表情：「懇求你的幫助。你不是走狗的秘探，所以不是仇敵，只是一場誤會，誤會是可以澄清的。」

　　「我很抱歉。」

　　「莊爺，你不再憐惜我了。」她掩面飲泣，似乎真的真情流露。

　　怡平沒做聲，不勝煩惱的神情顯然可見。

　　「我知道我錯了，看錯了人，才會做出恩將仇報的事。」她像朵帶雨梨花：「過去，你一直就默默地在旁幫助我。現在我求你，你……」

　　「你不要說了。」怡平煩躁地說。

　　「你不原諒我，我無權怪你。」

　　「你本來就無權怪我。」

　　「莊爺……」

　　「在貴山莊，令尊居然用迷藥來計算我，就算他有一萬個理由，也不能用這種下五門的手段來待我。」

　　「這不能怪家父……」

　　「是你的主意？」

　　「是……是公孫雲長……」

　　「真的？那小如意香囊他交給你，你知道結果的，你使用了，是嗎？」

　　「莊爺，千不念，萬不念，念我年輕識淺……」

　　「好吧。」怡平一咬牙：「我再幫助你一次。」

　　高嫣蘭心中得意極了，她就等這一句話，等得太久了，總算天從人願。

　　「謝謝你。莊爺。」她含淚笑了，笑容依然充滿魁力，至少對怡平有魅力。

　　「兩面的谷口已被徹底封鎖，任何人也休想飛渡，所以不能從谷口走。」怡平鄭重地說。

　　「封鎖？什麼人封鎖？」她心中一跳。

　　「快活刀。」

　　「哎呀！這……」

　　「跟我來，我帶你去找出路。」

　　不久，他們到達怡平降落的山崖。

　　絕崖的石縫中，遍生小樹與芒草，掩住了垂下的山藤，如不留心察看，根本無法看到。

　　「看，五丈高的短草中。」怡平用手指示：「逐段連接的山藤，是從上面垂放下來的，可以一次承受一個人向上攀援的重量。這五丈絕崖，可削樹枝打樁上升，逐一往上攀，你們一定可以辦得到。」

　　「原來這裏有通路。」她欣然說。

　　「不是通路，我是從這裏下來的，兩面谷口已經封死了，只有鳥才能飛進飛出。你可以走了，把貴山莊的人帶來爬上去。」

　　「莊爺，你……你不陪我去嗎？」

　　「不。」怡平斷然拒絕：「你那老爹老娘，我實在受不了。再說，碰上乾坤一劍那老狗，我很難制止自己斃了他的衝動。」

　　「可是，在途中碰上走狗……」

　　「走狗不到二十個人，你們還有十幾個子弟，加上乾坤一劍十幾個人，沒有什麼好怕的。」

　　「莊爺，請陪我去走一趟……」

　　「抱歉，我只能救你，對別的人如果我也救，我還算是正常人？你以為我是什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大菩薩？大菩薩也不會救殺他的兇手。你如果要走，我馬上就可以幫助你上去。」

　　「莊爺……」

　　「你到底是一哪種人？」怡平冒火了：「你那些人，包括你在內，每個人都害我，殺我而再三下毒手，我一而再死裏逃生，你居然要求我去救他們。哼！你是個不知足不知感恩的女人。」

　　「我說過，那是誤會。」她低聲下氣：「我爹娘已經後悔知錯。莊爺，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是的。」

　　「今後，我們將是好朋友。」

　　「我不敢奢望。」

　　「我爹娘不僅是感恩圖報，他們將視你如子侄親人。」

　　「我對這點頗為懷疑。」

　　「沒有懷疑的必要。有一天，你會成為萬花山莊的嬌客，除非你對我沒有興趣。」

　　說得夠露骨了，怡平幾乎大吃一驚。

　　如果他沒有純純和梅英，他真要興奮得中風。

　　終於，他定下神，用堅定的嗓音說：「高姑娘，我莊怡平心中，已經有所愛的人。」

　　輪到高嫣蘭大吃一驚了，美人計失敗啦！

　　她惶亂地說：「莊爺，你……你是說……」

　　「我心中已經有了所愛。」他一字一吐：「經過多次生死劫難，我總算大徹大悟了。不錯，在岳州邂逅，我是一見鍾情，深陷情海不能自拔。為了你，我出生入死無怨無憂，幾乎身死名辱，所得的結果卻十分可悲，沒料到不但得不到你的好感，反而成了生死大仇。此後我明白愛是雙方面的，單方面的愛徒然害人害己，我愛你而你不愛我，毫無意義。」

　　「莊爺，我們還不算遲……」

　　「遲了，太遲了。」他笑笑：「我已經找到所愛，是最彌足珍貴的互愛，我覺得我好幸福，被愛與愛人的幸福感覺是無可取代的。高姑娘，請接受我的祝福，也請祝福我。最後，請聽我至誠的忠告：嫁一個愛你的人，比嫁一個你愛他而他不愛你的人幸福。再見。」

　　聲落，他身形乍起，眨眼間便遠出了十丈外，去勢如電射星飛，瞬即消失在前面的茂林中。

　　「莊爺……」高嫣蘭發狂般尖叫，跟蹤便追。

　　※※※

　　不久，卓文俊夫婦帶了幾位子弟到了崖下。

　　「爹，請不要拉斷山藤。」梅英喜孜孜地說：「讓他們逃吧，別讓怡平哥抱恨。」

　　「放走了他們，你知道怡平日後會有多少麻煩嗎？」卓文俊沉聲說：「還有，這姓高的賤婦，將不斷地威脅你和怡平的感情……」

　　「不會了，爹，怡平哥對那賤婦所說的話，已經夠明白了。怡平哥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他不會說違心之論，他說的是他的真心話，女兒絕對信任他。」

　　「這……事實是……他仍然暗中跟下去了。」

　　「救人須救徹，女兒喜歡他這樣做。」

　　「丫頭，你……你會後悔的。」

　　「怡平哥絕不會做出讓女兒後悔的事。」梅英洋洋自得地說，神色中充滿自信。

　　※※※

　　高嫣蘭狂追出里外，一面追一面高聲呼叫。

　　其實，她早已看不見怡平的蹤影，她的叫聲，只是在招呼在遠處跟蹤的公孫雲長，表示此行失敗而已。

　　她相信公孫雲長有自知之明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怡平發覺。這時，該已聽到她的叫聲，聞聲趕來會合了。

　　她卻不知，公孫雲長比她所想像的更機警，更聰明，更具有正確的判斷力。

　　公孫雲長確是對怡平頗為顧忌，不敢跟得太近，因此不知道怡平帶高嫣蘭前往察看出路，聽到高嫣蘭的大呼小叫，便知道怡平已經走了，美人計失敗，便丟下高嫣蘭不管，往回路飛奔。

　　高嫣蘭停止呼叫，一面慢慢走，一面等候公孫雲長，不時察看四周的動靜，經常回頭察看怡平是否跟來了。

　　又遠出里外，仍未發現公孫雲長跟來，不由芳心大急，莫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進入溪旁的一座樹林，她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心中一寬。

　　前面的大樹下，閃出公孫雲長的頭部。另一面，另有四張面孔。

　　她認識，那是乾坤一劍的朋友，全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名宿，威麟堡的得力臂膀。

　　「不要停步，慢慢走。」公孫雲長低聲說。

　　「他……他不答應。」她洩氣地說。

　　「我知道，所以我回去叫人來等他。」

　　「等他？他早就走了。」

　　「哼！他會跟在你後面。」

　　「不可能的。」她搖頭肯定地表示不相信。

　　「哼！他這種人的性格，我十分清楚，他一定會暗中跟來的。」

　　「這……他跟來，不是正好把他引入埋伏嗎？」她臉有喜色：「為何要在半途等他？」

　　「你不懂。這傢伙地形熟，機警絕倫，不會跟得太近，不會跟你進入陷阱。他會像一頭有耐性的貓，遠遠地視伏著，看出地勢不對，便會繞至遠處監視，一定會發現咱們的陷阱，不會上當的，所以必須在半途制他於死命。慢慢走，不要回頭望。」

　　她一直向前走，走得很慢，分枝撥葉發出相當大的聲響，以便吸引跟蹤人的注意。

　　怡平確是跟來了。

　　也許是舊情難忘；也許是救人須救徹的念頭在作祟；也許最希望高谷主的人能脫困；也是希望阻止走狗們跟來。

　　總之，他是跟來了。

　　他用不著跟得太近、一方面是怕被高嫣蘭發現，另一方面是可行走的地方不多，所有的人，皆利用小溪兩岸往來。小溪成了往來行走的指標，跟著留下的痕跡走，錯不了。

　　他竟然沒料到有人在半途埋伏等候他，高嫣蘭找他求救，不會帶其他的人前來引起他的誤會。

　　但銷魂菊臨死前的警告，令他提高了警覺。

　　如果高嫣蘭帶有人來，這人很可能是公孫雲長。至於公孫雲長為何不見現身，他就無法臆測了。

　　因此，他僅提防公孫雲長突然出現。

　　他沿高嫣蘭分枝撥草留下的痕跡向前走，心中感慨萬端。

　　他說得不錯，高嫣蘭這時臨危向他暗示愛意，已經太晚了。

　　但不可否認的，這意外的改變，的確曾經帶給他一陣震撼，一陣激情，和一陣迷惑。高嫣蘭居然向他主動示愛，他不但沒有興奮快意的感覺，反而油然感到淡淡的悲哀，以示恩得來的愛情，他能接受嗎？

　　他隱隱聽到前面高嫣蘭分枝撥葉的聲息，知道高嫣蘭走得很慢，大概神情沮喪無心趕路吧，因此他也走得很慢，這附近的地勢他熟悉，不會將人跟丟。

　　說巧真巧，驀地，他站住了，側耳傾聽。

　　原來已聽不到前面分枝撥草的聲息。

　　這瞬間的停留，與及他全神貫注的神情，可把埋伏的人嚇了一跳，以為被他發現了警兆了。人在失驚之下，焦灼的心情更為不安，不安便情緒起了變化，影響了身手的靈活。

　　他屏息著，慢慢舉步，運耳力傾聽聲息。

　　但在埋伏的人感覺中，卻認為他在搜索附近可疑的事物，留心附近的兇兆。

　　驀地，他聽到幾乎難發覺的撥草聲響！

　　這瞬間，眼角餘光看到枝葉輕搖。

　　剛轉頭凝神察看，劇變已生，人影急射而來，電虹從五方排空而至，劍氣壓體徹骨裂肌，五方鋒刃匯聚，行猛烈的雷霆一擊，同時內家拳掌也陡然匯聚。

　　一聲怒吼，他向下一挫，爭取了電光石火的剎那時間，長劍在下挫時出鞘，生死關頭，神功驟發，幻劍絕招被迫在壓力萬鈞中突然迸發，電虹在可怖的五方刀劍空隙中閃耀，錯劍切割的聲浪令人心膽俱寒。

　　他下挫的身形閃動如鬼魅幻形，不像是人在運劍，卻像是人附在劍上，人是虛體，劍才是實物。

　　風吼雷鳴中，第一個人影倒飛而出，砰一聲倒撞在一株大樹幹上，枝葉搖搖中。人反彈墜地，灑了滿天血雨。

　　接著，第二……第三個人摔倒，脫手拋飛的刀劍向四方電射而出，擊折了不少枝葉。

　　第四個人倒退兩丈，手中劍仍在發出隱隱雷鳴。

　　第五個人呃了一聲，身形向上一挺，劍脫手墜地，雙手按住右鎖骨，不但鎖骨被削斷，也斷了兩根胸骨，這表示右胸上方的裂縫，最少也有半尺長，深抵肺腑。

　　怡平身形重現，臉色蒼白失血。在五把刀氣劍氣聚力一擊，五方內家拳掌齊聚下，壓力萬鈞，幾乎將他撕裂千百塊，幾乎擊散了他的護體神功。

　　假使他的護體神功相成大真力晚一剎那發生，他真的會成為碎骨爛肉一大堆了。

　　電虹一閃，察一聲怪響，他一劍砍掉了第五個人的腦袋，眼中殺機怒湧。這傢伙傷太重，空氣已從裂口灌入腔內，肺葉也向外擠，加上一劍早些送上路反而慈悲。同時，他心中確是怒極恨極。

　　五個人死了四個，這僅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攻擊發生得快，結束似乎更快。

　　第四個退出的人是公孫雲長，右頰裂了一條縫，鮮血染紅了胸襟，臉色驚怖欲絕，雙目睜得大大地，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實，也像是見了鬼。

　　「果然是你！」怡平用不穩定的嗓音說，舉劍逼進：「你這惡毒的狗，我必定殺你。」

　　公孫雲長驚怖地後退，驚得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經凝住了，舉劍的手猛烈地發抖，快要崩潰了。

　　「嫣蘭，快……來救……我……」公孫雲長的叫號刺耳已極，不像是人聲。

　　「誰都救不了你。」怡平咬牙切齒步步進逼。

　　腳步聲急驟，高嫣蘭到了。

　　「求你。」高嫣蘭擋在公孫雲長身前，張開雙手保護情人，聲淚俱下尖叫：「不要！不要！不……」

　　「你讓開！」怡平怒叱。

　　「不！要殺你殺我好了，求你放他一馬……」

　　「我不殺你，絕不饒他！」怡平堅決地說。

　　公孫雲長魂都被嚇掉了。

　　四個同伴都是宇內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名宿，五個人聚力一擊，竟然在剎那間被殺了四個，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了，而且死狀之慘，怵目驚心。有兩個是被劍挑飛的，太不可思議，劍能將人挑飛，劍上該有多大的力道？

　　尤其是最後一劍將人的腦袋砍掉，說狠真狠。

　　「求求你……」高嫣蘭發狂般尖叫。

　　公孫雲長扭頭撒腿狂奔，快極！

　　「你這卑鄙的狗！」怡平厲聲咒罵。

　　腳步聲驚醒了高嫣蘭，扭頭一看，公孫雲長已逃出二十步外去了。

　　「雲長，等……我一等……」高嫣蘭一面狂奔一面狂叫，如飛而遁。

　　怡平收了劍，全身開始發抖。

　　他立即倚樹坐下，從百寶囊中取出三顆靈丹吞入腹中，吸口氣定下心神，在顫抖中吃力地運氣行功。

　　他受的不是刀劍傷，而是在刀氣劍氣的重壓，與內家劈空拳掌雷霆一擊下被震傷了內腑，護體神功在倉促間運起，難以發揮全力，壓力太大太兇猛，內腑被震得幾乎離位，這一擊幾乎碎裂了他。

　　他必須趕快用真氣療傷術，助藥力行開，將震散的真氣導引歸元，遲延不得，不得不眼睜睜讓公孫雲長逃掉，他已無力追擊了。

　　他冒險行功療傷，不久，顫抖漸漸消失，臉上開始有了血色。

　　假使現在有敵人，接近，後果將極為嚴重。

　　不久，遠處傳來急速奔馳的腳步聲，有大批高手越野而來，接著。熟悉的語音遠遠地傳到：「就在前面的林子裏，就在……」

　　他正在行功的緊要關頭，心神一分，心中暗叫：「高嫣蘭，你為何這樣酷待我？」

　　高嫣蘭？他命中的魔星！

第四十七章　大屠殺

　　真的碰上生死關頭，公孫雲長雄風盡失，一切偽裝撤除，成了個怕死鬼。

　　五個人聚力突襲，由於他偽裝有術，所以名義上四個同伴都是他的長輩，功力最深厚。其實，他身懷絕技，真才實學皆比四個長輩高強。

　　可是，出招攻擊時，他卻處於助攻位置，因此發現怡平的劍術神奧絕倫，劍氣凌厲無匹，便知道估計錯誤大事休矣！

　　早一剎那見機撤出，仍然在頰上挨了一劍，對把他嚇了個膽裂魂飛，意志完全崩潰，成了個懦夫，在高嫣蘭捨命掩護下，有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撇下高嫣蘭逃命去了。

　　兩里外兩峰交錯的塌崖下，形成一處袋形絕壁，地勢比先前高谷主死守的絕崖差不多，但深度要深些。

　　這裏就是預定的陷阱，由高谷主的人在裏面等候高嫣蘭將怡平帶來，威靈仙與乾坤一劍的人封鎖崖口。三方面眾多高手在甕中捉鱉，怡平必定被他們粉身碎骨。

　　妙計設得很周全，可惜控制不住情勢，首先是公孫雲長存有私心，趕回來調走了在崖口埋伏的四個人。接著是高嫣蘭久久仍未將怡平引來，讓扮兔子躲藏在崖口兩側的人等得心焦，等得心中冒煙，長時間潛伏不動，這滋味真不好受。

　　尤其是這些傢伙都是自命不凡的武林名人，躲在草木怪石中埋伏，的確有失身分，心中難免焦躁難忍。

　　總算不錯，等到人了。

　　可惜，來的人不是怡平。

　　公孫雲長血流滿臉，手中仍死死抓住長劍，失魂似的狂奔而來。

　　高嫣蘭落在後面三四十步，也像個瘋子。

　　所有埋伏的人，皆吃了一驚，看情景，便知道美人計落空了。

　　威靈仙與拔山舉鼎不約而同從藏身處鑽出，到崖口相候。

　　對面，乾坤一劍也與兩名同伴現身。

　　腳步聲急促沉重，喪了膽的公孫雲長漸漸來近。

　　裏面的高谷主夫婦，也聞變出來察看。

　　乾坤一劍最先發現兒子臉上的血跡，和驚怖駭極的神情，父子連心，不由大吃一驚！

　　「兒子，怎麼啦！」乾坤一劍截出大叫。

　　公孫雲長總算神智仍清，腳下一慢踉蹌走近。

　　「莊……莊怡平……」公孫雲長虛脫地叫，雙腳一軟，丟掉劍向前一栽，大概力已用盡支撐不住了。

　　「兒子，打起精神來。」乾坤一劍及時抱住了他，駭然驚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莊怡平怎麼啦？」

　　「他驚駭過度，快崩潰了。」威靈仙在旁冷冷地說：「快給他服用保元丹藥。」

　　「莊怡……平……」公孫雲長急劇喘息，說話含含糊棚地：「殺……殺光了我……我們的人……」

　　「什麼？」乾坤一劍大駭：「你……你帶去的……」

　　「都……都死了……四……四個一……一起被……被殺死了……」

　　「天啊……」乾坤一劍慘然呼號。

　　「他們有多少人？」威靈仙也沉不住氣了。

　　「就他一個人……」

　　「說，經過是怎樣的？」威靈仙急於知道下文。

　　「嫣蘭騙……騙不動他，所以我……我回來叫人埋伏，卻……一下子就……就……」

　　高嫣蘭到了，喘息著哭泣著尖叫：「我……我救了你……而你丟下我就……逃命，你……好狠的心……天哪……」

　　「把經過說來聽聽，不許哭！」威靈仙厲聲喝止。

　　高嫣蘭將搶救公孫雲長的事說了，她並不知道交手的情形，由公孫雲長加以補充說明。

　　她並未將怡平指示逃生山藤的事說出。

　　「你們這兩個膽小鬼！」威靈仙怒罵：「這是兩敗俱傷的死鬥，勝的人也必定受到重創，你們只顧逃命，卻沒想到乘機收拾他。混帳！」

　　「他……他沒有受傷，只……只是臉色蒼白而已……」高嫣蘭加以申辯。

　　「大總管，快帶人去收拾他。」威靈仙向拔山舉鼎下令：「要快，必須在他調息時斃了他，或者活捉他。快！把高姑娘帶去領路。」

　　倉促間，拔山舉鼎不假思索地召來了九個人，不管高嫣蘭肯是不肯，更不理會她是否有能力走動，兩個人挾住她架起便走，十一個人如飛而去。

　　乾坤一劍將兒子扶到一旁坐下，由一位朋友替兒子的臉上藥包紮。

　　「現在，你們只有四個人了。」在一旁觀看的威靈仙，陰森森不懷好意地說。

　　「你們也只剩下十一二個人。」乾坤一劍以牙還牙頂了回去。

　　「大總管帶去的十個人，會勝利地平安回來的。」

　　「是嗎？」

　　「他們都不是怕死鬼。」威靈仙語利如刀。

　　在裹傷的公孫雲長哼了一聲，咬牙說：「鄭夫子也不是怕死鬼，銷魂菊也不是怕死鬼。可惜的是，他們都死了。」

　　「什麼？你見到銷魂菊了？」威靈仙臉色一變：「鄭夫子不是和你在一起，跟在高姑娘身後保護她……」

　　「不是保護，是監視。」公孫雲長接口：「他被莊小狗一劍貫穿了心坎，他是不怕死。那時銷魂菊剛好闖來，也死了，她也不怕死。」

　　威靈仙一聽銷魂菊死了，並沒有傷感的表示，仰天吸入一口長氣，恨恨地說：「咱們三撥人，如果能聯手在江湖創一番事業，足以左右江湖大局，翻雲覆雨威震天下，沒料到會栽在一個初出道的小輩孤魂野鬼手中，說起來令人難信。把他弄到手，我要剝他的皮，將他化骨揚灰。」

　　※※※

　　拔山舉鼎帶著高嫣蘭奔向鬥場，兩里餘片刻可到，遠遠地，高嫣蘭便大叫：「就在前面的林子裏，就在前面……」

　　架住她奔掠的兩個人，鬆掉手不再管她了，跟上拔山舉鼎準備聯手入林。

　　「砰！」

　　她摔倒在地，只感到渾身骨頭都鬆了，渾身大汗，氣促力竭，往地上的草叢一仆，再也不想起來了，也無力起來。

　　十個人分為三組，準備分三路入林搜索。

　　十個人中，有一半是，怡平的手下敗將，其他的人也心中發虛，所以都不敢獨自搶先進林。

　　距林還有二十餘步，中間一組四個人的首腦拔山舉鼎突然止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僵屍面孔，一聲劍吟，拔劍在手，急叫：「散開！」

　　遇上強敵，應該叫手下的人結陣自保。叫散開，顯然如不是碰上了非常事故，就是他昏了頭，下錯了令。

　　林子前緣，站著卓文俊夫婦，穿一襲虎紋衣，與先前領箭手搜逐走狗加以除殲時的裝扮完全不同。

　　左右，是八名穿虎紋衣的箭手，弓已拉滿，控弦待發。

　　這十個人的出現太突然，穿著與長相皆具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八張強弓，也令人不寒而慄。

　　散開，用意是容易躲箭，聚在一起，死的機會多一倍，甚至三倍。

　　接著，左、右前方一個接一個，有秩序地站起另外十六名穿虎紋衣箭手。最後現身的幾個人沒穿虎紋衣，他們是卓梅英、神簫客、快活刀甘嘉棠與白蓮花夫婦、江南妖姬沙逢春。

　　「在下要求以武林規矩公平決鬥。」拔山舉鼎揚劍厲聲大叫，一步步向後退。

　　「你們這些是武林人嗎？你們曾經給誰公平決鬥的？」卓文俊厲聲問：「你們這許多人來做什麼？」

　　「在……在下……」拔山舉鼎語塞。

　　卓文俊哼了一聲，右手徐徐舉起。

　　二十四張強弓拉滿，二十四支狼牙發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拔山舉鼎一聲虎吼，狂衝而上。

　　弓弦狂鳴，勁矢飛行的高速破空聲驚心動魄！

　　二十四名箭手不慌不忙，從容不迫，熟練地各射了三支狼牙箭。

　　「嗯……呃……啊……」

　　拔山舉鼎終於摔倒在草叢中，身上最少也中了五支箭。

　　片刻間的動亂，片刻的慘號。

　　片刻，除了死的人，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遠處伏在草叢中歇息的高嫣蘭，只驚得渾身發僵，魂飛魄散，伏在草中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她終於知道怡平所說谷口已被封鎖的話是真的了，沒有人能從密集的箭雨中逃得性命。

　　久久，她終於有力氣爬動了，像驚破膽的病貓，吃力地一步步向來路爬行。

　　遠出百十步，她爬起發足狂奔。

　　崖口，所有的人皆在等候。

　　乾坤一劍說得不錯，威靈仙只剩下十二個人了。

　　接近崖口，她看到等待中的人，只感到身上的氣力突然消散了，心神一懈，叫了一聲天啊！便向前一栽，立即失去知覺。

　　醒來時，她第一個反應就是不住發抖。

　　有許多人圍在她四周，二十餘雙怪眼全盯著她，她有被剝光任人參觀的感覺。

　　「把經過說出來。」威靈仙陰厲的語音令她抖得更厲害。

　　「好慘！」她軟弱地說：「片刻間，不！剎那間，二十四張弓，十條命，天啊！」

　　「二十四張弓！」所有的人幾乎同聲驚問。

　　「是的，二十四張弓……好多好多的人。」

　　「什麼人？」

　　「快活刀！」她抖得更厲害：「不知到底有多少人，箭如飛蝗，片刻間……天！一個不剩。」

　　「你沒死？」威靈仙乖戾地問。

　　「大總管把……把我丟在百步外，我……我已脫力，沒能跟上，我……」

　　久久，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恐懼的神色，爬上他們的臉面。

　　死亡的氣息瀰漫在空間裏，死亡的陰霾出現在他們的臉上，四周風吹草動，都成了不吉之兆。

　　「我們落在復仇之神手中了。」有人喃喃地說：「以往，我們在計算別人，決定別人的生死。現在，我們也落在別人的計算中了，別人也在決定我們的生死。」

　　「他們會找到此地來嗎？」有人問。

　　「會的。」乾坤一劍悚然地說：「而且會來得很快。我們只有二十幾個人，比拔山舉鼎十個人只多一倍，一照面大概就得死掉一大半。」

　　「先退守絕崖。」威靈仙斷然下令：「白天在箭雨中咱們毫無機會，只好等夜間脫身出谷。」

　　高嫣蘭心中一動：那條山藤。

　　所有的人，皆撒入崖口內。

　　她隨山莊的子弟進入崖口，心中暗叫：「莊怡平，如果你撤掉山藤，我會恨你一輩子，恨你八輩子！」

　　她坐在乃母的身旁，低聲說：「娘，找機會告訴爹，不要隨他們出谷。」

　　「女兒，分散了豈不更危險？」高夫人懊喪地問。

　　「出不去的。」

　　「這……為什麼？」

　　「兩處谷口皆已封鎖，只有變鳥才能飛出去。」

　　「你……你怎知道的？」

　　「莊怡平說的。」

　　「他……」

　　「他替我們高家留了一條出路，一條登上谷頂的山藤，他帶女兒去看過了。」

　　「哦！你能相信他？」

　　「娘，女兒錯了。」她掩面悽楚地說：「他對我仍然有情。可是，我……我瞎了眼，我卻……」

　　「女兒，這時怪你已嫌晚了。」高夫人痛苦地說：「娘做夢也沒料到，你會與公孫家的人……唉！冤孽！」

　　「這是公孫雲長設下的圈套。」她咬牙切齒：「銷魂菊已經透露了一些消息……」

　　她將公孫雲長謀殺銷魂菊與鄭夫子的經過說了。

　　「娘，女兒該怎麼辦？」她最後慘然問。

　　「問題是，如果能平安脫身，你仍然決定嫁給他嗎？」高夫人正色問。

　　「女兒越來越對他失望、心寒，也怕他。」

　　「你還沒有回答娘的問題。」

　　「女兒已馬行狹道，船抵江心。」

　　「那麼，你將痛苦一輩子。」

　　「女兒還能有選擇嗎？沒有了，娘，女兒……這輩子已注定了痛苦的命運，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你準備將山藤的事告訴他嗎？」

　　「女兒……」

　　「不告訴他，卻是一勞永逸的最好辦法。問題是：威靈仙和王夫子，不會讓我們脫離他們的掌握。」

　　「這個……」

　　「娘得和你爹從長計議。」

　　※※※

　　好漫長的等待，他們在等待黑夜來臨。

　　所有的人，心情隨著時光的消逝而逐漸緊張，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崖外會不會出現大群箭手。

　　威靈仙召來了乾坤一劍和高谷主，三巨頭席地坐下商量對策。

　　「從西北谷口脫身。」威靈仙說出自己的計畫：「星夜趕路先到萬花山莊，就不怕快活刀的人了。」

　　「老天爺！這鬼山區中白天也不辨方向，哪能星夜趕路？」乾坤一劍提出反對理由：「就算是白天趕路，到萬花山莊也要三兩天，他們必定窮追不捨，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到達萬花山莊。」

　　「那，依你之見……」

　　「護法仙長不是從巫山縣城來嗎？到縣城豈不比到萬花山莊近得太多？」

　　「高谷主對這件事有何高見？」威靈仙問。

　　「在下已無主見。」高谷主故意裝得神情慘澹，他已經與乃妻討論過山藤的事，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依在下看來，我們永遠出不了谷，誰也不可能活著出去。」

　　「你洩氣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在下只是就事論事。」高谷主苦笑：「他們有足夠的力量一舉消滅我們，卻按兵不動，玩靈貓戲鼠的遊戲，可知他們早已決定了我們的命運，我們怎麼做，都是徒勞的努力，結果是一樣的。道長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在下認了命。」

　　「那就依公孫堡主之見，走巫山。」威靈仙下了決定：「三更天動身，出其不意疾趨谷口。」

　　商量片刻，決定了一些細節，各自和自己的人商量，定下心神歇息養精蓄銳，等候夜色降臨。

　　不能在崖口守候，必須將人放在外面潛伏警戒。如果有人入侵，外面的人不但可以堵住對方的退路，更可從後面出其不意襲擊，用暗器威力倍增。對方使用弓箭，弓箭近身搏擊威力無從發揮，從後面襲擊箭手最為有效。

　　高嫣蘭分配在崖右不遠處一座怪石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聲息，警覺地扭頭察看，看到悄然欺近的公孫雲長。

　　「你來幹什麼？」她忿然問。

　　「來找你談談。」公孫雲長在她身旁坐下，下意識地摸摸貼在右頰創口上的大膏藥：「嫌我醜，是嗎？」

　　「你說的不是人話，我替你擋刀劍，你只顧自己逃命，說起來你真夠情義的。」

　　「不要怪我，嫣蘭……」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你我不是夫妻，我怎能怪你？」

　　「嫣蘭，請聽我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人在絕望時，有時反而十分清醒、冷靜。我終於想通了。」

　　「你想通什麼？」

　　「想通了你我之間的恩恩怨怨，情情愛愛。銷魂菊告訴我許多事，也提醒我該留意險惡人心的醜惡一面。」

　　「那賤女人告訴你……」

　　「那天小屋中的事，那可疑的脂粉香……」

　　「不必提了，好不好？」公孫雲長顯得煩躁不安：「不錯，是她安排我們在小屋度春宵的。我曾經和她……」

　　「我知道，你殺她的手法，也夠歹毒的了。從前恩愛反為仇，有一天，你將會更殘忍地對待我的。我無知，我愚蠢，我又聾又瞎，現在噩夢初醒……」

　　「你給我閉嘴！」公孫雲長的丈夫嘴臉又暴露出來了：「我來，不是和你談這些。」

　　「你……」高嫣蘭又被嚇住了。

　　「談你爹的事。他和威靈仙會談，情緒很反常，毫無主見，唯唯諾諾，聽人擺佈，這不是他的未來面目。而且，你高家的人，表現得也反常，鬼鬼祟祟耳語，神神秘秘地用眼色示意。」

　　公孫雲長一把抓住了高嫣蘭。

　　「胡說八道。」

　　「哼！真的，我已經感覺出，某些陰謀正在蘊釀中。」

　　「我不聽你的鬼話。」

　　「你必須聽，而且必須告訴我。」公孫雲長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拖近，語氣兇狠，目露兇光：「告訴我，莊怡平把你帶到絕崖下，你兩人鬼鬼祟祟談了些什麼？說……」

　　「放開我！」她咬牙說：「你這畜生……」

　　「那怕把你剝光，也要你吐實。」公孫雲長作勢要撕破她的衣衫：「這件事一定與你爹的陰謀有關，你如果不說得讓我滿意，今晚行動時，我將要威靈仙分配人手，一個監視一個。你將由威靈仙帶著走，他早就看上你，要你取代銷魂菊的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

　　「說！」

　　公孫雲長毫無憐惜地抓住她一隻乳房，也作勢撕衣，順手一扭，便將她掀倒，將她壓在地上，動作粗魯野蠻，毫無對待情人的憐香惜玉感情。

　　「哎……」她羞憤地叫。

　　「你要大家都來看熱鬧嗎？」公孫雲長獰笑，拉掉她的腰帶。

　　她用手抓，用口咬。

　　但每一舉動皆受到制壓，受到無情的打擊。

　　公孫雲長的掌沉重如山，兇狠地在她的肩、臂、胸、腿落實，打得她渾身疼痛，眼冒金星。

　　意識中，她覺得自己成了砧上肉，成了受鞭撻的狗，成了……

　　終於，她失去了抗拒的力道和勇氣。

　　「你不說，我要你永遠永遠後悔。」公孫雲長揪住她的髮髻，將她的臉壓牢在草屑泥土中，語氣益厲：「我要你八輩子抬不起頭來，我要你……」

　　「饒我……」她含糊地哭叫懇求。

　　「賤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公孫雲長的手放鬆了些：「你不說，今晚我要寸步不離把你帶在身邊。威靈仙要你做他的情婦，我還沒答應，你如果敢欺騙我，我就把你送給他，不信你可以試試，我說得到做得到。」

　　高嫣蘭聽得心中一涼，像是挨了當頭一棒，被推落在冰窖裏。

　　她想起公孫雲長與鄭夫子的談話，談及銷魂菊被殺的利害關係，談到威靈仙的反應，其中有一段：「……何況他將會獲得新的鼎爐，丟掉舊鼎爐他應該高興……」

　　她是江湖人，當然懂得方外人把女人說成鼎爐。銷魂菊是威靈仙的情婦，也就是威靈仙的鼎爐。

　　當時，她不明白新鼎爐所指的是誰，現在……

　　她就是新鼎爐！

　　「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生！」她切齒咒罵。

　　噗噗噗三聲悶響，三劈掌在她的兩肩、小腹落實。

　　「我要你知道該如何做一個溫馴的女人。」公孫雲長一面揍她一面兇狠地說，提膝壓頂她的小腹，手將她的頭向地面撞。

　　「呃……啊……不……不要打我……」她崩潰地求饒，只感到眼前發黑，全身的骨頭似要崩散，五臟六腑像要爆炸開。

　　「你說不說？」

　　「我……我說……我……說……」

　　「說！」

　　她完全崩潰了。

　　※※※

　　三更天，威靈仙發令聚集。

　　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失了蹤。

　　高谷主大驚失色，在崖內外發狂般尋找，找遍了每一座可隱藏的巖石、樹下、草中……

　　乾坤一劍更是心焦如焚，急得六神無主。

　　威靈仙也暴跳加雷，老道的結論是：兩個狗男女到外面隱秘處幽會去了。

　　「這小狗可惡，他居然敢罔顧貧道的警告，仍在糾纏那女人。」威靈仙向乾坤一劍怒吼道：「我要活剝了他，我要……」

　　等了半個更次，仍不見兩人返回。

　　威靈仙急於離開，下令動身。

　　高谷主心懸愛女安危，同時，沒有愛女領路，怎知道逃出困境的山藤在何處？

　　他斷然拒絕動身，要等愛女返回再說，愛女不回來他不走；萬花山莊的人都不走。

　　威靈仙已無暇逼高谷主動身，因為萬花山莊的子弟已經列陣應變，雙方動起手來，必定有慘重的死傷。

　　終於，威靈仙帶著人匆匆走了。乾坤一劍三個人也跟著走，不願留在此地等死，愛子的死活已無暇顧及了。

　　為了保持秘密，十五個人魚貫而行，悄然一步步向前探，一個個狼狽萬分。

　　天將破曉，他們接近了谷口。首先，便看到谷外火光耀目，火把的畢剝聲與潺潺流水聲相應和。

　　必須從溪中徒涉，但他們看到那張攔溪的怪網。

　　「此路不通！」谷外傳來沉雷似的喝聲：「就算你們能從刀網中鑽出來，也難逃箭雨的連珠攢射。」

　　一位仁兄自恃水性高明，悄然滑入溪中，順水向下漂去。水深及腰，佝僂著身軀用腳助勢，片刻便接近攔溪網，水流漸急。

　　正想穩下身軀察看，豈知網上游曾經用人工挖掘了一道深溝，一腳踩下去人便往下栽，身不由己向下游衝，一頭扎入網中。

　　「啊……」

　　這位仁兄掙扎著發出淒厲的狂叫，真成了入網的魚，越掙扎越招來更多的鉤和刺，鋒利的小掛刀更是著肉便開血槽。

　　片刻，這位仁兄停止了掙扎，人拖掛在網下，身軀半浮半沉，隨水波動時隱時現。

　　「你們還有十一個人。」乾坤一劍向威靈仙說風涼話：「不要再派人去試了，試不得。」

　　「一起衝，用刀劍砍網。」威靈仙憤怒地說：「咱們都是闖過刀山劍海的高手，還怕一張網嗎？」

　　「水勢湍急，水底經過改造，人站都站不牢，稍一不穩就會撞上網。威靈仙，你要咱們全變成網上的魚？」乾坤一劍拒絕一起衝：「唯一的辦法，是回頭從另一端脫身，越快越好。」

　　「對，快走，同時把高谷主那些人邀來帶路。」威靈仙居然同意了。

　　※※※

　　回到先前的山崖，已經是辰牌初正之間。

　　高谷主一群人不見了。

　　「他們一定先走了，要回萬花山莊，咱們趕上去。」威靈仙催促眾人動身。

　　谷中段地勢最高，有一段里餘長的荒原，卵石成灘，生長著稀疏的芒草和野蒿，顯得荒涼死寂。

　　谷左右的高崖飛瀑下掛，水勢不大，各自匯合山崖下的一叢叢山泉，各形成小溪，分向兩邊流，因而兩處谷口都有小溪流出。

　　一出叢林，便是分界處的荒原。

　　荒原中間，怡平背手屹立。

　　相距半里左右，看得真切，站在那兒像是天神當關。

　　十四個人，只有一小半人認識他。

　　「我，孤魂野鬼莊怡平。」他舌綻春雷，向憤怒狂奔而來的人群大叫：「乾坤一劍，萬花山莊一指之賜，在下不敢或忘，你得還我公道。威靈仙，你的人在岳州，用盡各種惡毒的手段來對付莊某，莊某有權以牙還牙討回血債。從現在開始，莊某將明暗俱來，也用盡各種手段來回報你們，你們小心了。」

　　人群已到了二十步外，威靈仙一馬當先，來勢似奔電，快得不可思議，像是御氣飛行。

　　他哈哈狂笑，回身飛掠而走。

　　雙方較上輕功，各顯神通。

　　當他進入荒原西北的叢林，把威靈仙拋後了三十步以上，顯然他比威靈仙更高明，也更快速。

　　威靈仙畢竟上了年紀，而他正達到體能的巔峰狀態，相較之下，威靈仙相形見絀乃是必然的事。

　　走狗們只看到他的身影冉冉而逝，一入林便形影俱消，孤魂野鬼的綽號可不是自叫的，他像鬼魂般，在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下突然幻滅消失了。

　　沒有人會想到他膽敢在林緣逗留，任何人都會認為他跑入樹林深處去了，以便將人引入茂林深處加以狙擊。

　　因此，十四位高手毫無顧忌地衝入林中。

　　十四個人有快有慢，相差還不至於太遠，這些死剩的人，自然而然地是功力最高的人。

　　最後一個人剛進入樹林，身後林前的茂草中人影猝然暴起，一聲沉叱，人如怒鷹光臨這人的背部上空，雙腳重重地踹在這人的背心上，借力再次向後飛騰而起。

　　「他在後面！」有人狂叫。

　　襲擊的人確是怡平，斜向飄落向側一竄，三兩閃便消失在林右的濃密樹影中，枝葉擦動聲漸遠。

　　回頭截擊的人追之不及，有人察看倒地的同伴，發現脊骨已斷，肺臟崩裂，大羅天仙也無能為力了。

　　「出谷要緊，不要理他！」威靈仙大叫。

　　十三個人不敢再分開，埋頭急走。

　　右面樹林深處，傳來怡平的叫聲：「誰也出不了斷魂谷。如果讓你們出去了，天下各地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斷魂谷就是你們曝屍的地方，鄢狗官必須另請保鏢了。」

　　鄢狗官在南京，已經開始收買另一批保鏢。

　　有錢可使鬼推磨，死了一批就另招一批，為名為利奮不顧身的人多得很呢。

　　喪失鬥志的人是可悲的。

　　俗語說，兵敗如山倒。

　　這十三位仁兄不想死在斷魂谷，爭先恐後要逃出谷去，死在這裏曝屍畢竟不是愉快的事，家中賺來的萬千金銀還等著回去花呢！誰想死？

　　因此，再也沒有人願意與怡平拼命了，看誰逃得快。

　　逃近谷口，威靈仙發覺有四個人沒有跟來。

　　四個人中，有一個是乾坤一劍的知交好友，可知失蹤的人並不是不跟來，而是被怡平收拾了。

　　這一面的谷口不但有同樣可怕的網，而且谷道短，可以看到外面的景況。

　　九個人心膽俱寒，魂飛魄散。

　　外面不但有很多箭手，而且有不少人等著起網捉魚。

　　一位仁兄用發抖的手，解下劍高高舉起，踏入溪流，顫慄著向怪網走，在三丈外止步高叫：「在下曾大奎，請諸位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我發誓，從此退出江湖隱世。瞧，我投降，我……」

　　噗通一聲水響，劍丟掉了。

　　「哈哈哈哈……」外面有人狂笑：「這位贛東大賊大概以為是在和官兵交戰，勢窮要求投降呢。哈哈哈哈！你自己抹脖子算了，沒有人會接受你的投降。」

　　「退回來！」王夫子厲叫：「你這沒出息的傢伙，怕死鬼！」

　　曾大奎一頭扎入水中，要從網下鑽過。

　　但見怪網一陣抖動，網上的鉤、刺、刀一陣晃動，水中血波光一湧，再也不見這位贛東大賊浮上來了。

　　威靈仙扭頭便走，一面走一面說：「找地方爬上去，一定有地方可以攀越的。」

　　八個人開始沿谷南覓路。

　　巫山一帶的山勢，皆是向東走的，從東面升降比較容易，坡度稍緩，只要不是懸崖絕壁，憑這些人的身手，應該可以攀登百十丈陡坡。

　　一座峰腳還沒走完，前面出現一條下沉四五丈，寬亦相等的深溝。對面的溝岸上，端坐著劍橫膝上的怡平。

　　「想爬峭壁嗎？」怡平一團和氣地打招呼：「不必妄想了，谷口斷魂，只有飛鳥可以任意進出。」

　　「莊老弟，咱們能不能心平氣和談談？」王夫子懊喪地說：「咱們投身鄢府，雖說有點物慾薰心之嫌，但憑良心說，也算是武林朋友正當的出路，閣下算得了為武林主持正義？」

　　「在下還不配主持正義。」他笑笑：「那是萬家生佛那些俠義英雄的責任。」

　　「你也是以俠義英雄……」

　　「我否認你的抬舉，我孤魂野鬼不配稱俠義英雄。自古英雄皆寂寞，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

　　「老弟臺，你總該劃一條活路讓人走，趕盡殺絕，天理不容。」

　　「問題是，你們如果走上了活路，就會有許多人走上絕路。或許我應該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你們一條活路，但有人不肯，奈何！」

　　「誰不肯？」

　　「巫山的主人，你們糾眾來找他，他有權報復。」

　　「咱們道歉賠禮，不行嗎？殺人不過頭點地，老弟。」

　　「如果能給你們一條活路，你們能接受條件嗎？譬喻說，囚禁一年或兩年，或者破去氣門等等。」

　　「好死不如惡活，囚禁總比丟命好，咱們當然接受。」

　　「好，在下帶你們去見主人。」怡平整衣而起，將劍插回了腰帶：「諸位往回走，到谷口。」

　　王夫子扭頭向威靈仙打眼色，轉身與眾人往回走。

　　走不了百十步，前面小坡下站著神色泰然的怡平。

　　「諸位如果真有接受條件的誠意，在下相信谷主人不會苛待你們。囚禁期不會太長，鄢狗官貪如狼，狠如虎，勢敗為期不遠，狗官垮臺，也就是諸位恢復自由的時候了，諸位決定了嗎？」

　　「貧道可以肯定答覆你。」來至切近的威靈仙說：「好死不如惡活，所有的人都願意接受條件。」

　　「那就好，咱們地去見谷主人，走。」

　　怡平泰然走在前面，威靈仙不久便到了他右首，王夫子則到了他左面，乾坤一劍在他後方緊跟，一面走一面談，像是老朋友話舊。

　　「快活刀只是幾位谷主人中的一位。」怡平向眾人解釋：「但他並不是主事人。在岳州公孫雲長昏了頭，向快活刀挑釁，才引出這段是非。諸位的十二色珍寶，也不是快活刀弄走的，諸位前來大索山區找他，算是找錯了人找錯了對象。」

　　「老弟臺與他們是朋友？」王夫子問。

　　「不是，是在岳州打出來的交情。」

　　「老弟，你能作得了主嗎？」

　　「大概可以。」

　　「哦！那是說，老弟可算是關鍵性的人物了。」

　　「他們很尊重我的意見。」

　　「很好，很好。」

　　「王夫子的意思……」

　　「本夫子的意思，是把你弄到手……」

　　三方面幾乎同時出手，三雙巨手神功驟發，全向怡平集中，六隻手形成天羅地網，在劫者難逃。

　　怡平一聲長笑，人突然向下一伏，不但不可思議地脫出六隻鋼鐵般的巨手控制，而且雙腳後蹬，把乾坤一劍蹬退丈外，身形貼地前射丈外。

　　說快真快，恍若鬼魅幻形。

　　他身形躍起，再前縱四丈，轉身冷冷一笑說：「你們已無可救藥，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咱們前途見。」

　　他轉身舉步便走。

　　驀地，風生八步，劍氣臨頭，威靈仙一閃即至，霜華劍手下絕情，鋒尖已臨後領，飛騰下擊有如晴天霹靂。

　　乾坤一劍和王夫子從下面撲到，雙劍攻向他的背心和腰部，三劍一上兩下，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他如虛似幻的身影急劇地晃動，劍光如匹練扭曲閃爍不定，突從如山劍影中流瀉而出，在三丈外人影重現，風止雷息。

　　他的劍血光刺目，他瞥了劍身一眼，信手丟在樹下。

　　從上空下撲的威靈仙摔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呻吟，鮮血從胸口湧出，口中也湧出血泡。

　　乾坤一劍衝出三丈外，哀叫一聲，丟劍屈身向前栽，丹田要害一片腥紅。

　　王夫子沒發出任何聲音，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掙扎，像未斷氣的鴨子，咽喉已被割斷了。

　　其他五個人，驚得渾身發冷，臉無人色，怪眼瞪大得像要脫眶而出。

　　「這……這是什……什麼劍……劍術……」一位仁兄張口結舌自語。

　　不遠處站起神簫客、江南妖姬、卓梅英。

　　「小輩，這叫幻劍。」神簫客說：「武林中有神劍、異劍、靜劍、霸劍，該有幻劍，對不對？」

　　「這裏，還有神刀。」卓梅英嬌叫，拔刀接近。

　　「梅英。」怡平慘然搖頭：「請你留他們一條生路，好嗎？」

　　卓梅英收了刀，默默地走到他身旁。

　　「哥，你知道我會聽你的。」梅英柔聲說：「今後，我不帶刀。」

　　「我也不想帶劍。」他苦笑：「劍一在手，一發就難收，像是有鬼魂附在劍上，不由自主地向對方的要害招呼，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那是因為對方想要你的命，你的潛意識中，有先一剎那殺死對方以自保的念頭在作怪。」神簫客也走近說：「這是登峰造極前必有的現象，過些時日就可以收發由心了。小怪，不必害怕。」

　　怡平搖搖頭苦笑，轉向前面五個發抖的人說：「你們將是巫山斷魂谷這次大屠殺的見證，出山之後，希望你們好好做人。」

　　五個人解下刀劍丟在腳下。

　　一個說：「莊老弟，在下再也不過這種劍尖瀝血的生涯了。」

　　「你們走，谷口有人領你們出去。」

　　「後會有期。」

　　五人挺挺胸膛，昂然舉步。

　　「有誰見過高谷主嗎？」怡平問。

　　「昨晚他們萬花山莊的子弟留在原處，今早不見了，他們是在原地等候高嫣蘭和公孫雲長的。」

　　「咦！等他們兩人？」

　　「是的，他兩人晚上失了蹤。」

　　怡平臉色一變，心中懍然。

　　「難怪一直不曾見到公孫雲長。」他喃喃地說。

　　「這人是個禍害。」那位仁兄說：「他老爹乾坤一劍與拔山舉鼎勾結，全是他的主意。」

　　怡平一拉梅英，匆匆地說：「我們去找他們，也許還來得及。」

　　兩人攜手飛奔。

　　神簫客搖搖頭，向江南妖姬說：「世間有真為愛情而發瘋的人，真奇怪。」

　　「有什麼好怪的？老爺子，我就曾經瘋過。」江南妖姬得意洋洋地說：「但我從來就沒後悔。」

　　「你認為高嫣蘭會不會後悔？」神簫客笑問：「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你的看法是……」

　　「如果公孫雲長對她好，那就不會。」江南妖姬以權威性的口吻說：「女人的感情是脆弱的，從不肯用理智來處理愛情，愛到癡時生死與之，沒有理由好講。以我的看法，公孫雲長利用她的成分大，愛她的成分少，那是一個喜新厭舊的花花公子，在本性未暴露出來之前，高嫣蘭是不會後悔的。以後，就難說了，她會有痛哭的一天，日子是很難過的。世間像公孫雲長一樣的男人，為數真不少，我看得太多了。」

　　「你的看法有道理，難怪高嫣蘭肯跟那花花公子情奔，連爹娘都可以不顧了，大概花花公子的本性還沒暴露出來，她甘願為花花公子做任何事，包括不顧爹娘的死活。女人，可怕，可怕……」

第四十八章　情仇了了

　　不知是哪一位重男輕女的大聖大賢說的：女生向外。

　　因此，天下間許許多多做女兒的，在家庭的地位很少受到平等的尊重，似乎已被認定是家裏的叛徒，任何背叛家庭的事故都可能發生，包括背棄尊親在內。

　　這觀念在常人的心目中，已根深蒂固，連神簫客這位江湖老怪傑，也認為高嫣蘭在家破人亡的生死重要關頭，跟著公孫雲長情奔，將父母的生死置之不顧了。

　　局外人怎知其中因果？

　　這位老怪傑料錯了！

　　江南妖姬也料錯了，她也是局外人。

　　高谷主夫婦，帶著十位劫後餘生的萬花山莊子弟，正在沿谷北的奇峰細心地搜尋，搜尋一座百丈高、並不是絕壁的陡崖，崖上生有稀疏的草木，不能攀登，但離崖根約五丈，有一根串接的山藤。

　　女兒半夜失蹤，生死不明。

　　他們必須憑女兒的敘述，來找尋這根救命的山藤，因為他們不知道正確的地方，不熟悉谷中的地勢。

　　本來，在他們的計畫中，是半夜隨威靈仙一群人奔向谷口途中，半夜擺脫走狗們，潛伏待機，由女兒帶往山藤垂下處出谷。

　　女兒失蹤，這計畫落了空。

　　等到天色黎明，仍不見女兒的蹤跡，他們便知道女兒必定已遭到意外，不能再等了，只好去找尋這根救命的山藤。

　　他們不能列著隊大搖大擺地找，既怕碰上強敵，也怕碰上威靈仙那些人，所以速度很慢，越找越心慌，最後幾乎要放棄這唯一的希望了。

　　他們很小心，十二個人分為三組，一組搜尋，兩組潛伏防範意外，輪流逐段搜尋。

　　終於，他們到了山崖下。

　　遠遠地，便看到崖根出現一大片奇怪的物體，散落著一些碎枝殘草。

　　十二個人先後趕到，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臉上變色，心中生寒。

　　那是一堆串連的山藤，盤散在百尺方圓的崖外，墜落的痕跡清晰可見，一看便知是被人從上面砍斷的。

　　「完了。」高谷主慘然說：「我們的出路已絕。事到如今，我們只有在這裏拼死一條路好走了。」

　　「奇怪。」高夫人大感詫異：「姓莊的既然對我們的女兒尚未忘情，指引這條明路，為何又將藤砍斷？是藉故報復嗎？」

　　「是為了丫頭跟公孫雲長逃匿，因而嫉憤斷絕我們的生路。」高谷主苦笑：「不能怪他，只能怪我們的女兒不爭氣。」

　　「我們該怎麼辦？」

　　「在這裏死拼，或者去與威靈仙會合。」

　　「不能再和那些人在一起了。」高夫人憤憤地說：「那些人鷹視狼顧，時時都在擇肥而噬，我們會全部死在他們手中的。」

　　「那就在此地死守，走一步算一步。」

　　「咦！姓莊的來了。」高夫人變色叫。

　　十二個人立即結陣，氣氛一緊。

　　怡平與梅英急掠而至，看清了高谷主一群人，更看到散滿一地的山藤。

　　怡平先不理會高谷主一群準備拼死的人。冷靜地察看山藤，逐漸接近崖根。

　　首先，他看到打入石縫的短木椿。

　　「有人上去了。」他向梅英說：「哦，那些短木椿，密而不規則，是夜間打入的。」

　　梅英抬頭上望，峻陡的高崖令人望之目眩。

　　「上去再砍斷山藤，好自私。」梅英搖頭苦笑：「人比禽獸自私萬倍。他如果要死，就希望多拉上幾個人陪死；他活了，卻不願其他的人活。」

　　怡平向高谷主走去，在兩丈外背手而立，神目如電，目光灼灼凝視著神色憔悴的高谷主久久。

　　「老弟，你要怎辦，瞧著辦好了。」高谷主訕訕地說：「老朽虧待了你，你有權報復。我萬花山莊子弟十停折了八停，老弟也應該滿足了。」

　　「這條山藤，我只告訴令嬡一個人。」他冷冷地說。

　　「小女轉告後，只有我高家的子弟知道。」

　　「公孫雲長呢？」

　　「這……」

　　「他們走了，做得好絕。」

　　「小女也許年輕少見識，但絕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不孝不義的事來，她絕不至於自己獨自逃生……」

　　「她事實已經不在了，公孫雲長也不在了。」

　　「可是……」

　　「如果公孫雲長砍山藤，令嬡能阻止他嗎？」

　　「這……這畜生！」高谷主咬牙切齒：「他連他老爹都不要了……」

　　「你女兒也不要你們了。」梅英毫不客氣地說：「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姑娘罵得中肯。」高谷主臉紅耳赤：「老朽一念之私，活該受報。不過，老朽的女兒不……」

　　「她戀姦……」

　　「梅英，不要。」怡平含笑阻止梅英說出那些不堪的話：「我們走吧，這裏已用不著我們了。」

　　「對，走。」梅英說：「人家的兒女，連自己的爹娘都可以丟下不管死活，我們管人家的閒事做什麼？」

　　「我女兒不是不孝的女兒。」高夫人大聲說：「她的武功造詣，比公孫雲長相去遠甚，老身知道她是被逼的，不然她就不會將莊爺指示山藤出路的事秘密稟告。老身相信，公孫雲長是用可怕的手段擄走她的。」

　　怡平心中一動，低頭沉思。

　　「要不要去看看究竟？」梅英低聲問。

　　「你的意思……」

　　「我不希望哥曾經愛過的女人，是一個不孝的叛逆女兒。只有看到結果，才知道真相。」

　　「這……」

　　「這一帶我很熟。」梅英指指崖頂：「從那兒能到過那些地方，我都知道。巫山山區那些地方可以攀越，我瞭若指掌走錯一步，就會迷失在山區中，無路可走，非走回頭路不可。哥，我有把握追上他們。」

　　「好，我們去看看究竟。」怡平欣然說。

　　其實，他的確放不下心。

　　「你們可以丟掉兵刃，由來路出去。」梅英向高谷主說：「我發出信號，就沒有人會攔阻你們。」

　　「這……丟掉兵刃，萬一碰上威靈仙那些人……」高谷主心中為難。

　　「他們都死了。」梅英說：「我怡平哥幾乎屠光了他們。威靈仙、乾坤一劍、王夫子，我怡平哥都曾經給他們活命的機會，但他們不但不感恩，竟然重施突襲的故技，乘我怡平哥帶他們同行出困時從後面群起偷襲，被我怡平哥臨危反擊殺死了。你們這次來的人中，除了你們高家的十二個人，只有拔山舉鼎的五個人是活著釋放出谷的，他們是這場斷魂谷大屠殺的見證。現在，你們可以走了。請記住，走了就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踏進巫山山區，我不喜歡見到你們。如果想收屍，可向谷口的人打招呼。」

　　十二個人默默地丟掉兵刃走了。

　　高家死了四十幾個人，高谷主想道謝也說不出口。

　　目送高谷主一群人去遠，怡平一把挽住梅英的小蠻腰，在她那紅艷艷的臉頰上擰了一把，笑說：「我怡平哥說得怪順溜的，是有意向高谷主夫婦示威嗎？壞丫頭。」

　　「當然。」梅英嫣然羞笑：「你沒看到高夫人那雙貪婪的眼睛？哼！一臉要做泰水的丈母娘相。她高家有的是女兒，跑掉一個高嫣蘭，還有……」

　　「喲！你想到哪兒去了？」

　　「不是想，而是做給她們看，我的臉皮是相當厚的。」梅英毫無顧忌地說：「早些打消他們的念頭，以收防微杜漸之效。」

　　「油嘴！不害羞。」

　　「哥，在你面前還有什麼好羞的？」梅英嘴硬，行動卻不大膽，明眸緊張地四處張望，深恐有外人在旁偷視：「除非你……你不要我……嗯……」

　　怡平突然抱住了她，火熱的嘴唇吻住了她的小嘴。

　　她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不知人間何世，一陣電流震撼著她，片刻，躲在那壯實胸膛裏，閉上那光彩異常的明眸，癡癡迷迷地呢喃……

　　「哥，我……我知道我不是在作夢，我，我一點也不恨高嫣蘭……愛是雙方的，我知你愛我和純純，我……」

　　「你是對的，梅英。」怡平在她耳邊情意綿綿地低語：「我愛你們。高嫣蘭只是一個影子，影子會消逝的。不要笑我曾經愛過一個影子，人有時是會做出一些蠢事的，那畢竟是了無痕跡的往事了。」

　　「我才不理會什麼往事，我只知道擁有你，這就夠了。」梅英羞笑，主動的親親怡平的胸膛：「現在，我們去找那個影子，好嗎？」

　　※※※

　　萬山叢中，絕大多數地方不能通行，奇峰插天，叢林密佈，寸步難行，連一些河谷溪流的走向也攀越困難，能走的地方少之又少。

　　有些地方似乎山勢平緩，草木不深可以行走，但走不了三里路，便會發現山勢不是陡升就是陡降，只好回頭再找路。因此，地形不熟的人，攀爬了好半天，最後仍然不得不退回原處。

　　已經是午後時光，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在兩座奇峰之間辛苦地攀爬，方向是東北。

　　本來，公孫雲長預定向南走的，估計巫峽在山區的南面，找到了巫峽，就可以找得到巫山縣城。

　　可是，他們無法保持走向，必須隨可走的山勢而盤折，經常找不到可以攀越的地方。總算他倆身懷絕技，輕功提縱術出類拔萃，通過峻陡的地形仍無困難，但所耗的體力極為可觀，吃盡了苦頭。

　　「該死的！走了半天，怎麼看不到半點人跡？」在前面用棍分枝撥葉的公孫雲長咒罵著說：「烏龜都不會在這種地方生蛋，這鬼地方大概除了鬼，絕不會有人。」

　　「沒有人哪有鬼？」高嫣蘭用嘲弄的口吻說：「你如果死在這裏，就有一個鬼了。」

　　「我死，你也得死。」公孫雲長扭頭向她冷笑：「那就有兩個鬼了。」

　　「不見得，譬喻說，你一腳踏入獸窟折斷了腿，死的只有你一個。你一腳踏在浮草上滑下萬丈深淵，你就得做孤零零的野鬼。」

　　「我是很小心的，這種意外不會發生。說起野鬼，你希望孤魂野鬼莊怡平趕來救你，是不是？」

　　「你說呢？」

　　「休想如意，有你在我手中，他絕不敢妄動，我有充分的機會殺死他。」

　　「憑你？你不摸摸你臉上的創口。」

　　公孫雲長猛地轉身，噗一聲一棍敲在她的右肩上，力道恰到好處，疼痛而不會受傷。

　　「你盡可冷言冷語觸我的創痕，反正挨揍的一定是你。」公孫雲長兇狠地說：「我要打到你服貼為止。」

　　「我說過，我不怕你。」她撫摸著被打處：「現在，你已經遠遠地離開了斷魂谷，你已經無法再加害我高家的人，你已經無法把我送給威靈仙糟蹋。你只能殺死我，但你不敢殺，因為你既怕莊怡平追來，又怕死在這萬山叢中無人陪死。我不怕你，不怕你，不怕你……」

　　「噗噗！」

　　她又挨了兩棍，但第三棍她避開了。

　　「我不怕你！一千個不怕你，一萬個不怕你……」她發狂似的尖叫，山谷為之震鳴，回聲綿綿不絕。

　　「不要說得太肯定，哼！」

　　公孫雲長不再打她，重新開始趕路。

　　不久，降下一條小溪谷。

　　公孫雲長到達一處山腳，突然看到有人經過的痕跡，不由喜極欲狂。

　　「老天保佑！有人跡，有人走過的痕跡，你看！」他興奮地揮舞木棍狂叫。

　　身後沒有聲息，他扭頭一看，高嫣蘭不見了。

　　林深草茂，到何處去找一個躲藏起來的人？

　　他冷哼一聲，回頭小心地搜尋。

　　他是個尋蹤覓跡的專家，熟悉人性弱點的老江湖。

　　在百步後的一處凹溝旁，他站住了，兇狠地說：「給你三聲數，你如果不給我滾出來，我要不割掉你的耳朵，就不配稱武林一公子。一……」

　　草聲簌簌，高嫣蘭從凹溝內的草叢中爬出來。

　　「給我把上衣剝掉。」他厲聲說。

　　「你……」高嫣蘭吃了一驚。

　　「剝！沒有上衣，看你敢不敢溜跑？」

　　「你……你不要我做人嗎？你……」

　　「剝！」他聲色俱厲：「你要我剝嗎？」

　　高嫣蘭羞憤得無地自容，但被他那獰惡的神情嚇壞了，無限委屈地脫衣。好在深山裏沒有人跡，不脫將更難堪。

　　「胸圍子也脫掉。」他似乎已失去理性了。

　　他將高嫣蘭的外衣和胸圍子塞在自己的腰帶上，用棍撥著那令人心動神搖的酥胸玉乳獰笑著說：「這都是你自找的，我公孫雲長本來是憐香惜玉的人，這該怪你自己。」

　　「總有一天。」高嫣蘭的淚水成串跌落在胸懷：「我會回報你，我會讓你……天哪！」

　　「你永遠等不到這一天，因為我是個強者，走！」

　　高嫣蘭不敢不走，開始時羞憤難當，不久也就忘了羞恥。人為了活下去，為了仇恨，常可忍受非人的痛苦和污辱，度過種種難關。

　　她必須緊跟著公孫雲長走，那些芒草擦在嬌嫩的肌膚上，可不是好玩的，她得利用公孫雲長的身軀擋阻芒草。

　　公孫雲長他這一招夠高明的，讓她緊跟在身後，不怕她悄悄溜掉躲起來了。

　　這些人跡相當明顯，原是拔山舉鼎那些搜山的人留下來的遺跡。

　　一陣好趕，山勢眼看將盡，向南一折，卻又看到群峰插天，綿綿無盡。

　　「歇歇腿。」公孫雲長盯著那些插天奇峰懊喪地說，在一株大樹下的短草中坐下歇息。

　　高嫣蘭躲到樹背面坐下，只感到悲從中來，珠淚潸然，但她忍住不發悲聲。

　　「出去之後。」公孫雲長咬牙切齒：「第一件該辦的事，便是帶人到回雁峰，殺絕莊小狗全家滿門。」

　　「你在做夢。」高嫣蘭說：「江湖朋友沒有人會聽你的了。南衡將保護莊家，沒有人敢到太歲頭上動土。」

　　「你等著瞧好了。」

　　「我還在等你死呢。」

　　「哈哈！你真的這麼絕情？」

　　「你對我的情義，已經刻骨銘心了。」

　　「我還真打算娶你呢！哈哈！」

　　「我也打算嫁給你。」

　　「真的！你不怕？」

　　「我不怕你。嫁給你之後，我一定有機會要你威麟堡煙消火滅，化為血海屠場，把你公孫家葬送掉，殺個雞犬不留。」

　　「哈哈！你有這麼狠？」

　　「不錯。」

　　「所以，我不會娶你。」公孫雲長站起，注視著流向叢山深處的溪流：「下游一定有河，河一定可以流入大江。要是溪再深些寬些，就可以找枯樹製木筏沿溪下放。快快，沿溪走。」

　　繞過兩座山腳，溪流與一條小河會合。

　　「妙極了，果然有一條河。」公孫雲長興奮地大叫：「快，找枯木，做木筏，真是謝謝蒼天。」

　　這條河，正是稱為巫溪的大寧河，流至巫山縣城東面，入大江。假使能用枯木作筏下放，便可以到達縣城平安大吉了。

　　有劍砍木砍山藤，製木筏輕而易舉。

　　溪口附近就有不少乾了的倒木，難怪他高興得跳起來。

　　正在收集枯木，高嫣蘭突然丟掉肩上的樹幹，驚叫一聲，一頭鑽入草叢中再也不出來。

　　「咦！你怎麼啦？」被驚動的公孫雲長在不遠處大聲喝問。

　　「有……有人，對……對岸……」高嫣蘭躲在草叢中叫著：「求求你，把衣衫給我，把……」

　　「有人？」公孫雲長向對岸瞧。

　　果然有人，兩個穿水怪套的人，並肩站在溪岸上，目光灼灼地盯視著他，目光極不友善，眼神銳利、怨毒。

　　「是侯老伯和侯姑娘嗎？」他喜極大叫：「妙極了，兩位請過來相見。小侄公孫雲長，正愁水性不佳……」

　　「老夫知道你是公孫小狗。」五湖釣叟咬牙說：「狗東西你！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你陷害老夫的事，老夫都查清了，你好毒的陰謀，你還有臉叫我？」

　　「你……」

　　「你們的人呢？快死光了是不是？」

　　「侯老伯……」

　　「閉上你的狗嘴！老夫知道你們的人一定會死光的，因此我父女在各處潛伏等候走狗，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絕不留情。你，老夫知道你厲害，準備在水中等你，你最好趕快做木筏。」

　　「請聽我說好不好？人生百歲，如駒過隙；老伯活得那麼苦，何苦來哉？因此小侄特地想……」

　　「你混帳！老夫活得苦，那是老夫的事。老夫活得何等安逸，比替走狗殺人放火強一萬倍，你……」

　　「你是狗咬呂洞賓……」

　　「老夫必定殺你，你給我等著就是。」

　　父女倆身形疾閃，退入林中形影俱消。

　　「準備走！」公孫雲長向躲在草中的高嫣蘭叫，將衣衫和胸圍子丟過。

　　「不做木筏了嗎？」高嫣蘭一面穿衣一面問。

　　「做木筏？那老狗父女倆，水性號稱天下第一，要送命我也不送在水裏，走！」

　　兩人向東飛奔，奔入叢山峻嶺。

　　五湖釣叟父女的身旁，站著怡平和梅英。

　　「這狗東西已經不是人了。」五湖釣叟苦笑：「看他把高姑娘折磨得成了什麼樣子？莊小哥，你有何打算？」

　　「賢父女只要阻止他從水裏逃，小可就有機會救高姑娘。」怡平說。

　　「放心，老朽必定不負所望。」

　　「謝謝，小可得趕到前面去等他。」

　　「小哥知道路嗎？」

　　「小可的女伴知道，再見。」

　　※※※

　　巫山十二峰，以神女峰最纖麗奇峭。

　　那時，神女廟不在神女峰，也不在現在的縣南琵琶峰（十二峰不列琵琶峰），而在飛鳳峰麓。真正的名稱，叫凝真觀，或稱妙用真人祠。峰腳直插入江，廟在臨水的峭壁上，一條羊腸小徑蜿蜒而上。

　　至於這座廟是不是楚懷王夢遊高唐，與瑤姬相遇而建的朝雲神女廟，就無法考據了。反正峰不能泊舟，距城三十餘里，真正慕名而來拜神女的人並不多，香火冷落自是意料中事，所以後來有人改建在縣南的琵琶峰上，旅客可以乘泊舟之便，去拜一拜這位西王母之女雲華夫人，希望也作一場風流好夢。卻沒有人想到這位神女助禹治水，驅神鬼斬石疏波的功勞。

　　人們只記得神女會襄王的雲雨巫山枉斷腸風流艷事，誰去注意斬妖治水有益國計民生的俗事？

　　總之，那時的飛鳳峰神女廟十分荒僻冷落，確是遊客不便往來的地方，香客稀少得很。

　　公孫雲長先向東溜，再向南逃，不敢再找河流下放，寧可苦了自己的腿。

　　五湖釣叟父女的水性，絕不是他這種勉可在水裏游百十尺的人能對付得了的。

　　越過幾座奇峰，不久便接近了飛鳳峰。

　　巫山十二峰範圍太大，俗稱九見三不知，恐怕連巫山縣的土著，也很少有人完全瞭解這些峰的真正所在。

　　公孫雲長當然不知道，高嫣蘭也糊糊塗塗，雖則她是巫山的近鄰，但平時僅乘船往來於巫峽，那弄得清那一座是什麼峰？

　　從江上看峰與在峰中看峰，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只有一個人知道：卓梅英。

　　她不但知道峰，也知道外人進入山區之後，有那些地方可以走，可能到達某幾處地方。天時、地利、人和，她全佔了優勢。

　　天色不早，眼看要夕陽無限好，必須找地方過夜了。

　　公孫雲長心中焦灼不安，因為不知身在何處，所攜帶的乾糧早已告罄，今晚就得饑寒交迫。

　　所看到的飛禽不易捉到，那一群群野猴見人就老遠逃開，想捉猴子充饑也力不從心，因此他腳下越來越快。

　　繞過一座山腳，前面兩條山尾林稀草淺，不知該往何處走。

　　正遲疑間，卻看到身旁一株大樹上，刻了一根將軍箭，箭頭前到了一行字：凝真觀，十里。

　　是用利器刻的，而且刻的時間絕不是最近。

　　他大喜過望，哪有心情去計較或分辨是新刻的？

　　「有救了！」他向高嫣蘭興奮地大叫：「有觀，附近必定有人家，咱們距大江一定不遠了。十里，加快些。」

　　乘船往來巫峽的人，大多數不曾到過凝真觀，人人皆稱之為神女廟，稱凝真觀反而罕有人知。

　　如果他走相反的山尾，不遠處便有種山的人家，有小徑可抵縣城，不足二十里。

　　樹上刻的指路將軍箭，指引他走向人生的最後旅程。

　　不久，首先聽到峽中澎湃的流水下灘聲。

　　接著，看到了小徑。

　　他興奮得快要發瘋，自從進入山區追逐怡平，這是第一次發現有人行走的小徑，三不管沿徑狂奔，奔向前面高入雲表的插天奇峰下。

　　妙極了，看到半山腰上孤零零的小廟。

　　也看到了下面奔騰湍急的大江，江流在絕壁飛崖間奔流，江上船隻往來不絕。

　　「咱們得救了。」他舉起只手狂呼：「姓莊的，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不殺你誓不為人，誓不為人。」

　　狂呼聲淒厲，殺氣騰騰，聽得高嫣蘭心中發毛。

　　「你最好別忘了，他也不會饒你。」高嫣蘭冷冷地說：「而你根本禁不起他一擊。」

　　噼啪兩聲脆響，他給了高嫣蘭兩耳光。

　　「你也別忘了，他這人死心眼，對你不會忘情，我會利用你來引誘他送死。」他獰笑，目露兇光：「我的朋友多得很，鄢大人會供給我大量的財力。那小狗蠢得像豬，自以為是情聖，這種人死得比任何人都快，他根本不配和我公孫雲長逐鹿江湖。快走！」

　　這次，他走在後面。

　　小小的破廟，淒涼的破敗殿堂，供著泥胎已現的女神像。唯一可看出氣概的，是廟額上敕建凝真觀五個剝落大字，外貌破舊，但字的氣勢仍在。

　　一個穿了破道袍，臉色黝黑病容滿臉的香火道人，與一個骯髒的中年花子，正坐在殿廊下大吃狗肉。

　　缺了口的大缽中肉汁香味甚濃，兩隻破碗加上樹枝削成的木筷，一葫蘆酒，吃相甚是醜惡。

　　看到兩個陌生男女，花子爺一怔，脫口叫：「妙哉，道爺，你這鳥廟真靈。瞧，這位英俊挺拔的老爺是襄王，那位漂亮的大姑娘，豈不就是活生生的神女？可惜你那狗窩似的斗室不配稱陽臺。

　　「閉上你的臭嘴。」香火道人陰陽怪氣地說：「你可不要得罪貧道的財神爺衣食父母。」

　　公孫雲長居然沒冒火，嗅了嗅欣然說：「好香，快餓慘了。」

　　香火道人並沒站起來迎客，用木筷指指殿堂說：「要拜謁神女嘛，自己來，拜罷可別忘了在錢箱丟下一些香火錢，真人一定會保信你們情場得意，萬事順遂。」

　　說完，舉起破碗喝酒，不再理睬。

　　「鬼老道也會胡謅恭維。」花子撤撇嘴：「你以為你這臭廟是什麼？月下老人祠嗎？情場得意？哼！小心人家河東獅打上廟來，有幾個來燒香的男人是正人君子？」

　　「在下不是來燒香的。」公孫雲長大聲阻止兩人爭吵：「要吃，要喝，要睡處。」

　　「還要祈夢？要陽臺？」花子薄嘴薄舌：「你瞧，這臭老道如果有吃有喝，還用來搶吃我花子爺偷來的狗肉？他那殿後的狗窩，也許可以養一大堆蝨子跳蚤，絕對做不了陽臺，除非這位漂亮標緻的大姑娘真是神女……」

　　公孫雲長怒火爆發，走近猛地一腳向花子踢去。

　　花子一聲狂笑，手一挑，一缽狗肉飛起，連肉帶湯潑了公孫雲長一頭一臉，在靴尖前貼地斜飛而起。

　　「該死的混帳東西……」

　　公孫雲長厲聲咒罵，手忙腳亂地拭抹臉上的湯汁，幸而貼在創口的膏藥可以防水，不然可就麻煩了。

　　就在他雙目難睜中，聽到身後的高嫣蘭驚叫一聲！

　　這瞬間，他知道高嫣蘭已被花子帶走了，不等雙目的湯汁弄乾淨，他不顧一切向叫聲傳來處一掌吐出。

　　雄勁猛烈的內家掌力，以摧山裂石的聲勢向丈外湧去。這才是他的真才實學：無量真氣。

　　如果他能一擊而中，不但花子遭殃，被挾持的高嫣蘭也將同歸於盡，在丈二以內的距離，他這一記驟然怒擊，中者必死。憑經驗，他知道花子的身法雖快，絕對快不過他這一掌。他寧可把高嫣蘭也一同擊斃，也不願被花子把人擄走。因為，他知道花子的身法極為高明，不易對付。

　　他眼中雖有肉汁，但仍可看到朦朧的人影，知道自己攻擊的目標距離是遠是近。

　　可是，他吃了一驚，掌力吐出，不但沒將挾住高嫣蘭的花子擊倒，反而把花子送出三丈外。

　　這時，他的雙目已可清晰地看到景物了。

　　老香火道人已經到了廊下，正用雙手在臉上一陣搓揉，臉上的皺紋消失了，病容也不見了……接著脫下了破道袍……

　　「卓姑娘……」他脫口驚呼。

　　梅英的佩刀藏在道袍內，這時已連鞘握在左手。

　　「還有我，孤魂野鬼莊怡平。」花子用手在臉上一陣抹動，露出本來面目。

　　「你們……」他駭極。

　　「我們等你很久了。」怡平笑笑，放了高嫣蘭：「高姑娘，請退遠些。」

　　高嫣蘭像是失了魂，驚低羞慚、恐懼，張口結舌，一步步向外退，退至廟外廣場的側方。

　　一聲刀嘯，梅英拔刀丟掉鞘。

　　「我知道你具有絕學無量真氣。」梅英冷冷地說：「我說過你不是本姑娘的敵手，現在你可以報舟中被擒的仇恨了。我和怡平哥不會聯手合擊，隨你挑選對手生死一決。依我看，你是公怡平哥驚破了膽的人，當然不會愚蠢得在他手下找死，對不對？」

　　「在下就挑你。」他咬牙切齒拔劍：「莊怡平，下一個是你。」

　　「哈哈！你像是吃定我了。」怡平拍拍空著的雙手：「你知道嗎！你面對的是天下第一刀，刀神太虛仙客的孫女兒，家傳刀法宇內無雙，玄門練氣奇學絕不次於你的無量真氣，你認為你能有多少全身保命的機會？居然妄想把我列為下一個，我真可憐你。哈哈哈……」

　　一聽到刀神的名號，公孫雲長機伶伶打一冷顫。

　　舟中的情景，依稀在眼前出現。

　　那時，雖說他驟不及防，被梅英一掌震出撞得暈頭轉向，但真正被擒的原因並非栽在梅英手中，所以他並不認為梅英的真才實學能比得上他。可是，快活刀的同伴是一回事，刀神的孫女又是另一回事。

　　他勝得了快活刀，但對付刀神的孫女……

　　他心生懼念，目標轉向怡平。

　　真妙，好機會，怡平赤手空拳，沒有劍在手。

　　他怕手中有劍的怡平，沒有劍的怡平何所懼哉？

　　在怡平忘形狂笑聲中，他人如奔電，劍似狂龍，出其不意身劍合一猛撲怡平。

　　「厲害！」

　　怡平怪叫，鬼魅似的八方遊走。

　　他緊迫在後，連攻十八劍，有十劍幾乎得手，但總是差那麼一兩寸殺不上部位，任由怡平在劍尖下脫走。

　　「怡平哥，這不公平。」在旁的梅英大發嬌嗔了：「你把他的真力耗盡，叫他累成快斷氣的老牛，我哪有機會發揮刀法的神髓絕著？」

　　「這叫做耍猴，不是逗牛。」怡平閃動著叫：「哎呀！這一劍好險。」

　　絕望的感覺，爬上了公孫雲長的心頭。

　　再拖下去，可要真變成快斷氣的老牛啦！

　　這種眼看得手卻又落空，每一劍皆凌厲兇猛的攻擊，不但最耗真力，也影響心情的穩定。一招眼看得手，卻又平白落空的情景，最為損傷元氣。因料定得手而狂喜；因絲毫之差落空而激怒；因只差那麼一點點而悲哀；靈智一失控制，大事休矣！

　　「別玩了，你差得太遠。」怡平一面躲閃一面說：「以往，在下認為你深藏不露，隱瞞了奇技異學，所以把你列為最強悍可怕的勁敵，現在已經知道，你不過如此而已，還不住手嗎？」

　　公孫雲長不住手，以狂攻三劍作為答覆。

　　怡平哼了一聲，突然厲聲說：「不知自愛，你也接我三記劈空掌，看你的劍氣能否震散在下的相成大真力。打！」

　　隨著打字聲落，在劍尖前一掌吐出。

　　劍芒連閃，異聲動人心魄！

　　公孫雲長狂亂地連揮五劍，揮一劍退半步，似乎劍被一張無形的網所罩住，所發的勁道劇減，揮動時顯得緩慢遲滯。等怡平的第二掌吐出，他已被無形的暗勁逼退了兩丈，退到廟前的石階下。

　　「你還得苦練十年。苦練，你該知道苦字的意思。」怡平住手，背著手後退，冷冷地說：「像你這樣在江湖上時時害人，處處用心機稱雄霸道，練一百年也是枉然。」

　　公孫雲長羞怒難當，卻又無可奈何，一面向廣場旁發呆的高嫣蘭退移，一面叫：「嫣蘭，助我一臂之力埋葬他們。」

　　高嫣蘭向側退，淒然地說：「這時你想到了找，不嫌太過分了嗎？我不計較你的陰毒兇狠，已經情至義盡了。」

　　他驀地飛掠而上，劍化虹而至。

　　人影一閃，刀光排空有如奔雷掣電。錚一聲大震，火星激濺，他被震得斜退八尺，臉色一陣青。

　　梅英揚刀屹立，厲聲咒罵：「無恥！你是人間的賤丈夫。」

　　高嫣蘭驟不及防，被刀風劍氣震得仰面倒地，狼狽爬起發狂似的尖叫：「雲長，你……你怎能這樣待我？你……你你……」

　　梅英徐徐欺進，沉聲嬌叱：「衝上來！」

　　高嫣蘭以手掩面，哭泣著撒腿狂奔，一面慘然尖叫：「天哪！冤孽綿綿，此恨綿綿！」

　　劍影漫天，刀光似電，一刀一劍兇猛地纏上了。

　　是梅英發起的搶攻，以雷霆萬鈞泰山壓卵的聲勢奮勇攻擊，一刀連一刀空前猛烈，她恨透了這個人間賤丈夫。

　　攻到第十五刀，驀地刀光漫天徹地，聲勢劇變。劍山在萎縮，公孫雲長的防守圈子，似乎被刀網壓迫得無法張開，越縮越小，刀劍的接觸聲又急又狂，馬步已亂。最後一聲震爆，龍吟聲中人影乍分，刀光劍氣突然靜止。

　　兩人相距丈餘，斜向而立，兩雙大眼狠盯著對方，刀斜舉劍上升。

　　公孫雲長的右胸衣裂了一條小縫，有些少血跡沁出，說明他剛從鬼門關裏進出了一次。

　　「我必定殺你。」梅英寒著臉說，徐徐迫進：「你害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連你的老爹也間接死在你手中，你只顧自己逃命，把他留在斷魂谷送了命。高嫣蘭對你情深似海，把什麼都給了你，你竟然逼她背棄父母，死到臨頭你仍想殺死她。像你這種不仁不義的人，留在世間將是一大禍害，殺！」

　　刀光似奔電，刀氣壓體。

　　錚！劍封住了第一刀，第二刀似乎來自冥冥之中，光芒一閃即逝。

　　雙方再次拉開，公孫雲長側飄丈外，穩不下馬步，踉蹌再返三步。右外膀，血如泉湧；左脅，血跡逐漸擴大。

　　「我必定殺你。」梅英第三次挺刀逼進。

　　公孫雲長突然身形一晃，眼中兇光一斂，右膝一軟，向下挫，趕忙用劍支地撐住了。

　　刀光如潮，像是死神伸出的手。

　　「請不要殺他……」奔出山坡下的高嫣蘭尖叫，踉蹌回頭向上奔來。

　　刀光斜掠而出，險之又險地掠過公孫雲長的頂門。

　　公孫雲長終於支撐不住，腿一軟，被凜冽的刀風震得向下挫倒。

　　「雲長……」高嫣蘭狂叫著奔來。

　　怡平想伸手攔阻，但卻又頹然抽回手。

　　梅英刀鋒一轉，刀尖指向奔來的高嫣蘭，臉上罩了一層濃霜，厲聲問：「賤婦，原來你是甘心情願背棄你的父母的？事到如今，你仍然心向著這個斷送你萬花山莊的人？」

　　高嫣蘭如中雷殛，踉蹌止步。

　　「梅英，不要管她了。」怡平愴然地說。

　　「不！我要她講明白。」梅英斷然拒絕：「她先陷親於不義，然後戀姦情熱，生死關頭棄父母於絕境偕姦夫逃生。我們以為她真是被迫的，眼巴巴趕來救她。你瞧，她是怎樣感謝我們的？她為陷害她一門老少的姦夫求情。」

　　「我……我是被……被迫的。」高嫣蘭淚下如雨：「我……我只是不……不忍見……見他死，畢……畢竟我……我曾經愛他一……場……」

　　「現在呢？」

　　「恩斷……情……絕，我……我好……好可憐……」

　　「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嗎？斷魂谷死了將近兩百人，那些人家中的孤兒寡婦，不可憐嗎？」梅英聲音俱厲，刀隱作龍吟。

　　「天哪……」

　　公孫雲長向側飛躍而起，遠出三丈外，再折向飛掠，向山下逃。

　　「你走得了？」梅英怒叱，躍出就是一刀。

　　「錚！」

　　公孫雲長全力對架，身形立被震起斜飛。真不巧，方向飛錯了，飛落廣場外的陡峻山坡。

　　「啊……」

　　慘號聲搖曳，人向下滾落。

　　下面，是更峻峭的崖壁。

　　更下面，是奔騰澎湃的滾滾江流。

　　人往下滾滑，劍已先向下飛墜，滾下百十尺，已成了血肉模糊的軀體。

　　「雲長……」高嫣蘭連拖帶爬到達人墜處，被怡平跟來一把抓住了。

　　她聲嘶力竭哀叫，聲如中箭的哀猿：「我……我已經沒有機會親手殺你了，沒有機會殺你全家報復了……你不該這樣死的……」

　　梅英收了刀，搖搖頭苦笑說：「我抱歉，我錯怪了你。高姐姐，你殺不了他的，不管是武功、心計、手段，你都不是他的敵手，相差太遠了，不要再做傻事。」

　　怡平扶起哭泣的高嫣蘭，往廟門走。

　　「回家去吧，高姑娘。」怡平柔聲說：「你爹娘已經動身返回萬花山莊，剩下一共十二個人。」

　　「謝謝你，莊爺。」高嫣蘭淒然地說：「我哪有臉回家？我已是天下間最孤獨的人。」

　　「那就到卓家暫住一段時日……」

　　「謝謝你的好意，莊爺，我會找一處地方修來生，高嫣蘭從此算是不在紅塵中了。」

　　「高姑娘……」

　　「我知道你對我好，莊爺。只怪我意志不堅，福薄孽深，辜負了你的深情，願來生……祝福你們，我要走了。」高嫣蘭向西走去。

　　暮色四起，滿山煙嵐，晚霞的餘輝，灑落在她傴僂淒涼的身軀上。怡平深深嘆息，感慨萬千。

　　身邊依偎著臉色淒然的梅英，溫柔的語音在他耳邊撫慰他洶湧的心潮：「哥，她會找到她該走的道路，你已經為她付出太多，我相信她已經了無遺憾了。我們先到縣城住一宵，明天趕回太虛幻境，純純妹在等著我們呢？」

　　「是的，對一個自始就不曾愛過我的人夾說，我付出的確是太多了。梅英，不怪我吧？」

　　「怎麼會呢？哥，這就是人生。」梅英情意綿綿地依偎在他的懷中：「我們將珍惜未來。比起他們來，我們已是非常幸運，非常幸福了，是嗎？」

　　「是的，我們將珍惜未來。」他大聲說：「我們的確是非常幸運，非常幸福的人。」

　　一雙愛侶依偎著，踏著落日餘暉下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