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強龍出世
第二章　神力天王
第三章　太湖五醜
第四章　追魂狂客
第五章　賤妾姓禹
第六章　雲雨蘭舟
第七章　劍譜失蹤
第八章　雲裳奼女
第九章　射豆成兵
第十章　荒墳鬼影
第十一章　夜店陰風
第十二章　夢幻絳宮
第十三章　太歲瘟神
第十四章　琴音退敵
第十五章　心園遭劫
第十六章　設美人局
第十七章　紅粉人質
第十八章　闖寨借胄
第十九章　不歸煉獄
第二十章　無鹽魔女
第二十一章　猛虎出柙
第二十二章　大風老道
第二十三章　千里赴約
第二十四章　雷琴被毀
第二十五章　天涯雙嬌
第二十六章　牧場風雲
第二十七章　落荒而逃
第二十八章　八方風雨
第二十九章　襲擊堡巢
第三十章　琴劍和鳴

《情天煉獄》雲中岳

《二○一三年五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強龍出世

　　六月盛暑，濟南府至東昌府的寬闊官道中，塵埃滾滾，炎熱如焚。

　　離開濟南府不足百里，再也看不見山嶺了。雖則有些地方也稱山，但只是些土丘土阜，名之為山，委實令人感到啼笑皆非．平壤千里，一望無涯，已屬於黃淮平原地帶，除了田畝村落便是荒原與樹林。

　　近午時分，一輛來自濟南府的大車，由四匹健馬拖動，鸞鈴聲清脆急促，車行似箭，掀起了滾滾黃塵，向東昌府疾馳。前面的小村就是望魯店，也叫魯連村。據傳說，這是魯仲達的居所。

　　望魯店只有六七十戶人家，官道貫村而過，村四周建了寨牆，四角有碉樓。東西寨門外建大木柵，鬧賊時閉上寨門，往來的車馬行旅，皆須繞鎮南通過。

　　車距柵門里餘即開始減速，緩緩入村，在唯一的小食店前停往了。大掌鞭老李插上鞭，扭頭向後面車廂裏的客人大叫：「客官們，這是望魯店，是這條路上待客最有禮貌的村莊之一。當然如果你們想勾引本地花不溜丟的大閨女，那就不同了。下車喝口水，歇歇涼，休息一刻時辰，待小可飲馬畢，一口氣保證趕完這二十里路，恰好進城辦事。」

　　聽口氣，開玩笑的成分甚大。說完，一躍下車。向迎上的一名伙計打招呼，叫：「喝！老王兩三天沒見面，你又長了腰啦！哈哈！」

　　老王給了他一拳，笑道：「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來。老李，少挨罵啦！大熱天，夠辛苦的，你小子不趕快歇會兒，還忙著磨什麼牙？」

　　掌鞭老李哈哈大笑，拉開了車門。

　　這種大型長程客車可載了不少客人，一天可趕一百六十里，速度甚快。車上魚貫下來了十四名乘客，大家一面談笑，一面撣掉身上的塵埃。進入小食店前的涼棚，那兒有剛從水井裏打上來的洗臉水，木茶桶裏面盛的是涼茶。

　　最後下來的是一位年輕人，高大、雄壯、器宇軒昂，古銅色的臉龐閃耀著健康的神采。大眼神光閃耀，劍眉入鬢，是屬於目朗鬢豐精神奕奕，生氣勃勃的年輕人。緊抿著的嘴，稍為凸出的堅強下頷，皆表現出這是一位具有個性的小伙子。

　　他提了一個包裹，腰懸長劍。剛踏下地面，掌鞭老李便含笑欠身道：「柏爺，這座城就是望魯店，地頭到啦，沒忘了什麼東西吧？」

　　年輕人從百寶囊中取出五兩的一錠銀子，遞入掌鞭老李的手中，點頭一笑道：「謝謝你，三哥。」

　　人倒是頂隨和，一錠賞銀令老李眼珠子發亮，一聲三哥今老李渾身自在。這五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以買上幾斗米。掌鞭老李不住欠身道謝，伸手幫著柏爺去提行囊。

　　「三哥你忙你的，在下會自己照顧。」青年人和藹地說。

　　他將包裹往棚柱下一放，取水盆舀水先淨頭面，取下頭巾塞入包裹內，然後舉目四顧，打量著村中的形勢，口中喃喃自語：「這座寨子怎麼冷冷清清的。唔！似乎有點不對勁。」

　　這寨子確是冷冷清清，也許是毒太陽討厭，大路兩旁的民宅皆大門半掩，不時可看到小巷中有三兩個成年人匆匆而過，只可看到三五個村童，無精打采地在樹底下向寨門外張望，似乎在等待些什麼。三五頭懶洋洋的家犬，爬伏在屋簷下伸長舌頭喘氣，一些雞鴨在小巷中覓食──這是唯一有精神的動物。

　　小食店食客稀少，三兩個店伙爬伏在桌上打瞌睡，並不因為車來了而打起精神招呼生意。十四位乘客也因為即將到達縣城，不想在此地進食。

　　他喝了一碗茶，走向爬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一名店伙旁，伸一個指輕叩桌面，淡淡一笑道：「借光借光，醒醒。」

　　店伙猛地醒來，惺忪睡眼未張，但亮著嗓子叫：「來了，來了，來……」

　　所有的旅客，皆禁不住笑起來。

　　年輕人不笑，說：「失禮失禮，打擾了。」

　　「好說好說，客官有何吩咐？」

　　「請教，雙槐樹張家如何走法？」

　　店伙往西一指，說：「往西，那株大柳樹右面向右岔入小巷，沿巷走至第二條巷口向左轉，再向右轉便可以看到院外的兩株大槐樹，朱漆大門那就是張家。」

　　「哦！多謝指引。」

　　「張大爺目前不在家，客官去找他……」

　　「在下找的是張家右鄰的魯二爺。」

　　「哦！魯神醫魯二爺，他昨天才從縣城裏回來。」

　　「在下來得真巧。」

　　驀地，村口有人奔入，亮著大嗓門叫：「來了，來了，騎馬的來了。」

　　店伙一驚，轉身向店內跑，向內叫：「來了，真的來了。」

　　樹下的幾個村童，急急向村口跑，精神抖擻，不再無精打采。

　　門聲吱呀，有不少民宅開了門，老少男女站在門外向村口眺望。

　　平坦筆直的官道，可以看到五里外的人和馬。三匹健馬絕塵而來，接近至半里外，已可聽到清晰的蹄聲。

　　年輕人的向遠處瞥了一眼，再掃過走出店外三名店伙的臉部，暗忖：「怪！這些人為何臉帶恐懼之色？」

　　他準備走，解下佩劍往包裹緊口一插，挑起了包裹，徐徐向外舉步。

　　對街的一座大宅院中，湧出十餘名男女，站在門外的槐樹下，向寨門外注視。中間那人穿的是青長袍，一看便知是大宅的主人，年約半百，生了一張樸實平凡的面孔，是個莊稼漢出身，千辛萬苦熬出頭來的人。

　　蹄聲如雷，三匹健馬衝入寨門，並未緩下依然狂馳，這是極為犯忌的事。

　　村民們看清了騎士們的相貌，紛紛向屋內躲。

　　三騎士並轡急馳，中間那人臉色帶青，三角臉，弔客眉，臉目陰沉，留了兩撇鼠鬚，身材乾瘦，腰懸一把佩劍。

　　左首那人正相反，粗眉大眼，健壯如牛，獅子大鼻招風耳，虯鬚根根見肉，佩了一根沉重的霸王鞭，坐在馬上像一個怒目金剛。

　　右首的騎士中等身材，馬臉、尖嘴、薄唇、大門牙可不小，乍看去像是在齜牙咧嘴，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對街大宅的人往門內退，神色倉皇。

　　青年人不走了，與所有的乘客注目而觀。

　　三騎士突然勒住了座騎，蹄聲倏止，三人的目光先掃向小食店前的乘客，瞥了馬車一眼。

　　右首的騎士一帶座騎，衝向對街的大宅。

　　宅外向裏退的人大驚，急向內湧。

　　「魯老九，你，站住！」騎士大叫，座騎在行將踹入人叢之前勒住了，騎術好俊，也太狂了點。

　　嚇倒了四五個人，跌入門內亂成一團，主人魯老九不得不回身，冷然地盯著鞍上神氣萬分的騎士，怒形於色，但卻不敢發話。

　　騎士嘿嘿笑，陰森森地說：「魯九，你是祠堂九執事之一，快去召集你們八個人，到八爺家中來見見濟南府來的客人，知道沒有？」

　　魯老九退了一步，不予置答。

　　「你聾了不成？」騎士怒聲問，聲如雷震。

　　魯老九嚇了一跳，硬著頭皮說：「老八也是執事之一，如果談族務，可到祠堂裏商量。」

　　「你敢拒絕？」

　　「這是族……族規……」

　　三角臉騎士冷笑一聲，叫道：「魯芳兄，要不要在下教訓這老狗才一頓？」

　　魯芳策馬後退，笑道：「好，郝爺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好了。」

　　三角臉騎士舉手一揮，金剛般的騎士郝爺一聲怪叫，韁繩一抖，雙腿一夾，健馬向大門衝去了。

　　魯老九大駭，惶急地奔入大門，大門迅速地掩上了。

　　郝爺的座騎向側衝出，然後貼著牆沿橫衝，在經過大門的剎那間，拔鞭向大門抽擊，「嘭」一聲大震，門板開裂，門閂折斷，破門倏然而張。

　　「哈哈哈……」郝爺在狂笑聲中，策騎馳回原位，勒住韁繩仍在狂笑，笑完說：「紙糊的門，不過癮。魯芳兄，要不要打進去？」

　　「哈哈！不用了，已夠令這老不死喪膽啦！」魯芳怪笑著說。

　　三角臉騎士用馬鞭向那些臉色憤怒的乘客一指，向魯芳問：「這些人的神色很不友好，是些什麼人？」

　　魯芳掃了眾人一眼，說：「不是本村的人，都是過路的乘客。」

　　「他們為何還不走？」

　　「大概在歇息……」

　　「叫他們快滾！在下不喜歡他們的臉色。」

　　「是，在下叫他們趕快滾蛋。」

　　掌鞭老三正在套車，一名乘客眉頭一皺，向同伴道：「怪事，這些人怎能如此橫行霸道？」

　　魯芳恰好策馬欺近，聽得字字入耳，怒吼道：「呔！你小子說什麼？」

　　「你管不著。」乘客火氣甚大地說。

　　魯芳大怒，猛地抽來，「啪」一聲把乘客打得「哎」一聲狂叫，連退三步仍然站穩。

　　「反了！你們這裏還有王法麼？」另一名乘客大叫。

　　魯芳嘿嘿一笑，陰森森地說：「王八蛋！你豎起驢耳聽了。王法，一文制錢一斤，在府城才可以買得到，這裏沒有。禍從口出，你這王八再多嘴，大爺不敲掉你滿口大牙就不姓魯。你有種，到東昌府具狀去告我魯芳大爺。再多說半個字，你將會後悔一輩子。」

　　乘客打了一個冷戰，噤若寒蟬。

　　另一乘客一擄衣袖，便待發話。

　　年輕人趕忙伸手一搭乘客的肩膀，笑道：「大叔，上車吧，早些趕到縣城，豈不平安大吉？」

　　乘客吁出一口氣，苦笑一聲。

　　魯芳已看在眼中，挑釁地叫：「那位不長眼的死囚，怒目擄袖是不是想打架。」

　　乘客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在下不敢。」

　　「諒你也不敢。」

　　安坐雕鞍的三角臉騎士，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魯芳兄，先抽他一鞭聊示薄懲。」

　　魯芳策馬衝到，乘客紛紛走避。

　　想出頭的乘客走不脫，「叭」一聲挨了一鞭。

　　「哎唷！」乘客狂叫，跌入年輕人的懷中。

　　年輕人大眼中冷電乍現，隨即迅速地消逝。

　　魯芳衝回街心，大喝道：「都給我上車，快滾！趕車的，你不趕快些，抽你一頓皮鞭子。」

　　掌鞭老李招子雪亮，車、船、店、腳、衙，都是些精靈古怪無所不曉的人，一看風色不對，便會見風轉舵，一面套車一面賠笑道：「小的在趕，在趕。馬上走，馬上走。」

　　不久，客人們紛紛上車，「叭叭叭」三聲鞭響，馬車向西飛馳。

　　年輕人目送馬車去遠，方舉步而行。

　　「你，站住！」魯芳大喝。

　　他恭然止步，笑問：「爺臺是叫我麼？」

　　「你瞎了眼，不叫你還叫誰？」

　　「請問爺臺有何見教？」他不動聲色地問。

　　「你為何不上車滾蛋？」

　　「在下到此地訪友。」

　　「訪友？哼！找誰？」

　　「找神醫魯二爺。」

　　魯芳狠狠地打量著他，哼了一聲說：「望魯店不許外人進入，你給我滾！」

　　「爺臺……」

　　「住口！腿是不是你的？」

　　「爺臺笑話了。」

　　「你的腿如果是你的，趕快挪腿滾出去。」

　　「在下遠道而來……」

　　「從何處來，你給我滾回何處去。」

　　年輕人似乎修養到家，淡淡一笑道：「好吧，在下走就是。」

　　「馬上滾。」

　　「是，在下這就走。」

　　他向東走，三角臉騎士卻節外生枝地喝道：「站往！等一等。」

　　他應聲站住，沉靜地問：「爺臺有何吩咐？」

　　「挑包裹的是劍麼？」

　　「是的，一把好玩的禿劍。」

　　「你是練武朋友？」

　　「不，這把劍是鎮邪的用物，在下從不與人生氣紅臉，練武何用？」

　　「拿來我看。」

　　他舉步上前，將劍遞上道：「在下花了三兩銀子買的，已經好幾年了。」

　　三角臉騎士拔出鞘，不住搖頭。這是一把狹鋒劍，尖鋒並不銳，也沒開鋒，沒有血槽，塗了香油倒還光亮，毫不起眼，用來殺雞恐怕也不管用，唯一有異是，劍身鏤刻了兩個篆字：辟邪。

　　劍鞘也不起眼，套了褐色的烏梢蛇皮。雲頭上的劍穗也是黑色的，與常人所用的大紅大綠劍穗完全不同。

　　三角臉騎士將劍與鞘往地下一丟，冷笑道：「用來做打狗棍，也嫌不管用。」

　　他拾起淡淡一笑，用巾擦掉劍身因有油而沾上的塵土，收劍歸鞘笑道：「劍雖不好，蠻好玩的。爺臺還有事吩咐麼？」

　　好手不打笑臉人，騎士沒有發作的藉口。

　　魯芳因剛才他故意阻止那位乘客出頭，心中早已不快，立即往火上加油，冷笑道：「郝爺，這小子身材似乎並不比你差，你相信他是個不會武的人麼？」

　　金剛般巨大的郝爺狂笑道：「他的高度與在下相等，但沒有在下粗壯。粗壯則有力，他？哼！算了吧，空架子一個，趕牛嘛，倒還不錯。」

　　「不見得，誰敢保證他不是九執事中的一個，將這人請來對付家叔的？對付家叔，也就是對付沈大人，對付沈大人當然等於是對付兩位的，對不對？」

　　「對呀！」郝爺怪叫。

　　「那麼，郝爺何不證明給他看，讓他知道郝爺是山東第一條好漢。」

　　三角臉騎士桀桀一笑，道：「魯芳兄，要逗這小子玩玩，吩咐一聲就成啦！何必拐彎抹角尋咱們的開心？哈哈！賢弟，下去，把那小子揍一頓。」

　　郝爺一聲怪叫，掛上韁飛身下馬，疾衝而上，「砰」一聲就是一拳，搗上這年輕人的左頰上了。

　　年輕人「哎」一聲大叫，連退了五六步。

　　郝爺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般跟到，鐵拳出如驟雨，拳風虎虎撲面生寒，一連七八拳打得這年輕人的胸腹開花，把年輕人打得連退十餘步。最後「砰」一聲悶響，一記重拳重重地搗在年輕人的小腹上。

　　包裹與劍皆丟散在地，年輕人摔倒在牆角下，昏厥了。

　　「哈哈哈……」郝爺拍手狂笑，躍上馬背說：「魯芳，你看到沒有？假使在下拳上多加一分勁，一拳便可把這小子打死。」

　　「好，了得，郝爺不愧稱山東道上的第一條好漢。」

　　「哈哈！好說好說，別忘了在下的大哥，是北五省的風雲人物。」郝爺指著三角臉騎士說，語氣中相當客氣。一省的第一條好漢，自然不如五省的風雲人物高明，只讚得三角臉大哥渾身舒泰，樂不可支。

　　「走吧，殺雞儆猴，諒這些村夫不敢不怕咱們了。」三角臉騎士欣然地說，三人一帶韁繩，健馬馳至街西，折入一座廣場去了。

　　兩名好心的店伙搶出救人，一個叫：「快！快將人送到魯二爺家中，看還有沒有救，魯芳這畜生，老天爺不叫他下十八層地獄，真是瞎了天眼。」

　　「他是來找魯二爺的人，正好把他抬去急救，快！」另一名店伙說。

　　來了兩位村民，四個人七手八腳，拾了包裹和長劍，抬手抬腳將年輕人抬走。

　　張大爺不是本村人，望魯店是一姓村。張大爺的閨女嫁在魯家，給女婿建了這麼一座大宅院，張大爺本人不時到婿家居住，所以村人乾脆就叫這座大宅為張家。門口有兩株老槐樹，因此提起雙槐樹張家，附近無人不曉。

　　張大爺的右鄰，是東昌府的名醫魯二爺魯澤仁的宅院。魯二爺在府城懸壺濟世，號稱萬家生佛，聲譽極隆，施醫施藥活人無數。而他自己卻兩袖清風，一兒一女在膝下，這是他唯一聊可告慰的事。

　　魯神醫年僅半百，目下他不在府城行醫，僅在家中替登門求診的村人把把脈，開開單方，因為他在府城得罪了前任的知府大人，被砸破了招牌，幾乎惹上了牢獄之災。民不與官鬥，鬥必災情慘重，他只好乖乖回家啃老饅頭。

　　一月來，望魯店已被愁雲慘霧所籠罩，人人旦夕數驚，擔心大禍將至，因此村人們嘈嘈嚷嚷將人抬上門，魯神醫嚇了一大跳。

　　人被安置在廂房中，店伙七七八八將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魯神醫一面檢查傷者，一面傾聽店伙嘮叨。半刻，老眼中湧起陣陣疑雲，離座送客，含笑地叫：「好了好了，人不要緊，你們可以回去了。不要打擾病人的安靜。」

　　他算是長輩，話有分量，村民一一告辭走了。

　　魯神醫的長子已經是二十三四歲的人，至今尚未娶親，倒是個聰明絕頂的青年人，克紹箕裘獲得了乃父的醫道真傳。

　　父子倆關上門，回到廂房，不由一怔。

　　昏厥了的年輕人已經端端正正的站在房中，滿臉笑容，拜倒在地笑道：「魯伯伯，還認得小侄柏青山麼？這位定是兆祥大哥了。」

　　魯神醫吃了一驚，脫口叫道：「哎呀！你……你是青山哥兒。老天，三年不見，你……嘩！真像一頭猛獅，二十歲的人，這身骨骼真是了不起。父是英雄兒是好漢，難怪被那些歹徒如此折磨你，你卻沒事人兒似的。咦！為何要裝昏？」說完，伸手攙扶。

　　「魯伯伯，那些匹夫不值得計較，裝裝死不就算了？」

　　魯神醫長嘆了一聲道：「當年令尊途經東昌，折節下交看得起我這窮郎中，一見如故，兄弟相稱結為知交，愚伯深以為榮。令尊是風塵俠隱，草野奇人，身懷絕技卻涵養到家，修養的工夫已至爐火純青之境，沒有人知道他是個不壞金剛。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也修至這種境界了，真是難得，難得。賢侄，令尊目下可好？」

　　「託你老人家的福，家父已舉家遷至小蓬萊，目下身體康泰，家母也朗健如昔，小侄專誠前來致候，並帶來了一些島上所出的海產，略表心意。還未叩請伯母大人金安，伯母在家麼？」

　　「別忙，兆祥，進去請你娘與小華出堂。」

　　兆祥一直在打量這位不速之客，應喏一聲，轉身便走。在轉身的剎那間，突然伸腿絆住了青山的一條腿，猛地一踹一鉤。

　　「哎唷唷！兆祥哥，小弟不敢，雞足不堪當尊腿。」青山笑著叫。他的腿只這麼輕輕一提，便脫出了兆祥的盤鉤。

　　兆祥吃了一驚，訝然叫：「咦！青山弟，你的骨頭怎麼是軟的？」

　　魯神醫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他如果運起勁，恐怕比金剛還要硬呢。快走，別獻醜了，你那幾手只學來治傷的莊家把式，留著啦！」

　　兆祥猛揉腦袋，一面走一面嘀咕：「怪事，見鬼，碰上一個軟骨的人，又該如何治法？怪事，怪事。」

　　主人令妻女出堂見客，那是極為隆重的禮節。不久，青山在魯神醫的引領下，在客廳拜見魯伯母，少不了依禮相見，客氣一番。

　　當年青山隨乃父柏明倫途經東昌府，因救助一位患病的陌生人而與魯神醫相識，彼此意氣相投，半月相處頓成莫逆。那時，恰好神醫的長子兆祥隨母入城探視，因而相識，因此不算陌生柏明倫父子有事在身，不克久留，未能親至望魯店魯家盤桓，所以不知魯家座落何方。

　　柏明倫祖居沂州府，返家不久便東遷入海，落籍登州府小蓬萊，從此不再進入中原，一別三年，至今方遣子前來問好。

　　魯神醫的妻子甘氏，是荏平縣的望族，先祖上曾出了一位十二歲拜相的甘羅，甘家在荏平縣枝榮葉茂，人才輩出。甘氏出身望族門第，風度之佳自不待言，雖是村婦打扮，荊釵布裙明潔樸素，隱含雍容華貴端肅和藹的風儀。她親切地接待這位遠道的佳客，接受青山以子侄輩拜見的大禮。

　　青山為人平和敦厚，個性爽朗，有燕趙男兒的豪放，難得的是舉止安詳溫文有禮，當年就曾經博得這位魯伯母的讚譽和好感，這次拜見自然不敢有失禮儀。拜罷就坐，他的目光立被旁邊的一位少女所引。

　　「小華，快見過青山哥哥。」魯伯母慈祥地向少女說。

　　少女側身而立，羞態可掬，臉紅紅地襝衽行禮，柔聲說：「小妹若華，青山哥你好。」

　　青山回了一揖，訝然道：「小妹好。三年前小兄在府城時，不曾見過面，想不到小妹已經這麼大了。」

　　三年前，若華只有十二三歲，在他的心目中，必定是個流鼻涕愛哭的小丫頭哩！而現在，卻是個十五六歲，亭亭玉立步上金色年代的姑娘了。北地嬌娃一般來說，身材修長發育較遲，十五六歲的閨女。仍像是一條竹竿，但如果以衣飾相襯得宜，便另有一股清新可喜的動人風韻流露在外。這位若華小姑娘梳了三丫髻，瓜子臉，眉目如畫，給人的印象是文靜中充滿了活潑氣息；衣裙整潔樸素嫻雅，而且清麗照人，清新脫俗。但在她那雙明亮的大眼中，可看到隱藏在內的慧黠，可不是一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懂事愚昧村姑。

　　一旁的兆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還不是一樣，當年你還不是一個大孩子？記得當年和我角力的事麼？你只有這麼小不點高。」兆祥比了比肋下，笑了，又道：「呵呵！當然我也記得，一照面便被你放平手腳朝天的笑話。」

　　青山也掩口笑，道：「難怪大哥一見面，就來上一記陳年火腿做見面禮。」

　　魯神醫拈鬚大笑，說：「孩子，你這位大哥天天說練武，但一進武館便愁眉苦臉，呆不了半盞茶時分，打不了兩拳踢不了三腿，不是頭痛就是肚痛，都是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毛病，師傅們只好讓他溜之大吉，居然想和你較量，豈不可笑？」

　　青山微笑著搓動他那雙大手，說：「本來嘛，練武志在強身，能練練總是好的，但千萬不可用來爭強鬥勝。小侄在隨家父旅遊京師時，確也太野了些。時至今日，方能管束自己。要不是家父嚴加告誡，真不知要闖下多大的亂子呢。」

　　「所以你一到本村，便被人打得抬來急救，要是我有你那麼好的武藝，哼！」兆祥憤憤地說。

　　魯伯母大吃一驚，急問道：「青山，剛才他們送來救治的人就是你？」

　　「是的，伯母。」他笑答。

　　「哎呀！青山哥，你……」姑娘花容失色地叫。

　　「沒什麼，我還挨得起。」他毫無其事地答，轉向魯神醫道：「看廳堂的格局，伯父好像已不在府城行醫了呢。」

　　魯神醫嘆口氣，說：「一言難盡，目下只在家中替附近的父老們略盡心力而已。」

　　「伯父，你老人家正是春秋鼎盛之年，為何不多行義舉？良相良醫，方是濟世的最佳途徑。小侄奉家父之命，帶來了濟南府祥泰錢莊的一千五百兩銀票，敬送伯父作為開設濟堂施藥局的專款。家父在九月初，可能親自前來拜望。據家父說，如果伯父這兒造福桑梓的義舉遭忌而無法拓展時，希望伯父能遷至登州，家父準備在那兒設施藥局，請伯父主持局務。當然，如果伯父這兒可以發展，家父即將五千兩銀子留交伯父成此心願，共襄義舉。」

　　魯神醫目放豪光，驚喜地問：「賢侄，令尊哪來的這許多銀子？」

　　「兩年前，家父到沙門島訪友，在舊戌壘廢城下，掘藏金大定年間巨盜東海王的寶藏，價值巨萬。這些財寶都是不義之財，用來濟世豈不是一大功德？伯父如果有意，家父願……」

　　「賢侄，等我幾天，愚伯即隨賢侄遷至登州。」魯神醫興奮地說。

　　「這……」

　　「賢侄，有困難麼？」

　　「伯父為何不造福桑梓，而……」

　　「愚伯在桑梓已不能立足，府城的藥局已經被封……」

　　「什麼？」

　　「賢侄，一言難盡。目下，連望魯店故園恐怕也無法安居了。」

　　「是那些匹夫惡霸的事麼？」

　　「是的，說來真也令人髮指。府城有一位曾出任河南歸往知府的退職大人沈鴻圖，他看上了望魯店附近的田地，去年就安排他的內侄粱一海，入贅本村的族人魯大為為婿，逐漸摸清了本村的一切，月前便現出本來面目，要求本村南十里方圓的田地，讓給梁一海作為牧場。」

　　「伯父，貴村不會派人上告麼？此至濟南布政司衙門並不遠。」

　　「賢侄，那梁一海是濟南一霸的門人……」

　　「是綽號叫神力天王的李文耀麼？」

　　「不知道姓甚名誰，反正是濟南的惡霸。梁一海又是沈鴻圖的內侄，與官府皆有交情。恰好敝族人魯大為又不是個好東西，年輕時就是個偷雞摸狗的貨色，與女婿梁一海狼狽為奸。魯大為的侄子魯芳，十年前調戲堂嫂，被族中父老在祠堂公議驅逐出村的不肖畜生。有這些人從中興風作浪，天下哪得太平？」

　　「哦！原來如此。」

　　「上告，衙門不受理；私鬥，半月來三次鬥毆，本村死了六名子侄，重傷十九名。梁一海多天前放出風聲，說要從濟南府請來一些殺人放火的英雄好漢，殺光本村的人。你想想看，這裏還能久住麼？」

　　「真想不到，此地居然有這種無法無天的人。」

　　「魯大為準備了十餘份田契，公然放置在祠堂中，收購的田畝每頃白銀十兩，要田主蓋手摸畫押出售讓渡。還有三天期限，屆期將以武力迫讓了。牧場設立之後，他們的牛馬羊群滿山遍野放，村北的田地還能種嗎？除了奉送給他們之外，別無他途。不出半年，魯望店恐怕不會有魯家的子弟了；當然魯大為叔侄不會離開。」

　　「我想，他們不至於真的那麼毒辣吧？」

　　「他們的人尚未到來安居，這裏已經不成樣子了，等他們的主子帶了黨羽們住進村中，更是不堪設想。賢侄入村以來，可曾看見外面有婦女走動麼？」

　　「這倒是不曾見過。」

　　「魯大為家中來了幾個自稱牧工的人，進出村子見了女人就動手動腳，再過幾天他們來的人多了，不侵入宅中才怪。」

　　青山沉吟不語，久久方說：「伯父，這樣好了，何不立即拾掇，一兩天之內便可離開……」

　　「立即拾掇離開？」

　　「是的，到登州去吧，此地雖好，已非可戀之家。」

　　「這個……」

　　「小侄本來是外出遊歷，遨遊天下看看各地風光以增長見識，準備三年兩載方返小蓬萊。既然此地發生變故，小侄且護送伯父一家遷至登州好了。」

　　「只是，此地……」

　　「伯父是擔心族中父老兄弟日後的出處麼？」

　　「這件事我確是放心不下。」

　　姑娘長嘆一聲，似是心中不忍。

　　兆祥大眼一翻，說：「青山弟，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大哥的意思是……」

　　「和他們拼了，我可以找一二十個拼命的弟兄一同出面。」

　　「哥哥，你怎麼啦？」姑娘焦急地叫，不贊成乃兄逞血氣之勇。

　　青山堅決地搖頭，說：「君子犯義，小人犯刑；這些人無法無天，是不折不扣的小人亡命。大哥以身家性命和他們相鬥，犯不著的，這絕不是解決之道。」

　　「但他們已經官匪勾結，絕了我們的生路，我寧可一拼。」

　　「大哥，千萬不可魯莽。」

　　「青山弟，你認為有解決之道？」

　　「我到京師走走。」

　　「去擊鐘鳴鼓麼？」

　　「不，些須小事驚動龍庭，可能弄巧反拙。」

　　兆祥搖搖頭，苦笑道：「青山弟，即使你到京師有門路，遠水也救不了近火哪。」

　　「我想，只要你們能忍耐幾天，我會在京師找到朋友，他們將受到國法的制裁，我深信一個小小退職知府，在京師算不了什麼的。」

　　魯神醫呵呵笑，接口道：「賢侄說得對，這件事必須忍耐。我在府城找到不少士紳，希望他們幫幫忙，結果是一無所成，他們也是一句話，逆來順受忍耐。忍就忍吧，且放過一旁，至少目前他們還不敢迫得太緊。撇開這些惱人的不平事，賢侄，我們來話話家常。賢侄這次出外遊歷，但不知打算到哪些地方？」

　　「小侄打算先到江南，然後入川走漢中，西入河西走廊。看看塞外風光。再東返沿邊牆北行從山西經京師返家。」

　　「打算玩多久？」

　　「我想，三年也就夠了。」

　　「不錯，賢侄壯志凌雲，可喜可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人生一大快事。賢侄目下學業如何？」

　　「小侄不想入學，書涉獵雖廣，不求甚解。好教伯父失望。」

　　「賢侄既不想求取功名，不求甚解無可厚非。真要治學，不求解便失於偏頗了。賢侄今年該已及冠了。」

　　「是的，目前已行冠禮。」

　　「哦！恭喜。成家了麼？」

　　青山俊面一紅，笑道：「還早呢，家父認為遊歷之後，尚未為晚。而且，小侄練的是童子功須滿十六年方能成家。」

　　「還要十六年？賢侄，你……」

　　「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指從練功起算的十六年。小侄四歲築基，今年八月中秋，恰滿十六年了。」

　　「原來如此。」

　　「小侄年初與家父駕舟尋覓海上三神山遺跡，在一座荒島上，碰上了來自龍鬚島的東海神蛟洪淇，在數十名海賊的進迫下，不得不挺身起而自衛。小侄被一名海賊用一種毒霧噴中，當時並未感到不適。可是至今仍不時感到昏眩，可能是遺毒在體內作怪。家父要小侄乘此次遊歷之便，先至伯父處請伯父詳加診斷，再至江南尋找灰衣使者呂定遠求治。灰衣使者號稱毒王，熟知天下奇毒，可是行蹤如謎，不易尋覓。」青山神色泰然地說，根本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魯神醫沒有他那麼輕鬆，臉色一變，極為關切地說：「賢侄，你何不早說。走，到書房去，好好把症狀告訴我。」

　　「不急……」

　　「不行，隨我來。」

　　青山只好向魯伯母告辭，與兆祥伴同魯神醫進入書房。

　　魯伯母與愛女親自下廚，治酒替佳客接風。

　　當酒席備妥時分，書房中魯神醫仍在細心檢查青山的全身經脈。

　　魯神醫一直沒表示意見，推說查不出病由，只囑青山放心，並無可疑之徵候。但青山的看法卻不同，他已從魯神醫臉上嚴肅神色中，看到了些端倪。

　　筵席上，魯神醫一直心神不安，顯出有點心不在焉，笑容也顯得十分勉強。

　　兆祥的臉上，也顯出焦慮不安的神情。

　　青山心中疑雲大起，卻又不好追問，以為是父子倆因為即將失去故園而憂心忡忡，因此也就不太介意。

　　當夜，佳客安頓在西院。

　　鄉居人家早睡早起，通常掌燈後不久便行安寢。今晚主客雙方皆無倦容，談天說地直至二更盡三更初，方各道晚安各自就寢。

　　青山熄燈靜坐房中，思潮起伏，心情甚亂。不住思索望魯店村民的未來厄運，內心中天人交戰，難以委決是否挺身出面與這些惡徒周旋。

　　他年輕，富正義感。但他也是個孝子，親命不可違，父親一再告誡他不可多管閒事，如非必要，不可顯出武林人身分。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天下間不平事多如牛毛，管不勝管。平民百姓不是執法人，管上了便是違法，以武犯禁，出了人命害人害己，萬一不能明察一時意氣用事，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他委決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他悄然下床，將劍緊繫在背上，掖好衣袂，悄然推窗一躍而出，像一個無形質的幽靈聲息全無。

　　「我要去看看，到底他們橫行到何種程度。」他心中暗叫。

　　躍登瓦面，他發覺書房中燈光明亮，不由一怔，心說：「魯伯父在書房有何要事？怪！」

　　好奇心油然而生，他向書房掠去。

　　上弦月已落下西方的地平面，夜深了，萬籟無聲，不時傳來三兩聲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書房中，魯神醫父子倆面對孤燈愁容滿面。兆祥不住搓手，心情沉重地說：「爹，還是將實情告訴他，也讓他心中早作準備。」

　　魯神醫不住搖頭，苦笑道：「笨東西！你怎樣去告訴他？告訴他只能活一年或半載？你告訴他這是腦消之症？誰受得了這種沉重的打擊？」

　　「爹，那……那我們怎辦？」

　　「我們什麼也不要說，先到登州小蓬菜，與他父親商量。」

　　「這個……能早些告訴他，讓他能好好享受這有限的歲月，豈不顯得仁慈些？」

　　「你在講傻話，除了他爹爹，誰也無權決定，誰也負不起這件事的責任。」

　　「目下……」

　　「目下我們要做的事，是趕快準備動身，以便阻止他獨自出外遊歷。」

　　青山回到房中，頹然坐下，只感到冷汗流透過全身，渾身是水。大熱天，他只感到冷得不住發寒顫。

　　頭，沉重得似乎壓碎了頸骨。眼，一片朦朧。耳，似乎有人在向他呼喚：「一年半載！一年半載！一年半載……」

　　腦門「嗡」一聲響，他頹然坐倒在床上。

　　靜，死一般的靜。耳中，那聲音仍在呼喚：「一年半載！一年半載……」

　　久久，久久，三更正的更鼓聲入耳。

　　他感到背部發麻，有物頂得他感到十分不適。伸手一摸，原來是繫在背上的劍，劍鞘頂住脊骨，難怪感到不適。

　　這把劍像一道強烈的閃光，像一聲春雷般震撼著他。

　　他一躍而起，自語道：「爹要我歷練江湖三次，第一二兩次只許看，不許過問江湖是非。第三次歷練，該是十年後的事。三十而立，思路成熟，條理分明，明辨是非，信心勇氣毅力皆經得起考驗，方許行道江湖，行俠仗義。現在，我在世時日無多，何不利用此短暫的有生之年，完成此生的心願？」

　　充溢全身的冷流開始消退，靈臺逐漸清明，肌肉不再顫抖，大汗漸收，臉色開始紅潤，呼吸恢復平和，他臉上湧起微笑，徐徐推開窗戶，夜風送來了涼意，神智一清。他吁出一口長氣，仰望蒼穹微笑道：「人生幾何？能預知死期，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柏青山哪！你不能虛度此生，齎志以歿，好好利用此寶貴餘生，盡一份人的本分。」

　　他穿窗而出，一閃即逝。

　　次日，洗漱罷出廳，爽朗地向魯神醫請安畢，笑道：「伯父，不久將有人前來興問罪之師，請心中早作準備。」

　　「咦！什麼人前來興問罪之師？」魯神醫訝然問。

　　「就是那些人。」

　　「哦！為什麼？」

　　「有人前往通風報信，說你老人家收容了小侄。」

　　「哎呀！這……」

　　「一切不勞伯父多費唇舌，來人提出任何條件，伯父皆可順從地答應。」

　　「這……」

　　「小侄自有妙計，等著瞧啦！」

　　「咦！你……」

　　「小侄要看看他們兇橫到何種程度。」

　　「哦！你……你能對付他們麼？」

　　「能。」他微笑著說，語氣平和，但很肯定而自信。

　　姑娘奉上一杯香茗，花容失色地叫：「青山哥，你……你要……」

　　「若華妹，這些人不會比東海神蛟的數十名江洋大盜厲害。小兄既然捲入這場是非之中，如果不挺身而出，後果可怕。望魯店數百生靈流離失所，府上即使能獲苟全，相信伯父也難以安心的。唔！腳步聲急迫，惡賊們來了，賢妹退！」

　　他放回茶杯，說聲謝謝，從容舉步出門，手提辟邪劍挑著包裹，像是要告辭出門。踏出大門，他回身拱手，高聲道：「魯先生請留步，小可告辭，不勞遠送，打擾了。」

　　魯神醫父子站在門內，手足無措，臉色大變，惶恐地向門外注視。

　　八名青衣大漢在他的身後止步，虎視眈眈。

　　兩鄰十餘家住戶，有不少人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

　　他轉身向外走，向眾大漢善意地一笑。

　　八名兇神惡煞似的大漢一字排開，叉腰而立攔住去路。

　　「借光。」他拱手叫，請眾人讓路。

　　「進去。」為首的大漢鼓著大牛眼叫。

　　「進去？在下已向主人告辭……」

　　「叫你進去就進去，少廢話。」

　　「好吧，進去就進去。」他無可奈何地往裏走。

　　大漢們湧入廳，魯神醫父子不安地躲在一旁。

　　「老東西，昨天是你收容他麼？」為首的大漢向魯神醫厲聲問。

　　青山淡然一笑，搶著說：「在下昨天本來是專程前來請神醫前往敝處治病的，不幸被人打傷了，好心的人將在下抬來施救，在下不敢逗留，可以走動便告辭離村，與神醫無關。」

　　為首的大漢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本來在下奉命前來拆掉這所鳥屋，限令你老不死的全家立即離村。」

　　魯神醫大驚，哀求道：「爺臺明鑒……」

　　「住口！在下平生唯一尊敬的人便是郎中。因此，在下擅行決定網開一面，給你一天工夫，在日落前帶了全家大小離村，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這……老朽遵命，準於日落前離村就是。」

　　「離不離那是你的事，反正你一家大小的死活與我無關。」

　　青山微笑點頭，說：「爺臺一念之慈，天必佑之。」

　　「你少廢話！」大漢怒叫。

　　「是，在下多言了。」

　　「你跟我走。」

　　「在下跟你走？」

　　「你耳背了麼？咱們的長上要在祠堂前見見你。」

　　「在下遵命。」

　　※※※

　　祠堂前，大大小小站了不少人。

　　朝霞滿天，又是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

　　祠堂的兩廊下，歪歪倒倒站站坐坐共有十八名大漢。廣場四周，也散落地站著十餘大漢。每個人都帶了單刀，匕首等等兵刃。

　　寬大的祠門大開，擺了一張八仙桌，四張條凳，分坐著九名不三不四的人，其中有昨天的三位仁兄。

　　中間坐了一位年約半百，鷹目勾鼻穿了長袍的人。一旁坐著兩個尖嘴凸腮相貌猥瑣的村夫，一個年約花甲，另一人約有三十上下。

　　桌上，擺了十餘份賣田契，一盒印泥，一把鋼刀，一堆碎銀。

　　六名大漢看守著階下的十餘名村民，有兩人手提皮鞭。

　　有三名村民渾身血污，躺在地上呻吟，其聲淒厲。

　　廊柱下，吊著三名村民，號叫之聲震耳。

　　八大漢將青山帶到，踏入了廣場。

　　上首的鷹目中年人取過一張契單，冷森森地叫：「帶下一名。」

　　尖嘴凸腮的中年村夫向人叢中招手叫：「二房四嬸，出來。」

　　兩名大漢從人叢中拖拖拉拉，拖出一個大叫大鬧的老村婦，向桌前一推。

　　鷹目中年人桀桀而笑，拈著一錠碎銀晃了晃，說：「四嬸，你有六頃二分地，價銀是六十二兩銀子，你如果自願捺上手模，喏！這錠銀子有十兩，是賞給你的，要不要？」

　　「你們這些天殺的，砍頭的，沒良心的盜賊，殺了我我也不賣我的田地。」四嬸哭泣著大聲咒罵。

　　「你不自願賣，這十兩銀子就不給你了。」

　　「沒有人要你的臭銀子，你這雷打火燒的……」

　　「拉下去，吊起來。」鷹目中年人怒叫。

　　兩名大漢衝上，抓小雞似的將老太婆拖至廊柱下上綁，哭聲震耳。

　　鷹目中年人倏然站起，向戰抖著的一群村民厲聲叫：「我再說一聲，誰自願在賣契上捺手印的，有重賞。你們如果再頑強，大爺哪怕將你們的手砍下來捺也在所不惜。下一個不捺的人，砍手！」

　　說完，不耐地取過另份契單。

　　「三房二哥，上來。」中年村夫亮聲叫。

　　村民中大踏步走出一個年約花甲的人，向上叫：「魯大為，你這畜生不如的王八蛋！」

　　中年村夫桀桀笑，怪腔怪調地說：「我說二哥，罵人對你沒好處的，你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捺了也罷。」

　　老村夫伸出手，厲叫道：「要手，砍去也罷。一定要我捺手印，可不行。」

　　「拉下去，砍了。」鷹目中年人大怒地拍案叫。

　　兩名大漢剛搶出，帶著青山到階下的大漢抱拳向上叫：「在下已將那小子帶來了，請師爺發落。」

　　鷹目中年人點點頭，喝道：「帶上來，準備繩索，聽吩咐把他倒吊起來抽三百皮鞭。」

　　「是，遵命。」

　　一名大漢將青山向前一推，另一名大漢奪去了劍和包裹。

　　「快跪下拜見敝長上楊師爺。」大漢叱喝。

　　青山不下拜，向四周掃了一眼，堆下笑向上道：「在下姓柏，名青山，楊師爺不知有何見教？」

　　楊師爺冷哼一聲，喝道：「先割下他的耳朵再說。」

　　青山趕忙搖手，叫道：「且慢且慢！這裏既不是法堂，也不是刑場，在下也未犯法，何以要受割耳之刑？楊師爺，你是什麼師爺？你知道在下是什麼人？」

　　「反了！」楊師爺拍案怒吼，站起厲聲道：「本師爺是府城沈府的師爺，這裏就是刑堂。小畜生，你又是什麼人？好大的狗膽。」

　　青山的俊臉上，笑容突然消失了，虎目生光，不怒而威，沉聲道：「你這無法無天的狗腿子，大爺是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漢……」

　　話未完，楊師爺連拍桌子，發出一連串暴怒的吼叫：「拿下他，割他的舌頭，剜他的眼睛，剖他的心，五馬分他的屍……」

　　人影疾閃，「砰」一聲大震，案桌崩裂，狂叫震天。

　　楊師爺跪倒在地，雙耳已掉在地上，髮結被青山揪住，右手被扭轉向上提，雙膝彎被踏住，殺豬般狂叫，雙手急亂地猛掰青山抓住髮結往上拉的手。

　　眾人大駭，全被這神奇的變化嚇傻了。

　　金剛郝武吃了一驚，昨天被打昏了的小子，怎麼變得如此驍勇可怕的？一聲怒吼，踢掉長凳怒沖沖地衝來伸手便抓。

　　青山一腳將楊師爺踢得滾落階下，一手撥開金剛伸來的手，快，快逾電光石火，拳影急速閃動，「砰啪砰啪」一連串暴響，金剛連挨八記重拳，最後飛跌階下，完全沒有封架的任何機會。

　　青山縱下階，一把劈胸抓起半昏迷的金剛郝武，揚拳笑道：「你還欠我十二拳，別裝死。」

　　「嘭」一聲悶響，鐵拳搗在金剛的小腹上。

　　「嗯！」金剛含糊地叫，飛跌丈外，「嘭」一聲仰面便倒，手腳一伸，略一抽動便人事不省了。

　　金剛的大哥，也就是那位滿臉病容的乾瘦三角臉騎士，一聲怒嘯，拔劍飛撲而上，劍出「笑指天南」，身劍合一兇狠地刺到，居然火候精純，充分發揮了快、狠、準三字要訣，而且劍上隱發龍吟，可知內力御劍的功力相當深厚了。

　　青山身形一晃，閃電似的斜飄兩丈。再一晃便到了提著他的包裹，駭然發呆的大漢身側，一把奪回辟邪劍，重新掠回階下，速度之快，令人眼花撩亂，只看到人影奇快絕倫地閃來閃去而已。

　　三角臉騎士一招落空，剛看清去向追出，青山已回到階下，追了個空。

　　人群大亂，村民們紛紛走避，一哄而散。

　　三十餘名大漢火速聚集，驚訝地注視著場中的變化。

　　青山拔劍出鞘，將劍鞘插在腰帶上，揚劍叫：「老兄，這邊來。」

　　三角臉騎士瘋狂地衝到，大喝一聲，展開了猛烈的衝刺，連攻十二劍之多。

　　「錚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劍氣迸發風雷隱隱。

　　青山屹立原地，信手揮劍化招，辟邪劍上下翻飛，劍虹吞吐揮舞，輕靈迅捷地瓦解了十二劍狂攻，雙腳未離原地分毫，最後一劍勢盡，「唰」一聲響，人影疾分，有人被迫後退。

　　三角臉騎士胸衣斜裂了一條五寸長的裂縫，沒有血沁出，只裂衣而未傷肌膚，臉色更為青灰可怖，雙目湧現恐懼的光芒，飛退丈餘，呼吸一陣緊。

　　青山屹立如嶽峙淵停，若無其事地輕拂著辟邪劍，微笑道：「閣下貴姓？你並未在劍上下過苦功。玩命的人不下苦功，而將精力用在欺壓良善與酒色財氣上，太危險了，閣下。」

　　「你是哪條線上的？」三角臉騎士色厲內荏地問。

　　「天上來的，地下長的。」

　　「你知道在下的來歷麼？」

　　「請教。」

　　「在下濟南郭智，綽號病豹。濟南神力天王李文耀，是在下的知交好友。朋友，識相些，咱們攀份交情，好朋友彼此照顧，光棍不擋財路，怎樣？」

　　「呵呵！在下並無意見……」

　　「老弟，一句話……」

　　「但昨天在下被打昏的事……」

　　「小過節，小意思，兄弟有眼不識泰山，過兩天兄弟擺五十桌酒席，當天下英雄之面，向你公開賠禮。」

　　「呵呵！條件倒是夠優厚的。」

　　「敝友神力天王李兄名震天下，老弟如果有事需要幫忙，包在兄弟身上。」

　　「好是好，可是，有同伴不答應，奈何？」

　　「老弟還有朋友一同前來？誰不肯？」

　　青山揚揚辟邪劍，笑道：「我這位同伴名叫辟邪，見不得兇殘惡毒的邪魔外道，他不肯。」

　　病豹三角眼一翻，怒聲道：「朋友，不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你看清了雙方的實力麼？」

　　青山用劍點劃，說：「一、二、三、四……共是三十三個人，實力懸殊。俗語說：人多人強，蟻多咬死象。又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

　　「你知道就好，在下相信你是個明白人。」病豹如釋重負地說。

　　「在下也有一個條件，閣下如果不答應，那就……」

　　「在下必定答應，朋友的條件是……」

　　「你砍下自己的右臂，其他的人割右耳。這條件也極為優厚，希望你閣下也是個明白人。」

　　白說了一大堆廢話，病豹怎能答應？舉劍大吼道：「哥兒們上，分了他的屍。」

　　三十餘名大漢吶喊一聲，四面合圍。

　　病豹不敢搶先，夾在人叢中向前推進。

　　這些大漢只是些烏合之眾，不曾受過列陣圍攻的訓練，只知逞強上前拼命；有些卻又是出手在後，逃走在前的聰明人，不可能同時攻招，必定有快有慢，彼此之間藝業又相差太遠，人多了反而礙手礙腳，無法施展。

　　青山一眼便看出這些人不足慮，一聲長笑，先進，後退，突又側飄大挪移，最後從右後方突圍。

　　笑聲震耳，劍鳴隨揚，辟邪劍所經處，波開浪裂。但見虹影疾射，從人叢中楔入，只一衝錯間，人已脫圍，重新從側方攻入，快逾閃電火。

　　「哎呀呀……」號叫聲震耳，鮮血四濺。

　　人影倏止，青山站在西南角周邊，徐徐向左移，輕拂手中劍，冷冷地說：「我給你們一次機會。除了病豹、楊師爺、魯大為叔侄之外，不想送命的可以丟掉兵刃，在祠堂門跪下向內磕四個頭，便可以走了。在下從一數至十，還沒走的人，就得留下一條膀子。」

　　他一面說，一面向人叢中移動。

　　地下，有四條右臂，四把刀，和一堆堆一點點血跡。四位丟掉右臂的人，握住創口踉蹌向外逃。

　　青山所經處，人群紛紛走避，恐怖萬狀地向外散。

　　「一！」他亮聲叫。

　　病豹大吼一聲，挺劍疾衝而上，拼命了，招出「飛星逐月」。

　　「錚」一聲響，劍已被震偏，「唰」一聲劍嘯，劍芒一閃。

　　一隻右耳飛出丈外，病豹側衝八尺，「哎」一聲驚叫。

　　「二！」青山亮聲叫。

　　兩名大漢撒腿便跑，像是漏網之魚。

　　人影急射而至，在三丈外追上了。兩大漢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右臂已經分家，再逃出丈外，方發覺痛楚，狂叫一聲，驚倒在地。

　　「三！病豹，你不能走。」是青山的叫聲。

　　病豹剛想逃命，轉過身，立覺身側微風凜然，劍已出現在眼前，是辟邪劍。

　　「四！」

　　明知被留下也是凶多吉少，病豹只好拼命，一劍猛揮，要架開伸來的辟邪劍。

　　「錚！」架住了劍，但辟邪劍像是生了根，架不出偏門，「嘎」一聲錯劍的刺耳聲傳出，不太銳利的辟邪劍尖，已毫無阻礙地刺入病豹的右肩井，喝聲震耳：「五！」

　　首先是四名大漢丟下劍，搶至祠堂門口，急急跪下，急急叩了四個頭，急急溜之大吉，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六！」

　　「哎唷……」病豹丟劍狂叫，挫倒在地，右肩井血如泉湧，穴道已毀，想逃走已沒有力道了。

　　「七！」

　　祠堂門口可熱鬧了，大漢們一窩蜂搶到叩頭如搗蒜。

　　第八聲尚未落，大漢們都走光了。

　　魯大為叔侄已被村民們抓住，正在拳打腳踢。

　　有些村民狂喜地解下被吊的人，叫罵聲震耳。

　　四面八方全是人，男女老少都出來了。

　　金剛郝武仍然昏迷不醒，躺在那兒像條死豬。

　　青山收劍上前，拉住金剛的雙手輕輕一抖，有骨折聲傳出。

　　身旁有人送上他的包裹，扭頭一看，是兆祥。

　　他淡淡一笑，說：「今天我可沒殺人。大哥，你如果不阻止那群暴民，要出人命了，魯大為叔侄與那位師爺，恐怕連骨頭都碎啦！」

　　兆祥將包裹掛上肩頭，挽了他便走，興高采烈地說：「青山弟，回家。那幾位本族敗類，反正是活不成了，別管他們。」

　　全村都在亂，忙著到魯大為家中抓餘黨。兩人在村民們歡呼下，排開人叢回家。

　　青山一面走，一面說：「還有兩件事善後，這件事方能完全解決。」

　　「還有事？不管了，回家拾掇行裝，你要送我們到登州，還得要你找船送我們到小蓬萊。」

　　「走不得，救人須救徹底。」

　　「怎麼……」

　　「第一件事是要在路上等候濟南來的神力天王，不能讓他出其不意殺入村中。第二件事是要到府城走走，把那位沈大人的兩隻耳朵帶回來。」

　　「哦！青山弟，應該，但……」

　　「但什麼？」

　　「會不會便宜那狗東西了，主謀罪加一等哩！」

　　「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一件兩全其美的妙計。」

　　「說來聽聽好不好？」

　　「天機不可洩漏，保證妙不可言，那位神力天王我認識，他那幾手鬼畫符我瞭若指掌，他的報復手段也夠狠夠毒，我要讓他們同歸於盡。」

　　「我明白了，你是說借刀殺人？」

　　「對，大哥，不能再問了，再問都被你猜破天機啦！」

　　大門口，魯神醫一家子，站在門外喜氣洋洋地歡迎他倆歸來。

　　母女倆捧鳳凰似的將青山接入，魯神醫父子走在後面，相對淒然一笑，注視著青山的背影搖頭，深深嘆息。

　　青山請魯神醫勸走川流不息前來道謝的村民，並轉告村民不可聲張，必須冷靜下來，封鎖消息，由族中的九長老出面，嚴禁談論祠堂前所發生的任何事，不然將有滔天大禍。不但要嚴防惡賊們前來報復，更須防備官府前來勘查。不管有任何人的聽這件事，上至九老下至小娃娃，必須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

　　重要的歹徒中，逃走了魯大為的女婿，沈大人的內侄梁一海。

　　這惡賊並未參與祠堂迫害村民的大會，躲在一旁看風色，一看風聲不對，偷偷溜走，弄了一匹座騎匆匆向府城溜之大吉。

　　望魯店東至濟南是兩日程，西至東昌府城是一日程。這是說，逃掉的人至兩地通風報信，前來報復東來的人最少要三天，西來的也需時兩日。

　　魯神醫父子在外應付村民，魯伯母在廚下忙碌。青山在書房歇息，進來了黛眉深鎖的若華小姑娘。她手捧朱漆茶盤，送來了一杯藥味甚濃的藥茶，嫺靜地將茶盤放在几上，纖纖素手拈起了茶杯，盈盈走近青山身側。她是那麼輕盈，那麼文靜，已像是一位溫柔嫺靜的少女了。

　　「青山哥，請用茶。」她輕柔地說。

　　青山靠坐在大環椅內，閉目養神正陷入冥想之中，想著昨晚這座書房中所發生的事。要說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是欺人之談。但一個勇者，便受得了命運所加的打擊，敢於接受命運的挑戰。他雖然心中甚亂，但已無畏地接受下命運所給與他的安排，他要好好利用這短暫的餘生，作一番他希望要做的事。

　　冥想中，鼻中嗅到一絲淡淡的，發自少女身上的特有幽香，輕柔的呼喚聲入耳。他一驚而起，神智一清，離座接過茶杯，笑道：「謝謝你，若華妹，什麼時候了？」

　　「辰牌末了，青山哥，何思之深耶。」

　　「沒什麼，養養神而已。唔！這是什麼茶？藥味好濃。」

　　「是爹交下來的藥茶，說是提神養氣的藥物，要你早晚喝一杯，對身子有好處的。」

　　「哦！伯父真是有心人，若華妹，伯父還說了些什麼？」

　　「爹沒說什麼嘛，只說你正在成長，需要進補些提神養氣的藥物。」姑娘毫無機心地答。

　　「呵呵！年老人才需要進補，伯父是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娘一直就反對爹給你吃藥。」

　　他一口喝乾藥茶，笑道：「小兄不善醫道，伯父既然如此，不必反對。若華妹，你是不是心中有事？」

　　「我……」

　　他笑笑，問：「伯父是不是給你一些難題？」

　　她搖搖頭說：「不是的，青山哥。」

　　「是替我擔心？」他問。

　　「是的，我怕，那些惡人……」

　　他握住她的纖手，笑道：「小妹，放心，我應付得了。至於你們的安全，我已有了妥善的安排。」

　　她大感意外，本能地想收回手，男女授受不親，她沒有青山大方。可是，卻感到一陣奇異的電流迅速地通過全身，完全失去了收回手的力量，秀頰湧起朝霞，芳心一陣急跳，轉過螓首無限嬌羞地輕喚：「青山哥。」

　　他心中一震，赫然感到失禮，趕忙放手，不由俊面通紅。他有一姐一妹兩位小弟，練武人對世俗禮教看得比較平淡，姐妹弟兄平時一同練功過招，脫略慣了渾然忘卻這些莫名其妙的禮俗。

　　今天，他對這位小姑娘毫無他念，他完全把姑娘看成自己的小妹妹，一時大意，無意中挽手勸慰。

　　「對不起。」他臉紅耳赤地說。

　　「青山哥……」她若言又止。

　　「小妹，你坐下。」他轉變話題。

　　姑娘在他身後俏立，低聲道：「青山哥，你要說些什麼？我……我只想，你不要與人……」

　　「小妹，那是不得已。老實說，我並不希望傷人，練武人的修養是只許被人打，不能打人。練武的人手重腳重，挨打禁受得起，打了人人家可吃不消，一不小心便會出人命。但世間有些事，天理國法人情皆失去效用……」

　　「青山哥，我的意思是……」

　　「呵呵，是回家，對不？小妹，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你們在這兩天以內，收拾細軟準備動身，盡量少帶行李，家父會替你們安排。不管是在登州設藥局，或者至小蓬萊居住，任何應用之物皆無虞缺乏，要什麼家父都可以張羅。不過，我希望你們到小蓬萊去居住。」

　　「為什麼？」姑娘用細如蚊蚋輕響的聲音問，顯然她會錯了意。

　　青山看不到她的臉上神情，她站在後面迴避青山的目光。

　　「小蓬萊在沙門島東北，往來登州十分方便，八十里海程，快舟一個半時辰可到。沿途有不少風景優美的小島，自然小蓬萊是其中最美的一座島。家父準備造大船，尋找傳說中的蓬萊瀛洲、方丈三神山。小蓬萊附近有大竹、小竹、牽衣等小島，也都是美麗如畫的地方。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真正的人間樂土。」

　　他如醉如癡地說，語氣中有說不出的依戀，最後，他加上一句：「你會愛上那地方的。」

　　他內心中，也感到十分奇怪，在那兒生活了三年，但似乎直至今天，他才真正地嚮往與喜愛那些地方。也許是知道了自己在世時日無多，所以對那些地方感到特別的親切與依戀吧，因為那兒是他的家，那兒有他的親人。

　　姑娘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用夢一般的聲音說：「青山哥，你說得好美，我想我會愛上那地方的。」

　　他挺身而起，柔聲道：「小妹，隨我來，我有些東西送給你。」

　　他出書房往廂房走，姑娘像頭溫柔的小貓般緊跟在他身後。

　　廂房很雅緻，外面是栽了不少花卉的小天井，寬敞潔淨的迴廊是木板鋪設的，髹以褐色漆，光亮不染纖塵。

　　姑娘是不宜進入廂房的，他請姑娘在廊下稍候，喜孜孜從房中取出一隻徑尺的雕花木匣，放在光潔的地板上，微笑道：「小妹，閉上眼睛。」

　　姑娘微笑著順從地閉上清澈的明眸，片刻，他輕喚：「小妹，看看這是什麼？」

　　若華睜開鳳目，發出一聲喜悅的嘆息，輕拽裙角斜嬌軀跪坐在旁，驚喜地叫：「天！這……這些是什麼東西？」

　　褐包的地板上，擺了不少五光十色光華耀目的各種小珊瑚，各種奇形怪狀的小貝殼，五彩斑斕的奇形小石。她伸手想抓，卻又遲疑地收回，大眼中泛現異采。她還是個孩子，見了這些五光十色的小巧玩物，怎能不喜歡？

　　「這是我在島上拾取的東西，喜歡麼？」他也斜坐在一旁問。

　　「啊！多美，多逗人喜愛的小東西，但……我不認識這些東西。」

　　「有很多我也不認識，這並不減少我喜愛的興趣。」

　　「是的，哦！多迷人哪！」

　　「這是你的了。」

　　「什麼？這……」

　　「我送給你，接受麼？」

　　她一把便抓起了幾個貝殼，另一手狂喜地抓住了一把玲瓏小石。接著，突發覺自己失態，羞赧地急急放手，抬不起頭來了。

　　他溫柔地捉過她的手，將一些小貝殼輕輕地放在她的掌心中，微笑道：「這是你的東西了，收下吧。」

　　她勇敢地抬起臉來，鳳目中閃爍著異樣的光采，呼吸一陣緊，粉臉紅得像是一朵石榴花，頰旁出現了笑渦，低柔地說：「青山哥，謝謝你，我會珍惜它們，謝謝你。」

　　他收回手，微笑道：「家父發掘到東海王的寶藏，珍寶無數，但那些東西我不能送給你。而這些東西，都是我親手搜集的珍玩，但願你喜歡它。」

　　「我喜歡，我……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我把我知道的東西告訴你，有些東西不但本身美，所牽涉到的神話故事，更是極富詩意極為動人的美麗傳奇。」

　　她向他移近，欣然地興高采烈地說：「好啊！青山哥，告訴我，快告訴我……」

　　她不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了，而一位無邪的小女孩，羞赧已經消失，恢復了童真。

　　青山拈起一個五彩斑斕潤澤如玉的貝殼，用溫柔的聲音說：「這叫做麗兒貝，也叫做龍女傳書使。據說，它是東海龍宮三宮主的侍女。這種小貝活著時，身上全被海苔所裹住，不易找到。傳說中，當年三宮主所招的駙馬，因久住龍宮思家心切，宮主不忍夫婿傷心，擅自行法將夫婿送回故鄉省親。這件事被龍王發覺了，一怒之下，派龍子龍孫蝦兵蟹將，把女婿的故鄉化為汪洋大海，把女婿變成一個石人，放在崑崙山的山巔，受風雨侵襲的酷刑。

　　「三宮主思夫心切，卻又無法勸解父王回心轉意，龍宮已被封鎖，不許三宮主離開龍宮半步。終於，侍女麗兒自告奮勇，願替宮主送信給老好人南極仙翁。為了避免被蝦兵蟹將發現，麗兒便變成這種小貝，用海苔掩起全身，就這樣一天只爬行三四尺，憑她的恒心與毅力，以及忠於主人的忠誠，整整花了三百六十年，方爬近陸地。」

　　若華屏息著，突然忘形地握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問：「青山哥，她找到南極仙翁了麼？」

　　「經過了無數風險，她找到南極仙翁了。她幾乎被守山的仙鶴童子吞下肚去。但找到了仙翁，她自己……」

　　「哎呀！她……」她挽緊了青山，驚惶地叫。

　　「在生死關頭，她變回了這種小貝，從此，她永遠成了這種小貝，化身消失了。」

　　「那……她的書信……」

　　「書信是傳到了，駙馬也回復人身，但永遠也不能回龍宮了，龍王不許他回宮去與三宮主團聚。」

　　「後來呢？」

　　「駙馬思妻心切，在海邊徘徊，旦夕復旦夕，一年又一年。終於他不顧一切，往海裏一跳……」

　　「哎呀！他……他……」

　　「他死了……」

　　「我……我不要聽。」她渾身顫抖地叫，嬌軀偎入他懷中。以手掩面說：「多可怕！那……那龍王太殘忍了。」

　　他拍拍她的香肩，輕撫著她的秀髮，笑道：「這是神話故事，又不是真的。小妹，你在替古人擔憂。」

　　「神仙不能沒有人情味，這故事太淒迷，可憐，這位麗兒貝她……她……」

　　「人生不如意事多著呢，哪能十全十美？麗兒變成了小貝，還是龍王法外施仁，讓她回來活在海中，已經夠仁慈了。」

　　「那駙馬到底……」

　　「駙馬死後，玉帝憐他一片癡情，把他變成一種堅逾鑽石的黑色珊瑚，俗稱鐵珊。鐵珊本身是活的，可以生長，有生命但不能移動。此後，宮主與駙馬之間的信息，便由麗兒負責傳送。因此，這種小貝從深海至海灘皆可找得到，但數量稀少，極為珍貴。你如果存心去找，也許一百年也找不到一個。」

　　左側的丹房長窗後，魯神醫夫婦立窗後，從窗格中注視著兩位小兒女相倚的背影，魯伯母欣然地低聲道：「老伴，你看他們像不像天生的一對？」

　　魯神醫搖搖頭，深深地嘆息一聲，沒做聲。

　　「怎麼，你不願意？」

　　魯神醫不便說，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苦笑道：「我願意，只怕你不願意呢。」

　　「你這是什麼話？」

　　「老實話。」

　　「你以為……」

　　「走吧，以後再說，不要去打擾他們。」

　　「是的，不必打擾他們，三年前他們沒見過面，長大了生分了！」

　　次日一早，青山換了一身材夫裝，出村東揚長而去。入暮時分，他方施然返村。

　　兆祥在村口相迎，把臂問：「青山弟，有何消息？」

　　「昨天有不少人向東走了，至遲明天便會有消息。」

　　「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

　　「不行，在路上碰頭，可能我照顧不來。」

　　「那……我們準備何時動身？」

　　「得看神力天王什麼時候來。」

　　三更天，兩條黑影幽靈似的到了後院，一人向東一向西，在魯神醫的宅院四周繞了一圈，先探道，再留一人在簷角的暗影中把風，一人進入內院，躍下天井，像落葉般輕靈，輕功的火候值得驕傲。

　　這位夜行人似乎已胸有成竹，對魯神醫的宅院格局了如掌指，不假思索地摸向院門，伸手試力，發覺門閂是上插的雙閂，便不再浪費工夫，開始撬開右面的窗門。

　　外窗格極易弄開，伸手入內拉開插閂便可，棉紙糊的窗紙防不了賊，但內窗便得費些工夫。

　　剛將特製的小刀插入窗縫，尚未撥動窗閂，手便被另一名黑影扣住了，左肩井穴也被一隻大鐵鉗似的巨爪所扣住，中指緊抵入穴道，渾身力道全失，失去了抵抗力。正想呼叫瓦面上的黨羽接應，耳中已聽到在身後制他的人清晰的語音：「老兄，你一叫，這輩子只能活到這把歲數了。」

　　黑影怎敢叫？乖乖地任人宰割。

　　身後的人是青山，一掌將黑影拍昏，脫下對方的夜行衣褲，自己穿上，將人向壁角下一塞，稍候片刻，然後躍登瓦面。

　　把風的黑影以為是自己的同伴上來了，長身站起低聲問：「趙兄，怎樣了？」

　　他一躍而至，笑道：「已躺下了，你也躺。」

　　「噗」一聲響，黑影躺下了。他一把將人抓起，兩個指頭捏住對方的右耳輪，抖了抖冷笑著問：「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說！」

　　「在下只有兩個人……」

　　「你聽清楚了，在下全知道你們的一舉一動，向你問口供。只想知道你是否想死而已。你如果不吐實，在下逐件卸下你的五官四肢。一一招來，在下讓你活命。」

　　「君子一言。」

　　「大丈夫千金一諾，在下不和你談價錢。」

　　「那……在下怎能信任你？」

　　「那就得看你是否有判斷真偽的能耐了。」

　　「看來，在下已別無抉擇了。」

　　「正是此意。」

　　「在下就來了兩個人。」

　　「貴姓？」青山頗感意外地問。

　　「在下姜祿，綽號叫藍燕子。今晨路經齊河南旺寨，遇上神力天王李兄從貴村逃出的人，他說出昨天所發生的事，說貴村來了一個功力奇高的人，目下住在魯神醫的家中。咱們兄弟倆想見見這位叫柏青山的人較量較量，也希望替李兄盡一番心力，所以今晚前來行事。」

　　「神力天王何時可到？」

　　「不知道，在下兄弟是三天前離開濟南的，並不知此地有事。在下的兄弟呢？」

　　「哦！你的同伴在下面，帶他走。下次少做這些傻事，聽在下的忠告，遠離神力天王這種無惡不作的朋友，少逞強，會活得長久些。在下就是柏青山，記住好了。走！」

第二章　神力天王

　　望魯店以東十餘里，地名塘官屯，是一處歇腳的小鎮集。辰牌初，青山飛騎趕到，將馬交給村頭的小店照管，然後到村尾的茶水歇腳站等候。

　　今天他不帶劍，臉色塗上了蒼褐色的染料，嘴上多了兩撇八字鬍，右眼角裂至耳下有一條刀疤。穿青直裰，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這長相，令人一見難忘。

　　他相度了四周的形勢，方離開找到一家小店，要叫一些酒菜充饑，出來時早餐尚無著落呢。

　　時光早著呢，小食店門是開了，但還沒開始做買賣。店門口的水井邊，一名伙計在殺雞宰鴨。灶上爐火旺盛，一名伙計剛好將饅頭起鍋，打開蒸籠蓋，熱氣蒸騰，黃褐色的大饅頭香噴噴。

　　店堂倒還寬闊，有十二副座頭，一名伙計正在整理桌凳，大家都在忙。

　　小食店的灶頭設在門旁，在門外便可看到掌櫃的與掌灶大師傅。大師傅剛動手取出熱騰騰的大饅頭，門外便闖來了一個鶉衣百結的老化子。

　　老化子不算老，年約五十出頭，滿臉風霜，老眼昏花，酒糟鼻，缺了一顆門牙的嘴下，掛了一綹山羊鬍，左脅下挾了一根棗木打狗棍，右脅下吊了一個大討米袋。

　　青山正向店門走，知道老化子是來自濟南方向的人。

　　老化子一腳便踏上灶階，咧著缺了一顆門牙的大嘴笑：「呵呵！呵呵！好香的饅頭。大師傅行行好，賞給老要飯的一個……」

　　話未完，鳥爪似的髒手已經向饅頭抓去。

　　大師傅伸手急撥，怪叫道：「你敢？滾！」

　　老化子手一動，便閃開了大師傅撥來的手，五指一收，便抓住了一個滾燙的大饅頭，居然不怕燙，敢與大師傅媲美。

　　大師傅抓熱饅頭手法乾脆俐落，一雙手是不怕燙的。

　　大師傅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大怒地揚刀叫：「不放下砍掉你的狗爪子，放下！」

　　老化子及時放手，饅頭掉回籠中，退了一步怪笑道：「好好，放下。大師傅別生氣，生氣會短壽的。」

　　掉落的那隻饅頭上已清晰地出現五條髒指痕，哪能賣？大師傅無名火起，抓起饅頭大喝一聲，狠狠地向老化子擲去。

　　老化子哈哈大笑，接住了饅頭便往嘴裏塞。

　　「不滾蛋打斷你的狗腿。」大師傅拍著菜刀怒叫。

　　老化子一面啃著饅頭，一面含糊地說：「大師傅，你這是幹什麼？一個饅頭犯得著打斷我老化子的腿？掌櫃的都不心痛，你抖什麼威風？」

　　一名正在掃地的店伙看不順眼，停下掃帚，冷冷地說：「要飯的，佔了便宜你還賣乖？討吃食也不能這樣討，自己往蒸籠裏抓，誰欠了你的不成？」

　　「咦！你也神氣起來啦，不像話。」老化子指指點點地叫。

　　兩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來，立即引起了其他店伙的反感，紛紛趕來。

　　青山恰好到達，叫道：「些須小事，何必小題大作？算啦算啦！大家擔待些兒。」

　　老化子居然認為自己理直氣壯，反而不肯善了，大嚷道：「你瞧，這家店子的人多可惡？一個饅頭又有什麼不得了？填不飽……」

　　「好了好了，你還窮嚷嚷？這樣好了，相見也是有緣，在下請你吃一頓，填飽肚子，怎麼樣？」青山坦然地說。

　　老化子將吃剩的饅頭順手一丟，笑道：「好哇！還是你這位爺臺大方，呵呵！那就叨擾啦！」

　　青山立時感到不快，丟掉大半個饅頭，種莊稼的人看了必定心痛，暴殄天物太不應該。但請客的話已經出口，他不能食言，怏怏地踏入店堂，老化子也就跟進來了。

　　「伙計，請替在下準備些酒菜。」他在桌旁坐下說。

　　「對不起，客官，廚下還沒準備好，請一個時辰後再來。」店伙斷然地拒絕。

　　老化子老花眼一翻，正待發作。青山淡然一笑，取出一錠銀子遞到店伙手中笑道：「算了，老兄，不用再鬧意氣了，說開了就算啦！有現成的酒菜來些湊合湊合，來幾個饅頭填飽肚子也就算了。那不是有雞麼？白水一煮放些佐料，很快嘛。」

　　那是一錠十兩官銀，伙計眼都直了，說：「小店找不開……」

　　「都算付賬好了，不用找啦！」

　　「這……」

　　「在下不是江洋大盜，這銀子可是乾乾淨淨的，就算賞錢好了。」

　　「客官言重了，謝謝，謝謝。」店伙喜悅地說，轉身走了。

　　老化子哼了一聲，說：「把銀子給這些人，你可真大方。你要是劫了縣庫銀子花不完，何不送些給老化子花花？」

　　青山淡淡一笑，說：「你如果規規矩矩討，在下不會吝嗇，但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抱歉，我的銀子不是庫銀，善財難捨。」

　　老化子悻悻地哼了一聲，目光不住在他渾身上下轉。

　　店伙送來了兩壺酒，切了些燒鹵，明火炒的一大盆雞也隨著上桌，並送來了大蔥蒜頭等等配料。

　　老化子迫不及待，不等主人動手，伸手先給自己倒上一碗酒，咕嚕嚕灌了半碗入肚，五爪龍出動，一把抓起了兩塊肥雞便往口裏塞，吃相之惡，令人不敢領教。

　　店伙眼中冒火，正待發作。

　　青山微笑揮手示意店伙退去，慢慢地斟酒。

　　「很好，很好。這鳥店的大師傅，手藝倒是不壞。」老化子含糊地說，五爪龍第二次抓入盤中。

　　這一次不像話了，惡劣得令旁觀的店伙吹鬍子瞪眼睛。熱騰騰的一盤雞，這位老化子的指頭向中一插，一撥一鉤，兩塊雞腿肉便到了上面，落入了五爪之中。

　　青山忍無可忍，放下碗筷說：「從小看大，你這輩子所以淪落為乞，必非無因。」

　　「你說什麼？」老化子翻著老花眼問。

　　「我說你這輩子活該討飯，因為你沒受過家教。」

　　老化子臉色一變，不悅地問：「閣下，你在罵我？」

　　「罵嘛，在下不敢，只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你看，即使這些酒菜是你作的東，你這一來還叫別人吃不吃？你自己是化子吃食用手抓，憑什麼你也把別人看成化子一樣？真是令人不敢領教。」

　　「你這是什麼話？嗯？」

　　「人的耐性是有限的，唾臉自乾不是什麼好德性，那是奴才性格，不足為法。你這種態度，在下忍了。都給你吃，算啦。」青山冷冷地說，劈開一個饅頭，夾了兩條大蔥，起身離座。

　　老化子的老花眼掠過一道兇光，哼了一聲，右手食中兩指有意無意地虛空一點。

　　青山手急眼快，隨手拈起酒碗，向上一掂。

　　「乒」一聲脆響，酒碗炸裂，酒飛灑而下。

　　青山放下饅頭，臉色一沉，冷笑道：「指風打穴術，你閣下是真人不露相。」

　　老化子一指偷擊，竟被青山用碗擋住指風，試出了底，心中一震，推椅而起，冷笑一聲道：「你也是行家，老要飯的走了眼。」

　　「在下與你有冤？」

　　「無冤。」

　　「有仇？」

　　「無仇，但你侮辱了我。」

　　「貴姓大名？」

　　「四海團頭古天雄，丐幫五大長老之一，閣下貴姓？」

　　店伙們大驚，臉色大變。

　　青山冷冷一笑，說：「算了，你走吧，在下不和你計較。」

　　四海團頭桀桀而笑，眼中出現了冷峻陰狠的光芒，厲聲道：「你閣下並未問老夫是否計較呢，不交代清楚，你，哼！你說得輕鬆。」

　　「好吧，你說該如何交代？」

　　「跟我到東昌，再告訴你。」

　　「在下不到東昌。」

　　「你非去不可。」

　　「不去又怎樣？」

　　「老化子拆散你的骨頭。」

　　青山重新拈過一隻酒碗，托在掌心中，笑道：「你再用指風打穴術，如果能將這隻碗打破，在下便隨你到東昌。如果打不破，你必須跪下賠不是。你動手吧，只有一次機會，成敗在此一舉，別大意了。」

　　他的手向側伸出，距老化子只隔了一張桌面。老化子的手一伸，指尖該接近碗三寸以內，按理絕無失手之理。

　　老化子大怒，大喝一聲，一掌拍向酒碗。

　　他的手向上抬，閃過一掌，沉聲道：「古天雄，你少在我面前施詭計，說好了你用指風打穴術，而且只許一擊，你敢撒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剛才那一掌，酒碗是從掌尖前閃開的；也就是說，雄渾的劈空掌力，早已先襲中酒碗了，而酒碗毫無異樣。老化子是行家，心中雪亮，劈空掌力已經失敗，指風打穴定然無功，雙方的功力相差太遠，再不走便晚啦！一面默運內勁，一面說：「閣下先通名。」

　　「在下姓柏，松柏的柏，叫柏青山。」

　　老化子突然扳往桌緣，向上猛掀，想將桌掀倒，利用酒菜潑在對方身上，以便抓住機會脫身。

　　糟！青山的手已先一剎那按住了桌面，一掀之下，木桌絲紋不動。

　　老化子大駭，雙足一點，斜飛而出，勢如飛隼，竄出了店門。單足一點地，便待縱出，肩上卻被一隻大手搭住了，耳畔傳來了青山的語聲：「怎麼，沒交代清楚就走？」

　　四海團頭心膽俱裂，大吼一聲，打狗棍向後撞去，猛攻身後人的脅腹要害。

　　一搗落空，下身卻被青山踹了一腳，下身向前撞，上身卻被肩上的大手向下撳，重心乍失，「嘭」一聲仰面便倒。

　　老化子仍不死心，作困獸之鬥，躺在地上掄棍便搗，用了全力。

　　青山一把抓住了棗木棍的一端，喝聲「起」！

　　老化子不肯放手，自然被一拉而起，連任何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叭叭」兩聲暴響，兩頰挨了兩記正反陰陽耳光，放手丟棍二次倒地。

　　青山將棗木棍丟掉，恰好老化子連滾三匝挺身躍起，也恰好被他等個正著，一聲冷笑，鐵拳再揮。

　　老化子也不顧一切，一掌反擊，「噗」一聲劈在他的左胸上，他的鐵拳也在老化子的小腹上落實。

　　「嗯……」老化子叫，踉蹌後退，退了五六步仰面便倒，這次起不來了，蜷曲著以手掩腹吃力地叫：「你……你將會……會受……受到慘烈的報……報復，今後你……你在江湖將……將寸步難行。」

　　他緩緩走近，冷笑道：「你放心，在下將你帶至荒野中，找個坑把你活埋了，死無對證豈不省事？」

　　老化子大駭，顧不了疼痛，大叫道：「你……你不能這樣做。」

　　「為何不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是你丐幫那幾個敗類所說的口頭禪，而你就是少數敗類中的最壞的一個。丐幫五大長老中，以你四海團頭為最壞；白天受辱，晚上便立即報復，而且報復的手段頗為毒辣，裹脅勒索甚至擄劫殺人，無所不為。你死了，也許丐幫今後會規矩些，殺了你也是一大功德呢。」

　　老化子心膽俱裂，情急慌了手腳，狂叫道：「街親們，救命哪！」

　　青山感到十分意外，也感到十分好笑，這位丐幫長老居然在情急下叫救命，完全沒有半點武林朋友本色，原來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難怪這麼沒出息。

　　「你叫罷，反正不會有人阻止在下的，也不會有人同情你，在下也不會因為你貪生怕死而大發慈悲。」

　　老化子終於知道遇上了剋星，哭喪著臉說：「好吧，在下認栽，你瞧著辦好了。」

　　「站起來。」

　　老化子不敢不聽，掩住小腹吃力地站起，恐懼地問：「你……你要帶……帶我走？」

　　「你，身懷絕技，為何要混跡丐幫中鬼混？」

　　「做……做化子自由些，可以走遍天下而不受官民阻擾，而……而且可以不勞而獲。」老化子乖乖回答。

　　「哼！天生自甘墮落。」

　　「算了吧，少挖苦我。」

　　「你還能走，一拳頭在你算不了一回事，吃一顆藥按摩按摩便可復原，在下的拳頭打人有分寸。你的輕功很好，腳程當然很不錯。」

　　「當然不如你閣下。」

　　「你要往何處去？」

　　「到河南。」

　　「很好，咱們是同路。」

　　「你……你要……」

　　「我讓你先走一個時辰，假使你在三天之內，趕不到彰德府，在下便埋葬了你。」

　　「老天！到彰德府有五六百里……」

　　「日夜兼程，別說五六百里，加些勁，走一千里也輕而易舉。除非你不想活，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咱們來看看是什麼時候了？」

　　屋角站著一位年約半百，仙風道骨的老道，突然接口道：「正好是辰巳之交。」

　　青山向老道頷首招呼，笑道：「謝謝你，道長。」

　　又轉向老化子說：「三天後的辰巳之交，你如果不跨入彰德府的城門，那麼，丐幫便會少了一位長老了。你走吧，在下還得進食，時辰寶貴著呢。一個時辰後在下啟程。在下不用緊跟在你後面受罪，也許會在前面等你，也許在後面暗中跟蹤，只要你敢離開大道找兔子窩藏身，藏身處便是你的死所。呸！你還不走？」

　　老化子嚇得連連倒退了三四步，咬牙切齒地說：「閣下，不可欺人太甚。今天古某認栽，青山遠在，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古某記下了。」

　　「呵呵！不錯，後會有期，三天後彰德也許便會碰頭。再見，閣下。」

　　「再不走可就嫌晚了，古施主。」老道微笑著說。

　　青山臉一沉，說：「看見你令人冒火，給你三聲數送行，聲落不走出視線外，打斷你的右手，在下絕不寬恕！」

　　視線外該是村西的柵門，約有兩百餘步。老化子兇焰盡消，匆匆拾回打狗棍，撒腿便跑，快極。

　　老道呵呵笑，說，「施主真會整人，這次四海團頭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了。」

　　青山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正相反，這種人自尊心缺乏，自卑心卻重，物極必反，自卑便轉變為自私乖戾，睚眥必報，以掩飾自己的自卑。一個沒有自尊心的人，些許挫折無法令他垮下來的，他會更求表現，更為爭取名位而出風頭。」

　　「那你豈不是在江湖寸步難行麼？丐幫的人遍佈天下，將會出而報復……」

　　「那是以後的事了。其實，丐幫並不是幫，只有那麼少數幾個野心勃勃的人在興風作浪，假其名以便容易斂財而已。真要結了幫，不消多久，便會被官府撲滅的，白蓮會便是前車之鑒。」

　　「施主對江湖並不陌生哩！」

　　「其實在下所知不多。假使道長需要進食，請進店，在下作東。」

　　「呵呵！那就叨擾施主一頓了。」

　　「小意思，道長請。」

　　他給了店伙一錠銀子，重新要來了酒菜。

　　老道自稱姓武，名榮；道號叫玄清。修真於東天目山下的洞靈觀，目下雲遊四海，即將南返。

　　他也通了名，老道頗為淵博，兩人談得頗為投機，一頓酒飯吃得相當愉快。

　　膳畢，老道告辭上路，臨行殷殷相邀，希望柏青山到浙江一遊。

　　青山拖了一條長凳，放在門前的老槐樹下落坐。右首便是茶桶，不遠處是水井。有些旅客不喜用茶，寧可用井水解渴，喝罷嚼上兩三顆蒜瓣，保證不會鬧肚子。

　　旅客往來不絕，車馬絡繹於途，近午時分了，頭上酷陽如火。

　　東面，一輛大車進入村口。接著是三匹健馬飛馳而來，超越大車飛馳而至。

　　青山眼中電芒乍現，要等的人終於來了。他緩緩離座，徐徐走向茶桶。

　　健馬馳近，一名騎士叫：「大哥，喝口水，養足精神再走，還有十里路，不能再趕了。」

　　「好，歇歇再走。」中間那位騎士用打雷似的用大嗓門叫。

　　三位騎士一個比一個雄壯，大塊頭相貌猙獰，虎背熊腰身高八尺以上，慓悍之氣外露，像是三個金剛。好在座騎都是番馬，高大雄健的棗騮，不然碰上這種大塊頭騎士，必定災情慘重。

　　出來兩名伙計接座騎，為首的大哥騎士喊叫道：「不用遛馬，給水就成。」

　　這位仁兄滿臉橫肉，銅鈴大眼獅鼻海口，虯鬚如戟，標準的山東大漢，一雙手出奇粗大，真像一頭巨熊。

　　經過樹下，三人皆走向茶桶，大哥向店伙叫道：「替爺們準備一罐酒，幾盆菜，肉切大塊些，聽到沒有？」

　　店伙像是小鬼見金剛，一疊聲「是是是」，惶誠惶恐地向大師傅交代。

　　茶桶盛碗盆共有四個碗，青山站在茶桶前，左手持碗，右手用茶勺慢騰騰地盛茶，背對著三騎士，對這三位仁兄不理不睬。

　　上來一位騎士，向他火爆地叫：「讓開！你他娘的慢騰騰像個大閨女，什麼話？」

　　青山仍不加理睬，勺中的茶緩緩倒入碗中。

　　騎士大怒，伸手便奪茶勺。

　　青山右肘斜頂，出其不意給了對方一記重擊，「噗」一聲撞在對方的左肋近蔽骨處，力道恰到好處。

　　「哎……」騎士叫，雙手抱肋往下蹲臉色變得好快，像已血色全無。

　　變生不測，一下子便制住了一個。另兩人大駭，剎那間的震驚，忘了該怎辦才好。

　　青山轉過身來，放下茶勺茶碗，斜移八尺冷笑道：「好小子，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在大爺報應神面前，這小子竟敢撒野，難道活得不耐煩了？」

　　另一名騎士勃然大怒，大怒道：「狗娘養的！你才活得不耐煩了，宰了你這狗東西！」

　　吼聲剛落，便像奔牛般急衝而上，左手一引，右手跟進來一記「黑虎偷心」，以雷霆萬鈞之威當胸便搗。

　　青山不敢冒險硬接，向右一閃左拳疾飛，回敬「靈蛇入穴」攻下盤。

　　騎士身材龐大，居然靈活萬分，斜挪半步左手急沉，五指如鉤急扣青山的腕脈，出手極為迅疾。

　　青山立即抓住機會右掌出擊，右腳邁進掌發如閃電，猛襲對方的左脅背。

　　騎士反應也快，左手吸爪變掌，大喝一聲扭身反削。

　　「噗」一聲響，一雙掌緣接實，勁氣四盪。

　　青山感到掌緣一震，熱辣辣地，兇猛的震撼力，震得膀子一麻。

　　騎士前衝兩步，臉色一變。

　　「好傢伙！」青山叫，跟進就是一掌斜拍。

　　騎士大喝一聲，也一掌斜拍硬接，認為剛才的一掌並不足畏，這一掌加上全力，即使不勝也可拉平。

　　「啪」一聲暴響，騎士上當了，這一掌青山也加了三成勁，仍然佔了優勢。

　　騎士連退三步，手有點不靈活了。

　　這瞬間，人影迫近，青山已取得優勢，乘勝追擊，一聲暴叱，跟進躍起奮勇雙腿踹出，「嘭嘭」兩聲暴響，全踹在騎士的胸膛上。

　　騎士再退，這次退了六步幾乎跌倒，身形未穩，青山又到了，雙拳連環疾飛，兇猛地擊在騎士的雙頰上。

　　騎士也夠狠，也在青山的右胸上擂了一拳。

　　青山最後仍是出腿，扭身飛踢，「噗」一聲正中對方的右腰脅。

　　「哎……」騎士大叫，身軀斜撞而退。

　　青山挨得起右胸的打擊，一腳得手再次迫進，拳腳齊飛。

　　騎士開始尚能招架，可是無法應付接踵而來狂風暴雨似的拳腳，挨了十餘拳，中了五六腳，便失去了抵抗力了。

　　青山不留情，拳打腳踢記記沉重。正待將對方放平，驀地吼聲如雷，騎士大哥到了，狂風似的衝到，一掌向他的脊心猛劈而下，力道千鈞。

　　他向側一閃，大喝一聲，避過了一掌，同時一腳將已經昏頭轉向的騎士踢倒在地。接著是大旋身雙手一崩，震開了騎士大哥的一招「雙風貫耳」，下一招「窩心腿」向上一登，捷逾電閃，正中騎士大哥的胸口。

　　騎士大哥連退三步，臉色大變。

　　被打倒的騎士仰天而躺，無力地扭動想爬起來，卻支撐不起上身，扭動著不住呻吟，像是骨頭已散。

　　在茶桶旁被擊中的騎士，軟弱地蹲在樹下，臉色泛青在不住喘息。

　　騎士大哥被窩心腿擊中胸口，雖不曾受傷，卻嚇出了一身冷汗，一照面便被擊中，不由心中駭然。兇焰盡消，不敢冒失衝上，沉聲道：「在山東，沒有人能一開始便擊中我神力天王，你定是外鄉人，速通名報姓。」

　　青山冷冷一笑，說：「你少吹牛，哼！在下走遍天下，手下無三招的對手，昨天在十里外的望魯店，第一次栽在貴地的人手中。哼！你比起那位漢子來，差得太遠了，還敢吹牛說在山東沒有人能擊中你呢。」

　　神力天王一怔，悚然地問：「望魯店那人姓甚名誰？你呢？」

　　「你不必盤底，在下不在貴地留名。望魯店那人叫柏青山，可說是天下無雙的可怕高手。在下受了狗官的騙，幾乎送掉性命。」

　　神力天王的臉色一變，眼神也在變，略一沉吟，開始套口風：「你與那柏青山交過手了？」

　　「在下偷襲無功，一照面便挨了兩記重擊，吐了一口血，如不是見機逃走，這條命便會枉送在山東。」

　　「你與那柏青山有仇？」

　　「在下第一次到山東，哪來的仇人？」

　　「那你……」

　　「在下接受了東昌一位姓沈名鴻圖的退職知府白銀二百兩，到望魯店宰那姓柏的傢伙。見他娘的大頭鬼，原來這是沈狗官借刀殺人的詭計，幾乎上了大當。」

　　「怎麼回事？」

　　「昨晚在下查出，姓柏的是三天前方到達望魯店的助拳人，而在下受聘是在京師大名府，時間是半月前，豈不可怪？」

　　「不錯，大有可疑。」

　　「原來那狗官借刀殺人，暗裏支持他的內侄謀奪望魯店的田地開設牧場，暗中卻與另一批人準備瓜分望魯店，暗中請來了姓柏的，要等姓柏的收拾了內侄梁一海的爪牙黨羽，再出面善後。這一來，雙方死傷殆盡，他出面豈不是名正言順手到接來麼？」

　　「閣下是不是狗官的內侄請來的人？」

　　「見鬼！在下是另外請來的，讓望魯村的人相信有不少人前來爭奪田地，以顯出姓柏的是如何高明如何了得，誰還敢反抗？哼！誰認識那狗宮的內侄是啥玩意？」

　　「我神力天王不信邪，不信那姓柏的有三頭六臂。朋友，你如果想找姓柏的報仇，在下助你一臂之力，咱們交個朋友。」

　　「哼！你？別開玩笑，憑你也敢說這種話？你如果勝得了在下，或可與姓柏的一條膀子拼；連在下你也落在下風，你去我柏青山找死？交朋友，哼！交個朋友不如我，不如不交。在下不與你們計較，你們快走吧。」

　　神力天王依然不想認輸，沉聲叫：「打了在下的兄弟，你就想走？」

　　青山臉一沉，厲聲道：「豎起你的驢耳聽了，在下心情不好，你們惹事在先，手下留情不要你們的命，你們已經佔了天大的便宜，還敢問罪？好吧，你要找死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他立下門戶，向對方招手。

　　神力天王確是心中有所顧忌，兩位兄弟都倒了，自己一照面便挨了一腳，再動手還不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

　　正無法下臺，倒地的騎士撐起上身叫：「大哥，小……小弟不……不能拖，要……找地方服藥，推……推血過宮，不……不然後患無窮，不易醫……醫治了……」

　　神力天王乘機下臺，向青山怒叫道：「閣下，咱們這賬，留待以後再算。」

　　「一句話，哪兒見哪兒算，不拘時地，在下等著你。」

　　「那你就留下名來。」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在下已栽在你山東地面，無顏留名。反正日後見面，你閣下不認識我，我也不會認識你的。」

　　「好，我神力天王記下了。」

　　「記下就好，你最好別忘掉。」青山冷冷地說，向店內走去。

　　神力天王見他入店，也就一賭氣，這頓酒飯不吃了，略替兩位同伴推拿活血服下跌打丸，然後上馬忿然西上，走得極為狼狽。青山隨即返回寄馬的小店，取回馬匹遠遠地跟蹤，至半途除去易容物換了衣褲，方慢慢跟上了，相距半里地保持目視距離，緊跟不捨。

　　神力天王三人不在望魯店停留，匆匆走了。

　　※※※

　　東昌府，那是一座頗為雄偉的大城，也是一處軍事重鎮，有兩個衛屯駐此地。東南是平山衛，西南是東昌衛。這是一處匪徒不敢為非作歹的地方。

　　神力天王在塘官屯被打後的第三天，三更的更鼓聲傳出，全市黑沉沉，天宇中萬里無雲，半月西斜，行將西墜，星光朗朗。等半個時辰之後，月落西山，方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光。

　　城西北絲雲亭西面不遠的沈宅，十餘棟樓房中仍有燈光透出，可知宅中的主人，定是晚睡早起的爺們。

　　北面的小街中，三個黑影鬼魅似的向南奔，沿途不見有行人，打更的也不走這條小街。街直通沈府的後園，繞園外的圍牆向西折，圍牆高有丈二，小街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園中的景物。不論晝夜，牆內皆有家丁巡查，小民百姓誰也不敢爬牆偷窺園內的景物。

　　三黑影逐漸接近了圍牆，每人相距丈餘。穿的是灰絲色勁裝，各帶了一把劍和一隻暗器囊。

　　三黑影之後，另一名穿青緊身的黑影，緊跟不捨，逐段跟進乍起乍停，身法極為輕靈迅疾，前面的人根本不知已被人盯了梢。

　　領路的黑影對附近的地勢十分熟悉。在一處牆柱下止步，向同伴舉手示意，向上一跳，雙手便扳住了牆頭，引體向上徐徐伸上腦袋向裏打量。不久，向同伴舉手一揮，側身上升斜滾而過向下飄落，翻落牆內去了。

　　後面的兩同伴分別跟進，一躍而過無聲無息。

　　沈府的花廳後面是暖閣，燈火明亮，有五個人圍在矮几四周，神色緊張似地在秘商什麼重大要事。

　　上首那人年約花甲，鷹目薄唇，雙耳招風，耳後見腮。他就是沈府的主人，告老致仕的沈知府沈大人。他神色憂慮，向右首一名師爺打扮的人道：「已經四更天了，請的人還沒來，怎麼回事呢？」

　　師爺撚著稀疏的山羊鬚，也憂心忡忡地說：「大概是在路上耽擱了，東翁大可放心，這兩天也該到了。」

　　「急急風碰上慢郎中，真叫人給急死，要是他們不來……」

　　「東翁但請放心，那些人一言九鼎，他們的規矩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既然收了東翁的金銀，自然會前來報命的。」

　　「一海，濟南方面的神力天王可有消息？」沈大人沈鴻圖向下首的人問。

　　下首這位仁兄，生得頭大腳大，相貌是五嶽朝天，正是沈鴻圖的內侄，從望魯店逃回來的梁一海。

　　這傢伙雙眉深鎖，苦著臉道：「金剛與病豹已經死了……」

　　「我要問活的人。」沈鴻圖不耐地搶著說。

　　「望魯店仍然毫無動靜，不知神力天王為何尚未前往報復。」梁一海無可奈何地說，他確是不知神力天王的消息。

　　沈鴻圖一掌拍在几上，不悅地、焦急地說：「你們這些飯桶，難道你們從來沒辦過一件好事嗎？」

　　「姑父……」

　　「鬧事的人不去，請來保護的人不來，這……這簡直豈有此理。萬一那個叫柏青山的人前來尋仇問罪，如何是好？」

　　左首一名中年人搖搖頭，說：「鴻翁，在下早已說過，這些武林人是靠不住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士謙，你又說風涼話了。」沈鴻圖苦笑著說。

　　「鴻公，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那……依你之見……」

　　「目下善後為先。」

　　「如何善後？」

　　「火速用帖子請東昌指揮使，派一隊弓弩手一隊校刀手前來保護以策安全。」

　　「這……恐怕不太妥當吧？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

　　「事急從權，鴻公，顧不得許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

　　師爺冷笑一聲，說：「那位羅指揮可不是東翁一張帖子便可請得動的，說來倒容易。敝下認為，多等兩天……」

　　「好吧，你就等吧。」士謙也冷冷地頂回去。

　　「鴻老，必須早作決定了。」一名尖嘴縮腮的中年人慢騰騰地說。

　　沈鴻圖一拍矮几，大概做官時拍慣了驚堂木，毛病改不了，動不動就拍桌子。拍完一咬牙，斷然地說：「好，明天本大人親自跑一趟，前往拜望羅指揮，請他派兵前來保護……」

　　話未完，「嘭」一聲大震，一座明窗倒下了，三個黑影飛入廳中，三面一分，喝聲震耳，直搏耳膜：「不許聲張，誰叫喚誰死，派兵也來不及了。」

　　士謙反應夠快，抓起矮几向一名夜行人扔去。

　　「不必慌張，神力天王來了。」梁一海大叫。

　　但叫晚了，一名夜行人接住矮几向側一推，恰好撞中向外逃的師爺。

　　「啊……」師爺慘號著倒了，頭破血流。

　　遠處一座閣樓上，突傳出高叫聲：「暖閣的叫號聲不對，快鳴鑼告警。」

　　「噹噹噹……」警鑼聲大鳴。

　　神力天王一怔，脫口叫：「這人的口音好熟。」

　　梁一海奔向神力天王，大叫道：「師傅，這位是沈大人……」

　　神力天王一聲怒吼，一掌抽出叫：「你這畜牲豬狗不如，你……咦！」

　　原來他這一掌勁道甚重，而梁一海卻又毫無防備，正中左耳門，向右後方旋轉著栽倒，「噗」一聲腦袋栽在另座几角上，几毀頭破。即使不撞在几角上，這一掌也足以要了這小子的命，耳後的藏血穴已被擊破，整片頰骨向內陷，哪還有救？

　　神力天王搶近一看，知道完了，大喝道：「殺！殺光再走。」

　　聲落，向前一躍，拔劍出鞘，一劍刺入發呆了的沈鴻圖胸口。

　　另兩名夜行人同時撤劍，尚未出手，神力天王已衝近士謙。

　　「殺！」一名夜行人叫，把最後一名刺倒。

　　神力天王的劍刺向士謙的胸膛，急如星火。士謙赤手空拳不敢不躲，向右後方縱退，居然相當迅疾。

　　神力天王變點為揮，搶進追擊。「唰」一聲輕響，士謙的右腳齊膝而折，「嘭」一聲摔倒在窗下。

　　天王再迫進，一劍刺下。

　　驀地人影乍現，劍虹揮到，「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神力天王被震得側退八尺，虎口發麻，不由大吃一驚。

　　燈光下，來人赫然是青山，他已恢復本來面目，擋在士謙身前，威風八面屹立如山，虎目中神光似電。

　　另兩名夜行人也吃了一驚，趕快止步回身，放棄殺入內室屠門的念頭，三人三面一分，立下門戶。

　　「什麼人？」神力天王厲聲問，看出青山穿的是青色緊身衣，顯然不是沈宅的人，當然更不是塘官屯的死對頭。

　　「柏青山。」青山豪氣飛揚地答，嗓音略變。

　　「你該死！」

　　「大隊兵勇將到，你們才該死，遠至東昌府殺人，你神力天王在濟南府的巢穴，必被抄得雞犬不留，看誰該死好了。」

　　「殺！」神力天王怒吼。

　　三把劍風雷俱發，劍勢狂風暴雨般攻去。

　　青山必須保護腳下的人，要留一個活口作證，背後是牆，不怕背部被襲，因此，他採守勢。劍動風雷乍起，吐出千朵白蓮，佈下了重重劍網。辟邪劍恍若狂龍舞爪，威風八面。

　　「錚錚錚錚……」劍鳴震耳，劍氣似波濤向外湧，陣陣罡風的撕裂聲。四支飛騰著的劍影幻化萬道光華，好一場兇猛絕倫的空前激烈惡鬥。

　　大批家丁紛紛趕到，巡夜的官兵也連續趕來，吶喊聲雷動，警鑼聲狂鳴。

　　有撓鉤手破門探入，這種貼地擒人的長傢伙討厭得很。

　　「捉兇犯！捉兇犯……」吶喊聲震雷動。

　　神力天王心中一緊，叫道：「兩位賢弟快撤，愚兄斷後。」

　　兩名同伴也看出不妙，應聲飛退，撞破了閣內門，急急退走。

　　神力天王走不掉了，青山開始反攻，一聲長笑，劍出「亂灑星羅」，一口氣攻了十二劍，兇狠猛烈的衝刺勢如排山倒海，把神力天王從這一端迫退至對面的壁角，一面猛攻出劍一面叫：「這個兇手我負責擒住，快救人，不要人助我，人多了反而縛手縛腳。」

　　搶入廳的家丁火速救人，只有兩個活的。一是叫士謙的人，斷了一條右腿。另一個是師爺，頭破血流，尚有氣息，但眼見活不成了，顱骨裂開昏迷不醒。

　　神力天王心中暗暗叫苦，情急拼命，大喝一聲，崩開刺來的一劍，咬牙切齒順勢一劍劈出，劍使刀招「雲橫秦嶺」攻上盤，想迫退青山讓出退路。

　　青山不退讓，向下一挫，劍出「虎拒柴門」，也用的是刀招。「錚」一聲暴響，神力天王的劍向上揚，空門大開。

　　「嗤」一聲響，辟邪劍的劍尖拂過神力天王的雙目，眼珠立破。

　　「哎……」神力天王狂叫，「砰」一聲向後退，背撞在牆上，雙目已盲。

　　青山暴退八尺，向周邊的家丁叫：「在下去追那兩名兇手。」

　　聲落人已追出。

　　※※※

　　東昌府大亂了一夜，沈府共死了十七個人。

　　原來青山走後，家丁們用撓鉤擒捉雙目已盲的神力天王，豈知這位神力天王名不虛傳，衝入人叢亂揮寶劍，廳窄人多，家丁們連逃都逃不掉，像是虎入羊群，共斃了十三個人，最後才被府衙來的高手巡捕所制住，割斷他雙手的大筋，方抬回府衙放入大牢。師爺也死了，共是十七條人命。

　　叫士謙的人幸得不死，他是個活見證。

　　這個亂子鬧大了，府大人赫然震怒。由於這位現任府大人與沈鴻圖狼狽為奸，自然不敢迫供，一肚子火全發在神力天王身上，人命關天，十七條人命可能影響知府大人的前程，因此一發狠呈報布政司衙門捉拿神力天王的餘黨歸案。

　　至於柏青山的事，府大人自有神通，不敢令柏青山出面作證，連夜派人至望魯店，通知村民速令柏青山離境，不得干預東昌府血案的事，不然便得打官司。

　　打官司是假，怕柏青山說出謀奪望魯店的陰謀是真。柏青山深夜出入衙府，親自與府大人秘密談判。他的條件很簡單，那就是讓魯神醫一家遷籍。

　　第二天他懷了東昌府准予魯神醫一家遷籍登州的文書與路引，僱了兩輛大車，大搖大擺地登程，駛向濟南府。

　　神力天王第二天傷重身死獄中。那位叫士謙的人，也因傷重流血過多而逝世。這裏面自然另有文章，官場的事如此這般不足為外人道。

　　在濟南府換車，僱了齊魯車行的兩輛大車，向東進發，到登州遠著呢。

　　車發章丘，青山的神色一直就不穩定，兩部大車，前一部是客廂車，後一部車是貨車，上面搭了涼篷，帶了一些家具。

　　青山與兆祥自備了座騎，各乘一匹棗騮，隨在車旁照顧。每部車有四匹健騾，兩名趕車伙計。他的鞍袋中，準備有一張弓，兩袋箭。

　　濟南至登州全程九百二十里，預計沿途如無意外，需時十天左右方可抵達。天氣炎熱，不宜於行。

　　大官道直達登州，離開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濟南府，便進入丘陵區，那是泰山的餘脈，已沒有高大的山嶺只有連綿的丘陵土嶺，以及數量甚少的孤峰。沿途茂林濃密，滿野黛綠。

　　青山的眉梢眼間，似有隱憂。車行十餘里，看到左方不遠處的孤峰華不注山。他催馬馳近車旁，向車把式叫：「大掌鞭，能不能在半個時辰內到達鮑城？」

　　大鞭掌搖搖頭，苦笑道：「公子爺，趕是趕得到，可是以後就麻煩了。今天啟程已經慢了半個時辰，能不能趕到龍川驛大有問題。再在半個時辰內趕二十里，以後牲口的腳力不濟……」

　　「這樣好了，盡量趕，是否能在龍山驛打尖，不必計較。」

　　「這……好吧，小的盡量趕。」

　　「叭叭叭」鞭聲暴響，健騾開始加快，車子轔轔，車行漸疾。

　　魯神醫從窗口伸出頭來，叫道：「賢侄，是不是有事？」

　　青山盡量壓下心中的不安，笑道：「沒什麼，伯父，小侄只想趁涼快些多趕一程，午間炎熱早些安歇而已。」

　　若華冰雪聰明，她在窗口說：「青山哥，到底為了什麼？」

　　「賢妹別開始疑神疑鬼了，呵呵！」他笑答。

　　「青山哥，你臉上的神色已經告訴我了。」

　　「是麼？呵呵！想不到若華妹居然會相人之術啦！」他微笑著策馬前衝，馳出前面去了。

　　「他一定心裏有事，爹，會不會是路上不好走？」姑娘向乃父問。

　　魯神醫不住搖頭，說：「誰知道呢？這孩子固執得很，心裏有事不肯告訴人的。在濟南停留的兩天中，白天晚上不見人影，誰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他要在半個時辰內趕到鮑城……」

　　「為父不知東南西北，這一帶從來沒有來過。」

　　「女兒猜想，這一帶一定有賊。」

　　「青山賢侄是不會怕賊的。」

　　青山馳近策馬前行的兆祥，說：「大哥，加快些。記住，途中不管遇上任何事，請記住一句話：不要與任何人動手打架。」

　　「青山弟，怎麼回事？」

　　「我看到了路旁留下的信記。」

　　「什麼信記？」

　　「泰山賊泰山雙雄展武兄弟。」

　　「泰山賊怎會到此地來了？」

　　「這兩位惡賊上次隨神力天王經過塘官屯，被我略加薄懲，當時我並不知他們的身分，所以手下留情。後來在東昌沈家，他兩人棄了神力天王逃走，逃至城郊藏匿，回程時曾在望魯店附近潛伏偵伺三天之久。我想，他們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蹤，我們已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了。」

　　兆祥大驚，駭然叫：「哎呀！我們……」

　　「大哥，沉著些。泰山賊不可能離巢太遠作案，雙雄兄弟必是利用這條路上的匪徒，向我們下手。這附近的賊人，我略有所知，二三十個人小弟對付得了。只是要你們不逞強，賊人不會亂殺不反抗的人，小弟便可專心對付他們了。」

　　「這……」

　　「這件事千萬不可讓伯父知道，切要切要。」

　　「好。」兆祥硬著頭皮說。

　　「我到前面走走，小心了。」說完，馬已疾馳而出。

　　鮑山下有一座古鮑城，據是春秋時代鮑叔牙的封邑，目前只是個小村寨而已，鮑家的子孫四散，附近找不到鮑姓的宗親了。

　　這是到龍山驛的中途站，附近村寨甚多，賊人不敢在此地橫行。而且在鮑叔墓附近建了一座哨所，也是護路鄉勇的聯絡站，治安素稱良好。

　　前面是一座山坡，山的那一邊，便是鮑城的田野，距鮑山只有五里左右了。山坡上草木蔥蘢，路兩旁古林夾道，人行走其中，頓感暑氣全消，精神一振。

　　青山在車前一里左右探道，馳抵坡下，距預麥趕到鮑城的時刻尚有兩刻時辰，眼看可以依限趕到了。他的目光在兩旁的樹中搜索，座騎一緩。

　　「咦！這裏沒留下信記，難道他們不曾經過此地？不可能的。」他自語。

　　接著，他心中一凜，賊人既未經過此地，定是已在後面一段路程中佈下埋伏了。他立即兜轉馬頭，往回走。

　　前面車馬急馳而來，毫無警兆。他在半里外駐馬相候，心中一寬。

　　首先到達的是兆祥，急急地問：「青山弟，到了何處了？」

　　「鮑城快到了，我們趕在賊人之前。」他微笑著答，心裏一塊大石落地。

　　「山那邊便是鮑城麼？」

　　「還有五里路，等車來了一同走。」

　　右首有一條小徑在坡下會合，小徑上出現了一人一騎。那是一頭小叫驢，高不過四尺，驢背上的人，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村夫，岔開雙腿挾著一根木杖，慢騰騰地走向會合處，蹄聲有節拍地響動，不徐不疾韻律有致。

　　他的目光落在村夫身上。兩條道路得斜合會合，雙方相距約在半里左右。他的目力十分銳利，看到了老村夫脅下吊著的一個像魚簍一般的紅色怪囊。

　　「咦？」他變色叫。

　　接著樹影中人影又現，又出來了一個老村婦打扮的老大娘，彎腰駝背點著一根蒼木杖，足有八尺長，杖頭有一根黑色穗子，一晃一晃地像有發光的東西跟著晃動，老大娘一步步跟在叫驢後三四丈，一步一顛速度平均，似乎配合著小叫驢的緩慢步度，點著蒼木杖埋頭趕路。

　　以目下的車速估計，車當然可以先到達坡下的小徑會合處。

　　車聲轔轔，蹄聲震耳，兩部大車到了。

　　青山的臉色一片肅殺，突然向車把式叫：「大掌鞭，快！加鞭，賊來了，不衝上崗，咱們都得死，快！」

　　他一面叫一面取出弓，迅速地扣上弦，繫上兩袋箭。

　　車內的魯神醫一家子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賊攔路搶劫按規矩，是不殺車夫的，除非車夫反抗，因此，車夫根本就不在乎賊人行動，有些車夫甚至與劫賊有交情哩。

　　大掌鞭不在乎，笑道：「公子爺，別嚇人好不好？這條路小的一年少說些，也走上三五十趟，從沒聽說過濟南百里之內鬧蟊賊。即使有賊……」

　　「來的是泰山賊，還有不少江湖兇梟。如果你不怕死，那就死定了。他們是沖我們而來，殺你滅口……」

　　話未完，泰山賊三字已嚇得大掌鞭臉色大變，一聲清叱，「叭叭叭」連聲鞭響，健騾奮蹄飛馳，十六隻蹄翻飛，狂衝而出。

　　後面後輛車以前車的行動為準，也就長鞭暴響，向前飛馳。

　　青山向兆祥揮鞭示意，大叫道：「隨在車旁，不可亂走。」

　　右後方傳來了號角聲，和隱隱傳來狂風暴雨般急驟的蹄聲。

　　小叫驢開始急馳，老大娘也腳下加緊。

　　「叭叭叭叭！」大掌鞭緊張地揮鞭，健騾全力狂馳，車後黃塵滾滾。

　　小徑遠處，三十餘匹健馬出現，風馳電掣而來，騎士們全是青衣悍賊。

　　青山首先躍馬上坡，虎目留心附近的動靜。

　　第一輛大車開始上坡，鞭聲震耳。

　　坡高約三十丈，但長卻有半里地，坡度不算陡，官道是斜向而上的，繞過左面崗陵最低處而過，因此右面高左面低，兩側樹林太密，誰也不知林內是否有人。

　　「但願上面沒有埋伏。」他心中暗叫。

　　上面百十步有人影一閃，他大吃一驚，飛騎急上。首先，他看到了一根巨索，綑在一株大樹幹上。

　　健馬狂風似的向上急馳，他第一支箭破空而飛，射向繩索伸入地面的草叢。接著，第二支箭脫弦。

　　「啊……」傳出了慘號聲，草叢中挺起一個人，接著向前一栽，向下滾倒。

　　丈外躍起另一個青衣人，舉刀向巨索砍去。箭破空飛到，貫入那人的小腹。那人慘叫一聲，向上一挺，刀失手墜地，人也向前滾倒。

　　第三名青影出現時，他已射出了五支箭，阻止任何人走近巨索下伸的樹幹附近。第六支箭離弦，他的馬已經衝到，掛上韁飛躍而下，第三名奔出的青影已經倒地，第四名青影正向上面飛逃。

　　他無暇追趕，到了樹下鬆了一口氣，有四具屍體，有一具屍體腦門挨了一箭，死在樹根下，手仍握住巨索的索頭，是被他封鎖亂射所無意射中的。

　　巨樹已砍斷了五分之四，用巨索綑住。巨索繫在另一方一株巨樹的樹根下，繫的是活結，只消奮力一拉，活結便會鬆開，巨樹下墜折斷，恰好擋在路上，大車便進退不得，健騾受驚，後果不堪設想。假使他不是以連珠箭不斷亂射，絕難阻止伏斃在地的賊人拉開活結。

　　他抓住索頭，向衝上的兆祥叫：「大哥，牽走我的座騎。」

　　兆祥策馬搶出，帶走了他的馬。兩部大車駛過，他拉開活結，飛步向上追。

　　一聲巨震，枝葉紛飛，巨樹倒下攔在路中，車到休想飛越。

　　小叫驢剛到了坡上，相差百十步，老大娘已超出小叫驢，只差三二十步。

　　他奔掠如飛，超越了大車，接回韁繩飛身上馬，向兆祥說：「上坡頂之後，我在後面阻敵。萬一車被攔下，你必須趕赴鮑城求救。」

　　他在前面十餘丈搜尋敵蹤，坡下馬隊被阻，賊人紛紛下馬，牽座騎從上面穿林越過，仍向上狂追，但人馬已亂，耽誤了寶貴的時間，追不上了。

　　小叫驢仍然一驢當先，居然逐漸趕上了。

　　老大娘更快，快追及第二輛大車了。

　　青山到了坡頂，兜轉座騎駐馬相候，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總算趕在賊人之前到達，危險已過。

　　「帶著車先走。」他向馳到的兆祥叫。

　　馬車到了，他對車把式叫：「大掌鞭，不要緊了，小心駕車。」

　　兩部大車轉過坡頂，老大娘已在百十步內，他冷笑一聲，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在當時，神機營全駐紮在邊牆與京師一帶，威力奇大的火器不曾流入民間，也嚴禁民間使用，弓箭仍是最可怕，最具威力的兵器，來無影去無蹤無聲無息，挨上一箭非死即傷。

　　「啪」一聲響，老大娘蒼木杖頭的發光黑穗突然中箭炸裂，「嘭」一聲大震，杖頭噴出一陣赤焰，上升三丈，像是火樹銀花。

　　「火龍姥姥，留步，不勞遠送了。」他大喝。

　　火龍姥姥嚇得一大跳，止步呆看著杖頭，杖頭只留下一縷青煙，失去效用了，想重新裝上火藥，大概需半個時辰。

　　「老娘要活剝了你這小畜生。」火龍姥姥憤怒地叫，起步上衝。

　　他搭上了第二支箭說：「第一箭本可將你這老潑婦送入枉死城，箭下留情你居然不知好歹，小心了，這支箭要射透你這老賊婆的身軀。」

　　火龍姥姥並不蠢，當然知道厲害，腳下一慢，戒備著挺杖向上接近。

　　蹄聲急驟，小叫驢馳近。

　　青山居高臨下，早已打定了主意，直等到小叫驢快接近了火龍姥姥身後，方悄然又取下了一支箭。

　　弓弦振鳴，第一支箭離弦，接著第二支破空而飛。

　　火龍姥姥死盯著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果然看到了迎面飛來的一顆淡淡寒星，看到箭，已到了三丈以內了，不由大駭，來不及用杖撥，突然向下一伏。

　　「嗤」一聲破空厲嘯掠頂而過，老太婆驚出一身冷汗。聽嘯聲看箭勢，便知發箭人的臂力與箭術駭人聽聞，可怕極了。

　　老太婆躲過一劫，後面的老村夫卻遭了殃，箭不偏不倚恰好貫入小叫驢的額心，叫驢一蹦。

　　老村夫大驚，腳一沾地雙手一推。小叫驢向前砰然倒地，老村夫也落地站穩。

　　「啪」一聲響，紅色怪囊繩斷蓋飛，墜落地面向下滾，灑出一二十條尺長的紅色大蠍子，滿地亂爬，尾鉤不住揮動，激怒地尋找外敵。

　　「哎呀！我的天蠍……」老村夫怪叫，搶下急抓向下滾的蠍籠。

　　「蠍王房伯陵，要命的就不要拾蠍籠，接箭。」青山在上面大吼。

　　蠍王房伯陵聞聲向側跳，轉身戒備。

　　蠍籠骨碌碌向下滾，滾出路面，滾入坡下的亂草中去了。他心中大痛，跳腳大罵：「你這該死的小王八蛋！還我的天蠍來。」

　　罵完，衝出數步，卻又回頭伸手抓起一隻天蠍，轉身又抓另一隻。再轉身的剎那間，「唰」一聲響，右手的天蠍被射飛，手指受傷鮮血淋漓。

　　「哎……」老傢伙嚇了個膽裂魂飛，向側一跳，跳入路上方躲在樹後，露出一隻眼睛，狂怒地叫：「小王八蛋！老夫會找到你，會剝你皮，會用蠍子殺你，你是不是叫柏青山的人？」

　　柏青山仰天長笑，說：「房伯陵，總有一天，在下會拆了你建於魯山蠍子谷的蟲窩。在下正是柏青山，叫泰山兩個蟊賊來答話。」

　　下面，馬隊正向上急馳。

　　「柏小狗，你敢與老娘一拼麼？放下弓箭，你下來。」火龍姥姥躲在一株大樹後怪叫。

　　「柏某有事在身，恕難奉陪。要是你這老虔婆不怕死，你給我站出路面來說話，看柏某能不能斃了你？」

　　「老太婆，咱們繞上去。」蠍王低叫。

　　「好，你先走。」火龍婆說。

　　「你先走嘛，利用草木掩身，箭射不到的，我要捉回兩隻天蠍才走。

　　雙方推諉，誰都不肯先走，被柏青山神奇的箭術驚破了膽。

　　馬隊到了，領先的是泰山雙雄。這兩位仁兄，正是在塘官屯被柏青山打得慘兮兮的兩騎士。他們在東昌沈家逃得性命，卻丟了神力天王，本想入牢劫牢反獄，還來不及有所舉動，神力天王已死在獄中。官府行文濟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了神力天王的家，神力天王的徒子徒孫一哄而散。

　　兩賊回到望魯店，查出了柏青山的底細，在魯神醫一家動身後不久，兩人繞道平陰，趕回泰山召集三十餘名悍匪，並找來火龍姥姥與蠍王房伯陵，趕來鮑城截擊。事先派人到濟南找到神力天王的徒眾，先一步趕到設伏。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柏青山已在濟南得到了消息，而且看出賊人留下的暗記，終於棋差一著，來晚了一步。

　　三十餘悍賊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高手，衝過了倒斃在地的小叫驢，瘋狂上衝，吶喊聲震天，蹄聲震耳欲聾。

　　蠍王心中大痛，狂叫道：「勒住座騎不要上來，我的天蠍，我的心……血……」

　　蹄聲與吶喊聲震天，悍賊們哪會聽他的？他躲在樹後又不敢出來阻攔，鐵蹄踐踏下，那些天蠍的命運可想而知。

　　青山不動聲色，直等到眾賊衝近，方一聲長笑，箭發如聯珠，但聽馬嘶、人號，人與馬一團糟。

　　他兜轉馬頭，在長笑聲中策馬走了。

　　死馬死驢推下山坡，傷的人也被載走了，官道上空蕩蕩，紅日當頭，道上沒有行人。

　　蠍王房伯陵發瘋般在找他花了無數心血，仗以成名的天蠍。這種小毒蟲毒性並不大，在北方的家屋裏，與南方的壁虎一般，平常得緊，有些人根本就不怕這種蟲的毒鉤。有些小娃娃滿不在乎，放在袋中把玩嚇唬小妞兒，被鉤蜇中連癢都不癢。但這位蠍王所養的淡紅色蠍子，不但顏色完全不同，而且身軀多了三節，奇毒無比，舉動靈活，受傷的人會痛得閉氣，劇毒攻心更是危險，不及早救治必死無疑，而解藥只有他煉製的獨門解藥方可有效。他與人交手，抓住天蠍隨手擲撒，只要天蠍的一隻爪沾上人體或衣物，鉤亦著肉，扔都扔不掉，因此江湖人畏之如蛇蠍，稱之為蠍王。

　　總算不錯，被他找到了兩條活的天蠍，往懷中一裝，咬牙切齒地說：「小王八蛋！你走不掉的，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你給我等著好了。」

　　他往回走，不從小徑回魯山，沿官道而行。不久，岔出小徑，走向孤峰峭拔、虎牙森立，青崖翠發的華不注山。

　　山的東麓，有一座臥牛山寺，是一座極為幽靜的小寺院，香火並不旺，卻是府城中大戶人家的子弟們，寄居讀書的好地方。

　　蠍王藏好天蠍，整衣肅容，臉上堆下笑容，進入了臥牛山寺，逕奔廟東園的禪房，那是留待居士們安頓的地方。

　　小荷池旁，站著一位英氣照人身材修長的青年，背手而立，瀟灑俊逸如同神仙中人，穿一襲雪白的居士服，大袍飄飄，衣袂及履。居士服，不是指信佛的弟子所穿的衣衫，也稱隱士服及博服。

　　凡是穿這種衣袍的人，千萬不可與他談名利的事。看年紀，這位青年人當是二十歲出頭的士子，為何穿了這種服飾？

　　青年人聽到腳步聲，看清了鑽出花蔭的蠍王，含笑一揖迎上道：「房伯伯，你老人家萬安，今天是什麼風，把你老人家吹來了？」

　　「呵呵！房伯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年不見，一是想來看看賢侄讀書的進境與劍術的精度，再就是有事相求。」蠍王堆下一臉奸笑說。

　　「房伯伯言重了，有事但請吩咐，小侄力所能逮，不敢推辭。但話講在前面，再要像上次一樣，要小侄替你老人家去懲戒清官，請勿開口。」青年人笑答，臉上的神情始終不變，老傢伙無法看出他的心意。

　　「賢侄一句話就把房伯伯給拴上了。」

　　「小侄不敢。」

　　蠍王臉一沉，冷冷地說：「看來，賢侄是不賣房伯伯的賬了。」

　　「小侄怎敢？但如果要小侄去做傷天害理的事，萬難從命。」

　　「賢侄忘了令尊的交代麼？」

　　「小侄並未忘懷。家父要小侄盡可能幫助你老人家解決困難，但並未……」

　　「目下房伯伯已經有了困難。」

　　「你老人家可否說出來聽聽？」

　　「不久前在鮑城，一個小伙子向老朽行兇……」

　　「房伯伯，是不是要小侄替你出氣？」青年人搶著問。

　　「不錯。」

　　「對不起，房伯伯，恕難應命，另請高明。」

　　「好吧，我向令尊討公道。」

　　「慢著！」

　　「令尊欠我救命之情，他……」

　　「好吧，小侄再走一趟，下不為例。」

　　蠍王呵呵笑，說：「謝謝賢侄幫忙。呵呵！房伯伯無意迫你……」

　　「是不是馬上就走？」

　　「也好，我們可以很快追上那小王八……哎呀……」

　　蠍王一面說，一面轉身向外走，不知怎地，突然一腳踏空，身子亂晃。接著「噗通」兩聲水響，跌入荷池內成了落水狗。

　　「快上來，哎呀！你老人家怎麼啦？」青年人緊張地叫，伸手去拉。

　　蠍王狼狽地跳上岸來，恨恨地罵道：「見鬼！好端端地居然會摔下池去，莫不是我老糊塗了不成？這是怎麼回事？」

　　「房伯伯，你踩在池邊鬆了的石角上。」

　　「哦！真見鬼。」

　　「衣褲全濕了，要不要換身衣褲再……」

　　「不了，這就走，大太陽，不消多少工夫便乾了。」

　　「好，房伯伯請在外面等，小侄把劍佩上一同啟程。」

　　蠍王獨自往外走，一面摸著腦袋嘀咕：「時衰鬼弄人，我蠍王練了一輩子武功，居然會平地失足，豈不見鬼？」

　　青年人站在院門口，轉身用右手雙指向蠍王的背影劃了一個小圓圈，咧嘴一笑，方進門而去。

　　蠍王仍在嘀咕，突然一腳絆在一塊小石上，「砰」一聲大震，不但向前栽倒，而且來個前空翻，跌了個四仰八叉手腳朝天。

　　「哎唷！我的老骨頭跌散了。」蠍王怪叫，齜牙咧嘴地坐起，一眼便看到那塊碗大的石頭，一聲怪叫，一掌拍下，「啪」一聲石碎如粉，罵道：「拍碎你這無知蠢石，王八蛋！」

　　接著，他左看看右看看，一蹦而起叫：「咦！我是怎樣跌的？怎會跌了個仰面朝天的？怪事。」

　　華泉旁有一座小村，兩人到村中借了兩匹座騎，開始向東趕。只走了十餘里，蠍王的馬突然發瘋，猛地一蹦，把蠍王摔下馬來，跌了個暈頭轉向。

　　蠍王大怒，一聲怪叫，向仍在蹦跳的馬衝去，口中在咒罵：「畜生，你也會欺負人？該死！」

　　座騎離開官道，落荒而奔。

　　蠍王奮起狂追，不住咒罵，速度奇快。

　　青年人也策馬跟在後面，不住暗笑。

　　蠍王的輕功十分了得，按理在半里以內，絕對可以追上任何神駒。可是，那匹普通的馬居然像是騰雲駕霧般快捷，把老蠍王遠遠地扔在後面，真是怪哉！

　　怪馬不向直跑，從兩里外繞到荒野中，又從荒野繞上官道，再進入小山區的樹林，把蠍王逗得火冒三千丈，卻又無可奈何。整整耗掉了一個時辰，方將馬逮住。

　　沿途，這匹馬就是怪，一直就不安靜，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午後時分，方到達先前的山坡。

　　「完了，看來今天追不上了。」蠍王唉聲嘆氣地說。

　　「明天還追不追？」青年人笑問。

　　「追，追他到天涯海角。」蠍王乖戾地說。

　　入暮時分，到了龍山驛。這是一座小鎮，約有百十人家，四周建了土寨牆，有寨門管制出入。

　　驛站不許平民百姓住宿，附近有客棧。進得柵來，一眼便看到驛站東首的龍山客棧前停車廣場內，柏青山的兩輛大車停放在那兒，牲口已經上槽，大掌鞭正與車把式檢查車輛，替車軸上油。

　　蠍王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好啊！你們還在這裏，我以為你們會飛了，今晚……」他一面說，一面本能地探手入懷，去摸他的心肝寶貝天蠍，往下說：「老夫要先讓你嚐嚐天蠍的毒味，讓天蠍弄死那些男女……哎唷！老天……」

　　他狂叫，手向外一扔，兩條尺長的天蠍，各咬住他一根指頭，連扔數次，方將天蠍摔出三丈外。

　　天色尚早，店門外的樹下有不少客人，廣場上照顧車馬的人也不少。他兩人的馬已經到了廣場，天蠍落在廣場中心，恰好那兒沒有人。

　　所有的人，全被狂叫所吸引。

　　柏青山剛好踏出店門，不由心中一震。

　　青年人飛下馬背，怒鷹般撲下，劍出鞘冷電一閃，「嚓嚓」兩聲，兩條劫後餘生的天蠍死在劍下。青年人身手之矯捷，出神入化。

　　「不要殺它……」蠍王厲叫，跳下馬奔來。

　　可是，天蠍已經死了。

　　青年人收劍，訝然問：「房伯伯，這種毒物怎麼不殺？老天，怎麼跑到你老人家身上來了？被蜇了麼？」

　　「老天！完了，這是我養的嘛。」蠍王痛心疾首地說。

　　「哎呀！你老人家養這種東西？」

　　「是的，完了，這鬼東西怎麼會咬起人來了？你說見鬼不見鬼？」

　　不少人圍攏來看，有人叫：「老天！好大的紅蠍子，快成精了，快把它埋掉。」

　　「走開走開！」蠍王火暴地叫。

　　柏青山轉身入店，心中懍懍，忖道：「老蠍王帶人趕來了，那青年人可怕，今晚不知鹿死誰手。」

　　他找店家借來了筆硯紙張，寫了一封信，回到上房，他的住處是一間有內間的上房，內間安頓了魯神醫父子，鄰房也有內間，只安頓了魯伯母與若華母女。他叫出兆祥，將書信遞給兆祥說：「如果我不能陪伴你們到登州，那麼，大哥可帶了這封書信，按址前往找到收信人，對方便可替你們安排一切的。」

　　兆祥尚未答話，廊下的房門悄然而開，若華跨出房門，粉臉驚容未退，顫聲問：「青山哥，你不親送我們到登州？」

　　他一怔，沒料到姑娘會恰好在門內偷聽，趕忙堆下笑容說道：「若華妹，小兄只說如果而已，當然我會送你們到地頭，只是……」

　　「只是還有兇險？」

　　「很難說，但我希望你放心。」

　　若華淒然一笑，說：「青山哥，如果你有三長兩短，我便不會到小蓬萊了。你能走，還是先走一步，他們追不上你的，我們慢慢再跟來。」

　　青山心中一震，這位小姑娘的話，令他悚然，弦外之音，令他暗叫不妙。

　　兆祥長嘆一聲，說：「小妹，你難道不知他們是沖我們而來的？」

　　「所以我要青山哥先走，犯不著連累青山哥。」

　　青山淡淡一笑，接口道：「你們都在說糊塗話。放心啦！天掉下來的有我去頂。」

　　掌燈時分，店伙送來了晚膳。

　　青山即席宣佈說：「今晚不管有任何響動，切記不可聲張。風險是有的，只要大家能鎮定，我便可專心對付那些惡賊了。」

　　膳罷，他親自檢查兩座客房的門窗，只使用一間客房，魯伯母與若華在內間，外間安頓魯神醫父子。他自己準備守候一夜，嚴加戒備。

　　二更天，下弦月已經升上東山，月華如水，繁星滿天。

　　青山伏在廊下，心情因時光的消逝而逐漸緊張。

　　他看到了青年人下馬飛騰搏擊的神奇身法，心中耿耿，認為這是他平生所罕見的高手，今晚將是他破天荒艱苦的一戰。他並不怕死，反正他來日無多，根本就無視於死亡，他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必勝」。死且不懼，何怕之有？因此他的緊張是替魯神醫一家老少擔心，與他自己的生死無關。

　　正胡思亂想，驀地院中草木搖搖，風聲呼呼，竟然狂風撲面生寒，飛沙走石。

　　「咦！怎麼回事？」他駭然自問。

　　一陣狂風捲到，一陣黑霧湧起，砂石如暴雨般灑來，令他徹體生寒。

　　雲生屋角，霧起院中，突然傳來了鬼聲啾啾，獸吼隱隱。他吃了一驚，挺身而起。

　　左面不遠，霧影徐散，出現了一個高與簾齊，渾身鬼火流動的的執叉鬼王。

　　右首的雲影徐升，又有異物出現，是四個三四丈高，渾身金盔金甲火焰熊熊的金甲天神，赫然是寺院山門外的四大金剛。

　　一聲怪嘯，對面院牆下升起兩個渾身綠火的人影，一白一黑，一丈、丈五、兩丈、三丈……愈長愈大，最後與四大金剛一般大小，原來是黑白無常使者到了。

　　他站在金剛、無常、鬼王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小得不成比例。但他一無所懼，手按劍靶冷然注視，只哼了一聲。

　　「認識我麼？」鬼王問，聲如晴空裏響起一聲霹靂。

　　「為何要認識你？」他高聲答。

　　「你不怕我？」

　　「我為何怕你？」

　　「勾魂使者來勾你的魂，怎能不怕？」

　　「人總是要死的，該死的在劫難逃。在下如果不該死，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你們來勾魂，為何要怕？」

　　鬼王一聲怒吼，舉叉下擊。

　　他一聲冷笑，辟邪劍出鞘。

　　狂風驟止，雲霧俱消，金剛與鬼影無蹤，天晴月朗，月色如銀。

　　院子的院門前，兩個人影冉冉而至。

　　「咦！這小畜生在等著我們呢。」一個人影叫，是蠍王。

　　另一位是年輕人，白衣飄飄。在月光下，整個人似乎籠罩著一層霧一般的陰影，也像是突然幻現的白色幽靈。

　　「你們是白蓮會的妖人。」青山厲聲說。

　　蠍王大怒，厲聲問：「小狗，你說誰是白蓮會的妖人？」

　　「你們就是……」

　　蠍王大吼一聲，急衝而上，掌一翻迎面拍出，含忿出手掌力疾吐。

　　辟邪劍振出一朵劍花，震散了如山掌勁，劍尖行將接觸掌心，捷逾電光石火。蠍王知道柏青山了得，卻未料到對方一劍便可震散劈空掌力，更未料到劍來得如此快速，發覺不對已來不及撤掌退走了。

　　銀芒恰好在千鈞一髮的剎那間，從側方攻到，「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青年人崩開了青山的劍，立即乘勢挺進，一聲長笑，「飛星逐月」緊迫進襲，兩人立即纏上了，各展絕學放手搶攻。

　　好一場兇險絕倫的夜間惡鬥，雙方皆全心意運劍，生死決絕於剎那間，以神御劍不能有絲毫空隙，一劍連一劍完全料中對方的劍勢，只消略為疏忽，便將青鋒濺血。

　　青山兇猛地進攻，連攻十八劍，卻發現對方幻起的重重劍網綿密得毫無空隙可乘，一而再被對方封出偏門。他一而再加快，但對方的攻勢也隨著加緊，封出之後立即回敬，乘勢突入迫使他封招自救，因此始終無法爭取到那有限的中宮部位。

　　他第一陣攻勢，在第十九劍之後告一段落，一劍失著，便被對方抓住了弱點，開始以狂風暴雨似的空前猛烈劍勢反擊。一口氣攻了他二十劍以上，把他迫得退出三丈外，方用一招下盤狠招「河漢星沉」化解了對方的迫攻。劍尖搶得了中宮有利部位，方能開始第二次銳不可當的攻勢，奮勇疾進。

　　棋逢敵手，雙方都大汗濕衣，劍氣把附近的花花草草全部摧折，疾進疾退間，地面塵埃飛揚。各攻了百十劍，不知換了多少照面，進退如電，雙方皆沉迷於尋暇蹈隙出奇制勝的念頭中，因為彼此皆發覺對方的攻守無懈可擊，除非對方失招，不可能找出缺陷與空隙，必須設法製造機會才能取得優勢，所以劍招愈來愈快，愈急、愈猛烈，誰也不想錯過機會。

　　蠍王在一側旁觀戰，也出了一身冷汗，看得毛骨悚然，錯劍與劍觸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緊，心向下沉。不久老傢伙感到不能再拖了，心中一轉，計上心頭，叫道：「賢侄，纏住他，房伯伯去對付房內的人。」

　　老傢伙這一著果然夠狠，擊中了柏青山的要害。在激鬥中，青山根本不在乎自己生死安危，心無旁騖，除了全力爭取與等待擊敗對方之外，萬慮俱消，因此能神勇源源的出招，精力永不衰竭。聽到蠍王的叫聲，不由悚然而驚，關心魯神醫一家大小的安危，他的心亂了，手上一慢，立陷危局。

　　蠍王得意地一聲長笑，向客房躍去。「嘭」一聲大震，鬼撞牆似的一頭撞在廊柱上，「哎」一聲狂叫，倒退丈餘仰面便倒。

　　如在平時，老傢伙足以將廊柱撞折，同時也絕不可能看不見廊柱。不知怎地，今晚月色明亮，他竟一頭撞在廊柱上，而那根僅有碗口粗細的廊柱，居然絲紋不動像是鐵鑄的，撞得他頭暈目眩摔倒在地，狂叫：「哎唷唷……」

　　青山心中大定，大喝一聲，「錚」一聲架偏襲來的劍影，立還顏色招出「驪龍探珠」從中宮突入，又挽回了危局。

　　青年人除了出了一身汗之外，神色始終不變，臉上笑容依舊，鎮靜地衝刺封架，毫無疲態。

　　青山聽到兆祥開房搶出的聲音，吃了一驚，急叫道：「大哥，不可出來。」

　　青年人並未乘他分神時迫攻，一面出招一面笑道：「無妨，讓他出來也好，他會把那玩蠍子的老糊塗嚇跑的。」

　　青山不信，大喝一聲，「錚」一聲崩開刺來的一劍，飛退丈餘，想阻止兆祥外出。豈知他百忙中扭頭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

　　出來的不是兆祥，而是一個長有兩丈，高有八尺的紅色巨蠍，一雙大螫長有三丈，渾身紅光閃閃，像有火焰升騰，舞著奇大的雙螫，翹起可怕的巨大尾鉤，向蠍王爬去。

　　蠍王剛挺起上身，便嗅到了熟悉的腥味，突然聽到了重甲拖地的地音，看到了山嶽般大小的紅色巨蠍，只驚得屁滾尿流，連翻帶爬向外逃，沒命般狂叫：「天蠍！天蠍！救命！救……命……哪！」

　　到院門不足五丈，老傢伙跌了五六跤，頭青臉腫連滾帶爬逃出了院門，逃出了客棧，仍感到天蠍就在後面追趕。千緊萬緊，性命要緊，求生的本能支持著他，他不分方向狂奔，迷迷糊糊地狂奔了一程。

　　第二天一早，發覺自己倒在地至魯山的小徑上，距龍山驛已在兩百里開外，手腳冷冰冰，渾身發僵。

　　青山卻不怕天蠍，以為是白蓮妖術，大喝一聲，衝上揮劍便砍。

　　「錚」一聲響，劍被青年人架住了，笑道：「使不得，這是你的同伴。」

　　怪，天蠍逐漸萎縮變小，眨眼間便不見了，地下爬伏著一個人，是兆祥。

　　青山大駭，變色問：「你……你閣下真是白蓮會的妖人？」

　　青年人退出丈外，收劍笑道：「這是障眼法，用之正則為神術，用之邪即為妖術。可以告訴你的是，區區不是白蓮會匪。」

　　「那……閣下尊姓大名？」

　　「區區姓王，各敕。厲城人，讀書華不注山臥牛山寺。柏兄，目下你有困難。但你會度過難關，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目前你不能返回登州，不然在劫者難逃。」

　　「王兄對在下似無惡意，但為何與那蠍王……」

　　「咱們不談蠍王這種小人，談談你我的事。三年前，在下獲得兩冊石匣函書，參悟之後，道術已有根基。日後，在下將有困難，還需老弟臺鼎力相助。如果你答應，我代你將魯神醫全家送至小蓬萊尊府。你可以遨遊江湖碰你的運氣。」

　　「我怎知你不是白蓮會妖人？又如何能助你？」

　　「如果我是白蓮妖人，你已看到我施法，為何不殺你滅口？日後如果你接到我的手書，務必兼程趕來臥牛山寺，不知你能答允麼？」

　　他收劍入鞘，一字一吐說道：「我答應你。」

　　王敕所說的話，確是實情。柏青山已看到他施術，只消向官府告密，便將大禍立至，不知要坑了多少無辜的人，所以他勢必殺柏青山滅口，永除後患。在他來說，殺柏青山易如反掌，一個功力再高的武林人，憑兵刃拳腳絕難與妖術相抗，何況他的劍術，比柏青山要高明得多，滅口不費吹灰之力。

　　柏青山有自知之明，因此一口答應了。

　　王敕呵呵笑道：「本來，你可以隨我到臥牛山寺，延續彼此互相切磋，我相信你我必能互敬互愛結為知交，可是你不是我道中人，恐怕反而害了你。」

　　青山搖頭苦笑，猶有餘悸地說：「兄弟委實不明白，世間是否真有神仙鬼怪？不瞞你說，兄弟從不信世間真有鬼神之說，但今晚……」

　　「呵呵！這就是你不是我道中人的原因。我是個讀書人，不語怪、力、亂、神，但事實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具有奇技異能之士，不在少數。我得到石匣函經，起初並不相信。在你來說，該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你如果認為有神，那麼，誠則靈。你如果認為沒有鬼，便不須怕鬼的。」

　　「王兄，你仍未能令小弟心服。」

　　「呵呵！我不能向你解釋，但也許我可以點破你心中的一部分疑義。你認為自己不信鬼神，這當是你認為自己從未做過虧心事，但在潛意識中，數千年來有關鬼神的傳說，你並未完全的忘懷……」

　　「你這說法太牽強……」

　　「牽強？請教，你為何相信你的辟邪劍可以辟邪？」

　　「這……這個……」

　　「我當然可以未卜先知，但這與神術無關。你這把劍並不是古代的神物，古代沒有這種作佩飾用的小劍。巨闕劍長八尺；龍淵闊有兩寸六分；這就是古劍。你這把劍是金朝所造，迄今不過三百年，但確是好劍，心正的人使用，可以勇氣百倍，無畏無懼，不怕寶刀寶劍所傷。你意動神移，邪術便可乘虛而入。大丈大立身行事，當求無怍無愧，你存有此念，因此不必信邪，所以不必追究鬼神，也不必探求我的神術是真是假。」

　　「但你的神術該如何解釋？剛才……」

　　「剛才你心中已有妖術的想法，因此便看到了異象了。」

　　「有關過去未來與休咎禍福……」

　　「這更簡單，有一種叫做傳心術，只要我和你談上三句話，便可猜出你心中的各種念頭。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只要知道你的心地，禍福自明。障眼法相當深奧神奇，下乘的人，可使對方想到什麼，就看到什麼。上乘的人，可使對方給看什麼，就看到什麼。像我，要你看一個金甲神，你就一定看得到金甲神；你想看一雙仙佛，是想不到的。給與想是不同的。想，是幻象；給，雖然也是幻象，但卻有真實感，真得令你死心塌地深信不疑，剛才的天蠍，你認為是邪術，所以不怕，蠍王心中有鬼，他怎能不亡命而逃？我在他身上施了術，不到精疲力盡，幻象不會消失。他怕死，所以為了活命，他必定拼命逃，支持不住方會倒下。心正邪迴避，這是至理名言。」

　　「哦！原來如此。」

　　「你我年歲相差無幾，我相信我們會成為好友。來日方長，咱們後會有期。」

　　「王兄，你不是說要護送……」

　　「你放心，明天一早，他們便會啟程。」

　　「我……」

　　「你不會知道。」

　　「什麼？」

　　「等你明早醒來，他們早就走了。我該迴避了，請記住我話，後會有期。」

　　「小弟不敢或忘，後會有期。」

　　只一眨眼間，這位王敕突然消失了。青山只感到微風颯然，眼一花便人影乍杳，不由大吃一驚。低頭一看，地下的兆祥也不見了。

　　他心中大駭，衝回房中點起燈，怔住了。

　　魯神醫父子睡得好香，大夢方酣。他推開內間門，羅帳內魯伯母母女倆，也沉沉入睡，毫無異狀。他退出外間，駭然地想：「這是怎麼回事？剛才的惡鬥、叫號、鬼神，難道說，店中的人都睡熟了，兆祥父子也睡得著覺？」

　　太多的疑問，令他深感不安，對這位新交的朋友王敕，幾乎懷疑不是真實的人。甚至剛才所發生的事，他也認為是夢幻，不知是真是假。

　　出外一看，明月在天，眾星朗朗。院中確是草木零落，是剛才惡鬥時，兩人的劍所造成的創痕，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不可解，不可解！」他喃喃地說。

　　他回房閂上門，心說：「他說魯伯父一家明早啟程，我不會知道，我卻是不信。」

　　他先打坐，準備一夜不睡。可是，心潮起伏，漸漸心神不定，胡思亂想起來。不久，他倒下了。

　　次日一早，日上三竿他尚未醒來，直至店伙前來叫門，他方一驚而醒。

　　房中空空，只有他一人。他發狂般奔出店外，所有的旅客皆已上道，他的兩輛大車，當然也走啦！

　　他大駭，抓住一名店伙問：「伙計，在下的家眷呢？」

　　店伙大驚，叫道：「哎唷！你抓痛我了。」

　　「我的家眷呢？」他放手叫。

　　「咦！怪事，今早是你親自叫小的喚醒車把式套車，是你親自打發他們就道的，你怎麼糊塗啦？」

　　「是我打發他們走的？」

　　「客官，別找麻煩好不好？早餐還是你親自點的菜，那位小姑娘還親自叫小的找來幾片荷葉，替你留了一份菜放入你的懷中，說是給你在路上吃……」

　　他一摸胸懷，吃了一驚，有物鼓鼓地，掏出一看，果然是荷葉包著的一份菜，有雞有肉餘溫尚在呢。

　　他立即吩咐備馬，向東趕，沿途詢問兩大車的去向。所得的答覆是確實有那麼兩輛車，由一位年輕人的乘馬護送，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

　　他瘋狂地趕，趕到了章丘，所得的回答，仍是車馬已走了一個時辰了。車居然比馬快，豈不邪門？

　　「我到華不注山去找他。」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他到了臥牛山等，尚未下馬，一名老僧已經迎出，交給他一張素箋，說是王公子留給他的，上面寫著：「遨遊天下，後會有期。立心正百邪迴避，伸正義何患艱難？勿忘金諾，信守不渝，勿恐勿懼，慎之慎之。王敕頓首。」

　　他嘆口氣，苦笑道：「這位王兄是地行仙之流，但他卻不知我只能活一年半載光陰而已。」

　　他失望地離開了華不注山，策馬奔向濟南府，從此，他開始了流浪生涯。他要去找灰衣使者呂定遠，請這位毒王診治他的絕症。

　　天下茫茫，灰衣使者現在何處？

第三章　太湖五醜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八月的蘇州，似乎比其他的季節更為出色。

　　從鎮江府進入浙江布政司，可沿運河南行，中間經過常州府，蘇州府。北方人到了江南遊歷如果怕坐船，那就麻煩了，在這一帶車馬之少，少得寥若晨星。

　　柏青山從山東南下，重回東昌府上船，沿運河南行，沿途打聽消息，也沿途遊覽，整整走了三個月，方在揚州渡過大江，重新在鎮江買棹航向蘇州府。

　　輕舟順流而下，午牌末，船接近了呂城鎮碼頭。

　　這是一處驛站，驛站與巡檢司衙門皆在河東岸城中，城外的碼頭倒也十分繁榮。這座城相傳是三國時代吳國的大將呂蒙所造，雖有城的輪廓，但只是一座市鎮而已，只有三百餘戶人家，頗為富裕。在呂城鎮與丹陽縣，絕對沒有姓關的人定居。

　　船靠上碼頭不久，船家三名水夫登岸有事，小舟上只留下柏青山一人，他安坐艙面，安靜地注視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河上乘北航行的大多數是漕船，客船並不多。整座碼頭泊了大小數十艘客貨船，以他這艘船最小。

　　驀地，碼頭上奔下一個十六七歲少年人，背了一個小包裹，似乎膂力甚大，身材也相當壯實，眉清目秀，但眉梢眼角帶有重憂，將擋路的人撥開，跌跌撞撞衝過人叢，引了一陣粗野的咒罵聲。

　　少年人來得真巧，恰好接近了柏青山的小船前。

　　柏青山這艘船最小，右首是兩艘大型的所謂官船，左首則是三艘漕船。

　　碼頭上方，四名挾了木棍的青衣大漢，正排開人叢下追，四下一分。惡狠狠地向下搶，眼看便要追及。

　　少年人左右一看，目光便落在柏青山的小船，不假思索地奔上跳板，跳入船中，焦急地向坐在船頭的柏青山叫道：「船家，開船，給你一兩銀子，渡我過河。」

　　青山呵呵笑道：「船家不在，上岸去了。」

　　少年人一怔，想退上岸已來不及了，四大漢已經奔迎。

　　「快跳水。」青山叫。

　　「我……我不會水。」少年惶然叫，急急去抽跳板。

　　「你怎麼啦？」青山問。

　　「先把船弄出去。」

　　「傻瓜，他們不會找船追你？」

　　四大漢到，奔迎船頭。

　　少年人一急，抓起了一根篙，大喝一聲，掄篙便掃。

　　最先跳上船來的一名青衣大漢木棍急架，一看便知是行家，「劃地為牢」斜搭住艙板，「啪」一聲便架住了長篙。

　　長篙太長，一近身大事去矣，毫無用處，另一名大漢乘機一躍而上，快步衝進，木棍兜胸便點。

　　少年人身手夠高明，篙桿向上一抬，「啪」一聲震起木棍，丟蒿乘機搶入，像是猛虎出柙，搶入大漢懷中，「砰」一聲來一記「霸王敬酒」，一拳正中大漢的下頷，力道甚猛，手急眼快。

　　「哎……」大漢狂叫，「嘭」一聲倒了。

　　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第三名上船的大漢木棍來勢如電，「噗」一聲敲在少年人的左腰胯上。

　　「哎唷！」少年人同時大叫，也倒了。

　　第四名大漢及時搶到，撲上抓住少年人的右手一扭，熟練地用腳掌插入，踏住上臂擒住了。

　　「綁！」第三名大漢，丟棍取出了繩索，熟練地綁了少年的雙手。

　　碼頭上人群騷動，有人大叫：「欺負人，快阻止他們行兇。」

　　青山安然不動，冷靜地注視著形勢的發展。

　　上來了兩名敞衣大漢，領先的人雙手叉腰，沉聲喊道：「諸位，你們為何欺負一個小孩？」

　　四大漢之一挾棍上前，冷笑一聲道：「咱們捉逃奴，閣下最好少管閒事。」

　　敞衣大漢哼了聲，迫上兩步道：「捉逃奴？拿來？」

　　「拿什麼來？」

　　「巡檢司的腰牌，地方官的手諭。」

　　「還沒報案。」大漢大聲說。

　　「那麼，在下必須問清，把他叫起來問問。」敞衣大漢一面說，一面向前走。

　　大漢伸手一攔，冷冷地說：「閣下，奔牛鎮鄭大爺的事，少管為妙。」

　　敞衣大漢臉色一變，向身後的同伴哼了一聲說：「二弟，你聽見沒有？」

　　「大哥，聽見什麼？」二弟冷冷地問。

　　「人家常州府奔牛鎮的人，殺過府來，在咱們鎮江府呂城鎮捉人，說是捉逃奴，又不許咱們過問哩。」

　　「這叫做驅卒過江，飛象過河。」二弟仍然冷冷地答。

　　「二弟，你看怎樣？」

　　「我？咱們把他們四位仁兄，灌飽水再說。」

　　「對，不然他們認為咱們呂城鎮無人呢！」

　　碼頭上人聲大嘩，有人叫道：「先把他們揪下來，先打他個半死再說。」

　　四大漢臉色在變，用求助的目光向碼頭上搜尋。果然不錯，救兵恰好從天而降，兩名青衣大漢急撥開人叢往下走，其中一人叫：「張老大，下來。」

　　敞衣大漢一驚，扭頭一看，抱拳笑道：「原來是三爺，三爺來得好，這幾位仁兄……」

　　三爺站在碼頭上，沉下臉問：「你們兄弟倆又在鬧事？想訛詐不成？」

　　張老大一驚，說：「三爺，你……」

　　「住口！」

　　「這……」

　　「不許管奔牛鎮鄭大爺的事。」

　　「但……他們……」

　　「關照已經打了，你不信，可以去問你們老大。」三爺冷冷地說。

　　「哦！老大沒說，這……」

　　「快走，沒你們的事。」三爺說完，偕同伴轉身走了。

　　四大漢傲然在瞪了張老大一眼，冷冷一笑。

　　張老大也回瞪了四人一眼，臉上無光地向二弟舉手一揮，下船匆匆走了。碼頭上人群徐散，可知那位三爺在本地頗有來頭。

　　青山的目光，落在右鄰的官船上。他看到艙簾拉開了一條縫，有一雙清澈靈秀的大眼睛，躲在簾後向這一面注視。

　　四大漢將少年人提起，為首的大漢狠狠地踢了少年人一腳，罵道：「該死的東西！要不是押著你走路，大爺就先打斷你的狗腿。」

　　少年人不但掙扎，還咬牙齒切地怒叫：「你們這群狗東西！臭奴才的奴才，助紂為虐……」

　　「啪啪啪啪！」大漢狠狠地給了少年人四耳光，打得少年人口中血出，「砰」一聲仰面便倒，然後兇睛一瞪，怒罵道：「小王八！你再罵罵看？大爺不將你的門牙全部打落，就不姓王。」

　　少年人不怕，挺坐而起罵道：「你這賊王八，你本來就不姓王，而是太湖的水賊汪海……」

　　話未完，大漢已一把就扣住少年人的咽喉……

　　緊要關頭，右鄰的官船艙門倏開，鑽出一位國字臉膛，三綹長髯拂胸的中年輕袍人，喝道：「住手！姓汪的小賊，你敢又行兇？」

　　汪海大驚，突然跳上碼頭，喝聲「扯活！」如飛而逃。

　　另三名大漢也大駭，丟下少年人也溜之大吉。

　　中年人身形好快，突然飛躍而下，手一伸，便抓住了逃得最慢的一名大漢。

　　其餘兩人往人叢中一鑽，兔子般逃掉了。

　　大漢左肩被扣，本能地大喝一聲，扭身右肘後攻，反應居然十分迅捷。

　　可惜雙方的藝業相差太遠，右肘剛剛攻出，便被中年人左手扣住了曲池穴，向下一掀，乖乖坐倒。

　　就在這時，艙窗有焦急的嬌嫩嗓音叫道：「小心身後……」

　　同一瞬間，中年人丟手後退。

　　晚了半步，寒星一閃，貫入中年人左上臂。

　　也在同一瞬間，艙門飛出一名十一二歲小後生，手中的短劍閃閃生光，向人叢中飛撲。

　　人叢一陣騷亂，一名青衣中年人悄然溜走。

　　「你走得了？惡賊……」小後生怒叫，疾衝而上。

　　青衣中年人左手向後一揚，又一顆寒星幻化一道灰芒，射向小後生的小腹，相距丈餘，太快了，小後生萬難躲過。

　　柏青山坐在船頭，碼頭僅比船頭低五尺上下，形勢危急，他不得不出手了，掌心暗藏的三顆黃豆，以肉眼難辨的奇速射出，相距也在丈外，一閃即逝，只飛出兩顆，另一顆留待後用。

　　「得」一聲輕響，寒星突然斜飛，是枚三寸長的銀針，一看便知是淬毒暗器。

　　小後生看到了針影，但衝勢難止，無法迴避，大驚之下，眼睜睜等死，急急止步，叫出一聲「糟！」

　　並不糟，淬毒銀針向外側飛飄，「叮」一聲輕響，跌在一名看熱鬧的人腳下。

　　黃豆向側滾，太小了，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同一剎那，「嘭」一聲大響，青衣中年人向前一仆，跌了個大狗爬，左肩背的膏肓穴被黃豆射入，豈能不倒？

　　小後生驚出了一身冷汗，莫名其妙，但見中年人仆倒，立即神魂入竅，急衝而上，劍把向青衣中年人的後枕骨就是一下。中年人腦袋往下一耷，立刻昏厥了過去。

　　船上搶下五六名船夫，七手八腳搶到。

　　長髯中年人右手抓緊左臂上方，臉色泛青，但仍可支持，向船夫們叫：「將人帶上船，交給大人送交官府法辦。」

　　船夫們抬了兩個俘虜登船，小後生奔向長髯人，急聲問道：「爹怎樣了？」

　　長髯人登船，鎮定地說：「找那傢伙要解藥，挨了一針。」

　　「好像是……」

　　「針有奇毒，不要緊。去把那位少年人解開，帶到船上來。」

　　艙面上，出現另一位穿紫花長袍的中年人，背著手，劍眉入鬢，流露著雍容華貴的氣質，泰然地說：「戚師傅，趕快上來裹傷。船家，開船，速返府擒賊。」

　　戚師傅用巾絞住了手臂，登船說：「大人何不到鎮江再說？交給鎮江府……」

　　「不必了，公文往返費時，而且鎮江府辦不了太湖賊，同樣會解送蘇、常二府的。立即啟航。」

　　「是，這就走。」

　　小後生已將少年人接過船去了。柏青山的三名船夫，恰好及時趕回。

　　柏青山若無其事地整衣而起，向船夫說：「船家，剛才有人在船上打架，幾乎出了人命，如果再不走，等會兒官司打定啦！巡檢司的人快到了。」

　　船夫們大驚，怎敢怠慢？官司一打，至少是三兩月的事，船扣下三兩月，豈不要喝西北風？立即手忙腳亂地啟航，溜之大吉，比官船早片刻離開碼頭，向常州府順流急駛而去。

　　下航三四里，他向船夫說：「船家，不必趕程，等會兒跟在那艘官船後面，但不要太靠近。」

　　「客官今晚不想趕到常州府城？」船夫詫異地問。

　　「在下又不是有事待辦，急什麼？」他泰然地說。

　　這一帶河流，因有呂城、奔牛兩座大閘管制水流，船隻上航下放沒有多大區別，水勢流動極為緩慢，控舟容易，想快不易，想慢還不簡單？不久，官船已超越而前。

　　一個時辰後，便看到了奔牛壩。這裏距常州約有三十里，也叫奔牙塘。相傳有一頭金牛奔到此地云云，目下叫奔牛巡檢司，設有一座水閘管制運河的水位。

　　這座鎮只有兩百餘戶人家，是一處極為普通的小市鎮。但誰又料到日後這裏會出了一位大美人，斷送了大明江山？清初的大詩人吳梅村寫了一首圓圓曲，其中有兩句說：「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這位紅顏，便是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奔牛鎮，也就是日後陳圓圓出生的地方。

　　鎮上似乎沒有人跡，碼頭上也沒有船影。

　　水閘前，兩岸的垂楊樹蔭下，只有四艘小舟，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官船徐徐下航，距水閘還有半里地。東岸突傳來一聲呼哨，但不見人影。

　　四艘小舟停泊處的樹蔭下，搶出二三十條赤著上身的大漢，紛紛登上小舟，長槳急動，像四條大魚，向官船迎去。

　　柏青山的船在官船後半里地，他突向船夫說：「咱們到鎮上打尖，快！」

　　船速驟加，四隻槳起落，銜尾追上了官船。

　　官船恰好被四艘小舟左右一夾，船鉤搭住了兩舷。官船上的船夫大驚，站在船頭的一名青衣人大喝道：「你們幹什麼？什麼人？」

　　接二連三跳上來帶了腰刀的赤膊大漢，根本不理會青衣人。

　　為首的大漢站在艙面，雙手叉腰向船夫叫：「往東岸靠，快！慢了一刀一個，船由我們接管了。」

　　艙內鑽出了三名青衣人，與那位佩短劍的小後生，一名青衣人臉色一沉，大喝道：「本府推官許大人在船上，你們怎敢無禮？退下去。」

　　為首的赤膊大漢哈哈狂笑，說：「妙極了，咱們正要找狗官算賬，請都請不來呢。哈哈哈哈哈……」

　　小後生一聲怒嘯，拔劍出鞘。

　　這瞬間，「啪」一聲響，一塊木板從艙頂上飛下，正好擊在小後生的後腦上。接著人影如電飛撲而下，將小後生撲倒在艙板上。

　　「綁！」赤膊大漢叫。

　　三名青衣人尚未有所舉動，已被五把鋼刀迫住了。

　　後面舵樓已被接管，進入中艙的第一個大漢，突然大叫一聲，「嘭」一聲水響，跌下水中去了。

　　第二名大漢揚刀堵在艙門外，站在舷板上怒叫：「小賤人，你再行兇，咱們殺你個雞犬不留。」

　　前艙突傳來紫袍中年人的叫聲：「戚姑娘，不必反抗了。」

　　船靠上了東岸河堤，樹林中鑽出二十餘大漢，將官船上的人押上岸去了。

　　柏青山的船，已遠出半里外，接近了鎮西的碼頭。

　　「咦！這地方像是罷市了呢。」柏青山站在船頭向船夫說。

　　船夫不住搖頭，低聲說：「公子爺，船不能在此泊岸了。」

　　「為什麼？」

　　「奔牛五醜又在興風作浪了。」

　　「誰是奔牛五醜？」

　　「這……離開再說。」

　　「怕什麼？沒有人偷聽哪！」

　　「五醜共是五個人，他們是鎮東的鄭家兄弟鄭乾鄭坤，鎮西五里金牛臺的王英、王華兄弟，與鎮東北五里地孟瀆河畔的周豪。這五個人都是本地的土霸，武斷鄉里橫行不法，巧取豪奪無惡不作，惡跡如山。常州府的同知大人與推官大人於六月初接任，便派人前來明查暗訪，可惜這五醜神通廣大，始終沒把柄落在兩位大人手中。」

　　「這是說，府衙中必定有他們的眼線了。」

　　「那是當然。」

　　「哦！他們五個人，就敢令奔牛鎮罷市？」

　　「怎麼不敢？他們只要派一個人出來說關門，就沒有一個人敢開門做生意。不許船靠碼頭，誰靠將有飛來橫禍。」

　　「哦！我們去靠靠看？」

　　「公子爺，小的不敢。」船家悚然地說。

　　「好罷，我們找地方泊舟，離鎮三兩里便可。」

　　「何不駛入孟瀆河泊舟？」

　　「好，只要不引起五醜的注意便可。」

　　孟瀆河原是漕舟出江的一條河，從奔牛北上江陰，航程六十里，比沿運河走鎮江要近些，而且走白塔河可免風濤之險。但兩年來已經逐漸淤塞，只有空漕舟往下放入運河，而無滿載的漕舟了。

　　半淤了的孟瀆河只能行駛小舟，兩岸形成不少淤積之河灣，上行約五里，便是奔牛五醜的第一醜玄狐周豪，建在河西岸的周村。

　　這裏原是一座僅有四五戶茅屋的三家村，十年前周豪從府城搬來奔牛，買下了這一帶田地，趕走了這幾戶人家。從此，這一帶便成為禁地，經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悄然來去。十年來，奔牛鎮這五個土霸，成為地方上人見人怕的豪紳，附近的人當面稱他們為某某爺，背地裏卻叫他們為某某醜。五個人狼狽為奸，搞得這一帶的人惶惶不可終日，卻又敢怒而不敢言。

　　村後的一座以河彎闢成的大荷池，足有百十畝大小，中間建了一座水榭，以一座九曲橋溝通水榭與花園的出入。荷池全是浮泥，人掉下去寸步難移，愈掙扎便愈往下沉而沒頂，水功天下第一的人到了此地，也必死無疑，無用武之地。

　　九曲橋寬僅三尺，僅高出水面的三尺左右。荷葉也高出水面三尺上下，因此遠遠看去，像是橋在荷葉叢中，如果不是朱漆欄杆高出葉上尺餘，真不知有橋與水榭相連。

　　二樓水閣四面有明窗，可看到四周的景物。廳中只設了一張轉椅，椅內坐著那位穿紫花長袍的人，手腳皆被綁在椅上。

　　四周，倚窗靠壁共站了八個人，其中兩人一是被豆粒打穴制住的傢伙，另一人則是改姓王的太湖水賊汪海。

　　北面的五個人，全都是滿臉橫肉，相貌醜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大漢，一個比一個魁梧，一個比一個獰惡。五個人抱肘倚窗而立，不住桀桀怪笑。

　　最後一人是個赤膊大漢，一雙小臂各扣了一具皮護手，護手上各帶了三把六寸長的飛刀。身材壯得像一頭巨熊，豹頭環眼朝天鼻子獅子嘴，雙耳招風。敞開毛茸茸的胸膛，紅帕包頭紅腰巾打扮完全像一個劊子手。

　　水賊汪海嘿嘿笑向紫袍中年人說：「許推官許大人，汪某先替你引見咱們這些英雄豪傑，讓你開開眼界。」

　　許推官泰然一笑，沉著地說：「本官完全清楚，你們是奔牛五醜。本官上任半月，便已獲得了你們的圖形。」

　　「你知道就好。」

　　許推官沉靜地一笑道：「本官知道你們種種不法的罪行，可惜未能掌握確證，因此至今尚未能將你們置之於法，沒料到你們居然敢在運河搶劫本官的船隻，擄劫朝廷命官，該當何罪你們該比本官明白，罪證如山，你們這次總算難逃法網了。」

　　五人中周豪的左耳缺了半隻耳輪，怪眼一翻，厲聲道：「狗官，你知道你的處境麼？」

　　「當然知道。本官盡忠職守，死不足惜，因本官的死而鏟除盜窟，可說死得其所，何所懼哉？」

　　「哈哈哈……」周豪的黑臉膛，因狂笑而顯得更為獰惡，笑完說：「狗官你豎起狗耳聽，你死了，誰也不知你的下落。你乘的船已被拆散，船夫已全部埋入泥淖，誰知道你的死活？你告假至鎮江接來自湖廣的家眷。誰知道你到底在何處失蹤的？」

　　「正相反，鎮江府的同寅袍澤，誰不知本官的行程？不消三天，便將兵臨奔牛，玉石俱焚，你們不可能一手遮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擄劫朝廷命官，罪該凌遲。你們人多，罪有首從之分，你們敢保證那些從犯，不會珍惜性命通風報信或自首麼？到那一天到來你們悔之晚矣。」

　　周豪桀桀怪笑，說：「狗官，咱們是不怕嚇唬的，本來，咱們早知你正在千方百計搜集咱們的罪證，咱們並不想到府城去捉你。想不到天假其便，在呂城鎮你敢出面，認出了鄭兄的手下弟兄，咱們不得不被迫將你弄來了。」

　　「呂城鎮想已傳出了消息，本官相信邏者已首途前來了。」

　　「你請放心，任何人也休想查出絲毫線索。你這狗官以鐵腕自豪，咱們自有辦法對付，如殺了你對咱們毫無好處，因此特地和你商量。」

　　許推官堅決地搖頭，堅決地說：「沒有商量，本官絕不與強盜談條件。你們只有兩條路可走的，一是殺了本官，一是放了本官，你們前往府城自首，罪減一等，不然免談。」

　　周豪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赤膊大漢拔出臂套的一把飛刀，獰笑著在許推官臉上磨了一磨。

　　「沒有商量麼？」周豪厲聲問。

　　「沒有商量。」許推官一字一吐地答。

　　刀尖刺入許推官的左頰，徐徐下沿著刃肉，皮裂肉開，鮮血泉湧。一寸、兩寸、三寸……到了下顎了。

　　許推官痛得大汗如雨，牙關緊咬，但毫無懼容。

　　「還有商量麼？」周豪再問。

　　許推官渾身在抽搐，卻用平靜的聲音穩定地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飛刀向下跳，跳至左胸，剜破了胸衣，又開始徐徐向下滑動。

　　「等會兒傷口塞上鹽，狗官，夠你挺的。」周豪怒叫。

　　「本官死且不懼，何懼其他？」許推官仍一字一吐地說。

　　周豪將手伸出，飛刀停住了。

　　生了一隻酒糟鼻的鄭大爺鄭乾走近樓口，向下叫：「有請無極仙長。」

　　「有請無極仙長。」下面有人傳呼。

　　片刻，樓梯響處，上來了三名玄門羽士。領先那人年約五十上下，白淨淨面膛，相貌清臒，有一雙精明靈活的色眼，流光四轉。梳道髻，穿一襲青便袍，持雲帚、佩劍。另兩人是兩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小道童，長相十分清秀，像是少女般不帶男童氣概。

　　眾人含笑行禮相迎，周豪欠身道：「這狗官果然頑強得很，看來只好請教仙長了。」

　　無極仙長呵呵笑道：「周施主既然需要貧道相助，願效微勞。但貧道有言在先，千萬不能中途變卦，不然貧道無能為力。」

　　「仙長將辦法說出，弟子當就地決定。」

　　「好，給貧道三天工夫，貧道替這位大人施行迷魂大法，他便會忘卻所遭遇的事故，由施主派一個人跟在他左右，替施主傳達信息，狗官便會言聽計從，任由施主予取予求了。」

　　「真的？」周豪興奮地叫。

　　無極仙長淡淡一笑，傲然地說：「如無把握，貧道豈敢誇口？」

　　「一句話，仙長……」

　　「且慢！」

　　「仙長……」

　　「其一，狗官的女兒，與那位戚武師的閨女，皆請施主送給貧道作鼎爐。」

　　「呵呵！弟子送上便是。」

　　「其二，貧道要在貴鎮設香壇，尚請施主負責供地供人。」

　　「鄭某兄弟一概負責。」鄭乾拍著胸膛說，呵呵一笑又道：「但派在狗官身邊的傳信人，希能由小犬鄭仁專任。」

　　「好，此事就此決定。」無極仙長頷首同意。

　　「其他的人呢？」周豪又問。

　　無極仙長沉吟片刻，道：「狗官到鎮江接家小，當然你們得留下他的老妻在他身邊，貧道同時替他們同時行法，保證不致引起旁人懷疑。至於其他的人，留來無用，晚上派人埋了，一了百了，永除後患。」

　　「仙長何時行法？」

　　「明天開壇，今晚請將兩女送至貧道房中。貧道告辭了。」

　　許大人臉色大變，「呸」一聲向老道吐了一口口水，切齒叫：「白蓮妖孽，該死的東西。」

　　無極道長桀桀一聲怪笑，掃了許推官一眼，得意地走了。

　　周豪舉手一揮，笑道：「好了，咱們該走了，遠道來的宋大哥一個時辰後可以趕到，咱們得替宋大哥接風。這裏的事，晚上再說，把狗官放到下面去，走。」

　　申牌末，三名青衣大漢，擁簇著一名身材高大，臉色蒼褐的中年人，佩了一把狹長的分水刀，穿一身水湖綠長袍，頭戴英雄巾帶，神氣萬分地到了村口。

　　村口有兩名莊丁打扮的大漢，雙手叉腰，目光灼灼地向來人打量，擋住去路叫問：「止步，私人莊院，此路不通，轉回去。」

　　三名青衣大漢嚇了一跳，腳下遲疑。主人卻虎目一翻，上前冷冷地問：「你這裏是不是周村？玄狐周豪在不在家？」

　　「你是……」

　　「我姓宋。」

　　「哎呀！你……你是林當家派來的……」

　　「專使。」姓宋的大剌剌地說。

　　「專使為何不……不從水道來？宋爺的座舟……」

　　「你們這條水道太淺了，在下的座舟現泊奔牛碼頭。」

　　「宋爺請進，家主人已久候多時，宋爺慢慢來，小的立即通報。」莊丁一面說，一面向內急奔。

　　出來迎接的是一大群人，五醜全部出來迎客。這些人全不認識專使，第一次見面，自然客氣一番。

　　玄狐周豪抱拳一禮，喜悅地叫：「是宋大哥麼？兄弟周豪，迎接來遲，恕罪恕罪。兄弟偕諸位兄弟在村東碼頭恭候大哥的虎駕，沒料到大哥竟從路上來……」

　　「貴河水淺，兄弟只好從路上來。晚到片刻，勞諸位久候了，抱歉。」宋大哥含笑回禮。在笑意中，仍漾溢著傲然威武目空一世的氣概，一方巨寇的專使，果然與地方土豪不同，在氣質上就不同凡響。

　　「宋大哥大概乘的是大舟，這條水道確也淺了些。請進請進，大廳候教。」

　　大廳中設下兩桌盛筵，山珍海味雜陳，酒香撲鼻。

　　周豪先替眾人引見，肅客入座。江湖人坦蕩爽朗，酒過三巡，便不再客套。宋大哥虎目如炬，掃了眾人一眼，用中氣充沛的嗓音說：「敝當家這次派兄弟前來，回覆周兄風緊托庇的事，要兄弟全權處理。據兄弟所知，貴府的陸同知與許推官，確已策定對付諸位的大計了。兄弟在說出敝當家允諾的事之前，希望先瞭解諸位其他應變良方。周兄，捨棄基業，那是下策，但不知諸位還有其他的打算沒有？」

　　「兄弟也知道放棄基業實非上策，只是情勢迫人，不得不忍痛割捨。目下咱們無意中將許推官全家弄到手，也許有了轉機。」周豪興奮地說。

　　宋大哥一怔，頗感意外地問：「周兄，你們將許推官弄來了？」

　　周豪呵呵一笑，將所發生的事說了，接著又道：「本來鄭兄所捉捕的人是鎮上的一個小店伙，沒料到竟因此而捉到了大魚。」

　　宋大哥卻劍眉深鎖，變色道：「糟了！周兄，你們這個亂子可鬧大了。」

　　「必要時，咱們……」

　　「必要時，你們可以把狗官殺了，對不對？哼！辦了一個許推官，那位陸同知更會早些發兵前來……」

　　「咱們已請無極仙長設法，以迷魂大法向狗官施術，他便成了咱們的人了，豈不是高枕無憂麼？」

　　宋大哥不住搖頭，苦笑道：「你們如果相信妖術，不啻自掘墳墓。迷魂大法只能迷惑愚夫愚婦，邪不勝正。那位許推官為官清正，勤政愛民，胸懷正氣，即使一時受邪術所制，不久便會恢復本性，那時，你們悔之晚矣！」

　　眾人大驚，周豪焦急地問：「宋大哥，依你之意……」

　　「難難難，糟了，兄弟目下不能回覆你們的請求，必須請示敝當家……」

　　「宋大哥，你……兄弟事已經鬧出來……」

　　「是你們闖出來的大亂子，可不能怨兄弟不幫忙。」

　　「事情已經弄砸了，這……宋大哥是否可替兄弟出個主意？」周豪冒著冷汗說，聲音都變調了。

　　「本來，敝長上不願讓你們放棄此地的基業，設法在府衙中活動，減少你們的壓力，如非是必要，仍以在此安垛為佳。你們這一來……周兄，你們是不是仍然對無極妖道寄以厚望？」

　　「這個……」

　　「如果你們對妖道有信心，那麼，兄弟便不必多說了。」

　　「宋大哥，但……但不知大哥有……有否兩全其美的妙策？」

　　宋大哥略一沉吟，斷然地說：「你們把所有的人交給兄弟帶走，帶至敝處暫避風頭，立即在鎮上傳出消息，明白地說出人是敝當家劫走的，讓官府去找我們好了。」

　　「這……」

　　「兄弟一力承當，這是諸位唯一自救之途。不然，敝當家必定不願讓諸位於事急時至敝處避風頭。老實說，兄弟已擔當了萬千風險，這件事兄弟還不知做得對不對呢。」

　　宋大哥一字一吐地說，說得義形於色，極為慷慨。做強盜的重視義氣二字，宋大哥這番話已經夠道義了。

　　金牛臺的老大王英乾了一杯酒，大聲說：「宋大哥既然如此夠朋友，周兄，不必三心兩意了吧。」

　　「只是……只是兄弟深感不安，如果當家的責怪下來……」周豪遲疑地說著。

　　「你就不必擔心啦！兄弟這點事還擔當得起。」宋大哥拍著胸膛說。

　　鄭乾桀桀笑，笑完說：「林當家一代英雄，宋大哥也是一時豪傑，敢作敢當，相信……」

　　宋大哥拍拍胸膛，以一聲豪笑打斷對方的話，道：「我拼命三郎宋成梁不敢自命英雄豪傑，反正是老命一條，血案如山，官府有案，殺一條命是死，殺一千個人也只有一條老命去抵，擔當這點點事，敢說還勝任愉快，諸位大哥放心。」

　　周豪扭頭向金牛臺王英遲疑地問：「王兄，無極道長方面，咱們如何交代？」

　　驀地，大廳口人影乍現，無極仙長率領兩名道童，出現在廳口。

　　無極仙長似已來了多時，怪的是居然未被廳外把守的人所發覺，兩名莊丁打扮的警衛，倚在門側瞪著眼睛睡大覺。

　　無極仙長的神色頗不友好，踏入廳中冷笑道：「周施主不必交代，貧道與這位拼命三郎宋施主打交道。」

　　宋成梁推椅而起，抱拳笑道：「是無極道長麼？久仰久仰……」

　　「哼！宋施主水寇之豪，哪將貧道一個江湖玄門弟子放在眼下？」

　　「道長先別誤會……」

　　「哼！好說好說，先別誤會，等你左一聲妖道，右一聲妖道損夠了再誤會，對不對？哼！你膽子不小。」

　　「道長……」

　　「俗語說，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施主未免做得太絕。哼！你以為你們幾十名水賊，便可嚇得倒貧道麼？哼！離開了滆湖，你拼命三郎比不上一條泥鰍，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妄想奪貧道的買賣。」

　　拼命三郎虎目怒睜，冷哼一聲道：「道長，你說話要客氣些。」

　　「哼！貧道已經夠客氣的了。」

　　「如果不客氣，又待怎樣？」

　　「貧道收你們的魂魄，打入十八層地獄。」

　　拼命三郎嘿嘿一笑，道：「你又不是主宰世人生死的閻王，憑你嘴上那幾句話，嚇不到咱們這些殺人放火的英雄好漢。這件事在下已經接下，你斟量著辦好了。」

　　無極道人重重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貧道給你半刻工夫，限你立即帶了你的爪牙滾。不然，休怪貧道得罪你。」

　　「如果在下不離開呢？」

　　「你得死。」

　　「老道，你不必費神了。」

　　「你立即離開？」

　　「正相反，在下酒足飯飽之後，方能決定何時離開。」

　　無極道人大怒，舉手一揮，喝道：「清風，去打發這狂徒到枉死城應卯。」

　　右後方的小道童應喏一聲，大踏步上前。

　　大廳寬敞，兩桌筵席只佔了些少地方，便於動手。一個小道童便敢向大名鼎鼎的水寇出手，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金牛臺王英急急奔上，搖手叫道：「仙長請勿動怒，有話好說。」

　　清風突向王英吹口氣，左袖一揮，喝聲「唉！」王英突像中魔似的，張口結舌僵立在地，手仍未收回呢。

　　無極道人向另一名小道童叫道：「明月，去將那位施主引開。」

　　明月也應喏一聲，急步走出到了王英身前，伸手在王英眼前一晃，喝道：「退至一旁，走開去。」

　　王英真聽話，像一個夢遊者，直向壁根走去，「砰」一聲響撞在壁上，方恢復神智幾乎倒地了，轉過身來目定口呆，滿臉驚疑悚然而驚。

　　眾人大駭，紛紛退至壁角靜觀變化。

　　清風陰沉沉地在拼命三郎面前一站，冷笑一聲，撮口吹氣。

　　拼命三郎冷然注視著遠處的無極道人，根本不向清風注目，屏住了呼吸，等候機會先看小道童如何弄鬼。

　　清風吹氣無效，左手在對方眼前一晃，唸唸有詞地說：「看著我，我領你到枉死城……」

　　話未完，拼命三郎右手一抄，大喝一聲，但見人影倏飛。

　　「哎呀……」旁觀的人齊聲驚叫。

　　「哎……」是清風的驚叫聲。

　　「嘭」一聲大震清風被擲飛兩丈外，重重地摜倒在無極道人腳下。

　　拼命三郎拍拍手，笑道：「這點點道行，免了吧。」

　　明月吃了一驚，探手懷中拔出一面黃色的七星小旗。

　　拼命三郎先下手為強，一閃即至，「噗」一聲，一掌劈在明月的耳門上。

　　無極道人勃然大怒，大喝一聲，左掌一揚，驀地響起一聲雷鳴，大廳中突然風聲呼呼，竟然有了霧影。

　　拼命三郎一聲長笑，抓起明月的身軀向無極道人砸去，向側一躍八尺，大笑道：「這就是掌心雷，其實該是閣下的風雷掌，你閣下練了玄門內家氣功，頗有真才實學，何必裝神弄鬼。」

　　無極道人大袖一揮，妖術乍散，鬚髮無風自搖，冷笑道：「你果然不錯，自問能禁得起貧道一擊麼？」

　　拼命三郎嘿嘿而笑，傲然地說：「你以為宋某是浪得虛名麼？不信你可以試試。告訴你，五湖的英雄，絕不是膿包，如不能獨當一面，也不會被派出來獻寶。」

　　滆湖也叫沙子湖，名列五湖之一，一端與太湖有水道相連，並供給運河的水量。江湖人所稱的五湖四海，這五湖指太湖、沙子湖、洮湖、蠡湖、胥湖，但其實只算一座湖。五湖的說法甚多，但把太湖稱為五湖並不算錯。

　　五湖的水賊彼此之間互通聲氣，但極少私人間的往來，彼此有利害衝突，能保持互通聲氣已經是不錯了。

　　無極道人被對方道出底細，心中不無顧忌，也就不敢再狂傲，大聲道：「沙子湖與奔牛鎮，一水一陸，貴當家無權一手抓兩地。把奔牛鎮讓與貧道，貧道不為已甚。」

　　「沙子湖水道通奔牛鎮，閣下休想。」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拼命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你要迫貧道動手麼？」

　　拼命三郎臉色一沉，厲聲道：「五湖好漢的臥榻旁，絕不許白蓮會的人插足。你不要命無妨，萬一事敗，而你們也必定事敗；只要有一個人向官府告密，你知道奔牛鎮要枉死多少村民百姓？在下念在你是周兄的貴賓，不與你計較，你如果想硬來，在下當奉陪。」

　　無極道人一咬牙，大聲說：「好，貧道不在奔牛鎮設壇，但那兩個少女貧道要定了，閣下如果從中作梗，貧道只好一拼，周施主此地，將成瓦礫場。周施主，你說，給是不給？」

　　玄狐周豪綽號稱狐，可知必定狡詐奸猾，立即愁眉苦臉向拼命三郎說：「宋大哥，給了他吧，兄弟確是擔待不起風險……」

　　「不行。」拼命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鄭乾趕忙打圓場，苦笑道：「宋大哥，千萬不可鬧僵，為了兩個小母貨，何苦傷了和氣？兩位這樣一鬧，各自堅持己見，兄弟的人委實為難。宋大哥如果堅持不讓步，為免兩敗俱傷，咱們……咱們只好留著，誰也不用……」

　　王英也出面排解，接口道：「天下間女人多的是，兩位千萬不可為了兩個女人傷了和氣。」

　　周豪抓住機會，大聲說：「這樣好了，把兩個女人叫出來，看她們願意跟誰走就跟誰，怎樣呢？」

　　無極道人認為女人必定怕強盜，兩個少女必定跟自己走，立刻表示同意道：「好，貧道讓步看兩個女人願跟誰走，快把兩個女人叫出來。」

　　拼命三郎不好再堅持，他已佔盡上風，老道答應不在奔牛鎮建壇。如果再堅持，可能激起眾怒，鬧起來定然不妙，只好也微微點頭同意了。

　　不久，四名莊丁押來了兩位姑娘，眾人眼前一亮。

　　燈早已掌起，天色已經盡黑。燈光下看美人，愈看愈美。

　　兩女年歲相當，都是十五六歲花一般的年華，眉目如畫，清麗照人。一個穿翠綠勁裝，顯得剛健婀娜，胴體曲線玲瓏。牛筋索綑住了手，腳也用牛筋索拴住，只能碎步行走。怒容滿面，一雙星目射出怨毒的冷電寒芒。

　　另一位少女沒上綁，梳三丫髻，素淨的碧羅衫裙，三寸金蓮可憐生，似乎走路都是不穩，何用上綁？她像頭受驚的小鹿，驚惶無助地蒼白著秀臉，被拖至大廳，在眾目睽睽之下，連頭都抬不起來。

　　莊丁將兩女推在當中，悄然退去。

　　玄狐周豪呵呵笑道：「穿勁裝的是狗官的鄉友戚定國的女兒，戚定國是湖廣的名武師，這次他率同一兒一女，護送狗官的親眷從湖廣來。那一位弱不禁風的閨女，是狗官的女兒。」

　　鄭乾嘿嘿而笑，接口道：「戚定國練了一身內外功，十分了得。要不是兄弟的好友追魂客芮嵩恰好在場，出其不意賞了他一枚追魂針，恐怕咱們留不住狗官的船呢。」

　　「戚老狗受了毒針傷，仍然能用虛空制穴術制住了芮兄，迫索解藥，這老狗確是名不虛傳。」周豪進一步解釋。

　　「廢話少說，貧道先問問兩個丫頭的意思。」無極道人怪叫。

　　「不能讓你問。」拼命三郎急叫。

　　「兄弟來問好了。」周豪說，獨自上前。

　　兩女用困惑的目光，向奸笑著走近的周豪注視。

　　周豪乾咳了兩聲，笑道：「含苞待放，我見猶憐……」

　　「少廢話。」老道不耐地叫。

　　周豪臉色一怔，向兩女說：「丫頭們，你們聽了。你們已經是甕中之鱉，待折之花，反正死活由不得你們，目下給你們指示一條明路，看你們的造化了。」

　　「惡賊！姑奶奶可要罵你們了。」戚姑娘厲聲叫。

　　「呵呵！你罵吧，小心大爺剝掉你的衣褲，看你敢是不敢？」周豪怒聲怪笑，陰惻惻地說。

　　姑娘打了一個冷顫，恨恨地哼了一聲，不敢開口了。

　　周豪桀桀笑，指指點點著說：「目下有兩位朋友要索取你們，任由你們選擇跟誰走。那一位是沙子湖的好漢，姓宋名成梁……」

　　「是沙子湖的水賊，殺人放火的強盜。」無極老道接著怪叫說。

　　周豪一怔，但見拼命三郎未提抗議，也就一笑置之，往下說：「那一位是無極仙長，是……」

　　「是專門糟蹋女人的白蓮會妖道。」拼命三郎以牙還牙亮聲叫。

　　一是強盜，一是妖道，都不是好路數，戚姑娘是江湖人，當然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嚇得直打冷顫。

　　許姑娘弱不禁風，早已嚇得站立不穩，這時卻定下了心神，勇敢地說：「我……我們誰……誰也不跟……」

　　「由不得你跟不跟。」周豪大叫。

　　許姑娘嚇得退了兩步，幽幽地接道：「小女子認……認為，誰……誰能饒……饒了家父一死，小……小女子便跟……跟他走。」

　　「貧道與令尊無關。」無極道人興奮地說。

　　「那……」

　　「你該跟我走。貧道絕不傷令尊一根汗毛。」

　　「諸位爺臺是不是肯呢？」

　　「這……貧道與令尊無仇無怨，那位強盜卻是要殺令尊的兇手。」

　　「道爺是不是能保證家父的安全呢？」姑娘可憐地飲泣問，花容慘澹，我見猶憐。

　　「這個……」

　　「道爺如不能保證家父的安全，小女子寧可一死，也不能跟道爺走。」

　　這位小姑娘等於是擺上了一桶火藥，正在點燃火索。

　　拼命三郎得意地一笑，說：「在下保證令尊的安全。」

　　姑娘盈盈下拜，顫聲叫：「小女子沒齒難忘，大王……」

　　無極道人大怒，吼道：「呸！這不公平。姓宋的，你這該死的東西。」

　　吼聲中，疾衝而上，左手一揚，打出了三把八寸長的小飛劍，成品字形急襲拼命三郎，伸手急抱兩位姑娘。

　　拼命三郎「啊」一聲狂叫，仰面便倒。

　　眾人大駭，嚇呆了。

　　老道一左一右挾起兩位姑娘，一聲狂笑，扭頭衝向廳門。

　　清風明月兩道童斷後，大袖一揮，灑出了霧一般的迷香。

　　這瞬間，地下的拼命三郎右手一揚，接來的三把小飛劍發似連珠。劍出手，一聲長笑，飛躍而起。

　　原來他並未被小飛劍擊中，卻接住了三把小飛劍，知道妖道邪術厲害，交手佔不了便宜，所以裝死待機，以牙還牙以接來的小飛劍回敬。

　　老道得意忘形，毫無戒心，做夢也沒料到拼命三郎會用小飛劍回敬，剛衝到廳外，三把小飛劍全部貫入後心，猛地上身一挺，兇猛地向前仆倒。

　　兩個小道童大駭，腳底下抹油，溜之大吉，迷香因大廳廣闊，未發生效用，也沒有人敢追出去，所以沒有人被迷昏。

　　拼命三郎等眾人回過神，方向三名手下叫：「去，把兩個丫頭帶回來。」

　　三名手下直打抖，但低首出廳，將兩位姑娘截回。

　　拼命三郎掃了眾人一眼，向周豪說：「周兄，派人把妖道埋了。在下出手宰了妖道，可說功德無量，萬一妖道在貴地建壇，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官府嚴拿會匪，擒住一律就地正法，不分老幼一律誅戕，想想看，後果如何？」

　　周豪臉無人色，囁嚅著道：「宋大哥，無極道長並……並未說他是……是白蓮會首……」

　　「傻瓜，他怎敢自承是白蓮會匪？」

　　「這……」

　　「不必三心二意了。時光不早，帶兄弟去安頓，這兩位姑娘……」

　　驀地，廳門奔入兩名莊丁，上氣不接下氣叫：「大爺不好……」

　　「呸！大爺好好地，你咒我麼？」周豪怪叫。

　　「大爺，兩里外地蘆……蘆灣中，發……發現一艘船藏……藏在裏面，有九……九個人被綑在船上，其……其中一人自稱是……是拼命三郎宋……」

　　拼命三郎突然拔出了分水刀，飛快地割斷了戚姑娘的手腳牛筋索，將刀送入她手中，喝道：「保護許姑娘，去救令尊與許推官，領路。」

　　聲落，他猛撲周豪。

　　周豪奸似鬼，一聲怪叫，奔出了廳門，如飛而遁。

　　「鳴警鑼，捉奸細。」有人大叫。

　　眾人大駭，四散而逃。

　　只有兩個人敢衝上，是鄭乾鄭坤兄弟。這兩個傢伙看出便宜，以為拼命三郎赤手空拳，何足懼哉？拔出匕首同聲怒吼，猛撲而上。

　　拼命三郎跟著兩位姑娘退，並掩護三名手下撤走，等兩賊衝上，方一聲沉喝，雙掌一分，撥開了兩把攻來的匕首，腿出「蝴蝶雙飛」，「噗噗」兩聲，將兩人踢得狂叫著跌出丈外去了。

　　出了西廂門，戚姑娘一馬當先向後闖。

　　許姑娘跌跌撞撞而行，跟不上。

　　拼命三郎的三名手下，不住打哆嗦，不住唸佛號，臉色泛灰，雙腿在彈琵琶，比許姑娘好不了多少。

　　拼命三郎急急解了腰帶，三不管將許姑娘扔上背背上，向三名手下叫：「伙計們，沉著些，倖生不生，必死不死，有我在，怕什麼？保證你死不了，但如果你們跑不快，死定了。快，跟著那位姑娘走。」

　　奔出花園，走上至水閣的小徑，夜黑如墨，八月初沒有月亮。後面鑼聲震耳，火把不住增多，吶喊聲如雷，大隊莊丁追來了。

　　九曲橋頭有兩名莊丁把守，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恨重如山的戚姑娘到了，分水刀發如驚電，首先便砍倒了一個。

　　另一個扭頭狂奔，恰被斷後的拼命三郎擋住，喝道：「丟下刀饒你不死。

　　莊丁一看對方有四個人，乖乖丟下刀，向側方一竄，溜掉了。

　　戚姑娘奔上了九曲橋，衝向水閣。

　　拼命三郎堵在橋頭，向嚇軟了的三名手下叫：「快跟去救人。呸！你們怎麼連一個女人都不如？快走？」

　　三名手下驚得撒腿便跑，完全糊塗了，不像是玩命的水賊爪牙。

　　閣門下也有兩名壯莊丁把守，同聲怒吼，截住戚姑娘雙刀齊上，阻住了進路。姑娘被綁久了，手腳仍感虛浮腫脹，只用得上三成勁，而且橋口被堵住，橋寬僅三尺，怎衝得過兩把刀的封鎖？「錚錚錚」金鐵交響聲震耳，她全力衝突，卻無法可施。

　　三名手下在後面乾著急，有一人向後狂叫：「公子爺快來，有賊擋路，過不去。」

　　拼命三郎只好放棄守橋，取了莊丁留下的單刀，向水閣急奔。

　　戚姑娘正被迫得步步後退，拼命三郎到了，一聲怒嘯，凌空飛越戚姑娘的頂門，像一頭怒鷹凌空下搏勢如天雷下擊。

　　兩莊丁大駭，挫腰後退雙刀上揮。

　　「錚錚！」火星飛濺，莊丁的兩把單刀被震飛，幻化兩道翻騰著的光弧，落入湖心去了。

　　兩莊丁身不由己，一聲狂叫，撞毀了橋欄，失足跌入荷葉叢中，狂叫道：「救命！救……命哪……」

　　已衝入閣門的拼命三郎一怔，轉身回望，驚道：「這是浮沙泥淖，危險，必須保住這座九曲橋……」

　　可是，話未完，遠處岸上傳來了絞盤轉動聲。

　　第一曲橋突然崩坍，接著是第二曲。

　　他奔出第七曲，第六曲已開始崩散。每一曲橋長有四丈八尺，紛向兩側崩坍，然後被水中的巨索拉向兩岸，所經處，荷葉紛紛折斷偃倒。

　　他急向後退，只片刻間九曲橋已無影無蹤，掉下泥淖中的兩名莊丁，已經不見蹤跡，屍沉池底。

　　他將許姑娘解下，拆下一面閣外圍的扶欄，欄長兩丈，向下一探，不由心中叫苦，兩丈長的欄杆探下，仍然打不到底，上面水深僅一尺左右，以下全是浮泥。

　　「我們被陷在此地了。」他懍然地自語。

　　一名手下尚弄不清形勢，見橋被拖倒，吃了一驚，叫道：「快往水裏跳，這座房子也要垮……」

　　聲落，往水裏一跳，「噗」一聲響，人向下沉，直沒至脅下，漸漸下沉。

　　「救命！」這位冒失鬼狂叫，雙手急撥，人卻加速下沉，淤泥淹到頸下了。

　　「不可掙扎，抓往。」拼命三郎奔到叫，將欄杆伸下。

　　將手下拉上，他沉聲說：「安靜些，誰都不許亂走。」

　　「公子爺，你可害苦我們了。」沉身泥污，驚破了膽的手下虛脫地叫。

　　閣下層是花廳，後端揭開樓板，是一座建於水下的秘室，有兩座密閉的水門，只消打開水門便成了一座水牢。

　　下面的人全被戚姑娘救上來了，花廳的銀燈點燃，眾人在廳中聚集。被救上來的有許推官夫婦與他們的五歲幼子，戚武師定國與小後生戚蛟，在呂城鎮捉回的少年人。戚定國臂傷未癒，少年人則受了刑，遍體鱗傷。

　　戚姑娘將經過向乃父說了，向拼命三郎盈盈下拜，叩謝活命之恩。

　　拼命三郎不受禮，閃在一旁說：「先別謝我，目下咱們仍未脫險，已經陷死在此地了。」

　　戚武師不知水閣的形勢，笑道：「水困不住我們，愚父子水性不弱，等會兒去找船，出困諒無困難。老弟臺真是沙子湖的宋頭領麼？」

　　許推官臉色很難看，不悅地說：「沙子湖六名匪首中，這人最為兇悍殘忍。戚老弟，千萬小心，他不知是何居心，慎防他的陰謀。」

　　許姑娘卻沉著地羞赧地低鬟一笑，說：「爹，你老人家恐怕看錯人了。」

　　「為父會看錯人？」許推官訝然問。

　　「爹見過宋匪麼？」

　　「不曾見過，只知是個兇暴的黑臉匪首。」

　　「爹，這位恩公不是宋匪首。」

　　「什麼？戚侄女不是說……」

　　「如果是宋匪首，會捨死救我們麼？」

　　戚姑娘也一怔，說：「是啊！他……他……」

　　拼命三郎呵呵笑，向許姑娘笑道：「姑娘蘭心蕙質，果然不愧稱清官之女。剛才在大廳賊人環伺之下，勇敢地為父請命，冷靜從容挑起賊人火拼，膽識與勇氣，委實令人心折。一個深閨弱質能有此膽氣，姑娘，你值得驕傲。」

　　許姑娘盈盈下拜，顫聲道：「謝謝恩公誇獎，賤妾其時已別無抉擇，不得不情急智生妄圖饒幸。如無恩公援手，許戚兩家將生痛銜哀，死亦含恨九泉。賤妾銘感至衷，願來生犬馬以報。現今身在賊巢，生死難料，祈求恩公再施援手，賤妾死不足惜，惟願恩公拯救家父母與戚伯伯脫身，賤妾……」

　　拼命三郎避在一旁，舉手虛引，苦笑道：「姑娘請起，在下當設法出困就是。」

　　小後生走近拼命三郎，笑道：「宋頭領，我相信你不是兇悍惡毒的水賊。我叫戚蛟，十二歲了。你能幫我到對岸去找船麼？」

　　拼命三郎呵呵笑，說：「小兄弟，在下可從東海泅水至蓬萊，只要有水喝，泡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可與蛟龍爭短長。但在這座百十畝大的荷池中，卻寸步難移。」

　　「什麼？你說……」

　　「這是一座泥淖，浮泥深有兩丈餘，水深不及足，小兄弟，你是不是泥鰍？我不信你的水性比我好。」

　　「什麼？這是兩三丈深的泥淖？」戚武師驚問。

　　眾人面面相覷，絕望的神色爬上了臉面。

　　拼命三郎點點頭，說：「不錯，已有兩名莊丁被打下，只一眨眼間便遭沒頂之厄。我這位魯莽的船夫，也差點兒嗚呼哀哉。」

　　「那……我們不是等死了麼？」許推官喪氣地說。

　　拼命三郎的目光在四處轉，笑道：「這座水閣是木造的，咱們死不了。」

　　「頭領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戚蛟興奮地說。

　　「小兄弟，你明白什麼？」

　　「拆下木板，丟下水面鋪路。」

　　「不錯，拆下木板，但不是鋪路。記得在下早年遊歷徐州以西黃河兩岸，該地的人在兩岸淤泥中行走，用的便是滑板，用篙撐著走。只要我們能出去兩個人，趕走了賊人，便可設法出困了。」

　　小戚蛟鼓掌大樂，興高采烈地說：「頭領大叔，算我一份，我跟你走。」

　　「先不用忙，咱們四處找找看，有沒有食物支持一兩天？」

　　「你不打算立即離開？」

　　「等賊人們聚齊，一網打盡豈不甚好？」拼命三郎笑答，向內廳走去。

　　許姑娘向乃父一笑，說：「爹，你老人家仍然相信他是宋水賊？」

　　「他不是承認了麼？」許推官反問。

　　戚姑娘有點恍然地說：「蓉姐姐，讓我們想想，在他擊殺妖道之後，不是……」

　　「有人前來稟報，說蘆灣中發現一艘船，船上有九個人被綁……」許姑娘接口。

　　「對，其中一人自稱是拼命三郎……」

　　「他才突然動手救我們的。」

　　「可知他不是拼命三郎了。」

　　戚武師淡淡一笑，說：「要知他的底細，可問他的三位同伴。」

　　小戚蛟人小鬼大，走近唉聲嘆氣的三名手下，笑嘻嘻地說：「諸位大叔，瞧你們嚇得腳軟手抖，不像是水賊亡命嘛！」

　　渾身泥污的手下齜牙咧嘴，哼了一聲說：「見鬼！你才是水賊。」

　　「咦！那你是……」

　　「那位姓柏的公子爺，在鎮江租了小可的船，說好了到蘇州，管吃管喝八兩銀子一天，外加二兩賞銀，小的是清清白白的人。」

　　「他姓柏？不叫拼命三郎？」

　　「見鬼！在呂城鎮，我們的船就在你們的左鄰，那位小兄弟逃上我們的船，那時只有柏公子在船上。你們比我們後走，但我們卻跟在你們後面。你們的船遇劫，我們不敢停靠奔牛鎮碼頭，卻駛入孟瀆河藏匿。柏公子搶了拼命三郎的船，答應賞我們一百兩銀子，要我們假冒水賊做他的手下，硬著頭皮闖來。我們怕得要死，這一百兩銀子真不好賺。早知要打要殺，一萬兩銀子我也不幹。」

　　戚姑娘突然醒悟地叫：「咦！他是那位坐在船頭點塵不驚的青年人，但……但他的相貌……」

　　內廳裏出來了假拼命三郎，端了一大盤食物，有酒有肉，笑道：「小小的易容術，不必大驚小怪。後面有廚，妙極了，酒都是現成的。」

　　戚武師站起長揖到地，笑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這麼說來，追魂客芮嵩襲擊小犬的金針無故自落，反而自己倒地，都是老弟臺……」

　　「在下不好出面，只好暗中相助。來來來，進食要緊。小兄弟端一份給女眷，咱們男的席地而食，但不知許大人習不習慣。」

　　許大人呵呵一笑，先自坐下抓起了酒壺，說：「老弟臺，許某也是農家出身，早歲疏狂已慣了，做了官不得不裝模作樣以免失禮。呵呵！今天可以放浪形骸了。大德不言謝，我敬你一碗酒聊表寸心。」

　　小戚蛟將食物送給三位女眷，奔過往柏青山旁坐地，抓起一條雞腿笑問：「大叔，大名能見告麼？」

　　「我姓柏，柏青山。」

　　「柏大叔，你說過可從東海泅水至蓬萊，海是怎樣的？蓬萊仙山真有其事？」

　　「海，大得無邊無際，天水一色，窮目千里不見寸土。蓬萊嘛，仙山是否真有其事，我可沒找到。我的家往在小蓬萊，那可是美得令人不想離開的小島。」柏青山用依戀的聲音緩緩地說，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神情如謎。

　　戚蛟突然扳住他的肩膀，幽幽地說：「柏大叔，但……但你離開了。」

　　他一驚，吁出一口長氣說：「是的，我離開了，是來中原遊歷，同時也想找一個人。不瞞你說，救你們當然是義不容辭的事，我另有私心。」

　　「柏大叔，私心兩字……」

　　「我要找那使用毒針的追魂客，問一個人的下落。」

　　「老弟臺要找何人，能見告麼？」戚武師問。

　　「灰衣使者呂定遠，這人也稱毒王。」

　　「老弟臺與他……」

　　「在下有事想向他請教。」

　　戚武師搖搖頭，苦笑道：「老弟，你找不到他了。」

　　「為什麼？」

　　「他已死了年餘，聽說是死在大庚嶺梅山，被雷音大師以雷音掌擊斃的，他的奇毒也令雷音大師終身殘廢成了廢人，目下在武夷山小雷音禪寺等死。」

　　「乒乓」兩聲，柏青山的酒碗，突在掌中炸裂，酒花四濺。

　　「老弟……」

　　柏青山只感到心房在抽緊，渾身發僵，額上冷汗沁出，手在發抖，心中在狂叫：「完了，這唯一的希望成了泡影。」

　　驀地，他感到眼前一陣黑，老毛病發作，一陣比往昔更為猛烈的暈眩感，無情地像浪濤般襲來，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雙手亂摸，吃力地向前走。

　　戚武師大驚，一蹦而起，伸手急扶叫：「老弟臺，你……」

　　青山手一撥，「嘭」一聲響，戚武師摔倒在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柏大叔……」小戚蛟也拉住他急叫。

　　他的手向後一摔，小戚蛟直滾出丈外去了。他向前摸索而行，渾身在抽搐，抓住了窗臺，手一扳，「嘩啦啦」連聲大震，窗臺垮下來了。他踉蹌向外走，出了破窗。

　　眾人全驚呆了，不知所措。

　　「他昏神了，千萬不可讓他跌下湖去，攔住他。」戚武師狼狽地叫。

　　弱不禁風的許姑娘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急急奔出迎面攔住去路，伸手急扶。

　　「不可接近。」跟蹤搶到的戚武師大叫，搶上又道：「蓉姑娘，危險！」

　　姑娘卻不怕危險，尖叫道：「柏恩公，站住，站住！」她撲入青山的懷中。

　　青山神智半昏，猛地一把扣住她的腦門，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右肩，真力將發。

　　「柏恩公，我是許蓉，你……你抓痛我了。」姑娘魂飛魄散地叫。

　　柏青山突然渾身一震，神智漸清。

　　戚武師本想奮身撲上抱住青山的腿將人摔倒，但投鼠忌器，怕連累姑娘遭殃，不知該如何是好。

　　柏青山終於鬆手，吁出一口長氣，猛搖腦袋，將手揉動著太陽穴與腦後的兩條頸肌，終於完全清醒了，他眼前恢復了光明，看到了珠淚漣漣的許姑娘，趕忙伸手將她扶住，苦笑道：「對不起，姑娘，傷了你麼？痛不痛？」

　　「恩公，你……你是怎麼回事？」姑娘淚眼盈盈地問。

　　「沒什麼，沒什麼？」他一面說，一面扶住驚軟了的姑娘往回走。

　　戚武師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僥倖不已。

　　青山返回廳中，將姑娘扶至許夫人身旁放下，向眾人歉然地說：「在下要養神，少陪。戚老師請分派守夜的人，有勞了。」

　　說完，走向內間。

第四章　追魂狂客

　　水閣距岸約有二十五丈左右，近閣的兩曲橋以內不長蓮葉。也就是說，在五丈內，即使有登萍渡水的輕功，也難利用荷葉脫身。即使輕功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也難一躍五丈，落在荷葉上再次躍起，那是不可能的事。

　　玄狐周豪認為被困水閣的人，絕難利用登萍渡水術脫身，所以極為放心，拉毀了九曲橋，將對方困在水閣，便放心地等候對方餓死再收拾殘局，只派人在湖畔守候，任由閣內的人自生滅了。他相信浮泥是天險，只有插翅方能飛渡。

　　廚中的食物不多，但十二個人只持一兩天尚無困難。

　　由於柏青山需要養息，廳內的人失去了主宰，只好由戚武師派人輪流把守，謹防賊人偷襲，其他的人分配在三間廂房內住宿，等候天明計議如何脫困。

　　柏青山獨自登樓歇息，心潮起伏輾轉不能成寢。三月來沿途打聽灰衣使者的消息，總算找到知道灰衣使者的人了。可是，這消息卻令他震驚，唯一的希望已絕，怎不令他煩躁？

　　久久，他終於平靜了下來，既然已知希望渺茫，早已將生死置於度外，為何仍然放不開？可知他活下去的慾望仍在。目下已知希望已絕，何必再虐待自己？

　　他心中一定，不再多想，精神一振，立即開始下樓，動手拆除廳壁的木板。

　　拆板聲驚動了戚武師父子，三人立即動手造了一張前端翹起的丈餘見方的滑板，兩支板槳來。

　　「小兄弟，咱們過湖。」他佩上分水刀欣然地叫。

　　「我也要去。」戚姑娘搶著說。

　　「不行，你要助令尊照料這裏的人，令尊左手不便，一切全仗你，你怎可離開？」他斷然拒絕。

　　滑板放下，四平八穩，他向小戚蛟說：「咱們往相反的方向走，避免被把守橋頭的賊人發現了。記住，不動則已，動則不能停下，停可能要往下沉，雖無大礙，到底討厭。走！」

　　許大人父女一直在旁觀看，許姑娘突然說：「柏恩公，何不將人偷偷渡過彼岸，豈不穩妥些嗎？」

　　一名船夫也恐懼地說：「公子爺，你丟下我們走了？」

　　他搖搖頭，苦笑道：「好吧，你們都不放心，那就過去好了。其實，在此地比在岸上安全得多，賊人未趕散之前，這裏可說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戚老伯父女與許夫人母女帶了許小弟上來，先渡你們過去。」

　　分兩次將人渡至對岸的果林內，果然不見有人。有老少婦孺需要照顧，不宜再入村內冒險。柏青山改變計畫，匆匆領了眾人出村南里餘，找到了至奔牛鎮的小徑，略一打量四周，停下說：「諸位已經脫險，在下有事在身，只能送你們到此為止，此至奔牛鎮只有三里路，你們可在四更末五更初趕到。許大人可帶了李忠趕回常州府，他便是奔牛五醜為非作歹的證人，立即僱船下航明早便可派人前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捕五醜法辦，替地方除害，告辭了。」

　　小戚蛟噘起小嘴，不滿地說道：「柏叔，怎麼不去殺賊了？」

　　他呵呵笑道：「有老少需要保護，脫險最為迫切，你怎麼小小年紀便嗜殺成性？要不得。」

　　許大人與戚武師感激萬分地向他道謝，他客氣一番，帶了三名船夫匆匆走了。

　　回到藏舟處，他帶了辟邪劍，囑船夫將船駛至奔牛鎮碼頭相候，沒說出自己的行蹤，悄然走了。

　　周家悄然無聲，真的拼命三郎與八水寇已經送走，金牛臺兩醜也離開了，僅鎮東鄭乾鄭坤兄弟仍留在村中住宿，全村靜悄悄，似乎鬼影俱無。

　　一條黑影出現在先前宴客的大廳，廳中兩盞長明燈發出黯淡的光芒。

　　這人是去而復返的柏青山，推開西廂門踏入院子，看到廊下站著一個黑影，正訝然向他這位不速之客注視。

　　「什麼人？」黑影問。

　　他向前接近，信口答：「是我，追魂客芮嵩，是不是安頓在西廂？」

　　「你要找追魂客？他住在西首第一座客室內。」

　　「謝謝。」他沿走廊向客室走。

　　黑影在他行將錯而過的瞬間，突然伸手點向他的章門穴，出手迅疾絕倫，不是庸手。

　　他早有提防，反手一撥，扭身就是一腿疾飛，「噗」一聲響，踢中黑影的左胯。

　　「哎……」黑影驚叫一聲，倒退八尺。

　　他如影附形地跟進，一掌劈出。

　　黑影仰面便倒，向側急滾狂叫道：「有賊！」

　　他跟到一腳踏住黑影的小腹，抓住對方的脈門一扭，冷笑道：「你叫吧，在下正要找人問話呢。說！姓芮的到底在何處住宿？」

　　「哎唷！他……他在內……間二進院的……的秘室中安歇。」

　　「你是誰？」

　　「在……在下姓辛，在……在此地作……作客。」

　　這時，後側門大開，刀光閃閃，搶入四名莊丁拔刀一擁而上，有人大叫道：「賊在此地，快來。」

　　他已經恢復本來面目，誰也不知道他是先前冒充拼命三郎的人。四名莊丁湧到，兩把單刀到得最快，一上一下兇猛地劈來。

　　「錚錚」兩聲暴響，兩把單刀飛出三丈開外，人影一閃，他身形似電，出廊升上瓦面，像輕煙般消失在夜空中。

　　「賊到二進院去了。」姓辛的躺在地下狂叫。

　　院子寬廣約十餘丈，鋪以大方磚，擺設了一些花盆，他毫無顧忌地向下跳，黑影中閃出三名黑衣人，劈面攔住，迎面的黑影一抖手中的紅纓槍，大喝道：「什麼人大膽，竟敢到周家來撒野呢？我神槍周孝德等著你。」

　　「我，山東柏青山。叫追魂客出來說話，有事商量。」

　　「你與芮兄有何過節？」

　　「並無過節！」

　　「呸！你夤夜入侵，還說並無過節，拿下你再說，看槍！」

　　槍花一湧，劈胸點到，先一招「靈蛇出洞」，第二槍便是狠招「猛虎搖頭」，槍法兇狠硬朗赫然名家身手。

　　青山不理會第一槍，槍怕搖頭棍怕點，第二招方是狠著，他看準槍勢，劍閃電似的輕輕一搭槍尖，人亦快速絕倫地搶入，順勢推劍，搶得了中宮。

　　「老二退！危險！」另一名黑衣人看出危機，大叫著急衝而上。

　　可是已晚了一步，「唰」一聲響，老二持槍的左手斷了四個指頭，拖槍暴退丈外，危極險極了。

　　接著是一聲暴響，搶救的單刀脫手而飛，人影倏止，喝聲似沉雷：「誰敢上？叫主人出來答話。」

　　他的劍尖點在對方的胸口，那位仁兄嚇僵了。

　　院門悄悄然而開，一名黑影悄然從後面撲上，劍出「白虹經天」，偷襲他的腦後玉枕要害。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猛地在劍尖及體前一剎那，向側一閃。

　　劍止不住勢，向前刺出，人亦來不及止步，仍向前挺進。

　　他的劍影一閃，風雷聲乍起，扭身拂劍，喝道：「姓周的，你找死？」

　　從背後偷襲的人是玄狐周豪，一劍轉向幾乎刺中同伴，只感到鼻尖一涼，有液體流下，劍氣撲面生寒，駭然止步伸手一摸，糟了！鼻尖不見啦。

　　「哎……」玄狐狂叫，扭頭便跑。

　　人影乍現，柏青山攔住了他，喝道：「姓周的，站住！叫追魂客出來，萬事皆休。」

　　玄狐心膽俱寒，劍尖就抵在咽喉上，令渾身的肌肉皆在發僵，不站住不行，雙手張開，無助地站在原地，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問：「咱們無……無冤無仇……」

　　「就因為咱們無冤無仇，所以在下不曾要你的命。」他冷然答。

　　四周到了不少莊丁，火把通明。

　　玄狐周豪臉無人色，恐懼地說：「柏兄，有話好說……」

　　「在下不找你，找追魂客。」

　　「他……他不在……」

　　「啪啪！」劍芒疾閃，青山用劍在對方頰上拍了兩個耳光，冷笑道：「他在你的秘室中安頓你敢睜著眼睛說謊？」

　　「這……」

　　「你說不說？」

　　一位少女排眾而出，粉面鐵青奔近說：「放了家父，賤妾有話說。」

　　青山撤回劍，笑道：「不必，沒有什麼可說的，柏某只希望與追魂客當面談談，與你們無干，你玄狐周豪顯然也不是什麼講義氣夠朋友的人，居然替追魂客擋災，豈不可怪？」

　　少女突然擋在玄狐身前，急叫道：「爹，快退！」

　　玄狐似乎不在意愛女的死活，應聲飛退丈外，脫出了危境。

　　柏青山以為玄狐父女連心，豈會自行脫身置愛女於不顧？因此未免大意了些，被玄狐擺脫了控制。他剛舉步垂劍追出，少女已迎面截住，酥胸恰好擋在劍尖前，高聳的酥胸無畏地面對劍尖叫道：「上門欺人，你算什麼英雄人物？如果你夠英雄，殺我好了。」

　　青山的劍徐徐撤回，笑道：「玄狐居然有一個好女兒，難得，快叫追魂客出來，在下不為已甚。」

　　「你如果真無惡意，當然可以見他請教，你找他有何要事？」

　　「向他打聽消息，問一個人的下落。」

　　「不是找他尋仇報復？」

　　「不是。」

　　「好，柏爺請至大廳小坐，家父即派人去請芮爺來，芮爺在敝村作客，他是家父的貴賓，目下確在貴賓室安頓。」

　　「請帶在下至貴賓室走走。」

　　少女沉吟難決，遠處的玄狐高叫道：「丫頭，貴賓室豈是外人可以亂闖的？叫他到大廳等候吧。」

　　青山大怒，踏進一步左手一伸，便扣住了少女的的右肩井。

　　「哎……」少女驚叫，身形一軟，便屈膝跪倒。

　　莊丁們大駭，吶喊一聲，四面齊出。

　　鄭乾兄弟在西南角，急叫道：「快退，投鼠忌器。」

　　玄狐卻冷哼一聲，喝道：「上！亂刀分了這小子的屍。」

　　青山怒激如焚，怒吼道：「虎毒不食兒，你這廝真是狼心狗肺，你的女兒救了你，你卻忍心將你的女兒置之死地，哼！今天在下必定殺你。」

　　說完，一把挾起少女，大踏步向玄狐走去。

　　兩名莊丁劈面攔住，兩把單刀一左一右，狂風似的捲到，刀光乍閃。

　　劍影倏張，「錚錚」兩聲暴響，兩莊丁的胸前，各挨了不輕不重的劍，刀也飛走了，駭然飛退丈外，有一個失足倒地狂叫出聲。

　　兇猛霸道的雷霆一擊，把所有的人皆鎮住了。

　　玄狐大駭，扭頭便跑。

　　青山從側方超越，一閃而過，攔住去路大喝道：「老狐狸，接著！」

　　人影壓到，「嘭」一聲悶響，少女被青山拋出，撞中剎不住腳的玄狐，兩人倒地跌成一團，狼狽萬分。

　　青山不等玄狐爬起，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劍尖點在對方的咽喉上緩緩下迫，切齒厲聲道：「你這可惡的地痞惡棍，不殺你此恨難消。」

　　「饒命……」玄狐狂叫，臉無人色。

　　少女不等身軀站直，膝行而前，一手抓住劍身，叩首尖叫道：「柏爺，饒……饒命，饒了我爹爹，求求你，求……」

　　她哭叫著，聲淚俱下。青山頹然長嘆，自語道：「江南的靈氣，皆鍾靈於姑娘們身上了，先後三位姑娘，皆不讓鬚眉。」

　　「起來。」他向少女叫，緩緩撤劍。

　　「柏爺大恩。」少女再叩首叫。

　　「去叫追魂客前來。」

　　「芮爺已經走了。」一名莊丁高叫。

　　「誰知道他的去向？」他問。

　　「他曾經表示要去投奔太湖的五湖之蛟冷文蛟。」

　　「走了多久？」

　　「不久之前，他看風色不對便走了。」

　　青山一腳將玄狐踢得滾了兩匝，冷笑道：「在下本該宰了你這無情無義的豬狗，念在你的女兒一番孝心，饒你的狗命，哼！多行不義，你的報應快臨頭了。」

　　說完，他向東西的院牆舉步，莊丁們紛紛讓路，不敢阻攔，他到了牆下扭頭道：「大姑娘，你過來。」

　　少女應聲走近，欠身問：「請問柏爺有何吩咐？」

　　「令尊多行不義，眼看要大禍臨頭，能走，你就快走吧！以免玉石俱焚，願上蒼保佑你。」他神色肅穆地說完，突然凌空上升，飄出牆外一閃不見。

　　奔牛鎮碼頭靜悄悄，他找到了自己的船，船夫正等得心焦。上得船來，他急問：「看到許大人他們麼？」

　　「他們弄到一艘快船，已走了半個時辰了。」船夫答。

　　「公子爺是否打算馬上就走？」另一名船夫惶然地問，口氣仍有餘悸，希望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等天亮再走。」他卸下劍泰然地說。

　　「這……」

　　「怕什麼？一切有我呢。」

　　「不久前有一個人在碼頭搶了一艘小快船，也向下走了。這裏是非甚多……」

　　「是一個怎樣的人？」

　　「天太黑，看不清，一上船便亮劍，要打要殺迫著船家開船。」

　　他心中一動，說：「快追，追上了，賞銀五十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個船夫不再叫苦，立即啟程。

　　拂曉時分，到了常州城下，水軍正由同知大人率領，三十艘快舟航向奔牛鎮，陸路的鄉勇已先一步出發，由許推官親自領軍。

　　他不理會奔牛鎮的風波，向下急趕那艘神秘的小舟，巳牌末，到了與無錫交界的白楊村，終於趕上了，那艘小舟泊靠在西北兩里地，舟上不見有人，他登舟查看，看到了血跡。

　　「船夫們都被殺死推入河中了。」他恨聲說。

　　背起了行囊，給了船家三百兩銀子，打發船家自回鎮江，便進入白楊村打聽消息，希望得到那位神秘客的下落。

　　他失望了，對方既然殺光船夫滅口，豈會在村中留下形跡。村南有一條小徑，南下安陽山，直達太湖湖濱。

　　「惡賊定是從此地走太湖了。」他想。

　　他沿小徑南下，沿途村落星羅棋佈，一問之下，果然不久前有一個帶了包裹佩了劍的人，往南走了。一問那人的相貌，果然是追魂客芮嵩，不由大喜過望，腳下一緊，灑開大步急趕。

　　追魂客做夢也沒料到後面有人追蹤，並未隱起行蹤，大步泰然趕路。近午時分，安陽山在望。

　　安陽山是無錫與武進交界之地，東至無錫五十一里。山東北是安陽鄉，有一座小小的村落，只有五六十戶人家。

　　追魂客熟悉這一帶地勢，入村逕奔村南的一座大宅院，上前叩門。

　　村中的民宅大白天不至於關上大門睡大頭覺，但這一座大宅院確是院門關得緊緊地，敲了半天門，方有一名老蒼頭出來開門。

　　老蒼頭白髮如銀，老態龍鍾。拉開院門，用一雙老花眼不住打量來人，用有氣無力的嗓音問道：「誰呀？有事麼？」

　　追魂客呵呵一笑，抱拳一禮道：「左老，還記得晚輩芮嵩麼？」

　　左老老眼一亮，低笑道：「原來是芮老弟，請進請進，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途經貴地，呵呵，打抽豐來了，查兄在家麼？」他一面進入一面問。

　　左老掩上門加上門閂，並肩往裏走，搖頭道：「不在，上山去了。」

　　「哦！真不巧，何時可以回來？」

　　「不知道，是否能回來，很難說。」左老心情沉重地說。

　　「咦！左老話中之意，晚輩聽不懂呢。」

　　「龍湫池來了一個難纏人物，招來了一場是非。」

　　「什麼人？」

　　「滿天星上方賊禿。」

　　「咦！那兇僧竟在此地現身？」

　　「不錯，正是他，他來了已近一個月，趕走了龍神廟的香火道人，要改建一座禪寺在此安身立命，聽說他帶來了五名助手，限令查老弟在一月之中，遷離此地不許回來，要鳩佔鵲巢哩。」

　　「一山是不容二虎的，這兇僧本來就不是好相與的人。查兄的藝業，比他差遠了，鬥他不贏的。」

　　「因此，查老弟傳柬召請朋友前來助拳，預定今天與兇僧理論，他們已經上山了，吉兇難卜，所以也可能不再回來了。」

　　「好，晚輩也上山看看。」

　　「老弟，應該的，你們曾經是朋友，急難相扶持，現在上去還來得及，老朽如不是功力已失去，不然也早已前往助查老弟一臂之力了。」

　　「晚輩這就走。」他放下包裹說，又加上一句：「來了些什麼人？」

　　「江陰三奇、茅山二聖、獨掌擎天，與太湖冷寨主派來的雙龍那氏兄弟。」

　　追魂客呵呵一笑，欣然地說：「兇僧這次栽定了，有這許多江湖名人出面助拳，查兄可穩操勝算。」

　　「也不見得，誰知道兇僧又請來了些什麼扎手人物？老弟如果也前往助拳，查老弟將多一分勝算。」

　　「那是當然，朋友有急難而畏縮不前，要朋友何用？」他拍著胸膛，豪氣飛揚地說，放下包裹又道：「晚輩不進去了，請代保管包裹，晚輩即趕往龍湫。」

　　左老陰陰一笑，說：「芮老弟，你來得很巧，老朽認為，明裏相助，不如暗中下手來得有利些，以老弟的霸道暗器追魂針偷襲，無往而不利。」

　　「這個……晚輩見機行事便了。」

　　追魂客重出院門，向安陽山匆匆走了。

　　左老目送他的身影出村，得意地笑道：「有這位工於心計的詭詐主兒相助，賊禿驢可就死定了。」

　　正待轉身入內，突見北面不遠處一位英俊的佩劍青年人，正向一名村民打交道，村民正不住向這一面指手劃腳。

　　「咦！又來了一位助拳的了。」左老自言自語，站在門外相候。

　　青年人謝過村民大踏步而來，相距數丈外便含笑招呼：「老伯，芮兄已到了吧？」

　　左老這位老江湖，居然上了大當，笑道：「剛走，到龍湫池相助查老弟去了。」

　　「咦！他怎麼又走了？」青年人訝然問。

　　「查老弟有困難，他趕去相助，剛走不久。小兄弟……你貴姓？」

　　「他有話留下麼？」青年人急問。

　　「沒有，你……」

　　「龍湫池在什麼地方？」

　　「就在安陽山，芮老弟出村不足一里，趕兩步……」

　　「謝謝你，老伯。」青年人含笑說，抱拳一禮，大踏步走了。

　　村外直至遠處的安陽山麓，皆是已收穫了的稻田，遠望一無遮掩，視界可及五六里外。一出村柵門，便看到了快步急趕的追魂客，腳下甚快，相距約有兩里外。

　　青年人反而不急了，遠遠地跟蹤。

　　龍湫池是一座十餘畝大小的水潭，水勢頗為壯觀，向下形成一條小溪，流至山下成了稻田的不竭水源，灌溉上千頃田地。池旁，有一座小小的龍神廟，除非是天旱前來求雨，不然這座廟整年沒有半個香客上門，香火冷落，破敗不堪。

　　半年前，有一位年約半百的和尚雲遊至此，發下洪誓大願，要在此興建一座像樣的寺院，便四出化緣，近來方帶了五位僧侶，在廟旁建了一座草房，籌辦施工事宜，即將募集工人興工造寺的。

　　可是，安陽村的首富查襄查大爺不肯，提出嚴重警告，限令和尚們離境，不然將以武力對付。村民當然不知其中的內情，愚夫愚婦拜神也拜佛，才懶得多管閒事。但在查大爺的鼓勵下，確也給和尚們帶來了不少紛擾。

　　廟旁的空地中，十餘名工人躲在一旁的樹林中靜觀變化。北面，六名僧侶席地而坐，冷然注視南面的十餘名江湖高手，等候來人開口。

　　南面的亂石草坪中，十四名慓悍的爺字輩人物，也冷然抱肘而立，盯視著孤立無援的六名和尚，虎視眈眈。

　　為首的是個臉色蒼白，三角眼陰森可怖的中年人，穿一身墨綠勁裝，襯得臉色更為陰森。腰帶上佩了一柄判官筆，筆柄的寶石閃閃生光。

　　「和尚們，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為首的一名僧人年約半百，頭大腰粗，滿臉大麻子，怪眼厲光閃閃，袈裟一抖，怪眼彪圓，支禪杖站起，冷冷地道：「姓查的，你少廢話，佛爺已經決定了，就在此地建山門。」

　　「那麼，咱們沒有什麼可說了。」

　　「不錯，佛爺決定了的事，從無更改，你住你的安陽村，佛爺住的是安陽山，你坐地分贓，我暗中做買賣，井水不犯河水，彼此沒有利害衝突，哼！要趕佛爺走，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還不配。你陰陽判查襄，不客氣地說，江湖上還輪不到你稱名號。」

　　「你看看在下這幾位朋友，是否也配趕你走路？」查襄陰森森地問。

　　「哼！一群鼠輩而已，在江南你們只算是二流人物，我滿天星上方禪師還沒聽說過你們是啥玩意呢，你們聽清了，我上方在此建山門，人不犯我不犯人，算起來你們還是地主，佛爺希望以至誠商請諸位為本寺的護法檀樾，相信咱們皆能和平相處。算起來咱們都是同道，魚幫水水幫魚，咱們沒有不能和平共存的理由。」

　　陰陽判重重地哼了一聲，怒聲道：「不行，一山不容二虎。」

　　「正相反，你狼我狽，咱們相倚圖存。」

　　「哼！你在大河北岸做得太過，惹起了白道群雄的公憤，無處容身，跑到咱們江南建窟，少不了會替咱們招災惹禍，容你不得。」

　　滿天星上方和尚一頓禪杖，厲聲道：「好小子，你聽清楚了，上方禪寺必須在今天興工，誰也阻止不了。」

　　「賊禿驢，你非滾蛋不可。」

　　「佛爺給你們片刻工夫撤走。」

　　「查某給你十聲數送行。」

　　另五名和尚挺身而起，其中一僧怪笑道：「上方法兄，你這種涵養工夫，委實令貧僧不敢領教，說了這許多廢話，到頭來反而被人輕視得限數滾蛋。哈哈！不必再和他們講仁論義了，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他們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們好了。」

　　「一！」查襄怒叫。

　　滿天星怪眼連翻，獰笑著問：「紅雲道友，咱們一來，就把地主們給宰了，江湖同道們會不會說閒話？」

　　「二！」

　　「哈哈！弱肉強食，強存弱亡，咱們已經盡量容忍，錯不在我們，江湖同道自己的事也管不完，誰還來管別人的閒事？這年頭好人難做，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要怕人說閒話，咱們早就活不下去啦！」紅雲和尚口沫橫飛地說。

　　「三！四！五……」

　　劍拔弩張，主客雙方皆屏息以待，這兩起黑道巨擘，火拼已成定局。

　　滿天星上方和尚說對方是江南二流人物，自然有點自抬身價之嫌，其實，在場的人中，十四名高手皆是大江南北的知名兇梟。以陰陽判查襄來說，在南京、浙江兩地，他陰陽判的名號，足以令黑白道群悚然而驚。茅山二聖是玄門弟子中的兩名惡道，在江湖頗負時譽。江陰三奇既稱為奇，自有他們成名的本錢。那獨掌擎天的名號夠狂，如果沒有真才實學，早就被人埋葬了他的名號了。

　　唯一名不見經傳，江湖朋友少聞的人，只有太湖水寨派來的那氏兄弟，姓得怪，人也怪，江湖朋友從未聽人說及那氏雙雄其人其事，算是江湖無名之輩。

　　「六！七！八……」陰陽判仍在叫數。

　　一名僧人方便鏟一掄，大踏步而出，狂笑道：「哪一位上前送死？我風雷僧慈悲他，超度他歸西。」

　　「道友，等他叫完十再大開殺戒並未為晚。」上方和尚含笑叫。

　　「九……」

　　一名左頰有一塊指大胎記，而額上沒有戒疤的帶髮頭陀，赤手空拳徐徐上前，半閉著眼低著頭，數著念珠說：「阿彌陀佛！貧僧打發他們走吧，吉時將屆，該動工了。」

　　「十！」查襄的叫數聲如雷震，十數已盡。

　　一名大漢橫刀奔出，大叫道：「笨鳥兒先飛，在下砍下這禿驢的驢頭。」

　　頭陀繼續向前走，視若未見，手仍數著念珠，口中唸唸有詞：「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

　　數至第九顆珠，也唸了九聲佛號，大漢已經近身，一聲怒吼，刀光一閃，來一招狠招「力劈華山」，人刀俱進。

　　「噗」一聲響，一刀砍在和尚的左肩頸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和尚沉如未覺，徐徐向前闖。

　　鋼刀被震得向上飛，把大漢的身軀帶退了三步，大漢吃了一驚，然後大吼一聲，一招「青龍入海」，猛扎和尚的下陰要害，雙手送刀用了全力。

　　「克」一聲脆響，鋼刀齊鍔而折。

　　大漢大駭，止住衝勢，扭頭便跑。

　　晚了，和尚手一伸，便抓住了大漢的左肩，笑道：「留下腦袋，閣下。」

　　大漢心膽俱裂，右肘兇狠地後攻。

　　和尚的右手，已抓往了大漢的後頸，像是老鷹抓小雞，根本不理會對方的肘骨。

　　「哎……」大漢只叫了半聲，腿一軟身形下挫。

　　和尚雙手齊動，奮力一扭一拉，有骨折聲傳來，口中在叫：「我佛慈悲！」

　　陰陽判見同伴被擒遇險，大吃一驚，急撤出判官筆，飛躍而上道：「接招！」

　　筆幻化一道光弧，飛射而至。

　　和尚一聲狂笑，硬生生扭斷了大漢的脖子，鮮血激射中，將人頭擲出喊叫道：「呸！你也配來出招？」

　　「喳」一聲響，陰陽判的判官筆，不偏不倚刺入擲來的頭顱，穿在筆上眉眼仍在動，動魄驚心。

　　群雄大駭，臉色大變。

　　陰陽判手一帶，火速止步，人頭脫筆飛出五丈開外，只感到心向下沉，渾身發冷，站在那兒毛骨悚然發僵。

　　和尚在他身前八尺止步，獰笑道：「貧僧只用真本事硬工夫接你的招，你就上吧，前三招是你的，你最好不要下流得向下陰出手，貧僧的罩門不在下陰。」

　　兩名老道雙雙搶出，叫道：「查施主，退！茅山雙聖與這兇僧一決雌雄。」

　　和尚桀桀狂笑，點手叫道：「你兩個雜毛只練了兩成火候的罡氣，不濟事，一起上好了，貧僧來者不拒，而且多多益善。」

　　四人一分，即將動手，生死一拼。

　　人影來勢如電，喝聲如雷：「查兄，不可無禮，快退！」

　　老道扭頭不悅地叫：「你胡叫些什麼？無禮已極。」

　　陰陽判眼前一亮，叫道：「是追魂客芮兄麼？來得好，快用破內家氣功的追魂針，助兄弟一臂之力。」

　　來人是追魂客芮嵩，往中間一插，苦笑道：「查兄，你知道這位前輩的名號麼？」

　　「前輩，這位頭陀……」

　　「他不是頭陀，而是假和尚。」

　　「他……」

　　「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名震宇內的宇內三兇之一。」

　　「哎呀！他……他是……」

　　「毒手瘟神耿朝宗耿前輩。」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宇內三兇的毒手瘟神，可說是白道群豪聞名喪膽的人物，當年在四川峨嵋山，一口氣殺了峨嵋二十六名高手門人。在湖廣武昌，三天中殺了圍攻他的六十四名武林高手，這人心狠手辣，殺人採花搶劫無所不為，血案如山，白道群雄簡直恨透了他，可是卻又無奈他何，憑他瘟神的名號，足以嚇破江湖朋友的虎膽。

　　陰陽判臉色泛青，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冷顫，退了兩步，冷汗開始沁出，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叫：「我……我的天！我……」

　　「天在你頭上，天管不了貧僧的事，你上吧。」毒手瘟神怪笑著說。

　　茅山雙聖徐徐後退，臉色也變了。

　　「你兩人別走。」毒手瘟神招手叫。

　　追魂客上前行禮，笑道：「耿前輩，別來無恙。」

　　「好說好說，好好地，耿某無病無痛，活得頂寫意。小老弟，你是來助拳的？」毒手瘟神笑問。

　　「不，晚輩途徑此地，順便探望查兄的，沒想到查兄有眼不識泰山……」

　　「呵呵！你不知道你這位查兄有多狂呢。」

　　「大人不記小人過，前輩海量。俗語說，不知不罪……」

　　毒手瘟神搖搖頭，沉下臉說：「你這位查兄，以十聲數限令咱們滾蛋。哼！我毒手瘟神可沒有如此容人的海量，任誰也受不了這種侮辱。」

　　「查兄一時糊塗，前輩務請高抬貴手，晚輩要他向前輩賠禮，如何？」

　　陰陽判不等招呼，趕忙上前行禮，悚然地說：「晚輩如果知道是前輩的大駕光臨，天膽也不敢無禮，請前輩恕罪……」

　　「哼！不趕咱們走了？」

　　「前輩請放心，晚輩……」

　　「貧僧有兩件事……」

　　「前輩請指示，二十件也不算多。」

　　「其一，上方禪寺你負責督工。其二，你是上方禪寺的護法檀樾。」

　　護法檀樾，當然得乖乖敬奉香火錢，督工，便成為奴才了。陰陽判怎敢不遵？服服貼貼地說道：「弟子敢不遵命？大師但請放心。」

　　滿天星上方和尚笑吟吟地走近，笑道：「呵呵！不打不相識，今後都是自己人，今天的事咱們就別提了，來日方長，貧僧在貴地安山門，和平相處有福同享，希望諸位開誠合作，請至廟中一敘，請！」

　　不遠處樹林中踱出一個人影，緩步而來笑道：「打擾諸位清興，恕罪恕罪。」

　　眾人一怔，不知來人是哪一方的朋友。

　　追魂客卻臉色大變，悚然後退。

　　毒手瘟神見多識廣，一把拉住追魂客說：「小兄弟，挺起胸膛，一切有我。」

　　「芮兄，怎麼回事？」陰陽判急問。

　　追魂客硬著頭皮說：「這傢伙叫柏青山，在呂城鎮插手管兄弟的事，追蹤至奔牛鎮，兄弟不知他為何而來，他指名要見我……」

　　柏青山已經走近，接口道：「你閣下在呂城鎮行兇，用追魂針傷人，但在下不想追究你的事，只想向閣下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他太年輕，說話卻帶有狂味，一旁的獨掌擎天首先不耐，大喝道：「走開！你如果來尋仇，那你是壽星公上吊，活膩了，快滾。」

　　青山瞥了對方一眼，不加理會，仍向前走。

　　獨掌擎天大怒，一聲虎吼，一掌向他的胸口拍去，掌力如泉湧。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青山早有準備，在高手環伺下，如不挫對方的銳氣，一切免談。他身形一扭，閃開正面，拂雲手閃電似的拂出，「噗」一聲正中對方的手肘，欺身貼上，一把便扣住了對方的右肩肋，大拇指直抵腋窩攢心要穴，笑道：「老兄，你的掌力厲害，可惜慢了些。」

　　一招便將人制住，把其他的人嚇了一大跳。

　　追魂客心中一懍，叫道：「住手！沖在下來。」

　　「好，沖你來，你所使用的毒針，確是霸道。用毒的人，彼此當知同道的底細，請教，你是不是灰衣使者的門人？你可知道他的行蹤麼？」

　　「在下與灰衣使者毫無淵源，灰衣使者已身死大庚嶺梅山。」

　　為了證實戚武師所說有關灰衣使者的消息，柏青山追蹤追魂客問下落，所得的答覆與戚武師所說的消息相同，他只好死這條心。

　　希望確知已絕，他反而心中一寬，笑道：「謝謝你，老兄。閣下最好不要再使用毒物，不然下次柏某定不饒你。」說完，將獨掌擎天向前一推，徐徐後退。

　　上方和尚一聲狂笑，亮聲叫道：「朋友，你的膽識可說超人一等，膽量也值得驕傲，你心目中還有咱們這些人？不交代清楚，你能說走就走麼？」

　　他聳聳肩，笑道：「事辦完了，怎能不走？」

　　「貧僧留客。」

　　「在下敬謝。」青山泰然地說，扭頭便走。

　　「別客氣，你就留下啦！」上方和尚豪氣飛揚地叫，人化輕煙，疾射而至，禪杖一晃，「泰山壓頂」兜頭便砸，完全以目中無人的狂態出狂招，似乎想一杖將對方打成肉泥，以便在陰陽判那群人的面前示威。

　　長兵刃以遠攻為主，被人近身就威力大滅，柏青山身形倏動，不進不退，像是鬼魅幻形，從杖側方倒撞入和尚懷中，出其不意冒險地雷霆一擊，「噗」一聲一肘頂在和尚的心口上，一聲長笑，將和尚從頂門摔飛丈外。

　　「嘭」一聲大震，和尚跌了個四腳朝天，禪杖拋出五丈外去了，似乎五膽六腑皆被摜散，臉色灰敗，冷汗如雨，艱難地掙扎著要翻身站起。

　　變化太快，誰也來不及援手。

　　旁觀的人驚出一身冷汗，目定口呆。

　　毒手瘟神臉色一變，訝然叫道：「咦！你小子用村夫打法，居然僥倖成功了？」

　　青山轉身回到原處，笑道：「你不服氣，是不是？」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毒手瘟神厲聲問。

　　「在下已來了許久，你不是宇內三兇之一的毒手瘟神麼？」

　　「你知道老夫的名字，仍敢如此無禮？」

　　「在下對你已經夠客氣的了。」

　　「好傢伙，你在存心找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呵呵！在下當然會死的，但找死卻又未必。」

　　毒手瘟神只氣得胸部快要爆炸，但神色仍然沉著，叉手不住抓握，沉聲道：「老夫要好好剮你，剜出你的心肝來下酒，要問問你的師門出身，日後再找你的師門，問問你那些尊長，為何調教出你這種狂妄之徒。」

　　聲落，一步一頓地向前迫進。

　　青山也向前相迎，笑道：「在下極少下重手殺人，但今天恐怕要開殺戒了。你既稱為宇內三兇殺了你不算罪過。你死了，天下雖不見得太平些，至少不比現在更壞。哦！在下幾乎忘了，你綽號稱毒手瘟神，自然也會用毒了，但不知你用的毒，有沒有灰衣使者高明？唔！我看你靠不住，灰衣使者號稱天下第一毒王，你算得了什麼？」

　　「哼！老夫用毒雖沒有灰衣使者高明，老夫承認比我淵源深。但天下間劇毒甚多，者夫的化血毒手的劇毒，仍然是宇內無雙的毒中極品。天下間能解化血毒手劇毒的人，只有兩個人。」

　　「你是吹牛吧？」

　　「信不信由你。」

　　「有第三個人麼？」

　　「有，那第三個人就是老夫自己。」

　　「那第一個人當然是灰衣使者囉？」

　　「不錯，是他，他已是枉死城中的孤鬼，對老夫已不構成威脅了。」

　　「但仍有第二個人。」

　　「哈哈！那藥王百里彥，目下雙膝被刖，囚禁在洞庭西山，被迫做五湖之蛟的賊醫士，他這釜底遊魂再也救不了人了。如果你被老夫抓中，只要抓破你半分皮，一刻時辰之內，你體內的血全成為水啦！」

　　青山心中狂喜，忖道：「我怎麼這麼笨？只知毒王可以治毒，怎沒想到藥王也可以治毒呢？太湖近在眼前，我何不去找他試試運氣？」

　　他冷靜地一笑，道：「原來你的手爪有鬼，只消不被你抓傷皮肉，便不怕劇毒入侵了。」

　　「但由不得你，小子。」

　　「那麼，在下不與你近身相搏。」

　　「也由不得你，你小子死定了。」

　　「在下與你鬥劍。」他拔出辟邪劍說。

　　「老夫一照面，便可將你的劍奪來。」

　　「那你就試試好了。」

　　毒手瘟神一聲怪叫，突然疾衝而上，左手一晃，誘青山出劍。

　　辟邪劍外表不起眼，既輕又細，且未開鋒，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殺人的寶劍，但卻是千真萬確的神刃，以內力卸劍，內力增一分，威力增十分，勁道足便可絕壁穿銅，斷金切玉無堅不摧，但控制住勁道，便毫無異處，毒手瘟神小看了這把劍，終於在陰溝裏翻船，抱憾終身。

　　青山向左飄退，笑道：「劍可不能被你抓到，剛才那位仁兄便是前車之鑒。」

　　「你毫無機會了。」毒手瘟神怪叫，跟蹤而至，五指如鉤抓向胸口，根本沒將劍放在眼裏，捷逾電閃，迫青山出劍封架，以便抓劍奪劍賣弄金鐘罩與鐵爪功。

　　青山果然被快速的身法迫得逃閃不及，不得不百忙中一劍急封自保。

　　「來得好。」毒手溫神怪叫，反手便抓。

　　豈知劍虹一閃，青山長笑震耳，身形側射兩丈，收劍入鞘說：「你該走了，饒你一死。」

　　半隻手掌飛出丈外，跌落草中仍不住顫動。

　　毒手瘟神的左手掌斷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手掌與一根大拇指，右手緊扣住左手的脈門，渾身在顫抖，怪眼似要突出眶外，身軀一陣急晃，切齒叫道：「姓柏的，老夫只要有一口氣在，誓必殺你。」

　　「恐怕你再也沒有機會了，至少今天你已無再鬥的勇氣啦！」

　　「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好，柏某在江湖候駕。」

　　「三月後此地相見，你敢不敢來。」

　　青山臉一沉，冷笑道：「你這人好沒道理，虧你還是個老江湖，簡直像個不知人事的黃口小兒。」

　　「此話怎講？」

　　「武林人行道江湖，像是風前之燭，無時無刻兇險隨之，誰知道燭火何時熄滅？凡是要提出訂期後會的，都是門外漢外行話，你要報斷掌之仇，盡可到江湖上找柏某，你憑什麼要訂期後會？你名列宇內三兇，算是江湖上頂尖人物，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如不是無知，便是打腫臉充胖子不要臉的江湖混球。」

　　「你……」

　　「你走不走？」

　　「咱們……」

　　「你再不走，在下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好吧，柏某成全你。」他冷冷地說完，手緊按著劍把。

　　毒手瘟神一咬牙，扭頭便走。

　　群豪悚然而驚，鬥志全消，誰也不敢出聲，噤若寒蟬。

　　青山掃了眾人一眼，突然喝道：「唉！你們都不是好東，安陽山是乾淨土，誰也不許沾污這塊地方，限你們立即離境，誰不願意站出來說話。」

　　群豪悚然後撤，徐徐退走。

　　「下山。」他大喝。

　　趕走了群豪，他遣散那些工人，方返回樹林，拾回自己的包裹背上。

　　龍神廟中踱出一名香火老道，白髮蒼蒼，老態龍鍾，高叫道：「柏壯士請留步。」

　　他舉步走近，抱拳施禮含笑道，「老伯有何見教。」

　　香火道人左腿有點不便，誰下笑問道：「壯士向他們打聽灰衣使者，不知有何貴幹？」

　　青山開始正式打量這位老廟祝，心中生疑，這位老人看年紀，已在八九十之間了，一頭白髮亂七八糟任意披散，滿臉皺紋，肌色灰中泛蒼，有一雙無神的三角眼，和乾癟的嘴唇，留了白短鬚，左鬢角有一塊老刀疤。穿的破青袍已泛灰色，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掩鼻的霉臭氣息，已是快進棺材的人了。

　　「這老兒為何提起灰衣使者？」他心中自語。

　　但他口中卻泰然笑道：「小可希望見見這位舉世無匹的毒王，如此而已，老伯大概早年也是江湖人，是否知道……」

　　「老朽是龍神廟的廟祝。」

　　「哦！老伯還是主人呢。」

　　「壯士與灰衣使者有親？」

　　「無親無故……」

　　「哦！那麼，是尋仇的了，老朽曾聽他們說起這個人，據說是被……被一個和尚打死的。」

　　「小可也聽說過此事，但在未證實之前，小可不打算放棄尋找。」

　　「壯士既然堅持要找，天下無難事，只怕壯士這件事要失望了，壯士救命之德，老朽無以為報……」

　　「小可並未救過老伯！……」

　　「壯士有所不知，那些惡僧已明白地表示過了，要在拆廟時，將老朽丟入龍湫中祭菩薩。」

　　「哦！以人祭神，小可聽說過，以生人祭佛，小可是第一次耳聞呢，他們的菩薩，未免太殘忍了些，大違慈悲之旨哪！」

　　「這些人除了那位上方和尚做了幾天和尚之外，全是些假和尚，怎會信佛？壯士如不嫌棄，可否至廟中待老朽奉茶？」

　　「不必了，小可要趕路，無暇打擾老伯了，再見。」

　　他行禮告辭，揚長而去。

　　老廟祝直待他去遠，方返廟喃喃地道：「灰衣使者死了，但留下來的聲威，依然令人聞名色變。如果毒王能有重行出山的一天，江湖道上不知又是何種光景，這小後主的來路，委實可疑。」

　　老廟祝走兩步喘息一次，在世時日無多了。

　　※※※

　　三萬六千頃的太湖，古稱具區澤，也稱震澤。湖內外共有三十六峰，湖中的三座山最大，東稱東洞庭山，中稱西洞庭，北叫馬跡，湖四周千灣萬汊，蘆葦密佈，極易藏身，藏三五百名水賊，簡直像大海中藏了幾尾小魚，到何處去找？

　　毒手瘟神說藥王被五湖之蛟毀了雙腿，藏在洞庭西山。如果是真，該不難找到。洞庭西山長約二十餘里，寬僅十餘里，山嶺重疊，主峰叫縹緲峰。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縹緲峰僅有百餘丈高度而已。在這一帶找人，該無困難。

　　難在他不知水賊的底細，賊的臉上並未刻有賊的字樣，不行動時是漁民，他總不能敲著大鑼去找水賊哪！

　　他找水賊不易，只好讓水賊來找他。

　　他先到了無錫西門外的榮巷鎮，貨舟從黿頭渚發航，進入五里湖是太湖北端的支湖，也就是當年范大夫范蠡載了美女西施所遊的五里湖，地屬吳鎮管轄，出湖便進入蘇州地境了。

　　花了三天工夫，八月初十日，他的船在湖庭東山泊岸，這三天中，他已將太湖附近的形勢概略地摸清了。

　　這天巳牌正，一艘小船沿運河上流，兩岸全是煙水人家，臨街為市極為繁榮，蘇州城內水道密佈，交通以船隻為先，全城共有三百五十九橋，閉著眼也可想出那時的蘇州風貌，橋以樂橋為中心，形成一座周圍四十五里的水城，除了南京，蘇州該是江南第一大城。

　　船出了閶門，停泊在渡僧橋碼頭，一位以白玉髮圈挽髮，穿一襲白羅長袍的英俊青年人，手搖象牙摺扇帶了寶石扇墜，瀟灑地踏上了碼頭，施施然進入了本城大鹽商石大爺所開設的集益寶號。

　　集益寶號是蘇州十大鹽商之一，承運官鹽並兼營各種行業，分號遍及南京各重鎮，下迄浙江杭州皆是石大爺的勢力範圍。渡僧橋的店面，是蘇州的總號所在地。店面三楹，大得令人咋舌。迎面是一列長櫃，店伙計不下三十之多。

　　這裏不負責發貨收貨，只負責發收貨單票據接待客商，因此往來的客人，都是體面人，進門兩廂共有二十間雅室，每室皆設有專人照顧，一名小童照料茶水。

　　一名青衣伙計含笑相迎，欠身笑問道：「公子爺好，請坐請坐，小的王六，聽候吩咐。」

　　青年人收了摺扇笑道：「在下姓柏，從揚州來，要見賬房先生，有事商議。」

　　青衣伙計哈腰道：「柏公子，請隨小的至雅室小坐，請。」

　　領入一間雅間，小廝奉上香茗，接著便來了兩位中年人，客套畢，他取出一張銀票，笑道：「先生請先驗看銀票，在下有事勞駕。」

　　賬房夫子接過銀票，眼中放光，驗看片刻遞過笑道：「這是敝號揚州分號開出的銀票，十足紋銀三千六百兩，沒錯。」

　　「本來在下想到杭州兌取，但久慕貴府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意欲在貴地小留十天半月，但不知可在貴號兌領麼？」

　　賬房先生呵呵笑道：「公子爺這張銀票，可在敝號任何一家分號十足兌取，但請放心，有何吩咐，公子爺請見示。」

　　「在下預計在貴地遊玩半月，每日花費兩百銀子不算太充裕，請替在下換十五張兩百兩銀子的銀票。六百兩碎銀，派人送至烏鵲橋東煙水閣，交織造局班爺的堂侄班小虎面收。」

　　賬房夫子一怔，正色道：「柏公子從揚州來，不知敝地的人物品流，那班小虎乃是本城十大無賴痞棍之一，公子爺如果找他導遊，十分危險，公子爺如果有意遊覽本城的風景，敝下願替公子爺另覓一位殷實可靠的嚮導。」

　　柏公子呵呵笑道：「夫子請勿擔心，班小虎人品不佳，但地頭熟，在下不薄待他，諒他也不敢存有歹念。」

　　「這……好吧，公子爺千萬小心才是。」

　　「謝謝先生關照。」

　　取得了銀票，即揚長出店而去。

　　他就是柏青山，對外只道姓，不稱名，所以外人只稱他為柏公子，誰也不知他的來歷底細，只知他是從揚州來的紈絝子弟。

　　而安陽山宇內三兇之一的毒手瘟神受傷斷掌，群豪喪膽而逃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以奇快的速度向江湖轟傳，柏青山的大名，已成為江湖朋友震驚的名號了，宇內三兇的毒手瘟神出現太湖旁的安陽山，這消息已令江西群雄心中發毛。再加上一個兩招斬下毒手瘟神手掌的人出現，豈不更是令人震驚？

　　白道朋友當然額手稱慶，但黑道人士卻心驚膽跳，慮大禍之將至。

　　蘇州的歡樂場中，只知來了一位外地闊綽公子爺。

　　他利用地棍班小虎做媒介，開始在蘇州聲色場中出沒。那班小虎本是蘇州織造局大員班大人的堂侄，本是富豪子弟，後來沉於酒色，成為蘇州的破落戶，名列十大地棍之一，對本城的聲色犬馬各類場合，自然熟之又熟。

　　一連三天，他遊遍了蘇州城內外的名勝，就是足不近太湖。三天中，他花了近兩千兩銀子，包了一艘華麗的遊艇，帶了五六名歌姬，僱了兩名書僮，偕班小虎到處亮相。他人生得俊，捨得花錢，引人注意並非奇事。

　　班小虎一而再慫恿他遊太湖，他也一而再拒絕了，欲擒故縱，吊足了胃口。

　　這天，他終於被班小虎說動了，由班小虎先至木瀆鎮安排，他自己則乘船航向漁洋山，沿途輕歌妙曼，五名歌姬舞影翩翩。

　　早一天到木瀆鎮張羅的班小虎，已在天壽聖恩寺碼頭相候。遊湖的船與遊城河的船不同，那是一艘小桅快船，三進艙。前艙兩面是明窗，佈置得金碧輝煌。班小虎已先請來了四名絕色歌姬並備妥遊湖的三日的美酒佳餚。

　　未牌左右，遊艇繞漁洋山西麓而過，這座石屏風並沒有值得流連的地方。船首一轉向鄧尉山山右的天壽聖恩寺在望，可看到碼頭上停泊的無數畫舫。

　　鄧尉山的梅林頗負盛名，晚冬梅花盡開時，稱為香雪海。八月天秋高氣爽，遊山的人甚多，大多數遊客皆從陸路來，僱舟而來的定是攜家帶眷的遊客。

　　趕上了前面的一艘畫船，艙面站著一男一女，衣著華麗，男的英俊女的俏，容光照人，一表非俗，看年紀，男的只有十五六歲，女的也年歲相當。男的僅比女的高半個頭，儒巾儒服，大袖飄飄，顯得溫文瀟灑，宛如玉樹臨風。女的是嬌媚活潑，是個慧黠的俏佳人可人兒，一朵含苞待放的美嬌娃，她那雙令人會做夢的鑽石明眸，像一泓秋水般明澈深邃，兩人倚欄而立，像一雙金童玉女。

　　船相並而行，柏青山從明窗內伸手相招，笑道：「賢伉儷艙中空空，何不過船相敘？」

　　這一雙少年男女相顧一笑，男的招手道：「兄臺帶了歌姬遊湖，雅興不淺，如果方便，願追隨就教。」

　　船徐徐靠近，船夫搭上跳板，一雙少年男女從容過船，柏青山迎客入艙，小童獻茶畢，肅容就座笑道：「區區姓柏，京師人氏，請教賢伉儷尊姓？」

　　年輕人才貌相當，自然意氣相投，少年粲然一笑道：「小生姓鄧，名珀，草字容若，那是舍妹鄧梅。」

　　柏青山俊面通紅，歉然道：「賢兄妹休怪唐突，在下言辭不檢，恕罪恕罪。」

　　鄧梅姑娘很大方，江南佳麗到底不比北地的大閨女，嫣然一笑道：「柏公子不必自責，其實敝兄妹確有不是，只有攜愛侶遊湖的人，偕妹出遊到底少見，難怪公子誤會。」

　　鄧珀瞥了一旁的五名歌姬一眼，笑道：「小弟明白了，你是本府盛傳那位來自揚州的柏公子吧。」

　　「兄弟來自京師，確是從揚州來，賢兄妹姓鄧，想必是鄧尉山的望族了。」

　　鄧梅姑娘「噗嗤」一笑，按口道：「鄧尉山沒有鄧家的子孫不信你可以去問問。」

　　「為什麼？」

　　「此山也叫萬峰山，也叫元墓山，住在墓山，總不是好兆頭。」

　　「呵呵！我以為有何禁忌呢，貴地的忌諱甚多，如不入鄉問俗，常會鬧笑話哩！上次途經鎮江府丹陽縣，全丹陽地境，沒有姓關的人，據說姓關的人，絕對不走丹陽的呂城鎮，關、呂兩家是死對頭，呂城鎮是呂蒙的故鄉，但不知貴地對兄弟姓柏的，是否也有忌諱麼？」

　　鄧珀的目光，落在艙壁所掛的辟邪劍上，辟邪劍鞘毫不起眼，烏黑斑駁，與青山的公子哥兒身分極不相配。

　　「敝地對姓柏的並無忌諱，忌諱的是進入太湖最好不要帶刀劍。」鄧珀信口道。

　　「為什麼？」

　　「萬一遇上水匪，不帶刀劍他們便不會傷人。」

　　「這一帶有水賊？」

　　「有沒有很難說，但小心為上，那些人飄忽不定，說來便來，說走便走，誰知道哪些人是水賊？」

　　「哦！我倒得小心些兒。」

　　「柏兄是否要到鄧尉山一遊？」

　　「是的，明早至洞庭西山一遊，已經安排好了。鄧兄地頭熟，可否加以指引？」

　　「小弟義不容辭，愚兄妹願盡東主之誼。」

　　「兄弟這裏先行謝過。」柏青山欣然地說，舉手一揮，五名歌姬立即重調絲弦，一琴，一月琴，一笙，在檀板一聲引領下，奏起一曲楊柳枝。

　　兩名歌姬曼聲唱道：「風柳搖搖無定枝，陽臺雲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絕，留取樽前舊舞衣。」

　　鄧珀淡淡一笑，道：「柏兄似乎喜好此地哩！放浪形骸，寄情風月，但不知其故安在？」

　　青山示意歌姬們退，笑道：「逢場作戲，不必問故。」

　　「柏兄曾否入學？」

　　「入學做什麼？」

　　「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嘛。」鄧梅姑娘接口說。

　　「哈哈！千里求官只為財，兄弟富甲一方，不必為五斗米折腰，要功名何用？鄧兄一襲儒衫大概是學舍中的生員了。」

　　鄧珀哈哈大笑，笑得很狂，笑完道：「小弟這身儒衫是騙人的，柏兄從京師來，大概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豪門公子了？」

　　「呵呵！十萬貫搬不動，三五千金卻是有的。」

　　「小弟目下有困難，柏兄可否方便一二？」

　　青山一怔，笑問：「你是當真的？」

　　鄧珀頷首，笑道：「小弟是當真的。」

　　青山淡淡一笑問：「有何困難？」

　　鄧珀拍拍腰肋道：「阮囊羞澀。」

　　青山睥睨著對方，泰然地問：「賢兄妹像是阮囊羞澀的人麼？」

　　「你看小弟像是不像？」鄧珀反問。

　　「當然不像。」

　　「柏兄最好是相信。」

　　青山一聽口氣不對，心中一動，笑道：「朋友有通財之財，咱們認識了，也是有緣，已算是朋友了。鄧兄，說吧，需多少銀子濟急？」

　　「五百兩。」鄧珀伸手抓了抓說。

　　青山順手在櫃中取出五張銀票，遞入鄧珀的手中，說道：「這是集益號的一千兩銀票，鄧兄可用來濟急。」

　　鄧珀兄妹吃了一驚，出乎意外，反而有點失措。

　　鄧梅姑娘定下神，臉色一冷，道：「哥哥，他已看出我們的身分了。」

　　「不像吧？」鄧珀困惑的說。

　　「他已看穿我們的身分，所以出手如此大方。」

　　「我們……」

　　「按計行事。」鄧梅姑娘不帶感情地說。

　　「這……」

　　鄧梅伸手摘下了辟邪劍，拔劍出鞘，但一看劍身的形狀，認為不管用，順手丟下拔出衣下藏著的一把一尺二寸短劍。

　　鄧珀更快，拔出一把尺八匕首，叫道：「妹妹，你去管制船夫。」

　　青山開始發抖，躲在艙角驚叫：「鄧……鄧兄，有……有話好……好說，不……不可動……動刀。」

　　鄧珀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胸口，厲聲道：「你們這些仗先人留下的造孽錢，自命風流嬌客，章臺走馬的紈絝王孫，總算落在咱們手中了。說！金銀藏在何處？還有多少銀票？」

　　「金銀嗎……在第……第二櫃中，銀……銀票沒……沒有了。」

　　鄧珀搜完全艙，只搜出六七十兩碎銀，青山的身上，一無所獲，小伙子感到十分失望，重新抓住青山沉聲道：「你在集益號提取了三千六百兩銀子，下到五天工夫，你就花掉了二千五百兩了？你這畜生家中必定有金山銀窟。說，餘下的銀子藏在何處？」

　　「銀子確……確已花光了，不……不信可問班……班小虎，錢都……都是他……他經手的，我……我只給……粉頭們的賞……賞錢。」

　　鄧珀嘿嘿一笑，說道：「哼！你真找了一個好嚮導。三天前他便已通知了太湖賊，專等你這條大魚下湖入網。」

　　「你……你是太……太湖的強盜？」

　　「不許多問，給我乖乖坐好。」

　　船首一轉，對正了鄧尉山的西麓，青山依言坐好，顫慄著問：「你們要……要將我帶到何處？」

　　「你別管，到時自知。」鄧珀兇狠地說。

　　碼頭上等候著的班小虎本來在船上等候接人，發覺駛來的兩艘船都改航駛走，不由大驚，立即奔入一座樹林，發出一聲呼哨。

　　林中鑽出兩名青衣大漢，同聲問道：「那花花公子來了麼？」

　　「恐怕被人接走了，瞧，那艘船……」班小虎指著遠去的船影，將所見說了。

　　「你當心了，在下去稟報頭領。」一名青衣人匆匆地說，急急走了。

　　不久，湖蕩中駛出三艘快舟，破水急駛，追趕兩艘大船而去。

　　畫舫行將靠岸，三艘快艇已接近至二十丈內，領先的快艇上有人叫道：「停槳，湖哨的巡船檢查來了。」

　　鄧珀躍上艙頂，大叫道：「三江五湖，七海九淵，請轉。」

　　三艘快艇乖乖轉頭，被這兩句切口嚇退了。

　　艙內的柏青山一怔，心說：「咦！到底哪一方是水賊？」

　　他聽不懂這兩句切口的含義，猜想這鄧珀兄妹可能是水賊。

　　三江五湖，正是指古吳國地境，三江指吳淞江、婁江、東江。皆是太湖支流，五湖即是太湖。至於七海九洲，便不知意向所指了。

　　「如果被抓錯了，豈不太冤？」他又想。

　　船在一處湖灣靠岸，鄧珀左手挽住了他的右臂，右手的匕首暗抵在他的右肋下，低聲道：「神色放自然些，如果你不反抗，死不了，假使你不合作，休怪我心狠手辣。」

　　「金銀都給你們了，還要怎樣？」他顫抖著問。

　　「咱們盯了你三天，好不容易方將你弄到手，怎能輕易放你？」

　　「這……」

　　「你寫封書信，咱們派入送到京師。」

　　「為何要寫信？」

　　「要尊府將銀子一萬兩送來，你便安全了。」鄧珀冷冷地說。

　　三人找到一條小徑，埋頭急走。鄧珀挾持著青山，連推帶拉氣勢洶洶，這位小伙子比青山整整矮了一個頭，青山的腳因驚嚇過度而邁不開腿，挾持得十分吃力，走了兩三里，小伙子額上見汗。

　　鄧梅姑娘帶了辟邪劍斷後，左手提了短劍，不住向後注視，臉上可明顯地看出驚容，有點憂心忡忡，似乎有所顧忌。

　　青山故意吃力地邁步，整個身子的重量皆讓鄧珀承受。不久，他開始正式打量挾他走的這位俏書生。首先，他嗅到了淡淡的奇異幽香，接著，他看到了對方耳垂上有針孔。他恍然大悟，暗笑道：「難怪，世間怎會有那麼俊美的小男人？原來是個假貨。」

　　入暮時分，到了木瀆鎮旁的靈巖山，後面響起一聲蘆哨，但不見有人。

　　鄧梅姑娘臉色一變，叫道：「不好，他們果然不死心，追來了。」

　　「快！先避一避再說。」鄧珀緊張地說，鑽入一座樹林，落荒而逃。

　　靈巖山，也叫研石山，山北是天平山，有一座古剎靈巖寺。山上奇石如林，天平山上的奇石更怪，稱為萬笏朝天，靈巖天是吳王闔閭的離宮所在地，目下吳宮雖成廢墟，但有名的館娃宮、響履廊、迎笑亭、西施洞、琴臺、吳王井等遺跡，倚然隱約可見，碧巖翠塢羅列其間，吸引了無數遊宮客前來憑弔西施的遺跡。

　　奔至館娃宮遺址，前面出現了八名青衣人，蘆哨聲四起，翠林修竹間鬼影幢幢。

　　三人向側急竄，不久到了伐日巖的峭壁下，糟了，右首有人趕到。

　　兩人挾了青山狂奔，青山卻雙腳離地安逸已極。

　　「老天爺保佑，趕快天黑吧。」鄧梅姑娘求老天爺保佑了。

　　鑽出一座密林，黃昏已屆，落日餘暉已呈昏暗，晚霞滿天。

　　前面出現了石人、石馬、華表，到了一座大墓前。

　　「站住！不可自誤。」後面有人在大叫。

　　兩側也有人追到，陷入包圍圈。

　　鄧珀將青山向碑亭下一推，站住亮匕叫道：「什麼人？不可欺人太甚。」

　　足有五六十條好漢，四方合圍，正面大踏步來了兩個人，中間那人虯鬚如戟，粗壯慓悍威風凜凜，在兄妹倆身側前丈餘止步，冷冷地問：「哪一位是七海游龍龐七海？哪一位又是鬧海金蛟段九洲，在下冷文蛟請見。」

　　「過來決戰，一比一公平交易。」鄧珀怒吼。

　　來人正是太湖水寨的寨主五湖之蛟冷文蛟，嘿嘿怪笑道：「看你們匆匆逃走，就知道你們是冒牌貨。弟兄們，亂刀分他們的屍。」

　　二十名水賊合圍，二十把分水刀伸出，碎步聚集。

　　鄧珀兄妹臉色大變，顧不得青山，相背而立準備拼命。

　　「丟下兵刃投降，不然悔之晚矣！」五湖之蛟沉喝。

　　柏青山半躺在石碑下，看清碑上的字，刻的是：中興定國佐命元勳之碑。他掙扎著扶持站起來，叫道：「鄧兄，這裏是大宋忠臣韓世忠之墓，死在此地，豈不沾污了忠臣義土的乾淨土？算了吧，何苦？」

　　鄧珀兄妹嘆了口氣，丟下兵刃說道：「冷寨主，咱們認栽。」

　　「綁！」五湖之蛟沉喝。

　　水賊們綁了鄧珀兄妹的手，架住了柏青山，呼嘯著奔向回程，在一處湖灣中登上數艘三桅大船，把三人往密艙中一推，立即揚帆啟碇。三帆齊揚，勢逾奔馬，奇快無比。

　　約五更初，船速驟減，終於靠了岸。六名水賊將三人押上岸來，約兩刻工夫，到了一處暗樁密佈戒備森嚴的山洞內，推入一座光潔的石室，石門閉上了，一燈如豆，好不淒涼！石室僅丈餘見方，無床無衾，只有一堆乾草作床褥。

　　青山一躍而起，活動手腳，向被綁住手的鄧珀兄妹笑道：「你們的膽氣夠了，可惜估低了五湖之蛟的能耐，活該。」

　　鄧珀利用石壁磨擦雙手的綑索，訝然道：「咦！你這花花公子還在笑？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呵呵！這裏是十大洞天的第九洞天林屋洞，左神幽虛之天，洞有三門，共會一穴，我們的囚房是銀房，對面有金庭玉柱。穴底有地道，稱為地能，可通湖廣的洞庭湖。當年吳王闔閭派靈威文人毛公入洞尋跡，走了七十天半途折返，只取到禹書三卷。你兩人如果想逃，千萬別走地脈去，呵呵！地穴是到不了洞庭湖的。這兒是太湖的洞庭西山，也叫苞山，可不是湖廣巴陵的洞庭湖。」

　　「咦！你……你知道此地這麼清楚？」

　　「我柏青山花了三千餘兩銀子，就是要來此地找五湖之蛟。」

　　鄧珀兄妹大驚，同聲叫道：「你……你是在安陽山斷毒手瘟神左掌的柏青山，不……不是花花公子？」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兩個毛丫頭幾乎壞了我的事，活該。」青山若無其事地說，不客氣地拉開鄧珀的胸懷，又道：「你這個小姑娘，把大男人的銀票藏在懷裏，不害臊，又是活該。」

　　小姑娘的胸懷怎能毛手毛腳？假書生羞得不住扭動躲閃，反而更糟，急得幾乎要哭，鄧梅姑娘急衝而上解圍，手被綁只好用腳，出腳飛踢。

　　青山一把撈住踢來的腿，「嘭」一聲響，姑娘跌了個仰面朝天。他取回銀票納入懷中，猛地在鄧珀的頰上親了一吻，笑道：「你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人財兩失，呵呵！」

　　鄧珀臉紅耳赤，轉臉叫道：「你……你這登徒子，你……」

　　鄧梅爬起，再次出腳踢來，他挾背一把將她挾住，在她頰上扭了一把，笑道：「丫頭，你比你姐姐壞得多。你再撒野，我可要將石室作為陽臺了。」

　　「你……你……啐！你……」姑娘跳腳叫。

　　「好了好了，鬧夠了，準備好，我帶你們出去。」青山放了她說，立即替兩人解綁，然後將乾草堆在一角，取油燈放起火來。

　　「失火了，失火了。」他躲在門後大叫。

　　石門上有一隻小窗，腳步聲急響，有人奔到，看到了煙火，不假思索地打開了石門，一面狂叫：「快來救火！」

　　石門一開，猛虎出柙，青山首先衝出，一把便挾住了大漢的脖子，奪下刀笑道：「閣下，帶路，去找你們的寨主。」

　　叫聲驚動了洞外的人，等他們押著小賊出洞，六七名小賊一擁而上，青山一聲長笑，衝入人叢，一衝之下，六把分水刀易手，七名小賊被震倒了五名。

　　「去叫五湖之蛟來說話，山東柏青山有事找他商量。」他揚刀大吼。

　　東方發白，天亮了。

　　西洞庭山並非是水賊的巢穴，只是水賊歇腳的地方而已，先到的賊人不敢再上，等待後到的人，不久，五湖之蛟到了，上百賊人形成合圍。

　　青山屹立洞口，與驚恐萬分的鄧珀姐妹談笑自若，直至賊首到達方向賊人微笑。

　　「哪一位是柏青山？」五湖之蛟驚疑地問。

　　青山輕拂著分水刀，上前頷首道：「冷寨主請了柏青山此來，無意與寨主傷和氣，有件事請寨主高抬貴手。」

　　五湖之蛟驚疑萬狀，聞言心中大定，趕忙放下兵刃抱拳施禮道：「柏兄有何吩咐，冷某洗耳恭聽。」

　　「請寨主釋放藥王百里彥，柏某感激不盡。」他沉靜地說。

　　五湖之蛟臉色一變，囁嚅著說：「藥王已……已於三月前逝……逝世了，他……他葬在縹緲峰下。」

　　他心間一震，似乎昏眩感又君臨了，雙手一緊，「克拉拉」一陣暴響，手中的分水刀碎裂成屑，鐵屑撒了一地，千方百計進入賊巢，到頭來仍是一場空，他只感心潮洶湧，心中發痛。

　　眾賊大駭，盯視著他腳下光閃閃的鐵屑發呆，五湖之蛟打一冷顫，恐懼地後退。

　　他抬頭仰望天宇的朝霞，涼風撲面，久久方令他神智清明，這次暈眩很輕微。他抹掉額角的冷汗，吸入一口長氣，黯然地說：「請寨主派船送在下三人返回蘇州，劍並請賜還，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五湖之蛟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欣然大叫道：「弟兄們，備船，本寨主親送柏大俠至蘇州，快，柏兄請移玉碼頭。」

第五章　賤妾姓禹

　　重陽將屆，金風送爽。杭州的棲霞山丹楓一片紅，錢塘江口的怒潮聲聞十里。

　　府城安國坊仙林寺的右首不遠處，杭州名醫禹俊良的濟世堂大門緊閉。大門上殘留著一張已發黃而且呈現破爛的大白紙，上面仍可清晰地看到三個大字：當大事。

　　濟世堂的招牌，早就失了蹤。

　　辰牌末，兩名僕人來自街右，一人提桶，一人提帚，來到門前瞥了往來的行人一眼，「嘩啦啦」一陣水響，水倒在門上，掃帚開始刮除「當大事」三個大字。

　　左鄰也聞聲出來了三名老少，抱肘而立怒形於色。

　　右鄰也聞聲出來了六七名男女，一個個不屑地向兩名僕人注視。

　　僕人一面刷除紙屑，一面盯著左右鄰人冷冷地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哼！禹家的事，外人最好少管，免得枉送性命。」

　　負責灑水的僕人桀桀怪笑，接口道：「老二，不要以為太極門的英雄們是天下唯一，亡命之徒多的是。人家要打抱不平管閒事，就不怕太極門的徒子徒孫。」

　　老二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撇撇嘴說：「你說得倒輕鬆，至少在我看來，閩浙贛三地就找不出敢管太極門家務事的人。老大，你就少燒兩把火好不好？」

　　「不錯，太極門在江湖上，雖不是首屈一指的名門大派，至少也是與三大門派齊名，英雄豪傑輩出，黑白兩道的英雄好漢同聲讚譽的武林門派之一，誰敢不要命出頭說閒話管閒事？」

　　「清官難斷家務事，哈哈！誰想強出頭自命不凡，弄得不好，便會家破人亡。老大，世間難道只有你聰明麼？」

　　看熱鬧的人與左鄰右舍，紛紛憤然而恐懼地散去，不敢出面干涉。

　　街右腳步聲一緊，七名健僕擁簇著三名中年人大踏步而來，人群紛紛讓路。為首的中年人高大健壯，人才一表，虎目炯炯，留了掩口鬚，穿一襲壽字圍花寬袍，戴英雄巾，相貌堂堂，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財主縉紳。本來，安國坊附近，所有的宅第主人，幾乎全是杭州府頗有地位的豪紳，並不足怪。

　　兩名健僕已將大門清理完畢，一人上前行禮欠身道：「稟大爺，大門已經清洗妥當。」

　　中年大爺點點頭，向身後的僕人揮手道：「開鎖，打開大門。」

　　街左人群一分，進來了一名衣著華麗的中年人，與一名慈眉善目的中年僧侶。

　　「且慢！」僧人亮聲叫，從容舉步走近。

　　中年的人態度高傲，臉罩濃霜，冷冷地說：「池大爺，你做得太過分了」。

　　池大爺臉色一變，接著堆下笑臉，皮笑肉不笑地說：「福老言重了，不知此話有何所指？」

　　「禹郎中屍骨未寒，尊駕便來接收他的家產，豈不是太過分了？」

　　「福老該知這禹郎中是在下的師弟。」

　　「那你就更不應該了。」

　　「在下的家務事福老不知其詳……」

　　「師兄弟之間的恩怨，能說是家務事？未免不倫不類。況且，禹郎中雖然死了，他還有未亡人，有女有子，對不對？」福老聲色俱厲地問。

　　池大爺急得一頭汗，苦笑道：「本來，在下與敝師弟的事，不足為外人道。福老不是武林人不瞭解武林事，難免有所誤會。福老只須明白敝弟婦全家，在敝師弟死後僅三七之期，便舉家潛逃無蹤，便知其中必有原故了。」

　　「那當然是被你迫走的。」

　　「在下百口莫辯！……」

　　「那又何必辯？」福老咄咄迫人地說。

　　中年和尚見雙方即將動火，趕忙接著道：「兩位檀樾請勿意氣用事，請聽貧僧一言。申檀樾是禹郎中禹檀樾的知友，言辭間難免有偏袒之處，但朋友道義卻無可非議。池檀樾也有難言之隱有理也說不清。禹檀樾是敝寺護法檀樾之一，不管禹夫人在與不在，而在她一家人未返家之前，池檀樾似不宜破門而入，以免有干法紀，鬧起來到底有所不便，不如暫且靜候禹夫人一家返回後再說，她不會拋棄偌大家業避不見面的。」

　　池大爺不住來回走動，煩躁地說：「兩位如果與在下易地而處，便知在下的處境了。敝師弟生前，擅自竊取在下兩件重要物品。他死後物品必定仍然藏在家中，在下不好前來討還，想到七七過後再向弟婦討取，怎料到她在三七之夕潛遷他往？因此，在下必須入內搜一搜，看該物是否已被攜走，不算過分吧？在下本可晚間潛入搜查的，但認為白天啟門入內，也許會令敝弟婦的朋友所見，通知敝弟婦引她前來當面解決，彼此可和平解決雙方的紛爭……」

　　「池大爺，你這是一面之詞，在公在私，你都站不住腳的。」福老冷冷地說。

　　池大爺一咬牙，也冷冷地說：「好吧，在下等候就是。但在下深信她是逃不掉的，但願她不是故意將那些重要的物品帶走了。」

　　「她早晚會回來的。」

　　「但願如此，在下再等她三天。」

　　「咦！你打算私搜？那些重要物品是什麼？到底為何見不得人，不足為外人道？」福老關心地問。

　　池大爺扭頭便走，沉聲道：「那是本太極門的幾件信物，自然不足為外人道。」說完，舉手一揮，帶了眾健僕恨恨地走了。

　　和尚搖頭，向福老道：「申檀樾，貧僧恐怕池檀樾不肯善了呢。」

　　「他又能怎樣？」福老悻悻地說。

　　「池檀樾以市井亡命自居，他如果真發起橫來……」

　　「哼！他如果敢胡來，他那些痞棍徒子徒孫，誰也休想在杭州混。我已向同知大人說過，禹郎中之死大有可疑，恐怕其中有冤情，苦於找不到確證。池琦如敢胡來，那是他自找麻煩，大師人緣甚佳，不知查出禹大嫂的下落了麼？」

　　「慚愧，貧僧至今尚無消息。」

　　「怪事，禹大嫂一家老少，孤兒寡婦居然平空消失了，豈不可怪？哼！恐怕是池琦在搗鬼，也許已遭了毒手呢。」

　　和尚搖搖頭，道：「池檀樾為人狂妄有之，以豪傑自命，至於謀害師弟的無義罪行，不至於干犯，這點貧僧敢於保證的。」

　　兩人談談說說，向仙林寺走了。

　　安國坊住的全是本城的豪紳，這位稱為福老的人，姓申名福生，在地方上頗有名望。池大爺名琦，在地方名流之中，算不了人物，既不是豪門，也不是貴族，但卻是地方上握有龐大潛勢力的人，是武林中頗具聲威的太極門弟子，也是太極門浙江一帶輩分最高的負責人。除了該門巡遊各地吸收經驗與培植新秀的幾位老之外，他該是浙江地區掌握實力的領袖人物，往來的江湖朋友誰不知幻劍池琦的名號？不但在浙江，在各地江湖朋友中，幻劍池琦同樣也有甚高的地位。

　　武林中，本來沒有門派可言，自從武當以內家拳劍崛起武林之後逐漸形成另一派流，在短短的數十年中，各地的武林朋友竟群起仿效，各門各派紛紛成立，如同雨後春筍，生氣蓬勃。只要有一技之長的人，也開山立派拓展實力，也就平空增加了不少武林英才，但也惹起了不少風波，興起了無窮紛爭。

　　武林中，開始有了門戶之見，有了意氣之爭，有了利害衝突……

　　有骨氣的人脫身事外，有野心的人推波助瀾。有些人不談武事；有些人自立門戶；有些人鋤除異己；有些人以武犯禁……任何事發展得太快，都不是好現象。

　　太極門是由一個叫丹陽煉氣士的老道所手創，他的丹室在四明山。下傳三位門人，兩道一俗。杭州這一支是二弟子金霞道長所傳下，至今已是第三代，歷史只有三十餘年，金霞道長今仍健在，但不知去向下落不明。金霞下傳兩位門人，一俗一道。大弟子是俗家門人，姓隆，名世遠，綽號稱摩雲手。

　　另一名玄門弟子姓武名榮，道號玄清，目下隱修東天目山洞靈觀。這位老道經常雲遊天下，希望找幾個有根基的少年男女傳藝，可惜機緣未至，至今依然孑然一身，步入中年仍在外雲遊。

　　摩雲手下傳兩位俗家門人，大弟子便是幻劍池琦，二弟子是名醫禹鳴遠。去年春間，摩雲手隨友駕船出海，失足落海死於非命。

　　禹鳴遠在上月被人請至赤山埠看病，返家途中跌落路側的深坑，被路人救起抬回家中，當天晚間死於本宅，享年四十，府城的人同聲惋惜。

　　太極門的另兩支，一向江右發展，一向閩中繁衍。這兩支的門人子弟也不多，擇徒甚嚴好子弟難求。總之，太極門的門人藝業不含糊，至少絕不比那些名門大派差，在武林中逐漸有了他們的地位，在江湖出人頭地頗獲好評，聲譽甚佳。

　　幻劍池琦在杭州是豪紳之一，在地方上總算頗有地位。但那位禁止他入屋搜查的申福生，卻是本城豪門世家，與官府有往來，潛勢力甚大，他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當天近午時分，一位老道到了池府的院門前，從容上前叩門。

　　池府養了不少豪奴，這些奴才們都相當囂張，院門一開，出來了一名健僕，一看來人，臉上立即堆下笑，讓在一旁行禮道：「原來是仙長光臨，請進請進。」

　　「你們主人在不在？」老道含笑相問，一面踏入院門向裏走。

　　「家主人剛回來不久，小的即前往稟報。」健僕恭敬地答，急急奔入大廳，向另一名僕人叫道：「快稟報大爺，洞靈觀的仙長駕到。」

　　不久，池大爺匆匆出廳，趕忙行禮拜見。

　　老道不等他開口，急急地問：「我三天前從南京雲遊回觀，看到你派人留置觀中的書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師弟怎會失足跌死的？」

　　他親自接茶奉上，苦笑道：「師弟死時，弟子恰好到嘉興府去了，只知師弟被人送回時，一直不曾清醒，臨終仍未甦醒含恨以終。等弟子聞耗趕回，已是七天後的事了。」

　　「你詳細調查過了麼？」

　　「弟子已經將從出事至返家的經過詳情加以調查了，純屬意外。」

　　「哦！既然是意外，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等會兒我去……」

　　「師叔，師弟全家於三七之期突然失蹤……」

　　「什麼？」

　　「師弟逝世的前半月，弟子發覺師父所留下的拳經劍譜神奇失蹤，事後查出最近唯一到過祖壇的人，只有師弟一人，因此……」

　　玄清道長大驚，一蹦而起，厲聲間：「什麼？你把本門的至寶拳經劍譜弄丟了？你……」

　　幻劍池琦拜倒在地，叩首惶然叫：「弟子該死。祖師壇機關密佈，不分晝夜皆有人看守，弟子也早晚上香，不敢疏忽大意……」

　　「但你仍然丟了拳經劍譜。」

　　「弟子該死。」

　　「武經總要，是否無恙？」

　　「也隨同失蹤。」

　　玄清道長失色，跌腳道：「糟了，武經總要，是祖師爺與大師伯歷練江湖，分析各門派拳劍絕學，與各種兵刃暗器之優劣，所獲的經驗教訓總要，以作為本門弟子參研武學，弘揚本門絕學的經典，你……你你竟……這部武經如果落在各門派子弟手中，豈不引起軒然大波？」

　　「弟子該死，願……願受門規……」

　　「呸！住口！」

　　「師叔明鑒。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你是說，武經是你師弟偷走的？」

　　「弟子不敢說，但除了師弟之外，外人不可能……」

　　「你如何善後？」

　　「弟子先不敢武斷地認為是師弟……」

　　「我是問你善後的事。」

　　「弟子曾暗中派人至各地清查往來本府的江湖朋友，自己也親赴嘉興追查月前經過本府的神偷郝武，可是一無所獲。直至得到師弟不幸逝世的消息，方趕回希望弟婦合作，清查師弟的遺物是否有拳經劍譜在內。」

　　「結果如何？」

　　「弟婦堅拒合作，把弟子轟出來……」

　　「你就罷了不成？」

　　「弟子不忍令弟婦傷心，希望在七七期後再前往懇請弟婦合作，豈知三七期滿，弟婦即全家也神秘的失了蹤，弟子已全力清查各地，心力交疲……」

　　「你糊塗，你……」老道激動地叫。

　　「弟子該死，目下弟子已分函各地朋友留意。北面至太湖東西岸，南迄金華處州，東至寧波，西達南京徽州府，封鎖要道，追尋弟婦的行蹤。」

　　「她一家男女老少十餘人，能走多遠？快加緊追查，我立即去找朋友協助。」

　　禹郎中在杭州人緣極佳，市面流傳著幻劍與禹郎中師兄弟不和的謠言，因此追查起來，確是困難重重，任何曾經受過禹郎中恩惠的人，皆可能將禹夫人全家藏匿予以隱庇，想逐戶搜查談何容易？

　　「弟子已廣佈限線，已著手徹底清查城內外。」幻劍頗有把握地說。

　　「好，你加緊進行，我立即前往重慶找人幫忙。」老道匆匆說完，離座向外走。

　　「師叔不進食後再走？」

　　「不了，這個事必須趕快解決。」

　　傍晚時分，一名僕人風塵僕僕從富陽趕回，稟道：「稟大爺，富陽胡三爺命小的趕回稟報，說是已發覺禹姑娘的下落，請大爺速前往富陽商量。」

　　幻劍大喜欲狂，急問道：「胡三爺親見禹姑娘的？」

　　「小的不知，反正胡三爺是說得極為肯定。」

　　「好，今晚我們就走。」

　　先後有三批人連夜趕回富陽，遺憾的是老道尚未返回，未能同行。

　　富陽在府西南九十里的富春江畔，五更天，第一批人馬趕到了城東五里的大嶺山下，那是胡三爺的莊院所在地。

　　同夜，湧金門的瀛洲客棧來了一位英偉照人的年輕遊客，次日一早，這位青年人到了禹郎中的濟世堂舊址，向鄰居打聽名醫禹郎中的下落。

　　鄰居見他是外鄉人，又聽說他是遠道前來求醫的人，便告訴他禹郎中已經逝去的消息，要他不必再費心了。

　　青年人謝了鄰居，轉身返回客棧，信步而行，自語道：「我用不著遍訪各地的名醫了，一百位名醫，有一百零一種說法，誰也不知病源，我何必再浪費精力？好吧，我到武夷山走走，找找已殘廢了的雷音大師問毒王的確實消息。」

　　次日一早，他動身南下，沿美麗的富春江上行，背了一個大包裹劍掛囊，風塵僕僕上道。

　　嚴州府，距杭州兩百七十里。這一帶除了富春江河谷附近的平原外，全是無盡的山，無窮盡的原始森林，芮蠻出沒，野獸成群。如果說杭州是人間的天堂，那麼，嚴州至金華這一帶算是人間；而浙西浙南一帶山區，便算是地獄了。

　　桐廬縣，在府城東北百里左右。要說這兒是一座縣城，不如說是一座江邊的小鎮來得恰當些。全部人口不足四千，僅有五百戶左右。四周既沒有城，也沒有池，只建了東南西北四座土石砌就的大屋，名之為城門，怎麼看也不像一座城。

　　從天目山流下來一條目溪，進入本縣便稱為桐溪，在城東里餘與富春江會合於桐君山下，在縣北三里左右，有一處渡口，稱為浮橋渡，這裏原稱里口渡，早年改搭一座浮橋，浮橋後來被水沖垮，百餘年來皆不曾重建。

　　這裏是官渡，申牌正，渡夫便回家去也，往來的客商如想過河，可找渡間西首的一座三家小漁村設法，多給兩文渡資便可往來自如。

　　這天申牌初，渡夫便失蹤了。兩艘大型渡船也不見了，兩端鬼影俱無。西面半里外的小漁村也空曠無人，小舟都被拖上岸來放置。

　　東面江口的合江亭中，有兩名黑衣人躲在亭內，不時向北面的小徑注視，神情焦慮，似有所待。

　　水碧山青，晚秋的涼風凜冽。水碧可知水的深度可觀，風涼可知水冷，沒有渡船，誰也過不了河。

　　紅日掛在西山頂，倦鳥開始歸林。遠處群山深處，傳來陣陣獸吼。四野無人，小徑空蕩蕩，令人感到心中發虛，獸吼聲令人毛骨悚然。申牌以後，這條路鬼打死人，據說經常有山精木客出現，不怕死的人當然不在乎。

　　遠處的山角，出現了人影，有一大群人。

　　兩名健僕在前引路，一人帶刀，一人帶了一根紅纓槍。中間是兩乘山轎，由四名轎夫抬著走來，轎後是一名穿青緊身少女，青帕包頭，佩劍掛囊，穿了帶鐵尖的小蠻靴，年輕美麗的臉蛋帶有重憂，胸前佩了麻與黑布製的孝花。青緊身將她剛發育完成的胴體，襯得凹凸分明十分惹火，鳳目帶煞，剛健婀娜，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後面，也有兩名健僕。斷後的也有兩個僕人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是個老蒼頭，一是豹頭環眼的中年健僕。所有的人皆帶了兵刃，神色匆忙。

　　轉過山嘴，便看到了渡口的待船棚屋。老蒼頭似乎心中大定，向同伴說：「禹德，趕過了江咱們便平安無事了，感謝上蒼庇佑。」

　　禹德搖搖頭，洩氣地道：「忠伯，行蹤已露，咱們沒有脫身的機會了。即使今天我們進了桐廬，明天呢？他們會不會趕上來？顯然他們非趕來不可。後天呢？來日方長……唉！」

　　「禹德，不可灰心，吉人自有天相，主母自有主張，已經離開了杭州地境，他們怎敢撒野？難道天理國法他們也不怕麼？」

　　「忠怕，你比我清楚，你追隨主人二十年，難道不知武林中人是不講天理國法人情的？算了吧！萬一他們追來……」

　　「走一步算一走，和他們拼了。」

　　渡頭到了，山轎停下，領路的僕人站在碼頭上叫：「咦！怎麼沒有渡船？」

　　少女眉間緊鎖，向一名僕人說：「禹福，你到上游的小村去看看好不好？」

　　挾了花槍的健僕應喏一聲，沿河岸的小徑向小漁村走去，只走了百十走，突然大叫一聲，向前一仆，槍丟了，背心端端正正插著一把飛刀。他吃力地挺起上身，狂叫道：「小姐快……快逃……」

　　矮林中跳出一名大漢，鋼刀一閃，砍下了健僕的腦袋，屍身仆倒。

　　叫聲驚動了少女，駭然叫：「列陣！他們先到了，在此地埋伏等我們。」

　　山轎門鑽出一位穿勁裝的中年婦人，依然顯得年輕，鬢邊帶了一朵白孝花，佩了劍，手執一條長帶，以獵豹般的奇速竄至另一乘山轎前。

　　轎內鑽出一名侍女，扶持著一位四五歲的小後生。中年婦人一把將小後主抱過，扔上背部叫道：「孩子，別怕，為娘背你走。」又向侍女叫：「小梅，替我斷後。」

　　「哈哈哈哈！可等到你們了。」碼頭右首不遠處的草叢中，跳出四名青衣大漢同聲怪叫。

　　左首的樹林中，也閃出五名勁裝中年，為首的額角有一條刀疤，臉目陰沉，一面大踏步走近一面傲笑怪笑地道：「哈哈！禹嫂，上轎吧，在下帶你們回杭州。」

　　少女挺身攔住，拔劍叫道：「娘，往回路走，女兒斷後。」

　　老僕忠伯搶出，大叫道：「小姐，你開路，老奴斷後。」

　　臉目陰沉的大漢冷笑道：「誰也走不了，前面山嘴下草叢中，林志耀兄帶了八位高手在斷路呢。」

　　忠伯出劍立下門戶切齒地叫道：「李光中，家主人生前待你不薄，前年一場瘟疫，家主人救了你一條狗命，今天你不知感恩，反而助紂為虐半途攔劫，你的心肝是什麼做的？」

　　李光中臉紅耳赤，退了兩步道：「忠伯，我奉池大哥所差，專誠請禹嫂返回杭州，並無惡意的……」

　　「住口！你……」

　　少女將忠伯拉至一旁，上前行禮道：「李叔，家父死得冤，李叔當有耳聞……」

　　「好侄女，此言差矣！誰不知令尊是失足跌死的？」

　　「李叔，家父行醫濟世，生前滴酒不沾。一個練了二十年武藝，行醫濟世走遍窮鄉僻壤行醫的人，大白天會失足跌斃，你老人家居然會相信？」

　　「好侄女，你恐怕……這件事我們不談誰是誰非，令堂帶走了池大哥的拳經劍譜，不會是錯吧？」

　　「見鬼！誰知道什麼是拳經劍譜？別聽那畜生血口噴人的謊言。

　　「這個……你們回到杭州，自有公論……」

　　「回去？哼！那畜生已安排下滅門毒計，我們回去豈不是自投虎口？」

　　「這個……」

　　「李叔，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家父在世時……」

　　李光中嘆口長氣，搖手苦笑道：「綠珠姑娘，你別說了。」

　　忠伯哼了一聲，大聲道：「李光中，如果你有大丈夫的骨氣，便不該忘恩負義。忘恩負義的人……」

　　「住口！」

　　「我偏要說……」

　　「禹嫂，你們打算往何處投奔？」李光中向遠處的禹嫂問。

　　禹嫂背著愛子，已撤劍在手，大聲說：「李叔，放過我們，賤妾來生犬馬以報，禹門老少均感恩戴德，休問去處，我們目下是有一步走一步。」

　　李光中長嘆一聲，淒然一笑道：「禹嫂，目下信息已遠傳千里外，不但池大哥的朋友全都出動，而覬覦太極門拳經劍譜的人，也紛紛作攔截的打算，不管你們往何處走，皆步步荊棘，兇險重重，不如即返杭州，兄弟願盡全力保護你們的安全。兄弟相信池大哥只要求取回拳經劍譜，絕不會對你們過分酷求的。」

　　「李叔，你想想看，賤妾孤兒寡婦，要拳經劍譜何用？會為了這些廢物而遺棄安樂富裕的家園，而遠走他方亡命？此事是否近情理？」

　　李光中突然扭身，一把扣住身旁一名同伴的右手脈門，右手兩指扣上對方的眼簾，沉喝道：「余兄，派人去把渡船駛來。」

　　「李兄，你……」余兄變色道。

　　「兄弟要送禹嫂過江。」

　　「你……」

　　「船來了便罷，不然休怪兄弟無禮。」

　　「好，好，兄弟立即派人……」余兄話未完，猛抖一震，身形暴退，掙脫了手腕。

　　李光中一聲怒嘯，一掌劈出，用上了霸道的劈空掌力。

　　余兄也左手一抖，射出了一支袖箭。

　　「嘭」一聲悶響，余兄連退三步摔倒在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在地上掙扎難起。

　　李光中的胸中鳩尾穴，露出三寸箭羽，向另三名同伴掃了一眼，轉向綠珠姑娘叫：「快從下游合江亭找竹筏脫身，快……嗯……快……」話未完，身軀一震，摔倒在地。

　　殺聲大起，先後趕到的人已超二十餘，三面合圍。

　　除了四名轎夫外，雙方展開了生死惡鬥。

　　忠伯一聲怒嘯，回身猛撲圍攻禹嫂的兩名大漢，一劍刺倒了一名，叫道：「主母快從下游脫身，老奴斷後。」

　　禹嫂扭身飛奔，前面一聲慘叫，侍女被一名用齊眉棍的人一棍劈翻，迎面攔住叫：「婆娘，留下啦！」叫聲中，一棍兜心搗到。

　　禹嫂背了愛子，依然矯捷靈活，閃身避招斜向切入，猛地拂劍，「唰」一聲劍貼棍斜掠，削掉大漢的左掌，乘勢切入，劍出「靈虹吐信」，刺入大漢的左脅。

　　這瞬間，斜刺裏飛來一枚鋼鏢，射入她的左肋，幸而力道已減，入體不足半寸。

　　但她也大感吃不消，「哎」一聲驚叫，左腿一軟。

　　糟了！後面衝來一名青衣人，三節棍貼地掃出，「啪啪」兩聲暴響，正中足踝，右足踝骨碎裂，右足毀定了。

　　「哎……」她狂叫，扭身便倒。

　　忠伯在後面奔到，大吃一驚，相距三丈餘，猛地脫手擲劍。

　　青衣人的三節棍正要向地下的禹嫂砸下，劍劃空而至，不偏不倚貫入背心，人向前一仆，倒在禹嫂的左側掙扎。

　　忠伯到了，拾了禹嫂的劍，一手挽起禹嫂惶然喊叫：「主母，能……能走麼？」

　　身後怪笑聲刺耳，他只感到右肩一涼，接著是渾身一震，奇痛徹骨，劍和整條右臂墜地。

　　「嘭嘭！」兩人全倒了。

　　右面十餘丈，綠珠姑娘渾身是血，被五名黑衣人圍攻，眼看要濺血刀下。

　　僕人們已經逃散，有兩名僕人死在小徑上，事實上僅逃掉了一人。

　　青衣人共有三名，到了兩人身前，忠伯年老體衰，斷了一臂怎受得了？痛得渾身抽搐，臉色死灰，吃力地叫：「千刀萬剮老奴承當，饒……饒了家……家主母與少……少主人……」

　　砍下他一臂的青衣人嘿嘿笑，刀徐徐下戮，怪笑道：「在下只給你一刀，你忍著些，嘿嘿……」

　　另兩名大漢一刀一劍，指住了坐起的禹嫂。

　　禹嫂背上的小娃娃放聲大哭，其聲尖厲刺耳。

　　禹嫂痛得臉色泛青，絕望地叫：「侯五，別殺忠伯，我跟你們回去。」

　　「嘿嘿！我侯五今天不聽你的了。」大漢侯五怪笑著說。

　　正危急間，驀地傳來一聲震耳的大吼，聲如霹靂：「住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陽關大道之上，你們膽敢殺人越貨？」

　　侯五的刀下戮，生死間不容髮。

　　刀突然斜飛，被一段樹枝所射中，接著是人影來勢如電，一閃即至。

　　侯五剛駭然轉身，眼前劍尖入目．不等他有所舉動，劍尖已抵在咽喉上了。

　　吶喊聲四起，十餘名大漢聞警趕到。

　　來人是個英俊的青年，青袍飄飄，背了一個大包裹，人如臨風玉樹，光采照人，高大修偉的身材，劍眉入鬢，虎目神光炯炯，手中的劍劍鋒狹小而未開鋒，鋒尖也不銳利，但點在咽喉上同樣可怕。

　　侯五心膽俱寒，硬著頭皮說：「朋友，有話好說……」

　　「有話好說？哼！你居然要下手殺受重傷的人。」青年人沉聲道。

　　「朋友，這……這不怪我……」

　　「難道怪我不成？你這廝可惡。」

　　「喳」一聲響，劍虹一閃，侯五的右臂應劍而落，痛得「哎」一聲狂叫，扭頭便跑，只跑了五六步，已痛倒了。

　　到得最快的有三個人，三把單刀一齊上，同聲虎吼，火雜雜地捲到。

　　青年人冷哼一聲，劍舉起了，仰天長笑，劍湧千朵白蓮，「錚錚錚」三聲暴響，火星飛濺，三把單刀斷成六段，向四面八方飛擲。

　　三大漢每人的頰上挨了一記拍擊，血流如注，駭然後退。

　　其他的人大駭，心膽俱寒惶然止步。

　　人影疾射，到了圍攻綠珠的五名大漢旁，大喝道：「誰再敢出招，大爺卸下他的狗爪子，住手！」

　　喝聲像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震得耳膜欲裂。五大漢五方一分，退出丈外。

　　姑娘長嘆一聲，力竭挫倒。

　　青年人輕拂著劍，虎目怒睜，大喝道：「縣城快到了，不管你們誰是誰非，官司你們是打定了。」

　　青衣兇手們悚然退至一處，共有二十一名，大概準備一擁而上。

　　青年人掃了眾人一眼，向前接近，厲聲問：「誰是主事人？站出來說話。」

　　禹嫂見女兒倒地，一聲哀號，狂叫道：「女兒你……你不能……死……」

　　青年人吃了一驚，轉身向倒地的綠珠奔去。

　　兇手們招子雪亮，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看那青年人的器宇風標，與從容鎮靜無所畏懼的神情，令他們心中發毛。不知由誰發起的？不約而同全向江畔狂奔。

　　青年人聽到奔跑聲，訝然轉身，不由火起，大叫道：「哪兒走？站住！」

　　誰肯站住？跑得更快，噗通通全往水裏跳，入水逃命。

　　青年人救人要緊，顧不得追人，也不易追上，有垂死的人待救呢。他先將半昏迷的綠珠抱至禹嫂身旁，說：「大嫂，你的女兒力竭昏迷而已，歇會兒便好。你……」

　　他一面說，一面放下綠珠，幫忙解下禹嫂背上仍在啼哭的小娃兒。

　　「恩公，請……請救忠……忠伯……」禹嫂虛說地叫。

　　他扶起忠伯，忠伯已氣息漸弱，血已行將流盡，睜開無神老眼，氣竭地叫：「主……母，老……老奴死……死不瞑……目……」

　　話未完，吁出最後一口氣，老眼瞪得大大的，遽然長逝。

　　青年人長嘆一聲，將人放下道：「晚了一步，血已流盡，在下無能為力了。」

　　禹嫂大叫一聲，聲淚俱下，驀爾昏厥。

　　小娃娃一聲尖叫，抱著乃母哀號道：「娘，你醒醒，娘……」

　　青年人為之酸鼻，嘆息道：「這是人間慘事，我怎能不管？」

　　他先救醒綠珠，說：「姑娘，清醒清醒，你母親受了傷，快幫我照顧你的小弟，我好專心救人。」

　　姑娘爬伏在乃母身上，哭了個天昏地黑。

　　他一把將姑娘拉開，大叫道：「你再哭哭啼啼，可就誤了你娘的性命了。你要打起精神來，莫令生者抱憾死痛銜哀。」

　　姑娘悚然一震，止哀拭淨流痕，替乃母捏人中。青年人取下了一隻酒葫蘆，不容分說，灌了禹嫂一口酒，察看她全身上下，說：「傷在脅下，已透肋膜，需上藥裹傷，右足踝已碎，需上好的接骨藥方可挽救。快，在下找地方安頓令堂上藥。」

　　「上游有一座村子。」姑娘含淚叫。

　　青年人抱起禹嫂，姑娘抱起乃弟，奔向小漁村，四名轎夫也跟來了。

　　村中開始有人走動，村民一個個膽戰心驚。找到了村主，村主慨然供給他們一座草房安頓了。

　　天色已晚，村主熱心地送來了松明茶水等物。姑娘取來了轎中的包裹，取出了不少藥瓶藥罐膏丹丸散俱全。

　　青年人一怔，問：「姑娘，你像是會醫道的人呢。」

　　「家父是杭州的名醫，賤妾略知岐黃。」姑娘沉著地答。

　　「哦！看來姑娘自己可以處理，那麼，在下去料理死者的後事。」

　　他用五十兩銀子請來了十餘名村民，將留在渡頭的十二具屍體搬至江濱放好。等姑娘替乃母裹好傷，方前來認屍。六名僕人，留下了五具屍體，另一具是侍女的，只不見禹德的屍體，大概已經逃脫了。

　　姑娘堅持不報官，村主也不願打官司。

　　青年人只好不加過問，給了村主一百兩銀子，請村主派人挖墳。六名忠心耿耿的義僕分別掩埋，託村主準備墓碑。另五具兇手的屍體做了一坑埋了。

　　李光中的屍體，則請村主加以暫時照顧，以便日後李家的人前來收屍。直忙至半夜，方回房歇息。

　　青年人在外面露宿，替她們護法。

　　次日一早，打發一乘山轎回頭。村主送來了早膳，席間雙方總算找到機會交談。

　　青年在一旁的矮几進食，向神色萎頓的禹嫂問：「大嫂，昨天的事，在下能問問其中詳情麼？」

　　禹嫂淒然涕下，語不成聲。

　　姑娘臉色蒼白，拭淚道：「恩公，一言難盡。賤妾姓禹，家父是杭州的名醫……」

　　「哎呀！令尊是不是安國坊濟世堂的禹郎中鳴遠公？」

　　姑娘大驚，站起戒備地問：「你……你知道我們？」

　　「知道，在下從杭州來。是外鄉人，在杭州聽說過令尊的事。」

　　「恩公是……」

　　「但不知道追殺你們的人，是何來路？」

　　「是家父的師兄幻劍池琦派來的爪牙。」

　　青年人冷笑一聲，道：「我不該問你們的恩怨是非，但池琦派人追殺孤兒寡婦，太不像話，哼！」

　　「月來我們東藏西躲，滿以為風聲已過，沒想到……」

　　「禹大嫂，你們準備到何處安身？」青年人問。

　　「賤妾準備到江西南昌，或者到福建延平府，去投奔親友容身。」禹嫂垂淚說道。

　　「路可不近呢。」

　　「先夫只有這兩地有朋友，只怕逃不出浙江地境。」

　　青年人略一沉吟，慨然地說：「好，在下願送你們一程。」

　　姑娘拜倒在地，叩首再三，泣道：「恩公仗義援手，義薄雲天，賤妾願來生犬馬以報，今天為奴為婢以報萬一。」

　　他避在一旁，正色道：「姑娘請起。扶危濟貧，乃是我輩分內事，不敢望報。」

　　禹嫂也拜倒在地，泣道：「恩公救賤妾孤兒寡婦於鋒鏑之下，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大嫂請起。如果你們再如此多禮，在下只好告退了。」他不安地說。

　　禹嫂拜罷而起，含淚道：「恩公的大名，能否見告？賤妾禹張氏，這是小女綠珠，小兒中江。」

　　「在下柏青山，大嫂傷勢不輕，等會兒先到縣城安頓，在下出去招呼。」

　　進了桐廬，柏青山立即至江邊僱船，渡口出了人命，不久定會走漏消息，必須立即遠走高飛以免被官府查問，同時，也希望扔脫追兵。

　　禹大嫂傷甚重，不能行走，唯一的辦法是僱船。秋冬水淺，但船仍可通行。他花百兩銀子僱了一艘小舟，言定駛往衙州府。預計水程是十天至半月。

　　僱好小船，他回到街口的候舟街亭。糟！山轎不見了，綠珠姑娘一家三口失了蹤，大事不妙了。這兒是浙河驛右面街口，客商甚多，人轎怎會失蹤的？

　　他的包裹也不見啦！那還了得？包裹中有黃金三百兩，銀子百餘兩，還有價值巨萬的金珠，與換洗的衣物。他的百寶囊中雖有金銀珠寶，但大包裹被人取走那還了得？顯然禹嫂一家已被擄走，兇手連他的包裹也一併擄去，真正的擄人劫貨，大街之上，未免太過無法無天啦！

　　他無名火起，立即找到右鄰一家店舖，沉靜地向掌櫃伙計抱拳一禮問：「掌櫃先生早。剛才街亭的那乘山轎，不知到何去了，請問有哪一位大哥看到山轎的去向麼？務請見告，感激不盡的。」

　　掌櫃的召來兩名店伙詢問，一名小店伙笑道：「哦！是不是還有一位好美的姑娘？」

　　「正是，姑娘還佩了劍。」

　　「那就對了。」

　　「小兄弟，她們到何處去了？」

　　「他們隨青溪莊的富大爺走了。」

　　另一名店伙接口道：「富大爺不久前帶了六名從人，偕同圓通寺的法雲大師經過此地，與那位姑娘交談片刻，便隨他們走了。」

　　「青溪莊在何處？富大爺又是誰？」他急問。

　　「青溪莊在西門外三四里牛山下，過圓通寺還有兩里地，站在寺門向西望，青溪莊距江三四里，那座高有三層的聚星樓聳立在樹影中，那就是富大爺的青溪莊。富大爺名叫文星，是本縣的鄉紳。」

　　小店伙撇嘴冷笑，說：「其實他是私鹽販子頭，與江邊水關的官兵勾結……」

　　「你要死了？滾！」掌櫃的變色怒叱。

　　小店伙一面走，一面冷笑道：「這又不是奇聞，我們桐廬的人誰不知道這件事？這是公開的秘密嘛！」

　　柏青山行禮告辭，含笑道謝，取道西街。

　　西街口便是象徵性的城門樓，其實沒有城牆。沿小徑西行，這條小徑也就是驛道，經過牛山的險道要衝。驛道內倚山崖，外臨河壁，綿延十餘里，窪凸屈曲，步步生險。

　　原來此地建有七百座石扶欄防險，後來張士誠盤據浙江，拆除石欄用來築桐廬的城牆，城未建成，朱元璋已率大兵壓境，石欄便草草築成四座城門樓，城牆仍然沒有下落，石欄沒有了，這條驛道經常出人命。

　　圓通寺在望，這座本城第一大寺香火鼎盛，位於路左半里左右，面臨江，有一條小徑岔入繞至寺門。

　　他冷哼一聲，忖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既然圓通寺的和尚算上一份，且先找他們評評理。」

　　圓通寺有三重大殿，寺前花樹成蔭，翠竹幽篁搖曳生姿，面臨碧水，風景頗為綺麗。一進寺門，他沖四大金剛冷冷一笑，自語道：「快叫你們的菩薩出來保佑，你這四位四金剛護不了法。」

　　殿廊下迎出一名僧人，合掌含笑相迎，道：「阿彌陀佛！施主萬安。貧僧釋法生，請施主移玉知客院待茶。」

　　他客氣地回禮，沉著地說：「大和尚客氣了，在下不是來隨喜的。請問貴寺的法雲大師可在嗎？」

　　「哦！那是貧僧的師兄，請問施主……」

　　「相煩通報一聲，說是故人柏青山前來向他請安來了。」

　　「施主來得真不巧，敝師兄昨晚便離寺他往。」

　　「到何處去了，何時返寺？」

　　「這個……貧僧不知，敝師兄並未留話。」

　　談說間，已進入大殿，迎面是一個座全身韋陀像，高有丈二，威風凜凜倒也傳神，心中有鬼的朋友，見到後可能心中發虛。

　　他一手扳住降魔杵，臉色一沉，問：「大和尚口才不差，是不是知客？」

　　「貧僧職司監院。」

　　「很好，出家人不打誑語，在下再問你一次。」

　　「施主之意……」

　　「法雲大師目下在何處？」

　　法生臉色一變，轉首四顧。

　　大殿左右偏殿口，出現了十餘名僧侶。

　　青山冷笑一聲，冷冷地道：「大和尚，柏某既然敢來，當然不怕貴縣的人搗鬼，如果你有心敷衍柏某，在下就拆了你這個圓通寺，或者乾脆放上一把野火，燒個精光大吉。叫那些僧侶迴避不然便會出人命！我等你一句話。」

　　法生向後退，臉色一變。

　　「首先，這座韋陀菩薩金身要垮臺。」他陰森森地說，手上一緊。

　　韋陀像有抖動之像，抓住的降魔杵徐徐下沉，佛手的泥金發現了裂紋。

　　「施主手下留情。」後殿有人叫。

　　出來了一本寺的方丈，披著大紅袈裟，手扣念珠，急步而至。

　　「你是方丈麼？」他問，看衣袍便可猜出身分。

　　「阿彌陀佛！老衲正是本寺住持。施主為何大發雷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聲道：「貴寺的法雲和尚，勾結江洋大盜，不久前在江邊街口，擄劫在下的內眷男女三口與兩名轎夫，劫去十萬金珠。」

　　方丈大嚇，駭得倒退三步，臉色大變，駭然道：「施主不可亂說，這可是殺頭凌遲的罪名，這……」

　　「人證俱在，貴寺難逃窩藏罪犯的罪名。說，法雲和尚現在何處？僧侶的寺內寺外行止，惟方丈是問。」

　　方丈打了一個冷顫，急向法生道：「監院執事何在？快去找來。」

　　法生轉身便走，去意匆匆。

　　青山舉步便走，向方丈說：「你推搪得乾乾淨淨，等在下查明實據，一把火燒光你這賊窩。」

　　「施主請……」

　　他已經走了，閃入一處院角。

　　法生一面走，一面不住回頭察看身後的動靜，並未發現青山跟來，急急從寺後脫身，溜之大吉。

　　兩里外便是青溪莊，和尚急急奔至莊門，向迎出的一名莊丁急問：「施主，法雲大師在麼？」

　　「剛來不久。大師父有事麼？」

　　「莊主回來了沒有？」

　　「一起回來的。」

　　「是不是帶了幾個人來？」

　　「是的。咦！大師父怎知道的？」

　　「不好，有人跟來了……」

　　莊門右側五六丈的樹林中，閃出柏青山高大的身影，舉步走來冷笑道：「已經跟來了，當然不好。」

　　莊丁大叫一聲，火速退入莊門內。

　　法生溜得更快，搶先而入。

　　莊門迅速閉上，裏面有人大叫：「快稟報莊主，有人找上門來了。」

　　院牆高僅一丈六，莊門樓也不過三丈高，但青山不越牆而入，在附近找到一根海碗粗的丈餘長樹幹，「砰嘭」兩聲大震，院門被搗破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掄起樹幹，見物就打，在一連串暴震聲中，整座院門樓全部被搗毀。

　　接著，是從院門至聚星樓前三十丈左右的花徑旁花木，遭了浩劫，被打得一塌湖塗。一直打到階下，第一名帶了花槍的莊丁方奔到阻攔，大喝道：「誰敢到青溪莊來撒野？看槍！」

　　槍出「靈蛇出洞」，吐出一朵槍花扎向胸腹要害。柏青山不用樹幹接招，抽出左手閃電似的一抄，便抓住了槍尖，右手的樹幹猛地向下劈。

　　莊丁大駭，奪不回槍便知不妙，火速丟槍扭身倒地滾出丈外，狼狽而遁。

　　柏青山掉轉槍頭，奮神力向上擲出，「篤」一聲刺入三樓飛簷下的大匾額上，正中星字的正中央。

　　他根本就不理會吶喊衝來的莊丁們，大踏步上階，大喝一聲，樹幹砸向聚星樓的朱漆大門，「嘭」一聲大震，門閂折斷樓門大開，他又瘋狂地搶入，樹幹一掄，迎面的巨型畫屏四分五裂。

　　一聲虎吼，他回身疾逾狂風，來一記「橫掃千軍」，再來一記「狂風掃葉」，湧進廳門的十餘名莊丁，鬼叫連天滾成一團，像是泥人見水。

　　他向堂上搶，堂上有案桌與不少名貴的擺設。

　　後左門人影乍現，兩名中年慓悍大漢飛奔出堂，同聲虎吼向堂下搶，兩把鬼頭刀精光閃亮，吼聲如雷：「小子納命！」

　　「來得好！」他豪氣飛揚地大叫，樹幹兇猛地掃出，急如星火，勢如山崩潮湧，聲勢空前猛烈，銳不可當。

　　兩大漢大駭，無法閃退，只好拼全力出刀自保，本能地一刀砍向樹幹。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的刀砍入樹幹，卻被掃中腰脅，刀根本就擋不住沉重的樹幹，刀拔不出來，人卻被掃飛丈外，慘號一聲，倒地掙扎難起。

　　另一名大漢由於不是首當其衝，來得及暴退，剛疾退八尺，樹幹又到，而腳後跟恰好被堂階所絆住，仰面便倒，百忙中揮刀上托壓下的樹幹。「哢」一聲響，刀楔入樹幹，樹幹仍急速下沉。

　　「救命！」大漢狂叫。

　　沒有人能救命了，青山也不想要大漢的命，勁道側剎，「噗」一聲擊碎了大漢的右肩骨。

　　人影再見，正主兒終於出現，是從二樓下來的，共有十四五名之多。

　　青山不理會來人，搶上堂掄樹便掃，勢如瘋虎，「砰砰嘭嘭」一陣暴震，堂上的家具一掃而光，落花流水。

　　「住手！」主人搶下梯，痛心疾首地大叫。

　　青山奮力將樹幹擲出，「轟隆隆」連聲暴震，樓梯被擊毀了五級，欄杆垮臺。最後尚未下樓的四個人，心膽俱裂地反向上逃，有兩人驚得滾了下來。

　　他拍拍手，拍掉沾手的樹皮屑，厲聲道：「你們來得好，先與你們算賬，再放火燒屋。哼！今天不搗毀了你這龜窩強盜窟，日後不知要坑害了多少人。誰是莊主富文星？那位和尚定然是賊禿驢法雲了。」

　　十一個人在他前面成弧形分立，一個個怒形於色。

　　中間那人是莊主富文星，年約半百，粗眉大眼粗壯如牛，臉色紅潤，獅鼻海口，慓悍之氣外露，左手持萬字奪，右手是一把月牙短戟。萬字奪可當盾用，可奪兵刃；月牙短戟可奪鎖兵刃，且屬於重兵刃之列。可知這人必定膂力驚人，而且藝業定不等閒，憑長相就可看出是塊夠硬朗的扎手貨。

　　和尚也是年約半百出頭，披了袈裟，手執拂塵。臉色略顯蒼白，火紅的三角眼，瘦頰尖嘴，身材乾瘦，像是個被酒色掏空了軀殼的人。

　　莊主長相兇猛，怎麼看也不像一位士紳。和尚不成氣候，倒像個酒色高明的高僧，兩人狼狽為奸，似乎頗為相襯。

　　其他九個人，皆是臉色陰沉，長相猙獰的英雄好漢，全用凌厲的眼神死盯著他。

　　莊主的臉色漸變，被眼前的凌亂家具氣得幾乎發瘋，咬牙切齒地厲喊叫道：「反了！氣死我也。你是什麼人，敢青天白日之下打上門來，把我的聚星樓打得七零八落，你難道吃了豹子心老虎膽麼？」

　　柏青山向眾人掃了一眼，狂笑道：「不打，不過癮，等會兒在下還要放火呢，哈哈！」

　　「我，本莊莊主富文星。」

　　「哼！你可沒有半點文星味。我，山東柏青山。」

　　「你為何打上門來？在下與你無冤無仇。」

　　「你還在裝傻？」

　　「該死的東西，大爺要將你碎屍萬段。二十年來，沒有人敢到我青溪莊來撒野。」

　　「你青溪莊絕對沒有太湖水賊五湖之蛟的水寨硬朗，柏某敢單人獨劍大鬧太湖，闖你這小小村莊，可說是看得起你姓富的了。」

　　所有的人，全部大吃一驚，傲態全消，臉上變了顏色。

　　富文星心中駭然，抽口涼氣道：「你……你鬧了太湖水寨？」

　　「小意思，幾乎搗毀了林屋洞左神幽虛之天。五湖之蛟夠朋友，親送在下至蘇州，和平解決了事。」

　　「你……你為何而來。」

　　青山臉一沉，劍眉一挑，沉聲問：「你還在與柏某裝瘋扮傻？」

　　「富某確是不知閣下的來意。」

　　「今早你在江畔街中，帶了人將在下所保護的禹家三口擄來，對不對？」

　　「咦！你是說……」

　　「還取走了在下的一個大包裹，可有此事？」

　　「不錯，你……你與那禹大嫂有親？」

　　「不必多問。閣下，你不知昨晚浮橋渡的事？」

　　「在下昨晚接到信息，說禹大嫂一家到了本縣落腳，今早前往城中尋蹤，便把她們帶回來了呀。」

　　青山冷笑一聲，口氣一鬆，道：「你像是不知道。好吧，在下不怪你，趕快將人送出，到江邊上船。」

　　「什麼？人給你？」

　　「不錯，你不願意？」

　　「在下要送她們到杭州。」

　　「真的？」他虎目怒睜地問，聲色俱厲。

　　富文星退了一步，有點氣懾，挺了挺胸膛道：「除非禹大嫂能把拳經劍譜交出。」

　　「什麼拳經劍譜？」

　　「閣下，何必裝假？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大概你老兄也為此物而來……」

　　「呸！在下要的是人。」

　　富文星心中一寬，笑道：「那好辦，來人哪！把她們帶來。」

　　青山以為對方要放人，也就不再多說靜候其變。

　　一扇木板抬來了禹嫂，押著綑了雙手的綠珠，牽了滿臉淚痕仍在抽噎的小中江。另兩名轎夫也跟在後面，愁眉苦臉。

　　押人的莊丁刀劍出鞘，威風凜凜。

　　禹嫂欲哭無淚，綠珠目眥欲裂咬牙切齒。

　　富文星豪放地一笑，說：「你要人，我要拳經劍譜。你要禹大嫂說出拳經劍譜藏在何處，人在下讓你帶走。這小丫頭美如天仙，可是野性難馴，你要她必須要花些軟功，當然也不妨硬來。怎樣？在下夠朋友吧？」

　　青山冷哼一聲道：「放你的狗屁！你這該死的東西！豎起你的驢耳聽了，柏某要你無條件放人，在下對你已經夠客氣了。」

　　「什麼？你……」

　　「那隻包裹你大概已經打開搜查過了。」他再問。

　　「這……」

　　「包裹內的物品，你……」

　　「那休想。」

　　「瞎了你的狗眼！包裹是柏某的，裏面有黃金三百兩，銀子百餘兩，尚有價值十萬金銀的珍寶，你居然敢一口吞掉，青天白日之下，你在縣城大街中擄人劫財，簡直是無法無天，情理難容了。你聽清著，在下只要一個字答覆，是或否你乾脆回答，不必拖泥帶水。說！你是不是人財同時交還？」

　　「你這是什麼話……」

　　「說！是或否？」

　　「你……」

　　「說！狗東西！」他撤劍怒吼。

　　和尚三角眼一翻，厲光閃閃，徐徐舉步向前，輕搖著拂塵，奸笑著說道：「施主暫息雷霆，貧僧有幾件事請教。」

　　綠珠姑娘突然大叫道：「小心妖術……」

　　話未完，已被莊丁挾住了咽喉。

　　青山冷冷一笑，拂著劍向和尚笑道：「大和尚，你出家人俗事倒是不少。」

　　和尚的目光，緊吸住他的眼神，手中的拂塵有韻律地在身前拂動，口中以奇異的嗓音喃喃地說：「施主遠道而來，請不必動氣，有事皆可商量。山東至此萬里迢迢，施主必定倦了，需要歇息了……」

　　柏青山兩眼發直，臉上的神色鬆弛了。

　　「施主要安睡了，請上前隨貧僧來，去找地方安息……」

　　柏青山向前接近，腳下緩慢，腳下沉凝。

　　和尚伸手摘他的劍，口中仍在唸唸有詞。

　　驀地，劍虹疾閃。

　　和尚一怔，劍已無情地貫入心坎。

　　「你這妖僧，該死。」柏青山沉聲說，拔劍後退。

　　「嘭」一聲響，和尚摔倒在地，拼餘力大叫：「替我……報……仇……」

　　一名花甲老人突然挺劍直衝而上，招出「長虹經天」，身劍合一搶攻，來勢兇猛絕倫。

　　一個將生死置於度外的人，心理上極為穩定，無視於生死，還有什麼能影響他的情緒？生死相搏，任何藝臻化境的高手，也會心潮波動，只能發揮所學的七八成威力，甚至更少些。只有看破生死的人，方能冷靜得更能發揮所學。互相消長之下，功力藝業高明三兩分的人，常會栽在功藝低三兩分的人手中。

　　柏青山本身的修為，已接近登峰造極的境界，已知自己不久於人世，本來就有向死神挑戰的念頭。因此，他冷靜得令人吃驚，天不怕地不怕，無視於死亡，他根本就不在乎是何人物，無所畏懼。

　　他直等到對方的劍氣壓體，劍尖近身，方看準好機，以神御劍行雷霆一擊。

　　「嘎」一聲刺耳的錯劍聲傳出一接觸勝負立判。

　　花甲老人的劍，被錯出外偏門。

　　青山的劍尖，刺入對方的右肩井要穴，直透肩背。

　　老人僵在原地，「噹」一聲長劍墜地，腳下一亂，吃力地道：「你……你用的是……太極劍……術？」

　　青山手拔出劍，冷笑道：「老不以筋骨為能，你是不該向年輕人遞劍的，滾！」

　　富文星大駭，但不得不上前搶救，萬字奪一掄，衝上道：「靜翁速退！」

　　花甲老人以手掩住創口，臉色蒼白地踉蹌而回。

　　奪影翻起，富文星奮勇衝上，引青山出招，月牙戟候機攻出，奪探胸便砸。

　　劍影疾射，從奪臂中探入，指向富文星的咽喉。

　　富文星驚出一身冷汗，火速絞奪。

　　糟，未能扣住探入的辟邪劍，劍影似乎仍在，但一奪走空。一怔之下，劍影突然一張，正中富文星的右頰，深入觸及上大牙。

　　「哎！你……你用幻術？」富文星飛退叫，頰上血流如注，語音含糊，顯然發話極感吃力的，飛退出丈外，腳下大亂。

　　「柏某等你的一字回話。」青山冷叱。

　　「並肩上，亂刀分了他。」一名瘦長的中年人拔刀怒吼。

　　青山一聲長笑，亮聲道：「來吧，來多些，在下便可名正言順殺人了。一比一公平一決，在下不忍心下毒手殺人呢，上吧！柏某接下貴莊的數十人圍攻。」

　　富文星不進反退，躍至綠珠身旁，萬字奪作勢下砸，心驚膽顫地叫道：「放下劍談判，不然在下先宰了這丫頭。」

　　「哈哈哈哈！」青山狂笑，笑完說：「人可不是我的，你殺她在下便可免費手腳，在下可將精力用在屠殺青溪莊男女的毒計上。天下間女人多的是，你以為在下會笨得為了這丫頭送掉性命嗎？哈哈！你青溪莊完蛋了，在下先殺你個落花流水。」

　　說完，他向人叢中衝去。

　　「且慢動手。」富文星厲叫。

　　人群急退，青山已刺倒了一名中年人，一腳踏住俘虜笑道：「在下只關心那包金銀珍寶，那些東西是跑不掉的。你反正死定了。留些精力，何必雞貓狗叫？在下不聽你的。」

　　「你……你不能人財兩要……」

　　「為何不能要？本來就是我的。」

　　「你……」

　　「少廢話，我還沒殺夠呢！」

　　「人還給你……」

　　「還有……」

　　「金珠也還給你。」

　　「外加利息黃金三百兩。」

　　「閣下不可欺人太甚……」

　　「我為何欺人太甚？你搶了柏某的金珠和人，不加利息還成？」

　　「這……」

　　「你這青溪莊的金銀財寶，該全是我的，把你們殺光趕光，不就成了我的麼？殺光你們幾十個人，不費吹灰之力。」

　　「你……」

　　「行情看漲，再加利息黃金一百兩。」

　　富文星急得腿都軟了，狂叫道：「老天爺，我……我哪來的那麼多金子？」

　　「那可是你的難題。」

　　「我……」

　　「行事又要看漲……」

　　「且慢！用珍寶折金可以吧？」富文星滿頭大汗地問。

　　「當然可以。」

　　「我……我給你。老天！但願我沒聽信法雲和尚的話。」

　　「呵呵！和尚四大皆空，他們的話還能聽信？替姑娘解綁，帶在下去取金珠，哼！少了一件你得加十倍賠償。」

　　不久，山轎出了莊門。青山搖搖破門，向送出的富文星咧嘴一笑道：「富莊主，等你再發了財，柏某再來打抽豐。哈哈！屆時在下可能帶一本少林的禪功秘笈前來，等你老兄來搶，在下便可名正言順登門訛詐了。」

　　「你來好了。」富文星咬牙切齒地說。

　　「當然當然。哈哈！謝謝你的四百兩黃金利息，免送了。」

　　「四百兩黃金你吃了會脹死的。」

　　「放心，一千萬兩也脹不死我姓柏的。呵呵！你今天偷雞不著蝕把米，足為貪心者戒。後會有期，老兄。」

　　上了船，打發走轎夫，船立即發航，已經近午時分了。

　　這一段江水稱為桐江或蘭江，不再叫富春江了，過了南關水口，江流漸淺，沒有風，不能升帆助力，船夫們在船兩側用篙撐船，往往來來川流不息，十分辛苦，船行卻慢，一個時辰走了不過十里船。

　　船不大，卻共有十二名船夫，難怪到衢州要一百兩銀子盤費。

　　傍晚時分，接近了七里灘下游。

　　船泊在一座小村前，船夫們一面準備食物，一面準備纜繩。

　　七里灘，也叫七里瀧，是有名的險灘，在嚴陵山的西面，距桐廬只有三十餘里。兩岸雙峰劈立，綿亙七里，走這條水道，俗諺謂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意指風相助舟行加快，無風需牽挽而行，等於是七十里航程般困難。

　　灘下游數里，便是有名的釣臺，是天下聞名的名勝，紀念那位江山美人都不要的高士嚴子陵先生。

　　禹嫂一家宿於中艙，艙內一燈如豆。禹嫂在乃夫的靈位上，奉上一炷清香，然後向蒼天祝告方早早安歇。

　　前艙的柏青山換了一身墨綠色勁裝，劍不離身，打開了左右的門窗，盤坐著像是老僧入定。

　　船夫們皆在後艙沉沉入睡，鼾聲大作。

　　明月中天，三更將逝。船頭的夜香行將熄滅，表示子夜已過。

　　小村中傳出一陣狗吠，不久卻突然沉寂。

　　「吱利利……」鬼嘯聲發自河岸的樹林。

　　綠芒冉冉而至，一團徑尺丈的鬼火飄浮在草梢頭，飄近船邊倏然而滅。

　　遠處山林中，傳來數聲淒厲的山狗長嗥，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樹枝簌簌，野草搖搖，一個巨大的黑影，逐漸接近了小船。船距岸丈餘，未搭踏板，一般的野獸不可能登船，只怕有人偷上而不怕野獸。

　　上游三丈餘，有一座巨石斜伸至水際，高約兩丈左右。船距大石約兩丈，回水形成一處水潭水勢平緩，船不至晃動。

　　巨大的黑影到了石頂，站起高有丈餘，龐大嚇人。

　　綠珠心事重重，午夜尚未成眠，聽到有異聲，趕忙披衣而起，輕叩前艙的隔板。

　　沒有回聲，她吃了一驚，以為鄰艙的柏青山出了意外，趕忙輕輕拉開艙門。鑽出右舷板一眼便看到石頂上晃著的黑影，大吃一驚，月華如水，視度甚佳，乍看到如此龐大的怪影，怎能不驚？她向下一蹲，拔劍戒備。

　　「不是人。」她本能地想。

　　正感到心寒，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柏青山的身影。

　　「是一頭巨熊，不要理會。」青山低聲說。

　　語聲嚇了她一大跳，等聽出是青山的口音，她方心中一定，輕拍胸口悸猶的道：「恩公嚇了我一跳，老天，好大的一頭熊，會不會爬上船來？」

　　「不會，這些畜生負責陸上攔截。」

　　「陸上攔截？」她驚問。

　　「共來了六頭巨熊。唔！你嗅到腥臭味麼？」

　　「這……果然不錯，咦！不像是熊臭……」

　　「是狼群。」

　　「老天……」

　　「即將有人在水中搗鬼，要趕咱們上岸。」

　　「什麼？這……」

　　「記住，不管有任何動靜，不可出聲，我先對付水下的朋友。」青山匆匆說完，貼舷板滑下板底，悄然入水聲息全無。

　　三個人頭出現在大石外側水中，接著向水中一沉即沒。

　　柏青山的水性，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他貼上船側以耳傾聽水中的動靜，水中太黑，必須以耳代目。

　　聽到了水的波動，接著第一個人頭出現在舵尾，然後是第二第三個人頭。

　　他先不動聲色，靜休不動。

　　三個不速之客扳住舵，在低聲交談，一個說：「咱們上船將他們趕上岸，豈不比鑿船來得更乾脆些？」

　　「不行。」另一個稍頓說：「那姓柏的可怕，上去討不了好，反而打草驚蛇。船一沉，還怕他們不登岸？岸上自有人對付，咱們犯不著冒險。再說，咱們必須聽命行事，千萬不可妄自決定。」

　　「好吧，動手。」

　　「我先到下面看……」話未完，人已向下沉。

　　兩同伴不知有變，扳住舵靜等消息，久久，不見下去的同伴回來，另一人說：「咦！老三怎麼不上來了？我去看看。」

　　這人向下一沉，向船底潛泳，伸手一摸船底，想摸到活艙，卻摸到一個人體，以為是同伴，趕忙拍了對方三下示意。豈知突感到腰眼一震，立即手腰發僵，不由大駭，忘了身在水底，張口狂叫，口一張，冰冷的江水嗆入，身軀向下沉，手腳失去了活動能力，扭動著沉下江底去了。

　　最後一人腰帶上帶了一把水斧，一頭尖一頭是鴨嘴，是鑿船的利器，眼巴巴地等候同伴出水招呼。正等間，身後鬼魅似的升起一個人頭，無聲無息令人難覺。接著，一條手臂像鐵箍，鎖住了他的咽喉，帶著他向下沉。

　　醒來時身在艙中，艙內一燈如豆，一雙青年男女坐在他身旁，青年人手中的一把小刀，正抵在他的咽喉上，不住向他獰笑，見他醒來，刀尖稍向下壓，低聲道：「不許聲張，小聲回答。老兄，你的兩位同伴都招了，就等你啦！」

　　他大駭惶恐地小聲道：「你……你們是……是……」

　　「別管我們，在下要你的口供，以證實你們三人的話誰真誰假，真的可以活，招假供的死。誰派你們來的？」

　　這位仁兄膽都快嚇破了，冷冰冰的刀尖迫壓在咽喉上，那滋味真不好受，心膽俱裂地說道：「輕些，輕……些，……喉嚨要……要破……破了……」

　　「那你就快招。」

　　「在下是……是七里瀧水鬼錢江的……的弟兄。」

　　姑娘對這一帶不陌生，接口道：「七里灘本地人稱灘為瀧。原來這一帶的漁戶十之八九是水賊，永樂年間，嚴州知府萬大人萬觀，將漁民編組，十舟為甲，劃地巡警各負其責，何處舟船被劫，惟該段的漁民是問，既往不咎，犯者同甲者抵罪，自此盜患絕跡。六十餘年來，七里灘不見盜蹤。這位水鬼錢江，是活動在嚴陵灘釣臺附近的水賊，但不在附近作案。他那群弟兄有上百之多，上起蘭溪，下迄富陽，這一帶的朱砂鰣魚，概由他們收購與經銷。」

　　「還有其他的人麼？」

　　「山君寇大爺寇榮，與賊丐焦廷，山海夜叉陳道明。」

　　「還有麼？」

　　「沒有了。」

　　「為何要來暗算在下？」

　　「桐廬富文星，傳出消息說你們帶了十萬金珠。千手猿詹心權，出黃金三百兩捉拿姓禹的一家老少三口，因此……」

　　「他們為何還不來……」

　　「要先將船弄沉，你們便登岸送死，都在岸上等。山君還帶了六頭熊，十頭虎，與上百頭紅狼。」

　　青山將賊人綑上，向姑娘問：「禹姑娘，你認識那些人麼？」

　　姑娘憂形於色，道：「我只聽說過山君與千手猿。山君是這一帶的怪人，善役使猛獸。千手猿是池師伯……池老狗的好友，杭州龍山閘人，打得一手霸道暗器，極為可怕。」

　　青山將賊人打昏後道：「我先把船悄悄移至對岸，再過來打發這些好朋友滾蛋。」

　　他到了艙面，退出插篙，獨自將船撐離原地，船在他兩側撐動下，射向江心。

　　岸上傳出兩聲呼哨，石上的巨熊竟然不怕水，向下猛撲。但船已先一步駛離，一撲不中，但聽水聲如雷，巨熊落水。

　　船遠出六七丈，青山方喚醒船夫。

　　船駛至對岸，距岸四丈左右插篙。

　　青山帶上劍，正想往水裏跳，姑娘卻惶然地說道：「柏恩公走了，如果水賊們過來，我……」

　　他淡淡一笑，說：「姑娘，放心啦！如果我們在此地等。他們便會過來的。我過去對付他們便可將他們吸引住，他們怎敢過來？自顧不暇哩！」

　　他所料不差，當他從原泊舟處下游十餘丈登岸時，山君已遣散猛獸，與三十餘名高手恰好到了江邊，正準備過江呢。

　　月光下看得真切，只有三十餘人。

　　青山悄然跟在最後，竟然無人發覺多了一位同伴。

　　所有的人皆到了江邊，有人叫道：「把竹筏抬來，讓寇兄幾個人乘坐。其他的弟兄，每組隨我下水。」

　　青山突起發難，「噗」一聲響，一掌劈在前面那人的後腦上。左手斜削而出，左前方那人右脅挨了沉重一擊。

　　接著，他像一頭瘋虎，拳打掌劈如狂風暴雨，衝出丈餘，身體倒地聲方將前面的人驚動起了。

　　「哎呀！怎麼回事？」有人大叫。

　　「噗」一聲響，他一肘撞在右首一名黑衣人的左肋上，狂笑道：「哈哈哈哈哈！閻王爺來也，打！」

　　叫聲中一腳疾飛，踢中一名聞警轉身察看的人的小腹。

　　「啊……」那人狂叫，按腹急退，「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第十個。」青山大叫，「噗」一聲衝上，一掌劈在第十人的胸口上，力道千鈞。

　　一名黑衣人大吼一聲，拔劍衝上揮出一招「天外來鴻」。

　　「錚」一聲劍鳴，火星飛濺。

　　他拔劍震開對方的「天外來鴻」，乘勢突入，辟邪劍快速絕倫地點出，貫入對方的右肩。

　　「嗤」一聲厲嘯，有物擦胸衣而過，是一把飛刀，好險。

　　他扭頭向密林飛掠，在狂笑震聲中，一閃而沒。

　　「追！」有人大吼。

　　地上倒了十一人，打昏了七名。

　　有一名後腦被拍裂，兩名腹肋受傷走不動，挨劍的那位仁兄是唯一可以站起的人，但不能再動劍拼命了。

　　二十餘人追入林中，像一群獵犬。

　　大白天尚且遇林莫入，何況是夜間？

　　這些人竟然倚仗人多勢眾一湧而入，想得到要糟，才追入林中不足十丈時，便聞有狂叫聲大起。

　　只片刻工夫，三十餘名高手倒了一半以上，其餘的人心中大駭，腿快的開始溜走。

　　小村中犬吠聲大起，警鑼大鳴，火把出現。

　　青山向上游撤走，遠出半里地方折向江邊，自語道：「一群烏合之眾，不成氣候。」

　　江邊有一排青石，有些散佈在水際，江水在亂石中奔流，水聲亂了他的聽覺。

　　剛轉過一座大石，石旁探出一隻怪手，「噗」一聲響，胸前有物著體，是一件手帕，奇香入鼻。

　　「咦！」他駭然叫，向後飛退丈餘，伸手拔劍。

　　可是，已來不及了，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砰然倒地。

　　醒來時，他發覺身在茅屋中，松明光亮刺目，自己躺在簡陋竹床上，雙手被綑，渾身也發軟。

　　火光下，他看到床前坐著一位白衣麗人，正盯著他在明媚地微笑。

　　柏青山戲弄水賊，回程一時大意，被人藏身在石後，用帶了迷香的羅巾擊中胸膛，毫無反擊的機會，做了俘虜。

第六章　雲雨蘭舟

　　醒來時，渾身仍感脫力，雙手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濕衣還傳來陣陣涼氣，他神智倏清。

　　床前，坐著一位白衣麗人。看年歲，約在雙十大好年華，梳得是代表高貴少婦的盤龍髻，珠翠滿頭。粉臉桃腮，不施脂粉天然國色，有一雙水汪汪黑白分明的鳳目，瓊鼻櫻唇眉目如畫。羅衣勝雪，白綾勁裝將她那發育豐滿的胴體，襯得曲線玲瓏，像一團烈火般令人心動神搖。背繫長劍，紅色的劍穗有一顆大紅寶石閃閃生光。白綢劍帶在胸前繫了一個蝴蝶結，襯得飽滿的酥胸更為動人，更為出色。

　　白衣少女正用水汪汪會說話的媚目注視著他，明媚地微笑，笑得極為誘人。

　　他勉強挺起上身，訝然問道：「是你用迷香汗巾暗算在下麼？」

　　白衣女郎「噗嗤」一笑，說：「我看你戲弄那群莽夫，身手確是了得。論真才實學，我認為你比我高明些，所以不得已用迷香下手。」

　　「你是他們的人？」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你是那位姓柏的人麼？」

　　「不錯，姑娘貴姓？芳名能否見告？」

　　「嘻嘻！你聽說過雲裳奼女麼？」

　　「咦！你……你是雲裳奼女公良芳公良姑娘？」

　　「你看我像不像？」

　　「怪！你怎麼做起女賊來了？姑娘出道不足三年，俠名四播，是大名鼎鼎的巾幗女英雄嘛！」

　　「嘻嘻！你的嘴很甜呢！為何不說我的壞處？」

　　「你要說麼？」

　　「說說看。」雲裳奼女含笑道。

　　「你為人任性，而且……而且大膽輕佻，因此毀多於譽。」

　　「是不是代表了你的看法？」

　　「這倒未必。在下出道為期甚暫，所知有限，豈敢妄論別人的是非？世間有些事，連目擊也靠不住，何況耳聞？出外闖蕩的人，以耳代目最為危險，因此在下不敢妄論。目下這件事，便是姑娘的為人試金石。」

　　「此話怎講？」

　　「姑娘將在下用迷香暗算擒來，如不是誤信奸徒的話，便是不明大義而任性。當你知道錯誤後，而仍然不知改過，便不是任性兩字可以解釋的了。」

　　「你真會說話。」

　　「姑娘誇獎了。」

　　「我不管你與禹家的事，只問你十萬金珠從何而來。」

　　「十萬金珠是假，在下所帶的約值萬餘。你想要？」

　　「那些人皆為了十萬金珠而來。」

　　「你呢？」

　　「你如果是搶來偷來的，我當然卻之不恭。」

　　「那是在下從家中帶出來做盤纏的。」

　　「那你是個富可敵國的紈絝子弟了。」

　　「就算是吧。」

　　「那……這些金珠我要。」雲裳奼女臉不改色地說。

　　「你要來有何用處？」

　　「這你就別管了。」

　　「你是個女賊麼？」

　　「就算是吧。」雲裳奼女學他的口吻說，表情與口音維妙維肖。

　　他笑笑，說：「那……我不能給你，以免有玷你的清譽。」

　　「你已知道我這人是不在乎清譽虛名的。」

　　「君子愛人以德，你不在乎我在乎。」

　　「你給不給？」雲裳奼女微慍地問。

　　他冷冷一笑，一字一吐地說：「不給，在下已說得十分清楚了。」

　　雲裳奼女粉臉一沉，哼了一聲道：「你一個外地人，管了太極門的家務事，而太極門是東南三省的地頭龍，目下你已是太極門逐鹿的對象。再加上謠傳你攜有十萬金珠，黑道朋友與綠林巨擘誰不眼紅？金珠我要，等於是替你消災，你如不領情，本姑娘只好硬要。」

　　「你如何要法？」

　　「你已是俎上之肉，不怕你不給。」

　　「我當然不給。」

　　「本姑娘只有一個辦法便是上船自取。」

　　「你知道在下肯是不肯？」

　　「由你不得……」

　　「在下不會讓你如意。」

　　「你？哼！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你不要把柏某小看了……」

　　「本姑娘不和你磨牙，這裏是村旁的一座農舍，主人不在家，你可以呆上兩天，等主人返家時便可放你自由。那時，本姑娘已帶了金珠遠走高飛，用那些金珠濟貧，替你花掉造孽錢積些陰德。」

　　「呵呵！你自命為劫富濟貧的俠女麼？」

　　「不許笑！我走了之後，你就笑不出來了，兩天無水無食還能笑？萬一主人兩天不返家，你更笑不出來了。」

　　「哈哈哈……」

　　雲裳奼女向外走，笑道：「你笑吧，最後笑的人才是勝利者。」

　　說完吹熄了燈，帶上門揚長而去。

　　門外有一名青衣侍女把風，她向侍女低聲道：「小青，過江，咱們必須先找一條船。」

　　「小姐請在江邊等，小婢去找船。」侍女欠身答。

　　「好，快些，要趕在水賊們之前過去。」

　　小青的身影消失，雲裳奼女不久便到了江邊。不久，下游撐來一艘小舟，小青在前艙面撐篙後艄另有一名撐夫。

　　船靠岸，江岸出現一身白裳的雲裳奼女。

　　「小姐，不但弄到了船，還抓來一個撐夫。」小青欣然地低叫。

　　雲裳奼女一躍上船，頗表嘉許地說：「小青，你很能幹。那船夫靠得住麼？」

　　「當然靠得住，是村裏的漁夫，絲毫末加反抗便答應幫忙。」

　　「那就好。過去。」

　　小青向後艄低叫道：「撐過江去。江流湍急，小心了。」

　　船斜放而下，不久便過了江對岸，徐徐向禹嫂的船靠去了。

　　禹嫂的船靜靜地泊在江灣旁，燈火全無，一無動靜。

　　雙方相距尚有三二十丈，雲裳奼女的船開始打旋，突然猛烈地搖晃，險象橫生，兩舷在搖晃中有水灌入。

　　「哎呀！不好，此地有暗流。」船舶的船夫驚叫，船篙狂亂地左右亂點。

　　前艙面的小青也管不住篙，突然驚叫一聲，「噗通」兩聲水響，失足掉下滾滾江流，浮出水面向岸旁游，一面叫：「小姐，快下來，上岸，船靠不住。」

　　雲裳奼女尚來不及回答，船突然左側，「嘩啦啦」一陣水響，左舷入水。

　　「哎呀！」她驚叫，人向右擺。

　　妙極了，船猛地離水右側，掀力奇猛。

　　「噗通！」她終於被拋落水中。

　　水中流速正常，哪有什麼鬼暗流？她向江岸游去，扭頭一看，船不是好好地麼？正平穩地向下漂，後艄的船夫不見了，大概已跌下了水去。

　　「有鬼！」她心中在嘀咕。

　　說有鬼就有鬼，只覺雙腳一緊，雙膝被物扣住，膝彎的大筋恰被擒實，想用力蹬脫也力不從心，叫不出聲，人向下猛沉。

　　她水性不弱，但今晚英雄無用武之地，遇上了鬼，鬼是不能抗拒的。但她心中明白，鬼怎會扣住自己大筋要害？

　　她掙扎、抗拒，但一切徒勞，屈身想用手解脫雙膝的束縛，但下沉的沉勢極猛，毫無用處。

　　終於，據不住呼吸了，嗆入第一口水，她便無法拒絕第二口水啦！

　　終於，她昏過去了。

　　是否喝飽了水，她自己也無法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然醒來，燈光耀目。

　　「咦！這不是船艙麼？」她脫口叫，挺身坐起。

　　看格局當然是船，又窄又矮，兩端有艙門，兩側有艙窗。令她悚然的事發生了，她身上的衣裙不再是白，而是黑衣黑紮腳褲，完全是個村婦打扮。

　　劍不見了，百寶囊也失了蹤。

　　她記起自己是落水的人，是被水鬼拉下江底的人。摸摸頭，不錯，三丫髻已散，一頭美髮披散在肩背上，仍有一股水氣。

　　艙中不見有人，只有她所蓋的一條薄被。

　　「誰救了我？」她脫口叫。

　　艙門叩三下，「進來！」她叫。

　　艙門拉開，她大吃一驚。

　　高大英俊的柏青山，在艙板上向她在微笑。

　　「咳！你……」她駭然叫。

　　「你用迷香暗算我，還要我受兩天饑渴，對不對？」

　　「你……」

　　「還要搶我的十萬金珠。」

　　「你……你是怎樣……」

　　「所以，我要懲戒你，你總不能做了壞事而不受罰。」

　　她奔向艙窗，想跳窗逃走。

　　柏青山搖搖手，笑道：「外面是水，你的水性差勁透了。如果我是你，便不會出乖露醜。」

　　她的手從窗門收回，臉紅耳赤地問：「你……你換了我的衣……衣裙……」

　　「白，是純潔。而你是賊，不配穿白衣。」

　　「你……你……」

　　「不必害羞，那是禹大嫂替你換的。」

　　「你……你是怎樣脫身的？」

　　「那還不容易？牛筋索如能將我綑住，我還敢與三省的黑白道群豪作對？你那位侍女小青在村岸碼頭偷船，把我當村夫一起偷來了，你看可笑不可笑？當然我是故意讓她偷來的。」

　　「你打算怎樣？」

　　「你準備如何受罰？」

　　「我……」

　　「你認為私了好呢，抑或是官了？」

　　「官了如何？私了又如何？」

　　「官了，把你綑上，到嚴州之後，解交官府法辦，砍你的美麗的小腦袋。私了，你給我乖乖聽話，趕走山君水鬼那些貪心賊，並傳語江湖群豪，少打禹嫂的主意，避得遠遠些。」

　　「沒有第三條路好走嗎？」

　　「第三條路？有。呵呵！路途寂寞，正要找一個女人伺候我呢。在江湖上，你以輕佻大膽著名，呵呵！我倒要看你是否真的大膽……」

　　他怪笑著說，舉步入艙。

　　雲裳奼女向窗閂伸手，羞怒地叫：「閉嘴！該死的你……你……」

　　柏青山一聲怪笑，急步搶近伸手便抓。

　　自命不凡，存心遊戲風塵的女人，口說大膽，但真到了困境時，膽便大不起來啦！雲裳奼女成了籠中鳥，她怎能大膽？眼看要受辱，她本能地反抗，伸手急撥，同時欺近一掌向柏青山右脅肋劈去。

　　糟了，兩隻手都被柏青山捉住，扣住了脈門。

　　她自衛出乎本能，抬膝疾攻下襠。

　　枉勞心力，膝拾不起來。柏青山將她向下一壓，她連腰都無法挺直。接著向上疾提，面對面胸貼胸，抱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這叫做暖玉溫香抱滿懷，你認命罷。」柏青山笑道。

　　她雙腳離地，柏青山一隻左手，連腰帶雙手全部抱了個結結實實，她除了用口咬之外，可說毫無反抗之力。

　　「放開我！我……」她羞急地尖叫，不住扭動掙扎。

　　柏青山伸右手擰了她的粉頰一把，怪笑道：「你是自作自受。今晚是舟中銀燭高燒，四下無人，你是羅襟兒解，羅帶兒鬆，管教你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領襟，作勢下拉。

　　雲裳奼女終於崩潰了，珠淚雙流，顫聲叫：「不……不要羞辱我，不……不要……」

　　他將她兇狠地一丟，「嘭」一聲擲倒在艙底下，沉下臉說：「你明白一個大閨女，遊戲風塵放浪形骸的滋味了吧？你已出道三載，聲譽不見佳。論真才實學，你並不能自保，至今仍能一帆風順得意江湖，那是你走運。人不會永遠得意永遠走運的，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一輩子。今天晚上你仍算是走運，碰上我這個不好女色的人。你，麗質天生，明艷動人，本身就極具誘惑，極具危險。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利用天生麗質誘人犯罪，用迷香助虐更不可原恕。我原諒你，希望你永遠得意，永遠走運。你走吧！船頭放有你的衣物，你的侍女小青也被綁在衣物旁，今後好自為之。」

　　她緩緩站起，緩緩整衣，以難以言宣的目光向他注視，欲言又止。終於，她拉開艙門，默默地出艙而去。

　　次日一早，船發嚴州。

　　他對江湖動靜一知半解，對雲裳奼女所知有限，事情過去了，他也就將這個事淡忘啦！

　　此後沿途平安無事，晝夜不見有人前來打擾。

　　過了嚴州，江流逐漸平緩，江面也漸寬。

　　秋間水枯，往來的船隻不多。

　　這天傍晚時分，到了金華府的蘭溪，當時是一座小得可憐的城鎮，城周不足兩里半，四座城門只有兩條稍像樣的大街，背山面水，市面因地當衡江懋江的會合處而頗為繁榮，兩江的山貨木材，皆以此地為集中地。

　　城外江邊也有半條街，南北縱長三里餘，比縣城要長得多。

　　其實不算是街，而是零星所建的場房，真正的店屋在南北城根以外的地方。城牆臨水，除了碼頭有宮營的平塌房外，禁止建屋，以免有戰爭時影響縣城的防務。

　　城根連貫塌房的是大石鋪設的衢道，共有十餘座碼頭，碼頭的石級全是丈長的石板所建造，美觀而堅牢，這是本城的心臟地帶，西門附近全是商號所在的黃金市場。

　　沿碼頭一帶江岸，泊了一二百艘大小客貨船。

　　衡懋兩江相會於蘭陰山，河口有一座半月形沙洲。共建了兩座浮橋，叫悅濟浮橋，分別架在兩江之上，是往來要律。

　　舟船往來，須抽起橋板。

　　由於沿途平安無事，毫無警兆，禹大嫂一家心中大定，認為不再有人追來了。但柏青山反而心中不定，太平靜了，像是暴風雨前的沉悶，反而令他深懷戒心。

　　船泊北面的趙家碼頭，他們是最下游的一艘船。

　　搭好跳板，綠珠姑娘換穿了一身村姑衫褲，向站在艙面打量四周形勢的柏青山盈盈施禮，說道：「柏恩公，家母要我到城裏走走，好麼？」

　　「你要獨自進城？有事麼？」他問。

　　「城中清和坊濟安堂藥房的東主諸葛照，是先父的好友，也可以說是先父的師弟，他與家先父曾先後向寧波府名醫杜進賢執弟子禮。家母要我前往……」

　　「這人與令尊交情如何？」

　　「相交甚深，交情深厚。」

　　「哦！」

　　「蘭溪開設藥房的，全是諸葛一姓的人。諸葛一姓在本地是大族，縣西的水亭縣與諸葛鄉，皆是他們的族地，為人殷實足以信任。」

　　「如無要事，可以不必去了，你一個外鄉小姑娘人地生疏，是不宜找人的。這樣好了，我請人替你傳個信，請諸葛東主前來一會，可好？」

　　他認為最好少露面為妙，未到地頭，沿途兇險，與人接觸，少不了洩露行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姑娘返艙向乃母請示，禹大嫂也就同意了。由柏青山用二兩銀子請一名船伙計捎口信至濟安堂藥房，請諸葛東主前來一會。

　　下游先後到了三艘小客船，陸續在下首泊靠碼頭。

　　到衢州尚有兩日水程，船夫們必須在此地採購食物，因此明早開船要晚些，採購須明早個理了，城門即將關閉，目下已來不及採辦了。

　　晚膳畢，天色已晚，船伙計回來了，帶了濟安堂藥房伙計的口信，說東主諸葛照已經外出，約三天後方可返店，口信已記下留交云云。

　　柏青山反而放了心，沒有人前來打擾，最好不過了。

　　他卻不知，諸葛東主不是不在家，而是藥房中出了紕漏，幾名店伙是三天前已換上了人，對外表示東主不在，其實已被軟禁在屋中失去了自由。

　　坐在艙面進食的船夫大感詫異，下首第一艘船，怎麼竟解纜駛走了？天色已黑，駛往何處去呢？

　　接著，一艘客船從對岸的溪西鎮疾駛而來，熟練地插入留下的空隙，補上了原來的船位，真巧。

　　一夜之間，水陸兩地群雄畢集，各自為計，安置了各式各樣的陷阱，看誰獲得禹大嫂一家的擒捕重賞，最重要的是當然柏青山所攜帶的十萬金珠。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半點不假。

　　二更末三更初，中洲近北面的草坪中，氣氛有異，鬼影幢幢。這座洲秋冬水線面積擴大，雜草叢生，夜間只有漁舟偶爾泊靠外洲中罕見人跡。

　　北面席地坐了二十餘名老少，不言不動如同死人。附近有五六個黑影不住徘徊，像是把風的人。

　　溪西的浮橋頭出現了五個人影，魚貫而行，神氣地踏入洲中，向北直奔草坪。相距十餘丈，其中一人發出兩聲唿哨，繼續前行，每個人都穿了百衲黑袍，掂著一根打狗棍，背了叫化裝。

　　五人在南首五六丈外一字排開，為首的人抱拳一禮，朗聲說：「紹興焦廷，應約而來，哪一位是青面獸安東海？」

　　二十餘名席地而坐的黑影，起了一陣騷動，互相竊竊私議，似乎對這位自稱紹興焦廷的人頗感意外。皆因這位姓焦的語音，極為刺耳，土音極濃，速度快。有些人根本聽不懂，嘰嘰咕咕十分彆扭。

　　再就是五個人在星光下，依然看得清晰，雖全都是乞丐打扮，但男女難辨，只可從髮髻中分辨男女而已。

　　二十餘名黑衣老少分為三撥，右邊為首的黑衣人一怔，哼了一聲站起死盯著中間為首的人，用老公鴨似的嗓音不悅地問：「安兄，你怎麼把賊丐也約來了？」

　　安兄是個年約半百，留了山羊鬚的人，正是浙江著名巨盜青面獸安東海。這位綠林大豪為人機警、兇殘、貪婪、暴戾，兇名昭著，威震全浙，因為他經常帶人遠出數百里外作案，飄忽不定劫掠時殺人如屠狗，官府無奈他何，狡獪貪殘人見人怕。

　　青面獸淡淡一笑，說：「鄭兄、焦兄他們是從嚴州府跟下來的人，咱們不能不請，對不對？」

　　賊丐焦廷重重地哼了一聲，仍然用他那難以聽懂的口音問：「禿蛟鄭聞達，你不服氣是不是呢？」

　　禿蛟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鄭某沒有服氣或不服氣，就是不耐煩。」

　　「你是什麼意思？」

　　「鄭某不與丐戶的人打交道。」禿放大聲說。

　　丐戶，也稱怯憐戶，俗稱墮民。這種人據說是宋朝罪俘的遺裔。元人入主，把他們編為怯憐戶。大明定鼎之後，他們並未受到公平的待遇，編為丐戶，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列為賤民。他們居住的地方，俗稱惰平巷。即使是小姓人家（即奴婢已贖身除去奴藉的人），也不屑居住在惰平巷。這些人不與丐戶以外的百姓通婚，不許考試，當然不許做官。

　　名列丐戶，但並不一定做化子，但只許執賤役，連做生意也不許可，種田更不用說，大明皇朝除了做官的貴族，種田的農民是上等人。

　　賊丐焦廷勃然大怒，厲聲道：「大爺殺起人來，可不管被殺的是啥玩意。你出來，狗東西！焦大爺今晚上要教訓教訓你。」

　　禿蛟鄭聞遠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你既然找死，大爺成全你就是，你這賤狗！大爺要剁碎你這王八！」

　　賊丐左首跳出一個矮身材的人，像女人的嗓音叫：「焦廷，退回去，老娘來拆了這狗群的禿頭狗。」

　　禿蛟右首掠出一個高大的黑影，迎上狂笑道：「原來是母大蟲焦老娘。哈哈！我黑鷹公孫明骨頭發癢，倒想請你替我磨磨癢呢，你就來吧。」

　　丐戶男的稱隋平，女的年長稱老嫗，小姑娘稱鰻線，這都是輕視諧諺的稱呼，丐戶們日久成自然，不以為逆。

　　雙方正待衝上，驀地南端人影急掠而來，八條人影掠走如飛，領先的人在五六丈外便揚聲喊叫道：「喂！怎麼回事？我水鬼錢江趕上了麼？」

　　八人在西南角佔了一角，一字排開，四男四女，全穿的勁裝帶了兵刃。

　　青面獸左首的另一撥人中，為首的人一蹦而起，大叫道：「見鬼！青面獸，你不是故意侮辱咱們麼？」

　　青面獸徐徐站起，冷然道：「魚鷹洪江，你閣下說話不是太隨便了麼？」

　　「笑話，洪某說話鄭重得很。」

　　「那你意何所指？」

　　魚鷹哼了一聲，大聲說：「你把九姓漁戶也弄來了，是不是把咱們也看成賤民？」

　　九姓漁戶，他們的地位比丐戶更為淒慘，不但名列賤民，而且根本就不許他們住在陸地上。當年元末天下群雄並起，逐鹿中原，朱元璋削平群雄，建立大明皇朝，登上了皇帝的寶座。當削平群雄時，死傷最慘的戰役是鄱陽水戰，與以武昌為基地的陳友諒大軍會戰鄱陽，朱元璋本人也幾乎丟掉老命。因此，登基後，將陳友諒的一群死黨全部遣往偏遠地區，貶在船上不許在岸上居住，列為賤民，永世不得翻身。

　　那些話說不上去的人，漸漸走上了邪路，這就是以後所稱的「茭白船」，婦女淪為娼妓。朱皇帝是貧民出身，得了江山，製造出一批賤民，報復之慘，委實令人膽寒。九漁戶只能自通婚姻編戶列管，平民百姓皆不敢與他們往來。

　　水鬼錢江赫然震怒，正待縱起，左面一個高大的人影突然一躍三丈，六十斤的大三股托天叉風雷俱發，猛撲魚鷹洪江。

　　魚鷹抓起帶了鉤的鐵篙，火雜地迎上。

　　「噹」一聲大震，托天叉震開點來的鐵篙，猱身搶入，一叉刺出，並發出一聲乍雷似的怒吼著。

　　「噹！」鐵篙撥開叉，一篙反掃立還顏色，功力悉敵，同是重兵刃，同樣勁道千斤，誰也不肯認輸。

　　第三批人影掠到，領先的人拔出霸王鞭，突然射入揮鞭撲上。

　　「噹！錚錚！」暴響乍起，火星飛濺，罡風似狂飆。

　　人影乍分，魚鷹被震得飛退八尺，使叉的人也側飄近丈。

　　搶入解圍的人捧鞭屹立，神定氣閒地喝問：「怎麼回事？是不是火拼？」

　　「霸王徐祥！」有人訝然叫。

　　青面獸對那些反臉動手的人不加理會，也不打算阻止他們拼命。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站起身說道：「徐兄來得正好，山海夜叉陳道明與魚鷹洪江一言不合，打起來了。」

　　徐兄收了鞭，道：「人還沒到齊吧？自己鬼打鬼殊不值得。安兄，來了些什麼人？」

　　青面獸替徐兄引見了，徐兄卻冷哼一聲，說：「安兄，今晚上來的全是些男盜女娼賤民，委實令人失望。」

　　水鬼錢江舉步入場，厲聲道：「你又是什麼玩意？令尊九頭獅徐永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而閣下霸王徐祥，也不過是一位收保護費的吸血蟲而已。」

　　霸王徐祥仰天狂笑，笑完道：「好說好說，在下總算不是賤民。」

　　水鬼錢江怒火如焚，大吼一聲，分水刺走中宮探入，急步槍進。

　　霸王徐祥一鞭斜回，「錚！」一聲崩開分水刺，立還顏色，一鞭斜掃而出，斜身欺進切入，鞭動風雷發，力道千鈞。

　　水鬼錢江知道厲害，斜飄八尺，左閃重新探進。

　　青面獸安東海不再懶洋洋了，哼了一聲沉喝似乍雷道：「住手！你們怎麼啦？」

　　「錚！」兩人又拆了一招。

　　青面獸舉步走近，怒喝道：「你們要在下插手相阻麼？收招！」

　　兩人這才兩面一分，怒目相對勉強停手。

　　這時，南面接二連三來了四批人，紛紛趕到各佔一角，有人問道：「怎麼回事？是分紅不均而衝突麼？」

　　「胡說八道。」另一人大叫。

　　看情勢，聽話意，便知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好貨色，彼此既非朋友，也不是敵人，而是一群由青面獸出面邀請聚會的烏合之眾。

　　青面獸大踏而出，到了場中心，冷然掃視中間仍想拼命的人一眼，再冷然轉身四顧，久久方朗聲說：「我青面獸安東海立足金華二十年，承蒙各方朋友看得起兄弟，不管是途經本府或者是至敝地生根的朋友，總算瞧得起兄弟，事先打招呼親近親近，兄弟深感榮幸。這次杭州來了一家姓禹的寡婦，與一位攜有十萬金珠的姓柏年輕人。這一來，蘭溪便成了龍騰虎躍之地，風雨滿城。」

　　他語聲一頓，再次冷然掃視了四周的群雄一眼，乾咳了兩聲，又道：「按江湖道義，咱們這些人如果守江湖戒律，不該向孤兒寡婦下手。」

　　左前方一名黑衣人大叫道：「我反對。」

　　「閣下反對什麼？」青面獸問。

　　「姓禹的是太極門的門人，男女都是練家子，不能算是孤兒寡婦。」

　　「閣下之意……」

　　「太極門已提高賞格，以五百兩銀子緝拿她們一家三口，這與咱們的買賣無關，咱們只要那五百兩賞銀。再說，即使咱們不下手，那些自命是白過英雄的狗東西，同樣會做這筆生意的，咱們當仁不讓。」

　　「哦！那麼，閣下是有志一同囉？」

　　「安兄斟酌著辦好了。」

　　青面獸又乾咳了兩聲，說：「那就好，聽兄弟說個一明二白。」

　　「老安，你就長話短說啦！」有人大叫。

　　青面獸乾咳了兩聲，道：「好，兄弟長話短說。那姓柏的機警絕倫，武藝高強，他一個人敢帶十萬金珠，豈是善男信女？遺憾的是，兄弟一直就無法查出他的底細來，水鬼錢兄與山海夜叉陳兄，賊丐焦兄，皆曾經在七里瀧下游試過一次，無功而罷。因此……」

　　「安兄，你快點說好不好？」有人不耐地叫。

　　青面獸掃了對方一眼，乾咳了兩聲道：「咱們今晚主要的是，商量如何下手。」

　　「安兄你就把要商量的枝節說出來聽聽。」

　　「好，其一、是分紅。兄弟把諸位請來，完全是出於善意，以免彼此誤會，有傷和氣。」

　　「如何分法？」有人問。

　　「按規矩，到手的人須四六拆賬。如果兄弟先到手協助兄弟的人可分兩成。」

　　有人發出噓聲，有人輕蔑地吆喝。

　　青面獸大概已試探出群豪的反應，立即轉變態度說：「兄弟知道按規矩行事，必定行不通，困難重重，因此將諸位請來，彼此開誠佈公地談談合作的條件。愚意認為，咱們攜手合作共同對付他們，得手之後，按出力人數與出力多寡來均分這批財物與賞格，以免爭先恐後自相火拼……」

　　「老安，你是說今晚與會的人聯手合作麼？」有人問。

　　「不錯，這是避免火拼的唯一的途徑。」

　　「這是說，要舉你老安做主事首腦囉？」

　　「兄弟……」

　　「你有何德能？」東面有人叫問。

　　「兄弟可請諸位公舉一位主事人，不一定由兄弟充任。」

　　「這還差不多。」

　　青面獸舉目四顧，乾咳了兩聲問道：「諸位有反對的人麼？誰反對，咱們要問問他有何高見的。」

　　西首跳出一名五短身材的人，哈哈狂笑，以怪異尖銳的嗓音叫道：「老安，你這傢伙簡直昏了頭，把咱們請來，說了一大堆廢話，誤人誤事，簡直豈有此理。」

　　「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說了一大堆不切實際的廢話。」

　　「你是誰？」青面獸厲聲問。

　　「別問我是誰，只問你的話是不是不切實際。」

　　「你的意思是……」

　　「你看，聞風而來的人，愈來愈多，大家均分，每個人能分得多少？誰到底出了多少力，究竟以何者為準？更糟的是……」

　　「咱們除了今晚與會的入，後到與不曾與會的人，一概不許插手這筆買賣。」

　　「廢話！你豈能一手遮天？你最大的錯誤，便是公舉主事人這件事。」

　　「怎說是錯誤？」

　　「你老兄把那些賤民都請來了，墮民與九姓漁戶也算上一份，集合一大堆男盜女娼在此地鬼打架，八輩子也談不攏來……」

　　東北角有一批人往後撤，大叫道：「散也！散也！散他娘的會，在這裏坐著，有失咱們的身分，散！」

　　兩首也有人退，也有人大叫：「鬼才願意均分，誰手快便是誰的，走啊！這小子沒安好心，把咱們找來商量，天知道他安的是什麼鬼心眼？」

　　人群騷動，紛紛作鳥獸散。

　　青面獸大怒，眼看一場盛會將可順利解決，平空鑽出一個不通名的人，一口揭開利害攸關的瘡疤，致令盛會功敗垂成，豈不惱火？大吼一聲，向對方撲去。

　　五短身材的人一聲怪笑，撒腿便跑，怪叫道：「姓安的，你惱羞成怒，可知你必定另有陰謀，我白日鼠可不上你的當。」

　　叫聲中，鑽入人叢，溜之大吉。

　　青面獸勃然大怒，向同伴沉聲道：「白日鼠是處州一霸的狗頭軍師，為何前來拆咱們的臺？罷了！咱們找他們算賬去，這不是欺人太甚麼？」

　　「是啊！咱們忍不下這口惡氣，找他去。」有人大叫。

　　一唱百和，群情洶洶地走了。

　　青面獸的中洲大會不歡而散，群豪各行其是，力量分散，無形中替柏青山減輕了不少壓力。

　　一早，兩名船夫登岸採購食物，登上碼頭，沿城根大道向西門走。經過幾座塌房，屋角轉出兩名黑衣大漢，左右跟上，突然分別挾持住兩人，短刀抵住了脅肋，架住低喝道：「朋友，借一步說話，不許聲張，除非你不要命。」

　　兩名船伙計怎敢反抗？被挾持著進入了一座塌房。

　　這座塌房堆積著不少貨物，兩大漢一進門，裏面立即搶出兩名大漢，舉手一招，將人引至屋角的貨物堆旁。將船伙計一把推倒。

　　一名三角眼大漢乾笑一聲，向兩名船伙計道：「老兄們，咱們不會吃掉你，不用怕。」

　　「你們……」一名船伙計顫慄著問，語不成聲。

　　「咱們要借你們傳口信。」

　　「這……」

　　「貴船是不是有一位姓柏的客人？」

　　「是的……」

　　「你們派一個人回去，告訴姓柏的來這裏救你們。」

　　「這……」

　　「你說被人所搶，購物的錢全被搶走了。」

　　「這……這與客人無關……」

　　「姓柏的是血性中人，你們求他，他會來的。。

　　「小的……」

　　「你們如果不答應……」

　　「小的答應。」

　　「如果露了一絲口風，休怪咱們心狠手辣，蘭江的水上好漢，保證你們這條船一個人也活不了。」

　　「小……小的知……知道。」

　　「好，那就由你跑一趟。記住：姓柏的不來，你們死定了，來了當然有好處。」

　　「小的盡力而……而為……」

　　「走吧。」

　　「小的這就走。」

　　船夫奔出塌房，撤腿狂奔，臉色蒼白地奔上船，狂叫道：「有……有強盜，搶……搶了我們的錢，老……老四被……被帶走了，強盜在……在……在徐家碼頭……有十四個強盜……」

　　強盜有十四名之多，船主怎敢去追討被擄的人和錢？叫苦不迭。

　　柏青山恰好洗漱畢，站在船頭上活動著手腳，立即不假思索地扶住魂不附體的船夫詢問道：「沉住氣，人走了多久了？」

　　「強盜躲……躲在塌……塌房……」

　　「哪一座塌房？帶我去。」

　　「這……小的不……不敢……」

　　「在何處？」

　　「第……第四座碼頭便……便是徐家碼頭，第……第二座塌房貨倉……」

　　柏青山掠上碼頭，向南面里餘的徐家碼頭急奔。

　　他離開不久，鄰船躍出了十餘船夫打扮的人，不費吹灰之力，便佔住了全船。

　　船開始拍上跳板，開始解纜。

　　四名高手把守住中艙的艙門，並不急於進艙。

　　艙內的禹大嫂母女三人，還不知船已被劫持，等到發現船在移動，起初尚不介意，船到江心綠珠姑娘感到不對，船開了，船夫為何不打招呼一聲？

　　她拉開艙門，驀地一把分水刺抵在她的心坎上，喝聲震耳：「退回去，妄圖反抗，你三人都得死。」

　　人影乍閃，另三名大漢已搶入艙中。

　　禹大嫂大駭，一把將六歲的中江扔上背部，急急伸手抓褥下藏著的劍。

　　晚了一步，三大漢已迫近，三把鋼刺指出，迫使了她，一名大漢沉聲道：「你死了不要緊，兒女也一同糟殃，豈不可惜？」

　　「你……你們……」

　　「咱們請你回杭州。」

　　「這……」

　　「你怨命吧，幻劍池商以五百兩銀子的賞格抓你們返杭。」

　　「你們是……」

　　「不必管我們是些什麼人。」

　　「與老身同船的柏爺……」

　　「他已到枉死城報到了，別指望他啦！姓柏的有一大包金珠，放在何處？」

　　「老身不……不知道……」

　　「放明白些，老虔婆，你不想熬刑吧？」

　　「柏爺住在前艙，老身怎知他的金珠放在何處？」

　　柏青山不知中計，飛步趕到徐家碼頭，相距百十步，便看第二座塌房門內人影一閃，接著「嘭」一聲響，大門閉上了。

　　他飛步趕到，伸手推門。這種公營貨倉平時有人把守，倉門寬大結實，從裏面上閂，很難撞開。

　　天色尚早，附近還不見有守倉的人。

　　他不想撞破大門，繞出房側，找到一面通風窗，用勁扳掉窗欄，先向內探視。

　　裏面貨品堆積如山，高高低低不見有人，他湧身跳入，先向左悄然繞走。

　　連繞三堆貨物，仍然聲息毫無，剛才明明看到有人關閉倉門，人呢？

　　他凝神傾聽片刻，突聽到右面不遠處傳來一聲呻吟，心中一動，突然加快腳步槍出。繞過一堆竹簍盛裝的山貨，看到角落上躲著一個人。

　　是另一名船夫，他奔到急問：「伙計，你怎麼了？」

　　船夫被綁了手腳口中塞了布帛，像是半死人。他急急將船夫的綁口布拉掉，再替船夫解綁開。

　　暮地，他聽到貨堆頂端有異聲。

　　身在險地，必須小心提防，經驗與機智運用得當，便可化險為夷。他抓起船夫，猛地倒躍兩丈外。

　　「轟隆隆……」兩丈餘高的貨簍，像山般向下崩坍。

　　他已再退兩丈，解了船夫的綁低喝道：「走！找地方躲藏。」

　　聲落，他已閃在一堆貨物後。

　　片刻，身後有了聲息，兩名大漢像貓一般向前摸索探進。

　　葛地一聲怒嘯，刀光閃閃，刀風撲面生寒，兩大漢同時上撲，雙方下落。

　　他向側一閃，間不容髮地從刀下逸出。快！快逾電光石火，只一閃便貼近左後方的大漢身側，肘尖一送，「噗」一聲正中下肋。

　　「哎……」大聲狂叫，以手掩脅暴退。

　　另一名大漢暗襲失手，便知大事不妙，向另一堆貨物一竄，溜之大吉。

　　柏青山追出叫道：「朋友，全留下啦！」

　　大漢信手一扳，貨物搖搖而墜向下砸。

　　等柏青山抄道追出，大漢已經跳窗走了。

　　他回到原處，吃了一驚，被擊倒失去走動能力的大漢，已被人割斷了咽喉，鋼刀仍在，刀口無血，絕非自殺，而是有人不願留下活口。他貪心想擒住兩人，最後一個也沒到手。

　　有開門聲傳出，他繞出一看，大門已掩上了，人已逃掉啦！

　　他找到藏在壁角，幾乎嚇昏了船夫，船夫已說不出話來，嚇傻了。他只好半推半扶將船夫扶出塌房，狼狽地回到碼頭。

　　泊舟處已被另一艘船靠好了，他的船舟已不見啦！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叫不妙。

　　左右鄰船的船夫不知他的船是如何開走的，反正駛走了，去向不明。滿江帆影，客貨船皆紛紛啟航，船的型式大同小異，遼闊的江面最低的估計，也有上百艘相同型式的客船，到何處去找？

　　兩手空空，身上只有十餘兩碎銀，糟透了。

　　船絕不會平白失蹤，他感到悚然而驚。

　　「有人在搗鬼，禹大嫂一家三口，落入歹徒手中了。」他悚然地想。

　　他安頓了船夫，把船夫安撫下來，開始仔細詢問船夫被綁的經過。船夫怎敢不說？餘悸猶在地將被綁架的經過一一說了。

　　花了半天工夫，他打聽出對岸溪西鎮北面的竹林灣，是當地水陸英雄首領徐八爺的住處。徐家在當地也是大族。但沒有趙家神氣。趙家據說是宋朝鐵面宰相趙流的後人，趙家的本支卻在衢州府西安縣，何時遷來無人知悉。趙家的子侄，大多是當地的士紳，做官的人最多，而徐家的人最多，家世門第皆比趙家差上一大截。

　　竹林灣的徐八爺，是當地的地頭蛇，地方下九流人物的土混頭兒，號稱一方之霸，名號頗為響亮，在蘭江一帶，誰不知飛叉徐八爺徐雲飛的大名？

　　到竹林灣，如果走浮橋過江到溪西鎮，太遠了。而趙家碼頭下游百十步的北郊碼頭，可找到小船駛向對岸的竹林灣。

　　北郊碼頭，那是本城江畔的風月場，城中名棧房商號，皆在此地宴客，客人皆是下江杭州一帶的大東主，或者是上江的山貨老客，這裏有富麗的畫舫茭白船，有如花似玉的粉頭，夜夜笙歌春宵夜夜，代表了蘭江風月。

　　茭白船與其他的船不同，船頭高昂，前艙住客，中艙設廳，每船最少也有五六名絕色麗姝，不但能歌善舞，而且對樂器頗有修養。那時，茭白船上的粉頭，名義上是官妓，其實皆以歌唱詞曲酬客為主，雖亦有些可憐蟲廉價而沾，到底為數甚少。

　　他到了北郊碼頭，一名敞開上衣的船夫含笑迎上，含笑欠身問道：「客官請至船上坐坐，敝船的粉頭……」

　　他搖搖頭，搶著說：「在下要一艘小船過江，替我找一找。」

　　「要船過江？這……」

　　「有沒有？」

　　「有，有，請隨我來。」

　　船夫領著他，趕越三艘茭白船。

　　由於是午後時分，根本沒有前來尋花問柳的尋芳客，每條艙都靜悄悄，不時響起一陣陣從艙中洩出的絲竹旋律，間或傳出三五句淒切的歌聲。

　　兩艘茭白船的中間，泊了一艘代步接客的小艇。

　　船夫發出一聲唿哨，左面的茭白船的後艘，鑽出兩名粗野的赤著上身大漢。亮聲地問道：「老七，怎麼啦？」

　　老七呵呵笑，說：「送這位公子爺過江，快去快回。」

　　「好，這就走。」

　　柏青山塞給老七一兩銀子，說聲謝謝，泰然跳下船。

　　兩船夫也跳下小艇，駕起槳解纜，小艇輕快地滑出。

　　操後漿的船夫問：「客官，到溪西鎮麼？」

　　「不，到竹林灣。」

　　「哦！老五，點上信香。」船夫向操前槳的同伴叫。

　　老五掛上槳，從艙下取出一根拇指粗兩尺長的大香，熟練地取出火刀火石紙媒等物生火，點起了信香。

　　「老兄，為何要點信香？」柏青山頗感詫異地問。

　　「過竹林灣須經過蛟屈，不焚信香必定出亂子。」船夫信口答。

　　船向江心駛去，船首的信香愈燒愈旺，煙猛往艇中心飄，香煙味頗為刺鼻。

　　柏青山毫無戒心，安坐艙中不住盤算，找到徐八之後，該如何啟齒請求對方協助。想著想著突覺一陣困倦襲上心頭，睡意甚濃，不由自己仰天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接著是眼皮往下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拍拍腦袋迷惑地自語道：「怪事，怎麼如此困倦？昨晚睡得很熟嘛。」

　　睡意未能拍掉，搖頭也搖不走瞌睡蟲。不久，他慢慢地閉上眼睛，慢慢地入夢，慢慢地垂頭，最後慢慢地躺倒，睡著了。

　　倒下的剎那間，後艄的船夫大笑著叫：「倒也！倒也！哈哈哈……」

　　他已夢入華胥，聽不見外界的笑聲了。

　　一覺醒來，他感到渾身發軟，四肢發麻，眼前發暈，有昏眩的感覺。

　　頭臉上突被一盆冷水澆下，他猛然一震，完全清醒了。

　　燈光耀目，異香觸鼻，耳畔有人在說話，酒香撲鼻。

　　這是一艘茭白船的中艙，中間擺了一席酒筵，有四名勁裝大爺據案分四方而坐，矮矮的錦墩軟軟地。

　　每人的身左，坐著一位艷妝粉頭。窗角，席地坐著另五名粉頭，分別捧著樂器，一看便知是歌妓。

　　四位大爺年歲皆在四十上下，一個個健壯如牛，粗眉大眼滿臉橫肉，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兩名敞開胸襟的大漢，分站在柏青山的左右，其中一人還端著一個洗漱用木盆，難怪剛才有冷水淋頭。

　　他被堅韌的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

　　四馬倒攢蹄綑活像死人，但他並未死。艙中掌了燈，可知已經是晚間，他至少已被綑了三個時辰以上了。

　　他被斜放在艙角，所以也可看船艙中的光景。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委實難受。

　　上首那位大爺桀桀笑，向下首的同伴點頭招呼道：「錢兄，我不相信姓柏的如此年輕，恐怕你捉錯人了。」

　　下首的錢兄，按席次該是主人，冷冷一笑道：「詹兄如果不信，咱們就不用談了。」

　　「你打算……」

　　「我水鬼錢江費了許多工夫，冒了萬千風險，到頭來你千手猿詹心權竟然不承認，錢某枉做了小人。」

　　「你是說……」

　　「兄弟放了他。」

　　「錢兄……」

　　「詹兄所要的禹家老少三人，已落在魚鷹洪老六手上了。目下洪老六尚無回音，是否肯將十萬金珠分一半給在下的弟兄，尚在未知之數。萬一老六不給兄弟面子，兄弟同樣會放火，讓姓柏的去找他的霉氣。老實說，你要的是禹家三老少，兄弟並不打算將姓柏的交給你，除非你肯迫洪老六將金珠均分，我才不管禹家三老少的死活呢。」

　　「可否讓兄弟問問……」

　　「不行，讓你問口供，豈不等於將人交給閣下了？」

　　千手猿略一沉吟，說：「這樣好了，兄弟答應去找魚鷹洪兄……」

　　「你找他沒有用，他不會見你。」

　　「兄弟打算勸他……」

　　「勸他將已吞入肚中的金珠吐出一半？詹兄的如意算盤少打為妙。」

　　「那麼，錢兄之意……」

　　「詹兄請向青面獸打交道，要他禁止洪老六離境，你我聯手去找洪老六，奪回金珠，我要金珠你要人，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這……青面獸方面……」

　　「兄弟分他一份。」

　　「好，洪老六藏在何處？」

　　「不知道，你得去問青面獸，他是地頭蛇，定然知道各路人馬的行蹤。」

　　詹兄離座而起，道：「情勢迫人，兄弟必須告辭，立即前往拜會青面獸。」

　　水鬼錢江揮手送客，說：「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詹兄必須趕快進行。兄弟不送了。」

　　千手猿詹心權登岸走了，船開始移動。

　　水鬼錢江歸座，笑向兩位同伴說：「千手猿老詹是白道朋友，他去找青面獸，有熱鬧可看了呀。賢弟們，咱們喝兩杯，坐等好消息。」

　　左首的大漢舉手一揮，向兩名押俘的同伴叫：「帶回去，好好看管。」

　　兩大漢應喏一聲，提起柏青山進入後艄，掀開兩塊艙板，將人丟入，向坐在窗下的一名看守說：「老七，好好看著，艙不用蓋上，怕將他悶死。」

　　看守的腳前，放了一包下酒菜，三個火腿栗子糉，抓著一個酒葫蘆，笑道：「放心啦！我老七看守肉票，哪一次失過風。呵呵！」

　　只有一盞風燈，光線不太佳。

　　看守掩上門，咕嚕嚕喝了幾口酒，一面說：「見鬼，我老七老羅，連看守一個手腳皆被綑死的小伙子，別人也不放心，我將要成為廢物了。」

　　說完，吃了幾口菜，無限感慨地長嘆一聲，再次舉起了酒葫蘆。

　　剛喝了兩口，酒葫蘆突然被人接過，陌生的語音入耳：「別嘆氣了，老七，人怎能不服老？」

　　老七一怔，定神一看，不由目定口呆，久久才訝然問：「咦！你是誰？」

　　那人將葫蘆遞過，取過一個火腿栗子糉，一面剝糉葉，一面說：「我是我。肚子真是餓了，唔！好香，這糉子料子不壞。」

　　「你……你是……」

　　「你這人真健忘，我是老大嘛。」

　　「你……你是新來的？」

　　「來了好半天了。」

　　「你姓……」

　　「我姓柏，叫柏老大。」

　　看守一怔，站起急跨兩步察看艙底，糟！俘虜不見了。艙底下，只有一個仍然纏得好好的數圈牛筋索套。

　　正想叫喊，「噗」一聲後腦便挨了一擊。

　　柏青山一掌將看守老七拍昏，用一條解自手腳的一段牛筋索拉了拉說：「老兄，你也委屈一下好啦！」

　　他略為活動手腳，方脫下看守的衣褲雙方交換，將看守丟入艙底，蓋好艙板，一面重新進食一面想：「我該等千手猿回來再說，不然怎知魚鷹將俘虜藏在何處？」

　　吹熄燈火，他在等候千手猿再次前來協商。至少，目前他知道禹家三老少是落在魚鷹洪江老六手中了，有名有號的人，尋找起來並不難。

　　知道魚鷹藏身處的人叫青面獸，有了綽號，還得打聽姓名。

　　江湖上綽號相同的人甚多，也許附近有好幾個青面獸呢，必須打聽清楚。

　　後艙與中艙只是一板之隔，看格局，這艘船的後艙有問題，為何這般窄小？必定一分為二，另有隔艙。

　　中艙沒有樂聲，只聽到有不少人竊竊私議。不久，有人叫：「有一艘船從上面放下來了。」

　　「小心留神些。」有人答。

　　「唔！有燈號，在向咱們接近，是禿蛟鄭聞達老三八的船。」

　　「避開他。」

　　「不如拼了他，他看不起咱們這些人。」

　　「不行，兩敗俱傷划不來。」

　　「那……我們……」

　　「不理睬他們就是。丫頭們，你們奏你們的樂。」

　　琵琶與簫聲合奏，奏出一曲淒涼的調子。弦聲抖切，簫音嗚咽，似在訴說人間的不平事，向上蒼訴說不幸與哀傷。

　　接著，一個女人用無限悲涼的音調唱道：「亭皋木葉下，重陽近，又是擣衣秋。奈愁入庾腸者侵潘鬢，謾簪黃花，花也應羞。楚天晚，白蘋煙盡處，紅寥水邊頭。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四樓。玉容知安否？紅箋共錦字，兩處悠悠。空恨碧雲離合，青鳥沉浮。向風前懊惱。芳心一點，寸眉兩葉，禁甚閒愁？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

　　柏青山深感詫異，心中一動。這是一首宋朝曾任太常少卿，後貶房州別駕，晚監南嶽廟主管祟福宮的張耒，所留下少數傳世詞中的一首「風流子」。張耒，字又潛，傳詞甚少，詞甚少詞風近柳永，知者不多，出於歌妓之口，確是異數。

　　他本想挑起雙方火拼，聽到這首詞，他改變了主意，免了一場可能波及這些歌妓的惡鬥。

　　一艘快船追上來了，有人喝問：「停下，什麼人在船上？」

　　「金華府鴻興寶號的楊爺，在船上宴客。」茭白船的人高聲答。

　　「編戶幾號？」對方詢問船藉。

　　「一○九○。編戶宙字。」

　　巡江的船終於過去了，並未有人登船查問。

　　柏青山已離開了茭白船，掛在巡江小艇後，隨船下航。他聽說過禿蛟鄭達遠其人，猜想這人定然與竹林灣徐八爺有淵源，跟著禿蛟的船走，很可能到達竹林灣徐家。

　　船上共有十二個人，全都是穿了水靠的好漢。四支長槳分由四人划動，船破水而行勢如勁矢離弦。船下的柏青山一手輕搭住舵軸，腦袋露出水面，可清晰地聽清船上人的說話。

　　坐在右舷坐板上的一名大漢，不住向右側的黑暗江面用目光搜視，向同伴道：「老三，怎麼不見山海夜叉那些東西的船？水鬼錢江聽說仍然躲在九姓漁戶的茭白船上，咱們怎知他藏在哪一艘船上呢？」

　　「反正上下水路皆已封鎖，明天搜查所有的茭白船，哪怕他們飛上天去不成？你放心啦！今晚咱們滿江搜，他們必定不敢妄動，嚇住他們便成，用不著咱們去搜，擒殺他們，不是咱們兄弟的事。」

　　「真怪，禹大嫂一家，怎麼連人帶船全藏得蹤跡不見？到底是誰弄走了她們？」

　　「大家都猜想是青面獸，我看靠不住。」

　　「為何靠不住？」

　　「青面獸今天發瘋似的向賊丐焦廷那群惰平索人，如果真是他將人和船擄走了，恐怕早就駛往金華去啦！還留在此地與各路人馬結怨？」

　　「你知道個屁！這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明裏向群雄索人，暗中悄悄將人和船帶走。哼！誰不知青面獸詭計多端？」

　　「依我看，蘭灣鄭家的嫌疑最大。」

　　「怎見得？」

　　「三條河道中，目下一天之內，各路群雄已幾乎搜遍每一寸河水，卻毫無蹤跡可尋。可是，有兩處地方卻沒有人敢前往搜查。」

　　「你是指蘭灣鄭家與竹林灣徐家？」

　　「不錯。」

　　「哼！明天就有人敢前往搜尋了。」

　　「誰敢去太歲頭上動土？至少咱們的長上就有所顧忌。」

　　「你等著瞧好了，咱們的長上為了十萬金珠，非去不可……咦！前面有船，不懸燈夜航，不是好路數……」

　　話未完，對面傳來了叫聲：「隱龍。」

　　「潛蛟，是方大哥麼？」船頭一名大漢揚聲問。

　　來船四槳一收，慢慢滑近，船首有人叫：「正是愚兄。快！轉舵，到金蘭溪口。」

　　「到金蘭溪口？」

　　「金蘭溪口發現禹家的船……」

　　「咦！人呢？」

　　「船夫失蹤，禹家三日下落不明，船上空無一物，姓柏的與十萬金珠也不在船上，長上叫咱們快到金蘭灣追查。」

　　柏青山心中一震，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總算得到不少消息，有了些少頭緒，不愁無處著手了。

　　所聽到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目下要做的事，便是逐個查了。這些人他也並非完全陌生了，有些人是七里瀧夜襲的老相好，只不過彼此不曾見面當面打過交道而已。

　　船繼續巡邏在江右岸，驀地，掌舵的人無緣無故上身一挺，僵住了。

　　是柏青山在搗鬼，乘人不備滑上後艄，挾了掌舵的人仍滑回水中，悄然溜走。船上人的注意力皆在前面，誰也沒向後看，等發覺航向一亂，方發覺掌舵的失了蹤，黑夜茫茫，江面遼闊，要找一個落水的入，太難太難了。

　　柏青山將人帶上岸，花了些工夫問出了不少口供，將前來蘭溪發財的群雄落處，摸得一清二楚。

　　城北十五里有一座水山，該山甚多流泉，水源有三：鮑源、盛源、繆源，各深十餘丈，盤亙二十餘里。在盛源右側兩里地的竹叢中，搭了一座茅屋，森林綿亙，竹叢處處，少見人煙。

　　這天近午時分，九名大漢沿樵往到了茅屋附近，發出一聲唿哨，竹叢中鑽出兩名大漢，上前抱拳行禮說：「屬下參見長上。咱們是否該啟程了？」

　　來人生得形如厲鬼，隨身挾了一把渾鐵托天叉，他就是茭白船的主人，九姓漁戶的兇悍人物山海夜叉陳道明。

　　山海夜叉揮手示意伏樁退去，交代道：「明天才能啟程，小心了。」

　　「是。」伏樁應喏一聲退去，仍然隱伏在竹叢中。

　　茅屋前的草叢中，也隱伏著兩名警衛，閃出迎接首領，鼓掌三下，柴門應聲而開。

　　這是一座簡陋的茅屋，廳堂中，四名大漢看守著綁了雙手的禹大嫂母女，小娃娃中江未上綁已哭夠了，偎在乃母身旁沉沉睡去。

　　山海夜叉在兩名大漢的擁簇下，踏入廳中。一名中年大漢行禮相迎，笑道：「大哥，外面風聲怎樣了？」

　　山海夜叉拖過一張條凳，擱起叉吁出一口長氣道：「風聲緊急，明天走。」

　　「何不今天就走？」

　　「不行，陸路已被青面獸封鎖，水路有魚鷹那王八蛋攔截，咱們插翅難飛。」

　　「明天走陸路，同樣有兇險，夜長夢多……」

　　「咱們已有周詳準備。」

　　「哦，這是說……」

　　「天機不可洩露。口供怎樣了？」

　　「老虔婆堅不吐露拳經劍譜的下落。」

　　山海夜叉哼了一聲，說：「我來問，先將她母女吊起來。」

　　「是。」

　　四大漢同時動手，只片刻功夫，禹大嫂母女的雙手便被拉上大樑下，雙腳踏在一張條凳上。

　　小中江驚醒了，號啕大哭，被一名大漢一耳光揍倒，禁止他哭鬧。

　　山海夜叉取過一條皮鞭，定近禹大嫂桀桀怪笑道：「老虔婆，死到臨頭，你還敢頑強？」

　　禹大嫂痛苦地搖頭，說：「老身不是頑強，而是根本沒有什麼拳經……」

　　「住口！」

　　「老身……」

　　「你聽清了，說出拳經劍譜的下落，在下送你至杭州領賞。不說出，在下將你的屍體帶至杭州。」

　　「死屍領不到賞。」

　　「不然，多少總會有的。咱們已得到姓柏的十萬金珠，五百兩賞銀要不要無所謂。」

　　「老身根本不知有拳經劍譜……」

　　「呸！你這老虔婆不到黃河不死心。」山海夜叉怒罵，伸腳將條凳掃倒。

　　母女倆身子懸空，開始搖晃。

　　「招不招？」山海夜叉怒聲問。

　　「老身確實是不知……」

　　「啪啪……」鞭聲暴響，一連五鞭在禹大嫂的胸部開花。

　　禹大嫂的身子在擺動、旋轉，尖叫著道：「拙夫之死為的就是拳經劍譜……」

　　「你不說出來，也得死！」

　　「拳經劍譜原來預定在中秋佳節，由拙夫的師叔玄清道長，攜往江西交給師伯玄真道長……」

　　「大爺不過問這些事，你招不招？」

　　「拙夫的師兄幻劍池琦，吞沒了拳經劍譜，嫁禍陷害……」

　　「啪啪啪……」又是五鞭，山海夜叉的陰森森怪笑刺耳。

　　「你……你就是打死我……也無法招出……」

　　「我卻不信。」山海夜又冷笑著說，又抽出五鞭。

　　禹大嫂背胸皆有血沁出，染紅了衣衫。

　　「你招不招？招不招？招……不……招？」

　　「啪啪啪……」

　　終於，禹大嫂昏厥了。

　　一盤冷水將她澆醒，她已臉無人色。

　　山海夜叉的目光，落在綠珠姑娘身上，向禹大嫂獰笑道：「大爺要向你的女兒要口供，不怕你不招。」

　　「啪啪……」皮鞭在綠珠姑娘身上開花。

　　「哎喲……」姑娘尖叫，渾身在顫抖。

　　「天哪！別……別打她。」禹大嫂狂叫。

　　「你招不招？」

　　「老身確是不……不知……」

　　「啪啪……」

　　「哎……」姑娘狂叫。

　　「招不招？」

　　「老身……不……不知，求求你……」

　　山海夜叉桀桀狂笑，說道：「你熬得了皮鞭，你的女兒卻熬不住。好，大爺不怕你頑強，且剝光你的女兒。大爺嗅到血腥，殺機起，色心生，且快活給你看看。你招不招悉從尊便。」

　　「蒼天哪……」

　　「蒼天不管人間的狗屁事。」

　　「上蒼有眼……」

　　山海夜叉狠瞪一眼，厲聲道：「蒼天如果有眼，九姓漁戶怎會受到如此慘報？當年中原逐鹿陳某的先祖漢王也是一國之君，也曾驅除韃虜解民倒懸，而如今卻禍延百代子孫，永遠不許沾陸上寸土，九姓子弟以恥辱當飯吃，以仇恨作為求生的本錢；如果我們不仇恨，便會喪失活下去的勇氣，仇恨支撐著我們，我們等待著報復的一天到來……」

　　「你們的仇恨，該向朱皇帝的子孫發洩，為何報復在老身身上？老身並未得罪你們九姓漁戶哪！」

　　「閉嘴！目前我們力量太單薄，無力向朱家的子孫報復，唯一的辦法便是殺人放火，一寸寸拆朱家的皇朝的臺。永不投降，永不屈服，終有一天，會搗得天下大亂，把大明江山搗得稀爛，一寸寸崩坍，一寸寸腐爛。蒼天如果有眼，九姓漁戶怎會落得如此悲慘。老虔婆，你認命吧。」

　　「好漢爺……」

　　「咳」一聲裂帛響，綠珠姑娘的上衣被撕掉了，露出翠綠色的胸圍子，酥胸半露，玉體橫陳著。

　　「住手！」綠姑娘厲叫。

　　「哈哈哈哈……」山海夜叉狂叫，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胸圍子上端，作勢向下撕。

　　「我招，放了我女兒。」禹大嫂絕望地叫。

　　「你招吧，我聽著。」

　　「在……在寒舍的後院。」

　　「見鬼！你那死鬼丈夫的師兄，已搜遍了貴宅每一寸土地。」

　　「拳經劍譜用油綢包好，外綑以石，沉入井座，外人絕不知藏在井中。」

　　「唔！如果你的話有假……」

　　「老身的一家三口，性命皆在你手中。」

　　「好吧，姑且相信你，等到了杭州再說。」

　　「老身保證可以找得到……」

　　「先不必保證，不久自知。好好養鞭傷，明天得趕路。」

　　「趕路？我們……」

　　「不錯，趕路。咱們不走江西岸諸葛鄉大道，走江有岸山區小徑。水路與大路皆已被人封鎖了，山區是唯一的生路。」

　　四大漢將母女倆解下，一家三口哭了個天昏地黑。

　　山海夜叉臨行，獰笑道：「晚上大爺要回來，小姑娘你不用怕，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好好想想，最好不要死。」

　　行前，吩咐爪牙嚴加看守，方揚長而去。

　　※※※

　　同一時間，柏青山在賊丐焦廷的隱身處，把四十餘名惰民打得落花流水，賊丐頭破血流逃之夭夭。

　　末牌初正之間，柏青山赤手空拳，大踏步沿碼頭向北走，離城四里左右，到了一處風景幽美的河灣。

　　灣中有數道水漢，其中一條汊灣中，泊了一艘茭白船，四艘快艇，倚岸泊舟，纜緊在大樹幹上，搭了跳板上下。

　　扮成船夫的十餘名大漢，仍散處在樹蔭下午睡。幾個粉頭打開艙窗，正在梳妝打扮，準備晚間接客，茭白船離城停泊，定是已約定客人的船了。

　　柏青山並不隱起行蹤，背著雙手沿茂林修行映掩的小徑，轉入小港叉。

　　路旁突然跳出一名大漢，劈面攔住叫道：「小後生，止步。」

　　他呵呵笑，睥睨著對方問道：「老兄，這條路不能走麼？」

　　「這一帶是本城趙爺趙家的私產，不許外人亂闖。」

　　「別開玩笑，趙大爺要在下前來找人。老兄，趙家怎麼沒有你這個人？」

　　「在下是……是……」

　　「算了吧，老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奉命前來找錢江的。」

　　「你找錢江？」

　　「不錯，你的船就在泊前面。」

　　「你是……」

　　「廢話少說，領路，誤了大事，打斷你的狗腿。」

　　大漢被他嚇住了，順從地欠身道：「好吧，隨我來。」

　　繞過一座矮林，便可看到前艙高高的茭白船了。林下睡著兩名大漢，被腳步聲所驚醒，突然驚叫道：「哎呀！姓柏的來了。」

　　昨天用計擒住柏青山的水鬼錢江，爪牙們有一大半認識柏青山，兩大漢驚叫，不足為奇。柏青山仍然向前走，扭頭信口笑道：「不錯，在下叫柏青山，昨晚就在貴船上作客，我認識你們兩位。」

　　帶路的大漢大駭，猛地轉身撲上，張手便抱。

　　他一聲長笑，雙盤手向外崩出，飛起一腳，「噗」一聲正中大漢的小腹，大漢狂叫一聲，仰面便倒。其實，他不認識這些人，唯一誘他到塌房貨倉暗算他的人已經死了。

　　叫聲驚動了所有的人，吶喊聲大起。

　　「叫錢江上來說話，不然在下要拆了你們的船。」他亮聲叫，大踏步向泊船處走去，無視於抄兵刃趕來攔截的人。

　　一名大漢腿快，挺刀撲到，「力劈華山」迎面就是一刀。

　　他向側一閃，一把勾住對方持刀的手，扭身出腿摔出。「噗」一聲響，大漢爬伏在地，刀被奪走，背心也被他一腳踏住了。

　　「誰是第二個倒霉鬼？」他叫。

　　「錚錚」他撥開兩把分水刺。「噗噗！」刀背砍在兩名大漢的肩頭上，兩名大漢狂叫著急退，有一名倒下了。

　　茭白船上縱下七八個大漢，錢江一馬當先，分水刺亮晶晶，火雜雜地奔來。

　　他一腳將踏住的人踢得滾出丈外，招手叫道：「你大概就是水鬼錢江了。哈哈！昨晚要不是禿蛟鄭老八夠朋友，派人上船把在下救出你這艘風月船，在下豈不栽在你這龜公手上了？你來吧！上啊！」

　　錢江在兩丈外止步，伸手示意爪牙們退，咬牙切齒地道：「原來是禿蛟老王八將你救走的，好小子，這次你完了。」

　　「不要說得太早，誰完還得等會兒方能分曉。你說吧，禹嫂一家子被你藏在何處？我的船呢？十萬金珠何在？乖乖還給我，萬事皆休。」

　　「唉！」水鬼厲叫，衝上來一記「笑指天南」，走中宮刺進。

　　「錚！」刀光一閃，分水刺斜盪，水鬼立腳不穩，被震得橫飄出丈外。

　　「我要卸掉你的狗爪子。」他笑著說，舉步迫進，輕拂分水刀。

　　水鬼大駭，分水刺舉起，不住發抖，一招便喪了膽。

　　正危急間，腳步聲急驟，有人在遠處大叫：「錢兄，兄弟查出禹大嫂的下落了。」

　　柏青山循聲看去，劍眉一挑。他看到一個獰惡的持叉人，猜想定是山海夜叉來了。

第七章　劍譜失蹤

　　禹大嫂一家是在船上失蹤的，蘭溪水陸群雄畢集，皆志在這一家可憐的孤兒寡婦，各顯神通無所不用其極。

　　柏青山只查出各路水陸人馬藏匿處，卻不知到底落在誰的手中，以那天的情景看來，誘使他離船的可能是陸路人馬，但船既然也連同失蹤，水船朋友便脫不了嫌疑。因此，他先向陸路朋友反興問罪之師，首先把賊丐焦廷一群惰民，打了個落花流水，在獲得賊丐那天的一切行蹤證明沒有牽連之後，便開始對付九姓漁戶。

　　水鬼錢江與山海夜叉陳道明，雖然同是九姓漁戶，但卻是各自為政的人，不是同夥。至於是不是同謀，柏青山卻確不知其詳。

　　眼看水鬼要倒霉，山海夜叉及時趕到，臨危發聲招呼，故意說已得到禹家孤兒寡婦的下落。

　　柏青山心中一寬，暫且放過水鬼，向奔到的山海夜叉又問：「你來得好，閣下可是山海夜叉陳道明？」

　　山海夜叉故意裝傻，訝然問：「你又是誰，咱們少見。」

　　「在下柏青山。」

　　「咦！你……你不是禹家的保鏢麼？」

　　「就算是吧，你還未表白身分。」

　　「大爺山海夜叉。」

　　「你的船泊在上游紅樹排，對不對？」

　　「你……你怎知道？」

　　「柏某下一個要找的人，便是你閣下。」

　　「你找我？」

　　「不錯，你來得好。船與人同時失蹤，九分九是你們九姓漁戶將禹家的人擄走了，在下只問你們要人，而在下的十萬金珠也連同被擄，少一分一文，你們將用命來賠償。你兩個狗東西都在很好，誰先說？」

　　「哼！你好大的口氣。」

　　「山海夜叉，你不是說知道下落麼？你先說好了。」

　　山海夜叉托天叉一揚，大吼道：「大爺知道，但你這該死的看家狗保鏢賊還不配問。」

　　「柏某問你，是瞧得起你閣下呢，你說不說？」

　　山海夜叉勃然大怒，一聲虎吼，火雜雜地衝到，托天叉風雷乍起，劈面就是一叉，力道萬鈞。

　　柏青山直等到叉尖近身，方舉起分水刀，笑道：「用重兵的人開始使用虛招，說明你已心中發毛發虛了。」

　　山海夜叉那一招看來兇猛絕倫，但確是虛招，叉不敢攻老，近身便倏然而止，並向側一閃，被柏青山一說，立即憤火中燒，再次大吼一聲，猛攻上盤，叉發如雷霆，惱羞成怒拼命了。

　　柏青山仍然以靜制動，直待叉尖近身方行反擊，挫身避招，身高不及三尺，不退反進，縱然縱叉下切入，左手「天王托搭」托住了叉桿，五指疾收。

　　山海夜叉做夢也沒料到他膽敢走險貼身，一叉走空不由大駭，火速收叉頭現叉尾，希望用叉柄挑出。

　　可是晚了，叉頭收不回，分水刀的刀尖，已頂在肚臍要害上。

　　柏青山長身挾住了托天叉，冷笑道：「那晚你們一群烏合之眾，帶了不少猛獸助陣，仍被在下殺得落花流水，你閣下居然想一比一向在下動叉。說好聽些，你閣下餘勇尚佳，膽氣尚高。說不好聽，你簡直不知自量，活膩了，插標賣首狗太賤。你在自掘墳墓，閣下。」

　　山海夜叉帶來了十三名手下，這時全驚呆了。

　　水鬼錢江臉色泛灰，悚然向船頭而退。

　　柏青山哼了一聲，冷叱道：「誰敢溜開，他不死也將成殘廢，你給我站住！」

　　水鬼打了一個冷顫，駭然止步叫道：「在下毫……毫不知情，仍……仍在打聽……」

　　「住口！你派人用迷香暗算在下，要說你不知情，誰敢置信？」

　　「真的，在下的船頭達碼頭時，恰好碰上你閣下，因此起意……」

　　「你敢推得乾乾淨淨？」

　　山海夜叉抽口涼氣說：「柏兄，這件事在下已打聽出來了。至於與錢兄是否有關，在下還不敢斷定。」

　　「哼！你與水鬼還分彼此？」

　　「在下與錢兄雖通聲氣，但並非同夥，在下這次前來，正想向錢兄探口風呢。」

　　「探什麼口風？」

　　「聽說禹家的孤兒寡婦，已落在魚鷹洪江之手，而錢兄也擒住了你，所以想查明真假。」

　　青山將叉丟下，在山海夜叉的胸腹連點三點，收刀道：「在下已用子午絕脈手法制了你的任脈，六個時辰之後，如果仍然查不出禹家三老小的下落，你就得等死。」

　　「老天我……我……」

　　「你是起意謀財劫人的首腦之一，本就該死，給你一次贖罪的機會，在下已經夠寬大了，走，帶我去找魚鷹。」

　　「這……」

　　柏青山向水鬼接近，冷然問道：「閣下，你知罪麼？」

　　水鬼恐懼地向後退，舉手一揮，二十餘名爪牙紛紛奔到列陣，兵刃前指。

　　柏青山無懼地向前迫進，沉下臉說：「殺三五十個人，在下不至於手軟，誰敢伸爪子，他將後悔一輩子。水鬼，你叫那些爪牙送死，於心何忍？」

　　水鬼心膽俱寒，悚然地道：「閣下，不可迫人太甚……」

　　人影疾閃，柏青山突然近身。

　　「哼！」水鬼大吼，一刺扎出。

　　快！快逾電光石火，令人目不給暇，但見人影一閃即接，刀光刺影飛騰。

　　「錚！」分水刀擊飛了分水刺，人影乍分。

　　幾乎在同一瞬間，刀光流轉，迅捷如電，幻成一座刀山，左右飛旋分張，將從左右撲上搶救水鬼的兩名大漢罩住。

　　「啊……」狂叫聲乍起，刺耳萬分，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刀光倏斂，柏青山已退出丈外。

　　兩大漢的右頰各裂了一條大縫，連鼻尖也裂開了，一手掩住臉面，搖搖欲墜地失聲厲叫，搖搖晃晃向後退，鮮血似泉水般向下流，染污了整個的胸襟和手臂。

　　水鬼虎口裂開，一手血，左手掩胸，臉色灰敗地向後退。

　　柏青山冷然掃視駭然徐退的二十餘名爪牙，哼了一聲道：「水鬼，如果你不怕死，可以走了。」

　　水鬼不住打冷顫，屏息著驚惶地說：「你……你為何不……不殺我？我……」

　　「不殺你，留你有用。」

　　「你……」

　　「你必須協助在下追兇，追不到，你得死。」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死定了。」

　　「你……你不能如此對待我。」

　　「你又是怎樣對待我的？」

　　「我……」

　　「在下已制了你的經脈，何時絕脈而死，你自己去求證。日落之前，在下必須得到消息。你有片刻工夫交代同伴辦事，當然也得將後事交代一番。現在，咱們走。」柏青山一字一吐地說。

　　「走？你……」

　　「你和山海夜叉帶在下找魚鷹洪江，去不去在下不勉強。」

　　「如果在下拒……拒絕……」

　　「那你就死定了。不然，快去找一個能解在下絕脈手法的人自救。」

　　「這……」

　　「貴地高手如雲，也許可以找得到解脈的人。」

　　「在下協助你去找人，你……你能保證在……在下的安全麼？」

　　「柏某從不向人提保證。」

　　「那……在下豈不太過冒險？」

　　「這點險你恐怕得冒了。」

　　「那我……」

　　柏青山向江邊走，跳上一艘快艇，坐下道：「你本來就是該死的人，在下已經網開一面，除了跟在柏某身旁，你別無活路。在下不但不保證你們的安全，你們還得保證在下的安全呢。如果在下有了意外，你們自然也活不成。現在，快找幾個人開始，趕快去找魚鷹，多耽誤一分一秒，你們便增加一分危險。」

　　水鬼略一遲疑，最後心驚膽跳地上船。

　　山海夜叉思量再三，最後極不情願地登舟，兩人各帶了兩名得力夥伴，船終於離開了河灣。

　　水鬼親自掌舵，船向上游急駛，柏青山兀坐不動，笑道：「魚鷹藏在下游三里左右，好像是在純孝里，往上駛，你在替自己找麻煩，我不在乎，群魔亂舞，彼此勾心鬥角，誰也不甘失敗，因此禹家寡婦孤兒不致於有險，在下的十萬金珠，也沒有人敢在風聲緊急時攜出縣境遠走高飛。但命是你們的，時間也是你們的，耽誤下去，倒霉的絕不是我柏青山。」

　　水鬼完全屈服了，哭喪著臉說：「魚鷹已遷地為良，藏在對岸的竹林灣附近。」

　　「竹林灣不是土頭子徐八的產業麼？」柏青山問。

　　「是的，徐八很可能包庇了他。」

　　「如果徐八包庇了他，很可能有一場好殺，你們兩人先打好主意。」

　　「先打好什麼主意？」水鬼問。

　　「想死還是想活。」

　　「這是什麼意思？」山海夜叉怒聲問。

　　「想死，你兩人可以先期逃跑。想活，早幫我找到禹家的孤兒寡婦。」

　　「你……」

　　「你們有一件可做，那就是趕快禱告求天爺保佑，還來得及。」

　　「咱們要與你拼命，船已到江心，咱們淹死你。」山海夜叉兇狠地叫。

　　「哈哈哈哈！」柏青山狂笑，笑完道：「明知你們一輩子活在水上，必定水性高明，在下如無把握，豈敢上船？不是在下小看了你們，在下綑上一隻手一條腿，也可在水中將你兩人置之於死地。不是強龍不過江，不信你可以試試，但最好別試。」

　　不久，到了竹林灣的下游里餘，小舟靠岸。

　　山海夜叉用手向西面的山腳下一指，挾起托天叉說：「魚鷹就藏在那面的山坡下，他的船已派出去了。」

　　柏青山一躍上岸，道：「不管是真是假，走吧。」

　　水鬼與山海夜叉在後面，低聲問道：「老陳，你怎麼亂指魚鷹得了手？」

　　語氣飽含抱怨，顯然水鬼不以為然。

　　山海夜叉鬼眼中厲光一閃，附耳道：「你知道，陸路艱難，山區中路徑不熟，而且沿途皆有蠻人，咱們唯一的路是從水裏走。水路已被魚鷹與禿蛟的人所封鎖，不除去這兩個勁敵，怎能逃過他們的耳目？正好……」

　　「正好借刀殺人？」

　　「正是此意。」

　　七人鑽入一座江濱的樹林，便看到一座茅屋。

　　人影一閃，一名大漢從樹後躍出，喝道：「站住！此路不通。」

　　山海夜叉挾叉上前，點頭打招呼桀桀笑道：「條條大路通長安，此路怎能不通？咱們要找洪江，你是他的黨羽吧？相好的，快傳訊通報。」

　　大漢發出一聲口哨，冷笑道：「咱們長上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卻沒有九姓漁戶的朋友，你請啦！這條路不通長安……哎……」

　　山海夜叉突起發難，出其不意的便給了大漢一叉，一尺二寸長的三根，叉尖全貫入大漢的胸腹，尖透背部。

　　叉拔出，大漢仆倒在地呻吟。

　　柏青山臉色一沉，厲聲問道：「山海夜叉，在下曾經要你殺人麼？」

　　山海夜叉嘿嘿笑道：「這廝口出不遜，該死。凡是瞧不起九姓漁戶的人，都該死。」

　　「啪啪！」柏青山突然搶入，抽了山海夜叉兩下耳光。

　　「哎唷！」山海夜叉狂叫，連退五步，方用叉支撐住身軀，滿嘴是血，「哇」一聲吐出一口血水，其中赫然有兩枚斷齒。

　　柏青山哼了一聲說：「你這廝人性全失，存心歹毒，在下早該宰了你的。」

　　山海夜叉的雙頰開始紅腫，含糊地叫：「你脅迫咱們助你尋人，又不許殺人，豈不太苛刻了麼？」

　　柏青山虎目陰沉，略一沉吟冷冷地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殺人必有用意。按常情論，你沒有突下毒手殺了守路人的理由，何況對方已發出警訊，殺了他豈不是授人以柄貽人口實麼？你到底有何用意？我？我會查出來的。」

　　山海夜叉心中猛跳，恨聲道：「咱們希望魚鷹能殺了你。」

　　柏青山冷冷一笑，點頭道：「對，這就是你的居心。可惜你將會失望，你會發現柏某萬一不測，對你毫無好處，柏某手中掌握了你兩人的生死。」

　　這時候，遠處茅屋中出來了十餘名大漢，正向此地奔來。

　　柏青山向前迎出，揚聲叫道：「哪位是魚鷹洪江？上前答話。」

　　十餘名大漢看到了同伴的屍體，眼都紅了，同聲怒嘯，拔刀挺叉衝來，有人怒吼：「九姓漁戶殺了咱們的人，咱們與他們拼命，亂刀分他們的屍。」

　　「誰是魚鷹？」柏青山再問。

　　「這裏面沒有魚鷹。」水鬼說。

　　「我到茅屋去找。」柏青山說，突然飛躍而進。

　　一名手執鋒利雙股叉的中年人，劈面攔住大吼一聲，劈面就是一叉。

　　他斜身切入，信手一撥，叉頭一歪，中年人收勢不住斜向衝出，「喳」一聲叉刺入一株大樹中，急切間拔不出來。

　　柏青山已一掠而過，兩刀背擊倒了兩個人，兩起落便已遠出六七丈外，扔下水鬼與山海夜叉撲向茅屋。

　　左右屋角衝出兩名黑衣人，雙刀齊至。

　　他一聲長笑，刀光一閃，連人帶刀飛撞而進，「錚」一聲刀相接觸，人影從中間衝過。

　　兩黑衣人狂叫著衝倒，像是倒了兩座山。

　　「嘭」一聲大震，柴門被他撞開了，門倒人搶入。

　　廳中不見有人，他撞開房門，失望地嘆口氣，不再入房。

　　房中有四個人被綑了手腳，丟在潮濕的床前，不是禹大嫂一家三口，而是他不認識的人。

　　「救命哪！」一個被綑著的人大叫。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信步跨入房內。

　　「在下是青面獸的人。」

　　「哦！貴當家是安東海？」

　　「是的。」

　　「賊！讓你們自相殘殺好了。」

　　「你是……」

　　「在下柏青山。」

　　「老天！」

　　「魚鷹將禹家三口藏在何處去了？」

　　「不知道，其實洪老賊……」

　　山海夜叉突然出現在房門口，急叫道：「魚鷹從南面來了，人多得很，快走。」

　　柏青山心中一動，忖道：「把這幾個賊放了，水陸巨寇不是正好火拼麼？」

　　他立即割斷四賊的手腳綑繩，經過廳堂，看到壁上掛了一把劍，順手取下佩上，方丟掉分水刀躍出大門。

　　二十餘名水賊在魚鷹洪江的率領下，潮水般恰好湧到。

　　水鬼與山海夜叉，帶了兩名同伴向北逃，另兩名同伴大概已在剛才交手時死了，眾寡不敵，正好見機溜之大吉。

　　柏青山不管山海夜叉兩人的去留，叫道：「午夜之前，你兩人如果想活命，到城中清和坊濟安堂藥房找我。」

　　午夜之前，早著呢，目下是未牌正末之間，烈日當頭，誰還會午夜操心？兩人也聽不真切，只顧逃命，向北溜走。

　　他站在屋前的短草坪中，背著手在相候，二十餘名賊人形成合圍，第一名中年悍賊不知厲害，從右側飛撲而上，奮身飛躍，雙手箕張擒人。

　　他的身軀突然下挫，「嘭」一聲大震，撲上的賊人重重地翻倒，跌了個手腳朝天，似乎渾身骨頭皆已被摜散，躺在草中直翻著死魚眼。

　　「哪一位是魚鷹洪江？我柏青山找他討公道。」他仍然背著手叫。

　　一個年約五十開外，手執形如鉤鐮槍的八尺短篙，精壯結實的人揚篙問道：「你就是保護禹家老少的柏青山？」

　　「不錯，你呢？」

　　「大爺洪江。」

　　「來得好，柏某找你要人。」

　　「要什麼人？」

　　「孤兒寡婦與在下的十萬金珠。」

　　「你憑什麼問我要？」

　　「船在碼頭失蹤，除了靠水吃水的人，不會是陸上朋友做的好事，因此柏某找水上朋友要人了，水鬼與山海夜叉柏某那找過了，只有你與禿蛟鄭聞達兩人有嫌疑。」

　　「找我你像是找到了閻王爺，先斃了你再說。」

　　一聲長嘯，鐵篙幻化百十道虛影，向柏青山射到，勢如槍林，一陣子點、刺、鉤、撥、劈，排山倒海似的將柏青山罩在篙網內，罡風虎虎，三丈內碎草紛飛。

　　柏青山的身影，在篙影中飄沒不定，他並未拔劍，身形閃動如電，乍隱乍現宛如鬼魅幻形。

　　八尺篙以遠攻為主，但三二十招之後，人影已貼近了。

　　罡風乍息，人影倏止。

　　柏青山貼在魚鷹的後方，左手扣住了魚鷹的左肩，右手抓住魚鷹的髮結向後拉，大笑道：「夠了，老兄，你只有這點點能耐，禹家的三老少藏在何處？」

　　魚鷹不住喘息，抬頭向天渾身在顫抖，用近乎窒息的聲音道：「我……我沒擄獲他們，我……我去……去晚了一步，我……」

　　「你敢推得一乾二淨？」

　　「真……真的，我可向……向天發誓，還……還以為是青……青面獸捉走她們的……」

　　「山海夜叉招出是你做的好事。」

　　「冤枉！洪某與九姓漁戶有怨……」魚鷹將中洲夜會的事說了。

　　柏青山將魚鷹向前一推，冷笑道：「你們都是存心不良，為了孤兒寡婦不惜忘仁無義的狗東西。子夜之前，在下如果仍然查不出是誰所為，便是有一個殺一個，不信且拭頸以待。你趕快把話傳出，子夜之前，在下於清和坊濟安藥房候信，如無消息，參與中洲群醜聚會的人，一個也別想活，休怪在下大開殺戒。」

　　驀地，屋側傳來一聲冷笑，有人叫道：「閣下，你是不是太狂了些？」

　　他扭頭一看，冷哼一聲道：「你定是主持中州群醜大會的青面獸到了，在下正要去找你呢。」

　　共有九名勁裝好漢出現，中間那人臉色不正常，青中泛蒼，像個久病不癒的人，留了山羊鬚更顯得難看，如不是熟人，誰也不敢相信他是名震浙江的浙西巨盜。

　　青面獸舉步接近，手按劍靶一步一頓，厲光閃閃的怪眼死盯著他，在丈外止步，向臉色蒼白的魚鷹厲聲道：「你捉了安某四個人，等會兒咱們好好算算賬。」

　　「洪某等著你，十萬金珠你怎能獨吞？」魚鷹憤然地說。

　　「胡說！在下正在查，至今仍未查出誰搶了先。」

　　「誰不知你在城內外早佈了眼線，哼！你還想推得一乾二淨？」

　　「去你娘的混帳！安某如果得手，還在此地與你們這些小輩鬼混？你給我滾遠些，安某要與姓柏的打交道。」

　　柏青山嘿嘿笑道：「咱們有志一同，柏某正要找你。」

　　「姓柏的，你的十萬金珠呢？」

　　「柏某問你，禹家三口現在何處？」

　　「大爺在問你。」

　　「柏爺我也在問你。」

　　「你不說？」

　　「你非說不可。」

　　雙方都狂，雙方都傲，除了武力解決，別無他途，青面獸退後一步，叱道：「拔劍！先分勝負再問不遲。」

　　柏青山挪了挪劍鞘，笑道：「也好。強賓不壓主，你亮劍啦！」

　　青面獸徐徐撤劍，冷笑道：「你上，十招之內，大爺要你丟劍投降。」

　　「喝！你把柏某看的如此膿包？」

　　「十招是對你客氣。」

　　「好吧，咱們以十招分勝負，如果你敗了，如何交代？」

　　「大爺不要你的十萬金珠。」

　　柏青山一聲輕笑，點出一劍叫道：「第一招『笑指天南』。」

　　青面獸略向左閃，閃電似的搶進，劍出「飛星逐月」，兇猛地搶攻。

　　柏青山不離原位，身軀跟著對方轉動，「嘎」一聲錯劍鳴聲刺耳，他接下一招，劍尖已搶得中宮，吐出一朵劍花，攻向對方的咽喉要害，叫道：「第二招！」

　　青面獸吃了一驚，飛退八尺，一聲怒嘯，再次向前衝刺。

　　只在片刻間，青面獸換了八九次方位，攻了七招，但每一招皆在招發一半時，便被柏青山神奧絕倫的招術所破解，而且乘機反擊了五招，有點招架不住，無法迫柏青山離開原位。

　　柏青山的長劍上下翻飛，夭矯如龍，吞吐迅捷如電，雙腳僅在三尺方圓的原位轉動，每一招皆將青面獸撤招自救，毫無近身的機會。

　　「第六招！」是柏青山的叫聲，劍勢一變，緊守密封的劍網突向外張，風雷驟發，劍虹疾吐出。

　　「嗤」一聲嘯風聲傳出，青面獸暴退出丈外，臉色如厲鬼。

　　山羊鬍子下端斷了兩寸，像掉剪刀所剪平一般。這一劍如果再進一兩分，咽喉難保，青面獸本能地伸手摸摸喉部，手在發抖。

　　「你八招，我六招，你還有兩招的機會。」柏青山沉靜地說，屹立如山，呼吸平靜，點塵不驚，持劍的手如同鐵鑄。

　　青面獸心膽俱寒，突然一聲怒嘯，身劍合一來一招「月落星沉」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前衝刺像要拼命了。

　　「叮」一聲脆響，劍被搭住了。

　　「撒手！」柏青山冷叱。

　　「錚！」劍突然震鳴著向外飛拋。

　　青面獸剎不住腳步，瘋子般從側方衝過。

　　「你還有一招。」柏青山沉喝。

　　可是，青面獸不但不拾劍，而且不停步，向南面林深草茂處狂奔，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亡命飛逃。

　　八名小賊也一哄而散，溜之大吉。

　　柏青山一怔，叫道：「好啊！你走得了？」

　　半里外竹林滿野，視線受阻。柏青山追入林中，已不見了青面獸的蹤跡。正悄然搜入，前面突然出現一座小茅屋。

　　茅屋前有一座空坪四周，居然長了五六株蒼松。

　　屋前的松樹下，共有兩個人。

　　一人坐在一張搖椅上，白髮蒼蒼，老眼朦朧。搖椅緩慢地前後搖擺，老人神態木然，老眼無神地向前張望，似乎無視於世間的存在。

　　另一人是個小男孩，坐在樹下在編織松針，十分入神，並未發現有人接近。

　　他的出現，並未引起驚擾，老人似無所覺，小男孩僅用含有敵意的目光向他注視，目光中也湧起著一些好奇的表情。

　　他向屋前走去，想向一老一少打聽消息。

　　他到了老人身側丈餘，老人仍未發現他，原來是個入土大半又聾又啞的老人。他的目光落在小童身上，含笑道：「小弟弟，你住在此地麼？」

　　小童長得倒還清秀，仍用含有敵意的目光向他注視。

　　「小弟弟，我姓柏，想請問你一件事……」

　　小童指指下巴，搖搖手。

　　「哦！你不會說話？」

　　小童點點頭。

　　「這位是你爺爺？」

　　小童又點點頭。

　　「剛才有一個穿黑衣的人經過，你看到了嗎？」

　　小童搖搖頭，然後用手向老人一指。

　　他會意地一笑，向老人走近，叫道：「老伯，你好。」

　　老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仍在徐徐搖動著搖椅，身子徐徐依椅前後搖動。

　　他大感困惑，一老一少都是殘廢，孤零零地住在此地，怎能照顧自己？看老人的一雙老眼，似乎又不像盲人，一時好奇，他伸手在老人眼前徐徐晃動，想看老人的視力是否已完全消失。

　　糟了，老人右手一抄，如同電光一閃，便扣住了他的脈門，左肘從扶手上撞出，「噗」一聲恰好奇準地撞中他的丹田要害。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他毫無戒心，便著了道兒，只覺渾身一軟，身不由己跌入老人懷中。

　　茅屋中縱出三名穿勁裝，頭戴笠帽的人，笠帽戴得低低地，看不清面貌。

　　老人不聾不啞不瞎了，將柏青山一推，沉靜地說道：「人給你們帶走，下次不許來打擾我。」

　　一個戴笠帽的人上前將柏青山綑上手腳，抗上肩。另一人向老人行禮道：「謝謝你老人家，小侄感激不盡。」

　　三人告辭向南行，不久便找到一條小徑。

　　柏青山在默運真氣，許久方打通丹田穴，不由心中大恨，叫道：「什麼人把在下……」

　　「啪」一聲響，扛他的人在他的臀部重重地擊了一掌，罵道：「死囚，不許說話。」

　　他恨恨地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定是姓徐的人，你們會受到報應的。」

　　蘭溪姓徐的人甚多，本地自古以來，有一首民謠表示當地的人口與姓氏，這首民謠是：趙老爺坐廳堂，鄭小豬滿弄巷，徐笠帽全城鄉，姓諸葛開藥房。

　　趙姓是鐵面宰相趙流的後人，名門大族書香世家，當官的人多，住的是高樓大廈，有廳有堂聲望顯赫。

　　鄭姓人數最多，城中的小街小巷幾乎全是做小本營生的鄭家人。

　　諸葛一姓據說是諸葛亮的子孫，大多開藥房。

　　徐姓是南渡的士族，分為十八宗，徐姓的的人不論晴雨出門，皆戴上一頂笠帽，一看便知，所以稱徐笠帽。

　　柏青山見這三位仁兄都戴了笠帽，所以猜想他們姓徐。

　　扛著他的仁兄又打了他一掌，怒叫道：「死到臨頭，你還敢強嘴？不閉嘴打死你這小畜牲。」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閉上了嘴。

　　不久，到了一座大莊院，莊內外戒備森嚴，殺氣騰騰。

　　領先的大漢向守門的人打手式，走近道：「莊主回來了麼？」

　　「不曾。怎麼？捉了一個人？」

　　「姓柏的被老釣叟捉住了。」

　　「咦！老釣叟居然還能打鬥他會將人交給你？姓柏的怎麼來到此地了？」

　　「咱們遇上了魚鷹，因此請老傢伙助咱們一臂之力，老傢伙如果不幫忙，我警告他下次休想喝得到咱們的五加皮好酒。」

　　「快進去吧，莊主可能快回來了。」

　　不久，「嘭」一聲響，他被丟入了一間似牢的小房，門即被反鎖。

　　沒有人看守，妙極了。

　　他的雙手一軟，變得柔若無骨，綑繩正徐徐褪出，房門突然打開了，一名少女衝入，後面也跟入先前擒他回來的三個人。

　　他的手恢復原狀，坐在壁間向來人打量。

　　少女年約十五六，正是花一般的金色年華，有一雙鑽石般明亮的大眼睛。

　　「就是這人。」為首的大漢欠身答。

　　少女仔細打量他，黛眉深鎖，臉一沉，向大漢不悅地說：「你說吧，他會是江洋大盜？」

　　「莊主說他攜有十萬金珠，如不是江洋大盜……」

　　「住口！」

　　「是，小姐。」

　　「你怎能憑人家帶有十萬金珠，便認為人家是強盜？」

　　「這……莊主交代小的，要緝拿這人……」

　　「把他放了。」

　　「小姐，這……」

　　「你放不放？」

　　「莊主回來，小的擔待不起。」

　　「誰要你擔待？哼！還不將他放開？」

　　大漢似乎懼怕莊主，不怕小姐，遲疑地說：「小姐，可否等莊主回來再……」

　　小姐哼了一聲，舉步上前道：「你不放我放，等爹回來再找你算賬。」

　　她走近柏青山，歉然地道：「柏爺，對不起，下人們不識大體，委屈柏爺了，我替你解綁。」

　　柏青山哼了一聲問道：「小姐貴姓？」

　　「我姓徐……」

　　「這裏是竹林灣徐家？」

　　「正是。」

　　「你是徐八的女兒？」

　　「正是家父……」

　　柏青山突然站起，將綑索向地下一拋，微笑道：「徐八有一個好女兒。竹林灣徐家免了一場橫禍飛災，皆是姑娘的福澤。」

　　三大漢聞言大驚，為首的人急叫道：「小姐快退！」

　　叫聲中，急衝而上，攔在小姐身前。

　　「噗噗」兩聲，柏青山右掌急揮，兩劈掌全落在大漢的左右肩頸上，冷笑道：「給你兩掌，免得你以後替主人招災。」

　　大漢搖搖晃晃地坐倒，哎唷唷怪叫，站不起來了。

　　徐姑娘大駭，急向外退。

　　柏青山舉步向外走，說：「徐姑娘，不必怕我，沖姑娘這份慈心，在下不與尊府的人計較。本來昨天在下要來拜望令尊，請令尊設法打聽禹家三老少落在何人之手，不想遇上意外，未能如願。正好，在下且等令尊回來一談。」

　　徐姑娘總算福至心靈，不再害怕，行禮道：「柏爺請至客廳待茶，家父不久便可回返，請。」

　　「姑娘請，打擾了。」

　　眾人從東面的院落疾趨客廳，莊中已人聲鼎沸，皆知道姓柏的人已到了莊中。

　　姑娘在前領路，剛跨出院門，兩側閃出兩名中年人，兩把鋼刀伸出，點向柏青山的兩肋，其中一人大叫道：「小姐快離開。」

　　聲落刀已近身，小姐驚叫：「不可慢客……」

　　「嘭」一聲響，左面的人右頰挨了一記重拳，迎面便倒。

　　幾乎在同一瞬間，右面的人一刀走空，刀身便被柏青山一手挾住，喝聲震耳：「撒手！」

　　這位仁兄捨不得丟刀，人連刀被帶得向前衝出，掌影一閃。「噗」一聲右肩便挨了一掌，「哎」一聲驚叫，向下挫倒，刀已易主。

　　左面倒地的人十分悍勇，猛地奮身急滾，刀光霍霍，用上了地趟刀法，兇猛地捲向柏青山的下盤。

　　柏青山刀出「金鎖墜地」，「錚」一聲擋住拂來的一刀，伸左腳閃電似的踏住了對方的肘彎沉喝道：「要命的就不必掙扎，不然肘骨碎裂。」

　　驀地，前面傳來中氣充沛的沉喝：「住手！誰在撒野？」

　　柏青山聽到喝聲，但不加理會，奪了第二把刀，將雙方交叉插在中年人的頸上方，入地八尺刃口恰好交叉壓在那人的咽喉上，方向喝聲傳來處注視。

　　徐姑娘像燕子般向前飛，急叫道：「爹，快制止他們發橫得罪客人。」

　　來人共是三位，領先的人年約半百，紅光滿臉，相貌堂堂，一雙虎目神光炯炯。

　　他就是徐八爺，一手架住愛女訝然問：「女兒，是怎麼回事？」

　　柏青山舉步迎上，抱拳一禮道：「在下柏青山，尊駕定是徐八爺了。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徐八爺不住地向他打量，回了一禮訝然道：「咦！你……你就是替禹家保鏢的柏青山？」

　　「正是區區。」

　　「久仰久仰，在下徐雲飛，排行八。」

　　「在下出現尊府，八爺是否感到奇怪？」

　　「徐某確是感到意外，看情形，老弟臺像是打上寒舍來了呢。」徐八爺頗為不悅地接說。

　　「正相反，貴莊將在下擒來了。」

　　「什麼？」

　　他將被老人暗算的經過說了，臉一沉，接著又道：「柏某沖令嬡金面，並不打算興師問罪。八爺御下不嚴，家丁僕人一而再胡作非為，委實令人感到失望。如果八爺護短，在下並不感到奇怪，那就請明示意見，在下聽候吩咐。」

　　徐八爺並不是善男信女，不然怎會縱令下人胡來？人擒回莊中，最後又從裏面打出來，傳出江湖，這笑話並不可笑，卻是最丟人，最失禮面的事。

　　「年輕人，你好像很狂。」徐八爺沉下臉說。

　　「年輕人狂不是壞事。」

　　「你並沒將徐某放在眼下。」

　　徐姑娘一驚，急叫道：「爹，柏爺曾說過早想前來拜望爹的……」

　　「住口！但他並未前來拜望。女兒，你走開，回後院，這裏的事，不要你管。」八爺不悅地叫。

　　「爹……」

　　「快走！」

　　柏青山冷冷一笑，說：「徐八爺，你並不是挑得起放得下的人，只是一個自以為是，以為自己了不起的匹夫而已，在下聽說你是蘭溪的仁義大爺，看來，閣下是名不副實，欺世盜名的土混地棍，如此而已。」

　　徐八爺火冒千丈，身後的兩個高大的漢子更是怒不可遏，這兩人一老一少，身材一般高大，臉型相差不遠，一看便知是父子，年長的約在五十左右，年輕的年在三十以內，暴眼巨嘴滿臉橫肉，不像是善類，老的臉上有不少大疣，特別難看。

　　徐八爺開始脫下長袍，怒容滿臉。

　　年輕人卻舉步上前，說道：「八叔，小侄擒下他，不勞八叔出手。」

　　「祥侄小心了。」徐八爺點頭同意。

　　柏青山的身材與祥侄一般高，但祥侄膀寬腰圓，壯實如熊，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的朋友。

　　祥侄傲態凌人，先是哈哈狂笑，然後雙手叉腰，一步一頓地迫進，怪眼彪圓，不可一世地道著：「聞名不如見面，我道姓柏的定是個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卻是個毛孩子，下手擒他，勝之不武。小輩，你上吧，大爺且讓你在身上先打三五拳。」

　　柏青山也傲然抱肘而立，傲然一笑道：「你如果挨得起在下三拳，在下拍腿便走，這場過節一筆勾消。」

　　祥侄拍拍闊廣高壯的胸膛，狂笑道：「看你那細皮白玉的手腳，打三十拳也不打緊，來啦！給你打十拳，我霸王徐祥雖不是鐵打銅澆的金剛，十拳接下了，你想拍腿就走，沒有那麼的輕鬆吧。」

　　柏青山哈哈一笑，道：「哦！原來是在河下收保護費的霸王徐祥，失敬了。恭敬不如從命，就給你十拳好了，挨得起十拳在下任憑處置。」

　　「一言既出。」霸王豪氣飛揚地叫。

　　「如白染皂。」他也大聲說。

　　霸王立下門戶，擺的是中四平樁，吸口氣肌肉如鐵，叫道：「上！用力啦！」

　　柏青山一拳搗在對方的左頰上，退了一步在拳頭上吹口氣，笑道：「好精純的混元氣功，厲害！」

　　霸王徐祥氣功已到家，因此不用閉氣，傲然道：「用點勁，你不是替大爺抓癢的。」

　　「嘭」一聲悶響，第二拳搗在左肋下，聲音有異，如擊敗革。

　　霸王哎一聲狂叫，飛退丈外，腳來不及下樁，「嘭」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滑出八尺，方行停止滑勢。

　　這時，四周已圍了三十餘名大漢，都帶了兵刃，皆被霸王徐祥倒地的狼狽相驚呆了，一個個倒抽一口涼氣。

　　「起來，還有八拳呢。」柏青山用掌摩著拳頭說。

　　霸王徐祥吃力地左右扭動，臉色死灰，好不容易撐起上身，但只支持片刻，便重行頹然躺倒軟綿綿地像條死豬。

　　「怎麼不起來？」柏青山亮聲叫。

　　臉有疣瘤的人搶出，挾起霸王急叫道：「祥兒，怎麼了？」

　　霸王的一雙腳不爭氣，就是站不直撐不住，冷汗如雨，鐵青著臉虛脫地叫：「我……我內臟離……離位……哎……哎……」

　　柏青山舉步走近，說：「再挺一拳試試啦，老兄。」

　　霸王大叫一聲，身子一挺，怪眼一翻，昏厥了。

　　臉有疣瘤的人將霸王交給一名莊丁，向柏青山怒吼道：「我九頭獅徐永昌接下你了，拳腳上見真章。」

　　柏青山呵呵笑道：「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出頭？接招！」

　　聲落人疾進，鐵拳如電，來一記「黑虎偷心」，走中宮突入，氣吞河嶽。

　　九頭獅不敢硬接，左閃，切入，化招，反擊，一氣呵成，迅捷如豹，右手虛搭來拳，切入左掌來一記「吳剛伐桂」，猛劈柏青山的脅背。

　　柏青山更快，變招如電閃，變拳為掌，刁住了對方的小臂，身軀轉正喝聲「滾！」右腳疾飛出，「噗」一聲踢在九頭獅的右脅下。

　　「哎……」九頭獅狂叫，向左衝倒，兩招倒地倒得乾淨俐落。

　　柏青山跟上，拉開馬步叫道：「起來，起來……」

　　九頭獅躍而起，形如瘋狂。

　　但柏青山正嚴陣以待，不等對方站穩，鐵拳已著肉，便見拳影如連珠，像是狂風暴雨，著肉聲刺耳。

　　「噗噗噗噗……」一連六記重拳，四拳在九頭獅的雙頰上開花，快得像是四拳同時著肉，九頭獅的腦袋似乎連晃動的機會都消失了。最後兩拳一在肚腹開花，一中下顎招如「霸王敬酒」力道驚人。

　　在柏青山的六拳快速緊迫進攻下，九頭獅連退丈餘，雙手失去了反擊的力道，只能狂亂地封架，最後一聲厲叫，砰然倒地。

　　這瞬間，人影來勢如電，一名莊丁在徐八爺的授意下，從後面撲上一刀劈出。

　　柏青山如同背後長了眼，向側一閃，一聲長笑扭身一腿反掃在莊丁的腰脊上，莊丁連人帶刀撲倒在九頭獅身上。

　　單刀也不偏不倚刺入九頭獅的頂門上方堅硬地面，把略現灰色的髮髻釘住，生死間不容髮了。

　　人影再次暴起，猛撲三丈外的徐八爺。

　　「柏爺手下留情……」徐姑娘狂叫。

　　罡風乍起，拳腳紛飛，人影瘋狂地急劇閃動，眨眼間勝負已判。

　　人影突然靜止，徐八爺爬伏在地，一隻右手被柏青山反吊而起。柏青山一腳踏在徐八爺的背心上，冷然舉目四顧。

　　二十餘名莊丁剛迫近至兩丈內，至此悚然止步，惶恐地後退。

　　徐姑娘驚叫著撲上，狂叫道：「放了我爹爹，放了我爹……」

　　她瘋狂地扳扭柏青山的手，柏青山將她撥開，冷笑道：「你父親已放棄了機會，怪我不得。」

　　「你……你不能如此對待我爹……」

　　「如果在下落在他手中，結果如何？他還有一個女兒可求情，我呢？他恐怕要將我活埋！」

　　「不會的，我爹不是這種人……」

　　「你父親如果不是這種人，怎會與你徐家的敗類霸王徐祥父子來往？昨晚中洲群醜大會，霸王徐祥便是與會群醜之一。」

　　「不……」

　　柏青山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拖起徐八爺，冷笑道：「我不管你為人是好是壞，查根究柢不是我柏某人的事，你找到我頭上，我有權對付你。給你半天工夫，限你在子夜前將禹家孤兒寡婦的下落查出，在下於濟安堂藥房等候消息，子夜之前你如不趕到濟安堂，你得死。」

　　徐八爺臉無人色，驚駭地叫：「在……在下已經全力追……追查，至……至今毫無線索的，到……到何處去找？」

　　「那是你的難題，地頭蛇居然栽在外賊手中，為了臉面，你徐八爺也該查個水落石出，不然你死而無怨。」

　　「在下無……無法答應你。」

　　柏青山舉步向外走，冷笑道：「在下已經用絕脈手法，制了你的任脈，還有那位九頭獅與霸王父子，也同樣受到絕脈的處罰，反正你三人如果得不到消息，子夜前未能到達濟安堂，早早準備後事，以免臨時措手不及。言盡於此，走吧！」

　　他大踏步而去，沒有人敢出面阻攔。

　　不久，他出現在老人的小茅屋前。

　　又聾又啞的小童手執一柄匕首，侍立在搖椅旁。

　　老人的目光仍然茫然，坐在搖椅上神色絲毫不變。

　　他踱至椅前丈餘處止步，背著手冷冷地道：「你們一老一小，當然並不又聾又啞又瞎，是麼？」

　　老人不理不睬，小童則用無畏的目光盯視著他。

　　他得不到回答，冷笑道：「我只問你一件事，說清楚後，在下也許不怪你。」

　　老人視若未見，聽若未聞。

　　他踏進一步，小童立即踏出一步，徐徐舉匕。

　　「你我無冤無仇，為何暗算我？」他問。

　　老人仍然不動聲色，徐徐搖動著搖椅。

　　「你為了幾口酒，便可出賣自己麼？」他再問，再踏進一步。

　　小童也踏出一步，擋在老人面前。

　　「你知道你把在下擒交徐家的小賊，如果在下不幸，你知道結果如何？」他問。

　　老人的目光，仍茫然直視不理不睬。

　　他心中火發，冷笑道：「在下已經容忍至極限了，好吧，這可是你迫我放肆的。」

　　聲落，他舉步迫進。

　　小童一聲尖叱，衝上就是一匕刺出。

　　他伸手便抓，小童卻變招奇快，扭身撲倒猛地一腳飛掃。他心中一動，小童小小年紀，身手不弱哩！

　　「著！」他低叱，提腳踏下。

　　再次落空，小童精明刁鑽已極，半途收招扭身反撲，匕首疾吐，拂向他的小腿，迅疾無比。

　　他不得不用心對付了，撤腿俯身，雙手疾沉，來一記「渾水摸魚」，將小童籠罩在十指的控制下。

　　小童大概神氣不足，三招走空便心中發慌，猛地撤招斜掠而出，立即自露空門。

　　他的右手輕輕一拂，便拂在小童的背脊上。

　　「哎……」小童驚叫，仆倒在地。

　　他手急眼快，擒住小童的雙手，信手將匕首奪過向後丟，恰好丟在老人的搖椅前，他將小童的褲帶解下，將小童的雙手綑上，笑道：「沒綑上你的腿，但沒有褲帶，你如果想站起來逃走，那就會變成光屁股，出乖露醜，日後你將無臉見人，莊中的小鬼們不笑掉大牙才怪。」

　　「放開我，放開我……」小童尖叫，雙腳亂踢。

　　「我被人綑上帶走，你為何不叫他們放開我？」

　　「以大欺小，你……」

　　「我可沒欺負你，而是你先招惹我。乖乖躺下啦！小鬼。」

　　自始至終，他皆以背部向著搖椅上的老人，相距不足八尺，他在等，等老人撲上或者拾取匕首暗算。

　　可是，老人不吃他的釣餌，仍然茫然直視，有韻律地搖著搖椅，不聞不問。

　　他將小童丟在一旁，轉身向老人冷笑道：「你很聰明，老伯。」

　　老人仍然不理不睬，置若罔聞。

　　「我不會就此罷手的，無論如何，你得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懲罰。」

　　他走向茅屋，不久，提了一口大型的酒葫蘆外出，說：「這是嚴州東關正興酒坊的未著色五加皮，確是好酒。今後，這輩子你也許永遠沒有喝這種名酒的機會了。」

　　他拔掉酒塞，舉起酒葫蘆，將酒向地下徐徐倒出。

　　嚴州出品的藥酒五加皮，號稱一絕，馳名全國，酒色兩種，著色的宛若紅玉，放射著琥珀的誘人色彩。

　　另一種是原色的五加皮，其色淡黃，晶瑩可愛。這種原色五加皮通常不出售，不易嗜到，酒坊的人留給自己享受，或者贈送親友。

　　淡黃色的酒液流出，酒香撲鼻。

　　老人的目光不再茫然，驀地一聲怒叱，從搖椅中飛躍而起。疾逾鷹隼，猛撲而至，十指如鉤，手腳俱至。

　　柏青山斜掠丈外，冷笑道：「你再裝聾作啞，柏某下一步便是放火燒了你這狗窠。」

　　老人一撲落空，坐倒在地，雙手箕張，作勢上撲。

　　柏青山恍然地道：「原來你的腿廢了，但在下仍然要懲戒你。」

　　聲落，老人已飛撲而至。

　　「唰」一聲響，老人從一株樹旁擦過，枝葉搖搖，樹皮被手爪刮掉一塊。

　　柏青山已飄掠丈外，冷笑道：「一盛、二衰、三竭，你還有一撲之力。」

　　老人貼地飄掠，獰惡地迫進，鬚髮無風自搖，要行破釜沉舟的一擊了。

　　柏青山徐徐繞走，陰森地說：「你的藝業，如不是雙腿已殘，足以在江湖上稱雄道霸，鐵爪功可以抓石成粉，當年定是宇內聞名的人物，居然為了口腹之慾，而不惜喪心病狂為非作歹。閣下，你知道如果在下不幸，後果是如何可怕麼？三位孤兒寡婦將永遠落在賊人手中，生者死痛銜哀，死者九泉含恨。你……你這老賊！」

　　老者撲到，他也迎上，一聲暴叱，人影乍合乍分，罡風呼嘯，勁氣四盪。

　　「嘭」一聲大震，老人跌翻在兩丈開外，右手抓住撕自柏青山衣襟的一塊布帛，吃力地坐正身軀，渾身在顫抖，老眼中湧起絕望的神情。

　　柏青山摸摸胸膛，仍感到有點麻麻地，吁出一口長氣，虎目怒睜，道：「你練的是玄陰鬼爪威力仍然驚人，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定是早年橫行大河南北，名列七雄的毒爪追魂湯平。你這老魔早年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難怪為了一些酒便甘心做小輩們的走狗。」

　　老人臉色鐵青，厲聲問：「你是誰的門下弟子？」

　　「你用不著問了。」

　　「老夫橫行江湖四十年，玄陰鬼爪下無人能倖免。」

　　「聽說確有此事。」

　　「而你的胸肌觸爪即柔若輕絮，毫不著力。」

　　「不錯。」

　　「這是兩儀神功練至化境的至高修為。」

　　「因此你的玄陰毒爪毫無用處。」

　　「你已練至剛則如山嶽，柔則如虛煙境界？」

　　「大概還差一兩分火候。」

　　老人長嘆一聲，說：「好吧，老夫認栽。要命，你拿去。想不到我毒爪追魂湯平，老殘避禍貪生，仍然不能善終，碰上了剋星。」

　　「在下不要你死，只要毀了你一雙爪，讓你在人間活現世。」

　　「不！不！你……你不能……如……如此對我。」老人狂叫。

　　柏青山冷冷一笑，道：「要不你就自殺，爪碎天靈蓋你不難辦到。」

　　「不……」

　　「我知道你怕死，所以忍辱偷生。」

　　「小輩不可欺人太甚。」

　　「在下並未迫你，而是你迫我。」

　　老人長嘆一聲，用蒼涼淒切的聲音道：「老弟，你年輕，你不會知道一個殘廢老人的痛苦，你不會知道英雄末路的滋味是如何淒涼。十年前，老夫被人毀去雙腿的經脈，逃到此地幾乎成為餓殍，為了活下去，我受盡了可怕的折磨，你怪我暗算你，那是不公平的……」

　　「難道錯的是我？」他不悅地問。

　　「你當然沒有錯。」

　　「你還不認錯？」

　　「你有美滿的人生，無限的前程，你不會知道一個瀕死的老人，是如何的貪戀人間。等到有那麼一天到來，你也會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

　　「廢話！在下也是即將與閻王打交道的人，但在下從未想到損別人來而求自己能夠久活。」

　　「別開玩笑，以你的造詣來說，天下大可去得，閻王爺不會收。」

　　柏青山哼了一聲，舉步走近道：「信不信由你。哼！念在你老悖昏庸，在下不追究你的過失，反正你已是將死的人，不值得與你計較。在下有一條件，你如果不答應，那就休怪在下毀你的雙爪了。」

　　「你的條件是……」

　　「那小娃娃只有七八歲年紀，已是個禍胎的材料，定然是你這老魔調教出來的小魔頭。你必須立即停止授藝，叫他離開，愈遠愈好。」

　　「這……」

　　「條件已極為優厚，你不答應嗎？」

　　毒爪追魂點點頭，說：「好，我答應了。」

　　「你如果食言……」

　　「你會來找我的。」

　　「不錯我會來找你，再見了。」

　　柏青山再盯了小童一眼，搖搖頭，扭頭便走。

　　毒爪追魂頗感意外，叫道：「老弟請留步。」

　　「有何見教？」他轉身問。

　　「老弟的度量，老朽佩服。」

　　「過獎。」

　　「老朽可令小昌和，去替你打聽孤兒寡婦的消息，聊以為報。」

　　「誰是小昌和？」

　　「就是這位小童，他是徐八爺手下一名莊丁的兒子，機警絕倫，是有名的包打聽。」

　　「哦！那就有勞了。子夜之後，在下在城中濟安堂藥房等候小昌和的消息。」

　　「哎呀！你怎麼與濟安堂的東主諸葛照打交道？」

　　「有何不對？」

　　「他不是什麼好東西，與那些九姓漁戶有往來，有幾位茭白船上的相好粉頭，你與他打交道準倒霉。」

　　柏青山心中一動，問道：「諸葛照近來在家麼？」

　　「解開我，我告訴你。」小昌和叫。

　　柏青山替小童解了綁，小童揉動著手說，「他躲在一艘茭白船上快活，那艘船的三位粉頭他全包了。」

　　「咦！他不是回鄉了麼？」

　　毒爪追魂苦笑道：「不錯，他確是回鄉了，回的不是江西岸的諸葛鄉，而是溫柔鄉。」

　　柏青山重重地哼了一聲，罵道：「狗東西！我有點線索了。」

　　說完，他扭頭便走。

　　聽了老少兩人的話，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知道禹大嫂一家到達的人，只有濟安堂的諸葛照，船被擄走，只有九姓漁戶方可容易地辦到，通風的人，除了諸葛照還有誰？

　　「我得再找水鬼與山海夜叉。」他想。

　　可是，水鬼與山海夜叉不知躲至何處去了。

　　這次他遍訪各地，直接與群雄衝突，制了首要們的經脈，迫他們到濟安堂回話。既然濟安堂的店東諸葛照出賣了禹大嫂，會不會在店中下埋伏等他？

　　他一咬牙，看天色尚早，且去找找水鬼和山海夜叉，再到濟安堂看看風色，他僱了一艘小舟開始遍搜每一艘茭白船。

　　他從北端的風月碼頭開始搜。

　　那兒泊了十餘艘茭白船，這些船的粉頭皆已準備停當，準備迎接華燈初上時的好時光，被他惡狠狠地登船搜索，立即引起了騷動。

　　搜第一艘時，船夫與那些吃軟飯的保鏢當然不願意，群起喝打著，阻止他搜人。

　　他一不做，二不休，不客氣地將那些龜爪子土混混一一丟下水去，碼頭上鶯燕亂飛，亂成了一團。

　　搜完十餘艘船，再沿江上航，搜散落在各處河灣碼頭的茭白船，不久便遠至上游的紅樹排村了，已經是日落崦嵫，黃昏將臨了。

　　這裏原是山海夜叉藏匿的地方，但目前是船在人空。

　　駛入河灣，便看到岸旁停著的兩艘茭白船，似乎靜悄悄不見有人。船終於靠上了右面那艘茭白船的後艄，他一躍而上。

　　後艙門一響，一個人影竄出，刀光似電，來勢奇急。

　　他的右足尚未落實，一聲長笑，左足一點，人再次上升，飛上了中艙的艙頂。

　　前艙高，中艙低。

　　前艙頂突然鬼魅似的滑下一個人影，分水鉤拂向他的後腰。

　　他向前滑進一步，分水鉤一拂落空，人影如虛似幻，快捷絕倫，旋身、反迫、探入、擒人，一氣呵成，一招走空尚未挺腰站起的人影來不及應變，肩部便挨了一掌，狂叫一聲，滾下艙頂跌入水中去了。

　　人影再現，前艙的艙面躍上兩個人，為首的人腦袋光光，挾了一根鐵划槳，用老公鴨嗓子在叫問：「你是誰？山海夜叉呢？」

　　柏青山赤手空拳，雙手叉腰笑道：「看長相，你是禿蛟鄭聞達了。」

　　「你為何答非所問？」禿蛟怒聲問。

　　「在下是你要找的人，柏青山。」

　　「咦！你……」

　　「在下正要找你，中洲夜會的群醜中，你是在下最後找到的小丑首領了。」

　　禿蛟不住打量著他，桀桀怪笑道：「你總算如願以償了，把十萬金珠交出，鄭某放你一條生路……」

　　「呸！事到如今，你仍然想要十萬金珠，真是無可救藥。喂！你怎麼也躲在茭白船上的？難道你想加入九姓漁戶做賤民？」

　　禿蛟火起，掄鐵划槳，怒吼道：「小子無禮，你敢侮辱鄭某，罪該萬死。大爺在這裏等候山海夜叉回來……」

　　「哈哈！山海夜叉已到下游與水鬼錢江會合，被在下擒住，帶往竹林灣與青面獸魚鷹打交道被他們乘亂逃掉了，是否會回來尚難逆料，你在此地守株待兔，豈不太傻？柏某也在找他，你可以帶著爪牙滾蛋了。」

　　禿蛟更是怒火沖天，大吼一聲，一槳掃來。

　　鐵划槳重有八十斤，長有八尺，槳柄粗如兒臂，槳葉寬有一尺，兩面開叉鋒利如刀，沒有五六百斤神力，怎使得動這種重傢伙？罡風虎虎，像大刀一般橫劈而來，銳不可當，一槳足將三五個人砍斷，任何血肉之軀，也禁不起划槳一擊。

　　柏青山一聲長笑，猛地虎撲而上，槳從身上呼嘯而過，他頭前腳後射出，雙手已搭上了禿蛟的臉部與肩頸。

　　禿蛟大駭，向下挫倒，雙手抬槳招變「虎拒柴門」自救。

　　柏青山冷笑一聲，屹立如山，伸左腳點上對方的小腹，冷笑道：「閣下，你要死還是要活呢？」

　　禿蛟連發三次勁，毫無用處，宛若蜻蜓撼鐵柱，鐵划槳在柏青山手中紋絲不動，不由大駭，正想放槳脫身，已來不及了，靴尖已踏在丹田上，不由心膽俱寒，變色道：「腳下留情……」

　　「留什麼情？」柏青山問。

　　「十萬金珠我不要了。」

　　「你要什麼？」

　　「要回我自己的命。」

　　「你倒真會打算。」

　　「鄭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你給我滾蛋，限你立即離開蘭江的江水。」

　　「是，遵命。」

　　柏青山放了划槳，冷笑道：「下次碰頭，在下要廢了你，記住了。」

　　禿蛟向後倒躍，回到前艙頂，舉槳大吼道：「開船！到江上送他的終。」

　　茭白船突然向外移動，速度甚快。

　　原來水中有二十餘名水賊，將船往江心送。

　　岸上，吶喊聲大起，五六十名鄭家的子弟從埋伏處搶出，招了六艘小舟衝向江畔往水裏放。

　　柏青山大笑道：「好吧，在下陪你在水中玩玩。」一面說，一面舉腿解靴。

　　禿蛟將划槳放下，拔出腰佩的短刀叫：「你下去，不然在下下令將船弄翻，你還是要下水。」

　　「呵呵！你弄翻船與我何干？船又不是我的。」

　　「船上有被綑了的八名船夫，都是山海夜叉的爪牙。」

　　「他們該死。」

　　「還有六名粉頭。」

　　「哦！在下豈能連累這些可憐的女人？」

　　「所以你最好跳下水去。」

　　「好，咱們水裏見……」

　　驀地，中艙內突然傳出一陣琴聲，一串雜亂無章的音符，時高時低地跳動，那奇異的弦聲具有令人狂亂與昏眩的魔力，突然君臨令人措手不及。

　　船突然慢下來了。

　　禿蛟大叫一聲，飛躍而起，「噗通」水響震耳，不見了。

　　河灣的水平靜，碧綠的水深不見底，船不再移動，漂浮在原處。

　　岸旁已泛水的六艘小舟，並未向外駛出，六十餘名鄭家的子弟，坐在船上發呆，顯然也被琴音所迷。

　　相距在十餘丈外，琴音的威力可怕極了。

　　在水中控船的人，潛水向江心逃換氣時匆匆出水，吸口氣便重行潛入，似已知道惟有潛下水中，方可避免琴音的驚擾。

　　禿蛟入水之後，逃得最快，已片刻間，便在五六十丈外出水換氣。

　　柏青山盤坐在艙頂，默運神功抗拒琴音的侵襲。

　　開始時他額上冒汗，臉色蒼白。但不久之後，他終於定下了心神，臉色漸漸恢復紅潤，吸呼已可控制自如了。

　　琴音突轉高亢，充滿了殺伐之音，以徵弦的主音急劇地跳動，像狂風暴雨，和絃揉出的音符像是萬丈波濤沖擊崖岸。

　　隱約中，聽到了千軍呼號，萬馬奔騰，令人激動得似要發狂。

　　「殺……」岸旁小舟上的人狂叫，湧上岸立即展開自相殘殺的狠拼。

　　柏青山額上再次冒汗，心跳加劇。

　　在無可抗拒的殺伐琴聲中，他突然引吭長嘯，像是天宇中突然傳來了疾風迅雷的聲音，令人霍然一震。

　　琴音倏止，似乎萬籟俱寂。

　　岸上的人，突然發足狂奔而去，河灘上遺屍八具。

　　柏青山似已脫力，臉色蒼白，冷汗徹體，閉上虎目養神。

　　久久，他聽到艙內傳來了嬌嫩的呼喚聲：「小芳，去把客人請來。」

　　艙窗徐開，麗影出現，一個綠衣少女像一朵綠雲，翩然升上了艙頂，是一個梳隻丫髻，穿長裙，侍女打扮的十五六歲小婢女。

　　「請柏爺入艙待茶。」侍女向他曼聲說。

　　他拭掉額上的冷汗，沉靜地穿好快靴，深深吸入一口氣，從容地起立道：「姑娘請領路。」

　　進入艙中，他怔住了。

　　他認為操琴的人已練至以音殺人的境界，最少也在琴上下了一甲子苦功，不然豈能臻此？令他大感驚駭的是，操琴的人不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而是一位絕色少女。

　　案上，擺了一具其色黝黑，隱現雲雷紋的古琴。

　　一位梳宮髻，年約十七八的妙齡少女端坐在案前，以她那雙令人想做夢的明眸，含笑注視著來客。

　　「真美！好一位動人的少女。」他心中在暗叫。

　　他絕難相信這位美麗的少女是茭白船的粉頭，那是一位清麗出塵，天真無邪的美麗少女，脂粉不施天然國色，一身藍色衫裙未戴佩飾，更顯得清麗脫俗，毫無風塵之色。

　　案兩端，另有三名二十餘歲的女郎，穿著她們傳統的九姓漁戶衫裙，薄施脂粉，倒有七八分姿色。

　　藍衣少女臉色莊嚴，虛抬右手說道：「柏爺請坐，休嫌簡慢。」

　　他在窗下落坐，目光落在那具古琴上，神色肅穆地謝坐畢，說：「姑娘寵召，不敢不來。姑娘的芳名，能否見告？」

　　少女不住打量著他，答非所問地道：「你相貌堂堂，不像是個江洋大盜。」

　　他淡淡一笑，說：「柏某頂天立地，出身清清白白人家。」

　　「那你從何處得來的十萬金珠？」

　　「怪事，以蘭溪小城來說，百萬富豪至少有十家以上，柏某出門遊歷，行萬里路，攜帶十萬金珠做盤纏，算得了什麼？」

　　「你倒會花錢，哪用得了這許多金銀？」

　　「千金散盡還復來，有金銀不花豈不是守財奴？」

　　「賤妾有所求於君，可否借千金為這幾位女郎脫籍？」

　　柏青山哈哈大笑。

　　少女微慍地問道：「你笑什麼？」

　　他止住了笑道：「姑娘必定不是船上人，所以有此奇異的要求。」

　　「你以為我所求不合情理？」

　　「不錯。」

　　「願聞其詳。」

　　「其一，茭白船上的姑娘，不是被人拐送入火坑的人；其二，她們是官府有案的賤民……」

　　「住口！你看不起賤民？」姑娘怒聲問。

　　「在下並無此意，我柏家三代以來，家中只僱請長工而不僱奴婢。但目下是朱家皇朝的天下，我柏青山再膽大妄為，也不敢與皇朝為敵，王法規定要將九姓漁戶打入十八層地獄，我柏青山無能為力。即使改朝代，九姓漁戶是否能翻身，恐怕仍是疑問。

　　「你可以去問賊丐焦廷，惰民源自宋代，經歷三朝，迄今已數百年之久，仍然名列賤民。賊丐焦廷不願躋身於惰民之列，但他仍然穿了黑衣黑褲，可知風俗使然，即使想改也難以改變習俗。你我即使可以不顧一切將她們帶走，也絕難令她們獲得好歸宿。

　　「你看，她們生長在船上，舉止與常人不同，有一雙天足，如何能踏大戶人家之門？如果你不顧一切將她們帶走，她們的親人如何回覆官府？在下真不敢設想。好吧，我答應你，等我追回金珠，即以千金交給姑娘辦理。姑娘信得過在下麼？」

　　「你的金珠不在了？」

　　「昨天被人劫走了。」

　　「咦！你能抗拒琴音，蘭溪附近絕對無人能奈何你……」

　　「只在下孤身一人，有天大本事也毫無用處。正如姑娘藝臻化境，也難與朝廷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朱家子孫抗衡一樣道理。」

　　「你怎知我藝臻化境？」

　　「呵呵！你如果不是身懷絕技，豈能御音制人於二十丈外？你這具琴本身的魔音，威力只能遠達十丈左右。」

　　「咦！你知道這琴的來歷？」

　　「這是南宋音律大家呂鳳梧親製的雷琴。琴材得自金沙江水濱，不知是金是木，取得時正被雷火所燔，製成後帶有雲雷紋，所以叫做雷琴，比常琴長三寸六分。元人南下，呂家隨宋室南渡，雷琴失蹤，落入一位姓費的人手中。元末本朝初，琴魔費廉在東天目山翔鳳林，一曲風雷引震斃三十六名魔道高手，只有一人生還。姑娘剛才奏的是十面埋伏，在第四折時改奏風雷引第五段，在下幾乎招架不住。」

　　「想不到今天賤妾遇上了知音。」姑娘興奮地說，鑽石明眸中湧現異彩，盈盈俏立整衣。

　　柏青山也整衣而起，道：「姑娘亂用琴音殺人，小心天譴。金珠追回，將送至此船，再見。」聲落，穿窗而出，水聲一響，無影無蹤。

　　柏青山對這位神秘姑娘妄用琴音殺人的舉動，頗為不滿。因此跳窗而走，入水溜之大吉。

　　姑娘心中大急，追至窗口叫道：「柏爺慢走……」

　　可是他，已潛入水底，無影無蹤。

　　※※※

　　二更末，夜市將散。

　　濟安堂藥房在縣前街，店東諸葛照兼任郎中，他與禹鳴遠是學醫的師兄弟，也是禹大嫂認為可以信賴的人。

　　可是，這位諸葛東主性好漁色，偷偷摸摸往茭白船上跑，他以藥房東主身分，經常在船上招待上下江來的採藥人與藥販。

　　在蘭溪，名門大族的兄弟，絕對禁止在茭白船上鬼混，只有商行中的人，為了巴結上江下來的採藥人，與下江來的販藥客，方能在船上設宴享受一番，但仍然不敢在船上住宿，以免受到地方父老的責難。

　　因此，這位諸葛先生只好偷偷摸摸在船上快活。

　　禹大嫂不聽柏青山的勸告，派人前往通知諸葛照，但在船夫至店中送信之前，太極門杭州一支的門人幻劍池大爺，已派好友千手猿詹心權先一天到達，警告諸葛照不許收留禹大嫂一家老少的，而且派人在店中守候，監視店中人的舉動。

　　諸葛照在威迫下低頭，乾脆離店躲至茭白船相好暫避風頭，口風不緊，消息首先便傳到九姓漁戶耳中，因此鬧得滿城風雨，不可收拾。

　　禹大嫂的船被劫走，讓柏青山飽歷風險。

　　三更將臨，夜市漸收。

　　藥房伙計開始上門，剛將大門上好，尚未閉上，店外踏入一位高大英俊的青年人，一手撐住門扇說道：「且慢，在下有事。」

　　店伙共有六名之多，負責閉門的伙計搖頭說：「客官，明早來，今晚……」

　　柏青山大踏步而入，亮聲道：「在下不是買藥的，快請貴東主諸葛照前來一會。」

　　伙計們一怔，說：「客官貴姓，有事麼？敝店東已返鄉多日，何時返店並無確息，你……」

　　「在下柏青山，快叫貴店東出來。」

　　伙計們一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縣城太小，任何小事也會不脛而走，白天柏青山在到處尋仇，把前來發橫財的水陸好漢打得落花流水，消息已經傳遍全城了，店伙豈有不知之理？

　　伙計愣住了，久久方說道：「柏爺，敝東主確是不在……」

　　「他不在也好，虛掩上店門。」柏青山不動聲色地說。

　　「咦！你……」

　　「在下要利用貴店等人。」

　　「敝東主這幾天不會返店客官不用等了……」

　　「貴店東來與不來無所謂。」

　　「那……請客官以後再來，小店即將……」

　　「你們都走進去，不管有何響動，不許出外探視。」

　　「咦！你……」

　　「你沒聽清麼？在下要在此等人，店門虛掩便可。勞駕，叫一位小後生準備茶水，謝謝。」

　　店伙大驚，沉聲道：「柏爺，你如果存心生事，小的可要驚動街坊，報官處理了。」

　　柏青山大馬金刀地坐下，冷笑道：「要驚動街坊，請便。今晚的來客，全是水陸大賊，其中還有竹林灣的徐八爺。不報官便罷，報了官，你這座店就不用開了，大家不便。」

　　「你……你威脅敝店麼？」

　　「你怎麼說都成，在下保護禹大嫂至貴地，昨晚便派人前來知會貴東主了。要報官，請便；不報官，你們趕快進去，店堂交給我，如果想保全你這座店，除了聽在下的勸告外，別無他途。現在，快準備茶水，掩門。」

　　店伙們悚然而退，片刻，廳堂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茶水放在櫃檯上，他自坐在櫃尾等候來客。

　　他熄了店堂的燈火，只留下藥王爺神案上的長明燈。

　　三更的更鼓聲傳到，夜深了，子夜將臨。

　　「吱呀呀……」沉重的木門發出響聲，閃入一個人影。

　　柏青山安坐不動，說道：「自己找凳子坐，不許亂闖。」

　　來人是乞丐打扮的賊丐焦廷，一身黑衣，神色頹喪，怪眼中厲光閃閃，恨恨地在長凳上落坐著，怒聲道：「你說吧，你想怎樣？」

　　「禹大嫂的消息有著落麼？」他冷冷地問。

　　「沒有，焦某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恐怕你得等死了。」

　　「焦某和你拼了……嗯……」

　　話未完，一陣頭暈，坐不住扭身便倒。

　　「你這是自討苦吃，經脈因激忿而提前痿絕，那可是你的損失。」

　　賊丐狼狽地站起，跌坐在凳上，臉上血色全無，渾身在顫抖，恐懼地叫道：「老天！我……我確是不知……」

　　「嘭」一聲響，虛掩的大門被人踢開了，進來了五個人，其中三人是徐八爺、九頭獅徐永昌與霸王徐祥父子，另兩人是僕從。

　　徐八爺怒容滿臉，叫道：「姓柏的，你真向在下施了手腳？」

　　「要不信，你等著好了。不久你將頭暈目眩，胸腹刺痛如同內部有蛇行蟻走，你如果不信，那又何必？柏某並不勉強前來應召，你這時走還來得及，沒有人攔你。」柏青山冷冷地說著。

　　「你這廝……」

　　「住口！你如果想逞口舌之能，你就打錯主意了。禹大嫂的下落如何，說來聽聽，希望你曾經盡了力。」

　　「徐某已有眉目，就是不告訴你。」

　　「在下並不焦急，等你願意告訴我時再說，在下有的是時間。」

　　「徐某不信你已用絕脈奇技制了我。」

　　「你已經來了，對不對？」

　　「這……」

　　「這已說明了你口說不信，心中卻信得很。」

　　「在下不願冒險。」徐八爺訕訕地說。

　　「這就夠了……咦！又有朋友來啦！」

　　門開處，進來了魚鷹，共帶來了四名爪牙，垂頭喪氣地入店，叫道：「我發誓，劫走禹大嫂的事與我無關，姓柏的，你……你不能亂入人罪。」

　　「你是否有劫奪的打算呢？」柏青山問。

　　「這……」

　　「這還不夠治你的罪？有消息麼？」

　　徐八爺哼了一聲，向魚鷹叫道：「有消息也不要說，咱們拼了他。」

　　柏青山冷冷一笑，道：「說不說悉從尊便，反正死的不是我柏青山，我柏青山如果怕你們拼也不會在此地等你們來了。」

　　說完，他往櫃檯上一躺，又道：「子夜將到，且小睡片刻吧。」

　　大門悄然而開，一條黑影進門，猛撲躺在櫃檯上的柏青山，刀光似電。

　　霸王徐祥截出，霸王鞭兜間便砸，急叫道：「焦老嫗你找死？」

　　焦老嫗是個中年黑衣婦人，一看裝扮便知是惰民，惰民的婦女老的叫老嫗。她不得不撤招自保，旋身挫腰斜掠，順勢一刀拂出。

　　霸王鞭一沉，「錚」一聲火星飛濺，焦老嫗飄退八尺，怒聲問道：「姓徐的，你向那小狗投降了不成？」

　　霸王徐祥哼了一聲道：「你混帳！還沒交代清楚，哪輪到你動手？」

　　又進來了兩名黑衣化子，怒叫道：「咱們動手，拼了。」

　　魚鷹洪江臉色泛灰，狼狽地插入叫道：「且慢動手，你們不要命，咱們還得活下去呢。」

　　柏青山絲紋不動，曲肱作枕泰然地說：「你們都想活，卻不想讓別人活，真奇怪。目下除了山海夜叉與水鬼之外，該來都來了。在下且看看誰不想死，不想死的人快將禹大嫂的下落說出來。你們的活的時限不多了，千萬不可輕易放過機會。」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打主意。

　　「嘭」一聲大震，門被兇猛地推開，搶入九名勁裝老少，領先的人年約半百，手長腳長，臉型如猴，顯得蒼老，只有一雙火眼金睛顯得銳利年輕。

　　「哪一位是柏青山？」猴形臉的人厲聲問。

　　九頭獅哼了一聲，大聲道：「千手猿姓詹的，這裏沒有你自命白道英雄的事。」

　　幻劍池琦的朋友千手猿詹心權到了，同來的有八名浙江俠名響亮的白道朋友。

　　千手猿掃了眾人一眼，冷笑道：「都是些為人所不齒的歹徒惡棍，哼！」

　　徐八爺虎目怒睜，嘿嘿怪笑道：「姓詹的，你罵得倒是痛快。」

　　「在下罵錯了麼？」千手猿傲然地問道。

　　「你自己又是些什麼東西？」

　　「我千手猿俠名四播，仗義行仁……」

　　「呸！哈哈哈……」徐八爺狂笑，笑完道：「你，才是滿口仁義，口是心非的無恥詭詐小人……」

　　「你說什麼？」千手猿踏出一步厲聲問。

　　「你聽清了。我徐八爺不過問禹大嫂的事，卻打聽出她們是孤兒寡婦，沿途截殺，你算什麼英雄？你配滿口說仁道義？呸！你比黑道歹徒更為下賤，更為卑鄙，虧你還有臉在此地狂吠……」

　　「好！罵得好，哪兒有酒？值得為這幾句肺腑之言浮三大白。」柏青山叫。

　　千手猿大怒，扭頭沉聲問道：「你就是柏青山麼？」

　　「不錯，好像咱們曾經見過哩……」

　　千手猿大吼一聲，一閃即至，先下手為強，一掌劈下。

　　柏青山扭身一滾，一聲長笑，滾入櫃內一閃不見。

　　「噗」一聲響，掌劈在櫃面上，寸厚的櫃檯應掌而裂。

　　一聲長笑，人影乍現，柏青山一手扣住千手猿尚未收回的手掌，右拳疾飛，「噗」一聲響，一拳搗在千手猿的鼻梁上。

　　「啊……」千手猿狂叫，鼻血溢流，雙目暫時失明，一時手忙腳亂。

　　快！快得令人目眩。

　　柏青山將千手猿拖上櫃面，「噗」一聲就是一掌劈在對方的左肩上，然後一手扳住對方的腦袋扭轉，冷笑道：「柏某不追究你們與禹家的恩怨，只就事論事，分辨是非皂白，強盜也有三不搶五不劫，孤兒寡婦便是三不搶的對象。強盜搶了孤兒寡婦本就是該死，你們這些白道英雄更是罪該萬死不赦，你們從杭州追殺到蘭溪，在桐蘆殺盡了禹家的僕婦男女，仍然不肯罷手，趕盡殺絕你還有人性？狗東西，你……」

　　兩名中年人左手齊揚，各打出一枚鋼鏢，人亦隨在鏢後撲上，鏢出並未出聲招呼，不按規矩發射。

　　柏青山將千手猿向上提，「噗噗」兩聲輕響，兩枚鏢皆釘在千手猿的左琵琶骨上。

　　千手猿慘叫一聲，渾身皆軟了。

　　柏青山丟下千手猿翻越櫃檯，一聲怒嘯，招出「逐浪分波」，撞入衝來的兩人之中，人影乍合。

　　「嘭啪」兩聲悶響，兩個中年人分向左右暴退。

　　「嘭噗」兩聲，摜倒在地掙命。

　　柏青山倒飛而回，登上櫃檯坐下冷冷地道：「還有誰再上？柏某領教，不然快將人抬走，以免在此地礙事。」

　　兩名大漢碎步迎出迫進，伸手拔劍，惡狠狠地向柏青山欺近。

　　柏青山冷哼一聲，拔出千手猿的劍。

　　千手猿爬伏在櫃檯上，絕望地掙扎，淒慘地呻吟。

　　柏青山徐徐伸劍，冷笑道：「這次將有人喪命，動劍省事得多，一劍一個乾脆俐落，免得多費手腳。」

　　兩大漢被嚇住了，不進反退，後退了兩步。

　　柏青山將劍向櫃上一丟，道：「你們商量好，準備妥當再拼命並未為晚，在下隨時恭候。你們一起上並無不可，柏某不怕人多，多多益善。」

　　沒有人再敢上，他久久沉喝道：「沒有人敢上前送死，那就快走，柏某要辦事呢，不許你們這些不仁不義的傢伙在此丟人現世。」

　　一名大漢向千手猿走去，恨聲道：「姓柏的，山不轉水轉，咱們會碰頭的，後會有期。」

　　柏青山點點頭，道：「不錯，後會有期。你們這些狗腿子不至於放手，柏某也不會半途而廢撒手不管。下次見面，柏某不會如此好說話了。廢話少說，快滾。」

　　六個人帶了三個受傷的同伴，狼狽地出門走了。

　　徐八爺與其他的人，被柏青山快速絕倫的打擊手法驚呆了，千手猿奇襲失手，反而被打得半死，兩大漢暗發鏢上撲，毫無用武之地一擊便栽，變化之快，連旁觀的局外人也無法看清，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一接觸優劣立判，未免令人驚心怵目。

　　徐八爺吁出一口長氣，道：「你贏了，閣下。」

　　「閣下誇獎了。」

　　「徐某認栽，有話要告訴你。」

　　「在下洗耳恭聽，說不說絕不勉強。」

　　賊丐焦廷大叫道：「姓柏的，引誘你至貨倉的人……」

　　「是水鬼錢江的三弟錢謀，與六名高手所為。」魚鷹搶著說。

　　「誰把船弄走了？」柏青山問。

　　「自然是水鬼了。」賊丐答。

第八章　雲裳奼女

　　「不能以自然兩字作為罪證。」柏青山搖頭道，又加上了一句話：「不能以揣測之詞冤枉好人。」

　　「我能證明水鬼與山海夜叉的船，在前天傍晚時分在趙家碼頭停泊。」魚鷹亮聲道，已完全屈服了。

　　徐八爺不住苦笑，接口道：「擄走禹大嫂一家的主人，確是山海夜叉與水鬼一群九姓漁戶小丑，前晚他們在諸葛東主處獲得你們的船泊趙家碼頭的確訊，便派人登上你們的鄰船，脅迫鄰船離開以他的船插入待機。次日一早，再派人挾持船夫，引誘閣下離船，乘機將船擄走了，這件事在下已從碼頭的朋友口中查出經過，絕對可信。」

　　柏青山恍然，沉吟片刻，道：「只有一件不明，山海夜叉不是一直不曾離開紅樹灣麼？」

　　徐八爺嘿嘿笑道：「山海夜叉的兩艘船上，根本沒有他的影子，坐鎮那兒的是個假山海夜叉，而且今早即蹤跡已不見，船上只有幾個船夫與粉頭，禿蛟老鄭就在那兒白等了半天，等到位藍衣女郎攜婢僱舟，再被你殺了個落花流水。」

　　「哦：這就不錯了，目下咱們只消等他兩人到來，便可證實啦！」

　　「閣下能否先替咱們解去禁制？」

　　柏青山一躍了地，笑道：「好，在下還得謝謝你們，並致歉意。」

　　「咱們認了。」徐八爺洩氣地說。

　　柏青山抱拳一禮，笑道：「你們可以走了，在下不送啦。」

　　魚鷹大驚，叫道：「柏兄，咱們已經認栽，而且已盡全力打聽消息，閣下為何言而無信？」

　　「咦！在下為何言而無信？」

　　「咱們的禁制……」

　　「呵呵！你們根本沒有受禁制。」

　　「什麼？」徐八爺驚問。

　　柏青山背著手往復走動，在思索如何去追蹤九姓漁戶，信口道：「在下只在諸位的身上弄了些無傷大雅的小手法，午夜一過自會復原。柏某不是窮兇極惡之徒，你們也不是十惡不赦的惡棍，何必用歹毒的子午絕脈手法制你們？萬一你們有事耽擱不能前來應約，包不誤了你們的性命？」

　　徐八爺鬆了一口氣，苦笑道：「連八荒使者也查不出內情來，閣下這一手真絕。」

　　「咦！八荒使者在貴地麼？」柏青山訝然問。

　　「不錯，他入暮時分光臨敝莊的，不久他要前來會你。」

　　「歡迎。諸位如果沒有要事，可否一同等候九姓漁戶到來。」柏青山問。

　　眾人也知道他預防走漏消息，為避免涉嫌，怎敢不留下？

　　「好，咱們一同等候他們到來證實此事。」賊丐首先表示意見。

　　「那麼，謝謝諸位了。」柏青山沉靜地說。

　　在他的心目中，似乎又露出一絲希望的曙光，那八荒使者乃是目下江湖中，輩高位尊的老前輩，姓于名樂天，為人亦正亦邪，亦俠亦魔。據說這位老前輩曾經遍歷八荒，走遍窮荒絕城，見識過無數千奇百怪的事，對醫卜星相無所不精，如果請這人診斷中毒的情形，也許尚有一線希望哩。

　　但是，他也擔了不少心事，萬一這老傢伙發起橫來，說不定弄巧反拙，反而被老傢伙所傷，豈不糟透？這些老孤獨多多少少帶有些神經質。乖戾任性喜怒無常，一言不合便可能反臉殺人，是吉是凶還難以逆料哩！

　　子夜將屆，九姓漁戶仍不見到來。

　　※※※

　　在城北囚禁禹大嫂一家的茅屋中，又是一番光景。

　　山海夜叉與水鬼在竹林灣逃得性命，對經脈被制的事將信將疑，身軀並無他狀，但用勁奔跑久了些，用勁過度，便感到有點頭暈目眩噁心而已。

　　兩人不敢奔回藏匿處，怕被人追蹤跟來了，在偏僻處躲至天黑，方取道過江奔向囚人的茅屋去。

　　兩人一面摸黑前行，一面商量善後。水鬼為人機警，道：「姓柏的那麼年輕，不可能練成子午絕脈奇技，咱們不上當，置之不理可也。」

　　「萬一是真如何是好？」山海夜叉又心驚膽戰地問。

　　「不會的，如果真被他制住，為何至今仍毫無徵兆？」

　　「這……這是否太過冒險？」

　　「哼！咱們這種玩命的人，還怕什麼風險？唉！後面好像有人。」水鬼放低聲音說，扭頭回顧。

　　身後鬼影俱無，但心中有鬼的人，自然心虛，風吹草動也會疑神疑鬼，黑夜中在草木森森的小徑中行走，不怕才是違心之論。山海夜叉心中一慌，腳下立即加快。

　　水鬼也心中發毛，愈走愈快，遠出三五里，只感到心跳加劇，眼前發黑，腳下一輕一重，難以支持。他往路旁一閃，扶住樹幹喘息著說道：「倦了，等一等再走。」

　　山海夜叉更糟，感到噁心欲嘔，坐下說：「後面沒……沒有人，真的沒……沒有人。」

　　「本來就沒有人。」水鬼故作從容地說。

　　「咱們怎辦？」

　　「馬上帶了金珠與禹家三老小，連夜下航。」

　　「馬上能走？」

　　「魚鷹與禿蛟，必被柏小狗追得上天無路，因此水路十分安全，咱們必須趕快。」

　　「子午絕脈的事……」

　　「放心啦！保證你無事，快走！」

　　接近茅屋，水鬼發出一聲唿哨，樹影中閃出兩個黑影，喝道：「站住！朋友。」

　　「我是老大，快傳話下去。立即準備上船，上快艇。」水鬼低叫。

　　兩人一面走，一面召集伏樁交代各項準備事宜。在屋前召來了四名得力助手，分派各人收拾行囊，與及四艘快艇如何延敵，如何吸引外人的注意。真正下航的船隻有兩艘，帶了禹家三老與奪來的金珠，連柏青山的辟邪劍也準備帶走，雖則這把劍並無用處，也許可賣上三五十兩銀子：一般說來，兩人相當失望的，奪來的金珠寶玩並不值十萬兩金銀，最高的估計也只值萬餘兩銀子而已，而且脫手不易，必須到杭州去換金銀，得冒相當風險。

　　分配停當，打發眾人離開，水鬼首先開柴門，突然僵住了。

　　俘虜不見了，負責看守的兩名大漢、僵臥在血泊中，咽喉已被割斷，刀尚在鞘，全無掙扎的痕跡。

　　把守後門的一名爪牙，被倒吊在樑上，腦袋分了家，血仍在向下滴，地面是一灘血，屍體不住搖晃，一看便知死去不久。

　　「哎呀！」山海夜叉驚叫，扭頭便跑。

　　一名小賊急衝而入，想察看兩名同伴是否還有救。

　　燈光幽暗，誰也沒留心廳堂中所牽的一根線。小賊的手臂一觸弦線，線無聲而斷，壁間卻「啪」一聲暴響。一支五寸小弩飛射而出，恰好貫入小賊的右脅。

　　「啊……」小賊狂叫，跟艙止步伸手猛掏小弩射入處，向側扭倒。

　　水鬼大駭，急返大叫道：「快退，裏面恐怕還有埋伏，先包圍再說。」

　　二十餘名小賊將茅屋圍住，如臨大敵。

　　數名小賊在水鬼的指揮下，開始拆除茅屋的後壁，鑽入兩名小賊至房中搜尋俘虜，哪有半個人影，裏面專門看守金珠的兩名小賊，背上皆挨了一劍。金珠自然也失了蹤。

　　正在亂中，遠處突傳來了一聲令人心驚膽跳的長號。

　　所有的人皆心膽俱寒，有人已開始溜走。

　　「去兩個人看看，叫聲從河灣的小徑方向傳來的。」水鬼沉著地叫。

　　山海夜叉在一旁發抖，恐懼地說：「恐怕是……是姓……姓柏的來了。」

　　「胡說！他在城裏等咱們呢。」水鬼心中發毛硬著頭皮說。

　　不久，跟去的兩個人狂奔而回，老遠便狂叫道：「不好了，錢三哥十六個人，全都被人殺死了。」

　　水鬼心向下沉，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發瘋般狂叫著向小徑奔去。

　　山海夜叉急起便追，後面接二連三跟上來六個人。其他的腿上抹油一哄而散，大限來時各自飛，機警的人皆不敢跟著他兩人走，以免受到池魚之災。目下俘虜不見了，費盡心機花了可怕的代價，所奪來的十萬金珠也失了蹤影，發財無望，陪死卻大有可能，再不各自奔前程，豈不太傻了？

　　那位叫錢三哥的人，正是水鬼的三弟，兄弟骨肉連心，怎不令他發瘋？只奔出百十步，前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鬼哭，令人聞之驚心動魄，毛骨悚然。

　　山海夜叉汗毛直豎，驚叫道：「有鬼！有……鬼……」

　　水鬼向前狂奔，不顧一切，一腳高一腳低全力狂奔。

　　「吱利利……」鬼嘯聲漸近。

　　後面跟來的六個人不住發抖，腳下一慢，六個人擠成一團，慢慢聚攏向前走。

　　山海夜叉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跟上？

　　「吱利利……」鬼嘯聲發自眼前。

　　水鬼神智一清，悚然而驚，腳下一慢。

　　白影乍現，十餘步外路旁突然幻現一個白色的朦朧鬼影。

　　「呔！」水鬼厲吼，拔出分水刺瘋狂前衝。

　　朦朧的白影一閃不見。「喳」一聲響，水鬼的分水刺刺入一株樹幹。

　　山海夜叉魂飛天外，扭頭便跑。

　　水鬼全力拔刺，突覺劍氣著體，樹後伸出一把長劍，輕而易舉地刺入他的小腹。

　　「嗯……」他叫，向前一仆，仆在樹幹上。

　　樹後，白影向側飄浮，一閃即逝。

　　他支撐不住，仰天發出一聲厲號，滾倒在地面上掙扎。

　　逃走的山海夜叉聽到了厲號聲，心膽俱裂，腿下一緊，恨不得多生出八條腿，自顧自的逃生去了，生死關頭，各自為計，他顧不了其他的人了。

　　「吱利利……」後面鬼嘯刺耳。

　　衝過六名同伴，他發狂般飛逃。逃出五六十步，後面六同伴發出了瀕死的厲號聲，令他膽裂魂飛，口中不住唸道：「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佛祖保佑神靈庇佑……」

　　一口氣向南逃出三四里，只覺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心頭作惡，突然腳下失閃，向前一栽，「砰」一聲跌了個暈頭轉向，驀爾昏厥。

　　一覺醒來，繁星在天，夜涼如水，抬頭找到紫微星與北斗星，悚然地道：「三更到了，天哪！我得去找他，神靈庇佑，但願還來得及。」

　　到了北門，他飛越城關，聽到了三更三點的更鼓聲，心中狂叫道：「完了，晚了……」

　　他不死心，仍奔向濟安堂藥房。

　　廳堂中，柏青山等得心焦，聽到三更三點的更鼓聲，他失望地掃了眾人一眼道：「時辰已過九姓漁戶不會來了，謝謝諸位幫忙，在下告辭。」

　　徐八爺眉心緊鎖，說：「柏兄知道九姓漁戶的藏匿處麼？」

　　「在下會找到他們的。」

　　「兄弟不才，願領柏兄前往一行。」

　　「這……」

　　「柏兄，這就走。」

　　「真不好意思……」

　　「柏兄不必客氣，兄弟不是記恨的人，晝間兄弟也多有不是。」

　　「砰」一聲大震，大門被撞開，門口站著渾身汗透，臉色如厲鬼的山海夜叉，搖搖若墜地把住門扇，聲嘶力竭地叫道：「饒……我，我……我……」話未完，一頭栽倒在地，昏厥了。

　　柏青山大喜，將人拖至凳旁，略一察看，找來一盆冷水，向山海夜叉的頭面潑去。山海夜叉猛地一震，突然甦醒。

　　「說！禹家三老少在何處？」柏青山大聲問。

　　山海夜叉渾身脫力，躺在水灣中像條死狗，久久方說：「被……被你救……救走了，何必再迫我？」

　　「我救走了？」

　　「不……不是你……你麼？」

　　「說清楚些，從實將經過道來。」

　　山海夜叉斷斷續續，猶有餘悸地將經過說下、柏青山感到心向下沉，節外生枝，令他心中暗暗叫苦，一把揪起山海夜叉，咬牙切齒地道：「人丟了，你得償命，你……」

　　「饒命！饒……命……」山海夜叉如喪考妣地厲叫。

　　「帶我到原地看看。」

　　「老天！我……我怕……」山海夜叉臉無人色地叫。

　　「你就不怕我？」

　　「我……這……」

　　「不去，立即置你於死地，分了你的屍……」

　　「我去，我……我去……」

　　他將山海夜叉向外推，驀地微風颯然，燈火搖搖，門內人影乍現，喝聲震耳欲聾：「都給我站住！」

　　是一個白髮亂如飛蓬，白髯拂胸，老眼精光閃亮，手點龍首杖的老人。身材高大，依然背直腰挺，穿一襲灰袍，不怒而威。

　　徐八爺上前行禮，朗聲說道：「于老前輩萬安。」

　　是八荒使者于樂天來了，老怪物老眼一翻，問：「怎樣了？」

　　「事情已經解決。」徐八爺恭敬地答。

　　「被制的經脈解了禁制？」

　　「晚輩並未受制。」

　　「他唬人的？」

　　「是……」

　　「哪一位是柏小輩？」八荒使者向眾人間。

　　柏青山向前行禮，道：「晚輩柏青山，老前輩好，久仰了。」

　　「老夫當然好。哼！你以子午絕學唬人？」

　　「不是唬人，而是晚輩故意危言聳聽，用意是希望他們前來表明態度。」

　　「哼！你令老夫丟人現眼，該當何罪？」

　　「晚輩並不知……」

　　「不許強辯！」

　　「這……」

　　「老夫要試試你的造詣，過來。」八荒使者怪叫，將龍首杖放在一旁。

　　「晚輩不敢無狀……」

　　「過來，上。」

　　「這……」

　　「逃得過老夫的掌爪下，再說不遲。」

　　柏青山忍下一口氣，欠身道：「晚輩必須前往救人，事畢再請老前輩賜教，如何？」

　　「不行，老夫不欠賬。」八荒使者乖戾地說。

　　柏青山臉一沉，沉聲道：「晚輩要救的人，是三個孤兒寡婦，她們已落在不明來路的歹徒手中，命在須臾，急待援手，老前輩不是人性已失的高手名宿，何苦阻止晚輩救人的大計？」

　　「我不管其他的事，少廢話。」

　　驀地，店門口傳來了銀鈴似的語音：「你這撿狗糞的老奴才，這次你可跑不掉了。」

　　柏青山一怔，心忖：「語音好熟，唔！可能是那位用琴音殺人的藍衣姑娘。」

　　怪事發生了，大名鼎鼎的名宿八荒使者，一聲不吭抓起龍首杖，不走前門鑽後堂，一溜煙逃之夭夭。

　　藍衣姑娘帶了兩名侍女，一捧琴，一捧劍，香風撲鼻，閃電似的掠入，叫道：「休走，本姑娘已追了兩千里，你逃不掉的。」

　　話未完三人像幽靈般進入內堂去了。

　　徐八爺倒抽了一口涼氣，駭然問：「誰知道這位藍衣姑娘的來歷？八荒使者聞聲溜走，望影而逃，豈不駭人聽聞？」

　　沒有人知道藍衣姑娘的來歷，甚至還未看清主婢三人的臉貌哩！

　　柏青山不再理會，挾了山海夜叉向外一竄，走了。

　　※※※

　　四更初，他們已搜遍茅屋附近，除了屍體，不見活人。內房中，丟在床角的辟邪劍未被帶走，未留下任何線索。

　　山海夜叉已驚破了膽，只能說出聽到鬼嘯聲，看到如虛似幻的白影，其他一概不知，說不出所以然來。

　　到了泊舟的河灣，船都不見了。岸畔留有血跡，血腥觸鼻，但不見屍體，大概都被丟入江中了。找到了水鬼的屍體，一劍穿腹致命，毫無線索可尋。

　　柏青山悚然而驚，劫人的兇手好狠，一個受傷的活口也未留下，可怕極了。他心中焦躁，連夜返回縣城。

　　山海夜叉整個人崩潰了，坐在江畔發呆，渾身在顫抖，口中不住地唸：「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柏青山在碼頭露宿一宵，心潮起伏，心亂如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什麼人黑吃黑幹下這樁好事？乾淨俐落不落痕跡，絕非等閒人物，事情委實棘手。

　　「我必須借助徐八爺出面，不然毫無希望。」他想。有了初步決定，略為寬心，便沉沉睡去。

　　破曉時分，他被碼頭的嘈雜聲驚醒，只好起來走走。他的睡處距橋頭不遠，水夫們忙著上貨下貨。在附近走了一圈，他動身過橋想到竹林灣找徐八爺。

　　剛踏上橋頭，後面追上一名水夫，叫道：「喂！你可是姓柏？」

　　他一怔，點頭道：「不錯，我叫柏青山，你是……」

　　船夫遞上一封書信，說：「有人以五兩銀子請我遞交這封信，且須立候回音。」

　　他展開書信，上面寫著：「書致柏大俠，孤兒寡婦已入牢籠，此事與汝無關，念汝年輕無知，免汝一死。限午正前離開蘭溪，不然血流五步。」

　　「要什麼回音？」他心中狂喜地問。

　　「問你走是不走。」

　　「致書人在何處？」

　　「在碼頭立候。」

　　「在下不走。」他一字一吐地說。

　　「那麼，請隨我來。」下書人說完，扭頭便走，臉上有笑意。

　　他冷哼一聲，挪正辟邪劍，在後跟上。

　　上行不遠是鄭家碼頭，一艘客船的艙面，站著一位村姑，招手叫道：「柏大哥，快上來。」

　　他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是禹姑娘！老天！」他丟下下書人，狂奔而前，一躍上船。

　　禹姑娘含笑向艙中伸手虛引，笑道：「看，誰在裏面？」

　　他蹲在艙門向裏張望，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道：「老天！我怎麼沒想到是你？謝謝你，公良姑娘。」

　　艙中坐著禹大嫂母子，與雲裳奼女公良芳主婢。雲裳奼女嫣然一笑道：「我搗毀群丑的中洲夜會救回禹大嫂三人，你如何謝我？」

　　艙中窄小，有女眷在內，他不能進艙，便坐在艙門外笑道：「公良姑娘，沒話說，我欠你一份情，水裏火裏，一句話。且先治酒替禹大嫂母子壓驚，並敬你三杯酒，如何？」

　　「嘻嘻！你倒大方，我知道你有錢，金珠已替你取回了。」

　　「謝謝，謝謝。」

　　「我已命船家備好酒席。酒是原色五加皮。菜有金華的火腿、嚴州的活鰣魚、荷葉粉蒸肉、白玉蘭瓣炒肉片……」

　　「好了好了，你再說，我的胃口要造反了。還有一件大事未了，等會兒再與你把盞。勞駕，快將金珠包裹取來。」

　　「你……」

　　「我答應了人家一千兩銀子謝禮，要馬上前往了此公案。」

　　取了一大包約值千餘兩銀子的首飾，他登岸放開腳程，直奔紅樹排，四五里路頃刻趕到。

　　兩艘茭白船仍在，靜悄悄地不見人影。他站在岸分叫道：「喂！船上有人麼？」

　　鑽出一名小巧的粉頭，揚聲問道：「公子爺，有事麼？請上來……」

　　「不了，昨天那位藍衣姑娘還在船上麼？」

　　「不在。哦！你是柏爺麼？」

　　「正是區區。」

　　「藍姐姐有話留下，請公子爺上船相候，不久她將趕回相見。」

　　他怎能在茭白船上逗留？說道：「在下有物留交藍姑娘……」

　　「公子爺請上船……」

　　他將首飾包向船上一丟，說道：「請轉交這包金珠，在下有事不克久留，謝謝。」說完，一溜煙的走了。

　　回到客船，雲裳奼女笑道：「船放中流，以免俗客大驚小怪。」

　　船駛出江心，向蘭陰山下駛去。

　　近午時分，船泊溪西鎮。柏青山親送雲裳奼女與小青主婢登岸，並肩向鎮中走。雲裳奼女不勝依依，柔聲道：「柏兄，不必送了，午後我將動身赴金華，希望日後你我仍能在江湖聚首。我將衷誠接受你的勸告，嚴肅慎重地正視人生。今日一別，相見有期，有暇請至寒舍盤桓一段時日，尚請不吝下顧。」

　　他有點黯然，道：「如果我留得命在，我會去拜望你的。」

　　「唉！我第一次聽到你說這種軟弱的話，柏兄，你是否有心事？」雲裳奼女訝然問，轉螓首凝視著他。

　　他展顏一笑，說：「人生一輩子中，不會永遠剛強，也不會永遠軟弱，對不對？一個懦夫，可能操刀殺人；相反地，一個真正剛強的人，傷害一雙螻蟻也可能感到難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個行道江湖的人，自身的生死榮辱，是不能預知的，些少感慨在所難免，並不是真的軟弱。」

　　「柏兄，好好照顧自己。」雲裳奼女感情地說。

　　「謝謝你的關懷，我會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姑娘珍重，我不送你了。」

　　「珍重再見，後會有期。」姑娘黯然地說。

　　兩人行禮而別，依依分手，江湖人萍蹤不定，短暫的友情來得突然，消失也快，一別天涯，是否相見有期，誰也不敢預料。

　　總之，他倆這次相見，雙方都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彼此極為投緣，可惜各有前程，未能結伴同行，雙方皆感遺憾。

　　船發衢州，第三天近午時分，船靠西門水亭埠碼頭。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禹大嫂再也不敢露面，一切皆由柏青山作主。禹大嫂有兩地投奔，一入江西一至閩，而以入閩投奔表親為首要。該表親雖也是太極門的弟子，但足以收容他們，浙江支派的人在福建，想問罪顧忌甚多。禹大嫂母女都是練武有根柢的人，走長路毫無困難，只有小中江需人照料。柏青山斷然決定不僱轎夫入閩，收拾行囊起旱。

　　南下只有一條大路，這條路是本朝初年大兵下閩時拓寬的，不至於迷途。他打算神不知鬼不覺離開衢州，卻事與願違。

　　船剛泊妥，一個中等身材僕人打扮的中年人，上前向緊攬的船夫行禮，賠笑問道：「大哥請了，貴船是不是從嚴州來的？」

　　柏青山站在船頭，目不轉瞬地冷眼旁觀。

　　船伙計搖搖頭，道：「我們來自蘭溪，你找錯船了。」

　　「哦！貴船所載的客人，是不是有一位帶了一兒一女的禹大嫂？」

　　船夫搖搖頭，不耐煩地說：「我們的船不走長途，從不過問客人的事，誰知道客人姓甚名誰？」

　　「拜託大哥……」

　　「請讓開好不好，你耽誤咱們幹活了。」

　　柏青山心中一動，舉步下船。他明白，這人打聽禹大嫂的消息，不致因被船夫所逐而知難而退，勢將在碼頭上等候，逐個看清船上的乘客方肯離開，不如上前查問對方的身分，再行定奪。

　　他心中明白，麻煩又來了。有人在此地查問，豈會有好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冷笑一聲，踏上跳板問道：「誰叫你來查問的？」

　　中年人堆下笑，謙卑地說：「小的在尋找主母……」

　　艙門出現了村姑娘打扮的禹綠珠，喜悅地叫道：「是禹德麼？哎呀！你怎麼到此地來了？」

　　禹德大喜欲狂地叫道：「果然讓老奴找到主母了，謝天謝地。小姐，主母可在船上？」

　　「快上來，想不到你竟然還能逃到此地。」

　　柏青山一愣，原來是禹家的僕人，白擔了一場心，便讓在一旁道：「請上來見過貴主母。」

　　這位僕人叫禹德，是桐廬群雄襲擊下，唯一逃得性命的眾僕婢僥存者，禹德拜見主母，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禹德說出那天的經過，原來他受傷失足跌落在河旁的深草坑中，當時昏厥人事不省，醒來時已是深夜，便扶傷往回走，在一座小村中養傷。五天後，他找到一件船夫的工作，隨船到了衢州方辭去工作在城中乞討度日，每天皆到碼頭等候從下游駛來的船，求菩薩保佑他能遇上主母一家人。

　　他到衢州等候，是因為此地是南下福建西出江西的唯一要道，在此地尋找希望最濃。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天從人願被他等著了。

　　禹大嫂說起桐廬血戰的事，不勝悲憤，婢僕死傷殆盡，臨時捨身相救的陌生人李光中也因此血濺青鋒，義僕禹忠拼死護主求仁得仁，如無柏青山仗義援手，孤兒寡婦勢將刀頭飲血。

　　柏青山好不容易將禹大嫂勸住，立即拾掇一切，先由禹德進城採購一些乾糧雜物與走長途必須的物品，然後發舟上航。

　　第二天入暮時分，船抵江山縣。客船小，仍可上航，這段信安江上游稱為大漢，也叫江山港，小型的客貨船皆可通航，但江山港這一段只能通至清湖渡，以上便不通舟楫了。

　　次日一早，舟發清湖渡，十五里水程，走了近兩個時辰，午牌初，船泊清湖渡碼頭，付過船資，捨舟登陸，開始了漫長的旅程。

　　柏青山領先而行，禹德背了小主人斷後。

　　他們準備今天走二十里，到龍鄉寨投宿。明天預定走四十餘里，在峽石寨打尖。

　　沿途草木不驚，毫無可疑的徵候。平安到達峽石寨，禹家主僕心情一寬。柏青山也因即將踏入閩境，而感到肩上略覺輕鬆。

　　渡過峽渡，便進入仙霞嶺，這一帶山高水險，峰巒四起，山溪環匝，路僅容單騎，迂僻深險難以登涉，鳥道羊腸似的小徑盤桓曲折，眼看前路已絕，屆時又峰迴路轉別有天。正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從蘇杭沿水路花花世界，到達這一帶閩浙山區，簡直是天堂地獄之別。

　　一早，眾人踏著晨霧動身，進入了窮山惡水的仙霞嶺山區。柏青山領先而行，他背了一個大包裹，佩了辟邪劍。身後是綠珠姑娘亦步亦趨。姑娘一面走，一面喜孜孜地問道：「柏大哥，是不是開始爬仙霞嶺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氣，笑道：「早著呢，還有二十餘里可到仙霞六嶺之一的北峰窰頭嶺呢。」

　　「柏大哥，這條路你走過嗎？」

　　「不曾走過。」

　　「那你怎知道路程？」

　　「打聽嘛，路是掛在嘴上的。據我所知，從馬頭嶺至窰頭，才是仙霞嶺的主要山脈。窰頭山勢突起，往南走峰勢插天。步步生險的旅程，共有七十餘里，直至南面的魚梁嶺，地勢方平。閩浙交界處在楓嶺之北，地名南樓。南十五里是梨嶺，再南三十里左右便是魚梁嶺，這條路第一個開闢的人是唐朝的黃巢，其次拓寬的是宋朝的史浩，第三次是本朝初大兵下八閩。明後天可以通過楓嶺關，你們便可安全了。」

　　「柏大哥，到了福建，你打算到何處遊歷？」姑娘問。

　　「不一定，也許到江酉，也許走廣東。」

　　「我希望你能在福建逗留。」姑娘依依地說。

　　他扭頭回顧，看到了粉面泛霞的一張秀臉，姑娘正用情意綿綿的目光注視著他，突見他回顧羞得趕忙轉過螓首，腳下一慢。

　　他淡淡一笑道：「不可能的，我像朵閒雲，像頭野鶴……」

　　「柏大哥，閒雲也有歸岫的時候，野鶴也有棲息之枝，你……」

　　「不錯，我有岫，有枝，但我並不打算回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走吧，小心腳下。」

　　路旁有一名樵夫，正在起勁地砍柴。等他們走後不久，放起了一支蛇焰箭，扶搖直上九霄。

　　午間在馬頭嶺南打尖，繼續南行，登上了窰頭嶺，小徑一線，一面是絕崖，一面是深谷絕澗步步生險，處處驚心。

　　他們的腳程慢，接二連三有四批旅客超越他們南行。當天平靜無事，夜宿大竿嶺下的小山村。

　　而大竿小竿之間，二十餘里坡陀曠衍地帶，鬼影幢幢，殺機四伏。

　　一早，山村主人替他們準備早膳。柏青山一面進食，一面向主人問：「老伯，往南走，路途是否比茶嶺一帶更險？」

　　老村夫搖頭道：「你們已定過仙霞嶺最險處了，以下好走啦！此地到小竿嶺二十餘里，都是起伏不定的曠野，小竿以北是入贛至閩的三省分途處。兩個時辰後你們便可通過楓嶺關進入閩境，不必擔心了。」

　　「哦！這一帶地面安靜麼？」

　　「客官請放心，仙霞關楓嶺關，百餘里山區，共有六座關隘，官兵經常巡邏，強盜站不住腳，小賊剪徑雖不時發生，但人多便不怕他們行兇，因此一向平靜。去年，連小竿嶺巡檢司也撤掉了呢！」

　　柏青山大為放心，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如果有人攔截，早該在茶嶺以北一段下手，只要有兩個人前後一堵，大事休矣！而一直不見有何警兆，想必那些貪心的人，已經知難而退，他們已經平安脫險啦！

　　謝過主人，眾人動身前途。日上三竿，已通過了大竿山。這一帶遠離河谷，因此地勢開朗，但見四周全是綿綿無盡的遠古森林，而近山谷一帶翠竹幽篁遮天敝日。奇禽在頭頂飛鳴，異獸成群見人不驚。

　　遠遠地，看到了拔高百餘丈，用外十餘里的小竿嶺。日色近午，到了嶺北麓。山坡下，小徑一分為二。四周沒有村莊，只有─座歇腳亭，亭中有三名旅客，坐在亭中聊天。

　　亭前立了一座指路碑，上面刻著：「北至舉州。西至信州。南至浦城。」

　　金華府在唐、宋、元，皆稱婺州。江西廣信府，本朝之前皆稱信州。可知這座石碑，絕非本朝所立了。

　　柏青山不想歇腳，希望到曾是小竿巡檢司的小竿鎮歇腳打尖，因此過亭而不入，也不理會亭中的三位歇腳旅客。

　　走在最後面的禹德，卻亮聲叫道：「柏爺，歇歇腳再走。」

　　他止步回顧，笑道：「再走六七里，便可找地方打尖了。」

　　禹德將小中江放下，一面用汗巾拭汗，一面說：「小的真乏了，小主人愈來愈重，背得甚感吃力。」

　　他舉步走近，笑道：「那麼，把禹哥兒讓我帶……」

　　「不必了，小的尚能支持，歇歇便可。」

　　走長途，絕不可操之過急，攜帶的物品愈來愈重，不歇腳不行的。柏青山只好同意，說：「好吧，歇會兒也好。」

　　一腳踏入亭中，他怔住了，分坐亭中的三個人，幾乎同時站起，恰好將他圍在當中，三雙怪眼目光灼灼地盯視著他。

　　他看到三人從衣內取出了長劍，也看到了對方不友好的眼神。他悚然而驚，扭頭向禹大嫂叫道：「禹大嫂，不可進亭。」話落，他取下包裹向亭外退。

　　後面的中年大漢冷笑一聲，問道：「站住！你是柏青山？」

　　那話兒來了，他心中一凜。

　　「不錯，山東柏青山。」他沉著地答。

　　「當然咱們知道是你。」

　　「咱們少見，諸位高姓大名，有何見教。」

　　「你聽說過括蒼三奇盧氏兄弟麼？」

　　「沒聽說過，恕在下孤陋寡聞。」

　　「聽說過會稽雙俠麼？」

　　柏青山心中一凜，點頭道：「不錯，聽說過。是不是十年前雙劍合璧，一舉擊潰江南群魔會九華六十餘名黑道高手，名震天下的旋風劍客馬文魁與烈火劍客畢清泉兩人？」

　　盧老大探手入懷，取出一封書信遞過說道：「兩位前輩聯名致書閣下，閣下可說是無上殊榮啊！」

　　柏青山接過書信，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在下受寵若驚。」

　　「告辭。」

　　「不送。」

　　括蒼三奇出亭揚長而去，他打開信封展觀，上面寫著：「書致柏青山閣下，太極門門牆不幸同室相殘，而足下無端捲入遊渦，浙境俠義門人深感遺憾。緣因禹家遺孀攜走該門之拳經劍訣與武經一部，此事關係太極門之聲譽門風與興衰，至關緊要。如落在邪魔外道之手，後果不堪設想。足下於桐廬適逢其會，不明內情，遂予插手，固然出於俠義心腸，未可厚非。今特致書足下，敘明內情，事關太極門之家事，足下即請置身事外，免滋誤會，彼此不傷和氣，尚請三思，如足下見允，請即回程，至要至要。」

　　具名是會稽馬文魁、畢清泉。兩位名震天下的武林前輩，以頗為客氣的口吻，致書勸請一位默默無聞的年輕晚輩處身事外，確是無上殊榮，柏青山理該感激涕零唯命是從方對。

　　可是，他偏偏不識抬舉，冷笑一聲，自語道：「好傢伙，這是什麼話，這兩位前輩大概老糊塗了。」

　　禹大嫂臉色死灰，驚恐地問道：「柏爺，信上說些什麼？」

　　他出亭將書信遞過，含笑問：「這兩個武林風雲人物，大嫂認識麼？」

　　禹大嫂看完書信，不住地顫抖，恐懼地道：「柏爺，賤妾不認識這兩個人，卻知他們是玄清師叔的方外至交。」

　　「哦！玄清？是不是一個姓武名榮的老道？」

　　「是。」

　　「他修練於東天目洞靈觀？」

　　「正是，柏爺……」

　　「這人我認識，在敝省管閒事時認識他的。」

　　禹大嫂淚如雨下，回聲道：「柏爺，拳經劍訣的事，純同構陷……」

　　「在下不過問這些事。」他搶著說。

　　「柏爺，賤妾須說個明白。先夫從未打算過問門人子弟的事，只管行醫濟世不問其他，要拳經劍訣何用？池琦是先失的師兄，早已起意另立門戶，拳經劍訣皆由他保管，先夫從未看過也不想看這種書。先夫是否被人害死，賤妾不敢妄言，死無對證，賤妾不能妄稱誰是兇手。但依賤妾受迫害的情景看來，池琦難免涉嫌，他要追回拳經劍訣，為何要下毒手置我孤兒寡婦於死地？此中陰謀欲蓋彌彰，昭然若揭。上次九姓漁戶酷刑迫供。賤妾為苟全性命，只好詐言拳經劍訣藏在宅後水井中，其實並無此事。」

　　柏青山呵呵笑道：「禹大嫂，不必說了，在下已經明白表示，不過問這些事。」

　　「柏爺之意……」

　　「在下只問是非，不問其他。」

　　「在下只知一群自命俠義英雄的人，明目張膽，膽大包天行劫孤兒寡婦，我柏青山路見不平管了這檔子不平事，要管就管到底，任何威脅也嚇不倒我柏青山，任何人也休想能脅迫在下放手了。」他神色莊嚴地說。

　　老少三人跪下了，最後是義僕禹德也屈身下拜。

　　禹大嫂拜倒在地，泣道：「恩公義薄雲天，此恩此德，沒齒大忘，願來生犬馬以報……」

　　柏青山避在一旁大聲說道：「大嫂請起，在下不敢生受。請節哀，咱們趕路。前途多艱，小心應付。」他背起包裹，說聲走，領先踏上南下浦城的大道。

　　禹德仍然背了小主人，斷後而行。

　　只走了半里地，前面矮林中人影乍現，掠出一高一矮兩個中年人，擋在路中叫：「柏青山，你有何打算？」

　　柏青山冷冷一笑，揚聲道：「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

　　「你……」

　　「護送孤兒寡婦到地頭。」

　　「你拒絕了會稽雙俠的請求？」高個兒厲聲問。

　　他取出書信，三把兩把撕得稀爛，向上一拋。紙屑迎風飛散，大笑道：「這就是在下的答覆了。」

　　「你在自掘墳墓。」

　　「哈哈！能自掘墳墓，方是有勇氣的人。兩位是會稽雙俠麼？」

　　高個兒哼了一聲，說：「你還不配與雙俠說話。」

　　「你們最好叫雙俠出來談談。」

　　高個兒拔劍在路上畫了一條線，大聲說：「這條線是陰陽界，希望你不要踏過此線。踏過此線，有死無生。」

　　「好，在下知道了。」

　　「你還有機會，閣下前面有上百位武林高手，閣下千萬珍惜自己寶貴的性命。」高個兒說完向路旁退去。

　　他到了線旁，笑問道：「閣下，陰陽界是如何區分的？」

　　「南是明，北是陽。生死任君擇，過界便嫌遲。」

　　「哈哈！你是說，過了界便生死相見麼？」

　　高個兒已退林緣，亮聲道：「正是此意，不要辜負了雙俠愛護後生晚輩的心意。」

　　他發出一聲狂笑，舉步跨線。

　　禹大嫂奔上，狂叫道：「柏爺且慢！」

　　「怎麼啦？」他問。

　　「他們有百餘位之多……」

　　「你怕？」

　　「賤妾……」

　　「你是說……」

　　「賤妾跟他們回杭州好了，以免玉石俱焚……」

　　「你回去又能怎樣？後果如何？」他沉聲問。

　　「前行是死，回杭也是死。」

　　「那你……」

　　「暫且苟且偷生。」

　　他臉色一沉，冷笑道：「我不勉強你，只告訴你一句話，我不怕死。」

　　「恩公……」

　　「人生自古誰無死，要死就死得光彩些，屈辱而死，飲恨九泉。」

　　「天哪！」禹大嫂仰天長號。

　　「你走不走？」他沉聲問。

　　禹大嫂一咬牙說：「走！」

　　他冷冷一笑，再問：「往南抑或是往北？」

　　禹大嫂拭淨淚痕，恨聲道：「往南。」

　　他一聲狂笑，越界而走，踏過了陰陽界。

　　「砰」一聲響，東面的樹林中升起一支蛇焰箭，直上九霄，「嘭」一聲在半空爆炸，火星紛墜。

　　一高一矮兩個人不見了。禹大嫂隨後跨過來陰陽界。

　　前進里餘，野草淒迷，吉林密佈，山坡上一株被雷火所焚焦的枯木上，飛起兩名烏鴉，「哇哇哇」大叫了三聲，向西飛走了。

　　「不祥之兆。」後面背著小主人的禹德大叫。

　　柏青山大踏步而行，豪情逸發地引吭高歌：「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

　　前面十餘丈，路兩旁的草叢中，升起了兩個勁裝人影。

　　他視若無睹，繼續高歌：「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驀地，左右三丈外的草叢中，各射出兩條人影，劍芒耀目，人影似電，四人四劍幾乎同時撲到。

　　歌聲徐落，餘音裊裊，但人影已接觸，人劍俱聚。

　　風吼雷鳴，劍影漫天。一道人影像電火流光，疾進兩丈，倏然而止，乍隱乍現。

　　是柏青山，他已透過人叢。辟邪劍有血跡，捧劍而立點塵不驚，如同嶽峙淵停，似乎剛才並未發生過任何事。

　　「啊……」狂叫聲乍起。

　　「嘭！」有人倒了。

　　四個人倒了一個，另三人的右肩井血流如注，劍因手已失去而丟掉了，以左手掩住創口，臉色死灰向左右踉蹌而退。

　　柏青山並未回頭，冷叱道：「把人抬走，放在此地他便會鮮血流盡而死。」

　　三個右肩受傷的人，只好將小腹挨了一劍的同伴背走。

　　柏青山方徐徐轉身向後，向驚呆了的禹大嫂母女叫道：「拾劍，必要時可以一拼。」

　　禹大嫂拾起一把劍，怔怔地說：「恩公神勇，杭州四霸只接下一招。」

　　柏青山淡淡一笑，收劍道：「大嫂誇獎了，走啊！」

　　他的口氣盡量放得輕鬆，其實他的確毫不緊張，一個看破生死的人，心中無所依戀無所牽掛，自然不至於緊張。

　　克服緊張而鼓起求生自衛的勇氣，常會因情勢的變化而增加或減少。而一個已知自己必死的人，不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無視於死亡，甚且會生出憎恨的情緒。常會演變成冷酷、瘋狂、殘暴的可怕變化，所激發的勇氣不但不會消失，而且有增無減，出奇地冷靜，無畏無懼極為危險。

　　柏青山便是後一種人，他已到達極為危險的邊緣。

　　前面的兩個人，呆立在路中，用驚疑的目光，目送同伴退走。

　　柏青山到了，一聲劍吟，辟邪劍出鞘。

　　兩人一驚，火速拔劍。

　　柏青山冷冷一笑，劍尖徐降，一步步徐徐迫進。

　　兩人左右一分，左面的人叫道：「小輩，丟劍投降……」

　　話未完，柏青山一聲長笑，人化電閃，劍幻龍騰，猛撲發話的人。

　　發話的人一劍急封，向側閃避，右面的人乘勢撲上，劍出「飛星逐月」，劍嘯似龍吟，內力極為渾厚。

　　柏青山不進反退，大旋身揮劍迎舉，「嘎」一聲錯劍的銳鳴傳出，辟邪劍已貼對方的劍切入劍尖刺向對方的胸口，「咳」一聲貫入右肺。這種左旋迎擊身法，雙方都危險，誰先佔著，誰便是勝利者。

　　同一瞬間，左面的人乘機撲上劍化虹而至。

　　他再次旋身，「錚」一聲恰好崩開來劍，辟邪劍乘機吐出，又中對方的右胸。

　　兩人先後摜倒在地呻吟掙扎，去死不遠。

　　他向後舉手一揮，示意禹大嫂四人跟上，一面走一面高吟：「過了一關又一關，關關皆似鬼門關。手中青鋒追日月……」

　　長嘯聲震耳，括蒼三奇從左面的樹林中飛射而至，喝聲似沉雷：「送你至枉死城！」

　　「呔！」他怒吼，身形乍閃，人影如魅，劍影如幻，驀地風吼雷鳴，劍氣罡風撲面生寒，人影乍合，劍影漫天。

　　「錚錚錚！」劍鳴暴起，火星飛濺。

　　糾纏片刻，柏青山的身影突然從左面穿出，人影倏止。

　　三奇倒了一個，另一個左頰挨了一劍，血流如注。

　　柏青山重新向前迫進，劍尖血珠成串向下掉，臉上神色沉靜，似笑非笑。他的虎目冷電四射殺機湧現。

　　兩奇依然向側繞走，鬥志全消，臉色蒼白，完蛋了。

　　只繞了半圈，一聲怒嘯，柏青山劍化龍騰，猛撲而至。

　　兩奇心膽俱寒，不要說接鬥，僅他的眼中的冷電與神色，也令兩奇不敢再冒險，同時發出一聲信號，撒腿狂奔溜之大吉。

　　勢如破竹，過了一關又一關。

　　柏青山不迫，冷笑一聲，舉步便走。

　　右側山坡上，五個人影如流星下墜，冉冉而至。領先的是個老道，在三丈外止步，訝然叫道：「無量壽佛！唉！真是你？」

　　柏青山淡淡一笑，輕拂著劍道：「不錯，正是區區柏青山，玄清道長，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他在東昌府結交的玄清老道，真巧。

　　「怎麼會是你？這就不好說話了。」玄清為難地說。

　　「在下沒有話說，你這位師侄媳卻有話說。」他指著身後的禹大嫂說。

　　禹大嫂恐懼地向後退，但也流露著怨恨的神色。

　　老道臉色肅穆，問道：「施主與敝師侄有何淵源？」

　　「在桐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前，在下誰也不認識。」

　　「那……可否請施主脫出是非，不過問敝門的家事？」

　　「道長差矣！自桐廬至蘭溪，貴門人請來的所謂白道門人千里迫殺，孤兒寡婦幾乎含恨九泉，婢僕何罪，居然除殺淨盡？在蘭溪，浙省草莽群醜群起而攻，為何不見貴門子弟與俠義門人出面援手？你們要的是死的孤兒寡婦，而不是活的人。如果你們真的意在追回拳經劍訣，豈肯任由群醜為所欲為？在下路見不平，管了這檔子鬧事，自不能虎頭蛇尾半途而廢。為人謀而不忠，何以為人？柏某只有一句話，那就是你們太過分了。柏某已踏過陰陽界，已經表明態度，要我脫身事外萬萬不能。」

　　「到底是怎麼回事？」玄清向身後的人問，顯然並不知所發生的事。

　　老道有前兩名年約半百，相貌威猛的人淡淡一笑，其中紅光滿臉的人笑道：「馬某曾經致書給這位小兄弟，希望他撒手不管，劃下陰陽界，希望再三給他回頭的機會，可是他並不領情。」

　　「你們兩位，定是會稽雙俠了。」柏青山冷冷地問。

　　「區區馬文魁，匪號有污尊耳。」

　　「哼！浪得虛名。」

　　旋風劍客勃然大怒，厲聲問道：「你要污辱老夫？」

　　「在下無意污辱你，而是你自取其辱。」

　　旋風劍客撤出劍鞘，大踏步而出，立下門戶沉著地點手叫道：「你進招，老天要教訓教訓你了！」

　　「有何不可？」柏青山傲然地說，迫進一劍點出。

　　旋風劍客封招左移，立還顏色回敬一劍，風度極佳，輕靈瀟灑毫無火氣，不愧稱劍術名家，手眼身法靈活飄逸，無懈可擊。

　　各出三招禮招，柏青山一聲長嘯，當仁不讓，搶先進擊，招出「銀漢飛星」，再變「斗轉星移」。強敵當前，豈能浪費精力？

　　因此他無畏地出狠招攻擊，氣吞河嶽銳不可當地搶攻。第三招「萬鰍撞堤」攻出，已完全主宰了全局，用上真才實學。

　　他威風八面，風吼雷鳴，一進再進步步迫攻，劍勢如同狂瀾既倒，疾風驟雨齊至。

　　旋風劍客以出劍迅速兇猛辛辣名震武林，今天卻碰上了更迅速更兇猛、更辛辣的對手，一時大意立陷危局，先機一失，形勢險惡，除了閃避退走狂亂封架之外，還手乏力毫無反擊的機會。

　　在對方兇猛瘋狂的快速衝刺下，險象環生，生死間不容髮，岌岌可危，死神的陰影罩住了他，脫不出閃電似罩來的重重劍網。

　　第四招，第五招……已退了三丈以外，仍然形勢垂危。

　　烈火劍客畢清泉一看不對，拔出了紅光閃閃的長劍，一聲暴叱，飛撲面上，情急拼命為友解危。

　　辟邪劍倏變招勢，瘋狂旋身反撲，勢如烈風狂焰，劍影乍合。

　　「錚錚！」劍鳴乍起，人影飛射。

　　柏青山屹立原地，劍向前斜指，臉上神色莊嚴，但嘴角含著一絲冷笑，虎目冷電四射，凜然不可侵犯。鬢角滾下數串汗珠，緩緩流至下頷。

　　旋風劍客退出三丈外，臉色蒼白。

　　烈火劍客側飛丈外，右腿旁衣裂血出，呼吸一陣緊，冷汗沁體。

　　柏青山向禹大嫂沉靜地叫道：「禹大嫂，把實情告訴你的師叔。」

　　禹大嫂將剛才向柏青山所說的話重說一遍，然後柏青山接著道：「道長，山東一面之緣，情義尚在，因此在下一而再手下留情。從現在起，誰要再向孤兒寡婦下手，柏某眼中有情義在，手中劍卻不知情義。禹大嫂，走！」

　　不知何時開始的，四周已站了三十餘名男女老少高手，但鴉雀無聲，寂靜如死。

　　玄清道長長吁一口氣，沉靜地道：「貧道完全不知此事的內情，罪過罪過。貧道即返回杭州徹查此事，後會有期。」

　　只片刻間，人群散去。

　　到了小竿山下，進入一座樹林，禹德突然向左側一審，放下小主人改背為挾，一手叉住小中江的脖子，大喝道：「柏青山，你給我滾，向南走，不許回頭。」

　　變生倉促，柏青山大吃一驚，禹大嫂大駭，奔上狂叫：「禹德，你……」

　　「站住！再上小主人便得死。」

　　「天哪！你……」

　　「你帶了你的女兒，向東走，快！」

　　「原來是你在搗鬼，你這陷主的惡奴！」柏青山怒吼。

　　「你不滾，在下殺了主人。」禹德厲聲叫，手一緊，小中江狂叫起來，又道：「主母，還不快走？池爺在東面的山谷中等你，走！」

　　看禹大嫂母女哭倒在地，柏青山束手無策！

　　怪！荒山野嶺，怎麼竟有人在撫琴？琴聲發自林側，柏青山喃喃地道：「黃粱夢！我恐怕受不住。」

　　他舉劍齊眉，渾身肌肉開始繃緊，辟邪劍發出震耳龍吟，他在以神御劍克制琴音。

　　禹德一跤竣摔倒，神遊太虛；禹大嫂母女爬伏在地，睡著了。

　　小中江只哭出三五聲，也悠然睡去，小孩子不易受琴聲干擾。

　　琴聲徐落，林中踱出藍衣女郎，身後兩婢皆背了包裹，一捧琴一捧劍。

　　「請將禹家三個可憐的人帶走，此地由賤妾善後。東谷池琦與十八名無義匹夫已經就擒，賤妾將派侍女找太極門的子弟前來處理。」藍衣女郎微笑著說。

　　他收了劍，拭淨滿頭大汗，長揖為禮，肅然道：「謝謝姑娘援手，感激不盡。在下遵命，有勞姑娘善後了。」

　　他弄醒禹家三老小，將小中江抱起，欠身一禮，向南舉步。

　　「珍重再見。」藍衣姑娘輕喚，語聲充滿感情。

　　他心潮一陣洶湧，暗叫道：「相見爭如不見，恐怕後會無期。姑娘，我希望再見到你，但不可能了。」

　　危難已過，為抗拒琴音他已用了全力，這時心情一懈力竭與疲憊的感覺無情地襲擊著他，只感到眼前發黑，昏眩感徐徐君臨。他身形一顛，臉色蒼白。

　　「柏大哥，你……」綠珠姑娘驚恐地扶住他惶然叫。

　　「我不能倒下，毒又引發了，扶住我走，走啊！」他低叫，冷汗如雨。

　　他們向南又向南，不久，楓嶺關在望。禹大嫂如釋重負地叫：「福建到了。」

第九章　射豆成兵

　　這天入暮時分，從下游延平府開來的一艘小客船，緩緩駛入建寧府城西南的通都橋碼頭。碼頭在平政門外，從建溪下游上行的客貨船，皆以這裏為停泊站。

　　客人們開始下船，碼頭上人聲嘈雜。

　　柏青山提著行囊，從容踏上了碼頭，這裏他並不陌生，上次送禹家的孤兒寡婦南下延平府，便是在此地捨陸買舟下行。

　　為了送禹家的孤兒寡婦至延平府，在浙江歷險，擊走黑白道群雄，總算平安到達，可說是僥天之幸，沿途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不能再過問太極門的家事，因此安頓好了禹大嫂一家人之後，便動身回程。現在，他迫切要辦的事，是到武夷山小雷音寺，探聽雷音大師的消息，希望在雷音大師的口中，查出灰衣使者呂定遠的的下落。

　　上來了一名中年伙計，向他抱拳打招呼，含笑道：「客官要落店麼？小的替你提行囊，早些進城找地方安頓。」

　　他笑笑，將包裹遞過笑道：「在下明天要僱船上崇安，不打算在城裏逗留，請替我在城外找一家容易僱到船隻的客店。」

　　「這……城外怎會有客棧？要不客官先找到船，在船上歇宿，可以省下一宵旅店錢呢。」伙計向他獻策。

　　「好，那就先僱船好了。」

　　「請隨我來。」

　　「勞駕了。」

　　他們到了上碼頭，僱到了一艘上行的小船，但船家表示要等一位親眷，明天是否啟行尚不能決定。他反正也不急於啟程，也就答應了。秋冬水淺，上航不便，不易僱到上行的船隻，他不得不等。

　　船主姓杜，共有六名伙計，船小，伙計多，並不奇怪。這一帶的河流皆危險湍急，險灘甚多，上行皆需䊹拉，稍一大意便有舟碎人亡之危。

　　安頓妥當，天色尚早，便到城根下的食店草草進膳。食畢，他一身輕鬆，信步走上了通都橋。

　　這一帶的橋，型式與中原不同，通都橋也叫平政橋，橫跨建江，氣象萬千，十一座以巨石築成的橋墩，架以巨大的木樑，上覆屋共三百六十楹，壯觀無比。

　　橋寬約兩丈，兩側有長板可以坐臥，因此一些無家可歸的人，與及那些伸手化子爺流浪漢，晚上便在橋上歇宿。一些窮旅客，為了省兩文店錢，必要時也來湊合湊合。白天，一些喜愛垂釣的人也在橋上垂釣，倦了往長板上一躺，不受風吹雨打日曬之苦，樂在其中。遠遠看去，不像是橋，倒像是一列長屋。

　　江風吹來，寒氣甚濃，橋上住宿的人不多，橋上往來的行旅匆匆而過，要趕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快入城或出城。

　　他背著手，信步而行，一面瀏覽江景，一面在想：「看看過了半載，體內的餘毒好像並未發作呢。魯伯伯說我只能活一年半載。看來我在世的時日無多，大限將臨了吧？近來好像頭暈目眩的症狀很少發生，不知是不是惡化之象？」

　　不管腦消之症是否惡化，他已不再重視了。這次前來武夷，能找到殘廢了的雷音大師，打聽出灰衣使者的下落固然好，找不到雷音大師，遊一趟武夷也是一大樂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只能付之於宿命了。

　　正走間，他聽到前面傳來了一陣嗆咳聲，起初，他並未在意，等他走近，嗆咳聲已經停止。

　　木柱下，蜷縮著一個二十餘歲青年人，衣著襤褸，蓬頭垢面。身旁放著一個小包裹，一根竹杖。像是一個旅客，因病發作而停下來休息的人。

　　他一怔，毫不遲疑地急上走近，蹲下伸手一摸對方的額角，感到熱得燙手，吃了一驚叫：「老兄，你需要幫忙……」

　　「走開！」年輕人在叫。

　　「你病了……」

　　「那是我的事。」年輕人頑強地叫，盯視著他，飽含敵意的眼睛充滿血絲。

　　「你需要一個郎中。」

　　「我什麼都不需要了。」

　　「我帶你進城……」

　　「不要動我！」

　　他怎能見死不救，三不管伸手去扶青年人，說：「你如果在此地拖上一夜，所需要的便是一副棺材了。」

　　青年人猛地一腳踹出，怪叫道：「我死是我的事，死了大家平安。」

　　他驟不及防，右膝被踹將乎跌倒，不由火起，一把揪起青年人，厲聲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傢伙，比驢還頑強，你想死，我偏不叫你死……」

　　「放手！放……」

　　「你叫吧，小心我縫上你的嘴巴。」

　　「放開我……」青年人拳打腳踢地反抗。

　　右首不遠處躺著一個化子，叫道：「不要去惹他了，公子爺。」

　　「這人有病，需找郎中醫治……」

　　「他在等人，怎肯離開？」

　　「等人？等什麼人？」

　　「不知道，反正是等人。他很固執，寧死也不肯離開，我們已勸過他好幾次了，他說要在此地死呢。」

　　「哦！你老兄照顧他一下好不好？」

　　「你……」

　　「在下進城去找郎中，帶些藥來。」

　　「恐怕趕不及出城了。」

　　「那……」

　　「算了吧，公子爺，你犯不著惹火燒身。」

　　他怎能見死不救？斷然地說：「這人渾身如火，支持不了多久便會昏厥，在下必須帶他去找郎中救治。如果有人來找他，你老兄可叫他到城裏去找。」

　　化子搖搖頭，冷冷地說：「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聽公子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出門人少管閒事為妙。」

　　「總不能見死不救哪！」

　　「你帶他去找郎中，治好了當然是好事，萬一救不了，人命官司脫不了身，何苦來哉？」

　　「管他，在下認了。」他硬著頭皮，就伸手去抱青年人。

　　青年人向板下退，大叫道：「不要管我！不……不要……」

　　「你叫也沒有用。」他說，將青年人拖出。

　　這時，附近已圍了五六個好奇的人，皆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個衣著華麗的英俊青年人，與一個衣著襤褸的人拉拉扯扯，自然會引起路人的注意，有人勸解道：「人家救你也是一番好意，你這少年人怎麼如此不識好歹？」

　　「我不……」青年人嘎聲叫，抱住柱腳不放，又道：「我不……不能離開，我……與人約定在……在此地……」

　　柏青山正想用強制手段將人帶走，突聽到身後人群一分，有腳步聲接近，一隻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有人沉聲叫：「放手！你敢撒野？」

　　他一怔，站起轉身，身後是三個濃眉大眼的大漢。將他扳起的人怪眼精光閃閃，雙手叉腰睥睨著他冷笑，神色極不友好。

　　他笑笑，不介意對方的話不客氣，沉靜地說：「這人在發高燒，再不急救便會昏厥，必須……」

　　「這人與你有親？」大漢用可震破耳膜的怪聲問。

　　「無親，在下是過路的人。」

　　「過路的人，快離開是非之地。」

　　「這人……」

　　「這人的死活與你無關。」

　　「在下怎能見死不救。」

　　「他死不了，你如果救他，恐怕你有天大的麻煩。」

　　他冷笑一聲，說：「在下有心救人，我不信會有麻煩。」

　　「你貴姓？」大漢問。

　　「在下姓柏，名青山，至武夷遊山的人。」

　　「你知道這人是誰？」

　　「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個急待援手的人。」

　　大漢桀桀笑，大聲道：「他是建陽蓋竹鎮的逃匪鄒源，在此地約會賊首。即使他願跟你走，恐怕也無法成行。」

　　柏青山一怔，訝然問：「咦！你怎麼知道他是逃匪？」

　　「自然知道。」

　　「即使是匪，目下他重病在身，發高燒可能要死……」

　　「他死不了，郎中等會兒便可帶藥趕來。」

　　「哦！為何不把他帶走醫治……」

　　「他如果走了，賊首便不會來了。」

　　「哦！你們是……」

　　大漢掏出一塊腰牌，亮了亮說：「在下是巡捕，你滿意了麼？」

　　「這個……在下認為……」

　　「不要再認為了，你沒有被誤認為匪首，已經僥天之幸，還不快走？」大漢傲然地說，神色中頗以自己能網開一面為榮。

　　另兩名大漢開始趕散閒人，其實閒人一聽巡捕兩字，已經紛紛散去了。

　　柏青山不得不離開，如果他堅持己見，這些巡捕不翻臉才怪，萬一給他栽上一個通匪的罪名那才冤枉也。

　　他向青年人看去，青年人不住呻吟，已逐漸陷入昏眩境界。

　　三個巡捕皆以凌厲的眼光瞪著他，似在催促他快上路。

　　他心中不忍，伸手想探探青年人的額角熱度。

　　大漢哼了一聲，踏出兩步伸手虛攔，怪眼狠狠地瞪著他，不言不動。

　　他只好縮手，問：「郎中快來了麼？」

　　「快來了。」大漢冷冷地答。

　　「你們……」

　　「你還不走？」

　　他吁出一口氣，只好舉步離開。回到船上，天色已經黑了。不知怎地，他對那位青年人被稱為逃匪的鄒源，始終不能釋懷，惦念不已。他並不在乎鄒源不知好歹，更不在乎鄒源頑強固執，這是年輕人可貴的氣質。無可厚非他難以釋念的是，鄒源不像是匪徒，匪徒在生死關頭，豈肯白白放過別人的援助的機會？

　　不管怎樣，事情是過去了。以那位巡捕所說的情形看來，他是無能為力的，他不能介入官與匪之間，一個外鄉人在碰上這種事，除了像避瘟疫一般避得遠遠地之外，毫無辦法，一個匪徒的生死，太微不足道了。

　　他卻不知，當他走後不久，鄒源便因高燒而昏厥。三個公人所說的郎中並未前來，他們只躲在遠處監視著鄒源的一舉一動。

　　天黑了，城門也關閉了。

　　一個高大的青衣壯漢，背了一個包裹，手點竹杖，從橋的那一端走來，目光不住搜視橋兩側，逐個察看以橋為家的流浪漢，終於接近了鄒源。

　　夜色朦朧，尚可分辨人的面貌。當壯漢看清鄒源的臉容時，不由大吃一驚，趕忙拍拍鄒源的臉頰，叫道：「賢弟，醒醒！你……哎呀，怎麼熱得燙手？」

　　鄒源知覺已失，毫無動靜。

　　「賢弟，你……」

　　三個公人從兩端急步而至，近了。

　　壯漢不曾留意有人走來，急急打開包裹自語道：「糟！他病了，先給他服下一些退燒的藥……」

　　驀地，身後有人冷冷地說：「不要給他服藥了，閣下。」

　　壯漢聞聲知警，火速扭身而起。

　　「他是你的兄弟麼？」巡捕問。

　　壯漢已看出被人圍住了，倒還沉得住氣，戒備著道：「不錯，他是在下的拜弟。」

　　「你貴姓？」

　　「姓魯。」

　　「哦！原來是神行太保魯二爺魯師父。」

　　「你們是……」

　　「魯師父才來呀？」巡捕奸笑著問。

　　「咱們少見，諸位怎認識在下魯祥？」

　　「呵呵！魯師父是建陽的名武師，大名鼎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好說好說，在下途中有事耽擱，船沉沒在苦竹灘，幾乎是趕不來了。兄臺貴姓，咱們見過麼？」

　　巡捕取出腰牌一晃，說：「在下姓李，府衙門的巡捕。」

　　「咦！李爺……」

　　「請魯師父到衙門裏走一趟。」

　　「到衙門走一趟？在下犯法了麼？」

　　「在下奉推官大人手示，請魯師父去走一趟，其他的事，恕難見告。」

　　魯祥粗眉深鎖，一字一吐地道：「在下來自建陽，並未犯法。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又道是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在下如不知道詳細情形，既非現行犯，亦無苦主指證，要在下進衙門，恐怕難以從命。」

　　李巡捕臉一沉，厲聲道：「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被捕了。」

　　「被捕？別開玩笑。」

　　「誰給你開玩笑？」

　　魯祥也臉一沉，哼了一聲把手一伸，道：「拿來，閣下。」

　　「拿什麼來？」

　　「知府衙門緝拿魯某的手令，或者提人的提簽。」

　　「哼！你還不配發提簽。」

　　魯祥冷笑一聲，冷冷地說：「如果沒有提簽，而閣下又未穿公服，誰知閣下的身分？憑你們口中的話，就能隨隨便便捕人？你們也未免太無法無天了。哼！說不定你的腰牌也是偽造的呢，再拿給我看看。」

　　李巡捕大怒，厲聲道：「姓魯的，你想拒捕不成？」

　　「在下並未犯法，何謂拒捕？走開！」

　　李巡捕從衣下抖出銬鏈，尚未全部取出，魯師父已冷笑一聲，猛地飛起一腳，先下手力強，後下手遭殃，「噗」一聲響，踢在李巡捕的丹田上。

　　「哎唷！」李巡捕狂叫，屈身後退。

　　魯師父一腳得手，身形未穩，另兩名巡捕已一擁而上，「噗」一聲響，右肩挨了一鐵尺，接著，右手被人擒住了，冷氣森森的匕首，已抵在他的肚腹上，叱聲震耳：「住手，咱們奉命捉人，死活不論你想死麼？」

　　魯師父右肩已傷，怒叫道：「在下要知道罪名……」

　　用鐵尺打他的人扭轉他的手加銬，冷笑道：「罪名是拒捕，這就夠了。」

　　「你們……」

　　李巡捕咬牙切齒地抱住小腹迫近，恨聲叫道：「先將他勒在柱上。」

　　兩名公人應喏將魯師父勒在柱上，動彈不得。

　　李巡捕拔出鐵尺，兇狠地叫：「大爺要收回本利，再替你安排好去處。」

　　「噗噗噗啪……」鐵尺雨點似的在魯師父身上落實，只打得魯師父叫吼如雷，拼命掙扎。

　　宿在橋上的流浪漢，皆被叫號聲所驚醒，紛紛走近觀看。

　　先前與柏青山說話的化子叫道：「不能再打了，公爺。再打要出人命啦！這裏又不是公堂，你們……」

　　「閉上你的臭嘴！」李巡捕怒叫。

　　吼叫的化子吃了一驚，但依然接口道：「你們這是用私刑，知法犯法……」話未完，「噗」一聲響，左肩頸挨了一鐵尺。

　　「打死你這臭化子。」李巡捕怒叫。

　　化子抱頭鼠竄，狼狽已極。

　　「咱們把人帶走。」李巡捕向兩同伴叫。

　　兩人分別扛上魯師父與鄒源，李巡捕則帶了包裹，匆匆過橋走了。

　　城門已閉，三人沿城根南行，不久，便到了平政門與廣德門之間的江濱，向停泊在岸旁的一艘中型客船低喚：「施三哥在麼？」

　　艙內鑽出一個黑影，答道：「不在，已到白鶴山靈泉山房去了。你們……」

　　「我們捉到了姓魯的，天黑了，一起帶來啦！」

　　「何不帶到靈泉山房去？」

　　「好，我們這就走。」

　　白鶴山，在城東三四里，西面接黃華山。本朝初拓寬府城，黃華山被包入城內，因此白鶴山便成為城的背脊，這一帶也就是大戶人家建築別墅的好地方，最著名的遊覽區便是白鶴山房。

　　白鶴山的靈泉水質極佳，是煮飯最佳質的泉水。從靈泉東行至半里外的山麓，便是本城名流李鳴遠的別墅靈泉山房。

　　李鳴遠排行第二，因此本城的人皆稱他為李二爺。李二爺不但是本城的名人，而且也是武林中頗有地位的名武師。論財勢，雖不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但不論三教九流的頂尖兒人物，皆對這位李二爺敬畏有加。所以說他是本城的地頭蛇，半點不假名副其實，李二爺一句話，比知府大人的驚堂木更為令人害怕，更有分量。

　　三人連夜繞城南而過，直趨靈泉山房。那是一連五進的精舍，四周花木扶疏，頗富園林之勝，附近沒有人家，是避塵的好去處。

　　李巡捕上前拍門，裏面有人叫：「半夜三更，誰在敲門？」

　　「開門，咱們來找施三哥。」

　　「你們……」

　　「我李蛟，把施三哥所要的人帶來了。」

　　院門開處，出來了一個壯實如牛的人，叫道：「快進來，施老三在書房向二爺稟報所辦的事，帶來的人……」

　　「鄒源與他的拜兄神行太保魯祥。」

　　「正主兒呢？」

　　「整天都沒見面。」

　　「快進去吧。」

　　「謝謝。」李蛟一面道謝，一面領人進入院門。

　　書房中，共有五個人。上首是李二爺鳴遠，年約半百，是個粗眉大眼精力充沛的高大漢子，右首第一人是個獐頭鼠目的師爺。第二人年約四十上下，虎目虯鬢高大壯實如金剛。

　　下首是兩名五短身材，短小精悍的青衣大漢，看神色便知是不安分人物。

　　一名僕人出現在門口，向內稟道：「李蛟帶了兩個人請見，說是施爺叫他來的。老爺要不要他進來？」

　　李二爺揮手頗具威嚴地說：「叫他們進來。」

　　下首的一名青衣人欠身道：「二爺，敝拜弟可能已將人弄到手了。」

　　「但願如此，我希望你們很快地把這件事辦妥。」

　　李蛟領著同伴進入，將鄒源與魯祥放下，自己將包裹放在牆角，上前行禮道：「二爺好，小的已將人帶來了。」

　　「什麼人？」

　　「鄒源與魯祥兩人。」

　　「咦！那金眼彪范德全呢？」

　　「稟二爺，等了一整天，天快黑了才等到魯老二……」

　　「為何把鄒源也帶來了？兄弟，你把事情弄糟了。」青衣人跌腳叫。

　　李蛟苦笑道：「鄒源病勢沉重，已經昏過去了，再不帶來，便會死在橋上啦！三哥，反正天色已黑，等不到人了……」

　　李二爺一掌拍在書案上，沉聲叫：「施老三，我就知道你辦事有頭沒尾鬼打架。」

　　施三哥打一冷顫，惶恐地說：「二爺明鑒，小可……」

　　「住口！你十幾個人負責擒捉來自建陽的三個人，已經有了線索，有了媒子，竟然只捉了兩條小魚，跑掉了一條大魚，你還有臉替自己分辯？簡直是無恥。」

　　「二爺請別生氣，小可必定負責將金眼彪姓范的捉來。」

　　「你如何捉法？」

　　「也許明天……」

　　「明天如果捉不來，你就不要來見我了。」

　　「是，小可必定將他捉來。」

　　「你們回去準備，這兩個人留下好了。」

　　「是，小可告辭。」向李二爺行禮後，帶了李蛟與另兩名同伴惶然走了。

　　李二爺鼓掌三下，進來了兩名僕人。他沉聲吩咐：「先把鄒源帶至地牢，找郎中替他治病，不要讓他死了。」

　　僕人應喏一聲，架著昏迷不醒的鄒源走了。

　　李二爺怪眼陰睛不定，向師爺問：「楊師爺，如果金眼彪得到風聲逃掉了，又待如何？」

　　楊師爺冷冷一笑，陰陽怪氣地說：「那還不簡單，就請官大人下手諭，以江洋大盜的罪名捉他歸案，一了百了。私辦不通，那就公辦好了。」

　　「郭推官是否……」

　　「送給他一千兩銀子，保證一切圓滿，有錢可使鬼推磨。東翁如果想要那塊地，一千兩銀子就……」

　　「一千兩銀子，我沒興趣。」李二爺斬釘截鐵地說。

　　「東翁堅持要私下解決？」楊師爺問。

　　「正是此意。」

　　「那就請東翁完全授權敝下辦理。」

　　「那是當然。」

　　「敝下能調動單爺的人麼？」

　　李二爺的目光，落在那位高大的虯鬚大漢身上。虯鬚大漢呵呵笑道：「只要大哥答應，單某聽候師爺吩咐。」

　　「好吧，二弟，你就聽師爺調遣好了。」

　　單爺點點頭，說：「好。不過，小弟認為，仍以大哥直接出面，豈不省事多了？」

　　李二爺淡淡一笑，搖頭道：「賢兄目下的身分，不宜出面，以免引人注目，這也就是愚兄不願師爺花銀子與郭推官打交道的原因，萬一事不機密，反而弄巧成拙，那羅五久走江湖，朋友眾多，倚靠官府並不一定能制得住他，因此只有私底下解決。」

　　「大哥怎麼辦都好，小弟必定盡力。」

　　「這塊龍眠吉地，愚兄勢在必得……」

　　「大哥會得到那塊地的。」單爺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得勞駕師爺與賢弟費心了，愈快愈好。」

　　「敝下敢不盡力？請東公將姓魯的交由單爺帶走。」楊師爺欠身道。

　　「帶至何處？」

　　「刑堂，今晚要將建陽方面的動靜問清楚。」

　　「好吧，一切由師爺全權處理。」

　　師爺示意單爺將人帶走，告辭出房而去。

　　刑室深藏地下，是地牢的一部分。刑室與囚牢之間，只有一條走道相連，燈火晝夜不熄，地牢的入口在穀倉內，極為隱秘。內外警衛森嚴，陰森可怖。

　　一個地方名人的別墅中，有穀倉已經不近情理，有地牢更是荒唐，可知這位李二爺定然不是好東西。

　　神行太保早於被帶離通都橋時打昏，一盆冷水從頭頂淋下，他打一冷顫猛然甦醒，發覺眼前燈火明亮，自己被分綁住雙手吊起，腳尖恰好著地，上衣已被脫光。左面，是一盆火燒著兩根烙鐵，烙鐵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令人望之毛骨悚然。右面，小几上擱著一根鐵爪，一柄鋒利的牛耳短刀，一碗鹽水。

　　前面一列三張交椅，分坐著師爺、單爺，與一名高瘦的三角眼大漢。左右，共有四名高大健壯的行刑大漢赤著上身，頭戴了只露出雙目的鬼面。

　　他心中發毛，厲聲叫：「放開我，你們是什麼人？」

　　師爺嘿嘿冷笑，撚著鼠鬚說「我姓楊，綽號叫做陰司秀才。論武功，楊某雖不登大雅之堂，但對付你這種小武師，我陰司秀才足以應付裕如。」

　　單爺捧腹怪笑道：「你該聽說過血魔其人。」

　　魯祥大吃一驚，像被電殛，駭然道：「你……你是早年在……在汀州……」

　　「不錯，早年在下於汀州府，一口氣殺掉當地二十八名武師的血魔單智。目下單某叫李三，知道在下真名號的人少之又少。」

　　「你……你閣下……」

　　「陰司秀才楊師爺有話問你，希望你識趣些，好好合作。」

　　高瘦的三角眼大漢懶洋洋地道：「在下鬼王班信，你這建陽小武師當然不知在下的名號，但在中原一帶，我鬼王的名號，足以嚇破一流高手老江湖的虎膽。目下，我鬼王在此地避風頭，暫時充任地牢總管。」

　　陰司秀才楊師爺嘿嘿笑道：「當然，鬼王班總管負責地牢，任地牢總管確是大才小用委屈了些。他對施刑有獨到的工夫，鐵打的金剛在他手底下也強不起來。嘻嘻！我不信你會是鐵打的金剛。」

　　神行太保魯祥心膽俱寒，悚然問：「在下與諸位無仇無怨，你們為何派人假冒巡捕，將在下帶來私刑處治？」

　　「咱們要知道你為何來到府城。」

　　「這……在下接到好……好友的手書……」

　　「貴友是瑞峰山羅家，羅廣孝鐵掌羅五爺麼？」

　　神行太保臉色一變，吸口涼氣問：「你們就是迫羅兄出售白鶴山祖塋的人？」

　　「你猜對了。」

　　「到底是誰要買那塊地？那自稱姓申名蘇的人真是買主？」

　　「這件事以後再談。你說吧，羅五派人致書建陽，找你們建陽三武師前來助拳，對不對？」

　　「在下如果不從實招供……」

　　「本師爺為人公平，會給你好處的。你招供之後，對你有好處。」

　　「在下有選擇麼？」

　　「本師爺已說過為人公平，當然給你另有選擇的機會。」

　　「那是說……」

　　「受刑而死，熬刑而死。」

　　「這是說，在下不得不選擇招供了？」

　　「悉從尊便。」

　　「這……」

　　「你們的老大金眼彪范德全，他為何今天沒來？」

　　「咱們不在一起，接到羅五爺的手書，在下便派人捎信給范大哥與鄒三弟，說好在通都橋見面，不見不散，誰知道范大哥為何至今未到？」

　　「你是否想熬刑？哼！」

　　「在下句句是實……」

　　「上刑！」陰司秀才沉叱。

　　兩個行刑手一人拈起鐵爪，一人取過鹽水碗。鐵爪先在神行太保的鼻尖前磨了磨，然後徐徐下滑。

　　另一行刑手將鹽水碗中的布帛抓起，輕輕擠壓，鹽水往碗中滴，滴滴嗒嗒響。

　　「在下說的是實……實話……」神行太保厲叫。

　　爪尖鉤劃在他的右胸上，五條爪痕徐現，血珠沁出。

　　鹽水布抹上了五條爪痕，那滋味真不好受。

　　「哎……唷……」神行太保狂叫，身軀猛烈掙扎，雙腳開始懸空，不住搖擺晃動，痛得渾身都在抽搐顫抖。

　　鐵爪又伸出了，徐徐下搭。

　　「天哪！在下句……句是……是實……」他淒厲地叫。

　　「哈哈哈……」所有的人都狂笑起來。

　　「你們到……到底要知……知道些什麼？」他狂叫。

　　「知道范德全的下落。」陰司秀才說。

　　「在下……確是不……不知他為何失約未來，打死我也……也說不出他的下落……」

　　「好吧，算你不知道好了。羅五還請來些什麼人？」

　　「書信上沒說，只要求我們三人趕來。」

　　「信上說了些什麼？」

　　「說有個素不相識，自稱姓申名蘇的人，帶了四名大漢登門拜會，取出一張未書買主姓名，要求羅兄出售位於白鶴山東麓的墳地，出價白銀百兩的書契，要羅兄畫押賣斷。那塊墳地是羅兄的祖塋所在地，風水先生說過，那是一處稱為五龍朝日的壙穴，可惜左缺日右缺月兩池，不然將出貴人。羅兄倒不是因為是福地而不肯出售，而是祖塋怎肯輕易讓人？因此一口回絕，將姓申的趕走。以後便不斷有人前來騷擾，來人一次比一次狠，羅兄家中先後已死了六人，因此不得已只好邀在下兄弟三人前來助拳。」

　　陰司秀才沉吟片刻，問：「書信呢？是否在你身上？」

　　「在下已派人送給范大哥了。」

　　「哦！你認識延平府的白鶴翟居敬麼？」

　　「不認識，聞名而已。」

　　陰司秀才離座而起，向同伴說，「好了，這廝只知道這麼多，毫無用處，打發他上路，依計行事。」說完向外走，向鬼王班信揮揮手，陰陰一笑出室而去。

　　血魔單智也向外走，向鬼王笑問：「班兄，要兄弟幫忙麼？」

　　「不必了，小事一件。」鬼王笑答，又向陰司秀才問：「師爺，等一等，今晚要送去麼？」

　　「不錯，送去。」陰司秀才扭頭答。

　　「不要再等另兩個了？」

　　「不必了，那金眼彪像是釜底遊魂，有單爺派去收拾他，這兩個人送去也就夠了，讓羅五知道外援靠不住，也可收殺雞儆猴之效。」

　　血魔呵呵笑道：「明天兄弟親自出馬，任何人也休想接近羅家。」

　　「兩個人都送去，通都橋的媒子……」

　　「兄弟已安排好了。呵呵！班兄辛苦了，告辭。」血魔笑答，與師爺出室而去。

　　鬼王走近火盆，抓起烙鐵笑道：「些須小事，哪算得上辛苦？」說完，「噗」一聲吐出一口口水，「嗤」一聲響，口水化為蒸氣消失了。

　　烙鐵伸向神行太保的嘴巴，鬼王臉上湧起殘忍的笑意。

　　「天……哪……」神行大保狂叫，拼命將頭向後仰。

　　兩手被吊起，頭仰得了多遠，腳尖向後退，最後離了地，突然一滑，身軀便向前盪，向烙鐵盪來。

　　「嗤……」焦臭味四溢。

　　「啊……」神行太保的厲叫聲淒厲刺耳。

　　最後，神行太保成了個焦人。

　　「把那一個也牽來了。」鬼王向一名手下說。

　　鬼王抓起另一根烙鐵，向被吊起的中年大漢笑道：「姓張的，你是浦城來的客人，咱們該好好招待你。」

　　中年人哼了一聲，厲聲道：「你瞧著辦好了，張某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要張某招出羅兄的事，少做夢。」

　　「呵呵！其實咱們根本不需你招供。」

　　「你們……」

　　「咱們只要借你們的屍體，來警告羅五而已。哈哈！送根烙鐵給你嚐嚐。」

　　「啊……」慘叫聲刺耳，動魄驚心。

　　不久，八個人帶了兩具焦痕滿身的屍體，出室走了。

　　※※※

　　瑞峰山在城東北三四里，也叫馬鞍山，與雞籠山相鄰，是本府的主山，也是城郊群山中頗為突出的山。

　　山西北與雞籠山交界的山麓下，是曾經在中原闖蕩多年，返家重拾莊稼的鐵掌羅廣孝羅五爺的農莊所在地。

　　鐵掌羅廣孝年僅半百，返家種莊稼不足十年，可說與江湖並未斷絕往來，但不能說不生疏，到底十年不外出，對江湖事已頗為陌生了。返家的前三年，他曾在城中設館授徒，希望找到幾個有根基的人傳以絕學，可惜佳子弟難尋，最後只好放棄，因此他也被人稱為武師。

　　他的祖塋位於白鶴山的西北角，相距也只有四五里。墓園在一道山腳之下，東向，後面的山丘像五條龍拱衛著墓園。本來，白鶴山本身就有不少神話。據說在晉朝時，望氣者說此山有異氣，當局便派人挖斷氣脈，有兩隻白鶴從土中破空飛去，因此稱為白鶴山，那兒便築了一座白鶴山房以便鎮壓。這些神話局外人聽來好笑，但那些迷信的人卻認為是神跡，迷信風水的人甚多，信鬼神的人更是言之鑿鑿，並不好笑。

　　羅五爺久走江湖，並不太相信風水，但別人要強買他的祖墳，要他將祖墳遷葬，這簡直欺人太甚，不像話，除了拼命，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自古以來，為了風水而械鬥的事層不不窮，即使放牛踐踏別人的墳山，也可能惹起滔天大禍。何況要強買別人的祖墳？羅五爺不出來拼命，那才是天下間最不孝的子孫，除非羅家的人已經絕嗣，不然這塊地絕不會讓人拿走的。

　　羅家的莊院約有十餘棟房舍，四周種了刺竹作為村籬，只留前後兩座村門，村門一關，連老鼠都鑽不進村去。這種刺竹密密麻麻，又粗又高枝濃刺硬，是最好的藩籬。

　　羅家正在戒備中，風聲緊急，一夕數驚，五爺已經報了官，可是買主的姓名並未查出，府中根本沒有叫申蘇的人，無從查起，這件事一直就在拖。

　　羅五爺當然知道事態嚴重，十萬火急的求救書信已向四方傳出。可是，能夠平安到達羅家的人，幾如鳳毛麟角。

　　這天一早，村門的小徑中，遺下兩個生前曾受烙刑的屍體。

　　羅五爺在子侄的陪同下，前往驗看屍體。這位爺生得方臉大耳，年已半百，但未現老態，留了黑油油的五綹長鬚，頗具威嚴。

　　屍體除了嘴都被烙焦之外，面貌清晰可辨。羅五爺一看屍體的相貌，不由心中一涼，脫口叫道：「哎呀！是浦城的張老弟與建陽的魯兄弟。」

　　五爺的長子羅牧，是個英偉的青年人，切齒道：「爹，我們該出去找他們，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五爺頰肉抽搐，虎目中怒火在燃燒，但仍然能克制自己，不安地說：「目下敵暗我明，出去找他們談何容易？」

　　「看來我們的人已在途中受到截擊……」

　　「是的，我們可能已斷了外援，斷送了不少好朋友的性命，為父痛不欲生。」

　　「牧兒出去請人，從外面與他們周旋……」

　　「你能出去找得到什麼人？」

　　「牧兒想去彌巖陀找成師祖叔……」

　　「住口！不許去打擾你師祖叔的清修。」五爺煩躁地說。

　　羅牧嘆口氣，苦笑道：「爹，我們如果不請師祖叔出來，便只有坐以待斃了。」

　　「兒子，你師祖叔已經忘懷了人世，人世也忘懷了他，你還能對他奢求什麼？」

　　「那我們……」

　　「我們死中求生，等待一拼的機會，先把他們抬進去收殮，快！」

　　「爹，不報官？」

　　「報官？恐怕冤伸不了，咱們還得打人命官司。」

　　處理停當，已是巳牌時分了，羅牧帶了一名僕人，悄悄出村撲奔府城。

　　剛繞下山麓，路旁樹林中一聲長笑，竄出三名蒙面人，劈面攔住去路，其中一人狂笑著叫道：「哈哈哈……原來是羅小狗，咱們以為你們姓羅的老少都死在村中了哩！今天總算等到你了啦。」

　　羅牧明知出村便有危險，因此帶了腰刀，一看對方有三個人，火速向僕人低叫：「引他們退，捉一兩個活的問口供。」

　　剛退了三五步，身後傳來了可怕的怪笑，聲如梟啼。

　　兩人吃了一驚，轉身一看，只覺心中一涼，不由暗暗叫苦。五名蒙面人已堵住了退路，三人佩劍，兩名佩鬼頭刀，五雙怪眼厲光閃閃，站在身後半弧形排開，五個人都在桀桀怪笑。

　　前三後五，身陷重圍，除了向前奪路之外，別無他途。

　　中間的蒙面人穿一身藍勁裝，藍得有點陰陽怪氣，用陰陽怪氣的聲調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要硬闖進來，你真是羅大少爺麼？」

　　僕人先撤刀，低叫道：「少爺，進城方有生路，衝！」

　　羅牧把心一橫，說：「隨我來，我開路。」

　　他拔刀一聲怒嘯，向前疾衝。兩名蒙面人也用刀，單刀左右一分，攔住道：「來得好，大爺建此首功。」

　　雙方閃電似的接觸，刀光疾閃，「錚錚錚」三刀相接，暴出一叢叢火星，雙方皆發揮拼命單刀的威力，貼身相搏拼個你死我活，但見人刀俱合，兇險萬分。

　　僕人突然疾衝而入，刀影乍合，從羅牧的身後閃出，恰好切入右面蒙面人的左脅側，刀鋒斜掠。「噗」一聲響，左面那位蒙面人突然摔倒在地，脅下血如泉湧。

　　同一瞬間，第三名蒙面人搶到，鋼刀一閃，削掉僕人的頭巾，頂門髮結隨刀而飛，被砍掉一層頭皮。

　　羅牧恰好到達，腰刀揮出，但見刀光一閃，第三名蒙面人一刀未將僕人砍倒，招尚未盡，腦袋便被羅牧砍下來了，屍身仆倒。

　　「錚！」僕人得羅牧接應，也回身接住了第一名蒙面人砍向羅牧的一刀。

　　主僕倆互相策應，說快真快，兩照面間，便放翻了兩名蒙面人。

　　後面的五名蒙面人飛撲而上。中間那人到得最快，劍如長虹經天，「飛星逐月」身劍合一猛攻剛站穩的羅牧。

　　羅牧一看對方攻來的聲勢，不由心中一震，趕忙扭身撲倒避招，想向側滾。晚了，劍已跟蹤下搏，劍氣壓體。

　　正危急間，眼看生死已決，喝聲傳到：「要活的！」

　　下搏的劍虹一頓，羅牧抓住機會在上體著地的剎那間，揮刀急架下刺的劍虹。

　　「錚！」腰刀砍中了下刺的劍虹。

　　羅牧只感到一陣可怕的震撼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倏被震裂，刀立刻脫手，化為五六段碎鐵，向四面崩散。

　　劍虹下射刺向他的右肩井，他毫無閃避的機會，滾動的力道亦已完全消失。

　　「我完了！」他心中狂叫，眼睜睜在等死。

　　驀地刀光捲到，僕人從蒙面人的左側切入，連人帶刀撞上，拼命救主，以兩敗俱傷的不要命打法搶進，迫蒙面人撤招自保。

　　果然有效，蒙面人捨了羅牧，信手拂到，「錚」一聲暴響，僕人的刀斷成三段，手中只剩下三寸鋒刃，救了羅牧一命。

　　劍虹拂過僕人的下顎，鮮血一湧。

　　「哎……」僕人狂叫，飛退丈外。僕人的頂門先前已被削去一層頭皮，滿頭滿臉是血，再中下顎的創口，狼狽可知。

　　「咦！」蒙面人訝然叫，被僕人這種拼命的打法所驚，手上一慢，未能及時追襲，僕人方能平安脫身。

　　僕人退出圈子，立即大叫：「少爺快走，我斷後。」

　　「並肩……」羅牧叫。

　　「快走……啊……」僕人狂叫，胸口挨了一劍。

　　羅牧心膽俱裂，大吼一聲，赤手空拳衝向重重劍網。

　　僕人奮勇一躍，厲叫道：「少爺快……逃……嗯……」

　　僕人捨命救主，向劍網中躍入，劍立即刺入僕人的胸口。

　　羅牧扭頭飛逃，他已無能為力了，再送上一命也是枉然，他不走僕人死不瞑目，他必須留下性命繼續與兇手們周旋。

　　六名蒙面人銜尾狂追，眼看難逃大劫。

　　繞過山坡的樹林，前面出現了一群向此地走來的村夫，有人大叫：「有強盜殺人……」

　　「捉強盜哪！」有人跟著叫。

　　蒙面人一怔，不再追逐羅牧，互相一打手勢，從容退去。

　　羅牧全力狂奔，衝過人叢，像是腳不點地，一口氣逃近城門口，再也支援不住了，倒在城根下喘息。

　　久久，他緩過一口氣，愴然地叫：「我必須去找師叔祖，那些使劍的蒙面人可怕極了，爹也絕難接下一擊，只有師叔祖也許能對付他們。」

　　他整了整衣衫，拭淨手上的血跡，一咬牙，入城而去。

　　※※※

　　昨晚柏青山回船住宿，不住思索通都橋的事，對那位病勢不輕的鄒源十分惦念，難以釋懷。

　　次日一早，船家聲稱今天不開航，請客人多等一日，因為另一位客人尚未到來，如果等不及可以另行僱舟。

　　柏青山並不急於趕路，同時也惦念著鄒源，不願另行僱舟，多留一天無關宏旨。早膳罷，他換了一身青衫，信步登岸走向橋頭。

　　朝霞已散，城門口趕早市的人潮亦已消退，往來的人不多。遠遠地，他便看到了昨天自稱為巡捕的人，帶了兩名手下躲在橋頭的柱子後，向橋中監視。

　　大白天，流浪漢們已經離開這裏，到城內外打活計，不再看到或躺或臥的人，只有一個人躺著，那就是昨日發高燒昏迷了的鄒源。

　　柏青山徐徐向橋頭走去，想看看鄒源是否已經退燒。

　　三名巡捕並未留意他的接近，目光落在橋那端大踏步而來的一名大漢。

　　大漢壯實如牛，村夫打扮，年約四十出頭，生了一雙光閃閃的火眼金睛，留八字鬚，背了包裹，佩了一根三棱鐵鞭，很像鐧，重約在二十斤左右，是屬於可作刀劍亦可當鞭使用的外門兵刃，長僅兩尺四寸。

　　大漢的目光左顧右盼，終於看到了蜷縮在橋柱下的鄒源，趕忙趨前蹲下叫道：「賢弟，你……」

　　「小……心對頭……」鄒源全力大叫，臉色蒼白如紙。

　　大漢吃了一驚，腳步聲急促，已有人搶到，兩端都有人。

　　「快逃！」鄒源大叫。

　　「怎麼了？」

　　「五爺的對……對頭……已……已……」

　　話未完，有人撲上，兵刃破風聲入耳，一柄鐵尺已砸臨頂門。

　　大漢旋身回頭，大喝一聲，一把抓住了擊下的鐵尺，「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後心上，暗算的人連一聲也未叫出，仆倒在地。

　　共有六個人包圍住他，前面是三名巡捕，後面是兩名青衣中年人，一個已被擊昏，還剩下五個。

　　他拔出三棱鞭，立下門戶，像是暴虎馮河，怒吼道：「什麼人？混帳！怎敢在范某身後偷襲的。」

　　柏青山施施然走近，兩端紛紛圍上十餘名看熱鬧的行人。

　　昨日與柏青山打交道的巡檢李蛟，今天不敢出頭，後端兩大漢之一，正是施老三，手按刀把冷笑道：「金眼彪果然名不虛傳，居然能將在下的同伴一下便擊昏了。」

　　「你們是什麼人？我金眼彪范德全與你們有過節嗎？」

　　李蛟取出腰牌亮了亮說：「咱們是巡捕，你昨天該來的。」

　　金眼彪哼了一聲，伸手說：「腰牌我看看，范某從不相信不穿公服的巡檢。」

　　李蛟反而將牌納入懷中，冷笑道：「你這惡賊居然想驗看腰牌，豈有此理。有理，你到衙門裏去說。」

　　金眼彪哈哈狂笑，笑完道：「大概你們這些蟊賊事先並未摸清范某的底，不知范某曾在福州府做了四年巡檢。你們這些鬼門道，不啻班門弄斧。狗東西！你這塊腰牌從何處偷來的？說！快把腰牌交出驗看，真偽難逃范某的法眼。」

　　李蛟哼了一聲，大喝道：「動手！先擒下這惡賊。」

　　施老三單刀出鞘，向看熱鬧的人叫道：「走開！休叫江洋大盜走了。」

　　金眼彪突起發難，一聲長笑，一閃即至，三棱鞭揮出大叫道：「你才是江洋大盜……」

　　「錚！」施老三一刀硬架，火星飛濺，但並未架開三棱鞭，刀不但缺了口，而且脫手而飛。幸而一名同伴攻出一鐵尺，圍魏救趙迫金眼彪撤招自衛，方救了施老三一條狗命。

　　雙方互指對方是江洋大盜，旁觀的人怎敢介入？紛紛向外退開。

　　四個人圍攻金眼彪，一名公人悄然從側方切入，搶近鄒源，單刀指向鄒源的咽喉，大喝道：「金眼彪，如敢拒捕，在下先宰了姓鄒的。」

　　金眼彪吃了一驚，一鞭震退四般兵刃，扭頭搶來。

　　「站住！丟鞭就縛。」公人大吼。

　　金眼彪心向下沉，僵住了。

　　「丟鞭！」

　　金眼彪絕望地吁出一口長氣，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丟鞭！」公人聲色俱厲地叫。

　　金眼彪的手伸出了，作勢鬆手丟鞭。

　　旁觀的柏青山已了然於胸，看穿了這些人的身分。如果真是公人，豈敢妄用殺人為要脅的手段擒人？

　　他不再袖手旁觀，左手一揚，一顆豆粒突然飛射。

　　公人的刀突然失手而墜，跌落在鄒源身上。

　　金眼彪一聲怒嘯，瘋虎般急衝而上，一鞭砸出。

　　「不可傷人。」柏青山大喝。

　　鞭勢一頓，但仍然砸在公人的右肩上，公人「哎」一聲驚叫，摔倒在鄒源身上。

　　施老三撒腿便跑，見風色不對溜之大吉。

　　驀地，髮結被人抓住了，叱聲震耳：「老兄，你不能走，站住！」

　　施老三反應甚快，手按扣住抓髮結的手，扭身用上了擒拿手的解脫術。

　　可是，抓髮結的手沉重如山，扭不動分毫，反而向下一挫，屈膝跪倒。

　　另一面，李蛟也向相反方向逃，劈面遇上一位年輕人，攔住去路大叫：「站住，閣下。」

　　李蛟單刀疾揮，招出「力劈華山」奪路。

　　青年人年約二十三四，神清氣朗高大結實。穿青袍，像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刀一閃即至，青年人疾退兩步，笑道：「冒充巡捕，官司你打定了。」

　　李蛟大喝一聲，搶上又是一刀。

　　青年人向側一閃，突從側方閃電似的貼刀楔入，猛地一腳突飛，「噗」一聲正中李蛟持刀的手腕，單刀脫手飛出橋攔去了。

　　「噗噗砰……」青年人連攻三拳，全擊在李蛟的肚腹上。

　　「哎……啊……」李蛟狂叫，扭身屈膝栽倒。

　　另兩名大漢見機，縱身一躍，飛越橋欄，跳下江中逃命。

　　柏青山見有人出面管事，向後退入人叢，且先袖手旁觀。

　　擒住施老三的人，是個年約半百的壯年人，生了一張極平凡的面孔，卻有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將施老三拖倒，一腳踏住冷笑道：「閣下，我聽你解釋。」

　　施老三渾身都僵了，叫道：「在下與金眼彪有仇，今天狹路相逢，因此與他當面解決。閣下事不關己不勞心，多管閒事必將惹火燒身。」

　　「喝！看樣子，你還有撐腰的人呢，貴姓？」

　　「在下施三，你……」

　　「我，周宏。」

　　「在下與金眼彪的過節，閣下不問也罷，你犯不著替他擋災。」

　　周宏挪開腿，冷笑道：「你給我快滾！周某已插手管事，管就管到底，滾！」

　　施三爬起便跑，急如漏網之魚。

　　另一端，青年人將李蛟的手扭翻踏住，向扶起鄒源的金眼彪叫：「喂！老兄，這人你打算如何處理？」

　　金眼彪正替昏迷不醒的鄒源服藥，並用推拿術推血過宮，信口答道：「謝謝兄臺仗義相助，感激不盡，請將人交給在下，謝謝。」

　　周宏走近，笑道：「幾個小痞棍，何必和他們計較？揍一頓趕跑算了。」

　　青年人搖搖頭，道：「不行，這種痞棍絕不能姑息，把他送官法辦。」

　　「呵呵！老弟要和這種人打官司呀！算了吧，說不定他們與巡捕們有勾結，弄不好還得吃虧哩。」

　　青年人腳下用了勁，冷笑道：「死罪已免，活罪難饒，廢了你這惡棍。」

　　「哎唷……」李蛟狂叫。

　　「克」一聲響，李蛟的手臂被青年人踏斷臂骨，挪開腳道：「你這廝走了狗運，饒了你的狗命，滾！」

　　李蛟痛得滿頭大汗，狂叫道：「在下誓報此仇，你……你貴姓……」

　　「你大概不想活了，在下再折你另一條手臂。」

　　周宏趕忙向李蛟喝道：「小輩，你還敢嘴強？剛才如不是在下與這位老弟出面，你們早已死在三棱鞭下了，憑你們這幾塊料，絕不是金眼彪的敵手。還不快滾？口頭上你絕對佔不了便宜的啦！」

　　李蛟臉色大變閉上嘴狼狽地爬起，偕同另兩名受傷不輕的同伴，匆匆溜走。

　　青年人瞥了金眼彪一眼，舉步離開。

　　周宏拱手笑問：「老弟臺貴姓？救人須救徹，咱們不能一走了之。」

　　「哦！在下許文琛，前輩是……」

　　「在下周宏，船上的客人。哦！老弟是不是建寧三英中的許公子？」

　　「小可怎敢當三英之譽？敝地的子弟們胡叫而已。」許文琛謙虛地說。

　　「那麼，令師是七星追魂余傑余師父了。失敬失敬。」

　　「小可愚魯，家師一再說小可不成材哩。」

　　「老弟，咱們助這位范兄一臂之力。」

　　「這……」

　　「為防那些痞棍們糾眾再來尋仇，咱們在旁保護。」

　　「好，理所當然。」許文琛豪爽地答應了。

　　周宏走近金眼彪，說：「范兄，令友重病在身，此地不可久留。在下略知岐黃之術，走，將令友帶至在下的舟中醫治，怎樣？」

　　金眼彪道謝畢，抱起昏昏沉沉的鄒源，說：「小可遵命，請前輩領在下暫至寶舟安頓，感激不盡。」

　　周宏領先便走，笑道：「不必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路見不平，咱們理該拔刀相助。范老弟藝業超群，如果在下不介入，老弟便要將他們斃了，人命官司一打，老弟頗多不便哩。」

　　金眼彪眼中有不安的神情，苦笑道：「在下的兄弟不知如何落在他們手中的，咱們與那些人素昧平生，無仇無怨，他們為何……可惜，真該捉一個人來問問的。」

　　「令弟清醒時，便知其中原故了。」

　　「對。剛才若不是前輩暗中相助，打落惡賊的刀，後果委實不堪設想……」

　　「咦！在下暗中相助？不是老弟用暗器將刀打落的？」周宏訝然問。

　　「在下正想放下三棱鞭聽候他們擺佈呢，難道不是前輩暗中相助？」

　　周宏困惑地搖頭，苦笑道：「那就怪了。」又扭頭向許文琛問：「老弟發了暗器嗎？」

　　「不曾，小可身上未帶任何兵刃暗器。」許文琛直率地答。

　　「那麼，可能另有人暗中相助……」

　　「好像附近並沒有岔眼的人，只有一個青年人書生，喝令在下不可傷人。」金眼彪也惑然地說。

　　「那位書生呢？」

　　眾人已離開橋頭，先前圍觀的人早已散去，到何處去找那位書生？周宏不再追問，領先走下碼頭。

　　柏青山走在後面，相距百十步外，有意迴避這一群人，也有意在後跟蹤。

　　真妙，周宏的客船，在柏青山泊舟處的上游，中間相距五艘船。

　　在是非未明之前，他不願冒失地介入，雖則有一方冒充公人顯然理虧，好在並未發生任何嚴重的人命事件，何況已經有人出面打抱不平，他一個外鄉人何必再介入？因此，他也就不想再多管閒事，看清那些人的落腳處，自己也就回船。

　　在他的想法中，周宏將金眼彪帶回船上，首先便復派人去請郎中替病人治病，其次該是許文琛事畢登岸回城。至於金眼彪與鄒源的去留，暫時自然難以決定。

　　他坐在船間的艙面，留心鄰船的動靜，如果尋仇的假公人再帶人前來報復，必要時可以相機出手相助。

　　怪，船上岸上一無動靜，是怎麼回事？

　　※※※

　　周宏將客人請上船，在中艙分賓坐下，將鄒源安頓在客廳的一角，立即喚來船上的船醫，替鄒源把脈服藥，先將人救醒再說。

　　這是一艘極為普通的客船，專走延平至福州下游諸埠，十餘名船夫，都是粗豪健壯的大漢，福建的河流急湍，險灘林立，船行十分危險，不但水夫要身強力壯經驗豐富，艄公更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人才，因此說紙紮的船，鐵打的艄公。

　　兩名僕人獻上兩杯茶，周宏打開了話匣子，笑道：「兄弟包了這艘船，明天便發航福州，同行的有幾位弟兄，行李早已拾掇停當了。范兄在此暫且安頓，等貴同伴病況已有起色再說，好在兄弟並不急於啟程……」

　　金眼彪搖搖頭，婉謝道：「周前輩盛情可感，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在下已經與人有約，而且還有一位賢弟尚未到來會合。因此等敝同伴醒來之後，即須先進城安頓，或者請人抬至敝友處醫治。」

　　許文琛一面喝茶，一面問道：「范師父你從建陽來，但不知有何貴幹？如果不便找朋友安頓，可否委屈兩位至捨下暫時棲身？」

　　金眼彪拱拱手，笑道：「老弟臺雲天高義，兄弟心感，不愧稱建寧三英之首，兄弟聞名久矣，總算今天能睹老弟的風采，果然名不虛傳。」

　　「范兄誇獎了，愧不敢當。」

　　「兄弟約會的人，老弟臺或許並不陌生。」

　　「是敝城的人麼？」

　　「城東北三四里瑞峰山羅家的羅兄廣孝。」

　　許文琛劍眉深鎖，問道：「是羅五爺麼？你與他……」

　　「過去兄弟與五爺是知交好友。」

　　「他家出了事……」

　　「兄弟知道，羅兄致書寒舍求援，因此兄弟約定兩位賢弟在通都橋會合，希望先在城中安頓，暗中查訪羅兄的仇家，卻偏偏碰上這些人找麻煩……」

　　「范兄真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細？」

　　「確是不知，兄弟極少前來府城。」

　　「兄弟與羅五爺只是泛泛點頭之交，過去家師與五爺因看法不同，彼此之間並無交往，這當然牽涉到門戶之見，意氣之爭，但彼此能和平相處……」

　　「兄弟便不好打擾老弟了。」金眼彪苦笑道。

　　「范兄，話不是這樣說，兄弟對五爺毫無成見，而且敬仰他……」

　　「但令師……」

　　「家師已聽說有人要強奪五爺位於白鶴山的祖塋，正想暗中調查此事，這件事為天理國法所不容，人不親土親，家師豈能袖手？」

　　「這件事到底……唔！怎麼了……」

　　「范兄，你……咦……我……」

　　周宏嘿嘿笑，接口道：「你們目下頭暈目眩，四肢快僵了。」

　　金眼彪大驚，手一按几面，便待站起，可是，「嘭」一聲大震，反而跌倒了。

　　「你這賊……」許文琛厲叫，但話未完，人向後便倒。

　　兩人只感到天旋地轉，渾身已麻木，靈智仍在，但已說不出話來，動彈不得，他們心中明白茶中有鬼，著了道兒。

　　周宏哈哈狂笑，說：「咱們的人小看了你金眼彪，明襲失效，再加上你這姓許的小輩插手管閒事，幾乎斷送了咱們六位朋友的性命，因此老夫臨時變計，乾脆助你們一臂之力，取得你們的信任，果然一網將你們打盡了。哈哈！這叫做用勇不如用謀，你們是明槍容易躲，暗箭不能防，怨不得天尤不了人啦！哈哈哈……」

　　船立即開航，順流而下。

　　隔了五艘船的柏青山一怔，心忖：「怪！他們怎麼就走了？唔！其中有詐。」

　　他告訴船家要進城走走，沿碼頭下行，盯住下放的船影，暗忖：「如果他們下放延平府，我仍可將他們趕上，看他們駛往何處。」

　　船仍在平政門與廣德門的中間江岸靠泊，不久，六名船夫抬了三隻大竹簍登岸，兩名船夫帶了一個長布捲在前開道，周宏另帶了一名隨從後跟，沿城根小徑，繞道直奔廣德門。

　　距城門口尚有三五十步，突見城門口出來了兩個青衣，周宏一怔，道：「歇歇肩，我到前面看看。」

　　他向前走，兩個青衣人也看到他了，向側一折，站在城門右側懸掛榜文的地方，故意駐足觀看上面的榜文。

　　他也接近城門口，靠近兩人，抬頭觀看榜文，低聲問：「有事麼？為何行色匆匆？」

　　「老周，怎樣了？」一名青衣大漢低聲反問。

　　「得手了，一網打盡。」

　　「金眼彪到手了？」

　　「多了一個許文琛。」他得意地答。

　　「建寧三英？」

　　「不錯！」

　　「糟！怎麼把他也弄來了？」

　　「他適逢其會，不得不一併擒來。」

　　「有人看見麼？」

　　「沒有。」

　　「那就好。老周，不可扭頭，留心看看，出來這個人……」

　　「哎呀！是小狗羅牧。」

　　「不錯。」

　　「他怎麼出來了？」

　　「不小心估錯了他的實力，又有一個僕人拼死保護他突圍逃入城中。」

　　「目下他……」

　　「不知他要往何處去，看樣子他要過橋。」

　　「是不是想逃走？」

　　「不知。走，助我一臂之力，跟過河去捉他。」

　　「好，我叫我的人等一等，你們兩人先走一步。」他匆匆說完，回頭走向眾船夫，匆匆略作交代，然後急急追隨兩名青衣人，登上七星橋的橋頭。

　　眾船夫在原地等候目送他去遠，不曾留意身側來了人。

　　柏青山徐徐走近，不動聲色，手中共挾了一把豆粒，在鬧區制九個人，談何容易？

　　而且要不動聲色，不用計謀絕難如願，光明正大的手段辦不通。

　　他乘眾人目送周宏的機會，雙手連彈，豆粒悄然一一飛出半分不差地一一擊中九個人的脊心穴。

　　九人皆僵住了，目定口呆形如死人。

　　他走近掀開了第一口大竹簍，自語道：「果然不錯，這廝是所有的人中，最可惡最壞的一個，好一個奸猾的笑裏藏刀陰狠的惡棍。」

　　他指的是周宏，不出他所料，竹簍內所裝的不是貨，而是藝業頗為出色的金眼彪范德全。四馬倒攢蹄綑得結結實實，口中塞了布以布巾綁住，叫不出聲音，原來麻藥的藥力已經消失了。

　　他就簍中替金眼彪解了綁，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這位仁兄未免太大意了。幸好我留了神，不然你們將枉送了性命。」

　　金眼彪一躍而出，一躬到地說：「原來兄臺便是出聲喝阻在下的書生，此恩此德，沒齒不忘，請教兄臺貴姓大名，容圖後報。」

　　「在下柏，名青山。快救閣下的同伴，他們接應的人快到了。」

　　兩人同時動手，各解一簍。柏青山救的是鄒源，失驚道：「貴同伴患的是傷寒，目下正在發冷，快抱起他去找郎中，不然捱不過今天。」

　　許文琛過來道謝，急道：「范兄，快將貴同伴背上，隨我進城求醫。」

　　柏青山連連揮手，叫道：「快走，這裏的事有我善後。」

　　送走了兩人，他在九人的背心各拍了一掌，一笑而去，走上了七星橋頭。

　　七星橋原稱桂香橋，分為兩段。此段有五座石橋墩，架木為樑，長十丈。中間是沙洲，砌了石路長二十二丈。南段有十六石墩，長三十二丈，頗為壯觀，但上面未建亭屋，因此不如通都橋的壯麗。

　　羅牧出村不久遇敵，幸有義僕捨命救主，拼死掩護他逃走，逃入城中心膽俱寒，一個人孤零零地，淒悽惶惶再出城去討救兵。

　　過了橋北段，走上了沙洲的石道，看看接近了南段的橋頭，突然身後有異動，不等他有所警覺，已被兩個人左右挾住了，身後有冷森森的刀尖貫衣而入，抵得肌膚發痛，冷笑聲入耳：「羅少爺，咱們往回走。」

　　他心中一涼，止步僵硬地問：「你們有何用意？」

　　「咱們請你借一步說話。」

　　「你們……」

　　「你少開尊口，不走你得立即走上奈何橋。」

　　「噗」一聲響，右肩挨了一掌，右臂脫了臼，痛得他幾乎要一蹦而起，但雙手已被架住，動彈不得。

　　他不敢不聽命，好死不如惡活，至少得暫是保住性命，以後再作打算，咬牙道：「好，在下認栽。」

　　「不認也得認。注意，遇上熟人，如何打招呼，咱們看你的了，走。」

　　背上的刀尖移走了，三個人挾著他轉頭，真巧，只走了十餘步，劈面碰上了一名中年人，止步欣然叫：「咦！是羅賢侄麼？到何處去？」

　　他吁出一口長氣，定下神說：「原來是馮叔，小侄與朋友回城。」

　　「咦！你的臉色怎麼如此蒼白？」

　　「小侄病了。」

　　「哦！快進城去歇息，病了拖不得。」

　　「是的，小侄正在趕兩步進城。馮叔好走。」

　　「賢侄快走兩步，愚叔不留你了。」

　　「小侄告辭。」

　　馮叔一走，在後面的周宏冷笑道：「閣下倒還合作，希望你以後也能應付得如此得體，快走啊！」

　　尚未踏上北段，迎面施施然到了大袖飄飄的柏青山，四人誰也未留意這位宛若臨風玉樹的青年書生，毫無戒心。

　　柏青山突然哈哈一笑，迎面攔住去路，指著右面架住羅牧右臂的大漢叫道：「好啊！你這騙棍可讓我碰上了，我以為你已經遠走高飛了呢。」

　　大漢一怔，止步問道：「書蟲！你胡說八道，你我見過麼？」

　　柏青山哼了一聲，怪叫道：「你這賊骨頭還想裝糊塗？大前天騙走了我八十兩銀子，就不認賬了？官司你打定了，隨我至衙門理論去，走！」

　　聲落，衣袖一擄，走近伸手劈胸便抓。

　　秀才動武，確是少見。大漢勃然大怒，放了羅牧伸手一抄，便扣住了他的腕門一帶，怒叫道：「你這賊東西……」

　　「哎唷……」柏青山狂叫，向下一蹲。

　　突變倏生，他在一蹲之下，一手抓住了羅牧的腰帶向後一帶。

　　扣住他左手腕門的大漢，突然狂叫一聲，飛跌丈外。

　　同一瞬間，他一腳踹在架住羅牧左手的大漢右膝，大漢也驚叫一聲，仰面便倒。

　　周宏大駭，一聲怒叫，撲上袖底短匕倏然吐出，刺向他的胸口。

　　他左手一閃，便扣住了周宏持刀的右手脈門，笑道：「你是這些人中最壞的一個，跪下！」

　　周宏渾身發麻，臉色蒼白如紙，冷汗直冒，眼中湧起恐怖的光芒，張口結舌跪下了，毫無反抗之力。

　　他一掌搭在周宏的左肩上，笑道：「你等一等，在下尚未決定如何發落你呢。」又轉向怔在一旁的羅牧叫：「你的右臂脫了臼，過來。」

　　羅牧如受催眠般走近。兩名跌倒的大漢，沒命般飛逃，急似漏網之魚。

第十章　荒墳鬼影

　　柏青山伸手扶住羅牧，替羅牧接上了肩關節，笑問：「兄臺貴姓？這是怎麼回事？」

　　羅牧屈身下拜，慘然地道：「恩公，一言難盡……」

　　「請起，慢慢說。此非說話之所，咱們先將人帶走。我叫柏青山。」

　　「小的叫羅牧，家住瑞峰山羅家村。」

　　「咱們一面走一面談。」柏青山說，一起拖起周宏，在對方肩上拍了一掌：「姓周的，也許你並不姓周。你給我乖乖地在前領路，不然在下要用你褲帶，拴著你的脖子拖著走。」

　　周宏怎敢不走？心驚膽跳地道：「你不要得意，我勸你不要淌入這一窩子渾水。」

　　柏青山冷冷一笑，向羅牧道：「你拾起他的刀，先敲下他幾顆狗牙來，看他還敢不敢逞口舌之快？」

　　羅牧剛拾起刀，周宏便狂叫道：「我……我不說了，聽……聽候吩咐。」

　　「這還差不多。羅兄，往何處走？」

　　「往南。」羅牧說。

　　「好，往南，姓周的，聽見沒有。」

　　周宏打了一個冷顫，趕忙答道：「是，往南，往南。」

　　「到鐵獅山彌陀巖。」羅牧大聲說。

　　「到彌陀巖，到彌陀巖。」周宏顫慄著接口。

　　鐵獅山，在大溪的東岸，諸山勢如猛虎出林，而溪西諸山像一群羊。因此，便在這座山鑄一座鐵獅以鎮猛虎，稱為鐵獅山，俗稱鎮山，是本城的名勝區，有彌陀巖、定光巖、石龜池、賓月井諸勝。春秋之際，遊客甚多。這時已是晚秋，不再有遊山的人了，府城八奇遊客稀少。

　　沿山麓小徑疾趨開元寺，這座古寺位於茂林之中，紅牆映掩，松柏森森，從江邊向上走，便可看到一覽亭。

　　距宏偉的寺門尚有百十步，迎面來了兩個中年人，瞥了周宏一眼，看到了周宏愁眉苦臉的神情，腳下一慢，但並未多加注視，隨即匆匆走了。

　　柏青山並未在意，向羅牧問道：「羅兄，到彌陀巖有何貴幹？」

　　羅牧將有人強買祖塋的事一一說了，最後道：「目下寒舍已被孤立，外援已絕，唯一可以相助的人，只有家父的師叔成君豪，或可解此倒懸之急。」

　　「令尊的師叔是否已經出家了？如果出家，你恐怕請他不動，出家人斬情滅性，不可靠。」柏青山憂形於色地在說。

　　「師祖叔並未出家，他住在彌陀巖附近的一棟小茅屋中修心養性。」羅牧說，語氣中有一絲不安的感覺流露。

　　周宏冷冷一笑接口道：「八臂金剛成君豪已經是個入土大半的老廢物，快三十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動，武林中人早已將這人忘懷，一個老廢物，何苦拉下水送死？即使他年輕三十歲，老實說，同樣會送命。」

　　柏青山淡淡一笑道：「你們又請來些什麼大名鼎鼎的人物？」

　　「在下不知道，只知周某只算是供奔走的小跑腿而已。」

　　「呵呵！你老兄倒是自甘菲薄的人哩！」

　　「這是事實！」

　　「閣下的主子是誰？」

　　「恕難奉告。」

　　「如果在下迫供，閣下是否肯說？」

　　「閣下永無機會了。」周宏說，突然向寺門飛奔。

　　柏青山不急於追趕，笑道：「閣下慢走，你已被制了經脈，半個時辰之後，便會手腳僵死。如果不想死，等會兒在彌陀巖下來找我，再見，不送了。」

　　周宏不聽，發狂般奔入了寺門。

　　羅牧向柏青山苦笑道：「柏兄，我們該先向他迫供的。」

　　柏青山搖搖頭，泰然地說：「他一個小跑腿，能招出多少供？何況他敢不敢招，仍在未知之數。再說，他們今後絕不至於罷手，還怕找不出他們的主子來？」

　　「看來，他們人多勢眾……」

　　「尊府位於城郊，他們難道明火執仗打不成？慢慢來，在下願助令尊一臂之力。」柏青山慨然地說。

　　羅牧大喜，欣然地道：「能獲恩公援手，羅家存歿均感……」

　　「不要說這種話，兄弟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袖手。對方既然處心積慮要謀奪墓地，能孤立尊府截擊外援，必定早有準備，人手眾多。咱們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量，快走吧，但願令師祖叔能出來主持公道，八臂金剛的名號應該還有分量。你們這件事已鬧了許久，何以八臂金剛不敢出面？怪事。」

　　羅牧眉心深鎖地道：「他老人家在彌陀巖隱修，不問外事，不許人前來打擾他的安靜，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這種禍事呢。家父不許我前來，我還不知道這次前來是否錯了。」

　　「既然來了，且看情形再決走好了。」

　　「是的，我會留意的。」

　　談說間，領先的羅牧岔入了一條小徑，道：「右面是彌陀巖，左面隱可見的山坡梅林，便是敝師祖叔的隱居之所。」

　　「唔！住處倒還脫俗，但願他在家。」

　　「他老人家一定會在家的。」

　　「誰伺候他的起居？」

　　「一名老僕，我稱他為吳伯。」

　　「他兩人有多大年紀了？」

　　「都是古稀高齡了。」

　　「還有沒有親人？」

　　「從沒聽說過他老人家有親人。據我所知，我共來了五次，從不見有別人在內。」

　　進入梅林深處，茅屋在望，周圍靜悄悄，好一處幽僻的處所。

　　柴門虛掩，柏青山低聲道：「有外人在旁，反而不便。你進去求他，我在外面等候。」

　　羅牧點頭同意，獨自上前叩門。不久，裏面有人問：「誰呀？門沒上閂。」

　　「徒侄孫羅牧。」

　　「吱呀」兩聲，柴門徐開，一名僕人打扮的古稀老人當門而立，老態龍鍾，手點山藤杖，眯著昏花老眼打量著羅牧，微笑道：「原來是羅小少爺，請進。」

　　羅牧長揖為禮道：「吳伯你好，小侄已兩年沒向你老人家問好了。師祖叔他老人家在家麼？」

　　堂上的竹椅上，端坐著一個白髮蒼蒼，但依然老眼明亮的人，但坐在那兒像是一堆骨架，手腳老皮包著一把骨頭，瘦得不成人形。一雙老眼茫然注視著門外，不知是否能看得見景物？眼球雖明亮，但與常人不同，像是患了青光眼。身材高，因此顯得更瘦，更像一匹瘦馬。

　　吳伯閃在一旁，說道：「瞧，堂上坐著的就是他老人家。」

　　羅牧急步而入，跪倒行禮叩拜，拜罷說道：「徒侄孫羅牧，叩請師祖叔金安。」

　　八臂金剛的目光仍然落在門外，頰肉略為牽動，久久方冷冷地道：「起來，你來做什麼？」

　　羅牧再拜而起，肅立一旁欠身道：「侄孫家中出了橫禍，特來請師祖叔作主。」

　　「你父親不知老夫多久不問外事了？」

　　「侄孫知道……」

　　「你走吧。」

　　「師祖叔……」

　　「我已經告訴你快走了。」

　　「侄孫是走投無路……」

　　「那是你們的事。」

　　「上月……」

　　「老夫不聽俗務，天掉下來也與我無關。吳方，叫他走。」

　　羅牧只覺悲從中來，跪下泣拜道：「師祖叔，請聽徒侄孫……」

　　「你還不走？」

　　老僕吳方上前相扶，低聲道：「少爺，你走吧，他老人家已近八十高齡，你還忍心將一些俗務來打擾他？」

　　門外突出現柏青山高大飄逸的身影，微笑著道：「羅兄，老人有的話確是在情在理，讓成老前輩在此安度餘年吧。其實，這些動刀動槍的事，是不宜讓老一輩的人逞筋骨之能的。」

　　八臂金剛鬚眉俱動，冷冷地問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姓柏，剛才在路上碰見羅牧兄被人擒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了羅兄，陪同他前來打擾的。」

　　「你走吧。」

　　「是的，本來在下有話要說，只是不好啟齒。」

　　「老夫生於斯，將死於斯，數十年不問世事，你說了也等於白說。」

　　「在下所以不說。與一個斬情滅性的人說情義，白費辱舌。」

　　羅牧仍不死心，灑淚道：「師祖叔，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師祖爺臨終託……」

　　「住口！當年如不是我那師兄弟不念兄弟情義，臨危棄我而去，我何至於有今日？你父親也明白，你師祖爺並未死，他假死逃下大藏峰，目下仍在江湖上逍遙自在。你們目下有困難，為何不去找他？」

　　「這……」

　　「快走！不要在此打擾我的清淨了。」

　　羅牧仍不肯走，柏青山說：「羅兄，走吧，親友無情，要親友何用？你就斷了這條心吧，哭死了也是枉然，他連聽都不想聽，你哀求有何用處？」

　　八臂金剛毫不動容，冷冷地說：「除了等你師祖返家了結這場三十年的恩怨之外，任何人出來也無能為力。」

　　「師祖叔，這事與祖師爺無關，而是一件極平常的……」

　　「表面上看來，任何事也看似平常。」

　　「這是……」

　　「這是奪墓平常事麼？你就大錯特錯了。」

　　羅牧吃了一驚，駭然問，「師祖叔已知道這件事了？」

　　「不久你也可知道這件事的底細了。」

　　「這是……」

　　「這是武夷山大藏峰舊事重演，但已沒有我的事了……」

　　門外突飛入一把小飛劍，銀虹破空射入，變生不測，誰也來不及應變，劍貫入八臂金剛的胸口，連人帶椅向後栽。

　　老僕吳方一聲悲嘯，瘋虎似的衝出門外。

　　羅牧大駭，也扭頭向外衝。

　　柏青山眼明手快，猛地撲上，將羅牧撲倒在地叫道：「小心……」

　　兩人同時滾倒，門外射入一叢灰藍色的針雨，射在壁上像是雨打芭蕉。兩人如果慢了一剎那，很可能被射成刺蝟。

　　「啊……」門外傳來吳方的慘叫聲，顯然已遭了毒手。

　　羅牧驚破了膽，爬起便向屋後逃。

　　「你怎麼了？」柏青山再次將羅牧拖倒問。

　　「從屋後出去。」羅牧心驚膽跳地說。

　　「屋子已被包圍，屋後最為危險。」

　　「那……」

　　「我衝出去。」柏青山說，隨手抓起屋角的一座茶几，向外一拋。

　　針雨再現，柏青山貼地滾出門外去了。

　　一個灰影從右側疾掠而來，像頭大豹般撲上。

　　柏青山突然破空上升，上了屋頂。

　　灰影一撲落空，立以「一鶴沖天」身法扶搖上升，半空中左手一揚，又發出一叢針雨，灑向剛上了屋頂的柏青山。

　　他無名火起，也左手一揚，仰面躺倒，向屋右疾滑而下。

　　灰影的針雨落空，「滿天花雨」手法居然失效，卻碰上了柏青山也用「滿天花雨」手法回敬的一把豆粒，打在身上勢如暴雨，顆顆嵌入肉中。

　　「哎……」灰影猛叫，雙腳一沾屋頂的茅草，突然滑倒，向下飛墜，「嘭」一聲大震，起不來了。

　　柏青山落地便向壁角一貼，四周不見有人。他繞出屋前，只有老僕吳方的屍體，蜷縮成一團，已是死去。

　　灰影也寂然不動，面朝下仆倒在地，不知是否死了。

　　他一縱而上，伸手去拔灰影背上的長劍。

　　對面屋角人影乍現，來勢如電。

　　他來不及拔劍，一聲冷叱，一掌拍出。

　　「啪」一聲暴響，掌風四散，人影乍分，兩人接了一掌。

　　是個青衣中年人，被震退了八尺，手抬不起來了。

　　他掌力極為渾厚，佔了優勢，雙腳未動分毫，立即伸手抓灰影的劍。

　　「放手！」身後暴叱震耳。

　　他向下一仆，抓住灰影急滾，只將灰影扳轉在上，三把小飛劍已經到了，「嗤嗤嗤」三聲輕響，三把小飛劍同時貫入上面灰影的身軀。

　　他拔出劍，將中劍的灰衣人一腳踹飛，砸向飛撲而來，發小飛劍襲擊的藍影。

　　撲來的藍影百忙中向側一閃，讓過灰影。

　　他飛射而至，劍已先一步擲出，半分不差，計算得極為準確，劍虹一閃，便貫入藍衣人的小腹。

　　「啊……」藍衣人狂嚎，向下屈腰扭轉著摜倒，手中跌出三把小飛劍，每把劍的劍尖皆泛著寸長的藍芒，一看便知是淬毒的玩意。

　　柏青山本想取回劍，但臨時折回，斜掠而去，竄出兩丈外，閃在一株梅樹後。

　　藍衣人的懷中「嘭」一聲悶響，爆起一陣藍煙，裊裊飛散出兩丈方圓，方徐徐飄散。

　　「好險！」他心中暗叫。

　　他警覺地打量四周，用目光搜尋敵蹤。

　　梅林中野草蔓生，潛伏在內不易發現，但只要留心，仍可發覺五六丈以內的人，從草梢頭便可發覺有異。

　　果然不錯，他看到右後方四五丈處，野草有中分的異象。

　　「唔！那兒好像潛伏了兩個人。」他想，便向側徐徐繞出。

　　野草簌簌作響，草梢搖搖，潛伏的人貼地爬行，迎向他繞出的方向。

　　他一怔，青天白日之下相距如此之近，蛇行術用得著麼？

　　他折了兩段樹枝，每段約五六寸長。在他來說，摘葉飛花皆可傷人，兩段小樹枝，比兩把小飛劍的威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來吧！老兄。」他心中暗叫。

　　接近至三丈左右，他發覺不對了，不像是人呢，人的體積不可能這般窄小。他猛地一長身，躍上樹枝，不由大吃一驚。那是一條錦鱗大蟒，足有三圍粗細。

　　他犯不著與蟒蛇糾纏，兩起落便到了屋前，低叫道：「羅兄，走！」

　　羅牧一閃而出，渾身尚在發抖，臉色蒼白地道：「柏兄，我……我們……」

　　「從屋後走，前面有一條三丈餘長的巨蟒，走！」他斷然地說。

　　他領先而行，鑽入屋後的密林，一面走一面說：「今天來的人無一庸手，全是可怕的人物，不知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咱們仍然處身在危境中。」

　　「我……我們怎辦？」

　　「敵暗我明，唯一的機會便是遠離險地。」

　　鑽出密林，前面是向東傾斜的山坡，野草叢生，怪石羅佈其間。除非往山上爬，不然便得向下走。山上空曠，山下方有人煙。必須到了有人的地方，對方或者不敢公然行兇。

　　「下山。」羅牧叫。

　　「他們如有黨羽，必定在下面攔截。」

　　「但……我們總得下去的，必須冒險。」

　　「好吧，你敢冒險，在下奉陪就是，走！」

　　他領先向山下急走，羅牧緊隨在後亦步亦趨。

　　下降百十步，左側怪石叢中突然傳出一聲怪笑，聲如鬼哭，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兩人悚然轉身，不由心中一緊。怪石頂端，不知何時安坐著一個三角臉鬥雞眼的中年老道，正用令人生厭的目光，冷笑著注視著他倆，佩著的桃木劍鞘上，貼滿了符籙，胸前的大革囊畫了奇形怪狀的圖案。

　　他向羅牧揮手示意，道：「你先走，我來對付他。」

　　側方一聲怪笑，有人叫：「阿彌陀佛！施主們不必走了。」

　　那是一個胖大的和尚，佩了一把大戒刀，從草叢中站起，三角眼厲光閃閃。

　　柏青山不走了，抱肘而立怪笑道：「哈哈！有僧有道，今天釋道儒三教會面，盛會，盛會。」

　　老道安坐石上，桀桀怪笑道：「娃娃，你能代表儒教？」

　　「馬馬虎虎也就算了，何必苛求？在下雖不是滿腹經綸，至少穿了這身儒衫，這年頭，只重衣冠不重人，沖這身儒衫份上，你能說在下是草包不成？」

　　胖和尚呵呵笑道：「施主的話有道理，以我和尚來說，在開元寺掛單一月，明裏守清規，做功課，吃齋唸經，暗地裏酒色俱全，五戒皆犯。但穿上這身僧袍，誰又敢說區區不是和尚？」

　　「哈哈！只怪這位老道太過挑剔，大驚小怪。」柏青山豪笑著說。

　　老道拈鬚怪笑道：「好吧，不再挑剔，就算你是儒教的人好了。貴姓？」

　　「姓柏，兩位如何稱呼？」

　　「貧道紫虛。」

　　「貧僧法明。」

　　「久仰久仰。」

　　「你好像並未聽說過咱們的名號呢。」老道怪腔怪調地說。

　　「真抱歉，在下孤陋寡聞，確是未曾聽說過兩位名號。」

　　「那就算了。」

　　「哈哈！道長，如果不算，又待如何？」

　　「這個麼？等會再談。」

　　「哈哈！反正在下有的是時間，等會並無不可。」

　　胖和尚法明似乎不耐，叫道：「牛鼻子老道，有話你就說，有屁你就放，客氣什麼？」

　　「嘿！你這禿驢急什麼？」老道紫虛慢條斯理地說。

　　「你不說，我可要說了。」

　　「好吧，你就說吧，貧道少說幾句，你可多保些元氣。」

　　法明怪眼一翻，大聲問道：「小子，你把延平雙煞怎樣了？」

　　「誰是延平雙熬？」柏青山泰然問。

　　「跟蹤你們至八臂金剛住處的那兩人。」

　　「一個用毒針，一個用毒劍……」

　　「正是他們。」

　　「你們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

　　「來得及替他們收屍。」

　　一僧一道大駭，老道急問：「你把他們都殺了？抑或是成老狗下的毒手？」

　　「在下送他們去見閻王爺了。」

　　「憑你一個黃口小兒？」

　　「信不信由你。」

　　法明大踏步而上，大聲說道：「佛爺當然不信，倒要看你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憑什麼誇海口，打！」

　　說打便打，相距八尺便一拳搗出。

　　柏青山不敢大意，向側一跳，笑道：「百步神拳，好厲害！」

　　拳風掠過身側，衣袂無風自搖，隱隱可聽嘯風之聲，及膝茅草如被拳風所颳，獵獵有聲。

　　和尚一拳落空，被柏青山神定氣閒的神情所震撼，先是一怔，接著無名火起，大吼一聲，搶進再次出拳。

　　柏青山這次不走了，立下門戶叫道：「厲害！絕招『漁陽三撾』出手了，來得好。」

　　他身形左右扭動，雙手左揮右引，身側罡風怒號，走石飛沙，三記可在丈外裂石開碑的百步神拳，皆被他用陰柔的引力術引出兩側。只見他大袖飄飄，身形如迎風擺柳，飄逸柔和像在舞蹈，不但未被拳風迫退，反而向前飄進。

　　雙方齊進，接觸了。

　　和尚的第四拳尚未攻出，他已像閃電般欺進，大喝一聲，伸手便抓。

　　和尚立即變招，上盤手一擒一撥，用上了擒龍手擒拿。

　　快！快逾電光石火，「噗」一聲響，柏青山收手出腿，一腿掃在和尚的左脅下，如擊敗革。

　　「哎……」和尚大叫，斜跌出丈外，骨碌碌地向下滾。

　　「你還有機會，和尚。」柏青山點手叫。

　　老道臉色一變，站起來了。

　　和尚狼狽地站起，一聲怒吼，伸手急拔戒刀。

　　「啪」一聲響，一段樹枝擊在刀靶上，隨即炸裂，碎枝震得和尚五指發麻。

　　「不許用刀，咱們赤手空拳相搏。」柏青山亮聲叱喝，已欺近至八尺內。

　　和尚不聽，急抓刀靶。

　　「啪」一聲，第二段樹枝擊中和尚的脈門。

　　「哎唷！」和尚怪叫，手軟了，向後踉蹌急退。

　　老道站在高處，急叫道：「這小子藝臻化境，和尚，你不是敵手，讓貧道收拾他，快退！」和尚一躍三丈，到了石下。

　　老道拔出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一聲暴喝，劍一引口中噴出一道火流。

　　雲生西北，霧起東南，驀地天昏地黑，日色無光，罡風怒號，雷聲殷殷。

　　柏青山大驚，今天沒帶辟邪劍，偏偏遇上妖術，大事不妙。

　　「哎呀……」身後不遠處的羅牧大叫，撒腿狂奔。

　　他不怕妖術，回身便走，一把拉住羅牧叫道：「沉住氣，妖術傷不了人。」

　　驀地一聲霹靂，黑霧中突然電光一閃，一隻碩大無朋，金光閃閃地約一丈的大手，從無限遠處伸將過來，五指箕張像個網般抓到。

　　「老天……哪……」羅牧狂叫，拼命掙扎。

　　他不得不應變，一掌拍昏羅牧，向前一竄，落荒而走。

　　金色的大手追來了，速度奇快。

　　「嘭」一聲響，他撞在一座大石上，便不假思索地向下一伏，挾著羅牧滾到石後去了。

　　「克勒……」金色巨手抓在石上，碎石紛飛，好險。

　　他將羅牧塞在石根下，自己向側身處探索，金色大怪手不會折向，連抓三次便緩緩退入霧影中不見。

　　他定神，忖道：「我要脫身，妖術不會令整個地區變色，我不信老妖道追來能比我快，妖術出現時嚇不倒我，他已失敗了一半。」

　　驀地，一道流霧而至，熱流襲到。

　　他向後飛竄，一手在前一手向下，像瞎子狂奔，事急矣！他用上了全力，展開絕頂輕功如飛而遁，跌跌撞撞摔倒了二次，但靈臺仍然清明，而且心神不亂，毫不慌張失措的，沉著地狂掠而走。

　　竄出三四十丈外進入密林。怪，紅日當頭，一切又回復原狀，扭頭一看，下面仍然是黑霧瀰漫，伸手不見五指。

　　他向下一伏，心說：「好妖道，我在等機會給你致命一擊。」

　　他曾經親見王敕施術，因此不膽怯，糟的是手上沒有兵刃，無法反擊，未將辟邪劍帶在身旁他自感失策。

　　只片刻間，下面黑霧便完全散去。他看到遠處有人移動，原來是和尚與老道，正向彌陀巖方向移動，和尚還將羅牧扛在肩上呢。

　　他一咬牙，心說：「好啊，咱們拼上了。」

　　他一側一竄繞道向前面趕。

　　距八臂金剛的茅屋尚有半里地，一僧一道穿林越野而走。老道神色凜然，向和尚慎重地說：「貧道一生中，第一次碰上對神術無動於衷的人。這小狗膽氣之壯，宇內無雙，逃走之快，駭人聽聞。日後遇上這人，咱們將有一番兇險的惡鬥。」

　　「他真逃走了，未被嚇死？」和尚問。

　　「真的逃走了。和尚，貧道無妨，你卻要特別小心了。」

　　「下次貧僧要出其不意給他兩記百步神拳。」

　　「但願你有出拳的機會。」

　　兩人並肩而行，和尚正想發話，突覺脊梁一震，「嘭」一聲響，肩上的羅牧突然掉下來了。

　　「咦！和尚……」老道訝然叫。

　　話未完，只覺喉頭一緊，被一條鐵臂鎖住了。

　　柏青山勒昏了老道，先卸了老道的肩關節，方開始將羅牧弄醒。

　　羅牧已被嚇昏了，神智一清便叫：「這……這是陰……陰曹地府麼？」

　　「啪啪」兩聲，柏青山給了他兩耳光，叫道：「你沒死，真沒出息。」

　　「你……」

　　「起來看看，妖道與和尚都被我放平了。」

　　羅牧急急爬起，虛弱地道：「我……我果然沒死。」

　　「站在一旁，看我治一治這個妖道。」

　　「他……他沒死？」羅牧叫問，悚然後退。

　　柏青山不理他，將老道的桃木劍與大革囊丟入草叢，然後將老道剝去道袍，只留下褻衣褲，徹底弄清妖道無法弄鬼身無長物，方將妖道弄醒。

　　紫虛老道神智漸清，等完全清醒，發覺自己躺在林下的草叢中，不由大駭，猛地一滾而起，訝然叫道：「哎呀！我的衣褲呢，我的……」

　　「衣褲都丟了。」身後有人接口。

　　老道大驚，火速轉身，駭然道：「你……」

　　「砰噗砰噗噗……」暴響聲似連珠，剛看清人影，便感到拳頭著肉的疼痛直迫肺腑，一連十餘拳，最後「嗯」了一聲，仰面跌了個五嶽朝天。

　　剛倒下，又被抓起，接著是一連串的重擊再次光臨，渾身的骨頭像是全散開了，眼前發黑，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最後喉間一甜，仰面便倒，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再次被抓起時，兇狠的打擊也接踵而至。

　　最後，他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叫道：「我……我要死……死了……」

　　「你不能死，在下要口供。」柏青山沉喝，將他一把抓起，抵在樹枝上挾牢，雙腳懸空，只有任人擺佈了。

　　柏青正待迫供，羅牧突然驚叫道：「老天！大蟒！大蟒……」

　　柏青山應聲看去，不由大駭。先前在八臂金剛茅屋前所看到的巨蟒，正昂首吐舌飛快地破草竄來。

　　遠處出現一個灰影，頭上纏住一條五尺長的赤鏈蛇，手點打狗棍，脅下挾了一隻蛇籠，正飛掠而來。

　　「原來是蛇郎君游清海。」羅牧叫，扭頭撒腿狂奔。

　　蛇郎君游清海年約半百，人倒生得清秀，正飛步掠來。

　　錦鱗大蟒到了，腥風撲鼻，向柏青山衝來。

　　柏青山駭然，這種毒蟒如無實刀實劍，拳掌擊中根本毫無用處。目下他赤手空拳，怎能與毒蟒周旋，當機立斷急追，架起羅牧便走道：「蟒不會比人快，放心啦！走！」

　　他全力飛掠，去勢如電射星飛。後追的蛇郎君吃了一驚，駭然止步道：「老天，這是什麼人呢？他……會縮地術！」

　　追不上柏青山兩人，蛇郎君的注意力落在和尚與老道身上，召回大蟒，到了兩人身旁。老道已陷入昏迷境地，被擱在樹枝上迷迷糊糊。

　　蛇郎君並不知雙方的衝突經過，也不曾看見雙方交手，以為柏青山被巨蟒所驚，丟下同伴逃命，把和尚與老道看成柏青山的黨羽，不問情由，立即將兩人反綁在樹上，一切停當，方將兩人弄醒。

　　老道首先醒來，第一眼便看到了盤在一旁，首昂五尺的錦鱗大蟒，海碗大的巨頭恰在胸前，黑色的分叉長信，直在嘴前伸縮不定，腥風觸鼻，令人感到頭暈目眩。他驚得魂飛天外，一聲狂叫，撒腿便想跑。

　　可是，哪能跑得動？手腳不能移動，方覺自己被綁在樹幹上。

　　「老天爺保佑！」他心膽俱裂地叫，渾身一軟，幾乎昏厥。

　　陰森森的語音，直薄耳膜：「老天爺不會保佑你的，你給我清醒清醒。」

　　他聽到人聲，心神一定，方看到坐在側方的蛇郎君，也看到盤繞在蛇郎君身上的可怕赤鏈蛇。

　　他打了一個冷顫，悚然地叫：「游施主，快……快將毒蟒喚……喚開……」

　　「你認識我？」蛇郎君問。

　　「你……你不是搖嶺隘蛇山的蛇……蛇郎君麼？」

　　「正是區區。」

　　「貧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好說好說。」

　　「貧道紫虛。」

　　「哦！原來是福州白蓮會秘壇的壇主移山倒海紫虛妖道，失敬失敬。」

　　「施主請將貧道解下，有話好說……」

　　「閉嘴！你這該死的妖道！」

　　「施主……」

　　「八臂金剛是在下的早年知交，這次在下前來拜會他，晚來了一步，主僕兩人皆死於非命。說！你們帶來了多少黨羽？誰下的毒手？」

　　「這……貧道……」

　　「你不說？哼！」蛇郎君厲聲叫，舉手一揮。

　　錦鱗大蟒巨頭上升，蛇信直往老道的口中探。

　　「哇……」老道心中作惡，嘔得胃幾乎向外翻，嘔完狂叫道：「我……我說！貧道四人，是……是前來拜望八臂金剛的……」

　　「你這賤種敢胡說八道？」

　　「貧道句句是實，兩位同伴已經死了，貧道與法明道友與兇手相搏，被兇手擊昏，便人事不省了。」

　　老道所說的話不無道理，蛇郎君到達時，老道與和尚皆昏厥不省人事，老道且被剝光擱在樹枝上，身上有十餘處被打的淤傷，很明顯地可看出是被害人。

　　蛇郎君心中相信，口中卻說：「妖道，你倒會睜著眼睛說謊。」

　　「貧道如有半句虛言，將死無葬身之地。」老道急急發誓。

　　「兇手又是誰？」蛇郎君的口氣軟了。

　　「貧道只知道是一個姓柏的外鄉人，說的是中原官話……」

　　「另一個是……」

　　「姓羅，叫羅牧。」

　　「你們認識他們？」

　　「不認識，真的，不認識，那姓柏的勇悍如獅，連貧道的法術也無奈他何。」

　　「已死的另兩人……」

　　「那是貧道的好友延平雙煞，死得好慘。」

　　「他們之間有何仇恨？」

　　「不知道。那位法明道友是開元寺的僧人，他陪同貧道前來，也無端地捲入漩渦，碰上便動手……」

　　蛇郎君割斷兩人的綑帶，沉聲道：「你的話如果有半字虛言，在下日後必定殺你。帶了和尚滾，我警告你，在下未查明真相之前不許你離開府城，你必須在開元寺旁找地等我。」

　　老道跌坐在樹下，愁眉苦臉地道：「施主要貧道在開元寺等候，但貧道也要尋找兇手……」

　　蛇郎君冷冷一笑，猛地伸手捏住老道的牙關，另一手將一顆丹丸拍入老道口中，丹丸滑入喉內去了，放手冷笑道：「你已吞下了蝮蛇延命丹，每日入暮時分，在下要去找你，你必須在開元寺前等我的解藥，不然你得死。」

　　老道大駭，狂叫道：「老天！萬一你不來……」

　　「我不來你就死。」

　　「那……」

　　「因此你必須求神保估在下平安大吉。」

　　「天哪！這……這豈不是太過風險……」

　　「哼！恐怕你得冒這點風險了。」

　　「施主，咱們好好商量……」

　　「沒有商量，等在下查出兇手，你便可平安無事，快滾！」

　　「這……」

　　「滾！帶了你的同伴滾！」

　　「施主，你不能不講理……」

　　「對付你這種無惡不作的妖道，不能講理，快滾！再不走割下你的雙耳來，如此對付你這妖道，在下已是夠仁慈的了。」

　　老道打了一冷顫，屁滾尿流地背了胖和尚法明，穿著褻衣褲，狼狽而遁。

　　蛇郎君折回茅屋，發覺藍衣人與灰衣人兩具屍體，腥臭撲鼻其色灰藍，形如厲鬼。踏入茅屋他怔住了。

　　原先躺在堂中的八臂金剛屍體，已經不翼而飛。

　　他再奔出門外，老僕吳方的屍體蜷縮著，其色灰藍，腥臭撲鼻，並未搬動。

　　「咦！難道有人前來悄悄將屍體帶走了？」他愕然自語。

　　他在四周走了一圈，一無所見，只好甘休，自語道：「我得進城去找兇手，有名有姓，建寧的江湖朋友可獲得線索，必須趕快進行，以免兇手遠走高飛。」

　　※※※

　　柏青山偕同羅牧繞道逸走，同到七星橋頭，匆匆奔向府城，踏上橋頭他方有暇問：「羅兄，先前在橋上帶人計算你的周宏，你認識他麼？」

　　「不認識。」

　　「但他卻認識你，絕不是認錯了人。」

　　「兄弟確實感到莫名其妙。」

　　「你認識一個叫金眼彪范德全的人麼？」

　　「咦！他是家父的朋友，他們是建陽三位名武師，家父曾經去信，請他們前來相助，以便對付那些暴徒，但……」

　　「金眼彪差點兒遭到了毒手，難怪周宏要對付你了……」他將在通都橋兩天來所發生的事說了。

　　羅牧欲喜欲狂，興奮地道：「如此說來，只有神行太保遭了毒手，我們這就去找許文琛許兄商量。」

　　「也好，看許文琛敢不敢出面打抱不平。依兄弟看來，令師祖叔可能已捲入漩渦，也就是他今天被飛劍擊斃的關鍵，大藏峰三十年前的仇恨，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牧長嘆一聲，道：「大藏峰血案發生在三十年前，那時我尚未降生呢！家父從未提及此事，語焉不詳。但我從旁人口中，聽到一些有關那次血案的傳聞，不知其真實性是否可靠。」

　　「可否說來聽聽？」

　　「大藏峰，在武夷山第四峰。家父的恩師與八臂金剛成師祖叔的為人，我不便說，總之，他們在江湖聲譽不佳。但成師祖叔在江西與人結怨，三十年前約鬥大藏峰，事先要求師祖前往相助。師祖念在師兄弟情誼，如期前往相助。雙方助拳的人甚多，惡鬥三天之久，雙方傷亡殆盡，最後雙方作孤注一擲，結果是師祖追逐對方的人，追離大藏峰身負重傷，未能趕回收拾殘局，反而逃得性命。但從此以後，任脈受損嚴重，與人動手只能出三五招，便會真力虛脫，三五天仍難以復元。」

　　「似乎八臂金剛的口氣，對令尊並不諒解呢。」

　　「他事後怪師祖臨危畏死棄他而去，宣佈與師祖絕交。」

　　「令師祖為何不加解釋？」

　　「師祖在武夷御茶園養傷百日，方返回府城，那時，師祖叔又懷有成見，拒絕見面不聽解釋，師祖也是個剛愎固執的人，也就不加解釋一走了之，雙方的誤會一拖三十年，無法和解。但師祖爺半年後去世，臨終將家父交給師祖叔照料，師祖叔答應了的。」

　　柏青山困惑地搖頭，若有所思地道：「奪墓案似乎八臂金剛知道內情，但與三十年前大藏峰決鬥似乎扯不上關係，為何又說是舊事重演？哦！羅兄，大藏峰決鬥，令尊參加了麼？」

　　「參是參加了，但因藝業有限，家父拜師僅有兩年，因此只負責傳遞消息，未能參與決鬥，甚至負跑腿之責尚嫌勉強呢。」

　　「真想不通，何以三十年後竟有人向令尊報復？反正日後自知，終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依我看來，令師祖叔仍然在暗中照料你們，因此惹下了殺身之禍哩！快走！」

　　進城不久，大街上安靜如恒，迎面來了一名青衣大漢，向羅牧抱拳一禮笑道：「羅少爺，好久不見，還記得兄弟麼？」

　　羅牧趕忙回禮，笑道：「原來是張兄，怎不記得？久違了，許兄到家了麼？」

　　「到家了，特派兄弟在附近等候。」

　　「哦！許兄……」

　　「許少爺偕令友在家安頓，特請羅少爺至家中商量。」

　　「兄弟正要至許府拜會呢。」

　　「羅少爺請，這位是……」

　　「這位兄臺姓柏，名青山……」

　　「哦！真巧，許少爺正在派人打聽柏爺的下落呢。」張兄欣然行禮說，又向柏青山自我介紹道：「在下張自強，與許少爺是知交好友，請多指教。」

　　「張兄客氣了。」柏青山回禮笑答。

　　三人腳下一緊，走向五桂坊許家。許家是城中的大戶，但近三代來人丁衰微，子弟們不爭氣每況愈下。到了許文琛這一代，許家的正宅已經易主，只剩下近巷角的一棟三合院小瓦房，從前是長工們的住宅，目下是許文琛的家。

　　許文琛一度出外經商，最後血本無歸仍然回家做破落王孫，靠變賣祖產渡日，拜本城名武師七星追魂余傑為師，在城中鬼混。由於他為人頗為四海，武藝不差，一身俠骨是個血性男兒，敢作敢拼敢鬥，居然混出不小的名頭，號稱建寧三英之首。

　　另兩英一叫楊振寰，也是七星追魂余傑的得意門人，許文琛的師弟，此人也是個響噹噹一條漢子。另一英是余傑的愛女余雯，這位十八歲的大閨女，是本城的巾幗女英雄。論武藝，她比兩位師兄要高明得多，藝自家傳自不等閒。

　　七星追魂原在城中開設武館，門人甚多，但出色的弟子只有許、楊兩人，也只有這兩人獨得真傳。三年前武館結束，余傑急流勇退，五十壯年便在家安居納福，不再收門徒不過問外事了。

　　大門有兩名青衣大漢將客人接入，院子裏放了四五張長凳，高高矮矮或坐或立，共有十六七個大漢，許文琛與金眼彪都在場。

　　「柏爺與羅少爺駕到。」將人迎入的大漢叫。

　　所有的人皆站起迎客，許文琛急急迎上，抱拳施禮笑道：「真想不到能將柏兄接到，失迎失迎，請廳裏坐。」

　　柏青山向眾人以羅圈揖行禮，笑道：「來得魯莽，許兄海涵。」

　　許文琛與羅牧原是相識，客套畢，先替雙方引見，然後迎客入廳。金眼彪把住了羅牧，不勝感傷。羅牧將神行太保的死訊說了，少不了感慨萬端熱淚盈眶。

　　茶罷，先由羅牧將有人強買祖塋的事一一說了，並將七星橋遇周宏暗算，鐵獅山歷險的經過一一道來。

　　起初，十餘位小伙子本來義形於色，摩拳擦掌表示兩脅插刀義不容辭。最後說到八臂金剛遇害，僧、道高手以妖術及蛇郎君以毒蟒追襲，所有的人豪氣全消，一個個膽戰心驚毛骨悚然，垂頭喪氣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只有兩個人堅決表示，願隨許文琛至羅家助拳，鬥一鬥那些兇梟，為朋友兩脅插刀義不容辭了。

　　許文琛被人暗算，幾乎丟掉老命，他是本城的名人，這口氣怎咽得下？為名為利，皆可令人甘願赴湯蹈火，初生犢兒不怕虎，他可不怕那些高手名宿。無論如何，他豁出去了。

　　柏青山一直就在冷眼旁觀，最後他表示意見，要求眾人不必直接參與其事，希望許文琛能從暗中幫忙，搜集陌生人的行蹤，查出兇手們的藏身處所，只須負責通風報信，不需挺身而出與兇手們爭強鬥勝，他希望每晚午夜時分，前來許家討信息，此事須嚴守秘密，不然後果可怕。

　　費了不少唇舌，方將許文琛直接介入出面的念頭打消。

　　最後決定鄒源仍留在許家秘密養傷，他與羅牧、金眼彪立即出城返回羅家。但他表示護送兩人入村之後，便須出村自行活動，從外面與兇手們周旋，找出真正的兇手，在村中等候乃是下下之策，智者不為。

　　商量妥當，三人立即動身，大搖大擺地出城，逕奔瑞峰山下的羅村。

　　至羅村山徑窄小，沿途全是叢林修竹，田野不多，往來的全是附近村莊的村夫。三人的穿著打扮，與村夫不同。柏青山穿青衫，羅牧是青緊身，金眼彪是對襟勁裝。三人都從許文琛處借來了兵刃，柏青山帶劍，羅、范兩人帶刀。

　　在柏青山的預料中，對方既然要封鎖羅村，斷絕羅村的外援，勢必高手四伏，全力阻擋羅村出入的任何人，那麼，他們三人這次入村，惡鬥在所難免，正好捉一兩個來問問口供。

　　看到了村口，他頗為遺憾地道：「鐵獅山的消息傳到了，那些人不可輕侮，早已眼線密佈，消息的傳遞準確快捷，今後尊府前途多艱。」

　　羅牧餘悸猶在，惶然道：「對方能請出許多高手名宿助拳，志在必得，恐怕我們沒有任何機會了。」

　　柏青山笑道：「機會不是沒有，而是內情未摸清之前，令人深感棘手而已。誠如八臂金剛所說，這件事絕不是平常的侵奪墓地事件。如果真是平常，所謂龍眠吉地盡可拱手讓出，不需多久便可查出新主人，那時自然真相大白，那位新主人自然是主使人，他難道就不怕你們報復？你羅家不是沒沒無聞的人，我不信那位新主人敢冒了大不韙而出此下策。」

　　「柏兄之意……」

　　「奪墓只是藉口而已，下一步歹毒的毒計，將是任何人皆無法接受的花樣了，不信可拭目以待。」

　　「那……」

　　「在下已經插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在下希望能將此作一了斷，義無反顧，不管是否能解決，至少在下會盡全力。」

　　「謝謝柏兄雲天高誼……」

　　「在此事未曾解決之前，不必謝我。」

　　村口守望的人，已看清了小主人的身影，大喜欲狂地入內稟報，羅廣孝立即率領一眾子侄迎出，父子相見恍同隔世，悲喜交集自不待言。

　　羅牧替柏青山引見了，金眼彪也激動地上前相見。主人無限感激地將客人迎入，遠遠地密林邊緣，有兩個青衣人監視著村口的動靜，立即派一個人悄然撤走報信去了。

　　柏青山在村中逗留了一個時辰，午膳罷告辭出村。他告訴羅廣孝在近期不可輕舉妄動。只消嚴陣以待晝夜提防，等候他進一步追查再定對策。

　　他挾了以布巾捲好的長劍，大踏步出村，泰然地回城，想辭去船隻在城中的找客店安頓，武夷山小雷音寺之行暫且擱下。

　　他以為出村入城，定然平安無事，不會有人出面攔截的。剛才有羅牧同行，正是攔截的好機會。而對方並未攔截，目下他孤身一人無所顧慮，對方更是不敢下手了。

　　可是他又料錯了，意外地碰上了麻煩。

　　距城關尚有兩里地，路已走了一半，降下一座土坡，小徑穿林而過。正走間，前面路右的樹影中，踱出一位青袍飄飄的中年人，身材修偉，人才一表，生有一雙銳利的大眼，與薄薄的刻薄嘴唇。

　　他一眼便可看出此人來意不善，目光左右略一察看，從容舉步向前走。

　　雙方接近，中年人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笑表示友好，他也頷首一笑打招呼。

　　中年人止步擋住去路，抱拳一禮笑道：「老弟臺，請借一步說話。」

　　他泰然止步，欠身友善地一笑，問道：「兄臺有何見教？在下洗耳恭聽。」

　　「請到林中坐地而談。」

　　「在這兒說豈不便當些？」

　　「老弟姓柏？」

　　「柏青山，山東柏青山。」

　　「區區湖廣王昌明。」

　　「久仰久仰。」

　　「林中有幾位朋友，希望一瞻老弟的風采。」

　　「哈哈！看來在下不去不行了。王兄請。」

　　「柏老弟賞光了，在下深感榮幸，請。」

　　「不敢有僭，王兄先請。」

　　王昌明向林右舉步，感慨地說道：「柏老弟這份豪氣，委實令人心仰。」

　　「哈哈！王兄誇獎了。」

　　「老弟明人，當知道王某的來意。」

　　「約略可猜出三五分。」

　　「那麼，老弟是銅筋鐵骨的金剛，無所畏懼，並未將咱們這些人放在心上了。」

　　「豈敢豈敢。」

　　「獨來獨往，如入無人之境，單刀赴會，傲視天下群雄。老弟，你值得驕傲，膽識高一等咱們已輸了一著。」

　　「哈哈！好說好說。」

　　「山東至福建，萬里迢迢，不知老弟至此有何貴幹，在何處高就？」

　　「在下遊歷至此，如此而已。」

　　「那麼，老弟不是羅家請來助拳的人了。」

　　「王兄差矣！羅家為保祖塋而迫於自衛，在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怎算是助拳？」

　　「這個……」

　　「哼！練武人如果顛倒黑白，仗藝欺人，世間豈不成了弱肉強食，無法無天的禽獸不分世界了？你們要毀滅羅村，不管你們理由是否光明正大，但以奪祖塋為啟釁藉口，這步棋未免太過拙劣下乘，極為犯忌。在下既然管了這檔子閒事，任何威逼利誘，仍無法令在下放手，只要在下有一口氣在，你們絕難如意。」

　　王昌明站住了，冷冷一笑道：「老弟可知你目下的處境麼？」

　　「哈哈！在下毫不在乎。」

　　王昌明舉手一揮，前面五六株大樹後，閃出六名男女老少。

　　左後方一聲怪笑，出來了五個人，中氣充沛的語音震耳：「莽莽陽關道，迢迢黃泉路。」

　　右後方，傳來了嬌滴滴的語音：「寂寞少人行，不如早歸去。」

　　又是五個人，兩男三女，男的威風凜凜，女的千嬌百媚。」

　　柏青山泰然四顧，若無其事地說道：「說是天下群雄，似乎不假，可惜在下對江湖陌生，有眼不識泰山不認識天下群雄。王兄，你們的人並未到齊。」

　　「不錯，還有一半人未到。」

　　「何不將他們全部請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天下群雄的氣概？」

　　「不必了。」

　　柏青山環顧一匝，用手指指點點著道：「王兄，這些天下群雄，就是要來迫羅家挖祖墳的人？」

　　王昌明臉一紅，說：「老弟不必出言損人……」

　　「難道不是真的？」

　　「咱們與羅家無關。」

　　「哦！難道說，是柏某得罪了天下群雄不成？」

　　「當然不是。」

　　「那就怪了，你們……」

　　「兄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柏某明白了，你們是各負其責，不是親自下手掘墓的人。王兄，你有話就乾脆說出來好了啦。」

　　「這個……」

　　柏青山暗中戒備，神色間卻表現得冷靜從容，笑道：「在下正在著手查問暗中的主持人，苦於無從著手，希望從紫虛妖道身上找出線索來，可是不知他逃到何處去了。王兄，你很令在下為難。」

　　「有何為難？」

　　「你是請我來的，如果你不先行翻臉，在下便不好反客為主擒人迫供了。閣下一直就在用軟攻，迄未有翻臉的舉動，在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昌明居然沉得住氣，笑道：「老弟不必用激將法，在下將老弟請來，並未打算翻臉，而是想與老弟和平談判，希望在雙方有利的情形下，找出解決之道來。」

　　「別開玩笑，你們共有十七個人，這叫做和平談判？算了吧。」

　　「這是事實，希望老弟信任兄弟的安排。」王昌明說完，鼓掌三下。

　　後面一聲長笑，出來了三個人，捧了一個拜匣，大踏步而來，往中間一放。

　　「打開。」王昌明叫。

　　匣蓋打開，裏面是二十錠黃金，三顆上品珍珠，一顆徑寸大的翡翠，黃、白、綠三色光芒四射呢！

　　王昌明含笑伸手，笑道：「些許薄禮，不成敬意，三色微物，尚請笑納。」

　　柏青山呵呵笑，問：「王兄，是禮物呢，抑或是盤纏？」

　　「兩者都是。」

　　「在下無功不受祿……」

　　「老弟嫌輕不成？」

　　「這些禮物有血腥，在下不能收。」

　　「老弟你……」

　　「在下再說一遍，沾血腥之物，在下不要。」

　　「老弟言重了。」

　　「咱們彼此心照不宣，總之，這份盤纏在下不能收下，敬謝。」

　　王昌明臉色一沉，冷冷地問道：「老弟，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

　　「禮已不算菲薄……」

　　柏青山在懷中掏出一隻小盒，掀開盒蓋，裏面珠光耀目，十餘顆拇指大的渾圓極品珍珠出現眼前，他哼了一聲，大聲說：「在下以加倍的獎金，收買主事人的腦袋，儲金珠以待，絕不食言的。」

　　眾人眼睛睜得大大地，暗暗心驚，一個身上隨便可以掏出一盒價值千金極品珍珠的人，委實令人刮目相看。

　　王昌明更是心驚，這種人怎能用金珠來收買，嘆口氣頹喪地說：「在下走了眼，萬分抱歉，有瀆了，在下告辭。」

　　柏青山將珠盒納入懷中，笑道：「生意不成仁義在，在下感謝王兄的好意。」

　　「謝謝。」

　　「大丈夫言出必踐，希望王兄明白。」

　　「那是當然。」

　　「以千金買主事人的命，此話仍然有效。」

　　「老弟……」

　　「明天，咱們白鶴山羅氏祖塋見面，日正當中，在下正式宣佈賞格，如果王兄有興，希望能移玉前往會晤，並請將話傳出，謝謝。」

　　「在下當抽暇前往，但是否赴會尚難決定，屆時兄弟如不在場，休怪。」

　　「在下希望王兄務必撥冗前往一行。」

　　「在下盡可能趕到，告辭了。」

　　「不送。」

　　二十人帶了拜匣，腳下遲疑地走了。

　　柏青山反而大感意外，大惑不解。這些人既然設下埋伏，威逼利誘雙管齊下，利誘失效，為何不群起而攻？二十比一，他們為何平白放棄這大好機會？

　　當他回到路中，不由恍然大悟。北面，紫虛老道與法明和尚都在，神色萎頓，氣色灰敗，但另兩名年約花甲的人，卻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佩劍掛囊穿一式的青綢勁裝，面貌相同，都生了一雙三角眼和鷹勾鼻，一看便知是兄弟雙胞胎。

　　路南，是三個人，兩男一女。男的皆穿天藍色勁裝，年約四十上下，一個身高八尺像條竹竿。一個矮胖如豬生了一個小腦袋。兩男醜陋嚇人，女的卻貌美如花，看年紀只有雙十年華，穿的黛綠勁裝，把渾身的曲線顯得極為誘人，成熟女人的風韻令男人怦然心動，秀美的五官也極為出色，劍繫在背上，大紅劍穗迎風飄揚。

　　路對面，也有兩個人，一個粗壯結實，以霸王鞭支地盯著他冷笑，另一人年約三十上下，臉目陰沉，手中撫弄著一柄流星鎚，鎚頭在膝下徐徐搖擺。

　　他站在路中，笑道：「原來剛才出面的皆是二流人物。明知討不了好，所以知機全身而退，嚇不倒在下，只好臨時變計，讓你們這些一流高手來對付柏某，計算得很精哩！」

　　紫虛老道退了兩步，餘悸猶在地說：「不錯，就是他。」

　　柏青山呵呵一笑，向老道走去，笑道：「當然是我，在下正要找你呢！」

　　老道變色而退，和尚也悚然向側移。

　　雙胞胎老人左右一分，徐徐撤劍，幾乎同聲沉叱：「站住！說清楚再走。」

　　柏青山呵呵笑道：「沒有什麼可說的，在下要找老妖道問口供。」

　　雙胞胎大怒，右面右手用劍的人厲聲道：「你這小子好狂，死到臨頭居然如此狂傲。」

　　柏青山一面迫進，一面撤劍道：「老道的黨羽殺了八臂金剛主僕，兇手已經償命，在下要知道主使奪人祖墳的主事人，老道必須從實招來。兩位如果也是老道的黨羽，只管出手攔截就是。」

　　雙胞胎同聲暴叱，劍化長虹同時進擊，雙劍乍合，劍氣迸發，一左一右招出「雙龍戲珠」。這種一正一反的合璧劍術十分難以招架，配合得恰到好處，劍尖必須同時及體，令對方無法兼顧兩面，一招便可傷人。

　　柏青山在未摸清對方的造詣前，不願冒險接招，一聲長笑，向後疾飄八尺。

　　糟了！陷入重圍。

　　身後兩男一女到了他的左後方，三劍佈下了重重劍網。右側方使霸王鞭的人一聲怒吼，火雜雜揮鞭衝到，「大地蟠龍」攻取下盤。

　　使流星鎚的人相距丈二，鎚已破空飛到。

　　雙胞胎狂風似的颳到，如影附形跟進，用的仍是「雙龍戲珠」絕招。

　　他臨危不亂，猛地向右側方縱起，斜飛而出，一把扣住了射到的流星鎚，劍脫手向下擲出。

　　流星鎚一帶，不啻助他一臂之力，將他帶飛勢如狂鷹，脫離了霸王鞭的勢力範圍。

　　這瞬間，擲出的劍疾逾電閃，劍尖刺入使鞭人的天靈蓋。

　　轉瞬間，他人猶在空中，一腳飛踢流星鎚主人的腦袋。

　　流星鎚主人大駭，丟掉鎚索撒腿便跑。

　　他身形落地，鎚頭脫手斜飛，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敵眾我寡，慈悲不得，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鎚索接觸對方的脖子，鎚頭飛快地折回，閃電似的繞了一匝，他猛地一帶鎚索，力道驚人。

　　流星鎚主人的腦袋，突然向上飛，硬生生被鎚索所勒斷，與脖子分家，屍身向前仆倒，鮮血狂噴。

　　他放回流星鎚，只留三尺，索掄鎚飛旋，一面怒吼道：「看誰是下一名枉死鬼，誰先上？」

　　使霸王鞭的人，一聲未出便已斷氣。

　　只一照面間，便斃了兩人，尤其是那飛鎚斷頭的慘況，令人心驚膽跳，只嚇得七個高手名宿魂飛天外，渾身發冷。

　　鎚索逐漸伸張，飛旋更急，虎虎風聲似是夜鬼悲泣，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老道首先溜之大吉，不敢施展妖術。

　　和尚更機警，落荒而逃。

　　剩下的五個人徐徐向外退，臉色沉重。

　　「呔！」他怒吼。人似龍騰，流星鎚破空而飛，罡風厲嘯，鎚頭破風聲如殷雷。

　　雙胞胎向後飛退，遠出丈外。

　　美女郎向下一伏，鎚呼嘯而過。

　　矮大漢腳快，撒腿便跑。

　　瘦竹竿不信邪，舉劍急點鎚頭。

　　「錚」一聲脆響，劍身折斷。鎚頭餘威未衰，「噗」一聲擊中瘦竹竿的右肩。

　　「哎唷！」瘦竹竿被擊倒在地，狂叫著摔倒在丈外。

　　罡風呼嘯，鎚頭再次飛舞。

　　雙胞胎同時揚手，打出四枚神奇莫測的蝴蝶鏢。

　　柏青山吹口氣射向五官的另一枚翩然墜地，左手一伸兩指頭挾住了一枚信手彈出，「叮」一聲兩枚同時炸裂墜地。

　　四枚蝴蝶鏢，只有一枚掠過他的右脅下，劃破了脅衣，但未傷肌膚，墜落在身後兩丈左右，擊中物體後便不再折向。

　　說險真險，能在眨眼間毀去三枚蝴蝶鏢，沉著鎮靜不在乎生死的情緒救了他自己，事後他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雙胞胎已逃掉了，瘦竹竿也竄入路旁的草叢。

　　矮胖子與美女郎向南狂奔，如飛而遁。

　　他銜尾急追，大喝道：「不收屍你們走得了？留下！」

　　矮胖子向側一竄，狂叫道：「我回去收屍，我回……去收屍……」

　　美女郎仍向前正逃，突覺繩索套上了脖子，大駭而叫：「天哪……」

　　她反應甚快，左手已抓住了頸前的套索，丟劍再用另一手急抓頸後的鎚繩。謝天謝地，套索並未猛烈地收緊，僅恰到好處地勒住了她。

　　柏青山扣住了她右手的腕門，方鬆了套索道：「乖乖聽命，不然你將生死兩難。」

　　「你……」她臉色死灰地叫。

　　「不必叫了，你沒有任何機會啦！走！」

　　她怎敢不走？乖乖被柏青山牽入樹林深處。柏青山將她的百寶囊摘掉，先搜她的袖底與腰身及靴口，證實沒有暗器潛藏，方將她往樹下的草叢中一推，冷笑道：「四下無人，我想，你該吐實了。」

　　她揉動著脈門，悚然地道：「我沒有什麼可招的，信不信由你。」

　　「你招不招可由你不得，先請教芳名。」

　　「我……我姓廖，名綠綺。」

　　「難怪你穿了一身綠，人如其名。說吧，主事人是誰？奉誰之命前來截擊柏某？從實招來。」

　　「不知道。」

　　「哼！你要我動刑迫供？」

　　「你動手吧。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怕死我就不會前來碰運氣。」

　　「哼！我不會憐香惜玉，你非招不可。」

　　「你除了殺我，休想……」

　　「我不殺你，你等著好了。首先，我要將你羞辱一番……」

　　他一把將廖綠綺按倒，替她寬衣解帶。外衣解開了，胸圍子的帶子一鬆，凝脂似的豐滿誘人胸肌半露，春光無限……

　　廖綠綺不掙扎，沉靜地說：「如果你做得出，我還怕什麼？」

　　「你以為在下做不出？」他停手問道。

　　「你如果不是英雄豪傑，便不會出頭管這檔子閒事。英雄豪傑，便不會羞辱一個被制住的女人。」

　　「在下從不自命是英雄豪傑。」

　　「那你就動手吧，反正我已無力反抗。」廖綠綺閉上眼簾說，兩顆晶瑩的淚珠，出現在眼角閃閃生光。

　　他替廖綠綺掩上衣襟，苦笑道：「算我倒霉，你走吧！」

　　「你……」

　　「下次希望你別再撞在我手中。」

　　廖綠綺緩緩站起，感情地凝注著他，幽幽地說：「柏爺，我確是無可奉告。」

　　「你走吧！」

　　「紫虛道人將我們請來，盛情難卻，我們都來了。你所說的主事人，我們確是不知是誰，你必須從紫虛道人口中，方能問出結果來。」

　　「好，謝謝你。」

　　「我將離開建寧府。」

　　「祝你一帆風順。」

　　「再見，我欠你一份情。」

　　「別提了，但願今後姑娘好自為之，好好明辨是非，珍惜自己。」

　　「我不會再犯錯了，謝謝你！」

　　「但願如此，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願各珍重。」她盈盈行禮，轉身走了。

　　不遠處簌簌草響，一條藍影飛縱而來。

　　「好啊！又來了一個。」他抓起流星鎚叫。

　　「且慢動手！」藍影叫，在丈外止步，又是個嬌艷的美人兒，只是顯得年輕三兩歲，梳了三丫髻，一看便知是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娘。

　　「你走吧，我不想與女娃兒打交道。」他不耐地叫。

　　「你放走了那可惡的女飛賊，日後你休想安逸。」女郎笑道，不在意他的逐客令。

　　「她是個女飛賊？」

　　「在福建，誰不知綠燕廖綠綺是大名鼎鼎的女飛賊？你不是本地人？」

　　「在下山東柏青山，你是……」

　　「我叫余雯。」

　　「哦！幸會幸會，原來建寧三英的余姑娘，在下有一件事請教。」

　　「柏爺有何見教？」

　　「余姑娘知道瑞峰山羅家被人迫遷祖墳的事麼？」

　　「聽說過這回事，但語焉不詳。府城的武林朋友，大多皆接到恐嚇信，不許過問羅家的事。」

　　「余姑娘接到了麼？」

　　「家父未接到恐嚇信，建寧三英皆未曾接到，大概是……」

　　「人的名，樹的影，大概他們對令尊一門三英有所顧忌，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大概是吧。」姑娘傲然地說。

　　「姑娘是否不加置理？」

　　「本姑娘正加緊明查暗訪。在本府橫行不法的人，自然沒將余家放在眼下，余家絕不因未接到恐嚇信而默認這份交情。」

　　「姑娘可曾查出頭緒麼？」

　　「不曾，你……」

　　「在下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羅家的人。剛才那位綠燕，便是主兇騙來的黨羽之一。姑娘如果有興，何不與令師兄許文琛商量？令師兄已捲入是非之中了。」

　　「哎呀！真的？」

　　「在下豈敢相欺？在姑娘未曾與令師兄商量之前，請勿輕舉妄動，對方實力之雄厚，極為龐大驚人，貿然從事，結果可怕。姑娘如果決定介入，那麼，後會有期。在下要先走一步了，再見啦！」

　　「我這就回城去找敝師兄……」

　　「那麼，咱們是同道，走！」

　　回到碼頭，他辭退了船隻，不免感慨萬端，想不到為了等船，竟等出一身是非來。當然，他毫不後悔，能以在世時日無多的有用之身，為世間除暴安良伸張正義，他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他入城落店，投宿在平政門內的甌寧老店中，要了一間上房，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甌寧老店客人不多，但店房仍不少，是一棟四合院兩進式的老古土瓦屋。上房在後進的東廂，花木扶疏，頗為清幽。

　　掌燈時分，許文琛化裝易容扮成店伙，至上房會晤，告訴他城東光祿坊的白雲崇梵寺中，有一批來歷不明的人，借住西廂客院，出入極為神秘，希望他能抽暇前往踏探，也許可找出一些線索來。

　　一落店便被許文琛查出落腳處，他對許文琛有了信心，目下他不再孤單，不再是單槍匹馬孤軍奮鬥，至少有了耳目，能獲得地頭蛇的協助，他暗自慶幸。

　　他決定到白雲崇梵寺一行，這座本城第一大寺很易找，不必操之過急，他準備三更正再出發，還足有餘裕辦事。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客店中的客人皆習慣早睡，二更天全店便人聲寂靜，只有一兩名值勤的店伙悄然往來，廊中一兩盞氣死風長明燈幽暗如同鬼火，夜深了。

　　他剛換上夜行衣，佩上劍，便聽到窗外微風颯然，風聲有異。

　　他警覺心甚高，立即不假思索地將枕頭塞入被中，從帳後溜出，幽靈似的升上了二樑。房間未加建承塵，屋樑桁架皆可藏人。

　　怪事產生了，窗閂自退，窗門悄然而開，但不見有人。

　　一陣狂風捲入房中，燈火搖搖。接著，狂風倏止，而燈火開始變色，火焰上升，但紅光已斂變成一道青綠色的火焰，全房頓成幽暗的鬼蜮。

　　微風颯然，一團小白氣飄入室中，開始旋轉，愈旋愈大，最後變成一個鬼物。

第十一章　夜店陰風

　　柏青山正準備夜探白雲崇梵寺，尚未動身，但發覺窗外風聲有異。他警覺地升上屋樑藏身，以為有人前來行刺。剛躲好，窗門自開。

　　燈火變色，變成了幽暗青綠色的鬼火。

　　白氣入室，微風颯然，鬼火跳動，令人毛骨悚然。

　　小白氣旋動，片刻間便漲大百倍，逐漸形成鬼物的形態。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白無常。

　　樑上藏身的柏青山心中一冷，只用微閉的一個眼睛，冷眼旁觀下面的變化，據說邪不勝正，心正的人看不見鬼魅，眼神可令鬼魅自毀，因此他只用一隻微閉的左眼向下細瞧，以免將鬼魅嚇跑。

　　白無常虛空飄浮，向前一跳，哭喪棒一挑蚊帳，發出一聲鬼嘯。

　　帳中一無動靜，被中的假人毫無異狀。

　　白無常等得不耐煩，拘魂牌猛地向床中擊下。接著陰風乍起，白無常飄然出了窗口，在窗口變回一團小白氣，冉冉消失在夜空中。

　　窗門自閉，燈火復明。

　　柏青山一躍而下，自語道：「妖道已探出我的住處，派鬼物來嚇我。」

　　他掀帳向床上瞧，衾被與裏面的枕頭，竟然腥臭撲鼻，有一灘灰藍色的漬痕。

　　「妖道邪法高明，不僅是以鬼物嚇人，而是可用鬼物傷人了。」

　　他重新升上屋樑靜候變化，床上他放了一張木桌。

　　三更的更鼓聲傳到，鬼物果然去而復來。

　　這次窗門不開，先是燈火的火焰跳動。變成青色的火焰，與先前一般怕人。

　　「妖道又來了。」他想。

　　綠氣透窗縫而入，像一條綠色的火焰，長有三尺，入窗便變成一把鋼刀，直向床上飛去，穿帳而進，帳立即出現一個碗大的破洞。

　　「克勒……」鋼刀削掉了一條桌腿，在帳內繞飛，折木聲清脆。

　　剛刀連繞九匝，木桌成了一堆碎木，衾被稀爛。

　　柏青山虎目怒睜，閃電似的拔出辟邪劍，向下飛擲。「叮」一聲怪響，辟邪劍擊中了鋼刀。

　　燈火重明，鬼氣全消。

　　他飄身而下，一把便抓住被辟邪劍壓住的一柄六寸長，似鐵非鐵似木非木的小刀，冷笑道：「老道，你在自掘墳墓。」

　　驀地小刀在他手中扭動掙扎，似要掙脫而飛，像是活的。

　　他咬破舌尖，噴出兩星血珠沾在小刀上，小刀立即停止掙扎。他手急眼快，一把便撕下了刀上的一張貼在刀身上的小靈符，納入懷中冷笑道：「你跑不掉的，妖道。」

　　他將小刀綁在辟邪劍的劍靶上，然後熄了燈火，跳窗走了。

　　光祿坊是城中最大的一坊，南首便是東大街，這一帶皆是住宅區，環境相當幽靜，附近亭院甚多，但樓房出色的甚少。白雲崇梵寺的天心閣與梵音堂，是附近最出色的建築，只要登高一望便可一覽無遺了然於胸。往北，便是黃華山的山麓，街道延伸至山腰，向上走須經過不少石級。

　　他不用飛簷走壁的輕功從屋頂走，而是沿街道隱起身形逐段而行，避過巡更的更夫與巡夜的丁勇疾趨白雲崇梵寺。

　　剛折入至白雲崇梵寺的街口，左面屋簷下突然射出一條黑影，以奇快的身法一閃即至，疾衝而來。

　　他倏然止步，左掌徐徐伸出，蓄勁待發。

　　黑影在他身前八尺處突然止步，袍袂飄飄，黑夜中，亦可看出是一個中年和尚，攔住了去路不言不動，用陰森森的目光冷然注視著他。

　　他心中有數，猛然以龍騰九霄身法上升，腿不彈肩不晃，突然衝霄扶搖直上，迅捷無倫地升上了街右的瓦面。

　　和尚也快，大鵬展翅跟蹤躍登，表現得十分出色。

　　「好，咱們較量較量。」他想，立即飄身而下美妙地以「飛花落絮」身法著地。

　　和尚這次差了半分，在半空中略一停頓，在風聲呼呼中，後發同降。剛一沾地，柏青山如勁矢離弦，又上了瓦面。

　　「施主留步。」和尚在下面叫。

　　「要不要再較量陸地飛騰術？」他站在瓦面問。

　　「不必了，貧僧承認施主輕功高明三兩分。」

　　「閣下也不弱。」

　　「施主請下來說話。」

　　「上來談更方便些。」

　　和尚一躍而上，沉聲問：「施主是到白雲崇梵寺探消息的？」

　　「不錯。」

　　「施主貴姓大名？」

　　「山東柏青山，你呢？」

　　「貧僧道生。施主要到寺中探何消息？」

　　「看貴寺那群客人是何來路。」

　　「施主知道所冒的風險有多大麼？」

　　「不知道。」

　　「白雲崇梵寺的方丈，號稱東南第一僧，來自普陀落珈山。」

　　「哦！是不是早年號稱伏魔尊者的竺法蘭大師？」

　　「正是他。」

　　「怪！他為何招納亡命在寺中鬼混？」

　　「那些人中，有一位獨角蛟童賢，竺蘭大師早年曾經受過姓童的救命之恩，因此借此……」

　　「借此酬恩，不惜包庇兇手？」他沉聲接口。

　　「施主必須體諒方丈的困難。」

　　「哼！竺法蘭未免不明大義。」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

　　柏青山舉步便走，飄落街心。

　　道生和尚也一躍而下，攔住去路道：「施主仍要前往？」

　　「不錯，大師是不是想阻攔？」

　　「施主想到後果麼？」

　　「想到了。」

　　「施主要與東南第一僧為敵？」

　　柏青山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道：「在下立身行事，只問是非，理之所在，不怕任何人威迫利誘，任何人也休想阻撓在下的行事，東南第一僧的名號，嚇不倒我姓柏的。大師可以返寺告知竺法蘭方丈，這種以別人的鮮血作為酬恩的代價，不是佛門高僧所應為，他必須及早糾正這件錯誤的事。大師如果想阻攔，儘管出手便是。」

　　他沉聲說完，舉步向前闖。

　　道生和尚退了兩步，大聲道：「施主，不要迫貧僧動手。」

　　柏青山冷笑一聲，說道：「除非你能將在下擊斃，不然阻不了在下。」

　　「施主……」

　　「即使貴方丈能擊斃在下，他這輩子休想心安，成佛無望，還得下阿鼻地獄。」

　　「施主……」

　　「目下已死了不少人，貴方丈不知作何感想？貴方丈為了個人的恩怨，而令別人肝腦塗地，他為何不脫下袈裟，何必混在佛門弟子中造孽？」

　　道生不住向後退，不知如何是好。正感難以下臺，小巷中突然閃出四名僧侶，其中一人沉喝道：「道生法兄退！」

　　道生長嘆一聲，向側退走。

　　柏青山一步步向四僧接近，冷笑道：「你們大概想出手攔截，讓路。」

　　先前發話的和尚舉手一揮令三僧後退，立下門戶道：「阿彌陀佛！施主請轉。」

　　柏青山以一聲冷哼作為答覆，大踏步而進。

　　兩丈，丈五，八尺了……和尚一聲冷叱，進步一掌吐出。

　　柏青山橫挪半步，一掌斜引。罡風被他引得向側一掠而過，令他感到掌風迫體，護體真氣一陣波動，衣袂獵獵有聲。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他已試出對方的修為，掌力之渾厚是他生平所僅見，不由心中一懍。

　　「你練的是大摔碑手。」他沉聲說。

　　和尚一怔，一掌無功，知道遇上行家，一面功行雙掌，一面說：「施主好高明的引力術，再接貧僧一掌。」

　　聲落，翻掌便拍，掌不徐不疾地劃出一道優美的半弧，沒有掌風發出，暗勁山湧。

　　柏青山的掌也從容吐出，排氣而進。相距尺餘，勁流迸發。

　　雙掌終於接觸，「嘭」一聲掌心接實，罡風四射，人影乍分。

　　和尚踉蹌退了五六步，腳下的大青石板似有踩裂的聲音傳出。

　　柏青山只退了半步，冷笑道：「乾元一氣掌，你竟練了玄門心法，那麼，你不是和尚。」

　　和尚呼吸一陣緊，悚然地叫道：「你……你練的是六合潛能。」

　　「所以在下知道你練的玄門絕學。」

　　「這……」

　　「那麼，你也是隱身寺中的客人之一了，竟然穿了僧袍偽裝僧侶，是不是竺法蘭允許你們混跡佛門的？」

　　「廢話少說……」

　　「你非說不可。」他厲聲說，開始迫進。

　　和尚舉手一揮，向三同伴叫道：「聯手，永除後患。」

　　柏青山突然一聲低叱，閃電似的衝進，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在對方尚來不及聯手的前一剎那，突然放手搶攻。

　　和尚大駭，退已無及，大喝一聲，推山掌雙手齊出反擊接招。

　　高手拼命，一接觸勝負立判，除非有一方退讓，不然硬碰硬非死即傷，雙方皆瞭解對方的所學，如不全力施展有死無生。

　　柏青山怎肯與對方拼命？在雙掌行將接觸的生死關頭，大挪移向側扭身用上引力術，借力閃進右掌發如電閃，功行全掌，六合潛能發似山洪，一掌按在和尚的左後肩上，真力倏吐。

　　一瞬間，另兩僧到了，雙劍俱至。

　　同一瞬間，中掌的和尚扭身衝出，「嘭」一聲撞到一名同伴身上，兩人同時倒地，滾出丈外「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叫道「快……撤……」聲落，驀爾昏厥。

　　同伴狼狽地爬起，挾起昏厥的和尚，往小巷中一鑽，溜之大吉。

　　也就在同時，「錚錚」兩聲劍鳴，兩名出劍搶救同伴的和尚，劍被辟邪劍擊斷，大駭而退。

　　柏青山追逐右面的人，大喝道：「誰也別想走……」

　　右面一塊招牌頂端，突然飛下三道黑虹，迎頭罩落，急如星火。

　　「叮叮叮！」暴響連珠，火星四濺，三顆卵大的鐵膽在辟邪劍一擊之下，在劍尖前炸裂成碎片。

　　柏青山失去了追逐的機會，正想以牙還牙以劍擲射藏身在招牌上的人，街左的暗影中，已掠來一個黑影，叫道：「無量壽佛！施主請留步。」

　　他火速轉身向敵，冷笑道：「走了和尚，來了老道，在下相信你必定走不了，一切唯你是問了。」

　　黑夜中看不見面貌，但可看出身影形態，來人確是個老道，而且留了灰髯，年歲不小了。老道稽首一禮，朗聲道：「施主，貧道是來向施主求情的人。」

　　「求情？別開玩笑，求什麼情？」他冷笑著問。

　　「施主……」

　　「要在下饒了這些攔截的人？」

　　「不，貧道與他們無關。」

　　「你是……」

　　「貧道紫極。」

　　「我不認識你。」

　　「紫虛是貧道的師兄……」

　　「好，你也算上。怪！剛才你為何不乘機施用妖術？」

　　「貧道不會邪術。」

　　「怪！你不是白蓮會的妖人？」

　　「家師兄本是清修玄門弟子，只因為誤入歧途，交友不慎，誤投白蓮會。」

　　「你的意思是……」

　　「今晚家師兄施術驚擾施主，勞而無功，最後……」

　　「最後他用本命元神，作孤注一擲。」

　　「他不知自量……」

　　「因此死有餘辜。」

　　「家師兄並不是窮兇極惡的人……」

　　「但他已滿手血腥。」

　　「貧道知道他並非罪大惡極，因此斗膽請施主高抬貴手，放回他的本命元神，貧道必定帶他遠走……」

　　「不行，太晚了，他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以贖他的罪。」

　　「施主……」

　　「再見……」聲未落，他已躍登瓦面，去勢如電射星飛。

　　紫極急起直追，在後面大叫道：「施主請高抬貴手，貧道願與施主談交易。」

　　他在一處屋脊倏然止步，厲聲道：「老道，你聽清了，我這人不喜談交易。你所說的交易，是不是指用別人的性命，來買妖道的生死？」

　　「貧道絕不用別人的痛苦，換取自己的快樂。」

　　「那你打算如何交易？」

　　「貧道願以一瓶治百病的九還丹，與一瓶保命辟毒的玉露靈芝散，交換敝師兄的性命。」

　　「在下不信玄門弟子的煉丹術。」

　　「貧道的藥，保證可以起死回生。施主如果存心濟世，百顆金丹至少可救活三十條命，貧道以至誠祝施主成此功德。」

　　「你將令師兄帶至何處？如何管束他？」

　　「貧道要將他帶回小有凌虛之天，交給家師母嚴加管束。」

　　「話說在前面，在下有三件交換的條件。」

　　「只要貧道能辦得到，將盡力而為，請說施主的條件……」

　　「其一，在下需要一種拔毒聖藥，該種毒可能是從海中一種毒魚體內提煉而成，中毒的人可能三年兩載而不致命，時發昏眩，病發時如腦消之症。」

　　「這個……貧道恐怕無能為力，因貧道對毒物所知有限。至於各種劇毒，貧道反而有所涉獵，如鴆毒、牽機、鶴頂紅等等，入口氣絕，見血封喉，雖無法搶救，但仍可先期預防，玉露靈芝散便有預防之效，至於慢性毒藥，非貧道之長，須經漫長時日，或可找出病源。」

　　「在下並不想強人所難……」

　　「施主何不去找灰衣使者？使者一生沉浸於毒物數十寒暑，極為淵博號稱毒王，宇內無出其右，除了他旁人無能為力。」

　　「灰衣使者已身死大庾嶺……」

　　「他的下落貧道不知其詳，有關他的傳聞大多是不可靠的，這人遊蹤天下，出沒如神龍，可遇而不可求，貧道愛莫能助。」

　　「好，你這人倒還坦率。其二，令師兄必須供出主事人。」

　　「貧道可用迷魂大法將主事人找出來。」

　　「其三，在下要破他的氣門，以免他借武功挾妖術為禍江湖。」

　　紫極笑道：「施主何必費神，貧道帶他回小有凌虛之天，家師母將追究他投身白蓮會習妖術的大罪，他這輩子根本就不可能重出江湖為惡了。」

　　柏青山不再多說，揮手道：「在下答應你，他可以活，你回去取得口供，到客店換回他的本命元神。」

　　「施主明鑒，目下他遠在開元寺，來回費時，元神歸竅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

　　「那你就趕快些。」

　　「施主……」

　　柏青山將小刀與靈符取出，說道：「道長，在下能信任你麼？」

　　「貧道尚祈施主信任。」

　　他將小刀與靈符遞過，說道：「這是你所要的妖道的本命元神。」

　　老道將兩瓶丹丸取出奉上道：「這是施主的九還丹與玉露靈芝散。」

　　「口供……」

　　「口供明晨貧道親至客店面稟。」

　　「道長可以走了。」柏青山接下丹丸說。

　　「貧道告辭，明晨再見。」

　　經過眾和尚的攔截，與紫極老道的糾纏，天色已是不早，已不宜再前往白雲崇梵寺去探了，即使勉強前往，對方必定已有萬全準備，很可能凶多吉少，不去也罷。他立即動身返回客店，悄然跳落東院。

　　目光落在自己的窗口，夾覺心潮洶湧，毛髮悚立，心生警兆。

　　窗下，不是伏著一個黑影麼？

　　「擒住他！」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相距在三丈外，窗下附近種了不少花草，可以說，方圓十丈的大院子，真實像是一座小型花園，何處伏了人，如不走近不可能發現警兆的，能發覺窗下有人，他的目力與警覺心已是超人一等了。

　　他閃在一株花樹下，恩量片刻，終於決定暫時不必聲張，先看看附近是否還有其他的刺客同伴再說。

　　怪！怎麼黑影毫無動靜？難道是死人不成？

　　他取出三顆豆粒，向伏在窗下的黑影打去。

　　「噗噗噗」三聲輕響，三豆全中。

　　有洩氣聲傳出，黑影逐縮小。

　　「好啊！原來是個皮人引媒，附近定然有人……」

　　他知道遇上了老賊，正在心中好笑，驀地「嘭」一聲響，火光乍現。

　　皮人爆炸了，火光熊熊，有不少鐵片向四面飛射，有兩片擦脅衣與頂門而過，呼嘯聲令人聞之心向下沉。

　　如果他剛才貿然衝上擒捉皮人，結局便不知如何了？

　　他毛骨悚然，向下一伏。

　　爆出的火花直飛出兩丈外，牆壁上與花樹附近全被波及，如果被沾上，不皮焦肉爛才怪。幸好這些火焰片刻即自行熄滅，並未引起火災。

　　「咦！」東面有人叫，顯然有人潛伏。

　　他等到火光熄盡，方長身而起道：「諸位，出來說話。」

　　西面花叢中站起一個黑影，嘿嘿怪笑道：「咱們碰上了老江湖，妙計落空。伙計們，現身了吧！」

　　四角共出現十六個人，同聲叫道：「十面埋伏擒蛟龍。」

　　四周的瓦面也有二十人之多，也同聲道：「天羅地網誅妖孽。」

　　他一聲長笑，撤劍在手朗聲道：「柏某有幸，能獲群雄枉顧，深感榮幸。哈哈！在下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奪墓賊，到底是英雄還是鼠輩。有人敢通名號麼？我，山東柏青山。」

　　沒有人敢通名號，十六個人佔住了四面八方，徐徐迫近。

　　他移出樹下，笑道：「果然不錯，一群不敢稱名道姓，見不得人的鼠輩而已。倚眾群毆，可證明你們並不是什麼高手名宿，黑夜中你們絕難圍住柏某，柏某可以保證你們將有一半以上的人屍橫五步，上啦！」

　　一聲暴叱，四方有四個人疾衝而上，四劍齊聚，居然計算得十分準確，恰好四劍齊攻，不差分毫，手眼身法步無一不臻上乘，看出劍的聲勢便知是此道高手了。

　　劍嘯刺耳，風雷殷殷，劍虹快速飛射，光芒急劇流轉，人影乍合。

　　「錚錚……」劍鳴乍起。

　　人影倏止，劍虹乍斂，在四劍合擊下，柏青山屹立如嶽峙淵停，一招「八方風雨」，便擊破了對方的合擊狠招「萬流歸宗」。

　　但他也感到真氣翻湧，真力耗損至鉅，昏眩感因真力急劇損耗而光臨。

　　「啊……」右方的黑影狂叫著，突然扭轉摔倒在地。

　　「嗯……」前方的人以手掩胸倒下了。

　　這瞬間，斜刺裏飛來了一柄利斧，與一柄八角飛鎚。

　　他看到了朦朧的飛來黑影，本能地一劍揮出，「錚」一聲撥偏了利斧。

　　「噗」一聲響，右肩背挨了一飛鎚。他向前衝出兩步，幾乎栽倒。

　　昏眩感漸來漸猛，他的劍發出了可怕的震鳴。這時，如果有人接近，很可能同歸於盡，更可能被他所亂劍分屍。

　　四面又出來了四條黑影，有人叫道：「咱們接著上，雷霆一擊。」

　　先前未倒的兩個黑影，瘸著腿徐徐後撤，讓出空隙，一個叫道：「他已受了傷，斃了他！」

　　四劍進入部位，行將進擊。

　　驀地，東面瓦頂上有人飛墜而下，三個人幾乎同時跌落。接著，慘號聲驚心動魄，西、北兩面也有人接二連三飛墜而下。

　　四方瓦面共有二十人之多幾乎在同一瞬間跌下了九個人。

　　來了三名不速之客，都是身材矮小的人，兩人穿勁裝，一人穿長袍，三人用的都是劍，分立三方嘿嘿怪笑。

　　東面瓦頂的長袍人站在簷上面，笑著以怪異的口音說：「三十六比一，成何體統？限你們立即離開，不然有死無生……呔！下去！」

　　原來一名黑影乘他說話分神的機會，突從側方飛撲而上，劍化虹而至，來勢洶洶。

　　長袍人上身後仰，一掌斜撥，相距八尺，撲來的黑影突然一頓，如被雷殛，然後一聲驚叫，像飛鳥中箭翩然下墜，「嘭」一聲摜倒在兩丈下的樹叢中，起不來了。

　　北面的不速之客也用怪異的嗓音說道：「給你們半支香時間，讓你們救死扶傷。不走未離開的人，全得留下。」

　　留瓦面上的人紛紛駭然徐退，如見鬼魅。

　　「不許空手離開，帶人走！」南面的不速之客沉喝。

　　不一會兒，已經走得乾乾淨淨。一個柏青山已難對付，後來的三個不速之客不但形成反包圍，而且在剎那間便放倒了十個人，比柏青山更可怕，更厲害，再不見機逃命，豈不太傻？要有一個人心虛溜走，其他的人便鬥志全消，紛紛帶了受傷與被殺的人，溜之大吉。

　　柏青山倚樹而立，耳聽八方，神智並未昏迷，隨時準備與接近的人作生死一搏。

　　人去院空，四面無人。

　　南、北兩瓦面的不速之客，向長袍人舉手示意，悄然撤走了。

　　長袍人飄然而下，向柏青山走去，劍已歸鞘，舉步從容。

　　柏青山眼前發暈，看不見人，但聽覺極為靈敏，聽到了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劍尖移位，發出了陣陣龍吟。

　　長袍人一怔，在丈外止步，朗聲道：「柏兄，咱們是朋友。」

　　他不言不動，準備雷霆一搏。他見過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經驗告訴他，生死關頭，不可信任別人。他看不見四周的變化，耳聽的動靜未可信賴。

　　長袍人踏出一步，柏青山的劍也指出了。

　　「柏兄，請收劍說話。」長袍人沉靜地說。

　　他哼了一聲，強提心神說：「不許任何人接近。」

　　「咱們是朋友。」

　　「此時此地，柏某沒有朋友。」

　　「你……」

　　「退回去！」

　　長袍人不明白他何以表現得如此乖戾，叫道：「在下姓費名芳，剛才已將那群惡賊趕走了。」

　　「謝謝。」

　　「你怎樣了？」費芳關心地問，重新舉步走近。

　　「不許再進！退回去。」

　　「你……」

　　「再進一步，生死相拼，閣下援手之情，盡付流水。」

　　「請信任我，你……」

　　「目子柏某誰也不信任。」

　　「你……你是否受了傷？」費芳的嗓音在變。

　　「不要管我。」

　　「老天！你……你怎能拒絕別人相助的誠意？」

　　「柏某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只是目……目下……」

　　他雙腳一軟，滑倒在樹下。

　　費芳大驚，急急搶上。

　　他一聲虎吼，奮餘力一劍揮去。

　　「嗤」一聲厲嘯，劍尖拂過費芳的左腿外側。費芳驟不及防，幾乎挨了一劍，袍袂被劃了一條縫，劍氣直迫肌膚，令他大吃一驚，飛退丈外，毛骨悚然。

　　辟邪劍砍入樹中，柏青山已陷入半昏迷境地。

　　「柏兄，你……你怎麼了？」費芳惶然地追問。

　　柏青山已無法回答，像是僵了，但劍已拔出，誰也不知他是否仍能揮劍自衛，半躺在樹幹上虎目仍然瞪得大大地。

　　費芳惶亂地左右移動，進退遲疑，焦急地叫道：「柏兄，回答我，回答我……」

　　沒有回答，他再急促地叫：「我不管，我要幫助你，你如果再動劍，我只好打昏你了。」

　　他一面說，一面將徐徐接近，將手伸出說道：「柏兄，你需要幫忙，請相信我，把劍交給我吧，我……」

　　他身形一閃，側射丈外，然後以神奇的身法向後繞，無聲無息如同鬼魅幻形，到了樹後倏然伸手，便扣住了柏青山的右手脈門。

　　柏青山已神智昏迷，本能地左掌急伸，便扭轉身軀抱住了費芳，發出一聲獸性的咆哮，力道千鈞，將費芳拖倒在地，抱得結結實實。

　　「哎……」費芳驚叫，伸左手便扣住了他的咽喉，但不知怎地，卻又不忍下手，急叫道：「放手！放……你……」

　　他感到柏青山的力道突然消失，不由心中一震。

　　「柏兄……」他驚叫。

　　柏青山終於昏迷不醒，失去了知覺。

　　費芳掙脫了柏青山的手，一摸鼻息，驚叫道：「他已脫力昏迷，糟！」

　　救人要緊，他收了辟邪劍，將柏青山抱起，跳窗而入。掌起了燈，他發覺柏青山臉色蒼白，呼吸不平靜，手腳有輕微的痙攣。

　　「他受傷不輕，老天！」他驚叫，三不管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顆丹丸塞入柏青山的口中，一捏牙關，吹口氣丹丸下喉，再找水灌了兩口水，方替柏青山解衣檢查傷勢。

　　他大惑不解，不知柏青山為何傷得如此離奇。除了右後肩琵琶骨被鈍器擊中，有拳大的淤傷外，找不出第二處傷痕。

　　「是不是中毒？這點點傷絕不會令他昏迷的。」他百思莫解地自語。

　　他不好替柏青山檢查全身，只大略地檢查上體而已。下身腰褲毫無異狀，不可能有其他的傷痕，只好在房中等候藥力行開，看以後有何變化。

　　這是一間相當雅潔的客房，房中收拾得乾乾淨淨，但床上卻一塌糊塗，蚊帳已裂如被快刀亂削，一堆碎木與零亂的衾被，可看出是被鋒利的刀劍所毀遺痕。

　　「這是什麼人把此地弄得如此零亂不堪？他碰上心狠手辣的可怕高手了。」他搖頭自語。

　　當然他並不明白，入侵的人為何拿家具出氣？正在檢查中，安置在椅上的柏青山徐徐醒來。

　　他正在察看碎桌的刀口，突聽身後的柏青山沉聲叫道：「閣下貴姓大名？有何見教？」

　　他心中狂喜，轉身一看，柏青山站在椅前，依然生龍活虎，只是臉色蒼白而已。

　　「謝謝天！你醒了。」他喜悅地大叫。

　　「你是……」

　　「我叫費芳。剛才你……」

　　「哦！我記起來了，你是助在下一臂之力的人，謝謝你，費兄。」柏青山抱拳行禮道。

　　「柏兄，剛才你……」

　　「沒什麼，老毛病發作而已。費兄請坐，兄弟去泡杯茶來。」

　　房中原準備有茶水，他一面泡茶，一面打量著這位仗義助拳的新朋友，那是一個年輕人，眉清目秀，可惜臉色蒼黃，小嘴唇上留了稀稀疏疏的兩撇小鬍子，最引人注目的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眉梢眼角湧現著笑意。看身材，大概只有十三四歲，一襲青袍又嫌寬大了些。戴了一頂儒巾佩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坐著那兒不住偷偷地向他打量，似乎在迴避他的目光。

　　費芳確是在迴避他的目光，遲疑地說道：「柏兄，剛才你的神情嚇壞我了，你真的不曾受傷麼？」

　　「真的，他們雖然很了得，但還傷不了我。」

　　「不，你就是中了他們的暗算，被他們用毒物所傷。」費芳關心地說。

　　柏青山心中一跳，問道：「費兄，你對毒物是否學有專精？」

　　費芳搖搖頭，笑道：「我是個門外漢，只知道毒物可怕。但我的家傳保元辟毒丹，卻可預防一些令人昏眩、麻痺、窒息、嘔吐等等劇毒，可是對那些見血封喉的天下奇毒無濟於事。剛才我怕你受傷或中毒，所以大膽給你服下了一顆丹丸。」

　　他將茶奉上，笑道：「謝謝，剛才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相助，我必定栽在他們手上了。」

　　「柏兄，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老毛病……」

　　「沒什麼，剛才接了他們四劍合擊，他們的劍上內力出奇渾厚，一時脫力而已，那四個高手的內力修為，至少也下了三十年苦功，我勝得十分吃力，四方聚力合擊，我除了硬接之外，連借力打力的機會也抓不住。」

　　「柏兄，內功是否受損？是否有岔氣的可能？脫力而昏眩，不是好現象……」

　　「呵呵！謝謝你的關注，不要緊，留得命在，已經是不容易了。費兄年歲甚輕，尚帶童音，能將那些高手名宿趕走，兄弟自愧不如，請問費兄今年貴庚，仙鄉何處？」

　　「我是浙江人氏，今年方二八，性喜山水，想到武夷九曲開開眼界。」

　　「呵呵！慚愧！我今年及冠，比你虛長四歲，但藝業卻比你相去遠甚，令師必定是非常人，方能調教你這位出色的弟子。」

　　「別罵人了，其實你的根基比我深厚得多，我只是慣於取巧而已。」

　　「費兄……」

　　「你比我大，我叫你大哥，可好？」

　　「這……不嫌我高攀？」

　　「說這種話的人，該打！」費芳笑著說，頰旁居然出現了笑渦。

　　柏青山並未留意，笑道：「那麼，我稱你為賢弟。過幾天，我陪你一同遊武夷。愚兄平生無所好，只好遊山玩水……」

　　「也好打抱不平，行俠仗義……」

　　「最近方不得已管些人間不平事，以武犯禁，不足為法。愚兄寄情山水，滌一己之靈性。論武藝僅略窺堂奧。論學識修養，愚兄反而見長些，雖不敢說才高八斗，滿腹經綸，但學富五車，不敢菲薄。」

　　「小弟深信大哥有此造詣……」

　　「呵呵！好了，再吹下去，就窘態畢露囉！賢弟，今晚你我一見如故，也是緣分，但不知賢弟落腳在何處？」

　　「小弟住在西院廂房。」

　　「哎呀！原來還是同店，我就不留你了。我這兒很亂，你還是回房，休息休息，明天咱們再聚首，我治酒作東。」

　　「大哥，天快亮了，何不作竟夕談？」

　　「這……」

　　「大哥，床上是怎麼回事？」

　　「喝！你如果早來，便可看到怪事了。愚兄不信妖邪，偏偏接二連三碰上一些令人迷惑的怪事。今晚一個白蓮會妖道先遣鬼怪前來鬧事，勞而無功，最後以元神幻化妖刀，孤注一擲前來行兇，把這裏砍得一塌糊塗。」

　　「你是說妖術？世間真有妖術？」費芳駭然問。

　　「我的回答是有，而且千真萬確。」

　　「你……」

　　「我不怕，邪不勝正，何怕之有。」

　　「大哥，你在本城是否有困難……」

　　「呵呵！賢弟不必胡思亂想，與這些小混混周旋，愚兄對付得了。賢弟，你是不是有困難？可不能瞞我，說啦！」

　　費芳在套他的口風，他卻不想將費芳拖下水，轉過話鋒問費芳是否有困難，義形於色態度誠懇。

　　費芳搖搖頭，笑道：「我沒有困難，我很少管閒事哪！哦！我想起來了。」

　　「賢弟想起什麼來了？」

　　「小弟途經浦城，去訪才子江淹祠，想看看這位江郎才盡的才子故里，卻碰上了一位厲害的人物找麻煩。」

　　「有人敢找賢弟的麻煩？」

　　「是的，而且是一位少女。」

　　「老天！你這點小小年紀便與女娃娃打交道？」

　　「她找上我，可不是我找她。她有一具瑤琴，老天爺！她的琴音……」

　　「且慢！她是不是穿一身藍衣裙？」

　　「咦！你……你知道？」

　　「她可用琴音降龍伏虎，可用琴音殺人……」

　　「咦！你真知道她？」

　　「知道，賢弟，你與她……」

　　「小弟敗在她手下，大哥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柏青山臉色一變，離座在房中往復走動，劍眉深鎖，不勝煩惱。

　　「大哥，你怎麼了？」費芳追問。

　　他久久不答，最後在費芳面前一站，正色道：「賢弟，愚兄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但這件事，愚兄不能助你，抱歉！」

　　「大哥……」

　　「賢弟，不要迫我。」

　　「她……她是你的朋友？」

　　他心事重重地搖頭，苦澀地一笑道：「不瞞你說，她雖然不是愚兄的朋友，但她曾經三番兩次幫了愚兄的忙，在緊要關頭曾全力替我解圍，我不能負她。」

　　「這……」

　　「賢弟，她不是壞人，如果日後再碰上她，我願替你們化解這段誤會，怎樣？」

　　「大哥，你知道她的底細麼？」

　　「不知道。」

　　「她為人如何？」

　　「不知道。但我僅知道她心硬如鐵，濫用雷琴的琴音殺人，我怕她，女孩子心腸太硬，不宜交之為友。女孩子天性溫柔，心腸硬便是天性易變……」

　　「大哥，那麼，你……」

　　「我不能幫你。」他斬釘截鐵地說。

　　費芳長嘆一聲，苦笑道：「大哥，我不勉強你。」

　　「賢弟，原諒我。」他懇求地說。

　　「大哥……」

　　他倏然拔劍出鞘，神色凜然。

　　費芳失驚而起，驚叫道：「大哥，你……你想怎樣？」

　　他冷冷一笑，說：「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欠你一份情，但我不能報答你。在下歃血明心，聊算回報老弟臺今夜的情義……」

　　「大哥，你怎麼啦？我與那女郎毫無仇怨，根本不要你幫忙去找她報仇雪恨，只想請你替我引見她，你……」

　　他吁出一口長氣，收劍苦笑道：「賢弟，你怎麼說話婆婆媽媽，老天！你何不早說清楚？」

　　「嘻嘻！大哥，你並未給我說清楚的機會呢！」

　　柏青山走近費芳，大指頭幾乎點在對方的額角上，笑道：「你呀！人小鬼大，呵呵！你得小心，那是一條母大蟲，日後遇上她，愚兄保證替你引見，但等到你吃到苦頭，可不能怨我。」

　　「大哥，你認為她還有其他的缺點麼？」

　　柏青山回到座椅落坐，沉思片刻慎重地說：「沒有，除了心腸硬之外，她可說是個近乎無瑕的好姑娘。我與她雖僅數面之緣，但我相信我的目光和相人術。」

　　「這個……」

　　「我們不談她了，談談至武夷的行程。」

　　「別忙，先談談大哥在此地的困難。」

　　「我沒有困難。」

　　「那些圍攻你的人……」

　　「跳樑小丑，何足道哉？你千萬不可過問這些小事，咱們談談各地風光，免得讓這些不相干的事掃興。」

　　費芳大笑離座，笑道：「那麼，你我以後再談，天色不早，我得回房安歇，免得我那兩位小僕擔心啦！告辭，明天見。」

　　「也好，明天見，別忘了明天愚兄作東，你我把盞言談。」

　　送走了費芳，他草草就寢，結交了一位朋友，他頗感欣慰，安心沉沉睡去。

　　一早，店伙送來了一封書信，赫然是費芳的手書。書中說接到浙江來的家書，需立即返家，武夷之行，容圖後期。因知大哥夜來辛勞，不願驚擾，所以匆匆留書而別，幸勿見怪。

　　他問店伙，知道費芳一主二僕，天未明便已動身走了，不由徒呼奈何，不勝惆悵嗒然若失。

　　「誰知咱們日後是否相見有期呢？賢弟，也許咱們只能來生再見了。」他呆視著書信喃喃自語。

　　他盡量休息，養精蓄銳，巳牌左右許文琛前來討信息，他將夜探白雲崇梵寺，半途遇道生和尚與一群僧侶攔截，無功而返的事說了，並將店中夜鬥的經過略加說明。最後告知白鶴山約會的事，請許文琛速派出眼線在各地守候，以便跟蹤赴會人的下落，千萬叮嚀，切不可貿然出面插手管事。

　　午牌初，他內穿勁裝，外穿青衫，帶了辟邪劍，大踏步出城，徑赴白鶴山。

　　他先到白鶴山房走走看看形勢，這座一朝名臣楊榮的讀書處，已由楊家的子孫整理得煥然一新，是本城學會中的生員子弟們，前來讀書遊玩的地方。

　　今早紫極老道失信，未至客店送來紫虛妖道的口供，他認為自己受了騙，太過信任於人。今午羅家墳園的約會，兩老道很可能用妖術來對付他。

　　他找了一條黑狗，宰了將血灌入一根竹筒，準備停當，方向羅家墳園而去。

　　事先已打聽清楚，羅家墳園不難找到。到了墳園，他不住搖頭，哪有什麼五龍朝日吉地？廣大的墳園後，凸起的山丘延伸出五條丘腳，如此而已。他不懂風水之學，但怎麼看也不像是龍眠吉地。

　　有人比他先來，但似乎並未看到熟面孔，是不是對方請來奪墓的人，他並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他也一無所知。

　　但他可以斷言，至少有一大半是奪墓主事人請來的打手。

　　只要有人前來參加，他便成功了一半。

　　距午正不足一刻時辰，散處在山林荒野中的人逐漸向墓前聚集，三五成群，也有些是落單的人。但不管是落單或結伴，每個人都帶了兵刃，有些人扮成村夫，有些人扮成小客商，但大多數扮成遊山的人，帶了僕從小廝煞有其事。

　　墓前的祭臺甚大，石案重有三千斤，巨大的三足石香爐重量也不下千斤。格局古樸莊嚴的墳園入口，兩行松柏修整得清清爽爽。

　　他踏入墓園走道，大踏步走近了祭臺。打開帶來的一包香爐紙馬，他從容上香行禮如儀。

　　祭臺上，擺了那隻小珍盒，十餘顆極品珍珠寶光四射，令人眼花撩亂，珠盒左面，是三顆錢大的祖母綠名貴寶石。右面，是一座其色猩紅鮮艷奪目的尺高珊瑚。

　　這都是無價之寶，真要以時價估計，二千兩黃金不算太貴。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對方既然花錢買兇手，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重金珍寶尋找兇手又有何不可？以毒攻毒，他想這世間貪財的人多的是。

　　日正當中，四周已到了三四十名男女群雄。

　　他躍上祭臺，虎目中冷電四射，舉目環顧四周，亮聲叫道：「日正當中，午正已到。」

　　四周鴉雀無聲，僅松樹陣陣濤聲。

　　他發現有人在遠處徘徊偷窺，不知外圍到底有多少看風色的人。

　　所有的目光皆向珍寶集中，紅、綠、白三色寶光，吸引了無數貪婪的眼神，群雄皆屏息以待。兩妖道蹤跡不見，大概不敢來了。

　　他游目四顧，一字一吐地道：「在下山東柏青山，行道江湖初臨貴地，路見不平，管了這檔子奪墓案。這件事，在下不必多費唇舌，總之，這座墓園是羅家的祖墳，奪墳人不擇手段收買兇手，不擇手段迫害羅家的人，已經出了不少人命。在下與羅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激於義憤出面打抱不平，所行所做與羅家無關。諸位可曾看到這三色珍寶麼？」

　　那還用說？所有的目光皆投向寶光耀目的珍寶上了。

　　他冷冷一笑，又道：「在下孤身一人，無法追查奪墓的主事人，因此以這三樣珍寶，贖買主事人的首級。極品珍珠十二顆，每顆可值白銀三百兩以上；祖母綠寶石一雙，每顆可值白銀千兩左右；紅玉珊瑚一株，在江南，可值白銀四千兩，在邊疆塞外，可換駿馬千乘。」

　　他說出價值，那些貪婪的眼睛更亮了。

　　有人躍然欲動，竊竊私語議聲四起。

　　他瞥了眾人一眼，稍頓又道：「奪墓人既然能花重金收買兇手，自然是富甲一方，財力雄厚而且與江湖朋友有交情的人。也許在下的財力不如他雄厚，但自信這三樣珍品諒他也拿不出來。在下鄭重宣佈，誰能將那位主事人的腦袋擱在祭臺上，他就是這三樣寶物的得主。」

　　他這驚人的消息宣佈，立即收到了預期的效果，人群一陣騷動。

　　他冷冷一笑，又道：「當然，在下的珍寶不能白給，必須有憑有據，證據確實，不能隨隨便便捉一個人來，誣指無辜為主事人，天下間哪有這種便宜事？在下於甌寧客棧等候消息，在此地以人頭換珍寶，絕不食言。」

　　他看出有些人動了貪念，似乎想下手奪珍寶，便躍下祭臺，大聲道：「如果有人想貪心，覬覦珍寶想不勞而獲，在下勸他趕快收起這愚蠢的念頭。柏某如無保護珍寶的能耐，豈敢帶著這些珍寶走江湖？」

　　他一手抓住石香爐，一聲低叱，石香爐突然凌空而飛，上升兩丈餘，像山嶽般向下壓來。

　　在群雄驚叫聲中，他伸右手一把接住香爐腳，大喝一聲，又將石香爐擲出兩丈以外，在隆然大震聲中，陷入地中尺餘。

　　單手飛擲千斤石香爐上升兩丈，再單手接住橫擲兩丈餘，沒有千斤神力，休想。

　　他拔出辟邪劍，一聲長笑脫手飛擲，「喳」一聲劍沒入石香爐，盡偃而沒。

　　他拍拍手，大踏步上前伸兩指拔出，「喳」一聲劍入鞘，從容回到祭臺，將珍寶打好包裹大踏步走了，臨行揮手道：「在下於甌寧客棧恭候未來的珍寶得主，再見了。」

　　有人不死心，上前摸摸石香爐，看是不是石製的。

　　兩個人上前搬，沒搬動。

　　眾人目送他揚長而去，沒有人敢出面攔截。

　　繞過里外的山腳，進入一座密林，前面人影紛現，老老少少不下二十之多。

　　他止步回顧，五個黑衣人正搶出現身截住退路。

　　一聲怪笑，左面又有五個人現身。

　　「桀桀桀桀……」右面怪笑聲刺耳，共出現了八個人。

　　他陷入重圍，終於被他將人誘出來了，有人攔截，盡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他毫不感驚訝，從容地將包裹背上。

　　挪了挪辟邪劍，他哈哈一笑，大踏步向前闖。

　　前面二十餘名男女，看到他沉著冷靜的神色，頗感意外，一個個臉上皆湧起怒意。

　　「此路不通！」攔在路中的一名佩劍花甲老人沉喝。

　　他哈哈大笑道：「條條大路通長安，世間哪有不通的路？路是人走出來的，在下不是在走了麼？」

　　「站住！」

　　「是你不准在下走麼？」

　　「此路是老夫所有。」

　　「哦！你要收買路錢？」

　　「就算是吧。」

　　「哈哈！你偌大年紀，收買路錢不嫌年紀太大了？」

　　「能收錢，就不怕年紀大。」

　　「哈哈！你太老了，有銀子你也搬不動。」

　　左面踱出一個壯年人，豹頭環眼，虎背熊腰，佩了一柄鬼頭刀，怪叫道：「好啊！你嫌周老年紀大，我怒豹潘洪如何？」

　　「很好，很好。」他點頭笑道。

　　「哼！你的眼光不錯。在咱們這些人中，我怒豹潘洪是藝業最差的一個。」

　　「哈哈！搬銀子你大概不太差。」

　　「搬你那三樣珍寶，潘某還費不了多大勁。」

　　「哦！你要珍寶。」

　　「不錯。」

　　「你該去把奪墓主事人的頭拿來交換。」

　　「廢話！快將珍寶丟過來。」

　　「你真想要？」

　　「潘某連你的頭也要……哎唷！」

　　話未完，人影一閃，「啪」一聲暴響，已被柏青山出其不意欺上，一耳光擊得跳撞出丈外，幾乎跌倒。

　　這剎那間的變化，快逾電光石火，柏青山出手之快，神乎其神。

　　怒豹潘洪大駭，兇焰盡消，如見鬼魅般向後退，左頰上指痕宛然，先是蒼白，接著是泛紅，泛腫，變紫。

　　「你怎麼不搬取珍寶了？」柏青山揚聲問。

　　怒豹扭頭便走，遠退出五六丈外了，腳下踉蹌，被這神奇快速的一掌嚇破了膽，哪敢回嘴？

　　其他的人，皆被柏青山這一擊嚇了一大跳。

　　花甲老人臉色一變，徐徐拔臉沉聲道：「好小輩，你的身法像是傳說中的浮光掠影。」

　　柏青山搖搖頭，笑道：「在下所學的絕不是浮光掠影，人是不可能與浮光掠影比快的，只知練武講究一個快字。進退快，閃避快，出手快，反應快，如此而已。因此說學拳千招，不如一快，閣下如果比在下快，當然可能獲勝。假使閣下認為骨頭硬了，心有餘而力不足，那就乖乖退開，不然可能斷送一生辛辛苦苦獲得的名頭與聲譽，何苦來哉？」

　　「你小子該知以靜制動……」

　　「哈哈！在下也知道寓快於慢的秘訣，打！」

　　花甲老人勃然大怒，一劍拂出即叫：「好狂的小輩……哎！」

　　花甲老人只顧對付柏青山的手，卻忽略了柏青山的劍。他左手是誘招，存心激怒對方，在對方拂劍攻手的剎那間，以神奇莫測的手法拔劍進擊，撒手，拔劍，欺進，出劍，傷人，一氣呵成已臻以神馭劍的化境，但見劍光一閃，辟邪劍危極險極地拂過花甲老人的頂門。

　　花甲老人大駭而退，伸手一摸頂門，髮結已不見了，再摸了一手血，原來頂皮被削掉一片。

　　「咦……」四周傳出了驚駭的叫聲。

　　這瞬間，人影暴起，柏青山已像離弦的勁矢，追擊退後的花甲老人。

　　老人大駭，向側急閃。

　　「哈哈哈哈……」柏青山長笑震天，從老人讓出的空隙中疾衝而過。

　　老人的身後兩丈左右，已有人填補了老人原先所站的位置，這人是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已撤下長劍戒備。

　　「此路不通，退回去……」中年人大喊，劍出「靈蛇吐信」，兇猛地出招攔截，劍上的火候相當精純，劍氣直迫三尺外，嘯鳴宛若虎嘯龍吟。

　　「錚！」中年人的劍被崩出偏門，柏青山硬接了這一招。

　　兩側的人嚇了一跳，怔住了，忘了合圍進擊之舉。

　　柏青山的劍已乘勢吐出，指向中年人的左胸要害。

　　中年人扭身閃避，百忙中想收劍反擊。

　　但已慢了一步，「噗」一聲響，柏青山疾衝而過，不用劍用腳，衝越的閃電間，一腳踢在中年人的左脅下。

　　「哎……」中年人狂叫，摔倒在地，連滾兩匝。

　　柏青山已一閃而過，突圍而去，掠出五六丈外，收劍扭頭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們快死了硬搶珍寶的心，趕快去找主事人的罪證，取頭換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你們還有機會，少陪了。哈哈哈……」

　　在長笑聲中，他展開了輕功絕學趕路，後面，追趕的人像潮水，也像一群爭食的烏鴉。

　　他急趕急走，出林半里，又進入一座樹林，他一閃不見。

　　這是一座矮林，枝椏低垂，人往林中一鑽，視度不良，追的人豈能進入？

　　對方人太多，青天白日易受圍攻，他不願冒險，因此運用機智製造突圍的機會，果然如願以償，毫無困難地出困，溜之大吉。當然他不甘心，必須查出這些人的底細，機會不可錯過，這些人總會有落單的時候，他必須耐心等候機會的到來。

　　怪！這些傢伙為何不追來了？

　　他向側一繞，重入叢林。

　　人群已散，他追上了三個人。這三位仁兄正向白鶴山走，一面走一面低聲交談。

　　妙極了，三個人容易對付。他腳下一緊，穿林而走，先一步繞至前面等候，伏身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下，借草隱身，等候獵物前來送死。

　　說巧真巧，路對面的草叢中，也伏著一個人，比他先到許久。他一時大意，並未先搜附近，也無暇先搜。

　　三位仁兄出現了，漸來漸近。不錯，是剛才攔截他的人。

　　三人一面走，一面交談，路徑窄小，只容一人行走，因此三人魚貫而行，走在中間的馬臉中年人不住搖頭道：「這小子真夠狠的，這一手也太過陰險。天知道他哪兒來的那麼多珠寶？為了不相關的事，竟以萬金充作賞格，出手之大方，委實駭人聽聞。你們看好了，這些珠寶所掀起的風波，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哩！」

　　後面走的三角臉大漢嘿嘿笑道：「管他娘！在下並不想發橫財。」

　　「哈哈！你不想發，有人要發呢。」走在前面的人說。

　　「不錯，那小子說對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總會有人送命的。老實說，在下也感到心中放不下，委實有點眼紅。」馬臉中年人說，眼中湧出貪婪的光芒。

　　「大哥，你心動了？」後面的三角臉大漢問。

　　「三弟，你不在意？」馬臉中年人扭頭反問。

　　「別忘了，咱們已得了人家的好處。」三角臉三弟信口答。

　　「好處？哼！秀才人情紙一張，百十兩銀子的禮物，哼！」

　　「咱們是為了道義……」

　　「道義一文錢幾斤？兄弟，別傻。」

　　「大哥之意……」

　　「先看他們是否能斃了柏小輩，是否能奪得珠寶。」

　　「如果失敗……」

　　「哼！咱們何不探出主事人是誰再說？」

　　走在前面的吁出一口長氣道：「嘩！萬金珠寶，我見猶喜，不喜的人才是傻瓜。大哥，我贊成你的高見。」

　　「對，咱們留心些就是。」馬臉大哥低聲說。

　　「留心？我不幹。」

　　「你……」

　　「為免讓人家捷足先登，咱們必須趕快進行。」

　　「不錯，但……」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們找胡狼郭老大直接要人。」

　　「這恐怕不太好，郭老大請咱們來幫忙，以道義……」

　　「大哥不是常說道義一文錢可買不少斤麼？」

　　「這……」

　　「不必三心兩意了，這些珠寶可令咱們兄弟坐食三輩子。得手之後，咱們便不用在江湖鬼混了，討個老婆，養他娘五男三女，豈不寫意？」

　　馬臉老大點點頭，陰陰一笑道：「對，刀頭舔血的生涯，真該結束了。三弟，你意下如何？」

　　後面腳步聲突然消失，得不到回答。馬臉大哥一怔，轉頭一看，糟！三角臉三弟直挺挺地仆倒在後面十餘步處，無聲無息。

　　「哎呀！」馬臉大哥驚叫。

　　兩人回頭奔到，同時俯身伸手相扶，急叫道：「三弟，你……」

　　驀地，身側有人冷笑道：「他睡著了，不用叫啦！」

　　兩人大駭，放手向側方跳。

　　「嘭」一聲大震，倒了一個。

　　馬臉大哥反應快，已竄出丈外撤劍火速轉身，駭然叫道：「老天！是……是你……」

　　「我，山東柏青山。」

　　馬臉大哥心膽俱裂，扭頭撒腿狂奔，向林中逃命。

　　柏青山一聲長笑道：「你逃得了？留下啦！」

　　聲落，飛躍而出。論輕功，馬臉大哥比他差了十萬八千里。

　　草叢中綠影暴起，從側方丈餘竄出，一圍白影斜飛而至。

　　柏青山一驚，本能地一掌揮拍。「噗」一聲響，襲來的白影碎裂如粉。但他突然感到氣血一湧，立即眼前發暈。

　　「哎呀！毒煙！」他心中狂叫，急急持手入懷並屏住呼吸。

　　晚了，身在空中，手剛入懷，便已失去知覺，「嘭」一聲摔倒在兩丈開外，重重地撞在樹幹上，人事不省。

　　馬臉大哥像是漏網之魚，頭也不回逃入林木深處溜之大吉。生死關頭，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同伴的死活算得了什麼？這時候講道義是不值半文錢了。

　　綠影是個年輕的女郎，急急將柏青山扛上肩，向東飛奔而去。

　　※※※

　　一整天，許文琛來來去去往甌寧客棧跑。可是，始終不見柏青山回店。

　　城郊各處，血案叢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第十二章　夢幻絳宮

　　柏青山睡得很香甜，一覺醒來，不由大吃一驚。

　　「咦！我身在何處？」他訝然驚呼。

　　這裏不是地獄，而是天堂。他不曾死去，到了太虛幻境。

　　這是一座異香撲鼻，豪華雅潔的靜室。牙床，錦衾，珠羅帳織錦地毯。四面繡簾深垂，五斗檀木櫥上擱了一盆劍蘭。

　　中間的雕花書案上，金猊爐香煙裊裊，擺設著精美的茶具，純金果盤上放了四碟蜜餞，金棗銀蓮子，蜜橘，水晶銀杏。另三色果品，嫩藕，荔枝，福柑。床頭的妝臺有女性的化妝品，上面放著他那價值萬金的三樣珍寶。

　　一個艷麗如天仙的盛妝侍女，俏立在床前含笑向他注視，笑得好甜。

　　床柱上，掛著他的辟邪劍。

　　侍女含笑萬福，媚聲道：「公子爺在地底絳宮，請安心下床梳洗。」

　　他猛地一躍而起，糟！怎麼有點脫力？

　　下床之後，他又是一驚。身上的衣物已全部換新，月白的寬袍香噴噴，伸手一摸臉頰，他發覺自己已被淨了身，鬍子本來是兩撇不規則的亂鬚，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在妝臺的大銅鏡一照顯得容光煥發，更為英俊出色，髮結上加了一隻白玉髮環，顯得出奇地秀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急摘自己的劍。

　　侍女退在一旁，笑道：「公子爺，你已服下了家主母的順氣丹，真氣不能凝聚，氣散真力虛你已與平常人並無不同了。」

　　他不信，暗中運氣，糟了！氣機一無動靜。

　　「公子爺請隨小婢到後房內間梳洗，這裏是套房……」

　　「走開！我不要你伺候。」他暴躁地叫。

　　侍女仍在笑，接著道：「公子爺既來之，則安之，這裏……」

　　「我要見你的主母。」

　　「不行，你這樣怎能去見主母？至少你該梳洗更衣方可見人……」

　　「你的主母是什麼人？」

　　「屆時自知，主母可能已在堂上相候了。」

　　他開始冷靜思索，毫無疑問地，他已處身在危險的困境中，不可能憑血氣之勇打出一條生路來了。他必須冷靜沉著，運用機智從容應付，臨機應變製造脫身的機會。識時務者為俊傑，冒失衝動激憤固執，不但解絕不了困難，反而自掘墳墓。

　　他不在乎死亡的威脅，但熱愛生命，未至絕望關頭，絕不放棄求生的希望。

　　他展顏一笑道：「好吧，聽你的，你這位俏侍女真不簡單，口才佳，才貌出眾，如果我不肯合作，大概你是不會讓步的。」

　　「公子爺是明白人，小婢知道公子爺必定易於伺候，請跟小婢來。」侍女笑盈盈地說，蓮步輕移，羅裙款擺，嬝嬝娜娜向內間走去。

　　他從容跟在後面，笑問道：「姑娘貴姓芳名，可否見告？」

　　「公子爺請叫小婢為秋菊，姑娘兩字，小婢不敢當。」

　　「不必客氣，秋菊姑娘，剛才你說這裏是什麼地底絳宮，令主母是不是玄門女冠，在地底建了黃庭九宮？」

　　「不，公子爺猜錯了，這裏並沒有九宮，而是地底的四間密室而已。因家主母喜愛紅色，所以稱為絳宮而已。」

　　他的合作態度果然有效，三言兩語便探出了一些口風來了。

　　這一生中，他是從小便處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家中雖富有，有婢有僕，但雙親不許子女們倚賴別人，以養成自立自主勤勞樸實的好品德。被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女伺候洗漱，在他是破天荒第一遭，頗感新奇而刺激。

　　秋菊一面替他梳整髮結，一面笑吟吟地道：「家主母性情易變，喜怒無常，等會兒見面，公子爺務請小心應對，不可觸怒她老人家，不然你恐怕得大吃苦頭。」

　　「謝謝關照，在下猜想，令主母必定是孤僻古怪剛愎多疑的人。」

　　「咦！你……你怎麼知道？」秋菊滿腹狐疑地問。

　　「呵呵！那還不容易？」

　　「你是說……」

　　「姑娘一再提及令主母，而不提令主人，可知此地定是沒有男主人的地方。一個老太婆住在地底秘室中，與眾不同，不孤僻古怪剛愎多疑，那才是反常哩！」

　　「你又料錯了，這裏不是沒有男人的地方。」

　　「哦！那些男人是……」

　　「地面建有兩棟茅室，住了兩家人，地底絳宮有些重活，是需要男人處理的。」

　　「那兩家人與令主母有親有故？」

　　「無親無故，而是主母的忠僕。」

　　「呵呵！說來說去，仍不是令主母家中的人。那位施用迷香擒在下的綠衣姑娘，她是……」

　　「她是我家小姐。」

　　「怪哉！有主母，有小姐，有婢僕，為何沒有男主人？」

　　秋菊臉色一變，惶然地道：「公子爺，等會兒在主母之前，千萬不可說這些話。」

　　「為什麼？」

　　「我家老爺離家十餘載，主母從不許任何人提及，那會觸怒她老人家的。」

　　「哦！在下知道了，不提這些犯忌的事便了。」

　　梳洗畢，他換了一身天藍色長袍。衣袍鞋襪都是新品，倒也合身，他大感怪異。既然地底絳宮沒有男主人，為何有男人的新衣履？

　　秋菊拉動房門口一根紅絨繩，片刻，房門上方一隻金鈴響了數聲。

　　「公子爺，主母請你出廳相見。」她含笑說，拉開了房門。

　　甬道甚短，燈光明亮。秋菊叩動朱漆大門的金色門環，裏面有人叫：「進來。」

　　這是一座兩丈見方的華麗客廳，四周有四十六盞明亮的紗燈。堂上高坐著一位中年貴婦，案左錦墩上斜坐著一位少女，兩名侍女在旁伺候，四雙明亮的眼睛皆向他注視。

　　可是，他感到氣氛迫人，倒不是陰盛陽衰只有他一個男人而感到窘迫，而是這間廳堂的色彩令他感到緊張窒息。

　　除了掀起的珠簾是白色之外，家具，壁飾，人的衣著……一色深紅，紅得令人感到壓迫，令人感到不安。

　　他上前行禮，長揖道：「在下柏青山，恭候賜教。」

　　中年貴婦也許是久住地底不見天日，因此顯得仍然年輕，看臉色，約有二十餘歲而已，怎能算老？眉清目秀，神態雍容，只是眼神太過凌厲，令人不敢迫視。

　　「你從山東來？」中年貴婦問。

　　他淡淡一笑，道：「在下是山東人氏。」

　　「請坐。」

　　「謝謝。」他在堂下主客座落坐，問道：「還沒請教夫人貴姓呢，能否見告？」

　　「賤妾姓徐。」

　　柏青山一怔，猛記起秋菊說主母性喜紅色，將居室取名絳宮，心中一動，信口問：「十餘年前，江湖上曾經出了一位女盜，亦正亦邪，亦俠亦盜，名叫紅飛衛徐絳仙，不知這人與徐夫人有否淵源？」

　　「老身正是紅飛衛。」

　　他並不感到意外，泰然地說：「在下似乎不該稱你為徐夫人，多有得罪。」

　　「為何不稱我為前輩？」

　　「在下不是黑道人物，恕難從命。」

　　「請教，你的珠寶從何而來？不是偷來的？」

　　「那是舍下的珍藏之一。」

　　「尊駕何以為生？」

　　「舍下寄居小蓬萊，靠海吃海。」

　　「山東蓬萊或許有珊瑚，但不產珍珠，更不產祖母綠寶石。」

　　「海舶遠至西洋，近屆南海，皆可獲得天下奇珍。」

　　「姑且相信你好了，你在江湖行走多久了？」

　　「遊歷三載，行道半年，足跡遍天下。」

　　「哦！你對老身並無多少幫助，你出道太晚。」

　　「但不知在下能否有替賢母女效勞之處？」

　　「老身想向尊駕打聽一個人。」

　　「在下知無不言。」

　　「千里旋風李飛揚。」

　　柏青山一怔，說：「你是說河南開封府的武林世家李大俠李飛揚？」

　　「不錯。」

　　「在下不知道，江湖上的高手名宿，知道李家下落的人，屈指可數。」

　　「這是說，仍然有人知道了。」

　　「是的，但在下卻是不知者之一，李家在十餘前舉家失蹤，至今仍是武林懸案，內情不明。千里旋風李前輩是望重武林的白道英雄，與夫人結怨乃是意料中事，如果夫人仍然希望找他算賬恐怕希望不大。」

　　「為什麼？」

　　「據在下所知，李家失蹤之前半年，八月中秋夜後院起火，有人聽到殺聲，但李家絕口不提此事，似有難言之隱，極可能事後避仇遠走他方，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要查一個避仇的老江湖，像是大海裏撈針般困難。」

　　紅飛衛神色巨變，迫視著他道：「老身先後曾經詢問過不少途經敝地的老江湖，他們都不知李家八月中秋夜後院失火的事，只知李家神秘失蹤而已。這是說，你比任何人皆多知道一些李家的底細。」

　　「在下也是從傳聞中得來的消息。」

　　「那麼，你應該可以查出李家的下落。」

　　「在下恐怕無能為力。同時，在下也不會替你去查，冤家宜解不宜結，多年前的仇恨，何必再……」

　　「你不必管老身的事。」紅飛衛沉聲叫。

　　他冷笑一聲，道：「在下自然不配管你的事，目前在下已是階下之囚。」

　　紅飛衛也冷冷一笑道：「你的藝業修為，天下大可去得。孤身蒞境，竟敢管別人三十年的積怨恨事，鐵膽俠骨不畏強梁，闖白雲崇梵寺，墓園藐視群豪，萬金賞格挑起群雄猜疑火併，氣魄機智赫然有古豪俠之風。」

　　「謝謝誇獎。夫人似乎早已洞悉在下的一舉一動了。」

　　「不錯，你在鐵獅山會晤八臂金剛，我便留意你的行蹤了。」

　　「夫人似乎不是奪墓的主事人。」

　　「哼！老身從不信風水之事。以你的為人與府上雄厚的財力，而且你年輕，尋找千里旋風的下落，諒無困難。」

　　「在下已經表示過了，絕不替你尋找千里旋風。李前輩一代英豪，在下性命可以不要，絕不做此不義的勾當。」

　　「哼！由你不得。老身只有一個女兒，叫徐蕙。她已經跟蹤了你許久，她的輕功可說舉世無雙，她對你敬佩有加，慧眼識英雄。見了你，老身知道蕙兒眼力不差。」

　　徐蕙粉臉通紅，離座開溜。紅飛衛一把將她按回座，向柏青山又道：「老身的左腿有點不便，不宜在江湖奔波。蕙兒年已二八，不能跟著在這地底秘室受苦受難。目下我指出你一條明路，你將招贅我家，然後帶蕙兒去找尋千里旋風的下落。蕙兒雖不是人間絕色，但並不算委屈你，所以我要將她託給你……」

　　「在下有選擇麼？」他沉聲問。

　　「有，我會公平對待你，那就是死！我不希望你拒絕。」紅飛衛冷冷地說。

　　一波未平，二波又起，柏青山管閒事至今尚無頭緒，卻橫生枝節又碰上了紅飛衛與千里旋風這檔子怪事。

　　他並未留意紅飛衛的話，不知紅飛衛所說管別人三十年積怨恨事意何所指。

　　紅飛衛的話，根本沒有選擇。這是說，他如果不娶徐蕙為妻，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向上面的徐蕙看去，見徐姑娘以巾掩面，看不清她的神情意向。當然，他早已看出徐蕙貌美如花，人間絕色，得此女為妻，該是艷福不淺，求之不得哩！

　　但他有他的打算，沉著地說：「夫人並不給在下有選擇的機會。」

　　「我希望你有所選擇，老身的條件已經夠優厚了。說吧，你是不是不願招贅？」

　　「這個……」

　　「老身並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如果不願招贅，必定有所困難，你是不是獨子？」

　　「在下一姐一妹，下有兩弟。」

　　「那……把蕙兒嫁給你，並無不可。」

　　他淡淡一笑，道：「終身大事，豈能草率？沒有雙親之命，在下豈不成不孝子孫？再說，在下與令嬡彼此陌生，彼此一無所知……」

　　「不要用這些話來推搪！」紅飛衛大聲叫。

　　他冷冷一笑，說：「情勢迫人，在下已是俎上之肉，你當然可以任性而為。可是，別急了，你在替令嬡掘墓，日後你將後悔嫌遲。」

　　「你說什麼？」

　　「你該知道被迫的婚姻，後果必定可怕，總有一天會怨恨一生，甚至可能葬送了雙方的當事人。在下即使被迫應允這門親事，誰也不敢擔保在下日後如何對待令嬡。」

　　「諒你也不敢苛待蕙兒。」

　　「哼！在下不苛待她，冷待她又有何不可？不是在下誇口，如果令嬡不是突然以迷香夾襲，論真才實學，在下對付你母女諒無困難。」

　　「一旦成了一家人，你再狠也狠不起來。」紅飛衛笑道。

　　「正相反，仇恨令人瘋狂。這一來，仇恨深埋，等到那一天到來，你們會……」

　　「小畜生，你真不答應？」紅飛衛厲聲大喝。

　　他不在乎地笑笑，泰然自若地說：「大丈夫千金一諾，你想威迫在下承諾，休想。」

　　「真不答應？」

　　「在下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你瞧著辦好了，我柏青山絕不在暴力下低頭，信不信由你。」

　　紅飛衛舉手一揮，怒叫道：「秋蘭，先把他吊起來。」

　　侍女秋蘭應聲而出，找來了繩索，熟練地將他的手綁好，吊在壁間一隻鐵環上，雙腳離地尺餘。但他毫不在意，僅不住冷笑。

　　「找皮鞭來。」紅飛衛怒不可遏地叫。

　　秋蘭找來了皮鞭，呈上說：「請問夫人，皮鞭要不要浸水了？」

　　「浸，給我打！」

　　皮鞭浸了水，重量增加，且有伸縮性，抽在身上，那滋味真不好受。

　　鞭聲震耳，一鞭鞭在他身上開花。

　　當徐蕙用迷香暗襲柏青山，順利得手的同一期間，不遠處的山林中有一個綠衣女郎遠遠地跟蹤柏青山，遠遠地看到柏青山被人所擄走。

　　徐蕙並不知有人跟蹤，直接將人帶回住處，也許是得意忘形昏了頭，未留意綠衣女郎在後面狂追。

　　綠衣女郎是綠燕廖綠綺，這位女賊頗不簡單，她是個有心人，一直就跟在柏青山左右暗中冷眼旁觀。

　　當她發覺柏青山被帶入山坳中的兩座茅室內，從此就不再有何動靜，而這兩棟茅屋與一般的山居農舍並無不同，屋外可看到工作的男女，與嬉戲中的兒童。

　　她既然是頗有名氣的女飛賊，機智與經驗皆高人一等，一看茅屋的情景，便知這裏面定有蹊蹺。

　　她不動聲色，先在遠處相度四周的形勢，心中有數，不想打草驚蛇，立即悄然撤走，奔向開元寺，臉色沉重地自語道：「對，以毒攻毒。」

　　※※※

　　鐵獅山開元寺的右首不遠，有三五家專賣香燭的小店。最右首的一家店面不大，但有三進房舍，這一帶的房屋，格局以四合院式為主。外面作店堂，後面是院子，在廳後是內院，兩側有廂房，內院後面是內宅，男賓止步。

　　但這家小店的內宅，已將女眷遷走了，寄住了一群陌生人。說寄住是客氣，其實是鳩佔鵲巢強賓壓主霸住。

　　為首的人是法明和尚，這位胖和尚是開元寺的掛單僧侶，目下暫充主人。

　　本來這裏共住了十餘名男女高手，往昔所有的人皆興高采烈，沒有人將生死放在心上。今天，不但少了幾個人，而且其他的人皆神色有異，顯得十分懊喪，一個個垂頭喪氣。

　　這些人，就是圍攻柏青山，意圖奪寶而失敗的人。

　　內房中，木榻上躺著昏迷不醒的紫極老道。手腳並未上綁，但髮結上置了一塊所謂迷魂藥餅，躺在床上像個死人。原來他已被師兄紫虛妖道所制住，難怪今早未能依約至客店向柏青山回話。

　　當然，紫虛妖道已得回了本命元神，撿回了性命。

　　大廳中，紫虛妖道與法明和尚心事重重地往返踱步，心神不寧，老道看了看天色，眉心緊鎖地說：「和尚，眼看天色不早，廖姑娘尚未返回，是不是又出了意外？」

　　法明搖搖頭，憂心忡忡地說：「貧僧倒不在乎廖姑娘，而是擔心天黑。」

　　「為何值得擔心？」老道問，頗感意外。

　　法明的胖臉上，爬上了重重隱憂，問道：「你沒忘了晚上的約會吧？」

　　老道像洩了氣的皮球，苦笑道：「這玩蛇的畜生坑死我們了。」

　　「咱們不知柏小狗躲到何處去了，如何回話？」

　　「這個……」

　　「他如果不給咱們解藥……」

　　「咱們老命難保。」

　　和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興奮地說：「老道，有主意了。」

　　「有何主意？」紫虛妖道問。

　　「何不請令師弟去對付那玩蛇的狗東西？」

　　妖道不住搖頭，說：「不行，敝師弟奈何不了那玩蛇的，假使我那位師弟立即翻臉，恐怕他不但不去對付蛇郎君，反而將我押回洞府交給師母處置豈不畫虎不成？」

　　「你真傻，你何不告訴令師弟，說你已被蛇郎君所控制，身不由己，令師弟怎敢將你押走？再說，他總不能將你的屍體帶回去，對不對？」

　　「這個……」

　　「至少你還有機會，希望你師弟能對付得了蛇郎君。」

　　「敝師弟怎對付得了那些毒蛇？這……」

　　「對付不了，對你也無害處，是不？」

　　「這……我不忍心把師弟也拖……也葬送在這裏……」

　　法明的豬眼中，透出殘忍陰險的冷電，嘿嘿怪笑道：「老道，想不到你居然大發慈悲了，異數。你想想看，你替你師弟打算，你師弟又是怎樣替你著想的？他要迫你返回小有凌虛之天，萬里迢迢將你押回王屋山洞府，接受師母的責罰，你還替他操什麼屁心？」

　　「他……他總算曾經救了貧道的命，總有……點於心不忍。」

　　「算了吧，等會兒向蛇郎君討解藥，是否有命還難逆料，你還說於心不忍的話，簡直不知死活，不明大義糊塗透頂。」

　　「這……」

　　「不必假慈悲了，老道，時候不早，你得趕快決定。」

　　紫虛妖道一咬牙，斷然地說：「好，咱們就此決定，叫我那位師弟去走一趟。」

　　東廂裏突然出來了一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陰森森地問：「道長決定了什麼？」

　　「先解決貧道與蛇郎君之間接過節。」紫虛不假思索地答。

　　「且慢！」

　　「李施主之意……」

　　「在下代表所有朋友的意思，與道長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

　　「有關柏青山的事。」

　　「哦！李施主有何高見？」

　　「既然柏青山已經替羅五出頭，咱們顯然不可能向羅家下手了。」

　　「不錯，柏青山不死……」

　　「目下情勢迫人，柏青山是死不了的。」

　　「李施主，咱們還得試試……」

　　「再試，咱們的老命都得斷送在此地。」

　　「這……」

　　「咱們不想埋骨建寧村。」

　　廂房中接二連三出來了四個人，同聲說：「不錯，咱們不是傻瓜，誰也不想死。」

　　紫虛一怔，說：「施主們，咱們說好了的，得人錢財，與人消災……」

　　「道長說好了是對付羅家的，臨時變卦咱們對付柏青山……」

　　「對付柏青山是你們同意的，大家都想獲得那筆珍寶，沒錯吧？」

　　李施主冷笑一聲，說：「不錯，咱們同意的，但不能不說是道長的主意，對不對？」

　　「施主的意思……」

　　「咱們不是柏青山的敵手，與其枉送性命，不如改弦易轍……」

　　「你……你的意思是……是拆夥？」

　　「不錯。」

　　「李施主，憑咱們的交情，能不能再給貧道一次機會？」老道苦笑著請求。

　　「道長是明白人，交情是交情，送掉性命可不是好玩的。」

　　「咱們仍有機會。」

　　「對不起，咱們不加考慮。」

　　老道長嘆一聲，沉重地道：「既然諸位毫無信心，好吧，這件事勉強去做，成功之望微乎其微，諸位……」

　　李施主淡淡一笑，搶著接口道：「道長，咱們有一不情之請。」

　　「李施主有何……」

　　「但不知出錢請道長僱咱們前來助拳的人，是哪一位施主？」

　　老道臉色一變，凌厲地注視著對方，久久方沉聲問：「李施主，你知道你所說的話，犯了多大的錯誤麼？」

　　李施主顯然對老道有些顧忌，退了一步強笑道：「道長，咱們都是同道，都是明白人，何必呢？我不相信道長對柏青山那巨萬金珠毫不動心……」

　　「住口！」

　　「道長別生氣，幹這種事，你我都不是第一遭。老實說，咱們能在江湖上活得十分寫意，至今仍然逍遙自在，主要是靠識時勢辨強弱，永遠不站在弱者的一方。道長比咱們更現實，更精明，道義不值半文錢，何苦白白地眼看巨萬金珠落在旁人之手？如果這些金珠到了咱們手中，道長在福州建壇，必將左右逢源……」

　　「哼！你們不是說不再向柏青山……」

　　「咱們搶不了金珠，難道就領不到這筆賞麼？只要道長說出那個人，由咱們去辦事便可，道長可以坐享其成，豈不皆大歡喜？」

　　李施主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老道哼了一聲，不悅地道：「貧道絕不做這種出賣朋友的勾當。」

　　「道長……」

　　「免談。」老道斷然地說。

　　法明一把拉住老道，堆下一臉好笑道：「道友，三思。」

　　「思什麼？」老道冷冷地問。

　　「殺柏青山無望，唯一的有利條件是站在柏青山一方，值得一試，大有可為。」

　　「和尚，你……」

　　「哈哈！道友，不必假惺惺了，咱們又不是善男信女，犯不著冒風險，唾手可得的金銀卻往外推，豈不太傻？算了吧，咱們冷靜些，談談如何分成，怎樣？」

　　妖道本來就不是好東西，不由意動。正遲疑不決，門外匆匆進來了滿臉春風的綠燕廖綠綺。

　　和尚一怔，說：「咦！廖姑娘回來了？異數……」

　　「本姑娘不能回來？」綠燕笑問。

　　「你不是……」

　　「本姑娘沒死，你和尚不甘心是不？」

　　「姑娘笑話了。」

　　「本姑娘告訴你們一件不好的消息。」

　　紫虛妖道嘿嘿笑，道：「姑娘口說不好消息，卻又滿臉春風喜形於色，豈不令人迷惑？請教是什麼奇怪的壞消息？」

　　「柏小輩完了，他那些價值巨萬的金珠咱們只能光瞪眼，消息夠壞了吧？但他完了，咱們辦事便不受威脅，自然令本姑娘興奮囉！」

　　「什麼？他怎麼完了？」李施主驚叫。

　　「到底是怎麼回事？」和尚也急問。

　　「他被人捉走了，珍寶也被人取走了。」綠燕欣然地說。

　　「誰捉走他了？」老道追問。

　　「是一個蒙面女人，本姑娘曾跟蹤那女人到了一處秘窟，可惜人孤勢單，不敢下手搶奪。」

　　李施主懊喪地拍著腦袋道：「瞧！咱們多蠢？完了！」

　　「秘窟在何處？」老道急問。

　　「在兩棟茅屋……」

　　「有些什麼人？」

　　「一些村夫村婦。」綠燕若無其事地說。

　　「那女人如此高明……」

　　「見鬼！她用迷香暗算的，雙方根本就不曾動手。」

　　老道大喜，道：「事不宜遲，咱們快去看看。」

　　「去看他的死活？算了吧……」

　　「不，咱們去看珍寶，見者有份。」和尚興奮地叫。

　　老道一拍大腿，說：「有了，廖姑娘，你準備帶路，同時，李施主與諸位朋友也準備。貧道與和尚找蛇郎君，乾脆叫蛇郎君也去……」

　　「不行，多一個蛇郎君，咱們便少分一份。」李施主反對。

　　老道嘿嘿笑道：「蛇郎君不愛財，放心啦！他要的是柏小狗，金珠他視同糞土。」

　　不久，綠燕一馬當先在前引路，老道與和尚帶了六名高手在中，蛇郎君帶了他的赤練蛇與毒蟒在後，繞城而過，在夜色茫茫中埋頭疾走。

　　茅屋燈火全無，林中幽暗，夜風蕭蕭，寒氣襲人。

　　蛇郎君的蛇和蟒都不怕寒冷，委實邪門。

　　眾人接近了茅屋，形成合圍。

　　老道首先發難，披髮仗劍出現在茅屋前的大樹下，驀地狂風乍起，黑霧升騰，鬼聲啾啾，似乎獸吼隱隱，鬼影幢幢，齊向茅屋中湧。

　　「轟隆！」柴門倒塌了。

　　霧氣升騰中，傳出老道一聲暴叱：「進去！」

　　第一個搶入的是綠燕，第二個是胖僧法明。

　　風止，霧消，鬼影消散。

　　火摺子一亮，燈火大明，十個人已佔領了兩棟茅屋，不費吹灰之力。

　　十餘名村夫皆被嚇昏了，搜遍了全屋，哪有柏青山的蹤跡？搜遍了每一角落，只搜出百十兩銀子，毫無珍寶的形影。

　　老道回到廳堂，失望地說：「廖姑娘，你這不是找咱們窮開心麼？」

　　蛇郎君蒼白的俊面毫無表情，用手中的蛇皮杖不時在地面上敲打打地道：「這兩棟茅屋在下來過，曾經感到可疑。你們去找東西，分別挖掘可疑的地面，尤其注意放家具的地方。」

　　老道會意，火速在牆角處找出一把鋤頭說：「對，也許這屋下有地窖呢。」

　　和尚向外邊走邊道：「地窖必有屋外的出路，我到外面去監視。」

　　蛇郎君冷冷地說：「外面用不著你們，你們最好不要出去。」

　　終於，他們在神龕下找到了一座暗門。十個人興奮萬分，拆毀了半間茅屋，找到了地穴的石洞門。

　　有人找來了一隻大鐵鎚，開始擊打厚約尺二的石板。幾個人則開始挖掘墓穴，清除石板四周的砌石。

　　蛇郎君站在門外，不住留意四周的動靜。

　　林中吹來陣陣腥風，草木簌簌而動，毒蟒在附近巡遊，伺機擇肥而噬。

　　右後方林中，突傳來一聲尖叫。

　　蛇郎君喝道：「出口找到了，快去看看。」

　　紫虛妖道大喜，兩人向叫聲傳來處飛掠。

　　毒蟒捲住一個侍女打扮的人，地面的樹根草叢，清晰地可以看到翻起的浮土，可知地穴口是匆匆閉上的，有人慌亂中退回地穴去了。

　　老道喚來兩名助手立即在四周點起松明和生起篝火，把這一帶照耀得如同白晝，無所遁形。

　　掘開浮土，果然又發現了一個地穴，穴口有土棚架，架下層是石門。

　　蛇郎君將侍女拖至一旁，侍女已經死了，經過仔細搜查，發覺侍女身上兵刃暗器齊全，一看女屍那細皮白肉的肌膚，便知不是村婦，再帶了兵刃暗器，不問可知，定是從地穴出來的人了。

　　「狡兔三窟，恐怕還有一處出口，咱們小心尋找。」蛇郎君鄭重地宣佈。

　　只有十個人，分開太廣便實力單薄了。

　　法明和尚挖得不耐煩，向同伴道：「不必挖掘了，目下咱們唯一要做的事，是嚴防下面的人逃走，等天亮時再挖開誰也休想逃掉。」

　　眾人除了把守兩處出口之外，立即分開監視四周，在附近生起十餘堆火，防止穴內人悄然地逃走。

　　停止挖掘，他們在耐心等候時光飛逝，等候白晝來臨。

　　這一著果然夠狠，令穴下的人心慌意亂，摸不清外面的底細。

　　看看斗轉星移，已是四更時分了。

　　林中的穴口石板突然上升兩尺，滾出一名青衣老僕。

　　李施主恰坐在兩丈外樹根下，大喜過望，左手一揚，打出了三枚銅鏢，同時拔劍飛縱而上，大叫道：「朋友，留下啦！」

　　老僕身形突然反滾，厲叫道：「閉上！」

　　石板閉上了，老僕雖逃過三鏢的襲擊，卻無法滾回地穴，一躍而起，單刀出鞘，迎著射來的劍影一刀急封，「錚」一聲崩開李施主刺來的一劍，猱身切入還以顏色，兇猛地一刀急揮，猛攻李施主的腰脅，反應奇快。

　　兩人纏上了，刀如猛虎，劍如狂龍，在火光下拼個你死我活。

　　紫虛妖道飛掠而至，喜悅地大叫：「要活的，交給我！」

　　老僕飛退丈外，一刀向喉部抹去。

　　「錚」一聲暴響，紫虛一劍將刀打落，一掌吐出，「噗」一聲拍在老僕的天靈蓋上，老僕應掌便倒，人事不省。

　　紫虛將人拖至屋內，將人制了軟穴，開始拷問口供。老僕起初尚能支持，等到分筋錯骨酷刑上身，只好乖乖招供。

　　紫虛妖道接上老僕的骨臼，獰笑著問：「下面住的是什麼人？乖乖招來。」

　　「是……是在下的主人。」老僕虛弱地答。

　　「主人？姓甚名誰？你的藝業已經不錯了，為奴為僕未免委屈了你。」

　　「在下只知主人姓徐，其他一概不知，在下跟隨主人不足一載，一無所知。」

　　「下面有多少人？」

　　「約有二十老少。」

　　「柏青山已被你們擒來了？」

　　「是的，是被家小姐用迷香擒來的。」

　　「那些珍寶呢？」

　　「都在下面。」

　　「柏青山呢？」

　　「被囚在秘室中等死。」

　　「能不能叫令主人出來談判？」

　　「不行，三處秘室出口皆已封閉，主人已知道你們封鎖了附近，每一出口皆有三處石門，深入地底七八丈，必要時且可封閉地道。你們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中將秘室掘開，而且即使掘開了，百十條好漢也禁不起主人全力一擊。」

　　「哼！他們困守在地底，不悶死也得餓死。」

　　「秘室有半年水糧，共有十餘處極端秘密巧妙的通風口。」

　　綠燕在一旁細聽，笑道：「道長，這傢伙在撒謊，通風口是秘密不了的，在地面上我定可找得到。同時，地道如果能封閉，難道裏面的人就不打算活著出來麼？他在嚇唬我們，希望咱們知難而退哪！」

　　「啪啪啪啪！」老道連抽老僕四耳光，厲聲道：「秘室必定有一兩處的逃生門戶，你招不招呢？在何處，說！」

　　「我……我不知道……」老僕狂叫。

　　「好，貧道不動毒刑，你是不會招的，先卸了你的四肢再說。」

　　「我……我招，在……在屋的後……後籬下。」

　　「容易挖掘麼？」

　　「不易，但……下面沒有地道，不能封……封閉，挖開兩重石門，便……便是後室的出口了。」

　　老道大喜，立即帶了人奔向屋後，交代眾人開始挖掘，他自己匆匆走了。

　　※※※

　　地底秘室中，紅飛衛心中焦躁，地面挖掘的聲浪清晰入耳，從地面的震動聲已測出第一道石門已被攻破啦！

　　三處入口皆被封鎖，出去察看的人已落在對方手中，逃回的人說出看到了一條可怕的巨蟒將一名侍女捲住，幾乎被巨蟒從出口鑽入。

　　所有的侍女與僕婦，皆分派至三處出口把守，秘室中只留下紅飛衛母女，與三名侍女而已。

　　徐蕙心中焦慮萬分，實在忍不住了，向乃母說：「娘，外面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我們一無所知，女兒想和他們談談。」

　　紅飛衛搖搖頭，苦笑道：「能無聲無息把屋中的人全部擒殺，而沒有一人能事先示警，可知這些人都十分了得，恐怕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女兒認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依你之見……」

　　「女兒先探他們的口風，如果毫無機會，唯一可行的……」

　　「殺出去碰運氣？」

　　「是的，請柏青山打頭陣。」

　　「不行，縱虎歸山……」

　　「總比在此地等他們攻入好得多。」

　　「這個……」

　　「女兒先出去看看……」

　　「你出得去？萬一被他們挾為人質，或者恰好被他們乘虛攻入……」

　　「女兒必須冒險，且從後地道出去試試。」

　　紅飛衛親自掌燈，說：「好，再去試試。」

　　後室的地道長有百餘步，直通至後面的樹林深處。

　　紅飛衛一面走，一面低聲道：「女兒，如果把守在外的人不多，我們便乘機出去再說，千萬要小心了。」

　　「女兒知道。」

　　到了地道口，這裏有四名侍女把守，外面沒聽到挖掘聲，原來負責挖掘的人，已調至後籬的秘室出口挖掘了。

　　聽外面沒有聲息，紅飛衛傾聽片刻，斷然令侍女後退，親自將石板門徐徐移開一條縫。

　　外面漆黑，聲息毫無。

　　一名侍女以右耳貼在石縫上，仔細向外傾聽，低聲說：「外面好像沒人，土閘棚已被挖掉了呢。」

　　石板徐徐再移，侍女突然狂叫道：「哎唷！蛇……」

　　「哢」一聲響，石板迅疾閉合。

　　侍女向下滾，不住狂叫。

　　石板門夾住了一條嚇死人的赤練蛇，頭部已入內近尺，「噗」一聲響，蛇身已被夾斷，腥風撲鼻，蛇頭向下滾，突然咬住了另一名侍女的右小腿。

　　「哎……」侍女狂叫，扔掉銀燈摔倒在地。

　　紅飛衛母女嚇了個膽裂魂飛，驚得飛退丈餘，幾乎摔倒。

　　兩名侍女只叫號了片刻，便停止了掙扎。燈光下，兩侍女露在外面的臉孔與雙手，全變成青灰色，但被咬處並未腫起，毒性太猛烈，片刻便攻心，人死後傷口不再腫起，因此不易找到傷口。

　　半段赤練蛇仍在扭動，好像是未死。

　　紅飛衛心膽俱寒，抽口冷氣道：「可能是蛇郎君來了，這魔頭死了一條心愛的赤練蛇，怎肯干休？我們完了。」

　　徐蕙臉上變了顏色，女孩子聞蛇變色平常得很，心慌意亂地說：「娘，與柏青山聯手，或許有救。」

　　紅飛衛也心神大亂，往回走道：「好，去找他設法。」

　　剛到達後室，奔出大廳，後室的頂端出口突然轟隆隆連聲大震，石門終於塌了下來，煙塵滾滾。

　　「閉上室門！」紅飛衛惶然道。

　　室門閉上了，地道中的兩名侍女也被隔在了外面。

　　鄰室，便是囚禁柏青山的秘室。

　　後室有一座半尺寬的窗孔，可看到大廳的一切。

　　兩名侍女推動一座木架，擋住了窗孔，以防入侵的人將火器丟入廳中。

　　紅飛衛奔向囚室，絞動啟門的絞盤。可是，絞盤像是卡死了，怎麼扳也扳不動。

　　「咦！門怎麼閉死了？」她訝然叫。

　　「是不是他在裏面上了閂？」徐蕙訝然問。

　　一名侍女接口道：「不可能的，他已被打得遍體鱗傷，不能動彈，順氣丹已制了他的氣機，他絕對無力將百斤的石插放下去的。」

　　「那……怎麼卡死了？誰曾經進去過？」紅飛衛焦急地問。

　　「沒有人進去過，也許是剛才的暴震，將石門的滑槽卡死了呢。」

　　「掌燈來看。」

　　「室內本來有燈，這時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半尺大的窗孔伸進一盞銀燈，室中一亮。

　　不錯，渾身血污的柏青山躺在床上，正有氣無力地失神地向燈光注視著。

　　紅飛衛的臉孔湊近窗孔，向裏道：「柏青山，你怎麼了？」

　　柏青山冷冷一笑，道：「小意思，一頓皮鞭要不了在下的命。」

　　「你……」

　　「你少費心，柏某人頂天立地，不要你那賊女兒做燒鍋的，更不替你去找千里旋風報仇。千里旋風一代英雄，白道豪俠，你這賊婆娘休想去找他。」他躺在床上冷冷地說，虎目中冷電四射。

　　紅飛衛大怒，厲聲道：「你再頑強，老身要剝你的皮。」

　　「哈哈！你聽，人家已經攻破鄰室，正在清理土石，人即將下來了，替你自己擔心吧！這輩子你剝不了任何人的皮了。」

　　「外面是你的人？」

　　「在下不知道，但你們反正要死在此地，石室造得不好，你沒想到會是你們自己的墳墓？」

　　「你也活不成……」

　　「咱們走著瞧。」

　　紅飛衛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問：「你能走動麼？」

　　「當然能走動。」

　　「你看石門是不是卡死了？」

　　「石插掉下滑槽孔去啦！」

　　「你把他拔起來。」

　　「為何要拔起來？」

　　「老身放你逃生。」

　　「哈哈哈哈……你的話動聽極了，老虔婆，你休想用這種詭計騙人。」

　　「老身是誠意的，放你出來，給你解藥，打個交道，怎樣？」

　　「哦！老狐狸，你要在下助你殺出去。」

　　「這是你的機會……」

　　「免談。柏某不在威迫下打交道，這個機會，留給你自己吧！」

　　「你不想活著出去？」

　　「等你們死了，在下再出去。走開！在下要睡覺啦！」

　　說睡就睡，他故意發出震天的鼾聲。

　　「你這該死的……」紅飛衛在外面咒罵。

　　「嘭」一聲響，後室堵住窗孔的木架被搗破了。

　　鎚擊石門聲震耳，尺厚的石門，是禁不起高手以千斤真力打擊的，支持不了多久，便會被擊碎。

　　窗孔出現了法明和尚的豬臉。徐蕙玉手一抬，射出了一支袖箭。

　　法明閃在一旁，袖箭射入室內，勞而無功。

　　和尚哈哈狂笑，道：「老天爺！裏面全是美艷的花姑娘，妙哉！妙哉！」

　　一名中年人向裏瞥了一眼，喜極大叫道：「珍寶，珍寶，裏面全是珍寶，柏小輩的珍寶完全在裏面。老天！裏面的珍寶最少也值十萬八萬金銀，咱們到了寶窟啦！」

　　紅飛衛舉手一揮，廳中燈火全熄。

　　法明怪叫道：「快將迷香的解藥含口塞鼻，預防這些婆娘們用迷香。」

　　紅飛衛心中叫苦，高叫道：「你們是些什麼人，為何襲擊老身的地窖？」

　　「咱們來找柏青山小輩。」

　　「你們是……」

　　「咱們要珍寶，也要人。」

　　「老身把柏青山與他的金珠皆送給你們，你們是否肯罷手？」

　　「這個……」

　　李施主哼了一聲，大叫道：「大師，不要與她談條件，門快破了，把她們一網打盡豈不甚好嗎？」

　　法明桀桀笑，道：「好，不談，加緊打碎這道石門……」

　　蛇郎君突然出現，喝道：「都給我走開！」

　　蛇郎君不但自己進來了，他的毒蟒也進來了，身上還纏了一條赤練蛇，誰敢不聽？乖乖退在一旁。他打開腰上的蛇籠，籠內竄出二十餘條花花綠綠的毒蛇。他將毒蛇一一丟入窗孔，方沉聲道：「裏面的人聽清了，限你們立即亮燈，並立即開石門。」

　　紅飛衛不知對方是誰，問道：「是不是談條件？」

　　「沒有條件可談，你們身旁皆有毒蛇候命而噬，不聽命行事，你們全得死。」

　　「你……你是蛇郎君？」

　　「正是區區。掌燈，啟門，快！」

　　「我……我們能保全性命麼？」

　　「我不管，游某要的是柏小輩，你們的死活，得看你們的造化。」

　　燈掌起了，石門徐徐而開。

　　每一個女人腳下，皆跟著兩條毒蛇。有三名侍女已經不是被驚昏就是被蛇所嚇昏啦！

　　紅飛衛母女瑟縮在壁角，像是待決之囚。

　　蛇郎君大剌剌地舉步入廳，將蛇籠往地上一放。

　　法明帶了綠燕與六名同伴跟入，巨大的毒蟒則把守在門口，吊首吐舌，滿室充滿了奇異的腥臭。所有的人全到了，只少了一個紫虛老道。

　　和尚舉手一揮，每人奔向一個女郎。和尚走近徐蕙，一指頭便點在她的七坎穴上，一把拉過說：「和尚要你，妙哉！」

　　李施主不用點穴術，哼了一聲，手一揚，「噗噗」兩聲便給了紅飛衛兩掌，然後加上一肘尖頂在她的鳩尾穴上，冷笑道：「看你的裝扮，與這一屋子金銀，在下知道你是誰了，你還記得我麼？」

　　紅飛衛摜倒在地，嘆口氣道：「你……你是神偷李輝。」

　　神偷李輝狠狠地踢了她了一腳，切齒道：「你躲在這兒，委實出乎在下意料之外。你這賤女人當年在下對你是一片癡心，你也曾與在下海誓山盟，到頭來，你這水性楊花的賤貨……」

　　「不許廢話！」蛇郎君冷叱。

　　神偷李輝不加理睬，一把拖起紅飛衛切齒問道：「千里旋風那王八蛋在何處？說！李某要吃掉他的心肝……」

　　「啪」一聲響，蛇郎君一掌將神偷打得踉蹌撞出八尺之外，把紅飛衛也摔倒在壁角下。蛇郎君掃了眾人一眼，冷冰冰地道：「室內之物，在下未下令發落之前，誰敢順手牽羊的他得死！」說完，俯身抓起紅飛衛，陰森森地道：「柏青山藏在何處？」

　　紅飛衛軟綿綿地像條死蛇，虛脫地道：「就在那座石室中，石門已經卡死無法開啟。」

　　「為何卡死了？」

　　「你……你們攻破出口石……石門，震落了門內的插閂……」

　　「叫他拔起來，快！」

　　「他受了鞭傷……」

　　裏面的柏青山接口道：「這女人給在下服了順氣丹，氣機受制，而且鞭傷甚重，無法動彈。看樣子，你們必須破門而入了。」

　　「其實他仍可走動，與常人並無不同。」紅飛衛恨恨地說，恨死了柏青山，如果不是為了柏青山，怎會有今天？她不責備自己，反而將一切罪過全諉之於柏青山身上。

　　蛇郎君走向窗口，沉聲說：「姓柏的，你不開門，在下要放毒蛇進來了。」

　　「哈哈！咬死在下，對你並無好處。」

　　「哼！在下要你死，你不出來……」

　　「好吧！在下拉開石插就是。」柏青山含笑起身道。

　　但他只能勉強地下床，突然立腳不牢，「砰」一聲摔倒在地，一聲厲叫，昏厥了過去。看他渾身血污，定然傷勢沉重，摔倒昏厥那是順理成章的事。

　　蛇郎君重重地哼了一聲，怒叫道：「姓柏的，你給我站起來。」

　　柏青山直挺挺地仆伏在床下，像是僵了。

　　「姓柏的，你裝死，在下要放蛇咬你了。」

　　柏青山一無動靜，甚至連呼吸也似乎停止了。

　　蛇郎抓起五六條毒蛇丟入窗孔，厲聲道：「你再不起來，毒蛇便咬斃你了。」

　　蛇是不會咬死人的，只咬活動的東西。六條五彩斑斕的毒蛇，在柏青山的身上游動，候令咬噬。

　　但柏青山已經發僵渾然不知。

　　蛇郎君大怒，也無可奈何，向法明和尚道：「來幾個人，砸破石門。」

　　綠燕首先拈起大鐵鎚，走近笑道：「游前輩，可否將你的毒蛇遣開些？」

　　蛇郎君冷冷一笑，道：「在下不下令，我這些蛇是不會咬你們幾個人的。」

　　「哦！請讓開！」

　　蛇郎君剛退了一步，鎚影一閃向蛇郎君的脅背兇猛地砸到。

　　「哎呀！」法明和尚驚叫。

　　變生不測，蛇郎君居然反應奇快，猛地扭身便倒，「噗」一聲在扭倒中出腳反擊，踢在綠燕的右脅下。

　　「哎……」綠燕狂叫，扔鎚摜倒在壁根下。

　　蛇郎君一腳將她踏住，陰森森地問：「賤人，你這該死的潑婦，你活膩了？」

　　綠燕臉色泛灰，在蛇郎君腳下抽搐呻吟，說不出話來。

　　「說！你為何暗算游某？」蛇郎君厲聲問。

　　綠燕痛得滿頭大汗，斷斷續續地道：「你……你要吞沒咱們應……應得的金……金珠，存…存心不……不良，……不殺你……我一無所得，而且你……你像要控……控制紫虛道長與法明大師一……一般，用毒來奴……奴役我們。你……你不死，咱們這些人定然難……難逃你的毒手。」

　　蛇郎君桀桀笑，放開腳道：「不錯，在下需要人手，只要你們聽命，游某保證你們有好處……」

　　一名中年人站在蛇郎君身後，兇睛一轉，左手疾抬三棱鏢化虹而出。

　　蛇郎君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向側一閃，右腳一頓。三棱鏢擦脅衣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同一瞬間，中年人一聲驚呼，拼命猛蹬左腳。一條毒蛇纏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地咬他一口。

　　也在同一瞬間，法明和尚舉起雙手狂叫：「游施主，貧僧並無二心，並無……二……心……」

　　中年人已經倒了，臉色漸變，手腳開始鬆軟，並未再出聲叫號。

　　蛇郎君抱肘而立，冷然掃視眾人一眼。

　　以法明為首的六人，誰也不敢妄動，一個個臉色蒼白，目不轉瞬，恐怖地盯視著四周游走的五顏六色怪蛇，毛骨悚然渾身發僵。

　　久久，沒有人敢移動，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

　　綠燕在蛇郎君腳下呻吟，眼看要停止呼吸。

　　紅飛衛母女與侍女們，一個個躺在壁根下待死。

　　蛇郎君冷冷一笑，陰森森地問：「誰還想試試？」

　　法明和尚惶恐地問：「游施主已經找到殺八臂金剛的兇手柏青山，何必再和咱們為難？」

　　蛇郎君冷笑一聲道：「在下人手不夠，辦事不方便。」

　　「咱們願替施主效勞。」

　　「但你們隨時皆想反抗。」

　　「貧僧保……保證爾後不再有同樣事件產生。」

　　「那就好，在建寧在下尚有兩件事待辦。」

　　「但不知……」

　　「找到八臂金剛的屍體，查出是誰把他的屍體藏起來了。其二，你們要把收買你們的主謀人招出來。」

　　「這個……」

　　「八臂金剛是在下的朋友，也是仇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八臂金剛是鐵掌羅廣孝的師叔，有人謀奪羅家的祖墳，八臂金剛的死，必定與這人有關。」

　　綠燕強忍痛楚，叫道：「柏青山替羅家出面，出重金贖買主謀人的頭。你既然也在找主謀人為何要將柏青山置於死地？」

　　她這些話，令所有的人大感意外。蛇郎君一把將她抓起，獰笑著問：「原來你的用意是救柏青山，而不是志在珍寶麼？」

　　綠燕淡淡呼入一口氣，勇敢地道：「不錯。」

　　「為何？」

　　「本姑娘曾經被他擒住，多蒙他手下留情饒我一命，本姑娘感恩圖報，希望能為他盡一份心力。」

　　「你準備如何救他？」

　　「希望你們互相殘殺……」

　　「呸！你這賤婦該死！柏青山是殺八霄金剛的兇手……」

　　「柏青山偕同羅牧去找八臂金剛援手，怎會是兇手？」綠燕大聲說。

　　「在下親目所睹，你居然……」

　　綠燕不顧死活地叫：「紫虛妖道與法明和尚，沿途攔截柏青山與羅牧，他們才是殺八臂金剛的兇手，閣下為何如此糊塗？想想看，羅家走投無路，唯一可倚靠的人是八臂金剛，怎會反而殺了他自絕倚靠，是否不合情理？紫虛妖道目下不在，閣下只須拷問法明和尚，哪怕他不從實招來麼？」

　　蛇郎君的目光落在法明身上，冷然注視，目光陰森森得令人害怕。

　　法明和尚堆下一臉奸笑道：「游施主，你看這女人可惡不可惡？死到臨頭，竟敢花言巧語嫁禍於人，仍然希望咱們火拼……」

　　「哼！你配說火拼兩字？」蛇郎君傲然地說。

　　「是，貧僧該死，不該用火拼兩字。紫虛道友與貧道皆在開元寺落腳，無意中發現八臂金剛的家中發生兇案，豈能袖手旁觀？因此與兇手柏青山相搏……」

　　「住口！」

　　「是，遵命。」和尚順從地說。

　　蛇郎君臉色一沉道：「這女人是你們的黨羽，她的話自然有幾分可信。」

　　「游施主，千萬……」

　　「住口！在下先將柏青山弄出來後，再問個一明二白，不怕你們不從實招來，現在，你們趕快打破石門，把那小子拖出來。」

　　「是，先把那小子弄出來再說。」和尚恭敬地說，上前拾起大鎚。

　　「噹！」巨鎚擊在石門上，火星四濺。

　　「你們最好少打歪主意。」蛇郎君將綠燕丟在一旁，向眾人陰森森地說。

　　驀地，後室的巨蟒突然竄入，慌亂地急竄。

　　「咦！」蛇郎君訝然叫，縱向室門。

　　火光一閃，濃煙兇猛地入湧，噼啪聲大起。

　　糟了！入口的破洞，投下了無數松枝和火把，乾了的松枝見火即燃，火力甚旺，只片刻之間便成了一個大火窟。

　　在樹枝見火爆裂聲中，傳來了紫虛老道的桀桀狂笑，語聲傳到：「蛇郎君，你的蛇被燒急了，會不會反咬你一口？哈哈哈哈……」

　　蛇郎君大驚，暴怒地道：「妖道，你不怕今晚毒發身死麼？」

　　「哈哈哈哈……貧道已得到了你的蝮蛇延命丹的解藥，你放心地死吧！」

　　蛇郎君火速解開百寶囊察看，驚叫道：「糟！我的毒藥與解藥都不見了……」

　　法明和尚臉色大變，狂叫道：「紫虛道友，我們也在下面，你……」

　　「別怨我，和尚，去找蛇郎君索命好了。」紫虛在上面叫。

　　煙火漸增，廳中受不了啦，雖用木架擋住石門，但木架怎擋得住煙火？石門已經無法閉合，支持不了多久。

　　地下的毒蛇被煙火一薰，四面游走找地方藏身，已經看不見小毒蛇啦！只有那條巨蟒八方游走找出路。

　　法明突向神偷李輝，怒叫道：「狗東西！是你偷了游施主的藥物……」

　　神偷李輝大喝一聲，一劍揮出。和尚一鎚砸出，向側一躍，急抓倚在壁角上的方便鏟。

　　紅飛衛大叫道：「快解老身的穴道，老身帶你們出去。」

　　「不許動手！」蛇郎君奔近喊叫，隨手蛇皮竹杖一振，楔入劍光鏟影中。

　　「錚錚！」劍飛出丈外，方便鏟砸在牆上火星飛濺，小小的竹杖，輕而易舉地拆解了兩人的狠拼，委實驚人。

　　「解她們的穴道。」蛇郎君怒叱。

　　法明與眾人替紅飛衛眾女解穴道，蛇郎君則匆匆用杖頓地發聲收蛇。

　　火焰吞噬了擋門的木架，濃煙滾滾而入，熱浪迫人。

　　紅飛衛打開了另一間秘室的石門，眾人紛紛竄入，逃命要緊，誰也顧不了旁人啦！

　　巨蟒竄入之後石門閉上了。

　　有兩個人未能跟入。一個是綠燕，她已無法走動，受傷沉重。另一個是侍女秋菊，她似乎昏迷不醒。

　　石門閉上之後，秋菊突然一躍而起，拾起巨鎚，「噹」一聲暴響，擊毀了控制石門的絞盤。

　　接著，她拉下了繡帷，冒著刺鼻的濃煙，將所有的金珠寶貝包成一個大包。

　　囚室的窗口出現了柏青山的臉孔，叫道：「石插已拔除……」

　　「嘩啦啦！……」擋住破石門的木架倒塌，無情煙火捲入，大堆著火的樹枝跌入，廳中成了火海。

　　紅飛衛領著眾人，進入石室秘道，眾人魚貫後跟，走了百餘步，踏上了石級，上面石板門出現。

　　熱流不再跟來，但這些人仍然感到心中惶急，大汗如雨。

　　紅飛衛轉動壁上的大絞盤，石板徐徐移開。

　　共通過兩座石板，到了第三座石板門的下方，絞盤轉動，石板徐移。

　　剛露出一條寸闊門縫，外面光亮射入，原來已是清晨了。

　　狂笑聲震耳，一把刀尖探入。

　　紅飛衛大驚，急鬆絞盤。

　　石板門迅疾地夾住了刀尖，「哢」一聲刀尖斷落。

　　「外面有人。」她慌亂地叫。

　　蛇郎君扭頭叫道：「大家退，讓巨蟒上來，快速打開石板門，讓巨蟒領先衝出去。」

　　他接過絞盤，全力一絞，石板倏然滑開。

　　巨蟒向外一竄，恍若毒龍出洞。

　　蛇郎君蛇皮竹杖一揮，騰身直上。

　　狂叫聲大作，洞外六名黑衣人已被巨蟒連咬帶絞弄倒了四名。

　　蛇郎君人未登上，身上的一條赤練蛇已先一步飛射而出，纏上了另一黑衣人的手臂。

　　最後一名撒腿狂奔，厲叫道：「他們出來了！出來了……」

　　百步外，主出口火焰熊熊。

　　另一處出口，紫虛老道與二十餘名青衣蒙面人正在舉火。

　　蛇郎君一聲長嘯，率領巨蟒與毒蛇狂衝而來。

　　紫虛妖道一聲怪嘯，驀地晴天裏響起一聲霹靂，狂風大作，黑霧瀰漫，黑霧中鬼聲啾啾，電閃雷鳴。

　　一道青芒從霧影中疾射而來，妖道今天掏出了壓箱子的本領。上次他久鬥力盡，妖術又被柏青山所破，被蛇郎君突然出其不意偷襲，任由宰割恨重如山。

　　蛇不怕妖術，妖道不無顧忌，因此先下手為強，拼了，不顧一切用上了五雷天心大法，希望能嚇阻毒蛇接近。

　　蛇郎君大驚，進退兩難。青芒射到，冷氣森森。

　　正危急間，天宇中突然傳來一陣悅耳的琴音，每一個音符皆令人心神一震。不等眾人有所反應，琴音一變，響起數音單音節的鏗鏘音符，似乎每一聲力道萬鈞，直震體內令頭腦炸裂，令氣血下沉。

　　「天哪！」蛇郎君驚叫，腳下一軟，坐倒在地。

　　射來的青芒回頭一閃即逝，雷聲驟止，黑霧漸消，風沙徐止。

　　巨蟒蜷伏在地，唯一的赤練蛇已經僵死。

　　蛇郎君坐在草中，大汗透衣，眼中泛現疲倦的神色，萎頓難起。

　　三十步後，紅飛衛一群男女，像是久病初癒的人，爬在樹下喘息。

　　紫虛妖道與二十餘名青衣蒙面人，散坐在樹林下如醉如癡。有兩個像是夢遊的人，歪歪倒倒艱難地走動。

　　北面不遠處，大樹下端坐著一位白衣姑娘，膝上放著一具瑤琴，神色肅穆地注視著這一群兇神惡煞。

　　白衣姑娘身後，是兩名俏麗的侍女，一捧劍，一捧琴匣，兩人本身也佩了劍，三女面相莊嚴宛如瑤臺仙子降臨凡塵。

　　紫虛妖道定下神，臉色蒼白地站起。

　　捧劍的少女莊嚴地嬌呼：「不許走動，希望你們自愛些。」

　　妖道拭掉額上的冷汗，邁出一步。

　　弦聲一響，妖道大叫一聲，捧著腦袋摔倒在地。

　　妖道兩側的人，似被雷殛，全部渾身一震，身形一晃似要躺倒。

　　捧劍侍女掃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們把柏公子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誰也不敢答。

　　捧劍侍女用手向妖道一指，亮聲道：「你說，不然你將六腑崩裂，說不說？」

　　妖道臉色死灰，狂叫道：「我不……不知道，貧道不……不在場……」

　　「誰知道？」侍女問。

　　「下面上來的人知道。」

　　侍女向蛇郎君一指，問：「你知道？說！」

　　相距六七丈外，遠得很。蛇郎君一咬牙，丟出蛇籠，蛟皮竹杖急打地面。

　　小毒蛇向白衣少女急竄，毒蟒也兇猛地竄去。

　　琴聲乍起，每一聲音符皆像鐵鎚般敲打著聽音者的腦袋。

　　小毒蛇瘋狂地掙扎，滾轉，絞扭……

　　巨蟒也開始滾動了，捲住了一株海碗大的巨樹，瘋狂地纏繞，最後樹倒下了，巨蟒也徐徐靜止。

　　蛇郎君仆倒在地，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瘋狂地叫號，像一頭受傷的猛獸。最後，癱軟在地似已昏厥。

　　琴聲戛然而止，捧劍少女問：「誰還想以身試法？下一個人有死無生。」

　　紅飛衛臉無人色，叫道：「柏公子仍在下面，尚未上來。」

　　「真的麼？」

　　「是的，他在另一座石室。」

　　白衣少女說話了，每一個字其冷如冰：「我們等他上來，他如果不上來，你們，所有的人都得替他償命。」

　　神偷李輝狂叫道：「這太不公平，我們並未殺他！」

　　「那麼，誰殺他的？」白衣少女問，她的臉色在變，變得蒼白如紙，頰上的血色迅速地消退頰肉在痙攣，雙手在發抖。

　　她的鳳目中淚光閃閃，但在她那模糊淚眼中，放射出可怕的、怨毒的、冷酷而又悲哀的種種複雜神情。

　　任何人皆可聽出，她所說的短短六個字，不但聲音已變，而且似乎並不是向某一人詢問，而是向蒼天詢問，每一個字皆發得那麼艱難，那麼心酸。

　　她的手指，徐徐扣向琴弦。

　　她的手指，等於是宣告眾人死亡的勾魂令。

　　東面的樹林中，掠出一個灰影，大叫道：「且慢！姑娘手下留情。」

　　來人正是在半谷城，曾經向柏青山找麻煩的八荒使者于樂天。

　　白衣姑娘是在蘭溪替柏青山解圍的姑娘，雷琴的主人。但往昔她穿的是藍色衣裳，今天換穿了白衣，羅衣勝雪，顯示她的性情已經有所改變了。

　　她曾經追逐八荒使者三千里，為什麼？

　　自從在蘭溪她與柏青山邂逅之後，她總是在柏青山最需要援手時出現援手。今天她又出現了。

　　她拭掉頰邊的淚珠，轉螓首瞥了八荒使者一眼，哀傷地說：「為了你在無為州偷了張家一把藏鋒匕，我追逐你三千里之遙，張家不是本分人，本姑娘並不想替張家出頭，只是一時興起，想看看你這號稱遊蕩八荒的人，是否浪得虛名。這一追，我所受的創傷是無以彌補的。你走吧！我不怪你。」

　　八荒使者徐徐走近，苦笑道：「姑娘，老朽也知道你對老朽並無惡意……」

　　「別說了！」

　　「請聽我說完。這位柏青山，是不是在蘭溪……」

　　「我叫你不要說。」

　　「老朽……」

　　捧劍女臉露寒意，厲聲問：「老頭子，你走不走？」

　　八荒使者悚然後退，黯然地道：「姑娘一怒殺了這些人不要緊，老朽三十年前的一段恩怨，亦將黃土深埋。」

　　紅飛衛是被愛情折磨了十餘年的人，聽白衣姑娘的口氣，便知柏青山是這位姑娘的情侶，這亂子鬧大了，難怪柏青山不肯做她的女婿。論才貌，她的女兒徐蕙相差太遠了，丈母娘沒做成，反而送掉了一家子的性命，豈不可哀？

　　她存了一線僥倖的希望，揚聲道：「柏公子的確尚在地窟中，他並未死。」

　　白衣姑娘搖搖頭，長嘆一聲道：「柏公子藝臻化境，宅心仁慈，你們這些人皆不是他的敵手，除了用詭計殺他，你們休想如意，目下你們都出來了，而藝業最高的他並未出來，可知他必定已遭了毒手，何必騙我？」

　　「真的，他被困在另一座石室內。」

　　「地窟秘室已被火焚……」

　　「老身帶人下去救他，但需要能擊毀尺厚石門的人，助老身一臂之力。」

　　八荒使者自告奮勇地道：「老朽願下去一走，擊毀尺厚石門諒無困難。」

　　白衣姑娘向捧琴盒的侍女說：「小琴，你伴同他們下去看看。」

　　「小婢遵命。」小琴欠身答，將琴盒放下。

　　白衣姑娘一字一吐地道：「柏公子如果不見上來，那麼，他們上來的時刻，也是你們這些人的死期到了。」

　　小琴領先便走，說：「我們走，趕快下去。」

　　二十餘名蒙面人中，有一人突然一蹦而起，撒腿狂奔。

　　白衣姑娘的手向下一落，琴聲乍起乍落，幾聲跳動著的散碎音符。

　　「哎……」蒙面人狂叫，重重地衝倒。

　　八荒使者高叫道：「師弟，不必自討苦吃了，除非你能像閃電般逸走，不然在百丈以內，你絕難逃過琴音的襲擊。」

　　尚未復原的蛇郎君訝然問：「你是不是八荒使者于樂天？」

　　「正是老朽。三十年前，老朽與令師兄蛇叟余坤在大藏峰交過手。」

　　「閣下有幾位師弟？」

　　「當然只有一個。」

　　「他姓甚名誰？」

　　「自然是八臂金剛成君豪。」

　　「咦！你叫那人為師弟？」

　　「他就是八臂金剛成君豪，三十年來，千方百計要將老朽騙回來，要將老朽置於死地而後快。這次，他騙來了不少人，以奪小徒的祖墳為名，用意是要迫老朽回來出面，他成功了。」

　　「見鬼！八臂金剛已在三天前被人用毒劍擊斃於住宅……」

　　「哼！他會死？他只會讓別人死，讓朋友去死，讓他的師兄去死。老朽已在附近潛伏多日，已經查明底細了。你，也是上當者之一。」

　　「什麼？」

　　「當年令師兄在大藏峰替對方助拳，敝師弟恨令師兄切骨。可惜，令師兄已歸道山，他只好在你身上打主意，潛離建寧，找機會與你結交，事後方告知當年大藏峰的事，故意與你絕交。他已看出你是個恩怨分明重視友誼的人，絕不會因為當年你與他師兄那些無謂衝突而放棄友誼，早晚會上他的當。果然不錯，你三年兩載必定前來探望他。這次，他利用你來鏟除幫忙小徒的的柏青山，被他達到目的了。」

　　「我不信，柏青山……」

　　「柏青山來得不是時候，因此不得不借重你。事先他已經知道你來了，恰好柏青山那幾天令他焦頭爛額，眼看要功敗垂成，便在你頭上打主意。延平雙煞是媒子，事先已安排妥當，他穿了一副軟甲，毒劍的力道有限，他怎會死？反而葬送了延平雙煞。由於配合得不夠恰當，你未能及時趕來，以致他發狠殺了老僕吳方滅口，天哪！老吳方真是九泉難以瞑目。」

　　蛇郎君咬牙切齒地向前走。小琴叱道：「站住！你想死？」

　　「在下要去看看他是不是八臂金剛。」蛇郎君止步答。

　　八荒使者于樂天哼了一聲，道：「你不必看了，紫虛妖道便可以告訴你其中詳情。你們這些人中，只有紫虛妖道與幾個他的心腹爪牙知道底細，其他全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人。」

　　小琴大為不耐，叫道：「我家小姐不過問你們的恩恩怨怨，快下去辦正事要緊，走吧。」

　　南面不遠處的草叢中，突然出現三個人。渾身血污的柏青山，他步履穩健，神色從容，手提辟邪劍，大踏步而來。

　　後面，紅飛衛的侍女秋菊，攙扶著氣色甚差的綠燕姑娘，背了一個大包裹。

　　「咦！」所有的人，皆同聲驚呼。

　　白衣姑娘倏然站起，喜極欲狂，流著珠淚脫口顫聲叫道：「柏大哥……」

　　柏青山一怔，急步走近，欠身笑道：「謝謝你，姑娘。你們……」

　　「他們說你被囚在下面石室……」

　　「呵呵！其實，我們早該出來的，只想等他們走後再出來。」

　　「你……你受了傷，你……」

　　柏青山注視著她眼角的淚珠，注視著她無比關心的表情，注視著她蒼白的雙頰。他看到了些什麼，只感到一陣心潮激盪，一陣感激，一陣心悸，喃喃地、深情地說：「謝謝你的關心，姑娘，我……」

　　她抬起帶淚的粉頰，朦朧地凝注著他，低喟地道：「只要你平安，我已心滿意足。我後悔，我不該遲來一步令你受傷……」

　　「我不要緊，其實秋菊姑娘已偷偷將解藥給我了，只是我……我突覺不適，而且藥力太緩，不得不忍耐。」

　　「你……你怎麼落在他們手中的？」她關心地問。

　　他將被暗算的經過概略地說了。

　　秋菊將解藥偷送給他，已是石門行將被攻破的時候了，恰好在藥力尚未行開時，他因焦慮與鞭傷發作而觸發了昏眩感，卻因禍得福，因昏眩昏厥而逃過毒蛇的襲擊。等到秋菊前來開啟石門，他已經神智恢復了。

　　當然，他隱下了昏眩的老毛病，只說是傷口疼痛而昏厥的。

　　白衣姑娘靜靜地聽完，無限關心地道：「走吧，我伴你返回旅舍歇息裹傷。這裏已沒有我們的事了，饒恕他們吧！讓他們自己去解決他們之間的恩怨。」

　　柏青山卻不走，低聲道：「我們何不看他們了結恩恩怨怨？也許我們能替他們排解呢。」

　　「你的傷……」

　　「一些鞭傷，不要緊。」

　　「那紅飛衛迫你……」

　　「姑娘，你不是說饒恕她們麼？紅飛衛與神偷李輝之間，我希望看到結果。」

　　「好吧，我們退在一旁作壁上觀。」

　　小琴溫柔地招呼秋菊與綠燕在一旁坐下，要她們好好養神。

　　蛇郎君與八荒使者，同向蒙面人走去。

　　蒙面人蜷伏在地，尚未能站起。

　　蒙面巾被蛇郎君拉掉了，不是八臂金剛又是誰？

　　蛇郎君大怒，掌舉起了。

　　八荒使者伸手架住，苦笑道：「游老弟，他已是個廢人，算了吧。」

　　蛇郎君恨恨地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八荒使者取出一把光芒隱隱流轉的短匕，丟在八臂金剛腳下道：「師弟，你該認識這把藏鋒匕，他是龍韜劍客張斌的利器。當年在大藏峰，愚兄便是傷在藏鋒匕之下的。你一口咬定愚兄臨危自保逃命置你於不顧，三十年來愚兄百口莫辯，不得不假死重出江湖，萬里追蹤龍韜劍客，請求他前來向你述說當年愚兄九死一生的經過。可惜愚兄藝業不如人，無法請得動他的大駕，只好將他的藏鋒匕偷來，足足花了六載光陰，方等到偷的機會。我想，他不久便會追來了，屆時……」

　　驀地，西面樹後閃出一個鬚眉皆白的老人，朗聲道：「姓于的，張某來了，快把藏鋒匕還給我。你那狗屁師弟不是人，張某還不屑和他說話。」

　　八臂金剛吃力地坐好，仰天長嘆道：「師兄，你……你為何不早些對我說？」

　　「我說過了，你不聽，你……」

　　「我錯了，三十年來，恨才能支持我活下去，不然我……」

　　「師弟，你不該這樣對待你的師侄的。」八荒使者黯然地說，拾起藏鋒匕，走近龍韜劍客將匕遞過說道：「張兄，你要殺于某，動手吧。」

　　龍韜劍客扭頭便走，哼了一聲說：「姓于的，下次別忘了到舍下喝兩杯，希望你別記恨，在下委實不願見你這位無情無義狼肝狗肺師弟。」

　　另一面，神偷李輝與紅飛衛黯然相對。雙方都是死裏逃生的人，已感到生命的可貴。他嘆口氣，黯然地問：「絳仙，飛揚兄近況還好麼？」

　　紅飛衛淒然泣下，說：「十餘年前音訊全無，他……他丟下我走了，留下一個女兒，讓我在地底苦度十餘載空茫的歲月，我……我恨死了他。」

　　柏青山長嘆一聲，亮聲道：「紅飛衛，千里旋風不是不來看你。十餘年前，李家一場血光之災，千里旋風李飛揚斷了一臂，左眼成殘，舉家悄然遷至終南山蒼龍嶺隱居。他已是廢人，一代英豪如此下場，極端的自卑，令他不敢與任何人相見。除非你去找他，他不會出山了。」

　　「天哪！你的話是真是假？」紅飛衛尖叫。

　　「三年前，家父曾經去看望他，他甚至拒絕承認是千里旋風李飛揚了。當然，在家父面前他是不得不承認的，一再懇求家父休提往事，灰心已極。」

　　紅飛衛挽了愛女徐蕙的手，淚下如雨地說：「女兒，我們去找你爹爹，萬里迢迢，但此路非遙，走啊！」

　　人都走光了，八荒使者走近柏青山，抱拳一禮道：「柏老弟，一切謝謝，容圖後報。」

　　柏青山整衣而起，滿懷希冀地道：「老前輩，晚輩有事請教。」

　　「請問……」

　　「聽說老前輩與灰衣使者班老前輩交情不薄，能將他的下落見告麼？」

　　「老弟與他有何過節？」

　　「不，晚輩有事相求。」

　　八荒使者神色黯然，閉上老眼，久久方向西一指，沉重地說：「定遠兄傷在雷音大師之手，兩人都成了殘廢。雷音大師在武夷小雷音隱修，定遠兄躲在太湖北岸的安陽山做了十餘年廟祝。你到安陽山的龍湫池，找到龍神廟，便可以見到他了。」

　　柏青山驚愕地叫：「哎呀！你說龍湫池那位老廟祝是……是灰衣使者老前輩？」

　　「不錯！」

　　「哎呀！我見過他了，有眼不識泰山，失之交臂了。」

　　「老弟最好不要去打擾他了，他比老朽更孤單，更可憐。」

　　「這……晚輩還得見他一面。」

　　「但願他肯見你。老朽告辭了。」

　　「老前輩請便。」柏青山心不在焉地說，怔怔地仰天冥想。

　　草坪上，只留下一個八臂金剛，抬頭向天癡癡地囈語，像個白癡。

　　白衣姑娘含情脈脈地向柏青山注視，久久柔聲道：「柏大哥，你在想些什麼？」

　　他收斂了心神，苦笑道：「沒想什麼。姑娘，在下能不能請教姑娘貴姓？」

　　她粲然一笑，低聲說：「我姓費，名心蘭。柏大哥，今天我極感憤恨與哀傷，但我並沒有殺人。」

　　柏青山啊了一聲，欣然地說：「哎呀！你原來，你……你是費芳哪！難怪男孩子怎會長得那麼美？哈哈！」

第十三章　太歲瘟神

　　奪墳案的秘密揭露了，但餘波蕩漾，演變得更複雜，更難善後。

　　紫虛妖道逃掉了，被他騙來助拳的人，發誓要找到他，替死去的朋友報仇。

　　紫極道長恢復了自由，他向柏青山道歉，然後僕僕風塵踏上征途，追蹤這位不成材走上歧路的師兄，要將紫虛擒回王屋山接受門規處治。

　　八荒使者在門人鐵掌羅廣孝家中，只住了三天，重新在江湖流浪。看樣子，他這輩子已注定了死在窮荒的命運。一個孤零零的老人，不屬於老死床席的庸碌人生。

　　靈泉山房的主人李二爺鳴遠，一夜中舉家南遷，走了個無影無蹤。這位仁兄除了亡命，沒有第二條路好走，他是出面奪墳的人，不容於鄉里。他並不冤枉，如果他不貪心，怎會成為八臂金剛火中取栗的猴子？

　　八臂金剛瘋了，最後的結局是跳下建江自殺。

　　在甌寧老店中，柏青山在養傷。

　　綠燕養傷三日，依依地向柏青山辭行，她接受了柏青山真誠的祝福與勸告，踏上了返家做好女兒的歸途。從此，江湖上的名女賊綠燕漸漸被人所淡忘。

　　秋菊，這位好心的侍女，不願跟隨紅飛衛母女遠走陝西。鐵掌羅廣孝收她為義女，好人是不會寂寞的。

　　建寧三英為了盡地主之誼，不讓柏青山受到官府的干擾，封鎖消息，阻止不相干的人到客店打擾他的安靜，做得相當成功。

　　費心蘭一念之慈，少死了不少人，保全了不少江湖精英。

　　柏青山的鞭傷算不了什麼，但費心蘭卻鄭重其事地禁止他逞強，主婢三人搬回客店，但用的身分不是費公子，她成了最好的看護，柏青山不是在養傷，而是在享福。

　　這天，費心蘭按往例親自替他上藥，他胸背的鞭傷已經結痂良好，紅腫已完全消失。費家的祖傳金創藥好得不能再好，藥散調香油塗上創口毫無痛楚，但姑娘卻顯得緊張，一面塗一面嘀咕道：「紅飛衛這賊婆真夠狠，難怪她該受到報應。」

　　柏青山伏在床欄上，笑道：「她即將夫妻重圓，天倫樂聚，這種報應不妨多來幾次。」

　　「說起來委實便宜了她，偏偏讓她碰上你這種寬宏大量的人，老天爺是不公平的。」她悻悻地說。

　　他陷入沉思的境地，久久，久久。

　　費心蘭深感詫異，忍不住問：「柏大哥，你在想什麼？」

　　他哦了一聲，迷惘地說：「我在奇怪，恨真有那麼大的魔力麼？」

　　「恨會有魔力？」費心蘭惑然地問。

　　「是的，恨確有魔力。你瞧，八臂金剛為了恨，三十年來處心積慮籌畫報復，他活得好好地，而且成就斐然，他忘了自己是廢人，假使他沒有恨，我很難相信他能平安地度過這三十年光陰。那天真相大白之後，他不是整個人都崩潰了麼？」

　　「你這種說法，似乎理由不夠充分。八臂金剛如果心情平靜，活三十年該無困難。他之所以崩潰，會不會是自咎悔恨所以促成的呢？」

　　「這個……當然有可能。再看看紅飛衛，她痛恨千里旋風忘情薄倖，認為是千里旋風鄙視她是女賊，始亂終棄一走了之。她堅強地活下去，活了十餘年，等待了十餘年，也準備了十餘年。為了報復，她會不擇手段，我在懷疑，一旦她發覺千里旋風那種生不如死的淒涼老境，她是否有勇氣活下去？」

　　費心蘭沉思片刻，慎重地說：「柏大哥，我認為她會堅強地活下去的。」

　　「為什麼？」

　　「恨消失了，愛取而代之，愛是不朽的，愛更能支持她活下去的勇氣。如果她庸俗得不敢接受一個愛她的殘廢愛侶，她絕對不會萬里迢迢遠赴終南。同時，她的恨像是無根的浮萍，真正在她心中生根的應該是愛。不然，她不會苦守十餘年，她不會在地穴中虛擲十餘載大好光陰。她的恨與八臂金剛的恨是不同的。」

　　「哦！我同意你的見解，但事實上，今後她將痛苦終生，結局是可悲的。」

　　費心蘭將剩餘的藥膏交給小琴，微抬粉頰，含笑以悠然神往的神情說：「不，我不認為她會痛苦，她會為了千里旋風的愛而奉獻自己，她會因雙方的堅貞愛情而自傲，除非千里旋風已經再娶，不然她將永無痛苦，我祝她幸福。」

　　柏青山坐正身軀，笑道：「你想得真美，女孩子到底感情豐富，就會將夢編織得綺麗美好……」

　　「柏大哥，千里旋風另娶了麼？」她嚴肅地問。

　　「另娶？他躲在自己所建的草廬中，連自己的親友也不願見呢，陪伴著他的是一位老僕，與一頭善解人意的獒犬。哦！費姑娘，今後你有何打算？要往何處遊歷？」

　　「你呢？」她反問。

　　「本來我想到武夷山……」

　　「去小雷音寺找雷音大師？」

　　「我用不著去了。」

　　「那麼，你定然要到太湖。」

　　「是的。」

　　「柏大哥，你找灰衣使者有事麼？能不能告訴我？」

　　「沒什麼，只想請教他一些有關天下毒物的事。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龍神廟那位垂死的老廟祝，竟然是名震天下大名鼎鼎的灰衣使者。他這位武林中的頂尖兒的高手，怎料到會被幾個小蟊賊所迫害呢？這就是人生。」他感慨萬端地說。

　　「柏大哥，你好像有許多感慨哪！」

　　「些少感觸，在所難免。你打算……」

　　「我要回家，出外快一年了，盤纏也快用光啦！」費心蘭微喟地說，嘆口氣又道：「其實回不回家，對我並無不同。」

　　「你怎麼啦？伯父母安否？」

　　費心蘭又是一聲長嘆，黯然地說：「家父母仙逝三年了，家中尚有一位姐姐，姐姐已有了一個孩子，姐夫是紈絝子弟不成材，目下我家只剩下空虛寂寞的高樓大廈，我怎能呆得住？」

　　「哦！費姑娘……」

　　「不要可憐我，其實我……我很好。」

　　柏青山很自然地拍拍她的掌背，柔聲道：「費姑娘，世間的事，哪能盡如人意？你外表溫柔隨和，內心卻有太多的寂寞。你需要人關心，卻缺乏關心你的人，因為你拒絕別人的關心。」

　　「柏大哥……」她顫聲低叫。

　　「你需要一些朋友。當然，朋友必須是值得交的朋友，不管是男的或是女的，交友不慎反而害了自己。你年輕，想開些，難道說，你沒有關心的你的人，或者需要你關心的人？」

　　「哦！我關心家姐的幸福，可是卻無可奈何。」

　　「為什麼？」

　　「家姐已有了歸宿，做妹妹的怎管得了人家的事？」

　　「這……我想，你仍可用其他的方法幫忙令姐的。」

　　她搖搖頭，不勝煩惱地說：「不談這些了，等你傷好之後，我該回去看看久別了的家園了。」

　　「姑娘仙鄉何處？」

　　「嘉興府。」

　　「哦！江南水鄉，難怪姑娘的琴藝如此高明，原來是名家輩出的琴聖之鄉。」

　　「你對敝地知道多少？」費心蘭笑問。

　　「所知不多。上次我由吳入越，乘船從運河來，在嘉興僅逗留一日而已，便匆匆南下杭州了。」

　　「何謂琴聖之鄉？」

　　「海鹽東門外有伯牙臺，臺側是聞琴村與聞琴橋，相傳是俞伯牙鼓琴的地方，俞伯牙碎琴謝知音的故事，可說家喻戶曉。秀水縣的天籟閣，是項墨林藏鐵琴的地方，他那具至寶鐵琴，聲如天籟。姑娘有這具雷琴，更為貴府生色。明後天上道，我陪你返家一行歡迎麼？」

　　費心蘭粲然一笑，欣然道：「求之不得，不敢請耳！」

　　「我這人懶得很，恐怕要增加你的麻煩。」他也笑著說。

　　「男子漢總不會比女孩子麻煩，沿途我得向你請教琴藝哩！」

　　「哎呀！別罵人好不好？在你這位女琴聖面前，我天膽也不敢班門弄斧。」

　　費心蘭含笑而起，親暱地說：「你呀！你這人深藏不露，列為危險人物。你推不掉的，不教我，我可不依，好好歇歇，等會兒我給你送些開胃的食物來。」

　　「最好給我來兩壺酒。」

　　「不行，有傷不宜喝酒，要什麼都可以，就是沒有酒。」她故意扳起面孔說，最後卻忍不住噗嗤一笑，輕盈地偕小琴出室而去。

　　柏青山出神地注視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道：「好一朵可人的解語花。可惜，我與她無緣。」

　　他黯然長嘆一聲，閉目養神，心潮一陣激盪，難以自己。

　　他腦海中，湧現了魯姑娘若華端麗的倩影。

　　他感到一陣心酸，人生是那麼美好，但他卻要死了。他遇上這兩位可愛的姑娘，也許是上蒼的錯誤安排。

　　兩位姑娘的性格完全不同，但給與他的印象皆極為鮮明深刻。魯姑娘溫婉，柔順；費姑娘是大方，明朗，總之，他十分喜歡兩人。

　　喜歡並不等於愛，他並沒有愛上異性的打算，尤其是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時，更不敢任意去愛了。

　　但在內心中，他同樣需要愛，他不是不正常的人。

　　三天後，他們結伴北上。沿途，他們相處得十分融洽，意氣相投，有相同的愛好，互相傾慕對方的才華，漸漸地，自然地顯得親密毫無拘束。

　　到達衢州，已是隆冬季節了。本好此地已可僱舟下航，免了關山跋涉之苦。

　　沿途風雪交加，且冬季水枯，舟行緩慢，舟子艱苦備嘗。

　　舟抵杭州，已是二月初。換船沿運河下放，兩岸已現春色。

　　這一月餘行程中，柏青山並未發病。

　　他開始感到精神振奮，但也擔心。振奮的是也許腦消之症已有起色，憂的是可能到了迴光返照的地步，病如果再發，很可能一臥而再不起。反正他知道，除了聽天由命之外，他是無能為力的了。

　　這天巳牌左右，船抵石門塘。

　　這裏是崇德與桐鄉兩縣交界點，河旁的石門鎮也叫玉溪鎮，鎮中心豎立界碑，分屬兩縣，是附近的第一大鎮。

　　河岸設了碼頭，往來船隻皆在此停泊片刻，由稅局派人登船查驗課稅證，古代這裏叫石夷門，是吳越兩國屯兵對峙的地方。

　　他們乘坐的是一艘中型客船，雖不載貨，但仍得停航受檢。

　　船緩緩靠上了客船碼頭，船夫早就預先打了招呼，請客人出艙，以便讓稅丁入艙查看。

　　他們包了中艙，中間分隔為二。出門人顧不得禮俗，如果拘禮便不用出門了。

　　前後艙的客人皆已出至艙面，柏青山首先鑽出艙門，天老爺幫忙，是一個可愛的大晴天。他穿了青夾袍，外加一件烏雲豹外襖，未戴冠，顯得瀟灑出群。

　　費心蘭在小琴小劍兩侍女的攙扶下，也出到艙面。

　　她穿了玄狐短襖，百褶藍裙，外加同色披風，戴玄狐掩耳風帽，只露出俊俏的白裏透紅臉蛋，一雙明亮晶瑩的鳳目，放射著靈慧的光芒。

　　由於他們包下了中艙，因此全船隻有十餘客人，而且所有的客人皆是體面人物，站在艙面上，可從衣著上分辨出客人的身分。

　　只有她們三位是女客，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客人的目光，誰不想多看看標緻的姑娘們一眼呢？

　　不但引起了艙面客人的注意，也吸引了鄰船人的目光。

　　右鄰的一艘華麗客船，只有四名客人。

　　看打扮，全是僕人身分，但衣著華麗，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僕役。一名老僕，兩名中年僕人，一名小廝。

　　兩個中年僕人皆佩了劍，像是保鏢護院。

　　艙門人影又現，出來了一名穿白狐裘的英俊青年人，戴英雄巾，佩劍，英氣勃勃，人才出眾。唯一的缺點，是眼神太過凌厲，緊抿著的薄唇傲氣外露。

　　青年人的目光，落在費心蘭身上了。

　　費心蘭正向岸上眺望，未留意鄰船的人。

　　小琴臉色一變，低聲道：「小姐，你看誰來了？」

　　費心蘭聞聲轉頭，不由一怔。

　　青年人眼中一亮，興奮地叫：「咦！是費姑娘麼？真巧，別來無恙？」

　　費心蘭頷首為禮，沉靜地說：「紀少堡主好。初春季節，少堡主來到江南遊玩麼？」

　　「呵呵！在下剛從杭州來，要到南京一遊，也順便探訪姑娘的消息。」

　　「不敢當，賤妾的行蹤，不勞少堡主掛懷。」

　　紀少堡主一躍而過，輕靈得像是飛絮靈貓，落下時船毫不晃動，笑道：「一別半年，真的，在下曾經在各地打聽姑娘的消息，可惜毫無下落，想不到反而在此地無意中遇上了。怎麼？姑娘竟乘坐這種船？」

　　費心蘭淡淡一笑，說：「賤妾盤纏有限，哪有少堡主闊綽？」

　　「姑娘笑話了。請問姑娘意欲何往？」

　　「還不是到處遊歷？」

　　「哦！這可好。」紀少堡主欣然地說，轉向兩名中年僕人叫：「紀忠，你兩人過來，替費姑娘收拾行囊。」

　　費心蘭一怔，問道：「紀少堡主，怎麼回事？」

　　紀少堡劍眉一皺，顯然厭惡所有的乘客，道：「姑娘萬金之軀，不能乘坐這種臭氣薰天的船，請移玉敝舟……」

　　「對不起，賤妾無意打擾寶舟。」費心蘭微慍地說。

　　柏青山看了對方那盛氣凌人，獨斷專行的作風暗自好笑，含笑旁觀不動聲色。

　　小琴小劍兩侍女，退在一旁冷然注視。看情景，這位紀少堡必定認識兩位侍女，但並不打招呼，視若未見，因此兩女臉上明顯地看出不滿的神色。

　　紀少堡主沒料到對方竟一口拒絕，先是一怔，看到了姑娘臉上不悅的神情，接著立即堆下笑訕訕地說：「敝舟整潔，適宜姑娘乘坐，在下是一番好意……」

　　「紀少堡主的盛意，賤妾心領，只是賤妾將抵地頭，不敢打擾寶舟。」姑娘客氣地說，但口氣頗為堅定。

　　所有的客人，皆向他們好奇地注目。

　　紀少堡有點下不了臺，惱羞成怒地向客人們叱道：「你們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他佩了劍，僕人也佩了劍，客人們一看他那兇霸霸的神情，不敢不憤然轉首他顧。

　　出門人少惹是非為妙，善良的平民百姓誰又不怕佩兇器的人？

　　只有一個人不在意，仍然含笑注視，他就是柏青山。

　　紀少堡主見威嚇失效，怒火驟升，虎目一翻，哼了一聲便待發作。

　　費心蘭卻嬌軀半轉，道：「賤妾與一位朋友同行，可否能為兩位引見？」

　　柏青山含笑抱拳行禮，道：「在下姓柏，名青山，草字子玉，請多指教。」

　　紀少堡主冷然瞥了他一眼，頷首為禮道：「在下紀志剛。武林人不附庸風雅，不需要字。尊駕呼在下的名，在下不會怪你失禮。」

　　費心蘭接口道：「紀少堡主是河南光州天馬集紀家堡的少堡主。」

　　小琴也似笑非笑地道：「柏爺如果是武林人，便知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天下三堡四莊五寨的名頭了。」

　　「紀家堡便是三堡之一，老堡主八方風雨紀人傑，二十年前紅透了半邊天，跺一下腳天動地搖，途經光州的黑白道群豪不敢亮號而過。紀家堡號稱天下第一堡，八方風雨劍下無三招之敵。」小劍也怪聲怪氣地說，俏臉上掛著笑容，令人莫測高深，不知她是在捧人呢，抑或是在挖苦人？

　　紀少堡主傲然地道：「時至今日，紀家堡仍然是天下第一堡，無人能起而代之。」

　　柏青山客氣地笑笑，道：「在下初入江湖，久仰久仰，可惜行腳未履中原，無緣趨府拜會，今日幸會，足慰平生。」

　　「閣下出身何門何派？」紀少堡主傲然地問。

　　「好教少堡主見笑，在下藝自家傳，不屬任何門派。」

　　「家父出身少林。」

　　「哦！了不起，少林為武林北斗，名門大派，果然不同凡響。」

　　「好說好說，閣下如想在江湖出人頭地，拜在名門大派高人門下，實屬必要，家傳武學是經不起考驗的。」

　　「多謝指教，在下年事已長，即使想拜在名門大派的高人門下，已經來不及了。」柏青山微笑著說。

　　這時，稅丁已檢查完畢，紛紛登岸走了。

　　船即將啟碇，紀少堡主仍抱著希望問：「費姑娘，可否給在下一次機會，送姑娘一程？」

　　費心蘭輕搖螓首，笑道：「不敢有勞少堡主了，賤妾快到達地頭啦！」

　　「請問姑娘要到何處？」

　　「嘉興，晚間便可到達。」

　　「反正是順道……」

　　「謝謝少堡主了，少陪。」費心蘭欠身道，嬝嬝娜娜地返回中艙。

　　柏青山也抱拳一禮，笑道：「紀少堡主，祝順風。」

　　紀少堡主感到臉上無光，但又無可奈何，點頭為禮道：「彼此彼此，咱們嘉興見。」說完，悻悻地轉身，一躍回船。

　　船尚未解纜，上游飛也似的駛來一艘小舟，艙面上站了兩個人穿寶藍緞辟邪寶相花裙襖，腰擊銅葵花束帶，頭戴有朴頭的金鵝帽，半統皂紋靴，佩繡春刀，十分神氣。

　　凡是在南北兩京住過的人，一看服飾便知是軍官校尉。

　　舟子熟練地將舟靠岸，兩校尉一躍上岸，攔住了兩名兵勇，高聲道：「去喚鎮上的巡檢來，封鎖碼頭，所有的大小船隻，一律禁止開航，快！」

　　只片刻間，駐紮在鎮中古行宮的兵勇與巡捕，已封鎖了全鎮，所有的船隻一律禁止通航。幸好是初春期間，寒風凜烈，往來的旅客不太多，船隻自然的也少，不然碼頭便容不下往來的船舶了。

　　兩艘華麗的客船，從上游飛駛而至。每船有四名校尉，與十餘名健僕。

　　柏青山倚窗而立，向姑娘道：「糟！我們的行程將被耽誤了。」

　　「怎麼回事？」姑娘問。

　　「從杭州來的大員，不知在此有何要事，反正禁止船隻離埠，準不是好事。」

　　「是什麼官？」

　　「恐怕不是官，而是一位皇親國戚。」

　　「怎見得？」

　　「那些校尉佩的是繡春刀，是錦衣衛的高手。如果不是皇親國戚，不會有錦衣衛的人扈從保護。請注意，一切得忍耐。」

　　「哼！如果他們敢找麻煩……」

　　「不行，那會連累了無數人，同時，萬一在官府落了案，那就糟了。何況那些出京的錦衣衛校尉，無一不是可獨當一面武藝高強的人物，老實說，一比一我恐怕還能勝任，一比二便毫無把握了。」

　　「那些酒囊飯袋武藝高強？我不信。」

　　「你不信？不錯，錦衣衛中絕大多數是酒囊飯袋，百分之七十是功臣世勳的子弟，有不少是掛名的紈絝子弟，但這些人不會被派出京，出京的是全是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十幾年前，山東泰山至蒙山山區的花蝴蝶三十六天罡與上百名黑道巨霸，被錦衣衛的四煞星四個人，在三天中殺了個精光大吉，你說可怕不可怕？」

　　「哦！有機會我真想鬥鬥他們。」姑娘意似不信地說。

　　柏青山不住搖頭，苦笑道：「萬一被他們查出底細，滅門之禍立至，何苦？你看吧，那位紀少堡主如果仍然保持他那種態度，我保證他那天下第一堡不出一月，便會化為烏有；除非他能不通名號隱起身分。」

　　「你說得很嚴重呢。」

　　「事實如此，萬一有事，你最好隱身不出。」

　　「你是說……」

　　柏青山淡淡一笑，說：「紀少堡主對你是……」

　　「不要說他好不好？」她粉頰酡紅地說。

　　「呵呵！好，不說，世間的奇禍，十樁有九樁與情愛有關。如果你在旁，紀少堡主為了保持尊嚴，便會頓忘利害不顧一切，後果可怕。」

　　說話間，船上來了十餘名兵勇，為首的人手持圖卷，逐一查對旅客的臉貌。

　　據船夫透露，兵勇正在捉拿數名行刺王爺的兇手，兇手是乘船靠向官船行刺的，因此水陸兩途皆已封鎖，在兇手不曾擒獲之前，任何人不許離船。

　　如狼似虎的兵勇，逐船搜查，叱喝之聲不絕於耳，態度極為惡劣。

　　兩人留意鄰船的動靜，心中頗感緊張。

　　由於紀少堡主帶了劍，手下的僕從也帶了兇器，因此不但全船被徹底搜查過，少堡主更受到極為難堪的盤問與呵責。幸而是在艙內查問，不然可能要出事。

　　費心蘭不敢走近船窗探視，以免出事。

　　紀少堡主的態度，與剛才在艙面不可一世的神情完全不同，低聲下氣順從地與兵勇周旋，居然未發生意外。

　　午牌已過仍無放行的消息。

　　碼頭上的兵勇已經撤走，大概是在徹底搜查鎮內外四郊。

　　除了不許登岸之外，船上可以自由走動。這一等，直等到日落西山。

　　兩艘官船在夜色茫茫中駛離了碼頭，順流航向嘉興。

　　放行的信息尚未傳到，反正夜間也沒有船夜航。

　　有人登岸試探，似乎沒有兵勇在岸上佈哨。大膽的人往鎮裏走，買來了充饑食物。據返船的人說，鎮外仍然哨崗遍佈，盤查極嚴。

　　晚膳罷，艙中燈光明亮。

　　小琴焚起一爐好香，費姑娘在輕調琴弦。

　　前段的客艙兩面有窗，燈光透過紙窗。人的影像朦朧地投射在窗上，在船外仍可分辨影像是男是女。

　　費心蘭將琴遞向柏青山，笑道：「如果我記得不錯，今晚該是你奏乾坤泰樂章了。」

　　「哦！這首樂章……」他接過琴遲疑地說。

　　「譜好像是以黃鐘一均取元聲，樂章為滿庭芳，不知對不對？」

　　柏青山似乎心不在焉，漫聲應道：「是的，好像是的。」

　　姑娘握住他的手，低聲笑問：「柏大哥，你怎麼了？」

　　他指指窗外，也低聲說：「外面好像有人。」

　　「人都沒有睡……」

　　「旅客都沒有睡，但沒有人敢出外自找麻煩。」

　　「你有所發現？」

　　「有人以輕靈且緩慢的身法……唔！好像是從水裏上來的人。」

　　姑娘悄然接近窗口，正待拉開明窗。

　　柏青山趕忙搖手，低聲說道：「不要多管閒事，也許是錦衣衛的高手前來暗探……唔！到鄰船去了。」

　　姑娘退回，悄聲說：「柏大哥，我一無所覺，你聽覺好高明。」

　　「我乘船的經驗，比你豐富得多。唔！又上來了一個人。」

　　「我們……」

　　「我們辦我們的事。今晚不鼓那些嚴肅的律呂正統，來些小品妙譜，如何？」他問。

　　「好啊！其實我喜歡的仍是小操。」

　　「好，你調的是正調弦，我鼓小仙的神奇秘譜中的梅花三弄，如何？」

　　「哦！有十段之多，怎能稱小操？」姑娘在他身旁坐下笑道。

　　柏青山開始調弦，提高了三度音階。

　　「為何要改慢角調？」姑娘訝然問。

　　「慢角活潑些，顯得輕快明朗。」

　　「但變徵……」

　　「這倒不用擔心。」他含有深意地說，虎目中冷電一閃而沒，又道：「不奏梅花三弄，必要時正好奏風雷行。但首先，我奏一曲關山月。」

　　一段過脈聲為前奏，夜空中飛揚起數聲散落的音符。

　　船輕微地晃動，燭火搖搖。

　　姑娘曳裙而起，柏青山搖頭以眼色阻止她起身。

　　琴聲悠揚，醉人的旋律充溢在空間掃蕩。

　　第一回折未發，艙門無聲而開，冷風颳入，燈火搖搖。

　　一個黑影竄入，是一位渾身濕淋淋的黑衣中年人，豹頭環眼，滿臉橫肉。

　　電芒一閃，中年人的劍指在姑娘的背心上，大環眼凌厲地掃了眾人一眼，低喝道：「不許聲張，不會有人受害，不然就宰了你們。」

　　小琴小劍兩婢坐在另一端，故意以手掩口，裝得驚惶顫抖。

　　柏青山吃驚地注視著來人，愕然驚問：「你……你是……」

　　「不許問，繼續彈你的琴，不許停止。」

　　琴聲再起，他惶然問：「好漢爺，你……你……」

　　「借你們的船躲上一躲。」

　　「你……」

　　中年人退至艙門，向外舉手一招，接二連三進來了四個人，其中兩人受了傷，全都是渾身水，一看便知是從水中爬上來的。

　　「咱們有人受傷，借你這裏躲一躲。」中年人獰笑著說。

　　「你……你們為何挑上我們？」柏青山一面操琴一面問。

　　「你們這艘船在最外側，而且是最不起眼不受注意的一艘船。」

　　「這……」

　　「有人再來搜查時，咱們躲在艙下。如果你們聲張，打起來你們有死而已。」

　　「你們是……」

　　「咱們是殺奸王的好漢。」

　　「奸王是……」

　　「不許多問，調你的琴。」

　　「叫女眷迴避，好不好？」

　　中年人搖頭拒絕，說：「有女眷在，方不至於引人注意。」

　　揭開艙板，下面黑沉沉，霉氣上沖，兩名大漢替同伴裹了傷，四人躲入艙底躺下。

　　中年人則命小琴取來柏青山一件長袍，迅速地換上，拭乾了艙面的水漬，將劍坐在身下以衣角罩住，方緊靠著姑娘坐下道：「搜查的人如果去而復來，閣下必需小心應付，不可透露口風，不然，你這位小娘子首先遭殃。好好彈你的琴，不許停止。」

　　外面，傳來了船槳打水聲，有一艘快船駛過。

　　接著，碼頭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崗哨又佈上了，不久有人登船搜查，燈球火把齊明，人聲隱隱。

　　不久，北面碼頭旁突傳來急叫聲：「快攔住他！來人哪！往北面走了，快追。」

　　不久，碼頭重歸寂靜。

　　柏青山仍在操琴，行吭高歌唱道：「燕南壯士吳門豪，築中置錦魚隱刀。感君恩重許君命，泰山一擲輕鴻毛。」

　　「不許高唱！」中年人沉叱。

　　他應聲「是」，放低音量又唱道：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船突然搖擺，接著艙門拉開，閃入一個黑衣大漢，向中年人低聲道：「人都到齊，只有九華三煞引敵未還，再就是黃山五義皆受傷沉重。」

　　「那些鷹爪呢？」

　　「追九華三煞去了。」

　　「受傷的人呢？」

　　「現在前艙安頓。」

　　「大哥他們呢？」

　　「不知道。」

　　「好，叫醒船家，立即開船。」

　　「是，小弟這就辦。」

　　柏青山停止彈奏，叫道：「好漢爺，你們要開船？」

　　「怎樣？你不願意？」

　　「這……何不放我們登岸？」

　　「廢話！你們是人質……」

　　「天哪！官府的人是不理會人質的……」

　　「住口！」

　　「你們不要緊，天涯海角一躲，太平無事，而船家與旅客卻要擔上通匪的罪名，豈不有死無生……」

　　「呸！再多說，宰了你這畜生。」中年人惡狠狠地罵。

　　柏青山忍無可忍，十指齊下，一陣急滾驟拂，像是天際響起陣陣乍雷，弦聲跳動，雷琴中間的龍池所發的共鳴，令人聞之腦門發炸，心血收縮。

　　「砰」一聲響，中年人仰面便倒。

　　黑衣大漢狂叫一聲，向上一蹦，撞在艙頂然後摔倒在艙板上。

　　小琴小劍迅速打開兩面的明窗，姑娘則拉開了艙門，方閃在柏青山身後，低叫道：「用第五折『迅雷披風』除惡務盡。」

　　「不，用第二段『雷鳴兩至』，趕走他們算了。」

　　琴音再起，似乎正音齊鳴，可聽到颯颯風聲，殷雷漸近，也似乎聽到驟雨傾盆的聲浪，宛如置身在狂風、驟雨、迅雷中。

　　外面狂叫聲大作，十餘條黑影以手抱頭，發瘋似的奔上碼頭，奔入茫茫夜色中。

　　琴聲終於靜止，萬籟俱寂。

　　小琴小劍兩婢，拖出艙底的四個人。姑娘也拖了兩個昏厥的人，向兩侍女說：「把他們丟到碼頭上去。」

　　不久，小琴奉上兩杯香茗。

　　柏青山放下了琴，鬆了弦，接過茶道謝畢，笑著說道：「果然是人間至寶，雷琴果然名不虛傳。」

　　姑娘偎在他身旁坐下，笑道：「琴雖佳，但操琴人如不能以神馭音，此琴不值幾何。柏大哥你在琴上的造詣，比我高出百倍，內力修為方面，我也望塵莫及……」

　　「你誇獎了，聽，知音來啦！」柏青山搶著說。

　　姑娘尚未聽出他的話意，羞赧地低鬟一笑，低語道：「但願我真配做你的知音……」

　　話未完，艙門口出現了一個雞皮鶴髮，三角臉黃面膛，皺紋密佈的老太婆，持著一根兩丈二寸長的蒼木鳩首杖，鳩首是用玉製的，黑白分明。一身的黑衣衫褲，銀色的鬢腳下插了一朵紅簪花。

　　夜半三更，膽小朋友如果看到這位老太婆出現，不被嚇死也得丟掉半條命。

　　「咦！」姑娘訝然叫，這才知道柏青山說知音來啦的意義。

　　老太婆的三角眼厲光閃閃，死盯著烏光閃亮的雷琴。

　　姑娘急急伸手，抓起了雷琴。

　　老太婆跨入艙門，陰森森地說：「沒有用，琴的弦已經鬆了，來不及啦！」

　　柏青山安坐不動，含笑問：「老婆婆，夤夜入舟，不知有何見教？」

　　老太婆盯視著他，陰笑著問道：「這具是琴魔費廉的雷琴麼？」

　　「正是。」他點頭答。

　　「剛才是誰用琴音肆虐？」

　　「區區用琴音自衛驅賊，不算是肆虐，老婆婆言重了。」

　　「你貴姓？」

　　「區區姓柏，名青山。」

　　「不姓費？」

　　「老婆婆問姓費的人麼？」

　　「老身在問你。」

　　「在下不姓費。」

　　「那麼，你這雷琴從何而來？」

　　「這個，老婆婆用不著過問。」

　　「你是不是琴魔的門人子弟？」

　　「是又如何？有關係麼？」

　　「哼！不管你是與不是，老身認琴不認人，你不是也得是。」

　　「你是說……」

　　老太婆發出一陣梟啼似的淒厲怪笑，笑完道：「多年前，老身在東天目山，曾聽過雷琴的琴聲，今夜你彈的曲調，老身依稀感到似曾相聞。不錯，就是這段曲調。」

　　姑娘急緊弦碼。老太婆怪笑道：「你不必枉費心機，即使你能快速將弦調好，老身也不怕琴音了。」

　　柏青山搖手阻止姑娘調弦，道：「且等等，咱們聽她說完。」

　　「在東天目山翔鳳林。」老太婆厲聲叫。

　　「你是生還者之一。」柏青山接口，默運神功準備應變。

　　柏青山知道雷琴的來歷，因此對當年琴魔費廉在東天目山，以風雷引震斃三十五名魔道高手的事，也有所風聞，所以一聽對方的口氣，便知這老太婆是天目山翔鳳林的唯一逃生者了。

　　老太婆咬牙切齒地迫近一步，揚了揚手中的鳩首杖說道：「三十六位高手當中，老身是唯一生還的人。」

　　柏青山安詳地抬頭注視著老太婆，緊吸住對方陰森冷厲的眼神，從容地道：「老婆婆，你必定頗具有識音律的修為，所以見機逃得最快，得以全身而退。」

　　「三十五名九泉含恨的人中，有老身的老伴在內。」老太婆繼續往下說。

　　「哦！你是……」

　　「老身隆中鬼母張玄珠。」

　　「原來是隆中雙鬼的女鬼，失敬失敬。」

　　「老身要吃你的心肝。」隆中鬼母白髮無風自搖陰厲地說。

　　柏青山不為所動，仍然沉著地笑道：「在下的心肝重量不輕，生吃熟食你一個人吃不了，何不將外面你那兩位同伴一併喚入飽餐……」

　　隆中鬼母一聲厲叫，鳩首杖向下疾落，陰風倏發，寒流激盪。

　　柏青山仰面一躺，伸腳一勾。

　　隆中鬼母吃了一驚，火速撤杖躍退至艙門，厲叫道：「出來，老身活剝了你。」

　　柏青山挺身而起，身軀似乎一震，向姑娘低聲道：「老鬼婆的五鬼陰風可怕，你不要出去。外面的兩個人，恐怕更為厲害。趕快調弦，切記不可外出，熄燈！」

　　費心蘭衣袖一拂，丈外的燭火倏然而滅。

　　隆中鬼母急退出艙，一閃不見。

　　鄰船的艙面，出現了紀少堡主與兩名健僕的身影，看到了隆中鬼母掠上碼頭的人影，也躍向碼頭叫道：「是費姑娘麼？人都走了……」

　　「錚……」劍揮出接住了隆中鬼母突然回身攻來的一杖。

　　紀少堡主拔劍的手法與速度十分驚人，反應之快，已至無瑕的境界。

　　雙方勢均力敵，同向側方飄退八尺。

　　柏青山站在艙頂上，將辟邪劍插入腰帶。

　　紀少堡主一怔，看清了來人，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問你。」

　　左方，微風颯然，幽靈出現，是個瘦竹竿似的佩劍老人。

　　柏青山這艘船的艙面，也出現一個黑影，穿黑袍，持拂塵，灰髮結道髻，但不是玄門老道，陰森森一笑，用陰冷的嗓音道：「你這小輩好狂。」

　　紀少堡主戒備地舉目四顧，道：「你們有三個人，彼此人數相當。」

　　兩名健僕已跟上碼頭，左右分立。

　　隆中鬼母格格怪笑，得意地道：「原來那賤女人姓費，那麼，她定是琴魔的女兒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你把她怎樣了？」紀少堡主厲聲問。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你是小賤人的朋友麼？」

　　「不錯。」

　　「那麼，你也只能活到今晚為止了。」

　　紀少堡主哈哈狂笑，笑完道：「本少堡主遨遊天下，行道江湖，雖不敢說天下無敵，至少在下至今尚未逢上敵手，你這老虔婆好大的口氣，以為光州紀家堡的天魔劍十二真訣是浪得虛名麼？」

　　隆中鬼母一怔，問道：「咦！你是紀家堡的人？」

　　「這是我家少堡主。」一名健僕傲然地說。

　　「你知道老身隆中鬼母並不怕你紀家堡。」隆中鬼母色厲內荏地說。

　　紀少堡主打量著另兩名黑影，也有點心驚地道：「哦！那兩位定然是雲嶺雙魔了，你們三人連袂浪跡江湖，同時出現並不足為怪。」

　　「你猜對了。」站在船頭的人冷冷地答。

　　紀少堡主收劍入鞘，鎮定地道：「在下與三位同道前輩並無過節，咱們互不干涉。」

　　「老身也有此同感，少堡主如能脫身事外老身深領盛情。」

　　「你是說……」

　　「老身與費小賤人仇深似海，請少堡主割愛。」

　　「這個……」

　　「天下間美女多如牛毛，少堡主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多情郎君，雨露遍地，到處留情……」

　　「呸！你胡說八道。」紀少堡主怒叱。

　　「老身說錯了麼？」

　　「在下從不與不三不四的女人來往。」

　　「不管怎樣，這姓費的小賤人，少堡主不管也罷，老身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斷然地道：「不行，在下絕不容許你們動她一毫一發。」

　　「你要阻止我們麼？怎樣阻止？」左首的瘦黑影冷冷地問。

　　紀少堡主徐徐重新撤劍，也冷冷地道：「如何阻止，立可分曉。」

　　隆中鬼母冷笑一聲，道：「好，今晚咱們沖少堡主金面，暫且放過。天亮之後，少堡主如果仍不放手，那時休怪老身不留情面了。」

　　「在下恭候賜教。」紀少堡主傲然地說。

　　船上的人一躍上岸，桀桀怪笑道：「紀少堡主，如果我是你，最好及早抽身，你認識紫雲山莊的主人麼？」

　　「四莊之首，當然知道。」

　　「范莊主不久便可趕到，再見。」

　　三人身形倏動，入鎮如飛而去。

　　紀少堡主怔在當地，猶豫不決。片刻，他向健僕低叫：「將那些人丟在下游河濱，快！」

　　兩僕登船，拖出四個黑衣人，拖死狗般拖至碼頭北端的河岸，往草叢中一丟，道：「你們的軟穴兩個時辰後可以自解。你們趕快向上蒼禱告，希望在穴道未解前，不要被公人們找到，你們擅自闖入咱們的船上行兇，念在你們無知，不殺你們，你們已經是僥天之幸了。咱們少堡主從未饒過驚擾他的人。」

　　兩健僕正待離去，草叢中突然躍出兩個黑影，沉聲問道：「這四個是什麼人？」

　　紀忠一怔，反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黑影一閃即至，捷愈電閃。

　　紀忠大駭，向側急閃伸手拔劍。

　　晚了，「噗噗」兩聲，胸頸各挨了一掌，人尚未倒下，右手便被人擒住脈門，七坎穴也挨了一指頭。

　　另一名僕人叫紀孝，兩人皆是紀少堡主的得力隨從。

　　紀忠措手不及，一照面便被制住，對方身法之快，出手之疾，委實駭人聽聞，已至速度體力的極限了，紀孝也未逃過另一個的襲擊，但他相當機警，大叫一聲示警，不拔劍出掌，急拍而出了。

　　另一黑影根本不在乎紀孝拍來的雙掌，手一抄，便扣住了紀孝的雙手左右一分，一腳挑在紀孝的小腹上，雙手一放。

　　「嘭」一聲響，紀孝仰面摔倒在地。

　　碼頭相距不足十丈，紀少堡主剛踏上柏青山的船，便聽到了紀孝的叫聲，立即下船向叫聲傳來處掠去。

　　「站住！」一名黑影沉喝。

　　紀少堡主聞聲知警，止步沉聲問道：「什麼人？」

　　「鍾離宇文，與日爭光。」一名黑影一字一吐地叫。

　　紀少堡主一怔，問道：「落日嶺雙雄怎會在此？」

　　「信不信由你，亮名號。」

　　「天馬行空，八方風雨。」

　　「你是……」

　　「紀志剛。」

　　「哦！你是天馬集紀家堡的紀少堡主？」

　　「正是區區。」

　　「得罪了，你走吧。」

　　「兩位擒住了在下的兩位僕人。」

　　「咱們無意冒犯，但貴僕制了咱們四位同伴。」

　　「他們無故侵入在下的船中行兇，是以在下以指風打穴術制住他們的。」

　　兩人將兩僕解了穴道釋放，道：「人還給你，閣下休管咱們的事。」

　　「謝謝，在下無意干預諸位的事。」

　　「請教，剛才以琴音趕走另一批人的高手是誰？」

　　「是在下的女伴。」

　　「哦！請轉告她不要多管閒事，明哲保身，少堡主也請檢點些。」

　　「在下記住了。請教，范莊主是否與諸位有關？」

　　「他不是咱們的同道，但是與咱們的事有關，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時候不早，告辭了。」

　　目送落日嶺雙雄率領四爪牙去遠，紀少堡主向紀忠低聲道：「天明之前，你能趕到黑龍潭去麼？」

　　「這個……」

　　「你一定趕到。」

　　「是，小的一定趕到。」

　　「去請萬老伯來一趟，或許他能對付得了紫雲山莊的陰風客范紫雲莊主。」

　　「小的必須立即動身。」

　　「快去。你可沿河找來，明晨可能啟碇。」

　　同一期間，一直站在艙頂的柏青山，發現鄰船的艙頂人影一閃，星光下，突見三顆寒星飛射而至。

　　他急忙向下一蹲，黑夜中不敢冒險接暗器。

　　三顆寒星從頂門上空呼嘯而過，奇快無比難以看清是何種暗器。

　　人影不見了，隨即出現在第三艘船的艙頂。

　　他不加理會，明知不易追及，何必枉費功夫？黑夜中往水裏一跳，任何人也不可能追入水中擒人。

　　他心中大感奇怪，忖道：「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為何不去追蹤官船，卻在這一帶惹事生非呢？」

　　他向下一伏，靜觀其變，隱起身形靜候變化。

　　黑影已經不見了，夜風蕭蕭，碼頭上的船隻燈火全無，沒有人敢出外察看。

　　紀少堡主領了紀孝回船，打發紀孝在艙面守衛，自己一躍過船，輕叩艙面叫道：「費姑娘，是否要歇息了？」

　　明窗燈光乍現，艙門拉開了，開門的小琴道：「少堡主請進，家小姐有請。」

　　姑娘安坐艙中，琴置膝上，含笑頷首道：「少堡主名震江湖，隆中鬼母與雲嶺雙魔見機而遁，解圍之德，賤妾銘感五中。請進。」

　　紀少堡主入艙，在對面盤膝坐下，憂形於色無限關心地問道：「費姑娘與那些魔頭結怨，深為可慮，因此在下促請姑娘移玉敝舟，以防他們去而復來。咦！先前好像聽見柏兄在此，他現在何處？」

　　「追賊去了，尚未返回。」

　　「他去追賊？今晚來人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恐怕凶多吉少。他年紀青青，禁不起那些人一擊。好，我派人去找他，姑娘請立即拾掇過船。」

　　「這……不必了，我想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

　　紀少堡主嘆口氣，誠懇地道：「費姑娘，在下關心你的安危，幸勿相拒。我想，半年前，你我池州相遇，認識姑娘，在下三生有幸。自從姑娘悄然離開後，在下極感失望，姑娘的音容笑貌令在下夢寐難忘。姑娘清麗絕俗的身影，一直在我心中縈迴，因此不遠數千里追尋你的下落，以便向你道敬慕之忱。這次相逢，請給我一次傾訴心曲與為你效勞的機會。」

　　費心蘭臉上湧起了不悅的神情，正色道：「少堡主乃是江湖名流，請尊重些，你你我我，豈不令人蜚語流長？」

　　「費姑娘……」

　　「賤妾一介女流，處境十分困難，尚請少堡主見諒，夜已深……」

　　「費姑娘，請聽我說，在下敬慕姑娘……」

　　「少堡主這些話，是恭維賤妾呢，抑或是……」

　　「在下是真誠致忱，姑娘……」

　　費心蘭哼了一聲，說，「如果賤妾記性不差，在池州少堡主也曾經向開碑手的愛女剖心示愛呢……」

　　「姑娘……」

　　「小琴，送少堡主。」費心蘭揮手叫，面色不豫。

　　一向傲慢自豪，目中無人的風流自賞的紀少堡主，堆下了一臉笑意，道：「姑娘請暫緩下逐客令，在下尚有重要消息面陳呢。姑娘拒在下於千里之外，難道就為了開碑手的女兒麼？」

　　「咦！少堡主差矣！賤妾從不過問旁人的閒事。」

　　「姑娘也錯了，開碑手的女兒只算有三五分姿色，怎比得上姑娘國色天香……」

　　「請不要再多說好麼？」姑娘不悅地叫。

　　紀少堡主發覺費心蘭真惱了，趕忙轉變話鋒道：「好，在下所要說的是，隆中鬼母不肯干休，她要等潛山紫雲山莊主陰風客趕到後，再向人下手，她已經向在下發出嚴重警告了。」

　　「哦！少堡主大可置身於事外……」

　　紀少堡主拍拍胸膛，傲然而得意地說：「什麼話？一切有我，紫雲莊主嚇不倒區區紀志剛，而且我已派人去請朋友前來助拳了。為了姑娘的安全，在下赴湯蹈火，義不容辭，天大的事，在下挑得起，今晚趕走鬼母與雲嶺雙魔，姑娘便知在下的心意了。」

　　「少堡主盛意可感，賤妾心領盛情。這件事賤妾對付得了……」

　　「呵阿，姑娘不窮費心，在下已決定替姑娘應付。夜已深，在下告辭。」

　　「少堡主好走，不送了。」

　　紀少堡主戀戀不捨地走了。

　　費心蘭不住搖頭，向兩侍女說道：「這色鬼像冤魂般死纏不休，再見兩次面，恐怕他要叫我心肝寶貝了，死不要臉，得想辦法擺脫他的糾纏才行。」

　　小琴噗嗤一笑，道：「這人真是臉皮夠厚，而且是個雙面人。在陌生人面前，他對小姐擺出不可一世傲視天下的氣派，沒有外人在旁，他的奸笑與無聊的話可真多。老辦法，小姐可重施故技悄然一走了之。」

　　艙門推開了，柏青山步入掩上艙門笑問：「怎麼啦？一走了之。」

　　費心蘭的神色變得好快，變得笑面如花，笑道：「剛才紀少堡主在此嘮叨了好半天，我打算一走了之擺脫他的糾纏。」

　　「哦！原來如此，我看他對你，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呢！」

　　「你胡說！」她笑嗔。

　　對紀少堡主，她始終以少堡主相稱，甚且加上姓，自己一直謙稱賤妾，對紀少堡改稱你我大為不滿提出抗議。

　　但在柏青山面前，你你我我的稱呼極為自然不以為逆。在稱呼上，便可知道她對柏青山有了極親暱的感情了。

　　他呵呵一笑，坐下道：「我絕不胡說，走著瞧好了，瞧他那盯視你的眼神，便知……」

　　「柏大哥，說真的，你認為紀少堡主為人如何？」她搶著問。

　　柏青山沉吟片刻，慎重地道：「論家世，紀家堡的人不堪領教。論人品，我還不知道他的為人，不敢妄論批評。論才貌，倒是上上之選。」

　　「哦！你不覺得他盛氣凌人傲態可憎？」

　　「呵呵！那是年輕人的特徵，年輕有力的人誰不狂傲？」

　　「那麼，你呢。」

　　「呵呵！我？別說我，我這少年老成最沒出息。夜深了，早些安歇，晚上警覺些，小小的石門鎮已是危機四伏，高手雲集的是非場，不小心可能要糟。晚安，姑娘。」

　　「晚安，柏大哥。」她含笑起身，進入隔間去了。

　　小琴收拾茶具，向柏青山低聲笑道：「柏爺，我家小姐稱你為大哥，你為何叫她姑娘叫得如此生分？」

　　他笑笑，道：「你家小姐是以費芳的身分稱我為大哥的，我總不能叫她為小弟，對不對？小鬼頭，不要我管閒事。」

　　說完，他進入自己的隔艙。

　　※※※

　　紀少堡主返回自己的船艙，船四周戒備森嚴，共有六名健僕輪流負責警戒，內艙左右，也有兩個人把守窗門。

　　一個是貼身健僕紀孝，另一人是個尖嘴縮腮的乾瘦中年人，那是他的狗頭軍師貼身親信謀士名叫鄭秋的師爺。

　　名義上是師爺，其實身手十分了得，出手極為陰狠，是他極為倚重的好臂膀。

　　他回艙落坐，接過小廝送上的香茗，向師爺鄭秋苦笑道：「枉費心機，這丫頭對我仍是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真那麼糟？」師爺鄭秋問。

　　「當然不至於冷若冰霜，她總是若即若離地變幻莫測，這種態度尤其令人受不了，搞得我心中癢癢六神無主。她不許我獻殷勤，委實無從著手。」

　　「少堡主從未在女人面前失敗過，不必灰心。」師爺鄭秋安慰他說，陰陰詭笑一聲，又道：「有的是機會，而且也可製造機會哪！憑少堡主的才華、聲望、風度、相貌哪一個女人不動心？放寬心啦！」

　　「這個女人不好對付哩！師爺。」

　　「少堡主該有自信……」

　　「對，我該有自信，哼！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紀少堡主以拳搗著掌心說。

　　師爺鄭秋桀桀笑道：「女人就是這樣的，裝腔作勢，自認高貴，有了三分才貌，便自命不凡，如果軟的她不吃，就給她來硬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等到你脫下她的羅裙，生米煮成熟飯，她就會樣樣依你啦！」

　　「來硬的，恐怕也不容易哪！她這人與眾不同，我也不願來硬的。」

　　「少堡主，她對你看似有情卻無情，會不會另有原因？」

　　「她用開碑手的女兒來挖苦我。」

　　「哦！有苗頭了，大有希望，她明明在妒忌嘛！好現象，如果她對你無情，怎會妒忌你？唔！會不會是她另有意中人？」

　　「唔！對，也許姓那柏的小子。」紀少堡主恨聲道。

　　「今天在船上那位年輕人？」

　　「不錯。」

　　「唔！不錯，那小子人才一表，溫文瀟灑，倒是少堡主的一大情場勁敵。」

　　「哼！我會埋葬了他的，師爺替我打聽他的底細，他叫柏青山，北方口音。」

　　「屬下留意就是。不過，埋葬他也就算了，神不知鬼不覺，管他是何來路？」

　　「小心為上，今晚碰上隆中鬼母與雲嶺雙魔，幾乎鬧出事來。」

　　兩人計議良久，方各自歇息。

　　※※※

　　一夜平安無事，碼頭上不再看到兵勇佈哨。

　　天亮了，碼頭上頓形熱鬧，解禁的命令傳到，二十餘艘船紛紛解纜。

　　柏青山乘坐的客船尚未駛離碼頭，碼頭上跳下兩名青衣大漢，背了包裹，挾著手杖。兩人皆健壯如牛，年約三十出頭。

　　一個生了滿臉虯鬚，一個是棗紅色臉膛。

　　虯鬚大漢哈哈笑，以聲如洪鐘的嗓音向解纜的船夫道：「伙計，搭個便船，到嘉興，謝謝。」

　　水夫頭兒從船板上搶入艙內，高叫道：「下去！下去！本船已沒有艙位，也不在半途載客。」

　　虯鬚大漢劈面丟過一錠十兩錠銀，笑道：「伙計，不要將財神爺往外攆，咱們兄弟少不了你的船貨，又不是白搭你的船。」

　　「不是白搭不白搭，而是碰上公人，小的經不起風險……」

　　「呸！運河裏哪來的風險？出了事，在下兄弟去擋。」

　　「不行，你……」

　　虯鬚大漢扣住了水夫頭兒的右手一扭。

　　水夫頭兒哎呀一聲驚叫，順勢乖乖轉身。

　　虯鬚大漢左手勒住了水夫頭兒的咽喉，怪叫道：「你這廝敬酒不喝喝罰酒，你再說一聲不行，大爺勒斷你的雞脖子。」

　　另一名船夫趕忙奔上解圍，大叫道：「你們敢撒野……」

　　棗色臉膛大漢右手疾揚，「噼啪」兩聲給了船夫兩個耳光，然後一把抓住船夫的腰帶向上舉像是舉燈草般輕快，笑道：「哈哈！不撒野便坐不到船，丟你下河去洗個水澡。」

　　「救命！」船夫扭動著叫。

　　柏青山恰好聞聲出到艙面，悄然移近棗色臉膛大漢身側，伸手扣住了大漢的曲池穴，控制了大漢的整條膀子，笑道：「老兄，算了，水冷得很，洗澡會傷風的。」

　　大漢舉人的右手失去了伸縮能力，人不能放下，扭頭死盯著柏青山，冷笑道：「閣下，你在玩火。」

　　「船上玩火不要緊。」他笑答。

　　虯鬚大漢已放了水夫頭兒，將手杖丟入河中，手伸向柏青山道：「閣下小心失閃……」

　　柏青山的左手一翻，兩人的大手互相扣住了脈門，道：「人活在世間，行事總不能完全如意，失閃算不了什麼，只要禁得起失閃便可。」

　　船開始震動，兩人的腳下，厚重的艙面板開始有了異聲。

　　客人們紛紛向外退，被舉起的船夫仍在叫救命。

　　船開始傾側，然後下沉、上浮；上浮，下沉，不往左右搖晃。

　　互相扣實的兩條鐵臂有顫動現象，兩人的臉色徐徐在變。

　　「格格……」艙面板傳出剝裂聲，板縫徐張。

　　虯鬚大漢說話了，低聲道：「兩儀神功。你在用陽罡大真力，下一步準備用陰煞大真力毀在下的經脈了。」

　　「在下從不因小故傷人。閣下好純的乾元一氣功，貴姓？」柏青山問。

　　兩人的手放開了。

　　棗紅色臉膛大漢將船夫放下，說道：「你走，在下兄弟兩人礙不了你的事，開始。」

　　柏青山含笑招呼，說道：「得罪得罪，大冷天要叫人洗冷水澡，在下不得不請你老兄高抬貴手。」

　　棗紅色臉膛大漢揉動著手肘，苦笑道：「手是抬高了，就是放不下來。閣下，你這一手值得驕傲。」

　　虯鬚大漢取下包裹，向柏青山低聲道：「閣下，借一步說話。」

　　三人往右舷角扶欄而立，大漢又道：「在下姓太叔。請教老弟尊姓大名。」

　　柏青山眼中一亮，笑道：「且慢！複姓太叔的人不多。京師有一位以乾元一氣掌威震北地的伏龍太歲。」

　　「區區太叔雲長。」

　　「哎呀！大水沖倒了龍王廟。」柏青山低叫。

　　「你是……」

　　「兄弟柏青山。」

　　「咦！明倫公……」

　　「那是家父。」

　　伏龍太歲太叔雲長一巴掌拍在柏青山的肩膀上，大叫道：「好小子！你這麼大了？只聽說明倫公有三位公子，你是……」

　　「我是老大。」

　　伏龍太歲拍拍腦袋，道：「該死，我已猜出你用的兩儀神功，便該想到令尊的，該打，該打。來，替你引見一個人，這位是大漠瘟神仇定遠，關外的蒙人遊騎，見了他準活不成，這綽號是蒙人替他取的。」

　　兩人行把臂禮，柏青山笑道：「仇兄，幸會幸會，請多指教。」

　　大漠瘟神豪爽地一笑，道：「指教？別開玩笑，幸好沒跟你打架，我這自命是鐵打銅澆的身軀，可受不了兩儀神功的兩種剛柔大真力的擺佈。說真的，幸會幸會。」

　　柏青山劍眉深鎖，低聲問道：「兩位來自京師，是否與那位王爺有關？」

　　「不錯，你知道那位王爺是誰？」伏龍太歲反問。

　　「能勞動兩位的大駕暗中護衛，這位王爺定是位賢王，是不是在京的王爺？」

　　「不錯，未就藩的王爺。」

　　「在京的王爺，未就藩的只有岐惠王、益端王……我猜是益端王。」

　　「對，不錯吧？」

　　「唔！不錯，他是在京的龍子龍孫中，最敦厚的一位小王爺，他來……」

　　「到杭州遊玩，查辦右參政一件大案，準備回京奏明聖上，因此沿途受到右參政收買的兇手一而再行刺，意圖劫奪罪證加以毀去。」

　　「這些兇手是些什麼人？」

　　「只捉到一些小爪牙，主兇尚無下落，聽說你這條船有高手隱伏，因此……」

　　「因此兩位下船來臥底？」

　　「既然是你在此地，咱們白來了。」

　　「我可以告訴你幾個可疑的人，你並未白來……」柏青山將昨晚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伏龍太歲冷笑一聲，若有所得地道：「妙極了，這得好好謝你，我知道是誰主持了。落日嶺雙雄聽命於靈隱寺的知客僧華嚴大師，華嚴賊禿是早年的天狼烏家騏，也是落日嶺雙雄的師叔，遠逃萬里至西湖靈隱出家避仇。至於那位范莊主，定是潛山紫雲山莊的陰風客范紫雲，他與雲嶺雙魔交情不薄，也是右參政那位內弟的親家。呵呵！難怪有兩撥人行兇，原來是狼狽為奸的雙方當事人，皆全力召集黨羽相圖。老弟要不要助咱們倆一臂之力？當然，如無必要，咱們不敢請你出面。」

　　柏青山拍拍胸膛，笑道：「一句話，如有所命，我替你們搖旗吶喊就是。」

　　伏龍太歲困惑地打量著他，似乎頗感意外。

　　「你看什麼？」柏青山問。

　　「年頭變了，深感意外而已。」伏龍太歲怪笑著說。

　　「有何意外？」他惑然問。

　　「令尊是個明哲保身的人，極少干預外事，修養到家，不屑替官府出力……」

　　「少廢話！我幫忙你們，並非是替官家出力……」

　　「呵呵！我知道，咱們倆謝謝你看得起我們，這份交情……」

　　「也不是交情問題。假使兩位為非作歹，我可不會助紂為虐。只要官家真肯為民除害去弊，我義不容辭。」

　　「好，快人快語。叫船家靠岸，咱們前途見。」

　　「你們……」

　　「要及早安排，讓那些黑道朋友們皆大歡喜。」

　　「你是說……」

　　「天機不可洩漏，主持其事的人是足智多謀的一位前輩，他會好好安排，咱們兩人只負責跑腿，因此無可奉告。」

　　船向右岸靠，兩人上岸走了。

　　※※※

　　紀少堡主的船，緊跟在這艘船的後面下航。

　　石門鎮至桐鄉不足三十里，近午時分，船駛入桐鄉縣北的大鎮卓林鎮，一上午行駛四十里，速度甚快。

　　船家為免麻煩早脫離是非之地，怎敢不快？

　　桐鄉建縣僅四十五年，原是崇德縣的二座大鎮而已，分置縣治後，至今連正式的城牆也沒有，小得可憐。

　　而卓林鎮距府城僅四十餘里，也是一座大鎮，且地當運河要津，所以事實上要比桐鄉要繁榮些。

　　船家利用靠岸的時間，讓客人午膳，宣佈停泊半個時辰登岸，遊玩的旅客須及時回船，屆時不候。

　　柏青山與費心蘭不上岸，兩人在艙中對弈，一盤棋已下了兩個時辰，棋面上零零落落只有四五十顆子。

　　兩人有說有笑天南地北閒聊，下棋只是讓手有事做而已。

　　但他們的心中，仍然是有點不安的。

　　紀少堡主的船，他在右首繫纜，偌大的碼頭，只有他們兩艘船停泊。

　　天氣晴和，兩船的門窗都打開了。兩船的中艙相對著，中間只隔了兩條作為走道的舷板而已呢！

　　紀少堡主看清了兩人對坐奕棋，有說有笑的情景，眼都紅了，但又無可如何，強抑心中的不快，倚窗堆下笑叫道：「喝！兩位雅興不淺，可否上岸走走？」

　　柏青山呵呵而笑，應道：「小市鎮人地生疏，不去也罷。少堡主有興，請便。」

　　「整天悶在船上，上岸散散心也是好的。走吧，兄弟作東，鎮上的魚鮮極了，恰好是午膳時分，在鎮上進膳也安靜些，費姑娘請。」

　　「謝謝，不必了，荒村小鎮拋頭露面，有點驚世駭俗。」姑娘笑謝。

　　「費姑娘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在下深感失望。」紀少堡主失望地說。

　　柏青山過意不去，投子而起道：「昨夜鬧賊，費姑娘確也有點倦意，不想走動。這樣吧，在下陪少堡主到鎮上走走，如何？」

　　能分開柏青山與費心蘭，紀少堡主求之不得，笑道：「也好，咱們這就走。」

　　兩人踏上跳板登岸，迎面來了兩名背了一隻大背籮的大漢，正與船夫打交道。兩人皆未留意只概略地看出是兩個衣著襤褸的村夫，毫不起眼。

　　兩人在鎮中巡檢衙門前的小食店中進膳，喝了兩壺酒，紀少堡主不住探詢他的家世與出身，不著痕跡地以一些江湖動靜來探口風。

　　柏青山機警地回答對方的探詢，說自己住沂州，借祖上餘蔭耕田種地為生，家傳武藝只夠防身，出外遊歷以增見聞。

　　對江湖的動靜一無所知，對方所說的武林秘辛江湖傳聞表示毫無所悉，對武林各門派的秘學絕技更是一竅不通。

　　令紀少堡主大感迷惑，也感到心中一寬，顯然已看出他是個初出道毫無所長的小伙子，不足為害容易對付。

　　兩人看時光不早，紀少堡主欣然會賬踏出店門。

　　鎮上只有兩條街，剛從十字路口轉出臨河街口，便看到先前與船夫打交道的兩名村夫，正背著背籮，快步向北匆匆而去。

　　未背籮的人，手中多了一個三尺餘長的包裹。

　　街上行人不多，柏青山雖則看出兩人形跡可疑，但並未介意。

　　船夫正在碼頭上催請客人上船，敲動著小鑼大叫：「客官們快兩步，開船啦！開船啦……」

　　柏青山向紀少堡主點頭示意，說聲謝謝，上船繞右艙板直趨中艙的艙門。

　　他感到有點不對，怎麼門與窗被閉上了？

　　「篤篤篤……」他輕叩艙門，叫道：「小琴，姑娘，開門。」

　　連叫三聲，聲息毫無。

　　鄰船的窗口，出現了紀少堡主的上身，扶窗將頭伸出問：「柏兄，怎麼啦？」

　　「怪！裏面毫無聲息！」他訝然叫。

　　紀少堡主一怔，穿窗而出一躍而過，猛地一腳踹在艙門上，「嘭」一聲大震，艙門轟然倒下了。

　　兩人搶入，大吃一驚。

　　小琴小劍兩人，分別躺在艙角，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費心蘭不見了，雷琴也失了蹤。

　　紀少堡主見多識廣，鼻翼掀動嗅了嗅，驚叫道：「子午返魂香！」

　　柏青山心中大急，大叫道：「船家，快來！船家……」

　　有女眷青天白日失蹤，那還了得，紀少堡主也將手下喚出艙來，厲聲問道：「紀孝，你們這些飯桶連一個人也看不住，怎麼回事？」

　　師爺與紀孝被罵得叫屈不已，姑娘們在艙內，外面的人又不能進去，怎知艙內的動靜？

　　救醒了兩侍女，兩侍女一無所知，是如何睡著的，兩人皆記不起來了。

　　柏青山在與前艙相鄰的艙壁角中，找到了一隻豆大小孔，是新鑽的孔穴，便知是怎麼回事了，有人在前艙弄鬼。

　　船家這才記起，當客人們皆登岸進食時，有兩名村夫以三兩銀子搭船至嘉興，在前艙安頓，不久又登岸說是走陸路要快，就討回船資上岸走了。

　　青天白日在船中，而且是在碼頭鬧區，誰料得到有人弄鬼？有天大的本領也難逃暗算。

　　柏青山聽船家一提，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大驚之下，立即命兩婢攜帶行李登岸，先在碼頭附近的客店安頓，火速向北追兇。

　　紀少堡主僱的是包船，論日計算，他不落店，帶了師爺鄭秋與紀孝，隨著柏青山向北追。

　　出鎮北的街口柵門找人一問，有人目擊兩名村夫確是向北走了，走了約半刻時辰，可能已遠出兩里外啦！

　　這條大道可到府城，出鎮向東北行，不與官道會合，而沿運河右岸並行，二十里外便是斗門鎮，沿途村落甚多，一望無涯全是尚未插秧的水田，追人絕無困難。四人不顧驚世駭俗，展開輕功狂追。

　　遠出五里地，大道一分為二，路旁有一座小亭，兩條船一走東北一走東，路面大小，寬窄不同。

　　附近不見有人，無法打聽消息，往哪一條路追？煞費思量只要追錯一條路，一切都完了。

　　「我向東追。」紀少堡主斷然地說。

　　柏青山在岔路口找腳跡，但失望了，道：「好，我追向斗門，前追五里仍無下落，在下立即折回，走！」

第十四章　琴音退敵

　　紀少堡主帶了師爺鄭秋與紀孝，向東急急而去。

　　柏青山向斗門鎮方向追，迫出三里地，只碰上兩位行人，一問三不知，兩位行人皆不曾留意有這麼兩個村夫。

　　按腳程，他早該將兩村夫追上了。

　　他不死心，再向前追了兩里地，到了一座小村落，一問之下，令他大失所望。所有的村民，皆不曾見到這些兩個背背籮的村夫。

　　他不得不回頭了，不顧一切灑開大步往回趕。返回三岔路口，小亭不見有人。他心中一緊，心說：「可能被紀少堡主追上了，他需要援手。」

　　不管紀少堡主是否需要援手，他怎能在小亭中等候？

　　救人如救火，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女落在黑道人的手中，而且是被子午返魂香弄翻帶走的，這種歹毒的迷香，只有一些下五門淫賊方敢使用。姑娘的命運可怕極了。

　　他向東面的大道趕，急如星火。

　　※※※

　　紀少堡主自與柏青山分道之後，焦急地沿東面的大道急趕。

　　遠出里餘，稻田已盡，眼前出現一片連綿無盡的荒野與一些土坡小丘，有不少茂密的樹叢散佈其間，野草荊棘，高與人齊。

　　在這一帶，像這種土坡小丘，已是極為罕見了。

　　道路左邊不遠處，一名樵夫正在揮動樵斧，砍伐一棵被雷擊倒的枯樹，有韻律的斧聲清晰地傳到。

　　「去問問看。」紀少堡主向紀孝叫。

　　紀孝應喏一聲，奔入林中一手按劍，一手叉腰問道：「喂！採樵的，在下有話問你。」

　　樵夫年約花甲，瞇著老眼打量他片刻，大聲問道：「喂！你說什麼？老漢耳背呢。」

　　「倒霉，碰上個耳背的。」

　　「你看見剛才有兩個人經過此地麼？」紀孝湊近樵夫的耳畔大聲問。

　　「人？有，有人。」

　　「我要問兩個背了背籮的村夫。」

　　「村夫？南面村子裏有。」

　　「見鬼！」

　　「鬼？老漢沒見過，不知道有沒有。」

　　纏夾不清，紀孝火起，一把揪起老樵夫厲聲大叫：「剛才有兩個人經過此地麼？」

　　老樵夫嚇得打哆嗦，驚叫道：「有，有兩個人，背……背了東西，挾了東……東西……」

　　「過去了多久了？」

　　「不久，不久，就在前頭。」

　　老樵夫所指的方向，不是路前端，而是指向北面的樹林。

　　「他們進樹林去了？」

　　「是……是的。前面三十步，有……有一條小路。」

　　紀孝將樵夫一推，扭頭奔出，將老樵夫的話稟明。

　　三人大喜，立即轉入小徑急追，不錯，林濕氣重，有點泥濘，可清晰地看到腳印，其中的確有薄底快靴留下的痕跡。

　　追入林中里餘，仍一無所見。

　　師爺鄭秋心中一動，道：「少堡主，且慢！」

　　「怎麼啦？」紀少堡主問。

　　「這條路不知通往何處？」

　　「可能通向他們預定的會合處。」

　　「他們沿途似乎不見派有斷後的人。」

　　「走得愈快愈好，不必留置……」

　　「那老樵夫……」

　　紀少堡主咦了一聲，突然叫道：「哎呀，咱們上當了，如果他們早有所計畫，為何不殺樵夫滅口？回去找……」

　　「恐怕來不及了。」

　　「那麼咱們追對了方向啦！咦！瞧，那株大樹上……」

　　大樹幹被利器刮掉一層皮，上面用利器刻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到此為止，窮追者死！知名不具。」

　　紀少堡主虎目怒睜，脫口叫道：「是老虔婆與雲嶺雙魔。」

　　「少堡主，追是不追？」師爺鄭秋禿眉深鎖地問道。

　　「難道本少堡主怕他們不成？」

　　「但紫雲莊主……」

　　「不要被老虔婆唬住了。」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紫雲莊主真來了……」

　　「紫雲莊主在潛山極少外出，不會那麼巧吧？」

　　「屬下說的是只怕萬一。」

　　紀少堡主沉吟片刻，斷然地道：「不行，本少堡主追了費姑娘半年之久，行程數千里，豈能眼睜睜拱手送人？」

　　「少堡主，到處楊梅一樣花，天涯何處無芳草？老實說，少堡主心中也該明白，天下的女人都差不多的，不管美醜，並無不同。少堡主閱人多矣，曾經到手的美女，姿色與費姑娘不相上下難分軒輊不是沒有，熱不了幾天還不是被你棄如敝履？」

　　「費姑娘不同，她有一種令人永不生厭的氣質……」

　　「哈哈！沒到手的東西都是好的，真正弄到手之後，保證你熱不到十天半月，費姑娘的氣質與眾不同麼？哼！到了床笫之中，她與天下間的女人絕無不同……」

　　「不許你胡說！」

　　「少堡主……」

　　「我發誓要將她奪回。」紀少堡主堅決地說。

　　「少堡主，犯得著為一個女人而……」

　　「天下間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必須盡力去爭取。」

　　「即使犧牲生命亦在所不惜？」

　　「正是此意。」

　　「好吧，少堡主自行定奪，屬下唯命是從。」

　　「當然咱們得見機行事，不可魯莽從事。紀孝，你先回去告知船上的人，如果紀忠已將萬前輩找來了，火速命他將人帶來相助。」紀少堡主的口氣軟了。

　　「是，小的這就走。」

　　紀孝正欲由原路退，師爺叫道：「紀孝，你想找死？」

　　「師爺這……」紀孝莫名其妙地問。

　　「後面必定已有人截斷退路，你由原路走豈不是睜著眼睛往鬼門關裏闖？」

　　紀孝會意，向西面的草叢密林中一鑽，一閃不見。

　　紀少堡主與師爺將劍改繫在背上，掖好衣袂，將暗器掛在順手處，方大踏步向前闖，戒備著沿小徑探進。

　　前行半里地，前面一處林空的小丘頂端，出現一座兩楹的廟宇，遠遠地，便可看清院門上的匾額，刻的五個大字是：「敕建止止庵。」

　　「咦！一座尼庵。」紀少堡主頗感意外地說。

　　師爺鄭秋搖搖頭，道：「庵，也是伽藍之一，並非僅由尼姑所住持。正如少林寺的初祖庵一般，仍由僧侶所住持。荒林僻野，尼姑怎敢在此清修？」

　　話未完，右側的樹林中，一個中年尼姑的身影從樹後閃出，冷然注視著他們，不言不動，不像是活人，薑黃色的臉膛，一雙大眼射出似可透人肺腑的寒芒冷電。左手握著一把銀亮的如意，似玉非玉幻著耀目的銀芒。

　　「如意神尼！」紀少堡主脫口叫。

　　前面路側的灌木叢中，踱出一個人影，正是隆中鬼母，擋在路中陰陰一笑道：「紀少堡主，你真不想撒手？」

　　紀少堡主左右顧盼，林深草茂，看不出附近到底藏了多少人？他虎目怒睜，沉聲道：「隆中鬼母，你把費姑娘怎樣了？」

　　「她正在靜候宰割。」

　　「在下要將她帶走。」

　　「你？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可以全身而退。」

　　紀少堡主沉著地一步步接近，厲聲道：「你敢擄劫紀家的貴客，心目中哪將敝堡放在眼下？」

　　「哼！別臭美，你紀家堡能奈何得了我隆中鬼母？給你留三分情面，你居然吹起牛來啦！退回去，再進一步，你將埋骨此地，紀家堡永遠找不到你的屍體，永遠不會知道你的下落。」

　　紀少堡主不加理睬，不但再進一步，而且急進三步。

　　四步、五步……

　　右側草叢一晃，銀芒似電，人影如狂風，暗器先出，人隨後進。

　　紀少堡主一聲沉叱，人影急動，劍光一閃，罡風乍起。

　　人影突然靜止，死一般的靜。

　　紀少堡主屹立原處，仍保持「狂鷹展翼」的招術身法，神色肅穆莊嚴，向前直視三丈外的隆中鬼母，斜伸出的劍尖，有淡淡的五寸長血暈。他的左手掌心，有三枚鋼鏢閃閃生光。

　　右側五尺，一名穿灰袍的中年人，劍徐徐下降，僵立在路旁，死死盯視著紀少堡主的劍尖。心坎上，鮮血透衣而出，血漬逐漸擴大。

　　久久，「嘭」一聲響，中年人直挺挺地倒下了，一聲未出。

　　左側草叢中，升起了兩個人影，是雲嶺雙魔。

　　紀少堡主徐徐收勢，向前邁步，左手一揚，三枚鋼鏢拋落在屍體上，冷冷地道：「二流小輩偷襲也佔不了絲毫便宜。」

　　如意神尼身形倏動，一聲低嘯，閃電似的飛射而來。

　　「慢來！」師爺鄭秋低叱，劍光一閃，截住了。劍湧千朵白蓮，如意幻起萬道銀芒。雙方由左方相錯換位，再旋風似的繞回，這一照面間，已換了十招以上，勝負即判。

　　風雷乍息，如意神尼飛退丈外，右上臂外側鮮血如泉，薑黃色的臉膛變成青灰色，嘴唇發黑身軀抽搐，呼吸不靖。

　　師爺鄭秋神定氣閒，三角臉泛著陰笑。附近的野草，被劍氣震得紛紛折斷。

　　如意神尼吸入一口長氣，屏息著問：「你是誰？」

　　「區區鄭秋，紀家堡八師爺之一。」

　　「能一照面擊傷貧尼的人，武林中屈指可數。」

　　「承讓承讓。」

　　「報你的真名號。」

　　「師爺鄭秋。」

　　雲嶺雙魔的老大天魔昌隆舉步上前，叫道：「如意神尼，讓老朽埋葬了他。」

　　師爺要死不活地道：「你們附近大概有四五個人尚未現身，如果全是與諸位一般膿包的人，最好不要出來，本師爺不打算要你們的命。」

　　說完，收劍入鞘，背手退至紀少堡主的身後。

　　天魔昌隆幾乎氣炸了肺，勃然大怒急步而上，揮劍衝進。

　　師爺鄭秋拔劍伸出，笑道：「你不行，雙魔齊上也許濟事些。」

　　天魔昌隆向左閃避開正面，但師爺的劍尖跟著他轉，不管是任何兵刃，伸出便可阻止對方進擊，等於是封住了中宮。

　　想進擊的人必須由中宮取得進招部位，便得將阻止兵刃震開或誘離，當然也可以快捷的身法從側方切入。

　　天魔閃不開，只好用劍震，「錚錚錚」連震三劍，火星飛濺。

　　師爺伸出的劍像是鑄在空中的，對方的劍絲毫未能震離原位，根本不讓對方近身。

　　天魔大駭，退了一步叫道：「老二，雙劍合璧，夾攻他。」

　　師爺鄭秋笑道：「在下早就告訴你們並肩上，你偏偏不信邪，自取其辱，何苦？」

　　紀少堡主用困惑的眼神注視著師爺鄭秋，似乎很難相信眼前的事實。

　　不錯，師爺鄭秋仍是他紀家堡原來那位師爺，猥瑣的臉容與單薄的身材絲毫未變，但一擊傷了大名鼎鼎的如意神尼，僅伸劍便令天魔近不了身，從容應變語氣狂傲，未將眼前這些宇內一流魔頭放在眼下。

　　據他所知師爺鄭秋是他父親手下的爪牙八位師爺之一，智謀並不見得突出，武藝也不算太佳，怎麼今天居然脫胎換骨了？

　　困惑是一回事，眼前的困境又是一回事。

　　鄭師爺出乎意外的高明，令他在驚奇中大感興奮，心中大定，眼看雙魔要聯手進擊，他不想加入，退至一旁監視著隆中鬼母，暫且冷眼旁觀。

　　地魔鐵雲帚一揚，左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把一尺二寸的短劍。

　　師爺鄭秋劍垂身側，桀桀怪笑道：「兩位，手下留情，攻得太猛，在下吃不消，上啦！老夫候教。」

　　雲嶺雙魔左右一分，臉色冷厲地滑步迫進。

　　師爺鄭秋徐徐左移，盯著地魔笑道：「你閣下善攻下盤，看你能不能變穿山甲打地洞？」

　　天魔緊緊跟上，首先發難，劍化虹而至，身劍合一猛撲而上。

　　地魔一聲怒嘯，鐵雲帚一揮，罡風四起，短劍劃出一道奇異的扭光弧，帚攻上劍攻下，奮勇搶進。

　　在三股兵刃乍合的剎那間，師爺鄭秋突然向後疾退，身形急轉，奇快絕倫地脫出三種兵刃的左右夾擊，反而到了地魔的身後，大喝道：「轉身接招！」

　　地魔右旋自救，反而擋住了天魔的進路，鐵雲帚後拂，短劍還來不及吐出反擊，只感到右臂一震，接著手肘發冷。

　　「唰」一聲銳嘯，師爺的劍拂過地魔的手肘，皮開肉綻，鐵雲帚不見了。

　　地魔驚叫一聲，挫身貼地飛退丈外。

　　天魔發覺有物劈面襲到，百忙中止步大喝一聲，一劍拂出急架。

　　惡鬥一招結束，三人分立三方。

　　天魔的劍上，纏著地魔的鐵雲帚，拂絲斷了不少。

　　地魔右肘受傷，鐵雲帚丟掉了。

　　師爺鄭秋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兩人還不走，要老夫送你們至鬼門關投到麼？」

　　「罷了！咱們認栽。」天魔鐵青著臉說。

　　紀少堡主大喜，叫道：「要不服氣，到紀家堡討公道，本少堡主掃徑以待。」

　　地魔扭頭就走，恨聲道：「好，咱們江湖上見。」

　　天魔也向師爺鄭秋說：「咱們後會有期，閣下今日之賜，咱們兄弟記下了，日後見面本利全清。」

　　「哈哈！鄭某隨時恭候，下次見面，兩位小心腦袋。」師爺鄭秋狂笑著答。

　　兩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向右面的樹林中狂奔而去。

　　紀少堡主向隆中鬼母迫進，冷笑道：「老虔婆，快把費姑娘乖乖的送出來。」

　　隆中鬼母退了兩步，舉手一揮。

　　四周樹後與草中，共出現了六個人，全都是年約半百的慓悍高手。

　　師爺鄭秋掃了眾人一眼，向紀少堡主道：「這些朋友們不值得計較，少堡主可將老虔婆先行廢了。」

　　紀少堡主不再對師爺擺主人的架子，順從地應喏一聲，挺劍向隆中鬼母迫進。

　　如意神尼已裹好傷，叫道：「準備暗器，不可與這人拼命。」

　　劍拔弩張，眼看惡鬥一觸即發，庵門突然現出一名小童，高叫道：「傳莊主的話，不可慢客，請客人入內相見。」

　　隆中鬼母急向後退，師爺鄭秋阻止紀少堡主追襲，叫道：「少堡主，強兵不壓主，咱們先見過主人再說。」

　　紀少堡主一怔，遲疑地問：「師爺，你認為我們應該入庵？」

　　「不錯。」

　　「如果是陷阱……」

　　「咱們如不進去，豈不滅了紀家堡的威風？」

　　「但……」

　　「屬下認為，即使咱們不進去，他們仍會追出來的，何況少堡主必須將費姑娘救出來，不進去是不行的。」

　　「這會中了他們的詭計……」

　　「昨晚他們就定下了詭計了。」

　　「哦！范莊主真來了？」

　　「屬下猜想可能是他。」

　　「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屬下有自信可以擋得住范莊主。」

　　「好，這就走。」

　　兩人無畏地大踏步到了庵門，小童欠身道：「家主人有請，請進。」

　　「小兄弟領路。」師爺抬手說。

　　「小的遵命。」小童欠身答，領先入庵。

　　通過院子，大殿鐘聲一響，出來了兩名黑衣人，降階行禮道：「請客人入殿相見。」

　　紀少堡主神色一懍，說：「紫雲雙衛，果然是范莊主來了。」

　　師爺鄭秋知道他有點心怯，給了他兩聲鼓勵的大笑，伸手虛抬請他不必遲疑大膽進入可也，同時說：「既來之則安之，走！」

　　拜臺上，安坐著一個年約花甲，高大魁偉的紫袍人，長髯拂胸，相貌威猛，左右，八名勁裝大漢叉腰而立，拜臺後的神案兩側，左是一位英俊的三十餘歲紫袍壯年人，右是一位穿紫色勁裝粉臉桃腮，一雙鳳目水汪汪、渾身曲線誘人的二十餘歲女郎。看她那身噴火的胴體，不會是待字閨中的少女，但卻梳了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

　　所有的人皆配了劍，紫雲山莊的人，本來就是以劍術享譽江湖。

　　紀少堡主定下了神，抱拳施禮道：「晚輩紀志剛，前輩定是范莊主了，幸會幸會。」

　　陰風客紫雲莊主范紫雲，是武林三堡四莊五寨十二武林世家的第一莊紫雲山莊莊主，聲譽不見佳，但兇名卻動天下。

　　紫雲雙衛把住了殿門，紀少堡主兩人身入虎穴。

　　隆中鬼母、如意神尼，與六名高手則魚貫而入，站在左側偏殿門兩旁。

　　紫衣女郎目光灼灼地打量紀少堡主，鳳目中湧現著亮晶晶的動人光彩。

　　陰風客范莊主傲然頷首回禮，目光卻向師爺注視，粗眉軒動，以洪鐘似的嗓音問：「閣下尊姓大名？在下眼生疏得緊。」

　　師爺鄭秋背著雙手，站在紀少堡主身後側，毫不起眼，臉上堆著莫測的笑意，說道：「區區姓鄭，名秋，紀家堡八師爺之一，范莊主稱在下師爺便可。」

　　「閣下是真人不露相哩！」

　　「好說好說，鄭某本來就是個真人，絕不是化身，如假包換。」

　　「閣下身懷絕技，卻自甘菲薄委身於紀家堡任一名師爺，如不是別具用心，便是另有所圖。能將真名號見告麼？」

　　這幾句話，說得紀少堡主心中發毛，忍不住扭頭瞥了師爺鄭秋一眼。

　　師爺鄭秋卻桀桀笑道：「在下獲紀堡主的知遇，在紀家堡一住十年，紀堡主待鄭某不薄，委以重任，鄭某感恩圖報，如此而已。莊主這番話，但不知用意何在？」

　　「在下只想知道閣下的真正身分。」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好吧，在下再說一遍，我，是師爺鄭秋。」

　　「你來有何貴幹？」

　　「這得問在下的少東家少堡主。」

　　紀少堡主冷笑道：「特來向隆中鬼母討回費姑娘。」

　　「你知道隆中鬼母與姓費的有何過節麼？」

　　「晚輩不管任何人的過節。費姑娘是晚輩的好友，她自然是紀家堡的佳賓。前輩既然幫忙鬼母與敝堡為難，晚輩已別無抉擇。敝堡貴莊之間彼此雖無往還，彼此亦無成見，各處一方，也無利害衝突。請教，前輩是否已決定替鬼母撐腰了？」

　　師爺鄭秋笑道：「少堡主，你這不是多廢話麼？人家早已知道你紀少堡主的身分，如果怕紀家堡，就不會將你引來了，也不會干預了，對不對？」

　　范莊主冷冷一笑，道：「紀家堡嚇唬不了紫雲山莊，你這些話白說了。給你一次機會，你們走吧。」

　　「不將費姑娘交給晚輩帶走……」

　　「你想怎樣？」

　　「有你無我。」紀少堡主一字一吐地說。

　　「你好大的口氣。」紫莊主厲聲說。

　　「莊王劃下道來好了。」

　　「好，老夫成全你。」范莊主拂袖而起說。

　　師爺鄭秋上前兩步，冷笑道：「鄭某不才，想請教莊主是否肯賜教一二？」

　　殿門外人聲喧嘩，突然跌入一個人。

　　紀少堡主吃了一驚，叫道：「紀孝，你怎麼了？」

　　紀孝胸前血跡斑斑，吃力地站起道：「小的無……無能，被……人伏擊，只……只走出里餘便……」

　　話未說完，再次跌倒昏厥。

　　這等於告訴紀少堡主，信息未能傳出，後援已絕。

　　師爺鄭秋首先撤劍，沉聲道：「少堡主，他們已經不懷好意，拼了！」

　　范莊主舉步上前，冷笑道：「本莊主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們哪一位先上。」

　　「嘻嘻！笨鳥兒先飛，師爺我當然先上囉。」

　　雙方各佔方位，正待出劍，後殿右偏門突然踱出三個花甲老人。

　　領先那人魔目炯炯冷電四射，五短身材，穿了一身灰布兩截衣褲，外披破棉襖，腰帶上插了一根斑竹簫，緩步而出叫道：「范莊主，不可魯莽，即使你能接得下他的劍，也妨不了他出手給你一記無堅不摧的天罡掌。」

　　范莊主臉色一變，急退三步，訝然問道：「旭老，你說他是……」

　　「他是二十年前，大鬧汩羅江秀山村，一舉擊殺二十五名白道名宿與黑道群雄的煞神甘坤。咱們只要將他仍然健在的消息傳出，保證他吃不消兜著走。」

　　師爺鄭秋臉色大變，訝然叫道：「吸血無常厲旭，你還沒死？」

　　吸血無常厲旭陰笑道：「我死了，天下間就少了一個剋制你的人啦！你想得倒好，當年秀山村血案，在下的好友青面獸，就是死在閣下的天罡拳下的。」

　　師爺鄭秋徐徐向殿門移，吸血無常笑道：「你如果走得了，我姓厲的從此退出江湖，江湖上吸血無常的名號不用叫了。」

　　師爺鄭秋徐徐舉劍，咬牙道：「你無奈我何，來吧，煞神甘坤還不至於怕你。」

　　紀少堡主渾身冒冷汗，大叫道：「厲老前輩，家父曾經退還你老人家一批珍玩……」

　　「不錯，令尊也賠了禮。」

　　「晚輩……」

　　「老夫並不打算要你的一命。」吸血無常冷冷地說，舉手一揮。

　　右偏殿又出來了四個人，將一身白色衣裙的費心蘭向前一推。

　　費姑娘花容慘澹，臉色蒼白，雙手被綑住，白衣裙沾有血跡，並有不少條斑，而且有些地方有裂縫。

　　一看便知受了鞭刑，更可能受了內傷，連站都站不牢。她掙扎著要站起，一試再試，也一次次重新摔倒。

　　最後，她總算能坐起來了。

　　她抬頭注視，恰好看到紀少堡主正以無限憐惜的目光注視著她。

　　看清了四周的情景，她的心中一震，做夢也沒有料到花花公子紀少堡主，竟然會冒險前來救她呢，一時感上心頭，顫聲叫道：「紀少堡主，你……你不該前……前來冒險救我。」

　　紀少堡主急步上前，慘然伸手扶她。

　　吸血無常叱道：「住手！你還不能動她。」

　　「老前輩，你……」紀少堡主惶然叫。

　　「這丫頭的死鬼父親，當年在東天目山翔鳳林，殺了三十五名宇內名宿，其中有一位九頭鳥薄明山，他是老夫的知交好友。當隆中鬼母昨晚返報時，老夫欣喜欲狂，因此放下大事，離開華嚴大師，設計擒捉這丫頭報仇雪恨。」

　　「費姑娘並非兇手……」

　　「住口！父債子還……」

　　「費姑娘是女流……」

　　「琴魔絕了後，無子償債，女兒同樣可以抵罪。」

　　「這……」

　　「老夫不想與令尊結仇，因此給你一次機會。」

　　「老前輩……」

　　「你必須置身事外，不然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紀少堡主打了一冷顫，徐徐後退，道：「晚輩遵命，費姑娘只是晚輩在途中相識的普通朋友而已。」

　　費心蘭的眼中，流露出輕蔑與不屑的神色。這傢伙貪生怕死，終於在暴力下低頭，剛才她還為了這傢伙的勇氣與對她的情意而興奮呢。

　　吸血無常哼了一聲，又道：「老夫也要將你這位師爺留下。」

　　「這個……」

　　「當然也要留下的你的僕從。」

　　「晚輩……」

　　「同時，你得當天發誓，不將今天所發生的事，向令尊透露半個字，當然更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紀少堡主沉思久久，尚未回答。

　　吸血無常又道：「記往，今天的事你毫無所知，毫無所見。至於在令尊面前如何圓謊，那是你的事情。」

　　紀少堡主欠身道：「好的，晚輩記住了。」

　　「那就好，你跪下發誓好了。」

　　師爺鄭秋突然飛向殿門，宛如瘋虎出阱。

　　紫雲雙衛同聲怒嘯，雙劍齊出。

　　劍影飛騰，人影瘋狂接觸，「嘎」一聲錯劍銳鳴傳出，人影乍分。

　　「啊……」有人倒了。

　　「砰」第二個人也摔倒在地。

　　師爺鄭秋的身影剛射出殿門，吸血無常已乘他刺殺雙衛的片刻耽擱追到他身後了。

　　「蓬！」

　　師爺鄭秋旋身劍掌齊出，天罡掌力擊中了吸血無常的小腹。

　　「噗！」吸血無常一簫敲在師爺的左肩上。

　　師爺鄭秋左肩碎裂，右膀飛脫，鮮血狂噴而出，鐵打的金剛也完了。

　　吸血無常向後飛退，「嘭」一聲仰面摔倒在拜臺下，「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起不來了。

　　他以為師爺志在逃命，做夢也沒料到師爺卻旋身回去與他拼命，雷霆一擊，兩敗俱傷。

　　一名老人抓住了師爺提入，丟在堂下。另有一名則扶起了吸血無常，塞一顆救傷丹入他的口中。

　　吸血無常吞下丹丸，怒叫道：「紀少堡主，你給我分了這惡賊的屍。」

　　紀少堡主一咬牙，應喏一聲，一劍便將師爺的右手砍下來了。

　　師爺鄭秋仍未斷氣，厲叫道：「少堡主，你……你好……」

　　「哢喳！」紀少堡主砍下他的右腿，叫道：「都是你惹出來的禍，不必怨我。」

　　「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師爺全力大叫，終於失去知覺。

　　「哢喳！」紀少堡主砍下他的左腿。

　　「卸下腦袋……」

　　殿門外人影再現，有人喊叫：「進去！」

　　柏青山被五花大綁推入，「砰」一聲跌倒在地。

　　押他進來的人向上行禮道：「稟莊主，又捉了一個，他傷了咱們兩個人。」

　　柏青山挺身站起，向費姑娘叫道：「咦，你……你受了刑？」

　　姑娘淒然點頭，淒然地道：「柏大哥，我……我連累你了，我……」

　　「哈哈！誰都不要說連累的話，生有時，死有地，怕什麼？」

　　吸血無常狼狽地坐下，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紀少堡主接口道：「他叫柏青山，是費小賤婦的情夫。」

　　隆中鬼母說：「這人功力奇高，昨晚硬承受下老身的五鬼陰風神功一擊而無恙。」

　　紫衣女郎突然叫道：「厲爺爺，可以收他為奴，將是得力的助手。」

　　「丫頭，你問他肯不肯投降？」吸血無常居然同意。

　　紫衣女郎走近，向柏青山笑問：「姓柏的，你願不願意替我們效力？」

　　柏青山咧嘴一笑，反問：「費姑娘能不能活命？」

　　吸血無常厲叫道：「免談，你答不答應？」

　　「你想在下會答應麼？」

　　「不答應就得被分屍，你人才一表，多可惜？」紫衣女郎裝腔作勢地道。

　　「只要費姑娘能不死，在下或可商量。」他微笑著說。

　　身歷絕境，他竟然在笑，只笑得費姑娘心中發冷，心中叫苦道：「他也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不消三言兩語，他便要投降了。」

　　紫衣女郎格格發笑，道：「我相信你不是糊塗蟲，不會為了這小丫頭枉送性命。」

　　「那是當然，在下與費姑娘只是朋友而已。」他泰然地答。

　　「不是她的情夫？」

　　「廢話！咦！你這位姑娘膽子真人，說出這種話來居然臉不變紅，大概你……」

　　「不許廢話！你答不答應？」紫衣女郎嬌叱，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羞態。

　　「哦！答應什麼？」

　　「答應投效我們。」

　　「這件事在下委實左右為難……」

　　吸血無常不耐地叫道：「把他拖出去砍了，準備啟程。丫頭，你沒看出他是在拖延時間麼？」

　　紀少堡主欠身道：「晚輩可以告退了麼？殺這小輩，晚輩願為代勞。」

　　「你可以走了，但須在發誓之後。」吸血無常高聲說。

　　紀少堡主急於離開，多留片刻便多片刻的危險，萬一有人表示要殺他滅口，誰敢保證吸血無常不變卦？

　　紀少堡主跪在菩薩前發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紫衣女郎乘機走近柏青山，低聲道：「傻瓜，只要你答應一聲，留得命在，以後的事誰管得著你？」

　　柏青山搖搖頭，道：「大丈夫千金一諾，你以為答應很容易麼？」

　　「你難道真想與這姓費的小女人同死？」

　　「那又不然，誰又不想活？人如不想活，必定有不想活的理由……」

　　「只要你答應一聲，我保證你活得如意。」

　　「如果在下不答應……」

　　「哼！你不答應，我要親手殺你。」

　　「哦！你的心腸這麼狠？」

　　「不要說廢話。」

　　「好，不說廢話，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不管是否答應你們，反正總是死路一條，在下寧可與這位費姑娘同死，豈不死得快樂些？」

　　紫雲莊主聽得真切，大聲道：「你這廝豈有此理，咱們只要你答應之後，歃血發誓，你便是咱們自己人。目下咱們正在用人之際，旭老一言九鼎，絕不會食言要你的命。真要殺掉你，何用多費唇舌呢？你又不是什麼名人高手的，殺你如同踏死一隻螞蟻一般容易，你以為你是什麼高人麼？」

　　柏青山搖搖頭，道：「在下並不認為你們會食言而胡說八道，而是實話實說。老實說，除了白癡，誰都會為自己的利益打算。」

　　「你到底要說什麼？」紫雲莊主問。

　　「在下要說的是，你們都要死。」柏青山無可奈何地說，又加上一句道：「當然在下也在必死之列。」

　　這時，紀少堡主已發完誓，大踏步地出了殿門。

　　吸血無常聽清了柏青山的話，勃然大怒問道：「你說咱們這些人都要死？是不是指紀家堡的人日後要報復？」

　　柏青山的目光，落在殿門外扭頭回顧的紀少堡主身上，淡淡一笑。

　　紀少堡主沉下臉，怒叫道：「姓柏的，你想惡意挑撥煽火麼？」

　　「那可是你說的，在下並未存心挑撥呢。」柏青山怪聲怪氣地說。

　　紫雲莊主桀桀地笑道：「他兩人都是姓費的小賤婦忠實的裙下不二之臣，眼看情敵能活著離開，所以要挑起旭老的怒火，寧可同歸於盡。人在生死關頭，自私是人之常情。」

　　紀少堡主轉向吸血無常道：「厲老前輩，這姓柏的城府甚深，奸詐狡猾不可信任，如不殺他必定後患無窮。擒虎容易縱虎難，不殺他滅口，後果堪慮。」說完，倉皇走了。

　　「把他宰了！」吸血無常沉聲叫。

　　「等在下說完，再宰好不好？」柏青山高叫。

　　「老夫不聽你的鬼話。」

　　「你要聽的生死大事，你們的生死也與在下有關。」

　　「鬼話！」

　　「在下不肯立即答應你們，原因是你們也要死……」

　　「胡說！」

　　「真的，在下是從北面找來的，曾經發現八名行蹤詭秘的人，其中有四名是曾在石門鎮搜查的校尉。在下已聽到他們所定的計策，所以知道你們也難逃大劫。」

　　「你這小輩信口開河，該死！」紫雲莊主怒叱。

　　柏青山呵呵大笑，笑完說：「所有的人中，對死最看得開的人，該是在下柏青山，明知今天死定了，因此在下什麼也不在乎啦！據他們說，已捉住了另一批人，對什麼逃到此地來的人，要一網打盡全部格殺，不留活口。所以你們即使不殺我，我也活不成，要殺你們就動手啦！」

　　吸血無常舉手一揮，沉聲道：「準備用刑，要他招出所見的事。」

　　柏青山嘿嘿笑道：「不勞用刑，在下說就是了。」

　　「是些什麼人？」紫雲莊主緊張地問。

　　「不知道，只知四名是校尉，另兩人互稱呼為太叔兄與仇兄，另兩人不知姓甚名誰……」

　　「是伏龍太歲與大漠瘟神兩個匹夫。」吸血無常脫口叫。

　　柏青山不管對方的反應，往下又道：「他們說已抓住了和尚與什麼雙雄，又說往這一帶逃的人不知為何事先逃走了，而且知道是逃來這一帶荒野潛伏。」

　　「他們要怎樣？」紫雲莊主問。

　　「他們說已在荒野四周佈下天羅地網和埋伏的人手，有三批人進入搜尋，據說只留一個叫什麼莊主的主謀，其他的人一一格殺。我想，即使你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但在荒野中出現的武林人，大概誰也活不成。」

　　「你知道老夫是誰？」紫雲莊主問。

　　「在下陌生得緊。」

　　「老夫紫雲山莊莊主范紫雲。」

　　「哎呀！你……你是四莊之一的第一莊范莊主？」

　　「正是老夫。」

　　「對，他們所說留活口的人就是你范莊主，你是最幸運的人。」

　　「他們目下在何處？」

　　「在北面兩里地，正在搜那一帶的樹林，不久便可搜到這裏了。」

　　「只有八個人？」

　　「是的，只有八個人，且分為兩撥分頭搜，說是要與從斗門鎮到達南面的人會合，再大舉窮搜。」

　　紫雲莊主向吸血無常送過一道詢問的眼色，吸血無常道：「咱們大事已了，撤走！」

　　「哼！你們走得了？荒野外圍皆有埋伏與眼線，除非你們會變，會飛。」

　　紫雲莊主道：「旭老，唯一可行的是……」

　　「范兄有何妙策？」

　　「擒住那八個人……」

　　「咱們恐怕力不從心，我已經受了傷……」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咱們也來設伏，先用暗器襲擊，只要一下子便能放翻他們三兩個人，便穩站上風了。擒幾個活的，不但可做人質，更可平安撤離。」

　　吸血無常倏然站起，說：「好，就在此地設伏，他們看到了此庵，必定會進來查問的。」

　　「這兩個小輩……」

　　「把他們綑在神案上，那些人如果進來，必定走近神案察看這兩個小輩，咱們便可八方暗器齊襲了，兩小輩如果不被暗器誤殺，事成後再活剝了他們，快準備。」

　　立即上來了兩個人，將柏青山與費心蘭綁在神案上，一切香案法器全都掃落在地，以便引起進入的人注意。

　　只片刻間，殿中鬼影俱無。

　　地上，血腥觸鼻，師爺鄭秋的六塊碎屍，慘不忍睹。任何人進入大殿，除非不是武林人，不然便會上前察看究竟的。

　　人皆隱伏在四周，庵外自然也放了伏樁傳遞警訊。

　　柏青山與費心蘭並排躺在神案上，他低聲問：「費姑娘，傷得重不重？」

　　費心蘭心中難受已極，低聲道：「柏大哥，我害了你了！」

　　「廢話！我問你傷得重不重。」

　　「我……我擔心你……」

　　「我不要緊。」

　　「我真怕你和紀少堡主一般……」

　　「你真傻，憑他們這幾塊料，能擒得住我？」

　　「你……」

　　「我是故意讓他們抓來的，希望能找到你被囚禁的地方。」

　　費心蘭喜極欲狂，也芳心焦急，低聲問道：「老天！你現在怎樣脫身？你……你太冒險了，你……」

　　「繩索我一掙便斷，我只擔心你，你走得動麼？」

　　「不行，軟穴被制，我被他們打得好慘，內腑也受了傷，老鬼婆狠狠地打了我三記五鬼陰風掌，我這時還感到冷呢。」

　　「不要緊，我會用兩儀真氣的柔功替你迫出陰風奇毒。」

　　「你說有人要來……」

　　「不錯，我碰上了兩位朋友，他去召集同伴，我是故意拖延時間，引這些惡賊坐以待斃的。你的雷琴呢？」

　　「在後殿的神龕上，藏在佛像的金身後，有人看守。」

　　「我必須得到雷琴，因為我那兩位朋友不可能多來幾個人。這些惡賊們為了擒你洩恨，從石門鎮臨時變計趕來此地下手事出意外，我那兩位朋友因此而失去他們的下落、行蹤，所以大部分散在各地偵查，不可能在短期間召集前來，必須靠雷琴制伏這些要犯主兇。」

　　「雷琴恐怕不能用來制敵了。」姑娘絕望地說。

　　「什麼？」

　　「琴上的六根蠶絲線主弦，已被隆中鬼母取走了。」

　　「糟！我必須憑真才實學和他們決生死了……唔！來啦！準備把你身軀轉過，我先替你解手腕上的綁。」

　　庵門外，傳來了一聲雞鳴，暗樁的警訊傳到。

　　不久，遠遠地傳來了叫聲：「那邊有一座寺廟，去搜搜看。」

　　不久，庵門口又有另一個人用京師口音道：「且慢！先搜四周。楊大人守住庵門，先不要進去。」

　　好半天不見動靜，外面的人就是不進來送死。

　　吸血無常躲在神幔後，一名紫雲山莊的爪牙從偏殿掠入，伏在神龕下向上道：「只有四個人，其中有兩名校尉，他們並不打算進來，請老前輩定奪。」

　　「等一等，退去！」吸血無常低叫。

　　庵門外，傳來清晰的語音，是兩人在說笑：「楊大人，四周鬼影俱無，是一座廢棄廟。」

　　「進去看看。」

　　「不要進去了，只有傻瓜才會往屋子裏躲藏，等人甕中捉鱉。」

　　「那就走吧。」

　　「不！且在此地進食，等候陸大人帶人前來會合。」

　　「好吧，咱們就在此地，酒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一壺，我算定這些兔崽子躲得牢。不易找到，所以帶了些食物來充饑。」

　　這一來，庵內埋伏的人就沉不住氣了，等另一批人搜到就麻煩啦！

　　柏青山已解了費心蘭手上的綑索，低聲道：「他們在等我的信號，準備了。」

　　吸血無常心中焦躁，閃出急趨左面的神龕，向藏在龕內的范莊主道：「他們不進來送死，咱們不能再等了。」

　　「旭老之意……」

　　「出去，他們只來了四個人。」

　　「他們後面……」

　　「等後面的人到了，咱們的處境更惡劣。」

　　「好，出去斃了他們。」

　　「要活的做人質，走！分三面抄出，看是否有用暗器偷襲的機會。」

　　十餘名高手分為三撥，兩撥從偏殿繞走，紫雲莊主帶了四名手下從殿門閃出，留下紫衣女郎看守神案上的俘虜。

　　紫衣女郎等眾人走後，閃在案側向柏青山搖頭道：「你這人外表聰明，為何如此愚蠢？我看你定是被這小賤人迷昏了頭……」

　　話未完，柏青山雙手一掙，五花大綁的牛筋索，斷成百十段，他手一伸，便挾住了紫衣女郎的頭，發出了一陣震天長笑。

　　後殿奔出三名和尚，但笑聲已止，一名和尚大叫道：「咦！神案上的人呢？」

　　人不見了，紫衣女郎昏倒在案下。

　　紫雲莊主一聽笑聲便知不妙，火速向前急掠，衝出了庵門。

　　距庵門六七丈左右，四個人早已嚴陣已待。門口的臺階上，酒菜包仍在，顯然是聽到笑聲之後，及時離開的。

　　庵門外是一塊六七畝大小的廣場，只生了些及踝短草。

　　四位不速之客一字排開，中間兩人是校尉，兩側是伏龍太歲與大漠瘟神。四人雙手叉腰而立似有所待。

　　從庵兩側的人到得太晚，無法形成包圍，用暗器偷襲的機會未能抓住。

　　伏龍太歲虯鬚戟立，狂笑道：「哈哈哈哈……紫雲莊主，真是你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在下以為你們已經見機逃掉了呢，哈哈哈哈……」

　　吸血無常大踏步前行，似乎傷勢毫無影響。第一個跟上的是范莊主，第二個跟上的是一位花甲老人，老人身後跟了一個小後生，年約十三四歲。

　　雙方列陣，面面相對，相距三丈餘，像兩排待鬥的羔羊。

　　後門口傳來一聲佛號，兩名大和尚連袂而來。

　　走在前面的和尚年約四十左右，肥頭大耳，點著禪杖，亮聲道：「厲施主，本住持也算一份呢。」

　　「謝謝大師支持，請在一旁觀戰，希望不要勞動大師的法駕。」吸血無常道。

　　「貧僧是主人，必須先盡地主之宜，施主請讓開。」

　　吸血無常求之不得，讓在一旁。

　　和尚在越過時低聲道：「你們的兩個死囚不見了，范姑娘被人所擊昏。」

　　左側的范莊主聽得真切，吃了一驚，回頭便走。

　　隆中鬼母也聽到了，對頭逃掉了，豈不糟透？也迫不及待向庵門狂奔。老虔婆活該倒霉，跑得比紫雲莊主快得多。

　　一腳奔入庵門，遠處殿門側有一名和尚狂叫道：「小心門後……」

　　「噗」一聲響，鬼母被門後飛出的一腳橫掃擊中，靴尖正中心坎。接著，人影就出現在門外了。

　　隆中鬼母倒飛出丈外，剛摔倒便被人抓起了。

　　踢飛隆中鬼母的人是柏青山，他背上背著費心蘭。

　　柏青山從鬼母懷中掏出一隻布包，裏面盛著雷琴的六根主弦，先加察看不誤，方納入懷中，向奔到挺劍衝來的紫雲莊主笑道：「別忙別忙，小心摔跤。」

　　說完，將昏迷不醒的隆中鬼母向對方的劍尖前一推，信手已經拔出鬼母的鳩首杖來，飛縱而上。

　　紫雲莊主向左一閃，讓過撞來的隆中鬼母，恰好迎住搶來的柏青山，百忙中大喝一聲，一劍攻出，左手跟著一掌疾吐。

　　「叮」一聲脆響，柏青山一杖震開刺來的一劍，大敵當前，他不得不用上了不可妄用的陰煞大真力。

　　兩儀神功如用來進擊，可發兩種剛柔絕對不同的勁道，稱為陽罡大真力與陰煞大真力，前者陽剛，後者陰柔。

　　但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收發由心極為神奇，威力奇大，不宜妄用行霆雷一擊。

　　柏青山修為不夠精純，內力火候仍差，如不是緊要關頭，他不敢妄用，以免真力不繼，有損氣機。

　　紫雲莊主綽號陰風客，陰風掌威鎮江湖，號稱武林一絕，在三尺內掌風所及，可以將對方的經脈全部震斷而肌膚不傷。

　　即使未被擊實，徹骨陰風仍可令人發冷發僵。

　　柏青山面對強敵，事先已知道對方的絕技，豈敢大意？用上了陰煞大真力。

　　「匍嗤嗤……」異嘯乍起，兩種陰柔的掌力匯合。

　　冷氣四蕩，碎草飛射。

　　紫雲莊主突然向側後方飛退，在丈外落地，突然兇猛地摔倒，連滾三匝，臉色泛灰，踉蹌爬起。

　　眼中光芒隱去，一步步往後退，手在發抖，退了四五步，突然扭頭狂奔。

　　柏青山則連退五步，方穩下身形，臉上的血色迅速地消失，手在發抖。

　　「柏大哥！」費姑娘叫。

　　他上身不住晃動，突然向前一顛，但總算站穩了。

　　他的病又發了，雷霆一擊引發了老毛病。

　　昏眩感兇猛地，像潮水般的襲來，眼前一陣黑，頭重得像頂了一個千斤石磨，喉間逆惡，難受已極。

　　「柏大哥，你……」姑娘急叫。

　　「不要緊，我……我脫力。」他強按心神答。

　　「快放我下來，你好調息。」姑娘惶亂地叫。

　　「不，你不能走動。」

　　「惡賊們來了……」

　　「不怕，有我。」

　　「你已經脫力……」

　　「仍可一拼。」他咬牙說，身形搖搖欲倒，腦袋如被斧劈，他有點支援不住。

　　「天哪！你……」

　　「告訴我，他們的方位與進招的遠近。」

　　「老天！你……你看不見了？你……」

　　「不要管我，你說就是。」

　　兩名紫雲莊的高手飛射而來，狂風似的掠到，劍化虹而至。

　　「左後方，兩人，八尺……」姑娘叫。

　　「錚！」鳩首杖半分不差地崩開第一人的劍，杖立即揮入。

　　鳩首杖長僅二尺二寸，近身搏擊十分兇險，「噗」一聲響，敲破了第一人的腦袋。

　　「右前五尺刺中！」姑娘急叫，她的意思是說：右前方五尺有劍刺向中宮。

　　柏青山左閃，反手一杖疾揮，依然快速如電，揮出後人方向前衝倒，屈一膝著地，鳩首杖前伸，左手側引，急忙調息。

　　第二名大漢的右腰脅挨了一擊，鳩首杖硬將大漢的內臟勾出來了，死得好慘。

　　「右方有三個人奔來，五丈。」姑娘慘然地叫。

　　「他們呢？」他喘息著問。

　　「並無敗象，賊人快死光了。」姑娘答，令他安心。

　　他掙扎著站起，說：「引我退入庵中。」

　　「左轉，好，直行。」姑娘依言出聲指示。

　　他一步步邁進，一步一頓，盡量保持身形的平衡，步履沉重。汗已濕透重衣，生死關頭，他仍然強打精神一步步往庵門走。

　　「追的人快到了，最快的一人用刀，四丈、三丈、兩丈、力劈華山……」姑娘急促地叫。

　　他大旋身。

　　「噹！」鳩首杖崩開砍來的一刀，杖影再閃，一楔而入，「噗」一聲擊中了那人的臉部了，五官內陷。

　　他橫杖而立，勉強站穩。

　　「嘭！」中杖人摔倒在地。

　　「另兩人在兩丈外止步，不敢再進了，在正前方，皆用劍。」姑娘低聲說。

　　他的杖徐徐前伸，沉靜地邁進一步，又一步。

　　兩名黑衣人向後退，退了三步。

　　他再進兩步，大喝道：「上！亮名號。」

　　兩個傢伙打一冷顫，扭頭飛遁。

　　「他們走了。」姑娘叫。

　　「快指引我到牆角。」他叫。

　　終於，他到了庵右，立即將姑娘解下說：「快上弦，用雷琴制敵。」

　　姑娘倚牆坐下，他則在前橫杖戒備。

　　第一弦上妥，第二弦……

　　庵門，湧出十餘名和尚，戒刀與方便鏟閃閃生光。

　　兩校尉與伏龍太歲四個人，已將吸血無常、如意神尼、與三名高手困住，四周，散佈著七具屍體。

　　里外，三名和尚，二十餘名老少，落日嶺雙雄，六名婦女，三十餘名高手如飛而至。

　　「和尚們湧到。」姑娘叫。

　　「快整弦！」他低叫。

　　他渾身在發抖，頰肉可怕地抽搐，臉色鐵青，身形不穩。

　　「誰是住持？」他沉喝。

　　住持胖和尚早已被伏龍太剛擊斃了，十餘名和尚在他身前丈餘成半弧形佈陣。他負牆而立，宛如暴虎馮河。

　　一名瘦削的中年僧人挺戒刀徐進，厲聲道：「貧僧首座維那，你該死！」

　　他循聲疾進，大喝一聲，閃電似的從刀側切入，鳩首杖刺入和尚的小腹，兇猛的衝撞力，令兩人同向前跌。

　　「噗」一聲響，一柄方便鏟擊中了他的腰背。

　　「嘭嘭！」他與首座維那僧同時倒了。

　　另一名僧人搶出，戒刀舉起。

　　他奮身一滾，「喳」一聲戒刀砍入地中，生死間不容髮。

　　兩柄方便鏟跟到，眼看要拍下。

　　生死將判，驀地琴聲破空而飛，徵弦發出一串令人腦門發炸的音符，接著是狂風暴雨似的快速節奏。

　　姑娘在生死關頭，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傷勢已像是平空消失了，十指尖尖落在六根天蠻絲弦與一根九合線弦上，一陣滾拂，大小掃，單挑，揉……

　　「哎……」方便鏟尚未拍下的兩和尚狂叫，隨舉起的鏟摔倒在地。

　　十餘名和尚，只有兩名能逃近庵門，其他的全倒了。

　　柏青山吃力地坐好，虛脫地叫道：「試奏『海上生明月』。」

　　「青山哥，我……我不會。」姑娘淒然地說。

　　「試一試『瑤臺春早』。」

　　琴聲再起，泛音前奏。

　　「減去過脈。」他低叫。

　　過脈，也就是正曲前的一段過門，也稱過聲。琴音一轉，生機勃勃的柔和音符充沛於天宇下，悅耳的琴聲在空間裏縈迴。

　　大敵將至，賊人的大援已到了百步外。姑娘神不守舍，琴音的威力僅及一二十步。

　　一聲怒叱，大漠瘟神一劍將一名大漢刺倒，劍尖透背而出。

　　同一瞬間，「錚」一聲暴響，伏龍太歲硬接了吸血無常一劍，把吸血無常震飛八尺外。

　　嘯聲震天，叱喝聲急促，群賊來勢如潮。

　　首先醒來是三名和尚，掃了柏青山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入庵而去。

　　琴聲悠揚，宛如天籟君臨。

　　柏青山的身軀停止抽搐，停止出汗，臉上痛苦的表情徐徐消退，渾身的肌肉開始鬆動。他安坐寂然不動，閉目垂簾如同老僧入定。他感到頭如斧劈的椎心痛苦在緩緩消失，天旋地轉似的昏眩感像在退潮。

　　南面的樹林中，鑽出另一批人，人數也有二十餘名，其中赫然有紀少堡主。

　　西面來的三十餘名高手，也潮水似的湧到。

　　伏龍太歲已看出不妙，喝道：「退！退至牆根下避免圍攻。柏老弟需要援手，咱們不能一走了之。」

　　四人急速退走，迅速在柏青山的前面排開。吸血無常與如意神尼自保尚感困難，怎攔得住他們？

　　柏青山的臉色漸漸回復紅潤，呼吸也已逐漸地平靜了下來。

　　「瑤臺春草」一曲共有十段，最後一段已近尾聲。

　　伏龍太歲焦慮地瞥了柏青山一眼，向同伴低聲道：「設法拖延片刻，柏老弟便可度過難關。」

　　大漠瘟神頗感焦慮地道：「咱們必須忍耐，希望能與對方指名叫陣方能拖延，只怕他們不肯上當。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們不會放棄大好機會的。」

　　「我來對付他們。」伏龍太歲硬著頭皮說。

　　兩面趕來的人，幾乎同時到達。

　　伏龍太歲收劍入鞘，獨自上前雙手叉腰而立，傲然掃視著兩撥人。

　　吸血無常神色萎頓，迎著從西面來，領先飛掠的大和尚苦笑道：「大師竟然不期而至，在下感激不盡，諸位並未落在他們手中麼？」

　　大和尚氣色不佳，咬牙道：「如果貧僧遲撤一步，必將死傷殆盡。京師八虎全來了，咱們栽得夠慘。你們是怎麼回事？為何自行離開柳樹灣？范莊主呢？」

　　大和尚語氣不善，充滿了責難的口吻。

　　吸血無常竟然忍下了，苦笑道：「范莊主從東面走了，恐怕凶多吉少。誰的錯誤暫且擱下，目下咱們有強敵必須對付，事後再說好不好？瞧，這幾個鷹爪幾乎殺光了咱們的人。」

　　大和尚鷹目炯炯，幾乎像在噴火，切齒道：「原來是這幾個走狗，怪你不得，他們只有這幾個人麼？那一批人……」

　　「那一批人由在下打發。」吸血無常說，向紀少堡主一群人走去。

　　伏龍太歲心中暗喜，樂得袖手旁觀。

　　紀少堡主身旁是紀忠，兩人站在一名高大的花甲老人身側，其他二十餘名老少，全都是黑衣勁裝佩劍的大漢。

　　其中一人舉了一面三角黑旗，上面繡了一個大紅字：萬。

　　吸血無常走近，方看清旗上的字，含笑抱拳施禮道：「在下厲旭，兄臺定是斗門鎮黑龍潭的萬當家萬兄天雄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會，足慰平生。」

　　萬天雄哼了一聲，不屑回禮，向紀少堡主問：「是他們這些人麼？他們之中，哪一個是紫雲山莊的范莊主？」

　　紀少堡主搖搖頭，道：「萬伯伯，紫雲莊主不在，這人的綽號叫……」

　　「我知道，叫吸血無常。」

　　「他……」

　　吸血無常怪笑道：「紀少堡主，我希望大家忘了庵中的事，大家說開了，仍然是好朋友，些少誤會，計較起來多沒意思，是不是？如果老朽有錯，我這裏向你道歉。」

　　紀少堡主心中有鬼，一看柏青山與費姑娘不但未死，而且活得好好地，脫離了吸血無常的控制，不由心叫苦，等於是有了活證人，他怎能讓吸血無常揭發他殺死師爺與紀孝的罪行？只要吸血無常不講道義將這件事說出，有柏青山在旁作證，他這輩子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恐怕萬天雄也要大發雷霆呢。

　　他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他一咬牙，沉聲問：「紫雲莊主目下在何處？」

　　「他走了。」

　　「為何走了？」

　　「傷在柏小輩手中，向東走了。」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道：「好，在下只找范莊主算賬，後會有期。」

　　吸血無常桀桀地笑，道：「少堡主，俗語說得好：冤仇宜解不宜結；希望少堡主看開一些……」

　　話未完，紀少堡主已和萬天雄向東走了，一群人分為四撥，向東急追。

　　吸血無常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了。

　　薑是老的辣，紀少堡主怎鬥得過他這個老狐狸？

　　假使他先前殺了紀少堡主，不過是一時快意而已，而目下的情勢是，紀少堡主已被他牢牢地控制住了。

　　這一著真夠狠夠毒，紀少堡主這輩子休想找他的麻煩。

　　琴音已止，氣氛緊張。

　　吸血無常打發走紀少堡主，回到大和尚身旁，低聲道：「叫所有的人以物塞耳，那位少女膝前的琴，是琴魔費廉的雷琴。」

　　大和尚冷哼一聲，傲然地道：「天下間任何魔音，也撼動不了我華嚴和尚的禪功定力。即使是琴魔再世，也無奈我何。先搏殺這四個魔爪孫狗腿子，全交給我啦！」

　　說完，向前邁步，拂塵輕搖，寶相莊嚴地獨自向前接近。

　　伏龍太歲仍然叉手而立，虯鬚怒張，如同天神當關，不言不動注視著和尚。

　　華嚴和尚接近至丈內，厲聲道：「狗腿子，通名。」

　　伏龍太歲大笑，笑完說：「我！太叔雲長。你，是天狼烏家騏，出家多久了？」

　　「你認識貧僧？」

　　「當然認識。你放下屠刀，仍然成不了佛，雖則你已出家二十年，萬里迢迢避仇杭州，你仍然暗地裏為非作歹，你，脫下袈裟不是很好麼？」

　　華嚴和尚哼了一聲，厲聲道：「這次貧僧一時大意，沒料到京師八虎竟然來了，他們殺了貧僧不少朋友，你們幾個必須償命。」

　　「哈哈！和尚，你承認失敗了。」

　　「貧僧實力仍在，不算失敗。」

　　「哈哈！王爺已經遠出數百里外，這裏恐怕已經平安到達蘇州了，在斗門的官船上，只有王爺的幾名隨從與一位假的小王爺，你還不承認失敗？」

　　「鬼話！貧僧不會上你的當。」

　　「信不信由你，王爺在六天前，已由良鄉四猛獸護駕秘密啟程，留下來的人，已佈下圈套等你們送死，你們上當仍不自知……」

　　大和尚一聲怒嘯，衝上一拂抽出，罡風乍起，潛勁如山洪驟發，拂塵的帚絲張開像網，千絲萬縷迎面罩來。

　　伏龍太歲身形一閃，讓過正面招出「靈蛇吐信」，反擊和尚的左脅，喝道：「且慢，說清楚再動手尚未為晚。」

　　落日嶺雙雄同時搶進，高叫道：「不可讓這狗腿子拖延時間，他在等狐群狗黨們趕來救他們的命。」

　　吸血無常也奔上叫道：「上啊！亂劍分了他們的屍。」

　　「對付狗腿子，用不著講究江湖規矩，大家上！」有人大叫。

　　伏龍太歲四個人並肩而立，兩刀兩劍形成一道衝不破的鐵網，響起一連串刀劍交鳴響，擋住了三十名高手蟻陣似的進攻。

　　大和尚反而被同伴擠得向左方轉移向大漠瘟神，人多了反而施展不開，恰好大漠瘟神對行兵佈陣的戰鬥經練豐富。

　　在片刻間，便遏止了大和尚的十餘招狂攻。

　　大和尚火起，怒吼道：「都給我走開些！」

　　左右四名高手火速聞聲後撤，大和尚這才獲得施展的空間，一聲怪嘯，狂風暴雨似的攻出了十八招。

　　果然把大漠瘟神迫得向後退了丈餘，陣勢終於出現了缺口。

　　吸血無常對柏青山恨入骨髓，假使不是柏青山在庵內發出狂笑，驚走在庵門外進食的伏龍太歲四個人。

　　也許三面偷襲的妙計已經成功，如不是柏青山拼走了紫雲莊主兩敗俱傷，說不定早已解決了對方四名狗腿子了。

　　老賊愈想愈火，看到大漠瘟神讓出了缺口，立即從右面悄然撤出，急趨左翼，突然向前飛躍而起。

　　從缺口中凌空撲入，劍化長虹，穿過空隙猛撲陣後端坐的柏青山。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瞬間，恰好碰上柏青山神智清明，痛楚消失昏眩感完全退去的緊要關頭。

　　費姑娘不知柏青山恰好停止調息行功，心中大急。

　　前面有伏龍太歲四個人在拒敵，她不能使用雷琴，以免誤傷到自己的人，但是目下生死間不容髮……

　　她丟下琴，奮起餘力一躍而上，向飛撲而降的吸血無常撞去。

　　吸血無常也恨透了費姑娘，一切禍害皆由她而起，一聲怪叫，刺向柏青山心坎的劍尖急移，拂向她的腦門。

　　劍剛移位，柏青山出其不意跟著站起，半分不差，右手扣住了吸血無常的腕門，左手輕輕一托姑娘的胸部向上帶。

　　「哢！」吸血無常的右腕骨碎皮不傷，手失去了作用。

　　幾乎在同一瞬間，柏青山「呸！」一聲噴出一口淤血，正中吸血無常的眉心，淤血直透腦骨的內部。

　　「嘭」一聲大震，吸血無常的屍體摜翻在地。

　　柏青山扶住了費姑娘，柔聲道：「退回去，謝謝你。」

　　姑娘臉色蒼白，渾身軟綿綿地垂淚道：「青山，你……你……」

　　「我很好，坐下。」他將姑娘扶至牆下坐好，拾起雷琴盤膝坐下，置琴於膝，舌綻春雷大喝道：「住手！」

　　「叮咚」兩聲弦響，突然人影倏止。

　　所有的人，皆停手發呆。

　　「退！」他再沉喝，琴聲再起。

　　所有的人如受催眠，一步步向後退，眼中有茫然的表情，似是不由自主。

　　伏龍太歲四個人，也茫然直視向後退，呼吸急迫，大汗如雨。

　　退，退抵院牆，「砰砰嘭」數聲悶響，背部撞在牆上，震得倒了三個人，只有伏龍太歲能穩住身軀，也向前一顛，幸未倒下。

　　四人如被雷殛，神智倏然恢復。

　　「咦！」大漠瘟神吃驚地叫，狼狽地爬起滿臉驚疑，不知所措。

　　「快坐下調息，但不可行功抗拒琴音。」柏青山叱喝。

　　一名校尉正想發話，伏龍太歲趕忙低叫道：「快坐下依言調息，不必多問。」

　　其他的人包括功力最了得，修為最深厚，自以為不為外力魔音所撼惑的華嚴和尚在內，三十餘人神情木然地向外退，三丈、四丈、五丈……

　　琴音倏止，萬籟無聲。

　　眾人如同大夢初醒，神智一清。

　　第一個溜走的是如意神尼，第二第三是落日嶺雙雄。

　　柏青山神色肅穆，平靜地注視著大和尚華嚴知客。

　　大和尚吃驚地注視著他，意似不信地再看看他膝上的奇異雷琴，久久，方沉聲問道：「你是琴魔？」

　　「在下柏青山，山東柏青山。」

　　「咦！柏青山？你……你是管了太極門家務事的那位柏青山？」

　　「正是區區。」

　　和尚一手掩住心坎，唸了一聲佛號，向前邁步迫進。

　　一陣弦聲隨指而起，疾風迅雷般君臨宇宙。

　　大和尚仍向前迫進，口中不住唸著佛號，但只進了五六步，身形開始晃動，佛號聲漸低，終於幾不可聞，人亦砰然坐倒，渾身在抽搐，大汗如雨，臉色死灰。

　　琴聲倏止，風雷聲似乎仍在天宇下震鳴。

　　片刻，大和尚停止抽搐，張開無神的怪眼，悚然地叫道：「老衲是玄清道友的知交。」

　　玄清老道修真東天目洞靈觀，是太極門禹鳴遠的師叔。

　　這老道在山東與柏青山結交，柏青山替老道化解太極門的家務恩怨，情義仍在。大和尚說出這句話，討饒的用意極為明顯。

　　柏青山的目光移向伏龍太歲，答道：「和尚，在下不管，你的死活與我無關，在下無權發落你。」

　　伏龍太歲很夠朋友，沉聲道：「你能負責管教你那兩位師侄麼？」

　　大和尚扭頭一看，不見了落日嶺雙雄，氣得一聲怒嘯，一蹦而起，大罵道：「這兩個畜生貪生怕死溜掉了。」

　　「不錯，他們溜掉了。」

　　「貧僧要剝他們的皮……」

　　「那麼，你可以走了。」

　　大和尚大踏步而走，走了五六步扭頭道：「貧僧不管杭州的事了，但陰風客范莊主貧僧無能為力。」

　　伏龍太歲淡淡一笑，大聲道：「不出半月，南京將有上命至杭，右參政解京候審在所難免，他那位內弟難保自解。沿途行刺的事，在下負責疏通代為首解，是否僥免，看你們的造化了。」

　　大和尚唸了一聲佛號，垂頭喪氣地踉蹌而去。

　　爪牙們像喪家之犬，一哄而散。

第十五章　心園遭劫

　　船發皂林鎮，但已不是先前的客船，而是另僱的小舟，輕快地順流而下嘉興。

　　伏龍太歲一群人已經走陸路到斗門鎮去。

　　舟中只有柏青山與費姑娘主婢三女，頗為清淨。

　　費心蘭傷勢不輕，但柏青山有得自紫極道人的療傷聖藥九還丹，已能控制傷勢。姑娘一直就不曾發燒，已不用擔心了。

　　患難見交情，兩人在生死關頭互相維護，不惜捨身保護對方，彼此息息相關，情義將兩人的心拉近了。

　　女孩子感情豐富，費心蘭自己明白，她已陷入愛河了，她這顆心已經赤裸裸地獻給她的愛侶了。

　　她感到奇怪，柏青山為何在與陰風客紫雲莊主全力一擊後，為何會陷入那種可怕的絕望境地呢？

　　難道紫雲莊主的陰風掌，真有那麼歹毒麼？

　　她向柏青山提出疑問，但柏青山支吾以對，並未詳加解釋，她也就不好多問。

　　她在船上養傷，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不感痛苦孤單的一次養傷，不但不感孤單痛苦，相反地卻滿懷欣喜與興奮。

　　因為有柏青山陪伴著她，柏青山是第一個進入她心坎的人，也是她情願付出全心全意去愛的人。

　　船過斗門，至嘉興府西門的西水驛只有二十里，伏龍太歲的官船，已經走了。

　　柏青山反而顯得落寞，意興闌珊。病發情形一次比一次嚴重，他知道，他在世時日已無多了，不久於人世的念頭常糾纏著他，儘管他求生的慾望依然強烈，但總不能完全將生死大事置諸於腦後。

　　這次如果不是費心蘭以雷琴奏出瑤臺春草，及時替他誘起生機，結果難以逆料，也許死於病發，也許死於眾魔圍攻，誰知道呢？日後……

　　他不想日後了，聽天由命。

　　他必須去找灰衣使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打算送費姑娘返家後，趕赴太湖安陽山龍湫池。

　　運河經西水驛，稱為西漕河，下游分為三支，東流一支，貫府城東出稱為市河。北流一支是運河主水道，東北出杉青關至王江涇，西出一支，匯為鴛鴦湖。

　　府城南郊，有兩座大湖，其實水道相連，只算一座湖而已。

　　兩座湖一是鴛鴦湖，也叫南湖，距城三里左右，廣一百二十頃。東面，是馬場湖，也稱東湖或彪湖。

　　東湖屬嘉興縣，南湖屬秀水縣，不相隸屬。

　　南湖上游的三里地，運河經過三塔灣，灣內便是白龍潭。古老相傳，白龍穴於潭中，風濤時起，因此建三座塔於潭畔鎮之，所以稱為三塔灣。

　　灣底有一座小村鎮，叫三塔鎮，鎮上頗有名氣的景德寺，也是三塔的所在地，因此俗稱三塔寺。

　　後來大清皇朝的乾隆皇帝於乾隆二十七年南巡，曾經到過此寺，御賜匾額改稱為茶禪寺。從三塔鎮至府城，僅四里左右。

　　村西南角有一座庭園優美的大宅，那就是費家。

　　費家在三塔村落業，僅十三四年左右，故宅的主人姓馮，舉家北遷搬到南京去了。

　　費家將宅院略加修葺，改稱心園，極少與人往來，親朋稀少。這裏也確是適於隱居的好地方呢！

　　園中亭臺花樹頗具匠心，幽雅清靜古意盎然。

　　費家人丁不旺，主人主母先後凋零。大小姐的婆家姓江，夫婿江懷忠，是王江涇江家望族南遷的世家子弟，家住鴛鴦湖南岸。

　　但江家這一代家道中落，江懷忠自從父母雙亡後，便成為府城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好食懶做遊手好閒。

　　不足三年工夫，把萬貫家財揮霍淨盡。

　　目下，江懷忠為了乃妻返回娘家掌管家業，他也搬來心園賴著不走，反客為主赫然以心園的主人自居了。

　　也開始偷偷摸摸將心園的一些古董珍玩往外搬，整天呆在跨塘橋間的風月場與賭窟中，流連忘返，囊中不空絕不回家。

　　大小姐費心芝，二十歲于歸，當年便舉一男，取名小珂，誰不認為她是個賢妻良母？但她的夫婿卻是個不成材的貨色，她只能認命。

　　她替乃妹照顧家園，乃妹出門遊歷，一去年餘音訊全無，她已感到力不從心，難以支持心園的瑣事了。

　　收來的田租不但被江懷忠偷光，家中的珍玩也相繼失蹤，幾名雙親手上留下來的婢僕，已被江懷忠先後趕得只剩下一名老僕，與一名中年的僕婦。

　　田園荒蕪，庭階生雜草，廳堂蛛網塵封。

　　最糟的是大小姐不是練功的材料，自小多病，只練了幾年運氣吐納術，練了幾手防身基本功夫，嚴格說來，她是一事無成。

　　但她的夫婿江懷忠，卻是個赳赳武夫，少年時代便是個街頭的問題少年，也練了幾年正宗拳腳，足以對付三五個村夫。

　　因此，她被江懷忠吃定了。

　　費家在三塔村誰也不知道主人是武林一代魔頭，誰也不知道主人會武技。

　　江懷忠也不知道二小姐是個練家子，更不知琴、劍兩婢皆是內外交修的武林高手。

　　他只知二小姐不輕易見人，這位小姨的香閨對男女客人皆是禁地。

　　由於少來往，少接觸，因此他只知道二小姐美如天仙，與人相處不假以詞色，很難相處而已呢。

　　與妻子結婚四年餘，他與這位小姨子見面尚不足十次，在他的記憶中，費心蘭似乎與他說不上三句話。

　　這就是三塔村費家，琴魔費廉的身後事不堪回首。

　　跨塘橋橫跨在鴛鴦湖上，風光如畫。橋北一帶，是遊湖的碼頭，有一條小街，通向城南的水門附近。

　　這一帶是不三不四的地方，龍蛇混雜的是非場，有賭場，有雜樓酒肆，有半開門倚門賣笑的粉頭，有賣兒賣女的奴婢市場，當然也有規矩人家。

　　這天入暮時分，城門行將關閉，城外的遊客紛紛返城，不返城的大爺們，則在一些有粉頭的蕩湖船上留宿。

　　小街的夜市頗不寂寞，城外反正是三不管地帶，官府不願多加干涉，因此便成為浪子們的天堂。

　　江懷忠穿一襲青夾袍，外穿獺皮背心。紅光滿臉，大概已有了六七分酒意，提著他的錢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小街。

　　走向碼頭，口中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

　　他的臉蛋倒也中看，五官端正，唇紅齒白，一表人才。身材雖不壯實，倒也修長合度。當然如不中看，怎會被琴魔選為東床佳婿？

　　三十餘歲的人，正是男人的黃金年代，他在府城可不是默默無聞的人，揮金如土酒色財氣無一不精的。

　　自然頗有名氣，見面誰不客氣地稱他一聲江爺或江大爺？

　　他到了碼頭，瞇著醉眼打量燈光隱約的一排蕩湖船。

　　真巧，其中一艘畫船頭人影朦朧，一陣濃郁的脂粉香中人欲醉，有人在下船，他聽到一陣銀鈴似的甜笑聲，接著有悅耳的聲音說：「三妹，留步，不必送了。」

　　接著，是另一位女郎的聲音：「二姐好走，請替我向春姨問好，明後天我也許抽暇去探望她們。」

　　碼頭上停著兩乘小轎，二姐與另一位女郎在兩名僕婦的伺候招呼下，乘轎走了。

　　合該有事，他被那位三妹的悅耳嗓音迷住了，情不自禁向船頭走去，搖搖晃晃踏上了跳板，踏上了艙面。

　　艙面有兩名體面僕婦，這一帶操蕩湖船的水手，幾乎清一色是女流，船上沒有男人是不算奇事。

　　這兩位僕婦居然不生氣，也不阻止也不招呼。

　　他掖好錢囊，向艙門走，向僕婦輕佻地問：「大嫂，裏面是哪一位三姑娘？」

　　一名僕婦上前攙扶，格格嬌笑道：「老爺，你醉了。」

　　「我醉？笑話。」他怪聲問。

　　即使真醉，他也不會承認的，這是酒徒的通病，不足為奇。

　　「不是笑話，你真醉了。裏面是紅姑三姑娘……」

　　「哦！是不是小桃紅三姑娘。」

　　「不錯。」

　　「是熟人嘛……」他拉開艙門信口說。

　　「但今晚三姑娘已約了馮大爺，你……」

　　「哪一位馮大爺？」

　　「東湖放鶴洲馮家的大爺嘛。」

　　一聽是放鶴洲的馮大爺，他的酒醒了一半。

　　但他的目光看到了艙中的光景，他又醉啦！

　　裏面有兩名侍女，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艙中是花廳，銀燈高照，看得真切。兩位姑娘中，其中之一是他並不陌生的小桃紅三姑娘。另一人他從未見過，極為出色。

　　十四五歲，含苞待放，粉臉桃腮，有一雙令人神魂顛倒想做夢的大眼睛，水汪汪地十分動人啊！

　　夾緞子鵝黃坎肩，黛綠襖衫百褶裙，坐在錦墊上擺出的優美的姿態，含情一笑居然風情萬種，眉挑目語另有一股青春嬌艷的氣息，撩人心弦。

　　他忘了放鶴洲馮大爺，忘了腦袋是否已經搬家，一腳跨入艙中間：「咦！這位小娘子眼生得緊，可否請問芳名？」

　　小桃紅不禁搖頭，嬌聲道：「江爺，你怎麼啦？請出去好不好？」

　　「出去？」他含糊地問，一頭鑽入，目光灼灼死盯著那位小姑娘，眼都直啦！

　　「江爺，你知道馮大爺今晚……」

　　「叫他明天晚上再來好了。」他搶著說。

　　「江爺……」

　　驀地，外面傳來了粗亮的嗓音說道：「是誰叫大爺明天晚上來？出來說給我馮某人聽聽好不好？」

　　小桃紅臉色一變，叫道：「江爺，馮大爺來了，快出去吧。」

　　他的酒又醒了一半，趕忙退出艙外。

　　艙面上多了三個人，中間那人身材高壯，從艙內射出的燈光，照亮了來人的面貌。那人穿一襲紫團花長袍，狐裘一色白。

　　身材雖高壯，但卻長了一張三角臉弔客眉，一看便知不是善類，四十出頭年紀，神色陰森獰笑而立。

　　身後兩人是護院武師打扮，膀闊腰圓，豹頭環眼，慓悍之氣外露。

　　他的酒醒了八分，抱拳行禮賠笑道：「在下不知是馮大爺，失禮失禮。」

　　馮大爺不懷好意地獰笑，回了一禮道：「怎麼？江老弟，你明知是我，為何要我明天來？」

　　「呵呵！豈敢豈敢，在下喝多了，醉糊塗啦！胡說八道，大爺休怪，休怪。」

　　「小意思，不知無罪，請裏面坐，請。」

　　「馮大爺……」

　　「昨天春姑娘從杭州請來了一位清倌人，小曲唱得迷人極了。裏面坐。」

　　「在下不敢……」

　　「小意思，你老弟大駕光臨，兄弟深感光榮哩！請勿見外，裏面請。」馮大爺獰笑著說，像是黃鼠狼對雞在寒暄。

　　他正想推辭，一名護院笑道：「江大爺，要咱們敲鑼打鼓促駕麼？請啦！」

　　「裏面又沒有老虎，怕吃掉你不成？哈哈哈！」另一名護院怪笑著說。

　　馮大爺臉一沉，向兩護院喝道：「少多嘴，給我滾！胡說八道嚇壞了客人，打斷你們的狗腿。去叫師爺來一趟。」

　　兩護院應喏一聲，上岸走了。

　　「請到裏面坐。」馮大爺肅客入艙，神色友好。

　　江懷忠順從地重新入艙，終於，他面對這位令他一見銷魂的女郎了。

　　小桃紅與兩名侍女含笑上前招呼、卸裘、請坐、奉茶，令他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他是風月場中的老手，但今晚居然感到有點不自然。

　　小姑娘沉靜地頷首向馮大爺為禮，並未離座，安詳地微笑，笑容極為動人。

　　馮大爺倚著小姑娘坐下，笑道：「綺姑娘，今晚上你就不用回去了。」

　　小姑娘粉臉酡紅，羞態可掬以巾掩面說：「大爺笑話了。」

　　「哈哈！綺姑娘，請勿誤會，今晚我並不在船上過夜，等會兒有幾位朋友前來，商量一些買賣上的事務，事畢我得走，那時可能已經半夜了，你怎能回去？放心啦！大爺我不是不懂規矩的人。桃紅姑娘，吩咐廚下治酒。」

　　接著向江懷忠桀桀笑道：「老弟，見過這位綺秋姑娘麼？你這位風月場中的江公子，可能並未見識過杭州佳麗哩！」

　　「沒見過，在下很少到杭州。」江懷忠強笑著說。

　　「綺秋姑娘不但人美如花，她的歌喉更是珠圓玉潤世無其匹，等會兒酒過三巡，保證你耳福不淺。」

　　不久，酒菜已備，在馮大爺與小桃紅的強哄硬騙，與綺秋姑娘的悅耳歌喉下，江懷忠色授魂與，喝了個爛醉如泥。

　　先後來了五名客人，艙中的殘餚已撤走，姑娘們皆已避至後艙，主客圍爐而坐，互相低聲的交談。

　　馮大爺向身側的粗眉暴眼大漢道：「宋兄，咱們的會址已有眉目了，該辦的事可以放膽進行啦！」

　　「找到了麼？」宋兄問，頗感意外地又道：「你不是說附近無法可想麼？」

　　「本來嘛，確是不易找到，既不能距城太遠，又不能太近，不能引人注意，也不能太過偏僻，委實難覓如此理想的處所……」

　　「老大不是說你那放鶴洲的宅院，可以暫時加以利用麼？」

　　「老天！我那兒怎可利用？放鶴洲馮家這一支人丁旺，洲附近有上百戶人家，我族中那些不成材子弟，不斷往我家中討口食，人多嘴雜，走漏消息豈不糟了？老大自己不親自來看看，信口說說當不了準的。」

　　「你找到的地方……」

　　「說巧真巧，剛才在碼頭上碰上了湖對岸的江懷忠。」

　　「哦！那位花花公子？」

　　「不錯，我心中一動，福至心靈，他替咱們解決了難題。」

　　「怎麼回事？」

　　「你回去稟知老大，會址已找到，只須花上三兩天工夫，便可遷來了。」

　　「你是說，那位花花公子替你找到了？」

　　「不錯，湖南岸江家，不是很理想麼？既近水濱，宅院附近一箭之地沒有鄰居，水陸兩途接近皆不慮被人看見，宅中庭院深廣，即使住進三兩百人，不顯得侷促，太好了，我早該想到江家的。」

　　「哦！他願將宅院借給你？」

　　「借？笑話，他將雙手奉送……」

　　「咦！你可不能鬧出事來……」

　　「放心啦！兄弟辦事，一向穩健得很。」

　　「你打算如何進行？」

　　「兄弟自有妙計，先給他吃點甜頭。」

　　※※※

　　江懷忠醉得人事不省，醒來時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感到頭重身沉，天旋地轉喉間發苦本能地叫：「水，水，我要冷的水。」

　　他想挺身爬起，手一掀棉被，只感到寒氣侵骨，情不自禁打一冷顫，又往被裏鑽，被子裏暖和多了。

　　他嗅到了熟悉的脂粉香，手觸到身旁一個溫暖膩滑的胴體。再一摸，咦！觸手處竟然是女人的胸膛，不用多想，一摸便知是個一絲不掛的女人。

　　接著，他發覺自己也是一絲不掛。

　　他記起自己是在馮大爺的船上喝酒，男男女女一而再與他乾杯。一想起馮大爺，他打了一個冷顫，酒醒了一半。

　　馮大爺，這位嘉興府的土混頭地頭蛇，巧取豪奪無惡不作的惡棍，擁有眾多打手橫行鄉裏的毒蛇，結交官府心狠手辣的豺狼。

　　嘉興府的本分人家，誰不把這畜生看成毒蛇猛獸？

　　但他，卻在馮大爺船上作客，而這艘蕩湖船的粉頭小桃紅，是馮大爺的相好。

　　「糟了！」他想。

　　作客有作客的道義，他竟做了入幕之賓，反客為主睡在女人的床上，大事不妙。

　　「咦！你……你是……」他推動著裸女問。

　　裸女醒了，用鼻音嗯了一聲，軟綿綿地說：「睡吧，外面好冷。」

　　裸女像一條蛇，纏住他了，肉體一接觸，他氣血浮動，又忘了身外事啦！也成了一條蛇，發出了獸性的呻吟。

　　天亮了，他頭腦昏昏沉沉地醒來，一看床上的同床人不見了，他自己仍然是赤條條地睡在床上。

　　當然睡處沒有床，而是睡在艙板上鋪設的錦衾繡被中。

　　進來了兩名侍女，端來了盥洗用具，漫聲笑道：「江爺，日上三竿啦！該起來了。」

　　他仍在迷糊中，手伸出被外問：「這是什麼地方？」

　　一名侍女拉開窗，日光透入。

　　她看了看天色，說：「今天是難得的大晴天，快到清明了吧。嘻嘻！江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奴家是桃紅姨的丫頭小芝蘭哪！記不得了麼？」

　　他從窗口向外望，船不在碼頭上，而是泊在乾枯了的蘆葦中。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鴛鴦湖南岸嘛，西面距江爺的宅第不足一里地。」

　　「咦！馮大爺呢？」

　　「馮大爺五更天已進城了。」

　　「哦！昨晚誰在此地陪我？」

　　小芝蘭羞郝地一笑，說：「江爺怎就忘了，昨晚馮大爺十分大方，他將綺秋姑娘留在船上伴你……」

　　「什麼？」他吃驚地叫，挺身坐起。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綺秋姑娘剛從杭州來，而且是清倌人，身價甚高，馮大爺竟大方得將人讓給他，豈不是太陽從西山升起來一般奇蹟？

　　「綺秋姑娘呢？」他追問。

　　「一早就回城去了，要不要奴家去找桃紅姨來伺候江爺洗漱？」

　　他心事重重地找衣，惑然地自語：「怪事，我與馮大爺無親無故，平時難得一見，素無交情他……」

　　「你們是意氣相投的賭友與尋芳客，怎說素無交情？」小芝蘭問。

　　「他……」

　　「他大概在午牌左右可以帶人到尊府清點接收。江爺不必急於前往，早著呢。」

　　「什麼？他帶人到我家？這……」

　　「嘻嘻！江爺，不是我說你，你這種賭法，即使有金山銀山，你也賭不了幾天的，醉了的人怎能如此狂賭？」

　　「什麼？你說我昨晚上……」

　　「你把尊府押銀子五千兩，骰子投下去，可憐，說擺嘛，也擺不了那麼巧。」

　　「什麼？」

　　「么二三，豹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將宅院輸掉了，立下了契約，蓋了手模腳印，三天內不還五千兩銀子，宅院押斷。中人是馮大爺的五位賭友。」

　　江懷忠如遭雷劈，驚得赤條條地一蹦而起，駭然地狂叫道：「胡說！我……」

　　「咦！江爺是忘了不成？」

　　「天哪！這……這事從何說起？」他軟倒在地叫。

　　小芝蘭出艙，帶門時說：「馮大爺說你夠朋友，他也夠情義，所以將綺秋姑娘陪你一宵。你這一宵嘛！整整五千金。」

　　「不！不！天哪，送我上岸。」他發瘋般狂叫。

　　船回到碼頭，他像個喪家之犬，奔向街尾的一間木屋，那是馮大爺的磕頭爪牙坐鎮處。

　　不久，兩名潑皮伴送他上船。

　　東湖與南湖有水道相連，放鶴洲在東湖的西岸，據說是唐朝的大儒裴休放鶴處，也就是陸宣公放鶴處，不知是真是假。

　　馮大爺的宅院並不宏偉，是一座三進的大廈而已。一進門，廳上高坐著滿臉春風的馮大爺，堂下是八名青衣大漢抱肘而立。

　　馮大爺哈哈狂笑，向臉色蒼白搶入的江懷忠搶先發話道：「江老弟，怎麼啦？不在溫柔鄉中享福，怎麼一大早就跑來了？不用謝我，那小妮子心腸軟，她看上了你，自願與你結這一段情緣，你老弟獲美人青睞，艷福真不淺呢。哈哈哈哈……」

　　江懷忠上氣不接下氣，激動地叫：「你……你……」

　　「哈哈！昨晚一場豪賭，兄弟承讓，承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

　　「什麼？你問我什麼意思？你聽清了，是你借酒壯膽，提出賭一場……」

　　「住口！我根本沒跟你賭……」

　　「哼！原來你是來賴賬的。」馮大爺沉下臉說。

　　「昨晚在下被你們灌得一塌糊塗……」

　　「呸！你江懷忠是什麼東西？你不上大爺的船要求豪賭，大爺還不屑與你下注呢。好一個醉得一塌糊塗，五個證人與四位姑娘，親見你寫下欠條押據，捺了手模打了腳印，你難道也醉了麼！哼！」

　　馮大爺沉聲說，從懷中取出押據揚了揚，又道：「宅院押銀五千兩，大爺並不想要你那棟破房子，有三天期限，捨不得房子，你去找銀子取回押據，大爺不與你計較，出去吧。」

　　「押據是假的，不是我立下的，我要看看……」

　　「唷！你想得真妙，你正要賴賬，將押據三把兩把撕掉往肚裏吞，我這五千兩銀子豈不是掉下海了？要看可以，咱們到衙門裏看去，去秀水或者嘉興公堂，馮某一概奉陪。來人哪！將他趕出去！」

　　江懷忠快急瘋了，狂叫道：「天哪！你……你這不是要將我迫死麼？你……」

　　「你死是你的事，你死了，房子仍然是我的，你去死好了。」

　　「天哪！那座房子已經不是我家的了……」

　　「什麼？」

　　「五天前已經賣給賜福坊的溫老爺子，一千兩銀子賣斷了。」

　　「砰」一聲響，馮大爺一掌拍在桌上，怒叫道：「混帳！賣斷了的房子，你為何用來押賭？你不要命了，你把大爺看成什麼人？瞎了你的狗眼！」

　　「天哪！」

　　「給他吃一頓生活！」馮大爺怒吼。

　　八名潑皮如狼似虎，飛撲而上。

　　江懷忠向外逃，大吼一聲，一拳打翻了一名大漢，一腳又踢翻另一名，奪路而奔。

　　但一拳難敵四手，最後被打得頭青面腫，躺在堂下像條死狗。

　　一盤冷水將他潑醒，馮大爺的語音在他耳畔轟鳴：「你給我滾回去，籌措銀子來還債。三天沒有銀子也沒有屋，大爺要將你沉入湖底餵王八，快滾！」

　　兩名大漢架起了他，將他丟出大門。

　　「天哪！」他哭倒在地呼叫。

　　馮大爺的家門口，哭死了也沒人敢過問，誰不怕馮大爺的淫威？

　　他忍住滿腹的痛苦和辛酸，一步一顛地走了。

　　東面的小徑，大踏步來了兩名青衣人，進入了馮家的大門。

　　馮大爺迎客入廳，含笑問：「咦！兩位賢弟喜氣洋洋，有事麼？」

　　一名大漢呵呵笑道：「報喜不報憂，有好消息見告，老大傳來口信，要大哥後天到西水驛會面，據說有幾位江湖大名鼎鼎的人物，要助咱們到新城鎮弄到那筆紅貨。」

　　「妙極了，咱們正愁人手不足，來的是些什麼人？」

　　「聽說是天下第一堡的人。」

　　「天下第一堡？人呢？」

　　「還沒到，老大已和兩名打前站的人接頭談妥條件了。」

　　※※※

　　江懷忠淒淒慘慘上了一艘船，船放南湖，出南湖駛入運河，航向白龍潭三塔村。

　　大小姐費心芝剛在宅內自建的佛堂做完午禱。她遇人不淑，感到萬念俱灰，心灰的人，佛經有極大的誘惑力。

　　這玩意對喪失人生鬥志的人來說，不是強心針而是一瓶迷幻藥，最容易在裏面求得解決，當然經裏面的確也有些吸引人的東西。

　　四歲的小珂在佛堂門口，惶恐地叫：「娘，爹回來了，好怕人，珂兒怕！」

　　「小珂乖，爹回來了怕什麼？」她問，清秀的粉臉也隨著湧上疑雲。

　　「爹的臉色好青，好怕人，不會走路。」小珂牽衣惶然地說。

　　她大吃一驚，抱起小珂直奔內堂。

　　偌大的宅院，大小房舍總有二三十間，五進院，還有東西兩院兩廂，但只有她母子倆，與一名老僕一名僕婦。

　　內堂陰森森，未修剪的草木已四處蔓生，內院的三面窗緊閉，因此光線幽暗。江懷忠跌坐在太師椅上，僕婦正焦急地替他用巾拭臉。

　　「哎……哎唷！不……不要抹了……」江懷忠虛脫地叫。

　　她放下小珂奔近，大驚道：「天哪！官人，你……」

　　「我死不了！」他乖戾地大叫。

　　小珂哇一聲大哭起來。

　　她向僕婦叫：「三嫂，把小少爺抱出去。」

　　她立即進入後房，取出一些藥散香油藥酒等物，熟練地調藥，含著一泡眼淚說：「官人，忍著些，我替你調藥……」

　　「不要管我！」

　　「官人……」

　　「我死不了，我不要緊，要金銀。」

　　「什麼？」

　　「有金銀，我死不了，藥沒有用。」

　　她右手倒了一杯藥酒，左手盛了三顆丹九，走近柔聲說：「官人，你先服下藥，保往元氣……」

　　他手一揮，將酒杯與丹丸掃飛，喘息著叫：「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希望我死？」

　　心芝掩面而泣，痛苦地叫：「官人，你……你怎麼說這種話？你……」

　　「一夜夫妻百夜恩，對不對？」

　　「官人……」

　　「目下我已到了生死關頭，念在夫妻情分，你一定要在三天內找五千兩銀子來救我的命，不然，我死了也要拉你們母子兩人走一條路。」

　　「天哪！你……你說五……五千兩銀子？」

　　「是的，五千兩銀子。」

　　「這……」心芝如中雷殛般嚇傻了。

　　「不要多問。」

　　「佛祖慈悲！官人哪！家中已無隔宿之糧……」

　　「少廢話！把你娘家的珍寶古玩拿去賣了，再不夠，你可以向親友去借，佛祖慈悲救不了命，只有金銀才是救命菩薩。」

　　「這……這些東西都……都是妹妹的……」

　　「你的與她的並無不同……」

　　「但……但她不在家，而且也……也賣不出那麼多銀子，有好些值錢的古玩，都被你偷偷地給……」

　　「呸！事到如今，你還給我算這些老賬？」他厲聲叫。

　　「官人，請息怒，請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給你聽有屁用，總之，我欠人銀子五千兩，三天內不還，我將屍沉湖底。你不替我去張羅我……我只好帶你們母子一同投湖自殺。」

　　「天哪！我到何處找五千兩銀子？」她仰天狂號，聲淚俱下。

　　江懷忠挺起上身，喘息著叫：「把這座宅院賣了。」

　　「這……沒有妹妹出賣據，賣不出去的，官人，何不將我們的宅院……」

　　「我們的房子已經換了主人了。」

　　「什麼？」

　　「你少管閒事，快去各處把值錢的東西找來。」

　　「即使整座宅院賣了，也賣不了三千兩銀子。」

　　「把小珂賣給溫老大爺，他年老無子，早就……」

　　「官人，你……你說什麼？你……」她驚駭地問。

　　「你沒聽清楚麼？沒有銀子他得死，賣了他反而是救他。」

　　「你這沒良心的……」

　　江懷忠突然一腳踹出，踹在她的小腹上。她驟不及防，「嘭」一聲仰面便倒。

　　江懷忠戟指指著她，咬牙切齒地說：「你這賤人，自從娶了你以後，我江家就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目下我眼看命在旦夕，你竟不替我設法，居然敢罵我？你聽清了，籌不了五千兩銀子，別說兒子我要賣，連你也賣掉並不是不可能，賣掉你們是救你們，免得與我同歸於盡。」

　　心芝寂然不動，已痛昏了。

　　江懷忠向內房走，恨聲道：「別裝死，死你也得替我把家產變賣掉。」

　　第一天，江懷忠躺在床上養傷，呼喝咒罵聲揚於戶外，催促乃妻趕快去找買主。

　　心芝一個婦道人家，不曾做過買賣，急得幾乎要上吊。

　　最後，她走投無路，只好硬著頭皮去塔寺，找到了真如方丈，請方丈到家中看看她收集好的一批珍玩古董字畫等物，懇求方丈去找買主。

　　但真如方丈直搖頭，聲稱這些珍玩不易找到買主。

　　即使有人肯買，最多賣個三四百兩銀子而已，而且不可能現錢交易，僅答應盡力去找買主，不必寄以厚望。

　　一晃眼就過了一天，在費心芝的感覺中，她已是個麻木不仁的人，她耳畔整天只有一句話在縈迴：「五千兩銀子五千兩銀子……」

　　把心園賣掉，五千兩銀子不難找到買主，但時限太倉促，到何處去找買主？再說，心園是費家的產業，她是江家的人，誰敢與她做這筆買賣？

　　費家在此地無親無故，告貸無門。她一個嬌生慣養不曾與外界接觸的少婦，到何處去籌措銀子？

　　果真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也除了抱著四歲的孩子哭泣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唯一的希望在真如方丈身上，也許老方丈可帶幾個施主前來買珍玩，但願能籌得一二千兩銀子應急。

　　次日一早，江懷忠已經可以走動了。馮大爺的爪牙並不曾下重手打他，打壞了豈不是斷了財源？

　　她到了內堂，大叫道：「三嫂，吃的東西準備好沒有？」

　　三嫂不見了，唯一照管門戶的老僕也不見了。

　　費心芝一夜不曾合眼，抱著愛子在空茫的大廳坐了一夜，秀目紅腫，失魂落魄欲哭無淚。

　　他到大廳，不由無名火起，厲聲問：「賤人，昨晚你到何處去了？」

　　「我在此地坐了一夜。」心芝木無表情地說。

　　「哼！昨天你找到了多少銀子？」

　　「妹妹房中剩下的一些首飾，約可值一二百兩銀子。」

　　「見鬼！兩三百兩銀子還不夠付利息。」

　　「官人，這些賬到底……」

　　「不許你多問，快弄早餐。」

　　「三嫂行前，已準備好食物，官人可到廚下……」

　　「三嫂呢？」

　　「她走了，她們都走了。」

　　「這老賤狗！哼！你還不快去找銀子？」

　　「官人……」

　　「你去不去？」他一把抓起她的髮髻厲聲問。

　　她懷中熟睡的小珂被驚醒了，大哭了起來。

　　「啪」一聲響，他一掌把小珂打得哭聲更猛，咒罵道：「哭衰哭敗，再哭打死你這小畜生。」

　　心芝緊緊地抱住小珂，尖叫道：「官人，你怎麼打他出氣？你……」

　　他勃然大怒，抓住心芝的髮髻一拖，拖出大環椅向後一掃，母子倆跌成一團，小珂的哭聲驚天動地。

　　「我出去找錢，回來再收拾你。」他恨恨地說，出廳便走。

　　「天哪！」心芝椎心泣血地伏地痛哭。

　　剛降下階，他臉色大變，駭然止步。

　　院門不知何時打開了，院門口人影出現，馮大爺背著手踏入花徑，後面帶了四名打手，遠遠地便看到他了。

　　他正想溜走，馮大爺已桀桀大笑道：「江老弟，你果然搬到此地來了，聽人說你已來了一年多，如果不親見，我還不相信呢，我馮大爺真是孤陋寡聞，真不好意思。不過，女婿常年住在岳家，畢竟大逾常情，也難怪在下不知就裏。怎麼，要出去？」

　　江懷忠硬著頭皮迎上，謙卑地說：「小的正要出去張羅銀子，大爺請裏面坐。」

　　馮大爺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荒蕪了的亭園，搖頭道：「令岳這座心園，格局不俗，可是無人整修，多可惜哪！老弟，我已經去拜望過溫老大爺。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做事未免太荒唐，既然已經將宅院賣斷了，而且已將一千兩的銀子花光了，怎能又將房屋轉押呢？老弟，你的麻煩大了。」

　　說話間，已踏入廳門。

　　心芝母子見有客人光臨，正忍悲含淚向內堂退去。

　　馮大爺一怔，叫道：「這位是江娘子麼？請留步，在下有事相商。」

　　心芝仍在後走，江懷忠大喝道：「回來！站在一旁。」

　　心芝久懾他的淫威下，打了個冷顫，站住了。

　　馮大爺在主客位上落坐，堆下笑道：「江娘子，請坐。在下姓馮，與尊夫是好友，請勿見外，坐下來談談。」

　　心芝像一頭在餓狼注視下的小羊，驚懼地問：「馮爺，拙夫的事，馮爺知道麼？」

　　「知道，知道，江娘子，坐下談。本來，這件事在下也深感為難，這五千兩銀子，並不是在下一個人的，只不過以在下出面而已……」

　　「哦！原來馮爺是……是債主。」

　　「咦！尊夫不曾告訴你麼？」

　　江懷忠苦笑道：「婦道人家，告訴她有何用處？」

　　馮大爺的目光，不住在心芝渾身上下轉。

　　心芝雖雙目紅腫，神色憔悴，但五官秀麗，肌膚白淨，有一股出俗的氣質與風華流露，傷心之餘，流露出的楚楚可憐風韻，似乎更為動人與引人憐惜。

　　他眼中湧起陰險貪慾的笑意，說：「江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夫妻本是一體，做妻子的怎能不替丈夫分憂？一個人辦事總沒有兩個人容易，是麼？明天是最後期限，老弟是否已籌措停當了？」

　　「馮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芝強打精神問。

　　馮大爺堆下一臉奸笑，說：「事情是這樣的，前天晚上，尊夫賭性大發，與幾位朋友在蕩湖船上的小桃紅香閨中，酒後一場豪賭，尊夫不幸連戰皆北，一口氣輸掉了五千兩銀子，事後無錢付現，立下了押屋契，言明三天內如不付錢，房舍即行押斷，當夜尊夫在小桃紅處住宿，一夜風流，第二天他就賴賬，江娘子，要知道這五千兩銀子是六個人的，由在下出面負責墊支並負責追討，尊夫這一賴賬，豈不是令在下為難麼？今早在下從新城內的溫老大家中來，已查明尊夫南湖南岸的江家產業，確已在六天前以一千兩銀子賣斷了。這一來，我看尊夫除了以命還債之外，恐怕已經別無他途了。俗語說：父債子還，夫債妻償。江娘子，即使他死了，你恐怕也脫不了身的。」

　　心芝只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馮大爺一蹦而起，上前急扶，憐惜地說：「江娘子，保重要緊，千萬……」

　　「不要碰我！」心芝厲叫。

　　「哇……」小珂驚惶地大哭大叫。

　　馮大爺被她疾言厲色所驚，趕忙放手，訕訕地說：「江娘子，在下並非有意前來迫債，只是作不了主，錢是六個人的，在下的一份可以不要，但……」

　　「明天，我……我會設法還債的。」江懷忠惶恐地說。

　　「那就好，明天在下何時前來取銀子？」馮大爺笑問。

　　「這……」

　　「不是在下不信任你，萬一你走了，在下擔不起風險，因此在下派四個人在此，兩人跟著你去籌措銀子，兩人看守人你的家小。請注意，這幾位朋友也擔了天大的風險，也許脾氣不太好，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老弟休怪。」

　　江懷忠確是打主意溜之大吉，這一來，他出走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惶然地說：「馮大爺，不要派人跟著好不好？我不會逃債，大不了……」

　　「大不了把命豁上，對不對？閣下，你千萬不可做出愚蠢的事來。在下告辭了，希望你好好利用這一天的期限。」

　　江懷忠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弄到五千兩銀子，臉色泛青地急叫道：「馮大爺請等一等，這座心園給你好了。」

　　馮大爺搖搖頭，說：「心園距城太遠，又建在村中，誰要？我要你那座湖濱的宅院，你可以去找銀子向溫老大爺贖回來，千餘兩銀子也就夠了。」

　　其實他對心園十分滿意，想要得緊。

　　四名大漢衣下皆露出短刀的刀鞘，大馬金刀地往大環椅上一坐，一個叫道：「江懷忠，咱們早餐還沒有著落呢？你是不是準備讓咱們喝西北風？」

　　江懷忠打一冷顫，向心芝叱道：「懶婆娘，你還不去準備吃食？」

　　※※※

　　近午時分，兩大漢跟著他到了城北的溫老大爺家中，懇求溫老大爺讓他贖回宅院。溫老大爺早已接到警告，推說已經轉賣給別人，賣價是三千兩，買主目下已到杭州去了，何時返回不得而知。

　　他完全絕了望，除了自殺，他別無他途。

　　他到了放鶴洲馮家，要求馮大爺寬限三日。

　　但是馮大爺不但不肯延期，更限定明日午正時分登門討債，如果無錢交款，便須將人帶起處死。

　　這一天，心芝像是處身在惡夢中，她在佛堂禱告，希望乃妹趕快返家。

　　第二天一早，江懷忠又到了馮大爺的家中。

　　兩名大漢自然也回來，寸步不離。

　　他涕淚交流向馮大爺磕頭苦苦哀求，哀求放他一條生路，他已完全屈服了。

　　馮大爺有一副鐵打的心腸，根本不加理睬。最後是師爺出面打圓場，提出了可怕的條件，好說歹說，總算給他留一條生路。

　　其一、以心園作抵。心園雖是費家的，但只要費心芝捺下手印畫下押，馮大爺就敢要，費家只有一位孤女費心蘭，他馮大爺怕什麼？

　　其二、江懷忠必須立下休妻的休書，轉賣給馮大爺為妾。

　　其三、江懷忠限三天之內，帶了兒子小珂離城，遠走他方，從此不許回來。

　　江懷忠天生賤骨，乖乖答應了，當堂立下了休書與轉賣契，趕回心園要迫心芝捺手印書押。

　　馮大爺有事要到西水驛，說好了午牌末申牌初，前往心園驗收。

　　紈絝子弟的江懷忠，他遭受到眼前可悲的處境，原是罪有應得的。

　　可是賢淑美麗的費心芝，這突遭橫禍的悲慘命運，豈不是已走到了人生的絕境？

　　她在佛堂中禱告乃妹快些回來……

　　※※※

　　就有四乘小轎向著心園而來！

　　西水驛的碼頭上，靜靜地泊了兩艘船。

　　其中一艘是紀少堡主紀志剛的，同行的爪牙們今天都不出艙，躲在艙內似有所待。

　　一艘小舟來自南湖，是馮大爺的船。

　　另一艘船上有幾個青衣人在艙面閒聊，其中一人舉手相招，船徐徐傍在左舷繫纜，伙計們幫著泊船，馮大爺已一躍過舟。艙門鑽出一名魁梧的虯鬚大漢，含笑招手道：「馮兄弟，艙裏面說話。」

　　「大哥你好，小弟趕上了嗎？」馮大爺抱拳含笑問。

　　「剛好，咱們也是剛到。」

　　艙內坐著六個人，主客位上坐的是紀少堡主。

　　大哥向馮大爺示意上前行禮，說：「馮兄弟，見過紀少堡主，河南天馬集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

　　馮大爺上前行禮，謙恭地道：「在下馮大海，少堡主請多指教。」

　　大哥接口道：「馮兄弟是嘉興府的負責人，為了那一筆紅貨，他正在找尋寬敞秘密而又方便的地方作為聚會所，以安頓應召趕來的弟兄。」

　　「地方已經找到了，明後天咱們的人便可陸續安頓進去。」馮大海洋洋自得地說。

　　紀少堡主淡淡一笑，說：「湯桂，在下與貴地的海上弟兄向無往來，既然湯兄找上在下幫忙，但不知貴地的弟兄，對在下是否肯信任？」

　　「少堡主但請放心，咱們皆信賴少堡主的聲威。」大哥湯桂急急接口。

　　「在下能請教貴地的首領是誰嗎？」

　　「嘉興府一帶，完全由兄弟負責。」

　　「東海王東海神蛟洪大王，是否完全授權湯兄了？」

　　「是的。」

　　「在下深感狐疑，海上的當家，為何派至內地來了？運河似非海上豪傑的勢力範圍，洪大王是否吃過界了？」

　　湯桂呵呵笑道：「不瞞你說，王爺在東海沿岸的靠海大埠，皆派有弟兄潛伏作為內應。由於運河不是王爺的勢力範圍，因此王爺不能親來，所以授權在下便宜行事，而在下卻又人手不夠，特請少堡主幫忙。」

　　「洪大王難道就派不出幾個人前來行事？」

　　「這……不瞞少堡主說，王爺目下遠在黑風洋，正與定海衛的水師周旋，無暇派出得力人員來主持此事。」

　　「哦！原來如此。話說得明白，先小人後君子，這筆紅貨得手之後，咱們是二一添作五，湯兄意下如何？」

　　「這……可否按江湖規矩，四六分折？」湯桂遲疑地問。

　　紀少堡主搖搖頭，說：「在下從不與人討價還價。老實說，這筆紅貨並不是諸位盯上的，在下於杭州動身時已有所風聞，如不是在下有事在石門一帶鬧了事，很可能跟下來呢！再說，在下在貴府要找人，為了紅貨的事，勢必有所耽誤，很可能顧此失彼，甚至得不償失呢！湯兄如果認為不公，請另請高明。」

　　湯桂不是傻瓜，聽口氣，便知紀少堡主不但不會讓步，而且弦外之音表示得夠清楚夠明白，這筆紅貨還不知到底誰屬呢，他一咬牙，說：「一切依少堡主的意見分配，只請少堡主多費心。」

　　「那是當然，在下會多請幾位朋友前來助拳。至於你們的人，希望在紅貨到達的前一天準備停當，聽候差遣。」

　　「好，在下不會誤事。」

　　「那麼，一言為定，在下要親自前往認人，有消息可直接傳交船上照料的羅師父，他會全權處理的。告辭。哦！貴地的弟兄，有沒有對府城附近熟悉的人？」

　　馮大爺拍拍胸膛，笑道：「少堡主有何差遣，我馮大海定不辱命，府城附近五十里內，人事地物皆在馮某掌握之中。」

　　「那麼，日後還得有勞馮兄呢？」

　　「但不知少堡主所問何事？」

　　「武林魔道中人，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琴魔，可能隱居貴府，馮兄知道他的下落嗎？」紀少堡主問上正題。

　　馮大海先前話說得太滿，這時鬧了個臉紅耳赤，下不了臺，囁嚅著道：「在……在下沒……沒聽說過這個人物，也……也許不在本府。」

　　「請馮兄代為留意，告辭。」紀少堡主站起說。

　　紀少堡主帶了兩名手下，從後艄過船，鑽入中艙向一名手下問道：「有消息嗎？羅師父。」

　　羅師父搖搖頭，說：「剛才老三乘快船趕了來說費姑娘的船平白失了蹤，的確不曾通過彩湖鎮，可能在途中有耽擱，尚未駛過彩湖鎮咱們的監視區。」

　　「再派兩個人去，不要錯過了。」

　　「是，船是逃不出咱們的眼下的。」

　　「注意她換船。」

　　「不會吧？屬下交代下去就是。」

　　「好，這裏由你招呼，我去找兩個人助拳，這筆買賣咱們勢在必得，不可放過。」

　　※※※

　　午牌末申牌初，馮大爺帶了十二名爪牙，得意洋洋踏入了心園的院門。

　　大廳中，江懷忠垂頭喪氣，坐在大環椅上有氣無力，等候宰割，四名爪牙也在一旁落坐，有說有笑旁若無人。

　　「哦！大爺來了，」一名爪牙叫。

　　江懷忠如中電殛，一蹦而起。

　　五人將馮大爺迎入，馮大爺桀桀笑，向江懷忠問：「江老弟，你準備好了沒有？」

　　江懷忠在椅下拖出一隻小包裹，失魂落魄地說：「小的已經準備好了。」

　　馮大爺怪眼一翻，哼了一聲道：「混帳！準備好了？你的老婆孩子呢？」

　　「小……小的立即喚她們出來，當……當面交……交代。」

　　「喚出來呀！還要在下請你嗎？」

　　江懷忠打著哆嗦，踉蹌入內，不久，帶了心芝母女出堂。

　　心芝莫名其妙，訝然瞥了眾人一眼，向馮大爺問：「馮爺，這座心園真要給你們嗎？」

　　「江娘子，不錯。」馮大爺說，取出了幾張單據，獰笑道：「看光景，尊夫還有事情沒告訴你。」

　　「官人，怎麼回事？」心芝向乃夫問。

　　「娘子，這……」江懷忠語不成聲。事到如今，他後悔已來不及了，天良發現愧對妻兒。

　　「江懷忠，字據呢？」馮大爺高叫。

　　江懷忠臉色蒼白，惶然從懷中取出兩張單據送上。一張是由心芝捺手印畫了押的賣屋契，一張是他蓋了手模腳印的休妻書。至於賣妻書，昨天他已交給馮大爺了。

　　馮大爺將賣屋契納入懷中手中，握了休妻書，獰笑道：「你不好說，要在下替你將這張書交給她嗎？」

　　「這……」

　　「這是你的押契。」馮大爺將五千兩銀子的押契丟入他懷中。

　　他居然淚下如雨，一咬牙，將押契撕得粉碎。

　　馮大爺桀桀笑，揮手道：「把你的孩子帶走，永遠不要回頭。」

　　他默默地走向心芝，伸手去抱小珂。

　　心芝已看出不對，但尚未疑心他已將妻子出賣，將小珂交過，淒然地說：「官人，我們就此空手離家嗎？」

　　「我……」

　　「官人，你還年輕，世間餓不死人，只要你今後改過自新……」

　　「不要說了。」他暴戾地叫。

　　「好吧，走吧。我們暫時離開……」

　　「我離開，你不能離開。」他大叫。

　　「官人，你說什麼？你……」心芝吃驚地問。

　　馮大爺桀桀狂笑道：「娘子，我替他說明了吧……」

　　「呸！你說話怎麼不乾不淨？」心芝怒叱。娘子兩字，豈是旁人可叫的？難怪她憤怒。

　　「哈哈哈哈……」馮大爺狂笑，將休書向她一丟，再揚揚另一張契據，說：「娘子，你這位郎君，已將你連休帶賣，你已經是我馮大爺的人了。」

　　心芝大駭，向江懷忠舉起了休書，厲聲問：「江懷忠，這是你寫下的休書？」

　　「我……」江懷忠向後退。

　　「你……你把我賣給這惡賊了？」

　　江懷忠頹喪地叫：「心芝，我……我對不起你……」

　　「你……哇……你這……哇……」心芝狂叫，連噴兩口鮮血，身軀一晃，向後挫倒了。

　　「你還不滾？」馮大爺向江懷忠叱喝，火速急扶心芝。

　　心芝猛地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兜心便扎。

　　馮大爺眼明手快，伸掌一撥一勾，便扣住了她持匕的手，獰笑道：「小娘子，還沒圓房，你就要謀殺親夫？你好大的膽子。」

　　他奪過匕首，信手一抖，心芝跌出丈外，跌了個昏頭轉向。

　　「哈哈哈哈……」眾人仰天狂笑。

　　小珂淒厲地號哭，淒厲地狂叫：「娘！娘……」

　　江懷忠抱實小珂，一咬牙，衝出了廳門。

　　院門外，四乘小轎停下了。

　　第一乘小轎的轎簾一掀，費心蘭清秀蒼白的秀臉出現，咦了一聲說：「怎麼院門大開？我的老天，花園怎麼變成這般模樣？」

　　她搶出轎門，後面的三乘轎的人出來了。小琴挽了包裹，捧著琴盒，小劍也挽了包裹佩了劍，最後是柏青山，他挽了一個大包裹，佩了不起眼的辟邪劍。

　　他們是半途易舟登陸，換乘小轎回來的，費心蘭為了避免有人追蹤，事先已有了妥善的安排了。

　　柏青山急走兩步，心蘭姑娘已經踏入了院門。

　　江懷忠恰在這時奔到，懷中的小珂仍在狂哭狂叫：「娘！我要娘，娘……」

　　「哈哈哈哈……」廳內傳來的狂笑清晰入耳。

　　江懷忠猛抬頭，看到了一身白衣，當門而立，鳳目帶煞的費心蘭，不由一驚，他並不怕費心蘭，只是心中有鬼，趕快扭頭奪路。

　　「站住！」費心蘭鐵青著臉叱喝。

　　首先是小劍閃入，攔住去路叫：「大姑爺，聽見沒有？」

　　廳門口，出現了馮大爺與十六名爪牙。

　　江懷忠惱羞成怒，大吼道：「讓路！該死的東西！你是什麼人？」

　　小琴認識他，他卻不認識小琴，費心蘭的這兩名愛婢，從不見外客，但她們卻可偷偷看客人，因此認識他。

　　柏青山搶入，冷笑道：「閣下，對女眷們說話，你要規矩些。」

　　江懷忠奮勇奪路，一腳向柏青山的小腹踢去。

　　柏青山一閃而入，大手叉住了江懷忠的咽喉。

　　心蘭急忙接過小珂，急叫道：「小珂乖，還記得阿姨嗎？別哭，小珂乖。」

　　小珂已經記不起一別年餘的阿姨了，仍啼哭不止。

　　柏青山知道這位仁兄是心蘭的姐夫，不忍下重手，擒住對方的手，頂起對方的咽喉冷笑道：「閣下，你最好安靜些。」

　　「哎……哎唷！放手！」江懷忠發狂般大叫。

　　費心蘭看清了遠處廳門外的十七個人，不由大惑。這些人都帶了腰刀，看神色就不像是善類。她哼了一聲，向江懷忠沉聲問：「你抱著小珂往外奔為了什麼？廳口那些人是何來路？怎麼回事？」

　　「你……你少管我的事，放開我。」江懷忠厲叫。

　　柏青山拖了江懷忠便走，說：「先到裏面再說，在此地有理說不清。」

　　踏上臺階，階上站著馮大爺，雙手叉腰厲聲叱道：「站住！你們這幾個男女，青天白日亂闖私宅，是何道理？」

第十六章　設美人局

　　費心蘭舉步上前，沉聲道：「本姑娘是本宅的主人，你們是……」

　　「什麼？你……哦！原來你是費二小姐，失敬失敬。」馮大爺奸笑著說，一雙色眼狠狠地在主婢三人身上轉，似乎樂不可支。

　　「你們是……」

　　「二小姐剛回來，大概還不知道這裏所發生的事。」

　　「你說不說？」

　　「在下馮大海，目下已是心園的主人。」

　　「什麼？」

　　「令姐已將心園賣給我了。」

　　「哼！心園不是家姐的產業。」

　　「二小姐不在家，她做得了主。」

　　「家姐呢？」

　　「她？哦！在裏面，令姐已是在下的第五房小妾……」

　　「啪」一聲暴響，費心蘭給了他一耳光。

　　「嘭」一聲大震，馮大爺仰面倒地。

　　廳口出現了胸口全是血的費心芝，搖搖晃晃地厲叫：「妹妹！替我做……做主……」

　　聲未落，突然摔倒在地。

　　馮大爺倒地，十六個爪牙大吼一聲，拔刀衝上。

　　柏青山一掌將江懷忠拍昏，喝道：「不要讓一個人走了。」

　　小琴小劍皆放下行囊，一聲嬌笑，撲入人叢。

　　費心蘭抱著小珂，奔近乃姐狂叫道：「天哪！姐姐，姐姐……」

　　柏青山奔到，抱起心芝說：「她昏倒了，吐了這許多血，很糟，先安頓下她再說。」

　　廳口，琴劍兩婢像是虎入羊群，不用兵刃，掌劈指點像兩隻蝴蝶，在人叢中飄舞，只片刻間十六名爪牙倒了一地。

　　內室中，柏青山與費心蘭對心芝施行急救，九還丹綰住了心芝的一縷芳魂，醒來時抱住乃妹哭了個哀哀欲絕天昏地黑，昏厥了兩次。好不容易止住哀聲，痛心疾首地將近來的變故，以及這三天來的惡夢一一說了。

　　費心蘭病體尚未痊癒，只氣得嬌軀發抖，臉色泛青。

　　柏青山倒還沉得住氣，加以溫和勸解，出堂先打發轎夫回程，在大廳審問馮大爺一群爪牙。

　　小琴小劍兩婢早就對江懷忠懷有成見，她兩人負責上刑，這一群痞棍無賴，哪還會好受？馮大爺一概否認他的罪行，一口咬定皆是江懷忠自作自受，自願押屋賣妻，他只是情面難卻成全對方而已。

　　江懷忠已是嚇破膽的人，怎敢否認自己的罪行，將受迫被騙的經過一一說了。

　　柏青山不動聲色，先安頓好了一切，然後親自跑一趟府城。本來，他不是執法人，原想將這群惡賊交給官府處治。但經他在府城半天的打聽，知道馮大海在府城的勢力情形，立即打消了交給官府治罪的念頭。

　　撇開馮大爺交官府橫行不法的事實不談，這場官司打不得。馮大爺有人證物證，證明江懷忠押屋賣妻皆出於自願。而江懷忠的自辯，於法站不住腳。而且牽涉費心蘭姐妹，要她們拋頭露面上公堂，後果堪慮。不論是否能獲得公平的審判，後果皆極為嚴重，根本不必打官司。

　　返回心園，他與心蘭主婢有一番商量。

　　心園內房屋甚多，大戶人家有三五處秘密地窟平常得很，馮大爺與江懷忠十八個人，被放入地窟不見天日。

　　一天中，有三批人前來詢問馮大爺的下落。柏青山出面擋駕，一問三不知，聲稱從未聽說過馮大爺其人。

　　他自稱是費家的親戚，是心蘭姐妹的表哥，入村找到里正，出重金招請人整修庭園。僅一個下午，全村的男女幾乎全來了，心園立即神奇地恢復了原來面目，氣象一新，不再是庭院荒蕪的破落戶了。

　　曾經有一批人想強行進入找馮大爺，但看到園內人太多，不得不見機溜走。

　　他請來了五名村婦與三位村姑，負責內堂諸位姑娘的起居飲食。再請四名村中老實健壯的長工照管門戶，內外有一個大男人，那是完全不同的。

　　入暮時分，他穿了一襲青袍，外披玄狐裘，出現在南湖跨塘橋碼頭，找到一名船夫，塞一錠銀子在對方手中，笑道：「兄臺，勞駕指引，在下想到小桃紅的船上歇歇。」

　　船夫一看是十兩銀錠，眼都直了，恭順地說：「公子爺，請隨小的來。」

　　上了船，船夫說：「小桃紅的船，在對岸一處湖灣，今晚恐怕她已有了客人，但公子爺慕名往訪，小坐片刻諒亦無妨。」

　　有錢可使鬼推磨，船夫貪重賞，將他帶至對岸的河灣，在灣底的一艘蕩湖船旁插篙，蕩湖船一看便知，前艙高而寬敞，像是樓，所以也叫樓船，是專為遊湖而製的花船，前艙面有布篷遮陽可自由張撤，一看便知。

　　艙內有燈光，傳出隱隱笑語鶯聲，後艙面有一名僕婦，照管著艙面，亮聲叫：「靠遠些麼不懂規矩？」

　　柏青山要船夫稍候，他自己越船而過。

　　「咦！你這人怎麼敢亂闖？」僕婦大叫，沿船舷奔出艙面。

　　柏青山先不願造次，將一錠銀子遞過，低聲道：「大嫂，小生有請桃紅妹出艙一見，感謝不盡，一錠銀子暗示敬意。」

　　老鴇婆見銀眼開，接過銀子低聲笑道：「你等一等，姑娘艙內有客，老身去喚她出來。」

　　不久，老鴇婆帶了小桃紅出艙，掩上艙門低聲道：「有何體己話不妨多說，裏面有你兩位姐妹招呼，不妨事。」

　　小桃紅低聲應喏，嬝嬝娜娜地向柏青山走來，媚聲問：「是哪一位公子爺哪？怎麼這時才來呀？」

　　柏青山頷首招呼，笑道：「小生姓趙名錢。姑娘就是桃紅姑娘嗎？」

　　「奴家正是桃紅，公子爺……」

　　「姑娘，大事不好。」柏青山低聲說。

　　「咦！什麼不好？」

　　「三天前橋頭，姑娘與馮大爺定下的美人局事敗了。」

　　「咦！你是……」

　　「費家已向衙門告發，知縣大人已發簽四處捉人。小生是馮大爺派來通風報信的，姑娘必須及早躲避……」

　　「哎呀！這……馮大爺的事與我無關，也不是我引誘江爺上船的，我……」

　　「你總算是得了好處吧？」

　　「天知道，說這種話不怕遭雷打火燒……」

　　「你如果不想打官司，就得趕快跟我走，馮大爺已準備了去處，要我帶你藏起來暫時避避風頭。」

　　「這……」

　　「走不走？等會兒公人便會找來了。」

　　「走，我進去交代一聲……」

　　「你還去交代？還怕公人找不到線索嗎？」

　　「總該帶些首飾……」

　　「你還怕沒有人照顧你嗎？快過船吧。」

　　小桃紅已亂了方寸，驚惶地隨他過船。船發碼頭，小桃紅人在艙中向他訴說那晚的騙局情形，抱怨馮大爺不該拖她下水。

　　柏青山裝得像個局外人，笑著說：「美人局如果沒有你和綺秋姑娘，便不能說是美人局了，對不對？」

　　「天知道，其實我並未出面引誘江爺，那晚陪宿的人也不是綺秋，而是歷來對江爺有些少溫情的簪玉小妹，這件事根本就與我們無關。」

　　「綺秋姑娘目下在何處？簪玉呢？」

　　「綺秋已返回杭州，簪玉今晚到謝員外的湖濱小築應局去了。」

　　「好，我們去把簪玉也接走。」

　　謝員外的湖濱小築在湖西南角，很容易找，船在小築右面湖岸靠好，柏青山給了船夫十兩銀子，打發船離開，方攙扶著小桃紅摸黑繞至房前叩門。

　　三更天，他回到心園，帶了兩個粉頭，兩個粉頭已累得走不動了。

　　他馬不停蹄，連夜入城找到了溫家。溫家老大爺贖買江宅的宅院，是經過中人從中作成的買賣，價錢相當公道，是規規矩矩的買賣，但溫老大爺說出曾受到馮五爺的警告，不許江懷忠取贖，由於怕惹是非，因此將房舍轉手賣給馮五爺，價款是七百兩銀子而非三千兩，破財災未消，平白丟了三百兩銀子。溫老大爺取出了轉賣的賣據，證明此事絕無虛假。

　　任何房屋地等重要買賣，契據最少也有三份，買賣雙方各一，中人也持有一份，柏青山不但將溫老大爺的一份借來，也將中人那一份弄到手，警告他們不可聲張，不然將有飛來橫禍。

　　一切證據齊全，這件事已比青天白日還明白，沒有調查的必要了，馮大海的否認與狡辯謊言皆不攻自破。

　　天剛破曉，園門被人拍得山響。請來的長工拉起園門，闖入了八名兇神惡煞。

　　兩名大漢挾住了長工，喝道：「領路，咱們要見你們的主人。」

　　長工早已得到關照，來者不拒，泰然地說：「主人的兩位愛婢，正與表少爺在廳前的廣場活動筋骨，諸位請隨我來。」

　　園門距院門約百步，院門距大廳也有百步。踏進院門，花徑盡頭便是廳前的廣場，繞過長春藤修剪成的綠色巨屏，便可看到廣場的一切。

　　柏青山與小琴小劍，正在廣場中活動手腳。費心蘭坐在階上的大環椅上一身綠裳，端麗高雅的風華，予人一種清雅脫俗生氣盎然的特殊感受。

　　八名大漢繞過綠色巨屏，幾乎不約而同站住了。八個人屏息以待，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喘，死一般地靜，幾乎可以聽到飛花落葉的聲息。

　　原來小琴正單足點地，一手高舉原放置在階右的石獅。這對石獅，每一頭的重量沒有千斤也有八百，一個嬌小的美麗侍女，一腳著地單手舉起，簡直不成比例，豈不令人吃驚？

　　「嘿」一聲嬌叱，石獅脫手飛擲丈外，向柏青山砸去。

　　丈外的柏青山一聲長笑，挫虎腰伸猿臂，單手接住了石獅，像是接住一個大燈籠，再向上一拋，直上丈餘方以雷霆之威向下砸。

　　小劍一聲嬌笑從側方衝上，來一記掃堂腿，猛攻柏青山的下盤。

　　說險真險，這簡直在玩命，石獅砸下，兩人都會被壓成肉餅。

　　柏青山哈哈一笑，騰空而起躲過一腿，單手抓住了石獅向前飛躍丈外，大喝一聲，半空中將石獅擲出，「隆」一聲大響，地面似乎也在震動，石獅在丈外落地，深深陷入地中。

　　「你頑皮。」柏青山拍著手掌向小劍說。

　　「憑幾斤蠻力，算不了什麼。表少爺，賜教幾招劍術，可好？」小劍嬌笑著問。

　　「你先把石獅放回原處。」

　　「是，表少爺。」小劍做個鬼臉說，到了石獅旁，抓住石獅的前腿，喝聲「起！」將石獅高舉過頂，從容到了階下，方用雙手將石獅安放停當。

　　這時，小琴已將兩把劍取來了，並不按規矩將劍分給對方，拔劍出鞘，一劍植地，一劍在手，立下門戶叫：「表少爺拔劍！」

　　她的劍尖，距植下的劍尖不足半尺，任何人也休想將插在地上的劍拔出，對方的手只消觸劍靶，她的劍定可閃電似的攻出。

　　柏青山距劍三尺，立下戶左手突然抓出。

　　劍虹疾閃，風雷驟發，小琴已點出了五劍之多，兩人換了方位。

　　柏青山並未得手，繞劍準備。

　　小劍一旁拍手嬌叫：「表少爺拔劍呀！拔呀！」

　　柏青山身形一閃晃，雙手一揮。

　　小琴的劍再吐，將植立的劍完全控制在劍下。

　　劍虹突然向右張，原來柏青山的左手已經抓出。但見劍虹吞吐，快速如電，而柏青山的左手卻從潑水不入的交織劍虹中探入，劍到手了。

　　接著是一陣令人心驚膽跳，空前猛烈的一場惡鬥，劍虹漫天徹地，八方飛騰，劍嘯聲似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劍氣直追三丈外，人影快速閃動，依稀難辨。

　　沒有兵刃的接觸聲傳出，也沒有錯劍的異鳴，旁觀的人只看到劍光已將兩人裹住，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令人心膽俱寒，目眩神移。

　　最後，是旁觀的小劍嬌笑道：「表少爺讓招，不算，不算。」

　　劍虹已止，風雷乍息，兩人雙劍遙指，從容一笑收招，行禮，退步。

　　八大漢不知是誰領頭，一個個扭頭開溜，老鼠般溜走了。

　　柏青山向階上的心蘭頷首示意，立即換了一身短裝，匆匆走了。

　　巳牌初，他回到心園，告訴心蘭說八大漢不是來自放鶴州馮家的人，而是來自東湖的一座湖畔小屋。日後如果有人再來，將不會是嚇唬人的小混混，今後必須小心。

　　※※※

　　地窟中，所有的人皆在場，只有小珂不在。

　　江懷忠總算受到優待，坐在牆角像一條病狗。

　　以馮大爺為首的十七個人，全被五花大綁拴在牆上的大釘上，一個個臉無人色。

　　兩個粉頭有座位，坐在一旁發抖。

　　柏青山將所有的契據攤在桌，向馮大爺說：「閣下，把你的陰謀罪狀招出來，目下除了一個綺秋姑娘之外，三頭六臉讓你們對證，狡辯哄供的人，按律罪加一等，現在，你先說。」

　　小琴將一把尖刀，一碗水，一碗鹽，一把鐵鉗，一把銀針，數枝點燃了的巨香，一一排列在桌上，冷冷地說：「人說我們女孩子心腸軟，不敢用刑，我卻是不信，等會兒上刑時，看我的手會不會軟？」

　　說完，取過一根巨香，用火頭在一名大漢的咽喉前一晃。

　　大漢心膽俱寒，拼命向後躲，狂叫道：「我不知情，但我……我招，我……招……」

　　「現在不要你招，讓這位馮大爺先招。」小琴移開香火冷笑著說。

　　大漢已驚出一身冷汗，渾身脫力。

　　馮大爺知道狡辯無益，好漢不吃眼前虧，為免皮肉受苦，乖乖招供，但他並未招出其他的事，僅承認謀產奪婦，起意於貪，罪不至死。他卻忘了自己曾威脅過江懷忠，要將江懷忠丟入湖底餵王八。

　　他也沒想到此舉是否會鬧出人命。心芝身懷匕首，已抱定了必死之念，如果柏青山與心蘭遲來一步，心芝豈不是屍骨早寒了？

　　柏青山恨得直咬牙，這種人留在世間，委實對不起那些善良的人。

　　小劍個性剛強，她陰森森地向柏青山建議道：「這種人留在世間，將是一大禍害，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屍身綁上大石頭丟下白龍潭算了。」

　　柏青山命小琴帶走了兩個粉頭，命心蘭將乃姐帶離地窟回房歇息。

　　馮大爺開始魂飛天外了，狂叫道：「不要殺我！我……我願以……以千金贖……贖罪。」

　　小劍抓起了尖刀，冷哼一聲。

　　「饒命！」馮大爺魂飛魄散地叫。

　　柏青山冷笑道：「你這種人殺掉了，未免太便宜你了。小劍，把那十六個爪牙的雙耳割下來，再挑斷他們的右腳大筋，放他們走。」

　　「救命……」有人狂叫。

　　「你。」柏青山指著馮大爺說，哼了一聲又道：「除了割耳鼻之後，在下震毀你的督脈，這輩子你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能活多久，看你的造化了。」

　　「饒命……」

　　「饒你不得，讓你少害一些人，也是一大功德。」柏青山說，一手翻過他的身軀，在他的第十四節脊骨拍了一掌。

　　這地方是要害，兩旁是腎門與命門，馮大爺渾身一震，全身一軟，督脈毀損，脊骨亦折，立成癱瘓。

　　「你……你殺了我吧！」馮大爺厲叫，聲如鬼哭狼嗥。

　　柏青山向小劍揮手，說：「晚上再來處置他們，這時讓他們多安逸半天，以免驚動村鄰。我先去租船，以便晚上接他們走。」

　　江懷忠嚇得溜下地矮了半截，叩頭如搗蒜，聲嘶力竭地叫：「我該死，饒我一命，我……我該死……」

　　「我會慢慢治你的，你等著好了。小劍，拖他上去。」柏青山冷冷地說。

　　「拖你污我之手，你還不給我爬上去？」小劍指著上面的秘室門沉聲叫。

　　次日一早，小桃紅與簪玉兩個粉頭，帶了行李登上了至杭州的客船，從此不敢返回嘉興，到杭州另樹艷幟去了。

　　放走了馮大爺，麻煩大了。

　　近午時分，有人送來一封書信，信上寫著：「書致心園主人，午正一會。」

　　沒有具名，但不用猜也知道是馮大爺的爪牙在搗鬼。

　　午正，三個彪形大漢昂然進入心園，柏青山獨自在廳外立候，見來人踏入廣場，方降階相迎。三個來客皆未帶兵刃，似乎不是尋釁而來的。

　　為首的虯鬚大漢是老大湯桂，在丈外止步抱拳一禮，大聲道：「在下湯桂，來得魯莽，請教兄臺高姓大名，可是心園的主人？」

　　柏青山也未帶劍，回了一禮客氣地說：「區區姓柏，與心園的女主人有戚誼，費姑娘一介女流，不宜見客，湯兄有何見教，在下如果做不了主，必定代為轉達，諸位請移玉客廳待茶。」

　　「柏兄請。」

　　「請。」

　　進廳後分賓主落坐，長工奉上香茗，雙方都相當客氣。

　　「湯兄，咱們素昧平生，但不知湯兄與敝表妹是否認識？」柏青山首先發問。

　　湯桂淡淡一笑，道：「柏兄對在下的來意，諒必有所瞭解。」

　　「不錯，湯兄想必是馮大海的朋友。」

　　「馮大海是在下的拜弟。」

　　「失敬失敬。」

　　「在下一介莽夫，說話開門見山，如果言詞問有得罪的地方，休怪休怪。」

　　「好說好說，彼此彼此，武林朋友有話就說，言出肺腑，不怕說錯只怕不說，湯兄快人快語有何指教尚請見示，在下洗耳恭聽。」

　　「在下是討公道來的。」

　　「請教。」

第十七章　紅粉人質

　　「馮兄弟向江懷忠夫妻以五千兩銀子贖下心園，正正當當有憑有據，貴主人竟然仗勢行兇，由柏兄出面將馮兄弟十七人囚禁地窟，下毒手震毀督脈，致命馮兄弟成為殘廢，奪去契據……」

　　「且慢！」柏青山接口叫。

　　「柏兄何以教我？」

　　「湯兄知道馮大海設美人局脅迫江懷忠，謀產奪妻的經過詳情嗎？」

　　湯桂搖搖頭，冷笑道：「雙方各執一詞，馮兄弟另有說法。」

　　柏青山臉一沉，也冷笑道：「這麼說來，湯兄並不打算講理，而是故意顛倒黑白，前來問罪的了。」

　　「柏兄未免太過武斷。」

　　「請問，湯兄主持其事能得到多少好處？」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湯桂變色問。

　　「你知道在下的意思。」

　　「看來柏兄也不打算說理了。」

　　柏青山呵呵一笑，道：「在下如果是不講理的人，便不會花一天一夜工夫去搜集證據，也不會廢了馮大海縱虎歸山，將他沉屍白龍潭豈不一了百了？本來任何江湖人碰上這種卑鄙惡毒的人，絕不會讓他活命的，目下柏某尚未查出唆使馮大海做此傷天害理勾當的人，因此並未有所舉動，假使在下查出此事有湯兄一份，對不起，在下會找你討公道的，湯兄，你與此事有關嗎？」

　　湯桂哼了一聲，冷笑道：「閣下，你在向湯某提出警告嗎？」

　　「你認為在下向閣下提出警告嗎？」

　　「不錯。」

　　「那就對了。」

　　「咱們不能談下去了。」

　　柏青山淡淡一笑，冷冷地說：「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談的，是非曲直彼此心中有數，談來談去不但浪費唇舌，而且極為可笑？湯兄，這個事未曾了結，在下仍在查，不會輕易放手，絕不能便宜那些傷天害理的狐群狗黨，當然湯兄也不會甘心，有何意見，何不開門見山說出來商量商量，豈不痛快些？」

　　湯桂離座而起，冷笑道：「好吧，反正這件事各執一詞，公說公有理，有理說不清，看來，只好訴諸武力了，柏兄意下如何？」

　　「呵呵！湯兄真不夠意思，口說快人快語開門見山，到頭來繞了半天圈子，這時方將來意表明，一句話，柏某聽湯兄吩咐。」

　　「一個時辰後，江懷忠的宅院前見面，不見不散，請柏兄偕同費二小姐前來。」

　　「費姑娘不會去，家中需人照料，柏某全權代表，一個時辰後準到。」

　　「好，一個時辰後見，在下告辭。」

　　「在下送客。」

　　「免了。」

　　「請。」

　　送走了湯桂，心蘭從內堂轉出，說：「大哥，你怎不答應我去？」

　　他呵呵笑，道：「傻丫頭，你以為他們真要在那兒相決？我保證他們另派人前來此地，調虎離山要將令姐擄走……」

　　「你怎知道？」

　　「三個惡賊進園後，目光便在四周轉，在廳中交談，目光仍在裏裏外外瞟，你準備雷琴捉人，小琴小劍可助你行事。」

　　「你……」

　　「我認為他們可能佈下高手，雙管齊下。」

　　「那……你人孤勢單……」

　　「呵呵！我一個人從北到南，遊蹤萬里，從未感到孤單。」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不放心？你……」

　　「我知道你……你有些事瞞著我，我沒忘記在了了庵前，用瑤臺春草一曲度過生死邊緣的可怖經歷。」她顫聲說，鳳目中淚光閃閃，突然忘情地撲入他懷中，飲泣道：「大哥，我……我要在……在你的身邊，大……青山哥，答應我。」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拍拍她的香肩，柔聲道：「心蘭，你……你得顧全大局……」

　　「什麼大局？」

　　「賊人志在相圖，兩面下手明攻暗擊雙管齊下，用意不但是志在必得，而且也在探測我們的實力，他們必定傾巢而至，我們如果不利用機會顯示出實力，一舉將他們擊潰，日後將永無寧日，他們將像是附骨之蛆，冤魂不散驅之不去死纏不休。心蘭，我不能永遠在此與你們廝守，不能日防夜防永無了期……」

　　「青山哥……」

　　「心蘭，不要多說了，該好好準備了，不要替我擔心，我卻擔心你這裏哪！」

　　她依偎著他坐下，不勝酸楚地問：「青山哥，能告訴我你不願讓我知道的事嗎？」

　　「我能說些什麼呢？」他幽幽地問，像在問他自己。

　　「那天了了庵前所發生的事，你接了紫雲莊主一記陰風掌……」

　　他突然收斂了淡淡的哀愁，挺挺胸膛豪情駿發地說：「那天我接了紫雲莊主陰風客的全力一擊，他用上了畢生心血聚積的神功內勁，我也不得不以十餘載修為的精力反擊，以致出現脫力的現象，潛山紫雲山莊名列四莊之首，陰風客威鎮江湖，盛名豈能倖致？他的真才實學自非等閒，我之所以能擊敗他，並非修為比他精純深厚，而是我年輕佔了便宜而已。」

　　「青山哥，你……你言不由衷……」

　　「呵呵！你就會多心。」他大笑著說。

　　內堂中出來了小琴，捧著琴盒笑道：「表少爺，我家小姐蘭心蕙質，心細如髮，有事怎瞞得住小姐呢？」

　　他大笑而起，笑罵道：「小琴，你也會作怪，真是個精靈刁鑽的小妖怪，小心我……我該準備了，也許得先一步去看看虛實。」

　　小劍佩劍出堂，將他的辟邪劍奉上，笑道：「這把劍叫辟邪，願公子佩此劍百邪迴避，為人間伸正義，為所愛的人……」

　　「呵呵！你們三張嘴，我甘拜下風。」

　　心蘭粉臉酡紅，說：「小劍，你跟柏大哥去一趟。」

　　「小姐，遵命。」小劍欣然地說。

　　「心蘭，你這裏……」

　　「青山哥，那麼，我跟你去。」

　　柏青山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道：「好吧，我先替你安排安排，把大姐安頓好，以免我擔心。」

　　臨行，他叮嚀道：「大姐與小珂藏身在地窟中，諒無大礙，大廳四面皆可接近，不宜扼守，心蘭，你可以登上妝樓，居高臨下以琴音制敵，任何人也休想接近至百步內，十分安全，在我未曾返回前，切不可下樓，知道嗎？」

　　「青山哥，我會小心的。」

　　「大姐以德報怨，僅將江懷忠驅出心園了事，這無恥匹夫臉呈忠厚，心懷奸詐，眼神不正，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為逞私慾，他什麼壞事都可以做出來的，他可能認為大姐對他尚有些小溫情，很可能厚顏無恥地前來哀求大姐收容他……」

　　「哼！他敢來？」

　　「他為何不敢來？當然他知道你沖大姐分上，不會要他的命，好漢怕賴漢，他跪在地上向你哀求，你能打他個半死嗎？因此，須防他前來胡纏，你千萬不可心軟，這種人已無可救藥了，心一軟他便得其所哉啦！」

　　他在附近巡視一周，方帶了小劍走了。

　　※※※

　　心園寂靜如棄屋，長工與下人皆被遣走免被波及，近來天氣晴朗，晚春的寒意已消，偏西的陽光曬在人身上，令人感到有點懶洋洋地。

　　江懷忠渾身污泥，胸前血跡斑斑，衣襟破裂，褲管裂開處，現出一條血跡觸目的傷口，跌跌撞撞地進入了心園。

　　推開院門踏上花徑，他哀叫一聲，突然摔倒在地，似已昏厥。

　　妝樓在第三進，比大廳要高，且位於東院稍後處，隔著珠簾，仍可看清園四周的動靜，而下面卻看不清樓上的景物。

　　窗戶大開，心蘭端坐於珠簾後，書案上擱已調好音的雷琴，香猊爐中升起一縷裊裊清香，她在凝神候敵，後窗下，小琴一身勁裝，佩劍掛囊，監視著後園一帶。

　　心蘭也佩了劍，水湖綠的衫裙，顯得生機活潑，日來養傷，花容雖略現清減，卻平空增添了三分嬌慵柔順的神韻，不是叱吒風雲的女英雌，而是嬌嫩嫵媚的可愛深閨佳麗，她完全恢復了女性的的風華。

　　也許，她認為自己已浴於愛河，芳心已有寄託，不但心情已有極大的改變，外貌上也起了顯著的變化，變得更為女性化，更為動人，不像往昔那樣不可親近了。

　　她冷靜地注視著遠處狼狽而來的江懷忠，看了這位沒心肝的人，無名火起，這個已經休妻而被逐出的無恥惡棍，沒有絲毫骨氣與自尊，竟然厚顏無恥地回來了，大概是回來搖尾乞憐吧？

　　但接著她看清了江懷忠的可憐狼狽相，不由在心中興起了一絲憐憫的念頭。

　　假使江懷忠衣冠楚楚登門，她的反應如何？

　　畢竟江懷忠曾經是她的姐夫，即使心中恨極，她也無可如何，當然，江懷忠已經寫下了休書，寫下了賣妻契，她可以插手過問了，但她抹不掉這無恥惡棍與乃姐的四年夫妻的事實，乃姐已原諒了這無情無義的薄倖人，她何必再落井下石徒增怨恨？

　　江懷忠的狼狽情景，一看便知是被人打了。

　　「小琴，去看看。」她無可奈何地說，徐徐離座。

　　小琴應聲奔近向下望，咦了一聲道：「是……是那無恥小人。」

　　「是的。」

　　「他像是被人打了。」

　　「看樣子傷得不輕，我們去看看。」

　　「這種人死了活該。」小琴恨恨地說。

　　「但……算了吧，他已經受到報應了，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

　　「這……好吧，小婢去看看，小姐不可離開。」

　　心蘭搖搖頭，笑道：「小琴，你比我還要恨他，你還小，心腸硬嫉惡如仇……」

　　「唷！小姐，似乎小婢一向都受教於小姐，八載薰陶如師如母……」

　　「死丫頭，你……你就會作怪。」

　　「嘻嘻！當然，柏公子為人洵洵溫文，宅心仁厚，小姐已受到他的……」

　　「不許說！」她半真半假地嬌叱，粉頰紅潮湧現，紅似一樹石榴花，連粉頰都紅得艷麗已極，羞態中泛現著喜悅的神色。

　　小琴向梯口奔去，笑聲如銀鈴，道：「小姐平生不知情滋味，且把芳心付……」

　　「小妖怪，小心你的皮！」她叫，舉步跟下。

　　主婢倆下了妝樓，忘了柏青山的叮嚀，一念之慈，為自己帶來了橫禍飛災。

　　江懷忠跌倒在花徑上，寂然不動，雙目半張腦袋歪在一旁，看到心蘭主婢急步出了廳門，毫無戒心地向他走來，他心中狂喜，手抓住了袖口伸出的一條小繩。

　　腳步聲入耳，香風入鼻。

　　他發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不勝痛苦地低喚：「心芝，快……快逃！快……逃……」

　　心蘭在八尺外止步，向小琴道：「他說快逃，不知有何用意，去問問他。」

　　小琴上前蹲下，大聲叫：「江懷忠，起來，你……」

　　江懷忠大叫一聲，抬起頭又突然向下一耷，似已昏厥。

　　心蘭急步上前，說，「先把他抱入廳中再說，他被人打得差不多了。」

　　小琴依言抱起了江懷忠，舉步向大廳走，心蘭在後緊跟，不知大禍臨頭。

　　江懷忠的袖口，洩出了大量無色無臭的異煙。

　　距大廳的石階十餘步，「砰」一聲響，走在後面的心蘭突然倒地，未發出任何聲音便昏迷不省人事。

　　小琴聽到後面有異聲，扭頭一看，大吃一驚，三不管丟掉江懷忠，奔近心蘭趕忙伸手急扶，駭然叫：「小姐，小姐……」

　　江懷忠突然站起，撒腿便跑。

　　小琴剛扶起心蘭的上身，突覺眼前一黑，驀爾倒地昏厥。

　　江懷忠發狂般奔出園外，狂喜地大叫：「倒了倒了，潑婦中計了……」

　　遠處小徑旁的樹林中，縱出一群青衣大漢，爭奔而來。

　　※※※

　　柏青山偕小劍沿河岸小徑東北行，不久便到了南湖，岔入湖南岸東行的小徑，兩人一面走一面閒談。

　　小劍在費家長大，比心蘭小兩歲，是心蘭的侍女，也是玩伴，名雖主婢，情同姐妹，主婢三人可說是一塊兒長大的人，除了口頭上的名分外，其他與親姐妹毫無不同，主婢間無所不談，休戚相關。

　　她跟在柏青山身後，一面走一面說：「這裏就是鴛鴦湖，里外的茂林深處湖濱，便是江家老宅了。」

　　「很偏僻嘛！」他信口答。

　　「江家在王江涇是望族，遷至府城已有四代，富甲一方，老宅是江老大爺隱居的別墅，取其幽靜遠僻塵俗，也算是嘉興的名宅哩。」

　　「出了一個敗家子，名宅易主並不足奇，南湖何以稱為鴛鴦湖？」

　　「我也不知道，只聽說湖中港汊甚多，湖灣深處水草繁茂，魚介甚多，盛產鴛鴦，也說東湖與南湖相連，形如鴛鴦，是與不是，已無可考證了。」

　　柏青山指指湖中往來的五彩畫舫，笑道：「這些蕩湖船，與杭州一帶的江山船相差不遠，只不過華麗些而已，與其說湖中產水禽鴛鴦，不是說湖中有這些鴛鴦船來得恰當些……唔！後面有人，我們已被跟蹤，不必回頭看打草驚蛇，讓他們跟來。」

　　小劍不信身後有人跟蹤，她一無所覺嘛，便徐徐用左手悄悄拔劍，拔出五寸餘，利用劍身作鏡察看，她這把劍經過精工打磨，亮晶晶比銅鏡更平滑光亮，果然不錯，劍上反映出兩個細小的人影，遠著呢，反影太小，看不真切，只概略看出是兩個青衣男人，亦步亦趨緊跟不捨。

　　「小劍，你會水性嗎？」他問。

　　「這……會些少，柏爺……」

　　「萬一敵勢過強，恐怕得從水中脫身。」

　　「哦！這……」

　　「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

　　「但願……」

　　「但願不至於這麼糟。」

　　小劍頗為樂觀地說：「一些地棍歹徒，柏爺足以應付裕如，這我倒不用擔心，柏爺，對我家小姐的日後，柏爺是否有所安排了？」

　　柏青山一怔，道：「你們已經平安返家，而我必須萬里迢迢返回山東故里……」

　　「柏爺，家小姐能獨自支撐心園的大局嗎？」

　　柏青山沉思良久，方審慎地說：「費老前輩隱居此地十餘年，一直平安無事，安度餘年得以善終，可知貴地民風淳厚治安良好，不易引起武林朋友的注意，假使雷琴的事不為世人所知……」

　　「但江湖上早就知道小姐的身分，也知道雷琴的底細了。」

　　「但他們並不知費姑娘的住處……哎呀！如果這次費姑娘用了雷琴。你趕快回去告訴小姐一聲，如非生死關頭，絕不可用雷琴制敵。」

　　小劍向前面一指，說：「柏爺，恐怕已來不及了，他們已在等候，這時撤走已不可能啦！」

　　前面已是江家的宅院，背林面水，附近兩里內沒有其他村落，前面的廣場中，高高矮矮站了十餘名青衣老少，全用凌厲的眼神向他們兩人注視，為首的人不是湯桂，而是一名手長腳長鷹目暴牙的中年人。

　　湯桂站在外側，地位不高，在一旁指指點點，向同伴說明來人是誰。

　　中年人直等到兩人走近，方大剌剌地向湯桂招手。

　　湯桂會意，獨自舉步上前打招呼，揚聲道：「柏兄果然是信人，準時前來赴約，佩服佩服。」

　　他呵呵一笑，步入廣場說：「言而無信，豈不成了小人？在下既然答應前來，怎能失信？」

　　「在下深感光彩，難怪柏兄近來名震浙江，在下替柏兄引見幾位朋友。」

　　雙方客氣一番，並肩到了人群前。

　　中年人冷冷一笑，道：「咱們各報名號，不用客氣了，在下婁元章，請多指教。」

　　右首一名形容枯槁的人，有氣無力地說：「老漢姓屠，名平原，年已花甲，已是入土半截的人，你老弟如果肯幫忙，拉老漢一把好了，千萬別再替老漢加上，老漢想活得緊哪。」

　　柏青山呵呵笑道：「禍福無門，惟人自招，練武人只要勤練不輟，七八十歲的人依然龍馬精神，心胸寬闊有容人之量，不爭強鬥勝怨天尤人，與世無爭安貧樂道，活上百歲或兩個花甲，平常得很，老伯年方花甲便自以為已入土一半，必定是機心自用患得患失所使然，在下年輕識淺，福薄才疏，要在下拉一把或者加兩鏟土，只要老伯認為在下才堪大任，在下義不容辭，呵呵！」

　　屠平原自以為風趣，以玩世不恭自譽，其實心胸狹窄，無容人之量，登時便感到臉上掛不住，老臉一陣青，沉下臉冷笑道：「小輩，你知道老漢的名號嗎？」

　　「抱歉，在下初臨貴地，恕在下孤陋寡聞，還沒聽說過老伯的名號。」

　　「難怪。」

　　「你能見告嗎？」

　　「不必了，你知道老漢姓屠便是。」

　　「在下知道了。」

　　其他的人，皆一一自報名號，柏青山對兩個人的印象甚深，一叫程蒼松，一叫原天成，前者生得高頭大馬，帶的兵刃是重傢伙狼牙棒，是武林中罕見的狠傢伙，後者的姓很少見，所帶的兵刃是分水刀，比大河南北大江上下的水上朋友所用的分水刀要厚些長些，身材矮小，人不出眾其貌不揚。

　　柏青山也替小劍通名號，說她是費二小姐的堂妹費小劍，也是費二小姐的全權代表，他自己也稱是半個主人。

　　客套畢，婁元章嘿嘿笑道：「閣下既然算半個主人，那麼定然作得了主了。」

　　「不錯，閣下有何高見？」他沉靜地問。

　　「敝友馮大海合情合理合法取得了心園，你們為何仗勢欺人，將他囚禁地窟，下毒手廢了他，閣下何以教我？請給咱們還個公道來。」

　　「正相反，馮大海設美人局，脅江懷忠迫妻書賣屋契，更寫休書休妻然後賣妻，登門霸屋搶人，天理國法難容，請教，心園的主人是誰？」

　　「心園只有兩位姑娘，江懷忠的妻子當然也算是主人之一。」

　　「費大小姐已是江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怎配稱心園的主人之一？這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規矩？目下她不姓費，稱江氏，她如不經過費二小姐的允許，即使動了心園的一草一木都算是違法的，你們不配稱執法的人，如有疑問，何不向官府告發？要不要在下陪你們到公堂上分說？在下奉陪。」

　　「哼！咱們不與官府打交道。」

　　「那麼，你們是一群玩法的騙棍，見不得天日的惡霸奸徒。」

　　「住口！你這小畜生怎敢罵人？」

　　「呸！你們配口口聲聲要還你公道？分明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惡棍痞氓……」

　　人影飛射，刀光似電，一名大漢突然縱出，單刀一擺吼道：「咱們分了他的屍，何必浪費口舌？」

　　吼聲中，飛撲而上，刀出「力劈華山」，兇猛地無畏地進擊。

　　柏青山疾退三步，小劍恰好截出，人影一閃，劍芒倏吐。

　　人影一觸即分，小劍側掠八尺。

　　大漢身上一頓，踉蹌幾步，突然失手丟刀，以手掩住右肋，「嗯」一聲低叫，扭身一頭栽倒在地掙命。

　　小劍手一抖劍，尖前的幾星血珠被震落，未留下絲毫血跡，劍芒刺目，她冷冷一笑，徐徐退向柏青山身後說：「以殺止殺，對這些人慈悲，便是對善良的人殘忍。」

　　她以閃電似的可怖快速手法一招殺人，把其他的人嚇了一大跳，誰敢相信這麼一個黃毛丫頭，能如此快速、兇狠、準確地一招殺人？

　　柏青山脫下狐裘拋在一旁，沉聲道：「你們如果想倚多為勝，不擇手段突襲，休怪在下心狠手辣，說吧！你們要不要公平一決？」

　　屠平原哼了一聲，揮手令眾人退後，沉聲道：「好吧，公平一決，老夫要領教閣下有何驚世藝業，一比一，你上。」

　　柏青山舉步上前，冷笑道：「這才像話，請教。」

　　「你劃下道來。」

　　柏青山抱拳一禮，說：「強賓不壓主，客隨主便。」

　　「那麼，劍上見真章。」

　　「奉陪，是否點到即止？」

　　「生死一決。」屠平原一字一吐地說。

　　「這……」

　　「你怕死？」

　　「咱們似乎無此必要……」

　　「你已別無抉擇，由你不得。」

　　「哦！看來今日之會……」

　　「咱們十六個人，不殺你絕不罷手。」

　　柏青山不再多說，移至下首道：「會無好會，你閣下既然已表示態度，在下已無可選擇，恭敬不如從命，請指教，在下捨命陪君子。」

　　雙方站好部位，拔劍，獻劍、後退、立下門戶、引訣出劍。

　　柏青山吸入一口氣，舉劍滑進。

　　屠平原老眼突現厲光，滑進的身法十分敏捷，不再是有氣無力快進棺材的老朽，而是一頭矯捷兇猛的豹子。

　　雙方相接，各吐出一朵劍花，一沾即走，移位爭取空門，劍上開始發出龍吟，雙方肯開始將內力注入劍身了。

　　一聲低叱，屠平原開始搶攻，招出「射星逸虹」無畏地衝刺迫進，連攻九劍之多，劍虹急劇地吞吐，一劍連一劍連綿不絕，勢如排山倒海，銳不可當，佔盡上風。

　　柏青山從容閃避，辟邪劍左右封，架響起一連串刺耳的交鳴，他接下了九劍，換了五次方位退了三步，最後他抓住機會切入，立還顏色回敬了三劍，方搶回原位。

　　兩人第一次照面勢均力敵，重新開始製造機會進擊。

　　柏青山臉上湧起了困惑的神色，淡淡一笑道：「馮大海只是一個地方痞棍，身手藝業不登大雅之堂，竟然能請出你這位劍術出神入化，內力修為將臻爐火純青的人助拳尋仇，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大惑不解，閣下，你絕不是默默無聞的人。」

　　屠平原神色凝重，先前的傲態全消，不敢再放膽進攻了，哼了一聲道：「老夫也小看你了，太湖賊的消息並不假。」

　　「哦！閣下知道太湖的事？」

　　「老夫風聞其事。」

　　「那你還敢與柏某生死相決？」

　　「哼！江南無主孤魂屠平原怕過誰來。」

　　「哦！你的綽號委實難聽，準不是什麼好路數……」

　　「嘿！」無主孤魂屠平原沉叱，再次搶攻，劍湧千朵白蓮，幻出萬道光華，招出「萬鰍撞堤」展開了兇猛絕倫的霸道劍術，瘋狂進擊，快速絕倫的衝刺，將柏青山完全控制在劍光中，要以快速取勝。

　　這次柏青山不再拆招，而是以攻還攻，在怒濤似的劍浪中快速移動，以快打快反擊，不時從空隙中搶空而入，劍尖從不可能的方向刺進，攻向對方的要害，壓迫對方自救，不令對方有肆無憚忌完全發揮攻擊威力的機會。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惡鬥，旁觀的人看得手心冒汗，目眩神移，忘了身外的一切，已被這兇猛的惡鬥吸引住全部注意力了。

　　雙方各攻了百劍以上，方位的變換已難看清，之後，無主孤魂慢下來了。

　　年輕力壯的柏青山取得優勢，一聲長笑，劍勢一變，變得更狂、更野、更潑辣，威力大增連續飛出的劍影可怕地衝刺不休，只迫得無主孤魂不住繞圈子暴退。

　　無主孤魂被迫得完全失去了自制，一退再退退得險象環生，狂亂地封架怒叫如雷，始終擺脫不了對方如長江大河似的連綿不斷攻勢。

　　激鬥中，突然「錚」一聲暴響，同時傳出柏青山的一聲暴叱：「撒手！站住！」

　　一柄劍飛騰而出，是無主孤魂的劍。

　　無主孤魂不肯站住，飛仆扭轉滾出丈外，站起時已脫出危境，臉色蒼白如紙血色全無，滿頭大汗，胸前，左襟裂了一條縫，有血沁出。

　　老傢伙從死神手中逃出來了，但明眼人已經看出，柏青山不想要老傢伙的命，並未將劍刺出，僅點在老傢伙的左胸上而已，血縫是老傢伙不願受辱，拼命扭身仆倒而自己觸劍受傷的。

　　不管怎樣，老傢伙總算保住了老命。

　　「殺！」老傢伙尚未站穩，憤極厲叫，聲出雙手急揚，打出了六把柳葉飛刀。

　　同一瞬間，十五名高手同聲大吼，撤兵刃飛撲而上，來勢如潮。

　　柏青山向後退，辟邪劍振出，震飛了三把飛刀，另三把被他一一接住了。

　　「乾坤合璧。」柏青山叫。

　　小劍一閃即至，叫道：「是靜是動？」

　　「見機而行，相輔相成，右移。」柏青山急叫。

　　兩人右移，動如脫兔，恍若電光一閃，便迎住了最右翼撲來的人，首先接觸的是金剛巨人程蒼松，狼牙棒恍如天雷下擊，砸向柏青山的腦袋。

　　柏青山伸劍便搭，借力打力向側一引，竟將沉重的狼牙棒引偏了。

　　他身後的小劍突然貼身閃出，一劍刺入程蒼松的脅肋。

　　「嘭！」狼牙棒斜砸在地上，陷地近尺。

　　「哎……」程蒼松狂叫著倒了。

　　同一瞬間，柏青山叫：「易位，左！」

　　小劍向左衝入人叢，長劍疾揮。

　　柏青山從她的身側掠出，撒出了千重劍浪。

　　兩人交互切入，雙劍一攻一守，一靜一動神出鬼沒，在衝越人叢後，地下已倒了六個人，慘叫聲震耳。

　　在剛衝越重圍的剎那間，無主孤魂已拾起了程蒼松的狼牙棒，恰好銜尾追到，狼牙棒攔腰便掃，力道萬鈞，走在最後的小劍完了，來勢太急大猛，勢難閃避。

　　柏青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大旋身伸手抓住了小劍的手猛地一帶，倒飄丈外。

　　狼牙棒「嗤」一聲掠過小劍的背部，狼牙刮破了她的背部衣裳，幸未傷及肌膚，但已將她嚇出一身冷汗。

　　柏青山火速放了小劍，從腰帶上拔出奪來的三把柳葉刀，喝道：「飛刀還給你。」

　　無主孤魂百忙中忘了狼牙棒是重兵刃不趁手，躲閃不及，本能地揮棒打擊飛刀，飛刀是同時打出的，但有快有慢，「叮」一聲打落了一把，另兩把已一閃即逝，無情地貫入無主孤魂的胸口與小腹。

　　無主孤魂似乎並不知道，一聲怒嘯，仍向前衝。

　　柏青山已和小劍到了另一面，反而盯在婁元章一群人的後面，但並不急於衝上，叫道：「陰陽合運，乾坤倒旋，你領先，不可太毒了。」

　　地下已倒了七個人，沒有一個活的，幾乎全是小劍下的毒手。

　　小劍站在他身前，她身材矮小，再放低馬步，顯得更低更矮，道：「我們不毒便脫不了身，他們可不讓我們活。」

　　「啊……」無主孤魂直衝出兩丈外，狂叫著衝刺，狼牙棒扔出三丈外。

　　柏青山與小劍同時衝進，勢如狂飆。

　　第一個急退的是婁元章，然後是湯桂，這些人已驚破了膽。

　　只有一個人不退，那是原天成，分水刀一掄，火雜雜從側方衝進。

　　柏青山只見一個人接戰，叫道：「退，交給我。」

　　但小劍不退，已經先一步衝出迎上，劍出「飛虹似日」。

　　鋼刀一閃，「錚」一聲暴響，分水刀奇準地崩開了劍，扭身鋼刀再揮，這一刀，小劍萬難全身而退，太急太快了。

　　柏青山及時趕到，辟邪劍及時上挑，「錚」一聲將分水刀向上抬，刀鋒掠過小劍的頂門，掠髮髻上空而過，危極險極，生死間不容髮。

　　小劍得理不饒人，疾閃而入，劍尖橫掠而出。

　　原天成的小腹被橫切了一條尺長大縫，腸子向外冒。

　　柏青山飛躍而退，叫道：「不可追趕！」

　　小劍不再追襲，退回他身邊。

　　原天成丟掉刀，雙手掩住了流出來的內臟，鮮血不住外湧，他吃力地舉步向江家的大門走去厲叫道：「弟兄們，替……我……報仇……」

　　「砰」一聲響，倒在階上掙扎，竟走了二十餘步方行倒下。

　　婁元章與湯桂已退出丈外，另五名青衣賊人已嚇得走不動了。

　　柏青山搖搖頭，向小劍說：「我們走，讓他們收屍。」

　　小劍驚魂初定，臉色蒼白地道：「柏爺，我……小婢的命……」

　　「不要說了。」

　　「小婢沒齒不忘，走……咦！他們怎麼也來了？」

　　西面的小徑中，十餘條人影飛掠而來。

　　小劍定神細看，也訝然道：「咦！是紀少堡主，啐！這種人無恥已極，不理他，我們快走。」

　　他們走不掉了，紀少堡主已揚聲叫：「柏兄，留步，你不能走。」

　　西面至東面的小徑中，也奔來五名青衣人，領先那人向湖濱狂叫道：「駱統領，屠旗主與程、原兩位舵主，皆被姓柏的小子殺了，拼了他！」

　　西面的湖灣駛來一艘快船，來勢如箭，船上有十餘名穿水靠的人，船距岸尚有兩丈餘，第一名大漢已飛躍而上。

　　江家自設有碼頭，宅院距碼頭不遠，三五起落，為首的三名大漢已撲向柏青山，怒吼如雷，三把分水刀破空而至。

　　柏青山已別無選擇，揮劍迎上，目光落在為首的大漢身上，只覺心中一動，忖道：「咦！這人的相貌好面善……」

　　已不由他多想，雙方已經接觸。

　　為首的是個年約半百的中年大漢，大馬臉，山羊眼，雷公嘴，生了一個大酒糟鼻，一臉的面疱紅紅黑黑十分難看，是屬於令人一見便難以或忘的人，這位仁兄一看清揮劍迎來的是柏青山，吃了一驚，不接招扭身側竄，一刀後揮阻敵。

　　另兩人卻兇猛地撲上，雙刀左右齊出。

　　「殺！」柏青山沉叱，招發「亂灑星羅」，劍芒如潮連續飛點，幻出千道電虹。

　　柏青山接住了兩名大漢，其他的人也趕到了，小劍像幽靈般從柏青山的身後竄出，一聲嬌叱「哢喳」兩聲，砍斷了一名大漢兩條腿。

　　「啊……」狂叫聲乍起，另一人被柏青山一劍刺入右脅。

　　「殺啊！」小劍大叫，狂叫似的捲向後退的人。

　　「錚」一聲暴響，她崩開了一名大漢的劍，柏青山恰好趕到接應，一劍貫入那人的咽喉。

　　一照面間，殺了三名，逃走了一名。

　　其餘的人心膽俱寒，吶喊一聲，回身逃命，紛紛躍回船中。

　　山羊眼長面皰的人，已先一步上了船，直著嗓子叫：「開船！開船快走！」

　　船似勁矢離弦，如飛而去，岸上還有兩名趕不及躍上，慌忙向水中一跳，往水下一鑽，不見了。

　　柏青山並不追趕，向飛掠而來的紀少堡主迎去。

　　紀少堡主與三名爪牙首先進入廣場，止步抱拳行禮道：「果然是柏兄，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你好。」

　　柏青山冷冷一笑，劍眉深鎖，並未理會紀少堡主話中的含義，似有所思。

　　「柏爺，不理他，我們走。」小劍叫。

　　柏青山虎目中神光倏然，大叫道：「哎呀！我記起來了，那傢伙是東海神蛟的賊黨，是龍鬚島的悍賊，那次數十名海賊圍攻時，有他在內，正好找他討消息。」

　　他回身追向碼頭，可是，賊船已早失了蹤。

　　小劍跟在他後面，急問道：「柏爺，有何要事？」

　　「追那艘船。」他繞湖岸一面追一面答。

　　紀少堡主先是一怔，不知他為何發瘋般撤走，最後神智一清，大喝道：「柏青山，站住，你不想管費姑娘的死活嗎？」

　　柏青山一驚，火速止步扭頭回望，尚無折返的舉動。

　　紀少堡主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閣下如果不管費姑娘的死活，你就請吧！」

　　「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亮聲問。

　　「你知道在下的意思。」紀少堡主冷冷地道。

　　「在下不知道，你何不乾脆說出來？柏某可沒有工夫去猜你話中的意義，你不說在下就要走了。」

　　「費心蘭心落在本少堡主手中了。」紀少堡主得意揚揚地說。

　　「什麼？」

　　「你要本少堡主說第二遍？」

　　「柏某認為你在癡人說夢。」

　　「好，給你看一樣東西。」紀少堡主說，舉手一揮。

　　一名大漢將一隻長布包打開，高舉取出的雷琴。

　　「你認識這具琴嗎？」紀少堡主獰笑著問。

　　柏青山大吃一驚，心中發冷，虎目中冷電乍視，一步步向紀少堡主走去，神色冷厲，顯然已怒火上沖。

　　小劍更是心膽俱裂，花容慘變，一聲驚叫，急向前衝。

　　柏青山一把將她拖住，低喝道：「定下心神，激動必定僨事，冷靜些，一切有我。」

　　他一步步向前邁進，神色肅穆寶相莊嚴。

　　紀少堡主十二個人雁翅排開，嚴陣以待。

　　萬籟無聲，寂靜如死，只有柏青山與小劍穩健緩慢的腳步聲，每一聲皆十分沉重。他的目光不時落在雷琴與紀少堡主身上。

　　終於，雙方接近了。

　　他的嘴角，出現了陰冷的怪笑線條。

　　接近至一丈左右，他仍向前邁進。

　　「站住！」紀少堡主沉叱。

　　他不加理會，聽若未聞，邁出了一大步。

　　紀少堡主打一冷顫，身不由己退了一步，吼道：「站住！不然在下……」

　　他又邁出一步，冷冷一笑，辟邪劍發出了隱隱龍吟。

　　紀少堡主急退兩步，急叫道：「在下先毀雷琴，再下令殺費心蘭，站住！」

　　他哼了一聲，又踏進一步。

　　小劍卻心向下沉，情不自禁打一冷顫，下意識地站住了。

　　紀少堡主高舉左手，喝道：「準備碎琴。」

　　柏青山終於失敗了，止步屹立，沉聲罵道：「你這卑鄙無恥的東西！畜生也比你高尚三分。」

　　「閣下出口傷人，你將會後悔。」紀少堡主色厲內荏地說。

　　「說吧，你想要些什麼？」柏青山厲聲問。

　　「你是不是不願費姑娘送命？」紀少堡主反問。

　　「不錯。」

　　「她就死不了。」

　　「有何條件？」

　　「當然有。」

　　「這條件大概苛得讓人難以接受了。」

　　「正相反，容易得很。」

　　「你就說吧。」

　　「在下需要閣下的合作。」

　　「合作？不是聽命於你，接受閣下的驅策？」

　　「不要說得那麼嚴重，畢竟咱們曾經是朋友。」

　　「呸！有了你這種朋友，保證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活該倒霉，奇怪，你居然厚顏得說『曾經是朋友』五個字而毫不臉紅。」

　　「哈哈！不管怎樣，你就認了吧！」

　　「說吧，如何合作法？」

　　「替在下去辦一件事，事成，費心蘭是你的，不成，你……那就不用說了。」

　　「在下如果拒絕……」

　　「你不會拒絕的，因為你愛著費心蘭，費心蘭也深愛著你。」

　　「哼！」

　　「不要哼，世間只有財色兩字，能令人奮不顧身，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去爭取，甘心為所愛的人犧牲一切，甚至豁出老命而在所不惜。」

　　「恐怕你看錯柏某人了。」

　　「看錯了也無所謂，人總不能不犯錯的，即使看錯了你，死的是費心蘭，本少堡主並無損失，一個情有所鍾心已他屬的女人，勉強奪來據為己有也毫無意思，費心蘭的心中只有你柏青山一個人，殺了她在下可說毫無遺憾。」

　　「你這無恥……」

　　「你罵吧，希望你三思。」

　　「說，要在下辦哪一件事？」

　　「你答應了？」

　　「在下也有條件。」

　　紀少堡主桀桀一笑，搖頭道：「沒有你提條件的分兒，免談。」

　　「你……」

　　「在下等你的回答。」

　　「好吧，你說說看。」

　　「三天後，杭州駛來五艘官船，船上有琉球國中山王尚圓的入貢專使，與及浙江布政使進呈朝廷的各地上貢方物。第三艘般中，前艙是中山王的貢品，後艙是布政使的土貢方物，在下要這艘船。」

　　「什麼？你竟打起貢船的主意來了？」

　　「有何不可？」

　　「你想抄家滅族？」

　　「在下所以要勞駕閣下幫忙，因你閣下是一個無家無累的浪子……」

　　「你休想。」

　　「好吧，你不答應在下也不好勉強，費心蘭大概不值得閣下爭取……」

　　「三天後下手嗎？」

　　柏青山大叫，顯然他已經屈服了。

　　「第三天午間，貢船可抵赤楊灣附近河面，正好前後十餘里無村無鎮，下手易如反掌，船上有浙江的二十餘名頂尖兒高手，閣下是否有把握？」紀少堡主喜不自勝地問。

　　「獨木不成林，在下……」

　　「本少堡主自然會派人接應。」

　　柏青山心中一轉，冷冷地說：「貢船到手之後，在下要分三成，而且費姑娘須毛髮未傷交給在下，不然免談，今天咱們放手一拼。」

　　「哼！你……」

　　「天下間美女多的是，費心蘭還不至於令在下顛倒得以生命孤注一擲，你不答應，在下先宰了你再說，然後自己去搶貢船。」

　　「殺！」小劍大叫，挺劍便待衝出。

　　紀少堡主舉手一揮，十一名爪牙同時撤劍，劍影幻日生光。

　　柏青山又拉住了小劍，說：「且慢，剛才你我兩人雙劍合璧，配合得天衣無縫，十分成功。」

　　「不錯，柏爺，千軍萬馬，雙劍合璧足以殺他個七進七出，血流成河。」小劍豪壯地說，不像是個黃毛丫頭。

　　「只是，你下手太狠了些。」

　　「敵眾我寡，仁慈足以誤了自己的性命。」

　　「等會兒動手，要幾個活的。」柏青山指指點點地說。

　　「交手刀劍無眼，敵眾我寡，柏爺，要活的恐怕很難。」

　　「必須留下幾個人代罪，同時，切不可讓他們逃脫。」

　　「我將盡力而為。」

　　「你現在已跟在我身邊，是否仍以費心蘭姑娘為念？」

　　「我不能一輩子跟在小姐身邊。」

　　「好，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主婢？我們殺他個痛快淋漓，上！」

　　紀少堡主反而有點失措，叫道：「且慢！你們真不以費姑娘的生死為念？」

　　柏青山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在下已經表示得夠明白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你已迫得在下無路可走，哼！你以為在下闖蕩江湖，遊蹤萬里，豈會是個為了女人不惜生命的人嗎？在下與費姑娘相識不久，在下不否認肯為她赴湯蹈火，但赴湯蹈火是有條件的，柏某還不至於縛住手腳睜著眼睛往湯火裏跳，你們十二個人，哼！一照面之下，能活命的恐怕不足一半，你認為你這十二個人，比在了了庵向柏某圍攻的人強？」

　　「哼！你不會動手的，你對費心蘭……」

　　柏青山突然一聲長嘯，飛撲而上。

　　紀少堡主大驚，向後飛退。

　　劍光一閃，人群大亂。

　　柏青山退回原處，大笑道：「人多沒有用，沒有人能接下柏某三五招，哈哈……」

　　一名大漢突然雙膝一軟，扭身摔倒，一劍正中心坎，連叫的機會都沒有，倒在地上抽搐，氣息漸絕。

　　兩名大漢將人扶起，回聲驚叫：「劍中心坎，完了……」

　　柏青山向躲在爪牙後面的紀少堡主叫道：「閣下，你下令碎雷琴殺費姑娘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紀少堡主臉色鐵青，厲聲道：「姓柏的，你在迫在下走極端。」

　　「正相反，是你閣下迫柏某走極端，條件太苛，柏某無法接受你單方面的條件。」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柏爺，上啊！」小劍也叫。

　　紀少堡主一咬牙，說：「在下答應你的條件。」

　　「好，條件必須雙方互惠，你總算不糊塗，閣下決定何時動身赴赤楊灣？」

　　「明天入暮時分動身。」

　　「動身之前，在下必須面見費姑娘，當面問清她是否無恙，不然你將後悔莫及。」

　　「好，給你們安排一次會面，明天入暮時分，就在此地會合，見面後立即乘船動身至赤楊灣去。」

　　「不，在心園見面。」

　　紀少堡主冷笑一聲，厲聲說：「在下已不能再讓步，就在此地見面，一言為定，不然免談。」聲落，轉身飛掠而走。

　　十名爪牙帶了屍體斷後，掩護紀少堡主脫身，直等到紀少堡主去遠，方急速撤走，顯然他們並不知柏青山不敢追趕。

　　柏青山確是投鼠忌器不敢追，能爭回一些上風，在他來說，已是心中不安冒了不少風險，其實他已經毫無講條件的本錢，他怎能置費心蘭的生死大事於不顧？想不到居然走險嚇住了紀少堡主，幾乎反而佔了上風。

　　他表面上強硬，心中卻虛，只要紀少堡主敢斷然下令，雷琴擊毀，他便完全崩潰任人宰割啦！可惜紀少堡主不夠精明，又捨不得毀了武林至寶雷琴，被他行險爭到了一些上風，紀少堡主走了，他不敢追，深恐影響費心蘭的安全，對方的人完全撤走後，他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僥倖。

　　至少，在明晚之前，費心蘭是安全的。

　　費心蘭為何會落在紀少堡主手中？紀少堡主是不是馮大海一群惡棍的人？那些東海神蛟的海賊，為何在嘉興的南湖出現？

　　一連串的謎團，令他悚然而驚。

　　由那位面熟的海賊，勾起了他的回憶，也生出了無窮希望。

　　在當時，山東以東向南延伸的海城，稱為東海，現在，稱渤海，東海神蛟洪淇，是橫行東海的海盜巨魁，建窟於龍鬚島，擁有艨艟數十，橫行海疆號稱無敵。

　　去年初春，他與乃父駕舟出大海覓傳說中的三神山，舟泊一座荒島，三神山沒找到，找到了在島上分贓的海盜群，以東海神蛟為首的數十名海賊，群起而攻，父子倆在生死關頭奮起自保，大發神威，把海賊們殺得落花流水，而在激鬥中，他不幸碰上一個會灑毒霧的海賊，當時並無感覺，此後即時感昏眩。

　　他記得，剛才逃走的那位仁兄，正是海賊之一。

　　東海神蛟已遷離龍鬚島，去向不明，山東附近海域，找不到這群海賊的蹤影，據說已遠至高麗與日本附近搶劫去啦！又說他們已經南下，很可能遠漂閩粵縱橫七海去了。

　　在這裏碰上了海賊，他的機會來了，也許能問出那位灑毒霧海賊的下落，去找海賊討解藥豈不甚好？不管怎樣，他不能放過這大好的機會。

　　可是，費心蘭的事他豈能在這緊要關頭撒手不管？

　　目送紀少堡主一群人去遠，他感到心亂如麻，焦躁不安。

　　小劍不知他的心情，惶然地問：「柏爺，你……你真答應他們的條件嗎？」

　　他搓著雙手，不安地問：「你想，我能不答應嗎？」

　　「但……他們……」

　　「他們的調虎離山計成功了，只怪我愚蠢。」

　　「紀少堡主陰險毒辣……」

　　「我知道，我替他火中取栗，他不會放過我的。」

　　「真糟！剛才我們該動手捉住他的。」

　　「你真傻，要能捉住他，我早就下手了，你不見他一而再退不讓咱們近身嗎？他那十幾個爪牙皆是心腹死黨，必定拼死掩護他逃走，那時，咱們便無可挽回，費姑娘危矣！」

　　「那……你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希望在這兩天中有轉機，只要我能接近這惡賊至一丈以內，便大事定矣！走，回去看看。」

　　回到心園，心蘭與小琴皆失了蹤，但心芝與小珂躲在地下秘室，反而平安無恙，宅中沒有任何打鬥的遺痕，也沒有搜索過的跡象，大概賊人志在心蘭主婢，得手後並未入宅搜查。

　　細察各處的痕跡，他甚感焦躁，心蘭主婢絕不是在妝樓被人擄走的，來人堂而皇之從大門而入，人為何被擄，令他百思莫解。

　　兩人皆未想到江懷忠身上，還以為來人必定是可怕的高手，不怕雷琴的聲浪襲擊，輕而易舉地將心蘭主婢擒走了。

　　這一天中，柏青山奔波在城郊各處，馬不停蹄窮找線索，卻一無所獲。

　　他帶了不少金銀，向市井地棍收買海盜的消息，但也枉費心機。

　　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夜，心懸費心蘭的安危，整夜窮謀對策，心亂如麻。

　　第二大一早，他再次外出查訪，希望未絕，絕不放棄希望，他希望能找到紀少堡主藏匿費心蘭的地方。

　　他準備遠起北郊，希望有奇蹟發生。

　　沿運河東岸北行，逐段搜尋，留意南岸旁每一艘可疑的船隻，往復探查附近的村落是否有可疑的人逗留，因此極為費時。

　　直至巳牌末午牌初，仍然毫無音訊，僅搜了北郊附近三里內的三十座村落，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線索。

　　重新回到運河，繼續北行，前面柳林深處，出現了一座河旁的三家村。

　　早上尚未進食呢，饑火中燒，他向三家村走去，忖道：「看來今天又是白費工夫，他們不會將人藏到北郊來的，腹中空空，找地方填飽五臟廟再說。」

　　兩頭大黃犬狂吠著迎客，茅舍中出來了一名農夫，困惑地打量著他，他上前抱拳施禮，含笑問：「大叔，在下是遊春的人，從城裏來，腹中饑餓，可否請大叔方便些兒，弄些食物果腹？當致薄酬，尚請方便。」

　　他穿了青衫，挽髮未戴冠，手持以布囊盛著的辟邪劍，英俊溫文儀表不俗，容光照人，自稱遊春客倒也適合身分。

　　村夫堆下笑，說：「公子爺如不嫌鄉下的粗茶淡飯，小可無任歡迎，請坐，請坐。」一面說一面拖了一張長凳放在樹下讓客。

　　他道謝落坐，信口問：「大叔貴姓？在下姓柏，請問此地是何名稱？風景倒是極佳哩，大叔真好福氣。」

　　「敝姓吳，在此地已祖居數代了，此地屬北鄉，北面裏首的河灣，叫做死亭灣，再往北便是杉青閘，哦！公子爺不知這地方？」

　　「不知道，在下是從杭州來訪友的人。」

　　「哦！難怪。」村夫坐下道。

　　「死亭灣，這地方怎麼如此難聽？」

　　村夫淡淡一笑，道：「那是朱買臣的下堂妻，投水而死的地方，這婆娘改嫁杉青閘的守閘吏，後來投水而死，墓在北面十餘里，叫羞墓。公子爺聽說過馬前潑水的故事吧？」

　　柏青山一怔，說：「那就怪了，朱買臣是會稽人，他的下堂妻怎會在嘉興投水而死？他的下堂妻改嫁一名農夫，怎又成為杉青閘的閘吏？朱買臣的功業且不必論，他為人刻薄寡恩，得了功名富貴，竟向下堂妻濫施報復予以羞辱，是個不折不扣的心胸狹窄小人，因此不得好死，貴地的人竟如此鄙視這位可憐的婦人，是何道理？據在下所知，朱買巨是將那位下堂妻，從她的後夫手中奪回置於後園，這可憐的女人是被迫得走投無路方自縊而死，馬前潑水的故事，是靠不住的。」

　　村夫聳聳肩，苦笑道：「這些事都是故老傳聞，誰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這裏叫做死亭灣，北面十餘里有羞墓，城東三里的東塔寺後，且有朱買臣的墳墓，這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嘉興古稱由拳，由拳屬會稽郡，說嘉興是會稽也不算錯，你們讀書人不是說春秋責備賢者嗎？責備退位可憐的下堂婦固然有失忠厚，但也因此而顯出朱買臣量窄刻薄的本來面目，不是很好嗎？」

　　柏青山又是一怔，肅然道：「大叔是非常人，在下失敬了。」

　　村夫仍然淡淡一笑，道：「公子爺也是非常人，不是遊春客。」

　　「大叔……」

　　「公子爺不是沖北亭灣那一群人而來的？」

　　「咦！大叔……」

　　「你那布囊中盛的是劍，目朗鬢豐，定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眉梢眼角隱有重憂，殺機上透華蓋，定不簡單。」

　　柏青山失驚而起，長揖為禮道：「小可有眼不識泰山，罪過罪過，小可山東柏青山，請教大叔的大名。」

　　村夫泰然站起回了一禮，笑道：「在下吳允文，老弟真是山東柏青山？」

　　「咦！大叔像是……」

　　「這裏有一封書信，是給老弟的。」

　　「什麼？有人留給小可一封書信？」他驚問，油然興起戒心，除了紀少堡主之外，誰知道他柏青山出來查問消息？

　　吳允文已經入屋而去，不久執一封書信，揚了揚說：「昨天有一位道長經過敝地，說是今天午牌初，老弟必定到來，囑在下將這封書信面交給老弟拆閱。」

　　「老道道號如何稱呼？他人呢？」

　　「走了，未留下名號，同時，他留下了話。」

　　「還留下了話？」

　　「他說，死亭灣那些人，不是老弟所要找的主兒，但可以利用他們，又說膽大心細，無畏無懼，機警縝密，事必有成。」吳允文說完，將書信遞過，笑道：「酒菜準備停當，進去一面進食一面看信，請。」

　　聽口氣，是友非敵，他心中一定，沉著地道謝畢，隨吳允文入屋，果然不錯，八仙桌上酒菜已備，三菜一湯一壺酒，熱氣蒸騰。

　　吳允文肅容默座，笑道：「在下到前面幹活，老弟自斟自酌，少陪。」

　　「大叔何不也來喝兩杯……」

　　「別客氣，在下確是有事，告罪。」

　　「那……大叔請自便，小可放肆了。」

　　他先不急於進食，取出信看，上面龍飛鳳舞以行草寫著：「柏兄青山大啟。」

　　他一怔，迫不及待取出了信箋，首先察看署名，訝然叫：「哎呀！是他。」

　　具名是：歷城王敕百拜。

　　王敕，那位臥牛山寺的寄讀書生，會神術的奇人，劍術通玄的高手。

　　在龍山驛，王敕用神術嚇走了蠍王，要求他接到手書，趕赴臥牛山寺，他答應了，大丈夫千金一諾，一言九鼎，他必須守信。

　　他不信在闖蕩江湖期間，萍蹤無定，間關萬里，王敕怎能將書信送到他手中？可是書信竟然送到了，傳信人竟然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未免太不可思議啦！

　　他急不及待展開書箋，上面寫道：「青山吾兄如晤：龍山一別，倏忽經年，欣悉吾兄威震蘇杭，慰甚，昔承吾兄金諾，允接手書即至臥牛山寺會晤，不知吾兄肯踐此約否？

　　「初夏小滿節日，弟將屆應劫之期，盼吾兄能如期前來援手，如大旱之望雲霓，弟之生死存亡，機契皆在吾兄手中，午正吾兄如不能及時趕到，後會無期。

　　「吾兄如念往昔情談，務請先至江西懷玉山不歸谷煉獄寨，找寨主無鹽魔女程黛借用靈犀甲一用，如無此甲防身，吾兄即使能及時趕到，亦將徒勞往返，甚至與弟同歸於盡，因此吾兄如未能獲得犀甲，必須中止返魯之行，弟不願吾兄涉此萬險。

　　「吾兄之辟邪劍千萬不可遺失，此劍乃唯一能助弟之神刃。

　　「此頌旅祺，弟王敕百拜。」

　　屈指一算，他心中暗暗叫苦，小滿是四月十六，為期不足一月，僅二十八日而已，從此地趕返濟南，萬里迢迢，即使沿途毫無耽擱，一切順利，也僅勉強可以趕到，再要到懷玉山去借靈犀甲豈不是要老命嗎？

　　懷玉山不歸谷煉獄寨，是天下三堡四莊五寨的五寨之首，那位寨主女大王程黛，醜得像個母夜叉，所以號稱無鹽魔女。

　　醜似無鹽復稱魔女，她的為人不問可知，就憑她那住處的稱謂，便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膽跳了，不歸谷已令人心中發毛，煉獄寨三字更是令人不寒而慄，去向這位女魔「借」靈犀甲，老天！這豈不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嗎？真是要命！

　　煉獄寨其實並非綠林大盜的山寨，僅以寨為名而已，在北方，稱寨的村莊平常得很，但在南方，便會令人聯想到盜寨與山大王，因此，這位女寨主有人也稱她為女大王，令人心驚膽跳。

　　其實，那是一座幾乎與世隔絕的山中小村，是武林聖地也是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禁地，建寨於本朝初群雄逐鹿中原之秋，已有近百年歷史，名手輩出高手如雲，三年前，無鹽魔女程黛方升任寨主，首先便將前來尋仇的江西二十名豪傑埋葬在谷前，接著是追殺黑道大豪黑風幫的幫主地府幽魂公孫雲長，從福建追至山西殺虎口，萬里追襲大開殺戒，沿途屠殺黑白道高手百餘名之多，江湖譁然，武林震動，聲譽鵲起，成為武林中令人心驚膽跳的女魔頭。

　　這位女魔頭人生得醜陋，混身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手中一把七星劍霸道絕倫，劍出鞘不見血絕不歸鞘，喜怒無常，心狠手辣。他柏青山與煉獄寨一無親二無故，憑什麼他敢去「借」靈犀甲？

　　信上的口氣極為嚴重，事關王敕的性命，他能毀約而食言？

　　靈犀甲如果容易「借」到，這位王敕神術驚人，藝業深不可測，善用奇門遁甲，能知過去未來禍福休咎，為何自己不去借而要假手於他？

　　去？不去？他進退兩難。

　　他自己的生死存亡，也絕非最近這幾天，只要找到那位海賊，他便有希望找到東海神蛟討到解藥，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只能等病發而死，機會稍縱即逝永不再來，豈不冤枉？

　　「暫且不去想他，我的煩惱與困難已經夠多了。」他心煩意亂地想。

　　心中有事，他有點坐立不安，煩躁已極，一口氣喝乾了一大壺酒，匆匆食罷，踱出大門向在劈柴的吳允文道：「吳大叔，謝謝你的慷慨，小可已酒足飯飽，請問，那位道爺……」

　　吳允文放下斧頭，搶著說：「老弟，不瞞你說，我確是不知老道的來歷，委實無可奉告。」

　　「哦，這……」

　　「信上有令老弟為難不安的事嗎？」

　　「沒什麼，請問死亭灣那些人……」

　　「往前走百十步，樹蔭下有一艘小竹排，是附近的人渡河的竹筏，你過河後沿河岸的小徑向北走，河灣偏西一面，便是報本禪院的死亭灣下院，對岸可看到巍峨的懶石庵，那幾人就藏在報本寺院內，大約有二十五六名高手，你如果前往，必須小心了。」

　　「吳大叔，能不能助小可一臂之力？」

　　吳允文搖搖頭，苦笑道：「老弟，在下放下屠刀，拿起耕具已經是十年於茲，你能要我重拾屠刀嗎？」

　　他抱拳一禮，也苦笑道：「如此說來，小可不敢請了，謝謝大叔的酒飯，告辭。」

　　「老弟客氣，不送了。」

　　報本寺下院很好找，是河西岸的一處規模不算小的寺院，距寺院尚有五十步，路旁的草叢中突然躍出一個青影，悄然向他的背部撲來，身法迅捷絕倫，無聲無息勢如飛隼。

　　他早懷戒心，已聽到了輕微的草動聲，便知有強敵偷襲，並不轉身回顧，全憑經驗判斷對方的來勢。

　　快！快得如同電光一閃，對方的指尖則將接觸他的脊心背，他側移，旋身，出招反擊，連消帶打招出「鬼王撥扇」，一氣呵成，無懈可擊妙到巔毫。

　　「啪！」他一掌拍在對方的腦戶穴要害上。

　　青影一聲未出，應掌昏厥，「嘭」一聲大震，仆倒在地前滑丈餘。

　　他跟上將人抓住，拖至草叢中藏好，掖好衣袂，大踏步奔向寺門。

　　寺門大開，裏面有一名和尚在掃落葉，他一怔，忖道：「中午掃落葉，這和尚未免太勤快了些。」

　　他運功戒備，踏入了寺門。

　　掃落葉的僧人並未轉身，信口道：「要找人，到西院，佛門清淨地，請勿在本寺動刀動劍。」

　　「又是一個非常人。」他想。

　　他舉步越過僧人的左首，道：「謝謝大師指引，事非得已，恕罪恕罪。」

　　「施主盛氣而來，何不先定心神壓下酒意？」僧人連頭也不抬地說。

　　「謝謝指教。」他信口答道。

　　踏入西院的院門，兩名青衣人左右齊出，攔住去路喝道：「姓柏的，不可欺人太甚。」

　　他困惑地打量對方，訝然道：「朋友，咱們面生得緊。」

　　「哼！」

　　「咱們認識嗎？」

　　「咱們認識你。」

　　「哦！請教兩位朋友貴姓大名。」

　　「哼！」

　　人影紛現，八名青衣人先後縱出，形成合圍。

　　他看到兩名面熟的人，恍然地道：「原來是紫雲山莊的好漢，在下找對人了。」

　　「咱們埋葬了你。」一名大漢怒吼。

　　他臉一沉，沉聲道：「叫你們的莊主出來，叫他將紀少堡主的藏身處招出，不然，到外面出來再說。」

　　「到外面去？」

　　「佛門善地，咱們必須尊重，出去劍上見章，你們的血，不能玷污此地。」他厲聲說，酒意上湧，聲落，人化龍騰，出其不意倒飛上院牆，輕而易舉地脫出重圍，十名大漢毫無攔截的機會了。

　　一名大漢左手一揚，三枚外門暗器飛蜈蚣破空而飛，成品字形襲向柏青山的背影，迅疾絕倫。

　　柏青山腳一沾牆頭，似乎並未停留，但也並不向下跳，鬼魅似的向右一滑，三枚飛蜈蚣貼身左而過，他信手一抄，輕輕地拖住了向右一側飛越的一枚飛蜈蚣。

　　所謂飛蜈蚣，其實是兩頭尖，中間有兩排倒刺的特製暗器，外形並不完全像蜈蚣，倒刺的排列是精巧似翼，可以折迴十分奇妙，並可將接的人手掌割傷，淬有奇毒，皮破毒入，中者如無獨門解藥，必死無疑。

　　柏青山接暗器的手法十分巧妙，他不抓不握，掌心攤開，就這樣一托一吸，便托住了歹毒的飛蜈蚣。

　　另兩枚飛越兩三尺，突然劃出一道光弧折向急射，繞向他的身右。

　　他右手扣指輕彈，兩枚飛蜈蚣突然炸裂而墜。

　　他徐徐四顧，瞥了掌心的暗器一眼，冷笑道：「使用這種暗器的人，該死！可惜在下不能在此殺你，你們出不出去？」

　　一名大漢從兩丈外躍登，腳剛沾牆頭，柏青山信手一拋，掌心中的飛蜈蚣便向大漢飛去。

　　大漢大駭，縮腿扭身閃避，跌下牆去了。

　　「你們不出去，在下只好進去啦！」柏青山說，沿牆奔掠六七丈，躍下飛撲內廂，十名大漢在下面急追，但腳下比他慢得多，無法趕上。

　　剛搶入廊中，廂房門倏開，先打出三枚鋼鏢，接著人影撲出。

　　他已閃在門旁，三鏢落空，猛地扭身出腿，捷逾電閃地踢在撲出的人的小腹上，狂風似地搶入。

　　六名中年人大漢迎面阻道，六柄長劍指向他。

　　追來的十名大漢到了，堵在門外退路已被封死。

　　臥榻上，臉色蒼白的紫雲莊主挺起上身，滿臉病容，訝然向他注視。

　　不下重手傷人，血濺佛寺，他脫不了身。

　　他徐徐撤劍，冷笑道：「好吧，佛寺本是普渡眾生之所，你們既然要將此地變為屠場，柏某成全你們的心願便了。」

　　後面的房門只能一次衝入一個人，他不在乎，前面雖有六名高手，但這些人顯然不敢妄進，志在保護臥榻上的紫雲莊主，有所顧忌，他也不在意區區六個人。

　　看了紫雲莊主的臉色，便知在了了庵這傢伙以陰風掌全力一擊，他固然被引發毒病，這傢伙必定也被他的兩儀神功所震傷，至今尚未復原。

　　身後，一名大漢突然奮身撲入，身劍合一猛攻他的背心要害，形如瘋狂。

　　他連頭也不回，向右一閃，挫腰揮劍上拂。「錚」一聲架住劍向上托，伸左手托住了大漢的小腹，大喝一聲，脫手急送。

　　大漢收不住勢，身軀凌空而起，更急更猛地撞向前面的六個人。

　　六個中年人一驚，左右急閃。

　　大漢急飛而過，「嘭」一聲大震，衝上了床，壓倒了紫雲莊主。

　　「哎……」紫雲莊主驚叫，兩人在床上跌成一團，大漢的劍，危極險極地從紫雲莊主的鼻尖撥過，好險！

　　這瞬間，風吼電閃，柏青山已隨後衝進出招，如山劍浪向前一湧，以一敵六豪勇地進擊，展開所學招出「逐浪分波」，排眾而入。

　　響起一陣鏗鏘的金鐵交鳴聲，劍影飛騰中，辟邪劍突然八方飛射，電芒急劇吞吐，接著人影乍分。

　　「嘭砰！」兩名中年大漢震倒在壁根下，撞碎了一張木桌。

　　另兩人的劍「當噹」兩聲暴響，飛墮牆下，人亦退至壁根，臉色大變。

　　他未能接近榻前，有兩名中年大漢仍然擋在前面，一人左頰血流如注，一人的右胸襟出現被劍刺破的創口，有血沁出，但傷勢輕微，在他的雷霆一擊下，居然未能將六人全部擊潰。

　　他冷哼一聲，聲色俱厲地道：「諸位如想血濺佛門清淨地，下一招必定有人如願以償。」

　　紫雲莊主重新撐起上身，叫道：「收劍，不必阻止他，退！讓他殺我好了。」

　　「哼！在下不殺你，但你必須答應在下的條件，招出紀少堡主的下落。」他大叫。

　　紫雲莊主並不糊塗，看形勢便知毫無希望，落得大方些，乾脆喝退手下，以免徒增傷亡。

　　爪牙們不敢不遵，遲至一旁戒備。

　　柏青山收了劍，緩步到了榻前，沉聲道：「閣下打算何時將紀少堡主的下落說出？」

　　紫雲莊主這輩子第一次在暴力下受迫，仍然不太習慣，哼了一聲，冷然注視著對方，餘威猶在，桀驁地說：「閣下嚇不倒我陰風客姓范的，在下仍可一拼。」

　　「好吧，你站起來，再拼一掌試試，柏某想再次領教閣下的陰風掌絕學。」柏青山也毫不讓步地說。

　　「有何不可？你出手啦！」

　　柏青山徐徐舉掌，冷笑道：「即使你賴在床上，在下仍要出手的。」

第十八章　闖寨借胄

　　他酒意上湧，臉上可看到顯明的酒暈。紫雲莊主終於膽怯了，對一個已有六七分醉意的醉漢江湖規矩失去了效用，任何意外事情皆可發生，嘴硬必定倒霉，不由兇焰盡消，道：「在下如果知道那小畜生的下落，早已派人找他算賬了。」

　　「你找他算賬？胡說八道。」

　　「那天在了了庵，在下被你的詭異掌力震傷，陰風反走，內腑受傷不輕，因此狼狽而走。卻不料那小畜生帶人趕來，殺了在下六名弟兄，如無本莊主的子侄捨命掩護，在下已喪身於紀家堡的王八蛋狐群狗黨手中了。」

　　「哼！鬼才相信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在下在此地養傷，準備找那小畜生算賬，乃是千真萬確的事。」

　　「好，姑且信你，可是你知道他們的下落，也報仇無望。」

　　「哼！在下的莊中高手，目下住在對岸的懶石庵，本意是吸引那小畜生的注意，不然你閣下也近不了在下的身。」

　　「你認命吧！」

　　「你……」

　　柏青山心中一動，冷笑道：「你別慌，柏某還不至於向一個失去了抵抗力的人下手。」

　　「你想……」

　　「你想找紀少堡主算賬，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

　　「那麼，你死定了。」

　　「你的是意思是……」

　　「今晚入暮時分，在下與紀少堡主在南湖對岸江家約會，你如果前往，憑你這副德行，不死何待？」

　　「你閣下與紀少堡主有約會，卻又向在下打聽他的下落，你騙誰？」

　　「在下為何要騙你一個垂死的人？」

　　「你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咱們有志一同。」

　　「哼！他絕不是你的敵手，你……」

　　「在下另有困難。」

　　「哼！你的神色，已表明你另有陰謀。」

　　「不是另有陰謀，而是需要閣下相助。」

　　「見鬼，你……」

　　「只要你肯相助，你我的仇恨一筆勾銷，如何？」

　　「這……」

　　「不然，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挺身而鬥。」

　　「在下得考慮考慮。」

　　「在下並不想勉強。」

　　「你說說看，范某是成名人物，不能輕於言語，豈能隨隨便便答應你？」

　　「好吧，我告訴你，你只要……」他將所要求的事一一說了。

　　紫雲莊主靜靜地聽完，伸出右手道：「一句話，在下答應了。」

　　「謝謝。」

　　「一言為定，日後你可不能向本莊的人報復尋仇。」

　　「貴莊的人只要不找柏某的麻煩，在下當然，不再尋仇報復。」

　　紫雲莊主呵呵大笑，道：「當然當然，在下希望咱們成為朋友。」

　　「是敵是友，完全看你范莊主的了，再見。」柏青山也欣然地說。

　　「再見，恕在下不送了。」紫雲莊主抱拳道。

　　離開報本寺下院，他在西北一帶走了一圈，方在申牌左右返回心園，將遇見紫雲莊主的事向小劍說了。

　　小劍秀眉緊鎖，不勝憂慮地道：「他們其實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你信任他？」

　　「不信也得信哪！」他無可奈何地說。

　　「一個紀少堡主已難對付，你再將一個紫雲莊主找來，恐怕會弄巧成拙，事情更棘手呢？」

　　「這叫做急病亂投醫，我必須冒這個險。」

　　「好吧，一切由你做主。」

　　「咱們養養神，時光不早了。」

　　「要不要先前往佈置一番？」

　　「不必了，去了反而打草驚蛇。」

　　兩人靜靜地養神，半個時辰後，由小劍下廚弄些食物果腹，草草結紮上路，踏著落日餘暉奔向南湖江家。

　　兩人各懷心事，生死關頭，少不了有點憂心忡忡，患得患失，他們並不為自己的安全擔心，而是為了費心蘭而焦慮不安。

　　江家的廣場在望，夜幕方張，但仍可看清景物，晚霞滿天，廣場上人影幢幢。

　　湖畔泊了兩艘快船，船夫們已準備停當架槳待發。

　　左面一艘快船的艙面，安坐著紀少堡主與八名爪牙。

　　一看清紀少堡主坐在艙上，柏青山喜上眉梢，向小劍低聲道：「妙極了，這惡賊佔不了上風吧。」

　　「柏爺的意思是……」小劍不解地問。

　　「他在船上，無路可逃啊！」

　　「他人多……」

　　「人再多也沒用，在水中他難逃厄運。」

　　岸上，廣場中，共有六個青衣人相候。柏青山從容步入廣場，向左面的船頭走去。

　　六個青衣人劈面攔住，為首的人叫道：「柏兄留步，右面那艘快船，方是兩位的座舟。」

　　「在下有事向紀少堡主請教。」他沉著地說。

　　「少堡主不需與柏兄打交道……」

　　「有關費二小姐的事……」遠處的紀少堡主向江家的宅院一指，亮聲叫道：「柏兄，你要見的人就在那邊。」

　　江家的大門倏開，四名青衣勁裝大漢，押著費心蘭踏出大門。

　　柏青山哼了一聲，叫道：「費姑娘的侍女小琴呢？」

　　門內人影再現，又是四名青衣大漢押著小琴奔出。

　　紀少堡主哈哈大笑道：「在下是守信的人，費姑娘主婢毛髮未損，本少堡主一言九鼎，絕不食言。」

　　柏青山凝視著花容慘澹的費心蘭，一步步接近。

　　一名大漢一聲沉喝，叫道：「不許走近，以免誤事。」

　　他只好站在遠處問道：「費姑娘，他們虐待了你嗎？」

　　費心蘭長吁一口氣，恨聲道：「他們將我主婢兩人，囚禁在江家的地窟中不見天日，總算未曾受到虐待。」

　　「目下你感到怎樣了？」

　　「氣血二門皆被制住，渾身脫力，感到無比軟弱。不要管我們，快斃了那卑鄙無恥的畜生。」

　　紀少堡主桀桀大笑道：「柏兄捨不得你哪！費姑娘，你何必自尋煩惱？等柏兄事成之後，本少堡主保證恢復你們的自由，絕不食言，你可在此安心地等候好消息，在下與柏兄需立即動身了，柏兄，請上船，哈哈哈……」

　　柏青山向費心蘭踏出一步，一名大漢突然拔出一把短刀，飛快地抵在費心蘭的咽喉下，冷哼一聲，不言不動，一雙怪眼陰森森注視著柏青山。

　　他只好止步，心中暗暗焦急，看光景，他沒有任何機會接近紀少堡主或費心蘭，紀少堡主太精明太機警了。

　　「柏兄，請上船，咱們要啟碇了。」紀少堡主叫。

　　一名青衣大漢也冷冷地說：「柏兄，不必枉費心機妄想救人了，千萬不要誤了費姑娘的性命，為了大家好，閣下還是全心意為明天的事多用些心機吧。」

　　費心蘭心中焦躁，大叫道：「柏大哥，千萬不要為了我而受他們脅迫，我死事小，而你是萬金之軀……」

　　柏青山沉靜地一笑，一字一吐地說：「費姑娘，請勿為我擔心，我會將你平安地救出，不許任何人傷害你的，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會將紀家堡殺個雞犬不留，在下要前往辦事，你兩人可安心等候消息，再見。」

　　說完，帶了小劍向左面的船舉步。

　　紀少堡主卻向左面六七丈外的船伸手，笑道：「柏兄，那艘船是你的座舟。」

　　「你不去？」他硬著頭皮問。

　　「哈哈！蛇無頭不行，在下豈能不去？」

　　「那你……」

　　「你先走，本少堡主還得去接幾位朋友。」

　　說話間，柏青山已走近自己的船頭，無法再拖延了，心中暗罵紫雲莊主混蛋！怎麼這時還不見趕來？

　　他仍然不放棄希望，停下身問道：「是請一些海盜助你嗎？」

　　「咦！你怎麼知道？」紀少堡主訝然問。

　　其實柏青山並不知紀少堡主與海盜有勾結，信口胡猜而已，紀少堡主也不知他曾經看到那位海盜的事，因此頗表驚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沉著地說。

　　「你既然知道，也好，免得在下費唇舌解釋，請上船，天色不早了。」紀少堡主說，舉手一揮。

　　押解著費心蘭主婢的八名大漢，退向大門。

　　柏青山心中叫苦，不得不踏上跳板，心中咒罵道：「陰風除非你死了，不然我會找你算賬的，你這混蛋！」

　　剛走了兩步，廣場左面，從屋角轉出了一隊威風凜凜的黑衣人，踏著整齊的步伐，一對一對並肩齊步而出。

　　右面的樹林中，也出來了一隊人，兩隊人共是三十六名，全都是刀劍繫於背上的勁裝高手。

　　「咦！」紀少堡主訝然叫。

　　兩隊人左右列陣，突然同聲大叫：「潛山龍騰，紫雲虎躍。」

　　最後有兩人同聲叫道：「恭請莊主示下。」東面的樹林中，六名中年人擁簇著徐徐而行的紫雲莊主，步出林外緩緩而來。一名中年人在前引路，踏入廣場大叫道：「紀少堡主，將雷琴的主人交出，追殺本莊六名弟兄的仇恨，一筆勾銷。」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舉手一揮，兩艘船上的人紛紛躍登湖岸，尚未進入大門的八大漢發出一聲呼哨，宅中飛鳥似的陸續飛出十二條好漢，雙方人數相當，實力相等。

　　紀少堡主咬牙切齒地搶出，尚未列陣，江宅突然衝出十餘名大漢，把押解費心蘭主婢的八個人圍住了，其中一人大吼道：「紫雲八太保在此，反抗者死！」

　　八大漢卻不如理睬，不受恐嚇，劍抵在費心蘭的咽喉下，為首的人沉聲道：「誰敢上，在下宰了這丫頭，大家都不要，紫雲八太保豈奈我何？」

　　紀少堡主仰天長嘯，聲震屋瓦。

　　湖灣深處突然射出二十餘艘快船，每一艘船皆有七八名海賊，船以奇快的速度飛駛而至，有人大吼：「海上豪傑騰蛟先鋒隊在此，紫雲山莊的人留下命來。」

　　陰風客吃了一驚，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對方人多勢眾，拼起來絕對佔不了便宜。東海神蛟的盜群中，騰蛟先鋒隊是其中精銳中的精銳，攻城陷寨全靠這一隊亡命，每一個隊員皆是佼佼出群可獨當一面的悍賊，東南海一帶府州的人，提起該隊悍賊，莫不心驚膽跳。

　　陰風客怎肯為柏青山拼命？一看風色不對，斷然發出撤走的信號，向紀少堡主叫：「紀小狗你既然勾引海賊，與范某拼骨，范某目下人手不夠，暫且放過你，但願你從此入夥海賊，不然咱們江湖上見，除非你不再返回河南光州了。」

　　說撤便撤，眾人紛紛向屋後飛退。

　　紀少堡主怎肯放手，大吼一聲，銜尾狂追。

　　但紫雲山莊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腳色，退時斷後的人皆以暗器斷路，追得最快的三名高手，皆被暗器所擊中，天色將黑，暮色朦朧，不易閃避暗器，倒了三個人，誰還敢放膽追？

　　紀少堡主追過屋後，知道追不了，趕忙止步叫道：「不必追了，回去上船。」

　　聲落，轉身舉步，突然怔住停頓了，喝道：「你想怎樣？」

　　柏青山站在他身後，一轉身便雙方照面。

　　柏青山手中有一把短刀，刀尖恰好頂在他的咽喉下，冷冰冰的刀尖，令他感到頭皮發麻，四肢發僵。

　　原來一莊一堡的人相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追逐之下，竟忘了柏青山與小劍，誰也沒留意紀少堡主身後盯上的人是誰。

　　柏青山嘿嘿笑道：「閣下，叫你的人退出三丈外。」

　　四周共有三十餘把刀劍遙指著他，但投鼠忌器誰也不敢上前。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頑強地道：「紀某從不在暴力下低頭，你少打如意算盤。」

　　「真的？」柏青山冷笑著問。

　　「當然……哎……」

　　柏青山的刀尖，已刺破了喉皮，入肌分餘力道漸增，紀少堡主的腦袋不敢再往上抬，死的恐怖神色湧現臉上，急叫道：「且慢！你不……不顧念費姑娘的生……生死嗎？」

　　「你這條命換她的命，柏某並無損失。呵呵，再上升一寸，你就站不住了，站不住只好忍受刀尖貫喉的痛苦了，你要死了，一切也都完了……」

　　「住手……」

　　「噗噗！」柏青山兩記劈掌，劈在他的雙肩上，捷逾電閃，劈得他渾身麻木，痛徹心脾。

　　柏青山已智珠在握，人到手大事定矣！兩劈掌將他劈軟，飛快地將他反抱住，刀橫在他的咽喉下，大笑道：「閣下，已輪不到你耀武揚威發令了。走！到屋前談談。」

　　海賊們的船剛靠岸，柏青山也恰好將紀少堡主押至廣場中心，紀家堡的高手們將他圍在中央誰也不敢接近。

　　小劍站在柏青山身後，背對背監視著後方。

　　「怎麼回事？」首先奔到的海賊大聲問。

　　一名大漢上前，叫道：「諸位暫時退遠些，千萬不可上前礙事。」

　　面對百餘名惡賊，柏青山毫無所懼，向紀少堡主笑道：「閣下，最好叫你的人管束那些海賊，如果有些風吹草動，死的可是你閣下。」

　　「叫……叫他們退……」紀少堡主悚然地叫。

　　這群人並非真的海賊，而是由六七名海賊率領的一群嘉興歹徒惡棍，如果真是騰蛟先鋒隊，海賊們便用不著忍痛請紀家堡主的人出面劫貢船啦！

　　一名大漢走向趕來的湯桂與兩名海賊，沉聲道：「湯兄，叫你的人上船，候命進退。」

　　「這裏的事……」

　　「不要你們操心，咱們應付得了。」

　　「是，咱們回船候命。」湯桂欠身恭敬地答，舉手一揮，眾賊像潮水般退去，紛紛登船候命靜觀其變。

　　柏青山冷笑一聲道：「閣下總算是明白人，不願冒險的。」

　　「你逃不掉的。」紀少堡主咬牙說。

　　「哈哈！你倒關心我呢！免了吧，關心你自己好了。」

　　「你……你想怎樣？」

　　「我不急，你倒急得很呢？」

　　「你……」

　　「首先，叫你的人將費姑娘主婢放過來。」

　　「你休……休想……」

　　「其次，雷琴當然得完璧歸趙。」

　　「你……哎……」紀少堡主狂叫。

　　柏青山的刀一緊一輕，又道：「其三，你得送咱們四個人安全離開。」

　　紀少堡主一咬牙，道：「辦不到，你……哎……住手！你……」

　　柏青山這次不鬆刀，冷笑道：「辦不到，你先死，你要計算費姑娘，還不是為了逞你自己的獸慾？你如果死了，一切成空，我不信你肯甘心。」

　　「你……」

　　「你給我少廢話，你以為在下為了費姑娘便甘心受你擺佈，甘心將性命交在你的手中嗎？少做你的清秋大夢，費姑娘與在下無親無故，在下不會傻得把自己的老命也給賠上。即使她與在下是夫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何況彼此是朋友？」

　　「我不……不信你……你會眼看她死……」

　　「哼！在下先要你死。」

　　「哎……慢……」

　　「你如果真不怕死，何不下令殺費姑娘？她死在你前面，你該心滿意足了吧！下令，我給你下令的機會。」柏青山厲聲說。

　　「我……」

　　「下令呀？怕死鬼。」

　　「你……」

　　「那麼，你先死好了……」

　　「我……我答應放……放她。」紀少堡主狂叫，終於崩潰了。

　　「我這時得考慮了，放了人將是縱虎歸山……」

　　「你不能食言。」

　　「混帳！柏某食什麼言？」

　　「你說過以她交換──換我的命……」

　　「呸！我說過了嗎？」

　　「你……你說過了的。」紀少堡主硬著頭皮說謊。

　　柏青山在了了庵，已看出這傢伙貪生怕死，為了活命，肯將自己的心腹爪牙置之於死地，這種人怎會為一個女人而送命？

　　「你這畜生倒會誣賴哩。」他恨恨地說，心中卻感到可笑已極。

　　「我……我把費姑娘還……還給你。」

　　「你這豬！你丟盡了紀家堡的聲譽。」他再次咒罵。

　　小劍聽得心中發抖，抽口涼氣道：「柏爺，不要迫他了，狗急也跳牆……」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他呀！他連鑽糞坑也做得出來的，只要饒了他的狗命，他連祖宗的墳墓也會去掘的。」

　　「閣下不……不可欺……欺人太甚。」紀少堡主羞憤地叫。

　　「欺人太甚？你欺負費姑娘是否過分？」

　　「我……」

　　「我要割斷你的喉嚨……」

　　「哎……住手！住……」

　　「快將人放過來，雷琴也送上，饒你一命。」柏青山不再羞辱這傢伙了。

　　紀少堡主喉下皮破，血已染紅了胸頸，這時方神魂入竅，向爪牙們叫道：「快……快依他將人放……放過來。」

　　爪牙們不敢不遵，乖乖地將心蘭主婢解了穴道鬆綁，不久，雷琴也從船上取來了，四人重聚恍如隔世。

　　柏青山沉得住氣，不露喜色地道：「費姑娘，調弦。」

　　費心蘭長嘆一聲，柔聲道：「青山哥，不必了，饒他們吧。」

　　「他門人多勢眾，會追來的。」

　　「我想，他們不敢追趕的。琴音太霸道，這些人有些修為不夠，恐怕……」

　　「好，饒了他們，走，紀少堡主，叫你的人全部退至湖濱，上船。」

　　所有的人皆依言到了湖邊，一一登船。

　　柏青山將紀少堡主一推，冷笑道：「滾你的蛋，下次犯在我手，在下要卸了你的一雙爪子，讓你在人間活現世。你記牢了，柏某已經警告過你啦！滾！」

　　紀少堡主連滾帶爬向湖邊竄，狂叫道：「快上啊！宰了他們這些狗男女，宰了他們……」

　　暮色蒼茫，柏青山四人已經走了，追不上啦！

　　在返回心園途中，費心蘭長嘆一聲道：「去年我與他在江東邂逅，還認為他人才出眾，對他甚有好感，錯認他是虎父虎子定是英雄豪傑。他好色，男人的本性無可厚非，但貪生怕死喪心病狂，便無可救藥了，想不到他竟然是這種人，大概是紀家堡主八方風雨紀人傑造孽太多，天道往還，生出這種犬子奴才來，良可慨嘆。」

　　柏青山不願批評紀少堡主，轉過話鋒道：「心蘭，你是怎麼落在他手中的？老天爺，這兩天簡直要把我和小劍迫瘋哩！」

　　心蘭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道：「悔不該不聽你的勸告，幾乎把命送掉。」

　　「心園並無打鬥的遺痕……」

　　「一切都是江懷忠那畜生……」

　　「江懷忠？」

　　「他用苦肉計陷害我們……」心蘭將被擒的經過一一說了，恨聲不絕。

　　柏青山嘆口氣，苦笑道：「一個利慾薰心的浪子，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出來的，我真替心芝姐難過。」

　　「我要找到他的。」小琴咬牙切齒地道。

　　心蘭經過多次磨難，心腸已比往昔軟得多，黯然嘆息道：「小琴，不必去找他了，這種人已墮落得無可救藥，他活不長久的。」

　　柏青山卻不以為然，感慨萬端地道：「好人不長壽，小人禍千年，這種人活得最長久，他死不了的。像紀少堡主這種人便是活榜樣，只要他有一分骨氣，豈不早就死了？」

　　小劍忍不住叫道：「柏爺，那時你真想殺紀少堡主嗎？」

　　他笑笑，扭頭問：「你以為如何？」

　　「小婢……真怕你迫殺了他，但願你不想。」

　　他不好說明，笑道：「那你去猜好了。」

　　「為了小姐，你當然……」

　　「小劍，不許胡說。」心蘭急急叱止。

　　柏青山不作答覆，催促道：「快走吧，心園沒有人照顧呢，我們已中了那些畜生的調虎離山與苦肉計了，一次上當一次乖，小心些趕路吧，說不定他們再來一次絕戶計，出動海賊傾巢來犯心園，甚至把三塔寺村一舉掃平呢！」

　　「青山哥，真有那麼嚴重嗎？」心蘭驚問。

　　「目下他們有足以屠盡一村的力量，但他們不敢浪費工夫，也怕暴露行藏，自然不敢妄動，但不可不防，這是心園的心腹大患，我得設法將這大患消弭。」

　　「你的意思是……」

　　「紫雲莊主恨小畜生入骨，正好用驅虎吞狼妙計，給他們來一次總結算。呵呵！紫雲莊主有權找紀少堡主算賬，對不對？」

　　「恐怕雙方的實力太過懸殊……」

　　「有我加入，雙方不是扯平了嗎？」

　　「你……」

　　「我必須助他們一臂之力，成全他們，同時，我有極重要的事要找那些海賊。」

　　「你要找那些海賊？」心蘭訝然問。

　　「是的，找那些海賊，哦！到家了，我不進去啦！」

　　「你……你馬上就走？」

　　「對，事不宜遲，我已和紫雲莊主約好了。」

　　「我們一起去。」

　　柏青山堅決地搖頭，說：「不行，這件事連我自己也不宜公然出面，必須暗中出手相助，以免日後恩怨索纏無止無休，你們一加入，便不可收拾了。今晚也許我不能回來，你們早些歇息不必等我，再見。」

　　他說走便走，三兩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白龍潭的西南，運河兩岸樹林密佈，右岸的密林前，八名黑衣人席地而坐。已經是三更初時分，皓月當空，萬里無雲，可看出人的輪廓與臉型。上首坐的是紫雲莊主，以及一位花甲老人，與一名年約半百的高大漢子，另五人是紫雲莊的爪牙，全是可派用場的高手。

　　紫雲莊主輕咳了兩聲，說：「雷兄，依兄弟之見，目下咱們人手不夠，還是放過那小畜生，等他離開嘉興，沒有海盜助他，再殺他並未為晚。」

　　花甲老人雷兄安坐不動，不置可否地道：「兄弟尊重范兄的意見，去否悉從尊便，反正以咱們的交情來說，只要范兄招呼一聲，水裏火裏，兄弟走上一遭，小事一件。」

　　中年漢子卻哼了一聲，道：「范兄，你請咱們前來助拳，卻臨事打退堂鼓，未免令人氣短。」

　　「魯老弟，不是兄弟打退堂鼓，而是敵勢過強，不得不慎重其事。」紫雲莊主無可奈何地說，嘆口氣又道：「那姓柏的說好要前來助拳，恐怕加上他也無法穩操勝算。風險太大，何況他與兄弟有過節，是否肯前來仍在未定之天。」

　　魯老弟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知道，范兄年事已高，已沒有當年的英風豪氣，深思熟慮畏首畏尾，確是不能怪你，上了年紀的人，大多是這樣的，那些海盜只是些烏合之眾，紀少堡主一個紈絝子弟貪生怕死，范兄竟然被他們嚇住，豈不可怪？算了吧，既然范兄不願冒險，兄弟該回去了。」

　　「魯老弟先別生氣，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從長計議。」紫雲莊主賠笑道。

　　魯老弟重重地哼了一聲道：「范兄，這件事沒有什麼可計議的，要動手，就殺他個落花流水，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不動手那就散夥。」

　　一名爪牙也道：「莊主明鑒，那小畜生膽敢乘莊主受傷而落井下石，無故追殺不捨，殺了咱們六位弟兄，此仇不報，豈不令弟兄們洩氣？」

　　打鐵趁熱，魯老弟立即接口道：「范兄，這件事已足令貴莊的弟兄氣憤難平，再加上江家你老兄不戰而走，這些事日後傳出江湖，紫雲莊豈不聲譽掃地嗎？」

　　這把火燒得夠旺，紫雲莊主果然憤火中燒，武林朋友對名之一字，看得比利更重三分，有關聲譽威信的事，是不甘馬虎了事的，紫雲莊主一掌拍在大腿上，沉聲道：「那就走。」

　　「等一等，姓柏的該來了。」

　　黑影突從北面的草叢中升起，柏青山的語音傳到：「范莊主，紀少堡主的船隊，不會在今晚經過此地了。」

　　眾人一驚，八名高手坐在此地，竟然被人接近至三丈內毫無所覺，怎能不驚？紫雲莊主挺身站起，問道：「是柏兄嗎？請過來坐。」

　　「不必了，紀少堡主已派人另請高手，因此船可能在明早巳牌左右方能經過此地，大白天不易攔截他們啦！」

　　「他目下藏身在何處？」

　　「仍在江家，那些海盜其實不是什麼騰蛟先鋒隊，而是幾名海盜與嘉興的小痞棍，稀鬆平常的烏合之眾，一趕即散。他們在江家不走，在下不能助你一臂之力了。」

　　雷兄徐徐站起，冷冷地說：「閣下，何不過來說話？這樣說話豈不太沒禮貌，沒將咱們這些人看在眼中嗎？」

　　柏青山不走近，也冷冷地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還不能坦然面面相對坐談。」

　　「你知道老夫是誰？」

　　「不知道，請教？」

　　「老夫獨眼喪門雷鳴。」

　　「少見少見。」他一語雙關地說。

　　獨眼喪門勃然大怒，厲聲道：「小子無禮，老夫要教訓你。」

　　聲落，飛縱而上。

　　柏青山飛退三丈，大笑道：「留些勁，少陪。」

　　等獨眼喪門再次縱起，他已一閃不見。

　　「柏老弟，你不能走。」紫雲莊主大叫。

　　可是，他已經形影俱杳。魯老弟冷笑一聲道：「沒有這狂小子幫忙，咱們同樣能將事情辦好，走，去南湖江家，恰好可趕上四更天，殺他個措手不及。」

　　※※※

　　四更天正之間，五艘船悄然在鴛鴦湖的西南角靠岸，紫雲莊主的人已傾巢而至，人數有六十餘名之多。

　　紀少堡主因失去柏青山相助，不敢帶了一些派不上用場的人去冒險劫貢船，連夜派人去催朋友前來相助，自己帶了所有的爪牙在江家住宿一宵，料想紫雲莊主不會再來，也認為柏青山不會想到他敢在江家投宿，因此十分放心。

　　那些海賊們不住在陸上，十餘艘小舟已遠離江家湖灣，遠至東湖放鶴州馮家的湖灣停泊，只留了一艘快船泊在江家碼頭作為交通傳信船，船上僅留有十名海賊。

　　兩名黑影接近了江家的西院，先在後面與東面繞了一圈，解決了後面的兩名警哨，直繞出前門，蛇行鷺伏向把守前門的兩名警哨接近。

　　一名黑影爬至東面的牆角下，然後沿牆根蛇行而前，距大門的兩名警哨約三丈左右，猛地長身發出了兩把飛刀，人亦現身飛撲而上。

　　說巧真巧，一名警哨一時心血來潮，突然離開了所站的廊柱。

　　「嚓！」飛刀釘入了廊柱，警哨無意中逃過大劫，立即狂叫道：「有人入侵！」叫聲中，閃在柱下拔刀應變。

　　「啊……」另一名警哨倒了，慘叫聲刺耳。

　　「錚錚！」黑影與警哨纏上了，另一名黑影則發出了信號跟到。

　　兩飛刀雖擊斃了一名警哨，但警哨已發出慘號聲，因此可說完全失手，也可知道警哨的身手已相當了得。

　　這一來，偷襲的大計失敗了，後到的人現身，裏面的人也驚起備戰。

　　第一支火把點燃，大門倏開，紀少堡主首先搶出門外，兩劍便斃了夾攻警哨的兩名黑影，吼道：「到前面列陣。」

　　屋兩側衝入了左臂纏白巾的兩群人，上了屋面，跳入院中，立即反客為主，見人就殺，反從屋內殺向屋外。

　　黑夜中，除了混戰之外，一切江湖規矩都用不上，誰藝業差勁誰倒霉。

　　碼頭上停泊的賊船中，竄出兩名海賊，便看到艙面站著一個黑衣人，左臂上纏著白巾，看不清臉形相貌，只概略看出是個白臉膛的人，一名海盜一面衝出一面問：「你是誰？怎麼回事呢？你……」

　　黑影向岸上一指，道：「有人襲擊紀少堡主，你們快去相助。」

　　第三名海賊鑽出艙門，叫道：「抄傢伙……」

　　「噗」一聲響，第一名海賊被黑影一掌劈倒了。接著，黑影人化龍騰，飛躍而起，「噗」一聲一腳踹在第二名海盜的胸膛上，好快！

　　「砰砰！」兩名海賊全倒了。

　　第三名海賊連人影也未看清，黑影已經到了，腦門上挨了一擊，仆倒在艙門口。

　　第四名海賊在門內大吼一聲，分水刀扎出，人隨刀進，衝出了艙門。

　　「果然有你在內。」黑影叫，一腳飛蹴。

　　海賊是上次見了柏青山便跑的人，沒聽出柏青山的口音，一刀急截叫道：「卸了你的狗腿！」

　　柏青山以腿進攻，這一腿是虛招，引誘對方出刀截擊，猛地收腿，上體前撲，左手急沉，一把便扣住了刀背。

　　海賊拼命奪刀，左手抓向他的面門，用的是「二龍爭珠」要掏雙目，也暗含鷹爪扣腕手法反擊解危。

　　他的右手一翻，便扣住了對方的脈門。

　　第五第六兩名海賊同時搶出艙門，同聲虎吼，兩把鋼刀火雜雜地衝進，刀光疾閃。

　　「滾！」他沉喝，將海賊從頂門上空倒摔至身後，奪了分水刀，招出「猛風拂柳」楔入刀光之中，「錚錚」兩聲暴響，盪開刀山搶進，刀發如驚電，人頭落地。

　　兩海賊一個丟了斗大的頭顱，另一個胸膛大開。

　　水聲暴響，有人從後艄跳水逃命。

　　柏青山將兩名死海賊的屍體丟上岸，將船撐出六七丈外，插篙定船，方將那位被摔得渾身骨節欲散的海賊拖過，抓住雙腳將賊頭往水裏浸。

　　拖上艙來，海賊已被湖水凍醒，哼哼哈哈連打噴嚏，渾身全軟了。

　　他坐在一旁，冷冷地道：「老兄，你清醒了沒有？你最好清醒，放明白些。」

　　海賊不知人間何世，暈頭轉向地要往艙門爬。

　　他一腳壓住賊人的膝彎關節，叱道：「不許動，不然先給你卸下一雙狗腿。」

　　賊人神智一清，驚惶地叫問：「這……這是何……何處？」

　　「這是你的船上，聽，岸上慘叫與叱喝聲驚心動魄，一堡一莊的人在拼死活。可惜火把已熄不然你可以看個一清二楚。」

　　「你……」

　　「朋友，別來無恙，你怎麼如此健忘？年餘不見，便把老朋友忘了不成？」

　　「我……我不認識你。」海賊硬著頭皮說。

　　「在下卻認識你，貴姓？難道你連自己的姓名也忘了嗎？」

　　「在下桑……桑本立。」

　　「東海神蛟目下藏在何處？」

　　「在……下不知道誰是東……東海神蛟。」

　　他哼了一聲，扣住對方的脊骨翻過，壓住小腹，一指頭插在最下一根肋骨縫中，冷笑道：「你這廝敬酒不喝喝罰酒，這時還敢嘴硬，不給你三分顏色塗臉，你還不知道你是老幾呢？你這根肋骨長得不是地方，我給你撥到另一邊去……」

　　「哎……哎唷！住手。」

　　「你叫吧……」

　　「請住手，我招。」桑本立發狂般厲叫。

　　他鬆了手，指頭並未離開，冷笑一聲問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老兄最好放明白些，凡是經過分筋錯骨治過的人，即使有好郎中醫治不會成為殘廢，也將在床上躺上三兩個月，你招吧，在下洗耳恭聽。」

　　「首領目下在……在黑風洋，正與官兵捉……捉迷藏，距……此約有一月海程，遠……遠在天邊。」

　　「我不信。」

　　「閣下請相信桑某的實情，如果首領在附近，還用得著請紀家堡的人劫貢船？豈有眼睜睜將穩可到手的財物送人？」

　　「哦！說得倒有道理。」

　　「桑某與浪裏鬼湯桂一群人，是走散了暫時在嘉興隱身的，劫了貢船之後，再行出海去尋找首領。」

　　「去年你們在荒島上圍攻在下的人中，那位施放毒霧的人是何來路？」

　　「他……他，他……」

　　「老兄，你不打算多活些日子？」他指頭上略加壓力，不耐地問。

　　「他……他不是咱們的人。」

　　「不是你們的人？」

　　「他是首領的朋友，很要好的朋友，叫萬里孤鴻公孫無咎。」

　　「哼！這傢伙名不副實，使用毒霧害人，豈敢取名無咎？他目下何在？」

　　「他隨首領遨遊四海，半年後意興闌珊，便返回中原，誰也不知他的下落，這人本來就是個風塵浪子，綽號稱萬里孤鴻，誰知道他流浪到何處去了？也許咱們的首領知道他的下落，其他的人從不敢問首領的事。」

　　「你們的首領何時可來嘉興？」

　　「誰知道？東南海風濤險惡，海域數萬里，船上通常備有三月糧水，除非看到首領派來的信使，不然誰也不知他們的行蹤。」

　　柏青山本來抱有一線希望，這一來，希望又告破滅，感到十分懊喪，不死心地問：「你們打算劫了貢船之後，不是說去找尋你們的首領嗎？」

　　「首領目下在黑風洋，海程需一月左右，雖有這種打算，但誰知道首領是否仍在黑風洋呢？」

　　「你們總該有會合的地方。」

　　「有是有，但會合的地方只能找到首領留下的去向暗號。」

　　「附近有會合的地方？」

　　「最近的會合處在大衝山島，位於珞珈山東南，約需二十餘日海程。」

　　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時間去找東海神蛟，除非他不理會王敕那封近乎求救的韋信。

　　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這兩條路可決定他的命運。一是至大衝山島，找到東海神蛟的下落，追出萬里孤鴻的去向，找那傢伙要拔毒藥。一是走一趟不歸谷煉獄寨，取得靈犀甲趕赴濟南援助王敕，前一條是活路，後者是死路一條。

　　他心中天人交戰，不言不動形如癡呆，渾身在冒冷汗。

　　「哎……」桑賊突然狂叫。

　　原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向下沉，桑賊怎受得了？

　　走哪一條路？他煞費思量。

　　與朋友交而無信，豈是大丈夫所為？

　　守信重要呢，抑或性命重要？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有什麼東西能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久久，久久，他仍然難下決心。

　　岸上，仍在作生死之鬥，一莊一堡的人，正在捨死忘生狠拼。

　　他聽到了瀕死者的呻吟和叫號，嗅到了血腥，看到了飛騰著的刀光劍影，殘殺在進行中。艙面上，另五名昏迷不醒的海賊寂然如死，這幾個人的性命，完全控制在他的手中。

　　人的死太過平常，生與死似乎不值得大驚小怪，在這種場合中，喜怒哀樂已經不再存在，只有殺人與被殺兩個念頭主宰了一切，沒有工夫去體會七情六慾的痛苦與快樂，沒有工夫表達自己的感情，一刀揮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憐憫，沒有悲哀，全憑本能揮動殺人的利器，生命在這種場合已失去了估計的價值。

　　他是唯一冷靜思索的人，也是唯一受到人性嚴格考驗的人。

　　久久，他終於如釋負重地長吁一口，徐徐站起道：「你們可以走了，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要再讓在下看到你們。」

　　他將船撐至岸旁，一躍上岸走了。

　　江宅前，屍骸零落，血腥觸鼻，瀕死者的呻吟聲驚心動魄。

　　紫雲山莊的人死傷慘重，陰風客本人內傷未復，不但不能參與拼搏，反而需人保護他的安全，紀家堡的高手果然名不虛傳，已佔了上風。

　　紀少堡主一把劍狂野絕倫，展開了威鎮武林的劍術天魔十二真訣，威風八面，銳不可當，出神入化的劍術，加上目無餘子的豪氣，所向披靡，共斃了八名高手之多，這時從北面衝到，劈面撞上了剛好宰了一名堡中高手的獨眼喪門雷鳴。

　　右側不遠處，四名高手保護著紫雲莊主陰風客，正受到六名高手的圍攻，四人的劍陣已呈散亂，眼看要被對方攻入內圈了。

　　紀少堡主一聲低嘯，身劍合一猛撲獨眼喪門。身後，兩名紀家堡的高手緊跟在後，相機接應，也免了紀少堡主後顧之憂。

　　獨眼喪門不知來人是誰，反正對方左臂不纏白巾，是敵非友，下毒手絕不會錯，劍花疾吐，硬接來招。

　　「錚錚！錚」雙劍狂野地糾纏，火星飛濺，雙方誰也沒佔便宜，各向側飄掠，重新搶進，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

　　側方人影射到，有人叫：「少堡主請退，屬下收拾這傢伙。」

　　「不用你們，這人是勁敵，我要親手殺他。」紀少堡主邊叫邊狂攻五劍，把獨眼喪門迫退了三步了。

　　獨眼喪門哼了一聲叫道：「好啊！可找到你這正主兒了，殺！」

　　叫聲中，反擊了八劍，劍上風雷俱發，居然搶回了原位，但卻再也無法再進一步，被紀少堡主霸道的劍術封鎖了攻勢。

　　雙方已摸清對方的實力，紀少堡主一聲長笑，豪氣飛揚地說：「你大概尚可支持十招左右，你是這些人中劍術最佳的一個，著！著著！」

　　說話間，已攻出了三招九劍之多，又將獨眼喪門迫退了六七步，退至廣場邊沿了。

　　獨眼喪門心中駭然，鬥志迅速地瓦解，暗忖：「這小子果然可怕，名不虛傳，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要走，必須退出廣場，利用草木脫身，不然擺脫不了連綿不絕刺來的兇險劍影，剛要急向後退，後面傳來了一名大漢的叱喝聲：「往側方退，此路不通。」

　　紀少堡主一聲低叱，乘機錯開劍切入。「嚓」一聲刺入獨眼喪門的右肩井。

　　「哎……」獨眼喪門狂叫，劍脫手拋墜，扭身急倒，忍痛連滾三匝，想滾入草叢中逃命。

　　「啊……」先前阻止獨眼喪門向外退的大漢，狂叫著向前踉蹌衝出。

　　這瞬間，紀少堡主到了，劍出「月落星沉」，刺向獨眼喪門的小腹。

　　衝來的大漢身後，突現另一人影，左臂有白巾，是敵非友，這人超越大漢身側，劍光如匹練閃電似的衝到，「錚」一聲架開了紀少堡主下刺的一劍，順勢拂劍進擊。

　　紀少堡主毫無戒心，看到人影還以為是自己人，劍被崩開便知要糟，但已來不及閃避了，不等他有何反應，劍光已一閃即逝。

　　黑影突然飛退，一躍三丈。

　　兩名負責保護紀少堡主的人，還不知變生不測，連人也未看清。

　　「噗」一聲響，紀少堡主的劍無故自墜。

　　紀少堡主還不知手臂已肘裂，一躍而前，要追趕退走了黑影，一躍兩丈，腳尚未落地，突感手臂傳來徹骨奇痛，低頭一看，不由嚇了個膽裂魂飛，狂叫道：「我的手……哎……」

　　「嘭」一聲響，他立腳不牢，摔倒在地幾乎昏厥。

　　黑影是柏青山，他不想要紀少堡主的命，傷臂聊施薄懲，退入林中向側繞，再次掠入廣場右方，一聲怪叫，衝入圍攻紫雲莊主的圈子。

　　紫雲莊主五個人，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界，五個人全受了傷，仍在浴血苦撐，被對方六個人迫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正危急間，柏青山到了，怪叫聲震耳欲聾，「砰」一聲響，一名圍攻的人衝出丈外重重地摜倒。

　　另一名大漢扭身截住了柏青山，一劍急攻右脅。

　　柏青山身形急進一步，扭身接招，順手一拂，「錚」一聲崩開對方的一劍，立還顏色乘勢點出，不偏不倚刺入對方的右期門要害，直透肺部。

　　他拔劍飛退叫道：「在下已經盡力，再見。」

　　聲落，人已消失在夜色茫茫中。

　　已佔了上風的紀家堡好漢，由於紀少堡主臂受重傷，藝業了得的高手又被柏青山宰了三名，形勢逆轉，立即被紫雲莊主的人及時反擊，陷入苦撐的困境。

　　紫雲莊主聽出是柏青山的口音，大叫道：「柏兄，助人助到底……」

　　柏青山已走了個無影無蹤，他才懶得管這些人的死活呢！

　　破曉時分，江家附近靜悄悄，血腥觸鼻，屍首皆被從東湖趕來的海盜加以掩埋了。海賊們也知風聲緊急，不敢再打劫貢船的主意了，一溜煙逃離了嘉興，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保命要緊。

　　一莊一堡鴛鴦湖大火拼，兩敗俱傷，死傷八成以上。從此，一莊一堡結下深仇大恨，互相報復，綿延數代了無盡期，勢同水火，不死不休。

　　※※※

　　柏青山返回心園，已經是五更正末之間，園門口，心蘭主婢不顧寒風侵衣，眼巴巴地等候他歸來。

　　老遠地，心蘭便看出他的身影，像隻小鳥般飛出園門，歡叫著迎來：「青山哥，青山哥……」

　　她忘情地撲入青山的懷中，喜極而泣。

　　青山挽著她，驚道：「心蘭，你的手冷冰冰，你……你一直就在外面等我？」

　　心蘭長吁一口氣，幽幽地道：「你要和大批海賊及紀家堡的群雄拼命，我怎放得下心？你的手也冷，快回去喝碗參湯暖暖身子。」

　　兩人相偎相倚入園，默默無言地緩步踱上花徑。心蘭屏息著，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哥，你的心跳不正常，手在痙攣，此行辛苦危險，你……」

　　「與辛苦危險無關。」他強抑心頭的痛苦，故作從容地說。他竟然忽略了心蘭對他親暱的稱呼，並未察到稱呼的改變，可知他心中紊亂已極。

　　「為什麼呢？」心蘭追問。

　　「沒什麼。」

　　「哥，告訴我，但願我能為你分憂。」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定下神，誰能替他分憂？分憂又有何用？他能將王敕的事，與及萬里孤鴻的事告訴心蘭，讓心蘭擔上心事？讓心蘭可憐他這個傻得為信諾而不惜性命的可憐蟲？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轉變話題道：「一堡一莊的人兩敗俱傷，屍橫遍野，海賊亦已星散，心園在近期間可保無虞。雷琴主人的住處已傳出江湖，心蘭，你得好好打算，心園已非安樂土了。」

　　「哥，我……我該怎辦？」

　　「賣掉它，遷地為良。令姐對江懷忠餘情猶在，這件事很難處理，我對這件事不敢置喙，管了將是一大罪過。」

　　「家姐已帶了孩子走了。」

　　「什麼？」

　　「白天你過門不入，不知園內的事，家姐認識吳江慈雲庵的一位老尼心如大師，她決走至慈雲庵帶髮修行，教養小珂成人，已經乘船走了。」

　　「唉，令姐……」

　　「這是她最好的歸宿，能擺脫姓江的畜生，她已心滿意足了。」

　　「唉，令姐宅心仁厚，她不該受到……唉！別說了，天道無憑，不說也罷。」他感慨萬端地說。

　　回到客廂，小琴送來了參湯，他將經過向心蘭說了，及勸姑娘返回妝樓安心歇息。

　　送走了姑娘，他打坐半個時辰，已是破曉時分了。他立即收拾行囊，換了一身青衫，佩上劍取過筆硯，振筆直書。

　　房門悄然而開，心蘭幽靈似的出現在他身後。

　　他心緒紊亂，而且多日奔波心力交疲，耳力未免大打折扣，神意不能集中，姑娘又是有意悄然而來，因此竟未發覺。

　　剛嗅到姑娘身上傳出的少女特有芳香，素箋已被背後伸來的纖手按住了。

　　「咦，心蘭，你……」他訝然叫道。

　　心蘭取過素箋，鳳目中淚光閃閃，顫聲道：「哥，你……你怎能不辭而別？」

　　「心蘭……」

　　「哥，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也配不上你，但我希望你將我看成知心的朋友。」

　　「心蘭，我們本來就是好朋友，我將你看成唯一的紅顏知己，你應該知道的。」

　　「哥，你認為不辭而別，便是對待知己朋友的態度嗎？」

　　「我……我有急事待辦，此事十萬火急，必須立即動身，見了你，我很難說別離，希望你諒我苦衷。」

　　「既然有急事，我不會強留你的，哥，這件事能告訴我嗎？」

　　「對不起，不能。」

　　「這……」

　　「請不要多問，好嗎？」

　　「我們就此相別嗎？」

　　「這樣比較好些。」

　　「哥，何時相見？」她顫聲問。

　　他心中一陣亂，岔開話題道：「心蘭，我希望你早些離開心園，聞風而來的人，可能已在途中了，令尊在世時，結下了不少仇家……」

　　「哥，不必轉變話題。難道說，我們從此便是陌路人，不再相見了嗎？」

　　他長吁一口氣，苦笑道：「心蘭，江湖人浪跡江湖，猶如水上飄萍，溝死溝埋，路死插牌，吉凶難料，誰知道日後能否相見？」

　　「哥，我……我不要聽……」

　　「心蘭，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世間如果有令我懷念的女孩子，那就是你。」

　　「哥……」

　　「心蘭，請你轉身望向窗外。」

　　心蘭順從轉身，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跌碎在胸襟上。

　　他掛起包裹，酸楚地道：「從今一別，相見無期。如果我留得命在，我會來找你。柏青山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但我必須斬情絕義。心蘭，保重……」

　　心蘭一聲尖叫，倏然轉身撲來。

　　房空寂寂，柏青山已經不見了。

　　「哥……」她終於哭出聲音，哭倒在地。

　　柏青山沿運河東岸的官道，以快速的腳程向杭州趕，當天便趕到杭州，進城僅是申牌左右，他已趕了一百八十多里。

　　他後面二十餘里，三位黑褐色臉膛的少年，沿途打聽他的去向，也以奇快的腳程，不顧一切的急趕。官道上打聽一個人的去向，乃是毫不費勁的事。

　　趕，他心中只有一件事趕，分秒必爭。

　　路不熟，他不敢趕夜路，以免迷途欲速則不達。曉行夜宿，倍極辛勞，第四天，他遠出千里外，踏入了江西地境。

　　懷玉山，在廣信府玉山縣西北一百二十里，地當吳、楚、閩、越之交，跨衢州府、饒州府、廣信府三郡，盤亙三百里，奇峰峻嶺與怪石深池羅佈其間，古稱山靈之窟宅，九峰二嶺三墩三池，奇景二十四，山勢奇幽邃，上干天際，勢連北斗，也稱玉斗山，或輝山。

　　從玉山縣到懷玉山，可沿上干「乾溪」河谷上行。該溪水淺，冬夏不通舟楫，所以也叫乾溪。溪有二源，一湧發自三清山金龍冰玉洞。這條路不好走，多走不少冤枉路，如果改走縣西小徑，則須經過上饒縣北面的大鎮童家坊與鄭家坊巡司，這兩鎮西面是饒州府德與縣境。

　　山深處百畝大的平原，稱為大洋阪，大洋阪以南地區，遊山的人不受干擾。以北便是外人進入可能發生意外的禁地。

　　從金剛嶺向北走，三十里便是人跡罕至的不歸谷。四周群峰峻峭插天，古林密佈，終年雲霧繚繞，顯得陰森可怖。谷底一處臺北頂端，建了一座武林大名鼎鼎的煉獄寨，名列天下五寨之首是一處江湖朋友不敢正視的地方。

　　一早，柏青山離開玉山縣城，大踏步向懷玉山趕。事先已問清了路徑，沿途只要多打聽便不會迷路。

　　巳牌正，他到了鄭家坊巡檢司北面二十里的一座山嶺下，前面已可看到懷玉山的峰巒，大概午牌初正之間，便可趕到山下了。

　　鄭家坊以北，小徑如鳥道羊腸，罕見人跡，也不易看到村落了。

　　小徑繞山西而過，真糟，路分兩條，大小相同，方向相差不遠，既不設將軍箭，也沒有指路碑，該往何處走？

　　右面那條小徑似乎路面要光亮些，一看便知經常有人走動，而且在里外的山腳下，居然有一座小茅亭，正好歇腳。

　　附近沒有村落，真糟，找不到人問路，豈不是進退維谷僵在這兒了？亂走冤枉路反而誤事，欲速則不達，不如先找地方歇歇腳，也許可以等到行人旅客問道呢。時光尚早，已經走了八九十里，該歇歇腳了。

　　進了小亭拾下行囊，在亭柱下落坐打量四周。這一帶是無盡的山，滿眼是無盡的遠古森林，飛禽走獸見人不驚，空山寂寂，沒有任何村落的痕跡。

　　「這一帶好荒涼。」他想。

　　他倚柱假寐，但神意無法安息，腦海中前情往事紛至沓來，剪不斷理還亂，一些惱人的與影響情緒的幻影往事揮之不去。

　　但他的心情仍然是平靜的，一個個性堅強，已下定決心的人，絕不會被過去的往事所拖垮。

　　他聽到了杖點地與腳步聲，心中大喜，火速起身循聲看去。前面繞過山角的小徑轉彎處，出現兩個人影。

　　「咦！這裏竟然有瞎子跛子走山路，豈不怪事？」他自語。

　　兩個人一跛一瞎，跛子跛右足，支著拐杖一撐一撐地前行，左手牽著瞎子的竹杖，瞎子另一手還有一根探地的蒼木杖。兩人的年紀都在半百出頭，滿臉風霜，各背了一個小包裹，居然是走長途的客人呢！

　　他背起包裹，回到路中等候來人，等來人至切近，方抱拳施禮道：「兩位大叔請了，小可有事請教。」

　　瞎子翻著的白眼珠，不言不動，神色木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漠然神情令人憐憫。

　　跛子老眼的神色也相當冷漠，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佩劍，點頭回禮道：「公子爺何見教？」

　　「請教至懷玉山該走哪一條路？尚請大叔指引。」

　　跛子用手向北一指，說：「瞧，那就是懷玉山。」

　　「哦！這條路……」

　　「你走對了。」

　　「謝謝大叔指引。」

　　「不必謝，公子爺是來遊山的？」

　　「是的，也前來訪友。」

　　「晚春不是遊山的時光，雨水多，山險路滑，公子爺來得不是時候。老漢家往九峰之一的天門峰，這位瞎子徐兄住在獅子峰，懷玉山附近的隱居人士，我們兩略有所知，公子爺前來訪友但不知貴友是誰？」

　　「小可要到不歸谷，敝友姓程。」

　　跛子一怔，打量了他片刻，遲疑地問道：「咦！你要找煉獄寨程家的人？」

　　「是的，這裏到不歸谷，該如何走法？」

　　「哦！你到前面去問至大洋阪的路，便知道如何走法了，還有三四十里，晚間方可到達，這時告訴你也是枉然。」

　　「小可到前面再問便了。」

　　「請問公子貴姓大名？」

　　「敝姓柏，名青山。」

　　「貴友叫程什麼？」

　　柏青山竟未看出危機，笑道：「她叫程黛……」

　　「原來是魔女請來助拳的，打！」跛子沉喝，老眼中神光乍現，打字出口，左掌疾伸，一招「五丁開山」劈到，迅疾絕倫，潛勁直迫內臟。

　　他一驚，飛退八尺，從對方的掌下奇快地退出，只感到潛勁如山嶽般壓到，令人氣血翻騰，如果慢了剎那，這一掌難以承受哩！

　　「咦！」跛子訝然叫，似對一掌失效甚感驚訝。

　　瞎子哼了一聲，毫無表情地說：「無鹽魔女已是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請來助拳的人，豈會是庸手？你這一掌只用了六成勁，而且先發聲示警後出招，豈能傷得了他？」

　　柏青山又是一怔，這瞎子怎知跛子掌上用了六成勁？他不願多事，急道：「在下並非是前來助拳的人，只是專程前來拜訪煉獄寨寨主而已。在下與尊駕素不相識，無冤無仇，見面便以內家掌力相向，未免太說不過去罷？在下要趕路，不願與你們計較，少陪。」

　　說完，繞左側奪路而走。

　　瞎子像是有眼睛的人，晃身截住喝道：「站住，小輩。」

　　他向右一竄，跛子一躍三丈，喝道：「站住！在跛仙瞎怪之前，你想逃走，未免太不自量了吧。」

　　他臉色一變，訝然道：「原來是跛仙王前輩與瞎怪徐前輩，風塵四傑中的兩位，久聞俠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你年紀輕輕，像是初出道的人。」跛仙冷冷地說。

　　「不錯。」

　　「初出道便與煉獄寨勾搭，你不是個好東西。」

　　他氣往上沖，冷笑道：「風塵四傑俠名四播，名震江湖，行俠仗義聲譽甚隆，有口皆碑人人敬仰，想不到今日一見，在下大失所望。」

　　「你失望嗎？」

　　「原來你們卻是浪得虛名，自以為是的匹夫而已。」

　　他這兩句話分量太重了，成名人物誰也受不住。風塵四傑四個人是：跛仙王瑞、瞎怪徐川、窮神石玉、矮魅方中，這四個遊戲風塵的奇人，一身俠骨行仁仗義，在江湖位高輩尊，藝臻化境各具絕技，聲譽極隆，黑道宵小聞名喪膽，名震江湖號稱四傑。而他一個初出道的人，竟敢挖苦他們是匹夫，這亂子可鬧大了。

　　跛仙怒極而笑，退至路中道：「哈哈！罵得好，你出來，我跛子要替貴師門管教管教你目無尊長，免得日後走上邪路在江湖興風作浪。」

　　他退回路中，淡淡一笑道：「王大俠，你如何管教法？」

　　「當然我會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前三招是你的。」

　　「是點到即止嗎？」

　　「當然，看你眸正神清，人才一表，不是奸惡之徒，老夫教訓你一頓也就好了。」

　　「如果在下不接受你的決鬥呢？」他笑問。

　　「不接受？你……你要生死相決？」

　　「並無不可。」

　　「算了，年輕人說話太沒分寸，好勇鬥狠拿老命當兒戲……」

　　「在下年輕氣盛，可是並不好勇鬥狠，因此不接受你任何方式的決鬥。」

　　「你的意思是……」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你這小子在撒賴？瞎子，你聽見沒有？」

　　瞎怪徐川接口道：「聽見了，我瞎，但沒有聾。這樣吧，叫他遠離懷玉山也就算了。」

　　「但……這小子好狂。」

　　「哪一位年輕人不狂？大人不記小人過，叫他走算了。」瞎怪徐川說。

　　跛仙抹弄著鬍子，向柏青山道：「好，小輩，你走你的獨木橋，但獨木橋在南不在北，你得往南走，遠遠地離開懷玉山。」

　　「為什麼？」

　　「懷玉山高手雲集，來自天下各地的高手們，要找魔女算賬你如果前往助拳，小命難保。」

　　「哦！你們與魔女有何不解之仇？」

　　「兩年前她追殺黑風幫主，萬里追殺沿途濫開殺戒……」

　　「前輩與黑風幫主有親有故？」

　　「呸！老夫怎會與那兇手惡棍有親有故？」

　　「那麼，你為何替黑風幫主前來尋仇？」

　　「見你的大頭鬼！她追殺黑風幫主與我屁相干。」

　　「那你……」

　　「她在河南與山西途中，先後逞威立萬殺了二十餘位白道英雄，看不順眼她便拔劍行兇，不問青紅皂白亂殺一氣，因此激起了武林公憤，所以咱們來找她算賬。」

　　他搖搖頭，苦笑著自語道：「真要命，來得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緊要關頭……」

　　「你來得的確不是時候，快走吧。」瞎怪沉聲叫。

　　他怎能走？時限急迫，他必須去見無鹽魔女借靈犀甲，不容任何人阻擾他的行事，任何人任何兇險事，也打消不了他進入不歸谷的意念。

　　他虎目倏睜，劍眉一挑道：「在下必須到不歸谷去見魔女，這兩天內請勿前往不歸谷打擾。」

　　「你說什麼？」跛仙怒聲問。

　　「你又不是聾子？」

　　「你是什麼意思？」

　　「好小子，你心甘情願替魔女擋災了，老夫……」

　　他向側退，冷笑道：「在下懶得與你磨牙，以免耽誤在下的腳程，再見。」

　　「你走得了？」

　　他一躍三丈，竄入後面的樹林，跛仙跟蹤掠到，大喝道：「留下啦！」喝聲中，拐杖點向他的膝彎。

　　他突然挽住左面的樹幹急衝，飛快地繞樹而轉，閃電似的貼樹繞至跛仙身後，伸腳一撥。

　　跛仙驟不及防，一聲驚叫，向前一栽。

　　他側射丈外，突感腦後生風，不假思索地向下一伏，右腳後伸，「虎尾腳」反擊，捷逾電光石火。

　　罡風掠頂而過，瞎怪的蒼木杖間不容髮地貼頂門橫掃。

　　「噗！」他掃中了瞎怪的右腿，力道如山，高手相搏，他不敢大意，這一腳他用了七成勁。

　　「哎呀！」瞎怪驚叫，幾乎栽倒。

　　他貼地竄前，一聲長笑，去勢如勁矢離弦，射入林木深處如飛而去。

　　跛仙狼狽地爬起，驚叫道：「咦！這小子好快，藝業深不可測，將是一大禍害。」

　　瞎怪踉蹌站穩，揉動著被踢處，凜然地問道：「跛子，咱們都栽了嗎？」

　　「瞎子，你不承認？」跛仙反問。

　　「認了。」

　　「罷了，快通知其他的人小心提防。」

　　「希望能阻止他與魔女會合。」瞎怪憂心忡忡地說。

　　※※※

　　柏青山擺脫了兩人，在前面五六里處方折出小徑，走上路旁的山坡，看清了小徑的去向，自語道：「真糟，群雄風雲際會不歸谷，我想硬闖進去，難上加難，不用計謀，準到不了不歸谷。先避開路徑，以免麻煩。」

　　他避開小徑，認準方向越野而進，翻山越嶺向前面的高峰下急趕。

　　走了不少冤枉路，近午時分，終於平安到達山下。可是，小徑不知在何處，深山野嶺不見人煙，想找人問路也毫無機會。

　　他開始繞山麓尋找小徑，不久，前面出現了一條六七丈寬闊的溪流。早些天下了不短的幾天雨，溪水仍然渾濁，真巧，溪旁就有一條小徑。

　　是不是原來那條至懷玉山的小徑，他並不清楚，反正看方向確是通向山區，便不假思索地沿溪上行向北走。

　　妙極了，前面傳來了腳步聲，他腳下一緊，繞過一處巖角，看到了前面有兩個青袍人的背影，前面的小徑轉角處，建了一座茅亭，亭中竟然有兩名村姑，兩擔柴枝四平八穩地攔放在亭前。

　　走了半天不見人影，這時竟然男女有四名之多，不會迷路啦！

　　兩個青袍人距茅亭尚有二三十步，聽到了他急促趕上的腳步聲，扭頭回望，目光首先便落在他那把不起眼的辟邪劍上，兩人互相打眼色示意，轉頭重新舉步向茅亭走。

　　亭中的兩個村姑居然不怕生，見了兩人並不驚慌，也不注意兩人的佩劍，僅停止說話微笑著避出亭外，像是有意讓旅客入亭歇腳。

　　兩個青衫客到了亭前，後面的柏青山也匆匆趕到了。

　　兩人皆是年已半百出頭的中年人，身材修偉，相貌威猛，劍眉虎目一表人才，而且相貌相差無幾，一看便知是親兄弟，也可以是雙胞胎。方面大耳，滿臉紅光，留了掩口長髯，氣概不凡。兩人的寶劍光芒四射，是價值連城的神刃。

　　器宇軒昂的柏青山到了，右面的中年人止步回頭含笑道：「老弟臺，何不歇歇腳？」

　　他頷首為禮，笑道：「小可先問問路，再行歇息。」

　　說完，走向兩名村姑，不由一怔。兩位村姑恰好抬頭向他注視，因此看清了相貌。村姑娘臉色似乎缺乏紅潤而略顯蒼白，但眉清目秀，瓊鼻櫻唇，秀逸清麗別具風韻，身材適度，剛發育完成的胴體可真動人，荊釵布裙極為脫俗。

　　「山川靈秀之氣，都鍾於這兩位村姑身上了。」他心中激賞地自語。

　　他不敢擺出色迷迷去打量她們，抱拳行禮含笑問道：「兩位姑娘請了，可否指點至大洋阪的路徑？」

　　兩村姑羞答答地以裙半掩秀臉，其中一人說：「客官只要往前走，就可到達大洋阪了。」

　　先前向他打招呼的中年人接道：「此至大洋阪尚有六七里，繞過山西北便到了，老弟至大洋阪有事嗎？」

　　「到不歸谷。」他乾淨俐落地答。

　　「咦！到不歸谷有何貴幹？」

　　「找煉獄寨的魔女算總賬。」他不假思索地答，臉上神色莊嚴。

　　中年人不住打量他，淡淡地一笑道：「老弟貴姓大名？」

　　「在下柏青山，兩位……」

　　「在下姓易，單名一字山。那位是舍弟易水。」

　　他心中一驚，暗叫僥倖，抱拳行禮道：「原來是關中雙俠龍虎雙劍兩位前輩，久仰久仰。兩位不遠萬里光臨江右，是遊山而來了。對不起，在下有事先行，告辭。」

　　關中雙俠互相打了個眼色，淡淡一笑。

第十九章　不歸煉獄

　　柏青山一聽對方的名號，便猜出他們是俠義道英雄，是風塵四傑的人，怎肯留下歇腳？趕忙告辭上路。

　　但關中雙俠卻不讓他走，兩人互相打眼色，龍劍易山淡淡一笑，伸手虛攔道：「老弟請留步，在下有事請教。」

　　「豈敢豈敢？不敢當請教二字，有何要事，前輩但請吩咐。」他客氣地說。

　　「請問老弟與無鹽魔女有何過節？」

　　他沉思片刻，審慎地笑道：「萬分抱歉，這是晚輩的私事，不足為外人道，幸諒幸諒。」

　　「柏老弟一個人，便想進入不歸谷尋仇？」老二虎劍易水以不尋常的語氣問。

　　「在下必須進入，龍潭虎穴也得闖上一闖，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他用堅定的語氣答。

　　龍劍易山淡淡一笑，搖頭道：「老弟，你恐怕難以如願以償了。」

　　「哦！前輩話中之意……」

　　「目下不歸谷已被封鎖。」

　　「晚輩無所畏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不畏虎，封鎖不住晚輩的。」

　　「老弟如果決意要向魔女尋仇……」

　　「當然。」他搶著接口。

　　「咱們有志一同。」龍劍一字一吐地說。

　　「咦！兩位……」

　　「咱們也是前往尋仇，找魔女算賬的，這樣吧！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這……」

　　「老弟，你一個人勢孤力單，成不了事的。」

　　他怎肯與關中雙俠同行？萬一碰上了風塵四傑，豈不糟透？搖頭拒絕道：「不！好漢做事好漢當，自己的事豈可假手他人？個人恩怨自行了斷，不能連累旁人，前輩的好意，晚輩心領了，告辭。」

　　他向兩位美麗的村姑示意，含笑說聲謝謝，逕自走了，步履從容不迫。

　　龍劍易山沖他的背影含笑搖頭，向乃弟說，「二弟，你看這就是年輕人最大的缺點，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魯莽衝動，他居然敢獨自往不歸谷闖，簡直不要命了，大概想一去不歸啦！要不要阻止他？」

　　「前面自然有人接待他，我們不必管，走吧。」

　　兩人緩步而行，逐漸去遠。

　　兩村姑向兩人的背影冷冷一笑，其中一人向同伴低聲道：「人愈來愈多，哼！保證他們不入谷便罷，入則不歸，哼！這些浪得虛名的匹夫，可惡！」

　　另一名村姑臉上的神色反而沉重，說：「這些老江湖並不足慮，我認為那年輕人反而可怕，恐怕他將是本谷一大勁敵呢？」

　　「別開玩笑。」

　　「真的，年輕人敢作敢為，所以很難對付，況且他獨自一人便敢前來尋仇，必有所恃，咱們快將信息傳出，讓寨主早作準備。」

　　※※※

　　從大洋阪向北走，山深林密，奇峰壁立，渺無人跡，從山峽中進入，附近峽谷參差，遠古森林中不見天日，奇禽異獸結隊，見人不驚。

　　只有一羊腸小徑，在峽谷中蜿蜒二十餘里，是進入煉獄寨的唯一通道。

　　柏青山急急趲趕，心中暗暗叫苦，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天下白道群雄至不歸谷問罪的時候到達，糟得不可再糟，不但可能被程寨主誤會他是入侵的人，更可能被天下群雄把他看成不歸谷的程家子弟，而且在這種雙方即將生死決鬥，風雨飄搖事關生死存亡之際，無鹽魔女怎肯將護身至寶靈犀甲給他？他來得不是時候。

　　轉過一座山腳，前面一株大樹後，閃出一名中年和尚，攔住去路合掌叫：「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

　　那是一個寶相莊嚴，紅光滿面，佩了戒刀的中年和尚，一雙虎目神光炯炯，兩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大手指粗掌厚，一看便知是個修為精純的內家高手。

　　他在丈外止步，沉靜地流目四顧，方鎮靜地說：「大師父，請問有何見教？」

　　「打擾施主了，貧僧有事與施主情商。」

　　「不敢當，大師請明示。」

　　「貧僧遠山，請教施主。」

　　「在下柏青山。」

　　「柏施主至此有何貴幹？」

　　「至不歸谷煉獄寨。」

　　「哦！施主與煉獄寨有交情？」

　　「沒有。」

　　「真的？」

　　他淡淡一笑，點頭道：「在大師面前，在下說的是字字皆真，請教，大師問這些話，有何用意？」

　　「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是至煉獄寨討公道的人，施主既與煉獄寨並無交情，尚請回轉。」

　　「回轉？大師差矣！在下有事前來……」

　　「但不知有何要事？」

　　「去找煉獄寨寨主有事相商。」

　　遠山大師虎目生光，冷冷地說：「貧僧不信任施主的話。」

　　「信不信由你。」他微慍地說。

　　「那麼，貧僧得罪。」

　　「大師之意……」

　　「請施主隨貧僧一走。」

　　「到何處去？」

　　「去見貧僧的同伴，他們之中，也許有人知道施主的底細，因此委屈施主去走一趟。」

　　「對不起，在下有要事待辦，不克分身，恕難應命，告辭。」

　　遠山嘿嘿笑，一字一吐地說：「施主請放明白些，不去不行。」

　　他心中不悅，說：「大師未免強人所難。」

　　「事非得已，施主請諒。」

　　「如果在下不答應隨大師前往呢？」

　　「恐怕由不得施主了。」

　　「真的？」

　　「真的。」遠山大師語氣肯定地說，用手向左右一指，又道：「施主看看就明白了。」

　　和尚手指處，人影紛現，四周共現了九名勁裝高手，虎視眈眈，氣氛一緊。

　　他有點不安，問道：「大師為何在此設伏，何以教我？」

　　遠山大師冷冷一笑道：「這幾位都是秦晉兩地的白道英雄，施主應該知道他們的來意了。」

　　「哦！你們都是白道英雄嗎？」

　　「不錯。」和尚傲然地說。

　　「不是攔路行動的人？」他冷冷地追問，嘴邊泛現一絲揶揄的笑容。

　　遠山大師對這種嘲弄性的話毫不欣賞，臉色一沉，不悅地說：「施主說話小心了，俗語說：禍從口出。」

　　他也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們這些人，就聽不得老實話，在下一個過路的人與諸位素昧平生，無親無故，無恩無怨，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們的獨木橋，彼此毫不相關，對不對？」

　　「不錯，但……」

　　「白道英雄四字，得來非易，像你們這種強人所難，攔路示威挾持的行徑，難道也算得是白道英雄？與攔路打劫強行脅迫有何不同？」

　　「哼！施主請不必逞口舌之能，天下白道英雄齊聚懷玉山，向煉獄谷討公道，已經封鎖不歸谷三天之久，絕不許有人出入，老實說，除非咱們能證實你的身分底細，不然你想退出山區也勢不可能。」

　　「大師的意思是……」

　　「貧僧懷疑施主是到煉獄寨助拳的人。」

　　他不願多費口舌，也不願多耽擱，在他來說，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時間寶貴，任何無謂的逗留，皆可影響他到濟南赴約的行程。

　　他一咬牙，說：「在下不是煉獄寨助學的人，也不認識煉獄寨任何人。在下有十萬火急的事待辦，幸勿耽擱在下的大事，在下已經表明身分了，讓路。」

　　遠山大師粗眉一挑，沉聲問：「施主拒絕貧僧的請求了。」

　　「正是。」他斬釘截鐵地答。

　　「阿彌陀佛！貧僧只好得罪了。」

　　「大師如果要強行留客，必須考慮後果。」

　　「貧僧不才，總算擔待得起。」

　　他舉步向前闖，沉聲道：「你會後悔的，但願你知道你做錯了。」

　　遠山大師拉開門戶，立掌待發，厲聲道：「施主止步，不然貧僧只好被迫出手了。」

　　他徐徐迫進，一字一吐地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和尚，你如果出手，在下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切後果，皆由你負責，讓路！」

　　遠山大師自然不肯讓路，冷哼一聲，踏出一步，右掌吐出，拍向他的胸口叫：「阿彌陀佛！退回去。」

　　一股暗勁襲到，力道不輕不重，要將他的身軀向後迫退，掌隨勁道近身了。

　　他左手一抬，斜撥來掌冷笑道：「和尚，你動手了。」

　　遠山大師被他一撥之下，馬步虛浮，身軀右移，被帶動了馬步，要不是收招快，能被他的掌拂中脈門哩！

　　和尚臉色一變，退了一步說：「施主真人不露相，貧僧幾乎走眼，再接我一掌。」聲落掌出，來一記「小鬼拍門」，真力倏吐，這次用了八成勁，仍在試探對方的實力。

　　柏青山卻不再留情，扭身出掌斜對，連消帶打無畏地切入，「噗」一聲響，一腳掃在遠山大師的小腹上，快得令人目眩恍若電光一閃。

　　遠山大師竟然沒有絲毫閃避的機會，更不用說反擊了，嗯了一聲，連退三四步，幾乎摔倒，臉色驟變。

　　八名高手全部吃了一驚，有人脫口叫：「好快的手腳，厲害。」

　　青影一閃，一名中年人掠出，從中插入，立下門戶迎面一攔，阻止柏青山追襲。

　　柏青山並未追襲，站穩冷冷地說：「諸位讓路，以免在下失手傷人。」

　　中年人哼了一聲，冷冷道：「要讓路可以，閣下必須將咱們八人一一擊敗。」

　　「你這是什麼話？」他怒聲問。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無論如何，咱們不能讓煉獄寨獲得外援，必須阻止任何人入谷，因此不能按規矩與你公平決鬥。」中年人訕訕地說。

　　「那麼，你們為何不一擁而上，倚眾群毆？」

　　「這……這可是你說的。」

　　「不錯，是我說的。」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中年人硬著頭皮說。

　　「你閣下真會利用機會。」他冷然地說。

　　八人正待合圍，在一旁調息的遠山大師急叫道：「不可，我輩豈可倚眾群毆？」

　　「大師之意……」中年人遲疑地問。

　　「擋他兩陣，他如果勝了，讓他通過。」

　　「這……」

　　「如果咱們也效江湖歹徒所為，豈不被天下所恥笑。」

　　「好，謹遵大師吩咐。」中年人欠身說。

　　柏青山冷冷一笑道：「貓哭老鼠假慈悲，和尚真會打算。」

　　中年人勃然大怒，厲聲道：「小輩你倒會損人，接招！」

　　聲落撲到，右掌來一招「吳剛伐桂」，左手同時扣指疾彈，一縷指風破空射向柏青山的七坎要害，進擊的身法極為迅捷，出招老練霸道，虛實難測，搏鬥的經驗十分豐富。

　　柏青山早懷戒心，身形一扭，不退反進，以手架住了劈來的一掌，指風貼胸掠過，毛髮未傷分毫。

　　中年人的右掌被架住，只感到右臂欲折，痛徹骨髓，「哎」一聲驚叫，急急收招後撤。

　　柏青山進步切入，反手就是一掌劈出，「噗」一聲正中對方的右耳門，得手了。

　　中年人左衝三四步，砰然倒地昏厥。

　　一名虯鬚大漢虎跳而出，一面伸手拔虎頭鉤，一面大吼：「咱們拼兵刃……」

　　話未完，柏青山已一閃即至，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飛身前踹，恍若迅雷疾風。

　　「噗噗！」雙腳全踹在大漢的胸口上。

　　大漢的虎頭鉤僅拔出一半，雖已閃身躲避，但並未躲開可怕的一擊，「啊」一聲狂叫，「嘭」一聲仰面便倒，像是倒了一座山。

　　柏青山向前飛躍，撲進奪路。

　　對面當路的是個乾瘦漢子，快速地拔劍揮出叫：「此路不通。」

　　「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

　　柏青山的辟邪劍，取得中宮排空直入。

　　乾瘦漢子劍被震偏，便知大勢已去，不假思索地扭身便倒，奮身一滾，讓開去路逃脫一劍之危。

　　但仍然慢了些，辟邪劍仍然在乾瘦漢子的左耳輪刺過，把耳輪刺裂了一條大縫，耳輪成了兩片啦！

　　柏青山一掠而過，去勢如電射星飛。

　　遠山和尚發出一聲警嘯，方向眾人叫：「追！接應前面的人。」

　　柏青山奪路而走，心中不住思量，忖道：「不歸谷已被封鎖，進去不易，難在我不能殺這些白道人物，如何是好？」

　　最後，他決定離開入谷小徑，從西側的山峰攀越，多辛苦些免得與群雄衝突。

　　同時，他也動了與主腦人物磋商的念頭，除非能勸告這些人離開，不然，無鹽魔女不可能將靈犀甲借給他的。

　　他向右首的山峰攀爬，不久，便登上了山脊，登高四望，群峰四合，看不見不歸谷，下面的山谷小徑繞過峰北，折入另一座山腳去了，看峰東的山腳，有一條溪流從北面向南流，水聲如雷但看不見上源下游，只能看到腳下的一段溪床而已，不知來處，不明去向，溪岸左右不可能有路，亂石瀉奔流，人煙絕跡。

　　他沿峰脊急走，上升下降手腳並用，不久，山勢下降，前面山勢開展，出現一座峽谷中的平原。

　　不錯，溪流是從峽谷左側的一座谷口流出來的，流過峽谷的平原，谷口從高處向下看，狹窄得只能容下那條小溪，無路可入。

　　但那條小徑，確是隱沒在谷口的溪右岸，毫無疑問，小徑是從那兒折入谷內的。

　　很不妙，他猜那就是不歸谷的谷口，他白爬了一座山，因為他想入谷，必須下降至山腳下的峽谷平原，仍然得經過那條小徑，小徑對面的谷兩側高峰，山勢峻陡，草木稀少，即使能爬上去也難逃出監視下。

　　除了硬闖，別無他途。

　　「好吧，闖！」他下了決心。

　　在山上向下看，景物盡收眼底，一清二楚一目了然，但降下峽谷的平原，古木參天不見天日，連方向也摸不清了，除了草木，一無所見。

　　他認準方向急走，進入了峽谷。

　　「只要找到了溪流，便可沿溪而行了。」他想。

　　溪流在峽谷平原一段，水流平緩，聽不到水聲，他只能憑日色認準方向搜尋，穿林入伏排草急走。

　　不久，樹已盡，眼前一亮，妙極了，這一帶是開闊的河灘，溪流出現在眼前，河灘附近怪石林立，平坦處野草及腰。

　　他記得，這處河灘距谷口已不足兩里地了，前面里餘便與小徑會合，直趨谷口啦！

　　他一陣急走，只走到河灘的中心，便心生警兆，不由腳下一慢，舉目四顧，一面將小包裹繫好，一面將辟邪劍改繫在背上，方戒備著向前闖。

　　距前面的溪旁樹林尚有一箭之地，他有所發現了。

　　三月中，該是晚秋季節了，草木欣欣向榮，鳥語花香，正是飛禽走獸最活躍的季節，但這一帶，見不到一隻大些的鳥兒，地下連兔子也不見一隻，聽不到一聲鳥叫，沒看到走獸驚鼠。

　　「危機來了。」他想。

　　森森草木似乎隱藏了不少殺機，四周似乎流動著令人窒息的氣流。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站住了。

　　頭頂上空有物移動，抬頭一看，看到了三十餘丈高空，盤旋著兩頭大鷹。

　　「咦！是金鷹。」他心中訝然。

　　這是關中北西地帶的一種大型兀鷹，羽色蒼黃，翼展八尺，稱為掠戶者的猛禽，僅比雕小些，這種兀鷹在河南一帶尚可看到，但大江以南便極為罕見了。

　　難怪附近鳥獸絕跡，連最小的山雀也不見形影，有了這種龐然大物出現，並不足為異。

　　他想起了一個人，雲中鷹王尉遲英，山西的第一條好漢，已退休的白道奇人，雲中山的隱世者。

　　他心中懍然，但並不畏懼，瞥了前面的樹林一眼，他重新舉步，引吭高歌道：「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風飄大荒寒，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

　　黃影急射而下，宛如雷霆下擊。

　　他一聲長笑，向右飛掠。

　　兩頭金鷹隨後轉向，窮追不捨，宛如流星自天飛墜，奇快絕倫。

　　他竄入林中，速度並不比金鷹慢。

　　「噼啪啪……」枝葉紛墜，碗大的樹枝亦被金鷹的翅膀摧折，聲勢驚人。

　　金羽飛散了一地，狂風大作。

　　他站在五丈外，眼看金鷹墜地，眼看兩頭扁毛畜生狼狽地退出樹林，怪唳著一飛沖天而去。

　　他重新出林，笑道：「小小的教訓，下次還敢來嗎？」

　　他回到原地，一聲長笑，叫道：「山西雲中山鷹王尉遲前輩，何必派你的大鷹戲弄人？請出來一見，如何？」

　　沒有人回答，他冷笑一聲，舉步向前走。

　　兩頭金鷹又回來了，急躁盤旋，高度漸降，似乎不死心要再來一次搏擊。

　　他哈哈大笑，笑完說：「下一次，這兩頭扁毛畜生，保證回不了雲中山，不信且拭目以待。」

　　距樹林尚有百十步，金鷹始終不敢下來了。

　　有靈禽在上空跟蹤，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脫出對方的監視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有什麼可怕的，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他入谷找無鹽魔女。

　　出現林緣的第一個人，是一個中年文士打扮，佩了劍，氣度雍容相貌堂堂的人，緩步向前迎來。

　　他向前走，腳下毫不遲疑。

　　雙方相遇，相距丈餘同時止步。

　　中年文士抱拳施禮，含笑道：「區區唐璧，請問老弟臺貴姓大名？」

　　「區區柏青山，山東柏青山。」他回禮笑答。

　　「久仰久仰。」

　　「客氣客氣。」

　　「區區不是客套，而是確是久仰大名。」

　　「柏某第一次來到江西……」

　　「唐某曾在丐幫的人口中，聽說過老弟的名號。」

　　「哦！原來如此，唐兄，有何見教？」

　　「請問老弟臺堅持要進入不歸谷，有何貴幹？」

　　「在下的私事。」

　　「可否見告？」

　　「抱歉，無可奉告。」

　　「唐某有一不情之請，尚請俯允。」

　　「要在下不進不歸谷？」

　　「正是此意，在未曾瞭解老弟的意向前，咱們不能讓老弟進入不歸谷。」

　　「抱歉，辦不到。」

　　「老弟堅持……」

　　「是的，在下堅持進入，務請諸位讓路。」

　　「唐某也抱歉，不能讓你進入。」

　　「唐兄要攔阻在下嗎？」

　　唐璧向林中一指，說：「裏面有十餘位前輩在內歇息，等待主持大局的三位前輩到來，老弟如果認為能闖得過，請便，但在下的忠告是，千萬不可輕於嘗試。」

　　「是鷹王前輩嗎？」

　　「尉遲前輩是其中之一。」

　　「哦！在下要走了，告辭。」

　　「老弟仍然要往裏闖？」

　　「不錯。」

　　「好，小心了，唐某告退。」

　　「唐兄請便。」

　　唐璧轉身舉步，入林而去。

　　他等唐璧的身影消失在樹後，方從容舉步。

　　接近林緣，右方一株大樹下閃出一位年輕人，向他善意地一笑，朗聲說：「柏兄，走入林之前，尚請三思。」

　　「在下已決定了。」他止步朗聲答。

　　「事關生死，豈可遽然決定？」

　　「在下已經慎重決定了。」

　　「在未弄清閣下的根柢前，咱們不想為難你，阻止你入谷，乃是最低的要求，合情合理，請勿誤解咱們的善意，尚請三思。」

　　「尊駕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你真要一意孤行？」

　　「在下也是不得已，必須入谷會晤無鹽魔女。」

　　「你要替她助拳？」

　　「不，僅有事與她商量，是敵是友，目前下定論未免早了些。」

　　「你知道那魔女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嗎？和她商量，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管結果如何，在下必須一試。」

　　青年人嘆口氣，沉聲道：「咱們必須阻止你入谷，不管你是敵是友，向前走，你便是公然與白道群雄為敵，林中高手如雲，你一人孤掌難鳴，想通過勢比登天還難，交手時刀劍無眼，你很可能因此而丟掉性命，退回去，是兩全其美的活路，咱們不追究你的事，不過問你的行止，彼此留一分情義，言盡於此，請權衡利害。」

　　青年人說完，閃入林中隱起身形。

　　他必須入谷，不管對方的忠告，沉思片刻，深深吸入一口氣，舉步入林。

　　林深草茂，不易發現人蹤，反正任何地方皆可能有人潛伏，人行走其中十分兇險，隨時皆可能受到暗襲發生意外，可說危機四伏，步步殺機。

　　怪，通過了近裏寬的古林，竟然無人出面襲擊，他心中感到十分詫異，但也因之而更為擔心了。

　　出了林，又是一處河灘，對面是另一座樹林，林後面半里左右，便是寬僅三四丈的谷口，溪水從谷內流出，兩旁是高聳入雲的奇峰，飛崖絕壁，猿猴也無法攀登，好一處險要的所在。

　　遠遠看去，谷口像是巨靈之斧劈開的刃口，將山劈為兩片，以便洩出谷中溪水，兩崖壁立百仞，只露頂出一線天，看不見谷口有人，只聽到流水而已。

　　他向谷口走去腳下一緊。

　　頭頂上空，兩頭金鷹跟著他在上空盤旋，但並無一搏的意圖，只是監視著他而已，金鷹由於體型巨大，獵食不易，因此喜歡不勞而獲，常跟在獵人附近，等候著受傷的獵物，獵人如果射傷或擊傷飛禽走獸，而又不幸被受傷的獵物逃掉，只消奔至高處觀看，凡是有金鷹盤旋之處，必是受傷獵物逃到那兒去了，如能早些趕到，或許可以將獵物擒回。

　　金鷹在他的頭頂上空盤旋，他的行蹤絕難隱起。

　　他不在乎金鷹了，馬上就得入谷啦！

　　剛超越一座大石，石後突然閃出一個年約花甲的老道，攔住去路，亮聲道：「貧道一清，請施主轉回。」

　　他冷笑一聲，斬釘截鐵地說：「不行，讓路。」

　　「施主一意孤行，貧道只好慈悲你了。」

　　他大踏步而進，沉聲道：「刀山劍海，在下也要無畏地前闖。」

　　老道一清不再多說，徐徐撤劍立下門戶等候。

　　他不敢大意，撤下辟邪劍喝道：「讓路！」

　　一清不讓路，作勢進招沉聲叫：「你上！」

　　他舉劍碎步迫進，冷冷地說：「得罪了。」

　　一清也劍尖徐揚，沉靜地說：「施主請。」

　　一聲低叱，他攻出一招「靈蛇吐信」，輕靈地搶攻，敵勢不明當然是虛招，但虛中帶實，中途無窮變化，這種最平常的進手招式，在他手中使出，竟然暗隱詭奇殺著，對方反而不敢大意接招。

　　一清小心地斜閃一步，謹慎地用「雲封霧鎖」封招，一開始便採取守勢，分明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轉向移位，緊迫進攻，劍虹一閃，去勢如電，仍然用的是「靈蛇吐信。」

　　一清也不換招，仍然斜移一步，仍然用「雲封霧鎖」，仍然採守勢，但這次是有意接實，部位恰到好處。

　　「錚！」雙劍接觸，劍氣迸發，傳出了龍吟虎嘯聲，雙方已心中有數。

　　他再次迫近，仍然用「靈蛇吐信」進擊。

　　一清大概也心中有氣，也不改招，仍用「雲封霧鎖」封招，而不用招化解反擊，但這次劍尖略沉，爭取空門的意圖已極明顯。

　　柏青山已看破對方的心意，立即出絕招制敵，一聲長笑，劍山怒湧，真力注於劍身，吐出了千朵白蓮。

　　「錚嘎嘎……」劍嘯刺耳，人影飄搖。

　　一清突從劍山中飛射而出，側射丈外，單足點地時幾乎跌倒，臉色大變，左襟期門穴上，襟上的劍孔清晰可見，似乎並未受傷。

　　假使劍尖刺入，一切都完了。

　　「貧道認栽，一劍之賜，永誌不忘。」老道鐵青著臉說。

　　「承讓了。」他沉靜地說。

　　一清收劍便走，頭也不回向左面的矮林踉蹌而去。

　　他收了劍，再次舉步。

　　草叢中站起一個中年人，在三丈外叫：「閣下止步，接我天雨花范世明的『滿天花雨』。」

　　他雙掌一分，向前直闖。

　　「打！」叱喝似沉雷。

　　百十顆指大的晶瑩小圓石，像暴雨般迎面射來，籠罩了一丈方圓，勢難閃避。

　　身右，喝聲直薄耳膜：「接我滿天星衛長江星形鏢。」

　　十二顆寸大的星形鏢飛旋而至，歪歪斜斜劃出十二道莫測來路的奇異光弧，漫天徹地射來。

　　他向下一伏，貼地飛射，斜躍八尺，再轉向逕撲天雨花范世明，身法之快，令人望之心驚，所有的暗器皆落了空，連衣袂亦未沾上。

　　「打！」天雨花沉喝，向側急閃，雙手先後齊揚，左手是五顆飛蝗石，右手稍後些打出一枚棗核鏢。

　　五顆石是誘餌，一枚棗核鏢方是追命傢伙。

　　他這次不再閃避，已看破對方的手上勁道了，足可應付裕如，何所懼哉？左手一掌拂出，五顆飛蝗石全被掌風所拂偏，右手一勾一帶，棗核鏢到了他的掌中，立即斜向飛走，射向又打出三枚星形鏢的滿天星衛長江。

　　他不理會星形鏢，大喝一聲，已到了天雨花的身前，來一記鴛鴦連環腿。

　　「哎……」身側遠處的滿天星驚叫，被棗核鏢擊中右大腿，向後急退。

　　同一瞬間，「噗」一聲響，他踢中了天雨花的左肋。

　　天雨花還來不及第三次發暗器，他來得太快，躲得了他的左腿，躲不開右腿的襲擊，狠狠地挨了一腳，大叫一聲，想早些脫身。

　　前面人影再現，喝聲震耳：「一關二關不算關，三關方是鬼門關，我，第三關活報應孔應龍，你留下啦！」

　　他拔劍急進，吼道：「擋我者死！」

　　活報應孔應龍的外門兵刃天王傘已迎面搗來，等他的劍遞出，九合金絲織成的傘蓋倏張，「嘭」一聲擋住了他的劍，兇猛的扭力將劍震偏，傘蓋一轉，飛旋如輪，鐵傘骨鋒利的帶刃尖端像無數鋼刀，向他的胸腹急削。

　　他知道厲害，對付這種比盾牌更為靈活霸道的奇形兵刃，輕靈的劍毫無用武之地。

　　他火速撤招，斜飄八尺。

　　活報應一聲長笑，天王傘一旋，又擋住了他的進擊正面，傘蓋一旋，削向了他的雙腿。

　　他遞不出招式，再次側飄閃避。

　　活報應人隨傘轉，傘蓋一收，攔腰便掃，傘重有二十斤以上，如被掃中，那還了得？

　　他不得不躍退，心說：「看來，不用暗器難過此關。」

　　假使傘始終張開，必定運用不夠靈活，因此不可能始終張開進招，只要暗器快捷，不難乘虛攻入。

　　他開始游走進擊，換了十餘次照面，終於被他抓住機會，射出一枚制錢，從傘隙排空滲入。

　　活報應認為自己已取得了絕對優勢，一陣兇猛狂野的襲擊，主宰了全局，正感到意氣飛揚，目無餘子得意非凡，這種不怕刀劍砍劈，不怕暗器襲擊的天王傘，一比一公平交手，確是威力奇大，攻擊兇猛詭異對方難以招架，防守潑水不入毫無顧忌，佔盡了上風，對方很難找得到空隙與弱點反擊，無往不利。

　　豈知今天遇上了勁敵，柏青山發射暗器的速度，已接近肉眼難辨的境界，這時用細小的制錢襲擊，天王傘碰上了剋星。

　　激鬥中，響起柏青山的一聲暴叱：「打！」

　　活報應剛合傘劈向他的右脅，總算看到他的左手一揚，老江湖見多識廣，看手勢聽喝聲，便知對方要使用暗器，本能地收招，天王傘倏張。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制錢已先一剎那楔入，傘張慢了些，制錢沒入活報應的右肩。

　　「哎……」活報應驚叫，虎跳後退。

　　柏青山人化龍騰，奮勇前躍，「嘭嘭」兩聲大震，雙腳全踹在張開的天王傘上。

　　活報應右半身發僵，支不住傘，重重地摔倒，天王傘跌在身旁。

　　柏青山一躍而上，一腳再飛。

　　活報應剛挺起上身，下頷便挨了一腳，再次躺倒，尚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已被辟邪劍抵住了胸口。

　　柏青山冷冷一笑，說：「你這一關也算不了什麼，你完了。」

　　活報應躺在地下動彈不得，也不敢移動，沉著地說：「天下間能用暗器從正面射中在下的人你是有史以來第一人。」

　　「你不服氣？」

　　「你贏了。」

　　柏青山收了劍，舉步便走。

　　活報應忍痛挺身而起，叫道：「如果我是你，就不要往前走。」

　　他止步扭頭問：「閣下仍想阻攔嗎？」

　　「不，在下已不配攔你，前面比在下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尊駕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回頭是岸，閣下。」

　　「可惜在下不能回頭，謝謝閣下的忠告。」他沉靜地說完，重新舉步。

　　但他不得不考慮後果了，活報應只算是負責外圍攔截的二流人物，已經不易對付，再碰上他們把守谷口的高手，豈不更是棘手？

　　目下他們為了保持身分，一比一按規矩出面攔截，公平交手，萬一失手殺了人，他們被迫急了，群起而攻大有可能，他何必死心眼硬闖？

　　欲速則不達，看情勢，他想進谷千難萬難，即使能闖到谷口，也將筋疲力盡，而不歸谷的人是不會一比一與他交手的。

　　在此大敵環伺風雨欲來之際，不歸谷的人怎肯讓他入谷？即使有生花妙舌，也難說服那些緊張過度憤慨萬分的煉獄谷徒眾，對方絕不會讓他有機會求見谷主，除非他能任由宰割被擒或投降，而且被擒或投降也不見得能見到無鹽魔女。

　　他終於意動，不再前進，向左一折，揚長而去。

　　頭頂上空，一雙金鷹仍然緊跟著他。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晚間再活動，我不信這兩頭扁毛畜生晚上仍能監視著我。」

　　白天的希望微乎其微，他只好寄望夜間。

　　眼巴巴等到天色入暮，是時候了。

　　谷口必定戒備森嚴，群雄必定集中把守，他想：「我何不爬上西面的高峰，從側方越山進入呢？」

　　他卻未想到，如果越山可以進入不歸谷，不歸谷怎配稱為天險？群雄何必枉費心力苦守在谷口？

　　天黑了，兩頭金鷹早就不見啦！

　　他動身向西繞山而走，小心翼翼像一個幽靈。

　　有三個黑影一直在監視著他，但不久便被他扔掉了。

　　轉明為暗，他足以應付那些老江湖，半刻間便扔脫了三個跟蹤的人，繞道悄然的開溜。

　　遠出六七里，看山勢似乎不再峻陡，便打定主意從前面的山坡登山。

　　到了山坡下，突聽到前面有人聲，心中一動，立即隱起身形，蛇行鷺伏向聲響傳來處摸索。

　　山坡下竟然有一間茅屋，內有燈光。

　　下弦月尚未升上東山頭，早著呢！

　　那是一棟三進茅屋，廳堂燈光明亮，屋外的半畝大廣場堆放著一些曬乾的藥材，門前，五名勁裝大漢席地而坐，一個穿了破直裰的中年村夫，坐在一張矮凳上，正與勁裝大漢聊天。

　　屋後，也有兩名勁裝大漢把守，似在監視著四周的動靜，也留意屋中人的舉動。

　　村夫抬頭看看天色，話鋒一轉，說：「諸位爺，天色不早，不會有人來了，何不到屋內坐坐，小的替你們點一盞燈籠來掛在外面，貴同伴如果看到燈光，自會趕來的。」

　　一名勁裝大漢似乎等得不耐煩，說：「好，進去弄些食物充饑也好，魯兄弟，你在外面留心些。」

　　四個人入屋，留下一個魯兄弟在外面監視。

　　四人在廳堂落坐，村夫站在廊口向裏叫：「娘子，快取些酒菜出來，與諸位爺……」

　　「不要酒。」為首的勁裝大漢叫。

　　「這……小的這裏沒有米麵。」

　　「有些什麼？」

　　「只有小米飯，榛子粥，菜倒是現成的煮兔肉。」

　　「弄些小米飯好了。」

　　不久，裏面出來了一個中年村婦，青帕包頭，荊釵布裙，臉色蒼白，像是營養不良健康狀況不佳，五官倒還清秀，端著一個托盤，上面盛著黃澄澄的小米飯，兩盤野菜一盆煮兔肉，六七副碗筷，慢斯條理地將飯菜一一放上八仙桌。

　　為首的勁裝大漢含笑稱謝，說：「有勞大嫂了，等會兒咱們離開時，自當厚謝。」

　　村夫呵呵笑，說：「大爺客氣了，山居小民，食物粗澀，大爺們別見怪，請勿見笑。」

　　「大哥客氣，咱們這些粗人，什麼都能吃，不瞞你說，在咱們故鄉，碰上大荒年，啃草根樹皮平常得很。」為首大漢笑答。

　　「大哥何不同進食。」另一名大漢含笑招呼。

　　「不了，小的已經吃過了。」村夫笑容滿臉地說。

　　四大漢匆匆進食，不久，門外一聲呼哨，進來了一個中年佩劍大漢，笑道：「諸位賢弟這時才進食呀？」

　　為首大漢離座而起，笑道：「二哥這時才來？葛前輩何時可到？」

　　二哥走近，搖頭道：「葛前輩不來了，到谷口去啦！」

　　「哦！這……」

　　「業已傳下後來，要咱們往後山，聽雷老前輩差遣，也許這兩天便可攻入谷中去了。」

　　「好，且喚他們進來用食，食罷動身到後山。」

　　村夫突然臉色一沉，走近食桌，一把抓起肉盆，信手一丟，肉盆「啪」一聲摜碎在壁角，一盆兔肉撒了一地，吃不成了。

　　眾人一驚，莫名其妙。

　　村婦出現在堂口，冷然袖手旁觀。

　　二哥一怔，訝然問：「這位大哥是怎麼回事？」

　　村夫哼了一聲，雙手抱胸冷笑道：「你們的人不來，在下不供給你們任何食物。」

　　「你……」

　　「老娘要等你們的火靈官葛一德前來送死，他不來，老娘的食物豈不是白替你們弄了？」村婦乖戾地接口。

　　眾人都是老江湖，一聽口氣不對，紛紛離座戒備。

　　二哥如墜五里霧中，但也知大事不妙，沉聲問：「你們是……」

　　「老娘程鳳，寨主無鹽魔女的堂姐。」

　　二哥大駭，伸手拔劍。

　　程鳳一聲冷笑，雙手疾揚，銀芒脫手而飛，打出了二十餘枚肉眼難辨的銀蓮子，中間更有數枚令人難覺的細小毛銀針。

　　一名大漢手急眼快，一腳踢翻了食桌，燈火倏滅，碗盤亂飛轟隆暴響中，廳中伸手不見五指了。

　　「啊……」慘叫聲乍起。

　　一條黑影飛射門外，是村夫，刀光一閃，在外面把守的大漢人頭落地，做了枉死冤魂。

　　村失身形再起，直射屋後。

　　把守後門的兩名大漢剛聽到慘叫聲，發覺有警，正想入屋，便看到飛射而來的村夫，黑夜中看不清人的相貌，本能地叫問：「前面是怎麼回事？」

　　「前面的人都死了。」村夫叫，人已射到。

　　「你說什麼？」

　　「你兩人也得死……殺！」

　　殺字出口，刀光一閃，最近一名大漢腦袋已經分家。

　　另一人剛拔出劍，一支袖箭已射入咽喉，叫不出聲，仰面便倒。

　　村夫回到廳堂，廳中的惡鬥已止，五個人沒有一個活的，全倒了，燈已重新點亮，五具屍體仍在抽搐。

　　程鳳拔出一名大漢的鋼刀，向奔回的村夫叫：「快把他們的腦袋全砍下，帶回谷中覆命，快呀！」

　　她自己親自動手，砍下了三顆腦袋提在手中，正待砍下第四顆腦袋，村夫突然叫：「這位二哥尚未死。」

　　「未死你砍不下他的腦袋？」程鳳扭頭不悅地問。

　　「何不留個活口？」

　　「根本用不著留活口，快砍！」

　　「嘭」一聲大震，大門被踢開了，柏青山瘋子般搶入，死盯住程鳳手上提著的三顆血淋淋腦袋，厲聲問：「住手！你們是怎麼一回事？」

　　程鳳火速丟下手上的三顆腦袋，戒備著問：「你是什麼人？」

　　「你們為何在此地殺人？」他反問，向前迫進。

　　村夫閃身擋往，大喝道：「你也是狐群狗黨，殺！」

　　喝聲中，也丟下手上的一顆人頭，人似狂風，單刀一閃，火雜雜地撲上，「力劈華山」疾劈而下，突下殺手刀下絕情。

　　柏青山忍無可忍，不退反進，左手閃電似的架住了對方的操刀右小臂，貼身搶入右肘撞出，「噗」一聲正中對方的左肋。

　　村夫「嗯」了一聲，踉蹌急退。

　　他的右小臂跟進反拍，「啪」一聲掌背擊在村夫的眼鼻上，奇快絕倫。

　　村夫仍向後退，左手絕望地急封。

　　但封不住柏青山凌厲快速的急襲，柏青山已經兩擊皆中，掌下沉反轉，身形仍然健進，「噗」一聲掌力驟吐，按在村夫的胸口發力一登。

　　三記狂野的打擊快捷絕倫，緊迫急襲一氣呵成，肘撞，掌背下擊，翻掌登吐。中肋，中面部，中胸口勢如風捲殘雲，一招三變防不勝防，村夫毫無閃避的機會。

　　「嗯……」村夫悶聲叫，向後便倒。

　　程鳳救應不及，這時方行撲到，一聲嬌叱，手中的單刀勢如長虹而至，狂風暴雨似的連攻五刀，將柏青山迫退兩步換了三次方位。

　　柏青山知道遇上了高手，沉靜地閃避，避過五刀，他閃至程鳳身後，探手便抓對方的肩頸，喝道：「你得招供。」

　　程鳳側閃旋身，一刀後截，反應奇快，脫離危境避開一抓。

　　雙方拉開至丈外，柏青山作勢上撲，厲聲問：「你這人心如禽獸，人性全失，為何要砍下死人的首級？這些人是你兩人殺的？」

　　「你是什麼人？」程鳳反問。

　　「你還沒回答。」

　　「本姑娘諒你也不配問。」

　　「在下只好擒下你再問了。」

　　「哼！憑你一個小輩，竟敢在煉獄寨的人面前誇此海口，該死！」

　　「哦！原來你是煉獄谷的人，你們這種殺人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人死了，一死百了，何必再砍下他們的頭？難道說，你們就忘了你們也是人嗎？」他激憤地說。

　　程鳳陰森森地怪笑，笑完說：「你以為煉獄寨的名頭，是隨隨便便得來的？哼！對付入侵的人，手段必須毒辣，不然何以儆效尤？砍下他們的頭，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了，假使他們侵入谷中被擒，死狀之慘，將千百倍於砍頭，抽筋剝皮上火坑下油鍋，還是最痛快的死刑呢？」

　　「你這畜生不如的女妖……」

　　「住口！本姑娘要擒住你，押回谷中處治，那時，你將跪下來哀求本姑娘賜你速死……」

　　他勃然大怒，一聲低吼，疾衝而上，「金雕獻爪」閃電似的急抓。

　　程鳳冷哼一聲，一刀拂向他抓來的手。

　　手是誘招，腳方是進攻的主力，「啪」一聲響，他一腳踢中程鳳持刀的右手小臂。

　　程鳳飛退八尺，左手一揚，方換手握刀，這一腳似乎未起多大作用。

　　他飛躍而起，喝聲「打！」

　　「嗤嗤嗤……」無數銀針從他的腳下飛過，全部落空。

　　他打出的三枚制錢，也被程鳳全部躲開了，雙方都是暗器大行家，在幽暗的燈光下各懷戒心全力閃避，因此雙方俱未得手。

　　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饑鷹搏兔」向下猛撲，半空中撤下了辟邪劍，「錚」一聲震開程鳳上封的一刀，人已如雷霆下搏，左手與雙足，全部落在程鳳的身上。

　　程鳳一聲驚叫，砰然倒地。

　　這瞬間，門口一聲怒吼，罡風來勢如潮，一名和尚與一名花甲老人鬼魅似的搶入，不問情由兩雙肉掌齊出，行雷霆一擊，用的是內家掌力中最霸道的風雷神掌，風雷聲入耳，掌力已及體。

　　柏青山背向外，人剛下搏，雙腳尚未沾地，也沒料到有不速之客光臨，更未料到來人的藝業已臻化境，等發現有警，掌力已經及體，來不及了。

　　兩位不速之客只看到滿地屍骸，看到放在一處的成堆人頭，也僅看到村婦打扮的程鳳遇險，而柏青山卻是背了包裹的勁裝大漢，一眼便認為兇手定是柏青山，因此一時激憤，情急救人，不問情由不約而同搶入出掌救人，鑄下了大錯。

　　柏青山驟不及防，雖已運功護體，但一僧一俗修為精純，功力渾厚，在毫無防備之下，想得到要糟。

　　「砰啪！」渾雄的掌力，在他的背部匯集。

　　他只覺渾身一震，眼前一黑，未沾地的身軀向前飛，「嘭」一聲大震，撞倒了堂壁，煙塵滾滾，勢如山崩。

　　僅受了輕傷的程鳳，也被兇猛可怖的掌風所波及，滾了兩匝，爬起便往內堂一鑽，溜之大吉了。

　　壁角受了針傷的二哥，在砰然大震中踉蹌站起，吃力地大叫道：「兩位前輩打……打錯人了啦……」說完，再次摔倒。

　　花甲老人一躍而上，扶起二哥急叫：「你……你是高賢侄……」

　　「我……我中了妖婦的絕脈牛……牛毛針，救……救我……」

　　煙霧瀰漫中，柏青山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站起，他背上的小包裹，已完全粉碎無影無蹤。

　　他倒提著辟邪劍，臉上冷汗如雨，顫抖著說：「你……你們是誰？亮……亮名號。」

　　和尚神色肅穆，訝然地叫：「你……你依然無恙？」

　　「亮名號。」他大叫。

　　「中州雙奇，貧僧釋心如，施主……」

　　「我，山東柏青山，好……好一雙武林奇俠，你……你們的偷襲本領好……好高明。」

　　「這……」

　　「柏某記下了，後會有期。」

　　他一咬牙，向後急急撤走。

　　心如大師還來不及阻止，門口又搶入三個人，惶然大叫道：「這裏是怎麼回事？」

　　和尚不知來人是敵是友，回身應變，暫且放下柏青山的事，沉聲道：「天地？你們……」

　　「玄黃，在下臨潼三英余宏謀，咦！是心如大師嗎？這裏……」

　　「不知道，咱們的人死傷慘重。」

　　中州雙奇，是大河南北的武林耆宿，在武林聲譽甚隆，頗受各方人士尊敬，他們的名號是大悲佛心如，和無塵居士皇甫雲深。

　　無塵居士正替叫高二哥的人取針服藥，扭頭叫：「剛才那村婦是不歸谷的人，快搜附近。」

　　高二哥不住顫抖，叫道：「剛才那位柏兄擒……擒住了一……一個兇手……就……就是那位村……村夫。」

　　「你們是怎麼回事？」無塵居士緊張地問。

　　「咱們在……在此等候火靈官葛前輩，葛前輩卻到……到後谷會……會晤風雷劍客雷前輩去了，這兩個惡賊男女，聽說葛前輩不……不來，即突起襲擊，把我們全部擊倒，再砍咱們的腦……腦袋要帶回……不歸谷，恰好那位柏……柏兄到來，哎……唉……」高二哥話未說完，痛昏了呢。

　　大悲佛只感到心中一涼，倒抽一口涼氣說：「老衲該死，竟用風雷神掌打他。」

　　無塵居士直流冷汗，苦笑道：「咱們中州雙奇闖了一輩子江湖，今晚卻恩將仇報，用風雷神掌偷襲一個晚輩，慚愧。」

　　臨潼三英不久返回，老大余宏謀說：「附近鬼影俱無，後房有四具屍體，是一雙村婦與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兒，皆被一刀殺死藏屍床下，可能是此屋的主人。」

　　大悲僧已將假扮村夫的人弄醒，沉聲叫：「你，從實招來。」

　　村夫嘿嘿笑，罵道：「禿驢，你少做夢，不歸谷煉獄寨的英雄，每個人都是玩命的好漢，要殺就殺，你們這些狗王八反正死期將至，大爺認了，你瞧著辦啦！」

　　「老衲不信你會不招。」

　　「哈哈哈哈！要命，你拿去，要口供，沒有。」

　　「好，咱們看誰狠。」余宏謀沉聲叫，上前從大悲僧手中將人接過。

　　※※※

　　柏青山挨了四記風雷神掌，受傷不輕，但他居然撐住了，他急急離開了山坡，昏昏沉沉地舉步前行，不分東南西北，硬撐著能走就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感到委實難以支持了。坐倒在一處山崖下，忖道：「讓他們追來吧，在他們追及之前，我必須看看是否可用真氣療傷術自救。」

　　包裹已被擊散遺失了，裏面的一些救傷藥物自然也化為烏有，目下，他只能倚靠真氣療傷術了，真氣療傷術如無藥力相助，效果大打折扣，但他已別無選擇，必須在可能被人追及而岔氣傷身的危險中療傷自救，死中求活不得不孤注一擲。

　　他恨透了中州雙奇，兩個老賊是不該悄然在後面猝然偷襲的，儘管對方可能認為偷襲自有道理，但他這受害者卻認為是不可原恕的罪行。

　　很幸運，幾經掙扎，他終於將真氣凝聚了，氣機總算未損生機未絕。

　　半個時辰過去了，先天真氣從尾閭攻上了督脈，開始排出淤血，真氣每攻入一穴，他像是經歷了一次可怕的磨難，出入一次鬼門關，痛苦不可名狀。

　　他渾身冷汗徹體，進入了緊要關頭。

　　他心中稍安，這次重大的打擊，竟然不曾誘發體內餘毒，僥倖極了，當然他也明白，這次打擊來得突然，受襲之前他並未經過艱苦的惡鬥，如果在精疲力盡後，必定毒發無疑，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天爺保佑哩！

　　糟了！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不能停止使用真氣療傷術，不然後果可怕。

　　腳步聲漸近，他正在緊要關頭，除了賭運氣之外，他無能為力，無助地等候噩運光臨。

　　有人走近他了，像一個幽靈出現在他身前。

　　他閉目安然，渾身的肌肉皆在跳動抽搐。

　　他不明白，用真氣療傷術療傷，怎會如此困難，如此痛苦？

　　他卻不知，是體內的餘毒在作怪。

　　有火摺子的擦動聲，接著火光一閃，閉著眼睛，他仍能感覺到光亮在眼前照耀，甚至可感覺到火焰在跳動。

　　「完了。」他想。

　　這時想散去真氣，與對方一拼，事實已不可能了。

　　耳畔，突聽到有人用北地嗓音說：「無量壽佛！這是辟邪劍。」

　　他心中狂跳，心說：「是個老道。」

　　心一分，真氣一窒，他驚出了一身冷汗，趕忙收斂心神，沉著地行功，將生死置之度外。

　　在感覺中，他知道對方正在審視他的相貌。

　　火摺子熄滅了，久久仍無動靜。

　　一剎那好像一萬年般難挨，而他卻希望時光趕快溜走，他需要爭取時間，因為真氣已上升至靈臺，還有十六穴需要打通呢。

　　正焦慮中，耳畔語音又響：「施主身受重傷，正用真氣療傷術自救，貧道要助你一臂之力，讓貧道先行試探，不可反抗。」

　　試探，那是萬分危險的事，稍一失誤，便會將他的真氣引岔，可能成為殘廢的機會是一百比一，這老道好大膽，居然敢輕言試探。

　　但他無法拒絕，只好聽天由命了。

　　一隻溫暖的大手，探入他的氣門，是那麼溫柔，幾乎輕柔得令人難覺，小心翼翼，下手極為謹慎。

　　他心中一寬，來人是行家。

　　只片刻間，老道便察覺他的真氣運行方向，掌被引至背後的督脈，徐徐停留在神道穴上，他的先天真氣剛打通靈臺穴，流注向神道。

　　老道的手收回了，語音入耳：「你被可怕的掌勁所震傷，幸而未被擊實，可是，你體內有異物，即使真氣能打通督脈，也不易在短期間復原，貧道送給你三顆九轉紫露丹，助你療傷，但去除不了異物，短期間你切記不可再妄用真力，在六個時辰之內，你如果不聽貧道的忠告而妄用真力，很可能誘發異物，不但前功盡棄，而且可能毒發而死，六個時辰之內如無意外，你便可復原了，記住，目下是三更正，明日正午，方可完全復原。」

　　不管他肯是不肯，三顆丹丸已連續投入他口中，老道捏了他的牙關，不由他不吞下。

　　片刻間，他感到丹田中暖流上升，氣機轉旺，真氣運轉如潮，真氣所經處，痛苦漸消。

　　久久，真氣上升至陶道與大椎之間，進入最艱難耗精力的經脈旅程。

　　生死關頭，他獲得了一個陌生人的助力。

　　他心中百感交集，這世間並不冷酷仍值得留戀，這位陌生的老道，既不問他的為人，也不追究是非，竟然見難援手，在生死關頭慨贈靈藥助他渡過難關。

　　耳畔，又傳來老道的語聲：「你的修為，比貧道所料更佳更精純，很好。」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有兩個以上的人，正急掠而來，速度甚快。

　　他處身的崖下，可說是繞山而行的人必經之路，前面是密林，夜間不辨林中方向，非沿山崖而走不可。

　　老道悄然離開了，臨行低聲說：「放心行功，一切有我。」

　　他不得不放心，這時他絕不可停止行功。

　　接著，他聽到老道一聲長笑，亮聲叫：「施主們，此路不通。」

　　一個洪亮的聲音問道：「道長為何阻道？」

　　「哈哈！貧道在此地放了些礙腳之物，因此請諸位施主繞道而過。」

　　「哼！老道，亮名號。」

　　「名號？貧道只有道號。」

　　「道號如何稱呼？」

　　「貧道大風。」

　　「大風？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在何處修真？」

　　「在天下各地修真。」

　　「老道，你少給在下耍滑頭。」

　　「真的，貧道不打誑語，確是雲遊天下，在各處修真，目下準備北上雲遊訪友，怎敢相欺？」

　　「哼！看你的神態，定是關中來的人。」

　　「關中？貧道十年前曾經到過終南訪友。」

　　「牛鼻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以為不歸谷的人會輕易相信你而放過你嗎？」

　　老道哈哈狂笑，說：「你們這些人必定不是好人，貧道怕你們好不好？哈哈！走也，走也！」

　　說走便走，往密林中一鑽，溜之大吉。

　　「你走得了？留下！」

　　「走也！走也……」

　　「快追！休讓他走了。」

　　腳步聲漸遠，終至完全消失。

　　※※※

　　一個時辰之後，柏青山終於渡過了難關，散去真氣挺身而起，天宇中斗轉星移，四更天了。

　　不能妄用真力，這是說，在中午之前，他不能用內力與人交手，他必須找地方藏身，直至中午方可以外行走！不然必定會碰上不歸谷的人或者關中群雄。

　　他舉步離開，這裏不宜藏身，到了崖側，原來是一座奇峰的西麓，但看不清遠景，不知山峰在不歸谷的哪一面，看前面突出一座懸崖，崖上掛下不少藤蘿，半空伸出一株奇形怪狀的蒼松，宛如神龍探爪。

　　他到了懸崖下，忖道：「天色不早，且找地方歇息。」

　　要躲開雙方的人，崖下不安全，他警覺地離開崖下，鑽入對面的密林。

　　不久，眼前出現一株巨大的半枯古樹，粗有五人合抱，下面曾被雷火所殛，樹身中空，正好藏身，鑽入樹洞，信手將辟邪劍塞在樹隙中，倒頭大睡。

　　入夢前，他嗅到了血腥味，但並未在意，他太倦了，需要休息，夜黑如墨，他也無暇追尋血腥的來源，而且血腥並不濃，並未引起他的注意。

　　這一覺睡得好香甜，終於被一陣鳥鳴所驚醒。

　　張開雙目，灰色的晨光令他覺得精神一振，微帶寒意的清風帶著一些土壤的芳香飄入鼻端，也帶了些腐葉的霉味。

　　「唔！有晨霧。」他想。

　　本想再行入睡，突又嗅到一陣血腥味。

　　這次他不再無動於衷了，鑽出頭來舉目四顧，林間霧像是在這深山古林中，罩上一重神秘的輕紗，視界仍可遠及六七丈外。

　　昨夜不曾察看四周景物，原來他處身在森林的邊沿，前面是傾斜的小山坡，生長著一叢叢灌木與荊棘，三四丈外便是森林的邊沿，那些合抱粗的大樹下，似乎有不屬於樹林的朦朧怪影。

　　是破曉時分，天色尚未大明。

　　他定神細察那些怪影，只覺心中一冷，悚然地自語：「老天！是屍體。」

　　不必走近察看，他已看出是屍體了，他看到的屍體有三具，一具被釘在樹幹上，一具倒吊在橫枝下，腦袋不見了，另一具一時不易看清，許久方分辨出那是一具沒有手腳，吊住髮結，掛在樹枝下的所謂「人屍」，但由於流血過多，人已死去多時。

　　三具屍體死狀極慘，令人望之毛骨悚然，他感到一陣慘然，心中發冷，悚然地說：「兇手們太過殘忍了，這是什麼人下的毒手？」

　　人死入土為安，他正想爬出樹洞，找地方掩埋那些屍體，以免被野獸所膏吻。

　　左後方，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午前不能與人交手，不想與兩方的人照面，趕忙縮回樹洞，定下心神向外偷窺。

　　五個人影穿霧而來，腳下甚急。

　　他看清了五人的相貌，自語道：「是他們，幸好我沒出去。」

　　領先的是個年屆古稀的青袍老人，國字臉膛，灰髯拂胸，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身材修偉，步履從容，未現老態，一看便知是修為精深的內家高手。

　　另四人他全認識，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是風塵四傑、跛仙王瑞、瞎怪徐川、窮神石玉、矮魅方中。

　　瞎怪竟然比有健康眼睛的人看得遠，突然叫：「瞧，那是什麼？」

　　領先的古稀老人一驚，向屍體奔去叫：「是屍體，看是些什麼人？」

　　相距尚有三四丈，窮神石玉驚叫道：「是該在昨天趕來會合的馬五湖三位老兄。」

　　「天哪！他們遭了毒手，死得好慘。」跛仙切齒叫。

　　古稀老人解下斷了手腳的屍體，咬牙道：「除了煉獄寨的魔女之外，世間再也沒有如此殘忍的人了，這次殺入谷中，不殺他個雞犬不留，誓不罷手。」

　　矮魅方中長吁一口氣，解下無頭屍體憤然地說：「迄今為止，咱們被截擊被殺與失蹤的人，總數已經有三十出頭了，咱們自以為已封鎖了前後谷，但魔女的人仍然進出自如神出鬼沒，可知她們必定有秘密的出口，再拖下去，咱們將未戰先潰，萬方兄，咱們到底何時發動？」

　　「終南隱叟已在昨晚到達，今天該動手了，因此咱們到谷口聽候三位前輩差遣。」古稀老人萬方兄憤憤地說。

　　「華山二老昨天入暮時分，不是已到了嗎？」

　　「萬兄已將消息傳到後谷口了。」

　　「三位前輩都到了，還等什麼？」

　　「等不歸谷的信。」

　　「魔女如果置之不理……」

　　「咱們便可師出有名，大舉進攻……哎呀！我的手怎麼……不好！」古稀老人萬方兄駭然注視著雙手，臉色大變地叫。

　　「砰！」解下無頭屍體的矮魅方中，突然失閃摔倒在地，厲叫道：「我的手不行了……」

　　「嘭！」瞎怪一頭撞在大樹上，搖搖晃晃向下滑倒，也張口厲叫：「我的雙手……天！木釘上有……有奇毒。」

　　矮魅方中雙手下垂，臉色泛灰地叫：「吊繩上有侵膚奇毒，未中毒的人快走，快去……報……信……」

　　三具屍體由四個人解下，四個人是萬方兄、跛仙、瞎怪、矮魅，只有未沾屍體負責戒備的窮神無恙。

　　中毒的人先後爬起，但雙手已不能移動，手掌徐徐變成灰色。

　　窮神石玉一咬牙，厲聲道：「我不走，要死大家死，在下要等候……」

　　話未完，樹上青影飄然而降，像是飄下六塊飛絮般輕靈，降下了六個人，全都是女的。

　　首先落地的人，是個內穿墨綠勁裝，外罩青色披風的年輕女人，臉色紅潤，五官秀逸，那雙大眼冷電四射，不怒而威。

　　其他五名有三名中年美婦，兩名清麗的少女。

　　年輕女人哼了一聲，陰森森地接口道：「窮神姓石的，即使你想走，也沒有機會了，你還未哀求本寨主是否肯開恩呢？」

　　窮神玉石一怔，訝然問：「你是寨主無鹽魔女？」

　　「有何不對嗎？」

　　「你不像，貴寨主綽號稱無鹽魔女……醜如鬼怪，你卻是……」

　　話未完，女郎已飛撲而來，窮神火速拔劍，一劍疾揮，迅疾如電。

　　劍砍在女郎的右脅下，女郎毫無感覺，雙手已分扣住窮神的右肘與右肩，一聲嬌叱，雙手一振。

　　劍已到了女郎手中，窮神卻被扔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在一株大樹上，「嗯」了一聲，渾身發僵，幾乎昏厥，睜著眼睛等死。

　　一招被制住，甚至可以說雙方並未交手，一照面便勝負立分。

　　遠處偷看的柏青山，只看得毛骨悚然，大名鼎鼎的風塵四傑，譽滿江湖的窮神石玉，被人毫不費力地抓住摔出，而毫無發揮所學的機會，如果不是他親見，他絕對難以相信這是事實。

　　「匪夷所思！」他心中暗叫。

　　其餘四人雙手皆僵，皆分別被四名女人擒住了。

　　最後一名少女一躍而上，抓小雞似的抓住了窮神。

　　女郎走近萬方兄身前，冷冷一笑。

　　萬方兄被一名中年美婦所挾住，渾身在發抖，臉色死灰，大汗如雨，牙關咬得死緊，正在抗拒體內可怖的徹骨奇痛，死瞪著女郎發抖。

　　「把他放下。」女郎叫。

　　「是。」中年美女恭敬地答，放了手。

　　萬方兄扭身摔倒，無法站牢。

　　女郎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你是萬雷劍客雷萬方？」

　　「正……正是老……老夫……」萬方兄抖索著答。

　　無鹽魔女向右首押著矮魅的少女舉手一揮，少女將矮魅向前一推。

　　無鹽魔女玉手一揮，衝來的矮魅右臂如被刀所劈，應掌墜地，接著，被無鹽魔女一腳踏住了。

　　「你這人性已失的女……女魔！」風雷劍客切齒厲叫。

　　「你罵吧！押你回去，讓你見識見識煉獄寨的魔宮煉獄。」無鹽魔女陰森森地說，舉手一揮以示。

　　眾女同時動手，將四個俘虜抗上肩頭。

　　「啊……」窮神發出了一聲警嘯。

　　無鹽魔女發出一聲嬌笑，說：「你發警嘯召黨羽，等於是叫他們前來送死，可惜本寨主要回谷了，不要叫人啦！等他們應聲趕來，本寨主已入谷了，他們只能趕上替你的同伴收屍，走吧！」

　　六個人帶了四個俘虜，舉步急走。

　　活該有事，她們恰好經過古樹下。

　　帶了風雷劍客的少女走在最後，樹洞內的柏青山只恨得咬緊鋼牙，忘了自己不能妄用真力，憤怒令他失去理智，猛地鑽出樹洞，跟上便是一掌，劈向少女的後腦。

　　豈知他的腳步聲，難逃高手的耳目，少女向下一蹲，旋身就是一腿急掃，「噗」一聲掃在他的脛骨上。

　　他毫無抗拒之力，想發力也力不從心，「哎」一聲驚叫，扭身仆倒了。

第二十章　無鹽魔女

　　前面空著雙手的少女狂風似的捲到，一腳將他踏住了，一把揪住他的髮結向上提，訝然叫：「咦！是你。」

　　無鹽魔女到了問：「是誰？」

　　少女制了他的軟穴，拖起他說：「他叫柏青山，就是昨天在谷口勇鬥關中那些匹夫的人，也就是三姐傳來的信息中，所指的尋仇年輕人，他的所作所為，委實令人起疑，怎麼會是個不會武功的人？」

　　一名中年美婦說：「可能是程鳳所說的小畜牲，昨晚他誤了咱們的大事。」

　　無鹽魔女似乎並未將同伴的話聽進耳中，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柏青山，臉上卻毫無表情，而目光卻暴露了內心的秘密，閃耀著興奮火熱的異樣神采，久久方問：「你便是柏青山？」

　　「哼！」他恨恨地以哼作答。

　　「你既然不是他們的同謀狗黨，為何而來？」

　　他吁出一口長氣，切齒道：「在下本想至貴寨與你有事相商，沒料到你竟是人性已失的狂人瘋子，罷了，落在你手，在下認命。」

　　無鹽魔女沉靜地一笑，柔聲道：「我要帶你入寨，你的生死看你的造化了，走！」

　　柏青山重傷尚未復原，無法抗拒，更被制了軟穴，連站都站不穩，只好認命。

　　少女正要將他抗上肩，他大聲說：「為何不解在下的穴道？在下跟你們走就是。」

　　少女冷笑道：「你在谷外通過關中那群小丑的三關攔截，身手極為高明，沿途你可能會反抗的。」

　　「你們怕在下反抗嗎？」他問。

　　「不能不防範於未然。」

　　無鹽魔女突然問：「你的藝業既然敢向關中群雄叫陣，為何卻這麼容易便被我這位侄女擒往了？我看你到底有何陰謀詭計，本寨主必須弄清楚。」

　　他嘆口氣，苦笑道：「在下已是半條命的人，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怎麼回事？」

　　他將昨晚誤闖茅舍，看到村夫婦殺人梟首，激於義憤出面救人，被中州雙奇從背後偷襲，內腑重傷功力已散的事說了，但對行動自療絕處逢生，遇老道贈藥相助的事，隻字不提。

　　無鹽魔女一怔，說：「在中州雙奇的風雷神掌合力一擊之下，你仍然活著，恐怕難以令人相信，脫下他的上衣。」

　　少女應聲脫去他的上衣，無鹽魔女在他的背部察看片刻，再伸手探索他的胸部經脈，方滿意地說：「唔！不像是苦肉計，你共挨了四掌，幸而掌未及體，你也曾運動相抗，因此心脈未受波及，你能在如此惡毒的雷霆一擊下苟全，可能是你的祖上有德。」

　　「別挖苦人了，落在你手中，反正也活不成了。」

　　「等我查出你確是與他們無關，也許你死不了。」

　　「在你這種惡毒魔女的不歸谷煉獄寨逗留，在下不敢存任何奢望。」

　　「你倒是看得開。」

　　「在江湖上混的人，誰又看不開。」

　　「你似乎膽氣不弱，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好說好說，寨主誇獎了。」

　　無鹽魔女解了他的軟穴，笑道：「你的傷要不了你的命。」

　　「能活多久，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魔女信口說，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表情流露。

　　「寨主言外有物，在下可聽出弦外之音，但未解其意而已。」

　　「你很聰明。」

　　「謝謝誇獎。」

　　「百日之內，傷可復原。」

　　「在下能活一百天？」

　　「那得看你是不是想活。」

　　「寨主之意……」

　　「以後再說，時光不早，走。」

　　少女走近，將外衣給他穿好，說：「走，你得放明白些，沿途你如敢有所異動，休怪姑娘心狠手辣。」

　　「姑娘似乎對在下頗有顧忌呢？」他笑著說。

　　「你少給我油嘴。」少女微慍地說，將他向前一推。

　　至少，目下他是安全的，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他順從地依命舉步。

　　不久，到了一處陰森的山坳，少女將他一掌拍昏，抗起便走。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身在山谷內的遮天蔽日古林中，朝霞滿天，但霧氣仍濃。

　　少女命他自行走動，一行人穿林而過，他看出所經處雖然不是路，但仍可分辨有人行走的跡象，兩側的大樹幹上，不時可以看到一些不易為人察覺的記號。

　　他明白，已經進入不歸谷了，不歸煉獄，來者不歸，他已身入險地，不知是否能歸了。

　　出林不久，霧氣漸消，只見四周群峰四合，絕崖插天，谷道狹窄，依山勢曲折蜿蜒北行，眼看山窮水盡，轉過山壁，卻又別有洞天又現佳境。

　　小徑出現，小溪一線水色清澈。

　　對面一座百尋絕壁，刻了三個徑丈的擘窠大字：「不歸谷。」兩側，共有八個稍小的字，刻的是：「不歸煉獄，來者不歸。」

　　轉過絕崖，眼前視野開展，進入了煙霧瀰漫、奇巖怪石羅佈、處處有不測、殺機四伏的谷塹中險要所在。

　　怪，走了這許久，竟然看不見半個人影。

　　谷上空，昨天曾經襲擊柏青山的兩頭金鷹，不住在高空盤旋，這是說，谷外群雄已躍然欲動了。

　　無鹽魔女抬頭注視著悠然盤旋的金鷹，向眾人說：「鷹王的這兩頭金鷹，將是本寨的心腹大患。」

　　「寨主多慮了，兩頭金鷹何足懼哉？」一名中年美婦笑著說。

　　「如果派不上用場，鷹王豈會派來浪費光陰？瞧，它們只在寨上空盤旋，必有用意，可惜沒有能將它們射下來的射雕手。」

　　穿越一叢怪石，眼前慘象入目，血腥觸鼻，迎風飄來了三兩聲令人心弦震動的可怕呻吟。

　　迎面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橫匾刻了四個朱紅大字：「情天煉獄」。

　　這處兩畝大的亂石地，利用原有的怪石刻了十八座高矮不等的裸女像，最高的約有丈五六，最矮的也只有八尺左右。

　　有六座裸女像的身前，各吊著一個赤身露體的男人，雙手纏綑在石像的脖子上，雙腳不沾地，要命的是，裸女像的前半身，嵌滿了寸長的鐵釘，釘並不鋒利，但長時間釘在肉上，那滋味怎會好受？

　　因此，被吊著的人，必須盡可能將腳蹬著裸女像的下身，令身軀躬起像個大蝦，等到力盡支援不住，身軀便會無情地壓在裸女石像的身上，鐵釘便會無情地刺入肉中，慢慢地貫入體內。

　　六個人渾身都是血，有兩個已經寂然不動了，有兩個仍在作絕望的掙扎，渾身在顫抖，吃力地蹬住石像，拼命將身子遠離那些要命的鐵釘。

　　石影後竄出一男一女，上前行禮道：「情天煉獄管事，迎接寨主。」

　　無鹽魔女舉手一揮，頗為威嚴地說：「退下，小心了。」

　　「屬下遵命。」

　　越過情天煉獄，柏青山毛骨悚然地說：「程姑娘，你不感到於心不忍嗎？」

　　她嘿嘿笑，說：「煉獄寨多少年，一直就如此將人置於死地，看多了，也就不感到不忍了。」

　　「我看，貴寨的人，可能都是些狂人與瘋子。」

　　「你說話小心了。」她不悅地說。

　　「他們到底犯了些什麼罪？」柏青山硬著頭皮問。

　　「有兩個是前天被捉來的關中群醜，有四個是饒州府公然向本寨的弟兄尋仇的人。」

　　「你太殘忍了。」

　　「世間人太多，多殺一個，可多省一分糧食，本寨替天行道，不殘忍何以收震撼人心的功效呢？」

　　「你這種謬論，簡直是坑盡天下蒼生，就說你們嗜殺吧，殺人不過頭點地，一死百了，何必這樣對付他們？一刀殺了豈不仁道些？」

　　「嘻嘻！一刀殺了，誰還怕我這不歸谷煉獄寨？你怕不怕？」

　　「在下能不怕嗎？」他含糊其詞地反問。

　　「由此至寨門，共有十八處煉獄，代表了十八層地獄，但比幽冥地獄的刑罰更為可怕，看吧，這是第二處煉獄，你可以開開眼界。」

　　這處牌坊的匾額，刻的是「輪迴煉獄」。

　　兩排木樁，左面掛了十九張撐開風乾了的人皮，右面則掛了十九具只露出人頭，身上包了狗皮或山豬皮的死屍，不遠處有兩座大木籠，分別囚著一些巨犬與兩百斤重的山豬，吠聲與豬號聲刺耳。

　　迎接寨主的是四名孔武有力赤著上身的大漢，上前參見請安。

　　無鹽魔女向柏青山冷冷一笑，說：「這裏應該算兩種刑罰，一是剝皮，二是換皮，前面那座臺也叫剝皮臺，人送上去，先將豬狗的皮剝下，再將人皮剝下來，將豬狗的皮換上，我這些行刑手經驗豐富，手藝天下無匹，人皮剝下，幾乎可以保證尚未斷氣，你既然來了，開開眼界也是好的，來人哪！」

　　一名赤膊大漢上前行禮，欠身道：「輪迴煉獄管事朱棟，聽候吩咐，恭請寨主示下。」

　　「準備動刑。」

　　「是，屬下遵命。」

　　無鹽魔女向扛風雷劍客的少女揮手，說：「把老匹夫交給朱管事，剝了。」

　　朱管事再次欠身稟道：「請寨主明示，換何種皮？要否留名牌？」

　　「換狗皮，標示名牌，準備日後送至江湖示眾。」

　　「遵命。」

　　柏青山只驚得魂飛魄散，硬著頭皮說：「程寨主，目下外面的關中群雄正設法入谷，你卻有心情在此看剝皮，而不想及早設法阻止他們入谷嗎？」

　　「阻擊的妙計早就定好了，看剝皮要不了多少工夫。」無鹽魔女不在意地說。

　　救不了風雷劍客，柏青山心中焦急，目前他自身難保，怎能救人？他必須設法避免慘劇發生，保全這位武林中俠名四播的老前輩，人急智生，他看到了頭頂上空的金鷹，心中一動，急道：「在下不知寨主的妙計，但確知寨主並未將金鷹計算在內。」

　　「你是說……」

　　「請問寨主打算如何對付金鷹？」

　　「兩頭扁毛畜生，根本就不敢下來送死，即使敢下來，也傷不了人。」

　　「在下曾與這兩頭金鷹搏鬥過。」

　　「不錯，本寨主那時正在谷口的瞭望臺上。」

　　「寨主認為金鷹不敢下來，卻阻止不了它們從高空下手。」

　　「你在說笑話嗎？」

　　「在下豈敢？瞧，金鷹的腳下，是否有異？」

　　不錯，金鷹的腳下，似乎多了一個黑色的尺大異物，像是抓在爪中，也像是綁在爪下。

　　「唔！似乎帶了東西。」無鹽魔女點頭說。

　　「寨主能不加理睬？」

　　「根本無需顧忌。」

　　「如果帶的是火器，丟在貴寨，後果如何？」

　　無鹽魔女扭頭急問：「火靈官葛一德是否真的來了？」

　　「稟寨主，老賊確是來了，昨晚被他漏網，他到了後谷口與這雷老狗會晤，逃掉一劫。」一名中年美婦答道。

　　「快走，回寨再說。」

　　風雷劍客死裏逃生，已驚出一身冷汗。

　　眾人一陣急趕，連越十六處慘絕人寰的煉獄，猛聽半空中一聲鷹鳴，金鷹丟下了包裹，俯衝後再沖天而起。

　　「轟隆隆」連聲大震，地動山搖，煉獄寨中先是煙塵滾滾，然後是火焰上升。

　　吶喊聲大起，鑼聲大鳴。

　　峽谷中心，依山勢建了一座有百餘座大廈的大寨，寨門樓上，高高掛起一塊大匾，上面刻了三個漆金大字：煉獄寨。

　　金鷹丟下的兩個火藥包，威力並不大，僅損傷了兩座樓，不久便在寨中的人全力灌救下，撲滅了這場出乎意外的大火。

　　無鹽魔女站在火場外，咬牙切齒破口大罵：「火靈官葛一德老狗，與雲中鷹王尉遲英老雜種，膽敢利用扁毛畜生來襲擊我這煉獄寨，罪該萬死！將這些老豬狗殺光之後，本寨主將親率寨中子弟，重臨關中，殺絕他兩家老小寸草不留。」

　　眼看火已熄滅，她方氣呼呼地回到議事堂，大眼中殺機怒湧，利簇似的目光首先便落在風雷劍客身上。

　　議事堂下，跛仙、瞎怪、窮神皆被綑住手腳，丟在堂上像死豬，風雷劍客則坐在地上，臉無人色但神態依然從容，他們手上所沾的毒，已經不再惡化了。

　　柏青山由於已失去武功，而且受到無鹽魔女的另眼相看，因此並未上綁，站在一旁暗自焦急罷了。

　　看天色，已是辰牌正末之間了。

　　堂四周，有三十餘名男女嚴加戒備。

　　他一看到無鹽魔女目中所發的冷電，便知風雷劍客完了。

　　無鹽魔女登堂，坐上了中間的虎皮交椅，大叫道：「煉獄刑主何在？」

　　堂上一名中年大漢疾趨案前，行禮道：「屬下在，恭候寨主示下。」

　　無鹽魔女似已怒極，用手向下面的風雷劍客一指。

　　煉獄刑主轉身而下，舉手一揮喝道：「架住！」

　　上來了四名大漢，抓小雞似的架住了風雷劍客。

　　煉獄刑主重又轉身，向上欠身道：「啟稟寨主，今天是萬剮亭煉獄管事當值。」

　　「不能讓他死得太早。」

　　「是。」

　　「該下何獄？」

　　「屬下建議，將他放入子夜煉獄。」

　　「那不是片刻間便死了嗎？」

　　「上覆寨主，萬鼠坑的老鼠，昨日已經吃掉三個人，腹中已飽，只有少數仍在饑餓狀態，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會急於爭食。」

　　「好，拉下去。」

　　「遵命。」

　　風雷劍客嘿嘿笑，切齒道：「妖婦，老夫先走一步，不消多久，不歸谷將被天下群雄攻入，寸草不留，你等著報應臨頭好了。」

　　「先割下他的舌頭來。」無鹽魔女叫。

　　四大漢立即動手，撬開風雷劍客的嘴，一把鐵鉤伸入，鉤住舌頭向外拖。

　　柏青山一陣慘然，叫道：「程寨主，群雄如果攻入，這些人不是正好做人質嗎？這時殺掉他們，豈不平白放棄一分制勝的把握？」

　　「沒有人能越雷池半步，不歸谷如不開放，除非脅生雙翅，不然任何人也休想進入。」

　　「那麼，等擒住他們的首要人物，一同處死豈不快意？」柏青山仍不放棄救人的努力。

　　他要爭取時間，還有兩個時辰，他功力便可完全恢復了。

　　無鹽魔女意動，叫道：「好暫勿送入萬鼠坑，但活罪難饒，割下他的舌頭，動刑！」

　　刀光一閃，風雷劍客的舌頭應刀而斷。

　　大漢上堂奉上鐵鉤，鉤上的一段舌頭仍在淌血。

　　煉獄刑主接過鉤，呈上說：「請寨主驗刑。」

　　無鹽魔女舉手一揮，說：「好，將這四個死囚，暫且丟入死囚牢，嚴加看管，不許他們自戕，拖下去。」

　　「遵命。」

　　無鹽魔女注視著柏青山，叫道：「玉環姐，將這人帶至幽冥院，好好看管。」

　　一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人應喏一聲，上前向柏青山招手道：「年輕人，跟我來。」

　　看管他的少女向中年女人說：「這人曾受內家掌力所傷，功力已失，但不可大意，別讓他離開視線外。」

　　「我理會得。」中年女人笑答，帶著柏青山從東廳門走了。

　　幽冥院，那是一座大廈，沒有窗，進入後閉上大門，裏面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名侍女打扮的人，掌了兩盞綠色的燈籠，將玉環姐與柏青山迎入，燈籠光線幽暗，綠色的冷光照在人的臉上，人的臉變得恐怖已極，都成了鬼臉啦！

　　進門不久便向下走，進入地底了。

　　推開一間內室的門，玉環姐向兩侍女說：「退出去，將門反鎖。」

　　「是。」兩侍女欠身答，隨手掩上了房門。

　　室中也有一盞綠色的燈籠，光線幽暗，令人感到窒息與恐怖，一床、一几、一桌、一椅，之外別無長物。

　　玉環姐招呼他坐下，笑道：「這裏是幽冥院的雅室，幽冥院屬於寨主的私室，你是寨主接任三年來，第一個受到禮遇召入此室的人。」

　　「在下深感榮幸，在下柏青山，能請教大姐的芳名嗎？」他定下心神問。

　　「我叫程玉環，是寨主的堂姐。」

　　「貴寨一直是由姑娘們任寨主的？」

　　「不是，是由族中長者，根據族中子女們的藝業，機智、聲望來決定繼任人選，再經過比賽方能膺選為寨主，上一任寨主，就不是女的。」

　　「哦！貴寨是一姓族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請教。」

　　「當然此谷是程家的產業，名義上是一姓族，但程家的姑娘們，不能不嫁外姓，因此如不將外姓招入，豈不是要嫁出谷外嗎？而程家的姑娘，絕不嫁出谷外。」

　　「哦！那……」

　　「本寨主的子弟，可在行走江湖期間，在外娶妻帶回，姑娘們也可物色心愛的人，帶回谷中成家，不管是男是女，進了本谷之後，便不許外出，直至子女成人，而子女的藝業必須能在江湖獨當一面，方可出谷見見世面，一般說來，程家的女婿能獲准外出的人，少之又少。」

　　「這麼說來，貴谷的人丁，豈不是愈來愈旺盛，谷中能容納多少人？」

　　「你錯了，本谷除了本支子弟可生養三位兒女之外，其他只許生育兩人。」

　　「那……怎能如此如意？」

　　「多的，丟下獸坑了事。」程玉環若無其事地說。

　　「我的天！」柏青山抽口涼氣叫。

　　「不要大驚小怪，其實，要不是谷中不宜多建房屋，以本寨的財源來說，養一兩萬人毫無困難，本寨的人丁雖少，但每一個人，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高手。」

　　「難道說，任何外人入谷，都不能再出了？」

　　「不然，真正的貴賓造訪，仍可平安出谷，來者不歸，僅指陌生人而言。」

　　「那麼，在下……」

　　「你不可能活著出谷了。」

　　「真的？」

　　「看寨主的意思，你當然也有出谷之日，假使她對你鍾情，你……目下言之過早，老實說，寨主的性情很難捉摸，你只能小心些伺候她，不然後果可怕。」

　　他呵呵笑，說：「程大姐，你在為寨主作說客嗎？」

　　程玉環也笑道：「但願她有此心念，她確也該找個合適的夫婿了，二十四歲的大姑娘啦！」

　　「二十四歲的姑娘仍未結親，確也惹人說閒話了，難道說，這些年來，她就沒找到一個情投意合心愛的人？」

　　「年初，她的一位好友來訪，可惜對方自認是浪子，無意成家，錯過了一段大好姻緣，她一直為了這件事煩惱，一直後悔沒將那人硬留下來。」

　　「哦！寨主的容貌並不差，偏偏取上那麼一個可怖的綽號，大概把那位心上人嚇走了。」

　　「嘻嘻……」程玉環笑了個花枝招展。

　　「你笑什麼？」他困惑地說。

　　「不笑什麼？」程玉環斂容說。

　　「我說錯了什麼？」

　　「沒有。」

　　「哦！那位仁兄是什麼人？」

　　「叫萬里孤鴻公孫無咎，聽說在江湖頗有名氣。」

　　柏青山心中一跳，萬里孤鴻公孫無咎，豈不是用毒霧傷了他的人嗎？

　　「萬里孤鴻就此一走了之嗎？」他按下激動的心潮，平靜地問。

　　「聽說他前些日子在南京，目下不知又流浪到何處去了。」

　　「他是不是善用毒霧？」

　　「不錯，他的毒霧很霸道，但並不太毒，一年半載方可致人於死，即使是平常的人，也可以拖上三兩月，為人雖無所不為，但心腸卻不夠硬。」

　　「貴寨的人也善用毒，可以解他那種奇毒嗎？」

　　「不行，用毒的人各有獨門解藥，誰也不敢亂用。」程玉環不假思索地說。

　　房門響起輕叩聲，外面有人叫：「大姑，寨主有請。」

　　程玉環含笑而起，說：「寨主喚我，你耐心等候啦！」

　　「請便，在下不得不耐心等候。」他泰然地說。

　　幽暗的地底陋室中，只有他一個人了，外面當然有人在監視，但並不妨礙他的思索，面對鬼火般的孤燈，他思潮澎湃。

　　王敕的手書上寫得明明白白，要他來借靈犀甲，這個借字，是不容誤解的。

　　像無鹽魔女這種兇殘惡毒的人，能「借」靈犀甲給他？不殺他已是萬般幸運了。

　　如果魔女不借，怎辦？

　　他曾親見窮神一劍砍在魔女的脅下，劍毫無用處，顯然，魔女身上必定穿了靈犀甲，因此毫不在乎，此時此地，魔女肯將靈犀甲借給他？

　　入了不歸谷，有家歸不得了，是否能生離，仍在未定之天呢？

　　借不到，他必須硬奪。

　　奪，必須有奪的本錢，如果惹火了魔女，他除了束手待斃，別無他途。

　　「我必須在午前保全自己的生命，不然一切打算皆屬徒勞。」他向自己說。

　　還有兩個時辰左右，這是他最漫長最難熬的兩個時辰，如果熬不過去，一切都完了。

　　假使他幸運地熬過午刻，而未發生任何意外，在這高手如雲的魔宮中，他單拳隻手孤掌難鳴是否能下手強奪？

　　他能否脫得了身？成功的機會太少太少了。

　　靈犀甲穿在魔女身上，除非殺死魔女，不然他毫無取得靈犀甲的希望。

　　他想得很多，很遠，當然想得最多的，該是如何挨過這要命的兩個時辰。

　　除非他不想活，不然就得委曲求全，在這種絕望的環境中，他如果想保持尊嚴，想保持英雄氣概，那很簡單，只消挺起胸膛表示出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的態度就夠了。

　　風雷劍客就是威武不能屈，視死如歸的人。

　　但他不能從容就義，這個義字，在此地似乎用得不切題，視死如歸並不能代表義，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王敕需要他援手，他如果在此地被打入十八重煉獄，不但不能忠人之事，而且死得太冤，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目下，他面臨泰山與鴻毛抉擇。

　　他下了決定，決定無論如何，要拖過這兩個時辰，要拖，必須付出代價，他要等待事態的發展，看看代價是否能付得出。

　　自從偷聽到魯神醫的話，以後這段歲月中，他從未將死放在心上，但不倒下他仍不願放棄活下去的希望，能活下去，畢竟是好事。

　　正胡思亂想心潮澎湃中，門外傳來了程玉環的叫聲：「柏青山，出來。」

　　房門開處，程玉環含笑俏立向他招手，笑容曖昧，神情古怪。

　　他舉步出房，從容問：「程大姐，有事嗎？」

　　「寨主喚你在靈霄閣相見。」

　　他泰然一笑，鎮定地說：「貴寨外不但有十八重煉獄，寨內也有幽冥院，完全以地府自居，想不到又有靈霄閣，那是三十三天的天府勝境呢？不歸谷不但有地獄，也有天堂，貴寨的人野心不小哪！」

　　程玉環頗為自負地說：「煉獄寨程家並不想稱霸江湖，但必須保持天下第一寨的聲威，有天堂有地獄，小小的煉獄寨，包含了人間百態，所有的人，皆必須盡力爭取豐衣足食予取予求的地位，在賞罰分明下，每個人可以公平爭取他的榮譽與享受，最高地位的人，便可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靈霄閣。」

　　「哦！你們爭取地位的手段，必須是為非作歹是否盡力，殺人多少，與心腸狠毒的程度而定高下的了。」

　　「正是如此。」

　　「高論。」

　　「你的口氣有嘲弄的成分。」

　　「豈敢豈敢？」

　　程玉環不再多言，領著他出了幽冥院。

　　在一座大樓的雅潔香閨中，他與無鹽魔女單獨相處了。

　　無鹽魔女仍是陰森森地臉無笑容，但換了一身寶藍色的衣裙，顯得另有一股清新的，屬於女人的特有氣質，雖則臉蛋不出色，但配合了適當的衣著，仍可算得上富有女性氣息，也有相當動人的風韻。

　　香閨中幽香陣陣，面對這位威震江湖的煉獄寨主，他自然有點心中懍懍，再想起這鬼女人的殘忍手段，更令他忐忑不安，坐在窗下的錦墩上，他生出了無邊的恨意，真想一把扼殺這個兇殘惡毒殺人如麻的女魔。

　　無鹽魔女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目光柔和了些，久久方說：「有關你的底細，本寨的人不知其詳，但有關你在蘇杭一帶的傳聞，本寨已有所風聞，你，很了不起。」

　　「寨主誇獎了。」他心中略寬地說。

　　「以華山二老與終南隱叟三個老不死為首的關中群雄，不久前在前後谷同時發動進襲，死傷甚重，已經知難而退了。」

　　「哦！他們想必不會罷手的。」

　　「在三五個時辰內，他們無力再次進攻的，可能要等中原白道小丑趕來後，再來枉送性命。」

　　「不歸谷天險，他們勢難得逞，除非有人裏應外合，不然勢難如願。」

　　「煉獄寨絕無吃裏扒外的內奸，你可以放心。」

　　「這件事與在下無關。」

　　「不錯，與你無關，你曾經說過，要入寨與本寨主情商一件事，何不說來聽聽？」

　　「哦！這……」

　　「也許我能夠答覆你。」

　　「算了，反正在下很難活著離開，不說也罷。」

　　「你倒看得開呢？」

　　「看不開就不必在江湖闖蕩，對不對？」

　　無鹽魔女眼中有了笑意，轉過螓首問：「玉環姐已向你說了不少有關本寨的事？」

　　「不錯。」他沉著答。

　　「說了些什麼？」

　　他將所能記得的都說了。

　　「你對本寨的看法如何？」魔女問。

　　「貴寨的舉措，大違常情，但在下不願妄論是非。」

　　無鹽魔女沉默片刻，問道：「柏青山，你願留在本寨嗎？」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心中暗喜，看情形，魔女並不打算殺他，只要他應對得體，這兩個時辰應該可以挨過的，他淡淡一笑，沉靜地問：「請問寨主，在下有選擇嗎？」

　　「恐怕沒有了。」無鹽魔女不帶表情地說。

　　他沉靜地一笑，說：「寨主有權安排，在下聽天由命。」

　　「對，這才是識時務的明智抉擇。」

　　「好說好說。」

　　無鹽魔女拍掌三下，進來了兩名侍女。

　　「將柏爺領至玉環姐處。」無鹽魔女向侍女吩咐，口氣變了，稱呼也變了。

　　他不亢不卑地告退，被領至另一座雅室中，那兒，玉環已在等候著他。

　　程玉環笑面如花，揮退侍女掩上房門笑道：「恭喜！柏爺，請坐。」

　　「喜從何來？」他茫然地問，沉靜地落坐。

　　「你是第一個受到寨主如此禮遇的人。」

　　「真的？」

　　「你是否願留在敝寨？」

　　「在下聽天由命。」

　　程玉環走近，突然媚笑著搭住他的肩膀俯身低聲問：「你今年貴庚？成家了嗎？」

　　「虛度二十一春，浪跡江湖，沒想到成家。」他侷促地說，他感到體態撩人的程玉環，嬌軀壓在他肩上，令他有不勝負荷的感覺，俊臉通紅。

　　他想掙脫對方的手，但程玉環卻不放過他，俯在他耳畔吐氣如蘭地低笑道：「我想，你對做程家的女婿，不會拒絕的了。」

　　「什麼？」他驚問。

　　「嘻嘻！別裝傻，寨主眼界甚高，她對你是一見鍾情，我做你兩人的月下老人，你如何謝我呢？」

　　「這……」

　　程玉環一聲媚笑，扭身抱住了他，大膽地肆無憚忌地坐在他膝上，暖玉溫香抱滿懷，粉頰貼上了他的嘴唇。

　　他吃了一驚，本能的急推，手按在對方的腹脅上，要將對方推開。

　　程玉環發出一陣蕩笑，敏感地帶被按住，豈能不笑？抱得更緊，偎在他耳畔說：「小弟弟，敝寨的姑娘們，都是有情有義的情種，你不能辜負寨主的一番情意。」

　　他抗拒無力，掙扎著說：「老天……你，你是寨主？那……」

　　「傻瓜，我不是寨主，我負責檢查你身上是否帶了小型的暗器。」

　　這種檢查，他委實吃不消，不消片刻，他便被逗得激起了情慾之火。

　　花窗閉上了，室內暗沉沉。

　　迷亂中，他被推入鄰室，鄰室也是暗沉沉，但幽香撲鼻。

　　他跌入另一人的懷中，從此便有點迷迷糊糊。

　　但他不甘心，靈智未泯，他記得，自己跌在床上，這位女人的上身，似乎傳出一陣寒意，與程玉環那火熱溫潤的嬌軀完全不同。

　　怪，情慾之火反而冷了下來。

　　「你是什麼人？」他問。

　　「不要多問好不好？」對方纏著他說，是無鹽魔女的聲音。

　　他摸到對方的身軀，心中一動，本來健美的胴體，為何冷氣森森？原來魔女只脫了外衣，胸圍子之外，多了一件摸著柔軟但有點寒涼的怪衣，這點寒意，把他那被程玉環撩起的慾火消滅於無形。

　　他奮身一滾，總算滾至床後，問：「你的身子怎麼冷冰冰的？」

　　「我……」

　　「不要纏我。」

　　「你……」

　　「青天白日，我們談談好不好？」

　　無鹽魔女突然坐起，伸手挑亮一盞紗燈。

　　柏青山以衾掩住身子，大吃一驚。

　　床上坐著的無鹽魔女，臉孔完全變了，變得滿臉疙瘩，肌肉一塊青一塊紅，鼻子扭曲，眉如禿帚。

　　可是，手腿卻晶瑩如玉，上身穿了一件短袖的掩襟怪衣，乳色的光芒耀目，下面掩至下體，似革非革，似錦非錦，用一根同料的帶子紮在腰間，因此仍可看到高聳的酥胸和細小的蜂腰，身材噴火，但臉蛋卻令人毛骨悚然。

　　他駭然抽口涼氣，驚問道：「你……你是誰？」

　　「這是我的本來面目。」無鹽魔女冷冷地說。

　　「我的天！」

　　「你還願意在煉獄寨嗎？」

　　他不知從何處來的勇氣，大叫道：「我寧可死，寧可下十八層煉獄。」

　　「你會如願以償的。」魔女兇狠地說。

　　「我寧可少活幾年，不願受苦一輩子。」

　　「在煉獄寨你是嬌客，受什麼苦？」

　　「陪你這種人性已失，又如此醜陋的人，噁心之至，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魔女居然未暴怒，說：「你倒是個直性人。」

　　「哼！」

　　「我允許你弄四個美貌的侍女來陪侍你。」

　　「我不考慮。」

　　「你不怕死？」

　　「活著難堪，死反而是解脫，何怕之有？」

　　「你嫌我醜？」

　　他嘆口氣，苦笑道：「要說不嫌，那是違心之論，世間有些貌醜的人，如果能具有善良的德性，相處久了，自會不感其醜，而你，兇殘如狼，毒如蛇蠍，與你相處，誰知道哪一天你會殺我。再說，即使你是個集天下美德於一身的女人，而在下剛與你相處不足半日，要我不感其醜，你未免太過分了。」

　　「為了活命，你難道就……」

　　「在下寧可死。」

　　魔女終於動怒了，五手疾揮，「噼啪噼啪」給了他四耳光，將他擊倒在床上，一掌拍熄燈火切齒道：「再給你一些工夫去思量權衡利害，生死兩途任你抉擇，如果你選的是死，我要讓你遍嚐十八重煉獄的滋味，那時你將悔之晚矣！」

　　房中一黑，死一般的靜。

　　這是柏青山最難挨的時刻，局外人無法領會其中苦況，果真是度日如年。

　　情勢的演變，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這時，他束手無策啦！

　　無鹽魔女在盛怒之下，四耳光發洩了不少怒氣，燈火熄滅，她腦海中卻幻出柏青山那雄偉英俊的身影與面容，漸漸地，她也開始難以忍受了。

　　假使她不曾亮燈看到柏青山的身軀，也許不會那麼糟，如果她不曾擁抱過已被程玉環撩起慾火的柏青山，當然她不會被撩起無邊情慾。

　　她不是破天荒第一次與男人擁抱銷魂，羞恥之念根本不曾在她心中生根，她之所以大白天仍然需要黑暗，不是怕羞恥而是怕她那副尊容嚇壞了嬌客。

　　漸漸地，她不安靜了，情潮欲火漸升，她的呼吸出現異象了。

　　柏青山說她的身軀冷冰冰，她真冷嗎？

　　她一咬牙，脫下了靈犀甲。

　　這一來，情慾之火便一發不可收拾。

　　柏青山正在凝聚真氣，想試試功力是否已經恢復，驀地，火熱的胴體，像蛇一般纏住了他，他所摸到的是溫暖膩滑的胴體。

　　他第一個念頭是：魔女的靈犀甲已脫下來了。

　　想起魔女那嚇臉的尊容，他感到一陣噁心，本能地掙扎，突然摸到魔女髮髻上的一支金釵。

　　他心中一動，一手按上了魔女的酥胸。

　　魔女嗯了一聲，蛇一般扭動，情慾高漲，渾忘身外一切，在他手下顫抖。

　　他悄然拔下了那支金釵。

　　※※※

　　不歸谷前後谷口，群雄正在探索進攻，但皆被谷內巖壁上的弩箭所指，那萬斤巨石下砸時的巨震，連煉獄寨也隱隱可聞，難越雷池半步。

　　而在谷右的高峰中段，三十餘名高手正悄然向上爬，利用樹樁打在石縫內，一步步向上升，掛下一條條長繩，讓下面的人能向上攀援。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三百丈的高峰，他們已快登上峰頂了，飛渡天險，他們毫不畏縮。

　　三十餘個人，每人皆背了一綑韌繩，準備作為下降之用，走在最後的有三個小黑子，其中一人背了一個三尺長的大布囊。

　　終於，他們登上了峰頂了。

　　領先的是中州雙奇，和尚大悲佛心如滿頭大汗，鑽入矮林解下腰中繫著的一大串爬山用具，方身圓頭釘樁、抓鉤、鐵鎚、繩索、索鉤環、堅木製的代用木樁……一大堆，他放下雜物，接過無塵居士拉住的長繩，繫牢在一塊筍狀石角上，說：「你接應他們上來，我去看是否能從鬼母尾峰下去，如果那兒已長了樹木，便不必從梟峰下降了。

　　不久，下面的人皆已平安登上了峰脊，大悲佛也回來了，匆匆地說：「鬼母尾峰已長了不少草木，但草木稀疏而短，不易隱身，走，大家去看看。」

　　沿山脊線繞過北面一座峰頭，一座禿山出現眼前，大悲佛在矮林止步，說：「十年前，老衲曾經到過此地，江山未改，山頂仍然牛山濯濯，東面，便可以看到煉獄谷，以下有一段百尺峭壁，目下只長了一些矮林與野草，很可能被煉獄寨的人所發現，百尺之下，是峻陡的土巖，那一帶的樹不但可以隱身，也可掛索下降，直下約兩百丈，直降谷底，如果從梟峰下去，必須經過三道斜行的峭壁，十分危險，而且只能降下不歸谷的谷道口附近，距煉獄寨尚有五里以上，咱們必須經過艱苦的血戰，方能通過重重關隘抵達寨前，從此地下去，如果讓他們發現，那麼一個也休想下去，他們可在下面，以強弓將咱們一個個射斃在峻陡的土巖矮樹草叢中，現在，是三位施主決定的時刻了。」

　　主事的三位老人，是武林中聲譽極隆的華山二老，四海游龍龐漢宇，與黑衫客黎典元，另一人是隱世二十年不出的終南隱叟祝怡，他老人家早年的綽號叫乾坤一擲，因為他出手管事，從不顧慮後果，任性而為。

　　三位前輩先到崖口伏下身軀察看下面的情景，久久方退回，終南隱叟神色肅穆地說：「咱們一個一個下去，小心些必可平安降下谷底，逐個下降危險增大，諸位之中如有人不願下去，可留在此地，老朽領先下去，漢宇兄第二，典元第三個下去，並負責中間策應。」

　　「沒有人會留在山頂的。」一位中年人笑道。

　　四海游龍龐漢宇的目光，落在三位黑臉小後生身上，善意地一笑，正想啟口，為首的小後生粲然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貝齒，笑道：「老前輩不要看我，我們三人追隨驥尾，水裏火裏絕不遲疑，夠了嗎？」

　　一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搖搖頭，說：「逐個下降，得不到旁人的援手，上山容易下山難，極耗體力，你們三個小娃娃，委實令人擔心，不如留在上面好了。」

　　小後生待出言反譏，四海游龍趕忙說：「胡老弟，不必替他們擔心，我們只要有三個人能平安降下谷底，便大事定矣，後下來的人便沒有顧忌了，讓費小友三位走在後面，料亦無妨。」

　　終南隱叟乾坤一擲，說：「咱們三十二位自告奮勇搶渡天險的人，已經上來了，豈有畏難而退之理？準備，這就走，請記住，如果老朽三個人無法平安降下，其他的人必須退走，不能再冒險降下枉送性命，現在老朽先走了。」

　　眾人皆俯身急走，每人帶了兩根小樹枝，沿崖口散亂地插好，掩住了身形。

　　有人打下兩根大木樁，放下了縋繩。

　　終南隱叟在身上插了不少亂草，小心翼翼地沿縫而下，緩緩降下了百尺絕崖。

　　他小心地打下了兩根樁，一根固定上面掛下的縋繩，一根繫上向下掛的第二根縋繩，往下一段的兩百丈土巖陡壁，散亂地生長著野草與小樹。

　　雖陡峻但下降並不困難，怕只怕被下面的暗樁發覺而已，他並不向下直降，而是利用小樹曲折下走，沿途將縋繩纏住小樹幹，讓上面的人可借樹掩身。

　　上面的人爬伏在崖口向下瞧，一個個屏息著，心已提至口腔，緊張得手心直淌汗。

　　久久，終南隱叟的身影，隱沒在谷底的巖石叢中。

　　四海游龍像一頭猿猴，迅速地滑下縋繩，臨行，尚咧嘴一笑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朋友們，下面見。」

　　「下面見。」黑衫客黎典元豪放地說，又道：「不管你是否能降下，兄弟是必定要下去的，華山二老像是人影，人到影隨。」

　　※※※

　　煉獄寨中，柏青山也在生死關頭。

　　無鹽魔女像蛇般纏著他，肉帛相見，最後之防已撤，情慾之火已令魔女意亂情迷。

　　如果他不曾見到魔女那醜似無鹽的真面目，他可能難逃這次風流大劫，很可能掉入風流煉獄。因為無鹽魔女的胴體，豐盈溫潤並不比程玉環差，黑暗中，天下間的女人胴體並無多少不同，控制情慾是心與目，色字是需要眼睛來欣賞的，手豈能辨色？

　　因此，他仍能控制自己。

　　他，藝臻化境叱吒風雲的柏青山，今天竟然被一個醜如無鹽魔女逼迫野合，而又毫無抗拒之力，豈不荒謬絕倫？

　　他一咬牙，手中的金釵徐降。

　　緊要關頭，壁間突然響起一陣金鈴聲。

　　無鹽魔女雙手一鬆，大聲問：「有何急事？說！」

　　「前谷總管有急事稟報。」

　　外面傳來了程玉環的語聲，像是從某一處小孔傳入。

　　「有何急事？」

　　「他說前谷進襲的人，似乎無意攻入，而不見華山二老在內，恐怕他們另有陰謀。」

　　「他們在等中原群醜趕來助拳，當然不願全力進襲，急什麼？」

　　「總管認為他們可能正在尋找秘道。」

　　「廢話！」

　　「那些老江湖，很可能找出一些出入的痕跡，不可不防。」

　　「那就派煉獄的人去守秘谷口好了。」

　　「是。」

　　「一切由你調遣，由你全權負責，去告訴長老們，在我未下樓之前，不要來打擾我。」

　　「是。」

　　柏青山抓住機會接口道：「程寨主，關中群雄中，有不少是尋蹤覓跡的高手，只要有人走過的地方，便會留下讓他們找到的痕跡，你豈能大意？」

　　時限未到，他必須爭取時間，這時即使能一釵刺入魔女的要害，自己仍然難逃大劫，何況他目下力道有限，是否能一擊奏功刺中要害，成功的機會不大哩！

　　「你少管本寨的閒事。」無鹽魔女似嗔非嗔地說，本來這句話有打情罵俏的意思在內，但在她口中說出，卻硬得像石頭，毫無情趣可言。

　　柏青山還想用話拖延，但火熱的胴體已纏住了他。

　　他的手抱上了魔女的腰脊，金釵猛地全力插向魔女的丹田要害，無法拖延，他只好孤注一擲，他畢竟不是個肯委曲求全的人，不願再與魔女虛與委蛇，不肯讓魔女如意，受不了這種屈辱，真是個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魔女突然身軀一緊，金釵突然屈折，無法刺入，勞而無功。

　　「啪啪啪啪！」無鹽魔女挺身坐起，抓起他狠狠地抽了他四記耳光，打得他昏天黑地，眼冒金星。

　　「你這該死的東西！」無鹽魔女狠狠地咒罵，將他往床上一丟，一面穿衣一面罵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小畜生討厭我，拖拖拉拉沒安好心，你想死，我偏不叫你如意，我要你飽受折磨，在我面前求我饒你的狗命。」

　　他吃力地站起，怒聲道：「你少做夢。」

　　無鹽魔女將床頭的拉繩狠狠地拉動數次，咬牙說：「等你到了生死兩難的境地，再說這句話方算英雄，但你並不是英雄。」

　　房門響起叩門聲，魔女叫：「進來！」

　　進來的兩名侍女，同聲叫：「小姐有何吩咐？」

　　「拉開窗，把這人給我吊起來，準備動針刑。」

　　窗拉開了，陽光透入，房中大放光明，將近日正當中了。

　　柏青山手忙腳亂穿衣，被兩名侍女抓小雞似的抓住了，立即將他綁了手腳吊在牆上的一個鐵環上，雙腳離地三尺左右，上衣來不及穿上，露出壯實的胸膛。

　　一名侍女取來了一隻五十斤的石鎖，吊在他的雙腳下，再取來了一盒銀針，點上了一盞火焰猛烈的油燈，燈上有一隻擱針的鐵圈。

　　十二枚八寸長的銀針，全部放在火焰上了。

　　「請小姐動刑。」侍女欠身說。

　　柏青山雙手被吊，雙腳被五十斤的石鎖向下拉，哪還會好受？片刻間便感到受不了，但他只能咬緊牙關忍受，心中暗暗叫苦。

　　無鹽魔女惡狠狠地拈起了一枚燒紅的銀針，惡狠狠地問：「你屈服了嗎？」

　　他虎目怒睜，恨聲道：「大丈夫，寧死不屈。」

　　「嗤」一聲響，銀針刺入他左足內側膝上方的血海穴稍下處，這處血海屬足太陰脾經，下一穴是陰陵泉穴主脾之水。

　　銀針拔出，鮮血激射。

　　「哎……」他壓抑著聲音叫，渾身在抽搐，肌肉跳動，猛烈地掙扎。

　　兩名侍女將他抓實，不讓他亂蹦。

　　「你屈服了嗎？」無鹽魔女再問。

　　「呸！」他用呸作為答覆。

　　第二枚燒紅了的銀針，刺入了右腳足陽明胃經的陰市穴下方。

　　刺至第九枚針，他終於昏厥。

　　一盆冷水將他潑醒，無鹽魔女手中的第十枚針，指向他的頸左外側手太陽小腸經的天窗穴下方，厲聲問：「你討饒嗎？」

　　「不！」他迸出斬釘截鐵的一個字。

　　他知道，魔女並不急於要他的命，僅是迫他屈服，魔女對他仍戀戀不捨懷有三分溫情，所刺的穴道皆是流血甚多，極為痛苦，但並不致命的部位。

　　無鹽魔女的確不急於要置他於死地，所刺的部位，距致命處約半寸之差，開始鮮血如噴泉，片刻便緩緩流出，針口被灼傷，血容易凝止，她認為柏青山血流得差不多了，人便會軟弱虛脫，便會受不了而討饒。

　　但她料錯了，柏青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第十一針是手少陽三焦經頸右的天牖。

　　第十二針，是足太陽膀胱經的腦後玉枕。

　　第二經脈皆已刺過，他又昏厥了。

　　「再潑醒他。」無鹽魔女怒叫。

　　一名侍女苦笑道：「小姐，他的血要流盡了。」

　　「他死不了。」

　　冷水潑上，他並未醒來。

　　再潑，仍未醒來，但他渾身在顫抖，僅知覺麻木。

　　「咦！怪事。」無鹽魔女訝然叫。

　　一名侍女突然叫：「小姐，你看頭部的三針所流出的血有異。」

　　無鹽魔女一怔，趕忙定神細察，針口的鮮血與冷水相混合，流至下端自然沖淡了許多，猩紅的血水中，可看到一些淡淡的灰影，如不是行家，很難看出異處來。

　　無鹽魔女察看許久，粗眉深鎖地說：「怪事，他頭部的血液中，怎會有異物？」

　　「小姐，會不會是他受傷甚重，得了敗血症？」

　　「不可能的。」

　　「但……」

　　「唔！像是毒物。」無鹽魔女一面說，一面沾了些血液放在鼻端猛嗅，不久，搖頭道：「不像是毒物，放他下來，給他服兩粒清血丹，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止血嗎？」侍女問。

　　「不必。」

　　「但……服下清血丹，不止血豈不血液流盡而死？這……恐怕反而要……」

　　「止住肩以下九針的血便可。」

　　「是。」

　　頭部三針孔的鮮血，緩緩地流出，血中那淡淡的灰影，因濃度高而更顯明了些。

　　柏青山仍在抖搐，躺在樓板上渾身直冒冷汗，人並未清醒，臉上可清晰地看到痛苦的線條。

　　無鹽魔女在等候他醒來，在她醜陋的臉容上，居然可以看到一絲憐惜的表情，異數。

　　得不到的東西，都是寶貴的，柏青山的強硬，反而引起魔女的憐惜，又愛又恨，並不足奇。

　　※※※

　　時光飛逝，日色近午。

　　驀地，警鑼聲狂鳴。

　　遠處，清晰地傳來吼叫聲：「鬼母尾峰有人下降，前寨護衛速往堵截。」

　　無鹽魔女一蹦而起，向侍女說：「好好照顧他，如有三長兩短，唯你兩人是問。」說完，取過枕畔的寶劍配上，匆匆走了。

　　兩侍女抬起人事不省的柏青山，放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一個說：「珠姐，怎辦？萬一他醒不過來，豈不糟了？」

　　珠姐也憂心忡忡地說：「也許是流血過多，我想，應替他止住血。」

　　「你如果替他止血，反而出了意外，豈不坑了我們兩人？」

　　「這……且等一等再說。」

　　不久，珠姐驚叫道：「糟！他的氣息快絕了。」

　　「快去請寨主回來，不然……」

　　「請寨主？你聽，有人攻入谷中了，寨主哪能回來？我們必須自行設法。」

　　遠遠地，殺聲隱隱傳來，顯示惡鬥正慘烈地進行，入侵的人正逐漸接近。

　　兩侍女心中大急，手足無措，不住拍打著柏青山的臉頰，焦急地呼喚：「柏青山，醒醒，醒醒……」

　　柏青山毫無醒意，氣息漸來漸弱，似乎任何時候皆可能斷氣，任何時候皆可能嗚呼哀哉。

　　「該找些藥物保住他的元氣。」珠姐斷然下了決定。

　　「找什麼藥？」另一名侍女問。

　　「這個……」

　　「珠姐，你並不知道如何用藥，亂投藥物，出了意外豈不完了？」

　　「他死了，我們也完了。」

　　「病急亂投醫……」

　　「不錯，小姐的妝臺內，不是有一瓶褐色的丹丸嗎？何不偷幾顆……」

　　「你是說，小姐在練氣練力出了意外時，便吞服一顆調息的那瓶丹丸？」

　　「是的，快找出來試試。」

　　玉瓶找出來了，裏面尚有十餘顆指頭大的褐色丹丸，打開瓶蓋，異香撲鼻，由收藏如此隱秘的情形看來，裏面的丹丸必定十分寶貴。

　　瓶外刻了三個字：霹靂丹。

　　這是一種助氣血運行極為霸道的虎狼之藥，體弱與精力衰竭的人服了，如不用其他的保元藥物相引，又不用調息保住氣機，一顆便足以致命，精力過於旺盛的人不慎誤服，半顆之量便可令人五臟崩裂而死，所以稱為「霹靂丹」。

　　侍女不識字，事急亂投藥。

　　珠姐以為柏青山即將氣絕，一顆丹丸可能無效，一發狠，取了三顆丹丸，捏碎臘衣，兩人取水將三顆丹丸灌入柏青山的腹中。

　　只片刻間，柏青山的手腳開始痙攣，氣息轉旺，三個針孔中鮮血流速加快。

　　兩侍女心中一寬，珠姐說：「有救了，謝謝天！」

　　「老天爺保佑，不要讓他在小姐回來之前斷氣。」另一名侍女也合掌向天禱告。

　　她們的欣喜表現得太早了些，接著便墜入絕望的深淵，突變乍起。

　　「嘭」一聲響，柏青山突然滾倒在床下。

　　接著，是一陣可怕的翻滾、吼叫、呻吟、喘息。

　　兩侍女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絕望地阻止柏青山發瘋，三人滾成一團，衣衫零落，狼狽萬分。她們制不住柏青山，一陣子扭打滾轉，房中的家具一塌糊塗。

　　鬧了許久，驀地，柏青山大叫一聲，手腳一鬆。

　　珠姐狼狽地爬起，一捫柏青山的鼻息，突然臉色灰敗，驚怖地叫：「天哪！他……他死了。」

　　確是死了，氣息全無啦！

　　珠姐一蹦而起，向房門衝去。

　　另一名侍女一把將她抓住，顫抖著問：「珠姐，你要往何處去？」

　　「我要逃。」珠姐顫慄著吐出三個簡單的字。

　　「逃？怎樣逃？」

　　「乘亂從秘道口出谷。」

　　「這……」

　　「反正是死，不如冒險死中求活。」

　　「恐……恐怕……」

　　「沒有恐怕，非走不可，你不走我走，走不了便自殺，你知道小姐處死人的手段是多麼可怕嗎？」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不走？」

　　「好，走，走不了我們自盡。」侍女說。

　　珠姐再次探索柏青山的脈息，柏青山的肌體已開始變冷，不由抽口涼氣說：「脈息已絕，身子已開始變冷了，快走。」

　　※※※

　　午正已過了。

　　從鬼母尾峰降下的群雄，經過千難萬難，逐一向下降落谷底，先降下的人，在下面準備應付突變。

　　降至第二十一個人，三名煉獄寨的巡哨，突從南端的半里外崖角轉出，一眼便看到有物在峭壁的矮草叢中向下急滑。

　　相距僅半里地，看得真切，下降的人身上披了草，倉促間不易分辨是人是物，但那兩根縋繩卻看得一清二楚，那還不明白？

　　為首的人大驚失色，這不可能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多少年來，妄想入谷尋仇的人為數不少，但從沒有人能從前後谷口以外的地方侵入。

　　從沒有人想到有人敢冒萬險從山上侵入，數百丈高峰無法飛越，人獸絕跡，失足掉下不粉身碎骨才是奇蹟，從來沒有人敢於嘗試。

　　但今天，終於發生了有人從上面降下入侵的重大事故。

　　三名巡哨大駭，一名巡哨發出了警訊，同時向來人下降處撲去。

　　下降的人距谷底尚有五六十丈，巡哨已飛撲而來，一名巡哨大叫：「山上有人侵入，快傳訊號。」

　　距寨只有兩里左右，叫聲很快地傳到，把守寨四周的人聞聲細察，果然發現有人。

　　不再是一個人，峰頂的人發現行藏已露，不再守秘，開始魚貫急速下降了。

　　姓費的黑臉小後生不甘人後，等不及跟隨，連忙取來了遺留在峰頂的大量縋繩，三人合力迅速將繩下放，兩人在上，先將姓費的小後生向下縋降。

　　三名巡哨不知崖下已有二十人潛伏，狂風似的奔到，叫嘯著向崖下衝，在下面等候上面那人降下截擊。

　　相距尚有百十步，亂石叢中閃電似的躍出無塵居士皇甫雲深，大喝一聲，長劍如經天長虹，劍到如穿魚，貫穿了巡哨首領的咽喉。

　　大悲僧也從矮樹下暴起，雙掌齊出，大喝道：「我佛慈悲！打！」

　　「嘭」一聲響，一名巡哨的身子飛起三尺高，摔飛出兩丈外去了。

　　無塵居士劍取最後一名巡哨，叫道：「和尚，不能慈悲，走脫一個妖孽，日後又將有不少無辜的人遭殃。」

　　「錚」一聲暴響，巡哨的劍齊鍔而折。

　　無塵居士的劍疾探而入，貫入巡哨的胸口。

　　終南隱叟在警鑼聲中現身，叫道：「按計行事，接應谷口的人。」

　　六名高手應聲向谷口飛趕，奮勇向谷口方向疾衝。

　　峰上方的人急劇下降，行藏已經暴露，用不著偷偷摸摸了，不久便全部安全降落谷底。

　　煉獄谷的上百名男女，也潮水似的湧來。

　　二十六條好漢只有二十三人列陣，黑臉姓費的三位小後生向側方悄然溜走，繞道奔向煉獄寨，他帶了那怪異的布囊斷後，兩位同伴雙劍在前開道。

　　三人借草木掩身，悄然避開了兩處警哨，不久便到了一處距寨門不足半里的第十八重煉獄側方，那是一處怪石如林的數畝大平地，腥臭觸鼻，可看到牌坊上的字：「天燈煉獄」。

　　每座怪石皆大有丈餘，最高的有三丈，最矮的也有一丈上下，在六座石頂上，各綁了一具死屍，以草繩纏住全身只露出頭部，澆上了油與蠟，放火焚燒，這就是天燈。

　　六盞天燈早已熄滅，屍體已成了焦黑的炭狀物，燒破了的肚腹肝腸仍未乾，引來了大群蟲蟻，焦味與屍臭中人欲嘔。

　　三位小後生可能並不知道煉獄寨的情形，並不知石頂上的黑炭狀物體是人，嗅到了屍臭，一位小後生以手掩鼻，禁不住噁心發嘔，脫口叫：「老天！這是什麼臭？」

　　這一叫叫壞了，暴露了形跡，不遠處一座大石後竄出四名手執鋼叉佩了單刀的猙獰大漢，大吼道：「這是天燈煉獄，石頂上的是死屍，是本寨從外面帶回的違抗本寨旨意的死囚，放在此點天燈處死，你們是什麼人？來到本煉獄，使得受點天燈刑罰。」

　　領先的小後生目眥欲裂，厲聲道：「想不到世間居然真有你們這種兇殘惡毒的人，你們該死，殺！」

　　「要兩個活的。」姓費的小後生叫。

　　兩位小後生飛躍而上，勢如狂風。

　　兩把鋼叉勢沉力猛，在厲吼聲中，叉影漫天，接住了兩名小後生，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

　　另兩名大漢從兩側抄出，猛撲姓費的小後生。

　　小後生一手挾住布囊，一手拔劍出鞘，冷哼一聲道：「如果不殺你們，慘死石上的人必定不會瞑目。」

　　雙叉俱合，暴叱似沉雷，叉尖冷電四射，來勢如山崩地裂。

　　劍虹似電，突從漫天叉影中透過。

　　劍虹倏止，人影乍合乍分。

　　兩大漢急衝而過，直衝出三丈外方止住衝勢。

　　「砰！」一名大漢倒了。

　　另一名大漢徐徐轉身，暴眼中厲光閃閃，徐徐舉叉，張口說：「通名……號……」

　　話未完，身形突然向前一栽，手腳一鬆。

　　姓費的小後生一躍而上，抓起最先倒地的人，叫道：「我留了一個活口。」

　　「啊……」慘號聲震耳，與兩位小後生惡鬥的兩名大漢倒了一個。

　　不遠處，另一名小後生一把抓住了對方的鋼叉，劍抵在對方的胸口上，叱道：「跪下，丟兵刃。」

　　姓費的小後生將人向這面拖，冷不防草叢中飛出一枚細小的青色繡花針，在她身後一閃即沒，無聲無息地射入左肋背。

　　「咦！」他發覺有異，丟下俘虜迅速轉身。

　　草叢中躍出程玉環與兩個女人，程玉環狂笑道：「你已中了我的淬毒針，千萬不可運氣行功或忿怒出手，不然奇毒立即行走百脈，渾身麻痹任我宰割，解劍投降，跪下。」

　　姓費的小後生不信邪，拔劍冷笑道：「你這鬼女人嚇不倒我的，你是不是無鹽魔女？」

　　「你還不配與本寨的寨主見面呢！」

　　「嘿！」小後生叫，揮劍直上。

　　身形剛衝出，便突然摔倒在地。

　　程玉環向前走，冷笑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哼！」

　　不遠處，兩名小後生大駭，飛掠而來。

　　兩名中年女人同聲嬌叱，急迎而上。

　　程玉環剛趕到姓費的小後生身前，好奇地俯身拾取長包裹，想看裏面盛了些什麼怪物。

　　驀地，右肘突被身後伸來的一隻大手捉住了，她大吃一驚，猛地扭身出左肘後攻。

　　身形轉過，一肘雖無功，但已脫出對方的控制，右肘已恢復了自由，僥天之幸。

　　可是，她發覺手中的劍已經失了蹤。

　　身後，站著一位仙風道骨的高年老道，輕拂著原屬於她的長劍，左手伸在她身前，咧嘴一笑道：「女施主，拿來。」

　　「拿什麼來？」她驚疑地問。

　　「解藥。」

　　「你……你是他們的人？」

　　「不是。」

　　「你……」

　　「呵呵！別多問好不好？」

　　「你……你是怎樣進來的？」

　　「貧道從你們那條秘道進來的。」

　　「你……」

　　「女施主，到底你肯不肯給……」

　　她乘機疾衝而上，要切入反擊，淬毒繡花針再飛。

　　老道的劍，突然點在她的胸口上，大袖一拂，三枚淬毒繡花針驀爾失蹤。

　　「女施主，這一劍遞出，嘖嘖！豈不可惜？一個活生生的美嬌娘，死在劍鋒下未免便宜了這把劍。」老道笑嘻嘻地說。

　　程玉環知道大勢已去，乖乖地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小玉瓶。

　　老道呵呵笑，接著說：「勞駕，你的百寶囊中有吸鐵石，一客不煩二主，勞駕你替那位小姑娘起針。」

　　說完，左手虛空向她的鳩尾大穴一指。

　　程玉環渾身一震，打一個冷顫。

　　老道將劍丟出三丈外，說：「貧道已制住你鳩尾大穴，保證你走不出七步，必將經脈崩裂而死，你如果不盡心將那位小姑娘徹底救治，不如乖乖離開，免得多費手腳。」

　　「你說那黑小子是姑娘？」程玉環反問。

　　「我猜是。」

　　「你並不知道她？」

　　「不知道，貧道獨自一人前來貴谷，找修真勝境，遇上了不能不管，快動手救人。」

　　老道避至一旁，任由程玉環替姓費的小後生取針服解藥，神色泰然，似已斷定程玉環不敢弄鬼。

　　小後生並未失去知覺，僅四肢麻痹而已，解開衣衫，果然是個女的。

　　她是費心蘭姑娘，趕上了這場熱鬧。

　　不遠處，侍女小琴小劍，正與兩個中年女人惡鬥不休，雙方半斤八兩誰也未能主辛全局。

　　遠處山峰下，殺聲震天，似乎已向煉獄寨移動，入侵的人似已佔了上風。

　　谷口方向，隱隱傳來了慘號厲叫聲，關中群豪裏應外合夾攻，已攻入谷口天險了。

　　老道始終不理會其他的事，對雙方的搏殺無動於衷。

　　程玉環剛將針吸出，藥力已經行開，費心蘭突然挺身而起，一掌便將程玉環打倒，正待下手揍人。

　　老道本來背轉向不遠處一無動靜的煉獄寨觀望，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叫道：「喏喏喏！不許動手，小姑娘，貧道要她救你，不是要你打她的，放她走。」

　　費心蘭餘怒未消，叫道：「道長，你看到她們所做的傷天害理沒人性的事嗎？饒她不得。」

　　「算了，下次貧道不管，反正這次你不能殺她。」

　　費心蘭只好甘休，切齒道：「下次碰上你，我必走殺你，滾！」

　　程玉環渾身是軟的，無力反抗，爬起踉蹌向老道走去，一面扭頭咬牙叫：「下次本姑娘要射你一百針，你記住了。」

　　「本姑娘一時大意，被你偷襲得手，哼！不會有下次了，你的毒針會替你帶來殺身之禍，本姑娘定然給你有發射毒針的機會，免得你死不瞑目。」費心蘭恨恨地說。

　　程玉環不再多說，向老道叫：「道長，該替我解穴了吧？」

　　老道轉過身來，大笑道：「哈哈！貧道要殺你，不過舉手之勞，何必制你的穴道？你走罷。」

　　「你……你制了我的鳩尾……」

　　「貧道只虛點一指，並未制你的穴道。」

　　「但我渾身發軟……」

　　「疑心生暗鬼，那是你自己心虛，不信你何不運氣試試？貧道剛才嚇唬你而已。」

　　程玉環先是不相信，試行運氣行動，果然毫無異樣，發出一聲咒罵，扭頭便跑，奔出五丈外發聲招呼同伴快撤。

　　兩名中年女人立即擺脫小琴小劍的糾纏，向寨門方向急撤。

　　費心蘭過來向老道行禮，苦笑道：「謝謝道長援手之德，不敢或忘。」

　　「呵呵！好說，好說，你們三個人，便想入寨？老天！不要命了？」

　　「晚輩不得不進去，有同伴陷身在內，請問道長號如何稱呼？晚輩姓費。」

　　「貧道大風，今早發現入谷秘道，一時好奇進來看看，你們的事與貧道無關，好自為之，後會有期。」

　　聲落人影疾射，兩起落便隱沒在亂石叢中不見。

　　小琴小劍奔近，小琴急問：「小姐，怎麼了？」

　　「倒霉，被一個女人從背後打了一枚毒針……伏下，有人來了。」費心蘭急急地說，抓起盛琴盒的布囊，閃在一座大石後。

　　前面人影急竄，珠姐與另一名侍女飛掠而來。

　　費心蘭閃出攔住去路，伸劍叫：「來得好，有話問你。」

　　珠姐大驚，惶然叫：「我……我們兩人是被擄來的，正要逃走……」

　　「我問你，有一位叫柏青山的年輕人目下在何處？」

　　「柏青山？」

　　「是的，你……」

　　「他……他他……」珠姐臉無人色地說。

　　「他怎麼了？」

　　「他死了，死在寨主的酷刑下……」

　　「天哪！」費心蘭叫，突然摔倒在地。

　　※※※

　　殺聲漸近，煉獄寨出寨截擊的人正向寨中潰退。

　　煉獄寨的寨牆兩側倚絕壁，不可能飛渡。前後的寨牆高有四丈，任何輕功高手也無法躍上。天下間能躍上三丈的高手，屈指可數。

　　三丈，是輕功的極限，再高一寸，可能得花上十年歲月，方可增高這區區之數，是否能增高在未定之天，四丈，那是不可能的事。

　　整座寨靜悄悄，寨門大開不見人影。這一來，反而顯得陰風慘慘，殺氣騰騰。任何膽大包天的人，也不敢冒失地進入。

第二十一章　猛虎出柙

　　寨中心建了一座六丈高，以巨石壘成的敵樓，上面不見有人，僅飄揚著三面大旗。

　　中間那面旗，是煉獄寨在江湖亮萬的標記圖案：一個青藍色的鬼頭，下面交叉著兩把三股托天叉。

　　左首一面，是白底紅字大旗，上面繡的是：煉獄寨。

　　右首一面，黃底紅字，是個斗大的「程」字。

　　費心蘭主婢攔住了珠姐兩侍女，聽說柏青山已死在寨主的酷刑下，她只覺如被五雷轟頂，渾身冰冷，像是一跤跌在冰窖內，只叫了一聲天，便驀爾暈倒。

　　小琴小劍大駭，急急上前搶救。

　　珠姐一看不對，火速開溜。

　　小劍一蹦而起，大喝道：「站住！說清楚再走。」

　　小琴則拍著費心蘭的雙頰急叫：「小姐醒醒，醒醒……」

　　費心蘭悠悠而醒，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掩面哀號：「天哪！你……你何其殘忍？你……」

　　珠姐走不了，只好將柏青山入谷的經過一一說了。

　　費心蘭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蹦而起淒厲地問：「你說他被中州雙奇用風雷神掌擊散他的氣功？」

　　「我……我沒說……」珠姐惶然叫。

　　「該死，你說了的，你……」

　　「那是柏青山說的，他被擒時確已成了個廢人。」

　　「我不信！」費心蘭尖叫。

　　「寨主曾詳加檢查過，確是被擊中背部，需百日工夫用藥醫治，方可痊癒，因此寨主想……想留他在寨中做……做……」

　　「別說了。」費心蘭淒厲地叫。

　　「我……我說的都……都是實話。」

　　「上刑時你們是幫兇。」

　　「這……我們是不……不得已。」

　　費心蘭銀牙緊咬，久久方迸出了一個字：「殺！」

　　珠姐兩侍女悚然跪下了，哀叫道：「這件事與我們無關，饒了我們，請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都是被魔寨的高手擄來執役的奴婢……」

　　「小姐，放他們一條生路吧。」小琴淒然地說。

　　費心蘭一面解開琴囊，一面冷厲地說：「好，叫她們走。」

　　珠姐兩女侍慌忙磕頭，一溜煙逃掉了。

　　「小姐，我們怎辦？」小劍淚下如雨顫聲問。

　　「先找中州雙奇。」費心蘭斬釘截鐵地說。

　　※※※

　　煉獄寨的人以強弓斷後，潮水似的退入了寨門，寨門閉上了，片刻間全寨沉寂，如同死寨一般聲息全無。

　　由於谷道狹小，群雄無法抵擋強弓的攢射，未能緊迫追逐，眼睜睜讓惡賊們進入寨內，追之不及。

　　群雄不再窮追，在半里外等候。不久，從前谷攻入的群雄到了，共有六十餘名高手到達。

　　不久，近百名高手分為三撥，砍木為盾，開始向寨門迫進，來勢如潮。天空中，一隻金鷹已到達寨上空盤旋。

　　距寨門還有一箭之地，路旁的一座六七丈高的山崖上，出現了費心蘭主婢三人的身影。

　　費心蘭坐在石上，膝前置了她那張可怕的雷琴，神色肅穆寶相莊嚴，但她的鳳目中殺機怒湧冷電四射，死盯著漸來漸近的人叢，不言不動。

　　小琴小劍站在她後面，左右並立，劍隱肘後神情陰冷，屹立不動如同化石。

　　第一批群雄已接近至三十步內，近了。

　　小琴踏出一步，厲叱道：「來人止步，叫中州雙奇上前回話。」

　　人叢中出來了終南隱叟，訝然問：「咦！小老弟，你們怎麼了？」他還認為小琴是男的。

　　「叫中州雙奇上前回話。」小琴再叫。

　　「小老弟，你們……」

　　「終南隱叟姓祝的，沒有你的事。」

　　小琴的話相當無禮，立即引起一名中年人的不滿，大踏步上前說：「祝前輩，晚輩早猜出他們靠不住，果然是替魔女助拳的人，待晚輩去迫她們下來斃了。」

　　不管終南隱叟是不是應允，這位仁兄傲然向崖下大踏步接近。

　　「站住！再走一步有死無生。」小琴沉聲叫。

　　中年人哼了一聲，腳下一緊。

　　一聲弦響，天宇下突然跳動著兩聲散亂的音符，異象發生了。

　　「哎……」中年人狂叫，猛地向上一蹦，一跳八尺高，「嘭」一聲大震，摔倒地面手腳一陣抽搐，再也起不來了。

　　「誰敢再試？」小琴大叫。

　　群雄大駭，感到莫名其妙。

　　「叫中州雙奇出來。」小琴再叫。

　　一名豹頭環眼大漢不信邪，一聲虎吼，舉木盾障身，一躍三丈。

　　音符跳動，琴聲再起。

　　大漢的腳剛沾地，「嘭」一聲摔倒，木盾丟出丈外，人翻了兩匝方寂然不動。

　　「好吧，你們既然自尋死路，那就一起上好了。」小琴大叫。

　　人在三二十丈外自行倒地，既沒箭射來，也不見三人發射暗器，怎麼出去的人自行倒了？

　　群雄悚然而驚，不敢再進。

　　終南隱叟若有所思，老眉深鎖地扭頭道：「諸位不可妄動，老朽上前試試。琴音有古怪，千萬不可魯莽再試。」

　　說完，亮聲道：「小兄弟，老朽雙目不盲，絕不相信你們是替煉獄谷助拳的人，可否當面商談？」

　　「與你無關，叫中州雙奇來。」

　　「他兩人在後隊，老朽先與你們商談，不管你們與中州雙奇有何過節，老朽希望能替你們雙方化解。」

　　「不許過來。」

　　「老朽請見費老弟。」終南隱叟亮聲叫，徐徐舉步向前走，一步一踏實，運氣行功全力戒備了。

　　琴聲乍起，音符跳動，每一個單音，皆如利斧般斫劈人的腦門，也如利鏃般直貫心坎，令人感到心向下沉，氣血欲散，毛髮森立，肌膚發緊。

　　終南隱叟腳下一頓，打一冷顫，深深吸入一口氣，再運功護體，沉靜地向前舉步。

　　琴音漸急，刺耳的弦聲激越地飛揚。

　　群雄中修為稍差的人，紛紛向後退。

　　終南隱叟仍然向前走，可是腳下漸慢，趔趄難進，腳下不穩了，每邁出一步，似乎耗盡一分精力。額上青筋跳動，臉色逐漸變青。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他身形一晃。

　　四海游龍臉色大變，急叫道：「怡老，快退！」

　　終南隱叟不聽，第八步邁出了。

　　小琴哼了一聲，退回原位。

　　琴聲突變，徵弦爆出了一陣刺耳的音符。

　　終南隱叟邁出的腳一軟，幾乎挫倒。

　　琴聲轉急，聲如雨打殘荷。

　　終南隱叟終於坐下了，運功相抗顯然不支。

　　琴音倏止，小琴叫：「退回去！不然將枉送性命。」

　　中隊群雄趕到，有人叫：「是琴魔費廉，大家快退。」

　　小琴又踏前一步，大叫道：「叫中州雙奇出來，不然一曲風雷引奏出，你們將互相殘殺，死而後已。」

　　終南隱叟急急退回，神色灰敗，像是突然間蒼老了十年，滿臉冷汗，駭然向眾人道：「大事不妙，今天咱們將前功盡棄。」

　　「咱們搶了三張弓，射他下來。」有人低叫。

　　一名花甲老人搶出，冷笑道：「你的箭如果射出，咱們都完了，琴魔的雷琴可降龍伏虎，里外可令人入迷，三五百步同樣可致人於死，千萬不可妄動。」

　　雲中鷹王接口道：「老朽命金鷹將火器向他們投下。」

　　花甲老人搖頭道：「琴音可裂石穿雲，金鷹無能為力。」

　　「那……咱們眼看功敗垂成，就此罷手嗎？」

　　「等雙奇前來再行計議。」

　　第三人撥到了，有人將信息傳到，中州雙奇急急上前，不知前面到底發生了何種意外。

　　高崖上的小琴已看到了大悲佛，叫道：「中州雙奇，你兩人上前，免得連累同伴，如果你們兩人不出來，將玉石俱焚。」

　　大悲佛一怔，急步越眾而出。

　　終南隱叟拉住大悲佛，苦笑道：「大師不可逞能，老朽已經栽了，不如暫退。」

　　大悲佛搖頭道：「他們既然指名叫貧僧出去，不出去不行的。」

　　「這……」

　　「施主不必管，貧僧非出去不可。」

　　華山二老連袂而出，四海游龍沉靜地說：「咱們華山二老，伴同兩位前往一行。」

　　終南隱叟領先便走，說：「老朽也陪你們走一遭，咱們握手度真元，也許可抗阻琴音，走。」

　　五人挽手而行，邁步而進。

　　小琴冷笑一聲，用原來的女性嗓音叫道：「既然你們五人同來，休怪我家小姐下毒手了。」

　　終南隱叟一怔，叫道：「姑娘們，且慢動手，可否給老朽一次解說的機會？你們如果志在中州雙奇，在山巔你們有的是機會下手，但那時老朽看不出絲毫敵意，請問是何緣故？」

　　大悲佛也高叫道：「貧僧遠在中州苦修，不曾與施主們結怨……」

　　「住口！」

　　「這……」

　　「你認識一個叫柏青山的人？」

　　大悲佛心中一跳，硬著頭皮說：「貧僧不認識，但確知其人。」

　　「昨晚你們中州雙奇，同時出手偷襲，以你們的成名絕學風雷神掌將他擊散氣功，而他卻是見義勇為救助你們那些瀕死同伴的人，你們恩將仇報，對不對？」

　　「這是一件誤會……」

　　「誤會？柏爺因你們恩將仇報的一擊，而落在無鹽魔女手中，身受炙針刺十二經脈酷刑，慘死煉獄寨中。你們說吧，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大悲佛心中暗暗叫苦，冷汗徹體，悚然地說：「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中誤會……」

　　「你還說是誤會？」

　　「這……貧僧無心之失，絕非有意將柏施主……」

　　「住口！」

　　「這……諸位姑娘與柏施主有何淵源？」

　　「他是我家小姐的夫婿。」小劍不假思索地叫。

　　「我家小姐剛才已獲得了柏爺的死訊。」小琴咬牙切齒地說。

　　眾人只聽得毛骨悚然，渾身發冷。

　　終南隱叟深深吸入一口氣，高叫道：「那晚的情勢，確也不能完全怪罪大悲佛與無塵居士，那時……」

　　「住口！難道該怪我家姑爺嗎？」小琴厲聲問。

　　「柏老弟並無錯處，錯在老朽一時不察，急怒之下鑄下大錯。」無塵居士朗聲說，放開與眾人握住的手，又道：「這件事是老朽失手之過，與大悲佛無關。好漢做事好漢當，姑娘意欲如何尚請明示。」

　　「你無塵居士在江湖聲譽甚隆頗有俠名，依你看該如何處理？難道說，就此道歉便罷了不成嗎？」

　　無塵居士一咬牙，說：「大錯已鑄，老朽無話可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一命還一命，老朽以自盡相償，如何？」

　　大悲佛一挺胸膛，說：「阿彌陀佛！老衲不是不講理的人，但柏施主當時離開，看不出有何異狀，至少貧僧認為他的死，並非貧僧兩個人必須負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姑娘將過失諉於貧僧兩人身上，是不公平的。」

　　和尚的話不無道理，可是，身受其痛的費心蘭，感受卻又不同，登時火起，仇恨的火焰驟然上升，咬牙切齒地說：「你們是罪魁禍首，居然不肯認罪，死的人不能白死，本姑娘也不打算與你們講理你們都得死！都得死！」

　　聲落，琴音乍起，首先是一陣令人沉悶的音符跳躍，像是風雨在醞釀中，壓迫感浪潮似的君臨，令人煩躁不安，心浮氣躁難以壓抑。

　　四海游龍一驚，暴躁地叫：「咱們快上，先發制人，豈能讓一個小女人，誤了咱們的大事？」

　　聲落，猛地向前飛掠。

　　琴音驟變，暴風雨提前光臨，聲勢驟壯，一陣以滾拂指法揉出的音符，宛如疾風迅雷般光臨，驟雨聲像排山倒海似的傳到。

　　疾風，迅雷，驟雨，震撼著下面的江湖群雄。

　　「嘿！」黑衫客怒吼，也向前疾衝。

　　終南隱叟發出一聲長嘯，想壓制令人發瘋的琴音。

　　大悲佛不住唸佛號，用上了佛門禪定收斂心神。

　　人群大亂，有人向後急退。

　　烈風迅雷之聲，主宰了所有的一切，雷琴秉天地靈氣的魔音，任何聲浪也無法制壓。

　　「嘭」一聲響，四海游龍奮力騰躍，摔倒在地驀爾昏厥。

　　黑衫客感到頭腦似要炸裂，大叫一聲，雙手抱頭滾倒，像是發瘋。

　　終南隱叟突然坐倒在地，臉色蒼白，渾身在顫慄。

　　大悲佛也頹然坐倒，口中仍在吃力地唸佛號，但聲音漸低，看來也支援不了多久了。

　　無塵居士坐倒在一座大石下，仍然合掌低唸佛號，居士是在家修行的佛門弟子，對禪定下過不少工夫，但仍然擋不住琴音的襲擊。

　　琴音漸緊，排山倒海似的君臨宇宙。

　　正危急中，對面山崖下突然傳出一陣悅耳的歌聲：「身在深山不紀年，紅塵冷落日未央……」

　　琴聲乍止，費心蘭緩緩站起，鳳目中冷電四射，盯視著轉過崖角長歌而來的一位高年老道，沉聲問：「老道，你要用萬古雲霄太清玄音與我一拼？」

　　老道腳下如行雲流水，飄然而至，呵呵大笑道：「俗語說：絲不如竹，竹不如肉，雷琴屬絲，貧道的太清玄音屬肉，在先天上，女施主便佔不了先。」

　　「好吧，我們來試試。」

　　「且慢，女施主何其殘忍，這一試不打緊，試死了百十條人命，貧道罪過。」老道微笑著說道。

　　「他們本就該死。」

　　「為了何事，能見告嗎？貧道不才，願作魯仲連。」

　　「無可奉告。」

　　「女施主請沖貧道薄面，暫息雷霆。」

　　「我不認識你。」

　　「貧道三元極真之天西玄洞天煉氣士，請問琴魔費廉是施主的什麼人？」

　　費心蘭一怔，訝然問：「你……你是家父在戴雲山結識的西玄仙長。」

　　「正是貧道，令尊一向可好？」

　　「先父已仙逝多年。」

　　「哦！貧道抱歉。」老道惋惜地說，但臉上並不帶多少悲容。

　　「仙長請不要管晚輩的事。」她切齒地道。

　　西玄煉氣士一把揪起大悲佛，冷冷地說：「費姑娘不說，和尚，你說好了。」

　　大悲佛渾身發軟，慘然一笑道：「道友，貧僧沒有什麼不可說的……」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貧僧與無塵居士兩人不是不認錯，而是情有可原。這樣好了，貧僧兩人自殺相償，請不要遷怒貧僧的同伴。」

　　「你們都得死！」費心蘭切齒叫。

　　西玄煉氣士搖頭苦笑，慨然地說：「費姑娘，人死不能復生，貧道替這些人請命，就要他兩人償命也就算了。」

　　費心蘭久久長嘆一聲說：「好吧，沖仙長金面，要他兩人償命也就算了。」

　　大悲佛唸了一聲佛號，亮聲道：「費施主，貧僧在自盡之前，有一不情之請，尚請施主俯允吧！」

　　「你說──」

　　「首先請問一事，施主是否打算向魔女報復。」

　　「當然。」

　　「那麼，可否讓貧僧與無塵居士，在誅殺魔女之後，再自殺於施主之前？」

　　「你想找機會逃走……」

　　「貧僧不是貪生怕死的人，絕不食言。」

　　西玄煉氣士冷笑一聲道：「諒你也逃不掉。」

　　「貧僧不是惜命的人。」

　　費心蘭略為沉吟，說：「好，本姑娘允許你。如果你兩人打算逃走，本姑娘將殺盡你們這些人。」

　　「施主但請放心，貧僧先行謝過。」

　　西玄煉氣士呵呵笑，說：「且慢，你們既然要殺入煉獄谷，貧道有一事相託，如何？」

　　「道友有何見教？」

　　「無鹽魔女有一把寶劍，劍名七星，貧道要這把劍，務請相讓。」

　　大悲佛冷瞥了對方一眼，問道：「道友的太清玄音已練至化境，可制琴音，必已天下無敵，何不隨同殺入寨中奪劍？」

　　西玄煉氣士陰陰一笑道：「貧道不願開殺戒，不能助諸位一臂之力，抱歉。」

　　「好吧，貧僧將盡力設法將劍奉上。」

　　「謝謝。」

　　「不客氣，但願貧僧能攻入寨中。」

　　被琴音制倒的人，在群雄的救助下幸而無恙，僅精力衰竭而已，略加調息便恢復體力。

　　西玄煉氣士站在崖側一座石頂上，注視著正在整頓隊勢的群雄不住陰笑。

　　費心蘭心中酸楚，噩耗令她感到無比哀傷，悲痛令她神智大亂，並未留意西玄老道的陰狠詭異神情。

　　小琴總算能控制自己，仍能保持清明，突然低語道：「小姐，西玄煉氣士是老爺的朋友，按理他該嚴厲地指責中州雙奇，但他沒有。」

　　費心蘭嘆口氣，不在意地說：「他不願開殺戒，只好息事寧人了。」

　　「據小婢所知，老爺在世期間，所結交的朋友，皆是殘忍好殺，得理不讓人的武林怪傑。這位老道鷹視狼顧，頰上無肉，絕不是修真有成不開殺戒的人。」

　　「不可胡說。」

　　小琴的目光，落在老道先前現身的山崖，又道：「小姐，西玄仙長的太清玄音，真能剋制雷琴的魔音嗎？」

　　「這得看修為是否精純而定，他可能已練至化境，而我的以神禦琴火候不足……」

　　「小姐請看。」小琴向山崖一指說。

　　「看什麼？」

　　「西玄仙長先前現身處，前面那重光滑的斜壁，將琴音折至崖上方的懸崖，然後反折出谷口方向。」

　　「哦！這是說……」

　　「西玄仙長並未受到琴音襲擊，而他的太清玄音，卻是從斜壁折出，再在前面匯合，向這一面以雙倍的聲勢傳來，因此驚動了小姐。」

　　「有道理，他是否幫忙我們，我們並不在乎。」

　　「小婢懷疑他另有所圖，很可能趁火打劫。」

　　「不許胡說。」

　　「是，小婢多疑了。」

　　西玄煉氣士並未留意她們的舉動，全神留意列陣準備向寨門挺進的群雄。

　　群雄各以樹枝製成的木盾障身，開始挺進了。

　　寨門外有一片廣場，寬廣約百步，如無木盾障身，誰也擋不住箭雨的襲擊。

　　寨牆上並無箭矢射下，鼓聲震天，寨門倏開，人影出現。

　　無鹽魔女仍戴上她那不算難看的人皮面具，穿寶藍色勁裝，佩了她那把古色斑斕的七星劍，帶了一個革囊，威風凜凜地領先出寨。

　　她身後，是煉獄寨八地煞，步伐整齊地成兩路魚貫而出，臉上畫了彩繪花紋圖案，形如鬼怪一般。

　　然後是程玉環與八名女高手，威風八面地出了寨門。接著是四十名男女，全都是在江湖兇名昭著的人物。

　　雙方相距約三十步左右列陣，旗鼓相當。

　　第二通鼓震天，寨門樓上出現了煉獄寨十餘名元老。

　　第三通鼓震天，寨牆上的每個垛口，皆有兩名男女箭手現身，男女老少約有八十名上下，全寨的人皆參與這次生死存亡的惡戰。

　　大批高手侵入不歸谷，這是二十年來破天荒第一次，事態不尋常，雙方將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只能勝不能敗，敗則後果極為嚴重。不是煉獄寨覆沒，便是關中群雄敗亡，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門樓上，三名刀斧手架住跛仙王瑞，將王瑞的腦袋伸出垛口。

　　「哈哈哈哈……」十餘名元老皆仰天狂笑。

　　刀光一閃，跛仙的腦袋向外飛，「噗」一聲響，飛墜三丈外恰好落在寨門外的入寨小徑中。

　　幾乎在同一瞬間，寨牆上弓弦狂鳴，四十餘名箭手各發一箭，四十餘支箭齊飛。

　　跛仙的人頭幾乎被箭所釘滿，慘極。

　　第二撥三名刀斧手出現，將風塵四傑的老二瞎怪徐川架住。

　　終南隱叟心中大痛，大踏步而出厲聲道：「無鹽魔女，老夫要求與你公平生死一決。」

　　無鹽魔女格格笑，舉步迎上說：「有何不可？反正你們已經來了，不歸煉獄，來者不歸，你們的屍體已注定埋葬在此地，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免得江湖朋友說閒話。你是浪得虛名的終南隱叟乾坤一擲祝怡嗎？你隱世多年，這時出山埋骨萬里外，委實遺憾之至。本姑娘給你一次機會別錯過了。」

　　「你是無鹽魔女嗎？」

　　「不錯。」

　　「何不以真面目相見？」

　　「免了，你還不配見到本寨主的廬山真面目，上！」

　　「在交手之前，老夫有幾件事請教。」

　　無鹽魔女哼了一聲，沉聲道：「本姑娘從不與人饒舌，沒有什麼可說的。你如果認為本寨主要聽你評理，你就大錯特錯了。本寨威鎮江湖三十年，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強存弱亡，誰強誰有理。你們如不想動手，來做什麼？難道你們不動手，便能全身而退嗎？少做你的清秋大夢。拔劍吧！」

　　終南隱叟知道無理可喻，拔劍道：「寨主既然如此不留餘地，老夫只好拼了。」

　　「少廢話，上！」無鹽魔女威風八面地叫。

　　終南隱叟忍無可忍，但神色依然從容，立下門戶說聲「請」，功行劍尖全神候敵。

　　無鹽魔女毫不客氣，冷哼一聲，七星劍出鞘，光華耀目，似乎幻出七顆流著的銀星，森森劍氣遠及三尺外，令人望之徹體生寒。

　　「嘿！」魔女冷叱，碎步滑進，走中宮攻入，劍出「射星逸紅」，一出手便是兇猛無比的殺著。

　　終南隱叟被對方這種無禮狂妄的舉動所激怒，也就不再禮讓，立即避招反擊，不願與對方的寶劍接觸，斜飄八尺身形疾轉，劍似電火流光，猛攻魔女的右脅。

　　魔女似乎早有打算，要在一照面中取勝，不閃不避，七星劍劃出一道懾人的光弧，七星流動招出「白練橫空」反手一劍揮出。

　　終南隱叟並不知對方有靈犀甲護身，誤認這一劍已經得手，但魔女不避招，卻令他心中一懍了。

　　劍點中魔女的右脅，魔女的劍也揮近他的肩頭。

　　他知道不妙，魔女不像是用兩敗俱傷的打法自救呢！同時劍身一震，傳來的反擊力奇大。他經驗老到，立即向下一挫，向後飛退。

　　慢了一剎那，只感到頂門一涼，髮結飛走了，頂門丟掉一層油皮，短髮下披，劍氣令他渾身發冷。

　　「哼！浪得虛名。」魔女冷冷地說，並不追襲。

　　他驚出一身冷汗，一摸腦門，摸了一手血，駭然叫：「你練成了金劍不壞法體！」

　　魔女輕拂著七星劍迫進，冷笑道：「你知道就好，本寨主可讓你先刺一二十劍，再追取你的老狗命，嘿！」

　　聲出劍到，「飛星逐月」無情地進擊，七顆星影似乎連續飛出，劍氣迸發宛如虎嘯龍吟。

　　終南隱叟不敢接，一聲低叱，挫身斜掠避招，招發「潛龍入地」，試攻魔女的下盤。

　　無鹽魔女的下盤沒有保護，怎敢大意？但卻又不願示弱，更不希望露出馬腳，金剛不壞法體任何部位皆不怕寶刀寶劍攻擊的，她豈能輕易放過心理上的優勢？

　　因此採取了大膽的舉動，不理睬來劍，扭身七星劍來一記「月落星沉」，光華向下疾射，劍氣漫天。

　　終南隱叟心中已虛，因此上了大當，趕忙撤招斜竄，白白放棄可能兩敗俱傷的大好機會。

　　假使他能拼死魔女，群雄入寨的機會豈不成功有望？

　　他心中叫苦，這局面太糟了，對方已練成不壞金剛法體，哪還有什麼希望？

　　這次魔女追擊了，在進擊聲嬌叱聲中，攻出了狂風暴雨似的十八劍，把他迫得手忙腳亂，亡命遊竄，毫無還手之力，只有挨打的份兒。

　　盾陣後搶出一名中年紅衣人，大叫道：「怡老請退，在下來對付他。」

　　終南隱叟乘機脫身，飛躍三丈外，臉色蒼灰，老眼中湧現疲態，叫道：「老弟小心她的劍，她已練成金剛不壞法體。」

　　「在下小心就是。」紅衣人說。

　　無鹽魔女冷哼一聲，朗聲道：「你前來送死，很好。」

　　紅衣人逐步欺進，手中的紅色金瓜短鎚一掄，說：「還不知鹿死誰手，寨主說早了些。」

　　「立可分曉，不算早。你是不是姓葛？」

　　「不錯。」

　　「那就是火靈官葛一德了。」

　　「寨主好眼力。」

　　無鹽魔女向後退，格格嬌笑道：「你的火器厲害，本寨主得特別小心。」

　　「金剛不壞法體水火不侵，你怕什麼？」火靈官一面迫進一面問。

　　「小心總是好的。」

　　「那就證明你並未練成金剛不壞法體，你這兇殘惡毒的魔女，也不會是佛門弟子，練金剛禪功如想有成，須萬念俱消超然物外，下一甲子苦功勤修方能有成，你一個二十來歲的賤女人，怎配練……嗯……」

　　火靈官話未完，突然止步。

　　「你要死了。」無鹽魔女怪叫。

　　火靈官渾身開始發抖，雙目睜得大大地，瞳孔在迅速擴大，猛地大叫一聲，五官出血，人向前全力一躍。

　　無鹽魔女向側一躍兩丈，叫道：「斷魂毒霧送你歸西……」

　　「砰砰……」火靈官的金瓜鎚自行爆炸，身上的紅色革囊也轟然一聲，立即煙火四濺，烈火遠飛三丈外。

　　無鹽魔女被烈風所颳倒，滾出兩丈外，沾了一些火焰，幸而滾動中撲熄了餘火，但已衣衫零亂。

　　片刻間便成了火海，三丈方圓火焰飛騰。

　　火靈官不見了，只看到一些碎衣殘片，在火焰中噼啪作響，血腥與屍臭刺鼻。

　　終南隱叟一陣慘然，厲叫道：「火龍隊上！」

　　十名大漢飛步而出，左手擎盾掩身，右手伸出一具兒臂粗三尺長的霸道九龍筒。

　　無鹽魔女早已偵悉對方的實力，飛掠而回叫：「鳴梆！退！」

　　梆子聲急鳴，箭如飛蝗而下。

　　無鹽魔女已退入寨門，群魔一湧而入。

　　寨門閉上了，鐵葉門是燒不破的，箭下如雨，火龍隊也難以接近。

　　終南隱叟失聲長嘆，下令撤回火龍隊，面對四丈多高的寨牆，既沒有雲梯，也沒有衝車，又無法用飛爪攀牆，簡直一籌莫展。

　　遠處觀戰的西玄煉氣士，滿臉失望地踏上費心蘭主婢所佔據的高崖，苦笑著說：「想不到這些關中群雄如此膿包，看來他們絕難攻入寨中。那麼，他們只好埋骨此地了。」

　　費心蘭不住向寨內打量，她所立處比寨牆高出三丈左右，看得真切，信口答道：「是的，他們除非像寨上空的兩頭金鷹，不然休想殺人。」

　　「費姑娘，你不是報仇無望了？」

　　「不然，我要等寨中的人出來後，再對付他們。」

　　「剛才你不是可以用琴音剋制他們嗎？」

　　「相距百步，琴音的威力有限。」

　　「你可以向前接近……」

　　「晚輩要等他們互相殘殺，再一網打盡。」

　　「但他們進不去……」

　　「進不去便得退，煉獄寨的人豈肯讓他們平安退出嗎？那時便是大好的機會了，我可以等。」

　　西玄煉氣士卻大為不耐，問道：「如果你接近至寨牆附近，能將守寨牆的人制死嗎？」

　　「可以辦得到。」

　　「那你何不助關中群雄一臂之力？」

　　「那一帶地勢不佳，我不願冒險接近。反正有的是機會，我並不急。」

　　西玄煉氣士冷笑一聲，突然一掌貼在她的後心上，冷笑道：「恐怕你必須冒這個險了。」

　　小琴大驚，一劍揮出。

　　西玄煉氣士先下手為強，一掌拍出叫：「退遠些，你想要你家小姐送命？」

　　罡風將小琴的劍盪開，小琴也退了三步，幾乎跌下崖去，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想怎樣？」費心蘭沉著地問。

　　「把你的手離開琴。」西玄煉氣士叫。

　　「你的太清玄音，不是不怕雷琴嗎？」

　　「小心總是好的。」

　　「你不是先父的好友嗎？」

　　「那是以前的事了。」

　　「人在人情在……」

　　「人死兩丟開。」西玄煉氣士厚顏接口。

　　「你這算是什麼朋友？」

　　「交朋友不利於己，交來何用？呵呵！」

　　「你到底有何用意？你是關中群雄的人？」

　　「我就是我，關中群雄還不配與貧道打交道。」

　　「那你……」

　　「我要將無鹽魔女碎屍萬段。」

　　「哦！是何緣故？」

　　西玄煉氣士陰森森地說：「貧道複姓公孫，黑風幫幫主地府幽魂公孫雲長，是貧道的堂弟。前年，賤人萬里追殺，將舍弟追殺於山西殺虎口，去年，敝堂侄萬里孤鴻公孫無咎，曾經入谷與魔女談情說愛，想覓機行刺。卻未料到魔女防範森嚴，並未為情所顛，舍侄見機離開，探出魔女不但身懷絕技，她那把七星劍尤其可怕，也只有這把劍可置魔女於死地，方能破得了她的護體奇功，舍侄善用毒物，而那賤婦更是高明，因此見報仇無望，便前來找貧道通風報信，要貧道出頭。」

　　「原來如此。依我看，你也不是魔女的敵手。」

　　「所以要你助貧道一臂之力，兩全其美。」

　　「如果我不肯呢？」

　　「你會肯的，貧道相信你不會做傻事。」

　　「但我不會冒險。」

　　「不冒險，你更是危險。」

　　「真的？」

　　「貧道立即取你的性命。」

　　「你下得了手？」

　　「姑娘，貧道與令尊一般，殺人不眨眼，我會毫不遲疑搏殺不肯合作的人。你要找魔女報殺愛侶之仇，自然肯與貧道合作，對不對？皆大歡喜的事，你會合作的。」

　　費心蘭心中恨極，但她不動聲色，冷冷地說：「看來，我已別無選擇了。」

　　「是的，你已別無選擇了。」

　　「好吧，我答應你。」

　　「琴先交給我，你先下去。」

　　費心蘭只好依言將雷琴交給老道，沉靜地說：「在到達牆下三十步之前，你必須負責擋箭，不然大家都被射死，豈不冤哉？走！」

　　精明的西玄煉氣士控制了費心蘭，自然不肯放棄自己已得的優勢，命小琴小劍兩侍女先行，他挾了雷琴跟在費心蘭身後，右掌按在姑娘的背心上，向寨門方向徐徐接近，提防姑娘反抗，步步小心。

　　費心蘭故意放緩腳步，一面走一面說：「先父在世時，有關在外交友的事，從不進一步詳加敘述，但不知道長與先父的交情，到了何種程度？」

　　「那次在戴雲山，令尊曾助貧道逐走戴雲瘋婆。」

　　「哦！那麼，先父是在戴雲瘋婆手下救了你的命。」

　　「廢話！令尊如不相助，貧道仍可脫身。」

　　「那麼，先父是管閒事了。」

　　「過去的事，不說也罷。」老道訕訕地說。

　　「這些事……」

　　「我說不許再提，知道嗎？」老道不耐地叫。

　　「提起來有損你的尊嚴，對不對？」

　　「閉嘴！你敢忽視貧道的警告嗎？」

　　姑娘淡淡一笑，冷冷地說：「你該知道我活在世間，並無多少生趣。」

　　「但你復仇之念比任何人皆強烈。」

　　「所以你並不敢殺我。」

　　「什麼？」

　　「你甚至不敢制我的穴道。」

　　「你不要太自信了，貧道立即制你的穴道。」

　　「制了我的穴道，琴音如何克敵？你要利用我強烈的復仇之念，來完成你向無鹽魔女報復的心願。沒有我的琴音，你除了光瞪眼之外，毫無希望。」

　　「哼！你少臭美。」

　　「你我心中有數，對不對？現在，你必須先叫關中群雄後撤，你是否有此聲望，就看到你的了。」

　　「為何要叫他們後撤？」

　　「他們如不後撤，琴音一起，他們將首先遭殃。」

　　「他們死了，豈不兩全其美？這些自命是白道英雄的小輩，死光了天下太平。」西玄煉氣士陰森森地說。

　　「他們死光了誰替你攻入寨中？」

　　「有你的琴音制敵，不需他們賣命了。」

　　「不可能的，寨中地下秘室必定為數可觀，人藏匿在內，你一個人進去搜尋魔女，枉送性命而已。」

　　「有你一同入寨，何所懼哉？」

　　「我怎能一面走，一面運功鼓琴？那是不可能的，我尚未修至此種境界。」

　　西玄煉氣士沉思片刻，突然制了她的軟穴，說：「你等一等，我去叫他們後撤。」

　　他帶了雷琴，向關中群雄走去。

　　小琴將費心蘭扶到一座大石後坐好，憤然地說：「小姐，小婢兩人可以收拾這狼心狗肺的雜毛。」

　　「不必操之過急，我會找到機會的，這時不知他的底細，不可妄動。萬一你兩人不是他的敵手，豈不糟了？」費心蘭慎重地說。

　　小琴也顧忌到老道如果被迫急了，可能毀去雷琴，反而不妙，也只好忍住了。

　　不久，關中群雄果然聽命後退，老道興沖沖趕回，解了她的穴道說：「交涉停當，走吧！」

　　「你能說動終南隱叟，與大名鼎鼎位高輩尊的華山二老，可知你的神通不小哩！」她悻悻地說。

　　西玄煉氣士陰陰一笑，頗為得意地說：「貧道的名望，並不在華山二老之下，自然可以應付裕如，他們不敢不聽命於我。」

　　「當然你與他們交換了條件。」

　　「這……貧道答應事後你不追取中州雙奇的命。」

　　「什麼？你……」

　　「目下是我作主，你知道嗎？」老道兇狠地說。

　　她憤怒如狂，厲聲道：「你做夢，本姑娘絕不與你合作。你殺我就得償命。」

　　小琴小劍雙劍出鞘，候命動手。

　　老道不敢迫得太緊，奸笑道：「好姑娘，中州雙奇釜底遊魂，殺不殺大權操在你手，你何必認真？鬧翻了大家沒好處，只便宜了無鹽魔女，對不對？你難道不想向魔女報仇了？」

　　「本姑娘不信任你。」

　　「貧道保證不干涉你報仇的事，夠了吧？而且全力助你，你必須信任我。如果你堅持己見，那就……休怪貧道心狠手辣了。」

　　費心蘭不得不忍痛答應，恨聲道：「如果你干涉本姑娘的事，你得死。」

　　老道在一座大石頂端，架起從群雄手中借來的數具木盾防箭。費心蘭端坐石上，纖纖十指疾下，裂石崩雲的琴音，充溢在天宇下，向四面八方轟傳。

　　她奏的是十面埋伏，弦聲漸急，宛如千軍呼號，萬馬奔騰，以狂風暴雨似的聲勢，向寨內傳去。

　　寨牆上，突傳來一聲可怖的叫聲：「殺……」

　　只片刻間，寨牆上刀光閃閃，劍光飛騰，箭矢亂飛，四十餘名男女箭手竟可怕的自相殘殺。

　　站在她身後的老道，只看得心驚膽跳，喃喃自語道：「想不到琴魔這具雷琴，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早知如此神妙，我早就將琴弄到手了。唔！目下仍算不太遲，琴仍然是我的。」

　　他眼中湧起了貪婪的神色，盯著費心蘭的背影不住獰笑，臉上殺機怒湧。

　　※※※

　　遠處，雲中鷹王發出一聲長嘯。

　　右面山峰頂端，兩頭金鷹像流星般向寨上空俯衝，丟下了兩隻包裹。

　　琴聲仍急，但寨內殺聲漸稀。

　　兩聲轟然大震，寨內硝煙上升。

　　遠處爬在山崖上向寨中監視的群雄，發出了震天的歡呼，有人大叫道：「沒有人救火，咱們快攻進去。」

　　琴聲徐止，關中群雄像潮水般向寨門衝，飛爪扔上了牆頭，人如猿猴般向上猱升。

　　牆頭屍橫遍地，尚有幾個昏昏沉沉的人，發狂似的胡亂揮刀，向四面八方亂砍。

　　寨門被打開了，群雄一湧而入。

　　西玄煉氣士的右掌，按在費心蘭的背心上，喜悅地催促道：「快！我們入寨，你登上牆頭，等他們雙方死得差不多了，再奏一曲讓他們死光，妙極了，黑白道的高手一網打盡豈不快哉呢？走！」

　　費心蘭終於完全看透老道的惡毒心意了，但她並不為黑白道雙方的人擔心，她已萬念俱灰，這些人的生死與她無關。

　　她整衣而起，入寨登上寨門樓。

　　寨中的形勢，並不如老道所想的如意。寨中的房屋大部分是利用巖石建造，堅固無比，窗窄門厚，閉上了門窗，琴音傳入的威力大滅。關中群雄逐屋苦鬥，雙方皆在屋內作生死存亡的慘烈狠拼，殺聲震天，地動山搖。

　　老道仍然貼在費心蘭身後，急急地叫：「快奏琴，把他們一網打盡，殺光他們。」

　　費心蘭冷笑一聲，搖頭道：「不可能的，人在屋內殺搏，裏面密室甚多，琴音傳入困難，如不能等到惡鬥結束勝負已判，必定枉費心機，你將前功盡棄，寨內必定有未死的高手在等著你。」

　　老道哼了一聲，說：「好吧，我們等好了。」

　　「等他們都死光了，你當然也要殺我滅口了。」

　　「貧道保證絕不傷你一毫一髮。」老道拍著胸膛保證，但眼神中卻泛出陰險的笑意。

　　「你的保證比鏡花水月還要靠不住。」

　　「你也只好相信貧道的保證了。」

　　※※※

　　當珠姐兩侍女逃離靈霄閣時，她們發覺柏青山確是死了。但柏青山其實未死，而是受到藥物的煎迫，暫時停止了片刻呼吸而已，兩侍女不察，恐懼地乘亂逃生，怕被魔女處死。

　　當他開始清醒恢復神智時，只感到渾身火熱，十二經脈中像有異物在蛇行蟻走，腦痛如被斧劈，只痛得他失聲大叫。

　　原來他是痛醒的，他在受煎熬。

　　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只穿了一條血污觸目的長褲，渾身血污，床褥上血跡斑斑。

　　十二處針口已經不再流血，他熬過了生死關頭。

　　他想挺身而起，但頭暈目眩，渾身脫力。

　　耳中，聽到外面傳來吶喊聲。

　　「我得走。」他想。

　　房中不見有人，他看到了從窗口透入的朦朧日光，本能地想：「已經是未牌時分了，我定然已昏厥了將近一個時辰，我並未死。」

　　午牌已過，他可以運功了。房中無人，正是他脫身的好機會。可是徹骨奇痛征服了他，胸中如被斧劈的痛楚令他無法忍受，連思路也無法集中，眼前朦朧。

　　他剛挺起上身，卻又一聲呻吟，重重地又倒下了，天旋地轉渾身骨肉欲散，痛苦的浪潮淹沒了他。

　　「我的病又發了。」他絕望地想。

　　他聽到了房門開啟聲，有人入房。

　　朦朧中，他看到了無數個旋動的人影，而無法將視力集中，只要稍為試行集中視力，便感到暈眩感到劇，噁心欲嘔。

　　他其實只看到兩個人，其他都是幻影。

　　進來的是無鹽魔女與程玉環。魔女的衣衫有焦痕，相當狼狽，進得房來，將七星劍解下，恨恨地說：「火靈官這廝雖已粉身碎骨，但此恨難消，等殺盡這些狗東西，立即帶人重入關中，把葛家一門老少殺他個雞犬不留，方消心頭之恨，分釐之差，險些被他用自殺的火器所傷，要不是我先用斷魂毒霧先下手為強，便中了他的詭計了。玉環姐，小珠她們呢？」

　　程玉環不住打量低聲呻吟的柏青山，信口答道：「下面好像沒有她們兩人，也許在後面雅室。咦！他似乎不太妙呢？」

　　無鹽魔女在換衣，突發現床腳下的玉瓶，吃了一驚，拾起怒叫道：「誰斗膽敢動我的靈丹呢？」

　　程玉環翻動著奄奄一息的柏青山，接口道：「他快死了，絕不會是他。」

　　「小珠，小芳！你兩個賤人還不給我滾出來？」無鹽魔女大叫。

　　一名稚婢匆匆進入房中，行禮說：「珠姐與芳姐說是奉寨主之命，到幽冥院去了。」

　　「什麼？誰叫她們擅離此地的？」

　　「小婢不知道，是珠姐她們自己說的。」

　　程玉環一怔，說：「寨主，恐怕不對，她兩人必定出了意外。」

　　「什麼意外？」無鹽魔女不解地問。

　　「本寨恐怕終於發生叛逃的事了？」

　　「不會吧？」

　　「如果我所料不差，兩個賤人定然是用霹靂丹意圖毒死柏青山，乘亂叛逃了。」

　　「霹靂丹並非毒藥，且是解毒與提神的霸道藥物。」

　　「但她們並不知道。」

　　「快，派人將她們攔回來。」無鹽魔女暴怒地叫。

　　程玉環搖頭苦笑道：「目下出不去了啦！必須盡早解決關中群醜，方可派人出谷……咦！琴聲怎麼傳到這一帶了？難道那三個小輩不對付關中群醜……哎呀！不好……」

　　話未完，殺聲震天，下面突傳來急促的叫聲：「快，稟報寨主，咱們自己人不知怎地，發瘋似的自相殘殺，無法制止。」

　　無鹽魔女大驚，向程玉環叫：「那是琴魔費廉的霸道雷琴，快叫從人以蠟封耳，閉上門窗與他們在屋內決戰。」

　　「轟隆……」爆炸聲如同天雷狂震，地動地搖，塵埃四起，煙屑味刺鼻，大樓搖搖欲墜。

　　「前樓倒坍了！」有人在狂叫。

　　程玉環開了房門，衝出叫：「寨主快走，樓要倒坍了。」

　　無鹽魔女抓起七星劍，向外疾躍，到了門外，她突然折回，抱起了渾身血污的柏青山，急急下樓而去。

　　出了靈霄閣，剛鑽入幽冥院，整座靈霄閣向下坍倒，好險！

　　柏青山的神智並未散亂，但他不知道無鹽魔女在這生死須臾間，為何要救走他這個垂死的人呢？

　　他已聽到了琴音，知道費心蘭到了。

　　幽冥院中仍然安靜，幾名侍女與小廝，鎮靜地執役，毫不慌亂。

　　無鹽魔女將他交給一名侍女，匆匆地說：「看他還有沒有救，救不了丟入血池算了。」

　　說完，匆匆走了。

　　※※※

　　煉獄寨的房舍，共分為三種，前寨、中寨、後寨，每寨各有三十餘棟堅牢的房舍，各寨之間有地道相通，上面則有百步左右的空曠廣場，平時作為練武場，發生事故則可斷絕通路，不怕火攻。

　　後寨沒有人侵入，從後谷進攻的人未能飛渡谷口，因此後寨是安全的。

　　關中群雄付出了重大的代價，總算逐屋清除了前寨的人，佔領了前寨，雙方的死傷皆極為慘重。

　　目下，群雄面對中寨前的廣場。廣場廣百步，中寨的樓房中，射出了致命的勁矢，要衝入大寨，不知要枉死多少冤魂。

　　中寨的人匿伏不出，賊人門皆用蠟封耳，門窗緊閉，只從小箭孔中發箭，箭發出孔即封閉，琴音已經沒有多少威力了。

　　終南隱叟必須面對事實，是否要不顧死傷一鼓作氣向中寨進攻，他必須早作決定了。

　　西玄煉氣士押著費心蘭，登上了一座高樓的樓外廳，面對中寨沉靜的形勢，已看出了困難重重。天宇中只有箭矢破空的厲嘯聲，四外寂靜得可怕。

　　「你再用琴音試試。」西玄煉氣士下令。

　　費心蘭不住搖頭，說：「沒有用的，不但枉費工夫，而且反而阻止了關中群雄不能乘勢追襲的。」

　　「不管，試試看。」

　　「好吧，試試看。」

　　琴音一起，中寨內鑼聲四起，金鼓震天，數十個金鑼，三十餘面大鼓，更加上梆子聲急如驟雨，琴音已被壓下，威力消失。

　　費心蘭極為不悅，冷笑道：「我說過的，要等他們出寨方收拾他們，你偏不聽，目下咱們恐怕退出去也來不及了。」

　　西玄煉氣士不在意，陰陰一笑道：「天色尚早，我們還有機會。萬一有變，我們退出仍無困難，有你的雷琴在，誰敢追上來送死？」

　　他們卻不知，無鹽魔女正領著寨中的精銳，開始從地道挺進，要重新奪回前寨。

　　前寨雖被群雄佔據，但房舍甚多，而群雄卻人手有限，百名高手經過攻佔前的血戰，只剩下六十餘名尚能動手的人，怎能守住三十餘棟樓房？

　　終南隱叟正待下令進攻中寨，驀地，後面寨牆附近，傳來了一聲慘號，把守寨門的人遇上勁敵。

　　寨門樓傳出鼓聲，旗桿上升起了代表煉獄寨的一面大旗。

　　終南隱叟大驚，叫苦道：「糟了，咱們退路已絕，寨門被他們奪回了。」

　　「快去與費姑娘計議。」華山二老同聲說。

　　費心蘭所佔的這座大樓下面，後院伏了兩名關中高手，樓上樓下空蕩蕩，鬼影俱無，三具屍體倒臥在廳中，血腥觸鼻，其中一具屍體，是關中群雄之一。

　　三人到了後院口，終南隱叟大聲向後院的兩名同伴叫道：「候命進擊，小心防備。費姑娘在上面嗎？」

　　「在樓廊，怡老最好不要接近她。」一名同伴答。

　　「為何？」

　　「我看她已被那位老道所挾持，老道的來路與意圖，十分可疑。」

　　「哦！我會小心應付的。」

　　三人登上了二樓，出了樓廊，首先便被小劍所發現，相距四丈外便嬌喝道：「不許過來，站住！」

　　終南隱叟依言止步，苦笑道：「小姑娘，咱們的退路已絕，寨門已被他們奪回，老朽希望與費姑娘商量……」

　　「沒有什麼可商量的，你們與煉獄寨都僅有兩條路可走，不是死就是活，簡單得很。」西玄煉氣士大聲叫。金鼓聲震天，不大聲根本聽不見語言。

　　「不錯，不是死就是活，難道仙長是局外人不成？」隱叟也大聲問。

　　「你們的事，與貧道無關。」

　　「如果老朽的人死亡殆盡，道長能全身而退嗎？」

　　「貧道自有脫身之計，當然希望你們成功。」

　　「道長想已看出，目下咱們唯一的生路，便是攻入中寨除去魔女，蛇無頭不行，方有成功之望，不然唇亡齒寒，道長除非脅生雙翅，不然萬無生理。」

　　「哼！你說得倒是嚴重。」

　　「確是事實。目下情勢迫人，惟有請道長與費姑娘，全力協助我們從右側山崖方向接近中寨孤注一擲。」

　　「費姑娘已助你們攻下前寨，難道你們就連這點能耐都沒有？」

　　費心蘭抓住機會，冷冷地說：「本姑娘當然願助你們一臂之力，只是這位老道控制本姑娘的後心要害，因此不能全神貫注以琴音制敵。你們如能將老道請開，本姑娘的琴音威力可增一倍了呢。」

　　終南隱叟早已看出老道的意圖，沉聲問：「道長可否離開費姑娘遠些？」

　　老道大怒，厲聲問：「姓祝的，你敢對貧道如此說話？」

　　終南隱叟向前舉步，臉色冷厲。

　　四海游龍哼了一聲，叫道：「老道，如不閃開老夫便活劈了你。」

　　老道鷹目一翻，沉喝道：「站住！再進一步，貧道便斃了費姑娘，你們便得全部埋葬在煉獄谷。」

　　終南隱叟冷笑道：「照目下情勢看來，除不了魔女，誰也活不成，你當然也算在內，魔女嗜殺成狂。你不要夢想活著離開不歸谷，目下咱們的希望全在費姑娘身上。你如果傷了費姑娘，老夫要先將你碎屍萬段。讓開！」

　　「費姑娘，用琴音斃了他們。」老道厲叫。

　　費心蘭突然鼻翼掀動，突然叫：「咦！這是什麼香？這……」

　　一陣弦鳴，她伏倒在琴上了。

　　老道身形一晃，叫道：「是黃粱暗香……」

　　「砰」一聲響，老道衝倒在欄杆上，「哢勒勒」連聲暴響，欄杆折斷。幸而老道身軀已倒，並未栽下樓底。

　　小琴站在另一端，相距在三丈外，聞聲知警，反向另一端躍出。

　　小劍心懸小姐安危，驚叫一聲向前搶，「嘭」一聲大震，也倒了。

　　四丈外的隱叟與華山二老向後急退，火速撤劍。

　　「嘭」一聲大震，木壁暴響，無鹽魔女破壁而出，狂笑道：「你們誰也不要妄想活著離開不歸谷，不歸煉獄，來者不歸，你們是首次攻破本寨的人，也是片甲不回的人。關中的武林精英全部喪身於此，百年內後繼無人，今後不歸谷聲威更壯，江湖上無人敢再正視煉獄寨。借你們的屍骨血肉培育本寨的聲威，妙哉！」

　　隨她鑽出破壁的是煉獄八地煞與程玉環，程玉環一把抓起了費心蘭，叫道：「要不是那位老道救了假小子，本寨何至損失如此之慘，就在此地將她剁碎了。」

　　「不行，這豈不太便宜她了？帶走。」無鹽魔女叫。

　　終南隱叟大駭，急叫道：「退！下去再說。」

　　樓外廊地方窄小，不宜動手，不退不行。

　　「你走得了？」無鹽魔女叫，飛撲而上。

　　終南隱叟與華山二老飛越欄杆，躍落下面的瓦面，三人一分，列下了三才陣。

　　小琴一聲嬌叱，就在樓廊上向八地煞急衝，劍湧千重浪，捨命狂攻。

　　地方窄小，只能一比一，一名地煞揮劍招架，你來我往捨死忘生狠拼。

　　三名地煞將費心蘭、小劍、西玄煉氣士上綁，並制了軟穴，上了解藥，一人帶一個在一旁候命。

　　樓下各處殺聲震耳，從地道出來的人與群雄展開慘烈的惡鬥，各找對手。

　　金鼓聲已止，殺聲震天。

　　瓦面上，四名地煞與程玉環，將三位老前輩圍住監視，魔女獨自上前，輕拂著七星寶劍厲聲道：「你們攻破了本寨的前寨，殺死了本寨七十名子弟，你們該被剝皮抽筋化骨揚灰。本寨主給你們一次三打一的機會，要你們死而無怨。殺……」

　　那一聲「殺」，聲如狼嗥，刺耳已極，七星閃動，猛撲首當其衝的終南隱叟。

　　隱叟已是敗軍之將，先前已敗在魔女手中，這時怎敢硬接？火速後退，陣勢發動。

　　兩側後方的華山二老及時衝上接應，雙劍齊出，風雷驟發，用上了一甲子苦修的十成功力遞劍，隱叟也一聲怒吼，貼地回攻。

　　三劍乍合，石破天驚。

　　七星劍突然八方分張，幻起千萬顆星星，劍氣迸發，光華如電，向八方迸射。

　　乍合乍分，劍氣撕裂聲刺耳。

　　魔女屹立原地，冷哼一聲。

　　終南隱叟退在正北，手中劍短了尺餘。

　　四海游龍右胸裂了一條縫，鮮血湧現，臉色蒼白。

　　黑衫客擊中魔女的右脅背一劍，劍卻反彈而出。他傷得也重，右大腿外丟掉一塊八寸長三寸寬的肉，鮮血染紅了褲管，幾乎跌倒滾落地面，臉無人色。

　　魔女森森一笑，陰惻惻地說：「你們不能死得太早，本姑娘要擒住你們，讓你們遍嚐十八重煉獄的滋味。哼！這一次，本寨主要活擒你們了，第一個是終南隱叟。」

　　說完，舉步向終南隱叟走去。

　　終南隱叟一咬牙，舉斷劍迎上。

　　四海游龍也忍住痛楚，舉劍迫進。

　　黑衫客臉色鐵青，咬緊牙關舉步。

　　三人的臉上，湧現悲壯的神情，毫不遲疑地迎上，視死如歸毫不退縮。

　　這是一場絕望的掙扎，生死已判的屠場。

　　一聲嬌叱，無鹽魔女閃電似的衝進。

　　四海游龍與黑衫客，雙劍幾乎同時擊中魔女的左右脅，不但未能刺入，人反而被震得連退四五步，幾乎失足跌倒。

　　「嗤」一聲輕響，終南隱叟的斷劍，劃破了魔女的胸衣，但傷不了肌膚。

　　魔女的劍，削斷了終南隱叟拍向她胸口的左掌。「噗」一聲響，她的左掌劈在隱叟的耳門上了。

　　終南隱叟「嗯」了一聲，飛拋八尺摔倒在瓦面上，恰好被程玉環一腳踏住，驀爾昏厥。

　　魔女徐徐轉身，獰笑道：「下一個，是華山二老的老大四海游龍。」

　　「你來吧！」四海游龍豪氣飛揚地叫，一手掩住胸前的創口，挺劍迎上。

　　樓廊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聲長笑，有人叫：「無鹽魔女，你該將十二銀針刺穴放血的債還給我了。」

　　無鹽魔女吃了一驚，脫口叫：「柏青山，你還活著？」

　　柏青山的上身赤裸，渾身是血，臉上的血跡已乾，如不細看，不易分辨他的相貌了。

　　他兩手空空，並未帶兵刃，大踏步沿廊道走來，冷冷地說：「我這人如不砍掉腦袋，死不了的。」

　　一名看守著小劍的地煞放下小劍，大喝一聲，鬼頭刀出鞘，衝上叫道：「小輩納命！」

　　費心蘭與小劍皆已甦醒，見了渾身血污的柏青山，只覺一陣慘然，心神一懈，欲叫無力。

　　柏青山仍向前走，向地煞叱道：「你敢動手？呸！」

　　地煞一怔，鬼頭刀已揮出一半，停住了。

　　快！柏青山一閃而入，飛起一拳來一記「霸王敬酒」，「砰」一聲正中地煞的下頷。

　　地煞會飛，一聲未出便向後飛退，鬼頭刀擲出三丈外，落向屋下去了。

　　「嘭！」地煞仰面擲倒，恰好倒在小劍身旁，腦袋的下半部已凹入破裂，嗚呼哀哉，像大鐵鎚擊碎的雞蛋，血肉模糊。

　　「嗨……」柏青山怒嘯，像是瘋了，沿樓廊飛撲，勢如猛虎出柙。

　　看管三名俘虜的三名地煞，皆站在樓廊上，死了一名，還有兩名，見柏青山急衝而來，來不及轉念，不約而同丟下俘虜，拔劍截擊。

　　樓廊的另一端，小琴與一名地煞正殺得天昏地黑，衝刺、後退，後退、衝刺，直進直退各展所學硬攻硬架，地方窄小施展不開，只能直進直退。誰強誰佔便宜，但雙方皆未佔得上風，彼此勢均力敵。

　　柏青山被送至幽冥院，侍女以為他已無救，將他丟在一旁不加理睬。那時，魔女正調兵遣將進入地道。

　　他命不該絕，突然間，身上熱度消退，頭不再昏眩，似乎渾身活力澎湃，先前那椎心奇痛神奇地消失了，靈臺清明，病狀完全消失啦！

　　他自己也不相信這奇蹟，本能地挺身而起。

　　一名侍女恰好經過他身旁，在鬼火似的燈光下，他像一個復活的屍體般挺身而起，反而把整天在死人堆中打滾的侍女嚇了一跳，脫口驚叫：「咦！屍……屍變。」

　　「我沒死。」他叫。

　　侍女驚魂初定，伸手便抓叫：「你沒死就得送入囚牢。」

　　「啪！」他一掌拍出，自衛的本能，令他不假思索地用上了全力。

　　他的兩儀神功用上了，那還了得？陽罡陰煞兩種大真力全部匯聚，豈止是可怕而已？簡直是石破天驚的雷霆一擊，誰也禁受不起，平時他不敢妄用兩儀神功傷人，這次是死裏逃生，無意中用上了全力。

　　侍女叫不出聲音，摜在石壁上成了扁鴨。

　　他吃了一驚，接著欣然叫，「我的功力恢復了，恢復了！恢復了！」

　　他興奮地向外衝，見人就打，幽冥院地底的賊人，被他殺了個一乾二淨，最後捉了一名小廝帶路，沿地道追蹤無鹽魔女，他來得正是時候。

　　他曾經聽到雷琴聲，知道費姑娘來了。可是，費心蘭主婢是男裝打扮，成了三個黑小子，他怎會認識？但他看到了一名地煞腳下放著的雷琴，因此瘋狂地衝進。

　　琴已落在煉獄寨的人手中，姑娘必定凶多吉少，他怎能不瘋？

　　兩名地煞丟下俘虜迎來，他來勢如電。

　　第一名地煞是看守西玄煉氣士的人，大喝一聲，一劍刺出。

　　他功貫全身，力注雙臂，反手一抄，便抓住了鋒利的劍，右掌反劈而出。

　　「哢！」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旁。

　　地煞的腦袋如被刀砍離體飛拋丈外。

　　他的目光，兇狠地落在撲來的第二名地煞身上。這位仁兄是看守費姑娘的人，先前雷琴就放置在這位仁兄的腳下。

　　地煞剛看到同伴的腦袋突然飛起，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便被柏青山雙手扣住了雙肩，一切都完了。

　　「琴的主人在何處？」

　　柏青山厲聲問，聲如狼嗥。

　　「我……我不知道……」地煞咬牙叫。

　　他雙手一分，硬將地煞的雙手拉掉了。

　　「啊……」地煞狂叫，滾倒在地立即痛昏了。

　　他問壞了，魔女立即飛躍而上，猛撲樓板上的費心蘭，想先將費心蘭擒住。

　　躺著的費心蘭遠在丈外，神智一清，急叫道：「青山哥。」

　　他心中狂喜，飛躍而上。

　　無鹽魔女也到了欄杆外，似要搶先一步。

　　他大吼一聲，雙掌齊出，左掌是陰煞大真力，右掌是陽罡大真力，全用劈空掌以氣傷人的無上絕學。

　　首先是欄杆被無形的魔手所摧，「嘭」一聲大震，欄杆與魔女同向外飄，飄落在丈外的瓦面，發出一陣暴響，聲勢之宏，如同地裂山崩。

　　他向前仆倒，不但抓住了雷琴，也抓住了費心蘭。

　　「我的天柱穴被制，軟字訣。」姑娘急叫。

　　他不管，一手抱住雷琴，急道：「委曲你忍耐片刻，先制他們再說。」

　　原來魔女被擊落瓦面，被程玉環所接住，另四煞已吶喊一聲，飛縱而來。

　　他咧嘴一笑，說：「來得好，滾！」

　　「叮咚」兩聲弦鳴，四煞突然失足，一聲狂叫，摔倒骨碌碌向下滾。瓦面高有三丈，跌下去一切都完了。

　　程玉環大駭，猛地向下飛躍，溜之大吉。

　　無鹽魔女更是心膽俱寒，猛地躺倒向下滾，逃命去了，不走才是傻瓜。

　　遠處站著的華山二老，搶前抓住終南隱叟發呆，被柏青山的神勇所驚，更被柏青山的神奇以神御音術驚呆了。

　　「與那位兇漢交手的是小琴。」費心蘭叫。

　　柏青山一手捧琴，一手前伸，向那最後一煞的身後走去，相距丈外叫道：「轉身，閣下。」

　　地煞聞聲知警，大旋身招出「迴龍引鳳」搶攻。

　　他向側一閃，重施故技抓住了來劍，一腳踢出叫：「該死的東西！」

　　這一腳正中了下陰，地煞怎受了呢？「嗯」了一聲向後挫腰急退，恰被小琴一劍刺入後心了。

　　他將雷琴向小琴遞過，說：「跟我來，琴你好好保管。」

　　他先解了費心蘭的綑繩與穴道，苦笑道：「你頑皮，化裝易容跟我來受罪。」

　　費姑娘淚下如雨，泣不成聲地叫：「青山哥……」

　　他再解西玄煉氣士的綑繩與穴道，一面扭頭向費心蘭淒然地說：「你哭吧，哭個夠吧！我們幾乎要相見於泉下呢？」

　　他最後上前解小劍的綁，距費心蘭與西玄煉氣士已在兩丈外。

　　誰也不知變生肘腋，他們都忘了西玄煉氣士。

　　驀地，四海游龍搶出大叫：「小心妖道！」

　　他扭頭一看，虎目怒張，大吼一聲，一躍而上。

　　西玄煉氣士擒住了費心蘭，滾出丈外大喝道：「站住！不然貧道斃了這丫頭。」

　　四海游龍慢了一步，首先站住。

　　柏青山不敢前衝，咬牙切齒地問：「狗雜毛，在下救了你，你為何如此可惡？」

　　「你救我，我領你一份情。」老道陰笑著說。

　　「你是這樣回報在下的？」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貧道這次抱歉，下次必當圖報。」

　　「狗東西！你是誰？」

　　「貧道西玄煉氣士。」

　　小琴咬牙切齒地說：「他姓公孫，是死鬼黑風幫主地府幽魂公孫雲長的堂兄，也是萬里孤鴻公孫無咎的堂叔，也是老主人生前的知交好友。他要魔女的命和七星劍，把小姐迫得好苦，這惡道不是人。」

　　柏青山心中大喜，他正要找萬里孤鴻討解毒藥呢？忍住一口惡氣，冷靜下來了，鎮靜地問：「狗雜毛，你有何所求？」

　　「哈哈！貧道有三事相求。」

　　西玄煉氣士得意地說。

　　「你說說看。」

　　「其一，是取魔女的命。」

　　「好，小事一件。」

　　「其二，貧道要魔女的七星劍。」

　　「在下答應了。」

　　「其三，雷琴送給我，快拿過來。」

　　「在下當然也有條件。」

　　「廢話！免談。」

　　他冷冷一笑，說：「你先放了費姑娘吧，在下三件事全答應你，不然就拉倒，這筆交易算吹了。」

　　「哼！你不要費姑娘活？」

　　「你也活不成。」

　　「貧道活膩了，生死等閒……」

　　「你要是活膩了，就不會要雷琴對不對？」

　　「哼！貧道不與你曉舌。」

　　「給你十數決定，數盡貧道便斃了費丫頭。」

　　「你敢？」

　　「敢不敢不久便可分曉。一……」

　　「不能答應這妖道。」

　　「他是個無信無義的畜生。」費心蘭急叫。

　　柏青山可不這麼想，他豈能不答應？

　　「二！三！四……」

　　老道慢慢叫數。

　　柏青山拉過了小琴手中的雷琴，緩緩的向地下放，並一面說道：「琴在此地，要不要遞給你呢？」

第二十二章　大風老道

　　柏青山受脅迫，已不是第一次了，這次他不再慌張，不再激動，一次經驗一次教訓，他變得老練多了。

　　西玄煉氣士既然想要雷琴，用意極為明顯，使用雷琴必須具有用琴的秘訣，必須知道以神御音的心法，並不是有了雷琴，任何人皆可以音制人的。老道已有將雷琴攫為己有的貪念，自不會唾手放棄可傳援心法秘訣的費姑娘。也就是說，如不迫得太緊，費姑娘仍是安全的。

　　不等老道數至第十數，柏青山已取過小琴手中的雷琴，緩緩放在樓板上，鎮靜地說道：「琴在此，要不要遞給你？」

　　老道冷冷一笑，精明地說：「你們都走開。」

　　柏青山向後退，冷笑道：「好，咱們走開，可惜你未練過琴，琴到了你手中，毫無用處。」

　　「你放一萬個心，貧道自有主意，現在，你去擒魔女與取七星劍。」

　　柏青山向華山二老舉手一揮，沉靜地說：「老前輩，你們請便，此地的事，不勞諸位來擔心的。」

　　「謝謝老弟臺援手之德。」四海游龍感激地道謝。

　　「不敢當，諸位是否想殺入中寨？」

　　「但咱們無法飛渡……」

　　「跟我來，從地道走。」

　　「謝謝。」

　　柏青山轉向身側的小琴低聲道：「你兩人也隨我離開。」

　　「但……小姐……」

　　「在煉獄寨的事未決定前，小姐無妨。離開之後，你兩人藏身遠處監視等我，不可妄動，我會製造機會置妖道於死地的，走！」

　　臨行，他又向老道問：「妖道咱們等會兒在何處見面？」

　　「就在此地。」老道頗為自信地說。

　　他呵呵笑，說：「好，就在此地，不見不散。」

　　他領著小琴小劍躍下瓦面，飄落後院向小琴道：「等會兒你收集引火物，聽我的招呼放火燒屋。」

　　房屋雖以石為牆，但內部仍然用木材所建造，不怕從外面用火攻，但在內部放火，同樣受不了。

　　暫且放下妖道的事，柏青山領著關中群雄，肅清了從地道反攻的煉獄寨高手，更以雷霆不及掩耳的奇速，從地道突入中寨。

　　火龍隊聽從柏青山的指揮，首先便從內部放火，十八具火龍筒，燒得煉獄寨的高手們焦頭爛額，大敗虧輸。再加上勇悍如獅的柏青山放手搏殺，煉獄寨便注定了覆沒的命運。

　　佔據了後寨，關中群雄反客為主。

　　煉獄寨死剩的人四散，逃入谷中各自逃生。

　　主兇無鹽魔女從前寨殺出，去向不明。

　　柏青山悄然回到前寨，示意小琴放火。

　　樓上怎麼躲得住呢？西玄煉氣士只好帶了心蘭與雷琴，很狼狽地下樓逃命，走的也是谷口方向。

　　柏青山帶了小琴小劍悄然跟蹤，找機會救人。

　　這時候，他暫且放下了魔女與靈犀甲的事，費心蘭的生死，在他來說，才是最迫切，最重要的大事了。

　　無鹽魔女被他兩掌所震飛，雖不曾受傷，但頭臉手腳暴露在靈犀甲外的部位，被兩儀神功震得肌膚發麻，骨痛欲裂，已嚇破了膽。

　　但魔女不甘心，她怕柏青山，但卻不在乎關中群雄，她仍在各處作困獸之鬥，搏殺那些搜尋她的人。

　　煉獄八地煞全部葬送在柏青山手中，直接導致煉獄谷敗亡的命運，中後兩寨被焚，子弟們死的死，逃的逃，星散而走，死傷大半，空前慘敗無可挽回，她怎肯甘心？

　　前後谷口皆被後來趕到的中原群雄所封鎖，唯一的出路是秘道了。

　　魔女知道大勢已去，但她不甘心，不肯一走了之，仍留在谷內截殺追逐她的群雄，希望能避開柏青山，而能擊斃終南隱叟與華山二老。

　　她卻不知，頭頂上空，雲中鷹王的那隻靈禽金鷹，已經盯住了她。

　　西玄煉氣士帶了費心蘭與雷琴，離開大火沖天的煉獄寨，急急奔向秘谷口，打算先離開不歸谷再說。

　　妖道在脫身期間，用不著姑娘使用雷琴，因此制了姑娘的雙曲池，令姑娘雙手不能動彈，等於是綁了姑娘的手。

　　妖道自己挾了雷琴，催促姑娘急走。

　　已經通過了十八重煉獄，沿谷道向南急趕。

　　姑娘一面走一面問道：「妖道，你以為這樣便可逃出谷口麼？」

　　「咱們不走谷口。」老道傲然地說。

　　「那你……你打算在附近等柏大哥找你？」

　　「你是他的妻子，他會來與貧道聯絡的，貧道何用找他？出谷之後，貧道只消放出消息，他自會送上門來，那時……哈哈！貧道便可高枕無憂了。」

　　「你能出去？」

　　「貧道整整花了三月工夫，方發現不歸谷的秘道口，保證可以安全出谷……伏下，有人來了。」

　　前面傳來了腳步聲，但等他們伏下，腳步聲已止。

　　老道十分精明，低聲道：「繞過去，走右面山崖的溪岸。」

　　剛繞出一座石壁，前面突傳來急促的叫聲：「稟寨主，大事不好，秘道口有一個自稱大風道人的賊妖道，堵住了秘谷口，誰也不許過去，請寨主趕去斃了他。」

　　「他只有一個人？」是無鹽魔女的聲音，發自前面的亂石矮樹叢。

　　「是的，只有他一個人，五叔三位老人家，距妖道丈餘，便被妖道大袖所發的罡風震得渾身骨肉欲散，跌出三丈外。幸而老道似乎無意殺人，不然……」

　　「你們可由谷口衝出。」

　　「不行，趕來助關中群雄的中原一群高手，已經把住了谷口，奪了我們的滾雷木炮，不許任何人出谷。」

　　「好，我去看看。」

　　西玄煉氣士一驚，低聲道：「糟！秘谷口不能走了。」

　　「你出不去啦！妖道。」姑娘冷笑著說。

　　「你別高興，貧道如果出不去，你也休想安逸。」

　　姑娘把心一橫，大聲說：「你同樣是待斃之豬……」

　　老道吃了一驚，低叱道：「噤聲，你想死不成？」

　　「唰」一聲響，有人從前面竄來。

　　老道一把拖了姑娘，向左急竄，竄抵溪旁的亂石雜樹叢，火速伏倒。

　　驀地，前面三四丈一座巨石頂端，出現了無鹽魔女的身影，喝道：「給我滾出來納命！」

　　一聲怒嘯，左側小樹下躍出一個花甲老人，劍虹飛射，向石頂撲去。

　　無鹽魔女一聲嬌叱，連人帶劍向下俯衝。

　　雙方半空中相遇，花甲老人扭身一劍揮劈。

　　無鹽魔女的七星劍一振，「叮叮」數聲輕鳴，花甲老人的劍斷成數段，劍虹再起。

　　兩人同時落地，花甲老人的身軀先降，半片腦袋飛墜石下，腦漿灑了一地。

　　西玄煉氣士心中一震，脫口低叫：「七星劍果然厲害，大名鼎鼎的大河黑龍竟接不下一劍。」

　　姑娘冷笑道：「還不解了我的穴道，以便用雷琴斃了魔女？」

　　「這……」

　　「你不是要魔女死，和要七星劍麼？」

　　「這太過冒險。」老道遲疑地說。

　　「冒什麼險？」

　　「誰敢保證你不會乘機也用琴音制我？」

　　「你這妖道……」

　　「閉嘴！」

　　姑娘把心一橫，突然大叫道：「無鹽魔女快……」

　　西玄煉氣士一掌將他的口掩住，不讓她再叫。

　　晚了，左右方衣袂飄聲大起，躍出三男四女。

　　無鹽魔女也突然出在前面的短亂草石中，喝道：「什麼人？出來。」

　　一名中年女人切齒叫：「是用琴的黑小子與一名老道，分了他們的屍。」

　　西玄煉氣士大駭，人急智生，挺身而起奸笑道：「是程寨主麼？貧道西玄煉氣士，是暗助寨主而來的。這位是琴魔的女兒費姑娘，貧道已將她擒來了。」

　　姑娘突然爬起，大聲說：「妖道是黑風幫主公孫雲長的堂兄，是他指使關中群雄殺你報仇，並妄想奪取你的七星劍，他的堂侄萬里孤鴻公孫無咎，上次前來拜會寨主，用意是想行刺為叔報仇，可惜無機下手知難而退……」

　　西玄煉氣士急急接口，道：「寨主，請不要聽她胡說八道，她貪生怕死，事急的時候便含血噴人……」

　　魔女親見費姑娘以琴音對付關中群雄，也親見老道替群雄說情，怎會相信老道的話呢？怒叫道：「你這妖道該死一萬次，本寨主親見你與這賤人在樓廊上對付本寨的子弟，你才是貪生怕死。三嬸，拿下他，不可便宜他了。」

　　中年女人三嬸一聲暴叱，劍如電閃一發即至，千朵白蓮怒湧，猛撲西玄煉氣士。

　　妖道向側飛退，急叫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三嬸折身躍上，揮劍叫：「丟你入十八層地獄，你再說好了。」

　　妖道再次急閃，大叫道：「程寨主，你請聽貧道……」

　　無鹽魔女哼了一聲，喝道：「再上去一個人，免得他用遊鬥術乾耗。」

　　應聲躍出一名中年壯漢，一聲虎吼，迎面截住了。

　　妖道被迫得火起，將雷琴向側方的草叢中一塞，一聲怒嘯，長劍出鞘「錚！」一聲暴響，震開中年壯漢的長劍，大旋身扭頭反撲，「迴龍引鳳」反擊中年女人，形如瘋狂，劍光如匹練，劍氣發如狂飆，劍氣潑辣萬分。

　　三人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令旁觀的人心中發毛，但見劍虹兇猛地吞吐、糾纏、旋舞、流轉，快速的衝刺與迅疾的閃避，皆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險象橫生，每一劍皆生死間不容髮。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兇險搏鬥，吸引了所有旁觀者的目光，把心蘭忘了。

　　亂石堆中的心蘭雙腳是自由的，但身側不遠站著一個中年女人，只消她有所舉動，便難逃對方的眼下，她怎能冒險爬起溜走？走不了，她心中暗暗叫苦，無論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找機會溜走。

　　雙手曲池被制，雙腳力道仍在，她緊盯著中年女人的側臉，留意對方的眼珠活動情形，悄然向側挪動。

　　真不巧，剛挪離原位，中年女人恰好轉頭，陰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哼了一聲，大踏步向她走來。

　　「糟了！」她想，接著她鳳目放光，開心地一笑。

　　無鹽魔女注視鬥場片刻，再抬頭盯著上空盤旋著的一隻金鷹，粗眉一軒，說：「這一對金鷹討厭得很，我們不能在此久留。三嬸，快下殺手。」

　　她催促三嬸，三嬸劍勢一緊，向妖道全力進攻，可是，妖道卻改採守勢，沉著應戰，以一敵二仍然守得嚴密，以靜制動反而穩住了，令三嬸浪費不少精力，另一名中年人也難以近身。

　　她大為不耐，向一名中年人叫：「去把那張雷琴拾來，斃了那小丫頭，分屍。」

　　「是，屬下遵命。」中年人欠身恭敬地答，轉身向不遠處草叢中的雷琴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妖道身上，叫道：「三嬸，你兩人退，本寨主親自收拾這妖道，你們先走一步吧。」

　　驀地，一個女人驚叫道：「咦！小丫頭怎麼不見了？哎呀！二嬸，你怎麼了？你的……」

　　「砰！」先前走向心蘭的中年女人，突然倒下了。

　　心蘭確是不見了，平白失了蹤。

　　無鹽魔女一怔，不悅地叫：「你們為何不早將那小丫頭擒住！沒用的東西，快搜附近。」

　　聲落，她一聲低吼，向妖道撲去，七星劍前指，身劍合一硬往對方的中宮迫進切入。

　　三嬸與中年人左右一分，撤出圈子。

　　妖道心中一寒，向左飛閃，急叫道：「寨主，貧道願傾力相助……」

　　「嘿！」無鹽魔女沉叱，折向追到，劍出「飛星逐月」，來勢如電。

　　妖道不得不拼老命了，猛地向側一閃，一劍急揮，拼命了，劈向魔女的腰脊。

　　無鹽魔女根本不理會妖道的劍，旋身扭腰劍光流轉，「嗤」一聲輕響，把妖道的左耳挑飛丈外。

　　「噗」一聲響，妖道的劍劈在她身上，衣裂了一條縫，劍卻被反擊上揚，妖道的身形一晃，馬步虛浮竟然未發現左耳丟了，只知耳側一涼，似有液體流出而已，一聲虎吼，惶然飛退。

　　「這次要右耳。」無鹽魔女厲叫，飛撲而上。

　　妖道心膽俱寒，劍傷不了魔女，情勢之險惡不問可知，一切都完了，人急智生，一面閃避一面大叫：「無鹽魔女在……此……地哎……」

　　光華一閃右耳飛走了。

　　「第三劍削你的頭皮。」無鹽魔女叫，緊迫追擊。

　　妖道魂飛天外，臉色蒼白惶然將劍一丟，悚然地叫：「貧道認栽。」

　　光華耀目的劍虹一閃，妖道的頂門丟掉一層油皮，道髻向上一跳，跌落在地腳下。

　　妖道臉色死灰，閉上雙目等死。

　　「你以為認栽便罷了？」無鹽魔女陰森森地問。

　　西玄煉氣士絕望地嘆息，絕望地問：「寨主能否開恩？」

　　「不能！」

　　「貧道……」

　　「你該知道本寨主的為人。」

　　「貧道聽候發落。」

　　「不怕你不聽。」

　　「貧道認為寨主目下形勢險惡，需人正殷，貧道願受驅策，將功贖罪。」

　　「哼！你這種卑鄙無恥狡詐如狐的人，不可信任。」

　　「貧道可當天發誓……」

　　「哼！你這種人發誓，比狗吃屎一般，平常得很，你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天地鬼神，修仙原是騙人的幌子。跪下！」

　　「寨主……」

　　劍虹一閃，「嗤！」一聲輕響，妖道的鼻尖裂開，血流如注。

　　妖道魂飛天外，「噗」一聲跪下了。

　　「把外袍長褲脫了。」

　　妖道這次乖得很，脫掉道袍與長褲，快極。

　　「爬下。」

　　妖道爬下了，像條狗。

　　「腦袋伸長些。」

　　妖道認為對方要砍他的頭，驚得手腳發軟伏下了，哀叫道：「寨主……」

　　「爬！」

　　妖道不敢不爬，剛爬了兩步，口中被塞入一根人頸骨。頸骨肉已脫盡，但仍然腥臭刺鼻，這一帶散佈著不少人體碎骨，那是野狗拖至此地吃剩的骨頭。

　　妖道性命要緊，咬著臭骨頭吃力向前爬。

　　無鹽魔女桀桀笑，道：「現在你有四條腿，應該比兩條腿的人快，本寨主由一數至十，數盡便追取你的性命，看你在這十數中，能爬得了多遠。記住，不許站起來，追時本寨主也數十，數盡而追你不上，你可以挾尾巴滾，一……」

　　妖道精神一振，像喪家之犬般急爬，數呼至八，他已爬出百步外去了。

　　十數盡，無鹽魔女一聲厲笑，呼出一數，如飛而追。

　　這明明是捉弄人，魔女自己呼數，快慢隨心所欲，她可以一個時辰數一聲，老道卻昏了頭，信以為真，拼老命向前急爬。

　　呼至三，魔女已到了三十步以內了。

　　「快爬呀！四！」魔女的叫聲漸近。

　　妖道急得渾身冒冷汗，手掌鮮血如泉。剛爬過一座大石，石後赫然蹲著心蘭姑娘，向他點頭低叫：「你這條笨狗！還不快逃。」

　　「姑娘救我！」他痛苦地叫。

　　「隨我來。」

　　妖道已別無抉擇，跟蹤便追，不再爬了，鑽入石後的荊棘叢，溜之大吉。

　　無鹽魔女看不見石後的景物，仍向前狂追叫道：「快爬，五！」

　　驀地，後面長笑聲震天，有人叫：「把雷琴遞過來，饒你不死。」

　　魔女大駭，脫口叫：「柏青山！雷琴不許交給他，把琴毀了。」

　　一面叫，一面轉身飛掠，不再理會妖道了。

　　她回來得太遲了，所有的同伴皆倒地昏迷，雷琴不見了，柏青山也不見了。她感到毛骨悚然惶亂地拉起了三嬸，發覺三嬸並未斃命，只是被打昏了。

　　三嬸的傷處在腦後玉枕，這地方不易救醒，大難當頭，自身難保，她顧不了屬下的死活，心中一寒，丟下三嬸獨自逃去。

　　妖道跟著心蘭逃，相距約兩丈，他看出心蘭只顧趕路，似乎並未提防身後的人。

　　剛脫出魔女的掌心，逃過死神的魔手，他不但不感恩，反而生出再次擄劫心蘭的歹毒念頭。

　　他一咬牙，放輕腳輕，腳下一緊。

　　近了，丈五、一丈、八尺……心蘭仍一無所覺。

　　他向前一躍，一掌拍向心蘭的背心。

　　心蘭突然向側一閃，恰好避過他一掌。

　　「噗」一聲響，他的玉枕穴一震，收不住腳步，昏昏沉沉向前衝。

　　心蘭扭身一腳掃在他的腰背上，罵道：「你這該死的妖道，已經無可救藥了。」

　　小琴小劍從後面跟上，小琴笑道：「這妖道藝業了得，竟然嚇破了膽，只顧逃命，不知背後有人追隨，想不到他如此怕死。」

　　妖道爬伏在地，像條死狗，雙耳沒有了，頭皮也掉了一層，渾身血污，耳孔已被血塊凝塞，不知後面有人追隨並不足怪。

　　小劍上前制了妖道的環跳穴，拍醒妖道叫道：「站起來，不要裝死。」

　　妖道伸手摸摸腦袋，摸到了傷處，哎一聲驚叫，摸了一手血，顫慄著想撒腿狂奔，豈知舉步尚可，奔卻不行，人向前一衝，「砰！」一聲摔倒狂叫道：「我……我要死了，不中用了……」

　　「你死不了，一石子打昏你的頭，制了你的雙腿，你可以走路，但不能逃跑而已。站起來，少在世間丟人現眼。」小劍不屑地說。

　　小琴的性情溫柔些，不忍折磨這位貪生怕死的狡詐鬼祟的妖道。小劍卻不同，說完，踢了妖道一腳。

　　「哎……」妖道叫，退了三步幾乎栽倒，抽口涼氣恐懼地問：「你……你們為……為何救……救我？」

　　小劍撥劍出鞘，哼了一聲。

　　妖道驚駭地後退，駭然叫：「你……你們救我又……又要殺……殺我？」

　　「我家小姐有話問你。」

　　「你……」

　　「你如不吐實，殺！」

　　「要……要要……要問什麼？」

　　「你那位堂侄萬里孤鴻公孫無咎，目下在何處？」心蘭接口問。

　　妖道打一冷顫，惶然道：「我……我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小劍厲聲問。

　　「我……我確是不知道。」

　　「好，我斬下你的一條爪子，你就會知道了。」小劍揚劍說，挺劍踏進一步，作勢遞劍。

　　「把你的右手伸出來。」心蘭冷叱。

　　老道反而將雙手藏在背後，急叫道：「我……我說，我說。」

　　「在何處？」

　　「他……他往北方去了，可……可能到……到京師一遊，並未留……留下去向，他的行蹤誰……誰也不……不知道。」

　　「你這豈不是廢話？」

　　「我……我只知道這……這些。」

　　心蘭嘆口氣，頗為失望地說：「好吧，這件事不問你了。」

　　「貧道可……可以走……走了嗎？」妖道滿懷希冀地問。

　　「不行，還有一件事。」

　　「是……是……」

　　「公孫無咎所用的毒霧，是不是你公孫家的家傳獨門毒藥？」

　　妖道搖搖頭道，說：「不是，舍侄的毒霧，是他的師父妙手郎君馬俊，早年向灰衣使者偷弄來的。」

　　「可有解藥？」

　　「他有。」

　　「你呢？」

　　妖道搖搖頭，說：「那種毒霧是一種很輕的粉末，必須吸入甚多方可致命，而且毒發期如果分量不夠，要一年半載方能置人於死地，誰願意用這玩意來對付強敵？因此舍侄如不是事急，也不願作用。貧道不用，所以也沒帶有解藥。」

　　「妙手郎君有嗎？」

　　「他當然有。」

　　「目下他在何處？」

　　「在沉沙之洲。」妖道信口說。

　　「你帶我們去找他。」

　　「什麼？」

　　「你要帶我們去找妙手郎君。」

　　妖道忘了身在險境，居然笑了，說：「不必去了，只有閻王爺知道他的下落。」

　　「可惡！你剛才說他在沉沙之洲……」

　　「不錯，沉沙之洲在安慶府大富澤，人掉下去連屍骨也無著落，他死在沉沙之洲已有五年，不但屍體早寒，恐怕早就化為泥污了。」

　　「那麼，只有公孫無咎有解藥了。」

　　「不錯，用毒的人沒有解藥，豈不早就完了？」

　　「你走吧。」心蘭揮手叫。

　　妖道大喜，指指雙腿說：「貧道的環跳穴……」

　　小劍上前踢了他兩腳，把他踢翻在地喝道：「快滾！」

　　妖道狼狽地爬起，轉身逃命，逃出十餘步，扭頭兇狠地叫：「丫頭們，貧道將在江湖等候你們。」

　　三位姑娘早已走了，蹤跡不見。

　　他一咬牙，恨聲自語道：「貧道發誓，非將她們宰了不可，她們親見貧道被那該死的魔女所折磨，被她們將話傳出江湖，貧道豈不無臉見人？且到外面去等候她們，暗中下手……」

　　話未完，身後突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

　　他大吃一驚，倏然轉身。

　　身後兩丈一株大樹下，站著中州雙奇。大悲佛臉色沉重，無塵居士也臉色陰沉。

　　妖道心中叫苦，精疲力竭之際，碰上這兩個要命的高手，大事不妙，硬著頭皮賠笑道：「兩位……」

　　「你不用到外面去了。」無塵居士陰森森地說。

　　「施主，忘了貧道救你們於琴音下……」

　　「哼！」

　　「大丈夫恩怨分明，你們關中群雄欠貧道一份情，對不對？」

　　遠處心蘭主婢突然現身，高叫道：「兩位請放他走。」

　　無塵居士吁出一口長氣說：「費姑娘，這妖道將於你不利哪！」

　　「不要緊，晚輩已答應放他了。」

　　「老朽敢不遵命？妖道，你還不走？」

　　妖道撒腿便跑，急如漏網之魚。

　　中州雙奇舉步向心蘭主婢走去，欠身行禮，大悲合掌垂眉，唸了一聲佛號，神色莊嚴地說：「煉獄寨大事已了，貧僧與皇甫居士正要尋找姑娘，踐貧僧先前的諾言……」

　　「大師，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心蘭急急接口。

　　大悲僧苦笑道：「這件事並未過去，言而無信……」

　　「青山哥已經不計較你們的事，他仍然健在，因此你們的諾言已沒有存在的理由。你們走吧，請珍重。」心蘭誠懇地說。

　　無塵居士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欣然地說：「謝謝姑娘寬恕老朽的罪行，可否讓老朽與大悲大師親向柏老弟謝罪？」

　　「他追魔女去了。」

　　「哦！姑娘知道他的去向嗎？」

　　「兩位請跟我來。」

　　※※※

　　無鹽魔女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了，她知道山谷各處都有人在搜尋她的下落，危機四伏，她必須早些離開，不然便得葬送在此地，果真是全寨覆沒啦！

　　抬頭看看上空，兩頭金鷹已經不見了。煉獄寨方向，濃煙直沖霄漢。

　　她一咬牙，頓腳大恨道：「罷了！一片大好基業，竟然斷送在姓柏的小輩手中，我好恨！此仇不報，何以為人？我要活著逃出去，召集各地的子弟，報此不共戴天之仇，走！」

　　唯一的出路是秘道口，那是一處奇峰下的天然石縫，形成一個裏面有無數大小洞穴的秘徑，有三里左右，前面皆有荊棘與藤蘿掩覆，內面更增建了出入的石門，外人不易發現，發現也不敢深入探看，人在內行走，必須靠火把認明記號走動，不然可能迷失在內餓死。

　　她已獲知秘道口已被一個叫大風的老道所堵住，但她仍冒險，只消能衝入秘道口，她便無所畏懼了。

　　秘道在一座不起眼的橫谷中，草木繁茂，谷深僅半里地，一眼便可看到前面的峭壁，不易引人注意。

　　距秘道口尚有三二十步，便看到秘道口左端的一株矮樹下，一名老道正在倚樹大睡，鼻鼾聲隱隱可聞。

　　修道人注重吐納術，道行根基深厚的人，不可能有鼾聲傳出。她心中一寬，心說：「可能不是這虛有其表的妖道，脫險有望。」

　　她隱起身形，悄然掩進。

　　距老道不足兩丈，她盡量挫低身軀，並不希望驚動老道，能無驚無險到達秘道口豈不萬全？

　　可是，當她接近至一丈左右時，卻又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不殺了老道逃命，委實不甘心。

　　她悄然一拔劍，正待撲上。

　　老道突然老眼倏張，咧嘴一笑道：「女施主，你才來呀？」

　　她一聲怒叱，飛撲而上，劍化長虹，猛刺老道的心坎，要將老道刺釘死在樹幹。

　　「嗤」一聲輕響，劍貫穿了樹幹。但老道卻不見了，像幽靈般平空幻滅啦！像在用隱身法。

　　她一聲嬌叱，大旋身一劍後揮。

　　身後不見有人，白費勁。

　　「怎麼？你這把七星劍真好，用來刺樹，未免太大才小用了。」原先的大樹下傳來了老道響亮的笑聲。

　　她再次駭然轉身，老道似乎剛才並未離開原地，僅挪動些少部位而已，仍然倚躺在樹下，用手指撥弄著她剛才留在樹上的劍孔，臉上笑容依舊，盯著她怪笑。

　　她悚然而驚，不敢再冒失撲上了，厲聲問：「你是什麼人？」

　　「我嗎？哈哈！雲遊四海的修真老道，道號叫大風，女施主有何指教？」

　　「讓路！」

　　「咦！怪事年年有，不歸谷似乎特別多，貧道擋了你的路嗎？」

　　「沒有擋路就好，本姑娘錯怪你了，抱歉。」

　　她鎮靜地用話套上對方，繞路而走，突向秘道口一躍而進，在超越老道的剎那間，她灑出了斷魂毒霧。

　　老道向上飄，端坐在樹端的嫩枝梢上，樹梢成為一個大蒲團，坐在上面似乎沒有絲毫重量，輕如鴻毛屹坐如山，笑道：「女施主，秘道門口已被貧道閉上了，進不去啦！開啟的機捩已經陷死了。」

　　她發瘋般拍打推撞著秘道口的石門，砍掉了附近的藤蘿與樹木，但堵住秘道口的那座形如巨石的門，絲紋不動確是陷死了。

　　她絕望地退出，扭頭兇狠地注視著安坐樹梢的大風老道，心中暗暗叫苦，有點毛骨悚然。老道像是懸空坐在樹梢頭，這種不可能的情景，竟然千真萬確地出現在她眼前，怎不令她心驚膽跳呢？

　　「你閉死秘道，有何用意？」她色厲內荏地問。

　　老道依然笑容滿面，說：「防止另一批人再來重建殺人秘窟。」

　　「你是關中那群匹夫請來的人？」

　　「不是。」

　　「你何苦多管閒事？」

　　「世間如果沒有多管閒事的人，你們這些以吸血為生的人，豈不是更為惡毒更為囂張？」

　　「你……你想怎樣？」

　　「貧道堵塞秘道的心願已了。」

　　「你這該死的妖道。」她憤然叫，向樹下走來。

　　老道大風笑嘻嘻地說：「剛才你使用的毒霧，差點兒要了我老道的命，我怕你好不好？」

　　聲落，像一團輕絮般，飄落樹下撒腿便跑。

　　她膽氣一壯，銜尾狂追，怒叫道：「我非宰了你不可。」

　　只追了三二十步便追上了，一聲怒叱，她一劍點出。眼看要將老道一劍穿心，得手了，老道要命歸天了。

　　「救命！」老道叫。

　　她突覺眼前一花，老道竟鬼魅似的消失了。

　　按理，身法再快，也快不過眼睛，但她竟然未看出老道是如何消失的。

　　她駭然轉身，怔住了。

　　老道仍在原處倚樹而睡，可聽到鼾聲。

　　「我碰到鬼了。」她脫口叫，不由毛髮森立。

　　人怎能與鬼鬥？她扭頭撒腿便跑。

　　「不說再見嗎？」身後傳來老道的叫聲。

　　如果往右逃，便是前谷的出口，那兒已被後到的中原群雄所佔領，封鎖了出路。往左，便是進煉獄寨的路。

　　煉獄寨大火沖霄，等於是阻斷了走後谷的道路，後谷口是否已被人所佔，難以逆料，這場大火不易熄滅，必須等火場冷卻方可穿越逃向後谷。

　　她不走了，往一處石縫中一鑽，忖道：「且在此地躲上一兩天，除非他們帶了獵狗，不然休想找到我的藏身處，等他們走後再出谷，召集子弟報仇雪恨，殺他個日月無光血流成河，不然難消此恨。」

　　先後有五批人從崖腳下搜過，誰也不知她躲在草叢中的崖下石縫內。她可以從草隙中看到外面的動靜，外界的人卻忽略了她。

　　她有兩次忍不住想衝出，把經過的人宰了，卻又怕留下痕跡，或者怕對方出聲呼援，那時便不易藏身了，因此不得不強按心頭的怨恨，定下了心神躲藏。

　　不知經過多久，終於，她感到疲倦了，閉上雙目養神。

　　朦朧中，突聽到一陣清越的琴音，令她悚然而驚，睜開雙目從草隙中向外瞧，只覺心向下沉，情不自禁打一個冷顫，倒抽一口涼氣，心中叫苦。

　　三十步外的一株大樹下，死對頭柏青山安坐在樹下，膝上放置著那要命的雷琴，正在泰然自若地鼓琴，優美醉人的音符充溢在天宇上，悅耳動聽毫無火氣，神態悠閒，似已全神沉浸在優美的旋律中，渾忘身外事物。

　　「他是不是沖我而來？」她悚然地想。

　　但在意識中，她知道柏青山不會是沖她而來的。任何人也不會想到，大名鼎鼎的無鹽魔女，會不顧身分將聲譽置於不顧，躲在這種毫不引人注意的洞穴石縫中藏身。除了巧合，她想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柏青山的頭徐徐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藏身處，似乎淡淡一笑，笑得她打一冷顫，心中發毛。

　　「他好像知道我藏在此地。」她悚然地想。

　　有了腳步聲，不遠處施施然來了大風老道。

　　她又是一驚，暗叫不妙。

　　柏青山停止彈奏抱拳一禮笑道：「大風仙長，晚輩感謝仙長解救敝女伴之德，銘感五衷，請過來坐地一敘。」

　　大風仙長腳下如行雲流水，大袖飄飄含笑而來，呵呵大笑在一旁坐下說：「施主琴上的造詣出神入化極見功力。」

　　「仙長誇獎了。」柏青山謙虛地說。

　　「呵呵！能趕兔子嗎？」

　　「仙長笑話了。」

　　「呵呵！你不是為趕兔子而來的？」

　　「不是……」

　　「呵呵！當然，施主琴藝通玄，更有神物雷琴相輔，相得益彰，可降龍伏虎，百丈內石破天驚，要說你是為趕兔子而來，未免委屈你了。」

　　「仙長言中有物。」

　　「呵呵！貧道猜想你在操琴伏魔。」

　　「仙長洩漏了天機。」

　　「施主打算怎樣？」

　　「這件事深令晚輩為難。」

　　「因何為難？」

　　「這個……」

　　「不能說？不可說？不便說？」

　　「晚輩確是不便啟齒。」

　　「是為了那借字？」大風反問。

　　柏青山一怔，惑然問：「老前輩亦能未卜先知？」

　　「施主是不信？」

　　「信，王敕兄就是個神乎其神的人物。」

　　「你信仙道之事？」

　　「晚輩即以為仙道無憑，但王敕兄的事，卻令晚輩深感迷惑。」

　　「世間無憑之事，確也不易解釋。但真要是此道中人，並不認為神秘難解，這些事不能說，不可說，施主如果存疑，便是著魔。」

　　「仙長認識王敕兄嗎？」

　　「認識，他是石匣函書的得主。」

　　「哦！他是……」

　　「他其實已是我道中人，絕非白蓮會妖匪。」

　　「晚輩知道他不是。」

　　「施主有何疑難？」

　　「晚輩接到王兄的神秘書柬，要晚輩……」

　　「要借靈犀甲？」

　　「是的，咦！仙長似乎已知……」

　　「那書信是貧道代送的。」

　　柏青山吃了一驚，恍然道：「原來仙長早有安排。」

　　大風搖搖頭，苦笑道：「又不盡然，王道友遠處山東，所獲有關江湖的動靜消息，皆從傳聞中得來，並非未卜先知，他不知不歸谷煉獄寨內十八重地獄的可怖內情，那借字是貧道建議他寫的，他原意是說取。」

　　「哦！其中用意……」

　　「當然，王道友也確有些神通，他曾因施主的事，向貧道問計，貧道概略地知道煉獄寨的內情，這個借字對你可能有好處，如果說取，你將殺入谷中，恐怕就沒有這麼幸運因禍得福了。佛門弟子重視因果，我道中人則重視劫運天意。」

　　「仙長從山東便一直跟在晚輩身旁嗎？」

　　「你對了一半，你能應付逆境時，貧道便撇開不管，讓你自己去磨練。」

　　「仙長為何不早些將書交信給晚輩？」

　　「早些交給你，便趕不上天下群雄鏟除不歸谷十八重地獄的熱鬧了，你一人前來，毫無機會可言。」

　　「哦！仙長有先見之明……」

　　「只消在江湖留些神，不需先見之明。說吧！你到底有何打算？」

第二十三章　千里赴約

　　柏青山沉吟片刻，說：「晚輩認為，可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既然這樣，貧道便可以不管了。」大風道人說完，整衣而起。

　　「請問仙長，晚輩還能依限趕回山東嗎？」

　　「呵呵！你認為能嗎？」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與朋友交，豈能無信？晚輩將全力以赴。」

　　「那就好。」

　　「晚輩請仙長指示迷津。」

　　「呵呵！天機不可洩漏，點穿了，你豈不成了個廢人信差？你只需問問自己是否已盡了心力不問其他。」

　　「這個……」

　　「記住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古訓，呵呵！後會有期，貧道走了，有人來了，呵呵……」

　　笑聲搖曳，老道冉冉而去，眨眼間便失了蹤。

　　「好一個神奇人物，費解，費解！」他苦笑著自語。

　　他聽到了腳步聲，轉頭一看，心蘭正如飛而來，興奮地大叫：「青山哥，怎樣了？」

　　兩侍女小劍小琴上前含笑行禮，退至一旁。

　　「心蘭，等會兒告訴你。」他答著，目光落在急步而來的中州雙奇身上。

　　大悲佛先到，合掌行禮道：「我佛慈悲貧僧與無塵居士，特來向施主領罪的。」

　　無塵居士也行禮道：「老弟臺以德報怨，老朽無地自容，特來……」

　　他整衣而起，笑道：「兩位前輩不必自責，那晚一時誤會，說開了就算啦！哦！煉獄寨的事怎樣了？」

　　大悲佛一陣慘然道：「如不是施主相助，恐怕我們將全軍覆沒，即使如此，咱們的人也死傷慘重，風塵四傑只救出一位窮神，華山二老亦受重傷，唉！真是天意。」

　　無塵居士則憂形於色地說：「逃脫了主兇無鹽魔女，日後江湖仍不得太平，不歸谷派在各地的爪牙，實力依然雄厚，等魔女出山時登高一呼，江湖上將重新掀起血雨腥風，冤冤相報永無盡期，後果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諸位又如何打算？」

　　「魔女可能仍留在谷中，雲中鷹王已派金鷹監視谷口四周，至今迄無訊息，因此咱們仍在探索中，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柏青山沉吟片刻，問道：「如果魔女不能出山，不歸谷的爪牙，是否便群龍無首，不能為禍江湖？」

　　「是的，煉獄寨中的首腦人物，已經全部伏法，各地的爪牙失去統馭人物，蛇無頭不行，不得不各自為計銷聲匿跡。」

　　「難道他們在外面沒有主腦人物起而代之？」

　　「不會的，這件事，咱們早在兩月前，便已放出風聲，讓他們的主腦人物能及時趕回，以便一網打盡，這次襲擊如不是估錯了對方的實力，本來是成功的。」

　　「原來如此。」柏青山若有所悟地說，他想起大風老道的話，有感而發。

　　「老弟曾否發現魔女的下落？」無塵居士問。

　　「不錯。」

　　「那……」

　　「在下希望諸位高抬貴手，饒了魔女。」

　　大悲僧抽口冷氣，悚然地說：「施主，這件事……施主知道饒了她的後果麼？」

　　「知道。」

　　「那可能日後將有千百條性命，因此而斷送掉，不知將有多少孤兒寡婦，因此而……」

　　「大師不要說了。」他胸有成竹地說。

　　大悲僧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既然施主堅持，老衲立即前往知會眾人一聲，就此撤走不再追索魔女了。」

　　柏青山淡淡一笑，說：「在下保證她今後永不會為害江湖，她將成為廢人，大師滿意了麼？」

　　「真的？」

　　「真的。她一個醜女人，心性易變情有可原，大師能作得了主麼？」

　　「不但老衲能作得了主，這些參與襲擊的人中，只要是施主交代的事，任何人也可以作主，只消將話傳出，保證沒有人有絲毫怨言，他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施主便請放心。」大悲僧神色肅穆地說。

　　柏青山將琴交到心蘭手中，向眾人說：「好，請諸位退在一旁。」

　　心蘭不假思索地在一旁坐下，備琴以待防範意外。

　　柏青山向崖下走近，招手叫：「程寨主，你已經聽了許久了何不出來談談？」

　　無鹽魔女知道躲不住了，吸口氣功行百脈，突然飛躍而出，七星劍似長虹經天，猛撲而上。

　　柏青山向側一閃，喝道：「住手，你不願聽在下的忠告麼？」

　　無鹽魔女一撲落空，扭身叫：「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你該反省反省了，程寨主。」

　　無鹽魔女眼都紅了，一聲怒叱，再次衝進，劍出「白虹經天」，兇狠地進擊。

　　柏青山再次閃避，不敢用赤手空拳硬接。

　　他經過金針刺穴的劫難，重生後感到真氣出現了異象，似乎平空精純了許多，兩儀神功的威力，大得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安。

　　因此，他對這種特殊的進境抱著懷疑的態度，深恐這種異象會突然消失，那時豈不糟了？況且魔女的七星寶劍可破內家氣功，用掌相搏凶多吉少，所以必須巧。

　　他斜身貼上魔女的右側，伸手擒找對方的脈門。

　　魔女反應奇快，扭身招變「迴風拂柳」，快極，光華一閃，劍光及體。

　　「哎呀！」大悲僧驚叫。

　　柏青山更快，虎腰一扭，鬼魅似的反而閃至魔女的身後，貼身而轉如影附形。

　　「噗！」一聲響，魔女的左膝彎挨了一踹。魔女向前一仆，一聲怒嘯，扭身反撲，劍出「迴龍引鳳」，劍氣迸發如潮。

　　柏青山向下一挫，從劍下向側逸走，「噗」一聲響，一腳掃在魔女的右脛骨上。

　　魔女存心拼命，馬步一亂，扭身一劍下劈，人劍同向下落。

　　柏青山卻突然反退，「噗噗」兩聲，兩腳飛踢，全踢在魔女的脅背上。

　　這次魔女渾如未覺，劍光一閃，「嗤」地一聲，掃過他的左靴底，靴後跟脫落，危機間不容髮。

　　這瞬間，柏青山的掌已拍出，如山潛勁驟發，掌風擊中魔女的面部，勢如疾風迅雷。

　　魔女已來不及用劍震散掌勁，靈犀甲也護不住五官，「哎」一聲驚叫，掩面後退，一面舞劍自衛，在身四周佈下了重重劍網，猶作困獸之鬥。

　　柏青山搖搖頭，退至心蘭身旁說：「她已存心拼命，交手她必定斃命，請把雷琴給我，只有用雷琴制她就範了。」

　　琴音乍起，像是山雨光臨。

　　無鹽魔女一手掩住雙目，一手瘋狂地揮劍，形如瘋狂八方衝突，厲叫聲刺耳。

　　琴聲漸緊，魔女劍舞得更急。

　　但見光華飛旋騰舞，附近飛沙走石，草葉紛飛。

　　終於，魔女慢下來了，滿頭大汗，腳下踉蹌，氣喘如牛，手雖不曾掩住雙目，但目光已呈現疲態的散光。

　　「砰！」

　　她終於力盡倒地。

　　柏青山放下琴，一躍而上，一手抓劍，一手扣住雙耳後的藏血穴。

　　魔女略加掙扎，終於昏厥了。

　　柏青山放手，取下了七星劍回到心蘭身旁，低聲說：「心蘭，你將魔女抱到僻靜處，脫下她身上穿的靈犀甲給我，破她的氣門，用金釵刺她的手腳大筋，刺穿一孔便可，從附骨處輕輕下手，不可毀了，拜託拜託。」

　　「我聽你的吩咐，青山哥，放心好了。」心蘭柔聲地說，她這時已經沒有恨了，反而有點憐惜。

　　不久，她抱著魔女重回原處，將摺好的靈犀甲遞給柏青山，將魔女放下說：「難怪這魔女不怕刀砍劍劈，原來如此。」

　　柏青山在魔女的氣門旁點了兩指，方向大悲僧說：「目下她氣門已毀，上下經脈亦經在下半閉，即使有藝臻化境的回春妙手郎中，也不能令她的氣門復原了。人交給你們帶走，切記不能殺她，找地方把她幽禁起來，讓她終養餘年，如果你們食言，休怪柏某翻臉不認人。」

　　大悲僧唸了一聲佛號，沉聲道：「老衲將帶她至桃林渡清淨庵，交給菩提自在聖尼度化，如有惡意損傷她的情事，老衲願粉身碎骨以謝天下，施主唯老衲是問。」

　　「好，兩位可將她帶走了。」

　　「謝謝老弟成全。」

　　無塵居士欠身稱謝，抱起昏迷不醒的無鹽魔女，偕大悲僧告辭走了。

　　柏青山目送兩人去遠，長嘆一聲，坐下說：「等他們撤走後，我們再出去，心蘭，西玄妖道怎麼說？」

　　心蘭將迫問的口供一一說了，反問道：「青山哥，這些口供到底有何用意？到底誰需要萬里孤鴻的解毒藥？」

　　青山後悔不迭，唉聲嘆氣地說：「真糟！我該早些去找灰衣使者的，天哪！只差兩天工夫，從嘉興到太湖兩天便夠了，這……鬼使神差，偏偏碰上這檔子事，命也。」

　　心蘭緊偎著他坐下，握住他的大手，關心地問：「哥，你到底說些什麼？」

　　柏青山渾身一震，他第一次聽到心蘭如此親密地稱呼他，如在平時，他求之不得，高興還來不及呢！

　　但他已是個將死的人，他已經下決心揮慧劍斬情絲，這親密的叫聲反而令他悚然而驚，這說明了姑娘並不因為他的有意疏遠而知難而退，反而進一步表露自己的愛意。

　　他並不糊塗，心蘭對他的癡情，他怎能不知道？數千里隨後跟蹤，捨死忘生入谷相救，如不真是……

　　「哥，不要怪我啊！你……你生氣了？」心蘭鳳目含著淚水，幽幽地說著，似有無窮幽怨在心頭。

　　「唉！我不生氣，而且得謝謝你，現在，你趕快回嘉興。」

　　「哥，你……你又趕我走？」

　　「你得回家，在江湖流浪，我一萬個不放心。」

　　「我……」

　　小劍哼了一聲，大聲說：「小姐，請迴避，小婢要問問他。」

　　「小劍，不許放肆！」心蘭微慍地叫。

　　小劍不怕，氣呼呼地說：「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小婢得把話說得明白。」

　　「小劍你……」

　　小琴更放肆，一把挽起心蘭，笑道：「小姐，小婢陪你到處走走，走啊！」

　　不管心蘭肯不肯，連拖帶拉，將心蘭拉走了。

　　青山注視著鼓著香腮的小劍，困惑地問：「小劍，你要說些什麼？」

　　小劍重重一哼了一聲，恨恨地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癡心女子負心漢，半點不假，你知道我說誰？」

　　「你……」

　　「柏爺，你對我家小姐，真如此絕情麼？」

　　「你胡說！」

　　「我不胡說，也不相信你是個木石人……」

　　「小劍，求你別說了。」他焦躁地叫。

　　「我要說，我要說個明明白白。請教，我家小姐的才貌與她對你的癡情，你到底有哪一點不滿？」

　　「老天！你……」

　　「是不是柏爺家中已有妻室，所以如此決絕，大丈夫平生不二色是美德，我不怪你，只怪小姐命薄。」

　　「小劍，你……」

　　小劍毫不放鬆地說：「事實柏爺家中並無妻室，卻一而再向我家小姐表示親近，最後來個絕情絕義，將一顆癡愛你的心踩在腳下，這並不能表示你……」

　　「住口！」他尖叫。

　　小劍接口叫：「柏爺，到底為什麼你這樣殘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青山被迫急了，一把抓住她沉聲問：「你真要知道為什麼？」

　　「小婢正在洗耳恭聽柏爺的解釋。」

　　「因為我曾被萬里孤鴻的毒霧噴中，恐怕只有二三十天的壽命。我這次到江南，就是要找解藥。目下，我為朋友兩肋插刀，為道義將自己的生死置於度外，馬上就得萬里奔波趕至山東濟南府。期限只有十餘天，一天要趕七八百里，否則便誤了朋友的性命。你說，我能帶著你家小姐走麼？」

　　「天哪！」小劍駭然叫。

　　「你家小姐一片癡心，我不是木石人，我也深深地愛她，但我不能自私，我是個將死的人，我激鬥後為何昏厥？這就是原因。我要走了，請轉告你家小姐，柏青山今生與她無緣，願結來生緣，請她忘了我……」

　　英雄有淚不輕彈，他虎目中有了淚光。

　　他正想走，林影中閃出淚下如雨的心蘭與小琴。心蘭臉色蒼白，一字一吐地說：「哥，你不能如此殘忍地要求我忘了你，那是不可能的。今生緣未了，來生事渺茫。有了你這些話，費心蘭死亦心甜。」

　　「心蘭……」他掩面叫。

　　心蘭沉靜地走近，任著珠淚大串地碎在胸襟，幽幽地說：「他生未卜此生休，我要把握住你在世的美滿時光，地老天荒……」

　　「心蘭，我……」

　　「哥，我不追問你的事，我只知道我要不擇手段來幫助你，走吧，我們出谷。」

　　她領先挽了青山的手，舉步向出谷小徑走去。

　　群雄仍在谷中，等候未到的人前來會合，接到他們之後，引起了一陣歡呼。

　　數十條好漢將他們圍住了，向他們面致誠摯的謝意。

　　心蘭突然舉起雙手，高叫道：「諸位前輩，請聽小女子一言。」

　　眾俠的目光向她集中，人聲倏止。

　　她流目四顧，久久方說：「我青山哥不是挾恩要脅的人，小女子有一事請求諸位相助一臂之力，不知諸位肯否俯允？」

　　華山二老的黑衫客黎典元，腿上丟了一條肉，傷不算重，豪笑道：「費姑娘，你只要吩咐一聲，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咱們這些人如果言行不符，神靈殛之。」

　　「青山哥目下要趕赴山東濟南府，限期只有十餘天，每天需趕六七百甚至千里路程，請問諸位是否找得到千里駒？」

　　關中群雄的座騎皆留在廣信府，怎會有千里駒？中原群俠未帶座騎，更是束手無策，彼此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心蘭嘆口氣，說：「諸位無法可想，也就算了，我們到饒州去乘船，告辭。」

　　年輕人唐璧急叫道：「姑娘，且慢走！」

　　「哦！有事麼？」

　　「兄弟認識龍王樊強，他的水上朋友遍天下，如果走水路，晝夜兼程，快舟一個時辰可走五十里，由雲中鷹王派金鷹傳信，窮神沿途照顧，請水路朋友相助，每一百里一站換船，沿大江出運河，直放京師走山東，十天半月保證可以到濟南。」

　　窮神哈哈大笑道：「唐兄弟，你真傻，金鷹怎能傳信？龍王樊強的水上牛角傳音，一天可傳三兩千里，他只要發出要前面準備快舟的消息，沿途的朋友便會及時輾轉相傳，頃刻百里快得很呢。走，哪幾位夠情義的仁兄，願隨咱們陪伴柏老弟上山東？」

　　無塵居士笑道：「等後谷的天雨花聞人傑過來，叫他用飛鴿傳書給江南鏢局九江分局的朋友火速知會龍王樊強兄，派快船在湖口等候，保證水陸兩途皆有人接應。」

　　柏青山大喜過望，誠懇地說：「諸位前輩慨然相助，柏某銘感五衷，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了。」

　　窮神哈哈狂笑道：「柏老弟，你這些後咱們擔當不起。大丈夫恩怨分明，你老弟救了咱們這些無勇無謀的匹夫，鏟除煉獄寨的萬惡兇魔，不僅是間接救了無數江湖豪傑，也為世除害造福江湖，咱們只是稍盡綿薄而已，無法報答萬一。我窮神這條命是你救的，為你而赴湯蹈火義不容辭。現在，咱們算算看有幾位願一同北上。一、二……」

　　「我算一份！」

　　登時有二三十個人同聲叫。

　　大悲僧笑道：「慢來慢來，你們以為要這麼多人去鳴鑼鼓開道麼？快舟除了水夫之外，最多只能乘坐十個人。你們可以自己問問，第一，須對此地熟悉。第二，沿途排除萬難。其三，有時起旱須能一個時辰趕四十里的長途腳程。其四，任勞任怨敢於拼死，臨機應變可以獨當一面。即使諸位人人合此條件，咱們也只能去六個人。」

　　無塵居士接口道：「目下限於人數，只好謝絕自告奮勇的人。我和大悲大師，加上唐老弟、窮神、天雨花聞人兄，只差一個人了。」

　　雲中鷹王笑道：「也許我的金鷹能派上用場，當然我這半個郎中沿途能照應傷病時疫，對不對呢？這份差事捨我其誰？」

　　六個人中，大悲僧輩高位尊，便成了當然的首腦人物，立即開始分配人手。

　　唐璧水性高明，對水路熟悉，負責與龍王樊強的朋友聯絡，應付水上的意外。

　　天雨花聞人傑，與天下各大鏢局皆有交情，足跡遍及南北十三政司，負責與陸上的朋友打交道。

　　窮神是個吃八方的浪人，在風塵四傑中，論見識經驗與黑白道朋友的交情，他穩坐第一把交椅，在江湖聲譽極隆，由他應付江湖朋友，無往而不利。

　　大悲僧主持全局，責任重大。

　　無塵居士負責內部安排，包含了食宿及內部警戒。

　　雲中鷹王主要是負郎中重責，一雙金鷹相機而動。

　　柏青山去取回辟邪劍，天雨花聞人傑也就趕來了。

　　這位中原群雄中的佼佼人物，在江湖道上聲譽極隆，潛勢力極大。

　　上次無鹽魔女萬里追殺黑風幫的幫主公孫震，途經許州，碰上了無雨花的拜弟霹靂火的篷車，為了爭路，魔女一怒之下，把霹靂火的十二名同伴殺了個七零八落，十三個人只逃掉一個馬車夫。天雨花聞人傑聞耗帶人追趕，在鄭州趕上了，十八條英雄幾乎全軍盡沒，與魔女結下了不解之仇，誓在必報。

　　天雨花年方半百，闖蕩江湖三十年，飽歷風霜見多識廣，身材中等，表面上看，他的相貌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些。

　　他設在開封府的馬車行，路線遠及山東京師一帶。重要的大站皆以信鴿傳訊，消息傳遞極為快速，是全國設備最佳的少數車行之一，提起中原車行的車主天雨花聞人傑聞大爺，可說無人不曉，盛譽得來非易，他一聽說要以快速舟車送柏青山與費姑娘到山東，拍著胸膛保證說：「從水路便可到山東，這條路我負責，咱們盡量趕。我這就派人把信鴿放出，命九江敝拜弟飛燕子徐老三，速與龍王樊兄聯絡，這就走。」

　　柏青山獲得這群老江湖全力相助，興奮萬分，立即動身踏上萬里歸程。

　　本來他不願心蘭主婢跟來受風霜之苦，但心蘭堅決地表示，要伴他返回山東故里。

　　群雄早已聽心蘭公開宣佈她是青山的妻子，因此並未懷疑，將他們看成夫婦，誰也未留意兩人的真實情形。

　　一陣好趕，次日一早便到了饒州府，在此地以重金僱快舟，揚帆駛入鄱陽湖。

　　船到湖口，接的人真多。

　　不歸谷煉獄寨毀滅的消息，已由信鴿帶到九江，信息立即以奇速向各地轟傳，江湖上人心大快。

　　天雨花的三弟飛燕子與龍王樊強，帶了不少慕名求見的水陸朋友，親在碼頭迎迓，兩艘快船早已立槳相候。

　　雙方寒暄畢，船立即揚帆下航。

　　柏青山上了龍王的快船艇，彼此相見恨晚，極為投緣。

　　順風順流，船快逾奔馬，大江行舟，不需換船，揚帆下航不用操槳，近午時分便趕了兩百餘里，進入安慶府地境。

　　飛燕子與龍王在安慶告別登岸，船繼續下放。

　　船晝夜兼程，在鎮江進入運河，船速銳減。每百里左右換舟，水上朋友以牛角聲傳訊，沿途早就有人接應，快舟不分晝夜皆在碼頭相候。

　　這天近午時分，船進入淮安府的管家湖。以北進入黃河一段河面，稱為清江浦，起自管家湖北抵鴨程口。

　　河口沒有四閘管制大河的水位，平時開啟兩座閘門通航，漕舟稱便，是本朝新辟的舊沙河故道。

　　逆流上航，六支長槳經過半天的勞頓，已經慢下來了，六名水夫臉上皆帶了倦容。

　　唐璧與柏青山坐在艙面上，抬頭看了看天色，說：「午間便可渡過黃河，黃河對岸的運口鎮有船在等候，晚間可進入徐州地境。今晚走一夜，明日午間可望進入山東地境啦！」

　　柏青山頗為放心，其實船行數千里，他既未受風霜之苦，也不曾操槳費勁，有這些義薄雲天的武林豪傑相助，他深感欣慰。

　　這一生中，這次長途晝夜急趕，令他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他欣然一笑，說：「今天是四月十一，還有五天期限。兄弟做夢也未料到舟行如此快速，嘆觀止矣！這次承蒙諸位全力相助，委實感激不盡，不然，恐怕兄弟尚未趕到南京呢，也許累倒路旁，永遠也到不了山東。」

　　窮神石玉恰好踱出艙面，笑道：「可惜無法找到鳳陽的江湖大豪飛熊樂大爺幫忙，不然從揚州起旱，五天便可趕到濟南哩！」

　　「有這麼快？」柏青山訝然問。

　　「他與官府中有往來，有辦法利用各地的急報站，每三四十里換乘，怎能不快？」

　　其實，從南京到京師，全程只有二千四百里，急報規定是每天四百里，南京至京師只需六天工夫。

　　後來正德年間，寧王在江西準備造反，在京師派有密探，傳遞朝廷的重要消息，從南昌到京師，前後只需十天，消息傳遞奇快絕倫，所謂八百里飛傳，確有其事。一晝夜八百里，其實並不難辦到。

　　當然，那只限於遞送書信。

　　唐璧笑道：「石前輩，五天趕到京師，馬可以換，人怎麼吃得消？除非將柏兄打成包裹，逐站遞送方能辦到……咦！前面下來艘小客船，有點不對。」

　　河面寬僅二十餘丈，水的流速並不大，上下的船隻各靠左駛，彼此互不干擾，河面足夠十餘艘船同時航行。

　　但上游百步外的那艘船，卻放乎中流，八支大槳運轉如飛，毫無顧忌目中無人向下急駛，為了越過同方向行駛的船隻，因此侵至上行的河道向下衝，聲勢甚猛。

　　柏青山的船槳也夠長，長便可以令船速加快，因此所佔的河面足有四丈左右，恰好有四十餘艘漕船正向上航，用的是縴夫，沿河堤向上牽拖，雖說是靠岸上航，但這些運糧船體積龐大，裝載量也大，所佔的江面足有六丈以上，佔了四分之一的河面。

　　這一來，柏青山的船必須走外側，已接近河心了。

　　而對方下駛的小客船，卻侵越了河心向下急駛。

　　雙方如果互不相讓，必將迎面相撞，柏青山的船小而輕，而且是向上航，不撞則已，撞則必定破裂沉沒。

　　為首的水夫已看出危機，急叫道：「弟兄們，盡量向左靠，放慢些。」

　　說話間，雙方對進，勢如奔馬，已接近至三十步左右。

　　上游的船，聲勢洶洶急瀉而下，橫衝直撞無所畏懼，像是開道的官船。

　　柏青山一怔抽出艙頂旁的長篙說：「右舷停槳，讓他們先下。」

　　小客船的艙面，站了四名彪形青衣大漢，佩了刀，叉腰屹立，為首的人大吼道：「王八蛋狗養的！讓開船航道，停槳！」

　　雙方眼看要撞上，唐璧大怒道：「狗養的你罵人？你駛到咱們的航道……」

　　「撞翻他們！」大漢向後艄的艄公怒叫。

　　船首一扭，猛撞而下。

　　唐璧大驚，向前衝出。

　　柏青山已先一步縱出，長篙疾伸，斜搭上對方的船首，猛地身形下挫。

　　對方的船突然折回，斜衝而過，船舷幾乎相擦。

　　柏青山的船右舷三支長槳已經掛上停住。

　　在嘩叫聲中，「克勒勒」一陣暴響，對方的右舷四支大槳，全被船舷擦折。

　　唐璧飛躍過船，大吼一聲，雙掌一分，撞入四大漢的中間，突下重手。

　　「砰砰！」倒了兩名。

　　人影如怒鷹，飛回本舟，唐璧一去一回，兩船恰好相錯而過。

　　小客船一陣大亂，有人厲叫：「反了！這些狗東西膽大包天，竟打起咱們的人來了，快傳出消息，叫老三攔住他們，轉回去，追！」

　　後艙面上，無塵居士向雲中鷹王說：「這些人怎麼這樣不講理？看來咱們有麻煩了。」

　　前面的窮神叫道：「這些人是黃河蛟的爪牙，確是麻煩來了。」

　　黃河從河南流入南京地境，至淮安清江浦的西面清口，與淮河會合，從阜寧入海，這就是當年的黃河。

　　小客船轉航向上追，只有四支槳，怎追得上？但消息以蘆管傳音傳出了。

　　上航六七里上游，東岸的一處河灣中，從蘆葦裏衝出兩艘梭形快艇，箭似的迎面攔截而來。

　　第一艘快艇上，一名穿水靠的大漢怒叫道：「停槳，亮萬！」

　　大悲僧已出到艙面，亮聲道：「中州大悲僧，借道。」

　　「靠岸交代。」

　　「貧僧要趕路。」

　　大漢哼了一聲，大喝道：「弟兄們，準備捉魚。」

　　艙中突然傳出一陣急驟的琴聲，勢如疾風迅雷。

　　「哎……」

　　大漢厲叫，突然以手抱頭，奮身向水中跳，一聲水響，渾濁的河水吞沒了他。

　　狂叫聲大作，快艇上的人接二連三往下跳，快艇搖搖晃晃向下漂。

　　琴聲徐疾，快船已向上駛出五六步外去了。

　　心蘭在舷窗口以琴音制敵，她臉上毫無笑容。

　　柏青山拉開了艙門，心事重重地在她身側坐下，柔聲道：「心蘭，恐怕我們要有麻煩了，我聽說過黃河蛟這個大水賊，他的爪牙眾多，在船上不安全，最好改走陸路，但我怕你吃不了這種苦。」

　　她臉上綻起笑意，伸手握住青山的大手說：「哥，我受得了，不要為了我要耽擱你的行程。」

　　「心蘭……」

　　「哥，不要說。」她強顏歡笑地說，伸纖手掩住了他的嘴。

　　他默然，久久方說：「心蘭，這幾天來你太辛苦了，你似乎失眠多日，心事重重……」

　　「哥，我很怕，我很快樂，你不能亂猜。」她嫵媚地笑答，其實她的心在瀝血。

　　柏青山說是為朋友數千里奔波，並未將詳情告訴她，而她的猜想卻可怕得很，她認為心上人如此急趕，很可能是想趕回家中，與父母親友訣別呢！怎不令她心痛？

　　她認為與心上人相處的時光，已經不多了，強顏歡笑的日子，也不會太多啦！

　　船從移風閘駛入黃河，正是春汛期間，濁水滔滔，風濤大作，兩里闊的河面，濁浪排空而至，小快船開始在浪濤上跳躍，驚心動魄。

　　船向東北下放，斜向飛駛，衝向對岸的運口。

　　上游，四艘浪裏鑽快船，正鼓風而來，銜尾緊追。

　　柏青山出艙，一看形勢便知不妙，迅即脫下衣褲，帶了一把匕首，向眾人說：「我下去阻止他們，咱們在運口鎮見。」

　　唐璧一怔，問道：「柏兄，你的水性如何？」

　　「馬馬虎虎。」

　　「我先去。」

　　「不行，船上要你照顧。」

　　一聲水響，他已鑽入浪中，不久，他在上游百步外冒出水面，向唐璧揮手示意。

　　唐璧大喜，向大悲僧笑道：「黃河蛟碰上對手了，這位柏兄的水性駭人聽聞，他比黃河鯉魚要高明得多。」

　　大悲僧卻憂心忡忡地說：「唐施主，他雙拳難敵四手……」

　　「哈哈！大師外行了，水色渾濁，尺外不見物，人再多也派不上用場，放心啦！咱們到運口鎮等他。」

　　船行似箭，向三里外的運口鎮駛去。

　　大悲僧並不因唐璧的話而寬心，苦笑道：「他們的船勢如奔馬，柏施主怎阻得住他們？」

　　艙門口出來了羅衣勝雪的心蘭姑娘，泰然地說：「青山哥家住小蓬萊，距登州八十里，他兩個時辰可以橫渡大海，水中的事不必為他擔心。」

　　船下放里餘，四艘浪裏鑽有一艘突然被大浪一掀，在嘩叫聲中，船底朝天，人全成了落湯之雞四面漂浮。

　　只片刻間，第二艘也遭了同一命運。

　　「水下有人，下去護船。」有人狂叫。

　　「轉南岸，不必追了。」有人下令。

　　船距運口鎮碼頭尚有百十步，一聲水響，柏青山像條大魚般躍上艙面，抖落一身水珠，笑著道：「在這種渾濁的河流中，水性高明也英雄無用武之地，黃河蛟這次栽定了。」

　　窮神向碼頭一指，憂形於色地說：「瞧，他們並未認栽，碼頭上那十餘名挑夫打扮的人，全是他們的眼線。」

　　唐璧的目光，落在碼頭北端最後一艘八槳梭形快艇上，船首有一名大漢，高舉著三角杏黃旗佩了一把分水鉤，正向他們揮手示意。

　　船梢控尾槳的中年人向坐在後艄的雲中鷹王說：「北運河飛魚關兄的船，已經在等候著接應了。」

　　運口鎮，是北運河的第一站，也是漕舟渡過黃河後，在此驗關停泊聚會的地方。

　　漕舟，那是向北京運送糧食的船，皆是官府徵用的民船，南方的糧食，晝夜不斷向北運至京師，每年不知要出多少人命案，每天都有船向上航，空的船隊也不斷駛回南方，如果帶了貨，須在淮安鈔關查驗。事實上，南下的船多數是空的，北方南運的物資，委實少得可憐。

　　兩艘船靠上了，兩船的主事人互相打招呼，大悲僧與柏青山向原船的人道謝，向新船的主事人道勞，略加寒暄，立即易舟。

　　碼頭上，來了兩名童家營巡檢司的官兵，喝道：「不許易舟，須報關查驗。」

　　新舟的主事人一躍登岸，笑道：「三哥，怎麼啦？」

　　三哥嘿嘿笑，反問道：「怎麼？江老四你竟然賺起私貨錢來了？」

　　「三哥，別開玩笑。」

　　「誰給你開玩笑了？」三哥沉下臉說。

　　江老四一怔，臉色一冷，冷冷地說：「胡巡檢，有話你就說吧！」

　　「載的是什麼人？」

　　碼頭上，立即圍上不少看熱鬧的。

　　人叢中擠出一名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應聲道：「他們是關某的朋友，胡兄，借一步說話。」

　　「這個……」

　　「呵呵！兄弟的信用，胡兄難道就擔待不起麼？」

　　「關爺，不是在下……」

　　「是那幾位吃八方的仁兄麼？」關爺指著遠處那幾位叉手而立的挑夫問。

　　「這……關兄是明白人……」

　　「說開來彼此皆有不便，這樣好了，兄弟負責與他們打交道，不致令胡兄為難，船先發怎麼樣？」

　　一名挑夫冷笑道：「南運河當家的傳來了信息，剛才河心滾了咱們兩條元寶，你關勇這條飛魚，擔待得起麼？」

　　「哼！」

　　「別哼！你姓關的可是規矩人家，玩命玩法不是你老兄的專長，對不對？」

　　窮神哈哈狂笑，說：「關老弟，你就別管這檔子閒事，我老要飯的留下來，看誰能把我老化子吃掉不成？」

　　「你是什麼人？」挑夫沉聲問。

　　「你別管老化子是誰，黃河蛟幾個小蟊賊，反正嚇不倒我老要飯的，我老要飯的算不了什麼的，船上任何一位朋友，報出名號也可令那條泥鰍屁滾屁流。」

　　「在下卻是不信。」

　　「不信？他們是……」

　　柏青山一躍上岸，笑道：「在下姓柏，山東柏青山，這樣好了，咱們公事公辦。請問這位胡巡檢要查些什麼？」

　　淮安府山東毗鄰，是南北往來要衝。

　　柏青山在山東聲威四播，從水路傳來他在太湖的英雄略聞，早已在江湖不脛而走，成為江湖傳奇性的人物。

　　這一報名號，胡巡檢檢沉得住氣，但黃河蛟的爪牙卻悚然而驚，臉色大變，互相一打眼色，接二連三溜之大吉。

　　胡巡檢臉上一陣青，訕訕地說：「不用查了，但在下有件事奉告。」

　　「兄弟感激不盡。」

　　「他們已傳出信息，從此地到宿遷一段河面，水上水下……唉！柏兄是明白人，請多保重，你們可以走了，得罪啦！告辭。」

　　柏青山悚然而驚，群賊上下齊來，明暗下手，他不要緊，要讓姑娘主婢三人落水，那還像話？

　　他與唐璧兩人，怎能在全程中上下招呼？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他不能出半分差錯。

　　他一咬牙，向飛魚關勇問：「關兄，從此地起旱，能否買到座騎？」

　　飛魚關勇哼了一聲，恨恨地說：「柏兄，兄弟擔當得了，立即將兄弟找來……」

　　「不，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兄弟不希望關兄與黃河蛟結下不解之仇。」

　　「這……」

　　「關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

　　飛魚不住搓手，苦笑道：「柏兄，高郵鄭兄將信息傳來，要兄弟好好招呼客人，而……老夫兄弟如何向鄭兄交代？這……」

　　「這件事與關兄無關，事出意外，尚請關兄向鄭前輩加以解釋。」

　　窮神也審慎地說：「關老弟，船上有柏老弟的夫人，真鬧起來，水上水下確是棘手，這樣好了，咱們到王家營鎮起旱。」

　　「那麼，兄弟領路。」

　　「好，咱們下船。」

　　飛魚關勇說：「往此不遠就是王家營鎮，是陸路入京的大站。」

　　天雨花聞人傑大笑道：「兄弟的車只抵徐州，東北一線往東昌至濟南。王家營鎮是齊魯車行跑車線路的南站，該地馬少，但找車行的車可張羅，走吧！」

　　所有的人上了碼頭。

　　無塵居士突然低聲說：「石兄，認識上面清河棧前那位仁兄麼？」

　　窮神抬頭一看，神色一變，冷冷說：「丐幫五大長老之一，宇內狂乞陸丹，五大長老中他是比四海團頭古飛揚稍好些的貨色。」

　　說話間，店前那位宇內狂乞已經不見了。

　　進入鎮中唯一的大街，走在柏青山身後的心蘭，突然伸手牽住柏青山的衣袖，跟上低聲說：「青山哥，看看右首那條巷口……」

　　青山轉首望去，只看到一個人的背影，是個壯實的青衣大漢，急走兩步便消失在巷內了。

　　「你認識？」青山問。

　　「好像認識。」

　　「誰？」

　　「不知道。」

　　「呵呵！你頑皮……」

　　「不要笑。」

　　「哦！你不像是在……」

　　「他好像是紀少堡主的一個爪牙，我記得他的相貌，卻從未問過紀少堡主那些爪牙的名號，因此不知是誰。」

　　提起紀少堡主，柏青山一肚子火，恨聲道：「看樣子，他陰魂不散，又要來找麻煩了。」

　　「他最好不要來找麻煩。」心蘭悻悻地說，眉宇間湧現著殺機。

　　走在後面的雲中鷹王看出兩人的形色不尋常，笑道：「賢伉儷不像是說體己話，有事麼？」

　　柏青山扭頭道：「前輩知道有關光州天馬集紀家堡的消息麼？」

　　「哦！略有風聞，聽說八方風雨紀堡主的長子，在江湖闖蕩，倒也有聲有色。老弟問起紀家堡……」

　　「紀少堡主是否有人在這一帶活動？」

　　「我去問問關老弟。」

　　飛魚關勇是本地的地頭蛇，當然不含糊，雲中鷹王一提起紀家堡，他便不假思索地說：「不錯，紀少堡主從太湖來，半個時辰前船泊南碼頭，二十餘人在鎮中進食，可能還沒離開，聽說他們要起旱走徐州返回河南。」

　　柏青山趕忙說：「那麼，我們快點離開。」

　　大悲佛已感到有點不對，問道：「柏施主，是不是怕紀家堡的人找麻煩？」

　　「在下與紀少堡主在浙江鬧得很不愉快。」

　　「哦！天下第一堡的人，確是討厭得很。」

　　「他如果真敢出頭找麻煩，在下可以應付得了。」

　　無塵居士憂形於色地說，「他最好不要生事，不然確是麻煩。」

　　心蘭哼了一聲，鳳目帶煞地說：「這次他如果不死心，我要他後悔一輩子。」

　　說話間，眾人急急出鎮，灑開大步急趕。

　　遠遠地，王家營鎮在望。

　　鎮前的風水林中，人影依稀，有人在內藏身窺伺，不易看出是何路數。

　　眾人不想耽擱，不加理睬逕奔鎮口。

　　走在最後的雲中鷹王卻不動聲色，發出一聲呼哨。

　　兩頭金鷹突然從高空俯衝而下，改由林南掠入林中，巧妙地穿枝而入，從一個藏身樹後的人身側掠過，再側飛從林西穿出，一飛沖天。

　　林中傳出一聲驚叫，人影閃動。

　　「是什麼人？」無塵居士扭頭問。

　　「是兩個化子打扮的人，相當精明。」雲中鷹王答。

　　窮神哼了一聲，低聲道：「看來，老要飯的要給他們三分顏色塗塗臉了。」

　　入鎮到了齊魯車行的南站站旁，由天雨花聞人傑入店打交道，車行的站主恰是天雨花的故交，一口答應幫忙。只片刻間，便接上了一部雙頭輕車，並且在附近的大戶人家，借來了六匹健馬。人熟好辦事，只耽誤了一刻工夫，便萬事俱備，立即啟程。

　　車馬剛馳出鎮口，車行的站主親自追到，說出水賊已傳出音訊，召請陸上的匪盜加以攔截。另一件不好的消息，是丐幫竟然以飛鴿傳書，召集山東與京師一帶的幫眾，沿途發動襲擊，要他們必須終止行程，必須留下來與這兩股難纏的人物先行解決，不然兇險莫測。

　　大悲僧不是怕事的人，但為免麻煩，改變計畫轉奔沂州，改變路線穿山區到濟南，但走沐陽而不走宿遷大道。

　　雲中鷹王的一對金鷹，立即開始捕獵信鴿，總算派上了用場。

　　走沐陽道是小路，雖說小路仍可通車馬。一陣好趕，夕陽西斜，車馬馳入沐陽城，趕了一百八十里。

　　車馬不比船，船不用自己費心，車馬則需全部精力。因此必須歇息，不能晝夜兼程了。

　　次日城門一開，車馬便又衝出城門口，向北急趕，以每個時辰五十里的奇速，不要命地飛趕著。

　　天雨花計算得相當精確，駕車的馬與座騎只趕一百里，預計在邊界更換。

　　邊界踏入山東的第一站是紅花埠，那兒有兩座馬驛，道平驛與解村驛，找馬匹更換容易得很，有金銀則事無不成。

　　巳牌正末之間，山東邊界在望。

　　無塵居士與唐璧雙騎先行，在前面五六十步領先開道，每個時辰歇一次腳力，這時座騎已有點吃不消了。

　　半里外的樹林中，大路中間掘了一條小溝，裏面埋了一根絆馬繩，上面仍用泥土掩好，即使是仔細察看，也難發現路上有鬼。

　　絆馬索的一端綑在一株大樹幹上，另一端在路對面圈在一株大樹上，由兩個青衣大漢所控制著。

　　只消用勁一拉，絆馬索便會繃緊，從土中脫穎而出，高度恰好絆住馬的膝蓋附近。

　　左右的樹林中，埋伏著三十六名兇悍人物，每個人皆隱伏在路兩側的樹根下草叢中，利用草隙死盯著漸來漸近的人馬。

　　高空中，兩頭金鷹突似流星般向下俯衝。

　　這兩頭受過訓練的鳥中之王，看到了刀劍的閃光，自動地向下猛撲示警，主動地向下面的人襲擊，像流星般穿雲直下。

　　誰也沒留意天空中有飛禽下搏，誰也沒想到蒼鷹敢向人襲擊。

　　兩聲慘叫，罡風乍起，草葉紛飛，鋼翅的撲扇聲急驟，金鷹一落一起，快逾電光石火，一擊奏功，立即斜衝而上，一飛沖天。

　　一聲鷹鳴，馬嘶震耳。

　　絆馬索拉離地面，但兩匹健馬已在這千鈞一髮中勒住了，人立而起，距絆馬索不足半尺。

　　無塵居士與唐璧得金鷹示警，及時勒住韁，立即兜轉馬頭，向回路狂奔。

　　馬車急衝而至，車聲隆隆，也剎住了。

　　路兩側埋伏發動，三十四名大漢同時現身，有兩人已被金鷹所傷，叫痛聲刺耳。

　　車頂上，突然出現了心蘭的身影，白衣飄飄端坐車頂，膝上擱了威震武林的至寶雷琴。

　　小琴小劍左右屹立戒備，小琴的叱喝聲震耳：「諸位後退，我家小姐要對付他們。」

　　琴聲叮咚，飛起六七聲散亂的音符。

　　七匹健馬退至車後，大悲僧大聲道：「什麼人在陽關大道設絆馬索？出來交代清楚，說明來意。」

　　出來了一位豹頭環眼的中年人，大聲道：「山東道的好漢，黃河蛟的朋友，把在黃河撒野的人交出來，不然咱們敞開來算。我，劉一飛！」

　　「貧僧留下還你們的公道，其他的人要趕路，讓開，休誤了朋友們的行程。」

　　「少做夢，人全得留下，誰要是不服氣，劉某等他出來，按江湖規矩解決，勝者有理。」

　　「你真要留人？」

　　「你該明白。」

　　「好，貧僧先與你解決。」

　　心蘭大為不耐，叫道：「大師請退！他們人多，按江湖規矩，咱們每人得接下三場，如果他們用遊鬥術，兩個時辰解決不了，至少耽誤咱們百里行程。」

　　大悲僧仍不願姑娘以琴音制敵驚世駭俗，說：「姑娘請稍候，老衲希望他們知難而退。」

　　「好，但大師不可出手。」她讓步地說。

　　大悲僧轉向劉一飛道：「劉施主，貧僧抱息事寧人之念，誠意向施主借路，尚請……」

　　「住口！禿驢少廢話。」劉一飛蠻橫地叫。

　　「施主為朋友兩肋插刀，無可厚非，但總不能不問情由，不分是非……」

　　「閉上你的臭嘴！」

　　心蘭忍無可忍，嬌喝道：「大師請退，人豈能與畜生講理？」

　　「你這潑婦說什麼？」劉一飛厲聲問。

　　大悲僧也知無可理喻，一躍而退。

　　劉一飛拔刀出鞘，大吼道：「兄弟們上，留一個算一個。」

　　一陣裂石穿雲的琴聲驟發，恰好與眾賊的吶喊聲齊飛，三十餘人的吶喊聲，不但掩不住琴音，似乎琴音反而更顯得清越。

　　劉一飛一聲狂叫，手抱頭扭轉狂奔，只奔出五六步，砰然摔倒在地。

　　只片刻間，三十四個人連滾帶爬飛逃入林。

　　「啟程。」心蘭叫。

　　車聲轔轔蹄聲得得，向北絕塵而去。

　　一頭金鷹突然從西面貼樹梢飛了來，一聲鷹鳴，鐵爪一鬆，在雲中鷹王的頭頂上空丟下一件物體。

　　雲中鷹王伸手接住，原來是一隻死鴿。

　　他解下鴿書，略一變色道：「是丐幫傳給泰山賊的書信，告知泰山賊速攔截對頭柏青山。丐幫放鴿通常須放五隻以上，以免誤事，看來，信將傳至泰山，咱們前面兇險重重。」

　　大悲僧勒住座騎，說：「柏施主只有三天時限，而目下距濟南尚有八百餘里，絕不能有片刻逗留，現在唯一避免被人攔截的良策，是請柏青山獨自化裝易容上道，咱們先走誘敵，用金蟬脫殼計，由皇甫施主改扮為柏青山。」

　　唐璧哈哈大笑道：「如果要改扮柏兄，人選捨我其誰？皇甫前輩年紀不符，瞞不了賊人的。」

　　柏青山也知道大事不妙，目下他確是不能任何耽誤，說是三天，其實只有二天半，他必須一晝夜走四百里以上，方能及時趕到臥牛寺應約。

　　因此他不得不同意大悲佛的計策，說：「形勢迫人，晚輩的事確是不能有片刻耽誤，只有勞駕諸位替晚輩冒風險了。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晚輩這就易裝，諸位到了郯城，便在城中藏身只要能吸引對方的注意便可，千萬不可和這些亡命之徒衝突，等晚輩濟南事了，再前來與諸位會合。」

　　無塵居士一躍下馬，說：「此計可行，老弟快至樹林中易裝，老朽認為馬可以不要了，老弟能趕路麼？」

　　「能，事實兩條腿要方便些。」

　　心蘭提了包裹下車，說：「青山哥，我陪你走。」

　　「不，心蘭……」

　　「我一晝夜趕四百里，小意思……」

　　「不行，你……」

　　心蘭臉一沉，大聲說：「青山哥，不要迫我。你也許有一千個理由趕我走，但我絕不離開你，除非你殺了我。」

　　「小姐，把琴帶去，要不要小婢去伺候？」小琴高叫。

　　「不，你留在郯城，人愈少愈好。」心蘭斷然地說。

　　柏青山無奈，說道：「好吧，我兩人一同趕路，但不能缺少座騎。」

　　兩人進入樹林更衣，車與馬先行動身向北飛馳。

　　不久，兩人扮成村夫村婦，策馬上路，雷琴仍由心蘭繫好背上，青山則帶了行囊。

　　車與馬在距郊城的五里亭，被一群化子爺攔住了，為首的人赫然是四海團頭古飛揚，丐幫的五大長老之一。

　　這位仁兄上次被柏青山趕出山東逐走河南，把柏青山恨得牙癢癢的，認為是奇恥大辱，一直就在找機會報復，逃到河南之後，便開始準備，在其他四大長老前下功夫，搬弄是非撥風煽火，說動了四位長老，四出召集丐幫中的高手，不斷向山東集中。

　　因為柏青山的行蹤飄忽，不易追蹤，他們便在山東守株待兔，希望柏青山能回到山東入阱進羅。

　　他的希望沒落空，終於將柏青山等著了。

　　窮神石玉並不知丐幫何以與柏青山結怨，當然不肯讓這群化子撒野，一怒之下，眾人立即封壘，一言不合，開始相搏。

　　窮神名列風塵四傑，在江湖聲譽甚隆，丐幫的人對他不無顧忌，有些不願與他正面衝突，不戰而退。六位江湖高手加上小琴小劍兩侍女，把四十餘名化子高手趕散，車馬突圍而走，直趨郯城。

　　在縣城落店，他們不走了，客店位於縣衙前街鬧區，丐幫的人天膽也不敢在縣衙前聚眾行兇。

　　他們按計行事，吸引對方的注意，深居簡出，假扮柏青山的唐璧更是晝間絕不出房。他們在等候柏青山的消息，認為必可讓柏青山安全上路。

　　丐幫的信息傳得十分快速，各地的高手紛紛向此地急趕。

　　可是，他們吸住了丐幫，卻忽略了泰山賊。

　　從沂州至濟南，雖說是一條大道，但所經的路線，卻全是山區，蒙山、泰山，路上確是不好走，是綠林朋友的安樂窩，做沒本錢買賣者的溫床。後來江湖上有名的山東響馬與教匪，皆是這一帶山區培育出來的。

　　在大悲僧與丐幫的人在縣城糾纏時，柏青山已和心蘭在縣城換了座騎，出城北行，急如星火。這時，已是未牌初。

　　傍晚在沂州換座騎，正式踏入了山區，在這裏，他們共帶了四匹馬上路。

　　山路不好走，午牌時分，已先後損失了兩匹座騎，兩人都有點乏了。

　　衝上一座陡坡，走在前面的柏青山不知地勢，也由於天空中雲淡星稀，皓月當頭，視界可及半里外，未免大意了些，馬兒向上飛馳，突然馬前失蹄，座騎一沉，出其不意將他向前扔出。

　　幸而已有過一次經驗，他脫蹬飛射而出，財道：「小心失蹄……」

　　「砰！」

　　一聲大震，馬兒倒地不起。

　　後面的心蘭來不及勒韁，百忙中向上躍起脫離鞍橋，飛落路旁。

　　「砰！」

　　心蘭的座騎也倒了，被前一匹座騎絆倒的，相距太近，無法避免碰撞。

　　「心蘭，你可無恙？」他奔下急問。

　　「不要緊，看看座騎。」心蘭沉著地說。

　　他檢查馬匹，苦笑道：「前蹄已折，兩匹座騎都完了。」

　　「糟！我們……」

　　「只有用腿走路，希望天亮時可找到人家買馬。」

　　「那就走。」

　　他拔劍出鞘，刺死廢了的座騎，嘆口氣動身趕路。只趕了一個更次，兩人都累了，趕得太急需要歇息。

　　他看看天色，說：「天快亮了，咱們找地方歇息，不能再趕了，不然明天便得躺下啦！」

　　剛倚樹假寢，聽到了蹄聲，兩人並不介意。

　　不久，兩匹健馬從南面飛馳而來，騎士伏鞍策馬，急掠而過，黑夜中看不清身影，不知騎士的來路。

　　他確已倦了，倚坐樹幹上，不久便進入夢鄉。

　　心蘭則倚在他的懷中，比他睡得更沉。

　　馬群不斷地飛馳而過，他們不加理會，休息要緊。

　　一覺醒來，紅日在天。

　　這天是四月十五日，距約會期僅有一天半，而他們距臥牛寺還有四百餘里。

　　柏青山首先醒來，注視著偎在他懷中睡得正香甜的心蘭，看了她那清澈的臉容，不由心潮一陣洶湧，無限憐惜地，輕撫著她的秀頰，輕輕嘆息一聲，自語道：「癡心的姑娘，我恐怕要辜負你了。不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而是我不得不慧劍斬情絲，君子愛人以德，我……唉！造化弄人我不得不如此待你了。」

　　他輕輕地挺身而起，佩上劍，正想喚醒心蘭，驀地，感到一陣心悸，沒來由地心潮激盪，油然而生警兆。

　　他舉目四顧，沉靜地掖好袍袂，最後，目光落在路北山坡上的樹林前緣，沉靜地叫道：「什麼人？不必鬼鬼祟祟，出來說話。」

　　心蘭一驚而起，本能地一手抓劍，一手抓住琴囊，急聲問：「青山哥，怎麼了？」

　　「我們已身陷重圍。」他沉靜地說。

　　「是什麼人？」

　　「不知道。」

　　心蘭迅捷地佩上劍，熟練地取出了雷琴調弦。

　　北面的林緣，首先出現了十六名兇悍大漢。

　　接著，出來了三名身材像門神般的巨人，領先那人怪眼似銅鈴，挾了一根精光閃亮的鐵棍，吼道：「橫行天下，立寨蒙山。我，蒙山山君飛豹卞豪，小子，你是什麼人？」

　　柏青山哼了一聲，亮聲問：「卞當家，你要找什麼人？」

　　「柏青山。」

　　「正是區區。」

　　「你來得好。」

　　「我柏家祖居沂州數百年，似乎從未與蒙山的好漢有過節。卞當家在蒙山建寨不足十年，柏家已經北遷，咱們似乎並無交往，但不知卞當家找柏某有何貴幹？」

　　「卞某是受朋友之託，你不能怪我。」

　　「我不怪你，把你那位朋友叫出來。」

　　飛豹卞豪鼓掌三下，道：「瞧，卞某的朋友來了。」

　　路對面的樹林中，鑽出八名衣褲襤褸的化子爺。

　　柏青山哼了一聲，他認得其中之一，那是四海團頭古飛揚。

　　古飛揚嘖嘖笑，笑完說：「姓柏的，老要飯的早就說過，你在江湖上將寸步難行，不錯吧？」

　　他也哈哈狂笑道：「柏某已從南半壁江山倦遊歸來，似乎遊蹤萬里寫意得很，一無梗阻，二無風險，你閣下的話，並不副實，對不對？你把蒙山的好漢請出來擋路，要卞當家替你擋災，太說不過去吧？」

　　飛豹卞豪厲聲接口道：「小輩，你說什麼擋災？說話給我小心了。」

　　他示意心蘭準備動身，舉步走上小徑，大聲道：「諸位，柏某要趕路，沒有閒工夫與諸位磨牙，柏某請卞當家允許借路，尚請慨允。」

　　「你明知咱們不會允許的。」

　　「不允許又如何？」

　　「去年你在望魯店管閒事，在塘官屯打了什麼人？」

　　「哦！你是指泰山雙雄展文展武兄弟倆？」

　　「在鮑山……」

　　「在下打發了泰山雙雄的一些黨羽爪牙。」

　　「這就夠了，蒙山的英雄與泰山的好漢唇齒相依，你打了泰山的好漢，蒙山的英雄自不會坐視。所以即使不沖丐幫的梁子來出頭，憑展兄昆仲與你的過節，咱們蒙山的英雄便有足夠的理由留下你了。」飛豹聲色俱厲地說。

　　「咱們丐幫的弟兄也打算埋葬了你。」四海團頭惡狠狠地接口。

　　他向路南瞥了一眼，問道：「你們另一批人又是誰？」

　　「如果咱們留不住你，你就會知道是些什麼人。」飛豹冷冷地說。

　　「是不是天下第一堡的人？」他又問。

　　「你先為應付咱們這兩撥人操心吧。」飛豹叫。

　　他拔出辟邪劍，突然大吼道：「在下要奪路了，讓我者生！」

　　心蘭卻冷冷地說：「青山哥，我打發他們，你先走，不能再耽誤了。」

　　「不……」

　　「琴音一起，你便奪路。」心蘭沉靜地說著，立即盤膝坐下，琴置於膝上，雙手十指作勢操弦。

　　路南的樹林中，有人大叫道：「毀那女人的琴，快下手，不然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不可有誤了。」

　　蒙山賊中，有人悄然發出了三枚鏢槍，這種槍可遠及百步外，槍沉力猛，威力奇大，可惜長了些，容易被人及早發覺而可從容閃避。

　　三槍飛射心蘭，劃空而至。

　　同一瞬間，飛豹率手下眾賊同時發動，怒吼如雷猛撲而至。四海團頭也與丐幫的眾化子大喝一聲一擁而上。

　　琴聲乍起，勢如迅雷疾風。

　　柏青山接住了第一支鏢槍，震飛另兩枝，無法威脅心蘭，遠攻失效。

　　遠攻失敗，琴音大發神威，首先是四海團頭下令撤走，八名化子早已有準備，塞住雙耳跳下路旁的深溝，伏地潛行。

　　十九名蒙山的悍賊們，雖早已受到紀家堡的人事前的警告，但並未在意，根本不相信琴音會傷人，等到琴音入耳，想應變已來不及狂叫聲乍起，十九個人開始互相殘殺，纏成一團。

　　柏青山喝聲「走」，挽了心蘭向北飛奔。

　　越過山坡，林中鑽出兩個人，是天雨花和窮神，牽了四匹馬。

　　窮神大叫道：「柏兄，快上馬。」

　　「咦！你們也趕來了？」柏青山訝然問。

　　「咱們昨晚趕過了頭。要不是金鷹指示你們的行蹤，咱們白跑了呢。」天雨花興奮地說。

　　頭頂上空，果然看到一雙金鷹在高空盤旋。

　　兩人接過韁繩，飛身上馬，四人四騎向北狂奔。

　　天雨花一馬當先，一面說：「咱們在郯城牽制住不少賊人，為了萬全，老朽與窮神先走一步沿途準備接應，發覺賊人已在沿途佈下埋伏，咱們必須小心了。」

　　柏青山向前一指，說：「前面是紫金關，入關我便可找朋友幫忙了。」

　　到了一處岔路口，一聲鑼響，路旁鑽出十餘名青衣人，拉起了絆馬索，攔住去路。

　　天雨花飛身下馬，拔劍上前叫：「我擋住他們，諸位繞道走。」

　　他砍斷了絆馬索，人化狂風，捲入了人叢，殺開一條血路，將賊人迫回路側。

　　窮神領先奪路，叫道：「聞人兄，快趕來會合。」

　　聲落，三匹健馬已衝過岔路口。

　　西面的小徑蹄聲如雷，十餘名騎士飛騎馳出，銜尾狂追。

　　窮神策騎向右移，叫道：「兩位先走，老化子擋追兵，快！」

　　柏青山不敢耽擱，高叫道：「前輩小心了，不可戀戰，咱們前途見。」

　　「不必以我為念，快走吧！」窮神豪放地叫，兜轉了馬頭，迎上潮水般湧來的人馬，無畏地舉起了打狗棍。

　　柏青山與心蘭雙騎飛馳，如飛而去。

　　他一面策馬，一面咬牙切齒地說：「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會回來找這些狗東西算賬。」

　　前面傳來一聲鷹鳴，兩頭金鷹自天空下搏，然後一飛沖天，急躁地飛鳴。

　　「前面有警，繞道。」他斷然地說。

　　蒙山屬青州府管轄，兌州府與青州府兩地，可以說是柏青山的故鄉，這一帶的地勢他了然於胸。

　　健馬越野而走，穿林入伏繞道紫金關。

　　在紫金關換了座騎，拼命趕，一口氣趕到蒙陰城，找到朋友再找座騎，馳入濟南府泰安州地境。

　　日正當中，接近了徂徠山，距州城尚有四十里。

　　州南一帶，不是泰山賊的勢力範圍，泰山賊的活動地區，是泰安州以北一帶山區，因此，這一段路兩人甚為放心。

　　馬的腳力已有不濟的現象，離開蒙陰，已奔馳了二百三十里，再不放慢腳程，馬匹便會力竭而死了。

　　以目下的行程來說，到華不注山臥牛寺，餘程只有兩百四十餘里，盡可從容趕到了。

　　大道沿山北而過，仍在山區趨趕，馬匹渾身濕透，口吐白沫，舉蹄甚感吃力。

　　他看到了徂徠山，心中一寬。

　　隨即勒住座騎下馬說：「我們不必再趕了，牽著騎走幾步，前面有座石溝口鎮，到鎮中換座騎，以免累死這兩匹可憐的馬。」

　　心蘭也心中不忍，說：「不如縱走算了，牽著也是累贅。」

　　「好，依你。」

　　兩人解下鞍轡，丟在路旁，將兩匹精疲力盡的馬縱入山林中，徒步上路。

　　石溝鎮只有十餘戶人家，位於山腳下的旱溝旁，一眼望去可看到遠處的玲瓏、獨秀、才石諸峰。

　　進得鎮來，柏青山劍眉深鎖，低聲說：「氣氛不尋常，我們得小心了。」

　　「怎樣不尋常？」心蘭惑然問。

　　「你留心些，便可發現不對了。瞧，大多數人家的大門半掩，雞犬惶亂，最令人起疑的是看不見村童在外嬉戲。」

　　心蘭也悚然地說：「我發覺了，鎮民故示鎮靜，不向我們注視，但卻可察覺到他們失措驚惶的神情，青山哥，我們怎辦？」

　　「希望是咱們疑心生暗鬼。」

　　「不會吧？」

　　「我們試試不加理睬，穿鎮而過再說。」

　　兩人定下神，匆匆通過鎮中心，直向鎮西的柵口走，表示無意在鎮中逗留。

　　路旁的小食店中，鑽出一名店伙，含笑上前，劈面攔住去路，拱手笑道：「兩位客官辛苦了，晌午快過啦！該是進食歇腳的時光，何不到小店歇歇，進些食養足精神，耽誤不了多少工夫，請啦！」

　　柏青山的目光向店中轉，看不出任何異狀，三兩個店伙爬伏在櫃上打瞌睡，灶間裏煙火不很旺。

　　店堂內有八張食桌，沒有客人。

　　他向心蘭打眼色，向店伙說：「好吧，勞駕店家替咱們準備些食物。」

　　說完，領先向店門走去。

　　店伙搶前兩步，賠笑道：「客官請店堂裏坐，小的吩咐大師傅準備酒菜。」

　　他卻站在灶間前，搖頭道：「不必坐了，把櫥裏的鹵牛肉與蹄筋替我包起來，再帶上二十個包子饅頭，在下要帶著上路。」

　　他一面說，一面掏出一錠銀子，向店伙手中一塞。

　　「客官，這……」店伙變色叫。

　　「快！貴店的東西到底賣不賣？」他大聲問。

　　他兩人不落店，只買食物帶走，事極平常，店伙豈能拒絕？

　　店伙有點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店堂中，挺著大肚皮的大掌櫃突然說：「小店的食物不外賣，客官請在店內食用，客官要買小店豈敢把財神爺往外攆？委實是店規所限，不便外賣，請進來歇歇。」

　　「不賣就拉倒。」柏青山冷冷地說，收回銀子扭頭就走。

　　「咦！客官慢走。」店伙張手急攔叫。

　　「你想怎樣？」他虎目怒睜地問。

　　「客官不能……」

　　「你給我滾開！即使你們開的是黑店，也不能強將客人往店裏拖，對不對？」

　　心蘭突然纖手一抄，便扣住了店伙的右手脈門，冷笑問：「閣下，誰授意你留客的？」

　　大肚子掌櫃一躍出櫃，大笑道：「是我授意的，不錯，大爺開的是黑店，要弄翻你們兩頭肥羊，哈哈……」

　　在狂笑聲中，火雜雜搶出了店門，飛搶而至。

　　柏青山冷哼一聲，突起發難，迎上雙手齊出，招發「雙風貫耳」。

　　肥掌櫃不知是虛招，以「童子拜佛」化招。

　　快！快得令人目眩。

　　柏青山半途撤招，「噗」一聲響，一腳挑在肥掌櫃的肚皮上。

　　「哎……」

　　肥掌櫃狂叫，仰面飛跌入店，聲如雷震，砸倒了兩副食桌。

　　同一瞬間，心蘭將店伙扔飛兩丈外，搶近灶頭，將櫥內的食物取出塞入懷中，順手從琴囊中取出雷琴。

　　「先出去再說。」柏青山叫。

　　兩人向鎮西的柵門飛掠，但晚了一步，柵口一聲長笑，兩側搶出十餘大漢，其中赫然有紀少堡主。

　　店堂後廂飛出兩個人影，是一僧一道。

　　僧人叫：「施主慢走，既入地獄門，來之則安之，阿彌陀佛！貧僧留客。」

　　幾乎在同一瞬間，街兩旁的門窗內，突然噴射出二十餘道水柱，全向兩人集中。

　　老道後發先至，一聲長笑，一掌拍向斷後的柏青山背心要害。

　　柏青山大驚，二十餘道水柱不知是啥玩意，如果是毒汁，豈不一切都完了？變生倉卒，街道寬僅兩丈，前後左右上下一齊下，大羅金仙也難逃此劫。

　　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間，他湧起另一念頭：「和尚與老道為何並不怕毒汁？」

　　已無暇多想了，他向側一躍，順手一帶心蘭的手肘，「砰」一聲大震，撞毀了一扇明窗，衝入一間木屋內，隱起了身形。

　　他倆逃過了老道一記急襲，但卻避不開漫天徹地的毒汁噴灑，渾身上下濕透了。

　　「嘭啪！」

　　和尚與老道幾乎同時失足滑倒在街心，狼狽已極，原來街面是大石板所砌成，沾上毒汁其滑無比，無法站牢。

　　柏青山伏在窗下，心蘭卻大喝一聲，一掌拍翻一名持噴筒的青衣人。

　　不等她擒人問口供，柏青山已叫道：「是菜油，他們是專用來對付琴的。」

　　確是菜油，青衣人手中的噴筒也是草草剖木所製成的，可知對方並無充分的工夫準備對付他兩人。

　　兩人渾身油光閃亮，雷琴的絲弦經油一浸，成了廢物，失去了作用。

　　「顯然是紀少堡主在搗鬼。」心蘭狠狠地說，一腳踏住了青衣人的小腹，真力徐徐而發。

　　「啊……」青衣人狂叫。

　　「你是紀家堡的人？」心蘭問。

　　「是……是的，姑娘饒……饒命……」

　　柏青山哼了一聲，問：「你們怎麼來得比咱們還快？」

　　青衣人喘息著，哭喪著臉說：「少堡主與各地的綠林好漢皆有交情，咱們是沿途按站換馬趕來的，比你們沿途買馬要快些。」

　　「哦！外面來了些什麼人？」

　　「小的不清楚。」

　　柏青山向外看，外面靜悄悄，和尚和老道部失了蹤，整個鎮像是死鎮，低聲說：「我們從後面撤。」

　　心蘭盛好失去效用的雷琴，一掌擊昏了青衣大漢，兩人向後門開溜。

　　鎮後有一條通向徂徠山的小徑，出了後門便是一處山坡，滿山皆是松柏。徂徠山以松柏知名於天下，山附近也是松柏成林，不足為奇。

　　柏青山奔上山坡，訝然道：「咦！他們為何不在四周設伏？」

　　聲落，山坡頂的松蔭下，出現了紀少堡主的身影，狂笑道：「姓柏的，算定你該從此地出來，來得好。」

　　心蘭銀牙緊咬，向上急掠，怒罵道：「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生！」

　　「哈哈哈……」紀少堡主發出一陣狂笑，身形向下一伏，驀爾失蹤。

　　柏青山趕忙叫道：「不可追趕，小心上當。」

　　兩人沿山坡的南端急走，然後踐出西北角，想走上大路穿越樹林，林盡眼前出現了一片亂石錯落的峽谷。

　　為了踐友之約，期限急迫，目下他們除了不顧一切趕路之外，別無他念，任何耽擱皆可影響行程，他們必須全力扔脫對方的糾纏，盡可能與對方保持距離，免被牽制住，便大事不妙。

　　一進入峽谷，柏青山心中懍懍，說：「不好恐怕他們故意留這條路給我們走的。」

　　「不會吧！」心蘭意似不信地說，她根本就不曾發現任何可疑事物。

　　「迄今尚示有人現身攔截，可能麼？快退！」柏青山斷然地說。

　　身後，突傳嘹亮的歌聲：「天蒼蒼兮，海茫茫，登泰山而小天下兮，唯我獨尊，小輩們，退不了啦！」

　　柏青山扭頭一看，臉色一變！

　　十餘丈外，跟來了一個鶴髮童顏的高瘦老人，灰袍飄飄，長髯拂胸，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一雙老眼冷電四射，腳下輕靈，輕如鴻毛般飄然掠近。

　　他抱拳一禮，鎮靜地說：「晚輩柏青山，老前輩萬安。」

　　「你認識我？」老人冷冷地問。

　　「晚輩猜想老前輩定是武林三老之一，天下聞名的『神劍至尊』泰山老人獨孤老前輩。」

　　「唔！你總算眼力不差。」

　　「老前輩誇獎了。」

　　「你知道你兩人的處境麼？」

　　「尚請老前輩明示。」

　　「老夫與八方風雨紀人傑小有交情。」

　　柏青山知道不能善了，但仍希望逢凶化吉說服這位亦正亦邪的老怪物，欠身道：「晚輩與紀堡主從未謀面，聞名而已，無緣識荊，自無恩怨過節可言。」

　　神劍至尊的目光，落在心蘭身上，冷冷地說：「但你橫刀奪愛，奪了紀少堡主的愛侶，老夫豈能置之不理？」

　　柏青山強忍心頭怒火，沉靜地說：「老前輩明鑒，紀少堡主一面之詞，不足採信。」

　　「住口！你還敢強辯？」

　　「不是晚輩強辯，而是事實。費姑娘與紀少堡主乃是行道江湖所相識的朋友而已，他怎能一廂情願地硬指費姑娘是他的愛侶？目下費姑娘在此，她……」

　　「住口！你說紀少堡主胡說麼？」

　　「老前輩，費姑娘能不能表示意見？」

　　「男女間的事，沒有女人表示意見的餘地。」神劍至尊乖戾地說。

　　心蘭忍無可忍，大聲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種老悖無理的……」

　　「呸！你敢辱罵老夫？那還了得？」神劍至尊暴怒地叫，鬚眉皆張，似已怒極。

　　「你有什麼了不起嗎？哼，少嚇唬人！」心蘭毫不畏縮地頂回去。

　　「賤婢無禮，老夫要……」神劍至尊暴怒地說，一面說，一面舉步迫進，長鬚無風自動，老眼兇光暴射，殺機怒湧。

　　柏青山知道要糟，事已臨頭，衝突無法避免，他也就把心一橫，擋住去路沉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前輩，不可欺人太甚，老前輩年高德劭，理該留一條路給後生晚輩走，故而請前輩……」

　　「你小子竟敢教訓起老夫來了？」

　　「晚輩不敢。」

　　「事實你卻沒將老夫放在眼下。」

　　「不平則鳴，晚輩……」

　　神劍至尊突然一閃即至，鳥爪似的大手無所顧忌地劈胸抓到。

　　柏青山向側一閃，喝道：「慢來！老前輩自重。」

　　「老夫要廢了你。」神劍至尊厲聲說。

　　「咱們說清楚再交手，難道你就不珍惜你自己的聲望、身分和地位，像痞棍流氓般出手亂來麼？」

　　「哼！你想說些什麼？」

　　「柏某與你公平一決，你勝了，柏青山認栽，如果你神劍至尊不幸失手，又待如何？」

　　「哼！你在做清秋大夢。」

　　「別管在下是否做夢，說事實。如果你失手，在下只要你置身事外，如何？」

　　「哼！你……」

　　「你敢是不敢？」

　　神劍至尊激怒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暴跳如雷地叫：「老夫答應你了……」

　　「老前輩是比劍呢？抑或是比劃拳腳？」

　　「老夫由你選。」

　　「晚輩選劍。」

　　「你是不是找死？」

　　「老前輩以劍術名震天下，號稱神劍至尊，晚輩不敢自甘菲薄，如不在劍上向老前輩教幾招不傳之秘，豈不虛度此生？老前輩請賜招。」

　　柏青山豪邁地說完，首先亮劍獻劍，立下門戶，冷然待敵。

　　神劍至尊一怔，定神看他的辟邪劍，由於他渾身皆被菜油所染污，劍鞘也因此而變色走樣，直至劍出鞘，方看出劍身的原形，狹鋒、無血槽、未開鋒，毫不起眼。

　　「你是沂州柏家的子弟？」神劍至尊突然問，口氣變了。

　　柏青山不知對方有何用意，答道：「不錯，但寒舍已北遷蓬萊。」

　　「令尊如何稱呼？」

　　「家父明倫公。」

　　神劍至尊哦了一聲，淡淡一笑道：「父是英雄兒是好漢，不錯，你手中的可是辟邪劍？令尊目下可好？」

　　「託福，家父目下隱居蓬萊，劍確是辟邪……」

　　「哦！令尊未將老夫的事告訴你？」

　　「不曾，家父從不談論武林是非。」

　　神劍至尊點點頭說：「令尊為人厚道，令人肅然起敬，你走吧！」

　　「老前輩……」

　　「老夫欠令尊一份情，而這份情只有令尊與老夫知道其中原委，既然令尊不說，老夫也就不再多言，總之，令尊是個可敬的人，你走吧，這一帶沒有人再敢冒犯你。」

　　「謝謝老前輩成全。」柏青山喜極收劍道謝。

　　「不必謝我，請代向令尊致意，不送了。」神劍至尊揮袖說著，轉身飄然而去。

　　柏青山出了一身冷汗，一面走一面向心蘭說：「兩世為人，好險。真要和這老怪物碰運氣，準倒霉，幸而他放過了我們。」

　　「他真有那麼可怕麼？」

　　「他是武林中以劍術神奇威震江湖的名宿，也是目下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少數元老之一，為人乖戾性情莫測，亦正亦邪任性而為，天下間能接下他十招八招的人，屈指可數，我恐怕接不下他三招。」

　　「青山哥，你不能小看了自己呀！」心蘭不以為然地說。

　　「心蘭，滿遭損，謙受益，收斂些總是好的，走！」

　　一口氣奔了二十餘里，果然平安無事。

　　接近二十里，後面隱隱傳來急驟的蹄聲。

　　「他們追來了。」心蘭憂形於色地說。

　　「走泰山山區，避開他們。」柏青山斷然地說。

　　「走山區你熟不熟？」

　　「熟，咱們加快。」

　　他們從南十里河向北岔出小河谷，走范家莊，從泰山的北面爬上牛山口。

　　本想從狼窩降下丘家莊高而莊，卻發現西北角山下有不少青衣人走動，猜想可能是泰山賊，只好改走斜谷下山。

　　到了王爪谷，天色已經黑了。

　　到處都是荒山野林，獸吼聲四起，加以天宇中雲層厚，星月無光，心蘭心中大急，憂慮地說道：「青山哥，晚間恐怕會迷路，怎辦？」

　　柏青山頗有把握地說：「瞧咱們右首的小河，那就是綿陽川斜谷的上源，只要沿河向下走，便可到達中宮鎮。中宮鎮以北，村莊便多了，全是些小土嶺。中宮鎮距濟南只有三十餘里，我希望能趕到那兒歇息，你支持得住嗎？」

　　「我支持得了。」

　　「還有三五十里……」

　　「三四百里我也支持得住。」心蘭堅定地說。

　　「其實，如無意外，已經用不著趕路了，全程已不足八十里，明天早些走，一上午盡可以趕到的。」

　　「早些趕到豈不更好？明早不知雲中鷹王的兩頭金鷹能找得到我們麼？」心蘭岔開了話題問著。

　　柏青山苦笑道：「如果前途無警，算是僥天之幸，假使前面有人攔截，也是意料中事。」

　　「為什麼？」

　　「金鷹曾兩次襲擊示警，賊人並不傻，他們定然也循金鷹飛行的方向追趕，咱們從南十里河岔出，瞞不了有心人，毛病可能也出在金鷹上。」

　　「你是說……」

　　「他們可能先傳出信息，同時跟蹤追來，前後夾擊，乃是情理中事。」

　　斜谷向東北延伸，中間一段稱為王爪谷，南面的山峰是火焰山。

　　從歷城六鎮之一的中宮鎮往泰山，必須走斜谷這條小徑，可說是往來的要衝，但極少有人走動，誰也不願在這一帶無盡的山野中冒險，不但賊多，也有虎狼猛獸出沒，火焰山的西面一帶山脊，便是有名的狼窩。

　　因此遊泰山的人，寧可走遠些，先到泰安州，再從泰山的南面登山。

　　山谷最寬處僅有百十步，狹窄處僅可容兩人行走，兩側峭崖如削，路右溪水一線，人行走其中，有時滑不留足。

　　兩人小心地向下走，不敢絲毫大意。

　　正走間，左面的高崖上方，突傳出一聲異嘯，山谷應鳴，令人悚然而驚。

　　柏青山心中一懍，低聲道：「是人在發嘯，危機來了。」

　　是的，危機來了，半夜三更，深山之中發嘯，絕非好路數。

　　天宇中雲層薄了些，皓月悄然鑽出了雲隙，灑下滿地銀光，視界一清。

　　前面一座三數丈高的崖頂，隱約中可看到一個人影，踞坐崖頂如同幽靈。

　　後面上方，傳來了隱隱腳步聲。

　　兩人心中一緊，相挽住的手緊緊一握示意。

　　「恐怕難免一場生死惡鬥了。」柏青山低聲說。

　　心蘭銀牙緊咬，恨恨地說：「要不是紀小畜牲用詭計毀了我的琴弦，任何人也休想攔阻我們的。日後如不將那畜生廢了，此恨難消。」

　　「我會去找他的。」青山也切齒說。

　　「哥，進呢？還是退？」

　　「前後皆有人，有進無退。」

　　「那麼，闖。」

　　「且慢，萬一敵勢過強……」

　　「哥，沒有萬一，我們生死同命，雖無抉擇，你為朋友道義守信諾，不惜萬里奔波，已經盡了朋友之義，目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義無反顧。」

　　「我……」

　　「快，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要等後面的人追近，哥，殺出一條生路來。」

　　柏青山一咬牙，低聲道：「心蘭，記住，除非我不支，不然你絕不可出手，免我分心，我們闖了！」

　　說完，大踏步向下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的虎目中殺機怒湧。

　　距高崖尚有有五六丈，崖上一聲怪笑，聲如梟啼，黑影飄然而降，是個黑袍人，攔在路中不言不動，月色下，可看出是個留八字鬚的人，佩了劍，雄壯魁偉，氣概不凡，輕功已臻化境，三四丈高飄下輕如鴻毛，點塵不驚，落地腰不挫腿不彈，顯然有意賣弄。

第二十四章　雷琴被毀

　　柏青山向前闖，笑道：「好俊的輕功，至少下了半甲子苦功。」

　　黑影嘿嘿笑，陰森森像是鬼在發笑，笑完說：「好說好說，閣下好眼力。」

　　「呵呵！只是在下眼拙得緊，閣下如此高明，絕非武林末流，但在下卻不知閣下的名號，慚愧，可否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說話間，兩人已經接近至丈外。

　　黑影又是一陣冷笑，說：「閣下俠名震江湖，哪將區區的名號放在心上。」

　　「哦！尊駕是沖柏某而來的？」

　　「姓柏的，你當然明白。」

　　「柏某必須問問，以免得罪旁人，對不對？請教咱們有仇怨麼？」

　　「沒有。」

　　「那你……」

　　「為朋友兩肋插刀，紀少堡主的事，也就是我雲中燕范朋的事，何況范某與四海團頭交情不薄，他兩人聯名情商，范某義不容辭。」

　　柏青山咦了一聲，冷冷一笑道：「原來閣下是泰安范家莊的前莊主范大爺，難怪。范大爺上山落草大概有六七年了吧，這幾年到底發了多少橫財？聽說三年前閣下曾經以二十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聲威，衝入肥城洗劫了肥城六大戶，得了金銀萬兩，連傷六十四命，一騎不損，平安撤回十八盤老巢，高明。」

　　「你少給我油嘴，范某頗以此事自豪，你多奉承幾句，范某並不因此而放了你。」雲中燕傲然地說，居然沒聽出青山的話意。

　　後面腳步聲已近，急嘯聲傳到。

　　柏青山沉聲道：「姓范的，柏某無暇與你攀交情磨牙，特向閣下借道，讓開！」

　　「好小子，你……」

　　「你不是柏某的敵手，讓路。」

　　「你知道咱們來了多少人？」

　　「站出來我看看。」

　　右面崖上站起十餘個人影，有人叫：「北泰山十八盤大高尖的好漢全到了。」

　　「南泰山黑黃嶺花果谷的英雄全在。」左面的山崖上有人叫。

　　雲中燕獰笑道：「花果谷的朋友中，有泰山雙雄在內，但他們不在此地，他兄弟與你是死約會，要與你算算塘官屯的賬。」

　　「後面即將追到的人又是誰？」

　　「紀家堡的精銳，與丐幫的眾多高手。」

　　「在下要走了，少陪。」柏青山大聲說，舉步向前闖，無畏地向對方撞去。

　　雲中燕大怒，拔劍吼道：「小子你好狂，殺！」

　　殺字出口，劍出「毒龍尋穴」，劍尖直指柏青山的心坎，迅捷如電。

　　「噗」一聲輕響，正中心坎。

　　「得！」劍尖突然斷了尺餘。

　　雲中燕大駭，向側急竄。

　　走不了，「噗」一聲響，小腹挨了一腳。

　　柏青山一不做二不休，雙掌齊下，同時落在對方的肩上，有骨折聲傳出。

　　「哎呀……」雲中燕狂叫，「噗」一聲摔倒在路右的小溪中，水花四濺，起不來了，躺在淺水中狂叫救命。

　　柏青山偕同姑娘向下飛掠，急急奪路。

　　前面的山崖上，怒吼聲震耳，眾賊紛紛向下落，潮水般向上湧，堵塞了谷道，刀槍齊舉向上殺來。

　　柏青山拔劍出鞘，吼道：「擋我者死！」

　　「由崖上走！」心蘭姑娘低叫。

　　柏青山醒悟，不宜與這些賊夥死纏，脫身要緊，後面追兵已近，纏住了大事不妙，黑夜中不宜對付群毆。他仍向下衝，卻低聲叫：「你先上，左面。」

　　心蘭奮身一躍，上了三丈高崖。尚未站穩，黑影入目，吼聲震耳：「下去！」

　　刀光一閃，鋒鏑臨頭，她臨危不亂，嬌軀一扭，整個人從刀側切入，左肩一晃，「噗」一聲一肩撞在對方的心口上，再向下一蹲，左手抓住對方的腰帶向上送，喝聲「下去！」

　　「啊……」黑影向崖下飛墜，慘叫聲刺耳。

　　她拔出了劍，恰接住撲來的第二名黑影。

　　崖上伏了不少人，還來不及合圍，下面上來了柏青山，仗靈犀甲護身，不顧一切突入人叢，劍劈掌揮恍若虎入羊群，領著心蘭殺出一條血路，落荒而走。

　　遠走里外，真妙，找到了從王爪谷伸上來的小徑，攀過山脊，小徑下降。

　　後面，追的人不住吶喊，火把齊明，銜尾狂追不捨。

　　降下山脊，小徑越過小溪，一條獨木橋，架在小溪上，溪寬約三丈餘，必須從橋上渡過。

　　柏青山負責斷後，心蘭領先上了獨木橋，心急趕路，未料到橋上有鬼，一腳踏下去，「嘭」一聲響，跳起一個紙包，恰與胸部同高。

　　她本能地一掌拍出，「啪」一聲紙囊粉碎，淡青色的粉末灑了她一身。

　　「哎呀！」她驚叫，倒縱而退。

　　後面的柏青山一驚，挽住她叫：「心蘭，怎麼了？」

　　「我……頭暈，橋上有……有毒物……」心蘭軟弱地叫，渾身一軟。

　　橋對面，狂笑聲震耳：「哈哈哈哈……我萬里孤鴻這一關，大羅天仙也過不了，回去等死吧！」

　　柏青山大駭，也大感興奮，數萬里奔波要找這惡賊討解藥，想不到惡賊今晚卻在此地現身。驚的是心蘭也被這惡賊的毒霧所傷，如果抓不住這惡賊，一切都完了。

　　上次在荒島與這惡賊相遇，他只嗅到些少毒霧，便痛苦了年餘，眼看大限將至毒發旦夕，天下間難找這種獨門解藥，他只能眼睜睜等死。而這次姑娘嗅入的毒霧必定很多，不然怎會立即不支？

　　他不假思索地挽住心蘭，屏住呼吸，湧身往水中一跳，要借水沖洗餘毒。

　　四月中旬，溪水不冷。「噗通通」一陣水響，一雙愛侶落水。

　　追的人到了，像一群惡狼。

　　柏青山像魚兒出水，飛越登上岸，向萬里孤鴻剛才發聲處撲去。他左手背起了心蘭，收了劍，想活捉萬里孤鴻。可是，對岸不見有人，萬里孤鴻已經溜掉了，追的賊人卻趕過橋來啦！

　　「萬里孤鴻，你出來。」他厲聲怒叫。

　　「哥，快……逃吧……」心蘭虛弱地說。

　　「不！我要……」

　　「那你就要放……放下我，你一個人……」

　　「不！」

　　「哥……」

　　「好，我走。」他悲憤地叫。

　　他沿溪下奔，一陣好趕。

　　遠遠地，山勢一轉，山尾從東南繞向西南，開闊的綿陽川上河谷重新復合。

　　火光大明，前面山腳下有大隊賊人列陣，而且可聽到馬嘶聲。

　　他心中大亂，說：「前面是金爐山，可能是鳳凰嶺的龍虎四大王的人馬，糟！」

　　「哥，你一個人走吧……」心蘭嘶聲叫，要掙扎下地。

　　他哼了一聲，厲聲道：「你以為我是沒心肝的人麼？你……」

　　「哥……」

　　「你要我做出豬狗不如的卑鄙事？」

　　「哥，聽……聽我說，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心蘭，我……我心好痛，不要說了，要死，就死在一起吧，我不會放下你的。臥牛寺之約，不踐也吧，我寧可失信也不能負你。」

　　「哥……」

　　「且躲上一躲，抱緊我，我要上山。」

　　他向北走，攀上了金爐山東北的高峰。這座山向北伸出一條腿，他到了山尖端，舉目北望，吁出一口長氣說：「西北角那一帶無盡的山嶺，便是鳳凰嶺賊巢。這下面有一片廣大的河谷，有一條從十八盤大高尖流下來的錦繡溪，直流至中宮鎮，我們就在此躲一躲。」

　　他放下心蘭，淒然地問：「心蘭，你感到怎樣了？」

　　「哥，頭暈目眩，心頭發虛，似要窒息，我……我恐怕不……不行了。」心蘭顫慄著說。

　　他抱緊心蘭濕漉漉的軟弱嬌軀，顫聲說：「心蘭，不可灰心，你大概屏息得快，所以吸入的毒霧不算多，不然你早該倒下了，定然與我一樣，日久方可毒發，只是比我稍嚴重而已。只要你想活，你會活下去的。萬里孤鴻這惡賊既然在此，短期間不會遠走，你放寬心，一切由我操心，好麼？」

　　「我……」

　　「心蘭妹，答應我。」他熱淚盈眶地叫。

　　「哥，我……我答應你……」

　　「哦！謝謝你。」

　　「哥，我們好可憐，我們是一對同命鴛鴦。」

　　「心蘭，受人追的滋味，真不好受，為了一句諾言，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哥，你……你後悔麼？」

　　他拍拍心蘭的背肩，苦笑道：「即使後悔，但也感到心安。」

　　他掏出懷中的食物包，又道：「食物仍可食用，進些食好好歇息。」一面說，一面替心蘭解下劍和琴囊，兩人饑火中燒，放心進食。餐罷，互相擁抱著鑽入草叢中，沉沉睡去。

　　遠遠地，馬嘶聲隱隱傳來。

　　五更天，心蘭醒來時，發覺柏青山呆坐在她身旁，盯著行將落下西山的明月發呆。她挺身坐起，只覺一陣昏眩感無情地襲來，渾身筋骨像有無數蟲蟻在殘酷地爬行，眼前一黑，重新倒下了。

　　柏青山趕忙扶住她，惶然問：「心蘭，感到怎樣了？」

　　她失聲長嘆，強打精神說：「沒什麼，只是有點不支。哥，你還不想動身麼？等天亮後就走不掉了。」

　　他淡淡一笑，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說：「我不走了。」

　　「咦！你……」

　　「你好好歇息，天亮後，找他們要萬里孤鴻。」

　　「你……你要與數百泰山賊一拼？」

　　「當然，我不會傻得與他們大群悍賊拼命。」

　　「哥，聽我說好嗎？」

　　「你……」

　　「目下他們人多勢眾，你不但孤掌難鳴，而且還得照顧我，沒有雷琴，怎能與悍賊們拼搏？我想，泰山賊共有三夥，他們不會永遠聚在一起。紀家堡與丐幫的人，也不可能留在泰山不走，等明天赴約之後，再來找他們並不晚。」

　　「但那萬里孤鴻行蹤飄忽……」

　　「半天工夫，他能遁往何處？」

　　「這……」

　　「除非他們搜遍山區，證實你已經不在，他們是不會分手的，等回來時，他們必定尚未撤走。」

　　柏青山沉吟片刻，點頭道：「好，依你，咱們這就走。」

　　他背起了心蘭，用腰帶紮繫妥，向北下山，降下錦繡溪河谷。

　　錦繡溪向西流，在中宮鎮的西南與綿陽川會合。這就是說，此路不通，賊人必定在兩處河谷口守株待兔，封緊了兩條出路。

　　他不向西走，向北行，進入了北面的叢山峻嶺，翻山越嶺認準方向急走，他相信只要離開山區，便可到達北面的濟南平原。

　　可是，這一帶山區他不熟，必須順山勢而行，不可能向一定的方向走、因此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那時，這一帶山區人煙少得可憐，想找人問路也難似登天。而且即使發現有人，也不敢現身問路，以免對方向山賊通風報信。

　　西面是鳳凰嶺賊巢，他得盡可能向東避。

　　天亮了，他發覺正處身在一座山谷中一條小溪向南流，兩旁高峰夾峙，無路可走。如果向北走，豈不是上山？水向低流，北面定比南面高，怎麼走了三四十里還未離開山區？但不管怎樣，他必須向北走。

　　終於，他到了小溪的盡頭，已是日上三竿了。

　　越過一道山梁他心中一寬。北面，谷道向北伸，山勢下降，可看到二十里外的廣大丘陵平原。平原一片綠，可隱約看到一些村鎮。

　　「謝謝天！我們快脫離山區了。」他興奮地說。

　　「還有十餘里山地呢。」心蘭仍然心情緊張地說。

　　「至少，泰山賊追不上我了。瞧，連金鷹也找不到啦，咱們該找地方進食了。」

　　天空中有不少兀鷹在盤旋，但都不是雲中鷹王那雙靈禽金鷹。

　　他心中一寬，腳下一緩。這些天來，晝夜兼程，食宿完全脫了節，疲勞令兩人的臉色走了樣，如果這時碰上熟人，對方很可能不認識他們了。

　　兩人衣褲已乾，但饑火中燒，必須找食物充饑。心蘭突向前一指，說：「瞧，前面山根下好像有座草屋。」

　　他心中大喜，說：「對，妙極了，好像剛升起炊煙呢。」

　　一陣急走，右面山勢急降，山根下的樹林中，果然有一棟茅屋，炊煙裊裊，但屋前不見有人。前面，山谷一分為二，一向北一向東。

　　他大踏步走向屋前，不由一怔。這棟茅屋柴口虛掩，門窗都呈現朽敗的痕跡，連門柱下也伸出一叢野草，土壁上竟然生長著青苔，屋頂大部已經腐爛，只是不曾塌下而已，一看便知是久無人居的廢屋。

　　廢屋，裏面為何有炊煙上升？

　　他想伸手推門，卻又忍住了，油然生出戒心，說：「裏面可能有人生火，但絕不是此宅主人。」

　　「試試看。」心蘭說。

　　裏面突傳出一陣怪笑，有人破鑼般的嗓門叫：「宅主人骨肉早已化泥，誰在屋內誰就是主人，怕死的就不要進來，好好拿定主意。」

　　他將門一推，怔住了。廳堂不大，沒有任何家具，積塵盈寸，蛛網遍佈。中間生了一堆火，兩根樹叉作架，一根樹枝穿了一頭十來斤的山羊，正烤得香氣撲鼻。火堆的東面，坐著一個乾瘦的白髮老人，膝上置了一把劍，面目陰沉，一雙老眼漠然地盯視著火焰，對來客不加理睬，視如未見。

　　西端，負責轉動烤羊的人，卻是個金剛般的中年巨漢，髮如飛蓬，虯鬚如戟，暴眼海口獅子鼻，慓悍之氣外露，穿的青布衣褲已泛灰色，補丁不少，倒像個化子，骯髒不堪。左膝旁擱了一個大酒葫蘆，右腿旁放了一把大劍。

　　所謂大劍，指的是將爺們用來搏殺的寬鋒劍，可作刀用，比江湖人所用的佩劍重約三倍左右，招路以衝刺砍劈為主，花招派不上用場。

　　巨人桀桀笑說：「有種，進來吧，你們來得好，咱們正需要一兩位證人，把婦道人家解下，青天白日背上就不怕人見笑？」

　　柏青山一看就知對方不是善類，說：「對不起，打擾了，在下是問路的。」

　　「哈哈！問路？東面是老鼠谷，可到大龍潭。西北面二十餘里是濟南六鎮的王舍人店。進來啦！大爺不叫你走，你絕對走不了。惹得大爺火起，剜出你的心肝來下酒。」

　　柏青山心中叫苦，打主意開溜。

　　柏青山久經風浪，心中有數，看了兩人的相貌與神情，再一聽巨人般的大漢說話的口氣，便知又碰上了可怕的江湖邪字號人物，大事不妙。

　　目下他疲憊不堪，背上又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心蘭，動起手來，可能凶多吉少。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他必須及早溜之大吉。

　　他正想轉身狂奔，那白髮老人卻陰森森地說：「小子，你跑不掉的，你知道老夫與這條狗熊是什麼人？請你進來那是對你客氣，你不要不知好歹。」

　　虯鬚大漢接口道：「大爺與這位黃泉孤魂在此地與朋友約會，需要幾個人見證。你給我乖乖留下，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你如果想逃走，那就死在眼前。如不想立時斃命，你給我坐在一旁，先吃飽再說，免得做個餓死鬼。」

　　心蘭大駭，俯在柏青山的耳旁悚然地說：「黃泉孤魂上官泉，宇內三魔之首，我們完了。」

　　柏青山向後退，剛退出一步，虯鬚大漢哼了一聲，右掌一拂。

　　「砰」一聲大震，門右的一堵牆，竟被他一記掌風所震倒，塵埃滾滾。相距在六尺外，這一記劈空掌的威力，委實駭人聽聞。

　　柏青山也被震波所撼動，向左退了三步。

　　虯鬚大漢怪笑道：「你如果認為挨得起我山魈凌傑幾記摧山掌，那你就跑好了，不然你就乖乖給我坐在一旁，聽見沒有？」

　　柏青山心中一緊，向心蘭低聲說：「咱們只好等機會了，這時撤走形勢不利。」

　　「哥，看來我們沒有希望了。」心蘭慘然地說。

　　他沉著地一笑，低聲說：「未至絕望關頭，絕不輕言絕望。寬心吧，一切有我，我應付得了。」

　　他大踏步入屋，在屋角解下心蘭，走向火堆笑問：「在下留下就是。能分些羊肉充饑嗎？」

　　山魈凌傑點點頭，獰笑道：「當然有你們的份，但你得掌火。好小子，你像是鎮靜得很呢。」

　　他接過烤羊的木棒，坐下沉靜地說：「不鎮靜又能怎樣？除死無大難，反正在下已落在你們手中，生死操在你們之手，明知大事休矣，一切也就無所謂啦！」

　　山魈怪笑，盯著倚坐在壁角的心蘭，向柏青山問：「小子，那是你的什麼人？燒鍋的？」

　　「不錯。」他不假思索地答。

　　「你小子艷福不淺呢。」

　　「好說好說。」

　　「怎麼啦？碰上麻煩？」

　　「是的。」

　　「整個泰山山區的小蟊賊，鬧了一天一夜，你們大概碰上了。」

　　「對。」

　　「你那位燒鍋的如果落在他們手中，保證會成為他們的壓寨夫人。」

　　「所以在下要急急離開。」

　　「別怕。他們不敢到老鼠谷這一帶來找死。」

　　「可是……」

　　「你少給我可是，不然我剝了你，像剝羊一樣。」山魈凌傑獰惡地說。

　　「好，不可是，兩位要在此地等人？」

　　「對，等人算他肚娘的八代老賬。」

　　「對方何時到？」

　　「今天。」

　　「沒有時刻？」

　　「沒有，反正是一天，死約會，不見不散。」

　　柏青山暗暗叫苦，但不動聲色地說：「看樣子，八成對方不會來了。」

　　「你少廢話，咱們成名人物，一言九鼎，絕不會爽約自貶身價。」

　　「對方是什麼人？如果他知道兩位宇內頂尖高手連袂到場，還敢來？」

　　「用不著你擔心。烤好了吧？劈開來吃，你來分。」山魈坐在一旁說，像在役使僕人。

　　柏青山不用劍砍用手撕，將兩條羊後腿分給山魈和黃泉孤魂，兩條前腿由他與心蘭分享。

　　他坐在心蘭身側進食，一面低聲說：「時限急迫，我們得走。」

　　「哥，如何走法？這兩兇魔功臻化境，我們怎逃得出他們的掌心？」心蘭不勝憂慮地問。

　　「咱們必須碰運氣。」

　　心蘭神色肅穆地說：「哥，你走吧，你一個人脫身，毫無困難……」

　　「心蘭……」

　　「與其兩人齊陷此地，不如你一人脫身。」

　　「你這是什麼話？」他沉聲問。

　　「兩害相權取其輕……」

　　「對不起，我不加考慮。」

　　「本來，我不該跟你來的。」

　　「我不聽你這種話。」

　　「哥，我有件事求你。」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

　　心蘭目閃淚光，淒然地說：「我明知你活不多久，但仍然跟在你身旁。你是我一生中，唯一所愛的人。我希望死在你面前，希望你憐我對你的一片癡情，踐約事了之後，回來收我的骸骨，在墓前立一塊碑，刻上柏門費氏的碑文。哥，答應我。」

　　柏青山一陣慘然，只覺心潮洶湧，難以自已，接著氣湧如山。

　　「噗！」他扔掉了吃剩的羊腿，俊面生寒，倏然而起，虎目中冷電森森。

　　心蘭大驚，伸出顫抖著的手，拉住他的衣袖驚叫：「哥，你……」

　　他淒然一笑，搶著說：「中州雙奇他們，皆誤認你我是一雙同甘苦共患難的夫妻。男子漢大丈夫，連自己的妻子也無法保護，事急只顧自己脫身逃命，有何面目活在世間？我……」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我們不是鳥，是人，人便該有人的高貴情操，不然便是畜生了。告訴你，畜生也有這種珍貴的情操，人怎可連畜生都不如？」

　　「哥，你……」

　　「唯一的脫身良策便是擊敗這兩個宇內兇魔……」

　　「不，不可……」

　　「心蘭，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不要令我死不明目，讓我去做我應該做的事。」他一字一吐地說完向門旁走去。

　　門旁山魈與黃泉孤魂並肩而立，一面啃著羊腿一面向外注視不住低聲交談目光落在遠處的谷口，似有所見，根本沒將柏青山兩人放在心上。當然柏青山年紀輕輕，一直就表現得很溫馴，兩個宇內聲威懾人功臻化境兇魔哪會將一年輕人與一個殘廢女郎放在眼下？因此毫不注意他兩人的舉動。

　　黃泉孤魂聽到了腳步聲，轉首回望，陰森森的可怖眼神，落在柏青山的臉上，凌厲的眼神如同透心利箭，似可透人肺腑。

　　驀地，山魈訝然叫：「來了，但不是咱們要等的人。」

　　黃泉孤魂轉首首向外望，也說：「怪！怎麼是個老傢伙？」

　　一個孤零零的白髮老人，點著一根木杖，老態龍鍾出現在谷口，脅下掛了一個小包裹，正一步步踉踉蹌蹌地向茅屋走來，彎腰駝背腳下踉蹌，是個已入土大半，時日無多風前殘燭似的老人。

　　「他像是要到茅屋來呢。」山魈說。

　　「把這糟老頭轟走。」黃泉孤魂懶懶地說。

　　「把他敲倒不就完了？」山魈獰惡地說。

　　「隨便你。」黃泉孤魂陰惻側地說，重新進食。

　　說話間，白髮老人已經到了六七丈外，猛抬頭，便看到塌牆破門內的三個人，瞇著老眼叫：「咦！怎麼有人？」

　　山魈桀桀怪笑，跨步出外，不懷好意地向老人迎去。

　　柏青山心中一急，不假思所地叫：「老伯，快回頭，不要來。」

　　老人並未止步，仍向前走，不悅地叫：「你們怎麼回事？這是老夫的房子，為什麼不能來？」

　　黃泉孤魂扭頭瞪了柏青山一眼，陰森森地問道：「小子，誰准許你大呼小叫的？」

　　他聳聳肩，苦笑道：「那位老伯偌大的年紀，已是風前之燭，迎日之霜，你們又何苦坑了他呢？」

　　「哼！你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替別人擔心？哼！我看你殺氣直透華蓋，怒火已升上頂門，眼神帶煞，是不是想打主意反抗？」

　　「在下……」

　　「你給我滾開些。」

　　外面，山魈屹立相候，不住獰笑，鬼眼炯炯，死盯住逐漸走近的老人。

　　老人無畏地向前走，鎮靜而略帶忿怒地向山魈道：「這是老夫留下的茅屋，每年的四月十六老夫都要回來，到屋後祭掃我那老伴的孤墳，你們為何把我這棟茅屋弄成這樣？」

　　山魈一怔，問道：「你說這是你的茅屋？」

　　「不錯。」

　　「那……天荒叟是你的什麼人？」

　　「天荒叟？沒聽說過呀！」老人搖頭答。

　　「三年前，咱們在此地與天荒叟會晤，他說他是茅屋的主人。咱們親眼見他在此地死於非命的……」

　　「胡說！老夫的茅屋快十年沒有人在內居住了。」

　　「咦？那就怪了！」

　　「怪什麼？十年前，我那老伴在屋內撒手塵寰魂歸天國，老夫便離家遠遊，此後便無人在此居住了。」

　　「你才見鬼！天荒叟在此住了好幾年，一面修真一面避禍，江湖人誰不知道老鼠谷口是禁地？」

　　「什麼叫江湖人？」老人問。

　　「江湖人是……呸！你竟不知什麼是江湖人？」

　　「不知道，只知屋後有老夫的老伴長眠地下，你們不要去打擾她的安寧，每年今日，是她的忌辰，這一天老夫不許人前來撒野。」

　　門內的黃泉孤魂叫道：「大狗熊，問問他的來歷。這老鬼每年都在這天回來替他的老伴安魂，倒難得呢。」

　　老人站在山魈的身前，高不足五尺，山魈卻有八尺以上，老人卻不害怕，哼了一聲向側繞走說：「看你們都不像是好人，哼！老夫不與你們計較。茅屋你們可以歇腳，但千萬不可到屋後踩了我那老伴的墳頭，那會令我那老伴在天之靈不安的。」

　　山魈的巨靈之掌舉起了，獰笑中殺機怒湧。

　　柏青山大叫到：「山魈，如果你下毒手殺害無辜的老弱，柏某拒絕做你們的證人。」

　　老人顫巍巍地相錯而過，山魈的掌並未拍下，向回走，獰笑道：「小子，你好大的狗膽。」

　　「算了，這小子心腸軟，不必與他計較。」黃泉孤魂叫道。

　　後面的山坡密林中，突傳來一陣震耳狂笑聲。

　　山魈哼了一聲，大叫道：「五嶽瘟神，你來了嗎？」

　　「哈哈哈哈……」狂笑聲不絕於耳。

　　黃泉孤魂向柏青山喝道：「跟我來，小子，咱們要等的人來了。」

　　柏青山心中一動，道：「這時與他們翻臉，並無好處，不如等他們拼個三敗俱傷之後，再見機行事便了。」

　　他向心蘭打眼色示意要她安心等待，便隨黃泉孤魂從後面進入荒草的屋後草坪。

　　老人點著木杖，也出現在屋後。

　　山魈向山坡上細看，叫道：「五嶽瘟神，下來吧，咱們已久候多時了。」

　　「哈哈哈哈……來了。」密林中的人叫。

　　青影倏現，向下飛降，宛若星跳丸擲，時隱時現急速向下飛掠。

　　右面的松林中，突然走出一個雞皮鶴髮配了劍的老太婆，陰沉沉的臉色擺出一副債主面孔，冷笑道：「還有不速之客，老身來得正是時候。」

　　黃泉孤魂嘿嘿一笑，冷冷地說：「天荒叟的事，你地老婆婆最好少管。哼！你地老婆婆來得不是時候。」

　　地老婆婆陰笑道：「你無法拒絕老身前來，對不對？」

　　山魈怪叫道：「誰不知你與天荒叟早年有過一段情？你來插上一腿，誰知道你安的什麼鬼心眼？」

　　「說吧，你是敵是友？」黃泉孤魂冷冷地問。

　　「你們去猜好了。」地老婆婆毫無表情地說。

　　黃泉孤魂重新恢復陰陽怪氣的表情說：「你地老婆婆一輩子行事皆令人高深莫測，反覆無常，陰晴不定，即使你表明態度，也無人敢信。」

　　「那你為何要問？」地老婆婆陰森森地說。

　　「問問也是好的。」

　　「這就表示你心虛。」

　　「老夫為何要心虛？」

　　「你心裏明白。」

　　「哼！話必須講在前面，想當年，天荒叟在此地死於非命，老夫可是追查兇手的第一人……」

　　「你閣下與天荒叟交情有限，無人敢相信你會仗義出頭追查兇手！你黃泉孤魂也不是仗義的人，卻可能是做賊心虛……」

　　「住口！你……」

　　地老婆婆冷哼一聲，搶著說：「你少大呼小叫，不久便可分曉，反正三年前的血債，今天將要真相大白，留點精神吧，你嚇不倒我的。」

　　青影出現在上面的林緣，是個相貌獰惡的花甲老人，配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獰笑道：「不錯，三年前的疑案，今天將水落石出。我五嶽瘟神如約趕來了，南海人魔為何尚未現身？」

　　屋前一聲鬼嘯，風聲呼呼，一個灰影衣袍箕張飛上屋面，再從屋面飄落屋後，像是振翼飛翔，袍袖拍震獵獵有聲，輕功高明極了。人未落地，充滿鬼氣的語音傳到：「我南海人魔不是善男信女，但卻是天下間最守信的人，在下已來了一個時辰以上了。」

　　是個手持尺八玉如意的灰髮高瘦的人，年屆古稀，暴眼凸腮滿臉皺紋，冉冉而至，像是有形無質的幽靈。

　　草坪中間的一個土丘前，屋主人已焚香奠酒，坐在祭品前垂首低聲祝禱，語音喃喃，字音難辨。

　　所有的人，皆未留意這位入土大半的原來主人。

　　山魈大聲道：「好了，三年前咱們四個客人都到齊了，閒話少說，咱們辦正事要緊。」

　　黃泉孤魂嘿嘿笑，說：「對，都到齊了，該找找主人了。」

　　五嶽瘟神嘿嘿嘿笑，接口道：「當年咱們四個人，親自將主人埋在此地，你沒忘記吧？天荒叟不明不白挺了屍，有咱們四位朋友替他送終。」

　　「當然沒忘記入土處，就在咱們腳底下。」

　　「那你……」

　　「咱們先把他的骸骨挖出來，他死了仍是主人。」

　　「好，動手。」山魈叫。

　　除了地老婆婆之外，四個人同時以樹枝掘土。許久，仍不見骸骨出現。

　　南海人魔首先不耐，丟下樹枝叫：「算了吧，這裏土質潮濕，骨肉早已化了，挖至陰曹地府也是枉然。」

　　五嶽瘟神也丟下樹枝冷冷地說：「對，骨肉早已化泥，不挖也罷，抓把泥土權代主人，並無不可。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死鬼不會見怪的。」

　　黃泉孤魂訝然道：「屍骨化泥有此可能，但他陪葬的劍，難道也化了不成？」

　　山魈也不挖了，拍拍手說：「寶劍通靈，也許遁走了呢。我贊成捏土代人，反正主人是否在場無關宏旨，死人也無法指證兇手。」

　　五嶽瘟神捧把泥土捏成一個人頭狀，放在坑底，自己在北面坐下，盯著四個人同挖的三丈寬土坑底說：「不錯，死人是無法指證兇手的。三年前的今天，咱們同至此地，應主人天荒叟之召，前來驗看他在泰山石室獲得的九天狂客遺留世間的九天劍譜。我五嶽瘟神是第一個到達的人，在廳中等候主人出堂相見，主人沒等到，等到了南海人妖。」

　　黃泉孤魂接口道：「在下最後到達。」

　　山魈哼了一聲，接口道：「在下是第三個到達的人。」

　　南海人妖嘿嘿笑，陰森森地說：「咱們四個人在廳堂苦等，不見主人出堂接待，最後則黃泉孤魂入內察看，他出來時說主人天荒叟暴斃在內室。」

　　五嶽瘟神冷笑道：「主人屍體尚溫，下毒手的人只有一個人涉嫌。」一面說，一面死盯著坐在坑南的黃泉孤魂。

　　黃泉孤魂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天荒叟的藝業修為，比老夫只強不弱，在下如果要殺他，五招之內也休想佔便宜。再說，天荒叟不聾不瞎，怎麼會在客人全到之後，仍不出來會晤？顯然他在咱們聚會之前，已經遭了毒手，那麼，也只有一個先到的人涉嫌殺人滅口奪去劍譜。」

　　坐在不遠處的地老婆婆冷笑道：「你們四人之中，誰都有涉嫌的可能，並不因來的先後而有所改變。」

　　山魈接口道：「咱們當時並未多想，也未加深究，無憑無據誰也不能指證對方是兇手，因此決定三年後在此相會。三年來，兇手必已將劍譜上的絕學練成，今天只要咱們逐一交手，便可看出誰練了九天狂客劍訣中的絕學了。目下有地老婆婆在場，在下也找來了一個年輕人，由他們兩人做見證，咱們可以各展所學了。」

　　五嶽瘟神整衣而起，厲聲道：「在下懷疑是黃泉孤魂下的毒手，因此首先要與他印證所學，也算是為友報仇。」

　　黃泉孤魂嘿嘿笑，站起說：「在下也懷疑閣下是兇手，你是第一個先到的客人。來吧，只要你露出馬腳，便會受到三人的夾攻，替天荒叟報仇分了你的屍。」

　　南海人妖冷笑道：「且慢！咱們何不冷靜地談談？」

　　「談什麼？」山魈沉聲問。

　　南海人妖冷笑道：「咱們這些人嘴巴說的話都十分動聽，其實誰不是口是心非的人？」

　　「你胡說什麼？」

　　「算了吧，老兄你閣下別假仁假義，說穿了不值半文錢。打開天窗說亮話，與其說咱們沖天荒叟的交情而要替他報仇，不如說大家都為了九天狂客的劍訣來得恰當些。在下認為，獨得劍訣的人，已經練了三年，俗語說：三年有成，他該將劍訣交給別人練了，彼此一同切磋，必可參透劍譜中的絕學，交幾個朋友，總比結兒個仇人好得多，對不對？天荒叟是咱們魔道中才智天分極高的人，他也無法參悟其中的玄機，因此請咱們來共同切磋，咱們其中一個竟不擇手段加以吞沒，我敢保證他這三年來所得，必定有限得很，所以我勸他及時拿出來大家參詳，免傷和氣，這是上上之策，諸位以為然否？」

　　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久久無人啟口。

　　地老婆婆冷笑道：「你們四個人當年訂下後會，各懷鬼胎，得了劍譜的人，為了避免涉嫌不得不來。未獲劍譜的人，則想將得主殺了據為己有，必須前來，哼！那位得主如果傻得將劍譜公開，當年便不會費盡心機劫奪劍譜了。你南海人妖這些鬼話，分明是別有用心。哼！說不定你就是得主，是殺天荒叟的兇手。」

　　山魈怪叫道：「對，可能是他。三年前在下從京師來，他比我早走了一天，定然是他搶先來了，卻故意晚到一步……」

　　「你這狗王八倒會含血噴人。你最後到，定然是最先到達的人，殺了天荒叟，然後最後現身以表示自己是清白的。」南海人妖怒吼，向山魈走去。

　　山魈一聲怒嘯，大劍出鞘。

　　兩人就在坑旁，你來我往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

　　這是一場並不公平的交手，南海人妖的玉如意長僅一尺八寸，山魈的大劍又重又沉。一陣兇猛狂野的砍、劈、衝、刺，大劍似乎已主宰了全局。

　　但玉如意依然能遞得出招式，南海人妖的身法詭異如魅，在漫天徹地的劍影中飄掠閃動，快速絕倫如幽靈幻影，不時躡在山魈的側背，出其不意貼上攻出一記閃電似的神奇一掌，把山魈迫離原位避招。

　　雙方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一旁做證人的柏青山，只急得五內如焚。他這個毫無作用的公證人，沒有留下來的必要。看天色，已是巳牌初正之間，距臥牛寺約會的時刻，只有一個時辰了，而路程尚有三十里左右，再拖下去便趕不上了。而看光景這些自命不凡的妖魔鬼怪一比一相決，互相小心應付，各懷戒心，並不敢大意走險進擊，兩個人可能拖上三五個時辰不分勝負並不足奇，那麼，他……

　　他心中一急，便打主意開溜。

　　看眾人的注意力，皆放在惡鬥中的一對高手身上，似乎沒有人留意他的舉動。

　　那位怪客老人仍坐在墳前，香燭已燒了一半了。

　　他悄然向後退，正待開溜。

　　地老婆婆突然叫道：「小子，你敢走？你不怕被人誤會群起而攻？」

　　他強忍怒火，沉聲道：「在下與他們無關，這裏也用不著在下做公證人。」

　　「你給我乖乖坐下。」

　　「在下……」

　　「坐下！」地老婆婆厲叱。

　　兩人打交道，立即影響了惡鬥中的一對。山魈是強迫柏青山作證的人，自然為此而分心，稍一大意，便被南海人妖所乘，出其不意切入，「噗」一聲響，玉如意敲在山魈的右肩背上，力道如山。

　　銅筋鐵骨的山魈，竟挨不起一擊，吼叫一聲，向下一挫，揮劍自保。

　　但慢了些，「噗」一聲響，背脊挨了一腳。

　　「哎……」山魈叫，人向前動，腳下失閃，骨碌碌滾下坑底，掙扎難起，腰脊可能折了。

　　黃泉孤魂一驚，叫道：「好人妖！你……竟下毒手？你……」

　　五嶽瘟神急衝而至，厲叱道：「該你我解決了，接劍！」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黃泉孤魂接下了一劍，雙方同向側飄出八尺外，力道相當。

　　「狗東西！你是啥玩意？」黃泉孤魂厲叫。

　　五嶽瘟神再次撲上，劍出「靈蛇吐信」當胸點到叫：「你敢在我五嶽瘟神前吹大氣？殺！」

　　「錚錚錚錚！」兩人硬攻硬架，各不相讓，硬碰硬拼上了，雙方都想以力壓倒對方，不屑以快速身法閃避。

　　南海人妖突然衝上叫：「五嶽瘟神，我助你一臂之力……哎……」

　　原來這傢伙有意相助瘟神，卻不知瘟神卻反而計算他，剛到了瘟神身右，剛向黃泉孤魂遞出一劍，便被瘟神順手一劍斜拂，恰好拂斷他左肋三根肋骨，狂叫著飛退，「砰」一聲摔倒在丈外起不來了。

　　南海人妖一倒，黃泉孤魂便乘機猛攻九招，把五嶽瘟神迫退了兩丈餘，尚未挽回劣勢。

　　柏青山心中一動，高叫道：「在下以公證人身分說話，五嶽瘟神不講武林規矩，偷襲同伴，居心叵測。」

　　他要這些人早些結束，所以火上澆油，這一叫，叫得五嶽瘟神怒火上沖，突然折回，捨了黃泉孤魂，怒嘯一聲，猛撲柏青山。

　　這瞬間，黃泉孤魂抓住機會，也來個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突然左手急揚，打出三枚白骨釘，也用上了偷襲絕著。

　　三枚白骨釘只中了一枚，貫入五嶽瘟神的左腰。

　　五嶽瘟神前衝的身軀突然停頓，猛地轉過身來，哼了一聲，舉步向黃泉孤魂走去，神色獰惡已極。

　　黃泉孤魂屹立在三丈外，厲聲道：「閣下你走吧，老夫不取你的命。」

　　五嶽瘟神一步一頓向前接近，咬牙切齒地問：「是你奪走了劍訣？」

　　「不是我。」黃泉孤魂語氣堅決地答。

　　「是誰？」

　　「不知道，難道不是你？」

　　「那麼，是他們兩人之一了。」五嶽瘟神叫。

　　「老夫猜不出來。」

　　「你……你去問南海人妖……」

　　「好，我去問。」黃泉孤魂點頭應允，向痛倒在地上的南海人妖走去。

　　「五嶽瘟神要逃走，他是兇手。」柏青山大叫。

　　其實五嶽瘟神並不是逃走，而是想坐下來摸索左後腰的暗器上藥。

　　黃泉孤魂倏然轉身，左手一抖，又是三枚白骨釘，兩枚射五嶽瘟神，一枚襲向三丈外的柏青山。

　　五嶽瘟神已到了山窮水盡境地，無法在舉步了，白骨釘一閃而至，避無可避，兩枚白骨釘全貫入胸口，一聲厲叫，終於坐了下去，手一緊，劍身突然自行折斷成十餘段，厲叫道：「孤魂，你你……你你……」

　　「你該死！」黃泉孤魂冷冷地說，舉步向柏青山走去，收劍歸鞘，臉上湧起勝利者的獰笑。

　　柏青山仆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地老婆婆也舉步走近，向黃泉孤魂問：「黃泉孤魂，劍譜真在你手中麼？」

　　「見你的大頭鬼，鬼才見過那本劍譜。」黃泉孤魂恨恨地咒罵。

　　「他們都不曾斷氣，你不打算問下落？」

　　「你活剝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招出劍譜的下落。」

　　「你……」

　　「要問你去問好了。」

　　「你打算……」

　　「殺了所有的人，今天的事便在世間消失無蹤，成為江湖懸案。」

　　「你打算殺我？哼！」

　　「你是天荒叟的老相好，你不死……」

　　「你做夢！」地老婆婆怒叫，揮劍直上。

　　兩人纏上了，劍影漫天。

　　柏青山口中咬著一枚白骨釘，立即乘機向後爬，要乘機脫身。

　　驀地，他聽到了衣袂飄風聲，同時屋後傳來心蘭的尖叫：「青山哥，小心……」

　　他挺身而起，張口吐出白骨釘，釘以奇速向掠近的灰影射去。

　　來人是那位怪老人，木杖一揮，「得」一聲擊中了白骨釘，釘斜飛出五丈外去了。

　　柏青山拔劍出鞘，立下門戶叫：「好傢伙，原來閣下是真人不露相哩！」

　　怪老人一聲狂笑，木杖來勢如電，「毒龍尋穴」當胸點到。

　　「得」一聲響，他架開杖急急切入，劍取對方右脅，只感到虎口發熱，反震力奇大，但他仍然放膽搶攻。

　　怪老人側身八尺，「咦」了一聲叫：「好小子，你比他們那群忘恩負義的畜生都強呢，好，打！」

　　說打便打，「莊家劈柴」兜頭就是一杖敲到。

　　柏青山不再硬接，杖長劍短，硬接佔不了便宜，杖上內力駭人，出奇地沉重，劍削不斷杖，怎可硬拼？他不向左閃避招，卻向右移，大喝一聲，從斜前方衝出，一劍急揮。

　　怪老人以為他必定本能地向左閃，因此下一招掃擊他該閃的地方，卻料錯了，一杖落空，幾乎挨了他一劍。

　　兩人各展所學，好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三丈內風行草偃，罡風厲嚎。

　　心蘭吃力地爬離屋後，一步步向鬥場爬來。

　　柏青山奮勇搏擊，在對方深厚的內力壓迫下，他渾身開始冒汗，但有驚無險，仍能支持，而且不時排杖直入，辟邪劍竟能行雷霆一擊，把怪老人一而再迫退，無奈他何。

　　終於，心蘭爬近了。

　　「老前輩請住手！」她狂叫。

　　身後微風颯然，一把劍抵住了她的脊心，地老婆婆冷如寒冰的嗓音，令她毛骨悚然：「小丫頭，你早走一步。」

　　激鬥中的柏青山心膽俱寒，猛地飛躍兩丈外，吼道：「地老婆婆，你不能殺她。」聲落，飛躍而至。

　　地老婆婆陰森森地盯著他，冷冷地問：「老身為何不能殺她？」

　　怪老人也到了，支杖狂笑道：「對，為何不能殺她？」

　　「咱們都是局外人，途經此地，被黃泉孤魂與山魈迫來做見證，咱們……」

　　「今天的事，見者必死。」怪老人說。

　　「老前輩……」

　　「你也得死。」地老婆婆說。

　　「青山哥，你快走。」心蘭狂叫。

　　柏青山虎目圓睜，切齒叫：「我不走，你我生死同命，我要拼死這兩個老狗，我柏青山不是任由宰割的人。」

　　「好小子，你倒會吹牛，哈哈！」怪老人狂笑著說。

　　「老前輩，不要欺人太甚。讓我兩人離開，此恩此德沒齒不忘，不然，在下只好與你們生死一決。」

　　「哼！別做夢。」

　　「老前輩，你未免太低估了一個決死者的能耐。」

　　「你真肯決死？」

　　「在下已是將死的人，決死小事一件。」

　　「鬼話！」

　　「在下二人皆中了江湖惡賊萬里孤鴻的奇毒，命在旦夕，信不信由你。」

　　「哦！你們是夫妻？」

　　「是的。」他堅定地答。

　　「你想不想救你的妻子？」

　　「當然。」

　　「好吧，咬下你的舌頭，老夫讓你夫妻活命。」

　　「這……」

　　怪老人將一包藥散丟過，說：「這是最好的金創藥，含在口中便可止血止痛。為免你將今天的事說出，非割下舌頭不可。」

　　心蘭狂叫道：「哥，你可以逃，不必管我。」

　　柏青山抬起金創藥，沉聲道：「老前輩，在下答應了。」

　　「青山……」心蘭尖叫，驀而昏厥。

　　柏青山一陣慘笑，說：「老前輩，在下信任你，希望你守信。」

　　「那是當然。」

　　「好。」柏青山說，舌頭向外伸。

　　正當他要咬下舌尖的剎那間，怪老人卻大叫道：「且慢！」

　　「你還有條件？」他問。

　　「你答應不將今天的事說出去？」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絕不向外洩漏半個字。」

　　「哼！這年頭，守信的人太少了。」

　　「在下如果不是守信的人，便不會在不足半個月中，不顧生死萬里奔波。」

　　「怎麼回事？」

　　他將與人在臥牛寺有約，從江西至山東的經過概略地說了。

　　怪老人深為動容，抬頭看了看天色，嘆口氣說：「小友，你的時限快到了。」

　　「不錯。」

　　「好吧，老夫信任你，你帶你妻子走吧。」

　　「咦！你……」

　　「不必咬下舌頭了。」

　　他大喜欲狂，長揖為禮道：「老前輩此恩此德，晚輩永銘心坎，容圖後報。」

　　他匆匆背起心蘭，臨行，欠身問道：「老前輩肯賜告大名麼？」

　　「我，天荒叟！」

　　「什麼？」他駭然問。

　　「老夫從地府爬回陽世，其實老夫並未死。」

　　「那……他們……」

　　「他們四個人是老夫的好友，都想宰了老夫，每個人都潛入老夫的內室找劍譜，在老夫的心坎穴上點了一指，再逃開轉回來探其他同伴的口氣以示清白，他們都該死。」

　　地老婆婆盯視著柏青山遠去的背影，向天荒叟問：「老伴，真放他們走？你不該放他們走的。」

　　天荒叟沉靜地一笑，沉聲道：「這一對青年人相愛甚深，殺之不祥。如果我所料不差，小伙子他要存心拼命，咱們不一定能將他置於死地。老伴，你不愛惜這一雙真誠相愛的好佳侶？」

　　「但……這裏的事……」

　　「算了吧，這裏的事，就讓他公諸天下吧。」

　　「那……」

　　「這四個狠心狗肺的，死有餘辜，讓江湖人知道他們的下場，也是功德無量。」

　　「但……日後咱們將永無寧日。」

　　「讓他們來找好了，天荒叟豈是怕事的人？」

　　「這樣吧，老伴，我們遷至江南隱修，如何？」

　　天荒叟沉吟片刻，說：「好吧，我們到江南，能拋卻塵緣，也是福氣。動手，我們把這四個畜生埋了吧。」

　　「黃泉孤魂尚未斷氣。」

　　「埋了。」天荒叟兇狠地說，恢復了獰惡的神情。

　　※※※

　　柏青山背了尚在昏迷狀態心蘭，向北面的山谷狂奔。他的真誠居然感動了被江湖人視為毒蛇猛獸的天荒叟，居然令天荒叟大發慈悲網開一面放過了他，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奔出三五里，心中的大石方行落地。

　　他聽黃泉孤魂說，歷城六大鎮之一的王舍人莊在西北，但這一帶沒有路，必須越野而走，便認準方向，在這一片丘陵地帶全力飛趕。

　　看日色，已是午牌初。距約會時刻，僅半個時辰。

　　終於，他看到前面出現一條河谷，河旁有一個小村莊，一條小徑向北行，有路可走了。

　　山坡下，樵徑中出現一位樵夫，挑著一擔枯枝，正向兩里外的小村走。

　　他大白天背了一位姑娘趕路，未免有點扎眼，因此看到了村莊，心中狂喜，打算將姑娘安頓好，自己便可安心獨自前往臥牛寺赴約。

　　他飛掠下崗，趕上了樵夫，叫道：「大哥請留步，小可有事請教。」

　　樵夫聞聲止步，放下了擔，轉身訝然問：「咦！客官為何這般狼狽？」

　　他拭掉額角的汗水，苦笑著行禮道：「一言難盡，小可在山區遇上賊……」

　　「老天！遇上賊？」

　　「是的，小可逃了出來了，但女伴受了傷。請問大哥，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叫港溝。」

　　「到華不注山還有多遠？」

　　「哦！遠得很。你沿溝溪向北走，到王舍人店再問問。」

　　「華不注山不是在小清河旁麼？」

　　「對，港溝溪經過王舍人店，向北流入小清河。」

　　「謝謝大哥指引。請問港溝村有店投宿麼？」

　　「呵呵！這裏一年到頭不見半個外客，哪來的客棧？老弟臺放心，到村中還怕沒人款待你們麼？」

　　「謝謝，小可先走一步……」

　　「且慢！」

　　「大哥……」

　　「不久前，有一批小賊從南面的燕窩棚山谷出來，在港溝村逗留了片刻。如果老弟是避賊的，最好不要入村，恐怕他們在村中留有眼線。」

　　「那群小賊往何處去了？」

　　「往北走了，每個人都有座騎。」

　　「哦！你們不怕賊？」

　　樵夫搖搖頭，苦笑道：「怕什麼？附近一帶沒有大戶，賊人眼高於頂，還不屑光顧我們這些苦哈哈哪！」

　　辭別樵夫，他灑開大步急走。聽說賊人曾經過此地，不由他不心中懍懍，把心蘭留在此地，他委實不放心。

　　通過港溝村，他不敢將心蘭留下，背著人向北趕，沿小徑向北又向北，急如星火，不敢耽誤片刻。

　　小徑沿溪向北行，沿途仍有不少山丘，可看到田地了，麥浪起伏，人煙漸眾。

　　自從由淮安府渡過黃河之後，沿途便不斷發生意外，雖有中州雙奇六位義薄雲天的朋友替他擋災，仍然難脫厄運，一而再被人襲擊，不斷地攔截追襲，千里兇險令他焦頭爛額，最後又把心愛的愛侶斷送在萬里孤鴻的毒霧下。這一切，已令他憤怒如狂，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忍無可忍，已到了瘋狂的邊緣。要不是臥牛寺的約會一而再壓迫著他，他早已不顧一切放手大幹了。

　　繞過一座山腳，前面突傳來一聲馬嘶。

　　他吃了一驚，心說：「會不會是樵夫所說的那群小賊？我看有點不妙。」

　　他不能再繞道了，時不我留，約會的午正時刻快到了，已不容許他繞道迴避，人生地疏，他非沿路走不可，他一咬牙，仍然向前飛趕。

　　果然不錯，是二十餘名青衣賊，頭上裹著紅巾，正在小徑旁的樹下歇息，馬匹散佈在山坡的草地上吃草，賊人一個個倚樹低聲坐談，馬匹的鞍轡皆不曾卸下。

　　相距還有五十步，路旁突然跳出一名警哨，單刀一領，大喝道：「站住，亮萬。」

　　他向前急衝，一面叫：「在下的同伴患病，要趕往王舍人店就醫，請讓路。」聲落，人已到了切近。

　　小賊大怒，吼道：「不聽話就宰了你，殺！」

　　刀光一閃，一招「力劈華山」攻出，刀臨肩頭，生死須臾。

　　他忍無可忍，刀光迫出了久鬱的無邊憤怒，挑發了他內心深處與生俱來的殘忍天性，一切後天的教養驀而消失無蹤。

　　「殺！」他淒厲地叫，奮身搶入。左手一抄，撈住了鋒利的鋼刀，右掌探出，五指箕張，閃電似的落在對方的臉部，五指急收，像五隻利鉤插入對方的頭顱。

　　「砰！」賊人的屍體被摔出三丈外，滾下小溪去了。

　　他將奪來的刀交在右手，瘋虎般向前衝。

　　遠處的賊夥們大驚，吶喊一聲，紛紛抄傢伙湧塞在路中，有些則向他迎來，有人叫：「鳳凰嶺的好漢在此，誰敢撒野傷了咱們的弟兄？亮萬！」

　　鳳凰嶺的人，泰山三寨賊夥，中鳳凰嶺的賊勢最雄，建寨在濟南城東南附近，如果實力不夠，早就該被官兵剿滅了，能站得住腳，可知定不等閒。

　　昨晚，就是這些人堵住至中宮鎮的唯一去路。

　　他更是怒火焚心，一聲怒嘯，揮刀急進奪路，吼道：「山東柏青山，擋我者死！」

　　「是正點子，快傳信號。」有人叫。

　　角聲淒厲，信號傳出了。

　　雙方半途相遇，不再多費口舌，刀光霍霍，劍氣飛騰人影乍合。

　　人如瘋虎，刀似狂龍，一衝錯之下，迎來的八名悍賊中，六個悍賊屍橫八尺，另兩人嚇得滾地逃命。

　　他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出，向前飛奔。

　　等在路中的十餘名悍賊同聲怒吼，接二連三擲出了十餘支鏢槍，像暴雨般飛到。

　　他一聲怒嘯，向右前方急射，躍過三丈寬的小溪，躍登對岸的山腳，順流急走，十餘支鏢槍全部落空。

　　賊人們也紛紛涉水過溪追趕，最先躍過溪流的有三個人，全都是高大慓悍的狠賊，攔住去路。

　　領先那人一擺手中的金背大砍刀，怒吼道：「姓柏的，天堂有路你不走，我金刀追魂石勳要你的命，你走不了的。」

　　他急衝而至，一言不發奮勇搶近。

　　金刀追魂一聲怪叫，一刀揮出。

　　「錚！」他也恰好一刀搶攻，雙刀相接，火星跳躍，硬碰硬互不相讓。

　　「哎……」金刀追魂驚叫，被震得大砍刀向側盪，帶動身形立腳不牢，退了五六步幾乎摔倒。

　　另一名悍賊不容許柏青山追擊，一劍急截叫：「小子慢來！」

　　他鋼刀一揮，「錚」一聲震開一劍，猱身搶入，刀發「青龍入海」，從對方露出的空門中楔入，直取下盤。

　　第三名悍賊在側方，手一抖便打出了一枚三棱鏢，無聲無息一閃既至，飛向左脅肋。

　　心蘭恰好在這瞬間甦醒，驚叫道：「左側暗器。」

　　柏青山急急撤招轉首，左手一抄，間不容髮地接住了三棱鏢，怒吼道：「還給你！」

　　「啊……」發鏢的悍賊狂叫，右胸被鏢貫入，「砰」一聲摔倒在地，跌了個手腳朝天，鏢的震撼力驚人，鏢尖直透背部。

　　心蘭狂喜，抱住他的肩頸叫道：「哥，你……你並未斷舌……」

　　「抱緊我。」他叫，揮刀再進。

　　他重新陷入重圍，過溪的賊人已蜂擁而至。金刀追魂與那位使劍的悍賊一前一後，死纏住他，此進彼退配合得宜，他被纏住了，因為他必須顧慮背後的心蘭，不得不全力對付從後面襲擊的人。

　　金刀追魂看出了良機，大叫道：「咱們用暗器對付他背著的小女人，要他首尾難以兼顧。」

　　柏青山心中叫苦不迭，但並未絕望，大喝一聲，向左急衝，砍翻兩名悍賊，突圍而走，奮身一躍，躍過了小溪，重回路面。

　　金刀追魂怎肯讓他走？恰好有四名看守座騎的賊人，從坡下奔到，攔住了北面去路。

　　「用暗器攔截。」金刀追魂大叫，一躍過溪。

　　豈知柏青山並不急於逃走，突然大旋身一聲低嘯，鋼刀疾揮，來一記兇猛狂野急如電光石火的「長空新月掛金勾」，刀鋒斜旋而下，快極。「嘎……」雙刀相錯，錯鳴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緊。

　　「砰噗！」金刀迫魂的屍身栽倒，丟掉了一半天靈蓋，也斷了一條右臂，這一招好狠。

　　柏青山再次旋身奪路，背上的心蘭叫道：「小心劍……」

　　「哢嚓！」他一刀急封，刀身倏折。

　　一個梳道髻的青袍人，手中寶光四射的寶劍，劍尖光臨胸口。

　　他吸口氣臨危目救，在千鈞一髮中向後飛退，劍氣徹骨生寒，心坎穴上，衣襟出現一星孔口，是被劍氣所點中的，劍尖並未及體，衣襟被劍氣所迫出，棉紗盡成粉末，危極險極。

　　一聲水響，他失足墜落溪中，水深及膝，不要緊。

　　「其他的人退！」青袍人冷叱。

　　賊人悚然後退，有人低叫：「玄天劍客！」

　　柏青山拔出辟邪劍，一聲低嘯，飛撲而上，劍出「飛星逐日」勢如山崩。

　　玄天劍客揮劍急封，「錚」一聲龍吟隱隱，劍氣向四面八方散逸，聲如裂帛。

　　「錚！錚錚！」柏青山奮勇搶攻，連攻三劍，無畏地放手狂攻，氣吞河嶽。

　　辟邪劍未損分毫，是寶劍的剋星。

　　玄天劍客封出三劍，心中一震，知道寶劍無功，削不斷柏青山那把毫不起眼的鈍劍，不免心中發緊，一聲長嘯，反擊了，招發「平地湧蓮」，朵朵劍花向上吐，虛實莫測的千萬幻影向前湧。

　　柏青山吸口氣全神運劍，拆招「駭浪驚濤」楔入對方罩來的如山劍影中，撒出了風雨不透的重重劍網，被對方迫出了他的真才實學。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惡鬥，兩人都打出了真火，皆動了好勝的念頭，渾忘一切全力以赴，似乎除了取勝之外，任何外界雜念皆摒於六合之外了。

　　激鬥百招，雙方仍未慢下來，劍勢似乎更為猛烈，更為兇險，進退迅疾如風，三丈內湧起千重劍浪，萬道光華八方迸射。

　　眾賊目眩神移，驚呆了。

　　心蘭渾身發冷，緊張得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喘，終於，她看了看天色，心中更急，低聲叫：「時光不早了，快午正了。哥走吧！」

　　柏青山如遭雷殛，爭勝之念盡消。

　　這瞬間，他分心了。

　　「嗤！」寶劍穿透護身兩儀真氣的銳嘯聲傳出了，光華破網而入。

　　「唰！」嘯風聲乍起。

　　柏青山連換五次方位，方脫離綿綿不絕快速絕倫的劍網所籠罩。

　　他一聲低嘯，向北如飛而去。

　　地下，灑落了十數滴鮮血，是從他左小臂上流下的。

　　玄天劍客一怔，跟蹤便追叫道：「閣下，留步……」

　　「啊……」慘叫聲刺耳，擋路的四名悍賊，有三名飛擲丈外，另一名直跌下丈深的溪底。

　　柏青山狂衝而過，去勢如電射星飛。

　　玄天劍客銜尾急追，怒叫道：「你這惡賊好狠的心腸，老夫饒不了你。」

　　眾賊吶喊一聲，也向前急追。

　　一名悍賊急急截出攔住去路，喝道：「不許追！等玄天劍客查明咱們的身分，誰也別想活，追去送死麼？」

　　不遠處，柏青山抓住了一匹健馬，一抖韁飛躍而上，蹄聲震耳，他飛騎向北狂奔。

　　奔了半里地，後面的玄天劍客已經落後了三四十步。長程奔馳，人怎能與馬相較？

　　他扭頭厲聲大叫道：「玄天劍客，在下會找你的，你等著好了。」

　　「留下名來。」玄天劍客叫。

　　「柏青山，山東柏青山。」

　　玄天劍客突然止步，自語道：「柏青山，這名字好熟。」

　　※※※

　　大明湖的湖水，從城西北繞過城北水門，會合濟河，瀰漫無際，形成一段煙波浩瀚的江流，遙望華不注山如在水中。這條河，也就是小清河。

　　華不注山東麓的臥牛寺，今天空蕩蕩地不見半個僧人，僧侶們一早便下山到府城化緣去了，寄讀的大戶人家子弟，也在前一天紛紛離寺返家。

　　整座寺院，從早上起，便只有王敕這位神仙中人逗留，整座寺籠罩在一重神秘的氣氛中。

　　巳牌時分，雲生西北，霧起東南，整座華不注山像是突然消失了。

　　東園的小亭中，端坐著英氣照人的青年人王敕。四根亭柱下，分坐著四名中年盛裝老道。

　　王敕的手中，左手握著一柄玉如意，右手是拂塵，閉目垂簾安坐不動，但渾身已被汗水所濕透，臉色蒼白，持拂塵的手已出現顫抖現象。他渾身霧氣蒸騰，像是坐在火爐中。

　　四老道身四周，淡青色的雲霧不住翻湧，頭頂上空，隱約可見到青藍色的奇異虹影，夭矯騰躍如同活物。

　　霧影深處，不時傳出神奇的呼嘯聲，也似乎可以聽到從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四老道四支桃木劍，遙指著中間的王敕。

　　王敕的神色漸呈萎頓，似乎四方上下，有一種無形的可怖壓力，正加在他身上，壓得他不勝負荷，幾乎喘不上氣來。

　　如果他們能透視雲霧，必定從日影中看出時光不早，午正快到了。

　　東首亭柱下的老道臉目陰沉，鷹目勾鼻，高顴薄唇，山羊鬍已略現斑色。手中劍一拂，霧氣一湧，雷聲殷殷，鷹目一翻，冷冷地說：「姓王的，你在劍氣的重壓下，支持不了多久的。」

　　王敕的拂塵無風自搖，淡淡一笑：「在下自信尚能支持，諸位儘管施展吧！」

　　「哼！難道你真要貧道以魔火煉金剛麼？」

　　「呵呵！魔火煉金剛，乃是佛門弟子的口吻，出於玄門弟子口中，未免不倫不類。」

　　「哼！貧道平心靜氣與你商量。」

　　「好說好說。似乎在下正處身在妖術與劍氣的重壓下，這算是平心靜氣麼？」

　　「這只怪你先前太過決絕。」

　　「真的？難道就不怪諸位無禮？」

　　「你還嘴強？」

　　「在下怎敢？在京師白雲觀四靈面前，在下天膽也不敢撒野。」

　　「哼！」

　　「白雲觀是全真教教主座下的首席真仙，丘真人直系真傳的門人，道力通玄，神術無邊……」

　　「你要挖苦貧道麼？」

　　「不敢不敢。」

　　「哼，你……」

　　「天機仙長到底有何商量？」王敕改變話鋒問。

　　「去年本觀掌教真人致送閣下的手書，閣下定然已經收到了。」天機仙長沉聲問。

　　「收到了。」

　　「怎樣？」

　　「在下的覆函，貴掌教當然也過目了。」

　　「閣下的覆函，並未提及石匣函書的事。」

　　「貴掌教難道沒有看出函中的語氣麼？」

　　「當然已看出了。」天機仙長陰森森地答，哼了一聲又道：「但貧道奉命前來，要從閣下口中證實其事。」

　　「仙長想已證實了。」

　　「不錯。」

　　「那麼，仙長又何必多問？事實上，諸位在奉命前來時，便已決定不顧一切巧取豪奪了。」

　　天機仙長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石匣函書，乃是敝教祖師獲自東海神山大羅金仙留下的經笈，豈能落入你這種凡夫俗子之手？你敢拒絕交還，貧道只好硬取了。」

　　王敕呵呵笑道：「仙長差矣！想當年，元韃子入主中原，貴教祖師為保全我族元氣，冒大不韙出輔元酋，在大雪山會晤可汗，率四大弟子隨軍出塞，遠涉窮荒深入不毛，數萬里遠征異域，立下汗馬功勞，深獲元酋寵遇。返回中土後創下全真教，暗中庇護大宋皇朝遺下的孤臣孽子，功不可沒，極受世人尊敬。

　　「據在下所知，貴教祖師曾經西行，並未東往，從沒聽說過他到過東海神山取得仙經寶函。而貴教掌教真人居然編出這些謊言，不知是何居心？石匣函書如果真能令人修成大羅金仙，諸位前來豈不是白費功夫？以諸位的道行來說，只怕未必能勝得了我這位石匣函書的得主，也幸而在下不曾修成大羅金仙，不然……」

　　「住口！你一個凡夫俗子，獲得真經也成不了道。」

　　「這……」

　　「不如乖乖交出，物歸原主，貧道絕不為難你。」

　　「如果在下不……」

　　「如果你不肯，你這點區區道行，在三昧真火一擊之下，將化為飛灰，大羅真仙難逃此劫。」

　　王敕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石函匣書已在前年沉於華泉，在下無能為力。」

　　小清河流經華不注山，匯合華泉的水，當時的所謂華泉，是華不注山流下的一股溪流，據說泉眼甚多，深不可測。

　　「你敢胡說？」天機仙長厲聲問。

　　「在下字字皆真，仙長奈何不信？」王敕無可奈何地說。

　　「好，貧道只好慈悲你了。」

　　「仙長……」

　　「師弟們，發動。」天機真人沉喝。

　　四劍齊伸，四掌遙吐。

　　「仙長請……」

　　一聲霹靂，四面八方金蛇亂舞，烈焰流動，齊向王敕匯聚。

　　小亭附近異象出現，四周的花木升起裊裊青煙，雲霧飛騰洶湧，隱雷殷殷，雲霧中似有異物飛騰撲擊，金虹閃爍不定，風生雲起，熱浪迫人，像是宇宙末日。

　　王敕的如意與拂塵不住揮動，俊面逐漸變成紅色，渾身的汗水逐漸蒸乾，不久渾身起了痙攣，似若不支。

　　「噗！」玉如意失手掉落。

　　「啪！」暴響中，玉如意碎如齏粉，幻化一道青煙，向上騰升。

　　王敕頭頂上的金色飛虹，也隨著上升，雲騰霧湧，隱雷漸遠。

　　「嘿！」四老道同聲大喝，桃木劍一陣急揮。

　　片刻間，又恢復原狀，王敕重新受到更猛烈更兇險的妖術襲擊，但局外人是無法看出異樣的。

　　四老道額上也現汗影，劍與掌揮動得更急，風雷聲漸烈，看不見的熱浪，更為兇猛地向王敕集中。

　　亭頂突然消失了，像是化陣青煙飛散了。

　　王敕一陣顫慄，突然打一冷顫。

　　「嗤」一聲響，王敕的髮結不見了，青紅色的頭皮暴露在外，令人望之悚然。

　　「大劫將至，不可自誤。」天機仙長叫。

　　北首的老道哼了一聲，喝道：「饒不了他。」

　　天機仙長似乎有點不忍，叫道：「師弟，叫他交出函書也就算了。」

　　「他執迷不悟，無可原恕。」

　　「且等等。」

　　「好。」

　　天機仙長轉向王敕叫：「王施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王敕虎目流血，叫道：「石函匣書確已投入華泉。」

　　「哼！休怪貧道心狠手辣了。」天機仙長怒聲說。

　　王敕身形一晃，幾乎仆倒。

　　一道金虹突然下射，霹靂聲乍起。王敕大喝一聲，拂塵上揮。

　　「啪！」拂尾化為一陣青煙，形影俱消。

　　金虹消失，另一道金虹隨之急劇下射。

　　王敕向下一仆，「唰」一聲響，他的青袍上身一段，化為青煙消失了，赤紅的上身出現十餘道焦灼的遺痕。他挺腰再起，張口仰天噴出一口鮮血。

　　一聲雷鳴，雲霧上升。

　　天機仙長哼了一聲說：「你這內丹一擊，已耗盡元神，將立化飛灰……」

　　霧影中，突然衝出一個老道，一聲怒嘯，拋來一條剖了腹的黑犬屍，鮮血飛灑。

　　南端亭柱下的老道哼了一聲，左掌一拂。

　　黑犬屍回頭反奔，「嘭」一聲大震，把奔來的老道擊倒在地，滾了兩滾便寂然不動。

　　王敕狂叫道：「大風道友，你不該來……天哪！」

　　天機真人冷笑道：「那妖道以為貧道在用妖術幻術呢，可笑之至，原來你有大援，難怪你一再拖延要用緩兵之計。你枉費心機了，認命吧，你屍化之期已至。」

　　王敕仰天大叫道：「柏兄弟，你誤了我……哇……」

　　他噴出大口鮮血，仰面便倒。

　　遠遠地，傳來了午正的鐘聲。

　　驀地，一聲怒嘯起自正南，人影來勢如電，是渾身汗水的柏青山。

　　他終於在生死關頭，如期趕到。

　　午正的鐘聲未絕，他已衝至亭下。

　　南首柱下的老道一聲冷哼，又是一掌拍出。

　　辟邪劍突然出鞘，光華乍現。不起眼的辟邪劍，在妖術的吸引下，突生異象，幻起了耀目的光華，迎著襲來的掌風急進。

　　風止雷息，幻象俱消。

　　蹄聲得得，心蘭搖搖晃晃策馬趕到了。

　　「哎呀！」老道狂叫，掌心被辟邪劍所貫穿，驚跳而起，桃木劍急揮。

　　柏青山勢如瘋虎，一劍急振。

　　「啪！」桃木劍炸裂成碎片。

　　同一瞬間，另三名老道幾乎同時到達，三把桃木劍無情地落在柏青山的胸腹間，行雷霆一擊。

　　「哎……」柏青山屈膝挫倒，胸部腹部著劍處，衣衫碎裂如粉。

　　靈犀甲排除了劍氣，但三人沉重的力道齊聚，力道如山，依然令他感到壓力太沉重，有點吃不消難以支撐，腿一軟便向下挫。

　　最先毀了劍左掌被刺穿的老道，也在這剎那間迫到，右掌行雷霆一擊，拍向柏青山的天靈蓋。

　　沒有靈犀甲保護，如被拍中，那還了得？但他已無力自衛，想躲閃也力不從心。

　　心蘭就在這生死間不容髮的緊要關頭，縱馬趕到了。她心中一急，用盡了吃奶氣力，將雷琴囊向老道擲去，並縱馬前踹。

　　老道不知來物是啥玩意，砸向腦袋來勢甚急，而且體型甚大，不敢不改變拍向柏青山的掌勢向琴囊揮去。

　　「啪！」擊中了琴囊。

　　武林畏之如妖魔的人間至寶雷琴，便在這一掌中化為烏有，寸裂而散，也救了柏青山的性命。

　　老道手急眼快，向側一閃大叫道：「小心馬匹……」

　　「砰嘭嘭」連聲大震，人馬撞成一團。

　　「哎呀……」心蘭驚叫，飛墜馬下。

　　馬與三名老道，將柏青山壓在下面。

　　他一驚之下，用上了畢生修為所聚的精力，不假思索地以全力發出了兩儀神功，手腳齊動。

　　「嘭嘭！」神功倏發。

　　馬兒一聲嘶鳴，摔出丈外。

　　三老道驟不及防，同向三方飛去，飛出三丈外，跌得四仰八叉，全撞昏了。

　　形勢逆轉，四老道只剩其一，而且這位老道赤手空拳，左掌且被刺穿。

　　柏青山一躍而起，辟邪劍的光華消失了，跌在一旁黯然無光。他無暇拾劍，急向老道撲去，吼道：「妖道，有多少幻術，你全抖出來吧，在下要看你的道行深到何種境界。」

　　老道怎敢再用妖術？用上了真才實學周旋，大喝一聲，一掌斜撥，右手探入，重重地一指頭點在他的心坎要害上，快逾電光石火。

　　他不加理睬，但對老道此種快速絕倫的手法，有點悚然而驚，不敢大意，大喝一聲，飛起一腿。

　　「噗！」踢中老道的下陰。

　　老道只退了一步，居然禁受得起，也一聲怒吼，連攻三拳，最後一拳擊中他的胸口。

　　他也全力反擊，擊中老道兩拳一掌。

　　雙方都有神功護體，禁受得起打擊，展開了一場空前劇烈的近身拼搏，拳掌著體聲暴起如連珠。

　　不久，兩人真力漸虛，近身的機會更多了。

　　心蘭連滾帶爬進入小亭，高叫道：「這裏由我照顧，不必分心。」

　　妖道一怔，心中叫苦，對方還有幫手，而自己卻人孤勢單，豈不糟透？心中一急，便給了柏青山可乘之機，斜身貼入，「砰」一聲一拳正中妖道的鼻梁。

　　「哎呀！」妖道狂叫，向後退。

　　接著，是一陣無情的兇狠拳腳光臨，「砰砰啪啪」一連十餘記重拳，把老道打得招架不住，最後一聲悶哼，「嘭」一聲摔倒在亭腳下，呻吟著叫：「你……你打得好，今……今後全真教的門……門人子弟，將……將會大舉興……興師問罪，你們將……將……」

　　柏青山亦已力盡，咬牙切齒迫近說：「妖道，不要管日後，目下你就難逃兵解大劫。」

　　他拾起了辟邪劍，劍尖伸出了。

　　老道已無力挪動，閉目等死，叫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柏青山。」

　　「你與王敕……」

　　「咱們是好朋友。」

　　「你……」

　　「你得死！」

　　小亭中，衣衫零亂的王敕已坐正身軀，叫道：「柏兄弟，不可殺他。」

　　「咦！王兄，他們……」

　　「饒了他們。」

　　「但日後……」

　　「渡過此劫，日後我不怕他們了。」

　　「他們全真教門人眾多，山東地境可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叫他們走吧。」

　　柏青山只好甘休，幫著老道將另三名老道救醒，趕他們離開，方向亭中走來，拭掉滿頭大汗，苦笑道：「王兄，小弟總算按期趕到了。」

　　王敕無法起立，長嘆一聲道：「兄弟，你如果晚來一步，愚兄骨肉已成灰土了，謝謝你，我知道你是可以信賴的人。」

　　「王兄約小弟來，是為了此事麼？」

　　「是的。天下間除了你之外，無人能解救了我這場大劫。」

　　「哦！謝謝皇天庇佑，我總算趕到了。王兄，你精通神術，能知過去未來，為何不知先行避禍？」

　　「兄弟，這叫做劫難，避不了的，固然是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藏身，但卻會連累不少無辜，全真教將大舉搜索天下，不知要枉死多少人。同時，經此一來，愚兄如能不死，必將道力精進，更上一層樓，此中神秘因果，說出來老弟將不會相信的，因為你不是我道中人。」

　　「這個……」

　　「瞧，大風道友就是應劫的人。愚兄請他南下跟在你身後相機行事，請他事畢後即遠走高飛置身事外，但他卻義薄雲天趕來應劫，豈不痛哉？」

　　「小弟也是應劫的人？」

　　「可以這樣說，恕我不能詳加解釋。兄弟，愚兄已功行圓滿，即將雲遊塵寰積修外功，今後恐將無緣相見，臨別之前，愚兄想以人力回天，給你一次機會。」

　　「機會？你是說……」

　　「你願隨我參修神學麼？」

　　「你是指神仙之學？」

　　「是的，也是指長生之學，功參造化，羽化登仙。」

　　柏青山堅決地搖頭，苦笑道：「仙道無憑，我俗眼凡胎，仙籍無緣。」

　　王敕嘆口氣，點頭道：「上次你我會晤，我已知你不是此道中人。好吧，這件事勉強不得，沒有信心修仙，修亦枉然。」

　　「王兄，恕兄弟冒昧，兄弟有一不情之請……」

　　「是指這位姑娘的事麼？」

　　「這……」

　　「你經過了一場大劫難，死裏逃生，身上餘毒已清，已不必尋求解藥了。」

　　「咦！這……」

　　「至於這位姑娘，你可以放心，自你走後，我已三赴嶗山，採齊了藥物，煉就一瓶辟毒金丹，半月之內，毒將盡除。勞駕，請抱我入寄讀靜室。大風道友的靈骸，也請勞駕暫寄後殿靈堂。」

第二十五章　天涯雙嬌

　　臥牛寺甚小，不宜女施主留宿，柏青山將心蘭安頓在寺旁的民宅中，按王敕所說的治療術下藥。十天之後，心蘭已經復原了。

　　半月後，心蘭病毒離體。前十天中，姑娘確也吃了不少苦頭，排出餘毒時頭痛欲裂，腹痛如絞，每天三次，苦不堪言。

　　姑娘受苦，柏青山卻恨得牙癢癢地，暗中發誓，要找萬里孤鴻算這筆賬。

　　王敕在半月後告辭，飄然而去。後來，在山東境地積修外功，神績昭著，百姓小民奉之為神，各地皆建了祭奉他的祠廟。他的生死下落無人知悉，據說在萬曆年問，仍有人看到他在京師出現，依然是白衣飄飄的年輕人，但相距已是百餘年的事了。

　　柏青山與心蘭也要動身，回去尋找中州雙奇六位朋友的下落，生死見交情，他豈能將他們這些義薄雲天的朋友忘了？

　　兩人嘆息著將碎了的雷琴殘骸，埋在臥牛寺後面的石峰下，方拾掇上路。

　　兩人先到濟南，柏青山找到朋友，借了三百兩銀子盤纏，在兵器店買了兩張強弓，四袋箭，一百支六寸長的鐵翎箭作暗器。不用猜，便知到他已橫了心，要大開殺戒了，不顧一切胡來啦！

　　買了座騎，兩人披星戴月向下趕。

　　兩人經過多次患難，感情急劇增進，同行同宿不避嫌疑，行跡上已是親暱的愛侶，只是未及於亂而已。

　　但在柏青山的口中，始終就不曾吐露心意。心蘭不是俗人，她並不想柏青山向她山盟海誓，而在心目中，她已認為是柏青山已默認的妻子了。

　　北上時，兩人急如星火，晝夜兼程，十萬火急。南下時，同樣而要命地飛趕。

　　第二天近午時分，蒙山在望。

　　這裏，是兩人與天雨花聞人傑、窮神石玉最後分手的地方。柏青山曾在沿途打聽，蒙陰以北消息毫無，便知道兩人不曾北上，是否被蒙山的賊人留下或殺死了，他必需查出下落來。

　　蒙山山區不大，幾座山頭容易找。兩人兩騎從山北進入，沿小徑奔向臥虎藏龍的賊寨。

　　進入一座山口，前面一聲厲嘯，一支響箭破空而至，伏路小賊發箭示警了。

　　柏青山一馬鞭捲往箭，一折兩段，丟下吼道：「柏青山費心蘭駕到，你們出來領死。」

　　柏青山這次偕心蘭重臨蒙山，要查出窮神與天雨花的下落，盛怒而來，來意不善，擊毀了響箭，報出了名號，已明白地關閉了和平解決之門，要用武力解決。

　　伏路小賊一聽「柏青山」三字，已駭得亂了分寸，連信號也來不及發出，立刻向後撤。

　　柏青山的弓早已扣上了弦，一看是兩個賊嘍囉，一不做二不休，火速扣上一支狼牙箭，大喝道：「留下，看箭！」

　　一聲狂叫，倒了一個。

　　心蘭也扣上一支箭，尚未發射，柏青山卻伸手輕搖，示意不必發箭，說：「留一個回去報信讓飛豹卞豪下山來送死。」

　　「要不要進去？」心蘭問。

　　「當然要進去，但須把座騎留下。走，把座騎藏好，跟進去。」

　　怪，一直就不再有人現身。兩人直跟至山寨外，眼看那小賊奔入山寨的寨門，從此便再無動靜，既不見山寨的寨門樓有人出現，也沒聽見驚鑼，一切皆顯得反常，反而令兩人不敢冒失地向上搶。

　　最後，柏青山命心蘭留在百步外，獨自前往，小心地直趨寨門。

　　已經到了寨門下，仍然毫無動靜，偌大的蒙山賊寨，平時嘯聚了數百嘍囉，今天竟然鬼影俱無，豈不邪門？

　　他壯著膽伸手推動千斤重的大寨門，發覺寨門是虛掩著的，推開一看，怔住了。

　　整座大寨空無一人，門窗半開半閉，到處是雜亂的景象，一些家具，雜物、破衣、舊席……散亂地丟棄在四周，觸目是荒涼、破敗、零亂、骯髒，哪像個有人居住的地方？

　　「咦！怎麼回事？」他困惑地自語。

　　不久前，他親眼看到那名小賊逃入寨中，至少，這小賊應該還藏在裏面。

　　他先在寨門附近尋視一遍，遍搜每一角落，看是否有人在附近隱藏或埋伏，他失望了，根本不見人蹤。他向寨中心打量片刻，方招呼心蘭上來，惑然地說：「像是一座空寨，賊人們早就撤走了。你把守往寨門，我到裏面搜搜看。」

　　「一起進去好不好？」心蘭建議。

　　「為防意外，你必須控制住寨門。」他說。

　　「這……」

　　「我進去看看就來，恐怕咱們來晚了。」

　　「好吧，我把守寨門，有警招呼一聲，小心了。」

　　他大踏步通過演武場，到達忠義堂下，堂門半掩，裏面亂糟糟，他吁出一口長氣，自語道：「果然是座棄寨，賊人們都逃走了。」

　　看光景，當然不像是被兵趕走的，官兵破寨，不可能留下山寨讓第二批賊人重新佔為盜窟的。

　　「我給你放上一把火，免得你們東山再起，死灰復燃。」他恨恨地說。

　　他找來了一些破舊衣物與家具，一些枯草，堆聚在堂上的神案旁，亮出火摺子。

　　正待點火，角門裏竄出三名精壯大漢，三把鋼刀左右一分，為首的人大喝道：「住手！你要幹什麼？」

　　他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在下猜想人不會走光，果然不錯，你白問了，任何人一看便知在下要放火。」

　　「姓柏的，你不要太過分了。」大漢咬牙切齒地說。

　　「什麼？你說……」

　　「我說，你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柏青山怒不可遏，厲聲道：「狗東西！你聽清了，柏某與你們蒙山的強盜土匪一無仇二無恨，你們竟然糾合那些亡命無賴，攔路襲擊明暗俱來，直追至泰山境地仍不肯罷手，說吧，你說誰過分？不說個一明二白，柏某要剮了你，說！」

　　大漢打了一個冷顫，悚然後退說：「咱們為朋友兩肋插刀，向你伏擊固然不該，但你並未受到任何損傷……」

　　「住口！未受損傷，就罷了不成，柏某如果將你綑上雙手，用繩牽著你在大街上走一圈示眾，你也不會因此而受傷……」

　　「那又不同……」

　　「啪！」暴響震耳，人影一閃又現。

　　大漢挨了一耳光，眼冒金星向後退，口角沁出血跡，駭然叫：「你……你……」

　　「這個不同？」柏青山厲聲問。

　　這一耳光，把大漢的膽氣完全打落了，臉上出現了四條青紫色的指痕，恐懼地急道：「這……這……不管怎樣，你……你未受損傷卻是事實，而……而你那，那位姓王的朋……朋友，卻廢……廢了咱們十八位頭目……」

　　「胡說，我那兩位朋友不姓王……」

　　「是……是姓……」

　　「一是中原車行車主天雨花聞大俠，一是窮神石前輩。」

　　「他們被咱們擒住……」

　　「因此柏某前來索人。」

　　「這……」

　　「人呢？」

　　「四天前，有位姓王名敕的年輕人，說是奉命前來索人，你差他來……」

　　「咦！」柏青山訝然叫。

　　「他連闖三道寨門，登堂入室，搗毀了忠義堂，連傷本山一等一的十八名高手頭目，不但將天雨花與窮神從囚牢中公然帶走，更將卞寨主吊在山下的一株大樹上二個時辰之久。」

　　柏青山心中一寬，暗暗稱奇，這位王敕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奇人。

　　「他把人帶到何處去了？」他寬心地問。

　　「誰知道？」

　　「你不說？」

　　「這……在下確是不知道，只知他是向沂州府方向走的……」

　　「你剛才說不知道……」

　　「確……確實不知道，下山南行到了山口，便失去了蹤跡，平白地消失了。」

　　「你們把聞大俠與窮神怎樣折磨……」

　　「天知道！咱們將人從陷坑中把他們捉上來，打入地牢，沖江湖道義，咱們並未虐待他，反而被他倆把地牢砸得亂七八糟。」

　　柏青山不再多問，哼一聲，扭頭便走，大踏步出廳而去。

　　三名大漢不知他有何用意，呆呆地目送出廳，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方如夢初醒，惶然地奔出，口中低叫好險！

　　柏青山的背影，正步出寨門。

　　「咱們快走，免得他去而復來脫不了身。」一名大漢心驚膽戰地說。

　　「真的，這人可能比王敕更難纏，再不走便糟了。」另一名大漢臉色蒼白地說，扭頭向裏狂奔。

　　柏青山站在寨大門外四處張望，不見心蘭的身影，暗感奇怪，怎麼不見姑娘在寨門外戒備？

　　久久，他心中暗叫不妙，大叫道：「心蘭，心蘭……」

　　空谷回音，久久不絕，就是沒有心蘭的回音。

　　「心蘭妹……」他心驚地再大聲叫喚。

　　只有回音裊裊不絕。

　　他登上寨門樓，舉目四望，空山寂寂，下面山野林深草茂，哪有半個人影？

　　心中一急，他回頭直奔忠義堂，要找賊人算賬，他認為定是賊人暗算了心蘭，把心蘭擄入寨內去了。

　　這次真是空無所有的空寨了，先前那三名大漢也蹤跡杳然，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反而不敢放火了，萬一姑娘被囚在內，放起火來豈不害了心蘭？他只能發狂般滿寨亂闖，窮搜每一角落。可是，賊寨的房屋平凡得很，即無地窟，亦無複壁密室。最後，全寨的房舍七零八落，仍然一無所見。

　　急得他五內如焚，方寸大亂。

　　寨內既然無蹤，他發瘋般衝出寨外，四面八方猛找，並不住呼喚。

　　到了藏馬的地方，兩匹座騎仍在，唯獨不見心蘭，把他急得六神無主，焦躁萬分。

　　在附近等了半個時辰，他又回到山寨，零亂的大寨依然空無一人，鬼影皆無。

　　他不得不絕望地離開，牽著座騎走上了官道。他已認定心蘭的失蹤，定然與蒙山的寨主飛豹卞豪有關，咬牙切齒地想：「飛豹，你這惡賊跑不了的，即使你躲上三十三天，藏入十八層地獄，我都要把你找出來活剮了你。」

　　官道向南延伸，迎面出現了一隊馱商，百十匹馱著貨物的健騾，在百餘名強悍的漢子保護下，浩浩蕩蕩北上，是到濟南府的商隊。

　　這種商隊不但請了甚多保鏢，本身也有自保的力量，每個人都具有硬朗的防身工夫，隨身帶了刀槍，必要時可以拼老命。通常，這種大型商隊由於需集合眾多貨主，因此需花不少工夫用在集貨等人上，而且得花重金請保鏢，自然成本增加，利潤相對地減少，所以有些貨主寧可跑單幫，雖冒的風險大，但跑單幫的利潤高，誘惑力相當大，有些人就敢冒險上路。

　　盜匪通常不願向大隊馱商下手槍劫，死傷太重不是生財之道，即使能到手也得不償失划不來，只好眼睜睜讓這些馱商大搖大擺地過境，無可奈何。

　　他緩下座騎，希望在這些人口中獲得一些消息。雙方逐漸接近，有三匹座騎領先探道，三名大漢全用戒備的目光迎著他。

　　他在相距三四丈勒住了座騎，插好馬鞭向三人抱拳為禮，強笑著問：「諸位兄臺請了。」

　　三位大漢見他帶了弓箭佩了劍，自然懷有戒心，但看他儀表不俗，氣蓋不凡，不敢小看了他。為首的騎士回了一禮，問道：「老弟臺有何指教？」

　　「諸位曾否看到一位佩劍帶了弓的白衣姑娘麼？」

　　「沒有。」大漢沉靜地答。

　　「打擾了。」

　　「老弟走失了同伴？」

　　「是的，諸位從沂州來，不知見到蒙山賊的眼線沒有？在下走失了一位女伴。」

　　「蒙山賊？你……」對方戒備著問。

　　「在下拆了蒙山的賊寨，飛豹卞豪逃掉了。」他泰然地說。

　　大漢意似不信地盯著他，驚異地問：「你……你拆下了蒙山賊寨？」

　　「是的。」

　　「請問兄臺貴……貴姓大名？」

　　「敝姓柏，名青山，草字子玉。」

　　大漢吃了一驚，三人不約而同，肅容行禮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原來柏大俠俠蹤出現山東道上，難怪這條路上三天來不見賊蹤。」

　　「好說好說，在下走失了一位女伴……」

　　「咱們並未看到單身女客……哦！有了，兩個時辰前，咱們在青駝寺北面的五里地，曾看到一群岔眼的年輕女人，人數有九名之多，還有三乘小轎，好像全是帶了刀劍的江湖女傑，神色頗為緊張，像是唯恐轎內出意外，戒備森嚴……」

　　「她們往南走的？」

　　「不錯，像是趕得甚緊。」

　　「謝謝。」柏青山匆匆地說，匆匆策馬馳出。

　　沿途詢問，終於追到沂府，打聽出那群女英豪另有一群人在南大街的魯南客棧落腳，目下已經向西南官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可能奔向徐州。

　　據店家說，那些女人中，確有一位白衣美姑娘，行動不便，從轎內扶出，像是神色癡呆，但臉色紅潤，不像是病癱的人。

　　他心中略寬，湧起無窮希望，本來，他想到郯城與等待在那兒的中州雙奇及兩位侍女小琴小劍會合，商量如何搜尋心蘭的大計。這一來，他不得不獨自向徐州追趕了，便借來紙筆，修了一封書信，以重金請人送至郯城面交大悲佛心如大師，詳述心蘭失蹤的經過，然後獨自向西南官道急趕。

　　河南開封府東面的歸德州，本朝初年原稱府，後來降為州，但本地人士，仍然自稱為府，認為稱州有失身分。州東北七十里，有一座小小的虞城縣。這座古城真是小，小得城圍只有四里地，防水的城堤便是城牆，全城只有三四百戶人家。

　　全縣轄地東西距是一百里，南北距僅五十里，平疇百里，一望無際，全境只有三座崗，居民一輩子就不知什麼叫山，水倒是不少。

　　縣東北四十五里地接山東地界，有本縣三崗之一的柱崗，這一帶荒野甚多滿眼全是野林荒草。崗東南五六里，有一座在江湖上頗負盛名的星河莊，莊主獨眼靈官鄧星河鄧二爺，十年前曾經是威震大河南北的開封府名捕頭，中年退休返回故里納福養老，他那根三十二斤的竹節鋼鞭，百斤巨石輕輕一下便碎如齏粉，金鐘罩鐵布衫也禁不起他全力一擊，內力修為已臻化境，藝業深不可測。黑道朋友對這位鄧二爺，可說頗為頭痛，卻又無奈他何，退休的十年中，曾經不斷有人前來討野火，卻從沒有人能佔了便宜，上門尋仇的人愈來愈少了。

　　星河莊的南面六七里，則是默默無聞的集益牧場。西南角五六里，則是當地往來要衝的三槐集。這三處地方，形成一處頗為富裕的三角地帶。

　　鄧二爺這位老江湖，對近鄰的集益牧場似乎頗為憚忌，不許莊中的子弟，踏入集益牧場的地界。

　　至於三槐集，則是附近三里內的大集，集期是一三五日，每逢集期，鄧二爺也不時帶了子侄前來趕集，但從不與集益牧場的人打交道。

　　集益牧場僱了不少牧工，這些牧工似乎極少在趕集時惹事生非，安分守己，附近的人對該牧場的人並無反感，至於鄧二爺為何對集益牧場有反感，誰也不知其故。

　　※※※

　　這天破曉時分，一群神秘的女人，悄悄地繞過星河莊的東面，並未驚動莊內的人，奔向集益牧場，顯然，這群神秘的女人曾經趕了一夜路，對避免引人注意的工夫極為熟練，星河莊守夜的人，也不知有人經過莊外。

　　心蘭姑娘一覺醒來，只感到渾身發軟，四肢麻木，頭腦昏沉。

　　她發覺自己躺在一間巨磚壘成的斗室中，躺在一堆霉氣沖天的乾草上，壁間唯一的小窗只有八寸見方，黑暗、潮濕、窄小、空氣污濁、霉臭刺鼻……

　　她想挺身坐起，身軀一動，昏眩感與軟弱感突然加劇，挺起一半的上身，又重重地跌落在草中。

　　「哎……」她痛苦地叫。

　　等到痛苦的浪潮消失，她開始冷靜地思索自己的處境了，首先她自問：「這是什麼地方？」

　　不用多想，便看出是囚人的堅實囚室，壁上有扣手扣腳的鐵鏈，頂上巨木壘成的室頂有吊繩。

　　再進一步，她想：「我是怎樣來的？為何渾身痠痛脫力？」

　　她當然無法摸清，無法瞭解。接著，她冷靜地回憶往事。

　　記起來了，她應該在蒙山寨的寨門外，替柏青山把守寨門的，這裏會不會是蒙山寨的囚室，難道她與柏青山已落在賊人的手中了？

　　她只覺心中一寒，大叫道：「青山哥……」

　　小小的窗口，出現一張鷹目勾鼻的臉，用不耐的口氣沉叱：「閉嘴！鬼叫什麼？即使叫破喉嚨，也沒有人聽得到，更沒有人理睬你的。」

　　「這是什麼地方？」

　　她挺起上身吃力地問。

　　「這是囚室。」

　　「什麼地方的囚室？」

　　「少廢話。」

　　「你是什麼人？」

　　「少廢話。」

　　「誰在本姑娘身上弄了手腳？」

　　「你服下了軟骨散。」

　　「什麼？」

　　「哼！你又不是聾子。」

　　「你是誰？」

　　對方不再回答，臉孔消失了。

　　她的骨頭並不是真的變軟了，而是舉動艱難，舉手投足是皆感吃力，關節部位有難忍的刺痛感。她咬牙搖搖晃晃地站起一而再幾乎栽倒。

　　但她站起來了，一寸寸邁腿向前挪動，終於接近了窗口向外張望。她看到的是一條走道，一座高牆，一名先前禁止她叫喚的帶刀看守，之外再無所見。

　　「我完了。」她絕望地想。她重新跌坐在枯草中，盡量集中神智細想。

　　又想起來了，她站在寨門外，曾經嗅到一陣若有若無的異香。

　　之後，她再也想不起什麼了，腦海中一片空白，能想起的都是嗅到異香之前的一切往事而已。

　　「我被他們用迷香暗算了。」她心中狂叫。

　　她是個處事頗為冷靜的人，目前，她替柏青山擔心，不知他目下怎麼樣了？

　　一絲不祥的預感，蛇似的爬上了她的心頭，機伶伶打一冷顫，心中狂叫道：「青山哥，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中！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中，你不能……」

　　如果柏青山未曾落在對方手中，她仍有一線希望。但她也知道，這希望太過渺茫了。

　　腹中咕嚕嚕一陣怪響，胃似在收縮、抽緊，口中發乾，這是饑火中燒缺水的現象。

　　這表示她至少也有一晝夜未沾水米，被囚的時光不算短啦！

　　她要設法脫身逃走，不能在此地等死，要製造逃走的機會走一步算一步。

　　她重又到了窗口，向外叫：「給我一些水喝。」

　　看守兇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一笑不加理睬。

　　她大叫道：「囚犯也該有囚糧，你們是怎麼回事？」

　　看守惡狠狠地走近，向她噴出一口口水。

　　她閃在一旁，怒罵道：「你這賤狗！本姑娘要……」

　　「哼！你要罵人？大爺一個大男人，與女人鬥口，只贏不輸潑賤貨，大爺要……」

　　走道的轉角處，突出現兩名年輕女郎的身影，看打扮便知是主婢，主與婢同樣俏麗，同樣妖艷。走在前面的女郎十分出色，一身墨綠色騎裝，體態豐盈，隆胸，細腰，豐臀，眉目如畫，可惜臉型生得長了些，正是女人最忌諱的長臉，這種臉型不太受異性歡迎。

　　「你叫什麼？」長臉女郎向看守問，柳眉一挑意似不悅，居然頗具威嚴。

　　看守立即堆下笑，欠身恭敬地說：「回稟小姐，這女人破口大罵小的……」

　　「呸！誰叫你去惹她？」小姐叱罵。

　　「小的……」

　　「你還敢回嘴？」

　　「小的不敢。」

　　「哼！打開門。」

　　「是，小的遵命。」

　　小小的沉重囚室門拉開了，小姐帶侍女進入囚室。

　　心蘭早已候在門旁，猛地用盡全力撲出。

　　小姐舉手一揮，冷哼一聲。

　　「嘭！」心蘭飛跌在壁根下，跌了個昏天黑地。

　　小姐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如果不死心，可以再來一次，看本姑娘能不能要你討饒。」

　　心蘭痛苦地呻吟了兩聲，掙扎著問：「你是誰？」

　　「我，王綠鳳。」

　　「你是蒙山賊？」

　　「這裏距蒙山已在千里之外。」

　　「什麼？這……這是……」

　　「這裏是河南歸德州地境。」

　　心蘭大吃一驚，不住打量王綠鳳，遲疑地問：「你把我弄來有何用意？咱們似乎陌主得很。」

　　王綠鳳冷冷一笑道：「把你接來，自然有用意。」

　　「是你把我弄來的？」

　　「不錯。」

　　「是用迷香暗算我嗎？」

　　「大概你在江湖行走，並未留心江湖動靜，雖則你的名頭頗大，但仍算是孤陋寡聞的初出道晚輩。」

　　「你的意思是……」

　　「聽到我王綠鳳的姓名，如果你是行道江湖的人，便該知道我的綽號。」

　　「我承認見聞孤陋，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癡鸞孤鳳，彩霧香風。」

　　心蘭點點頭道：「原來你是天涯二嬌，號稱大喬小喬的小孤鳳。」

　　「原來你並非一無所知。」

　　「咱們似乎並無過節……」

　　「你認識光州天馬集的紀少堡主。」

　　「不錯。」心蘭直率地承認，芳心怦怦跳，知到有點不妙。

　　小喬孤鳳冷笑道：「你認識紀少堡主，這就是罪過。」

　　「我不懂。」

　　「哼！你就會懂的。」

　　「你們這種艷名四播人盡可夫的賤女人，大概曾經是紀小狗的情婦，因此……」

　　「噗」一聲響，王綠鳳給了她一腳，將她踢得翻了一圈，痛得渾身冒冷汗。

　　「小心我撕裂了你這張賤嘴。」王綠鳳恨恨地罵道。

　　她忍痛無畏地冷笑道：「你小喬孤鳳還怕人罵？真是奇聞。你說吧，把本姑娘用詭計擄來，到底有何用意？」

　　小喬孤鳳一把將她抓住往上提，獰笑道：「彩鸞大姐與紀少堡主是一雙互相深愛著的愛侶，就因為世上有你這種自以為美如天仙的賤女人，不斷勾引紀少堡主，所以令他們倆的感情有了變化，你必須為這件事付出代價，這代價就是你的生命。」

　　她衣領被抽緊，脖子被勒得痛徹心脾，幾乎喘不過氣來，直至被重重地推倒，方回過氣，依然強忍痛楚，不屑地冷笑道：「只有你天涯二嬌這種下賤女人，才把紀小狗這種畜生當成活寶，你何不去問姓紀的畜生，問他……」

　　「這兩天他就會趕來了，彩鸞大姐可能在今天晚間返回的，生死操在大姐手中，你趁早求老天爺保佑。」

　　「你從蒙山將我用香風熏倒……」

　　「本姑娘在徐州，聽說紀少堡主在山東行道，便趕到沂州去找他傳達大姐的口信，人沒碰上，不料卻打聽出他追蹤你與一個叫柏青山的人，往濟南方向走了，所以向濟南趕，不想在蒙山遇上你。我跟蹤你們二人，在蒙山寨終於擒住你這罪魁禍首，將你帶來此地，交與大姐處置。我已將擒獲你的信息傳出，並且派人傳給紀少堡主，他必定樂意前來看你就死的。」

　　心蘭暗暗叫苦，但臉上神色不變，也冷冷地說：「我那位男伴柏青山，不久便會聞風趕來的了。」

　　「你少做夢，任何人到了此地，也休想留得性命，你快死了這條心。何況本姑娘做事一向不留痕跡，你那男伴根本就不知你的下落。」

　　心蘭心頭的一塊大石落地，至少她知道柏青山並未落在對方手中，但她喜憂參半，柏青山如果不知她的下落，怎能前來救她？

　　除了柏青山，她沒有可以救她的朋友。希望已絕，她反而看開了，冷笑道：「也許你百密一疏，留下了痕跡哩，咱們走著瞧，你們不見得能高枕無憂。」

　　小喬孤鳳哼了一聲，獰笑道：「集益牧場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雖毫無印象，但卻是臥虎藏龍的虎穴龍潭，不要說你那位男伴只是個初出道的後生小輩，即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三老三仙到了集益牧場，也進來容易，出去卻勢比登天還難，你最好祈求老天爺保佑，保佑你那位男伴不要找到線索前來送死，當然，如果他不是你的情人，又當別論。馬上有人將飲食替你送來，你最好放明白些，反抗對你毫無好處，這裏的人脾氣暴得狠，保正你受不了。」說完，帶了侍女出室而去。

　　心蘭仰天長嘆，向天祝告道：「蒼天哪！保佑青山哥不要找來。」

　　※※※

　　當天晚間，小喬偕同一位娃娃臉女郎前來看她。娃娃臉女郎其實年紀已經不小了，倒有六七分姿色，成熟的胴體似比小喬豐滿些，與帶有稚氣的臉型不大相稱。

　　小喬孤鳳向心蘭一指，向同伴說：「大姐，就是這個女人。」

　　心蘭就燈光向來人打量，一看對方穿了一身彩裳，便知是大喬癡鸞楊彩鸞來了。

　　大喬癡鸞的娃娃臉，湧起了甜甜的笑意，親熱地挽起心蘭的膀子並肩而坐，笑道：「費姐姐聞名不如見面，果真是嬌美如花，國色天香，蘭心慧質，我見猶憐，難怪我那冤家紀郎為你顛倒，怪你不得。」

　　心蘭哼了一聲，掙扎著說：「你少貓哭老鼠假慈悲，少給我來這一套，誰不知你大喬癡鸞是個口蜜腹劍的鬼女人？說吧，把你的居心用意說來聽聽，你一笑，必然不是吉兆。」

　　大喬癡鸞不以為忤，仍然甜笑道：「唷！怎麼說話這樣硬梆梆的？」

　　「哼！我還要罵你呢！」

　　「費姐姐先別生氣，凡是總有商量。綠鳳妹是此地的主人，她並不知姐姐的底細，因此多有得罪，且先替你準備潔淨客室我們再找機會傾談。哦！聽說你的雷琴是以音克敵的神物，為何不帶在身邊？」

　　「你少管本姑娘的閒事。」心蘭冷冷地說。

　　「好，不談雷琴，談談姐姐與紀郎的事，可好？」

　　「免談。」

　　「求求你，費姐姐，也許我瞭解內情之後，會請綠鳳妹周全。」

　　心蘭有點心動，說：「其實沒有什麼可談的，我與紀少堡主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如此而已。」

　　「但他卻念念不忘姐姐……」

　　「他自作多情。」

　　「費姐姐，他為你神魂顛倒，千里追隨，難道姐姐就毫不動心？紀郎才貌雙全，翩翩濁世佳公子，江湖聲望正如旭日初升，姐姐就……」

　　「我不聽這些無謂而肉麻的話。」

　　大喬彩鸞嘆口氣，說：「人各有志，小妹不想勉強。好吧，且安頓你再說，來日方長，以後你我好好親近，請移至客廳安頓。」

　　不管心蘭肯是不肯，挽了便走。

　　心蘭對這間骯髒的囚室毫無好感，恨不得插翅飛走，因此也就不加抗拒，任憑兩人挾持出室而去。

　　她看出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莊院，不時傳來隱隱的馬嘶聲。她被安頓在一間雅室內，有兩名侍女服侍她梳洗沐浴更衣等事，她自己只能勉強可行走，想拒絕也力不從心。

　　換了一身綠裳，她回復清麗出塵的本來面目，只是略現清減了，顯得嬌弱些，我見猶憐別具風韻。

　　有一名粗手大腳的僕婦照料她，只許她在房內與小小的院落中活動。院門外是一條寬闊的走道，兩旁槐樹成蔭。前不種槐，後不種柳，院門有槐樹，可知小院並不是主宅，院門也不是常有人走動的大門。

　　一晃兩天，這兩天中，天涯雙嬌並未為難她，僅與她先後作了三次傾談，詢問她與紀少堡主之間的感情發展經過。她沒有隱諱的必要，一一說了。

　　天涯雙嬌對她的解釋頗為滿意，也對她的良好合作態度甚有好感，但始終迴避她詢問生死去留的問題，有關她的食宿事項卻頗為優待，她是個相當幸運的俘虜，除了行動失去自由外，一切倒令她頗為滿意。

　　她仍然虛脫軟弱，天涯雙嬌堅決拒絕給與解軟骨藥的解藥。

　　這天一早，院門外蹄聲震耳，兩匹健馬馳近院門，兩名騎士扳鞍下馬。院門外有一名中年僕婦把守，迎上行禮道：「大少爺萬安。小姐與楊姑娘皆不在……」

　　為首的騎士雄健如獅，年約二十四五，劍眉虎目，臉型平而直，慓悍之氣外露，白淨臉皮，倒也人才一表。另一名青年人牧工打扮，像是僕人，也像是保鏢，環眼虯鬚，不怒而威。

　　大少爺哼了一聲，搶著說：「小姐不在，本少爺就不能來麼？哼！」

　　僕婦惶然退了兩步，惶恐地說：「奴婢怎敢……」

　　「讓開些。」

　　「大少爺……」

　　「叭」一聲響，僕婦挨了一馬鞭，被打得驚叫一聲，恐懼地後退。

　　大少爺冷冷地說：「你再給我囉唆，我把你送到小灣的牧寮去。」

　　僕婦打一冷顫，臉色蒼白地說：「大少爺，奴婢天膽也不敢囉唆，只是小姐交代下來，不許任何人走近……」

　　大少爺哼了一聲，跨前一步虎目怒睜。

　　僕婦駭然跪倒，磕頭道：「大少爺開恩……」

　　大少爺一腳將僕婦踢倒，厲聲道：「下次再敢斗膽，本少爺饒不了你。」

　　說完，大踏步進入院門。廳門的階上，照顧心蘭的僕婦一看來的是大少爺，臉色一變，趕忙降階肅立一旁，欠身相迎。

　　大少爺昂然而進，問道：「小姐捉來的人呢？」

　　「回稟大少爺，她在房中靜養。」

　　「她是不是叫費心蘭？」

　　「是的。」

　　「哼！外面為了這姓費的女人失蹤，山東地境鬧了個雞飛狗走，說不定有人會找上門來，替咱們集益牧場帶來橫禍飛災。」

　　「奴婢不知道這些事……」

　　「呸！誰說你知道了？」

　　「是，大少爺。」

　　「去把那女人叫出來。」

　　「是，奴婢遵命。」僕婦恭敬地答，急急登階進入廳門。

　　心蘭的臥室就在廳後，已聽得一清二楚，不等僕婦入室，便已啟門出廳。

　　她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深怕柏青山不知厲害闖來入陷，喜的是山東地境為了她失蹤的事鬧得雞飛狗走，證明柏青山不但健在，而且正出動朋友大索蹤跡。

　　大少爺盛怒而來，來意不善，正跟在僕婦身後入廳，站在廳中雙手叉腰，虎目彪圓大有一見到人，便帶走加以處決毀屍滅跡的神情。

　　但當清麗出塵的心蘭突然出現在內廳口時，這位火爆的大少爺眼中一亮，怒意全消，怔住了，目光灼灼地死盯著秀麗脫俗的心蘭，喜意漸升。

　　心蘭不在乎對方的迫視，神色肅穆地說：「我就是費心蘭，有何見教？」

　　大少爺臉上堆下笑，拱手為禮笑道：「區區王飛虎，本處牧場的少場主……」

　　「哦！你該是王綠鳳的……」

　　「那是舍妹，費姑娘受驚了。」

　　「令妹到底有何打算，你真不知道？」

　　「在下今早方得到消息。」

　　「你有何打算？」

　　「這……在下請姑娘至前莊安頓，保證姑娘平安無事……」

　　驀地，門外傳來了王綠鳳不滿的叫聲：「哥哥，你真會亂作主張，也真會管閒事呢。」

　　王綠鳳一身綠，話未完人已入廳，險上明顯地掛著不滿的冷笑。

　　王飛虎臉色一沉，沉聲道：「大妹，你知道你所闖的亂子有多大麼？」

　　「總不會比天大吧？」王綠鳳不悅地反譏。

　　「你知道中州雙奇已聯名傳出覓人的口信麼？」

　　「兩個老不死的匹夫而已，你怕他？」

　　「你知道爹不願招惹這些江湖名人，你擄人的事也未向爹稟告。」

　　「哼！芝麻綠豆似的小事，何必稟告爹爹，擄人又不是第一次，你操的什麼心？」

　　大少爺王飛虎虎目一翻，大聲說：「事關本牧場的安危，我為何不操心，將人讓我帶走，我要向爹陳明一切。」

　　「你敢？」王綠鳳大聲叫。

　　一個做妹妹的人，如此對兄長說話，自然引起做兄長的反感。王飛虎自然受不了，勃然大怒，憤怒之下口不擇言，厲聲道：「你愈來愈膽大妄為，愈鬧愈不象話……」

　　「五十步笑百步，你比我好得了多少？哼！少臭美。」王綠鳳毫不讓步地說，態度也極不馴順。

　　王飛虎哼了一聲，語氣更厲，衝口說：「女生外向，半點不假，你不會老死在集益牧場，集益牧場的存亡榮辱與你不關痛癢，所以你敢如此對我說話，真是……」

　　話未完，王綠鳳已變色前衝，暴怒地先下手為強，飛腳急攻，同時怒叫：「你滾出我的地方吧……」

　　王飛虎真的惱了，扭身閃開正面，「五丁開山」一掌向對方的膝骨劈去，以攻還攻硬接。

　　王綠鳳出招已預留退步，這一腳可實可虛，立即扭身沉腿避招，身形急閃，「手揮五弦」急取乃兄的耳門，快逾電光火石，反應極為迅疾，身法之靈活十分驚人。

　　王飛虎挫身避招，斜飄三尺出腿飛掃回敬。

　　兄妹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雙方勢均力敵，就在廳中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掌拍腿飛各展所學周旋，旗鼓相當半斤八兩，一場好快的惡鬥。

　　雙方皆留了五分情，不敢使用狠招，因此短期間難分勝負。

　　旁觀的心蘭暗暗心驚，這一對難兄難妹的藝業不等閒哩！出招化招迅速絕倫，詭計萬分出神入化，足以躋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她即使目下能動手，恐怕也難在兄妹倆手下佔得了便宜。

　　她心中一動，脫口叫：「王少場主，你怎能不念手足之情？」

　　王飛虎因乃妹的無禮而憤火中燒，心蘭卻說他不念手足之情。

　　一個憤怒中的人，禁不起半句話的挑撥，這一叫，等於是火上澆油。乃妹搶先動手，已經不念手足之情了，怎能怪他？他怒火上沖，大喝一聲掌勢一變，排山倒海似的向乃妹攻去，用上了內家真力，潛勁逐漸加重。

　　無手足之情的任性兄妹，都打出了真火，拳掌愈來愈加重，開始向對方的要害進擊了。

　　眼看兄妹相殘的慘劇即將發生，門外彩影入目，大喬楊彩鸞人化輕煙，突然插入嬌叱道：「住手！」

　　「啪啪！」她同時接了兄妹倆的兩記重掌。

　　勁風四蕩，人影悠分。

　　兄妹倆各退了三四步，臉色一變。

　　楊彩鸞臉色蒼白，站在廳中呼吸一陣緊。

　　王飛虎哼了一聲，沉聲問：「強賓不壓主，楊姑娘是不是有意管王某的家事？」

　　楊彩鸞的娃娃臉上湧上了笑意，平靜地說：「小妹怎敢？王大哥請勿誤會。」

　　王綠鳳也哼了一聲說：「你少發橫，快滾離我的地方。」

　　王飛虎從懷中拔出一把尺長匕首，冷笑道：「我要將人帶走，誰敢攔阻，我給她十七八刀。」

　　王綠鳳猛地抓起一張木凳，尖叫道：「你竟敢動刀子？好吧，要想將人帶走，萬萬不能。」

　　楊彩鸞晃身攔在兩人中間，苦笑道：「這是何苦，賢兄妹有話好說，千萬不可……」

　　「你站開些，不然……」王飛虎怒叫。

　　身後，突傳來洪鐘似的嗓音：「不然又怎樣？」

　　王飛虎大吃一驚，火速轉身收匕欠身道：「孩兒不敢怎樣，只是妹妹太過不像話，她……」

　　身後的不速之客穿了青袍，生了一張大馬臉，高大健壯相貌威嚴，雙目冷電四射。他是兄妹倆的父親王環，集益牧場的場主。附近村莊的人，極少看到王場主的廬山真面目，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在附近村莊土著們的心目中，他是個高不可攀頗為神秘的人物。牧場對外交涉的人是副場主談玉峰談三爺，是個一團和氣的老好人。

　　王場主哼了一聲，搶著說：「不然你就要動刀子，砍你妹妹幾刀是不是？」

　　「爹，妹妹把姓費的姑娘擄來三天了，藏在這兒要替咱們牧場惹禍招災，孩兒前來要將人帶走交給爹處理，她卻與楊姑娘聯手對付孩兒。」王飛虎恨恨地說。

　　楊彩鸞苦笑道：「伯父明鑒，侄女豈敢天膽對付大哥？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王場主掃了三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心蘭的身上，說：「你們都不要說了，我要問問這位姑娘。」

　　說完，背著手走近心蘭，問道：「你就是琴魔的女兒費心蘭？」

　　「是的。」心蘭坦然地答。

　　「多年前，老夫曾與令尊有過一面之緣。」

　　「那麼，大叔不是外人了。」心蘭滿懷希冀地說。

　　可是她失望了，王場主哼了一聲說：「令尊的脾氣很不好，咱們幾乎成了生死對頭。」

　　心蘭吁出一口長氣，把心一橫，說：「大叔定然時思報復了。」

　　「老夫不是向晚輩計較的人。」

　　「那……」

　　「你與小女的事，老夫不加過問。」

　　「我知道你會說這種話。」

　　「中州雙奇是你的長輩麼？」

　　「是的。」

　　「那就怪了。以令尊的為人來說，該與中州雙奇是勢不兩立的死對頭。」

　　「你憑什麼把家父看成邪魔外道？」

　　「哼！令尊本來就是邪魔外道，他的綽號就叫琴魔。」王場主冷冷地說，扭頭便走，向王綠鳳沉聲道：「你就會給為父惹事招非。」

　　「女兒……」

　　「人交給你，切記不可令風聲外傳。」

　　「是的，爹。」王綠鳳欣然地說。

　　「下次不許有同樣事發生。」

　　「是，爹。」

　　王場主向王飛虎舉袖一揮，道：「你少管你妹妹的事，走吧。」

　　「但──爹，這件事可不是好玩的……」王飛虎急急地說。

　　「你不要管，為父擔待得起，走。」

　　父子倆出廳而去，王飛虎仍不時回顧，戀戀不捨地走了，走時臉上神色不豫。

　　楊彩鸞與王綠鳳含笑送至門外，方欣然返廳。

　　王綠鳳向心蘭撇撇嘴，冷冷地說：「今後你最好少出外走動，呆在房內對你有好處。如果你落在家兄手中，保證你生死兩難，他是個大名鼎鼎的花花太歲，好色如命的色鬼。」

　　心蘭哼了一聲道：「你喜俊男，他喜美女，你們一對難兄難妹，的確替令尊增添不少光彩了吧。」

　　「啪」一聲暴響，王綠鳳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擊倒在地，掙扎難起。等她狼狽地挺起上身，天涯二嬌已經走了。

　　僕婦扶起她送入內室，好意地勸道：「費姑娘，家小姐脾氣不好，你何必自討苦吃？頑強對你沒好處，你該知時務才是。」

　　※※※

　　北面不遠的園林深處，是集益牧場主人的家小安頓處，建了六七個四合院式的樓房。

　　往西一箭之遙，方是集益牧場的辦事處所，有二三十間土瓦屋，有一條西向大道，銜接通向縣城的大道。

　　囚禁心蘭的小屋，是場主的園中三處靜室的一處內眷專用靜室，有一條小徑穿越桃林，通向大宅內院的院門，對莊中的人來說，兩地分稱前莊後莊。

　　天涯二嬌並肩返回內院。

　　大喬彩鸞一面走，一面問：「綠鳳妹，紀郎可有消息？」

　　王綠鳳柳眉深鎖，頗為困惑地說：「屈指算來，他也該來了，難道他未曾接到消息？上次我知道他在泰安府藏身，蒙山到泰安不到兩天腳程，信息傳到他手中，至遲不會多於兩天，他該來的。」

　　「會不會被姓柏的人攔住了？」楊彩鸞不勝憂慮地說。

　　「怎麼會呢？他手下有不少人，都是些數一數二的高手，姓柏的如果有攔住他的能耐，怎會被他從淮安趕入泰山深處亡命？」

　　「據愚姐所知，姓柏的並非被他所逐走，而是姓柏的有急事趕往濟南，無暇與他計較，他的藝業，比姓柏的相差甚遠。」

　　「彩鸞姐，你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你對紀少堡主似乎毫無信心。」

　　「話不是這樣說，就事論事……」

　　「你就會杞人憂天，算了吧。」

　　「哦！綠鳳妹，你見過姓柏的……」

　　「我沒有見過姓柏的。」王綠鳳急急接口。

　　「咦，你不是說費心蘭與姓柏的在蒙山寨，你跟蹤前往……」

　　「我只看到他兩人的背影，是一名蒙山賊的眼線指示給我的。我追至蒙山寨，只看到費心蘭獨自在寨門外把風。我的侍女們皆留在山下，只有我一個人跟入，用香風擒了人立即撤走，因此並未與姓柏的照面。」

　　「那你並不認識他了。」

　　「只知他的身材高大而已，不知他的面貌如何。」

　　「如果姓柏的找來……」

　　「那等於是他活得不耐煩了。」

　　兩人談談說說，進了內院。

　　內院的樓房寬廣宏麗，王綠鳳的香閨在二樓，一排有三間雅室，前面是花廳，佈置得十分精巧華麗，這裏除了四名心腹侍女之外，連僕婦也不許擅登二樓。

　　姐妹倆攜手登樓，樓下卻有一位僕婦向上叫：「啟稟小姐，老爺派人捎信來，請小姐至前莊一行，說是徐州來了信息。」

　　王綠鳳轉身下樓，問道：「誰來傳信？人呢？」

　　「是總管派來的麻小六，已回莊場去了。」

　　「好，知道了。」

　　「小姐，要不要備座騎？」

　　「不必了。」

　　從場主的住處，至牧場與外界聯繫的前莊莊場所在地，相距僅一箭之遙，如果沒有果林擋住視線，一目了然，何用備座騎？恐怕座騎尚未備妥，人已經走到了。

　　她沿小徑走向前莊，穿越廣闊的桃林，便看到前莊的後柵門了。柵門外，一輛騾車拖了一大車乾草，向西拖向西屯子牧圈。

　　到了莊中心的大樓前，階上站著場主王環，見了她老遠便招手叫：「丫頭，快過來。」

　　她急步走近，問道：「爹，喚女兒前來有何要事？」

　　「你從山東回來露了形跡？」

　　「這……女兒只放出信息。」

　　「哼！」

　　「女兒的住處，只有紀少堡主知道，信息對其他的人毫無用處。」

　　「你敢擔保紀少堡主不向外人透露？」

　　「不會的，紀少堡主不是這種人，爹，到底徐州方面有何信息傳來？」

　　「中州雙奇已在徐州一帶神秘失蹤，為父猜測他已查出你的底細，可能正往這一帶來了。」

　　「那就讓他們來吧。」

　　「你說得到輕鬆。」

　　「爹，咱們為何要怕這些浪得虛名的人？」

　　「哼！你愈來愈大膽了，難怪你哥哥說你。」

　　「爹，女兒……」她向乃父撒嬌。

　　「好了好了。記住，那姓費的女娃，絕對不能讓她活著離開，這幾天，小心在意從東面徐州來的人。」

　　「是，爹。」

　　「風聲甚緊，你最好早點離開。你的綽號叫天涯二嬌的小喬孤鳳，只要你不時在江湖走動，就沒有人知你的底細，為父可以永遠不受外人注意。」

　　「爹，等紀少堡主前來，解決了彩鸞姐的事，女兒便遠走天涯。」

　　「好吧，不要讓紀少堡主來見我。」

　　「哼！他敢來見你老人家？天曉得，哦！哥哥呢？」

　　「他到西莊去了，可能到三槐集，與從開封來的買主，做一筆交易，同行的有談副場主和你妹妹。」

　　「爹還有事吩咐麼？」

　　「沒有，這幾天留些神，少出門亮相。」

　　「是，爹，女兒回去了。」

　　※※※

　　今天是三槐集的集期，日中為市，集上近午時分，已是亂轟轟，人頭攢動不已，熱鬧非常的景象。

　　集西有三間客棧，接待從遠道前來買貨易貨的客商，地近三省交界處，客人們形形式式五方雜處。

　　三槐客棧內，遠道客商皆在廳堂與貨主談交易。

　　店門外來了一位身體壯實，臉色如古銅的年輕人，劍眉虎目，留了小八字鬍，顯得生氣勃勃，渾身都是勁，挑了一擔柳條筐，往店右的牆角一站，放下筐揭開筐蓋翻轉放置，撿出數塊碧色的藍靛，吆喝道：「賣藍靛喲！陳州來的大藍，保不褪色，褪色包換，陳州來的上好大藍！」

　　陳州出三種藍，頗為盛名，蓼藍染碧，槐藍染青，皆稱靛，這玩意的主顧當然以染坊為主，但鄉村土著通常買回自染土織布料，不將布匹送至大鎮集的染房。

　　這一帶不是市場，因此販賣貨物的人不多，街道寬闊，偏偏就是那麼幾個冒失鬼走街邊，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大漢，一腳掛在拖下的筐索上，向前一帶，「嘭」一聲響，一隻柳條筐應腳而倒，靛塊傾出撒了一地。

　　青年人一驚，脫口叫：「糟！你這人走路怎不帶眼睛？」

　　中年人大怒，手急眼快先下手為強，「啪」一聲響，給了青年人一記耳光，大罵道：「狗養的你罵大爺是瞎子？揍死你王八蛋！」

　　青年人驟不及防，跌倒在牆下，猛地一蹦而起，一聲怒嘯，向中年人衝去，莽牛頭兇猛地撞出。

　　「噗」一聲悶響，撞在中年人的胸口。

　　「哎唷！」中年人狂叫，仰面便倒。

　　立即引來一堆看熱鬧的人，有人急急勸架叫道：「不要打，不要打，有話好說……」

　　中年人共有三名同伴，三人同時聚攏，兩人左右一靠，四條粗膀子架住了青年人的雙臂，另一名大漢在前面欺近，雙拳倏出「砰噗砰噗噗」連攻五拳，拳拳落實在青年人的肚腹上面開花了呢。

　　「要出人命了。」有人大叫。

　　青年人大吼一聲，奮起反抗，一腳踹出，把大漢踹倒跌出丈外。但雙臂被制，未能脫出兩人的掌握。

　　架住他的兩名大漢，將他抵實在牆上，偷出一手在他的脊背狠命地擂了三四拳，方鬆手後退。

　　「哎！……」他支援不住了，向下滑倒在牆根。

　　先前被踹倒的大漢爬起兇狠地衝到，跳在他身上狠狠地踩踏，兇狠地咒罵：「狗養的！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大爺非弄死你不可。」

　　立即引起了公憤。

　　有人大叫：「抄傢伙，砸斷這幾個兇徒的狗腿，打！」

　　一唱百和，人群騷動。

　　四兇徒一看不對，拔出腰刀大喝道：「不要命的上，怕死的讓路。」

　　誰不怕死？四人向外一衝，溜之大吉。

　　店門突然湧出一群人，領先的是集益牧場的少場主王飛虎，吼道：「亂什麼？怎麼回事？」

　　一名村漢急急地說：「有四個傢伙不講理，把一個從陳州來賣藍靛的小後生打了，四打一打得好慘。」有人駕起了半昏迷的年青人，叫道：「快去找郎中，這後生快斷氣了。」

　　「什麼人行兇？」王飛虎大聲問。

　　「是歸德州前來販鐵器的一幫人。」有人叫。

　　青年人神智一清，猛地一掙，便掙脫了扶住他的兩個人，掄起扁擔叫道：「我要找他們賠……賠我的藍靛……」話未完，搖搖欲倒，又被人扶住了。

　　貨筐早已翻倒，藍靛撒了一地，小本買賣的人，怎禁得起損失？當然他不甘心。

　　王飛虎向手下舉手一揮，叫道：「去把那幫人找來，他們不能打了人就拍拍手走路，叫他們來講理。」

　　兩名牧工打扮的人，應喏一聲走了。

　　王飛虎走近青年人，說：「你先到店裏躺下，找些傷藥服用，這裏的事，在下替你照管。」

　　「不，我要去找……」

　　「少逞能吧，你連一步也支持不了。哦！在下姓王名飛虎，你貴姓大名？」

　　「我……我叫周三。」

　　「快進去躺一躺，走吧。」

　　「不必了，小可支持得住，謝謝。」

　　「你真能撐得住？」

　　「除非把小可的腦袋砍下來，不然我死不了。」

　　「唔！我看你好像不要緊。你從陳州來？」

　　「是的，想不到貴地的人如此欺生，毀了小可的買賣，小可血本無歸，恐怕連返鄉的盤纏也無著落，不知如何是好。」周三憤然地說，一面開始撿拾靛塊。

　　「唔！看你這人，倒像一條漢子。」

　　「漢子？一錢迫死英雄漢，看樣子，小可恐怕要流落貴地討口食了，哦！王爺，貴地有大戶需僱人幹活麼？」

　　「你能幹些什麼活？」王飛虎問。

　　一名觀眾接口道：「漢子，要找地方幹活，你可找對人了。這位爺是集益牧場的少場主，牧地大得一眼望不到頭，還怕少了你一份活？」

　　周三搖搖頭，說：「小可能幹的活計甚多，可就是不會放牧照顧牲口，那不是小可熟悉的行當。」

　　「趕車、整地、巡更、種莊稼會麼？」

　　「當然會……」

　　「那就好，在下僱了你啦。」王飛虎神氣地說。

　　「真的？小可接受了。」周三欣然地答。

　　派去的牧工匆匆回來了，為首的人恭敬地上前稟道：「少場主，那些販鐵器的人，已經離集走掉了，他們都有座騎，追之不及，請少場主示下，是否要派人追趕？他們走的是縣城方向。」

　　「走了就算了，下次他們再來，打斷他們的狗腿。」

　　「是。」牧工恭敬地答。

　　王飛虎轉向周三道：「你到店中打點，一個時辰後在店堂見面，在下帶你前往牧場。」

　　「小可遵命，一切還得仰仗少場主提攜了，小可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你走吧。」

　　散集後，王少場主帶了手下返回集益牧場，隨行的人口，多了一個周三。

　　草料場在莊西的西屯子，距莊僅兩里地。夏日草料正欣欣向榮，倉中草料未集，不需牧工照料。

　　周三被派在草料場看管牧草，工作倒還輕鬆。

　　整座草料場只有六名牧工，卻要照管千畝以上的草地，但牧草不需費神照料，只須防止走散了的馬匹與牛隻糟蹋牧場便可。

　　※※※

　　心蘭只能在屋內活動，四名健壯的僕婦，不分晝夜輪班看守著她，不許她越雷池半步。

　　三更天，一個夜行人接近了大小姐的妝樓。

　　大小姐王綠鳳的香閨中，她與義姐楊彩鸞挑燈夜話。這兩個綽號稱天涯二嬌的年輕女郎，在江湖闖蕩了四五年，已算是老江湖了。但是江湖朋友只知她們是孤零零的女光棍，在江湖廣結善緣，遊戲人間與年輕英俊的武林朋友結交，是艷名四播的雨露菩薩，但她們一不做賊，二不胡亂殺人，因此並非十惡不赦的壞女人。真正知道她們底細的人，少之又少，紀少堡主便是其中之一。

　　姐妹倆並肩坐在錦墩上，一面品茗，一面剝食著四色乾果，細語傾談，天南地北窮聊。

　　王綠鳳的話題，轉入楊彩鸞與紀少堡主的事，說，「彩鸞姐，你認為紀少堡主會趕來麼？」

　　楊彩鸞的娃娃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這種笑容極易令人誤解，像是有點憨，有點癡，因此獲得癡鸞的綽號。其實她怎會癡？只不過她天生了一張帶笑的臉而已。

　　她左手食拇二指輕輕一捏，「啪」一聲捏破了一顆核桃，微笑著剝出一瓣核仁，說：「我想，他會趕來的。」

　　「但似乎毫無音訊呢。」

　　「為了費心蘭，他會趕來的。他這人就是這副德性，怎能不來？」

　　王綠鳳哼了一聲，憤憤地說：「不是我說你，你這人真是癡得無可救藥。像紀少堡主這種人風流成性，到處留情，見不得年輕貌美的女子，見一個愛一個，這種人何足留戀？你……」

　　「綠鳳，不要說他好不好？」楊彩鸞癡癡地說。

　　「我不敢苟同你這種呆念頭。」

　　「你是想要我……」

　　「希望你不要做傻事。」

　　「可是，那冤家與眾不同，我……唉！真是冤孽，我明知他對我是一片虛情假意，明知他是個喜新厭舊的風流浪子，可……唉！也許是我前生欠了他的，無法忘懷他……」

　　「噤聲！」王綠鳳低叫，手一抬，銀燈倏熄。

　　楊彩鸞急道：「是他來了，掌燈。」

　　銀燈再次亮起，楊彩鸞推開窗，低叫道：「你好大膽，還不進來？」

　　青影一閃紀少堡鬼魅似的飄入房內，笑道：「我知道牧場附近警哨已撤，當然大膽。哦！綠鳳妹，小兄這裏謝過。」

　　他笑嘻嘻地向王綠鳳長揖為禮，但色眼流轉，用目光搜尋要找的人，可是，他失望了，房中只有天涯雙嬌姐妹倆，不見心蘭的身影。

　　王綠鳳哼了一聲說：「看你這色鬼油滑相我就生氣，你為何而來？」

　　「嘻嘻！不是你傳出信息要我來麼？」紀少堡主喜氣洋洋地說。

　　「如果不是為了費心蘭，你會來麼？」

　　「好妹妹，你以為我從徐州回來，不是為彩鸞妹而來的？」

　　「哼！」

　　「當然，這次急急趕來，確是為了費心蘭，但在此之前，小兄卻千真萬確是為了前來與彩鸞妹小聚的。」

　　「說得好聽……」

　　楊彩鸞趕忙接口道：「綠鳳妹，不要難為他了。」

　　紀少堡主嘻嘻笑，張開雙臂說：「到底是彩鸞妹向著我。好親親，一向可好？」

　　楊彩鸞一聲膩笑，投入紀少堡主懷中，兩人擁抱得緊緊地，癡迷地說：「冤家，快一年了，你知道我想得你好苦麼？」

　　紀少堡主纏綿地吻著她的粉頸，吻得她渾身脫力幾乎癱瘓，在她耳畔說：「小兄走了一趟江南，遊蹤萬里，不能長侍妝臺，小兄深感抱歉。好親親，我不是來了麼？不是擁抱著你麼？我又何嘗不想你？我……」

　　王綠鳳冷笑道：「老天爺，瞧你說得多肉麻？哼！口是心非，虛情假意，你的心……」

　　「我的心已給了你姐妹了，不信麼？」紀少堡主接口道，突然帶開楊彩鸞，一聲輕笑，輕狂地伸手一把抱住了王綠鳳。

　　「嗯……你……」王綠鳳掙扎著含糊地叫。

　　可是紀少堡主，已吻住了她的櫻唇，一雙手放恣地在她身上爬行，只片刻間，她便軟倒在紀少堡主懷內了，不一會兒，她已是羅帶兒解，胸懷兒鬆。

　　楊彩鸞吹熄了銀燈，香閨中春意漾溢。

　　久久，黑暗中傳出了紀少堡主的聲音：「好親親，你真把人弄到此地來了？」

　　「你心目中就只有一個費心蘭？」王綠鳳問，語氣中顯然流露出不悅。

　　「好親親，不要作難好不好？」

　　「哼！你……」

　　「你要知道，我栽在她手中，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不會再來你集益牧場。」

　　「你……」

　　「好親親，答應我。」

　　「十天後，人交給你。」

　　「老天，你不是存心吊胃口麼？」

　　「十天。」

　　「一天我也不願等。」

　　「八天。」

　　「好親親……」

　　「叫親娘也不行，我姐妹倆不能把你往別的女人懷裏送。」

　　「那麼，我走。」

　　「你這賊！你走就走吧。」

　　「冤家，你……給你三天，這三天你全心全意陪我與綠鳳妹，不然……」是楊彩鸞的聲音在膩著。

　　「不稀罕，叫他走。」

　　王綠鳳憤然地叫。

　　「嘻嘻！真惱了？好吧，三天。」紀少堡主說。

　　「哼！」

　　「這三天，我足不出房，怎樣？」

　　「哼！你又要耍什麼花招？」

　　「不是花招……」

　　「你說吧，我在聽。」

　　「離開徐州，我好像發現不對，似乎被人盯了梢，因此我在碭山留下我的人，獨自前來，用了金蟬脫殼之計。」

　　「是什麼人跟蹤？」

　　「不知道，好像是窮神石玉一群人。」

　　「哼！連一個老朽你也害怕，你的膽子未免太小了。」

　　「不是膽小，而是怕他們驚擾了貴牧場。」

　　「放心啦！集益牧場並不是紙糊的。」

　　※※※

　　同一期間，一個黑影在大索牧場的莊院各處。

　　一早，西屯子東口的牧草地，周三正與一名中年牧工巡視牧田。

　　三匹健馬來自北面，蹄聲如雷，勢如排山倒海，越野飛馳，所經處牧草被踐踏得成了一條大巷。騎士皆穿了青騎裝，帶了兵刃，直向屯口馳來。

　　中年牧工一怔，拔出腰刀叫：「這三個傢伙來路不明，不是咱們牧場的人，攔住他，免得他糟蹋了咱們的牧草。」

　　周三未帶腰刀，只帶了一根趕兔子的棗木棍，迎上大叫道：「勒住座騎，不許亂闖。」

　　三騎士左右一抄，為首的中年騎士勒住座騎大喝道：「天馬集的紀少堡主藏在何處？喚他出來。」

　　周三掄棍迫上，怒聲道：「這裏沒有叫紀少堡主的人，私人牧田，你們為何趨馬亂踹？你們是何來路？」

　　「咱們是紀少堡主的死對頭，前來燒你們的屯子。老二，衝入屯子放火，把紀少堡主熏出來吧。」

　　右面的中年騎士應喏一聲，一帶韁，座騎轉回，要向屯口衝。

　　中年牧工發出一聲厲嘯警告，撲上揮刀急截。

　　中年騎士左手一抬，一聲機簧響，「打」字出口，袖箭同出，幻化一顆寒星，一閃即沒，射入牧工的右肩。

　　「哎……」牧工狂叫，摔倒在地。

　　周三矯捷如豹，一躥即至，棗木棍來一記「橫掃千軍」，「噗」一聲擊中了馬後蹄。

　　「砰」一聲大震，座騎倒了。

　　騎士飛躍下馬，撥劍回身猛撲周三。

　　周三木棍一探，從劍側探入，喝聲「躺！」

　　「噗」一聲響，正中騎士的左膝。

　　「哎喲！」騎士叫，仆地便倒。

　　另一名騎士到了，大喝道：「打！」

　　周三突向下一撲，大叫一聲，倒地側滾。

　　一匹座騎就在他滾開的剎那間衝過，生死間不容髮，被他滾出鐵蹄下，幾乎被踹死。

　　這瞬間，他將棍擲出。

　　第三名騎士正策馬銜尾衝來，棍一閃即至，擊中了右腿，大叫一聲，偏向疾衝而出。

　　「點子扎手，走！」丟了座騎的中年騎士大叫。

　　遠遠地人影入目，三匹健馬來自本莊。

　　屯子裏的五名牧工，也聞警抄傢伙趕來。

　　三騎士留下了一匹傷馬，三人兩騎向西撤走。

　　周三逃出大劫，趕忙扶起中年牧工。中年牧工肩窩挨了一箭，傷勢頗為嚴重。

　　周三的左小臂，也挨了一枚三棱鏢，總算尚無大礙，創口未傷骨，只是流了不少血，起下鏢他自己裹傷。

　　接著，本莊來的三位騎士到了，是兩女一男，領先的那位少女臉型略呈鵝蛋形，粉臉桃腮鳳目中光彩流轉小櫻唇兩角略向上翹，流露出五七分傲慢與自負的神情，一看便知是個不饒人的驕傲少女。

　　少女飛騎衝到，來勢洶洶。

　　周三不知來人是敵是友，急竄而出，一把抓起了丟落的棗木棍，迎著飛馳而來的健馬，一棍掃出。

　　健馬突然人立而起，一棍落空，少女的騎術極為高明，馬的前蹄剛起，她已飄落地面，一聲嬌叱，人化電閃，貼近了周三。

　　周三棍尾疾挑，反應甚快，搶攻少女的脅肋。

　　少女手一抄，便抓實了挑來的棍尾。

　　周三鬼精靈，脫手丟棍奮身搶入，大喝一聲，抱住了少女滾倒在地。

　　少女做夢也沒料到他用上村夫打架的摔跤術，猝不及防一摔便倒。

　　被袖箭射傷的中年牧工已經站起，駭然叫：「周三，不可無禮，那是二小姐。」

　　周三一怔之下，手上一慢。「啪」一聲響，便挨了一耳光，接著身軀上升，側滾，滾出丈外狼狽地叫：「哎喲……」

　　人尚未站起，便被一男一女制住了。兩男女皆是僕役的打扮，兩把劍抵住了他，不讓他站起來。

　　二小姐已飛躍而起，厲聲問：「怎麼口事？剛才那往西走了的三人兩騎是不是星河莊的人？這匹快死了的馬又是怎麼回事？」

　　中年牧工以手掩住創口，將剛才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要不是周三驍勇與他們拼命，西屯子草料場恐怕完了。」

　　二小姐的目光，重又回到周三身上。當她看清周三的相貌時，先是一怔，然後是臉露喜色，最後是粉臉泛霞，芳心怦然而跳。

　　周三沉靜地打量著她，躺在劍尖下無所畏懼，人本就生得一表人才，他那雙奕奕有神的大眼充滿了男性的魅力。手臂流著血，仍然一無所懼，雄獅般的身材，渾身都是勁。古銅色的臉膛，顯得粗獷，慓悍，倔強……總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粗豪大男人，而且年輕。

　　二小姐也許是想到剛才被他出其不意摔倒的光景，也許是被他看得芳心不安，粉臉一紅，半喜半嗔地叫：「你看什麼？還不起來？」

　　周三也許是真的不懂風情，盯著指在眼前的劍尖說：「起來挨劍麼？不幹。」

　　二小姐噗嗤一笑，舉手一揮，兩支劍同時撤走了。周三掙扎著爬起，二小姐居然失態地伸手去扶。

　　「我自己可以站起來。」周三大聲說。

　　二小姐縮回手，笑問：「你為何向我動棍？」

　　「我怎知你是二小姐？還以為是那些人的黨羽呢。」

　　「冒失鬼。」

　　「哼！你就不冒失？」

　　「好了，別說了，快回去裹傷吧！你不認識我？怪事。」

　　「天知道，我昨天才來。」

　　「昨天才來？你是……」

　　「我叫周三……」他將前來的經過說了。

　　「哦！難怪。你回去裹傷，我去追查那些人的下落。你聽清他們是來找紀少堡主的人？」

　　「是的，他們說來找紀少堡主算賬，要放火燒倉，要殺人，小可情急只好拼命。」

　　「很好，今天真是虧了你。」二小姐欣然地說，回身上馬，向他粲然一笑，舉手一揮，帶了男女兩隨從，循蹄跡向西飛馳而去。

　　中年牧工在他的攙扶下向屯內走，一面苦笑道：「周兄弟，今天如果沒有你，我這條老命準完了，兄弟感激不盡，謝謝老弟再生之德……」

　　「好說好說。」

　　「看樣子，二小姐對你極有好感呢。」

　　「好感？我看她橫得很，是個很難伺候的人。」

　　「不錯。她是個喜怒無常的女人，今後你得小心。」

　　「我要小心？」

　　「是的，你要小心，老弟，場主一家大小都是怪人，二小姐可能提拔你，你不要高興，禍福難料呢。」

　　「謝謝老兄的忠告，小可會小心的。」

　　「但願如此。走吧，咱們的人來了，快回去裹傷。」

第二十六章　牧場風雲

　　二小姐帶了兩名男女從僕，循蹄跡向西追，追了六七里，牧地已盡，便是縣城至州城的大道，蹄跡在此地消失，已被南來北往的車馬痕跡所掩沒了。

　　大道上不時有車馬往來，即使最高明的追蹤能手，也無法找出痕跡，何況對方必定有意滅跡因此更是難以尋跡。

　　車聲轔轔，南面縣城方向，馳來了一輛輕車，有三匹健馬前後護送，不徐不疾向南行。

　　那是一輛青色雙頭馬車，一看便知不是本地的車輛，輪輻中等，車座不高，車廂沒有任何標記，是大戶人家而門第不高的自用輕車，車把式是個青衣大漢，雄壯魁梧粗眉大眼，駕車的技術十分高明熟練。

　　護車的騎士是兩男一女，兩男一老一少，老的年約半百，一表非俗。小的年僅十五六，英俊健壯但稚氣猶在，在車側的少女騎士穿一身翡翠藍騎裝，年僅十三四，剛發育往上長，小得很，但臉龐秀麗之氣外溢，一雙明亮的大眼煥發出智慧的光芒，年紀雖小，已出落得清麗脫俗，已是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兒。

　　三老少未帶兵刃，小丫頭帶了一隻新百寶囊。

　　二小姐失去了入侵者的蹤跡，頗為暴躁，向從人說：「攔住那些人，問問看。」

　　男從人應喏一聲，驅座騎當路駐馬，迎面攔住去路，高叫道：「慢來，在下有事請教。」

　　中年騎士舉手示意令車停住，獨自策馬上前，臉上掛著安詳的笑容，含笑問：「小哥有何指教？」

　　「你們曾看到三個人騎了兩匹馬麼？」

　　「小哥問他們……」

　　「他們是賊。」

　　「賊？這……」

　　「少廢話。」男從人不客氣地叫。

　　中年人仍然微笑，不以為忤地說：「他們往南走了，追不上啦！」

　　後面車旁的少女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廝的態度惡劣極了。」

　　二小姐杏眼一翻，鞭梢一指，不悅地問：「小丫頭，你說什麼？」

　　少女不是好相與的人，也不悅地說：「你耳朵又沒聾，聽不見本姑娘的話嗎？」

　　中年人扭頭叫：「丫頭，不可無禮。」

　　可是，二小姐卻哼了一聲，驅馬向少女衝去，叫道：「本姑娘要教訓你。」

　　少年人大為不滿，叫道：「小妹，打她下來。」

　　雙方相距甚近，馬一衝便至，誰也無法阻止雙方接觸，眼看兩人難免動手。

　　高踞車座的車把式突然長鞭一抖，鞭梢夭矯如龍，「叭」一聲在二小姐的馬額前發出暴響，手法之準之熟，令人大嘆觀止。

　　二小姐的馬受驚，突然人立而起。

　　中年人舉手一揮，叫道：「走吧，不許生事。」

　　車與馬幾乎同時前衝，向北絕塵而去。

　　二小姐總算騎術高明，未被摔下馬來，勒住座騎向男從人叫：「跟上去，探明他們的落腳處火速返報。」

　　男從人應喏一聲，策馬走了。

　　二小姐氣呼呼地又向女從人叫：「回去，帶人來找他們算賬。」

　　女從人苦笑道：「小姐，這些人……」

　　「他們跑不遠的。」

　　「小婢是說這些人不好招惹，一個趕車的已經夠高明，其他的人……」

　　「你少廢話，走！」

　　※※※

　　車馬過了三槐集，並未停留，向星河莊走了。

　　三人都發覺有人跟蹤，但毫不介意，仍然不徐不疾地趕路，不加理睬。

　　星河莊在望，大道通過莊西，有一條路岔入西莊門，路兩側槐樹成蔭。

　　車馬折入岔道，直向西莊門馳去。

　　莊的柵門外，有一名老蒼頭把守，看到車馬折入，不由一怔，自語道：「定是莊主的客人造訪……唔！像是山東地境的輕車，定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車馬到了，老蒼頭迎出叫：「緩下座騎，諸位是……」

　　中年人在三丈外下馬，牽著座騎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封拜帖遞過說：「在下山東柏明倫率子女，前來拜望莊主鄧二爺，相煩通報，感激不盡。」

　　老蒼頭接過名帖，拉開柵門笑道：「柏爺請進，先到裏面安頓，小老兒即派人前往稟報，請吧。」

　　「有勞大叔了。」中年人客氣地說。

　　老少三人下馬入莊，輕車也靈快地馳入莊門。

　　※※※

　　一箭外便是莊主鄧星河的大宅。

　　不久，瞎了一隻左眼的獨眼靈官鄧星河，帶了兩名莊了急急奔來，大叫道：「明倫兄，今天吹的什麼風？」

　　柏明倫呵呵笑，將韁繩交給老蒼頭，迎上笑道：「呵呵！東北風，兄弟從山東來，多年不見星河兄像是發福了，大概萬事如意養尊處優……」

　　「哈哈！明倫兄，不要挖苦人了，快到屋中相見。」

　　柏明倫笑向一雙少年男女說：「孩子們，過來，見過鄧二叔。」又向鄧二爺說：「這是小犬青岱，小女綺玉，星河兄請多關照。」

　　青岱、綺玉雙雙上前行禮，齊向鄧二爺請安。

　　鄧二爺受禮撚鬚大笑，讚道：「好一對靈秀的金童玉女，明倫兄，我好羨慕你。我只有一隻眼睛，已看得心中舒坦萬分，衷誠為老友賀。」

　　「星河兄，你那雙佳兒女必定更為出色哩！小孩子嘛，不要獎壞了他們。」

　　「明倫兄，車中……」

　　「車中有兄弟一位侄女，不是武林中人，車能進入階下麼？」

　　「什麼話？老天，你盡給我客氣。車放內院，賢侄女可先至內院由拙荊招呼，咱們這就到屋裏一敘。」

　　「星河兄，南面六七里地，那一片廣大牧地誰是主人？」

　　鄧二爺臉色一變，訝然問：「明倫兄，你與他們有衝突？」

　　「他們在追賊，一位女郎問話的口氣太狂傲，孩子們看不慣頂了她幾句，她竟派人跟下來了呢。」

　　「哦！那倒無所謂。」

　　「那些人可怕麼？」

　　「沒什麼。」鄧二爺支吾著說。

　　「呵呵！星河兄，你的臉色都變了，還說沒什麼？」柏明倫故作輕鬆地說。

　　鄧二爺吁出一口長氣，沉重地說：「那人是南海之鱉洪海，目下改姓王，名環，已落業十餘年。」

　　柏明倫虎目放光，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你這老捕頭居然與隱身退休的強盜為鄰，你就不怕外界蜚語流長說閒話？哈哈！你們到底誰在計算誰？」

　　鄧二爺一面向堂屋走，一面搖頭苦笑道：「老實說，兄弟等於是坐在火山口子上，你老兄還有心情打趣？」

　　「怎麼？他不規矩？」

　　「在五百里之內，他倒還規矩，但狗怎能不吃屎？」

　　「在外作案？抑或是坐地分贓？」

　　「爪牙仍在東南海做強盜買賣，贓物一年半載便往此地送。他一家子改頭換面，完全脫身事外。」

　　「高明。」

　　「海盜開牧場，這是他成功之處。」

　　「你不告發？」

　　「向誰告？向咱們河南告呢，抑或是到江浙去告？」

　　「在你來說，不難辦到。」

　　「我？退休了的老殘廢，你抬舉我啦！」

　　「那你擔心什麼？」

　　「天網恢恢，他總有一天會事敗，等那一天到來，兄弟的處境……」

　　「你跳在黃河裏也洗不清。」

　　「因此兄弟委實日困愁城，日虞大禍之將至。」

　　「你在姑息養奸。」

　　「咦！明倫兄，這不像是你平日的口吻。」

　　「我怎麼啦？」

　　「誰不知道你是個好好先生？懶得過問江湖事，寄情山水與世無爭，對武林恩怨的事，你的主意是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唉！這叫做事不關己不勞心。」

　　「你的意思是……」

　　「兄弟與東海神蛟有過節。」

　　「咦！你是為南海之鱉而來？」

　　「非也，兄弟不知南海之鱉在此。」

　　「那你……」

　　「犬子柏青山的事！星河兄聽說過麼？」

　　「咦！那位名震天下的年輕人，竟是令郎？」

　　「正是犬子。」

　　鄧二爺欣然叫道：「哈哈！這叫做報應。」

　　「什麼？」

　　「你一輩子沒替江湖做幾件好事，欠了江湖一筆道義債，如今由令郎償還，不是報應麼？快哉！我老殘廢得為此浮三巨觥。」

　　「星河兄，你知道兄弟要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麼？」柏明倫神色愴然地說。

　　「明倫兄，你……」

　　「他已活不了多久了。」

　　「什麼？」鄧二爺駭然問。

　　「他身中東海神蛟一位爪牙的慢性奇毒，已經到了毒發期的最遲期限了。」

　　「老天！」

　　「我帶了解藥出來找他，晚一天便少一天希望。」

　　「早些天他在山東，與泰山賊衝突……」

　　「消息是我在鄭州接到的，因此往回趕，可能來晚了，不知他是否已動身返家。昨天到達歸德，想起你……」

　　「你總算想起了我這位老朋友。」

　　「星河兄，不必打趣了。」

　　「放心啦！令郎可能會走這條路上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獨眼靈官造孽太多，退隱後自然有自保的能耐與打算。」

　　星河莊來了貴賓，一陣子好忙。集益牧場跟蹤的人，悄然退去。

　　※※※

　　當天午後，周三被少莊主從西屯子草料場調回本莊，安置在巡場隊中任小領班。這在本莊的牧工中，已是頗不尋常的機遇了。

　　整座牧場暗樁密佈，外弛內張。莊外四屯，則眼線四出，在外地刺探消息，飛騎傳信十分快捷。

　　未牌時分，東屯子派人送來一封拜帖，說是有一僧一俗，投帖請見場主。

　　王場主看了拜帖的具名，粗眉深鎖，但毫不遲疑地派人傳話，請來人入莊相見。

　　拜帖上的署名是心如與皇甫雲深，正是中州雙奇兩位風塵奇人。

　　半個時辰後，三名莊丁領著中州雙奇，飛騎入莊，王場主已在階下相迎。

　　大悲佛心如扳鞍下馬，稽首為禮神色肅穆地說：「老衲心如，那位是皇甫居士。來得魯莽施主海涵。」

　　王場主爽朗地一笑，抱拳施禮客氣地說：「弟子王環，大師法駕光臨，未能遠迎，恕罪恕罪，請客廳待茶。」

　　雙方客氣一番，進入大廳，分賓主落坐，莊丁奉上香茗退去，廳中肅靜無嘩。

　　王場主神情鎮靜，客套畢話鋒轉入正題，問道：「大師修真中州，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呢？」

　　大悲佛肅然地說：「老衲此來打擾貴牧場，深感抱歉，只是事非得已，務請施主見諒。」

　　「大師之意……」

　　「老衲有一不情之請，尚請施主慨允。」

　　「區區力所能逮，敢不如命？但不知大師有何吩咐，請見示。」

　　「老衲有位施主的女眷，落入一群來路不明的女人手中。那群女人經過徐州府的碭山西行，在龍坑口分道不走虞城，便爾失蹤，龍坑口距貴牧場僅二十里地，可能潛身貴牧場附近，因此老衲冒昧前來拜候，請求施主協助。」

　　「哦！有這回事？那位女眷……」

　　「姓費，名心蘭。」

　　「本牧場佔地甚廣，周圍數十里，其中野林甚多，荒野錯落，但本莊牧工甚多，似乎不可能有人潛藏在內，何況一群人，怎藏得住？大師恐怕被那群女人愚弄了，也許她們早已遠出數百里外啦！」

　　無塵居士淡淡一笑，接口道：「王場主猜想她們已遠出數百里，但並不知她們何時逸出在下的監視外。如果她們是昨天逃來的，即使有千里駒，也難逃出數百里外。」

　　王場主臉色一變，冷冷地說：「皇甫兄的話帶有弦外之音，到底用意何在？」

　　無塵居士泰然地說：「在下並無其他用意，只是感到場主的話意，似乎對此事並非毫無所知的。」

　　「你這是什麼話？」王場主不悅地叫。

　　無塵居士呵呵一笑，說：「王場主請勿誤會，在下如果言出不慎，尚請多擔待。還有一事，請問場主認識光州天馬集的紀少堡主嗎？」

　　「紀少堡主？在下從未聽說這個人。」

　　「王場主……」

　　「在下不是江湖人，極少在外走動，對這些江湖人物，陌生得很。」

　　「哦！真的？」

　　王場主冷笑一聲問：「皇甫兄認為在下撒謊？」

　　「在下怎敢？信口問問而已，休怪。」

　　大悲佛接口道：「紀少堡主從山東匆匆趕來，定與費心蘭姑娘有關，他將一群爪牙留在碭山用金蟬脫殼計偷偷溜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豈知仍被咱們查出了底。」

　　「你是說……」

　　「那廝也逃至貴地來了。」

　　「不會吧？」

　　「咱們有人看到他晚上逃來的。」

　　「抱歉，沒發現有人進入本牧場。」

　　「王場主，能不能襄助在下搜尋這些人？」

　　王場主略一沉吟，斷然拒絕道：「敝牧場養了上千匹馬，近兩千頭牛，散落各處放野，稍一大意便可能出紕漏，不能讓陌生的人入內亂闖，以免驚擾牲口，恕難從命。」

　　「王場主不肯方便……」

　　「不是在下不肯方便，而是確有不便，這樣吧，在下盡可能派人搜遍牧場各處……」

　　「在下不能伴同前往搜尋了？」

　　「是的，敝牧場人手眾多，為了牲口的安全，從不許外人踏牧地。你知道，那些牧工都是些血氣方剛的人，萬一引起誤會，便難以收拾了。」

　　大悲佛離座而起，莊容說：「施主既然不肯讓陌生人進入，老衲的朋友們，只好自行追索了。」

　　王場主也冷然離座道：「只要不在本牧場的地段內走動，大師的朋友盡可自由追索。」

　　「如果不小心誤入貴牧場地境……」

　　「那麼，後果自行負責。」

　　「老衲記住了。」

　　「送客。」

　　「告辭。」

　　王場主送至廳口，抱拳道：「恕在下不送了，兩位好走。」

　　「不勞相送，後會有期。」無塵居士說。

　　「打擾施主了，再見。」大悲佛也一語雙關地說。

　　兩人的語意，已表示不會就此罷手。

　　無塵居士站在階上舉目四顧，四周有不少牧工打扮的人，有意無意地怒目相向。

　　左面百步外的一排房舍中，周三與四名巡更的人大踏步外出，目不旁視地向高大的莊門走去，大概是要到外面巡視各處。莊門兩側的栓馬樁上經常有已備妥鞍鐙的座騎，五人上馬走了。

　　大悲佛在廳外轉身，不死心地問：「王場主，別無商量了麼？」

　　王場主斷然地搖頭，一字一吐地說：「別無商量，請吧！」

　　「好，老衲這就走。」

　　無塵居士淡淡一笑道：「咱們的人暫住在龍坑口，二十里路不算遠。」

　　王場主也淡淡一笑道：「龍坑口距本牧場東屯子，僅只七八里地，那一帶禁止外人亂闖，諸位最好留些神。」

　　「多承關照。」

　　兩人到了莊口，取回座騎，仍由三名牧工相送，向東馳向東屯子。

　　集益牧場開會召集首腦人物，自有一番周詳的安排。

　　※※※

　　晚膳罷，二小姐帶了一位侍女，悄然從後莊院繞出，飛騎馳向東屯子。

　　十里路馳馬要不了多久，接近東屯便可感到氣氛迫人，老遠地，便看到高懸在屯中心旗桿上的警號燈，迎風搖曳明滅不定。

　　天色已盡黑，沿途似乎不見人影。

　　路兩側栽的有兩種樹，一種是柳，一種是槐，高度皆有三丈以上。

　　蹄聲急驟，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前面路旁的樹影中，突傳出一聲呼哨。

　　二小姐緩下坐綺，回了一聲短嘯，徐徐小馳而進。

　　「月！」路旁有人低叫。

　　「黑。」二小姐也低叫答。

　　一條黑影從溝中竄起，奔近訝然道：「咦！原來是二小姐，小的東屯子陳全。」

　　「場主來了麼？」侍女問。

　　「來了，副場主也在。」

　　「有何動靜？」二小姐問。

　　「沒有。龍坑口傳來的消息說，中州雙奇那群人毫無動靜，好像沒有前來踩探的準備。」

　　「那就好。本莊派來的巡場隊，目下派在何處？」

　　「哦！場主來時，已命他們撤回本莊去了。來人不來便罷，來了必是藝臻化境的高手名宿，巡場隊不但派不上用場，反而礙事，因此場主把他們遣回。」

　　「走了多久了？」

　　「剛走不久，是從北小徑走的。」

　　她吩咐侍女自行返回，獨自繞走北小徑急追。追了兩三里，一無動靜。

　　驀地，馬蹶前蹄，只感到馬頭一沉，重重地向前衝倒，人便在千鈞一髮間脫離鞍橋，向左飛墜。

　　由於事出倉促，如換了旁人，絕難逃過厄運，她竟然逃出危境，飄落丈外，落在溝旁身軀一晃，幾乎摔倒。

　　這瞬間，溝中黑影暴起，一把便抱住了她的小蠻腰向溝中栽，喝聲震耳：「捉住了！」

　　她驟不及防，毫無反抗的機會，而且抱她的人力大無窮，抱得她渾身發軟，被壓在溝中轉動困難，壓得結結實實無法動彈。

　　這一生當中，她第一次，被人迫得如此狼狽，而且，是被一個大男人壓在溝底，令她幾乎發瘋。

　　她的手仍可活動，猛地勒住對方的咽喉。

　　可是，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不由手指一鬆，散去真力抱住對方的頸脖嬌嗔道：「又是你，你這冒失鬼。」

　　溝上有人叫：「下去兩個人幫忙，要活口。」

　　溝深六七尺，夜黑如墨，因此上面的人無法看到下面的情形。

　　抱住她的人是周三，向上大叫道：「不要下來，是二小姐。」

　　接著，他站起歉然地說：「二小姐，小的該死，咱們五個人聽到後面蹄聲急驟，以為是賊人因此佈下絆馬索……」

　　二小姐在他的扶持下站起，笑罵道：「你呀！真是個笨蟲，也不先問問，摔壞了我，看你怎辦？」

　　上面一名大漢期期艾艾地說：「回小姐的話，這件事是小的出的主意，不能怪周三。本來今晚不許單騎亂走……」

　　「你少給我廢話。」二小姐跳上溝說。

　　「是，小的不說。」

　　「你們先走吧！」

　　周三鑽入路旁的矮樹叢，牽出座騎，將韁繩遞過說：「二小姐騎小可的馬走吧！那匹馬前蹄已折，不行了。」

　　二小姐接韁上馬，招手叫：「上來，坐在我後面。」

　　這大膽的召喚，把周三嚇住了，退了兩步說：「小的與吳二叔同乘……」

　　「叫你上來就上來。」二小姐泰然地說。

　　周三略一遲疑，四位同伴已經策馬走了。

　　他不能再反對，手忙腳亂地扳鞍上馬。

　　二小姐韁繩一抖，說：「抱緊我，咱們要趕回莊。」

　　暖玉溫香抱滿懷，這一雙不算陌生的男女，內心起了劇烈的變化，奔出三四里，默默無言。

　　終於，二小姐打破了沉默，問道：「周三，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排行三，名也叫三。」他沉著地答。

　　那年頭，平民百姓以排行為名，平常得很。

　　「你怎不問我？」二小姐問。

　　「小可……不……不敢。」

　　「我叫瓊瑤。」

　　「小可……」

　　「你叫我瓊瑤好了。周三，你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五年前陳州大餓荒，族裏的人都逃荒遠走他鄉，已沒留下幾個族人了，我家中沒田沒地，不然怎會落得做小販討口食？」

　　「大丈夫，何處不可謀口食？你在集益牧場，沒有人敢虧待你。」

　　「那就仰仗二小姐照顧了。」

　　二小姐的纖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掌背。他只感到心中一跳，極感不安。

　　他同時感到二小姐的嬌軀，起了輕微的痙攣。

　　遠遠地，傳來了隱隱警鑼聲。接著北面天際紅光燭天，逐漸明亮。

　　二小姐一驚，脫口叫：「北屯子失火，不好。」

　　馬頭一轉，脫離小徑越野而走。

　　等他們趕到北屯子，火勢已成燎原，據牧工說有三個黑影入侵，傷了四個巡更的人，四面放火溜之大吉，來人以黑巾蒙面，無法分辨面貌，也無法看清身材，他們的身法快極了，飄忽如電火流光，誰也攔阻不住。

　　回程時，兩人仍然同乘一騎。周三似乎受了驚，用不穩定的聲音說：「牧場天天有人鬧事，我……我感到害怕。」

　　「你怕什麼？」二小姐問。

　　「小……小可是規規矩矩怕事的人，像這種刀裏來槍裏去殺人放火的事，小可害怕得很，還是回陳州吃碗太平飯吧，過清苦些小可不在乎。」

　　「咦！你……」

　　「明天小可去向少場主辭工，回陳州算了。」

　　二小姐哼了一聲，說：「說來說去，都是紀少堡主惹出來的是非。」

　　「紀少堡主？是不是那幾個殺入西屯子的人，所要找的紀少堡主？」

　　「是的。」

　　「人真在牧場？」

　　「這件事你不可多問。」

　　周三不肯放過機會，轉變話鋒問：「今午來的老和尚……」

　　「他們為了一個姓費的女人而來，也與紀少堡主有關，兩件事其實是一個事。」

　　「那麼姓費的女人也在牧場了。」

　　二小姐不再多說，加了一鞭，座騎向前衝刺，可明顯地察覺到她甚為此事煩惱。

　　周三不敢多問，再問便引起二小姐的疑心了。

　　回到後莊，後莊戒備森嚴，但表面仍然平靜。

　　二小姐扳鞍下馬，向已跳下馬來的周三說：「周三，你不要胡思亂想，家兄不會讓你辭工的，為了你的安全，你到後莊來掌理一些輕鬆的活計，外面的人絕對無法在後莊行兇。」

　　說完，將韁繩交給一名健僕，向健僕說：「王貴，你帶周三到總管處報到，這幾天不允許分派他幹活，以後再說。」

　　「小的遵命。」王貴欠身答，牽著座騎帶周三走了。

　　※※※

　　不久，二小姐悄然撲奔乃姐的妝樓。

　　東屯子與北屯子有警，但前莊後莊仍然點塵不驚，僅不時傳來一陣陣信差的急驟蹄聲。

　　到了廳門，黑暗中閃出一名僕婦，欠身道：「二小姐好，這麼晚還來麼？」

　　「我不能來？不到三更天……」她怒聲問。

　　「上稟二小姐，奴婢天膽，也不敢……」

　　「你的口氣可惡。」

　　「不是奴婢放肆，而是大小姐吩咐下來，不讓人進入綠鳳樓……」

　　「你給我滾遠些，連我都不能來？」

　　「奴婢……」

　　二小姐左手倏出，出其不意一指頭點在僕婦的七坎穴上，一把將人抓住冷笑道：「你給我安靜些，不然我要廢了你。」

　　她將人塞入牆角暗影下，用匕首撬開一扇明窗，鑽入一燈如豆的大廳，幽靈似的登上樓梯，輕靈得腳下聲息毫無。

　　費了不少工夫，她到了乃姐的香閨外，在花窗下拔下鳳頭釵，沾上口水輕輕在油紙窗上鑽了一個小孔向裏張望。

　　這一望，只看得她渾身發熱，只看得她芳心怦怦跳，看得她氣血翻騰。

　　房內共有三個人，紀少堡主、大小姐王綠鳳、乃妹結拜義姐楊彩鸞。短几上擺了酒菜，已是酒殘餚冷。而褥上的三個男女，在明亮的銀燈映照下，身上未穿寸縷，春光不堪入目。

　　她一腳踢在牆壁上，哼了一聲。

　　房內燈光倏熄，想必極為狼狽。

　　片刻，房門有了聲息。

　　她退離窗下，叫道：「掌起燈，不要出來了。」

　　「咦！是二妹麼？」窗內有人問。

　　房門倏開，竄現帶了劍的揚彩鸞，衣裙不整，雲鬢散亂。

　　明窗倏開，紀少堡主僅穿了褻衣褲仗劍飛躍而出。

　　兩下裏照面，走廊上沒有燈光，只可看到模糊的人影。紀少堡主尚未聽完王綠鳳的話，本能地一劍刺向站在壁下的二小姐。

　　二小姐本來就心中有氣，猛地一劍封出。「錚」一聲震開刺來的劍尖，立還顏色招發「畫龍點睛」回敬。

　　王綠鳳隨後一躍出窗，叱道：「住手！自己人。」

　　紀少堡主飛退避招，幾乎挨了一劍。

　　二小姐不再追襲，收招冷笑道：「大姐，你還記得是自己人？」

　　「二妹，你這是什麼話？」

　　「綠鳳樓不許任何人進來，你還認自己人？」

　　「二妹，你……」

　　「我說話難聽，是不是？你就不聽好了。」

　　「二妹，你是怎麼回事？是來與我吵架的？」

　　「吵架？做妹妹的不敢。」

　　「你……」

　　「我是來叫姓紀的滾蛋。」

　　「二妹……」

　　「爹在東屯子辛苦，提防中州雙奇與窮神一群人蠢動。北屯子被人燒了，傷了咱們四個人。大姐，你知道為了什麼？」

　　「你的意思……」

　　「姓紀的在我家一天，集益牧場一天不得太平。大姐，趁伏禍未發，快將這禍胎趕走。」

　　王綠鳳臉一沉，問道：「二妹，這是你的意思？」

　　「是全集益牧場四百多名男女老少的意思。」二小姐大聲說。

　　紀少堡主將劍植在壁根下，上前施禮笑道：「原來是二小姐芳駕光臨，時才多有得罪，在下這裏專誠道歉。」又轉向王綠鳳笑道：「綠鳳，想不到你竟然有這麼一位天仙化人似的絕色美麗二妹，該打，你早該替在下引見的。」

　　二小姐杏眼一翻，哼了一聲說：「你少在本姑娘面前油嘴滑舌，本姑娘不吃這一套，說吧，你準備何時離開？」

　　紀少堡主淫笑道：「二小姐，請進房內商量商量，可好？你只要說一聲，在下敢不從命？說真的，二小姐別生氣，在下……」

　　「我已經叫你走，你聽見了沒有？」

　　王綠鳳抓往紀少堡主向後拖，沉聲道：「這裏是爹給我撥出的住處，我有權處理我自己的事。二妹，管你自己的事好了，少管我的閒事。」

　　「牽涉到集益牧場生死存亡的事，我怎能不管？」

　　「哼！你比爹還有權威哩！爹已答應我留紀少堡主住幾天，你憑什麼橫加干涉胡亂作主？哼！你為何不向爹訴說？你去試試好了。」

　　「哼！你……」

　　「你再不走，休怪做姐姐的翻臉無情。」

　　「難道我怕你麼？」二小姐怒叫，拔劍出鞘。

　　劍拔弩張，眼看姐妹倆要動手拼命，樓下匆匆奔上一名侍女，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小姐，大事不好。」

　　王綠鳳一怔，大聲問：「鬼叫什麼？天坍下來不成？」

　　「費姑娘被……被人擄……擄走了……」

　　「什麼？」

　　「費姑娘不見了。」

　　「說清楚些。」

　　「小婢按時前往替換六嬸子，發現六嬸子倒在房門外，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房內不見了費姑娘。小婢救醒了六嬸子，她說被一個白無常鬼嚇昏了。」

　　「六嬸子呢？」

　　「嚇壞了，渾身發軟走不動，仍在……」

　　楊彩鸞不再多聽，急奔下樓。

　　紀少堡主也不約而同，與王綠鳳隨後便追。

　　二小姐心中一動，也跟下來了。

　　到了囚禁費心蘭的秘室，果然不見了費心蘭。六嬸子驚嚇過度，軟倒在房中臉色灰白，餘悸猶在。

　　六嬸子口中，問不出所以然來，只知來了一個白無常鬼，身高丈餘，血紅的舌頭伸下兩尺長，一見面便把六嬸子嚇昏了，後來的事她已一無所知。

　　王綠鳳在房中仔細察看線索，久久，她冷哼一聲，向外走憤憤地說：「是哥哥在搞鬼，我去找他。」

　　楊彩鸞芳心焦急，費姑娘失蹤，她已失去了羈絆紀少堡主的法寶，怎能不急？娃娃臉上癡憨的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鳳目帶煞，臉色冷厲，向二小姐沉聲問：「二妹，是不是你搞的鬼呢？」

　　二小姐哼了一聲，說：「見你的大頭鬼！我剛從北屯子回來，找我你是打錯了主意，昏了頭了。」

　　「哼！準是你這小浪貨。」

　　「賤淫婦，你說話小心了。」二小姐惡毒地咒罵。

　　楊彩鸞大叫一聲，一劍刺出，「寒梅吐蕊」突下殺手，劍虹疾吐，五道如虛似幻的淡淡劍影攻向二小姐的胸腹要害。

　　二小姐也一聲嬌叱，側閃、切入、出招，「天外來鴻」回敬猛攻上盤。

　　「錚！」楊彩鸞封住了這記狠招，雙劍相交火星飛濺，「劃地為牢」反擊下盤，劍氣驟發聲如龍吟。

　　二小姐毫無所懼，口中發出一聲咒罵，晃身側飄避招，再次撲上「飛星逐月」奮勇進搏，也用內力御劍進擊。

　　兩人拔劍拼命，棋逢敵手勢均力敵，誰也休想在三十招內取得優勢，展開了一場兇險驚人的惡鬥。

　　紀少堡主為獲得費心蘭，不得不委屈自己，答應陪伴天涯雙嬌三天，反正對他並無損失，天涯雙嬌也具有七八分姿色，他並不感到太乏味，但他的一顆心，無時無刻不在懷念美絕塵寰的心蘭姑娘，這時一聽心蘭已被王飛虎弄走，他急得憤火中燒，好好一塊眼看要到口的天鵝肉，卻被癩蛤蟆所銜走，他怎受得了？

　　他不管二小姐與楊彩鸞的事，一拉王綠鳳急道：「去，去找你哥哥要人。」

　　王綠鳳奔出院門，向前莊狂奔。

　　可是，王飛虎不在莊中，據莊丁說，場主父子天未盡黑時，已在東屯子等候入侵的人，前莊目下主持大局的人是大總管。

　　兩人大感奇怪，如果王飛虎在東屯子，擄走心蘭的人又是誰？

　　回到囚人的秘室，楊彩鸞已和二小姐打到屋外拼命，誰也不肯罷手。

　　王綠鳳奔到，大叫道：「住手，我們到東屯子去找哥哥要人。」

　　楊彩鸞虛攻一劍，斜飄丈外脫出圈子，叫道：「那就走，延遲不得。」

　　二小姐卻不理會，冷笑道：「姓紀的，如果你不知趣賴著不走，明天，你將後悔嫌遲。」

　　紀少堡主呵呵一笑，怪腔怪調地說：「好姑娘，你說得好絕，何必呢？」接著，語氣一變，陰森森地說：「今晚上如果找不到費姑娘，或者費姑娘有了三長兩短，哼……」

　　可是，二小姐已經走了，並未聽到他後半段飽含威脅性的話。二小姐對費心蘭的死活，毫不感興趣，只希望罪魁禍首的紀少堡主，盡早離開集益牧場，免得牧場捲入江湖尋仇報復殺人放火的漩渦。

　　※※※

　　回到後莊，這位二小姐芳心甚亂，自有一番安排。

　　集益牧場佔地周圍數十里，而全牧場的人，男女老少全算上，也不足四百人，偌大的牧區，想處處設防阻止外人入侵，那是不可能的事，只能扼守牧場的精華處所，以快速的馬隊相機策應以暗樁伏線監視各地，以音傳訊嚴加防守，實力則放在前後莊步步設防，戒備森嚴。想進來的人很難突破莊外圍以地道連成的交叉伏弩陣，百十條好漢來攻，莊中足以應付裕如。

　　天亮了，一夜中全莊未現敵蹤。

　　巳牌初正之間，場主父子怒容滿臉回到前莊。

　　不久，大廳首腦雲集，氣氛緊張。

　　主位上，坐著場主王環。右首是臉圓圓一臉福相的副場主談三爺談玉峰。左首，是大總管宣五爺。然後依次是少場主王飛虎，各屯子的屯長。

　　東廊門內，人影依稀。

　　堂後珠簾低垂，可隱約看到裏面的人影，當然是女眷，女眷不與外客見面。

　　客人只有一個，紀少堡主。

　　王場主怒容滿面，但語氣仍然沉著，一字一吐地說，「紀少堡主，你說吧，你到底是何用意呢？」

　　紀少堡主一臉重霜，態度強硬地說：「很簡單，在下要求將費姑娘毛髮無損地交給在下帶走。」

　　「你明知費姑娘已被人劫走了。」

　　「場主相信其事麼？」

　　「這是事實。」王場主臉上忽紅忽白地說。

　　「前後莊戒備森嚴，飛鳥難入，在下不信。」

　　「哼！」

　　「王場主，不要哼，這分明是內賊所為，令嬡已經表明態度了。」

　　「拿證據來。」

　　紀少堡主冷冷一笑，陰惻惻地說：「王場主，在下一個人在貴莊作客，拿證據來這句話，未免有點強人所難，而且可笑已極。」

　　「紀少堡主，不要欺人太甚，別忘了你作客的規矩，我不相信你天馬集天下第一堡的紀家堡不曾留過外客，易地而處，閣下何以教我？」大總管宣威怒聲問。

　　紀少堡主虎目怒睜，倏然而起說：「天馬集紀家堡接待外客，必定賓至如歸，絕無這種不講道義的混帳事發生，這點在下敢拍拍胸膛保證。大總管，在下是否欺人太甚，你該比在下更明白的。」

　　王場主冷笑道：「我警告你，姓紀的，你知道你的處境麼？」

　　「哈哈哈哈……」紀少堡主仰天狂笑。

　　副場主談三爺呵呵一笑，問道：「紀少堡主，你笑什麼？」

　　紀少堡主臉色一沉，冷笑道：「笑你們坐井觀天，貴莊的人自負而又短視。」

　　「憑什麼你說這種話？」王場主厲聲問。

　　「你以為在下一人在此，你們便自以為是刀俎，我是魚肉麼？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反正你該知道自己的處境。」

　　「不錯，在下明白得很。在下來時，將手下留在碭山，這時該已到了左近，因此在下並不是孤身一人，如果在下不能平安離開貴牧場，後果不用在下多說了。」

　　談副場主也哈哈大笑道：「紀家堡號稱天下第一堡，貴堡主如不是自我陶醉，便是患了自大狂絕症。哈哈！你知道集益牧場的底細麼？」

　　「當然在下並非一無所知。」

　　「說說看你知道多少？」

　　「在下並不傻。」

　　「那麼，算你知道不少好了。」

　　「那又如何？」

　　談副場主向王場主笑道：「場主認為如何？」

　　「副場主有何高見？」王場主笑問，笑得陰險萬分，笑得紀少堡主心中發毛。

　　談副場主撚著八字短鬚，笑道：「這幾天死了不少馬。」

　　「不錯。」

　　「也有不少不速之客，前來索取紀少堡主。」

　　「對。」

　　「把他與死馬一同埋了，或者把他送給那些索取他的人。」

　　王場主舉手一揮，說：「把他埋了。」

　　談三爺點點頭，說：「很好，一勞永逸，永除後患。」

　　簾內突傳出大小姐王綠鳳的驚叫聲：「爹，不可。」

　　「丫頭閉嘴。」王場主怒叫。

　　「爹……」

　　「砰」一聲響，王場主一掌拍在案上，吼道：「你這吃裏扒外忤逆不孝的賤人，你再護著他連你一同埋了。」

　　紀少堡主一聲狂笑，舉步向外走，大聲道：「在下要走了，看誰留得住紀某。」

　　廂門倏開，衝出一個黑衣人，年約半百，尖嘴縮腮，身材乾瘦，生了一雙火眼金睛，陰沉沉地飛躍而進，一蹦兩跳便堵住了廳門，冷然而立。

　　紀少堡主臉色一變，駭然叫：「千手蒼猿程雲。」

　　千手蒼猿火眼眨動兩次，咧嘴一笑不予置答。

　　紀少堡主傲意一消，惶然道：「在下明白了，想不到集益牧場竟然是臥虎藏龍的地方，牧場只是幌子而已。」

　　王場主一聲怪笑，舉手一揮，立即離座。

　　所有的人，皆急步散去，只片刻間，偌大的廳堂空蕩蕩地，鬼影俱無。

　　只留下了兩個人，千手蒼猿與紀少堡主。

　　千手蒼猿冷然而立，不言不動，只有一雙火眼眨動不休，其他一切似已僵死停頓了。

　　紀少堡主伸手拔劍，繞左旋走爭取空門，也想繞至廳口先出去再說。

　　千手蒼猿並不隨著對方轉換方向，屹立原處像個石人，視若未見不理不睬。

　　紀少堡主逐漸繞近廳口，終於到了千手蒼猿身後。

　　千手蒼猿分毫不動，甚至眼神也未離開原位，以背授敵，毫不在乎。

　　紀少堡主到了廳口，懼意全消，看外面廣場中鬼影俱無，不由膽氣一壯，怒火漸去，頓忘厲害，盯著千手蒼猿的背影，忖道：「如果我躍上給他一劍穿心，顯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我為何輕易放過這大好機會？」

　　想到就做，猛地一躍而上，無聲無息地飛騰搏擊，招發「天龍行雨」，凌空撲下，灑出千顆寒星，用上了天魔神劍十二真訣的殺著偷襲，行雷霆一擊，志在必得，不管對方往何處閃避，皆難逃出他撒下的重重劍網。

　　千手蒼猿身形突然下挫，像是突然縮小了兩倍，像是個不足兩尺高的侏儒，也像是一堆泡沫突然融化，只剩下了一小堆泡沫繼續萎縮。

　　紀少堡主大駭，殺著落空，劍夠不上部位，人從對方的上空越過，毫無阻滯。

　　他在丈外落地，火速轉身，又是一驚。

　　千手蒼猿仍站在原地絲紋不動，仍是那陰陽怪氣點塵不驚的神情，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只有那雙火眼金睛是唯一可動的器官，眨動著注視著他。

　　太糟了！又回到原處啦！

　　他抽口涼氣，重施故技向左繞走。

　　千手蒼猿這次不再置之不理了，冷冷一笑道：「你不要走了。」

　　紀少堡主怎敢不走？哼了一聲繼續繞至左側方，徐徐移向廳口。

　　一擊失敗，他確是有點心怯。

　　千手蒼猿並未回頭，冷冷地說：「你還有機會。」

　　紀少堡主打一冷顫，說：「紀家堡的人，已潛伏在莊四周，你千手蒼猿是橫行大江上下的大盜，潛身在此必有苦衷，何不隨在下離開此地，重震聲威另立門戶。」

　　「你真要走，我給你三聲數送行。」千手蒼猿仍用他那陰厲的嗓音說。

　　紀少堡主仍不死心，說：「前輩如想另創局面，紀家堡將全力相助……」

　　「現在，我計數，一！」

　　「二！」

　　紀少堡主撒腿便跑。

　　「三！」千手蒼猿叫。

　　聲落，人並未轉身，但見滿天電芒急閃，三四十件暗器齊飛，其中包括了刀、箭、彈、針、鏢、刺……

　　廳頂的承塵突然「嘭」一聲大震，破了一個大孔，人影飛墜，接著狂風大作，罡氣迸射。

　　是一個灰袍老者，擊破承塵向一降，一雙大袖疾揮，人如怒鷹下搏，袖風發如怒濤，勁風如山嶽下壓。

　　暗器向下急墜，被袖風所擊落。

　　同一瞬間，門外衝出一個黑影，截住了剛奔出門外的紀少堡主。

　　同一剎那，千手蒼猿轉過身來，第二陣暗器以更為威猛更為霸道的聲勢，猛烈襲擊尚未著地的灰袍人。

　　另一個人影從內廳門射出，猛撲灰袍人，勢如電光石火，一閃即至。

　　變化太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嘭」一聲響，紀少堡主被黑影一記出其不意的劈空掌所擊倒，飛墜階下，被黑影跟上一腳踏住了。

　　「哎……」千手蒼猿驚叫，扭頭狂奔。右脅下，被回頭反奔的一把飛刀貫入，受傷不輕。

　　從內廳門撲出的人影，已貼近灰袍人的身右，一聲冷笑，戟指便點，指距灰袍人尚有兩尺，這一指似乎夠不上部位。

　　灰袍人卻沉身一震，雙手下垂，身形一晃，幾乎栽倒，駭然叫：「天罡指！你……你是魔指太歲魚隱泉……」

　　魔指太歲魚隱泉，是個年約花甲，髮如飛蓬，三角眼鷹鉤鼻，相貌奇醜陰沉沉的人，向左閃開冷笑道：「你陰山人魅也有這一天。」

　　陰山人魅一聲厲嘯，揮袖撲上。

　　魔指太歲向左再閃，天罡指再次點出。

　　可是，陰山人魅這次撲上是以進為退，在指風襲到前，已飛退而走，身形一閃便已出了廳門了。

　　門外，紀少堡主已被人擒走了。

　　陰山人魅不走莊門，反而竄入一座大樓下，三閃兩竄便形影俱杳。

　　莊中大亂，開始大索陰山人魅，可是白費勁，這人竟然形影俱消，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大廳中，首腦們重新聚集。

　　王飛虎少場主嗓門特大，大聲道：「這姓紀的畜生欺人太甚，非活埋了他不可，人交給我，我親手埋葬了他。」

　　副場主談玉峰三爺這次卻反對，慎重地說：「少場主，使不得。」

　　「為何使不得？」大總管不解地問，聳聳肩又道：「主張殺的是副場主，不主張殺又是副場主，豈不可怪？」

　　談副場主苦笑道：「彼一時，此一時……」

　　「有何不同？」

　　「先前咱們以為這小畜生說大話唬人，目下卻發現他並非虛言恫嚇。事實證明，他的爪牙不但已到了莊左近，而且高手們已經潛入莊中了，陰山人魅便是人證。除非咱們能宰了陰山人魅，不然紀家堡必定前來大興問罪之師，集益牧場便多事了，因此在陰山人魅未搏殺之前，絕不可斃了紀少堡主，老實說，與紀家堡結仇，咱們集益牧場今後前途黯淡，凶多吉少。八方風雨紀人傑豈能忘卻殺子之仇？不跟咱們拼命才怪，咱們怎受得了天下群雄群起而攻？再說，那時咱們恐怕會原形畢露，一切休矣！」

　　「依副場主之見……」王場主問。

　　「咱們全力搜殺陰山人魅，暫留下紀少堡主。如果不幸，讓人魅逃掉了，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是……」

　　「放走紀少堡主。」

　　「即使放了他，他也不肯善了的。」

　　王飛虎也力加反對道：「縛虎容易縱虎難，這廝萬萬放不得。」

　　「不能殺，只有放。」談三爺正色說。

　　王場主搖頭苦笑道：「這件事確是棘手，放恐怕也不易哩。」

　　談三爺笑道：「咱們當然不能輕易地放了。」

　　「副場主之意……」

　　「咱們派人至紀家堡送信，要八方風雨前來接人。這次的事，錯在紀少堡主，八方風雨是個要面子的人，豈敢為了此事撒野發橫？」

　　「好吧！就依你之見行事。」王場主無可奈何地說，情勢令他不得不忍下這口怨氣。

　　談三爺嘆口氣道：「咱們仍有希望，陰山人魅仍藏在莊中，只要殺了人魅，咱們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宰了紀少堡主小畜生了。」

　　「好，咱們加緊搜。」王場主離座發令。

　　※※※

　　直搜至未牌時分，全莊皆搜遍了，只差沒將地皮翻過來，人魅的身影硬是平白消失了。

　　全莊仍在亂，遠處突傳來了陣陣警號聲。

　　不久，兩匹健馬從東屯子方向馳來，騎士到了莊門外便大叫道：「中州雙奇偕同二十餘名男女擊潰了咱們東屯子的人，人馬正向莊場趕來，咱們的人阻擋不住。」

　　驀地，北屯子方向，又傳來了警號聲。

　　全莊立即戒備，男女老少各就定位，莊中一靜，嚴陣以待。

　　首先，是東屯子的大道上塵頭大起。

　　北屯子方向，也可看到上升的塵埃。

　　不久，從東屯子來的人馬，出現在視線內了。

　　北屯子方向，八匹健馬越野而來，與東屯來的人馬，雙方逐漸接近。

　　站在敵樓上觀看的王場主，眉心緊鎖地說：「北屯子方向的人馬，不是咱們牧場的弟兄。」

　　談三爺不笑了，說：「是另一批人，他們好像要合流聯手呢。」

　　北屯子方向來的八人八騎，騎士是柏明倫，獨眼靈官、柏青岱、柏綺玉、與獨眼靈官的一子一女，另兩名是星河莊的子弟。

　　從東屯子方向來的三十餘騎，是中州雙奇、雲中鷹王、天雨花、窮神、心蘭的兩侍女小琴、小劍與一群江湖道的白道高手名宿，他們是來助拳的血性道義朋友。

　　柏明倫與星河莊主獨眼靈官鄧星河，向東屯子來的人馬迎去，雙方漸近。

　　大悲佛一馬當先，向後叫：「諸位小心了，這八名男女定非庸手，先解決他們，最好要活口的。」

　　這老和尚已動了殺機，為了柏青山，他忘了佛門弟子的戒律。

　　人馬一分，形成弧陣相迎。

　　八人八騎在百步外緩下座騎，柏明倫高舉右手的馬鞭，獨自馳出叫：「是友非敵，在下請見中州雙奇。」

　　獨眼靈官也策騎跟上，欣然叫：「大師還認得弟子鄧星河麼？皇甫兄，一向可好？」

　　中州雙奇騎並進，大悲佛喜悅地叫：「原來是鄧施主，久違了。」

　　四騎接近，雙方在馬上抱拳行禮。

　　鄧星河向雙奇道：「兩位是不是為柏青山而來？」

　　大悲佛一怔，說：「咦！施主認識柏施主？」

　　「故友之子，但不認識。」

　　「哦！老衲並非為柏施主而來。」

　　「那……你們……」

　　「柏施主的女友，落在一群妖女手中，妖女們在集益牧場附近失去蹤跡，恰好天馬集紀家堡的紀少堡主也在此地出現。因紀少堡主曾與柏施主結仇，而且曾經苦苦追求柏施主這位女友不遂，老衲認為這件事必非巧合。因此偕朋友們前來向集益牧場索人。鄧施主與這件事……」

　　「且慢！柏青山柏賢侄現在何處？」

　　「不知道……」

　　「咦！他不在？」

　　「老衲在山東郯城，接到柏施主的手書，書中說及女友失蹤的經過。老衲接到手書，立即沿途趕來，請來不少朋友，方打聽出一些眉目，怪的是迄今仍不知柏施主追到何處去了。」

　　「糟！」獨眼靈官叫。

　　「鄧施主，糟什麼？」

　　無塵居士也問道：「星河兄，你知道柏老弟的下落？」

　　鄧星河吉笑道：「兄弟以為他與你們來了，沒想到……哎呀！這就不妙了……」

　　「為什麼？」

　　「兩位先見過柏兄明倫，他是柏青山的父親。」

　　柏明倫臉帶重憂，強打精神抱拳施禮道：「在下柏明倫，兩位前輩請多指教。」

　　中州雙奇一驚，趕忙行禮。

　　大悲佛歉然地說：「老衲失禮，施主海涵。令郎義薄雲天，老衲追隨令郎至山東……」他將與柏青山結交的經過簡要地說了。

　　鄧星河嘆口氣，接口道：「柏賢侄的所作所為，並不足奇，父是英雄，兒是好漢，些須小事何足道哉？目下要緊的是，諸位務請幫忙找到柏賢侄，費姑娘的事且擱下再說。」

　　無塵居士一怔，急問：「星河兄，為何要找柏老弟？」

　　柏明倫苦笑道：「小犬年前被東海神蛟的一名爪牙，用奇毒噴中，毒發期已屆，生死須臾。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了解藥，如果在短期間找不到他，那……唉！恐怕這是天意。」

　　大悲佛大驚，向無塵居士道：「皇甫居士，費姑娘好像知道這件事。」

　　無塵居士點點頭，悚然地說：「費姑娘的神色，已明白地告訴了我們，可惜她不說。我們……廢話少說，我們趕快離開，先到各處找找看，事不宜遲。」

　　兩方人馬會合，潮水般退去。

　　集益牧場的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們為何退走的。

　　※※※

　　接著，西面三四里外，出現了另一彪人馬，也有三十餘騎之多。

　　這一隊人馬並不急於接近，在視界內駐馬不前。

　　領先的兩人並騎向莊院觀望，右首那人向同伴說：「依我看，這位王場主絕不是等閒人物，經過咱們這幾天的騷擾，他居然沉得住氣，竟然不想將少堡主打發走，咱們得另打主意了。」

　　同伴粗眉深鎖，遲疑地說：「也許費心蘭真的不在裏面，少堡主仍未查出底細，因此不肯離開呢！」

　　「不會吧？如果他們未將費心蘭擒來，又怎知少堡主與費心蘭的感情糾紛？」

　　「這個，我就不明白了。」

　　「人魅前輩與天兇地煞兩位高人，今天該接應少堡主出來的，為何至今尚無動靜？天色不早了呢！」

　　「咱們再等半個時辰，少堡主再不出來，咱們就攻進去。」

　　「不可！咱們必須等少堡主的消息。再說，咱們已經表明態度，是向少堡主尋仇的人，如果就此進攻，王場主一口咬定少堡主不在裏面，難道咱們真要攻進去搜麼？少堡主只要咱們四面騷擾，迫王場主將費心蘭交給少堡主帶離牧場而已，並不要咱們真的毀去集益牧場，少堡主與那姓王的女人仍餘情未斷哩。」

　　※※※

　　他們在等，集益牧場的人也在等。

　　眼看半個時辰過去了，牧場一無動靜。

　　三十餘騎開始列陣，開始向莊院接近。

　　警鑼聲狂鳴，集益牧場的人也開始準備迎擊。

　　驀地莊南一聲怒嘯，一個灰影從莊外圍的地道下殺出，一隻大袖比刀劍還要可怕，片刻間，便將看守伏弩陣的幾名莊丁擊斃，輕而易舉地突破了伏弩陣，落荒而走，去勢如電射星飛。

　　是陰山人魅，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接著，衝出二十餘匹健馬，奮力狂追。

　　紀少堡主的人馬，開始前衝。

　　陰山人魅跑得比馬還快，已遠出半里外了。

　　集益牧場中，傳出一聲警號，召回追趕陰山人魅的人馬見機撤回。

　　紀少堡主的人馬，向陰山人魅迎來，為首的人叫：「前輩，少堡主怎樣了？」

　　陰山人魅倏然止步道：「已落在他們手中了，雙方翻臉，老夫照應不到。」

　　「哎呀！那……我們殺進去救少堡主。」

　　「不可。」

　　「咱們……」

　　「三五十個人，進不了伏弩陣，出來容易進入難。」

　　「那……」

　　「他們不敢怎樣，天兇地煞會在暗中照顧。」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集益牧場的主人，來頭不小。少堡主以為他是武藝平常的牧場主人而已，其實不然，莊內高手如雲，連千手蒼猿與魔指太歲也為他賣命，這人的底細與來歷神秘莫測，咱們必須從長計議。且先撤走，晚上再說。」

　　※※※

　　陰山人魅平安脫險，外面且有接應的人，王場主對處死紀少堡主的事，不無顧忌，只好將紀少堡主押入囚室，等候對方派人前來談判。

　　夜來了，全莊戒備更為森嚴。

　　二更天，東西兩面皆有人悄然接近。

　　囚室位於前莊的中間大廈後面，深入地下三丈餘，上上下下皆有人把守，外人絕對無法進入囚室救人。

　　二更末，兩個黑影，接近了大廈左側的東院，好像是鬼魅幻形，起伏之間輕如飛絮，捷逾電閃。

　　兩人都穿了黑衣，黑得令人心頭發緊，鬼氣漾溢。

　　院角站著一名守夜的警哨，剛發覺眼角有物移動，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後突伸來一雙大手咽喉便被扣住，渾身一軟，動彈不動。

　　黑影前後掩近，不費吹灰之力，便將警哨制住，拖至壁根下，由一名黑影把風，一名黑影問口供：「小輩，要活，你給我乖乖安靜些。要死，老夫弄斷你的喉管送你歸陰，只要你叫出絲毫聲音，你死定了。紀少堡主被囚在何處？」

　　警哨倒肯合作，低聲道：「好漢，手下留情。紀少堡主囚在西院後的秘室中，那兒不會引人注意。」

　　「帶路。」黑影怒聲低叫。

　　「在下不……不知走……走法。」

　　「不知走法？是否安了機關陷阱？」

　　「是的，路面牆角都……都有陷阱……」

　　「誰知道走法？」

　　「西院管事郝五爺。」

　　「郝五住在何處？」

　　「就在對面那排房舍的第一間。」

　　「噗」一聲響，黑影一掌劈在警哨的天靈蓋上，天靈蓋向下陷，嗚呼哀哉。

　　黑影將屍體塞入壁角，掩向對面那排房舍。

　　剛到達第一間房舍的大門前，大門倏然而開，裏面有人叫：「算算諸位也該來了，請進。」

　　話未完，四周已是火把齊明。

　　領先的黑影一怔，向同伴說：「咱們上了那警哨的惡當了，這裏已有人久候多時，要在此誘咱們入羅進網。」

　　另一名黑影冷笑道：「天兇地煞豈是怕事的人？走，向他們要人。」

　　火光下，兩人的猙獰相貌，顯得更為猙獰更為可怖，膽小朋友一見之下，不被嚇死也要脫層皮。

　　兩人無畏地踏入大門，向對面的院階走去。階上，有八支火把，中間有三名年約花甲上下的人，其中之一赫然是魔指太歲魚隱泉。站在左首，可知在三人中，這位可怕的魔道高手輩分與聲望，皆低人一等。

　　兩人在階下叉腰而立，向上打量。

　　「天兇地煞！」魔指太歲頗感不安地叫。

　　右首的黑衣人是天兇，桀桀怪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括蒼神君與天臺木客，竟然在河南的偏遠僻壤中隱身，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你魔指太歲也算是魔道中名號驚人的高手，也在此聽人使喚。這位王場主，必定是令人心驚膽跳的宇內名宿了。」

　　中間那人生了一張蒼白的大馬臉，點手叫：「你天兇是宇內數一數二的殺人魔王，名列天下八大殺星之一，也甘心替八方風雨賣命，異數。來來來，我括蒼神君不才，要領教你兩位殺星有何驚世奇學，打了再說。」

　　天兇舉步向上走，陰陰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打就打吧，你叫我上，我就上。」

　　聲落人急進，人搶上階寶劍已撤在手中，大笑道：「殺星天兇，宇內稱雄，哈哈哈哈……」

　　括蒼神君也一聲長笑，撤劍立下門戶說：「天下間好手難逢，今晚碰上功力悉敵的人，能放手一搏，不亦快哉？哈哈……」

　　笑聲中，劍幻千朵白蓮，人劍俱合，劍氣直迫八尺外，龍吟乍起，虎嘯倏生。

　　「錚錚！嘎……」雙劍相觸與及錯劍的刺耳銳鳴，就在接觸的剎那間傳出，劍虹夭矯吞吐，森森劍影漫天徹地八方騰躍，各展所學兇猛地各搶機先，纏上了。

　　地煞也徐徐舉步向上走，撤劍傲然大叫道：「天地八殺，地煞當頭。哈哈！天臺木客，你也別閒著，你不下來，我只好上去了。」

　　天臺木客一擺鴨舌杖，大踏步向下走，狂笑道：「哈哈哈！天臺木客陪你玩玩，看誰在宇內浪得虛名，準不叫你失望就是。」

　　※※※

　　同一期間，後莊二小姐的香閨內，周三正與二小姐款款深談，孤男寡女並坐在錦墩上，二小姐那噴火的胴體，已經半偎入周三懷中，大有投懷送抱百無禁忌的意圖，她正無所顧忌向周三張開了情網。

　　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紙一張，男女相悅，男有情女有意，那就沒有任何阻隔了。

　　周三虎腕一緊，挽住二小姐的繡腰加了三分勁，低笑道：「二小姐……」

　　「不要叫我二小姐，我叫瓊瑤。」二小姐沉迷地低叫，貼在周三懷中，粉頰紅似一樹石榴花鳳目半閉意亂情迷。

　　「瓊瑤，你到底是真心呢抑或是虛情假意？」他偎近二小姐的耳畔輕問，虎掌並未忘了在對方的溫潤動人胴體敏感地帶爬行，挑逗對方的情火，最後的殺著，是在對方的香噴噴粉頸，來上一記溫柔而又火熱的一吻。

　　二小姐整個人溶化了，用夢也似的聲音嬌喘吁吁近乎迷亂的聲音膩膩地說：「三哥，你……你知道我……我是真心對人的，但願你……你也以真誠待……待我……」

　　「瓊瑤，你如果是真心對我好，那就告訴我紀少堡主與費心蘭藏身的地方。」

　　「你……你想……」

　　「如不將他們放了，今後集益牧場將永無寧日，天知道我哪一天死在他們的黨羽手中？那天在西屯子，我這條小命就差點兒完了哪！瓊瑤，你難道希望你我，只做短暫的露水鴛鴦？」

　　「不！我不要做短暫的露水鴛鴦，我要的是天長地久的比翼鴛鴦……」

　　「只有放了他們……」

　　「但……紀少堡主囚在前莊樓下的地牢，不易進去。」

　　「費心蘭呢？」

　　「她被哥哥藏在前莊的後院秘室，也不易進去。」

　　「是不是馬廄與後院閣樓旁那間秘室？」

　　「是的，那間秘室原是收藏餵牲口用的青鹽地方，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周三的手指向上滑，按上了她的腦戶穴。二小姐話未完，人已昏睡在周三懷中，衣裙零亂酥胸半掩，春光無限。可惜周三是個虛情假意的木頭人，將她放在牙床上，吹熄了銀燈，佩上她的劍，貓似的溜出了香閨。

　　※※※

　　在他們調情的同一期間，大樓下的囚牢中，也起了特殊的變化。

　　紀少堡主被綑了手腳丟在牢中，牛筋索綑得他手腳發僵，無法掙斷那緊韌而有伸縮性的牛筋索。假使再綑一夜，他的手腳廢定了。

　　他不斷地咒罵，不斷地怒吼，而那位看守卻充耳不聞，像是又聾又啞，僅不時走近小窗口，向他冷笑一聲。

　　他口乾舌燥，終於有氣無力，氣憤消失了，繼後而來的是怕死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本來就是個怕死鬼。

　　人在生死關頭，怕不得，一怕便垮。怕固然可以迫使人激發求生的意念，但也可以令人崩潰的。

　　他踢著沉重的木門，用近乎哀求的聲音叫：「老兄，請去告知場主，在下願毫無條件地離開貴牧場，我發誓今後絕不向貴牧場尋仇報復，請……」

　　看守的臉孔出現在小窗口，哼了一聲，又消失了。

　　「老兄，求求你去稟告王場主……」

　　門外，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喀啦啦……」門鏈發出輕響。

　　他以為看守必已被他的話所感動，要來放他去見場主呢，不由心中狂喜，五行有救了。

　　牢門倏開，他狂喜地叫：「好親親，快放我出去。」

　　來人是天涯雙嬌。

　　王綠鳳把住了牢門，大喬癡鸞搶入扶起他，淚水閃閃無限憐惜地替他解綁，顫聲低叫：「紀郎，冤家哪！苦了你了。」

　　手腳的綑繩一鬆，他無法站牢，揉動著手腳問：「親親，怎麼了？」

　　「我和綠鳳來救你，我們三人遠走高飛。」

　　「這……費心蘭呢？」

　　這時候，他還想著費心蘭，該死。

　　「你呀！到這種地步，你還想著費心蘭？你真是個無情無義的薄情郎。」楊彩鸞滿懷幽怨地說。

　　「不帶走費心蘭，我不離開。」他悻悻地說。

　　「冤家你……」

　　「沒有費心蘭，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有了她，我們四人回天馬集，快快樂樂恩恩愛愛，長相廝守我不復他求。」

　　「冤家哪！你……」

　　「好親親，答應我，我們去把費姑娘帶走，我會愛你不渝，我會……」

　　「冤家，綠鳳妹已將費姑娘救出來了。」

　　紀少堡主大喜欲狂，心花怒放地問：「好極了，人呢？」

　　「放在外面。」

　　「走！」

　　果然不錯，費心蘭被綁住，放在牆角下。

　　彩鸞首先將費心蘭背上，王綠鳳低聲道：「走，你們出去向西走，在莊外的柳樹底下等我。」

　　「綠鳳妹，你不一起走？」紀少堡主問。

　　「我去看看銀庫，走總得帶些金珠。」王綠鳳匆匆地說，領先搶上地道。

　　女生外向，半點不假。這也難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她總不能跟著父母過一輩子，嫁人之後，她將與所嫁的人生活一輩子，她怎能不外向？

　　王綠鳳戀姦情熱，做得太過分，不但放了紀少堡主，救出費心蘭送給紀少堡主帶走，臨行還想偷一些金珠遠走高飛，不管乃父目下正在危難之中。

　　癡鸞背了心蘭，扶著紀少堡主，逕奔莊西。莊中的佈置她了然於胸，避過不少警哨，悄然出村。

　　莊中火把通明，不時傳來叱喝聲，刀劍交擊的聲浪清晰可聞。

　　「莊中怎樣了？」紀少堡主問。

　　楊彩鸞搖頭道：「不知道，反正有人入侵，正在廝殺。」

　　「那……我們怎能在外面等？」

第二十七章　落荒而逃

　　「你……你想助王場主一臂之力？」楊彩鸞頗感意外地問。

　　「助王場主？別開玩笑。」

　　「你的意思是……」

　　「咱們必須快走，以免波及。」

　　「冤家，你不等綠鳳妹？你……」

　　「再不走便嫌晚了，不管哪一方得勝，咱們都會被波及，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冤家，你不能……」

　　「親親，你真傻，綠鳳妹不會趕來麼？難道怕她找不到天馬集？」

　　「冤家，我總認為不妥……」

　　「走吧！咱們目下沒有座騎代步，而我又手腳不便，再不走，萬事全休。好吧！你既然不以我的安全為念，我們就等吧。」

　　費心蘭突然冷笑道：「楊姑娘，你難道不知道這畜生是多麼怕死的英雄麼？你就不想想他的喜新厭舊可惡性情？扔掉王姑娘，他正求之不得，扔掉你也是早晚的事，你……」

　　「不許你多嘴。」楊彩鸞執迷不悟地叫。

　　「你也是個聰明美麗的姑娘，為何……」

　　楊彩鸞拍了她一掌，向紀少堡主說：「好吧！我們先走。」

　　心蘭不死心，繼續煽火，嘆口氣說：「楊姑娘，趁早懸崖勒馬。癡心女子負心漢，將來你會痛苦終生，至今你仍不知這畜生是個風流成性，心狠手辣的淫賊，未免太愚蠢了。」

　　※※※

　　莊中仍在廝殺，天兇地煞與括蒼神君天臺木客四個人，已到了生死關頭。

　　周三摸至囚禁心蘭的秘室，心蘭不在內，他只看到兩具死屍，不由大驚失色。

　　連找個活口也無能為力，他一咬牙，向莊中心奔去，臉上殺機怒湧。

　　從東西兩面接近的人馬，正人含枚馬摘鈴疾走，已接近至三里內了。

　　從內院側方的巷道通過，突見綠影一閃，院牆內飛出一頭綠鷹，翩然飛降。

　　不是綠鷹，而是綠鳳，背了一個小包裹，兩人在巷道中碰頭，無法迴避，前面火把通明，看得真切。

　　王綠鳳一怔，咦了一聲問道：「你不是周三麼？為何不在後莊？」

　　周三虎目放光，大踏步接近道：「在下前來看看情勢，也許幫得上忙。」

　　王綠鳳已獲得一包金珠，不願逗留，也未留意周三自稱「在下」而不稱「小的」，主從的名分是不允許牧工自稱在下的。

　　她不耐地揮手說：「好吧，你到前面去好了，也許用得著你。」

　　「大小姐不去？」

　　「少管閒事。」她不悅地叫。

　　「也好，在下正要找你。」

　　王綠鳳終於聽出口氣不對了，粉面一沉，厲聲道：「你這奴才，你說什麼？」

　　周三一步步欺近，冷冷一笑道：「我說，我要找你這天生媚骨的王大小姐。」

　　王綠鳳已看出事態不尋常，對方來意不善，但由於平日極為自負，從不讓人，被話一激，登時怒火上沖，大發雌威，本能地一掌摑出，捷逾電閃。

　　周三哼了一聲，上盤手輕輕一撥，「啪」一聲掌心與掌背接觸。

　　王綠鳳只感到掌心一麻，火辣辣的，奇大的反震力，直撼臂肩。

　　周三渾如未覺，冷笑道：「好大的小姐脾氣，天涯雙嬌果然名不副實，你應該嬌滴滴才對的呀。」

　　王綠鳳身材嬌小，高度僅及他的腋下，出手打他的耳光，徒勞無功乃是意料中事，一掌被撥開，居然不死心，一聲嬌叱，改攻中盤，拳掌指齊施，勢如狂風暴雨，「啪噗噗」連聲怪響，整整在他胸腹要害攻了十招之多，總計是三拳四掌五指，上起璿璣下至丹田，記記著肉指指中穴道要害。

　　可是，他叉腰而立不住冷笑，屹立如山，雙腳分毫不移，甚至連身形也不曾晃動。

　　「你還得苦練二十年。」他冷冷地說。

　　王綠鳳冷靜下來了，臉色蒼白駭然後退，伸手去旋開袖底的香風噴管，要用她藉以橫行天下的迷魂香風，來對付這位鐵鑄的金剛。

　　周三早有準備，人化狂風疾衝而上，快得令人目眩，「啪啪」兩聲脆響，他給了王綠鳳兩耳光，一把抓住對方的手一扭，迅速地奪下藏在袖底的噴筒，再將那繡了一頭飛鳳的百寶囊擱下，往地下一丟，腳向下一踏噴筒破裂陷入地中。百寶囊中的百寶，他全部沒收了。

　　「救命……」王綠鳳狂叫，完全被制住了，渾身發僵，只能狂叫救命。

　　周三將她向牆上一堆，抵在牆上沉聲問：「說！費心蘭藏在何處？」

　　王綠鳳怎受得了？恐懼地狂叫：「救……我……我不知道……」

　　她的叫聲引來附近的莊丁，巷頭巷尾都有人，紛紛挺兵刃向裏搶。

　　周三挾住了王綠鳳，一鶴沖天扶搖直上，輕靈地登上了兩丈高的瓦面。

　　這一帶的地勢，他已完全摸清，往一座倉房中一鑽，將王綠鳳綑好，塞在倉角冷笑道：「在下去找你哥哥問下落，回來再問你。按秘室中的情形看來，很可能是紀少堡主的爪牙搶先了一步，回頭再與你算賬，在下要用你向紀少堡主交換人質。」

　　說完，飛掠出倉。

　　玉綠鳳昏沉沉，想掙扎也力不從心，只能等他去遠後，狂叫救命！

　　※※※

　　樓前的廣場中，惡鬥行將結束。

　　天兇與地煞已是強弩之末，在括蒼神君與天臺木客的迫攻下，不但攻不出招式，而且封架亦感困難，這兩個殺星今晚要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四周高手形成合圍，即使能逃出神君與木客手下，也難逃其他高手的圍攻。

　　階上，王場主父子、副場主談三爺、大總管宣威等牧場首腦，皆興奮地袖手旁觀。

　　周三從東北角接近，鬼魅似的到了一名高舉火把的莊丁身後，看了廣場的形勢，他腳下遲疑忖道：「人太多，我雙拳不敵四手，如何是好？」

　　他不能再等，救人如救火。

　　紀少堡主已是王場主的地底之囚，而心蘭很可能已被紀少堡主的爪牙所擄走。除非他能迫王場主將紀少堡主交給他，以便向紀家堡的爪牙交換人質，不然，夜長夢多，心蘭的安全堪虞。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目下他已別無抉擇，上刀山下油鍋他也義無反顧，豈怕人多？

　　他悄然掩上，一劈掌擊中持火把大漢的腦勺，接過了火把，順手將人放倒，大踏步的走向鬥場。

　　附近的人一怔，有人叫：「那是周三，他怎麼了？」

　　階上的王飛虎一驚，大叫道：「周三，你好大的膽了，退回去。」

　　他充耳不聞，舉著火把向前走。

　　一名青衣中年人急步跟進，大喝道：「周三，你找死？回去。」

　　他不加理睬，大踏步向前走。

　　中年人大怒，急進兩步一掌劈向他的耳門要害。

　　他突然下蹲，身形扭轉，火光一閃，火星飛濺，火把半分不差，烙在中年人的腦門上。

　　「啪！」中年人一掌擊中了火把，同時狂叫一聲，以手掩面向後退。

　　周三丟掉已熄的火把，仍大踏步向惡鬥中的四個人走去。

　　他奇快絕倫妙到巔毫的制敵身法，把旁觀的人鎮住了，王飛虎大驚失色，便待向階下搶。

　　王場主一把拉住他，低喝道：「不可妄動，且拭目以待，看看他有何所圖。」

　　「爹，他會壞事……」

　　「不一定。兒子，希望不是你引狼入室。」

　　「孩兒去擒他過來……」

　　「你？算了吧。」

　　「他的藝業有限得很……」

　　「你走了眼了，兒子。如果不是藝臻化境，膽氣超人的高手，此時此地，他敢盲目出頭，鐵打的金剛也不敢在此地撒野，可知他……」

　　話未完，周三已到了鬥場中心，舌綻春雷大喝道：「住手！」

　　四個一流高手已到了生死關頭，誰敢大意聽命？

　　周三哼了一聲，撤劍一聲低嘯，突然楔入最近的一對高手中，劍上風雷驟發，像電火流光般從中間穿過，遠去丈外方倏然轉身，從容收劍歸鞘，冷然注視著不遠處的另一對冤家死敵狠拼。

　　被拆開的一對，是天兇與括蒼神君，這兩位仁兄在他猝然的襲擊下，不得不分開。

　　天兇連退六七步，突然力盡挫倒，渾身大汗透衣，臉色死灰，右小臂血汩汩流出袖口，顯然挨了不輕的一劍，幸而小臂未廢。

　　括蒼神君的左肩裂了一條縫，血如泉湧，也退出四五步，呼吸一陣緊，臉色也蒼白得像是死人面孔，以那雙無神的眼，死瞪著周三發呆，以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傷得很不情願。

　　周三不理會其他的人，向另一對大喝道：「你們再不住手，在下要廢了你們的爪子。」

　　天臺木客是佔盡優勢的一方，還不知括蒼神君已受到懲戒，豪氣飛揚地叫：「小子，你也上吧。」

　　周三大踏步欺進，沉聲道：「好，在下要廢了你。」

　　「錚！」暴響震耳，火星飛濺，天臺木客擊飛了地煞的劍，乘勢追襲，鴨舌杖招發「毒龍出洞」，點向地煞的胸口。

　　地煞劍已脫手，空門大開，只能眼睜睜挨揍，對急點而來的鴨舌杖，連閃避的力道也完全消失，只好張開眼睛等死，恐懼絕望地叫：「我完……了……」

　　驀地，救星自天而降，周三已到了天臺木客身後，怒叱道：「該死的東西！」

　　天臺木客大駭，叱聲直薄耳膜，像是焦雷擊頂，不由一陣心悸。但高手應敵，反擊與避招，皆出自本能，心雖驚，但卻本能地放棄地煞，一聲沉喝，撤招反擊，招出「虎尾翦征」，火雜雜地旋身反擊周三的虎腰。

　　周三抱肘而立，不閃不避。

　　「完了！」有人脫口叫。

　　「周三快躲！」有人同時大叫。

　　「噗！」鴨舌杖掃在他的右腰上。

　　他屹立如山，不言不動。

　　鴨舌杖是水磨精鋼打就，這一棍誰也受不了，不被打成兩段才怪。

　　但異事發生了，鴨舌杖被震得回頭反掃，帶動了天臺木客的身軀，天臺木客幾乎旋了一圈，方吃力地定下杖的震勢，駭然叫：「咦！金剛不壞身法。」

　　周三淡淡一笑，陰森森地說：「在下說過要廢了你的。」

　　天臺木客不信邪，再次大吼一聲，一杖兜心便點，一面吼道：「我不信你是鐵打銅澆的人。」

　　一連點了三杖，全點在周三的胸口要害上。

　　周三僅身形略晃而已，杖力道如山，他卻渾如未覺，不閃不避，硬以血肉之軀，承受鐵杖的猛擊。

　　他哼了一聲，沉聲道：「閣下自斷一臂，饒你不死。」

　　天臺木客大駭，拖杖驚怖而退。

　　「咦！」四周的人脫口叫。

　　「動手！」周三厲叱。

　　天臺木客臉色死灰，語不成聲地問：「你……你是人是鬼？」

　　「廢話！你見過鬼麼？」他冷叱。

　　「但你……」

　　「你要在下親自動手斷你的臂？」

　　「你……你是誰？」

　　「柏青山，山東柏青山。」他大聲答，聲如雷震。

　　四周上百名高手，駭然變色。

　　天臺木客臉色灰敗，打一冷顫，扭頭狂奔！

　　柏青山急步跟進，喝道：「你敢逃走？留下一臂。」

　　天臺木客知道走不掉，大喝一聲，「迴風拂柳」一杖回頭猛掃。

　　「噗！」又掃在柏青山的右腰脅上，杖立即反彈。

　　柏青山手一動，便挾住了鴨舌杖，冷笑道：「你惡貫滿盈。」

　　天臺木客忘了奪杖，丟掉杖撒腿狂奔。

　　「噗！」杖及時掃出，擊中天臺木客的右肘。

　　天臺木客慘叫一聲，摔倒在兩丈外。

　　柏青山丟掉鴨舌杖，拍拍手冷然四顧，向四周臉無人的色的人大聲問：「誰不服氣？出來表示意見給柏某聽聽，不要命不怕死的人，出來讓柏某看看。」

　　他身上穿了靈犀甲，大膽地承受天臺木客的重兵刃重擊，出面通名叫陣，冒了極大的風險。

　　敢冒險的人有福了，把集益牧場的群寇們鎮住，皆認為他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一個個心中發冷，誰也不敢出頭，面面相覷心膽俱寒。

　　「怎麼？沒有人出來？」他大聲問。

　　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的畢剝聲入耳。

　　他冷然四顧，突向王場主招手叫：「王場主，你父子兩人下來談談。」

　　王場主一打冷顫，用發僵的嗓音問：「你……你要談……談什麼？」

　　「下來！」

　　王場主如遭電殛，雙腳發軟，渾身發僵，叫：「你……你……你……」

　　「你不下來？」

　　王場主向大門內退，渾身在發抖。

　　「你敢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在下一把火把你這鬼地方燒光，看你敢不敢走？」

　　王場主腳下像生了根，不敢再退。

　　副場主談三爺突然向下走，硬著頭皮說：「周三，本副場主……」

　　「你叫誰周三？」他大喝厲聲問。

　　副場主談三爺打一冷顫，悚然地說：「柏……柏老弟……」

　　「你談玉峰是集益牧場的智多星，想鼓如簧之舌替王場主脫罪？」

　　談三爺到了階下，抱拳行禮道：「柏老弟，咱們無冤無仇，凡事該可以商量。你老弟化名來投，王場主待你不薄……」

　　「你知道在下為何而來麼？」

　　「是……是為了費心蘭姑娘。」

　　「你知道就好，把人交給柏某，萬事全休，在下拍腿便走，不然……」

　　「柏老弟……」

　　「不然，此地必將血流成河，集益牧場將化為瓦礫場，柏某說得到做得到。」

　　談三爺大喜，鼓掌三下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柏某一言九鼎。」

　　談三爺扭頭向王飛虎叫道：「少場主，還不去將費姑娘帶來？」

　　王飛虎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人交給他好了。」

　　驀地，屋角轉出臉色蒼白的王綠鳳，叫道：「哥哥，你不用去放人了。」

　　「咦！你……」王場主驚叫。

　　「費姑娘已經不在牧場了。」

　　「什麼？」

　　「我把她救走的。」王綠鳳大聲說。

　　「天哪！」王場主叫，搖搖欲倒。

　　王飛虎如同在萬丈高樓失足，抽口涼氣叫：「你……你說什……什麼？」

　　王綠鳳以手掩面，痛心地叫：「我……我該死，我救了費心蘭，將她交與紀少堡主和彩鸞姐要他們在莊西等我，可是……」

　　「他們在莊西？」

　　「他們走了。」

　　「真的？」

　　「我已經去看過了，走了，他們不等我，我……」王綠鳳哭泣著叫。

　　王飛虎發出一聲兇狠的咒罵，拔劍向乃妹走去，咬牙切齒地叫：「你這賤女人，你該死……」

　　柏青山強按心頭恐懼，攔住喝道：「不許動手，王綠鳳，說，他們到何處去了？」

　　「他們說要到紀家堡。」

　　柏青山突然一躍三丈，向西如飛而去。

　　王綠鳳長嘆一聲，毫無留戀地向南走了。

　　王場主一咬牙，吼道：「先把天兇地煞兩個老狗埋了。」

　　西面夾傳來吶喊聲，有人大叫：「紀家堡群雄到了，殺！」

　　東面也傳來了警鑼聲，有人叫道：「四五十匹健馬從東面接近，像是中州雙奇的人，快擋住他們。」

　　※※※

　　從歸德到汝寧府的光州，迢迢千里，這一帶四通八達，一步追錯，便可能永遠失去蹤跡。

　　紀少堡主說動了楊彩鸞，帶了費心蘭走上千里歸途。他以為把爪牙們留在集益牧場搗亂，自己獨自溜走，便可神不知鬼不覺逍遙自在了。

　　當然，他並不想回光州，只要找個機會吞下心蘭這塊天鵝肉，再擺脫楊彩鸞的癡纏，他便可一切遂心了，在附近快活幾天，再派人召回爪牙，豈不妙哉？為了獲得費心蘭，其他的事他一概置之腦後，懶得問聞了。

　　他們越野而走，認準方向，摸索而行，少不了多走不少冤枉路，直至破曉時分，方接近了虞城。

　　青天白日，楊彩鸞當然不能背了費心蘭趕路，而他們必須遠離虞城縣境，以避免洩露行藏。

　　他們找到一座小村莊，僱了一部大車，開始南下陳州，由紀少堡主掌鞭，草草登程。

　　這種村民用來拉貨的大車，只用一匹騾拖動，笨重緩慢，一天走百十里而已，好在紀少堡主並不急於趕路，一路他都在打主意如何方能擺脫楊彩鸞。

　　自從上了馬車，費心蘭便有計畫地絕食拒飲，半天後，她開始感到不支好像是病倒了。

　　楊彩鸞並不傻，她知道，只要她能控制心蘭一天，紀少堡主便一天不會離開她，她必須設法保全心蘭，也得巧妙地不讓紀少堡主太早得償。

　　半天的奔波，進入了州城東面的十八里屯河。

　　楊彩鸞在車內叫：「紀郎，費姑娘在發燒，病勢不輕，得找地方安頓，找郎中替她診治，不能再拖了。」

　　紀少堡主並不介意，笑道：「練武人誰不是風邪不侵的金剛？放心啦！她不會有事的。」

　　「紀郎，她不像是被風邪所侵，額上燒得燙手，車裏面又熱，再不設法，恐怕她拖不了多久呢。」

　　紀少堡主一驚，剎住了車，鑽入車廂伸手一摸心蘭的額部，驚道：「咦！真是病了呢。」

　　「怎辦？」楊彩鸞問。

　　「先找地方安頓再說。」

　　心蘭秀頰赤紅如火，嘴唇有乾裂的跡象，星眸無神，呼出的氣熱呼呼肌整個人像是癱瘓了。

　　紀少堡主重新登上車轅，鞭聲急響，車通過十八里屯河莊。出莊西有一條十字路，車向南一折。

　　楊彩鸞已感到變是換了方向，問道：「紀郎，是不是找地頭安頓？」

　　「是的，必須找偏僻的地方安頓，路旁恐生意外。」

　　車行兩里，仍不見村落。

　　紀少堡主心中不安，安頓處如果距村莊太遠，一切皆感不便，太近了又怕洩露行藏，在三里左右最為理想。

　　這是一條小路，路寬僅容車行，路面一無蹄跡，二無車轍，已表示出這條路上從無車馬行走，不知通向何處。

　　三里一過，路愈來愈窄小，路面有野草蔓生，往前看，像是進入荒野了。

　　「糟！要轉回頭。」紀少堡主煩惱地說。

　　剛找到一處草坪，正好可以回車，卻在東南角荒野的林影深處，看到了一角紅牆。

　　「妙極了，裏面有廟宇。」紀少堡主興奮地說。

　　車距樹林尚有半里地，便無法再進了，小徑兩側有雨水沖刷而成的深溝，阻住了去路。

　　紀少堡主跳下車，解下健騾說：「彩鸞妹，你把人帶出來，先走一步。」

　　楊彩鸞應聲將心蘭抱出，舉步向林中的廟宇走去，到了廟前，她站在廟門外高叫道：「裏面有人麼？請開門。」

　　沒有人回答，用肩輕推，廟門應肩而開。院子裏收拾得倒還清淨，花木都經過剪修，殿門大開，但神案上沒有香火。

　　四周靜悄悄，不見人蹤。

　　她泰然向內走，剛踏入殿門，便看以神龕下神案前，有一個和尚跪伏在神龕下，看背影，這和尚穿著整齊，披了袈裟。

　　她將軟弱虛脫的心蘭安置在殿角，門外紀少堡主恰好舉步跨入，問道：「有人接待麼？像是絕了香火的棄廟呢。」

　　她向隱在神案下的和尚一指，說：「不是棄廟，棄廟怎會如此整潔？瞧，神龕下不是有一位和尚麼？」

　　紀少堡主揮掉身上的塵土，叫道：「大和尚，打擾了。」

　　和尚毫無動靜，跪伏如故。

　　紀少堡主劍眉一挑，不悅地繞過神案，走近跪伏著的和尚，冷冷一笑道：「和尚，這是你對付施主的態度？」

　　和尚聲息毫無，臉朝下跪伏著像在入定。

　　紀少堡主怒火上沖，一腳挑出。

　　和尚身軀上翻，向下滑倒。

　　紀少堡主一怔，和尚臉色青紫，而且有點浮腫，眼珠外突，口鼻有乾結了的淤血，一股血腥味與惡臭突然散發在空間裏。

　　「和尚已死多時。」他退後叫。

　　「晦氣。」楊彩鸞掩鼻說。

　　「我到裏面看看還有沒有人。」

　　「先把屍體弄出去再說。」

　　紀少堡主直搖頭，斷然拒絕道：「我不幹，我從沒替人掩埋過屍體。」

　　「好吧，我來。」

　　「何不到後面禪房去安頓？」

　　「禪房沒有大殿清爽，而且……」

　　「噤聲，有人來了。」紀少堡主輕叫。

　　「有人來豈不甚好？」

　　「先躲一躲，免得讓人誤認咱們是兇手。」

　　兩人帶了心蘭，閃入偏殿，門外已傳出腳步聲，有兩個人先後進入大殿。走在前面是一位年屆古稀的扶杖白髮老太婆，後跟的是一個文弱中年書生，手搖摺扇身材瘦削，臉上無肉，生了一雙精光四射奕奕有神的大眼。

　　「咦！真的沒有人。」老太婆說。

　　腳步聲又起，進來了一名中年虯鬚大漢，穿青直裰，佩了一把腰刀，踏入殿門，便用破鑼般的大嗓門叫：「法華寺的和尚死了麼？為何不見一個禿驢？」

　　文弱書生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叫什麼？好沒規矩。」

　　虯鬚大漢臉貌猙獰，但卻不曾發作，瞪了書生一眼，和顏悅色地說：「喝！你老兄火氣倒是旺得很呢。哦！咱們好像面熟得很。」

　　「你難道就記不起……」

　　「呵呵！記起來了，原來是魔扇書生辛嘯天辛兄，難怪面熟得很。」

　　「哼！」

　　「辛兄一向討厭和尚尼姑，今天怎麼居然光臨法華寺隨喜來了？呵呵！是不是想放下屠扇立地成佛？」

　　「你少廢話。你江漢屠夫羅坤，也不是什麼喜歡佛門弟子的人。」

　　「呵呵！據說殺孽太重的人，過了中年便會心中不平靜，轉而向佛門求解脫，羅某已過中年了，求禮佛平常得很。」

　　老太婆出現在神龕前，叫道：「善哉，這裏有一個死和尚，哪一位施主行行好，給一兩銀子埋了他。」

　　魔扇書生哼了一聲，掏出一錠銀子，「啪」一聲丟在神案上，陰沉沉地說：「這裏有十兩銀子，你去埋十個吧。」

　　「呵呵！辛兄，哪來的十個死和尚？」江漢屠夫怪腔調地問。

　　「和尚太多，世間的人豈不絕了種？因此多死幾個，天下雖不至因此而太平，但也不會比目前更壞。」魔扇書生語氣憤懣地說。

　　「是你下的毒手？」江漢屠夫問。

　　「見你的大頭鬼，在下只比你早到一步。我魔扇書生確是厭惡佛門弟子，但並不濫殺無辜，法華寺的和尚與在下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他們？」

　　江漢屠夫的目光，凌厲地射向偏殿，叫道：「那麼，必定另有其人了。偏殿裏藏身的朋友，何不出來談談？」

　　紀少堡主知道藏身不住，現身踏入大殿，老遠便抱拳行禮道：「前輩們幸勿誤會，晚輩也僅早到一步而已。」

　　江漢屠夫的目光，落在抱著心蘭入殿的楊彩鸞身上，突感意外地問：「咦！還有堂客呢。你們是何來路？」

　　「晚輩紀志剛，光州天馬集紀家堡的人氏。偕同伴返鄉，同伴染病在身，暫且前來覓地安頓。」

　　魔扇書生哼了一聲，冷冷地說：「紀家堡的人，最好避出在下的視線外。給你片刻工夫拾掇快滾！」

　　紀少堡主打一冷顫，欠身道：「好，晚輩就動身……」

　　「且慢！」老太婆叫。

　　「前輩有何見教？」

　　「你知道老身是誰？」

　　「晚輩見識譾陋，請示名號。」

　　「千手婆婆。」

　　紀少堡主大驚，退了兩步悚然地說：「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你那老鬼堡主應該告訴你的。」

　　「家父確曾提過前輩的名號……」

　　「哦！原來你是紀少堡主。」

　　「前輩請多指教。」

　　千手婆婆舉步走近，嘿嘿怪笑道：「令尊早年夥同三十餘名黑道煞星，圍攻我千手婆婆的故事，你應該知道。」

　　「晚輩……」

　　江漢屠夫揚聲道：「老太婆，冤有頭債有主，你總不能在八方風雨的後人身上，發洩多年前的憤怨，對不對？」

　　「老身並未打算向一個後生晚輩報復。」

　　「那就叫他滾蛋吧，留在此地礙事得很。」

　　紀少堡主抓住機會向後退，行禮道：「晚輩遵命，告辭。」

　　「且慢！」千手婆婆叱道。

　　紀少堡主臉色蒼白，止步問：「前輩有何吩咐？」

　　「聽說你出道歷練，為期不久，但卻敗壞了不少女流的名節，是真是假？」

　　「前輩請勿相信流言。」紀少堡主急急分辯。

　　「至少，目下你帶了兩位女郎……」

　　「她們都是晚輩的朋友。」紀少堡主硬著頭皮說。

　　「老身不信任你。」

　　「前輩……」

　　「老身要問問這兩個女人。」

　　「這……」

　　「叫她們站到一邊去。」

　　紀少堡主心中叫苦，卻又不敢反抗，向楊彩鸞送過一道求援的目光，說：「先把心蘭放好，小心不要讓她受到驚擾。」

　　楊彩鸞會意地踱在一旁，輕輕地放下心蘭，順手機巧地制了心蘭的昏穴，站起苦笑道：「心蘭妹高燒不退，必須快找郎中診治，不能再拖了，還是趕快到鎮上設法吧。」

　　千手婆婆哼了一聲問：「女娃兒，你是他的什麼人？」

　　楊彩鸞淡漠一笑道：「晚輩姓楊，家父與八方風雨紀堡主是世交。」

　　「那一位女娃兒是誰？」

　　「是晚輩的堂妹。」

　　「她怎麼了？」

　　「從虞城來，途中染病昏迷不醒，紀大哥在此地找地方安頓，正準備到鎮中找郎中診治。」

　　「為何不在鎮中安頓？」千手婆婆一面問，一面探索心蘭的脈息與察看眼中症狀。

　　心蘭已經被制了昏穴，一無所知。

　　楊彩鸞有恃無恐地答道：「鎮中不安全，有人在追蹤我們，我們是乘馬車來的，此地恐怕不能久呆。」

　　千手婆婆疑團盡釋，淡淡一笑道：「老身在此地等人前來應約，你們盡可安心，如果真有人追來，老身可以擋上一擋，雖則紀小輩這種人不值得保護，老身只負責病人的安全。去吧！你們到偏殿安頓，快去找郎中。」

　　「我們到鎮上安頓好了，照顧也方便些。」紀少堡主急急地說。

　　「不行，你們必須在此地安頓。」千手婆婆斬釘截鐵地說，不容對方反對。

　　紀少堡主不敢不聽，乖乖地到偏殿安頓，自己至鎮上去找郎中撿藥。

　　臨行，他向楊彩鸞面授機宜鎮定地走了。

　　殿中，三個人各佔一方，江漢屠夫笑道：「老太婆，真巧，在下也是與人約會而來的，你約會的是什麼人？」

　　「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你少管老身的事。」千手婆婆沉靜地說。

　　魔扇書生在拜臺上坐下，冷冷地說：「在下是來找禿驢法正和尚的，看樣子，有人搶先了一步，全寺的和尚可能已經死光了。也好，省得在下大開殺戒。」

　　「既然人死光了，你為何不走？」江漢屠夫問。

　　「在下走不走，與你有關係麼？」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請教。」

　　「在下約會的人，是八指頭陀曇明，這頭陀也許誤以為你是為在下助拳而來的，池魚之災何苦來哉？」

　　「在下倒得看看誰敢在辛某頭上動土。八指頭陀雖則兇名昭著，但辛某並未將他放在眼下。」

　　千手婆婆舉步向後殿走，一面說：「你們只管互相挖苦，互相憎恨吧，老身可沒那麼多閒工夫，且到裏面找口水喝喝。」

　　江湖人在安全有顧慮的地方，有不隨便吃現成飲食的禁忌，因此，她直趨後院的水井。

　　當她開始放下吊桶打水時，未留意右方不遠處的一叢老梅樹下，貼地伏著一個人。

　　她拉上吊桶，放在井欄上，先喝個夠。本想離開，但又心中一動，提著水桶轉回大殿，將水桶放下說：「喝水的就來，想不到這小小寺院中，居然有如此甘美的井泉哩！」

　　江漢屠夫性情直爽，不假思索地走近，端起水桶仰面狂飲，久久方放下說：「謝謝你，老太婆。」

　　魔扇書生站在和尚屍體前，仔細地打量屍體，劍眉一挑，扭頭叫道：「和尚像是中毒，你們喝的水……」

　　魔扇書生久走江湖，見多識廣膽大心細，在江湖道上聲譽甚隆，死去甚久的屍體，死因仍難逃他的神目，他警覺地叫出水可能有問題。

　　話未完，「砰」一聲響，千手婆婆突然摔倒在地。

　　江漢屠夫大駭，趕忙在殿角坐下，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顆丹丸，急急吞下腹中，盤膝而坐靜候變化。

　　魔扇書生臉色一變，奔近千手婆婆身旁，伸手撥開老太婆的眼皮，叫道：「好厲害！瞳孔已經放大，沒有救了。」

　　人影乍現，香風入鼻，楊彩鸞從偏殿掠出，急問道：「前輩怎麼了？」

　　魔扇書生搖頭苦笑道：「有人在井水中放了毒，千手婆婆死得太冤。」

　　「哎呀！」楊彩鸞驚叫，蹲下急把老太婆的脈門。

　　魔扇書生冷笑道：「即使有脈，也無可救藥了，眼已散光，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除非立即獲得獨門解藥。」

　　楊彩鸞頹然放手，站起慘笑道：「她……她果真要……要死了。」

　　魔扇書生解下老太婆的包頭，掩蓋住她的臉說：「人死如燈滅，一死百了，死了也好。」

　　楊彩鸞突然問：「前輩，你死不死？」

　　「誰也逃不過這一關。」魔扇書生伸直腰說。

　　「你就死吧。」楊彩鸞說，彩袖一揮。

　　一團彩霧向魔扇書生湧去，相距不足三尺，再高明的人，在驟不及防之下，也難逃大劫。

　　魔扇書生剛說完一句話，本能地、不自覺地吸氣，恰好吸入一些彩霧。他總算機警立即屏住呼吸，飛退八尺臉色大變道：「你是淫妖大喬癡鸞。」

　　楊彩鸞遠飄兩丈外，嬌媚地笑道：「你知道也好。」

　　「你……」

　　「怎樣？你也想與本姑娘親近麼？」

　　魔扇書生身形一晃，蹣跚舉步向殿外退。

　　楊彩鸞遠遠地跟進，笑道：「我知道你在用內功迫毒，可是，任何深厚的內功，也迫不出本姑娘的奇毒彩霧，你還能支援片刻。你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支持得最久的人，其他的人入鼻即倒，你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

　　「砰」一聲響，魔扇書生突然仰面便倒。

　　楊彩鸞一聲輕笑，止笑說：「姓辛的，你少在本姑娘面前用詭計，詐死毫無處用，本姑娘不會上當的，我認為你仍可支持片刻。」

　　殿門人影倏現，紀少堡主興奮地搶向魔扇書生，叫道：「我宰了他……」

　　「不可！」楊彩鸞急叫。

　　紀少堡主想退，已來不及了。魔扇書生一蹦而起，摺扇倏張，銀光刺目，向紀少堡主拍去。

　　生死關頭，救星乍現，殿門跟蹤搶入一個老和尚，大紅袈裟耀目，一把抓住紀少堡主的衣領信手一拋。

　　罡風乍起，聲如殷雷。

　　「砰！」紀少堡主跌出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仍感到扇上所發的潛勁，把右半身迫得發麻氣血一陣翻騰，不由高叫「救命。」

　　楊彩鸞大吃一驚，脫口叫：「八指頭陀！」

　　八指頭陀雙手的食指皆被砍掉了，所以叫八指頭陀，賊頭陀怪眼一翻，桀桀怪笑道：「丫頭，你也認識和尚我，很好，很好。」

　　「大師與江漢人屠約會麼？」

　　「不錯，死約會。」

　　「他已被晚輩制住了。」

　　「知道，我親眼看到你在廚下的水缸與後院的水井下毒。」

　　「大師……」

　　「佛爺我早就來了，怕法華寺的同道走漏消息，因此把全寺的同道全毒死了。」

　　「大師真是大英雄大丈夫。」楊彩鸞由衷地讚道。

　　八指頭陀桀桀狂笑，笑完說：「丫頭的嘴好甜，但佛爺喜歡聽。這裏的事已了，佛爺樂得置身事外，你們是殺他們的兇手，日後得小心他們的朋友報復。」

　　「咦！大師……」

　　「佛爺善用毒，你用毒也不差，沖同道分上，佛爺將今天的事秘而不宣。日後，咱們得好好親近親近。」八指頭陀怪笑著說，一雙怪眼不住在楊彩鸞的身上轉，笑得曖昧，目光在她的臉蛋、高聳的酥胸、下身等各部分停留得最久。

　　她閱人多矣！八指頭陀的目光中，看到了慾火與得意的淫念。如在以往，她求之不得哩！但今天，她的心已完全被紀少堡主牢牢綰住，已容不下這猙獰、陰險、老得快進棺材的骯髒頭陀。

　　「希望大師言而有信。」她平靜地說，厭惡之感不敢現於詞色。

　　八指頭陀桀桀笑，向殿外走，一面說：「佛爺還有件小事待辦，等會兒再來。」

　　聲落，已跨出殿去了。

　　紀少堡主一面活動筋骨，一面悚然地說：「彩鸞，我們快離開此地。」

　　「就走？」她問。

　　「就走，馬上走，等賊頭陀回來後，想走也不走不成了，我不能把你往賊頭陀懷裏送。」

　　楊彩鸞樂不可支，媚笑道：「看來，冤家你倒還有良心，捨不得我，我在你心中仍然佔有一席地呢？」

　　「少廢話了，快走。」

　　「這些人……」

　　「我把他們全丟下井去。」

　　「帶走吧！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兩人剛將中毒的人拖起，突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震天狂笑聲。

　　紀少堡主臉色一變，丟下拖起的人惶然道：「不好，是賊和尚，他快回來了，咱們必須搶先一步離開。」

　　兩人帶了心蘭，從廟後溜之大吉，落荒而逃。

　　※※※

　　八指頭陀離開了法華寺，沿小徑向五里外的小鎮趕。

　　經過紀少堡主遺留下來的大車，粗眉一揚，說：「車留在路上，礙眼得很，回頭得叫那紀小輩把車弄走。」

　　重新舉步，卻看到里外大踏步迎面來了一個佩劍的青衣高大漢子，他粗眉一挑，哼了一聲道：「大概是助拳人趕來了，收拾一個算一個。好小子，宰了你再說。」

　　雙方對進，漸來漸近。

　　賊頭陀披了大紅袈裟，如不是樹木擋住視線，七八里外也可看到，紅色最為明顯，極易吸引視線，所以來人早就發現了他。

　　雙方在茅草坡前碰頭，相距丈外，雙方不約而同止步，你看我看你，虎視眈眈，對方年輕氣盛，忍不住首先發話：「大和尚，你好。」

　　「小子無禮。」頭陀陰森森地說。

　　「對你這種帶了鬼頭刀，滿臉橫肉不像善類的和尚問好，已經夠客氣了。」

　　「哼！你是江漢屠夫請來助拳的人麼？」

　　「江漢屠夫？在下只聞其名，素昧平生。」

　　「你想否認？有何詭謀？」

　　「在下不懂你的話。」

　　「那麼，佛爺先慈悲你。」頭陀躍然欲動地說。

　　「且慢！」

　　「你等什麼？」

　　「想問清楚再說。」

　　「佛爺不跟你囉嗦。」

　　「並不囉嗦，三言兩語交代清楚。」

　　「這……好，你說。」

　　「在下有事請教。」

　　「你最好問問該怎樣死，江漢屠夫已經死了。」

　　「在下要問的是前面那部棄車，車上的人躲到何處去了？」

　　「你問棄車的人有何用意？」

　　「車上原有一男兩女，車是從虞城的小村購下的，不久前在後面的小鎮分道，岔入這條路上來，可能就是前面那部車，這條路不通車輛。」

　　「你問……」

　　「男的是紀家的堡的少堡主，兩個女的千嬌百媚……」

　　「你認識他們也沒有用，佛爺同樣不饒你。」

　　「這是說，你見過他們？」

　　「不錯……」

　　「他們目下在何處？」

　　「你不必問了，反正你活不成……」

　　「在下為何活不成？」

　　「因為佛爺要宰你。」

　　「如果你宰不了我，是否將紀少堡主的下落說出？」

　　「哈哈哈哈……」頭陀仰天狂笑，聲如殷雷震耳欲聾。

　　青年人不在乎，不受笑聲震撼，沉靜地問：「你笑什麼？」

　　「哈哈！笑人不知死活。你年紀輕輕，修為有限得很。佛爺橫行江湖四十年，走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多，你小子居然說佛爺宰不了你，還要佛爺向你說出紀少堡主的下落，豈不可笑？」

　　「在下認為並不可笑。這麼說來，你和尚定然是江湖上名頭響亮的人物了，請教。」

　　「江湖朋友，如不認識我八指頭陀，那就不要在江湖鬼混了，安份些，回家抱老婆孩子種莊稼。」

　　「在下就不認識你。」

　　「這表示你嫩得很，你在江湖鬼混可有名號？」

　　「有名，沒有號。」

　　「是不錯，嫩得很。報上名來，佛爺好替你招魂，你可以在閻王面前告我佛爺一狀。」

　　「報名就報名，在下柏青山，山東柏青山。」

　　八指頭陀一怔，意似不信地問：「你就是柏青山？是冒充的吧？」

　　「如假包換，在下是貨真價實的柏青山。」

　　「佛爺不信。」

　　「信不信由你，這樣吧，在下讓你在胸腹上拍三掌，聽說你的掌力可以裂石開碑，敢不敢一試？」柏青山拍拍腹部問。

　　八指頭陀勃然大怒，一聲怒叱，憤怒地踏前兩步，一掌向柏青山的胸口劈去，潛勁山湧，力道千鈞。

　　「噗！」一掌擊實。

　　八指頭陀疾退四步，訝然叫：「你……你練了九陰真氣？」

　　「還有兩掌。」柏青山淡淡笑著說。

　　八指頭陀疑惑地打量著他，見他一不運氣，二不行功，三不屏息，不由心頭大感震駭。但不死心，雙掌一提，氣湧丹田，力貫雙掌，大喝一聲，搶近雙掌連環發出，兇猛地擊向他的胸口正下方骼骨與脅肋。

　　「噗噗！」兩掌擊實，但反震力極為猛烈，罡風四逸，勁氣八方消散。

　　八指頭陀飛退丈外，臉上一陣青，雙臂無力地下垂，驚怖地叫：「你……你練是的……是什麼功？不……不是九陰真氣……」

　　柏青山拍拍胸口，平靜地說：「該你說出紀少堡主的下落了，說！」

　　八指頭陀哼了一聲道：「小子，佛爺……」

　　「你如果不說，還給在下三掌，欠債還錢，對不？」

　　「你……」

　　「你願還債呢，抑或是說出紀少堡主的下落？」

　　八指頭陀怎敢還債？女色固然值得一爭，但要付出老命的事，不爭也罷，忍痛道：「佛爺曾見到紀少堡主，與兩個自稱是他的堂妹，善用毒的美麗少女……」

　　「他們目下……」

　　「在前面那座法華寺中。」

　　「謝謝。」柏青山匆匆地說，向法華寺飛掠，勢如電射星飛，好快。

　　八指頭陀臉色大變，抽口涼氣自語道：「這小輩小小年紀，出道不到一年，便獲得如許成就，真才實學確是驚人，假以時日，等他江湖閱歷夠了，咱們這些人就不用混啦！哼！好小子，你不死，江湖將永無寧日，咱們拼了。」

　　頭陀一念之差，終於惹來殺身之禍，丟下要辦的事，回頭逕奔法華寺，正應了一句話：生死有命。

　　假如頭陀見機一走了之，豈不是太平無事了？

　　柏青山晚來一步，搶入大殿，只看到四周發僵的身軀，遍搜全寺，不見活的人，後面的禪房卻有十餘具僵了的僧侶屍體。

　　他心中大急，卻又無可奈何。

　　柏青山回到大殿時，他想：「那惡賊在此地行兇，我必須找個活口來問問。」

　　他發覺盤坐在壁下的江漢人屠並未斷氣，仍在作生死掙扎。

　　中毒不太深的魔扇書生，仍有游絲似的一口氣在。他從百寶囊中取出兩顆丹丸，強納入兩人口中，靜觀其變。

　　千手婆婆的屍體已僵，回天乏術了。

　　久久，第一個醒來的是江漢屠夫，上吐下瀉排出大堆污積髒物，狼狽萬分。

　　魔扇書生也醒來了，同樣狼狽。

　　兩人都萎頓衰弱，好像是個久病不癒的人，看氣色，他們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年，英風豪華消失殆盡。

　　江漢屠夫無力站起，有氣無力地問：「是閣下救了我麼？」

　　「是的，你曾在鬼門關徘徊了許久。」柏青山沉靜地說，坐在拜臺上神態安詳。

　　「你有解藥？」

　　「有。」

　　「那……你定是那潑婦的黨羽了。」江漢屠夫不安地說。

　　「正相反，在下與那潑婦是死對頭。」

　　「但你……你有她的解藥……」

　　「那鬼女人有一位女伴……」

　　「對，叫小喬孤鳳。」

　　「在下制住了小喬孤鳳，奪了她的解毒藥。大喬癡鸞的彩霧毒性劇烈，小喬孤鳳的香風則是迷魂藥物並無毒性，但小喬懷有大喬的彩霧解毒藥，以防不測。兩位命不該絕，在下恰好趕來此地。」

　　魔扇書生已經挺身坐好，臉色蒼白，苦笑道：「慚愧，陰溝裏翻船，咱們栽得好慘，罷了！老弟臺，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在下辛嘯天……」

　　柏青山指著遺落在不遠處的陰陽魔扇道：「尊駕定然是魔扇書生辛前輩了，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老弟臺尊姓大名，能否見告？」

　　「在下柏青山。」

　　「咦！你這麼年輕？江湖道上，將老弟說成金剛般的鐵人，人言人殊，委實可笑。」

　　江漢屠夫嘆口氣，無限感慨地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此言不虛，在下羅坤，匪號稱江漢屠夫。」

　　「久仰久仰。」柏青山客氣地說。

　　「再生之德，恩比天高，羅某……」

　　「在下不是施恩望報的人，只想請兩位說出那三位男女的下落。」

　　江漢屠夫剛牙挫得格吱吱地響，咬牙切齒道：「他們本待將我們丟下井中，以為咱們已經死了，但突聽到傳來一陣怪笑聲，認為八指頭陀即將返回，因此匆匆逃掉了，從寺後逃走的。」

　　「他們沒說到何處去？」

　　「沒聽他們說過。」

　　「好，謝謝。哦！另一位女郎怎樣了？」

　　「紀小畜生說是他的另一名堂妹，病得不輕，高燒昏迷，相當危險。」

　　柏青山臉色大變，切齒道：「她如有三長兩短，紀家堡將血流成河，屍堆成山。請兩位傳信江湖，紀少堡主如不將費姑娘毛髮無傷地釋放，紀家將被殺得雞犬不留。」

　　魔扇書主恨聲道：「信息不久便可傳出，但在下必須去找那妖婦算賬，即使她逃上天，在下也要從靈霄殿裏把她揪出來。」

　　「一切謝謝，在下先走一步了。」柏青山抱拳告辭說，向後殿舉步。

　　踏入後殿的院子，他突然閃入了廊下的甬道。

　　魔扇書生元氣未復，強打精神說：「羅兄，你要不要去找那妖婦？」

　　江漢屠夫咬牙道：「除非在下死了，不然哪怕上刀山下油鍋，在下也要肢解了這妖婦，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羅兄認為紀少堡主是否返回紀家堡？」

　　「可能。」

　　「跟蹤追查，你去不去？」

　　「只要羅某有一口氣在，必定跟去。」

　　「好，咱們埋了千手婆婆與和尚的屍體，結伴同行，如何？」

　　「一言為定。」

　　驀地，殿門外狂笑聲震耳，八指頭陀大踏步狂笑著追入，笑完說：「佛爺認為，你們誰也別想去了。」

　　兩人大駭，目下元氣未復，手上沒有四兩力，碰上八指頭陀，大限臨頭。

　　江漢屠夫拔出腰刀，魔扇書生也拾起了自己的陰陽魔扇。

　　「咱們聯手一搏。」江漢屠夫向魔扇書生叫。

　　八指頭陀狂笑道：「福無雙至，你們已僥天之幸，死而復活，福盡殃至，看這次你們是否仍能碰上福星？」

　　魔扇書生立下門戶，冷笑道：「賊和尚，你想乘人之危，不見得能如意，咱們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江漢屠夫腰刀一領，厲聲道：「辛兄，笨鳥兒先飛，我先出手。」

　　「在下夾擊，上。」魔扇書生說。

　　八指頭陀陰森森地笑道：「瞧，你兩人站都站不穩，還敢說大話？佛爺……」

　　話未完，偏殿門出現了柏青山高大的身影，陰森森的冷笑充滿殺機，緩步上前道：「在下站得穩，和尚，沖我來。」

　　八指頭陀大駭，拔出鬼頭刀向殿門口退，臉都嚇青了，握刀的手在發抖。

　　柏青山舉步沉實穩健，哼了一聲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硬要闖進來。」

　　「你……你沒……沒走？」八指頭陀恐懼地問，語不成聲。

　　「在下如果走了，便無法發現你是紀少堡主的爪牙，對不對？」

　　八指頭陀渾身一震，驚怖地叫：「冤枉！貧……貧僧不……不是紀……紀家堡的爪牙，貧僧是……」

　　「你目下是百口莫辯，事實俱在……」

　　八指頭陀指著江漢屠夫急急分辨道：「羅施主可……可以替貧僧作……作證，貧僧事先並不認……認識紀少堡主……」

　　江漢屠夫冷笑道：「在下為何要替你作證。你沒有昏了頭吧？」

　　「你……你忘了咱……咱們的約……約會？你……你不能落井下……下石……」八指頭陀急得大叫，額角青筋跳動。

　　魔扇書生在一旁發怔，困惑地說：「賊和尚，你的威風到何處去了，你八頭指陀在江湖名號響亮，人見人怕確也藝業不凡，今天竟像個嚇破了膽的老鼠，豈不可怪？你放心，咱們不會三個人一起上，你與柏老弟一比一，公平一決，為保全你的名號挺身而鬥吧，你這種窩囊態度，委實令武林朋友失望，令江湖朋友蒙羞，至少你得保持一點武林人威武不屈的尊嚴哪！」

　　魔扇書生這番話，並未能激起八指頭陀的豪氣。

　　賊禿哼了一聲，憤然叫：「你有種，來跟佛爺一比一公平一決好了。有你墊棺材背，佛爺就敢與柏施主一拼。」

　　魔扇書生揮扇直上說：「在下當然可以和你一拼。」

　　柏青山伸手攔住，說：「你身上餘毒未盡，元氣大傷，在下不許你動手，賊和尚的事，在下不許任何人干預。」

　　說完，向八指頭陀走去，遙遙地劈出一掌。

　　八指頭陀突然扭頭狂奔，好快。他口中含著滲出的血水。

　　柏青山搖搖頭，說：「可惜我沒工夫去追他，暫且放過他一次，下次這兇僧休想脫身逃命。這一掌已要了他九分命，能否逃出生天，要看他的修為了。」

　　江漢屠夫也大感困惑，問道：「柏老弟，這和尚有名的兇暴惡毒，今天他如此怕死，委實令人費解。老弟的聲威，確實是……」

　　「他的逃命，與在下的聲威無關。」柏青山泰然地說，並未因此而顯得得意。

　　「那……他是……」

　　「在下不久前碰上他，向他討消息，他硬指在下是替羅兄助拳的人，因此起了衝突。」

　　「他……」

　　「在下讓他在胸腹兩處劈了三掌，換他的消息。」

　　「老天！賊禿的掌力可以裂石開碑，老弟你……」

　　「在下受得了，他招了供。」

　　「難怪。」魔扇書生說，但口氣仍然存疑。

　　「在下要走了，須防賊禿去而復來，兩位小心，後會有期。」

　　※※※

　　紀少堡主在前覓路，楊彩鸞背了心蘭後跟，像是喪家之犬落荒而逃，全力奔竄，希望擺脫八指頭陀的追蹤，卻不知八指頭陀在法華寺所發生的變故。

　　如果他知道柏青山循蹤追來了，恐怕會嚇得魂飛膽落逃得更快哩。

　　心蘭昏迷不醒，真的生起病來了。

　　紀少堡主不敢白晝趕路，盡量避免在官道上亮相，晝伏夜行，向南又向南。

　　第三天破曉時分，到了項城北面三十里的誘城鎮附近。

　　這三天來，他們晝伏夜行，盡量避免與人接觸，因此並不知外界消息。

　　再就是心蘭的病勢愈來愈沉重，既未得於適當的治療，心蘭自己又了無生趣不想活，人已到了奄奄一息的生死關頭，紀少堡主自然極感煩惱，也就沒有心情向人打聽消息。

　　他在距誘城鎮兩里地的一條小河歇息，避開大路約有半里地，河邊的樹林濃密，野草繁茂人在內藏身，極為安全。

　　他將小包裹放下，不勝煩惱地說：「天亮了，就在此地歇息。」

　　楊彩鸞將不往呻吟的心蘭放下，疲倦地坐下說：「志剛，到了什麼地方了？」

　　「南面是誘城鎮。」他悶悶不樂地說。

　　「志剛，鎮裏有你的朋友麼？」

　　「屁那麼大的小鎮，哪來的朋友？」

　　「那……這裏距光州……」

　　「還有兩百六十七里。」

　　「該是天馬集天下第一堡的地盤了，我們就找部馬車趕路吧，費姑娘病勢沉重，唯一的生路是早帶她回堡醫治，不然……」

　　「我不打算回堡。」

　　「咦！那……你打算……」

　　「到汝寧投奔舍親安頓，明晚趕一晚便可趕到。」

　　「為什麼？」

　　「你真糊塗還是裝傻？」

　　「你是說……」

　　「我那燒鍋的，是信陽青面獸江天龍的女兒，把你們帶回去，你們有何好處？」

　　楊彩鸞吃了一驚，驚叫道：「你……你已有妻子？天哪！怎麼從沒聽人說過？你……你也沒說。你……」

　　「哼！我那燒鍋的醜似無鹽，青面獸又是江湖朋友眾手所指的不體面人物，你以為紀家會向外宣揚這件事？」

　　「你……你騙得我好……好苦。」楊彩鸞委屈地叫，掩面飲泣。

　　心蘭氣若游絲，但靈智仍在，虛弱地說：「楊姐姐，被他所騙的人，不止你一個，你何必那麼癡？明知他是個風流浪子，你卻……」

　　「閉嘴！」紀少堡主怒叱。

　　「你對我到底有何打算？」楊彩鸞淚流滿臉，不勝幽怨地問。

　　紀少堡主長吁一口氣，神色恢復正常，緊擁住楊彩鸞，柔聲道：「好親親，我不是已對天發誓，永不負你麼？」

　　「但……你……你已是個有家室的人……」

　　「好親親，你怎麼這樣傻了呢？我終年不在家，常年在外，與你雙宿雙飛，總對得起你了吧，不是嗎？」

　　「我……我不知你對我到底有多少真心……」

　　「傻姑娘，咱們都是志趣相投的人，人生幾何，咱們只要能真心相愛，能雙宿雙飛，又何必在乎名分？我將一顆心完全交給你……」

　　「哼！說得好聽，費姑娘你又如何安排？」

　　紀少堡主熱情地吻她的粉頰，低笑道：「等我佔有她之後，三天兩天便打發她走。像她這種毫不解風情，自以為是聖女的黃毛丫頭，你以為我會對她留戀麼？你真傻，你我的交情，已不是一天，如果我真是喜新厭舊的人，怎會維持你我的多年情愛？放心啦！好親親，除了你之外，我與其他的女人絕沒存長遠的打算，我可以發誓，今後……」

　　「你到底發了多少次誓？你這冤家。」楊彩鸞破涕為笑，點著他的額角半癡半嗔地說。

　　兩人纏成一團，在紀少堡主的甜言蜜語與熱切的愛撫下，楊彩鸞沉醉在自己編織的情慾美夢中不克自拔。

　　久久，紀少堡主向她說：「好親親，你好好安歇，我到鎮上去買食物，順便找位郎中撿藥，千萬不可亂跑，我去了。」

　　他臉上抹上了褐色塵埃，穿的是青直裰，劍用布捲起挾在脅下，誰也看不出他是英俊傲岸的紀少堡主身分。

　　※※※

　　誘城鎮，千年前原是一座古城，稱誘城。但滄海桑田，城的遺跡早就湮沒了，目下是一座小得只有五六十戶人家的小村鎮。

　　另有一條街，官道穿鎮而過，兩旁形成自然的街道，共有兩家的小客棧，管食管住，住客皆是到四鄉販貨的客商，也不時有趕不上宿頭的客人落店，但為數甚少。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趕路的人必須早早啟程，小客棧門前人聲嘈雜，居然有幾匹座騎且有一輛輕車，昨晚客人不少。

　　天色尚未大明，燈火照耀。

　　紀少堡主一腳跨入店堂，抓住一名店伙說：「伙計，給我準備些吃食。」

　　店伙向對面的食堂一指說：「要吃到食廳去，那兒有人張羅，小的忙得很，請勿打擾好不好呢？」

　　他將一錠五兩銀子塞入店伙手中，賠笑道：「在下要帶走，勞駕啦！熱饅頭，好燒鹵，每樣替我包一些，謝謝。」

　　店伙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立即換上一副面孔，笑道：「好，好，大爺請在堂屋裏坐坐，小的這就去辦。」

　　「哦！別忘了一葫蘆酒。辦好了放在櫃上，在下去去就來。」

　　「客官請便。」

　　「哦！附近可有郎中？」

　　「郎中？鎮上沒有。」

　　「那你們鎮上的人治病……」

　　「咱們有病，去村南的廟裏求菩薩保佑……哦！往東兩里地，雙槐樹霍三爺，是陳州的名醫。前天剛返鄉，真有病去找他準沒錯。」

　　他心中狂喜，問明去向，等食物弄妥，趕忙出鎮返回河灣，興奮地說：「往南里餘是雙槐樹霍家，那兒有位名醫，食罷咱們去找他。」

　　「志剛，方便麼？」楊彩鸞擔心地問。

　　「那兒距鎮兩里地，從無外人前往，鎮東一帶田地，皆是霍家的產業，關上門，誰也不知裏面的事。霍家的家小皆在陳州，這裏只留了幾名長工與奴僕而已。」

　　食罷，仍由楊彩鸞抱了心蘭，直奔雙槐樹霍家。

　　老遠地，便看到幾座大門前的兩株枝濃葉茂老槐樹，迎接他們的是一群猛犬，然後是一名健僕，拉開柵門伸出腦袋問：「請問大爺有何貴幹？」

　　紀少堡主堆下笑，抱拳施禮道：「在下的小妹有病，聽說三爺回來了，特地前來請三爺救命的。」

　　「哦！請進，請進。」

　　僕人將客人請至大廳，客氣地說：「諸位請小坐，小的入內稟報……」

　　話未完，內間裏踱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接口問：「霍權，什麼事？」

　　「稟老爺，這位爺前來請老爺治病。」

　　紀少堡主趕忙趨前施禮道：「在下楊忠，光州人氏，途經貴地，舍妹不幸染疾在身，幸蒙客店的大哥指引，特前來請三爺診治，感激不盡。」

　　霍三爺笑道：「楊爺枉顧，區區深感榮幸。請至書房，區區當盡心替令妹診治。」

　　「謝謝三爺。」

　　霍三爺轉向霍權道：「霍權，你立即命徐六到鎮上走一趟，把凌五爺、曹四爺、馬公玉堂等幾位長老請來。命老二伯準備座騎，我替客人診病後，親至小溝口李家去請李伯。」

　　「是，小的即吩咐下去。」霍權欠身答，便待外出。

　　看光景，不久後將有大批客人前來。

　　而紀少堡主卻希望在此地讓心蘭養病，人多了，便可能洩漏消息，將對他大大的不利。他臉一沉，喝道：「霍三爺，從現在起，任何人不許離開貴莊。」

　　霍三爺一怔，訝然問：「楊爺，你這話是何用意？」

　　「你已經聽清了，聽吩咐準沒錯。」楊彩鸞大聲說。

　　霍權大怒，沉聲道：「你們這些惡客太豈有此理，存心到此地撒野麼？」

　　「你少廢話。」紀少堡主喝道。

　　霍權怒吼道：「你們出去，走！走！」

　　紀少堡主一腳疾飛，「噗」一聲正中霍權的心窩。

　　霍權嗯了一聲，身形飛拋，「砰」一聲倒飛丈外，立即七竅流血，在地上猛烈地抽搐，氣息漸絕。

　　霍三爺大駭，扭頭便跑狂叫道：「來人哪……」

　　紀少堡主一躍而上，一掌拍在霍三爺的前心上，霍三爺應掌昏倒。

　　他將霍三爺拖至一旁，向楊彩鸞說：「看住他，你負責本宅，我到外面走一趟。」

　　五棟大宅中，上上下下只有十八名男女僕人，佃屋裏有十五六名長工。

　　這裏人皆不知大禍臨頭，天剛亮，人都在屋內，只片刻間，紀少堡主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殘忍手法，殺了個血流成河。

　　只留了兩名嚇破了膽的僕婦，閉上了莊前莊後的柵門。由楊彩鸞把守住柵門拒客，紀少堡主則弄醒了霍三爺，推倒在太師椅上，陰森森地說：「霍三爺，你聽清了，我這位女眷的病，你必須好好小心診治，她如果有了三長兩短，在下便一刀一刀地把你剮了。」

　　霍三爺直打抖，但強硬地說：「你這惡賊，強盜，土匪……」

　　「啪！」紀少堡主給了他一耳光。

　　霍三爺口中汩汩流血，仍頑強地叫道：「醫家有割股之心：任何人我都會救活。你不該為了救你的人，而殺了我全莊老少。我寧可死，也不救活你的人，你剮了我好了。」

　　紀少堡主拔劍出鞘，脫手擲出。

　　「嚓」一聲響，貼霍三爺的頸右插入椅背，冷笑道：「剮了你便罷了不成？大爺會到陳州殺絕你一門老少。快，治好人，你可以活命，不然，你將後悔莫及。」

　　「我……我寧可死……」

　　「啪啪！」紀少堡主又抽了他兩耳光，然後將他的頭徐徐向右壓，壓向鋒利的劍鋒，獰笑道：「你想死，也不會死得痛快，你等著。」說完，拖來剩下的兩名僕婦，綁在太師椅上，撕掉僕婦的上衣，露出潔白飽滿的酥胸，移近霍三爺的面前。

　　「救命！」兩僕婦羞急地狂哭狂叫。

　　紀少堡主取回劍，劍尖抵在一名僕婦的右乳尖上，獰笑道：「霍三爺，你不答應，在下殺兩個人給你看看。」

　　劍尖無情地割破僕婦的乳房，僕婦扭動著狂叫：「老爺，救……命……」

　　血不斷汩汩流出，劍尖劃開了肌膚，嚎叫聲淒厲。

　　「放了她們，我答應你。」霍三爺驚怖地狂叫。

　　紀少堡主這種迫人就範的手段，確是夠狠夠毒辣，霍三爺一個平凡的郎中，怎受得了？受不了只好屈服，狂叫道：「放了她們，我答應你。」

第二十八章　八方風雨

　　紀少堡主收了劍，陰森森地說：「老傢伙，咱們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如果你治不好舍妹的病，你陳州的家小也得墊棺材背，所以你千萬別馬虎。」

　　霍三爺已嚇軟了，成了個半死人。

　　紀少堡主解了兩名僕婦，大喝道：「別裝死，起來，將病人抬入書房，好好伺候。」

　　兩僕婦掩面放聲大哭，無法動彈。

　　紀少堡主拔劍，吼道：「哭，哭什麼？再裝死，大爺一劍宰了你。」

　　劍氣森森，「錚」一聲拍在椅背上，兩僕婦顧不了上體精赤，顧不了乳傷，一蹦而起狂叫道：「大爺饒……饒命……」

　　就這樣，紀少堡主與楊彩鸞，控制了雙槐樹霍家，鳩佔鵲巢反客為主。

　　霍三爺毫無抉擇，心驚膽跳地替心蘭診治。

　　一天，兩天，心蘭的病漸有起色，霍三爺的醫道果然高明，家中的藥材也多，不敢不盡心醫治。

　　兩天中，前來求見霍三爺的人，先後共有十二名之多，皆被紀少堡主與楊彩鸞所殺，屍體丟入一座枯井中，徹底斷絕霍家與外界的聯繫，鄰近的村鎮議論紛紛，皆說霍家出了可怕的怪事。

　　第三天一早，兩名中年人到了院門外，粗暴地上前拍門，並沉聲大叫：「開門！開門！」

　　一名僕婦拉開了院門，探頭問：「怎麼啦？兩位……」

　　兩人不客氣地搶入，領先的中年人一把揪住了僕婦的衣領，厲聲問：「霍三爺在不在？我們要見他。」

　　僕婦嚇了個膽裂魂飛，驚惶地叫：「放手，放……手，三爺在……在家。」

　　「帶我們見他。」中年人冷笑著說，將僕婦向前一推。

　　僕婦仰面跌倒，駭然叫：「三爺在……在堂屋裏……」

　　「領路。」

　　僕婦狼狽地爬起，踉蹌向裏去。

　　一叢樹後突閃出鳳目帶煞的楊彩鸞，冷然問：「你兩人找霍三爺有何貴幹？」

　　中年人一怔，打量片刻，說：「咦！咱們好像有點面熟。」

　　「面熟你就該死。」她一面說，一面疾衝而上。

　　中年人向側急閃，叫道：「且慢動手！你是不是癡鸞楊姑娘？」

　　她一聲嬌叱，跟蹤撲到。

　　中年人向上風方向閃避，大叫道：「在下勾魂一劍孟啟明，是紀家堡的人。」

　　她一怔，收招問：「你怎麼找來的？」

　　勾魂一劍苦笑道：「你們果然躲在此地，霍家是這一帶的名醫，在下猜想少堡主可能受了傷在此地醫治，因此前來碰碰運氣，楊姑娘，少堡主在麼？」

　　「在後堂，你們來得好。」

　　「來得好？」

　　「此地乏人照顧，正缺人手，我領你們去見少堡主，走。」

　　後堂中，紀少堡主與霍三爺談論心蘭的病勢，他火氣甚大，拍案厲聲叫：「你說三五天便可復原，但人今天仍離不了床，怎麼回事？再給我敷衍，看我不活剝了你才怪。」

　　霍三爺這幾天人整個變了形，瘦得頰上無肉，雙目發青，有氣無力地說：「紀少爺，老朽該用的藥已經用了，令妹也大有起色，老朽確已盡了心力。」

　　「放屁！」

　　「老朽不是神仙……」

　　「啪！」紀少堡主抽了對方一耳光，把霍三爺擊倒在地，戟指怒吼道：「明天人離不了床，大爺就剮了你，明知大爺急於上路，你卻存心拖延。」

　　霍三爺口角流血，吃力地站起說：「紀少爺既然迫老朽走險，好吧，明天令妹便可離床，絕不誤事。」

　　「怎麼個走險法？」

　　「老朽用虎狼之藥。」

　　「你這老狗！」紀少堡主咒罵，又將霍三爺擊倒，接著吼道：「你敢用虎狼之藥？你想死快些麼？」

　　霍三爺哀叫道：「請多給老朽幾天工夫，不是老朽的藥不靈，而是令妹不想早日痊癒……」

　　「你這是什麼話？」

　　「令妹不肯合作，熬好的藥吃一半丟一半……」

　　「有這種事？」

　　「不信可問問令妹。」

　　「哼！下次我親自看她服藥。」

　　「因此老朽要將藥量加重……」

　　「不必了，一切有我。」

　　院子裏突傳來楊彩鸞的叫聲：「志剛，孟啟明與馬雄飛兩位找來了。」

　　紀少堡主一怔，向霍三爺揮手：「滾進去！快！」

　　勾魂一劍孟啟明搶入堂中，抱拳行禮苦笑道：「少堡主果然在此，委實令屬下失望。」

　　紀少堡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沉下臉道：「孟啟明，你說什麼？」

　　勾魂一劍嘆息道：「少堡主大概還不知外面的事呢。」

　　「怎麼了？」

　　「屬下首先請問，少堡主為何悄然離開了集益牧場，沿途為何不留信記，又為何走時不留信記，又為何不招呼一聲？」

　　「走得太匆忙，來不及招呼你們……」

　　「少堡主，這不是……」

　　「你在責難我麼？」

　　「屬下不敢。」

　　「哼！你還說不敢？聽你的口氣，倒像是問罪來了，豈有此理。」

　　勾魂一劍搖搖頭，不滿地問：「少堡主可知其他弟兄們的消息麼？」

　　「快說！」

　　「集益牧場的王場主，向入侵的中州群雄投降，王綠鳳姑娘招出少堡主的一切。」

　　「哦！這賤女人可惡！」

　　「咱們的人幾乎全軍覆沒，死傷極慘。」

　　「什麼？就憑他們那幾個人……」

　　「來人中除了中州群雄之外，有一位姓柏的中年人，與一雙少年男女，加上星河莊的獨眼靈官，把咱們的人殺得落花流水，咱們以為少堡主仍在牧場內，因此拼死抵擋，最後……少堡主，好慘。」

　　「你們……」

　　「陰山人魅屍分三段，無兇地煞被劍穿心……少堡主，咱們三十八名好漢，只逃出四個人。」

　　「哎呀！」

　　「不但中州雙奇一群人趕向天馬集，連集益牧場的高手也一同前往了，柏青山曾經在集益牧場現身，已經獨自追蹤少堡主來了。」

　　「真的？」

　　「他已傳下江湖口信，要少堡主速將費姑娘送出，不然將血洗紀家堡……」

　　「哼！他的口氣可不小。」

　　「屬下與馬兄逃得性命，躲躲藏藏，沿途打聽少堡主的下落，天可憐見，總算被屬下找到了。」

　　「其他的人呢？」

　　「不知道。」

　　「你們打算……」

　　「少堡主，為保全紀家堡，必須將費姑娘送出，姓柏的便不會前往本堡……」

　　「不行！」紀少堡主斷然地說。

　　勾魂一劍長嘆一聲道：「女人禍水，半點不假，既然少堡主不願將費姑娘送出，那就趕快回堡應變……」

　　「我不能趕回去。」

　　「那……」

　　「你們別管我的事。」

　　「這……好吧，屬下告辭。」

　　「你不能走，我這裏需要人手，你兩人都留下。」

　　勾魂一劍搖頭道：「屬下共有四個半人逃出集益牧場，在虞城又失敗了，李超與花芳兩位老弟自保不易，趙誠兄斷了一手只算半個人，恐怕凶多吉少，目下，屬下必須趕回堡中報信去，讓堡主及早準備應變……」

　　「放心啦！天下第一堡不論何時，皆可應付千百人馬入侵，不要多說了，你們留下。」

　　楊彩鸞在一旁冷冷笑道：「你們已經聽清少堡主的話了，要不要說第二遍？」

　　馬雄飛拉拉孟啟明的衣角，笑道：「啟明兄，少堡主叫咱們留下，你已經聽得夠明白了，咱們就照辦吧。」

　　孟啟明突然向門外一竄，好快。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右手疾揚，電虹破空而飛，在門口貫入孟啟明的背心。

　　「砰！」孟啟明摔倒在院子裏，仍伏地向外爬。

　　幾乎在同一瞬間，楊彩鸞袖底噴出的彩霧，薰翻了正欲穿窗逃走的馬雄飛。

　　紀少堡主一腳踏住了馬雄飛的咽喉，勁道驟發。

　　楊彩鸞一驚，叫道：「紀郎，你……你要殺他？」

　　「不錯。」紀少堡主沉聲答。

　　「天！他……他們是你的下屬……」

　　「他們是家父的忠實弟兄，如果讓他們活著回堡，我怎受得了？非滅口不可。」

　　楊彩鸞只感到心中生寒，機伶伶打一冷顫，用奇異的目光向他注意，呼吸像是停住了。

　　紀少堡主察覺到了，問道：「親親，你為何用這種目光看我？」

　　楊彩鸞突向後退，退至門旁搖頭道：「紀志剛，我總算夢醒了。」

　　「你說什麼？」

　　「你棄綠鳳妹，是無情，殺忠心耿耿的下屬，是無義，你不肯放棄費心蘭，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一個無情無義的人，絕對不知道愛為何物，誰知道在你得到費心蘭之後，將置我於何地？」

　　「彩鸞妹……」

　　「我走了，慧劍斬情絲……」

　　「你不能走！」

　　「我再不走，等你不需要利用我時，我恐怕比這兩個人的下場更慘。」她慘然地說。

　　「好親親，你別胡思亂想，我倆曾有合體之緣，曾經海誓山盟……」

　　「綠鳳妹同樣與你……」

　　「親親，你我的交情不同，你怎能捨我而去？我答應你把費心蘭丟棄，如有貳心，神靈殛之，請相信我。」紀少堡主懇求著說，一面向她走近。

　　她向後退，退出門外，退至院子，叫道：「你不要靠近我，我已從你眼中看到了殺機，我不願與你翻臉，畢竟你我曾經相愛過，少堡主，目下你已到了眾叛親離困境，須好知為之。」

　　「彩鸞……」

　　「我走了，不要迫我。」她一面說，一面退入前面的後堂門。

　　紀少堡主猛地飛射而出，迅捷無比。

　　彩霧一湧，楊彩鸞人已失蹤。

　　紀少堡主對彩霧懷有戒心，火速側閃，躍上瓦面大叫道：「彩鸞妹，請聽我解釋。」

　　彩鸞已穿出廳門，向外飛掠。

　　他展開輕功狂追，顫聲叫：「彩鸞，你忍心丟下我一個人，無助地聽任敵我雙方的人宰割？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我對你的一片真心，請讓我表明心跡，讓我把話說明，我死也心甘。」

　　楊彩鸞芳心一軟，止步轉身苦笑道：「紀郎，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些什麼？」

　　他心中狂喜，但臉色卻流露出痛苦、哀傷，千般委屈萬般無奈的神情，幾乎流出了眼淚，滿懷頹喪地說：「彩鸞，你怎能怪我無情無義，目下我的處境，可說殺機四伏，內外交煎，稍一大意，即將死無葬身之地，為了保全自己，我不得不硬起心腸，鋤除異己以苟全性命，這是萬不得已……」

　　「但你太過分太狠了，我……我確是心寒，我害怕，等到你不需要我時……」

　　「彩鸞，你至今仍然不能瞭解我對你的感情，我……我感到心中好痛苦。」他聲淚俱下地說。

　　「志剛……」楊彩鸞顫聲叫。

　　「在世間，你是我唯一深愛，唯一不願傷害的愛侶，我可以無畏地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但卻不願你受到任何傷害，我可以殺盡天下人，但絕不肯傷你一毫一髮。」

　　「紀郎……」

　　「我話已說得夠明白了，希望你不要誤解我，目下我處境險惡，留你在身邊，反而害了你，我說過你是我唯一深愛的人，君子愛人以德，因此你還是早些離開，我可以專心對付即將到來的逆境，無懼地放手一拼。」

　　「志剛，但願我能信任你……」

　　「彩鸞，你信任與否，已經不重要了，我還能有多少時辰證明給你看？沒有了，我已是時日無多的人了，好在我對你所說的話，字字出自肺腑，愛你出自真誠，昭昭此心，天日共鑒，彩鸞你快走吧，讓我叫你一聲，親親，我們來生相見，緣斷今生

　　「紀郎……」楊彩鸞哭泣著叫，張開雙臂，投入他懷中，癡迷地親吻著他。

　　久久，就在她意亂情迷，不知人間何世的癡迷幻境中，禍起蕭牆，變生肘腋。

　　捧著她粉頰親吻的手，變成了索命的魔爪，兩個指頭深陷入她的耳後根部藏血穴，不但血脈斷裂，頭骨也變了形。

　　不等她有何反應，「嘭」一聲大震，她飛跌丈外，五嶽朝天四仰八叉。

　　她靈智仍在，眼前朦朦朧朧地看到紀少堡主獰惡的臉容時隱時現，耳中卻聽到陌生冷厲的語聲：「賤婆娘，你認為紀某拿你這敗柳殘花做活寶上供麼？你是昏了頭，瞎了眼，死有餘辜，你死吧！」

　　她漸入彌留境界，耳中仍不住響起這陌生而又萬分熟悉的聲音：「你死吧！你死吧！你……死……吧……」

　　她在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死了……」

　　當然，她是死得極不甘心，可是，她已經無能為力，拼全力大聲吼叫道：「無情無義的負心人，你……」

　　叫聲倏落，一縷芳魂飛向離恨天。

　　同一瞬間，霍三爺操刀撲奔病室，衝近病床，舉起柴刀咬牙切齒地叫：「我早該用毒藥殺死你們……」

　　費心蘭雖病骨支離，但仍有餘力自保，不向床內滾避，反而向床前一翻，生死關頭，她必須全力謀求自保，右手一舉，便撐住了霍三爺操刀的手，左掌本能地反劈，「噗」一聲正中霍三爺的左肩頭。

　　「嗯……」霍三爺悶聲叫，搖搖晃晃向下倒，跌翻在床下無力爬起。

　　「霍三爺，你怎麼了？」心蘭撐起上身問。

　　「我要跟你們拼了，你那畜生兄長要殺我。」霍三爺目眥欲裂地叫，掙扎著要爬起來拾刀力拼。

　　心蘭沉著地問：「殺了我，你逃得掉？」

　　「我還有什麼指望？拼一個算一個。」

　　「你能殺我？我是你的病人哪！」

　　「那……我不殺你，但你們卻要我的命。」

　　「我看，只有我能救你。」

　　「你能救我？」

　　「是的，我能救你，那兩個男女，是我的生死仇敵，你我是一條漏船上的人。」

　　「你……他……你不姓紀？」

　　「我姓費，叫心蘭，被他們擄來的。」

　　「真的？」

　　「我為何要騙你？你不但殺不了我，我殺你卻是舉手之勞，沒有騙你的必要。」

　　「這……這倒是真的。」

　　「因此，你得信任我。」

　　「我……我信任你。」

　　「好，你可以躲在床後。」

　　「躲在床後？」

　　「事急從權，就委屈你一下吧，我將設法令他們離開尊府，但請在事後到鎮中放出消息，說我費心蘭被姓紀的擄經此地養病，你辦得到？」

　　「這……我能辦到。」

　　「最好是報官，那兩個男女，男的是光州天馬集紀家堡的少堡主。女的叫楊彩鸞，他們殺了府上不少人，你如不報官，日後麻煩大了，快！躲進去。」

　　外面已響起腳步聲，霍三爺只好躲入床後，大戶人家的床後面，皆設了大型的衣物櫥，人躲在後面，如不掀帳察看，不易發現。

　　木門推開了，搶入神色冷厲的紀少堡主，向心蘭問：「那該死的郎中不在後面，他來過了沒有？」

　　心蘭冷冷地說：「你沒看見床腳下的柴刀？」

　　「咦！這是……」

　　「不久前，那郎中用柴刀行兇……」

　　「什麼？那老豬狗不要命了，找到他我要剝他的皮，把他剁成肉醬。」

　　躲在床後的霍三爺，幾乎嚇昏，心中不住唸佛，也不往咒罵心蘭，認為心蘭馬上就會將他交出處死了。

　　心蘭哼了一聲道：「他已經走了許久，你找他不到了。」

　　「即使他跑了，也跑不了多遠。」

　　「你們雖有兩個人，但人地生疏，他逃出莊外，你們怎知道他往何方逃掉了？」

　　「我去找……」

　　「慢著，你如果在半個時辰內找不到，大事全休，我也得葬送在此地。」

　　「什麼？」

　　「他已經說過，逃至鄰村立即報官，以信號傳警，不消多久，附近數千里的村鎮，都會組成搜捕你的人，後果你去想好了。」

　　「哎呀！這……目下……」

　　「目下你必須趕快離開。」

　　紀少堡主一咬牙，急急地說：「好，我背你離開此地。」

　　「誰要你背？叫那賤婆娘來。」

　　「楊姑娘她……」

　　「她怎麼了？」

　　「不……不在了……」

　　「哦！準是你殺了他，你想除去她的念頭……」

　　「廢話！起來。」

　　不管心蘭肯是不肯，他撕床單作背帶，背起心蘭帶了些金銀，匆匆離開了後堂。

　　心蘭料想霍三爺在家破人亡之後，報復的念頭必定極為強烈，脫險之後，必定急急報官，並向鄰村告警，她必須設法遲滯紀少堡主的行程，得救的機會便會增加。

　　她不能讓這淫賊背著走，背著走行動受拘束，尚未離開霍家，她說：「姓紀的，光天化日你堂堂一個天下第一堡的少堡主，竟背著一個婦道人家趕路，日後傳出江湖，你還能在江湖道上混？而且沿途旅客甚多，啟人疑竇，消息傳播甚快，你走得了？沿途關卡必定有人盤查，你休想脫身。」

　　紀少堡主心動，說：「好，我去套一部車。」

　　※※※

　　不久，馬車馳出官道，向南飛馳。

　　心蘭靠坐在車中，不住思索應變良策，目前她無力反抗，渾身虛弱近期難望復原，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殫精竭智籌謀對策自保。

　　坐上了馬車，她認為大有希望。

　　馬車向南又向南，並未離開官道。

　　她巧妙地弄下了車廂的幾塊木板，用金釵在上面分別刻上兩行字：「我被紀少堡主綁架囚於馬車南行，拾獲者請傳信張揚，費心蘭叩。」

　　第一塊木板丟下，不久便被一位村夫拾獲，但村夫不識字，認為木板丟在路上有礙人行，拾起往路側的草叢中一丟，從此再無下落。

　　第二塊……第三塊……

　　她不能向路上的旅客求援，以免紀少堡主另出主意，而且旅客也不可恃，說不定反枉送旅客的性命，紀少堡主不是善男信女，連癡情的楊彩鸞也遭了毒手，殺幾個管閒事的旅客平常得很的。

　　「如果到了大城鎮鬧區，我就可以叫救命了。」她心中不住地盤算。

　　紀少堡主並不想回光州，他有他的打算，色字頭上一把刀，他不在乎這把刀，他要找地方安頓，要佔有心蘭過一段快活日子，如果他不回光州，柏青山與中州群雄至紀家堡鬧事索人，只要他不在，一無見證二無主事人，乃父八方風雨豈會讓人來撒野？他如果回去，反而不利，因此他打算撲奔汝寧，而目前唯一可做的事，便是逃脫任何人的追蹤。

　　馬車以全速南奔，速度奇快。

　　馬車繞過項城城西，不穿城而過，繼續南行。

　　霍三爺已報了官，沿途警訊頻傳，可惜警訊跟不上馬車，但消息已傳出了。

　　城南十二里是穎河渡口，馬車向渡口急奔。

　　心蘭心中漸感絕望，怎麼老半天仍然不見經過大城鎮？已經丟下四塊刻了字的木板，難道就沒落在江湖朋友手中？

　　第五塊木板擲出了窗口，也是最後一塊，車廂內已無可用的木板了。

　　木板長有兩尺，靜靜地躺在塵埃中。

　　不久，北面來的一人一騎絕塵而來，騎士老遠便看到了路中的木板，自語道：「如果塵埃半掩，馬蹄踏上板邊，豈不糟了？丟木板的人真缺德。」

　　馬勒住了，騎士扳鞍下馬，伸手拾板自語：「為免後人遭殃，我只好拾起……咦！木板上刻了字呢。」

　　這位中年騎士穿了青緊身，佩了劍，一看便知是個武林人，但卻不是江湖朋友，因為他並未帶了馬包行囊，他看了木板上的字，劍眉一挑，將木板插在路旁，飛身上馬，雙目盯視著車轍，說：「車剛過去不久，也許能追得上。」

　　健馬飛馳，絕塵而去。

　　距渡頭仍有半里地，大型的渡船正緩緩離岸，馬車平穩地綁牢在艙面，兩匹駕車的馬由一名渡夫照料。

　　騎士躍馬飛馳，大叫道：「渡船請不要駛離，等一等。」

　　渡夫一怔，叫道：「船不能多載人馬了，客官等一等，船馬上轉來。」

　　騎士叫道：「我不上船，請等一等。」

　　「怪，不上船，為何要等？」

　　「船上有歹徒，在下要留住那輛馬車。」

　　叫喚聲中，健馬向渡頭飛馳。

　　渡夫一怔，五名渡夫不約而同停篙，目光全向紀少堡主集中。

　　紀少堡主心知不妙，猛地拔劍出鞘，劍光一閃，一名渡夫腦袋分家，屍身落水。

　　「開船！不然你們全得死。」紀少堡主怒吼，劍尖指向另一名渡夫。

　　渡夫們膽裂魂飛，拼命將船撐離碼頭。

　　另一艘渡船，也在對岸離開了碼頭。

　　健馬馳抵碼頭，渡船已駛出五丈外了。

　　渡船上還有二十餘名旅客，全嚇得縮成了一團，有兩個人被嚇昏了。

　　船至對岸，紀少堡主背上心蘭，棄了車，乘了一匹光背馬，飛騎上道。

　　這一帶平原千里，只有些起伏的丘陵，道路廣闊，適於馬匹馳騁，紀少堡主對這一帶地頭甚熟，不久便岔入小徑。

　　小徑向西南行，道上行人稀少，田野也逐漸稀疏，荒野顯著地增加，村莊也愈來愈少了，離開官道十餘里，便地廣人稀，滿目全是草木蕭蕭的莽莽荒原，那時人口稀少，並不足怪。

　　五里後，中年騎士循騎跡急趕。

　　一個時辰後，紀少堡主心中焦躁，眼看著座騎已支援不住，後面塵頭漸近，顯然追的人快到了。

　　一聲馬嘶，座騎人立而起。

　　路左的樹林中，有物向林木深處急竄。

　　紀少堡主費力地勒住了座騎，咒罵道：「該死的狼，到了狼窩原了。」

　　他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在發抖，挨了一鞭，不但跑不動，反而屈蹄便倒。

　　他及時飛躍下馬，大罵道：「畜生！幾條狼怕什麼？有我在……」

　　話未完，樹內傳出一聲淒厲的狼嗥。

　　馬匹一陣蹦跳，掙斷了韁繩，落荒飛馳。

　　他嘆口氣，苦笑道：「時衰鬼弄人，倒霉。」

　　心蘭哼了一聲道：「後面有人追來了，你沒有座騎，逃不了啦！」

　　他也冷哼一聲道：「這裏叫狼窩原，五六里外那座山崗，叫做秦母崗，趕到那在下便可以找到座騎了。」

　　他灑開大步急奔，心蘭問：「你要帶我到何處去？」

　　「到汝寧。」

　　「不逃回天馬集？」

　　「你少管閒事。」

　　「反正你已逃不掉了，管不管我無所謂。」

　　「在下抄捷徑到秦母崗，在那兒有座小村，定可找到馬匹，你放心吧！沒有人能夠追得上我的。」

　　他越野而走，分枝撥草一陣好趕，林深草茂，所經處群獸驚竄，禽鳥飛鳴，視界僅可及一二十步外，可是無法防止留下蹤跡。

　　不久，前面崗阜在望，他腳下加快，說：「崗西端有座小村，那兒可找到馬匹。」

　　左方草聲簌簌，傳來了刺耳的沙嘎嗓音：「崗西哪有村落？見鬼。」

　　他吃了一驚，手按劍靶轉身喝道：「什麼人？出來說話。」

　　草木一分，鑽出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化子，挾著打狗棍，手中抓了一條烤兔腿，桀桀怪笑道：「咦！你緊張什麼？」

　　「咦！你是……」

　　「不要管我老要飯的是誰？」

　　「那麼，你快走。」

　　「走？往何處走？秦母村上月鬧瘟疫，死了上百人，接著起了一把天火，全村只剩下三五棟破屋，人已經逃光了，你還想找馬匹？」

　　「這……」

　　「前面崗下住了一個牛鼻子老道，他有一匹代步的叫驢，也許可以找他商量商量，要不要老要飯的領路？」

　　「這……也好，有勞老伯了。」

　　「哈哈！不要謝我，老要飯的正要去找牛鼻子盤桓，一同走吧，咦！你背的是……」

　　「是拙荊。」

　　老化子領先便走，怪笑道：「這一帶什麼都不缺，缺的就是女人。」

　　※※※

　　中年人飛騎急趕，趕到了狼窩原，便發覺不對勁，怎麼蹄跡變了？小徑罕見車馬行走，因此蹄跡分明，不易追蹤，蹄跡轉向一看便知。

　　他下馬察看，端詳片刻自語道：「馬從此地回頭，蹄跡變輕，唔！他們在此棄了座騎，步行走了。」

　　不久，他找到了足跡，立即拔出劍，在樹幹上砍出一個三角形圖案，三角的中間另架了一個圓和一把劍的圖案，驀地，他轉身戒備，沉聲問：「閣下好輕靈的身法，有何用處？」

　　身後三丈左右的樹下，站著一個高瘦中年人，目光銳利，瘦臉上湧著詭笑，鷹鉤鼻薄嘴唇，手中握了一把連鞘長劍，脅下掛了一個小包裹，緩步而來說：「閣下耳力通玄，佩服佩服，在下姓高，名明，當然並不真的高明，在三丈外便被閣下發現了。」

　　「原來是夜遊神高兄，久仰久仰。」

　　「哦！閣下已知道在下的名號，那就好說話了。」

　　「希望大家都好說話，彼此彼此。」

　　「請亮萬。」

　　「匪號見不得人，不說也罷，在下萬，行三，名三，以排行為名。」

　　「萬三？好像……」

　　「好像沒聽說過，是麼？在下不是江湖人，是打魚為生的。

　　「呵呵！帶劍的人打漁為生，罕見，哦！萬兄留下這個圖案，不知有何用意？」

　　「在下後面有同伴，沿途留下信號，催促他們早些趕來會合。」

　　「哦！原來如此，假使在下毀了這張圖案，在另一處留下另一個顛倒了的同樣圖案，後果如何？」

　　萬三哈哈大笑，笑完說：「夜遊神的名號，不是白叫的，果然名不虛傳，你說吧，要怎樣才能避免勞駕閣下另刻圖案？」

　　「呵呵！很簡單，很簡單。」

　　「萬某在聽。」

　　「首先，高某得明白閣下的身價。」

　　「身價？很簡單，萬某家住東海小蓬萊，天生就一副打漁郎材料。」

　　「哦！小蓬萊大概很不錯吧？座落在何處？」

　　「距山東登州府有八十里，到登州賣魚遠得很。」

　　「看閣下的穿裝打扮，並不寒酸。」

　　「馬馬虎虎過得去。」

　　「呵呵！高某在此地訪友不遇，缺少盤纏，這樣好了，打漁的人並不富裕，而且你來自遠方把你的腰囊留下，座騎也暫借一用，來日璧還。」

　　萬三大笑道：「高兄，你認為腰囊中有多少財貨？」

　　「約有三百兩銀子。」

　　「不錯。」

　　「拿來。」

　　「哈哈！高兄幾時做起剪徑的來了？銀子在下要沿途零用，在下將更值錢的珍寶給你好了，至於座騎，恕難割捨，接著！」

　　聲落，拋過一個小囊。

　　夜遊神不敢用手接，伸劍一挑，便挑住小革囊的鎖口繩，小心地打開一看，眼中異彩湧現，驚叫道：「珍珠與寶石！天！小蓬萊出產這些珍寶？」

　　「小蓬萊不產珠，也不產寶石。」

　　「這……」

　　「休問來路。」

　　夜遊神眼中湧起貪婪的光芒，說：「腰囊給我，座騎你也得割愛。」

　　「如果在下不肯呢？」

　　「高某就宰了你，不然你可以拔劍而鬥。」

　　「哦！你要錢又要命？」

　　「你如不乖乖奉上，恐怕高某只好要錢又要命了。」

　　萬三將手一伸，笑道：「把珍寶囊還給我。」

　　「還給你？你……」

　　「在下先收回珍寶，再拔劍而鬥。」

　　夜遊神將小珍寶囊納入懷中，臉色一沉，說：「高某等會兒又得從你的屍身上搜出來，何必呢？我先收下了，你拔劍吧！」

　　萬三徐徐撤劍，仍然笑意盎然地說：「恭敬不如從命，請賜教。」

　　夜遊神拔劍出鞘，左手將劍鞘塞入腰帶中，舉步迫進，一個甘願將珍寶獻出的人，藝業必定是有限得很，因此夜遊神毫無所懼地步步迫進，自以為穩操勝算，不消三招二式，便可將對方刺倒啦！

　　「接招！」夜遊神暴叱，招發「飛星逐月」，毫無顧忌地從中宮攻入，襲取上盤。

　　劍花疾吐，萬三劍一起便吐出一片耀目銀花，裹住了襲來的劍影，乘勢楔入，出手輕靈飄逸揮灑間氣度雍容，看氣概風標，赫然是名家身手。

　　「嘎」一聲錯劍銳嘯傳出，人影倏分。

　　夜遊神狂妄地遞招，心中輕敵，認為一招便可將萬三擊潰，可輕而易舉地控制全局，豈知大出意外，招出一半，方看出萬三出招的手眼心法步有異，接招出劍赫然名家身手，想後悔已來不及了，只感到劍網罩到，奇幻莫測的劍虹，四面八方齊至，排空直入鋒尖及體，沒有任何機會可脫身，只覺右胸一涼，奇大的劍氣震撼力傳出，硬把他震退丈外，遍體發麻，恐懼的念頭，令他徹體生寒。

　　萬三屹立原地，收劍入鞘淡淡一笑道：「你還是把珍寶退回吧，在下不與你計較。」

　　夜遊神兇焰盡消，駭然地問：「你……你出身是……是何門派？你的劍……劍術太……太神了。」

　　萬三伸手笑道：「隱身海島的人不知名利事，彌就不必多問了，請將珍寶囊璧還給我。如何呢？」

　　夜遊神乖乖將珍寶囊丟回，長嘆一聲道：「一招落敗，在下認為是奇恥大辱，朋友，咱們後會有期。」

　　百寶囊是從懷中取出來的，沾了血跡，原來他右胸已受了傷，一劍僅傷皮肉，對方手下留了情。

　　萬三將百寶囊納入懷中，笑道：「在下極少在各地走動，足跡僅限於登州沿海小地方，要找我，可能很費事，你得找船到小蓬萊，不過，在下勸你死了這條心。」

　　「為何？」

　　「你到小蓬萊玩玩，島主自必十分歡迎，如果去尋仇，你可能不會全身返回中土了。」

　　「貴島主是……」

　　「敝島主是名不見經傳，是個老好人，他姓柏。」

　　「姓柏？」

　　「目下轟動江湖的柏青山，便是島主的愛子。」

　　夜遊神大駭，扭頭便跑，逃之夭夭，快極。

　　萬三向來路眺望，自語道：「他們該很快趕來了吧？我得先走一步。」說完，循蹤向前追去了。

　　※※※

　　紀少堡主背了心蘭，隨在老化子身後，前往秦母崗下老道的住處去借叫驢代步，他久走江湖已看出老叫化子不是什麼好路數，但他必須找到座騎代步，而且他並不在乎老化子弄鬼，藝高人膽大，他認為自己應付得了。

　　秦母崗也叫秦王崗，本名叫秦丘，據說早年秦王苻堅南征時，在此丘駐驛，丘旁的一座古城遺跡，稱為秦母城，也叫秦王城，王與母混淆不清，城是湮沒了，後人在原址建了一座村，叫秦王村或秦母村，人煙稀少，是一座毫不引人注意的村落，但卻是項城至汝寧府的小徑中途站。

　　紀少堡主對這一帶不算陌生，但許久不曾走過這條路，秦母村是否真的已被瘟疫所毀被天火所摧，他將信將疑，既然有地方借座騎，先弄到手再說。

　　遠遠地，便看到崗下的樹林前，炊煙裊裊上升的茅屋，柴門虛掩不像有人。

　　「那就是牛鼻子修真之所。」老化子說。

　　漸走漸近，看茅屋小得可憐，住一個人僅能勉可容身，當然不能加上一條驢同住屋內，驢該拴在屋外，但四周卻不見驢影。

　　紀少堡主終於忍不住問道：「咦！驢呢？」

　　老化子哈哈怪笑，向他一指道：「這不是驢嗎？」

　　蠢驢是罵人話，但通常不說出蠢字，口說「你真驢」，紀少堡主一聽便無名火起，也深懷戒心，知道受騙了，手一動，長劍出鞘，但見電虹一閃，老化子伸出的手齊肘而折。

　　「哎……」老化子厲叫，扭頭撒腿便跑。

　　「哪兒走？」紀少堡主冷叱。

　　柴門倏開，接二連三跳出五個猙獰大漢，吶喊一聲，挺刀槍而至。

　　「點子扎手！」老化子狂叫。

　　「並肩上。」有人叫。

　　五人一擁而上，刀槍耀目，紀少堡主急步迎上，怒吼道：「天馬行空，八方風雨。」

　　五大漢大驚，駭然止步，為首的人警覺地問：「紀家堡的？亮萬！」

　　「紀志剛。」

　　「老天！是紀少堡主，在下剛剛多有得罪。」大漢臉色泛灰地說，火速收了刀，上前行禮陪罪。

　　「你們是些什麼人？亮萬。」

　　「在下出山虎袁遠。」

　　「在下沒聽過你這號人物。」

　　「咱們兄弟在混世魔王項楚手下當差。」

　　「哦！原來是綠林朋友。」

　　「項大哥目下在秦王村與朋友約會，要咱們在附近等候，不知少堡主駕到，多有得罪，少堡主海涵。」

　　「好說好說，在下需要座騎，諸位有辦法麼？」

　　「如要座騎，須到秦王村。」

　　「秦王村不是已毀了麼？」

　　「是的，但仍有幾棟尚算完好的房屋。項大哥與人在那兒約會，來人可能有座騎。」

　　「好，謝謝指引，告辭。」

　　別了眾賊，他撲奔秦王村，半途將心蘭綑在一處濃林中，繞道重返茅屋。

　　他不能留下行蹤，必須殺了眾賊滅口，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不能留下禍根，先前他怕賊人圍攻，傷了背上的心蘭，因此不得不離開。

　　五賊在茅屋中替老化子裹傷，未料到他去而復回，被他從屋後掩入，三把飛刀便出其不意射倒了三個人，等發覺偷襲的人是他，已一切都嫌晚了，劍光如匹練，另兩人連逃避的機會也未抓住，便倒在血泊中進了枉死城，老化子先前倖免一死，這次卻在數難逃，眼睜睜被他一劍貫入心坎，嗚呼哀哉。

　　迅急宰了六賊，他重回濃林，背起了心蘭，很小心地奔向秦王村，因此一來，耽擱了不少工夫。

　　崗上的秦王村確已成了廢墟，一片焦土中，錯落地散佈了不少殘壁頹垣，僅北面外圍有三棟略為完整的土瓦屋，看外表尚可略蔽風雨。

　　一棟瓦屋外面的枯樹下，拴了三匹座騎，鞍轡齊全，妙極了。

　　他大踏步到了屋外，正想取了座騎就走，但心中一動，忖道：「既然來了，何不看看裏面有些什麼人？」

　　屋內突傳出一聲狂笑，聲如洪鐘，笑聲落語音起：「諸位，天下第一堡有了困難，咱們是否隔岸觀火，全在諸位一念之間，這些年來，咱們確也在八方風雨的照顧下，得了不少好處，咱們也替他擋了不少災，多年來，紀家堡雄峙江湖，雄霸天下尊稱為天下第一堡，八方風雨紀堡主傳柬求援，可說是破題兒第一遭，如不是碰上棘手的難題，豈肯出此下策？咱們江湖人以道義為先諸位該不該為朋友兩肋插刀，請即決定，以定行止。」

　　另一位操山西口音的人說：「要去就去，窮叫喚徒亂人意，朋友有急難，而隔岸觀火，算哪門子朋友？」

　　紀少堡主心中嘀咕，心中作難，聽口氣這些人全是乃父的朋友，正商量是否至紀家堡赴援，假使他出面，勢必隨眾人一同返堡，如不出面，偷走座騎豈不悖理？萬一被他們追上認出他的身分，豈不丟人現眼？

　　正遲疑不決，突聽到後面傳來急驟的蹄聲，扭頭一看，發現在渡頭追蹤他的中年人，一人一騎已到了半里外，正飛騎馳來。

　　他已別無抉擇，心中一轉，突然推開木門搶入。

　　裏面有八名老少，七男一女，為首的花甲老人一怔，跳起來叫：「咦！原來是紀賢侄到了。」

　　他火速登堂上前行禮，謙恭地說：「唐老伯好，小侄……」

　　「賢侄是來催請老朽上道的？」

　　「不，小侄被人追得上天無路……」

　　「哎呀！對方是什麼人？」

　　「不知道，僅知是個中年人，聽蹄聲急驟，他追來了。」

　　唐老伯抓起身旁的劍，揮手叫道：「賢侄到裏面去躲一躲，咱們去送那小子歸天，朋友們，走啊！」

　　八男女衝出門外，他從後門溜，不敢走小徑，鑽入樹林越野而走，讓那些傻瓜去替他擋災，他必須及早脫身扔脫追蹤的人，遠走高飛。

　　後面叫嘯聲刺耳，他已遠出視線外了。

　　不久，前面林盡屋現，是一間孤零零的茅屋，經過長途跋涉，他感到口乾舌燥，要找地方討水喝，不然便難以支撐啦！

　　柴門虛掩，他不顧一切推門而入，廳內鬼影俱無，像是無人居住的廢屋。

　　他解下心蘭，放在牆角下說：「你給我乖乖地安靜些，我到裏面找水喝。」

　　心蘭哼了一聲說：「我還不想離開你，我要親眼看到你受報。」

　　「哼！在下即使要受報，你也沒好處。」

　　「你嚇不倒我的。」

　　「咱們走著瞧。」他冷冷地說，向屋後走。

　　門簾一掀，裏面踱出一個乾瘦老人，叱道：「小子無禮，為何亂闖？」

　　他眼中一亮，行禮欣然地說：「歐陽老前輩，還認得晚輩紀志剛麼？」

　　老人怒意全消，笑道：「哦！原來是紀少堡主，稀客稀客，請坐。」

　　「晚輩口渴的緊……」

　　「老朽替你取水解渴。」

　　「不敢當，晚輩自去井中打水……」

　　「屋後不潔，你也不熟，別客氣，坐啦。」

　　「晚輩甚感不安。」

　　「好說好說，老朽去去就來。」

　　歐陽老人入內去了，他向心蘭笑問：「小寶貝，認得這位老前輩麼？」

　　心蘭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誰認識你那些豬朋狗友？」

　　「你說話小心了。」他吃驚地說。

　　「哼！我怕什麼？」

　　「他是宇內大名鼎鼎的槁木老人歐陽雄，你觸怒了他，小心他活剝了你。」

　　「原來是這兇暴殘忍的人性已失的老魔。」心蘭惶然地說，臉色大變。

　　「他是家父的貴賓，三年前，曾在舍下小住月餘，現有他老人家在，在下可不怕任何人追來了。」

　　槁木頭人恰好提水出廳，問道：「少堡主，什麼人追來了？」

　　「晚輩不知道，只知他是要追殺晚輩的人。」

　　「好，叫他來好了，一切有老夫作主，咦！這女娃娃是……」

　　「是晚輩相好的。」紀少堡主奸笑著說。

　　「呵呵！你小子的毛病改不了。」

　　「老前輩笑話了，後面追來的人，與這丫頭有關。」

　　「來救她的。」

　　「是的。」

　　「哼！他們不來便罷，來了就別想走了，你先進裏面安頓，老夫有幾位朋友要來，你在此地有些不便。」

　　「晚輩遵命。」

　　「來人是老夫的好友，塗山雙邪巫家兄弟，他倆與令尊並無交情，因此你不必見他們。」

　　「晚輩告退。」

　　「到最後一間小室安頓，外面的事不要你管。」

　　「是的，」他應喏著，抱起心蘭向裏走。

　　後房窄小，僅一榻一桌一椅，四壁蕭條，但倒還清爽，窗開得不小，光線充足，與一般的住宅完全不同，毫無陰暗侷促之感，他將心蘭放上床，先看看四周的出路，喝足了水，他將水壺遞給心蘭說：「在下不想走了，住在歐陽老前輩的屋中，閻王爺也拉我不走啦！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他臉上湧起淫笑，捧著她的臉蛋，狂吻著她的粉頰，心蘭全力掙扎，但毫無力道，急得上天無路。

　　紀少堡主放了他，狂笑道：「小寶貝，你真不知道我笑什麼？我打算將此地作為洞房……」

　　「呸！你這……」

　　「哈哈！別罵別罵，我等了這麼久，再也等不及了，你的病算不了什麼，我保證讓你快樂，保證你欲死欲仙，保證我比那姓柏的小畜生強一萬倍……」

　　「你這畜生！你……」

　　「哈哈！你發怒時另有一種超脫的美……」話未完，他發狂般抱住了心蘭，發狂般吻她的粉頸敏感地帶。

　　心蘭不住咒罵，不住掙扎，不住拳打、腳踢、抓撕、推拒……

　　這一來，反而激起了紀少堡主的慾火，猛地按住她高聳的酥胸，一手替她寬衣解帶。

　　「畜生！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她聲淚俱下的咒罵，驚得魂不附體。

　　紀少堡主更為快意，呼吸急迫，眼中淫欲之火在燃燒，三把兩把拉下她的羅裙，狂笑道：「好寶貝，看你還像個處子之身，我保證會憐香惜玉，但如果你仍然拒絕合作，那就……」

　　「嗤」她的外衣被撕下了，胸圍子外露，酥胸半掩，晶瑩的肌膚暴露在眼下。

　　她欲哭無淚，厲叫道：「畜生你紀家堡……」

　　「哈哈！紀家堡威震天下，你那姓柏的情人，動不了紀家堡一木一石，哈哈！你……我的好親親……」

　　※※※

　　威震天下的紀家堡，目下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生死關頭的地步，天下第一堡的聲譽，受到了挑戰。

　　三天前，柏青山便到了紀家堡。

　　柏青山追索紀少堡主，人孤勢單，人生地不熟，想追蹤一個地頭熟的人，談何容易。

　　他心中焦躁，失去了線索，憤怒得像頭瘋虎，一怒之下，放棄追索紀少堡主的希望，狂怒地奔向光州，一直南下，向紀家堡趕去。

　　光州隸屬汝寧府，下轄三縣，州城十分奇特，共有南北兩座城，出南城南行五十餘里，便是在江湖頗負盛名，但在一般平民百姓耳中並無多少印象的市鎮天馬集，只有百十戶人家，是一處極為平常的市集，集期是一三五，平時冷冷清清，既不是大道所經的要地，也不是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

　　集南十餘里，便是群蜂擁抱，清流縈繞的車谷山。

　　紀家堡就在車谷山的北麓，距天馬集僅六七里，目視可及，地屬天馬集管轄。

　　那是一座寨高地深的赫赫大堡，樓閣連雲，比寒酸的天馬集，不知神氣多少倍，堡四周連崗起伏，翠嶺圍繞，溪流襟帶堡前，滴翠樓居高臨下，雄視著堡四周五六里方圓的林野田疇。

　　堡中雖樓閣連雲，但與天下各地的建築一般，全是木造的樓房，並不怎麼出色，是無法留存久遠的。

　　紀家堡中已有所準備，從集益牧場逃回的人早已到了，這兩天堡中已經進入戒備狀態，十萬火急的求援信已經發出，召請友好前來助拳，以應付中州群雄的挑釁，同時，召回紀少堡主的信息也在次日傳出了。

　　中州群雄尚未到達，柏青山卻先到了。

　　年輕的柏青山不理會江湖成規，他有他的辦事策略，心蘭陷入情敵紀少堡主之手已經多日，一個女孩子落入色狼手中，其後果委實令人不寒而慄，要他冷靜處事，那是不可能的。

　　他盛怒而來，像一座行將爆發的火山。

　　紀家堡風雨欲來，暗樁在堡四周一里以內佈下了監視網，四人一組的巡哨在四周三里以內巡邏，堡內的四角碉樓有人不斷監視四周的動靜，各處不分晝夜皆有人負責巡查，堡內，更是戒備森嚴，嚴格管制出入，堡中的子弟如是受命外出，不許遠離出巡邏圈外，夜間更是不許閒人走動。

　　申牌左右，一組巡哨從堡南回巡，距堡尚有兩里地，但崗阜起伏，樹林錯落，仍看不見堡影。天色不早，遠處的村落炊煙四起，倦鳥歸林，外出辦事的堡中子弟，必須及時回堡了。

　　四名巡哨皆是精壯結實的大漢，皆是堡中的精銳，已經在外圍巡邏了一個時辰，一無所見，因此回程時未免大意了些。

　　領先的大漢佩了一柄虎頭鉤，手中點著一根打狗棍，沿小徑緩行，向同伴說：「依我看，中州雙奇一群匹夫，無膽也不敢來咱們天下第一堡討野火，在中州一帶，他們算是人物，但在江湖道上，他們算哪一門子貨色？就憑他們幾個人，怎敢前來送死？哼！」

　　第二名大漢笑道：「我說二哥，你未免把他們看扁了，他們為何不敢來？前來找堡主探口風問消息，難道堡主能不許他們來麼？沒有這個規矩。」

　　二哥冷笑道：「明來有屁用，咱們紀家堡並未禁止朋友上門拜望，任何江湖朋友皆可前來拜會。」

　　「我倒希望他們能前來找場面，也好鬆鬆筋骨。」第三名大漢傲然地說。

　　第四名殿後的大漢接口道：「他們不會來的，諒他們也沒有這份豪氣，他們把少堡主的人幾乎殺了個一乾二淨，還敢明來？怕咱們報復，我想他們已逃回中州隱姓埋名去了呢，哼！我倒是真想會會那姓柏的小子……」

　　話未完，前面路旁的一株大樹後，閃出一個穿著緊身，掛囊佩劍，皮護腰寬大的人，雄壯如獅，俊面生寒，劈面攔住去路，冷笑道：「在下柏青山，誰想會我？」

　　四大漢一驚，二哥沉聲問：「閣下前來……」

　　柏青山突然急衝而上，伸手便抓。

　　二哥一聲虎吼，身形側閃，挫腰出棍，「撥草尋蛇」反擊下盤，襲取脛骨。

　　柏青山突向前飛躍，避過取下盤的一棍，「猛虎撲羊」兇猛下搏，撲上了。

　　大漢臨危自保，挫腰貼地飛退，棍向上脫手擲擊，退動間伸手拔虎頭鉤。

　　但變化太快，已來不及自救了，柏青山已抓住了他的雙肩，膝蓋兇猛地頂在他的小腹上，手一鬆，他「嗯」了一聲，仰面飛跌丈外。

　　另三名大漢發出了警哨，怒嘯著前衝，三劍齊出，劍虹急劇吐出，聲勢驚人。

　　柏青山從容拔劍，人化狂風，劍似狂龍，身劍合一楔入重重劍網中，朗聲道：「天馬伏櫪，風歇雨息。大劫已興，在劫難逃，著著著！」

　　最後一個「著」字聲落，人影飄搖。

　　「砰！」一名大漢摔倒在丈外。

　　「啊……」另兩人向兩側踉蹌急退叫，嗥聲震耳，兩人的右手皆齊肩而折，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

　　柏青山抓起掩腹倒地，似乎即將痛昏的二哥，指著二哥的鼻尖，厲聲道：「你豎起驢耳聽清了，替我把話傳到，明日午正，柏某在南城的鴻賓酒樓，等候貴堡主前往談判，過時不候，爾後柏某將拆了你紀家堡龜窩。」

　　「砰」一聲響，他將二哥推倒，扭頭瞥了遠處一眼，方揚長而去。

　　遠處有另一組巡哨，正飛掠而來。

　　※※※

　　當晚，紀家堡如臨大敵，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次日午正，南城的鴻賓酒樓形勢緊張，四周皆被紀家堡的高手封鎖，酒樓中除了柏青山之外沒有任何食客。

　　樓上留了兩名酒保招呼，全酒樓的伙計皆躲得遠遠地。

　　鴻賓酒樓的東主是八方風雨紀人傑堡主，柏青山竟在此地約會八方風雨，就憑這份豪氣已令紀家堡的人心驚膽跳，令八方風雨臉上無光。

　　柏青山踞案高坐，桌面上是整桌全席，一旁擺上兩個，十斤的大酒罐，沒有碗筷與酒杯，只放了兩把尖刀代筷，用不慣的人只好用手抓。

　　他向窗外看了看日色，向店伙問：「伙計，該是午正了吧？」

　　一名伙計欠身道：「回爺臺的話，確是午正了。」

　　他冷哼了一聲問：「貴東主會不會來？」

　　「小的知道敝東也必定來。」

　　「但他並未前來。」

　　「這個……」

　　「準備撤席。」

　　「小的……」

　　話未完，梯響入耳。

　　首先出現的是鴻賓樓大掌櫃白額虎史壽，巨大的身軀像個大猩猩，青面膛堆下笑意，抱拳行禮道：「柏老弟，敝東主駕到。」

　　他冷冷一笑，揮手道：「柏某有請。」

　　樓門口出現了八方風雨紀人傑，這位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堡堡主，中等身材，但精壯結實，臉色如古銅，劍眉虎目，留了三綹長髯，眼神極為銳利，神光似電可透人肺腑，不怒而威，未佩帶兵刃，穿一襲紫色圍花長袍，也未帶隨從，步履從容向桌旁走來。

　　柏青山離坐而起，抱拳施禮道：「在下柏青山。」

　　八方風雨極有風度地回禮，笑道：「區區紀人傑。」

　　「請坐。」

　　「請坐。」

　　雙方對面落坐。

　　柏青山淡淡一笑道，說：「堡主信人，依約前來會晤，在下深感榮幸。」

　　「好說好說，老弟既然留下話，區區怎可不來？」

　　「在下約堡主前來，有事請教。」

　　「呵呵！光棍眼中不揉沙子，老弟有話請說，紀某力所能逮，願盡棉薄。」

　　「堡主一代名宿，慨然允諾在下明說，在下受寵若驚，自當面陳所請，來，在下先以一罐水酒相敬。」柏青山仍笑容可掬地說，掂起一把尖刀，輕輕搭住一隻酒罐的口子，若無其事地徐徐抬腕。

　　酒罐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黏起來了，吸在刀尖上連成一體，十斤酒連罐該有十六七斤，竟然神奇地被吸起，輕如鴻毛。

　　他將酒罐向前送，臉上笑意盎然毫無異狀。

　　八方風雨心中暗驚，但老江湖沉得住氣，臉上神色絲毫不變，笑道：「不敢當，在下自己來啦。」

　　他不再多讓，笑道：「那麼，在下先乾為敬。」

　　聲落，若無其事地收腕，收回酒罐至面前，手腕上抬，酒罐隨尖刀在升，且徐徐側轉，酒從罐中流出。他以口就罐，咕嚕嚕一陣響，片刻間便喝了個罐底朝天涓滴不剩，臉不紅氣不喘，徐徐放回酒罐又道：「堡主幸勿見笑。」

　　八方風雨不動聲色，也掂了一把尖刀笑道：「老弟臺海量，果然後生可畏，呵呵！」

　　笑聲一落，刀尖插入罐底，向上抬，罐口一側，酒似箭般激射入口，也在片刻間喝了一罐的酒。

　　同樣的以刀子吸罐，僅部位不同，一搭罐口，一搭罐底，表面上看去並無不同，似乎功力悉敵。

　　但在行家看來，八方風雨在取巧，托罐底側倒時，酒已逐漸減輕分量，而搭罐口側倒，罐底上升重心前移，所費的功力比吸起酒罐要增加數倍之多。

　　八方風雨放下酒罐，刀尖伸入湯內，又道：「借花獻佛，在下回敬老弟一口八寶湯。」

　　刀尖離開碗面，尖鋒前端出現一個鴨卵大的湯球，稀薄的湯比水濃不了多少，竟然結成一團而不墜下。

　　柏青山的刀也插入湯內，笑道：「不敢當，在下也自己來。」

　　刀起處，尖鋒前掛下一根尺長的湯柱，粗如拇指，久懸不散不墜。

　　一是點，一是線，內力吸點易，吸線難，柏青山搶先了一步。

　　八方風雨將湯球放入口中，笑道：「高明，高明，在下眼福不淺。」

　　雙方心中有數，柏青山不再賣弄，臉上笑容未改，開門見山地說：「堡主如將費姑娘毛髮不損地釋放，在下與令郎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不知堡主意下如何？」

　　八主風雨淡淡一笑道：「犬子的事，在下還不知其詳。」

　　「堡主尚不知令郎的事？」

　　「知道，但內情不明，他人尚未返堡。」

　　「在下不信。」

　　「信不信由你。」

　　「這麼說來，堡主是不過問此事了？」

　　「那是當然。犬子未返堡之前，在下不能憑老弟一面之詞以及一些江湖流言，便斷定犬子擄劫費姑娘的罪狀，據在下所知，犬子與費姑娘曾經是要好的朋友。」

　　「哦！請問，在下怎知令郎是否已經回堡了？」

　　「他回來後，老弟自會知道的。」

　　「恕在下無禮，能否偕朋友至貴堡內著看他是否回來了？」

　　「這個……恐怕辦不到。讓老弟入內找，在下並無意見。但人言可畏，日後江湖朋友如何想法？如何說法？紀家堡豈不聲譽掃地？」

　　「那麼，堡主何以教我？」

　　「老弟可在城裏等候，他回來後，在下再派人來知會老弟一聲。」

　　「如果令郎一年不回……」

　　「老弟恐怕得等上一年了。」

　　「他十年不回。」

　　「你得等上十年。」

　　「費姑娘落在令郎手中，她一個女流，清白與名節將何以保全……」

　　「那是她自己的事，與老弟有何關係？你與費姑娘沾親？帶故？」八方風雨含笑問，面有得色。

　　柏青山終於沉不住氣了，拂袖而起道：「這麼說來，在下已明白堡主是如何縱容令郎作惡了，這次在下白來啦！堡主已推得一乾二淨，在下只好告辭了。」

　　「老弟言重了……」

　　「事實如此。」

　　「老弟，在下有一良言相勸。」八方風雨仍然含笑說，神色似乎正在轉變中。

　　「在下聽得進忠言，不怕逆耳，堡主請說。」

　　「老弟已傷了敝堡四位弟兄。」

　　「不錯。」

　　「敝堡的人已群情洶洶。」

　　「這是可想而知，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在下奉勸老弟，在日落之前，遠離光州五十里外，敝堡的人已到光州來了。」

　　「哦！這得要很快的腳程。」

　　「對街長興客棧，已替老弟準備好座騎，老弟盡早動身，遠出八九十里，諒無困難。」

　　「呵呵！堡主照料得周到極了。」

　　「老弟投宿的汝南客棧，在下已派人送去一百兩程儀以壯行色。」

　　「在下不乏盤纏，心領了。」

　　「別客氣，小意思。在下堡中有事，不克親送老弟登程，恕罪恕罪，告辭了。」

　　「在下相送。」

　　「不必客氣，請繼續用酒。」

　　柏青山送至樓口，笑問：「堡主就此返堡？」

　　「是的，還有五十里路好趕呢。」

　　「請好好準備。」

　　「紀家堡隨時皆在準備。」

　　「在下這就放心了。不送了。」

　　「請留步。」

　　送走了八方風雨，他冷笑一聲，丟下十兩銀子，舉步下樓。

　　酒樓的大門口，一名大漢抬頭看日色，喃喃地說：「唔！西斜了，西斜了。」

　　柏青山扭頭問：「你看什麼？」

　　「看太陽何時可下西山。」大漢奸笑著說。

　　「快了，還有兩個半時辰。」他答，向街心走。

　　對街的長興客棧，一名店伙牽了一匹座騎過來問：「客官何時動身？座騎已準備妥當。」

　　他呵呵笑，揮手道：「別急，該動身時在下便動身了。」

　　在走向汝南客棧後段街道旁，不少青衣大漢虎視眈眈。

　　他不加理會，踏入了汝南客棧的大門。

　　掌櫃的帶了兩名店伙，捧著他的行囊，迎上去含笑道：「聽說客官要走，小的已替客官一切拾掇停當。」

　　一名店伙強笑著說：「包裹中有紀大爺奉贈的一百兩紋銀。店錢已由紀大爺會賬，客官不必破費了。」

　　他呵呵笑，說：「等一等，在下要遲片刻動身，行囊暫且寄櫃，等會兒再說。」

　　他重行出店，信步到了右鄰不遠的一間食店前，說：「剛才只喝了十斤酒，腹中空空，得找食物填五臟廟，就在此地用些面食好了。」

　　正待跨入店門，一名店伙伸手劈面攔住了，惶然道：「客官止步。」

　　「怎麼啦？」他問。

　　「小店已打烊了。」

　　「什麼？」

　　「小店的食物已經賣光，正在關門打烊。」

　　他淡淡一笑道：「好，在下今天如果再發現貴店開門，保證貴店將真的關門辦喪事。」

　　說完，他轉身便走。

　　一名大漢笑嘻嘻地走近，陰笑道：「客官，到息縣方有食物賣，早些動身還來得及，沿途如有耽擱便趕不上了。」

　　他一指頭點在大漢的喉下，笑道：「你的嘴太碎，還不回家找郎中治你的嘴？」

　　大漢打一冷顫，狼狽而遁，嗓子破了從此成了啞巴，永遠不能說話。

　　他知道，八方風雨已控制了光州南北兩城，把他孤立起來，要趕他離境，武林人如非必要，絕不在鬧區生事的，以免殃及無辜，也怕鬧出了人命，在官府落案。他也不例外，打定主意先離開再說。

　　他不向北走息縣，反而向南行，一人一騎上道，出了南門，跟蹤的人反而亂了手腳。

　　三匹健馬跟下來了，全是勁裝大漢。

　　離城五六里，岔路上馳出一匹健馬，馬上的勁裝騎士吆喝一聲打招呼，並騎跟進笑問：「嘿，老兄，咱們同路，住何處去？」

　　「天馬集。」他泰然地答。

　　「哦！天色不早了。」大漢一語雙關地說。

　　「還有兩個時辰。」他也針鋒相對地答。

　　「最好不要去天馬集。」

　　「怎麼？有人攔阻？」

　　「不，日落之前，不會有人攔阻。」

　　「日落後有鬼魅橫行？」

　　「當然有。」

　　「好，在下一輩子從沒看見過鬼魅，能看到，眼福不淺哩！」

　　「你不怕？」

　　他拍拍馬包，馬包內藏著一張弓兩袋箭，笑道：「要怕，就不會來了。」

　　「你老兄定然有同伴，人多就不怕鬼。」

　　「呵呵！正相反，在下是單槍匹馬，走啊！時光不早了。」

　　他的馬突然放蹄狂奔，狂奔了半里地，他發覺座騎突然慢了下來，馬似乎在發抖。

　　他扳鞍下馬，開始卸下行囊。

　　騎士的馬馳近，問道：「老兄，怎麼了？」

　　他淡淡一笑道：「鞍褥內有異物，異物逐漸刺入馬背，馬怎受得了？」

　　「哦！你打算……」

　　「打算徒步趕路。」

　　「哦！日落前怎趕得了五十里？」

　　「呵呵！那就借閣下的座騎一用吧，下馬！」

　　他右掌拍出，閃電似的擊中大漢的右膝，再五指一收，大漢怎受得了？大叫一聲翻落馬下。

　　他將馬包背上，抽出裏面的弓取了三支箭，弓弦狂鳴中，後面追來已接近至三百步的三人三騎，人喊馬嘶亂成一團，一一落馬。

　　他躍上馬背，一聲長笑快馬加鞭走了，遠出半里外，馬兒向西馳入茂密的叢林，落荒遠走。

　　當天四更時分，紀家堡東南角，十餘支火箭破空而飛，落入堡中各處房舍，片刻間升起了六七處火苗，柏青山發動襲擊了。

第二十九章　襲擊堡巢

　　八方風雨一代梟雄，表面上和和氣氣，風度極佳，骨子裏卻是笑裏藏刀，把柏青山恨入骨髓了。

　　當然，這也難怪他，柏青山竟敢在堡外光天化日之下，一無警告二無通知，便向巡哨襲擊，傷人留話限期要他至鴻賓酒樓談判。在他來說，一輩子沒受過這種侮辱，如果是一個武林赫赫名人生事倒還罷了，但柏青山卻是個出道不久的後生小輩，他怎受得了？

　　他以為憑自己的笑面外交可以令柏青山就範，激柏青山反臉動手，豈知柏青山卻毫不激動，表面和骨子裏強硬和他周旋，為保持身分風度，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想在城外置柏青山於死地。

　　他的手段頗為毒辣，限令柏青山在日落前離境五十里，禁止各處酒樓店棧收容柏青山，而又在座騎的鞍下弄鬼，座騎只能奔馳十餘里，估計柏青山那時恰好到達他的設伏處，落入他佈下的天羅地網中。

　　他完全估計錯了柏青山的實力，做夢也未料到柏青山如此大膽，不向北遠走反而南奔，一切計算落空，反令他措手不及。

　　一步錯，全盤皆輸，柏青山藏匿在堡附近的林中，全堡的高手也找不到下落，在十里內窮搜毫無結果。

　　柏青山早有打算，並不在十里內逗留，在堡東五里左右丟棄座騎，一口氣遠出北面二十里外。偌大的山區，到何處去找一個計算極精的人？

　　紀家堡風聲鶴唳，嚴防對頭夜襲，提心吊膽直守到四更天，方鬆了一口氣，戒備便鬆懈了。夜行人活動，四更以前必須停止，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因四更以後，活動的時間有限，天一亮便走不了啦！

　　柏青山在天黑後不久，便潛回堡附近隱蔽處埋頭大睡養足精神，四更後發動，以準備好的火箭射入堡中。

　　木造的樓房，怎禁得起火攻？火箭漫天射入，勢如暴雨。盛夏久未下雨，天乾物燥，不消多久，各處便冒起十餘處火頭。

　　警鑼聲中，絕大多數的人皆急於救火，僅派了十餘名高手，出堡追捕發射火箭的人。

　　柏青山射完三四十支火箭，在搜捕的人到達前，已經悄然溜走，變換位置後，向堡內發射冷箭，阻擾救火，確也射傷了好幾個人，誰也不知他躲在何處發箭。

　　見好即收，黎明前他從容離開了。

　　紀家堡被焚毀六七棟樓房，老少婦孺飽受驚嚇，天下第一堡的聲威，受到了嚴重的考驗。

　　群雄四出，大舉搜索縱火的兇手。

　　巳牌初，四匹健馬出了大南門，四騎士皆是年已半百出頭的江湖名宿，帶了兵刃行囊，飛騎南下。

　　領先的騎士穿了灰短襖，佩了一根九合金絲如意鞭，豹頭環眼血盆口，虯鬚如戟相貌威猛，向並轡急馳的同伴大聲道：「紀兄派在城裏接待的人，怎麼如此不濟事？只說昨晚堡中受到了襲擊，卻又語焉不詳，無法將底細說出，到底是不是中州雙奇前來弄鬼？」

　　同伴眨動著三角眼，冷冷一笑道：「中州雙奇是什麼玩意？他們只配替紀堡主提鞋。不是我雙頭鷹瞧不起他們，憑他們中州那幾塊料，天膽也不敢前來討野火，諒他們也不敢正視天下第一堡，何況向紀家堡突擊，這不是找死麼？」

　　後面一名騎士叫道：「雙頭鷹，少吹大氣死不了的，少說幾句廢話吧！趕路要緊，紀大哥定然希望咱們能早些趕到，希望咱們能幫得上忙替他分憂，快加上一鞭啦！老兄！」

　　雙頭鷹扭頭哼了一聲道：「急不來的，閣下，即使你已經趕到了，還輪不到你人熊姜澤閣下出面打頭陣呢！」

　　前面四五十步一個岔路中，折出一位英俊的佩劍青年人，攔住去路含笑舉手大叫道：「慢來老兄們！」

　　為首的人緩下座騎，接近至十步左右勒住了，大環眼一翻，問道：「你是紀家堡的人？」

　　「咦！諸位是……」

　　「在下奪魂使者馬福，與幾位朋友接到紀大哥的手書，晝夜兼程趕來助拳的。」

　　「哦！為朋友兩肋插刀，馬兄諸位赴義來了，失敬失敬！」

　　奪魂使者勃然大怒道：「你這廝說話也不怕犯忌諱，咱們來助拳，怎麼說赴義？見你娘的大頭鬼。」

　　「哈哈！說就義你還不配，說赴義也抬舉了你，你可說是赴枉死城！」

　　「閉嘴，你……」

　　「在下來勸你們回頭的，紀家堡不需要你們的屍體填地。」

　　「氣死我也！你……」

　　「你如果不聽勸告，你會死的，但不是氣死，而是兵解歸天，臭皮囊劍尖飲血！」

　　雙頭鷹大怒，猛地飛離鞍橋，凌空撲下道：「小子該死……」

　　叫聲中，手腳齊下，鷹爪功來一記「饑鷹搏兔」，雙腳也縮起蓄勢待發作勢踹出。

　　青年人冷笑一聲，身形下挫雙手上抬，「天王托塔」放手上接。

　　雙頭鷹心中暗罵「小子該死」，「天王托塔」怎接得下凌空下搏，手腳齊下的雷霆一擊？立即放膽下落，手腳同向下急攻。

　　青年人的「天王托塔」是虛招，就在雙方行將一搏的剎那間，身形更低，低得高不及三尺，不退反進，撤招向前一竄。

　　這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發生的事。

　　雙頭鷹叫聲糟！人向下落。

　　青年人只竄出兩步，倏然轉身，掌出如電光石火，一掌向雙頭鷹的背心拍去。

　　這瞬間，奪魂使者看出危機，來不及下馬，抽出如意鞭猛地抽出，彈性極大形似柔軟的如意鞭，夭矯如龍，罡風呼嘯，破風之聲刺耳，捲向青年人的頸項，出手便是狠招。

　　青年人右掌拍向正向下落，失招來不及轉身的雙頭鷹暴露在眼下的背部，身形半轉，左手一抄。

　　青年人以一敵二，三方在剎那間接觸。

　　「砰！」雙頭鷹向下仆倒，跌了個大馬爬狗吃屎。

　　「哎……」奪魂使者驚叫，飛摔下馬。

　　青年人的手中，多了根如意鞭。

　　人熊姜澤恰好拔出鬼頭刀，揮舞著刀驅馬火雜雜地衝來。

　　青年人如意鞭疾揮，全長一丈八，靈蛇般向前抽出，破風聲似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人熊揮刀急架，猛絞捲來的如意鞭。

　　「錚！」鬼頭刀斷了尺餘刀身。

　　如意鞭竟毫無阻滯地纏住了馬頭。

　　青年人大吼道：「倒也！」

　　馬兒一跳，「砰」一聲大震，塵土滾滾，馬兒倒了，驟不及防的人熊姜澤被拋下鞍橋，跌出丈外。

　　奪魂使者如意鞭突然被奪，來不及丟手，便被拖下馬來，人並未受傷，這時剛好躍起，悄然向青年人背影撲去，掌作勢拍向對方的脊心要害，機不可失，偷襲必可得手，這一掌已用了十成真力。

　　鞭形突然化虹而至，罡風呼嘯中，纏住了奪魂使者的脖子，吼聲震耳：「你要死還是想要活？」

　　奪魂使者怎肯死？乖乖站住，臉色如厲鬼，冷汗徹體，手腳皆在發抖。如意鞭前段沾滿了鮮血，在脖子上纏了三匝，血腥觸鼻，難怪這傢伙膽都快被嚇破了。

　　人熊狼狽地爬起，握著斷了的鬼頭刀發愣。

　　馬兒倒在血泊中，已經斷氣，馬頸被如意鞭勒開了一圈肌肉，喉管已斷，只有顎骨相連未折，死狀極慘，像被利刀割了一圈。

　　第四名騎士不見了，已策馬向北逃向光州城，顧不了同伴的死活，一看情勢不對，便逃之夭夭。

　　雙頭鷹爬伏在地，已是半條命。

　　青年人握住鞭，瞥了三人一眼，目光回到奪魂使者臉上，冷笑道：「如不是鬼頭刀擋了擋，馬脖子必定折斷，馬兒必定身首異處。」

　　奪魂使者打了一冷顫，嘴唇顫抖，發不出聲音。

　　青年人手上略緊道：「你的脖子有馬脖子硬麼？」

　　奪魂使者劇顫，終於道：「我……認……認栽……」

　　「在下只要手一帶，你的脖子斷不斷？」

　　「斷，斷……在下……」

　　「你還去不去紀家堡？」

　　「不……不去了……」

　　青年人丟了鞭，揮手道：「帶了你的同伴，滾！」

　　「是，是……」

　　「你們由何處來，便回何處去，不許停留，也不許回頭。」

　　「是，是……」

　　「這次饒你，沒有下次。記住，沒有下次。」

　　「是，是！」

　　「在下柏青山，紀家堡的死對頭。」

　　奪魂使者大駭，惶恐地道：「老天！你……你是毀了不歸谷煉獄寨的……的……」

　　「我柏青山。」

　　奪魂使者收回如意鞭，向座騎奔去，吃力地爬上鞍，扭頭一看，柏青山已不見了。

　　※※※

　　四位仁兄一到光州，便傳出消息，不怕丟人，將被挫辱的經過向外透露，把那些前來紀家堡助拳的好漢們，嚇走一大半。

　　柏青山從天馬集側方越野南行，繞至車谷山西麓，距山北面的紀家堡約八九里，小心翼翼地潛伏在一處草深及肩的平崗下。

　　已經是未牌時分，這一天快過去了。

　　等，半個時辰過去了。

　　他像一頭伺鼠的貓，極有耐心地等候。

　　終於，獵物來了！

　　六名中年大漢出現在對面百步外的樹林前，一看便知是搜山或巡邏的人。

　　他坐在草中，拔劍出鞘，扣指彈劍，劍身發出清越的震鳴，隨著彈劍的節奏，他唱道：「干戈動，日影斜，漫無風雨打殘花，刀風砭骨，劍氣出寒，惜命的人兒快回家，莫等到，斜陽西下，莫等到斜陽西下。」

　　六個中年大漢，聞聲不知警，互相用手勢示意，展開輕功循聲飛掠而來。

　　驀地，草叢中人影乍現。

　　為首的大漢駭然止步在十步外，脫口叫：「柏青山！」

　　「對，我，柏青山，山東柏青山。」

　　為首的大漢瞥了同伴一眼，五個同伴已形成合圍，劍已出鞘，立即膽氣一壯，沉聲問：「昨晚是你用火箭襲擊本堡？」

　　「不錯，這叫做以牙還牙。」

　　「你好大的膽子！」

　　「膽不大就不會向天下第一堡討公道。」

　　「小輩你……」

　　「不必鬥口了，你們不是來逞口舌之能吧？」

　　「你跟咱們回堡……」

　　「呸！在下沒空，相反的，在下要你們替在下傳口信給堡主，從明日午刻起，柏某開始血洗貴堡。」

　　「你小子狂得不像話，在下先擒下你再說。」

　　「你們是不是一起上？」

　　大漢冷哼一聲，傲然地道：「對付你一個小輩，還用得著倚多為勝？你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小輩，拔劍！」

　　柏青山徐徐撤劍，若無其事地說：「拔劍就拔劍，只怕劍出鞘將有人劍鋒瀝血。既然閣下要堅持一比一單打獨鬥，在下保證你能留得性命回堡，你就上吧！」

　　大漢後撤劍，先發招，一聲暴叱，劍出「笑指天南」，搶制先機放手進攻，走中宮切入，朵朵劍花疾吐，劍氣驟發，迅疾如電無畏地進襲。

　　柏青山劍尖下垂，虎目中冷電四射，不轉瞬地緊吸住對方的眼神，並未作接招封招的準備，僅冷哼一聲，紋風不動屹立如山。

　　大漢的劍已經及體，直指心坎。

　　「咦！」旁觀的五個人訝然叫，感到不可思議，這位柏青山難道瘋了，想自殺不成？不然為何不閃不躲，睜著眼等死？

　　「叮！」大漢的劍突然折斷。

　　「噗！」柏青山一腳踢在大漢小腹上。

　　「哎……」大漢叫，丟了斷劍抱著小腹，踉蹌後退，臉色死灰，退了五六步，「砰」一聲，一頭栽倒在草中，「哎喲喲」怪叫起來。

　　旁觀的五個人，不約而同駭然驚叫，對方胸口中了一劍，部位且是心坎要害，可是僅胸前出現一個小孔而已，劍卻被反震而斷，怎不令他們吃驚？

　　柏青山用劍向第二人一指，冷笑道：「你，動手上！」

　　第二名大漢沉聲道：「在下不與會妖術的人動手。」

　　「在下如果會妖術，你不動手也得死！」

　　「哼！」

　　「上！」柏青山冷叱。

　　大漢一聲怒嘯，身劍合一疾衝而上，「飛星逐月」兇猛地撲到，劍吐千顆寒星，全力進搏。

　　柏青山這次接招了，劍一起，龍吟虎嘯聲隱隱傳出，但身形未動，信手揮灑，神色從容，若無其事的接招，劍在柏青山的手中似乎毫無勁道發出，不像在與人拼命，倒像是鬼畫符，形同兒戲。

　　「錚錚！錚！」他架偏了對方形如瘋狂的三劍，火星飛濺中，大漢劍向側盪，人卻向前衝，視若無睹地衝向他伸出的劍尖。

　　「你要自殺？」他沉叱。

　　大漢身不由己，胸口抵上了劍尖，但總算剎住了腳步，恐懼地注視著抵在心口的這把毫不起眼，而又形式古怪的辟邪劍，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劍影一閃，「啪」一聲脆響，柏青山用劍抽了大漢一耳光，喝道：「留下幾顆大牙，滾蛋去吧！」

　　大漢側退八尺，「呸」一聲噴出了一大口血水，裏面有幾顆牙，不知是不是大牙？

　　這瞬間，其他四人互打手勢，一聲暴吼，四劍齊聚，劍山乍合，行雷霆一擊，對手太強，不得不孤注一擲，寄望在倚眾群毆上了。

　　柏青山一聲低嘯，劍湧萬丈波濤，在四方劍山聚合的前一剎那，用上了兩儀神功御劍，辟邪劍無情地反擊，劍影乍合。

　　劍影漫天，劍氣嘶嘯聲刺耳，五劍一合即分，聚合的四把長劍猛地一分，鏗鏘的金鐵交鳴聲同時傳出。

　　被劍氣震折的草葉八方飛射，急驟閃動的人影倏然靜止。

　　四個人退回原地，一個丟了頭巾並帶走了一層頭皮，一個左頰血流如注，一個右胸裂了一條三寸血縫，一個左大腿被刺了一孔。

　　「喳！」柏青山擲劍入鞘，冷冷地道：「你們只是些巡邏小走狗，饒你們一次，下次殺無赦，快滾！記往，把話傳到。」

　　聲落，身影倏動，去勢如電射星飛。

　　※※※

　　日落西山之前的一段短暫時光中，紀家堡派在外面巡邏的六組人，有五組受到並不致命，但極為兇狠的襲擊。

　　五組人共計三十名，全部受傷無一倖免。

　　這些受傷的人，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不是小走狗，而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高手，因此，紀家堡人心惶惶，紀堡主又驚又駭。

　　夜色蒼茫，堡門緊閉，暗樁已撤至堡外圍半里內，不敢遠出了。

　　「啊……」東南角傳出了淒厲的狂號聲，夜暗中顯得更為刺耳，更為恐怖。

　　不久，東北角慘號又起，動魄驚心如同狼嗥。

　　大批高手分四方掩出，大搜堡外圍四周。

　　西北角，柏青山幽靈似的接近一株大樹下，聲息全無，像個無形鬼魅。

　　樹下躲了一處暗樁，樹上也藏了個人，可是他們皆不知死神已接近。

　　樹上那人事實看不清樹下的情景，只能憑耳力留心下面的響動，下面的人倚在樹幹上，耳目並用監視四周。

　　柏青山並不知暗樁的確實位置，他逐段蛇行而進，憑他的經驗與本能，來估料暗樁可能潛伏的處所。

　　前面有幾株大樹，四周空蕩蕩，草高及腰，樹下正是監視四周的好地方，如果有人走過，絕難逃過暗樁的耳目。

　　他伏地蛇行，手腳小心輕靈地壓草辟路，逐寸前移，向樹下接近。

　　接近至四五丈內，他拾起一團小泥，向側方一拋。

　　「唰唰」一陣草響，泥團落地。

　　樹下的暗樁可能心中恐懼，疑神疑鬼有點發虛，聽到響聲竟沉不住氣，忘了暗樁只傳警訊不可露跡的禁忌，急急移位，向響聲傳來處伸刀戒備，用目光搜尋可疑的響聲來源。

　　糟了！夜間最忌諱的事便是移位，人一動便暴露自己於對方耳目下。

　　這位仁兄倒不含糊，無所發現，便向下一伏，以耳貼地留神傾聽。

　　仍然毫無聲息，剛才的響聲一定不是人。

　　暗樁心中一寬，回到原位以指叩樹三響，詢問樹上同伴，可有何發現？

　　樹上傳回了叩擊聲，共叩二次，每次兩聲，表示沒發現。

　　柏青山已經逐寸接近，到了暗樁身後，手一抬，鐵翎箭破空而出，無聲無息地貫入樹上那位暗樁的腰脊。

　　枝葉噗簌簌怪響，有人向下墜落，「砰」一聲，跌昏了。

　　樹下的暗樁大驚，千里火一晃，看清是樹上同伴，趕忙伸手相扶急急低聲道：「徐兄，你是怎麼了？」

　　肩後突搭上一隻大手，有人在耳後道：「他死了，要找你墊棺材。」

　　暗樁反應奇快，猛地一肘後攻。

　　肘像被一隻大鐵鉗夾住了，半身發麻。

　　接著，肩關節被錯開，背肋骨被指頭徐徐撥動，耳後的聲音直震耳膜：「叫吧！老兄。」

　　暗樁怎能不叫？痛得冷汗徹體，委實受不了，受不了只好拼老命狂號。

　　「啊……」叫號聲震撼著山野，宿鳥為之驚飛，聲傳十里外。

　　堡門樓上，兩名警哨毛骨悚然，一個向同伴說：「二哥，咱們又損失了一組暗樁。」

　　另一個長嘆一聲，悚然地說道：「明晚上將輪到咱們出去，想起來就有點心寒。」

　　「心寒也得去，二哥。」

　　「兄弟在想，晚上派暗樁出去，是否明智？」

　　「二哥，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算了吧！姓柏的又不是三頭六臂，小心些，何懼之有？堡主快來查夜了，咱們警覺些。」

　　「兄弟，警覺給堡主看麼？該向外面警覺才對呀！小心姓柏的飛上來，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

　　「放心啦！二哥，即使他長了翅膀，也飛不過寬濠，飛不上高牆，自從紀家堡建成以來，還沒聽說過有人能從外面侵入堡內的。」

　　暗樁的叫號聲引來了一隊出外聲援暗樁的人，十餘名高手循聲急趕，像一群嗅到了血腥的狼狗。

　　暗樁的叫號聲仍然刺耳，只是已微弱了許多。

　　相距約有百十步，走在後面的一位仁兄，突然一聲慘叫，「砰」一聲摔倒在地。

　　另一位中年人吃了一驚，掠近伸手相扶問道：「你怎麼了？」

　　手一扶到同伴的背心，便知糟了，一根狼牙箭貫入腰眼，已經是半條命的人了，不由心中一寒，大叫道：「點子在咱們後面暗算，紀福完了！」

　　十餘名高手不再前掠，向後左右一抄。

　　但鬼影俱無，偷襲的人已不知去向。

　　※※※

　　三更天，寨門外小溪南岸，一支勁矢破空而飛。小溪南岸距寨門樓僅四五十步之遙，箭呼嘯著劃空而過。

　　站在垛口向外監視的警哨，突然慘叫一聲向前一伏，慘叫聲搖曳，向下飛墜。

　　第二名警哨還以為是同伴失足，搶至垛口伸上體向下瞧，大聲叫：「三爺，你……哎……」

　　這名警哨也向前栽，掉下牆外的深壕中去了。

　　這座天下第一堡，枉有一二百名高手，卻防不了柏青山神出鬼沒的騷擾，寨門樓的兩個警哨一死，全堡男女人人自危。

　　天亮了，全堡的人鬆了一口氣。

　　一夜中，損失了十二名子弟，重傷了六名，但沒有一個人能看出襲擊的人是誰，把堡主八方風雨氣得暴跳如雷。

　　趕來助拳的人，並沒有預期的多，幸而來的全是夠交情的高手名宿，總算並未被朋友所棄。

　　※※※

　　近午時分，一匹駿馬來自州城，接近了天馬集。天馬集距州城有五十餘里，接近天馬集四五里時，馬匹已經疲累不堪，大概一路上馬不停蹄在拼命趕。

　　路旁的矮林中，突然鑽出一個青年人，攔路叫道：「歇會兒，老兄。」

　　騎士勒住座騎，擦抹額角的汗水道：「閣下攔路有何指教？」

　　「你是傳信的人？」

　　「是的，你……」

　　「你不認識我？」

　　「抱歉，咱們該認識麼？」

　　「這幾天你閣下沒在州城混？」

　　「在下從許州返回。」

　　「好，難怪你不認識我。許州來了什麼人？」

　　「矮仙天鈞羽士老前輩大駕將至，在後面偕同閻婆桂三娘趕來助拳。」

　　「哦！矮仙天鈞羽士，不是煞神甘坤的師兄嗎？」

　　「正是他老人家。」

　　「哦！他來得好。」

　　「咦！你也是敝堡助拳的人麼？請示名號。」

　　「在下不是來助拳的，在下是在此等朋友。老兄，你走吧！快趕回堡去送信，還有十餘里路呢！」

　　「你老兄是……」

　　「無可奉告，再見！」

　　騎士困惑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方搖搖頭策馬走了。

　　不久，蹄聲震耳，兩匹健騎疾馳而來，騎士是一名老道，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兩人都佩了劍，風塵僕僕，並轡馳近。

　　青年人再次現身路中，叫道：「矮仙閻婆，下馬談談。」

　　青年人口氣頗狂，因此立即激怒了老道與老婦，兩人勒住韁，扳鞍下馬。

　　老道的身材不足五尺，老太婆則滿臉皺紋，老態龍鍾，僅一雙銳利的老眼依然明亮。

　　老道掛上韁，冷冷地走近問：「青年人，你怎認識貧道？咱們見過麼？」

　　「沒見過，聞名而已。」

　　「哼！你這小子說話不懷好意。」

　　「呵呵！在武林以劍術稱霸江湖的老兇魔面前，在下怎敢不懷好意？老道言重了！」

　　「找我到底有何用意？亮萬。」

　　「在下有消息奉告，亮不亮名號……」

　　「你雖不敢亮名號，但貧道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真的？道長會術數未卜先知不成？」

　　「在光州，紀家堡的人已告訴貧道，說是有人截擊與嚇阻前往紀家堡助拳的人……」

　　「對，確有此事。」

　　「這人叫柏青山？」

　　「不錯。」

　　「那麼，該是你了？」

　　「道長知道也好。」

　　「你可以拔劍了！」矮仙冷冷地說。

　　「在下有重要消息奉告……」

　　「貧道不會聽你的話，拔劍！」

　　「是否聽信無關宏旨，但你們不先聽在下說完？」

　　「少廢話！」

　　「你這人偌大年紀，仍然如此火爆，不像個修真有成之士……」

　　「貧道警告你……」

　　「在下好心奉告令師弟的消息，你反而向在下提出警告，未免太不夠意思。」

　　「敝師弟的事，不勞奉告……咦！難道你把敝師弟……」

　　「道長不知令師弟的事？」

　　「敝師弟在紀家堡隱身多年，是紀家堡八師爺之一，承蒙紀堡主照顧信任……」

　　「他已經死了。」柏青山冷冷地說。

　　「什麼？」

　　「他死在浙江一座小庵堂中，名叫了了庵。」

　　「胡說……」

　　「哈哈哈哈……」柏青山狂笑不止。

　　矮仙大為不悅，厲聲道：「你笑什麼？」

　　「當然笑你。」

　　「笑我？我有何好笑？」

　　「你居然不知令師弟已死，豈不可笑？而且竟然前來替殺害師弟的兇手助拳，難道這還不可笑麼？」

　　「你說什麼？」矮仙驚問。

　　「目睹令師弟慘死的人，是吸血無常厲旭，他也是命紀堡主分令師弟之屍的兇手。在下已斃了吸血無常，但另有對證。道長如要問真兇，何不去找紫雲莊主？如意神尼與雲嶺雙魔，皆可能知道此事。道長可問問紀少堡主，令他在神前發誓，以證明他的清白，不過，在下認為他不敢發誓，因為他是殺令師弟的兇手……」

　　「你這廝挑撥離間……」

　　柏青山一聲長笑，飛射入林。

　　閻婆急追而出，喝道：「小輩你走得了？留下！」

　　聲出手揚，三枚五虎斷魂釘破空而飛，全射在柏青山的背心上，但釘皆被震落，翩然落地。

　　閻婆大駭，倏然止步不敢再追。

　　柏青山在林內扭頭叫：「閻婆，你這三枚五虎斷魂釘，在下給你記下了，回頭見。老道，記住在下的話，幫助八方風雨那是你的事，只怕令師弟九泉難以瞑目，後會有期，下次在下準不教你失望。」

　　聲落，一聲長笑，如飛而去。

　　矮仙站在騎旁，臉上神色瞬息百變。

　　閻婆臉色不正常，退回說：「矮仙，你看見老身射中了他麼？」

　　「看見了。」矮仙簡要地答。

　　「他共中了老身三枚可破內家氣功的五虎斷魂釘。」

　　「不錯。」

　　「釘皆被震落。」

　　「是彈落而非震落。」矮仙糾正地說。

　　「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壞身法？」

　　「不可能，他年紀太輕。」

　　「但你已經親眼看見了！」

　　「這……」

　　「我們要不要去紀家堡？」

　　矮仙哼了一聲，大聲道：「為何不去，敝師弟現在紀家堡隱身，做師兄的怎能不去？」

　　「那姓柏的小輩……」

　　「貧道不信任他的話。」

　　「如果令師弟真不在紀家堡？」

　　「那……貧道必須查出他的下落。」

　　「何不先去找紫雲莊主？」閻婆善意地說。

　　「老閻婆，你可以及時退出，貧道已勢在必行，非去不可。」

　　「這個……」

　　「老實說，那小子如果真練成了不壞金剛奇學，你我去也枉然，多添一個冤鬼，地獄裏也不會擁擠。」

　　閻婆長嘆一聲道：「老身與八方風雨的交情，不許老身畏死退縮，既然你非去不可，老身也只好硬著頭皮走一遭了。」

　　兩人重新上馬，老道說：「老閻婆，見了八方風雨，請隱下剛才的事。」

　　閻婆苦笑道：「說出去丟人麼？人有臉，樹有皮，提起來並不光彩！走！」

　　※※※

　　紀家堡事先已得到通知，因此兩人距堡門尚有半里地，八方風雨已率堡中三十餘名首腦人物，在堡外列隊相迎。

　　兩人在十餘步外勒住座騎下馬，八方風雨大踏步迎上抱拳行禮笑道：「兩位前輩光臨，迎接來遲，恕罪恕罪，請移至堡內一敘，請！」

　　「堡主客氣了，接到堡主手書相召，貧道與閻婆晝夜兼程趕來相助，幸而來得及時，希望能為堡主分憂！」矮仙客氣地說，目光在人叢中搜視。

　　顯然，他的師弟煞神甘坤並不在內。

　　八方風雨笑道：「仙長辛苦了，為了晚輩的事，勞動兩位前輩披星戴月兼程趕來相助，晚輩銘感五內，也萬分惶恐。」

　　「好說好說。咦！紀堡主，好像敝師弟甘坤並出來相見呢？」

　　「哦！令師弟帶領犬子出門歷練，經年未曾返堡了！」八方風雨沉靜地說，其實他心中極感不安。

　　矮仙臉色一變，仍沉著問道：「目下令郎在何處？」

　　八方風雨心中暗叫不妙，硬著頭皮道：「犬子早些天在歸德失蹤，目下不知在何處……」

　　「真的？」

　　「仙長的意思是……」

　　「敝師弟是否仍在令郎身邊？」

　　八方風雨並不知了了庵所發生的事，只知道愛子帶了三四十位親信高手外出歷練，在浙江死了不少人，其中有師爺煞神甘坤。

　　在集益牧場，愛子下落不明，所帶去的人，只逃回兩名，也就是說，這次紀志剛帶了三四十名高手外出歷練經年，只有兩個平安返堡，其他的人包括紀志剛，全部死傷殆盡，全軍覆沒。

　　紀少堡主對了了庵發生的變故，僅派人返堡概略提及，從集益牧場逃回的兩個人，並不知了了庵慘案的經過詳情，語焉不詳，所知有限，師爺被何人殺了，這兩個並不知道。

　　八方風雨心虛道：「這得等犬子返家後才知道，目下他……」

　　矮仙走了大半輩子江湖，見多識廣人老成精，察言觀色便知八方風雨心懷鬼胎，立即不悅地問：「那些前來尋仇的人，是沖令郎來的麼？」

　　「是的，是個姓柏的年輕人，他硬指犬子奪了他的女友，竟然不問情由前來殺人放火……」

　　「堡主知道了了庵的事麼？」

　　「什麼了了庵？」八方風雨訝然問。

　　「浙江的了了庵。」

　　「晚輩不知道。」

　　「敝師弟身死浙江了了庵，堡主竟然不知道？」

　　八方風雨弄巧成拙，不由心中叫苦，本來，他打算暫且隱下這件事，等柏青山的事情解決之後，乃子返堡再行打算，以免影響老道的心情，他做夢也沒料到老道已經知道煞神的死訊，這件事弄糟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乾脆糊塗裝到底，道：「犬子一直沒回來，早些天竟然在歸德失蹤，犬子的事，晚輩確是一無所知。」

　　「哦！令郎是不是有了意外？」

　　「晚輩確是不知道。」

　　「歸德州距此不遠，按理如無意外……」

　　「如無意外，他會趕回來的。」

　　「哦！希望他趕快回來。」

　　堡門樓上，一名警哨突然大叫：「里外有一匹馬狂奔而來，後面有一個人用輕功追趕，好像比馬快。」

　　八方風雨一怔，叫道：「咱們迎上去，兩位前輩請先入堡。」

　　塵頭大起，已可看到人馬了。

　　八方風雨眼尖，大叫道：「後面追的是柏青山，迎上去斃了他。」

　　雙方對進，人馬先到，馬上的騎士大叫道：「在下是萬里孤鴻公孫無咎，快擋住那姓柏的。」

　　柏青山相距在百步外，止步不追叫道：「萬里孤鴻，寄下你一顆狗腦袋。」說完，閃入路側的樹林，冉冉而逝。

　　矮仙在遠處觀望，心中一動，向閻婆說：「閻婆，我不進去了。」

　　「咦！你要走？」閻婆訝然問。

　　「是的。」

　　「你……」

　　「我要去找柏小輩談談。」

　　「但……你這一走，豈不……」

　　「我去追人，一追不回順理成章。」

　　「你真相信柏小輩的話？」

　　「易地而處，你相信麼？」

　　「這……」

　　「我走了，目下正是機會。」

　　「我也跟你走。」

　　兩人說走便走，向橋那邊的把門人叫：「貧道去追柏小輩，相煩知會堡主一聲。」

　　※※※

　　由於矮仙的出現，柏青山靈機一動，對方有致命的要害被他抓在手中，為何不好好加以利用呢？

　　暫且丟開萬里飛鴻的事，他在等候機會散佈了了庵的慘案始末。

　　他看到矮仙與閻婆繞道追出，心中大喜。

　　矮仙是追蹤的能手，追出四五十里，便緊躡在他身後了，一個有心引誘，一個有意追蹤，自然各得其所。

　　接近了南面的車谷山麓，矮仙腳下一緊，向閻婆低聲道：「老太婆，貧道繞過去等他。」

　　「好，老身盯緊他，前後截住，他走不了的。」閻婆欣然同意。

　　其實，老閻婆有點膽怯，不願與老道同時現身動手，希望老道打頭陣，以便見機行事。如果與老道一同到前面攔截，豈不是必須同時現身麼？

　　老道一打手勢，向右一抄。

　　柏青山有意誘敵，故作不知身後有人，不徐不疾地穿林而走，奔向車谷山。

　　前面草叢中躍出矮仙，攔住去路冷笑道：「柏小輩，你才來呀！」

　　他哼了一聲，淡淡一笑道：「又是你，是不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矮仙撤劍在手，一步步迫進道：「貧道要知道你所說的話是否可信。」

　　「如何方能令閣下相信？」

　　「拔劍就知道了。」

　　「在下不懂。」

　　「拔劍！」

　　他徐徐拔出辟邪劍，冷笑道，「原來你是個迷信武力的人，公理屬於強者，你進招吧！老道。」

　　老道立下門戶，點手道：「你說得不錯，這世間，強者的話是金科玉律，上，不必遲疑。」

　　他一聲長笑，劍閃電似的吐出，「寒梅吐蕊」招法極為平常，走中宮無畏地進擊，吐出的一朵劍花，猛攻老道的胸口要害。

　　老道先入為主，怎敢大意？把他認作勁敵，劍招雖平常，也不敢貿然拆招，向側移位讓招側進，劍化長虹急取他的脅肋要害。

　　他沉劍扭身一拂，「錚」一聲封出襲來的劍影，乘勢切入，還以顏色招出「飛電沉雷」，猛攻下盤，劍氣驟發，攻勢如潮。

　　兩人各展所學，展開一場武林罕見的瘋狂惡鬥，先是平常的試探性招術，不久便奇招迭見，劍上所發的內勁逐次加重。

　　三十招後，矮仙打出了真火，手上一緊，身法加快，靈活地八方衝錯，每一劍皆惡毒地攻擊五官與下陰要害，希望能找到柏青山的弱點行致命一擊。

　　柏青山沉著地應付，以不變應萬變，並不急於將對方擊敗，留心對方的劍路，仔細把握幾微的空暇反擊。

　　起初，他頗感吃力，幾乎難以封鎖老道無孔不入兇猛如狂濤的快速狠招，有幾次劍已及體方被他封出偏門。

　　他並不怕對方的劍及體，但在高手名宿的觀念中，讓對方的劍觸體，便等於是栽了，因此他必須憑真本事硬功夫公平與老道決鬥，不能倚仗靈犀甲護身取得優勢。老道以劍術稱霸江湖，名列兇魔之林，他必須令對方輸得心服口服。

　　五十招，六十招……

　　他穩下來了，最兇險的一刻他挨過去了，他已摸清了老道的劍路，也試出了老道內力修為的火候。一句話：並不足畏。

　　勝算在握，他該反擊了。老道內力火候雖極為深厚，但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久鬥氣虛乃是常情，他年輕力壯後勁足，真力久鬥不竭，此長彼消穩操勝券。

　　他劍勢一變，壓力漸增，辟邪劍如獲神助，開始猛烈地進攻，灑出了重重劍網，吐出了萬朵白蓮，奇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衝刺再衝刺。

　　「呔！」他沉叱，兇狠猛烈的奇招「濁浪排空」出手，完全主宰了全局，排空直進，長驅直入。

　　矮仙感到不起眼的辟邪劍上壓力漸增，再發現攻來的劍影如水銀瀉地般一一鑽隙而入，再加以本來就有三分怯念，久攻無能更為心虛，招架不住，趕忙封招自保，大喝一聲，以「雲封霧消」自衛，也封出了綿綿無盡的重重劍網，護住了全身要害。

　　短兵相接，強存弱亡。

　　「錚錚錚……」響起一串鏗鏘的金鐵交鳴，已到了生死關頭，誰搶得中宮，誰就是強者。

　　劍影漫天，人影飄搖。

　　「錚錚……」辟邪劍已取得了中宮，排空直進。

　　劍影如潮中，矮仙的叫聲倏揚：「老太婆，助我一臂……」

　　「錚！」火星飛濺。

　　人影終於分開了，矮仙側飄八尺。

　　「接住！」柏青山豪勇地叫，如影附形地迫進，劍虹破空跟到，手下絕情。

　　矮仙急閃封出一劍，力不從心，一招走空。

　　「嗤！」辟邪劍擊破老道的護身真氣，從右肋下一吐一吞，衣破肉傷。

　　老道臉無人色，飛退丈外。

　　柏青山不追擊，擲劍入鞘冷冷地說：「不管你是否認栽，咱們點到為此。念你成名不易，你走吧！不要做糊塗事，幫助紀家堡，令師弟將難以在九泉瞑目，日後你有何顏面見令師弟於地下？」

　　閻婆緩步而出，沉聲道：「老身也想領教閣下幾招絕學，看了你剛才那招雷霆萬鈞的『濁浪排空』，老身不覺技癢。少年人，你能再戰麼？希望不致令老身失望。」

　　柏青山冷哼一聲，雙手叉腰虎目圓瞪，沉聲道：「老閻婆，你的話似乎十分中聽，表面上情義俱到，但骨子裏乘人之危。哼！你一個成名人物，不久前居然從在下的背後用暗器偷襲，你是這樣揚名立萬的？」

　　「沒有人敢對老身說這種話。」閻婆惱羞成怒地說，老臉泛白。

　　「在下認為你今天已經嘗到被指摘的滋味了。」

　　「哼！老身……」

　　「在下曾經說過記下你三枚五虎斷魂釘的賬，現在，本利一起算，三加一公平得很，你準備接在下四支鐵翎箭。恐怕你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接不下柏某四支箭，便沒有與柏青山較量劍術的機會了！」

　　「老身不是賴賬的人。」閻婆色厲內荏地說。

　　「好，你準備了，右肩井！」

　　聲落，左手徐招，驀地寒星脫手，六寸長的鐵翎箭幻化為一顆寒星，難辨箭影，可知速度委實驚人。

　　他在箭中用上了陽罡大真力，箭快得把破空的銳嘯拋在後面。

　　箭一閃即至，射向閻婆的右肩，這是最易躲閃的部位，指名射穴更易事先防範。

　　閻婆向左一閃，行家身手不等閒，伸手一抄，硬接鐵翎箭，有意賣弄。

　　第二支鐵翎箭來勢如電，更快，不見寒星，像一道閃光，喝聲後至：「手肘！」

　　閻婆抓住了第一支箭，掌心血汩汩流出指縫，渾身一震，被帶動馬步向後退。

　　「嗤！」第二支箭貫入右肘。

　　閻婆大叫一聲，撒腿狂奔逃命。

　　矮仙的叫聲及時傳到：「施主手下留情！」

　　柏青山收了第三支鐵翎箭，冷笑道：「大名鼎鼎的閻婆，浪得虛名，委實令人失望得很，她還欠在下兩箭。」

　　矮仙老臉一紅，訕訕地道：「施主年輕，後生可畏。」

　　「你不服老？」

　　「貧道認栽。」

　　「那你還不走？」

　　「貧道要知道了了庵的事，望施主坦誠相告。」

　　「你真想知道？」

　　「施主請見告。」老道客氣地說。

　　他將了了庵的經過說了，最後說：「紀少堡主為了惜命，竟然分了令師弟的屍，殺忠僕紀忠滅口，他雖不是直接殺死令師弟的人，但……」

　　矮仙已不再往下聽，撒腿狂奔而去。

　　他沖老道的背影冷笑一聲，自語道：「還得找幾個爪牙，把這件故事多說上幾遍，不怕紀家堡的走狗不信，八方風雨眾叛親離的局面指日可待。」

　　他花了半天工夫，攔住五批巡哨，將了了庵的事說了，勸這些爪牙們及早為計，不要為無情無義的主人賣命。

　　他的話夠分量，不需加油添醋，便足以令人信服，紀少堡主所帶的人全軍覆沒是事實，爪牙們不得不信。

　　大名鼎鼎的閻婆，逃至紀家堡裹傷，說出惡鬥的經過，把紀家堡的人嚇得人人自危。

　　矮仙也回來了，向八方風雨公然要求解釋了了庵的事，要求和紀少堡主對質。

　　可是紀少堡主不在，矮仙卻認為是八方風雨有意護短，有意將兒子遣走，生死兩無對證，有理說不清。

　　矮仙得不到滿意的解釋，一怒告辭。

　　老道等於是在紀家堡埋下一包炸藥，引火待發。

　　夜來了，紀家堡謠言滿天飛。三更天，有人開始逃亡，連警哨也開始縋牆向外逃之夭夭。

　　破曉時分，火箭又從西南角的叢林升起，三四十支火箭暴風雨般落向易燃的樓房。

　　這次救火的人少了一半，幸而天色很快就亮了，火勢較易控制，但已燒毀了六七棟房舍。

　　八方風雨沉不住氣了，派人出外求見柏青山約期解決，由柏青山擇定時間地點，務期作一了斷。

　　可是，派出的人找不到柏青山。

　　柏青山遠在天馬集的北面叢林中，在隱蔽處埋頭大睡，養足精神準備午後大舉騷擾紀家堡，迫八方風雨出外決戰了斷。

　　八方風雨找不到柏青山，恨得幾乎咬斷滿口鋼牙。堡中豢養的百餘名爪牙，以及一些前來混跡的食客，偷溜了一半以上，怎不令這位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堡主心焦？

　　※※※

　　近午時分，北面塵頭大起。

　　堡上空，一對金鷹在四周翱翔，不住盤旋。

　　一匹健馬直奔堡門，老遠便大叫道：「中州群雄到了，快稟知堡主應變。」

　　堡內高手齊出，六七十名高手在門外列陣。

　　蹄聲如雷，到了三十八騎人馬。

　　人馬在半里外停止，三十八名男女開始解下馬包，在路右側支起了八具牛皮小帳，有章有法從容安頓。

　　一群化子從北面急步接近，共有三十名之多。

　　一聲呼峭，八名高手到了路中，攔住去路，中間的是柏明倫，依次是獨眼靈官鄧星河，中州雙奇大悲佛大師與無塵居士、中原車行東主天雨花聞人傑、雲中鷹王尉遲英、窮神石玉、年輕人文士打扮的唐璧。

　　窮神石玉迎出，大叫道：「丐幫四大長老全來了，咱們好好了斷。」

　　四海團頭古飛揚叉腰大叫道：「窮神石玉，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對咱們丐幫四大長老了斷？」

　　斜刺裏躍出少年人柏青岱，沉聲喝道：「石叔叔，這些人曾經向我大哥襲擊麼？」

　　「是的。」窮神石玉答。

　　柏青岱一聲怒嘯，狂風似的向前搶。

　　無塵居士一驚，叫道：「柏賢侄，不可冒險……」

　　柏明倫伸手相阻止，淡淡一笑道：「皇甫兄，讓小孩子見見世面也好。」

　　「嘭」一聲大震，古飛揚突然擲倒在丈外，只一照面間，便被柏青岱摔翻了。

　　老四宇內狂乞陸丹大驚，正待撲上搶救，大悲佛一聲佛號，掠出叫：「誰要想倚多為勝，貧僧只好超度他。」

　　古飛揚滾躍而起，伸手探懷要取防身兵刃。

　　慢了一步，柏青岱一閃即至，大喝一聲，一腳踹出，飛躍踹擊，勢如雷霆。

　　「砰！」古飛揚再次倒地，跌了個手腳朝天。

　　另一名中年化子打狗棒一揮，疾射而至，棒如靈蛇急點少年人的脅肋要害。

　　柏青岱扭身避招，一把抓住了他的打狗棒，順勢一帶，「噗」一聲響，掌兇狠地落在化子的耳門上。

　　「嗯……」化子悶聲叫，向下挫倒立即昏厥。

　　獨眼靈官揚聲叫道：「丐幫的人聽清了，限你們立即散去，不然休怪我獨眼靈官要得罪你們了！」

　　柏青岱一腳踏住古飛揚道：「鄧伯伯，凡是曾向我大哥遞過爪子的人，誰也休想漏網，不能讓他們散了。」

　　唐璧也接口道：「這些人在山東行兇已經不可恕，竟然追蹤而至，且欲至紀家堡助拳，情理難容，除惡務盡，殺！」

　　柏明倫一直得不到愛子柏青山的消息，父子連心，忍耐已至極限，雖然臉上仍看不到怒意，但不阻止次子柏青岱出手，便可證明他心中已油然興起強烈的報復念頭，他臉色一沉，向獨眼靈官道：「星河兄，事已至此，不必和他們講仁義道德了。」

　　獨眼靈官嘆口氣道：「丐幫中也有好人，可否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個……」

　　對面，丐幫的人已潮水般退去。

　　獨眼靈官這位早年的名捕頭，一生中專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手面廣，交情滿天下，官府中人，要人破家易如反掌，那些經常惹麻煩的人，對這位名捕頭又敬又怕乃是常理中事。獨眼靈官剛才亮出名號，用意就是警告丐幫的人，他獨眼靈官在此，你們還不見機退去？

　　人的名，樹的影，丐幫的人，誰不知道獨眼靈官大名？因此不敢不見機退走。同時一個少年人柏青岱，舉手投足之下，便放翻了兩名長老，其他的人還用說？要鎮服江湖朋友，真才實學最為可靠。

　　丐幫的人見機退走，柏明倫也就不為已甚，示意柏青岱退回，向獨眼靈官道：「星河兄，咱們到紀家堡討公道，走！」

　　可是，紀家堡已閉上了堡門，八方風雨本來準備與中州群雄打交道，但一看情勢不妙，一個小後生便把丐幫的人打了個落花流水，真要讓對方在大門口撒起野來，豈不臉上無光？他不想受辱，趕忙撤回堡內，閉上了堡門，不加理會。

　　獨眼靈官只帶了一名從人，遞名帖拜堡。

　　八方風雨看到名帖吃了一驚，臉上變了顏色。

　　紀家堡在江湖上稱雄，不怕任何江湖朋友前來討野火，凡是落葉生根的江湖名流，絕不會傻得在當地玩法逞強，以免在官府落案，落了案便站不住腳了，江湖再狠，也狠不過官府。獨眼靈官雖是已退休的名捕頭，但目下聲譽仍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代的江湖成名人物，除非是那些沒有根的亡命，不然誰都得賣他三分賬。

　　從集益牧場逃回來的兩個人，只說獨眼靈官曾經在牧場出現，與牧場的王場主衝突，這次他帶了人光臨紀家堡，哪還會有好事？

　　八方風雨把心一橫，按禮數迎客入堡。

　　大廳中，賓主雙方客套一番，獨眼靈官神色從容，毫無火氣，風度極佳，身在虎穴竟毫無所懼。

　　八方風雨則神色不豫，客套畢開門見山道：「鄧兄難得在江湖上走動，聽說在星河莊納福，不再過問江湖事。今日鄧兄前來，枉顧敝莊不知有何指教？」

　　獨眼靈官呵呵一笑道：「冒昧拜望，首先請堡主多多包涵，兄弟確是難得在江湖上走動，可是天生勞碌命，為道義不得不披星戴月奔波，為他人作嫁，好教朋友們失望。堡主既然動問，兄弟為人直腸直肚，也就不客氣地直說，請教，堡主可知道集益牧場的事麼？」

　　八方風雨心中早有準備，點頭道：「不錯，知道，可是所知有限。敝堡的一些朋友，像天兇、地煞、陰山人魅等等，皆是紀某的好朋友，皆不幸命喪集益牧場，不知鄧兄一共收拾了紀某幾位好友？」

　　獨眼靈官仍然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正相反，鄧某只向王場主辦交涉，他是大海賊東海神蛟洪淇的親手足，叫南海之鱉洪海，至於令郎所帶的好朋友，兄弟並未見過呢！」

　　「哼！鄧兄的話可信麼？」

　　「鄧某為人，固然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但所說的話倒還能見信於江湖朋友。」

　　「好，紀某權且相信。鄧兄來此，有利於敝堡麼？」八方風雨冷冷地問。

　　「當然，兄弟希望和平解決貴堡與山東柏家的糾紛，彼此能合理地商量化干戈為玉帛。」

　　「鄧兄帶了大批人手前來，在堡門外便趕走了兄弟約來助拳的丐幫朋友，這算和平？這算合理？」

　　獨眼靈官也冷冷一笑道：「柏家的人與丐幫有過節，紀兄絕非不知，丐幫的人協助令郎，從黃河北岸追趕柏賢侄至山東泰山，紀兄定有所聞。剛才要不是兄弟做和事佬出面說情，丐幫三十餘位朋友，休想有一人全身而退。」

　　「哼！你閣下到底有何指教，何不明說？」

　　「好，兄弟請令郎當面談談，柏家人要求不多，一是請令郎送回費姑娘，二是……」

　　「犬子自從離開集益牧場之後，至今音訊全無。哼！敝堡的人全軍覆沒在集益牧場，犬子也可能斷送在柏家的人手中，是麼？」

　　獨眼靈官一驚，訝然道：「令郎竟未返堡？這件事就難辦了！」

　　「犬子的事，紀某至今還不知其詳……」

　　「紀兄，令郎帶了費姑娘，偕同癡鸞楊彩鸞妖女早半夜離開集益牧場，乃是盡人皆知的事，如今……」

　　「如今，哼！如今柏青山在敝堡鬧了四五天，逐走紀某趕來助拳的朋友，兩次火焚敝堡，敝堡死傷之慘可說空前絕後，到處造謠中傷，極盡挑撥離間的惡毒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如今，他的人趕來了，公然興問罪之師。鄧兄，姓柏的欺人太甚，紀某除了生死一決之外，別無他途。」八方風雨臉色鐵青地說，激怒得長髯無風自搖。

　　獨眼靈官又是一怔，總算得到柏青山的消息了，沉著地說：「紀兄，這次趕到的人，是柏青山的……」

　　「兄弟不管他來的是什麼人，紀某不是怕事的善男信女，敝親家青面獸即將從信陽趕來，屆時咱們再覓地公平一決。紀某無暇奉陪，紀祿，送客！」

　　獨眼靈官沒料到對方的竟毫不客氣的下逐客令，知道已無可理喻，知趣地離座笑道：「好！兄弟就將堡主的話帶到，打擾了，告辭！」

　　「不送！」八方風雨恨恨地說。

　　※※※

　　柏明倫得到愛子已到了多日的消息，大喜過望，立即派人四出尋找，並在顯明處留下信記知會愛子，以便前來相會。

　　柏青山根本不在附近，怎能找得到？

　　人沒找到，卻捉住了兩名暗樁，一問之下，總算知道了愛子這幾天來的一切，深感寬慰。至少，依情形估料，並未屆毒發期，只要能早些將愛子找到，還來得及。

　　信陽州的人赴天馬集紀家堡，就必須先至光州，然後出南城南行。

　　柏青山不知道乃父明倫到達，就在獨眼靈官入堡請見八方風雨的同時，從天馬集北面動身，押了一名紀家堡的爪牙，一馬雙乘撲奔光州，就在距南城六七里處的一座小山崗下，驅馬入林藏匿，在路旁埋伏靜候魚兒入網。

　　半個時辰後，十餘匹馬來自光州。

　　塵土滾滾，騎士們縱馬疾馳，來勢如潮。

　　他抓住爪牙的髮結，沉聲道：「是不是他們？」

　　這個爪牙早已魂不附體，喪膽地道：「是……是的……」

　　「哪一個是青面獸？」

　　「前……前那位青……青面人，就是……江老大爺……」

　　「噗」柏青山一掌劈出，把爪牙劈昏了。

　　人馬漸近，蹄聲如雷，趕得其急，急如星火。

　　柏青山抓起埋在草中的堅韌三合牛筋索，冷冷地一笑，繞過大樹幹，自語道：「擒賊擒王，把青面獸弄到手，紀家堡外援全斷，哪怕八方風雨不情急出來拼命？」

　　人馬到了，來勢如潮。

　　他猛一拉牛筋索，埋在地面橫截大道的牛筋索出土，向上一崩，兩端勒得死緊。

　　人喊馬嘶，塵土飛揚，暴響震耳，十餘健馬跌成一團，騎士們紛紛墜馬，跌得鬼叫連天壓壞了四名騎士，馬匹有七匹爬不起來了，其他的馬落荒逃散，亂成一團。

　　青面獸受傷不輕，右腿脫臼幾乎報廢，爬起竄至一旁，大叫道：「有人用絆馬索暗算咱們，快搜附近，殺！狗娘養的可惡！」

　　柏青山舉步而出，仰天長笑，聲如雷震直撼耳膜，笑完道：「青面獸，你遲來了幾天，如果你早些天不至湖廣做買賣，便趕上貴親家紀家堡的兩場大火了。哈哈哈哈！你來了，還不算是太遲！」

　　青面獸吃力地扶樹站起，變色道：「你是誰？」

　　「山東柏青山。」

　　兩名爪牙突然拔劍飛撲而上，來勢似奔雷掣電。

　　青面獸臉色蒼白，全力厲叫：「斃了他！斃了……他……」

　　劍影漫天，刀光刺目，劫後餘生的八名黑道一等一的高手，潮水似的向柏青山湧去。

　　柏青山不再浪費工夫，只保護頭部與手腳，無畏地追搏，辟邪劍像怒龍，排山倒海似的向人潮衝去。

　　劍刺在他的身上，劍折人反彈，而他的辟邪劍所經處，劍不虛發，逐一將對方刺翻。

　　只片刻間，八名一等一的高手，有六名躺下了，重傷待斃，沒有人能接下柏青山的雷霆一擊的。

　　逃走了兩名，地下呻吟聲刺耳，人馬的軀體，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柏青山向扶樹而立，面目可怖的青面獸走去，輕拂著辟邪劍，冷笑道：「青面獸，現在輪到你了！」

　　「你……你想怎樣？」青面獸扣住劍鞘問。

　　「想要你走。」

　　「你來吧！」

　　「你如果妄想反抗，保證你受不了！」

　　「我青面獸英雄一世，宇內稱霸，即使要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在下不要你死。」

　　「你……」

　　「你如果反抗，在下要剝光了你，用馬拖著，在光州南北兩城繞城示眾，看你這橫行天下的黑道巨霸，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你死了，也遺臭江湖。」

　　「你……」

　　「你走不走？」

　　「你這小畜生好惡毒……」

　　「惡毒的手段還在後頭呢！你走不走？」柏青山咬牙切齒地說，臉上殺機怒湧。

　　青面獸打一冷顫，悚然地問：「你要把江某如何處置？」

　　「這得看你那位可敬的好女婿，如何對付費姑娘，方能決定你的生死。」

　　「你……」

　　「紀家堡的存亡，也繫於紀少堡主一念之中，要死要活，不久便可分曉，少廢話了，走！」

　　「我那女婿到底怎樣了？他闖了些什麼禍？」青面獸強捺住心間恐怖問。

　　「他擄走了在下的女伴，一再糾眾行兇，向柏某不擇手段襲擊。」

　　青面獸心中一涼，跌腳道：「那小畜生好色如命，女孩子落在他手中，我的天！這……這是不堪想像的事……」

　　「你最好往好處想，不然，哼！」

　　「你……」

　　「你自己想想好了，你紀、江兩家身敗名裂，那是意料中事。柏某血洗紀家堡已成定局，至遲明日午時，在下便要殺入堡中，雞犬不留。」

　　「給老夫一些工夫，讓老夫去找他。」

　　「他不在堡中。」

　　「我知道。」

　　「你能找到他？」

　　「可以，這一帶他可能投奔的地方，老夫心中有數，不難將他找到。」

　　「給你兩天工夫夠不夠？」

　　「不行。」

　　「那你說吧！」

　　「三天好了。」

　　柏青山點點頭道：「好，三天。三天之後，此時此地見面，如果你不來，信陽江家也將煙消火滅，天下第一寨與天下第一堡前車可鑒，柏某絕不留情，三天後見。」

　　「且慢……」

　　「少廢話！記住，不許你向紀家堡通風報信！」柏青山兇狠地說，一躍三丈，飛射入林中走了

　　※※※

　　當費心蘭到了生不如死的重要關頭，獸慾大發的紀少堡主並不知紀家堡也到了絕境。

　　槁木老人歐陽雄出堂會客，房中的紀少堡主慾火如焚，替心蘭寬衣解帶，不理會心蘭仍是個病骨支離的人，要不顧一切的佔有心蘭的身子。

　　心蘭無力掙扎，只能大聲咒罵。

　　紀少堡主慾火更熾，瘋了似的抓住她的胸圍子，作勢向下拉。

　　生死關頭，心蘭的舌頭向外伸，她認了命，要為保全清白而嚼舌自盡。

　　外面突傳來一聲暴叱，有人沉喝：「這裏沒有紀少堡主其人，滾！」

　　「哈哈哈哈……老伯，在下要搜！」另一個人洪亮的嗓音狂笑著說。

　　笑聲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紀少堡主勢如燎原的慾火，正是那位追蹤而來的中年騎士口音，這人的追蹤術委實驚人。

　　他放下心蘭，抓起了劍火速整衣，帶上門奔向前廳。

　　「嘭」一聲大震，茅屋簌簌而動，氣流嘯風聲刺耳，勁氣迸射。

　　他衝出前廳，不由一怔。

　　槁木老人站在堂屋中間，臉色不正常，鬚髮無風自搖，一雙鳥爪似的大手不住伸屈，一雙衣袖像是被撕成條狀，有幾片布帛仍未飄落。

　　中年人萬三當門而立，臉色泛青，額上在冒冷汗，一隻大手相合不住揉動。顯然，兩人曾經拼了一招，雙方皆未佔到便宜，勢均力敵，下一招將是生死一決。

　　客座上，坐著兩名面目陰沉的花甲老人，一高一矮，兩隻三角眼陰晴不定，坐在椅上冷眼旁觀，像是局外人，不言不動泰然自若，兩人都佩了劍，身旁擱了一根壽星杖。

　　他認得，這兩個老傢伙是江湖上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塗山雙邪，巫龍巫虎兄弟倆。

　　他不認識萬三，但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早年兇名昭著，藝臻化境的槁木老人，竟然未佔上風，對方藝業之強，令他心中悚然，如果他先前被追上了，那還了得？

　　一看風聲不對，他又打主意開溜。

　　槁木老人似乎也靠不住，早走為妙。

　　他想溜走，萬三卻搶先一步，向槁木老人道：「閣下的摧枯掌已有了九成火候，定然是大名鼎鼎的槁木老人歐陽雄，在下幾乎走眼啦！」

　　槁木老人哼了一聲，沉聲道：「你用的是奔雷掌，你姓萬？」

　　「閣下不愧稱老江湖。」

　　「萬景瑞是你什麼人？」

　　「那是家父。」

　　「他目下怎樣了？」

　　「很好。」

　　「老夫要留下你，等他前來清理舊賬。」

　　「不久在下的同伴便可趕到。」

　　「來再多的人也毫無用處，送死而已。」

　　「不見得，你並不比在下高明。」

　　「那兩位你認識？」

　　「是不是塗山雙邪？久仰久仰！」

　　「老夫還有一位同伴。」

　　「死灰婆婆。」

　　「對！老太婆當然比老夫高明得多。」

　　「在下要先告訴同伴一聲，告辭！」

　　門外突然出現一個雞皮鶴髮的灰衣老太婆，冷笑道：「不叫你走，你敢走？」

　　萬三一驚，倏然轉身。

　　老太婆右手點杖，左手大袖一揮，叱道：「留下啦！」

　　萬三一掌斜拍，「啪」的一聲擊中了大袖，風雷乍發，卻又突然勁氣全消，身不由己的向後暴退。

　　槁木老人抓住機會，一指點在萬三脊骨下身柱穴上。

　　萬三沉身一震，直挺挺倒下了。

　　槁木老人冷笑一聲，抓起萬三道：「萬景瑞如果不來，你死定了！」

　　灰衣老婆婆踱入廳堂，掃了眾人一眼道：「這裏是怎麼回事？塗山雙邪也來了，稀客稀客！」

　　雙邪的老大巫龍並不離座，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死灰婆婆要來此地，與槁木老人共參絕學，咱們兄弟不甘寂寞，也趕來湊熱鬧。槁木死灰混在一起，不知能參出什麼蓋世奇學來，咱們兄弟想開開眼界，不知槁木死灰中是否能冒出火花來？」

　　死灰婆婆哼了一聲道：「你少給我貧嘴，不服氣你可以站在一旁看熱鬧。目下要辦的事，是有幾個男女正向此地趕來。歐陽雄，你我聯手，用咱們的乾坤大法一試鋒芒。」

　　「人快到了？」槁木老人問。

　　「快了。」

　　槁木老人將萬三安放在當中，自己席地坐在左首，死灰婆婆則在右首席地坐下，杖則擱在身旁。

　　「咱們兄弟要迴避麼？」大邪巫龍問。

　　「你們可躲在一旁開開眼界。」死灰婆婆冷冷地說。

　　槁木老人也向紀少堡主揮手道：「紀少堡主，如怕受驚，可到內室暫避。」

　　紀少堡主怎肯放過機會？他要看看乾坤大法是怎麼回事，反正大敵將臨，哪有心情入內找心蘭姑娘快活？

　　同時，他也想看看風色，萬一這些老邪魔不可恃，他必須溜之大吉，因此他退到壁角說：「晚輩也想開開眼界。」

　　壁角旁有一座窗，風聲不對便可跳窗逃命。

　　蹄聲入耳，不久重又寂然。

　　「快了，他們在百步外下馬。」死灰婆婆說。

　　不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來人略一遲疑，叩門道：「裏面有人麼？」

　　「進來！」槁木老人叫。

　　木門推開，進來了一位中年人，訝然道：「咦！萬兄你……」

　　萬三苦於無法開口示警，急得滿頭大汗。

　　又進來了一名中年漢裝女人，瞥了兩個老魔一眼，訝然道：「這兩位老前輩怎麼了？」

　　中年人向萬三搶去，伸手相扶。

　　槁木老人突然大喝一聲，向死灰婆婆的頂門上空一掌擊出。

　　死灰婆婆大袖上拂，猛地向下一帶一抖。

　　風吼雷鳴，袖底灰霧騰湧，勁風上下急旋，勢如龍捲風急劇兇猛地旋舞。

　　「砰！」中年人與萬三同時旋轉著向側衝，毫無抗拒之力，撞倒在壁角下。

　　中年女人大驚，奔上伸手急扶。

　　「砰！」中年女人也昏頭轉向摔倒。

　　綠影疾射而入，是一位小姑娘。

　　「槁木！」槁木老人叫，再次發掌。

　　「死灰！」死灰婆婆也叫，大袖疾揮重施故技。

　　「哎呀！」小姑娘立腳不牢，也兇猛地扭旋而倒。

　　門口又出現一位樸素的美麗小姑娘，驚叫道：「哎呀！你們怎麼了？」

　　槁木、死灰兩個男女老魔，用他們參悟出的所謂乾坤大法，逐一解決了入侵的不速之客。兩人聯手合力，威力大得驚人，入侵的三位男女，禁不起一擊。

　　其實，他們用的是所謂聚力術，以畢生功力聯手一擊，力道奇妙地折向匯聚，令人無從抗拒，正面抗拒，勁道卻從後面襲到，後果不問可知。

　　更霸道的是：死灰婆婆袖底洩出了她肆虐江湖的死灰毒物，令人防不勝防。

　　萬三、中年男女、綠衣小姑娘，四個人倒下便失去知覺。

第三十章　琴劍和鳴

　　柴門外，那位小姑娘被眼前的景況驚得花容變色。

　　槁木死灰兩老魔真力耗損過鉅，額上已現汗影。

　　死灰婆婆死盯住小姑娘，冷冷一笑。

　　小姑娘舉步入廳，惶然地問：「天啊！你們把我的同伴怎樣了？」

　　槁木、死灰兩老魔不予置答，冷冷一笑。

　　小姑娘蓮步輕移，向死灰婆婆走去，惶然地問：「老婆婆，請告訴我……」

　　死灰婆婆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手一帶。

　　「哎……」小姑娘驚叫，無助地倒向老太婆腳下。

　　死灰婆婆一驚，說：「咦！是個沒練武的丫頭。」

　　小姑娘嬌怯怯弱不禁風，驚惶地叫：「老婆婆，你抓得我好痛。」

　　死灰婆婆哼了一聲，問道：「你沒練武？」

　　「練武？我……怕刀槍，怕……」

　　「難怪你這麼嬌嫩，這些練武高手是你的什麼人？」

　　「他們是柏叔叔的朋友，那位妹妹是我的柏妹妹。」小姑娘怯生生地說。

　　「你跟他們來的？」

　　「是的，他們帶我去找大哥。」

　　「你姓什麼叫什麼？」

　　「我姓魯，叫若華。請問婆婆貴姓？」

　　死灰婆婆臉色在變，變得柔和了些，說：「你不該跟這些練武的人走，丫頭。」

　　若華長嘆一聲，幽幽地說：「婆婆，我必須跟他們走，我要去找我大哥，他快死了，中了人家的毒，我帶了藥去救他，我……」

　　「恐怕你自己也活不了呢！」

　　「婆婆，我並不怕死，我一個深閨弱女，死了又算得了什麼？我只擔心我大哥，他不能死，哪怕上刀山下油鍋，我也要找到他。」

　　「哼！你的手足之情倒也夠真摯的。」

　　「我那大哥不是親手足，他……」

　　「哦！那麼，他……」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救我全家的恩人，他是個可敬的大哥。」

　　「哦！可敬，也很可愛，對不對？」死灰婆婆居然開心地說。

　　若華粉面酡紅，羞得抬不起頭，掩面輕聲說：「婆婆打趣了，我……我……」

　　「好了，起來，告訴我，你那大哥是什麼人？」

　　「婆婆，他叫柏青山，是個可敬的人，他對我恩重如山。」

　　一旁的紀少堡主本來看呆了，被若華那超脫的美與嬌柔的氣質所迷，卻被柏青山三個字嚇了一大跳。

　　接著心中狂喜，膽氣一壯，涎著臉上前道：「老前輩，這小女人可交給晚輩帶著……」

　　「啪」一聲暴響，死灰婆婆反手抽了他一耳光。

　　「哎……」紀少堡主狂叫，掩面急退，直退至壁角方行止步。

　　「你是什麼人？」死灰婆婆沉聲問。

　　槁木老人一驚，苦笑道：「陶大嫂，不要難為他，是我的錯，事先沒叫他向你執禮拜見，他是八方風雨的長子紀志剛。」

　　死灰婆婆哼了一聲，向紀少堡主冷冷地說：「小子，你聽清了，下次在老身面前插嘴多事，小心我廢了你，我可不管你是誰的兒子。」

　　「晚輩……」

　　「論輩分，你父親只能算老身的徒孫輩，你竟敢在老身面前插嘴管事，不教訓你，你早晚要遭殃！」

　　「晚輩記住了！」紀少堡主惶然地答。

　　「記住就好，你給我站開些。」

　　「是。」

　　死灰婆婆取出藥囊，丟給槁木老人說：「先把那些人救醒，制住穴道免費手腳。」

　　槁木老人將眾人救醒，制住穴道收在一旁。

　　死灰婆婆不住打量眾男女，久久方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歐陽雄，你說。」

　　槁木老人坐下說：「這些人追殺紀少堡主，老朽念在八方風雨的情義，管了這檔子閒事。」

　　「不是他們上門找你尋仇？」

　　「呵呵！陶大嫂，你也知道不是的。老朽在此隱居，為期甚暫，仇家還不至於就找上門來的。」

　　「那就好，先把這些人囚禁起來，等咱們再將乾坤大法參透，再廢了他們。」

　　若華爬偎在老太婆身旁，無限希求地說：「婆婆，我能說幾句話麼？」

　　「你要說什麼？」

　　「婆婆，我求求你，我大哥命在旦夕……」

　　「那是他的事。」死灰婆婆乖戾地說。

　　「求婆婆給我一次機會……」

　　「你怎能救他？」

　　「這位紀少堡主，擄走了我大哥的愛侶，我大哥正在找他，也許就在這附近，求你放我們出去尋找。我們不追究紀少堡主的事，同時請婆婆作主，要紀少堡主將費姑娘放了。婆婆，如蒙恩准，我願一輩子為婢侍候你老人家，尚望婆婆開恩。」若華淚流滿面地說，說完，趴下磕頭。

　　死灰婆婆一怔，向槁木老人不悅地問：「歐陽雄，你竟讓這小淫賊把一個女人擄來此地藏匿著？」

　　槁木老人老臉盡赤，苦笑道：「陶大嫂，男人家的事，算不了什麼……」

　　「什麼？日後這件事傳出江湖，你竟不成了老龜公？看你的老臉往何處放？」

　　「陶大嫂言重了，這些人一個也休想活著離開，日後誰知道這件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咱們好殺好戮，但卻不能沾這種無恥的事，你……」

　　「這……」

　　「你知，我知，小淫賊知、塗山雙邪知，你敢說日後大家都能守口如瓶？」

　　「陶大嫂，何必說得那麼嚴重？」槁木老人苦笑道。

　　「咱們都是快進棺材的人，你想帶了污名進棺材？」

　　「依你之見……」

　　「叫小淫賊離開，不然就要他到後面山窪柴房去住，這幾個男女，男的暫且囚在前房，女的在後房執役。這幾天咱們要將乾坤大法參至隨心所欲境界。巫家兄弟也可在一旁切磋。西華宜山的約期已不足半月，咱們四人這次必須同心協力，將天南隱叟老匹夫置於死地，這次如不成功，乾坤大法仍然敵不過老匹夫的須彌天罡輪迴手，咱們這輩子便永無機會雪恥復仇了！」

　　槁木老人接口道：「巫老弟哥兒倆與天南隱叟仇不深恨不重，這次犯不著參與宜山約會，兩位願否留下共參絕學互相切磋，悉從尊便。」

　　大邪巫龍冷笑道：「你老兄不是多廢話麼？如果這次咱們兄弟不參與，便不會與你約定在此會面的。陶大嫂說得不錯，咱們都是入土大半的人，這次如果錯過最後一擊的機會，便永遠沒有雪恥復仇的機會了，便得將二十年來所受的恥辱帶入墳墓，九泉亦難以瞑目。」

　　死灰婆婆點點頭道：「兩位願留下，當然無任歡迎，咱們四個人皆須專心練功，無暇兼顧飲食雜物，這幾個男女來得正好，不愁沒人使喚了。」

　　槁木老人乘機為紀少堡主求情道：「這樣好了，老夫用對時逆經手法制住他們，讓紀少堡主負責督促他們執役，分派他們工作，免得他們偷懶，也可防止他們冒死逃走。」

　　死灰婆婆沉吟片刻道：「也好，但女的不歸小淫賊督促，由這位魯姑娘負責，如果小畜生敢不規矩，老身要活剮了他。」

　　大邪巫龍接口道：「最好把這小輩也制了穴道。」

　　「為什麼？紀少堡主是老朽的客人，你不放心他？」槁木老人問。

　　「不是不放心他，而是這小輩眼神不正，胸隱機詐，不可不防他搗鬼亂咱們的心神。」大邪巫龍不客氣地說。

　　聲落，扣指疾彈。

　　相距在八尺外，紀少堡主突然打一冷顫。

　　大邪巫龍又道：「在下制了他的幽門穴，十二個時辰以內，在下再替他換穴。」

　　紀少堡主臉色一變，惶然問：「如果前輩來不及換穴呢？」

　　「小意思，你的沖脈經將逐穴閉死。幽門附近是任脈的巨闕穴，很可能連帶毀了任脈，後果不用說了，你最好向老天爺禱告求菩薩保佑。」

　　「保佑什麼？晚輩從不信鬼神！」

　　「你最好早些信鬼神。」

　　「哼……」

　　「如果老夫出了意外，你只能活至時限後兩刻時辰。」

　　紀少堡主的眼光，湧起了重重殺機，但他已轉首他顧，廳中的人皆看不出他眼中神色的變幻不定。

　　若華心中焦急，懇求道：「婆婆，求求你……」

　　「不許多說，老身答應事後送你平安離開。」死灰婆婆沉下臉。

　　若華知道已經絕望，只好等候機會，道：「姓紀的擄來了費姑娘，但不知他將人藏在何處，婆婆可否令他將人交出？」

　　「她現在內房，你們三個女的一併至內房安頓。記住，你們如果妄想逃走，除死之外別無他途。」槁木老人一面說，一面制了眾人的穴道，繳了眾人的兵刃暗器。

　　最失望最憤恨的該是紀少堡主，到口的天鵝肉竟然飛掉了，他恨死灰婆婆入骨，卻又無可奈何。

　　只得嘆口氣道：「在下的物品放在內房，且讓在下取出來。」

　　綠衣姑娘柏綺玉已看出情勢不對，居然沉得住氣，領先便走道：「為防小畜生搗鬼，我們跟進去。」

　　「你罵誰小畜生？」紀少堡主厲聲問。

　　他並未將柏綺玉放在眼中，儘管柏姑娘美如天仙令他心動，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挨罵，當然不是滋味，因此極為不快。

　　「當然是罵你。」綺玉也厲聲道。

　　所有的人皆被制了經脈，功力僅減去二三成，這種慢性的定時制經術，有些功力高強的高手，甚至可令對方在毫無所知功力不減的情形下，直接至經脈變異時仍不自知，等發覺有異時已來不及挽救了。

　　紀少堡主委實受不了，羞憤交加，惱羞成怒當時火起，一聲咒罵，一耳光摑出。

　　綺玉姑娘更快，一把接住來掌，扭身一帶，來一記乾淨俐落的大背摔，但見人影一動，「砰」一聲大震，紀少堡主摔了個四腳朝天。

　　紀少堡主藝業不差，足以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像這樣極平凡的大擒拿術，絕對制他不住。

　　但這次卻栽了，一來是對手手腳太快，二來是這種摟摔術女孩子羞於使用，因此他毫無準備，便著了道兒。

　　綺玉並不想擒他，也不想毀他的手臂，因此將人摔出便放手，便宜了他。

　　「起來，再試試！」綺玉冷冷地說。

　　四個老魔皆忍不住狂笑起來。

　　這一來，紀少堡主更是臉上無光，下不了臺，一聲怒吼，猛地挺身而起疾衝向上，也想用貼身搏擊術，以牙還牙摟摔術對付綺玉。

　　綺玉已看出他的心意，急退兩步一腳飛踢。

　　「噗！」靴背踢中了他下顎，結結實實，如果使用靴尖，他不死也脫層皮。

　　「砰！」又仰面摔倒了。

　　他剛翻身而起，「噗」一聲響，胸口又挨了一踹，身不由己第三次躺下了。

　　這次他不敢貿然起來啦！臉色灰白地叫：「總有一天，在下要洗雪今天的奇恥大辱！」

　　是洗雪被綺玉擊倒之恥？抑或是被死灰婆婆打散他的好事之辱？他沒說。

　　說完，他挺身坐起。

　　身旁，綺玉正瞪視著他，要等他站起來再出手攻擊，令他心中發毛，不敢起來，恨恨道：「在下認栽了，認了！夠了吧？」

　　綺玉退後道：「認了就好，早晚本姑娘饒不了你。」

　　槁木老人冷笑道：「丫頭，下次你再撒野，小心老夫廢了你，你們還不進去？」

　　綺玉哼了一聲，舉步向裏便走。

　　紀少堡主不得不最後跟入，而且懇求槁木老人陪同前往，怕被眾人在內對付他。

　　房內，費姑娘衫裙零亂，氣息微弱，經過剛才受辱的驚怒交加，她病勢突然轉劇，眼看要魂遊太虛。

　　中年女人、綺玉、若華三個人，皆不認識費心蘭，但一看床上的景況，皆氣湧如山，緊咬銀牙，全用怨毒的目光，死盯著紀少堡主。

　　如果不是槁木老人跟來，紀少堡主不被撕碎才怪。

　　中年女人扶起了心蘭，心中一陣慘然，向若華道：「魯姑娘，快來看看，也許你能夠救她，可憐……」

　　若華急急上前，魯神醫之女，岐黃之術自然家學淵源，她可沒有中年女人慌亂，從容替心蘭檢查五官氣色，仔細地把脈。

　　綺玉堵在房門口，雙手叉腰怒視著挾了包裹正欲竄出的紀少堡主，攔住去路作勢進擊。

　　紀少堡主打一冷顫，趑趄不前。

　　槁木老人看出不對，厲聲道：「丫頭，你想死不成？」

　　綺玉冷笑道：「老伯伯，這房中的光景你親眼看見的？」

　　槁木老人居然老臉一紅，沉聲道：「看見了又怎樣？讓路！」

　　一面說，一面拉了紀少堡主便走。

　　綺玉不敢不讓路，恨恨的閃在一旁。

　　紀少堡主畏縮地竄出房外，老鼠般溜走了。

　　※※※

　　二更時分，心蘭方神智清醒。

　　若華隨身帶了不少藥物，這些藥物自然名貴而實用，足以應付一般重症，治療心蘭的病是綽綽有餘。

　　當她第一眼看到守候床畔的若華時，不由一怔，訝然問：「咦！這位姐姐是誰？」

　　她的叫聲，驚醒了睡在壁角草堆中的中年女人與綺玉，挺身而起到了床前。

　　若華首先將她扶起，遞過一碗藥汁說：「我叫魯若華，心蘭姐姐，請先喝下這碗藥汁。」

　　心蘭順從地喝完了藥汁，道謝畢，問道：「這裏好像還是槁木老畜生歐陽雄的居室，你們是老狗的人？」

　　「不是……」

　　「是那姓紀的爪牙？」

　　「也不是。」

　　「那你們……」

　　若華含笑道：「心蘭姐姐，我先替你引見兩位同伴。」

　　中年女人叫萬大嫂，是萬三的妻子。

　　手向柏綺玉一指道：「這位是綺玉妹妹，柏青山大哥的妹妹柏綺玉。」

　　心蘭大驚，猛地挺起上身道：「我……我在做夢麼？」

　　「心蘭姐姐，你不是做夢……」

　　心蘭頹然倒回床褥，掩面顫聲道：「不是做夢，定然是死了，我已到了陰曹地府，見到了青山哥的親人。天啊！自從雷琴破毀之後，我便知道大限將至，琴亡人亡，自在意料之中，沒想到大限來得這麼快而已。」

　　綺玉在床沿坐下，笑笑道：「心蘭姐，你錯了，你並未死，活得好好地，若華姐醫道精深，她救了你。」

　　心蘭苦笑道：「不要騙我的，我知道……」

　　「我們為何要騙你？如果你真死了，又怎能騙得了你？」

　　「那……你們……」

　　「一言難盡，總之，我們是出來找青山哥的，沒料到為了跟蹤你和姓紀的畜生，在此地被這幾個魔頭制住，一同被囚禁在此。」

　　若華將尋找柏青山的經過，加以簡略地說出。

　　※※※

　　魯神醫一家子，在神奇人物王敕的護送下，平安到達登州，由小蓬萊柏家的人接至小蓬萊安居。

　　會見了柏明倫，魯神醫將柏青山的病況據實告知老友，柏明倫早已知道愛子中了奇毒，並不感到震驚，便將中毒的經過說了。

　　魯神醫突想起有一位專治奇難雜症、且善製解毒藥的好友四海華陀公孫謀，聽說半年前到京師訪友，極可能在順天府的長辛店沙家莊流連忘返。

　　長辛店沙家老莊主號稱酒中仙，四海華陀則是千杯不醉的酒蟲，兩人聚首，一年半載也捨不得離開。

　　因此，他打算到京師找四海華陀，希望能從四海華陀處得到解毒奇藥。

　　柏明倫伴著魯神醫遠走京師，四海華陀卻在半個月之前離開了長辛店沙家莊，到山西恒山去了。

　　兩人風塵僕僕，戴月披霜遠走山西，在恒山逗留一個月，四海華陀蹤跡杳然。

　　偌大的山西，找一個人簡直像是在大海裏撈針。

　　兩人到處打聽，到處請教高明的名醫，但完全失望了。他兩人在山西大雪紛飛中找尋，直到開春時分，方打聽出四海華陀在河西走廊的祁連山採藥。

　　他們找到了四海華陀，如願以償得到了解藥，趕回小蓬萊，已是初夏時節了。

　　第二次離開小蓬萊，帶來了大批人手，全力找尋柏青山下落，魯神醫精神不濟不能跟來，愛女若華記掛著青山哥的安危，不顧一切跟來了。

　　在集益牧場，總算得到了柏青山的消息，可是柏青山始終不曾返回牧場，他們白等了幾天，最後等不及了，分為三批南下光州。

　　柏明倫與中州群雄循路南下。

　　另一批人以王環、瓊瑤二小姐、王綠鳳所帶的集益牧場高手為主，心蘭的兩婢小琴小劍偕行，走的是汝寧道，沿途打聽紀少堡主的消息。

　　萬三夫婦、若華、綺玉、另一個中年人叫柏威，是綺玉姑娘的堂叔，他們保護著不會武的若華，徐徐在後面跟進，行程太慢，已不知第一批人到了何處。

　　沒料到萬三在路上拾到心蘭的刻字木板，無意中得到了紀少堡主的行蹤，突然殺出這四個魔頭來，五個人俱皆成了俘虜，被迫執役，眼看著凶多吉少。假使前面的人來不及趕回援救，大勢去矣！

　　若華嘆息著說完，抹淚又道：「青山哥大限將至，如果短期得不得解藥，天啊！我死也難瞑目。」

　　心蘭握著若華的手，笑道：「你請放一萬個心，青山哥死不了！」

　　「你……」

　　「他已經獲得了解藥，好心的人，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的。」

　　「什麼！你是說……」萬大嫂與兩位姑娘同聲問。

　　心蘭將與青山萬里赴臥牛寺之約的事說了，也將自己的遭遇一一說出。

　　若華興奮若狂，喜極而泣。

　　綺玉卻困惑地說：「怪事，這位王敕活神仙，到底是神？是神，卻又為何如此自私？」

　　若華卻含淚笑道：「綺玉妹，不可亂說褻瀆了神仙。」

　　綺玉苦笑道：「姐姐，我無意褻瀆神仙，但他的行事，卻是不可思議，也確是自私。他既然是活神仙，需要大哥替他度劫，當然也知道大哥身中奇毒，為何不早些替大哥治好？再就是他該知道心蘭姐有難……」

　　「妹妹，心蘭姐已和青山哥分開……」

　　「依我看，他知道此事，並不因為大哥和心蘭姐分開而不知兩人的遭遇，記得中州群豪的事麼？」

　　「他們……」

　　「他們為了掩護大哥和心蘭姐赴約，分開誘敵不惜赴湯蹈火，最後除了小琴小劍兩位姐姐之外，幾乎全被那些巨寇歹徒所擒，飽受折磨。然而不久之後，便被這位活神仙王敕，不費吹灰之力從賊人手中救出，一一送至郯城，卻又不說出大哥已經病毒離體，飄然而去，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要不是他為了要大哥助他度劫，這位神仙才懶得管凡人之事呢！」

　　萬大嫂接口道：「青山哥既然平安無事，用不著咱們擔心了，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如何逃出老魔們的掌心。」

　　萬大嫂的話，不啻在眾人興頭上澆冷水。

　　綺玉長吁一口氣，苦笑道：「天下間能解對時逆經術的人，屈指可數。除非爹能趕到，不然我們脫不了身，即使能離開，但時辰一到，一切成空。」

　　若華秀眉深鎖地問：「萬嬸嬸，萬大叔也解不了禁制嗎？」

　　「他無此功力，毫無把握。」萬大嫂不勝憂慮地說。

　　心蘭不勝悔恨地說：「為了我這不祥之身，害苦了你們，我百死莫贖，我要和他們拼了！」說完，便待下床。

　　若華趕忙道：「心蘭姐，少安毋躁！」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呀！」心蘭飲泣著說。

　　若華鳳目一轉，低聲道：「心蘭姐，你沒受到禁制嗎？」

　　「沒有，我只是想死，因此不吃藥不飲食，整個人崩潰了。」

　　「我想，我能在兩天內讓你下床走動。」

　　「這……」

　　「姐姐，你能借藥物之助，逃出去求救。」

　　「真的？」心蘭興奮地問。

　　若華神色一正，低聲道：「問題是姐姐能否有決心，同時危險性頗大。」

　　「我一個必死的人，為何沒有決心？至於決心，死且不懼，何危險之有？」

　　「藥物只能讓你支持兩天工夫，如果兩天內你體力損耗過鉅，爾後……」

　　「爾後生機便絕，是麼？」

　　若華心情沉重地點點頭，不忍回答。

　　「我會珍惜自己的。」心蘭毅然地答。

　　「柏叔叔可能已經到了光州，你……你兩天之內恐難趕到，如果晝夜兼程，你將可怕地損耗體力，那……姐姐，這條路行不通。」

　　心蘭淒然一笑，向眾人問：「之外，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麼？」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做聲不得。

　　心蘭一咬牙，斷然道：「若華妹，不要替我擔心了！」

　　「可是……」

　　「我落在小畜生手中多日，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這條命活著已是多餘，能在死前替你們盡一份心力，我感到萬分安慰。若華妹，別顧忌太多了！」

　　若華芳心大急，顫聲道：「心蘭姐，你千萬不要存有這種可怕念頭。」

　　「算了！千言萬語一句話，目下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出去討救兵，姐姐，你就不必擔心其他的事了。」

　　萬大嫂也說道：「若華姑娘，咱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一切就看你的了，你就不必諸多顧忌啦！」

　　綺玉擔心地說：「心蘭姐如果脫身之後，咱們的處境就更為險惡，如何應變，必須有所準備才是。」

　　若華點點頭，胸有成竹地道：「這件事諸位必須沉著應付，我準備如此這般……」她將應付的辦法一一說了。

　　她並未練過武，但在緊要關頭，卻能冷靜地籌謀對策，比其他的人鎮靜得多。

　　※※※

　　兩天過去了，廳堂中，四個老魔練功極勤，禁止眾人接近，他們的進境似乎頗為驚人。

　　午後不久，他們歇息一個時辰。

　　所有被制的人，皆替老魔們更衣，端進洗漱用具。

　　若華端了一托盤茶水外出，奉上茶水，向死灰婆婆恭敬地說：「婆婆，請用茶！」

　　死灰婆婆接過茶水，淡淡一笑道：「很好，丫頭，你想不想練武？」

　　她沉靜地笑笑，笑得十分溫柔，道：「婆婆，練武有什麼用呢？人生幾何？不練武同樣活得好好的，練了武反而擔心受怕！像那位費姑娘，空有一身傲視江湖的武藝，到頭來還不是含恨九泉！」

　　「她怎麼了？」

　　「她快死了，恐怕挨不過今晚。」

　　「真的？」

　　「婆婆何不去看看？」

　　「等會兒我去看看。」

　　一旁的紀少堡主冷笑道：「那丫頭就會裝死，陶老前輩不要被她騙了。」

　　若華淡淡一笑道：「紀少堡主，你怎知道她裝死？你去看過她幾次，綺玉妹與萬大嫂並未讓你進去呢！」

　　紀少堡主哼了一聲道：「胡說八道，在下這兩天從未進過內院。」

　　若華仍在笑，道：「如果我的記性不差，你共進去四次，有三次是綺玉妹擋了你的駕，沒錯吧？」

　　紀少堡主臉一紅，分辯道：「胡說，在下只……只是和綺玉姑娘……說……說幾句話而已。」

　　「真的？」

　　「不信你何不去問綺玉姑娘？是她找我說話的。」紀少堡主急急表白。

　　死灰婆婆不耐地揮手道：「不要說了！你們都進去。」

　　內房與前房隔了一座小小天井，相距很近。不久，死灰婆婆和槁木老人到了內房，看看心蘭是否真的不起。

　　半點不假，躺在床上的心蘭氣色灰敗，披頭散髮。

　　死灰婆婆把脈良久，向槁木道：「看樣子，真過不了今晚。」

　　槁木老人也親自把脈，久久才放手道：「趁早拖出去埋了，免觸霉頭。」

　　一旁站立的若華道：「老伯伯，就讓她平安地升天吧！人還沒有斷氣便活埋了，於心不忍啊！我們同房的人都不怕呢？兔死狐悲，老伯伯何不念在她也是武林一脈，讓她平平靜靜的善終？」

　　「好吧！明早拖她出去埋了！」槁木老人被她兩聲老伯伯，叫得心軟了。

　　「老伯伯，她是紀少堡主帶來的人，要不要叫紀少堡主帶她出去埋了？」

　　「這個……好吧！」

　　入暮時分，綺玉站在天井中等候。

　　腳步聲入耳，紀少堡主出現走廊中。

　　她含笑向紀少堡主招招手，嫣然一笑。

　　紀少堡主早就將快死的心蘭忘了，注意力全集中在綺玉和若華身上。

　　這小子見一個愛一個，目光不住跟著兩位姑娘轉，色膽包天，不時站在走廊中向後面的內房張望。

　　他曾經吃過綺玉姑娘的苦頭，但色心依然不死，從昨天上午開始，綺玉姑娘竟然一而再向他舉手含笑招呼，樂得他昏頭轉向，渾忘一切，他也就乘機搭訕，竟然認為綺玉已對他動了愛念之意呢。

　　本來嘛！他一表人才，在情場上無往而不利，能說會道極獲姑娘們的歡心，綺玉姑娘對他假以詞色，在他看來那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心中大樂，急步趨前，大膽地踏入天井，欣然的說道：「綺玉姑娘寵召，在下深感榮幸，請問……」

　　話未完，綺玉突起發難，纖手疾揚，「啪啪」兩聲暴響，兩耳光乾淨俐落。

　　不等他清醒，「噗」一聲響，胸口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踹。

　　「哎喲！」他大叫，仰面栽倒。

　　前廳突傳來槁木老人的怒叫聲：「怎麼回事？」

　　綺玉姑娘先發制人，叫道：「小畜生要來奪取費姑娘，我把他放倒了！」

　　紀少堡主狼狽地爬起，吃力地道：「你……你……是你……」

　　槁木老人已急步奔至。

　　綺玉退到後面冷笑道：「是我打你的，就是不許你前來奪人。下次你再侵入天井，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

　　此情此景，有理也說不清。

　　倒地處確是天井禁區，而他與綺玉曾經交過手，是死冤家活對頭，要說是綺玉勾引他進來，誰能置信？在這場合裏，女人永遠佔便宜。

　　槁木老人想偏袒，也苦無機會，因為死灰婆婆也趕來了，只好臉一沉，向紀少堡主叱道：「你真沒出息，還不滾出去。」

　　紀少堡主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好恨恨地離開，臨行切齒地罵道：「賤人，咱們走著瞧！」

　　※※※

　　半夜裏，前廳燭影搖紅，四老魔在演練四人聯手的乾坤大法，勁風呼嘯，氣流震撼著整座茅屋，似乎茅屋搖搖欲倒。

　　萬三幽靈似的接近了紀少堡主身後，悄然一指點在對方胸戶穴上，一把扶住拖入房內，由柏威把風，急急脫了紀少堡主靴子穿上，悄然從後面溜走。

　　心蘭姑娘已在初更時分，離開了茅屋。

　　半個時辰後，萬三悄然返回，換回了自己的靴子，把紀少堡主安放在床上，解了睡穴，神不知鬼不覺。

　　四更初，侍候四老魔歇息，各自回房安頓。

　　一早，練功畢，已是卯牌初，她們替老魔們準備洗漱物件，也是規定的應卯時刻。

　　死灰婆婆漱畢，向若華道：「姓費的丫頭怎麼樣了？」

　　若華似乎一怔，訝然道：「咦！三更天她便斷了氣，不是婆婆差紀少堡主前來將人拖出去埋了麼？」

　　死灰婆婆鬼眼怒張，厲聲道：「誰說老身差他去埋人了？」

　　萬大嫂接口道：「這可是紀少堡主自己說的……」

　　紀少堡主剛押著柏威端水進來，大聲道：「潑婦，我又說了什麼啦？」

　　若華接口道：「咦！紀少堡主，昨晚不是你親自到內房叫門，說是奉歐陽雄伯伯與陶婆婆所差，帶心蘭姑娘的屍體出去掩埋麼？你還帶了把鐵鏟……」

　　「呸！你胡說，你昨晚見了鬼……」

　　「哎喲！我……我怕鬼……」若華裝腔作勢地叫，往死灰婆婆懷裏躲，居然渾身顫抖，可憐兮兮地，我見猶憐。

　　死灰婆婆大怒，厲聲道：「小畜生，你把死人怎樣了？」

　　紀少堡主臉色蒼白，惶然道：「我沒有……冤枉……我……」

　　「你竟喪心病狂侮辱屍體？」

　　「天啊……」紀少堡主狂叫。

　　死灰婆婆抓起了杖，暴怒地道：「小畜生，你該死一萬次，你……」

　　槁木老人急急伸手相攔，急叫道：「陶大嫂請息怒，我來問問，此中定有蹊蹺。」

　　「你有臉問？」死灰婆婆陰森森地問。

　　「紀少堡主不是這種人，你不能相信一面之詞。」

　　萬三接口說道：「昨晚三更天，這混蛋出去了半個更次，回來時抖衣拍靴，驚醒了在下的好夢呢！」

　　火上添油，罪證確實。

　　經過查證，紀少堡主的靴底，有一些不屬於附近的污泥，這種泥只有崗北四五里的小溪旁，才有這種潤濕的污泥。

　　小溪向東流，流入沙河寬有四五丈，深有兩丈左右，溪水渾濁，污泥深有一兩丈，屍體沉下去，到何處去找？

　　他們找到了一根鳳釵，那是心蘭姑娘的遺物。

　　附近留有顯明的腳印，半點不假，確實是紀少堡主留下的。

　　紀少堡主百口莫辯，只能亟口呼冤。

　　槁木老人老著臉皮替紀少堡主說情，最後由大邪巫龍解了紀少堡主的穴道，被死灰婆婆兩杖趕得落荒而逃。

　　※※※

　　一天，兩天，若華五男女仍在危境中，眼巴巴等候救星，希望在兩天之內，柏明倫能率眾趕來援手。

　　他們在為心蘭祈禱，心中不住唸佛。

　　若華她另有打算，五人中她是最沉著的人。

　　這天近午時分，四老魔散去功力。

　　大邪巫龍道：「咱們功德圓滿，苦練有成。宜山約期將屆，咱們先前往探道，現在，把這五個男女送上路。」

　　死灰婆婆抹掉額角上的汗水，冷冷地道：「老身要留下魯丫頭，其他的人我不管。」

　　槁木老人急道：「陶大嫂，這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

　　「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千萬留不得……」

　　「哼！你怕日後她傳出紀家堡的醜事麼？」

　　「這……」

　　「你算了吧，要不是你為那小畜生求情，老身早把那小王八活剝了！」

　　大邪巫龍也勸道：「陶大嫂，這丫頭確是留不得，日後……」

　　「日後老身自會善後，你們少多嘴。」死灰婆婆不悅地叫。

　　四人中，死灰婆婆修為最深厚，誰也不敢拂逆她。

　　二邪巫虎打圓場，笑道：「算了吧！留下一個不會武藝的小丫頭，於咱們毫無危險，怕什麼？陶大嫂自會處理，咱們犯不著傷和氣，對不對？」

　　「這還像話，喚他們出來。」死灰婆婆展顏地說。

　　萬三一馬當先，若華居次，五男女泰然出堂。

　　「婆婆，有事麼？」若華含笑問。

　　其實，她們早已經聽到四老魔的話了。

　　槁木老人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咱們要動身赴西華縣的宜山應約，除了陶大嫂要留下你這丫頭帶走之外，其他四人，明年今日，便是你們的周年忌辰。」

　　大邪巫龍接口道：「你們被對時斷脈手法所制，不久斷脈的威力便可發作，死狀極為痛苦。因此，咱們給你們四人一次機會，闖一闖咱們四人的乾坤聚力大法，即可一試咱們乾坤大法的威力，又可免去你們的痛苦，一舉兩得，你們取回兵刃，準備上。」

　　若華不慌不忙，緩步上前笑道：「且慢！我有話說！」

　　「你要說什麼？」死灰婆婆問。

　　「你們練成了乾坤大法，志在找天南隱叟報仇雪限，這一輩子你們只有這次的機會了，對不對？」

　　「不錯！」

　　「如果諸位沒有機會赴約，將含恨九泉了。」

　　「不錯！」

　　「可惜你們恐怕要含恨九泉了。」

　　「什麼？你……」

　　「諸位今晨的早餐，裏面有奇毒，如果不信，諸位可運先天真氣走一趟心包絡經試試。然後氣走陰維，陰維平時極少運行真氣，上起結喉下的廉泉，下迄足內的築賓，區區七穴，卻遍全身，極為費事麻煩，你們氣走心包絡經時，氣抵天池，便可發覺氣有反波現象，如不留心概難發覺。氣轉陰維，重穴期門將發生隱痛，上行至天突，喉部即像被人所扼，極為危險。」

　　「你胡說什麼？」死灰婆婆厲叫，但卻坐下去，一看便知她要運氣試試。

　　若華淡淡一笑說：「家父一代神醫，我家學淵源，能醫人，亦可死人。世間無藥不毒，只視分量多寡而定，任何藥物到我手中，我皆可置你們於死地。你們還有半個時辰可活，大家同歸於盡，有你們墊棺材背，我們並未白死，你們動手吧！先死後死並無不同。」

　　萬三豪邁地大笑道：「咱們不闖你們的乾坤大法，不讓你們有施展的機會，要你們死都不瞑目。」

　　若華接口道：「天南隱叟在宜山等候你們，將在那兒笑掉大牙。你們練成奇功絕學，報不了仇雪不了恨，將九泉含恨，多麼可悲啊！」

　　大邪巫龍一聲怒嘯，抓起劍吼道：「賤婦，老夫早知你不是好東西，我要碎剮了你！」

　　若華嬌笑如花道：「殺了我，你們除死之外，毫無機會活命。一死百了，殺一刀與一萬刀並無不同，本姑娘如怕死，也不會說出來了，動手吧！」

　　大邪巫龍的劍尖，已遞至她的右肩，但她含笑俏立，毫無所懼。

　　大邪打一冷顫，劍不敢刺下。

　　槁木老人是第一個運氣試經脈的人，坐在那兒寶相莊嚴，突然大叫一聲，沉身一震，頭部痛苦扭動，大汗如雨，張口結舌，狀極痛苦。

　　若華笑道：「不要再試了，再試只有早促奇毒加速發作。老伯伯，你只有一刻時辰活命了，珍惜你這短暫的一刻吧！不要再虐待你自己了。」

　　死灰婆婆也開始顫抖，開始張口結舌了。

　　二邪巫虎也在痛苦中，突然散去真氣，一蹦而起狂叫道：「我不……不要死，我不……要死。」

　　若華泰然向大邪嫣然一笑，在劍尖下笑容極為動人，道：「你只運氣走心包絡，很幸運，因此，你將死在最後，正好替他們收屍，別忘了替自己留個坑啊！」

　　「你這妖婦！」大邪恨恨地罵，作勢遞劍。

　　「你快死了，我不怕你！」若華笑說。

　　槁木老人散去真氣，站起來苦笑道：「老夫橫行天下，稱霸江湖一甲子，今天卻栽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陰人手中，罷了！」

　　「而這位陰人，只有二八年華。」萬大嫂笑說。

　　死灰婆婆也散去真氣，嘆了口氣道：「丫頭，沒料到老身一念之慈，卻栽在你這個丫頭的手中。」

　　若華也嘆口氣道：「婆婆，我知道你待我好，我並不想毒死你，可是我……」

　　「算了吧！老身不怪你！」

　　「婆婆，我……我留了一份解藥給你……」

　　槁木老人一躍而至，沉聲道：「丫頭，有商量麼？」

　　「商量什麼？」

　　「你只留了一份解藥？」

　　「解藥當然有四份，但……」

　　「有何條件？」

　　「有，化干戈為玉帛，解了我這四位同伴的禁制，我便指引你們去找解藥。」

　　「哼……」

　　「你不願意？」

　　「老夫不怕你不說出解藥的藏處來……」

　　「老伯伯，你以為我怕死？」

　　死灰婆婆厲聲道：「老鬼，你瞎了眼，你還想迫她？她如果怕死，早將你毒死了，還等到今天你來殺她？」

　　槁木老人氣結，恨恨地道：「罷了，陰溝裏翻船，我認了！」

　　「還不替他們解禁制？」大邪巫龍大叫。

　　大概四個老魔當中，只有他最怕死了。

　　槁木老人極不情願地替四人解了禁制，怒叫道：「丫頭，拿解藥來！」

　　若華得意地嬌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解藥就在諸位的午飯中。」

　　「老失非宰了你不可。」槁木老人厲叫。

　　知道解藥在何處後，他的殺機又起。

　　若華笑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個善男信女，更不是個守信諾的人，因此，這頓午飯中，只是第一服解藥。」

　　「還有第二服？」

　　「共有三服。」若華笑答。

　　「老天！」大邪懊喪地叫。

　　「好聰明的小姑娘。」死灰婆婆由衷地稱讚。

　　「另兩服在何處？」槁木老人怒叫。

　　若華指向後門，說：「內房點了一隻信香，香盡時，由簷角陰影所指處，向下挖，可獲藏藥的原圖，上面已經詳加注明，一找便著。現在，諸位可放心進食，信香點燃不久，早著呢！我們先告辭了。」

　　「你不能走。」槁木老人斷然地說。

　　「不能走？」

　　「你已說出解藥所在地，你也知道老夫是不守信諾的人。哼！」

　　蹄聲入耳，來自東北面。

　　大邪一驚，道：「有人來了，咱們快進食！」

　　「先宰了她們。」槁木老人怒叫。

　　「好，送他們進枉死城。」

　　「你們敢？」死灰婆婆沉聲叫，攔在中間躍然欲動。

　　槁木老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道：「有何不敢？陶大嫂，你讓開的好。」

　　蹄聲更近，來勢如潮，有好幾匹馬。

　　※※※

　　且說柏青山，他放走了青面獸，並未離開，暗中跟下了。

　　青面獸找到一匹座騎，飛騎退返光州，他的黑道朋友多，不費吹灰之力，便查出紀少堡主確未返抵光州，便帶了三名伴當，飛騎北行。

　　日暮時分，趕抵了息縣，他在息縣找人打聽，自己也親自向各處打聽，果然不錯，有人從項城傳來消息，數天前穎河渡口，有人殺了渡夫，棄車背了一名少女，騎光背馬逃逸，這人可能就是紀少堡主。

　　同時，雙槐樹霍家的血案詳情，也傳到了息縣。

　　官府的消息傳得並不慢，只是行文上有所延誤。

　　項城屬陳州，陳州屬開封府。項城以下縣一是新蔡，新蔡屬汝寧府。新蔡以南是息縣，息縣屬光州，光州雖是汝寧府的府屬州，但管不了新蔡的事，一條路上三個縣，各有隸屬，公文往來有所延誤，平常得很。

　　得到了確實消息，青面獸天一亮便帶了三名隨從，等城門一開便向北上路。他準備到新蔡之後，晝夜兼程赴汝寧，料定女婿紀少堡主，可能投奔汝寧親友避禍了。

　　離城十餘里，紅日東升。

　　遠遠地，寬闊的官道上空蕩蕩，北行的客商尚未跟來，南下的各鄉小販早已進城，因此路上行人絕跡。

　　前面官道折向處，出現了一個衣裙飄飄的身影，踉蹌南奔，像個瘋婆子。

　　後面半里地，一個青衣佩劍的蒙面人，正急步追趕。

　　領先的青面獸一怔，揮鞭道：「前面的兩男女來路不明，準備插手。」

　　一名隨從下馬道：「大爺，咱們不能管閒事了，後面有一人一騎，像是跟蹤咱們的人，得扔脫他。」

　　「先不必理睬跟蹤的人，咱們管閒事，用意就是要看看後面跟蹤的人是何來路。」青面獸老練地說。

　　白裳瘋婦到了，臉色蒼白，清秀的臉蛋血色全無，呼吸緊促，口角白沫，無神的雙目半閉，吃力地舉步奔跑。

　　一腳高一腳底，隨時可能倒下。

　　青面獸率眾下馬，四個人一字排開，叫道：「快接住這位姑娘！」

　　一名隨從迎上，叫道：「姑娘止步，你有困難……」

　　白衣姑娘那一身白衣裙，已髒得成了泥土色，污跡斑斑，極為狼狽，失神地向前衝，聞聲不止步。

　　白衣姑娘背後隱著一把匕首向前一指，虛脫地道：「我要到光……光州……」

　　隨從閃身讓過匕首，擒住了她。

　　「我好……恨……」白衣姑娘叫，昏厥在隨從懷中。

　　半里外追來的蒙面人，沒看清擋路的四人面貌，一面飛奔一面大叫道：「天馬行空，八方風雨。不許管紀家堡的閒事。」

　　青面獸冷哼一聲，迎上大吼道：「畜生！你做的好事！」

　　蒙面人大駭，倏然止步。

　　「還不過來？」青面獸大吼。

　　蒙面人略一遲疑，但仍然舉步接近。

　　青面獸叉腰屹立，鬚髮無風自搖，等對方走近，方大吼道：「還不摘下你臉上的遮羞巾，既然要掩去本來面目，為何又叫出切口亮萬，你簡直無恥！」

　　蒙面人終於走近，扯下蒙面巾，赫然是紀少堡主，訕訕地上前行禮道：「岳父萬安，小婿先前不知是您老人家……」

　　「哼！畜生！你連父母都可以不要，還認得我這岳父？」

　　「岳父請息怒，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畜生，你擄劫了費姑娘，柏青山已殺到紀家堡，兩次火焚莊院，堡中高手死傷過半，目下群雄圍困紀家堡，內無可鬥之人，外無援兵，眼看將煙消火滅，全堡塗炭，你卻在此地追逐女人。你還算是人嗎？」

　　「岳父，小婿不知……」

　　「你不知？上起陳州，下至湖廣，江湖上謠言滿天飛，連一個江湖小混混也知道這件事，你卻說不知？你……氣死我也……」

　　紀少堡主大駭，做夢也沒料到紀家堡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他確是不知，離開秦丘槁木老人的住處僅兩天一夜，他並未與外人接觸。

　　冤家路窄，不久前在前面的十里亭，追上了星夜亡命南奔的心蘭姑娘，為了怕被認出他的身分，因此蒙面追逐心蘭，怎知紀家堡的變故？

　　「小婿確是不知。」他惶然地說。

　　「你躲到何處去了？」

　　「秦丘，在槁木老人歐陽前輩處小住。」

　　「畜生，你倒是躲得夠偏僻。費姑娘呢？」

　　「這……」

　　「柏青山追索費姑娘，就等你回去。很可能已經晚了，令尊可能已經橫屍八尺流血五步，天啊！你這畜孽，跟我走，也許趕得上。」

　　紀少堡主心膽俱寒，怎敢回去？

　　他不安地道：「岳父，那女人……就是費心蘭。」

　　費心蘭倒在隨從懷中，氣息將絕。

　　青面獸大駭，顫慄地叫：「她快要死了，趕不到光州，快！你帶了她的屍首回去，咱們誰也別想活！」

　　「小婿不回去。」

　　「你……」

　　「小婿去找朋友再找姓柏的……」

　　「住口，你敢說這種話？快走，咱們回去，聽天由命，看咱們的造化了，上馬。至少，她可以救我江家的基業。」

　　「小婿……」

　　「上馬！」青面獸怒吼。

　　紀少堡主一咬牙，道：「好，上馬就上馬。」

　　他一面走近，一面洩出了奪自癡鸞楊彩鸞的歹毒彩霧。

　　無毒不丈夫，他簡直失去了理性。

　　一名隨從首當其衝，劍光一起，心坎被貫穿。

　　青面獸做夢也沒料到禍起肘腋，發覺不對已來不及了，吸了一口彩霧，屏住呼吸身形暴退，狂怒地叫：「屏住呼吸，退！」

　　紀少堡主已經返手遞劍，手下絕情。

　　青面獸臨危不亂，拼全力扭身便倒。

　　紀少堡主一劍走空，怎肯甘休？旋身反揮，劍虹一閃，快逾電光石火。

　　「喳！」一聲響，青面獸的右臂齊肘而折。

　　「砰！」青面獸摔倒在地，逐漸失去知覺。

　　另兩名隨從扭頭便跑，向座騎奔去。

　　其中一人仍帶著心蘭，忘了丟下。

　　紀少堡主怎肯放手？

　　他必須殺人滅口，飛躍而上。

　　蹄聲如雷，跟蹤的人馬到了，健騎前馳，騎士飛躍而下，喝聲似沉雷：「紀志剛，你這個畜生！」

　　紀少堡主大駭，見對方來勢如電，劍虹劃空而至，劍上風雷大作，勢如山崩，想躲閃已力不從心，只好自保封招。

　　他左手灑出了重重彩霧，駭然驚叫：「柏青山？」

　　柏青山早有提防，屏住呼吸衝進，劍出「亂灑星羅」無畏地長驅直入。

　　劍影乍合，風雷驟發，「錚錚」兩聲暴震，人劍俱分，雙方全力相搏，要在剎那間拼個你死我活。

　　一接觸便優劣立判，強存弱亡。

　　紀少堡主向側飛退，腳下大亂。

　　退勢未止，辟邪劍已如影附形而到，排空直入，「錚」一聲暴響，紀少堡主的劍脫手飛出三丈外。

　　劍虹再閃，「嗤」一聲響，紀少堡主的右臂大筋齊肩被挑斷了。

　　劍虹再進，急如電閃。

　　「在下認栽！」紀少堡主狂叫，「砰」一聲坐倒。

　　劍尖頂在他的咽喉上，柏青山叱聲似沉雷：「把解藥拿出來，你這惡毒的狗。」

　　紀少堡主絕望地道：「在──在百寶囊中。」

　　柏青山拉脫了他右手關節，一腳將他踢翻，解腰帶將他綁上，方取出解藥丟給呆立一旁的兩個隨從叫：「把那位姑娘放下，用解藥救你們的主人。」

　　柏青山先前飛馳解圍，並不知昏倒的白衣姑娘是心蘭，等他走近一看，不由大駭，慌忙收劍將心蘭扶起。

　　看見她那副樣子，心中悲痛，大叫：「心蘭……心蘭……你是怎麼了……啊……心蘭……我……是青山……」

　　他的叫聲，像是暮鼓晨鐘，令心蘭一驚而醒，渾身一震，竭力大叫道：「快……快到秦丘，救……救……」

　　「心蘭……你……」

　　「快……快去救綺玉妹……若華妹……」

　　「你說什麼？心蘭……」柏青山大叫。

　　「小心槁木死……死灰……」心蘭全力大叫，再度昏厥。

　　這次昏厥聲息全無，出氣多入氣少，生機絕望。

　　柏青山大驚，火速掏出救傷保元的丹藥，度入心蘭口中。他知道，心蘭已到了生死關頭，可能已嫌晚了。

　　放下心蘭，他兇狠地向紀少堡主走去。

　　青面獸已被救醒，隨從正替他裹傷，他急叫道：「柏老弟，請將人交給在下處治！」

　　柏青山不加理睬，在腰帶上拔出了一支小鐵翎箭。

　　紀少堡主一震，知道完了。

　　眼珠子一轉，毒念驟生，忖道：「這小子絕禁不起槁木死灰與塗山雙邪的乾坤大法一擊，我何不引他去送死？」

　　看到柏青山臉上兇狠的表情，他毛骨悚然，情不自禁直打冷顫，叫道：「不要將在下交給家岳……」

　　「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岳父存在嗎？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青面獸兇狠憤怒地罵著，踉蹌走近。

　　「我要寸裂了你。」柏青山咬牙切齒地說。

　　紀少堡主心膽俱寒，叫道：「放我一馬，我指引你去救令妹。」

　　柏青山心中一震，知道剛才心蘭的話，他並未聽錯，乃妹綺玉確是到了中原，為何若華姑娘也來了。

　　他不假思索地向青面獸說：「江天龍，在下要借你兩位隨從辦事。」

　　青面獸苦笑道：「這六親不認的畜生，所說的話你還相信？」

　　「他如果騙人，我要剝他的皮傳示天下。」

　　「老弟……」

　　「你借不借？」

　　「好。」

　　「那我這就走了……」

　　「等等，他兩人跟你辦事，江某也跟隨前往。」

　　「你如果跟來，這小畜生便可藉故推諉了。」

　　「小畜生即使不領我們前往，在下已知在何處。」

　　「在下也知道，秦丘在項城……」

　　「但你不知槁木老人住處。」

　　柏青山略一沉吟道：「好，你如果支持得了，可一同前往。」

　　「老弟，你如前往，必須找一個人同行。」

　　「找誰？」

　　「天下間能剋制槁木老人的人，只有一個天南隱叟，如果經常在一起的死灰婆婆也在，更是麻煩。」

　　「到何處去找天南隱叟？」

　　「得到粵東一帶……」

　　「遠水救不了近火，在下……」

　　「但那槁木老人……」

　　「即使他是十殿閻王，在下也要前往一行。走！」

　　兩個隨從一個在前領路，一個帶了紀少堡主。

　　柏青山抱了心蘭。

　　青面獸只有一條左臂可用，但乘座騎仍可應付裕如。

　　一陣急趕，過了新蔡，便抄捷徑沿洪河西北行，馬不停蹄急如星火，顧不了牲口，全速地趕路。

　　※※※

　　槁木老人栽得不甘心，知道解藥留置處，發狠要將若華等人置於死地，準備出手，塗山雙邪撥風煽火，也隨聲附和。

　　死灰婆婆對若華頗有好感，因此阻止槁木老人行兇。

　　但槁木老人已橫定了心，一意孤行，向死灰婆婆冷笑道：「陶大嫂，多年來，老夫一直就聽你的，唯你馬首是瞻，這次，你得聽我的。」

　　死灰婆婆木杖徐伸，沉聲道：「歐陽雄，你未免太輸不起了，你不是第一次言而無信，但這次我堅持要求你守一次信諾。」

　　「老夫堅持己見。」

　　「哼！你必須通過我這一關。」

　　「三比一，陶大嫂，你要以身試你所創的乾坤大法？希望你不要試。」

　　大邪巫龍接口道：「陶大嫂，死幾個小輩你就心軟了，何苦？這幾個小輩不死，日後這件事傳出江湖，咱們有何面目在江湖鬼混？你就讓開吧！何苦……」

　　「咦！蹄聲已止，有人來了！」二邪巫虎說。

　　「去看看是誰？」槁木老人叫。

　　大門倏開，滾進被綁住的紀少堡主。

　　隨著現身的是柏青山，沉聲道：「我，柏青山，不必問了。哪一位是槁木老人歐陽雄？到外面來說話，在下要看看你這宇內魔頭，到底有何驚世絕學。」

　　若華正想出聲呼叫，卻被綺玉及時阻止，低聲道：「不是時候，我們尚未脫險。」

　　槁木老人大怒，這種指名叫陣的挑釁手段，不要說是名震天下的高手名宿，連初出道的年輕後輩也受不了。

　　老魔陰沉沉地向門口走，厲聲道：「你，老夫要將你碎屍萬段。」

　　「吹牛沒有用，出來試試看！」柏青山一面說，一面向外面退出，冷然撇撇嘴，意在激怒老魔。

　　二邪巫虎最見不得比自己狂傲的人，一聲怒嘯，突然一躍而出，搶在門外叫道：「好狂的小輩，老夫斃了你。」

　　聲落劍出，人如瘋虎般前撲。

　　「天外來鴻」身劍合一猛撲而上，淡淡的劍芒一閃而至。

　　門外，站著青面獸與兩名隨從，一名隨從抱著氣若游絲的心蘭。

　　柏青山盛怒而來，志在速戰速決，驀地大吼一聲，用上了兩儀神功，陽罡大真力注於辟邪劍，陰煞大潛能後一剎那發出，招出「飛虹戲日」，看起來招術極為平常，迎著刺來的劍芒，排空直入。

　　「錚！」陽罡大真力行雷霆一擊，二邪巫虎的劍化為千百顆碎屑八方飛散了。

　　陰煞大潛能將二邪的身軀向前吸引，無可抵抗。

　　柏青山左手一伸，便扣住已完全失去自制的二邪腦袋，向下一按。

　　二邪「嗯」了一聲，趴下了。

　　柏青山一腳踏住二邪的背心，冷笑道：「這種貨色，也敢前來撒野，簡直不知自愛。」

　　他這手一招碎劍擒人的神奇絕技，把跟出來的大邪與槁木老人，驚得吸口涼氣，心中猛打寒顫。

　　「咦！你……你在用妖術？」槁木老人驚叫。

　　屋內，死灰婆婆向若華兩人舉手一揮，沉聲道：「你們走吧！老身不難為你們。」

　　兩人道謝畢，搶出屋外。

　　若華大叫道：「青山哥，小心他們的乾坤聚力大法圍攻。」

　　槁木老人與大邪，已分兩側欺近。

　　柏青山仰天狂笑，笑完道：「原來是聚力術，這玩意並不稀罕，在兩儀神功的陰煞大潛能所吸引下，勢將被所發的勁道反震，更為兇險，看你們能否受得了自己所發的勁道反震？好！讓你們盡量發揮，免得你們死不瞑目，滾！換兵刃來！」

　　他將二邪巫虎一腳踢飛，二邪直跌出三丈外。

　　踱出門外的死灰婆婆大叫道：「歐陽雄，你還不見機而退？真要被自己所發的真力反震而斃麼？你還沒有看出這個少年人身懷絕學麼？他敢前來挑戰，憑著人家這份豪氣與膽識，你怎能不服老？」

　　「老夫不信邪。」槁木老人怪叫著。

　　二邪渾身發軟，右虎口血如泉湧，暈頭轉向，跌跌撞撞向外走，叫道：「大哥……快……走……不要枉送性命。」

　　大邪巫虎毛骨悚然，垂劍向外撤。

　　「你不能溜走。」柏青山大喝。

　　大邪打一冷顫，突然扭頭撒腿狂奔。

　　綺玉大叫道：「大哥，那老狗可惡，不能讓他逃走。」

　　若華卻叫道：「他們不會逃的，解藥還在屋內呢！」

　　槁木老人命該如此，在數者難逃，突然扭頭一聲怒嘯，撲向若華姑娘。

　　「打！」柏青山怒吼，一支鐵翎箭脫手疾飛。

　　槁木老人太過自信自己的速度，以為暗器的速度絕難追及，同時他已運功護身，即使有可破內家氣功的外門暗器，也近不了身便會被震落，因此不加理睬。

　　人的名樹的影，面對宇內大名鼎鼎的槁木老人，柏青山志在救人，不得不用兩儀神功馭箭行致命一擊。

　　鬥內力氣功，功深者勝，箭的速度駭人聽聞，無情地貫入槁木老人脊心要害。

　　「砰！」

　　槁木老人衝倒在地，劍脫手丟掉了，塵土滾滾中，身軀向前滑，直滑至若華腳下方行停止，伸出顫抖的手，狂亂地抓住了一塊拳大的卵石。

　　石突然碎裂，扭曲著的臉上的肌肉令臉部變了形，嘶聲叫：「我……我好恨……死……死在一個手……手無縛雞之力……的陰人手中……」

　　語音一落，頭向下一耷，驀爾斷氣，身軀仍在抽搐。

　　死灰婆婆嘆息了一聲，道：「歐陽雄，果然不幸而言中，你仍要我替你收屍。」說完，她入屋而去。

　　塗山二邪也垂頭喪氣地跟入，綺玉哼了一聲追上。

　　「大妹，算了！」柏青山叫。

　　若華歡叫一聲，張開雙臂向柏青山撲過來，顫聲叫道：「青山哥，天可憐見，你終於趕來。」她哭了起來。

　　柏青山抱住她，柔聲道：「若華，你受驚了，好好哭一場吧！」

　　她反而不哭了，叫道：「心蘭姐怎麼樣了？」

　　柏青山黯然地搖搖頭。

　　若華大驚道：「啊……是她把你找來的？」

　　柏青山嘆息道：「是的，她找到了我，可是……可是……」

　　「青山哥，她……」

　　「她恐怕不行了！」柏青山痛苦地說，向抱著心蘭的僕從走去。

　　若華情急地接過心蘭，放下尖叫道：「心蘭姐，你……你不能死，你……」

　　心蘭伸出顫抖不止的手，失神的目光茫然地搜尋，氣若游絲地道：「青……青山哥，我……我要走了……祝福你……」

　　青山緊握著她的手，淒然的向若華道：「若華，她有救麼？」

　　若華掩面而泣，顫聲道：「她……她……是我害了她，我不該請她去請救兵的，她生機已……已絕，我害了她……」

　　心蘭突然清醒，臉上湧起稀有的紅潮。

　　明眼人一看便可看出，她正到了迴光返照的境界。

　　心蘭看清了圍在她四周的人，臉上爬起一絲笑意，握住了青山的手，道：「大家都平安了，我好高興，死得瞑目了！」

　　「心蘭，你……」青山心酸地叫。

　　心蘭的手在放鬆，語聲輕柔得像從天上飄下來：「哥，我很快樂。爹在世時，把雷琴傳給了我。他說：琴在人在，琴亡人亡；孩子，你珍惜它。在臥牛寺，我用琴行破釜沉舟一擊，便知道我的命運已經注定了。哥，死在你懷中，我很快樂……若華姐……她蘭心蕙質……你要……好好待……她……」

　　她臉上的紅潮，在迅速地消失，語音逐漸微弱，眼中散光已現。

　　提起臥牛山寺，勾起了柏青山的記憶，往事如煙，但這時卻幻影重現，要不是為了救神乎其神的王敕，雷琴何至於損毀？

　　臥牛山寺的霧影，金蛇，窗聲……依稀重現在他的幻覺中。他拔劍而起，厲聲叫道：「王兄，王敕兄，王……」

　　驀地，遠遠地傳來了一陣清越的琴聲。

　　「雷琴！」他驚呼。

　　小徑前，出現了一大群男女。領先的是侍女小琴小劍，兩旁呵護的是集益牧場場主王環，跟他的愛女王綠鳳。

　　小琴抱著琴，一面走一面彈奏，急步而來。

　　柏青山飛躍而前，大叫道：「快把琴給我，快！」

　　接了琴，他大吃一驚，確是雷琴，焦痕宛然，半點不假。他無暇追究來源，飛掠而回，在心蘭身旁端坐，誠心正意地鼓出一曲「瑤臺春早」。在了了庵中，這一曲曾經將他從鬼門關裏拖回陽世。

　　小劍並不急，她從容取出三顆金丹，納入心蘭口中。

　　天宇下，生機勃勃的琴音充沛在六合內。除了琴音，萬籟無聲，眾人皆肅容而立，沉緬在悅耳的仙樂中。

　　心蘭的臉上，逐漸出現了血色。

　　久久，她張目道：「雷琴！我的雷琴！」聲落，她沉沉睡去。

　　琴音仍在繚繞，柏青山也陷入忘我的境界中。

　　小劍神色肅穆地說：「公子爺，小婢帶來了王爺的口信。」

　　「他來了麼？」青山定神問。

　　「他回去了，他說：三顆九轉金丹，綰住了小姐的芳魂。這部雷琴不是原物，是他從嶗山取得的神物，要公子爺不要向小姐說出底細，以免小姐胡思亂想。」

　　「哦！還有麼？」

　　「還有，說公子爺不是神仙中人，速返蓬萊不要多管中原的血光刀影。再就是柏老爺已偕群雄攻破天下第一堡消滅了江湖餘孽，目下正啟程北返，公子爺可至項城相迎。」

　　「小劍，謝謝你。」他由衷地道謝。

　　小劍突然站起：「還有，王爺說，家小姐已無家可歸，要請公子爺安排……」

　　若華突然站起道：「小劍妹妹，你請放心，一切全在我身上。」

　　小劍注視著她，問道：「小姐可是魯姑娘？」

　　「是的，我叫若華。」

　　小劍展顏一笑，一語雙關地道：「當然，一切皆仰仗小姐關照了。」

　　若華不由臉上一陣熱。

　　小琴抱起心蘭道：「時候不早了，走吧！」

　　青山收琴整衣而起，將琴交給了小劍，轉向眾人說道：「你們先走一步，我要處理一些事務再跟來。」

　　綺玉姑娘哼了一聲，臉現怒色道：「我也要慢走一步，不親手剮了紀小畜主，我難消心頭這口怨氣！」

　　「大妹，不可胡來！」柏青山喝阻。

　　「怎麼？你要親自動手？」

　　「不，把人交給他的岳父處理。」

　　青面獸欠身咬牙切齒地說：「謝謝老弟臺厚賜，容圖後報。」

　　王場主上前行禮道：「柏老弟，這件事你處理得不公平，人交給了他的岳父，這豈不太便宜了他……」

　　柏青山接口道：「王場主，瞧江前輩的右臂，那是早上紀少堡主下的毒手，小畜生用癡鸞的彩霧，下毒手殺尊長犯下逆倫大罪，你想他會有好下場？」

　　王綠鳳粉臉帶煞，恨恨地說道：「我們不能讓他受家法的制裁，我認為必須把他交給官府去治罪。」

　　青面獸不再堅持己見，道：「雙槐樹霍家的案子正在緝兇中，在下非常同意把這畜生交給官府。」

　　青山冷笑道：「你們想替霍家惹下滅門之禍麼？紀家堡的朋友們會不會反牢劫獄？算了吧！諸位，在下把人交給你們處理，告辭了！」

　　※※※

　　暮色四起，晚霞照耀下，項城在望。

　　若華與柏青山走在最後，相扶相偎徐徐前進，兩人娓娓長談，互訴別後。

　　若華拉著他的手，向她脅下的個大革囊探，笑盈盈地柔聲問道：「青山哥，你猜猜看，那是什麼？」

　　青山展顏一笑，搖頭道：「我不說。」

　　當然，青山知道那是自己送給她的珍玩盒。

　　「哥，你……你說嘛！」

　　「你要聽麗兒貝龍宮傳信使的故事？」

　　「不……我……」

　　「那故事多淒艷，多動人啊！」

　　若華嫣然一笑，偎近他悄聲道：「並不比心蘭姐的故事淒艷，神仙也有人情味，幸而王神仙並不是冷酷無情的自私神仙，大妹這次可沒話說了，她……」

　　走在前面的綺玉扭頭笑道：「怎麼？你女諸葛在背後挑撥是非，小心我這個小姑不饒你！」

　　談笑中，一行人進入了項城的南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