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烏江鬥霸
第二章　大風潛龍
第三章　寶綠移情
第四章　貞姑助威
第五章　浪子戲搏
第六章　碧落家鳳
第七章　香海魔宮
第八章　趕赴九華
第九章　挹秀姬家
第十章　裝佯脫身
第十一章　兄弟結拜
第十二章　蕩婦鎖龍
第十三章　魔邪爭龍
第十四章　大攪渾水
第十五章　火焚精舍
第十六章　大小羅天
第十七章　魔邪內訌
第十八章　鬼母離魂
第十九章　鷹犬動魄
第二十章　金蘭搏擊
第二十一章　太乙玄功
第二十二章　貞姑脫困
第二十三章　假扮書生
第二十四章　夜入廬山
第二十五章　金蠱銀魅
第二十六章　濁世狂客
第二十七章　浪子受制
第二十八章　冷魅情熱
第二十九章　雲孤歷險
第三十章　安離絕谷
第三十一章　虎落平陽
第三十二章　麇集追索
第三十三章　病魔纏身
第三十四章　冷魅突圍
第三十五章　奪龍大戰
第三十六章　天師作繭
第三十七章　靈狐異毒
第三十八章　夫子畢現
第三十九章　問醫求藥
第四十章　沼澤古宅
第四十一章　高手蛇醫
第四十二章　順藤摸瓜
第四十三章　追蹤無常
第四十四章　仇家情侶
第四十五章　桑莊夜探
第四十六章　斷魂琵琶
第四十七章　潛跡隱蹤
第四十八章　菩薩巡捕
第四十九章　穴口待敵
第五十章　神偷空空
第五十一章　茅山涉險
第五十二章　松林惡鬥
第五十三章　綺羅香陣
第五十四章　顧此失彼
第五十五章　落星斃客
第五十六章　騙中有騙
第五十七章　鐵掌三擊
第五十八章　一氣神功
第五十九章　花殘秘窟
第六十章　天王歸天

《莽野龍翔》雲中岳

《二○一三年四月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烏江鬥霸

　　四月天，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官道上奔忙的旅客，一個個精神抖擻，正是趕路的好時光。路旁三家村前的小食店，未牌時分顯得冷清清，不是打尖的時光，往來的旅客除了停下來喝口水之外，別無所求。

　　因此，兩個店伙計顯得懶洋洋無精打采。

　　小伙計閒得無聊，伸手擦了擦酒罈子上的灰塵，拍拍手轉頭向北望，突然叫「嗨！好雄壯的客官，歇歇啦！喝碗酒趕趕乏提神，等會兒上路保證精神些。」

　　北面來的客官大踏步進入店前的涼棚，「砰」的一聲將大包裹往桌上一放，再放下長布卷，伸腿勾出一張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說：「小伙計，給你這麼一說，真把在下的酒蟲兒引出來了。來三五壺酒，切幾味下酒菜，要快。」

　　這位客官不但雄壯，而且一表人才，粗眉大眼，鼻直口方，臉頰透著紅紅的健康色彩，留著剪得短短的八字鬍。

　　年輕、雄壯、英姿、活力充沛、手長腳長。

　　他那雙明亮的大眼中，流露出精明、機警、靈活的神色，但並不凌厲，嘴角經常流露一絲笑意。

　　因此令人覺得他和藹可親，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穿的是青直裰，像個莊稼漢。

　　小店伙計含笑張羅，先送來了茶水和汗巾。

　　酒菜是現成的，一盤鹵肉，一碟豆乾，一味炸龍芽豆，再加一碟五香筍絲便夠了。

　　酒當然是先上一壺，小伙計替他斟上一碗酒。

　　年輕人一口便乾了半碗酒，泰然自若地嚼著鹵肉，向遲至一旁的小店伙招手，含笑問：「伙計，你這裏是何處地面？」

　　小伙計哈腰笑答：「小地方，小楊村。」

　　他呵呵笑，信口說：「你也姓楊？」

　　小店伙點頭道：「是的，咱們這裏三家全姓楊。」

　　「三家人也叫村？」他笑問。

　　小伙計齜牙咧嘴笑，說：「客官，你可別看小了敝村，當年這裏還是烏江縣北面的大鎮呢。」

　　他指指西面兩里外的一座小土山說：「對，看了那面的亂墳山，便知道七八成了。」

　　小上山全是白楊樹，荊棘叢生，但仍可看到不少墳墓，斷碑殘礙頗為注目，一片荒涼。

　　一群老鴉在山頭哇哇叫，追逐著一頭盤旋林梢的蒼鷹。

　　「客官的意思……」小店伙計不解地問。

　　「呵呵！那兒躺著千兒八百個去世的好人，總不會是從你這三家村抬出去的吧？」他調侃著說。

　　「客官取笑了。」小伙計訕訕地說。

　　他喝了一口酒笑道：「小哥，別見怪，開玩笑的，我這人百無禁忌。說真的，這裏是烏江縣地面？」

　　小店伙計直搖頭，說：「烏江縣已經撤掉百餘年啦，目下這裏乃是江浦縣地，南面七八里便是和州地面了。」

　　「哦！就到了和州？」

　　「不，和州還有五十里左右，那是和州的烏江鎮。」

　　他哦了一聲，點頭道：「原來是西楚霸王無顏見江東父老，自己砍下腦袋來的地方。」

　　「對，正是這地方。客官經過時，可到鎮南三里地的霸王廟去瞻仰瞻仰。」

　　「我會去的，誰會錯過呢？世人皆以成敗論英雄，這是不公平的。」他喃喃自語，突然抓起酒壺，咕嚕嚕乾了一壺酒，道：「取大甕來。」

　　店伙一驚，狐疑地叫：「客官……」

　　他虎目倏張的問：「你打算不賣酒？」

　　店伙一驚，急急入店，喃喃地嘀咕：「這位客官發起威來，眼神好懾人，大概是個令人害怕的活霸王。」

　　不久，送來了一罈酒。

　　他一手提過，眼神已恢復原狀，向店伙笑問：「你說，如果當日楚霸王得了江山，有楚沒有漢，會不會今日仍是大明皇朝這種亂糟糟的天下？」

　　小店伙臉色大變，搖手道：「客官，生意人不談朝廷事，小的……」

　　「好，你走開吧。」他揮手說，眼神柔和了許多，拍開泥封，舉起酒罈咕嚕嚕牛飲。

　　兩名店伙躲得遠遠地，感到心驚膽跳。

　　不久，他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以左手三個指頭舉起空酒碗，右手用筷敲著碗信口長歌：「君不見，淮南少年遊俠客。白日球獵夜擁擲。呼聲百萬終不惜，報仇千里如咫尺。少年遊俠好經過，渾身裝束皆綺羅。蘭蕙相隨喧妓女，風光去處滿笙歌。驕矜自言不可有，俠士堂中養來久。好鞍好馬乞與人，十千五千旋沽酒……」

　　「啪」一聲碗筷放下了，他瞇著醉眼向屋旁招手叫：「出來吧，你來了不少時候了，老兄。」

　　一聲長笑，屋角鑽出一個挾了打狗棍，掛了百寶袋的骯髒的老花子，後面跟著一條癩狗，直趨桌旁說：「可找到對手了，咱們拼一百碗。」

　　他向店伙大叫：「添一雙碗筷來。」

　　老花子拖長凳坐下，順手抓起一把鹵肉，向癩狗一丟，說：「添碗筷，不添肉？你是個小氣鬼。」

　　他淡淡一笑，抓顆龍芽豆往嘴裏一丟，說：「南乞，你知道自己令人噁心麼？告訴你，我這人從不自命清高怪誕，雖沒有潔癖，至少不喜歡用手抓食物填五臟廟，你明白麼？」

　　南乞咯咯怪笑道：「看不慣，你為何不走？」

　　他推碗而起說：「走就走。」

　　南乞抓把龍芽豆往口裏塞，說：「希望你走得了。」

　　他呵呵大笑道：「好傢伙，你要留住我？」

　　南乞睥睨著他說：「我老要飯的這兩手鬼畫符，想留下大名鼎鼎的江湖神秘客神龍浪子周永旭，談何容易？算了吧。」

　　他冷冷一笑，冷冷地問：「看樣子，南乞名不虛傳。你知道神龍浪子多少雞零狗碎？」

　　「有幾個人能看一眼便能叫出你的名號？」南乞頗為自豪地反問：「當然啦！我這個老江湖可不是白叫的。」

　　「不多。哦！大概你釘上在下許久了。」

　　「不久，大概有三五天工夫。」

　　「螳螂捕蟬，你果然高明。」

　　「誇獎誇獎，不過，你敲了江浦地低三尺趙剝皮一記悶棍，我竟未能趕上。」

　　「不錯，敲了三百兩金葉子。地低三尺趙剝皮的金銀，我不替他花，豈不罪過？」他傲然地說。

　　「趙剝皮不是善男信女，他饒得了你？」

　　「哈哈！下次我再敲他千兒八百。哦！你想分一杯羹不成？」

　　「我？開玩笑，你把我南乞……」

　　「呵呵！在下失言了，你是譽滿江湖的俠丐，當然不是為一分羹而來，大概是打抱不平，伸張正義來的了。」

　　南乞咯咯笑，說：「即使你把趙剝皮榨乾，老要飯的也懶得過問。呵呵！你知道浦口三英？」

　　周永旭哼了一聲，撇撇嘴說：「江湖道上，誰不知那三位仁兄見錢眼開？」

　　「但人家是俠義道名士，名震四海九州的俠客。」南乞搖頭晃腦地說：「你知道，為錢而行俠不算大罪過。」

　　「我不在乎他們。」周永旭冷冷地說。

　　「不在乎就好辦，他們就在前面等你。」

　　周永旭丟下十兩銀子，向送碗筷來的店伙說：「把好酒菜取來，讓這位花子爺吃個飽，十兩銀子該夠了。」

　　說完，抓起長短兩個包裹，揚長舉步。

　　南乞手急眼快，長身而起，手閃電似的伸出，急抓剛被他提起的包裹。

　　這一記突襲，來得突然奇快絕倫，可是手指剛要沾及包裹，周永旭似乎像是脅生雙翅，平空地斜拔而起，硬生生飛出兩丈外。

　　優美地翩然而降，點塵不驚，頭也不回地向南走了。

　　店伙驚得呆了，張口結舌如同中魔。

　　南乞一抓落空，頗感錯愕，搖頭喃喃自語：「好高明的平步青雲輕功，不愧稱神龍二字。這小伙子如果淪入魔道，世間能制他的人，屈指可數聊聊無幾，可惜啊！可惜。」

　　附近全是青綠的稻田，一望無涯，小村落星羅棋佈，桑林麻園點綴其間，一切皆顯得生氣勃勃，和平安詳美景如畫。

　　前面路旁的一排大樹下，三個中年人抱肘而立，穿了天藍色勁裝，佩了銀鞘長劍，身材修偉，氣概不凡。三雙虎目冷電四射，打量著南下的每一個旅客。

　　和州是小地方，從江浦縣伸下一條官道，商賈往來皆走水路直放南京。因此陸路上旅客並不多，往來的都是附近鄉民，陌生的外鄉人，絕難逃出有心人的眼下。

　　周永旭抬頭挺胸，撒開大步往前闖，已有了六七分醉意，臉紅得像關公，口中哼著荒腔走板的詞曲：「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別離，低頭雙淚垂。長江東，長江西。兩岸鴛鴦相對飛，相逢知幾時？」

　　三個中年人僅掃了他一眼，根本不加理睬。

　　他穿得寒酸，又是個灌足黃湯的醉鬼，委實不起眼，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轟動江湖的名人，江湖名人誰又不神氣？

　　他越過三人身前，突然止步，瞇著醉眼打量著這三位仁兄，不住打醉呃，站著不走啦！

　　他的神態怪怪的，前俯後仰左看右看。

　　看得為首的中年人火起，瞪了他一眼，直著大嗓門叱喝：「看什麼？還不快走？你這醉鬼！」

　　他連打兩個酒呃，歪著腦袋撇撇嘴，問：「你……你們帶……帶了劍？劍……利不利？能……呃呃！能殺人麼？」

　　「滾開！醉昏了是不是？」另一名中年人沉叱。

　　他放下背上的大包裹，咯咯笑問：「你……你們是……是劫路的？」

　　「去你娘的！」第三位中年人粗野地咒罵。

　　「劫路，我……我也會。在……在後面用棍子敲，叫……叫做打……打悶棍。用套……套索在後面套……套脖子，叫……叫做背……背娘舅。你……你們是……」他已到了三人面前：「是偷雞摸狗的？」

　　兩名中年人無名火起，正想上前動手。

　　為首的中年人大概大人大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閣下，你醉了，咱們不與你計較，你走吧。」

　　「誰……誰說我醉了？」他大叫。

　　「好，好，你沒醉，你走吧。」中年人善意地說。

　　他嘀咕著抓起包裹，哼了一聲，打了兩個酒呃說：「再來十斤酒，我……也醉不了。走……走就走，你們失…失去機會了，這個包裹裏有一二千兩銀子，劫路的居……居然沒……沒長眼……」

　　為首的中年人搖頭苦笑道：「即使你帶了一二萬兩銀子，也沒有人會動你的。你不要窮嚷嚷胡說八道，傳出去多難聽？咱們不是劫路的，而是在這裏等朋友。」

　　「哦！等朋友？不是等仇人？」他放下包裹，顯然不想走，賴在此地窮夾纏。

　　「沒你的事，老兄。」為首中年人不悅地叫。

　　「等仇人，我幫你們一手。」他捋袖叫，醉態可掬。

　　「你……」

　　「我叫地老二，天是老大。在南京，龍江關一劍鎮江南徐千是我老二的螟蛉義子。白鷺洲神拳秦霸是我老二的徒侄輩。至於江對岸的浦口三英施智施仁施勇……唔！好像是我老二的徒孫子……」

　　為首的中年人正是施智，身為老大倒還沉得住氣。

　　老三施勇是出名的霹靂火，忍無可忍，無名孽火直沖天靈蓋，一聲怒叫，衝上兩步就是一耳光抽出。

　　揍一個醉鬼根本不需費勁，因此出手毫無戒心。

　　周永旭就等這一記耳光，在出手行將及頰時向下一挫，耳光落空，他的鐵拳已經同時攻出，「噗」一聲搗在施勇的小腹上。

　　這一拳並不重，但出其不意挨上了，還真不好受。

　　他一跳而開，大叫道：「什麼？你們打人？」

　　施勇抱著小腹，嗯了一聲，蹲下起不來了。

　　施智吃了一驚，怒叫道：「好啊！你小子裝醉扮瘋，原來是沖咱們浦口三英來的。」

　　聲落人撲進，鴛鴦連環腿發似奔雷。

　　周永旭不向左右閃，向後退。

　　一腿，兩腿，三腿……連退五步，三腿落空，第四腿到了。

　　他在腿踢到的剎那間，左間半步右手一揮，恰好叼住踢來的腿。

　　「砰！」施智跌了個手腳朝天。

　　周永旭哈哈大笑，晃著左手的長包裹說：「瞧你，像不像個翻轉身的王八？哈哈哈……」

　　老二施仁心中大懍，突然拔劍出鞘叫：「好小子，你定然是神龍浪子周永旭，咱們幾乎走眼了，饒你不得，接招！」

　　劍發似電，鋒尖指向周永旭的右肩井，認穴奇準，迅疾絕倫，劍術不含糊。

　　周永旭長包裹一揮，「啪」一聲擊偏來劍，扭身切入捷逾電閃，一把扣住施仁的右手脈門，喝聲「翻！」

　　施仁真聽話，身不由己來一記快速的前空翻，「砰」一聲跌了四仰八叉。

　　周永旭哈哈狂笑，拾起包裹撒腿便跑。

　　老大施智狼狽地躍起，臉色蒼白地說：「如果他真是神龍浪子，咱們栽到家了。」

　　老二施仁跌得不輕，咬牙切齒地說：「追上去，不怕他跑上天去。」

　　施智拍著身上的塵土，苦笑道：「二弟，你還沒發現人家手上留情？他只要手上抓實，你的右手恐怕早就保不住了，算了吧，即使咱們能追上他，保證灰頭土臉。想看咱們浦口三英栽觔斗的人多的是，咱們何必栽給別人看？」

　　「可是，老趙的事……」

　　「咱們已經盡了朋友的情分，不能怪咱們沒盡力。走吧，回去。」

　　三人狼狽地北返，仍不知碰上的人是不是神龍浪子。

　　在南京，浦口三英名號響亮，藝業不凡，今天手忙腳亂被一個陌生年輕人一個個放翻，真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狼狽已極。

　　烏江鎮，這座凋零了的小縣城，目下不再是縣，而是屬和州管轄的一座小鎮，只有兩三百戶人家。

　　當年楚漢爭雄，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項羽，遭九里山十面埋伏子弟星散，逃到這裏臉皮不夠厚，無臉見江東父老，放棄渡江，舉劍自殺，結束了西楚的霸業。

　　這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下第一條好漢，死得雖悲壯卻不值得。

　　烏江鎮因霸王之死而天下聞名，經常有些懷才不遇的武朋友，到此地的霸王廟憑弔這位一代霸王。

　　霸王廟在鎮南，烏江在鎮東，目下叫烏江浦，也就是當日烏江亭長以舟接霸王過江處。

　　這座廟不大，兩進殿，有五六名香火道人。

　　朝廷的官吏與有名望的人，從來不到這座廟進香，只有附近的鄉民與來自各地的武林朋友，為這座廟上炷香捐些香火錢。

　　鎮四周往日的城牆早已拆掉了，目下改築了一道護鎮的土寨牆，比往日的縣城縮小了許多。

　　因此霸王廟成了郊區，距鎮南口約有兩里左右，站在南鎮門向南望，可看到廟頂的雙龍鎮火塔。

　　烏江鎮的市面相當繁榮，四通八達是交通要衝。

　　北至南京，南下和州，東面有兩處渡頭過大江東岸。東北是安陽渡，對岸是南京的上元縣。東南是車家渡，對岸是南京江寧的馬家渡口。

　　西南，通向以溫泉著名的平痾湯鎮（香淋泉鎮），與玄門弟子稱為第四十福地的雞籠山。

　　這兩地皆是名勝區，洗溫泉遊福地，吸引了不少大戶豪紳前來觀光。

　　因此，市面繁榮不算意外。

　　十字街口有兩家客棧，北是江西老店；南是鴻福客棧；東是楚漢酒樓；西是紫陽觀下院。

　　紫陽觀在鎮西四五里的桃花塢，在鎮內另建了下院，香火比霸王廟還要鼎盛，因為奉祀的神甚多，愚夫愚婦誰又願意去求霸王保佑？就憑霸王兩字就夠嚇人了。

　　周永旭踏入鴻福客棧的大門，已經是申牌初。他是今天最早落店的客人，弄到了一間上房。

　　住上房的都是爺字號人物，店伙計並不計較他穿得寒酸而有所輕視，誰有錢誰就是大爺，畢恭畢敬地送上茶水，含笑道：「大爺這間房靠近駱大爺的後花園，相當清淨。請問大爺在小店，打算明晨何時動身？小的好前來招呼。」

　　他一面解開大包裹，一面說：「在下打算住三五天，沒有事不必前來張羅。哦！貴地的酒樓好像不少，哪一家酒菜最好？」

　　「當然數楚漢酒樓第一，那兒的酒菜是第一流的，過往的達官貴人，皆在該處宴客。哦！那兒還有賣唱的呢。」

　　「好，這倒得去光顧光顧。」

　　天色尚早，他先到霸王廟走了一趟。

　　薄暮時分，他換了一身水湖綠長袍，戴了一頂平頂巾，施施然踏入酒樓。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容光煥發，誰敢說他不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落店他最早，上酒樓他卻比旁人晚。

　　楚漢酒樓共有三家店面，已經是食客如雲，冠蓋雲集了。

　　樓上樓下燈火通明，酒菜香撲鼻。

　　樓上分為三座食廳，樸實雅潔。

　　他在靠梯口處的一副座頭落坐，叫來酒菜，一面小酌，一面打量著全廳的食客。

　　十餘副座頭，高朋滿座，只有他附近的兩桌沒有客人。

　　靠窗口一桌有七位中年食客，上首那人臉色紅潤，肥頭大耳，一雙豬眼，一張大嘴，留了大八字鬍。穿綠底四花罩袍，像是很有身分的人。

　　主位上的人正好相反，高瘦長臉，五官倒還端正，只是嘴角經常帶著高傲的冷笑，令人不敢領教。

　　其他五人皆是膀寬腰圓的大漢，一看便知是保鏢護院一類人物，有兩個帶了匕首，一個佩劍，一個佩刀，另一人腰上纏著流星錘。

　　高瘦的主人敬了主客一杯酒，冷冷一笑道：「和老如果認為沒走眼，這件事包在兄弟身上，請放心吧！不是兄弟自豪，即使是長了三頭六臂的武林高手，也難逃出兄弟的手掌心，何況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如果讓她溜掉，我八爪蜘蛛駱明芳今後不用混啦！」

　　豬一樣的和老咯咯笑，說：「我當然信得過明老你，所以請你相助。兄弟事先已打聽清楚，絕對走不了眼，只要你幫我斷她的財路，其他的事不用你費心。」

　　兩人的年齡不過四十出頭，居然相互稱為和老明老，不倫不類，聽來極為刺耳。

　　明老呵呵一笑，說：「好吧，依你。是否走眼，不久便可分曉，看光景，她大概快來了。」

　　一陣樓梯急響，人聲先到：「不許上去，快給我滾下來。你看這是什麼地方？」

　　上來了不少人，領先的是個灰臉龐的小花子，手中握了一條竹根兩尺鞭，穿一襲打了補丁的青直裰，登登登帶跑帶跳上到梯口。

　　驀地回身，用硬梆梆的嗓子叫：「再胡叫，小心小爺打掉你滿嘴狗牙，拆掉你這座狗眼看人低的黑店。」

　　追上來的兩個店伙橫眉豎目，吹鬍子瞪眼睛，一個仍想伸手拖人，怨聲說：「樓上全是有身分的人，你……」

　　小花子伸竹根鞭搭上了店伙的手肘，冷笑道：「你這該死的東西，你認為小爺沒有身分？呸！這年頭，誰有錢誰就有身分，小爺我有錢，你明白麼？瞧，小爺先用金子交櫃，行麼？」

　　「啪」一聲響，一錠十兩的金子丟在身邊的桌上，金光閃閃，又說：「你先驗驗看，是不是假的。」

　　店伙的手抬不起來，齜牙咧嘴，額上冒汗，身子在顫抖，狀極痛苦。

　　小花子扭頭就走，向窗口的食桌舉步。

　　周永旭的食桌在梯口，金錠恰好丟在桌面上。

　　他拾起塞入另一名伙計的手中，笑道：「這是如假包換的十足赤金，錯不了，收下交櫃吧！把財神爺往外攆，會有禍事的，閣下。」

　　小花子就在明老和老的鄰桌落座。

　　明老怪眼一翻，大喝道：「小要飯的，你給我滾到遠遠的一桌去，聽見麼？」

　　小花子倏然站起，正待發作。

　　周永旭趕忙招手笑道：「小兄弟，過來，咱們倆一桌。在下一個人。你也只有一張嘴，何必佔了偌大的兩張臺面？過來吧！生氣划不來，是麼？」

　　小花子冷冷一笑，氣消了，向周永旭走來，拉出凳落座陰森森地說：「兄台說得不錯，烏江鎮將會有禍事了。」

　　周永旭招來店伙取碗筷，向小花子低聲微笑道：「不要生事，小兄弟，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不必叫酒菜了，我做東道。」

　　小花子人穿得襤褸，臉灰手黑，但五官出奇地秀逸端正，一雙大眼黑白分明靈活萬分，啪一聲將竹根鞭放在桌上，恨恨地說：「不要管我的事，他們將永遠永遠後悔。」

　　「呵呵！還在生氣？酒菜下肚，再生氣保證肚子疼，看開些吧！剛才你的竹根壓住店伙的曲池，軟竹根能發出真力，高明，可把他折磨得啞子吃黃蓮，何必呢？我姓周。你呢？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小花子氣消得好快，不往打量著他，臉上有了笑意，撇著嘴笑道：「原來你也是個行家。我姓吳。」

　　「吳老弟，想吃些什麼？你小得很，不喝酒吧？」

　　「周兄，陪你喝半杯，怎樣？」

　　「也好，大概你很頑皮會作怪，喝了酒可不許生事，武朋友難得的是一個忍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哼！誰惹火了我，我……」

　　「你就要殺人放火？要不得。等會兒可能出事，你最好少管。」他向鄰桌用眼色示意：「真想管，麻煩得很。」

　　「要出事？出什麼事？」小花子問。

　　「剛才攆你的那位仁兄，他們那些狐群狗黨好像要在此地對付一個女人。」

　　「女人？這……」小花子問，眼中掠過一陣異光。

　　「我不知道，是從他們的言談中聽出來的。最好忍一忍，咱們不能在大庭廣眾間鬧事，是麼？」

　　「這……」

　　「離開這裏之後，日子長著呢。」

　　「好吧，依你。」

　　小花子點頭同意，大眼睛不轉瞬地盯著他，眼神中有疑雲，似乎對他並不信任。

　　察言觀色，小花子的神情瞞不了他。

　　但他並不介意，江湖人對陌生人本就應該懷有三分戒心。即使一見如故也不例外，誰也不會對陌生人推心置腹。

　　食客仍陸續登樓，人聲嘈雜。

　　忙亂中，店伙悄然在廳角放上一張長凳。

　　片刻，店伙領來了兩個女人，幽靈似的引至凳前即悄然退去。

　　兩個女人一是老太婆，一是年約二十四五的年輕少婦。

　　少婦荊釵布裙，梳高髻，眉目如畫，不施脂粉天然秀色，臉上神色憂戚，與賣唱的姑娘完全不同，懷中抱著一具以錦囊盛著的琵琶。

　　少婦沉靜地取下錦囊，神情專注地緩緩調弦。弦聲一起，立即吸引了不少酒客的目光。

　　周永旭的注意力，落在和老明老的一桌上。

　　和老放低聲音說：「明老，就是她。」

　　八爪蜘蛛駱明芳淡淡一笑道：「真是她！」

　　和老陰陰一笑道：「告訴你，我不會走限。」

　　八爪蜘蛛拍拍胸膛說：「那就交給兄弟辦好了。」

　　和老笑道：「那就一切拜託啦！」

　　八爪蜘蛛向一名護院耳旁嘀咕一番，重又向和老笑道：「僅斷她的財路，沒有用的。」

　　「你的意思……」

　　「她可以到南京嫌錢，是麼？」

　　「這……她孤零零一個女流之輩，怎敢到南京去賺錢？」

　　「不一定，她如果真去呢？」

　　「這個……」

　　「交給我吧，我會替你辦得乾乾淨淨，一勞永逸。」八爪蜘蛛自負地說。

　　和老就等他這句話，奸笑道：「我知道我能信賴你，瞧著辦啦！」

　　「咱們就先走吧。」八爪蜘蛛說。

　　眾人在弦聲中，揚長下樓走了。

　　周永旭的注意力，回到少婦身上。

　　這瞬間，他被神奇的音符所動，沉浸在弦聲中，渾身的血液在沸騰。

　　那是一曲動人心魄的十面埋伏，殺聲震天，千軍吶喊，萬馬奔騰，風雷隱隱，鬼哭神嚎，冥冥中，似乎令人覺得自己正處身沙場，刀光耀眼，劍氣生寒。

　　每一個音符皆令人心弦狂震，每一段旋律皆令人血脈賁張，刀槍交擊，血染黃沙，雲沉風急，屍骸遍野。城頭鐵鼓聲猶震，匣裏金刀血未乾，這就是戰場。區區幾根琴弦，竟能發出如此奔騰澎湃，雷霆萬鈞的神奇天籟，委實不可思議。

　　整座酒樓鴉雀無聲，所有酒客皆神色肅穆地正襟危坐。似乎，天宇下除了漫天殺氣之外，已一無所有了。

　　這裏是西楚霸王兵敗自殺的烏江鎮，九里山十面埋伏，粉碎了楚霸王雄霸天下的雄心壯志。

　　弦聲已止，久久，樓上仍然寂靜如死。

　　小花子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用似乎來自天外的嗓音說：「人，除了互相砍殺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事好做麼？為什麼呢？」

　　周永旭感到身上有點冷，喃喃地用充滿感情的聲音說：「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蓋世英雄。而今安在？哦！她那十指纖纖，滾拂挑撥神乎其神，真令人難以置信。她為何要彈奏這種充滿殺伐的樂曲呢？」

　　小花子閉上明亮的大眼，幽幽地說：「我血液沸騰，但卻難過得想哭。」

　　「我想，她也許會再彈奏一些真會讓你落淚的樂曲。」周永旭低聲說：「你還是走吧，多愁善感的人，是不宜聽高手演奏的。」

　　「但我要聽。」小花子堅決地說。

　　少婦神色木然，抱著琵琶沉思。

　　老太婆手捧一個小竹籃，默默地走向客桌，不住欠身道謝請賞。沒有人說話，只有制錢落藍的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靜寂。有些人丟一貫，有些人丟下一些碎銀。

　　到了周永旭桌前，他默默地放下十片金葉子。

　　小花子眼紅紅地，輕輕放下一錠十兩金元寶，輕輕地說：「老婆婆，上蒼會保佑你們。」

　　老太婆激動地欠身再三，蹌踉走向另一桌。

　　一陣樓梯響，上來了兩個彪形大漢。後面跟著滿頭大汗的店東和賬房夫子，在少婦耳畔嘀咕片刻。

　　少婦神色悽惶，點點頭，緩緩鬆了琵琶弦放入錦囊，緩緩離座。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最後成串地掉落在胸襟。

　　周永旭倏然離座，大踏步走近少婦，推開店東笑問：「且慢！大嫂，不彈了？」

　　一名大漢橫身擋路，怪眼一翻，冷哼一聲迫近獰笑著問：「小子，你幹什麼？」

　　他冷笑一聲，反問：「我問你幹什麼？老兄。」

　　大漢雙手叉腰打量著他說：「找她去彈琵琶，你有何意見！」

　　「我得問問這位大嫂。」

　　「滾你的！狗東西！」大漢破口大罵。

　　小花子不知何時已到了身旁，伸手便扣住了大漢的右肘，出手之快，如同電光一閃，驟不及防毫無閃避的機會，叱道：「閣下，你再罵罵看？」

　　大漢渾身發抖，臉色漸變，張口結舌如同中魔，臉額開始冒汗。嘎聲道：「放手！放……」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驀地大喝一聲，一拳搗向小花子的右太陽穴，也是猝然偷襲，小花子想閃也來不及了。

　　周永旭伸手一抄，便抓住了大漢的大拳頭，笑道：「老兄，不能動拳頭，拳頭解決不了問題。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覺。」

　　手一鬆，大漢「砰」一聲摔倒在樓板上，抱著大拳頭狂叫：「哎喲！我……我的手……」

　　小花子也鬆了手，冷笑道：「你兩人的手都在，還不快滾？再不走，我保證你缺了胳膊少掉腿。」

　　這一鬧，食客們怕事的趕緊開溜，樓上一陣大亂雞飛狗走。

　　兩個大漢當然不傻，狼狽而遁。

　　忙亂中，少婦與老太婆乘亂下樓走了。

　　周永旭一把拉住店東，冷笑一聲問：「閣下，你們對那位大嫂說了些什麼？」

　　店東神色慌亂，驚恐地說：「我……我沒……沒有說什麼……」

　　他手上一緊，店東的右半身麻木不仁，問道：「哦！你不想說呢，抑或是不敢說？不管你為了何種原因不說，但我可要先告訴你。不說嘛，在下替你這楚漢酒樓的金字招牌可惜。」

　　「你……」店東已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

　　「我會替你拆了。閣下，我是當真的。」

　　店東倒抽一口涼氣，惶急地說：「大……大爺，這……這使……使不得……」

　　「那麼，你是願意說出來了。」

　　「那……那是駱……駱大爺他……，這……這使……使不得……」

　　「快說。」

　　「那是駱……駱大爺的意……意思，不……不許那位大嫂在……在小店彈奏琵琶。」

　　他本想追問結果，但扭頭發現小花子失了蹤，心中一動，猛想起小花子那可疑的眼神，暗叫不妙。

　　立即放了店東，飛奔下樓。

　　樓下的酒店也在亂，皆用驚疑的目光向樓上瞧。

　　他搶出店門，拉住一名店伙急問：「伙計，可曾直到一個小花子般打扮的人出去？」

　　店伙向西街一指，也急急地說：「往西大街走了，走得好快。」

　　「那位彈琵琶的大嫂走啦？」

　　店伙還不知道樓上所發生的變故。說：「小花子就是跟她們走的。恐怕追不上了。」

　　一旁鑽出一位中年人，笑道：「要找琵琶六娘，跟我來吧！」

　　說完，向街西舉步。

　　周永旭不假思索地跟上，一面問：「你知道琵琶六娘？」

　　中年人呵呵笑，腳下一慢，等他跟上並肩而行，說：「在咱們烏江鎮，誰不知琵琶六娘的大名？她目前投奔小西巷的李大娘。李大娘領著她至江西、楚漢兩座酒樓彈琵琶討幾個賞錢，她那出神入化的指上工夫，風靡了咱們烏江鎮，可說家喻戶曉。老兄，你找她有何貴幹？告訴你，那個是冷若冰霜的美人兒，如果你想打歪主意，趁早死了這條心，以免自討沒趣……」

　　話未完，右手信手一揮，出其不意點向周永旭的章門穴，像是電光一閃。

　　兩個人並肩而行，出手襲擊根本不用費神。

　　街上行人本就不多，門燈的幽暗光芒像是鬼火。

　　誰也沒料到好心帶路的人突下毒手，事先毫無徵兆，也看不到對方的眼神，上當自是意料中事。

　　周永旭猝不及防，來不及有所反應，應指便僵。

　　接著，「砰砰」兩聲暴響，左頰和小腹各挨了一記重拳，仰面便倒。

　　中年人正待上前擒人，突見兩個人影飛掠而來，立即當機立斷掉頭如飛而來，撲奔街西。

　　兩個人影到了，為首的人咦了一聲，向同伴揮手示意，抓起周永旭扛上肩，急急撤走。

　　不久，鑽入一條小巷，隱入一棟大樓的後院。

　　院門後閃出一個人，低聲問：「怎樣了？你們好像很順利。」

　　為首的人撲奔側院的廂房，一面說：「還算順利，人已經弄到手了。」

　　跳來的人說：「主人在大廳見朋友，交代下來，提來的人不論男女，先丟下水牢讓他們清醒清醒。」

　　「好，先丟他下水牢，吊上再說。」

　　三人走向東院外的花園，廣闊的花園栽了不少花木、假山荷池小亭花榭一應俱全，看格局，便知宅主人的身分。

　　夜黑風高，三人逕奔荷池旁的小亭。「砰」一聲將周永旭丟下，兩人上前扳動亭中心的石桌，一人去池旁開啟水柵。

　　石桌移至一旁，兩人鬆手去拖周永旭。

　　為首的人扭頭一看，驚道：「咦！人呢？怎麼不在啦？」

　　亭中空蕩蕩，丟在地下的周永旭確是不見了。

　　同伴也大吃一驚，向不遠處在池旁扳動水閘的人大聲問：「孫兄，你把人拖到何處去了？」

　　扳水閘的人抬身放手，反問道：「怎麼啦？人不是你們帶著麼？咦！你們……」

　　亭子裏看不見人影，扳水閘的人居然毫無戒心地走近，吃了一驚，看到地下躺了兩個人影，不假思索地搶入亭中，俯身伸手相扶，急叫：「喂！你們怎麼啦？」

　　身後突傳來一串冷笑，有人接口：「他們的昏穴挨了一拳，大概想到水牢去快活快活，洗個澡。」

　　這位仁兄一怔，倏然轉身，「噗」一聲響，耳門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劈掌，扭身挫倒，連人影也未看清，應掌昏厥。

　　襲擊的人是周永旭。

　　他被人出其不意制住了章門穴，再挨了兩拳頭，在他來說，算不了一回事，對方未能及時制住他的氣門穴，一切好辦，便任由這兩位仁兄將他扛走。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暗算他，在扛走途中，他已用真氣沖穴術自解穴道，佯裝昏厥等候機會。

　　水牢，顧名思義，牢在地底，必定有水。他總不能被人泡在水中等死，一旦身入牢籠，想脫身談何容易？該反抗了。

　　他弄翻了三個人，不客氣地將他們推落石桌下的牢口。

　　將石桌挪回原處，拍拍手走路。

　　一不做二不休，他在圍牆附近，活捉了一名警哨，帶出小街在偏僻處通取口供，問清主人的底細，可惜不知宅主人對付琵琶六娘的陰謀。

　　知道主人的底細後，他暗暗心驚，這裏居然暗隱龍蛇呢。

　　主人八爪蜘蛛駱明芳，只是一個江湖道上小有名氣的一方之霸而已。但駱明芳的兩個拜見，奪命神判應琛，千手神君郝昭，卻是名號響亮威震武林的高手，一些江湖大豪，也不敢輕易招惹這兩個心狠手辣的名宿。

　　八爪蜘蛛雖說在江湖道名聲不夠響亮，但本身的藝業相當高明，這得怪他自己不願在外闖蕩，只願在家納福。

　　說起來他該算是聰明人。說他聰明，也不見得，在烏江鎮他是第一大富豪，有田有地有家有業，名列和州三大富豪之一。但卻喜歡在本地作威作福，為富不仁，豢養了不少打手護院，誰如果讓他看不順眼，保證禍從天降，沒有好結果。

第二章　大風潛龍

　　在烏江鎮，只要他駱大爺一句話，天大的問題也不成問題。

　　這就是楚漢酒樓的店伙，在兩個打手的吩咐下，不敢不將琵琶六娘攆走的原因所在，任何人天膽也不敢抗違東家一個奴才的半句話。

　　周永旭心中雖對八爪蜘蛛有所顧忌，但既然已經伸手管了琵琶六娘的事，總不能撒手不管，無論如何，他得盡自己的一番心力。

　　他涉世未深，一身俠骨，碰上不平事就要伸手。

　　次日一早，他換回寒酸的衣褲，青直裰，燈籠褲，等候變化。

　　還好，駱府這天大忙特忙，一面迎接賓客，一面佈置眼線，戒備森嚴，如臨大敵，並未派人追查昨晚在楚漢酒樓，打了兩名打手的藍衫公子爺與小花子，表面上相當平靜，但他已看出有異，烏江鎮風雨欲來。

　　他感到奇怪，駱家的人為何不找他？

　　他不能在店裏等事情發生，必須查清雙方結怨的內情。江湖上管閒事禁忌甚多，不查清內情便任性妄為是為大忌。

　　他找到李大娘的住宅，據鄰居說，昨晚李大娘與琵琶六娘都未曾返家。

　　午後他再出動查問，全鎮的人皆避免與他交談，一問三不知。

　　他已嗅出危機，駱家已開始封鎖消息，孤立地向他施壓力了。

　　一個地方惡霸，對付一個流落無依的女人，結局不問可知。

　　他心中逐漸有點不耐，既然琵琶六娘失了蹤，鎮民們又不與他合作，那麼，他只有等候八爪蜘蛛找上門來了。

　　強龍不壓地頭蛇，他一個外鄉人，管閒事所冒的風險是相當大的。

　　目下真相未明，黑白是非難分，在對方未發動之前，他豈能放手去幹？申牌初，他在房中泡了一壺茶，定下心苦等。

　　窗外有了聲息，輕微的足音瞞不了他敏銳的聽覺。

　　「四個人把住了窗。」他心中嘀咕：「要來的終於來了，果然不出所料。」

　　走廊也有了聲息，門也被堵住了。

　　他信口輕吟：「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

　　「砰」一聲大震，門被踢開了。

　　四個剽悍的中年人當門而立，為首的人鷹目炯炯，高顴大鼻手長腳長，佩了一把單刀，目灼灼地打量著他。

　　「進來坐，諸位有何見教？」他放下茶杯問。

　　「閣下，出來談談。」

　　中年人伸食指向他一勾。

　　他舉步向外走，笑問：「諸位是……」

　　「你就是周永旭？」

　　「客棧的流水簿留有在下的姓名，尊駕想必已經查過了。」

　　他平靜地說：「在下的路引不是偽造的，當然花了不少銀子買關節。」

　　「閣下放明白些，在下不準備與你鬥口。」

　　「在下絲毫不感意外。」

　　「你明白就好。江湖道上，近來出現一位亦正亦邪，亦邪亦盜的神秘人物神龍浪子周永旭，大概就是閣下了，你很年輕呢，並不神秘哪！」

　　「那就怪了。」他故作不解：「在下浪跡江湖。一未改名換姓，二未故作神秘，三未隱匿行蹤，神秘二字，不知從何說起？當然更不配稱神龍，閣下別挖苦人了。哦！還未請教你老兄的高名上姓，失禮失禮。」

　　「在下劉一飛。」

　　「哦！原來是江湖道上，大名鼎鼎的前輩五絕刀，失敬失敬。」

　　「五絕刀當然沒有閣下的綽號神龍浪子響亮。」五絕刀陰森森地說：「長江後浪催前浪，老一輩的人該讓年輕人出頭，是不是？」

　　「在下神龍浪子有自知之明，比起前輩差遠了。」

　　五絕刀劉一飛知道他的名號後，不敢再托大，淡淡一笑說：「劉某闖了幾年江湖，近些年很少在外走動了，慚愧。昨晚你在楚漢酒樓，打了八爪蜘蛛駱爺的弟兄，可有其事？」

　　「不錯，他們掃了在下的興，要攆走那位彈奏琵琶的女人。怎麼？前輩是為此而興問罪之師的？」

　　「當然，駱爺為了此事，自然難以釋懷，希望你隨在下至駱爺處當面解釋清楚。」五絕刀奸笑著說。

　　「如果在下不去呢？」

　　「老弟是明白人，不會不去的，是麼？」

　　「你這麼一說，在下是非去不可了，這就動身麼？」

　　「不錯，請！」

　　五絕刀舉手促駕，相當客氣。

　　大廳中，主人八爪蜘蛛與七個男女高坐在堂上，冷然目迎來客。

　　當客人到了堂下時，客人的身後已被十餘名大漢所圍住，主人的兩側，也多了八名橫眉豎目的打手。

　　周永旭知道身入虎穴，暗暗心驚，沉著地道：「出動這許多人，委實令人心驚膽跳。」

　　八爪蜘蛛陰陰一笑道：「果然是你。」

　　他也微笑道：「咱們在楚漢酒樓見過一面。」

　　八爪蜘蛛怪眼一翻，問：「那時你知道老夫的身分嗎？你存心跟駱某過不去？」

　　他搖搖頭，泰然答道：「抱歉，在下初來乍到，不知尊駕的名號！」

　　「你說謊！」八爪蜘蛛怒叫，「啪」一聲一掌拍在案上怪眼彪圓：「你明明是沖著老夫而來。」

　　「咦！咱們素昧平生，你怎麼……」

　　「住口！你還敢強辯？」八爪蜘蛛暴怒地叫。

　　「怪事！在下為何要強辯！」他也大聲說，哼了一聲又道：「不錯，在下打了你的人，當然在下得承認好管閒事，但並不知是你的打手，不知者不罪。你說吧，該怎麼辦你劃下道來，周某不是不懂江湖規矩的人。」

　　「你少給我講規矩。」八爪蜘蛛怒吼：「說實話！」

　　「那你……」

　　「我認為你是鐵背蒼龍的爪牙。」

　　他一怔，這件事不簡單呢。這位土霸大概找錯人了：「且慢往下說，你是指池州一霸鐵背蒼龍金彥？」

　　「你少給我反穿皮襖裝羊。」

　　「笑話！在下只聽說過這號人物……」

　　「往口！賊王八！你該不會說你不認識鐵背蒼龍的女兒金貞姑吧？」

　　「你不要罵人，在下根本不認識什麼金貞姑。」他虎目怒睜分辯：「在下出道以來，從未與女流打交道。」

　　「她就是與你同時出頭，扮成小花子的人，你敢否認其事？」八爪蜘蛛指著他質問：「你們不是同謀嗎？」

　　他搖搖頭，苦笑道：「你可把我問糊塗了，在下只知小花子自稱姓吳，連名也沒通，鬼才知道她是個女人……」

　　「住口，你……」

　　「你別生那麼大的氣，在下於三天前，在江浦敲了號稱地低三尺趙剝皮的三百兩金葉子，可知是從南京來的，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底。鐵青蒼龍在池州稱霸，與在下尚無一面之緣，你這不是故入人罪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要報楚漢酒樓打手被揍之仇，敞開來算好了，何必扯上鐵背蒼龍？在下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你瞧著辦吧。」他大聲分辯。

　　左首的人，在八爪蜘蛛耳畔嘀咕片刻。

　　八爪蜘蛛不住點頭，然後冷哼一聲，向他說：「好吧，姑且相信你一次，雖然老夫從不信任你們這些江湖浪人。你聽清楚了，老夫要你辦一件事。」

　　他掃了四周一眼，搖搖頭，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抱歉，在下不是輕於言諾的人，也不慣替人辦事，你……」

　　八爪蜘蛛哼了一聲，舉手一揮，大吼道：「先給他嚐嚐拒絕的滋味。」

　　兵刃出鞘聲大起，他想脫身已來不及了。

　　最先撤刀的是五絕刀，刀光一閃，便用刀尖抵住了他的背心，喝道：「站住！安分些。」

　　上來兩個人，先按他的腰間，看是否帶了短兵刃，再搜查袖底是否有暗器，架住他一陣好搜，連褲襠都仔細搜過。

　　他想反抗，已經不可能了，稍一大意便可能血濺大廳枉送性命。

　　「噗噗！」

　　兩肩挨了兩刀背，雙臂如中雷殛。

　　五絕刀是武林成名人物。這兩刀背當然難以禁受，力道十分兇狠沉重。

　　接著，兩名大漢用他來練拳腳，一陣痛打，拳來腳往毫不留情，片刻間，他便被打倒在地。

　　他雙手暫時失去作用，兩大漢下手力道千鈞，鐵打的金剛也禁受不起這一陣毒打，不倒地才是怪事。

　　四周，刀劍齊舉，嚴防他逃走，即使他能反抗，也不敢輕舉妄動，除了硬挺，他毫無辦法。

　　當然，他也不想反抗，仆而後起，他連倒十六次之多，臉色全變了，口角有鮮血沁出。

　　「夠了！」八爪蜘蛛叫。

　　兩名大漢架住了他。

　　他已失去支撐的力道。

　　八爪蜘蛛陰森森地向他說：「你替我去見鐵背蒼龍，告訴他，駱某不想與他拼鬥，和州池州井水不犯河水，叫他不要管琵琶六娘的閒事，叫他留下琵琶六娘，帶了人轉回池州去吧。」

　　他強壓心頭憤火，吃力地說：「在下不知他目下在何處，如何能去見他？」

　　「你會找到他的。」八爪蜘蛛說：「快滾！」

　　「在下……」

　　「你如果想逃走，任何時候，老夫皆可取你的性命，你明白麼？」

　　八爪蜘蛛的語氣十分兇狠，似乎吃定了他。

　　只要離開龍潭虎穴，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掙開兩名大漢的手，一咬牙，踉蹌舉步，向外一步步走去。

　　嘩笑聲刺耳，有人叫：「這就是神龍浪子麼？真會笑掉咱們的大牙了，哈哈哈哈……」

　　他在廳口轉身，一字一吐地說：「諸位，後會有期。」

　　這是一句最平常的話，是江湖朋友下臺階的最普通的口頭禪，也是預留退步，找機會報復的場面話，不會令人介意。

　　可是，從他口中說出，卻幾乎引來了殺身之禍。

　　八爪蜘蛛是個不饒人的梟雄，可不想與他後會有期。他油然興起斬草除根的歹毒念頭，立即召來一名手下，臉色冷厲地說：「去幾個人，如果他不去找鐵背蒼龍而回客店，立即帶到偏僻處結果了他，不可有誤。」

　　周永旭出了駱府，便掏出兩顆丹丸吞下，防止內傷，這一頓毒打他並不在乎，但也夠他受的了。如果他不是及時運功護身，恐怕已經躺下啦，身上的外傷似乎相當嚴重，骨頭像要崩裂開般難受。

　　他定下神，冷靜思量該怎麼辦，天知道鐵背蒼龍潛藏在何處？

　　他孤家寡人一個，無處打聽消息，總不能像沒有頭的蒼蠅般亂飛亂撞，除了回客棧他無處可去。

　　駱府與客棧雖說屋後相連，但大門相背，必須繞過兩三條街。

　　先向南走，再從一條對巷向東折出南大街。

　　他如果在南大街向南行，便是出鎮南至霸王廟查問鐵背蒼龍的下落。

　　如果向北走，便是回鴻福客棧的路，身後不見有人跟蹤。

　　他卻不知，駱家的人已加快腳步，從西大街繞過，從十字街口入南大街，搶在前面等他。

　　地頭不熟當然會吃虧，這得怪他忽略了江湖人每到一地必須先看地勢的信條。

　　出了南大街，他向北折，前面約三二十家店面，便是鴻福客棧。

　　街道窄小，而且行人甚多，聽覺難免有點不靈光。

　　剛剛經過一條小巷口，壁角伸來一把撓鉤，勾住了他的左腿，猛地一帶，力道十分的兇猛。

　　即使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的人，如果不運功護體，與平常人並無不同。同樣是血肉之軀，同樣怕出其不意突如其來的暗算偷襲。

　　他猝不及防，「砰」一聲摔倒在地。

　　搶出四個彪形大漢，鐵尺疾揮。

　　「噗噗噗噗」連聲悶響，擊中他的頭、背、肩、腰，力道奇重，下手不留情，要將他置於死地。

　　四個大漢手上的力道都夠分量，記記落實。

　　他除了裝死，別無他途。

　　只要他有所異動，隨之而來的打擊將更為兇狠更為可怕，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必須忍耐。

　　四個人將他拖入小巷，裏面還有兩個挾撓鉤的人。

　　六個人將他擺平，察看他的呼吸和脈息。

　　一個說：「呼吸已經停止，他死了。」

　　另一個把脈的卻有相反的意見，說：「還有脈息，並未斷氣。這小子命大，居然昏而未死，相當了得呢？」

　　為首的人不耐地揮手道：「死也好不死也罷，咱們將他背出鎮南荒野埋了他，大爺等著回話呢。」

　　另一人吁出一口長氣，說：「恐怕不妥，這時出鎮難免被人看到……」

　　「看到又怎樣？誰敢過問咱們駱家的事？」

　　另一人傲然地說：「剛才咱們狠接他，不是有人看到了嗎？」

　　「不錯，誰敢管大爺的事？走吧！張兄，你回去稟明大爺，咱們把他弄出鎮埋掉，一了百了。」

　　有人背起了他，沿小巷急走。

　　他神智是清醒的，聽得一清二楚。

　　心中恨極，八爪蜘蛛未免太毒太狠了。

　　他想反抗，可是已失去機會，渾身被鐵尺打得骨損肉傷，手腳麻木難以動彈。

　　「我不能死在他們手上。」他心中猛叫。

　　出鎮南行，五個人越野而走。

　　到了霸王廟東面半里地的一條小溝旁，背他的大漢說：「埋了他要挖坑，咱們替他綑上一塊大石沉下溪底，豈不省事？」

　　「有道理。」另一名大漢附和：「就在這裏了結。」

　　「砰」一聲響，他被丟在草地上。

　　為首的大漢拔出匕首，向一名同伴叫：「你去找石塊，我先割斷他的咽喉，以防萬一。」

　　他正在凝聚真氣，糟了！

　　這個傢伙真該死，太狠太毒。

　　如果對方要將他活埋，勢必費不少工夫挖坑，那麼，他可以用真氣療傷術打通全身淤塞的血脈，屆時便可反抗脫身。

　　要是往水裏丟，就沒有讓他運功疏經脈的機會，想反抗已經來不及了，更糟的是為首的人要割斷他的喉嚨以防萬一。

　　生死關頭，目下他只有束手待斃，想散去真氣奮餘力生死一拼的機會已經消逝了。

　　大漢將他拖至江邊的草叢，拔出匕首冷電四射，向他頸間沉落。

　　右面不遠處的竹林內，突傳出一聲怪笑，接著有人以怪腔怪調的口音叫：「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竹林春睡足，夕陽何遲遲？咦！你們好像是在謀財害命？驚醒了我老花子的一場好夢，你們得賠。」

　　是南乞，來得正是時候，叫嚷中穿林而出，好快。

　　為首的大漢吃了一驚，向同伴低叫：「滅口！上！」

　　南乞像一陣風，奔出竹林，掄打狗棍急搶而來，聲勢洶洶。

　　兩名大漢迎上，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臭要飯的你該死……」

　　打狗棍先來一記「撥草尋蛇」。

　　「砰」的一聲先倒了一個，腿骨像被打斷了。

　　接著是「迴風拂柳」，反手一棍掃在右面大漢的肩膀上，捷逾電閃，奇快絕倫。

　　「哎……」大漢狂叫，向前一栽。

　　為首的大漢撲上了，匕首疾吐，乘虛而入。

　　南乞側射八尺，大笑道：「哈哈！你們找錯主兒了。我老要飯的見錢眼開，你們該用銀子堵我老要飯的嘴，哈哈哈哈……」

　　三名大漢用一把撓鉤兩把匕首，瘋狂地進攻，長短配合得宜，有章有法相當驍勇。

　　南乞哈哈大笑，八方遊走不與對方硬拼，將人向竹林引，躲閃騰挪靈活萬分，始終逼緊用撓鉤的人移位，令兩把匕首無法形成合圍。

　　接近竹林，北面人影來勢如電。

　　叫罵聲先傳到：「好啊！原來是老不死的南乞，你也來越這一窩子渾水。慢走！你將在此斷送一世英名。」

　　南乞疾退入林，就在入林的剎那間，打狗棍向後亂點，縱入竹林扭頭叫：「千手神君，老要飯的怕你。哈哈哈哈……」

　　銜尾窮追的三名大漢狂叫著摔倒。

　　三人的丹田穴各挨了不輕不重的一點，全倒了。

　　南乞從側方飛射而出，掠向周永旭躺倒處，想將人救走。

　　可是，距原地三四丈，突然咦了一聲，訝然向西飛掠而走。

　　千手神君偕同兩名同伴，咒罵著窮追不捨。

　　周永旭失了蹤，原先他躺倒的地方草深及腰，只可看到被壓倒的野草，人確已失蹤。

　　千手神君的輕功雖然高明，但比南乞卻又差了兩三分，追了半里地，愈拉愈遠，後勁更差。

　　另兩名仁兄更差勁，落後了四五丈。

　　「老不死不要脅尾巴逃命。」千手神君大叫。

　　「老夫有事待辦，後會有期。」南乞的聲音震耳。

　　千手神君乖乖止步，匆匆返回現場，向受傷的人問：「王老弟，擒住的神龍浪子呢？怎樣處置？」

　　「打昏了，就放在前面。」王老弟向不遠處的草叢一指，吃力地掙扎站起：「我們正打算埋葬了他……」

　　「咦！人呢？」奔去察看的人驚叫。

　　人失了蹤，遍搜各處，哪有半個人影？

　　千手神君向一名手下叫：「回去叫人，日落之前，必須將這個小子搜出來斬草除根，我去追南乞，那老乞會壞事。」

　　不遠處傳來一聲長笑，草梢搖搖。

　　千手神君冷笑一聲，左手疾招，右手斜揮，同時打出三種細小的暗器，籠罩住三丈方圓的草叢。

　　「哈哈哈哈……」笑聲從另一處發出。南乞的聲音像打雷：「千手神君姓郝的，你用不著替老要飯的補百衲衣。來啊！把你所有的牛黃馬寶全亮出來吧，哈哈哈……」

　　一名在左近窮搜的大漢，突然飛躍而上。笑聲剛落，大漢在兩丈外大叫一聲，砰一聲衝倒在地狂叫救命。

　　「追！」千手神君怒吼。

　　追了兩里地，天黑了，再也聽不到擦草聲。

　　小溪繞過霸王廟的東端，向南一折再向西繞，溪兩岸長滿了樹木、竹叢、荊棘和蘆葦，人在內藏身，到何處去找？

　　周永旭藏身在溪對岸的蘆葦叢中。

　　他估錯了八爪蜘蛛的實力，更沒料到一個地方土霸，也豢養了像五絕刀那種藝業高明的爪牙。

　　五絕刀那兩刀背力道十分可怕，大漢們的拳腳也一記記重如山嶽。

　　一時大意，在陰溝裏翻船，他受了不算輕的傷，對方要置他於死地，他必須先脫身再言其他。

　　他想到廟旁的小店求助，可是爪牙們在附近窮搜，他只好暫且忍耐，目前出去不是時候。

　　他吞下一顆丹丸，躺下來沉思。

　　八爪蜘蛛這位一方之霸，怎會有武林高手替他賣命？除非這土霸早年也是位名號響亮的人物。

　　「這傢伙望之不像人君，不像我要找的人。」他想。

　　他不願放棄自己的想法，決定等候機會，徹底查清對方的底細。

　　也許，八爪蜘蛛另有撐腰的人，這人是誰？落腳在何處？還有，南乞老跟著他有何用意？這次突然出現救他，可能有古怪。難道說，這位名滿江湖的快丐，是有意來查他的底的？

　　「這老乞很討厭。」他想：「要讓他著穿我的底細，以後辦事就麻煩了。」

　　他又想到琵琶六娘，想到那驚心動魄的十面埋伏。

　　「琵琶六娘真被鐵背蒼龍救走了？」他想：「也許八爪蜘蛛把人藏起來了，故意借我之口，嫁禍鐵背蒼龍，讓鐵背蒼龍背黑鍋？好惡毒的陰謀。如果人藏起來了，恐怕不會藏在駱家，那……我如何才能查出藏人的地方？這惡賊如果一口否認，我沒有人證物證，能把他怎樣？」

　　八爪蜘蛛的老家在大風莊，這地方得查一查。

　　夜來了，他肚中咕咕叫，得找食物充饑啦！

　　他不能回鎮，走狗打手們必定在等著他，鑽出藏身處，看到北面的樹隙一星燈火，便向燈火走去。

　　這是一座小村，燈光從村南一座孤單草屋映出，距村緣約一箭之遙，小小的木窗未閉，洩出微弱的燭光。

　　他先在視窗向內瞧，看到草堂中有一位老年人，正聚精會神，在燭光下打草鞋，白鬚白髮，滿臉皺紋。

　　一雙枯手仍然十分靈活，熟練地編製草鞋，顯得平靜安詳，心無旁騖。

　　他放了心，繞至柴門伸手輕叩三下。

　　老人頗感意外，抬頭叫：「誰呀？門是虛掩著的。」

　　他推門而入，抱拳施禮道：「小可來得魯莽，打擾老伯了。」

　　老人放下活計，解掉腰間的掛繩，站起含笑道：「哦！小哥好像不是本地人。請坐，老朽去替你沏杯茶來。」

　　他趕忙說：「老伯，不必忙，小可是求助而來，請老伯方便。」

　　「哦！小哥是說……」

　　「小可確是外地人，在烏江鎮出了意外。」

　　「意外？是不是與駱家的人……」

　　「咦！老伯怎知駱家的事？」

　　老人長嘆一聲，搖頭苦笑道：「這太容易了，看你一身泥土草屑，氣色灰敗，衣服沾有血跡，哪能沒有意外？而在烏江鎮出了意外的人，十之八九與駱家有關。」

　　「原來如此，老伯……」

　　「小哥，老朽恐怕幫不上忙。」

　　「老伯……」

　　「這裏是桃花塢，距烏江鎮只有五六里。村北的紫陽觀，觀主紫陽道長是駱大爺的朋友，往西十里左右的大風莊，是駱大爺的鎮外莊院。你想，老朽如何擔待得起？」

　　「這……老伯，小可只需要一些酒，一些薑，一碗茶水，和一頓吃食……」

　　「可是……」

　　「小可不在寶宅逗留。」

　　「這……好吧，請稍候，老朽到廚下替你張羅。」

　　「謝謝老伯。」

　　「請隨老朽入內，有什麼你自己拿好了。」

　　兩人剛到達後面的廚房，前面便傳來叫聲：「這裏是看園羅老人的住處，先圍住再進去問問看，只有孤零零的房屋才有人敢躲藏。」

　　羅老人臉色一變，惶然道：「糟了！紫陽觀的人來了。」

　　「小可這就從後門走。」他站起匆匆地說。

　　「不，來不及了，我找地方給你躲一躲，快！」

　　羅老剛出廳，大門恰好被推開，搶入三名老道，與兩名勁裝中年人。

　　「咦！觀主光臨，是不是有事？」羅老人欣然地行禮問，神色安詳誠懇。

　　紫陽觀主身材修偉，留了三綹長髯，鷹目炯炯，手中的鐵柄拂塵長有三尺桀桀怪笑道：「羅老，今天可有外地人前來找你麼？」

　　「外地人？觀主是知道的，小老兒無親無故，雙肩擔一口，入土大半的人，看守著這座三四十畝大的桃園，怎會有人來找我？一年中，難得一見外來的人……」

　　「你沒撒謊？」

　　羅老人搖頭苦笑，沉靜地說：「罪過，小老兒為何要撒謊？觀主……」

　　「我們要搜，看你這附近是不是有人潛入隱藏。」紫陽觀主陰森森地說。

　　「也好，說不定真有人藏在園內偷桃子呢。其實，這時的桃子也不能吃，只怕村中的娃兒們跑來糟蹋而已，小老兒這就領諸位搜查。」

　　羅老人一面說，一面取下壁上的燈籠，點上蠟燭。

　　紫陽觀主不加理會，舉手一揮。

　　兩名老道與兩個勁裝中年人不管主人肯是不肯，迅速地搶入內間。

　　內間只有一間房，四壁蕭條，只有床底或可藏人。

　　最後面是灶間，另一面是柴房。

　　紫陽觀主命人將柴房的柴草一一搬開，毫無所獲。

　　灶間一目了然，簡單的炊具只能躲蟑螂灶馬，灶眼內餘火尚溫，躲不了人。

　　灶旁有半綑柴火，一隻大口水缸，水是滿的，水瓢浮在缸面。

　　五個人費不了多少工夫，搜完了全屋，一無所見。

　　紫陽觀主拉開後門，向外問：「怎樣？有發現麼？」

　　後面是菜園，已有三個人在外面窮搜，一個說：「沒有地方可以藏人，也不見有人外出。」

　　紫陽觀主掩上門，向跟在身旁的羅老人冷冷地說：「有兩個鼠輩從烏江鎮逃向這一帶藏匿，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個是老花子，如果你發現有面生的人，務必前往觀中報訊，知道麼？」

　　「小老兒知道了。」羅老人謙恭地說，舉起燈籠向後走：「後面可以繞至桃園，小老兒領路。」

　　「不必了，咱們自己去搜。」紫陽觀主說，揮手示意同伴退走：「別忘了，發現陌生人速來稟報。」

　　羅老人送走了一群兇神惡煞，仍坐在廳中打草鞋，直到二更盡三更初，方掩上柴門熄去燈火進入內間，在房中輕咳了三聲。

　　周永旭從廚房中鑽出，悄然進入房中，他渾身是水，躲在水缸內，以乾蘆管伸在水瓢旁呼吸。

　　瓢擋住了蘆管，因此搜的人不知裝滿水的水缸內有人。

　　直至搜的人退走，廚房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方敢將頭伸出水面，靜靜地等候。

　　這期間，他聽到屋外有聲息，顯然有人在屋外監視屋中的動靜，怎敢出缸？

　　他對羅老人的機警沉著，萬分佩服。

　　如果羅老人沉不住氣，老道們一走便入廚房叫他，豈不糟了？

　　羅老人在房中等候著他，房中未舉燈火，接到他便低聲說：「屋外還有一個人。你先換下衣褲躺一躺，下半夜再說，他們會走的。」

　　「希望他們不要再來。」他平靜地說。

　　半個更次後，羅老人悄然入房，將他所要的食物一一取來，遞給他說：「多帶些走，你大概餓慘了。」

　　「老伯，你知道你冒了多大的風險嗎？」他問。

　　「呵呵！人活在世間，哪能沒有風險？」老人笑著說：「本鎮的殷實人家，誰不討厭駱家的人？我想，也許我仍可活到眼看駱家受報的時候。」

　　「他會受到報應的。」他肯定地說：「等到我查清了他的一切，我會對付他的。小可得走了，免得連累你。老伯，謝謝你啦！」

　　「附近很不安全，你得走遠些。」老人善意地叮嚀。

　　「小可理會得，在還沒有查明底細之前，他是勝家。」他泰然地說：「他的手風要轉壞了，老伯等著瞧。」

　　黎明前，他到達西面的青槐集。

　　江湖人出了事，最好的辦法是遠走高飛，走得愈遠愈好。

　　八爪蜘蛛必定認為他被打得差不多了，必定以為他逃至和州或者北上江浦，絕對不會估計他向西走。

　　因此必定派人分南北兩途追蹤，正好讓他從容進行偵查大計。

　　如果真的牽涉到池州的鐵背蒼龍，那就有好戲可看了，雙方的人難免有一場火爆的惡鬥，很可能把他神龍浪子忘了呢。

　　那麼，大風莊等於是不設防的空城，一切底細和可疑事物，皆難逃他的眼下。

　　果然被他料中了，一南一北兩個一方之豪，把和州鬧得風雨滿城。

　　而他，卻安安穩穩地在大風莊附近藏身。

　　大風莊西北十餘里，是溫泉區香淋泉鎮；西南，是雞籠山與白雲山，該兩山是峴山的支脈，是和州的名勝區，雞籠山玄門弟子列為第四十福地。

　　莊本身是駱家的私產，在小徑的南面，遙對著路北的小小青槐集，閒人不許接近。

　　八爪蜘蛛根本就不考慮周永旭向西逃的可能，只託請紫陽觀主搜遍桃花塢一帶而已。

　　周永旭並未在桃花塢留下痕跡，可知並沒有向西逃的可能。

　　青槐集既然稱為集，可知定是小小的市集，集期是三六九，少不了有外地的商販逗留。

　　集內有一家小小的客棧，這天恰好是初八，明日便是集期，遠道來的走方小販，都在這天趕來落店。

　　他不能在村民家中寄居，怕被駱家的眼線發現，大膽落店，自稱是江東來的行商，要在附近的市集看看市情，希望能在附近開設販賣日用百貨的行號。

　　一住進店，他便詐稱行旅勞頓，老病發作，名正言順地到藥肆檢藥，閉門養病。

　　好在他身上無論何時，皆隨身帶了應急的金銀，如無意外，挨過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三天裏白天足不出戶，沒引起任何人的疑心，路對面大風莊的爪牙，居然一無所知，三夜中，他已經進出莊內外十次以上了。

　　第四天是十一，小村顯得冷冷清清，這次的集期多了一天，因此人人顯得清閒。

　　附近他已摸得一清二楚，他得準備回烏江鎮去了。

　　琵琶六娘的事已用不著他操心，有鐵背蒼龍介入，讓兩個一方之雄去解決。

　　八爪蜘蛛酷待他的賬，他可以不計較，但客店中他的行囊必須取回，那是他行走江湖的全部家當。

　　他年輕，要說不計較八爪蜘蛛的酷待，那是欺人之談，但他並沒有橫下心要以牙還牙。

　　他久走江湖，理該有容人之量，只要能順利地取回行囊，其他無需要斤斤計較了。

　　他在想：八爪蜘蛛是否肯放過他？如果八爪蜘蛛取走了他的行囊，怎辦？

　　小客店的右鄰，是一家小食店。

　　他在辰牌左右踏入店門，準備吃過早點便上路返回烏江鎮。

　　剛踏入店門，身後跟入兩名彪形大漢，大概是嫌他穿著長袍文謅謅走得慢，領先那人信手將他一推，叫道：「好狗不擋路，知道麼？」

　　他猝不及防，衝前兩步猛地轉身，冷冷地瞥了對方一眼，嘀咕道：「你這人大橫了，你……」

　　「什麼？狗東西敢頂嘴編排大爺不是？」

　　大漢怒吼如雷，戟指大罵，大手指幾乎點到他的鼻尖上。

　　他忍下了這口惡氣，搖頭道：「這世間，不講理的人真的太多了。」

　　又是禍從口出，大漢激怒得大吼一聲，當胸給了他一記「黑虎偷心」，砰一聲打了個結結實實。

　　他退了一步，臉上變了顏色。

　　店伙計大驚，上前急叫：「三爺，饒了他吧……」

　　大漢伸手一撥，把店伙撥開厲聲叫：「你閃開，我非打他個半死不可。」

　　聲落，飛起一腳，踢向周永旭的下襠，用勁極猛，快速而沉重。

　　起腳時，靴尖上翹，這是說，用的是挑字訣傷人。

　　這一腳太過歹毒，如被踢中，豈僅是半死而已？簡直要出人命，下陰不碎裂才是怪事。他忍無可忍，伸手一撥，身形略閃。

　　「砰！」大漢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另一大漢大驚失色，一按衣襟，拔出了匕首，一聲怪叫，搶出一步急刺他的胸口。下毒手啦，動刀子了，要將他置之死地。

　　他無名火發，手一抄，身形不退反進，奇準地扣住了對方握匕的脈門，「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右肩上，右手也抓裂了對方的腕骨。

　　「噹！」匕首墮地，大漢完全失去抵抗力。

　　一不做二不休，一聲沉叱，大漢會飛，突然手舞足蹈飛出店門外，「砰」一聲跌了個狗吃屎暈頭轉向。

　　先前被掀倒的大漢爬起來了，伸手拔衣下的匕首，仍想行兇。

　　他先一步撲上，「砰砰砰」給了對方三拳，像是連珠花炮爆炸，快得令人目眩。

　　「哎哎……」大漢狂跑，仰面跌出店門，倒在同伴身上。兩個人跌成一團，鬼叫連天。

　　他拍拍手，向臉無人色的店伙說：「勞駕，替我弄些清粥小菜作早餐。」

　　店伙臉色蒼白，恐懼地說：「客官，你……你還是走……走吧……」

　　「走？為何？」

　　「你……你打了大風莊駱……駱大爺家的人，將……將有殺身之禍。」

　　他搖頭，苦笑著自語道：「老天爺，又是駱家的人。」

　　「客官，你……你快走吧，最好趕快跑，但……但願你跑……跑得了。」

　　門外，圍了十餘個看熱鬧的人。

　　兩個大漢已踉蹌走掉了。

　　他苦笑著出店，門外有人好心地說：「快往西逃向香淋鎮，那兒的許大爺或許可以救你，快走吧。」

　　他匆匆返店，結算店錢，出鎮不向西逃而向東奔，要返回烏江鎮客店取行囊。

　　僅走了兩里地，身後蹄聲震耳，三匹健馬飛馳而來。

　　他扭頭一看，領先的是個穿墨綠色勁裝的佩劍少女，另兩人是黑夜中年佩劍騎士。

　　出了事他便不怕事，猜想是大風莊駱家的人來了。

　　大風莊在青槐集的路對面，按理追趕的人早該追及了，但由一位少女領先追來卻令他大感意外。

　　第一匹健馬衝到，女騎士大叫：「站住！你好大的膽子。」

　　蹄聲驟止，少女輕靈地飄落鞍橋，點塵不驚地落在他身後丈餘。

　　另兩名騎士左右馳出，在他前面分左右下馬，三面合圍。

　　他一怔，心說：「唔！這丫頭姿色不差。」

　　豈僅是不差？可算是絕色美人兒。杏眼桃腮，瓊鼻櫻唇，年紀十六七，正是女孩子的黃金年華，剛發育完全的美妙胴體，在勁裝內顯得曲線玲瓏，極為動人。那雙水汪汪令人想做夢的鳳目，具有勾魂懾魄的無窮魅力。

　　這是個驕而媚的少女，渾身散發著芳香，是屬於那種具有吸引異性心生綺念的女人，站在男人面前，便會令男人想入非非。

　　說好聽些，她是個美艷的女人；說難聽些，她是天生媚骨的風流女嬌娃。

　　可是眼前這位如花似玉的女郎，盛怒而來似乎帶了殺氣，是一朵帶了刺的火玫瑰。

　　他止步面向著這位美嬌娃，淡淡一笑，背手而立神定氣閒。

　　四目相對，少女看清了他，眼中的殺氣慢慢消落，顯然對他油然興起好感，對他的第一印象大佳。

第三章　寶綠移情

　　當然，他是個充滿活力，健偉英俊的少年郎。

　　「姑娘有何見教？」他笑問，笑容頗具挑逗性。

　　「你打了我家的人？」少女反問，似怒似嗔。

　　「你是說……」

　　「你打了我大風莊的人。」少女薄怒地說，顯然對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深感不滿：「你有話說！」

　　「哦！姑娘貴姓芳名？」

　　「你呢？」少女仍然反問，可知定是個主觀甚強的人。

　　「我姓周。」

　　「本姑娘駱寶綠，不要說你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是去香淋鎮玩的？」

　　「哦！在下確是外地人，確不知姑娘的底細。」

　　「哼！大概你認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不是猛龍不過江，不錯吧？」

　　「當然在下不會這樣想……」

　　「你打了本莊的人……」

　　「姑娘知道貴莊的人是如何霸道麼？」

　　「再霸道，也輪不到你管教。」

　　他搖搖頭，泰然地說：「大概姑娘你美如天仙，也是個目空一切極為霸道的人。好吧，你說該怎辦？」

　　「跟我回莊，看該怎樣發落你。」

　　「如果我不……」

　　「由不得你，你如果不肯，本姑娘要用馬拖你回去。」駱寶綠橫蠻地說。

　　他呵呵笑，說：「你何不拖拖看？」

　　駱寶綠大叫道：「帶他走！」

　　一名中年人應喏一聲，身形一閃，便到了他的右後方，巨手一伸，用的是擒龍手。

　　他人化旋風，在對方指將及體的剎那間，挫身疾閃，右掌疾掃而出，「噗」一聲一掌砍在中年人的右肋下，說快真快！

　　快得令人目眩，左掌已如天雷下擊，「噗」一聲劈在中年人的右肩上，兩記重擊似乎在剎那間完成。

　　中年人嗯了一聲，扭身栽倒。

　　另一名中年人吃了一驚，「鏘」一聲劍鳴，長劍出鞘，身劍合一飛撲面上，勢如奔雷，鋒尖指向他的胸口七坎要害，情急下殺手志在必得。

　　他更快，閃電似的掠過尚未完全倒下的人，手一抄，便拉斷了那位仁兄腰下懸著的連鞘長劍，斜飄八尺，旋身止步冷笑一聲，向再次衝來的中年人叫：「小心了，閣下。」

　　「鏘」一聲清鳴，長劍脫鞘，恰好接住快速衝來的長劍，劍氣飛騰，雙方各展所學行雷霆一擊，來勢太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用不著立門戶搶空門了。

　　「錚錚！」雙劍狂野地接觸，人影飄搖，劍氣迸發。

　　「嗤」一聲輕嘯，人影乍分。

　　中年人飛退丈外，急退兩步，「嗯」一聲輕叫，屈一膝挫跌在地。

　　胸口，斜裂了一條縫，自左胸斜下右乳，血如泉湧，一照面便勝負已判。

　　這瞬間，劍脫鞘的清鳴刺耳，人影急射而至，劍芒如電耀目生花。

　　駱寶綠到了，劍發「飛星逐月」，出其不意衝來，猛攻他的左肋背，恍如電閃一閃。劍虹罩住了他，沒有他接招的機會，因為他的劍勢仍未能收回。

　　周永旭一招傷敵，招勢未盡，身形未穩，而駱寶綠卻在突襲，猛攻他的左肋背，他的身後可說已完全暴露在駱寶綠的劍芒籠罩下，無法應變自救。

　　駱寶綠志在必得，以為十拿九穩，對方再高明，也難逃劍下，這一招猝然襲擊又快又急，又是從背後下手，絕不會落空。

　　她估錯了周永旭的藝業，鋒尖眼看及體，但見眼前人影一晃，劍失落空，接著徹骨奇寒的劍氣，直逼右肋，電虹入目。

　　完了！她想。已沒有任何機會避免致命一擊，對方這神奇絕倫的一劍太可怕了，她居然沒看清對方是如何移位的，生死立判。

　　她只能等待劍鋒入體，無可挽回，驚怖萬分地等死。

　　劍氣一斂，電虹神奧地撤回。

　　她只感到有物輕觸脅下，渾身一震。一道徹骨寒流瞬即佈滿了全身，只感到渾身發僵，心向下沉。

　　周永旭退出丈外，收劍淡淡一笑道：「我放過你，雖則你不值得放過。」

　　她不由自主地低頭察看，脅衣破了一個小洞孔，沒有血跡，本能地伸左手一摸，絲毫不感痛楚。

　　她吁出一口長氣，蒼白的粉頰回復血色，散了的三魂七魄重新歸體，顫抖著收劍，餘悸猶在地問：「你……你為何不殺我？」

　　他將劍丟在腳下，微笑道：「不殺一個美麗的女郎，沒錯吧？」

　　「但……我們想殺你。」

　　「殺不了，後悔麼？」

　　「後悔無補於事，是麼？」

　　被打昏的中年人，已搖搖晃晃站起。

　　她臉一沉，向中年人叫：「你兩人先回去裹傷，把我的坐騎也帶走。」

　　「小姐……」中年人訝然叫。

　　「別管我，快走。」她不耐地揮手道。

　　另一中年人胸前受傷，但並不嚴重，肌肉裂開，出了不少血而已，仍可支持。

　　兩個人狼狽地上馬，牽了小姐的坐騎，奔向大風莊。

　　周永旭背著手，笑道：「駱姑娘，你不回去了？還想和我作殊死鬥。」

　　她粲然媚笑，走近說道：「我才不傻，怎敢再向比我高明百倍的人遞劍？哦！謝謝你手下留情。」

　　「好說好說，你這麼霸道的女孩子，也會道謝。」

　　「你……嘴上仍不饒人？」她著紅著臉說，給了他一瞥白眼，似笑非笑，似嗔非嗔，那表情，確是十分動人，令男人心跳。

　　「呵呵！當然你也不會饒人。說吧，你有何打算？呵呵！希望不是什麼陰謀。」

　　她吁出一口長氣，羞笑道：「是的，不瞞你說，在此之前，我從未饒過任何人。」駱寶綠毫無心機地說：「但今天，我服了你，沒有怨恨，沒有陰謀，請相信我。周……周兄，你要到烏江鎮？」

　　「是的你……」

　　「我陪你走走，可好。」駱寶綠說：「幾里路嘛，平時我乘馬，片刻就到了。」

　　他心中一動，大風莊是駱家的產業，這位駱寶綠被稱為小姐，妙哉！

　　八成兒這丫頭是八爪蜘蛛的女兒，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他笑了，開始試探：「烏江鎮的駱大爺駱明芳，與姑娘是……」

　　「那是家父。」駱寶綠不假思索地說。

　　他又是一怔。

　　八爪蜘蛛並未將鎮上所發生的事通知大風莊呢，難怪他在青槐集活動三夜，絲毫未受到干擾，也毫無所獲。

　　他在想：如果我有這丫頭帶到烏江鎮，八爪蜘蛛會不會投鼠忌器放過我？這丫頭對我有好感，在她身上打主意豈不甚妙？

　　「原來是駱大爺的千金，幸會幸會。」他含笑走近駱寶綠，神態透著六七分親熱：「在下與令尊曾有一面之緣，卻不知他有一位美麗大方天仙化人似的千金，走吧，我們到烏江鎮，在下正想拜會令尊呢。」

　　駱寶綠傍在他身側並肩而行，顯得十分高興，一面走一面說：「家父很好客，你會受到歡迎的。五天前鎮中聽說出了些小麻煩，目下恐怕不在鎮中。當然，我會代表家父接待你的。」

　　「哦！令尊號稱八爪蜘蛛，雄踞一方，在烏江鎮附近佈下了任何人也休想自由活動的天羅地網，我不相信他會有麻煩。」

　　他的語氣中有諷刺的成分，但並不明顯。

　　「其實，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家父在江湖的實力仍不算雄厚。」駱寶綠嘆息一聲：「他的作為我管不著。」

　　「哦！但不知令尊的小麻煩是如何引起的？」他開始試探口風：「樹大招風，麻煩是免不了的。」

　　「我也不太清楚，家父很少將外面所發生的事向家裏的人細說，只知是和州第一大富豪高和高大爺，託家父辦一件小事！」

　　「小事就有小麻煩，小麻煩會變成大麻煩。」

　　「聽說高大爺痛恨一個流落和州的人，叫什麼賈興，拳腳頗為高明，打了高家的家丁，因此結下了怨。後來，高大爺用栽贓的手段，把賈興弄入監牢，由官府追贓，逼繳二千兩贓銀，如在一月之內繳不出，罪刑將由監禁一年改為流放三千里。」

　　「老天！哪有流放三千里的刑律？」

　　駱寶綠咭咭笑，信口說：「高大爺的一句話，就是刑律；家父也一樣。不過家父不喜歡拖泥帶水，一了百了處事明快些而已。

　　「那賈興就此罷了不成？」

　　「賈興身在大牢，不罷也得罷。他的妻子六娘，彈得一手好琵琶，為了救夫，她跑到烏江鎮在酒樓彈琵琶討賞錢，希望湊齊二千兩銀子繳官。豈知待了半個月，便被高大爺知道了，高大爺當然不肯，因此託我爹斷六娘的財路。」

　　駱寶綠像在談論一件有趣的事，一面說一面微笑。

　　「哦！以令尊來說，斷一個小女人的財路，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他平靜地說，但心中暗惱。

　　駱寶綠怎知他心中的變化？微笑著說：「本來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是卻有了意外的變化。賈興的一位朋友，是池州一霸鐵背蒼龍金彥的手下弟兄，鐵背蒼龍不知自量，竟然帶人趕到烏江鎮，帶走了六娘，與家父為難。」

　　「後來怎樣了？」

　　「所以家父帶了人，追向和州，目下不知怎樣了。鐵背蒼龍在江湖上名號響亮，家父應付他恐怕真不容易。」

　　「呵呵！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擔的什麼心？」

　　「不是擔心，而是恐怕這件事不易順手。老實說，家父並未將鐵背蒼龍放在眼下。」駱寶綠頗為自負地說。

　　「你沒跟去？」他問。

　　「哪用得著我去？」駱寶綠傲然地說，輕笑一聲又道：「如果我去的話，不將鐵背蒼龍那些人殺他個落花流水才怪，我才不會和他們客氣呢。」

　　「哦！你頗為自負呢。」

　　「爹說我處事有決斷，有男子氣概。」

　　「老天！你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真要是有男子氣概那才真糟糕。哦！你有婆家了麼？」

　　駱寶綠臉一紅，白了他一眼半羞半嗔地說：「你臉皮真厚，怎麼問這樣的話？你敢說，我不敢聽，看你不像個紈絝子弟？」

　　他有意栽花，看四下無人，突然左手一抄，挽住了俏巧的小蠻腰，低聲微笑道：「駱姑娘，你看我不像個風流紈絝子弟？」

　　駱寶綠嗯了一聲，粉頰平添三分醉意，扭著腰肢閃避，但卻半推半就，羞笑道：「你……你這是什麼話？陽關大道，放規矩些，你……你以為我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他呵呵笑，手上一緊，說：「你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也不是紈絝子弟，這裏只有你我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輕英俊，女的如花似玉花樣年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不害羞，你……」駱寶綠以手掩臉，半倚在他身上膩聲說：「不！不要這樣，我……」

　　他心中一蕩，低聲道：「說真的，你知道你多美多動人麼？哦！姑娘，我不要你有男子氣概，我要你保持女性特有的風華。姑娘……」

　　他的語音低柔，溫柔得像是春風拂著湖面所泛起的輕柔漣漪。

　　他的右手，輕握住駱寶綠微顫溫暖的纖掌說：「姑娘，遠離開刀劍、血腥、陰謀、詭譎，多看看巍峨的高山，和接近滌蕩心靈污垢的碧水。你會心胸廣闊，你會發覺除了人間的污濁以外，世間大自然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你會覺得與一個意氣相投的愛侶，遨遊天下徜徉在藍天白雲之下，寄情於無憂、無爭的世界中，是多麼幸福和美滿。哦！人是不能絕緣於塵俗的。」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住了。

　　似乎，他已忘卻了自我，也忘了身旁散發著醉人幽香的美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遙遠的藍天白雲上，眼中煥發著稀有的光彩。

　　駱寶綠也失神地抬起螓首，風目中異彩湧現。

　　她看到的是他的側臉輪廓，那神采奕奕的清澈大眼，挺直的鼻梁，健康的臉色，以及他嘴角湧現的一抹飄逸的微笑。所聽到的語聲是那麼溫柔，那麼具有靈性。

　　她呆住了，久久，她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反握住對方的手，輕輕地舉至頰上輕撫自己發燙的粉頰，用抖怯的、癡迷的聲調說：「周兄，你……你的話我……我懂，但是，我說不出自己的感受，我……」

　　周永旭像是突然驚醒，苦笑道：「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哦！你……你說得好美……」

　　「真的，也許我是失神了。」

　　「你說了一些……」

　　「哦！我說了一些蠢話，是麼？姑娘，請不要放在心上。」

　　「哦！不，你的話令我覺得天地之間，好像真的有那麼美……」

　　「呵呵！我大概說了些連我自己也不懂的傻話。」

　　「周兄，言為心聲……」

　　「哦！是的，言為心聲，但我的言語卻是例外，有時我會說些無謂的白日夢囈，千萬別當真。」

　　駱寶綠偎近他，深情地說：「我認為你所說的，是你心目中所希望的未來憧憬。我也是，我也有屬於一個少女的夢想……」

　　他突然臉一沉，一字一吐地說：「姑娘，我想，你應該是一位具有靈性的姑娘……」

　　「咦，你……」

　　「請記住我的話，遠離開刀劍、血腥……」

　　「陰謀和詭譎。」她像夢囈似的接口。

　　「是的，那樣你就會感到心安，不至於白活一場，姑娘，珍重。」

　　說完，他掙脫駱寶綠的纖手，健步如飛而去。

　　駱寶綠如中雷殛，站在原地發怔，等到他已遠出百步外，方失神地叫：「周兄，等我……」

　　他腳下一緊，勢如星跳丸擲，片刻間便消失在小徑轉角處的樹影內。

　　遠出兩里外，腳下一慢，他拍著自己的腦袋，憤憤地說：「見了鬼了，我竟然平白地放了她，這……這從何說起？」

　　本來，他存了惡毒的念頭，要將駱寶綠弄到手，以懲戒八爪蜘蛛父女，令這兩父女受報。

　　可是，他卻毫無理由地放棄了。

　　右面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小花子打扮的金貞姑一躍而出，笑道：「你放過了她，我還以為你是她的人呢，嘻嘻！」

　　他哼了一聲道：「是你，你可惡。」

　　金貞姑拂著竹根鞭笑道：「是我，怎麼啦？」

　　他恨恨地說：「那天你跑得真快。」

　　金貞姑笑道：「你叫我不要在大庭廣眾間生事，那天可是你先出頭的。」

　　「但你先動手的。」他仍然薄怒地說。

　　「反正你也要動手的，沒錯吧？」金貞姑仍然笑問。「反正你早存了心，是麼？」

　　「你也是。」他吁出一口長氣道：「你可把我坑慘了。」

　　金貞姑撇撇嘴說：「說得多好聽？哼！你該說我成全了你。要不，怎會兩個郎才女貌的人……」

　　「胡說！你……」

　　「我跟在路右，你一雙愛侶居然未曾發覺……」

　　「哦！我以為是條狗呢。」

　　「喂！你少罵人好不？」金貞姑似惱非惱地叫。

　　「好吧，不罵你，當然你值得驕傲，我確是發覺有後方有人跟蹤，卻被你裝狗所騙，誤以為是條狗。說吧，你到底是誰？」

　　「我……」

　　「不要說你姓吳。」

　　「不告訴你。」金貞姑詭譎地笑著說。

　　他突然伸手，擒住了金貞姑的右肩井。

　　金貞姑吃了一驚，想躲卻力不從心，渾身發僵，惶然叫：「天！你……用的是什麼手法？」

　　他呵呵笑，說：「探囊取物手，在八尺內你絕對逃不掉。」

　　「放手你……」

　　「放手？呵呵！你說得太容易了，你在酒樓一鬧，八爪蜘蛛找我的晦氣，金銀行囊全丟了，你得賠。」

　　「賠？我一個小要飯的……小花子，如何賠？」

　　「有多少你賠多少，不然……」

　　「我身上只有十餘兩碎銀。」

　　「那天你出手便是十兩金子押櫃，十兩金子賞琵琶六娘，不要向我哭窮。」

　　「我的金銀都花光了……」

　　「好，那我就剝你這身八寶衣抵押。」他惡作劇地說，果真伸手剝衣衫。

　　金貞姑大驚，叫道：「住手！住手……」

　　「哈哈！我可不聽你的！」

　　女孩子的衣褲怎能剝？衣襟一解，金貞姑只好認栽，可憐兮兮地說：「我是女孩子，不要……」

　　他放手，大笑道：「女孩子，不是狐狸？真想看看你的狐狸尾巴。」

　　金貞姑白了他一眼，嘟著小嘴說：「你為何不說給駱寶綠聽？肉麻死了。」

　　他臉色一正，問：「你把琵琶六娘弄到何處去了？」

　　金貞姑一怔，問：「咦……你……你知道多少？」

　　他哼了一聲說：「全知道。」

　　金貞姑一跺腳說：「壞死了！你已經知道我……」

　　他呵呵大笑道：「我要聽你說，如果我不壞，怎會青天白日剝女孩子的衣衫？」

　　「哼！鬼！難怪你會到大風莊勾引駱寶綠。」

　　「呵呵！不要說廢話了，說說你們的事。」

　　金貞姑噗嗤一笑，得意地說：「沒有什麼可說的，我這一面帶人救琵琶六娘，家父帶人在和州同時動手，大牢中救走了賈興，洗劫了土豪高和的龜窩。這幾天故佈疑陣，誘使八爪蜘蛛在這附近鬼撞牆似的乾碰亂撞，家父早就返回池州了。」

　　「你不走？」

　　「昨天才從和州來，不放心你，所以前來打聽消息，畢竟你是個亦邪亦俠亦盜的江湖奇人。」

　　「哼！你……」

　　「家父已和南乞碰了面，你的身分瞞不了人。」

　　「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

　　「周兄，我抱歉，其實，那次我還懷疑你是駱家的秘密眼線，因此一走了之。」

　　「算了，這件事不必再提，你走吧。」他揮手說。

　　「我們一同走吧，八爪蜘蛛今早回來了，此地兇險，何不到池州寒舍小駐俠駕？」

　　「抱歉，我可不與你們這些劫牢反獄洗劫土豪的白道強盜打交道。你走吧，你的處境比我兇險得多，八爪蜘蛛捉住你，不剝你的皮才怪。」

　　金貞姑粲然一笑道：「生氣了？原諒我好不好？」

　　他搖頭道：「你這頑皮丫頭，還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你……」

　　「我要回去取行囊。」

　　「我陪你前往。」

　　「謝了，我的事不會假手旁人相助。」說完，他撒開了大步獨自走了。

　　他在鎮西三里外的一座農舍中等到天黑，方匆匆入鎮奔回客棧。

　　踏入店門，店伙與掌櫃賬房都驚呆了，做夢也沒料到他敢回來。

　　他一拍櫃檯，大聲道：「結賬，把我的行囊取來。」

　　掌櫃的三魂入竅，顫慄著說：「客官明……明鑒，你……你的行囊……」

　　「我的行囊怎麼啦？」

　　「駱……駱大爺已……已經派人取……取走了，小……小店……」

　　店門人影乍現，有人叫「閣下，你真是膽大包天。」

　　他頭也不回，冷冷地說：「你回去告訴八爪蜘蛛，他如果不將在下的行囊送回，烏江鎮駱家將有飛來橫禍，周某不是個仁慈的人，忍耐已到了極限，閣下記住了麼？」

　　兩名大漢以撲上作為答覆，兩根鐵尺來勢似奔雷。

　　他向下一挫，避在櫃檯下，仰身一腿登出。

　　「啪啪！」兩根鐵尺同時擊在櫃面上。

　　「哎……」一名大漢狂叫，掩住小腹向後暴退，「噗」一聲挫倒在地狂叫。

　　同一瞬間，周永旭長身壓住了另一名大漢的鐵尺，「啪」一聲給了對方一耳光，再反手一掌削在對方的胸口上，力道恰到好處。

　　「砰！」這位仁兄也倒了，跌了個手腳朝天，口中鮮血溢出。

　　他雙手握住鐵尺，猛地一拉，鐵尺竟然拉長了三寸「噹」一聲丟在大漢身旁，沉聲問：「閣下，記住剛才在下的話麼？」

　　兩大漢掙扎許久方吃力地站起，臉上血色全無，悚然地說：「在……在下記住了……」

　　「你重說一遍，免得你忘了，前言不對後語加多減少口齒不清，傳錯了會出毛病的。」

　　大漢兇焰盡消，乖乖地複誦一遍。

　　他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還有件重要的事，勞駕一併轉達，那就是在下等他一個時辰，過時不候。這期間，如果再有人敢前來行兇撒野，最好是帶郎中來，也許需要叫仵作來驗屍。滾！」

　　兩大漢鼠竄而走，狼狽已極。

　　他在店堂對面的長凳上落坐，等候變化。

　　客人紛紛走避，店伙們一一溜走，只留下一個小廝招呼店面，偌大的店堂冷冷清清。

　　店門外，經過的行人急急而過，誰也不敢逗留。

　　街兩端，有一二十名膽大的鎮民，站得遠遠地等候著看熱鬧。

　　家家閉戶，連門燈也熄了，形同罷市。

　　櫃上有兩盞燈，店內懸掛著兩盞燈籠，光線並不太明亮，因此店堂顯得幽暗冷清，如同鬼城。

　　一刻時辰過去了，了無動靜。

　　又是一刻，氣氛愈來愈緊張。

　　看櫃小廝躲在櫃內，驚得不住發抖。

　　一個時辰是八刻，按理，駱家的人早該來了。

　　他站起來伸伸懶腰，向臉無人色的小廝叫：「小兄弟，你走吧，這裏將刀光霍霍劍影飛騰，留在此地等死麼？快走！」

　　小廝怎敢不遵？老鼠般溜走了。

　　他信手一揮，櫃上的兩盞燈同時熄滅。

　　叩指一彈，「啪」一聲懸著的兩盞燈籠熄掉一盞。

　　店堂中更是幽暗，剩下的一盞燈籠，發出暗黃色的朦朧光芒，像是鬼火。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有兩個人穩步地踏上了門階，接著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周永旭安坐不動，冷冷地說：「說吧，來說理呢，抑或是還行囊？」

　　兩黑影踏入店堂，為首的人沉聲道：「把琵琶六娘夫妻交出，還你的金銀包裹。」

　　他冷靜地徐徐站起，一字一吐地說：「在下已經表明態度，這件事與在下無關。」

　　「即使你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罪嫌。」

　　「好吧，你不是來說理的。」

　　「你明白就好。」

　　「這是說，除了武力解決，別無他途？」

　　「正是這意思。」

　　「那你還等什麼？」他語音奇冷。

　　尾隨在為首大漢身後的人，雙手又腰舉步逼進，繫在背後的銀鞘長劍在朦朧的燈光下閃閃生光，在丈外止步，粗眉一掀，用中氣充足的嗓音說：「沒有人等你嘴皮子逞強，閣下就是神龍浪子？」

　　「正是區區。」

　　「在下銀劍應奎。」

　　「不必用名號來唬人了，你上吧。」他冷冷地說，哼了一聲又道：「當然你可以拔劍上。」

　　「你沒帶兵刃？」銀劍應奎問。

　　「在下的劍已被姓駱的連包裹偷走了。」

　　「看來，應某要用拳腳打發你了。」

　　「我說過你可以拔劍上，沒聽清楚是不是？」

　　他的話委實驕傲得令人受不了。

　　銀劍應奎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聽來更覺刺耳，強忍怒火冷笑道：「對付你這種江湖小輩狂小子，應某不屑使用兵刃，你將為這些話，付出可怕的代價。」

　　「你已經是第二次用話唬人了，閣下。」

　　銀劍應奎忍無可忍，立下門戶咬牙道：「十招之內，應某要你骨裂肉開。」

　　他哼了一聲，疾搶而入，右掌直削而出搶攻，閃電似的削向對方的腰腹要害，奇快絕倫，攻勢極為猛烈。

　　銀劍應奎一怔，這種搶攻的怪招確是罕見，看招勢，應該是連削帶打守勢佔先的招術，但卻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渾雄聲勢形諸於外，看不出異處，但卻可感覺得出這是可怕的一擊，因此不敢大意接招，疾退兩步先看看再說。

　　糟了，不退倒好，退了便失去先機。

　　剛避過一掌，第二掌已直插而來，不像是變招，卻像是因勢利導一氣呵成的奇奧掌法，緊迫切入絲毫不覺勉強，變得順乎自然，似乎這一掌早就料定下一步的反應。

　　無法再退，來不及閃避了，只好硬接，大喝一聲，反手急撥化招。為首的大漢已看出銀劍應奎遇險，飛身而出搶救。

　　來不及了，周永旭插出的一掌又變，腕一翻，妙到巔毫地扣住了銀劍應奎的脫脈，猛地一振一抖。

　　銀劍應奎大叫一聲，右臂脫臼，扭身重重地摔倒。

　　在馬步一亂身軀晃動時，右肋下又挨了一掌，渾身一軟，完全失去了活動能力。

　　為首的大漢尚未近身，招式尚未攻出。

　　周永旭已人如怒豹，先發制人，扭身飛腿便踢，勢如奔雷掣電，挾渾雄的聲威，展開了勁力萬鈞的搶攻。

　　大漢吃了一驚，收住腳步仰身進招，雙手上下急封，用「如封似閉」守住中宮，避免接踵而至的更猛烈襲擊，反應比銀劍應奎高明快捷得多。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周永旭高明得多。一腳走空，人已順勢貼身，雙手疾抓，無畏地疾探而入，突破如封似閉的封閉，雙手一分，便錯開大漢的雙手，「懷心腿」排空直入，志在必得。

　　「噗！」腿半分不差地登在大漢的胸口筋骨下。

　　大漢身不由己，悶叫一聲踉蹌急退。

　　「砰噗噗……」鐵拳著肉聲暴響似連珠。

　　大漢在退了三四步的短短瞬間中，連挨了九拳之多，全在胸腹之間開花，每一拳皆沉重如山。

　　「嗯……」大漢終於絕望地呻吟，僵硬地倒下了。

　　周永旭不客氣地解下銀劍應奎的銀劍，快速地繫在背上據為己有，試行拔劍看是否趁手，劍出鞘龍吟隱隱，銀白色的劍身打磨得鋒利異常。

　　他深感滿意，收劍歸鞘，向在地上掙扎意欲爬起的兩個人說：「你兩人夠幸運，在下放你們一馬。哼！你們該把郎中帶來的。」

　　銀劍應奎臉色灰敗，吃力地說：「閣下，你……你走……走不了的……」

　　「噗！」周永旭一腿將對方踢倒，冷笑道：「你還想威嚇我？昏了你的頭。回去告訴八爪蜘蛛，在下的包裹衣物值一百兩銀子，錢囊內有兩百六十兩金葉子，百餘兩碎銀，一把劍值五十兩銀子。告訴他，這筆賬該怎麼算，他瞧著辦好了。當然，五天前他打傷在下，要派人活埋在下的賬，也得一併結算。本來，在下不想與他結仇，不想追究他謀殺在下的過節，因此只向他討回金銀行囊，他卻派你們前來行兇，所以，一切後果皆由他負責，咱們已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他向店門走，距門約有四五步。突然止步凝神傾聽片刻，虎目中冷電四射，哼了一聲。

　　「鏘！」劍嘯似龍吟，他撤下了銀劍，回頭一把抓起銀劍應奎，在應奎尚未弄清他的意圖時，狂風似的衝向店門。

　　應奎驚得魂飛天外，狂叫道：「不要發射暗器……」

　　一聲沉喝，劍虹似電，嘯風聲刺耳，人影如虎躍龍騰。

　　「砰！」銀劍應奎被推倒在門外。

　　六枚暗器全向銀劍應奎集中，想躲閃已無能為力。

　　發射暗器的兩位仁兄隨在暗器後衝進，恰好接住衝出的周永旭，罡風驟發，劍氣撲面生寒，劍虹以可怖的奇速左右分張，行雷霆一擊。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兩位仁兄丟劍掩胸踉蹌而退，然後失足摔倒，在街心掙扎叫號。

　　他屹立門外，神色木然，徐徐收劍入鞘，冷然四顧。

　　街兩端，黑影飛掠而至，不少高手正以全速趕來。

　　人太多，先離開再說，身形像鷹隼般沖天而起，無聲無息登上瓦面，一閃之下驀爾失蹤。

　　不久，鑼聲大鳴，鳴鑼的打手用大嗓門滿街叫嚷：「有強盜入鎮，家家關門閉戶，不許外出，藏匿強盜者，與強盜同罪……」

　　全鎮成了死市，狗吠聲此起彼落。

　　打手們五人為一組，在鎮郊發瘋似的窮搜。

　　高手們則以兩人為一組，在鎮內尋覓蹤跡。

　　兩個佩劍的中年人沿著南街向北走向十字街，用目光搜索每一可疑角落，聚精會神，隨時準備出手。

　　可是，他們竟不知身後來了不速之客，左首那人突然止步，直挺挺站定像具僵屍。

　　「閣下，替我傳話。」右首那人耳後傳來冷冰冰的語音：「一刻之後撤回所有的打手，不然殺無赦。」

　　這位仁兄想回身，但渾身發僵動彈不得，原來天柱穴被人制住了。

　　等穴道一解，身後卻鬼影俱無。

　　打手們並未依限撤回，周永旭的警告，反而令這位烏江鎮的土皇帝八爪蜘蛛，氣得幾乎發瘋，不但不撤回打手，反而親自出馬，帶了大批狐群狗黨遍搜全鎮。

　　周永旭藏身在駱宅對街的簷下，留意駱宅的動靜，看了打手們出人的情景，心中不無顧忌。

　　駱宅不但打手眾多，而且隱有不少藝業不凡的高手，要和八爪蜘蛛明裏結算，的確有困難，除非他能不顧一切大開殺戒任性而為。

　　「先剪羽翼拔爪牙，再擒賊王鏟除這個土霸。」他暗中下定對策。

　　他像鬼魁般沒入黑暗中，開始執行剪羽翼大計。

　　長夜漫漫，他有的是時間。

　　烏江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街道窄小，房屋零亂，而且小巷甚多，即使是最大的商業區南北兩街，寬度也不過丈餘。而且街道曲折，絕大多數的房屋沒設有門燈，天一黑便成了死鎮，想動用大批打手對付一個武藝超群的人，談何容易？

　　是時候了，八爪蜘蛛不在乎他的警告。

　　五名打手正沿街向鎮南的柵門接近，前二後三相距約五六步，一時進時停逐段搜索。

　　經過一條小巷口，兩名打手向巷內用目光搜視片刻，一個扭頭向同伴說：「老五，進去看看，裏面好像有腳步聲呢。」

　　兩人手按刀靶，貓似的進入小巷，躡蹤步相當高明。

　　只走了六七步，牆角閃出一個有形無質的幽靈，無聲無息到了兩人身後！

　　手一伸，走在後面的人如中電殛，立即昏厥。

　　幽靈是周永旭，不費吹灰之力將兩名打手點昏擺平。

　　巷口的三名打手三方戒備，等候搜巷的兩同伴出來。

　　安頓好兩個被打昏的人，他站在巷內吹了一聲口哨，舉手相招，同時向巷口迎出。

　　巷口的兩名打手看不清同伴的身影，以為同伴有所發現，聞聲奔到低叫：「怎麼啦？有發現……」

　　「發現兩條病狗……」他說，聲出人已近身。

　　「砰！」第一位仁兄左肋挨了一拳，有骨折聲傳出。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位仁兄的耳門挨上了一劈掌，應掌昏厥，第三個打手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也倒了。

　　五個人皆被拖入小巷，每個人的右手和右腿的關節，皆被拉脫臼並且扭轉半圈，即使能治好，一月半月絕對起不了床。

　　他手下留情，傷不致命恰到好處。

　　四更左右，他已解決了十二組負責搜捕的打手，然後開始清除把守要道的人，如法炮製將人打昏拉損關節。

　　四更盡，全鎮大亂。

　　駱府人心惶惶，出動所有的人手，搜遍大街小巷，救回六十餘名重傷不能行走的人，所有的人皆被撤回，死守駱府，也許會平安，黑夜派人外出太愚蠢了。

　　大門外有四個警哨，五更三點全躺下了，腦袋各挨了一顆飛蝗石，最後倒下的人居然能狂號求救，把在內把守的人引出，二十餘名高手遍搜附近，毫無發現。

　　接著，從後花園又傳出叫聲，入侵的黑影神出鬼沒，前後鬧了一夜，被擊傷的人，誰也沒見到偷襲的人。

　　次日一早，駱家的爪牙遍搜全鎮內外，雞飛狗走風聲鶴唳。

　　鎮南十餘里的浮沙口鎮就有巡檢司，八爪蜘蛛神通廣大，召來了巡檢大索鎮四郊，沸沸揚揚鬧了一整天。

　　夜來了，駱府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燈火通明哨崗密佈，但儘管戒備嚴得不可再嚴，屋前屋後仍然不時傳出叫聲。

　　三更以後，宅院內開始有叫號聲傳出了。

　　警哨密佈，仍未能發現神出鬼沒的入侵者。

　　被打傷或擊昏的人，絕大多數是被小石所擊中的。

　　這一夜，共有二十八個人受了重傷。

　　駱家的人開始疑神疑鬼，不安的情緒隨時光的飛逝而增長。

　　每個人皆開始為自己打算了，聰明的人開始在想：下一個會不會是我？要怎樣才能避免受到傷害？

　　次日，大風莊的高手全部趕來了，八爪蜘蛛的兩位拜兄也趕來相助。

　　奪命神判應琛，是銀劍應奎的堂叔，理該趕來。

　　老二千手神君郝昭，是在傍晚時分趕到的。

　　兩人皆住在和州南面西梁山下的梁山鎮，接到拜弟的手書專程趕來相助。

　　入暮時分，大風莊失火，有十餘條好漢，被人不明不白打昏並扭傷手腳關節，火燒掉了七八間房屋。

　　快馬將消息傳到，已經是二更初。

　　八爪蜘蛛狂怒之下，立即帶了人趕回大風莊。

　　豈知正好中了周永旭的調虎離山計，八爪蜘蛛一群高手往大風莊趕，他卻往烏江鎮依計行事，二十幾里半個更次便趕到了，重施故技放翻留置的十餘名警哨，然後放火燒毀東院的兩棟房舍。

　　黎明時分，爪牙們發現照壁上留下的兩行字：「警告駱家眾爪牙。明日將開始屠殺，絕不留情。知名不具。」

　　這兩行字，令眾爪牙心驚膽跳，惶然不可終日，一個個愁眉苦臉像是大禍臨頭。

　　有人開始溜走，當然是些聰明人。近午時分，桃花塢的紫陽觀紫陽觀主，帶了四名老道搜完紫陽觀至鎮北一帶小村落，失落地轉回紫陽觀準備進食，食畢打算向南搜。

　　距觀有兩里，小徑穿過一座樹林密佈的小丘下。

　　老道佩了劍，手握特大號的三尺長拂塵。

　　其實，這種長拂塵該稱雲帚，用作兵刃十分趁手而霸道，出手時威力可及丈外。

　　其他四名中年老道尾隨在後，魚貫而行，身後的中年老道發話道：「觀主，咱們這是枉費心力，不會有結果的，咱們這一帶，不要說躲一個人，即使躲了上千人馬，也無法將他們搜出來的。」

　　「不許多說，無論如何，咱們得盡心力，今晚我要到駱府相助，定可將這神出鬼沒的傢伙擒住。」紫陽觀主恨恨地說。

　　丘上的一株大樹下，突傳出一陣長笑，周永旭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樹下，笑完道：「紫陽觀主，你一個方外人，提刀帶劍，哪像個有道全真？你要擒住誰呀？」

　　紫陽觀主並未見過周永旭，訝然問：「咦！你是誰？你認識貧道？」

　　「哈哈！誰又不認識大名鼎鼎的紫陽觀主？」

　　「你是……」

　　「你看在下像不像神龍浪子？如果不像，你總該認識這把銀劍吧？」說完轉身，讓老道者背上繫著的銀劍。

　　老道一驚，沉聲道：「果然是你。好啊！這幾天大鬧駱府的……」

　　「正是區區在下的得意傑作。哈哈哈……」

　　「你該死！」老道怒叫，揚雲帚向前迎去。

　　他仍在笑，笑完說：「你別說，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代為傳話。」

　　兩老道左右齊出，兩面一抄，形成合圍。

　　「鏘」一聲劍嘯，他撤下銀劍又道：「老道，你們最好一起上。」

　　老道已迫近至丈內，冷笑道：「小輩，你未免太抬舉你自己了，呔！」

　　沉叱聲中，雲帚直抽而出，罡風驟發，勁風山湧，好一招奇急猛烈的「流雲飛瀑」。鐵帚柄長有三尺，塵尾長兩尺二寸，威力可及五尺以上。軟硬兼備，可說是外門兵刃，很難招架。

　　他一聲長笑，飛返八尺，笑道：「你這人未免……」

　　老道一聲沉叱，衝上再次逼近，雲帚一抖，劈面掃來勢逾奔雷。

　　他仍不接招，側射丈外，從兩名老道中間閃電似的掠過，先脫出重圍再說，避免四方受敵。兩名老道未料到他脫困，來不及攔截，同聲叱喝，雙劍跟蹤追擊，猛撲而上。

　　紫陽觀主也隨後躍進，銜尾追襲。

　　他不再閃避，一聲長笑，銀劍吐出繽紛劍虹，招發「分花拂柳」，趁入兩名老道攻來的兇猛劍影中，「錚錚」兩聲暴響，蕩開如山劍影切入，劍趁勢左右分張。

　　人影乍合乍分，他飛退八尺。

　　「哎……」兩老道同聲驚叫，分向左右後方暴退，「噹」一聲有一名老道的長劍失手墜地。

第四章　貞姑助威

　　兩老道的胸口皆裂了縫，雖未傷骨，但傷勢並不輕，鮮血如泉湧，失去交手能力。

　　紫陽觀主疾射而進，雲帚疾劈而下，來勢奇急，罡風呼嘯力道千鈞。

　　他向側一閃，一聲沉叱，避挖出招一氣呵成，銀虹一閃，閃電似的反擊，鋒尖以奇速掠過紫陽觀主的右小臂，袖破肉裂。

　　紫陽觀主大駭，扭身一帚橫掃，阻止他追擊。

　　功力相距不遠，以快打快，誰快誰就佔上風。

　　老道一招失手掛了彩，心中一寒，驚駭之下急退自保。

　　豈知周永旭智珠在握，試出老道不過爾爾，當機立斷乘勝追擊，如影附形跟進，把發「舉火撩天」，錚一聲崩散掠頂門而過的雲帚，無畏地切入，左掌疾吐。

　　紫陽觀主也不弱，雲帚一震之下，可怖的反震力從帚柄傳到，虎口發麻，震撼力似乎把右臂震毀，力道直撼心脈，便知道完了，不假思索地鬆手丟掉雲帚，扭身出左掌接招，用上了性命交修的玄門奇學天罡掌自救。

　　「啪」一聲響，雙掌接實，勁氣激盪中，紫陽觀主登登登連退五步，身形一晃再晃，最後總算用餘力穩下馬步，臉色蒼白如紙，口角有血珠緩緩沁出。

　　「你用的是……是乾元大真力。」紫陽觀主虛脫地說：「你可是閒雲子的門人？」

　　「你想盤根究柢？」他徐徐迫進。

　　「宇內三仙的門人，貧道認……認栽……」紫陽觀主崩潰了，坐倒在地喘息。

　　周永旭不好再逼迫，扭頭一看，怔住了，怎麼四老道全躺下了。

　　他訝然叫：「誰在助我？」

　　沒有回音，他的目光落在右面的矮林，哼了一聲。紫陽觀主乘機掙扎而起，手吃力地握住佩劍向外拔。

　　「老道，你想走？」他身形疾閃，劈面攔住說。

　　紫陽觀主吃力地站穩，舉劍咬牙道：「你……你上吧。」

　　他冷冷一笑，哼了一聲說：「在下不想開殺戒，你死不了。」

　　「你……你要……」

　　「我要你傳話。」

　　「傳話？你……」

　　「不錯，傳話。去告訴八爪蜘蛛，不要派你們這些不堪一擊的人出來送死，叫他自己出來與周某面對面親自解決。你告訴他，他請來巡檢保駕，靠不住的，他可以躲十天，可以躲一月，但他終會出來的，周某有的是時間，我會等到他的，他不能永遠躲藏，是麼？」

　　「閣下……」

　　「我這人記性不差，對從在下劍底留住老命的人，永遠不會忘懷。在下只饒人一次，所以你得告訴那些爪牙，當然你更需記住，下次見面，休怪在下心狠手辣，因此你們最好離開烏江鎮駱家，離得愈遠愈好。我想，你該記住周某的話了，還不快滾？」

　　紫陽觀主打一冷顫，踉蹌而走。

　　他目送老道去遠，方走近第一名躺著的老道，剛俯身察看，突然警覺地轉身，一聲劍鳴，人轉過劍已指出，反應超人。

　　一個黑影在丈外止步，嬌笑道：「危險！你的耳力委實驚人。」

　　是一位穿青勁裝佩了劍的美麗少女，好面善。

　　他收了劍，笑道：「我想，你是金貞姑，這才是你的廬山真面目，比小花子神氣多了。哼！沒得到在下的同意，你為何相助？你殺了他們？你想逼在下於官府落案？」

　　金貞姑輕盈地走近，笑道：「我知道，神龍浪子從不殺人的，死仇大敵例外。」

　　「你既然知道……」

　　「我用泥丸射中他們的昏穴，免除你後顧之憂，你不謝我？」

　　他淡淡一笑，凝視著對方說：「這次在下無意中捲入你們的是非漩渦，首先你得明白，在下不會參與你池州金家的任何計畫。其次，我得糾正你對我神龍浪子的錯誤傳聞。不錯，在下作事皆留餘地，從不妄殺，但絕不是不殺人。相打無好手，相鬥無好口，刀劍無眼，任何人皆有失手的時候，誰也不敢保證拼搏時不殺人。」

　　「這我知道，你的劍術，委實出神入化玄之又玄，詭異霸道收發由心，不需下重手殺人……」

　　「你又錯了，在下的劍術並無奇處，只不過在下的看法與你們這些所謂名家高手不同，也從不為虛名浮譽所累而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金貞姑困惑地說。

　　「很簡單，你應該明白，名家高手為了保持自己的聲威和尊嚴，出手必攻要害，甚至有些人以認穴出劍自豪，不出手則已，出則必中要害。而我，卻只要有機會，便向劍力所及處下手，哪怕是一小塊微不足道的皮肉，我也會毫不遲疑地下手。我問你，如果你我交手，我一劍刺傷你手臂一點小傷痕，或者僅刺破你的衣袖，你作何感想？至少，你心中會懷有戒念。心中有了戒念，運劍便不會如意了，對不對？」

　　「這……你說得好像有道理。」金貞姑點頭道。

　　「再就是我不介意虛名浮譽，從不為保全自己的聲譽而拼命。」

　　「所以你不直接向八爪蜘蛛公然叫陣。」

　　「對，我會把握時機，逼他露出原形，使他孤立而情急拼命，沒有必勝的把握，我不會硬往陷阱裏跳，而要他跳我挖下的陷阱。」

　　「哦！你這人好可怕。」金貞姑搖頭道。

　　他呵呵笑，輕鬆地說：「只要你為人處事正大光明，用不著怕我。呵呵！你父親鐵背蒼龍就是池州大豪，聲譽並不見佳，最好轉告令尊不要惹我，他就不會落得如此焦頭爛額。哦！我問你，八爪蜘蛛大門口所留的兩行字，是你所留下的？」

　　金貞姑慧黠地笑道：「我只想嚇他，並無其他用意。」

　　「姑娘，你已經惹了我了。」

　　「周兄這……」

　　「你在渾水摸魚，你……」

　　「且慢，你說得不公平，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事。你做事留餘地，從不殺人。而我留下的字，說要大屠殺，口氣是我的而不是你的，你總不能將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兩人靠得很近，他伸手在金貞姑的粉頰擰了一把，搖頭笑道：「你這張小嘴能說會道，還會強辯。你給我離開烏江鎮，等我辦完事再辦你自己的，知道麼？」

　　「如果我不……」金貞姑羞笑著說。

　　「我認為你在渾水摸魚，我會揍你一百板子趕走。」他半真半假地說。

　　金貞姑向他做鬼臉，笑道：「這麼厲害？本來，家父怕八爪蜘蛛追趕，所以派我帶人覓機阻止，目下他已經疲於奔命，根本不需擔心他帶人追趕，因此，我保證不礙你的事，怎樣？」

　　「好，我信任你，但你必須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了。現在，你解了他們的昏穴，我該走了。」

　　「等我，咱們一起走。」金貞姑急急地說。

　　駱府人心惶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見機溜走的人愈來愈多，事實上，八爪蜘蛛已陷入孤立的困境了。

　　紫陽觀主把話帶到，溜走的人更多了，留在駱府的死黨，莫不人人自危，暗中各作打算。

　　三天三夜，駱府的人不敢離開宅院一步。

　　三天三夜平安無事，巡檢司的人終於撤走了，這些人不能長久駐留，撤回浮沙口，他們的事多著呢，總不能長期留在駱家做保鏢。

　　第四天夜間，駱家又發生了意外，有六名警哨被打昏，制死了右手的手少陽三焦經，右手算是毀了。

　　八爪蜘蛛憤怒如狂，次日親自帶了瓜牙至郊區窮搜，鬧了個雞犬不寧。

　　暗樁與眼線重新開始佈置，這些人皆從外地派來，是八爪蜘蛛的兩位拜兄從外地派來的，這些人不與駱家的爪牙接觸，秘密分散至各地潛伏。

　　傍晚時分，周永旭睡了一整天平安覺，在紫陽觀東北角約兩里地的一座大樹林內，折枯枝生火準備晚膳。

　　三根樹枝做了一個三腳架，一根光滑的樹枝穿了一隻洗剝清爽加了配料的大公雞，放在炭火正旺的火堆上慢慢地烤，悠閒地轉動樹枝上的雞，口中泰然地唱著薩都刺的《滿江紅‧金陵懷古》：「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王謝堂前雙燕飛，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跡，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玉樹歌殘秋露冷，胭脂井壞寒螿泣。到而今只有蔣山青，秦淮碧。」

　　「碧」字聲落，他抓住穿著烤雞的樹枝，人化龍騰，凌空升上頭頂上空兩丈高的橫枝。

　　「好俊的身法！」下面有人叫。

　　他輕靈地飄下，搖頭道：「老前輩，你知道你冒了多大的風險麼？」

　　不速之客是南乞，支著打狗棍怪笑道：「哈哈！算定你要用雞打我，豈知卻失算了，你竟狡猾得連人帶雞上了天。小氣鬼，乖乖分一半給我老要飯的，不然咱們沒完。」

　　他在火旁坐下，抓起酒葫蘆丟過說：「見者有份，在下不會小氣。你先喝酒，咱們好好喝兩口。老前輩，那天真該謝謝你。」

　　南乞先喝了兩口酒，笑道：「小意思，不必放在心上。那天我感到十分困惑，你被他們整得那麼慘，居然在最緊要關頭遁走，委實不可思議。再就是你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溜之大吉，為何事先不反抗？」

　　「反抗？要是我不夠機警裝死，恐怕不死也得成殘，我可沒有你們那些白道英雄寧死不辱的豪氣。來，這是你的一半雞。」他折一半雞遞過。

　　南乞接過雞站起說：「咱們一面走一面談。」

　　他一面撕雞肉往口裏送，一面說：「吃比天大，我可不顧吃時走動。」

　　南乞吞下一口雞肉說：「你如果不顧金貞姑的死活，儘管坐下來慢慢吃。」

　　「什麼？金貞姑有了意外？」

　　「豈只是意外？她落在奪命神判手中了。」

　　他吃了一驚，但仍然意似不信地說：「你別開玩笑，小丫頭精明機警，躲得很好，何況她身邊還有五六名高手保護。」

　　「她精明機警，但逃不出老江湖奪命神判的手掌心。昨晚她不該也到駱家附近看風色，奪命神判已盯死了她，一個時辰前，在烏江浦把她擒住了。」

　　「哎呀！她進了駱家？」

　　「奪命神判不傻，料定你今晚要重入駱家，所以他根本不在駱家出入，要在外圍等你。」

　　「那……人呢？」

　　「在烏江浦的一座茅棚中，那是一座荒廢了的漁棚，附近兩里內沒有人煙，誰也不知這位仁兄帶了爪牙躲在那處鬼地方。」

　　「咱們走。」他斷然地說。

　　烏江浦，在鎮東四里左右，目下的烏江已變成小溝，淤塞成一片澤地。

　　這裏是當年烏江亭長繫舟等候霸王渡江的地方，滿目蘆葦，荒野杳無人煙，有些河床已變成丘陵地，滄海桑田，景物全非。

　　南乞找到了那座破敗的茅棚，早已人去棚空。

　　兩人先在附近搜查一遍，發覺是一座空棚，便大膽地搶入棚中。

　　首先，他們嗅到血腥。

　　周永旭吃了一驚，知道不妙，金貞姑大概完了，急忙晃亮了火摺子。

　　南乞機警地吹熄他的火摺子，懍然道：「咱們來晚一步，退！」

　　「我要看看。」他焦急地叫。

　　「不必看了，有三具屍體。」南乞向外竄。

　　他關心全貞姑的生死，仍然晃亮了火摺子，看清了一切，他只覺氣湧如山。

　　三個青衣人雙手被反縛，咽喉挨了一刀，屍體尚未變僵，顯然是被縛住處死的，兇手走得十分匆忙未加處理。

　　「你認識這三個人麼？」他沉聲問，殺機怒湧。

　　南乞竄入，瞥了三具屍體一眼，點頭道：「死去許久了，他們是鐵背蒼龍的三名得力弟兄，翻江鼇孫勇、浪裏飄鄭庚，和疤頸張一刀。」

　　周永旭虎目中冷電四射，神色冷厲地說：「好，他們殺人了。八爪蜘蛛，你好毒，好狠。」

　　南乞退出棚，苦笑道：「金姑娘也太過任性，我告訴她要早日離開，她卻當作耳旁風，賴在烏江鎮不走，這是何苦？小兄弟，你有何打算？」

　　身後沒有回音。

　　老花子一怔，重新鑽入茅棚叫：「小兄弟，你還不走？」

　　棚中黝黑，哪有活人？地下三具屍體寂然不動，血腥刺鼻，周永旭已經失了蹤。

　　「咦！他竟然無聲無息地走了，怎麼可能？」老花子駭然自語。

　　他仍不死心，在附近找了一圈，不得不承認事實，周永旭確是走了，像鬼魅般從他這位老江湖身後消失無蹤。

　　周永旭早就走了，是發狠而走的，他年輕，保有一顆赤子之心，闖蕩江湖兩年，未沾上多少江湖惡習。

　　但他也有年輕人的缺點，耐性有限，受不了進一步的撩撥，見不得不平事。無事時狂放不羈，心腸軟好說話，但一旦被激怒，發起瘋來性情大變，便成了極端危險的半獸性人物。

　　八爪蜘蛛用殘忍的手段對付他，他並不介意，因為他受得了。因此迄今他出手都有分寸，尚未下毒手致人於死。

　　鐵背蒼龍救走了琵琶六娘，並未與八爪蜘蛛拼命，手段雖激烈，但並未殺人。

　　可是，八爪蜘蛛竟然不顧江湖道義，擒住鐵背蒼龍三位弟兄縛住處死，簡直是惡意的狠毒謀殺。

　　看了三個可憐蟲被殺的光景，他氣湧如山，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怒火似火山爆發，如山洪倒決，成了一頭充滿危險氣息的瘋虎。

　　本來，雙雄火拼與他無關，但出了人命，他不能坐視了，三更天，全鎮死寂。

　　奪命神判畢竟比八爪蜘蛛高明，警哨的佈置全部改變，一明一暗互相支援，求精不求量，求靜不求動，有章有法，任何方向有人接近，皆難逃警哨的耳目。

　　可是，這種佈局只能對付潛入的人。

　　高大的黑影突然出現在東柵門，一身藍勁裝，佩劍，長袍挽在左手臂彎，像是突然幻化出來的，把伏在柵旁的兩名暗哨嚇了一大跳。

　　前面本來有兩組暗哨潛伏，這黑影是如何通過的？

　　黑影是周永旭，出其不意明攻，右掌吐出，砰一聲兩根大門柱同時折斷。

　　他推門而入，柵旁下的兩名暗哨剛想發出暗號通知前面的另一組暗哨，眨眼間便看到黑影突然出現在面前，想躲已來不及，只好拔刀大喝示警，左右一分。

　　周永旭冷哼了一聲，點頭叫：「你們聽清了，回去告訴八爪蜘蛛，周某破曉時分，登門索債，勞駕通知鎮民，明晨不可外出。」

　　前面有人飛掠而來，後面也有人向此地趕。

　　兩個暗哨只覺眼前一花，黑影出了柵門冉冉而逝。

　　東方發白，破曉時分。

　　南乞在東柵門附近，攔住了大踏步向鎮門走的周永旭，心情沉重地叫：「小兄弟，咱們談談。」

　　「老前輩要談什麼？」他冷冷地問。

　　「老要飯的希望知道你的打算。」

　　「這就是在下的打算。」他拍拍佩劍：「討債。」

　　「你是單劍索債？」

　　「是的，我要讓他們知道，神龍浪子的忍耐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讓他們知道神龍浪子不是他們所想的，可任人宰割逆來順受的懦夫。」他一字一吐地說。

　　「小兄弟，聽我說，他們高手齊集，匹夫之勇無濟於事。再說，他們兩雄之爭，與你並無關連，大可置身事外，何必……」

　　「你認為在下只會逞匹夫之勇？」他沉聲問。

　　「老朽……」

　　「不要阻止我，讓開，我會糾正你的錯誤看法。」

　　「我不能讓你冒險……」

　　「除非你能阻止我。不過，我認為你絕對阻止不了我，千萬不要輕於嘗試，讓開！」聲落，他向前直撞而至。

　　南乞心中大急，打狗棍急攔。

　　一聲劍嘯，銀芒暴射，徹骨奇寒的劍氣直迫三尺外。

　　南乞大吃一驚，急飄八尺，劍尖在鼻尖前掠過，間不容髮，危險至極。

　　周永旭擲劍入鞘，昂然大踏步而過。

　　南乞在一旁發怔，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敢再阻攔，只感到心頭發冷，手腳發僵，悚然地自語：「他一開殺戒，便不會回頭了，真是天意。」

　　曉色朦朧，街上冷清清。

　　迎接周永旭的，是一群狂吠的家犬。

　　鎮民怎敢外出？家家閉戶，只有一些膽大的人從窗縫裏向外偷瞧，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一聲聲一步步有節拍地傳出。

　　十字街口到了，氣氛一緊，北街出現五個人，西街、南街也各有五個。

　　身後，也出現了五個人，他視若無睹，沉著地踏入街中心，十字街寬闊足以施展，四面的人，也開始向中間聚合，今天，他不打算再讓步。

　　「鏘！」劍嘯聲刺耳，他的銀劍出鞘，二十比一，四面合圍。

　　他屹立如山，舉劍冷然回顧。

　　「什麼人？」有人沉聲喝問，聲如乍雷。

　　「索債者。」他厲聲答。

　　「你是神龍浪子……」

　　「少廢話。」他叱喝。

　　「咱們先交代……」

　　「混帳！還有什麼交代？你們這群狗都不如的畜牲，你們魚肉鄉里稱霸一方的日子今天該結束了。」

　　他的話立即引起無窮反感，少數激怒了的人紛紛撤兵刃，刀劍的震鳴刺耳，令人聞之感到頭皮發炸心血凝結。

　　驀地一聲虎吼，前面狂風似的衝上兩個人，雙劍齊至，一左一右勢如驚雷，搶制機先出手，人影乍合，劍芒飛射，剎那間風吼雷鳴，三劍齊聚。

　　驀地響起兩聲劍吟，銀虹疾射而出，突然風止雷息，人影乍分，倏又猛地停止。

　　死一般的靜，三個人背向而立，相距不足三尺。

　　「砰！」倒了一個，劍跌在青石地上其聲驚心動魄。

　　「嗯……哎……」有人厲叫，聲未落扭身便倒。

　　這一擊恍若疾風迅雷，一照面生死立判，誰也沒看清三人是如何交手的。

　　即使是大白天，恐怕也沒有人能看清經過，變化太快了。

　　倒了兩個人，未能嚇阻那些爪牙鷹犬，身後的五個人同時舉手一揮，三劍兩刀以驚濤駭浪似的聲勢，突然逼進襲擊。劍從三方匯聚，兩刀從下盤捲進，幾乎同時攻到。

　　銀芒似電，兇猛地迴旋，旋入刀光劍影之中，劍虹怒張，行石破天驚的致命一擊。

　　人影突然四散，飛騰著的刀光劍影向外激射，銀虹突然靜止，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啊……」慘號聲倏起，第一個人倒了。

　　「砰噗噗……」

　　其他四個人先後摔倒，發出數聲絕望的呻吟和哀號，在地上掙命、翻滾、掙扎、抽搐……這次可怖的雷霆一擊，終於收到了震懾人心的效果，十三個人驚怖地向後退，如見鬼魅，他舉劍而進，向西街邁步。

　　西街的五個人剛動身舉步後撤，他突然飛躍而起，一聲怒嘯，劍發「天龍行空」，手下絕情，身劍合一無畏地飛撲而上。

　　在驚怖的慘號聲中，爪牙們飛仆四周。

　　他擲劍入鞘，頭也不回地向前冷然舉步。

　　北街與南街的八個爪牙，魂飛天外地撒腿狂奔。

　　酉行百餘步，向南折入橫街，百步外便是位於街右的駱府，宅前有一座廣約五十步的廣場。

　　宅前的石階下，三四十名爪牙正在列陣。

　　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眼神中有驚容。

　　惶然地注視著他踏入廣場，鴉雀無聲。

　　空間裏，流動著死亡的氣息，無形的殺氣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門開處，年約半百粗壯魁梧的奪命神判應琛領先而出，尾隨在後的千手神君郝昭、八爪蜘蛛駱明芳，最後是八名打手，其中有五絕刀劉一飛在內。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八爪蜘蛛這幾天來，被周永旭鬧得暈頭轉向，看到周永旭，眼都紅了，怒叫道：「大哥，就是他。」

　　他看清了處境，腳下一慢，冷冷一笑，徐徐上步。

　　鬼怕惡人蛇怕趕，他的神色流露出遲疑和畏怯，對方便膽氣一壯。

　　五絕刀哼了一聲，越步而出傲然地說：「在下這次當場斃了他，以免留下後患。」

　　說完，不等八爪蜘蛛有所表示，飛掠而下，拔刀出鞘傲然舉步迫進。

　　他心中暗喜，故意示怯向後退，大聲道：「八爪蜘蛛，不要倚仗人多，你出來，咱們面對面解決，難道你想做懦夫麼？」

　　五絕刀腳一緊，大踏步追來，他仍向後退，突然轉身疾奔。

　　五絕刀以為他心怯，一聲狂笑，飛躍而上，刀似天雷下擊，劈向他的頂門，急如星火。

　　奪命神判應琛飛掠而追，急叫道：「留活口……」叫晚了，周永旭在鋼刀將及頂門的剎那間，身形突然從急奔中向左下挫急問，銀劍就在閃讓的瞬間向後反揮，身形隨劍勢暴退，但見銀芒一閃，人影乍分。

　　人影接著沖霄而起，登上街左兩丈高的屋頂，像是鬼魅幻形，連閃兩閃驀爾失蹤。

　　天色尚未大明，兩側的屋頂沒派人把守。

　　等奪命神判登上瓦面追趕，已失去他的蹤影了。

　　五絕刀靜靜地躺在血泊中，腰腹裂縫內臟外流，已是有氣出沒氣人，奄奄一息了。

　　有不少人上屋追趕，叫罵聲不絕於耳。

　　銀劍應奎是奪命神判的侄子，應奎被打傷，銀劍被奪走，栽到家了。

　　所以奪命神判恨死了周永旭，不顧一切窮追，到處窮搜，一面搜一面窮叫：「神龍浪子，出來與在下生死一決，公然叫陣卻又貪生怕死逃走，算什麼英雄好漢？日後你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沒有人現身，也不見有人回答。

　　剛跳下一座矮平房的瓦面，突覺腰眼一麻，接著「砰」一聲耳門又挨了一劈掌，立即失去知覺。

　　一個時辰之後，有人送來奪命神判的判官筆，附帶傳周永旭的口信，要八爪蜘蛛準備以金貞姑交換奪命神判的性命，等候交換人質的消息。

　　安排了無數高手捕殺周永旭，沒料到失敗得那麼慘，十字街心損失慘重，光天化日之下，號稱武林名宿的奪命神判竟被擄走，駱家的爪牙們人人自危，個個心驚膽跳。

　　八爪蜘蛛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七竅生煙，只能坐立不安地等候消息，恨恨地準備交換人質事宜，作了妥善的安排，仍不死心，橫起了心一定要將周永旭置之死地而後甘心。

　　白等了一天，始終不見周永旭派人前來傳信。

　　周永旭已經表示過，他有的是時間，人不能永遠在緊張中過活，他要等對方自行崩潰。

　　八爪蜘蛛卻沒有時間，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之理？

　　駱家被鬧得雞飛狗走，不論晝夜，所有的人皆不敢離開駱家的宅院，出去的人，隨時皆有不測之禍。

　　即使在宅中，也人人提心吊膽。

　　事實早已證明，駱家雖人手眾多戒備森嚴，但並不安全，夜間神龍浪子仍然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夜來了駱家如臨大敵，二更末三更初，強敵已深入腹地。

　　樓下的大廳中，燈火輝煌。

　　八爪蜘蛛與拜見老二千手神君，與十名首要人物在商量對策。

　　八爪蜘蛛豪氣盡消，垂頭喪氣向千手神君說：「二哥，咱們在此等候消息，委實不是辦法哪！」

　　千手神君不住搖頭，苦笑道：「賢弟，除了等待之外，咱們毫無辦法。」

　　「咱們必須將大哥救回，不能等候朋友們趕來再動手。那恐怕來不及了。」

　　千手神君攤開雙手，嘆口氣說：「賢弟，你不是不知道，那小子機警絕倫，藝業高明，飄忽如鬼魅，誰知道他將人藏在何處？他一個江湖亡命，烏江鎮附近任何角落皆可藏身，不要說咱們人手不夠，再多的人，也掌握不了那小輩的行蹤，一明一暗，咱們已經注定了要失敗。唉！賢弟，你不該與這種可怕的人結仇的。」

　　「二哥的意思……」

　　「愚兄的意思，是等他前來見面，咱們可以和他談談，希望能圓滿解決。」

　　「他會來麼？」

　　千手神君陰陰一笑，頗為自信地說：「我相信他會來的。今晚咱們全在廳中守候，他應該知道咱們都在等他。」

　　語聲剛落，地二樓的裳簷突傳出一陣急驟的金鈴聲，接著有物下落，「砰」一聲響，廳右的院子也響起串鈴的急鳴。

　　千手神君大喜，一蹦而起興奮地說：「果然不出所料，算定他也該來了，被裳簷的伏弩射中，掉入院中的陷坑，萬無生理。賢弟，後患已除，你可以放心了，走，出去看看。」

　　只片刻間，高手齊集院中，火把齊明。

　　千手神君以暗器名震武林，手腳膝肘背皆可發射暗器，而且擅長佈置伏弩機關，花了一天工夫，在駱宅內安裝了不少玩意，等候周永旭前來送死。

　　這座陷坑深有兩丈，上面安裝了翻板，四周設有綑腳的串地錦鎖網，加設了不少小銀鈴。

　　人如掉下陷坑，接近四周的人也會被串地錦所綑住，十分霸道。

　　眾人解開串地錦，擠在翻板旁，火把通明，人人喜上眉梢。

　　千手神君得意洋洋地說：「先把網張好，再扳開翻板，網住他再拖上來，要活的。」

　　網準備停當，翻板掀開了。

　　坑底，伏臥著一個黑衣人。

　　八爪蜘蛛咬牙切齒地叫：「周小輩，你也有今天，你跌昏了麼？該死的東西！下去一個人，拖他上來。」

　　千手神君搖手道：「且慢！也許他在裝死。上面的伏弩不會致命，跌下兩丈高也碎不了他的骨頭，我先把他廢了，再派人下去。」

　　手一揚，一枚三棱刺向下急射，射入黑衣人的右腿彎，黑衣人毫無反應。

　　「下去一個人拖他上來。」千手神君意氣飛揚地叫。

　　驀地，後院鑼聲大鳴，有人狂叫：「火起了。」

　　「啊……」坑旁一名打手狂叫，向坑底急墜。

　　「砰」一聲重重地跌伏在坑底的黑衣人身上，背心插著一根以硬樹葉作羽的竹箭。

　　「啊……」第二名打手接著向下栽。

　　千手神君大驚，揮手轉身急叫：「散開……哎……」

　　右肩井貫入一支竹箭，身形一晃，仰面便倒。

　　身後，正好是陷坑，想閃開已來不及了，摔下坑底便失去知覺。

　　八爪蜘蛛心膽俱寒，急竄入廳，千緊萬緊，自己的老命要緊，後院起火，火舌已沖破屋頂。

　　慘號聲此起彼落，奔竄的人中，接二連三被不知所自何來的竹箭所射倒，中箭的人如不射中要害，叫號聲特別刺耳。

　　一棟房屋頂端，傳出了震天狂笑：「哈哈哈……」

　　沒有人敢向笑聲傳來處趕，打手們紛紛逃命。

　　笑聲徐落，接著傳來了周永旭焦雷似的語音：「我神龍浪子早算定你們必出此種陰謀詭計，所以逼你們的人探道，坑底是你們的同伴，你們殺的是自己人。限你們這些狐群狗黨在天亮之前離開駱家，不然殺無赦，不要命的儘管留下。哈哈哈哈……」

　　八爪蜘蛛挺劍衝至樓前的廣場，厲叫道：「神龍浪子，有種的你就出來，你我公平生死一決，不是你就是我，咱們單打獨鬥……哎喲！」

　　有小腿後方，突然貫入一支竹箭。

　　八爪蜘蛛像條發狂的牛，跌跌撞撞退回樓門，厲叫道：「他……他還在，快……快搜他出來……」

　　如果知道周永旭還在，怎敢獨自叫陣？這一箭挨得真冤。

　　奔入大廳，挫倒在地，恐懼地大叫：「替我備馬，回……回大風莊……」

　　後院的火總算被救熄了，燒毀了一棟院子，要不是發現得早，後果不堪設想。

　　除了一些死黨之外，其他的人紛紛捲包袱溜之大吉。

　　千手神君挨了一箭，但並不嚴重，跌下陷坑也跌在同伴身上，總算未跌斷手腳。

　　這位仁兄是個老江湖，力勸八爪蜘蛛留下，這時出鎮回大風莊，保證是死路一條，神龍浪子正要他們離鎮，黑夜中在路上用箭襲擊，誰也走不了，唯一的生路是嚴陣自保，人多勢眾可保安全。

　　八爪蜘蛛當然不笨，冷靜下來便不敢冒險回大風莊，宅院各處皆點起了燈籠火把，警哨撤回緊守宅院附近。

　　莊丁打手雖逃掉了一半，仍有四五十名得力爪牙可用，尚可一拼，宅院附近燈火輝煌，照耀如同白晝，警哨們皆利用門窗柱藏身，嚴防弓箭襲擊。

　　這一著果然奏效，周永旭確也不敢冒險深入。

　　全宅惶惶不安，人人自危，信心和鬥志消失，一切免談，僅守住宅院，等於是敞開了大門，四周皆任周永旭活動，這是防守的下策。

　　片刻間，宅後院的十餘處燈籠火把，全被擊滅。

　　火光照耀中，周永旭一手仗劍，一手挾了竹弓，大踏步出現在宅院的左側，手起劍落，銀虹一揮，一隻燈籠應劍而碎。

　　附近埋伏的暗樁都不敢現身，像是老鼠見貓嚇軟了。

　　他到了一支火把旁，伸手拔起火把柱，信手往一座明窗上點火。

　　「砰」一聲大震，明窗急啟，躍出兩名打手揮刀拼命，咬牙切齒撲出。

　　火把急揮，銀劍化虹。

　　「錚錚」兩聲暴響，兩把單刀立被震飛，火焰一閃，奇快地乘機切入。

　　「啊……」兩名打手慘叫，被火把烙上臉面，扭頭亡命逃竄。

　　附近的門窗內，怒叫著衝出十餘名打手。

　　他一串狂笑，將火把丟入窗內，立即飛退，在打手們撲上之前。安全地隱入夜色之中，最後發射了兩支竹箭，射倒了兩名打手。

　　追趕的人在千手神君的率領下，垂頭喪氣地返回大廳。

　　跟在後面的八爪蜘蛛剛跨入門限，門後突然銀芒一閃，鋒利的劍尖已頂在他的右腮下，陰森的語音直薄耳膜：「閣下，切勿妄動，你的命已操在周某手中。」

　　前面的千手神君駭然轉身，倒抽了一口涼氣。

　　轉頭一看，留在廳中的六名爪牙，站在四周靠牆呆立，一個個如同中邪般張嘴瞪眼不言不動。

　　八爪蜘蛛身後的六名高手保鏢，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有……有話好說……」八爪蜘蛛恐懼地叫，幾乎語不成聲：「我……還給你包……包裹……」

　　「包裹已算不了什麼了。」周永旭冷冷地說：「在下記得，你在這裏叫人狠揍了我一頓。走，堂上說話，慢慢邁步，放乖些，叫你的人退遠些，有人握刀仗劍在我身邊，我會緊張，緊張手就不易控制，萬一失手刺穿你的咽喉，可不能怪我。」

　　「大……大家退……」

　　八爪蜘蛛快崩潰了，張開雙手邁步向堂上移動，狀極可笑。

　　千手神君退出兩丈外，焦灼地說：「周兄，有話好說，不要……」

　　「閣下，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一面移動一面說：「老兄，你的雙手最好不要指向我，你千手神君那些雞零狗碎，千萬不要抖出來，你最好自量些，我不想殺你。」

　　到了堂下，他喝令八爪蜘蛛止步，劍尖徐徐上抬。

　　八爪蜘蛛魂飛天外，頭拼命仰起，免得被劍尖上抬的壓力刺破咽喉，腳快站不穩了，吃足了苦頭。

　　「你為何下令屠殺鐵背蒼龍的弟兄？」他聲色俱厲迫問：「奪命神判已招了供，他說是你堅持要殺的。」

　　「我……我……兩年前，鐵背蒼龍在……在池州，也……也暗殺了我兩位弟兄……」

　　「你竟然下令殺我，可知你的心已不是紅的了，在下要挖出你的心肝來，免得你再殘殺無辜的人。」

　　「饒我！」八爪蜘蛛嘎聲叫號：「我……我該死……」

　　「那你就死吧！」

　　「不！我發誓，我知道錯……錯了……」

　　腳步聲急促，一群大漢闖入廳門，領先的駱寶綠姑娘一身綠勁裝，曲線玲瓏十分惹火。

　　「天！真是你……」駱寶綠駭然驚叫，呆住了。

　　「不錯，是我。」他說，劍尖略沉：「那天，本來我打算將你弄到手，再與令尊討價還價的，但我放過了你，現在已用不著你了。」

　　「先放了家父，我跟你走，任殺任剁……」

　　「令尊的債，理應由他償還，你無法為他頂罪。」

　　「周兄，你叫我遠離刀劍、血腥、陰謀、詭譎。」駱寶綠顫聲淒迷地低語：「而你，卻要用劍殺我爹爹……」

　　「因為你爹要殺我這途經貴地的陌生人，屠殺已失去反抗力的武林同道。」他厲聲說：「因此，他必須受報，血債血償。」

　　「父債女還。」駱寶綠拔劍出鞘：「周兄，請高抬貴手，放我爹一條生路，我九泉瞑目……」

　　劍光上拂，迅疾地抹向咽喉。

　　周永旭左手扣指疾彈，相距一丈左右，可怕的指風恰好擊中姑娘的右手曲池，姑娘右手立僵，噹一聲大震，鋒刀已及咽喉的長劍墜地。

　　「姓駱的，你有個好女兒。」周永旭緩緩收回劍：「我給你一次改惡從善的機會。」

　　「周兄，謝謝你。」駱寶綠含淚跪下了。

　　「今晚，我嚐到了死亡的滋味，天哪！」八爪蜘蛛哀叫著軟倒在地。

　　「咱們的事還沒有完。」他劍收入鞘：「三個條件，你必須辦到。其一，遣散所有的打手，從此不許你在江湖露臉；其二，厚葬鐵背蒼龍的弟兄；其三，明晨帶著金貞站與在下的行囊，以及陪償在下損失的三百兩黃金，到霸王廟交換奪命神判。我警告你，不要再生歹念，憑你們百十個武林高手，想置我於死地並不容易。真要逼我用真才實學對付你們，百十個人不夠周某練劍。好自為之。」聲落，微風颯然，藍影一間即逝。

　　「老天爺！」千手神君悚然地叫：「你們說曾經把他輕易地抓來打得半死？說他神龍浪子不堪一擊？鬼才相信！他的指風打穴術遠及一丈，舉目江湖，能有此成就的人屈指可數，連三魔三怪三菩薩也無此能耐啊！咱們好幸運。」

　　次日辰牌末，周永旭背了沉重的大包裹南行，前面不遠是浮沙口。

　　金貞姑走在他左首，碰碰他的肘彎說，「周大哥，在浮沙口找船，我們走水路到池州。」

　　「我是萍蹤四海，到哪裏都一樣。」他說。

　　「我得好好謝你，到池州伴你遊九華，如何？」

　　「抱歉，免了。」他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你金家的人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你爹鐵背蒼龍頗具俠名，卻反牢劫獄自毀前程。你們兩虎相鬥，唯一得到好處的是我，目下包裹裏有金銀五六百兩，必須提防任何人打我的主意，你也不例外。」

　　「瞧你說得多難聽？」金貞姑推了他一把，白了他一眼：「你難道是好人？好人就不該敲詐八爪蜘蛛……」

　　「咦！我說過我是好人嗎？廢話。」他做個鬼臉：「八爪蜘蛛叫人打了我一頓，要爪牙割我的喉嚨綑石頭丟下河，他難道不該賠償我的損失？」

　　「那是你故意示弱逼他下手的，無賴。」

　　「哈哈！他如果不下毒手，我哪來的金子入囊？」他拍拍包裹怪笑：「池州我必定去的。告訴你爹，千萬別抓我下水牢砍腦袋，免得要付出三百兩黃金做代價。我神龍浪子到處鬼混，我的行情是打我一頓，索價黃金一百兩；要廢我，二百兩；要殺我，三百兩。半兩不能少，哈哈……」

　　「你你……你……」

　　金貞姑狠狠地擂了他一粉拳。

　　「哎喲！打不得。」他齜牙咧嘴怪叫：「你這位大姑娘不害臊，粉拳豈能向男子漢身上招呼？哦！帶個口信給琵琶六娘，日後有機會再聽她一曲飽飽耳福。」

　　金貞姑粉臉紅得像是一樹石榴花，羞得抬不起頭。

　　船過了采石磯，江流更湍急。

　　時屆夏汛，這種中型客貨船雖然有兩張風帆助航，但卻比老牛快不了多少。

　　前艙分隔為二，前面是男客的宿處。後面分為兩隔問，容納有家眷的乘客。

　　金貞姑在沙河口會合了她的五名手下，把周永旭接上她從池州帶來的烏篷小快船，本來想同乘小快船上航池州，但周永旭拒絕了。

　　他發覺那五位仁兄一個比一個驕傲，一個個擺出土豪巨擘門人子弟的自負嘴臉，為免麻煩，所以堅持船放對岸，在馬家渡口登陸，在馬家渡等船。

　　金貞姑拗不過他，只好讓他上岸，依依不捨地乘自己的船走了。

　　第二天，他便上了這艘上航的客貨船。

第五章　浪子戲搏

　　船的目的地是安慶府，沿途起貨搭客，因此行程慢得不可再慢，但他不在乎，江湖浪人有的是時間。

　　他住宿的前艙共有六名客人，兩個是押貨的水客；兩個是往安慶探親的年輕人；另一個年約半百，形容枯槁，一天說不了半句話的衰老中年人。

　　後面的艙房由於有女眷，不知住了些什麼人，出門人自顧自，誰也懶得理會後艙房的客人是何來路。

　　艙不大，客人分據兩邊。

　　他佔了一席床位，包裹當枕衣作被，船上不供給被褥，沒帶被蓋的人活該受凍喝西北風，四月天氣冷尚未全消，晚間不蓋被的確吃不消，但他根本不在乎。

　　夕陽西下，江風料峭，所有的客人皆躲在艙內養神，船緩緩上航，在波濤中顛簸不定。

　　他的芳鄰，就是那位半死不活的中年人，下身蓋了一床老舊的棉被，靠在包裹做的枕頭上，目光茫然直視，像個經歷千百年風霜行將碎化的石人。

　　左首的鋪位，是兩水客之一，一個不苟言笑土頭土腦的中年漢子，整天抱著盛物的褡褳，連睡覺也抱在懷裏不肯放手。

　　艙門是閉上的，他後面有一個小窗，透入微弱的光線，不時可看到船伙計在舷板上走動。

　　「嗨！」他向水客打招呼：「是不是到太平府了？」

　　「快了。晚上在太平府泊舟。」水客信口答，瞥了他一眼，再低頭看看抱在懷中的褡褳，生怕被人搶走了似的。

　　「在太平卸貨？」

　　「不。」水客愛理不理地答。

　　「聽船家說，要多載幾個客人呢。」對面的一位探親年輕人接口：「多載一個就多賺幾文。」

　　「老天爺！這樣走下去，哪一天才能到池州？我是到池州去的。」他懊喪地嘀咕：「看樣子，會活活悶死呢。」

　　「大概要十天半月吧。」年輕人說：「喂！你貴姓？」

　　「在下姓周。你呢？」

　　「姓李，到安慶。找些事消遣，如何？」

　　「消遣？如何消遣？」

　　「擲雙陸，怎樣？」

　　「見鬼呀！哪有用具擲雙陸……」

　　「用具不夠不要緊。」年輕人說，一雙鼠眼亂轉，在懷中掏出兩顆骰子：「有兩顆骰子就成，擲簡單的比大小，很有趣的。」

　　「哦！有趣？怎樣擲法？」他頗饒興趣地問。

　　「瞧，擲下去就成。」年輕人啪啦兩聲將骰子擲在艙板上。

　　「哎呀，一二餓死兒，輸定啦！來，你試試看。」

　　年輕人拾回骰子扔扔手，含笑遞給他。

　　他握在掌心搖了兩搖向下一丟：「喝！五六呢。」

　　「五六比天大，你贏了，看我的。」年輕人說，拾過骰子放在雙掌中亂搖一陣，擲下了。

　　「二三，有五點。」他說。

　　年輕人的手氣差勁得很，擲了十餘次，只有一次擲出八點，贏了他的七點，而他有四次擲出雙六十二點。每一次都比對方的點子多。

　　閒著也是閒著，他玩得很開心。

　　不久，對面那位年輕人撇撇嘴說：「嗨！你兩個這樣玩有什麼意思？」

　　「好玩就是好玩嘛。」姓李的說：「你想怎樣玩？」

　　「這本來是博具，玩而不博算啥玩意？」

　　「哦！你想博？」

　　「當然，你敢不敢？」

　　「博什麼？」

　　「當然是博錢，我楊芳有的是銀子。」

　　姓李的在懷裏掏，掏出兩吊錢說：「咱們十文博一次，如何？」

　　「不，賭注大小了，沒興趣。」楊芳不屑地撇撇嘴，掏出三個十兩的銀元寶托在掌心說：「一兩銀子可換六百文，誰和你玩制錢？」

　　「老天！你一掏就是三十兩銀子？」姓李的驚叫。

　　那年頭，物價還算平穩，米一斗不過賣五十文左右，買畝田也不過六七兩銀子，買一隻雞鴨，要不了二十文。

　　「多著呢！」楊芳拍拍作枕的包裹。「你有銀子嗎？一博十兩八兩才有意思。」

　　「晦！周兄，你有銀子嗎？」姓李的向周永旭問。

　　「有倒是有，你……」

　　「你手氣好，和他博一博，贏他百兒八十的豈不甚好？既賺錢又可消遣，何樂而不為？」

　　「這……好不好，不論誰輸誰贏，都……」

　　「你真笨。」姓李的附耳說：「這傢伙是個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金銀多的是，不贏他一兩百銀子豈不是大傻瓜？來吧！這樣吧，你先借給我好不好？我和他博。」

　　姓李的真透著親密，伸手向他懷裏掏。

　　他格開伸來的手說：「慢點慢點，我只有十兩銀子……」

　　「十兩正好，贏了他就還給你，放心吧，穩贏。」

　　「這……」

　　「拿來吧！不信我馬上贏給你看。」

　　他笑笑，掏出一錠銀子，手尚未張開，姓李的像是蒼蠅見血，一把就奪過向楊芳說：「來來來，十兩一博。」

　　楊芳移坐過來，笑嘻嘻地放下十兩銀子說：「輸了可不要哭爺叫娘的，來吧！」

　　「三次擲吧……」

　　「不！不要小兒科，一擲決勝，誰大誰贏，你先請。」

　　半死的中年人突然伸手拍了拍周永旭的肩膀，有氣無力地說：「年輕人，不要和他們……」

　　「老不死你幹什麼？」楊芳大聲咒罵：「滾遠些，不要掃咱們的興。」

　　「算了算了，楊兄，別理他。」姓李的打圓場：「瞧，我擲啦！」

　　周永旭笨頭笨腦的樣子很可笑，拍著手叫：「妙啊！十一點，十一比天大。」

　　「糟透了，這下可輸定啦！」楊芳懊喪地說，無精打采地拾起骰子，搖幾搖向下一丟。

　　「五點，二三點，我贏了。」姓李的抓回兩錠銀子歡呼：「楊老兄，我的手氣轉啦！」

　　楊芳放下兩錠銀子說：「這次二十兩，敢不敢？」

　　姓李的把銀子向下放：「運氣來了泰山都擋不住，只怕你不敢。」

　　這次由楊芳先擲，手氣不壞，一個六一個四，而姓李的竟然擲出五六十一點，贏了這一注。

　　周永旭一把抓回自己的那錠銀子說：「我把本錢拿回來，免得……」

　　「傻瓜！」姓李的劈手奪回：「這時拿回本錢，會轉手氣走霉運的。」

　　三擲兩擲，姓李的最後擲出三點，被楊芳擲出的四點贏走了最後一錠銀子，姓李的垂頭喪氣，埋怨周永旭說：「瞧吧，都是你不好，要不是你要拿回本錢，我哪會轉霉運？」

　　「你怎麼能怪我？」他傻兮兮地說：「是你擲得差勁，怎能怪我？哦！還我的銀子來。」

　　「咦！我為何要還給你？」姓李的在耍賴啦。

　　「你借我的……」

　　「不錯，我借你的，但不是說明了嗎？贏了再還給你，沒錯吧？」

　　「這……」

　　「我沒贏，如何還你？」姓李的理直氣壯反駁。

　　話說得有道理，周永旭真傻啦！

　　「除非你還有銀子，不然扳不回來了？」姓李的進一步挑逗他：「你的手氣好，早該讓你自己擲的。還有沒有銀子？我保證你可以把他的銀子全贏過來。」

　　「算了吧！憑他那塊料，還能把本扳回去？」楊芳得意洋洋地說。

　　「快把銀子掏出來，贏給他看看。」姓李的又要動手向他懷裏掏了。

　　「好，我看看還有沒有。」他笨手笨腳地扣開包裹。半死半活的中年人正要說話，卻被楊芳背著周永旭舉起大拳頭豎眉瞪眼唬住了。

　　周永旭東摸西摸，掏出五片金葉子。五錠碎銀共計十兩，抓在掌心說：「我這是賣地的錢，管用吧？」

　　楊芳和姓李的鼠目放光，樂壞啦！

　　「金子不折官價，每兩折銀子十兩好了。」楊芳大方地說：「你總共有六十兩銀子，我們一次博，怎樣？」

　　「來吧，一次就一次。」姓李的奪過金銀往下放，將骰子塞在周永旭手中：「擲呀！準贏。」

　　楊芳放下六十兩銀子說：「我先擲，怎樣？」

　　「不要讓他先擲，你現在的手氣正好。」姓李的說，抓住他握骰的手往外揚。

　　「啪啦！」骰子落艙板，一三，四點。

　　「糟了！」他拍著大腿叫苦。

　　「該我了。」楊芳得意洋洋地說，抓起骰子在掌心拍了一拍，呵口氣合掌搖幾搖，一聲怪笑向下擲。

　　「啪啦啦……」骰子著板連翻四五轉。

　　「一二，三點。」他大叫，一把將銀子全部撥回。

　　「見了鬼了。」楊芳盯著骰子發呆，一紅二黑，三點，半點不假。

　　「還敢來嗎？」姓李的問。

　　楊芳在包裹中取了十錠銀子，沒好氣地說：「我不信你真有那麼好運氣，一百兩一博，來吧。」

　　姓李的不管周永旭肯是不肯，奪過一百兩銀子往前一推，說：「你先擲。」

　　楊芳抓起骰子，老習慣先拍兩拍再搖動，擲出了五六十一點。

　　「這次可完蛋了。」周永旭懊喪地說。

　　除非他能擲出十二點，不然輸定啦！

　　他抓起骰子，合在掌中唸唸有詞求菩薩保佑，向下一擲，骰子一陣急轉，最後全面紅：十二點。

　　「哈哈哈……」他狂笑，伸手抓撥賭注：「十二點。」

　　「慢著，你這是十點。」楊芳叫，先搶骰子翻置兩個五：「你輸了，這位李兄是見證。」

　　「不錯，是十點。」姓李的說：「周只，願賭服輸，你不能要賴。」

　　他不再裝傻了，一把揪住楊芳的衣領，冷笑道：「閣下，你的招子可得放亮些。」

　　「放手！」楊芳陰森森地冷叱：「你大概瞎了眼，敢在我飛魚楊芳面前動爪子，你活得不耐煩了。」

　　聲落手出，右手食中兩指來一記雙龍戲珠取雙目，好快，手一招便中的。

　　他哎一聲怪叫，仰面便倒。

　　「噗！」姓李的給了他一掌，劈在耳門上力道十分兇猛，存心要他的老命。

　　「把他丟下江去。」楊芳說，開始拾金銀。

　　半死半活的中年人突然狂叫，居然嗓門甚大：「謀財害命啊！船家救命。」

　　「這傢伙礙事。」姓李的抓回骰子叫：「要他永遠閉上嘴。」

　　楊芳向中年人撲去，要下毒手了。

　　「誰要是亂說話，小心他的老命。」姓李的向兩個顫慄著的行商兇狠地說：「大江的水上好漢說一不二，你們不希望下江餵王八吧？」

　　艙門拉開，一名船夫大聲喝問：「住手！你們真有人謀財害命？」

　　飛魚楊芳已叉住中年人的咽喉，趕忙放手急步堵住艙門，口中嘰嘰咕咕說了幾句外人聽不懂的話，右手在胸前打出怪異的手式，壓低聲音說：「這裏的事咱們負責，沒有你們的事，船晚片刻靠碼頭，知道嗎？」

　　船夫臉色大變，語不成聲：「可……可是……」

　　「你不希望再吃這條江的水了？」飛魚厲聲問。

　　船夫身後突然出現一位穿團花長袍，相貌堂堂留了三綹長鬚的中年人，背著手冷笑道：「是不是除了船家之外，所有的乘客都得滅口？不然，官司你打定了。」

　　飛魚楊芳吃了一驚，回身撲向自己的包裹，迅速地拔出一把匕首，狂風似的衝向艙門。姓李的也在包裹內拔出一把分水刀，隨後向外搶。

　　「閣下的口氣像是官府的鷹爪。」飛魚楊芳向背手而立的中年人兇狠地說：「在下要替你招魂，你認命啦！」

　　「在下正要找機會到安慶找混江龍，苦於沒有藉口。」中年人欣然地說：「你兩個該死的東西偏偏在此作案，正好給在下把混江龍關進監牢的好線索，你要動匕首行兇，在下只好先廢了你們，上呀！」

　　飛魚楊芳大吃一驚，不敢再逼近，問：「你閣下是……」

　　「南京五城兵馬司，北城副指揮使戚。」

　　飛魚楊芳大駭，不由自主退了兩步，驚恐地叫：「戚報應！你……」

　　姓李的更驚，奔向右舷準備往水裏跳。

　　艙角人影閃現，一個青衣人踱出叫：「此路不通。」

　　「你……你是……」姓李的悚然止步問。

　　「應天府一級巡捕俞。」

　　「老天爺！鬼見愁俞瑞。」姓李的腿都快軟了：「南京雙雄全來了，我……」

　　「你的刀快掉了，小心砸傷自己的腳。」鬼見愁說，踱下舷板淡淡一笑。

　　南京雙雄，指的是戚副指揮使戚報應戚祥，和應天府捕頭鬼見愁俞瑞。

　　戚報應負責南京北城的治安，鬼見愁負責南京首府江寧地面的安全。論官位，戚報應僅是正七品小官，鬼見愁更小，從九品剛入流。

　　這兩位小官官雖不大，但大權在握，武藝超塵拔俗，鐵面無私執法如山，鐵腕所及，江湖宵小聞名喪膽，所以綽號叫報應和鬼見愁。那些有案的江湖巨擘，在南京絕不敢亮名號；連那些大官巨室的權貴子弟，也畏之如虎。

　　他兩位對犯案的人有一套最靈光的辦法，那就是凡是膽敢拒捕的人，一律先廢了再辦，從不理會犯案的人是何來路。

　　因此，那些不肖權貴子弟見了他們，如同老鼠見貓，即使有了不起的權貴長輩做後臺，但人先被廢，能保釋出去也完了。

　　當然，雙雄辦案從不亂來，沒掌握確證，他們是不會下重手的。他們任職三四年，的確辦了不少驚天動地的大案，不但正法了不少江洋大盜，連南京兵部右侍郎的兒子花花太歲張世權，也被綁住雙手用馬從江寧鎮拖回府衙，南京的官民人人稱快。

　　南京雙雄，不但地方官民耳熟能詳，江湖朋友也不論黑白道名宿高手，皆對他倆刮目相看。

　　人如果行得正坐得穩，行事光明正大，公私分明無愧無怍，必可獲得他人的尊敬，甚至連仇人也會尊敬推崇。

　　這就是南京雙雄，他們的名號和聲譽在江湖道上地位極高的緣故。

　　「我……我認栽。」姓李的說，丟下分水刀。

　　「你瞧著辦吧。」飛魚也丟下匕首說：「咱們不是混江龍的弟兄，你帶咱們去找他毫無用處。」

　　「哦！那你們是哪條線上的？」戚報應問。

　　「咱們正要投奔混江龍，順道騙些銀子快活而已。」飛魚可憐兮兮地說：「咱們原來在洪澤湖夜叉林義手下鬼混，去年洪澤水寨被三怪中的二怪瘸怪韋松所搗毀，咱們便成了失水的魚。」

　　「唔！在下相信你的話。」戚報應頷首說：「你們雖然不在戚某的地面作案，但戚某是執法人，碰上了不能不管，只好將你們交給官府處理，你們把受騙的苦主殺了？」

　　「這……」

　　「那麼，你們必須受縛，公事公辦，在下……」

　　艙口出現周永旭的身影，呵呵大笑道：「老戚，威大人，你得賠我三百兩金子。」

　　「咦！是你？」戚報應大感驚訝：「去你的，你不是走和州江北陸路嗎？哈哈！這兩個小輩瞎了眼昏了頭，難怪掃把星當頭走霉運了。」

　　「我正等他們丟我下江，以便找他們討三百兩賠命錢，這一來，有你這戚報應在旁執法，我豈不落了個人財兩空？」

　　他鑽出艙向鬼見愁抱拳施禮：「呵呵！俞兄，你吃到江上來了，小心混江龍請你吃板刀麵。」

　　「哈哈！早知是你，咱們樂得清閒。為了你，咱們露了行藏，你怎麼說？」鬼見愁回禮笑問：「混江龍消息靈通，大概早就準備對付你這個勒索者了。」

　　「呵呵！你兩位大菩薩躲在破船上，就可以掩人耳目了？別自我陶醉啦！」他搖搖頭：「混江龍既然在你們的地面上落了案，他還能不加強戒備？我勸你們還是轉回南京吧，那條孽龍如果怕你們，就不會遠及南京作案自掘墳墓。我敢寫保單，他已經安好天羅地網等你們進網人羅，這兩個小輩所說的，沒有一句實話。」

　　「你是說……」

　　「他們是混江龍派出的無數眼線之一，船上還有一個大名鼎鼎的病無常袁福呢。今早一上船，我就發現他們的身分了，他們互相打手式交換消息，恰好我懂大江水路朋友的手語。」

　　鬼見愁迅疾地奔向艙口。

　　周永旭又說：「不必了，他走啦！從那邊的窗口滑下水去了。」

　　艙內，半死不活的中年人已經失了蹤。

　　「哦！真有其事？」戚報應動容。

　　「用分筋錯骨手法問問，保證他們吐實。」

　　飛魚和姓李的不約而同，分兩面飛躍而起，要跳水逃命。

　　「留下啦！朋友。」周永旭說，扣指疾彈。

　　「我倒不信你會飛？」戚報應大袖一揮。

　　「砰！」兩位仁兄剛縱起，便重重地摔倒。

　　「進艙裏去說。」鬼見愁說。

　　中艙的內間裏，迎接他們的是鬼見愁的侄女俞霜姑娘和一位侍女。

　　俞霜年約十六七，稚容未脫，瓜子臉眉目如畫，清麗靈秀脫俗而大方，穿一身月白衫裙，誰也不敢相信她會是一個內家高手。

　　飛魚和姓李的兩個痞棍，被點了昏穴塞在艙角。

　　「霜兒，來見過近年來，鬧得江湖烏煙瘴氣的怪人。」鬼見愁向正要迴避的俞霜說：「他就是令人頭疼的勒索者神龍浪子周永旭。這位是舍侄女俞霜。」

　　「俞姑娘，別聽你叔叔胡說八道。」他盤膝坐下：「這次我途經貴地，就沒敢在地頭上伸手……」

　　「哈哈！烏江浦不是我應天府的地頭？」鬼見愁問：「地低三尺那三百兩金子，該不是你起得早在路上撿到的吧？」

　　「咦！那就怪了，賠命錢不比撿到的來得辛苦？」

　　「你呀！這樣下去早晚要碰大釘子的。」戚報應誠懇地說：「周兄，你這種遊戲風塵的舉動，我不敢苟同，萬一有人摸清了你的底，一下手就用歹毒的手法暗算你，屆時後悔就來不及啦！」

　　「當然，我會小心的。同時，老把戲玩多了就沒有人看了，看樣子從今起我要改用怪招啦？」

　　「什麼怪招？」

　　「天機不可洩露。」

　　「哦！依你看，混江龍真的知道咱們要來？」戚報應問：「但願安慶府有咱們可用的人。」

　　「混江龍必定在等你們去送禮。」周永旭肯定地說：「同時，我敢保證龍江關五屍六命滅門血案，是混江龍故意作的案，故意留下線索引你們追查的陰謀，希望你相信我的判斷。戚兄，安慶府沒有你們可用的人，巡檢衙門那幾位巡檢只能趕老鼠。如果我所料不差，安慶府白道名宿神鞭郭天奇恐怕已經不在人間了，他是你們唯一可以借助的臂膀，混江龍如果不除去他，就不會愚蠢得向你們挑釁。」

　　「哎呀！那……」

　　「因此，我奉勸你們打道回府，太平府以下，就是混江龍的地盤了。池州一霸鐵背蒼龍金彥，從不過問大江黑道朋友的閒賬，也管不了。」

　　「周兄，你能不能做做好事？」鬼見愁含笑問。

　　「我不是在做好事麼？正打算把那些勒索來的金子，送給池州的惠民藥局與各地善堂呢。」

　　「我的意思是……」

　　「哎呀！拜託拜託，別拉我下水，老實說，遍地貪官，處處土豪，我對你們這些人印象惡劣得很。」

　　「當然我們倆是例外。」

　　「不錯，這就是我把你們看成朋友的主要原因，你可不能得寸進尺，打蛇隨棍上，我不會替官府跑腿的。」

　　「謝謝你看得起我們。」戚報應抱拳說：「以朋友的情義求你，你也不答應？」

　　「這個……」

　　「混江龍心狠手辣，人性已失，連孕婦也不放過，五屍六命……」

　　「別說了。」他煩躁地說，搖搖頭：「你們破案可有期限？」

　　「本月底。」

　　「這……能不能再拖一段時日？」

　　「周兄的意思……」

　　「我在池州有事待辦，很重要。」他虎目中殺機怒湧：「如果能等到下月中旬，我走一趟安慶。記住，我不是為你們辦事，而是為了五屍六命。」

　　「我先謝謝你。」鬼見愁欣然說：「一言為定，下月中旬我和戚兄按期到達，聽候周兄差遣。」

　　「又來了，我敢差遣你們？我用我的方法辦事，你們不必理會我。現在，你只要派出一些毫不起眼的人，到安慶一帶暗暗摸清情勢。五月十五，派人在雙忠祠等我交換消息，正午我如果不來，那就不必等我了。雙忠祠在府學東側，讀書人常去的地方，很好找。」

　　「你是說……」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是說，我如果不到，表示我這次池州之行凶多吉少，不必寄望於我。」

　　「周兄，你說咱們是不是朋友？」戚報應莊嚴地問。

　　「那是當然，你……」

　　「如果你認為咱們是朋友，就該讓朋友分憂……」

　　「呵呵！如果要對付一些歹徒惡棍，我自然會借助諸位的鼎力。可是，兄弟浪跡江湖五載，十八歲就開始跑遍海角天涯，兩年前才開始以神龍浪子的名號闖蕩，你知道為了什麼？」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嘆息一聲：「那表示我遭遇了重重困難，必須改弦易轍進行除魔大計。」

　　「哦！是找仇家？」

　　「不是仇家。正如我願意幫你緝五屍六命的兇手道理相同，我是奉師命鋤除一個屠人千萬的元兇首惡。這人不僅氣功蓋世，馬上馬下號稱萬人敵，而且玄功道術舉世無雙，五年來音訊毫無，找得我好苦。風聞他這次可能到九華隱伏，所以我來了。」

　　「哦！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誰了。」戚報應凜然地說。

　　「你知道？笑話。」

　　「周兄，不要估低了兄弟的能耐。」戚報應說：「南京兵部的邸報兄弟有機會過目，五年前的事……」

　　「那就不要說。」周永旭搶著說：「你們知道月梢九華大會的事麼？」

　　「聽說過，魔邪去年中秋訂了此次的約會。三魔的大魔雲龍三現歐陽春風，與三邪之一的神行無影郎君實。兩人的門下弟子較技算過節，你是……」

　　「去看看風色，可能有我要找的人。」

　　「我很替你擔心。」戚報應不勝憂慮地說：「那兇魔能在十萬大軍合圍中從容逸去，在刀山劍林中來去自如，你怎能對付得了他？」

　　「如果是去年歲尾之前，也許我對付不了他，我僅負責偵出他的下落，由家師出手擒魔。而現在，他想從我手下脫身並不是易事。」

　　「哦！我還不知令師是誰呢。」鬼見愁問。

　　「師父倒有好幾個，恕難奉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快黑了。太平府到啦！你們是否登岸？」

　　「是的，聽你的話打道回京。」

　　「對，硬往天羅地網裏闖，智者不為。」

　　「你打算在船上過夜？」

　　「呵呵！行囊裏有幾百兩黃金，怪擔心的是不是！」他拍拍戚報應的肩膀：「所以，財不能聚得太多，財多了就被財產牽著鼻子走啦！你們快走，突然折近南京，混江龍必定疑神疑鬼，日後到安慶辦事就容易多了。」

　　他們在高談闊論，俞霜主婢倆靜靜地坐在一旁傾聽。俞姑娘亮晶晶的明眸，不斷地在周永旭身上轉，粉頰會突然地泛起淡淡紅霞，也逃避似的迴避他的目光。

　　他並未留意姑娘的神色，對一個剛會面的晚輩，他沒留下任何印象，只本能地覺得鬼見愁有一個靈秀沉靜的好侄女而已。

　　船正在靠碼頭，船上一陣忙碌。

　　周永旭回到自己的客艙，倚在視窗瀏覽忙碌的碼頭，天色尚未全黑，碼頭上泊了三二十艘大船，大江不禁夜航，泊旋的船必定是與太平府有往來的船隻。

　　鬼見愁帶了侄女主婢先登岸，戚報應押著背綑雙手的飛魚楊芳與姓李的人，毫無戒心地隨後登岸。

　　兩名夫子打扮的人看清了飛魚楊芳，吃了一驚，往人叢中一鑽，向南走了。

　　久走江湖的人，必須具有靈敏的耳目，天生的獵犬鼻，可嗅出危險的氣息，能在一瞥之下，看出可疑的事物來。

　　窗口的周永旭旁觀者清，他立即包好行囊，也不向船家打招呼，施施然踏上跳板，隱沒在忙碌的人群中。

　　碼頭是商業區，但離城還有兩三里，中間隔了一道護城壕，站在碼頭最高處，可以看到太平府的水西門城門樓。府城的城牆特高，有三丈六尺，加上城門樓的高度，船在江心便可看到了。

　　碼頭北面是太平水驛。

　　鬼見愁一馬當先，直趨驛站的大門，迎面碰上一名驛卒，他上前抱拳問：「請問，還有地方可以住宿嗎？」

　　「你是……」驛卒打量著他問。

　　鬼見愁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打開說：「請稟告驛丞，在下有要公途經貴地，這是宿止的公文。」

　　「可是……本站已沒有官舍，今天來投宿的官差很多。這樣吧，你到北面的遞運所試試看。不過，遞運所今天恐怕也住滿了，湖廣來的漕船到了十五艘之多。」

　　「那……」

　　「進城也已經來不及了，這樣吧，晚上可在柴房暫且安頓……」

　　「那就算了。」鬼見愁無可奈何地收起公文，他帶了侄女，怎能住柴房？進城的確來不及了，天一黑城門便關閉，誰也休想出入。

　　「我們去找船，連夜下放，怎樣？」戚報應說。

　　「也好，試試看。先找一家食店，晚膳還沒有著落呢。如果找不到船，今晚只好住小客棧了。」

　　碼頭一帶客棧雖然不少，但都是供販夫走卒住宿的小店，幾乎全是大統鋪，帶有女眷的旅客必須進城找大客棧投宿，要不就只好在船上過夜。

　　這一耽誤，耽出了大紕漏。

　　他們在一家小食店進膳，然後由戚報應到碼頭找船，不但找不到下放的大小船隻，連先前乘坐的客貨船也失了蹤，據碼頭上的人說，船僅停靠片刻便匆匆解纜走了。

　　戚報應相當機警，船失蹤便引起他的疑心，按理，那艘船必須在此加載幾位乘客，而且上航相當辛苦，這種船速度慢，航道江東岸有無數石礬，西岸全是淺沙，一不小心，撞磯擱淺怎吃得消？晚間夜航十分危險，船不可能匆匆開航的。

　　他看出危機，再一留心碼頭上的夫役們的表情，他暗暗心驚。不錯，的確有不少人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他，幾乎所有的人皆像避瘟疫似的避免與他接近。

　　他立即到貨倉樓房一帶找官府中人，那一帶該可以找得到太平府的巡檢。可是，他失望了，偌大的碼頭區，居然找不到半個巡檢衙門的人。

　　他回到食店，立即將疑心的事向鬼見愁說了。

　　鬼見愁比他老練些，地方巡捕出身的人，比軍方派委的治安官吏地頭熟，立即親到碼頭查證。

　　不久，鬼見愁匆匆返回，臉色不正常，將戚報應和侄女主婢喚出店外，不勝憂慮地說：「戚兄，目下我們有兩條路可走。」

　　「查出什麼線索了？你的神情很可怕。」戚報應心中一緊。

　　「有人封鎖了碼頭，可能是病無常袁福比我們早到一步，他的水性比船快得多，而且是混江龍的死黨，可能已糾合死黨和我們敞開來算了。」

　　「那……咱們……」

　　「其一，越城到府衙投文。其二，沿陸路迅速返京。」

　　「第一條路顯然行不通，偷越城關知法犯法，只要歹徒們透露些少口風，咱們吃不消兜著走。」

　　「那麼，只有一條路可走了，咱們立即動身。」

　　只要遠出三十里，過牛堵山越慈姥山，便算是到了應天府的地境，那是鬼見愁的勢力範圍，說走就走，帶了行囊，六個人立即動身。他們並不怕病無常，只是不願無端被纏住而已。

　　大道在北門外會合官道，六人撒開大步急趕。十里外是牛堵山，官道從東麓經過，山西麓臨江，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采石磯。

　　五里亭在望，亭附近的幾家農舍燈火全無。

　　飛魚楊芳一面走，一面扭頭說：「俞頭兒，咱們並未在你的地面犯案，目下姓周的苦主又不在，你無法定咱們的罪，對不對？放咱們一馬，如何？」

　　「放你回去向混江龍報信？抱歉，辦不到。」鬼見愁冷冷地說：「你請放心，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會送給你幾樣罪名，關在大牢裏讓你快活的。」

　　「你別說早了，到南京遠得很呢。」

　　「你放心好了，真要有三長兩短，第一個倒霉的人，保證不會是我鬼見愁，而是你兩位仁兄。」

　　「何必呢？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放咱們倆一馬，病無常便會放過你們的，我保證……」

　　「你保證什麼？你算老幾？少臭美了。」鬼見愁陰森森地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混江龍早有預謀，他不會在安慶等俞某拆他的台，他的狐群狗黨大概已佈置在太平附近，守住大門等……」

　　談話間，已到達亭前，亭右的農舍屋角踱出一個黑影，接口道：「不錯，咱們已經在大門等你。南京雙雄，離開了南京地面，你們就成了折翅的鳥，失水的魚。哈哈！咱們已久候多時，已經替你們挖好了墳墓，就等你們的屍體往裏填啦！」

　　路兩側，草叢樹影中接二連三站起不少人影，前面，有八個黑影攔住去路，身後，退路已絕，不少黑影堵住了。亭中，升起兩個身材高大的黑影，一個站在簷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門說：「南京雙雄，這些年來，你們到底殺了在下多少弟兄？你們該用血來償還！」

　　鬼見愁將兩個俘虜交給俞霜主婢看管，丟下包裹，拔山腰裏的成名兵刃三節棍，呵呵大笑道：「混江龍，在下真沒想到閣下真的親自來了，很好很好。在下身在公門，公平執法，擒了閣下多少弟兄，委實記不清了，你說吧，龍江關客船屠門血案，五屍六命慘絕塵寰，是不是閣下的主謀？」

　　「在下說過是主謀嗎？」

　　「三兇手已有兩個落網，招出你是主謀。苦主是安慶逃出來的富商，曾經招請武林高手抵制你的勒索，結怨甚深，曾經與官府合作，清除了你下江三處秘舵，最後被你請來不少惡毒的江湖敗類，破了他的家，他只好攜家小逃來南京避禍。你不甘心，派了八組二十四名惡賊跟蹤追殺，在龍江關破曉時分行兇屠船。你否認嗎？」

　　「哈哈哈哈……」混江龍仰天狂笑，笑完說：「好吧。這時告訴你已經無關宏旨了，不錯，在下是主謀。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換了你，你也會這樣做，你不也是擒獲兇手又要獲主謀嗎？在下知道兩位仁兄很勇敢，絕不會以擒獲兇手為滿足，必定逞匹夫之勇到安慶找我。因此，在下只好先發制人送你們上路永除後患。俞兄，你兩人值得驕傲，居然逃過在下百餘弟兄的眼下，幾乎被你成功地逃脫地網天羅，病無常老江湖居然不知你們在船上，栽到家了。當然，他做夢也沒料到你們會帶了家眷掩人耳目，你們辦案從來不帶伴當的。」

　　「你是跟我投案呢，抑或是要俞某動手請你？」鬼見愁豪壯地說：「閣下，不要叫你的爪牙上前送死，在下不希望多傷無辜，你出來吧。」

　　「在下知道你了得，甘拜下風。不過，有幾位前輩你必須先會會他們。」

　　「不錯，老天先要秤秤你的斤兩。」一個黑影踱出路面說：「小輩，用你的撥火棍上吧。」

　　「閣下是……」

　　「老夫鄒永漢。」

　　「奪命人屠！」鬼見愁駭然驚呼：「老前輩位高輩尊，為何管一個水匪出頭助紂為虐？」

　　「老夫就是看不慣你們這些公門鷹犬的嘴臉。」奪命人屠乖戾地說。

　　戚報應拔出佩刀，沉聲說：「俞兄，不要和他們廢話了，事已至此，只有決死一途。這老魔雖然不曾在咱們地面行兇殺人，但通緝他的文書不下十件之多。俞兄退，我來對付他。」

　　「哈哈！武林人一入公門，便將武林規矩置之腦後了。」奪命人屠狂笑著說：「因此，如果你兩人並肩上，老夫並不怪你們。」

　　「不錯，身入公門，職責所在，講的是天理國法，武林那些所謂決鬥規矩，不得不暫且拋開，那種罔顧公義勇於私鬥的成規要不得。」戚報應厲聲說：「因此，在下並不因此而臉紅。現在，我已經給了你不動武隨本官至公堂公平受審的機會，而你卻逼本官動手，不能怪我。」

　　「哈哈！你為何不上？想用口……」

　　「得罪了。」戚報應冷冷地說，疾衝而上。

　　「咦！你不先出刀？哈哈……」奪命人屠傲然地說，向側一閃，大袖猛揮，罡風似陰雷，用上了霸道的鐵袖功，一照面便下殺手，可裂肌侵骨的內勁發如山洪。

　　老魔小看了戚報應，這一袖就打算把這個把門小官震毀五臟六腑，毫無顧忌地全力施為。戚報應敢以兩人之力遠至安慶龍潭虎穴中緝兇，如無超人的藝業和膽識，怎敢前往送死？袖風暗勁一湧而至，他身形疾轉，不但避過致命一擊，而且從側方死角貼近了老魔的左側，一聲沉叱，佩刀冷電一閃、立即乘勢側掠大外，刀擊破護體氣功的厲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十餘件血案在等你受審。」戚報應站在丈外說。

　　奪命人屠身軀在打旋，然後踉蹌向左衝，衝了兩步，突然發出一聲可怖的叫號，砰然栽倒，左脅肋裂了一條大縫，血如泉湧。

　　「咦！」四面八方幾乎同時傳出驚叫聲。

　　「補老……老夫一刀……」奪命人屠嘆聲叫。

　　「你死不了，本官要你活著受審。」

　　「小輩該死！」東北角的草叢中傳出厲吼，灰影暴起，來勢如電射星飛。

　　鬼見愁大喝一聲，迎上挫虎腰來一記「大地盤龍」，三節棍猛攻灰影的下盤。

　　「撤招退！」農舍側方突然傳來急促的沉叱。

　　但已來不發了，聲音與灰影同時到達，三節棍已經攻出，接觸，「錚」一聲暴響，三節棍的前一節似乎炸碎了。

　　灰影手中的三尺六寸五分長的怪兵刃量天尺下沉，擊碎了第一節精鋼打造的精鋼棍，左手大袖一揮，同時反擊，噗一聲悶響，鬼見愁像斷了線的風箏，飛翻出三丈外。

　　戚報應大駭，不假思索地衝上就是一刀。

　　「該死！」灰影咒罵，量天尺硬接佩刀。左袖也揮出了，行致命一擊。

　　人影穿透合圍的人叢，像流光逸電般衝入鬥場，一根樹枝恰好與量天尺佩刀下方接觸。

　　「錚！」暴響震耳，那是量天尺與佩刀光一剎那接觸的響聲。罡風厲嘯，勁氣四蕩。袖風向外迸發。人影中分，地面塵埃滾滾。

　　戚報應的佩刀前一尺鋒刃不見了，斷成碎屑飄墜，連退七八步，最後屈右膝挫倒。

　　另一面，俞霜姑娘一劍震退了乘亂撲來一個個黑影，她也被震得側移三步。

　　灰影吃力地退了五步，勉強穩下身形，量天尺無力地支地，身形搖搖晃晃似乎站不牢。

　　一個蒙面黑衣人屹立先前接觸處，手中的五尺長樹枝斜舉，用奇異的嗓音說：「無量天君，你為何不穿道袍？還俗了呢，抑或是隱姓埋名躲起來見不得人？你走不了的，信不信由你。」

　　無量天君四字一出，不但已受了傷的南京雙雄大吃一驚，連四周合圍的歹徒們也驚叫出聲。這位漢中無量道院的院主道號就叫無量，綽號叫天君，名列宇內三暴的二暴，是大暴赤陽子玄真的師弟。

　　三暴橫行江湖三十年，與三邪三殘同稱九大殺星，黑白道朋友恨之切骨，江湖人聞名變色而走。據說，十餘年前少林九名羅漢專程趕到漢中，與這兩個殺星激鬥三個時辰，仍被他倆擊傷兩名羅漢遁走。此後，不再有人敢冒大不韙找他們的晦氣。

　　今晚，這位殺星沒穿道袍現身，竟然被這個蒙面不速之客所擊敗，蒙面人口氣之大，更令歹徒們心驚膽跳。

第六章　碧落家鳳

　　無量天君大概吃足了苦頭，左移兩步想溜，被蒙面人揭破了溜走的企圖，便知道大事不妙，站穩沉聲說：「取掉你的遮羞布，貧道要看看你是什麼東西，在貧道的無量天君全力擊下未受傷害，定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通名號。」

　　「天太黑，你老眼昏花看不真切，何必看？」蒙面人仍用那奇怪的嗓音說話，像是快入土失氣失力的人：「我找你有事，你就留下吧！老道……」

　　蒙面人舉著樹枝逼進，一步一頓像是蓄勁待發。

　　無量天君慢慢向左移動，量天尺徐徐舉起，手在發抖，問：「你是三菩薩的佛光禿驢？脫下頭巾。」

　　「丟下你的量天尺。」蒙面人冷冷地說，緊逼著對方移位，黑袍無風自搖。

　　「你見不得人……」

　　蒙面人以一聲怪笑答覆，衝進樹枝直點而出，無量天君竟心虛地向右疾閃，量天尺抖出一朵尺花自保。

　　「噗啪！」樹枝的速度突然加快了數倍，連抽兩記，把量天尺崩得向側方急蕩。

　　目無量天君飛返丈餘，撒腿便跑，可是僅跑出四步，身後叱聲刺耳：「你走不了的，除非是變成老鼠……咦！」

　　一言提醒夢中人，無量天君向前一撲，恰好撲入一條深而寬的大土溝，溝內野草叢生，向東伸展入三丈外的樹林。事急矣！扮一次老鼠無傷大雅，一著地便抓起一把泥屑向後挪，泥土破空的飛行嘯聲十分刺耳，人向前一竄，如飛而遁。

　　蒙面人被呼嘯而來的碎泥所阻，黑夜中看不出是何種歹毒暗器，不得不先行閃避，錯過追趕的大好機會。

　　「前輩，窮寇莫追，請幫助晚輩救傷。」俞姑娘扶著鬼見愁大叫。

　　蒙面人止步回頭，說：「咦！這些人的腿真快。」

　　不但混江龍和歹徒們無影無蹤，連脅肋挨了一刀的奪命人屠也蹤跡不見。

　　戚報應吃力地站起，用走了樣的嗓音說：「這殺星在此地出現，南京地面將掀起血雨腥風。前輩……」

　　蒙面人從懷中取出一隻鹿皮小囊，倒出兩粒有蠟衣的拇指大丹丸說：「你們已被無量神罡震傷內腑，拖不得。我的丹丸很管用，服後再行療傷術通經脈中的淤血，行功三周天便可永除後患。先在樹林裏療傷，我到四處走走，看免崽子們還在不在。」

　　丹丸剛交到俞霜姑娘手中，人影突向右側飛射，叱聲震耳：「站住！留下吧！」

　　五丈外草聲籟籟，一個黑影去勢如電射星飛，蒙面人的輕功雖然高明，但相距在五丈外，而且草木繁茂必須小心暗器，想追上談何容易？眨眼間，兩人都失了蹤。

　　「是周老弟！」鬼見愁寬心地說：「剛才的叱聲是他的真嗓音，咱們快吞下丹丸行功，在此等他回來。」

　　姑娘和侍女把兩人扶至路旁的樹林中，左右分立替他們護法，行功療傷不能受到外界的驚擾，顧慮混江龍一群惡賊可能去而復來。兩個俘虜則被制了昏穴，擱在一旁無聲無息。

　　好漫長的等待，鬼見愁首先行功完竣，出了一身臭汗，除了尚感到些少虛弱外，經脈中已無積淤存在。

　　「這惡道真可怕，無量神罡的火候也委實驚人。」鬼見愁站起活動手腳說：「混江龍這惡賊居然能請到這種兇殘惡毒的高手壯聲勢，咱們下月安慶之行前途多艱。」

　　「咱們是已經騎上了虎背，只好盡其在我了。」戚報應站起苦笑：「兇手在大堂招出了主謀，咱們怎能不奉命行事？混江龍這一手真夠狠的，他在逼你我跳火坑。如果出動大批人手，他躲得穩穩地咱們到何處去找？所以他算定你找必定暗地前往緝捕，佈下天羅地網等你我進網入羅。這次要不是僥倖碰上周老弟……唔！你嗅到異味嗎？」

　　「咦！是什麼怪香。」俞姑娘訝然說，掏出手絹拭抹鼻端：「好像是什麼花香，很濃呢。」

　　「砰！」侍女直挺挺地倒下了。

　　「哎呀！不好……」鬼見愁驚叫，人向前栽。

　　兩個黑影出現在上風五丈的草叢中，緩步而來，僅邁進了兩三步，戚報應和俞姑娘也倒下了。

　　先前擊走無量天君的蒙面人是周永旭，他窮追那個黑影遠出百步外，居然未能拉近雙方的距離。天太黑，這一帶丘陵和溝渠星羅棋佈，而且草木繁茂，視界有限。而黑影似乎地形熟，曲折飄掠穿枝入伏，似乎有意引誘他追蹤，不時折枝發聲吸引他的注意。

　　如果在白天，也許他不難將對方追及。他的輕功的確比對方高明，可是在夜間，他大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他到底年輕氣盛，追不上心中冒火。一怒之下頓忘厲害，不顧一切狂追不捨。不知追了多久，接近一座村落的北面，犬吠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犬吠聲令他神智一清，心中一懍。暗罵自己糊塗，黑夜裏在這種蔽地裏追一個輕功高強的人，不是自找麻煩嗎？他心中一動，立即向側一竄，伏在一株小樹下隱起身形，心說：如果你老兄有意引誘我，你會回頭找我的，我等著你呢。

　　黑影失了蹤，遠出他的視線外，不再聽到枝葉的擦動聲，對方大概還不知他不再追趕了。久久。東面突然傳來輕微的衣袂拂草聲。

　　「好啊！你果然回來了。」他心中暗叫，準備撲出。

　　擦草聲遠在六七丈外，突然聲息全無。

　　「唔！這傢伙好機警。」他低聲自語。

　　久久，毫無動靜。他等不及了，怎能人此地乾耗？就在他準備以全速撲出的剎那間，小村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可怖的厲嘯，尖銳刺耳如同鬼哭，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草地拂動聲入耳，潛伏在六七丈外的人，以奇速撤走了。

　　敵勢不明，他不願冒險，小村可能是混江龍的旱舵秘窟，單身涉險未免太過愚蠢。

　　他立即動身往回走，鬼見愁幾個人也許需要照顧呢。

　　回到五里亭，附近鬼影俱無，鬼見愁四個人蹤跡不見，他心中疑雲大起，兩位被無量神罡震傷的人，為何不在此地行功療傷？難道已經北上覓地治療不成？

　　也許他兩人認為此地兇險，急於離開覓地療傷吧，可是，被無量神罡震傷如不立即行功治療，拖得愈久愈難醫治，鬼見愁與戚報應都是行家，應該知道拖延治療的後果，不可能急急地離開覓地療傷，可是，人呢？

　　他向北面舉目遠眺，看到遠處有兩星昏黃色的光芒搖曳不定，忽明忽滅很像是趕夜路的人使用的燈籠，可惜相距太遠，看不出異樣。

　　他在四周找了一圈，最後失望地回到五里亭，向北望，那兩星燈火不見了，向北追，這是他第一個念頭，找出藏在草洞中的包裹，他撒開大步沿官道急趕。也許，鬼見愁趕到江寧地境尋求庇護治傷了。

　　一口氣趕了十餘里，官道上鬼影俱無，按行程，鬼見愁和戚報應都受了傷，兩位姑娘又得押解兩個俘虜，腳程不可能比平常人快，而他卻是急力急趕，十餘里為何仍然不見他們的蹤跡？

　　他放慢腳程，不住沉思，驀地脫口叫：「糟！我怎麼這樣愚蠢？中了混江龍的調虎離山計，大事不妙。」

　　回到現場，他重新在附近搜了一遍，仍然大失所望。天太黑，無法在地面找痕跡，當然無法看出打鬥的遺痕，他奔向府城，希望能找到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

　　到了碼頭，已經是三更將盡，但碼頭上仍可看到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像幽靈般活動，他在下游一艘擱在岸上大修的破船旁，找到一個將要酩酊大醉的中年酒鬼。

　　酒鬼半躺在船旁堆放的木材下，一手握住酒葫蘆，一手在衣兜內找花生米下酒，丟一顆入口，一面嚼一面含含糊糊地唱：「四月裏來龍招頭，俏姑娘梳妝上彩樓……」

　　周永旭在酒鬼身側坐倒，放下沉重的包裹，不客氣地一把奪過酒鬼的酒葫蘆說：「見者有份，一個人喝多沒意思？唔！酒好像不錯……」

　　「哎呀！你怎麼亂來？」酒鬼怪叫，伸手扭身來奪酒葫蘆，衣兜裏的花生米灑了一地。

　　「慢來慢來。」他將酒鬼的手撥開，將酒葫蘆舉得高高地：「別這麼小氣，有酒有肉都是朋友……」

　　「鬼才和你是朋友。」酒鬼站起來奪酒葫蘆：「拿來拿來，不然我揍死你。」

　　他將酒葫蘆舉至一旁，一手撐住酒鬼的腰腹向外推，酒鬼連靠近也力不從心。

　　「你想奪回去？不可能。」他笑著說：「這樣吧，告訴我一些消息，我送你十兩銀子買酒喝。老兄，十兩銀子可以讓你醉十天半月呢。」

　　「什麼？十兩銀子？」酒鬼的酒醒了一半，不再掙扎：「你是當真的？」

　　他收回手，掏出一錠銀子舉至酒鬼的鼻尖前說：「用舌頭舐舐看，銀子保證假不了。」

　　酒鬼以行動作為答覆，伸手猛抓，抓住了周永旭握實銀子的大拳頭，用盡吃奶的力氣拼命奪。

　　「告訴我一些消息，銀子馬上就是你的。」周永旭不慌不忙地說：「想搶嘛，辦不到的。」

　　「你要什麼消息？」酒鬼問。

　　「我要找碼頭上的包打聽。」

　　「見你的鬼！我酒中仙就是碼頭上的包打聽。」酒鬼拍著胸膛說：「你可以去問問看，哪一角落的老鼠不知道我酒中仙？哪一夥蟊賊偷雞摸狗能瞞得了我？」

　　「我不問偷雞摸狗的事，我要龍的消息。」

　　「龍的消息？別開玩笑。」

　　「我像是外玩笑嗎？銀子先給你，十兩銀子可不是開玩笑，老兄。」他將銀子塞入酒中仙手中。

　　酒中仙果然將銀子放入口中又咬又舐，說：「哈！是真的銀子，你小子是從哪兒搶來的？」

　　「你去搶給我看看？老兄，銀子你要了，消息呢？」

　　「你是說……」

　　「不要說你不知道混江龍吧？」

　　噗一聲響，酒鬼嚇了一大跳，銀子失手掉落塵埃，酒醒了一大半，打一冷顫扭頭就跑。

　　周永旭伸腿一撥，酒鬼趴下了，被他一把倒拖而回，按住嘴沉聲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想耍賴？好吧，我要抽出你的懶筋來，免得你吹牛唬人騙銀子。」

　　酒鬼的脖子被擒住，嘴被半封，掙扎了半天無法挺起，驚恐地低叫：「不……不要用勁，我……我……」

　　「酒中仙，記起混江龍的事了吧？」周永旭問。

　　「我……我不知道，我……沒拿你的銀子……」

　　「你拿了的，我就是活證。」他揪住酒鬼的發結：「你再說不知道，我丟你下江餵王八。」

　　「你……你……」

　　「混江龍走了沒有？何時上船的？」

　　「你比我強，要殺我就殺吧。」酒中仙的話絲毫未帶醉意：「我如果告訴你，我就沒命，反正是死，我寧可死得乾淨些。」

　　「那你就死吧。」他手上用了勁。

　　酒中仙在他手中掙命，認命啦！好漢怕懶漢，他頹然放手，苦笑道：「你這傢伙很配在混字輩中鬼混。銀子送給你算了，你知道怎樣去花這十兩銀子嗎？」

　　「知道知道。」酒中仙躺在地上揉著脖子和腦袋，齜牙咧嘴：「我是很小心的。先藏一月半月，等混江龍走了，再偷偷換成碎銀零零星星買酒喝，沒人能查出來源的，謝謝你啦！咦！人呢？」

　　周永旭已經走了，他已經獲得所要知道的消息，酒中仙無意中透露了口風，混江龍尚未離開，也就是說，這惡賊很可能將鬼見愁四個人藏在某處地方，並未將人帶走。至於為何不撤走遠離現場，可能另有原因。

　　人地生疏，而且在夜間，找線索有如在大海裏撈針，四更天，他回到五里亭，鑽入草叢睡一個更次，黎明時分，他仔細地搜索現場，希望能找出些線索。

　　官道上已有行旅出現，南來北往來去匆匆。

　　他久走江湖，對追蹤術學有專精，接近先前鬼見愁幾個人療傷的樹林。首先便發現草叢中茅草伏倒的異狀，仔細察看片刻，自語道：「足跡從西北角接近，這一面共來了兩個人。伏臥的時間並不長久，絕不是預先派在此地的暗樁。」

　　他向東鎮，又發現曾經有人潛伏的痕跡。風從東面吹來，依兩處痕跡猜測，與臥伏時頭部所指的方向估計，中心點可能有這些人所要的獵物。他循跡向前探索，不久，便看到一株大樹下皺成一團的白色手絹。

　　那是一方半尺寬兩尺長的絹巾，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糟！是俞姑娘的手絹，她這種茜草香我不陌生，他們果然落在混江龍那群水寇手中了。」他握著手絹暗暗叫苦，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

　　再一察看附近的痕跡，找到了遺落在短草中的丹丸蠟衣碎片，卻找不到打鬥留下的遺痕。

　　「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是在行功療傷時被人出其不意擄走的？」他惑然自問，百思莫解：「可能嗎？俞姑娘主婢不是庸手，不可能不加反抗，遺落絹巾豈是大意遺落的？絹巾揉成團而未散開……哎呀！來人一定是在上風用迷香暗算……可是，沒聽說過混江龍那些水寇中，有大量使用迷香的人才。按方位和距離，在上風用迷香，即使用量大得驚人，也不可能在五丈外把四個高手同時迷昏啦！」

　　正在胡思亂想，耳中聽到腳步聲，循聲轉身抬頭，只覺眼前一亮。朝霞滿天，官道中出現一位手挽小包裹，穿白底藍色小襯衫褲的小村姑，同色花帕包頭，雖是村姑打扮，但粉臉桃腮毫無風霜痕跡，一雙深潭似的秋水明眸，煥發著頑皮慧黠的神彩。

　　腰帕繫得緊緊地，襯得小蠻腰不勝一握，因此把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形成美妙的動人曲線，充滿青春氣息，小村姑看到了他，正離開官道，嬝嬝娜娜地穿越草叢，含笑向他所立的樹林走來。

　　他幾乎看呆了，心說：「好靈秀的女孩子，鬼才相信她是個村姑。唔！她好大的膽子，好像是沖我而來的。」

　　小村姑在丈外止步，目灼灼無所畏懼地打量著他，瓜子臉綻放著動人的微笑。

　　「喂！你在發什麼呆？」小村姑向他招呼。

　　他覺得臉上一熱，迴避對方的目光，答非所問地說：「有事，是不是在下打擾姑娘了？」

　　「你在找什麼？」小村姑問，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半垂絹巾，微笑消失了。

　　「找人。」他說：「找幾個人。」

　　「我看到你手上有一條屬於女人的絹巾。」

　　「是的我在……」

　　「昨晚府城發現飛賊，侵入劉家的內院，偷走了不少首飾，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咦！姑娘，我像個飛賊嗎？」他有點惱火：「你怎麼說話這樣隨便？」

　　「劉家在府城為富不仁，所以我說你做的是好事。」小村姑沉下臉說：「但你打昏了四名丫頭侍女，又把劉家的大小姐綑了雙手吊起來，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你這位姑娘真是纏夾不清。」他搖頭苦笑：「青天白日大道之上，你憑什麼咬定我是飛賊？真是豈有此理？」

　　「你否認？」小村姑咄咄逼人。

　　「我為何要否認？我……」

　　「你不否認就好。」小村姑聽話只聽半句：「所以我要懲戒你，首先，把你那贓物包裹解下來給我。」

　　「姑娘，先把話說清楚……」

　　「你不解下來？」

　　「講講理好不好……」

　　小村姑小手一伸，身影健進，纖纖玉手似乎幻化成百十個手指頭，閃電似的抓向他掛在左肩的大包裹，快極。

　　他見多識廣，大吃一驚，在指尖前疾退丈外叫：「玉女摘花幻形手！你是……」

　　小村姑一怔落空，一髮之差餘勁不足，似乎有點感到意外，身形頓止，接著叫了一聲，再次衝進道：「我不信你比我快！」

　　聲到人到指到，速度駭人聽聞，五指似乎已經把他籠罩在威力圈內，眼看可以手到擒來，他身影一晃，在指尖前逸出，撒腿便跑，大叫道：「碧落山莊的姑娘，怎能不講理？」

　　人的名，樹的影。他不得不跑，江湖道上名家輩出，高手如雲，這一代的高手名宿，除了少林武當等等名門大派的名人外，有所謂三魔三怪三菩薩，三邪三暴三殘，都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頂尖兒人物。但論聲譽之隆，得數武林三莊。

　　三莊中名列第一的是碧落山莊，武林世家名震宇內，莊主千幻劍李玉堂，與乃妻散花仙子張碧玉，夫妻倆並肩行道江湖三十年，俠名四播藝臻化境，連魔道中人也對他倆頗為尊敬。

　　最近十年來，碧落山莊的人極少在外走動，但聲威猶在，想到碧落山莊挑釁的人最好自愛些。碧落山莊的人在外行走，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說道理論是非再決定行止，假使讓他們在理字佔了先，那就得理不饒人。

　　尤其是散花仙子的師父妙手慈航真如神尼，這位老尼姑號稱慈航，據說從未開過殺戒。但她廢人的手法，卻令那些妖魔鬼怪心驚膽跳，不動手則已，動手就廢了對方的任督二脈。

　　她老人家說得好，人只有躺在床上想一生的功過，才不會為非作歹──任督二脈毀了就成為廢人。

　　周永旭雖然遊戲風塵，天不怕地不怕，但卻不想招惹碧落山莊的人。玉女摘花幻形手，正是散花仙子威鎮江湖的絕學，速度之快攻襲之準，武林無出其右。因此，周永旭猜出小村姑的身分，避之大吉，希望對方講理。

　　小村姑已認定他是飛賊，而且兩招走空小性子大發，有理講不清，也不想和他講理。一個小姑娘修養有限，好勝心與自信心特別強烈，不大注意理字，只知感情用事。

　　本來她對周永旭頗有好感，周永旭英俊魁偉，雖然穿得像個鄉巴佬。可是，小姑娘兩招落空，真惱啦！跟蹤便追，冒火地叫：「你敢走？我不信你能上天入地。」

　　他也火了！鬼見愁四個人失蹤，已令他心亂如麻，再碰這小丫頭無理取鬧，怎能不冒火？碧落山莊沒有什麼了不起，神龍浪子絕不是膿包，拼上啦！

　　他腳下一用勁，越野飛掠而走。遠出半里外，扭頭一看，不由心中暗暗佩服，他已用了八成勁，小姑娘卻從三丈餘拉近至兩丈左右，像一隻輕靈的飛鳥，緊盯在他身後冉冉而來。

　　他又加了一成勁，竄低縱高去勢如電射星飛，又遠出里外，百忙中扭頭回望，不錯，小姑娘已落在三丈後，臉色已沒有先前從容啦！

　　「先擺脫她，我還有正事待辦呢。」他心中暗忖。

　　前面是山腳下的濃密樹林，他已到了牛堵山的南麓，妙極了，他腳下一緊，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鑽入密林深處。

　　小村姑被他突然加快的身法嚇了一大跳，不敢再追入，站在林外訝然自語：「咦！他先前並未用全力，怪事？居然還有比我快的人呢，好像比爹慢不了多少，這人是何門何派調教出來的輕功高手？」

　　小村姑調息片刻，臉上回復常態，含笑向林內叫：「喂！飛賊，我知道你躲在裏面，你出來，我不找你的麻煩了，你貴姓呀？」

　　周永旭早已遠出里外了，他向山西面掠走如飛，已聽不到小村姑叫聲。

　　小姑娘叫了兩遍，搖搖頭自語：「他這人很驕傲呢，可惜膽子太小了。」

　　她覓路東行，不久便找到東面的大官道，將包裹掛在樹上，背著手向南眺望。

　　不久，南面蹄聲入耳，六匹馬五位騎士，漸來漸近，江南用馬代步的人不多，五騎士有三位是穿青袍的中年人，兩個是小後生，六匹鞍後都帶了馬包，鞍旁有劍囊。

　　小村姑取回包裹踱至路旁，遠遠地便舉手叫：「趙叔，你們先走一步，到江寧鎮等我。」

　　五騎士勒住座騎，第一騎那位留八字鬍紫紅臉龐的趙叔惑然問：「小鳳，你怎麼啦？追上飛賊了？」

　　「沒追上。」小鳳用手向西南一指：「他逃入密林去了。趙叔，你們先走，我要等他出來。」

　　「等他？算了吧，好侄女，那小賊不算太壞，放過他算了。」

　　「小賊？我追了他將近三里路，未能拉近一尺半尺呢。」小鳳臉紅紅地說。

　　「什麼？小鳳，你不是說真的吧？」

　　「真的，趙叔。」

　　「我不信。」趙叔笑答：「天下間輕功的種類甚多，但比本山莊的流光通影絕學強的，愚叔還沒聽說過。」

　　「真的嘛，我從五里亭追到此地來的。」

　　「那……那是什麼人？」趙叔驚訝地問。

　　「一個年輕人，我一出手，他就知道是玉女摘花幻形手，他閃避的身法看似平常，但卻快得不可思議。」

　　「哦！真有其事？你問過他的來路了？」

　　「他不、不接招就逃。」

　　「這是說，你碰上高明的人物了，愚叔怎能先走？」

　　「你走嘛，我隨後趕來……」

　　「不行，萬一你有了意外，莊主面前愚叔如何交代？小鳳，別給我添麻煩好不好？你知道這趟陪你出來，愚叔擔了多大的風險嗎？這樣吧，你辦你的事，我們在旁暗中策應。」

　　「這……也好，但你們不能傷了他。」

　　「你的意思是……」

　　「他不像個壞人。」小鳳的臉又紅了：「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但願如此，不過，小心些總不是壞事。愚叔倒得看看他是何來路，但願不是本莊的仇家。」趙叔慎重地說，向同伴舉手一揮：「找地方安頓，走。」

　　周永旭前來牛堵山，並不完全是因為避免與碧落山莊衝突而逃來的，他擺脫了小村姑，到了山的西南麓，沿溪西行，找到一條小徑。不久，他從水淺處涉過河北岸，這才正式到了牛堵山，沿小徑折入一處林深草茂的山莊，前面出現一座三家村。

　　牛堵山是太平府的名勝區，並不高，姑溪三面環繞，西麓伸入大江，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采石磯。山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建了可駐兩三百官兵的兵壘謝公城。山東北是采石鎮渡，是到和州的重要渡口，磯上的燃犀亭規模並不大，來賞江景的人士不多，據說每年夏汛期間，站在亭上偶或可以看到水怪，其實所謂水怪，只是大魚或江豚而已。

　　距村口尚有百十步，路旁的草叢踱出一位荷鋤的中年村夫，欣然叫：「咦！永旭老弟，是你嗎？今天吹的什麼風？」

　　他抱拳行禮，笑道：「呵呵！兩年不見，承方兄，你倒真的成了一個樸實的莊稼漢啦！」

　　「兄弟本來就是一個莊稼漢嘛！」承先兄放下鋤，親熱地挽住他：「上次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嗎？人一上年紀，對刀劍膩啦！洗淨手腳第一件事想起的事便是田地，覺得鋤頭畢竟比刀劍可愛多了，永旭，你年輕，討厭鋤頭乃是天經地義的事，走，到我家好好聚一聚。」

　　「且慢。」他伸手相阻：「嫂夫人在家？」

　　「在呀！她很惦念你呢，自從她知道是你從赤陽子手中救了我這條老命，並且送銀子給我買田地洗手改邪歸正，她一直要找機會向你道謝了。」承先兄失聲長嘆：「唉！這些年來，她真受了不少苦。我真對不起她，這兩年由於生活安定，她的病全好了，我……」

　　「走，我們走遠些。」他鄭重地說。

　　「你……」

　　「我有話告訴你，這些事不能讓大嫂知道。」

　　「哦！你的神色好沉重……」

　　他挽了承先兄往回走，遠出里外一株大樹下落坐，放下包裹說：「你該知道赤陽子的師弟吧？」

　　「你是說無量天君？」承先兄在對面坐下：「我不認識他，只知他名列第二暴。他師兄弟兩人，極少走在一起，聽說他們之間，因在師門授業乃師有所偏愛，所以彼此之間有些芥蒂。」

　　「那是鬼話，他倆面不和心和，是裝給糊塗蛋看的，事實上他們暗通聲氣，各自為非作歹，必要時就聯手對付仇家。」

　　「算了，我不再計較早年的事。老實說，我也不值得他師兄弟兩人聯手對付我，是嗎？」

　　「可是，他已在附近現身……」

　　「什麼？他倆……」

　　「我只看到無量天君。承先兄，我有了困難……」他將昨晚發生的事說了，最後說：「我來找你的意思，一是要你提防這兩個暴徒殺星，再就是向你打聽混江龍佈在太平府一帶的秘舵情勢。」

　　「糟！你的問題大了。」承先兄變色說。

　　「你的意思……」

　　「按你所說的現場景況估計，鬼見愁幾個人並未落在混江龍手中，那水賊在太平府僅有兩處秘舵，一在遞運所東面的漕倉，利用一座廢棄了的塌房活動；一在城西南三十里的東梁山下。如果他得手，必定立即下航躲到東梁山秘舵處置俘虜。」承先兄不住搖頭，臉色凝重：「你知道神武山嗎？」

　　「是不是東面那幾座山？」他向東一指：「沒去過，並不遠嘛？」

　　「那裏隱居著一個老魔，香海宮宮主司馬秋雯，你應該不陌生。」

　　「哦！你是說，那女魔頭躲到此地來了？哎呀！我該想到她的，她的綺羅香可迷昏上百條好漢。」周永旭拍著膝蓋說：「怪事，她的香海宮在浙江天臺山，怎又遷到這裏來了！」

　　「她的確在此地，你得相信。」承先兄斬釘截鐵地說：「她在此建了一座小小的香海宮，位於致雨峰與石樓峰之間，那女魔名列三魔中的二魔，兩大嗜好無人不知，好財好健男臭名滿江湖，如果我所料不差，鬼見愁幾個倒霉鬼一定是落在她手中了。」

　　「糟透了！」周永旭叫苦不迭：「可是……老女魔自視甚高，混江龍那混球能請得動無量天君，卻不可能請得動香海宮主哪！」

　　「你忘了女魔愛財？」承先兄說：「依我猜測，混江龍必定送了不少造孽錢給女魔，所以……」

　　「我得走。」周永旭急急地說，一蹦而起。

　　「你要……」

　　「我要趕在混江龍將人帶走之前，向女魔討人。」

　　「什麼？你敢去找那女魔討人，老天爺！那魔女連三菩薩也不敢招惹她，你……」

　　「為了鬼見愁幾個人，上刀山我也不在乎。」

　　「兄弟，去不得。」承先兄拉住他叫：「鬼見愁幾個人自有官府替他們出頭，不值得你伸手拼老命營救。兄弟，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到太平府報官。」

　　「來不及了，混江龍如果把人弄到手，不把腦袋帶走才是怪事。」

　　「可是你……」

　　「放心啦！我會小心應付那女魔的。」他立刻將包裹背上：「為朋友兩脅插刀，拼定了。」

　　「這……你等一等，我回去交代一聲，陪你走一趟。」

　　「你給我呆在家裏躲穩些，千萬別讓無量天君發現你。」

　　他奪過承先兄的鋤頭，扭掉鋤頭留下柄：「不是我小看你，你恐怕連香海宮一名侍者也對付不了。呵呵！你是個累贅，知道嗎？」

　　「這……你把我看成廢物……」

　　「廢物我可以丟掉，但我不能丟掉你。哈哈！替我向大嫂問好，再見了，謝謝你的消息。」他抱拳施禮，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這孩子……」承先兄衝他的背影直搖頭：「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之犢。」

　　周永旭放開腳程向東急趕，救人如救火，遲延不得。

　　官道在望，他心中焦急，耳中未免有點不夠靈敏，再就是古道左右不見有行旅，所以毫無成心，耳中剛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打」字，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右肋的章門穴便挨了沉重一擊，只感到渾身一震。本能的閃避反應和沉重的打擊力道，把他的身軀向左前方彈出，撞向路左的濃密古松林。

　　砰一聲大震，左肩和頭部重重地斜撞在合抱粗的松幹上。

　　章門穴被襲，事實上他的左半身已失去活動能力，變生倉促，襲擊來得太突然，變化太快了，任何人難逃此劫。

　　在昏厥的前一剎那，他聽到小村姑熟悉的驚叫聲：「哎呀！你怎不躲……」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一片混沌中悠然醒來，首先嗅到了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張開眼，便看到了滿頭青翠的楓葉，這才發現自己躺在楓林下，身畔放置著他的包裹，甚至鋤柄也靠在樹幹上。

　　「糟了！」他心中狂叫，挺身坐起。

　　從枝葉的縫隙中，他看到灑下的陽光，已經是午牌時分，太陽快當頂了。

　　救人如救火，他已經喪失了最寶貴的兩個時辰。

　　東面十餘步便是官道，右前方路旁的一座歇腳亭裏，小村姑和一個青衣少年不住向官道的北端眺望。

　　相距約二十步左右，兩人不知背後的周永旭已經甦醒了。

　　唔！頭側和左肩仍有些少隱痛，口中似乎留有淡淡的藥香。

　　吸口氣試聚丹田真氣，發覺穴道並未受制。

　　「我落在她們手中了。」他想。

　　樹下放著小村姑的小包裹，他當然知道他是被放在此地安歇的，並未受到監視。

　　「這不講理的丫頭可惡。」他心中在咒罵：「血口噴人誣賴我是飛賊，真是豈有此理？」

　　他像個幽靈，悄然背起包裹，提了鋤柄伏地潛行，無聲無息退入楓林深處，溜之大吉。

　　遠出里外，方敢奔出官道，看到了西北角有不少修竹的山嶺。

　　「那是慈母山，我得往南走。」

　　他自語，以鋤柄作杖，撒開大步向南奔。

　　慈母山距府城四十里左右，他必須及早趕到神武山香海宮救人。

　　路西的兩株大樹下，靜靜地拴著兩匹健馬，一位青袍中年人與一名青衣小後生，站在樹旁歇腳，看清了快步而來的周永旭，兩人臉色一變，不約而同舉步到了路中，迎面攔住去路。周永旭遠在三十步外，便看出有點不妙。

　　小後生的穿章打扮，與小村姑的同伴完全一樣，不用猜想，也知道這兩位仁兄是小村姑的同伴，攔住去路要留下他了，大概是小村姑已發現他失蹤，用信號通知南北兩地的同伴攔住他啦！

　　他在接近至二十步左右時，突然向東越野而走，腳下逐漸加快，去勢如星跳丸擲，他要擺脫碧落山莊的人。

　　中年人與小後生不假思索地跟蹤狂追，追了半里地，中年人駭然叫：「小夏，你先趕回去看看小姐怎樣了。這小賊的輕功的確可怕，小姐恐怕發生意外了。」

　　周永旭如飛而去，冉冉消失在兩里外的深林茂草中。

　　不久，小村姑偕趙叔和四名伙伴，循蹤乘馬窮追不捨。

　　周永旭以往曾經兩度途經太平府，但並未久耽，只知道府城附近的概略形勢，不算是識途老馬，因此必須沿途向村民打聽通往神武山的路徑，不得不放慢腳程，以免驚世駭俗。

　　追蹤的人有座騎，這一帶不是往來要道，要打聽一個陌生人的行蹤，可說是易如反掌。

　　神武山又稱藏雲山，中峰懸峭五丈，是地方官旱禱的地方，如不是鬧旱災，很少有人到此地來遊覽。

　　峰左是致雨峰，再往左是石樓峰，三峰相連，頗為壯觀。

　　小徑從致雨石樓兩峰之間的鞍部蜿蜒通向後山，有一座小山谷，那就是香海宮的所在地。

　　香海宮原址在浙江的天臺山勝境，那是宇內三魔中，名列第二魔的女魔頭司馬秋雯的老巢。江湖朋友對這個稱為香海宮主的女魔耳熟能詳，黑道巨擘樂於與她交往，白道朋友卻恨之入骨。

　　小山谷建了香海宮的事，江湖朋友知者不多，因為三年前有人購下這座山谷之後，便被劃為禁地，相距最近的村莊也在十里外，本地的鄉民誰也不敢接近，外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三年來，鄉民只知山谷內住了一批神秘的男女，從不與地方人士打交道。

　　周永旭是從西面接近的，走了不少冤枉路，總算被他找到了神武山，在五里外便可見到懸峭的藏雲峰和上面平坦的石樓峰，興奮地加快腳步急趕。

　　這附近除了茂林修竹之外，已沒有村莊，小徑隱沒在林蔭下，視界有限。

　　已經是午牌末，人在林下行走，薰風仍帶有些少涼意，他卻感到熱不可耐，經過長途奔跑，的確有點乏了。

　　小徑向上升，坡頂上的林隙中，突然踱出先前攔路的中年人，呵呵大笑道：「小老弟，你才來呀？」

　　他吃了一驚，在二十步外站住了，抬頭上望，緩緩解下包裹抓在左手中，深深吸入一口氣，舉目四顧。

　　「上來吧！你乏了，跑不掉的。」

　　中年人向他招手：「家小姐說你是膽小鬼，真說對了呢，挺起胸膛上來歇歇，咱們好好談談。」

　　他知道麻煩來了，附近有人隱伏，可能真的跑不掉啦！他並不在乎對方稱他為膽小鬼，但既然身陷重圍，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他點著鋤柄往上走，一面調息一面默察退路。

　　他的麻煩已經夠多，何必再和碧落山莊的人結怨？能跑掉的話，他寧可示弱溜之大吉。

　　「唔！這才像話，膽氣是後天鍛煉培育出來的，怕事絕難有所成就。」中年人擺出長輩嘴臉訓他：「你的輕功出類拔萃，藝業根基必定不會太差，人才一表非俗，淪落成下九流的雞鳴狗盜，未免委曲了你。」

　　他在中年人身前丈餘止步，鎮定地問：「尊駕是碧落山莊的人？聽說貴山莊的英雄豪俠，已多年不在江湖一現俠蹤了。」

　　「不錯，在下費鵬。本山莊的人確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動了，但並未與江湖斷絕往來。」

　　「哦！原來是多臂熊費前輩，失敬失敬。」他丟下包裹持棍行禮：「前輩是說，那位不講理的小姑娘，是李莊主的千金？」

　　「呵呵！你猜對了。」

　　「難怪，她那玉女摘花幻形手的確值得驕傲的，哦！在背後用暗器擊中在下章門穴的人，一定是閣下了。怪事，大名鼎鼎的暗器名家，居然從背後偷襲，佩服佩服。」

　　「呵呵！你還真會挖苦人。」多臂熊不介意他的態度：「不過，用樹枝打你的人是家小姐，她已經先出聲招呼，無意射你的穴道，碰巧而已。」

　　「就算我差勁好了。」他苦笑：「你們打算怎樣對付我？說吧。」

　　「咱們檢查了你的包裹，看了你懷中的路引。」

　　「金銀沒少，謝謝手下留情。」他話中帶刺：「費大俠，包裹中沒有昨晚作案的首飾贜物，你們是不是很失望？捉賊捉贜，沒有贜，你無法證明在下有罪，對不對？」

　　「但你那五六百兩黃金，不無可疑。」

　　「費大俠，我可以告訴你，周某雖非百萬富豪，但還不至於濫得去做賊。」他泰然地說：「昨晚在下根本沒進城，在城外白白奔波了一夜，所以城內的案，與在下無關，在下有重要的急事待辦，可否請閣下高抬貴手，不管在下的事？」

　　「這樣吧，家小姐不久當可趕到，你向她去說。」

　　「可是，在下的事十萬火急……」

　　「耽誤不了多久的，年輕人，行事如果操之過急……」

　　「你閣下怎麼強人所難窮纏夾？」他逐漸不耐：「在下沒有聽你擺佈的必要，告辭。」

　　「呵呵！你想走？」多臂熊笑問。

　　「正是此意，請讓路。」

　　「如果費某請你留下……」

　　「你留不住的。」他說，抓起包裹飛躍而起向右掠。

　　「我倒是不信。」多臂熊輕鬆地說，同時躍起橫截。

　　他在兩丈外著地，多臂熊也輕靈地落實，仍保持丈餘距離，如影附形盯緊不捨。

　　他一聲長笑，作勢斜飛，僅踏出半步，身形突然折回，竟然從多臂熊先前落腳處飛縱而出。

　　這時，多臂熊估計錯誤，身形已起，離開了原位，被他乘隙穿越，已無法轉折追截了。

　　他遠出三丈外，腳剛沾地發力想連續縱躍，前面丈外的大樹下人影閃出，迎面截住笑道：「趙某留客。」

　　他被逼出真火，叱道：「借路！」

　　鋤柄長有六尺，沉重堅實，正是趁手的齊眉棍。

　　叱聲中，他伸棍輕靈地單手點出。

　　趙叔哈哈一笑，大袖一飛，罡風乍起，斜搭點來的鋤柄，從容瀟灑不帶絲毫火氣，名家身手的確不同凡響。

　　眼看要將鋤柄纏住，鋤柄卻突然折向上挑，周永旭身形漸進，柄尾急旋斜搭，左手的包裹同時前揚。

　　噗的一聲響，柄尾敲中趙叔的右膝內側，力道恰到好處。

　　交手時任何一方有輕敵的念頭，必將自食其果，趙叔不但輕敵，而且有不屑與對方多動手腳的壞想法，要一招便奪棍擒人，所以大袖搖出，右手已進步探向周永旭的肩臂。

　　糟透了，右手的五指抓中迎面砸來的大包裹，左袖也落了空，包裹擋住了視線，右腿收不回來，被鋤柄尾敲中膝內側，陰溝裏翻船，驚叫一聲，向右便倒。

　　周永旭飛掠而過，捷逾電閃。

　　身後，多臂熊大叫：「小姐，不可大意……」

　　周永旭遠出五六丈外，對面二十餘步的小徑中，小鳳姑娘正偕同兩位青衣小後生急掠而來，快逾星火，顯然是從遠處來策應的。

　　多臂熊的後方，埋伏截擊的另一名青袍中年人，正掠過趙叔身側，猛撲周永旭的背影。

　　雙方的速度皆快得驚人，接觸無可避免。小鳳聽到了多臂熊的叫聲，也看到剛狼狽爬起的趙叔，提高了警覺，一聲嬌叱，緩下衝勢招發「摘星換斗」，雙手幾乎同時攻出，姑娘身材矮，形同仰攻，先天上就落於下風。

　　周永旭見情借勢略偏，也大喝一聲，鋤柄順勢來一記「橫掃千軍」，避招反擊勢如雷霆。

　　小鳳在鋤柄及體的前一剎那，間不容髮地向下伏倒，手一著地，雙腿也閃電似的斜掃而出，攻下盤靈活萬分，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周永旭從上空縱過，遠出兩丈外，雙方照面交手，變化迅捷無倫。攻招變把因勢利導，誰也沒佔便宜。

第七章　香海魔宮

　　小鳳雙腿落空，身形已轉回原位，暴起跟蹤猛撲，纖纖玉手奇快地光臨周永旭的背心。

　　周永旭丟掉鋤柄和包裹，右轉大旋身用上了擒龍手，纏搭姑娘的腕脈，姑娘用徒手相搏，他當然得以徒手反擊。雙方都速度驚人，噗一聲雙掌接實，兩人都不敢大意將招使老，因此皆及時改變手法接觸，由於兩人皆心存顧忌未用真力，一沾即分。

　　周永旭斜移一步，扭身踏進左掌拍向姑娘的右肩，以快打快搶制機先進攻。兩人的身形逐漸加快，攻守之間險象環生，各攻了三二十招，掌指逐漸注入了內家真力。

　　小鳳的人全部到齊，站在西首觀戰，趙叔神色凝重，向身旁的多臂熊說：「費兄，你能看出這小伙子的家數嗎？他攻敵的招術神奧已極，小鳳恐怕支持不了多久呢。」

　　「看不出來。」多臂熊苦笑：「太快了，看不出門路家數，天下各門派的招術，大同小異相差不遠。除非在生死關頭使出絕學秘招，不然很難看出門路家數的，小姐的內力修為要差些，她不該逐漸加勁的。」

　　「費兄，你看不出小伙子出招的異象嗎？」

　　「這……好像有點不對，三爺是否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多臂熊說。

　　「對眼神變化兄弟是外行，我指的是他發勁有異。」

　　「是的，兄弟在眼神中發現的，小伙子攻招時輕靈快捷，不帶絲毫火氣，像是毫無力道，但接觸時真力勃發，雷霆萬鈞。」多臂熊懍然說：「這是說，他的真力已修至收發由心境界，力不虛發，勁在接觸時方突然發出，你只要留心他的眼神，便可看出他發勁的變化，他必定久鬥不疲，小姐勝他不是易事。怪事，誰能調教出如此超凡的門人子弟？」

　　「我看，最好是逼他暴露出師門絕學來。」趙叔沉吟著說：「也好及早勸他改邪歸正，這種人才淪落黑道，是武林難以彌補的損失。」

　　「你的意思是……」

　　「聯手逼他。」趙叔斷然說。

　　「這……這恐怕行不通，不要說小姐不肯，咱們也不能置武林規矩於不顧，自損碧落山莊的聲譽。」多臂熊鄭重地拒絕。

　　周永旭已接下小鳳五六十招狂風暴雨似的快攻，逐漸打出真火，小鳳也大為不耐，內家真力逐步加強，鬢腳已現汗影，好勝心促使她下重手了。

　　噗一聲響，兩人的右肘斜向接觸，力道奇重。這瞬間，姑娘一聲嬌叱，反掌拍向周永旭的面門，近身相搏，這一記陰掌如果不用內家真力，即使能擊實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周永旭功行右臂，向上一抬，左掌從肘下斜劈而出，以攻還攻急襲姑娘的胸腹交界要害。

　　「啪」掌背擊中周永旭的右小臂。

　　他感到整條右臂如中電殛，可怕的異勁直撼心脈，人向下一挫，攻出的左掌自然落空，他沒料到姑娘突下重手，這一記陰掌幾乎毀了他的右臂。

　　他大吃一驚，右足一點斜掠丈外，虎目彪圓咬牙說：「在下第二次上了你的當，咱們山不轉路轉，後會有期。」說完，他略為揉動右臂，大踏步走向丟置包裹的地方。拾起鋤柄挑起包裹，舉步便走。

　　小鳳呆呆地站在原地，盯視著自己的手掌發怔。

　　趙叔身形疾閃橫住去路說：「小兄弟，留步。」

　　他一咬牙，憤怒地取包裹背上，鋤柄徐徐上揚，一字一吐地說：「閣下，你們無理取鬧，糾纏了在下三個時辰，耽誤了在下十萬火急的救人大計。」

　　「小兄弟……」

　　「我警告你，周某的容忍度有限，碧落山莊的名頭也唬不了我。」他逼進兩步，像一頭行將發威的猛虎：「在下要救的人命在呼吸間，如果他們有了三長兩短，後果完全由你們負責，碧落山莊必將以百十倍的代價償還，如果你閣下認為周某是虛聲恫嚇，那你算是瞎了眼聾了耳，你給我滾！」

　　最後一個滾字像一聲焦雷，鋤柄一揮，風雷聚發，以雷霆萬鈞之威向趙叔點去。

　　趙叔哼了一聲，大袖急揮。蓬一聲大震，罡風四逸，大袖化為千百碎片，向四方激射，趙叔像斷了線的風箏，翻滾著倒飛兩丈外，砰一聲伏倒在地。

　　多臂熊大駭，截聲叫：「慢來……」

　　「你也吃我一棍。」周永旭怒吼，搶進一棍掃出。

　　鋤柄的嘯風聲如同隱隱陰雷，快逾電光一閃，多臂熊怎敢接？側躍丈外，第二棍接踵而至，橫腰掃到，比第一棍更兇猛更霸道。

　　多臂熊心中發寒，再次閃避。啪一聲暴響，第三棍把一株合抱大的巨樹齊腰擊斷，斷處如被萬斤巨斧所砍，斷痕整整齊齊，在一陣枝斷幹折的暴響中，巨樹轟然倒下了。

　　大亂中，周永旭身形暴起，向東冉冉而逝。

　　多臂熊驚得渾身冒冷汗，只感到手腳發軟，掌心全是汗水，駭然叫：「這小子怕不有萬斤神力？」

　　趙叔被一名小後生抱起，在巨樹倒下的前一剎那躍離險境。他被放下時幾乎仍難站穩，大袖不見了，露出皮膚沁血一片殷紅的光赤小臂，毛骨悚然地說：「這小伙子竟然練成了九成罡氣，怎麼可能？老天！咱們是兩世為人，如果他真的要殺我們，咱們六個人禁不起他全力一擊。」

　　「咱們把事情弄糟了。」多臂熊餘悸猶存，語音走了樣：「我擔心他剛才所說的那些話。」

　　「你是說……」

　　「他說我們耽誤了他的事……」

　　「趙叔。」小鳳臉色蒼白地說：「我……我不該突然使用摧枯掌，我……」

　　「小鳳，事情已經發生，用不著自責了。」趙叔搖頭苦笑：「走吧，到應天府再打聽他的事。」

　　六個人垂頭喪氣向西走，小鳳一面走一面自怨自艾：「都怪我不好，我……並不該被逼急了使用摧枯掌的。」

　　走在前面的趙叔搖頭苦笑：「這種人性情不穩定，初闖江湖缺乏經驗，凡事一知半解，最為危險，今天咱們碰上了，總算不幸中之大幸。」

　　「他不像是初闖江湖的人呢。」多臂熊不以為然。

　　「錯不了。」趙叔進一步解釋：「這種人身懷絕學，而年輕血盛性格不穩定，對江湖情勢一知半解，對前輩的高手名宿心中不無顧忌，所以不敢與咱們碧落山莊結怨衝突。由於身懷絕學，卻又怕暴露身分，因此與人動手皆盡量壓制自己的衝動，盡量隱藏自己的絕學奇技，不到生死關頭，不會現出本來面目，所以這種人最為可怕。也許他會裝成懦夫，讓你把他打得半死，也許他會裝瘋賣傻，整得你啼笑皆非，但如果牽涉到生死大事，發起威來真令人毛骨悚然，豈只是可怕而已？記得大魔雲龍三現歐陽春風年輕時的傳聞嗎？他被太行五醜折磨得死去活來，最後在要丟他進獸窟的緊要關頭，他發起威來掙斷鴨卵粗的巨鏈，一口氣連屠十八名頂尖兒高手，火焚五虎莊，一百二十名名剽悍黑道與綠林高手屍橫遍地。二十年前扮走方郎中，為爭診金得罪了河南武林世家中州一劍，被中州一劍制住了任督二脈，誣陷他是江洋大盜送官究治，在大牢中受盡苦刑，最後屈打成招判了個秋決後，就在判決後的當晚，他掙脫銬鐐越獄，知府大人午夜飛頭，推官屍懸鼓樓。中州一劍一家五十六口，只留下兩名病重的使女，江湖朋友提起這位大魔，誰不心驚膽跳？」

　　「你是說，這位周永旭也是與大魔性情相近的人？」多臂熊心驚膽跳地問。

　　「但願我猜錯了。」趙叔憂心忡仲地說：「如果不幸而料中，今後咱們碧落山莊，將有無窮風波發生。咦！看前面那兩個人……」

　　百十步外，一名花子打扮與一名村夫，正沿小徑急步而來，花子手點打狗棍，村夫左手握了一個長布囊。

　　「咦！那不是南乞嗎？」多臂熊欣然叫：「南宮兄，別來無恙。」

　　雙方腳下加快，漸來漸近。南乞在十餘步外拱手大笑道：「呵呵！奇聞奇聞。碧落山莊的李莊主，十年來禁止門下士在江湖鬼混，怕出紕漏丟人現眼，今天竟然有兩位長期食客出現在神武山左近，大概是太陽從西天升起來啦！呵呵！費兄趙兄，久違了。」

　　「南宮兄，你這一張嘴，仍是那麼缺德。」趙叔行禮笑道：「近來如意吧？」

　　「好，好，太好。」南乞拍拍肚皮：「天天酒足飯飽，無憂無慮混日子，都快腦滿腸肥啦！呵呵！當然沒有你天罡手趙恒趙三爺活得愜意舒泰。你知道，年頭不好，肯用大把錢財施捨的人不多了。來，我替你引見一位洗手歸田的黑道朋友，就算他高攀好了。」

　　「在下姜承先，往昔的匪號是追魂使者。」村夫握著長布囊行禮：「目下是牛堵山下的莊稼漢。」

　　「哦！原來是姜兄，失敬失敬。」天罡手客氣地回禮：「在下趙恒，那兩位是多臂熊費鵬兄，與生死判敖鴻兄。」

　　南乞目灼灼地打量小鳳，笑道：「小姑娘，讓老要飯的猜猜看……」

　　「不用猜。」天罡手笑答：「你曾經見過敝莊主……」

　　「對對，真像。」南乞說：「千幻劍人如臨風玉樹，他閨女哪能像個母夜叉？呵呵！」

　　「大叔笑話了。」小鳳羞笑行禮，向兩個小後生說：「小春小夏，過來向南宮大俠請安。」

　　兩個小後生是姑娘的侍女，女扮男裝抱拳行禮。

　　「怪事，你們來神武山有何貴幹！」南乞笑問：「是不是貴莊主大發慈悲，動了出山之念，重出江湖仗劍誅魔，先向二魔香海宮主開刀？」

　　「你說什麼香海宮主？」天罡手惑然問：「我們是途經貴地的，本應十年來已不過問江湖事，南宮兄忘了嗎？」

　　「哦！我南宮樂記性真差。」南乞撇撇嘴說：「看你們身無寸鐵，當然是修真養性不管他人瓦上霜啦！老要飯的與姜兄有大事待辦，少陪了。」

　　「且慢。」天罡手伸手虛攔：「南宮兄行俠天下，見聞廣博，兄弟想向你們打聽一個人。」

　　「人？說說看。」

　　「一位姓周名永旭的人，這是路引上的姓名，不知是不是真名……」

　　「呵呵！你找對人了。」南乞怪笑：「他是最近兩年來頗有名氣的年輕人，綽號稱神龍浪子，行事又白又黑，專向為非作歹的大戶勒索。老要飯的正要去幫助他，他與姜兄交情不薄。你瞧，姜兄帶了劍，為朋友不惜破戒重沾血腥。告訴你，老要飯的與姜兄這次前來助拳，八成兒是凶多吉少，但咱們甘願上刀山，死而無怨。姜兄，走。」

　　小鳳急搶兩步，臉上變了顏色，急問：「南宮大叔，你是說他真的有重要的大事待辦……」

　　「李姑娘！不關你碧落山莊的事。」南乞深深吸入一口氣：「貴莊莊名碧落，高高在上，沒有任何妖魔鬼怪，敢上窮碧落下黃泉登門討野火，你們也不管黃泉的事。」

　　「大叔，請告訴晚輩有關詳情。」

　　南乞怪眼一轉，瞥了追魂使者一眼，笑道：「這件事是姜兄告訴我的，我與那小伙子有過多次見面之緣，你們與江湖斷絕了往來，也許對江湖事並不算陌生。昨天，小伙子與南京大名鼎鼎的名捕同船抵達太平府……」

　　南乞將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老要飯的已打聽出混江龍今早用十萬火急的快船，到蕪湖秘舵搬運價值萬兩銀子的金銀珠寶，向香海宮主換取南京雙雄。老花子已算定金珠這時該已運到府城附近，那些惡賊一到香海宮，該是周小弟動手的時候了。我和姜兄的時辰不多啦！趕上香小兄弟搖旗也是好的。走吧，姜兄！」

　　「大叔，晚輩跟你走。」小鳳抽口涼氣說。

　　「小鳳……」天罡手急叫。

　　「趙叔，我非去不可。」小鳳堅決地說：「小春，到藏座騎處取我的劍來，快！」

　　「李姑娘，你怎麼啦？」南乞笑問。

　　「那位神龍浪子，把我和費兄都擊敗了……」天罡手苦笑著說。

　　「趙兄，怎麼一回事？」南乞驚問：「你們還想去找他報復。」

　　「晚輩要助他一臂之力。因為一些小誤會，我們白耽誤了他重要救人大計，晚輩願意用生命來補償他。」小鳳莊嚴地說：「他剛走不久，已沒有多少時間讓他策劃救人大計了，我好後悔，我……」

　　「小夏，你也去，把座騎全帶來。」天罡手沉聲說：「事已至此，必須斷然行事。南宮兄，咱們一起走。」

　　「什麼？趙兄，你……」南乞急問，心中暗喜。

　　「碧落山莊並未退出江湖，莊主也未封劍。」天罡手大聲說：「本莊不想過問江湖事，但碰上了不平事卻不能不管，兄弟這次奉命陪伴小姐出外遊歷以增長見聞，莊主並未禁止兄弟行俠仗義。」

　　「哈哈哈哈……」南乞狂笑：「妙極了，真是妙不可言。你這一來，真是功德無量，李莊主自從在家納福之後，你知道白道朋友如何在背地裏罵他嗎？今天你管了這檔子事，不啻替碧落山莊挽回搖搖欲墜的武林聲譽。哈哈！你真的決定插手了？」

　　「兄弟從不戲言。」

　　「好，壯哉！咱們人手多，最好能分些人把混江龍的金珠半途截住，不讓金珠到達香海宮，咱們便成功了一半。」南乞喜悅地說。

　　「對，咱們從長計議。」天罡手欣然同意。

　　周永旭正一步步走向虎穴龍潭，走向江湖朋友聞名變色的香海魔宮，他心中焦躁，眼看天色不早，救人如救火，已沒有多少工夫讓他從容策劃救人大計。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不顧一切，以勇敢果決的行動，直接向香海宮主索人。

　　距谷口約有兩里地，他在一條小溪旁歇息片刻，吃掉經常攜帶的乾糧，掏出一顆小丹丸捏成粉末，吸入鼻中方動身上路。

　　已經進入魔宮的勢力範圍，他不再心浮氣躁，提高警覺步步小心，沿小徑步步深入。

　　正走間，路右的灌木叢中，閃出兩名村夫打扮的年輕大漢，其中一人踱至路中攔住去路，微笑著說：「請留步，私人別業，不歡迎外客。」

　　「在下求見香海宮主，相煩通報。」他也客氣地表明來意。

　　「哦！很抱歉，這裏沒有什麼香海宮主，你大概弄錯了吧？」青年人一口否認：「這裏是藏雲谷小地方。」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如果見不到香海宮主，是不會罷休的。」他也表明態度，語氣堅決：「在下姓周，名永旭，在江湖默默無聞，但也不是藏頭露尾的混混。香海宮主一代魔頭，絕不會滅自己的威風改名換姓，躲在這裏逃災避禍，你說對不對？就算這裏沒有香海宮主其人吧，那麼，在下要請見貴谷的主人，如何？」

　　「要見家主人，請走前谷，從石樓峰繞過去便可。」

　　「哦！繞得太遠了，在下已沒有餘暇遠繞。」

　　「那是你的問題，此路不通。」

　　「哦！你作得了主？」他不想在見到主人之前惹麻煩：「在下有重要的事與貴主人商量……」

　　「抱歉，你得走前谷。」年輕人拒絕通融：「在下奉命禁止任何人接近，只知奉命行事，不問其他。」

　　「即使是貴主人的貴賓……」

　　「即使是當今皇上駕到，也必須移駕前谷，別無商量，你請吧。」年輕人斷然下逐客令。

　　「好吧，在下這就前往前谷。」

　　「在下派人領你前往。」年輕人舉手一揮。

　　不遠處站在樹叢前監視的年輕人舉步接近，陰森森地說：「隨我來，有十幾里路好走呢。」

　　「呵呵！大概路很不好走吧？勞駕了。」

　　「那是當然。」年輕人到了他身側：「黃泉路當然是不好走……」

　　人算虎，虎亦算人；兩個年輕人幾乎同時動手擒人，周永旭也在同一瞬間發難。他早已看出這兩位仁兄不懷好意，絕不會活著帶他走前谷，在對方動手撲上的剎那間，左手扣指疾彈，右手鋤柄閃電似的點出分頭取敵，時間急迫，必須速戰速決，而且不能讓對方發出警訊。

　　「砰！」先前與他打交道的人仰面摔倒，七坎大穴被指風擊中穴道。「噗！」撲上伸手擒他的人也倒下了，鋤柄也點在七坎穴上。

　　他將兩人拖入灌木叢藏妥，解了穴道改制睡穴，不走小徑越野急走。這一帶的山都不高，更不峻陡，草木蔥蘢隨處可上，他何必走小徑浪費精力？他不信香海宮主有那麼多人手滿山放哨。

　　越過一處山坡，突然聽到後面百十步的叢林中，傳出兩聲似獸非獸的叫號聲，聲雖不大，但低沉刺耳，他心中暗驚。忖道：「原來佈有伏樁，他們不出面攔截，定然另有陰謀。青天白日，想潛入是不可能的，我估低了女魔的實力，得另行設法進去，不然便得浪費不少精力，大批截擊的高手可能已經在前面等候了。」

　　前面就是谷口右方的山腳，距谷口約有兩里地，林蔭蔽天，與林下的野草荊棘完全不同，像是經過清理的，草長及股不生荊棘，視界可遠及百步外，他略一遲疑，飛掠入林，這一帶絕對無法隱起身形，必須以全速通過。

　　入林三五十步，砰一聲大震，他重重地撞在一株大樹幹上，跌翻在地形同死人。

　　空間裏，流動著醉人的幽香，原來他撞入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香海大陣裏了。

　　片刻，右方三十步外的地面出現一個坑洞，鑽出兩名魁偉的英俊年輕人，穿了草綠色勁裝，拔劍在手小心地向他接近，在兩丈外左右一分，一個在外圍戒備，一個用劍指向他小心翼翼欺近。

　　劍尖先抵住他的心坎，「噗」一聲響，靴尖踢在他脅下章門穴，劍收回去了，年輕人神情一懈，說：「完全昏厥了，穴道也制住了。」

　　「大羅天仙也難逃綺羅香陣。」另一年輕人收劍走近說：「綑起來再帶走，小心些不至於誤事。」

　　牛筋索分別綑住了他的手腳，另一位年輕人先搜他的身，沒發現兵刃暗器，並未沒收他懷中夾囊的零碎雜物，最後檢查包裹，訝然叫：「老天！這麼多黃金？會不會是專程向宮主送禮的客人？」

　　「咱們別管他是敵是友，送回去再說。」綑他的人說，發出一聲訊號通知別處的伏樁，然後一個將他扛上肩，一個提了他的包裹和鋤柄，匆匆走了。

　　小小的山谷中遍植奇花異草，像是別有洞天，在花木映掩中，可看到一座座玲瓏雅緻的精舍和亭台，每一座精舍都是獨立的，佈置得有章有法，是那麼安詳靜謐，很難令人相信這是武林兇魔的住處。

　　他被安置在一座精舍的廳堂內，平擱在光滑的花磚地面，包裹和鋤柄放在堂上的長案上。廳中有兩名佩劍侍女監視著他，陣陣醉人的幽香在空間裏流動，很難分辨是什麼香。

　　不久，一名宮裝少婦帶了兩名侍女匆匆入廳，少婦站在案旁仔細端詳著他，向侍女說：「雄壯如獅，英偉照人，是個好人才，你們準備解藥，我去稟明宮主定奪。」

　　「要不要先解綁解穴道？」一名侍女問。

　　「不必了，得看宮主準備如何發落他！」

　　「宮主正在接待賓客，不知何時方能前來驗看，綁久了不要緊，穴道閉久了恐怕不妥當呢。」

　　「宮主會盡快趕到的。老實說，宮主對混江龍遲遲不將金珠送來十分不滿，正打算下逐客令呢。」

　　少婦一走，兩名侍女進入內室準備解藥。廳中負責監視的兩名侍女一在廳門向外警戒，另一名走近案旁，嘴角突然露出笑意，伸出玉手緩緩輕撫俘虜的印堂，似乎在欣賞一件心愛的物品，輕柔地將幾根散髮向上抹。久久，纖掌下移，輕撫他的鼻梁、嘴唇、臉頰……

　　他的雙目突然睜開了，盯著侍女微笑。

　　侍女先是一怔，羞得粉臉緋紅，赧然收回纖手，退了一步。最後似乎恍然醒悟，臉色一變，張口欲呼，可是，已來不及了，他雙手一分，牛筋索寸裂而斷，大手一伸，手指便奇準地點中侍女的胸正中鳩尾大穴。

　　他雙腳的綑繩也無聲自解，人如怒鷹猛撲廳門另一侍女的背影，雙手一張一合，暖玉溫香抱滿懷，侍女在他手中失去知覺。

　　將兩名昏了的侍女塞入廂房，他立即取包裹迅捷地換了一身藍勁裝，佩上侍女的劍，背上包裹，挾著鋤柄向內堂悄然接近。

　　屋中似乎沒有其他的人，在一間內房門外，他聽到先前要少婦解穴的侍女向同伴說：「混江龍是個見錢眼開的效賊，貪婪小氣愛財如命，竟然捨得用一萬兩銀子買戚報應四條命，豈不可怪！依我看，他必定心懷叵測沒安好心，準有些什麼鬼陰謀。」

　　「這件事其實毫無奇處，混江龍如果要不了戚報應鬼見愁的命，他就得把老命賠上，一萬兩銀子買命，他不捨也得捨，反正他的金銀多得連自己也數不清，他出得起價。哼！他敢心懷叵測？除非他不想活了。」另一侍女說。

　　「很難說，那水賊陰險得很呢。再說，他是一條無處不可躲藏的蛇，無處不鑽的地老鼠，風聲一緊，往陰暗污穢的角落一躲，本官的人到何處去找他？那些有名氣的英雄豪傑並不可怕，小蟊賊地頭蛇才真的難纏。哦！後谷捉來的那個年輕人，你看是不是比宮主的四親衛英俊得多？」

　　「小鬼頭，你又胡思亂想啦！小心宮主將你送給前宮管事快活。走吧，收了你的心猿意馬，辦事要緊。」

　　房門口，突然出現周永旭高大的身影，笑容可掬地說：「辦什麼事呀？勞駕，解藥給我。」

　　兩侍女大吃一驚，一個驚叫：「咦！你……你怎麼……」

　　「你們不是替我準備解藥嘛？」他毫無顧忌地入室：「我自己來拿，免得你們多跑一趟。咦！這是藥室嘛，貴宮主的寢宮可能就在附近。」

　　兩侍女被他那輕鬆爽朗，從容悠閒的神態鎮住了，忘了自己的處境，訝然盯視著他發呆，似乎失去了反應力。他從一名侍女手中接過一隻玉瓶，目光掃過擺滿瓶罐的大藥櫥，笑道：「這瓶一定是解綺羅香的獨門解藥了。哦！盛藥的瓶瓶罐罐都是大型的，可知香海宮所用的迷魂藥物不但數量多，種類亦不少，但不知解藥的種類多不多？姑娘，告訴我哪些是解藥好不好？勞駕勞駕，謝謝你啦！」

　　「最上一排小玉瓶是解藥，共有四種。」侍女如受催眠，指指點點解釋：「香共十種，兩種用同一種解藥。其實，任何一種解藥都可解十種香，只是效力稍差而已，迷香的藥性都差不多，不同的是香味各異而已。」

　　「謝謝你，姑娘。」他輕拍侍女的粉頰，然後選了五隻解藥瓶塞入包裹，轉身出房，含笑拍拍兩侍女的肩膀，揚長而去。

　　兩侍女扭身坐倒，慢慢往地上一躺，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踱出廳門，站在階上游目四顧，自語道：「女魔定然是玄門弟子，房舍以九宮格局排列。這裏是蘭臺宮，難怪把藥物藏在此地，外面那一列亭台，必定有高手警衛，前面那棟精舍，定然是絳宮了。女魔接見賓客，定然在尚書宮，我自己去見她。」

　　知道陣勢的佈局，一切困難皆迎刃而解，他避開各宮的警戒網，尋縫鑽隙直趨尚書宮。

　　花徑曲折，整齊的丈餘高樹籬隔絕了視線，亭台假山皆是警衛區，很可能安裝了陷人的機關埋伏，走錯了一步必定出紕漏，不懂陣勢的人，進入迷魂陣就休想出來啦！

　　剛超越黃庭宮，在樹籬折向處，迎面碰上一名俏侍女，他臉上笑容可掬，持著鋤柄施禮搶先開口：「姑娘，宮主還沒召見在下嗎？在下等了很久呢，你知道，背著千兩黃金怪重的，背久了的確難受，可否帶在下去見宮主？謝謝你啦！姑娘。」說完，走近伸手在侍女的左肩頸輕輕一抹。

　　侍女先是一驚，然後是困惑，等到他近身，手一觸肩頭，神情便鬆懈下來了，微笑著說：「抱歉，我不能離開，你自己去找好了，宮主在尚書宮。」

　　「哦！姑娘，南京雙雄囚禁在何處！」

　　「原先囚禁在天靈宮，目下在尚書宮等你們交換，一手交金珠一手交人，如果你們的金珠不夠，那就改囚未央宮五刑堂，等你們籌足金珠再來交換。」

　　「好，謝謝你。」他大搖大擺走了。侍女向樹籬一栽，躺下了。

　　他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看了香海宮的格局，江湖朋友說這女魔貪財，那是不公平的，要維持偌大的香海九宮，沒有大批金銀怎麼維持得了？她不貪財怎辦？」

　　穿越一片如茵草地，踏入尚書宮前的萬花墀。九級石階共站了四名英俊魁偉的年輕警衛，兩男兩女，男的是一身白，女的卻是緋色勁裝，曲線玲瓏貌美如花。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怎麼平空出現這麼一個怪人？那是不可能的。

　　他站在五彩繽紛，三丈見方，出於名匠手筆的萬花筒墀上，左看看右看看，喝了一聲彩，說：「這是南京名石匠天錘地鑿鄧剛的傳世名作，老天！真了不起，你們大概花了上千銀子吧？要小心，被官府查獲，要砍頭的，平民百姓誰敢用這種奢侈物飾屋？」

　　兩名警衛駭然衝到，大喝道：「你是什麼人？」

　　「咦！什麼人？我是送金珠來的。」他拍拍背上的包裹：「怎麼啦？宮主不要金珠了？」

　　「誰領你進來的？」

　　「他們在後面，我急著先走一步。」他隨手向後一指，泰然越過兩名警衛，大踏步升階。

　　「不對，他帶了劍。」上面的兩名警衛叫，攔住去路。

　　「不帶劍能保得住金珠？廢話，大驚小怪。」他說，從兩人中間從容越過。

　　香海宮這兩年來，從來沒有外敵入侵，警衛們吃慣了太平安逸飯，對突然發生超出常情的意外，倉促間竟然失去了反應的本能，竟然不再攔阻查問。

　　真不巧，剛到了廊上，廳門口出現先前在蘭臺察看他的少婦，劈面碰上了，由於他換了裝，少婦倉促間還沒認出他的面貌，匆匆踏過門限，終於看清他了，驚叫道：「是他，後谷擒來的人……」

　　他大踏步欺近，笑道：「我是你們的貴賓。」

　　少婦一聲嬌叱，一掌劈在他的左肋要害上，他的左手時同時扣住了少婦的曲池，連肘帶臂擒得結結實實，半推半拖踏入大廳笑道：「來得魯莽，宮主海涵。」

　　他信手一推，少婦直衝出兩丈外，花容變色幾乎摔倒。

　　大廳很大，足有五丈深四丈寬，雕花屏風後是華麗的木製雕花五彩池，三階上面是烏木長案，下面鋪了織金氍毹。案後是堆錦矮雲床式的坐墊，坐著宮裝打扮，珠翠滿頭，千嬌百媚的錦裳麗人，後方左右分列了兩男兩女，打扮與警衛相同。

　　兩廂，兩排錦織坐褥上，分別盤膝圍著八個人。右列，是四名年約三十上下，英俊魁梧的佩劍白袍人。

　　左列，首位是乾瘦修長穿灰袍的無量天君，梳的是道髻，但量天尺並未帶在身上；進入香海宮的賓客，是不許帶兵刃的。第二位是個手長腳長，暴眼凸腮，滿臉橫肉的中年大漢，大江的水寇混江龍沈全。第三席是個中年美婦，高頂髯，荊釵布裙相當樸素，但臉上卻有太多的脂粉。第四位是個身高不及五尺的瘦小矮子，大麻臉，獐頭鼠目，留了灰色的山羊鬍。

　　右廂的壁根下，戚報應四個人衣衫零亂骯髒，而且有不少血漬，臉部發腫，神情萎頓。鬼見愁似乎已奄奄一息，去死不遠，可知四個人都受了苦刑，四人的手皆被反綁，坐在壁根下等死。俞霜姑娘似乎傷勢略輕，看到了周永旭，無神的星眸突現異彩。

　　一旁站著兩個人，飛魚楊芳和姓李的，顯然受到優待，但仍是俘虜身分，因為兩側共有八名青衣大漢，神色獰惡地看守六個俘虜。

　　廳外的警衛，堵住了廳門，有人迅速搬開大屏風，這一來，堂廳上的人便可以看到廳門外的動靜了。

　　廳內的人，全都大吃一驚，右面的四名英俊白袍人，不約而同一躍而升，伸手拔劍。

　　「住手！退下。」上面的宮裝美婦嬌叱。

　　四人應聲退至堂下，在花池與拜墀之間一字排開。

　　周永旭泰然踏入五彩奪目的萬花池，用鋤柄東敲敲西點點，發覺花池雖然是木刻的，但用特殊的漆料填平了刻紋，所以花朵雖然栩栩如生，但表面卻是平滑的，內行人一眼便可看出，這不是擺門面的裝飾品，而是作為歌舞用的舞池。

　　「難怪宮主以愛財出名，你裝飾這間尚書宮大廳，最少也得花五千兩銀子。」他似笑非笑地說。

　　「你很大膽。」上面的宮裝美婦媚笑著說。

　　「膽氣也夠，不錯吧？」他也笑嘻嘻地答。

　　「你懂玄門九宮！」

　　「連明堂九宮區區也不陌生，本來就是讀書人嘛。」

　　「你是本宮第一位不速之客。」

　　「宮主海涵。」

　　「你貴姓大名？」

　　廂壁下的飛魚楊芳冒失地大叫：「他就是神龍浪子周永旭。」

　　「掌他的嘴！」香海宮主冷叱：「好沒規矩。」

　　一名大漢抓小雞似的揪住了楊芳，噼啪噼啪一陣暴響，十記正反陰陽耳光摑得結結實實。楊芳竟不敢叫號，臉紅腫四溢血，死狗似的躺下了。

　　「周永旭是在下的真名姓。」周永旭雙手支著鋤柄滿不在乎地說：「在下出道兩年餘，久聞宮主大名，如雷貫耳，名列宇內三魔，江湖朋友聞名色變。呵呵！原來傳聞是不可靠的。」

　　「為何？」香海宮主笑問。

　　「宮主威震江湖半甲子，據說是個母夜叉似的老女魔，而在下所看到的，卻是個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千嬌百媚的俏佳人。」他談笑風生，像在調情。

　　「你的嘴很甜，人更俊。」香海宮主喜上眉梢，眉梢眼角春情蕩漾：「你是否前來仗劍除魔？你這個勒索者不配稱俠義門人哪！」

　　「我說過我是俠義門人嗎？」

　　「那你為何而來？」

　　他取下包裹，將包了六百兩金葉子的小包取出，噗一聲丟在一名白袍人的腳下，說：「六百兩黃金，市價折銀四千五百兩左右，交換鬼見愁四個人。」

　　「你教我為難。」香海宮主說：「混江龍已經出價銀子一萬兩，怎麼辦？」

　　「請宮主高抬貴手，日後在下必定依限籌足五千五百兩，銀子送來，絕不食言，信譽保證。」

　　「很抱歉，本官從不賒欠，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信譽。」香海宮主輕搖螓首，滿頭珠翠閃閃生光：「而且，本宮主看不慣鷹爪們的嘴臉，這兩個什麼南京雙雄，態度更令人難耐，所以本宮主與混江龍交換人的條件中，有一條就是只許將人頭帶走。可是，你卻是要救活他們的命，你要我怎辦？」

　　「宮主可否特予通融改變初衷？」

　　「本宮主一向言出如山，無可更改。」

　　「那……」

　　「目下你只好承認失敗了，因為你的出價太少，等混江龍的銀子一到，便可將人頭讓他們帶走。」香海宮主轉向混江龍：「混江龍，你交銀的期限，好像已過了一刻以上了吧？今天不必再談了，明天你得加一千兩銀子息金，你可以走了。」

　　「請宮主再寬限片刻，晚輩的人一定可以及時趕到繳交的。」混江龍向上拱手焦灼地說。

　　「這……」

　　「宮主不是說言出如山無可更改嗎？」周永旭抓住機會說：「呵呵！我是不是聽錯了？」

　　無量天君怒火上沖，怪眼怒睜，說：「宮主受得這狂小子胡說八道嗎？貧道可否擒下他交給宮主處置？」

　　「哈哈！你又和飛魚楊芳一樣沒規沒矩胡亂插嘴了。」周永旭用鋤柄遙指著無量天君說：「你是什麼東西？」

　　無量天君氣得臉色發青，挺身而起。這老殺星昨晚吃足了苦頭，被蒙面人追得扮老鼠逃命，如果知道蒙面人是周永旭，豈敢如此托大？

　　三暴與三魔齊名，老殺星名列第二暴，坐在堂下與名列二魔的香海宮主談條件，已經夠委屈啦！被周永旭一激，不由無名火發，鷹目怒睜，灰髯無風自搖，灰袍暴漲，袍袂獵獵有聲，無量天君已經發功了，咬牙切齒邁出第一步。

　　「道友稍安勿躁。」香海宮主沉聲說：「本宮主很欣賞這小後生的猖狂氣概，請勿忘了作客之道，本宮主自有合理的安排。」

　　「仙長請息怒。」混江龍焦灼地懇求：「這小子已是將死的人，仙長又何必和他計較？」

　　「周永旭你也未免太狂了。」香海宮主板著臉說：「煽風撥火對你毫無好處，是嗎？」

　　「你們這些人，就是聽不得老實話。」他沉靜地說：「宮主，是不是在下已經輸定了？」

　　「是的，你已經輸定了，飛魚楊芳說你是個賭徒，在船上你的手氣順，在這裏你的手氣轉壞啦！你打算怎辦？」

　　「宮主，你的決定，令在下十分為難。」

　　「有何為難？」

　　「因為在下必須把鬼見愁四個人救出去。」

　　「可是你……」

　　「不管宮主如何決定，在下……」

　　「你的意思是硬要？」

　　「你我之間，已經有了許多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宮主既然判決在下輸了，在下只好不顧一切與宮主賭上一場，看在下的手氣到底是否有好轉的希望。」他豪邁地說，繫回包裹。

　　「你要賭什麼？賭注呢？」

　　「六百兩黃金，和在下的性命是賭注，賭宮主的香海宮是否可以化為瓦礫場。」

　　「你小子可惡！」香海宮主氣惱了。

　　「不是強龍不過江，在下敢來，生死當已置之度外。宮主，不要小看了敢於拼死的人，勇者無懼，仁者無敵。在下為保全這兩位難能可貴的好官吏，心甘情願赴湯蹈火。劍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敵是友全在宮主一念之間。」他莊嚴地說，徐徐退至一側：「宮主，務請權衡利害，三思而行。」

　　「我不和你賭，我要和你談條件。」香海宮主說。

　　「什麼條件？」

　　「其一，本宮主釋放他們四個人，他們必須忘了這次所發生的事，絕不可出動官兵損我香海宮一草一木。」

　　「這得由鬼見愁作主，在下不能越俎代庖。」

　　「周兄，我……我答……答應……」鬼見愁虛脫地說。

　　「其二，你要在香海宮伴我一年半載。」香海宮主說。

　　「抱歉，在下有大事在身，礙難應允。」他一口拒絕。

　　「你……你這不知好歹的……」

　　「宮主明鑒，在下事非得已……」

　　「拿下他！」香海宮主暴怒地叫。

　　無量天君早已蓄勁待發，突然疾衝而上。

　　這瞬間，金鑼聲震耳。

　　周永旭早已留心無量天君的舉動，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大量天君尚未撲到，他已突起發難，身形一閃便已迎上，大喝一聲，鋤柄來一記「沉香劈山」，兜頭便劈。

　　嘭一聲大震，無量天君抬臂硬接，不但左臂如被刀切般齊肘而折，人也被無量神罡反震得仰面飛返，摔倒在丈外狂嚎，顯然已被自己的無量神罡震傷了內腑，起不來了。

　　「你們上吧！」他橫棍大吼。

　　兩名白袍人本已衝近，被擊散的無量神罡餘勁震得身形一頓，大駭而退。大名鼎鼎的無量天君一招斷臂，把所有的人驚得臉上變色。

　　香海宮主大驚，急叫：「退回來！」

　　一場空前慘烈的惡鬥即將展開，雙方決裂無可挽回。

　　金鑼聲從前多傳來，各處人影急動。

　　兩名侍女狂奔入廳，急叫道：「啟稟宮主，前宮總管派人前來稟報，碧落山莊大批人馬佔據了迎賓館，押了混江龍的五名手下，坐索南京雙雄。」

　　「什麼？」香海宮主大驚失色：「混帳！碧落山莊已有十年未在江湖走動了……」

　　「是真的，為首的是李莊主的千金李家鳳，領先擒住前谷迎賓館主的人，是碧落山莊十執事之一的天罡手趙恒，還有一個好管閒事的南乞南宮樂，正帶了兩個人在收集枯枝做火把，叫嚷著要火焚香海宮。」

　　「這些畜生欺人太甚。」香海宮主怒叫，戟指指向周永旭：「是你帶他們來的？你也是碧落山莊的人？」

　　「宮主，你別弄錯了。」他困惑地說：「碧落山莊的人，整整追捕在下三個時辰，不然在下早就來了。在下的手臂，曾挨了那位小姑娘一記摧枯掌，淤血仍在呢。」

第八章　趕赴九華

　　碧落山莊的人，怎會來救南京雙雄？他大感困惑。

　　「你……你也敗在他們手中？」香海宮主驚問。

　　「這並不丟人，在下連一個小姑娘也接不下。」他故意危言聳聽：「第一次被擊中章門穴被擒，第二次幾乎一掌斷臂，在下只有望影而逃。」

　　無量天君的真才實學，比香海宮主差不了多少，但接不下周永旭一招，目下奄奄一息去死不遠。而周永旭卻一而再的在碧落山莊的絕學下失手，竟然到了望影而逃的地步，想起來就令女魔毛骨悚然。

　　「啟稟宮主。」侍女在催促：「李家鳳說，片刻之內不將人送出，他們就要進來放火了，南乞老狗又說，太平府的民壯正在途中，不久就可趕到合圍……」

　　「傳話下去，在香海陣埋藏他們。」香海宮主怒吼。

　　「且慢！」周永旭大叫：「他們如果放火，你的香海大陣有何用處？」

　　「我要先殺這兩個狗官……」

　　「你想到後果嗎？碧落山莊傳下俠義柬，官府行文天下，你逃得掉？宮主，三思而行，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忍不下這口惡氣……」

　　「不忍也得忍。宮主，你如果一意孤行，不啻自掘墳墓。再說，要殺他們，你必須通過我這一關。」

　　「你……」

　　「我是當真的。我一動手，等於是裏應外合。」

　　「你不是說他們在追捕你嗎？同仇敵愾……」

　　「我怕他們，那些人可怕極了，我還不想送死呢。」他裝得很像，持棍的手在發抖：「你送他們出去，我從後面溜走，拜託拜託，請不要說出我的行蹤來。」

　　他縱向長案，一把抓起他的金裹，丟了鋤柄說：「宮主，我可要躲在一旁等你，免得被他們看見。」

　　他一走，香海宮主更是心驚，向白袍人叫：「把他們送出去。鬼見愁，你必須阻止官兵前來騷擾。」

　　人剛送走，右窗口出現周永旭的臉孔，亮聲叫：「宮主，謝謝你，後會有期。」

　　「你……」香海宮主急叫，他已經走了。

　　「你們還不走？」香海宮主向混江龍五個人說：「從後谷走，我派人帶你們出去。無量天君的後事有我辦理，不必管他了。」

　　從香海宮到谷口賓館約有里餘，賓館位於路左的山坡下，登上山坡，便可看到花木扶疏的香海宮，但僅可看到側面或高出林梢的屋頂，美景如畫，超塵脫俗，老女魔在這裏的確花了不少心血。

　　生死判和多臂熊扼守住谷口，一位女扮男裝的侍女則看守著左右的座騎。南乞追魂使者則在山坡上堆集了不少枯枝，紮製了不少火把，有意讓宮門樓的警衛看到那些枯枝。

　　不遠處，一位侍女看守著八名賓館的魔宮高手，和五名混江龍的爪牙，俘虜們綑了手腳一字排開坐成一列，兩包沉重的金珠放在侍女腳下。

　　天罡手和小鳳姑娘站在南乞身側，目光落在遠處的宮門樓上，所有的人除了南乞之外，都帶了兵刃。小鳳換了裝，黃綠勁裝同色披風，梳了三丫髻，顯得剛健婀娜，與村姑打扮又是不同。

　　她黛眉深鎖，向坐在遠處垂頭喪氣的迎賓館主問：「你從實招來，今天在混江龍那些人進去之後，真的沒有外人入谷嗎？」

　　「我敢發誓，真的沒有。」迎賓館主堅決地說。

　　「暗入的人呢？」

　　「那是不可能的。」迎賓館主說：「李姑娘，你可以看得到香海宮的形勢，外圍清溪圍繞，然後是修整得平坦青翠的如茵草坪。寬有六七丈，連一隻小老鼠在坪中行走也無所遁形。再內層是丈六高的樹籬，每隔五六十步便佈了一個伏樁，管制著里外的機關埋伏。宮內的九宮奇陣暗隱生剋，步步殺機，連我們自己的人，也不敢擅離自己的警戒區。大白天，絕對不可能潛入的，任何方向有人接近，伏樁必可發出金鈴警訊。如果賓館得到警訊，你們想突襲成功，不啻癡人說夢，你們根本接近不了賓館。」

　　「能不能從宮門混入？」

　　「更不可能。」迎賓館主搖頭：「入谷的人首須經過賓館的查驗，以信號通知宮門守衛。自小橋至宮門這半里花徑，就是香海大陣重地，不分晝夜皆施放綺羅香，非本宮的，走不了五步便會昏迷不醒。李姑娘，入宮而沒聽到警鈴的信號發出，只有一種人可以辦到。」

　　「哪一種人？」

　　「死屍。」

　　「如果本姑娘找的人死了。」小鳳殺機怒湧地說：「香海宮必將成為血海屠場。」

　　「魏館主，你派回去的人已過了時限，至今宮主尚無動靜。」天罡手陰森森地說：「你向上蒼禱告吧，還來得及。」

　　香海宮突傳出三聲鐘鳴，魏館主呼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宮主已答應了你們的條件，即將派人將你所要的人送出來了。」

　　不久，兩個人用擔架抬了鬼見愁，四人攙扶著戚報應和俞霜姑娘主婢，緩緩到達賓館。

　　一陣忙碌，天罡手送走了賓館的人，南乞與鬼見愁小有交情，接到人欣然問：「俞頭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受得了嗎？」

　　「哦！老哥哥，沒想到真是你。」鬼見愁似乎精力恢復了：「我……像在做夢，兩世為人。」

　　「如果不是碧落山莊的李家鳳姑娘，一百個老南乞也救不了你。來，老花子替你引見。」

　　雙方引見畢，戚報應誠懇地向眾人道謝。

　　俞霜姑娘到了小鳳姑娘面前，向憂形於色的小鳳怯怯地說：「李姐姐，恕我冒昧，小妹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說。」

　　小鳳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香海宮，魂不守舍地說：「你先養養神，大概你吃了不少苦頭。老天！怎麼裏面沒有絲毫動靜？」

　　身側，坐在地上的鬼見愁向老花子問：「老哥哥，你怎會知道小弟和戚兄陷身在內的？」

　　「我怎會知道呢？那是神龍浪子周老弟做的好事。」南乞大聲說：「這件事只有姜老弟知道內情。」

　　「很糟！」追魂使者不勝憂慮地說：「永旭老弟先一步入谷去救你們，至今毫無動靜，老天！我真不敢想，恐怕他已經遭了毒手了。」

　　「放心啦！」戚報應說：「如果沒有他及時現身，咱們幾個早就成了五刑室的僵屍啦！」

　　「戚前輩。」小鳳驚喜地急問：「你們見過他了。」

　　「豈只是見過他？」戚報應豎起大拇指：「那是真了不起，不愧稱神龍。唉！看了他那談笑自若，嬉笑怒罵，視魔宮如無物，不亢不卑無畏無懼的英風豪氣，我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戚報應垂垂老矣！」

　　「戚前輩，請詳加解釋好不好？」小鳳急急接口。

　　「他怎樣入宮我不清楚，反正知道他出現在大廳時，似乎魔宮的人都大吃一驚，不知其所自來……」

　　戚報應將所發生的事故經過說了，最後說：「香海宮主一代魔頭，兇殘自負目無餘子，就不敢下令圍攻。周老弟一招毀了無量天君，老魔膽都快嚇破了，真要翻臉動手，我相信香海宮倖存的人將寥寥無幾，我們四個人也不免肝腦塗地。幸而李姑娘諸位碧落山莊的豪傑及時趕到，免了這場大劫，香海宮主如果知道感恩，相信，也會向周老弟致謝的。」

　　「周老弟不是好殺的人。」追魂使者說：「他毀了無量天君，用意是為你我除去胸腹之患，他這人真難得。哦！看樣子，他不會來找我們了。」

　　俞霜姑娘突然在小鳳身前盈盈下拜，顫聲說：「李姐姐，請放過他，求求你……」

　　小鳳一把挽起她，苦笑道：「俞姐姐，恐怕你誤會了，今後，不是小妹不放過他，而是他是否肯放過我，他在魔宮向老女魔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事實是我誤會了他，他根本不屑與我交手，趙叔和費叔也栽在他手下。老天！幸而你們能平安脫險，不然小妹的處境十分可怕，如果你聽了他向我所說的那些飽含怨毒威脅的可怕的話，你也會為我捏一把冷汗的……」她將雙方誤會交手的經過一一說了。

　　所有的人皆在注意傾聽，一個個神色疑重。

　　「哈哈哈哈……」南乞突發怪笑：「李姑娘，放心啦！那小伙子不是個記仇的人，他會感謝你們的。走吧，俞老弟不良於行，你們四個百劫餘生的可憐蟲都需要調治，快到府城安頓，我相信那小鬼會來找你們的。」

　　「可是……他如果出不了魔宮……」小鳳不肯走。

　　「敢和我老花子打賭嗎？」南乞笑問：「他能無聲無息地進入，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溜出，我賭他這時早已離開，可能躲在附近看我們窮緊張呢。」

　　「這樣吧，太平府不安全，反正咱們同道，順便護送戚兄四人返金陵，如何？」天罡手及時岔開話題。

　　「那……周老弟可能去找我，我先走一步。」追魂使者說。

　　「他並不知道你也來了。」戚報應說：「我們四人既然已經脫險，他也不會來找我們的，他在九華有約會，可能已經動身了。」

　　「他在九華有約會？」天罡手訝然問：「九華即將風風雨雨，大魔雲龍三現與大邪神行無影清算過節，群魔亂舞高手齊集，他為何與人約會？他幫誰？那些傢伙沒一個是好東西。」

　　「他不是去助拳的，而是去追緝一個人。」戚報應說。

　　「誰？」眾人同聲問。

　　「可能是雲貴川陝的順天王廖麻子。」戚報應凜然地說：「他沒說，我只是猜想而已，希望諸位千萬守秘。」

　　「我的天！順天王滿天星。戚兄，你不是開玩笑吧？」天罡手駭然地說：「那巨寇玄功蓋世，道術通玄，宇內無出其右，咱們武林人誰是他的敵手？幸而他無意稱霸武林，志在逐鹿天下，不然武林危矣！」

　　「所以我希望猜測錯誤，順天王不是周老弟所要找的人，可是……」鬼見愁說不下去了，不住搖頭苦笑。

　　「順天王可能會在九華現身。」追魂使者鄭重地說：「三月前，我在燃犀亭旁的草叢中練功，天剛破曉，亭中到了兩位不速之客，都是老相好的，百毒真君和藍鬍子，兩人在亭中約會話舊，沒料到有人藏在草中。聽藍鬍子說，順天王藍延瑞兵敗中計伏誅，滿天星廖麻子卻隻身遁脫，重新打起順天王的旗號攻入四川，那時便與毒龍柳絮攀上了交情。後來毒龍東下，在鄱陽安窯立舵，明裏是湖寇，暗中卻是南昌寧王府的把勢頭兒。順天王兵敗水道渡，隻身逃離四川下落不明，可能和毒龍搭上線，隱身寧王府準備東山再起。寧王府的天師李自然，道術與順天王不相上下，據說他與順天王早年先後學道於仙壇元都觀，同為妖道葛仙翁的門人。順天王投奔寧王府，李自然才是真正的引進人，與毒龍並無多少關連。這次九華大會，表面上是一魔一邪大鬥法，骨子裏卻是在替毒龍柳絮招請江湖高手羅為羽翼，不但毒龍要親自前來暗中主持，順天王必定隨行暗中物色人才。那巨寇道術通玄，千變萬化鬼神莫測，永旭老弟並不認識這巨寇。世間只知那巨寇滿臉麻子，其實那只是他的化身而已。萬一，永旭老弟上當，做了毒龍或順天王的羽翼，那就萬事皆休。寧王的鐵衛軍已經分別潛在九江、安慶一帶待機，反旗一舉，大兵直趨南京，他勢必成為寧王的鐵衛先鋒，後果可怕。寧王即將舉兵造反的事，除了當今皇上之外，恐怕普天下無人不知，舉世皆曉了。目下大江上下各州縣，皆奉到提督江西的王大人王守仁的密劄，暗中召集民壯應變。安慶的知府張文錦，親自到桐城潛山一帶秘密召訓義軍，府城丁勇雲集，混江龍一群水賊不無戒心，所以要阻止俞兄前往安慶挖他的老根。總之寧王造反已迫在眉睫，但絕難成功。永旭老弟如果不幸陷身其中，日後抄家滅族的慘禍勢必落在他頭上。兄弟這條命是他救的，受人之恩不可忘，我得先走一步安頓家小，然後趕往九華替他盡力，死而無怨，告辭。」

　　追魂使者不理會眾人的反應，匆匆走了。

　　「姜兄是黑道中消息最靈通的人，他的判斷大概不會錯。」南乞正色說：「那小伙子年紀輕，少經驗，可能上當，那多可惜？老花子也得跑一趟，告辭。」

　　「南宮前輩，可否一同前往？」小鳳伸手虛攔：「前輩久走江湖，見多識廣，有前輩的智慧和經驗，加上碧落山莊的實力，相信對周……周兄不無少助，是嗎？」

　　「你們也去？這……」

　　「莊主的兩位少爺可能已到達池州。」天罡手說：「家駒賢侄劍下無三招之敵，家驊一支劍千變萬化不下於莊主，這兩個搗蛋鬼惟恐天下不亂，有他們在，天下大可去得。南宮兄，有興趣嗎？」

　　「哈哈！我明白了。」南乞的大手指幾乎點在天罡手的鼻尖上：「你們碧落山莊大舉出山，原來是有意向江湖示威，李莊主大概想通了，不甘寂寞，不願躲在山莊挨罵啦！老花子真是老糊塗了，還以為李莊主真有烏龜肚量呢！哈哈！妙哉，老要飯的跟定你們了，至少可以不必沿門伸手囉！走！到府城安頓這四個可憐蟲，我們再動身南下大幹一場，能把順天王和毒龍斃了，保證可以多救千萬生靈，功德無量。」

　　「有我和戚兄在，保證可以獲得官府的助力。」戚報應拍拍胸膛說：「請不要丟下我們。」

　　「以後從長計議，有你們在，咱們方便多多。」南乞說：「為免走漏消息，這五個混江龍的爪牙廢了他罷。」

　　「可是，他們已是俘虜……」

　　「你們公門中人不可私自執法，老花子可不是公門人。」南乞冷冷地說：「你知道這些水賊弄沉了多少船？殺了多少人？饒他們不得。你們閉上眼睛，裝作沒看見好了，由我來動手。」

　　看守水賊的侍女已搶先一步下手，一掌拍在一名水賊的後腦上。水賊眼一瞪，齜牙咧嘴成了白癡。

　　同一時間，後谷的偏僻山徑上，周永旭伏在路旁的草叢中，銳利的目光，落在下面的幽暗小徑附近，像一頭伺伏的金錢大豹，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獵物終於出現了，他眼中出現重重殺機。

　　五個人影緩緩出現，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位大麻臉小矮子，灰色的山羊鬍子走一步翹一翹。後面，高頂髻中年美婦嬝嬝娜娜從容而行，美妙的身材一扭一扭地，乳波臀浪惹人想入非非，混江龍走在第三，姓李的扶著雙頰浮腫的飛魚楊芳殿後，腳下依然靈光。

　　「那小子到底是何來路？」中年美婦說：「人倒是一表人才，怪俊的。無量天君的無量神罡是武林一絕，怎麼竟禁不起他一擊？定然那小子棒中有鬼，暗藏了些什麼毒玩意。」

　　「在下曾聽說過這號人物。」矮麻子說：「怪就怪在這一點，聽說他出道不到兩年，只是一個跑得快，會詐會騙的浪子而已，曾經與他交過手的人，大多是江湖二流人物，而他勝的機會固然多，敗的時候也不少，是個不折不扣的所謂賴漢，怎會一棍就把無量天君打得半死的？這其中定有古怪。」

　　「有何古怪？」

　　「香海宮主已在茶水中弄了手腳，暗算了無量天君，指使小畜生毀了無量天君，以至無量神罡一擊即散。」矮麻子恨恨地說：「你相信大白天，那小子能無聲無息進入香海宮？鬼才相信。老女魔不是肚量大的人，她為何不下令圍攻？哼，我敢說，那小子定是老女魔的面首，此仇不報，何以為人。太爺將帶幾個人來找老魔算總賬，以免老友無量天君死不瞑目。同時派人告訴赤陽子，老道不找老女魔拼命才是怪事……咦！」

　　「你們現在才來呀？」長身而起的周永旭，怪笑著盯著矮麻子，笑得矮麻子心中發冷。

　　中年美婦搶先兩步迎上，媚笑著問：「小兄弟，你為何不將木棒帶來？」

　　「那是鋤柄。」他說：「很管用是不是？丟了很可惜。武林朋友殺人放火用刀劍，等到被仇家打得頭破血流，雄心已死壯志全消，便會覺得鋤頭可貴，丟了刀劍重新抬起可愛的鋤頭啦！只有鋤頭才能令人活下去，你要不要我送你一把？」

　　「那我就先謝謝你啦！拿來。」中年美婦說，手幾乎伸到他的胸口，媚目中異彩湧現。

　　「哦！你袖底的小管打造得真靈巧，好香。」他也向對方微笑：「好像是蕩魂香。呵呵！我有點想入非非了，還有你那教人想做夢的明眸，我真意亂情迷啦！迷魂魔眼已令在下入魔了。呵呵！我這裏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咦！厲害！」

　　他展開雙臂，擺出登徒子風流賊的姿態，輕狂的要暖玉溫香抱滿懷，卻被美嬌娘在他胸口七坎大穴連點了三指頭。

　　他手一抬，反握住中年美婦的掌背，舉至嘴前香了一吻，放手笑道：「姑娘，珍惜美好的人生，不要再在江湖作賤你自己，要像一朵出污泥的白蓮，祝福你能找到美滿的歸宿，我要誠意恭送你走向幸福美麗的光明大道，請。」

　　中年美婦如同中魔，吃驚地退了兩步，久久，突然臉一紅，羞態可掬，盈盈行禮，深情地低聲說：「謝謝你的祝福，也祝福你。」

　　中年美婦頭也不回地走了。

　　矮麻子大駭，惶然問：「你……你把她怎樣了？」

　　「我喚醒了她的良知，讚美她的善良本性。」他泰然地說：「加上我至誠的祝福，玉山狐殷五姑身世坎坷，那不是她的錯，她只是被人引誘走錯了路，但卻是一位本性善良的好姑娘，至少我沒聽說過她殘殺無辜。至於你！」

　　「你想怎樣？」

　　「我要領教你的天生神力，和五行遁術。」

　　「你說什麼？」

　　「呵呵！你裝得很像呢，你不是麻面虎梁彪吧？」

　　「我不懂你的話。」

　　「你懂的。」他逼進兩步：「你腳下有土，抓把泥土遁給我看看？」

　　「你這人豈有此理，你以為太爺是變戲法的巫師？」

　　他解下從侍女身上奪獲的佩劍，拋過說：「那你就施金遁法吧，看你能不能把本命元神附在劍上遁走？」

　　不遠處的混江龍鬼精靈，向同伴暗打手式，三人悄然向草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矮麻子不知身後事，接過劍拔劍隨手丟掉劍鞘，大叫道：「混江龍，咱們聯手埋葬了他。」

　　「他們都溜掉了。」他笑著說。

　　劍虹一閃，矮麻子出其不意刺向他丹田要害。他更快，功行百脈，虎目緊吸住對方的眼神，扭身就是一腿，快逾電光石火，噗一聲響，踢中矮麻子的胸口。

　　砰一聲大震，矮麻子仰面摔出丈外，滑了丈餘聲息全無，劍脫手拋出五丈外去了。

　　「咦！」他訝然叫，火速奔去，一看矮麻子的臉色，便知一切都嫌晚了。但他仍然動手檢查已經斷氣的屍體，最後頹然放手說：「不是屍解，我殺錯了人。」

　　他立即用劍撥開一個草坑，丟入屍體以劍掘土，草草將屍體埋了，丟了劍取回藏在草中的包裹，仔細搜尋混江龍留下的足跡，草深及腰，不難找到痕跡。

　　混江龍與兩名同伴是分開逃命的。這惡賊鬼精靈，不走小徑走密林，避開空敞的荒野，看準方向逃命。半個時辰後，前面出現南北大官道，道上行旅往來不絕。

　　「謝謝天！有人的地方我就安全了。」惡賊興高采烈地說，向官道奔去。

　　躍過一條小溪，對面竹叢中藍影乍現。

　　「算定你也該到了。」藍影說，是周永旭。

　　「你……你……」混江龍語不成聲，恐懼地往後退。

　　「你瞧。」周永旭向混江龍身後一指：「我跟著你到達那座小山坡的密林，算定你會從這裏走向官道，所以我先走一步，在右面的小村買了一副穀籮，花兩百文。」

　　他伸手從竹林下抓起一根扁擔，兩端各吊了一隻大穀籮。這種籮是有蓋的，比平常的寬口穀籮小些，只能盛五十斤穀，普通的寬口谷籮可盛八十斤，一百六十斤算一擔。

　　混江龍如見鬼魄，撒腿便跑。

　　片刻，混江龍躺在籮旁像條病狗。

　　周永旭從一隻籮中取出包裹，開始換村夫裝，一面換一面說：「沈舵主沈當家，你說吧，你想睡覺呢，抑或是綑住手腳勒上勒口布堆成一團。」

　　「你……你要把我……」

　　「我要將你交給鬼見愁。你知道，我這人懶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我放了你，下月中我還得跑一趟安慶會捉你，不如就在此地辦妥省些勁。」他開始綑緊紮腰帶：「你可安逸得很，坐在籮裏進城，我可苦了肩膀和兩條腿，如何啊？你要進籮了，決定了沒有？」

　　「你就點我的睡穴。」混江龍絕望地說。

　　「你並不笨呢，綑住手腳勒住嘴塞在裏面，比點穴難受多了，咱們這就動身。」

　　農民進城，身分比任何人都高，當然比讀書人差一級，只要穿了村夫裝戴了斗笠，城門的巡檢照例不加檢查盤問。如果真挑了米穀進城，連仕紳的車轎也得一旁讓道。

　　周永旭挑了米籮進城，神氣地在大西門附近住進遠東客棧，天黑之前，他在城內各處逛了一圈。

　　南乞帶了碧落山莊的人，住在北大街的太平老店。掌燈時分，西院的食廳擺了兩桌酒菜，男女分桌，除了鬼見愁還不能上桌之外，其他的人都到齊了。

　　南乞年歲高，當然坐在上席，一面喝酒，一面把周永旭大鬧烏江鎮的事娓娓道來，最後說：「老要飯的居然走了眼，居然想助他一臂之力呢，更妄想阻止他開殺戒，人為他年輕人血氣方剛未定型，開了殺戒就無法回頭。你們想想看，宇內的高手名宿中，有誰能調教出這種超塵拔俗的門人子弟？」

　　「很可能是宇內三仙的某一位仙長。」天罡手肯定地說：「可是我們仍然有點懷疑，宇內三仙只是傳說中的人物，誰知道是否真有其人？」

　　下首一桌，小鳳姑娘纏住了俞姑娘，逼她說出與周永旭結識的經過。

　　俞姑娘能說些什麼呢？她說：「李姐姐，我的確不知道他的底細，只知他上月行腳南京，無意中助家叔擒住了幾個江洋大盜。他們在北城指揮司衙門混了不少日子，臨行在對岸的江浦縣，藉故生事敲了江浦地低三尺三百兩黃金。這些事還是在船上時，家叔告訴我的，在船上他根本不和我說話，似乎他很瞧不起我們女孩子。」

　　「你想，他會回來找你們嗎？」小鳳追問。

　　「不知道，他已和家叔約定，下月中旬在安慶見面。」

　　「你去不去？」

　　「這……得看家叔的意思，我很想去。」

　　廳口出現店伙的身影，向裏叫：「哪一位是戚爺？有位大哥送來一擔禮物，現放在天井裏，請來查收好不好，禮物重得很，還貼了封條呢。」

　　戚報應一怔，離坐問：「送禮物的人呢？」

　　「走了。」店伙說，匆匆而去。

　　南乞與天罡手從天井提回兩隻穀籮，拉斷綑繩，兩人怔住了。

　　南乞說：「小伙子走了。」

　　一些石塊，一個盛了五百兩黃金的包裹，一個人是混江龍。兩張箋，一張寫了龍飛鳳舞的狂草：千金散盡還復來。另一張寫著：速返南京銷案，須防劫牢反獄。

　　有了混江龍，戚報應與鬼見愁只好押著要犯返南京。

　　俞霜姑娘主婢倆，也只好悶悶不樂地隨乃叔動身。

　　次日一早，南乞獨自南行，後面兩里地，小鳳六人六騎緩緩啟程。

　　周永旭當天在府城，準備新的行裝，搖身一變，變成文質彬彬的遊學書生。

　　花了十兩銀子，僱了一個十五歲的小頑童替他挑行囊書麓，遊學書生怎能沒有僕人？小頑童叫小虎，是在府前街一帶鬼混的孤兒，偷雞摸狗門門精，可知是個聰明機警頑皮刁潑的小無賴，接了他十兩銀子和兩套衣褲，答應扮書童扮到銅陵，然後領了十兩賞錢自己走回頭路，兩人施施然上道，沿途談談笑笑頗不寂寞。

　　小虎的擔子其實很輕，但卻沿途叫苦，肩痛腰痛肚子疼，怪點子真不少，用意是要他僱轎子請挑夫或僱一輛小車。

　　這天一早，出了蕪湖城，首先經過河南市。

　　河南市也叫河口街。

　　這條街北倚城南靠河，東西長十里，北縣城繁榮得多，可說是市肆的精華所在，也是龍蛇混雜的問題地區。

　　進入街口，後面跟來了三名青衣大漢，大嗓門像打雷：「好狗不擋路。書蟲，讓路。」

　　他讓至路旁，並未介意，挑了擔的小虎卻不是省油燈，一面嚷一面嘀咕：「街寬得可以抬七八具棺材，竟然有活人嫌窄了。」

　　「你這小狗說什麼？」走在前面的大漢冒火了，一把抓住扁擔厲聲問。

　　「咦！你怎麼這麼兇？想吃人嗎？」小虎也怪叫。

　　「大爺先使你個半死再說。」大漢怒叫，左掌舉起了。

　　對街站著一個虯髯大漢，敞開衣襟，露出胸毛成簇的胸膛，左肋下挾了一根鑌鐵齊眉棍，銀鈴眼一翻，用洪鐘似的嗓門大叫：「幹什麼？要打人？你他娘的混帳！站在那兒牛高馬大，居然和一個小孩子計較？放了你的狗爪子，放慢了大爺給你卸下來。」

　　三大漢突然像老鼠見貓，狼狽而遁，虯鬚大漢不但身材像一座塔，那根烏黑的鑌鐵齊眉根粗有一握，沒有五十二斤也有四十八，挨上一棍那還了得？

　　「謝謝你，老兄。」小虎揮手示意道謝。

　　虯鬚大漢瞥了周永旭一眼，大踏步跟在小虎身後，把周永旭擠到身後去了。一面走一面說：「小兄弟，別怕，我送你走一程。那三個混帳東西，是河口街的地老鼠，也許會在橋頭找你的麻煩。」

　　「兄台。」周永旭在後面說：「他們敢在大街行兇？難道這地方沒有王法了？」

　　「很難說，有時候，王法反而保護了這種地老鼠。」虯鬚大漢說，語氣有怒意：「他們吃定了這地方，把你們打個半死，你敢怎樣？告官吧，告官需三頭六證，你到哪兒找證人？這些街坊的怕事鬼，誰敢出頭指證他們是兇手？你們明白了嗎？」

　　「呵呵！你倒是個明事理的人呢，貴姓呀？我姓周。」

　　「唔！你不像個讀書人，穿的卻是儒衫。」

　　虯鬚大漢不是個蠢笨的人。

　　「我怎麼不像讀書人？」

　　「讀書人不是自稱小生嗎？」

　　「哈哈！那就自稱小生好了。小生姓周，名旭，字永旭。兄台……」

　　「在下姓韋，韋勝。你們……」

　　「小生南下遊歷，兄台不像本地人。」

　　「在下是個江湖人，正要往南走。」

　　「何不結伴同行？」

　　「謝了，在下腳程快，同時，阮囊羞澀，多耽誤一天，便多花一天錢。」韋勝毫不臉紅地說，談吐不俗。

　　「放心啦！住宿吃食全由小生負責，如何？聽說近來人心惶惶，將有大亂發生，道路不靖，有韋兄這根大鐵棍，三個毛賊至少有所顧忌，是嗎？」

　　談說間，到了通濟橋頭，六七名大漢站在橋頭兩側，兩個獐頭鼠目的傢伙堵在路中心，橋是浮橋，第一艘船的兩端，先前找麻煩的三名大漢和兩名潑皮，分據兩側怒目而視。

　　橋上本來行人甚多，這時紛紛走避。

　　「他們真要大幹呢。」韋勝說：「你們先等一等，我打發他們走路再過去。」

　　腳步聲到了身後，一位身材修長，留了三綹長鬚，穿了青袍的佩劍中年人，從容超越他們向前走，後面跟著一位背了大包裹的健僕。

　　「這裏要出人命了。」中年人沉靜地說：「這些痞棍可惡，柳福，趕他們走。」

　　健僕應喏一聲，急走兩步到了堵在路中的兩個潑皮面前，喝道：「滾到一邊去！滾！」

　　潑皮們有意生事，倚仗人多誰也不怕，兩個傢伙兇眼一翻，突然同時撲上抓人。

　　健僕柳福大喝一聲，迎上、躍起、出腿，快逾電光石火，但見人影一閃而過，快靴著肉暴起。

　　「啊……」兩個傢伙和伸出去抓人的手臂，被重重地踢中，拋跌出丈外掙命。

　　這一記快速美妙的「江河分流」，不但雙腿分開時形成一字，而且配合身法、速度、攻擊的時空位置等等，無一不臻上乘，力道也銳不可當。

　　「好！」有人喝采，是一位佩了劍的中年老道：「山東濟南府柳條溝柳家的柳絮隨風七十二踢，果然名不虛傳，牛刀小試極具功力。」

　　「多謝誇獎。」

　　中年人抱拳含笑向老道招呼。

　　韋勝單手握棍，大踏步上前說：「在下也放翻幾個意思意思。」

　　痞棍怎敢撒野？狼奔豕突一哄而散。

　　小虎緊跟在韋勝身後，上了浮橋。

　　老道與中年人走了個並排，笑道：「貧道玄清，俗家姓楊。施主……」

　　「哦！原來是絕劍玄清道長，失敬失敬。」中年人再次抱拳行禮：「在下柳鴻，到九華見識見識。」

　　「果然是神腿柳二爺，幸會幸會，貧道也是到九華開開眼界的，正好結伴同行。」

　　周永旭在前面十餘步之遙，但身後兩個人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心說：看樣子，南北高手似乎都趕來了。

　　絕劍玄清，是閩浙邊區的武林高手，在江湖頗有名氣，劍術出類拔萃，性情有點怪，喜怒無常，劍出鞘必定傷人，所以綽號叫絕劍。

　　辰牌末，踏入了魯港鎮。

　　這座鎮是蕪湖與繁昌兩縣的交界點，設有巡檢司，是蕪湖四大鎮之一，市面繁榮，客商雲集，南至繁昌整整六十里。

　　一進鎮口，小虎便捧著肚皮嚷嚷：「公子爺，肚子鬧空城計啦！歇歇肩找地方祭祭五臟廟，可好？」

　　「你一天到底要吃我幾頓？」周永旭笑問。

　　「公子爺忘了小的正在長？」

　　「好吧，找地方歇歇腳也好。」他同意。

　　「縣南魯港驛對面，有一家食店酒菜不壞。」韋勝唧著大嘴說：「這條路我走過兩趟，所以記得。」

　　不是進食的時光，食店的客人不多，大食廳擺了二十餘張桌面，只四桌有人，顯得空蕩蕩地。

　　他們佔了一張食桌，店伙送來茶水，周永旭向店伙說：「小二哥，替我們來幾壺酒，幾道下酒菜，來大盤的。我這位虯鬚朋友今早沒吃飽，喝完酒再準備飯菜。」

　　店伙走了，韋勝臉紅脖子粗苦笑道：「公子爺，你真是活神仙，不瞞你說，在下不但今早沒吃飽。從五天前。每天只有五六文錢買食物充饑。」

　　「哦！韋兄，你有了困難。」他真誠地說：「請問，你打算投奔何處？出門人囊中無錢，日子是很難過的，長此下去終非了局哪！」

　　「我打算盡快趕往九江，投奔九江鏢局的朋友混碗飯吃。」

　　「韋兄府上是……」

　　「地方小，山東費縣，家早就沒有了，流落江湖有一天過一天。」

　　「你從沒想到安定下來生根落葉？」

　　「我能做些什麼呢？從小種莊稼，種山打熬筋骨氣力，種田的人哪有好結果，地主說一聲收回，就得另謀出路，所以我一氣之下，寧可到江湖鬼混，過一天算一天。」韋勝不勝感慨地說：「前些年我替濟南車村趕車，然後到徐州替人作保鏢，最後在南京替人四出押貨，目下就只有再吃鏢行飯了。」

　　「哦！你不知道九江鏢局已經關門大吉了嗎？」

　　「什麼？」韋勝惶然問：「九江鏢局關門了？」

　　「是的。那是今年二月的事，一連丟了五趟鏢，局主目下關在大牢裏吃官司，賠不出鏢，牢坐定了。」

　　「你是說，我這次是白跑一趟，進退無路了。」

　　「大概是的，除非你另有門路？」

　　「天哪！這豈不是有意絕我的路嗎？」韋勝頓足叫苦。

　　接二連三來了不少食客，說巧真巧，絕劍玄清和神腿柳鴻恰好佔了右首的一席。

　　等酒菜送上，附近五桌皆有客人了。

　　周永旭接過韋勝遞來已斟滿的酒杯，放低聲音說：「韋兄，這些人都帶了刀劍，大概和你一樣都是江湖人吧？」

　　「是的。」韋勝也低聲說：「公子爺請小心，別招惹了這些人。」

　　左首一桌，是個戴儒巾穿儒衫的佩劍中年人，留了掩口鬚，明亮的大眼中精光四射，人才一表非俗。

　　再往左，是一位佩了雁翎刀的黑勁裝大漢。

　　絕劍玄清的鄰桌，是一位不忘葷酒的帶髮頭陀，巨大的鐵緣缽擱在桌上，一旁放了一根打磨得光芒四射的木魚錘，對面一張食桌，有一位鶉衣百結的中年花子，胸前掛著八寶袋，偏凳旁擱了一根打狗棍，獅子鼻鯰魚嘴，一雙豬眼白多黑少。

　　門口綠影入目，香風入鼻，一位持龍首杖的老太婆，領著兩位俏麗的綠裳少女和兩名稚鬟，緩步入店。

　　老太婆說：「進去泡盞茶解渴，他們也該到了。」

　　兩位少女真是貌美如花，美秀的明眸亮如星星，十七八歲花樣年華，豐滿的身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兩個小丫環年約十二三，藍短衫梳辮，也是兩個小美人，每個人背了一個包裹，挾了漆金長匣。

　　老太婆鶴髮如銀，似乎腳下不太健朗，走路一顛一顛地，一雙三角眼陰睛不定，說起話來有點透風，表示牙齒快掉光啦。

　　她們沿中間的走道向裏走，似乎不介意那些貪婪的目光。

　　當第二位少女剛經過帶髮頭陀身旁時，頭陀的右手悄然從下面伸出，眼看要摸到少女的臀部了。

　　少女身後第一名丫頭哼了一聲，左手一拂，小手指以奇速劃向頭陀的肘尖。

　　少女像是背後長了眼，倏然扭嬌軀玉指出袖，「二龍爭珠」揚向頭陀的雙目，奇快絕倫。

　　變化快極，看清的旁觀者少之又少。

　　頭陀了不起，連人帶凳斜移五尺，站起大笑道：「蘇杭二嬌，你們才來呀？哈哈！貧僧等得你們好苦。」

　　老太婆龍杖一伸，像是電光一閃，但見杖一動，巨大的鐵緣缽已經挑在杖尾上了。

　　「五毒頭陀，你給老娘安分些。」老太婆陰森森地說：「你不想要吃飯的傢伙了？嗯？」

　　「陰婆，客氣點好不好？」五毒頭陀嗓嗓笑：「郎老哥派貧僧迎客，你好意思砸貧僧的吃飯傢伙？就在這一桌坐吧！還有什麼人要來？」

　　陰婆放回鐵緣缽，大馬金刀坐下了，說：「醉仙翁與笑怪馬五常，頭陀，你得準備好酒。」

　　「那是當然。」

　　頭陀落坐，立即叫來店伙。

　　醉仙翁姓成名亮，九大殺星的三殘之首。

　　笑怪馬五常，三怪中排名第三。

　　三怪並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只是性情古怪喜怒無常的怪物而已。

　　亦正亦邪聲譽甚隆，但三殘卻是江湖朋友痛恨的殺星，兇暴殘忍人見人怕。

　　醉仙翁名列三殘，居然與笑怪走在一起，委實令人大感驚訝。

　　「哈哈哈哈……」

　　門外笑聲震耳，禿了頂挾了大酒葫蘆，矮矮胖胖紅光滿臉的醉仙翁踏入店門，說：「陰婆，到了多久啦？」

　　「剛到，成老來早了些吧？坐。」陰婆離座迎客：「馬老請上坐。五毒頭陀正在叫酒菜呢。」

　　隨在醉仙翁身後的笑怪馬五常滿臉笑容，花甲年紀臉上卻皺紋甚少，臉團團笑容常掛，佩的劍似乎很沉重。

　　後面跟入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十四五歲，穿的卻是天藍色長袍，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有點古怪，又清又亮水汪汪地，站在門口高叫道：「還沒到五月初五，怎麼毒蟲惡豸都出來了。」

　　門口左方又鑽出一個年齡差不多，但穿了灰直裰的清秀小後生，接口叫：「好啊！盛會盛會，瞧，一僧一道，九儒十丐，上二流與下二流的狗男女都到齊了！真是年頭不對，群魔亂舞……」

　　「哈哈哈哈……」笑怪突然狂笑著回頭猛撲，大袖猛揮。

　　兩個小後生向兩側一閃不見了，溜了，好快。

　　店中大亂，有不少人往外搶。

　　兩個小後生罵得太惡毒，激怒了這些妖魔鬼怪。

　　笑怪馬五常名列第三怪，藝業深不可測，轉身襲擊身後一個小娃娃，大袖一揮之下，可怕的潛勁山湧，按理斷無落空之理。可是，兩個小娃娃一閃不見，分向門兩側竄走了，可怕的袖風湧出門外，劈面襲向匆匆入店門來的一名高瘦中年人。

　　中年人總算反應了得，而且先一剎那聽到那怪笑聲，本能地止步雙手拍出叫道：「住手……」

　　蓬一聲悶響，內家掌勁與袖風接觸，勁氣四散，像是突然颳來一陣狂風，中年人退了兩步，臉上變了顏色。

　　笑怪已搶出門外，冷笑道：「老夫會找到你們兩個小畜生的。」

　　隨後出來的是穿儒衫的中年人和中年花子，最後是五毒頭陀。

　　「那兩個小鬼是何來路？」五毒頭陀大聲問：「誰知道他們的底細？」

　　接了袖風的中年人哼了一聲說：「你們真沒出息，怎會與兩個小娃娃計較？」

　　「隆老，你不知那兩個小鬼罵得多毒。」中年花子憤憤地說：「我霸王丐發誓要找他們算賬。」

　　隆老不再理會頭陀，向笑怪苦笑道：「好哇，馬老，你這一袖幾乎把區區的內腑震散了呢。」

第九章　挹秀姬家

　　「抱歉抱歉。」笑怪抱拳致歉：「急怒之下轉身發招，不知隆老突然出現，休怪休怪。呵呵！你擎天手如果接不下區區的鐵袖功，還用在江湖叫字號？請進，裏面談。」

　　先前大亂的剎那間，蘇杭雙嬌的大嬌在搶出時經過周永旭身側，有意無意地輕拂翠袖，袖中飄下一條羅帕，悠然墜落在他的雙膝上，扭頭沖他甜甜一笑再向外走。

　　羅帕傳出陣陣幽香，他正想拾起，左首的韋勝已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拂，羅帕輕飄飄地飄落在走道上。

　　麻煩大了，這情景，恰好被大嬌扭頭看到，水汪汪的明眸不再可愛了，殺機怒湧的凌厲眼神，死死地瞪了韋勝一眼。

　　韋勝臉色一變，低聲說：「公子爺，趕快進食，得趕快離開了，不然大禍將至。」

　　「怎麼一回事？」他問，裝糊塗裝得真像。

　　「別多問，快進食。」

　　「好，不問就不問。」他微笑著說。

　　所有的人皆回到店中，但不再分開，男男女女分坐兩桌，旁若無人。

　　蘇杭雙嬌的目光，不斷地向周永旭暗送秋波，也狠狠地打量韋勝。

　　擎天手隆老坐在上首，可知地位甚高，掃了眾人一眼說：「好像還有幾位尚未趕來呢。」

　　「誰？隆老另邀了他人？」五毒頭陀問：「郎老目下在何處？」

　　「不錯，還有幾位朋友，諸位大概都不算陌生。看樣子，他們不會趕來了，可能直接到九華去啦！」

　　擎天手不介意地說，並未將未到的人說出：「郎老兄目下坐鎮九華，接待各地趕來助拳的朋友，未克分身前來迎進，特命兄弟趕來相請，並有事轉告。」

　　「有何要事，隆老你就趕快說吧。」霸王丐不耐地說。

　　「郎老兄的意思，是請諸位不必急於趕赴九華會晤，可在外打探對方的實力。這幾天，山下來了幾位功力奇高，而且年輕英俊，來路不明的人，郎老兄猜想是大魔請來助拳的人，因此不無顧忌。特請諸位留些神，摸清他們的來路。哦！剛才那兩個小娃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霸王丐將小娃娃的事說了，最後切齒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這兩個小雜種定然是大魔的人，有意侮辱咱們這些助拳朋友，在下發誓要刨出他們的根柢，找他們的長輩理論，我霸王丐忍不下這口惡氣。」

　　周永旭已進食畢，正偕同韋勝出店，小虎挑了行囊，跟在後面揚長而去。

　　蘇杭雙嬌互相一打眼色，大嬌離座說：「隆老，就這麼說定啦！咱們倆在會期之前入山，等候郎老的通知，我們先走一步了。」

　　「好吧，兩位姑娘請便。」擎天手客氣地說。

　　雙嬌含笑向眾人頷首告辭，偕同老太婆與兩小婢匆匆出店，遠遠地盯在周永旭身後，出鎮走上南行大道。

　　韋勝一出鎮，便催促永旭快走。

　　永旭糊塗裝到底，問：「韋兄，到底怎麼啦？這頓酒食被你像失火般猛催，吃得真不痛快，怎麼在路上又在緊催？」

　　「咱們走快些，那幾個妖女就追不上了。」韋勝一面說，一面回頭察看。

　　「那幾個是妖女？狐狸精？會通神？會法術嗎？」

　　「差不多，但比狐狸精會通神……」

　　「呵呵！她們不是美麗大方又可愛的嗎？」

　　「公子爺，你不是江湖人，不知道這些女人的可怕，她們已看上你了。」

　　「看上我？呵呵！小生今年二十一歲，尚未娶妻呢，如果她們……」

　　「如果她們有意，公子爺可以一箭雙鵰。」小虎大聲說：「那兩個小丫鬟留給我，老太婆就留給韋大個兒吧。」

　　「你們盡量想入非非吧，到時候你們就得求老天爺保佑了。」韋勝苦笑著說：「那老虔婆綽號叫陰婆，是兩女的保鏢，一個殺人不眨眼，陰狠毒辣的古怪老太婆。兩女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蘇杭雙嬌，姓牛，所以也稱牛姓雙嬌，兩個惡名昭彰的淫婦，被她們勾引到手的男人，活不了幾天就會在世間消失。你們回頭看吧，她們已經追來了。如果你們想在牡丹花下死的話，你就慢慢走好了。」

　　永旭腳下一緊，急似不信地說：「韋兄，你弄錯了吧？這麼出色的美女，怎會是淫婦？」

　　「在下跑了半輩子江湖，不會弄錯的。記住，萬一她們不怕驚世駭俗追上來搭訕，千萬不可離開我左右。」

　　「韋兄不怕她們？」

　　「一比一，在下不在乎；一比二，可支持百招；一比三，那……但願她們不敢在陽關大道上行兇擄人。」

　　「咦！她們不見了。」後面的小虎叫：「大個兒，你在唬人嗎？」

　　後面官道上有不少旅客往來，雙嬌五個人蹤跡不見。

　　「她們不會死心的。」韋勝說：「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們必定抄小道趕到前面去了。牛大嬌已將羅帕丟在公子爺身上，算是下了訂定啦！她絕不會放手的，老實說，像公子爺這種人才，不要說蘇杭雙嬌，恐怕連眼高於頂一向瞧不起男人的凌波仙子，也會芳心暗許呢。」

　　「誰是凌波仙子呀？」永旭問。

　　「哦！那是一個亦正亦邪的年輕女人，姓雍名璧，出道三四年，把江湖上那些好色之徒整得焦頭爛額，也把武林中五大世家的年輕子弟，逗得暈頭轉向。」

　　官道通過一座桑園，向左一折，路左出現一座丘陵，滿丘青翠中，現出一座六角涼亭。路旁的大樹下傳出數聲輕笑，鑽出先前鬧店的兩小童，攔住去路怪笑，一個說：「諸位，丘上的涼亭正好歇腳，上去吧！」

　　韋勝超越永旭，大聲說：「不行，我們要趕路。」

　　「趕黃泉路嗎？嘻嘻！」

　　「胡說八道，你……」

　　「姓韋的，你心裏比誰都明白，是嗎？」

　　「咦！你認識我？」韋勝訝然問。

　　「不但知道你韋勝的根柢，而且知道你到九華所為何來？」

　　小童老練地說，說的話與年齡不大相稱：「知道你是瘸怪的侄兒的人，天下間沒有幾個，對不對？」

　　「咦！你……」

　　「少說廢話吧！我兄弟倆是善意的，你擋不住蘇杭雙嬌的乾坤劍，也抗不住她們的空靈暗香。請吧！家主人在上面等得不耐煩了。」

　　「好吧，依你。」韋勝無可奈何地說，轉向永旭：「公子爺，請在此稍候。」

　　「一起上去好了，在路上等算什麼？」小童盯著永旭說，頑皮地眨眨眼做鬼臉：「雙嬌不是為了這位公子爺動了春心嗎？他留在此地太危險了。」

　　「走就走。」永旭含笑說：「小兄弟，你幾歲了？貴姓呀？」

　　「小生姓周。」

　　「十八歲。」小童說，咧嘴一笑：「奇怪嗎？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你叫我日童子好了。那是我弟弟月童子，我們是雙胞兄弟，他晚出娘胎一步，只好做弟弟囉。」

　　「哦！日月童子，好名字嘛！你的主人大概是位玄門方士囉！」他一面走一面信口說。

　　「正相反，家主人最恨的就是方外人。」日童子笑嘻嘻地說。

　　登上涼亭，永旭眼前一亮。

　　亭欄上，分別坐著四個人，主人年約半百，團團臉慈眉善目，紅光滿面一團和氣，穿了天藍色長袍，佩的劍古色斑斕。

　　一位中年婦人穿墨綠色彩裙，高髻玉釵珠耳墜，眉目如畫清麗出塵，雖然也帶了劍，但未流露絲毫英氣，卻可看出外在的端莊高貴風華。

　　另一位梳三丫髻的十六七歲少女，內穿寶藍色勁裝，外罩同色的短披風，佩的也是劍，瓜子臉蛋粉頰上泛著健康的光澤，那雙像一泓秋水似的明眸十分動人。看臉型，就知她是中年美婦的女兒。

　　最外側是位梳雙丫髻的侍女，十五六歲秀氣中流露出三分英氣，佩了一把專供女流使用的兩尺六寸的飾劍。

　　韋勝持棍行禮，惑然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尊駕定然是天臺挹秀山莊的姬少莊主，幸遇幸遇，但不知少莊主寵召，有何見教？」

　　「呵呵！韋兄不愧稱老江湖。」姬少莊主回禮說：「能一眼便看出姬某身分的人，少之又少。挹秀山莊姬家的子弟，甚少在江湖中行走，三年前令叔曾經行腳敝地，曾至寒舍盤桓半月之久。」

　　「家叔曾提及此事，但語焉不詳，在下是從少莊主的豪曹劍，而猜出少莊主的身分。」

　　「所以說韋兄不愧稱老江湖。令叔近來可好？」姬少莊主問，目光卻落在在旁含笑背手而立的永旭身上。

　　「託少莊主的福，一切尚算如意。」

　　「這次九華大會，令叔是否會來參加？」

　　「很難說，家叔遊戲風塵，飄忽無定，在下已經兩年不曾與家叔見面了，年初曾接他的手書，說今夏可能到江南一遊，並未提及九華之事。」韋勝支吾著說，臉上發赤。

　　「令叔是風塵怪傑，可能會來的，九華群魔亂舞，他不會置之不理。韋兄，你知道店中那群人的來歷嗎？」

　　「他們並未隱起身分，那是大邪邀來助拳的人。」韋勝說：「少莊主與他們是否有過節？」

　　「這件事說來話長。」姬少莊主說：「韋兄，可否為貴伴當引見？這是拙荊……」

　　中年美婦是少莊主的妻子商氏；少女是他的愛女姬惠，與侍女小笙；日月童子是他的侍童。

　　韋勝將與永旭結交的經過說了，毫不隱瞞阮囊羞澀的窘境。最後將店中所發生的變故，以及蘇杭雙嬌的牛大嬌丟帕勾引，不得不匆匆離開的事說了。

　　最後說：「這些江湖上的兇神惡煞如不結伴，在下不見得怕他們，但目下他們已在擎天手隆江的接待下結成一夥，在下不得不早些脫身為妙。周公子一介書生，在下委實無法照顧他，走遠些圖個平安。」

　　「牛大嬌不會放過你們的。」姬少莊主說：「她們已經繞道急走，在前面等候你們。這樣吧，韋兄與周公子何不與我們結伴同行？」

　　「哦！少莊主之意……」

　　「敝莊的人分三批趕路，前後各距十里，蘇杭雙嬌不惹事就算了，當然她們不敢與敝莊公然叫陣。」

　　姬少莊主向北一指：「敝莊第二批子弟，目前該已到了魯港鎮。不瞞韋兄說，這次將韋兄請來，的確有事情商。」

　　「少莊主有事但請吩咐。」韋勝誠懇表示。

　　「九華大會將於月中舉行，本來與在下無關，敝莊根本不過問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江湖恩怨。」姬少莊主鄭重地說：「在下於浙江動身時，還不知九華大會的事呢。」

　　「原來少莊主並非來予會的。」

　　「可是，會期不幸與敝莊的行程衝突。」

　　「少莊主之意……」

　　「三年前，敝莊請到一位通儒任教席，以教育莊中子弟。他是台州的退職教諭，也是浙東的名儒，姓畢名隱字潛樵，湖廣夷陵州人氏。這次他夫婦辭館返鄉，家父因畢夫子年事已高，返鄉旅程萬里迢迢恐生意外，特命在下帶人護送。畢夫子喜遊各地名勝，性好山水，動身前便表示要遊一趟九華，這就是敝莊子弟前來九華的緣故。」

　　「這……少莊主何不在青陽逗留一些時日，等會後再伴畢夫子游山？」

　　「在下的確有此打算，但問題不在九華山。」

　　「在下不明白……」

　　「上月中旬途經句容，無意中碰上二邪三眼天尊公冶長虹。那次合該有事，三眼天尊正在大道上行兇追殺兩個江湖晚輩，被畢夫子罵了幾句，惱羞成怒拔劍行兇，被區區在十招之內擊中他一劍，結下了梁子。據在下所知，二邪與大邪神行無影郎君實交情不薄，已經潛抵九華附近，也可能已發現了敝莊子弟的行蹤，必定唆使大邪的黨羽，明暗之間不擇手段報復。」

　　「哦！少莊主的意思……」

　　「防人之心不可無，三眼天尊為人兇殘惡毒，睚眥必報，他可能已在準備動手了。」姬少莊主不勝憂慮地說：「當發現韋兄的行蹤時，兄弟大感欣慰，可否請韋兄將令叔請來此一晤？令叔與蒲團尊者交情深厚，年來結伴遨遊天下，很可能已經風聞趕來看熱鬧。如果有令叔與蒲團尊者出面相助，大邪與三眼天尊會知難而退的。」

　　「這……」

　　「韋兄真的不知令叔的行蹤？」

　　「年初接到他的手書，說屆時在青陽見面，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會來……他並沒提及與蒲團尊者同來。蒲團尊者伽葉大師是三菩薩之首，這位菩薩如果出面，少莊主，事情恐怕會鬧得不可收拾呢。他這位和尚脾氣壞得很，嫉惡如仇，自以為是，雖然從來沒有開過殺戒，但廢人的手段卻令人畏之如虎……」

　　韋勝不善說謊，被少莊主套出了實話。

　　「你放心，我會好好處理的，只要兩邪知難而退，兄弟也不想生事。」

　　「少莊主的對策是……」

　　「如果韋兄肯相助，那就請韋兄找機會透露身分，大事定矣！江湖朋友皆知令叔近來與蒲團尊者結伴過遊，想招惹韋兄的人，必須先考慮後果。令叔的聲望，可說威鎮武林，宵小聞名喪膽。」姬少莊主眉飛色舞地說：「就由蘇杭雙橋身上著手，韋兄意下如何？」

　　「這個……」

　　「她們必定在前面相候，你我結伴同行。」

　　天臺山的挹秀山莊，莊主魔劍姬嵐，是浙東少數武林世家之一，家學淵源，劍上的造詣出類拔萃。

　　但在江湖道上，姬莊主的聲望並起不了多大作用，原因是姬家的子弟很少在江湖行道，再就是天臺山地處偏僻，很少有江湖朋友光臨。

　　因此提起挹秀山莊姬家，江湖朋友並沒有多少印象，魔劍姬嵐的名號，知道的人也不太多。

　　一直在旁傾聽的永旭突然接口道：「韋兄，你們的話雖然我聽不懂多少，但卻知道你們可能要動刀動劍，這太危險了，我害怕，你和姬少莊主走吧，我和小虎……」

　　「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識好歹？」少女姬惠白了他一眼不客氣地說：「說來說之，我們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他惶然問。

　　「當然是為了你，蘇杭雙橋要捉你，你知不知道？」姬惠不屑地撤撇嘴：「我們是為了保護你才替你打算的。」

　　「她們為何要捉我？我又沒惹她們，又沒……」

　　「跟你說簡直是對牛彈琴。」姬惠不悅地說：「少廢話了，跟我們走就是。」

　　「我不跟你們走。」他堅決地說：「我不相信天下問有不講理的人，誰要敢行兇，我到繁昌去告他一狀……」

　　「周昶，你們讀書人是不明白的。」姬少莊主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永旭通名未通字，所以姬少莊主叫他周昶，連名帶姓一起叫：「武林人的事，很難向你解釋，跟我們一起走吧，對你有好處的。」

　　「公子爺，你就不必推託了吧。」小虎也附和著說：「路上多一個人，也多壯一分膽，我在城裏混，知道的事比你多。走吧！錯不了。」

　　「周公子，你放心好了，我們會照顧你的。」韋勝誠懇地說：「真的，你如果自己走，雙嬌會把你擄走的。她們不怕你告狀，你也沒有機會告狀，走吧。」

　　姬少莊主不管他肯不肯，打發日月雙童先行。

　　兩童不走官道，老鼠似的繞道下崗。

　　韋勝向姬少莊主一個手勢，領著永旭和小虎先走，姬家一男三女，在後面二三十步緩緩前行。

　　永旭一面走，一面向左首的韋勝說：「韋兄，你對姬少莊主知道多少？」

　　「不多，家叔曾經概略地提起過而已。」韋勝坦然地說。

　　「你相信他是伴同夫子游山的？」

　　「大概不會假吧？姬家在武林頗有地位呢。」

　　「從五台到夷陵州，走句容南京遠了多少路，你知道嗎？走江西要近多少？」

　　「這……人家沿途訪勝嘛！」

　　「在魯港食店，日月童子向那些人挑釁你該知道吧？」

　　「唔！不錯……」

　　「姬少莊主不像個怕大邪的人，令叔的聲望，真的會令大邪二邪害怕嗎？」

　　「這個……也許……」

　　「那個什麼蒲團尊者，罩得住大邪二邪？」

　　「一比一，他們都差不多，蒲團尊者比較高明些。哦！你的意思是……」

　　「你自己去想好了，我不懂你們這些武夫的事。」永旭泰然地說，他已經說得很露骨了：「那位姬姑娘美得像天仙，對我的態度卻惡劣得很，我寧可看蘇杭雙嬌的迷人笑靨，也不願……」

　　「你可不要胡思亂想，落在雙嬌手中，你可就慘啦？」韋勝阻止他胡說八道：「唔！依你說，好像真有點不對勁，可是，姬少莊主這樣做，不是雙方都有利嗎！」

　　「問題是對誰最有利，與後果如何。」

　　「哈！真要小心才是。」韋勝自言自語。

　　「呵呵！你這時才想到要小心，恐怕已由不得你了。」永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走了十餘里，前面出現一座大松林，官道穿林而過，南來北往的旅客，皆在松林歇歇腿。

　　小虎挑著行囊健步如飛向前搶，興高采烈地說：「公子爺，歇歇腿，但願有涼亭找碗茶解渴。」

　　「不能歇腿。」韋勝說：「歇腿必須找村落，我不希望有麻煩。」

　　「見鬼囉，歇歇腿也有麻煩？」小虎極不情願地嘀咕。

　　「後面有挹秀山莊的英雄好漢，有麻煩也不算麻煩。」永旭笑嘻嘻地說。

　　入林百十步，林左傳出一聲怪異的鳥鳴。

　　走在後面二三十步的姬少莊主舉手一揮，姬姑娘與侍女小笙腳下一緊，超越而到了小虎身後，向前叫：「韋大叔，前面小心了，劫路的已久候多時。」

　　韋勝頷首示意，向永旭低聲說：「公平爺，如果有事發生，切記退至姬姑娘的附近，不可胡亂走動。」

　　「你是說，有強盜劫路？」他問。

　　「可能是蘇杭雙嬌。」

　　「你怎知道？」

　　「剛才是日童子示警，大概錯不了。」

　　「哦！那聲鳥鳴就是日童子？」

　　「是的，那兩個小兄弟身懷絕技，你不要小看了他們。」韋勝關切地叮嚀：「要是發生事故，他們有力量幫助你的，屆時你要聽他們的話，知道嗎？」

　　路右一株松樹後，閃出牛大嬌豐滿動人的身影，香風入鼻，蕩笑聲入耳，輕靈地到了路中央，攔住去路媚笑道：「喲！小書生居然找來了保鏢的。喂！小姑娘，古往今來，只聽說有護花使者，卻沒聽說有護漢子的嬌娘，小姑娘，你這是算什麼？」

　　小笙應喏一聲，突然一躍而上。

　　大嬌說得粗野惡劣，姬姑娘風目中殺機怒湧，向侍女小笙冷冷地說：「教訓她！」

　　大嬌一聲輕笑，大袖一拂，罡風驟發，潛勁山湧，兩尺長的袖樁，奇快地拂向撲來的小笙。

　　她小看了小笙，以為這一袖穩可把小侍女拂得連翻兩個觔斗呢。

　　糟了，渾雄的內勁阻不住小笙，小笙已無畏地排勁直入，右手一抄，抓住了袖樁逼進，下面蓮足疾挑，閃電似的猛攻小腹要害，又快又狠辛辣無比。

　　牛大嬌袖被抓住，便知大事不好，駭然扭身暴退，一照面便落了下風。嗤一聲裂帛響，袖子被拉斷了。

　　小笙的靴尖，也以一髮之差掠過她的左胯外側，身形尚未穩住，小笙如影附形跟到，將撕在手中的斷袖樁兇猛地抽出，身形健進無所畏懼。

　　牛大嬌笑不出來了，駭然暴退，百忙中拔劍出鞘，招發「雲封霧鎖」，先自保再說。

　　「嗤嗤……」袖樁被劍削成五六段，小笙仍然衝進，奇快地拔出佩劍，嬌叱一聲，衝破劍網長驅直入，細小的鋒尖已透網點到大嬌的右胸前，直指高聳的乳尖。

　　牛大嬌心膽俱寒，駭然向左後方飛退，退出路面，閃入一株松樹後，總算逃過一劍貫胸之危，危極險極。

　　小笙毫不放鬆地追擊，衝上叫：「為何不接招？」

　　牛大嬌怎敢再接招？

　　雙方的修為相去甚遠，只有繞樹逃避自保，逐漸向松林深處退走。

　　「饒她算了。」姬惠高叫。

　　小笙應聲止步徐徐後退。

　　路左另一株松樹後，踱出腿部不太靈光的老太婆，點著龍首杖陰森森地說：「一個侍女的造詣也超塵拔俗，主人的來頭必定不小，小丫頭，亮名號。」

　　韋勝鐵棍一伸，點手叫：「陰婆，沖韋某來。」

　　「你算什麼東西？」陰婆獰笑著說：「看你愣頭愣腦，定然是個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奴才，你配向老身叫陣？叫你那些人都上吧。」

　　姬少莊主夫妻早就到了，站在小虎身後背手含笑注視著鬥場。

　　「陰婆，不要自抬身價。」韋勝大聲說：「在下韋勝，瘸怪韋公的侄兒，配不配向你叫陣？老太婆，你們走吧，在下不計較你們無禮。」

　　陰婆一怔，訝然問：「你真是瘸怪的侄兒？」

　　韋勝拍拍胸膛說：「如假包換，老太婆，要不要試試求證？你上呀！」

　　「老身連瘸怪也沒放在眼下，你……」

　　韋勝懶得與對方鬥口，一聲怪叫，急進兩步衝上，以行動作為答覆，鐵棍攔腰便掃，棍沉力猛勢出如山崩，速度也快逾星火。

　　陰婆冷哼一聲，龍首杖劈出便接，啪一聲大震，杖根相交，木製的龍首杖竟然不怕沉重的鐵棍。

　　兩人俱皆感到對方的內力霸道，同時向側飄退八尺。

　　一聲虎吼，韋勝再次衝進發招，來一記「老樹盤根」，攻向陰婆的下盤。

　　陰婆毫不相讓，「金針定海」仍然硬接，杖尾下沉插入地中。

　　啪一聲巨響，鐵棍竟然反彈而出，不但未能擊斷龍首杖，而且反震的力道，把韋勝震得斜退兩步方穩下馬步。

　　這瞬間，兩側人影急現，大嬌二嬌同時到達，兩名小婢也急掠而至。

　　「你也接老身一杖。」陰婆冷叱。

　　杖尾閃電似的點出，這一招「毒龍出洞」平常得很，但在陰婆手中發出，不但勢急勁猛，而且中含無窮詭變，看她左手握杖的手勢，不上不下半左半右，便可看出這一招是半實半虛，後勢難測。

　　不等韋勝接招，人影一閃，少莊主的妻子商氏已從中切入，輕靈的劍不可思議地搭住了杖尾，淡淡一笑道：「老太太，你的兩儀真氣火候不錯，你可以發陽罡猛勁力，請手下留情，不要震毀妾身的佩劍。」

　　陰婆大驚失色，沉杖收勁駭然問：「你的太乙玄功火候十分精純，不知出於何人門下？」

　　商氏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無蹤，星眸中湧起無邊煞氣，沉下臉陰森森地說：「無可奉告。同時，妾身從沒聽說過什麼太乙玄功。老太太，你進招吧。」

　　陰婆驚駭地後退，手中的龍首杖在顫抖，目光充滿恐怖的神色，一步步向後退。」

　　旁觀者清，當商氏以不可思議的奇奧身法閃出時，永旭的虎目中，便湧起陣陣疑雲，等到聽陰婆說出太乙玄功四字，虎目中異采湧現，不轉瞬地盯視著商氏的背影，若有所思，同時，冷冷地瞥了身畔的姬少莊主一眼。

　　「撥雲見日，曙光初現。」他喃喃地自語。

　　商氏步步進逼，劍徐徐引伸。

　　陰婆步步後退，如見鬼魅。

　　雙嬌一看不對，雙劍左右齊出。

　　一聲冷叱，商氏身形暴進，劍發似流光逸電，淡淡劍芒破空疾射，攻向臉無人色的陰婆。

　　一個已喪膽的人，鬥志一失大事去矣！

　　陰婆手足無措，本能地舉杖慌亂地招架。

　　雙嬌及時搶救，雙劍左右夾擊。

　　可是，已來不及了，咔一聲輕響，龍首杖從中折斷，商氏的劍長驅直入，然後向兩側分張。

　　同一瞬間，雙嬌雙劍齊鍔而折，雲髻披散，失魂似的向左右飄退，狼狽已極。

　　「放她們一馬。」姬少莊主及時呼叫。

　　正欲追及的商氏及時止步，從容收劍而退。

　　牛大嬌逃出五六丈外，切齒叫：「姓韋的，你的人殺了陰婆，血債血償，自會有人向你討公道的，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韋勝臉紅耳赤地急叫：「牛大嬌，你……」

　　雙嬌已帶了兩侍女逃出十丈外，如飛而遁。

　　姬少莊主到了韋勝身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韋兄，不必放在心上，刀劍無眼，交手拼命難免會有死傷，怨不得人，陰婆不是想用兩儀真氣置你於死地嗎？這件事自有兄弟擔當，放心啦！」

　　永旭在一旁直發抖，驚恐地說：「老天爺！真出了人命啦！嚇死人了，我……我不跟你們走……」

　　姬惠哼了一聲，撇撇嘴說：「你已經脫不了干連，不跟我們走也是死路一條。」

　　他不加理會，拉了小虎惶恐地說：「我們回頭，再往前走，真要把小命送掉呢。」

　　姬惠向小笙打手式，小笙柳眉一挑，走近寒著臉向小虎叱道：「挑起竹囊，跟我們走。」

　　「但是……公子爺爺……他……」小虎也顫慄著說。

　　「他也要走，不走就連你們也殺了。」小笙大聲威嚇，轉向周永旭沉聲問：「你走不走？說！」

　　「你……你們……」

　　「我們在保護你，你知道嗎？」小笙理直氣壯地說。

　　「不要和他廢話，趕他走。」姬惠不耐地說：「不走就用樹枝抽他。」

　　「公子爺，不要固執了。」韋勝走近勸解：「真的，你如果獨自離開，必定死無葬身之地，雙嬌該已發出求援訊號，大邪的黨羽八方齊聚，你怎麼逃得掉？可以說，人命因你而起，你就是禍起的根源，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你是讀書人，不懂江湖人的事，江湖仇殺恩怨牽纏。刀來劍去殺人如屠狗，平常得很，到了繁昌縣，在下還設法替你安頓，好不好？」

　　「好吧，我信任你。」他無可奈何地說：「到縣城我就住下，你可不要食言。」

　　「好吧，到縣城還說。」

　　交涉期間，姬少莊主已發出訊號，隱身林中的日月雙童，應訊而出，與姬少莊主密商片刻，拖了陰婆的屍體走了。

　　「走吧。」姬少莊主領先舉步：「雙嬌即使將訊傳出，沒有高手支援豈敢妄動？大概明天才能糾眾尋仇報復，今天大概不會有麻煩了。」

　　韋勝走在少莊主的左首，苦笑道：「少莊主，尊夫人不該殺陰婆的，這一來，恐怕會激怒那些牛鬼蛇神，今後……」

　　「呵呵！韋兄，陰婆如果不死，大邪怎肯出面？」姬少莊主輕鬆地說：「他只會派一些小光棍搗亂而已。」

　　「哦！少莊主是有意讓大邪……」

　　「不錯，在下希望見到他，請他管束他的黨羽，不要打擾敝莊的貴賓畢夫子，也希望他向三眼天尊情商，化解句容的過節。」

　　「那……尊夫人更不該殺陰婆了，陰婆與大邪二人交情不薄，殺了他豈不是火上添油！」

　　「韋兄，你以為大邪是省油燈？」姬少莊主冷冷地說：「武林朋友重視的是實力，道義又有算得了什麼？你不露出強大的實力，他會聽你的解釋？放心啦！我可以保證這件事定能圓滿解決。唯一遺憾的是，拙荊未能先亮出本莊的名號，不然會晤之期可能提前些，我相信二邪該已秘密到達青陽附近了。明日之會，希望韋兄能鼎力相助。」

　　「這個……」

　　「我也相信令叔與蒲團尊者，這一兩天可以到了。」

　　「家叔的行蹤，連我也毫無所知，少莊主又何從知悉？」韋勝惑然問。

　　「猜想而已，韋兄真的不知？」

　　「不瞞你說，如果知道，在下豈會窮途末路，依附姓周的書生同行？一錢逼死英雄漢，無可奈何。」

　　「但願兄弟的猜測不錯。」姬少莊主得意地微笑：「咱們結伴而行，加上令叔與蒲團尊者，該算是一魔一邪以外的第三勢力，穩可左右兩方的勝負機契，韋兄以為然否？從中取利該是最好時機，韋兄，你希望何方取勝？」

　　「最好是兩敗俱傷。」韋勝鄭重地說：「一魔一邪都不是好東西，這次九華大會，可能隱有可怕的陰謀，也可能是一次武林大劫的初兆，介入的人愈多，日後禍患愈烈，所以少莊主千萬謹慎行事。」

　　「當然我會謹慎從事，無如情勢有時不易控制，發生意外在所難免。」姬少莊主進一步解釋：「以陰婆來說，拙荊並不想將她置於死地，依原定計畫，只是要擊傷她意思意思，讓她知道我們的來歷，借她的口傳話而已。可是，她竟胡說八道，自尋死路，可以說，這次兄弟的兩件事都沒有辦成，遺憾之至。」

　　「哦！陰婆胡說了些什麼？」韋勝問，頗感疑惑。

　　「這……她說沒將令叔放在眼下，豈不是瞧不起我們所有的人嗎？拙荊最受不了激，老陰婆命該如此。」

　　走在後面的永旭不時回顧，似乎害怕有人追來，其實他耳力極為銳敏，把少莊主與韋勝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字字入耳。

　　小虎這個小痞棍機伶得很，故意放慢腳步，逐漸拉後，突然低聲說：「公子爺，你知道危險嗎？」

　　「什麼危險？」他問。

　　「這些江湖人心狠手辣，十分可怕，如果你不能早早擺脫他們，死定了。」

　　「有這麼嚴重？」

　　「半點不假。他們在利用你，利用完了就要滅口的。」

　　「那……你先前不是主張與他們同行嗎？」

　　「彼一時此一時，出了人命，你知道嗎？記住，一進城我們就往人多的地方鑽，他們如果阻攔就大叫救命。」

　　「好，依你。」他低聲說：「只怕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

　　「是的，大麻煩就要來了，如果發生事故，你要放機警些，往路旁的水溝中一躺，天塌了也不管或能平安大吉，別忘了。」他的目光落在官道遠處，淡淡一笑：「等會兒我給你一些銀子，有機會你就回家。」

　　「公子爺……」

　　「記住我的話，有機會就溜，不要管我的行囊……」

　　「你們在嘀咕什麼？」前面十餘步的姬惠不悅地扭頭問：「走不動了是不是？快趕上來。」

　　永旭腳下一緊，微笑著說：「我和小虎只顧說話，幾乎忘了趕路啦。」

　　「在說些什麼？」

　　「說蘇杭雙嬌。」他仍在笑：「那麼美麗出色的俏佳人，天姿國色貌美如花，怎麼看也不像是殺人劫路的女強盜，真是年頭不對，世情大變，連本該下廚房的姑娘家，也提刀動劍與男人比賽殺人放火啦！天知道她們哪一天才能找到不怕女強盜的婆家？可惜啊！可惜。」

　　禍從口出，他信口胡說八道，可把姬姑娘說得火冒三千丈，真惱啦，猛地轉身纖手疾伸，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向下拉，大發雌威厲聲罵：「你這狂妄的無用書生真該死，居然連損帶罵挖苦本姑娘……」

　　「姑娘饒命！」他身軀下挫慌亂地叫：「小……小生說……說錯了什麼？」

　　姬姑娘的右手本已揚起，作勢要摑他的耳光，看到他慌亂害怕的神情，大概心中一軟，掌遲疑並未落下。

　　他人生得高大，相貌堂堂，穿起儒生服，居然洵洵溫文帶了七八分書捲氣，平時也笑容常掛。

　　正是屬於女孩子一見難忘的俊秀書生型人物，這時裝出可憐兮兮的狼狽相，與對方貼身而立，女孩子真不忍下手揍他。

　　「你……你分明在藉蘇杭雙嬌罵我。」姑娘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小……小生怎敢？姑娘請……請不要多心……」

　　前面，走遠了的姬少莊主扭頭叫：「丫頭，怎麼啦？」

　　姬姑娘把手一推，把他推坐在地，哼了一聲說：「下次再要是胡說八道，你給我小心了。」

　　「小生不敢，小生不敢……」他坐在地上拱手。

　　姬姑娘氣消了，噗嗤一笑轉身趕路。

　　有意思了，這一笑表示她對永旭已有了好感。

　　年輕的姑娘如果生得美，而又在嬌生慣養的優裕環境裏長大，加上有五七分聰明，七八分自負，那麼，眼睛就會長在頭頂上，異性如果和她硬碰硬頂撞，後果是不言可喻。

　　要沖淡她的怒火，唯一的手段是逆來順受，滿足她的優越感。

　　當然，這種手段僅可用於尚有良知的姑娘身上，如果碰上心狠手辣的母老虎，逆來順受同樣會出大紕漏。

　　小虎到了他身旁，搖頭苦笑道：「公子爺，我看你是晦氣照命，走到哪兒都會走霉運，八成你是完蛋了。」

　　他站起拍拍衣後的塵埃，也苦笑道：「誰說不是呢？我這一次遊學前後不過一年半載，就不知碰上了多少倒霉事，要不了多久就厄運當頭走投無路了。」

　　「不要說這種喪氣話了，走吧。」

　　前面出現一片青翠的竹林，官道繞林西而過。

　　走在前面的韋勝和姬少莊主距竹林尚有百十步，一聲刺耳的鬼嘯從竹林深處傳出，尖厲高亢不像是發自人口，大白天也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姬少莊主高舉右手，示意後面的人止步。

　　永旭悄然拉下小虎的扁擔，低聲說：「看到路旁的水溝嗎？」

　　「看到了，公子爺……」

　　「好像有一個人那麼深，躲在裏面睡一覺，等有大批旅客經過時。你再爬出來回家去吧。」他一面說，一面取出行囊，掏出兩錠銀子塞入小虎懷中：「馬上就要有禍事，不知要有多少人被殺，你必須走。記住，轉叫你逃，你就往溝裏跳，記住了沒有？」

　　「這……記住了，小的……」小虎語不成聲：「公子爺你……你呢？」

　　「我如果也走，他們就會抓你了，不要出聲！」

　　姬少莊主神色有點異樣，向韋勝說：「聽這鬼嘯聲中氣充足，隱含可令人暈眩的可怕力道，韋兄可曾聽說過可用音制人的高手嗎？」

　　「精於此道的高手並不多，略有成就的人卻不少。在魯港小店現身的笑怪馬五常，他的笑音也可令人氣血翻騰。」韋勝有點緊張，臉色凝重：「這人的功力，比笑怪高出甚多，笑怪與家叔齊名，名列三怪之末，在下對付他已感吃力，要對付比他更高明的人，這……」

　　「等一等再走，兄弟招呼後面一批人趕來再說。」姬少莊主說完，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等不了片刻，前面竹林人影倏現，兩個青衣大漢分別揪住日月兩童的髮結，拖死狗似的拖至路中，一個朗聲說：「姓姬的，你如果怕死不過來，派一個人過來替這兩個小鬼收屍吧，小爺要宰他們了。」

　　姬少莊主神色沉重，臉有驚容，吸入一口長氣說：「我料錯他們了，高手全在此地，真不該過早放了雙嬌的，一步錯全盤皆輸。」

　　「要不要等爹來？」商氏也不安地問。

　　「等不及了，日月童子落在他們手中，我們已別無選擇，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但願能拖延片刻。」姬少莊主說，沉靜地邁步。

　　兩大漢目的已達，拖了日月雙童，洋洋得意地隱入竹林。

　　等他們到達竹林，附近鬼影俱無，近路邊的一株巨竹上，用銳利的鐵器刻了一行字：「幸生不生，必死不死。」

　　另一株竹枝上，掛了一幅衣角，那是從日童子外衣上撕下來的。

　　一條小徑通向竹林深處，不知通至何方。

　　姬少莊主一怔，不知是否該進入竹林，腳下遲疑，久久方向後面的姬惠說：「惠兒，你留在這裏等你爺爺。」

　　遠遠地，竹叢下出現一個大漢亮聲叫：「你們都是怕死鬼嗎？進來吧，沒有人再請你們的，來不來悉聽尊便，反正你們都是死定了的人。」說完，隱入深深茂草中，一閃不見。

第十章　裝佯脫身

　　「留下太危險，過去吧，爹。」姬惠說。

　　鬼嘯又起，這次嘯聲特別刺耳，不但令人毛髮悚然，而且頭腦暈眩耳中發疼。

　　小虎大叫一聲，丟下扁擔抱耳摔倒在地亂滾。

　　永旭驚叫一聲，也抱頭跌倒在小虎身上。

　　「走！」姬少莊主斷然下令，踏入小徑。

　　韋勝抓起了小虎，一手按在小虎的命門上，一手壓住天靈蓋說：「不要怕，做深長的呼吸，快！」

　　姬惠略一遲疑，向小笙說：「你去幫那個書蟲。」

　　「小姐，小婢的內力……」小笙苦著臉說，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似乎正在行功抗拒鬼嘯，自顧不暇。

　　「哎唷……我……我的頭要炸了。」永旭在地上尖叫。

　　姬惠走近兩步，卻又躊躇不前，最後銀牙一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扶起永旭依樣葫蘆上按天靈蓋，下按命門低叫：「不要叫，做深長的呼吸定下神。」

　　幸而鬼嘯聲為期不久，終於停止了。

　　前面，姬少莊主夫婦已經遠出二十餘步外。

　　「丫頭，不要管他們了，丟下他們。」姬少莊主叫。

　　「爹，留在此地他們死定了，這附近定然有人潛伏，女兒帶著他們好了。」姬惠說，拉住永旭的手便走。

　　韋勝也挽了小虎，跟在後面急走。

　　永旭腳下踉蹌，感到拉住他的小手柔若無骨，又滑又嫩，鼻中嗅入一絲屬於少女身上特有的芳香，不由俊面發赤，想掙脫卻又捨不得放手，心說：「這丫頭雖然高傲無禮，但心地卻是善良的。」

　　小徑左盤右旋，不久眼前一亮，原來已經出了竹林，前面出現一座高五六丈小崗，坡地長約里餘，遍生及膝茅草，間有一些小片灌木叢。

　　二十丈外，草地上一列排開十二名男女，其中有蘇杭雙嬌和她們的兩名侍女，兩大漢分押著日月雙童。。

　　中間為首的人身材高瘦，大馬臉八字鬍，一雙鷹目厲光閃閃，穿一襲綠袍佩了創，背手而立滿臉怒容。

　　右首那人年約半百，灰髮如飛蓬，火眼金睛獅鼻鯨魚嘴，一身黑衣，腰帶上插了一柄雙刃斧。

　　左首那人壯得像巨熊，禿腦袋山羊鬍，三角眼陰晴不定，脅下吊了一口大號革囊，手點一根招魂旛。

　　旛構造得十分奇特，皮製的兩尺八寸長旛帶寬約五寸，兩側各有一排鋒利的雙刃鉤，幾條旛帶也是帶有倒鉤的鏈子。

　　這是說，這玩意僅外型有點像招魂旛而已，其實卻是一根奇特的揮棒。雖然旛帶比虯龍棒短得多。杖長七尺，展開來連旛可遠及丈外，前端三尺可以折向，搭上身即可鉤下對方一排皮肉，擊實就不用說了，準死，可說歹毒絕倫。

　　姬少莊主看到這根招魂旛，臉色大變，脫口叫：「招魂鬼魔繆勇！你的招魂魔嘯已修至化境了。」

　　「小輩，你認識我，不是無名小卒，通名。」招魂鬼魔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

　　「天臺姬家，在下姬嵐。」

　　「哦！挹秀山莊的小人物，少見少見。」招魂鬼魔傲然地說：「你好大的狗膽，叫那殺陰婆的小女人上前答話，郎老弟有話問她。」

　　左方的灌木叢中，踱出九名男女，領先的大邪神行無影郎君實五短身材，一字眉暴眼凸腮，臉色陰沉青中帶灰，腰間纏了他那威鎮江湖，形如軟鞭烏光閃閃的奪魂索，陰森森地說：「繆兄，何不將成前輩與路前輩的名號說給他們聽聽？也可令他們死得明明白白。」

　　「老夫自報名號。」中間的綠袍佩劍人說，聲如狼嘷：「天兇星戎毅。」

　　「地殺星路威。」佩雙刃斧的人嗄聲說：「不知道天地雙煞的人，絕不是江湖朋友。」

　　押著日月童子的兩大漢，一掌拍開兩童的穴道，向前一推，一個說：「滾回去！等會兒讓你們死得瞑目，你兩個小鬼很不錯，該給你們決鬥而死的好機會。」

　　兩童踉蹌向下走。

　　日童子扭頭叫：「不要臉！你們除了用迷魂香暗算之外，還有些什麼絕活？小大爺等會兒就向你們兩個大笨狗叫陣，你等著好了。」

　　姬少莊主示意自己的人止步，獨自上前淡淡一笑道：「郎兄，貴友三眼天尊公冶長虹，目前何在？」

　　「你少給我稱兄道弟。」神行無影冷冷地說：「這幾天他就可以趕到了，你問他有何用意？」

　　「真可惜，他還沒趕來。」

　　「什麼可惜？」

　　「如果他來了，你老兄就可以知道他在句容道上，所遭遇的不幸變故了，閣下也許不會對姬某如此傲慢了。」

　　「小輩你……」

　　「呵呵！郎兄，稍安毋躁。」姬少莊主輕鬆地說：「首先，在下為陰婆之死向郎兄致歉，拙荊失手劍斃陰婆，乃事出意外……」

　　「你那潑婦是故意殺她的。」牛大嬌尖叫。

　　「別吵！讓他說。」天兇星微慍地喝止大嬌叫嚷。

　　「姓姬的，你派那兩個小鬼在魯港食店，辱罵郎某的朋友在先，殺郎某的朋友在後，你心目中還有我大邪在？」神行無影聲色俱厲，殺氣直透華蓋：「你，一個邊區小小武林世家的小人物，居然狂妄地如此對付郎某，簡直是膽大包天。少廢話了，你們一個個上前送死吧。」

　　「盛怒之下，很難聽得進忠言。郎兄，可否暫息雷霆之怒，聽在下……」

　　「去你的！唯一可做的事，是全斃了你們替陰婆報仇。婁老弟，出去叫陣。」神行無影怒叫。

　　日童子一躍而出，指著先前押著他的大漢叫：「大笨狗，你來，小爺再想見識見識你的下五門迷香，滾出來。」

　　一名手長腳長的中年人緩步而出，陰笑道：「小鬼，沒你的事，你該死在最後，我浪裏蛟婁辰要和你的主子玩玩，滾到一邊快活去吧。」

　　「找我也是一樣。」日童子說，急衝而上。

　　浪裏蛟手按分水刀的刀靶，不悅地叫：「本大爺不和小孩子……」

　　話未完，日童子衝上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兩倍，眨眼間便已近身，向下一挫，小腳疾掃而出。

　　浪裏蛟吃了一驚，虎跳側躍。

　　糟了，日童子像條蛇，貼地跟到小手一揚，噗一聲響碎泥飛濺，一團乾泥擊中浪裏蛟的下襠，左腳又到，猛踢浪裏蛟的膝骨。

　　下陰是要害，雖說是一團泥，浪裏蛟也大感吃不消，身形一頓，右膝又挨了一腳，被踢得向側急退，怒叫道：「小狗你該死……」一面罵，一面急拔分水刀。可是，已沒有機會了，日童子右手一抄一抖，繫在腰間的腰帶突然彈出，閃電似的捲住了浪裏蛟的左腳猛地一帶。

　　「砰！」浪裏蛟被拖倒了，分水刀仍未拔出。

　　日童子敏捷得像一頭豹，一把扣住浪裏蛟的足踝猛地一扭，左腳已踏在浪裏蛟的襠下，怪笑道：「哈哈！你一動不要緊，命根子非碎不可。」

　　姬少莊主由於日月兩童已經安全返回，心中已無顧忌，心情開朗多了，叫道：「禮尚往來，你也要放他一馬，回來。」

　　日童子依言收了腰帶，踢了浪裏蛟一腳：「該你滾到一邊快活去了。」說完，徐徐退回。

　　不但大邪吃了一驚，連天地雙煞星也大惑不解，一大一小交手不過片刻，功力甚高的浪裏蛟怎麼竟毫無還手之力？一個小娃娃力道有限，浪裏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他們知道日月雙童的實際年齡已經有十八歲，便知道輕敵的浪裏蛟失敗並非無因了。

　　月童子接著縱出叫：「叫那個用迷香暗算小爺的大笨狗滾出來，小爺也要好好叫他快活。」

　　大漢惱羞成怒，不等神行無影招呼，大踏步出冷笑道：「大爺就陪你玩玩，你不動腰帶。大爺也不拔刀，你上吧。」

　　月童子衝上，左手向前一探。

　　大漢知道是虛招，冷哼一聲，不理會伸來的手，挫身一腳探出，用的腳招居然是日童子對付浪裏蛟的腿法。

　　月童子稍退半步，左手下沉「玄鳥劃沙」反擊大漢的膝骨。兩人各懷戒心，招一發即收不敢使老，立即展開一場快速猛烈的進攻，拳來腳往各展所學，纏上了。

　　遠遠地，永旭從擔中取出兩個包裹繫在一起，向小虎低聲說：「小虎會學狗爬嗎？」

　　「學狗爬？你……」小虎惑然問。

　　「對，學狗爬，我相信你做過偷雞摸狗的勾當。」

　　「這……」

　　「爬回竹林，身子要低，而且不能太快，入林便往北走趕快逃命。

　　「哦！那裏面如果有人……」

　　「沒有人，這些人自負得很，沒派人埋伏。」他頗為自信地說：「要小心，絕不可沿小路走。」

　　「為什麼？林子裏荊棘很多……」

　　「荊棘總比被殺可愛吧？姬少莊主的人已經趕到了，就在後面半里地，碰上了準倒霉。是時候了，快爬。」

　　「公子爺你……你也走吧……」

　　「我一走，姬姑娘便會追來，你逃得掉？爬！」

　　月童子與大漢正鬥得天昏地黑，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小虎向下一仆，手腳並用爬走了。

　　永旭將包裹掛在肩下，鬼魅似的接近十餘步外正全神觀戰的姬姑娘，腳下毫無聲息，在姑娘身後約兩步左右止步，狀極悠閒。

　　不久，他扭頭回顧，心說：「大援到了，但願裏面有我要找的人。」

　　小虎一走，他一身輕鬆，開始留意察看大邪一群蛇神牛鬼，心中在預謀對策。

　　場中一聲清叱，激鬥中的一對倏然分開，大漢跌出丈外，連滾兩匝方退出險境。臉色蒼白，腰直不起了。

　　月童子雙手叉腰，做個鬼臉撇撇嘴說：「你的迷香不靈光了，要是不服氣的話，把你的牛黃馬寶全抖出來吧，小爺等了。」

　　大漢呼了一聲，咬牙切齒伸手拔刀。

　　「退回來！」招魂鬼魔怒叫：「這樣胡搞，咱們多沒面子，老夫要替他們招魂。」

　　姬少莊主向韋勝說：「韋兄，鬼魔的招魂旛是重傢伙，與韋兄的混鐵棍旗鼓相當，如何？」

　　「在下不是老鬼魔的敵手。」韋勝苦笑著說。

　　「韋兄鬥陰婆，僅用了三成勁。」少莊主笑得蹊蹺。

　　「姬少莊主……」韋勝臉上發赤。

　　「呵呵！韋兄，如果韋兄不堪大任，令叔豈敢派你獨自走在前面探測虎穴龍潭？」

　　招魂鬼魔已經大踏步出來了，突然仰天長嘯，聲震九霄，刺耳的可怕嘯音，令人頭部欲裂，耳膜欲炸。

　　「哎呀！那書生……」姬姑娘驚叫，扭頭便跑，砰一聲響，把站在她身後的永旭撞翻在地。

　　永旭在雙手掩耳抱頭，臉色發青，臉上的痛苦表情幾可亂真。

　　「老天，你怎麼站在身後……」姑娘情急地叫，俯身挽他。這瞬間，狂笑聲似殷雷，從後面自竹林發出，笑聲與嘯聲一合，反而有安神作用，嘯聲的威力立即消散手無形。

　　「好了，爺爺終於趕來了。」姬姑娘如釋重負地說，溫柔地扶起了永旭：「真該打發你走的，可憐！」

　　豈僅是可憐？他像是崩潰了，臉色蒼白，冷汗直冒，有氣無力近乎虛脫地叫：「哎……我……的頭痛，我的胸口也……」

　　他軟綿綿地往姬惠身上倒，不由姑娘不手忙腳亂地攙扶他，這情景真夠瞧的。姬惠真被他鬧了個手足無措，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本來就紅的臉頰更紅了。

　　「你……你坐下來好了，定下神就不痛啦！」姬惠慌亂地說，感到渾身燥熱，粉頰發燒。

　　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聽來刺耳，頑固得不近人情。

　　但以環境論，卻又不無道理。往昔的內外分界嚴得不可再嚴，大戶人家內無三尺之童，男女分開長大，直到長大成人，這期間可說極少機會接觸異性，一旦猝然肌膚相接，只有白癡才不會發生變化，一有變化問題就多啦！

　　永旭久走江湖，江湖兒女接觸面廣，接觸異性的機會多，多就見怪不怪，臉皮厚不在乎，他有意栽花，姬姑娘卻是無心插柳，上當乃是意料中事。

　　這丫頭起初對永旭不假辭色，這是說她對永旭的印象不壞，表面上保持姑娘家的矜持和自負，暗地裏卻是留了心。

　　第一次助永旭抗拒魔嘯，肌膚接觸便感到不對，那種神奇的感覺令她芳心紊亂，自然而然地開始關心永旭，這種轉變連她自己也不知其然。

　　再經這一次更親密的接觸，她內心的變化已經形於表面了，羞急之情溢於言表。

　　幸好小徑出現的人影，吸引了雙方的注意，即使注意他也沒有人感到奇怪，救人嘛，誰還計較男女之防？江湖兒女對世俗的看法，本來就比普通的人開通得多。

　　八名青衣劍手四前四後，擁簇著兩乘山轎沿小徑而來。

　　最前面，是一位灰髯老人，帶了兩名健僕，看相貌便知是姬少莊主的尊親，父子倆相貌差不多。

　　後面，三名壯年大漢斷後，帶著四名備用轎夫，相貌威猛，佩的兵刃是沉重的雁翎刀。

　　除了姬莊主之外，每個人都背了包裹，一看便知是趕長程的人。

　　山轎放下，姬莊主獨自上前。

　　姬少莊主轉身迎接行禮，神色凝重地說：「爹，不速之客實力之強……」

　　「我知道，嵐兒，不要緊。」姬莊主微笑著說：「待為父與他們打交道。」

　　轎門開處，出來一雙年屆古稀的老夫婦。

　　老人穿青袍，戴儒巾，留了兜腮灰髯，老眼似乎有點昏花，身材修偉，並無武林人特有的傲岸氣質，點著一根竹手杖，倒有點仙風道骨的氣概。

　　老婦穿藍衣裙，雞皮鶴髮老態龍鍾，似乎外表比老人要顯得蒼老些，手點壽星杖，傍著老人靜靜地向前面注視，口中喃喃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側方不遠處坐在地上歇息的永旭，向站在身側的姬姑娘問：「姑娘，那位老人家是你爺爺吧？」

　　「對，你看他老人家是不是龍馬精神？」姑娘得意地說，手向那雙老夫婦一指：「那就是畢夫子畢隱和他的老伴，敝莊的西席夫子，道德文章沒話說。」

　　「哦！他真教你們讀經書？」他信口問，但星目卻在捕捉姑娘的眼神變化。

　　「當然啦！咦！你怎麼問這些話？」

　　「你也跟男孩子一起唸書？」他抬頭問。

　　「是的，廢話！姑娘家就不能讀書嗎？」

　　「這是說，你是他的學生，也讀了幾年書了。」

　　「咦！你怎麼啦？盡說些廢話。」姑姑嬌嗔，表情倒是怪可愛的。

　　「我看，你們對讀書人並不怎麼尊敬……」

　　「你……」

　　「我記得，你曾經叫我做書蟲。」他搖頭晃腦地說：「再就是你爹說畢夫子隱字潛樵，你直稱夫子的名，沒錯吧？在讀書人來說，這是大不敬的事……」

　　「咦！你怎麼這樣嚕嗦？」姑娘有點惱了：「雞蛋裏挑骨頭是不是？咦！小虎他人呢？」

　　「大概逃掉了。」他拍拍身旁的包裹說：「你們殺人打架，他鬼精靈不逃才怪。」

　　「逃掉了？這小畜生可惡，你怎麼不逃？」

　　「我腿都軟了，怎麼逃？能逃我會逃的。」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姬姑娘柔聲說：「真的，我唸了不少書，我不會欺負你們讀書人，並不是我對畢夫子不敬，而是武林人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不怎麼太……太重……重視……」

　　「你不要瞧不起讀書人，在學舍裏就讀的士子，同樣也要練武跨馬彎弓，以我來說……」

　　「你會雙腿發軟，你會怕得要死。」姑娘接口：「你練了武？別笑死人了。」

　　「你笑吧。」他說，掙扎著站起：「真要拼老命，提刀拿槍跑馬射箭我哪一樣不會？姬姑娘，他們會不會打起來？你爺爺想和他們說理呢。」

　　姬老莊主的確沒有動手的意思，背著手向大邪一群人慢慢走去。

　　招魂鬼魔也一步步迎來，怒聲問：「說，誰用笑聲壓制老夫的招魂鬼嘯？」

　　「繆老兄，偌大年紀，沒想到火氣卻是旺得很呢。」姬老莊主笑吟吟地說：「呵呵！我那些子弟修為不夠，不得不用笑聲助他們度過難關，抱歉抱歉。」

　　「你是誰？」

　　「兄弟姬宏，繆老兄，幸會幸會。」

　　「呸！你配與老夫稱兄道弟？你來得好，老夫正好替你們招魂……」招魂鬼魔怒沖沖地說，緩緩逼進。

　　「呵呵！梁老兄，打不得，咱們都老了，老不以筋骨為能，是不是？可否讓兄弟先與郎老弟談談？」

　　「沒有什麼可談的，我不認識你。」遠處的大邪憤怒地叫：「你的媳婦殺了陰婆，你挹秀山莊的人全得抵命。」

　　「呵呵！郎老弟，兄弟還不知其事呢，請暫候片刻，兄弟問清……」

　　「老夫等得不耐煩了，招你的魂再言其他。」招魂鬼魔獰笑著說，急進兩步接近至八尺以內，先下手為強，招魂旛一陣怪響，風生八步，罡氣襲人，閃電似的斜掃而出，威力圈遠及丈外，兇猛絕倫。

　　姬老莊主仍是笑容滿面，身形一晃，鬼魅幻形似的鑽出招魂旛的威力圈，不可思議地出現在招魂鬼魔的右側方，背著手笑道：「繆老兄，且慢動手……」

　　招魂鬼魔不聽他的，扭身前進，旛反手抽出攻向下盤，身旛俱進急如星火，勢如山崩。

　　姬老莊主從容不迫地背著手避招，腳下如行雲流水，左扭右移倏進倏退，在漫天旛影中飄忽如煙，連避鬼魔六七招，最後掠山兩丈外，沉喝道：「住手！你這人未免太不知趣了。」

　　招魂鬼魔臉上傲態全消，居然聽喝收招，訝然叫：「你用什麼鬼身法避招？是鬼影功嗎？」

　　「繆老兄，輕功火候純青，任何門派的絕技都相差無幾，鬼影功如果僅練了三五成火候，也並不出其他輕功高明多少。」姬老莊主臉上的怒氣消失了，換上了笑容：「動武解決不了問題，可否平心靜氣談談？」

　　天兇星戎毅手按劍靶向前走，用他那狼嚎似的刺耳怪嗓說：「有點不對。挹秀山莊那幾手不登大雅之堂的鬼畫符，老夫知之甚詳，怎麼突然變得如此高明的？姓姬的，也許這幾年來，閣下參悟出什麼驚世絕學了，老夫卻是不信。繆兄，退下，我天兇星倒要見識見識閣下的驚世絕學有多少斤兩。」

　　「戎老兄，敝莊……」

　　「勝得我戎某手中劍，有話再說尚未為晚。」天兇星獰笑著說：「你為何不帶劍？去找劍來。」

　　「戎老兄……」

　　「閣下即使沒有劍，戎某同樣會用劍殺你。」天兇星狠狠地說，劍徐徐出鞘。

　　姬老莊主搖頭苦笑，扭身向少莊主招手，說：「好吧，既然閣下眼中只能看得見劍，兄弟只好讓你如願以償了，就讓犬子陪你練練吧。」

　　少莊主已經到了，冷冷地拔劍出鞘，劍出鞘電芒耀目，森森劍氣懾人動魄，好一把吹毛可斷洞金穿玉的利器。

　　「劍名豪曹，可切玉斷金。」姬少莊主莊嚴地說：「當然不是古越三寶的豪曹，而是後人仿名的偽製品，但的確是無堅不摧的武林至寶。閣下，區區候教。」

　　「老夫知道貴莊之所以能以未入流的劍術，而在武林獲得小小名望，全憑這把欺世盜名的偽劍。」天兇星不屑地說：「今天，這把劍必定易主了。小輩，你準備好了沒有……」

　　話未完，姬少莊主已身劍合一攻到，淡淡的電芒破空飛射，速度之快，令人目眩神移。

　　天兇星一驚，揮劍接招，「錚錚錚」三聲暴響，火星飛濺，人影急劇閃動，劍氣飛騰中，響起天兇星一聲驚呼，人影倏分。

　　姬少莊主屹立原地，冷冷地徐徐收劍入鞘。

　　天兇星側飄丈外，臉色泛青，呼吸一陣緊，眼中兇光乍斂，持劍的手有點顫抖，目光死死地盯視著右肋。

　　那兒，衣袍裂了一條五寸長的細縫。

　　「兄弟再讓諸位開開眼界，也許可令諸位回心轉意，願與兄弟平心靜氣地談談。」姬老莊主微笑著說，舉手一揮：「敝莊的子弟現在出來了，哪一位老兄肯下場賜教？」

　　原在人群後負責後面安全的三大漢之一，已大踏步到達，向姬老莊主抱拳欠身行禮，一言不發，那雙鷹目冷電四射，眼角含著令人心寒的冷笑。

　　「去領教武林高手的奇學，最好不要傷人。」姬老莊主泰然地說，口氣平和，但骨子裏卻是強硬無比。

　　「是，屬下理會得。」大漢低聲答，兩丈外的人絕難聽清他的話。

　　聲落，大踏步越過徐徐退回的姬少莊主，在眾兇魔之前五丈左右，錚一聲拔出雁翎刀，抱刀而立向眾兇魔冷冷一笑，像在說：來吧！等你們送死。

　　雁翎刀外型有點像闊鋒劍，屬於硬碰硬的拼命利器，刀沉力猛硬砍硬劈，一刀下去，可以把馬脖子劈成兩段。

　　「這小子傲慢可惡，老夫要斃了他。」地殺星獰惡地說，取下雙刃斧一步步迎上。

　　雙刃斧柄長兩尺四寸，與開山斧使用的勁道不同，但也算是重傢伙，因為斧頭重運勁不易。

　　地殺星這柄雙刃斧長一尺二寸，不長不短，但刃口寬而薄，鋒利無比，不像是可以硬碰的斧頭。

　　兩人的神色皆傲慢無禮，誰也不肯相讓，獰惡地接近。兩雙怪眼死盯著對方。

　　片刻，驀地兩聲虎吼，雙方同時兇猛地撲上、接觸、攻招，雁翎刀光發一剎那，「力劈華山」宛若天雷下擊。

　　雙刃斧用「天河倒掛」搶攻，兩人同用的是以力勝的進手家數。

　　「噹！」刀與斧斜面接觸，似乎勢均力敵，雁翎刀一頓，立即衝刺。雙刃斧移位斜架，地殺星斜撞而入。

　　但雁翎刀收勢奇疾，大漢身形一轉，刀光劃出一道可怖的快速光弧，閃電似的光臨地殺星的右胯。

　　「錚！」斧崩開了致命一刀，順勢砍向大漢的胸腹要害，攻入了中宮。

　　可是，大漢更了得，「錚」一聲一刀斜封，身形疾轉，刀嘯似雲天遠處傳來的隱隱殷雷，化不可能為可能，借封勢人似狂風，刀似怒龍，以可怖的奇速掠過地殺星的左側，嗤一聲裂帛響，地殺星的左手大袖與一幅衣袂隨刀而落。接著，刀以全速迴旋，排空直入，猛撲地殺星。

　　「夠了！」姬老莊主及時高叫。

　　地殺星踉蹌斜衝丈外，臉色死灰。

　　如果大漢不及時收招，這一刀很可能從百忙中封出的斧側切入，在地殺星的右背砍開一條大縫。

　　大漢熟練地收刀，大踏步轉身揚長而去。

　　地殺星兇焰盡消，這剎那間的接觸，生死的分野微乎其微，大漢那氣吞河嶽的快速進攻，把這不可一世兇殘惡毒的宇內兇人鎮住了。

　　姬老莊主舉手一揮，另兩名大漢一言不發向前走，一前一後方向略偏，相距約三步而立，兩人不僅步伐相同，連拔刀的手法也整齊合一，一舉一動沉穩中慓悍之氣外露，神色冷靜而殺氣騰騰。

　　「哪幾位老兄肯會一會敝莊子弟的鴛鴦陣？」姬老莊主向失色的群魔朗聲說：「一兩個上不嫌少，七八個不嫌多。諸位請留意，這不是乾坤劍陣，如果用破兩儀劍陣的招式應付，後果不堪設想。」

　　連輸了四場，群魔大感震駭，對方只派出二三流身分的人，便已佔盡了上風，一流人物如果出場，那還了得？

　　只要看了兩大漢列陣的怪異位置，與陰狠兇悍的無畏神情，不服氣的人如果想出去亮劍，真得考慮考慮後果。因此，你看我我看你，場面十分尷尬。

　　姬老莊主裏看出對方的怯意，見好即收，喚回兩大漢，獨自上前說：「郎老弟，首先，兄弟為了貴伴當陰婆的死，致上萬分歉意；其次，兄弟希望與諸位親近親近，彼此友好地談談，幸勿見怪，兄弟是誠心的。」

　　「你有什麼可談的？」大邪色厲內荏沉聲問。

　　「可惜三眼天尊比兄弟晚到……」

　　「他明天一定可以到達。」

　　「很好很好。這樣吧，明日午後，兄弟專誠拜會，但不知老弟台落腳在何處？」

　　「會期再見，在下落腳東崖禪寺。你來吧，咱們的朋友會接待你的。」大邪冷冷地說，低手一揮，群魔匆匆撤走，片刻間便隱入茂林修竹間失去蹤跡。

　　這裏到九華還遠得很呢，東崖禪寺更遠在九華深處，地近絕頂。這是說，大邪已拒絕姬老莊主明日拜會的建議，無意商談善後問題。

　　「爹為何不攔阻他們？」姬少莊主低聲問。

　　「嵐兒，操之過急必定誤事。」姬老莊主沉靜地說：「等二邪趕到，咱們便可以控制情勢了，走吧。」

　　「要不要找大魔雲龍三現接頭？」

　　「放心啦！那老狐狸消息靈通得很，他會派人前來試探我們的。」姬老莊主頗具信心地說：「哦！為父不是一而再告訴你，不可下殺手激起眾怒嗎？為何殺了陰婆？」

　　「那老鬼婆知道得太多了，竟然一眼便指出婉如用的是太乙玄功，不殺她她便會胡說八道，傳出去恐怕對咱們不利呢。在未正式與他們打交道以前，必須隱藏自己的實力……」

　　「什麼？老鬼婆怎麼知道的？」姬老莊主問。

　　「嵐兒不知道，也許她曾經……」

　　「說，還有什麼人知道？」姬老莊主凜然地問：「當時還有些什麼人在場？」

　　「這……蘇杭雙嬌和她們的兩名侍女。」

　　姬少莊主臉色變了，已發覺乃父的神情有異：「爹，其實即使洩漏了出去，也並沒有什麼……」

　　「在明日之前，必須把雙嬌和她們的侍女解決掉。」姬老莊主陰森森地說：「也許還來得及滅口，快派人跟蹤，遲延不得。」

　　「爹的神色好怕人，真有那麼嚴重嗎？」

　　「是的，天下間知道太乙玄功來歷的人不多，知道的人將是咱們最大的心腹之患，至於為什麼，為父不能告訴你，你必須記住，凡是知道的人，殺無赦。」姬老莊主兇狠地說，眼中殺機怒湧。

　　姬少莊主不敢再問，向兩名青衣劍手叮嚀一番，打發兩人追蹤大邪一群兇魔的去向，方下令登程。

　　姬老莊主回到轎旁，與畢夫子夫婦低聲商量片刻，扭頭瞥了不遠處的永旭一眼，突然不悅地問：「惠丫頭，那是什麼人？」

　　姬惠正與永旭並肩而立，有說有笑氣氛融洽，聞聲轉身笑答：「爺爺，是一位遊學書生。」

　　「叫他走。」姬老莊主說，似乎心情有點不安。

　　「爺爺……」

　　「你怎麼啦？」姬老莊主不悅地問：「要動身了，你知道嗎？快叫他走！」

　　永旭掛好包裹，笑道：「姬姑娘，我已經說過，尊府對讀書人並不尊重，不錯把？呵呵！後會有期。」

　　「周公子，你……」

　　姬姑娘不勝依依地說：「去遊九華吧，我……我希望在那兒能見到你……」

　　「呵呵！我會去的，我們一定可以重逢的。行再相見，姑娘珍重。」

　　他笑吟吟地說，大踏步上道，臨行，向不遠處低頭沉思、心事重重的韋勝揮手示意，揚長走了。

　　姬少莊主夫婦，正在專心地分派人手，竟未留意他的離開。

　　韋勝魂不守舍，也沒看到他揮手示意告別。

　　等日月雙童準備停當，正要出發時，韋勝方從沉思中醒來，向身側的姬少莊主說：「姬少莊主，在下該告辭了，日後再……」

　　姬少莊主淡淡一笑。搶著說：「韋兄，為何不同行？等令叔到達後，再與今叔聯繫豈不甚好？」

　　「不，在下得獨自上路，沿途打探消息……」

　　「何必呢？韋兄，一同走吧，沿途的食宿，不勞韋兄費心張羅。再說，韋兄不怕大邪在前途相候！」

　　「在下即隱起行藏，諒他們也無奈我何，告辭了……」

　　「且慢，韋兄一定要走？」

　　「是的在下……」

　　「大邪必定在途中明暗俱來，為武林道義，兄弟不能讓你獨自涉險。」

　　姬少莊主語氣堅決，擺出大仁大義嘴臉，理直氣壯留客。

　　「少莊主……」

　　「咱們同行，該動身了。咦！惠丫頭，那書蟲呢？」

　　「已經走了片刻啦！」姑娘悶悶不樂回答。

　　「什麼？你讓他走了？你……」

　　「是爺爺要他走的嘛。」

　　「糟糕！」姬少莊主跺腳叫：「你這丫頭怎麼恁地不懂事，快，帶一個人去追他。」

　　「嵐兒，怎麼一回事？」姬老莊主訝然問。

　　「爹，蘇杭雙嬌是為了那小書蟲而出面擄人，與陰婆交手時，小書蟲在旁聽得一清二楚……」

　　「哎呀！你真沒有用。」姬老莊主急叫：「去，追上他抓回來。」

　　韋勝吃了一驚，叫道：「姬老莊主，他一個書生……」

　　「沒你的事。」姬老莊主冷冷地說：「你就是韋勝吧？令叔何時可到？」

　　韋勝已看出危機，撒腿向下狂奔。

　　四名青衣劍手更快，青影連閃，迎面攔住去路，四人一字排開，手按劍鞘冷然注視，臉上一無表情。

　　韋勝知道不妙，止步轉身問：「姬老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這時，姬姑娘已帶了待女小笙，追趕永旭去了。

　　「韋勝，你必須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姬老莊主冷冷地說：「沿途老夫派了不少江湖高手眼線，前後百里內前往九華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老夫瞭若指掌。你，正是招引令叔蒲團尊者的人，老夫需要令叔與蒲團尊者的合作，因此才命嵐兒接近你的，這是你的幸運，知道嗎？」

　　「你……」

　　「你如果認為可以平安離開，請便。」

　　「閣下有何用意？」

　　「屆時自知，你必須自愛些安分些，用人之際，老夫不希望你出意外。」

　　「好吧，在下認栽。」

　　韋勝無可奈何地說，後悔已來不及了。

　　「沿途你必須檢點些，你不是糊塗的人。」姬老莊主獰笑著說，舉手一揮叫：「嵐兒，你先動身，抓住那書生，一了百了。」

　　「是，爹。」姬少莊主恭敬地答。

　　一行人接近官道，方看到姬惠主婢倆站在道上發呆。

　　「人呢？」姬少莊主急問。

　　「就是奇怪，人不見了。」

　　姬惠惑然地說：「按腳程，他最多只能走一里半里，可是不但人不在小徑，女兒追到這裏，根本沒發現他的蹤影，女兒和小笙分向兩端追了兩里地，沒見到人才轉回來的，他像……」

　　「快搜這附近，他一定躲起來了，搜！」

　　搜遍附近的竹林，鬼影俱無。

　　等姬老莊主的人到達加入搜索，仍然毫無發現。

　　永旭根本不曾走遠，他離開姬惠，人一進竹林便躲在一旁，仔細察看動靜，不但看到韋勝被脅迫的經過，更知道了姬老莊主捉到他滅口的可怕陰謀。

　　他等姬老莊主動身後，從另一方向越野而走，放開腳程南下，先一步走在姬少莊主的前面。

　　繁昌到九華，有兩條路，路程相當不遠。

　　大路是經銅陵到青陽，小路是經南陵到青陽，九華在青陽的南境。

　　大江上下湧來九華朝山的信徒，九月初地藏菩薩佛誕，十餘萬信徒湧到，下江來的人在銅陵登岸，上江的人，則在池州起旱，盛況空前，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每年要死掉三五百人，偷、搶、拐、騙、劫病疫……可是，信徒們仍然前仆後繼年年來朝山進香，埋骨溝渠死也甘心。

　　即使是平時，進香的人仍然全年不絕。

　　他並未換裝，不再僱小廝擔行李，背了包裹提了書鹿，一口氣趕到繁昌，僱了一乘山轎，走南陵直奔青陽。

　　他知道姬少莊主必定已將消息傳出，所以僱轎掩起行藏。

　　南陵到青陽有一百四十餘里，分兩日程。

　　這天午後不久，轎抵吳潭鎮，距青陽尚有二十五里。

　　這是一座小鎮，當地土著稱為竹木潭，約有六七十戶人家。

　　鎮南，是九華山伸出來的餘脈。崗阜小山連綿不絕，滿山青翠，田野一片青綠，風景相當優美，一切皆顯得和平安謐，道上行旅不多，看不出任何異象。

　　轎一進鎮口，他便從轎簾的縫隙中看出不吉之兆。

　　按理，正屆農忙時節，鎮中不會有許多閒散的人走動，但街道兩旁站了不少人，老少婦孺甚多，全都臉帶驚恐和好奇，一個個昂首向西望，那兒正是鎮中心的唯一十字街口。

　　十字街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但都站得遠遠地，所有的目光，皆向西街左首第一家店舖集中。

　　那是一家雜貨店，店門外的棚柱上，掛著些草鞋、香包、竹扇、小型提籃、竹扒……等等出售雜物。

　　長凳上，安坐著兩位丰神絕世，玉面朱唇，身材修偉的年輕書生。

　　看相貌，一眼便可看出是兄弟倆，年長的不過二十二三，弟弟大概年屆及冠。

　　戴儒巾，穿月白色博袍，佩劍的姿勢與眾不同，掛鉤甚低。因此劍靶高高地伸至左肩下。

　　它是儒生的傳統佩劍式，平時左手挽在劍鍔附近，像在抱劍。

　　這種佩劍拔劍不易，而且必須反手向上提拔，麻煩得很，讀書人本來就不願意用劍來評理。

　　兩兄弟笑容可掬，坐在長凳上泰然自若。

　　棚口，兩名佩了短劍的十三四歲小書童，正分別揪住一名大漢的髮結向後下方拉，一手擒住大漢的右臂扭至身後，用迫肘屈腕術制得穩穩地。

　　大漢身材高，書童身材矮，因此，兩大漢頭向後仰，肚子向前挺，不易站穩而且重心不穩要向後倒，齜牙咧嘴吃足了苦頭。

　　「叫他們招供。」

　　年長的書生笑嘻嘻地說：「強買強賣，都該送官究治。誰先招出賊夥在何處聚會，誰就可以少吃苦頭早些滾蛋。」

　　「聽見了沒有？誰先招？」一名書童問，右手逐漸加勁，大漢的腕部徐徐向內迫緊。

　　「放手！放……手！」大漢鬼叫：「他……他們都……都走了，在……在下不……不知道他們到何處去了。」

　　「你大概骨頭生得賤。」小書童微笑著說，勁頭漸增。

　　「哎……哎唷……請……請不要……」大漢厲叫。

　　轎子到了，轎內的永旭叫：「停下來。」

　　轎停下了，永旭掀起窗簾，笑道：「喂！這裏不是衙門的刑堂，怎麼有人用刑？」

　　「呵呵！在這裏審強盜呢。」年長的書生說：「要不要看看？將來兄台如果中魁外放，這種手段可能用得著呢。」

　　他掀開轎簾出轎，向轎夫說：「到前面找食店進食等我，我就來。」

　　他向店棚走來，笑道：「哈哈！兩位如果將來中魁外放，必定是不折不扣的酷吏，他們怎麼啦？」

　　「十幾個毛賊逃經此地，入店購物與店主發生口角，把店堂砸了，毆傷店主，劫了不少貨物一哄而散，被我兄弟捉住了兩個腿慢的，正要他們招出賊夥的下落。怎樣？你不是他們一夥的吧？」

　　「呵呵！我額上刻了賊夥兩個字嗎？」

　　「差不多。」年長的書生笑道：「你，修為已臻由神返虛境界，穿了儒衫也不見得斯文。」

　　「對，高明高明。」他心中暗暗佩服：「你瞧，我就不會掃地，等到斯文得學掃地，那就算讀書有成啦！哈哈，這兩位仁兄面熟得很，放了他們吧，兩條小魚，不值得兩位用大鍋猛火來煎。」

　　「兄台認識他們？」

　　「醉仙翁成亮的跑腿，成老鬼名列三殘之首，目下正在替大邪搖旗吶喊，大概快到了。他那一群貨色落在我後面一日程，也許更多些，因為他們可能另有要事待辦。」他輕鬆地說，對兩個假冒斯文的英俊書生有十分好感：「沒收他們的金銀，賠償小店的損失算了，兩位意下如何？」

　　「好，最好連衣褲也剝下來抵償。」年輕的弟弟鼓掌同意。

　　兩書童立即動手，搜光兩大漢身上的零碎，剝下外衣，然後在他們的臀部踹了一腳，喝聲滾，兩大漢狼狽而遁。

　　「在下周昶。」他行禮通名：「兩位兄台尊姓大名？」

　　「李駒，那是舍弟驊，小書童紫電與青霜。」

　　「西面有一家小食店，我作東，請你喝兩杯，如何？」

　　「妙！有酒有肉多朋友，咱們就交個朋友吧，走！」

　　紫電青霜兩書童相當老練，進入小店與被打傷的店主交涉，把從兩大漢身上搜得的金銀雜物交與店主，告訴店主如何通知里正街坊，如何報官，只要在官府落案，行兇的賊人便不敢重來生事報復了。

　　料理畢，五人撲奔西街，到了一家掛了酒招子的食店，恰好永旭的轎夫也在這家食店進食相候。李駒叫了酒菜，兩書童也入席坐在下首。

　　「周兄從何處來？」李駒問：「我們在青陽落腳，到處走走尋幽探勝，無意中碰上了這檔子事，暫扮了片刻酷吏，很好笑是不是？」

　　「呵呵！李駒兄，這件事並不好笑，而是賢昆仲欠缺經驗，辦得並不妥當。」永旭率直地說：「我從南京來，走江湖闖天下，看看天底下人間世的冷暖炎涼。」

　　「哦！周兄，為何辦得不妥？」

　　「江湖人管閒事，宗旨是見好即收，如非必要，絕不在大庭廣眾下驚世駭俗，此其一。追蹤可疑事物，以暗查為上，不可公然在街市逼問口供，此其二。逼取口供，必須避開現場與不落外耳，此其三。」他有條不紊地分析，神態誠懇：「兩位落腳青陽尋幽探勝，卻不該沿官道東下，幽勝該在九華；南出小天臺可至黃山，這裏有什麼可探呢？所以我知道兩位必是出身武林世家，少在江湖闖蕩的公子哥兒，不錯吧？」

　　「承教了。」李駒臉紅耳赤抱拳道謝：「不瞞你說，我兄弟離家不足三月，而且是第一次獨自辦事。周兄，我們臉上的神色，真有那麼明顯嗎？」

　　「是的，李駒兄，你邀請我意欲折節下交，可知你心地寬宏，胸無城府，沒帶有防人之心，可說並非你有知人之明，而是憑一時好感結交。呵呵！你怎知我是不是臉呈忠厚，心懷奸詐的歹徒惡棍？這又違反了江湖人的戒律。」

　　酒菜上來了，永旭執壺親自替李氏兄弟斟酒：「九華即將風起雲湧，龍虎際會。不相關的人，千萬不可捲入漩渦，以免日後恩怨牽纏難以善後。相見也是有緣，我敬賢昆仲一杯水酒借花獻佛，酒足飯飽之後，賢昆仲速行返城，帶了貴伴當遠離是非之地，好嗎？」

　　他舉杯敬酒，李驊喝了半杯，遲疑地說：「周兄，你的好意我們感激不盡，可是，我們是歷練而來，豈能放過這次大好的機會？你知道九華群魔大會的內情嗎？」

　　「如果不知道，我就不會來自找麻煩了。」

　　「一魔一邪大會九華，鬧得不像話呢。」李駒接口道：「這半月來，我們得到不少驚人的消息。」

　　「會期去年中秋就傳出去了，消息並不驚人。」他若無其事地說。

　　「是這樣的……」李駒放低聲音：「江西南昌的寧王，派來不少高手，要網羅這些江湖妖魔鬼怪做羽翼，為首的主腦文的是天師李自然，武的是鄱陽巨寇毒龍柳絮。魔邪火拼我們可以袖手旁觀，但卻不允許他們投入寧王府助王興兵造反。周兄，你以為然否？」

　　「唔！不錯，你們的消息相當正確。」他喝了一杯酒，笑容可掬：「這些消息，絕不是賢昆仲得來的吧。」

　　「這……兄弟帶來了幾位伴當，他們都是在江湖經驗豐富的長輩，現在縣城潛伏。」

　　「你們的消息大部份正確，但有一件事犯了最大的錯誤。」

　　「周兄是說……」

　　「寧王府派來的主腦人物，文的不是天師李自然，那妖道玄通蓋世，道術通玄頗具神通，賢昆仲雖然藝業超塵拔俗，但絕不是妖道的敵手，武的不是毒龍，而是另有其人，這人的出身來歷我已有些少眉目，正在留意證實。毒龍固然了得，將修至金剛法體，是寧王府第一位無敵把勢，但他已在去年秋死在山東。目前的毒龍是假的，這人不會在會中與人較技動武。」

　　「咦！毒龍死了？」兄弟倆同時驚問。

　　「對，去年我在山東鬼混……」

　　「這惡寇刀槍不入，寶刀難傷。年未半百，怎麼會死了？該不是謠言吧？」李駒仍是不信。

　　「消息絕對正確。」永旭肯定地說：「他和妖道到山東招誘山東響馬餘孽入夥，卻被山東響馬殺了，妖道也受傷逃出山東，回來卻不敢宣示毒龍被殺的消息，以免影響士氣，找出一個與毒龍身材相貌差不多的人冒充毒龍而已。」

　　「周兄，你能對付得了妖道嗎？」

　　「沒碰面，很難說。」永旭淡淡一笑：「但可怕的不是妖道，而是在暗中主持網羅魔邪的人。」

　　「周兄，無論如何，你得帶我們見識見識。」李駒興奮地說：「你的話充滿信心，你的氣質狂放自然，足以做我們的良師益友……」

　　「且慢且慢！」永旭苦笑：「你還不明白？我請你們回家，江湖不闖也罷。」

　　李駒笑吟吟地抓住他的手臂，問：「周兄，不談那些，你今年貴庚？」

　　「二十一，你……」

　　「我二十三，舍弟及冠。我稱你為弟，驊弟稱你為兄，你就不會趕我們回家去了吧？嗯？」

　　「妙！」李驊鼓掌叫：「咱們兄弟相稱，就叫風塵三俠，為武林留一佳話。」

　　「這怎麼可以？」他一口拒絕：「江湖禁忌甚多，我不會將底細奉告，你們也不可能將家世告訴我……」

　　「旭弟，你的為人令我佩服，可就是婆婆媽媽。」李駒大聲說：「相交貴在知心，貴在意氣相投，貴在彼此光明正大無怍無愧，重視的是現在與將來，家世與出身算得了什麼？你要是瞧不起我們，我們把九華山鬧他個天翻地覆，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咦！你倒會放賴？」他笑罵：「這簡直是無賴潑皮，豈有此理。」

　　「那麼你答應了？」李駒喜悅地問。

　　「你們真不想回家？」他問。

　　「回去丟人現眼嗎？」李駒說：「我們要歷練三年兩載，以增見識獲取經驗教訓，三個月就害怕得逃回家享福，這會光彩嗎？說，我們等你一句話。」

　　「好，首先，我得聲明我做人處世的態度。」永旭鄭重地說：「這可以讓你們認識我的為人。我這人不拘小節，小事可以馬虎，大事絕不含糊，必要時裝瘋扮傻，有時不妨狂放不羈。我不奢言行俠，但碰上不平事就伸手。小丑跳樑可以不計較，但絕不容忍心腸惡毒的歹徒。不到生死關頭，盡可能克制自己少開殺戒。我認為人生的道路是崎嶇的，不必以夫子道學的眼光來嚴格批評人生百態，如果你們自命不凡，以英雄豪傑的姿態君臨江湖，那麼，最好離開我遠一些。」

　　「我問你，當今之世，有幾個人可稱得上英雄豪傑？」李駒正色的向：「你見過了嗎？」

　　「這……英雄豪傑的意義，很難下定論，每個人的看法都有不同，得從你由那一方面看來決定。人有七情六慾，親痛仇快在所難免，所以我的看法是幫助過我的都是英雄。夠了嗎？」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

　　「不錯，你明白就好。」

　　「哈哈！大概我們都是成不了英雄豪傑的朽木，三個猖狂的假書生，正好攜手在九華渾水摸魚，你不反對吧？」李駒大笑著說。

　　「你知道要冒多大的風險嗎？」永旭問。

　　「人活著，哪能沒有風險？」

　　「你知道我們要與多少妖魔鬼怪周旋嗎？」

　　「你害怕？」李駒相當無禮地反問。

　　「不怕是假，但必須攪散群魔大會，免得他們荼毒天下人，不許我們退縮。」他輕描淡寫地說：「酒不可過量，餐罷我們到郊外走一趟。」

　　「哦！你的意思……」

　　「我必須先瞭解你們的藝業火候，以決定如何方能集三人力，應付未來的困難險阻。」永旭誠懇地說：「不要怪我托大，事實是我在江湖闖蕩多年經驗要比你們豐富些，不怪我吧？」

　　「你又來婆婆媽媽啦！」李駒拍拍他的肩膀說：「真的，我和弟弟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今後，唯你馬首是瞻。」

　　食畢，永旭重賞了轎夫，打發轎夫回程，三人偕書童大踏步奔向青陽城。

　　遠出五六里，永旭領著眾人登上路左的一座小山，到了坡後的一處草坪，放下包裹說：「就在這裏試試看，驊弟借劍一用。」

　　李驊解劍奉上。

　　他拔劍出鞘略微試力，將鞘遞回給李華，到下首亮劍叫：「大哥，全力進招。」

　　李駒先是一怔，接著自負地說：「旭弟，你進手……」

　　糟了，話未完，永旭已劍如奔電，可怖的劍虹以駭人聽聞的奇速，漫天徹地而至，森森劍氣直追丈外，劍虹尚遠在三尺外，劍氣已先一步及體。

　　李駒大駭，徹骨奇寒的劍氣已令他毛骨悚然，那難測來路的電虹更令他心驚，百忙中急速飛退，連閃八次方位，方才擺脫連續狂攻的霸道劍虹。

　　永旭垂下劍，神色肅穆地說：「大哥，今後千萬不可輕敵，神色間你盡可鬆懈狂誕，但心中必須防意如繩。能閃避小弟出其不意的狂攻十招，大哥的身法已臻化境，佩服佩服。」

　　李駒拭掉臉上的冷汗，搖頭苦笑道：「旭弟，別罵人了，不瞞你說，愚兄從沒將人放在眼下，自負得以為天下間大可去得，可是你……我好慚愧，你如果有意傷我，恐怕我閃不開第三招。」

　　「不要失去信心，大哥。」永旭鄭重地說：「其實，你應該在第七招陷入絕境。不是小弟自命不凡，即使是大魔雲龍三現，在這種場合裏也逃不出第三招。現在，請金刀出手。記住：劍出鞘有敵無我，我們不是在印證。」

　　李駒豈敢再大意？徐徐撤劍出鞘，莊嚴地亮劍，一聲輕叱，無畏地放手搶攻，劍幻千朵白蓮，氣吞河嶽勢如排山倒海，要在劍術上爭一口氣。

第十一章　兄弟結拜

　　永旭的神色卻安詳而活潑，劍氣輕靈的吞吐，在對方詭異萬分霸道絕倫的搶攻下，封鎖了李駒綿綿不絕猛烈無匹三十餘招快攻，最後撤招斜掠丈外，收勢訝然道：「大哥，你的劍術奇奧絕倫，卻又似乎勁道不足，是不是絕招？抑或是內力不足？」

　　「這……」

　　「我明白了。」永旭恍然地笑道：「不忍下手是不是？驊弟，看你的了。」

　　李驊接過乃兄的劍，拍拍胸膛說：「二哥小心，我一口氣攻你五十招。」

　　「來吧！別客氣。」

　　「著！」李驊出其不意搶攻，展開了空前猛烈的襲擊，人影進退如電，劍虹幻化重重劍山，比乃兄勇猛潑辣得多，速度似乎也略為迅疾些。

　　但攻至三十招，仍未能取得絕對優勢，永旭反擊的劍影，始終給他無比的威脅，無法主宰全局，攻勢終於緩慢下來了。

　　四十招，永旭又輕易的撤出圈子，笑道：「夠了，再鬥下去要出人命啦！驊弟也沒用絕招。」

　　「二哥認為我們可派用場嗎？」李驊欣然問。

　　「豈止可派用場？咱們三支劍保證可令群魔喪膽。」永旭滿意地說：「你們急於返城嗎？」

　　「不急，二哥之意……」

　　「我在想，我們該在應付群毆方面下功夫。」他鄭重地說：「聯手的默契最為重要，我們要把三個人的長處凝結起來。妖魔鬼怪們人多勢眾，他們不會照武林規矩和我們公平決鬥的。來，我們辛苦些，試練我的亂灑星羅劍陣，這是我三位恩師功參造化的奇學，看我們能否配合得上？」

　　晚霞滿天，他們踏入城關，由李駒在前領路，直趨城西位於殷家山下的九華老店，青陽城小得可憐，城周四里多一點，城內卻有山水，街道曲折零亂，客店倒是不少，來投宿的人，幾乎全是遊山客和進香徒。

　　九華老店是頗負盛名的老店，規模數全鎮第一，一次可容納三四百名香客，當然住的是大統鋪。

　　兩跨院倒有兩列上房。

　　李駒兄弟擁有兩間。

　　上房皆有內間，一進房，兩書童便把外間的鋪蓋搬到鄰房去了，把外間讓給永旭。

　　洗漱畢，青霜奉上香茗說：「啟稟公子，靳爺說，這時可否進見？」

　　「快請。」李駒說，轉向永旭：「旭弟，我替你引見兩位大叔，他們是舍下照管外務的執事。」

　　兩位執事一叫靳義，另一位叫侯剛，都是年約半百相貌堂堂的長者。

　　李駒兄弟稱他們靳叔、侯叔。

　　另一位是年約花甲的老僕李忠，一個毫不起眼的乾瘦老人。

　　李駒兄弟也稱他為忠叔，據說是從小把兄弟倆帶大的老僕。

　　永旭神目如電，一眼便看出這三位稱叔的人，都是身懷絕技的內家高手，也知道必是李駒兄弟的保鏢，少不了客氣一番。

　　就寢前，李駒到了鄰房。

　　靳義低聲問：「家駒侄，你們在山背後怎麼逗留了好半天？像在交手又像在練劍，是怎麼一回事？」

　　「在練劍陣。」李駒得意洋洋地將經過說了。

　　「這……愚叔倒是放心了。」靳義沉吟著說：「聽你的口氣，他的劍上造詣真的比你高明？」

　　「豈止高明而已？靳叔，不是小侄滅自己的威風，真要把家傳絕學用上，也佔不了絲毫上風，他的劍術詭異得難以想像，小侄還沒見過如此難測的邪門劍術呢。以他的亂灑星羅劍陣來說，步法的奇奧身法的配合走位固然可怕，而配合出手的劍招簡直匪夷所思，簡單、兇猛、實用、辛辣，出人意表令人防不勝防，真有鬼神莫測的威力。他是陣的中樞，還不知在真正與人交手時，他會出什麼神奇妙著呢。」

　　「賢侄，依你說來，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可怕人物，在末摸清他的底細之前，愚叔反對你與他密切往來。」靳義不安地說。

　　「靳叔請放心，小侄完全信任他。」李駒坦然地說。

　　「交朋友必須小心謹慎，萬一他是妖道李自然的……」

　　「妖道如有這種藝業深如瀚海的黨羽，根本用不著派出去做眼線。請相信小侄的判斷力。」

　　「好吧，愚叔留意些就是。」

　　次日早膳畢，李駒興高采烈地說：「旭弟，今天到九華走走先勘察一下形勢，如何？」

　　「大哥是不是手癢了？」永旭笑問。

　　「手癢？這……」

　　「昨天那兩位仁兄，該已將消息傳出去了，小弟猜想，不但我們附近已受到嚴密的監視，路上也保證可以找到伺機報復的人，大哥是不是打算公然露面？」

　　「哈哈！那不是正好嗎？」

　　「好就好，那就在九華逗留吧，來回要兩天工夫，行囊不必帶，到寺裏借宿，帶上劍便可。」他欣然同意。

　　「你的劍呢？」

　　「我不帶劍。呵呵！帶了劍，就不像個文弱書生啦！」他瘋瘋癲癲地說：「儒以文亂政，讀書人本來就令人討厭；俠以武犯禁，帶劍更令人害怕；儒與俠聯在一起，不天下大亂者，幾稀。」

　　「二哥說得不錯。」李驊也含笑接口：「聽說江湖道上，有一個人人感到頭痛的邪道高手，姓富名春申，綽號叫窮儒，是個心狠手辣無所不為的可怕人物，一個深藏不露藝臻化境的煞神。世間如果多幾個這種人，真要天下大亂啦！」

　　「要不了幾天，你就可以看到這號人物了。」永旭輕描淡寫地說。

　　「這傢伙要來？」李駒問。

　　「不錯，早些天我在魯港鎮食店看到他，好像三殘的醉仙翁成亮，和三怪的笑怪馬五常這兩個高手名宿，並未看出這位煞神的身分呢。」永旭一面穿衣一面說：「這傢伙的確滿腹文章，但卻不走正途，在江湖出沒如神龍，真正知道他身分的人並不多。日後碰上地，你們得小心些，他極少與人當面衝突，背地裏卻陰狠毒辣，睚眥必報，暗算的手段高人一等，他會像冤鬼般死纏不休。」

　　「他會來九華？」

　　「會來的，大概是大邪請來助拳的高手。也許，目前他已離開大邪那些妖孽，正在躡蹤挹秀山莊的人，因為挹秀山莊兩個小鬼，在魯港鎮食店罵人罵得太毒。」

　　永旭將魯港鎮所發生的事說了，最後說：「其實，窮儒的為人固然可惡，但也有可愛的一面，至少，他不會主動地欺凌弱小，肯寬恕無知的人，因此，見面最好不要用話損他，最好能設法讓他和大邪反目，也許會成為我們的臂助呢。」

　　他們預計要在九華逗留三天，以窺探群魔動靜和察看地勢，不帶書童隨行。

　　靳義同行張羅食宿瑣務，其他的人仍在客店。

　　李駒雖是名義上的大哥，但永旭兩年前曾經到過九華，可說是識途老馬，李駒便名正言順要他擔任對外交涉的發言人，凡事皆由他作主。

　　日上三竿，四人施施然上路。

　　遠望九華諸峰，如同九朵青蓮參天而起，氣象萬千。

　　大道沿山谷蛇蜒伸展，青山綠水風景清幽，令人心曠神怡。

　　沿途間或可以遇見一些虔誠的香客，背了行囊捧了信香，一面走一面喃喃祝禱，表情木然形如癡呆，頗令人心動。

　　一個時辰後，到達山腳的二聖帝殿。

　　這裏距城二十五里，遠道的香客通常不在縣城投宿，直接到此地找宿處，因此附近有不少簡陋的客棧。

　　賣香燭法器的店舖形成一條小街。

　　街尾那間專門接待香客的大客店門關得緊緊地，必須到八月底開門接待香客。到九月初，這家店伙即有三百名以上之多，可知道規模之大。

　　踏入店前的小街，劈面碰上一名彪形大漢，雙手叉腰擋住去路，翻著怪眼用破鑼似的大嗓門說：「你們來了？算定你們也該來了。」

　　永旭輕搖著隨手折來的樹枝，笑吟吟地迎上說：「嗯！這不是來了嗎？哦！酒席都準備好了是不是？該請的人都來了吧？還缺幾個？」

　　李駒大惑，這位新結交的二弟怎麼有功夫在這兒請客？

　　彪形大漢一頭霧水，訝然問：「你說什麼？」

　　「蠢才！不是要你在這裏迎客嗎？」永旭煞有介事地說：「哪些客人未到？」

　　「咦！你胡說些什麼？」大漢更是迷糊。

　　「啪」永旭給大漢一耳光，沉下臉說：「不中用東西！你忘了你是迎客的奴才？」

　　大漢被耳光打醒了，掩住左頰怒叫：「大爺要迎的是你，還有他、他……」他，是指李駒和李驊。

　　靳義笑嘻嘻地上前，指著自己的鼻尖說：「還有我呢，你沒忘了吧？」

　　李駒忍不住大笑，說：「蠢才，你怎麼你你他他的？無禮！你知道我是誰？」

　　「昨天，你在竹木潭打了咱們的人。」大漢終於有機會說出來意：「咱們在此地等你們。」

　　「備好酒菜沒有？」

　　永旭接口：「早些說清楚豈不免去無謂的誤會？我還以為你是我派在這裏請客的奴才呢。呵呵！得罪得罪。」

　　大漢怒火中燒，大吼一聲，劈面揭出一記快速的「黑虎偷心」，要扳回一記耳光的老本。

　　「救命！」永旭退後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君子動口不動手……」

　　「先動手的是你！」大漢怪叫，逼進又是一拳攻出。

　　李駒從斜刺裏伸出大手，奇準地抓住了大漢的大拳頭，笑道：「打不得，你這大拳頭會傷人的。哦！誰叫你在此迎客的？」

　　大漢不但收不回大拳頭，而且渾身在發抖，兇睛的厲光消失，蒼白著臉恐懼地說：「在下奉……奉尹……尹爺之命，來……來領你們去……去赴會……」

　　「赴會，尹爺又是誰？」

　　「恨天無把尹……尹寅。」

　　「在何處？」

　　「頭天門。」

　　「你走吧，咱們隨後就到。」李駒放手說。

　　大漢狼狽而遁，走得好快。

　　靳義眉心緊鎖，有點不安地說：「恨天無把是六安州的霍山劇賊，醉仙翁怎會交上這種強盜朋友？」

　　「可能是大邪請來的人，醉仙翁不在，主事的人只好派人出頭囉。」永旭信口說：「看情形，咱們可能要一直打上山去了，沿途攔截的人將一批比一批高明。走吧！咱們不能令他們失望。晚散不如早散，早些嚇跑一些妖魔鬼怪，赴會的人便不至於那麼踴躍了。」

　　「旭弟你猜，我們能不能攪散他們的大會？」李駒遲疑地問。

　　「目前未免言之過早，但我們在盡力不是嗎？」

　　「我們得著手調查魔邪雙方請來的高手名宿了。」

　　「人尚未到達，從何查起？有些高手名宿與孤魂野鬼差不多，不到時候不露面，怎樣查？」永旭一面走一面說：「過幾天我們化明為暗，調查就方便多了。」

　　至頭天門共有五里左右，沿途山勢不太峻陡，茂林修竹滿山遍野，林蔭蔽日，暑氣全消。

　　走了兩里地，前後不見有人。

　　永旭突然說：「前面有不速之客，小心了。」

　　路旁的古松下，一個鶉衣百結的中年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樹根下，雙腳伸至路上，破草鞋與骯髒的腳發出陣陣臭味，鳥爪似的雙手抱著一根斑竹打狗棍沉沉入睡，鼾聲如雷。

　　上空傳出銀鈴似的輕笑，綠影飄出而降，從兩丈高的橫枝上飄落，輕盈妙曼點塵不驚。是一位如花似玉的佩劍少女，隆胸細腰渾身是魅力，媚笑著說：「諸位有了困難，需要幫助嗎？」

　　嘴裏在說，一雙流波四轉的媚目也在送秋波，看看李駒，再看看李驊，最後停留在永旭身上，眼中的笑意更濃了，頰旁的笑渦兒更深啦！

　　李駒兄弟如臨風玉樹，俊秀超群，但細皮白肉的確帶了一兩分紈絝子弟的氣息。

　　而永旭是不同的，雄壯中流露出俊秀，臉上健康的色彩顯出蓬勃的朝氣，儒衫掩不住內在慓悍的氣息。

　　正是那些母性並不強烈的女人，夢寐以求的男子漢。

　　「喝！地藏菩薩道場，居然出了這麼一位傾國傾城的狐仙，這鬼地方要有禍事了。」永旭狂傲的說：「小姑娘，我們的確有了困難。你瞧，前面有引路的鬼卒，後面最少也有五六個防止我們逃命的判官，我們只有往上的一條路可走。呵呵！困難不是不可克服的，問題是姑娘是否肯高抬纖手幫上一把，對不對？」

　　「你說得對極了。」綠衣女郎扭著小蠻腰，風情萬種地走近，香風入鼻，俏甜的語音十分悅耳：「你說我是狐仙，是捧我呢抑或是損人？說呀！小後生。」

　　這神情甜極了，媚極了，打情罵俏的意味十足。

　　站在後面的李駒兄弟哪見過這種大場面！臉紅耳赤怒容滿面，要發作啦！

　　「嘻！小姑娘，我哪敢損你呀？」永旭嘻皮笑臉不在乎：「當然，要說你是狐仙未免語涉輕薄，那就叫你綠衣仙子該成了吧？據我所知，九華大會前來參與的人，有黑道、有綠林、有水寇、有痞棍潑皮和妖魔鬼怪，就是沒有白道英雄。看你嘛，白道中沒有你，你當然不是白道四女傑的逸綠，我猜你定是妖山道中的綠衣仙子路姑娘路凝香，我猜得不錯吧？」

　　靳義眼觀鼻鼻觀心，垂手而立真像個老實的隨從。

　　李駒兄弟卻被路凝香三個字嚇了一大跳，臉色大變。

　　這個女妖外表像是年方二八的少女，其實卻是年近半百的婦人，江湖朋友誰不知道這位名列四大妖仙的風流蕩婦？

　　據說，她是失蹤多年的老魔頭碧湖老妖的情婦，她那一身硬軟功夫皆由碧湖老妖親授，已獲老妖真傳。

　　碧湖老妖橫行天下號稱無敵，連白道第一條好漢玉龍也無奈他何，調教出來的情婦那能差勁？

　　她本身的妖法媚術已經夠令人害怕了，加上老妖所傳的真本事硬功夫，令她登上江湖女妖中大名鼎鼎的女妖魁首寶座。

　　白道英雄畏之如蛇蠍，沒有人敢找她的麻煩，背地裏，江湖朋友稱她為綠衣妖女。

　　「唔！你猜對了。看樣子，你定是這些人的首腦。」

　　綠衣仙子幾乎要擠入他懷中啦！笑得更媚更蕩：「你居然沒帶劍，大概是自命不凡的漢子。小兄弟，你貴姓大名呀？怎麼在江湖上從沒見過你？你出道多久啦？一年？」

　　「呵呵！你問了一大堆問題，慢慢來，讓我喘口氣。唔！好香，你再靠過來，我可要意亂情迷不克自持了。」他並無退讓的意思：「我姓周，出道一兩年啦！小人物嘛，你知道的，要在江湖上闖出名頭，說難真難，難怪你不知道我。那是我的好朋友，兄弟倆姓李。路姑娘，他兄弟倆更差勁，出道的日子不足百天。呵呵！你就叫他們大李小李和周二好了。路姑娘，你問我的都答覆了，可是你還沒將怎樣幫我們克服困難的辦法說出來呢。」

　　「小兄弟，不是辦法，該說是條件。」綠衣仙子的右手，挽住他的左小臂，姆指有意無意地按在曲池穴上：「你也許不知道，大邪算得了什麼？你對付得了他，但他請來的高手，你……你毫無機會。」

　　「條件？應該的。呵呵！黑道人講的是功利，沒有人會毫無代價地替不相關的人擋禍消災。」

　　「你明白就好。」

　　「在下洗耳恭聽姑娘的條件。」

　　「條件很簡單……」

　　「愈簡單的條件愈令人害怕。」他搶著說。

　　「你害怕什麼？我又不會吃掉你。」

　　「呵呵！你這張櫻桃小口能吃多少？」

　　「你不要笑，裝成亡命的鬼樣子不會有好處的，條件是你們跟我走，本姑娘是大魔雲龍三現請來助拳的。」綠衣仙子的媚目不轉瞬地吸住他的眼神：「你該明白，光臨九華山的人，不是幫大魔就是助大邪，必須劃清界限，沒有中間路線可走。你說吧，答不答應？」

　　「路姑娘，如果我不答應……」

　　「你會答應的，是嗎？」

　　「那老花子答不答應呢？」他向不遠處呼呼大睡的老花子一指：「他是亦正亦邪不黑不白的北丐。如果我答應你，他也必須……」

　　北丐突然一蹦而起，怪叫道：「渾小子，你怎麼咬上我了？你瞧我這副德行，騷狐狸會讓我脫她的羅裙？」

　　綠衣仙子大怒，綠影一閃，如同逸電流光，猛撲三丈外的北丐。

　　北丐撒腿便跑，破草鞋踢拖怪響，看似不快，其實奇快絕倫，像是用縮地術，沿路向下逃。

　　一面逃一面用大嗓門叫罵：「騷狐狸！害人精！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賤貨，我老要飯的怕你。救命哪！女瘋子發花癲啦……」

　　叫聲漸遠，餘音裊裊不絕。

　　永旭呵呵一笑，向李駒說：「走吧，再聽下去就不堪入耳啦！北丐那張嘴缺德得很，罵起人來從不怕髒的。」

　　四人腳下一緊，快步向上走。

　　李駒的臉色仍未回復正常，猶有餘悸地問：「旭弟，你不怕這妖女？」

　　「你呢？」他含笑反問。

　　「這……我知道她比我高明，聽說她的蕩魄香和媚心術，天下尚無能剋制的人。」

　　「大哥，請記住，下次如果碰上她，切記不可與她目光接觸。」

　　他掏出一隻得自香海宮的玉瓶遞過說：「這是可剋制蕩魄香的奇藥，抹在鼻瑞先吸入一些，任何迷香也無奈你何，給你和驊弟防身。」

　　「這……給了我們，你呢？」

　　「我還有。我練的是玄功，媚心術對我不發生作用。」他一面走一面解釋：「內功三大派流，抗拒心魔各有所長。玄功是用導引術；禪功用防拒術；內家用排拒術；而以導引術最有效。導引術是因勢利導，化而為用；防拒術是治本，功不深抗力即消失；排除術因勢耗神，易致兩敗俱傷。妖女經驗豐富，她已發覺我不怕她，我在她面前談笑自若，所以想找機會用真才實學制我的曲池穴。」

　　靳義搖頭苦笑，說：「哥兒，我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紀是怎樣練的，有你在兩位賢侄身邊，老朽放心了。老實說，剛才我以為大限已至，正打算孤注一擲呢。你瞧，老朽身上的冷汗仍未全消呢，哥兒，能將貴師門見告嗎？」

　　「靳叔恕我，不能。」他率直地說：「家師是閒雲野鶴，不希望有人去打擾他們的清修。」

　　「哥兒的造詣……」

　　「呵呵！武學深如瀚海，小侄這點能耐又算得了什麼？兩年前打通玄關之後，小侄也不知道自己的進境如何，與人交手隨勢而異，敵強則強，敵弱則弱。總之，靳叔可以放心的是，小侄從不濫殺，行事無愧無怍。」

　　「哥兒說得對。武學深如瀚海，廣無涯深亦無涯，永無止境，而人的壽命是有限的，是否可以日新又新不斷求進，全在乎人是否有大恒心大毅力，去求取進益覓創奧境。」靳義無限感慨地說：「這當然決定於人的天賦，但如無明師指點，亦將枉費心力。我想，令師必是跳出三界外，不受七情六慾左右的世外高人。」

　　「旭弟，你看得開世情嗎？」李駒突然問。

　　「不能。」永旭坦率地說：「我還年輕。」

　　「你是否打算出世？」

　　「出世必先入世，是嗎？」他誠懇地說：「大哥，人來到世間，不是為出世而來的，如果為出世來，又何必入世？玄門子弟講求積修外功，這外功簡單地說就是求道，你如果不先修予，又能求得什麼呢？塵世滔滔，該做的事多著呢，不為蒼生盡一份心力，便匆匆出世，不是太自私了嗎？自私的人是成不了道的。以家師來說，年登耄耋，還沒想到隱修呢，為了懲罰一個滿手血腥的元兇，不惜帶著我走遍天下，花去五載光陰。家師並不奢望成道，他老人家不屬於目下的任何玄門教派，更不是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天師道信徒。」

　　談說間，頭天門在望，宏大的甘露寺氣象萬千。

　　兩名大漢站在坡上怒目而視，相距十餘步外，一個大漢用手向西一指，惡狠狠地說：「那一面的山頭上見，咱們在等你們。如果你們不來，自會有人找你們討公道。」

　　說完，匆匆走了。

　　永旭領先便走，一面說：「等會兒我們從山腰越野而走，不管發生任何事故皆不可逗留。」

　　「二哥，不去赴約了？就這樣示怯溜走？」李驊憤然作色問。

　　「呵呵！驊弟，你與誰有約？」永旭笑問。

　　「他們……」

　　「如果他們佈下箭陣，或用九龍筒八方放火，你也要去？」永旭搖頭說：「不，我要他們跟我走。」

　　「這……」

　　「驊侄，你說過一切由你二哥作主的。」靳義接口。

　　「可是……」李驊神色不以為然。

　　「驊弟，怕滅自己威風是不是？」永旭泰然地說：「我們不是示弱，而是要主動引他們到我們選擇的地方決戰，要是讓他們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什麼都辦不成啦！走！」

　　繞了一座山，快速地到達二天門。

　　永旭一馬當先，登上了半山亭，山坡上掠出五六名大漢，同聲怒吼：「你們逃不掉的，鼠輩站住！賊王八……」

　　永旭急掠下坡，上了小徑一陣急走里餘，然後向上攀登一處三五畝方圓的小禿頂山頭，拍拍手說：「看看吧，這裡正好鬆鬆筋骨。打發他們之後，再到三天門太白書堂借宿，我們不是穿了儒衫嗎？」

　　追的人像猴群，漫山遍野而至，總數不下五十人之多，一個個追得汗流浹背。

　　有些抄捷徑攔截的人，更是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累慘了。

　　四人佔據東面主位，盤膝坐下談笑自若。

　　第一個登上的人身材高大，雄壯如獅，暴眼凸腮滿臉橫肉，挾一根風磨銅精製的虎尾棍，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怪叫：「好小子，你們逃得掉嗎？站起來說話，大爺恨天無把將一個個活撕了你們。」

　　永旭嘻皮笑臉安坐不動，搖手說：「老兄，急什麼？先喘口氣收收汗再發威好不好？等你們的人到齊之後，再談不晚，反正我們已經走不掉了，是不是？也該讓我們歇口氣吧？」

　　「大爺和你們沒有什麼好談的，只要你們的命……」

　　「為什麼呢？真有那麼嚴重？」

　　人陸續到達，半弧形列陣。

　　恨天無把一敦虎尾棍，似乎地面也在撼動，棍入地兩尺餘，力道駭人聽聞，大聲嚷：「你們在竹木潭打了咱們的弟兄，管閒事強出頭必須付出代價。你們是大魔的黨羽，假扮書生瞞不了大爺的法眼，跪下求饒投降，不然大爺就在此地火化了你們。」

　　永旭整衣而起，向對方的山叢一指，笑道：「那邊是燕子洞，九華真人肉身成道的地方。如果我死了，拜託拜託把在下的遺蛻留與九華真人作伴，不能火化，因為在下不是佛門弟子。」

　　「由不得你。」恨天無把怒吼，舉手一揮：「上去兩個人，要活的。」

　　出來兩名佩刀大漢，獰惡地大踏步上前。

　　永旭淡淡一笑，向李駒低聲說：「小人物不值得開殺戒，懲戒他們便可。大哥上去和他們遊鬥，隱藏實力製造混亂，我得先把左首那兩位挾雷火筒的仁兄解決掉，免去後顧之憂。」

　　李駒緩緩站起，舉步迎出。

　　靳義則向永旭低聲問：「哥兒，你怎知他們持有雷火簡？」

　　「猜想而已。」他說：「醉仙翁有一位知交……」

　　「你是說火靈官景雷？」

　　「不錯，這傢伙的火器太歹毒，不得不防。」他打量著兩個挾著雷火筒的大漢：「這兩位仁兄不是火靈官，可能是他的門人。」

　　李駒已和兩大漢對面而立，拍拍手說：「兩位，咱們在拳腳上玩玩，你們如果害怕，換兩個拳腳高明的人來。」

　　兩大漢哪將一個小書生放在眼裏？一個向同伴說：「我上去好了，一比一給他一次公平的機會，不要讓同道們笑話。」

　　「一比一？好吧，我不打你的要害就是了。」

　　李駒一面說，一面擄袖，掖衣尾，最後在手掌吹口氣，拍拍手，裝模作樣的拉開馬步，立下丁字椿……

　　馬步尚未完全拉開，大漢已一聲狂笑，瘋牛似的搶入動手，「黑虎偷心」一拳搗出，砰一聲正中李駒的胸口。

　　「哎唷！」李駒慌亂地叫痛，連退三四步搖搖欲倒，急叫道：「慢來慢來，你怎麼不等我……」

　　大漢又是一狂笑，疾衝而上，右手五指如鉤，「金豹露爪」劈胸便抓，居然迅疾無比。

　　李駒慌亂的扭身閃避，雙手一陣摸抓，像是抓到了一條死魚，右手扣住了大漢的手腕，瞎碰瞎著，俯身慌亂地上身向前一栽，似乎恰好用上了大背摔笨著。

　　大漢會飛，突然從李駒的頂門飛越，來一記美妙的前空翻，叭一聲背部著地，腦袋剛好掉在李駒的腳前。

　　天靈蓋無巧不巧地碰上了李駒的右靴尖，躺在地上翻白眼，像是睡著了。

　　「哎呀！他……他死了……」李駒驚惶地大叫，雙手抱頭不管東南西北撤腿便跑，一面驚叫：「不得了啦！我……我不……不打人命官司……」

　　跑就跑吧，他該往自己人的方向跑，竟然昏了頭，奔向對面黑壓壓的人叢。

　　歹徒們都感到好笑，擋路的一個一面伸手抓人，一面高叫：「手到擒來……」

　　「砰！」這位仁兄又摔出去了，接著第二個大漢被李駒的莽牛頭撞翻在地。

　　三衝兩撞，眨眼間便倒了五六個人，人群大亂，驀地人影似閃電流光，射入混亂的人叢。

　　「亂！亂個鳥！」恨天無把大吼：「捉住他！」

　　混亂中，竟然無人發覺永旭已進入人叢，永旭的身法太快了，而所有的目光，皆已被相反方向的李駒所吸引。

　　他超越兩名大漢，鬼魅似的來到了持雷火筒的兩大漢身後，叫道：「抄傢伙上呀！你們不上交給我。」

　　兩大漢身軀一震，然後直挺挺的向前仆倒，兩具雷火簡易手。

　　他迅速轉身，雙筒一伸，向身後三名滿臉驚詫的大漢咧嘴一笑，說：「你們想變烤豬嗎？來吧！」

　　三名大漢清醒了，嚇了個膽裂魂飛，狂叫一聲，扭頭就跑。

第十二章　蕩婦鎖龍

　　永旭掠出人叢，然後大搖大擺歸回原位。

　　對面，李駒已大笑著奔回。

　　共有十六名大漢受傷倒地。

　　有一半是被輕手法點倒的。

　　另一半不是摔傷便是撞傷，亂得一塌糊塗。

　　恨天無把弄清情勢之後，暴怒得像瘋虎，咆哮著把黨羽罵了個狗血噴頭，然後挺虎尾棍上前怒叫：「小狗東西！你這是算什麼玩意？給我滾出來領死！」

　　永旭將一具雷火筒交給靳義，自己緩步而出。

　　筒向前伸，右手搬弄著筒口向後延伸的拉索，笑問：「閣下！你是不是佛門弟子？是禪宗呢？抑或是淨土宗？」

　　恨天無把臉色大變，一步步後退，叫道：「千萬不要動那玩意，咱們公平決鬥。」

　　「你不是準備用這玩意火化我嗎？」

　　「不！不是的，在下……」

　　永旭轉身將雷火筒向後一拋。

　　李驊接住了。

　　這瞬間，恨天無把看出便宜，狂野地一躍而上，虎尾棍兇猛地搗向永旭的背心，吼聲似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你死吧！」

　　永旭向下一蹲，棍從頂門上空滑過。他右腳後伸，用上了貼身後攻的虎尾腳，重重地踢在恨天無把的下陰要害上。

　　恨天無把氣功到家，下陰被踹居然禁受得起，嗯了一聲惶然後退，腳下大亂，穩不住馬步。

　　永旭已回身撲到。

　　「砰！砰砰噗噗……」鐵拳鋼掌著肉聲乍起，永旭貼身展開快速絕倫的攻擊，一記比一記沉重，快得令人目眩，拳掌像暴雨般落在對方的頸根、兩頰、蔽骨、小腹……好一場兇狠的貼身搏擊。

　　恨天無把不但丟了虎尾棍，而且手已經抬不起來了，挨三四下退一步，最後鼻尖挨了一拳，仰面便倒。

　　身後恰好是山坡，茅草比油還要滑，直滾下坡底方行停住，手鬆腳軟躺在下面像頭挨了一刀的肥豬，哼哼哈哈掙扎難起。

　　永旭拍拍手，向兩側目定口呆的歹徒們笑道：「拜託諸位傳話給大邪，好好管束手下的黨羽，不要因些許小事而縱容爪牙為非作歹，多樹強敵毫無好處。」

　　「閣下留大名。」一名大漢咬牙說：「也請閣下轉告大魔，不要派人藉故襲擊了，會期在即，鬧得太不像話彼此皆有不便。郎前輩不計較，咱們卻忍不下這口惡氣，你們已經接二連三明暗下手，咱們不能不以牙還牙。」

　　「在下姓周。」永旭說，轉身自語：「機會不可錯過。」由於恨天無把率領眾多爪牙攔截，以及大魔的助拳人綠衣仙子出面招引，永旭心中一動，恍然大悟。

　　聽大漢的口氣，恨天無把這次大舉攔截，並非一時衝動，要替醉仙翁的爪牙報復竹木潭受辱之恨。而是由來有自，大魔與大邪之間確有仇恨和成見，雙方的爪牙已經有過多次衝突。因此把李駒兄弟誤認是大魔的人，以致不惜糾眾報復出口怨氣。

　　顯然大邪曾經表示過會期前忍耐為上，可是恨天無把這群人卻忍不下這口怨氣，背著大邪任性而為。

　　他靈機一動，不否認也不承認是大魔的人，通了姓扭頭就走，在偏僻處藏好兩具危險的雷火筒，回到登山大道。

　　看來，大邪大魔雙方面的人，真有意在九華清算舊怨，並未投入寧王府藉機網羅江湖人懷抱呢。

　　但謠傳寧王府派了天師李自然和毒龍柳絮，前來九華網羅大魔大邪的人，如果妖道成功了，這些江湖上的邪魔鬼怪，勢必成為寧王造反的得力悍將。

　　江湖人本來就為了名利而攘臂，以寧王府的雄厚財力，與成王敗寇的權力慾引誘，成功乃是意料中事，威逼利誘雙管齊下，不上賊船的傻瓜能有幾個？

　　他必須利用這大好機會，兩面放火，擴大雙方的裂痕，加深雙方的怨恨，斷絕魔邪之間可能化敵為友的合作道路，促成雙方火拼，令寧王府派來的人無從化解，而後他可以從中取利，找尋他所要找的人。

　　只要大魔大邪勢同水火，和解無門，那傢伙不得不挺身而出了。哼！但願我所料不差，可能我已經找到他了。他不住沉思，暗中打定了主意。

　　可是，一連串的疑團困擾著他，為免打草驚蛇，他必須小心從事。

　　「旭弟，該到何處去？」走在他後面的李駒問。

　　「三天門，到太白書堂借宿。」他信口答。

　　接近望江亭，走在最後的靳義說：「後面有人跟來，快接近了。」

　　「他們已跟了兩里地，大概準備跟上來打交道。」他泰然地說：「我們到望江亭等他們。」

　　望江亭也有人等他們。

　　亭建在路旁的山頂上，向西北望，數十里外的大江像一條銀蛇。

　　城鎮隱在淡淡的煙霞裏，小得像是玩具，果真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站在這裏遠眺，令人油然而生萬里江山盡在腳下的豪情，視界與胸襟為之大開。

　　兩個人坐在亭中，面向西北安坐不動，看背影便知是一僧一道，穿的都是補了又補已泛灰色的青色袍衲，光頭道髻一看便知身分。

　　相距約十餘步，老道突然轉身說：「施主想必乏了，何不進亭來歇歇腿？」

　　那是一位鶴髮童顏的高年老道，一雙明亮的眼睛依然顯得年輕，膝上放置著一把桃木劍，一看便知是天師道的弟子，會畫符攆鬼的所謂法師，保養得好，難怪紅光滿面，臉上皺紋不多。

　　和尚也扭頭回顧，是一位乾瘦矮小，老態龍鍾的老僧，與老道完全不同，大概是患了長期營養不良症，臉型真像一頭老青猿，那雙火眼似乎有點昏花，雙手仍在數著念珠，口中喃喃像在低唸佛號，唸一句數一顆，煞有介事。

　　「呵呵！真也乏了，該歇歇腿。」永旭一面說，一面踏入亭中，長揖為禮說：「打擾兩位的清靜，罪過罪過，道長海涵。」

　　「這裏本來是大家歇腳的地方，談不上打擾，施主客氣了。哦！公子爺是來游山的？」老道微笑著問，目光落在最後入亭的靳義身上，似乎神色有了波動：「貧道玄恒，那位佛門道友是釋如伽。公子爺……」

　　「小生姓周。」永旭在石凳上落坐說：「敝同伴姓李。哦！道長，九華山是地藏菩薩肉身成佛的道場，道長前來不怕被禪門弟子逐下山去？哦！那位如伽大師，小生似乎耳熟得很。」

　　老如伽的火眼死死地瞪著他，兇光一閃即沒。

　　「如伽道友的綽號稱不戒魔僧，施主應該知道的。」玄恒的目光盯緊了靳義，稽首問：「這位大施主面善得很，請教……」

　　靳義堆了笑，欠身恭敬地說：「弟子李義，乃是李家老僕，侍伴兩位少公子外出遊學，不知仙長有何指教，但請吩咐，弟子……」

　　「你不是姓李吧？」玄恒陰笑著問，眼中泛有疑雲：「貴主人姓李，是湖廣李家吧？」

　　「湖廣李家多得很呢。」李駒搶著接口：「道長好像有事要說，你就直率地說出來好了。」

　　玄恒正要往下問，不戒魔僧搖手道：「玄恒道友，可否打發他們到別處去？」

　　原來兩名青袍佩劍中年人，已經出現在亭外。

　　後面，兩名花容玉貌的侍女正從路口的樹叢折出，各人手中棒了一隻插了不少山花的精緻香籃，嬝嬝娜娜地岔入至望江亭的小徑。

　　玄恒陰陰一笑，向正欲入亭兩個來意不善的中年人說：「兩位施主，亭裏面已經夠擠了，到別處去歇歇腳吧。」

　　「老道，你的口氣不像一個方外人，在下不與你對較。」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冷冷地說，目光轉向李駒，語音變得更冷：「你是為首的人？」

　　侍女已到了亭外，一名侍女笑道：「芮氏雙雄，你找家小姐的貴賓有何貴幹？說吧！芮老大，你最好知趣些。」

　　「該死的潑婦！」芮老大惡狠狠地說：「你的小姐是誰？叫她滾出來說話，芮某要……」

　　「你要幹什麼？」玄恒老道搶著接口：「要脫下她的綠裙嗎？綠衣仙子路凝香如果看中了你，是用不著你動手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芮老大臉色一變，沉聲問：「老道，你也是大魔請來助拳的？」

　　「不是，不過，貧道不希望你們雙方在會期前反臉互相殘殺。」

　　玄恒老道冷冷地說：「你們都走吧。貧道要和這幾位施主談談。請勿打擾。」

　　「道長既然不是大魔請來的人，憑什麼？」

　　「憑我南昌鐵柱宮五靈丹士玄恒的虛名，以及不戒魔僧如伽道友的真才實學，配不配請你們離開？」老道獰笑著說，抓起桃木劍，緩緩整衣而起。

　　兩侍女互相打眼色，悄然退走。

　　芮氏雙雄臉色大變，也惶然後退。

　　靳義向永旭打眼色示意趕快離開，危機將臨早走為妙。

　　剛退了兩步，五靈丹主玄恒已伸手虛攔，陰笑道：「諸位施主請小留片刻，沒有人再敢來打擾了。」

　　永旭安坐不動，笑道：「道長果然威名顯赫，一亮名號，諸邪迴避，人的名樹的影，確是不假。」

　　「不要笑，施主，你知道你們的處境嗎？」五靈丹士問：「施主年歲甚輕，大概出道沒幾天吧？」

　　「不錯，沒幾天。」

　　「施主也知道貧道與如伽道友的名字？」

　　「聽說過。」

　　「那就好。諸位施主初出道，便不知自量插手管了大邪那些朋友的閒事，是不是以俠義門人自居？」

　　「呵呵！道長也該知道，年輕人氣血方剛，富正義感。初出道的年輕人，少見識欠思量，末沾世間惡習，保有一顆赤子之心，路見不平出頭管管閒事，那是免不了的。」

　　「你們能到達此地，必定已擊潰了恨天無把一群烏合之眾，身手已不等閒。可是，大邪的朋友不會善了，剛才那兩位什麼芮氏雙雄，就是醉仙翁的知交，也是大邪請來壯聲勢的高手，你們絕難在他倆的渾天合儀劍陣下僥倖。綠衣仙女的兩位待女，似乎對你們來意不善。你們是否也招惹了那可怕的女妖？」

　　「她曾經向在下表示好感，曾表示要咱們跟她走。」

　　「你們並未跟她走，她居然輕易讓你們走？怪事。」

　　「恰好碰上北丐經過，她追北丐去了，所以我們可以繼續登山。」

　　「哦！難怪。」五靈丹士將桃木劍佩上：「她是大魔請來的人。施主，一魔一邪的人都要找你們，你們有何打算？是投向大魔對抗大邪嗎？」

　　「咱們目下尚無此打算。」

　　「前來九華的江湖人，誰也休想脫身事外。」

　　「這個……」

　　「只有貧道能幫你。」五靈丹士傲然地說。

　　「道長的意思是……」

　　「在會期前，施主們與貧道偕行，沒有人敢前來撒野。施主們如果不願，恐怕大禍不遠，在數難逃，唯一化解怨報之途，是隨貧道同進退。」

　　「可是……」

　　「給你們半天工夫權衡利害。」五靈丹士大方地說：「你們可以到三天門投宿，入暮時分貧道再去找你們討回音，告辭。」

　　一僧一道向上走。

　　五靈丹士臨行，狠狠地盯了靳義一眼，眼神十分古怪。

　　遠出百十步外，不戒魔僧問：「老道，為何不立即把他們帶走？若讓大魔把他們誘走，以後恐怕要多費手腳了，三個娃娃都是可造之材……」

　　「和尚，不要操之過急。」五靈丹士陰森森地說：「咱們趕快不著痕跡地，唆使魔邪雙方的人，大舉向他們發起襲擊。」

　　「什麼？你瘋了？你想斷送他們？」

　　「瘋了？哼！如果我所料不差，九華大會將有大麻煩。」五靈丹士凜然地說。

　　「你在胡思亂想……」

　　「貧道從不胡思亂想。」

　　「那你意何所指？」

　　「那老僕李義有點面善，我想起一個人。」

　　「誰？」

　　「飛天大聖靳大海。」

　　「哦！你是說千幻劍李玉堂的好友靳大海？」不戒魔僧搖頭：「不可能的。那傢伙追隨千幻劍多年，同隱碧落山莊，十餘年絕跡江湖，可能早已骨肉化泥了，你是不是因十五年前，麻山受創之恨，刻骨銘心胡思亂想而找錯了人？那次……」

　　「那次貧道本來已佔了上風，眼看可置多臂熊費鵬於死地，飛天大聖卻突然在追襲浮雲子道友經過貧道身旁時，出其不意一腳踢斷了貧道的右股骨，貧道在摔倒時看清了他的臉容，十五年來無日或忘。」

　　「老道，十五年變化大得很呢，十五年前的相貌，改變自在意中……」

　　「不，那老傢伙一定是飛天大聖。」五靈丹士恨恨地說，眼中有怨毒的火花。

　　「怎麼可能呢？碧落山莊的子弟十餘年絕跡江湖……」

　　「上一代的人絕跡江湖，下一代豈甘雌伏？那三個娃娃兩姓李一姓周，如果兩個姓李的是千幻劍的子侄，咱們奉命羅致江湖高手的大計，可能受到干擾呢。」

　　「老道，你在杞人憂天。」不戒魔僧冷笑：「即使千幻劍親來，也討不了絲毫便宜，哼！我不戒魔僧早就想闖一闖碧落山莊，看千幻劍是否浪得虛名呢，我希望他來。」

　　「你知道個屁！」五靈丹士不客氣地說：「和千幻劍拼有何好處？能將他羅致到寧王府咱們豈不光彩些？」

　　「你……」

　　「如果是千幻劍的子侄，咱們在旁偷窺他們與魔邪的人拚命，千幻劍術一出，便可知道他們的身分了。屆時，哼！宰了飛天大聖報仇雪恨，再把三個小的弄到手交給天師，便可將碧落山莊的人引出來了。」

　　「如果不是……」

　　「不是再作打算，如果他們不支，咱們再出面幫助他們，他們就會死心塌地跟我們走了。和尚，記住咱們的協議，我要收那姓周的娃娃為門人，兩個姓李的給你。」

　　「當然當然。哦！老道，要不要先稟明天師？」

　　「見鬼啦！如果不是碧落山莊的人，那老傢伙又不是飛天大聖，在天師面前，咱們豈不落人笑柄？」五靈丹士慎重地說：「快走吧，找魔邪的人出面動手。」

　　望江亭中，永旭有點困惑地向靳義說：「靳叔，那妖道似乎認識你，他的眼神好怨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可能認識我。」靳義不安地說：「我看，我們還是下山好了」

　　「靳叔……」李駒焦的地叫。

　　「賢侄，如果暴露身分，你知道後果嗎？」靳義凜然地說：「這千斤擔子愚叔承擔不起，咱們必須早些離開。愚叔做夢也沒有料到會遇上了十餘年前的死對頭。賢侄，咱們必須在妖道傳出訊息之前，遠離九華山，走！」靳義斷然地說：「本莊的對頭，皆是黑道中兇殘惡毒的歹徒，消息一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永旭一看靳叔的表情，便知事態嚴重，心中雖希望李駒兄弟能助他一臂之力，但聽靳義說得嚴重，也就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念頭，李駒兄弟初出道，便與大群魔字號人物結怨，日後哪會有好日子過？

　　「好吧，下山。」他無可奈何地說：「如果我所料不差，沿途必將危機四伏。不能沿路下山了，跟我來，咱們越山而走。」

　　翻過一道嶺脊。右面是下沉百十丈的峭壁，無法下去，左面是不算峻陡的山坡，下面是一條小山谷。

　　沿溪而走並不容易，有些地方是崖壁，有些地方草木太濃密，因此統來繞去攀上降下，走了許多冤枉路。

　　不久，到了一處稍平坦的溪谷，不遠處出現一座茅舍。

　　茅舍四周有樹林，僅可看到一角屋影。

　　正走間，右方山坡的樹林中，傳來吱吱喳喳一陣叫嘯，樹枝搖搖，接著猴群出現，百十頭青猴迅疾地向右下方湧去。看去向，正是下面的茅舍。

　　九華和黃山的猴群是有名的，像一群強盜，登山的人少，便會受到猴群的洗劫。

　　寺廟的僧人因為經常施食，因此在登山大道附近的猴群甚少傷人，在偏僻處碰上，是相當可怕的。

　　永旭一怔，止步說：「猴群的叫嘯聲急促躁亂，不是好兆頭，好像是尋仇呢。那間茅舍有點不對。」

　　「你是說，猴群會襲擊農舍？」李駒問。

　　「通常是不會的，恐怕那兒有猴類的死對頭。我們且隱起身來瞧瞧。」

　　果然不錯，茅舍附近的樹林傳出數聲虎吼，三頭白額虎把青猴趕上了樹，叫嘯聲震耳欲聾。

　　猴群在樹上竄跳不已，不時折樹枝向下面咆哮的猛虎拋擲，雙方保持僵局。

　　不久，茅舍傳出一聲異嘯，有異物出現，樹上的猴群一陣大亂，噪音更急，向東急逃而散。

　　原來有五頭大豹出現，有幾頭青猴被大豹趕跌墜樹，被下面的虎豹撕裂而斃。

　　豹可以上樹，難怪猴群潰逃。

　　「靳叔，可想起能役使虎豹的人嗎？」永旭向靳義問。

　　「山君解彪，地靈郁慶，都是十餘年前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役獸人，以虎豹狼熊敲詐地方鄉鎮的高手。」

　　靳義說：「看光景，這裏好像是他們的盤據地呢。這些畜生並不可怕，但頭數一多就不易應付了，我們繞道走。」

　　「如果我所料不差，恐怕四異都來了。」永旭沉吟著說：「這四個傢伙很難纏，避之為上。」

　　「四異？哪四個人？」李駒問。

　　「役虎的山神曾剛；豢豹的鬼面城隍崩超；玩蛇的真武使者游天容；以裝神弄鬼頗具神通害人的勾魂鬼使公羊無極。四個傢伙都不是好東西，號稱江湖四異，很可能是大邪請來的人，住處附近列為禁區，誰也休想秘密接近，將是大邪強而有力的臂助。走，我們從西面繞過去。」

　　攀上西面的山脊線，沿山脊向下走。

　　李駒一面走一面問：「旭弟，四異的真才實學可怕嗎？」

　　「論真才實學，與大邪不相上下。討厭的是那些畜類，畜類是不怕死不知厲害的，一擁而上爪牙共施，陷入獸陣大事去矣！最可怕的是真武使者，他所帶的異種毒蛇有大有小，防不勝防，不小心被咬上一口，有死無生。勾魂鬼使可能是白蓮會的妖孽，定力不夠的人毫無抗拒之力，十分可怕。」

　　「旭弟，你和他們交過手嗎？」

　　「呵呵！大哥，你以為我是為名利而闖江湖的亡命嗎？不錯，闖蕩江湖必須耳聰目明，多見多聞消息靈通，但並不需要見識所有的知名人物，小弟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非必要不與江湖同道衝突。這四個傢伙我沒見過，聞名而已。」

　　山勢峭拔而起，不能再沿脊而行，左面山腰有峭壁，他們只好從右面下降，那只可回到先前溪谷的下游，山勢擋住視線，按地勢猜測，過了前面的兩座小山，便可能抵達山腳丘陵區了。

　　降下山腰，進入綿綿無盡的竹林。

　　竹林盡處便是溪谷，眼前展開一片起伏不定的崗阜，林蔭蔽天，飛禽走獸見人不驚，居然發現溪右有一條羊腸小徑。

　　「快出山了，喝口水歇歇腳。」李驊吁出一口氣笑說，下了山心中定啦！」

　　眾人皆蹲在溪旁以手捧水解渴，洗淨臉面。

　　溪寬四五丈，亂石瀉奔流，清澈見底，水聲影響了聽覺，草木擋住了視線，誰也沒發現身側有警。

　　永旭蹲在下游，先喝了幾口水，正想捧水洗臉，卻又不經意地扭頭解帶上的汗巾，想用汗巾洗臉。

　　就在他扭頭俯視的剎那間，身後負責偷襲的人以為他要轉身而起，心中一急，本能地站起發射暗器。

　　眼角發現有人影移動，他便知有警，大喝一聲向下一仆，順勢滾出丈外，奇快地挺身斜掠而起。

　　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共有五枚打穴珠間不容髮地掠過他身側，危極險極，他應變的反應力委實駭人聽聞。

　　同一瞬間，噗通通一陣水響，李驊和靳義栽下溪流，渾身像是僵了。

　　李駒也夠幸運，鬼使神差在緊要關頭，不用手捧水改為伏下以頭浸水想喝個痛快，頭向下一俯的瞬間，打穴珠光巧不巧地擦後腦而過，傷了肌膚。

　　如果不俯身，打穴珠必定擊中脊心穴。

　　頭上挨了一擦，李駒豈有不知之理，本能地順勢撲入水中，側滾而起。

　　「先救人！」永旭沉喝，撲入溪流抓起了李驊抱上岸，拍開了被打穴珠所制的脊心穴。

　　三丈外的灌木叢中，踱出八名佩長劍穿天藍色勁裝的中年人，背著手哈哈狂笑，緩步向他們走來。

　　一名額角有塊錢大胎記的人笑完，向同伴說：「咱們江淮八義暗襲四個小輩，百發百中的打穴珠居然有一半落空，這多沒面子？老三，你說怎辦？」

　　「埋葬了他們，這是唯一保全顏面的妙方。」老三皮笑肉不笑地說。

　　永旭放了挽住的李驊，獨自迎上說：「在三丈五尺以上暗襲，能擊中一半，已經是了不起的暗器名家了。呵呵！諸位下手偷襲，不知有何用意？咱們有仇嗎？」

　　「這是大爺們的落腳處，接近的人等於是宣告入侵，算不了偷襲，逗你們玩玩而已。小輩，報你們的三代履歷，大爺好決定如何發落你們。」

　　額角有胎記的人傲然地說：「我，江淮八義的老大，三眼虎簡全。」

　　「咦！在下只聽說江湖上有什麼江淮八寇，卻沒聽說過什麼江淮八義……」

　　「小輩無禮！你……」

　　「且慢冒火，八寇與八義只不過差一個字，用不著生氣。哦！諸位是應大邪之召而來的。」

　　「不錯你……」

　　「我姓周，來遊山的，打擾諸位了，告辭。」

　　「你這就想走麼？」

　　「是的，天色不早，要出山……」

　　「小輩，你這不是令大爺們為難嗎？」

　　「你老兄的意思……」

　　「你們如果出山，把適才這裏所發生的事向外宣揚，咱們江淮八義還用在江湖叫字號嗎？」

　　「那麼，依老兄的意思……」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

　　「在下洗耳恭聽是否可行。」

　　「咱們埋葬了你們。」

　　「何必呢？」永旭輕鬆地說：「咱們不提今天的事就是了，何必說得那麼絕？」

　　一名缺了左耳的人拔劍叫：「速戰速決，不能讓山背的人趕來查問，殺！」

　　「對，速戰速決，用八卦劍陣解決。」三眼虎叫，撤劍躍至南首乾位列陣。

　　「靳叔退！」永旭叫。

　　三人迅即列陣。

　　靳義退至溪旁，不假思索地躍入溪流，退勢快極，八卦劍陣晚了一步，未能將他圈入陣中。

　　永旭面向坤位，朗聲說：「咱們無冤無仇，幸勿逼迫，劍陣發動死傷在所難免，何不……」

　　「春雷震動，氣動生風，殺！」南面乾宮的三眼虎沉叱，劍陣發動。

　　坤宮左右的震宮和巽宮首先越出，雙劍發似奔雷，八支劍交叉相合，以雷霆萬鈞之威聚合、旋舞、換位、移宮，任何一方皆被劍虹封鎖，任何一點一角皆有三支以上的鋒芒聚合，陣勢綿密攻勢猛極，剎那間劍影漫天徹地，湧起重重可怖的劍山，威力空前霸道，行雷霆一擊。

　　震宮與巽宮主發動，這一方位便有三宮負責補位和後續的攻擊與封鎖。

　　可是，當坤宮、坎宮、離宮三宮還來不及移位的剎那間，李駒兄弟的雙劍，已封鎖了巽、震兩宮的猛烈進攻。

　　而永旭卻從漫天劍影中，以駭人聽聞的奇速，像流光逸電般由四支長劍的空隙下一驚而過，把連人影尚未看清的坤宮一把拖過，不費吹灰之力奪過長劍，向移位閃來的坎宮撲去了。

　　而坤宮卻被他向相反方向的離宮拋擲，陣勢立解。

　　李駒兄弟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捨了震巽二宮，狂風似的後移，左捲，雙劍交叉斜切而入。從坤、離兩宮撞成一團的地方一掠而過，劍虹可怖地吞吐不定，血腥味一湧，狂叫聲刺耳，人體倒地聲此起彼落。

　　說快真快，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事，陣勢從發動而至中止，像是眨眼間便結束了。

　　八個人，只有三個人是完整的。

　　那是乾、艮、兌三宮。

　　坤宮倒在離宮身上，離宮的劍誤穿在坤宮的小腹內，而離宮自己也被李駒一封擊破了天靈蓋。

　　震宮倒在血泊中，是被李驊刺穿了胸腔。

　　巽宮的右肋挨了一劍，深入內腑，是被李駒刺中的。

　　坎宮跪在永旭面前，右臂已斷，劍掉在五丈外，臉色如厲鬼，渾身在顫抖。

　　永旭的劍壓在那位仁兄的天靈蓋上，只要向下一壓就夠了。

　　乾位的三眼虎呆呆地站在丈外，驚得魂飛天外，進退不得。

　　李駒兄弟兩支長劍，正遙指著對方三個驚呆了的人，作勢進擊。

　　永旭丟掉奪來的劍，沉靜地說：「三眼虎，你掩埋了弟兄們的屍體，出山去吧，有多遠你就走多遠，不要回來。你江淮八寇滿手血腥，殺人無數，兇名滿江湖，人神共憤，但我不能憑傳聞便將你們置於死地。可是，你用劍陣圍攻，在下不得不自衛而傷人，十分的抱歉。」

　　他向李駒兄弟舉手一揮，徐徐退走。

　　他們沿溪向下走，渾身是水的靳義苦笑道：「周哥兒，你三人用的鬼劍陣真是神乎其神，我站那麼近，居然未看清變化呢，動靜之間神鬼莫測，江淮八寇連真正出招的機會也沒抓住。駒侄，你兄弟倆出手太狠了。」

　　「靳叔，這可不能完全怪小侄狠。」李駒臉色仍未回復正常，訕訕地說：「移位、封招、出劍，似乎不受自己主宰，因勢而動順乎自然，似乎對方非向劍上撞不可，小侄根本無意殺人哪！」

　　四人沿羊腸小徑魚貫而行，一陣急走，前面谷口山勢已盡，眼前展開一片崗陵區，溪谷的前面，已可看到稻田，總算平安脫離山區，難免戒心盡除。

　　永旭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說：「前面一定有村莊，問清方向之後，咱們分手，諸位須盡速趕回縣城，及早離開是非地。」

　　「旭弟，你呢？不和我們回城？」李駒問。

　　「我還得上山，找機會攪散邪魔大會。」

　　「旭弟，敵勢過強……」

　　「放心啦！我會小心應付的……咦！前面好像有人倒斃在……哎呀！是一個村婦。」

　　四人急步奔上，松林前緣，側躺著一個荊釵布裙的中年婦人，一口盛物的竹編提籃倒在一旁。

　　婦人口吐白沫，出氣多入氣少，雙眼翻白，氣息奄奄去死不遠。

　　永旭到得最快，急急察看雙眼和把脈，向身邊的李駒說：「好像是病發，八成兒是羊癲瘋。怪事！有這種病的人，怎麼敢獨自在山裏走動？大哥，有醒神的藥物嗎？」

　　「我有返魂丹……」

　　「給我一顆。來，先把她放平。」

　　四個人的注意力，皆被村婦所吸引，分別圍住村婦。

　　永旭則將返魂丹塞入村婦口中，正想叫李驊去取水灌救，驀地訝然叫：「咦！這村婦的臉……快離開……嗯……」

　　已發覺得太晚了，村婦臉上的皺紋是假的，是一種黏力甚強的膠狀物，經過巧手繪上去的。乾了之後，便形成一條條皺紋，但如不留心便難以察覺。

　　他用手捏開村婦的牙關，這才發現頰肉柔嫩，不像是飽經風霜的村婦肌膚，再一留心，便看出有異，但已來不及了，感到眼前一黑，渾身一軟，仆倒在村婦身上失去知覺。

　　在昏厥的前一剎那，他知道李駒兄弟倆與靳義已先他一剎那倒了。

　　一念之慈心切救人，反而上了大當。

　　一覺醒來，他發覺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渾身有脫力的感覺，頭腦的昏眩感尚未消退。

　　「咦！天黑了。」他自語：「好霸道的迷香。誰在計算我？唔！有點不妙，有軟骨藥物在體內作怪。」

　　他渾身無力，手腳僅略可移動。

　　一陣摸索，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竹床上，一條散發著汗臭霉味的厚重棉被，掩住他的胸腹，猜想是在山上的農舍中，因為可聽到蟲鳴和山中傳來的刺耳梟啼，村屋特有的氣味也令他知道身在何處。

　　他看到了星光，那是唯一的小窗。

　　摸摸身上，還不錯，衣褲依舊，腳上的快靴依然沾了泥沙草屑，懷中夾囊中的雜物也不少。

　　「大概剛入黑，擒我的人還未搜身呢。」他想。

　　床不大，摸不到其他的人，他心中叫苦。

　　李駒兄弟不知被弄到何處去了？大概凶多吉少。

　　他吃力地掏出一隻小磁瓶，倒出一顆丹丸吞入腹中，心中暗叫：「給我一刻工夫，但願我能驅出軟骨藥物。」

　　他吞的是強力的助聚氣靈丹，只要能聚先天真氣，他就有辦法行功驅出體內異物。他的修為已突破了練氣的傳統境界，擒他的人估錯了他的藝業修為，做夢也沒料到他會提前甦醒。

　　窗外傳來了極輕微的聲息。

　　接著，傳來了不算陌生的俏甜語音：「現身吧，閣下，算定你們也該來了，家小姐在屋前相候，諸位千萬不要用詭計偷襲。」

　　「真該死，怎麼沒想到是她？」他咒罵自己。

　　是在望江亭出現的侍女，綠衣仙子的侍女。

　　劍鳴入耳，好像有不少人撤兵刃，但並未聽到腳步聲，入侵的人尚未發動。

　　不久，屋前傳來了熟悉的語音：「路姑娘，你真要逼咱們動手硬討嗎？」

　　語音刺耳，是招魂鬼魔的聲音，可能大邪已經趕到九華了，但打交道的主人該是大邪，為何由招魂鬼魔出面交涉？

　　綠衣仙子的語音依然動聽，但語氣十分堅決：「抱歉，閣下恐怕得動手硬奪了，如果你們想倚仗人多，以為可以剋制本姑娘的黃粱暗香，那就放膽上吧，等什麼？」

　　「路姑娘，那幾個小輩屠殺了江淮八義。老夫以江湖道義向你討人，你該將人交出來的。那幾個小輩不是你我雙方的人，按理……」

　　「本姑娘不是告訴你們了嗎？人已經交給五靈丹士帶走了，剩下的一個是不相干的少年人，所以本姑娘不能給你們。」

　　「路姑娘……」

　　「少囉嗦！這樣吧，你去向大魔討人吧，別忘了本姑娘是替大魔助拳的，你最好把大邪一同叫去商量。」綠衣仙子的語氣十分強硬：「要不，你們上吧。本姑娘警告你們，被黃粱暗香迷倒的人，如無解藥，須六個時辰方能甦醒，這附近有虎豹出沒，被拖走了沒有人替你們掉眼淚的。」

　　「潑婦，你在逼老夫走極端。」招魂鬼魔冒火了。」

　　「繆老匹夫，你居然敢罵本姑娘了，是倚仗人多嗎，你給我記住，不落在本姑娘手中便罷，落在本姑娘手中，我要你生死兩難。」

　　「繆老前輩，不要和這妖婦鬥口了，等火靈官一到，咱們就動手斃了她。」有人大叫，把火靈官三個字叫得特別大聲：「反正彼此早晚會生死相拚的，這時候除去她不啻先鏟除一個勁敵，拔除大魔一個爪牙。」

　　正在默默聚氣行功的永旭心中叫苦，如果火靈官趕到，這間鬼茅屋怎禁得起火攻？大事不好。

　　火攻是妖魔的最大剋星，路凝香的妖術火候絕對禁不起雷火筒的烈火襲擊。

　　正感到焦躁，房中有了聲息，有位侍女低聲說：「你背人，我斷後收拾東西。」

　　有人將他拉起，他不加反抗，任由對方背起。

　　背他的侍女渾身香噴噴的，被女人背的滋味並不壞呢。

　　「該死的！我必須有行功的時間。」

　　他心中不住咒罵，招魂鬼魔來得真不是時候。

　　聽路凝香的口氣，李駒兄弟和靳義已交給五靈丹士了，他心中萬分焦急。

　　靳義已說過五靈丹士是十餘年前的死對頭，這次臨時撤下山半途而廢，就是為了逃避五靈丹主，想不到依然落在這妖道手中，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落在死對頭手中，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我必須趕快脫身去救他們，時不我留！」他心中狂叫，可是，背在侍女的背上，他如何行功？

　　萬一沿途受到襲擊出了意外，豈不有走火火魔之虞？

　　不久，前面傳來了歡呼聲。

　　有人欣然叫：「火靈官快到了，大家準備暗器打逃出來的人。」

　　傳來了一聲口哨，侍女低叫：「二姐，走！」

　　天太黑，目力派不上用場，但聽覺未受阻礙。

　　聽口音，他知道共有四個女人行走，在前面的人可能是綠衣仙子路凝香。

　　感覺中，他知道走的是一條有霉氣的窄小地道。

　　不久，霉氣沒有了。出了地道，眼前一亮，草木的清香令人精神一振，林梢可看到漏下的星光。

　　「你們到前面等我。」前面的綠衣仙子恨聲說：「不殺他們幾個人消氣，怎消心頭之恨？我回去給他們幾分顏料塗塗臉。」

　　「小姐，他們人多，日後再說吧。」一名侍女勸阻。

　　「不！黑夜中離開房舍，何所懼哉？我路凝香不是善男信女，此恨不報，日後還用在江湖揚名吐氣？你們走！」

　　永旭心中暗喜，心說：「這倒好，你們互相殘殺吧，我正要挑起你們魔邪之間的火拼呢。」

　　路凝香一走，三侍女也動身，爬山越嶺穿林入伏相當辛苦。

　　不久，到了一處水聲潺潺的小山谷，走在前面的侍女止步說：「我們在這裏等小姐吧。」

　　「這小書生真重。」

　　背他的侍女一面解背帶一面說：「今晚被那些狗東西一鬧，看來要露宿山林了。」

　　「小姐打算到玉女峰去找枯竹姥姥借住一些時期。」

　　「至少今晚就得露宿，今晚怎找得到玉女峰？」

　　「這裏上去就是拜經台，還怕找不到玉女峰？」

　　「走大道恐怕有麻煩……咦！那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是山狗吧？唔！有猛獸的腥味，小心了……打！」

　　一聲咆哮，貼地撲來的一頭猛虎，在三四丈外挨了一枚針形暗器，向上一蹦，然後再向下撲來。

　　「快走！猛獸不止一頭。」

　　侍女急叫，將永旭扛上肩，領先急走。

　　似乎四面八方皆有穿枝擦草聲，大群虎豹來勢如潮。

　　三侍女慌不擇路，展開輕功飛掠而走。

　　被扛在肩上的永旭心中叫苦，一陣子顛簸，幾乎把他凝聚的先天真氣顛散。

　　他不能運勁抗拒顛簸，以免被待女發覺他已經醒來，只好排除雜念，忍受肩頂腹部的痛楚，暫時停止行動靜候機會。

　　越過一座山鞍，身後已無聲息，扛著他的侍女腳下一慢，餘悸猶存地說：「見了鬼啦！這兒哪來的這許多猛獸？小姐在後面……」

　　「放心啦！小姐神通廣大，虎豹算得了什麼？用不著我們擔心。」

　　另一名侍女說：「我擔心的是找不到宿處，今晚無處安身呢。」

　　「就在這裏等吧，留意小姐召喚的訊號。」

　　侍女把永旭倚放在一株古松下說：「這小書生真累人，不如用解藥他弄醒……」

　　「二姐，弄醒他又有何用？他又不能走動，軟骨散的解藥在小姐身上，他醒了不是更難背嗎？」

　　北面不遠處的一株古松下，突然踱出一個人影，桀桀桀怪笑道：「半夜三更，背了個大男人在深山裏走動，這算什麼？嫌難背嘛，交給我老要飯的好了。」

　　「老不死的南乞，打！」一名侍女沉叱，翠袖疾揮，黃粱暗香隨袖飛騰，三枚銀針同時破空疾射。

　　叫三姐的侍女再次扛起永旭，喝聲走！首先後撤。

　　南乞一閃不見，如同鬼魅幻形，並未上前撲出，大概知道飛針之後另有歹毒的玩意。

　　三侍女也知道南乞難纏，一面退走一面灑出黃粱暗香。

　　退走的路線是兩面峻陡的峽谷，無法繞道追趕。

　　南乞真也不敢窮追不捨，遠遠地怪叫：「騷狐狸，你們走不掉的，咱們前途見，不見不散死約會。」

　　遠出數里，扛著永旭的二姐苦笑道：「糟了，不知到了何處啦！小姐找不到我們的，怎辦？」

　　「只有等天亮再說。」走在前面的侍女說：「等不到小姐，我們就到玉女峰找枯竹姥姥。」

　　「好吧。找地方準備過夜……哎呀……」

　　扛著永旭的侍女一不小心，一腳踩在碎泥浮草上，人向後倒，丟掉永旭同向下滑，再把前面的侍女撞倒。

　　三個人直滑下七八丈的陡坡，跌入灌木叢方止住滑勢。

　　永旭被跌得暈頭轉向，弄了一身灰土。

　　他不敢出聲，伏在草中裝睡。

　　三侍女狼狽已極，不久，找到了永旭。

　　侍女二姐在他全身上下摸索，一面摸一面叫苦道：「如果跌斷了骨頭。小姐怎肯饒我？哦！老天爺保佑。幸好他的臉蛋沒受到損傷。這該死的老花子，總有一天我會埋葬了他。」

　　永旭也在心裏向老天爺禱告：「不要再碰上什麼人了，老天爺，你就讓我好好行功好不好？」

第十三章　魔邪爭龍

　　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希望不要再有人前來打擾，卻無法如願，坡上方怪笑聲刺耳，像是梟啼般動人心弦。

　　笑聲一落，刺耳的語音直薄耳膜：「小女人，你們聽四周的異響，其聲沙沙怪悅耳的是不是？千萬不可移動，長蟲是不咬死物的，不動就不會受到攻擊。」

　　不怕蛇的女人為數不多，三個侍女驚得毛骨悚然，四周不但有蛇滑行的沙沙聲，而且有奇異的噴氣聲。

　　「尊駕有何用意？蛇是你養的？」

　　侍女二姐惶然問，嘴在動，身軀卻不敢移動。

　　「路姑娘，你該聽說過老夫真武使者游天容的名號，玩蛇的一代宗師，天下間論玩蛇唯我獨尊。」

　　「你……」

　　「你們附近，有八條奇毒無比的異種金腳帶，咬一口片刻便毒氣攻心。」真武使者在上面說：「路姑娘，老夫不想與你結怨，把你擒來的小書生交給老夫帶走。老夫也好在大邪郎老弟面前有所交代，如何？」

　　「你要他……」

　　「老夫不願嘮叨，女人嘮叨最令人受不了。」真武使者大聲說：「你把另三個俘虜交給五靈丹士，有不少人不高興呢。」

　　「那妖道出動大批高手硬行要走的。」

　　「等郎老到達後，自會向老道討人。這幾個小輩做得太絕，先殺了江淮八義的四個人，重傷了一個，然後去而復回，把剩下的屠殺淨盡，所以姑娘如不將人……」

　　「好吧，人交給你好了，你是勝家。」侍女答應了。

　　「老天！誰在我們背後撿便宜？」永旭心中叫苦。

　　永旭聽真武者說出江淮八義的死訊，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顯然在他們走後，有人在後面撿便宜，宰了剩下的四義而嫁禍在他們頭上。

　　趕盡殺絕，這是江湖道最忌諱的事，難怪有這麼多蛇神牛鬼追逐不休了。

　　如果落在真武使者手中，帶給江淮八義的朋友處治，那還會有好結果？

　　他想脫身，但已無能為力，軟骨散留在體內，他連爬三四步的力道也使不出來。

　　真武使者還不知道三侍女的身分，還以為其中有綠衣仙子路凝香。

　　對路凝香這位一代女妖，真有些顧忌，在這種地勢中，只要女妖全力一躍，遠出三丈外當無問題，然後急速下滑。

　　蛇是不可能追及輕功高手的，所以見好即收，放下一根繩索說：「路姑娘，老朽深領盛情，為朋友兩脅插刀，姑娘務請見諒，日後當向姑娘謝罪。請將人綑住，讓老朽拉他上來帶走。」

　　人拖上坡，真武使者抓住永旭探察片刻；向下叫：「路姑娘，人怎麼像是死了？」

　　「他中了黃粱暗香，要天亮後才能醒來。」

　　侍女二姐不敢不答。

　　「為何不用解藥？」

　　「這書生藝業不凡，解了不便照顧，而且因為走得匆忙，解藥留在羅漢墩住處。」

　　「老朽不信。」

　　「你以為本姑娘願意背著人滿山亂跑嗎？要是不信，就在這裏等天亮好了，人醒了你再帶走吧。」

　　「好吧，老朽就相信你一次。」

　　真武使者悄然將永旭扛上肩，輕敦手中的蛇紋杖收蛇，悄然溜走。

　　看了真武使者身上的玩意，永旭也感到噁心之至。

　　這傢伙不但兩脅的蛇囊有蛇，連懷中也有蛇，兩個袖袋沉甸甸地，顯然也盛有異物，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這傢伙大概把自己也看成蛇類了。」永旭想。

　　真武使者身材高大，左手抱住永旭的雙膝彎，右手點首蛇紋杖，以不徐不疾的腳程，翻山越嶺一陣急走。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突然傳出沉喝聲：「站住！什麼人？」

　　「真武使者，聶老兄在不在？」

　　真武使者止步問。

　　「原來是游老前輩，聶老前輩剛回來不久，請移玉。」攔路的人恭敬地說。

　　這是一座小小的寺院，位於山坳的崖壁，前面是殿堂，後面是禪房。

　　寺後的山崖有一個山洞，刻了三個大字：伏虎洞。

　　一條小徑通向上面數里外的百歲宮。

　　洞側有梯，可攀上崖頂的怪石。

　　大殿有燈光，主人將客迎入。

　　真武使者跨入殿堂，將永旭往拜墊上一放，笑道：「聶老哥，幸不辱命，人給你討來了。呵呵！只怕我那三位同伴，仍在鬼撞牆似的滿山亂闖，不到天亮是不會回來了，他們各走各路，還不知兄弟已經得手了呢。」

　　聶老兄是個大馬臉的黑衣老人，腰帶上插了一根代表年高德劭的龍紋鳩首杖，似金非金似木非木，映著燈光發出紫金色的古怪光芒，伸出鳥爪似的怪手，拍拍真武使者的肩膀笑道：「謝謝你，游老弟，今晚辛苦了，請坐，老弟是如何得手的？」

　　殿中有不少人，七男三女一個個面目陰沉，分坐在四周的蒲團上。

　　一名僕人打扮的壯漢，奉上一杯香茗。

　　真武使者接過茶，喝了一口說：「霧夜中，兄弟的蛇用處不大，因此兄弟走的是九子嶺偏道，瞎貓碰上死老鼠，果然用蛇困住了那妖婦，把人奪來了。」

　　「哦！老弟不斃了她？」

　　「不容易，那地方地勢不好，蛇不易停留，太滑了，要不是兄弟用話嚇唬，恐怕也不易逼她把人交出呢。哦！其他的人好像都沒回來呢。」

　　「沒有，老弟已經得手，我這就派人把信號傳出通知他們返回。」聶老兄說，向僕人揮手道：「發訊，人已到手，趕快撤回。」

　　僕人應喏一聲，出殿而去。

　　片刻，長嘯聲劃空而過，山谷應鳴。

　　「我們來看看這可惡的小輩是何人物。」

　　聶老兄陰森森地說：「我要他供出十八代履歷，以便日後清洗他的家族與師門。」

　　「得等天亮後才能問口供，他中了黃粱暗香，時辰不到無法醒來。」

　　「好，等就等。」

　　「兄弟告辭，會期再見。」

　　真武使者放下茶杯說。

　　「何不天亮後再走？老弟。」

　　「不，兄弟必須去找那三位同伴，咱們江湖四異不宜與人相處，以免驚世駭俗，告辭。」

　　送走了真武使者，聶老兄回到拜台旁，就燈光打量沉睡如死的永旭，喃喃自語道：「這該死的東西相貌堂堂，難怪妖婦不肯放手。怪事，難道他不是大魔請來的人？」

　　左首不遠處的一個中年婦人說：「聶老哥，難道你還看不出妖婦的陰謀嗎？」

　　「葉大嫂，你是說……」

　　「如果他不是妖婦的同夥，妖婦肯死抓在手不放？」

　　「但……另三個人不是已被五靈丹士奪走了嗎？」

　　「你相信五靈丹士不是大魔的人？」

　　「這個……他不是表明是來參觀大會的人嗎？」

　　「哼！防人之心不可無，聶老哥，那惡毒的妖道平生沒說過幾句真話，誰知道他是不是暗中勾結大魔，相機算郎兄弟的人？」

　　「等這小畜生醒來就知道了，老夫要用五陰搜脈手段逼供，不怕他不乖乖招來。」聶老兄恨恨地說，信手抽了永旭一耳光：「怪事，郎老弟為何至今尚未趕來？山上亂糟糟，身分不明的人愈來愈多，恐怕會期前便會出事。我不喜歡這種情勢，愈來愈難以控制啦。」

　　「你是知道的，宇內雙狂從不守時。郎兄弟帶人前往迎接，天知道何時才能將人接到？聽說雙狂要將玉面神魔請來，玉面神魔失蹤多年，誰知道他是死是活？再說，那老魔頭他會瞧得起咱們這些江湖浪人？如果真能請得到那老魔，哼！誰也別想安逸。」

　　「為什麼？」

　　「為什麼？哼！玉面神魔是九現雲龍的師弟，而九現雲龍與碧湖老妖號稱黑道兩梟雄，是有過命交情臭味相投的好朋友，而路妖婦又是碧湖老妖的姘頭，就憑這些淵源，玉面神魔來了，他會替誰助拳？再就是玉面神魔造孽太多，目下天下白道群雄公推玉龍為首，在天下各地搜查他的下落，碧湖老妖就是死在玉龍手中的。他如果在九華現身，玉龍必定偕天下白道高手趕來要他的命，咱們這些人，豈不遭了池魚之災？樹大招風，我可不希望玉龍那些白道高手趕來湊熱鬧。如果玉面神魔知道路妖婦受了委屈，一怒之下找咱們的晦氣，咱們即使有九條命也活不成，那傢伙心狠手辣翻臉無情，說不定會把郎老弟的腦袋擰下來做夜壺呢。聶老哥，眼睛放亮些，玉面神魔如果真來了，咱們必須早一步溜之大吉，你明白嗎？」

　　談說間，門外有人叫：「聶老前輩，下面來了不少人，怎辦？」

　　聶老哥一怔，匆匆出殿。

　　所有的人都跟出來了，站在寺外的廣場向上瞧。

　　人是從百歲宮下來的，共有十四盞燈籠，沿羊腸小徑蜿蜒而下，時隱時現漸來漸近。

　　接近至百十步外，便聽到唸佛號的聲浪。

　　漸來漸近，已可聽清語音了。

　　走在前面的一個人嗓門特大，走兩步唸一聲「南無幽冥教主本尊赦罪地藏王菩薩！」後面所有的人跟著唸「阿彌陀佛」！

　　這不像是唸佛號，簡直像在混聲齊唱。

　　燈光、香火、唱佛號，有板有眼頗為壯觀。

　　聶老兄的大馬臉拉得長長地，叫道：「來頭不對，準備應變。」

　　「是香客嘛！」葉大嫂說。

　　每年地藏菩薩佛誕，成千上萬的香客朝山，就是這般光景。

　　每人提一盞寫有菩薩名號的燈籠，持了信香，領隊的人唱前一句，後面的人群齊唱後一句，就這樣從山下唱山上，唱至肉身殿，唱至神光嶺菩薩的化身金地藏肉身所在地的寶殿。有些信徒，甚至三步一拜拜上山呢。

　　「這時會有香客？香客也不會來伏虎洞。」

　　聶老哥取出龍紋鳩首杖：「你見過平時的香客，擺出這種排場來的？」

　　一名中年人堵在路口，大喝道：「退回去，此路不通，快退……」

　　上面一聲狂笑，一盞燈籠破空飛下。

　　接著是第二盞……片刻間，燈火全滅，人影飛降，立即風吼雷鳴，刀光霍霍，劍影飛騰，狂笑聲與沉喝聲震耳欲聾。

　　寺後的山崖上，也有人急速下降，雙方不問情由，展開一場慘烈的惡鬥。

　　來襲的人皆身穿黑衣，白巾纏在左臂，人多勢眾，一個個慓悍狂野身手不凡。

　　這是一次有計畫的大規模突襲，以壓倒性的優勢掃蕩大邪的伏虎洞聚會處。

　　三名黑衣人衝入大殿，被截出的一男一女纏住了。

　　接著衝入兩名黑衣人，看清了躺在拜臺上的永旭，齊向拜台衝來。

　　永旭渾身的肌肉突然一緊，但立即重新鬆弛恢復原狀，呼吸也回復正常。

　　「這裏有一個人，很像路仙子所說的周姓書生。」一名黑衣人叫：「好像是死啦！」

　　「死了也帶走。」另一名黑衣人說：「路仙子託咱們順便留意救人，不帶走怎能證明咱們曾經替她盡了心力？反正順便嘛。」

　　黑衣人將永旭背上，用腰帶背妥，一面嘀咕：「這處秘窟沒有幾個人，咱們上當了。飛天鼠的消息不確，他說這裏聚了三四十個小輩，卻只有十餘隻小貓小狗，咱們卻來了五六十條好漢，真見鬼。」

　　當最後撤走的聶老兄消失在下面的林影內，進襲的人也開始撤走，有人抓起廊下的撞槌向大鼓猛撞，鼓聲雷鳴，山谷回音久久不絕。

　　五六十名好漢在一座山頂聚集，清點人數。

　　黑夜突襲，人多人強，對方不是傻瓜，看風色不對便早早扯活，因此除了開始惡鬥時十分慘烈之外，片刻便風消雲散。

　　清點人數的結果，發現死了四個人，十餘名負了傷。

　　據最後撤出的人說，對方留在現場的屍體有七具之多。

　　「誰知道秘窟的主事人是誰？」為首的黑衣人大聲問。

　　「逍遙客聶宏老匹夫。」坐面坐在一塊大石上的黑衣人接口：「老夫攔他不住，這老賊機警得很，恐怕他已猜出老夫的身分了。」

　　「鄒老前輩但請放心，讓他們去猜吧，反正早晚要結算的，他們已先後三次向咱們的住處偷襲，咱們以牙還牙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他們又能怎樣？」

　　「章兄，這個不死不活的書生怎辦？」背了永旭的人大聲問。

　　「人昏迷不醒，無法詢問他是不是路仙子所要救的人。」

　　「帶著好了，大概錯不了。路仙子為了這個人與招魂鬼魔那群蛇神牛鬼鬥法，吃了不少苦頭，託咱們留心施救，咱們該送這份人情。這人既然落在逍遙客手中，仙子的三位侍女可能已凶多吉少。喂！誰曾經發現仙子的三位侍女嗎？」

　　沒有人回答。

　　久久，有人說：「路仙子的侍女，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落在逍遙客那些人手中，哪會有好事？恐怕早就被人帶至九華鎮快活去啦！」

　　「時光不早了，咱們走吧。」

　　同一期間，九華鎮街尾不遠的一棟別墅式的獨院中，李駒兄弟與靳義在受煎熬。

　　九華鎮其實不是鎮，俗稱九華街，是九華勝境最大的街市，也可能是最高的一處市街，約有四五十戶人家。

　　只有三種店舖：香燭店、客店、食店。

　　客店的規模最大。

　　香燭店的生意最好。

　　食店賣的全是素食。

　　街中心有一座巨大的放生池，池中的水族又肥又大見人不驚。

　　沿街尾的石階向上走，上面就是四山環繞如城，北倚中峰面向青龍崗的第一大剎化城寺。

　　化城晚鐘是九華十景之一。

　　寺裏的僧人有三百餘名之多。

　　這棟別墅倚山坡而建，庭院廣大花木扶疏，院門額刻的四個字是九華精舍，主人據說是池州的一位廣姓富豪。

　　盛暑方有人住入，平時有三四名僕人照顧，一年到頭甚少看到有人進出，門前冷落十分清淨。

　　但最近幾天清形不同了，經常可看到一些不三不四的僧俗婦孺出入，僕人們四出搜購雞鴨魚肉。

　　二進院中，堂上燈火輝煌，上首高坐著一位面目陰沉，戴九梁冠穿紅色法服，頗具威嚴的中年老道。

　　左右後方站著兩名巨熊似的黑衣保鏢。

　　左首，是一個豹頭環眼兇猛獰惡，穿紫色勁裝佩了判官筆的大漢，左右也有兩名高大健壯的保鏢。

　　兩側共有八個男女。

　　其中有五靈丹士和不戒魔僧。

　　堂下，李駒兄弟與靳義，手腳分別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渾身血污衣褲破裂，雙頰青腫口角有血流出，顯然曾經受到酷刑的折磨，半躺在地氣息奄奄。

　　每人身側有兩名大漢照料，大概是負責看管他們的人。

　　五靈丹士桀桀笑，手撫著鬍子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熬刑的本領很不錯，佩服佩服。現在，我們來軟的，威逼已過，利誘隨之。姓靳的，你真不肯吐實？」

　　「老朽姓李，不姓靳。」靳義吃力地答。

　　「你們是岳陽李家，而不是武陵李家。」

　　「對，家主人是岳陽的名武師，在湖庭左近，提起快劍李伯權的名號，知道的人不少。」

　　「好了好了，這些話你已經招了百十次，每次都不會錯半個字。」五靈丹士獰笑著說，手向李駒一指：「你，你到底要死還是要活？」

　　「死與活已操在你們手上，在下說了也是白說。」李駒大聲說：「有什麼剝皮抽筋的花樣，你就亮出來好了，要在下承認是碧落山莊的人，辦不到。」

　　「貧道要你活。」

　　「是利誘嗎？」

　　「可以說是。」

　　「在下死且不懼，豈會為利所動？」

　　「貧道明白地告訴你，不管是否肯投效李天師，貧道已替你決定了。」五靈丹士意氣飛揚地說：「就算你們不是武陵碧落山莊李家千幻劍的子侄吧，反正沒有人能直接與你們打交道。」

　　「你是什麼意思？」李駒怒聲問。

　　「哈哈！很簡單，你們必須留在天師身邊，咱們的人向外宣稱你是千幻劍的子侄……不，乾脆就是千幻劍的長子次子，那老傢伙就是飛天大聖靳大海。想想看，千幻劍是與玉龍齊名的白道俠義英雄，他的兒子做了寧王殿下的護衛，隨天師與護衛統領毒龍在外行走，羅致天下英雄為寧王殿下效忠，那該有多大的號召力？嗯？」

　　「可惜在下不是碧落山莊李家的子侄。」

　　「誰會問你是不是呢？我們的人會替你回答，是嗎？」

　　「這一來，碧落山莊的人，便會找你們……」

　　「哈哈！千幻劍如果來，最妙不過了，你還不明白？天師的意思就是要他來。」五靈丹士大笑：「他一到江西，只有兩條路可走，自殺或被殺，他如果投降又當別論了。」

　　「你這妖道……」

　　「來人哪！給他們每人一顆易心丹，帶到上房去養傷，讓他們養得容光煥發，打扮得像那麼一回事，碧落山莊的少主人必須夠風度，是嗎？」

　　不由他們拒絕，兩人服侍一個，硬逼他們吞下易心丹，然後架入內間去了。

　　上首的穿法服老道，就是寧王府大名鼎鼎的天師李自然，京中的大小官吏與王親國戚，皆知道這妖道的大名，武林朋友與江湖浪人，皆知道這妖道法術通玄武藝不差。

　　「玄恒道友，這種做法是否妥當？」李天師陰沉沉地問：「如果他們不是千幻劍的子侄……」

　　「天師但請放心，貧道敢武斷地說，那老狗一定是飛天大聖靳大海，兩個小輩必定是千幻劍的子侄。」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天師請放一千個心，就算貧道估計錯誤，也有百利而無一害。」

　　「那千幻創……」

　　「千幻劍並未向江湖宣告封劍歸隱，消息一傳出，不管這幾個小輩是不是他的人，他都會出山查個水落石出的，他來了就好辦。問題是這裏的事必須早些解決，返回便大事定矣！這裏的事可否立即進行？再等下去恐怕不可收拾呢，咱們的策反大計本來辦得很順利，而且天衣無縫不著痕跡，偏偏闖來了這幾個小輩，一露臉就大開殺戒，事情鬧大了，目下雙方已採取激烈行動，咱們再不出面就難以收拾啦！」

　　「糟的是要等的人尚未到來，真糟！」李天師不勝憂慮地說。

　　「天師要等的人是誰？」

　　「天機不可洩漏。」

　　「可是如不及早……」

　　「早，早個屁！就憑你我二十幾個人，就能收服這些狂傲無禮自命不凡的蛇神牛鬼？」李天師煩躁地說：「這些亡命之徒只肯在武力下低頭，你不比他強他會服你？午間趕到的招魂鬼魔，你就勝不了他的招魂旛，你能去說服他投靠嗎？」

　　「由毒龍柳施主出面……」

　　「用名號去唬人家嗎？你怕不怕唬？」李天師的語氣不客氣了：「簡直胡鬧。」

　　「那……天師的意思……」

　　「等，算行程，這兩天該可以趕到了。」

　　門外奔入一名大漢，在堂下叫：「啟稟天師，有人送來這一封手書，說是江南來鴻，須由天師親拆。」

　　「人呢？」李天師問。

　　「匆匆留下書信走了。」

　　「呈上來。」

　　李天師看完信，眉心緊鎖抖著信箋說：「其糟！人這兩天不能趕到。」

　　「出了什麼意外？」五靈丹士急問。

　　「途中碰上一個書生打扮的可怕人物，沿途偷襲怪招迭出，晝夜襲擊無所不用其極，因此誤了行程。」

　　李天師煩惱地撕掉信箋：「快派人調查招魂鬼魔是不是與大邪同時趕到的，再查查他們對蘇杭雙嬌在繁昌被暗殺的事有何反應，限期呈報。」

　　一名中年婦人應晚一聲，出廳而去。

　　「明天第一批化裝為香客的人可望到達，大家留心些，來人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娃娃，在未替諸位正式引見前，諸位千萬不可招惹這些人。」

　　「派娃娃來做什麼？」不戒魔僧訝然問。

　　「做什麼？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李天師冷冷地說。這些人李天師最清楚，招惹了他們會吃虧送命的。「天色不早，歇息吧，今晚負責警戒的人，必須小心在意。玄恒道友，法壇執事你多費心了。」

　　「天師請放心，貧道立即登壇行法。」

　　李天師偕保鏢到內室去了。

　　五靈丹士向東廂招手，出來一個黑衣人，含笑欠身問：「請問仙長有何吩咐？」

　　這人赫然是追魂使者姜承先，一個早年在黑道頗有名氣的高手，早年曾追隨大暴赤陽子玄真闖蕩江湖。

　　上次將香海宮的消息告訴永旭，永旭得以平安進入香海宮搶救他雙雄。

　　事後，他怕永旭到九華上當，為酬恩不惜獨自兼程趕來九華相機行事。

　　大暴赤陽子早年與五靈丹士頗有交情，也認識追魂使者，見面之下，便將追魂使者留在身邊，以為無意中得了一條有力臂膀呢，而且用人之際，多一個熟人相助，總比羅致一個新人可靠些。

　　追魂使者正中下懷，表面顯得特別恭順。

　　「姜施主，今晚你辛苦些。」

　　五靈丹士拍拍追魂使者的肩膀說：「今晚我主持法壇佈陣，不會有外敵入侵，你替我護法，幫我主持法壇。」

　　「可是……仙長，在下對法術一竅不通……」

　　「用不著你操心。你只在貧道需要養神時，留意陣中的變化，有事時叫醒貧道便可。」

　　「好，在下聽候仙長吩咐。」

　　不久，九華精舍風起東北，霧湧西南。

　　片刻間，整座庭院籠罩在霧影中，隱約可聽到隱隱風雷和啁啾鬼嘯，接近至切近的人，也無法看到屋影，只看到山崖下霧氣升騰，灰濛濛一片霧影而已。

　　背著永旭趕路的人，一面走一面與跟在後面的人聊天，黑夜爬山速度不能快，以免失足粉身碎骨。

　　「范兄，今晚咱們襲擊一處小聚會所，委實失策。」

　　背永旭的人向同伴說：「既然報復，就該搗了大邪在東岩寺的大巢，你說是不是？」

　　「大邪的大巢在東岩寺……」

　　「我知道，東岩寺是他接待前來應約的人，公開的招待站，他住在寺右的摩空嶺，在堆雲洞左近建了宿處。兄弟的意思是拆了他的招待站，殺一殺他的威風。」

　　「算了吧，歐陽老兄並不希望咱們鬧得太大，見好即收，你知道嗎？咦！小心腳下。」

　　背永旭的人一腳踏空，向前一晃幾乎摔倒，幸而是向上攀，如果下降而向前栽就不妙了。

　　驀地，在前面開路的有人大叫：「有猛獸的腥味，大家小心了……」

　　話未完，前面傳來一聲咆哮，猛虎果然出現了。

　　接著，後隊的人一陣大亂，慘叫聲刺耳，有人大叫：「是豹子，這邊也有……」

　　背著永旭的人突然向前一仆，然後骨碌碌向右方的斜坡滾墜而下。

　　同一剎那，一頭猛虎撲倒了後面的范兄，一人一獸吼叫著也向下滾，纏成一團。

　　人與獸在山腰的斜坡上拚命，永旭卻悄然溜走了。

　　他在眾人攻入寺院的前片刻，已將軟骨藥物驅出體外，為了查明這些人的來歷，所以任由這些人把他背走。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趕快救出李駒兄弟，李駒兄弟已被五靈丹士從綠衣仙子手中奪走了。

　　靳義落在死對頭手中，後果可怕，救人如救火，他必須爭取時間。

　　但五靈丹士住在何處？該如何去找？

　　他在想，白天在望江亭，老道與和尚是向上走的，那麼，他必須先找到登山大道，才能找到望江亭。

　　看天上星斗，已是三更將盡，可是，他不知身在何處，晚上陷在深山裏，到處是茂林修竹，如何分辨身在何處？

　　他躲在山下，直至上面人聲獸吼消失，方繞到前面的山脊線等候機會。

　　剛才縱猛獸襲擊的人，毫無疑問是江湖四異做的好事，也許從四異口中，可以知道五靈丹士的下落呢。

　　看山勢，襲擊伏虎洞的這些好漢定是大魔的人，可能已被四異殺得落花流水，餘眾必定向上逃，向下是逃不出猛獸爪下的。

　　四異大概也不敢窮追，可能留在後面善後召回猛獸。

　　他耳力超人，爬上一株大樹傾聽動靜，解開內腰帶，裏面藏了一根小指粗的長繩，正是爬山的重要工具。再在快靴的靴筒裏，掏出一隻魚鉤形的三分粗兩寸大的鐵鉤，熟練地繫在長繩上，凝神以待。

　　不久，他聽到人聲，五個人正沿山脊向他的藏身處走來，黑夜中看不真切，僅可看到模糊的人影。

　　「不是四異！」他心中失望地叫。

　　如果是四異，前面必定有虎豹先行。

　　人漸來漸近，有人說話了：「聶老前輩，該把四異請到摩空嶺去的。」

　　「你又在說笑話了，猛獸出現在東岩寺附近，那還了得？九華山不雞飛狗走才怪，官府召民壯來趕猛獸，如何善後？」聶老前輩說：「這次共宰了他們十四個人，總算出了一口怨氣。」

　　「這些人裏面真有鐵臂猿鄒蒼？」

　　「有，可惜被他逃掉了。哼！他逃不掉的。」

　　談說間，已接近永旭的藏身處。

　　當永旭發覺來人不是四異時，便溜下樹藏身在北面的斜坡下，沒有虎豹的顧忌，他不必躲在樹上了。

　　聽嗓音，便知道走在前面的聶老前輩，正是被襲秘巢的主事人逍遙客聶宏，妙極了。

　　毫無戒心的逍遙客到了，鐵鉤突然飛射而出，三丈空間一閃即至，聽到破空聲勾已臨頭，無情地約住了逍遙客的右大腿。

　　「哎……」逍遙客驚呼，快速地摔倒向下滑。

　　「咦！聶老前輩失足掉下去了！」有人大叫。

　　「快穩住……」有人叫，向下急步搶救。

　　逍遙客滾入灌木叢，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耳門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永旭將人扛上肩，往下面的灌木叢一鑽，三兩間便無影無蹤。

　　「咦！人怎麼不見了？」

　　奔下搶救的人驚訝地叫，在附近撥枝分草窮找。

　　天太黑，真不容易找。

　　逍遙客昏昏沉沉地醒來，只感到腦袋沉重，有大腿餘痛猶在，想伸手摸腿上的傷勢，卻發現雙手動彈不得，神智一清，這才發現雙手被綑在後面，自己不但是俯躺在草地上，而且腦袋下傾，一個大狐洞正等著他的腦袋向裏滑，鼻中可嗅到狐騷味。

　　更糟的是，後脖子有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扣住脖子準備向下掀。

　　「誰……誰暗算我？」逍遙客厲叫。

　　一根冷冰冰的玩意從頰側探入，半分不差勾住了他的嘴。

　　是他的成名兵刃龍紋鳩首杖，味道真不好受。

　　「是我。」制他的人說話了。語聲帶了濃重的鳳陽腔，不三不四的所謂官話，似乎中氣不足，是個老年人。

　　鳩首杖收回去了，他不敢再頑強，問：「閣下高名上姓？咱們認識嗎？」

　　「以往咱們不認識，現在我認識你了。」

　　「閣下把聶某弄來……」

　　「要口供。」

　　「你……你要問什麼？」

　　「宇內雙狂，是不是五嶽狂客屈大風與狂梟龐申？」

　　「你……」

　　「招一字虛言，你的頭就得塞進洞，五十個數，閉了氣活該倒霉。」

　　制他的人說，手上一緊，他的頭頂便進入穴口，狐騷味更濃了。

　　他有作嘔的感覺。

　　「我……我說，是……是的」

　　「他們在大邪身畔？」

　　「我不知道，郎老弟為表示誠意，到蕪湖去接他們。」

　　「玉面神魔也同來？」

　　「閣下，我真不知道。那色魔如果真來，聶某……」

　　「你想溜之大吉置身事外？」

　　「老天！你……你怎麼知道？」他駭然叫：「那色魔不會來的，但願他不要來。」

　　「好了，不問你這些廢話了。五靈丹士是大魔請來的嗎？他住在何處？」

　　「是不是大魔請來的人，在下不知其詳。目下他住在九華精舍，好像有不少黨羽。」

　　「哦！九華街那座九華精舍？那些黨羽是何來路？」

　　「是的。他那些黨羽從不露臉，出外辦事的人，皆是奴僕打扮的男女。那妖道妖法可怕，誰也不敢冒失地去探他的底。」

　　「好，閣下很合作，因此，我饒了你。」

　　「閣下是……」

　　「不要問我是誰。記住，不管玉面神魔來不來，為了保全性命，你最好趕快離開九華是非場，不然再給我碰上，我要卸你一手一腳，記住了沒有？」

　　「聶某記住了。」他顫慄著說。

　　後頸的手離開了，他蠕動著後退，頭退出洞口，扭轉身一看，四周樹影森森，荒草萋萋，哪有半個人影？費了好半天工夫，掙脫了綑手的牛筋索，心驚膽跳地連夜逃下山去了。

　　問口供的人是永旭。

　　他發覺逍遙客的口供是真實的，因此網開一面。

　　放走了逍遙客，他在後面跟蹤了十餘里，到了一條東西向的小徑。

　　逍遙客是向東走的，他向西展開腳程急趕，翻越兩座小山，果然會合了登山大道。

　　沿路上行，不久，龍池庵在望。

　　看天色，已經是四更盡五更初，這一夜算是過去了。

　　他腳下一緊，還有半個更次可以利用，救人如救火，他必須分秒必爭。

　　龍池庵下面兩里餘便是二天門，九華街就在上面的三天門內。

　　兩里地片刻即至，坡頂上矗立著巍峨的半霞亭。

　　這段路他白天走過，再上去該是白天碰上五靈丹士的望江亭。

　　半霞亭，也就是白天把恨天無把一群歹徒，引離大道至下面小山決戰的地方。

　　過亭十餘步，是一連串的石階。

　　剛奔上第三級，他突然止步叫：「你老兄怎麼啦？咦……」

　　他飛退而下，三把飛刀從右上方閃電似的射到，如果他慢退一剎那，後果不問可知。腳一沾地，人隨勢下挫。

　　這瞬間，一枚暗器幾乎貼髮髻掠過，後面有人不聲不響偷襲。

　　人下挫立即躺倒，向左方急滾。

　　右方幾乎同時射來一支袖箭，也是危極險極地擦胸衣而過。

　　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他進出枉死城三次之多，驚出一身冷汗，也無名火起。

　　他徐徐挺身而起，冷笑道：「暗器的勁道十分驚人，證明諸位都是暗器名家，不像是卑鄙無恥的偷襲毛賊。在下聽你們解釋，希望諸位給在下滿意的答覆。」

　　共有四個人現身，身材一般高，健壯高大，挽道士髻，穿兩截褐衫村夫裝，只是腰帶上插著連鞘長劍，星光下雖看不清臉容，但從舉動上可看出全是年輕人。

　　四個人腳下沉穩而又輕靈，陰森森鬼氣沖天，一言不發緩緩接近，將他圍住了。

　　「閣下，不要再裝神弄鬼了。」他前面的年輕人陰森森地說。

　　「什麼裝神弄鬼？」他強忍怒火問。

　　「你閣下入暮時分，便從五溪橋往上跟。咱們在老田村投宿，你就像附身冤魂似的死纏不休。四更天咱們動身上山，你就仗地形熟悉，忽前忽後不斷用石塊樹枝襲擊，到底有何用意？」

　　「見你的大頭鬼……」

　　「亮名號！」這人傲慢地叫。

　　「在下是趕路的，要趕赴九華街找朋友……」

　　「不要打算用鬼話搪塞，你沒想到咱們會停下來埋伏等你吧？」

　　「你們不打算講理嗎？」

　　「要講理並無不可，跪下先就制。」

　　「在下不與你們計較，因為在下有要事在身。」他冷冷地說，舉步向石階移。

　　一聲劍鳴，擋路的人拔劍出鞘，陰森森地說：「你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他一看對方拔劍的姿勢，心中一凜，撤劍的手法並不快，人屹立如嶽峙淵停，雙手配合得十分熟練，有一股無形的殺氣隨刻而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們既然不講理，在下不自衛是不行了。」

　　他沉靜地說，怒火已完全消失，心意神凝而為一，大敵當前，他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緒：「在下姓周，閣下貴姓大名？可否收劍徒手相搏？」

　　「在下知道你姓周便可。咱們這些人，如非必要不通名號，你知道在下姓婁就夠了。你沒有兵刃，就不該不斷戲弄帶劍的人。咱們這些人不管對方是否有兵刃，也不管對方有多少人，動手時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將對方置之死地，可用任何手段求取勝利……」

　　「哈哈哈哈……」

　　上坡十餘級石階上，出現一個黑影狂笑，笑完說：「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跟了你們半天一夜，先後十餘次襲擊，這時才發現你們的身分，老夫這個老江湖慚愧極了。不過，還不算遲，你們……」

　　三個年輕人不約而同飛躍而上，身法奇怪絕倫。

　　黑影向上飛奔，速度也迅疾無比。

　　永旭前南地嘀咕：「是北丐，這老花子果然難纏。咦！住手……」

　　隨著喝聲，他身形連閃，換了三次方位，宛若鬼魅幻影，徹骨奇寒的劍氣令他悚然而驚，危機間不容髮。

　　原來姓婁的年輕人乘他注意北丐撤走的機會，突下殺手揮劍向他進攻，第一劍就幾乎刺中他的右肋。

　　三劍落空，姓婁的也駭然一震，手上一慢。

　　就在這剎那間的停頓，他握在手上的繩鉤已電似的飛出，奇準地勾住了姓婁的右腳跟，猛地一抖。

　　「哎呀……」

　　姓婁的驚叫，人被勾得凌空飛起，鉤深入快靴的後跟，直抵足踝後的中封穴附近，腳前頭後摜出兩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劍已脫手拋掉了。

　　他像一頭怒豹，撲上一腳踏住姓婁的腳踝，左手食拇指搭住對方的眼睛作勢掏眼珠，一面取鉤一面說：「閣下，偷襲的滋味如何？你的身手出乎意外的高明，在下極少碰上你這種可怕的、不守武林規矩的高手，你必須招出底細來，首先，報上你的大名。」

　　「除了殺我，你得不到任何口供。」姓婁的頑強地說。

　　「在下就先掏出你的招子來。」

　　「你是勝家，你有權殺我，如何殺我那是你的事。」

　　「咦！你這傢伙說話怎麼沒帶一絲人味？」

　　「強存弱亡，在下敗了，唯死而已，你下手吧。你不可能迫出在下的口供來，在下從未學過在酷刑下招供的歷練，呔！」

第十四章　大攪渾水

　　姓婁的最後一聲沉叱出口，受傷的腳已飛踢永旭的臉部。

　　永旭聽對方的話口吻異於常人，心裏也暗暗佩服對方是條硬漢，不忍下毒手毀了對方的眼睛，左手一鬆，隨手抓住踢來的右腳，大喝一聲將人扔出兩丈外，扭頭便走，口中罵道：「該死東西！這是哪些武林敗類調教出來的兇悍東西？怪事。」

　　尚未展開腳程，坡上三個黑影已飛掠而下。

　　他閃入路旁的竹叢，向上繞走。

　　登上坡頂，路左黑影乍現，向他招手低叫：「先躲上一躲，那三個傢伙就會上來的。」

　　他向下一伏，低聲說：「老要飯的，你怎麼偷吃不知道抹嘴？可把我害苦了。」

　　「你逗騷狐狸追得我上天無路，我還你四個傢伙找你拚命，誰也不欠誰的。」

　　「廢話！你……」

　　「來了，別出聲。」

　　三個年輕人背了姓婁的快步向上走，不久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北丐長身而起，到了路中說：「了不起，你打傷了一個？佩服佩服。」

　　「以牙還牙，也給了那傢伙一記偷襲。」

　　「所以說你了不起。」北丐翹起大拇指說：「哦！你那幾個同伴呢？」

　　「老前輩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天未黑老夫就下山了，在五溪橋碰上十幾個可疑的香客，這四個傢伙就是那群人中的四個，老夫心中起疑，暗中跟下來了，想探他們的底。他們在老田村投宿，四更天這四個小鬼悄悄動身，老夫便跟下來了，沿途出手試他們的藝業，好幾次幾乎反而栽在他們手中……」

　　「難怪他們冒火，把我誤認是戲弄他們的人。」永旭恍然地說：「敝同伴已落在五靈丹士手中了，是栽在路凝香那妖婦手上的他將被黃粱暗香偷襲的經過說了，最後說：「晚輩已查出五靈丹士的落腳處，正打算……」

　　「今晚你什麼也不要打算。」北丐搶著說：「山上的情勢，我老要飯的一清二楚，妖道住在九華精舍，天一黑就佈下妖陣，你連影子都找不到。」

　　「哦！不過，晚輩並不怕妖術。」

　　「妖術也許不可怕，但有人用歹毒的暗器毒煙迷香暗中下手，你有三頭六臂嗎？」

　　「晚輩非去不可。」

　　「這時趕到，天就亮啦！小老弟，不能操之過急，急必僨事。」北丐坐下說。

　　「可是……」

　　「白天看你那狂勁，想必是個頗為自負的人。今晚你能擊倒這些傢伙中的一個，可知必定很有些真才實學。這樣吧，我替你策劃，或許可以將人救出。」

　　「老前輩的意思……」

　　「咱們來一次出其不意，最大膽的行動，你等著瞧好了。」北丐拍著胸膛說：「小兄弟，你知道這四個傢伙的來歷嗎？」

　　「不知道，的確很高明，老前輩看出他們的底細了？」

　　「可能，你聽說過大小羅天嗎？」北丐問。

　　「哦！你是指東流山區的大小羅天？」永旭訝然問：「去年晚輩在山東，聽說過兩件大事，一是毒龍柳絮被山東響馬殺了，另一件是大學士黃宏致仕返鄉，在臨清遇刺，座舟被焚幸告無恙，據說刺客是大小羅天的高手。後來北地白道名宿追雲拿月羅大方，煩費大人的手書飛河南下傳警。」

　　永旭雖說出道僅僅兩載，但出道之前曾隨乃師奔走三年，所以對江湖動靜毫不陌生。

　　北丐更是個老江湖，接口道：「追雲拿月到了安慶，晉見知府張文錦。張知府早就知道大亂將興，秘密訓練了一支精兵，連夜進兵大小羅天，出其不意大舉進攻，弩陣與火器營大發神威，一舉蕩平大小羅天秘窟。這件事牽涉到江西的寧王，張知府不敢向外宣揚，因此江湖朋友知者不多。」

　　「哦！老前輩是說，這四位仁兄，是大小羅天的漏網餘孽？」永旭問。

　　「不錯。」

　　「難怪他們下手狠毒，不守武林規矩，刺客的嘴臉暴露無遺，我應該除去他們的。」永旭不勝惋惜地說：「那麼，他們該是寧王的爪牙了，那……」

　　「如果真是大小羅天的人，當然是寧王的爪牙。五靈丹士是南昌鐵柱宮的妖道，他的身分根本不用猜。我想，你那幾位同伴必定有驚無險，所以你不用太過心急。走吧，先找地方歇息，明天事情多得很呢。」

　　次日一早，兩個老花子出現在九華街。

　　他們是北丐與永旭。

　　永旭由北丐替他化裝易容。

　　這一帶花子之多，多得不可勝數，從山下到山上，沿途分佈了不少花子，向香客們伸手乞討。

　　如果是佛誕期，似乎天下間的花子都來九華趕廟會，成群結隊上百上千，因此，兩人的花子打扮並未引人注目。

　　三天門內，是山中的盆地，附近稻田甚多，良田千頃，有一半是屬於各寺院的香火田，而以化城寺最為富裕，上面五六里的東巖禪院次之。

　　三天門也叫聚龍庵，是招待香客的總招待處，一條平坦的數百步石板路，直通至百歲宮下院。

　　山上的諸溪流，匯聚在右面的祇園寺。

　　再往上走便是太白書堂、龍女泉、九華街……附近寺院甚多，天下名山僧佔盡，半點不假。

　　兩人半躺在路旁的茅棚中，稻草為榻茅為枕，前面是石板路，後面是溪流，目光落在上面的化城寺，以及右前方山巖下的九華精舍，遠遠地留意四周的動靜。

　　化城寺的僧眾早課畢，鐘鼓聲消歇，九華精舍有人開門外出，是兩個挑了竹籮的僕人。

　　「小兄弟，看清了嗎？」北丐低聲問：「霧是雞聲初唱時散去的，整夜你絕難看到屋影。老要飯的留意了好幾天，有次曾經用死黑犬從巖上向下投，居然毫無動靜，丟石塊下去也聽不到聲息，你說怪不怪？」

　　「老前輩曾經走近去試嗎？」

　　「走近？別開玩笑。」北丐大搖其頭：「老要飯的曾經量過步武，距精舍約百步，便感到頭昏目眩，不得不退回來。你看到那兩個門子嗎？白天不許任何人接近院門外那三株古松，你只要岔入那條小路。他們便會迎出趕人了。」

　　「晚輩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們。」永旭充滿自信地說：「當然得先有所準備。唔！好像不戒魔僧要出來辦事呢，居然帶了方便鏟扮成走方僧。跟蹤他，這裏已沒有什麼好看的了。」

　　「你看街尾那幾個香客。」北丐說：「七個人，正是昨晚那四個傢伙的同伴。」

　　七個人中，有五個是年輕人，年約二十上下，身材結實，一個個臉色陰沉不帶表情，右手有代表香客的燈籠，左手有信香，背上有行囊，腰帶上有連鞘長劍。

　　山中有猛獸，有劫路小賊，有訛詐的歹徒痞棍，因此有些香客帶兵刃防身，不足為奇。

　　另兩人年約半百，同樣高壯結實，同樣打扮，鷹目炯炯頗具威嚴，但未帶背囊。

　　「那麼，他們共有十一個人了。」永旭說。

　　「是的。他們舉止如一，真教人摸不清底細。」

　　不戒魔僧施施然挾了方便鏟，出了小徑走上石板路，走向街尾，與七名香客快碰頭了。

　　相距十餘步，不戒魔僧腳下一慢，歪著腦袋打量對面來的人，那雙火眼充滿輕蔑的表情，哼了一聲說：「喝！你們是來朝山進香拜菩薩呢，抑或是帶劍來殺人放火進地獄？」

　　走在前面的中年香客站住了，鷹目一翻，冷冷地問：「和尚，你絕不是九華的僧人，你頭上有戒疤，但一點都不懂沙彌行儀。你是不是看我們不順眼？」

　　「大概是的。」不戒魔增狂笑著說：「你們是替大魔助拳的人嗎？」

　　「你大概是大邪的人了，滾開些！」

　　「什麼？你這混帳東西……」不戒魔僧冒火了。

　　「段岳！」中年香客扭頭叫：「教訓他，打他個半死，用劍。」

　　「弟子遵命。」一名年輕人欠身答應，將燈籠信香包裹遞給同伴，大踏步向不戒魔僧走去。

　　不戒魔僧哪將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看在眼下？支鏟獰笑道：「喝！真像那麼一回事呢。看樣子，佛爺要把你們這些看不順眼的小輩趕下山去了，上吧！」

　　年輕人段岳一言不發，似乎並未聽到魔僧那些挖苦人的話，冷冰冰地欺近至八尺左右，徐徐止步拔劍，臉上毫無表情，一雙冷電四射的大眼，死盯著獰笑的不戒魔憎，等劍完全出鞘，臉上殺機怒湧，渾身湧發出危險的氣息，像一頭準備撲向獵物的金錢大豹，充滿震懾人心的威勢。

　　不戒魔僧臉色一變，看出了危機，獰笑瞬間消失，警覺地舉起方便鏟……鏟剛上升，驀地劍氣迸發，電虹破空飛射，段岳已發起空前猛烈的快攻，身劍合一長驅直入。

　　「錚錚！」方便鏟封住了兩劍，人影進退如電。

　　不戒魔僧退了丈五左右，段岳的劍仍然無畏地追襲，如影附形緊迫進攻，劍虹已到了魔僧的右胸前。

　　「錚！」鏟頭間不容髮地架偏了長到，魔僧斜飄丈外，大吼一聲，馬步一穩立即扭身以鏟柄外挑而出。

　　追襲的劍虹突然下沉、斜撇、外拂，快逾電光石火，嗤一聲裂帛響，不戒魔僧的右衲袖飄然下墜。

　　劍虹急進，然後從鏟柄上方一閃而過，鋒尖以一髮之差，掠過不戒魔僧的右肩尖。

　　不戒魔僧的確了得，身形下沉旋身，鏟頭以雷霆萬鈞之威，間不容髮地從段岳的右小腿外側掠過，把段岳迫退了一步，也遏止了段岳的兇猛快攻。

　　差點兒兩敗俱傷，生死須臾。

　　段岳的神色更冷了，一聲冷叱，展開了第二次猛烈的快攻，一連五六劍，把不戒魔僧逼得換了七八次方位，長兵刃方便鏟，居然擋不住劍的快速進攻，好幾次幾乎被劍逼入貼身，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曾經硬接了兩劍，鏟上的如山暗勁，竟然未能將輕靈的劍擊斷或震退，魔僧心中開始發毛了。

　　雖說天已大明，但街上仍少人跡，雙方惡鬥片刻，方驚動街上的人，有幾個人站在街口大叫：「有強盜行兇，快鳴鑼告警。」

　　中年人看出段岳無法在短期間把不戒魔僧擺平，因為魔僧已開始遊鬥了。

　　段岳的攻勢雖猛，但魔僧閃避的身法也迅捷無比，任何神奇的劍術，碰上不接鬥的人，再神奇也毫無用處。

　　如果街上的居民鳴鑼示警，那還了得？

　　這些人皆靠寺院為生，當然與和尚站在一邊，在九華山俗世在家人與和尚出家人起糾紛，吃虧的絕不是和尚。

　　「夠了，饒他這一次。」中年人沉聲叫。

　　段岳疾退收劍，臉色蒼白欠身行禮惶然地說：「弟子無能，領罰。」

　　「不怪你。」中年人揮手說：「我知道這和尚的身分了，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不戒魔僧，武林中了不起的高手，你能削下他的衣袖，已經很不錯了，走！」

　　七個人轉身上路，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不戒魔僧臉色不正常，火眼中有明顯的驚疑表情，目送眾人的背影去遠，方撿起被削下的衣袖喃喃自語：「這些人是何來路？一個小鬼就高明得令人難以置信，大魔到何處請來這些可怕的人？」

　　街口旁觀的人中，有兩個村婦打扮的人，躲在人群後冷眼旁觀。

　　草棚中，當年輕人段岳開始撤劍時，永旭便對北丐說：「不戒魔僧碰上對手了，恐怕得灰頭土臉。」

　　「小兄弟，你說不戒魔僧敗在那小伙子手中？」北丐意似不信地問。

　　「不錯，那小伙子的路數令人莫測高深……你瞧，這種有我無敵，空前猛烈的攻襲招路，敢鬥敢拚的無畏氣魄，晚輩並不陌生。」

　　段岳的攻勢，的確令北丐心中暗驚。

　　「昨晚你碰上的情形相同？」北丐問。

　　「昨晚那位姓婁的年輕人固然夠慓悍，晚輩曾經見過更可怕的高手。」

　　「在何處？」

　　「挹秀山莊的人。」永旭沉靜地說：「雖然招路略有不同，但氣魄聲勢同樣激烈猛野。」

　　「天臺的挹秀山莊姬家？小老弟，別開玩笑。姬家的劍術，在武林中還不配排名呢？」

　　「老前輩如果不信，不久便可見到了，因為他們在最近一兩天，便可到達九華了……咦！這一招幾乎兩敗俱傷。不戒魔僧沒有拼死的勇氣，栽定了。」

　　「不錯，老魔僧採用遊鬥術了。小老弟，你知道這些人的來歷嗎？」

　　「昨晚聽老前輩的口氣，好像已知道他們的底細了。」

　　惡鬥已經結束，不戒魔僧也走了。

　　永旭的目光，落在遠處街口的兩個村婦身上。

　　「你聽說過東流縣山區的大小羅天？」北丐問，坐起注視著永旭：「昨晚老朽已經告訴你了。」

　　「晚輩去年在山東，略有風聞。老前輩在北地行俠，怎知道江湖的事？」

　　「天下洶洶，大亂的根源在南而不在北，老要飯的不在北地鬼混，錯了嗎？」

　　「晚輩不願置評，有關大小羅天的事……」

　　「你聽說過濁世狂客江通？」

　　「哦！失蹤二十年的黑道大豪江五？他出道不足十年，據說很了不起，不但曾向魔道巨擘九現雲龍叫陣，也向白道至尊玉龍挑釁，可是皆虎頭蛇尾一沾即走，所以江湖朋友稱他為狂客，這人……」

　　「他就是大小羅天的主事人，張知府進兵雖說神速，但仍然晚了半步，逃掉了不少高手。這幾個年輕人，必定是大小羅天八年苦練，集天下各家絕學於一門，冶各門絕學於一爐，鍛煉出來的可怕高手。這些人不知生死為何物，不理會世俗禮數，他們在此出現……」

　　「那麼，他們定是寧王派來的人了。」永旭說，劍眉深鎖：「怪事，他們為何與不戒魔僧衝突？魔僧是寧王派來的人呢。」

　　「大小羅天的人，不與外人接觸，只知聽命行事，可能真的不知不戒魔僧的身分。老朽要跟蹤他們，你……」

　　「晚輩到街上走一趟，午間在會合處見面，彼此小心。」永旭說，匆匆出棚。

　　兩個村婦進入街中段，向右一折，沿小徑循溪下行。

　　這條小徑可通向山下的六泉口，平時極少有人行走，往來都是附近的山民。

　　兩女下行半里地，進入山崖下竹林圍繞的一家農舍。

　　狹窄的廳堂中，另兩名村婦打扮的人將兩名同伴迎入。

　　為首的村婦老態龍鍾，迫不及待地問：「怎樣了？他們動身了嗎？」

　　「小姐，只有不戒魔僧出來，可能下山去了，要不要跟蹤了？」一名村婦說：「老賊禿碰上了可怕的對手……」

　　村婦將街尾交手的經過說了。

　　另一名村婦接口道：「妖道人多勢眾，小婢認為等大魔相助，不如去結交那些年輕人，一同向妖道討公道比較可靠些。」

　　「不，我要等大魔邀來的人到達，出其不意攻入九華精舍，討回那兩個小伙子。昨晚逍遙客夥同四異，襲擊鐵臂猿奪走了姓周的小書生，探出消息嗎？」小姐焦灼地問。

　　「小姐，姓周的書生恐怕已經膏了虎吻。」村婦不勝惋惜地說：「有人說逍遙客跌下山崖失了蹤，大邪的人也正在找他的下落呢。鐵臂猿鄒老那些人。的確證實姓周的書生被猛獸所傷，背他走的巴祿已血肉模糊，保護巨祿的范仲也被咬死了。小姐，不要去想他們了。」

　　小姐突然疾射出門，腳一點地立即飛升瓦面，身法之快，令人難以置信。

　　四周竹影搖搖，山風吹來，竹枝吱嘎嘎發出摩擦的怪響，林下蔓草叢生，視界有限。

　　三村婦也跟出來了，三面一分。

　　「有人，搜！」小姐揮手叫。

　　不久，四人回到廳堂，小姐眉心緊鎖，不安地說：「我的確聽到了輕笑聲，不會聽錯，但怎麼不見有人？恐怕我們的藏身處已被人發現。」

　　「小姐，會不會是後面宅主人的笑聲？」

　　「不可能的，笑聲是從外面傳來，錯不了。」小姐肯定地說：「先進食，小心提防，準備遷地為良，今晚必須到九華精舍討公道。咦！桌上……」

　　八仙桌上，有人用桌上的茶水，寫了幾行大字：「妖道妖術通玄，宜用火攻。人少勿往，以免枉送性命。」

　　是用手指沾水寫的，上了漆的桌面不吸水，因此筆劃分明，字體勻稱美觀。

　　「咦！青天白天，居然來去無蹤，這人的藝業，委實駭人聽聞。」

　　小姐駭然變色叫。

　　「小姐，這人似無惡意。」一名村婦說。

　　「走，分頭催請人手。今晚用火攻。」小姐斷然地說。

　　村婦是綠衣仙子主婢，她們一走，化裝為花子的永旭也動身離開。優哉悠哉下山到了二天門，走半霄亭岔出的小徑，找到了藏妥的兩具雷火筒，用破外衣裹了，再匆匆上山。

　　一來一往，花了不少工夫，等他回到九華街，發覺九華精舍前面的山坡聚集了不少人。

　　北丐赫然藏身在巖側的古松下草叢中，用打狗棒向他打招呼。

　　他匆匆鑽上坡，往北丐身旁一蹲問：「老前輩，怎麼一回事。」

　　「大小羅天的人下來了，剛進九華精舍。果然不出所料，是寧王派來的人。」北丐苦笑：「看樣子，寧王這次網羅羽翼的詭計成功有望。」

　　「門口坡側那些人……」

　　「是大邪的朋友，妖道派人把他們誘來了。你瞧，招魂鬼魔、天兇星、地煞星、四異的勾魂鬼使、真武使者……老天爺！這些人如果發起威來，五靈丹士妖術再厲害，也得吃不消兜著走，所以迫不及待把大小羅天的人召來了。這也好，不然大小羅天的人隱起身分行事，不知要死傷多少無辜呢，可以說妖道過早將底細揭出，算是一大失策，不知他在搞什麼鬼。」

　　「恐怕主事的人不是五靈丹士。」永旭慎重地說。

　　「你是說……」

　　「五靈丹士固然很了得，但江湖聲望有限得很。大小羅天的人，江湖朋友可說毫無所知，他憑什麼敢出面主持大局？」永旭進一步解釋：「等著瞧吧，主持大局的人也許已經到了。」

　　「你認為是難？」

　　「挹秀山莊的姬莊主。」

　　「魔劍姬宏？別開玩笑。」北丐不以為然：「挹秀山莊的人，連一個恨天無把尹寅也嚇不住。」

　　「不信就可分曉。」

　　九華精舍院門啟處，陸續出現不少人。

　　永旭吃了一驚，訝然叫：「老天！他們怎麼啦？」

　　北丐嘎吱笑，哼了一聲說：「你那三位同伴，原來也是他們的人，你也靠不住。」

　　「鬼話，你……」

　　「你瞧，他們的地位很高呢。小老弟，你與他們……」

　　「我與他們在竹木潭結識的……」他將與李駒兄弟結交的經過說了。

　　「你上當了。我看，你今後的處境，比任何人都危險，他們不會讓你破壞網羅黑道群豪大計的。你認識為首的妖道嗎？」

　　「寧王府兩天師之一，不是李自然，就是李日芳。」他肯定地說：「那位腰繫判官筆的獰惡大漢……」

　　「鄱陽第一巨寇，毒龍柳絮，寧王府的護衛頭兒，對外稱把勢班頭。」

　　「那是假的。」永旭說：「毒龍已死在山東，被山東響馬殺的。」

　　「你的消息恐怕都靠不住。瞧，哪有挹秀出莊的人？」北丐說。

　　九華精舍的人拚成半弧形陣，中間是天師李自然，右首是毒龍柳絮，左首是李駒兄弟和靳義，二十餘名男女。

　　五靈丹士的地位在毒龍的下首，似乎比李駒兄弟要低些。

　　另一批十一位大小羅天的人，則在另一面一字排開，中間是兩個中年人。

　　昨晚傷了腳姓婁年輕人，腳下似乎沒有什麼不便。

　　十一個人面目陰沉，對一切變化似乎驀然而視。

　　對面，除了招魂鬼魔一群三四十名大邪的朋友外，還有不少身分不明前來看風色的人，有些帶了兵刃，有些帶了香籃扮成進香的朝山信徒。

　　從九華街聞風趕來的人，似乎愈來愈多，連那些遊手好閒的鎮民，也紛紛趕來看熱鬧，站得遠遠地袖手旁觀。

　　永旭心中暗恨，沒料到李駒兄弟竟然是寧王府的人，果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駒兄弟人如臨風玉樹，外表風華照人，有如翩翩濁世佳公子，談吐坦誠未沾絲毫俗氣，沒料到……他後悔已來不及了。

　　他的目光，落在右面的山坡上，一群不三不四的人站在遠處冷眼旁觀，其中有綠衣仙子四主婢扮成的村婦。

　　雙方面面相對，劍拔弩張。

　　天師李自然一身法服，十分搶目，臉上堆下奸笑，背著手向對面的招魂鬼魔含笑道：「這位定是招魂鬼魔繆施主了，但不知郎施主大駕何時可到？」

　　「郎老弟還不屑見你們。」招魂鬼魔厲聲說：「咱們先到東巖禪寺的人大部份到了。你是誰？」

　　「貧道李自然。」妖道的笑容更濃：「首先，貧道將我方的人替諸位引見。毒龍柳施主、五靈丹士玄恒道友、這幾位貴賓是……」

　　妖道的手伸向李駒兄弟：「碧落山莊千幻劍的長公子李駒、二公子李驊，那位是千幻劍的好友飛天大聖靳大海，……」

　　碧落山莊四字像一聲春雷，引起一陣騷動。

　　「諸位諒已知道貧道的底細，毋庸自炫。李公子昆仲，目下是寧主殿下的貴賓，與貧道前來九華見識見識群豪大會……」

　　「住口！」招魂鬼魔暴怒地叫：「老夫不管他們是誰的兒子，他們做下了令江湖朋友深痛惡絕的趕盡殺絕罪行，必須向他討公道。你們這些官府的狗腿子，老夫不屑與你們打交道，叫他們滾出來。」

　　五靈丹士嘿嘿笑，大聲說：「繆施主，貧道請教，誰可以證明李公子兄弟屠殺江淮八義的？」

　　真武使者舉手沉聲道：「游某可以證明。那四個小輩經過咱們四異的落腳處左近，不久，三眼虎便派人到東巖禪寺稟報被襲的消息，途徑遊某處順便說出經過，游某與勾魂鬼使公羊兄趕往察看，發覺三眼慮也死了。這證明四小輩去而復返，犯下了趕盡殺絕的滔天罪行。因為四小輩過去之後，並無旁人經過。」

　　「游施主，你的證據經不起一駁的。」五靈丹士陰笑著說：「貧道跟蹤綠衣仙子，隨行的共有十二位朋友。綠衣仙子在藏青嶺發現李公子的行蹤，早一步到達谷口，佈下了蕩魄香大陣，不費吹灰之力將李公子四人擒獲，貧道乘機救人，神針管三娘三具蟠龍筒，二十七枚懾魂針控制全局，逼綠衣仙子放人。李公子新交的朋友姓周，交情泛泛而已，綠衣仙子堅持不放姓周的。為免兩敗俱傷，貧道只好留下姓周的；帶了李公子這返九華精舍。施主請想想看，李公子如果要置八義於死地，當時下毒手名正言順，何必去而復返貽人口實？碧落山莊的子弟，會做出這種罔顧江湖道義的事？何況他們沿藏青谷出山，已先一步落在綠衣仙子之手，哪有工夫回去屠絕三眼虎幾個人？」

　　李駒踏前一步，朗聲說：「在下以碧落山莊的聲譽保證，三眼虎四個人的死，與在下無關。」

　　「你真是千幻劍的長子？」招魂鬼魔厲聲問。

　　「正是區區在下。」

　　「好，老夫相信碧落山莊李家的子弟，不會做出這種絕事。但口說無憑，你得證明你是李家的人。」

　　「如何證明？」

　　一名花甲佩劍老人大踏步而出，手按劍靶冷笑道：「老夫凌霄客丘衡，二十年前曾領教過令尊的千幻劍術，你何不亮兩手絕招，讓老夫證明你的身分？」

　　五靈丹士揮手示意，李駒順從地緩步而出，從容亮劍行禮說：「丘前輩請指教。」

　　凌霄客神色凝重地亮劍，雙方禮畢，劍尖徐徐降下進招部位，一聲低叱，凌霄客搶先進攻，招發「飛星逐月」，無傳的內家劍氣發如山洪，鋒尖吐出顆顆寒星，以剛猛無匹的聲勢全力進攻。

　　李駒先取守勢，劍如靈蛇左搭右錯，飄逸地信手揮灑，劍上發出的奇異內勁，化去對方陽剛的渾雄勁道，劍輕觸的奇異清鳴宛若九天龍吟，雙腳在三尺圓徑內移動，從容拆解對方十二招二十餘劍的狂野攻勢，應付綽有餘裕。

　　等凌霄客攻勢已盡，立即緊逼進攻，但見劍光如匹練，漫天徹地而至，人影進退如電。旁觀的人幾乎看不出招路，分辨不出那千變萬化的劍虹是實是虛。

　　只片刻間，便把凌霄客逼得八方閃避，無法擺脫連綿不絕的追襲劍網。

　　激鬥中，突然響起李駒一聲清叱，人影倏分。

　　凌霄客飛退丈餘，臉色蒼白大汗如雨，右肩尖衣破肌傷，鮮血緩緩沁出。

　　「承讓承讓。」李駒待劍行禮，瀟灑地收劍退走。

　　「他的確是千幻劍的子弟。」凌霄客蒼白著臉，說：「他這把反手自擊火候精純，已近無瑕境界。二十年前，丘某也是在這招失手的，迄今仍不知如何化解。」

　　「老夫相信兇手另有其人。」招魂鬼魔大聲說：「李天師，你給我記住，咱們江湖人不與官府的爪牙往來，你最好不要招惹咱們這些亡命。碧落山莊的人甘心做你們的走狗，那是李家的事。咱們……」

　　話未完，遠處扮成村婦的綠衣仙子大叫道：「招魂鬼魔，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任何人做了官府的走狗，便會丟開武林道義江湖規矩，任何卑鄙的事都可能做出來，碧落山莊的人也不例外，你居然信任一個乳臭未乾的人，昧著良心的空口保證？」

　　「你是誰？」招魂鬼魔厲聲問。

　　「綠衣仙子路凝香，本姑娘可以證明，那姓李的娃娃在撒謊。」

　　「何以為證？」

　　「本姑娘是親見的證人，不但目擊他們第一次擊斃四義，更看到他們轉回去趕盡殺絕。」綠衣仙子大聲說：「五靈丹士一輩子，沒說過幾句真話，你居然聽他的，不是老糊塗又是什麼？」

　　巖坡上的永旭，在天師李自然報出李駒兄弟的身分時，已經大吃一驚，心中悚然。

　　由李駒兄弟身上，他想起那位誣他為盜的李家鳳，和那一記難以或忘的摧枯掌。

　　「我真是見了鬼了！」他拍著自己的腦袋在心裏大叫。

　　這可妙，綠衣仙子居然以證人的身分出現，公然說曾經目擊他和李駒兄弟兩次殺人，又令他大吃一驚。

　　「這妖婦怎麼竟睜著眼睛說謊？」他忍不住出聲咒罵：「潑賤貨，你會因此而永遠永遠後悔的。」

　　北丐卻呵呵笑，拍拍他的肩膀說：「小老弟，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那妖婦一輩子也沒說過幾句真話，她比五靈丹士更會說謊。不過，我倒是欣賞她這次漫天大謊，那妖道弄巧反拙，成為眾矢之的，豈不快哉？」

　　「你怎麼知她說謊？」他問。

　　「因為死剩的四寇是我殺的。」北丐輕鬆地說。

　　「是你？你……」

　　「呵呵！信不信由你。那時老要飯的恰好經過，看到他們埋人，一時好奇上前查問，沒想到那四個該死的東西，包括斷了腿的貨色，發起兇性要殺我滅口。呵呵！我不死，他們當然得死囉。」

　　「老前輩，你該揭破妖婦的……」

　　「慢來慢來，老要飯的喜歡這種情勢，讓他們拚個血流成河，讓他們仇恨加深，豈不快哉？我為何要出頭揭破妖婦的漫天大謊？你心軟了是不是？你那三位同伴……」

　　「不要提他們！」他暴躁地說。

　　「他們也是些騙子。」雖然那叫李駒的娃娃劍術不錯。」

　　「你說他們是騙子？」

　　「當然。」北丐微笑著說：「千幻劍之所以退出江湖，原因是他珍惜羽毛。他的兒子會公然以真姓名出面，替一個即將興兵造反的奸王做走狗？」

　　「年輕人氣血方剛，對是非不易明辨，這種人最易受人利用，對名利慾也十分熱衷……」

　　「你是這種人嗎？」

　　「我……」

　　「小老弟，不要武斷是非，你也犯了這種毛病。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碧落山莊的人，連江湖恩怨也懶得過問，興兵造反更無興趣。」

　　下面，經過一陣騷動，招魂鬼魔已聽不進李駒兄弟的任何解釋，怒吼道：「李天師，把四個兇手交出來，不然咱們就是生死對頭，你答不答應？」

　　「對，叫妖道交出兇手來，不然大家上。」有人大叫助威，撤兵刃聲此起彼落，叫罵聲鼎沸。

　　李天師見情勢控制不住，被罵得惱羞成怒，大喝道：「亂什麼？你們這些有名人物，怎麼像一群烏鴉？就憑妖婦幾句空口無憑的謊話，你們就亂成這鬼樣子？五靈丹士玄恒道友用武力逼她放人，她以毀去人質相威脅，留下一位姓周的書生。可以說，雙方已是死仇大敵。仇敵的證詞可信嗎？相反地，貧道咬定是那妖婦下的毒手，你們也相信嗎？繆施主，妖婦是大魔請來對付你們的人，你們還沒看出她驅虎相鬥的陰謀詭計？我替你們可憐。哼！你以為憑你們三五十個江湖高手，便嚇得住貧道嗎？貧道立即可以糾正你的錯誤。」

　　妖道已看出不顯示實力，鎮不住這些黑道亡命，說完，舉手一揮。

　　大小羅天的人出來了，八名年輕人大踏步而上，一字排開每人間隔五步左右，屹立如山殺氣騰騰，站穩後游目四顧，然後八個人同時手搭劍靶。

　　一聲劍鳴，八支劍同時出鞘，每個人的動作完全相同，整齊劃一不同凡響，甚至舉劍式的高矮也八人如一。

　　「你們可以見識見識。」李天師大聲說：「一比一也好，你們一起上也好，隨你們挑選，看你們能不能擊敗王府的年輕高手？」

　　恨天無把上次被永旭用雷火筒相逼，把李駒兄弟恨得牙癢癢地，迫不及待大踏步上前，雙手握住虎尾棍，大聲說：「好吧，在下就挑一個小輩決鬥。你！」

　　他的棍指向最左翼的年輕人。

　　年輕人木無表情，陰森森地舉劍出迎。

　　雙方直距丈餘，拉開馬步。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在下恨天無把尹寅。」恨天無把傲然地說。

　　「霍崑崙。」年輕人沉聲報名。

　　「你進手……」

　　霍崑崙不等恨天無把說完，身動劍發，恍若電光一閃，劍走中宮無畏地切入。

　　「你該死……」恨天無把咒罵。

　　用劍攻長兵刃虎尾棍，怎可硬往中宮進去？簡直是瞧不起人嘛！恨天無把被激得憤怒如狂，不閃不避。

　　咒罵聲中來一記「橫掃千軍」，這一棍如果掃中，必定人劍俱毀，含忿出招力造萬鈞，輕靈的劍怎能不毀？棍掃出遠及丈外，無可克當。

　　「這小子完了！」有人興奮地大叫。

　　棍招發一半，眼看要掃中霍崑崙的左腰，豈知眼前一花，霍崑崙人劍同向下沉，以不可思議的奇速伏在地面，棍恰好掠背面過。

　　人伏倒仍向前滑，劍芒打閃，奇快地向外滾出丈外，一躍而起，「錚」一聲插劍入鞘，大踏步歸回本位，然後木然無情地拔劍恢復原狀。

　　恨天無把的右腳齊脛而折，倒在地上狂叫：「這是什麼鬼招？我的腳……」

　　「你的腳已經不是你的了，尹兄。」一名大漢搶出叫，抱起恨天無把奔回裹傷。

　　「限你們立刻散去，找你們的主事人前來說話，送客！」李天師怒叫。

　　八個年輕人在中年人揮手示意下，人影急動，形成兩人一對的方陣，方陣的角尖對正人叢，八支劍不住揮舞，嘯風聲令人頭皮發炸，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人叢移動，像在舞蹈，無形的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劍砍下大名鼎鼎的悍賊恨天無把的腳掌，已令黑道群豪心驚膽跳，再一看劍陣的威勢，聰明人趕快開溜。

　　不等劍陣到達，群豪已紛紛後撤，片刻間便煙消雲散。

　　綠衣仙子那群人，甚至更先一步撤走了。

　　「這些烏合之眾好可憐。」北丐注視著散去的人群搖頭嘆息：「妖道早已佈下了網羅，他們卻要硬往裏鑽，下一步羅網一收，一個也飛不掉。」

　　「老前輩，不要小看了烏合之眾。」永旭說。

　　「你認為這些蠢材還有所作為？」

　　「不錯，除非大魔大邪能及時趕到。」

　　「你的意思是……」

　　「如果大魔大邪及時趕到，便可制止那些心懷激忿的人妄動，不然的話，保證有人會和妖道比比苗頭。黑道群豪固然一群散沙，但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這種人也許不會衝鋒陷陣，但偷營劫寨的能耐卻超人一等，你等著瞧好了。」永旭頗為自信地說：「希望大魔大邪不要在三更之前趕到。」

　　「哦！你想……」

　　「不是我想，而是這些可愛的黑道朋友在想。」永旭微笑著說：「如果他們不想，我會幫他們去想。」

　　「小老弟，你能對付得了這種無懈可擊的劍陣？」

　　「老前輩敢不敢打賭？」

　　「賭什麼？」

　　「晚輩賭大邪的朋友中，已經有人準備對付這種劍陣了，而且有必勝的信心。」

　　「你是指江湖四異？」

　　「四異是其中之一。」永旭說，挾起破衣捲住的雷火筒準備動身：「真武使者一個人，就足以令劍陣瓦解冰消，還有一位更可怕的玩火仁兄，他將是妖道最大的剋星。不管怎樣，我會促成他們提早拚個你死我活。老前輩走不走？」

　　「你打算到何處去？」北丐問。

　　「煽風撥火，別忘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永旭動身向下走：「遊說幾個驕傲自負的人，激起他們的憤火，今晚就有熱鬧可看了。」

　　「那就結伴同行吧，獨木不成林，你彈我唱，還怕找不到知音？」

　　「好，走吧。」永旭說。

　　他先將雷火筒藏妥，然後兩人撲奔東巖禪院。禪寺的規模比化城寺小，寺旁的摩空嶺有說法台、堆雲洞等名勝。朝鮮和尚唐金地藏這位轉世菩薩，經常在這裏晏坐，所以也叫晏坐巖。

　　東巖晏坐也是九華十景之一。

　　這一帶是大邪的勢力範圍，也是預定的群豪聚會所。

　　這時的永旭，扮成花子十分神似，像是改頭換面，完全變了另一個人。

　　髮亂如麻，臉色薑黃而有皺紋，牙齒灰黑，眼皮半搭，破袖衣又髒又舊，唯一完整的是腳下的多耳麻鞋，往日的風華已消失無蹤，看不出絲毫痕跡了，誰敢相信他就是那位引起綠衣仙子和五靈丹士注意的英俊書生？

　　他的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神龍的綽號名副其實。

　　兩人半躺半坐，倚在寺下方坡腳的危巖下，右首是一座小涼亭。岔出兩條小山徑，左面那條可繞上說法台，是至摩空嶺的捷徑。

　　前來與大邪聚會的人，皆由這條小徑前往聚會處。

　　等了片刻，先後有十餘名寄宿在九華街，早膳後上東巖禪寺禮佛的香客經過，總算運氣不壞，共獲得香客施捨的制錢百餘文。

　　永旭等得不耐煩，拈了一根草放入口中嚼，睥睨看老態龍鍾的北丐說：「老前輩，你這壞主意不管用，在這裏守株待兔，不如登門放火來得實際些。」

　　「你懂什麼？」北丐撇撇嘴：「我就知道你們年輕人缺乏耐性。這時雙方……不，三方已勢成水火，那些分散各處的蛇神牛鬼嚴加戒備，任何陌生人走近，皆可能有殺身之禍，你如何去接近他們煽風撥火？」

　　「可是，在這裏……」

　　「噤聲，看我的，要上鉤的大魚來了。」下面大踏步來了兩個人，正是在望江亭被五靈丹士趕走的芮氏雙雄，倨傲的神情依舊，漸來漸近。

　　北丐等對方來至切近，突然竹枝一伸，低聲說：「去不得，閣下。」

　　「什麼？」芮老大火暴地叫，鷹目一翻：「你這臭花子好大的狗膽，居然要阻止在下走路？」

　　「施主何必冒火？」永旭用下江腔的口音說：「老丐是一番好意，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北丐仍然放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是這樣的，剛才過去了兩位掛劍的仁兄，被一個面目陰沉的老道，和一男一女悄悄跟上，出其不意用什麼鬼法術弄昏了，用布袋盛了抬下山去啦！老要飯的看你們也掛了劍，所以勸你們不要上去，說不定老道還躲在竹林子裏用法術捉人呢。」

　　「真的？被捉的是什麼人？」芮老大問。

　　「誰知道呢？」永旭接口：「他們曾在下面的石階向一個和尚問路，問一個什麼姓丘的住在何處，和尚不知道，只告訴他們摩空嶺的走法。」

　　「老道擒的人呢？」

　　「往下走了。聽那男的說，要請什麼丹士好好問……問什麼……」

　　「問口供。」北丐接口。

　　「對，問口供，我沒聽錯。」

　　「那該死的妖道迫不及待下手了，快去找繆老商量。」芮老大向乃弟恨恨地說，腳下一緊。

　　兩人一走，北丐一蹦而起。笑道：「再不走就有人來捉去對證啦！快去下另一步棋。」

　　永旭向山下撤，似乎有兩個人分頭掠走，要將出面管閒事的人誘至偏僻處下手。

　　北丐跟蹤便追，口中在大叫：「妖道休走，老夫認識你，你是五靈……」

　　五靈兩字含含糊糊，因為已追出數十步外，語音難以分辨了。

　　奪命刀兩個人穴道被制，爬伏在路上臉朝下，眼睜睜聽天由命，心中祈禱趕走妖道的人平安回來救他們。

　　永旭和北丐繞至路旁的松林，躍上樹靜候變化。

　　北丐說：「如果有妖道的人經過，那就十全十美啦！」

　　「妙極了，那不是來了嗎？」永旭向山下一指。

　　日影西斜，天色不早。

　　來人是早上下山，被段岳削掉袍袖的不戒魔僧，已換了新僧袍。扛了方便鏟急急向上趕，行色匆匆。

　　「這和尚也不好意。」北丐說：「可不能讓他真把這兩位仁兄帶走。」

　　「我會打發他的。」永旭充滿信心地說，懷中掏出一塊破爛，往左頰上一招，成了一塊青紫色的胎記，另一條玩意往右耳下一貼，成了一條刀疤，手一抓，髮掩住前額。

　　「咦！你真像吃八方苟精忠。」北丐說。

　　「本來就是吃八方苟精忠，老前輩的同行，無惡不作的天涯怪花子。」永旭輕鬆地說，溜下樹走了。

第十五章　火焚精舍

　　不戒魔僧遠在四五十步外，便看到爬伏在地的兩個人，一怔之下，本能地腳下一緊。接近至十餘步外。看到半截九環大刀，欣然叫：「原來是你們，比佛爺早到一步哩。得來全不費工夫，佛爺正要向你們打聽大魔的下落。咦！誰制了你們的穴道？」

　　和尚將兩人翻轉，獰笑著追問何穴被制。

　　奪命刀大概對不戒魔僧不陌生，急急地說：「說來慚愧，被人用暗器制住了脊心穴。魔僧，你來九華有問貴幹？為何要問歐陽老兄的消息？」

　　不戒魔僧並不急於解穴，支住方便鏟陰笑道：「你們不是來替大魔助拳的嗎？為何不知他的下落？」

　　「咱們一路從湖廣趕來，怎知他目下是否也來了？」奪命刀說：「快替咱們解穴，和尚。」

　　「慢慢來，哦！誰制住你們的？」

　　「見了鬼了，咱們怎知有人在這裏埋伏？一定是大邪的人，真是豈有此理，怎能在會期前暗襲？江湖道義何在？」奪命刀恨聲說：「好像是兩個人，一個可能是老道，似乎叫什麼五……唔，五靈吧？五靈什麼就不知道了。咱們被擊中之後，有人出面相救，被妖道誘走了，目下不知是吉是凶。和尚，怎麼不替咱們解穴？」

　　不戒魔僧哈哈狂笑，聲如梟啼。

　　百步飛虹哼了一聲說：「榮兄，你還沒看出和尚的態度？八成兒他是替大邪助拳的人，你還希望他替咱們解穴？別做夢了，他在打咱們的主意，也許他與那個什麼妖道是一夥的。」

　　「制你們的人，很可能是五靈丹士。」不戒魔僧獰笑著說：「烏施主猜對了一半。佛爺的確與五靈丹士是同夥，但不是替大邪助拳的人。」

　　「那你……」奪命刀訝然問。

　　「哈哈！咱們過去總算有交情，因此，佛爺願將富貴榮華住你們懷裏送，不取分文酬勞，但有條件。」

　　「條件？你的意思……」

　　「把大魔忘了，那對你有好處。哈哈！佛爺要帶你們走，但卻須制住另一處穴道，制氣海穴，怎樣？」

　　「你說的話，榮某聽不懂。」感到敵意甚濃，不知到底有何用意？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反正對你有大好處，沖著咱們往昔的交情，佛爺絕不會害你們的。」不戒魔僧一面說，一面俯身去制奪命刀的氣海穴。

　　人影來勢如電，無聲無息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

　　躺在地下的奪命刀看到了，百步飛虹也看到了，但俯身背向的不戒魔僧卻無法看到。

　　花子打扮的永旭用上了絕學，鬼魅似的到了魔僧身後，大喝一聲，右腿疾飛，噗一聲重重地踢中魔僧的右臀，力道如山。

　　「哎……」魔僧狂叫，噹一聲方便鏟掉了，頭向前衝，飛撞而出，遠出丈外，上面的斜坡幸好不是石階。

　　魔僧的頭重重地撞在斜面上，然後向前翻，跌了個七葷八素，衝勢未盡，沿上三五尺再頭下腳上向下滑。

　　永旭迅疾解了兩位仁兄的穴道，變著嗓音叫：「快走！妖道住在九華精舍的人快到了，走慢了死路一條。」

　　聲落，撲向剛挺起上身的不戒魔僧。

　　魔僧臀部挨了一腳，如在平時算不了什麼，但未運功護體又不知有人偷襲，這一腳卻禁受不起，只感到五內翻騰，痛徹心脾，連運功的力道也快消失了，怎敢再逗留？爬起身就向上忘命而逃。永旭緊追不捨，一面大叫：「不戒魔僧，你逃不掉的，寧王府的走狗也救不了你，妖道李自然也救不了你，黑道群雄也饒不了你，你們攔截偷襲與會群雄的陰謀詭計，即將大白於天下……」

　　他是叫給百步飛虹兩個人聽的，叫聲漸遠，片刻便消失在坡上的竹林映掩處。

　　不久，他回到古松下，北丐指著他的鼻尖說：「那賊和尚血腥滿手，惡跡如山，你為何不斃了他？」

　　「斃了他就沒有人證啦！老前輩。哦！那兩位仁兄到何處去了？」

　　「反正溜掉了就是。這兩個老江湖不先打聽動靜，大搖大擺來遊山，難怪要碰大釘子。」

　　「老前輩，下一步棋怎樣安排？」

　　「不能再重施故技了，多來兩次把戲會被戳穿的。好好休息，晚上老地方見，天色不早了。」

　　永旭除下胎記和刀疤，和老花子分手。

　　他不想休息，半躺在聚龍庵前面的牌坊下，面前擺上一個破草箕，半閉著眼等施主們施捨。

　　香客陸續到達，都是遠道而來的信徒。先到招待處禮佛，然後到九華街投宿。

　　他看到了留在青陽客店的侯剛，帶著小書童紫電青霜扮成香客，愁眉不展急步而過，老僕李忠在後面二十餘步跟進。

　　不久，一個老僕打扮的人挑了行囊，跟著一名秀氣的小村姑，行色匆匆而過。

　　「咦！碧落山莊的人真的趕來了。」他想。

　　小村姑是家鳳姑娘，打了他一記摧枯掌的潑辣丫頭。

　　老僕是多臂熊費鵬，那擔行囊分量不輕。

　　接著光臨的是生死判敖鴻，打扮成一個富家翁，兩位侍女權充內眷，帶了三名挑囊箱籠的挑夫。

　　「他們都來了，李駒兄弟果然是碧落山莊的人。」他心中恨恨地說。

　　所有的老相好皆經過他身邊，沒有任何人對他起疑，甚至生死判敖鴻在經過他面前時，居然還佈施給他一錠碎銀呢。

　　附近乞丐有十餘名之多，誰也沒留意這些可憐蟲的底細。

　　最後到達的人，是天罡手趙恒趙三爺，眉宇間似有重重隱憂，緊躡在兩個怪人身後。

　　兩個怪人也是老相好，在魯港食店曾有一面之緣的笑怪馬五常，笑容可掬毫無風塵之色。

　　另一人是醉仙翁成亮，腰上的酒葫蘆特大便是活招牌。

　　怪與殘都來了，其他的人可能陸續到達。

　　黃昏將臨，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睜大眼睛伸長耳朵，不久便摸清了眾人的落腳處，連十餘個來歷不明隱起身分的人，也被他暗中調查得一清二楚。

　　剛轉出街口，劈面碰上一個佩了劍的中年落魄書生。

　　又是老相好，也是魯港食店的食客，風塵僕僕匆匆而來，顯然趕了不少路。

　　「哈？大概我要等的人快來了。」他想。

　　書生在街口止步，吁出一口氣，信手撲拍身上的塵埃，取下小包裹提在左手中，然後從容舉步。

　　接近街中段的放生池，身右擠近一個骯髒花子，鬼鬼祟祟壓低聲音問：「書呆子，那兩個小鬼的底細查明了嗎？」

　　書生一怔，右手倏然抓出，要扣花子的脈門，快極。

　　花子是永旭，左手一振一翻腕，反而扣住了書生的右手脈門。

　　「咦！」書生駭然叫，左手的包裹便待砸出。

　　永旭鬆手退了一步，笑道：「打不得，君子動口不動手。兩小鬼叫日月雙童，對不對？」

　　「你……你知道多少？貴姓？」書生滿臉驚疑，在默默運功戒備。

　　「很多很多，挹秀山莊的人張揚而過，唯恐不為人知，根本不需打聽。那兩個小鬼罵得太惡毒，真該有人教訓他們的主人。」

　　「不錯，在下搞得他們暈頭轉向，一天走不了一二十里，幾乎連抬轎的人都僱不到了。」

　　「現在他們……」

　　「大概快到青陽城了吧，在下早走半天。哦！尊駕是真人不露相，貴姓？你當知道在下是誰了。」

　　「敝姓周。春申兄是否打算立即與郎兄會合？」

　　「不急，他還在途中，先見見幾位朋友再打算。」

　　「也好，春申兄在江湖浪跡，亦正亦邪出沒如神龍，聲譽雖不見佳，但也頗受武林同道尊敬，何必來趟這一窩子渾水？」

　　「區區與郎兄交情不薄，我行我素不怕世人非議。」書生正色說。

　　「如果郎老兄不重這份交情，有意拖你下水，如何？」

　　「下水？什麼意思？」

　　「要你向江西寧王府投效，如何？」

　　「廢話！郎兄不是這種人。」書生斷然地說：「寧王即將興兵造反，天下間盡人皆知，郎兄一代黑道之豪，何等逍遙自在？犯得著去造反自掘墳墓？你……」

　　「但願你的猜測不錯。」永旭搶著說：「郎兄不在此地主持大局，可能並未將難言之隱告知先到此地的負責人，確是大大的失策。目前山中血腥四起，情勢不可收拾，一魔一邪的人皆準備向寧王府的人肆行報復。如果事情鬧得太大，不啻斷絕了向寧王投效之路，日後的榮華富貴可就泡湯啦！好好考慮後果……」

　　「胡說八道！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那就好，去追求你們的名利權勢吧，榮華富貴在等你們予取予求，你們都是將來的開國功臣……」

　　「放屁！」書生破口大罵，顧不了身分：「真是見你的大頭鬼……」

　　「哈哈！想想我的話吧，再見。」

　　「說清楚再走……」

　　可是，永旭像老鼠般竄走了。

　　「這人是誰？」書生驚訝地自問。

　　對面出現笑怪馬五常的身影，老遠便高叫：「富兄才來呀，快去找成老兄。」

　　「怎麼啦？你不是與醉仙翁同行嗎？」

　　「醉仙翁的好友恨天無把斷了腳，他去向成老兄查問底細，看樣子情勢有點不妙，快走。」笑怪神色凝重地走近說，連一貫的笑容都不見了！

　　永旭躲在一條小巷口觀看結果，相當滿意，正想動身，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心中一動，驀地悶聲大叫，重重地向前一栽。

　　一隻快靴踏住了他的背心，陰冷的嗓音入耳：「你這臭花子滿街亂轉了好半天，鬼鬼祟祟在店舖裏鑽進鑽出，東躲西藏的，在幹些什麼勾當？從實招來。」

　　聲落，來人俯身伸手抓他的亂髮，想察看他臉上的神色變化，手剛接觸到頭髮，胸口的七坎大穴便挨了一下重的，應手昏厥。

　　永旭挺身而起，一掌拍在對方的天靈蓋上，喃喃地說：「老兄，別怪我狠，留一個白癡給那些人問口供，讓他們疑神疑鬼，也好火上加油。」

　　他當然認識這位仁兄，白天這傢伙曾經站在招魂鬼魔身後，不久前曾跟蹤他好半天，顯然是大邪方面的跟蹤高手，廢了這位仁兄，大邪的人必然認定是妖道下的毒手。

　　離開小巷天已黑了，在一間食店花了百十文，買了一包素菜一缽飯，遠離街口到了百歲宮下院，在石階旁的古松下佔了一席地，一面進食，一面留意路上的動靜。

　　平坦的石板路面空蕩蕩，有人行走不但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可聽到遠處的腳步聲。

　　前面，可看到數百步外聚龍庵寺門的燈火。

　　後面，可看去到半里外陰功堂和太白書堂的門燈，隱約可看到書堂前的龍女泉有人徘徊，溪澗旁的龍洞前似乎也有人影晃動。

　　「今晚恐怕有不少人睡不安枕，更有不少人看不到旭日初升。哦！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心中自語，無端湧起淡淡的感傷，和淡淡的寂寞。

　　多年奔走江湖，歷遍了萬水千山，走遍了天涯海角，出生入死無時不與死神打交道，遺憾的是迄今仍一事無成。

　　他的生活固然多采多姿，充滿了遊戲風塵的刺激和冒險的滿足感，但夜深午夜夢迴，仍難忘卻那淡淡的鄉愁和無端的寂寞。

　　「我該回家一趟了，堂上的雙親不知安否？」他向天喃喃自語。

　　他有一個可愛而且溫馨的家，但這個家之所以能夠溫馨可愛，是以不少鮮血換來的，不是菩薩保佑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以血肉砌成的，人活在世間，為了獲得安康和樂，必須付出代價的。

　　「哦！故鄉，已經兩年了，我真該回去走一趟了。」他低徊地自語。

　　故鄉，似乎在幻覺中出現了。

　　同樣巍峨的高山，四川劍州的山，比九華似要雄偉得多。

　　那座山下的村寨，原有人丁六百餘，被漢中劇賊三度洗劫，然後是三月的圍攻，最後只剩下兩百餘丁口。

　　要不是他三位恩師從青城北上積修外功，見義勇為拔劍相助，夜襲賊營擊殺十三名匪酋，匪終於解圍而去，保全了危如累卵即將覆滅的山村，他豈能活到今天？

　　大亂四年，故鄉在這四年裏從殘破中重建，附近千里地域，有此幸運的城鎮沒有幾個，果真是赤地千里，廬舍為墟，有些村鎮雞犬不留，人丁滅絕慘絕人寰。

　　為了這，他隨恩師走遍海角天涯，三年中行腳萬里，追蹤漏網劇賊順天王廖麻子，在茫茫人海中尋蹤覓跡，備極辛勞。

　　恩師終於返回青城參修，方外人不能久羈塵俗，追蹤順天王以免這惡賊東山再起，殘害蒼生再次造反的重任，從此便落在他的雙肩上。

　　兩年來，他長成了，江湖生涯他已可應付裕如，遺憾的是順天王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兩年未返故鄉，今晚，內心裏湧起了淡淡鄉愁，他有立即返鄉依戀在雙親膝下的衝動。

　　屈指算來，他奔走五年，僅有兩次返家與家人團聚的機會，思念在所難免。

　　水流歸大海，遊子返故鄉；他真該回去了，放棄這無望的追蹤吧，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一個身懷絕技的劇賊，要隱身太容易了，他一個人，怎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個十萬大軍合圍，仍能從容脫身的霸海餘孽呢？

　　謝謝天！他終於找到可疑的線索了。

　　在香海宮，那個麻面虎不是廖麻子。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具有玄門絕學太乙玄功，那是廖麻子的不傳秘學。

　　可是，莊主魔劍姬宏並不是麻子。

　　那位畢老夫子不是麻子。

　　但是，那兩個向黑道群豪叫陣的劍手，擺出的鴛鴦陣，的確是順天王那些親軍的功架陣式。

　　因此，他不能打草驚蛇，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出順天王的下落，那就是等挹秀山莊的人來九華亮相。

　　還有，大小羅天那群年輕人的方陣，也有點像順天王那些親軍的攻勢隊形，這條線索也不能放過。

　　當然，武林有好些門派因門下子弟眾多，練劍陣平常得很。

　　但武林人的劍陣與軍伍的劍陣有顯著的不同。

　　武林人的劍陣花招百出，講求變化、配合、走位，說什麼奇正、陰陽，生剋等花言巧語。

　　軍伍的劍陣則講求簡單、實用、驃悍驍勇能衝能守，置之死地而後生；在兵馬如潮中，沒有施展花招的機會，沒有寬闊的空間來走位變化，刀劍一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激戰三晝夜誰能蹦蹦跳跳？恐怕連爬都爬不動了，還有什麼奇正陰陽生剋可言？所以姬莊主亮出鴛鴦陣，大小羅天的人擺出方陣，在氣魄上就鎮住了黑道群豪，憑殺氣就壓住了這些烏合之眾。

　　山谷裏傳出一陣虎嘯猿啼，一陣刺耳的梟鳴，打斷了他的冥想，驚散了他的幻覺。

　　他抬頭凝望天上的朗朗明星，不自禁地喃喃低喚：「我有大事未了，蒼天！請抹去我心坎的一縷鄉愁。」

　　匆匆食罷，他舒散地倚樹歇息。

　　響起了竹杖點石聲，聚龍庵方向，一個黑影緩緩而來，接近至二十步外，方看清是一個高年僧人。

　　「哦！菩薩來了，瘸怪也該來了。」他喃喃自語。

　　老和尚來至切近，止步抬頭向百歲宮下院注視片刻。

　　院門已關，靜悄悄不見人跡。

　　星光下，他看清老和尚清瘦的臉容，灰色的壽眉特長，真有點菩薩的氣派。

　　穿的是二十五條雜碎衣，顯示出德高望重的身分，也表明是個乞化僧。

　　右手點著一根蒼黃色羅漢竹杖，脅下有個小包裹。

　　左手托中型緣缽，裏面似乎有食物。

　　腰旁掛了一個水葫蘆，走起路來可聽到水響。

　　背上，是一個寸厚的大蒲團，已成了黑褐色。

　　老和尚注視著山門搖搖頭，然後緩緩踱至永旭左首的另一株古松下，唸了一聲佛號，悠閒地放下緣缽、手杖、包裹，在樹下擺得整整齊齊，所有的動作皆在緩慢中完成，處處表現出一個四大皆空出家人的氣度。

　　一旁冷眼旁觀的永旭心中暗笑，忖道：「這和尚可惡，他分明是擺給我看的，倒得好好作弄他一番。」

　　老和尚緩緩取下蒲團，一面展開一面唸偈：「坐具尼師壇，長養心苗性；展開登聖地，奉持如來命。呢！波檀波，婆婆訶！」

　　「喂喂喂！」永旭拉開嗓門叫：「和尚，你怎麼能在這裏展隨足衣？」

　　佛門弟子的蒲團稱坐具，梵語稱尼師壇，俗稱隨足衣。

　　「阿彌陀佛！檀樾有何指教？」老和尚反問。

　　「你瞧。」永旭拍拍腰脅：「我帶了刀，出家人不近刀兵，你能坐？」

　　「阿彌陀佛！老衲坐過去些就是。」老和尚木無表情地說，慢慢收拾器具，移至另一株古松下，一切停當，重新展坐具，重新唸偈，蒲團緩緩放下……

　　「喂！和尚，你沒仔細看看地下的草隙裏有沒有蟲蟻，壓死了一個螞蟻，你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你師父沒教你怎樣放隨足衣嗎？」

　　永旭又在挑毛病。

　　「阿彌陀佛！老衲知罪。」老和尚毫不生氣地說，用手在地上一陣摸索、輕拂、抹動，小心地放下蒲團，鬆衣帶，草履，羅漢襪，誠正心意趺坐。

　　「他的狐狸尾巴快要露出來了。」永旭心中暗笑。

　　果然不錯，老和尚抬起了緣缽，挑起七顆白飯放在左掌心，又在唸偈啦：「汝等鬼神相，我今施汝供；此食遍十方，一切鬼神共……」

　　「和尚，你在幹什麼？」永旭大聲問。

　　「阿彌陀佛！老衲進……進食。」

　　「你一定是遠道來的和尚，沒有人管你是不是？令師如何稱呼？你呢？」

　　「阿彌陀佛！老衲從南京來。家師上悟下淨，老衲伽葉。」

　　老和尚居然沒冒火，修養到家，有問必答。

　　「居然想進食？想破戒嗎？」

　　「阿彌陀佛！這……」

　　「出家人食不過午。」永旭的聲音愈說愈高：「我在九華行乞五六年，和尚的戒律論當然知道。諸天早食，佛午食，畜生午後食，鬼夜食；你是學佛呢，抑或是學鬼？而且，你食前並未淨手。」

　　「阿彌陀佛！檀樾……」

　　「你看吧，你應對偷懶，少了南無兩字。」永旭咄咄逼人：「午後你只能喝水，你如果進食，我就跑到下院去敲法鼓，把所有的和尚叫起來捉你去見主持。我反正白天睡夠了，在這裏睜大眼睛留意你的一舉一動，犯了沙彌戒律，我就大聲叫嚷，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和尚。」

　　老和尚忍無可忍，放下緣缽開始穿襪鞋。

　　「你看你，匆匆忙忙穿鞋著襪，豈像個心如止水的僧人？腳伸得那麼長……」

　　老和尚人如怒鷹，躍起、飛越、下撲，勢如雷霆。

　　永旭一聲輕笑，鬼魅似的閃至樹後。

　　老和尚一撲落空，便知碰上了對手，右掌吐出，劈空掌力發如狂飆，控制住樹右，阻斷永旭閃避的退路，人從樹左超越，憤怒地一掌向永旭拍去。

　　永旭滑溜如蛇，身形一晃，便避過攻上盤的現龍掌，左手毫無阻滯地探入無濤掌力的中心，扣指疾彈，一縷罡風射向老和尚的掌心。

　　黑夜中貼身相搏，變招勢不可能，功深者勝，決無僥倖可言。

　　老和尚左手一震，連退兩步，手無力地下垂，沉聲問：「檀樾欺人太甚，為何一而再地戲弄老衲？」

　　「大和尚別生氣。」永旭說：「抱歉抱歉，要不相戲，怎知大師是蒲團尊者？」

　　「檀樾請示名號。」

　　「在下姓周。」

　　「檀樾是有意作弄老衲的？」

　　「在下已道過歉了，大師的同伴瘸怪韋松來了嗎？」

　　「檀樾問他有何用意？」

　　「他的侄兒韋勝，被人脅迫失去了自由。」

　　「真的，難怪過了魯港鎮，就看不見他留下的暗記了。他藝業不差，誰脅迫他？」

　　「天臺挹秀山莊的人。」

　　「天臺挹秀山莊的魔劍姬家除了有一把好劍之外，論拳劍一無可取……」

　　「大師如果不信，不久便可分曉。」永旭鄭重地說：「兩位最好隱起行跡，不然與韋勝見面之時，也是兩位失去自由之日，千萬當心。天色不早，告辭。」

　　「檀樾…」

　　「呵呵！四下無人，大師可以填五臟廟了。老天爺！做佛門弟子真不容易。」

　　「檀樾請留步……」

　　「算了算了，再留下來，你最少也得破一百次戒，一舉一動全不對頭。呵呵！你盯著我看，眼睛睜得比燈籠還大，是不是破戒，你該比我明白。請記住：隱起行跡，收起你那活招牌大蒲團，多看多聽以免上當。再見。」永旭說完，一溜煙走了。

　　三更初，永旭到了白天觀戰處，用破衣裹了兩具雷火簡，手上有一具竹製的弓，二十餘支削好的竹箭。

　　北丐已經先在，看到他的竹弓，呵呵一笑，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說：「真是後生可畏，我怎麼沒想到這一步棋？黑夜中用弓攢射，可遠及兩百步外，小伙子，真有你的。」

　　永旭一面用樹枝打樁，一面說：「老前輩，我還有你想不到的無上妙品呢。」

　　「是什麼？」北丐問。

　　「等會兒再告訴你。」他信口說，繼續打樁。

　　「你這是幹什麼？」北丐惑然問：「這些樹枝……」

　　「定位。」他說：「每兩根樹枝定一處標的，稍後再綑上橫向指標，黑夜中便不至於浪費箭失了。」

　　共定了四處標的，北丐更糊塗了，說：「九華精舍已隱沒在霧影中，灰茫茫一無所見，連舍後的山巖也無法看到，你如何定位？見了鬼了。」

　　永旭將兩根樹枝遞給北丐說：「摸摸看，上面有刻痕，一端是綑橫向指標的部位，另一端是打人土中的尺寸。地面的洞孔，白天我已經挖了孔做了記號，現在只要打過去就成了。你現在看，四根橫枝的指向是東院、天井、前進小樓、內院。直枝是方向，橫枝是高低，錯不了。」

　　「喝！你像是行家呢。」

　　「老前輩，晚輩十三歲就在兵荒馬亂中浴血，在兵馬如潮中苟全性命，四年……哦！四年，好漫長的四年。」

　　他深深嘆息，不勝傷感：「全村四百條性命，佔人口三分之二強，就在這四年中血濺沙場，衝殺、圍攻、夜襲、突擊，矢石如雨，戰鼓雷鳴，火光燭天，晚輩就是在這種境遇裏長大的，晚輩的三位兄長中，有兩位是在賊人的突襲中犧牲的。你說，我該不該找他？」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一把抓住了北丐的肩膀。

　　北丐吃了一驚，感到右半身全麻了，駭然叫：「小老弟，哪一個他？」

　　「哦！抱歉。」他放手，吁出一口長氣：「不談這些，徒亂人意。」

　　他從討米袋中，取出一大包零碎，解開布包，裏面是二十餘個拳大的小布包。

　　「這是啥玩意？」北丐抓起一個問。

　　「小心，這東西很巧妙，雖然現在不危險，但受到重力打擊，足以要你的命。」

　　他開始一個個裝上箭尖：「白天我買了不少炮仗，取裏面的火藥製成的。箭尖是禿的，插入藥包預先留下的小孔，孔內是精巧的發火機括，兩顆鐵心夾了兩塊竹簧片，中間是強力硝石火藥。

　　「箭離弦，強勁的力道前衝，壓迫簧片沉落，彈落中間的卡鎖簧片，便成了危險的催命符。

　　「箭下墜著物，箭桿的衝力沒有簧片阻擋，直接打擊鐵心而引爆硝藥，再令火藥爆炸，外面一層青磷毒火四面爆散，水都澆不滅。」

　　「老天爺！如果這時失手掉落……」

　　「不要緊，兩塊簧片如無強勁的內衝力，是不可能沉落的，鐵心無法衝擊硝石。不會爆炸。除非你用力摜擲。」永旭詳加解釋：「賊人攻城劫寨，用的就是這玩意，但沒有我所製的巧妙。他們所製的東西。是吊繫在矢桿上的，僅能射出百步左右，當摜炮用，不小心掉在地上也會爆炸，因此也炸死了不少自己的人。」

　　「哦！想想看，最近幾年哪些地方有戰亂？陝西、四川……你是漢中人？」

　　「不必套口風。」他取出雷火筒：「給你一根，等會兒我們殺進去使用。」

　　「咦！你……你是火靈官的……」

　　「搶來的，別疑神疑鬼好不好？」他從包裹中取出衣褲：「老前輩要不要換裝？」

　　「換裝？為什麼？」

　　「你不怕他們看出你北丐的身分？」

　　「我怕什麼？哼！」

　　「我怕，我要保持神龍浪子的……」

　　「哎呀！你就是神龍浪子周永旭？」北丐訝然問。

　　「不錯，出沒如神龍，亦正亦邪的勒索者。」

　　「你認識南乞？」

　　「小有交情。」

　　「入暮時分我發現他在回香閣附近鬼混，向一個黑道小混混打聽被擄的周姓書生下落如何。」

　　「怪事，他怎猜出是我？準備了，有人來啦！」

　　三個黑影沿小徑摸索，挫低身形探進，距霧影約五十步左右。

　　最前面的黑影突然摔倒在地。

　　「哎……」第二名黑影悶聲叫，向上一蹦，重重地摔倒，滾了兩滾便寂然不動。

　　「妖道有備，那些蠢材們無法接近。」永旭說，開始準備弓箭：「我得助他們一臂之力。」

　　驀地響起一聲鬼嘯，黑霧徐升，不久便掩住了小徑，黑霧逐漸擴散，像雲霧般不住湧騰，霧影中鬼火飄浮明滅不定，隱約可聽到鬼聲啾啾和驚心動魄的猛獸怒號。不久，黑霧進抵灰霧的邊緣，快要溶合在一處了。

　　「綠衣仙子也在行法了。」永旭說：「她最少也出動了十個人，噴霧的材料與妖道的不同，可能是毒霧。」

　　「這些旁門左道的人，是白蓮會餘孽吧？」北丐問。

　　「妖道李自然可能是，當然他不會承認，道行要高深些。綠衣仙子用的是巫術，很可能是天地神巫的傳人，她接近不了妖道的法壇，我得助她一臂之力。」

　　果然不錯，黑霧距灰霧約兩丈左右，便停滯不前。

　　灰霧突然由靜轉動，前緣開始湧騰舒捲。

　　一聲金針傳出，灰霧中傳出慘厲的叫聲：「路姑娘，前進一步即是死所，叫主事的人出來商談，希望和平解決彼此不傷和氣，幸勿自誤。」

　　「交出兇手，不然免談。」是綠衣仙子的聲音，語音似乎發自四面八方，不知其所自來：「兇手不僅姓李的三個人，傷了恨天無把的人也得交出。」

　　「明日再談……」

　　「立即將人交出。」

　　「那就沒有商談的必要了，你們來吧！」

　　黑霧一湧，伸展丈餘。

　　灰霧也向前一捲，啊起一聲長號，黑霧一亂。

　　永旭的弓已經拉滿，及時發出第一箭，接著第二箭離弦。當第三箭破空飛出時，下面火光一閃，然後是砰然一聲大震，火花四濺。

　　「砰！」第二箭隨之爆發。

　　第七支箭爆炸後，灰霧四散，火光大明，木材爆裂聲震耳，火舌四面升騰，九華精舍暴露在火光中無所遁形。

　　黑霧也徐徐飄散，數十個黑影向火場搶，火把接二連三點燃，拚命往裏衝。

　　可是，接近院門的人不多，有不少人老遠便被伏在小徑旁的人用暗器擊中了。

　　入侵的人被阻在五六丈外，進退失據，受傷的人鬼叫連天，投出的火把僅在院內的花圃燃燒。

　　但精舍卻到處火起，救火的人撲不滅青磷毒火，亂得一塌糊塗。

　　射完二十餘支箭，永旭不勝惋惜地說：「火靈官景雷沒有來，可惜！我們該下去了，走！」

　　兩人超越五六名黑影，接近了院門外五六丈。

　　永旭穿黑袍，右手操弛了弦的竹弓，左手有雷火筒，臉蒙黑巾披頭散髮，真像一個鬼。他不走小徑，一馬當先沿巖急進。

　　火光下，眼前電芒連閃，四五枚暗器從草叢中射出。

　　他一聲長嘯，向前魚躍而出，向左急滾，竹弓貼地掃出，立即傳出兩聲慘號，有兩個人被擊中了。

　　北丐則到了右面，打狗棍手下絕倩，把一名扔出飛刀的大漢劈翻再挺身而起。

　　左面，永旭已狂風似的接近了院牆，長身上躍側滾而入。

　　裏面是花圃，他人滾落立即側射而起，一聲雷鳴，火光刺目生花，一道三丈長的火柱，噴向廳外廊戒備的三個黑衣人。

　　「啊……」慘號聲驚天動地，三個有兩個渾身著火滾翻在地，廊上成了火海。

　　後到的北丐超越而進，向廳內引發雷火筒，整座大廳成了一個大火爐。

　　「退！沒有我們的事了。」永旭說，丟掉廢筒後撤。

　　雷火筒的威力，把裏面的人嚇了個膽裂魂飛，傳出一陣鈸鳴，救火的人紛紛隱去。

　　兩人越牆而出，一溜煙走了。

　　兩批黑道群豪殺入火場，卻發現烈火已籠罩住整座九華精舍，可是並未發現有人逃出，人都不見啦！

　　等街上的居民及寺院的僧侶趕來救火，九華精舍已經無可挽救。

　　群豪四散，居然沒有人知道用火攻焚毀九華精舍的人是誰。回到巖坡上的永旭注視著火場，向北丐問：「老前輩看地勢，能猜出地道通向何處嗎？」

　　「可能通向東北角的山坡。」北丐說：「土薄石底，怎能掘地道？恐怕是躲在地窟裏呢。」

　　「也可能是地窟，我們走吧。」

　　「今晚這一把火，足以令妖道……咦！那是……」

　　永旭長身而起，淡淡一笑道：「那不是狗，是一位蛇行術出類拔萃的狩獵高手。呵呵！現身吧，老兄，在下等著你呢。」

　　右方三丈外，站起一個蒙面黑袍人，陰森森地說：「木材爆裂聲震耳欲聾，人聲嘈雜，你們居然能聽到聲息，耳力不俗。」

　　「誇獎誇獎。」永旭說：「事實是咱們四周，安裝了不少零碎，接近至四丈左右，咱們便知道了。」

　　「在下發覺箭是從這裏射出的，果然料中了。唔！那位是浪得虛名的北丐，閣下又是誰？」

　　「呵呵！何必問呢？」永旭點著弓徐徐接近：「你閣下蒙了臉，在下也有意掩去本來面目。你是九華精舍的人，在下是毀九華精舍的主謀，這不是夠了嗎？」

　　「好，夠了，在下要活捉你們兩個人問口供。」

　　「彼此彼此，在下也有意擒你。」

　　蒙面人哼了一聲，右掌立掌徐徐伸出說：「你將後悔說了這些狂妄的話。」

　　永旭發覺對方並未佩帶兵刃，而且出掌表示徒手相搏，也就大方地丟掉竹弓說：「是否後悔，等會兒再告訴你好不好？大話不要說得太早了。」

　　蒙面人又哼了一聲，突然直衝而上，掌如鋼刀走中宮疾切而入，用的是陰柔掌力，相距尺餘方伸臂發勁。

　　永旭是行家，火光明亮也看得真切，對方如無超人的內勁，這種切掌即使擊實，也力道有限傷不了一人，可知這一掌絕不是唬人的虛招，對方必有所恃。

　　他略退半步，上盤手化招斜撥，也用上了真才實學，內力山湧。

　　「啪！」掌背接實。罡風乍起，強勁的氣流一陣波動，兩人皆同向左疾退兩步，沒有繼續出招的機會，半斤八兩同被震退。

　　「咦！」蒙面人輕叫，叫聲中飽含驚訝。

　　永旭也心中暗驚，感到掌背麻麻地。

　　「再接我一掌！」蒙面人沉喝，衝近招發「小鬼拍門」奇快絕倫。

　　永旭不甘示弱，迎上右掌用上同一把式硬接。

　　「啪！」雙掌又接實。

　　「啪啪！」異響幾乎同時傳出，人影倏合倏分，各向左方斜飄八尺，草木動搖。

　　原來兩人皆用上了左掌，貼身相搏功力相當，速度同樣快捷，招一發便志在必得，兩人幾乎同時擊中對方的右肋要害。

　　永旭感到中掌處如受巨鎚撞擊，震撼力直透內腑，護身真氣似乎抗拒不了這種可怕的潛勁。馬步無法穩住，被震飄八尺外，但呼吸並無異樣，不由心中一懍。

　　蒙面人移步迫進，冷冷地說：「能挨了在下一掌而夷然無損，閣下的造詣已臻化境，將是在下唯一的勁敵，因此你得死！」

　　「閣下用的像是融金掌，火候之精純出人意料，你並不打算活擒在下。」永旭神色肅穆地說。

　　「你死吧！」蒙面人淒厲地叫，雙掌五指微屈似爪非爪，向永旭的左右鎖骨部位拍去、也像是下搭，速度並不快，明顯地不在乎永旭的反擊，這一招必可得手。

　　永旭心中一懍，意動神動，招發「雙龍出海」硬接。

　　他知道這一招對方要置他於死地，必有可怕的奇功發出，不硬接同樣危險。

　　他被迫用上了絕學，雙拳並出異象出現，拳頭似乎在行將接觸時突然漲大了不少，奇異的拳風聲如同地下九泉傳上的地底龍吟。

　　「蓬蓬！」悶響驟發，勁流像狂風般向外爆，兩側的草樹簌簌怪響，枝葉紛飛。

　　丈外觀戰戒備的北丐，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狂風乍起，一縷輕煙像流光！瞬即飄出三丈外，冉冉消失在草木叢中，百十片黑碎布在原地翩翩飛舞。

　　「是他！」永旭用近乎虛脫的嗓音叫，連退六七步，踩倒了身後不少草木，最後屈右膝著地方穩下身形，渾身在痙攣，虎目中神光一致，語音漸低：「太乙玄功！」

　　北丐狼狽地爬起，鐵青著臉叫：「厲害！這是什麼奇功？人呢？」

　　「用遁術遁走了。」永旭站起跺腳叫：「我該帶劍的，我該帶劍的……如果我知道是他……唉！真是天意也！」

　　「你……你們用什麼怪功硬拼的？老天！真可怕……」

　　「我先走一步。」永旭匆匆地說，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小老弟，等我……」北丐急叫，急起直追，但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已不見人影，只好止步苦笑道：「這娃娃深藏不露，露一手就足以令人心驚膽跳，可怕，可怕。」

　　永旭一口氣趕到聚龍庵，路旁的一座草棚內坐著兩位乞丐，一個正在用沙嘎的嗓門，搖頭晃腦唱勸世歌，音調徐緩悲涼：「人生本是夢一場，富貴榮華瓦上霜……」

　　他在棚外喂了一聲，扳著棚往問：「看到有人往山下走嗎？」

　　「開玩笑。」唱歌的乞丐說：「三更都過了，怎麼會有人往山下走？除非他不想活了。」

　　「你們沒睡？」

　　「睡個屁，上面什麼鬼地方失火，鑼聲一響，誰還睡得著？」

　　乞丐伸出腦袋盯著他：「什麼地方失火？好像很近呢。」

　　「街尾。真的沒有人往下走？」

　　「沒有，火一起我們就起來了……」

　　永旭腳下一緊，向山下如飛而去。

　　在二天門遇到一個上山的遊方僧，一問之下，知道的確沒有人連夜下山。

　　日上三竿，他已身在青陽城內。

　　囊中還有十餘兩碎銀和數百文錢，在城西一處賣舊衣的偏僻小店，買了一件尚可穿著的青袍，收起扮花子的衣物，回復了本來面目，然後回到殷家山下的九華老店。

　　殷家山下的九華老店，規模不算大，並不太吸引江湖人的注意。

　　總算運氣不壞，侯剛和老僕李忠，帶了兩書童紫電青霜上九華，僅帶走了一部份行李，其他的物品已交櫃保管，他的行李也在其中。

　　他向店家討回自己的行李，要了一間上房安頓妥當，換回書生裝。出城往至南陵的大道迎去。

　　在五里亭南面的小山坡樹蔭下隱起身形，監視往來的旅客。

　　巳牌左右，一隊旅客護著兩乘山轎接近了五里亭，首先便看到走在前面的日月雙童。日童子右手有兜手的傷巾，大概是右手受了傷。

　　後面，韋勝垂頭喪氣埋頭趕路。

　　人數比早些天多了一倍以上，姬老莊主仍然走在轎前，神態在悠閒中流露出忿怒，是個臉呈微笑心中機詐的人。

　　姬少莊主風采依舊，眼中經常泛起警戒的表情。

　　姬惠小姑娘跟在乃母身後，風塵僕僕倒也未現倦容。

　　「大概被窮儒戲弄得心虛了，所以人都不敢分散啦！」

　　永旭心中暗忖，目光狠狠地打量從容舉步的姬老莊主，也留意其他的人。

　　遺憾的是，無法看到轎中的情景。

　　他等眾人去遠，回到亭中喃喃自語：「唔！也許我真的料錯了，昨晚的蒙面人不在這裏。」

　　他懷疑昨晚的蒙面人是姬老莊主，可是，眼前的景象卻否定了他的猜想。

　　昨晚那一記生死硬拼，他自己用上了從不輕於使用的絕學，仍被對方的太乙玄功震得五內沸騰，幾乎傷了內腑。

　　對方不但外袍碎裂，內腑不可能毫無損傷，即使有功參造化的靈丹妙藥，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半天內復原，臉色和走動的外表神情，絕難逃過他的神目。

　　但姬老莊主外表毫無改變，姬少莊主也精神奕奕毫無異狀。

　　這表示他的推斷完全錯誤，他要找的必定另有其人。

　　「不管是與不是，我得進一步追查，也正好利用他們重上九華。」他心中打定了主意。

　　按行程，挹秀山莊的人如果真的要上九華，當然不會在縣城停留太久，今晚必定在二聖殿投宿，或者多走幾里到頭天門甘露寺過夜。第二天上山輕鬆多了。他跟蹤入城，留意一切可疑徵候。

　　他發現姬家的人，進了南大街一棟大宅，門外的門燈寫著「丹陽郡廣」。

　　宅院甚大，轎可直入廳下，因此他只能在院門外瞥了那麼一眼，看不出有何異狀。

　　等他在城內逛了一圈，午膳後轉來察看動靜，院門關得緊緊地，更看不出什麼了，沒有動身的跡象，顯然姬家的人今天沒有上山的打算。

　　「晚上再來看看。」他想，在街前街後略為走動，對廣宅的形勢摸清了三五分。

第十六章　大小羅天

　　他在十字街一家裱字畫的作坊留連半個時辰，買了一部《地藏三經》──本願經、佔察業報經、十輪經──和一幅《閱公塔詩贊法帖》。

　　作坊的主人年屆花甲，姓王，一團和氣笑口常開，請他在客堂款待，沏一壺好茶待客，以為他真是來九華遊山的讀書士子，述起太白書堂的沿革興衰如數家珍，介紹九華名勝滔滔不絕。

　　但他意不在九華，不久便探上正題。

　　「王東主，貴地山青水秀，九華又是江東香火之宗，怎麼似乎並不怎麼繁榮，城地甚小，戶不及千，豈不可怪？」他問。

　　「公子爺難道還沒看出來？」王東主含笑說：「敝縣山多田少，地非衝要，當然沒有沿江的商埠繁榮，來往的幾乎全是香客，能繁榮得起來嗎？」

　　「東主祖籍青陽吧？」

　　「不，本籍六安，遷此已有四代。」

　　「算起來東主已是本地人了。」他喝了半口茶：「南大街有一家姓廣的人，好像是罕姓呢。」

　　「哦！你說的是廣二爺廣家。不錯，廣是罕姓，在敝城僅此一家。廣二爺為人樂善好施，是本城的仕紳，祖上據說在前朝出了一位什麼功名，但他不是本城人。」

　　「這怎麼說呢？燈籠上寫著丹陽郡，這裏是漢丹陽郡地嘛！」

　　「廣二爺的尊翁在十餘年前方遷來本城落籍，所住的宅院是向本城的破落戶陳浩買的，在山上還有一座避暑別墅，通常約在六月初上山。漢丹陽郡大得很呢。」

　　「哦！這時大概已經上山了，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只有兩個老僕照管。」

　　「山上的別墅可有名稱？」

　　「叫九華精舍，那也是買來的，花了三年工夫改建，不到冬天不下山。聽說，廣二爺還是吉祥寺的護法檀樾。但據我所知，他家裏供的神好像是玄天大帝。」

　　「是天師道弟子？」

　　「不知道，敝地的人皆是供佛的。」

　　「平時他大概有不少外地朋友來訪吧？」

　　「這個……好像沒聽說過，往來的都是本城仕紳，聽說他的九華精舍，倒是經常有朋友寄居。」

　　不能再探詢了，以免引起王東主的疑心，消息已經夠豐富了，這已經證實這位廣二爺，明裏是地方仕紳，暗裏是隱身的問題人物。

　　九華精舍已毀，消息居然尚未傳抵縣城，頗令他感到意外，也許是王東主很少過問外事吧？

　　那麼，有關廣二爺的消息是真是假？必須再仔細打聽求證。

　　他在別處走了一趟，技巧的向人打聽，除了廣家供的神無人知悉之外，其他各事皆證實了王東主的消息是正確的。

　　九華精舍被毀的消息，城裏已逐漸傳開了，有人說是被強盜打劫，有人說是燃炮不慎而失火的。

　　難怪姬莊主在廣家逗留，顯然已得到九華精舍被毀的消息了。

　　申牌初，他返回九華老店，一腳踏入店門，首先便發現店堂的兩名店伙神色有異，見到他便匆匆轉首他顧，並未向他打招呼。

　　再就是掌櫃先生和小廝，一反往常含笑道好的神情，惶然低下頭不敢正視。

　　他嗅出危險的氣息，沒來由他心潮一陣洶湧。

　　「危機來了！」他心中嘀咕。

　　他久走江湖，具有江湖人的敏感與機警的反應，這瞬間，他已決定對策。既然李駒兄弟已經暴露身分，他已用不著裝瘋扮傻了。

　　上房前面是寬闊的院子，廊下擺了一些盆景，院中是石板鋪的地面，是供客人活動的地方。

　　他沿走廊泰然而行，徐徐到了房外，不由疑雲大起，鎖仍在門扣上，似乎不曾有人進入，怎麼四面不見有人？難道對方並未派人在此監視？也許是疑心生暗鬼，根本沒有人來找他呢。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至少李駒兄弟絕對放不過他，他已經表示要攪散寧王的爪牙網羅黑道群豪的陰謀大計，李駒兄弟也知道他藝業驚人，不派人找他才是怪事。

　　他掏出鑰匙開了鎖，淡淡一笑，無所顧忌地推開房門，笑道：「你們這時才來，在下大感意外。呵呵！在下有件事大惑不解，能見教嗎？」

　　房內有三個人，老僕李忠、天罡手趙恒、小姑娘家鳳，三人的神色極為凝重，小姑娘更是愁容滿面。

　　「老弟台，請立即帶了行囊離店。」天罡手抱拳誠懇地說：「客店已受到監視，不久將群魔畢集，大邪的朋友已發現老弟返店了。」

　　「大邪的朋友並不可怕，在下怕你們碧落山莊的人。」他沉下臉冷冷地說：「你們昨天上了山，怎麼就趕下來了？你以為憑你們三個人，就可以把在下弄上山去嗎？」

　　小姑娘不會客套，急急接口：「二哥，不要說些纏夾不清的廢話了，今早南乞找到了北丐……」

　　「你叫誰二哥？我不再上當了……」

　　「你聽我說好不好？」姑娘搶著說：「北丐已將你的事……」

　　「你們把北丐怎樣了？捉去送給妖道剝皮抽筋？」他厲聲說：「我警告你們，北丐如果有了三長兩短，你們最好趕快返回碧落山莊，周某不把武陵山搞個天翻地覆，就不配稱神龍浪子。」

　　「你這人……」

　　「我受夠你們了。」他不耐地說：「去做你們的富貴榮華夢吧，不要來打擾我。」

　　聲落，身形一閃，像鬼魅幻形般消失在房門外。

　　「二哥……」姑娘驚叫，疾衝出房。

　　三人到了門外，院中寂寂，哪有永旭的人影？

　　「他真的氣瘋了，平時他是笑容可掬的。」老僕李忠苦笑：「他把兩位賢侄看成知己，卻發現兩位賢侄是妖道李自然的貴賓，難怪他生氣了，唉！這……這如何是好？」

　　「忠伯，糟透了，他本來就對我們有成見。」姑娘哭喪著臉說：「他這一走，我們到何處去找他？忠伯，還是派人回家……」

　　「回家又能怎樣？遠水救不了近火。」天罡手垂頭喪氣接口：「難在我們不能出面向妖道索人，這會誤了兩位賢侄的性命，妖道更可挾人要脅，我們……再說，咱們人手不足，而且也無法與妖術對抗。依北丐所說的情報看來，恐怕唯一能剋制妖道的人，就是這位神龍浪子。」

　　「我們得趕快離開了。」侯剛無可奈何地說：「醉仙翁親自帶人來下手，要捉周老弟替恨天無把報仇，那老酒鬼把恨天無把的賬，也算在周老弟的頭上啦！他們不敢找妖道拼命，卻把周老弟看成罪魁禍首，我們不可捲入，以免暴露身分。」

　　「可是，侯叔，我們怎辦？」姑娘焦慮地問。

　　「找他，這件事必需解釋清楚。」

　　「難在他不肯聽我們解釋。」李忠說：「剛才他不翻臉，已經很難能可貴了。」

　　「只有他才能告訴我們兩位哥哥與靳叔落在妖道手中的內情，非找到他不可。」姑娘堅決地說。

　　「可是……」

　　「有了。」姑娘鳳目一轉，臉有喜色：「他不會聽我們解釋，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他。」

　　「小姐的意思是……」

　　「找到他再說，走！醉仙翁人手足，盯住他們定有所獲。」

　　三人出店的同一時間，永旭也進了自己的客房，匆匆收拾簡單的行囊，留店錢在床上，躍登瓦面從店後開溜。

　　他對碧落山莊的人深懷反感，所以不聽姑娘的解釋，還以為姑娘要說服他向妖道投靠的呢。

　　他走後不久，大批黑道群豪趕到，立即四出追蹤。

　　路只有一條，夜間走路的人，絕難逃過眼線的監視，因此永旭不打算連夜上山，他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在偏僻處藏妥行囊，二更天再由水門附近偷越城關入城，三更初接近了廣二爺的宅院。

　　他這種出而又入的誘敵術，可以擺脫跟蹤的人。

　　果真收效，醉仙翁一群人在城外大索四郊。

　　廣二爺在這裏潛伏了十餘年，改建了九華精舍，精舍有地窖或通向外面的地道，更可能有機關陷阱。

　　這棟大宅是否也有這些自保的禦敵設備？順天王逃亡五載，與廣二爺有何關係？

　　姬家的人在此落腳，是不是巧合？姬少莊主的妻子練有太乙玄功，姬家的人當然也具此絕學，雖然他們在午間從南陵抵達青陽，昨晚那位蒙面人似乎並未下山，姬家的人已無嫌疑，但住進廣家，必定與蒙面人有所關連。

　　這些事他必須查明，而且不能暴露身分，因此他今晚穿了灰黑色的夜行衣，戴了僅露出五官的頭罩。

　　三更初，他像鬼魂般出現在廣宅的東跨院，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廂房的黑暗角落。

　　搜了幾處地方，並未發現警哨。

　　人都睡了，整座宅院寂靜如死。沒有任何可疑徵候，沒有任何機關埋伏。

　　宅院共有十餘間建築，要不了片刻便可搜遍。

　　他不能找人問口供，那會打草驚蛇。

　　四更將盡，毫無動靜。

　　他像守在鼠洞口的貓，耐心地窺伺著每一可疑角落。

　　五更的柝聲傳來，一個黑影幽靈似的出現在後院的暗影中，從外面飄入的身法十分輕靈，輕功已臻化境。

　　黑影似乎對廣宅十分熟悉，毫不遲疑地飛越內進房舍，飄落在東跨院，在院中小立片刻，然後到了南首的廂房前在門上，輕扣三聲。

　　廂房門悄然而開，裏面的人低聲問：「信帶到了？」

　　「帶到了。」黑影低聲說：「情勢不易控制，請火速上山商量。」

　　「醉仙翁那些人所找的周姓書生，身分證實了嗎？」

　　「只知他姓周，連真名都無法查出。」

　　「那兩個姓李的小輩，不是說他叫周永旭嗎？」

　　「他們的姓名全是假的。」黑影肯定地說：「李駒兄弟的身分，五靈丹士恐怕料錯了，碧落山莊絕不會僅派一個飛天大聖保護兩名子弟外出闖蕩，飛天大聖的藝業並不是第一流的，何況那位僕人李義，是不是飛天大聖尚難判定。不過，等過兩天就可以知道真假了。」

　　「怎麼要等兩天？」

　　「離魂鬼母即將趕到，她的離魂大法，可以令任何人在神智迷亂中吐實。」黑影說，退了一步：「天色不早，兄弟告辭。」

　　「好，家父將立即動身。哦！請轉告天師，那個姓周的書生，恐怕就是咱們所要找的人，他原來與韋勝同行，但似乎不會武藝。兩人同名，會不會是巧合？因此，人抓到之後，務必將人留下，而且絕不可讓他與魔邪雙方的人合作。」

　　黑影抱拳施禮，應喏一聲，退出廊下以一鶴沖霄身法登上瓦面，由原路出了廣宅，隱入黑暗的後街。

　　不久，出現在城西南角的城頭上，飄落城外越野而行，折入登山的大道，展開腳程向九華急趕。

　　趕了半里地，道旁的樹林中，踱出一身黑衣戴了頭罩的永旭，揮手示意笑道：「閣下，你才來呀？」

　　黑影止步，一雙眼在微曦下閃閃生光，一按插在腰間的劍靶沉聲問：「卸下你的頭罩，讓在下看看你是誰，為何攔路？」

　　永旭徐徐脫去頭罩，笑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姓周書生，你就是那些拚劍陣年輕人兩首領之一。」

　　「咦！你……」

　　「感到奇怪嗎？」永旭拔出腰帶上的摺扇：「呵呵！在下要知道你向姬少莊主所傳的口信，希望你合作。」

　　黑影知道不妙。

　　傳口信時，雙方說話的聲音甚低，這位自稱周姓書生的攔路客，居然知道內情，可知對方必定早已在廣宅潛伏，而且竟能趕在前面攔截，對方的藝業不問可知，不由心中一懍，以奇快的手法拔劍，先下手為強，突然身劍合一搶先動手，劍虹如電，奇快絕倫。

　　永旭更快，向側一閃，不但脫出劍網，而且直追黑影的左肋背，摺扇一揮，一沾即走，飄出丈外避開第二招快攻，徐徐遊走說：「怪事！你閣下的劍術，比那些年輕人差了一大截，你怎配做他們的首領？」

　　說話間，他左閃右避，在黑影一連十餘招狂攻下從容出沒，在劍網中遊走自如，摺扇間或點出直攻對方的要害，迫對方撤招易位，那快速辛辣的劍網，根本無法控制他的中宮，摺扇卻可從劍網的空隙中遞人。點打敲撥靈活萬分，已完全掌握了優勢。

　　黑影知道絕望了，虛攻一招撒腿就跑。

　　永旭呵呵笑，如影附形盯在對方身後笑道：「你往縣城跑，不會如意的，挹秀山莊的人，這時大概還在兩里外，他們不會是你的救命菩薩。哈哈！你就別走啦！」

　　他說話的聲音怪怪的。人緊跟在對方身後不足八尺，伸手可及，而語音聽在黑影耳中，似乎遠在一二十步外。

　　因此黑影根本不理睬他的威脅，無暇後顧全力狂奔，快得如同星跳丸擲，每一起落足有三丈以上，逃命的速度委實令人咋舌。

　　但永旭的輕功更是驚人，腳下如行雲流水，如同影子般附在對方身後，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

　　聲落，摺扇一伸，不輕不重地點在黑影的身柱穴上，左手一伸，便抓住黑影的腰帶說：「不要往地下栽。」

　　「噹！」黑影的劍墜地，衝勢已止。

　　永旭插好摺扇，拾起劍，將人挾在脅下說：「離魂鬼母會問口供，在下也有一套妙方，不怕你不吐實。且等一等，姬家的相好該快到了。」

　　他隱入路旁的竹林，片刻，人影來勢似奔馬，男女老少一大群。

　　除了畢夫子夫婦，其他的人全到了，姬少莊主領著日月雙童在前面領路，韋勝扛著大鐵棍，跟在姬老莊主身後，腳步聲最重，他那根大鐵棍真是個累贅。

　　永旭等他們去遠，方挾住黑影回到路旁說：「果然不出所料，他們登山與妖道會會，把畢夫子夫婦留下，他們自己去遊山啦！唔！先問口供再說……咦！這麼早就有人上山？」縣城方向。施施然來了一個人，遠在百步外，看走路的步伐，便知是個高大健壯的年輕人，穿黑直裰，佩了劍。背上還有一個半大不小的包裹，不是香客，是個落魄的江湖人，很可能是替大魔大邪助拳的朋友，昂首闊步行色匆匆。

　　他懶得理會，越過路面，向對面的樹林走去。

　　入林十餘步，背後傳來了叫喚聲：「喂！你扶住一個人，是劫路的？給我站住。」

　　他扭頭一看，剛才那位江湖客，正站在路旁向他注目。

　　東天已出現魚肚白，樹林並不密，練武人目力佳，相距十餘步，雙方皆可看清臉形輪廓。

　　果然是一位年輕人，粗眉大眼五官十分出色，可惜臉都不帶表情，那雙清亮的大眼神光炯炯，身上散發著危險氣息。

　　永旭心中一動，這位年輕人的神態，與那八名排劍陣的年輕人太相像了，原來這位被擒的仁兄帶有保鏢呢。

　　「我們到林內玩玩。」他說，向林深處急走。

　　年輕人疾射而來，身形之快，比被擒的黑影迅疾得多，冉冉而至緊跟不捨。

　　永旭暗暗心驚，可能碰上對手了。

　　他腳下一緊，速度突然增加。林深半里左右，出林百十步荊棘已盡，眼前出現一處兩畝大小的短草坪。

　　身後，年輕人比他晚二十步左右。

　　他掠至草坪中心，將俘虜往地下一丟，一聲長笑，回頭向掠來的年輕人迎去，奪來的長劍向前一拚，叫道：「好手難尋，這裡正好放手一拚……好！」

　　「錚」一聲劍鳴。年輕人接了他一劍，借勢側飄丈外，百忙中拔劍接招，手法驚人地快捷。雙方接觸快逾電光萬火，劍上的造詣出類拔萃。

　　晨曦下，雙方都可看清對方了。

　　那是一個年約二十出頭的英俊年輕人，身材與他一樣高大健壯，低色如古銅，一雙大眼清澈明亮炯炯有神。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最為重要。

　　對方儀表不俗，同樣健壯，年歲相關，而且劍術的確不錯，因此，永旭對這位年輕人平空生出五七分好感，也湧起惺惺相借的念頭。

　　這位年輕人的氣概，與李駒兄弟又是不同，沒有李駒兄弟那種公子哥兒的自負，而多了江湖浪人的自尊與成熟的沉穩氣魄。

　　年輕人解包裹丟至一旁，舉劍逼進，舉劍的手顯得鬆弛無力，但劍隨手動渾如一體。

　　永旭一怔，欣然說：「好啊，精神內聚，六合如一，靜時如輕雲淡霧，發必似雷轟電掣，這才是劍道神髓，閣下已修至身劍合一境界，咱們將有一場真正的龍爭虎鬥。」

　　年輕人似乎懶得說話，以行動作為答覆，劍化長虹拚空而進，恍若電光一閃，快得幾乎令人肉眼難辨。

　　「錚！」永旭一劍振出，隨勢急進，反手撇劍反擊，電芒指向對方的脅下，急如星火。

　　年輕人沉劍移位，「錚」一聲架開他的劍，換了一照面，以「亂灑星羅」便攻，反應迅捷絕倫，一口氣灑出十餘道虹影，每一劍皆志在必得。聲勢之雄無與倫比，劍氣直追八尺外，進退如電銳不可當。

　　永旭用上了真才實學，接招化招毫不放鬆，不時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威反擊，互搶機先快攻。

　　但見劍影漫天徹地，人影快速地進退盤旋，你來我往各展奇學，險象橫生危機間不容髮，雙劍的接觸聲如聯珠，好一場快速絕倫的龍虎爭鬥。

　　各攻了百十招，速度仍未減弱，十丈方圓內的及膝茅草，被踐踏得幾乎全部偃倒，斷了的草葉被劍氣迫得四散紛飛。

　　朝霞滿天，兩人的攻勢似乎更為猛烈，神色肅穆渾身汗霧蒸騰，靈活的移位更為快速，似乎勢均力敵，短期間很難分出勝負來。又是百十招過去了，腳下終於逐漸慢下來了，最後傳出三聲鏗鏘的劍鳴，劍虹與人影倏然分開，拉開了兩人空間。

　　年輕人是斜向飄退的，馬步一沉，立即迅疾地轉身向敵，而且迅速移步迫進，舉劍的手依然呈現鬆弛狀態，但呼吸已有點不平靜了，虎目中湧現疲容。

　　永旭是正面後退的，雙腳落實迅即滑進兩步，左袖拭掉額旁的汗水，沉靜地說：「沒有藏私的必要了，咱們以內力分高下吧，這樣拖下去，大概拖上三天三夜也無了局，閣下是周某所碰到的最佳劍手。」

　　「在下也有此同感。」年輕人冷然發話，聲落刻發，一招「靈蛇吐信」疾探而入。

　　招式極為平常，但劍上的潛勁卻大得驚人。劍發出的瞬間，真力驟發如同山洪崩瀉，劍身出現異象，似乎亮度突然增加數倍。

　　鋒尖更是光芒耀目，劍吟聲如同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

　　真拚老命了，這一劍如果沒有更強勁的內力，絕對阻不住長嘯直入的可怕衝刺，除非能及時閃避。

　　「錚！」永旭一劍封出，震偏對方刺來的劍尖，立還顏色以「飛星逐月」回敬。他的劍也出現異象，鋒尖似乎隱現一道非虛非實的尺長電虹，隨劍吞吐如同活物。

　　「錚！」年輕人一劍急封，鋒刃接觸，火星飛濺。

　　罡風驟發，雙方的劍氣發揮威力。

　　年輕人被震得側射丈外，臉色大變，左足先著地，身形一挫幾乎滑倒。身形在一挫一滑間，左手疾揚，一把飛刀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射向轉身移位作勢跟蹤追擊的永旭，一閃即至。

　　永旭的劍一振，叮一聲飛刀應劍震成十數段碎屑。

　　「你的飛刀相當可怕。」永旭凜然地說：「你不是一個講武林規矩的人，我不會饒你的。」

　　年輕人冷哼一聲，站穩舉劍邁出兩步，劍式變了，先指天後指地，左手的劍訣虛劃一周天，然後劍身斜橫肩外，唰一聲從下面畫一半弧向前拂出，舉步欺進。

　　永旭一驚，到從上方劃一半弧拂出，虎目生光莊嚴地說：「你要用大羅劍對付我。虛雲逸士狄前輩失蹤多年，居然調教出你這種為虎作倀，不守武林規矩的門人子弟，在下要替狄前輩教訓你。」

　　年輕人臉色一變，訝然問：「你知道大羅劍？你知道狄前輩？」

　　「當然知道。七年前在下曾經與家師拜望他老人家，此後即不知他老人家的下落。咦！你稱他老人家為前輩？你想欺師滅祖？」

　　年輕人長嘆一聲，收劍說：「在下不是他老人家的門人子弟，卻受業於他老人家。既然他老人家是你的長輩，在下不能和你動手。」

　　「你是大小羅天的人？」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年輕人黯然地說：「大小羅天的人，整整追殺了我四年之久，我已經不耐煩了。」

　　「哦！你是……」

　　「我姓辛。你真不知道狄前輩的下落？」

　　「哦！我想起來了，你姓辛……哎呀！你就是追雲拿月羅前輩所說的辛文昭。」永旭欣然地說，收了劍：「三年前兄弟伴師行腳京師，見過追雲拿月，他語焉不詳，說話諸多顧忌，他老人家十分推崇你的。有關大小羅天的事，江湖朋友知者不多，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你是……」

　　「兄弟周昶，字永旭，江湖匪號稱神龍浪子。家師與狄前輩交情不薄，九年前別後，行腳天下即不再聽說他老人家的蹤跡，你也不知道？」

　　「四年前大小羅天被官兵所毀，在下只知道他老人家在我被派赴京師的當晚失蹤，此後即下落不明。哦！永旭兄，你這次來九華「來準備攪散寧王網羅天下黑道群豪的毒計，你……」

　　「我想見見幾位舊日一同受苦受難的弟兄，三天前我在彭澤知道他們的行蹤，因此晝夜兼程趕來了。」辛文昭心情沉重地說：「那個什麼江莊主搜遍天下，帶了無數高手要置我於死地。有幾次幾乎遭了他們的毒手。因此，我不想再逃了……」

　　「對，逃不是辦法，你應該反擊。」

　　「這就是我重遊舊地的原因，我不能永遠逃避，對付那些喪心病狂的人，有如對付惡犬，你只有主動打他，他才會怕你。」辛文昭憤憤地說。

　　「好，我想，我們可以從九華開始。」永旭欣然地說：「你等一等，我處置了那位走狗，咱們一起上山。」

　　「走狗？你是說……」

　　「我捉住了一個大小羅天的人，山上還有十個。」永旭一面說，一面走向丟在草叢中的俘虜。

　　俘虜是個高大的中年人，一雙鷹目不住地煥發出厲光，卻盯著一旁的辛文昭發征，眼中有恐懼的表情，赫然是先前扮香客帶了六個人上山，叫一個姓段名岳的同伴，教訓不戒魔僧的人。

　　辛文昭一看清對方的臉容，吃了一驚，本能地急退兩步，臉色一變。

　　永旭旁觀者清，說：「兄弟已制了他的身柱穴，正打算問口供呢。」

　　中年人突然說：「辛文昭，放我一馬，我負責向江爺解釋，保證今後不再追究你以前的過錯。」

　　「你們從來就沒有放過我，你們也從沒教過我寬恕敵人。」辛文昭定下神說：「因此，我不能放你一馬。你李管事也不配在姓江的面前求情，我也不會放過向你們報復的機會。」

　　「辛兄，你認識他？」永旭問。

　　「認識，他從前是大小羅天的管事。我只知道他姓李，是個毫無人性的畜牲，他一雙手曾經殺死了十幾個可憐的兒童和小女孩；大小羅天在八年中，虐殺了近兩百名兒童和小女孩。」辛文昭咬牙切齒地說：「寧王為了訓練一些高手刺客，擄來二百八十名十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男女兒童，預定訓練十年，在我被派出之前，八年中共死了一百六十八名之多，想起來就令人不寒而慄。」

　　「你要饒他嗎？」永旭問。

　　「殺！」辛文昭兇狠地說，接著神色一弛長嘆一聲：「這四年來，我像一頭在獵圍中的狐，只有憑機智苟全性命。這期間，出生入死步步殺機，深深體會到人活著的確不易，要生存，逃避決非上策，只有展開兇狠的反擊，才能令對方有所顧忌，因此，這就是我追蹤他們的原因所在，我要逐一殲滅他們，才能保障我的安全。李管事，把江莊主的行蹤告訴我，我向周兄求情放你一馬。」

　　「在下不知莊主的行蹤，只知道他親自帶人追蹤你的下落。」李管事說，眼中有兇狠的表情：「辛文昭，天下各地皆佈了眼線，安了百十處秘窟，你躲不住的。聽在下的勸告，斃了這姓周的，在下保證替你在莊主面前關說，不追究你叛逆的罪行。這是你最好的歸隊良機，千萬不可錯過，你還不動手？」

　　「既然你堅不合作，辛某不管你的死活了。」辛文昭向後退，轉向永旭說：「周兄，該怎辦你就瞧著辦吧。」

　　「辛文昭，你……」李管事大叫。

　　永旭一把扣住李管事的下顎，抵住了牙關，探手入懷摸出一顆指頭大的灰色丹丸，捏破蠟殼笑道：「這是藥王戚野先的安神丹，他的四大神丹中名列第三的不傳秘藥，專用來醫治後天瘋癲的奇珍。吞下之後，片刻便體安神弛半睡半醒，有問必答，可以令病人把蘊藏在內心深處數十年的秘密，毫不保留地吐訴出來，從此找出病的根源。閣下，片刻之後，你會把你祖宗十八代見不得人的事全部吐露出來，這比離魂鬼母的離魂大法方便多了，離魂大法對一些意志堅強的人沒有多大用處的。」

　　他將丹丸硬塞入李管事的口中，仍捏住牙關不放，以免李管事嚼舌自殺，向辛文昭說：「辛兄，你也來吧。知己知彼，才有制勝的把握，是麼？」

　　「我問他……他會說？」辛文昭意似不信地問。

　　「任何人問他都會說，這與離魔大法完全不同。」

　　「哦！也好，你先問吧。」

　　「要等片刻藥力方能行開，藥效可支持半個時辰。」

　　片刻，李管事的手腳肌肉開始鬆弛，慢慢地呼吸轉弱，軀體逐漸發軟，緩緩地閉上了鷹目。

　　永旭放了扣牙關的手，把李管事的身子擺平，解了被制的身柱穴，李管事像個快斷氣的人。

　　接著，眼瞼張開了一條縫，似乎已恢復了一些知覺。

　　「李管事，你的大名是什麼？說吧。」永旭用穩定的嗓音問。

　　「我叫李順。」李管事不假思索地答。

　　「你帶了多少人來九華？誰是主事？來九華有何要事？」永旭接著問。

　　「共有十一個人，主事是李天師，我奉命帶到向他報到，負責收拾那些不肯投效的黑道朋友。」

　　「今早你下山傳口信給誰？」

　　「傳李天師的口信給姬莊主，要他們挹秀山莊的人立即上山相機行事。」

　　「挹秀山莊的姬莊主，也是寧王府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傳口信，可能是李天師請來的人，據李天師說，挹秀山莊的人，藝業比大小羅天的人強得多。」

　　「昨晚九華精舍怎樣了？」

　　「被群豪放火燒了，我們從地道脫身的。李天師為了這件事很不高興，把五靈丹士罵了個狗血噴頭。這些黑道人不易對付，因此天師決定提前發動，因為大邪的好友二邪三眼天尊今午定可趕到。三眼天尊兩年前便投效天師，這次去請挹秀山莊的人前來炫露實力，他負責說動大邪的人投效。」

　　「大魔那一面，你們收買了些什麼人？」

　　「我不知道。」

　　「挹秀山莊的人中，有沒有一個廖麻子？」

　　「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挹秀山莊的底細。」

　　「姬老莊主是不是練了太乙玄功？」

　　「不知道，不可能的，他的劍術也平常得很。」

　　永旭搖搖頭，向辛文昭低聲說：「浪費了一顆靈丹，這位仁兄所知道的事少得很。辛兄，你問吧。」

　　「李管事，江莊主目下在何處？」辛文昭接著問。

　　「目下坐鎮湖廣武昌府，不肯回南昌，他發誓要將叛逆辛文昭那四個小畜生擒住剝皮抽筋化骨揚灰。寧王為了這件事很不高興呢。」

　　「哦！四個人都沒抓住？」

　　「沒有。最後一次發現辛小畜生的地方是四川，莊主猜想那小畜生可能逃向雲貴，也可能逃往交趾去了。」

　　「誰差遣你們來九華的？」

　　「是李天師向莊主要人，莊主便派我們來了。」

　　「莊主會不會來？」

　　「莊主不會來的。大小羅天之敗，罪魁禍首應該是李天師，要不是李天師向莊主要人到山東殺費大學士，怎會有辛文昭叛逃的事發生？莊主建立大小羅天訓練人才，預期十年，真不該早兩年將人派出的。功敗垂成，莊主恨死了李天師，但李天師是寧王面前的紅人，莊主不得不敷衍他，所以派了我們十一個人來。」

　　辛文昭整衣站起說：「不必問了，周兄，兄弟要跑一趟武昌。」

　　「去找江莊主？江莊主是誰？也許我知道他的底細呢？」

　　「我只知道他叫江莊主，寧王的心腹，大小羅天的主事人，虐殺一百六十八名男女童的元兇。」

　　永旭轉向李管事問：「江莊主的真姓名是什麼？」

　　「不知道，大家都不敢問，也許大總管甘飛知道他的底細。」

　　永旭不再多問，一掌拍在李管事的天靈蓋上，站起說：「辛兄，你到武昌，我上九華，咱們就此分手。」

　　「周兄，你對付得了大小羅天十名高手的圍攻嗎？」辛文昭關切地問。

　　「如果是三天前，兄弟有兩個幫手，破他們的十人劍陣當無困難，目下……兄弟會小心應付的。」

　　「周兄，如果你能助我到武昌對付江莊主，我助你在九華攪散他們的網羅毒計，如何？」辛文昭滿懷希望地問：「說實話，兄弟對付不了江莊主。狄前輩還來不及將大羅劍的絕招大羅三絕教給我，我便被派到山東行刺去了，我會的江莊主都會，只有你才能剋制得了他。」

　　「這個……」

　　「周兄，寧王興兵造反迫在眉睫，兵馬攻城掠地並不可怕，怕的是先期派赴各地的密謀刺客作內應，而那位江莊主就是密謀刺客的主事人。周兄，你能袖手不管？」辛文昭抓住永旭的臂膀猛搖：「你說，我這要求過分嗎？」

　　「好吧，一言為定。」永旭欣然地說：「這位李管事已證實你的身分，我完全信任你。辛兄，你今年貴庚？」

　　「虛度二十一春。你……」

　　「我少你一歲，咱們兄弟相稱。先找地方隱身，今晚我們上山，鬧他個雞飛狗走，如何？」

　　「永旭弟，我聽你的。」辛文昭興奮地說：「永旭弟，不要怪我用暗器不講武林規矩，那是八年血淚訓練出來的壞習慣，現在想改真不容易，但我答應你一定改……」

　　「是的，辛大哥，一定要改，用暗器會誤傷的，到底不大光明。走吧，我想聽聽有關大小羅天的事。」

　　「咱們一面走一面說，說來話長，總之，那是一場恐怖的噩夢，至今我仍然感到毛骨悚然。」辛文昭一面走一面說：「我家在鄭州，十歲那年跟族中子弟趕廟會，被那些劊子手抓來了。從鄭州到達大小羅天，沿途共死了二十一三名男女兒童。他們從天下各地擄劫有秉賦的兒童帶來訓練，正德二年正月初一開訓，共有兩百八十名，沿途死了多少，天曉得。所有的教頭，都是武林中被逼來的高手。第七年狄前輩光臨，他老人家大義凜然，親授我俠士之劍，教我明辨是非，教我處世之道。可惜第二年我被派至山東行刺致仕大學士費宏，我總算知道了他們的底細，及時脫身遠走高飛，從此亡命海角天涯，多次逃出他們的追殺魔掌，總算留得命在。永旭弟，你很難想像那種慘無人道的訓練是如何可怖，不分晝夜不論時刻皆有殺身之禍，直至我被派外出的一天為止，兩百八十名可憐蟲，只剩下一百十一名倖存的人。」

　　「辛大哥，你認識一個姓段名岳的人嗎？」

　　「段岳？知道，他是第二隊的人，很不錯。」

　　「難怪他把不戒魔僧整慘了，雖然他比你相差很遠。」

　　「他來了？」

　　「在山上，還有一位姓婁的受傷必定是死路一條。」

　　「姓婁……唔，對，婁毅，他還是我的隊友呢。」辛文昭淒然長嘆：「唉！他怎麼不找機會逃走？永旭弟，見了我那些弟兄，希望你不要太早下殺手，我希望能說服他們掙脫魔掌重獲自由，請答應我好不好？」

　　「我會給你機會的，辛大哥。」永旭誠懇地說。

　　入暮時分，兩人出現在登山小徑上。

　　辛文昭仍是那一身落魄裝，但包裹已不在背上。

　　永旭則換了本來面目，左頰有一條刀疤，右耳前有一塊胎記，也穿了褐衣，佩上了劍。

　　兩人走在一起，同樣高大健壯，同樣打扮，的確像兩個落魄的江湖混混。

　　頭天門在望，沿途滿山翠竹，暮色四合，道上已不見行人香客。

　　前面才餘步外竹影搖搖，路旁鑽出五個人：老僕李忠、天罡手趙恒、侯剛、凌雲鳳姑娘、小童紫電。

　　姑娘迎面攔住去路，撅起小嘴雙手叉腰，擺出母老虎兇巴巴姿態，氣虎虎地叫：「神龍浪子，還我公道來。我知道你的化裝易容術了得，所以綽號叫神龍，但你瞞不了我的，我連你藏身的地方都找到了，在此地等你來。」

　　辛文昭哼了一聲，說：「永旭弟，你們是對頭嗎？我打發他們走路。」

　　「不，我打發他們。」

　　永旭上前冷冷地說：「姑娘，不要欺人太甚，在下不與你計較，幸勿相逼。」

　　「你……」

　　「在下不屑與你們打交道……」

　　「不由你不打交道。」姑娘大聲叫嚷：「山上發生的事，我們都打聽清楚了，我找你要人。」

　　「什麼？你找我要人？」

　　「當然找你要人。」姑娘理直氣壯迫近他身前：「你和我兩位兄長稱兄道弟，你慫恿他們上山惹事招非。同時落在綠衣仙子手中，你逃得性命，卻把我兩位兄長斷送了，我怎麼不該找你要人？」

　　「你……你簡直……」

　　「你脫身的經過難辨真假，一定是你用詭計誘我兩位兄長入彀交給妖道的。兩位兄長定然被妖道所逼任由他擺佈，因此我必須找你要人。只有一個辦法可證明你的身分，那就是把我兩位兄長救出來。不然你殺了我們滅口好了。」

　　凌雲鳳姑娘改變策略，不再軟求而用放潑的手段來對付永旭，倒真把永旭纏住了。

　　她未帶劍，叉著腰挺著酥胸往永旭面前擠，秋水明眸中赫然有淚水，那情景真夠瞧的，任何人也無法翻臉發威。

　　永旭無可奈何地向後退，哼了一聲說：「你不要血口噴人。好，你已經打聽過了，知道你兩位兄弟挺身而出，向天下群豪表示身分的情景嗎？你碧落山莊的聲威果然不凡，真唬住了不少人呢？」

　　「你不知道他是被迫的嗎？你……」

　　「見了鬼了！被迫？他倆那興高采烈的自負神態，會是被迫出來的？你到底在搞什麼陰謀詭計？」永旭神色冷峻，站定不再後退：「告訴你，你們阻止不了我的，你如果認為在下當真怕你碧落山莊，那就打錯主意了。」

　　他忿然停下來理論，便落入家鳳的圈，他如果不聽解釋一走了之，姑娘也無奈他何。

　　「你說的也許有些道理。」家鳳正色說：「但我問你，如果你落在妖道手中，妖道用死來威脅你，用歹毒的藥物來控制你，你怎辦？一死了之，是不是？」

　　「這個……」

　　「你會不會暫時忍耐，候機自救？」

　　「可是……」

　　「這不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碧落山莊的子弟，出外遊歷前後不足百日。敝山莊遠在湖廣武陵深處，那是人間勝境世外桃源，山莊的子弟絕不會在榮華富貴下低頭，絕不會助任何人興兵造反荼毒蒼生。」

　　「哼！你要我否認眼見的事實？」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你是否錯了。」

　　「你是說……」

　　「把我兩位兄長與靳叔從妖道處弄出來，離開那些喪心病狂的人，由他們親自表明態度。」家鳳毫不放鬆套住他：「二哥，這不算過分的要求吧？是你把他們斷送了的，不是嗎？」

　　「你……」

　　「我們的人都到了，一切聽你安排。」

　　「這樣好了，我盡力而為。當然，我不能逃避責任，我會盡全力援救他們。」他讓步地說。

　　「謝謝你，二哥……」姑娘雀躍地說。

　　「你不要說早了。」永旭語音仍冷：「我怕他們會拒絕我的好意，也許把我打個半死送給妖道做見面禮呢。你們可以走了，我……」

　　「你不交代我們該做些什麼事嗎？」

　　「我不信任你們。」他率直地說：「易地而處，你們同樣會不信任我，咱們各行其是，互不干擾，免去諸多顧忌。辛大哥，走！」

　　說走就走，兩人身形疾掠而出。家鳳本欲攔阻，天罡手卻搖手示意不要再說。兩人走後，天罡手說：「小姐，咱們也走。」

　　「趙叔，往下該怎麼辦？」家鳳問：「總算說動他了，大概今後他不至於敵視我們。現在……」

　　「守在妖道的秘窟附近，相機策應。走！」天罡手鄭重地說：「今後，切記不可暴露身分，我們的處境兇險萬分，如非萬不得已，絕不與任何人衝突，走吧。」

第十七章　魔邪內訌

　　九華精舍被毀，天師李自然將聚會處遷至九華街的吉祥老店。

　　這是一家小型的客棧，專門接待帶家眷的有身分香客，規模雖小，但設備卻是第一流的，十餘間上房各有門戶，與獨院相差不遠。

　　妖道包下了這間客店，因為只有這間客店像樣些，同時得力的助手已陸續到達，聲勢浩大，不怕有人前來討野火找麻煩。

　　身分已經暴露，也用不著偷偷摸摸故示神秘啦！

　　天一黑，吉祥老店燈火全無，一些神秘客三三兩兩離店，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二更初，摩空嶺的兩棟茅屋內外戒備森嚴，四處皆有警哨，暗樁把守在小徑兩側，隱身在樹上與草叢中，任何外人接近皆難逃眼下。

　　草堂中燈火通明，上首席地坐著五位首領人物。

　　中間，是兩個相貌猙獰的老人，佩長劍的是五嶽狂客屈大風，腰上插了尺八鷹爪的是狂梟龐申，黑道中大名鼎鼎的宇內雙狂，大河南北的黑道魁首。

　　右首是大邪神行無影郎君實，臉色有點不正常。

　　下一位是醉仙翁成亮，三殘之首。

　　次一位是三怪笑怪馬五常，臉上掛著令人莫測高深的怪笑。

　　下首，圍坐著黑道的知名人物，招魂鬼魔繆勇，天兇星路威，地殺星戎毅、勾魂鬼使公羊無極、凌霄客丘衡。

　　對面的角落，坐著眉心有一顆青毛大痣的二邪三眼天尊公冶長虹，花甲年紀依然龍馬精神。

　　大邪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兄弟真不明白，窮儒春申兄為何不見蹤跡？按理他早該到達九華了。還有火靈官景兄，怎麼只派了五位門人前來相助，自己卻不來助兄弟一臂之力？委實令人費解。」

　　招魂鬼魔哼了一聲說：「火靈官景兄大概早就來了，那晚咱們進攻九華精舍，奮勇殺人用雷火筒縱火的人就是他。哼！大概他不屑與咱們打交道。不然那天晚上由他主持大局，咱們哪會有傷亡？他不來就算了。」

　　「那晚殺入九華精舍的人，不是景兄。」三眼天尊接口：「是兩個老花子，一個是該死的北丐，另一個力道駭人聽聞，身分不明，必須從北丐口中方能查出那人的根柢，這人將是咱們一大禍害。」

　　「你怎知道是北丐？」凌霄客問：「公治兄那時還在數百里外呢。」

　　「兄弟打聽出來的。」三眼天尊若無其事地說。

　　「北丐總算幫了咱們一次大忙，如果那晚真是他的話。」天兇星說，眼中有疑雲，緊盯著三眼天尊：「他既然暗助咱們，為何將是咱們一大禍害？他也算是亦正亦邪的浪人，不錯吧？」

　　「兄弟不是指北丐是禍害，而是說與他同行的花子。」三眼天尊加以解釋：「不是兄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那傢伙的藝業，比咱們高明多多。因此，兄弟請諸位留意這個人，發現之後，可用暗器給他致命一擊，他不死，咱們將有大麻煩。」

　　「你別忘了咱們與妖道李自然的仇恨。」招魂鬼魔不悅地說：「沒有他相助，那晚咱們可能會栽在妖道手中。公冶老弟，你到底在幫誰說話？」

　　三眼天尊鬼眼一翻，神色凜然地說：「繆兄，事到如今，兄弟不得不說實話了。」

　　「你要說些什麼？」招魂鬼魔怒聲問。

　　「在座的人除了凌霄客丘兄與勾魂鬼使公羊兄之外，便是繆兄你與路兄戎兄不知內情了。」三眼天尊冷冷地說：「郎兄，該說了吧？」

　　大邪臉色不正常，囁嚅著說：「公冶兄，你就直說吧，反正早晚要說的。」

　　「你們葫蘆裏賣什麼藥？」招魂鬼魔不耐地大叫。

　　「公冶兄賣的是榮華富貴藥。」勾魂鬼使冷冷地接口：「這件事，兄弟已從葉大嫂處知道了。公羊兄，今晚兄弟代表江湖四異出席盛會，任何決議兄弟皆不能作主，必須回去與其他三異商量，因此，你們怎麼辦兄弟皆無意見，兄弟不能即席答覆任何應諾。話講在前面，免得傷了和氣，咱們是替郎兄助拳來的，事先並未打算過問其他的俗務，兄弟只做江湖道義以內的事。譬如說：要咱們對付大魔的人，兄弟義不容辭，要咱們四異打頭陣，兄弟可以代表四異答應下來，至於其他……」

　　「公羊兄，你個人意見如何？」三眼天尊問：「既然公羊兄已從葉大嫂處知道底細，那就說說你的意見……」

　　「兄弟毫無意見。」勾魂鬼使搶著接口。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招魂鬼魔暴躁地問。

　　地殺星撫摸著腰間的雙刃斧，哼了一聲說：「繆兄，你還沒聽出端倪嗎？」

　　「我聽出個屁！」招魂鬼魔怪叫：「我這人直腸直肚，不懂玩弄陰謀詭計，請哪位仁兄開門見山，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好嗎？」

　　「繆兄，請稍安毋躁。」三眼天尊換上了笑臉，一臉奸笑：「首先，諸位請先回想咱們的處境。咱們黑道朋友在江湖鬼混，撫心自問，付出的精力的確不小，出生入死刀頭舔血，到底得到了些什麼？」

　　「你說的都是些廢話。」天兇星不耐地說。

　　「事關一生榮辱，怎算是廢話呢？」三眼天尊笑得更奸：「你，天兇星戎兄，半生闖蕩，至今仍是兩手空空，無家無業，除了天兇星的名頭，你還有些什麼？八年前，你被黃山的天都老人捉住送進徽州府大牢，整整囚禁了一年之久，幾乎把老命都送掉了。你，繆兄，五年前被四海狂生追得上天無路……」

　　「去你娘的！」招魂鬼魔跳起來咒罵：「狗東西！你敢侮辱老夫？」鬼魔指著大邪怒吼：「姓郎的，你居然裝聾作啞，任由這小輩侮辱老夫？沖江湖道義，老夫在這裏與你平起平坐，你忘了你自己的身分了？」

　　五嶽狂客屈大風冷冷一笑道：「繆兄，何必生那麼大的氣，定下神聽公冶老弟說完，兄弟再還你公道，如何？」

　　「好吧？你小輩說好了。」招魂鬼魔怒沖沖地坐下說。

　　「其實，兄弟說的是實情。」三眼天尊不慌不忙地說：「這說明了一件事實。咱們黑道朋友即使聲威遠播，同樣沒有好日子過。付出的代價太大，所獲卻又少得可憐，與其在江湖中混日子，不如轟轟烈烈幹一場。」

　　「你的話已經沒有江湖味了。」天兇星冷冷地說。

　　三眼天尊不理他，繼續鼓其如簧之舌：「目下天下洶洶，正是我輩飛騰憤發之時。江西的寧王已尊稱國主，天下即將風雲變色，特派李天師為專使，專誠招請天下英雄豪傑共襄大舉……」

　　招魂鬼魔再次蹦起，怒叫道：「別做你娘的清秋大夢，老夫不是造反的材料，浪跡天下何等自在，你居然要老夫去替那什麼龍子龍孫打江山？真是妙想天開。哼！老夫走也。」

　　天兇星和地煞星也一躍而起。二人向門外闖。

　　門口人影乍現，姬老莊主迎門而入，姬少莊主跟在後面，兩支劍閃閃生光。姬少莊主的豪曹劍更是光華四射，兩人含笑而立，狀極悠閒。

　　「坐下吧，繆兄。」大邪無可奈何地說：「外面足有十八名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嚴陣以待，何苦給自己過不去呢？既來之則安之，是不是？」

　　「你……」招魂鬼魔氣結地怒叫：「老夫上了你的惡當了，不該這樣待我的。」

　　「繆兄，公冶兄的話，難道不值得三思嗎？」大邪誠懇地說：「闖蕩江潮終非了局，何不轟轟烈烈幹一場？李天師並不要求咱們到王府去聽候差遣，每人發給五百兩銀子安家費，帶一塊信記在江湖走動等待時機，並不過問咱們的所作所為，其實咱們仍然是江湖人身分，咱們並無任何損失，繆兄何不三思？」

　　「如果老夫不答應……」

　　「那是姬莊主的事，兄弟無能為力。」大邪苦笑著說。

　　地殺星回座坐下悻悻地說：「既然上了賊船，那就做賊好了，反正在下什麼都不在乎了。」

　　招魂鬼魔與天兇地殺兩星，領教過姬老莊主的藝業，但勾魂鬼使卻不知姬老莊主的來歷，冷冷一笑道：「那兩位仁兄堵住門，大概以為自己了不起呢，放肆！走開！」

　　他一面站起一面說，最後一聲叱喝，大袖向門口一指，罡風乍起，霧氣飛騰。

　　姬老莊主父子不見了，原處站著天師李自然，哈哈一聲長笑，大袖一揮，罡風回頭返奔，霧氣無影無蹤，從容踏入門內說：「公羊道友，江右秘壇杜香主託貧道帶口信，請公羊法主至寧王府一晤。」

　　「你……」勾魂鬼使臉上變了顏色。

　　「杜香主在南昌建壇兩載，法主難道一無所知？」

　　「在下不知。」為魂鬼使說。

　　「江右香壇主已答應為寧王效力……」

　　「哼！本會絕不為朱家子孫效力。」

　　「公羊道友如果不信，何不與貧道至南昌一行便知真假了。」

　　「在下不能答應……」

　　「那麼，你我已經有了利害衝突，貧道已別無抉擇，只好對……」

　　勾魂鬼使突然身形疾轉，人似乎成了朦朧虛影，全室燈火一暗，狂風大作。虛影幻化一道輕煙，隨風飄向窗口，青煙四面怒湧。

　　李天師一聲狂笑，桃木劍一指，燈火搖搖中，一道青煙裹住了已到了窗臺的輕煙，衝出窗外去了。

　　「哎……」窗外傳來了驚叫聲。

　　李天師失了蹤，門口仍然站著姬老莊主父子。

　　窗外，一名大漢揪住渾身抽搐的勾魂鬼使，熟練地上綁。

　　李天師站在一分說：「公羊法主，恐怕你得跑一趟江西了，以你法主的身分號召湖廣的香壇，貴會的弟子必定望風影而從，省了貧道不少力氣呢。」

　　勾魂鬼使已成了俘虜，咬牙切齒地說：「李自然，你不要得意，跟著寧王起兵，你將死無葬身之地。寧王志大才疏，貪得無厭，成不了大事的，時勢未成，起兵妄動等於是自掘墳墓，本會最近蘇州之敗，便是前車之鑒。要成大事，必先收人心；寧王為人短視，招收江右所有的綠林草寇與殘忍的湖匪水賊，以打家劫舍搶偷勒贖手段籌措財源，陰養刺客除殲地方名流清官，已引起天下公憤，怎能成得了大事？濁世狂客江通江五爺，就比你聰明得多，放了我……」

　　「江莊主目下仍是寧王的親信。」李自然冷冷地說：「他也許比貧道聰明……」

　　「他當然比你聰明，你們眼看起兵在即，他卻在湖廣隱伏，只派了幾個人助你，他是不會全力為寧王效忠了，他不會踏入江西一步了，他要另起爐灶，為自己打算，不陪你們做白日夢了。」

　　「胡說，你想離間分化嗎？少做你的清秋大夢。」李自然兇狠地叫：「告訴你，你如果拒絕與貧道合作，貧道要你生死兩難。」

　　「好吧，你如果能令寧王把濁世狂客從武昌召回江西，在下便開誠佈公與你合作，不然免談，有什麼惡毒手段，你亮出來好了。」

　　「貧道答應你的條件，但首先你得替貧道把其他三異召來，九華事了再言其他。」

　　「在下恐怕無法左右他們……」

　　「你會設法解決的。」李自然獰笑著說，舉手向大漢示意：「解綁！公羊法主，希望你放聰明些，你如果想溜出九華，貧道立即行文各地，著手鏟除江南貴會的各地秘壇，對付拒絕合作的人，貧道的手段會令你大開眼界，不信且拭目以待。」

　　「在下已經在拭目以待了。」勾魂鬼使冷冷地說，不住活動手腳。

　　當他們返回堂中時，屋內鴉雀無聲，姬老莊主與幾名手下，已將情勢完全控制住，招魂鬼魔幾個反對的人，已經在威逼利誘下低頭。

　　以後的事就簡單了，由李自然說了一番同心協力，以謀取榮華富貴裂土封茅的大道理，取出花名冊，點上香燭行效忠大禮，依次具名畫押蓋指模，一眾群豪身不由己上了賊船。

　　妖道親自攜帶花名冊，又說了一番共勉的狂言，說好了在十五日群雄大會的一天，於舉行慶功宴時發給安家費分派任務，要大家安心等候消息。最後提出警告，不許任何人向大魔的人挑釁報復，大魔要邀請的人尚未全部到達，大概在三天之內，大魔的人便可加盟，今後都是自己人，過去的江湖恩怨可不必再提了。

　　這三天中，眾人不可出外走動，今晚的事更須嚴守秘密，不然將受到可怕的懲罰，警告眾人切勿以身試法，因為所有的人目下已是寧王府的護衛身分了。

　　一切停當，已經是三更將盡。

　　送走了妖道一群人，招魂鬼魔在門外轉身，向大邪咬牙切齒地說：「郎小輩，老夫瞎了眼，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你給我好好記住，總有一天，你會為今晚的事後悔八輩子，你會後悔不該降生到世間來。」

　　老兇魔激動地說完，飛掠而走。

　　大邪急躁而上，惶然叫道：「繆前輩，請留步聽晚輩解釋……」

　　老兇魔已走了個無影無蹤。天兇星攔住了大邪，冷冷地說：「姓郎的，你知道你的處境嗎？」

　　五嶽狂客踱近，哼了一聲說：「戎老弟，你又想怎樣？想窩裏反嗎？」

　　「屈兄，難道你不認為姓郎的這種手段，犯了江湖大忌嗎？」天兇星大聲說：「咱們這些人，全是沖江湖道義與朋友的交情，拋下了自己的事，前來赴湯蹈火替他助拳賣命，他怎能這樣對付我們？他要造反就自己去好了，拖朋友下水不合道義。名單進了寧王府，日後如果造反失敗，名冊落在官府手中，咱們這些人往何處藏身？咱們的家小怎辦？」

　　「所以，咱們必須全力以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成功了，諸位都是開國的功臣，失敗了就是亡命的叛逆，你明白了嗎？」五嶽狂客擺出教訓人的嘴臉：「你去警告招魂鬼魔，他這種態度不許再次發生，不然他將永遠永遠地後悔。」

　　「我明白了。」天兇星有點警悟：「姓郎的前一陣子，態度不是這樣的，直至他接到你宇內雙狂之後……」

　　「不錯，老夫與三眼天尊公冶老弟，在一年前便已取得協議，公治老弟是兩年前投效寧王府的，只瞞住郎老弟而已。」五嶽狂客毫不臉紅地說：「戎老弟，不要不知好歹。浪跡江湖不是了局，咱們把富貴榮華往你懷裏推，你該懷有感恩之心才是。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如不趁機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為下半輩子以及兒孫造福，未免太過愚蠢了。」

　　「簡直在做夢，閣下知道後果嗎？」天兇星悻悻地問。

　　「哼！人生在世，哪能沒有風險？問題是你是否盡了力，有信心的人就不在乎後果風險。」

　　「高論，在下記住就是。」天兇星冷笑著說：「秘密是守不住的，這件事絕對瞞不了人，咱們今晚在場的人也許上了賊船不敢再有所表示，但其他的江湖朋友，將會不恥你們的所作所為，會有人向你們討公道的。閣下，擔心你們自己吧，不要榮華富貴沒到手，自己的腦袋卻做了別人的溺器……」

　　「對，這才是由衷之論。」右面五六丈外的黑暗松林中，傳來震耳的嗓音：「公道自在人心，這種卑鄙的脅迫手段，會為自己帶來災禍的。」

　　踱出了兩個黑影，並肩緩步而來，星光下，一般高大，一般健壯，步伐齊一從容不迫，無形的殺氣懾人心魄。

　　除了大邪一些死黨之外，妖道的人皆已走了，草屋中的人尚無動靜，但松林附近的警戒紛紛現身趕到。

　　五嶽狂客一怔，厲聲問：「什麼人，竟敢在老夫面前胡說八道？」

　　天兇星冷冷一笑，一牽地殺星的衣袂，徐徐退至一旁袖手旁觀。

　　屋內的人聞聲奔出，十餘名高手兩面一分。

　　兩黑影在兩丈外止步，左首的黑影說：「閣下，不要問區區是什麼人，區區要知道今晚的毒謀是誰主事，在下要向他討公道。大邪，你站出來說話。在下晚來一步，你們僥倖成功了，但不要得意得太早。」

　　大邪邁出兩步，冷冷地問：「閣下認識咱們嗎？」

　　「哈哈！幸好不認識，不然豈不被你出賣了？」黑影朗聲說，叉腰而立毫不在乎強敵環伺：「你出賣朋友的代價是什麼？」

　　「你是大魔歐陽老兄的助拳朋友？」大邪問。

　　「就算是吧。」

　　「歐陽兄的好友萬里追風魏兄來了嗎？」

　　「沒聽說過。」黑影不假思索地答。

　　「兩位尊姓大名？來了多久了？」

　　「亮出名號，你們想滅口是不是？」黑影瞥了四周一眼，二十餘名高手合圍已成：「來了多久無關宏旨，問題是你們的陰謀已經暴露了。天兇星說得不錯，對付賣友求榮的江湖敗類，江湖朋友是不會客氣的。你說吧，你得了寧王府多少好處？」

　　「你……」

　　「三眼天尊出賣了你，你不想報復？」

　　三眼天尊大怒，疾衝而上叫：「小子牙尖嘴利，饒你不得，打！」

　　說打就打，在八尺外一掌登出，用上了劈空掌力，突下毒手用上了霸道的三陰絕戶掌，功力已發出七成，徹骨奇寒的陰柔掌勁，如同山洪驟發。

　　右首的黑影冷哼一聲，踏出一步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劍，信手一揮，徹骨掌勁應劍而消。

　　接著，劍虹如驚電破空而至，罩住了三眼天尊。

　　五嶽狂客先一步看出危機，大喝一聲一閃即至，大袖以雷霆萬鈞之威，抽向黑影的左肋腰，逼黑影收招自救，圍魏救趙攻其所必救，搶救赤手空拳的三眼天尊，這一著相當有效，可是卻忽略了一旁負責打交道的黑影。

　　負責打交道的黑影是永旭，他和辛文昭到晚了一步，原因是在吉祥老店偵查妖道的動靜，浪費了不少時間，等發覺時妖道早已傾巢而出，已失去了大好機會。

　　等兩人突破警戒網接近草屋，只聽到妖道臨行的威脅性警告，知道妖道脅迫群豪的毒計已獲初步成功，只好眼睜睜目送妖道帶了挹秀山莊的二十餘名高手撤走。

　　五嶽狂客的身法比三眼天尊快捷得多，衝出搶救的時機計算得十分準確，這一袖穩可得手。

　　人影一閃即至，永旭的右手拚開無儔罡風疾探而入，一把抓住抽來的大袖，「帶馬歸槽」斜身迫入，左掌吐出真力山湧。

　　黑夜中雙方都快，招一發便決定了勝負，已沒有變招應變的機會，「噗」一聲悶響，掌劈在五嶽狂客的右肋下，勁氣迸發。

　　「哎呀！」五嶽狂客驚叫。

　　「嗤！」裂帛響聲刺耳，大袖被永旭撕斷了。

　　五嶽狂客踉蹌後退，身形不穩，黑影來勢如電閃，「砰」一聲大震，胸口被永旭一腳踹了個結結實實。

　　老狂魔再也撐不住馬步，大叫一聲仰面便倒，像倒了一座山。

　　這老狂魔功臻化境，一向目中無人，見三眼天尊遇險，救人心切不惜偷襲辛文昭助三眼天尊脫困，卻未料到永旭的功力更勝幾分，速度更快更兇狠，發覺不對已來不及了，快速的打擊快得令人目眩，挨了一掌一腳當堂出采，直跌出兩丈外去了，永旭這一腳重得像個千斤大鐵錘，踹在胸口上的確不好受。

　　另一面，三眼天尊做夢也沒料到辛文昭會用劍鬥掌，三陰絕戶掌碰上了剛猛無比的劍氣，掌力被封氣震散，劍虹毫無阻滯地拚空直入，想躲已來不及了，要不是五嶽狂客突然驚出援救，辛文昭百忙中收了三成勁自保，這一劍必能在三眼天尊的胸口刺一個透明窟窿。

　　劍穿越掌風，透過護身奇功，嗤一聲輕響，鋒尖在三眼天尊的右胸近脅處刺入半寸左右。

　　「哎……」三眼天尊滾倒、滾轉、躍起時觸動了創口，驚叫著側躍丈外，頂門上飛走了一魂兩魄，心膽俱寒，惶然叫：「這傢伙劍上有鬼！」

　　辛文昭並未進襲，冷然退回原處。

　　「咱們上！」有人大叫。

　　人影去勢如電射星飛，兩人的身影眨眼間便隱沒在松林深處，像是鬼魅幻影，一閃即逝。

　　追出的狂梟知難而退，扶起五嶽狂客駭然問：「屈兄，你受傷了？」

　　「兄弟禁受得起……哎！好像氣機有點阻塞，肺腑受了震動。」

　　五嶽狂客齜牙裂嘴說：「龐兄，這……這兩個是什麼人？好快的身法。好霸道的腳勁掌力，會不會是大魔請到的大力鬼王苟精忠那老狗？」

　　「是兩個年輕人。」狂梟說：「大力鬼王已年屆花甲了。大魔能請到如此高明的高手，李天師恐怕不會如意，你們歇息去吧，我去知會李天師一聲，要他早作防備，不然恐怕要誤事。咦！天兇星呢……」

　　「他倆剛走。」大邪搖頭苦笑：「窮儒與火靈官都誤了期，我擔心他倆已聽到了風聲……」

　　「砰！」身側不遠處傳出一聲爆炸，聲浪不太大，但火星飛濺，散佈約兩丈方圓，青紫色的火焰臭味四溢，熱浪襲人。

　　一名黑衣人不幸站得太近，被幾顆火星濺及雙腳，立即發狂般尖叫，蹲下來拚命脫褲子。

　　有人在旁急叫：「不要撕破，沾上肉就糟了，那是火靈官的飛毒火。」

　　大邪毛骨悚然地大叫：「景兄，請聽我說……」

　　夜空寂寂，沒有人回答。

　　嶺旁的小徑中，窮儒與一個穿紅袍，帶了一個特大號革囊，手握特長判官筆的人，並肩向下走。

　　那是江湖道上，以火器威鎮江湖的火靈官景雷。

　　「景兄，兄弟的話沒錯吧？」窮儒冷冷地說。

　　「大邪這狗娘養的竟敢欺我？」火靈官咬牙切齒地說：「景某不是善男信女，哼！他會後悔八輩子，這畜生欺人太甚，我與他誓不兩立，我要找他。」

　　「景兄，不必操之過急，咱們慢慢商量對策，絕不許這些狗東西活著離開九華。」窮儒陰森森地說。

　　「富兄，你怎麼知道他們的陰謀的？」火靈官問：「幸而一來就碰上了你，不然豈不被他們牽了鼻子走？」

　　「我也是從一位怪人口中知道……」窮儒將碰上永旭示警的經過說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剛才教訓五嶽狂客與三眼天尊的兩個人中，就有那示警的怪人在內。在外面包圍聚會處示威的人，正是挹秀山莊那群狗東酉，我會對付他們的，哼！」

　　「好，咱們聯手，如何？」火靈官問。

　　「那還用說？以你的霸道火器，與兄弟的機謀，咱們鬧他個天翻地覆。」

　　「富兄，咱們下一步棋該如何走法？」

　　「找機會先宰大邪出怨氣……咦！誰？」窮儒止步驚問，劍隨喝聲出鞘，且向側一閃轉身向敵。

　　火靈官也警覺地側閃，轉身，判官筆向前斜指，兩人的反應皆十分迅疾。

　　身後三丈左右的大樹後，踱出渾身暗黑的永旭和辛文昭。永旭呵呵笑，說：「富前輩，咱們打不得。」

　　「咦！是你！」

　　「不錯，在下這時的口音，與那天與前輩會晤時相同。前輩與景前輩不上當，可喜可賀。」

　　「富某不勝感激。」窮儒居然抱拳行禮：「兄台藝業驚世駭俗，可否將大名見告？」

　　「前輩……」

　　「如果不便，不敢勉強。」

　　「在下就是三方面都要追搜的姓周書生。」

　　「你……你殺了江淮……」

　　「富前輩，你相信嗎？」永旭正色問：「那天恨天無把率人圍攻區區，有兩位仁兄握有景前輩的霸道火器雷火筒，在下已將雷火筒奪獲，按理在下絕不會輕饒欲將在下置於死地的人，但前輩可以去問問看，在下是否傷了人？江淮八寇身手聊可列入二流高手之林，要殺他們不過是舉手之勞，何用去而復返殺人滅口？在下如果是生性好殺之人，九華山這幾天不成為血海屠場才是怪事。」

　　「老弟，你把在下的兩具雷火筒弄到何處去了，絕不是去而復來殺幾個小草寇滅口的卑鄙兇手，這點我信得過你。」

　　「抱歉，景前輩，雷火簡已經毀在九華精舍，恕在下無法完璧歸趙。」

　　「哦！你就是與北丐聯手的人？」窮儒問。

　　「是的。」

　　「老弟，李天師正全力準備對付你呢，把你列為最危險最可怕的對頭，聽說你把李天師準備用來對付三猛獸的人嚇走了，那人是誰？」

　　「目前身分尚未證實，在下正在查。」永旭說：「三猛獸是不是青獅、白象、碧眼麒麟？」

　　「正是他們。他們是早年山東響馬白衣軍的驍將，齊彥名手下的勇士。齊彥名兵敗狼山，十餘萬大軍圍攻兩三百名響馬，官兵死傷數千之眾，而三百餘名響馬卻逃走了一半，三猛獸便是那時的漏網餘孽，從此流落江湖，他們的真才實學，連大名鼎鼎的黑道至尊玉面神魔也奈何不了他們。這三位仁兄與大魔有交情，大邪那狗東西把火靈官景兄請來，主要是對付三猛獸的，只有火器或可應付得了這種刀槍不入力大無窮之輩，妖道所說那人必定比三猛獸高明，老弟竟然把那人嚇走，委實令人佩服。」

　　「老弟真是碧落山莊的人？」火靈官問。

　　「不是！」永旭斷然否認：「在下與那兩位姓李的年輕人，僅是初相識結伴遊山而已。諸位今後作何打算？」

　　「咱們決定懲罰大邪這無義畜生。」窮儒咬牙說：「挹秀山莊的人，富某也不會放過他們。」

　　「兩位千萬小心挹秀山莊的人。」永旭誠懇地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姬家的人才是對付三猛獸的正主兒。兩位人孤勢單，形勢不利，如果兩位與大魔並無深仇大恨，何不向大魔及早提出警告？」

　　「這個……」

　　「大邪不仁，可不能教咱們無義。」火靈官遲疑地說：「老弟的心意在景某仍然不勝感激，但咱們不能向大魔有所表示。」

　　「好吧，咱們都小心些就是，祝兩位一切順利，告辭。」永旭說，行禮告別。

　　兩人一走，火靈官也動身，一面走一面向窮儒問：「富兄行腳天下，見多識廣，能看出他們的來歷嗎？」

　　「看不出來，那位不說一句話的人很年輕，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至於姓周的書生，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據兄弟所知，他該是年輕的小伙子，兄弟委實想不起江湖中哪一位年輕人，能一照面便把藝臻化境的五嶽狂客，一腳踢得幾乎爬不起。」窮儒一面說，腳下一緊。

　　兩人談談說說向下走，身後驀地傳來一聲怪笑，有人說：「兩位，別走啦！貧道算定有人要走這條路。」

　　兩人迅速轉身，看到路旁的竹叢鑽出一個人影。

　　「五靈丹士！」窮儒訝然叫，迅速拔劍。

　　「你已拔不出劍了，哈哈！」五靈丹士大笑著說：「你們已鑽進貧道的懾魂大陣，倒也倒也！哈哈！」

　　火靈官首先向下一仆。

　　窮儒的劍果然無法拔出，搖搖晃晃向下倒。

　　五靈丹士欣然上前，笑道：「妙極了，是火靈官和窮儒，沒料到在這種小地方佈網，居然捉住了兩條大魚，得來全不費工夫。」

　　正要俯身伸手擒人，身後突然有人說：「辛大哥，小弟猜得不錯吧？這兩個老江湖太過自恃，大搖大擺一面走一面聊天，必定會碰大釘子。瞧，這不是躺下了嗎？」

　　「這老道在山上居然捉到了大魚，真是交了狗屎運。」辛文昭說：「古人說緣木求魚，似乎真有其事呢。」

　　五靈丹士早已轉過身來，看到永旭和辛文昭並肩站在路旁，抱肘而立有說有笑狀極悠閒，相距在兩丈外，面貌不易看清。

　　「你們已進入貧道的懾魂大陣，快要倒了。」五靈丹士獰笑著說。

　　「不急不急。」永旭用手指指點點：「大概你這牛鼻子妖道，每隔三丈擺了一具洩迷魂香的噴管，人倒地的地方，應該位於第三管附近。呵呵！咱們兄弟倆尚未到達第三管附近，吸入的迷魂香不夠多，倒不了的。在下一次上當一次乖，今後絕不會被人出其不意迷翻了。」

　　「你們站在那兒不動，吸入的迷魂香更多……」

　　「真的？咦……我真要倒啦！來扶我一把吧。」永旭一面說，一面搖搖欲倒。

　　「倒也……」五靈丹士欣然叫。

　　永旭向下一蹲，手觸地悄悄抓起一團乾泥，重新站直搖頭道：「不行，露水太重，倒下去會弄髒衣褲的，不倒也罷，我又不是魚，何必學那兩個老江湖進入家的網？還是站著舒服些。」

　　五靈丹士一怔，訝然叫：「咦！你們弄到了貧道的獨門解藥？好傢伙……哎唷……」

　　叫聲含糊，似乎張不開嘴。

　　老道連退三步，用手捂住嘴，抓了一手泥，上唇破裂血出，被泥團恰好擊在嘴上，泥屑四濺。

　　「怎麼啦？老道，滋味如何？」

　　五靈丹士大怒，急怒之下火速拔出挑木劍，口中唸唸有詞，桃木劍向前一指，驀地風生八步走石飛沙，青煙隨劍湧騰，異聲隨劍和手的揮動而發，似乎鬼哭神號風雷隱隱，用左道邪術下毒手了。

　　永旭一手按住辛文昭的肩膀，淡淡一笑說：「道行不差。」

　　五靈丹士已看不見兩人的身影，青煙已圈住了永旭和辛文昭，片刻，大概認為差不多了，手舞足蹈，向兩人徐徐接近。

　　驀地，青煙中傳出永旭清晰的語音：「老道，小心腳下失閃，你腳下好像有一條毒蛇呢。」

　　五靈丹士一怔，本能地低頭下望。

　　糟了，右踝就在這瞬間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兇猛的勁道傳到，身不由己被拖得仰面砰然倒地，跌了個暈頭轉向，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軀被可怕的勁道快速拖了兩丈左右，脖子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扣住了，拇指扣入喉左的氣管縫中，像一枚大鐵釘硬往裏壓，喉管似要破裂啦！呼吸已完全阻塞。

　　「啊……啊……」老道嗄聲叫，雙手死命地扣項大手的腕脈，要解脫被扣的咽喉要害。可是，一切徒勞，片刻間便痛得快要失去知覺。

　　永旭鬆了手，解掉老道腳上的繩鉤，向辛文昭說：「咱們釣到的魚也不小，得好好問口供。大哥，你制住他準備帶走，我先救這兩位大意的老江湖。」

　　辛文昭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領向上拖，啪啪兩聲先揍兩記正反陰陽耳光，然後粗手粗腳地卸脫雙肩關節，再在老道的右膝踢了一腳，迅速一丟。

　　老道哎聲狂叫，躺在地上像條病狗。

　　永旭從一隻小玉瓶內，挑出一些藥末撒在兩個老江湖的鼻孔內，吹口氣讓藥末進入肺腑，捂上嘴只留鼻孔呼吸。

　　片刻，首先醒來的是窮儒，挺身坐起叫：「怎麼一回事？妖道呢？」

　　「妖道在這裏。」辛文昭說：「他再也無法使用妖術害人了。」

　　火靈官接著甦醒，悚然地說：「在道路上裝設迷魂香，這妖道果真是陰險惡毒，他真該死。咦！周老弟，是你救了我們？」

　　「碰巧而已。」永旭微笑著說：「這個妖道其實身手相當了得，他的妖術比李自然差遠了，至少他不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但他卻喜用妖術陷害人。」

　　火靈官突然拔出判官筆，手一伸便點在永旭的胸口上，歉然地說：「周老弟，請勿妄動，我不希望用這根噴火筆對付你。」

　　永旭毫無戒心，無法躲開，沉下臉說：「景前輩，你這是什麼意思？」

　　「景某不是恩將仇報的無恥小人，事非得已，老弟台務請海涵。」

　　「你……」

　　「請將妖道交給在下。」火靈官說：「在下一定要從妖道口中，拷問出他們的陰謀來。」

　　「在下也要從妖道口中……」

　　「抱歉，老弟台必須割愛了。富兄，去把那妖道提過來，帶著人先走一步。」

　　「在下不會給你。」辛文昭緩緩拔劍：「千萬不可輕試，在下的劍是很鋒利的。」

　　「哦！你不管周老弟的死活了？」

　　火靈官沉聲問，哼了一聲：「看來，咱們這些黑道朋友，都是些只知有己不知有別人的惡棍。」

　　辛文昭無可奈何地收劍，抓起五靈丹士拋給窮儒說：「你們走吧，希望咱們今後不碰頭。」

　　窮儒將妖道扛上肩，飛掠而走。永旭搖頭苦笑，無可奈何。

　　他知道火靈官噴火筆厲害，貼在胸口萬難脫身。

　　火靈官說聲抱歉，再說一聲謝謝，迅速地退後三丈，縱躍如飛追趕窮儒去了。

第十八章　鬼母離魂

　　「這些傢伙沒有一個是好東西。」辛文昭恨恨地說。

　　「這兩個老狐狸誤了我的大事，無法從妖道口中追查李駒兄弟的事了。」永旭不勝懊惱地說：「和黑道人物打交道，真得處處留神，今晚算是栽在他們手上啦！走，到別處狩獵去。」

　　「該到何處狩獵？」辛文昭問。

　　「吉祥老店。」永旭說。

　　「還是到大魔的秘窟走走吧，替他們透露一些消息，對我們也許有利呢。」

　　「也好，最好能把萬里追風姓魏的弄到手。」

　　大魔處的落腳處在小天臺頂，那兒俗稱青龍背，天臺曉月，是九華十景之一。

　　這一帶人跡罕至，極少香客登臨。

　　大魔的朋友如果從徽州黃山一帶趕來會會，走的就是這條路，從陵陽鎮上山，三十餘里可直達青龍背。

　　因此，李天師一群走狗是無法在九華街一帶攔截的，必須派人至青龍背以南的山路，等候從徽州一帶趕來的人。

　　但這條路不好走，半途攔截也許得不償失，所以比對付大邪要困難得多，這就是妖道不急於下手的原因所在。

　　兩人乘夜趕往青龍背，沿羊腸小徑一步步向上攀。

　　妖道已降伏了大邪一群黑道群豪，不會同時計算大魔，因為大魔的朋友尚未到達，所以沿途不至於發現攔截的人。

　　路太窄而且少人行走，晚間不易覓路，但兩人不在乎，一前一後摸索而上。

　　永旭是識途老馬，在前面開路。

　　辛文昭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問：「永旭弟，你有何打算？」

　　「先向大魔的人告警，找機會把萬里追風弄到手。」永旭語氣肯定，智珠在握。

　　「為何要把萬里追風弄到手？」

　　「如果我所料不差，那位老兄定是妖道派在大魔處的奸細。」

　　「怎見得？」

　　「記得大邪誤認你我是大魔的助拳朋友，向我詢問萬里追風來了的事嗎？」永旭詳加分析：「早些天挹秀山莊的人攔住了大邪，要求大邪平心靜氣談談，就曾經問大邪三眼天尊來了沒有。我猜想這個萬里追風姓魏的，身分與三眼天尊相同。」

　　「要是我們無法說服大魔的人，怎辦？」

　　「那就向妖道進行致命的襲擊，把他那些得力的人一一打發掉，他就無法用武力脅迫大魔就範，最後只好把重耍的主事人亮出來對付大魔，我就知道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了。哼！我會逼他現出原形的。」

　　「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誰？」

　　「不久自知，我已經與他交過一次手了。」永旭鄭重地說：「大哥，從現在起，咱們要冒充是大魔的朋友，不要說溜了嘴。」

　　「我根本就懶得說話，打交道的事完全由你負責。」辛文昭微笑著說。

　　小徑沿山脊線向上盤升，真不好走，兩側的林木太密，枝椏伸出擋住了道路，必須分枝撥草而行。

　　正走間，前面突傳來一聲低沉沉的叱喝：「站住！」

　　前面的永旭聞聲止步，說：「有何見教？」

　　「亮名號！」對方說，並未現身，大概是伏在樹葉中，聲音來自四五丈外。

　　「在下姓周，兄弟倆應召前來赴約。」

　　「退回去，白天再來。」

　　「咱們……」

　　「你耳背了不成？」對方的口吻有怒意：「情勢混亂，必須防止意外，即使是至親好友，也得等天亮以後再來，趕快走。」

　　「可是……」

　　「你走不走？附近最少也有十件霸道的暗器對著你們，再不走你就後悔莫及。」

　　「好吧，咱們天亮後再來。」永旭不得不讓步：「請轉告歐陽老兄，寧王府的爪牙，已將大邪的人以威逼利誘手段，一網打盡，你們必須小心上當。」

　　「承告了，這些事咱們事先已得到風聲，因此小心提防，兩位天亮後再來吧。」

　　「萬里追風姓魏的匹夫，是寧王府的奸細，你們必須提防這個該死的傢伙。」

　　「真的？你閣下的消息……」

　　「消息絕對可靠。小心了，告辭。」

　　兩人沿來路下山，走了里餘，永旭說：「傳警的事已經辦妥，咱們去吉祥老店，不能由原路走了，咱們從左面繞山腰走安全些。」

　　「你認為會有人伏擊？」辛文昭問。

　　「不但會有人伏擊，甚至會有人追擊。」永旭肯定地說。

　　「追擊？」

　　「不錯。萬里追風不是笨蟲，他必定帶有不少心腹爪牙，誰敢保證剛才那位仁兄不是他的心腹？就算不是吧，消息必定傳出，傳到萬里追風的心腹爪牙耳中，他們便會迫不及待趕來滅口了。」

　　「那麼，咱們何不等他們來送禮？」辛文昭說：「能弄到幾個奸細，也許會有用處呢。」

　　「這……咱們必須改變身分隨機應變。」

　　「冒充寧王府的人，如何？」

　　「好，走遠些準備。」永旭欣然同意。

　　不久，四個黑影快步而來，在這危險的山脊小徑急走，居然腳下穩健無所顧忌。

　　走在前面的黑影挾了一柄托天叉，重量不輕，突然止步扭頭低聲問：「老七，是不是這兩個傢伙？」

　　永旭與辛文昭一步步向下走，慢吞吞地一步一探似乎十分小心，生怕失足跌下山去，渾然不知後面有人趕到，也許是山風蕩起的松濤聲影響了耳力。

　　「不知道，問問看就知道了。」第二個黑影低聲回答，口音赫然是先前阻止兩人通過的人。

　　挾虎叉的人急走兩步，叫道：「兩位留步。」

　　「咦！嚇了我一跳。」永旭轉身裝模作樣拍拍胸口說：「有何貴幹？你們是……」

　　「在下姓尤，有事下山。兩位貴姓大名？」

　　「在下兄弟姓辛，在寧王府幹一份差事，到這附近走走，你們是……」永旭說，口音變了，居然帶了些少江右土腔。

　　第二個黑影站在姓尤的身後，附耳向姓尤的說：「姓不對，口音也不對，但……身材輪廓卻十分相像。」

　　「先擒下他們再說，準備了。」姓尤的低聲說，轉向永旭問：「兩位可曾見到兩個人過去嗎？」

　　「人？別開玩笑。」永旭說：「半夜三更，這附近鬼打死人，猛獸出沒山徑危險，會有人走動？咱們如不是上命所差不得不賣命，鬼才願意到這一帶玩命呢。」

　　「罕有人走動，也好。」姓尤的一面說，一面走近：「尤某認為你們姓周，不錯吧？」

　　「呵呵！你真是個活神仙，區區就是姓周……」

　　兩人幾乎同時動手，同時衝進。

　　姓尤的托天叉向前一拂，搶攻下盤，要掃斷永旭的雙腳。

　　永旭則巨爪疾伸，無畏地探進。巨爪半分不差抓住了叉尖向後帶，扭身喝道：「先制他的昏穴！」

　　姓尤的握不住叉，連人帶叉向前衝。

　　兩人所立處地勢稍平坦，雙方所立處高低相差有限。

　　姓尤的幾乎與永旭擦身而過，速度太快，竟未能抓住在相錯時丟叉抱住永旭肉搏的機會，發瘋似的向後面的辛文昭撞去。

　　辛文昭閃在一旁，左手抓住姓尤的叉柄，右掌閃電似的劈在姓尤的左耳門上，姓允的立即向下挫倒，手腳略一抽搐便失去知覺。

　　同一瞬間，永旭已撲近第二個黑影，黑影的右手扣住了劍靶，尚未拔劍出鞘，也沒有拔劍的意圖，大概還不知變化的結果，做夢也沒料到姓尤的一照面便完了，看到永旭的身影衝到，還沒看清是敵是友，左右耳門便挨了兩記重擊，仰面便倒。

　　這瞬間，辛文昭叱喝似沉雷：「接叉！」

　　永旭向下一挫，雙手著地。

　　托天叉間不容髮地飛越他的頂門，無情地貫入第三名黑影的胸口，合作得十分完滿。

　　「啊……」第三名黑影淒厲地狂叫，叉的鋒尖貫入右胸，鋒尖直透背部，狂叫著砰然倒地。

　　第四名黑影夠聰明，向下一仆奮身急滾，滾入下坡的矮林，骨碌碌滾落下面去了。

　　辛文昭發叉後飛躍而進，卻被尚未挺身而起的永旭低聲喝住了：「不要追，留一個活口傳信。」

　　兩人各帶了一個活俘，匆匆撤走。

　　他們走的山腰，沒有路，只能在黑暗的樹林中摸索而行，肩上扛了一個人，相當辛苦。辛文昭一面走一面說：「永旭弟，留一個活口，豈不走漏了消息？」

　　「讓他們去找妖道算賬豈不甚好？」

　　「但……這會迫妖道提前向大魔發動。」

　　「相信大魔已經得到風聲了。」永旭肯定地說：「剛才那位阻止咱們通行的仁兄說得不錯，附近最少也有十種歹毒的暗器指向我們，這表示附近有不少暗哨。那位仁兄必定是萬里追風的心腹，如果附近沒有人，豈肯輕易叫咱們走路？因此，他必定設法擺脫其他的人，找來黨羽隨後趕來滅口。人已被我弄到手，不信就問問看便可分曉。」

　　「那就問吧，天色不早了呢。」

　　「三更已過，今晚活動的時刻不多了。」永旭將俘虜放下說。

　　將兩個俘虜弄醒，問清了姓名，永旭甚感困惑。

　　兩俘虜一個叫神手姜洛，一個叫五方土地鄭孝宗，只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黑道二流人物，大魔為何把這種小人物請來助拳？但問清內情，不由恍然。

　　原來這四個傢伙都是萬里追風的死黨，真才實學並不差，在江湖上鬼混，極少用真才實學與人拼搏，有意隱瞞身分，這樣就不會引人注意，名正言順地跟著萬里追風跑腿，幹些放哨巡邏的瑣事，暗中可以大肆活動，等候機會助萬里追風幹重要的大事。

　　姜、鄭兩人果然是趕來滅口的人，消息已經傳給萬里追風了，據兩人的口供，萬里追風還佈了不少得力爪牙在大魔身旁，只等大魔一到，便威逼利誘雙管齊下，要先期制服或誘騙脅迫隨來的首要人物，其他的人便容易上鉤了，再以妖道李自然的實力相逼，大魔這群人豈敢不乖乖馴服？

　　問完口供，永旭再次把兩個俘虜弄昏。

　　辛文昭問：「我們該怎辦？把這兩個傢伙放了？」

　　「我有處置他們的主意。」永旭胸有成竹地說：「把他們送給綠衣仙子，那妖婦是大魔的得力臂膀，而且她與妖道結怨極深。」

　　「你知道那妖婦的隱身處嗎？」

　　「知道，走！」

　　不久，他們到了一處向陽的山坡，滿山都是翠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幸而是粗大的楠竹，高度有五丈以上，因此種竹的人每年都得整修，砍枝除樹以便取竹，下面仍可走動。些少雜草並不礙事。

　　誰也沒料到濃密的竹林內別有洞天，竹林深處竟然建了一座小竹棚，距竹棚尚有百十步，便看到淡淡的霧影。

　　兩人從東面接近，在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的竹林中一步步摸索而行。

　　看到了薄霧，永旭說：「不能再走了，小心埋伏，妖婦的邪術相當討厭。」

　　「哦！這霧有鬼？」辛文昭問。

　　「霧本身沒有鬼，這就是潮濕山林中的平常薄霧而已，可虞的是妖婦利用薄霧設下的禁制，有些小玩意是可以致命的。」

　　「那……該怎辦？」

　　「咱們不能和她玩貓捉老鼠的把戲，要她出來接人。」永旭一面說，一面將俘虜放下：「你發鬼嘯，我砍竹發聲逗引。」

　　辛文昭放下俘虜，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嘯，山谷為之震鳴，十分刺耳驚心。

　　永旭則拔劍砍竹，接二連三砍斷了不少大竹，但竹林太密，砍斷了的大竹無法倒下。

　　砍竹聲清晰入耳，里外都可聽到。

　　不久，永旭收劍低聲說：「撤，看妖婦來接人。」

　　兩人伏在五六丈外，屏息相候。

　　片刻，兩叢鬼火冉冉而來，暗綠色的光芒大如海碗，無聲無息飄出霧影，停在砍得七零八落的竹叢前。

　　辛文昭暗暗心驚，附耳問：「兄弟，到底是人是鬼？我好像看不見形影呢。」

　　「穿了墨綠色緊身衣褲，臉部有面罩，腳下輕靈而且熟悉地勢，黑夜中是很難看得到的。準備了，咱們先嚇她們一跳，來人是妖婦的兩個侍女。」

　　兩個侍女各持了一盞特製的小綠燈，綠芒朦朧，遠看的確像是鬼火。

　　侍女看到了被砍斷的竹叢，一怔之下，綠芒一閃即逝，向下一蹲隱起身形，用聽覺偵察附近的動靜。

　　但風吹竹梢不斷發出刺耳的怪聲，耳力大打折扣。

　　驀地，兩女中的一個突然驚叫一聲，向側一竄，抖手向後打出幾枚針形暗器，在飛針觸竹的怪響中，挺身而起劍已出鞘！

　　「咦！你怎麼了？」另一名侍女訝然問。

　　「有……有人揪……揪我的耳朵。」受驚的侍女驚魂未定地說。

　　「人？在哪裏？是不是竹枝拂在你的耳朵上？」

　　視界約可遠及兩丈左右，附近毫無動靜。

　　「這……絕不是竹枝，是……是一雙溫暖的手。」受驚的侍女肯定地說：「你……你沒聽到動靜？」

　　「沒有。我看，你是疑神疑鬼，這裏怎會有人來作弄我們？也……也許真……真有鬼……」

　　「胡說，世間哪會有鬼？你瞧這些被砍的竹子，總不會是鬼砍的吧？我們不是聽到砍竹聲而來查看的嗎？」

　　「可是人呢……咦……」

　　丈外，地面冉冉升起一個高大的黑影。

　　受驚的侍女反應驚人，左手一伸，飛針破空射向黑影，人也挺劍前衝。

　　黑影突然後退，恍若電光一閃，眨眼間便消失在視線外，隱入淡淡的霧影中。

　　挺劍衝上的侍女砰一聲響，撞在一株巨竹上，劍失手墜落，人亦反彈而退，踉蹌倒地。

　　另一名侍女驚駭，拔劍嬌叱：「什麼人？出來說話。」叱聲中，緩緩後退戒備著用目光搜現左近。

　　右方兩丈左右，出現龐大的黑影，用怪異的嗓音說：「我是鬼，你怎麼了？來啊，收劍說話。」

　　「你是……」

　　「送兩個奸細給綠衣仙子，拿去吧？」

　　原來黑影共有三個人，難怪龐大得不像是人。

　　砰噗兩聲大震，兩個昏迷不醒的俘虜，被拋躍出丈外。

　　左方黑影又現，嗓音更刺耳：「他們是萬里追風的死黨，而萬里追風正奉了妖道李自然的指示，要引大魔上鉤做寧王府的走狗，好好問吧！再見了。」

　　兩黑影幾乎同時消失不見，只聽到颯颯風聲逐漸遠颺。

　　被擊倒的侍女動彈不得，躺在地上叫：「快解我的玄璣穴，不可追趕。」

　　永旭與辛文昭回到山脊附近，天色已是不早。

　　辛文昭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說：「綠衣仙子的侍女，似乎修為有限，這妖婦恐怕也是浪得虛名的人，並不如傳聞般可怕，怎能與寧王府的高手論短長？」

　　「大哥，不要輕估了妖婦的造詣。」永旭鄭重地說：「論膽氣，女人畢竟是女人，碰上了不測的事，難免會大驚小怪亂了章法，剛才要不是我出其不意揪那位侍女的耳朵，嚇了她一大跳，她們豈會如此好相與？妖婦不但妖術的根基不差，真才實學也出類拔萃，日後碰上了她，千萬不可大意。」

　　「現在我們該怎辦？」辛文昭問。

　　「天色不早，這時回到九華街，也沒有什麼事好做了，且先歇息歇息，下午再見機行事。」

　　奔波了一夜，他倆的確需要歇息一番養精蓄銳了。

　　山脊一線附近全是茂密的松林，兩人找到一株巨大的古松，爬上樹找地方躺下來歇息，不久便夢入南柯。

　　同一期間，不少黑影從另一條山脊移動，接近綠衣仙子隱身的竹林，在山腰附近分為四批，從四面接近竹林中的棚屋，不久，便到達淡霧瀰漫的外圍警界線。

　　正北方向響起一聲呼哨，所有的黑影皆潛伏不動。

　　棚屋面面是上坡，向上延展四五里，便可抵達山脊線，沿山脊上行兩里地，便是永旭和辛文昭歇息的山脊松林，因此棚屋附近發生事故，聲音如果很大，傳到山脊該無困難。但呼哨聲並不大，聲浪無法傳到山脊。

　　距砍斷的竹叢右方約百十步，六個黑影潛伏在霧影外，一個黑影低聲向同伴說：「彭前輩，為何不進？」

　　「也許離魂鬼母改變了主意，所以發訊命咱們在外圍等候。」

　　彭前輩低聲回答：「妖婦的邪術比天師差不了多少，道行深厚相當難纏，你是不是不在意這些薄霧？」

　　「咱們不是帶了防香防毒的藥物嗎？」

　　「但黑夜中陷阱可怕。」

　　彭前輩有耐心地分析：「我猜想鬼母那一面可能有了意外損失，所以將潛伏待機的訊號傳出，反正天快亮了，天亮後再甕中捉鱉豈不更好？」

　　「可是，妖婦按例在黎明前移動匿伏處……」

　　「這次不會。」

　　「為什麼？」

　　「大魔午間可能趕到，走的就是這條路，她會在此地等候大魔到來。如果她離開，必定是向大魔的來路迎去，恰好撞入天師在前面佈下的天羅地網，與大魔同入網羅。不要沉不住氣，好好乘機養養精神，準備大顯身手，不要讓大小羅天的幾個黃口小兒佔了先去。」

　　「彭前輩，東面由誰負責截擊？」

　　「好像是招魂鬼魔的死對頭不戒魔僧，老兇僧不肯與大小羅天的年輕人走一路。五靈丹士無緣無故失蹤，老兇僧像是失群的雁，沒有好手搭檔，他十分洩氣呢，所以鬼母讓他帶人負責最輕鬆的一面，妖婦不會向下逃的。」

　　「南面呢？」

　　「南面有碧落山莊的人負責。」

　　「哦！那姓李的小輩身分……」

　　「離魂鬼母已經證實他們的身分了。」彭前輩說：「果然不出五靈丹士所料，那叫李義的老傢伙，正是飛天大聖靳大海。」

　　「他們肯替天師效忠賣命？」

　　「吃了天師的易心丹，還能不賣命？你等著瞧吧，日後碧落山莊的千幻劍李莊主現身，李駒兄弟……不，該說是李家駒兄弟，不向他老子遞劍才是怪事，吃了易心丹的人，是六親不認的。天師這次前來九華，意外地弄到了碧落山莊的兩個少莊主，真是天大的喜訊。」

　　「彭前輩，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不是晚輩有意潑冷水，而是這件事弊多利少，至少大邪那群人，就不願與碧落山莊的人共事。黑白不相容，黑道朋友對碧落山莊有成見，雖然最近十餘年來千幻劍已不在江湖走動，但彼此敵對的形勢並沒有多少改變。」

　　「這些事與咱們無關，你又何必杞人憂天？好好閉目養神吧！等會兒可能有空前激烈的惡鬥呢。」

　　不久，東方發白。

　　滿山鳥鳴，薄霧似乎更濃了，整個山區的低窪部分，都被晨霧所籠罩，竹林更是一片迷濛，丈外不見景物。

　　東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

　　呼哨聲此起彼落，遠處有人大叫：「妖婦從東面溜走了，追！」

　　「東面三里外是絕谷，她走不了的。」有人高叫。

　　慘號聲驚醒了在松樹下練氣的永旭和辛文昭。

　　永旭一蹦而起，向辛文昭說：「妖婦碰上對頭了，我們下去看看，也許用得著我們，走！」

　　「大霧迷天，怎樣走法？」辛文昭問。

　　「循聲追蹤，咱們走一步算一步。」

　　當晨霧開始消散時，已經是辰牌末巳牌初。

　　暖洋洋的陽光透入林下，隱藏的人無所遁形。

　　一條小溪從南面奔瀉而下，兩側山勢峻陡，草木叢生攀越困難。

　　沿溪上行，六七里外進入一處山谷。奇峰拔起，沿途全是絕壁飛崖。

　　谷底是一座高入雲際的山峰。峻陡的山腰一帶叢生雜草不長樹木，人如果往上爬，不僅無所遁形。而且一不小心，便會失足滑倒，不滾至谷底絕難中途停止，相當危險。

　　綠衣仙子帶了四名侍女，兩名侍女帶了兩個俘虜，那是永旭奉送的禮物。

　　她在昨晚早就發覺住處被圍，處境兇險，不得不利用晨霧脫身，在眾多高手的追逐下，逐漸進入絕谷。

　　追擊的人，全是一等一的追蹤高手，想擺脫談何容易？等發覺谷底已無出路，想退出已無能為力了。

　　走在前面的侍女到達山腳下，扭頭不安地叫：「小姐，這裏是絕谷。」

　　綠衣仙子一身綠勁裝，向右一指說：「向右走，必要時冒險攀上去脫身。」

　　向右沿山腳急奔，繞了兩里地，後面已可清晰地看到追來的人影。

　　「上去！」綠衣仙子斷然向侍女下令：「把這兩個該死的畜生斃了，快。」

　　兩侍女將俘虜的天靈蓋拍破，五個人開始向山上爬升，手腳並用小心翼翼一步步攀升。

　　任何輕功奇技，在這種山陡草滑，高有四五里的山峰上，可說毫無用處，唯一可靠的是小心與耐力，竄跳奔跑皆無用武之地。等她們爬上半里地，追的人已從山腳循蹤向上爬升，緊追不捨。

　　追得最快的人，是九個年輕人，另一名大漢落後百十步。

　　九個年輕人下面三十步左右，是李駒兄弟與靳義。

　　至於其他的人，皆在下面百步以上，無法跟上。

　　女人的先天體質本來不如男人，爬五里峻陡的山壁，的確需要超人的體力與耐力。

　　當綠衣仙子與四侍女接近山脊線時，四侍女已經渾身汗濕，臉色發青手腳無力，只能吃力地慢慢手腳並用向上爬。

　　斷後的綠衣仙子也差不多了，勁裝被汗水所濕透，那誘人犯罪的身材更為誘人了，曲線畢露凹凸分明，真夠瞧的。

　　下面一二十步，九個年輕人正奮力向上爬，雖然也到了脫力境界，但比綠衣仙子那賊去樓空的困境要好得多。

　　綠衣仙子銀牙緊咬，吃力地向上爬，恨聲向四待女說：「我阻他們一阻，你們上去後火速調息以恢復精力，再掩護我上去。」

　　「妖婦，你別做夢。」爬得最快的年輕人說。

　　綠衣仙子左手抓實一把草，雙足斜貼蹬實了兩個小坑孔，扭身探囊取出一把針形暗器，一聲嬌叱，抖手發出三枚金針，向下面的九個年輕人射擊。

　　風是由山下向上吹的，蕩魄香派不上用場，真力已盡，金針的速度有限，陽光下金芒耀目，像是向下拋墜。

　　最前面的年輕人身軀貼得牢牢地，右手一抄，接二連三接住了三枚落下的金針，笑道：「還有什麼歹毒的牛黃馬寶，你就一起抖出來好啦！」

　　其他八名年輕人左右一分，紛紛向上分頭上攀。

　　下面不遠，李駒兄弟與靳義，正從右面十餘步的斜坡，加快向上爬。看速度和距離，很可能比八名年輕人要快一步到達山頂。

　　山頂光禿禿，似乎草木不生。

　　他們在下方，看不見山頂的景況，其實山頂山脊線向南延伸，形成一串寬闊的起伏峰巒線，里外頂線下降，松林密佈雜樹叢生。

　　十餘個人影，正大踏步從松林的北面出現，談笑著向山頂緩緩而來。

　　第一名侍女首先爬上山頂。

　　右側十餘步外，李駒也同時登上山顛。

　　侍女剛想拔劍迎向李駒，突然看到里外的人，欣然大叫道：「枯竹姥姥，快來救家小姐。」

　　聲落，李駒到了，大喝道：「小女人，丟劍投降！」

　　侍女咬牙切齒一劍揮出，劍似乎太沉重，揮得出去卻收不回來。

　　李駒身形也不靈光，但比侍女卻強多了，大袖一揮裹住了劍，喝道：「撒手！」

　　侍女丟了劍，斜衝五六步幾乎摔倒。

　　第二名侍女到了，恰好被接著上來的李驊截住。

　　「我跟你拚了！」第二名侍女說，羅巾四面急揮。

　　靳義到了，大叫道：「快退！蕩魄香。」

　　風是斜吹的，蕩魄香威力有限。

　　所有的人皆接近力盡境界，誰也不敢冒險硬拼。

　　李駒兄弟倆聞聲後撤，兩侍女也無力上前追逐。

　　飛掠而來的人群漸近，枯竹姥姥更是遙遙領先。

　　綠衣仙子上來了，八個年輕人也上來了。

　　李駒掏出懷裏的小玉瓶，說：「這是旭弟的辟香妙藥，對付蕩魄香想必有效。」

　　綠衣仙子靠近四侍女，向衝來的八個年輕人嬌喝道：「站住！你們不想來一次公平決鬥嗎？」

　　李駒收了玉瓶，向八個年輕人叫道：「諸位，讓她的人前來一起上，給她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好吧，等她們的人到來再說。」為首的年輕人同意。

　　最後上來的第九名年輕人到了，哼了一聲說：「霍崑崙，你說些什麼？你聽誰的指使？」

　　同意李駒的年輕人躬身恭敬地說：「小弟希望調息以恢復精力……」

　　「胡說！動手。」

　　「是。」霍崑崙馴順地答，立即拔劍。

　　綠衣仙子與四侍女向後退，腳下踉蹌。

　　「大敵將至，還不趕快調息恢復精力？」李駒高叫：「段兄，妖婦的蕩魄香厲害，她用蕩魄香相阻，不難拖延至大援到達，而閣下浪費剩餘的精力，豈不任人宰割？」

　　段岳意動，斷然叫道：「結陣，趕快調息，我負責纏住妖婦。」

　　聲落手揚，一枚雙鋒針破空而飛，射向三丈外的綠衣仙子，勁道依然十足。

　　綠衣仙子怎敢停留施放蕩魄香？風向不對，所以腳下加快，向趕來的人退去。雙鋒針從綠衣仙子的身左飛過，落到草叢中去了。

　　不久，中年大漢登上山頂，隨之而上的是不戒魔僧和五名高手，一個個氣喘如牛，大汗徹體，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登上山頂便走不動了，全都坐下來調息。

　　最先趕到的人，是個雞皮鶴髮形容枯槁的老太婆，挾了一根六尺竹杖，有一雙陰厲的三角眼，在十餘步外便用刺耳的老公鴨嗓子叫：「路姑娘，怎麼一回事？你們為何如此狼狽？」

　　「姥姥，寧王府的惡賊，追得我好苦。」綠衣仙子懊喪地說：「這些人的藝業可怕極了，暗器更是霸道。」

　　「你往好調息，老身送他們去見閻王。」枯竹姥姥陰森森地說，三角眼中厲光閃閃，冷冷地掃視前面的人。

　　後續的人到了，老老少少共有八名之多。

　　第一個調息完畢的是李駒，大汗已收，臉色已恢復紅潤，整衣而起泰然掖好袍炔，緩緩向老太婆走去。

　　其次起立的是李驊，然後是九個年輕人。

　　中年大漢氣色甚差，顯然未曾恢復疲勞，坐在地上叫：「段岳，小心老怪婆，她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枯竹姥姥，摧枯力舉世無雙絕學十分可怕，不要和她一比一拚內家真力，那不會有好處的。」

　　段岳舉手一揮，偕一名同伴大踏步而進，超越了李駒兄弟，向老太婆步步欺近。

　　老太婆陰森森地哼了一聲，用她那刺耳的嗓音說：「全是些年輕人，而那些頗有名氣的人，卻坐在後面龜縮不出，也許老身真被人看成廢物了。那不是離魂鬼母和不戒魔僧嗎？」老太婆向在遠處調息的人群一指：「還有大名鼎鼎的黑道梟雄巧手翻雲彭長安呢。你們都上吧，何必叫這些年輕人枉送性命？」

　　老太婆身後踱出兩個中年人，超越老太婆迎向段岳和另一年輕人，右首的中年人手按劍靶，冷冷地說：「二比二，咱們江右雙豪陪你們年輕人鬆鬆筋骨。拔劍！」

　　段岳臉上毫無表情，徐徐拔劍。他的同伴拔劍的手法，速度與表情完全相同。

　　「亮你們的名字，年輕人……」

　　段岳兩人以行動作為答覆，但見劍芒如電光一閃，兩人同時進去！走中宮無畏地切入，以空前猛烈的威勢發起搶攻，劍一動風雷驟發，無邊殺氣突然降臨。

　　「錚錚！」四劍倏然接觸，接著人影在飛騰的劍影中相錯而過，段岳兩人的劍虹扭曲著一分一聚，前衝丈餘突然停止，風止雷息，一接觸生死已判。

　　段岳的劍一拂，一串血珠隨劍灑落，劍式是朝天一柱，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凌厲地盯視著老太婆，用奇冷的聲音說：「你上吧，老太婆。」

　　「砰砰！」身後，江右雙豪搖搖晃晃雙雙栽倒，手仍死握住長劍，在地上略一掙扎，肌肉開始放鬆。

　　枯竹姥姥臉色大變，三角眼驚疑地打量跟前的兩個年輕人，心中怦然，一絲寒氣從丹田向上升。

　　段岳兩人並肩而立，劍雖然鋒尖上指，但劍訣已經引出，似乎隨時皆可發動攻擊，隨時皆可向對面相距丈餘的老太婆行致命的突襲。

　　後面的綠衣仙子一字一吐地說：「姥姥，千萬小心，他兩人的劍勢，已完全控制著你了，任何移動皆立可引發雷霆一擊。」

　　「我知道。」枯竹姥姥冷靜地說：「他們的神意已聚集在我身上，殺氣已控制了我的一舉一動，可是，他們卻忽略了我的移神大法，所以我開口說話他們仍未能抓住進擊的契機，這是他們的經驗不夠……」

　　話未完，段岳兩人突然閃電似的衝進，雙劍破空而至，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發起突擊。

　　老太婆一聲沉叱，枯竹杖湧起重重杖山，但杖動無聲，奇異的潛勁如怒濤洶湧，一頭披散的白髮飛揚而起，三角眼中兇光暴射。

　　「啪啪啪……」竹杖與劍的接觸聲如連珠花炮爆炸，可怕的徹膚潛勁直迫丈外，地面走石飛沙，三個人影快速地糾纏片刻，突然在一聲爆響中三面一分。

　　空間裏，奇異的氣流聲依然在耳。

　　段岳與同伴斜飄丈外，腳著地再退了兩步，臉色一變，然後吸口氣重新迫進。

　　枯竹姥姥在原地退了三步，身軀挫得低低地，滿頭白髮無風自搖，老臉上略現蒼白，右手的枯竹杖微現顫抖，徐徐挺身站直腰幹說：「如果你們的練氣修為再深兩分，便可抗拒老身的摧枯大真力了。老身承認，你們敢拚鬥的勇氣，給予老身莫大的威脅，這次……」

　　「再上去兩個。」後面的中年人叫。

　　霍崑崙向一名同伴揮手，兩人突然一躍而上。

　　枯竹姥姥也竹杖一振，五個人幾乎向時發起搶攻。

　　同一瞬間，枯竹姥姥身後的兩個灰袍老人，如電光一閃般投入鬥場，兩支長劍幻化長虹鍥入，風雷隱隱中，七個人行石破天驚的致命一擊。

　　「錚錚……」劍交接聲如虎嘯龍吟，罡風四射。人影飛旋撲擊快速如電，火星不時飛爆而散，好一場空前猛烈的可怖惡鬥，棋逢敵手功力悉敵。

　　「都上！」中年人站起怒吼。

　　五個年輕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飛躍而至投入鬥場。

　　老太婆身後的四名老少，也不約而同撒兵刃衝到。

　　雙方行將接觸，快速移動的人影中，突傳出枯竹姥姥的情急沉喝：「退！他們的劍陣可怕！」

　　人影向四面八方飛射，老江湖畢竟經驗豐富，說撤便撤，有驚無險地飛掠而出。

　　一聲暴叱，九個年輕人幾乎同時發射暗器追襲。

　　枯竹姥姥遠出丈外，虎撲著地向側一滾，十餘枚暗器間不容髮地從她的背部上空掠過，危極險極。

　　「哎……」一名中年人中了一飛刀，狂叫著重重地摔倒在地掙命。

　　幸而九個年輕人均認定枯竹姥姥是最強悍的勁敵，因此所有的暗器，幾乎皆以她為目標，絕大部分均向她集中攢射，其他的人十分幸運，僅有一個人被飛刀射倒了。

　　「撤！到樹林中與他們拼命。」

　　枯竹姥姥大叫，首先向里外的松林掠走。

　　綠衣仙子與四侍女慢了一剎那，被李駒兄弟搶先一步攔住了。

　　「快追！」中年人下令：「一定要斃了老虔婆，她是大魔的長輩，饒她不得。」

　　段岳與八名同伴，已追出百步外去了。

　　枯竹姥姥獨自斷後，掩護五名同伴撤走，一面情急大叫：「路姑娘，行法自救……」

　　綠衣仙子已沒有行法的機會了，李駒兄弟一聲長笑，雙劍來勢似奔雷，手下絕情。

　　醜陋如鬼的老太婆離魂鬼母已經到達，狂笑道：「潑婦，你的邪術老娘全替你破了。」

　　綠衣仙子大概知道碰上了剋星，知道自己的道行比離魂鬼母差了一大截，怎敢使用邪術？邪道人物皆知妖道李自然的邪術十分可怕，而離魂鬼母卻又比妖道更高明三兩分，綠衣仙子比李自然差得遠，碰上離魂鬼母，那會有好結果？法一破性命難保，唯一可以苟延性命的方法，就是憑真本事硬功夫殺出一條生路來。

　　綠衣仙子不敢硬接李駒兄弟的劍，用上了閃避的神奇身法，從劍下逸出丈外，左手洩出了江湖朋友心驚的蕩魄香，一面向四侍女狂叫：「你們快走！把消息告訴大魔……哎……」

　　她一面叫一面閃避狂風暴雨似的劍招，一時分神，左外肩被李駒一劍割了一條小縫。

　　四侍女根本脫不了身，被十餘名高手圍住了，四侍女只有三支劍，全靠蕩魄香佈成一道自保的香陣，除了離魂鬼母之外，誰也不敢冒然突入擒人，而鬼母卻要盯著綠衣仙子，等候綠衣仙子施邪術以便破解。

　　因此，四侍女雖說身陷重圍，短期間卻暫保無虞。

　　「錚錚！」綠衣仙子接了李駒兄弟兩劍，心驚膽跳地八方遊走。

　　她發現李駒兄弟根本不怕蕩魄香，雙劍的壓力卻令她招架乏力，閃避的身法雖然可暫保無恙，但拖久了便難說啦！

　　離魂鬼母點著鬼頭杖，跟在一旁獰笑道：「潑婦，你這功臻化境的邪道至尊，竟然擋不住碧落山莊兩個年輕小伙子，你憑什麼敢稱邪道至尊？潑婦，你不是曾經活捉了他們兩人嗎，怎麼如今卻被他們殺得手忙腳亂？你聽著，老娘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趕快投降，帶老娘去見大魔，這是你唯一的活命機會，千萬不可錯過了。」

　　「哎……」綠衣仙子驚叫，右大腿內側挨了一劍，褲腳裂了一條縫，鮮血沁出，腳下有點不便了。

　　「本姑娘寧可死！」綠衣仙子尖叫，左手打出一把金針，用的是滿天花雨手法，不但襲擊李駒兄弟，也襲擊外側的離魂鬼母。

　　離魂鬼母冷笑一聲，左手大袖一拂，數枚金針翩然墜地，落在草中金芒閃閃。

　　李駒兄弟雙劍齊拂，射來的金針紛紛飛散。

　　「著！」李駒叫，反手就是一劍，指向對方的心坎要害，綠衣仙子眼看難逃大劫，這一劍太快了。

　　「要活的！」離魂鬼母及時大叫。

　　誰也沒留意兩個人影從絕谷登上山頂，他們是循眾人的蹤跡趕來的。

　　登上山頂，兩人伏在草中，像蛇一樣爬近鬥場，誰也沒留意附近來了不速之客。

　　李駒的劍一頓，及時止勢，但已晚了一剎那，鋒尖無情地刺中綠衣仙子的左乳下方，距左期門不足三分，入體約半寸，綠衣仙子的胸脯太飽滿了，自然較易受傷。

　　「哎……」綠衣仙子驚叫，驚怖地後退。

　　後面站著支杖而立的離魂鬼母，伸左手得意地獰笑道：「手到擒來……」

　　人影像幽靈幻現，神乎其神地從鬼母身後現身，左手一把揪住鬼母的髮髻向後拖，右手一掌急下，勁道驚人，啪一聲拍在鬼母的臉部，罵聲傳出：「老虔婆，你早該做真正的鬼母了。」

　　離魂鬼母的五官應掌下陷，腦袋成了扁的了。

　　來人左手向後一帶，將鬼母的屍體摔掉，右手接住了倒撞而來的綠衣仙子，笑道：「站穩了，趕快裹傷。」

　　「咦！」有人驚叫，是圍攻四侍女，卻又不敢衝近的不戒魔僧，目光落在另一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身上，眼中有驚駭的表情。

　　那是辛文昭，站在十餘步外抱肘而立，虎目炯炯臉上不帶表情，穿章打扮，神色態度倨傲表情，均與大小羅天的九個年輕人相同。

　　魔僧曾經在九華街尾，被大小羅天的段岳折辱，見了大小羅天的人，心裏便一千個不舒服，一看辛文昭的神色，的確吃了一驚。

　　魔僧轉頭用目光找尋九個年輕人的領隊中年人，但他失望了，中年人已隨九個年輕人，向南追逐枯竹姥姥，早已消失在里外的松林內啦！

　　這個年輕人是怎樣來的？

　　難道也是大小羅天的人？

　　接著，魔僧看到了躺在地上，臉部變了形氣息早絕的離魂鬼母，也看到臉貌醜陋，高大健壯的另一個人，正是斃了鬼母的兇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叫：「你……你殺……殺了離魂鬼母？是真的？她真死了？」

　　「大概是吧。」

　　殺鬼母的醜陋年輕人扭頭向魔僧側嘴笑答：「她現在是名實相副的鬼母了。」

　　對面，李駒兄弟似乎呆了，忘了搶救鬼母。

　　李駒垂下劍，訝然問：「你是誰？你的口音在下好耳熟。」

　　「你是貴人多忘事啦！」醜陋的年輕人說：「你為何甘心做妖道李自然的走狗？你把碧落山莊的聲譽斷送得好慘。你帶了走狗們滾蛋吧，在下不願看到你那到嘴臉。」

　　「閣下貴姓大名？你知道碧落山莊？」李駒沉聲問。

第十九章　鷹犬動魄

　　李駒兄弟初闖江湖，見聞有限，不但毫無江湖經驗，見識也淺薄。對這位出其不意擊斃了離魂鬼母的醜陋年輕人，雖然聽出口音廝熟，卻猜不出對方的身分。

　　而在一旁調息的綠衣仙子，卻恍然大悟，這妖婦外表看來像二十來歲的青春少婦，其實卻是年近花甲的老太婆。

　　她浪跡江湖半甲子，可說是人老成精，一聽李駒說醜陋年輕人的口音好耳熟，便猜出來人是誰了。

　　來人是永旭，他年輕氣盛，修養不到家，再次看到李駒兄弟那傲然自得的神色，難免心中有氣。

　　也忘了家鳳姑娘要他帶李駒兄弟前去對證的囑託，不悅地要李駒兄弟滾蛋。

　　李驊虎目怒睜，哼了一聲說：「閣下，為何不答覆家兄的話？難道你不敢通名嗎？」

　　「在下的姓名算不了什麼，既沒有可傲人的家世，也沒有唬人的師門做靠山。」永旭冷冷地說：「你們兩位是碧落山莊的武林世家子弟，一露了臉就抬出貴山莊的名頭唬人，的確抬高了不少身價，唬住了不少武林高手。在下有自知之明，何必再報出名號自討沒趣？」

　　「你倒會損人。」李駒惡狠狠地說：「你殺了離魂鬼母……」

　　「不錯，這鬼婆惡跡如山，不殺她的話，往後不知還有多少人死在她手上。」永旭搶著說。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了結這件事。」李駒挺劍迫進說：「你得替她償命。」

　　「你簡直無恥。」永旭火暴地咒罵，拔劍出鞘。

　　辛文昭大踏步上前，冷冷地說：「交給我，我得看看碧落山莊的絕學有何驚世駭俗的玩意。」

　　永旭卻揮手道：「大哥，這是小弟的私事，你去打發那幾個仁兄滾蛋，能殺就殺。」

　　「好，我要他們肝腦塗地。」辛文昭說，舉步向最近的不戒魔僧走去。

　　他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胯旁，他寬闊的皮護腰上上面有掩護，明眼人一看便可看出，皮護腰裏面必定盛了不少暗器。

　　不戒魔僧心中有鬼，情不自禁地退了一大步，沉聲問：「你是誰？你認識楊教頭楊廷芳？」

　　「楊廷芳？當然認識，他……」

　　「那……你是大小羅天的人？你……」

　　「納命！」辛文昭沉叱，左手一揚。

　　不戒魔僧鬼精靈，大概已知道大小羅天的底細，那些小伙子無不怕地不怕，不理會武林規矩。

　　每個人都對暗器學有專精，發射暗器從不按規矩先發聲招呼，所以不戒魔僧心中早有警惕。

　　他見對方手一抬，便知大事不妙，本能地向下一挫，斜竄丈外，反應奇快。

　　「嗤」一聲厲嘯，一枚飛錢貼賊禿頂門掠過，不戒魔俗的頂門出現一條寸餘長的血縫了。

　　「哎……」不戒魔僧身後兩丈左右的中年人狂叫，手掩右耳下方踉蹌側閃，指縫有血沁出。

　　原來劃破不戒魔僧頭皮的那枚飛錢，飛行的軌跡略降，割傷中年人的右耳下方，幾乎刮掉了一層皮肉。

　　「散開！人交給我。」兩名年約半百的灰袍人大叫。

　　那是黑道中頗負盛名的大豪，有名的梟雄巧手翻雲彭長安，拔出威震江湖佛手筆，拉開馬步嚴陣待敵。

　　辛文昭冷哼一聲，手徐徐握住劍靶，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辛文昭的臉色徐變，變得出奇地冷酷，一雙虎目冷電四射，眉宇間湧起無邊的殺氣，劍尖向前一引。

　　他突然腳下一緊，以驚人的奇速向巧手翻雲疾衝而上。

　　「錚錚！」佛手筆封住了兩劍。

　　第三劍到了，更急更狂，更兇猛，力道如山長驅直入，叱喝聲似沉雷。

　　「錚！」佛手筆格住了劍。

　　但這劍的鋒尖已刺入巧手翻雲的右肩井，入內兩寸以上。

　　「哎……」

　　巧手翻雲尖叫，渾身在發抖，語音淒厲：「在下認栽……」

　　「你們太貪心了，太貪心不會有好結果的。」辛文昭冷冰冰地說：「昨晚你們已收服了大邪那些人，貪得無厭迫不及待地又向大魔的人下手，你們的心目中，哪將江湖的朋友放在眼下？你得死！」

　　死字一落，劍向前一送，鋒尖貫穿背骨，同時右腳飛踢，砰一聲正中巧手翻雲的小腹上。

　　「啊……」巧手翻雲狂叫，仰面躍出丈外，在地上猛烈地抽搐呻吟。

　　這一記兇狠的屠殺手法，把已受了傷的不戒魔僧，嚇了個膽裂魂飛，其他的人也心膽俱寒。

　　不戒魔僧突然撒腿狂奔，像是喪家之犬。

　　其他的人也不慢，像一群漏網之魚，快極。

　　這群人的領隊第一是離魂鬼母，其次是巧手翻雲，第三是不戒魔僧，最後才是李駒。

　　離魂鬼母死了，巧手翻雲也嗚呼哀哉，不戒魔僧頭皮受傷領先逃命，其他的人怎肯留下送死？

　　只片刻間，便逃出半里外去了。

　　辛文昭搖搖頭，回身踱向鬥場。

　　李駒兄弟正雙劍並舉，徐徐易位覓機進擊。

　　永旭也緩緩移動，尋找空間進招。

　　只有一個人惑然旁觀，那是僕人打扮的靳義。

　　靳義的身上沒有帶兵刃，緊盯著永旭發呆，眼中有重重疑雲。

　　辛文昭長劍徐佈，叫道：「二比二，來一次公平決鬥，看誰肝腦塗地。」

　　「大哥，請不要插手。」永旭說：「我應付得了……」

　　李駒兄弟抓住他說話分神的機會，突然以雷霆萬鈞之成放手搶攻，雙劍齊至漫天徹地，強攻硬壓銳不可當，但見劍芒一聚，風雷驟發。

　　永旭向右移位，避免對方的夾攻，一聲長笑，盯住了右方的李駒，劍湧千重浪，錚錚兩聲暴震，化解了李駒兩劍急襲。

　　快速的移位，擺脫了跟蹤迫來的李驊，立還顏色以快打快，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攻了李駒五劍之多。

　　把李駒逼得換了四次方位，一而再反而擋住了李驊的進招路線，兄弟倆無法取得聯手合擊的最佳機會。

　　他們三人像走馬燈快速移位，險象環生，飛射的劍虹不住吞吐，每一封皆直指對方的要害。

　　生死的分野微乎其微，雙方都用上了真才實學。

　　辛文昭隨著移動，神色漸變，握劍的手汗濕掌心，他在隨時準備加入。

　　旁觀的綠衣仙子與四侍女，皆神色緊張呼吸不正常，忘了裹創，也忘了身外的一切，被三人的可怕惡鬥所吸引，忘了處境的兇險。

　　三人愈打愈快，招式已無法分辨了。

　　綠衣仙子臉色不太正常，突然向不遠處的辛文昭說：「喂！年輕人，你為何不加入呢？」

　　「我答應不插手的。」辛文昭說：「碧落山莊的劍術名不虛傳，只是靈巧有餘威力不足，並不可怕。」

　　「他們一打……」

　　「他們抓不住同時出劍聚力一擊的機會。」

　　「怪事。」綠衣仙子惑然地說：「據我所知，碧落山莊的人頗為自負，除非對方人多勢眾，否則絕不會倚多為勝的。怎麼今天反常了，居然毫不臉紅以二打一？委實令人百思莫解了。」

　　「一投入寧王府，便不是江湖人了，二打一又算得了什麼？」辛文昭用劍向呆立一旁的靳義一指：「喂！你快找把劍上啊！在下等你加入，便可名正言順地送你去見閻羅王了，上啊！」

　　「不管他是否加入，先斃了他再說。」綠衣仙子指著地上遺留的屍體切齒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個老不死交給我。」

　　靳義發出一聲長嘯，徐徐退走。

　　不等綠衣仙子衝近，李駒兄弟已隨著嘯聲，向南急急撤走，輕易地擺脫了永旭的追襲。

　　永旭並沒有將李駒兄弟置於死地的念頭，收劍止步。

　　他向辛文昭說：「不必追了，追上了也留他們不住，彼此的修為相去不遠，想留下他們不是易事。」

　　「是的，如果他們不拚命，真不易留下他們。」辛文昭點頭道：「碧落山莊的劍術果然不同凡響。依我看，你的麻煩大了。」

　　「李大哥，你的意思是……」

　　「他們不像是受到脅迫而不得不替妖道賣命的人。」辛文昭慎重地說：「所有的人都逃掉了，他們為何不向你表明態度？為何不趁機脫離妖道的羈絆一走了之？可知他們的確是誠心誠意向妖道效忠投靠，自甘墜落無可救藥了。你怎能將他們帶給那位小姑娘？除非你能生擒他們，而以他們的造詣說來，要生擒豈是易事？」

　　「我會設法把他們弄走的。我已易了容，所以不知道是我。」永旭語氣肯定的說。

　　他轉向綠衣仙子冷冷一笑：「你把李家兄弟送給妖道，剛才我該讓他們兄弟斃了你的，哼！這筆賬咱們以後再好好清算清算。」

　　「你為何要救我？」綠衣仙子問，水汪汪的大眼在永旭渾身上下轉。

　　「不為什麼，看不慣妖道那些人的嘴臉而已。」

　　「我知道你是誰……」

　　「知道我是誰，你還不快給我滾蛋？」永旭惡狠狠地說：「把你的蕩魄香解藥給我，快！」

　　他一步步迫進，綠衣仙子一步步後退，有點慌亂地說：「為何要給你？如果我不給……」

　　「啪！」耳光聲暴響。

　　他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衝上，以不可思議的快速手法，揍了綠衣仙子一耳光，把綠衣仙子打得斜退三四步。

　　永旭緊迫盯住綠衣仙子移動，陰森森地說：「少用你的勾魂媚眼獻寶，你的道行差得太遠了。如果不給？哼！你說說看。」

　　「你……」

　　「我要你後悔八輩子，弄瞎你一雙勾引良家父老的媚眼，揪掉你美麗的小鼻子，你信不信？拿來！」永旭獰笑著說，左手直伸至綠衣仙子仍在淌血的胸口前。

　　綠衣仙子真被他兇惡的神色嚇了一大跳，乖乖地從腰旁的織繡香囊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他掌中，急退兩步說：「你兇吧！總有一天，你會為今天的事後悔……」

　　「斬草不除根，萌芽又復發；我來辣手摧花。」辛文昭大聲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放走這惡毒的蛇蠍美人，將是一大禍害，我來埋葬她們……」

　　綠衣仙子扭頭逃命，四侍女更是如見鬼一般逃之夭夭。

　　片刻間她們便已逃出半里外去了。

　　「也是個怕死鬼。」辛文昭收劍笑道：「對付這種牙尖嘴利，自命不凡死不饒人的潑婦，不放兇些絕難收效的。永旭弟，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妖道已迫不及待，向大魔的人下手了，對不對？」永旭輕鬆地說。

　　「不錯，大概大魔已經得到消息了。」

　　「那麼，妖道不會呆在吉祥老店守株待兔囉。」

　　「是的，他會帶了得力臂膀找大魔的人逐一收服，各個擊破。」

　　「我們正好渾水摸魚。」

　　「對，往何處摸魚？」

　　「走啊！青龍背。」

　　「大魔如果得到警訊，不會在青龍背等大禍臨頭的。」

　　「我知道，他會退到慈雲庵一帶藏身。但他們往上走，必須經過青龍背，那是九華的主峰，也是雙方約鬥的天臺會場，大魔不會退得太遠，他是約鬥的主人。他等著瞧吧！沿途保證可以碰上不少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名宿，這機會不可錯過了。走吧！」

　　他們在長生洞的小吃店進膳，膳罷已經是午牌初。

　　天宇雲層厚，似乎山雨欲來，站在山徑上，風生肘腋，雲起足下，下望群峰四合，峰頂下雲海洶湧不見谷底。

　　舉目四望，宛若置身天宇，四野靜悄悄，蒼茫死寂似已遠離塵世，不知此身何在。

　　山徑窄小，兩人一前一後泰然向上行。

　　辛文昭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說：「要是有人來阻攔不肯讓咱們上去，咱們該怎麼辦？」

　　「見機行事。渾水摸魚摸到就要，大小通吃。」永旭說：「至於大邪那些可憐蟲，咱們手下留些情不為已甚，他們已夠可憐了。」

　　驀地──上面傳來了震耳的語音：「你們說誰可憐？上來說給老夫聽聽。」

　　兩人抬頭上望，山崖上刻了四個大字：漸入佳境。

　　崖下坐著一個花甲老人，身材壯實臉色蒼老，膝上擱了一根竹杖，灰袍的前袂換在腰帶上，一雙老眼依然明亮。

　　永旭搶先往上走，呵呵大笑道：「前輩居然敢在路旁現身，膽氣委實令人佩服。呵呵！前輩知道自己的處境嗎？大意足以喪身的。」

　　「老夫當然知道處境是如何兇險，但除了你之外，知道老夫真正身分的人還沒聽說過呢！」老人微笑著說：「妖道帶了一群高手，窮搜北丐與一個花子打扮的人，要查出那晚夜襲九華精舍的真相。口信已傳出了，不論任何人，能活捉北丐的賞銀一千兩，至於另一個不知身分的花子，賞銀是二千兩，但必須證實那花子是那晚與北丐聯手縱火的花子。呵呵！你到過九華街嗎？」

　　「沒有，繞道來的。」

　　「九華街附近，花子乞兒快絕跡啦！不久前南乞不信邪，大搖大擺出現在十王殿附近，你猜怎麼了？」

　　「當然是幾乎丟了老命囉。」

　　「不錯，十幾個貪圖賞銀的武林高手，把他追得上天無路，最後滾下山溝逃得老命，真夠狼狽的。」

　　「難怪前輩易了容換了裝，不配稱北丐了。」

　　「他們見了花子就抓，不改變自己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呵呵！」

　　永旭向辛文昭招手說：「辛大哥，過來見見名震江湖的怪傑北丐。這位怪丐亦正亦邪，是有名的難纏人物，見見他之後，以後在江湖上行走，保證你不會吃虧，至少碰上他不會頭疼。」

　　「久仰久仰。」辛文昭上前行禮：「晚輩辛文昭，前輩請多指教。」

　　「唔！小兄弟，你的神情，很像……」

　　「呵呵！他就是大小羅天的辛文昭。前輩是熟悉大小羅天的權威，當然該知道……」

　　「哎喲！我真是老糊塗了。」北丐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腦袋，接著神色一正：「辛小兄弟，老天爺，你怎敢公然稱名道姓？濁世狂客江通必欲得你而甘心，你……」

　　「前輩，躲藏解決不了問題。」永旭接口說：「濁世狂客這種人，你怕他他就會逼得你上天無路。唯一的自救之道，是無情地反擊。辛大哥助我攪散群豪九華大會，我幫他到武昌找濁世狂客算總賬。那混帳的東西在天下各地佈下了百餘處搜索站，自己坐鎮武昌隨時候訊出動。這裏事了，咱們立即到武昌直搗中樞要害。」

　　「我想，我出現九華的消息，恐怕已經傳出了。」辛文昭劍眉深鎖，顯然有點憂心忡忡。

　　「呵呵！有你相助，濁世狂客又算得了什麼？」北丐拍拍永旭的肩膀說：「哦！你們打算上去？」

　　「是的，想找大魔談談。」永旭說。

　　「不必去了，你們找不到他的，他也不會接近你們，何不再等一兩個時辰？」

　　「前輩的意思……」

　　「大魔躲在日照庵附近，已經發出緊急召集訊號，召集朋友們前往聚會，他是破曉時分趕到的。妖道已得到正確的消息，召回黨羽的訊息已經傳出，大概午後不久，便會前往日照庵附近，與大魔進行談判了。」

　　「好啊！等就等，在附近這裏麼？」永旭問。

　　「在附近獵些走狗，有興趣嗎？老夫正擔心人孤勢單，苦於獨木不成林……」

　　「算咱們兩個一份，一切由前輩主持，如何？」

　　「好，以你兩人的實力，加上老夫的智謀，天下大可去得。你知道瘸怪和蒲團尊者嗎？」

　　「知道，晚輩曾經看到他們。」

　　「這兩個浪得虛名的江湖名人，妄想來九華排難解紛，他們與大魔大邪的一些朋友，頗有些少交情，因此不遠千里而來，想替他們做調人說客，豈知情勢逆轉，寧王府的爪牙插上一腳，沒有人再肯聽他們的話了。」北丐感慨地說：「不止此也，他們已落在妖道的掌握中，很可能落個身敗名裂。咱們走，也許還來得及。」

　　他們到了一處山腰中的小茅棚，那是種山人的休息處所，平時沒人在內住宿，他們來晚了。

　　在棚屋附近有不少零亂的足跡，三塊石頭架起的野灶，灰炭尚溫。

　　永旭在附近仔細地察看片刻，肯定地說：「這裏曾經發生過打鬥，沒有人受傷，來人由四面八方接近包圍，最少也來了十個人。主人有三個，一個用的是鐵拐。」

　　「那是瘸怪韋松。」北丐說：「可看出結果嗎？」

　　「打鬥結束得很快。」永旭用手指撫摸著一株樹幹上的痕跡說：「這是雁翎刀留下的刀痕。來人必是挹秀山莊的高手，瘸怪三個人即使存心拼死也支持不了片刻，地面找不到血跡與碎布帛。由此可知他們必定被迫屈服了。前輩，咱們來晚了半個時辰，他們是向西走的，已經無法追上了。」

　　「走吧！去看看南乞。」北丐苦著臉面說。

　　「前輩不是說他被追得上天無路嗎？」

　　「但他的藏匿處我知道，而且知道他有不少幫手，那是幾個深藏不露的男女老少，我們走。」

　　繞過一座奇峰，已接近加官峰的南麓，降下一處山峽。

　　永旭突然說：「前面有兵刃撞擊聲，趕兩步。」

　　北丐腳下一緊，說：「前面是一處小谷，距南乞的匿伏處約有六七裏，怎會聽得到兵刃撞擊聲？小兄弟，你聽錯了吧？」

　　「錯不了，就在前面不遠。」永旭肯定地說。

　　山風掠過林消，風聲一陣陣宛若大海波濤，怎能聽得到遠處的兵刃撞擊聲？老花子將信將疑，但腳下不放慢。

　　連修為將臻化境的辛文昭，也有點存疑。

　　不久，前面狂笑聲震耳。

　　永旭向下一伏，扭頭低聲說：「就在前面的樹林前方，咱們先悄然接近，再看看風色。」

　　小溪在茂林的右面，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溪旁灌木叢生，野草藤蘿密佈，極易隱身，但走動卻可發出聲音。

　　永旭向右伸手示意繞遠些，領先便走。

　　樹林前，是一處坡度不大的山坡，地面爬滿了闊葉的葛藤和長可及膝的茅草。

　　中間站著六個人，排成半弧形，神色冷峻，為首的人像是窮儒，站在最前面的是火靈官。

　　左首列陣的是百步飛虹烏雷震，和奪命刀榮志。

　　奪命刀胸前背後血染腰帶，出了不少血，從裂開的衣襟可看到創口，臉色蒼白，握刀的手不住的發抖，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在右面列陣的是枯竹姥姥，另一位是個乾瘦中年人。

　　地上，躺了兩具屍體，一看便知是枯竹姥姥的同伴。

　　這兩個死鬼，曾經與枯竹姥姥同時脫出段岳九個大小羅天高手的圍攻，逃到此他卻遭了毒手。

　　靠樹林一面，不但有大小羅天十個人，更有一大群蛇神牛鬼。

　　面對火靈官的人，是一個曲線玲瓏的中年美婦，左手半伸，握了一具金芒四射的尺長暗器噴管。

　　那是武林朋友聞名喪膽的蟠龍筒，一次可發射九枚霸道絕倫，專破內家氣功的懾魂針，針淬奇毒，中者必死，見血封喉十分可怕。

　　看了這具蟠龍筒，便知道這鬼女人是大名鼎鼎的神針管三娘。

　　其他的幾乎全是大邪的朋友，招魂鬼魔支著招魂旛無精打采，天兇星地殺星顯得垂頭喪氣，總人數超過二十大關。

　　不戒魔僧與另一個黑衣大漢，站在指揮九個年輕人的中年人身旁，指手劃腳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另一面，聚集了不少人，為首的人赫然是天罡手趙恒、李家鳳姑娘、多臂熊費鵬、老僕李忠和一名侍女。

　　碧落山莊的人也捲入了漩渦，看情勢，他們似乎有意置身事外。

　　不遠處，南乞支杖而立，站得遠遠地，似在袖手旁觀。

　　其實他所站處在山坡上方，也就是說他站在人群的後面，不戒魔僧這群人想要捉他，必須先擊潰火靈官這六個人。

　　神針管三娘並不敢迫進，冷冷地說：「火靈官，如果你在兩丈左右使用，最多可使用三次。而懾魂針可在三丈外收買人命，你考慮過後果嗎？因此，你閣下最好退遠些，讓他們按武林規矩一比一公平決鬥。」

　　「沒有什麼決鬥了。」不戒魔僧突然大叫：「他們必須丟兵刃投降，上香發誓歸順。管三娘，快斃了那玩火的混味東西，他一死，這些人就會乖乖投降了。」

　　「哼！管三娘，你還沒將老夫的毒火彈和無數火器計算在內呢！」火靈官冷冷地說：「叫你的人退，老夫不希望把這一帶變成火海屠場。」

　　「你沒有發射其他火器的機會，九枚懾魂針見血封喉，你只要挨上一枚就夠了，你不可能脫身了，閣下。」神針管三娘傲然地說：「本姑娘保證你最少也得挨五枚以上，不由你不信。」

　　「你也得死。」火靈官咬牙說。

　　「兩敗俱傷，何苦？」神針管三娘說：「閣下，不要不知好歹。咱們是誠意邀請你們共享富貴的，你……」

　　「住口老夫……」

　　「管三娘，還不動手？」不戒魔僧大聲催促。

　　「你急什麼？」管三娘不悅地說：「本姑娘不受你的節制，你少跟我大呼小叫，要動手你為何不親自上？」

　　管三娘不想跟火靈官同歸於盡，對不戒魔僧的催促大表不滿，誰又不想活呢？要她和火靈官拚命，她的確沒有視死如歸的勇氣。

　　不戒魔僧老臉無光，下不了臺，轉向中年人說：「楊教頭，先把那群男女斃了，免得他們礙事。」

　　魔僧的手指向家鳳姑娘幾個人，天罡手接口道：「和尚，你怎麼把咱們也算上了？咱們不是已表明態度，不插手你們的恩怨是非嗎？」

　　「誰知道你們存的是什麼心？如果你們真的不願插手，為何不早早滾蛋離開？」

　　「在下是江湖人，按規矩在下可以旁觀。」天罡手冷冷地說：「管你們自己的事吧！何必多樹強敵呢？你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咱們這幾個不相干的人旁觀，你又何必計較？難道你們所做的事，見不得人嗎？」

　　楊教頭哼了一聲，兇睛怒突沉聲道：「你閣下口氣倒是夠強硬的，楊某不信你不是大魔的朋友。」

　　「在下……」

　　「你們一起上。」楊教頭向段岳九個年輕人揮手：「把他們全留下，死活不論。」

　　「弟子遵命。」段岳九個年輕人同聲答，同時欠身應喏，同時舉步向天罡手一群人舉步。

　　九支長劍同時出鞘，無畏地邁步迫進。

　　繞過火靈官一群人，逐漸接近。

　　家鳳姑娘首先撤劍，低聲說：「趙叔，敵眾我寡。」

　　天罡手臉色沉重，徐徐後退說：「退入左後方的樹林，避免劍陣圍攻。」

　　火靈官也揮手示意命同伴後退，獨自斷後徐徐後撤。

　　不戒魔僧向招魂鬼魔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繆施主，你如果再貪生怕死畏縮不前，將永遠永遠後悔，還不先把他們圍住？」

　　招魂鬼魔臉色難看已極，一咬牙，怨毒地瞪了魔僧一眼，舉手一揮，二十餘名高手立即左右一分。

　　驀地──樹林側方踱出醜陋的永旭，用了湖廣腔的官話大聲說：「這裏有禍事了，刀光霍霍，劍氣飛騰。將有人死無葬身之地，哈哈！在下來得正是時候，有誰需要幫助嗎？在下叫活閻王，幫助有理的一方。」

　　「是你！」不戒魔僧駭然驚叫。

　　窮儒大喜過望，急叫道：「小兄弟，你如果助咱們一臂之力，我有重要的物品和消息相酬。」

　　「快！快……快斃……斃了他，他……他殺了離……離魂鬼母……」不戒魔僧恐懼地叫，一步步往後退，如見鬼魅。

　　所有的目光，皆向永旭集中。

　　九個年輕人停步不進，扭頭打量永旭。

　　家鳳也不退了，向天罡手低聲說：「趙叔，他那位同伴怎麼不見了？」

　　「在林子裏。」天罡手說：「你留心看看，這九個大小羅天的年輕人，與周老弟那位姓辛的同伴比較，神情和氣魄是不是很相像？」

　　「是的，真像。穩重、沉著、自負、驃悍之氣外露，與他們的年歲也相稱，他們很……」

　　「他們很危險，流露在外的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所以我要退到林中決戰，在寬闊的地方，他們的劍陣威力最少也增加三倍以上。唔！周老弟的膽氣，委實令人佩服，他根本不在乎人多。」

　　永旭不是不在乎人多，他有他的打算。

　　不戒魔僧昏了頭，口不擇言叫出他殺了離魂鬼母，可把所有的人嚇了一大跳。

　　論輩分和藝業，這些人中，連招魂鬼魔全算上了，皆比離魂鬼母差上一大截，有誰敢自告奮勇上前拚老命？

　　楊教頭一怔，意似不信地問：「和尚，你說這醜小子斃了離魂鬼母？是用暗器偷襲的嗎？」

　　「不，兩……兩掌就……就完了。」不戒魔僧吶吶說，餘悸猶在。

　　「我來對付他。」神針管三娘大聲說，向背著手踱來的永旭迎去，蟠龍筒指向永旭。

　　五丈、四丈、三丈……火靈官淡淡一笑，向窮儒頷首示意。

　　「大嫂，你要用神針來射我？」永旭笑容滿面，向左移位泰然自若。

　　所有的人，皆紛紛向外退，因為他們兩人的移位速度漸漸加快了，神針的威力可達三丈外。

　　誰敢逗留在威力圈內自找麻煩？挨上一針才冤哉枉也，所以紛紛往外退，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神針管三娘哼了一聲說：「你既然能夠殺了離魂鬼母，本姑娘必須把你看成最強的勁敵，因此……」

　　這鬼女人十分陰險，話未完，突然疾衝而上。

　　立即拉近了一丈左右，一聲機簧響，灰藍色的針影破空而飛，以一丈方圓的威力圈向永旭罩去。

　　快得令人肉眼難辨針影，任何高手也難逃大劫。

　　永旭早有準備，對方身形一動，針剛離筒，他已同時向前虎撲著地，雙手一撥，身形貼地平射。

　　永旭以令人膽寒的奇速，到達神針管三娘的腳前，置之死地而後生，大膽冒險的人有福了。

　　針從他的背部上空飛越，僅有一枚懾魂針射中他的右腳快靴，盯在後跟上，未傷肌膚。

　　變化太快，旁觀的人看不清雙方是如何接近的。

　　神針管三娘做夢也沒料到他不退反進，大膽得出乎意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突覺下身一震，身不由己向前一仆，衝勢無法止住，似乎雙腿已不聽指揮，上體重重向前一栽。

　　她本能地雙掌急伸，希望能平安著地保護臉面，以免碰撞地面。

　　下面是永旭，看樣子可能要仆在永旭身上，一切都嫌晚了，永旭已在近身的剎那間，雙掌震斷了鬼女人的一雙小腿。

　　永旭猛地向側滾挺身而起，一腳踏在鬼女人的背心，俯身迅速地奪過蟠龍筒，冷笑道：「抱歉，我不能饒恕要將我置於死地的人，你的懾魂針太歹毒了。」

　　「啊……」神針管三娘伏地慘號。

　　她手腳絕望地掙扎，但腰脊無法動彈，被奇重的壓力追得五臟六腑向口腔擠，慘號聲搖曳而止。

　　唯一的勁敵倒了，火靈官大喜過望，向不戒魔僧衝去，大喝道；納命！景某要火化你們……」

　　「景前輩住手！」永旭大叫：「你如果用火器，九華山全完了，樹林一起火，誰也救不了，你想火化地藏菩薩道場嗎？」

　　火靈官一怔，頹然止步。

　　「咱們拚了這些狗東西。」窮儒怒吼。

　　楊教頭一聲怒嘯，舉手一揮。九個年輕人四面一分，兩人一對佈成方陣，中間屹立著段岳，長劍徐伸。

　　正要下令進擊，永旭及時大喝：「諸位退！不可亂闖他們的劍陣。」

　　「散開！退！」枯竹姥姥也急叫，她是吃過虧的人。

　　窮儒飛縱而退，大概知道厲害。

　　永旭拔劍出鞘，招手叫：「辛大哥，該出來了，早晚你要和他們生死相決的，咱們打發他們走路。」

　　「不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遠處的辛文昭現身大步而來，長劍閃閃生光，在三十步外叫：「段岳、霍崑崙你們想不到在這裏遇見我吧！你們奉莊主之命搜遍天下捉我，我來了。」

　　段岳大吃一驚，駭然叫：「你……你怎麼在……在此地？你好大的膽子……」

　　楊教頭急步迎出，大喝道：「叛逆！真是你，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還不跪下聽候處治？」

　　辛文昭大踏步而來，冷冷一笑道：「楊教頭，你唬不了我的，你不是與李管事李順一同前來九華，替妖道李自然辦事嗎？」

　　「不錯他……」

　　「他失蹤了是不是？」

　　「你……」

　　「他已成了白癡，大概不小心掉在山溝裏送了命，也許屍體餵了野獸。」辛文昭一面說，一面走近。

　　「你……」楊教頭反而惶然後退。

　　「楊教頭，你是知道辛某的造詣的，因此，你還是乖乖挾尾巴滾蛋，滾到湖廣武昌，替我傳話給江莊主。」辛文昭直迫至丈內，神色奇冷：「告訴他，他追殺了我四年，辛某已厭倦了被獵的遊戲，叫他好好準備，我要以牙還牙找他算八年的血債，替大小羅山下被埋葬的無數同伴報仇，他要用血來償還……」

　　「住口！你……」楊教頭怒叫，不退了！

　　「你叫也沒有用，楊教頭。本來，你們這些教頭並不是劊子手，該死的應該是那些管事，因此，辛某不為已甚，放你一條生路，你走吧！」

　　「你……」

　　「你希望在黃泉路上與李管事做伴嗎？」

　　「你們上，斃了他！」楊教頭發狂般厲叫，急退兩丈外，向段岳發令。

　　兩個年輕人略一遲疑，段岳已連衝而上，劍化長虹風雷驟發，以可怕的奇速行雷霆一擊。

　　身劍合一猛攻辛文昭的中宮，鋒尖刺向七坎要害，恍若電光一閃。

　　辛文昭從容轉身，右半身向敵，劍一拂捷逾電射，錚一聲崩開來劍，冷冷地說：「段岳，你忘了辛某在大小羅天名列第一的事了？想不到你居然敢如此狂妄地走中宮向我進擊，真不想活了？」

　　兩個年輕人到了，兩面抄他，右面的年輕人說：「辛文昭，我知道你很了不起，在大小羅天你從未在決鬥場失敗過，但決鬥都是一對一，今天……」

　　「今天是十比一，是不是？」永旭一面說，一面走近：「還有我活閻王呢！把我算在內好了。」

　　「你是……」

　　「我知道你姓婁，叫婁毅是不是？」

　　「咦！你……」

　　「你大概忘了，那天晚上你四個人登山，被我用鉤傷了你的右踝。呵呵！傷口落痂了沒有？」

　　婁毅臉色大變，訝然叫：「那晚是你？你……」

　　段岳一聲怒叱，三人不約而同進步出劍，三方齊聚，石破天驚。

　　「滾！」永旭怒吼，與辛文昭同時反擊，但見電芒飛騰旋舞。人影飄搖，雙方都用上了兇狠的殺著。

　　「錚錚錚……」

　　劍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三方圍攻，要想避免硬碰硬絕不可能。

　　在這令人目眩膽落的瞬間接觸，生死的分野微乎其微，雙方皆志在必得，兇險不言可喻，功深者勝，無法取巧。

　　驀地──傳出一聲驚叫，閃爍的千百道劍虹突然消失，人影倏分，激動的氣流向四面八方迸發，劍吟裊裊不絕。

　　段岳飛射丈外，右腳著地突向下挫，右大腿外側鮮血染濕了半個褲管，臉色灰敗，舉劍的手不住顫抖。

　　婁毅和另一名年輕人也分向暴退，臉色不正常，頰肉不住抽搐。婁毅的胸襟裂了一條縫，似乎並未受傷，眼中湧起絕望的神色。

　　辛文昭的劍遙指段岳，毫無表情地說：「亡命天涯四春秋，我的心腸變軟了，所以我不殺你。」

　　「呵呵！你也死過一次了。」永旭用劍指著婁毅說：「我的劍由點變指，冒了好大的風險，你知道為了什麼嗎？那是沖辛大哥的金面饒你一次。在現身前，他曾經要求我不要下殺手，因為你與他一樣，是被擄至大小羅天受苦受難的弟兄。」

　　「你們都上！」楊教頭厲叫。

　　六個年輕人你看我我看你，無可奈何地舉步。

　　辛文昭虎目怒睜，沉聲道：「諸位兄弟，能不能聽辛某幾句肺腑之言？」

　　「快上！快……」楊教頭狂怒地叫，可是，叫聲戛然而止。

　　永旭遠在三丈五左右，左手一揮，暗藏在袖內的小爪鉤像流光逸電破空疾射，半分不差勾住了楊教頭的右肩。

　　細小的筋索一帶之下，楊教頭砰然摔倒，手腳慌亂地亂抓，希望抓住一些草根穩下前滑的身軀。

　　可是沒有用，不但被拉得昏頭轉向，右肩的徹骨奇痛，更令人受不了。

　　他雙手的力道漸失，雖抓住兩把茅草，仍然無法抓牢，身軀兇猛地被拉向永旭的腳前了。

　　相距仍在丈外，一名年輕人突然沉劍想割筋索。

　　人影疾閃，辛文昭到了，劍虹一閃。

　　錚一聲暴響，年輕人連人帶劍被震出八尺外，楊教頭的身軀恰好一滑而過，被永旭一腳踏住了。

　　「要不要廢了他？」永旭向辛文昭問。

　　「不，放了他傳口信。」辛文昭沉靜地說。

　　「好，依你。」永旭說，俯身取下鉤，一面收索一面向楊教頭說：「楊教頭，聽清楚沒有？快趕往武昌傳信，我活閻王要與辛大哥去追取他的性命。」

　　楊教頭吃力地爬起，以左手掩住右肩的創口，心驚膽跳地說：「在不必……必定把……把話傳到。」

　　「你走吧！愈快愈好，告訴濁世狂客江通，除非他上天入地，不然我活閻王會把他找出來的，即使他躲進寧王府，也保不了他的老命，滾！」

　　「咦！濁世狂客還沒死？」枯竹姥姥訝然問。

　　「那混帳東西年方半百，怎會死？」化裝為老人的北丐朗聲說：「他就是大小羅天的主事人，是寧王訓練刺客的主持首腦，這個姓楊的教頭，應該知道詳情，就把他留下來……」

　　楊教頭打一冷顫，扭頭撤腿狂奔。

　　九個年輕人呆了一呆，開始後退。

第二十章　金蘭搏擊

　　辛文昭收劍攔住段岳，誠懇地說：「段兄，你不打算趁機脫離江莊主的羈絆？」

　　「辛兄，那……那太危險……」段岳吶吶地說。

　　「你們追隨他胡作非為，難道就不危險？」

　　「可是……」

　　「你們搜尋我四年，在天下各地佈了百餘秘站，又有何用處？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你們……」

　　「辛大哥，你說錯了。」永旭接口：「逃避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你們該結合有志復仇的同伴，無情地、猛烈地、兇狠地反擊，這才是正本清源的活命途徑。」

　　「對，段兄，團結才有力量，只有兇狠的反擊，才能令江莊主那些喪心病狂的人膽寒。」辛文昭大聲說：「江莊主固然了得，但他的真才實學，並不比狄教頭狄前輩高明，兄弟已獲狄前輩真傳，我就不怕江莊主。這位活閻王老弟的藝業，比兄弟高明百倍，江莊主何足道哉？活閻王老弟已答應幫助我對付江莊主，歡迎諸位攜手合作。」

　　「辛兄，江莊主的實力……」

　　「段兄，只要我們有反抗的決心，和必勝的信念，他那些爪牙算得了什麼？」辛文昭的語氣充滿自信和生氣：「段兄，你們真想做寧王的鷹犬嗎？你們就不想恢復自由之身，回家看望一別十二載的高堂父母和親朋故舊？你們甘心替擄你們來受苦受難的人效忠？兄弟們，是反抗的時候了，枉死在大小羅山下的冤魂在泉下哭泣，我們不能說為他們報仇雪恨。至少也該為我們自己的生命而奮鬥。讓我們團結在一起，先把妖道一群人鏟除，再上武昌去找江莊主，你們有這份豪情勇氣嗎？」

　　段岳收劍入鞘，胸膛一挺，一字一吐地說：「皇天后土同鑒，辛兄，我跟你。」

　　婁毅轉身舉劍，向其他七名大聲說：「我跟辛兄走，誰不願意請立即離開。」

　　「我霍崑崙早想反抗，苦於抓不住機會。」一個年輕人說：「辛兄，算我一份，咱們先宰了李自然，立即上武昌報仇雪恨。」

　　「你們都反了？該死的東西……」不戒魔僧怒叫。

　　不戒魔僧不叫倒好，這一叫，收到了相反的效果。

　　其他六個遲疑不決的年輕人，幾乎同聲叫：「反就反吧！是反抗的時候了，先拿這賊和尚祭劍。」

　　不戒魔僧大駭，急向招魂鬼魔狂叫：「繆施主，叫你的人動手。」

　　一直袖手旁觀的黑衣大漢突然右手一伸，五指如鉤扣住魔僧的後頸，冷笑道：「和尚，沒有人會聽你的，眾叛親離在下不陪你做富貴榮華夢了。」

　　「吳施主，請……請手下留……留情，請留……留一份情義……」不戒魔僧嗄聲惶急地討饒。

　　「抱歉。」黑衣大漢說，手上勁發，不戒魔僧向下挫，臉色死灰，頂門已被大漢的左手扣牢，五指深入顱骨：「你們從未饒過任何人，我鷹爪吳也饒不了你，被你們脅迫得太久！你得死！」

　　「留活口！」有人大叫。

　　「抱歉。」鷹爪吳說，收手扭頭揚長而去。

　　在場的人中，已沒有妖道李自然的黨羽。

　　火靈官臉一沉，向進退兩難的招魂鬼魔說：「繆兄，咱們將向妖道討公道，你們仍然替妖道賣命嗎？」

　　「景兄，咱們已身不由己，你該瞭解咱們的處境哪！」招魂鬼魔無可奈何地說：「這裏的事，與兄弟無關，諸位不必擔心。」

　　「繆兄，難道你甘心……」

　　「景兄，在名冊未毀之前，咱們冊上有名的人，不得不聽任妖道擺佈，這與是否甘心無關。」

　　「好吧！兄弟不敢勉強，日後見面再生死一決。」火靈官一字一吐地說：「諸位請立即離開，不送了。」

　　招魂鬼魔二十餘名高手默默地退走，不敢公然棄暗投明。

　　窮儒嘆息一聲，搖頭苦笑道：「妖道恐怕將名冊派人送到江西去了，郎老兄一群人騎上虎背上了賊船，想脫身難比登天。看來，日後難免好友成仇，恩怨牽纏無止無休，咱們該怎辦？」

　　枯竹姥姥心情沉重地說：「諸位如果不仗義襄助老身聲援大魔，任大魔被妖道脅迫就範。那麼，不但大邪的人與諸位斷情絕義，大魔的人也將被迫與諸位生死相決，諸位的處境十分危險。」

　　遠處的南乞朗聲道：「老太婆，你是大魔的師門長輩，說這種話不是有欠公允嗎？你為何不阻止大魔前來九華露面？」

　　「人無信不立，他是約會的主人，怎能不來？」枯竹姥姥苦笑著說。

　　北丐哼了一聲道：「諸位如果再在此地鬥口說廢話，便會大禍臨頭了，等妖道收服了大魔的人，一魔一邪的人便會集中全力對付我們，那就悔之晚矣！」

　　「對，還未得及。」永旭大聲說：「咱們必須在妖道發動之前與大魔會合。目下的難題是大魔躲在日照庵附近，不許外人進入，姥姥既然是大魔的師門長輩，何不帶咱們去見大魔共商對策？」

　　「你想……」枯竹姥姥遲疑地問。

　　「姥姥就叫我活閻王好了。」永旭輕鬆地說：「兵貴神速，妖道發動在即，姥姥，咱們必須趕先一步。」

　　「好，老身多感盛情，請隨我來。」

　　眾人立即動身，永旭跟在窮儒身後，笑道：「富前輩，你好像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呢？」

　　窮儒呵呵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大肚瓷瓶揚了揚說：「我窮儒人雖然壞得不可再壞，信用卻是最可靠的。」

　　「這瓷瓶……」

　　「裏面有你需要的東西。」窮儒撫弄著瓷瓶說：「首先，得謝謝你將五靈丹士大方奉送的盛情。」

　　「客氣客氣。」

　　「五靈丹士招出了不少秘密。」一旁的火靈官接口：「不久前，咱們碰上了狼狽不堪的綠衣仙子。」

　　「哦！她們怎樣了？」

　　「她要去找大魔傳警，大概已和大魔相見了。」窮儒說：「那妖婦一生從不服人，對你卻是推崇異常。老弟真是那位姓周的書生？」

　　「誰說的？」永旭半真半假地問。

　　「綠衣仙子。你如果不是，瓷瓶不能給你。」

　　「如果是……」

　　「瓷瓶就是你的。」

　　「那裏面是……」

　　「易心丹的解藥，吃一顆便身心舒暢。」

　　「咦，我要這玩意何用？」

　　「妖道招出你那三位同伴……說明白些，該說是碧落山莊的那兩位公子哥兒，他們被灌了一顆易心丹，性情大變，一切都聽命於妖道，你不想救他們？」

　　永旭恍然，接過瓷瓶說：「原來如此，我錯怪他們了，謝謝。」

　　跟在後面的家鳳欣然叫：「二哥，你不向我道歉？」

　　永旭臉上發赤，接著臉色一變，突然說：「糟！我得先走一步。」

　　「你怎麼啦？」北丐驚問：「所有的人，皆將希望寄在你身上，你要走？」

　　「如果我所料不差，妖道將全力以赴，我的勁敵必定到場，挹秀山莊那些可怕人物必定全部出動。加上李駒兄弟，你們誰也接不下他們的雷霆一擊。」永旭鄭重地說：「因此，我必須先一步把李駒兄弟誘離，只有他兄弟倆與我三劍聯手，才能擊潰挹秀山莊的高手。」

　　「可是……」

　　「景前輩。」永旭向火靈官誠懇地說：「在山林中交手，前輩的火器效果有限，而且諸多顧忌，前輩總不能一把火把九華山燒光。因此，這裏請前輩主持大局，與大魔商量，移至可用火器嚇阻妖道的地方佈陣。只要能勸阻他們接近便可，但在晚輩未趕到之前，千萬不可令人與挹秀山莊的人交手。」

　　「挹秀山莊的人，真有那麼可怕嗎？」火靈官問，神色有點不悅。

　　「前輩可曾聽說過太乙玄功？」永旭問。

　　「這……略有風聞，那是一種比罡氣更具威力的邪門奇學，與練內家的氣功不同。咦！你是說……」

　　「挹秀山莊的人，絕大多數具有這種奇學。如果練至五成火候，寶刀寶劍也無奈他何了。除非你能具有正宗玄門秘學一氣神功，及時化去他的元神。與他拚內家真力兵刃，不啻以卵擊石，枉送性命。」

　　「老天，你不是嚇唬我們吧？挹秀山莊那幾個二流劍術高手，會身懷太乙玄功絕學？那怎麼可能？」火靈官大搖其頭，不肯相信：「據傳說，早些年身懷玄功絕學的人，好像是隱居紫玉清平之天，已修至半仙之體的赤誠丹士。丹士在三十年前行腳連雲棧，被雷火所擊屍解歸天……」

　　「那次他並未應劫，雷火僅毀了他的下肢，心脈未絕，被一個浪人所救，三年後被浪人暗殺兵解歸天。那個浪人，就是把川陝搞了個天翻地覆，殺人如麻的順天王滿天星廖麻子。有人說，他與李自然是師兄弟，其實他倆投師學的邪術而已，所以李自然的武藝不登大雅之堂。」

　　「老天！你是說……」

　　「順天王在十萬大軍合圍之下，以五行遁術隻身逃出重圍，這反賊投奔李自然投入寧王府並非不可能。」

　　「小兄弟，那與挹秀山莊有何關係呢？」

　　「姬莊主一家老少，的確具有此種奇學。可惜蘇杭雙嬌與陰婆都死了，陰婆是第一個發覺太乙玄功的人，她的死因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我記起來了。」窮儒悚然地說：「我沿途襲擊挹秀山莊的人，由於勢孤力單，所以不敢接近。僅安裝一些小玩意對付他們，有一次我在路旁安裝痹矢，那是射虎霸道弦弩，我親見痹矢射中了轎前的姬少莊主。矢從右肋彈落，他居然毫髮未傷，我以為他穿了護身甲，大概他真練有太乙玄功絕學了。」

　　「所以，你們千萬小心，我該走了。」永旭匆匆地說。

　　他立即回頭向辛文昭說：「辛大哥，你和諸位兄弟隨景前輩先走一步。千萬記住，不可與挹秀山莊的人交手，等我回來對付他們。」

　　永旭奔出百十步，突然止步扭頭道：「你跟來做什麼？」

　　後面跟著家鳳，幾乎收不住勢，肩部撞上他的背部，羞紅著臉說：「手足連心，我為何不能跟你走？」

　　「你……」

　　「二哥，我出面比你方便些？」

　　「不行，我一個人方便些……」

　　「你不認為我出面，引兩位兄長容易些？」家鳳搶著說：「還有替你引走與家兄同行的人，我一個女孩子必定勝任愉快，是嗎？」

　　「這個……」永旭沉吟著說：「但你得聽我的，不能任性而為。」

　　「當然聽你的，二哥。」家鳳欣然地說。

　　兩人翻越一座山頭，找到一條小徑，不久便到了觀音峰，與登山大道會會。

　　兩人走在一起，男的相貌奇醜，女的一身勁裝，曲線玲瓏如花似玉，相形之下極為引人注目。

　　沿山道向下走，路在山腰十分峻陡，一旁是絕壁危巖，一旁是令人目眩的深壑，有時直下百十丈，舉步艱難。

　　降下一段陡坡，下面施施然上來了一群遊山客，雙方在坡中段相遇，下面上來的人按規矩閃在一旁讓他們先下。

　　永旭臉色一變，瞬即恢復原狀，泰然越過這群遊山客。

　　他眼中湧起重重疑雲，喃喃地自語道：「怪事，他倆也來了，姬莊主為何不派人護送？」

　　那群遊山客共有九個人，走在中間的一雙老男女，赫然是畢夫子畢潛樵夫婦倆，其他六個人，皆是衣著華麗的中年人。

　　一看便知是青陽縣的地方仕紳，另一人是穿僧袍的中年僧人，毫無疑問的是九華那一座大寺的知客僧。

　　由於永旭和家鳳帶了劍，因此頗引起畢夫子那一群人的注意，不時地回頭打量著他們兩人。

　　家鳳沒聽清楚地的話，毫無機心地問：「二哥，你在說些什麼？」

　　「剛才那些人中，有挹秀山莊的畢夫子夫婦。」永旭說：「不要回頭看，以免引起他們的疑心。」

　　「有什麼不對嗎？」

　　「我真有點想不通。」他遲疑地說：「按理，姬莊主一家在山上為非作歹，利用陪同畢夫子遊九華的名義，前來助妖道李自然收取黑道群豪，將畢夫子留在縣城廣家大宅，才是正理！但畢夫子夫婦居然上山來了，而又沒有姬家的人同行保護，真奇怪，這就不合情理啦。」

　　「也許姬家的人，根本不再過問畢夫子的事了，過河拆橋，平常的很。」

　　「這……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趕兩步，過了吊橋再隱起身形張起網羅，他們的重要中樞人物，大概該經過此地了。」

　　不久，到達永旭遇見北丐的山巖下。

　　永旭向下一指，說：「看到那面的山坡嗎？山勢略微平坦，四面八方皆有松林，任何方向皆可脫身。從下面長生洞上來的人，半里外便可看到，正是隱身的好地方。下去之後，再告訴你該怎辦。」

　　「反正我一切聽你的。」家鳳輕鬆地說。

　　「當然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咦！有大批武林人上來了，隱起身形。」

　　不久，履聲囊囊，十餘名內穿藍勁裝，外披同色綢大氅的人魚貫而來，大氅掩住了所佩的各式兵刃，高高矮矮氣概不凡。

　　走在前面的人年約半百出頭，方面大耳，留著大八字鬍，眼神銳利，神情自負頗具威嚴。

　　他氅下露出的半段劍鞘古色斑斕，一看便知是一把寶劍。緊隨在後面的中年人豹頭環眼，壯得像條水牛。

　　這群武林高手並未發現路旁的草叢有人潛伏，昂然而過逐漸去遠。

　　「李姑娘，認得這些人嗎？」永旭問。

　　「不認識，我離家的日子短得很，根本不認識幾個人。」家鳳低聲說，轉向他鄭重地說：「二哥，我叫家鳳，以後你叫我李姑娘，我不理你了。」

　　兩人並肩伏在草叢中，倒轉首便面面相對。

　　永旭臉一紅，移開目光說：「如果這些人是大魔的朋友，大有可為。如果不是，咱們的處境便相當兇險。」

　　「你是說……」

　　「這些人中無一庸手，全是身懷絕學的可怕人物，高手中的高手，大魔大邪那些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窮儒枯竹姥姥那些武林怪傑……」

　　「一比一，窮儒也難獲勝算。枯竹姥姥也許可以獲一兩成優勝，但她畢竟老了。時光不早，走。」

　　到了預定隱身的山坡，左側的松林怪石磋峨，叢生著不少荊棘、野草、藤蘿，正是隱身的好地方。

　　兩人剛隱下身形，半里外的山徑便出現了大批人影。

　　這群人有二十八名之多，有男有女，一色黑勁裝，佩刀掛劍繫了大革囊，除了五六個中年人之外，其他都是二十歲生右的年輕男女。

　　這群人尚未到達山坡，半里外另一批人身影入目。

　　二十八個男女急步而來，魚貫而行匆匆趕路。

　　永旭心中一震，喃喃地說：「糟透了，李管事的口供誤了大事。」

　　「二哥，怎麼啦？」家鳳訝然問。

　　「這二十八位仁兄，是大小羅天的人，你看這些年輕人的神情，與段岳霍崑崙有何不同？」

　　「哎呀！真是的，與辛大哥的神色，簡直一模一樣。」家鳳恍然地說：「沉著、穩定、自負、冷酷……我們該怎辦！」

　　永旭將擒住李順，用安神丹取口供的事說了，嘆了口氣又說：「濁世狂客江通果然精明過人。他先派出兩批十一個人先期趕來助妖道行事，隱起自己的計謀，派出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打算和真正意圖。自己卻在緊要關頭，悄然趕到突然現身。這些人中，定然有他在內。糟了，我得去警告辛大哥。」

　　「恐怕來不及了。這樣吧，我們向他們襲擊……」

　　「不行，有你在。我不放心，他們人太多了。」

　　「二哥……」

　　「絕對不行。瞧，你兩位兄長來了。」

　　半里外山徑上的人，已經可以看清了。前面是五名中年人，然後是一男一女和一名老道一個和尚。

　　和尚後面，是穿儒衫掛劍的李駒兄弟，靳義跟著李驊身後。

　　接著是三名老道，其中沒有妖道李自然。

　　之後，是二十餘名男女。

　　永旭認識這兩個人：蒲團尊者和瘸怪韋松。

　　「這兩個老江湖，不幸落在他們手上了。」永旭嘆息著道：「我已經警告過他們，仍然枉費心力……」

　　他將蒲團尊者與瘸怪指給家鳳看，也將戲弄尊者傳警的事說了。

　　「瘸怪的侄兒既然落在姬莊主手中，這兩個老江湖不幸被制，自然是意料中的事。」家鳳苦笑著說。

　　「妖道不在，咱們成功的希望甚濃，準備了。」

　　人群漸來漸近，走在靳義的後面有一名老道，突然超越靳義，到了李驊身後，伸手拍李驊的肩膀。

　　這老道陰森森地說：「李施主，沒有忘了貧道的囑咐吧？」

　　「放心啦！玄規道長。」李驊扭頭答：「不管碰上任何人，出手便以千幻劍術下殺手，對不對？」

　　「對，對極了。」玄規老道獰笑：「你們兄弟雙劍合璧，先殺幾個殺雞儆猴，其他的人便任由咱們宰割了。」

　　路側丈外的松林內人影乍現，罡風虎虎厲嘯，四枚松果以驚人的奇速，射向李駒兄弟、靳義、老道。

　　變生倉促，相距太近，松球先發人影後現，速度更是驚人，驟不及防之下，想躲閃已來不及了。

　　啪啪啪啪四聲暴響，松球炸裂。

　　李駒兄弟畢竟反應超人，居然能心生警兆扭身閃避，但仍被松球擦過肋背，衣服被刮破了。

　　靳義上了年紀，反應慢了些，右肩尖挨了一下重的。

　　老道更糟，右肋如被巨錘撞擊，被打得向左暴退，幾乎摔倒，不假思索地怒吼道：「該死的東西！捉住她交給貧道處治。」

　　現身的人是個俏麗的小姑娘，站在樹前嘻嘻笑，笑容十分動人，頰旁的小酒窩令人遐想。

　　她的身形一止，便轉身向松林深處飛掠而去。

　　老道一叫，李駒兄弟立即飛躍入林，靳義也跟蹤便追。

　　所有的人在失驚之下，不約而同吶喊一聲，紛紛向林內搶。

　　被松球擊中的老道大概有點受不了，掩住被擊處最後入林。

　　四五十步外山勢下降，松林直伸展至兩里外的山腳，然後是綿綿無盡的竹林。

　　追的人像群烏鴉，一窩蜂向山下搶。

　　快的人已到了半山腰，慢的人還在百步外，有兩位仁兄不小心腳下失足，跌了個暈頭轉向。

　　但是，誰也沒理他們。

　　一名留鼠鬚的老道，跟在蒲團尊者身後往下追，情急大叫：「玄規道友，不要追了，快轉回來，誤了正事你擔當得起嗎？」

　　人不是成一路向下追的。像是漫山遍野向下奔跑。

　　松林內雜草荊棘叢生，視野有限了。

　　誰也不知玄規追到何處去了，叫聲也得不到回音。

　　玄規根本沒有追下來，這老道走在最後，入林不足三十步，便被隱身草叢中的永旭用飛蝗石擊中了後腦。

　　石小如拇指，貫入顱骨深入兩三寸，活不成了。

　　家鳳的輕功雖然比永旭差上一大截，但比起這群江湖高手，卻又高出一籌。

　　李駒兄弟與靳義固然與家鳳不相上下，但家鳳有意誘敵，追的人在視界不良的樹林中，想追上功力相當的人談何容易？

　　家鳳在前面誘敵；李駒兄弟與靳義是奉了玄規老道之命追擒家鳳；永旭逐一收拾落在後面的人。

　　兩個倒霉鬼繞過兩株大樹，看不見前面的人，只能循聲向下追。

　　走在前面的人不住嘀咕：「玄規道長好色如命，就是見不得年輕貌美的女人，可把咱們累慘了，按理該追了上吧！陳兄，咦……你……」

　　當他扭頭招呼同伴時，發覺同伴陳兄不見了，卻看到一個醜陋的年輕人，貼在他身後向他咧嘴一笑。

　　剛發覺不對，心生警兆，還不及大叫傳警，只見大拳頭擋住了視線，砰一聲揍在眉心上。

　　眼前一黑，不知人間何世，接著腦門一震，使人事不省。

　　家鳳已奔近竹林，毫不遲疑地往裏鑽。

　　竹林濃密，但下面仍長了不少雜草，由於竹子下一段不生橫枝，所以視界比松林要廣闊得多。

　　可是肩以下目力不及丈外，身材高的人不易隱身。

　　她身材嬌小，鑽進去便形影僅消，唯一可暴露位置的是音響，鑽草的聲音難逃高手的追蹤。

　　李駒追得最快，毫不遲疑地鑽入竹林。李驊和靳義隨後跟入，靳義急叫：「慢點追趕，小心暗算。」

　　後面沒有幾個人趕去，蒲團尊者與瘸怪並肩站在竹林前。

　　尊者不住的搖頭，苦笑道：「竹林太濃密，想追一個身法快得驚人的小姑娘，談何容易？南無阿彌陀佛！」

　　身後突然傳來不算陌生的語音：「大師唸佛不再偷懶了。呵呵！好現象。」

　　兩人吃了一驚，警覺地轉身戒備。

　　「咦！檀樾的口音好生耳熟。」蒲團尊者訝然叫。

　　「大師記性不差，那晚的花子……」

　　「哦！老衲慚愧，有負施主所望……」

　　「大師與韋前輩，事先已獲得警告了，依然落在妖道的手中，的確令在下十分失望了。」

　　「小兄弟，是老朽連累了伽葉大師。」瘸怪無可奈何地說：「一是舍侄成了他們的人質。二是咱們不自量力，妄想將舍侄救出，估低了對方的實力，徒逞匹夫之勇，一頭鑽進他們的天羅地網裏，成了階下囚悔之晚矣！」

　　「你們就這樣任由他們驅策？」永旭正色問：「你們沒有遠走高飛的打算？」

　　「小兄弟，上了香發了誓，具了名捺了指模，名冊一入寧王府，咱們又能怎樣？」瘸怪嘆息一聲，一臉懊喪：「小兄弟，別忘了，寧王尚未舉兵造反，目下他仍是權傾天下的龍子龍孫。只要他一紙文書行文天下各地官府，畫影圖形捉拿逃軍叛奴，咱們必將寸步難行。何況現在舍侄已被他們交由挹秀山莊的人使喚，也無法脫身。唉！小兄弟，你叫咱們怎辦？」

　　「這……這麼說來，唯一可做的事，是把名冊毀了，你們就可……」

　　「不可能的，名冊在妖道的心腹手中，誰知道藏在何處？等到他們收服了大魔那些人，兩本名冊可能兼程送達寧王府，侯門一入深如海，誰也無法可施了。」

　　「你們走吧！這件事我替你們留意。」

　　「小兄弟與那位逃走的小姑娘……」

　　「哪是在下的同伴。」永旭坦然地說：「三名指揮你們的老道都升天去了，你們樂得清閒是不是？」

　　「好，老朽與伽葉大師這就轉回去。」

　　「謝謝。」

　　「小兄弟可否將大名見告？」

　　「抱歉，恕難奉告。」

　　「碧落山莊的劍術詭奇絕倫，小兄弟千萬不可大意，告辭。」瘸怪欠身說。

　　「檀樾千萬小心。」蒲團尊者鄭重地說：「妖道大援已至，奸細已在一月前到達部署，有周詳的計畫，要一網打盡光臨九華山的江湖高手名宿，聽說等收取大魔一群人之後，使全力搜殺北丐與那位火焚九華精會的主兇，檀樾愈早離開愈好。」

　　「在下也知道處境兇險，自會小心的。」

　　兩個老前輩走了，永旭用力偵聽片刻，向右一閃不見，隱身在竹林邊緣待敵。

　　不久，草聲簌簌，家鳳像蛇一樣從竹林內鑽出，發出一聲銀鈴似的輕笑。

　　「呵呵呵……」不遠處傳出怪笑聲。

　　家鳳在松林內側現身，徐徐向上走。

　　她的劍佩在腰上，左手握住鞘以免劍晃動，走起路來婀娜多姿，背影十分動人，出現在這渺無人跡的山林中，真會讓村夫俗漢看成狐仙妖魅。

　　第一個追及的李駒，衝至丈內方沉喝道：「站住！轉身。」

　　家鳳泰然轉身，背著手微笑問：「哥哥，叫我有事嗎？」

　　由於她一現身就撤走，因此誰也沒有看清她的面貌，逃竄期間也不曾回頭，這是永旭囑咐她這樣做的，所以李駒兄弟根本不知她是誰。

　　李駒吃了一驚，錯愕地退了兩步，雙眉緊鎖，不勝詫異地說：「咦！你是……你不是大妹嗎？」

　　「很好，你還記得我。」

　　「怎會記不得你呢？你來得好，大妹，趙叔他們呢？」

　　「唔！你很清醒嘛！」

　　「當然是清醒的，李天師已經派人到南京去找你們，你怎麼反而來了？」李駒欣然地說：「玄規道長大概不知道是你，所以命我來捉你，誤會是可以解釋的，我帶你去看李天師。哦！弟弟來了。」

　　李驊與靳義從另一方面奔到，看清了家鳳，怔住了。

　　「咦！大妹，是你？」李驊訝然叫。

　　「二哥，是我。」家鳳沉下臉說：「你們都是神智清明的人，為何甘心做妖道李自然的走狗？」

　　「大妹你怎麼亂說話？」李駒大聲說：「李天師是我們的主人，你說這些話是犯上的……」

　　「住口！」家鳳尖叫：「你居然把妖道叫成主人？你……你簡直無恥！」

　　「什麼？你又在胡說？他本來就是咱們碧落山莊的主人，你怎麼了？難道你們在南京出了什麼意外不成？」李駒不悅地問。

　　「你……」

　　家鳳真生氣了，突又神智一清，記起對方是被易心丹所控制的人，氣消了，聲調放得柔和了：「是妖道派你來捉我的？」

　　「李天師派人到南京去請你們。至於……哦！你為何用松球來戲弄我們？」

　　「我怕你們不認識我了。」

　　「怎會呢？大妹，走。」

　　「走？到何處去？」

　　李驊接口：「玄規三位道長本要帶我們去捉一些人，走到這裏被你一鬧，他們大概在上面等候。我們先去見三位道長，李天師親口指示我們，一切要聽三位道長的吩咐去行事。」

　　「他們要你們捉我？」

　　「是的。」李駒點頭說。

　　「如果我不跟你們去……」

　　「大妹，那不行的。」

　　「不行？我偏不去。」家鳳大聲拒絕。

　　「那……那你可不能怪我，大妹。」

　　「你要動手捉我嗎？」

　　「是的。」

　　「你敢？告訴你，我不跟你去見妖道……」

　　李駒突然疾衝而上，右手一伸，來一記快速的「巧手縛龍」，急扣向家鳳的左手臂。

　　家鳳輕靈地向後方一閃，身法的快捷比乃兄靈活得多。

　　可是，閃開李駒的一抓一扣，李驊又從側方射到，越前指點向家鳳的右肋章門要穴而來了。

　　靳義也不慢，疾衝而入雙手抓向她的雙肩。

　　這剎那間，人影來勢如電，宛若鬼魅幻影，看清人影已接近最外側的李驊。

　　「小心身後！」李駒大叫，飛躍而進。

　　但已經叫晚了，永旭的右手，已扣住李驊的右肩，左手一掌劈中李驊的腦戶穴，拖著那李驊急退。

　　李駒到了，一掌削向永旭的右肋，不理會李驊的死活，發瘋似的出手猛攻。

　　永旭大喝一聲，扭身扔手，昏厥了的李驊兇猛地向乃兄猛撞而至，砰一聲兩人跌成一團。

　　「噗噗！」

　　永旭連飛兩腿，把趁機近身的靳義踢翻，第二腳踢在靳義的左耳門上，人倒了立即昏死。

　　李駒地將李驊推倒，伸手拔劍。

　　永旭快速地搶入，鐵拳如電，在眨眼間連攻四拳三掌，拳掌著肉聲像聯珠炮，把李駒打得手忙腳忙。

　　李駒踉蹌暴退幾步，不但劍無法拔出，而且雙手已有點舉動不靈，因為雙肩挨了兩記可怕的重拳。

　　「二哥，你要打死他了……」

　　家鳳尖叫，衝上拉住永旭搶救乃兄。

　　「砰！」李駒摔倒在樹下，手腳不住掙扎。

　　這一場兇猛快速的打擊，自發起至結束，為期極暫。

　　永旭是早有準備，出其不意猝然襲擊毫無防備的李駒三個糊塗蟲，根本沒有自保的機會。

　　永旭的打擊確也太快了，而且每一記打擊皆用了真力，宛若摧枯拉朽，狂風掃落葉，一切盡在算中。

　　「快餵他們解藥。」

　　永旭從懷中掏出瓷瓶，在他們三人每個人的口中強塞入一顆丹丸。便在旁席地坐下，向家鳳說：「需片刻工夫藥力才能行開，這期間，須在他們耳中發出各種聲音，以沖淡他們對妖道語音的懾伏力，我猜想不僅是易心丹的變化令他們屈服，也可能由離魂鬼母在他們的心神施了禁制。妖道必定是第一個向他們發令的人，因此他們將永遠接受妖道的指使，短期間內不易復原。在完全復原之前，我們絕不可以讓他們接近妖道語音所及的範圍內，不然這後果就堪虞。」

　　「二哥，你怎知道他們受了離魂鬼母的禁制？」家鳳感到懷疑，便開口向永旭問些使她不解的問題。

　　「很簡單，易心丹僅是令人心性變化的藥物，服下之後會喪失記憶，你叫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只算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永旭詳加解釋：「而他們不但認識你，也記得你是到南京去的，可知必是離魂鬼母已從他們口中問出一切。而且施術讓他們認定妖道是他們的主人，接受妖道的驅策。所以妖道叫他們聽命於玄規三位老道，他們便完全聽三老道的話捉你。解藥只能解易心丹的藥，對離魂鬼母的禁制卻無能為力。」

　　「老天！他們不是無藥可救了嗎？」

　　「這需要時間，家鳳，急不來的。」

　　「那……該怎辦，二哥？」家鳳憂心忡忡地問。

　　「設法帶他們離開九華山，與妖道隔離。」

　　「那以後……」

　　「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的。」

　　「那……那得多久？」

　　「多則百日，少則一個月，治本之道，最好能找到會迷魂法的人施術，除去所加的禁制。可惜離魂鬼母已被我殺了，而我對這門移神迷魂一類秘術所知有限，僅會一些皮毛而已。」

　　「二哥，你能不能一試？」」

　　「這……你要知道，稍一錯誤，將是無可挽救的終身大患。如果是旁人，我會毫不遲疑地施術，但他們……抱歉，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二哥……」

　　「我不能。」永旭斬釘截鐵地說：「唯一的辦法，是等他們清醒後，你立刻帶他們離開九華山，絕對不可讓妖道看到他們。我先走了，但願還未得及。」

　　說完，他扭頭就走。

　　半個時辰後，他站在上華台的峰頂，失望地向四面眺望。

　　空山寂寂，草木蕭蕭，附近鬼影子俱無。

　　不久，下面上來了三個人影，他哼了一聲，在路旁的一株古松下盤膝而坐，劍解下橫擱在腿上，靜靜地閉目養神。

　　不久，腳步聲漸近。

　　三個人他都不陌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冤家路窄。

　　在前面走的是商氏、姬少莊主姬嵐的妻子商婉如。

　　這美麗的中年美婦，今天穿一身墨綠色繡白色圖案花邊的勁裝，曲線玲瓏的噴火身材魅力十足。

　　她後面是雙手被反綁，衣袍零亂渾身血跡，腳下踉蹌臉色灰敗的窮儒富春申。

　　斷後的人是姬少莊主，青勁裝襯得身材十分雄健。三人一步步接近了永旭端坐的古松，商氏在百步外便看到了樹下的永旭，看清他那醜陋的臉，也看到他置在腿上的長劍，但並未介意。

　　眼神遲滯氣色敗壞的窮儒也看到他了，眼中湧起希望的火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段浮木。

　　商氏首先到達，秋水明眸中有警戒的神色，冷然止步打量著他。

　　他紋絲不動，閉目垂簾像是睡著了，似乎任何事物也引不起他的興趣，天下間再也沒有什麼事比睡覺更重要的啦！

　　姬少莊主向乃妻打眼色，示意乃妻看住窮儒，冷然跨出兩步，在永旭前面八尺左右站定哼了一聲，叫：「喂！閣下在此有何貴幹。」

　　「睡覺。」永旭用正宗的官話答，並未張目，仍保持原來的坐勢，語氣飽含不耐，似乎嫌對方多管閒事。

　　「你貴姓大名？」姬少莊主追問：「幹什麼的？」

　　「你這人無趣已極，少廢話。」永旭說，仍保持他那不理會身外事的神態。

　　「站起來回話。」姬少莊主大叫，冒火了，永旭的態度的確令人大起反感。

　　他徐徐張開雙目，搖搖頭，神態悠閒地說：「閣下，區區在這裏睡覺，似乎並未招惹你老兄，你老兄又何必生氣？算了吧！少來打擾好不好？」

　　「你一定是來助大魔的人，通名號。」姬少莊主冷靜下來了，但語氣仍然咄咄逼人：「你是不是來晚了沒趕上？」

　　「大魔？誰是大魔？」

　　「你少跟我裝傻。」姬少莊主不耐地說，突然疾衝而上，猛地一腳掃出。

　　「噗」一聲響，掃中他的左膝。

　　他驚叫一聲，手飛快地抓住劍，側翻跌倒，爬起揉著左膝叫道：「咦！你怎麼不講理動腳踢人？」

　　姬少莊主一怔，這一腳居然踢中了，這醜鬼稀鬆平常，可能不是替大魔助拳的人，一怔之下，本來準備拔劍的手，重新放開劍靶恢復原狀，對付這種不堪一擊的人，拔劍豈不有失身分？

　　「你通不通名？」姬少莊主逼近沉聲問。

　　「在下為何要通名？」他理直氣壯地質問：「我不認識你，你兇什麼？」

　　商氏疾進兩步，一腳踏向他的腰脊說：「我來問口供，不怕他不吐實……」

　　腳踏在他的腰背上，壓力奇重。

　　他已將商氏誘離窮儒，不再裝傻了，左手向上反勾，奇準地扣住了商氏的右踝，身形倏然扭轉。

　　「哎呀……」商氏驚叫，被扭得向前一裁。

　　他一躍而起，倒拖著商氏的右腳，右手的連鞘長劍的鞘尖，重重地點在商氏的身柱穴上，商氏成了一條骨鬆了的蛇。

　　變化得太突然，快得令人目眩，一旁的姬少莊主大吃一驚，愣住了。

　　一個連挨兩記打擊毫無抵抗之力的人，突然制住了一個藝臻化境的高手，誰又能不驚？

　　窮儒神氣起來了，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搖頭道：「小兄弟，你拖住一個美貌女人的一條腿，這還像話嗎？你居然拖住玉腿不放，孺子不可教也，哀哉！」

　　姬少莊主怒極大叫，拔劍衝上，豪曹劍光華四射。

　　永旭哼了一聲，手一揮，商氏斜飛而起，兇猛地向姬少莊主砸去。

第二十一章　太乙玄功

　　他拔劍出鞘，丟掉劍鞘冷冷一笑道：「姬少莊主，把你的太乙玄功運注劍身，在下給你一次機會。」

　　永旭有心計算姬少莊主夫婦，輕而易舉地擒住了少莊主的妻子商婉如，解除了窮儒的威脅，一切盡在意料之中。

　　商婉如出其不意被制住，想運功護體已來不及了，身柱穴被他的力道制住，渾身僵麻失去聚氣行功的機會，身軀以兇猛的聲勢，向姬少莊主快速地砸去，手舞足蹈凌空飛至，被擊中可能骨折筋鬆。

　　姬少莊主已無暇思索，驚駭地伸手接住了乃妻，一聽永旭叫出「太乙玄功」四字，臉色大變，駭然問：「你……你說什麼太……太乙玄功？你……」

　　「快將人放下，大白天抱著你的女人，成何體統？不要拿肉麻當有趣了。」永旭舉劍護身，一面替窮儒解綁一面說：「你心裏明白在下說的是什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太乙玄功雖然知者不多，但不多並不代表沒有人知道，等會兒你會用玄功來保命了。在下估計你的火候，大概在六至七成之間，在區區的劍下，絕無僥倖可言，信不信在你。」

　　「胡說八道，你……」

　　「在下給你一次保命的機會，不要放過了。」

　　姬少莊主將乃妻放下，伸手摸索氣海要找出被制穴道屬於哪一條經脈的穴道，急灼地低聲問：「婉如，何穴被制？」

　　商婉如已陷入半昏迷境界，無法回答。

　　永旭等在一旁，哈哈大笑道：「少費心啦！她說不出話來了，哈哈！她死不了。」

　　「你制了她何處的穴道？」

　　「身柱穴，再加一分勁，她就會成為白癡癱瘓一生。」永旭輕拂著劍，神態悠閒：「你只有運太乙玄功，方能疏通督脈救她，但得花不少工夫，你不可能夫婦聯手用鴛鴦陣來對付在下了。因此，你只有一條路可走，用太乙玄功與在下放手一拼。」

　　姬少莊主是行家，手一觸乃妻的督脈，便知道永旭並非空言恫嚇，除了用真氣疏經術之外，其他解穴術毫無用處，而真氣疏經攻穴術不是短期可以竣事的，更不是有強敵在側亦可施術的。

　　「你……」姬少莊主變色叫，放下乃妻。

　　「如果你沒有勇氣與在下決鬥，那麼，招出將太乙玄功傳授給你父子的人，在下放你一馬。」永旭進一步施用壓力，逼對方就範。

　　「你閣下似乎深具自信，以為必可穩操勝算呢。」

　　「是的，因為在下知道你的底細，而你卻對在下一無所知，同時在下也知道自己有勝你的把握。」永旭逐漸加施壓力，臉色一沉：「你再看看情勢，在下一開始攻擊，你就無法保護你那燒鍋暖腳的，窮儒就可以把她弄到手了。窮儒是目下江湖道中，大名鼎鼎的難纏人物，陰狠機詐睚眥必報，你公母倆是否曾經虐待過他？」

　　窮儒嘿嘿陰笑，怪腔怪調地說：「好小子，你可把富某罵慘了。但我不怪你，富某本來就是這種人。」

　　「你聽。」永旭指著窮儒向姬少莊主說：「富前輩的口氣，不是在催促在下向你遞劍了嗎？大概他等得不耐煩，迫不及待要報被辱之仇了。」

　　姬少莊主真被說得毛骨悚然，瞥了地下發僵的乃妻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即使你能硬下心腸，不理會妻子的死活，發狠和我拼老命，未必能保得住自己，因為你的藝業比在下差遠了，你那把豪曹劍也發揮不了多少威力。」永旭掌握了攻心的優勢，神色又轉變為輕鬆。

　　窮儒伸手折了一段小樹枝，隨手拂動，破風聲嗤呼呼十分刺耳，陰森森地說：「姬少莊主，趕快上啦！你一離開，富某就可以把這鬼女人抱過來，先給她一頓好抽，讓她快活快活消消被你公母倆煎迫折辱的怨氣，上啊！」

　　「利用婦人女子為要脅，你們還想在武林稱雄道霸？」姬少莊主厲聲道：「醜小輩，你敢和姬某公平一決嗎？」

　　「只要你把傳授太乙玄功的人招出來，在下便給你一次公平相決的機會。」永旭冷冷地說。

　　「姓姬的，你的話委實令人噁心。」窮儒接口：「你公母倆曾經給富某公平相決的機會嗎？你那鬼女人躲在路旁從背後暗算，你不否認吧？不錯，你閣下的確比富某高明，你想輕易擒住在下，你還不配吹這個牛。」

　　「你是什麼東西？」姬少莊主怒罵：「少往你臉上貼金，憑你窮儒那兩手鬼畫符，居然認為自己值得別人從背後暗算呢。你除了偷偷摸摸東打西跑之外，還會些什麼看家本領？真是馬瘦不知臉長，你閣下才是真正的偷襲名家。哼！你給我滾到一邊去，等姬某斃了這奸詐的醜小輩，再和你算總賬。」

　　永旭邁步逼進，怪笑道：「閣下，咱們的賬先清了再說，呵呵！把你的絕活全掏出來吧。」

　　「姬某要求公平決鬥。」姬少莊主沉聲說。

　　「你認為目下的情勢不公平？」

　　「對。」

　　「你的意思是……。」

　　「交手時，你得保證拙荊的安全。」姬少莊主大聲說，似乎理直氣壯嗓音特大。

　　「狗屁！」窮儒粗野地罵：「這是什麼規矩？你這傢伙敢說，我窮儒真不敢聽。」

　　永旭起初一愣，大笑道：「奇聞，你閣下的要求真是妙不可言。哈哈！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區區幾乎走遍了五湖四海萬水千山，今天真是破天荒第一次聽見這種不可思議的怪要求。」

　　「姬某的要求並不過分……」姬少莊主毫不臉紅地說，嗓門依然大得很。

　　「我問你，在下找的是你，為何要保證你老婆的安全？再說，她的死活應該由你負責才對，她又不是我的女人，我為何要保證她的安全？」

　　「你得要窮儒……」

　　「哈哈！窮儒既不是在下的親朋好友，也不是子弟門人，在下與他素昧平生，他的行事作為，在下無權過問。說不定他可能與在下有仇有怨，很可能找機會向在下報復呢！你的要求太可笑了。」

　　「你……」

　　「你在拖延時刻，希望你的爪牙經過此地替你解圍。」永旭已逼近至丈內，劍緩緩引出：「因此，在下不再聽你的廢話，不睬你的無理要求了，準備接招！」

　　姬少莊主知道無法再拖了，但仍存有萬一的希望，劍垂在身側表示無意接招或拒絕接招，焦灼地說：「且慢！閣下還沒說出閣下的身分……」。

　　「無此必要，接招！」永旭不再多說，信手點出一劍，行試探性動攻擊，劍上似乎毫無力道，與虛招並無不同，而且也沒有應付對方反擊的準備，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全沒將對方放在眼下。

　　姬少莊主大喜過望，殺機怒湧，抓住機會全力行雷霆一擊，豪曹劍錯鋒接招，真力就在錯劍的剎那間發如山洪倒瀉，豪勇地衝進，招發「射星逸虹」電芒以雷霆萬鈞之威，向永旭的胸腹要害突進，風雷驟發，銳不可擋。

　　永旭智珠在握，明示輕敵暗隱實力，敵動勁發誘敵深入行致命一擊，劍一沉真力迸發，錚錚兩聲清越金鳴傳出。對方的劍已被震出偏門，狠招瓦解，他的劍已乘虛而入，劍虹近身直指姬少莊主的右胸快逾電光石火，劍氣徹骨裂膚。姬少莊主大駭，千緊萬紫，性命要緊，顧不了身後的妻子，百忙中側射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對方劍上的真力倏然爆發，力道兇猛無匹，豪曹劍竟擋不住這可怕的壓力，不僅失去中宮，甚且被迫得運轉困難自陷危局。

　　碰上具有如此渾雄勁道的對手，再神奧的劍術也無法發揮威力，再不將絕學用上，老命難保。

　　「再接我一劍！」永旭沉叱，揮劍直上，吐出如山劍網，向身形尚未穩住的姬少莊主攻去。

　　姬少莊主的大眼中，突然出現令人膽懾心寒的陰森冷電，豪曹劍突現異象，光華反而沒有先前熾盛，若有若無如虛似幻，眨眼間便透過永旭綿密的劍網，毫無阻滯地排空直入。

　　這瞬間，永旭人劍俱杳，遠飄丈外脫出豪曹劍的威刀圈，腳沾地再向左移位。

　　空間裏，隱約可聽奇異的氣流沖激聲。

　　「你已練了六成火候，難怪敢在九華耀武揚威。」永旭一面移位一面說話：「六成火候，最少也得下二十年苦功。可是，傳藝給你的人，應該是最近幾年的事，你必須供得一清二楚。」

　　姬少莊主不敢追擊，只能在原處保護地下的妻子。

　　旁觀的窮儒看不出異象，僅發覺交手中的兩個人，進退的身法十分詭異，攻招避招的出劍手法也大逾常規，似乎兩人在舞劍而不是交手生死相拼。

　　永旭一退，這位江湖前輩看不出危險，以為有機可乘，乘永旭發話的瞬間，悄然掠出伸樹枝去勾取地上的商婉如。

　　「富前輩快退！」永旭驚叫，不假思索地衝上出劍搶救窮儒。

　　「啪！」飛退的窮儒樹枝碎裂成寸段，人倒飛丈餘，砰一聲摔倒在一株大樹下，右手像是廢了。

　　這瞬間，姬少莊主的劍轉向衝來的永旭，雙劍閃電似的接觸，驀地風吼雷鳴，金鳴震耳欲聾。

　　瞬間的接觸，優劣立判，雷霆一擊，強存弱亡。

　　「哎……」是姬少莊主的驚駭呼叫。

　　劍氣徐消，退出兩丈外的姬少莊主吃力地一手撐起上身，一手顫抖著舉劍戒備，臉上血色全無，像是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僵屍，顫慄著說：「你……你是那晚與北丐同……同毀九華精舍的人，你……」

　　永旭站在原地，舉出的劍穩定如鑄，站在那兒寶相莊嚴，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告已凍結了，一字一吐地說：「不招出傳你太乙玄功的人，你將結局可悲。」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說些什麼。」姬少莊主訥訥地說。

　　「你剛才使用的是太乙玄功。」

　　「見鬼！在下不……不知道什麼是太乙玄功。」

　　「你否認也沒有用，你被我在瞬息間擊中三劍，衣破而肌膚末傷，護身真氣散而復聚，中劍時有敗木之聲傳出，事實上你將修至七成火候。」

　　「胡說八道……」

　　「我問你，那晚襲擊在下的人是不是傳藝給你的人？他受了輕傷，目下藏身在何處？」

　　「你……」

　　「你不說？」永旭沉聲問，一步步迫進。

　　窮儒吃力地站起，抖動著成了布條的右袖，臉無人色地說：「這是什麼邪門怪功？老天爺！如果我不是聞聲知警退得快，豈不被這可怖的劍氣震成肉糜？」

　　「這就是玄門至寶太乙玄功。」永旭接口：「如果修至十成火候，即使你的功力比他強也絕難傷得了他。他可以借你的功力化為幾近無形質的虛體，瞬息間遠颺宛若流光逸電，也就是玄門弟子所說的五行遁術。只有練了純陽真火一類神功的人，藉金鐵所發的真氣方能剋制他。前輩以樹枝試探，功力即使與他相等，也難逃大劫。幸而前輩及時丟棄樹枝，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老弟，你是說……」

　　「不用在下說，要他說。」永旭用劍指著姬少莊主：「在下不會輕易放過你，下一招，在下必可令你成為殘廢，你說不說？」

　　「我……」姬少莊主語不成聲，眼中有恐懼的神情流露，踉蹌站起悚然後退。

　　永旭邁出的右腳突然後收，一聲沉叱，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右旋，劍一撇異嘯刺耳。

　　「叮！」一枚金針在劍尖前炸裂成粉末，金色的碎屑激射，但淡淡的一團金色淡煙卻在原處迅速地擴散。

　　這瞬間，一個青影從側方不足丈五的大樹下茂草中斜掠而出，快逾電光石火，抓起了地下的商婉如，射向對面的樹叢茂草，一閃即逝。

　　「前輩快走避！」永旭急叫，自己屏住呼吸，飛退三丈外，著地再向側急射。

　　同一剎那，另一名青影挾了姬少莊主，從另一方向冉冉而去。

　　窮儒對永旭佩服得五體投地，應聲飛退。

　　永旭截錯了方向，未能攔住挾走了姬少莊主的青影。他知道追之不及，收劍注視著已看不見的金色淡煙擴散處，吸口涼氣喃喃自語：「怪事，難道挹秀山莊與金蠱銀魅有關嗎？」

　　窮儒張口結舌，期期艾艾地說：「老天爺！這些怪青影是人是鬼？」

　　「是人。」永旭漫不經心地說，注意力落在五六丈外的濃密樹林內。

　　「你看清他們了？」窮儒意似不信：「是人哪有這麼快？不可能的。」

　　「相貌雖然看不見，但的確是人，青袍青頭罩僅露出一雙眼睛，而且身材並不高大。」

　　「老弟知道他們的來歷嗎？」

　　「聽說過。」

　　「哪是些什麼人？」

　　永旭向先前注視處一指，淡淡一笑道：「那裏面還躲著一個，抓出來就知道了……」

　　一聲鬼嘯，然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厲怪笑傳出，笑聲逐漸減低，顯示藏身的人正以奇快的身法撤走。

　　窮儒打一冷顫，不安地說：「這地方真有鬼，得趕快離開。」

　　「他們都走了。富前輩，你們怎麼了。」

　　「唉！別提了。」窮儒苦笑，猶有餘悸地說：「咱們會合了大魔，如不是聽你的吩咐及早撤走，必定全軍盡沒不可收拾了。大魔那些朋友不信邪，先後出去十四個人和妖道的人拼命，被姬家的四個人用兩人聯手的劍陣，殺了個片甲不留無一生還。三猛獸與幾個高手游鬥，支援不住幾乎送掉老命。如果不是火靈官情急使用火器突圍，咱們這些人誰也休想留住老命。」

　　「人呢？現在……」

　　「我和北丐與五六位高手，自告奮勇誘敵，目下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各走一方誰也不知對方的下落。我在前面那座山峰嶺脊，被姬少莊主公母倆追及，背後命門穴挨了鬼女人一髮釵，落在他們手中，幸而你終於趕來了。」

　　「辛兄目下……」

　　「他是了，是被濁世狂客嚇走的。」

　　「什麼？真被我不幸料中了。」

　　「你知道他來了？」

　　「我不認識他，但卻看到他那一批人。」

　　「辛老弟畢竟有點心虛，帶了霍崑崙八位弟兄，悄然撤走不敢露面。」

　　「哦！我得去找他，我答應過他……」

　　「小老弟，我知道你是誰了。」窮儒盯著他微笑。

　　「前輩……」

　　「大魔同來助拳的朋友中，有個人知道你。」

　　「小可從未隱瞞身分……」

　　「但你卻未透露綽號。」

　　「認識你的人，是二魔香海宮主。」

　　「哦！原來是她。」他恍然地說。

　　「咱們一提你是周姓書生，她武斷地判定你就是神龍浪子。她對你十分推崇，希望你日後能和她交個朋友。」窮儒似乎對香海宮主並無惡感：「她並不是真正的壞女人，雖然她的行事頗為世人所不諒。哦！小兄弟，你今後有何打算？」

　　「小可已經救走了李家兄弟，不死心要會一會妖道李自然，這些傢伙恐怕還會回到九華街落店。」

　　「恐怕找不到他們了，收服大魔的事功敗垂成，陰謀敗露，他們已沒有逗留的必要，恐怕早就作鳥獸散啦！」

　　「不管怎樣，小可必須證實了才放心。」

　　「我跟你走，如何？多一個人便多一分照顧，如果再能找得到北丐，三個人足以把妖道鬧個手忙腳亂，他休想平安返回南昌，怎樣？」

　　「好，如果能把妖道宰了，也是一場功德。」

　　「繞路走，爬山越野雖然辛苦，但可免被伏擊之憂，這條路已經不安全了。」

　　吉祥老店仍有不少黨羽逗留，可知妖道仍在山中活動。兩人大膽地在九華街守候，等候妖道帶著黨羽返店。

　　等到日落西山，依然一無動靜，竟未發現有人返店，連大邪的人也蹤跡不見。

　　窮儒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永旭也是久經歷練的江湖浪子，立即發覺不對，直往吉祥老店裏闖。

　　「果然上了妖道的惡當。」永旭不勝惋惜地說，在店堂發怔。

　　據店伙說，留駐店中的黨羽，已陸續從店後溜走了，去向不明。

　　「怪事，如果他們不在吉祥客店會合，為何姬小畜生要將我押著往下走？」窮儒困惑地說。

　　「可猜想妖道已有充分的準備，會合處絕不在九華街。如果收服大魔的事成功，當然會興高采烈地返店。如果失敗，就一哄而散從各處下山一走了之。」

　　「妖道高手眾多，何所懼哉？即使收服大魔的陰謀失敗，也不至於銷聲匿跡悄然溜之大吉。」窮儒詳加分析，頗有見地：「我想，問題並不出在收服大魔的陰謀失敗上，很可能另有原因，出了其他意外變故，不得不就此撤走了。」

　　「九華山之謀，妖道成功了一半，小可也失敗了一半，十分遺憾。」

　　「小兄弟，你雖然失敗了一半，但收穫卻是未可限量的。」窮儒拍拍他的肩膀說。

　　「收穫？算了吧，小可……」

　　「呵呵！你不否認得到不少衷心敬佩你的朋友吧？大魔那些黑道朋友，誰不甘心情願為你赴湯蹈火銘感五衷？連被你鬧得焦頭爛額的香海宮主，也前嫌盡釋希望和你交朋友呢。小兄弟，不要輕視黑道朋友，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他們可愛的一面，他們之中，的確有不少了不起的風塵鐵漢。不瞞你說，我窮儒富春申在江湖上聲譽並不佳，陰狠毒辣睚眥必報，但恩怨分明重視道義，也許有一天，我會為你上刀山下地獄。不能在這裏白等了，咱們就此分手，今後你行止如何？」

　　「小可須在此等候辛兄。」永旭不假思索地說。

　　「他不會回來的，他對濁世狂客頗為顧忌。」

　　「他不可能遠走，小可與他有約會。」

　　「濁世狂客已在此出現，你們武昌之約自然就此結束，他不會回來了。」

　　「小可仍然打算等他三天。」永旭仍不放棄自己的主張，他真希望辛文昭能回來找他。

　　窮儒無法說動他，只好獨自走了。

　　一等三天，辛文昭始終不見蹤跡。他等不及了，換了一身青衣，提了行囊丟掉劍，回復本來面目取道奔向池州府城。

　　姬家父子下落不明，猜想可能隨著妖道到南昌去了，不可能從姬家父子身上追查出順天王的下落啦！

　　南昌臥虎藏龍，天下矚目風雲日緊，如果他踏入南昌地境，必將受到寧王府無數高手群起而攻，太危險了。

　　他想到天臺姬家附近查姬家的底，但再一想便又打消去意，姬家父子進了寧王府，他到天臺可說毫無用處白費工夫。

　　如果順天王在寧王府藏身，改頭換面以另一面目領兵，這更不容易著手追查了。

　　寧王反跡已顯，而且起兵在即，順天王廖麻子再領兵縱橫天下，更不易下手置這惡賊於死地啦！

　　他不甘心，暗中打定了主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須冒險走一趟江西，任何兇險也阻止不了他深入虎穴的決心。

　　寧王舉兵造反的憑藉，一是江西地境內的水陸匪群，二是早期訓練的刺客，本來不成氣候，成不了大事。

　　那些水陸匪酋，水上以鄱陽的水寇為主力，由水寇組成的艦隊出了鄱陽，派不上多少用場。

　　陸上以贛南的山賊為主，那些打家劫舍的匪徒像是烏合之眾，除了搶劫一無所長，碰上真正訓練有素的官兵，不戰自亂。

　　如果順天王真的投奔寧王府，寧王便如虎添翼，不啻平空增加十萬雄兵，以順天王縱橫兩省，屠殺官兵數十萬的豐富經驗，來領兵除確大江流域甚少險阻的魚米之鄉，可說易如反掌勢如破竹，沒有人可以擋得住這位驍勇善戰的嗜殺悍寇。

　　去江西走一趟，防患於未然；這是他的心念，雖然明知兇險，明知有無數不測與難以計及的危機在等他，已經握有線索，由不得他退縮了。

　　他打算從九江轉道南昌，走大門而不從偏僻處偷偷入境，九江是江西的門戶，危險性雖然增大，但也容易混入，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

　　如何偷渡？他想起了金貞姑。

　　他揭破了妖道李自然九華之謀，及時救了大魔一群黑道群雄，妖道必定恨之切骨，不但會禁止他入境，甚至會通令寧王派在天下各地的爪牙刺客，搜殺他永除後患。

　　糟的是夜襲九華精舍，無意中被可疑是順天王的人逃脫，如果那人真是順天王，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必定會傾全力搜尋他這個唯一的可怕勁敵。

　　他對香海宮主指證他是神龍浪子真正身分的事，感到不安和不滿。

　　如果在江西被人認出他的身分，危險性是極為嚴重的。假使不能隱瞞身分，在江西他將寸步難行。

　　至池州約有百餘里，沿途還有不少山嶺，但山嶺都不高，沿途村落皆有招待香客的地方，食宿皆十分方便。

　　他不帶劍，穿青短襖背著行囊，雖然不像是香客，但也不像是什麼上流人，除了年輕的臉一表非俗，頗為引人注意之外，十足是個平凡的流浪漢。

　　通過岔道口，滿天朝霞霧嵐末消，視野有限。

　　降下一座山峰，他倏地感到心潮一陣洶湧，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危機來了，他本能地想，超人的感應力令他心生警惕，暗中留了心。

　　他並未停留，繼續下山趕路隱約中他覺得後面有人跟蹤，雖然他無法發現跟蹤的人，但他卻知道跟蹤的人不但是此中高手，而且是藝業不等閒的高明人物。

　　一面走，一面完成防範意外的措施，泰然自若地趕路。

　　到達山麓，已是巳牌初，似乎跟蹤的人已經不再跟來了。

　　他在想：我是不是疑心生暗鬼，庸人自擾？

　　沒有人跟蹤，當然不是壞事，免得沿途提心吊膽，被人跟蹤畢竟是頂討厭的麻煩事。他不再疑神疑鬼，放開腳程趕路。

　　前面山坡下，出現一座歇腳亭，一個中年僧人，正在整理快變成灰白色的破僧袍，從容不迫地束緊腳上的羅漢襪，繫妥草鞋，直等到他接近至一二十步，方動身向西北泰然趕路。

　　總算碰上同道的旅伴，他想跟上去與僧人結伴同行，聊聊天打發旅途的寂寞。

　　僧人似乎不想與人結伴，大袖飄飄腳下不慢，自得其樂地信口長歌：「終日貪，何時了？只恨家中財帛少。無常到，沒有大小，不用金錢不用寶，不分貴賤與王侯，年年多少埋荒草。回頭好，回頭好，世事將來一筆掃；紅塵堆裏任他忙，我心清淨無煩惱。」

　　他心中一動，吁出一口長氣，喃喃自語：「世間的人，都像這位高僧如此看得開，豈不天下太平，人人安樂永無煩惱？」

　　「綠水青山景色優，」僧人又在高吟：「前人田地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受人在後頭。」

　　他搖搖頭，一聲苦笑，打消了與僧人結伴的念頭。

　　聽僧人的口氣同意，那是個看破一切世情的苦行僧，即使結伴，也不會有什麼好談的。

　　他對佛理一無所知，對因果報應之事存疑，天涯尋仇，難脫恩羅怨網，聽不進那些消極無憑的禪理，何必自尋煩惱？

　　他腳下一慢，目送僧人逐漸去遠。

　　僧人唯一留給他的印象，是身材瘦小，腦後近右耳處有一條四寸長的疤痕，似乎像是刀疤。

　　不久，前面山徑左折，茂林修竹擋住視線，看不見路那一端的景物。

　　他自從聽了僧人的長歌後，一直感到心緒不寧，情緒低落有點恍恍忽忽。

　　他的確有點羨慕僧人的自在。

　　「紅塵堆裏任他忙，我心清淨無煩惱。」這兩句特別令他心動，想起這些年來出生入死的經歷，真如一連串綿綿無盡的噩夢，哪一天才能拋卻塵念任他忙，此心無牽無掛無煩惱？

　　「登徒子！」嬌滴滴的嗓音把他嚇了一跳，慌亂地止步後退。

　　原來他前面站著一個美麗動人的小姑娘，穿一襲黛綠衣裙，似嗔非嗔似怒非怒地瞪著他，那雙明亮的大眼像是午夜朗星，又黑又亮水汪汪地，身材更是動人，似乎腰帶束得小蠻腰小不勝握，難怪酥胸形成的美妙曲線如此撩人。

　　原來他心有所思忘了身外事，幾乎向少女身上撞啦！

　　「抱歉，區區不是有意的。」他訕訕地欠身賠不是。

　　「廢話！你明明是故意的。」少女得理不讓人，擋在路上沒有接受道歉的意思，態度也相當霸道。

　　他有被辱的感覺。

　　小徑在此折向，對方怎能完全怪他？

　　何況並沒真的碰上，何必生氣呢？

　　四野無人，空山寂寂，這少女絕不是附近村落的人，定是個大戶人家從不饒人寵壞了的姑娘，不然怎敢如此大膽向一個陌生人問罪？

　　他油然生出戒心，讓在一分說：「真的抱歉，姑娘請見諒。」

　　說完，匆匆舉步。

　　少女並不罷休，喝道：「站住！你這就想走？」

　　「姑娘……」

　　「你得跟我走。」

　　「你……」他又嚇了一跳，這少女大膽得令人吃驚呢。

　　「你沒有聾吧？」少女咄咄逼人。

　　「姑娘是不是無理取鬧？」

　　「廢話！本姑娘奉命迎客。」

　　他恍然大悟，聽出話中的江湖味，少女是沖他來的，見了鬼啦！

　　「迎客？」他問：「你是說，客就是我？」

　　「是的，你。」

　　「奉誰之命？主人是誰，在下認識嗎？」

　　「不要多問，見面自知。」

　　「抱歉，在下要趕路……」

　　「欲速則不達，你還是不要趕的好。」

　　「在下拒絕……」

　　「你如果不想知道太乙玄功的事，你走好了。」

　　他又是一驚，心念電轉。

　　「姑娘請領路。」他微笑著說，神色安詳。

　　少女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眼神明顯地湧現驚訝，被他不假思索一口答應的無畏表現弄迷惑了。

　　「你曾經權衡過利害嗎？」少女問。

　　「姑娘欲速則不達五個字，已明白地表明在下非答應不可了，何必費神去權衡利害？在下可以保證所說的話，絕不是漫不經心說來敷衍姑娘的。」

　　「你的膽氣不弱。」少女微笑著說，顯然對他頗有好感：「請隨我來。」

　　「姑娘請。」

　　少女離開了小徑，緩步進入左方的樹林越野而走，一面說：「你對我毫無所知，一口答應下來，的確需要超人的膽氣和見識，看來你已佔了三成上風。」

　　「好說好說，姑娘誇獎了。哦！姑娘，在下如果拒絕接受邀請，前途是否有人要強行留客？」

　　「反正步步生險，寸寸有不測之禍就是了。」

　　「原來如此，幸好在下識時務。請教姑娘尊姓？」

　　「我叫小英。你貴姓大名呀？」

　　「咦！你們不知道在下姓甚名誰，怎知在下要知道太乙玄功的事？」他又是一驚。

　　「屆時自知。嘻嘻！你後悔了？」

　　「在下如果後悔，當初就不會答應。」

　　「哦！你倒是很守信的人呢。」小英扭頭笑著說：「我以為你會走掉，或者從背後下手對付我……」

　　「見你的大頭鬼囉！牽涉到太乙玄功的人，藝業修為絕不會差，從背後暗算一個小姑娘在下還沒有這份豪氣，也不會走掉。」

　　「這是匹夫之勇。」

　　「你……」

　　「好了，到了，你自己上前回話吧。」少女讓在一旁，伸手向前虛引。

　　前面的一株大樹下，站著一位包天藍色頭帕，同色掩住口鼻的面紗，只露出雙目的女人，天藍色綢披風拖及地面，看不見身材。

　　整個人除了一雙晶亮的大眼外，不見寸肌，顯得神秘萬分。

　　從雙目的明亮度來看這蒙面女人的年齡並不大。

　　江湖人必須具有銳利的眼睛和靈敏的記憶力，必須從匆匆一瞥之下，記住對方的特點；他便具備了這兩種能力。

　　首先，他發現這女人的眼神陰氣太重，似乎不斷發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是個不易接近的女人。

　　其次，這女人的右眉梢，有一顆小痣，如不留心，是很難發現的。

　　披風內，很可能佩了劍，雖然看不見，但外表可看出佩劍所形成的輪廓。

　　他泰然微笑施禮，問：「姑娘寵召，不知有何見教？」

　　蒙面女郎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一股無形的陰冷凌厲氣勢，似乎像山嶽般向他壓來，幾乎令他生出置身於陰暗地獄的感覺，脊梁發冷毛骨悚然。

　　似乎，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從地底深處浮升起來的幽靈。

　　「尊駕是不是姓周？」蒙面女郎發話了，聲調冷冰冰不帶任何感情。

　　「不錯，在下姓周。姑娘……」

　　「是姓周的書生？」

　　「書生？姑娘始舉區區了。呵呵！在下雖然讀了一些書，但還不配稱書生，書生豈是讀了書的人就可稱得？必須在學舍就讀……」

　　「不要胡扯。」蒙面女郎打斷了他的話：「本姑娘認為你對化裝易容術學有專精，搖身一變，便成了江湖流浪漢，居然十分神似。那麼，襲擊姬少莊主夫婦的醜大漢必定是你，也是姓周的書生。哦！扮醜大漢時，你的綽號叫什麼？」

　　「抱教，在下聽不懂姑娘的話。」

　　「你懂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江湖道上，共有三位以活閻王為綽號的人，平空多出一個，瞞不了人的。」

　　他仍然裝糊塗，任由對方揭他的底，搖頭道：「姑娘，你說的話，在下三天前上九華，一落店便聽店伙說了一部分，當然沒有姑娘說得詳盡。不錯，在下姓周，總不能不讓在下姓周吧？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因為祖上本來就姓周。姑娘，你恐怕認錯了人，張冠李戴，錯把馮京當馬涼。天下間姓周的人，沒有十萬也有五萬……」

　　「你想否認一切？」蒙面女郎語音轉厲。

　　「一概否認。」他直接了當答覆，不為所動。

　　「本姑娘在山上派了不少眼線，你……」

　　「姑娘定然已將山上所發生的一切變故，皆已調查得一清二楚了，怎麼依然找錯了人？委實令在下失望。」他神色一怔，灼人的眼神緊吸住對方的目光：「既然姑娘已清楚山上所發生的一切，也應該知道在下來九華的緣故，因此，在下有事請教……」

　　「本姑娘……」

　　「且慢否認，在下是姑娘派人請來的，不錯吧？而且，在下已答覆了姑娘的所問，現在希望姑娘能坦誠相告有關太乙玄功的事。」

　　「閣下，你否認一切沒有用。如果你不是周姓書生，也不是擊敗姬少莊主的活閻王，就不該知道有關太乙玄功的事，因此……」

　　「不是在下否認一切。而是事實如此。早些天，在下經過繁昌，打聽出蘇杭雙嬌暴斃的消息，更打聽出雙嬌的隨行老婆婆陰婆的死訊，陰婆是死在天臺姬家的太乙玄功下，太乙玄功的事因此傳出江湖。雙嬌是前來替大邪助拳的人，而在下於九華探得的消息，卻眾口一詞說大邪與天臺姬家的人是一夥了。姑娘既然知道太乙玄功的消息，在下冒昧，只好訪姑娘見告了。周某與蘇杭雙嬌交情不薄，必須替她們查出兇手……」

　　「你是蘇杭雙嬌的朋友？那麼，你是她們的入幕之賓了……」

　　「姑娘，你說得多難聽？」他信口說。

　　他這一番胡扯，真真假假有憑有據理直氣壯，真把對方唬住了。

　　蒙面女郎的眼神不住在變，最後變得輕蔑和不屑，語調變得更冷：「在蘇杭雙嬌裙下追隨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否認一切沒有用，本姑娘會查出一個底細來。小英，把他押到後面去，再好好盤問。」

　　小英應諾一聲，嬝嬝娜娜地走近，先前友好的神色不見了，變得怒容滿臉，用不悅的神色說：「登徒子，向西面山後走。」

　　他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察言觀色，便知對方根本不知道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在九華的所作所為，只是唬他而已。

　　同時，他判斷蒙面女人在附近必定有不少黨羽，與天臺姬家關係密切，正在攔截下山的江湖人，查問周姓書生與活閻王的消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怎肯放過機會？搖頭道：「抱歉，這位故作神秘將在下請來的人，如果不將太乙玄功的消息見告，在下是不會走的。至少，在下必須知道，天臺姬家的人逃到何處去了，不然……」

　　「不然，我可要強迫你聽話了。」小英輕蔑地說。

　　「在下敢來，就不怕任何人強迫。」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躺下！」小英冷叱，驀地扣指疾彈，相距約八尺左右，手一伸便接近了三尺，再邁進一步，指尖距他的胸口已不足兩寸，一縷指風襲擊他的七坎大穴，破風之聲入耳。

　　他心中一凜，一個侍女居然具有火候十足的指風打穴術，委實令人大感不可思議，那是內家高手苦練半甲子方可獲致的成就，這小侍女能有多大年紀？那位身為主人的蒙面女人豈不更為可怕？

　　他知道碰上勁敵了。

　　敵動我先動，他在小英扣指彈出的前一剎那，順手一掌拂出，斜邁一步說：「厲害！好高明深厚的彈指神通絕技。」指風被他的掌力一拂而散，不但小英吃了一驚，就連蒙面女郎的眼中也出現了驚疑的神色。

　　「難怪，你有膽量找天臺姬家的人替雙嬌出頭。」蒙面女郎陰森森地說：「果然身手了得。小英，用兵刃逼出他的絕學來，就可知道他的師承出身了。」

　　小英從袖底取出一束半透明的軟索，手一抖，飛出一把八寸長的小劍，晶芒破空而飛，筆直地射向他的胸口，快逾電閃。

　　他疾退丈外，小劍的速度竟然無法追及，僅保持相等的速度進退，雙方勢盡，小劍也在軟索的控制下後退。

　　他迅速地解下腰帶，說：「在下不信你能在丈二以內馭劍，在下也用軟兵刃試試你的內力修為已到了何種境界。」

　　小英一聲嬌叱，小劍再次飛出，宛若靈蛇吞吐不定，也似匹練橫空閃爍漲縮，似乎已圈住了他，但見四面八方全是飛騰閃爍的劍影，嘯風聲驚心動魄，勁氣直逼三丈外。

　　他暫取守勢，並不急於反擊，腰帶僅吐出尺餘，徐徐揮動保護全身，完全利用靈活快速的身法，在漫天徹地的飛舞劍虹中游走閃掠，有驚無險出入自如。

　　小英攻了百十劍，知道無法取得優勢，心中不免焦躁，一聲冷叱，劍勢一變，小劍從右面突然折回，劃出一道若有若無的詭異弧線，速度突然增快一倍以上，射向他的下盤，控制了他的雙腿動向。

　　他出手了，腰帶疾沉，像靈蛇般吐出八尺左右，閃電似的反纏住小劍後方八寸左右的軟索部位，向上一抖說：「撒手！過來……」

　　小英一聲驚叫，軟索繃得像拉滿了的弓弦向上拉升，想丟手卻又不甘心，略一遲疑，身形便被帶起，以全速向他撞去。

　　這瞬間，蒙面女郎一閃即至，白嫩的纖手伸出袖口，一把抓在了軟索，左袖一抖，叱道：「開！你也強不了多少。」

第二十二章　貞姑脫困

　　蒙面女人的內勁，強勁的程度駭人聽聞，那柔若無骨的纖手一觸軟索，軟索立即變成強韌的鋼繩，兇猛的彈力把纏住軟索的腰帶繃得寸裂而斷，小劍也危險地擦過永旭的右上臂外側，衣破皮傷生死間不容髮。

　　同一瞬間，蒙面女郎的左袖倏揮，抖出的一陣陰柔怪勁一湧而至無可抗拒的潛勁及體。

　　「哎呀！」永旭驚叫，身形被怪勁震得飛拋而起，砰地一聲摔倒在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小英一躍而上，首先便制了他的氣門穴。

　　「把他拖走，小心些，他是這兩天所提的人中藝業最高的一個。」蒙面女郎冷冷地向小英下令：「叫小華好好逼出他的口供來，如果證實他是姓周的書生，速來稟報，帶走。」

　　小英應諾一聲，收了小劍，將半昏迷的永旭扛在肩上，提了他的包裹，向西進入密林深處。

　　這是一間森林中的小木屋，一條小溪繞過屋右，小徑進入西南方的山野。

　　屋中設備簡陋陳舊，一廳一房後面是灶間，廳中除了一張八仙桌兩張長凳之外，四壁蕭條別無長物。

　　在屋外迎接的人是兩個十六七歲的侍女，小華與小芳，都是與小英一般發育均勻的美麗動人少女。

　　「英姐，又捉來了一個？」稍年長的侍女小華問。

　　小英直入廳堂，將似已昏迷不醒的永旭往地下一放，將包裹擱在桌上說：「是一個姓周的大漢，身手十分了得，要不是小姐出手，我還制不住他呢。」

　　「姓周的？這……」

　　「小姐認為他可能是周姓書生，要你好好問他的口供，弄清他的身分。」

　　「唔！人長得不錯。」小華瞥了永旭一眼說：「可是，沒帶絲毫書卷氣……」

　　「少廢話了，先看看他是否用了化裝易容術，再問問先前擒來的人，是否有人認識他。」

　　「好，英姐不留下來問？」

　　「不，小姐需要有人相助。哦！這姓周的說他是蘇杭雙嬌的相好，對這種好色之徒不用客氣。」

　　「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放心啦！」

　　「小心了。」小英說完，出門而去。

　　小華先檢查他的臉部，找不出任何可疑徵候，肌膚既未染色，臉上也沒用附加的易容物件。

　　懷中的路引上所寫的姓名是周永，出門事由是行商。

　　他的包裹內也沒有岔眼事物，唯一可疑的是二百餘兩金銀。

　　那年頭，物價尚算平穩，五六十文制錢可買一隻雞，一兩銀子黑市兌換率高達五六千文。一個行商帶了這許多金銀上路，當然大有問題。

　　這位小華大概不是善男信女，看了這些金銀，便替永旭的身分性格下了結論：「這傢伙不但是好色之徒，而且是個專偷大戶的飛賊，不是什麼好東西，該死！」

　　兩侍女先用牛筋索綑上他的雙手，方解了他的氣門穴，將一碗水潑在他臉上。他陡的一震，清醒了。

　　「怎……怎麼一回事？」他含糊地叫，身子一陣亂動，挺身而起神又站不穩，腳下一陣亂扭接著摔倒。

　　小華站在他面前，兇狠地說：「你已是待決之囚。現在，我要口供。」

　　「口供？你……你是……」

　　「不要問我是誰，你也不配問。」

　　「那……在下……」

　　「噼啪！」小華給了他三耳光，將他擊倒在地，沉下臉說：「我問一句，你據實回答一句，你明白嗎？」

　　他當然明白，打一冷顫點點頭算是回答。

　　美麗的女人雖然可愛，但發起感來便成了雌老虎母大蟲，母大蟲就不再可愛了，會吃人的。

　　他看到對面壁根下的人，心中凜然。

　　共有五個人半臥半躺，渾身血跡氣息奄奄，與他一樣雙手被反綑，著光景，便知每個人都吃了不少苦頭，必定是受了刑的結果。

　　另一名侍女正提著沾了水的皮鞭，陰沉沉地踱近小華，明亮對美麗大眼不再可愛了，因為眸子裏似乎冒著兇狠的火焰，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令他想起躲在幽暗處窺伺羊群的餓狼。

　　他在想：如果應付不當，今天皮肉可能受苦。

　　小華冷酷的語音，冷冰冰地直貫耳膜：「招出你的姓名家世身分。」

　　「在下周永，湖廣人氏，闖蕩江湖的浪人，現年二十一歲，尚未娶妻。」

　　「來九華有何事故？」

　　「聽說蘇杭雙嬌趕來九華替大邪助拳，在下聞訊趕來相助，途中有事耽誤了行程，來晚了沒有趕上，卻聽到雙嬌的死訊，因此前來希望查明真相。」

　　「來了幾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

　　「你撒謊！你就是那姓周的書生，與碧落山莊兩位少莊主同來的人。小芳，給他十皮鞭警告。」

　　小芳舉鞭沒頭沒腦地狠抽，十皮鞭在他頭面肩胸上開花，記記落實，顯然是位執刑的行家。

　　「下次再說謊，鞭刑加倍。」小華毫無感情地說：「你扮成姓周的書生，又化裝易容自稱活閻王，是不是？」

　　他吁出一口長氣，乾咳了一聲說：「你這種屈打成招，硬把莫須有的罪名往人頭上栽的逼供手段，能得到什麼結果呢？除了把在下打得半死之外，可說毫無好處，何必呢……」

　　「你這賤骨頭可惡，給我打！」小華強橫地尖叫。

　　小芳結結實實地抽他，抽至第九鞭，門外傳來了小英的語音。

　　「又捉來一個，小姐來了。」

　　小芳停止鞭刑，與小華迎出門外。

　　蒙面女郎與小英，押著一個人進入廳堂。

　　永旭吃了一驚，心中暗叫：「老天爺！他怎麼也來龍華自找麻煩？」。

　　蒙面女郎在長凳落坐，向小華詢問逼口供的結果。

　　小華搖搖頭，惶然道：「小婢無能，問不出絲毫線索，那五個人皆否認是扮周姓書生的人，堅稱是趕來看大魔大邪決鬥的江湖混混，來晚了沒趕上，只好下山他往。至於這一個嘛……」

　　永旭挺起上身，可憐兮兮地接口道：「他們五人否認是姓周的書生，所以被打得半死，在下僅第一次否認，就挨了二十皮鞭，再否認幾次，大概不死也得脫層皮。好吧，在下就承認是扮周姓書生的人好了，反正在下也姓周。」

　　「你與碧落山莊的人是如何勾結上的？」蒙面女郎問。

　　「彼此是同道，有志一同上山向寧王府的人挑戰。」他信口答。

　　「你不知道碧落山莊的人是寧王府李天師請來鎮壓黑道群豪的人？」

　　「在下怎會知道呢？事後發現不對，所以早一步溜走，幸得保全老命。」

　　「你假扮活閻王，擊敗了姬少莊主夫婦，你的劍術果然厲害，師承何人？」

　　「在下藝自家傳，已獲劍道神髓。姬少莊主夫婦的劍術難登大雅之堂，夫婦聯手也接不下周某二十招，最後被他們利用竹林脫身，用暗器掩護逃掉了。」

　　他信口胡扯，自有他的理由。

　　這鬼女人工於心計，在套他的口風，如果他將襲擊姬少莊主夫婦的情形真實地說出，豈不是不打自招嗎？

　　九華所發生的變故，連香客也可以說出不少真實的消息，但姬少莊主夫婦擒獲窮儒，被他擊敗又被人救走的事，可說沒有任何人知道經過，除了當事的人，消息並未外傳。

　　「以你應付小英的藝業來說，似乎還不足以對付姬少莊主夫婦，哼！你一定另有幫手。」

　　「笑話！天臺姬家那幾手臭劍術，不客氣地說，還不配在江湖叫字號，在下一個人就足以應付裕如，用不著他人相助。再說，在下也沒有朋友可助。」

　　「你在何處碰上他們的？是哪一天發生的事？」

　　「這……在神光嶺，那是三天前所發生的事。」

　　「有人目擊嗎？」

　　「這……好像有幾個人，但相距太遠，看不清是些什麼人？」

　　「你又在說謊了……」

　　「老天爺！我怎麼又說謊了？」他搶著叫：「在下的確看到有人躲在遠處觀戰，他們不走近，誰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在下的確無法找他們對證。」

　　「哼！姬少莊主夫婦都練了太乙玄功，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奢言與他們交手？你……」

　　「太乙玄功只是修道人修仙的一門玄門健身術，既不是氣功也不是武技算得了什麼？」

　　「胡說八道！」蒙面女郎嬌叱：「說！你真的擊敗了姬少莊主夫婦？」

　　「這……真的。」他裝得真像，居然挺起胸膛胡說到底：「在下發現他們落了單，攔住他們，質問陰婆與蘇杭雙嬌的暴死經過，他們堅不吐實，在下一怒之下，就拔劍向他們討公道……」

　　「你二十招之內擊敗了他們？」

　　「好……好像是，也許多發了幾招。」他訥訥地說，迴避對方陰狠的目光：「交手時只知放手搶攻，其實在下也不知到底攻了多少招。」

　　「你真是姓周的書生了，你得死！」蒙面女郎木無表情地說，舉手一揮。

　　小華抓小雞似的將他揪起向外走，他掙扎著叫：「饒命！在下的確不……不是姓周的書生……」

　　「你已經招了供。」蒙面女郎冷冷地說，將手舉起。

　　小華不再將他向外拖，他顫慄著說：「老天爺！那是你們用皮鞭逼出來的。看在老天爺份上，放我一馬，天知道那姓周的書生是何來路？在下……」

　　「這是個潑皮，把他丟在一旁。」蒙面女郎不屑地說。

　　「是個飛賊，小姐請看他包裹中的金銀便知道了。」小華丟下他指著桌上打開了的包裹說。

　　小姐瞥了那些金銀一眼，轉向五個氣息奄奄的可憐蟲沉聲問：「你們有誰認識這個姓周的人？說？」

　　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不住搖頭。

　　小姐的目光，落在新押到的人身上，問：「你認識他嗎？說！」

　　「抱歉，老朽從沒見過這個人。」新押到的人肯定地答，臉上毫無表情。

　　「你說你姓姜？」小姐正式問口供。

　　「是的，姓姜。」

　　「名呢？」

　　「這……姜承先。」

　　「姜承先？唔！早年三暴中的大暴赤陽子，手下有一個小有名氣的人，好像是叫……」

　　「追魂使者姜承先，正是老朽。」

　　「哦！失敬了。閣下為何在九華逗留，至今方行離開？魔邪決鬥不是早已經煙消雲散了嗎？」

　　「老朽奉李天師之命，留在山上善後。」

　　「咦！你是妖道李天師派在此地的人？」

　　「是的。」

　　「李天師目下……」

　　「他帶著人返回南昌，已走了四天了。」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可曾跟他一同撤走？」蒙面女郎眼中的神色有了顯著的變化。

　　「是的，他們一同走了。」

　　「姬少莊主夫婦是否同行？」

　　「不錯，他們是由九個戴了頭罩的神秘男女，親自送交姬老莊主帶走的，夫婦倆都受了傷，詳情老朽便不知道了，李天師並未追問。」

　　蒙面女郎眼中殺機怒湧，脫口說：「他們逃不掉的，哼！」

　　「姑娘是說……」追魂使者問。

　　「我要知道那九個人的底細。」蒙面女郎沉聲說。

　　「抱歉，恐怕只有姬家的人清楚，李天師當然也知道，老朽無可奉告。」

　　「你說說他們的外型。」

　　「老朽不在場，無法轉述。」

　　「還有誰親自目睹？」

　　「這……好像是毒龍柳絮，還有就是大小羅天的江莊主。」

　　蒙面女郎不再多問，站起說：「謝謝你的消息，但本姑娘不能放過你們。小英！」

　　「小婢在。」小英恭順地答。

　　「準備動身。」

　　「是，小婢這就準備。」

　　「這七個人制了死穴，丟到後房算了。」

　　「是，小婢……」

　　驀地。

　　門口傳來一聲佛號，一個僧人當門而立，破僧袍迎風飄拂，寶相莊嚴地合掌說：「女施主太過分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女施主在此行兇殺人滅口，貧僧不能袖手不管。」

　　永旭心中一跳，說一慚愧。

　　原來是先前在涼亭歇腳，等他到達方動身前行的中年僧人，所吟唱的偈語禪歌似乎猶在耳畔縈迴。

　　他以為是個看破世情的普通僧人，沒料到卻是深藏不露的禪門高手。

　　「和尚，你要插手管閒事。」蒙面女郎沉聲問。

　　「出世必先入世，恕貧僧多事。」

　　「你憑什麼？」

　　「不憑什麼。」

　　蒙面女郎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即至，纖纖玉指距僧人不及半尺，強勁的指風無情地擊中僧人的心坎要害。

　　僧人渾如未覺，淡淡一笑說：「女施主的飛花點翠天玄指，下手未免太歹毒了，虛雲女道友大概走火火魔，居然調教出這種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弟子，良可慨嘆。」

　　蒙面女郎大吃一驚，變色後退兩三步。

　　小英不知厲害，一聲嬌叱，袖底飛出小劍，閃電似的射向和尚的咽喉。

　　「啪！」小劍在咽喉前炸裂成碎片，軟索也斷了兩尺左右。

　　「般若禪功！」永旭脫口叫。

　　僧人瞥了他一眼，向蒙面女郎說：「女施主，沖虛雲道友金面，貧僧今天不難為你，日後再向令師討公道。你們可以走了，希望諸位今後好自為之，免遭天譴。釋放了這些人，走吧！」

　　蒙面女郎怎敢不遵？乖乖地釋放了所有的俘虜，偕三侍女匆匆而遁。

　　五個奄奄一息的人向和尚誠懇地道謝，也匆匆走了。

　　永旭臉上湧現笑容，抓抓頭皮說：「智永大師，可要晚輩叩謝救命之恩？」

　　「你這小子老毛病再不改，總有一天會把小命送掉的。」和尚搖頭苦笑：「你不要笑，我問你，你挨得起天玄指觸體發勁的猝然襲擊嗎？」

　　「晚輩尚可應付。」

　　「哦！牛鼻子把一氣神功教給你了？呵呵！我和尚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晚輩不能說感謝你老人家，因為你老人家壞了晚輩的大事。」

　　「你是說……」

　　「晚輩正想從她們身上，找出姬家的下落來。」

　　「你不是已經聽到這位姜施主的話了？」

　　「等會兒再與姜兄請教。哦！你老人家怎知晚輩的底細？」

　　「呵呵！你那幾個師父曾經帶了你三上孤山，白跑了三趟，我和尚不見他們，卻在你們下山的小徑上看到了你們，所以你不認識和尚我。昨天我在化城寺掛單一眼就看出是你。」

　　「難怪！」

　　「和尚我聽說過你的事，早些天從烏江鎮經過，看到了紫陽觀主，知道你把八爪蜘蛛整得很慘，開了殺戒勒索了不少金銀。你呀！早晚會碰上大釘子的，萬一碰上一個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的人，乘你裝瘋扮傻驟不及防時，給你致命一擊，你這條小命危哉險哉。」

　　「晚輩早知不妥，但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一時興起又故態復萌，晚輩日後當小心改過。」

　　「我和尚懶得管你的事。」智永大師微笑著說：「孤山寺正在整修，金銀給我帶走，和尚替你消災。」

　　永旭將金銀鞘袋奉上，笑道：「大師沒安好心，看上了晚輩的金銀，難怪眼巴巴地趕回來救苦救難。」

　　「你呀！牛鼻子把刁鑽古怪的絕活全教給你了，滾你的！」

　　智永大師笑罵，提了金銀走了。

　　追魂使者目送和尚去遠，訝然問：「老弟，你說他具有佛門絕學般若禪功？」

　　永旭整理衣物包裹，點頭道：「不錯，也叫般若大真力，運起功來，比罡氣更具威力，寶刀寶劍也傷不了他。」

　　「他是……」

　　「法名智永，是家師的好友，一個古怪的佛門高僧，身具絕學不與武林人交往的無名高手。哦！姜兄，你怎麼投入妖道……」

　　「我是怕你上了妖道的當，所以趕來相機接應的。」追魂使者將與碧落山莊的人分手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幸好你沒落在妖道手中，我總算放心，李家駒兄弟自下怎樣了？」

　　「我要家鳳姑娘把他們帶走了。姜兄，是誰把姬少莊主夫婦救走的？」

　　「他們的西席夫子畢潛樵夫婦，共是九個人。」

　　「哎呀！我失去機會了。老天，我早該想到的。」他跌腳不勝惋惜地叫。

　　「老弟，怎麼啦？」

　　「那畢老夫子，正是我要找的人，我……」

　　「滿天星廖麻子？」

　　「咦！你怎知道？」

　　「猜想而已，不要小看了愚兄，愚兄是從各方面看出端倪的，戚報應和鬼見愁給我最有力的線索，我就是怕你不知順天王與李自然的關係，所以趕來想阻止你涉險的……」追魂使者將從百毒真君處偷聽來的消息說出。

　　「廖麻子與毒龍在四川結交的事，我略有風聞。但毒龍已死在山東，這個毒龍是假的，廖麻子必定直接與妖道李自然勾結，不需經由毒龍引介。糟透了，這惡賊如果今後躲在寧王府不出來，我就無法找到他了。我真笨，早該想到山上大亂，畢夫子天膽也不敢登山找死的，他既然上山，那就表示他的來路必定可疑了，我為何……唉！失之交臂，我好恨。」

　　「據畢夫子說，他們是從幾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手中，將姬少莊主夫婦救走的。老弟，你看那些女人是否與這幾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有關？」

　　「很可能，但……救走姬少莊主夫婦，可能是傳說中的金蠱銀魅，而這位虛雲女道站的弟子藝業並不算高明，天玄指力火候有限，想從我手中將人救走勢不可能。」

　　「老天爺！你是說金蠱銀魅從你手中將姬少莊主夫婦救走的？」

　　「猜想而已，那擊碎了的金針散發出金色的淡煙，極像傳說中的金蠱針。事後我無暇細察是不是盎毒，而且也無法分辨是不是蠱毒，所以無法證實她們的身分。」

　　「老弟，如果真是金蠱銀魅，你得千萬小心。有關這惡魔的傳聞十分可怖，你……」

　　「我會小心的。姜兄，盛情心領，你還是回家吧。」

　　「老弟打算……」

　　「目前尚無打算。滿天星進了寧王府，無法找得到他的，只有等寧王興兵之後，才能找出他的下落了。」

　　「那你……愚兄希望為你……」

　　「呵呵！小弟浪跡天涯，無牽無掛，你可不能像我一樣在江湖鬼混啦！回去吧，替小弟在大嫂前請安，有暇當專誠前往問好，後會有期。」當晚，他在池州投宿。

　　當他離開小木屋動身後不久，五里外一座樹林裏，蒙面女郎率同三侍女，會晤一位老村婦，向老村婦說：「請轉告貴主人，三天前，的確打聽不出周姓書生的下落，但今天卻從妖道的爪牙口中，證實了最重要的消息，聊勝於無並未白費工夫。」

　　「姑娘證實了哪一件重要消息？」老村婦問。

　　「劫走姬少莊主夫婦的人，是妖道的九名黨羽。」

　　「真的？」

　　「已經從爪牙的口供中證實了，與周姓書生或活閻王毫無關係。」

　　「好，謝謝你，姑娘，老身這就動身返報。姑娘今後打算，何往？」

　　「必要時趕赴南昌，姬家那些畜生必須受報，他們不能謀殺了陰婆而逍遙法外。」

　　「姑娘務必慎重，三思而行，南昌已不適於江湖人活動，除非是存心向寧王投靠，不然兇險萬分。」

　　「謝謝婆婆的忠告。」

　　「告辭。」老村婦欠身退走。

　　「後會有期。」蒙面女郎恭謙地相送。

　　池州金家，過往的江湖人對此不算陌生，鐵背蒼龍金彥的江湖聲望不算小，但近兩年來江湖多事，金家的子弟很少在外走動了，也許是怕樹大招風，收斂些總是好的。

　　鐵背蒼龍的老家在城西二十里的楊葉洲，但近來往楊葉洲求見的人莫不敗興而返，因為老人家早已移至府城安居，雖不至於閉門謝客，但如果沒有好朋友引介，很難見得到這位江湖上頗有聲望的地頭龍了。

　　金家在府城的宅院不在城內，在城南通遠門外濟川橋西的河灣深處。

　　東南角有一座小湖，湖中建了一座水閣，滿湖荷葉片片，艷麗盛開的荷花，散發著沁鼻的清香，風景秀麗；這個江湖大豪的住處並不俗。

　　待字閨中的少女，外出活動的範圍有限。

　　江湖人朋友多，品流複雜，因此絕大多數的江湖人，皆不願自己的子女拋頭露面，除非他有意讓子女承受衣缽克紹箕裘，不然便不會讓子女與江湖浪人相處。

　　這處小湖的水閣，便是內眷們活動的地方，也就是金貞姑的玩樂處所，平時很少有外人闖入。

　　巳牌左右，金貞姑小姑娘獨自划了一艘小舟，沿通向水閣的水道划向湖中心的水閣。

　　自從由烏江鎮返家之後，琵琶六娘夫婦就藏身在水閣中，一方面怕官府追查劫牢反獄的事，一方面是怕八爪蜘蛛派人前來尋仇，可知這座水閣，必定不是任何人皆可來去自如的地方。

　　小湖本身已經夠隱秘，湖汊甚多，四周林深草茂，除了水道之外，全栽著蓮荷，人只要往水中一鑽，任何高手也難以尋蹤覓跡了。

　　小姑娘輕蕩著舟，沿迂迴曲折的水道划行，荷葉遮住了小舟，從岸上是沒辦法看到小舟的。

　　距水閣尚有三二十丈，右後方的荷葉叢中，突然飛起一根半透明的天蠶絲繩，前端有一隻寸大的三爪鉤，像靈蛇般夭矯而至，奇快奇準地繞著她的小蠻腰轉了兩匝，三爪鉤最後鉤住了她的右腰，鉤尖毫不留情地鉤住她的肌肉。

　　她大吃一驚，想叫，卻感到右半身發麻，櫻口一張吸入一口氣，喉部似乎被甚麼東西所梗塞，就是叫不出聲音，手一軟，人向後躺倒，木槳落水。

　　她知覺仍在，不由心中狂叫：「誰暗算我？誰……」

　　但口中發不出聲音，她知道完了。

　　清澈的湖水出現漣漪，一個穿了水靠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大魚似的從荷葉叢中穿出，游近小舟手一搭船緣，輕靈地躍上小舟，伸手抬起木槳笑道：「金姑娘，得罪得罪。」

　　金貞姑無法動彈無法說話，一雙明亮的大眼死死地瞪視著這位不速之客，眼中有威脅、憤怒、恐懼等等複雜表情。年輕人身材魁梧，緊身青水靠把一身健壯體格完全暴露在外，一看便知是個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的年輕人，長眉大眼，英俊的面龐十分引人注目。

　　年輕人從防水百寶囊中，取出一顆丹丸塞入姑娘口中，從容不迫取鉤解繩，目光落在姑娘形成動人曲線的胸部，得意洋洋地說：「在下的解藥有兩種，你吃的這一種只能解去侵體的奇毒，卻解不了筋肉鬆弛渾身脫力的藥物，所以姑娘必須放明白些。」

　　藥力尚未行開，姑娘仍然無法說話。

　　年輕人將繩鉤捲妥放入百寶囊，伸手輕撫姑娘姑娘晶瑩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臂，眼中出現情慾湧騰的光芒，笑道：「鐵背蒼龍居然有這麼一位天仙化人似的閨女，真令人難以置信。」

　　姑娘急出一身冷汗，也羞得渾身不自在，想抽回手卻又力不從心，總算感到喉中不再梗塞了，張口便待喊叫，卻被年輕人先一步伸手掩住了她的櫻口，說：「姑娘，在下說過，你必須放明白些。這裏距尊府已在里外，即使你能把令尊叫出來，他又能怎樣？不客氣的說，他那幾手三腳貓功夫，還不配替在下提鞋。再退一萬步來說，你是他的掌上明珠，落在我手中，他難道不投鼠忌器？你不希望令尊在我的毒物下送掉老命吧？」

　　「你……」姑娘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我，毒郎君向國良。」

　　「家……家父得罪過你嗎？」

　　「不曾。」

　　「那你……」

　　「前些日子，在下碰上烏江鎮的八爪蜘蛛，他請求在下替他辦兩件事。在下是講道義的人，情面難卻答應了。」

　　「原來是那老狗的……」

　　「哈哈！金姑娘，你不能怪他，你們也做得太絕了，是嗎？在下花了十日工夫，把尊府的形勢完全摸清了。不過，兩件事在下已經決定加以改變。」

　　「老狗要你辦哪兩件事？」。

　　「其一，帶走琵琶六娘；其二，取令尊的性命。」

　　「你……」

　　「你放心，在下已經改變主意了，那就是帶走你和琵琶六娘，不取令尊的性命。」

　　「你……」

　　「哈哈！令尊是一方之豪，當然你也對江湖動靜不陌生，我毒郎君橫行天下宇內聞名，唯一的嗜好是色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金貞姑只感到眼前發黑，拼全力一掌向毒郎君拍去。

　　可是，她的手軟弱無力，掌好不容易提起了，卻無力發出，反而被毒郎君抓住了，乘機在她的酥胸揉上一把，笑道：「姑娘，不要枉費心機了，那不會有好處的。如果你不合作，惱得在下火起，在下可以在片刻間，令你金家死個雞犬不剩，一把奇毒足以令螻蟻無存。」

　　「你這卑鄙惡毒的狗……」

　　毒郎君放肆地在她的粉額和頸下狠狠地親吻，得意地擰擰她的腰肢，說：「打是親來罵是愛，這才夠味。有事待辦，要打要罵來日方長，現在，告訴我該如何將船划近水閣。為了在此地等你，今早下水通過前面的水下攔江鉤網，足足花去在下一個時辰，這一段水面水下還不知安裝了些啥玩意呢。為了令尊的生死，你必須合作，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屠盡你全家一門老少。」

　　金貞姑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絕境了，她哭了個哀哀欲絕。

　　毒郎君以為她不肯合作，臉色一沉，啪啪兩聲給了她兩耳光，一把揪住襟領將人拖近兇狠地說：「你骨頭生得賤，不識抬舉。說！你拒絕合作嗎？」

　　不遠處，突然傳來荷葉撩動聲。

　　湖南岸附近，驚起一群水鳥，撲翅之聲亂人聽覺。

　　金貞姑完全失去自制，失聲尖叫，但叫聲剛出口，便被毒郎君扣住了咽喉。

　　「好，在下先屠盡你金家老少，再來帶琵琶六娘。」毒郎君兇狠地說。

　　「不……不要……」姑娘絕望地叫，淚下如雨。

　　「那麼，告訴我船如何划進。」

　　「往前划約五丈，水道中分為二，船不走水道，直向荷葉盛處滑入，荷葉自會中分，五六丈外重現新水道，便可直達水閣的碼頭。」金貞姑只好硬著頭皮合作。

　　夏日水盛，碼頭僅露出三級。

　　船一靠上，毒郎君便迫不及待地抓了繫索跳上碼頭。

　　水閣不是浮在水面的，下面用巨大的石柱為基，平時高出水面約丈二左右，水涸時可望高出兩丈餘。

　　閣高兩層，重門疊戶規模不小。

　　碼頭與閣門之間，有一條三丈長的曲廊。

　　毒郎君一面繫船索，一面舉目察看曲廊和緊閉的閣門，再轉向右再半掩的萬字長窗。驀地，手中的繫索一鬆。

　　急忙轉頭察看，便發現船尾剛剛沒入碼頭側方的曲廊下，手中的繫索是斷的，一看便知是被利器所割斷。

　　「你走得了？」毒郎君怒叫，伸手急扳曲廊的走道木板，認為人必定躲在下面。

　　不遠處，突然傳來陌生的語音：「閣下，你在拆房子，要找什麼嗎？」

　　毒郎君吃了一驚，火速轉身雙手齊動，右手拔出一把暗青色鋒刃的尺八匕首，左手從百寶囊中取出用毒的法寶，冷笑道：「閣下的身手委實高明，無聲無息如同幽靈幻現，金家絕不可能有閣下這種人才，你是誰？」

　　閣門前，席地坐著赤著上身，僅穿了犢鼻神，渾身水跡的周永旭，兩手空空按在膝蓋上，齜牙咧嘴怪笑。

　　萬字長窗推開了，露出琵琶六娘的上半身，荊釵布裙不減風華，往昔的愁容一掃而空，微笑著說：「客人請移玉花廳。這位爺姓……」

　　永旭搖手阻止六娘報他的名字，接口道：「毒郎君是江湖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九大殺星中三殘的二殘毒無常隆遠的得意門人，眼高於項目無餘子，我這江湖浪人的名號他不屑入耳，不說也罷。」

　　毒郎君人如其號，陰險惡毒而且機警絕倫，察言觀色便知碰上了扎手人物，驀地左手一抬，扣指彈出一枚長僅半寸的牛毛毒針，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射向永旭的胸腹交界處要害。

　　雙方相距不足兩丈，毒針勁道十足，永旭又是盤坐在地板上，按理斷無不中之理。

　　可是，這一針竟然落空了，永旭伸右手向後一抄，手中多了一朵原先藏在身後的盛開荷花，針貫入花心的蓮托內，僅露出半寸針尾，灰藍色的光芒並不刺目。

　　永旭瞥了針尾一眼，搖搖頭苦笑道：「閣下，你又不是文人，怎麼玩起針來了？你瞧，在下身上赤條條，用不著針補破衣，你又何必浪費這枚針？我可憐你，閣下。」

　　「那就給你三枚無常錐。」毒郎君沉叱，左手再揚，灰芒一閃即至。

　　那是二殘毒無常威鎮江湖的霸道暗器無常錐。

　　錐長六寸粗如鵝毛管，體有旋紋可旋轉飛行，淬有奇毒十分可怕，專破內家氣功，旋鑽而入可透重甲。

　　接的人如果不小心，被旋紋擦傷肌膚那就死定了。天下間能逃過一擊的人已是少之又少，能接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你這惡毒的狗！」永旭破口咒罵。

　　罵聲中，他盤坐的身軀原式不動，不可思議地橫挪三尺，恰好脫離品字形射來的無常錐威力圈。

　　毒郎君預料他躍起避錐的，因此射他的躍起空間，徒勞無功，他挪動的身法太快了。

　　這瞬間，毒郎君已揮動毒匕衝來。

　　「去你的！」他冷叱，手中的蓮花脫手擲出。

　　毒郎君不假思索地一掌揮出，要撥碎似乎毫無勁道迎面擲來的荷花，身形仍然漸進，揮匕撲上。

　　糟了！荷花一觸掌立即崩散，蓮托中的毒針卻脫穎而出，針尾在前一閃即至，奇準地沒入毒郎君的丹田大穴，寸半針盡鋒而沒。

　　急衝而來的毒郎君距永旭不足五尺，突然身形一頓，如中雷殛，接著上體前俯，厲聲叫道：「你這傢伙……好陰損惡毒……」

　　永旭挺身站起，搖頭道：「真是惡人先告狀；你陰損惡毒在先，還有臉罵我陰損惡毒？」

　　毒郎君支援不住了，放下毒匕首坐下，急急忙忙探手百寶囊中取解藥。

　　永旭一閃即至，手一抄，便扣住了百寶囊拉斷掛帶據為己有，退了兩步說：「你師父毒無常名列九大殺星，平生用毒殺人數不勝數，你毒郎君也橫行天下，青出於藍為害更烈。你們用毒暗器殺人，活該也死在自己的毒暗器下，老天爺畢竟還是公平的。」

　　「給我……解……藥……」毒郎君虛脫地狂叫。

　　「抱歉。」

　　「求……求求你……」

　　「求也不行。」

　　「饒……饒我……」

　　「你饒過誰了？」

　　「我……我放過了鐵背蒼……蒼龍……」

　　「見了鬼啦！九華山風風雨雨，鐵背蒼龍怕得要死，早已遷回楊葉洲，封鎖了全洲戒備森嚴，你根本不想去冒被弄下江底餵王八的風險，跑到這裏鬼鬼祟祟偷雞摸狗，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已在附近偵伺你兩天，今早我才入閣拜會琵琶六娘，就在水中等你，沒料到金姑娘恰好前來，幾乎被你弄成功了呢。」

　　「你……」

　　毒郎君已說不出話來了。

　　「抱歉，像你這種殺人如麻的萬惡歹徒，在下不能因一念之慈而讓你再荼毒他人，你得死！」

　　毒郎君臉色已開始泛灰，驀地強提餘力，抓起毒匕首向永旭擲去。

　　永旭側跨一步，匕首得一聲插在木壁上。

　　「砰！」毒郎君仰面便倒。

　　永旭搖搖頭，丟下奪來的百寶囊，滑下水中，不久便將船拖出，抱起成了個淚人兒的金貞姑，笑道：「別哭別哭，我早餐還沒著落呢，你一哭，我就不好意思叨擾你啦！」

　　「周大哥，我……」

　　姑娘依在他懷裏哭泣。

　　閣門開處，琵琶六娘忙迎出門外急問：「周爺，小姐的傷……」

　　「不要緊，那惡賊的百寶囊中有解藥。」永旭說：「即使不用那惡賊的解藥，我也能解這種毒。」

　　琵琶六娘的丈夫，已隨鐵背蒼龍遷回楊葉洲去了，水間裏只留下一位老年僕婦與六姐作伴。

　　不久，永旭已穿著整齊，在花廳與金貞姑聊天，六姐與僕婦在留下準備膳食，先沏來一壺香茗。

　　金貞姑雙目仍然紅紅地，但臉上卻漾溢著笑意，欣然問：「周大哥，你何時到達地州的？別後不勝思念，謝謝你來看我。」

　　「我可不是來看你的。」

　　他盯著姑娘笑。

　　「哦！是為了聽六姐……」

　　「也不是為了聽六娘的琵琶而來，我這次是有求於你。」

　　「周大哥，我不依。」

　　金貞姑噘著小嘴嬌道：「求？你說得多難聽？你只要一句話，我願為你粉身碎骨……」

　　「沒有那麼嚴重，說真的，只有令尊才能幫我這個忙。我已經來了三天，已打聽出令尊已遷到楊葉洲閉門謝客，感到十分失望，因此想找琵琶六娘設法與令尊見面。」

　　「周大哥，今天和我去見家父好不好？上次你一走了之，我受了家父好一頓埋怨，家父萬分希望向你面致謝忱，我們食畢便動身。」

　　「也好，我正打算催你走呢。」

　　「周大哥，到底為了什麼事？」

　　「請令尊設法讓我去當幾天船夫。」

　　「什麼？你……」

　　「你別急嘛！小丫頭就是沉不住氣大驚小怪。我要到南昌，船必須是航向南昌，沿途不在各埠逗留的船，客貨船都可以，而且不是私人擁有的船，那會惹人注意。

　　「令尊對江上買賣人面廣，安排一個船夫應該不會有問題，問題是不能由令尊出面，樹大招風會弄巧反拙的。」

　　「周大哥，你為何要到南昌……」

　　「這你就不用問，免得替你帶來麻煩。」

　　三江船行的總行設在武昌府，是規模最大的一家老字號，擁有百餘艘大小客貨船。

　　該行的航線上至夷陵州，下迄南京，中抵南昌；另有一條航線是岳州府。

　　以九江分行來說，每天都有一艘定期客船和貨船下南京，上行的定期客貨船則由武昌來的船擔任回航。

　　另有不定期的客貨船，載運從南昌直航南京的客貨，這條航線的船，僅在大埠停泊上下客貨，平均每一旬方有一艘船開出。

　　這天入暮時分，發自南京的中型客船，靠上了池州碼頭。沒有下船的旅客，上船的卻有六位之多。

　　兩位紳士打扮的人，一對年屆花甲的夫婦，兩位像鄉巴佬的中年人。

　　當晚，船伙計周永登上船，替換下一位患了急疾的船夫。

第二十三章　假扮書生

　　船老大是個手長腳長的中年人，佈滿風霜遺痕的褐色臉盤不起眼，但那雙雖佈滿紅絲，卻依然銳利的三角眼，頗具威嚴足以號令十八名船夫。

　　船分三艙，前艙住了一些略為富裕的旅客。

　　中艙也叫官艙，旅客當然是些有身分地位的體面人。

　　後艙則是想省幾文旅費的旅客，與船伙計鄰艙而居難分被此。

　　在鐵背蒼龍小心的安排下，永旭毫無困難地上了船。

　　當晚，他便摸清了船上旅客的底細。

　　前後艙的旅客告看不出異狀，中船的旅客卻引起他的疑心和好奇。

　　據船伙計說，中艙是南昌龍沙熊家的內眷，包下了中艙，六名旅客只有一位老僕是男客，五位女客都是年輕的姑娘。

　　從池州登船的那一雙老夫婦，也是熊家的人，至於為何從池州上船，船伙計就無從知悉了，大概只有船老大清楚，但沒有人敢過問。

　　船老大也就是船長，姓敖，伙計們皆稱他為靈鱉敖老大，三十年水上生涯，經歷過無數風險，但從來沒出過大紕漏，是三江船行有名的福將。為人慷慨豪邁，就是脾氣古怪，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伙計們雖然尊敬他，也怕他。

　　南昌龍沙熊家，是南昌的望族，族大人丁多，其中有地方的仕紳，也有做工餬口的破落戶；有在外地任三四品官的方面大員，也有混跡風塵做花子團頭的敗家子。

　　至於中艙的這幾位內眷，是那一支熊家的親屬就無法查證了，船伙計誰也懶得費神去打聽。

　　一早，船準備啟航，課稅局與巡檢照例登船查驗旅客的文憑，對船伙計卻不聞不問。就這樣，他平安無事悄然離開了池州。

　　而在水陸兩途追查周姓書生與活閻王的眼線，眼巴巴地加緊追查，望穿秋水。

　　寧王府設在碼頭附近的急報站高手齊出，也白忙了一場。

　　次日船抵安慶府停泊，一宿無事，這段江面在知府張文錦的鐵腕治理下，盜賊斂跡宵小遠遁，連寧王府的急報站也無法立足，過境的江湖大豪無不小心翼翼悄然遠走。

　　熊家那雙老夫婦在船泊妥之後登岸，次晨啟旋前方匆匆返船。

　　又是三天，船進入江西地境，小孤山在望。

　　後面，一艘有八支長槳的梭形快艇，正以全速跟來，在里外便揮舞著大紅旗，吹起了牛角號。

　　敖老大站在舵樓前，粗眉攢得緊緊地，注視著追來的快艇，顯得心事重重。

　　永旭穿了短袖青直裰，青帕包頭赤腳短褲，手握長篙站在後艄的舷板上，不時留意船的動向。

　　江流湍急，雙帆已經張滿，剛經過馬當危險水道，舟子們餘悸猶在，誰也不敢放下活計休息。

　　「下半帆！」敖老大的大嗓門壓下了風聲水響。

　　船伙計下了艙頭，熟練地降下半帆。

　　「慢慢往左靠岸，轉半舵。」敖老大向舵工發令。

　　老舵工默默地操作，船速漸減。

　　「老大，船會失速的。」老舵工一面控帆一面掌舵，木無表情地說：「往左靠，風險甚大……」

　　「不要緊，不久便會退至灣口，降下主帆就可以穩住了，這一帶沒有磯石。」

　　「老大，是為了後面那些人？」

　　「是的。」

　　「他們不是水師營的哨船，何必聽他們的？」

　　「那是馬當江神的邏船。」

　　「哦！他們為何而來？」

　　「誰知道呢？咱們已別無抉擇，是嗎？」

　　老舵工哼了一聲，不再多說。

　　江面寬闊約十里左右，船隻往來不絕，上行的水道在江北，往左靠是相當危險的，駛入下行航道，隨時皆有與下行航船相撞的危險。

　　但這一帶江北有浮沙暗灘，要泊舟下旋只好冒險靠南面的灣流，不管敖老大是否願意，他都得這樣做，因為快艇打出的旗號要船往左靠。

　　江北不屬江西地境，那一帶仍是張知府的勢力範圍，馬當江神不無顧忌。

　　降下帆下了碇，快艇已經靠上右舷，六名大漢皆穿了水靠背緊兵刃，熟練地登上客船。

　　敖老大率領兩名伙計，站在艙面相迎，神色有點不豫，向領先的中年醜陋大漢抱拳說：「江爺在急流中勒令泊舟，不知有何見教？船到江心不自由，江爺未免不體諒咱們的困難了。」

　　醜大漢滿臉橫肉，兇睛冷電四射，乾咳了兩聲，皮笑肉不笑地說：「敖老大多包涵，事非得已，休怪休怪。」

　　「江爺有何……」

　　「兄弟得到急報，要查緝幾個人。」

　　「哦！這幾個人……」

　　「也許敖老大聽說過碧落山莊。兄弟所獲的指示，是要查在池州府上船的旅客，其中有名的共有四個。年輕英俊的李家駒李家驊兄弟倆，他們是千幻劍李玉堂的兩個兒子。李玉堂的好友飛天大聖靳大海。還有一個年輕書生姓周名昶。從池州上船的人，可否先將他們喚出來看看？」

　　「從地州上船的共有六個人，在下這就把他們請出來。」敖老大無可奈何地說，立即吩咐伙計傳話下去。

　　兩位住在前艙的中年紳士出來了。兩個住後艙的鄉巴佬也到了艙面，最後出來的是熊家那一雙老夫婦。

　　老漢的神色顯得不耐煩，但並未說話，老太婆卻嘮叨得很，敦著手中的羅漢竹杖，亮著沙嘎的嗓門向敖老大發火冒煙：「船家，你碰到鬼了是不是？在風急浪險船放中流的關頭，竟要停泊下來查旅客，這是哪一座衙門訂下來的規矩？查，你們查什麼？」

　　「這老潑婦可惡！」馬當江神怒叫。

　　老頭子也冒火了，老眼怒睜，叱道：「你這混帳東西斗膽！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沒有教養的東西！」

　　罵得惡毒，神色也不友好，態度惡劣，不但敖老大吃了一驚，連兇暴的馬當江神也愣住了。

　　「我認識你。」老頭子的粗老手指，幾乎點在馬當江神的鼻子上：「你是下面馬當山下專做傷天害理買賣的惡霸馬當江神江豪，居然膽大包天，改行做起搶劫船舶的水寇來了，你何不投入鄱陽做水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混帳東西！」

　　這一頓臭罵，把馬當江神罵得暴跳如雷，跳起來怒吼：「反了反了，你這個老狗……。」

　　「啪！」耳光聲清脆。

　　馬當江神被打得退了兩步，口角溢血，憤怒地伸手拔背上的分水刀。

　　老太婆的羅漢竹杖一伸，便搭住了馬當江神的右肘，冷笑道：「混帳東西！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馬當江神臉色灰敗，僵在當地渾身在發抖，像被小小的竹杖壓垮了，兇焰盡消洩了氣。

　　其他五名大漢大駭，兩面一分急拔兵刃。

　　老頭子哼了一聲，不怒而威抗聲說：「你們誰敢不自愛動爪子行兇，老夫要你們生死兩難，不信的人不妨試試看。」

　　老太婆杖一振，馬當江神砰一聲摔倒在艙面上，暈頭轉向爬起來狼狽地問：「你們是誰？竟在江某的地面撒野，你……」

　　「老夫龍浩然，你好好記住了。」

　　馬當江神嚇了一大跳，毛骨悚然地說：「老龍神龍老前輩？你……你們……」

　　「老夫護送朋友的家眷返南昌，你還查不查？」

　　「這……這……」

　　「不查就給我滾！你已經耽誤了半天行程了。」老龍神毫不客氣地說：「這條船如果在到達九江之前出了任何意外，老夫唯你是問，你給我小心了。」

　　人的名，樹的影，這就是所有的人皆拼命爭名奪利出人頭地的原因所在。

　　老龍神龍浩然，天下水性高明的三大超人之一。

　　另兩位一是黃河神蛟，一是東海騎鯨客。

　　至於鄱陽水寇死鬼毒龍柳絮，比起這三位前輩來，不啻小巫見不巫。

　　馬當江神的水性，比毒龍又差上一段，見了老龍神不啻如鼠見貓，水下陸上的能耐相去天壤，一聽老人家報出名號，嚇了個屁滾尿流。

　　「是……是的……」馬當江神語不成聲。急急忙忙帶了五名手下，跳下快舟狼狽而遁。

　　敖老大眼中佈滿疑雲，惑然問：「老前輩真是老龍神龍老前輩？小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

　　「呵呵！老朽說過我是老龍神嗎？」老人家怪腔怪調反問。

　　「這……這……」

　　「老夫姓龍卻是真的。」

　　「可是……」

　　「天下間姓龍的成千上萬，名叫浩然的也不計其數，不錯吧？」

　　「可是，老龍神龍浩然卻只有一個。」

　　「呵呵！多一個又何妨？」

　　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永旭，放下了一樁心事，至少，李家駒兄弟已經遠走高飛，大概一次上當一次乖，他們不會再在江湖闖蕩了。

　　寧王府的爪牙要提書生周昶，目下他是船夫周永。昶字念敞音，如果不寫出來，不會有人將昶與永聯想在一起，希望這身分能掩護他平安到達南昌。

　　唯一令他擔心的事，是這位冒充老龍神的老前輩，可能會帶來麻煩，這艘船也必定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馬當江神當然不會保持緘默，不久消息便會傳出，急報站的急報，一天可傳四百里。

　　他必命離開是非之地，這艘船已經不安全了。

　　船不在九江靠埠，泊舟大姑塘女兒港，至九江的旅客在此地下船。

　　雖然天色尚早，未牌正末之間，但仍得在女兒港過宿，要多等幾艘船一同南下，船多可以壯膽，鄱陽的水寇還不敢公然洗劫龐大的船隊。

　　大姑塘只是一個小鎮市，設有一個巡檢司和一個課稅的抽分廠，有兩三百戶人家，倒有一大半是漁民，九江大半魚鮮皆由此地供應，距府城約三十餘里。

　　泊舟的地方叫女兒港市，對面湖心就是大孤山。大姑塘、大姑（孤）山、女兒港，這一帶的地名似已女性化，但這裏的人卻粗獷強悍，鄱陽的水寇大大的有名，歷史悠久，吃水上飯的朋友對湖寇十分頭痛。

　　自從匪首毒龍柳絮、飛天夜叉楊清、凌十一、吳十三、閔二十四等等巨酋投效寧王府之後，更是肆無忌憚，大白天成群結隊搶劫船舶，甚至連官府的船也無法倖免，而且多次登陸洗劫湖濱各州縣，變本加厲為所欲為。

　　南湖營本來駐有一營水軍，是專門對付湖寇的勁旅，卻被寧王府以令旨調走了，調到南京龍江關守天后店去啦！

　　船上有了一個冒充老龍神的人，敖老大憂心忡忡，簡直食不甘味。客人下船畢，敖老大立即集合十八名船夫在碼頭偏僻處計議，永旭也是其中之一。

　　「這兩天可能無法啟航，得等十艘以上的船方能動身。」敖老大神色肅穆，語音僵硬：「這兩天也未必能夠太平無事，很可能有人找上船來，因此，諸位必須有所準備。一句話，不管發生了任何變故，任何人也要置身事外，風色不對，得立即離船，凡事由我全權處理。」

　　「老大，會不會有湖寇在江上找麻煩？」一名船伙問，臉上有懼容。

　　「很難說。反正不管湖寇也好，寧王府的人也好，大概不會對咱們三江船行有所不利，只要大家忍耐逆來順受，必可逢兇化吉。祈貴！」

　　「小的在。」叫祈貴的人欠身答。

　　「你立即動身，去九江分行將變故稟知翻江鯉劉爺，如何處理聽由劉爺吩咐，明早須火速趕回。」

　　「是，小的這就走。」

　　「從現在起，不論晝夜皆派人輪值守望，你們不能再偷懶了。須注意的是，發現有人出面，不可意氣用事與來人衝突，弄不好會遭殃。」

　　「唉！江西地境不論水陸兩途，皆愈來愈難走了。」一名伙計在發牢騷：「老天，這次不論是否能平安到達地頭，回去後乾脆給東主說明，這條航線停了也罷，整天擔驚受怕真不是滋味哪！」

　　「那是東主的事，咱們拿一分錢幹一分活，吃了這門飯，由不了咱們作主。上船去吧，各自留心些。」

　　碼頭泊了十餘艘船，只有這艘船最大，相當引人注意，其他都是行駛湖濱各市鎮的小型單桅小客貨船。

　　申牌初，港市街口出現了監視的眼線，連船伙計都可以看出不尋常的氣氛了。

　　夜來了，碼頭附近的眼線增加了三倍，大有風雨欲來之概，敏感的敖老大已看出危機，不安的神色暴露無遺，弄不清對方為何至今仍然按兵不動？

　　按常情論，馬當江神的消息應該早一天到達，船一靠岸便會有人登船問難了，為何僅派人監視而沒有其他舉動？

　　永旭倚坐在舵樓附近的艙面，手中有一隻酒葫蘆，艙板上擺了一大包花生豆子一類下酒素菜，自得其樂狀極悠閒，半葫蘆酒下肚，俊臉紅得像關公。

　　敖老大背著手踱近，瞥了他一眼信口問：「周兄弟，你知道他們為何迄今仍然按兵不動嗎？」

　　「也許我們都料錯了。」他慎重地答。

　　「你的意思是……」

　　「有兩種可能。」他從容分析：「其一，他們已在東流湖口一帶，發現了要找的人。其二，他們要等認識老龍神的人到來。但這兩種猜測，皆以常情估計而獲得的結果。」

　　「如果不依常情估計……」

　　「小可根據老龍神的為人猜想，馬當江神的急報，恐怕並沒有引起寧王府主腦人物的重視。老龍神龍浩然水上能耐超塵拔俗，號稱宇內三超人之一，頗負盛名。但他是個性喜獨來獨往的人，人緣並不佳，朋友沒幾個，仇人卻是不少，想揚名上萬找機會壓倒他的人多的是。這種人，在江湖上並無多少號召力，不是有雄心壯志的人網羅的目標，即使能將他羅致到手，也是弊多於利。因此，小可猜想寧王府的人對他並不感興趣，他與碧落山莊的人的重要性，是不能相比的。寧王府目下主事的人，文是劉養正狗頭軍師，武是妖道李自然。妖道熱衷的是羅致江湖的霸才，對那些獨來獨往孤家寡人一個，朋友少仇家多的人不感興趣，不會在老龍神身上浪費工夫，除非老龍神公然與寧王府為敵。」

　　「你的意思，岸上那些眼線……」

　　「他們可能是水寇派來的人，八成兒是要找老龍神的晦氣，等機會屠這條老龍，以證明鄱陽有壓倒老龍神的高手。如果是寧王府派來的人，早該在湖口稅廠大檢查時出面打交道了，何用等到此地再派人監視？」

　　「哦！周兄弟，你的猜想不無道理。」

　　「如果小可不幸料中，船一入鄱陽……」

　　「老天爺！這不是急死人嗎？這……」

　　「唯一自救之道，是把熊家的人從陸路打發走……」

　　驀地。

　　中艙頂的桅桿下，傳來老龍神清晰的語音：「女眷起早趕路，辛苦得很。敖老大你趕不走老夫的，除非你想自毀三江船行的金字招牌，不然就得及早打消這餿主意。」

　　敖老大乾咳了兩聲，苦笑道：「老前輩是明白人，何苦替咱們這些苦哈哈惹禍招災？再說，老前輩真能保得住這麼多內眷的安全？船一入鄱陽，水連天風濤險惡，千百名水賊雖比不上蛟龍……」

　　老龍神從暗中踱出去，接口道：「老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當然也瞭解貴船行的苦衷。你那位伙計的猜測的確甚有見地，可是仍然料錯了一著，一步錯可能全盤皆輸。」

　　「老前輩的意思是……」

　　「不錯，妖道對老龍神毫無興趣，他的目標是碧落山莊和書生周和。九華山陰謀失敗了一半也成功了一半，他把未竟全功的會任，完全歸咎於書生周昶身上，必欲得之而甘心。」說著清了一下喉嚨。

　　「說無關嘛，卻又不無牽連。監視老朽的人，是防止老朽與碧落山莊的人通聲氣，目下他們抽不出人手來對付老朽，也不願在這緊要關頭因老朽的事而分心，因為千幻劍已經秘密抵達九江。千幻劍既然來了，書生周昶還能不來嗎？他與李家駒昆仲兄弟相稱，妖道料想他會偕李家駒兄弟，一同逃來九江與乃父千幻劍會合。目下九江高手雲集，天羅地網已經佈就，千幻劍恐怕已成了籠中之鳥。因此，目下咱們是安全的。老朽如果捨舟就陸，他們必定心中生疑，以為老朽有幫助千幻劍之嫌，很可能先發制人群起而攻。敖老大，最安全的辦法，就是立即開船。」

　　「老前輩，你不是開玩笑吧？」敖老大苦著臉說：「以全船的生命來冒險，任誰也擔當不起。」

　　「風險當然有，而以你的操舟技術和熟悉鄱陽航道的經驗，不難逃過水賊的封鎖線。」

　　「抱歉，小可不能冒此風險。」

　　「如果老朽強迫你呢？」

　　「你逼死我也沒有用，船是不能開的。」敖老大斷然拒絕。

　　「船非開不可，老朽準備有效的強迫你。」老龍神一面說，一面逼近。

　　「老前輩，不要小看了我們這種小人物。」敖老大從容地說：「行船走馬三分險，咱們這些吃水上飯的人，誰不把生死看得透徹，便該早日改行了。水賊晚上以燈號傳訊，快舟多如過江之鯽，誰也休想逃得過封鎖線。開船是死，不開也是死，我寧可選擇死在此地。不要威脅我，那不會有好處的，大家同歸於盡，對你和熊家的內眷是最划不來的事。」

　　「唔！你不錯，有你這幾句話，老朽就可以放心走了。你記牢剛才所說的話，因為妖道會要你重說一遍的，呵呵！」

　　笑聲中，中艙門開處，黑影連閃，七條人影疾逾奔馬上了碼頭。

　　老龍神也身形暴起，躍上碼頭。

　　八個人三五起落，便到了港市的街口。

　　一聲暴叱，接著狂叫聲刺耳，顯然攔截的人被放倒了，八個人影已經隱沒在黑暗的街市中。

　　「咦！這位老前輩在弄什麼玄虛？」敖老大不勝駭異地說。

　　「他所保護的那些內眷，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永旭說，絲毫不感驚訝，喝他的酒：「他在探你的口氣，知道你可以自全，這才放心地走了。」

　　「哦！他不是說走陸路兇險嗎？」

　　「兩害相權取其輕，可能他們的水中能耐並不怎麼高明。不過。他們並不想到南昌。」

　　「你的意思是……」

　　「小可曾經留了心，船一到埠，岸上有人迎接下船的客人，從池州上船的兩個鄉巴佬，從迎接的人手中接一束書函，再返船取行囊，書函便到了龍老前輩的手中了。小可認為。沿途皆設有他們接應的人，這裏情勢急迫，不得不下船了。如果小可所料不差，妖道可能已查出他們的底細，馬當江神僅是最後試探的走狗而已。」

　　「兄弟，你的身分……」

　　「這得問那兩位中年體面紳士。看他們看出了多少端倪，不過這大概用不著咱們擔心了。」

　　「你是說……」

　　「他們可能已經到枉死城報到啦！」

　　「什麼！這……」

　　「他們是從池州上船的，負責偵查船上的可疑人物，包括查船伙計的底，尤其注意從池州上船的人。

　　「池州上船的六個人中，四個是老前輩的人，不可能毫無破綻被有心人發現可疑徵候，兩個走狗也難免會露出狗尾巴，因此，我猜想他倆已被滅口了。」

　　敖老大撒腿便跑，氣急敗壞奔向前艙。

　　永旭的目光，落在黑暗的女兒港市街，喃喃自語：「糟透了，千幻劍如果真的來了，那麼，家駒兄弟便不會聽我的勸告遠走高飛，勢必前來與乃父會合，碰上了妖道豈不萬事皆休嗎？我該怎麼辦？」

　　船因老龍神的離去而獲得安全，他應該可以平安到達南昌。

　　對家駒兄弟，他已盡了道義上的責任，如果留下來，他便會失去至南昌追查順天王的大好機會了。

　　如果碧落山莊的人落在妖道手中，武林局面將有巨大的改變，這種改變將令白道人物捲入漩渦，可見的將來必定是狂風暴雨的局面。

　　他心中天人交戰，不知如何決定去留。

　　敖老大回來了，氣色敗壞拉住他說：「周兄弟，怎……怎辦？」

　　「他們死了？」

　　「死了，屍體尚溫。」

　　「先不必聲張，」他鎮定地說：「等會兒丟下湖去。」

　　「這……」

　　「我去替你辦，不可令其他的人知道這件事。走狗們追老龍神去了，如果失敗，便會回來查問的，不處理掉你就脫不了身啦！」

　　「那……那就有勞你了。」

　　「不客氣。」他放下酒葫蘆走了。

　　午夜剛過不久，全船受到大批高手嚴密的包圍搜查，旅客們受到嚴厲的盤詰，但誰也說不出那兩位紳士的下落。

　　十八名船夫包括敖老大在內，皆受到程度不等的刑訊。

　　永旭挨了幾耳光，抽了一二十記皮鞭，當然他沒有什麼可招的。

　　船被扣留了四天。

　　從被扣的第二天開始，他便病倒了，發燒、囈語、叫鬧、口乾舌燥……看守船隻的爪牙說他是驚嚇過度，神魂僅失，即使病好了，也是廢人一個。

　　敖老大不得已，懇求看守的人放他上岸請醫治療，但第四天方獲先將人抬至女兒港市就醫。

　　旅客們等得不耐煩了，紛紛另僱客船趕赴南昌。

　　第五天，爪牙們帶來釋放船隻的手令。船已經沒有旅客，敖老大垂頭喪氣，空船下放回南京去了。

　　永旭留在女兒港市就醫，當天傍晚他突然發瘋，衝破了郎中的大門奔向湖濱，在街坊們群起救助他，卻又無法攔阻的緊要關頭，跳下湖從此失蹤。

　　在上百名市民的目睹下，這位可憐的船夫消失在湖底深處，打撈無著永沉湖底，不久便被人所淡忘。

　　搜擒書生周昶的高手眼線，仍在湖口以東一帶活躍。

　　九江沿江一帶，陸上水面皆有人晝夜巡邏，任何從下游來的大小船隻，皆受到徹底的檢查。

　　九江的知府大人汪穎，被妖道以寧王府的令旨逼得整天帶了兵馬民壯，遍搜沿江各偏僻處所，焦頭爛額疲於奔命。

　　這種嚇阻的舉措，的確對那些想來江西看風色的江湖群豪，發生了不敢入境的作用，等於是斷絕了碧落山莊與書生周昶的外援，可以甕中捉鱉啦！

　　永旭已借水道脫身，悄然抵達九江府城。

　　九江，江西的門戶，最繁榮的大埠。

　　出西門不遠便是龍開河口，約兩里地就是九江鈔關。這一帶是泊舟區，桅牆林立，商旅雲集。

　　向西沿海天堤西行，可到海船窩。

　　從西門外伸出的市街，延伸至龍開河浮橋，這一帶正是臥虎藏龍，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問題地帶，到了晚間更是熱鬧，夜市可延至三更後。

　　夜禁在這裏事實上行不通，因為夜航的船隻不知何時方能靠岸，船一到便有得忙了。

　　永旭在入暮時分，提了包裹在鈔關東面的津陽老店投宿。

　　店左便是頗有名氣的津陽樓，這裏的酒菜魚鮮有口皆碑。

　　樓面對大江，後面可遠眺溢浦夜市。

　　他落店用了真名：周永旭。職業是往來武昌南京的水客行商。

　　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

　　他穿了一襲青袍，頭上換了一個道士髻，人才一表，高大偉岸，腰帶上掛了一隻生意人最流行的錢袋。

　　右面也掛了一個繡得十分精緻的荷包，繡的圖案是隻如意金銀，裏面鼓鼓地大概盛了一二十兩碎銀。

　　一般來說，錢袋是布製的大袋，掛在腰間當腰帶使用，可盛一二十吊制錢，也可盛裝雜物；而荷包是專用來盛金銀的，也作為裝飾品。

　　登上津陽樓的二樓食廳，人聲嘈雜酒菜香撲鼻，十六張食桌皆坐滿了食客。

　　跟上來的店伙不住賠笑，恭敬地說：「客官如果只有一個人，可否到外廂小候？小的替你沏杯茶，等有空位騰出，小的再來侍候好不好？」

　　外廂是廳外的走廊，是食客品茗的地方，找不到食桌的人，在這裏喝杯茶等候。

　　「該有廂座吧？」

　　「二樓共有福祿壽喜四間廂房，抱歉的是廂廂客滿……」

　　「好吧，在下就在外廂等一等，有了座位，再來招呼一聲。」

　　「好，客官清。」

　　外廂也就是走廊，其實要比廳內清靜得多，一排小方桌椅壁而設。每兩桌中間壁間掛了一盞光亮的燈籠，倒也相當雅緻。

　　踏入外廂，第二副座頭坐著一位丰神絕世的少年書生，春山眉漆黑，一雙晶亮的大眼眸子更黑，玉面朱唇俊極了，沖他朗然一笑，玉骨摺扇輕搖，用清亮悅耳略帶本地土腔的官話說：「兄台，這裏坐，要等座位，早著呢。」

　　他心中一跳，心說：這人有點面善。

　　他的記憶力相當驚人，而且是化裝易容的專家，過目不忘學有專精，心裏一嘀咕，靈光乍現。

　　他坐下了，店伙沏來一壺茶，告罪走了。

　　「公子爺不是府學生吧？」他含笑問：「府學生頭懸樑錐刺股苦得要死，哪有閒工夫出城來津陽樓快活？」

　　「嘻嘻！穿一襲青儒衫，不見得就是讀書士子。」少年書生半嘲弄地說：「正如兄台一般，腰中掛了錢囊，不一定是經商的下等人。」

　　那年頭經商的算是下等人，雖則商人有錢有勢。士農工商，商人的地位比工人都不如。

　　「呵呵！那麼，閣下是……」

　　「自抬身價，如此而已。」

　　「好說好說。公子爺眉似春山青帶秀，櫻桃小口一點紅，明艷照人，儀態萬千……」

　　「什麼你……」

　　「呵呵！別惱別惱。」他拊膝大笑：「開玩笑的。只因為公子爺人如臨風玉樹，俊秀絕倫，一時興起，形容錯誤不傷大雅，在下告罪。哦！公子爺可有興一遊甘棠湖？」

　　「遊甘棠湖？」

　　「是的，甘棠夜宴比在此設筵雅多了。在下熟悉此地的秦樓楚館，酒國名花，沿江一帶教坊樂戶無不稔熟……」他的巨靈之掌，輕狂地攬住了對方的肩膀：「呵呵！在下作東，陪公子作竟夜遊，如何？」

　　書生玉面飛紅，驚訝地掙扎，卻徒勞無功，擺不脫他的巨靈之掌，星目一瞪正待發作，接著怒容消失，不再掙扎，明媚地一笑。

　　露出一排貝齒，頰旁隱現笑渦，說：「好啊！良宵苦短，正直放浪形骸，江州歌妓，享譽千載，如君有興，不妨……」

　　他一把將對方拖近，似笑非笑地低問：「你把我的名號，透露給那些人了？」

　　「什麼？你……」

　　「窮儒知道，大魔知道，還有誰？」

　　「你……」

　　「你不說，我要剝掉你這身遮羞儒衫，當堂出彩。」

　　書生真笑了，挺挺胸膛說：「你剝呀！你敢做，我就不怕羞，誰不知我香海宮主號稱大膽？」

　　「你……」輪到他受窘了。

　　「嘻嘻！」香海宮主笑得更輕狂，更媚：「天下間的英雄豪傑，誰不想剝我的衫裙？只有你這小冤家，兇神惡煞似的，把我整得好慘，我等這機會等得太久了……」

　　「去你的！愈說愈不像話了。」他將香海宮主往他身上擠的嬌軀推開，俊面紅得像是喝了五十斤酒：「說真的，我得有所準備，大魔手下有妖道的臥底奸細，不得不防。」

　　他不是一個真正的風流人物，碰上一個真正的情海艷姬，便敗下陣來啦！正與好漢怕賴漢的道理相同。

　　「只告訴了三個人。」香海宮主不再逗他：「最後一個是綠衣仙子路凝青，她對你真是又愛又恨，佩服得五體投地……不，佩服得想投懷送抱……」

　　「小合我撕了你的嘴，你……」

　　「怎麼，認為我造謠？」

　　「好了好了，我服了你好不好？跟你們女人鬥嘴，大概我從沒贏過。」

　　「你曾經與多少女人鬥過嘴？嗯？」

　　「廢話！哦，你膽子可不小，居然敢在九江亮相，你知道妖道發誓要將大魔和你們這些人，弄去共享榮華富貴嗎？」

　　「同樣地，我們也發誓將妖道理葬掉。」香海宮主星目中殺機怒湧：「萬里追風與那些奸細，屍體已經餵了蛆蟲，妖道兵解升天的劫期也快到了。」

　　「憑你們這些人，想要置妖道於死地，難難難。」他率直地說：「看了他佈置在九華山的實力，和在九江驅策官府供役的情勢，你們的處境很危險。他挾了寧王府的令旨，名正言順堂而皇之以捕拿奸宄的名義，百無禁忌大張撻伐，你們毫無還手之力，你們這樣做不啻飛蛾撲火……」

　　「什麼？你把我們看得那麼沒用？」

　　「啊！宮主，生氣了？」他輕拍對方桌上的手：「我是出於善意的，用意是希望你們小心謹慎，當然你們都是老江湖，隱身有術，潛勢力也相當雄厚，我怎敢小看你們？」

　　「毛手毛腳。」香海宮主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貓，逗惱了順毛安撫就馴服了；嘴上不饒人，嘴壞人更壞，我看出你沒安好心。」

　　「冤枉，我怎麼沒安好心。」

　　「你這條死龍，在打利用我們的壞主意。」香海宮主的纖纖玉指，幾乎點在他的印堂上，笑得好媚：「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壞心眼？你那兩個稱兄道弟的李家紈絝子弟，目下有了天大的困難，你獨木不成林，所以對我表示親近，再多說幾句，你可能就惡形惡相挑逗我了，是也不是？」

　　「你……」

　　「好了好了，當然你不至於惡形惡相，你不是一個風流人物，臉皮雖厚，還不配使用調情手段引誘本宮主上鉤。說吧，你要我們怎麼辦？」

　　「妖道出動了寧王府的全部高手，把千幻劍逼進了廬山。至於李家駒兄弟是否也在內，我就不知道了。」

　　「不但他兄弟倆在內，碧落山莊的男女老少全過去了，這消息絕對可靠。」香海宮主肯定地說。

　　「沒有千萬大軍，休想封鎖偌大的山區，碧落山莊的人如果不存心拼命，目前不會有應付不了的困難。問題是我希望把妖道埋葬在內，必須先要將他的人引散。」

　　「哦！你要我們……」

　　「在山區外大肆活動，逼他分散人手應付你們。」

　　「你找對人了，小滑頭。」香海宮主親暱地擰了他一把，媚笑如花：「我們正準備這樣做，宰一個算一個。大魔目前正在調兵遣將，歡迎你參加。」

　　「不，我要進廬山。」

　　「什麼？你一個人進去？老天爺，你知道山裏面有多少人？寧王府的把勢、挹秀山莊的高手、大邪那群可憐蟲、大小羅天的無敵刺客……你……」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也在內？」

　　「你不信我們的消息？」

　　「我又不是瘋子，怎能不信你們黑道群豪的消息。」

　　「你還是要進去？」

　　「是的，晚上就走。」他的語氣十分堅決。

　　「你……永旭，不要魯莽。」香海宮主捉住他的手，誠懇地說：「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但敵勢過強，千萬不可冒險做這種愚蠢的事。你知道，你我一度曾是生死對頭，但我是尊敬你的，不希望你遭受任何意外。我不否認我恨碧落山莊的人，但絕不是為了恨他們而阻止你去救他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你對我的一番好意，萬分感激你對我的關懷。但你知道如果碧落山莊的人被妖道弄到手之後，對你們的威脅是如何可怕嗎？」

　　「這……」

　　「也許你不知道，李家駒兄弟曾被妖道的迷魂大法所制，只要一碰到妖道，他們便會六親不認，千幻劍豈能倖免？千幻劍固然藝臻化境，劍術天下無雙，但在妖術的擺佈下，英雄無用武之地。那時，由千幻劍號召天下白道群雄，全力對付你們這些黑道大豪，後果如何？」

　　「可是你……」

　　「請放心，我會小心照顧自己的。」

　　「看來，我是無法勸阻你前往赴湯蹈火的了。」

　　「是的，我非去不可，為我祝福吧。」

　　香海宮主感情地緊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緊接在臉頰上，喃喃地道：「我……我祝福你，我不阻止你，你……你是個非常人，一個可敬的人……」

　　身旁傳來了腳步聲，有人惡聲惡氣地說：「這是什麼話？兩個大男人在這裏卿卿我我起來了，豈有此理！」

　　「那是一個龍陽公子。」另一個老公鴨嗓子說。

　　香海宮主放下他的手，眼中有令人寒慄的火花，向他淡淡一笑說：「你既然要在今晚動身，我們也就配合著你搶先一步動手以製造混亂，怎樣？」

　　「求之不得，不敢請耳。」他又訕訕地答。

　　「就從這兩個眼線開始。」

　　「很好很好。」

　　香海宮主玉手一揮，一杯茶全潑在一名大漢身上，身形隨起，摺扇閃電似的點出，正中對方的眉心。

　　同一瞬間，永旭同時發動，一把揪住另一名大漢的衣領向前帶，按在茶桌上問：「閣下，誰派你來查訪的？招……」

　　「砰！」被香海宮主點穿印堂的大漢倒了，手腳猛烈地抽搐。

　　「你……」按在桌上的大漢掙扎著叫。

　　香海宮主扣住大漢的後頸，低聲說：「走，交給我，我要製造更大的混亂。」

　　廊上並無其他候席的食客，沒有人怎能製造混亂？

　　永旭不再逗留，一溜煙走了。

　　香海宮主名列第二麗，豈會是善男信女，插好摺扇，猛地揪住大漢的右耳輪一拉，硬將右耳撕下，厲聲說：「如果不招，本公子撕裂了你。」

　　「哎……啊……」大漢狂叫，叫嚷聲驚心動魄。

　　廳內的嘈雜聲煥止，腳步聲大亂，有人擠出廂門看究竟，有人將頭伸出明窗向外瞧。

　　最先到達的兩名店伙大驚失色，狂叫道：「公子爺住手，要出人命啦！」

　　已經出了人命啦！腳下就躺著一具屍體。

　　香海宮主將撕下的耳朵向店伙腳下一丟，抓住大漢的另一隻耳朵問：「招！誰派你來的？要查什麼？」

　　兩店伙大駭，跌跌撞撞扭頭狂奔。

　　「饒命！」大漢屈服了：「毒手天尊派我們來的，他負責清查西門外廂的可疑人物。」

　　「他目下在何處？」

　　「在……在花橋東首的溢浦雅室。」

　　「你們查出些什麼線索了？」

　　「聽人說有一個俊美的書生上了樓，所以趕來查看是不是書生周昶。」

　　「你們的消息果然靈通。」

　　「你……」

　　「我就是書生周昶。」香海宮主的嗓音甚大：「饒你們這些寧王府把勢不得，你死吧！」

　　寧王府網羅天下具有奇技異能的人，招納水旱綠林巨寇，向外稱這些人為護衛，對內則稱為把勢。

　　把勢分為三等九級。南昌人提起這些把勢，無不切齒痛恨。

　　書生周昶在津陽樓現身，殺了兩個王府把勢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外轟傳，血案吸引了大批鷹犬爪牙，齊向西門外集中，展開了大規模的搜緝行動。

第二十四章　夜入廬山

　　永旭卻踏著曉風殘月，進入廬山深處。

　　他又換了裝，青勁裝英氣勃勃，外罩內是有灰綠塊斑的淡青披風，隨身便帶了一個盛了食物和雜物的大革囊，手握一根三尺短竹杖，小心翼翼越野潛進，攀山越崖透入封鎖線，神不知鬼不覺，在天亮前越過了白鹿升仙台，接近九十九盤大道。

　　他發覺龍角叢以南一帶，似乎不再發現伏樁，但猜想九十九盤登山道必定有人埋伏，走不得，只好辛苦些，仍然攀藤援葛越野而走，步步提防難行。

　　峰巒起伏，林深草茂，偌大的山區，想搜幾個人談何容易？

　　難怪龍角叢以南不見伏樁，必定是人手不夠照顧不及，妖道不會愚蠢得把人太過分散，外圍的所謂封鎖線，只是虛張聲勢嚇阻被困的人不敢外逃而已。

　　以妖道在九華的舉措猜測，廬山各處寺觀與有人住的地方，必定派人潛伏監視。山中人煙稀少，遊客也不多，食物必須仰給各地寺觀，斷絕糧源該是最有效的方法。

　　廬山他不陌生，但還不算熟悉，山區周圍數百里，想熟悉每一角落是不可能的事。他猜想千幻劍也許熟悉主要的名勝區，不至於在名勝區附近潛蹤，他只能聽天由命到處碰運氣，或者跟隨一些爪牙組成的搜山隊行動。

　　他在護國寺伺伏兩個時辰，僅發現除了僧人之外，三五遊客皆在聚仙亭捨身巖一帶走動，似是在寺內寄宿的人，看不出異處。

　　護國寺也就是天池寺，是明代大仙周顛進藥給朱太祖的赤腳神僧修持處，太祖加以重建，賜名護國寺，為廬山三大叢林之一，規模宏大，寺僧數百，大殿上覆鐵瓦，勁烈的山風亦無可奈何，所以也稱做鐵瓦寺。

　　有數百名的寺僧古剎，居然甚少看到僧人在外走動，豈不奇怪？

　　他心中大感詫異，妖道難道迄今猶未發現千幻劍的蹤跡？

　　已經合圍了三四天，似乎全山寂寂毫無動靜呢？

　　「不行，我得捉一個人問問看。」他想。

　　要捉人有兩個辦法，一是伏路，等候往來的信差；一是現身引人來追蹤。他決定採用前者，這樣可以造成混亂的情勢，間接可以減少千幻劍的壓力。

　　他突然在捨身巖現身，在舍利塔略為停頓，然後沿石磴道急步而下，最後消失在文殊巖方向。

　　捨身巖距護國寺僅半里地，監視的潛伏眼線當然發現了他。

　　暗訊傳出了，風雨欲來。

　　這一帶風景奇絕，短短的三四里地，便有文殊巖、獅子巖、清涼台等等名勝，怪石嵯峨，巖莽遍佈，峭壁飛巖氣勢超絕。

　　「天池之右斗奇骨，拔地參天皆怒立。」就指的這處地方。

　　他匿伏在一座怪石下，將披風翻轉裏朝外，顏色與石色完全調和，不走近絕難分辨是人是石。

　　不久，兩名僧人過去了，像是有事赴神龍宮的和尚，木無表情埋頭趕路，確有幾分四大皆空無人無我的寞然神情，不像是武林人。

　　「這可憐的老和尚！」他心中黯然低叫。

　　原來走在前面的僧人，赫然是三菩薩之中的蒲團尊者伽葉大師，作為表記的蒲團已不在背上了。

　　又來了一個村夫打扮的人，挾了一件蓑衣。山中夏日經常有陣雨，帶雨具名正言順，不足為奇。

　　「後面可能有人接應，這人必定是誘餌，動不得。」他心中嘀咕。

　　村夫過去後不久，果然魚貫下來了三個袍袂掖在腰帶上也插著連鞘長劍的中年人，他一個也不認識，匿伏不動。

　　不久，下面神龍宮方向傳來了聲息，幾個快速移動的人影，開始搜索山崖怪石，在叢莽中忽隱忽現。

　　護國寺方面，幾個人也開始向下搜。

　　「好傢伙，不笨呢。」他想：「前後一堵，然後分開來分段分區窮搜，這些傢伙似乎已有了萬全的準備。」

　　不久，身後傳來了踏動荊棘的沉重腳步聲，來人已距他匿伏的巖石不足五丈了，正向他的匿伏處搜來。

　　「妙極了，只來了一個人。」他心中暗叫，立即準備出手。

　　驀地。

　　右前方神龍宮方向峭巖，叢莽中傳出一聲怪叫，有人大喝：「站出來，我看到你了，躲不住。」

　　怪叫聲吸引了所有注意，向永旭搜往的人折向飛掠而走，去勢奇疾。

　　「真不巧，那個被發現的人誤事。」他心中感到十分惋惜，失去擒人問口供的機會了。

　　怪叫聲傳出處的山巖，全是奇形怪狀的蒼松，怪石散處松林下，一座座狀態奇古，宛若猿蹲虎踞，人藏身其內，的確不易發現，但竟然被人發現了，可知搜索的人必是尋蹤覓跡的高手。

　　那是一個高大的青衣人，伏在一株蒼松下的草叢中，對遠在五丈外，站在一座巨石頂端的青袍人擲出一塊石片，向後面的石叢竄去。

　　石上的青袍人並不急於追趕，大袖一揮，噗一聲捲住了擲來的石片，拔劍出鞘，仰天狂笑道：「閣下，你逃不掉了，哈哈哈哈！除非你會變成飛鳥，那一帶峭巖萬仞，另一面下俯絕澗，跌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在下等你退回來，哈哈……」

　　狂笑聲震耳，山谷為之應鳴，壓下了從石門澗傳來的隆然水聲。

　　後面百十步外，右是峻峭的數十丈高崖，峻峨壁立不可攀援，左是下沉十餘丈的絕澗，下面怪石如林，跌下去那有命在。

　　搜索的人紛紛趕到，除了蒲團尊者兩個和尚外，共到了九個人，兩個村夫到得最快。

　　扮成村夫的人從衣內取出一把尺八銀簫，手一揮八音齊鳴，獰笑道：「諸位可堵住出路，在下銀簫客陳福進去趕他出來，咱們總不能在此乾耗。」

　　「笨鳥兒先飛；區區金眼彪馮亮和陳兄過去趕兔子。」那名青袍人說，拔劍邁步。

　　右側方二十步外枝葉搖搖，竄逃的人去而復來，大概已發現退路已絕身陷絕境，不再顧忌大踏步接近，不久便出現在一座巨石旁。

　　是一個國字臉龐，留了三綹長髯相貌威嚴的中年人，左手壓住腰帶上的連鞘長劍，神色冷靜從容，盯視並肩走近的銀簫客和金眼彪。

　　金眼彪的一隻虎眼金睛一亮，狂笑道：「哈哈哈哈！原來是二十年前威震武林大名鼎鼎的無情劍申亮，千幻劍李莊主的好朋友，幸會幸會。申兄，李莊主怎麼不來？餓了三四天，熬不下去了吧？護國寺裏準備了食物，就等諸位賞臉。」

　　無情劍申奇撫髯微笑，鎮定地說：「十餘年久別江湖，居然還有人認識區區，申某深感榮幸。呵呵！馮兄的話，未免可笑之至，江湖闖蕩半生，多艱苦的日子沒嚐過？廬山遍地是食物，虎、猴、蛇、魚，任何一種皆可生食，三五天不食煙火又算得了什麼？」

　　「不錯，三五天算不了什麼，但再過三五天……」

　　「呵呵！馮兄，你們真以為咱們是逃來廬山的？」

　　「難道還有其他緣故不成？」

　　「如果真是逃來的，恐怕早就遠出千里外了，要把廬山圍住，十萬人恐怕也堵不住九江一面，對不對？」

　　「哈哈！申兄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事實上東西南北四路已被咱們堵了，你們仍在山區，卻是千真萬確的事。至於你們為何逗留不走，只有請申兄說來聽聽了。」

　　「呵呵！很簡單，我們也在等你們深入，逐一鏟除永絕後患，理由是否充分？」

　　「看來，這真是一場鬥智鬥力的盛會了。哈哈！李莊主來了嗎？咱們這一路人數不多，恐怕接待不了諸位呢，何不請莊主出來談談？」

　　「該出來時，他就會出來的。」

　　「這……申兄之意，是先由閣下……」

　　「你不是說笨鳥兒先飛嗎？呵呵！你我都是笨鳥，就先試試飛吧，馮兄是與銀簫客陳兄聯手並肩上嗎？」

　　「喝！申兄英風不減當年，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就與陳兄聯手領教申兄的無情劍術。」金眼彪毫不臉紅地說，拉開馬步長劍徐伸，立下門戶準備進擊。

　　銀簫客向左移，銀簫引出，臉上有傲然的冷笑，似乎具有充分的自信。

　　無情劍緩緩拔劍，從容地說：「申某隱世之後，加以上了年紀，內功拳劍皆擱下啦！希望不至於丟人現眼，兩位多包涵一二，請。」

　　附近荊棘叢生，小石遍佈，在方圓三四戶內行動尚可無礙，但外圍便怪石森立，蒼松皤虯，移位甚感不便。

　　站在石上的村夫與一名青袍人向同伴打手式，其他五個人左右一分，堵住了衝出的去路。

　　青袍人仰天狂笑，說：「馮兄，要活的，先消耗他的精力，免得多費手腳。小心他的反手迴風劍，所以從後面進招，絕不可大意輕進。」

　　荊棘雜草高及腰際，地面高低不平，移位相當冒險，一不小心踏入坑洞，便陷入絕境予對方可乘之機，因此三個人皆不敢大意，爭取進擊的最佳位置速度不敢放快，最後，猗角之勢形成。

　　右前方的銀簫客疾進兩步，一聲冷笑，銀簫旋拂中，奇異的種種簫音似乎從四面八方，以無情劍為中心匯聚，有些聲音令人氣血沸騰，有些令人心向下沉，有些令人心慌意亂，有些令人腦門發炸……

　　無情劍不再移位了，長劍徐徐舞動，劍上發出隱隱風雷，神色慢慢從鬆弛變為莊嚴，漸漸變為不安和焦灼，臉上漸漸轉變蒼白，冷汗開始出現在額前，運劍的手已不再穩定了。

　　銀簫拂動旋舞愈來愈急，各種聲浪也隨之急劇變化。銀簫客臉上的傲然冷笑也消失了，神色漸變為沉凝鄭重，全力增加簫音的壓力。

　　金眼彪的劍有節拍地沉、升、移、轉……腳下一寸寸挪移推進，眼中金芒閃閃，神色獰惡，逐漸推進至最佳的進招部位，氣勢逼人，已完成雷霆一擊的準備。

　　這種耗元神以神意硬拼氣勢的纏鬥，如果先崩潰的一方無法及時退出威力圈，便會失去抵抗力，再由另一人乘機行致命一擊，便可穩操勝算。金限彪就在等無情劍精神崩潰，以便行致命一擊。

　　一聲長嘯，已知不能長久支持的無情劍突然發起搶攻，大敵當前，怎能以內力馭神抗拒簫上所發的魔音，損耗有限的精力。

　　劍芒如匹練，隨著震天長嘯猛撲丈外的銀簫客，發出了凌厲無匹的劍氣，劍芒疾射對方的胸腹要害。

　　同一瞬間，金眼彪也發起攻擊，身形急旋，緊地在無情劍身後，吐出了無數耀目電虹。「錚錚！」銀簫封住了兩劍，風雷聚發。

　　金眼彪的劍及時長驅直入，鋒尖及體。

　　這瞬間，生死須臾，無情劍一聲沉叱，劍虹似流光，以不可思議的奇速迴旋，嘎一聲刺耳的雙劍交錯聲傳出，人影猝然三面飛射，同時傳出銀簫著肉的沉悶敲擊聲。

　　無情劍旋掠出兩丈外，突然屈左膝挫倒。劍尖及時拄地穩住倒勢，劍身上的鮮血流沁入地。

　　金眼彪僅退出八尺，踉蹌穩下身形，左手掩住右胸，鮮血從指縫中向外湧流，胸襟血跡在擴大。「噹！」劍失手墜地，火眼金睛瞪得大大地，突然口一張，血泡湧出，搖搖晃晃向下栽。

　　銀簫客不管金眼彪的死活。向無情劍逼進冷冷地說：「挨了在下兩簫，你閣下居然能挺得住，甚至還能一劍擊馮兄的要害，無情劍名不虛傳。」

　　無情劍吃力地借劍挺身而起，似乎左腿已失去支撐能力，蒼白的臉全是汗水，咬牙說：「閣下的奪魂魔音火候之精純，大出申某意料之外，但還不至於令申某精神崩潰，如不是以二打一，你還不是申某的敵手。」

　　村夫打扮的人躍下巨石，抱住金眼彪回到石下，向石上的青袍人苦笑道：「崔兄，老馮完了，中了反手迴風劍，一劍致命劍下無情。」

　　「等會兒我要姓申的償命。」青袍人崔兄冷冷地說。

　　「錚錚！」無情劍封住了兩簫，單足著地，仍然把銀簫客震退八尺。

　　「陳兄，捨長用短，智者不為，何不省些勁，仍用奪魂魔音擒他？和他硬拼不會有好處的。」青袍人崔兄亮聲叫：「這狗東西劍術不讓千幻劍專美，內功修為也十分驚人，目下已受了傷，絕難抗拒魔音了。」

　　銀簫客從善如流，一聲冷笑，銀簫再次舞動，魔音以雷霆萬鈞之威向無情劍匯聚。

　　片刻間，無情劍終於屈身挫倒。

　　最外側戒備的另一名青袍人，無聲無息地飛躍而上，人未到掌已抽出，一聲悶響，劈空掌把剛倒地的無情劍，拍得連翻兩匝。

　　銀簫客到了，一把抓住無情劍的背領縱回石下，將人往石下一丟，說：「崔兄，要不要再帶回去問口供？」

　　「好，回寺再說，問出口供再碎割了他。」

　　無情劍已奄奄一息，但知覺仍在，吃力地抹掉一嘴鮮血，強提元氣說：「除了要申某肝腦塗地，要口供萬萬不能。」

　　「姓申的，咱們走著瞧。」青袍人崔兄陰森森地說：「鐵打銅澆的人，到了崔某手中，也會成為一堆軟泥，我天南陰煞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帶走！」

　　繞山巖向上去，必須經過一條峽谷，兩側峭壁參天。生長在峭壁石縫中的蒼松雜草，皆是濕淋淋的。

　　因為壁間終年皆有大量的水沁出來，經年有水霧滲潤，不到中午不見日色。

　　谷口外，便是怪石如林的獅子巖，也就是永旭匿伏的山坡。

　　永旭早已離開了匿伏處，他太過小心，到達鬥場的左方崖壁下，無情劍便被魔音擊潰了，想救應已嫌晚了一步，愛莫能助。

　　他並不認識無情劍，也沒有見到雙方打交道的經過，對方還有八個人，以八比一，想救人必須考慮後果。

　　他跟在後面，一面思量救人的手段和策略，耐心地等待時機。

　　他知道這八個人皆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如無把握，絕不可輕舉妄動，人沒有救成反而把自己也陷在裏面，這種得不償失的蠢事做不得。

　　大白天，在高手後面跟蹤相當冒風險，一不小心，便會墜入對方的陷阱裏。因此他萬分小心，不敢跟得太近，一面跟一面心中暗忖：「妖道會不會在護國寺？這些人顯然不是重要人物，捉住人是否會往妖道處送？如果我出面將人救走，妖道會不會趕來追搜？」

　　權衡利害，他感到十分為難，他所要找的人是妖道和天臺姬家父子，為了這幾個人而過早暴露自己，的確有點得不償失。

　　他本來想擒人才現身誘敵的，沒料到人是引出來了，偏偏就那麼巧，緊要關頭竟然平空鑽出一個倒霉鬼，破壞了他的擒人大計，令他相當懊惱。

　　現在對方的人已經集中，要擒人必須冒一比八的風險，被擒的人不知是何來路，是否值得他救大成問題。

　　想得太多，反而諸多顧忌，因此遲遲難決，眼看爪牙們到了護國的山門外，他仍未決定是否下手。

　　距護國寺山門僅百十步，一個僧人匆匆迎來，迎著狀頗興奮的天南陰煞稽首說：「崔檀樾，仙長傳來口訊，著檀樾撤銷此地的搜索站，領著人趕赴府城，向毒手天尊報到。」

　　「什麼？回府城？」天南陰煞訝然問：「為什麼？在下這裏已得到線索……」

　　「府城方面，毒手天尊人手不夠，對付不了神出鬼沒的書生周昶，已經折損了三十餘名弟兄。那該死的東西似乎有不少黨羽，毒手天尊已經第三次派人向仙長救援了。仙長認為護國寺目標太過明顯，沒有人敢大膽在此藏匿，因此將諸位調往府城，協助毒手天尊搜捕書生周昶。」

　　「這……仙長處可知道有關千幻劍的線索嗎？」

　　「據貧僧所知，八處秘站似乎尚無發現的信息傳來，仙長甚感焦躁呢。」

　　「你速去稟報仙長。」天南陰煞不悅地說：「護國寺目標太顯，沒有人敢大膽在附近匿伏，但在八處秘站中，恰好僅有本站捉到一個碧落山莊的人，是千幻劍的好友無情劍申亮，正打算問出口供再派人稟報，你問仙長這處秘站是否必得撤銷？」

　　這傢伙由於心懷忿念，說話的聲音嗓門夠大，使遠在百步外伏在草中跟蹤的永旭大吃一驚。

　　「糟！早知是千幻劍的人，我該早早將人救走的，我誤了大事。」他心中暗叫，埋怨自己遲疑誤事。

　　千幻劍的好友在此出現，那麼，碧落山莊的人必定距此不遠，無情劍如果受不了折磨招了供，麻煩大了。

　　和尚一怔，半信半疑問：「崔施主提的這個人是無情劍？這……」

　　「你要不要親自問問看？」天南陰煞冷冷地問。

　　「這……施主何不將人送往仙長處訊問？碧落山莊的事，比書生周昶的事重要得多，不需請示仙長，此處秘站絕不可撤除。無情劍既然在此地出現，千幻劍那些人一定就躲在附近，為爭取時效，請隨貧僧動身。」

　　「不，在下要先問口供。」天南陰煞堅決拒絕：「他殺了金眼彪馮兄，問完口供，在下要在此地分了他的屍，不能送走。」

　　僧人大急，勸解道：「崔檀樾，千萬要以大局為重，要……」

　　「人不能送走！」天南陰煞的話斬釘截鐵。

　　僧人的態度一直是恭順的，這時大概被激怒了，神色一變，頭一拍胸一挺，原來和平的目光，突然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冷電，臉一沉，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是四大皆空與世無爭的謙虛和尚，而是威靈顯赫主宰天罰的菩薩，一字一吐地說：「崔檀樾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麼事嗎？」

　　天南陰煞被凌厲的語氣所驚，更被和尚突變的神色所懾，駭然退了一步，凜然問：「你……你不是信使智空嗎？你……你怎敢用這樣態度與在下說話？」

　　「不錯、貧僧是信使智空，一個默默無聞的不起眼中年苦行僧。但你想到嗎！千幻劍號稱宇內三大高手之一，功力僅稍遜於白道至尊玉龍。碧落山莊的男女，無一不是劍術通玄的高手，匿伏在山區伺機而動，身為傳信使，如無超人藝業豈能勝任？」

　　「你……」

　　「要說出俗家在世名號，你天南陰煞崔良還不配與貧僧平起平坐。」智空這兩句話聲色俱厲，每一字皆沉凝鏗鏘，聲雖不大，但直震耳膜，令人平空感到腦門發炸，禁受不起那可怕的震撼力。

　　天南陰煞大吃一驚，其他七人也臉色大變。

　　「你如果把無情劍殺了，死無對證，你得來的口供不值半文錢，自說自話。你能取信於人嗎？你也闖了大半輩子江湖，連這點見識都沒有？」智空繼續訓人，神色奇冷：「說好聽些，你是少見識魯莽衝動，胡作妄為不識大體；說難聽些，你是殺人滅口別具用心，擅作主張心存叛念，居心叵測……」

　　「大師言重了，在下一時激忿而已。」天南陰煞惶然接口，傲慢自大的神色消失無蹤。

　　「你要知道，一入王府，身分就不同了，你們那些江湖道上狂妄自大任意而為的壞習慣如果不改，總有一天你會死不瞑目。現在，你要不要把人送走？」

　　「那……人就交給大師帶走好了。」

　　「貧僧一個人可能照顧不來，派兩個人押著隨貧僧去見仙長，這裏千萬小心，嚴密封鎖不可大意。」

　　「在下遵命。」天南陰煞恭順地說，與先前狂妄自大的表現完全不同，真像是脫胎換骨了。

　　送走了智空和尚，天南陰煞吁出一口長氣，向同伴悚然地問：「諸位，有誰知道這和尚的來歷嗎？」

　　銀簫客搖頭苦笑，拍拍自己的腦袋說：「兄弟一生中，以音制人自以為成就非凡，但和尚的語音直震腦門深處，銳不可當，兄弟竟然有點承受不起，可怕極了。依兄弟猜測。他可能是十餘年前失蹤的一代魔頭，以懾魂魔音橫行天下的九幽魔判晁文彥，與碧湖老妖齊名的高手，只是他的面貌似乎太年輕了。」

　　「這並不奇怪。」天南陰煞說：「兄弟多年前曾經見過香海宮主司馬秋雯，她已是個年近花甲的老太婆了，但仍然姣好如處子，世間練了長春術的人並不少呢？」

　　「這怪和尚的身分地位，怎麼兄弟從來沒聽過？」一名青袍人說。

　　「當然不會比咱們低，只怪兄弟一時大意，挨了一頓狠教訓。」

　　天南陰煞懊喪地說：「他既然奉命傳仙師的口信，要撤除這處秘站，如果地位低，口信傳到便了無責任，哪敢管其他的閒事？但一聽捉住了無情劍，便說不需向仙師請示，不撤除此處秘站。如果他的地位低，怎敢擅自作主？只怪咱們糊塗，把他當作小信使作威作福，慚愧。」

　　兩名青袍人押了背綑雙手的無情劍，沿小荒徑魚貫而行走在前面。智空和尚臉上已回復了平凡的神色，木無表情跟在後面。

　　他們不走大林寺小徑，從佛手巖東面的山脊折出，然後沿著已湮沒的山徑，向一處山谷徐降。

　　這一帶怪石散落，山坡長滿了野花奇革，花期早過的映山紅高與腰齊，漫山遍野堆砌成一重綠野，似乎比北面的錦繡谷長得更繁茂，生長的異種雲錦也相當茂盛。

　　降下百十步，智空突然低聲說：「你們繼續往下走，不要回頭看，如果聽到後面有聲息切記看牢俘虜，覓地戒備。」

　　「大師是說……」走在無情劍後面的人發話。

　　「貧僧似乎發現有人跟來了。」

　　「也許是崔兄，他……」

　　「不是崔檀樾，等會兒貧僧留下來等他。」

　　前面高阜下綠影倏現，四個穿綠勁裝外登披風的蒙面女郎迎面一字排開擋住去路。

　　從頭上所流的髮髻，可看出她們的身分，站在路中的一個梳了三丫髻，另三人是雙丫髻，這是說，梳三丫髻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雙丫髻是侍女，四女的年歲都不大。

　　押解無情劍的兩個青袍人，挾著俘虜讓在一旁。

　　智空和尚一怔，寒聲說：「怎麼就到前面來了？好快的腳程。女施主，你們從護國寺跟來，不知有何用意？」

　　梳三丫髻的女郎露出外面的大眼冷電四射，用陰冷的嗓音反問：「你們是從護國寺來的？本姑娘有事請教。」

　　「女施主好像不是碧落山莊的人。」

　　「不是，來廬山找人。大師定是李自然派在護國寺潛伏的人了。」

　　「女施主……」

　　「不要急於否認。那位臉色灰敗，腳下不便雙手被綑的人，大概是被擒的人了。」

　　「不錯，女施主想救他？」

　　「這裏的事與本姑娘無關，想向大師打聽一些人的落腳處。」

　　「如果貧僧不加理會呢？」智空的臉色沉下來了。

　　「那麼本姑娘留下俘虜，以便親與李自然打交道。」

　　「好吧，四比三，女施主似乎已佔了上風，要打聽那些人的下落。女施主不妨說出來聽聽。」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

　　「哦！女施主找他們有事嗎？」

　　「不錯，本姑娘到達天臺，姬家的產業已經易主，全家遷走半月以上啦！本姑娘循蹤追趕，追到九華山，他們恰好跟著李天師撤走了。」

　　「聽口氣，女施主是尋仇來的。」

　　「大師猜得不錯。」

　　「女施主，不是貧僧小看了你們，要想向姬家的人尋仇，不啻飛蛾撲火，早些離開山區對你們有好處的。」

　　「大師不準備說？」

　　「不錯，貧僧有要事在身，不願與女施主計較，貧僧與姬家的人毫無交情，不過問你們之間的恩怨是非。但他們與貧僧同是為李天師效力的人，貧僧不能將他們的落腳處奉告，請讓路。」

　　「那麼，休怪本姑娘得罪你了。」

　　「呵呵！女施主動了殺機。請聽貧僧的忠告，脫出這場恩怨，出山去吧。」智空冷冷地說完，舉步便走，泰然向蒙面女郎邁步，像要硬闖。

　　蒙面女郎哼了一擊，一聲龍吟長劍出鞘，徐徐伸出說：「本姑娘不能身入寶山空手歸，唯你是問。」

　　智空和尚淡淡一笑，大袖倏然抖出說：「貧僧要將你們帶走！」

　　蒙面女郎早有提防，劍信手拂出，劍氣與袖風接觸，驀地風吼雷鳴，勁氣爆發，凌厲的劍氣與強勁的袖風似乎勢均力敵，在枝葉紛飛中，兩人各退了兩步。

　　「咦！貧僧走了眼了。」智空訝然叫。

　　蒙面女郎一聲嬌叱，衝進一劍點出。

　　智空冷哼了一聲，左袖拂出，閃電似的向來劍擲去，要用袖奪劍。

　　蒙面女郎知道厲害，心中有數，剛才的袖風說明和尚並未使用全力，不然怎敢狂妄地用袖來奪劍？

　　劍突在袖前閃電似的撤回，蒙面女郎的左手就在這撤招的剎那間，如指虛空連點三指之多。

　　智空的右袖及時揮出，響起三聲勁氣破空的奇異銳嘯，和尚的袖樁前端，出現了三個指大的小孔。

　　蒙面女郎斜飄八尺，臉色一變。

　　智空吃了一驚，變色叫：「天玄指！你是虛雲道姑的門人，你……」

　　「再接我一劍！」蒙面女郎嬌喝，第二次出劍搶攻，招發「射星逸虹」電芒上下齊至，攻勢空前猛烈，劍上所發的潛勁銳不可當。

　　智空和尚的修為，其實比女郎深厚，只是赤手空拳，有點招架不住。

　　不但要封快速攻來的長劍，還得防天玄指出其不意的近身突擊，一雙大袖固然易於封架長劍，但卻不易防止天玄指無孔不入的襲擊。

　　因此在起初十餘照面，只能採守勢周旋，以快速奇奧的身法，緊盯住女郎的右半遊走，盡量避免與女郎的左半身接觸。

　　一雙大袖上下飛舞，拂袖抖捲攻守俱佳，陰柔而又勁烈的袖風不時將劍氣逼散。

　　十餘招以後，女郎的攻勢開始每下愈況了。

　　女郎開始不安了，劍不可能攻破雙袖所形成的綿密防禦網，除非劍的勁道比袖勁強一倍以上。

　　雙袖抖開可保護全身，毫無空隙潑水難入，唯一可靠的是破袖攻入，不然免談。

　　但女郎的劍勁無法毀了和尚的大袖，袖劍接觸如金石相撞，劍不但被可怕的強烈勁道所震偏，甚至有被袖捲住的可能。

　　袖似乎不是布製的，而是彈性韌性皆足以擋住任何銳利沉重兵刀的銅板。

　　一聲沉叱從快速移動的人影中傳出，劍終於被袖纏住了，和尚的左袖宛若泰山壓卵，從女郎的右上方迎頭拍落。

　　女郎臨危不亂，身形右旋，右手劍真力迸發，居然能將身形強行扭轉，挫身移位左手疾點和尚右肋，一聲嬌叱，劍抽離大袖。

　　和尚左旋八尺外，臉色冷厲，雙袖徐徐逼進，一字一吐地說：「虛雲道始調教出來的門人，如此而已。你已經發了兩次天玄指功，尚有一擊之力，一擊傷不了貧僧，你將任由貧僧宰割了。」

　　女郎大駭，和尚每說一字，她就發一次寒顫，以晃動頭部來躲避震撼腦門的聲波襲擊，眼中已失去光采，一步步向後退，如見鬼魅，腳下也亂了。

　　三侍女大驚，不約而同挺劍疾衝而上，其中一名侍女右手劍遞出，左手同時向前一伸，電芒乍閃，一把連著細鏈的小劍破空疾射和尚的小腹。

　　三劍及一把小劍齊聚，勢如劍濤湧至。

　　智空和尚大袖齊飛，吼道：「滾！」

　　這一聲大吼，宛若晴空霹靂，聲勢之宏，連遠在三丈外觀戰，押著無情劍的兩個青袍人也受不了，驚叫一聲，掩耳急退，扭頭奔入灌木叢。

　　無情劍也臥倒在地，臉上呈現痛若的神色。

　　三侍女同時驚呼，收劍掩耳扭頭狂奔。先前與和尚交手的女郎，大概真力已損耗得差不多了，有點支援不住，腿一軟扭身便倒。

　　智空和尚哼了一聲，大踏步上前，一腳踏住女郎握劍的右肘，左腳挑向女郎的右耳門。

　　就在鞋尖行將接觸耳門的剎那間，噗一聲響，膝彎挨了重重一擊，一塊小石在膝彎內爆裂成碎片，打擊力十分沉重，似乎整條腿告僵了，酸麻感無情地襲著左半身，驟不及防之下，重心頓失向前一栽。

　　女郎也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恢復了部分精力，扭身急滾，免了被和尚壓住的危險一躍而起。

　　智空和尚身手十分了得，人向前撲雙手著地，順勢前翻火速旋身拉開馬步，雙手護身防備突襲。

　　「呵呵呵呵……這裏怎麼了？和尚向女人身上撲，女人都蒙了臉，發生什麼禍事啦？」發話的人站在四支外，腳下躺著掙扎難起的無情劍：「還有人被綑了雙手。呵呵！有誰肯告訴在下，誰是有理的一方？」

　　是永旭到了，披風搭在左肘上，站在那兒英氣勃勃，神態悠閒。

　　兩個青袍人發覺自己遠離了俘虜，知道糟了，不顧一切急衝而上，同時伸手拔劍。

　　永旭是背向著他們的，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突然暴退，快逾電光石火，雙手一張，手出人倒。

　　兩聲悶響同時傳出，兩個青袍人的小腹各挨了一記陰掌，急進的身形突然反退，重重地躺在灌木叢中，花草折了一大片，兩個人都爬不起來了，掩住小腹呻吟。

　　永旭跨前兩步，俯身拉斷了無情劍綑手的牛筋索，拍拍無情劍的肩膀說：「你不能走，因為在下要查明誰是誰非。」智空和尚略一揉動膝彎，臉色難看已極，吸口氣仰天長嘯，用上了絕學懾魂魔音。

　　「哈哈哈哈……」永旭也仰天狂笑。

　　蒙面女郎驚叫一聲，與三侍女掩耳向谷下飛奔，跌跌撞撞狼狽已極。

　　嘯聲先行歇止，智空和尚駭然失驚。

　　永旭也停止大笑，雙手叉腰傲然屹立似笑非笑地盯著和尚，用平靜的嗓音說：「你是九幽魔判晁文彥，穿上袈裟仍然成不了佛，仍然是魔頭一個。金錢豹雖則刮去毛斑，仍然是金錢大豹。呵呵！在下知道誰是誰非了。」

　　智空和尚大駭，驚疑地問：「你小小年紀，怎知九幽魔判的名號？」

　　「難道你不是嗎？」

　　「你的笑聲威力駭人，竟然能壓制貧僧的懾魂魔音，內功火候已臻化境，不像是練了一二十年的人所能臻此。貧僧不到黃河心不死，要領教尊駕的真才實學。」智空和尚說完，從寬大的僧袍內拔出一把一尺八寸的灰藍色判官筆。

　　鋒利的筆尖映日生光，幻出五彩奪目的光芒，隨著手的移動，光華亦隨之閃爍不定，色彩千變萬化，令人目為之眩。

　　永旭披風一動，暗藏在內的三尺竹杖移交右手，輕拂竹杖淡淡一笑道：「天下最利之器惟光與聲。老魔頭，你的懾魂魔音火候有限，你的魔筆奇光也傷不了在下的雙目，如果我是你，一定見機逃命，不想在此地埋骨。」

　　智空和尚不信邪，魔筆一轉，奇光頓熾。

　　永旭披風一抖，風雷驟發，竹杖冉冉排空而至，眨眼間便接近了和尚，小竹杖及體。

　　智空被他閃電似的快速接近身法嚇了一大跳，後退封架，判官筆啪一聲架住了一杖。

　　杖長三尺，靈活萬分，由於重量輕，比劍靈活百倍，但見杖影繽紛，勢如狂風暴雨，啪啪，暴響似聯珠，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擊中和尚五杖之多。

　　和尚護得住中宮，卻保不了兩側、兩脅和兩胯被打得痛徹心脾。

　　可反震兵刃的護體魔功，竟擋不住小小的竹杖，著杖處功散肉傷，奇異的、無可抗拒的勁道，直撼心脈真氣反走。

　　智空和尚直退出兩丈外，換了四次方位，方避過永旭後續的瘋狂襲擊，最後斜掠丈外，總算擺脫了竹杖的追擊，臉色灰敗，恐懼的沉叱：「住手，你是何人門下弟子？」

　　「你猜吧，在下從不假借師門嚇人。」

　　「你以小小一根竹杖，擊破了貧僧的護體兩儀真氣。」

　　「在下早知道你練了兩儀真氣。」

　　「你練的是玄門絕學。」

　　「何以見得？」

　　「若有若無，非真非假；遇堅則破，逢弱即收。」

　　「不錯，修為比在下差勁的人，很可能接得下在下一二十招。功力相當的人反而招架不住在下的全力一擊。你的兩儀真氣也是玄門絕學，在火候上功力相當，但在本質上，在下的絕學能剋制兩儀真氣，因此你絕無僥倖可言。念你修為不易，在下也不能因傳聞而懲罰你，你九幽魔判早年的所作所為，在下其生也晚，無法分辨真假，目下這裏沒有苦主，你很幸運，你走吧。」

　　無情劍搖搖晃晃站起，苦笑道：「小兄弟，我就是苦主，我指控他……」

　　「呵呵！大叔，各為其主的事，很難分辨是非，算了吧！下次他會奉命向在下遞筆的，那時他就無話可說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九幽魔判該已年登耄耋了，投入寧王府造反，到底為了什麼？即使能封王列侯，又能享受幾年？在下真替他惋惜。」

　　智空和尚藏好判官筆，苦笑道：「貧僧為朋友兩脅插刀，情意二字，害人不淺。」

　　永旭神色一怔，誠懇地說：「老前輩差矣！情意二字並不害人，害人的是不辨是非的心念情意脫不了理性，沒有理性就不能算情意，那只是感情用事，胡作非為自欺欺人。那位把你拖下水的朋友，陷友於不義用心可誅，你對得起他，他對得起你嗎？你有這種朋友，不感到可恥嗎？」

　　智空和尚死死地瞪著他，眼中神色百變，久久，突然向他深深稽首，大踏步走了，走的是向北的路。

　　永旭向谷下察看，蒙面女郎主婢已經走了。

　　無情劍察看兩個青袍人，發覺兩人氣息已絕，小腹被擊中內腑盡裂，難怪丟了老命。

　　永旭搖頭苦笑，自語道：「這四個女人到底是敵是友？在九華她擒住我追問書生周昶和活閻王的消息，這時卻又硬索挹秀山莊姬家父子的下落。唔！我可能用得著她們，大概她們已看出我的身分，所以一走了之啦！」

　　無情劍瘸著腿到了他身旁，行禮道：「小兄弟，援手之德，永銘五衷。在下無情劍……」

　　「無情劍申前輩，久仰久仰。」他持杖回禮搶著說：「有前輩在，小可不需找人問口供了。」

　　「小兄弟貴姓大名，尚請見告。」

　　「小可周永旭。」

　　「哎呀！原來是你。」無情劍欣然叫：「快走，去見見你兩位兄弟。」

　　「前輩，家鳳姑娘也與家駒兄弟趕到了？」

　　「玉堂老弟猜想你會冒險趕來，真是望眼欲穿。目下情勢險惡，妖道不久便會搜近他們的匿藏處了，你來了，事有可為，走。」

　　永旭一面走一面向：「申前輩，你們為何不突圍？」

　　「一言難盡。」無情劍苦笑：「家鳳將九華的事向乃父稟明之後，玉堂老弟也發覺兩位愛子的確不時發生神情恍惚的現象。因此中途變計，不急於返回湖廣，專程赴太平宮找對迷魂大法學有專精，長於煉丹之學的荊門丹士求救，沒料到一到九江，便被從九華返贛的妖道發現了。妖道目下正一步步向山內深入，太平宮已被眼線所監視，而荊門丹士卻採藥未回，我們是進退兩難。為吸引妖道的注意，我們不得已只好派人四出活動，以免妖道發覺我們在太平宮附近的藏匿處。在下負責護國寺一帶的地區，已經是第二天了，卻被他們逼入死境，要不是碰上了你……」

　　「哎呀！糟了！」永旭跺腳叫：「你們派人四出活動吸引他們的注意，豈不是自投羅網嗎？快走。」

　　派人四出活動，以吸引搜山人的注意力。辦法雖然不錯，但也容易被人逐一解決。

　　妖道實力雄厚，每一組人皆可獨當一面，每一個人皆修為深厚，而且各守地段以靜制動，只要發覺活動的人，必可手到擒來。

　　無情劍失手被擒，便是證明。

　　因此永旭一聽無情劍說出吸引搜山人的計畫，不由失驚，立即催無情劍快走，希望見到千幻劍之後，還來得及把派出去的人撤回。

　　無情劍是驚弓之鳥，知道情勢嚴重，顧不了腿部不便，忍痛加快腳步。

　　「有哪些人派出去了？」永旭問。

　　「六個人，人少行方便，因此每人負責一路。」

　　「家鳳姑娘派出去了？」

　　「她在上霄峰一帶，那一帶比較安全，妖道的主要人物不會往那一帶派，他料想我們不會從那一帶逸走。」

第二十五章　金蠱銀魅

　　「真糟，你們都料錯了，妖道的主力，根本不放在北面東面，而將主力放在山南山西，姑娘正好往天羅地網裏闖。前輩能自己走嗎？」

　　「這……能，裏面反而安全……」

　　「好，我到九奇峰跑一趟接應。如果回來，在何處可以見到李莊主？」

　　「在蛇崗嶺之北，嶺南麓就是太平宮。」

　　「好，我會到蛇崗嶺北與你們會面。如果可能，前輩務請發訊立即撤回派出的人，免出意外。」

　　「這……恐怕來不及了……」

　　「盡力而為。小可先走一步了。」

　　九奇峰，本地人稱為火焰山，東起含鄱嶺，西迄上霄峰，連山嵯峨，其峰有九，所以稱為九奇峰。

　　上霄峰雙峰如蒼玉筍，比九奇峰高，不易攀登，是神話最多的一座峰頭，據說大禹治水時，曾在峰頭泊舟，峰頂那座平坦的大石，可坐數百人。

　　這一帶山腰以下松柏成林，與北面的金竹坪全是翠竹相映成強烈的對比。

　　永旭從金竹坪西南接近九奇峰，小心地向西折，不久便攀上了上霄峰的東北麓。

　　遠遠地，便聽到上面有人聲。

　　他更為小心，掩起身形逐段向人聲傳來處接近。

　　一個中年灰袍人站在一處山丘上，向左右兩名青衣人指指點點，在指示搜索的方向：「就在這一帶向上搜，不必操之過急，讓其他方向的人把她逼下來。」

　　一名青衣人撤劍在手，不以為然地說：「博老，如果那小女人向上逃，咱們豈不是落後了，還輪得到咱們立功嗎？」

　　「那小女人絕不會向上走，上面有草無木無法隱身。老夫已算定她必定從這一面逃來，以便逃至金竹坪藏身，她如果能逃下去，三五百個人也休想把她搜出來了。現在，咱們三個人逐段交互向北搜。」

　　左面的青衣人向上走，曲折而行撥草分枝，仔細搜索可能藏人的每一隱蔽角落。搜過百十步，方站妥視界良好的監視地勢，發出停止監視的信號。

　　灰袍人舉手一揮，右面的青衣人開始搜進。

　　一無所獲，最後灰袍人動身，向上搜進三四十步，突然在一叢荊蔓前止步，仰天哈哈狂笑。

　　上面兩個青衣人大喜，欣然向下疾奔。

　　灰袍人笑完，背著手獰笑道：「小女人，你還不出來，難道要老夫請你出來嗎？這裏躲不住的。哈哈！老夫等著你呢。」

　　兩個青衣人到了，左面的青衣人一面奔來一面問：「博老，有何發現？」

　　「人就躲在這裏，在扮兔子呢。」博老向荊蔓叢一指：「那裏面有個土坑，可惜不是洞躲不住的。」

　　「我進去趕她出來。」青衣人說。

　　「不可冒險，用暗器打她出來。」

　　右方不遠處，五個人影飛掠而來，最前面的中年人身法迅疾無比，老遠便高叫：「博老以笑聲傳訊，有何發現？」

　　「苗老弟，人躲在這裏，窮追猛搜了一個時辰，這小女人終於力乏，躲在草坑中扮兔子呢。」博老得意洋洋地說，神態十分自負。

　　「等小弟到達後再動手。」急速掠來的苗老弟說。

　　蔓藤突然掀起，墨綠色的嬌小身影破空而出，以驚人的速度飛躍而起，猛撲剛將飛刀取出的青衣人。

　　「退！老夫收拾她。」博老大叫。

　　青衣人不加理會，爭功心切頓忘厲害，手一揚，飛刀破空而飛，射向凌空撲來的綠影，接著長劍揮出。

　　青影是負責引敵遠離的家鳳姑娘，她不能讓對方困住，不得不暴起突圍，必須衝出遠走高飛。

　　她左手一抄，飛刀入手，人仍健進，近身了，長劍一揮，錚一聲崩開青衣人攻來的一劍，左手將接來的飛刀向前反手扔出。

　　博老到了，一聲怒叱，一掌推出，出掌似無力道，但掌心出現淡淡的一層灰霧。

　　姑娘已來不及撤招反擊，而且身形尚未穩下，雙足距地面尚有半尺，百忙中扭身側倒避掌。

　　噗一聲悶響，她被博老的可怕劈空掌勁擊中了右肩後的琵琶骨，掌距體尚在三尺外，這一掌力道空前沉重，巨大的震力，將她震倒在地，只感到五內沸騰，眼前發黑，胃向上翻，重重地摔倒，渾身力道全失，大事去矣！

　　博老一躍而上，俯身伸手擒人。

　　這瞬間，急叫聲震耳：「博老小心……」

　　已來不及小心了，永旭悄然掩至，突然飛躍而進，快如電光一閃，事急救人，他用上了全力，一腳疾飛。

　　「啪！」這一腳真缺德，狠狠地踢中博老的臀部，力道千鈞。

　　博老本來衝勢未盡，而且恰巧俯體抓人，腳踢中臀部，衝勢加上踢勢，真夠瞧的，上體仍向下俯，下身卻向上飛，飛出丈外砰一聲大震，背部撞中前面的一株巨松，反彈墜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渾身一軟，嘴角有血沁出，掙扎難起。

　　「啊……」先前用飛刀襲擊姑娘的青衣人，躺在地上拔出姑娘散而刺入右腹的飛刀發出痛極的慘厲叫號，去死不遠。

　　另一名青衣人來不及搶救，變化太快了，左手打出一枚三棱鏢，射向在姑娘身側落地的永旭。

　　苗老弟五個人，仍在四五丈外飛掠而來，更來不及出手搶救了。

　　永旭左手一拂，抄住了三棱鏢信手扔出回敬，一把拖起姑娘扔上背，背上便走，發出一陣哈哈狂笑，向東北如飛而去，三五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無影無蹤。

　　追了三五十步的苗老弟大駭，悚然止步舉手阻止同伴不要再追，張口結舌訕訕地說：「這……這是什……什麼人？閃縮滑行，去……去勢如……如電火流光，可……可怕！誰看清他的面目了？」

　　他的四個同伴當然看不清永旭的面貌，白問了。

　　「快轉回去看博老的傷勢。」他惶然退去。

　　已用不著他們救傷了，博老臀部被踢中，而口中卻溢血，可知下身的內臟被踢得崩潰再撞在巨松上，內腑也撞損崩裂，已是有氣出無氣入，快完了。

　　兩個青衣人也無法挽救了，全被自己的暗器傷了要害，一個飛刀貫裂了右腹的內臟，一個被三棱嫖射入心坎，已絕了氣息。

　　永旭奔下金竹坪，往竹林裏鑽。

　　博老說得不錯，如果能逃至金竹坪，三五百個人也無法將人搜出來了。

　　這一帶的竹莖大如指，枝濃葉茂密密麻麻高僅兩三丈，正是畫家筆下的歲寒三友的畫竹，用來做掃帚最為理想，所以也稱掃雲帚，人躲在裏面，丈外不見人，是藏身的好地方。正往裏鑽，背上的家鳳姑娘不住的發抖，虛脫地叫：「二哥，我……我好冷，我受……受不了。」

　　他練的是玄門的純陽真火，激烈運動時身上的熱度發散得快，所以真力源源而生，身軀不蓄熱便不至於疲乏。

　　姑娘在他的背上，他的體熱不住散發，而姑娘竟然感到冷，大事不妙。

　　他急急將姑娘放下，急問：「你背部中掌，中掌處有何感覺？」

　　「冷……冷得發……發麻。二哥，我……我不行了，我快要冷……冷死了。」

　　姑娘臉色冷青，嘴唇發黑，牙齒抖得格格響，渾身都在顫抖。

　　他不顧男女之嫌，拉起姑娘的衣尾向上掀，倒抽一口涼氣說：「那狗東西是陰神李博，你中了他的冷魂掌。」

　　姑娘的肩背，徑尺大一片肌膚已變成青黑色，似乎表面有一層灰色的老化表皮。

　　「二哥，我……我活……活不成了？」姑娘伏在地上顫聲問。

　　「家鳳，你忍得住痛苦嗎？」他問。

　　「二哥你……」

　　「我有性質相去不遠的解藥，但必須用純陽真火替你逼毒。陰神的冷魂掌，世人皆以為是純陰之毒，其實大錯，陰極陽生，勢如游龍，以純陰的內功疏解，反而早促……我可用純陽真火疏解，但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如果你受不了，會引發巨變，可能毀了部分內臟機能，因此……」

　　「二哥我……哦……」

　　「如果你承受不了痛苦，我帶你去找你爹。張口，你先服下解藥。」

　　姑娘吞下一些藥散，抓住他的手問：「我……我爹能……能逼毒？」

　　「不知道。」

　　「那……」

　　「即使能逼毒，恐怕已經晚了，你將會終生殘廢。我從無情劍口中，知道你爹在蛇崗嶺之北，沿途即使無人攔截，趕到蛇崗嶺也嫌晚了，你最多只能再拖片刻。」

　　「二哥，那你……你還等什麼？」

　　「可是，你如果……」

　　「二哥，承受痛苦總比死了好，我……我受得了。」姑娘鼓起勇氣說。

　　「這……你爹不在，我負不起這責任，萬一你……」

　　「沒有萬一。二哥，救……救我，我……我願死在你手中，也……也不也願殘……殘廢苟活……」

　　「這……」

　　「二哥！」姑娘尖叫。

　　他一咬牙，將姑娘面朝下躺平，在旁盤膝坐下，雙掌徐落接向姑娘腰眼命腎二門，沉聲說：「不要抗拒我的先天真氣，盡量放鬆肌肉。我告訴你忍痛的良方，好好聽著。不要想著你在療傷，心意神貫注在你過去所經歷的一些得意往事上。譬如說，你娘一定很愛你，想想你娘盼望你平安返家的時的快樂情景，想想你娘哺養你的慈愛情懷。你想回家時，你娘的快樂該是如何情景？要不，憶起兒時的往事也是令人快樂的，你便會完全忘卻外界所加給你的痛苦了……」

　　他的話不僅可以分散姑娘的神意，而且音調也具有催眠作用。

　　起初，姑娘痛得渾身抽搐，但不久之後，逐漸鬆弛下來了。

　　遠遠地，傳來了撥枝的聲浪。

　　久久，他輕輕扶起身軀已逐漸溫暖的姑娘，柔聲說：「盤膝坐下，運氣行功導氣歸元，我會幫助你的，寒毒已經離體了。」

　　久久，撥枝聲漸近。

　　「你是個勇敢的姑娘。」他收回掌說，隨手替姑娘佩上劍：「調養一天半天，你就可以恢復損耗的精力了。」

　　家鳳轉過身來，秀頰已恢復紅潤，鑽石明眸不轉瞬地凝視著他，眼中有異樣的神采。

　　「你看什麼？」他惑然問。

　　「你……你要我想的事，我都沒有想。」姑娘答。

　　「那……那你想些什麼來分散心神？」

　　「想那天晚上，我把你當成飛賊的事。」

　　「你……」

　　「你還恨我，二哥，你……」

　　「胡說你……」

　　姑娘突然投入他懷中，大膽地抱住他的肩頸，耳鬢廝磨，熱淚盈眶顫聲低喚：「二哥，求求你，不要恨我，我知道我錯了，我是本不懂事的，寵壞了的任性野丫頭。今後，你好好教導我好嗎？不然，我真的要恨你一輩子，我……」

　　「你在胡思亂想。」他含笑拍拍姑娘的肩背：「如果我恨你，怎會急急忙忙地趕來接應你？」

　　「二哥，我……我好高興啊……」姑娘興奮地叫。

　　「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你……」

　　「有幾十個高手，正從面南向東北搜，左翼最外側的人，距此已是不遠。」

　　「姑娘一驚，鬆開擁抱側耳傾聽。

　　「撥竹聲在我們的左前方約三四十步。」他說。

　　「我們怎辦？」

　　「他們搜不到此地，不必理會。等你恢復精力，再找他們算賬，目前當務之急，是趕快與你爹會合。你爹派你們四出誘敵離巢，有點失策，必須先會合再言其他。」他低聲說，示意姑娘伏下。

　　搜索的人，從他們潛伏處左側約十餘步處通過，撥枝聲漸遠。

　　「不久便會高手齊集，鐵船峰蓮花峰的人，皆向金竹坪聚集窮搜，我們該走了。」他說，立即領姑娘動身。

　　「二哥，我們直接走蛇崗嶺好了。」姑娘跟在他身後說，歸心似箭。

　　「不行，沿途有不少伏樁，如果讓他們計算出去向，那就麻煩了。」

　　不久，他倆繞過一道山脊，發現一條小徑，沿小徑西行約兩里地，遠遠地可看到山腰間飛崖凸出。崖上建了一座草亭，隱可看到亭中有人走動。

　　兩人躲在一株古松上，可看了四周的形勢。永旭目力超人，目光落在三里外的草亭，眉心鎖得緊緊地。

　　「恐怕我們得到上面的草亭走走了。」他說。

　　「亭中有人，不怕被他們發現？」姑娘問。

　　「那是誘我們出面的陷阱。」

　　「陷阱？這……」

　　「亭中有三個人，有一個被綑在亭柱上，你爹的人落在他們手中了，如果你不想救他，避開並無不可。」

　　「哎呀！是誰？」姑娘脫口驚呼，全神察看，可是視線被這一面的亭欄所阻，看不清綑在亭柱下的人。

　　「是個穿青袍的人。兩個看守的人中，一個是老道。山崖峭立七八丈，只有一面可以接近，這一面松林濃密，附近不知潛伏了多少高手，所以必定是陷阱。」

　　「二哥，我怎麼辦？」

　　「總不能見死不救。」他沉吟著說。

　　「可是……」

　　「那山崖不是峭壁，也許我可以上去。」

　　「不先擊潰那些潛伏的高手，怎能救人？」

　　「不先將人救出，便得任由他們脅迫了。」

　　「那是不可能的，即使能爬上去，必定精疲力盡，不可能突然衝入亭中救人。」

　　「我有主意了。」他欣然說：「我就讓他們如意。」

　　家鳳惑然注視著他，遲疑地問：「二哥，你有什麼主意？」

　　他解下劍和百寶囊遞給家鳳，拾了一段枯竹說：「重施故技，我要和他們賭一場。」

　　家鳳大惑不解，急急追問：「什麼故技？求求你說給我聽聽好不好？」

　　「我要讓他們把我捉去，但願沒有人認識我。」

　　「什麼？」家鳳驚呼：「你要讓他……」

　　「小聲些。」他伸手掩住家鳳的小嘴：「我會見機行事，不必擔心……」

　　「我怎能不擔心？你……」

　　「你在此地潛伏，千萬不可在我將人救出之前現身，小心了。」

　　「你……」

　　他向右繞走，一閃不見。

　　家鳳無可奈何，只好定下心神，靜候變化，目光落在山崖上，心中默默地向蒼天禱告，求菩薩保佑永旭平安，她的心全放在永旭身上了。

　　焦慮的等待，那是極為沉重的負擔，時光過得似乎太漫長，她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蒼天！保佑他。」她心中狂叫，五內如焚。

　　要讓這些宇內高手捉去再救人，這是多麼危險、多令人擔心的事哪！而這位令她傾心的二哥，居然要她不必擔心，這不是存心折磨人嗎？

　　上面，突然從茂林深處傳來了清晰的叱喝聲：「站住！什麼人？」

　　像是被巨雷所悸，驚得幾乎不顧一切狂蹦而起。

　　「遊山的人，你們不是強盜吧？」是永旭的聲音。

　　她血脈賁張，似乎心已提到口腔，喉中發乾，渾身似已脫力。

　　一個穿青勁裝佩刀的大漢，攔住了支杖而行的永旭，鷹目炯炯狠狠地打量著他，陰森森地踱近，冷笑著問：「遊山？好小子，你裝得真像。」

　　永旭臉上掛著笑容，含笑支杖而立，神色友好，說：「在下隱世九奇峰，埋頭苦練宇內絕學，遊遍了廬山，很久沒發現武林人出沒了。你這位仁兄佩了刀，定是小有名氣的武林朋友，正好借你來練絕學，試試在下的連環七十二踢是否管用。」

　　他丟下竹杖，捋袖掖衣擺出打架姿態準備上。

　　大漢一怔，看不出他的裝作是真是假，冷笑道：「你小子大概活膩了……」

　　「著腿！」永旭沉叱，疾衝而上，來一記魁星踢斗，毫不客氣地用腿進攻。

　　大漢又是一怔，看腿勢甚疾，腿風虎虎聲勢洶洶，不是嚇人的虛招，不敢大意，閃身避招。

　　糟透了，身形一動，永旭前踢的腿像是靈蛇，隨之折向跟蹤飛掃，恍若電光一閃。噗一聲響，掃在大漢的左肋下，力道不輕。

　　大漢被踢倒在地，驚叫著滾出丈外。

　　「你走不了，懶驢打滾救不了命。」永旭怪笑，如影附形奔上，左腳一挑，靴尖挑在大漢的背後身柱穴上。

　　大漢支援不住了，嗯了一聲手腳一鬆。

　　永旭鼓掌大笑，笑完說：「老兄，你只避開一腳，在下的連環七十二踢真管用是不是？」

　　大漢渾身發軟，厲叫道：「好小子！你不要命了？等會兒你將生死兩難。」

　　永旭回身拾起竹杖，笑吟吟地說：「憑你這不中用大笨牛似的身手，也敢到山裏來撒野？你再敢用話嚇人，我抽出你的舌筋來。」

　　「你……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

　　大漢狼狽地掙扎爬起，伸手拔刀。

　　永旭撒腿便跑，一面大叫：「你要用刀行兇？在下去取刀來和你比劃比劃。」

　　叫聲震耳，附近共出現四名大漢，堵住了四方，迎面擋住的大漢叱喝：「站住！要命的就得乖乖聽話。」

　　砰一聲大震，大漢被他踢倒在樹下。

　　另一名大漢及時到達他身後，噗一聲響，一掌劈在他的耳門上。他嗯了一聲，砰然仆倒失去知覺。

　　醒來時身在草亭中，雙手背綑，雙腳也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頭臉水淋淋的，顯然是被水潑醒的。

　　三名大漢正與老道說話，老道鷹目炯炯，眼神極為凌厲，盯著他向大漢說：「這小子雖然不是碧落山莊的子弟，但也絕不是在山中隱身習藝的人，給我好好接他，逼出他的口供來。」

　　大漢拂動著手中的竹棒，欠身道：「是的，在下也心有所疑，但他腿上的功夫，的確是武林罕見，靈活萬分，膝以上任何部位皆可攻擊，不像是與世隔絕的行家身手，在下要好好逼出他的口供來。」

　　永旭用眼角餘光，留意綁在亭柱上的人，心中一寬，不是李家駒兄弟，他心裏的壓力減輕了許多。

　　那是一個年約半百的中年人，身材修偉，留了八字鬚，神色委頓，一看便知吃了不少苦頭，左頰青腫，那是挨耳光的結果。

　　大漢一把揪住他的襟口，拖起他將他抵在另一根亭柱上，沉聲問：「小子，招你的姓名住處？」

　　他已看清楚事中的形勢，心中一寬，三個大漢不像是高手，他有把握毫不費勁地打發他們。

　　原來的兩個看守大概以老道為主事人，老道的氣功修為可能相當不錯。

　　另一名青袍人年約半百，三角臉尖嘴鼠鬚，面目陰沉，一直背手而立面向亭外，銳利的眼神搜視著崖下面的動靜，很難估料藝業的深淺。

　　他已身在亭內，保護被綁在亭柱上的人該無困難，他不必再示弱了。

　　他默運神功，準備解脫束縛，口中信口答：「就住在山上，在下姓……」

　　前面來路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狂笑，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哈……果然不出所料，你閣下就是冒充老龍神的人了。那兩位姑娘貴姓？」

　　老道向大漢打手式，大漢放下永旭，走近被綑的中年人，在旁戒備不住陰笑。

　　山林濃密，語音笑聲傳自百十步外，因此只聞其聲，不見其形。按方位估計，那正是永旭與大漢們照面的地方，至少有三個人在該處被攔住了。

　　永旭一怔，怎麼這樣巧？

　　同船至九江那位冒充老龍神的老人，竟然在此地現身，另兩位姑娘，很可能是熊家的八位女眷中的兩位。

　　老道突然亮聲大叫：「封施主，叫他們過來說話。」

　　不久，六名高手領著假冒老龍神的老人，與兩位美麗的姑娘，漸來漸近。

　　永旭又是一怔，真是所料不差，確是船內八女眷中的兩位姑娘，但已換了黛綠勁裝，不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剛健婀娜英氣照人的江湖女英雄。

　　兩女皆年約十七八，在船上時是侍女打扮。一個是鵝蛋臉，眉目如畫一臉福相；另一位是瓜子臉，嬌而又俏顯得聰明慧黠。

　　老道站在亭口，陰陰一笑，得意地說：「苟施主，你感到意外嗎？女兒港市的眼線將消息傳到，貧道便清出你的身分了，因此搶先一步，在此地恭候施主的大駕，果然不出貧道所料，施主總算找來了。」

　　雙方相距十餘步，假老龍神與兩女想衝入亭中救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假老龍神看清了被綑在亭柱上的人，老臉泛上絕望的神色，頹喪地說：「道真妖道，老夫似乎是栽在你手上了。」

　　道真繼續桀笑，傲然地說：「好說好說，你鐵爪潛龍苟輝說栽，真不簡單。」

　　鐵爪潛龍苟輝苦笑，說：「苟某不是不識時務的人，栽了認栽，老實說，栽在你陰煞羽士手中並不丟人。」

　　陰煞羽士點頭道：「你總算有自知之明。」

　　鐵爪潛龍雙手一攤：「老道你有問打算？」

　　陰煞羽士向兩位姑娘陰笑：「兩位姑娘貴姓？」

　　瓜子臉少女明媚地微笑，俏巧地用腰繫的羅帕輕拭櫻唇，媚眼兒一轉，說：「老道，你已經把苟老伯的朋友天涯逸客盧大叔擒來，大概已是勝算在握了。」

　　陰煞羽士毫不臉紅地說：「不錯，如果你們想逞強，天涯逸客將是最先見閻王的人。」

　　少女神色絲毫未變，泰然整理佩劍。

　　「姑娘們，不要行險妄動。」陰煞羽士加上兩句。

　　「如果本姑娘行險，又待如何？」少女問，笑容依舊，神色依舊。

　　「貧道知道姑娘了得，金蠱銀魅的綽號不是自叫的，江湖朋友聞名變色，芳蹤所至，武林朋友悚然走避。但貧道相信姑娘冰雪聰明，不會用天涯逸客的性命來冒險。」陰煞羽士頗為自信的說。

　　「哦！你怎麼本姑娘是金蠱銀魅？」

　　「李天師的消息，絕不會假。姑娘在九華曾現芳蹤，曾落在眼線的監視下。」

　　「救走姬少莊主夫婦的人，原來是李自然的爪牙所為，難怪。」少女笑著說。

　　陰煞羽士十分失望，無法在少女的臉上看到緊張的神色，他自己反而有點不安了。

　　半躺在亭柱下的永旭心中一動，原來救走姬少莊主夫婦的人，是這位美艷絕倫的金蠱銀魅，真被他料中了。

　　可是，也心中疑雲大起，江湖上見過金蠱銀魅本來面目的人，可說少之又少，今天在眾多江湖人之面前，按理金蠱銀魅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的身分，這少女怎會是神秘莫測的宇內魔頭？

　　陰煞羽士不安地說：「姑娘，誰救的無關宏旨，問題是得先解決目前的情勢。」

　　「老道，你有解決之道？」少女含笑問。

　　「是的，姑娘當然知道貧道的意圖。」

　　「如何解決？」

　　「姑娘丟開姬少莊主的事，貧道釋放天涯逸客。」

　　「哦！條件似乎相當優厚呢。」

　　「貧道是誠意的，李天師也是誠意的。」

　　「條件確是優厚，可惜本姑娘不能答應你。」

　　「姑娘的意思……」

　　「本姑娘沒有用意，因為本姑娘不是金蠱銀魅。」

　　陰煞羽士臉色一變，沉聲說：「姑娘，貧道奉李天師所差，誠意與姑娘相商，幸勿戲言。」

　　「本姑娘的話是戲言？」少女沉下臉：「告訴你，本姑娘絕不是金蠱銀魅。金蠱銀魅要的是姬少莊主夫婦，要從他們身上逼出太乙玄功絕學。本姑娘要的是天涯逸客，你們如果不知道，休怪本姑娘趕盡殺絕。」

　　陰煞羽士大驚，急急接口：「那麼，快請金蠱銀魅來商量。」

　　「本姑娘不管他人的事。」少女語氣漸厲。

　　「姑娘不以天涯逸客的生死為念？鐵爪潛龍豈敢讓你任性而對？」老道真急了，轉向鐵爪潛龍說：「姓苟的，你也不管老朋友的死活？」

　　鐵爪潛龍苦笑，無可奈何地說：「朋友是老夫的，與這兩位姑娘無關，你逼我有屁用，這兩位姑娘是不吃你那以人質為要脅的那一套的。老道，你如果殺人質，在場的人誰也休想活命，信不信由你。」

　　陰煞羽士仍未看出危機，態度轉變為強硬，冷哼一聲，向看守天涯逸客的大漢舉手一揮說：「準備動手，再對付這兩個狂妄的女人。」

　　瓜子臉少女笑容依舊，語氣依舊，泰然地說：「天涯逸客一死，本姑娘就要從你們的口中要口供，你們將比他死得更慘一百倍。」

　　始終冷眼旁觀的三角臉中年人，突然舉手踱近陰煞羽士身側，用冷酷陰森的嗓音說：「道長且慢下令處死人質，在下先試試他們到底憑什麼敢如此狂妄，既然金蠱銀魅不來，犯不著和他們浪費口舌，如何？」

　　陰煞羽士心中已亂，低聲說：「房施主，那鐵爪潛龍藝臻化境……」

　　「在下也許不怕他。」房施主陰笑搶著接口。

　　「可是……」

　　房施主背著手，已向下邁步，陰沉沉的走向臉上似笑非笑，似焦急卻又神態鎮靜的鐵爪游龍。

　　鐵爪潛龍眼中湧起疑雲，神色漸變。

　　瓜子臉少女似乎看不出有異，笑容漸斂。

　　永旭雖然僅看到房施主的背影，但已從背影中看出了危機。

　　這姓房的一身鬼氣，不是善男信女，有一股令人感到心中恐怖毛骨悚然的氣勢，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房施主已接近鐵爪潛龍一丈左右，鐵爪潛龍竟然毫無戒備的徵兆，似乎有點發呆。

　　瓜子臉少女驀地一驚，伸手拔劍。

　　已經晚了一步。

　　房施主青灰色的手已伸出袖口，有骨無肉的手指真像乾枯的雞爪，一把扣住了鐵爪潛龍的左肩，拉近身邊冷笑一聲，向下一按，鐵爪潛龍趴下了。

　　自始至終，鐵爪潛龍像是一無知覺的行屍，任由對方擺佈，沒有絲毫反抗的跡象。

　　瓜子臉少女劍已出鞘，但尚未伸出。

　　房施主左手大袖一揮，發出一聲奇異的低叱。

　　少女渾身一震，持劍的手頹然下垂。

　　「丟劍！過來。」房施主陰冷的嗓音入耳。

　　噹一聲響，少女丟掉劍，兩眼發直。

　　「過來。」房施主加上一句。

　　房施主的語音，似有無窮魔力，少女一步步向前走，像是失去了知覺。

　　陰煞羽士大駭，脫口叫：「懾魂大法，懾魂魔君井瀾的絕技。」

　　房施主扭頭不悅地說：「住口！你胡說什麼？」

　　鵝蛋臉少女大驚失色，拔劍尖叫：「三姐，三姐你怎麼了？」

　　房施主右手上伸，一指點在瓜子臉少女的乳下期門穴上，少女直挺挺地倒下了。

　　房施主跨過三姐的身軀，折向挺劍衝來的鵝蛋臉少女，獰笑道：「她在等你作伴，著！」左手大袖一揮，捲住了少女刺來的長劍，右手排空直入，便扣住了少女的咽喉，食中兩指扣實了耳下的藏血穴。

　　少女僅掙扎片刻，便失去知覺。

　　「把他們一同綑在亭柱上，先問口供。」房施主向老道下令：「要不了多久，金蠱銀魅便會送上門來了。」

　　驀地，右面百十步外的茂草中，站起一個戴鬼面具，穿銀色衣裙的佩劍女人，銀鈴似的悅耳嗓音傳到：「本姑娘已經來了，懾魂魔君，你想不到吧？」

　　接著，附近站起十餘名男女，男的英俊高大，女的清麗脫俗。

　　有六名男女，各挾了一名昏迷不醒的大漢，一群人拱衛著戴鬼面具的女人，徐徐向茅亭接近。

　　「來得好。」懾魂魔君獰笑著說，背手相候。

　　陰煞羽士命手下將俘虜拖入茅亭，七手八腳將鐵爪潛龍與兩女合綑在一根亭柱上。

　　老道一面參加動手，一面喃喃自語：「這魔君改名換姓投入王府，不知有何用意？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金蠱銀魅在三丈外止步，面具僅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不見臉上的表情，用悅耳的嗓音說：「本姑娘捉了你六個埋伏的人，以六換三，先交換俘虜，尊駕意下如何？」

　　懾魂魔君呵呵怪笑，大搖其頭邊說：「抱歉！這六個不稱職的人，已沒有多少用處，甚至可以說是廢物，換來何用？你留著好了。」

　　「閣下果然是心硬如鐵，陰狠毒辣六親不認的魔道巨擘，名不虛傳。」金蠱銀魅泰然地說。

　　「好說好說，彼此彼此，你金蠱銀魅的性情和為人，比井某也好不了多少。」

　　「本姑娘極感詫異，閣下怎知道本姑娘要來找天涯逸客？」

　　「你們的船一到女兒港，李天師便猜出你們必定入廬山找天涯逸客討消息，探問姬莊主在何處潛伏擒捉碧落山莊的人。因此命道真道長帶人誘擒天涯逸客，到這絕地來設伏，引姑娘的芳駕光臨，以便談判條件。」

　　「看來，你們已佔了上風。」

　　「不錯，姑娘願談條件嗎？」

　　「有何條件？」

　　「其實，李天師並未將姑娘認作仇敵，追根究柢，姑娘可算是直接救了姬少莊主夫婦的人，雖則姑娘救人的用意是貪心所使然。」

　　「對，本姑娘想獲得太乙玄功絕學。」

　　「這是人之常情，並不足怪。」

　　「那麼，突襲本姑娘押送姬少莊主夫婦的人，將人救走，傷了本姑娘三位弟子的九位高手，真是李天師的爪牙了。」

　　「恕在下不能進一步說明，只問姑娘肯不肯接受李天師的條件。」

　　「如果本姑娘不肯……」

　　「這裏就是你死我活的屠場。」懾魂魔君臉色漸變：「其實，條件並不苛。」

　　「你說出來聽聽。」

　　「為李天師效力，將碧落山莊的人逼出來。」懾魂魔君的聲音嗓門漸變：「把天涯逸客弄到此地來，主要的是誘你現身談判，其次是引碧落山莊的人入伏，因為天涯逸客與李莊主的好友荊門丹士交情不薄。」

　　「閣下，不要使用你的懾魂魔音了，本姑娘如果沒有把握，怎會現身與你打交道？」金蠱銀魅語音漸冷：「不久之前，令師兄九幽魔判晁文彥……不，該稱智空和尚，曾經以懾魂魔音襲擊本姑娘的朋友，本姑娘已有了萬全準備，閣下不必枉費心機了。」

　　懾魂魔君一怔，意似不信地問：「你怎知道九幽魔判是家師兄？天下間知道在下底細的人，屈指可數。」

　　「恰好本姑娘知道閣下的底細，而且知之甚詳。你師兄弟所練的懾魂魔音，因先天體質與性格不同，成就也各異，論渾雄以令師兄首屈一指，論陰狠則以閣下為第一，各有所長短，表現的方式迥異。一般說來，令師兄的修為要比你稍差一分半分，你比他陰狠毒辣深藏不露，一雙難兄難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以往無惡不作為禍江湖，如今同時投身寧王府，準備興兵造反塗炭蒼生。」

　　懾魂魔君臉色一變，從袖內取出一支尺八斑竹簫，說：「小女人，可能井某今天碰上勁敵了。」

　　金蠱銀魅點點頭，徐徐拔劍出鞘傲然地說：「不錯，本姑娘也承認你是強悍的勁敵。」

　　「但在下佔了優勢。」懾魂魔君的語氣頗為自信。

　　「不見得。」

　　「你有人質在井某手中。」

　　「閣下，不要在人質身上打主意了，你我都是魔道中的風雲人物，一切皆以自身利益為首要，旁人的死活算得了什麼？你殺了我的人，我必定用你的命來補償，此中利害你我心中明白，何必說出來貽人笑柄？」

　　「你的口氣倒是相當強硬呢。」

　　「現在，除非你交換人質，釋放天涯逸客，彼此不傷和氣，不然你我之中，必有一人濺血斷崖絕地。」金蠱銀魅語氣堅決而強硬：「本姑娘不希望與閣下結怨，但閣下如不改變態度，本姑娘已別無抉擇。姓井的，本姑娘等你一句話。」

　　「小女人，你在自掘墳墓。」懾魂魔君厲聲說。

　　斑竹簫一揮，令人心神俱亂的聲波充溢在天宇下，再加上懾魂魔君口中所發的奇異低吟，更令人心魄下沉，腦門發炸。

　　一聲嬌叱，金蠱銀魅劍出風雷發，吐出了無數耀目的電虹，無畏地發起搶攻。兩人各展所學，一簫一劍展開了空前快捷兇猛絕倫的惡鬥。

　　首先是亭中的幾個大漢遭殃，一個個厲叫著失魂般奔跑，不管東南西北，發狂般手舞足蹈飛奔。

　　有兩個奔出崖前，毫無遲疑地向前一竄，石頭一樣掉下崖去了，躍在崖下骨散肉分慘不忍睹。

　　接著是金蠱銀魅的十餘名男女手下，驚叫著扭頭逃命，像是發瘋。

　　陰煞羽士是支持得最久的一個，坐下來定心神默默行功，抗拒魔音。

　　但不久便上身開始搖晃，口中所唸的心咒語也逐漸變了聲浪，臉色開始蒼白，太陽穴青筋抽動，呼吸不穩了，突然一蹦而起，厲聲大叫：「住手！有話好說……」

　　沒有人肯聽，一簫一劍激鬥正烈。

　　一簫一劍功力悉敵，棋逢敵手。

　　金蠱銀魅的劍術出類拔萃，但必須分神用定力抗拒魔音，因此並未能完全壓制短小的尺八簫。

　　雙方皆全力周旋不敢大意，拖下去，可能是兩敗俱傷的難了之局。

　　在江湖上，金蠱銀魅以可怕的蠱毒，以及超塵拔俗的快速身法，神出鬼沒名震江湖，曾經見過她廬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她的真才實學也令人刮目相看。

　　但今天碰上了以魔音橫行天下的懾魂魔君，神意無法集中，拖久了大事不妙。

　　不久，優劣已判。

　　懾魂魔君的尺八簫攻勢愈來愈猛烈，點打挑撥招招辛辣，先後擊中金蠱銀魅三簫之多。

　　金蠱銀魅神智已亂，僅能憑本能招架狂風暴雨似的簫影，一步步後退，已接近懸崖邊緣，快到了山窮水盡境界。

　　懾魂魔君步步進逼，竹簫一引，誘劍封出，簫一振向後斜方向反抽，帶著懾人心魄的魔音，噗一聲抽在金蠱銀魅的左肋下，接著簫再次點出，正中金蠱銀魅的右胸乳上方，力道極猛。

　　「嗯……」金蠱銀魅悶聲叫，兩記重擊終於支援不住了，丟劍仰面便倒，身軀仍向前沿，頭滑出了崖口。

　　懾魂魔君跟上，在千鈞一髮中踏住了金蠱銀魅的右足踝，阻止她再向下滑墜崖底，獰笑著說：「你如果死了，在下豈不是白忙了一場。」

第二十六章　濁世狂客

　　金蠱銀魅因簫聲倏止，而陡然一驚，神智迅即恢復，可是，她已經精疲力盡，渾身已失去活動能力，慘然長嘆一聲，閉目等死。

　　懾魂魔君俯身抓住她的腳往後拖，得意地說：「李天師要陰煞羽士慎重行事，要他如非必要，不要與你反臉成仇，天師的確不願樹你這個強敵。目下你落在我手中，李天師必定將我懾魂魔君視作心腹……」

　　驀地，身後有人接口：「你成了他的心腹，也因此而後悔無及，要博得妖道的信任，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代價大得很。」

　　他想掙扎，手腳已失去活動能力，想扭轉頭回顧，脖子上扣住的大手令他的頸部發僵。

　　不但後脖子被扣住，脊心也挨了重重一擊，渾身發軟，脊梁拒絕支撐他的身軀。

　　「你……你是……」他含糊地嗄聲叫。

　　擒他的人，抓住他的髮結往後拖，砰一聲丟在茅亭內，他感到渾身的骨頭似乎已被拆散了。

　　他臉向上，看到了令他心驚膽跳的情景。

　　原先被綑住手腳的永旭，正興高采烈將綑在亭柱上的人解下來，逐一用一種藥散將人救醒。

　　金蠱銀魅被安置在亭柱下，眼神逐漸恢復光澤。

　　陰煞羽士和一名先前昏倒的大漢，被綑在亭柱上，主客易勢，大事不好。

　　亭中多了一個人，是他不認識的李家鳳姑娘。

　　永旭劈胸抓起他，將他綑在另一根亭往上，一切準備停當，向金蠱銀魅說：「姑娘，這裏的事交給你了。」

　　金蠱銀魅長嘆一聲，幽幽地說：「你……你為何要這……這樣做？」

　　她臉上有鬼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她那雙鑽石明眸，卻可表露複雜的意念。

　　「不為什麼。」永旭說：「也許，在下對寧王府的人天生反感吧。」

　　「謝謝你。」她由衷地說。

　　「姑娘，在下有件事和你商量。」

　　「什麼事？」

　　永旭指著委頓不堪的天涯逸客說：「在下要將這位盧前輩帶走。」

　　「你……」

　　「他是在下的朋友。」

　　「爺台又何必生氣？其實，賤妾與盧前輩並無恩怨可言。他是鐵爪潛龍苟老伯的朋友，隱居廬山，熟知山中每一角落。苟老伯領賤妾前來，向他請教山中的情勢而已，爺台請不要為難他。」

　　永旭扶起神色委頓的天涯逸客，向金蠱銀魅說：「在九華山，你救走了本已成為在下的俘虜、已經就擒的姬少莊主夫婦，在下對你極感不滿。要不是今天的變故，在下日後很可能要找你算賬呢。」

　　「咦！你……你就是……」

　　「我就是那天誘擒姬少莊主夫婦的人，你是不是用金蠱毒針打我？」

　　「你以為我是胡亂用金蠱害人的人嗎？」金蠱銀魅口氣充滿抗議：「那是嚇人的金粉泥針，是用來警告人的，擊人也不會造成傷害。」

　　「哦！原來如此，真嚇了一跳。還有，姑娘不要去找挹秀山莊姬家的人。」

　　「恕在下直言，你還不是他們的敵手，他們也不會將太乙玄功送給你。告辭了。」

　　「這……爺台可否將大名見告……」

　　「不必了，再見。」

　　家鳳走近天涯逸客，低聲說：「苟大叔，我姓李，碧落山莊的人，家父早些天至太平宮找荊門丹士，他是家父的故交。」

　　天涯逸客苦笑，低聲說：「快走，我帶你們去找荊門丹士，令尊是不是千幻劍？他恐怕有麻煩。」

　　姑娘大驚，跟著天涯逸客急走。

　　永旭斷後一面走一面說：「小心碰上妖道的人，不要走在一起。」

　　天涯逸客扭頭向他笑道：「何處有埋伏，在下一清二楚，保證你不會有意外。」

　　「呵呵！前輩就曾經出了意外。」永旭嘲笑。

　　「那不是我的錯。」天涯逸客咬牙切齒：「在下與任何人無仇無怨，也不認識妖道李自然，誰知道他們這些該死的東西計算我？那該死的陰煞羽士到我家中討水喝，突然一指頭點中我的七坎穴，用刑逼我要鐵爪潛龍的下落。我根本就不知道老孽龍來了，吃了不少苦頭。哼！我會回報他們的，這些畜生。」

　　姑娘迫不及待問道：「大叔，你真知道荊門丹士在何處？」

　　「他在上霄峰西南一帶叢林中採藥。」

　　「大叔，且慢去找他。」

　　「李姑娘，你的意思……」

　　「大叔不是說家父有麻煩嗎？」

　　「不錯，爪牙們已發現蛇崗嶺附近有徵候，正在準備派人去搜索，令尊是不是躲在蛇崗嶺？」

　　「是的。」

　　「那就對了。」

　　「可否先將家父接出，再去找荊門丹士？」

　　「這……也好，先將令尊引離險境再說。」

　　知道何處有埋伏，一切好辦。

　　天涯逸客領著兩人翻山越嶺，左盤右繞，不久便到了蛇崗嶺的西面。

　　天涯逸客站在一道山脊上，向蛇崗嶺的西南角一指，說：「妖道的爪牙，必定從那一帶逐步向東西搜，另一路則從太平宮的東面，指向西北搜索。看林上飛鳥驚飛噪鳴，可能他們已經發動半個時辰以上了。

　　永旭相度附近的形勢，斷然說：「家鳳，你和苟前輩去見令尊。」

　　家鳳一怔，惑然問：「二哥，你不去？你……」

　　「他們已接近蛇崗嶺北面，可能快接近令尊的藏匿處了，只好用釜底抽薪的老把戲，襲擊太平宮把派出去的爪牙吸引回來。」

　　「你……」

　　「不要顧慮我，這些高手們無奈我何，咱們就在此地分頭行事。盧前輩，事後在下該到何處與你們會合？」

　　天涯逸客用手指指點點：「以上霄峰為軸，正西面第三座峰巔，在下約一個時辰後，在那兒等你一刻工夫。」

　　「好，在下先走一步。」永旭說，向太平宮方向飛奔而下。太平宮當時規模甚大，共有十餘座宮觀，百餘名老道在內清修，與佛門弟子相處倒還融洽。

　　山中食糧甚少，真是名副其實的清修，沒有利害衝突，所以佛道之爭不至明顯，和尚老道倒也相安無事。

　　永旭從宮北面悄然接近，先繞宮一匝偵伺一番，然後從宮右接近最右首的一座殿堂。按地勢與視界估料，何處有警哨何處有暗樁，他了然於胸，智珠在握。

　　外圍的兩個伏樁，連人也未能看清，便被他打昏了。剝下伏樁的青緊身衣褲換上，佩上劍繞至山門外，公然現身大搖大擺往宮門闖。

　　門外站著兩名老道，外方的巨大古松下，石凳上坐著兩名假扮香客的大漢，劍擱在身側相對而坐隔著石桌弈棋，沏了兩壺茶神態悠閒。

　　起初，扮香客的人以為來的是自己人，外人不可能平安無事通過外圍的警戒網，因此並未在意。

　　擔任門戶警戒的人，必定身分地位不低，對己方的人當然相當清楚。

　　等永旭接近至三十步外，方發覺有異，一名香客放下手中的棋子，突然站起目迎，眼中有警戒的神色，信手抓起擱在身側的連鞘長劍。

　　永旭神態從容，臉上有笑意，大踏步走近。

　　香客離座踱至路中，迎面攔住沉聲問：「你是哪一路的弟兄？我怎麼不認識你？」

　　永旭在丈外止步，淡淡一笑說：「怪事，我怎麼也不認識你？」

　　「咦！你……」

　　永旭已知這位仁兄是警哨了，但仍然進一步試探，以免找錯了人，搶著接口：「是來傳信的，這裏的人都派出去了吧？」

　　「已派出半個時辰了，站住！」

　　永旭向前接近，並未止步。

　　香客拔劍戒備，接著說：「說清楚再走，你是哪一路的弟兄？貴姓大名？」

　　永旭站在劍尖前，毫無懼容，拍拍胸膛大聲說：「騎青牛，過幽谷，老子姓李……」

　　話未完，他一掌拍偏身前的劍尖，斜身搶入，反掌揮出，恍若電光一閃，啪一聲反抽在對方的右頰上。

　　香客大叫一聲，仰面便倒，這一掌又快又重，大牙被打斷了一半，滿嘴全是血。

　　另一名扮香客的警哨大駭，大喝一聲，抖手打出一把棋子，抓劍飛縱而起，同時拔劍下撲。

　　同一期間，門口的一名老道狂叫著向宮內飛奔，信口胡叫：「姓李的來了，姓李的來了……」

　　永旭不理會棋子，身形連閃，不退反進，不但避開了十餘枚棋子的襲擊，也接近了警哨的身左。

　　警哨身形未穩，劍在右手不易對付身左的人，想扭身出劍已來不及了，噗一聲左肋挨了一記重掌，兇猛的勁道直撼心脈。

　　砰一聲大震，香客摔倒在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掙扎著呻吟。

　　永旭向宮門搶，發出震天大吼：「姓李的來了，來殺妖道李自然。」

　　鐘聲大鳴，整座太平宮狼奔豕突。

　　原來留在門外的另一名老道不見了，見機溜之大吉。

　　永旭劈面堵住幾個奔跑著的老道，拔劍沉喝：「太平宮藏污納垢，容許殺人越貨的兇手在此為非作歹，今天大劫臨頭，報應時辰已到。」

　　「李爺饒命！」老道們哀叫：「這些事與小道們無關，寧王府的人握有生殺之權，小道們不敢過問……」

　　「你們快逃離太平宮，本莊後續的人即將到達，屆時將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他閃在一旁高叫，一面取巾蒙上口鼻，掩去本來面目，而且退出宮外。

　　他在宮後出現，衝入兩座殿堂，趕散不少老道，在爪牙們趕到之前，重新退出從另一處侵入。

　　太平宮雞飛狗走，亂得一塌糊塗。

　　狂鳴的鐘聲可傳七八里，搜蛇崗嶺的人紛紛折回救應。

　　在第一批實力雄厚的人到達的同時，他已向東面的山林揚長退走。

　　一陣追逐，最後失去他的蹤跡。

　　太平宮東面的山區，受到嚴密的封鎖，高手們齊向該區集中，妖道李自然趕來親自主持大局，行地毯式的徹底搜索，搜遍了每個草窩，每一處巖穴。

　　一批趕來策應的人，半路上被金蠱銀魅一群男女偷襲，只逃走了一個腿快的人，幾乎全軍覆沒。

　　第三天，寧王府的高手們撤至九江，狼狽而遁，廬山誘擒千幻劍的事功敗垂成。

　　三艘大船載了妖道一群王府把勢，浩浩蕩蕩駛入鄱陽湖，南航南昌。

　　船一進入鄱陽水域，任何人也休想動他們一毫一髮了。

　　巡湖的水軍與鄱陽的水賊，全是寧王府的忠實爪牙，護航的船隻最少也有十艘以上。

　　這天掌燈時分，甘棠湖畔一座小樓中，銀燈明亮燭影搖搖。

　　香海宮主淡掃蛾眉，薄施脂粉，一頭青絲未梳髻，自然下垂分為兩股，從胸前下垂至腰際，另有一番清新脫俗的風華流露，真像個二十三四歲的美麗青春少婦。鬼才相信她會是一個半百出頭的老婦，誰敢相信她會是江湖上宇內三魔中的二魔？

　　侍女沏上一壺香茗，默默地退去。

　　茶几對面坐著一身青袍的永旭，洵洵溫文真像個學舍生員。

　　香海宮主替他斟上一杯茶，含笑低問：「永旭，你真不打算到南昌碰碰運氣？」

　　他嘆息一聲，搖頭苦笑，黯然地說：「去了也是白去，南昌兵甲如雲，王府一入深如海，高手死士成千上萬。我總不能眼睜睜往龍潭虎穴裏闖，丟掉老命又有何好處？」

　　「我也覺得你不該去。」香海宮主鄭重地說：「大邪那群匹夫，不值得你去救他們。」

　　「大邪那些人，問題不在值不值得救，而是如果能救，日後寧王舉兵，便會少一群殺人放火的幫兇，少死不少無辜生靈。」他說，神色有點無奈：「這些人一旦橫定了心，兇殘惡毒的本性將暴露無遺，大兵所經處，必將血流成河屍堆如山。」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香海宮主說：「名冊一進王府，誰也無能為力，你不必因此事而自責了。」

　　「其實，大邪那些人並不是完全被迫的，其中最少有一半人並不反對投靠寧王府，真想自救的人並不多。這些橫行天下的江湖兇魔，心中並無鬼神，焚香歃誓不當一回事，名冊又怎能約束他們呢？司馬宮主，咱們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好不好？」

　　香海宮主替他添茶，笑道：「是啊！我們何必理會這些自甘墜落的人？哦！碧落山莊的人真走了？」

　　「走了，他們在廬山找了我三天，不得不失望離開了。」他說。

　　「我覺得你很傻。」香海宮主盯著他笑。

　　「傻什麼？」他問。

　　「其實，你該與李莊主結成同盟，不但可以壯大自己，而且可問鼎江湖名人的寶座。再就是李姑娘國色天香，你兩人正是郎才女貌最相配的一對佳偶……」

　　他用一陣笑聲打斷香海宮主的話，搶著說：「如果我想在江湖上爭名奪利，就不必自稱浪子了。司馬宮主，江湖名人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我？我只想找塊安樂土修真，我一個女人，年過半百，成為名人又能有多少好處？」

　　「要修真，你該躲到深山裏去，何必建什麼香海宮？你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他提出質問。

　　「到深山裏茹毛飲血嗎？不要說笑話了，小兄弟，人活在世間，如果僅為了多活幾十年而苛待自己，那有何意義？我有能力，就有權享受人生，在深山能享受嗎？」

　　「你的想法很可怕，難怪名列三魔。」

　　「不招惹我的人，就不會覺得我可怕。」

　　「強詞奪理。呵呵！你到底想活多少歲數？你真的練成了長青之術？」

　　「你相信長青之術嗎？」

　　「這個……」

　　「你是玄門弟子的門人，該知道一些有關長春不老的常識和秘訣。」

　　「抱歉，我對長青之術欠學。」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秘訣。」香海宮主似笑非笑，半真半假：「人的老是不能絕對控制的。可說自呱呱墜地起，命中就注定了能活多少歲月。出生、生長、成熟而至死亡，中間皆由冥冥中一種神秘主宰所左右，誰也無法真正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衰老，等到發覺自己開始衰老時，已經無法挽回了。長青之術，就是一種阻止衰老光臨的秘訣，延遲老化的技術。一種從心理、生理，和攝調上下工夫的高深學問。清靜無為，順乎自然，這是心理上的工夫；運氣吐納，仰制五臟六腑，這是生理上的工夫；飲食多節制，採天地之元氣，吸日月之精華，這是攝調上的工夫。道理並不艱深，但做來不易。小兄弟，如果你天天為了生活奔忙，天天為了柴米油鹽而拼命，想長生不啻癡人說夢。」

　　「你已修至這種境界了？」永旭好奇地問：「依你的說法，家財萬貫衣食豐裕的人，便該……」

　　「小兄弟，你又錯了。這一類的人整天在物慾中打滾，不短命已經是他祖上有德了。至於我已修至何種境界，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我自己覺得我還年輕，我不怕老之已至，這就夠了。」

　　「這……」

　　「有暇請光臨香海宮，也許我會指點你一些秘訣。」香海宮主拍拍他的手臂：「可惜你這個浪子，沒有這份閒情逸致，哦！你認為妖道真的逃回南昌去了？」

　　「很可能，因為他知道破壞他九華之謀，攪散他廬山大計的人，是他最大的威脅，不得不暫且迴避。也許，他已查出這人的底細。」

　　「你是說，他已知道你是神龍浪子？」

　　「是的，但我相信他並不知道我的真正意圖。同時，他雖然已躲回南昌，但搜尋我的高手將會源源不斷派出，不將我除去，他是不會甘心的。」

　　「那……你的處境，不是很危險嗎？」

　　他突然放下茶杯，神色略變。

　　窗外夜空寂寂，萬籟無聲。

　　「不錯。」他若無其事重新拈杯：「妖道不會甘心，寧王府有的是人，派幾十個具有奇技異能的人明暗下手，乃是輕而易舉的事，因此我也打算暫且避避風頭。」

　　香海宮主並未發現剛才他的神色有異，說：「永旭，如不見棄，何不到我的香海宮，盤桓一些時日？妖道不會料到我那兒敢藏匿你這條龍。」

　　「不，你的盛意我心領了。」他離座含笑行禮：「天色不早，我該告辭了，日後有暇，當至貴宮專誠拜會。」

　　「怎麼就走了？你……」

　　永旭以手指沾了茶水，一面在几面上寫字一面說：「明早必須動身，及早遠離九江險地，司馬宮主，夜已闌，留不盡之歡，容圖後會，珍重再見。」

　　香海宮主順手拭掉字跡，眼中冷電乍現乍隱，送永旭至梯口，不勝依依地說：「小兄弟，記住你的諾言，到香海宮來看我，你是我司馬秋雯最尊敬的朋友。」

　　「我將永遠珍惜彌足珍貴的友情，請留步。」

　　「我就不送了，好走。」

　　腳步聲消失在樓下，她掩上樓門回到小花廳，將銀燈的光度減弱，輕柔地握住了几上的燭臺，似要擎燭返房。

　　驀地燭火搖搖，花窗無聲而啟，三個黑影無聲無息地飄入，如同幽靈幻現。

　　她悚然擎燭轉身，燭火一閃，她已面對著三位不速之客，臉上笑容十分動人。

　　可是，她明媚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湧現極端的強烈恐懼，因為她認識這三位不速之客，雖然心中早有強敵光臨的準備，但強敵之強，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令她心中發冷，如中雷殛。

　　迎面那位中年人神色安詳，兩側的兩位年輕人面目陰沉，打扮相同，神色與站的姿態完全一樣。

　　「司馬宮主，別來無恙。」中年人含笑問，神態友好。

　　「尊駕來意不善。」她強迫自己放鬆情緒泰然笑答。

　　「在下並無惡意，來得魯莽，宮主是否感到意外？」

　　「我在洗耳恭聽閣下的解釋。」她鎮靜的說。

　　「剛才出去的佳賓，是不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神龍浪子周永旭。」

　　「閣下伏在窗外偷聽了許久，還用問嗎？」

　　「不然，宮主名列三魔之一，盛名決非倖致，在下不得不小心，因此僅聽到含糊字音，由宮主口中證實，豈不甚好？尚請宮主相告。」

　　「如果本宮主不說……」

　　「在下希望宮主合作。」

　　「本宮主如果拒絕合作……」

　　「宮主會合作的，不是嗎？」中年人口氣充滿威脅。

　　「閣下今晚只帶來了兩位弟子……」

　　「來一個就夠了。」中年人傲然地說：「司馬宮主，你的綺羅香請不要施放，那不會有好處的。」

　　香海宮主放下燭臺，微笑著說：「好吧，我告訴你，他就是神龍浪子周永旭。」

　　「他也就是鬧九華的周姓書生？」

　　「是的，閣下……」

　　「他住在何處，要往何處去？」

　　香海宮主臉一沉，說：「閣下你已經擺出問口供的嘴臉了。」

　　「就算是吧。」

　　「本宮主不信邪，你閣下憑什麼？閣下貴姓大名？」香海宮主神色不友好了。

　　其實，當她看清那兩位年輕人時，便知道來的人是誰了，只是不願點破，也壓抑著不敢點破。

　　「司馬宮主，從你的神色上看來，你已經知道在下的來歷了。」

　　「不錯，在九華本宮主已有幸看到閣下的風采，只是想從尊駕口中證實而已。」她終於說出想要說的話。

　　「在下的出現，宮主似乎並不在意，但在下卻從你強自壓抑的神色中，看到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強烈恐懼，可知你的確知道在下的身分來歷。」

　　「是的，尊駕濁世狂客江通，率領大小羅天眾弟子，在九華威鎮群豪的事，已是江湖震動，轟動武林的大事。本宮主那天恰巧在場目睹盛況，當然知道閣下的身分。」

　　「所以你深懷恐懼？」濁世狂客笑問。

　　「本宮主並不否認。」

　　「因此，在下相信宮主會衷誠合作的。」

　　「你……」

　　「在下要知道他的行蹤下落，查出他的黨羽，以便一網打盡。」

　　香海宮主向樓門徐退，臉上變了顏色。

　　「司馬宮主，千萬不要打逃走的笨主意。」濁世狂客臉色一沉：「在下說過希望宮主衷誠合作。宮主如果不識抬舉，那就不好說話了。」

　　香海宮主悚然止步，酥胸一挺，橫下心說：「濁世狂客，不要欺人太甚，本宮主不見得怕你，你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嚇我不倒的。」

　　「在下無意嚇你，只要你肯合作。」

　　「閣下……」

　　「不許廢話！說神龍浪子的下落。」濁世狂客叱喝，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香海宮主花容變色，打一冷顫說：「他今晚是來辭行的，我怎知他的事？他綽號神龍浪子，誰也摸不清他的底細。」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向兩個年輕人舉手一揮，說：「你這人盡可夫的賤女人，看來不給你三分顏色塗臉，你是給臉不要臉的了。」

　　兩個年輕人邁步逼進，右手同時按住劍靶。

　　香海宮主身上未帶兵刃，真有點心中發慌，驚覺地運功戒備，徐徐後退。

　　「再給你一次自救的機會，」濁世狂客語音奇冷：「等你成了待決之囚，不怕你不從實招供。我濁世任客有一副鐵打的心腸，落在我手中，你不會有好處的。」

　　「你……你要我招什麼？」香海宮主恐懼地說。

　　「哼！你在拖延時刻。」

　　「不錯，該說是爭取時刻。」

　　「不要寄望你的侍女上來救你，我可以向你保證，上來一個死一個。」

　　「你說的半點不假，我那些侍女修為有限，無法與閣下調教出來的弟子論長短，但你忽略了我的貴賓。」

　　「你的貴賓？誰？」

　　身後，突然傳來永旭直薄耳膜的語音：「我，神龍浪子周永旭。」

　　濁世狂客吃了一驚，駭然轉身。

　　窗臺前，永旭卓然而立，青袍飄飄神態極悠閒。

　　兩名侍女飄然穿窗而入，衣袂飄風聲與弓鞋著地聲隱約可聞，這表示兩侍女入廳的身法比永旭差遠了。

　　「閣下入室無聲，在下像是栽了。」濁世狂客沉著地說，其實心中大感震駭。

　　永旭淡淡一笑，說：「好說好說，周某獻醜，見笑方家。」

　　「閣下去而復回，江某確是大感意外。」

　　「江前輩潛身窗外偷聽，在下便發覺了，以為是司馬宮主的仇家前來騷擾。在下不打算干預司馬宮主的私人恩怨，該給雙方有當面解決的機會，因此沾茶留字示警藉機迴避。呵呵！沒料到竟然是大小羅天的主人大駕光臨，司馬宮主的處境委實相當險惡。」

　　「你回來了，很好，江某正有事請教。」

　　「請教不敢當，在下對江前輩神交已久，可惜緣慳一面，在下也有事就教。」

　　「閣下在九華神出鬼沒，復在九江大肆襲擊李天師的人，策應山中被困的千幻劍。江某在九江查了四天，不見閣下的蹤跡，神龍的號名不虛傳。」

　　「哦！江前輩是因此而來的？」

　　「不錯，你居然仍在九江，在下大感困惑。」

　　「在下是等妖道露面的，可惜他貪生怕死溜走了，能等得到江前輩的大駕，在下不虛此等。」

　　「你找我……」

　　「呵呵！前輩找我，是奉妖道之命，我找你，是奉我大哥之命。」

　　「你大哥是……」

　　「辛文昭。」永旭一字一吐，字音鏗鏘有金石聲。

　　濁世狂客大驚失色，脫口叫：「什麼？辛文昭？他……」

　　「他是我的口盟大哥，這幾年來，你在天下各地建了百十處追緝站，上窮碧落下黃泉，發誓要捉他來剝皮抽筋。他對這件事十分不滿，我答應他找你說個明白。」

　　濁世狂客憤怒如狂，大吼道：「該死的東西，斃了他！」

　　兩個年輕人同時拔劍，劍剛出鞘，左手猛地一拂，六枚暗器以可怖的奇速，向永旭集中攢射。

　　風吼雷鳴，雙劍疾射而至。

　　永旭大袖一揮，罡風乍起，人影一閃，宛若鬼魅幻形，從劍虹前消失，到了左面的年輕人身側，右手一抄，便抓住了年輕人的右臂。

　　「噗」一聲響，左掌劈在年輕人的右耳門上。

　　變化快極，自發生至結束，像是剎那間事，幾如電光石火。

　　右面暗器失效，一招走空的年輕人，大旋身一聲沉叱，劍發「亂灑星羅」攻勢比先一招更兇猛更狂野。

　　永旭左袖一抖，同時輕叱：「還給你！」

　　他左手接了三枚五芒珠，這玩意芒尖銳利而且淬有奇毒，即使是一流高手也不敢用手接，但仇竟然接住了，而且用來回敬。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想躲閃難比登天，發射的速度太快了，令人肉眼難辨，聲到暗器及體。

　　「嗯……」年輕人悶聲叫，衝勢倏止，上身一晃，再晃，丟掉劍掩住胸脅，重重地栽倒。

　　兩個年輕人全倒了，一傷一昏。

　　永旭右手伸出袖口，掌心托著另一枚約莫寸大的五棱棗核鏢，藍汪汪的兩端鋒尖，在燭光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濁世狂客，你只能訓練出這種人性已失，不講一切武林規矩的冷血劊子手。」永旭陰森森地說。

　　濁世狂客心中一凜，一聲劍嘯，拔劍在手。

　　永旭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說：「你並未獲得虛雲逸士狄老前輩的大羅劍真傳，鬥劍你佔不了便宜。在鬥劍之前，你得接在下這三枚接來的五棱棗核鏢。」

　　人的信心是最奇妙的東西，隨氣勢的增減而消長。

　　濁世狂客自命不凡，勝敵的信心極為強烈，自以為身懷奇學，天下無敵。

　　可是，兩名佼佼出群藝業超人的弟子，一照面便一昏一傷倒地不起，狂傲自負的氣焰消減了許多。

　　永旭指出他的所學根柢，更令他心中大駭，信心陡落，怯念油然自心底湧起。

　　「那忘恩負義的小畜生，把什麼事都告訴你了？」濁世狂客咬牙問。

　　「姓江的，你怎能罵辛大哥是忘恩負義？」永旭不悅地說：「你將他擄來送至大小羅天以殘忍冷酷的手段折磨他……」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不該感謝我？」濁世狂客憤怒地大叫。

　　「什麼成就？是殺人放火的成就嗎？」

　　「我把他訓練成足以雄霸天下的高手……」

　　「呸！你簡直豈有此理，你折散他的家，教他殺人放火為禍天下，居然……」

　　濁世狂客身形疾閃，奇快地到了香海宮主身側，劍一伸，便斜擱在香海宮主的咽喉下。

　　「江某一代之雄，還不想與你一個江湖小混混動手。」濁世狂客厲聲說。

　　香海宮主大駭，但已經沒有脫身的機會了，鋒利的劍刃在咽喉前，奇冷徹骨令她毛骨悚然。

　　永旭大驚，後悔不迭。

　　他做夢也沒料到，濁世狂客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制住香海宮主。

　　其實，他還不瞭解濁世狂客的為人，也沒摸清對方的性格，但他應該想得到的。

　　濁世狂客主持大小羅天訓練刺客，要求受訓的子弟不擇手段殺人，可知主持人本身，必定具有更可怕更複雜的性格，豈能不及早提防？

　　「你這是算什麼？」永旭厲聲問。

　　濁世狂客嘿嘿冷笑，左手扣住了香海宮主的右肩井說：「你希望香海宮主橫死嗎？」

　　「你……」

　　「現在，丟下你的暗器，解下佩劍丟過來。」

　　永旭虎目怒睜，冷笑道：「閣下，你想到後果嗎？」

　　「你敢不遵？你不想香海宮主活命？你是她的貴賓，難道不以她的生死為念？」

　　永旭仰天狂笑，聲震屋瓦。

　　「你笑什麼？」濁世狂客問。

　　「笑你。」永旭說：「你以為你挾司馬宮主為人質，便可以主宰在下的生死？未免太可笑了，閣下。」

　　「你……」

　　「不錯，我是司馬宮主的貴賓，但還不至於愚蠢得把命白白送掉。易地而處，你又將如何？」

　　「江某不要你死……」

　　「哈哈！在下永不會再上當了，閣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來解決你我的目下情勢。」

　　「什麼辦法？」

　　「你殺了司馬宮主，我要了你的命。」永旭說，聲色俱厲。

　　「哈哈！我不殺司馬宮主，你投鼠忌器無奈我何，除非你不聽話，不然她死不了。」

　　「在下不會聽你的擺佈，你也不敢殺司馬宮主。」永旭拔劍出鞘，劍一出便將濁世狂客控制在劍勢所及的威力圈內，任何異動，皆可能引發可怖的襲擊：「因為我神龍浪子，已看透了你這卑劣無恥、貪生怕死的武林敗類。你曾經向魔道至尊九現雲龍叫陣，也曾向白道領袖群倫的玉龍崔老前輩挑釁，但皆虎頭蛇尾在緊要關頭溜之大吉，事後卻厚顏無恥大吹其牛。所以，我知道你是一個狡詐卑劣的怕死鬼，你威脅不了我。」

　　「該死的東西！我將糾正你的錯誤看法。」濁世狂客憤怒地怒吼：「殺了司馬賤婦，殺你還來得及。」

　　「你隨時皆可動手，但你不敢。」永旭的語氣咄咄逼人：「因為你是個經驗豐富明利害識時務的人，你不會用自以為十分寶貴的生命來冒險，也認為不值得與司馬宮主同歸於盡，我對你的看法絕對正確。」

　　「哼！你……」

　　「不要哼，你心裏比我還要明白。在你沒有絕對把握置我於死地之前。你不敢殺司馬宮主，目下你想殺我，不啻癡人說夢。」永旭加緊壓迫，說得毫不留情：「你的藝業修為，其實比你調教出來的弟子強不了多少，僅多了一些經驗閱歷而已。如果你與辛大哥面對面公平相博，你並無必勝的把握，甚至可能反而栽在他手上。因為你的大羅劍術並未學全，你只是一個虛有其表的混混而已，你知道你絕逃不過在下的雷霆一擊，怎肯與司馬宮主同歸於盡？」

　　濁世狂客的劍，離開了香海宮主的咽喉，左手已制了香海宮主的肩井穴，將人挾在身前保護自己，顯然怕永旭突然用五棱棗核鏢襲擊。

　　一個經常不擇手段計算別人的人，也經常小心地防備被別人所計算。

　　「你知道在下今晚志在活擒香海宮主，所以敢說這種大話。」濁世狂客說：「不要逼我立下殺手，閣下。」

　　「你活擒不了司馬宮主。」永旭毫不讓步：「她落在你手中，早晚是死，所以在下絕不許你帶走她，我寧可讓你在此地殺了她，在下就可以放手活剝了你。」

　　「在下必須帶她走。」濁世狂客語氣堅決。

　　「你過不了在下這一關。」

　　被一掌劈昏的年輕人，突然從地上挺劍飛撲而上，大概早已甦醒，等候機會發起襲擊，從永旭身後突襲，按理必可得手。

　　守住窗口的兩名侍女大驚，脫口驚呼。

　　永旭如同背後長了眼睛，左移，旋身，出劍，中的，反應之快，駭人聽聞，但見劍虹一閃，血光崩現。

　　年輕人一劍走空，左肋反而被劃開了一條尺長大縫，肋骨折斷，內腑外流，但衝勢難止，失去控制般直向對面的濁世狂客撞去。

　　挾著香海宮主的濁世狂客大吃一驚，挾著人向側急閃，恰好閃至廳角，失去了活動的空間。

　　永旭把握機會逼進，把對方逼在死角，冷笑道：「閣下，你培育了十餘年的得意弟子，禁不起在下一擊，我真替你可憐，憑你這種身手，居然妙想天開，用司馬宮主的生死來逼在下丟劍受制，這笑話鬧大了。」

　　這一擊真把濁世狂客的信心完全擊毀了，盯著壁根下作垂死呻吟的年輕人發呆。

　　「司馬宮主是在下的朋友，但並不是生死與共的生死之交。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在下與司馬宮主僅是普通朋友？你居然用司馬宮主來逼在下就範，要不是愚不可及，就是失心病患了癲狂症。現在，你給我準備了。」永旭續加壓力。

　　「你想怎樣？」濁世狂客態度軟化了。

　　「準備丟劍、投降、招供。」

　　「你在說夢話？哼！」

　　「就算是說夢話好了，反正你不是在做夢。」

　　濁世狂客手上一緊，香海宮主尖叫一聲，渾身在抽搐，痛苦不堪。

　　永旭哈哈大笑，笑完說：「你放心，我這人天生的鐵石心腸，不受任何威脅的，你怎樣對待司馬宮主，在下會加一千倍殘酷來回敬你。」

　　寒星一閃即沒，一枚五棱棗核鏢擦濁世狂客的頸側而過，幾乎貼肌傷膚，鏢沒入牆壁半尺以上。

　　濁世狂客驚出一身冷汗，臉色大變。

　　「還有兩枚。」永旭冷冷地說。

　　世間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並不多見，除非這人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濁世狂客精神與肉體皆是正常的，當然不會放棄活命的希望，除非希望已絕，他怎肯與香海宮主同歸於盡？

　　即使他真具有視死如歸的勇氣，這勇氣也因為永旭的有意拖延與不斷威脅而隨時光消逝。

　　濁世狂客不得不承認失敗，硬著頭皮說：「閣下，我濁世狂客不得不承認你是最頑強最可怕的勁敵。」

　　永旭知道有了轉機，冷冷地說：「事實如此，反正你心裏有數。」

　　「你的機智與冷酷，也比在下略高一等。」

　　「過獎過獎。」

　　「你也是一個明白利害的人。」

　　「有時也相當固執。」

　　「我相信閣下不會反對做一次公平交易。」

　　「公平二字，每個人的看法多少有些出入，人都是自私的，對己不利的事，就不算是公平。」

　　「這樁交易對雙方都有利。」

　　「有這麼好的事？好吧，你就說說看。」

　　「在下無條件釋放香海宮主，你無條件讓在下安全離開。」濁世狂客極不情願地說。

　　「這……」

　　「這對雙方都有利，機會不可錯過。」

　　「不行，在下的損失太大。」永旭斷然拒絕。

　　「你損失什麼？」濁世狂客訝然問。

　　「在下所要的口供，豈不是一無所獲？」

　　濁世狂客怒火上沖，切齒道：「江某一生中，從未受過此種侮辱，你在逼江某走極端，江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與你生死一拼。」

　　「在下等著你呢。」永旭冷冷地說。

　　逼得太緊，可能會壞事，狗急跳牆，困獸猶鬥，濁世狂客的確受不了，把心一橫，便待舉劍殺了香海宮主。

　　「如果閣下將姬莊主的下落說出，在下就依你的辦法交易。」永旭及時放鬆壓力。

　　香海宮主已急出一身香汗，苦於無法表示意見。

　　濁世狂客總算壓下了怒湧的殺機，咬牙說：「他們已經隨船到南昌去了，隨李天師返回寧王府，你找不到他了。」

　　永旭退了兩步，揮手說：「放了司馬宮主，你走吧。請注意，司馬宮主如果受了禁制，你絕對出不了廳。」

　　濁世狂客竟然做出極大膽的行動，解了香海宮主的穴道，將她向前一推，收劍說：「江某如果要殺她，不過是舉手之勞，何用在她身上施禁制？」

　　永旭並未乘機襲擊，丟掉兩枚棗核鏢說：「防人之心一不可無，對付你這種人，不得不特別小心。司馬宮主，怎樣了？」

　　香海宮主略為活動手腳，說：「還好，這惡賊卑鄙極了，不要放過他。」

　　濁世狂客走向門樓，步履從容。

　　「算了，我答應了的事，絕不反悔。」永旭大方地說。

　　濁世狂客在樓口轉身，厲聲說：「姓周的，我濁世狂客與你誓不兩立。我對天發誓，我要盡一切手段殺你，你給我小心了。」

第二十七章　浪子受制

　　聲落轉身，這瞬間，三道電虹隨身軀的轉動破空而飛，分射永旭和香海宮主，隨勢飛躍下樓，一閃不見。

　　永旭反應超人，不敢去接暗器，向側方不遠的香海宮主撲去，砰一聲將香海宮主撲倒在地。

　　電芒劃出三道晶亮的光弧，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飛行厲嘯，繞出至另一面牆壁。

　　「站著別動！」永旭大叫。

　　兩名侍女本想走避，聞聲悚然止步。

　　電芒幾乎擦侍女的胸口飛過，在廳中繞飛一匝，最後勢盡翩然墜地。

　　永旭一躍而起，苦笑道：「這惡賊竟然藏有鬼手喪門的奪魄迴風錐，好險。」

　　香海宮主狼狽地爬起，驚魂初定，抽口涼氣說：「你不該放他走的，今後，在江湖你將寸步難行，他會用全力對付你，你……」

　　「我就是逼他來找我，也好替辛大哥減少壓力。」永旭拾起奪魂錐納入百寶囊信口答。

　　香海宮主推了他一把，白了他一眼問：「你這鐵石心腸的人，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嗎？」

　　「呵呵！他如果有勇氣殺你，早就下毒手了。」

　　「你認為他是個怕死鬼？」

　　「他並不是怕死鬼，而是有自知之明。當我承認是鬧九華的周姓書生時，他已經為自己的生死擔心了。」永旭的語氣充滿自信：「一個開始為自己生死擔心的人，常會做出懦夫的舉動，他殺你的心早已消失了。」

　　「你是說……」

　　「姬家那群具有太乙玄功絕學的人必定已將經過告訴他了，連太乙玄功也抗拒不了我，他還敢妄想和我拼命？所以他絕不敢殺你。呵呵！我已經知己知彼，吃了一顆定心丸，你乾著急活該。」

　　「你真能勝得了他？」

　　「不久便可分曉。」

　　「他會去而復返？」

　　「今晚不會。由於他的出現，我猜想妖道可能真走了，而其他的人可能半途捨舟就陸，秘密回返九江，乘舟返南昌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宮主，能不能請大魔的人，幫我一次忙？」

　　「你的事我還能不盡心？說吧！」

　　「一、傳出姬家的師父是順天王滿天星廖麻子。二、順天王已投入寧王府，助寧王興兵造反……」

　　「且慢！你這一來，豈不是逼順天王潛匿寧王府嗎？你敢到南昌去找他？」

　　「正相反，這一來，寧王怎敢將他藏在王府？藏匿欽犯可不是好玩的。行藏已露，聰明的順天王也不會到王府自找麻煩。」

　　「唔！你的猜測甚有道理。」

　　「但願所料不差。其三、徹查畢夫子的下落，查出去向請立即通知我。」

　　「好，三件事我都可以替大魔答應你。」

　　永旭隨即告辭，不下樓卻越窗而走。

　　人多好辦事，大魔一群黑道好漢朋友眾多，三教九流的朋友辦事效果最佳，第二天便查出不少重要消息。

　　果不出永旭所料，妖道的確返回南昌，不少高手在經過南康府時，改乘水賊的快舟在落星湖隱秘處登岸，化整為零潛近九江。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另乘快船走了，並未與妖道返南昌，去向尚未查出，必須等船隻靠岸方能進一步追查。

　　畢夫子失了蹤，並未隨姬家的快船發航。

　　畢夫子失蹤，永旭早已料及，這惡寇絕不敢再以畢夫子的身分亮相，定然在離開九華時就已改變身分，追查不易，只能重新在江湖浪跡碰運氣了。

　　怪的是濁世狂客與那群小大羅天的人，也突然失去蹤跡，似乎平白地消失了。

　　半月後，遠自贛江上游傳來信息，姬家僱的船在臨江找到了。

　　據舟子說，船是在南昌僱的，當晚在生火渡一群老少便神秘的失蹤了，清晨開船，船上只有兩名大漢。

　　到了臨江府，兩大漢要船在該地等候十天，迄今尚未發現兩大漢返船。僱舟時言明上航吉安府，船資已一次付清。

　　信江上游也傳來信息，一群神秘男女曾在廣信府出現，在入浙途中，於玉山附近的山區失蹤，很像是挹秀山莊的人，但不姓姬，落店時為首的人自稱姓畢。

　　午後不久，永旭在倚天閣東面不遠的一座宅院內，會見了香海宮主和窮儒富春申。

　　「小兄弟，你對這些消息有何高見？」窮儒問。

　　「那是姬老賊的金蟬脫殼計。」永旭的答覆堅定有力：「他要引我向這兩處錯誤的方向追，故佈疑陣引我上當。」

　　「你猜想他們往何處去了？」香海宮主問。

　　「四川。」他不假思索地答。

　　「不可能吧？恐怕他們已化整為零，遁回浙江老家去了。」香海宮主說。

　　「他天臺老家產業早已易了主，也料想我會到天臺去查他的底，不會回去了。」

　　「你憑什麼斷定他會去四川？有何根據？」

　　「四川是順天王的老巢，兵敗後賊夥四散，可以說川陝全境皆有順天王潛伏的黨羽，任何角落皆有賊夥包庇他，糾合舊日賊夥以圖東山再起，也方便得多。寧王成不了大事，我們再散播他潛伏王府的消息，他無法存身，返回四川是他們唯一的安全道路。」永旭有條理地分析：「我已得到一些風聲，王府的內府把勢第二號人物寇十五郎，曾經乘船在南康現蹤。這傢伙是李自然妖道的心腹死黨，很可能奉命隨順天王秘密入川，助順天王重新召集兵馬，策應寧王舉事。因此，我打算動身入川。」

　　「小兄弟，你的推斷合情合理，他們一定逃回四川去了。」窮儒拍拍永旭的肩膀：「明天就動身，我隨你走一趟，不宰了姬家父子，委實於心不甘。」

　　「呵呵！難怪江湖朋友說前輩氣量小，果然是睚眥必報的難纏人物。」永旭率直地說。

　　「我不否認。」窮儒說：「人生在世，誰又沒有缺點呢？真正能不受酒色財氣左右的人，又能有幾個？我做人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要對我不利，我將加倍奉還加倍報復，恩怨分明絕不含糊。」

　　「永旭，我很想也陪你走一趟，可惜一時分不開身。」香海宮主不勝依依：「我的香海宮必須遷地為良，這裏大魔也希望我助他一臂之力，找大邪那些人算賬，的確分不開身。」

　　「你算了吧。」窮儒說：「有你們一大群美女走在一起，走到哪兒都不安全，這比插標賣首更為危險，目標顯著，小兄弟就變成一條死龍啦！」

　　「司馬宮主，真的，人少容易保持隱秘，說走就走無牽無掛。」永旭說，轉向窮儒：「富前輩，咱們明晨動身，入暮時分便去僱船，天一亮在鈔關碼頭會合。如何？」

　　「這樣吧，我去僱船。」窮儒說：「我與水路朋友有些少交情，可以找得到輕便的快舟明早在鈔關碼頭會會，不見不散。」

　　永旭與窮儒辭出，在街上分手各奔東西。

　　他到城東北近城根的一條小街，遠遠地可看到城頭上的齊雲樓。九江的名勝有不少的高樓建築，齊雲樓也是名勝之一。

　　他寄居處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進入東院的客房，他怔住了，門開處便嗅到淡淡的幽香。

　　房中唯一的長凳上，端坐著一位清麗出塵的少女，天藍色衣裙素淨整潔，佩劍古色斑斕，人生得美，可惜那雙秋水明眸眼神太過陰森。

　　這雙眼睛他第一眼便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再看一眉梢便恍然大悟，有眉梢那顆不易被人發現的小痣，已點明了這位女郎的身分。

　　女郎含笑站起相迎，友好地招呼：「冒昧入室相候，周爺幸勿見怪。」

　　「咦！姑娘是怎麼進來的？」他訝然問，信手掩上房門。門是上了鎖的，如果讓店伙發現房中多了一個千嬌百媚的女郎，狐仙的謠言保證不脛而走。

　　女郎指指唯一的小窗說：「撬窗進來的，賤妾的縮骨法頗有成就。」

　　「姑娘請坐。」他客氣地說：「客旅疏簡，無物款待，休怪休怪。姑娘玉趾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女郎告坐畢，陰氣甚重的目光，大膽地凝視著他說：「賤妾有了困難，不揣冒昧前來求助。周爺大概已知道賤妾的身分了。」

　　「抱歉，在下眼生得很，姑娘貴姓芳名可否見告？」他泰然地說。

　　女郎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在他的神色上看不出線索，一聲微嘆，黯然地說：「妾姓申小名玉梅。在九華踐妾有眼不識泰山，諸多得罪。但在廬山途遇九幽魔判智空和尚，周爺不念舊惡慨然助賤妾與侍女脫身，以德報怨，賤妾銘感五衷。」

　　「哦！那位蒙面女郎，就是申姑娘？申姑娘的天玄指絕學火候精純，在下還以為是一位老太婆呢，沒想到姑娘如此年輕，在下走了眼啦！」

　　「周爺見笑了。」

　　「豈敢豈敢。姑娘說有了困難，但不知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

　　「周爺是雙嬌的朋友，雙嬌的師門長輩陰婆，是妾身的一門遠親。她們皆無端死於天臺姬家父子之手，妾身誓在替陰婆報仇，但願周爺能助妾身一臂之力，不知周爺可肯俯允？」

　　「這件事在下義不容辭，上次赴九華，在下就為了替雙嬌報仇而追蹤姬家父子，可惜無功而退。目下姬家父子已經失蹤，可能已遁入寧王府藏身，此仇難報。」

　　「周爺所獲的消息皆來自大魔一群黑道群雄，他們的消息並不太可靠。」申玉梅微笑著說。

　　永旭一怔，訝然問：「申姑娘，你怎知在下的消息來自大魔？」

　　「應該說來自二魔香海宮主司馬秋雯，這件事已經不算是秘密。」

　　「申姑娘的消息倒是十分靈通呢。」

　　「妾身在江湖道上，也有不少朋友。」

　　「雙嬌在江湖廣結善緣，陰婆可說是她倆的保鏢，朋友眾多，就不足為奇了。」

　　「妾身的朋友，絕非雙嬌那一類的人。」申玉梅急急分辯，羞紅的秀頰十分動人：「妾身不齒雙嬌的為人，也對她們的朋友反感極深。」

　　「哦！我記得姑娘那位侍女，曾說過雙嬌的朋友都不是好人。」

　　「你如果把本姑娘也看成雙嬌那一類蕩婦，算我瞎了眼。」申玉梅繃著臉說，生氣了，突然站起：「告辭。」

　　「申姑娘先別生氣。」永旭含笑留客：「在下絕無此意，侍女的話便可證明姑娘與雙嬌是完全不同的人。」

　　「妾身已經調查過了，周爺並非是雙嬌真正的朋友，相識為期甚短。」

　　「不錯。」

　　「因此，妾身方敢放心來求周爺相助。」

　　「姑娘說了半天，還沒將求助的事說出來呢，在下力所能逮，願效微勞。」

　　「妾身已偵知姬家父子的下落。」

　　一語驚人，永旭大感意外，迫不及待急問：「真的？現在何處？」

　　「他父子藏匿在何處，尚無確證，但日月雙童的下落已經查出，捉住那兩個小鬼，不怕他們不招。」

　　「日月雙童現在何處？」他興奮地問。

　　「在城南郊濂溪，為恐他們遷匿他處，周爺可否一同前往？但……如果周爺制不住姬家父子，明晨妾身多邀一些朋友前往，以免打草驚蛇……」

　　「不，咱們這就前往。」他欣然說。

　　「這……周爺有把握……」

　　「我對付得了他們。」他的話堅強有力：「事不宜遲遲恐生變，申姑娘請立即動身。」

　　兩人出現在店堂，店伙們大吃一驚，怎麼平空出現一個佩劍的美麗少女？而且是從裏面出來的，這在一家小客棧來說，是極為罕見的事。

　　店堂中，一個土混混打扮的中年潑皮，正流裏流氣倚在櫃上與掌櫃的店伙胡扯，看到申玉梅出現，眼神一變，但並未迴避，與眾店伙一般，傻愣愣地注視著突然出現的美女發呆。

　　目送兩人出店，潑皮悄然跟至門旁，注視著申玉梅的背影喃喃自語：「這妖女怎麼在此地出現？那年輕英俊的小伙子又是何來路？冷魅冷梅身邊居然出現了男人，異數異數。」

　　不久，潑皮出店，沿小街向府前街而行。

　　前面小巷口出現一名大漢，劈面攔住大笑道：「哈哈！老趙，九江風起雲湧，龍虎相爭，你在這時光臨，不怕捲入是非場？從何處來？近來得意嗎？」

　　老趙搖頭苦笑，語氣充滿嘲弄：「得意個屁！還不是雙肩擔一口，混來混去兩手空空，混了半輩子，連棺材本都還沒有著落呢！從上江來，想來找朋友打打抽豐。錢兄，九江有是非，與你有關？」

　　「你不知道？」

　　「我剛到，從夷陵州乘船到武昌，接著又乘船東下，在船上快悶出病來了，還能知道些什麼？」

　　「魔邪九華約會的事，你該知道。」

　　「不錯，這與我無關。」

　　「兄弟是替大邪歐陽兄助拳的人，真是一言難盡，見了鬼啦……」錢兄將經過簡要地說了。

　　「難怪，九江真是局外人不能耽的地方了。」老趙苦笑：「弄不好恐怕會引起雙方的誤會，遭了池魚之災才划不來呢。哦！冷魅是哪一方的人？」

　　「冷魅？那不正不邪亦正亦邪的神秘女郎冷梅？」

　　「就是她。」

　　「不知道，她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人。」

　　前面屋角踱出假冒老龍神的鐵爪潛龍苟輝，洪鐘似的嗓音震耳：「她是老夫朋友的朋友，曾在廬山與妖道周旋，向姬家父子尋仇。老夫正因為她失蹤許久，正感到不安呢。你不是草上飛錢午老弟嗎？冷姑娘現在何處？」

　　「她已經沿南大街走了。」老趙接口：「與一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同行。」

　　先前草上飛出現的巷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十來歲的俊秀書生，一是老婦打扮的老太婆。

　　「咦！不可能吧？」鐵爪潛龍說：「冷姑娘情場失意，對男人從不假以詞色，怎會……」

　　「在下親眼看到的。」老趙急急分辯：「在下認識冷姑娘，絕不會走眼，不信可至前面的悅來客棧一間便知。她與那位英俊的年輕人是從店裏出來的，店伙們皆感到不可思議，年輕人落店只有一個人，一早外出剛返店，接著就攜美外出，冷姑娘是如何入店的，店伙們皆糊塗了。」

　　巷口的老婦一怔，走近問：「那年輕人是不是姓周？」

　　「店伙說他叫周昶。」

　　「哎呀！你知道他們到何處去了？」老婦焦灼地問。

　　「不知道。」老趙答。

　　鐵爪潛龍接口道：「也許，她與周老弟去找敝友去了。」

　　「貴友是誰？」老婦問。

　　「老婆婆是……」

　　老婦腰子一挺，老態消失，說：「我是香海宮的侍女，領這位公子爺去找周爺。」

　　「哦！周老弟與貴宮主是朋友。」

　　小書生一閃即至，星目中冷電四射，厲聲道：「你如果是冷魅的朋友，那你就是姬家父子的黨羽，你說冷魅曾向姬家尋仇，顯然其中懷有極惡毒的陰謀。」

　　鐵爪潛龍勃然大怒，沉聲問：「胡說！你是什麼人？」

　　「碧落山莊的李家鳳，周永旭是我的二哥。」小書生大聲說。

　　鐵爪游龍一怔，說：「李姑娘，你不要血口噴火，老夫這條命是周老弟救的，連冷魅也是他從九幽魔判手中救下的，我們感恩猶恐不及，怎會對他懷有陰謀詭計？冷姑娘在九華便四出追索姬家父子，因為姬少莊主夫婦殺了她的朋友。在該山也因入山搜蹤，幾乎死在九幽魔判手中。」

　　「敝山莊的人從湖廣來，途經黃州夜泊，發覺鄰船有異，家父夜探鄰船，發現船中是姬家一家老少，親耳聽到姬少莊主說，有冷魅留在九江辦事，定可有成。當時家父急於率全莊精英趕赴九江接應二哥，所以並未理會姬家父子。姬少莊主的話，所指的事必定是指冷魅要計算二哥，你必定也有份……」

　　家鳳話未完，纖手疾伸，食中二指閃電似的點向鐵爪潛龍的胸口七坎大穴。

　　鐵爪潛龍經驗老到，早已看出危機，飄退丈外急叫：「且慢動手！此中有誤會……」

　　錢兄拔出一把匕首，火爆地叫：「這老狗曾經在廬山上出沒，定然是妖道的黨羽，先廢了他，再從他口中逼出誘陷周兄的陰謀來。」

　　鐵爪潛龍大叫道：「草上飛，你少說幾句不要火上加油好不好？老夫也在找周老弟……」

　　「你說冷魅是你的朋友……」

　　「老夫的朋友是在九華遇見冷魅的，她們彼此頗為投緣，事先事後皆不知冷魅的底細，我們也是上當者之一。如果周老弟真被她誘走了，再不趕快追尋，周老弟危矣！咱們趕快循蹤追趕，也許還未得及。」

　　「老匹夫你想藉機脫身？少做夢。」家鳳逼進說。

　　「我鐵爪潛龍不是無恥匹夫，你碧落山莊的絕學也無奈我何，老夫要想脫身你們也攔不住。」

　　「什麼？你……你是鐵爪潛龍苟前輩？」家鳳訝然問。

　　鐵爪潛龍是白道名宿中聲譽頗隆的前輩，要說他串通冷魅陷害永旭，那是不可能的事。

　　「正是老夫。咱們趕快派人通知所有的朋友，立即全部出動追查，同時請這位趙兄領路也許還來得及。」

　　「那就趕快動身。」家鳳不勝焦慮地說，向侍女急急交代：「你趕快回去稟知司馬宮主，請大魔的朋友出動追查，我先走一步。」

　　他們沿街詢問，出了南門便失去永旭的蹤跡。

　　城外郊區，小徑進入廬山，行人稀少，向路人詢問，一問三不知，都說不曾見到一雙佩劍的年輕男女。

　　高手齊出，風雨滿城，敵我雙方的人皆出動搜索，可是，宛如大海裏撈針，一切徒勞。

　　冷魅與永旭走的是至蓮花峰的小徑，沿途全是些荒僻的茂林修竹，人跡罕見。

　　深溪發源至蓮花峰，西北流五六里，便成了可通小舟的小河，然後匯入龍開河入江。宋朝的大儒理學宗師周敦頤，曾經在蓮花峰下築室而居，這條溪便命名為濂溪，是周夫子故鄉道州的水名，因此世人皆稱他為濂溪先生。

　　冷魅在前領路，岔入一條小徑，不久便到了溪旁，竹葉下泊著一艘小小的船，侍女小英和小華皆作村婦打扮，站在河岸上相候。

　　「小芳可有消息傳來？」冷魅走近問。

　　兩侍女見到永旭，皆流露出難為情的神色，小英答：「沒有，迄今尚無動靜。」

　　冷魅領先上船，向永旭說：「上游兩里地形成一處小灣流，中間有一座長洲，日月雙童藏身在洲上的茅屋內，必須乘船從灣後接近，周爺請上船。」

　　溪寬不過七八丈，深僅丈餘清澈見底，兩岸竹林深垂溪面，顯得十分隱秘。永旭不疑有他，一躍登船。

　　船小得只能載三五個人，無篷無槳，像一條在池塘中的捕蝦船。

　　兩人坐在船中，已顯得擁擠。兩侍女一在船頭一在船尾，各以竹筒撐船，船慢慢地向上游移動，比走路慢多了。

　　永旭與冷魅對面而坐，面向著上游，微風迎面吹來，從冷魅身上散發飄來的女性幽香，沁入鼻中令他有些心旌搖搖的感覺，而且幾乎是交膝而坐，時間一久，難免有點異樣的感覺。

　　「申姑娘是何時發現日月雙童藏在此地的？」他找話題分自己的神。

　　他感到有點奇怪，怎麼今天有點失常了？

　　似乎氣機極不平靜，竟然有點心猿意馬血脈賁張。

　　目光一落在美麗的臉蛋上，便會情不自禁將視線往下移，集中在對方胸前那美妙的曲線上，甚至再往下移，心跳的節奏也隨目光的移動而加快，平空生出某種強烈的需要，和某種心蕩的衝動。

　　他對異性素來就不太注意，對男女的差異看得很平淡，對曾經相處過的異性，從未動過情慾的念頭。

　　主因是他的恩師是真正的有道玄門方士，對精神上的修練趨向於清心寡慾練精化神，壓下了壯慕少艾的本能。

　　所以他在美麗的異性面前，談笑自若不拘形跡極為自然。

　　最近所接觸的姑娘，皆是清麗出塵的少女。

　　駱寶綠、金貞姑、俞霜、李家鳳……無一不是美艷靈秀的少女，他從未對這些異性動心，心中從未動過異念，今天怎麼了？

　　那與生俱來的衝動，像浪潮般自心底湧升，一波波地聲勢愈來愈渾雄，怪事！

　　這位申姑娘固然很美，身材也令人遐思，但眼神太冷，比起金貞姑的慧黠可愛差了一大截，更比不上駱寶綠的媚，也比不上俞霜的溫婉可人，更難與家鳳的刁蠻頑皮相較。

　　他曾與駱寶綠調情，與金貞姑肌膚相親，與家鳳治傷，但心中毫無他念，怎麼今天相坐，便感到異樣了？

　　無端興起需要和佔有的情慾，太不尋常了。

　　他並未想到其他原因，只怪自己把持不住意馬心猿，也許真到了壯慕少艾的危險期了。

　　冷魅迴避他灼熱的、異樣的目光，垂下頭低聲答：「昨天有位朋友偶然發現的，跟蹤到達此地。」

　　「還發現了些什麼人？」他問。

　　「好像還有一男一女。」

　　他因對方垂下粉頸，看到羞態而更為心蕩，不自覺地伸手握住了冷魅柔若無骨的左掌。

　　糟了，肌膚相接，異性相吸，只感到如中電觸，奇異的、令他氣血資張的感覺，從手掌迅即傳抵內心深處。

　　猛地全身一震，氣息立即呈現反射性的粗濁，心動神搖，眼前出現了異象，似乎看到的不是申姑娘，而是風情萬種，誘人犯罪風流冶蕩艷名四播的香海宮主。

　　他手上用了勁，左手伸出了，要將對方擁入懷中了，他已經難以克制自己的衝動了。

　　這瞬間，他看到冷魅抬起頭，眼中有可怖的、令他心悸的冷電寒芒，然後是纖手一伸，食中兩指已光臨他的期門大穴，接著是重穴鳩尾也挨了一擊。

　　他大吃一驚，經過千錘百煉的超人自衛反應，命令他出手招架並躲閃，可是，心念並未能驅動已發僵的身軀，僅身軀略動而已。

　　「奼女浮香！」他拼力大叫，突然昏厥。

　　醒來時，首先便感到身軀在起伏搖晃。

　　張開雙目，便看到上面竹編的船篷。

　　「我身在船上。」他吃驚地脫口叫。

　　記憶清晰了，不錯，他是在船上被擒的，但不是在這種大船。

　　他挺身起坐，只感到頭胸仍感昏眩，心念一動，氣機立生反應。

　　「我被制了氣機！」他脫口叫。

　　「是的，但不是制，而是散。」身旁傳來人聲：「你已經成了極平凡的人，動拳腳並無大礙，但不能用勁，因為氣門穴已破奇藥所制，用勁便會岔氣，痛苦難當。」艙窗半開，窗下盤坐著冷魅，臉上不帶表情，僅陰冷的目光依舊。衣裙也換了，是水湖綠的絹衫裙。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他平靜地問。

　　身在險境，他必須冷靜地思索自救之道，憤怒與怨恨皆無濟於事，反而令靈智不清。

　　「以後你會明白的。」冷魅說，臉轉向窗外，不敢與他平視。

　　「你身上為何帶有這種淫藥？那是靈狐郭慧娘引誘良家子弟的歹毒藥物。」他問。

　　「奼女浮香入鼻即情動，但你竟然在許久之後方行發作，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我曾經惡形惡相嗎？」

　　「有一點，所以我認為你極端了不起。」

　　「你是靈狐郭慧娘？」

　　「不是。」

　　「你真姓申？」

　　「我的真名叫冷梅。」

　　「怎麼會是你？」他不勝驚訝：「冷魅冷梅與凌波仙子雍璧，皆是最討厭男人的亦正亦邪神秘女郎，我絕不相信你是冷姑娘。」

　　「信不信由你。」冷魅冷冷地說。

　　他長嘆一聲，大有英雄末路萬念俱灰的感慨，瞥了窗外一眼，窗外只看到藍天白雲，耳中聽到了流水和波濤聲，與颯颯的風聲。

　　「這是何處？」他問。

　　「這是上航的中型客船，你我的住處是官船，已離開九江百里以上了，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

　　「噢！難怪精神充沛呢。我感到餓得發慌，能不能給我來些食物充饑？我這人號稱酒囊飯袋，餓不得。」

　　冷魅敲擊艙板，後艙門開處，小英在外面探頭人內問：「小姐有何吩咐？」

　　「替周爺送些食物來。」

　　「是，小姐。」小英答。

　　不久，小英送來食盤，三某一湯有魚有肉，不像是囚糧，他受到優待，可惜沒有酒。食畢，小英送來一壺茶撤走食具。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打量四周，四周除了兩副睡具之外，一無長物。

　　「好像申牌左右了。」他說。

　　「是的，今晚要夜航。」冷魅木然地答。

　　「你要帶我到何處去？」

　　「屆時自知。」

　　「我已是任你宰割的俎上肉，說了豈不甚好？」

　　「我不能說，免得你心中更為不安。」

　　「呵呵！似乎你對我真夠情義呢。」他嘲弄地說：「女人，真是不可思議不知感恩的東西，難怪孔老夫子說惟小人女子為難養也。」

　　「你說什麼？你……」

　　「我說錯了嗎？」他冷冷一笑：「我在九幽魔判手下救了你主婢四人，不要說我不知道，其實我一進房，就看出你是在廬山擄我的蒙面女人，也知道你是我在九幽魔判手下所救的四女之一，你是這樣來報答我的？」

　　「我……我……」

　　「你是不是要我做你的情人？」

　　「你……你你……」冷魅臉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認為自己這麼淫賤，來吧，我是不在乎的，對我並沒有多少損失。男人一生中多幾個女人，是不會挨罵的，世俗不會嘲笑好色的男人，是嗎？」

　　「啪！」一聲響，冷魅抽了他一耳光，眼眶紅紅地。

　　「你給我住嘴！」冷魅幾乎在尖叫。

　　「怎麼？刺痛了你是不是？」永旭語音陰冷：「你有霸道的動情藥物，我怎能抗拒你？其實，你貌美如花，人見人愛，即使不用奼女浮香，我也會甘心做你裙下之臣，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冷魅的掌又舉起來了，但卻高高舉起落不下來，上齒咬著下唇，似是恨極。可是，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流下雙頰，她流淚了。

　　「我絕不信你是個淫賤的女人。」永旭沉聲說。

　　「你……你你……」冷魅雙掌掩面而泣。

　　「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永旭溫柔地將她挽入懷中，語氣出奇地溫柔：「冷姑娘，我知道一些有關你的身世傳聞，聽說是你已訂了親的未來夫婿，和別的女人……」

　　「請你不要說了。」她痛苦地在他懷中淒然大叫。

　　「冷姑娘，聽我說。男女的結合，是不能勉強的，錯誤的婚姻，那是無盡的痛苦。天下間沒有盡善盡美的人，你不能因為一個遺棄你的男人，而遷怒世間的男子，向天下的男人報復。你年輕貌美，你有未來的大好前程，你會找到一個摯愛你的終身伴侶，用不著為了一個不值得你愛的人而摧殘自己。靈狐是個天生淫賤的女人，你能學她嗎？你怎會交上這種朋友？」

　　「求求你，讓我靜一靜。」冷魅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在他懷中顫慄。

　　「你外表堅強，其實內心軟弱，感情內蘊。」永旭用衣袖替她試淚：「不管怎樣，我原諒你，只希望你能知過能改，及早回頭。」

　　「我……我……」

　　「你好好休息，冷靜地走下心想一想。」他柔聲說，扶她在對面的席上和衣躺下，展開薄被蓋妥。

　　冷魅躲在被內飲泣，十分傷心。

　　前艙門拉開了，一名臉色青中帶白的大漢厲聲問：「冷姑娘，怎麼一回事？」

　　「你走開！」冷魅在袋內大叫。

　　後艙門開處，小芳急搶而入，鳳目怒張，叱道：「小姐叫你出去，你聽見沒有？走！」

　　大漢嘿嘿陰笑，退出門外說：「你們厲害，看你們還能神氣幾天？哼！」

　　小芳憤然將艙門拉上，重重地加閂扣。

　　「姑娘，那是什麼人？」永旭向小芳向。

　　「你少管。」小芳白了他一眼說，出艙而去，信手拉上後艙門。

　　他走近艙窗向外瞧，外面的舷板走道不見有人，伸首外出，便看到兩端有兩名船夫，坐在前後艙面監視著舷板。

　　對岸青山起伏，下面濁流滾滾，遼闊的江面船隻往來不絕。風帆吃飽了風，船向上游徐徐航行。

　　冷魅已到了他身旁，倚在他身左坐下說：「不要試圖跳江脫身，你的體力無法自救，跳下去死路一條。」

　　「你打算怎樣處治我？」他問。

　　「我……我……我不能說。」

　　「冷姑娘……」

　　「沒有用的，我不能說。」冷梅的語氣十分堅決。

　　他搖搖頭苦笑，不再追問，問也間不出結果來。

　　他的目光，落在下游三兩里外的一艘小船上，說：「看到那艘單桅船嗎？能面上站著兩個穿勁裝的人，可惜太遠了看不真切。」

　　「穿勁裝平常得很。」冷魅說，由於目力沒有永旭銳利，更是看不真切。

　　「他們的速度比我們略快些，天黑或許就可以趕上我們了。」

　　「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們是否趕上來，與我們無關。」

　　「你不怕我的朋友追來。」

　　「我已經暗中偵查你好些時日，幾乎已摸清你的底細。」冷魅頗為自信地說：「你很少與大魔接觸，大魔也為了加緊偵察大邪那些黨羽而奔波，真正與你接觸的人是香海宮主。她們那些人，不客氣地說，還不配與我正面衝突，無奈我何。」

　　「你頗為自負呢。」

　　「事實是我的確比她們強。」

　　「但願你能永遠保持強勢，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強中自有強中手，道理你該明白。」

　　冷魅的臉沉下來了，自負的神色一掃而空。

　　久久，誰也不再出聲說話。

　　天色逐漸暗下來了，江風更緊，風帆獵獵有聲，航向一折，速度加快了些。

　　後面，那艘單桅船已拉近了一里左右，艙面除了舟子之外，已看不到岔眼的人。

　　永旭遙望著對面的景物發呆，心中思潮起伏，不勝煩惱。迄目前為止，他並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冷魅要的是他的人，不是要他的命。

　　以冷魅這種自負的美麗女人來說，絕不會要一個半廢人做情夫，早晚會給他服食解禁制氣機的藥，除去氣海的禁制。

　　那一天一到，就是他恢復自由的時候了。

　　由散氣機的藥物，他想起百寶囊中自己所有的各種奇藥，細想那些藥與這種毒藥性質相近。

　　如果百寶囊在身邊，該多好？

　　他的百寶囊和劍都被沒收了，但願冷魅並未丟棄，也許尚在船上呢，在頹喪中，他心中湧起一線希望，希望百寶囊尚在船上。

　　如果在船上，目下藏在何處？又如何能弄到手？

　　異性身上特有的氣息猛往鼻中鑽，那是一種間歇性似香非香的氣味，一種吸引異性的異香。

　　他轉過頭來，用心地注視倚在他身旁的冷魅。

　　這女人其實很美，唯一的缺點是眼神太陰冷。

　　但這時，也許是剛才哭泣過，女人哭泣就是軟弱的表示，陰冷的眼神似乎消失了，好像換上了楚楚可憐的動人神韻呢。

　　兩人是盤膝並坐在窗口的，冷魅發覺他的注視，轉臉察看，兩人的目光互相吸住了。她的眼神不再陰冷，似乎突然發覺自己失態，臉一紅，慌亂地轉回螓首，低下頭不勝嬌羞地撫弄衣袂，只感到渾身一陣熱，芳心怦然。

　　永旭一怔，被她那嬌羞的神韻引起一陣心跳。

　　不久，永旭的低柔語音，打破沉默的僵局：「冷姑娘，你在想些什麼？」

　　她的頭垂得更低，臉上的紅霞已延至耳根了，不安地挪動身軀，想將坐的距離拉遠些，但並非真想移開。

　　「你怎麼不說話？」永旭追問。

　　「我……我想有關你……」她的回答幾乎難以聽清。

　　「我的事沒有什麼可想的。」永旭說。

　　「你……你怎麼交往的全是些壞女人？」

　　「壞女人？你說香海宮主？」

　　「還有……蘇杭雙嬌。」

第二十八章　冷魅情熱

　　永旭笑了，毫無機心地說：「人不能以耳代目。如果你心中早有成見，連目擊的事也可能不是真實的。」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說我不認識蘇杭雙嬌，你相信嗎？」

　　「這個……」

　　「你已經先入為主，當然不信，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與她們僅有一面之緣，是對頭而不是朋友。你如果不信，可以向大邪的人打聽。」

　　「這……我可是親耳聽你說的……」

　　「那是一種策略，所以我說人不能以耳代目。以你來說，江湖傳聞，皆說你是個冷若冰霜仇視男人的妖魅，而你卻用詭計將我擄來，孤男寡女侷促艙中……」

　　「住口！你……」冷魅情急以手蒙面尖叫。

　　「我說錯了嗎？」

　　「你……」

　　永旭猿臂一伸，便抱住了她的肩膀，重心測移，冷魅失措地仰面便倒。

　　「你……你……」她軟弱地推拒，一半嬌羞一半惶亂，似是半推半就。

　　永旭壓住了她，右手將將她的左頰扳正，面面相對氣息相通，神情相當粗野，不懷好意地說：「姑娘，你想要什麼？你以為我能給你什麼？你要情還是要慾？」

　　冷魅渾身發僵，臉色蒼白，似乎尚未從驚惶中醒來。

　　她感到壓在她酥胸上的永旭的胸膛，壓的力道並不重，但異樣的神秘力道卻令她不能動彈，永旭身上的純男性氣息，也令她平空生出要崩潰了的感覺。

　　如果永旭是陌生人，恐怕她早就殺氣騰騰地反擊了。

　　「你……你不要侮……侮辱我……」她虛脫般呻吟。

　　「你不是希望這樣嗎？」永旭說，巨靈之掌按上了她動人心弦的酥胸。

　　「我……我我……」她僵硬的身軀因此而起了變化，出現反射性的顫抖，閉上了雙目，放棄象徵性的掙扎，神奇的感覺，令她欲拒還迎地抓住了永旭蠢動的手。

　　永旭也被這種奇妙的感覺所激動，如觸電般渾身起了興奮躍動的反應，銷魂落魄的感覺令他迷失沉醉，解除了後天教養所加的世俗束縛。

　　強烈的需要和衝動，令他溫柔地、癡迷地、情意綿綿地在那灼熱膩潤的粉頰上，投下他破天荒第一個吻。

　　先是輕柔，而後逐漸熱烈，更而慢慢移向那呼吸急促，吐氣如蘭期待著的可愛櫻桃小口，由試探性的探觸，逐漸轉變為激情的侵掠。

　　冷魅無法抗拒那人熱的侵掠，這種無邊的震撼恐怖而又神妙，意識中，除了沉醉與期待，其他已不復存在，似已沉沒在無邊無際的浪濤裏，進入另一個五彩繽繽的奇異天地。

　　艙窗外，突然傳來舟子的急促叫聲：「是毒龍柳絮的船，來意不善。」

　　冷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沉迷中猛然驚醒。

　　永旭也猛然一震，倏然挺身而起。

　　後艙門拉開，小芳探頭入艙急急地說：「小姐，恐怕真是毒龍的船。」

　　「相距還有多遠？」冷魅問。

　　「不足一里。」

　　冷魅瞥了窗外一眼，晚霞已消，暮色降臨，對面江左的景物，在暮色茫茫中依稀難辨。

　　「不要緊，夜間他們即使能趕上，也不敢動手，晚間從水下脫身太容易了。告訴船家，不動聲色繼續行駛。你去警告涂家兄弟，要他們躲在艙內不要出來，以免被毒龍的人認出。」

　　「小姐認為毒龍不知道我們在船上？」

　　「有此可能。江上來往船隻甚多，他們不見得是追蹤我們這艘船，但涂家兄弟被認出，明晨就十分危險。」

　　永旭接口說：「毒龍已經死在山東，消息千真萬確，不要被他的船嚇住了，追來的人，如不是姬家父子，便是寧王府的高手，也可能是大魔的人，他們的尋蹤術極為高明。」

　　他想探頭外出，卻被冷魅拉住了。

　　「不要妄想大魔的人能救你，他們無能為力。」冷魅冷冷地說，揮手令小芳退去。

　　船繼續上航，天快黑了。

　　晚膳畢，熄去燈火，艙中黑暗。

　　永旭和衣躺下，說：「冷姑娘，你把我的百寶囊和佩劍放在何處？」

　　「已被涂家兄弟取走了。」對面傳來冷魅的聲音。

　　「涂家兄弟是誰？」

　　「他們……不要多問。」

　　「是住在前艙的人吧？白天現身那位仁兄是涂老幾？」

　　「不要多問好不好？」

　　「你們似乎相互敵視，為什麼？」他繼續追問。

　　沒有回答，冷魅以沉默作為答覆。

　　他知道問不出什麼來，轉變話題問：「你把我捉來，就是為了這樣同艙而寢互相仇視？」

　　仍然沒有回答，他又說：「我已經知道你把我捉來的原因了。」

　　有回音了，冷魅說：「不到時候，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只能糊糊塗塗地等。」

　　「是的，要不了幾天。」

　　「哦！你是說，我們要在船上耽幾天。」

　　「不錯，除非有了意外。」

　　「意外快要發生了。」他故意乾笑了兩聲。

　　「不見得，那艘船也許不是跟蹤而來的。」

　　「如果是，你打算怎辦？」

　　「不管是哪一方的人，對我皆不成為威脅。如果是救你的人，他們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如果是寧王府的人，我把你交出去了事。」

　　「呵呵！想不到你計算得那麼精，有恃無恐呢。」

　　沉默片刻，冷魅問：「說真的，你怕死嗎？」

　　「那還有第二個答覆嗎？」他說：「你呢？」

　　「我……」

　　「也怕，是不是？誰又不怕呢？說不怕死的人，可能就是一個怕死鬼。當然，誰又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問題是死要死得有價值。人生自古誰無死？如果為了為非作歹而死，那就太不值得了。」

　　「我……」

　　「你怎麼啦？」

　　「我是一個珍惜自己生命的人。」

　　「一個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留在世間將是一大禍害，你沒有錯。」

　　「我請教你。」冷魅欲言又止：「如果我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犧牲別人，我的行為是否正當？」

　　「這得看你的理由是否正當。一般說來，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合道義絕對自私的作法，近乎禽獸的行為，失去理性的不義舉動，人畢竟不是禽獸。」

　　「這……」

　　「這是你準備犧牲我的理由？」

　　「我已顧不了許多，請……請原諒我的自私。」冷魅的聲調十分軟弱。

　　「我不怪你。」他無可奈何地說。

　　他聽到滾動聲，溫暖的軀體已到了他身旁，冷魅激情地抱住了他，汗膩膩的粉頰偎在他耳畔。

　　「原……原諒我，我……我不想死，我……我要補償你。」

　　他一怔，訝然問：「我不是已經原諒你了嗎？你補償什麼？」

　　他感到冷魅身軀不住顫抖，聽到衣衫磨擦的聲音，接著，火熱的柔軟小手，摸索著捉住了他的手，奇異的幽香更濃了。

　　小手引著他的手，突然接觸到膩滑細嫩的肌膚。

　　他吃了一驚，驚問：「你……你真要……」

　　不需猜測，他已知道接觸的地方是何處了。

　　「我……我把清白女兒身，給你作為補償。」冷魅咽哽著在他耳畔說：「你……你也是我第一次願意交給你的人，原諒我這自私的女人。」

　　「你……你還是清白女兒身？」他反而不勝驚訝了。

　　「是……是的我……」

　　「而你用靈狐的淫藥將我擄來……」

　　「請不要問吧，求你。」

　　他推開半裸的胴體，挺身坐起說：「讓我想一想你今天的奇異舉動，和疑問重重的談吐，我要找出其中原因來。」

　　「你……」冷魅像蛇一樣纏住了他。

　　「不，快把衣裙穿好。」他厲聲說：「你絕不是單純為了看上我而將我擄來，也不會是為了情慾而做出這種事。如果你是淫賤的女人，在九華你就不至於下令殺我。告訴我，為什麼？」

　　「你……就把我當成蘇杭雙嬌香海宮主一類女人吧，請不要問為什麼？」

　　他雙手扣住了冷魅裸露的雙肩，猛地搖了幾次說：「你是你，她們是她們。姑娘，你根本不懂調情的手段，今天你的舉動，完全像個待宰的羔羊，連一個懷春少女應有的風情都缺乏，即使你不是處子，我也不信你是個與靈狐一樣的女人。此中必定有重大的事故，告訴我，告訴我！」

　　「我……我……」冷魅語不成聲。

　　「你沒有將清白女兒身給我作為補償的理由，事急你盡可脫身逃走，且夜黑如墨，船一靠岸你就可以遠走高飛，沒有人能攔得住你，你的天玄指黑夜中威力可增百倍。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將解藥給我，解了我的禁制，有我在，千軍萬馬我可以殺他個七進七出。當年在故鄉，周家七子弟夜闖賊營，賊眾三萬餘狼奔豕突，自夜半至黎明，追逐二十餘里所向披靡，賊人遺屍潰逃五十里，你為何不信任我？」

　　「永旭！我……」冷魅掩面哀泣。

　　他溫柔地將冷魅抱在懷中，笨手笨腳替對方整理衣裙，柔聲說：「你有不敢說的苦衷，但必須告訴我，把我當成要好的朋友，我會替你解決困難。聽話，我在聽。」

　　「我……我沒有解藥。」冷魅淒然哀叫。

　　「那……我的百寶囊給我。」

　　「在涂家兄弟手中。」

　　「你能不能去取來？」

　　「不可能的，他們……」

　　後艙傳來了舟子急促的叫聲：「不好，他們要撞我們的左舷。」

　　左面傳來了洪鐘似的沉喝聲：「降帆，下碇，舉燈。巡江水師營要查你這艘船。」

　　冷魅惶然而起，拉開左舷窗。

　　百十步外，黑黝黝的船影，正鼓風而來，以全速斜衝。

　　她躍出窗，沿舷板奔向後艄，後艄正亂成一團，舟子們忙著清理艙面。

　　「向右靠，衝向江北岸，快！」她向舟子發令。

　　不久，已可看清朦朧的岸影。

　　後面的船逐漸追近，已拉近至五十步左右了。更後些，兩艘朦朧的船影也跟來了，巨大的風帆看得真切。

　　驀地一聲大震，船衝上河灘。

　　艙內的永旭站立不牢，被衝倒在艙板上。

　　小芳背起了他，隨著冷魅一群人躍上河岸，腳下一緊，奔向前面林深草茂的小山。

　　冷魅率領著侍女小英在前面開道，小華小芳隨後緊跟，斷後的有五名大漢。

　　黑夜人地生疏，後面有追兵，可說狼狽萬分。

　　這一帶除了江邊偶或可看到一些小山之外，全是景物大同小異的田野，時屆稻熟期，田中不能走動，只能見路即走，向西北方向摸索而行。

　　由於永旭不能用勁，走路的速度甚慢，走一段路，便得由侍女背一段。

　　冷魅不肯將他交給五大漢背，因此他艷福不淺，由三侍女輪流背他，三侍女卻吃盡了苦頭。

　　追蹤他們的人數量可觀，第一艘船靠岸後不久，第二艘船在下游不遠處就陸，第三艘船不久後也在上游泊舟，三批人各走各路，盲人瞎馬般四出尋蹤覓跡。

　　敵蹤忽隱忽視，四面楚歌，行止不由自己控制，食宿必須遠離城鎮村落，這一群男女可說吃盡了苦頭。

　　三天後，她們進入了無盡的山區。

　　已經是午牌末未牌初，她們在山腳下的松林內歇息。林中小徑向北伸展，是一條經常有人走動的小徑。

　　休息的人老規矩分為兩處，五大漢相距十餘步，聚在一起以包裹為枕，兵刃不離身，分別在樹下假寐。

　　四女則以永旭為中心，在兩側倚樹養神。

　　不久，一名粗眉暴眼的持刀大漢，走近倚樹養神的冷魅，神色不友好，用不耐煩的聲音說：「冷姑娘，你到底打算往何處去？」

　　冷魅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該去問在後面追蹤的人，往何處去由得了我們嗎？擺脫他們的追蹤，這是唯一可做的事。」

　　「不管怎麼說，再這樣不斷往北走，你知道後果嗎？」大漢的話充滿威脅。

　　「限期還有十八天，你不要說這些話來威脅我。」

　　「在下用不著威脅你，我不過提醒你，而且期限與我無關，我何必瞎操心？再不往西走或者回頭至江邊找船，絕難在期限前趕到的。」

　　「後面的人緊追不捨，你敢回頭。」

　　「往西……」

　　「他們有好幾批人，分頭窮追，往西豈不恰好被截住？我不能冒險。」

　　「那你打算……」

　　「先找地方藏身，也許可找到機會回頭。」

　　「這樣吧，人交給在下帶走，姑娘便可輕易脫身……」

　　「不行，本姑娘豈不是失去了護身符？同時，人如被奪走，本姑娘那有活命的機會？免談。」冷魅的語氣十分堅決。

　　「這……」

　　「少來打擾，要走你們可以自己走。」冷魅不耐地揮手，像是要趕走討厭的蒼蠅。

　　大漢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一面走一面嘀咕：「在下不在乎，反正命是你的。」

　　永旭早已看出一些不吉之兆，向冷魅說：「冷姑娘，這幾位仁兄是監視你的？」

　　「你少管閒事。」冷魅不勝煩惱地說。

　　「冷姑娘……」

　　「你也少來煩我好不好？」冷魅暴躁地大叫。

　　永旭閉上眼睛，臉上擠出一絲萬般無奈的苦笑。

　　「小華。」冷魅向侍女說：「你到前面去問路，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小華走後不久，冷魅又命大漢派兩個人到後面去查看動靜。

　　不久，小華匆匆返回，急急地說：「小姐，前面去不得，得趕快離開。」

　　「怎麼去不得？」冷魅驚問。

　　「小山的北面不遠是飛龍嶺，嶺後就是大闔山和海潮峰，江湖上唯利是圖的兇梟、飛龍寨主鄭一飛的老巢。聽鄉人說，昨天有幾個帶刀劍的人進山去了，定然是有人追到我們前面去了」

　　冷魅臉色一變，挺身而起說：「準備走，那見利忘義的老鬼惹不得，他的爪牙很多，必定會將消息出賣給追我們的人。」

　　粗眉大眼大漢興奮地一蹦而起，欣然道：「原來我們已到了飛龍賽，鄭寨主是沈前輩的知交，只要咱們一進罡風峽，就不怕追來的人了，走！」

　　飛龍嶺是廣州府廣濟縣的名勝，也稱罡風峽，在廣濟東南二十餘里。

　　永旭是有心人，突然接口若無其事地問：「飛龍寨主很了不起，誰是沈前輩呀？」

　　大漢在收拾包裹，心神有點不集中，信口答：「八方風雨沈承嗣，咱們五行有救了。」

　　永旭吃了一驚，心中疑雲大起。

　　在江湖道上，八方風雨的名頭算不了什麼，知道這傢伙底細的人也不多，但在十餘年前白衣軍山東響馬舉兵時，二十八宿的井木犴沈彪，卻是二十八名悍將中武藝最強者之一。

　　白衣軍蹂躪五省，三過南京，十餘次大屠殺中，沈彪皆是首先下令屠殺的人。

　　白衣軍敗沒後，這傢伙自取綽號易名在江湖浪跡，行蹤如謎混得小有名氣，知道他的底細的人甚少。

　　永旭久走江湖，對這些過去的悍賊惡寇最為留心，所以知道八方風雨的底細，一聽大漢說出這個人，難免心中起疑。

　　他在想：八方風雨是不是與冷魅有關？冷魅當然知道飛龍寨主，臉色一變，說：「本姑娘不與飛龍寨主打交道，你們要去就自己去好了，本姑娘向西走廣濟。」

　　「冷姑娘，你不是說往西走有危險嗎？」大漢問。

　　「比起飛龍寨來，向西走要安全些。姓鄭的不但是見利忘義的混帳東西，也是好色如命的惡霸，本姑娘四人一進飛龍寨，想出來就難上加難了。」

　　「你……你不能不去……」

　　「姓涂的，涂老大，本姑娘說不去就是不去，走不走悉從尊便。」

　　冷魅陰森森地說，星目中冷電四射。

　　「你……」

　　「走！」冷魅向侍女揮手下令。

　　涂老大怒火上沖，咬牙切齒手按刀靶踏進一步，卻被同伴打眼色拉住了。

　　冷魅一走，涂老大咬牙切齒咒罵：「這妖女可惡，事了大爺要親自處置她，我要她生死兩難。」

　　「算了，涂兄，處置她根本輪不到你，何必說廢話解嘲？快把咱們人叫回來，跟上去以免出意外。」另一名大漢背起包裹勸解。

　　繞過山西麓，發現一條小徑向西南伸展，像是樵徑，平常行走的人不多。

　　冷魅領先而行，不久，前面出現一條小河。

　　河寬六七丈，深不見底，一條纜繩懸在河上空，兩端繫在大樹上，岸旁繫著一具竹筏，往來的人必須自己將竹筏拉過河。

　　冷魅到了河岸，上前解竹筏的纜繩。

　　驀地。

　　繫纜的瀕河大樹上，傳來一陣梟啼似的桀桀怪笑。她吃了一驚，提氣輕身飛退兩丈外。

　　「好快的反應，好俊的輕功！」樹上的人怪聲怪調喝采聲調十分刺耳。

　　「尊駕高姓大名？」她戒備著問。

　　濃密的樹葉簌簌而動，飄落一個頂門戒疤光光的中年僧人，青常服已泛灰色，補丁真不少，一雙豬眼色迷迷地盯著冷魅獰笑，單掌打問訊笑道：「我佛慈悲！女施主氣色甚差，日內必有刀光之災，必須貧僧禳解。」

　　冷魅大為不悅，冷冷一笑說：「和尚，你的穿章打扮，該是個頗有地位，真是受過戒的僧人，不折不扣的佛門弟子，竟然滿嘴玄門術語，觀氣色道禍福渾然天師道法師嘴臉，你算什麼？」

　　「呵呵！女菩薩真厲害。這年頭，凡事不可太過認真，反正跳出三界外的人，哪管他僧俗道道？」

　　「大師是……」

　　「貧僧四空，出家黃梅東禪寺。」

　　「哦！禪宗五祖傳衣缽與六祖的名剎，你也該是有道高僧了。但即使把豹的斑毛刮了，仍然是一頭豹。即使把你升上龕，你仍然成不了佛。」

　　「女菩薩出口損人，罪過罪過。」

　　「和尚，把你的來意說出來吧，不必拖延了。」

　　「好，女菩薩快人快語，貧僧是傳信的。」

　　「本姑娘洗耳恭聽。」

　　「請女菩薩至飛龍寨一行，鄭施主專誠促駕。」

　　「為了何事？」

　　「屆時自知。」

　　「本姑娘有事待理，急於趕路未克分身，謝了。」

　　「女施主恐怕非去不可了。」

　　「真的？」冷魅冷笑。

　　「附近高手如雲，所有的道路皆已有效的封鎖，女施主務請三思而行。」

　　「請轉告鄭寨主，本姑娘深領盛情，他日當登門致歉，告辭。」

　　四空哈哈狂笑，笑完說：「貧僧信已傳到，女施主去與不去，貧僧責任已了，不問其他後果，女施主自行負責，哈哈……」

　　笑聲搖曳中，四空和尚快步向下游的茂林一竄，三兩間便驀爾失蹤。

　　「走！過河。」冷魅說。

　　後面，涂老大偕四名同伴匆匆趕到，老遠便叫：「冷姑娘，怎麼一回事？在下聽到了笑聲。」

　　「一個不守清規的東禪寺僧人，從下面走了。」冷往說，揮手命侍女登竹筏。

　　「東樣寺在黃梅，該寺的僧人怎會來到此地？這……」

　　「你去問他好了，他走了不久。」冷魅懶得解釋。

　　竹筏一次只能渡四五個人，冷魅與三侍女帶了永旭先渡，登岸後退自動身。

　　這一帶的山嶺都不大高，樹林濃密古木參天，小徑一線鳥道羊腸，人行其中不見天日。

　　冷魅一面走一面向扶著永旭的小英說：「不管發生任何事故，一有動靜你們就先找地方藏匿，如非生死關頭，不許出面與人交手，周爺的安全第一，切記切記。」

　　「小姐，你估計飛龍寨主是幫助哪一方的人？」小英憂心忡忡地問。

　　「如果追蹤我們的船是毒龍那批鄱陽水賊，那就是寧王府的人了。」

　　「怪事，寧王府的人怎會來追蹤我們？怎麼可能？」

　　「我知道些少風聲，他們鬧翻了。」冷魅說，有點心神不定：「妖道嚴令所有的爪牙，必須將周爺擒回南昌處置，志在必得。可能他們已得到周爺已落在我們手中的消息，因此派人追來……有點不對，先躲一躲。」

　　她們往小徑旁的密林一竄，迅速隱起身形。

　　涂老大由於渡河耽誤了不少工夫，冷魅把竹筏丟在對岸，不派人拉回去載他們，把冷魅恨得牙癢癢地。追了近里地，仍不見冷魅主婢的身影，心中大急，催著同伴急走，希望趕上冷魅。

　　剛繞過山腳，對面樹林中踱出一個穿青衫儒生打扮的佩劍壯年人，面白唇紅五官清秀，身材修偉一表人才，手搖白絹摺扇攔住去路，呵呵大笑道：「原來是括蒼雙雄涂氏昆仲，幸會幸會。」

　　涂老大臉色大變，抽口涼氣駭然叫：「寇十五郎！你……」

　　「涂兄，你們其他的人呢？」寇十五郎含笑問，神色友好，笑容令人感到和藹可親。

　　「其他的人？寇前輩……」

　　「在下不喜歡有人對我說謊。」寇十五郎笑吟吟地搶著說，摺扇輕搖神態悠閒，風度極佳。

　　「她們不是過去了嗎？」涂老大惶然說。

　　「她們是誰？」

　　「冷魅冷梅和她的侍女，她們過河不等我們就走了，晚輩正要趕上她呢。」

　　「你已經說了謊了。」寇十五郎說，神態未變，依然保持最佳的風度，但摺扇已經摺攏了。

　　「晚輩大膽也不敢撒謊。」涂老大驚恐地分辯，如見鬼魅般悚然後退。

　　「唔！看神色，你不像說謊。」寇十五郎說，摺扇重新抖開了，笑容依舊，神態依舊。

　　「敞長上與天師是至交，晚輩怎敢撒謊？」涂老大說，恐懼的神情減弱了些。

　　「她分會不會走另一條路？」

　　「這……晚輩就不知道了。」

　　「她們走不掉的，在下有事請教。」

　　「不敢當，前輩有事但請吩咐，晚輩知無不言。」涂老大的態度近乎卑謙，極為恭順惶恐。

　　「涂兄，貴長上在何處相候？」

　　「黃州。」

　　「哦！不遠嘛。聽說你們把神龍浪子弄到手了？我是說大鬧九華那位周姓書生，在廬山壞了天師大事的人。」

　　「這……是的，是冷魅用計擒住的。」

　　「你是她們的保鏢？」

　　「該說是監視她們的，冷魅的藝業比晚輩高明百倍，晚輩不敢得罪她。」

　　「倒也合情合理。」寇十五郎點頭：「人在冷魅手中？不要緊吧？」

　　「是在她手中，她死也不肯將人交給晚輩帶走。」

　　「貴長上一定要神龍浪子？」

　　「是的，要從他身上追出口供，求證一些秘辛。」

　　「這個人天師恨之切骨，貴長上必須割愛。」

　　「這……晚輩……」

　　「你不願意？」寇十五郎問，摺扇又摺攏了。

　　「不是晚輩不肯，而是人不在晚輩手中。」涂老大又慌了。

　　「這你就不要管了。」

　　「晚輩遵命，這就這赴黃州，向敝長上稟報。」

　　「你們如果回去覆命，貴長上豈不恨死了區區在下？而且也遷怒天師，日後見面多不好意思？」

　　「這……」

　　「你們就不必回去了。」寇十五郎說，笑得更和藹：「何處黃土不埋人？能在這山明水秀的地方埋骨，也是你們的造化。」

　　「前輩……」

　　寇十五郎扭頭便走，舉扇一揮。四周草木簌簌而動，先後站起十餘名穿勁裝的人，一個個眼中的光暴射，殺氣騰騰。

　　涂老大五個人大駭，撤兵刃叫：「拼死這些不講道義的武林敗類。」

　　山林中立即展開一場實力懸殊的生死惡鬥，片刻間，涂老大五個人剩下一個在苦撐。

　　寇十五郎是個一直泰然微笑、無動於衷的旁觀者，輕搖著摺扇叫：「只留一個活口問口供，其他的人分組往回搜。」

　　不久，現場沉寂，血腥觸鼻，人都走了，屍體也被帶至路旁的土坑掩埋妥當。

　　在百步外樹林北面藏身，目擊慘劇發生與結束的冷魅幾個人，直至人已走光了仍不敢現身。

　　久久，永旭向身旁的冷魅冷冷一笑說：「妖道既然與貴長上是知交，卻不顧道義做出這種絕情惡毒的事，真是夠交情，貴長上是誰？」

　　冷魅臉色蒼白，焦躁地說：「你不要冷嘲熱諷盡說些廢話好不好？反正你該已明白你的處境，你就安靜些跟我走，以免落在妖道手中生死兩難。」

　　「在你手中，我也好不了多少。」

　　「總此落在妖道手中好。」

　　「到了黃州大概就好不了啦，對不對？」

　　「你……」

　　「如果我早知道你捉我並非為了你自己，該多好？」

　　「你說什麼？」

　　「呵呵！我真後悔，反正活不了多久，那天在船上，找應該接受你的大方補償，做一對短命的露水鴛鴦……」

　　冷魅羞惱地一掌摑出，真惱了。

　　「我要大叫。」他搶著說：「寇十五郎會聽得到的。」

　　冷魅的掌收回去了，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對侍女說：「動身，小心千萬不可留下痕跡。」

　　「且慢！」他說：「拜託拜託，把我的百寶囊取回來好不好？」

　　「取百寶囊？你還有心情消遣我？」冷魅不悅地說。

　　「你不是說我的百寶囊在涂老大身上嗎？」

　　「是的你……」

　　「我已經留了心，動手之前，他們先將包裹丟掉，交手時離開現場甚速。寇十五郎那些人埋屍並未撿拾包裹，下去一找便著。」

　　「你……你要百寶囊做什麼？想用裏面的暗器殺我？」

　　「我的百寶囊從不盛裝暗器。」他坦然地說：「囊中有一些帶在身邊不忍丟棄的小飾物，一些治傷防病的膏丹丸散，也許用得著。如果你不放心，檢查後由你攜帶，等我死時連同我的屍體一起埋葬，我就不怨你了，如何？」

　　「你……」

　　「你我恩怨兩清，算是扯平了。」他神色凜然地說：「如果你不帶在身邊，日後給我用來合葬，九泉下我絕不饒你，我會變成冤鬼纏住你。」

　　冷魅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答應你。」

　　百寶囊找到了，冷魅仔細地檢查一遍，裏面的確有些小飾物，一些金珠，一些她不知道的膏丹丸散，沒有任何暗器。

　　她自己帶上，立即動身向西行，翻山越嶺好不辛苦，聽到犬吠聲便繞道，避免與村落的人照面，以免留下蹤跡。

　　她們提高警覺向前探索，分為兩撥逐段前行，後面的人如不接到前面可以跟上的手式，絕不向前推進。

　　行程固然緩慢，但安全性則相對地增加，兩天中，先後發現三批可疑的人，皆被她們安全地擺脫了。

　　這天進入一處略為平坦的小河谷，兩側是林深草茂的小山，中間小河形成一座六七里長，寬約兩里地的湖泊，沿岸野花似錦，成群的小鳥棲息其間，好一處不見人跡風景綺麗的世外勝境。

　　她們在北面另一條小溪的匯合口休息，打算歇息半個時辰。

　　由於昨天整天未發現敵蹤，猜想這一帶已遠離飛龍寨百里以上，應該是安全所在了。

　　她們卻不知，由於擺脫攔截與追蹤的人，或者是繞過可疑的埋伏區以及覓路，她們在不見天日方向難辨的山林中行走，事實上繞來繞去走不了少冤枉路，在感覺上該已走了百十里，其實她們已迷失在內，實際的直線里程有限得很。

　　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每座山看來都差不多大小，形狀也不易確認，沒有顯著的山峰作為定向，怎能估計所走的里程？

　　侍女小華在路上捉獲三隻雞，一窩六枚雉卵，卵可以生吃，雞卻不能不生火煮熟。在湖邊洗剝畢，小華大膽地撿拾枯枝生起火來烤雉雞。

　　永旭洗了頭臉，倚樹躺下來歇息，全身放鬆頗為安逸，注視著左側不遠處倚樹假寐的冷魅說：「冷姑娘，期限還有幾天？我們是不是已浪費了三天工夫了？」

　　「你讓我去擔心期限的事吧，不勞掛心。」冷魅目著眼說，顯得無精打采。

　　「像這樣走下去，一輩子也休想逃出山區，盲人瞎馬也比你們安全些。」他嘲弄地說：「你們像是被趕急了找不到洞的地鼠，竄來竄去見縫就鑽……」

　　「你嘲笑吧，別忘了你的生死命運與我們相同、我們逃不了你也活不成，何必說這種話呢？」冷魅軟弱地說：「期限還有半個月，我並不擔心，在這一帶躲三五天，仍有餘裕趕到黃州。」

　　「這裏能躲得住？」他問。

　　「這裏有飛禽走獸可獵，食物充裕，有水可飲……」

　　「追蹤的人，搜索的目標就是有水有食物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今天沒有風，煙可以上升一里以上，你們生火烤雉雞，十里外的人皆可以看到。我想，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望煙而來了，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冷魅淡淡一笑，不以為然笑道：「你何不自己看著？保證你看不見半里外的樹林上空，到底有雲還是有煙。」

　　「但站在山頂上看，就完全不同了。一個老江湖如果分辨不出是雲是煙，他就該丟下殺人放火的傢伙，乖乖回家抬鋤頭向泥土討生活啦！」

　　冷魅意動，挺身而起向侍女說：「準備走，這裏恐怕真的不安全了。」

　　「這時離開，恐怕走不了多遠，便被人追上了，誰也跑不了。」永旭說。

　　冷魅醒悟，走近問：「你的江湖經驗豐富，依你看，該怎辦才好？」

　　「就在這附近躲起來，躲上一兩天。」永旭冷靜地說：「弄些枯木推至水邊，別忘了留幾個腳印。」

　　冷較立好命小華熄火，用水澆熄餘燼，在附近拖來幾株倒木，把湖邊弄得零零亂亂。

　　不久，他們在百步外找到一處地隙，像是崩坍的水溝，野草濃密高出地面五六尺。

　　五個人往裏一鑽，將野草撥妥，除非有人用樹枝撥草搜索，即使站在切近，也不知裏面有人藏匿。

　　地勢不錯，從草隙中，可看到百步外先前歇息處的景物。不久，聽到人聲也看到了人影。

　　第一批出現的共有六個人，乖乖，要是黑夜中出現，準會把膽大包天的人嚇個半死。即使是大白天，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六個人身材高大，全穿了黑袍佩了兵刃，頭上披下一條黑巾露出十分逼真的鬼怪面具。六面具是牛頭、馬面、青面鬼、骷髏、梟面、慘白吊著紅舌的喪門。

　　「快找蹤跡，人走了不久。」牛頭用刺耳的嗓音說。

　　六鬼分頭察看，果面首先找到不遠處湖邊的痕跡，察看片刻高叫：「她們用木筏走了，很可能渡過湖對面去啦！」

　　躲在溝裏的冷魅大感不安，向身畔的永旭問：「這些人為何打扮成這嚇人的鬼樣子，你知道他們的來歷嗎？」

　　「酆都六鬼，那是第一任順天王藍廷端的死黨，也是首先領兵攻入湖廣蹂躪漢江沿岸的悍賊。順天王共有好幾個，廖麻子是最後一任順天王。藍廷瑞被擒後，六鬼成為廖麻子的心腹。」永旭的語氣充滿恨意，躍然欲動：「冷姑娘我會恨你一輩子。」

　　冷魅吃了一驚，驚愕地注視著他，惶然問：「你……你這話有何用意？」

　　「我走遍萬水千山，浪跡海角天涯，就是為了要找這些人的蹤跡，今天鬼使神差終於被我碰上了，而我……」他痛苦地絞扭雙手，眼中湧現怨毒仇恨的火花：「我被你用詭計制住，成了個廢人，面對著誓不共戴天的仇敵而無法可施，我……你……你……」

　　「天！我……」冷魅也痛苦地掩面哀叫。

　　右方不遠處突然傳出一陣震天狂笑，掠出十餘名男女，兩個為首的人並肩而來，一個是寇十五郎，另一人是虯鬚戟立，健壯如熊，佩了一把厚背紫金刀的中年人。

　　六鬼已離開水濱，在西面列陣。

第二十九章　雲孤歷險

　　牛頭哈哈大笑，拔出沉重的雁翎刀，笑完說：「飛龍寨主，你來得正好，鄭一飛，你來晚一步，她們已平安過湖從對面走了，叫姓寇的滾出來。」

　　馬面也拔出劍刃，往側方一站，招手叫：「寇十五郎，在下宰了你兩個伏路的，知道你已經殺了咱們五個人，你我在此地生死一決，來吧！」

　　酆都六鬼的兵刃，全是重傢伙，如沒有數百斤神力，休想運用自如，可知他們都是神力驚人，慓悍絕倫的高手。牛頭的雁翎刀長有三尺六，刀鋒寬度足有一尺二分，柄特長，可用雙手使用。

　　馬面的劍刀也是狠傢伙，背厚八分，刃利如剃刀，雙手運勁不要說人頭，馬脖子也可一刀兩段。

　　馬面根本不理會對方人多，傲然向寇十五郎叫陣，捧刀屹立威風八面。

　　寇十五郎臉上依然保持明朗的笑意，右首的飛龍寨主則怪眼彪圓，厲聲道：「牛頭，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無禮。」

　　牛頭哈哈狂笑，面具因狂笑而不住抖動，笑完說：「鄭一飛，我警告你。俗語說，不看金面看佛面，不要說敝長上的手下弟兄八方風雨與你交情不薄，憑敝長上的威望，你也該賣三分賬。沒料到你受了寇十五郎一批不值幾文的金珠，竟出動貴寨所有的高手，四出攔截敝長上的人。縱使姓寇的屠殺涂家兄弟，你心目中還有敝長上在？我可以給你保證，要不了幾天，你飛龍寨必然成為血海屠場，雞犬不留煙消火滅。」

　　這一番話嚇不了飛龍寨主一群人，卻把在百步外潛伏的永旭嚇了一大跳，只感到心向下沉，扭頭問冷魅冷冷一笑，咬牙說：「你居然向我問酆都六鬼的來歷，哼！你認為我這人很容易上當是不是？」

　　「周爺我……」

　　「哼，你的確是個千面菩薩，扮什麼就像什麼。扮貞女十分神似，扮淫婦也……」

　　「你……」冷魅羞惱地說。

　　「我知道你的長上是誰了。」永旭說。

　　「我……」

　　「是不是姬家那位畢夫子？」

　　「你少胡說八道。」

　　「你該出去幫助酆都六鬼了，他們勇悍有餘，靈巧不足，殺人放火勝任愉快，但要想與飛龍寨主那些武林高手拼鬥，卻還差上一分半分。」永旭冷冷地說：「寇十五郎更不是好相與的人物，他那一身神秘莫測的武功，更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流寇所能抗拒得了的。你再不出去，他們必將步涂家兄弟的後塵埋骨此地。」

　　前面，寇十五郎已拉住飛龍寨主，阻止飛龍寨主與牛頭鬥口講理，輕搖摺扇緩步上前，向捧刀而立的馬面說：「你們既然從伏路的眼線口中知道一切，在下也就不再饒舌了。呵呵！你們僅來了六個人？」

　　「六個人就嫌多了。」馬面傲然地說。

　　「你要與在下拼骨？」

　　「不錯，聽說你是寧王府的第二號人物，在下有點不信，要看看你有何驚世奇學唬人。」

　　「在下成全你就是。」寇十五郎含笑抄起衣尾掖在腰帶上：「你們酆都六鬼，在人前從不取下面具，天下間見過你們廬山真面目的人，大概沒有幾個，所以沒有人知道你們的身分來歷面貌。今天，在下要剝下你們的面具來，讓貴主子順天王明白寧王府有的是英雄好漢，寧王殿下請他離開江西，已經對他夠客氣了。呵呵！老兄，你就操刀上吧！別客氣。」

　　原來飛龍寨主現身的方向，狂笑聲震耳欲聾，出現大群男女老少，像潮水般湧到，截住了飛龍寨主的退路。

　　第一列共有七個人：九現雲龍大魔歐陽春風、二魔香海宮主、綠衣仙子路凝香、窮儒富春申，與三個巨人般的獰惡大漢。

　　巨人長相十分嚇人，一個披頭散髮，臉色冷青，暴眼巨嘴亂虯鬚；一個臉色蒼白小眼大鼻，大肚皮像個彌勒佛；一個碧眼紅臉勾鼻海口，一看便知是個所謂色目人，特別粗壯結實。

　　香海宮主的嬌笑十分悅耳動人，嬌滴滴地說：「寇十五郎，你是不是找錯對象了？你帶來王府十餘名藝臻化境的把勢，本是專為對付歐陽兄與我們一群黑道群雄而來的，怎麼找上了酆都六鬼一些不相干的人？你來吧，我們都在等你呢。」

　　右方不遠處，鬼魅似的出現另一群人，中間那人雖然年約半百，但青袍飄飄英俊瀟灑，宛若臨風玉樹。

　　身側的中年美婦穿了水湖綠衫裙，明艷照人風華絕代，比那些黃花少女，另有一分成熟高貴的氣質流露在外。

　　右方是李家駒、家驊、家鳳三兄妹，左方是天罡手、多臂熊、生死判、無情劍、飛天大聖……

　　碧落山莊的人趕到了，千幻劍李玉堂，與乃妻散花仙子張碧玉，率領山莊的子弟終於趕來了。

　　千幻劍撫三綹長髯，以聲不高但震人心脈的語音說：「司馬宮主，暫且脫身事外，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讓他們先行了斷。酆都六鬼與魔劍姬宏是一夥的，正好讓他們把話說清楚。」

　　躲在溝穴內的冷魅，按住了永旭，一手掩住他的嘴，惡狠狠地說：「你如果出聲叫喚，休怪我心狠手辣。」

　　永旭冷冷地盯著冷魅，心中大恨。

　　他作夢也沒料到，這鬼女人是姬家派來暗算他的人，先前牛頭說出涂家兄弟的事，他僅猜想冷魅是畢夫子的爪牙，這時可說已完全明白了，心中恨極。

　　他總算知道自己處境之險惡了，他證實了香海宮主在九江的謠言攻勢收到了宏效，寧王果然不敢收留順天王，姬家父子不得不離開江西遠走他鄉。

　　姬家的人在黃州等候，最後目的地必定是四川，一切盡如所料，順天王將重回四川作死灰復燃的打算。

　　他的偵查方向完全正確，可惜他已沒有機會了。

　　他當然不想叫喚，以免這鬼女人下毒手，他必須定下心來，等候脫身的機會，反正有的是時間，操之過急反而誤事，目前時機未至，忍耐為上。

　　千幻劍十餘年未在江湖走動，不僅寇十五郎不認識這位譽滿天下的當代劍聖，連稱霸江湖的飛龍寨主也有眼無珠，其他的人更不必說了。

　　香海宮主客氣地欠身應呼，不再多言。

　　大魔也遠遠地行禮，恭敬地說：「在下當約束所有的弟兄，暫勿干預。莊主可否派人尋找蹤跡？冷魅那妖婦恐怕真帶了周老弟過湖去了。」

　　「湖對岸有金蠱銀魅負責，尚無信號傳出，可知迄今仍未發現妖婦的蹤跡，等會兒向這些人問消息，不怕他們不據實招供。」千幻劍沉靜地說。

　　寇十五郎的笑容僵住了，看大魔與香海宮主的恭敬神情，便料到千幻劍絕不是等閒人物。心中一動，暫且丟下酆都六鬼，向千幻劍笑問：「閣下的口氣真不小，定然是頗有來歷的高人，請問閣下貴姓大名？」

　　「在下李玉堂，碧落山莊的莊主。」千幻劍正式亮名號，可知已不打算隱世不問江湖事了。

　　寇十五郎大驚，其他的人更是臉色大變。人的名樹的影，李玉堂三個字，把這些自命不凡的人嚇了一大跳。

　　「你……你不是回湖廣了嗎？」寇十五郎駭然問。

　　「半途折返，回來看看你們這些武林敗類的嘴臉，閣下有何高見？」千幻劍泰然反問，神色安詳，但語氣可不太友好。

　　寇十五郎的目光，掠過大魔一群黑道群雄，兩批人數量已超過四十大關，而己方僅有對方一半人手，在數量上已是絕對劣勢，想動手拼命不啻以卵擊石，再不設法脫身，恐怕就來不及了。

　　心中一動，目光回到牛頭鬼身上，收攏摺扇說：「牛頭，你看清目下的情勢嗎？」

　　牛頭鬼哼了一聲說：「在下從不計較情勢，在任何情勢下皆盡力而為。你，殺了涂家兄弟，在下就要你償命，不問其他，你上。」

　　「你是我的，來。」馬面鬼招手叫，劍刀一晃，寒光森森殺氣騰騰。

　　寇十五郎卻不在意馬面鬼的狂傲，對牛頭鬼說：「牛頭，說起來貴長上與天師有同門之誼，這次的事乃是寧王殿下的意思，公事公辦也怪不了咱們這些人。這樣吧，在下負責不再追索神龍浪子，咱們目下是利害一致，禍福相共，必須聯手打發這些人走路，尊駕意下如何？目下合則共存，分則同歸於盡。」

　　牛頭不是笨蟲，當然知道情勢逼人，點頭道：「不錯，閣下的話頗有道理。」

　　「閣下答應聯手了？」寇十五郎欣然問。

　　「你答應不追索神龍浪子了？」

　　「寇某一言九鼎。」

　　「好，咱們答應你聯手。」

　　寇十五郎舉手一揮，向飛龍寨主說：「鄭兄，咱們在湖邊列陣，背水一戰，等待後面的人趕來接應。」

　　牛頭雁翎刀高舉，左右一揮，六鬼左右分張，向寇十五郎低聲說：「盡量支撐，一比一拖延時刻。」

　　「為何要拖延？」寇十五郎問。

　　「咱們兄弟是負責沿途暗中接應涂家兄弟的人，發現他們的船突然靠岸失蹤之後，便已派人飛報黃州，向敝長上稟明意外發生的經過，敝長上必定趕來接應，在下沿途留下信記，敝長上不久當可循蹤趕來的。」

　　「好，咱們一個一個上。」寇十五郎說，突然摺扇一抖，向後一揮。

　　這是早已訂好的信號，十餘名精靈鬼幾乎同時轉身，一躍兩三丈，兩起落便跳入湖內，在水聲如雷水花四濺中，向對岸遊去。

　　牛頭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然後大叫：「我們也走！快！」

　　噗通通一陣水響，六鬼全部跳水逃去。

　　最先衝到的千幻劍身法最快，但仍然晚了一步。

　　「從上游繞過去。」香海宮主急叫，領先便走。

　　有不少女性同行，女人對下水毫無興趣，而諳水性的人又不敢單獨下水追趕，不得不向上游找地方渡過對岸。

　　片刻間，湖岸已不見人蹤。

　　這些傢伙的水性相差有限，都相當高明。寇十三郎先跳水，所以也先登岸，領著手下匆匆溜走。

　　酆都六鬼在三峽橫行，水性當然了得。

　　牛頭鬼爬上湖岸，向寇十五郎一群惡棍的背影大聲咒罵：「你們這些貪生怕死出賣朋友的賤狗，大爺要挖出你們的心肝來下酒。」

　　「不必理會這些賊王八了，快找冷魅的蹤跡。」馬面鬼說。

　　「誰知道他在何處登岸？」

　　「沿湖岸找，錯不了。」

　　「好，快走。」

　　冷魅等眾人走了許久，方將捂住永旭口部的手收回，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

　　永旭冷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不要放心得太早了，酆都六鬼人孤勢單，不要寄望他們能保護你。」

　　「你放一百個心，有你在我手中，我是安全的。」冷魅頗具自信地說：「你的人投鼠忌器，無奈我何。寇十五郎那些人怕定了千幻劍，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那是你的想法。」永旭向三侍女一指：「你也許可以安全脫身，小英三位姑娘，是否也能平安無事？她們為了活命，會不會對你永遠保持忠誠？」

　　「你……」

　　「呵呵！這幾天你們的舉動，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確是夠機警十分小心，派兩位侍女在前面探道，逐段推進，這樣固然相當安全可靠，但如果碰上有耐心的伏路高手，首先送命的必定是她們，對不對？」

　　三位侍女的目光，皆不約而同向冷魅投注，眼中有明顯的懼容，也有懷疑與不信任的神色流露。

　　「小英她們也是人，你不想死，她們也有權活下去。」他繼續挑撥：「你雖然是她們的主人，但你無權要她們為你而枉送性命。也許你可以強迫她們為你而死，但離開你目光所及處，她們就不怕你了。」

　　小英低下頭，並以不穩定的聲音說：「小姐，不要聽他胡說八道，小婢們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即使在生死關頭，刀劍加身，對小姐的忠誠依然不渝，死亦無憾。」

　　「真不錯，但等到落在對頭手中，生死兩途任你抉擇，這些保證是否經得起考驗，只有天曉得了。」永旭繼續下工夫。

　　「你挑撥離間沒有用的。」冷魅鎮靜地說：「小英三人名義上是我的侍女，她們都是貧苦人家的好女兒，從小就來到我家，家父母對她們如同已出，我也以妹相待親如手足……」

　　「哈哈哈……」永旭大笑不已。

　　「你笑什麼？」冷魅不悅地問。

　　「我笑你。」永旭說：「相處這幾天，我就沒發現你對待她們，像你所說的以妹相待親如手足。你像個專制的女皇，呼來喝去……」

　　「住口！你……」小英怒形於色嬌叱。

　　「好，一好，住口就住口，反正日子長著呢。」永旭適可而止。

　　冷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向三女說：「準備走，不要分開過遠，以免照顧不到。他們都過湖去了，沿途可保無虞，趕一程擺脫地們。」

　　越過兩座山，前面傳來犬吠聲。

　　冷魅向在前面約十餘步開道的小英說：「村落必定在湖邊，向北繞過去。」

　　「小姐，不偷偷進去找人問路？」小英問。

　　「不行，不必問了，向西走錯不了，一問路就暴露了行蹤。」冷魅說。

　　「小姐，可以滅口……」

　　「滅口更糟，傳出去就糟了。走！」

　　這一繞，繞進北面更荒僻的山野，更不知身在何處了。

　　女人爬山越嶺，本來就不是愉快的事，再加上一個不能用勁，與平常人一樣的永旭，因此更是不好受。

　　她們必須揀容易走的地方行進，林木太深或山坡峻陡皆需避開。小英與小華走在前面，一前一後相距五步左右，沿略為平坦的山腳。穿枝撥草急趕。冷魅與小芳挾扶著永旭，跌跌撞撞一腳高一腳低。不時還得回頭戒備，不久便香汗淋漓腳下漸慢。永旭不能用勁，但仍可用普通的腳程趕路，只是他並不想走得太快，他希望千幻劍能找到蹤跡趕來相救。

　　因此腳下就顯得不靈光，有時乾脆讓兩女挾著走，挽著兩個嬌美的女郎趕路，的確是十分舒服愜意的享受。

　　他的注意力，不時放在小芳的包裹上，那裏面可能有他的百寶囊。三侍女都帶了包裹，冷魅也帶了一個小包，他的百寶囊極可能在小芳的包裹內，因為三侍女中，小芳比較弱，經常跟在冷魅身邊。

　　沒有絕對把握將包裹弄到手，他絕不妄動，以免冷魅有所戒備，毀掉包裹豈不一切都完了？

　　半個時辰後，小英向前一指，興奮地說：「前面山腰有條西行的小徑，可以趕兩步了。」

　　「小徑不安全，還是走山腳比較妥當。」冷魅慎重地說，有徑就可能有人，目下她們最怕與人遭遇。

　　永旭雖然氣機受制，但耳目的靈敏度並未因此而減弱，突然止步低聲說：「山腳也不見得安全，前面有人潛伏。」

　　空山寂寂，鬼影俱無。

　　冷魅向前察看片刻，扭頭端詳著他說：「你在弄什麼玄虛？你大概看到鬼了。」

　　他淡淡一笑，泰然舉步說：「你不信就算了，就當我沒說好不好？」

　　「你……你不是說來嚇我的？」

　　「我為何要嚇你？姑娘，論江湖經驗，不客氣的說，你差得太遠了。」

　　「你是當真的？」

　　「看到左前方約五十步那叢灌木嗎？裏面絕不會躲著野獸，枝梢一搖即止，如果是野獸早就分枝踏草竄走了。」他的語氣極為肯定：「那正是你們要走的去向，是繞山腳必經的地方，保證有人在等你們伏擊，用暗器先放翻你一兩個侍女，等於是砍掉你的雙手。不信立可分曉。」

　　冷魅心中懍懍，止步悚然問：「也許你猜測得不錯，但為何要告訴我？如果是意在救你的人……」

　　「大魔的人與碧落山莊的子弟，皆過湖去了，所以我相信不是來救我的人。」

　　冷魅拔劍出鞘，向小芳說：「跟在小華後面，我去前面看看。」

　　距灌木叢約十步左右，被小芳扶著走在後面的永旭急叫道：「右方暗器！」

　　冷魅一聲嬌叱，扭身後退移位，一劍振出。

　　同一瞬間，草叢中兩個青影暴起，劍光如匹練，飛縱而至狂野地撲來，雙劍齊聚行雷霆一擊。

　　劍鳴清越，冷魅擊飛了一把飛刀一枚鏢，在指戟指虛空連點兩指，冷靜地疾退丈外。

　　「砰砰！」兩個青影重重地衝倒，著地再僵硬地向前急滑，像倒了兩段大木頭。

　　前面的灌木叢枝葉搖搖，躍出兩個穿青勁裝的中年大漢，同聲怒吼衝來，一個流星鎚破空而飛，兇猛地斜砸而至，速度駭人聽聞，呼呼破空風聲令人聞之心中發緊。

　　另一人用的是單刀，似乎是隨著流星鎚而來，刀光似電，聲勢渾雄無比。

　　冷魅竟然敢用輕靈的劍接鎚，「錚」一聲鋒尖接觸鎚頭，鎚加快地向右急盪，鎚鏈反而把中年大漢帶得隨鎚側衝。

　　刀光及時切入，近身了，正是拼命單刀發揮威力的最佳時機。

　　冷魅的確了不起，但見刀芒斜移，身形似鬼魅幻形，從刀光前斜掠而過，快極，就在雙方相錯而過的剎那間，劍虹回頭反奔，一擊而中。

　　「哎……」大漢厲叫，左肩被劍從側後方貫穿，猛地腳下大亂，向前一栽。

　　冷魅站在原地徐徐收勢，冷靜得像是石人，收劍入鞘冷冷地說：「再拉脫他的右肩臂，好好問口供。」

　　小華奔上擒人。

　　永旭鼓掌笑道：「好神奧的一招『回龍引鳳』，純熟快捷如同電光一閃。這傢伙太大意了，可憐。」

　　「可憐你自己吧，走！」小芳催他向前走。

　　流星鎚被震偏的大漢側衝出丈外，就在同伴中劍的瞬間，解脫鎚鏈不再費神收鎚，因為鎚已死死地纏住一株大樹的橫枝，倉促間不易解脫收回，丟掉鎚向前急竄，枝葉搖搖中溜之大吉，顧不了同伴的死活了。

　　冷魅不敢遠追，也知道追之不及，反正已有了三個俘虜，走了一個無關宏旨。

　　小華將挨了一劍的人拖起，沉聲問：「把你的名號，你們的主子是誰？」

　　「在下吳興，飛龍寨的人。」大漢虛脫般招供，痛得冷汗直冒，臉上肌肉扭曲變形。

　　「附近還有你們多少人埋伏？」小華再問。

　　「數量不少。」

　　「前面那座山腳有沒有？」

　　「有，四面一帶共有四組。」

　　「飛龍寨主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咱們只負責攔截與傳訊。」

　　「信息傳出了？」

　　「是的，以銅鏡傳訊，對面山頂有人轉達。」

　　冷魅心中大急，說：「滅口，離開再說。」

　　永旭一怔，大聲道：「什麼？他從實招供，你居然要滅口？你這心狠手辣的女人。」

　　「胡說八道。」冷魅焦的地說：「不滅口怎……」

　　「信息已經傳出，你滅口有何用處？殺了他們，必將引起對方的公憤，即使你能逃得掉，日後在江湖你將寸步難行，後果你自己去想好了。已經逃走了一個人，你滅口不啻自掘墳墓。」

　　冷魅心中一懍，揮手說：「替他止血，打昏。」

　　小華匆匆替大漢上藥，撕衣裹創，然後將大漢點了昏穴。

　　另二名大漢被冷魅的天玄指擊昏，一直不曾甦醒。

　　她們不敢往西走，改向北急急覓路。

　　入暮時分，她們進入一座山谷，獸吼四起，林下昏暗，已難辨方向。

　　走在前面的小英突然止步，欣然叫：「有一條小徑，還有小溪流，附近一定有山民，今晚不必露宿了。」

　　小徑指小溪伸展，看小徑的情景，似乎經常有人行走，絕不是僅可概略分辨的樵徑。

　　「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危險，不要高興得太早了。」永旭向她們澆冷水。

　　「沿路找找看，也許找得到種山的人家。」冷魅不理會他的警告。

　　這幾天來，可把四個女人累慘了，成了野人啦！風餐露宿一天兩天不要緊，多幾天就令人受不了。

　　她們都是年輕的少女，天生愛潔，幾天來說苦真苦，整天都在流汗，渾身發臭，已不是幽香誘人的女人啦！

　　再不找地方好好安頓，怎受得了？

　　天黑了，仍然不見有人家。

　　冷魅不死心，埋頭急走。

　　繞過一處小坡，前面燈光一閃，看來似乎並不遠。

　　走了百十步，燈光被樹林擋住了。

　　足足走了三里地，燈光就在前面的山坡上。

　　永旭目力超人，訝然說：「那是燈籠，像是門燈，怪事！深山之內居然有門燈，罕見得很，恐怕有點不對。」

　　「你是說，那是誘人的？」冷魅問，對永旭的經驗評價甚高。

　　「要想捉飛蛾，就得用火誘。」永旭說。

　　「你是說……」

　　「人與飛蛾差不多，一個黑夜中迷途的人，燈火的吸引力極為強烈，你不是被引來了嗎？」

　　「我先走，你們聽招呼再接近。」冷魅向三侍女說，將包裹卸下交給小芳，急步超前沿小徑向上走。

　　距那盞發出朦朧幽光的黃色燈籠約十餘步，她遲疑止步，像一頭發現危險氣息的猛獸，警覺地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不意襲擊。

　　她的目光，落在分後隱約可以看清的歪斜破匾上，那漆金剝落的四個擘窠大字猶可分辨：雲孤別墅。

　　「這不是百餘年前，武林中四怪傑之一，黃瘋子黃雲孤的居處嗎？」她喃喃自語。

　　百餘年前，也就是燕王舉兵南下叔侄相爭，奪得皇位後不久，江湖大亂未已，武林中更是風風雨雨。

　　武當首先以內家門派君臨江湖，後來是身懷絕技的人紛起仿效，三人一門五人一派，各立門戶各稱雄長，搞得武林騷然江湖大亂。

　　其中，有四位遊戲風塵的奇人，經常與武當的祖師爺張三丰搗蛋，在張大仙雲遊天下期間，這四位奇人的確給張大仙添了不少麻煩。

　　張大仙在寶雞金台詐死，希望擺脫燕王使者的糾纏，如果不是見機及早脫身，必定被這四個奇人用汞灌入棺內成了真正的屍體升天。

　　張大仙已修至地行仙境界，也險些栽在他們的手中。

　　四怪傑中，黃瘋子是性情相當怪癖的一個，人並不壞，就是那裝瘋扮傻的德行令人不敢領教，要被他看不順眼，那就麻煩大了，不死也得脫層皮，不將人戲弄得半死不活，絕不罷手。武林朋友提起黃瘋子，無不大搖其頭。

　　據傳說，黃瘋子的家叫做雲孤別墅，至於別墅座落在何處，知道的人並不多。

　　這種規模似乎不算大的山間大宅，是不是黃瘋子的雲孤別墅？

　　黃瘋子已死了七八十年，大概雲孤別墅該已隨同物化了吧？

　　這別墅已是破敗不堪，怎麼門口掛了門燈。

　　難道還有人在內居住？

　　由破敗的情形看來，根本就不適宜居住，這門燈的確有點古怪。

　　如果黃瘋子的子孫仍然在內居住，前來投宿恐怕要自找麻煩呢。她一陣遲疑，盯著虛掩著的剝落大門發呆。

　　好不容易才發現棲身之處，即使是破屋，也可聊避風雨夜露，總比在樹林內露宿好得多，她終於下定決心，上前叩門。

　　不出所料，沒有任何回音，證明屋內無人。

　　她小心地先察看屋兩側，從半坍的院牆空隙中，可看到裏面雜草叢生的院子黑黝黝地，毫無所見。

　　她回到屋前，發現虛掩上的破木門，竟然開了一條半尺寬的門縫，也許是風吹開的，但為何聽不到門扇開合的聲音？

　　她伸手輕輕推動門扇，門臼立即發出刺耳的磨擦聲，剛才這門是怎麼開啟的？當然不可能是風。

　　她的警覺心更為提高了，運功護體徐徐推開門扇，燈籠的光芒，隨門的被推開而照亮了門內的照壁。

　　上面的圖畫已完全脫落，斑斑駁駁長了一些青苔。

　　她向後舉手一揮，招呼三侍女前來。

　　三侍女帶著永旭到達後，她說：「不像有人居住，掩護我進去看看。」

　　她向門內接近，剛要跨過被蟲蟻蛀蝕了的門限，永旭說：「冷姑娘，有意引我們前來的人，絕不會是朋友，進去恐怕有不測之禍。」

　　「你的意思是……」

　　「對方已久候多時。」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你怎知道？你知道這裏……」

　　「我們已經到了仙人臺山九十九峰，這裏是瑞雲峰十絕谷雲孤別墅。老一輩的人，大概尚可記得兩句流傳在江湖的戲語；瑞雲非祥，雲孤必絕。」

　　「戲語的意思是……」

　　「到了瑞雲峰的人，必有災禍；進入雲孤別墅，必定死於非命。」

　　「黃瘋子已死了數十年。」冷魅冷冷地說：「你想嚇唬我？我怕黃雲孤從九泉下出來為祟於人？」

　　永旭呵呵笑，語氣飽含嘲弄：「我何必嚇唬你？反正你要將我交與姬家父子，早晚這條老命要保不住，你如果也把命送掉，我有人墊棺材背，豈不死亦瞑目？這期間災禍愈多愈好，我是惟恐天下不亂，愈亂愈妙。」

　　「你……」冷魅不悅地叫。

　　「我說錯了什麼？」他問，怪腔怪調：「我看，你也是一個聽不得老實話的人。」

　　「要知道，你的處境與我相同，是福是禍你都有一份，休戚相關……」

　　「呵呵！姑娘，你的話未免太可笑，我是你的俘虜，你死了我慶賀還來不及呢，難與你禍福相共休戚相關？」他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黃雲孤的鬼魂如果出來為崇，最先遭殃恐怕就是你。」

　　「哼！你放心，人死如燈滅，天下間沒有人見過真的鬼，黃雲孤也不會從地獄裏出來到陽世祟人。」

　　「信不信由你，反正已到了瑞雲峰雲孤別墅，災禍已經注定，目下想逃避也來不及了，你害怕了嗎？」

　　不知就無懼。

　　冷魅只聽說過一些有關四怪傑的傳聞，久遠年代的老故事，對年輕一代起不了多少作用。連茶餘酒後也極少聽到人人提起，即使有人提及，聽者也當作鄉野傳聞的資料一笑置之。

　　她根本不知道瑞雲非祥雲孤必絕的戲語，傳聞與老故事也所知不多，因此起初尚有些少顧忌，經永旭一激，顧忌便丟在腦後了。

　　她用行動作為答覆，昂然舉步進入。

　　轉過照壁，便看到倒坍的房舍，和雜草叢生的院落，走道皆已湮沒，但仍可隱約看到百步外的朦朧房舍形影。

　　小華上前排草而進，走在最後的小芳突然叫道：「燈籠熄了，怎麼起了風？」

　　所有的人皆知道燈籠熄了，也從草梢搖搖中知道山風已起。

　　冷魅並未在意，山風吹熄燈籠，平常得很。燈籠本來就無法看到，僅可從附近高大的樹木感覺出先前光的存在，燈熄了並無多少改變。

　　她到了屋前，看格局便知是一間兩進的房屋，前進破敗不堪，似可隱約看出屋頂僅右廂尚有一半，廳堂已大半倒坍，怪的是三座門依然完整。

　　小華登上門堵，伸手觸門。

　　中門應手而開，裏面黑沉沉，廳堂已長滿荒草，星光下視線仍可看清裏面的情景，幾根木柱撐著半邊屋頂。大概要不了多少年月，便會倒下朽壞。

　　「沒有人住，怎麼門架依然未曾朽坍？」小華喃喃自語，盯著尚算完好的大門發怔。

　　「右廂尚完好，過去看看是否可避風雨。」冷魅說。

　　小英上前示意小華跟來，踏草走向東廂。

　　東廂尚可聊避風雨，廂門尚算完整，門未上扣，一推便開。就在廂門推開的瞬間，兩個黑影悄然貼地竄去。

　　在側方戒備的小華手急眼快，不假思索的左手疾揚，三枚牛毛針破空而飛。

　　小英的反應也十分驚人，門一動疾退兩步問在一旁，護在身前的右掌已挫身吐出自衛。

　　兩黑影身形一頓，接著發出兩聲尖鳴，蹦起竄入草叢中，一陣刺鼻的騷臭味令兩女掩鼻閃在一旁。

　　是兩頭狐狸，體形相當大，幾乎與野犬差不多大小。

　　「見了鬼啦！」小華沮喪地說。

　　兩侍女身手不凡，耳目銳利，居然將狐狸當作勁敵來對付，這笑話鬧大了。

　　永旭神色一怔，說：「你們心中懷有強烈的恐懼，再如此疑神疑鬼，必將心神大亂，以後應付不測，恐怕就不可收拾了。」

　　「你……你認為真會有不測？」

　　「的確有此可能。」他率直地說。

　　「我偏不信。」冷魅固執地說，舉步便走。

　　「小姐且慢。」小英伸手急攔：「點火把進去，裏面太黑了。」

　　小華在附近抬了一些枯枝，綑成一束，用火摺子點燃。火光一起，小英探頭入內察看，笑道：「很清潔，還是方磚地面呢，可惜沒有床。」

　　這間廂房很像是小花廳，三面有窗，但僅剩下窗框，沒有任何家具，磚牆雖有裂縫，但近期不至於坍倒。

　　後面有一座門，僅有門框門失了蹤，火光下，可看到裏面零落散佈著一些破桌椅，一堆堆乾草殘枝發出強烈的霉味和狐騷臭，原來是一個狐窩。

　　「臭死了，找木板把門堵上。」冷魅掩耳說。

　　小華從包裹內取出一支蠟燭，點燃插在牆縫裏，說：「把廂門拆下堵住就好，好在風是向裏吹的。」

　　小英放下包裹解下劍，動手拆除廂門。

　　永旭倚壁留察看四周，不安地說：「住在這裏的人，為期不足三天。狐性多疑，這兩頭狐狸按理早該遷地為良，為何仍留不走？」

　　「你是說這裏有人住？」冷魅問。

　　「你該看出這裏是經過清理打掃過的。」他說。

　　「這……好像……」

　　「不是好像，而是事實。令人不解的事，不僅是狐狸為何仍留此地，院門外那盞神秘的燈籠，更是不吉之兆，委實令人感到不安。」

　　拆門的聲浪，擾亂了聽覺。

　　小芳將包裹放在屋角，解下食物包說：「天色不早，先進食再說。小婢先到外面看看，小姐請先用膳。」

　　左面的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嘿嘿陰笑，不等小芳衝向窗口，窗口已出現一顆灰髮如飛蓬，怪眼炯炯的腦袋，似乎虛懸在窗正中，像是突然幻現的人頭。

　　冷魅反應最快，本能地急跨一步，天玄指絕學出手，虛空向怪腦袋點去，相距不足八尺，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以上。

　　正是指力威力最強勁的距離，這一指斷無落空之理，很可能會洞穿怪頭。

　　這瞬間，怪頭在指力剛發時突然消失不見。

　　冷魅穿窗躍出，站在間外駭然自語：「這……這到底是人是鬼？難道是我眼花了？」

　　並非她眼花，三侍女都到了窗口，藝業最佳的小英臉色蒼白，惶然急問：「小姐，人頭呢？」

　　「你……你也看到了人頭？」冷魅毛骨悚然反問。

　　「是呀，小婢親眼看到的。」

　　最左側的小芳突然嗯了一聲，砰一聲摔倒在窗下。

　　「三妹！」小華驚叫。

　　似乎從門外颳入的山風突然增強了，落葉隨風飄入房中，乾的樹葉刮動地面的方磚，發出一陣陣怪響。

　　黑暗的前院廢墟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倍增恐怖。

　　小芳直挺挺地躺在樹根下，人事不省。

　　冷魅躍回房中，臉色大變，驚恐地說：「熄燭，快！有人暗算……」

　　話未完，小華突然臥在小芳身上，聲息全無。

　　永旭靠窗臺坐在牆根下，如同老僧入定。

　　小英用包裹砸熄了壁縫間的燭火，閃在一側。

　　房內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冷魅掠近永旭，拔劍蹲下戒備。

　　一道綠芒從左面的窗外射出，穿越右面的窗口而出，銳利物體高速破空飛行的厲嘯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如果冷魅慢一剎那離開窗，後果可怕。

　　「這是什麼暗器？」她悚然自語。

　　「那是魔道巨臂追魂吊客弓弘的無常推，死鬼離魂鬼母的老姘頭。」永旭沉靜地低聲說：「李天師的妖道後援到了，姑娘，你毫無機會。」

　　「你……」

　　「我沒有什麼好怕的，反正落在妖道手中，與落在順天王手中並無多大差別。如果我惜命，當然選擇妖道，他用得著我，跟他幫助寧王打江山並不是太壞的事。」

　　「悔不聽你的勸告，我得走，也許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外面恐怕更危險。」

　　「如果他們衝進來……這裏藏不住人……」

　　「他們暫時不會衝進來，你熄燭的處置值得嘉許。」

　　「他們為何不會衝進來？」

　　「他們來的不止妖道一批人，彼此皆摸不著對方的底細，不解對方的阻撓，不敢貿然進來成為眾矢之的。」

　　「你認為他們不止一批人？」

　　「不錯，不久前的慘號聲，就是他們互相殘殺的結果，不信且拭目以待，問題是，這局面能保持多久？」

　　「必要時，我尚可一拼。」冷魅咬牙說。

　　「拼？姑娘，就憑你們主婢四個人？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還不配。你那霸道的天玄指雖也算得武林一絕，但三五指之後真力損耗過巨便無以為繼了。三侍女聊可算一流高手，我相信附近的人，一流高手只配巡風放哨奔走供役，三侍女派不上用場。」

　　「你……你就會說些洩氣話，哼！」冷魅的語氣不勝怨恨，離開他閃至對面窗臺下，向小英問：「她們怎樣了？」

　　小英抽口涼氣，用不穩定的聲音說：「不知道，好像是被打穴珠一類暗器擊中昏穴，氣息尚算穩定，但昏迷不醒。」

　　「我來查查看。」冷魅說，開始在兩侍女身上摸索。

　　一聲慘叫打破沉寂的夜幕，然後是金鐵交鳴聲傳到，最後是一聲沉叱，四周重新開始沉寂。

　　聲源似來自後進院的廢墟，相距並不遠。

　　冷魅先前尚不信永旭所說來了好幾批人的話，這時不得不信，心中稍安，任何一方皆不願乘黑衝入，至少目前尚算安全。

　　「擊中期門和玉枕，不要緊。」冷魅向小英說：「小心門和窗，如非必要，不可暴露自己與人接鬥，我替她們解穴道。」

　　兩侍女不久便醒來了，分守門戶嚴加戒備。

　　兩個黑影逐漸近了左面的窗口，蛇行鷺伏小心翼翼，藉斷瓦頹垣掩身，聲息毫無。一段半坍的殘壁下，突然升起一個黑影擋住去路。

第三十章　安離絕谷

　　攔路的黑影身材修偉，星光下，黑袍飄飄，一雙怪眼似乎反應出星光冷電懾人心魂。兩個接近的黑影目耳極為銳利，左右一分隱起身形。

　　攔路的黑影似乎也有所顧忌，閃在殘壁側方。

　　雙方僵住了，死一般的靜。

　　接近的兩個黑影附耳商量片刻，突然兩面一分，一個掠向窗口，一個躍向攔路的黑影左側的斷牆，迅捷絕倫，暴起暴落經驗老到。

　　攔路的黑影一聲狂笑，現身猛撲而上，左手一揚，暗器先發，射向掠近窗口的黑影，同時右手的短杖向前一拂，身杖合一迎向躍近斷牆的人。

　　「哎……」掠近窗口的人狂叫，砰一聲摔倒在窗口下，像倒了一座山，雙手向前一扳突又渾身一鬆。

　　同一瞬間，躍近斷牆的人不再下落掩身，在腳未沾地的剎那間，扭身長劍揮出反擊。

　　黑夜間目力大打折扣，雙方招一出手，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兩人皆計算錯誤，發覺不妙已來不及變招了，一劍一杖分別中的，短杖點入對方的脅下，長劍也刺入對方的頸側。

　　兩人幾乎同時結出一聲厲叫，撞在一起同時倒地不起，兵刃皆擊中對方的要害，落了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三個人全倒了。

　　一聲暴響，窗牆被倒在窗下的黑影扳倒了，煙塵瀰漫，似乎整座房屋皆在搖撼震動。

　　伏在內面窗側的小英急退丈餘，驚出一身冷汗。

　　外面交手的情景，她隱約可見，這個黑影是被暗器時倒的，臨死的一扳之力，竟把牆扳坍了，力道委實駭人聽聞，如果被這死鬼沾上身，那還了得？

　　又是一陣難耐的沉寂，似乎沒有人再試圖侵入屋內。

　　永旭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在旁仗劍戒備的冷魅說：「冷姑娘，你們也該準備了。」

　　「準備什麼？」冷魅問。

　　「準備離開這裏，或者和他們拼老命了。」

　　「你……你不是說離開更兇險嗎？」

　　「是的，但不離開也好不了多少，誰知道能拖多久？天一亮一切都嫌晚了。目下他們很可能現身談判，你必須好好把握機會。」

　　「可是……」

　　「你們如果不帶我走，脫身的機會要大得多。」

　　「不行，如果沒有你，我同樣活不成。」

　　「有我同行更活不成。」

　　「我寧可冒險。」冷魅固執地說。

　　「看來，你真也夠情意的，下定決心要和我做同命鴛鴦，我想，你必定有難言的苦衷，是不是？」

　　「為你自己擔心吧，你……」

　　「你良心感到不安……」

　　「住口！」冷魅伸手叉住他的脖子焦躁地叫。

　　不遠處的廢墟中，突然傳出陰厲的語音：「朋友，你們暗襲的手段已經令老夫忍無可忍了，再不見機脫身事外，將肝腦塗地後悔嫌遲。誰是主事人？出來與老夫當面商量解決之道，休得自誤。」

　　那是一個穿寬袍的人，右手握了一柄烏金如意，那是用來抓背的玩意，但五指爪鋒利如刀，用來抓背相當危險，長僅尺八粗如雞卵。

　　暗影中踱出一個穿勁裝，挾了雙環杖的人，一面接近，一面發出嘿嘿陰笑，在丈外止步說：「原來是追魂吊客弓弘弓老兄，難怪在下的人攔不住閣下。弓兄，寧王府到底來了多少人？怎麼事先不打招呼？」

　　「咦！你不是飛龍寨的三虎程剛嗎？」

　　「正是區區在下。」

　　「怎麼會是你們？」追魂吊客弓弘大表驚訝。

　　「弓兄以為是……」

　　「弓某以為是大魔的人。」

　　「見了鬼啦！兄弟以為你們是滿天星的人。」三眼虎頓腳說：「寇老弟並未把話說明，按理，他該事先告知敝寨的人另有同伴，這豈不是自相殘殺嗎？」

　　「寇老弟並不知隨後派來接應的人，咱們奉命陸路追蹤，負責江南岸封鎖的人，趕到江上無功，趕過江來追捕的，迄今仍不知寇老弟的下落呢，貴寨主是助寇老弟的？」

　　「是的，本寨的人已全部出動，四出攔截……糟！如果寇老弟不與寨主同路，寨主到達此地必定重蹈覆轍，與弓兄的人動手，豈不……」

　　「程老弟，黑夜中敵我難分，這樣吧，咱們分別將信號傳出，並派人傳出信息，暫時於原地等候，或者問清身分再相機行事，以免互相殘殺，等天亮之後再行動，老弟意下如何？」追魂吊客搶著說。

　　「弓兄的高見，兄弟萬分贊成。」

　　「咱們這就傳話下去。哦！程老弟，屋內的人，是不是貴寨的人？」

　　「兄弟還不清楚，很可能是碧落山莊的人，更可能是大魔那群亡命。」

　　「咱們先圍住再說，老弟的人負責東北兩面，如何？」

　　「好，最好放火將他們逼出來。弓兄，你有多少人？」

　　「本來有二十七名，恐怕被你的人傷了六七位之多。」

　　「兄弟的人，折損了十名以上。弓兄，這件事兄弟不知該如何向寨主交代呢，糊糊塗塗自相殘殺，真是……」

　　「弓某來得匆忙，不知貴寨的人先到，十分抱歉。」

　　「彼此都有不是，善後問題爾後再說。弓兄，咱們這就分頭行事。」

　　「好，在下這就派人準備引火物。」

　　左方不遠處，突然傳來陰森森的語音：「這裏是黃瘋子的雲孤別墅，主人雖仙逝多年，別墅也成了廢墟。但據傳說，瑞雲峰十絕谷內，經常有不可測的怪事發生，凡是接近雲孤別墅的人，皆有不測之禍，因此說瑞雲非祥，雲孤必絕。你們已鬼撞牆似的進入瑞雲峰十絕谷，身在雲孤別墅廢墟，已經注定了絕運，竟然敢火焚剩下的廢室，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語氣不友好，追魂吊客首先冒火，厲聲問：「閣下是何來路？站出來說話。」

　　「不必問來路，在下只是好意阻止你們自尋死路的人，信不信由你。」

　　「黃瘋子屍骨早已化泥，江湖上從未聽說他留有後人，火焚了他的廢墟，難道竟有他的鬼魂從地獄裏出來報復？閣下想愚弄老夫嗎？出來說話，老夫要知道你是誰？」

　　「在下懶得和你計較，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誰。」

　　「難道要老夫逼你出來嗎？」

　　「你？算了吧，閣下，這附近本來有你三名黨羽潛伏，我已經把他們清除，要逼我出來恐怕得需要閣下親自來了。」

　　追魂吊客舉手一揮，身後不遠處躍出兩個黑影，以奇快絕倫的身法向語音傳來處撲去。

　　一起落，兩起落，距語音傳出的一叢灌木約五六步，突然不再縱起，兩個人向下一仆，聲息全無。

　　「咦！」追魂吊客訝然叫。

　　三眼虎也吃了一驚，喝道：「李老弟，繞過去看看。」

　　兩個人影從一堵短牆後驚出，從側方統走，迅疾地到了灌木叢側方，先用暗器開道，人隨暗器上撲。

　　灌木叢並不濃密，兩人從另一面驚出，一個黑影高叫：「霍總管，這裏根本沒有人。」

　　「沒有人？搜搜看。」三眼虎大叫。

　　追魂吊客急掠而進，到了兩個同伴旁，伸手一摸一個同伴的口鼻，怒叫道：「該死的東西！是誰下的毒手？」

　　兩個傢伙已經死了，氣息已絕。

　　「大家分開來搜！」三眼虎跟到怒吼。

　　附近人影紛現，二十餘名高手搜遍了附近四五十步方圓的地段，鬼影俱無，毫無所見。

　　「人怎會平空消失了？這是不可能的。」追魂吊客毛骨悚然地說：「除非是鬼魂，絕難逃出這麼多人的眼下，這人難道會土遁不成？」

　　「找找看，也許地下有洞穴，有些膽小鬼專門躲在狐穴裏裝神弄鬼嚇人的。」有人大聲說：「咱們捲毯似的並肩搜，定可把這混帳鼠輩……哎喲！」

　　說話的人最後的狂叫，把所有的人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啦？」追魂吊客急問。

　　「我……我的左耳朵掉了，哎……又掉了一隻……」

　　迫魂吊客吃了一驚，向掩耳狂叫的人躍去。

　　「啪！」耳光聲清脆，追魂吊客不進反退，大叫一聲，向右後方踉蹌退了三四步。

　　原處多了一個高身材的黑袍人，背手而立不言不動，陰森森鬼氣沖天。星光下，隱約可看到那亂七八糟飛蓬般的亂髮，怪眼映著星光似乎冷電四射。

　　附近的人皆飛奔而至，把怪人圍在當中，劍拔刀脫鞘，氣氛一緊。

　　追魂吊客被打得眼冒金星，大牙鬆動，氣得火冒三千丈，烏金如意向前一伸，厲聲問：「你是誰？你這隻會偷襲的賊王八……哎」

　　啪一聲響，又傳出清脆的耳光聲。

　　怪人的身形倏進倏退，抽完耳光退回原處點塵不驚，進退之間，快逾電光石火，看清的人聊聊無幾，宛若鬼魅幻形，快得駭人聽聞。

　　追魂吊客心膽俱寒，被這一耳光打得清醒了，只感到寒流從尾閭爬上脊梁，直透崑崙頂，渾身發冷，兇焰盡消。

　　這老兇魔藝臻化境，目中無人自命不凡，先前出其不意挨了一耳光，或許是對方偷襲得手，倉促間挨了一下平常得很，這並不能證明對方如何了得。但這次兩人面面相對，不僅心理上早有準備，而且烏金如意亦已擺出護身的功架，護住正面控制全身，門戶緊密，任何兵刃也不易攻入，更不用說近身用手摑耳光了。

　　可是，的確是挨了沉重一耳光。

　　「你……你是人是鬼？」喪了膽的追魂吊客駭然問，嗓音全變了。

　　一旁的三眼虎也大驚失色，這怎麼可能？

　　怪人屹立如山，不言不動如同石人，似乎視同不見，聽而不聞。

　　追魂吊客不敢再走近，再次厲聲問：「亮名號！你膽大包天竟敢戲弄老夫？」

　　怪人絲紋不動，不屑理睬。

　　三眼虎膽氣一壯，雙環杖分交雙手，鋼環喀啦啦怪響，右手杖的前一截抖出，開始繞動旋轉，作勢進擊。

　　杖頭剛旋至第二圈，怪人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轉向，身形乍動，恍若電光一閃，便欺近三眼虎。

　　這次三眼虎總算看清了，但也並未完全看清，反正只看到眼前一花，黑影已迎面壓到，本能地左杖揮出迎擊，反應超人，應變的工夫十分老到。

　　可是，仍然枉費心機，揮出的左杖頭被怪人一把扣住，隨手一揮，噹一聲架住了旋轉著的右杖頭，巨靈之掌就從這剎那間的空隙中長驅直入。

　　「啪啪！」沉重的耳光聲像同時暴發。

　　怪人就在耳光聲落的瞬間退回原地，快得不可思議，一進一退之間似在同一瞬間完成。

　　「哎……」三眼虎厲叫，急退兩步腳下一軟，砰然坐倒躺下了。

　　怪人手中多了一根兩截的雙環杖，信手丟在三眼虎身側，恢復背手而立的姿態，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故，唯一令人覺得不同的是，飛蓬亂發似乎無風自搖。

　　三眼虎撐起上身，感到嘴巴有液體流出，黏黏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吃力地站起，突又像是記起了什麼，俯身去撿怪人丟回的雙環杖。

　　一個自命不凡不知死活的黨羽，突然從怪人身後悄然撲上，照怪人的右腰肋就是一斧，開山大斧又沉又重，雙手用勁力道驚人，這一招「吳剛伐桂」極見功力，被劈中的話，海碗粗的栗樹也將分為兩段。

　　怪人似乎身後長了眼睛，斧刃距體不足三寸身形方動，泰然跨前一步，斧挾著勁風掠背腰而過，危機間不容髮，一斧走空。

　　不等偷襲的人收斧，怪人已轉身迫近，右手扣住了斧柄，左手食中兩指捏住對方的鼻子一拉，整個鼻尖被拉下來了。

　　「哎……」使斧的仁兄慘叫，丟掉開山斧扭頭狂奔，掩住鼻部像瘋子般亂闖。

　　「老夫老了，不想再開殺戒。」怪人丟掉捏來的鼻尖說：「但你們要焚老夫的居所，雖然尚未舉火，未進犯仍得接受懲罰。老夫不殺你們，但你們必須留下一些什麼，四肢五官都可以，讓你們可以永遠記住今晚的教訓。」

　　立即有精靈鬼開溜，接著是腿快的人悄然扯活。

　　追魂吊客人老成精，大半輩子闖蕩得來的江湖經驗，足以應付當前的危機，硬著頭皮說道：「閣下，弓某被你打掉了幾枚大牙，算不算留下了東西？大牙雖不算四肢五官，打掉了同樣長不出來。」

　　「這……唔，不錯，牙齒掉了並不傷顏面，缺了四肢五官那才丟人現眼，小輩，你很幸運，還不給我快滾？」怪人的口氣充滿嘲弄：「你大概是一個成了精的狐狸，抓住老夫不想開殺戒這句話，便料想老夫不至於食言殺你，所以妄想套老夫的口風，在嘴皮子上討便宜。但你別忘了，老夫另有一套靈光的辦法對付你這種老奸。」

　　「閣下有什麼花樣？」

　　「很簡單，你罵老夫一句，老夫給你一指頭快活；問老夫一句話，老夫制你一處穴道。現在，你有些什麼怪招，使出來好了，老夫準備答覆你任何問題，說吧。」

　　追魂吊客打一冷顫，欲言又止發不出聲音。

　　「說呀！你啞了不成？大牙掉了並不妨礙說話，門牙掉了或許會講話透風。」

　　追魂吊客的烏金如意徐徐向上捉。

　　「你如果打算在老夫面前動兵刃，或者用那見不得人的什麼無常錐，老夫保證你在片刻間，變成一個又聾又瞎的廢人。」

　　另一面，三眼虎已顫慄著退出五六丈外去了。

　　追魂吊客完全失去鬥志，咬牙說：「弓某認栽，天亮後弓某再來，看看閣下是何人物，告辭。」

　　「哈哈哈哈……」怪人用狂笑送客。

　　只片刻間，廢墟中鬼影僅無，連怪人也不見了。

　　房中靜悄悄，久久，永旭的語音打破四周的沉寂：「該進食了吧？他們都被怪人嚇跑啦！」

　　小芳摸索著將食物就地攤開，取了一些食物退至門旁向外戒備，一面進食，一面嘀咕：「看來，今晚睡不成了，這些傢伙可能不死心，會去而復來的。」

　　「放心啦！天不亮他們不會回來。」永旭說。

　　冷魅坐在他身旁，一面進食一面問：「他們不會罷手的，追魂吊客不是怕死鬼，他會派人將高手召來。你知道那怪人的來歷嗎？」

　　「不知道。」他懶洋洋地答。

　　「能打得追魂吊客暈頭轉向的人，絕非武林等閒之輩，似乎歲數不小了，會不會是隱居在雲孤廢墟的高人逸士？」

　　「他許是吧。」

　　「真該向他面致謝忱的，可惜他已經走了。」

　　「他不會走的。」他不假思索地說。

　　「你怎知他……」

　　「因為他就在附近。」

　　「哦！真的？」

　　「半點不假，他就在窗外，可看到屋內的動靜，而你們卻看不見他。」

　　「就在窗外？你……」

　　「不信你可以重新將燭點燃，他就會現身了。」永旭的語音甚大，是說給外面的人聽的：「他是這間廂房的主人，我們是鳩佔鵲巢，他豈能不現身？」

　　「天！他是這廂房的主人？」冷魅的聲音有明顯的恐懼，驚恐地緊靠著他。

　　「不錯，但並不是真正的主人，暫住在這裏的三天左右，而且真正耽在房中的時間少之又少。嚴格的說，這裏只是這位老前輩引誘人前來的地方。大院門外那盞燈籠，也是吸引人前來的蛾燈，要引何人前來，就無法猜測了，他可能沒有想到，今晚竟引來這麼多不速之客。」

　　「我們得趕……趕快逃……逃離此地……」

　　「逃？來不及了。」永旭毫不緊張：「不要怕，他不會傷害我們。如果他責怪我們打擾他的安靜，早就在我們未入室之前便懲戒我們了，點起燭來。」

　　冷魅顫慄著依言用火摺子點上燭，心慌意亂許久才將燭點燃。

　　燭火一起，房中已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盤膝坐在門旁。

　　一身黑袍，與牆壁的顏色差不多，因此只能在匆匆一瞥之下，看到臉部不見身體。

　　飛蓬亂髮白中略呈灰褐，臉色蒼老皺紋密佈，除了一雙老眼依然明亮之外，每一部位皆留下歲月悠悠的深刻遺痕。

　　原來躲在門旁戒備的小華，事先竟不知身側多了一個人，等燭光一起，方看到身側的怪人，相距不足三尺，不由大吃一驚，一聲驚叫，慌亂地退出丈外，花容失色粉頰血色全無。

　　永旭站起來抱拳施禮，笑道：「老前輩的移影換形輕功，已臻神化境界，委實令人無限羨慕。」

　　怪人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久久方說：「這些人中，你是最壞的一個，也是最奸詐最工於心計的一個。」

　　「怎見得？」他詭笑著問。

　　「大概你在江湖闖蕩了不少時日，年紀雖輕，卻已是一個老江湖，膽氣和見識皆高人一等。」

　　「老前輩誇獎了。」

　　「你的猜測幾乎完全正確，唯一料錯的事，是老夫的確是十絕谷的主人，而非暫住此地僅三天的不速之客。」

　　「老前輩是十絕谷的主人，但並不是雲孤別墅的主人。晚輩猜想，老前輩絕不姓黃。」

　　「何以見得？」

　　「據晚輩所知，雲孤別墅的原主黃老前輩，輕功以梯雲縱最為出色，手中的尺八簫譽為武林一絕。而老前輩的輕功為移影換形，空手搏擊神乎其技，如晚輩所料不差，首先出言警告追魂吊客的人，很可能是黃老前輩的門人子弟，他才是雲孤別墅的主人。」

　　「你這人頗不簡單。」

　　「好說好說。老前輩如何應付明天的困難？」

　　「你是指那些狐群狗黨？」

　　「不錯，他們明天必將傾巢而至，老前輩恐怕應付不了，那些人的首腦人物，比追魂吊客三眼虎不知高多少倍，人多勢眾實力雄厚，老前輩必須及早為謀。」

　　「他們是為你們而來的？」怪人轉變話鋒問。

　　「是的。」

　　「你有何打算？」

　　「晚輩的打算毫無用處，須得問這位姓冷的姑娘。」他指著冷魅說。

　　「什麼？你們五個人中，論膽氣見識皆以你為第一，你竟聽命於一個婦人女子？」怪人不悅地說。

　　「因為晚輩是她們的俘虜！」

　　「什麼？你是她們的俘虜？」

　　「不錯，晚輩被她們用破氣機的奇藥暗算，擒解黃州交給她們的主子處置。」

　　怪人倏然站起，灰白的鬚髮無風自搖，怪眼冷電四射，沉聲問：「你是什麼人？」

　　「晚輩姓周名永旭，一個江湖浪人。」

　　「她們的主子又是什麼人？」

　　「早年在四川造反，蹂躪三省屠人萬千，自號順天王的滿天星廖麻子。」

　　怪人踏前兩步，快極，大手一伸，便抓住了閃躲不及的冷魅，扣住了冷魅的左手肘控制曲池穴，冷笑道：「好啊，你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屠夫，不死天理何存？早些年白衣軍三過南京，沿江各地軍民死傷數十萬，血流成河，屍堆成山，你們這些造反的強盜國賊罪該萬死！」

　　冷魅渾身發僵，尖叫道：「老前輩，怎能聽他一面之詞？我根本不認識什麼順天王。」

　　「老夫雙目不盲，小伙子絕不是說謊的人。」怪人肯定地說。

　　小英小華不約而同挺劍衝上，雙劍齊出搶救主人。

　　怪人哼一聲，大袖一揮，罡風乍起，勁氣迸發，兩侍女像斷了線的風箏，連人帶劍跌出丈外，摔倒在壁根下幾乎昏厥。

　　「老前輩好精純的流雲飛袖。」永旭由衷地說。

　　「你懂得真不少。」怪人說：「這小女人說你說謊，你需要分辯嗎？」

　　「她說不認識順天王，並不足怪。順天王在十萬官兵的重圍下，借五行遁術隻身逃出重圍，官府行文天下要捉他殺頭，他早已改名換姓而且易了容，即使是他的老賊夥，見面也不知道他是誰，他怎會讓一個不相識的女人知道他的底細？」

　　「昨晚那些人又是何來路？」怪人問。

　　「老前輩大概許久不在江湖走動了。」

　　「老夫隱居十絕谷已有二十三年。」

　　「鄰縣飛龍嶺飛龍寨的底細，老前輩應該清楚。」

　　「不錯，算得上是鄰居。你與飛龍寨的鄭寨主有交情？」怪人問，神色不友好。

　　「晚輩不屑高攀這種宇內蟊賊。昨晚那位三眼虎，就是飛龍寨頗為重要人物。那位追魂吊客，是江西寧王府的把勢爪牙。寧王舉兵在即，普天之下，大概除了當今皇上不知他要造反之外，幾乎盡人皆知了。晚輩在九華山，幾乎攪散了寧王網羅天下黑道群豪的大計……」

　　他將九華山與廬山所發生的事故，簡要地說了，最後說：「寧王中了晚輩的離間計，趕走了順天王，這就是雙方皆欲得晚輩而甘心的原因所在。至於姬家那位畢夫子是不是順天王，晚輩到了黃州就可知道了。」

　　怪人呼了一聲，左手一伸，便捏住了冷魅的下頷，獰笑了一聲道：「小子，你到黃州找死嗎？老夫要把你留下來，把這幾個壞女人賊婆娘埋葬了。」

　　永旭伸手虛攔，苦笑道：「老前輩如果殺了她們，晚輩不但無法取得解藥，更無法查出順天王的下落了。」

　　怪人放鬆冷魅的下頷，獰笑道：「賊婆娘，你如果交出解藥，老來饒你一命。」

　　冷魅幾乎崩潰了，慘然說：「你把我剁了，我也交不出解藥，解藥在姬老莊主手中。如果我不能按期趕到黃州把周爺交出去，我自己也死路一條。」

　　「你撒謊！」

　　「老前輩……」

　　永旭於心不忍，接口道：「老前輩，逼死她也是枉然，算了吧。」

　　「你……你打算隨她們去就死？」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晚輩必須冒險一走。」

　　「不行，老夫可替你主持公道，不許她們……」

　　「老前輩有解毀氣機的解藥嗎？」永旭搶著問。。

　　「這……老夫對毒藥疫蠱一類玩意欠學。」

　　「那就請老前輩放手不管。」

　　「可是……」

　　「老前輩，務請放手。晚輩要隨她們前往黃州，死中求活碰碰運氣。被追了好幾天，元氣大傷，老前輩能否找得到隱密的容身之處，讓晚輩五個人躲起來歇息？」

　　「好吧，老夫答應你，這下面有地道，通向谷後的一處絕穴，我帶你們去歇息。」怪人放了冷魅說。

　　冷魅恢復自由，本能地伸手拔劍。

　　「啪！」怪人給了她一耳光，罵道：「賊婆娘，別給臉不要臉，你給我安分些，老夫不制你的穴道，不繳你的兵刃，自然不怕你反抗。哼！下不為例，你再有反抗的舉動，老夫要你後悔一輩子。」

　　冷魅被打得暈頭轉向，被打清醒了，怎敢再逞強？乖乖地閃在一旁，花容變色。

　　怪人領著他們出屋，在廢墟後方抬起一堵短牆，用木柱撐起說：「掌燭下去，小心腳下。」

　　怪人最後下，用木棍一頂撐柱，柱倒了，短牆下落封住了地道口。

　　這是一條長有里餘的地道，深入地下約丈餘，由怪人領先而行，不久，前面一亮，看到了燈光。

　　「到了，千萬不可亂走，這是山內部的坑穴，有些地方老夫也不曾走過，地底伏流深不可測，跌下去有死無生。」怪人一面走一面說。

　　這是山內部的地底洞穴，奇形怪狀四通八達，有空氣流動，不時可聽到隱隱的流水聲，陰暗、潮濕、黑暗、鐘乳與石筍形態奇古，在燈光下，映出五顏六色的光華，似乎已進入了魔宮幻境了。

　　怪人在一座燃了松明的巨大石洞中止步，指著左側三座圓洞說：「那裏面千萬不可進去，據說潛流可通大江，進入五六十步便奇寒徹骨，腳下一軟人便往下滑，掉下去準死。」

　　「這是老前輩隱居的洞府？」永旭好奇地問。

　　「是的，但不常住，老夫在谷右建了茅篷，這裏是老夫練辟穀術的地方。」

　　「陰氣太重，不宜居住。」永旭說。

　　「但卻是逃世的好地方。」怪人說，向洞口的石首一指：「你們可在那座洞穴歇息，老夫允許你們躲兩天。」

　　永旭打一冷顫，說：「唔！好冷。冷姑娘，請將在下的百寶囊給我。」

　　「你要百寶囊何用？」冷魅問。

　　「服一些恢復疲勞的藥。」

　　「不行，這幾天你並未損耗多少精力。」冷魅斷然拒絕。怪人哼了一聲，將大手伸出說：「賊婆娘，你如果敢不給，老夫就將你綑起來吊在鐘乳上，你信是不信？」

　　冷魅不敢不聽，打開小英的包裹，將百寶囊交給永旭，狠狠地白了永旭一眼。

　　永旭接過百寶囊，向怪人說：「老前輩，晚輩另找地方歇息，和她們在一起不安全，而且男女有別，太不方便。」

　　「你就在此地與老夫在一起，那草窩讓給你。」怪人指著洞底部的草窩說。

　　冷魅主婢四人，極不情願地進入右首的洞穴。

　　永旭佩上百寶囊，向怪人行禮道：「老前輩高名上姓，可否見示？」

　　「不必問，不可問。」怪人在一塊平坦的石磊坐下：「隱世之人，已遺忘世俗，你就稱我怪老人好了。」

　　「老前輩與黃家有何淵源？」

　　「黃瘋子是家祖的好友，百十年的交情。」

　　「黃老前輩的子侄門人，還留在雲孤別墅廢墟？」

　　「是的，他們每隔三年，前來憑弔故居。老夫愛上了這處洞府，不願他遷。」

　　「那盞燈籠，便是他們來了的信記？」

　　「是的，沒料到引來這許多人。」

　　「瑞雲非祥，雲孤必絕是真的了。」

　　「對，但最近十年來，我們已經不理會闖來的人了，要不然今晚闖來的人，誰也休想活命。」

　　「老前輩……」

　　「小子，你的話太多，快去歇息。一個時辰之後，老夫要出去察看動靜。」

　　「晚輩遵命。」

　　永旭在草窩躺下了，不久便夢入南柯。

　　一個時辰之後，怪老人起身換上了技松明，走近熟睡了的永旭，發覺永旭渾身汗水，外衣幾乎濕透了，吃了一驚，伸手一摸他的印堂，驚道：「老天！熱得燙手，這小伙子病得不輕。」

　　永旭渾如未覺，熟睡如故。

　　「小伙子，醒一醒。」怪老人拍拍他的臉頰叫。

　　他一驚而起，糊糊塗塗爬起就跑。

　　怪老人抓住了他，急問：「小伙子，你怎麼了？」

　　他似乎清醒了，茫然道：「咦！我怎麼了？」

　　「你病了，在發高燒。」

　　「哦！口好乾，頭暈，好熱。」

　　冷魅主婢四人聞高搶出，怪老人叫：「賊婆娘，把壁根的水罐拿來，扶他躺下，老夫要給他服藥，他病得不輕，受了風寒相當麻煩。」

　　冷魅慌了手腳，扶永旭躺下，抽口涼氣說：「你如果病倒，我可就慘了。」

　　「放心，我死不了。」他說。

　　怪老人給他眼下一顆丹丸，不久，永旭額上的溫度明顯地下降。

　　怪老人心中一寬，向冷魅說：「賊婆娘，好好照顧他，他如有三長兩短，老夫唯你是問。老夫要出去一趟，千萬不要打逃走的笨主意。」

　　怪老人一走，永旭又沉沉入睡。

　　冷魅也是疲勞過度，多日逃避追蹤，爬山越嶺餐風宿露，擔驚受怕吃盡苦頭，好不容易獲得一處十分安全的地方歇息，心情一懈，她亟需獲得充足的睡眠以恢復體力。

　　永旭的熱度一退，她在一旁立即進入夢鄉。

　　洞中其實並不陰寒，只不過比外面稍為涼爽一些，要不然怪老人怎會作為居室？

　　等怪老人重回洞中，永旭又在出汗，體溫上升，渾身的肌肉炙熱如焚。而一旁的冷魅和衣躺在永旭腳下，睡得正香甜。

　　三個侍女在右側的洞中入睡，叫都叫不醒。

　　怪人仔細地檢查永旭的脈理，眉心緊鎖惑然自語：「呼吸並不重濁，脈息不絕如縷，與感受風寒發燒完全不同，這是什麼怪病？怪事。」

　　洞中不知晝夜，怪老人不時進出，但從來不提及外面所發生的事，僅帶來食物讓他們充饑。

　　怪老人對永旭每隔兩個時辰發一次燒的事，大感詫異，雖然覺得極不尋常，但不知病理不敢下藥。

　　好在永旭並無異常的症狀，除了虛弱之外，連胃口也特別好，因此也就不多介意。

　　最後一餐有魚有肉，菜蔬頗為豐盛。

　　六個人默默地吃完這一餐，怪老人向永旭說：「大舉搜谷的人已經走了，在谷外曾經發生多次勢均力敵的慘烈惡鬥，老夫懶得過問，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小伙子，你有何打算？」

　　「老前輩是說，晚輩可以離開了？」永旭問。

　　「不錯，你仍然打算隨這幾個賊婆娘到黃州找死？」怪老人的話毫不婉轉。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晚輩必須去碰碰運氣。」

　　「你如果願意留下，老夫日後帶你出山，去尋找名醫治療散了的氣機，或許可有復原之望。」

　　冷魅苦笑一聲，接口道：「老前輩，那是毫無希望的冒險。內腑已被藥物所控制，丹田肺腑機能禁制最強，如無獨門解藥，亂服藥物反而誘發毒性，早促其死。」

　　怪老人的手指幾乎點在冷魅的鼻尖上，厲聲問：「什麼人給你的毒藥？毒藥可有名稱？」

　　冷魅嚇了一大跳，驚恐地說：「我……我也不知道。毒藥和迷藥，都是姬少莊主的妻子商婉如交給我的，只告訴用法和效能。據她說，天下間絕無第二人有此解藥。」

　　怪老人拍拍永旭的肩膀，嘆口氣說：「近十年來，老夫已看破世情，性情改變，心腸軟了，不然的話，這幾個賊婆娘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老天必定將她們餵北山的虎狼。小伙子生死大事，我不能替你作主，必須由你自己決定，生死禍福難料。」

　　「晚輩已有所決定了。」

　　「如果你想留下，老夫就將這幾個賊婆娘廢了趕出去，假使你願意隨她們走，那就準備動身吧！」

　　「晚輩願意隨她們走，死中求活碰碰運氣，老前輩呵護之情，晚輩銘感五衷，容圖後報。」永旭誠懇地道謝。

　　「老夫不再出山，恕我不能護送你到黃州替你討解藥，抱歉之至。」

　　「晚輩不願將老前輩拖入江湖恩怨，武林仇殺的無聊漩渦，即使老前輩肯枉駕護送，晚輩也會敬謝的。」

　　「你們出谷，最好不要往西走。」怪老人向冷魅說。

　　「西面有兇險？」永旭問。」

　　「大部分的人，皆是往西走的。」

　　「這意味著黃州來的人落了下風。」永旭沉吟著說：「不知碧落山莊的人，是否趕上了這場惡鬥？」

　　怪老人神色肅穆，叮嚀著道：「那些人在谷外的三場決鬥，老夫皆曾作壁上觀，其中有幾個人的藝業，並不在老夫之下，你們千萬不要碰上他們，這幾個賊婆娘絕不是他們的敵手，千萬小心了！」

　　「我們往南走！」冷魅說。

　　「南下到不了黃州。」怪老人說。

　　「只要到了江邊，大事定矣！」

　　「那你們就走吧！老夫帶你們出谷……」

第三十一章　虎落平陽

　　日色近午，山勢將盡。

　　沿途已看不見高山，而是一些樹林濃密的土嶺，不時可看到樵徑。

　　冷魅、永旭他們一行在小嶺下的林緣歇了下來，小徑向南伸展，下面有一條小溪向南流去，小徑伸至溪旁便看不到了。

　　冷魅回顧遠處的連綿山嶺，解下包裹說：「他們都追向仙人臺山九十九峰去了，真夠他們搜的。歇息片刻再走，大概不會有危險了。」

　　永旭汗流浹背，軟弱地掙開小英的扶持，往樹下一躺，像是精疲力盡了，喘息著說：「再這樣趕下去，走到江邊人就累垮啦！」

　　「你還嫌辛苦？我可被你累慘了。」小英坐在一旁發牢騷。

　　冷魅在他身旁坐下，長嘆一聲道：「虎落平陽，永旭，我十分抱歉。」

　　他冷冷一笑，挺起上身道：「說抱歉已經毫無意義了。你很盡職，姬家父子真值得你替他賣命？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不要怨我，我……我也是不得已。」冷魅慘然地說，迴避他凌厲的目光。

　　「冷姑娘，放了我，你我恩怨一筆勾消。」

　　「我……抱歉，我辦不到。」冷魅軟弱地說。

　　「冷姑娘，你還有機會。」他沉聲說。

　　「不要說了，我……我心亂如麻。」冷魅雙手掩面，顯得煩躁不安。

　　「如果你願意脫離他們的魔掌，我能夠幫助你。」

　　「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少說幾句吧！你還不歇息養神？還不知何時方能到達江邊呢！留些精神趕路，對你有好處的。」

　　右方不遠處的樹叢中，突然傳來陰冷的語音：「不必再趕路了，你永遠也到不了江邊。」

　　冷魅大驚，跳起來拔劍出鞘，舉手一揮。三侍女火速背起包裹，小英扶起永旭，小華小芳左右戒備。

　　不見有人出現。

　　冷魅示意侍女向小徑退，嬌喝道：「什麼人，現身說話！」

　　枝葉簌簌而動，一個穿綠勁裝的少女撥枝而出：「熊姑娘，你……」冷魅訝然叫。

　　「冷姑娘，是不是感到奇怪？」少女問，嫣然一笑。

　　「熊姑娘，我的確感到意外，你怎麼也來了？貴長上呢？她……」

　　「敝長上就在你身後。」

　　身後十餘步的林隙，站著一個戴鬼面具的銀衣女郎，一個老太婆，一個秀麗的少女，一位健壯的青年人。

　　「我金蠱銀魅總算看穿你的底細了。」銀衣女郎冷冷地說。

　　「熊姑娘……」

　　「在九華我真的以為你是找姬家父子算賬的人，因此與你攀交，沒想到你卻是姬家的爪牙，本姑娘萬分遺憾。」

　　「請你聽我解釋，我……」冷魅悚然說。

　　金蠱銀魅的出現，令冷魅駭然心驚。

　　雙魅相遇，朋友變成仇人。

　　女人心眼窄，愛恨分明，主觀強烈，性格變幻莫測，金蠱銀魅的語氣充滿威脅性，四周充滿了危險氣息，來意不善。

　　永旭神色略變，但並未有表示。

　　金蠱銀魅冷然拔劍，一子一吐冷冷地搶著接口：「解釋？有此必要嗎？記得在廬山最後一次會晤時，我曾經聽你說過，周爺從九幽魔判手中救了你主婢四人。那時，妖道已與姬家決裂，禁止姬家的人在廬山逗留，你還指天誓日要找到姬家父子替陰婆報仇。周爺如果不攔阻九幽魔判，你落在妖道手中結果如何？想不到你恩將仇報，用詭計將周爺擄來。周爺曾經救過我，受人之恩不可忘，我必須回報他，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現在，我指出你兩條明路，其一，將周爺釋放，你我之間友情仍在；其二，告訴我，姬家父子下落。」

　　「抱歉……」

　　「你不願意？」

　　「我……」

　　「好！」金蠱銀魅沉聲叱道：「如果你不肯，我就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動手吧！」

　　冷魅轉首四顧，想找脫身的退路。

　　左首，出現了鐵爪潛龍荀輝，神色凜然，老眼之中冷電四射，右首，也出現了三名勁裝男女。

　　冷魅陷入了重圍，突圍無望。

　　「冷姑娘，不要作逃生的打算。」鐵爪潛龍大聲說道：「你的天玄指的奇學，威力有限得很。」

　　「不會用金蠱針殺你，留一份情誼，把周爺留下，我讓你主婢四人平安離開。」金蠱銀魅說。

　　冷魅一把扣住永旭的右肘，冷笑道：「金蠱銀魅，你如果不趕快離開，將會有一個死的周永旭留給你。」

　　「你……」

　　「我是當真的。」

　　「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

　　「你知道後果嗎？」金蠱銀魅語氣軟弱，不敢迫進。

　　「不要嚇唬我，你不會愚蠢得用周爺的性命來冒險。周爺如果隨我前往黃州，或許還有活命的機會。你如果妄動，他必定立刻喪命，給你十數聲送行，數盡你們如果還不走，我立刻砍下他一條手臂。」

　　金蠱銀魅臉色一變，不知如何是好。

　　鐵爪潛龍突然疾進丈餘，無聲無息。

　　「荀老伯，不可！」金蠱銀魅焦灼地急叫。

　　冷魅哼了一聲道：「鐵爪潛龍，你想做殺周爺的兇手？上吧！一！二！三！」

　　金蠱銀魅咬牙道：「賤女人，我要用金蠱針殺你！」

　　「四！五……」冷魅不加理會，繼續叫數。

　　永旭搖頭苦笑，高叫道：「姑娘，請退去。冷魅說得不錯，跟她到黃州我還有活命的機會，姑娘援救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金蠱銀魅舉手一揮，示意同伴撤退。

　　接著，他切齒地道：「冷魅，你記住我的話，日後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去見閻王，今生今世，你最好被讓我碰上。走！」

　　她領著所有同伴，恨恨的退走。

　　冷魅示意侍女動身，大聲到：「諸位，千萬不可在後面跟蹤，除非你們沒有救周爺的誠意。」

　　主婢四人挾了永旭南奔，急如漏網之魚。

　　繞過一座山頭，進入一座荒野，左面是山坡下的清澈溪流，右面丘陵起伏樹少草多，四望不見村落的形影，不知聲在何處。

　　冷魅扶著永旭走中間，向斷後的小芳叮嚀：「小心後面，發現有人跟來，切記往前面靠。」

　　小芳一面跟進，一面回頭察看動靜，說：「沒有人跟來，她們必定是繞道趕到前面設伏，相機救人在暗中下手。」

　　冷魅卻不同意，搖搖頭說道：「依山勢看來，她們不可能繞道到前面去等候，那神秘的鬼女人腳程雖快，但繞一座山豈是容易的事，千萬留意身後，不要讓她接近至三丈以內，知道嗎？」

　　身後沒有回音，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小芳！」冷怎扭頭叫。

　　小芳沒有回音。

　　十步後只見草木，不見人蹤。

　　「小芳！小芳……你跑哪兒去了……」冷魅尖叫，不祥的感覺令她毛骨悚然，頓感大事不妙。

　　前面的小英一聲嬌叱，打出一枚飛針，拔劍向側閃入一株大樹後。

　　「哈哈哈哈……」一陣怪笑傳來。

　　「誰？……」

　　「女人到底是女人，對用針的確有獨到工夫。」三丈外茂草中傳來刺耳的笑語聲，但看不見人影，人藏在草中不易發現。

　　冷魅大驚，急叫：「結陣，不可各自為戰。」

　　小英急退而回，與小華左右一分，依樹向外戒備著。

　　冷魅將永旭按倒，拔劍嬌喝：「什麼人？」

　　沒有回音。

　　「是誰？請現身說話！」

　　四野一片沉寂。

　　冷魅暗暗心驚，厲聲叫：「是金蠱銀魅嗎？限你立即將我的侍女放回來，不然我剁下周爺一個大拇指給你。」

　　仍是靜得可怕，沒有回音。

　　冷魅拔劍再叫：「我是當真的，你不要逼我。」

　　前面茂草中分，踱出一個人來，怪笑道：「哈哈！你如果將姓周的乖乖交出，老夫保證一天給你三五十個男人快活！」

　　她心膽俱寒，駭然驚叫：「飛龍寨主，你……」

　　身後，突然傳來令她驚心的語音：「還有區區在下，冷姑娘，等片刻我給你見見老朋友的好機會，目前你還是安靜些，免傷和氣。」

　　冷魅絕望地長嘆了一聲。

　　「如何？」話聲又傳來。

　　冷魅解下包裹，丟在地上道：「寇十五郎，不要估低了存心拼死的人，你們逼得太緊，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我將有一場慘烈的生先決鬥。」

　　共有三人出現。

　　寇十五郎輕搖摺扇，臉湧詭笑，神態自負而悠閒。

　　兩名大漢一個挾著侍女小芳，一個輕拂著手中的分水刺，一雙色眼不住的在冷魅身上打轉。

　　寇十五郎傲然一笑，舉步接近說：「女人，你說得狂，憑你這點道行，居然大言不慚，本來在下是想讓你多活片刻，讓你死得瞑目，現在你既然想早點死，在下成全你的心願就是了！」

　　冷魅舉劍迎上，向兩侍女說：「如果我有了三長兩短，毀了周永旭你們突圍脫身，沒有周爺，你們必能脫身自尋生路。」

　　寇十五郎哼了一聲，大聲道：「天師要的是活人，你們如果毀了周小輩，誰也休想活命，快將人放了，逃走的人可以活命。」

　　「你……」

　　「接招！」

　　寇十五郎一聲沉叱，閃電似的衝上，摺扇斜削而出，罡風驟發，鐵骨扇像鋼刀般削向冷魅的小腹。

　　冷魅劍尖疾沉，「錚」的一聲，架住了寇十五郎的摺扇，左手一伸，指風反擊向他的胸口要害。

　　寇十五郎冷哼一聲，左手一拂，扭身避開正面，摺扇變削為拍，攻向冷魅的左肩，變招攻招，奇快絕倫。

　　冷魅以身法神速而享譽江湖，今天碰上了勁敵，扇來勢急如電閃，己無法變招封架，百忙中仰面飛退，間不容髮地從扇前退出威力圈，砭骨的扇勁直追內腑，幾乎擊破她的護身真氣，退出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寇十五郎舉左袖略一察看，冷笑道：「袖斷了幾根紗，天玄指絕學如此而已，在下估高了你啦！女人，看你還接得下區區幾招，打！」

　　聲到扇到人到，收攏了摺扇當胸點到。

　　冷魅向側一閃，避招反擊劍發「笑指天南」，劍虹射向對方的右臂，劍氣迸發嘯風聲懾人心魄。

　　寇十五郎用的是虛招，將劍誘出立即乘機猛攻，「錚」一聲震偏攻來的長劍，順勢一拂，快得令人目眩。

　　尺八摺扇靈活萬分，一擊即中。

　　同一瞬間，冷魅第二指已虛空點出。

　　「哎呀！」冷魅一聲驚叫，右脖外側被扇擊中，斜飄八尺幾乎摔倒。

　　寇十五郎也身形側掠，伸手一摸右肩，摸了一手血，肩外側被天玄指點中，劃了一條淺淺的血縫。

　　「你還有一指之力，在下要活擒你，你將會生死兩難！」寇十五郎切齒怒叫，急衝而上。

　　冷魅知道大事不妙，攻了兩指真力已耗損一半，最後一指如果再落空的話，她便毫無希望了。

　　生死關頭，她必須先以劍與對方纏鬥，爭取貼身的機會行致命一聲。

　　「錚錚錚！」她連封了三劍，退了五六步。

　　寇十五郎奮勇搶攻，摺扇開合不定，點打拍削步步進迫，一口氣攻了十扇之多，把冷魅的劍逼得幾乎遞不出招式。

　　奇招迭現勢如雷霆，完全掌握了主動，招式一招比一招猛烈，以壓倒性的聲勢把冷魅逼得手忙腳亂。

　　好一場兇險的搏鬥，把旁觀者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了。

　　飛龍寨主興奮地叫道：「寇老弟，要活的，不要傷了她。」

　　寇十五郎一面揮扇進攻，一面傲然地說：「要不是想活捉她，在下早就動劍了，不必擔心，我要將她的精力耗盡，讓她輸得心服口服。」

　　冷魅心中一動，靈智一清，所有的人，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似乎忘了兩位侍女和周永旭，為何？

　　不遠處，周永旭仰面躺在地上，兩侍女兩支長劍皆分別點在他的胸問和咽喉下，任何人如想接近，劍向下一送，他萬無倖理。

　　這些傢伙故意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原來是在等候機會，要分散兩侍女的心神，目的在活擒永旭。

　　再說就是要活擒她，來逼兩侍女就範。

　　她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同時也激起她的好勝之念。

　　寇十五郎的名號，在江湖並不算太響亮，她冷魅卻是女傑之一，連對方一把摺扇也應付困難，未免太令她難堪。

　　對方如果用劍，她豈不成了一招也接不下的廢物？

　　她不再膽怯，也不再有所顧忌，心理的壓力解除，便靈台清明，接了六七扇，她已看出扇招的破綻。

　　鐵骨扇如想攻擊奏效，合上時比張開攻擊時大得多，靈活萬分發招迅疾。

　　張開時，雖然可以防護全身，攻擊時面積大，無法發揮攻打的威力，而且不宜與刀劍硬碰。

　　寇十五郎的扇，以張開時居多，顯然是有意纏住她，耗損她的精力，也提防她的天玄指最後一擊。

　　她必須摒除怯念，以搶攻來擊破摺扇的攻打。

　　靈台一清，她膽氣一壯，運劍的手已不由成為神意有效的控制，出招有如神助，一聲嬌叱，劍幻化一道電虹，倏然從扇招的空隙中鍥入，鋒尖神乎其神地到了寇十五郎的右胸外側，劍氣直迫內腑。

　　前送或斜移，皆可令寇十五郎掛彩。

　　這一招奇快絕倫，必可得手。

　　寇十五郎不愧稱寧王府內府第二號人物，突陷險境臨危不亂，人如飄絮體若虛影，護體奇功及時應變。

　　鋒尖及體，肌肉隨壓來的勁道內陷，不可思議地隨劍尖所加的力道飄退，整個人似乎不是實體，而是無重量的幻影幽靈。

　　一劍無功，冷魅呆了一呆。

　　寇十五郎飄出丈外，低頭一看，右胸近脅處，衣衫破了一個劍孔。

　　「咦！」旁觀的飛龍寨主鄭一飛訝然叫。

　　寇十五郎神色一變，英俊的面孔不再吸引人了，笑容輕鬆自負的神色突然消失，臉色發青，眼中湧起無窮殺機，摺扇一合，陰森森地道：「賤人，大爺小看你了，哼！休怪寇某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你得死！」

　　「死」字特別刺耳，聲到人到，摺扇已閃電般攻到，指向冷魅的胸口要害，來勢兇猛力道千鈞。

　　「錚錚……」

　　冷魅連封兩劍，未能將扇震開，自己卻被反震力震飄丈外，總算脫出扇的威力圈，小腹幾乎挨了一扇，扇的反震勁道可怕極了。

　　寇十五郎並未乘勢迫擊，陰森森地徐徐邁步逼近，殺氣騰騰地說：「三招之內，大爺要辣手摧花。」

　　不遠處一聲長笑，兩個人影快步走近。

　　走到前面那個書生打扮的壯年人說：「寇兄，你不是慨允兄弟見她最後一面嗎？怎麼就忘了你的金諾了？」

　　冷魅的臉，突然變得血色全無，蒼白得怕人，全身在顫抖，用似乎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道：「荊紹正，你這畜生！」

　　荊紹正笑容未斂，面不改色，笑道：「小梅，怎麼罵得如此難聽？畢竟你我已有夫妻名分，豈不是連你自己也罵了？」

　　「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你還有臉見我？」冷魅切齒咒罵：「我在江湖上找了你四年，今天……」

　　「今天你找到我了，是不是想與我拜天地入洞房？哦！你是越長越美，出落得和花朵一般……」

　　「住口，你……」

　　「哈哈哈哈！小梅，你這就太不懂情趣了，何必呢？想當初，我與沙姑娘相好在先，你我的婚約訂在後，我與她並未正式成親，你又何必斤斤計較？男人三妻四妾平常得很，你看不開只是自找麻煩。」

　　「荊紹正，你……」

　　「小梅，那天你要不是闖入沙姑娘的香閨鬧事，我怎會橫下心對你施暴？你如果不反抗順從了我，我又何至於將你打傷？小梅……」

　　「你……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小芬撞破你的姦情，你竟將她姦殺滅口，再與姓沙的賤人聯手將家叔殺傷，接著你又引我到你們的艷窟，逼我不追究小芬的沉冤，姦夫淫婦刺我三劍之多，你居然敢說這種無恥的謊言？我已經向天發過重誓，不殺你這畜生永不罷休……」冷魅咬牙切齒，開始舉劍逼近。

　　荊紹正身旁的同伴，是個俏麗的年輕女郎，紫色勁裝將豐滿的身材襯得十分惹火，隆胸細腰，曲線畢露。

　　只見她拔劍上前，嬌笑道：「荊郎，這就是你未過門的未婚妻？你不是說她是個母夜叉嗎？嘖嘖！很美嘛，只是不像是一個淑女，姦情姦殺艷窟姦夫淫婦種種令男人都臉紅的話，朗朗上口臉不改色，未免倒胃口。你怕她，我就替你除此後患，同時也是為了我自己，免得你舊情難忘，嘴饞吃回頭草，如何？」

　　寇十五郎臉一沉，沉聲道：「荊大嫂，沒你的事！她是我的，退回去。」

　　荊大嫂一怔，順從地退下。

　　冷魅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猛撲荊紹正，劍如經天長虹，身劍合一，來勢如電。

　　寇十五郎早有準備，而且同時起步斜截而去，一聲劍鳴，快速相迎的人影左右急分，雙方硬接各展所學相決。

　　冷魅斜震出丈外，屈右足挫倒。

　　寇十三郎僅退了兩步，冷笑道：「第一招你比大爺估計的要強些。」

　　寇十五郎的劍並不起眼，但鋒端八寸灰濛濛，一看便知必定沾有毒物，可令對方心中生懼，無形中鬥志消減。

　　即使功力相當的人，也對這把劍深懷戒心。

　　冷魅迅速站穩，開始小心地走位爭取空門，可知她自知劍上的勁道不如對方，不敢硬拼。

　　被兩名大漢挾住的小芳，此時在遠處突然開口大叫道：「小姐，快挾周爺突圍脫身，快……」

　　話未完，已被大漢掩住了嘴。

　　冷魅想脫身，已嫌晚了些，寇十五郎的劍勢，己將她控制在威力圈內，她必須以全付精神來應付。

　　冷魅小心地移位尋找避免暴露空隙的困境，她如果想此時脫身，將受到凌厲可怕的致命襲擊。

　　外圍，也有人虎視耽耽，防止她突然撤出。

　　飛龍寨主舉手一揮，帶著兩名挾著小芳的大漢，接近用劍抵住永旭的小英小華，在三丈外止步。

　　小英臉色蒼白，渾身在冒汗，厲聲嬌喝道：「站住！閣下進一步，你將得到死的周永旭。」

　　飛龍寨主冷笑一聲，一把將小芳揪過，沉聲道：「你們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賤婦，居然敢用周小輩的死活來脅迫鄭某，你算是瞎了眼，看錯了人……」

　　「你……你要幹什麼？」小英厲聲道。

　　「哼！周小輩的死活，與本寨主無關，本寨主給你們一次活命的機會，丟下周小輩逃命去吧！先給你看看榜樣。」

　　聲落，將小芳向前一推，同時一聲暴叱，虛空一掌拍出，無儔的百步打空絕技出手，可怖的掌勁吐出，擊中八尺多向前跌出的小芳背心。

　　「啊……」小芳慘叫一聲，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直向兩侍女踉蹌地衝去。

　　小英心膽俱寒，伸手吃力地扶住小芳。

　　「快……快……逃……」小芳是最後一口元氣說出兩個字，渾身一軟，手腳一陣抽搐，氣息漸絕。

　　「小芳……」小英厲叫。

　　「心脈己斷，大羅金丹也救不了她。」飛龍寨主冷冷地道：「你兩人再不逃，本寨主保證你們絕不會死得如此幸運。」

　　說著，腳步一步一頓的向她們身前接近，氣勢迫人，令人窒息，一代梟雄發起威來，的確令人心中發毛。

　　小英瞥了小華一眼，也打量退路。

　　「走！」小華說。

　　左後方沒有人圍阻，兩人不約而同的向左後方飛躍而走，急似漏網之魚。

　　「哈哈哈哈……人畢竟是貪生怕死的！」飛龍寨主得意地仰天狂笑，樂不可支。

　　兩侍女迅速地逃出了六七丈外，心中一寬，沒有人追來，飛龍寨主居然言而有信，網開一面呢！

　　走左後面的小華躍出，在腳剛向下落，突覺後腰一震，接著渾身發麻，腳一著地，徹骨奇痛突然降臨，腳一軟向下摔倒，狂叫道：「你這卑鄙惡毒的狗……」

　　一個灰影從後面草叢中躍出，撲到俯身伸手叫：「這美嬌娘是我的……哎……」

　　小華就在對方伸手及體的剎那間，拼最後一口元氣翻轉身軀，拼全力一劍猛劈，鋒利的刃絲毫不留情地砍入灰影的右腰內，幾乎將灰影砍成兩斷。

　　兩人倒在一起，氣息漸絕。

　　前面，小英也倒在血泊中，虛脫地叫：「小姐……我該死……我……」

　　她身側不遠處，家鳳姑娘帶了鬼面具的金蠱銀魅，一左一右攔住一個花甲老人，雙劍分別貫入老人的左右肋，劍尖透體而出。

　　「你的飛刀術出神入化，卻這麼卑鄙的從一位侍女身後偷襲，死有餘辜。」家鳳切齒地說。

　　「快隱起身形，以免受制於人。」金蠱銀魅一把拉住家鳳說，拔出劍向下一伏隱起了身形。

　　家鳳會意，拔劍也伏下說：「可是，我二哥他……」

　　「已來不及了，李姑娘，你我如果出面，鄭老狗挾周爺要脅，你怎麼辦？」金蠱銀魅陳明利害。

　　「那……我們該怎辦？」

　　「先退遠些監視，等候機會。」

　　「可是……」

　　「此至江西南昌，遠著呢！機會多的是。」

　　「不！我……」

　　「別想得太多了，我們見機行事吧！」

　　「我……」

　　「李姑娘，操之過急，必定壞事，令尊如果在此，他也必定同意我的作法，請忍耐著點好不好？」

　　「這……好吧！我要派人稟告家父。」

　　「我也得通知我的人，先退走再說。」

　　飛龍寨主已帶人來到了周永旭身旁，雙手叉腰困惑地打量永旭，訝然道：「他病勢不輕，小輩，你不能死！」

　　永旭渾身熱氣蒸騰，臉紅如火，氣息急促，張開無神的雙目，茫然直視，似乎已失去了視力。

　　一名大漢伸手一摸，搖頭道：「渾身火熱，高燒如不立即止住，恐怕體內沸騰，內腑全毀死定了。」

　　「他氣機已毀，本來就是個廢人，再加上大病纏身，咱們恐怕無能為力了！」另一名大漢接口。

　　「廢話！快背他去找妙手神醫，他不能死，李天師傳下話務必要活的人，快走！」飛龍寨主下令。

　　「好，死馬當作活馬醫，也許妙手神醫可將這小子從鬼門關裏拖回陽世。」大漢背起永旭說。

　　「就算他命再大，也活不了幾天的，到南昌仍是死路一條。」另一名大漢邊走邊接口說。

　　飛龍寨主向遠處的寇十五郎高叫道：「寇兄，人已到手，尚有一口氣在，須及早延醫診治，兄弟這就帶人去找妙手神醫。」

　　「好，你們先走。」寇十五郎高聲答。

　　四個人在外圍戒備，防止冷魅突圍。

　　寇十五郎始終未抓住進招的機會，因為冷魅採取閃避的策略，八方遊走，以鬼魅似的神奇身法飄掠不定，不進攻也不接招，與寇十五郎在樹叢中捉迷藏。

　　冷魅的身法的確值得驕傲，寇十五郎真也無奈她何，被逗得火冒三千丈。但近不了身抓不住雷霆一擊的機會，藝業再高明，也對付不了不近身的人，樹林不濃不密，易於躲閃，便宜了冷魅。

　　這傢伙憋不住了，不再迫近，冷然一笑道：「賤女人，你再不接招，大爺便要下令圍攻了！」

　　外圍一名大漢嘿嘿冷笑，拂動單刀道：「長上，周小輩已經到手，何必因此而耽誤行程？趕快宰了她，好早一點趕上鄭寨主。」

　　「長上下令吧！咱們在等著上呢！」另一人大聲說。

　　冷魅知道事不可為，再不打主意逃生，便走不了啦！一聲沉叱，猛地衝向寇十三郎，劍狂野地伸出了。

　　「來得好！」寇十五郎欣然叫，舉劍待敵。

　　冷魅半途折回，以更快的速度衝向右方，右前方形成空隙，兩側兩個大漢皆相距在兩丈以上。她以為自己以進為退必可成功，卻不知已落在寇十五郎計算內，寇十五郎早已算定她不敢近身進攻，這時見她反常地主動衝進，神色上似是拼命，但她的眼神卻暴露了突圍脫身的心念。

　　「躺下！」

　　寇十三郎一聲沉叱，聲似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震得她耳中轟鳴。

　　一道電芒破空而飛，貫入她的右上臂。

　　她渾如未覺，揮劍護身飛躍而走。

　　左右兩名大漢急截而出，但攔不住她，身法慢了一步，被她從空隙中一掠而過。

　　掠出三四丈，突覺右半身一麻，噗一聲劍失手掉落草叢中。

　　她仍向前飛躍出兩丈餘，腳著地時感到雙膝一軟，雙腳已不聽指揮，穩不住衝勢，砰一聲大震，重重地摔倒向前滑。

　　她眼前一黑，虛脫地叫：「誰……在背後暗算……」

　　寇十五郎狂風似的掠到，一腳踏住她的左手肘，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顆丹丸，扳起她的頭，將丹丸強塞入她口中。

　　冷魅無力地道：「你……你……」

　　寇十五郎冷冷地笑道：「正是區區在下，這算不得暗算，你中了大爺的淬毒發針，你不能幸運地早死。」

　　「你……你這卑鄙的……」

　　「啪！」寇十五郎給了她一耳光，丟下了她說：「你用天玄指出其不意的突擊，大爺當然可以用髮針回敬你，絕對公平，你向老天爺禱告吧！落在我的手中，你將哭泣著求我賜你速死。」

　　聲落，制了她的氣海穴，又道：「你連自殺的力道也消失了，天下間能解大爺獨門手法制穴術的人，屈指可數。你乖乖地等候大爺替你安排，你將會為用天玄指傷了大爺的事，付出重大的代價。」

　　冷魅掙扎著吃力地爬起，咬牙道：「姬家的人不會放過你的，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你儘管施出來好了，本姑娘等著。」

　　不遠處，奔來了荊紹正夫婦。

　　荊紹正急叫道：「寇兄，人請交給兄弟，兄弟感激不盡。」

　　「不能交給你。」寇十五郎一口拒絕。

　　「寇兄……」

　　「不許多說，這個人我要。」寇十五郎再次拒絕，向同伴舉手一揮，示意同伴將冷魅先帶走。

　　荊大嫂臉色難看已極，向荊紹正恨恨地道：「你想向寇爺將人討過來，有何用意？是不是舊情難忘，想重圓舊夢？」

　　荊紹正臉一紅，急急分辯：「你胡說些什麼？婦人之見，就知道說些嫉妒話，這賤女人為了些許小事，由她那好酒貪杯的老頭子報了官，我這輩子做定了殺人逃犯，落了案成了喪家浪子，不殺她仇恨難消。」

　　荊大嫂冷然哼了一聲道：「她在寇爺的手中，結局更為淒慘，你想親手殺她，你就不怕天譴？」

　　寇十五郎大為不耐，揮揮手道：「不要多說了，快趕往會合的地方，回飛龍寨遠得很呢！走吧！」

　　一名大漢跟在後面道：「長上，何必回飛龍寨呢？」

　　寇十五郎一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那大漢接著又道：「咱們一到會合的地點，帶了周小輩疾趨江邊，找船下航豈不安全得多？」

　　寇十五郎搖頭拒絕，冷笑道：「咱們人數太少，路上碰上兩魔或者碧落山莊的人，怎辦？早些天傳信九江，本座信上說要接應的人至飛龍寨候命。算行程，他們該已到了，可能已動身前來接應了。」

　　「可是……」

　　「別說了，說多了徒亂人意。」

　　大漢閉口不再多言。

　　頓了一下，寇十三郎又道：「鄭寨主把全寨的精英帶來了，擒獲周小輩的消息該已傳出，八方搜索的人在會合處聚集。碧落山莊的人即使真的與兩魔聯手，也討不了半分好，咱們在接應的人未趕到之前，必須倚仗鄭寨主助威，不然凶多吉少。」

　　「那……咱們就趕兩步，鄭寨主押著周小輩，大概已遠出五六里了，他這一路的高手並不多，如果碰上碧落山莊的人，恐怕會誤事。」

　　「對！趕快走。」

　　※※※

　　飛龍寨主果然碰上了天大的麻煩，不幸而料中。

　　飛龍寨主本身實力相當雄厚，高手如雲，再加上天下各地在寨中亡命託庇的高手也出動相助，聲勢更是驚人。

　　但為了搜索方圓百十里的山區，人分為八路，一兩百人散處在無盡的山林中，目下到底散處在何地，連鄭寨主也毫無所知，他這一路共有十四人，加上寇十三郎的七男女，實力算是最強的一隊。

　　可是，當他們押走永旭，召集同伴撤走時，發現少了兩個人，由於趕至會合處以便召回各路搜山的人，丟下了寇十五郎的七男女，不等失蹤的兩個人，十二個人押著周永旭，匆匆走了。

　　他們未經過兩侍女遇難處，並不知道兩個手下和侍女死在一起。

　　永旭的病勢沉重，高燒令他陷入半昏迷狀態，當然不能走路。由兩名手下砍木作成擔架，抬著永旭趕路。

　　十二個人魚貫而行，覓路急走，回山越嶺向東行。

　　不久，前面出現了一條小徑。

　　小徑南北向，走在前面的人高叫道：「寨主，沿小徑先向南走，這是通向廣濟的路，到會合處要遠二十里左右。」

　　飛龍寨主走在中間，跟在擔架的後面，說：「遠二十里不妨，其實在山林中覓路，比走小徑要住得多，欲速則不達，不如走小徑好了。」

　　一上小徑，速度逐漸加快。

　　剛繞過一座山腳，走在最後的一名中年人剛向後瞥了一眼，看到後面半里外路旁似乎有人影一閃即沒。

　　他不由心中一懍，扭頭向前面叫：「寨主，後面……」

　　語音倏然中斷，腦袋突然分家，飛起兩尺高，無頭屍體向前一栽。

　　罡風呼呼，狂笑聲震耳。

　　所有的人駭然止步，反應奇快地左右一分。

　　後面兩丈外，小徑中站著一個身材修長面目陰沉的中年人，正在一圈一圈地收起流星鎚的蛟筋索，仰天狂笑，聲震耳鼓。

　　中年人收完索，右手旋轉著尚有尺餘長蛟筋的流星鎚，獰笑著說：「大名鼎鼎的山精公羊真，脖子比雞脖子硬不了多少。飛鎚一勒之下，腦袋竟分了家，死得不明不白窩囊透頂，委實令人失望，大概飛龍寨全是些浪得虛名的貨色，簡直是丟人現眼。」

　　兩名大漢看了山精的慘狀，同聲怒嘯飛躍而上。

　　中年人一聲長笑，轉身飛掠而走，一面走一面叫：「不要追來，大爺走也，走也……」說走就走，走得還真快。

　　他腳底下的功夫遠非兩大漢能望其項背，數起落便已遠出百步外，冉冉而逝，隱沒在山腳後的密林茂草中形影俱無。

　　飛龍寨主本已後一步追出，急叫道：「不可窮追，快回來！」

　　兩大漢知道無法追及，咬牙切齒地恨恨而回。

　　飛龍寨主瞥了無頭屍身一眼，一咬牙，說：「用衣服包上，把公羊老弟的遺體抬回去安葬。」

　　「寨主，認識那狗東西嗎？」一名大漢問。

　　「奪命飛鎚曾盛，順天王廖麻子的同黨之一。」飛龍寨主嘴裏說著，臉色卻不太正常。

　　「寨主的意思是說……」

　　「接應冷魅的大援到了。」

　　「啊……」

　　「咱們趕快走，諸位，沿途千萬小心。」

　　左方五六十步的山坡上，酆都六鬼從草叢中突然現身站起，牛頭嘿嘿怪笑道：「姓鄭的，咱們前途見。」

　　不等飛龍寨主的人追上，六鬼已隱入後面的樹林。

　　牛頭的語音清晰地傳到：「姓鄭的，在咱們大援尚未趕到之前，咱們要逐一鏟除你們，明槍暗箭齊施，你們誰也休想活命，除非你們把周小輩留下。」

　　十一個人，得派四個人抬著周永旭和公羊真的屍體，七個人分別開路和斷後，小心翼翼地趕路。

　　不久，前面三四十步的小徑中，站著一個三角眼留了灰鼠鬚的中年人，將一把狹鋒單刀雙手擎在身前，刀尖朝天，雙目注視著刀鍔，紋風不動目不旁視，像一座石像，陰森森地帶了三分鬼氣。

　　他身穿的那身黑長袍長及地面，的確有三分與屍衣相似。

　　腰間，拴了一根草繩，一頭灰髮順肩披散，長及腰下，蒼白而且冷青的臉色，真像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僵屍。

　　飛龍寨主見多識廣，悚然大叫道：「大家小心，交手時千萬不要站在下風，快在鼻端塗上一些辟毒散。」

　　一個中年人驚問：「寨主，這鬼怪似的傢伙是何來路？」

　　飛龍寨主越眾而出，親自領先而行，虯鬚無風自搖，一聲刀嘯，厚背紫金刀出鞘，說：「他是行屍鞏方，他的屍毒極為霸道，本寨主要親自對付他。」

　　相距尚在二十步外，行屍鞏方毫無表情地說道：「既然有人認識老夫，老夫暫且迴避一下。」

　　「你是廖麻子的人？」飛龍寨主高聲問。

　　「不錯。」

　　「鄭某打發你走路……」

　　「少陪。」行屍鞏方說，向左一躍三丈。

　　所有的注意力，皆被前面的行屍所吸引，忽略了後面。

　　就在這瞬間，斷後的一人猛然大叫了聲，向前一栽，一枚大型扔手箭貫入右背肋，深入內腑。

　　扔手箭體型大而沉重，尾部的甩繩長有八尺，甩動旋轉起勢，取得速度方脫手扔出，可及五十步以上，不中則已，中則可貫甲胄，十分霸道可怕。

　　又倒了一個，這位中箭的仁兄活了片刻便斷了氣。

　　飛龍寨主恨得直咬牙，卻又無可奈何，派一個人背上屍體，放開腳程趕路。每個人皆恨上心頭，也悚然心驚，誰也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何地偷襲，誰是下一個倒霉鬼。

　　一名中年人到了飛龍寨主身旁，不安地說：「寨主，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咱們的人恐怕已落在他們手中，被問出口供，他們已經知道咱們的會合處了！」

　　飛龍寨主當然心中有數，沉著地道：「沿途必定可以碰上咱們的人，寇老弟的人也可以加速趕來了，只要咱們小心些，料亦無妨。」

　　他口說無妨，其實心中已虛。

　　像這樣只顧趕路，讓強敵沿途逐一收拾自己人，再死傷三個人，大事去矣！到會合處遠著呢！

　　即使對方不偷襲暗算，奪命飛鎚、行屍鞏方、酆都六鬼八個人同時現身攔截，自己這幾個手下，最少也有三分之一的人凶多吉少。

　　中年人不死心，接著進言：「寨主，不如在此地等候寇十五郎，以靜制動，至少可以避免偷襲暗算，寨主意下如何？」

　　「這……這不是滅咱們飛龍寨的威風嗎？」

　　「可是，總比無謂的死傷好。」

　　飛龍寨主意動，沉吟片刻道：「也好，找容易設防的地勢等候。」

　　「前面是龍尾山，尾崗正好在路右，在崗頂等候，附近四周兩百丈內，無人可以隱身接近。」

　　「好，趕兩步。」

　　不久，路右百十丈出現一座山尾的小崗，光禿禿地只生長一些及膝茅草。

　　走在中間看守著永旭的一名大漢，突然沉聲大喝：「小心右方！」

　　十餘步外山腳下一排小樹中，一道寒芒破空而至，目標正是剛想下令向小崗走的飛龍寨主，寒芒閃電似的到了右肋前。

　　飛龍寨主反應超人，右手一揮，寒芒入手，身形外掠而出，叱聲似沉雷：「留下命來吧！」

　　身動手動，接來的寒芒飛向樹叢，返奔的速度更快更疾，寒芒射入了樹叢，人也到了樹左兩丈左右，厚背紫金刀已經出鞘，喝道：「鼠輩，鄭某恭候大駕！」

　　樹叢中傳出一聲呻吟，枝葉搖動。

　　不見有人出現，飛龍寨主冷哼一聲，金刀護身大踏步無畏地走近樹叢，瞥了樹叢一眼，威武地冷冷一笑，收刀歸鞘轉身道：「登山，在上面歇息。」

　　中年人一怔，問道：「偷襲的人呢？」

　　「在那樹叢裏面。」

　　「溜掉了？」

　　「死了，中了他自己的飛刀。」飛龍寨主說，舉步向崗頂走去。

第三十二章　麇集追索

　　一行人登上了山坡，下面出現了兩個青袍人，不疾不徐向上跟，保持百十步的距離。

　　其中一個青袍人大笑道：「飛龍寨主，在下明白你們登山離開道路的原因了，哈哈哈哈……」

　　飛龍寨主示意眾人繼續向上走，自己止步向下瞧，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說：「原來是三暴和三殘，九大殺星中敬陪末座的兩位仁兄，難怪敢在鄭某面前大呼小叫。」

　　三邪三暴三殘，九個人合稱九大殺星。

　　三暴最後一暴是山魈劉凱，手中的雙股獵叉重有四十八斤，三殘的最後一殘是天狼雍良，六尺長的狼牙棒也是重傢伙。

　　兩個殺星相貌皆奇醜無比，高大健壯像兩頭大猩猩。山魈劉凱肩上倒扛著雙股叉，一面走一面說：「劉某與雍老兄雖然在九大殺星中敬陪末座，但並不以此為恥，至少比你這吃黑飯坐地分贜的陰險老賊光彩些。同時，我們倆也不至於像你一樣做個膽小鬼，死了一兩個人，就嚇得逃到山頂上去等死。」

　　「你兩人不是膽小鬼嗎？」飛龍寨主問。

　　「膽小就不會來追閣下了。」

　　飛龍寨主狂笑道：「很好很好，在下立即可以證明你們是膽小鬼，哈哈哈！鄭某等你們聯手合攻，不敢公然搏鬥的人就是膽小鬼，上來吧！」

　　山越劉凱與天狼雍良繼續向上走。

　　山魈劉凱笑道：「姓鄭的，可惜咱們身分低，還輪不到咱們與你搏鬥，反正有人要找你，你等著好了！」

　　「誰要找我？」飛龍寨主問。

　　「就在你後面的崗頂上。」

　　飛龍寨主扭頭上望，吃了一驚，他的人抬了永旭向上走，距崗頂還有五六十步，而崗頂的茅草中，接二連三站起不少男女。

　　「先退回來。」他向同伴急叫。

　　崗頂的人他大半認識，奪命飛鎚曾盛、酆都六鬼、一位美姑娘是姬少莊主的女兒姬惠，和侍女小笙。

　　他不認識姬惠，更不認識侍女小笙。

　　但是，兩女所立的中間位置，已經明白的表示了她們的身分地位，比其他人都高，定然不是等閒人物。

　　同伴們退下來了，放下永旭和兩具屍體，立即列陣。

　　永旭像是昏迷不醒，但臉色已逐漸恢復了正常，高燒已漸漸下降，誰也沒有留意到他是死是活。

　　山魈與天狼已接近至二十步內。

　　上面，姬惠帶著人正徐徐向下走。

　　飛龍寨主心中暗凜，向中年人低聲道：「你們不可妄動，看穩周小輩，必要時背了他突圍。在寇十五郎趕到之前，盡量拖時間。」

　　中年人將劍挪至趁手處，低聲道：「這些人都不是首腦人物，最好能一舉將他們消滅，如果拖到他們的首腦人物到達，咱們恐怕凶多吉少。」

　　「你的意思是……」

　　「分一半人急襲，速戰速決。」

　　「不行，這反而會引起他們群起而攻。」

　　「可是……」

　　「我會對付他們，你看好周小輩就是。」飛龍寨主斷然拒絕，要用自己的方法解除目前的困境。

　　姬惠並不下令圍攻，雙方距離二十步左右列陣。

　　飛龍寨主狠狠地注視著神色肅穆的姬惠，心中疑雲大起，這花朵般的大姑娘，怎麼看也不像身懷絕技的人。

　　他本是個好色之徒，而姬惠卻又美艷如花，看得他心癢癢的。

　　一看兩看之後，精神和肉體皆起了變化，臉上威猛暴戾的神色逐漸改變，怪眼中懾人的厲光變成慾焰情火。

　　「呵呵！姑娘的身分地位似乎甚高，請問芳名，本寨主認為周小輩的事，並不是不可商量。」

　　飛龍寨主滿臉淫笑著，表面上並無敵意。

　　姬惠嫣然一笑，這一笑媚極艷極，大有搔首弄姿之嫌，但風度甚佳，說：「不必問本姑娘來歷，無此必要。」

　　「姑娘……」

　　「我知道你是江湖一霸，雄才大略，心狠手辣，而且愛財貪鄙，但倒還尊重江湖道義。」

　　「好說好說，姑娘既然這麼清楚鄭某的為人，那就更好說話啦！彼此瞭解性格是十分重要的。」

　　「南昌寧王府李天師的手下，有幾個得力的爪牙，是閣下的好朋友，這次你又接受了妖道的一份重禮，要求你幫助他擒周永旭。因此，你不惜傾巢而出，雖先後受到不算小的損失，仍然堅決地不惜代價，替妖道盡力，相當夠情義。」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江湖上的金科玉律，鄭某當然遵守信諾，也是鄭某處世的態度。」

　　「哦！處世的態度不是不可改變的。據本姑娘所知，寨主改變態度的前例，似乎次數不算少，不錯吧？」姬惠的辭鋒逐漸的變得鋒利尖刻，但神態並未有絲毫的改變，臉上的甜笑始終保持。

　　「呵呵！姑娘在鄭某的身上，似乎花費了不少的工夫，真是榮幸之至。」飛龍寨主強笑著說。

　　「鄭寨主，閣下改變態度的事，既然已經有前例可循，本姑娘倒希望閣下能循例再改變一次。」

　　「你是說……」

　　「把周永旭轉交給我。」姬惠的話簡單明瞭。

　　飛龍寨主撫鬚微笑，一雙怪眼不住的在姬惠渾身上下打轉，目光停留的焦點，是姬惠形成美妙曲線的酥胸，說：「姑娘，你的話相當動聽，但是也令本寨主感到很為難，因為……」

　　「閣下為何感到為難？」

　　「改變態度必須有足以改變的條件……」

　　「條件皆已具備，問題是閣下是否看得明白？」

　　「鄭某看不出。姑娘，你是條件之一？呵呵！順天王派你來談條件，他真具有真知灼見。」

　　姬惠並不因此而發怒，笑笑道：「閣下貪財好色，江湖朋友誰不知道？你聽說過靈狐郭慧娘？」

　　「聽說過，艷名四播，人間尤物，號稱江湖第一美人，花中魁首。」

　　「本姑娘已商得郭姑娘的同意，她答應本姑娘到貴寨小住一些時日，作閣下的佳賓，如何？」

　　飛龍寨主粗眉緊鎖，搖頭道：「不，鄭某對這名女人不感興趣。」

　　「你是說……」

　　「鄭某要的是像你這種含苞待放，初懂風情的姑娘……」飛龍寨主雙目噴火咽著口水盯視著姬惠說。

　　姬惠的媚目中，殺機乍現乍隱，神色不變地說：「第一個條件稍後再談，本姑娘先說第二個條件。」

　　「本寨主洗耳恭聽。」

　　「金珠八色，黃金一千兩。」

　　「並不比李天師的禮厚，順天王未免太小氣。」

　　「你……」

　　「禮金多少，爾後再談。」

　　雙方都沒有誠意，意見南轅北轍，顯然無法談攏，姬惠臉色突又一變，臉上笑意逐漸消失了。

　　西面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

　　姬惠臉上神色又變，笑容重現，說：「閣下要不要聽第三個條件？」

　　「呵呵！只要對鄭某有利的條件，鄭某當然要聽，請說啦！」

　　「第三條件是：放你們在場的人一條生路。」

　　飛龍寨主勃然大怒，厲聲道：「小女人，你敢戲弄老夫？」

　　姬惠發出一陣放肆的輕笑，笑完才說：「如果閣下能夠逃得性命，也不見得是幸事，因為本姑娘將一舉踏平飛龍寨，雞犬不留，飛龍寨將在人間消失，你閣下也逃不了多久，早晚會被搜出來受烹的。」

　　飛龍寨主怒火焚心，怒吼道：「簡直是氣死我也！小女人，你憑什麼敢說這種大話？」

　　姬惠粉臉一沉，殺氣直透華蓋，咬牙說：「就憑剛才談第一條件的事，本姑娘已決定了你的生死。你不要巴望寇十五郎那群狐犬趕來助你了，他們已被本姑娘的人擊潰，生死即將分曉，擊潰他們的嘯聲信號已經傳到了。現在，你還有一條路可走。」

　　飛龍寨主臉色一變，意猶不信地道：「你們還有人能擊潰寇十五郎？少做清秋大夢，即使順天王親來，也不見得佔得了上風，哼！你……」

　　「信不信不久便知，本姑娘的人正往此地趕。現在，你如想活命，只有丟兵刃投降一條路可走。」

　　「小女人，你這賤……」

　　一聲劍嘯，姬惠拔劍出鞘，臉上殺機怒湧，叱道：「你給我滾出來領死，本姑娘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拔刀上！」

　　飛龍寨主身旁的中年人，伸手阻止他拔刀，冷笑道：「寨主，何必與一個黃毛丫頭生氣？犯不著和她交手，那會耽誤咱們的行程，她們不是要周小輩嗎？他們如敢動手，咱們先宰了周小輩讓她們空歡喜一場，再和她們生死一決還來得及。」

　　姬惠一陣輕笑說：「你以為周永旭是活寶嗎？反正他落在本姑娘手中，仍是死路一條，你們殺他，不但免得本姑娘費神，而且正好給本姑娘鏟除飛龍寨的藉口。」

　　「你想唬人？」中年人沉聲問。

　　「本姑娘為何要唬你？」

　　「周小輩的口供……」飛龍寨主接口說。

　　「他的口供對我們已經不重要了，本姑娘只是想從他口中，問出他為何在九華山搗亂的真正目的。九華山的事，其實與妖道有關，目下我們已和妖道決裂，犯不著費神找周永旭問口供，真正需要周永旭招供的人，應該是妖道李自然。你將他殺了，妖道絕不會放過你鄭一飛。而你居然想以殺周永旭為要脅，豈不可笑？你殺不殺周永旭，那是你的事，本姑娘只找你。」

　　「你……」

　　「你我皆有借機拖延時刻等候大援的念頭，因此皆不願早早動手。現在，我的人已經解決了寇十五郎，趕來的大援是我的。你太不幸了，不要再指望了，你還是滾出來領死吧！」姬惠沉聲說，神色陰森逼人。

　　飛龍寨主被一個小姑娘無情地挖苦，恐怕是破天荒第一遭。

　　姬惠的話不但刻薄，而且狂得離了譜，根本沒將他放在眼下，似乎把他當作江湖小混混看待，可把他氣得七竅生了煙。

　　飛龍寨主忍無可忍，火暴地叫道：「小賤人，老夫如不將你斃了，江湖道上今後就沒有我飛龍寨主這號人物。」

　　「本姑娘今天正打算要替江湖除害，拔刀吧！本姑娘等你送死。」姬惠冷冷地一笑說。

　　這幾句話太重，飛龍寨主哪受得了，伸手拔刀。

　　中年人及時攔住了他，獨自上前道：「小賤人，在下看不慣你這種狂妄的態度，倒要領教你練了什麼驚世絕學，敢如此狂妄無禮。」

　　姬惠拔劍出鞘，神色泰然徐徐引訣伸劍說：「本姑娘定不會令閣下失望，你將是第一個到枉死城報到的人。」

　　中年人在十步外徐徐拔劍，臉色冷厲異常，劍出鞘殺氣怒湧，那股迫人的威勢，十分懾人。

　　姬惠一聲低叱，突然身劍合一向前疾進，招發「飛虹戲日」，毫無忌憚地走中宮搶攻上盤。

　　出手便攻中宮取上盤，勢雖快捷兇猛，但空隙也容易暴露，對方不但封架甚易，而且反擊更是機會眾多，這一招狂妄得不像話。

　　中年人不上當，向側一閃避開正面，冷哼一聲進步反擊，劍尖急吐攻姬惠的左肋，行試探性的攻擊。

　　劍勢靈活萬分，火候相當精純。

　　姬惠身形疾轉，長劍一切，錚的一聲清鳴，輕輕架住中年人來不及收回的劍，劍尖毫無阻滯地吐出，快如電光一閃。

　　鋒尖以令人心驚的奇速，到了中年人的腰腹前。

　　這一招破招反擊，輕靈飄逸毫無火氣，赫然名家身手。

　　中年人反應更快，也吃了一驚，鋒尖即將及體的剎那間，疾退丈餘臉上變了色。

　　「你還不配與本姑娘拼劍。」姬惠傲然地說，輕拂著長劍，目光落向飛龍寨主：「你閣下該上了吧？」

　　「你劍上的勁道相當詭異，化力術火候不差，誇這種海口唬不住區區在下。」中年人冷冷地說，劍尖升至肩部，一聲沉叱，撲上主動搶攻。

　　劍來勢洶洶，劍氣迸發聲如龍吟，鋒尖指向姬惠胸口，急如星火。

　　姬惠身形側進，就在這扭身的瞬間，已輕靈地避開對方的正面衝刺，右手劍信手一拂，鋒尖像靈蛇般，搭向對方的肘彎。

　　此時，中年人已有所準備，早料到正面衝刺不可能奏效，身形略向右移動，劍兇猛地硬封。

　　「錚！」雙劍交接。

　　中年人用真力封架，料想必可將姬惠的劍磕開，甚至可以將姬惠的劍擊毀，便可加上一劍，將姬惠置於死地，劍磕開後，身軀必定暴露在他劍下，贏定了。

　　可是，怪事發生了！

　　被震飛的劍不是姬惠的，他感到姬惠的劍上，突然傳來一股直撼心脈，無可抗拒的神奇怪勁，不由他轉念，他的劍已兇猛地向右方反震，整個身軀失去了掩護，毫無閃退的機會，完全暴露在姬惠劍下，任何反應皆無法應變了。劍芒可怖地伸張，收縮，人影隱沒。

　　中年人失手丟劍，左手掩住了心口，踉踉蹌蹌向後倒退，兩步，三步，四步……終於站住了。

　　「用……用暗……器……」中年人吃力地慘叫聲，手一鬆，人向前一栽，心口鮮血激噴而出。

　　飛龍寨主大吃一驚，雙方交手的經過他看得一清二楚，姬惠的劍術毫無奇處，令他吃驚的是姬惠馭劍的神奇力道，他無法相信姬惠能毫不費力地將中年人的劍崩開，更難以相信中年人兩招便被刺殺的事實。

　　中年人死了，那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他感到寒流從脊梁向上湧升，悚然問：「小賤人，你用暗器殺了他？」

　　姬惠淡淡一笑道：「他臨死還掛念著你，要你用暗器對付本姑娘，因為他總算明白，要是用兵刃公平相決，你們誰也勝不了本姑娘手中劍，你還不明白？」

　　「你……」

　　「你可以去察看他的胸口，致命的一劍正中他的心口要害，殺這種江湖小混混，還用得著用暗器？」

　　飛龍寨主當然知道中年人心口中劍，只是不願相信而已。但不願相信並不是不信，那致命的一劍，所有人皆看到了。

　　他一咬牙，伸手拔刀。

　　酆都六鬼的牛頭嘿嘿狂笑道：「這才像話，上啦！你往昔的威風到哪裏去了？」

　　鄭大寨主馬面也不甘緘默，接口道：「鄭一飛，你也算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不至於在一位年輕小姑娘面前怯戰退縮吧？你如果害怕，丟刀投降還來得及保全首級，你這貪鄙無義的江湖惡賊，投降能保性命，必定會投降的，咱們不恥笑你就是。」

　　飛龍寨主臉皮再厚，也受不了馬面這幾句話，一聲怒吼，揮刀疾衝而上。

　　牛頭幾乎同時截出，沉重的雁翎刀發似奔雷，沉喝聲如石洞響起一聲焦雷：「給你一刀。」

　　飛龍寨主的金背刀猛地斜拍而去，也沉聲大喝：「滾你的！」

　　「噹！」一聲大震，火星飛濺。

　　牛頭一聲驚叫，斜震出丈餘外，幾乎摔倒，雁鋼刀缺了一處拇指大的缺口，這把刀算是廢了。

　　飛龍寨主站在原地，傲然道：「你是什麼東西？不知自量。」

　　姬惠揮手命牛頭退回，說：「飛龍寨主，閣下手上有千斤力道，牛頭鬼一招失手被震飛，果然名不虛傳，來吧！本姑娘恭候大駕。」

　　飛龍寨主不再激動，沉著地一步一步逼近。

　　姬惠手中長劍徐徐升出，突然搶先進招，急進兩步，一劍吐出，仍然是走中宮出招攻上盤。

　　飛龍寨主哼了一聲，斜跨一大步移位，立即揮刀回敬，刀疾升來一記「狂鷹展翅」，紫金刀到了姬惠右肋下，向上急升。

　　姬惠嬌軀斜沉，刀鋒一掠而過。她的劍一吞一吐，鋒尖間不容髮地掠過飛龍寨主的右膝外側。

　　雙方皆招式落空，刀光飛旋，劍影漫天徹地，兩人各展所學，展開一場兇猛絕倫的快速搶攻。

　　人影狂野地進退閃動，以快打快招一發即收，變招之快捷逾電閃，半斤八兩棋逢敵手，短期間內很難分出勝負。

　　鬥場漸向坡下移，兩人皆想搶上首。

　　奪命飛鎚向行屍打眼色，突然一聲不吭，飛快地衝向看守永旭的人叢。

　　流星鎚先一步破空飛出砰的一聲，鎚頭在兩丈外擊中一名大漢的右腿。

　　「哎……」大漢側揮而出，腿骨碎裂砰然倒地。

　　行屍也狂風似的捲到，一聲狂笑，狹鋒單刀將一名大漢的劍崩飛，人斜撞而入，刀光再閃，大漢人頭飛起三尺高，屍體仰面便倒。

　　酆都六鬼尾隨跟至，來勢如潮。

　　飛龍寨主的手下，大概聰明的人不算少，生死關頭，自己的老命比主子的生死重要得多，一看大事不妙，已沒有向飛龍寨主請示的機會，四面一散，各奔前程各找生路，丟下永旭和飛龍寨主，逕自逃走。

　　行屍鞏方最先到達永旭身旁，伸手便抓。

　　永旭渾身炙熱，臉紅似火，目光遲滯形同死人，似已陷入昏迷境界。

　　「咦！」行屍火速放手。

　　馬面跟前，訝然問：「鞏兄，他怎麼了？」

　　「病太沉重，好像是傷寒，他拖不了多久，必須趕快退燒。」

　　「糟了！趕快把他帶走。」

　　飛龍寨主看到同伴星散，知道大事去矣！

　　一刀將姬惠逼退兩步，飛躍而走。

　　姬惠對飛龍寨主的神力馭刀頗有戒心，論格鬥的經驗，也比對方相差甚遠，怎攔得住飛龍寨主？

　　她不敢追趕，向同伴急叫：「快帶了人撤走，離開道路，快！」

　　兩鬼抬起了永旭，十個人向西急急撤走。

　　※※※

　　飛龍寨主找到了兩位同伴，循蹤急追，希望在中途能夠碰見自己的人，丟了個周永旭他怎肯甘心？

　　繞過一座小山，在山腳劈面碰上寇十五郎和五名同伴。

　　「哎喲！寇兄，這是怎麼一回事？」飛龍寨主急急問，看了寇十五郎狼狽的氣色，並不感到意外。

　　寇十五郎長嘆一聲，咬牙道：「別提了，你猜咱們碰上了誰？」

　　「順天王。」

　　「不是！」

　　「那……千幻劍？」

　　「魔劍姬宏父子，兄弟只剩下這幾個人了。」寇十五郎聲色全變了：「兄弟做夢也沒料到他會那麼高明，老賊的劍術神乎其神，兄弟簡直遞不出招式。」

　　「冷魅呢？」

　　「被奪走了。」

　　「咱們全栽了。」飛龍寨主嘆息著說，大有英雄末路不堪回首的感慨。

　　「周小輩呢？」寇十五郎問。

　　「被酆都六鬼和一個小丫頭奪走了。」

　　「一個小丫頭？」

　　「別提了，咱們追，沿途可能碰上其他的人，咱們不能就此罷手。」

　　「對，走！」

　　一追追出了五六里路，已找不到留下的蹤跡。

　　※※※

　　姬惠領了九名同伴，翻山越嶺向西又向西，到了一處河谷，上游奔下四個人，日月雙童和兩名大漢。

　　兩大漢挾持著冷魅，四個人走得甚急，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

　　「小姐慢走！」日童老遠便高聲大叫。

　　姬惠應聲止步，等對方來至切近，訝然道：「日童，你們怎麼從北面來？」

　　「小的是繞道走的，迷了路啦！」

　　「迷路？咦！冷魅救出來了？」

　　「是的……」

　　「其他的人呢？」

　　「莊主和少莊主擊潰了寇十五郎一群爪牙，撤走時碰上了千幻劍一群人，人數比咱們多了七八倍，眾寡不敵，莊主便命我們帶著冷魅抄密林先行脫身，以後發生的事，小的便不知道了。」

　　「哎呀！我們必須趕去接應。」

　　「恐怕已來不及了！」

　　「槽！我……」

　　「小姐，莊主說過，人必須趕快送走，越快越好，莊主絕不會和他們硬拼，小姐大可放心。」

　　「這……」

　　「小姐，逗留無益，萬一被千幻劍追及，豈不太危險。」日童催姬惠動身。

　　姬惠一咬牙，點點頭道：「好，這就走，我也不知身在何處，只能按方向摸索，且到前面找村落問路。走！」

　　欲速則不達，他們急欲脫身，反而更真不清方向，僅能憑天色辨別方向往西急趕，而山林中要維持方向並非易事，繞山越谷經常走錯方向。

　　越過一條小河，沿河邊走向西面的一座平緩的山腰，被挾持著的冷魅有點不支，有氣無力的道：「姬姑娘，求求你，解了我被制的氣海穴好不好？讓我自己趕路豈不是更方便一些？」

　　走在後面的月重接口道「不要廢話了，要能解你被制的穴道，老莊主早就替你解啦！你以為扶著你走是好玩的？」

　　「怎麼一回事？冷姑娘，你不是受了傷？」姬惠訝然問，還以為冷魅受了傷，氣色太差也許傷得不輕。

　　「傷並不要緊，寇十五郎的淬毒髮針創口很小，毒已解，算不了什麼，他制了我氣海穴。」冷魅說。

　　「制氣海穴並不難解。」

　　月童苦笑著接口道：「小姐，那惡賊制穴的手法十分詭異，莊主連何種手法也毫無所知，用了數種手法試解，幾乎要了冷姑娘的命，根本無法可施。」

　　「哦！冷姑娘你就暫且忍耐吧！」姬惠說。

　　「你爺爺根本不想試解，他漫不經心地拍拍穴道，嘿嘿冷笑而已。」冷魅恨恨地說。

　　「不會吧！你……」

　　「這一帶龍蛇出沒，他怕我乘機溜走。」

　　「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沒有人攔你，你現在可以離開。」姬惠冷冷地說。

　　冷魅不再多說，怨毒地瞪了姬惠一眼。

　　登上山腰，抬永旭的一名大漢說：「小姐歇歇腳好不好？這小子比一頭大水牛還要重，得想辦法叫他自己走。」

　　另一名大漢也說：「周老三，你就認命啦！這小子沿途毫無動靜，恐怕斷了氣啦！」

　　「休息片刻。」姬惠叫：「人怎樣了？」

　　放下擔架，永旭像是昏厥了，身上軟綿綿，臉紅似火，雙目緊閉，呼吸不絕如縷，似乎氣息隨時可能斷絕。

　　姬惠試試他的脈息，檢查呼吸和眼睛，不安地說：「看樣子真像是傷寒，真糟，再拖下去，可能挨不過今晚，該如何是好？」

　　日童也在檢查永旭的鼻腔和口腔，接口道：「口腔沒有舌苔，不是傷寒。」

　　姬惠的目光，落在冷魅的臉上，神色不友善，問：「冷姑娘，是不是你另給他服了剋制的藥？」

　　冷魅在另一株大樹下坐倒，冷冷地道：「我冷魅對剋制的藥物一無所知，如果知道，就不會受你們擺佈了。」

　　「你給他服了退燒的藥？」

　　「本姑娘對金創略有所知，對病卻一竅不通，他得了些什麼病我毫無所知，怎敢下藥？你抬舉我了！」

　　「他怎會病成這樣子？」

　　「我怎知道？可能是被追逐過久，受了風寒，這幾天來被追逐被襲擊，誰不苦？」冷魅冷冷地說。

　　日童在一旁坐下，憂心忡忡地說：「小姐，恐怕是制氣機的藥物控制不住，提前發作了，要不趕快把他帶到黃州，恐怕……」

　　「百里前輩的奇藥絕不會失去控制，毛病一定是出在他的病上。」姬惠的語氣十分肯定。

　　周永旭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但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些少的變化，乃是極為正常的事。

　　「我看，得趕快找郎中替他診治，以免來不及了。」月童說。

　　日童卻不同意，接口道：「附近即使有村落，也不可能找到高明的即中，唯一可行的是趕快到達黃州，百里前輩定然有辦法。」

　　姬惠搖頭苦笑說：「那是不可能的，遠著呢！」

　　「也許祖師爺正向此趕呢！」月童說。

　　「他們黃州的事分不開身，不會趕來接應的。」姬惠不安地說。

　　「小姐，這樣吧！先把他的口供逼問出來，這小子的死活就不用擔心了！」日童欣然地說。

　　姬惠哼了一聲，不悅地道：「你就知道出餿主意，閉上你的嘴。」

　　「小姐……」

　　「祖師爺交代下來，務必要活口，誰也不知道祖師爺所要知道的口供是什麼，你知道要問什麼口供？」

　　「這個……」

　　「你擔待得起嗎？」

　　日童默然，乖乖地閉嘴。

　　在山腰西端擔任警戒的一名大漢，突然出聲驚叫道：「山坡下有物移動，不像是走獸之類。」

　　月童反應奇快，奔近問：「在何處？是不是狼？」

　　大漢向數十步下方的矮林中一指道：「就在那一帶矮松林之內，枝梢微微一晃，絕不是狼。」

　　日童向後舉手相招，月童立即奔近。

　　「我們去看看。」月童低聲說。

　　兩人一打手勢，兩面一分，穿林向下搜。

　　兩入相距約十步，並肩搜進，藉草木掩身，悄悄接近下面的矮松林，小心翼翼徐徐前移，兩人身形矮小，移動時無聲無息。

　　除了一名大漢看守之外，其他的人散開隱起身形，如逢大敵。看守的大漢站在丈外，閃在樹後向西注視。

　　冷魅坐在丈外的大樹下，目光先落在擔架上的永旭身上，永旭紋風不動，平躺著像具屍體，拴在衣內位於左肋上的百寶囊鼓鼓地，姬惠一群人並未披他的身，也沒留意到他身上的百寶囊。

　　她長嘆一聲，目光移向遠處。

　　片刻，當她的目光移回到永旭的身上時，似乎發現有些地方有些少變更，但又記不起變更的是什麼地方。

　　永旭的衣袂已經向上提高了。

　　她沒有追究衣袂變更位置的心情，也無此必要。

　　「神龍浪子，我……我抱歉……」她喃喃自語，神色黯然。

　　她的目光，又落在西面的山坡上。

　　看守的大漢收回目光，瞥了冷魅一眼，道：「冷姑娘，你最好到周小輩的身旁去歇著。」

　　「為何？」她冷冷地反問。

　　「你可以看住周小輩。」

　　「本姑娘不能用勁，你不知道？」

　　「看守一個垂死的人，用不著用勁。」

　　「你……」

　　「如果真的發現有人來，絕不會是個小人物，在下恐怕無法招呼兩個人，很難保證你的安全。」

　　「如果敵勢過強，必須撤走，你只能帶一個人，你要帶誰？」

　　「當然是周小輩。」大漢不假思索地說。

　　「我呢？」

　　「那是你的事。」大漢冷冷接口。

　　「你……」

　　「你最好向上蒼禱告，不要碰上強敵。」

　　冷魅銀牙緊咬，恨上心頭，不再多說，起身踱到永旭身旁，默默坐下。

　　永旭的衣袂已恢復原狀，臉上依然紅光閃閃。

　　她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並未在意。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伸手輕按在永旭的印堂上，觸手處炙熱如焚，高燒似乎毫無消退的跡象。

　　「我抱歉，永旭。」她淒然低叫。

　　永旭的星目，突然睜開了。

　　「哦！你……你醒了？」她欣然問。

　　「水……水……」永旭虛弱地低喚。

　　她取過水葫蘆，扶起永旭說：「喝吧！你必須支撐下去。」

　　永旭足足喝乾了一壺水，精神好了些，苦笑道：「我如果撐不下去……」

　　「你必須撐下去。」她沉聲說，扶永旭躺下。

　　「我如果死了，你也活不成，是不是？」

　　「這……很難說，目前我已沒責任了。」

　　「我死了，你會想念我嗎？」

　　「我……為何要想念你？」

　　「哦！我忘了，你是個絕對自私的人。」

　　「我……」她迴避永旭充滿責難的目光。

　　「但你不是一個能太忘情的人。」

　　「不要說了！」她心亂地低叫。

　　「對一個你曾經想以身相報的人，也沒有絲毫想念？」永旭卻不放鬆她。

　　「你……」

　　「你如果放我……」

　　「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你的侍女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呢？放了我，你可以遠走高飛……」

　　「我不能，我……」

　　「把你的困難告訴我……」

　　「住口，你……」

　　驀地狂笑震天，然後是日童一聲驚叫傳到。

　　看守的大漢一閃即至，拔劍向冷魅喝道：「伏下，不可亂移動位置。」

　　她向下一伏，趴伏在永旭身右。

　　大漢在八尺外橫劍戒備，神色緊張。

　　日月雙童飛掠而回，日童用手掩住左肩，惶然急叫：「小姐，快走！」

　　「窮儒富老狗，和幾個戴面具的男女，躲在下面矮林中偷襲。」

　　「你……」

　　「挨了一枚暗器，不要緊。」

　　下面的矮林枝葉簌簌而動，有人排枝現身。

　　「金蠱銀魅！」姬惠變色叫：「小心她的金蠱針，向南沿河撤走，我斷後。」

　　現身的只有兩個人，金蠱銀魅和窮儒，兩人並不追趕。

　　窮儒的嗓音震耳欲聾：「可惜！你們走了狗運，並不上當進入咱們的埋伏區，姓姬的賤女人，咱們前途見。」

　　姬惠對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金蠱針，真懷有七八分戒心，帶了所有人往下退走。

第三十三章　病魔纏身

　　金蠱銀魅與七名同伴到了姬惠歇息的山腰，鐵爪潛龍就站在先前永旭躺下的地方。

　　「富前輩，我們該往何處追？」金蠱銀魅向窮儒問。

　　窮儒向下面的小河一指說：「這條小河在下游七八里的山腳下，往西折向五六里再南流，潑婦必定沿河急走，不可能攀山越嶺趕路。咱們從此地攀越右首這座山脊，便可先一步到達河流西折的河谷，再設下埋伏等她們前去送死。」

　　「前輩地形熟，請領路。」

　　「這次失敗，她們必將提高警覺，埋伏時諸位千萬得留意，在沒有一舉救下周老弟的把握時，絕不可輕舉妄動，以免誤了周老弟的性命。」窮儒鄭重叮嚀。

　　「富兄，我們會小心的。」鐵爪潛龍說。

　　「好，這就走……咦！」窮儒訝然叫，俯身拾起一根三寸粗的一段枯枝。

　　「這是什麼？」鐵爪潛龍惑然問。

　　枯枝上有字跡，是用石角刻上去的。

　　窮儒將枯枝遞給鐵爪潛龍，神色肅穆地說：「不可聲張，咱們回去找李莊主商量。」

　　鐵爪潛龍將枯枝轉遞給金蠱銀魅，沉吟著道：「富兄，會不會是妖婦的詭計？」

　　「不可能的。」窮儒斬釘截鐵地說。

　　金蠱銀魅盯著枯枝發怔，用不穩定的聲音道：「富前輩，如果是妖婦的詭計……」

　　「妖婦沒有施詭計的理由，她明知人質在手，咱們絕不敢冒險搶救，何必用此詭計？而且，她們事前並不知在下在此埋伏，也沒有刻字的時間。」窮儒詳細分析：「在下的笑聲，周老弟定不陌生，只有他知道是我。我敢用項上人頭擔保，絕對不是妖婦愚弄我們的詭計，咱們快去找李莊主商量，以免誤事。」

　　「好吧！去找李莊主商量。」金蠱銀魅斷然地說。

　　果然不出窮儒所料，姬惠帶著人沿河急奔，不敢爬山向西走。

　　不久，河流向西折，她們進入了小山嶺圍繞的一處河谷，心中一寬。

　　「怪事，他們為什麼不追來？」姬惠向跟在身後的侍女說：「不追來不近情理，他們必定另有陰謀。」

　　冷魅走得十分吃力，雖然有一名大漢扶著她走，抹掉臉上的汗水，接口道：「不是他們另有陰謀，而是投鼠忌器不敢追趕。」

　　「他們為何不敢追？」姬惠問。

　　「他們怕我們挾人質要脅。」

　　「這……很有道理。」

　　「神龍浪子的的朋友皆不算什麼，他們絕不敢冒險救人，目前最可怕的強敵，該是寧王府的爪牙。」

　　「寇十五郎和飛龍寨主，不客氣地說，憑他們那點道行，還不配威脅我們。」姬惠傲然地說。

　　「他們的大援將至，誰知道又來了些什麼人？如果是妖道李自然來，你姬家的武功，絕難與妖道的妖術相抗，何況妖道身邊，經常帶有藝臻化境的高手。」

　　「你放心，我爺爺定力超人，妖道的妖術無所施其技，妖道親來也討不了好。」

　　日影西沉，黃昏將臨，前面小山坡上人影紛現，有人發出一聲歡呼。

　　姬惠大喜過望，如釋重負地道：「爺爺來了，謝謝天！」

　　山腳下有一條小徑，魔劍姬宏領著子媳與十餘名手下，站在路中含笑相候。

　　姬惠飛奔而上，雀躍地道：「爺爺，人已經平安擒獲。」

　　姬莊主掀鬚微笑道：「惠丫頭，你很了不起。呵呵！可有人跟蹤？」

　　「十餘里外曾經碰上金蠱銀魅和窮儒，怪的是他們竟不跟蹤來！」

　　「唔！不對。」姬莊主臉色變了：「窮儒那狗東西心胸狹窄，眶眥必報，曾經追蹤咱們數百里，沿途明槍暗器齊施，十分難纏，為何不跟來相機報復？」

　　「爺爺，他們真的不敢跟來。」

　　「不管他是否跟來，現在已用不著擔心他了，他不來便罷！來了他就別想活啦！」姬莊主恨恨地說。

　　「爺爺，千幻劍那些人……」

　　「他們被爺爺扔脫了，人多反而無法趕路，他們不會從這條路上來，放下周小輩，看看他怎樣了。」

　　「他病得很重，恐怕不行了。」

　　姬莊主在永旭身上探索許久，檢查四肢五官，臉色漸變，惶然道：「真糟！病勢不輕，這不是有意和咱們過不去嗎？走！前面小河折向處有一座小村落，但願村中可找到高手郎中，今晚就在村中投宿。」

　　姬少莊主上前接口道：「爹，人已到手，迅速脫離可保安全，不如連夜南下出山，到達江邊便不怕他們了。」

　　一名中年大漢也道：「少莊主言之有理，目下山區危機四伏，十餘批高手遍佈各地，很可能循蹤趕來劫奪周小輩，還是遠離險境比較安全。這裏距咱們泊舟登陸處不足十里，大半夜便可趕到。」

　　「可是，周小輩恐怕挨不過今晚……」姬莊主憂形於色地說。

　　姬莊主活了一大把年紀，對疾病時疫頗有見識，發現永旭渾身火熱，嘴唇乾枯眼呈散光，呼吸微弱神智昏迷，便知病勢沉重，如不及早診治，即使不死也會落個白癡或殘廢的後果。

　　他並不是不知逗留山區的嚴重後果，但永旭的病卻令他拿不定主意。

　　「爹，沿途如果有村莊，必定有郎中，把郎中和藥帶走，豈不比留在村中安全。」姬少莊主繼續主張連夜脫離山區以策安全。

　　「也好，一面走一面商量對策。」莊主終於讓步。

　　他們走後不久，兩個人影出現在先前他們停留的地方，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前面小徑轉角處。

　　「妙極了，他們果然走上這條路。」灰袍飄飄的人欣然地說。

　　「要不要發訊通知前面的人？」穿衣裙的女人問。

　　「不必了，恐怕他們已經看到這些該死的東西了。」

　　「我們跟上去……咦！有人來了！」

　　兩人還來不及隱起身形，坡側人影來勢如電，喝聲直震耳膜：「兩位暮色朦朧，欣賞夜景嗎？雅興不淺。」

　　灰袍人不走了，呵呵大笑道：「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閣下，你怎麼落了單？幸會幸會！」

　　來人在丈外止步，背著手神定氣閒，青袍飄飄，神色雍容高貴，淡淡一笑道：「大二兩魔同時出現，此地必定有是非。呵呵！在九華兩位逃得好快……」

　　「哈哈！今天咱們同樣逃得快，你濁世狂客姓江的單人獨劍，絕難留得住咱們兩魔的。」

　　「你的意思是……」

　　「你很了得，咱們有自知之明，不會和你拼老命的，你再厲害，也攔不住不和你交手拼命的人。」

　　「真的？你是不是太過自信了？」

　　「呵呵！這點自信區區當然有，別忘了在下的綽號，九現雲龍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逃的功夫可高人一等，不信何不試試？」

　　兩人是大魔九現雲龍歐陽春風，和二魔香海宮主司馬秋雯。

　　九現雲龍的輕功宇內聞名，在山林中脫身可說易如反掌，暮色蒼茫，連一個小混混也可扔脫一個武林高手。

　　香海宮主哎喲一笑，風情萬種媚極艷極，接口道：「那天晚上本宮主身處小樓斗室，空間狹窄無法施展，而閣下卻帶了弟子阻住了出路，所以閣下得以擺足了威風，今天你絕不會如意了。」

　　「呵呵！你們的話，怯敵之念溢於言表。」濁世狂客大笑著說。

　　九現雲龍修養到家，不以為忤，也呵呵大笑道：「武林人最為世人詬病的是好勇鬥狠，狂傲自大，自命不凡，受不了激。我歐陽春風活了一大把年紀，固然脫不了這些毛病，但自九華之會後，所受的教訓刻骨銘心，再不看破世情收斂些，早晚會死無葬身之地，而且禍及子孫殃及朋友，因此，閣下，你的激將法免了吧！」

　　香海宮主也嬌笑道：「周兄遊戲風塵，對咱們這些邪魔外道固然毫不客氣，但他的氣度的確也令人心折。我從他那兒，也學到了一些做人處世的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把自己看成了不起的人物。人貴自知，自命不凡足以害人害己。你濁世狂客的確了不起，論武功聲譽，咱們兩魔甘拜下風，怕你並不是丟人現眼的事。以目前的形勢來說，咱們在此地面對你這位宇內聞名的高手中的高手，依然談笑自若，而且出言相激百般嘲弄，已足以自豪了，閣下是否有此同感？」

　　濁世狂客淡淡一笑，有意無意地邁出一步。

　　兩魔不約而同退了一步。

　　香海宮主格格嬌笑道：「閣下，你近不了身的。嘻嘻！你所佔的地勢是上風，不錯吧！」

　　「上風？呵呵！江某不論在何處皆佔上風。」濁世狂客一語雙關。

　　「在九江小樓，你就落在下風。」香海宮主的話也一語雙關。

　　濁世狂客臉色一變，眼中殺機怒湧。

　　香海宮主警覺地連退兩步，又道：「我知道你不怕本宮主的綺羅香，但你仍然有所顧忌，因為本宮主是迷魂藥物的宗師。你知道我曾另配幾種更歹毒的藥物準備對付你，所以你先佔住上風的地勢，也是你不敢突然發起襲擊的原因。以你的性格來說，不一見面便下毒手乃是極為反常的事，可是你的確對本宮懷有三兩分的戒心。」

　　濁世狂客乾笑兩聲，不再進逼，故作輕鬆地說：「你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你那些下三濫藥物，江某還沒放在眼裏呢！江某見面不下毒手，原因是要向你們打聽消息，你們這些江湖邪魔外道，江某對你們毫無興趣。」

　　「你的話真是由衷之言？在九華……」

　　「那是李自然的計謀，與江某無關。」

　　「呵呵！你們不是同一夥的？難道你們不是寧王府的走狗？」大魔大笑著問。

　　「你說話給我小心了！」濁世狂客厲聲說。

　　香海宮主趕忙接口，她不希望濁世狂客惱羞成怒突然襲擊，說：「好了好了，這些過去的事，說來無趣已極。閣下，你要打聽什麼消息？」

　　「挹秀山莊姬莊主一群人的下落。」

　　香海宮主心中一動，嬌笑道：「閣下，你來晚了一步。」

　　「為何來晚了？」

　　「他們剛走，趕緊兩步，還來得及追上。」

　　大魔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不加理會。

　　濁世狂客也狠狠地瞪視著她，意似不信地問道：「你回答得太快，靠不住。你沒有說謊？」

　　香海宮主不笑了，粉面一沉，不屑地道：「你這人枉稱宇內數一數二的武林高手，委實令人失望，無趣之至。哼！你認為我香海宮主是說謊的人？」

　　「在下存疑。」

　　「那你就不信好了，算我沒說。」

　　濁世狂客淡淡一笑，舉步動身說：「姑且信任你一次，希望你說的是實話。」

　　「沿途快趕，天黑了就不易追蹤啦！好走，不送！」香海宮主高聲送客。

　　濁世狂客漸漸遠去，大魔惑然自語：「咳？這傢伙真走了？」

　　「他有自知之明，何必自討沒趣。」

　　「這與他的性格不合……」

　　「他聰明得很，咱們已表明不與他拼命，想追殺必定枉勞心力，他不得不暫時放過了我們。」

　　大魔臉一沉，口氣轉厲道：「你為何將消息告訴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周老弟在姬家父子手中？」

　　香海宮主笑意更濃，道：「論機謀，你這笨頭絕玩不出什麼好把戲來。」

　　「你……」

　　「讓他們蚌相爭，咱們漁人得利。」

　　「你認為此舉……」

　　「有利可圖的如意算盤，算得十分準確。這一來，我敢保證姬家那群狗男女，絕不敢趕夜路，咱們可從容與千幻劍佈下天羅地網，打盡這些死不盡的殘餘。」

　　「如果你因此而誤了周老弟的性命，哼！你我將是生死對頭，這世間絕不允許你我共存。」大魔兇狠狠地說，語氣堅決不容誤解。

　　「你放一百個心吧！周兄弟號稱神龍，神龍就是死不了的，他如有三長兩短，你惟我是問，走！」

　　「再不走就糟了，又有人來啦！」

　　「唉！真有人來了，且看看是什麼人？」

　　兩人剛隱起身形，二十餘名男女分為兩撥，匆匆通過他們的隱伏處，沿小徑走了。

　　香海宮主臉色大變，抽口涼氣道：「糟了！恐怕我已弄巧成拙，這惡賊的人全來了！」

　　這兩撥人中，前一撥是濁世狂客的大小羅天弟子，後一撥寇十五郎與飛龍寨主一群高手。大魔反而心中一寬，說：「我只擔心濁世狂客和姬家父子談條件妥協，對周老弟不利，目下他大援已至，必將以武力脅迫姬家父子就範。雙方必定談不攏，火拼在所難免，可能被你算中了，蚌相爭，漁人得利，咱們趕快行動。」

　　兩人立起身，轉瞬間便消失在暮色裏。

　　※※※

　　晚霞滿天，落日餘暉下的小山村炊煙四起。

　　這是一座僅有二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倚山面水頗富詩意，犬吠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狂亂的犬吠，說明村中已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故。

　　一群兇神惡煞佔住了村中心的祠堂，兩名大漢找來了兩名村民，領到姬莊主面前，一名大漢恭敬地道：「啟稟莊主，這兩人正是里正和甲首，口供與其他村民一樣，眾口一詞說村中沒有郎中。」

　　姬莊主老眉深鎖，向兩村民不悅地說：「我不信村子裏沒郎中，你們老小如果生病，怎辦？等死嗎？」

　　年約半百的里正不住發抖，驚恐地說：「大爺，小的怎敢有瞞？敝村的人生病，從來不找郎中的，只到玄天大帝廟上香求神明保佑，討一顆仙丹回來就算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胡說！」姬莊主沉喝。

　　「大爺，小的……」

　　「你說玄天大帝廟有仙丹？」

　　「是的，廟祝黃勇是個活神仙，他的仙丹可治百病，除非是大限已至，任何病皆可……」

　　「玄天大帝廟在何處？」

　　「過河沿山腳向東走，五里地便是山陽鎮，廟就在鎮東的山腳下。」

　　姬莊主的神色不再冷，說：「山陽鎮，正是上次我們經過的河邊小鎮，鎮上還有條小街呢！必可找到郎中，準備動身。」

　　對面小巷口的陰影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黑影，暮色朦朧，二十步外已難以分辨五官。相距在三十步外，因此僅可看到模糊的身形輪廓。

　　祠堂門外，日童與一名大漢擔任警衛，日童首先看到人影，警覺地躍下臺階，步入廣場，向小巷口黑影徐徐接近。

　　黑影不言不動，像個石人，臉部慢慢轉向接近的日童。

　　日童在丈外止步，已可看清黑影的五官形相，因為黑影的臉恰好完全轉過來，兩人面面相對。

　　「你……」日童駭然叫，身形倒旋而退。

　　黑影一聲長笑，身形疾進，快如電光一閃，速度比倉促間惶然飛退的日童快了數倍，眨眼間便近身了，右掌一伸，罡風勁氣隨掌而去。

　　相距不足三尺，倒縱之勢未盡的日童突然狂叫一聲，上體加快後仰，砰一聲大震，仰面摔倒，背著地立即無助地倒翻滾，翻了半匝趴伏在地猛烈抽搐。

　　二十步外在門外警戒的大漢大吃一驚，奔出叫道：「什麼人？休走！」

　　廳堂的姬少莊主距門最近，猛地跳躍出門外。

　　黑影向後退走，仰天狂笑聲震屋瓦，三閃兩閃，便消失了。

　　大漢一面伸刀戒備，一面急扳日童肩膀。

　　日童仍在抽搐，突然吃力地大叫道：「江……江莊主……濁……濁世狂……狂……客……」

　　「什麼？你……」大漢急問。

　　「濁世狂客殺……殺我，大……大羅天掌……唉……」

　　日童語音頓落，頭向下一搭，氣息漸絕。

　　姬少莊主到了，聽清了日童最後兩句，心中一懍，向大漢急叫：「快去，去通知莊主，這裏交給我……」

　　他拔劍在手，舉目四顧，沉靜地大聲道：「江莊主，向一個侍童下毒手，你算什麼英雄好漢？你出來，姬某要會會你這大名鼎鼎、為武林所不齒的大小羅天主持人。」

　　右首不遠處茅屋頂端，濁世狂客長身而起，背著手仰天狂笑道：「姬少莊主，叫令尊把周小輩交出來，在下不為已甚，讓你們平安離開。」

　　姬少莊主一躍三丈，到了茅屋下作勢往上跳。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叱道：「站住！想跳上來找死嗎？你雖然練了太乙玄功，但火候有限，江某的奪魄迴風錐，任何內家氣功也禁不起全力一擊，你敢輕視江某？」

　　姬莊主已到了廣場中心，招手道：「濁世狂客下來談談，老夫筋骨尚算硬朗，領教你的奪魄迴風錐，與虛雲逸士的大羅劍秘學。」

　　濁世狂客不下來，沉聲道：「江某等你半炷香工夫，屆時如不將周小輩交出，你我將有一場慘烈的生死惡鬥，再見。」

　　姬少莊主飛躍而起，但已晚了一步。

　　屋頂人影一閃即沒，濁世狂客已從屋後走了。

　　「不可下去，窮寇莫追！」姬莊主及時喝阻姬少莊主追趕。

　　姬少莊主其實也不敢窮追，夜幕方張，巷道黑暗，真要挨上一枚奪魄迴風錐，可不是好玩的。

　　他回到乃父身旁，不安地說：「爹，這惡賊來了！妖道李自然很可能已經到達，咱們怎辦？」

　　「唔！如果妖道來了，的確棘手。」

　　「爹！及早擺脫他們。」

　　「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

　　「道路狹小，兩側林深草茂，易遭暗算，恐怕未到山陽鎮，咱們的人就已損失了一半以上。」

　　「那……爹的意思……」

　　「祠堂堅牢，暫且死守。」

　　「可是……」

　　「你的師祖可能已黃州事了，正趕來支援，必可循沿途留下的記號趕到此地的。」

　　「可是我們是從山陽鎮東北入山的，師祖如果也是從入山處尋找，豈不錯過了？」

　　姬莊主沉吟了片刻，斷然地道：「你跑一趟山陽鎮，毀去入山處的暗記，再往前迎接師祖，不可有誤。」

　　「這……」

　　「為父發起搜村，你乘亂從河岸脫身，悄然渡河避開路徑潛行，一切全靠你了。」

　　「好，孩兒這就準備。」

　　「你帶月童走，過河後分開行事，兩個人成功的機會多些，小心了。」

　　「是！」

　　村民早在他們入村時便看出不妙，這些純樸殷實的村民，怎敢和提刀佩劍的兇神惡煞理論？

　　早已家家關門，躲在屋內聽天由命，因此全村除了狗之外，沒有人敢在外走動，二十餘戶人家，搜起來毫無困難。

　　濁世狂客大援未到，乖乖退出村外。

　　姬家二十餘名男女剛退回祠堂，濁世狂客便帶著趕到的人，將祠堂圍住了。

　　祠堂有三進房屋，全是巨型泥磚所建成，窗小門厚，比磚造的房屋更堅牢，村民如逢亂世，祠堂便是抵抗盜匪的最後避難所，除了破門而入，不然休想如意。

　　姬老莊主敞開祠堂門，等候衝入的人送死。

　　濁世狂客不是笨蛋，黑夜中怎敢衝入？

　　雙方在等候天亮，在漫漫長夜中等候黎明。

　　村後的小山上，也有人在集結著等天明。

　　二進廳的右廂房中，永旭被安置在床上。

　　自從入村以後，他一直就陷入了昏迷不醒中，他的體溫已升至極限，一直沒有絲毫下降的跡象。

　　房外站著一名大漢，監視著房內的動靜，房門半掩，大漢不時走近門縫，向房內望上一眼。

　　冷魅坐在床沿，神色委頓無精打采，她瞥了床上的永旭一眼，默默地將燈芯挑高了些，菜油燈暗紅色光芒照亮了全室。

　　室中霉味甚重，說明廂房已許久沒有人住了。

　　她的目光回到永旭殷紅如火的俊面上，搖搖頭，吐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永旭突然呼出一口長氣，星目張開了。

　　「哦！你醒了嗎？」冷魅欣然問。

　　永旭轉臉相向，乾枯的嘴唇張開了：「我……我好難受……好渴。」

　　冷魅趕忙走近八仙桌，倒了一碗冷茶扶起永旭上身，小心地餵他，一面柔聲說：「這是向村民討來的涼茶，喝下去可以舒服些。」

　　喝完茶，他問：「這是何處？」

　　「我也不知道。」冷魅扶他躺下：「還要喝嗎？是否感到饑餓？我熬了一些粥，你已經兩天未進食了。」

　　「謝謝你，等會兒再說吧！」永旭呼出了一口熱氣，舐舐乾枯的嘴唇：「房外好像有人？」

　　「是的，是看守。」

　　「看守我一個將死的人？」

　　「你並未死，監視你，也監視我。」

　　「監視你？你不是他們的人嗎？」

　　「他們派我看住你，當然也會派人看住我。」

　　「哦！原來如此，濁世狂客的人，已將祠堂圍住了吧？」他信口問。

　　「咦！你怎知道濁山狂客把祠堂圍住了？入村之前你便昏迷不醒……」

　　「日童被殺時，狂笑聲將我驚醒了片刻。」他搶著解釋，神色毫無異狀。

　　房門推開了，大漢跨入房中間：「冷姑娘，他醒了？」

　　「醒了，叫口渴，我餵了他一口涼茶。」冷魅冷冷地說，神色不友好。

　　大漢並不介意，走近伸手試永旭額面的溫度，說：「還是熱得燙手，但好像死不了的！」

　　「你可以去稟明莊主了。」

　　「不行！莊主正在等候他們衝進來送死。多餵他喝兩碗涼茶，也許涼茶真管用呢！」大漢一面說，一面退出房外，伸手掩門：「有何變化，可招呼一聲。」

　　門仍留了一條半尺寬縫，冷魅柔聲道：「還要不要涼茶，我替你……」

　　「我要喝粥。」他說，掙扎著挺起上身。

　　冷魅本能地伸手相扶，讓他靠坐在床頭，然後搬出牆角的粥，盛了一碗坐在他身旁，有耐心地一匙一匙餵他進食。

　　這位以冷見稱的大姑娘，似乎搖身一變，變成溫柔體貼的小主婦，冷傲憤懣的神色已不復存在了。

　　他足足吃了四大碗，一鍋粥吃了一大半。

　　喝完最後一匙，永旭微笑著注視著她說：「冷姑娘，謝謝你，你像個溫柔體貼的好妻子。」

　　冷魅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驚訝地說：「你……你還有……還有心情嘲弄人？」

　　「你還笑得出來？真是不……不知死活！」

　　「我為何笑不出？」

　　「你……」

　　「你想要我向你求饒？痛哭？不可能的，姑娘。」

　　冷魅放回碗匙，幽幽嘆息道：「你像是很看得開，生死等閒，你是個勇敢的人，面對死亡依然談笑自若無動於衷，我真羨慕。永旭，你真的不怕死？」

　　「人是否怕死，須由觀念與環境來決定。」他不笑了，神色一怔：「世間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並不多見，珍惜性命是人之常情。武林人一般說來，對死的恐懼，並沒有一般人那麼強烈，因為所接觸的兵刃，皆是可致人於死的利器，旦夕鑽研的武技，不是自保便是攻擊別人，久而久之，對死亡的看法難免有點偏激。」

　　「我只是問你是否真的不怕死？」冷魅抓住主題追問。

　　「你呢？」

　　「我……我怕，我……」

　　「冷姑娘，正相反，你並不怕死，而是十分勇敢。」

　　「你……你諷刺我嗎？」

　　「我可以舉例證明你不怕死。」

　　「廢話！我……」

　　「我問你，當你與寇十五郎交手時，你有十成把握殺死他嗎？」

　　「這……這是不可能的，他的藝業比我高明多多，寧王府第二號人物豈同小可？」

　　「那麼，失手的必定是你了？」

　　「這……可能。」

　　「但你竟然與他交手了，難道你不知道失手就是被殺的後果？」

　　「這……這是不同的……」

　　「是不同，但結果總是一樣的，當雙方交手時，你並沒感到死亡的可怕，刀劍入體，似乎是極為平常的事。所以說，怕死與否，須由觀念與環境來決定。如果寇十五郎擒住你，將你吊起來，每天給你一杯水一口飯，讓你拖上十天半月活活折磨死，那時，你就會感到死亡的可怕了，不錯吧！」

　　「唔！你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冷魅終於同意他的看法，眼光湧現罕見的光彩。

　　「還以為我在諷刺你嗎？」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能懂，並不一定是好事。」他這時的語氣反而沾了一些玩世的意味。

　　冷魅顯得心神不定，目光無意識地在各處轉，最後回到永旭身上，接觸到永旭的目光，突然眼神有了變化，像是發現了什麼，說：「你的精神很好呢？燒全退了是不是？」聲落，伸手去探永旭的前額。

　　腳步聲入耳，接著門被推開了。

　　冷魅收回手，冷冷地退至一旁。

　　進入廂房的人是姬惠，後面跟著侍女小笙。

　　「怎麼了？他能說話了？」姬惠向冷魅問。

　　「剛清醒，喝了些涼茶和粥。」冷魅無精打采地答。

　　姬惠站在床前，頗具威嚴地俯視著神色回復委頓的永旭，眼神極為複雜。

　　永旭徐徐睜開失神的眼睛，眼角突然出現一絲苦笑。

　　「看樣子，他已經渡過難關了。」姬惠的話是說給冷魅聽的。

　　「大概死不了。」冷魅懶得多說。

　　姬惠伸兩個指頭探探永旭的前額，收手說：「高燒仍未退去，你必須挨過這三兩天。」

　　永旭嘴唇抽動數次，最後有氣無力地說：「我死……死不了的，三兩天之後又怎麼樣呢？」

　　「能替你治病的人可能趕到。」

　　「治好我的病再……再殺我？」

　　「不一定。我問你，你為何在蕪湖道上，扮成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戲弄我？」姬惠氣呼呼指著他大聲質問。

　　「我……我我……」永旭欲言又止，開始猛烈地吸氣，驀地眸子一翻，像要咽氣啦！

　　冷魅吃了一驚，搶近替他抹胸，焦灼地說：「他又要昏厥了，姬姑娘，問口供也得等他退了燒再說好不好？」

　　侍女小笙突然接口道：「小姐，恐怕他是故意裝的，他不是已經能吃能喝了嗎？能吃能喝就是沒病。」

　　「對呀！」姬惠恍然同意。

　　「用酷刑對付他，看他露不露出原形來。」小笙說，像頭兇狠的雌老虎。

　　「把他帶走！」姬惠火暴地叫。

　　小笙上前抓人。

　　冷魅大叫：「不要動他！他……」

　　小笙纖手一揮，叫道：「你給我滾開，沒你的事！」

　　冷魅氣海穴被制，發不出真力，無法運勁，被撥得摔倒在床腳下，仍不死心地掙扎著爬起叫：「姬姑娘，請不要……」

　　姬惠一把揪住她的髮髻，兇狠地說：「你不忍心，是不是？哼！你也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做酷刑。」

　　廳堂寬廣，神龕上設滿了神位，長命燈，長命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一根根大柱投下一列列陰影，似乎顯得空茫死寂，鬼影幢幢。

　　神案前的拜臺上，坐著姬莊主魔劍姬宏，後面是媳婦商婉如，六名大漢左右雁翅分立。

　　姬惠拖著冷魅領先到達，將冷魅向堂下一推。

　　侍女小笙夾胸挾住昏迷不醒的永旭，拖至堂下一丟。

　　姬惠在乃祖耳畔低語片刻，退至乃祖身後。

　　魔劍姬宏不住陰笑，離座到了永旭身旁，俯身伸手探索片刻，老眉深鎖慨然地說：「小惠，他不像是假裝呢！渾身熱得燙手，要硬說是假裝，那是不可能的，練九陰真氣的高手，如能練至化境，以龜息行功，可令身軀發冷；練僵屍功的人，可能全身變硬而冷，但身軀發高燒，不可能的。」

　　「爺爺，練玄門三昧真火的人，至陽至剛……」

　　「三昧真火僅指發勁而言，至陽至剛的勁道集於一點，觸物而生熱，身軀僅於丹田部分熱聚而驟發，從沒聽說過可令渾身炙熱的奇功，除非因猛烈練拳劍而至發熱，但略一休息便恢復原狀。」

　　「惠兒認為此中大有可疑，必須試試他是真是假。」

　　「試試？萬一他禁受不起，一口氣接不上絕了生機，如何向師父交代？師父等著要口供呢？」

　　商婉如也走近仔細察看片刻，說：「爹，反正他已到了這步田地，真也好假也好，就算他是真的吧？是否挨得過這兩天，誰也不敢逆料，師祖如果趕到，也無法問出口供來，試一試何妨？」

　　「這個……」

　　「行屍鞏叔練的是陰煞潛能，而且是施行問口供的行家，何不請鞏叔來試試？」

　　魔劍姬宏意動，一拳搗在掌心上，說：「好，你去請他來一趟，他在後院把守，快去快來。」

　　片刻，形如鬼怪的行屍鞏方匆匆趕到，姬宏將意思概略的說出，最後鄭重地說：「鞏兄，你是師父的親信，施行時務請小心，出了意外你我都有不便呢！」

　　行屍嘿嘿怪笑，拍著胸膛道：「放心啦！一切有我，我不要他死，閻王也收不了他的魂。」

　　「好，那就動手吧！」

　　行屍一面捋起衣袖，一面說：「他身上熱，我先替他用陰煞潛能制住任督兩脈，暫且驅散他體內的熱流，不怕他不乖乖招供。」

　　永旭平躺在地，行屍的雙掌，分別按在他的丹田和氣海穴上，片刻，他臉上的紅光開始徐徐消退。

　　魔劍姬宏撫鬚微笑，頷首讚道：「鞏兄的陰煞潛能果然不愧稱武林一絕，能將人體冷卻，天下間具此絕學的人屈指可數。」

　　「不止此也。」行屍傲然接口：「他身上奇經百脈中，宛若千萬蟲蟻在內咬囓、啃蝕，他將慘叫著甦醒，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這種痛苦折磨。瞧！他馬上就甦醒了！」

　　永旭並未甦醒，臉上的紅光也未完全消退，僅全身的肌肉出現輕微的抽搐，氣息沉濁一些而已。

　　又是片刻工夫，永旭依然保持原狀，而行屍卻臉色汗青，似是運功過度，眼中出現了倦容。

　　姬宏老眉深鎖，不安地問道：「他毫無進一步的變化，鞏兄，可不要把他弄死了，他承受得住嗎？」

　　行屍突然收手，站起苦笑道：「姬兄，他不是假裝的，病入膏肓，體內生機將絕，外力所加的痛苦，對他已不發生作用了。」

　　冷魅仍倚坐在一棵大樹下，冷笑道：「你們對一個病危昏迷的人用刑，人性何在？你們就沒感到羞恥？」

　　姬宏惱羞成怒，厲聲道：「冷魅，他之所以病入膏肓，皆是你大意不慎照顧不周所至，你必須負完全責任。」

　　冷魅打一冷顫，悚然站起道：「這怎能怪我？我已經平安將他帶離九江，誰知道有那麼多高手窮追不捨？你們負責接應的人，誰盡到責任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這樣說未免有失身分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

　　「我也看開了。」冷魅神色哀傷，語氣悲涼：「反正生死大權操在你們手中，早晚你們會將我置於死地，任何藉口都是一樣的。反正我不死，你們不會罷手的，我三個侍女都死了，我活著又有何意義？姬莊主，你瞧著辦好了，我不再怕你們了！」

　　魔劍姬宏反而轉怒為笑，揮手道：「你走吧！我不與你計較。」

　　行屍鞏方指著寂然不動的永旭說：「姬兄，這人怎辦？」

　　魔劍姬宏搖搖頭，苦笑道：「事已至此，只好聽天由命了。希望嵐兒能將師父領來，百里兄定然一同到達，也許百里兄可以救他，咱們只能盡人事。惠兒！」

　　「惠兒在。」姬惠恭順地答。

　　「把他帶回廂房，交代看守的人小心在意。」

　　「是。」

　　永旭被安置在原來的廂房內，冷魅仍陪伴著他。

　　房外的看守換了另一名大漢，不理會房內的事。

　　冷魅用濕巾替永旭擦臉，她發現永旭的體溫似已恢復了正常，雖然呼吸仍顯得有點不穩定，但臉色安詳似是睡著了，不像是昏迷不醒。

　　「永旭，永旭！」她輕拍著永旭的臉頰低喚。

　　永旭似已失去知覺，也像是沉睡。

　　她幽幽一嘆，淒然自語：「陰煞潛能霸道絕倫，可能他的全身經脈皆已被毀了，蒼天！我……我該死！我……」

　　永旭突然張開雙目，臉上綻起安詳的笑容。

　　她吃了一驚，欣然低叫：「永旭，你……你醒了，你……」

　　永旭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低聲道：「不錯，曾經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

　　「你……你在陰煞潛能的……」

　　「陰煞潛能幫了我一次大忙，我死不了。」

　　「你……」

　　永旭突然伸手，握住了她仍握巾按在頰邊的手，用僅可令她聽到的聲音說：「冷姑娘，你有何把柄落在姬莊主手中？我想，你並不是他們的人。」

　　冷魅長嘆一聲，慘然地說：「我是被他們擒住的，受他們脅迫設計誘擒你。陰婆是我的一門遠親長輩，我要找姬老賊替陰婆報仇。誰知，仇沒報成，反而被他們擒住。唉！現在告訴你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他們絕不會讓我活著的。」

　　「姬老賊的師父是誰？」永旭問。

　　「我不知道，有次我聽日童和月童聊天，月童無意中稱他為老夫子。」

　　「那就對了，畢夫子。」

　　「那老賊身邊有六名親信，一僧五俗，不知是何來路。除了姬家的人以外，似乎經常有一些神秘的人物時隱時現，行屍鞏方與酆都六鬼，就是這些人中相當活躍的高手，我就是只顧留心姬家父子，而忽略了其他的人，因此被他們擒住的。」

　　「畢夫子那些人何時可以趕到？」

　　「不知道。畢夫子趕來接應的事，要不是今晚姬老賊說出，恐怕連老賊的子媳也不知道呢！」

　　「好，希望他們早些趕到。」

　　冷魅扭頭瞥了門縫一眼，看不見門外的看守，苦笑道：「等他們來了，你的性命也難保。」

　　「姑娘，要來的終須會來，早來早了豈不甚好。」

　　「永旭，我……對不起你。」冷魅哀傷地說。

　　「我不怪你。」

　　「我同樣感到難過。」

　　「請不要放在心上。」

　　冷魅又瞥了門縫一眼，低聲道：「祠堂佔地甚廣，老賊一共只有三十餘人，分為四處防守，要脫身並不難，我決定帶你逃生，你敢不敢跟我走？」

　　「逃生？你……」

　　「我氣海受制，但並不比沒練武的人差，我可以拖著你走。」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只要我們有信心，定可辦到，難道你希望在此地等死？」

　　「你考慮過後果嗎？」永旭握住她的手說。

　　「反正我活不成了，能將你救出去，我死而無憾，聽你說了一些生死的道理，我算是看開了，什麼我都不怕了，死又算得了什麼？」

　　「好現象，你……」

　　「現在，我得設法把看守的人騙進來，必須出其不意的擊倒他，不然毫無希望。」冷魅毅然地說。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這些人中，恐怕除了侍女小笙功力稍差之外，任何人都可輕易制服你。」

　　「我必須冒險……」

　　「急不在一時，哦！如果能逃出去，你為何活不成？寇十五郎制穴的手法，難不倒千幻劍李莊主，只要能夠找到他，他就可以替你解穴。」

　　「解了穴我仍是死路一條。」

　　「你是說……」

　　「我服了他們的定時丹，記得我說過到黃州的期限嗎？」

　　「怎麼樣？」

　　「近期未能獲得解藥，必死無生……」冷魅咬牙切齒地說：「這就是我不敢不聽命於他們的原因，我是個怕死鬼，我……我好恨我自己。」

　　「定時丹是毒王百里長風的寶貝，自以為天下無雙，其實並不是真的別無解藥。商婉如給你用來對付我的制氣機藥物，也必定是他的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已經知道了。」

　　「你……你怎知道的？」

　　「白天我從日童口中猜出的，可惜知道得晚了些，吃了不少苦頭，毒藥禁制過久，以至無法攻通生死玄關。要不是行屍鞏方逞能，用陰煞潛能整治我，現在我還在生死關頭掙扎呢！」

　　「咳！你……」

　　永旭突然一把將她拖倒，附耳說：「噤聲，沉著候變。」

　　冷魅大吃一驚，永旭手上的力道好怪，怎會是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

　　「你……你怎麼了？」她駭然問。

　　「不必問，你獨自出去找千幻劍。」

　　「你……這裏……」

　　「這裏的事，不要你管。」

　　「可是……」

　　永旭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三顆豆大丹丸，硬塞入冷魅口中，雙手齊動，在冷魅胸腹之間，連點三十六指再加上三掌，低聲說：「即將有變，記住乘機脫身，找到千幻劍，請他撤走，可在遠處袖手旁觀。在畢夫子那些人現身之前，請他們務必遠離此地。準備走！」

　　冷魅如釋重負的長嘆了一聲，苦笑道：「你這個人太可怕了，我被你愚弄得好可怕，可是我……」

　　冷魅名列宇內雙較之一，天玄指火候不差，與寇十五郎、濁世狂客這些高手中的高手相較，自然相形見絀。

　　但與那些武林名流相比，她仍然是令人畏懼的高手冷魅。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永旭在她身上下了三十六指加上三掌，她如夢初醒，雖有被愚弄的感覺，真也心服口服，感慨萬端。

　　永旭淡淡一笑，將她拉起道：「幸好你及時看開了，大徹大悟想拼死救我出去，不然……小心了，入侵的人已經侵入。」

　　「什麼？有人入侵？」

　　「不錯，你以為姬家區區三十餘名高手，就可以守住偌大的三進大祠堂？未免小看濁世狂客一群亡命啦！」

　　遠遠地傳來叱喝聲，證實永旭的猜測完全正確，依聲浪傳來的方向猜測，後院正發生猛烈的衝突。

　　「現在就走？」冷魅問。

　　「當然你得先解決外面的看守。」

　　「該無困難，他們對我毫無戒心。」

　　「那傢伙的修為比你差不了多少，不可大意。」

　　冷魅向他甜甜一笑，以往陰冷的臉龐顯得容光煥發，冷傲全消，突然粉臉一紅，忘形地在他頰上親了一吻，羞笑著奔向房門。

　　「除去心魔，她是個好姑娘。」永旭喃喃自語。

　　冷魅拉開房門，焦灼地說：「大事不好，他……他好像快……快咽氣了。

　　大漢一怔，目光落在床上。

　　「你去看看，也好向姬姑娘稟明。」冷魅閃在一旁說，表示請大漢進去看看永旭的死活。

　　大漢毫無戒心地搶入房中，就在越過冷魅身邊的剎那間，冷魅順手一掌揮出，噗一聲重重地劈在大漢的後頸上，大漢糊糊塗塗的倒下。

　　冷魅迅速關上門，先繳了大漢的劍，一面佩上一面向永旭說：「我走了，這裏……」

　　「這裏不必擔心，祝你平安順利，小心珍重！」他揮手示意。

　　冷魅吹熄了油燈，出房而去。

　　除了三處廳堂之外，各處燈火全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瞭解內部房舍格局的人，進出並無困難。

　　永旭說得不錯，三十餘名高手，想防守一座偌大的祠堂，那是不可能的事。

　　姬家的人僅守住前一進正宅，僅派了三個人守住後面兩座院子，用暗器襲擊入侵的人，但仍然被人侵入，黑夜中雙方皆有顧忌，存心拼老命的並不多見，因此並未發生兇狠的生死拼搏。

　　不久，試圖入侵的人退走了，走道上出現燈光，姬惠帶了侍女小笙前來廂房察看，老遠便發現看守不在門外，便知有變。

　　房中沒有燈光，看守頸骨已斷倒斃在房內，床上的永旭氣若游絲，昏迷不醒。

　　冷魅失了蹤，引起一陣騷動。

　　最後，姬老莊主下令，縮小防守的圈子，全力防守前進的廳院。看守永旭的責任，落在姬惠身上。

第三十四章　冷魅突圍

　　斗轉星移，犬吠聲零落。

　　院門是大開的，院牆高僅丈二，擋不住武林高手，因此姬老莊主故示大方，大開院門任由對方進入。

　　要入廳堂，必須經過前院，前院也就是死亡的陷阱。

　　兩個黑影距院門約三丈左右，背著手並肩而立，面向大開的院門，左首那人呵呵大笑，笑完說：「張兄，你猜，他們今晚是否敢睡覺？」

　　張兄仰天哈哈狂笑，聲震屋瓦，引起附近一陣驟急的犬吠，犬吠聲與他的大嗓門在夜空下共鳴：「李兄，你這不是抬舉他們嗎？他們像老鼠般躲在屋子裏死守，外面風吹草動，他們也會在裏面打哆嗦嚇得要死，還敢睡覺？咱們派了三兩個人騷擾，他們就忙得屁滾尿流，真夠可憐的。」

　　張兄又是一陣大笑，接口道：「我敢跟你打賭一文錢，裏面一定有人在睡大頭覺，可能比咱們在村外歇息的入睡得更甜。」

　　李兄的嘴更缺德，說：「也許有人睡，但不一定敢睡熟。敢睡的人絕不是魔劍姬宏，可能是他的兒媳姬嵐夫婦。死期在即，不趁這機會躲在房中快活，豈不辜負死前的大好春光？說不定他公母倆正在床上盤腸大戰，咱們哥兒倆卻在屋外喝西北風，真是花不來的買賣。」

　　張兄哼了一聲道：「李兄，你想，要怎樣才能把他們退出來？」

　　「放火。」李兄大聲說。

　　「不行，咱們不能讓村民遭殃。」

　　「那……還有一個辦法。」

　　「怎樣？」

　　「找一些村民幫忙，用小桶盛一些金汁與廄肥，投進屋裏把他們薰出來。」

　　「他們如果不怕臭，金汁又有何用？」

　　「哈哈！就怕他們不怕臭，難道不怕日後貽笑江湖？想想看，挹秀山莊揚威九華的姬家子弟，被人用金汁薰而且百般叫罵羞辱，竟然忍受下來龜縮不出，將來他們有何面目見人？日後還有誰肯隨他們打天下？」

　　兩人一彈一唱，可把裏面的人激怒得忍無可忍，院門人影乍現，牛頭馬面兩鬼連袂而出。

　　黑夜中，兩鬼的面具更顯得可怖，膽小的朋友真會被嚇昏。

　　兩鬼從容邁步而進，陰森森鬼氣沖天。

　　張兄李兄在人影出現時便向後退，一步步退向廣場中心。

　　張兄一面退，一面嘴上不饒人：「酆都六鬼都被差出來了，李兄，你怕不怕鬼？」

　　「哈哈！鬼有什麼可怕的？而且世間根本沒有鬼，江湖朋友就會裝神弄鬼唬人。就算世間真有鬼吧，人死了才變鬼，人都不怕，還怕鬼？」

　　「不錯，有道理，按理說，鬼才怕人。」

　　「鬼當然怕人，所以真正見過鬼的人又有幾個？鬼現形了，與鬼拼準錯不了，萬一拼死了還可以做鬼，鬼被拼死就連鬼也做不成了，所以鬼應該怕人。」

　　「咱們準備拚了吧？」

　　「對！牛頭鬼是我的。」李兄傲然地說，背著的手移至身前，右手中有一根烏光閃亮的沉重兵刃。

　　這玩意比刀靈活，可以硬封硬架，比短棒霸道，因為尺的四面角鋒比圓棒容易鍥入人體，具有短棒的長處，也具有刀的鋒利。

　　牛頭在丈外止步，一聲刀嘯，雁翎刀出鞘，用刺耳的嗓音說：「閣下，你何時改姓李的？」

　　李兄桀桀怪笑，語音改變了：「要不是張李亂叫，你們便不會出來了，看了在下的量天尺，你應該知道在下的身分。」

　　「你擎天一尺逢時，唬不了我牛頭。姓逢的，你我將有一場空前的生死惡鬥，你那張缺乏教養的嘴，今後將永遠沒有辦法損人了。」

　　「你就操刀上吧！摘掉那妨礙耳目的牛頭面具，豈不方便利落？我這一尺下去，面具絕對保護不了你的頭，戴在頭上毫無好處。」

　　牛頭哼了一聲，揚刀欺進，雖在黑夜中，那奪人的聲勢與濃重的殺氣，依然令對方可以強烈感覺出來，空間裏流動著死亡的氣息，雙方的懾人殺氣似乎勢均力敵，氣勢上也半斤八兩。

　　量天尺徐徐上揚，雙方一步步接近，接近不測，接近死亡。

　　量天尺在八尺外移位，雁翎刀也側移找空門。

　　驀地，沉喝聲似焦雷，雁翎刀勢發如山崩，牛頭槍制先機，人刀俱進渾如一體，狂野地火雜雜搶攻。

　　這瞬間，不遠處的馬面劊刀倏然出鞘，人化狂風，刀似驚電，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衝進，恰好從雁翎刀口的側方切入，刀光恍若電光一閃。

　　「錚！」雁翎刀被量天尺架住了。

　　同一剎那，側方擎天一尺的同伴，自稱姓張的人左手一抖，揮劍急衝而上。

　　四個人幾乎同一剎那聚合，配合得天衣無縫，恰到好處，雙方似是事先已商量好了的，一人搶攻一人隨即接應，變化在同一瞬間發生。

　　雁翎刀與量天尺在交接的剎那間，劊刀乘虛鑽隙而入，刀光及體。

　　同一瞬間，張兄左手所發的飛刀同時到達，飛刀長僅六寸，黑夜中無法看清刀影，來勢太快了，沒入馬面的左肋，深入內腑。

　　馬面的劊刀，先一剎那砍在擎天一尺的左胯上，力沉刀猛，幾乎將擎天一尺的腰脊砍斷。

　　吼聲驚心動魄，牛頭百忙中收招，雁翎刀側旋，貼身急轉迎向衝來的張兄，這一招近身相博的「腰橫玉帶」，火候精純霸道絕倫。

　　可是在刀與尺接觸時撤招迎擊，無法克服撤招時的剎那遲延，刀剖開了張兄的腹部，張兄的劍也無情地貫入了牛頭的胸口。

　　「砰！」擎天一尺與馬面最先倒下。

　　「呃……」張兄叫，向前一栽，死抓住的劍順勢倒下更形深入，劍鋒終於刺透了牛頭的胸背。

　　牛頭左手扣住了胸口的劍身，也隨之仰面倒地。

　　四個人僅掙扎了片刻，然後一一斷氣。

　　血腥觸鼻，死亡的氣息更濃了。

　　四敗俱傷，同歸於盡。

　　右方不遠處農舍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出現兩個人影，高踞屋脊居高臨下，像兩個突然幻現的幽靈。

　　右首的黑影背著手，袍袂飄飄屹立如山，向同伴說：「黑夜中生死相決，愚不可及。江老弟，對付甕中之鱉，何必費那麼大的勁？你會得不償失的。」

　　左首的黑影是濁世狂客江通，苦笑道：「茹老兄，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如果不派人騷擾，他們會乘夜突圍，村外林深草茂，河濱更易脫身，屆時恐怕無法留下他們了。」

　　「他們逃不掉的，黑夜中雖然容易脫身，但也容易受到暗器的襲擊，他們絕不會蠢得冒險突圍。走吧，好好歇息養精蓄銳，準備明天收拾他們。」

　　「好，小弟就不再派人了。」

　　院門內站著姬老莊主，兩側是行屍鞏方和奪命飛鎚曾盛。

　　姬老莊主語音略變，低聲說：「兩位可知道那位茹老兄的來歷嗎？似乎他的身分地位皆比濁世狂客高，將是咱們一大勁敵。」

　　行屍鞏方呼出一口長氣說：「我聽說過這個人，的確是咱們的一大勁敵。」

　　「什麼人？」

　　「寧王府第一把勢，毒龍柳絮的師兄，滄海神鱉茹素。這人據說十年前駕舟遠出東海，尋覓傳聞中的三神山找不死藥，巨舟遇風沉沒死於海中。如果真是他，那麼，毒龍柳絮也來了，師兄弟聯手，咱們恐怕應付不了。」

　　「謠傳毒龍已死在山東……」

　　「在九華你不是親見他跟在妖道身邊嗎？」

　　「這……見是見過，但沒有交談，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不過，即使交談也難辨真假，咱們的人，從未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鄱陽水寇。」

　　「寧可信其有，咱們得準備如何對付他。」

　　「只好由我親自對付他了。派人把牛頭馬面的屍體抬回，好好歇息，今晚他們不會前來騷擾了。」

　　兩人影飄落屋後，統近村南，屋角的暗影中，閃出一個黑衣人，欠身抱拳行禮道：「啟稟莊主，村西發現一個輕功十分高明的人，是從村裏出來的，寇前輩已帶了荊前輩夫婦前往攔截。」

　　濁世狂客冷冷一笑，揮手道：「派人通知他們一聲，要活口。定然是姬老狗派出去請救兵的人，我要口供。」

　　「是，屬下這就派人前往。」

　　「你這裏有何發現？」

　　「毫無動靜。」

　　「小心了。」

　　「是！」黑影欠身應喏，舉手一揮，召來一名同伴，立即打發這人去找寇十五郎傳信去。

　　西面村外是一處松林濃密的山坡，由於植樹僅四五年，松樹高僅丈餘，林下雜草叢生，黑夜中隱身極易。

　　林佔地甚廣，想在林中搜尋一個輕功高明的人，的確不是易事，目力已派不上用場，唯一可靠的是聽覺。

　　林矮而密，隱身容易，但行動卻相當困難，稍一移動便會觸動枝葉發出聲響。

　　輕功再高明的高手，到了這裏也無所遁形，除非他不走動。

　　在這裏，唯一用得著的是耐心，緩慢小心的移動，可避免發生音響，易碎斷的松枝響聲可遠傳百十步外。

　　行動雖容易暴露，追蹤的人可循蹤追索，但逃匿的人，同樣可以早早發現追索者的動靜，彼此利害參半，是否能如意，這就得靠運氣了。

　　從村中逃出來的人正是冷魅，她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以極隱秘的蛇行術滲透祠堂外圍的封鎖線，好不容易到達村西，卻在村最外圍最後這座農舍附近，被潛伏在外面的伏樁發現她了，心中一急，憑本能全力急奔，總算逃過兩名伏樁的截擊，一頭撞入行動不便的松林。

　　外面還有多少伏樁？她不知道，求生的本能令她暫時採取隱伏來躲避災難，反而陷入對方的包圍圈。

　　她藏身在樹下的草叢中，身軀盡量縮小蜷伏，先後發現兩批人從側方搜過，幸而未被來人發現。

　　搜索的人也有所顧忌，因此均以三人為一組，一步步推進嚴防暗算偷襲。她知道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高手，絕難在同一瞬間將三人一同擊斃，豈敢冒險反擊？

　　時光飛逝，她等得心中發慌，如不能在天亮之前遠走高飛，後果不堪設想。

　　她得走，時不我留，與其在此地等死，不如突圍一擠。

　　她開始移動，小心的分草撥枝，極力避免發出聲響，就這樣慢慢地向西爬行。

　　不知經過多久，她像隻蝸牛在黑夜的叢林爬行，無數不測在等候著她，未知的兇險在等候著她。

　　銳敏的聽覺，是唯一的求生保證。

　　當然她知道，搜捕她的人也可能潛伏在左近，傾聽大地所發生的一切聲息，以找出她的位置。

　　謝謝天！她聽到前面有拂動枝葉的聲音。聲浪甚大，不像是搜捕她的人。

　　她乘機迅速爬走數步，利用對方所發的聲浪，掩蓋她所發的審響。

　　接近危險，才能估料危險的大小程度。

　　原來前面是一條小徑，從草梢的空隙中。她看到三個黑影走出松林，站在路中似有所待。

　　相距約十餘步，只能看到朦朧的形影，她不敢接近，以免被對方發現，現在她唯一可做的事，是留意對方的舉動。

　　前面傳來腳步聲，原來有人正從西面接近。

　　「誰呀？」站在路中的黑影出聲喝問。

　　她心中一震，暗叫僥倖。

　　如果她先前爬行的方向不改變的話，正好爬向這三個黑影的潛伏處，不啻硬往鬼門關裏聞。

　　發話的人是寇十三郎，另外兩人更是令她恨之切骨的男女，死對頭荊紹正夫婦。

　　兩個身材嬌小的人在丈外止步，裙袂飄飄，看輪廓便知是女人，而且是年輕的女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而且佩了劍，用俏甜的嗓音說：「咦！荒山野嶺半夜三更，居然有人攔路，老天爺，莫不是碰上山精鬼怪了？你們又是誰呀！」

　　寇十五郎摺扇輕搖，文謅謅地說：「姑娘半夜三更於荒山野嶺出沒，雅興不淺，請教是賞月乎？赴難乎？」

　　「喲！看不出你居然會說兩個乎，定是才高八斗的儒生，可惜你雖穿了儒衫，仍然是草包一個，倒吊起來擠不出半滴墨水，冒充斯文卻又不會掃地，無聊。」女郎語利如刀，不留餘地。

　　寇十五郎怎受得了？啪一聲合起摺扇，沉聲道：「賤人，你好厲害的嘴，亮名號。」

　　女郎也哼了一聲，聲調變得陰森冷酷：「你既然不知本姑娘的來歷，證明你是個又聾又瞎的三流江湖人。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是何來路。」

　　「你……」

　　「你穿儒衫佩劍持扇，語氣狂傲不可一世，必定是虛有其表自命不凡、號稱寧王內府第二號人物的寇十三郎。塘裏無魚蝦子貴，寧王府讓你這種貨色誇稱第二號人物，前途可悲，成得了甚事？」女郎的這幾句話更為刻薄，也更富刺激性。

　　寇十五郎忍無可忍，怒火似山洪倒決，發出一聲惡毒的咒罵，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疾衝而上，摺扇點向女郎的高聳酥胸。

　　女郎赤手空拳，已來不及拔劍，這一扇來勢奇急，胸腹要害全暴露在扇下，勢難閃避快速絕倫的雷霆一擊。

　　在遠處潛伏的冷魅吃了一驚，這位口氣托大的女人為何不閃躲？糟了！

　　她無法看清雙方交手的微小變化，耳聽啪一聲怪響，依稀看到女郎的大袖揮舞。

　　「哎呀！」寇十五郎驚叫，身形側衝而去，枝葉搖搖一陣怪響，跌入了路旁的松林。

　　就在身形被震剎那間，鐵骨摺扇脫手飛擲。

　　女郎的大袖尚未收回，摺扇已閃電似的飛到，一聲裂帛怪響，右大腿也被扇柄旋過，擦掉一條皮肉。

　　「該死的東西！」女郎側閃破口大罵。

　　遠處松林深處，突然傳來大叫聲：「快走，有人在交手。」

　　另一女郎急叫道：「小姐，快走，不能被纏住。」

　　兩女向後飛退，寇十五郎在林中大叫：「快追！不能讓她們逃掉。」

　　荊紹正夫婦不敢不聽命，立即奮起狂追。

　　寇十五郎右手按住左肩，左手像是廢了，垂在身側似乎軟綿綿地失去了活動能力，奔出拾回摺扇，咒罵道：「這妖婦好厲害的拂雲袖，她是靈狐郭慧娘，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賤淫婦，總有一天一哎呀！荊紹正夫婦完了，他們逃不過惡毒的幻神香……」

　　他顧不了左臂受傷，向前狂追，一面大叫：「老荊，窮寇莫追，快退！」

　　冷魅也溜之大吉，即將有人趕到，必將窮搜附近，再不走就嫌晚了！

　　遠出里外，她心中一寬，濁世狂客的人不會離村太遠，該已脫離險境啦！

　　她找到了沿河谷南行的小徑，坐在路旁的草叢中調息，疲勞過度，她真想躺下來睡一覺。但她不能睡，她必須找到千幻劍轉達永旭的口信，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永旭的事她必須辦妥。

　　「我該到何處去找？」她喃喃自問。

　　她開始思索，也為自己的處境擔心，千幻劍會不會相信她的話？

　　想到自己的處境，她毛骨悚然，恐怕除了永旭之外，任何人皆是她的敵人。

　　她想到去找千幻劍是否明智？目下她真的成了狼群中的孤零零無助的小羊，連千幻劍也可能要她的命了。

　　「我還是趕快逃走，走得愈遠愈好。」她悚然自語，動了自保的念頭。

　　人都是自私的，處境太兇險，命是她自己的，她有權珍惜自己的性命。

　　貪生怕死的念頭復活了。

　　她本來就是一個怕死的人，江山易改，秉性難移，為了自保，她把永旭囑託的事置於腦後。

　　有所決定，立即付諸行動，似乎疲勞已消，精力盡復，沿小徑飛掠而走。

　　她走的是相反方向，如果去找千幻劍，應該向北在山區尋找；向南可脫離山區，能到達江邊便安全了。

　　她這一走，永旭的誘敵大計功敗垂成。

　　寇十五郎追趕荊紹正夫婦，只追了半里路，便看到路中躺著一個人影，走近一看，不由心中一涼。

　　是荊紹正，咽喉已被割破，屍體尚溫，臉上的肌肉形成一種奇怪的笑容。

　　他是個老江湖，一看便知是先被迷昏，再被割破咽喉處死的，屍體死時不但毫無痛苦，而且是懷著歡樂死去的，那是幻神香的功效，在幻覺中被人割破咽喉死於非命。

　　不用猜，他也知道荊紹正的妻子凶多吉少，附近找不到以其他屍體，定然是被靈狐帶走了。帶一個大男人趕路太辛苦，這就是荊紹正被處死的原因所在。

　　最重要的是，靈狐帶著俘虜去討救兵，這件事必須及早通知濁世狂客，以便好早做準備。

　　濁世狂客派人通知他要活口，沒料到自己不但攔截不成，反而死了一個荊紹正，奉送一個俘虜。

　　他回到屍體旁，心中疑雲大起。

　　把守的暗樁說有一個人向村外逃，怎麼卻變成兩個人？靈狐偕同伴並未南下，反而從南面來似要入村，這意味著什麼呢？

　　顯然地，外面有姬家的接應高手，信使依然可以出入自如，避入祠堂的人並未孤立，包圍祠堂反而人手分散，隨時有被人裏應外合，逐一收拾的不利情勢發生。

　　他不再理會荊紹正的屍體，匆匆返村。

　　不久，重圍盡散，僅派出少數暗樁監視祠堂四周，以避免被人逐一誘殺。

　　祠堂內，姬老莊主並不知外面所發生的變故，嚴加防備，定下心等候大援到來。

　　黎明前的陣黑尚未消逝，兩個黑影接近了村北，背著手並肩緩步而行，像是兩個遊山玩水的尋幽客。

　　伏在路側草叢中的兩個伏樁一怔，感到十分意外。

　　看身形就令人十分著迷，穿長袍的當然不是村民，村民也不會天未亮就從村外回來。

　　要說對方是強敵，卻又身上沒有兵刃，強敵也不會大搖大擺往裏闖。當然也不是自己人，這次前來的人皆帶了兵刃。

　　已到了切近，兩伏樁忍不住現身躍出，劈面攔住了，右首的伏樁手按刀靶，沉聲問：「站住！幹什麼的？不許亂闖。」

　　為首的黑影對突然出現的人毫不感驚訝，泰然止步背著手說：「到村裏去找濁世狂客和寇十五郎，也要見見飛龍寨主。哦！閣下是不是飛龍寨主的人？貴姓？」

　　「你們是……」

　　「我，姓李，李玉堂。那一位你可能不陌生，窮儒富春申，他那一身儒衫已穿了一二十年，窮得名副其實。」

　　伏樁大吃一驚，剛剛想要發出警嘯，突覺胸間鳩尾大穴一麻，不但喉間發僵，連手腳都失去活動能力。

　　另一位伏樁更糟，窮儒一閃即至，大手一伸，抓雞似的抓住伏樁的咽喉，左手在伏樁的小腹上連搗三拳，手一鬆，伏樁像死狗般趴下了。

　　窮儒拍拍手，笑道：「李莊主，你如果先報出千幻劍的名號，可就沒這般順利了，這兩個蠢才必定大驚小怪鬼叫連天，就不容易進村啦！」

　　在江湖上，綽號比真姓名響亮得多，因為在江湖上行道的人，可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很少將真姓名報出。

　　千幻劍李玉堂少在江湖行走，大多數江湖朋友只知千幻劍其人，說出李玉堂的真姓名，反而知者不多。

　　千幻劍將被制的伏樁放倒，說：「江湖朋友對在下的綽號並不怎麼畏懼，對富兄窮儒的綽號的確懷有戒心，一聽到你的綽號，他們就嚇傻了，所以我方能不費吹灰之力把他們制住。」

　　「好說好說，不瞞你說，兄弟的江湖聲譽壞得不可再壞，慚愧之至。今後也許不再那麼糟了。」窮儒無限感慨地說：「兄弟打算不再穿這身有辱斯文的儒衫，也許我會找處山明水秀的地方隱世安度餘年了。」

　　「春申兄……」

　　「李莊主，咱們不談這些，該走了吧？」

　　「好，走。」

　　窮儒發出一聲鳥鳴，與千幻劍繼續向前行。後面三五十步，大批高手悄然跟進。

　　犬吠聲並未加劇，村中的狗對屋外經常走動的人聲，已見怪不怪了，也許是大多數村民怕事，悄悄把狗拴起來啦，以免引起麻煩。

　　沿小巷接近祠堂前的廣場，巷口閃出兩個黑衣人，劈面攔住去路，一個黑影擎刀在手，沉喝道：「兩位，留步，此路不通。」

　　千幻劍在丈外止步，泰然笑道：「勞駕通報一聲，湖廣碧落山莊李玉堂，請見濁世狂客江莊主江通。」

　　黑影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打一冷顫，退了兩步說：「抱歉，天亮後再說。」

　　「咦！閣下之意……」

　　「天太黑，誰知道你是不是李莊主？而且在下也不認識李莊主，誰敢保證你不是姬家的人，請退出小巷的那一面，天亮後再說。」

　　「在下不能等。」

　　「不能等也得等……」

　　「抱歉，在下只好硬闖了。」

　　黑影先發出一聲警號，厲聲道：「在下奉命阻止任何人與姬家會合，退！」

　　千幻劍舉步邁進，笑道：「要阻止我李玉堂，閣下恐怕得用劍了，讓路。」

　　黑影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聲說：「你千幻劍的名號，嚇不倒我姓卓的。」

　　窮儒退後兩步，閃在一旁急叫：「小心他的暗器毒天蜈，他是惡毒的五通神卓偉。」

　　三條八寸長的精製鐵蜈蚣，已聯珠似的飛舞而至，任何一條各有十對寸長的銳利尖爪，每一條都可轉折，任何一根爪尖如果抓破皮肉，見血封喉十分霸道。

　　對付這種以內力發射的軟暗器，用兵刃打擊也難以改變飛行的路線，用手去接更是險之又險。

　　毒天蜈破空而至，像是活物，雙方相距僅丈餘，三條毒天蜈必可有一中的。

　　千幻劍雖則功臻化境，劍術宇內無雙，但對這種淬了奇毒的奇異兵器，也深懷戒心不敢大意，而且對方不按規矩發射，來勢太急太猛，小巷也限制了活動的空間，黑夜中破解暗器是最愚蠢的事。

　　他聽到窮儒移動方位讓出退路的腳步聲，便神動意動迅速後退，一雙大袖猛拂去，退勢借大袖發出的無窮潛勁而加快。

　　暗器被袖風阻了一阻，兩枚被震偏，撞在兩側的屋壁上，爪尖鍥入壁內，真像兩條蜈蚣爬在牆上。

　　另一枚去勢一頓，追逐千幻劍遠出兩丈外，方翩然墜地捲成一團。

　　千幻劍暗暗心驚，凜然道：「閣下好惡毒的暗器，在下只好出手懲戒你了。」

　　五通神卓偉心中一虛，百發百中的毒天蜈不怕內家劈空掌力，想不到驟然襲擊勢在必中的三枚毒天蜈，竟有兩枚被可怕的袖風擊偏了，對方的藝業的確駭人聽聞，名不虛傳。

　　他心中一虛，鬥志便迅速沉落，偕同伴向後退，沉聲說：「你來吧，江莊主在前面等你。」

　　聲落，身形突然加快，飛掠而走。

　　千幻劍正想跟蹤追出，窮儒伸手虛攔，低聲說：「小巷狹窄，在兩側潛伏，由門窗內發射暗器，防不勝防，由屋上走！」

　　土瓦屋皆不甚高，簷高不過丈餘，兩人躍登瓦面，兩起落便到了巷口。

　　下面是祠堂前的廣場，場中心已有人列陣相候。

　　窮儒並不急於往下跳，向千幻劍低聲說：「李莊主，看清他們的佈陣方位嗎？」

　　千幻劍沉吟片刻，說：「五座三才陣，構成一座五行陣。雖在黑夜中，仍可感到迫人的磅礡氣勢。除非有三頭六臂，或者練成不壞金剛法體，進陣後有死無生。」

　　廣場約有四五畝大小，祠堂坐北朝南，東西聚集了一大群男女，中間佈陣的僅有十五個人，每三人行成一座三才陣，五座三才結成一座五行。

　　三才陣三個人有三種兵器，一劍，一刀，一根九節鞭。刀與劍勢出朝天一柱，九節鞭雙手握住橫在胸前。

　　十五個人的姿勢如一，不言也不動的屹立如山，殺氣騰騰，空間裏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窮儒長嘆一聲，苦笑道：「他們在五通神發出警號後片刻間，便紛紛趕到列下陣勢，濁世狂客在大小羅天訓練出來的那些青年弟子，成就委實驚人。以這種嚴格訓練出來的敢死年輕人麇臨江湖，可說無往不利，一盤散沙似的江湖人，絕難禁受全力一擊。李莊主，咱們不能下去。」

　　「可是……」

　　「即使咱們三十餘位高手名宿強行進入，恐怕將有一半人活不到明天。」

　　「對，我不希望這種情勢。可是永旭命在旦夕，如不及早……」

　　「我相信用老弟的病並無大礙，不然他就不會在枯枝上留字，要我們不要跟蹤前來。」

　　「富兄，那如果是姬家父子的詭計……」

　　「李莊主，江湖波詭雲譎，論江湖見識與經驗，不是兄弟托大……」

　　「富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是嗎？」

　　「目下的情勢，他們已搶得先機，咱們冒損失一半人之危險，也不見得能衝入祠堂，對周老弟並無多少好處，何況還有姬家父子一群高手在等候咱們呢。」

　　「這……富兄，該怎樣辦？」

　　「等待。」窮儒斬釘截鐵地說。

　　「等待？永旭……」

　　「周老弟無妨，等天亮後相機行事，咱們不闖劍陣，逐一解決他們。」

　　「如果他們不加理會，不理睬指名決鬥……」

　　「香海宮主的藥物，會令他們散開，利用四周的房舍進出騷擾，他們能守多久？」

　　「這……」

　　「交給我啦！」窮儒拍著胸膛說。

　　「好，一切全仗富兄了。」

　　窮儒發出一聲低嘯，片刻，附近五座房屋的屋頂全站滿了人，碧落山莊的人在中，大魔的人在右，金蠱銀魅的人在左，居高臨下候命進擊。

　　廣場東首的人也分為三處，濁世狂客帶了四名弟子在中，右首是飛龍寨的高手，寇十五郎一群寧王府的高手在左，耐心地等候碧落山莊的人闖陣。

　　祠堂內，姬老莊主魔劍姬宏當門而立，身後只有兩個人，孫女姬惠和行屍鞏方。

　　天終於亮了，東方發白，曙光初現。

　　濁世狂客等得不耐煩，大叫道：「千幻劍，你為何不下來？碧落山莊名列宇內三莊之首，李家的劍術天下無雙，有興趣闖江某的劍陣嗎？」

　　千幻劍哈哈大笑，笑完說：「閣下，李某身為武林人，武林朋友的金科玉律，是單打獨鬥保持尊嚴，眾打群毆為武林所不齒。閣下，你敢不敢與李某單獨來一場生死決鬥？」

　　「閣下如果不敢闖江某劍陣，今後你有何臉面在江湖叫字號？」

　　「哈哈！正相反，武林朋友不會因我李玉堂不闖劍陣而有所責難非議，卻對閣下這種違反武林規矩江湖道義的作為，不齒你的為人而引起武林公憤。」

　　「你如果怕死……」

　　「哈哈！你不怕死嗎？來來來，你我就在屋頂上生死一決，以證明你是否怕死，也可以證明你是英雄還是懦夫，你不會拒絕按武林規矩決鬥吧？」

　　「江某有大事待辦，不屑與你單打獨鬥乾耗，你我功力相當，拖上三天兩夜也難分勝負，豈不誤了江某的大事？你如果不闖劍陣，趕快挾了尾巴滾，不要在此地丟人現眼。」

　　窮儒狂笑，接口道：「姓江的，你以為你的劍陣可以嚇倒咱們嗎？」

　　濁世狂客冷哼一聲說：「你是什麼東西？你窮儒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憑你還不配與江某說話。既然你認為嚇不倒你，何不帶了你那些魔道江湖混混闖陣試試？」

　　「哈哈！你放心，咱們會闖陣的，但不是現在。當朝陽升上東山頭，江風便會從南面向北吹，香海宮主帶了大量毒藥與霸道的迷香，迎風飛撤，無孔不入，屆時就是咱們闖陣的時候了。咱們魔道人物，不像李莊主那麼守武林規矩，各種奇毒與迷香全都用上，殺死多少人從不計較，你等著好了。」

　　濁世狂客臉色一變，心中暗懍。

　　香海宮主是善用迷香的一代宗師，綺羅香是武林一絕，能解綺羅香的人屈指可數，其他的毒香更令朋友膽顫心驚，真要迎風飛灑，後果極為可怕。

　　他的目光在屋頂上掃視一匝，看了千幻劍三批人的陣勢，難免心中悚然，雙方人數相差無幾，即使公平決鬥也不見得可佔上風，至少自己的人中，找不出能與千幻劍一拚的人，再用迷香瓦解陣勢，垮定了！

　　他心中一急，計上心頭，舉步向祠堂走去。

　　當門而立的魔劍姬宏冷笑一聲，搶先發話：「閣下，姬某對闖閣下的劍陣毫無興趣。」

　　濁世狂客淡淡一笑，繼續向前接近。

　　魔劍姬宏舉手一揮，與姬惠、行屍徐徐後退。

　　「姬莊主請留步。」濁世狂客含笑打招呼。

　　「站住！你已經靠得太近了，你希望在暗器群中碰運氣嗎？」

　　「在下有事與莊主商量。」濁世狂客止步說。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當初召請咱們投效共圖富貴的人是李自然妖道，下令驅逐咱們的人也是妖道，雙方決裂，不是朋友就是死仇大敵。你閣下的身分地位，比妖道還要低一級，你有什麼好說的？」

　　「李天師也是不得已，寧王殿下埋怨你們太過招搖，樹大招風，深怕因此而影響大局……」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咱們可以到別處打天下，本來應該好來好去，可是你們做得太絕……」

　　「姬莊主，這也怪不得咱們，咱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你把周小輩從九江擄走，寧王殿下又以十萬火急的令旨飭令咱們將人奪回，各為其主，莊主必定諒解咱們的苦衷。」

　　「既然各為其主，你就只有硬闖進來帶入了，來吧！姬某歡迎，你們可以一擁而上。可惜地方窄小，你的劍陣派不上用場。」

　　「在下是專誠前來懇請莊主合作的。」

　　「合作？你不是說來玩的？」

　　「江某是當真的，你看清目下的情勢嗎？」

　　「不錯！閣下，情勢對你不利。」

　　「莊主的處境，與江某並無不同。」

　　「正相反，周小輩在姬某手中，千幻劍絕不敢向姬某叫陣。」

　　「姬莊主，唇亡齒寒……」

　　「那是你的問題。」

　　「姬莊主你難道還沒看出危機？周小輩病危的事，已經盡人皆知了，千幻劍必定是心切救人，反正周小輩如不能及早救出，必死無疑，與其束手等他病死，不如冒險搶救，因此千幻劍已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不再顧慮周小輩的死活。如果閣下不肯合作，在下立即下令暫且撤走置身事外，我相信千幻劍絕不會攔截在下，他就會全力對付你們了，你們能擋得住香海宮主的綺羅香嗎？」

　　魔劍姬宏不是糊塗蟲，當然知道厲害，要是濁世狂客撤走，千幻劍便會全力向祠堂進攻啦！

　　「你又有何高見？」魔劍姬宏問。

　　「行家的意見，莊主必定樂於接受。」

　　「你說說看。」

　　「把周小輩帶出來，當著千幻劍用刑迫口供，用吊命的提神藥物，令周小輩暫時清醒，如何？」

　　魔劍姬宏喜上心頭，扭頭大叫：「把周小輩拖出來，快！」

　　片刻，兩名大漢將永旭抬到。

第三十五章　奪龍大戰

　　姬老莊主示意大漢等候，向外面的濁世狂客說：「姓江的，老夫並不信任你，因此，你必須撤去劍陣，帶著你的人在旁守候，老夫允許你帶兩個人，與老夫一同以周小輩脅迫千幻劍撤走。」

　　濁世狂客點頭同意，問道：「莊主可有吊命提神的藥物嗎？」

　　「閣下有沒有？」

　　「有，不然在下豈會提此建議？」

　　「但老夫不信任你。」

　　濁世狂客冷冷一笑，探手從懷中掏出一顆鴿卵大有蠟衣的丹丸說：「姬莊主，請記住，目下的情勢，是可合不可分，分則兩敗俱傷，合則各蒙其利。周小輩像這樣死狗似的抬出去，保證千幻劍會急怒攻心立即發動可怖的襲擊。目下唯一可佔上風的事，是周小輩強提精神走出去，千幻劍方有所顧忌，不敢下令進攻。如果被他看出周小輩命在呼吸間，他會不顧一切放手行險一擊，想想看，在下還能在丹藥上弄鬼嗎？」

　　說得合情合理，不由姬老莊主不信，伸手說：「丟過來，丹藥何名，何人所製？」

　　濁世狂客將丹丸拋過去說：「名叫醒神丹，出於江湖四異的老三、真武使者游天容之手，是從一種異蛇口中毒涎提煉出來的提神藥物，快咽氣的人服下，仍可支持片刻的清醒。」

　　「爾後呢？」

　　「爾後？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如果命不該絕，藥力散發後亦恢復原狀，絕不會加重病情，僅日後調養的時日略為加長而已。」

　　姬老莊主居然未聽出話中的伏線，欣然道：「好，老夫姑且信任你。」

　　「那就趕快施藥，天已大明，須防千幻劍迫不及待下手，好像已經起風了。」

　　永旭身上仍有些少熱度，氣息奄奄渾身無力，在兩名大漢的扶持下，總算撐起上身，由姬惠親自將丹丸納入他口中，灌口涼水丹丸入腹。

　　好漫長的等待，時光似乎停住了。

　　天色大明，微風吹拂。

　　窮儒等得心中焦躁，向身側的香海宮主問：「司馬宮主，風夠大了吧？」

　　「不行，迷香比氣重，風太小，香飄不出三丈外。」香海宮主說，憂形於色。

　　「那……怎辦？」

　　「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下去，在陣外施放毒香。」

　　「那……那太冒險……」

　　「你又有何妙策？」

　　「這……」

　　「你們準備，我下去了。」香海宮主說。

　　李家鳳伸手急攔，說：「我下去，毒香給我。」

　　「你？這……」香海宮主頗感意外。

　　「為了二哥，我必須走一趟，我的輕功很不錯，他們絕難追上我。我可以攪亂他們的陣勢。」家鳳鄭重地說：「陣勢一亂，我們再逐一收拾他們。」

　　「這樣好了，你我兩人下去，怎樣？」香海宮主問。

　　「一言為定。」

　　香海宮主先用解藥抹上家鳳的鼻端，然後交給她一條暗藏著洩香銅管的羅巾，叮嚀道：「揮巾時力道不可過猛，以免浪費毒香。走，下去！」

　　她倆剛跳下，六個年輕人已飛躍而來，同聲長嘯。六個人幾乎同時發射暗器，像暴雨般向她倆集中攢射。

　　兩人吃了一驚，已無法重登屋頂，飛快地滾倒，向屋角藏身。

　　六個年輕人並不接近，在三丈外列陣，左手各扣了各式暗器，隨時準備發射。

　　窮儒愣住了，苦笑道：「這些大小羅天訓練出來的年輕人，的確可怕，看來，咱們只能祈求老天爺保佑，趕快起風相助。」

　　千幻劍也沉不住氣了，大聲說：「諸位，在下父子先下去，諸位如果願意，可隨後下來，周賢侄命在須臾，委實不能再等待了，本莊的人準備，隨後下來。」

　　他飄然而下，家駒、家驊隨之飄降。

　　然後是天罡手、多臂熊、生死判、飛天大聖、無情劍……碧落山莊的人全都下去了，兩人為一組先行列陣。

　　六個年輕人已退回原位，進退的速度十分驚人。

　　劍拔弩張，慘烈的混戰即將開始。

　　在院門外等候的濁世狂客一驚，催促道：「姬莊主，事不宜遲，快快把周小輩架出來吧。」

　　姬老莊主知道事急矣，舉手一揮，命兩大漢將永旭扶住架出。

　　「啊……」永旭突然厲叫，拚命掙扎，接著口角出現血跡，驀地渾身一震，氣息突絕了。

　　姬老莊主大驚，兩大漢之一驚叫：「糟！他死了……」

　　門外的濁世狂客臉色大變，駭然道：「死了？這……這怎麼可能？」

　　姬老莊主勃然大怒，拔劍怒吼：「你這畜生使用詭計滅口，你……」

　　行屍掣狹鋒刀在手，大吼道：「這狗東西果然惡毒，不但滅口，而且有意讓碧落山莊的人，認為咱們是殺周小輩的兇手，一石兩鳥，滅口嫁禍用心可誅，斃了他。」

　　姬老莊主怒火像火山爆發般，一聲怒嘯，掠出院門挺劍向濁世狂客衝去。

　　接著，姬家老少一湧而出，行屍鞏方、奪命飛鎚、酆都六鬼中的四鬼……潮水似的湧了出來。

　　「錚錚！」濁世狂客揮劍自衛，封住了兩劍，卻退了兩丈左右，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一面大叫：「姬莊主，有話好說……」

　　姬老莊主一劍揮出，吼道：「等你死了再說，狗東西！」

　　雙方都紅了眼，兩方的人各找對手，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每個人都瘋了。

　　這幾天的追逐，雙方皆已死傷慘重，本來就沒有合作的誠意，一旦翻臉，沒有人再去思量眼前的困境，沒有人再留意永旭的死活。

　　混戰一起，千幻劍一怔，大叫道：「退回原處，不可貿然加入。」

　　論人數，濁世狂客的人多了一倍以上，但飛龍寨主一群江湖朋友，派不上多少用場。因為姬家的人，也是用劍陣交手，排出鴛鴦方陣大發神威，與濁世狂客三才五行陣旗鼓相當，旁人根本插不上手，陷入陣內三兩衝錯便被放翻。

　　片刻間，血腥刺鼻，慘號聲驚天動地，好一場兇狠慘烈惡鬥，因永旭的突然死亡而爆發了。

　　千幻劍那些人，看不見院門內所發生的事，相距太遠，語音也聽不真切，還不知永旭發生了意外，皆被眼前的狗咬狗互相殘殺的情景驚呆了。

　　姬老莊主盯住了濁世狂客，兩人從正北追逐至正西。

　　濁世狂客的劍術，尚可與姬老莊主周旋，略佔一兩分優勢，姬老莊主雖然號稱魔劍，但比起濁世狂客的大羅秘學，仍然技差一籌。

　　但姬老莊主劍上所發的神奇勁道，卻又比濁世狂客強勁得多，全力一擊，濁世狂客必定連人帶劍被震退四五步，封不住擋不開。

　　濁世狂客只有用神奧的劍術遊鬥，不時攻出一兩招詭異無比的奇學，鑽隙而入逼姬老莊主撒招自保。

　　因此事實上姬老莊主佔了七八成優勢，但再神奇的劍術，也無法與內功修為已臻化境的人比拚。

　　姬惠找上了死對頭飛龍寨主，她刺殺了三名大漢，從斜刺裏衝到飛龍寨主身後，叱道：「轉身！鄭一飛，這次要分出勝負，拼個你死我活，不死不散。」

　　飛龍寨主上次領教過她的藝業，不無戒心。

　　但想起了上次被她奪走永旭的仇恨，怒火沖昏了靈智，大吼一聲，紫金刀發似奔雷，「大鵬展翅」狠招出手，藉旋身之力發招，刀光捷逾電閃，奮不顧身搶攻。

　　姬惠知道這惡賊力道可怕，不敢硬接，疾退一步，恰好讓刀尖從肩胸前掠過，劍乘勢上挑，罵道：「這次我必殺掉你這畜生。」

　　飛龍寨主果然了得，閃身避招同時回敬。

　　他刀突然轉向下沉，「錚」一聲金鳴震耳欲聾，劍光被刀急壓沉下半尺，危極險極地逃過一劫。劍被刀架住往下壓，傳出一聲刺耳的刀劍高速磨擦聲，劍毫無困難地脫出刀的壓制，而且及時回敬，劍尖以不可思議的奇速，掠過飛龍寨主的左小腿側，褲破血湧。

　　沉重的紫金刀，與勢如雷霆的勁道，卻剋制不了姬惠輕靈的長劍，刀一接觸劍氣，便被劍上所發的奇異為道所消解。

　　飛龍寨主見多識廣，知道拖下去絕無好處，左小腿傷勢並不嚴重，嚴重的是鬥志因此而迅速沉落，側閃丈外大叫道：「快來收拾這該死的潑婦，小心她的劍……」

　　一聲慘叫，從側方趕來接應的中年人，被姬惠一劍刺入右肋，慘叫著摔倒，一照面生死立判。

　　姬惠截住了飛龍寨主想脫離廣場的退向，冷笑道：「沒有人能救你了，閣下，這次你逃不掉的，你將會為上次那些侮辱本姑娘的話付出代價。」

　　飛龍寨主小心謹慎的移位，閃避的身法相當靈活，不再胡亂出招，僅不時作出猝然進攻的出招姿態。

　　他一面移位，一面冷笑道：「鄭某纏住你三天三夜該無問題，而你們其他的人絕難支持半個時辰，你瞧吧，你們的人快死光了。」

　　廣場中橫屍追地，姬老莊主已被濁世狂客誘入陣中，酆都四鬼無一倖存，行屍和奪命飛鎚被六名年輕人逼得手忙腳亂，渾身是血腥，眼看要力盡被殺。

　　濁世狂客的劍陣也出現嚴重的缺憾，東北角已經崩潰，傷亡過多已沒有人補充，只剩下未練過陣式的人在各自為戰。

　　開始交手時，姬老莊主四對鴛鴦陣殺人劍陣，這時僅剩下兩對，兩對中尚且包括姬老莊主在內。

　　這是說，姬家的劍勢僅有四個人可用，其他的人，則陷入了飛龍寨群豪眾高手的混戰中死撐。

　　濁世狂客的大小羅天弟子，僅剩下九個人，戊巳、丙丁、庚辛三組尚是完整的，而且依然能緊守方位。

　　五行陣雖然崩潰了甲乙和壬癸，其他三組反而重新形成一座更堅強的大三方陣，加上濁世狂客的居中策應形成中樞，把姬老莊主兩對鴛鴦陣困住，壓力逐漸增加。

　　雙方的精力皆耗損得差不多了，姬家覆沒的情勢已無可避免。

　　姬惠心中一涼，她沒有想到短時間的激烈混戰，會造成雙方如此重大的傷亡。

　　由於雙方皆用陣勢相搏，一接觸生死立決，兵刃齊下暗器齊飛，入陣的人根本沒有攻第二招的機會，死傷慘重乃是情理中事。

　　姬惠並未入陣，她與侍女小笙趕殺飛龍寨眾豪，小笙已在混戰中不見了，可能已陳屍屍堆中了。

　　所以迄今為止，她是最幸運的人。

　　對方的人手，仍然佔了絕對優勢。

　　如果飛龍寨群豪解決了剩下的姬家健僕，以及四名姬家的賓客，便可加入濁世狂客的劍陣，圍攻已難以支持的姬老莊主，姬家全軍覆沒的惡運便已注定了。

　　姬惠驚駭地向鬥場退，飛龍寨主立即不放過她，跟上吼道：「賤婢，你走得了嗎？」

　　紫金刀破空揮出，以千鈞力道猛砍她的右肩背。

　　她止步右旋，長劍起處，錚一聲架住了力道千鈞的紫金刀，左手已不可思議地抓住了飛龍寨主的右肋，貼身了，控制住飛龍寨主的右半身，厲聲說：「如不下令撤走你飛龍寨的人，本姑娘活剮了你，你要死還是要活？」

　　飛龍寨主大駭，弄不清是怎麼被擒的，反正劍與刀一接觸，詭異的奇勁瓦解了他刀上的力道，更令他的右臂失去了知覺。奇勁再將他的右半身震得發僵，自己所發的真力回頭反震，莫名其妙地便被擒住了。

　　扣住右肘曲池穴的那隻小手，似乎並不怎麼用力，但奇異的、無可抗拒的潛勁，卻直撼心脈，令他平空生出氣散功消，全身肌肉似欲脫體而崩裂的感覺。

　　「噹！」紫金刀墜地。

　　姬惠的劍鋒，攔在飛龍寨主的右耳輪根部，說：「首先，本姑娘卸下你的五官，先從耳朵開始，剮了你之後，便輪到你飛龍寨的老少婦孺了。」

　　「不……不！你……」飛龍寨主崩潰似的尖叫。

　　「你以為你們還能佔得了多久的上風？你看到家父嗎？他不在是不是？他是催請順天王加快趕來，可能快到了。順天王當年在蜀陝興兵，所經處雞犬不留，迄今他仍然保有這種嗜好，你飛龍寨那百十名老少婦孺，能夠滿足得了他的慾望嗎？」

　　飛龍寨主渾身發抖，絕望地叫：「我的天！不要殺我……」

　　「你下不下令？」

　　「我……我下……」

　　「快！」

　　飛龍寨主也是一個怕死鬼，拼全力大叫：「本寨的人速退，退回飛龍寨，快撤！快！」

　　死剩的二十餘名飛龍寨群豪，不得不狼狽的退走。

　　劍陣外僅留下三個完整的人，姬嵐的妻子商婉如、一名健僕、一名姬家的賓客。

　　「錚錚！錚！」劍陣中兵刃撞擊聲不絕於耳，人影迅速地交叉走位，惡鬥仍在進行。

　　姬惠一掌拍在飛龍寨主的背心上，將人向前一推，兇狠地說：「制了你的督脈，十天半月後方能復原。帶了你的人快滾，免得本姑娘改變主意。」

　　飛龍寨主拾起紫金刀，退出三丈外切齒叫：「賤婦，咱們江湖上見。」

　　姬惠奔向乃母，一把扶住力盡搖搖欲倒的乃母急問：「娘，受傷了嗎？」

　　「力盡而已，快去接應你爺爺。」商婉如虛弱地說。

　　姬惠挺劍奔出，大叫道：「爺爺，事不可為，早撤為上。」

　　姬老莊主當然知道早撤為上，可是已無法脫身。

　　姬惠拔出頭上髮釵，暗器早用光了，髮釵派上了用場，她在陣外，旁觀者清，看出了劍陣的破綻，驀地左手一揚，嬌叱一聲揮劍直上。

　　「哎呀！」一名青年人左肋被髮釵貫入，扭身便倒。

　　「錚！」姬惠震開另一名年輕人的劍，同時飛起一腳，踢中另一名年輕人握九節鞭的手臂。

　　劍陣立即出現缺口，姬老莊主四個人虎跳而出，拼全力脫身出陣。

　　「走！」姬老莊主叫。

　　濁世狂客跟蹤追到，吼道：「納命！」

　　「滾！」姬老莊主傲然沉喝，一劍拂出。

　　「錚！」雙劍接觸，火星飛濺。

　　濁世狂客連人帶劍被震飛丈外，臉色如厲鬼。

　　八個人徐徐後撤，退向院門。

　　濁世狂客本來有十個人，但一個被髮釵射倒了，九個人怎敢追八個人。

　　南面遠處，千幻劍率領兩子一女，正大踏步向鬥場接近，群雄並未跟來，僅窮儒、大魔、香海宮主三個人隨行，神色莊嚴踏屍而進。

　　濁世狂客傲氣全消，迎上說：「李莊主，你要乘人之危嗎？」

　　千幻劍哼了一聲，沉聲說：「你們可以歇息片刻以恢復體力，今天你必須還我公道，李某按武林規矩與你公平決鬥，你們的人可退至一旁，李某要先找姬老莊主結算。」

　　濁世狂客舉手一揮，讓在一旁說：「請便，恐怕你已經沒有希望了。」

　　已退出院門外的姬老莊主突然大叫道：「姓江的是殺周小輩的兇手，你找老夫豈不找錯人了？」

　　濁世狂客冷冷一笑道：「迄今為止，江某尚未見過周小輩一面呢。」

　　千幻劍怎知先前院內所發生的事？神色凜然向院門接近。

　　濁世狂客發出一聲暗號，從西面迅速退出廣場，由一條小巷溜之大吉。

　　跟在千幻劍身後的大魔扭頭一看，訝然叫：「李莊主，那混帳東西竟然溜了。」

　　千幻劍一怔，說：「咦！他真逃掉了？怎麼可能？這傢伙實力仍在，居然示弱退走了？」

　　「咱們去追！」香海宮主急叫。

　　「不！他那些弟子可怕，實力依然雄厚，你們攔他不住，他如存心逃走，追不上的。」千幻劍阻止香海宮主追趕，重新向院門接近。

　　姬老莊主一面向院門退，一面高叫：「李莊主，你已經放走了殺周小輩的兇手。」

　　千幻劍重重地哼一了聲說：「在下知道周賢侄在你手中，濁世狂客因此將你們困在此地，敝同伴因召集同伴延誤救人時機，在下如果昨晚便趕到，早已向閣下討公道了，何用等到現在？」

　　「李莊主，你……」

　　「目下閣下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把周賢侄放出來，不然休怪李某乘人之危，閣下必須與李某生死一排了，周賢怪病勢危急，在下不必浪費口舌拖延時刻。」

　　姬老莊主已退出院門，扭頭叫：「把周小輩拖出來，還他公道。」

　　首先搶入院內的是姬惠，大吃一驚，永旭已不在原處，附近蹤跡不見。院子甚大，院牆甚高，屍體怎會失蹤？

　　她奔回院門口，惶然低叫：「爺爺，屍體不見了。」

　　「什麼？」姬老莊主大駭。

　　「真的，屍體不見了。」

　　「糟！退，從祠堂後面脫身，快，我斷後。」

　　所有的人皆精力未復，對千幻劍也深懷戒心，恨不得早些逃命，一聽姬老莊主下令撤走，不由精神大振，拼全力飛退入院，直奔敞開的廳堂，沒有人敢落後，看誰跑得最快。

　　逃命的人，通常要比追的人要快些。等千幻劍追入了廳堂，姬老莊主一群人已蹤跡杳然了。

　　在雙方惡鬥慘烈期間，一個穿黛綠衣裙清麗出塵的少婦，領了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美貌侍女，從廳後出現。

　　兩女都佩了劍，腰上帶了鹿皮革囊，急步的來到院子，一眼便看到了院門後不遠處的永旭。

　　永旭側躺在地，臉向半掩的院門，可看到門外廣場的動靜。

　　沒有人注意院門內的變故，所有的人皆為生死存亡作最後掙扎，兵刃接觸聲與瀕死的慘號聲，也掩蓋了其他的聲浪。

　　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本能地轉首回顧，兩女倏然在他身側止步，少婦訝然問：「咦！你是誰？」

　　他的口角仍留有血跡，但氣色甚佳，挺身坐起苦笑道：「在下周永旭，大嫂可是大魔的朋友？」

　　少婦臉色一變，答非所問道：「咦！周爺不是病勢沉重嗎？」

　　他徐徐站起，笑道：「病已離體，剛才姬老狗收了濁世狂客一顆什麼醒神丹，在下乘機屏住呼吸咬破舌尖詐死，總算激起這場大火拼，在下真替你們擔心。大嫂，請立即從後門退出去。」

　　「你……」

　　他的目光落在門外的鬥場上，並未留意少婦臉上的神色變化，信口說：「大概冷魅冷姑娘並未將話傳到，誤了我的大事，出去後請轉告千幻劍李前輩，請他趕快撤走，在下另有打算，你如果不走，在下的一切打算皆成畫餅。」

　　少婦注視鬥場片刻，看清了廣場對面密密麻麻袖手旁觀的人，那是千幻劍的同伴，正在候機加入。

　　看清了情勢，她向侍女打眼色示意，走近永旭說：「不，周爺，賤妾必須先將你帶離險境。」

　　「大嫂……」

　　少婦纖手一伸，一指頭點在他的脊心穴上，笑道：「周爺忍耐些，賤妾必須將你帶走的。」

　　侍女及時搶出，將他扛上肩。

　　「走，事不可為。」少婦向侍女說。

　　永旭驟不及防，脊心要穴被制，渾身立即發僵，暫時失去活動能力。

　　脊是身柱，身柱被制渾身麻痹，少婦的制穴手法也十分高明，他毫無選擇地任由侍女扛著走。

　　繞出村南，沿小徑急走。

　　侍女嬌小玲瓏，肩上扛了一個比她重一倍的大男人，依然健步如飛，但行及兩里地，侍女已香汗淋漓，嬌喘吁吁了。

　　「小姐，歇歇腳，小婢快支援不住了。」侍女向少婦叫，腳下的確亂了。

　　少婦向右面的樹林一指，說：「離開道路，到林中去休息，可能的話，我得回去看看結果。」

　　兩人離開小徑，遠走百十步鑽入林中。

　　侍女放下永旭，累得上氣接不到下氣，在旁坐下往樹丫上一靠，惑然道：「這人怎麼重得離了譜？小姐，平時小婢舉起三五百斤重物，依然輕鬆愉快，怎麼……」

　　「小菊，你真傻，舉三五百斤重物，片刻間當然輕鬆愉快，背一兩百斤跑長途，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不信你可以試試，將劍平舉伸直，如果你能支持半個時辰，你將是天下間了不起的大力士。」少婦笑著說，目光落在河谷南面遠處。

　　「小姐，要不要回去看看？」小菊問。

　　「等一等再說。」

　　「我們……」

　　「最好是迎上去，他們也許快趕來了。」

　　「小婢擔心那鬼女人靠不住。」

　　「一定靠得住，那是一個極端怕死的女人，為了活命，她連她老娘的墳也會去挖掘的。」

　　話說得難聽，躺在地下的永旭突然說：「大嫂，你可把人罵苦了，那怕死的女人又是誰呢？」

　　聲落，他翻身坐起。

　　侍女大吃一驚，火速伸手疾抓。

　　永旭右手一抄，便扣住了小菊伸過來的手，笑著道：「動不得，你手上那三五百斤力道，在下吃不消。」

　　小菊想動也動不了，渾身都軟啦！

　　少婦更是吃驚，踏前一步伸手，卻又縮回訝然說：「咦！你能自解穴道？」

　　「能，但被扛在肩上奔跑，真氣無法凝聚，在下尚無這份功力，停下來就可運真氣攻穴了。大嫂，你怎麼竟用鎖脈移經手法制我？你像是對付敵人而不是對付朋友。」

　　少婦展顏一笑，笑得媚極俏極，緊挨著他坐下、一陣陣令人想入非非的醉人幽香，猛往他的鼻中鑽。

　　他一怔，脫口讚道：「大嫂！你笑得好美，有何好笑？」

　　「要不用重手法制你，怎能將你順利的帶走？」少婦微笑著說，目光無所畏懼地注視著他。

　　「大嫂……」

　　「你怎麼胡叫？」少婦看了他一眼，那神態媚極了。

　　「抱歉！在下該怎麼稱呼你？」

　　「我姓葛，諸葛亮的葛。」

　　「哦！是夫姓嗎？」

　　「咦！我真的那麼明顯嗎？」

　　「什麼明顯？」他惑然問。

　　「我還沒有婆家呢，你大嫂長大嫂短的胡叫，可把我叫老啦！難道我額上刻了大嫂的標誌？」

　　「你頭上就有婆家的標誌，待嫁姑娘誰敢梳盤龍髻？我看，你乾脆梳個墮馬髻好了。」他詭笑著說。

　　「你呀！真缺德，你希望我梳墮馬髻？」

　　他臉一紅，笑道：「男人嘛！見了標緻的姑娘，難免心中大樂瘋言瘋語，休怪休怪。葛姑娘，你是香海宮主的朋友？」

　　「對，你大概已從我身上，看到了與香海宮主相同的氣質，所以眼上風流嘴也風流，要不要去與香海宮主會合？」葛姑娘毫不臉紅地說。

　　「不必了，我有我的計畫。」

　　「能說來聽聽嗎？」

　　「我要跟蹤姬家的人，找出順天王的下落。」他毫無機心地說。

　　這位姓葛的姑娘，舉步談吐似乎比香海宮主更輕佻大膽，他的確把葛姑娘看成與香海宮主同一類型的人，因此毫不起疑。

　　「順天王？你找他有何用意？」葛姑娘緊接著追問。

　　「抱歉，那是我個人的事，恕難奉告。」

　　「是為了太乙神功嗎？」

　　「也是原因之一。」

　　「你的口風好緊。哦！你不是病得……」

　　「呵呵！那是裝的。」

　　「你不是吃了冷魅的制氣機奇藥嗎？」

　　「靈狐葛慧娘的藥固然歹毒霸道，但還制不了我。」

　　「你對靈狐知道多少底細？你認識她？」

　　「知道些少，可惜緣慳一面，那淫毒的鬼女人果真比狐還要狡猾，行蹤飄忽無定，即使是她的情夫，別後重逢，也難分辨她的真面目，所以也有人稱她為千面狐。」

　　「哦！冷魅呢？她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昨晚我要她逃出去找千幻劍，可能未逃出去。我正為她擔心呢。哦！她們該走了吧？」

　　「走你……」

　　「請轉告香海宮主，要她請千幻劍撤出山區，千幻劍如果不走，人太多，順天王便不會出面了。」

　　「我陪你去找順天王，叫小菊去見香海宮主好了。」葛姑娘拍著胸膛說。

　　「你？你能……」

　　「我的輕功和劍術都不錯，而且我的消息靈通，任何鎮市我也可以找到朋友幫忙，保證你不會失望，如何？」

　　「這……這樣吧，如果順天王不來與姬家的人會合，我將到黃州去找他的蹤跡……」

　　「你找對人了，我在黃州有不少三教九流的地頭蛇朋友，打聽消息易如反掌，這就走麼？」

　　「不，要等姬家的人領路。」

　　「也好，我先打發小菊走。」

　　姬家的人不走小徑，已從村後乘竹筏渡過河，以逃避千幻劍的追蹤，從河對岸溜走了。

　　祠堂前，千幻劍找到尚未完全斷氣的行屍鞏方，問出永旭遇難的經過，堅稱永旭確已被濁世狂客的毒丹九毒死滅口了。

　　千幻劍心中沉痛已極，激怒之下，放棄追蹤姬家的人，率領莊中的子弟，憤怒地追蹤濁世狂客的去向，不顧一切狂追，勢在必得。

　　只有一個外人跟他同行，那就是窮儒。

　　大魔與香海宮主一群黑道群豪，得悉永旭已死，一個個黯然神傷，慘然踏上歸程，返回江西繼續尋找大邪的黨羽，誓報九華被出賣的奇恥大辱。

　　濁世狂客是從東面撤走的，已經走了許久啦！

　　小菊走後，久久不見返回。

　　永旭與葛姑娘監視著小徑，等候姬家的人經過。

　　永旭估計姬家與濁世狂客雙方的實力，猜想姬家佔不了便宜，但濁世狂客想留下姬老莊主，也不是易事。

　　太乙神功如果練至七成火候，普通的兵刃絕難造成災害，濁世狂客的內功火候固然不凡，但想留下姬老莊主勢不可能。

　　姬家的人如果撤走，必定向南沿河谷南奔，至黃州會合順天王，遁回四川另建根基。

　　等來等去等得心焦了，始終不見有人經過，遠處的村落已經沉寂了，殺聲厲號也早就停止了。

　　永旭等急了，跳起來說：「不好，恐怕他們不走這條路，回去看看。」

　　「周爺，他們應該向南走的，咱們沿河谷向南追。」葛姑娘也站起說。

　　他卻不願向南走，笑問：「如果你被人追逐，會不會投奔大援所在地託庇？」

　　「當然會。」葛姑娘不假思索地說。

　　「那就對了，這是南下唯一小徑，姬老狗不走這條路，可知順天王不會從南面來，走！到村中找蹤跡。」

　　「也好，走吧！我留下暗記，以便小菊能尋暗記找來。」葛姑娘欣然同意。

　　祠堂前慘狀怵目驚心，血腥撲鼻，全村死寂，屍體躺在血泊中慘不忍睹，村民門戶緊閉，連狗都不敢外出。

　　永旭站在屍堆中，慘然長嘆喃喃自語：「如果這些人不自相殘殺，全部投入寧王府，日後興兵造反，不知要殘害多少蒼生，這一大劫數，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太慘了些。」

　　他在屍堆中巡走察看，看有些什麼認識的人，或者有否受傷的人，需要救助。

　　已用不著他操心了，受傷的人早就走啦！

　　葛姑娘也在屍堆中走動，獨自走近東北角，看到一條小巷口有人蠕動，便悄然地走近察看。

　　果然是一個受傷的人，右腳被流星鎚勒斷了膝骨，右肋背挨了一劍，正一寸寸用手挪動沾滿鮮血的身軀，向一家村宅的大門爬去，可能是打算向村民求救。

　　她悄然走近，俯身一把揪住那人的髮結向上側方一拉，看到一張肌肉扭曲變形，其色青灰的臉龐，原本英俊的臉蛋已完全走樣，但仍可看出本來面目。

　　「是你！」葛姑娘說，頗感意外。

　　「救……救我……」那人虛脫地喘息著說，緩緩轉動失神的眼瞳。

　　「我為何要救你？」她冷冷地說。

　　「我……」

　　「寇十三郎，你功臻化境，怎會失手的？」

　　寇十五郎終於看清她了，絕望地叫：「補……補我一……一劍……」

　　「你倒是看得開。」

　　「你……你肯救……救我嗎？」

　　「不能。」

　　遠處永旭正向這兒眺望，高聲叫：「葛姑娘，有何發現？」

　　「沒有，我想看看這人的身分。」葛姑娘扭頭高聲答。

　　「認出沒有？」

　　「沒有。」

　　寇十五郎喃喃地問：「那……那人是誰？是你……你們的……」

　　葛姑娘在他的眉心上彈了一指，丟下他扭頭叫道：「我認出來了，是寇十五郎，寧王府的第二號人物，剛斷氣不久。」

　　撤走的人是分開走的，兩人站在村口，不知該往何處追，小徑沒有足跡，人從四面八方逃入山林便作鳥獸散。

　　北面的山嶺甚高，西面更是群山起伏，小河從東面來折向南流，東面全是向南伸展的小山。

　　永旭略一察看足跡，決定向東追。

　　葛姑娘留下暗記，隨永旭向東急趕。

　　他們走後不久，姬少莊主領著大批高手趕到小村，並未察看鬥場的遺跡，逕自從永旭所走的方向急趕。

　　午後不久，山區中大雨傾盆，直下至夜幕光臨，然後變成連綿不絕的霏霏細雨，掩去了留下的一切蹤跡。

　　下了兩天雨，在山區中的人吃盡了苦頭，所有的蹤跡皆被雨水所淹沒，在山區亂闖碰運氣已無此必要，不得不作出山的打算。

　　雨終於在昨晚歇止，一早朝陽滿天。

　　千幻劍一群人一早便離開過夜的山崖，動身向南行，越過一座山，找到一條南行的小徑，在一座小山村請村民準備早餐，一問之下，發覺他們已到了廣濟地境，東北距廣濟約有五十餘里，沿小徑南下，二十餘里可抵江邊的沙尾村。

　　該村有處小渡口，可僱船渡過江南岸的興國州。

　　食間，對今後的行止，窮儒與千幻劍有了不同的意見。

　　這一桌以千幻劍父子為主，在座的諸人皆神情憂戚。

　　千幻劍眉心緊鎖，食不甘味，自怨自艾地說：「真是鬼使神差，也許我真該相信宿命了。那晚要不是我心血來潮，全力搜索那批功力奇高的神秘人物，便可早早與歐陽老兄會合，連夜向祠堂襲擊，豈會誤了周賢侄的性命？唉！都怪我誤事。」

　　窮儒一口喝掉一大碗酒，嘆口氣說：「李兄，這不能怪你，我應該負責，歐陽老兄本來主張連夜動手的，是我阻止了他。那段樹枝留字，令我深信周老弟無恙，先入為主未能作最壞的打算，我……我怎對得起周老弟？我……唉！真該死。」

　　「富兄，目下的大錯已成，怨天恨地無補於事，重要的是必須找到濁世狂客替周賢侄報仇，免令周賢侄九泉下含恨。那惡賊必定是向南昌逃，逃入寧王府託庇，我準備僱船先趕到九江，也許可以趕在前面等他。」

　　「如果他已逃至南昌……」

　　「兄弟率子女化裝易容潛伏南昌，候機要他的命，他一日不死，兄弟絕不返鄉。受人之恩不可忘，我這兩子一女的命，甚至兄弟這口氣，皆是周賢侄所賜，為了替他報仇，兄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死而後已。富兄，你江湖經驗豐富，可否助兄弟一臂之力？」

　　窮儒不住搖頭，說：「濁世狂客那狗東西，絕不會躲在寧王府納福。大小羅天之敗，他對李自然懷恨在心，要不是妖道作主調派他的弟子至京師行刺致仕返鄉的費大學士，怎會有辛文昭叛逃，導致大小羅天覆沒的事件發生？他志在江湖，發誓要捕辛文昭剝皮抽筋，妖道也不會讓他在王府納福，所以他必定遁至武昌，那兒有他一手建立的搜捕秘站總中樞。我準備先到黃州，偵察那姬老狗的下落，再至武昌去找濁世狂客，明暗中下手，不死不休。」

　　「還要去追蹤姬老狗？富兄始終忘不了……」

　　「兄弟並非忘不了蕪湖道中的仇恨，而是總覺得周老弟並未遇到不幸，定然尚在人間，很可能到黃州追蹤順天王廖麻子去了。」

　　「富兄，你沒喝醉吧？」

　　窮儒倒滿一碗酒，苦笑道：「兄弟是不會醉的，說的絕不是醉話。」

　　千幻劍嘆口氣說：「行屍鞏方的話絕不會假，已是臨死的人……」

　　「但周老弟的屍體為何不見了？行屍死前的話是否可靠，兄弟存疑。」

　　「可是……」

　　「周老弟枯枝上的密字，堅強有力刻痕深淺劃一，絕不是命在旦夕的人所能臻此。兄弟與北丐、香海宮主與他相交甚久，早已知道周老弟在江湖的怪癖行徑。他藝業驚世駭俗，造詣深如瀚海，卻行事怪癖深藏不露，示怯裝瘋作弄人，裝病又算得了什麼？總之，兄弟不信他真的死了，我要到黃州去找他。」

　　「富兄……」

　　「李兄，不要說了，恕兄弟不能陪你到南昌。」窮儒堅決地說。

　　千幻劍不再堅持，說：「好吧！咱們分頭行事，到江邊找船再行分手。」

　　小徑從平緩的夾谷伸向平野，前面就是起伏如浪的山坡。

　　大江展露眼下，像是一條巨大的銀帶，映著陽光形成閃閃的灰白色巨龍，沿江的鎮市歷歷在目，氣象萬千。

　　「趕兩步，半個時辰便可到達江邊。」窮儒興奮地說。

　　家鳳跟在他身邊，神情憂鬱地低問：「富前輩，晚輩能否跟隨你老人家到黃州？」

　　窮儒一怔，惑然問：「你為何要到黃州？令尊……」

　　「晚輩也相信二哥仍在人間，如果他真的不幸了，靈骸怎會失蹤？他們雙方皆沒有帶走靈骸的理由。」

　　家鳳舉出的理由相當充分，窮儒說：「這件事我也想到過，也是我相信周老弟還在人間的原因之一。江湖人對仇恨的看法是一死百了，血海深仇三刀六眼便可解決，人死如燈滅，仇恨隨死亡而埋葬。姬家和妖道與周老弟的仇恨，在江湖人眼中，並不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絕沒有帶走靈骸洩憤的理由。」

　　「依前輩的猜測……」

　　「只有一個可能，他乘亂走了。他不出面的原因，可能發生了意外。但我猜想不管發生任何事，他是不會放棄追尋順天王的。因此我必須到黃州去探聽他的下落。」

　　「晚輩願追隨驥尾，晚輩與前輩抱有同樣的信念。」

　　「這……」

　　「家父方面，晚輩自會取得他老人家的同意。」

　　「令尊已決定到南昌深入虎穴，帶著你頗有不便。令尊對江湖大勢所知有限，恐怕他不會同意你跟我這個聲譽不見佳的浪人歷險江湖，不信你可以試試。」

　　驀地，前面坡腳的矮林中，傳來一陣震天刺耳的狂笑，隨著狂笑聲，濁世狂客青袍飄飄出現在林前。

　　走在前面的千幻劍眼都紅了，腳下一緊。

　　窮儒急走數步，跟上說：「李兄，不可貿然接近，須防有詐。」

　　千幻劍虎目生光，沉聲說：「富兄，即他佈下了刀山劍海，兄弟也義無反顧，不斃了這惡賊，何以慰周賢侄於九泉？」

　　「李兄，仇恨可令人盲目。」窮儒不愧稱老江湖，機警地加以勸解：「這惡賊心目中沒有武林規矩，陰險狡詐集於一體，他如果沒有必勝的準備，不會現身相激。論藝業修為，他比你略遜一籌，但加上他那些嚴格訓練出來的大小羅天弟子，便可以勝券在握。那天他撤走時，僅剩下九個人，而目下咱們的人，實力超過他一倍，他憑什麼敢現身相誘？」

　　千幻劍很能接受窮儒的意見，對窮儒的見識與江湖經驗十分佩服，腳下一慢，問：「果然事有可疑，依富兄之見……」

　　「他們的大援到了，佈下陷阱等咱們送死。」

　　「以決死之心全力以赴，李某必須與他生死一決。」

　　「那是當然，但咱們必須要有萬全的準備。」

　　「不錯，富兄有何高見？」

　　「由咱們主動選擇戰機，反客為主，只須如此這般……」窮儒面授機宜。

　　千幻劍拍拍窮儒的肩膀。笑道：「富兄，小女在你身邊，兄弟十分放心。」

　　「哦！兄弟與令嬡所說的話，李兄都聽見了？」

　　「是的，兄弟的耳力雖不敢說已臻通玄境界，但十丈內飛花落葉尚可分辨。來，咱們來分頭行事。」

　　下面，濁世狂客高聲說：「千幻劍，你陰魂不散似的追在後面三天了，在下對你深感討厭。這處山坡空敞得很，咱們今天不死不散。」

　　千幻劍哈哈狂笑，遠隔兩百步左右，濁世狂客依然感到耳膜轟鳴，駭然叫：「閣下好精純的千里傳音絕學，內功之精純已臻化境，棋逢敵手，天下間好手難尋，能與高手生死決鬥，也算是武林朋友一大快事。來吧，江某敬候大駕。」

　　千幻劍毫不激動，揚聲說：「李某亦有此同感，咱們一言為定。」

　　聲落，舉手一揮，眾人向左右閃入路旁的茂林，像是突然消失了。

　　濁世狂客一怔，大叫道：「千幻劍，你怎麼啦？」

　　空山寂寂，人像是消失了。

　　久久，右面半里外的林緣，傳出天罡手趙恒的叫聲：「這裏有野狗爬行的痕跡，哈哈！咱們繞過去。」

　　左方的矮林中，也傳出窮儒的怪笑：「哈哈！不要去惹這縮頭烏龜，走遠些，咱們繞至下面，放上一把野火，清除這些怕死鬼，再逐一收拾他們。移位，不要接近以防暗算，走吧！」

第三十六章　天師作繭

　　久久，矮林西南角傳出一聲慘叫，接著傳出千幻劍洪鐘似的大笑聲，然後是飛天大聖靳大海的語音：「憑你這點三腳貓功夫，三個人就敢向咱們的莊主偷襲，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不要追來，咱們前途見。」

　　林深草茂，視界不良，千幻劍一群人飄忽不定，出沒無常，就是不接近山坡半里之內，將濁世狂客的咒罵置之不理。

　　整整將近鬧了一個時辰，仍無接近的跡象，雙方耗上了。

　　濁世狂客所立處的山坡，僅有一片三五畝大矮林，林高僅丈餘，林下可以隱身，林南端是草坡，方圓百餘丈，長滿了及腰茅草，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不久，千幻劍獨自出現在先前駐足的坡上小徑，先發出一陣狂笑，然後大聲說：「濁世狂客，在下要發令放火了。」

　　濁世狂客知道埋伏無功，大聲道：「原來你千幻劍也是沒得虛名的怕死鬼，居然食言不敢與江某鬥……」

　　「哈哈！李某一言九鼎，豈有食言之理？你那些埋伏很討厭，等在下用火將他們趕走，就是你我決鬥之時了。」

　　「在下派出的人並非埋伏……」

　　「哦！他們不會躲在山林中乘涼吧？」

　　「那是防止你們逃走的人，只要你們不打算逃走，他們就不會向你們襲擊。」

　　「呵呵！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的話無人敢信。」

　　「閣下不打算與江某一拼了？」

　　「正相反，李某絕不會放過你。」

　　「那你……」

　　「看到你下面的草坡嗎？」

　　「你這句話有何用意？」

　　「草坪正是你想將在下引至該處，群起而攻的埋伏所在地，除非你召回所有的人，在下絕不會受你所激，踏入你的埋伏區。發令吧，閣下。」

　　「你……」

　　「你如果不發令將人召回，李某可要發令縱火了。」

　　「將人撤回，你就答應在草坪中與江某生死一決？」

　　「對，閣下反對嗎？」

　　「好，在下立即將人召回。」

　　「別忘了要爬伏在草叢下藏匿的人現身，你那些陰毒的詭計已派不上用場了。」

　　濁世狂客發出信號後，用嘲弄的口吻說：「碧落山莊號稱武林三莊之首，千幻劍的名號在武林號稱天下第一劍，豈知卻是個浪得虛名的怕死鬼。挹秀山莊的莊主魔劍姬宏，在武林默默無聞，論聲望地位，比閣下相差不可以道裏計，但他敢闖江某的劍陣，膽識氣勢風度皆比閣下強得大多。閣下如果怕死不敢闖，趕快帶子女帶回碧落山莊躲起來吧，何必重行出山在江湖丟人現眼？你早年橫行天下的威風豪氣到何處去了？」

　　千幻劍哈哈狂笑，笑完說：「濁世狂客，你的口才不錯，不管怎樣，你這些話的確具有強烈的煽動性，可以說你的激將法成功了。可是，即使你不說這些話，李某仍然要與你生死一決的。」

　　不久，千幻劍十八個人，出現在草坡下方，僅在草坪的外緣停留。

　　濁世狂客出現在草坪中心，原先潛伏在草叢中的九名弟子亦已現身，從四面撤回的人共有十六名之多，皆是穿短襖船夫打扮的年輕人，顯然，這些人是從江上趕來應接的大援。

　　濁世狂客在天下各地，共建了百餘處偵緝秘站，消息十分靈通，信息的傳遞，利用寧王府各地的快速驛傳秘站傳送，有人趕來應援，並不足怪。

　　人數增加將近兩倍，實力空前雄厚。

　　「到草坪裏來，咱們面對面解決。」濁世狂客大聲說。

　　千幻劍神態悠閒，背著手毫無火氣地說：「你還有高手藏匿不出，居心叵測。抱歉，你必須下來，離開你佈下的陷阱，下來與李某結算。」

　　濁世狂客狂笑道：「膽小鬼，你不是窮追江某，要為周小輩報仇嗎？如果你不上來，你追來幹什麼？」

　　千幻劍不受激，慢條斯理毫不激動地說：「李某對那種亂七八糟的群毆比鬥毫無興趣，我要逐一鏟除你們這些武林敗類。你說得對，在下的確在窮追不捨，不殺你絕不返莊。因此，李某要等候機會，我不信你們能在此地佈陣佈一輩子，你們早晚要走的，閣下，你能在離開時保持陣勢嗎？夜間又如何？」

　　窮儒不甘寂寞，接口說：「姓江的，你藏匿在大小羅天，監督十年樹人的大計，訓練出百餘名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高手刺客，你本人更先天具有陰險惡毒的性格，心目中沒有武林道義江湖規矩，你想用激將法誘咱們闖你的群毆劍陣，是不是太妙想天開了？我富春申也不是好相與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付你這種人，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各種卑劣的手段對付你理所當然。你等著吧！除非你能永遠保持劍陣不散，不然就得準備應付咱們明槍暗箭齊施的無情襲擊。憑你兩手可恥的大雜燴功夫，天膽也不敢與人公平決鬥，咱們不會上你的當，從現在起，咱們走著瞧，看誰能活著離開。」

　　千幻劍大笑著舉手一揮，退入矮林失去蹤跡。

　　雖說山勢已盡，地勢仍有程度不同的起伏，小徑如羊腸，林木蔥綠野草叢生，即使改走平野，兩人並肩而行也不是易事，更不必說保持龐大的陣勢行動了，那是不可能的。

　　濁世狂客的難題來了。

　　千幻劍不受激不上當，窮儒更露骨地表示要沿途偷襲，目下最迫切的難題，是如何能脫身退至十餘里的江邊，如何能防止千幻劍埋伏襲擊。

　　他有自知之明，一比一任何人也不是千幻劍的敵手，這十餘里的行程不知要損失多少的人。

　　陣勢撤了，濁世狂客的人隱身在上面的矮林，雙方隔了廣大的草坪，似乎雙方皆在等候天黑。

　　矮林中，濁世狂客與三位弟子席地而坐，對面坐著一個青袍人。這人從未現身，一直藏身在矮林內不曾露面。

　　青袍人有一雙不帶感情的山羊眼，年約半百出頭，說話慢條斯理不慌不忙，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令聽者不得不留神傾聽他的話。

　　他冷冷地瞥了濁世狂客一眼，說：「江兄如果不願等候，依然任性一意孤行，在下便不再過問江兄的事了。」

　　濁世狂客冷哼一聲，悻悻地說：「迄今為止，自從尊駕到來之後，前後已過了三個時辰，還不見李天師的人到達，在下怎能為自己打算？本來，在下於會合湖廣秘站趕來的人時，便打算立即乘船離開，偏偏碰上尊駕橫加阻攔，說什麼天師一定可以短期間到達，擒下碧落山莊的人帶回南昌。千幻劍已經到達，你們的人呢？」

　　「天師的船也許出了意外，但延誤不了多少時辰，在下深信在這一個時辰內，便可趕到此地。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這時天師的座舟，可能已在沙尾村泊岸了。」

　　「可能兩個字不切實際，在下必須為自己打算。」

　　「江兄，你又有何打算？千幻劍堵在下面，監視著你們的一舉一動，你能平平安安的撤走？」

　　「他們僅有十八個人，能監視什麼？」

　　「江兄的意思……」

　　「他不上當闖陣，在下只好先脫身再說，分兩段路繞道，以全速到達江邊，他豈奈我何？山林處處可以藏身，即使有三五百名高手，也攔不住區區在下。」

　　「江兄，何必呢？江兄對天師有成見，但總不能不顧大局是不是？你拼死了千幻劍，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如果你能將他降伏，對日後興兵大業是何等重要？千幻劍兩個兒子皆受到禁制，只要大師一現身相召，他倆便會乖乖地聽命，脅迫千幻劍接受條件。」

　　「哼！李自然未免大小看千幻劍，那邪魔外道的迷魂大法，不見得奈何得了千幻劍，他修為已臻化境，定力超人，邪術惑不了他，即使他兩個兒子接受驅策，也無法裹脅他就範的。」

　　「你怎麼這樣死心眼？他兩個兒子如果用自殺相威脅，會有何種結果？」

　　濁世狂客冷冷一笑，拂袖而起說：「千幻劍如果捨不得兩個兒子的命，而做出賣身投靠的事來，他還配稱武林一代豪傑？他這人死心眼固執得很，你就是剮了他，他也不會屈辱的受人擺佈。你告訴李天師，少做清秋大夢。在下已決定了，立即準備……」

　　「江兄且慢決定……」

　　「你想怎樣？」濁世狂客沉聲問。

　　「為大局著想，可否再等候一個時辰？」

　　「不能。」

　　「江兄，這時脫身的確不便，天黑後脫身是否可保萬全？」

　　「距天黑還有三個時辰，早著呢。」

　　「江兄，此時動身死傷在所難免。你那些弟子，皆是你花了無窮心血所培育出來的精英，他們對你忠心耿耿，視死如歸，勇敢善鬥，都是你得力的臂膀。自從大小羅天被毀之後，這幾年來，你損失了不少人了，難道說，他們對你誓死效忠，你就不肯珍惜他們寶貴的生命？你寧願李天師失敗，而忠心耿耿的弟子任由千幻劍屠殺？」

　　「你……」

　　青袍人看破好機，鼓其如簧之舌勸阻：「如果李天師趕到，而你已犧牲幾名弟子逃走了，日後這件事傳出江湖，對閣下的聲譽豈只是嚴重打擊而已？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弟子，對你的看法是否會有所改變？」

　　「你在威脅我嗎？」濁世狂客厲聲問。

　　「呵呵！在下怎敢，只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說的雖是忠言逆耳，但不無道理。江兄，九華辛文昭激反九弟子的事，前車可鑒。」

　　濁世狂客心中一跳，這幾句話像春雷，擊中了他的要害，頹然坐下不勝煩惱地說：「好吧！我等李天師，如果他失敗，而我的弟子也有人跟著遭殃，今後他將是江某的生死對頭。」

　　下面的矮林中，千幻劍和窮儒不安地說：「富兄，情勢似乎控制不住，怎麼他們迄今毫無動靜？」

　　窮儒眉心緊鎖，遲疑地說：「好像有點不對。依濁世狂客這傢伙的性格推斷，他人多勢眾，似乎該有兩種行動，一是結陣衝下來，一是派人牽制我們，分頭撤走日後再結算，而以第二種行動最有可能。這時他們在林中歇息一無動靜，也許有了什麼變化，也可能另有陰謀。」

　　「咱們要不要早作準備？」

　　窮儒整衣而起，抬頭看看天色，說：「我去逗逗他們，順便看看虛實。」

　　千幻劍一驚，站起伸手虛攔：「富兄，去不得，他們……」

　　「呵呵！李兄，他們無奈我何，兄弟是出名的奸險老狐狸，濁世狂客固然了得，兄弟接不下他三五招，但他們要想傷害我，勢難辦到，我會小心。」

　　「這……」

　　飛天大聖靳大海笑道：「莊主，我陪富兄走一趟，論功力，濁世狂客比我強多多，但要比輕功逃命，我飛天大聖的綽號可不是憑空撿來的。富兄，咱們走。」

　　千幻劍不再阻止，鄭重叮嚀：「兩位切不可太過接近，風色不對，及早抽身為上，小心了。」

　　「莊主請放心，我們會見機行事。」

　　「一切要聽富兄的招呼行事不可大意。」千幻劍再次的叮嚀。

　　兩人進入草坪，背著手緩步而行，像是心情舒暢的遊山客，逐漸通過了草坪中心，接近上面的矮林。

　　窮儒在五六十步外止步，哈哈大笑向飛大大聖說：「靳兄，咱們兩個江湖小人物前來看風色，笨鳥兒先飛，你看姓江的會不會不給咱們面子，躲在林子裏相應不理？」

　　「你放心，姓江的可沒有烏龜肚量，他如果真要相應不理，咱們來個潑婦罵街，罵他十八代祖宗，他受不了就會出來行兇撒野了。」飛天大聖說。兩人一彈一唱，林內有了動靜，兩名年輕人並肩大踏步的出林了，神色冷厲的向下迎來。

　　「他們只出來兩個人。」窮儒怪叫，怪腔怪調。

　　「兩個人打發你我兩個小人物，已經是割雞用牛刀了，大小羅大出來的弟子，每一個皆是傑出的高手。」

　　「咱們怎辦？」

　　「退呀！小看了大小羅天的弟子，會碰大釘子的。」

　　「好，退！」

　　兩人一步步後退，飛天大聖高叫：「姓江的，咱們少陪。」

　　兩個年輕人從容轉身退入矮林，一切又回復平靜。

　　窮儒一怔，向飛天大聖說：「他們好像在睡大頭覺，林內毫無動靜，姓江的性格也許真變了呢。」

　　「富兄，也許他留下幾個人掩護，自己已溜之大吉啦！」飛天大聖說。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底細，走！」

　　兩人決定冒險找出結果，幾乎送掉老命。

　　飛天大聖的藝業，比窮儒還要高明些，輕功更是超塵拔俗，因此領先向側繞走至矮林側方，探一探對方的虛實。

　　坡下的千幻劍一直留意他兩人的行動，突然心生警兆，大叫道：「左面有埋伏，快退！」

　　相距太遠，叫聲傳到，腳下迅疾無比的飛天大聖和窮儒，已退出百十步外，接近了小徑。

　　坡左方的草木叢中，人影飛掠而出，二十餘名衣著華麗的高手，星跳丸擲般到達草坪中心，將草坪分隔為二，截住了兩人的退路。

　　小徑也出現了三個人，穿八卦道袍的天師李自然、毒龍柳絮、大邪神行無影郎君實。

　　「兩位，別來無恙。」李天師獰笑著說。

　　飛天大聖大駭，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他吃過苦頭，只覺心往下沉。

　　大邪也哈哈大笑道：「富兄，咱們仍是好朋友，請留步。」

　　兩人扭頭飛奔，心中暗暗叫苦。坡中心人影飛掠，坡下的退路已絕，他們唯一的退路，是從坡右脫身。

　　坡上矮林中人影紛現，濁世狂客帶著人一湧而出，五名腳下迅疾的年輕人，已飛快地佔住了坡右的退路。

　　他兩人陷入重圍，大勢去矣。

　　濁世狂客仰天長笑，說：「甕中捉鱉，你兩人有翅膀嗎？飛給我看看？」

　　兩人不走了，窮儒撤劍說：「靳兄，看咱們是否能撈幾個人做棺材本？」

　　飛天大聖拔劍在手，豪笑道：「動手吧！撈個把人墊棺材背該無問題，以必死的決心拼命，說不定還可以賺幾個呢。」

　　濁世狂客並不急於進擊，威風凜凜地說：「在下不是小氣的人，給你們片刻功夫權衡利害，丟下劍投降，江某答應善待你們。」

　　窮儒扣指彈著長劍說：「劍可以丟，但必須等富某斷氣之後，你就不必再費心了。」

　　李天師在圈外止步，笑道：「江莊主，與這些存必死之心的人拼死，不會有好處的，貧道略施小技，與莊主分勞，如何？」

　　「不！在下要讓他們死的瞑目。」

　　坡下，千幻劍率領所有的人，正急步向上搶，不顧一切要搶救窮儒和飛天大聖。

　　李天師仍不死心，笑道：「江莊主，千幻劍那些人，一併交給貧道吧，貧道不希望他們有死傷。」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傲然地說：「不，這是江某與千幻劍之間的恩怨，如果你插手，你我之間，將是勢不兩立的局面。為了表示讓步，這兩個小輩讓給你。」

　　「也好，那就看你的了。」李天師陰笑著說。

　　「那就請你的人讓路。」

　　李天師向毒龍示意，毒龍發出一聲長嘯。在草坪中心列陣的二十餘名高手，立即向左右移動，讓千幻劍十六個人通過，然後重新合圍，隨在後面向上跟。

　　李天師一聲長笑，向窮儒和飛天大聖走去，拂塵輕撥，笑道：「千幻劍不愧稱一代豪傑，為了你們兩個人，他不惜率領所有的人作孤注一擲，為全道義值得讚揚，但也愚不可及，大概他還不知道他兩個兒子，已經是貧道的忠實部屬，所以毫無顧忌的自投羅網。你們兩人挺劍吧，正好替貧道效忠，貧道用得著你們。」

　　窮儒的目光，已被搖拂著的拂塵所吸引，耳中又聽到李天師口中所發的怪異聲浪，不等李天師走近，已是恍恍惚惚兩眼發直，手中劍緩緩垂下了。

　　飛天大聖大喝一聲，突然身劍合一衝向李天師。

　　李天師身後跟著的毒龍哼一聲，閃出從斜刺裏劈出一掌，相距五尺左右，劈空掌力擊中飛天大聖的右膀。

　　「噗！」長劍脫手墜地。

　　飛天大聖身形仍向前衝，直向李天師撞去。

　　李天師拂塵一抖，叱道：「跪下聽命！」

　　飛天大聖身不由己，重重地跪下了，兩眼茫然瞪得大大的，狀極可笑。

　　這時，濁世狂客已列好陣勢，二十四名弟子分為八組，他自己帶了兩個人在中心，形成主陣的中樞，共九組二十七個人，構成一座殺氣騰騰，充滿死亡氣息的九宮奇陣。

　　人群合圍，所有的目光皆向千幻劍集中。

　　千幻劍在陣下方二十步左右止步，舉劍一揮，十六個人分為兩路，自己站在最前端，神色莊嚴地徐徐拔劍。

　　濁世狂客哈哈大笑，笑完說：「閣下，你想用蛇陣先吞外圍的陣角，那不會有好處的。牽一髮而動全身，你將會發現引動陣勢是多麼愚蠢的事。我這座劍陣不是靜止的，任何一處皆是致命的死亡陷阱，如你父子三人闖陣，江某便不發動陣勢，在中樞三比三公平決鬥，你願意三人闖陣嗎？」

　　千幻劍轉首回顧，一咬牙，揮手示意眾人退後，領著家駒、家曄兄弟前進丈餘，沉聲說道：「儘管你是一個不可信任的人，但李某姑且相信你一次，三比三，公平決鬥，不死不散。」

　　募地，上面先前濁世狂客盤據的矮林前，出現一個青衣人仰天狂笑，笑完道：「李前輩，你明知他不可信任，而又信任他一次，那你就注定了失敗的命運。他，如果有三比三公平決鬥的誠意，又何必亮出九宮大陣？」

　　「神龍浪子！」有人脫口驚呼。

　　現身的人的確是周永旭，他終於趕上了這場熱鬧，沒趕上挹秀山莊的人，卻鬼使神差趕上了濁世狂客。

　　他舉步向下走，赤手空拳，隨身只帶了一隻百寶囊，泰然自若向下走。

　　濁世狂客吃了一驚，也無名火發，咬牙說：「這傢伙好大的膽子。」

　　李天師大喜過望，欣然迎上笑問：「你真是神龍浪子周永旭？幸會幸會。」

　　由於永旭的大膽，原來擋路的兩名年輕人反而有點心虛，不由自主閃在一旁，恰好讓李天師帶了毒龍和大邪迎上，雙方已接近十餘步以內了。

　　永旭笑吟吟地繼續接近，舉步從容笑容可親，似乎對面的人不是死對頭，而是多年故交好友。

　　在丈外止步抱拳施禮，客氣地說：「好說好說，在下的確是真的神龍浪子，匪號有污尊耳，休怪休怪。」

　　「是你攪散了貧道的九華盛會？」

　　「在下抱歉，道長恕罪。」

　　「你善於變化飛騰，怪丐、周書生……都是你？」李天師搖著拂塵笑問，眼神與聲調逐漸在變。

　　「在下的綽號，不是白叫的。」他不承認也不否認。

　　「貧道希望與你好好談談。」

　　「好哇！但談些什麼呢？你派了這許多人來抓我，我神龍浪子深感榮幸。呵呵！是不是談榮華富貴的事？」

　　「對！來吧，貧道與你到林中坐下談。」李自然的手伸出了，向他徐徐招手。

　　他的眼神變了，變得直愣愣地，似乎視而不見，腳下也不靈光有點發僵，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失魂似的向妖道接近。

　　遠處的千幻劍大駭，舌綻春雷大喝道：「周賢侄，清醒清醒……」

　　「春雷也震不醒他了。」妖道欣然說，伸手相挽。

　　大邪心細如髮，居然從永旭的眼神中，察覺有點與先前窮儒受制的情形不一樣，急叫道：「天師小心……」

　　已嫌叫晚了，永旭已撞入李自然懷中，一聲長笑，一時頂在妖道的七坎大穴上，順手勾住妖道的脖子反挾在身前，而且拔出妖道的佩劍，說快真快，妖道成了個活死人，任由擺佈，身軀半挫，狀極可笑。

　　妖道的佩劍古色斑斕，乍出鞘寶光四射，晶芒映自反射出刺目的光華，冷森森迫人髮膚。

　　「好劍！」他喝采，順手輕拂，風雷隱隱，光華閃爍，森森劍氣直迫丈外。

　　「誰敢上？你們想謀殺李天師？」他沉喝，聲如殷雷，眼中神光似電，不怒而威。

　　想衝上救妖道的毒龍嚇了一跳，惶然後退。

　　他挾住妖道咽喉的手臂放鬆些，向妖道說：「李天師，勞駕閣下發令，把窮儒和那位姓靳的老伯放過來。」

　　李天師渾身發僵，但仍可說話，咬牙說：「辦不到，你……」

　　「呵呵！不要枉費心機，你如果想用真氣解穴術疏散七坎穴，真氣上升第一穴陰交，便會感到下半身有如萬芒齊集，肌肉內似有數不清的蟲行蟻走。勉強升至神關，好像有一報並不鋒利的大鐵錐，重重地打入你的肚臍，保證你痛得死去活來，氣散功消。你可以試試，但你非下令不可，不然嘛……」

　　「你……你嚇唬貧道嗎？」

　　「你少臭美，你已經是俎上肉，還用得著嚇唬你？你下不下令？」

　　「貧道……」

　　「好，你不答應不要緊，反正命是你的，在下一塊一塊割你。你不是唆使寧王興兵造反，希望謀取榮華富貴嗎？你一死，榮華富貴成了一場春夢，在下真替你惋惜。我要開始割下你的頰肉了，你的劍很鋒利，不會痛的，忍著點吧！」

　　劍鋒剛向上升，妖道已發狂般尖叫：「住手！你得保證貧道的安全。」

　　「在下只保證我不傷害你，至於其他的人，恕不保證。」永旭堅決地說。

　　妖道屈服了，無可奈何地說：「一言為定，貧道信任你。」

　　「謝謝你的信任。像你這種陰險惡毒的人，要獲得你的信任真不容易，下令吧！」

　　妖道不敢不遵，大叫道：「快！把兩個人放了。」

　　「呵呵！謝謝。」永旭輕鬆地說。

　　兩名妖道的爪牙，分別挾住失神的窮儒和飛天大聖，一陣遲疑，不知該放還是拒絕才好。

　　永旭卻不在乎，笑道：「李自然，你瞧，你還沒死呢！他們就不聽你的了。你是寧王府心腹狗頭軍師，第一號紅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知道，覬覦你第一號紅人名位的人有多少？你如果死了，會不會是濁世狂客頂你的缺？所以我敢跟你打賭，他們都希望你死，恐怕只有我一人不希望你死，我真替你可憐。」

　　妖道突然爆發般咒罵：「你們兩個狗東西，還不給我放人？」

　　兩個爪牙打一冷顫，乖乖放人。

　　窮儒與飛天大聖被挽後，迷魂大法已解，這時恢復自由，趕忙奔出拾回自己的兵刃，退至永旭後方戒備。

　　永旭解了妖道的穴道，復在妖道的脊心連下三指，將妖道向前一推，輕拂著奪來的劍說道：「在下已制了你的督脈，一個時辰禁制自解。現在，你下令叫濁世狂客的人滾蛋，看他肯不肯聽你的？」

　　妖道奔出丈外，轉身怒叫：「小輩你放了貧道是一大失策，貧道……」

　　「哈哈！你想得真妙，在下面對你們四五十名高手，敢放你就不會失策。你以為有人可以替你解督脈的禁制？少做你的清秋大夢，在下的制脈手法，天下間能解的人屈指可數，即使你把武當少林大掌門請來，也解不了在下的制脈手法。」

　　「你……」

　　「你把你們的爪牙打發走，在下再替你解禁制。在下這時放你，是保全你的自尊，被人勾住脖子下令，威風全失毫無尊嚴，也許沒有人肯聽你的，對不對？」

　　妖道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又無可奈何，向爪牙們火爆地大吼：「撤走，到江邊上船。」

　　爪牙們垂頭喪氣地向坡下退，但濁世狂客的人卻屹立不動。

　　妖道的目光，落在不住冷笑的濁世狂客身上，眼中有怨毒的火焰跳動，沉聲說：「江莊主，你是不打算聽貧道的了。」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氣沖沖地說：「本座直接受寧王殿下節制，你無權調遣我。」

　　妖道鷹目一翻，厲聲說：「這次追捕周小……周永旭的事，由貧道主持大局，任何人皆得聽命。」

　　「這……」

　　「看來，你是私仇重於公務，任性而為了。」

　　「在下忠於寧王殿下，如果因主事人出了意外，而放棄追捕周小輩的重任，便是不忠了。」

　　妖道真被激怒了，厲聲說：「多年來，貧道一直認為你是個可以重用的人才，因此一直就讓你三分，想不到你果真心懷叵測，希望貧道死於非命，你好取貧道的地位而代之。好，咱們回南昌再說，今天的事咱們劃清界線，寧玉府只容得下一個人，不是你就是我。」

　　永旭向妖道揮手，接口道：「妖道，你在下面的小徑等我，等我替你把這希望你死的冤家對頭送上黃泉路，再來替你解禁制。」

　　妖道冷哼一聲，徐徐向下退走。

　　在經過劍陣側方時，突然向一個年輕人叱道：「你好大的膽子，也敢抗命嗎？還不退去？」

　　年輕人面無表情，捧刀屹立不理不睬。

　　濁世狂客嘿嘿笑，傲然地說：「天下間能指使大小羅天弟子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區區在下。」

　　李天師狠狠地瞪了濁世狂客一眼，冷笑一聲，悻悻地走了。

　　永旭揮手示意，要窮儒和飛天大聖與千幻劍會合，自己站在陣外，拂動著長劍說：「濁世狂客，你忘了還有一個人，可以指使大小羅天弟子。」

　　濁世狂客傲然道：「是你嗎？你何不試試？」

　　永旭繞陣而走，一面走一面說：「不要抬舉在下，這人你也該知道。」

　　「誰？」

　　「辛文昭，大小羅天第一個棄暗投明的弟子。」

　　「你……」

　　「在九華，有九位仁兄跟著他走了，他們正四出追蹤，隨時準備向你報復擄劫虐待之仇，替被虐死在大小羅天山下的同伴伸冤。這幾年來，他已經厭倦被你追獵的生涯，改弦易轍向你主動報復了。你手下這些年輕人，都是他共同受苦受難的可憐蟲，在你的殘酷脅迫下不敢反抗，但如果碰上辛文昭，後果你該比我明白。」

　　濁世狂客臉色大變，不由自主的游目四顧，察看四周眾弟子的神色變化。

　　永旭打鐵趁熱，繼續煽風撥火：「更重要的是，你已經是喪家之犬，由於你公然反抗妖道李自然，向他的聲譽地位挑戰。一山不容二虎，李天師在寧王的心目中，分量比你重得多，你將失去王府的支持，妖道甚至會派人要你的命斬草除根，你這個目空一切的狂人，今後將四面楚歌，必須為保命而逃命了。你那些滿懷憤怨，仇恨深埋心底，伺機報仇雪恨的弟子，說不定下一個時刻就會在你背後給你一刀。你不是訓練他們不擇手段暗殺嗎？暗殺你又有何不可？你死了，他們就自由了，可以回到故鄉與家人團聚了，是嗎？」

　　氣氛有點不尋常了，二十餘名年輕人神色有了變化。

　　永旭已繞陣轉了一圈，語音又提高了些道：「本來，我已經答應辛大哥到湖廣去找你，只因為出了這次意外，以致未能如願，好在這時找你還不算遲。上次在九江，在下為守信諾，饒你一命放你一馬，你知道原因何在嗎？呵呵！那表示你的命不值得與香海宮主比較，你還不值得在下動手。」

　　濁世狂容忍無可忍，恰好永旭剛繞過陣角，距尖端三位年輕人不到一丈。

　　「截住他！動手！」濁世狂客大吼。

　　三位年輕人不假思索地離陣疾衝而上，聽命行事如受催眠，舉動如一，迅捷絕倫。

　　永旭更快，輕快地後飄兩丈餘，叱道：「住手！你們還甘心受他驅策？你們忘了是誰把你們擄至大小羅天的？你們忘了大小羅大山下那些冤魂？你們不想回到故鄉與家人團聚？你們仍然甘心替迫害你們的人賣命？是掙脫魔掌的時候了，那個喪家之犬再也無法迫害你們了，你們還不明白？」

　　三個年輕人怔在當地，臉上神色瞬息百變。

　　濁世狂客心中一擦，但不死心地沉喝：「還不動手？上！」

　　永旭大笑道：「你再也脅迫不了他們啦！你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小心你自己吧，閣下。」

　　三位年輕人扭頭瞪了濁世狂客一眼，收了兵刃昂然舉步向坡下走，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了。

　　永旭哈哈大笑，語音聲如洪鐘：「還有誰要走？這狂人已激怒了李天師，寧王府已經容不下他了，他所許諾你們的榮華富貴已成泡影，你們已經一無所有，為何還要替他賣命？」

　　有人移動了，陣的東北角出現了缺口，五個年輕人不約而同飛掠而走。

　　有人領頭，就有人後跟，這可好，片刻間，人走了一大半，連濁世狂客也算上，只剩下七個人。

　　永旭以劍支地，搖搖頭笑道：「濁世狂客，你十分幸運，居然沒有人用暗器向你索債。但以後，你可得防備他們了。」

　　濁世狂客心中一寒，瞥了左右留下來的六個人一眼。六個人目無表情，很難看出他們的意圖。

　　也許他們是忠心耿耿不肯離去，也可能是積怨過深，留在他身邊伺機報復，或許是不知何去何從，拿不定主意。

　　「咱們走！」濁世狂客切齒大叫。

　　永旭揮動長劍，大聲說：「不送了，咱們後會有期，江湖上見。」

　　一場可能空前慘烈的惡鬥，因永旭的出現而煙消雲散了。

　　濁世狂客與妖道李自然交惡，寧王府失去一條有力的臂膀，以至日後匆匆舉兵，沒有任何地方回應支持，濁世狂客各地的秘站星散，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這惡賊不會就此甘休的。」永旭向濁世狂客逐漸遠去的背影自語。

　　※※※

　　沙尾村是一處渡頭，千幻劍一群人正在等渡船從對岸開過來。

　　永旭與窮儒並肩而立，似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

　　千幻劍注視著滾滾江流，妖道李自然的鄱陽快舟已去遠，順水順流揚帆飛駛，這一去顯然不再回頭，不敢再奢言網羅永旭為寧王效忠的事了。

　　他回過頭來，向永旭含笑問：「周賢侄，你真的不願隨我們過江？」

　　永旭欠身堅決地說：「是的，老伯，晚輩還有同伴留在後面等候著，我必須回去找她。」

　　「賢侄，今後你有何打算？」

　　「浪跡江湖，遊蹤四海，也許，可能抽空回一趟故鄉，離家數載，真的有點兒思鄉了呢。」

　　「賢侄，這次你暴露了身分，一而再破壞了寧王府的大計，妖道李自然爪牙遍天下，可能不會輕易放過你，何不至舍下小住一段時日避避風頭？你們年輕人也小聚一些時日，豈不甚好？」

　　家鳳也滿懷希冀地說：「二哥，隨我們走吧，浪跡江湖終非了局，你返回故鄉我不反對，遊蹤四海我一萬個不贊成，江湖鬼域，你何必與那些亡命之徒一般樂此不疲？」

　　永旭淡淡一笑，灑脫地說：「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仍需在江湖闖蕩一些時日。身在江湖，遨遊四海，這是江湖人足以自豪的抱負和理想。行俠者的襟懷海闊天空，行道者的志向波瀾壯闊，我闖蕩江湖，自有闖蕩的理由和抱負。有一天，我會像令尊一樣急流勇退，重拾鋤犁種莊稼，但不是現在。」

　　「賢侄，你理想和抱負又是什麼？」千幻劍問。

　　「談不上什麼抱負和理想，晚輩只是盡力而為。這次九華之會，至少曾經挽救了不少人，剪除寧王府的羽翼不令其過於壯大，日後不知可以拯救多少陷於戰火中的蒼生。當然，一個浪跡江湖的人，所作所為並非全然出於無私，但不為自己的名利而妄為，晚輩尚可問心無愧。」

　　「賢侄，你有重大的要事瞞著我們，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千幻劍含笑拍拍他的肩膀說。

　　「老伯，這不是很冠冕堂皇嗎？」他笑答。

　　渡船靠岸了，旅客不多。一聲珍重，驟然而別。

　　窮儒也乘渡船走了。細心的家鳳，對窮儒始終不提與永旭同入川找順天王的事，大感困惑。

　　窮儒在九江便與永旭約定好了，一同入川追蹤姬家父子找線索。

　　但她不好向窮儒詢問，本能地推測永旭與窮儒之間，必定有了不願向外人透露的協議。

　　船離開渡頭，她目送永旭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黯然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喃喃地說：「這是一個鐵石心腸的浪子，一個胸襟廣闊無牽無掛的風塵鐵漢，我真羨慕他。」

　　在永旭送走千幻劍赴沙尾村同一期間，濁世狂客率領六位弟子重進入山區。他不敢到江邊覓船，擔心李天師或者千幻劍可能放不過他，寧可辛苦些趕一段陸路再打算。

　　誠如永旭所料，他開始為自己擔心了，為生命與安全擔心。

　　他知道，妖道這次惱羞成怒，他失去寧王府的支持勢成定局，他長年在外奔走，功勞不小，但怎能與長年在寧王左右的妖道爭寵？

　　妖道不是大量的人，很可能在到達江邊之後就將信息傳出，不是朋友就是敵人，鋤誅叛逆急報可能已傳向各地急報站了，他的處境險惡自不待言。

　　更糟的是九華迄今的千里追逐，他花了十餘年心血培植出來的親信心腹弟子，幾乎傷亡殆盡，叛逃大半，如不能及時將仍散處各地的餘眾召來，他成了兵敗九里山登上烏江渡的楚霸王。一個沒擁有強大實力的失敗者，可能一蹶不振永遠爬不起來了。

　　仍然追隨著他的這六位弟子，並未帶給他多少喜悅和安全感。

　　這六個人對他的忠誠很值得懷疑，不但不能加以信任，反而是嚴重的威脅，也許真是忠誠不二肯為他效死的臂膀，但也可能是居心叵測的心腹大患。

　　從六歲起，他就用鐵血手段訓練這些弟子，對他要絕對服從，令出如山，對別人狡詐殘忍，心狠手辣。

　　這些弟子對他可說在他的積威下絕對忠誠，但也積怨極深恨重如山，一旦積恨爆發，出其不意下毒手報復，後果十分可怕，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防意外發生。

　　他帶著的不是六個心腹親信，而是六個充滿危險氣息的不測野獸，隨時皆可能反噬的毒蛇。

　　他如不能夠在最近期間召集人手，就得時時刻刻提防意外，天知道意外會在何時發生呢？

第三十七章　靈狐異毒

　　當濁世狂客一行越過一座小山，來了三四十步外的樹林前時，赫然站起了數十名不算陌生的男女，雙方照了面。

　　他大吃一驚，倏然止步低喝：「準備撤走，如非必要，不可與他們交手。」

　　六弟子左右一分，讓出供他後撤的道路。

　　不等他有所行動，林中的人已發出叫聲：「江莊主，你做得太過分了。閣下藝臻化境，膽氣超人一等，怎麼不敢向前走？」

　　共有十三個人，除了一個侍女打扮的少女之外，幾乎全是些年已半百出頭的男女。

　　六個穿青袍的人，一個和尚、一個老太婆、兩個穿勁裝。其餘兩個老相好，姬少莊主姬嵐和月童子。

　　為首的是畢夫子，挹秀山莊的教書通儒，夫婦倆並肩而立，似乎與常人並無不同，與那些村塾的窮學究並無兩樣，一身青袍已舊得泛出蒼色，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身懷絕技的人。

　　長了一雙三角眼的老和尚抓起倚在樹幹的方便鏟，用刺耳的陰厲語音叫：「過來，你也是一代之豪，不至於見面就逃命吧？你的手下不是很多嗎？你可以等後續的人到達時，再反臉相搏一決生死。」

　　他不能太懦弱，見面就逃，日後他還有臉在江湖闖蕩？把心一橫，大踏步向前邁進。

　　畢夫子直待他走近，方哼了一聲冷冷地說：「濁世狂客，李自然想必也來了吧？他應該知道如不親自出馬，想攔住挹秀山莊的人並非易事。」

　　他一面運功護體以便應付突然的變化，一面說：「不錯，他來了。閣下想必是順天王姓廖的人。」

　　「你看我像順天王嗎？」畢夫子反問。

　　「順天王早經易容變貌，江湖上知者不少，天下各地皆有他的圖形，緝拿他的榜文遍佈每個角落，他如果仍以大麻子的真面目出現，豈不自掘墳墓，閣下如果不是，諸位之中，必有一人是真正的順天王。」

　　「誰是順天王已無關宏旨，怪的是李自然居然沒將順天王的身分長相告訴你。」

　　「李自然不是傻瓜，他並不真正知道誰是真的順天王，九華之會，你們黑夜中在山頂會晤，他也弄不清楚是真是假，如果知道，他早就放心地將你們領入王府了。由於你們故作神秘，引起他的疑心，所以有驅逐你們出境的事故發生，可以說，這次黃州府山區的互相殘殺，是不必要的，你們應該完全負責。」

　　「哦！你倒怪起我們來了？」

　　「是的，你們如果不擄走周小輩，彼此何必傷和氣，弄得兩敗俱傷，江某奉命追回周小輩，不得不全力以赴，沒想到姓姬的竟然誣賴江某毒死了周小輩，引起了慘烈無比，雙方精英盡失的大屠殺，最後姓姬的仍然讓周小輩平安脫身，真是豈有此理。」

　　「你看到了周小輩？」畢大子問。

　　「不錯。」

　　「這樣好了，事情已經發生，不幸已經鑄成，老夫也不怪你，你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各為其主的事很難判定誰是誰非，再來一場惡鬥，仍然是互有傷亡划不來的事。老夫追蹤周小輩許久了，那場鬼大雨毀去了一切蹤跡，失去了他的下落，你如果將他的下落說出，彼此和平分手各分東西，如何？」

　　「就憑你們幾個人，仍想繼續追蹤他？」濁世狂客冷笑著問。

　　「怎麼？你不願意？」

　　「哼！不是在下不願意，而且非常樂意將他的下落相告，讓你們也吃吃苦頭。」

　　「哦！你認為咱們奈何不了他？他是不是只有兩個人？那個女的算不了一回事。」

　　「那位女的是千幻劍的愛女，一比一閣下的劍術並不能佔上風，就算你閣下是順天王吧，太乙玄功並不一定能勝得了千幻劍。」

　　「咦！你是說……」

　　「周小輩活捉了李天師，救了千幻劍一家老少。目下他們共有十九名高手，可能到江邊沙尾村去了。如果你認為可以對付得了他們，趕兩步還來得及，請啊！」

　　所有的人，全部大吃一驚。

　　畢夫子臉色大變，駭然問：「什麼？你說周小輩活捉了李天師？」

　　「你不相信？」

　　「那……那怎麼可能？李天師的道術相當高明，內功拳劍也不差，周小輩的拳劍固然了得，但道術……」

　　「你認為江某撒謊？」濁世狂客沉聲問。

　　「老夫並無此意……」

　　「江某親目所睹，李天師被擒在下就在一旁。道術，哼！有屁用，李天師就是用道術搗鬼，被他將計就計近身，不費吹灰之力，抓小雞似的手到擒來。」

　　畢夫子臉色蒼白，向同伴苦笑道：「這一來，想擒他不是易事了，諸位有何高見？」

　　老太婆冷冷一笑，低聲說：「停止追蹤，老身獨自前往看看風色，用智取不可力敵。這人不除，將是可怕的心腹大患。」

　　濁世狂客冷笑一聲道：「要追就得趕快，在下告辭了。」

　　「不送。」畢夫子冷冷地說。

　　濁世狂客帶了六名弟子，繞右而走揚長而去。

　　老太婆等濁世狂客去遠，神色肅穆地說：「周小輩如果有千幻劍撐腰，咱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同時這次李天師損失了這許多人，遷怒咱們必定不肯善了，咱們不能入川藏身，風險大大，還是按計畫行動，等候機緣徐圖東山再起，風聲不久便會傳遍江湖，諸位千萬小心了，故佈疑陣的手段必須謹慎，絕不能留下些少痕跡。咱們這就分頭行事，走！」

　　老大婆獨自動身，不久，接近了先前濁世狂客佈陣的山坡。

　　路旁的草叢中突然閃出葛姑娘，舉手一招，兩人鑽入草叢深處。

　　不久，老太婆獨自往回走。

　　不久，葛姑娘臉色蒼白，口角有血跡，吃力地爬出草叢，雙腿像是僵了，用雙手爬動，爬至路中似乎再也支撐不住，趴伏在路上吃力地喘息。

　　半個時辰後，永旭大踏步而來，遠遠地便看到伏在路上寂然不動的葛姑姑，吃了一驚飛步奔近，扶起葛姑娘的上身驚問：「葛姑娘，葛姑娘，你怎麼了？」

　　葛姑娘呼出一口長氣，張開無神的雙目，吃力地說：「是……是周……周爺嗎？」

　　「是的，是我，你……」

　　「我……我受到暗……暗算……」

　　「傷在何處？告訴我，不要緊，我有最好的靈丹……」

　　兩人貼身相倚，永旭低頭取百寶囊，左手扶住葛姑娘的腰背，做夢也沒料到變生不測。葛姑娘伸手抓住他的腰帶，項聲叫：「救……救我，我背心挨了一掌……」

　　「不要緊，我有……哎……」他突然驚叫，放手順勢倒飛丈外，著地幾乎仰面摔倒。

　　葛姑娘一躍而起，飛快地拔劍。

　　他吃力地站住了，臉色冷灰，一聲龍吟，他拔出自奪李天師的寶劍，屏住呼吸，左手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小玉瓶，手在顫抖，但他仍能倒出幾顆丹丸吞入腹中。一雙虎目殺機怒湧，劍伸出來了。

　　挺劍向他衝來的葛姑娘見他依然能伸劍屹立，大吃一驚，火速止步不敢再接近。

　　他收好玉瓶，咬牙切齒問：「你是誰？為何計算我？」

　　「我……」葛姑娘語不成聲。

　　「說！」

　　「你……你竟然能……能支持不……不倒？」

　　「在下對你早有提防，可是發現你受傷，心切救人，一時大意遭了你的毒手，你好惡毒。」

　　葛姑娘退了兩步，大聲說：「本姑娘也早已發現你暗中提防我，所以不惜以真受傷來計算你。我不信你能支持片刻，你快要倒了。」

　　「你到底是誰？」

　　「你到地獄裏去問閻王爺好了。」

　　「你……」

　　「你快倒了，倒了……」

　　永旭身形一晃，但並未倒下，持劍的手不再穩定，臉色更蒼白可怖。

　　上面有人向下奔跑，速度驚人，叫聲傳到：「什麼人在此行兇？住手！」

　　葛姑娘心中一急，頓忘厲害，等不及永旭倒下，銀牙一咬，衝下嬌叱：「你得死！著！」

　　永旭一聲沉喝，劍突然脫手飛射。

　　葛姑娘大駭，側閃揮劍一振，錚一聲擊中飛來的劍身，沒料到用力太猛，永旭的劍突然翻轉，劍靶的紫金雲頭，以奇速旋向葛姑娘的臉部。

　　葛姑娘身手不凡，反應十分快捷，但驟不及防之下，仍然不夠快，百忙中扭頭急閃，雲頭嗤一聲拂過她的右頸側，不但擦斷了一綹青絲，也在耳後枕骨下方，劃破了一條血槽。

　　「哎呀！」葛姑娘尖叫，側躍丈外，身形一晃。

　　上面掠來的人已到了二十步外，來勢奇疾。葛姑娘幾乎摔倒，頸例血流如注，等不及永旭倒下，往樹林中一鑽，逃之夭夭。

　　永旭終於右腿挫倒，右手吃力地在腹部探索。

　　掠下的人到了，驚叫道：「哎呀！永旭，你……」

　　他眼前朦朧，但知覺仍在，吃力地說：「冷……冷姑娘，替我取出暗……暗器。」

　　來人是冷魅冷梅，手忙腳亂地將他的手扳開，問：「是何種暗器，在何處？」

　　「氣海與丹田之間，是……是針形暗器，有……有可怕的奇毒，要……要小心……」

　　冷魅顧不了男女之嫌，解開了他的腰帶。氣海在臍下一寸五分，下半寸就是丹田，是任脈的重要穴道。

　　這地方不要說利器打擊，用拳頭也可致人於死。

　　是一枚灰藍色銀針，藏在掌心任何人也無法發現，三寸銀針已入體僅可見一星針尾，可知內腑必定受傷，針口四周已呈拳大的紫藍色，但並未浮腫。

　　「是毒針！」冷魅倒抽一口涼氣說。

　　「是一種令人全身麻痹的奇毒，我的百寶囊中那隻肉紅色的翡翠小瓶中，有性質相近的藥散。快！麻木感快傳到喉下了，取針後將藥揉入針孔。天！但願解藥對症。」

　　※※※

　　已經是第三天了，他終於在虛無中清醒過來，張開澀澀的眼簾，首先便看到從小窗透入的陽光。

　　「哦！這是哪裏？」他喃喃自問。

　　這是一間設備簡陋的臥房，充滿鄉土氣息的古老村屋，那種百味雜陳的氣味，不啻告訴他身在鄉村古舊的農舍裏，而不在大雨滂沱你我砍殺的險惡山林中。

　　他轉動尚有暈眩感的頭部，察看室內還有些什麼人。床前，一個青絲散亂的女人，坐在床腳的小凳上，雙手枕在臉上趴伏著睡得正香甜。

　　「哦！是她。」他感慨地說。

　　一位對男性存有惡感的姑娘，竟在男性的床前枕床沉睡，必定是疲勞過度，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他不願驚動沉睡的姑娘，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午後時光，房中有些悶熱，難怪精神委頓，渾身無力。

　　他挺身坐起，感到手腳發軟，身軀似乎有些不聽指揮，胸口發悶。

　　當他本能地作深長呼吸，用意志試圖控制身軀活動時，發現了異樣，似乎四肢有僵硬麻木的感覺。

　　「我怎麼了？」他驚疑的自問。

　　答案他已經知道了，只是還不太確定而已。

　　他對傷、病、毒物、迷香、各種藥物等等，所知頗為淵博，玄門高士調教門人子弟，對此道涉獵甚廣。

　　他伸手輕推伏床而睡的姑娘，低聲輕喚：「冷姑娘，醒一醒。」

　　冷魅一驚而起，看清了他，神色一懈苦笑道：「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來了。」

　　「你是說，我一直昏迷不醒……」

　　「昏迷了兩天兩夜。」

　　「哦！有這麼嚴重？」

　　冷魅幽幽一嘆，無可奈何地說：「你可把我累慘了，似乎注定了我欠你的累人債，永遠還不清。上次你發高燒拖了好幾天，這次又一昏就兩晝夜，你是不是存心害人？」

　　「抱歉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上次發高燒，是我不斷地行功驅除你給我服下的制氣機藥物，由於並未能完全瞭解藥性，始終未能將藥物驅出體外，要不是行屍鞏方陰煞潛能助我一臂之力，可能我早就成了殘廢了！這是何處地面？」

　　「沙尾村西端的一座農舍。」

　　「請將傷我的暗器給我看看。」

　　冷魅從百寶囊中取出那枚有毒的銀針，問道：「那女人是誰？你居然被射中腹正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受到暗算……」

　　他一面審視銀針，一面說：「豈只是受到暗算而已？那簡直是極端卑鄙冷酷無情的謀殺，陰溝裏翻船，我算是栽在那惡毒的鬼女人手上了。她自稱姓葛，未通名……真糟！這種毒可能要了我的命，我完了！」

　　他不住輕嗅針上的氣味，用手指磨擦針體放在口中嚐試，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毒？你不是好了嗎？」冷魅問。

　　「好了？我的解藥制不了這種奇毒，只能暫時壓制保護住五臟六腑。要不了十天半月，毒侵筋骨，我的手腳關節皆扭曲變形，即使不死，也會成為一個纏綿床席的怪物，我寧可死掉。」

　　「這……真有那麼嚴重？」

　　「可能還要嚴重些。」

　　「這是……」

　　「這是一種異蛇的毒液所煉製，加了汞和化血神砂，要不是我的解藥尚可派上用場，我絕難支持片刻，毒入體人即麻痹倒地，氣血俱消片刻即斃。」

　　冷魅打一冷顫，悚然地說：「我的天！那鬼女人是誰？怎會有如此歹毒霸道的暗器？她為何要暗算你？」

　　永旭將針放在掌心，指著針中段說：「中段略呈扁形而粗糙，便於兩指用勁，雖可用掌扔發，但重心在中，不易保持直線飛行方向，易失準頭，因此是專用作暗算之用。你聽說過月落花殘？」

　　「聽說過，那是一處傳說中的可怖鬼地方，據說，天下間知道底細的人聊聊無幾，也可能是信口開河的謠傳。」

　　「的確有這處地方，二十年前白道至尊崔老前輩，就曾經組成搜索隊，搜尋此中真相。那幾年，各地有不少年輕貌美的美女無故失蹤或被殺，更有不少藝業不凡的年輕高手突然暴斃，死因皆是中毒死亡，死後全身發黑，找不到創口，受害人中，只有一個出身武當的年輕人，死時恰好有人在旁，他只說了月落花殘四個字便斷了氣。」

　　「搜尋的結果如何？」

　　「搜索的人分為八組，每組人數由四名至十二名不等，全是些出類拔萃的高手所組成。其中七組一無所獲，但有一組出了意外。這一組四個人，一人中毒身亡，其他三人神秘失蹤，有人在死者倒斃的現場，附近的一棵大樹幹上找到一枚這種毒針。」

　　「天下使用毒針的人不少……」

　　「但使用這種針的並不多見。你看，針尾屈曲半分便放用指甲挑出，以免遺落留下線索。江湖道上，收回暗器的人必定是頗有名氣的高手，暗器也有特殊的形態或暗記。這種針由於尾部屈曲，形如花蕊，所以也叫花蕊針。三年前，我與家師途經茅山一處道院，無意中管了一檔子鬧事，從一個村姑遺下的香籃內，找到三枚這種花蕊針，但並未淬毒，但看型式，可說完全一樣。目下暗算我的人，是個美貌的三十餘歲婦人，很可與茅山道院所遇的村姑有關。可是，那次我與家師並未出手懲戒任何人，她沒有念念不忘下手報復的理由。如果我留得命在，也許我會查出線索來。」

　　「你……你說得多可怕呀！難道你認為你已經無藥可救了？」

　　「是的！」

　　「老大爺！看來你我注定都要死了，在數者難逃。」冷魅拍著床緣痛苦地叫。

　　「你？你又怎麼啦？」他訝然問。

　　「今天是我最後的期限，明天我可能就一睡不起了，定時丹……唉！真是命該如此。那天晚上我逃出村便碰上寇十五郎與荊紹正那畜生，心中一慌，便只顧逃命，所以無法去找千幻劍報信，辜負了你的囑託。後來我動身趕赴黃州，沒想到在河下游的一座村莊，打聽出有兩批人入山去了，仔細一問，才知道前一批是姬莊主的主謀人畢夫子一群神秘人物，後一批是姬莊主一家老少。我不得不往回趕，找畢夫子討定時丹的解藥，迄今仍找不到他們的蹤跡，無意中救了你，不忍心把你丟下，可把我自己耽誤了。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本是一個最怕死的人，居然為了救你而把自己的生死置聆度外，豈有此理？」

　　「見了鬼啦！臨行前我給你吞服的三顆藥丸，就是定時丹的解藥，你怎會死？」

　　「什麼？你說……那……那不是疏通氣海被制過久的丹丸？」

　　「我用三十六天罡解疏脈手法替你解穴，那是玄門至高無上的絕學秘傳，你的先天真氣進境可能猛晉一分半分，還用得著丹丸嗎？天下間會煉定時丹的人很多，藥性大同小異，只能算是唬人的藥物，你白擔心了，姑娘。」

　　冷魅大喜過望，情不自禁猛地在他頰上親了一吻，羞紅著臉欣然叫：「你這可惡的……的……你為何不早告訴我？你呀！」

　　「如果告訴你，你就不會恰好趕到救我了，你豈不欠我一筆人情債？現在你我扯平了，思怨兩消，如何？」

　　「你……你怎麼說這種話？」冷魁幽幽地說。

　　「難道不是嗎？我……」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如何想法，目前重要的是，你中的毒怎辦？能找得到解藥嗎？告訴我，怎樣去找那惡毒的女人。」

　　「過了兩天了，到何處去找她？」

　　「可是……那是唯一的辦法，找她要解藥……」

　　「找不到她的，她遺下暗器心中有數，算定我必死，恐怕早就逃出數百里外了。我打算跑一趟巢湖碰運氣，去年聽說蛇郎君宰父卓超在那兒隱修，只有他方能煉有這種異蛇的解藥。另一條路是追姬家的人，畢夫子身邊有個毒王百里長風，也就是定時丹的主人，他或許有這種解藥，迫他交出來或許有救。」

　　「可是，你……你不怕他們……」

　　「怕也得冒險一試，目下我不能妄用真力和高手相搏，多用一分真力，便減少一分壽命，毒便乘隙深入一分。」

　　「我不能讓你冒險和他們拼搏，姬老狗已經夠可怕的了，畢夫子那些人更是可怕，我陪你跑一趟巢湖去找蛇郎君，你能動身就上路。」

　　「你？你……」

　　「我已經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無牽無掛，我已死去過一次，死已經威脅不了我啦！」

　　「可是……」

　　「不管你肯也好，不肯也罷，我跟定你了。你如果不幸，我替你料理後事，然後找地方修來生。不要多說了，我去找宅主人替你準備食物充饑。」

　　他怔住了，看到冷魅轉身時，眼角滾下的一串淚珠，令他感到心潮洶湧，久久不能平靜。

　　沙尾村僱不到遠航的船隻，他倆乘渡船過江，沿江南岸的小徑，直奔池口。池口是興國州的大鎮，也許可以僱到下航南京的船隻。

　　池口在州東六十里，鎮南十餘里便是江西地境，官道窄小，向山區伸展，旅客甚少，經常可碰到劫路的毛賊，商賈皆以水路往來。

　　因此，池口雖說是水陸要衝，其實令市面繁榮的仍是船客。巡檢司衙門的注意力皆放在碼頭一帶是非之地，對陸路的管制睜隻眼閉隻眼馬馬虎虎。

　　船在碼頭泊岸，永旭立即主張落店，但冷魅斷然拒絕，主張立即僱船下放巢湖，爭取時間分秒必爭。

　　但難題來了，兩人皆兩手空空，行囊金銀已全部丟失，在沙尾村僱船去池口，船資乃是冷魅頭上的一支金釵作為抵押。

　　僱船須先付船資，一錢逼死英雄漢，沒有金銀怎僱得到船？這就是永旭主張先落店的原因，他要在此地重施故技，找個地方土豪惡霸，製造事端設法敲詐一些盤纏。

　　冷魅本來主張用武力僱船，但永旭堅決拒絕，他絕不向苦哈哈們伸手，他不是下九流卑鄙混混。

　　最後，冷魅被他的固執所感，只好聽他的主張先落店再說。

　　幸好路引是貼身藏著的，除非衣褲被剝光，不然路引絕不會丟失，落店沒有路引，客店天膽也不敢收容。

　　兩人的二進客房相鄰，以便互相照應。梳洗畢，已經是華燈初上，碼頭一帶依然相當熱鬧。

　　天大地大，食比天大，兩人到了碼頭頗具規模的食店，叫來三四味菜進膳。冷魅身上尚餘錢三百餘文，吃一頓尚夠開銷。

　　兩人皆不帶劍，永旭穿的是舊青袍，冷魅是墨綠衫裙，像一對少年夫妻。

　　冷魅眼中的冷電似已消失，也許是與永旭相處這段時日中，性格已有所改變。或許是經過多次出生入死，觀念上有了改變。

　　店中食客甚多，兩間相連的店面，形成中間有門相通的兩座大食廳，足可容下二十餘桌高朋。已有了七成座，食客們全是些粗豪的船夫和水客，人聲嘈雜，高談闊論，百無禁忌。

　　他們的食桌在內側的角落，燈光幽暗不至引人注意，雖則女食客經常是男食客們評頭論足的對象，但兩人來得早，冷魅也背向而坐，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冷魅已開始添第二碗飯，飯匙慢慢將飯盛入碗中，信口說：「永旭，你準備如何進行探道的工作？這裏我不熟，沒有朋友可找呢。」

　　「飽餐後，到碼頭去打聽。」他說。

　　冷魅長嘆一聲，苦笑道：「守江湖規矩心腸不夠硬的人，走江湖簡直是給自己過不去，沒有錢寸步難行。」

　　他忍不住笑了，咽下口中的飯菜道：「所以我不承認自己是好人，不向土霸打抽豐怎活得到現在？多年來闖蕩，遊蹤遍天下，哪一天我囊中不是金銀滿滿的？要不是你搗鬼，我的包裹中最少也存有百十兩金銀，何至放如此狼狽？」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挨餓的。」冷魅笑答。

　　鄰桌的大嗓門，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五個敞開胸襟食相甚惡的大漢，酒酣耳熱之餘，不免語驚四座。

　　上有留了鼠鬚的大漢，嗓門特別大，而且話多，說起來來口沫橫飛，意氣飛揚，大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概，呼一聲放下酒碗說：「神龍浪子居然把江西寧王府的龍頭把勢們，殺得流水落花片甲不回，真替咱們江湖人出了口怨氣。那些賊王八狗仗人勢，放出空氣禁止江湖人進入九江以南，關起門來稱雄霸道，一離開江西，他們算什麼玩意？」

　　一名鬥雞眼臉色大變的大漢，拉了鼠鬚大漢一把說：「大哥，你喝醉了？酒醉心明白，千萬不要胡說八道，那會招禍的。」

　　鼠鬚大漢一面斟酒，一面大聲說：「怕什麼？咱們已離開江西地面了，三弟。」

　　「寧王府秘站遍天下，誰敢保證這裏沒有他們的人？」

　　「有又怎樣？在九江他們人多勢眾，咱們兄弟只好認了，這裏就算有他們的秘站，又能有多少高手撒野？哼！我要設法打聽，找到神龍浪子套交情，交他這位好朋友，也好消消這口氣。」

　　右首另一桌有四名食客，一名留大八字鬍的人轉過頭來笑道：「老兄，你要找神龍浪子套交情，沒有熟人勢難如願，他神龍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

　　「你閣下認識他嗎？」鼠鬚大哥瞇著醉眼問。

　　「當然認識，在下與他混過一段時日，相處時間兄弟相稱，他的行蹤在下略知一二。」大八字鬍大漢傲然地說，拍拍胸膛，意氣飛揚洋洋得意。

　　「哦！失散失敬。在下岳州五義的老大，匪號叫浪裏飛秦孝，那是兄弟的四位拜弟，老兄尊姓大名？」

　　「區區插翅虎韓森，秦兄返回岳州？」

　　「是的，在外行道年餘，鳥倦知還……」

　　「呵呵！大概是投靠碰了釘子？」插翅虎的口氣不善，充滿嘲弄成分。

　　浪裏飛居然沒聽出話中損人的語氣，胸無城府地說：「咱們並不想投靠誰，也無意到南昌現世，只不過……」

　　「只不過想去看看風色，不錯吧？其實，你們去得不是時候，神龍浪子鬧九華，搗亂廬山，大魔一群黑道朋友，又把九江鬧得烏煙瘴氣，所以才有王府下令驅逐江湖人出境的事情發生。」

　　「哦！咱們不談這些無趣的事。韓兄，聽說神龍浪子很年輕，可否說來聽聽？」

　　「不錯！他二十來歲相當年輕，所以他稱在下為兄。相貌嘛，身高九尺，腰大十圍，所以在九華他以活閻王亮相，把寧王府那些人嚇得屁滾尿流。」

　　「這就難怪囉。高大的人一般來說，皆舉動蠢笨反應遲鈍，但如果練好了，成就必定超塵拔俗，五短身材的人絕難相較。韓兄，他目下在何處？」

　　「早些天在江對岸飛龍寨附近，飛龍寨那些土霸快成了喪家之犬啦！秦兄如果想見他，兄弟願代引見。」

　　對面角落一桌三個中年人，有一個三角眼身材瘦削的人突然投筷而起，陰笑著走近插翅虎。

　　角落裏的冷魅向永旭明媚地一笑，撇出嘴說：「永旭，你的朋友還真不少呢。」

　　永旭聳聳肩，半真半假地說：「江湖浪人如果沒有幾個朋友，就不用混啦！所謂江湖味，就是交遊廣闊，三教九流都吃得開。」

　　「嘻嘻！你幾時變得身高九尺，腰大十圍了？」

　　「別忘了我的綽號叫神龍，有千萬化身並不足怪。你留心看看，也許機會來了。」

　　浪裏飛瞥了走近插翅虎的三角眼中年人一眼，並未介意，欣然向插翅虎說：「韓兄如肯為咱們引見，兄弟感激不盡，請問韓兄，何時可以和神龍浪子見面？」

　　「包在兄弟身上，過兩天兄弟帶你們去見他。」插翅虎拍著胸膛保證，醉眼轉落在站在身邊的三角眼中年人身上。

　　三角眼中年人陰陰一笑，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十分令人可怕，插翅虎情不自禁打一冷顫，酒醒了一半。

　　「插翅虎，你與神龍浪子混了一段時日，而且兄弟相稱，看來，你與他的交情定然不薄了。」三角眼中年人一面說一面挪開插翅虎面前的酒碗。

　　插翅虎打了一個酒呃，期期艾艾地說：「四……四海之內皆……皆兄弟……」

　　「呵呵！那麼，也替在下引見引見如何？」

　　「這……尊駕是……」

　　「在下姓周。神龍浪子周永旭，正是區區在下。」

　　插翅虎驚跳而起，酒意全消。

　　其他兩桌的人，也變色離座，氣氛一緊。

　　三角眼中年人手急眼快，一把按住插翅虎的肩膀向下按。插翅虎頹然坐下，臉上因酒意而充血的臉龐逐漸變成紫黑色，汗水開始沁出。

　　「我怎麼記不起有你這位朋友？」三角眼中年人問。

　　插翅虎心肝俱寒，恐懼地說：「周兄，大人不記小人過，請……」

　　「你欺騙岳州五小俠有何用意？」

　　「這……在下該死，逗他們玩玩而已，並無惡意。」

　　「你是存心不良，膽敢破壞在下的聲譽……」

　　「不！不！在下大膽也不敢破壞周兄的聲譽，一時興起酒後胡說八道，周兄請恕罪，恕罪……」

　　「饒不得你，你犯了江湖大忌，死罪可免，懲罪難逃，如不廢了你，在下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你這條右臂，我替你卸下來……」

　　驀地，斜刺裏伸來一雙筷子，點在自稱神龍浪子的人的右耳後藏血穴上，陰森森的語音令人毛骨悚然：「妙極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神龍浪子，老夫總算找到你了。」

　　插翅虎肩一扭，脫出三角眼中年人的掌握，斜竄出丈外，驚出一身冷汗。

　　三角眼中年人僵在當地，不敢有所舉動。耳根後的藏血穴是要害，一根大動脈經過該處，即使不刺破，用指壓稍一用勁，血停止升至胸部，片刻便會昏厥。

　　三角眼中年人的兩位同伴大驚，不約而同推桌而起，一閃即至。

　　制住三角眼中年人的人，是一位年紀花甲，臉色泛青相貌其醜，身材高瘦穿破灰袍的人，佩了劍，腰間有一隻大革囊，小眼睛冷電四射，八字禿眉已現灰白，凌厲陰森的眼神，落在欺近的兩人身上，冷冷地說：「想救這位小輩嗎？諒你們也不敢。」

　　兩個中年人臉色大變，不敢再接近。

　　被制的三角眼中年人臉上佈滿恐懼，顫慄著說：「有話好說，千萬不要傷了在下的穴道。」

　　「閣下，你殺過羊嗎？殺羊就是從耳根後下刀的。」醜老人獰笑著問。

　　「前輩請手下留情，有話好說。」

　　「老夫有話問你。」

　　「前輩請問，在下知……知無不言。」

　　「你把我那位門人弄到何處去了？」

　　「前輩的門人是誰？」

　　「姓向名國良，綽號叫毒郎君。」

　　全食廳的人屏息以待，這時突然有人驚呼：「毒無常隆遠，九大殺星之一，江湖上神憎鬼厭的魔頭，一身毒物極為霸道，殘忍惡毒人見人怕。」

　　三角眼中年人打一冷顫，悚然叫：「請高抬貴手，我不認識令徒。」

　　「老夫的手如果高抬，你死定了。」毒無常語音陰森冷酷：「你敢說不認識？他受八爪蜘蛛之託到池州找鐵背蒼龍的晦氣，不明不白地失蹤。老夫已打聽清楚，你勒索八爪蜘蛛，救走了鐵背蒼龍的孫女金貞姑。小徒失蹤時，閣下也在池州。混帳東西！你敢說不知道？」

　　「老前輩，你……你找錯人了……」

　　「找錯人？你這該死的東西！」

　　「老前輩，在下不……不是神龍浪子周永旭。」

　　「什麼？你是冒充的？」

　　「在下五湖浪客許賢，不該一時興起，起意戲弄這位插翅虎，老前輩請……請開恩……」

　　附近的人皆已紛紛讓出地方，有些膽小的人早已溜之大吉，以免遭了魚池之殃。店伙計避得遠遠地，不敢上前勸解。

　　毒無常陰森的小眼掃視四周，冷冷地問：「誰認識這位五湖浪客？誰知道神龍浪子的下落？」

　　左方不遠站著一位中年人，抱掌行禮笑道：「隆前輩，這傢伙確是五湖浪客，一個到處招搖撞騙的江湖混混，前輩饒他一命好了，這種人殺之不武。」

　　毒無常名列三殘，豈是大量的人？

　　他陰森的目光落在中年人身上，獰笑著問：「閣下，你知道冒犯我毒無常的人，會有何種結果嗎？你是不是這小輩的同伴？」

　　中年人臉有懼容，但頗為鎮靜地說：「在下也是路過此地的食客，並不認識這位五湖浪客，更談不上交情。」

　　「那麼，你認識神龍浪子了。」

　　「曾有一面之緣，在南京江浦，在下曾見他打散了地低三尺的一群打手。」

　　「你知道他的下落？」

　　「不知道，要問他的下落，可向寧王府的人打聽，鄱陽水寇也該知道他的消息。」

　　「你閣下既然不知道，這該死的小輩冒充神龍浪子愚弄老夫，他得死。」毒無常語氣冷厲，殺機怒湧。

　　「前輩……」

　　「你閣下打算插手架梁嗎？」

　　「在下不敢。」中年人的語氣有強烈的恐懼感。

　　「諒你也不敢。」

　　「只是，大庭廣眾之間，殺人不但犯了江湖禁忌，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中年人的語氣有了變化。

　　「你在警告老夫嗎？」毒無常厲聲問。

　　前面走道上站著一位青衣人，用中氣充沛的聲音說：「隆前輩，五湖浪客許賢固然不該冒充神龍浪子唬人，多有不是，但罪不至死，前輩又何必與他計較？」

　　「你要老夫饒他一死？」毒無常問。

　　「是的！請前輩放他一馬。」

　　「如果老夫不放他一馬呢？」

　　「那麼，前輩將會有嚴重的後果。」青衣人大聲說。

　　「嚴重後果？你的話有何用意？」

　　「在下是興國州江口巡檢司一級巡捕楊禮，前輩如果殺了人，在下職責在身，必須按律逮捕現行犯送衙法辦，殺人者死，法所不容，前輩三思而行。」

　　毒無常一怔，冷笑道：「你這混帳東西好大的口氣，你……」

　　楊巡捕虎目怒睜，沉聲道：「毒無常，你放明白些，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不要以為你是一個江湖浪人亡命，便可任意主宰弱者的生死，天下各地的死囚牢中，比你毒無常更了得的高手，不知有多少已成為待決之囚。官府要是治不了你們這些亡命，還用管千萬百姓？也許楊某對付不了你，但官府行文天下緝捕你歸案，早晚你會上法場的。以往你很聰明，行兇殺人皆在沒有見證沒有苦主的地方。今天你如果殺了五湖浪客，楊某保證你這輩子沒有多少好日子可過了。放了他！」

　　楊巡捕語驚四座，毒無常居然斂威。

　　江湖人如果落了案，日子是不好過的，除非他能投奔有力的靠山，這就是大邪一些江湖亡命，投奔寧王府的原因所在，一入寧王府，搖身一變，身分特殊，法網恢恢，但對這種特殊人物已發生不了多少作用了。

　　毒無常的筷子，離開了五湖浪客的藏血穴，向楊巡捕獰笑道：「閣下，咱們會在沒有見證，沒有苦主的地方碰頭的，今晚你佔了上風。」

　　楊巡捕淡淡一笑，泰然地說：「你放心，楊某會給你機會的。順便給閣下一些忠告，閣下如果不早離開池口地面，任何風吹草動，楊某都會找閣下談談的，除非有確證可以證實與閣下無關。我百臂神判楊禮說話算數，閣下別忘了。」

　　百臂神判四個字，令毒無常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說：「原來是天下十名捕之一的百臂神判，老夫很難相信池口百十戶人家，竟有你這位名震天下的大菩薩坐鎮，難怪老夫走眼了。」

　　門外人聲嘈雜，食客們紛紛讓路池口鎮的巡檢大人穿了官服，帶了四名穿便眼的巡捕，大踏步進入店堂。

　　百臂神判抱拳欠身行禮，讓在一旁。

　　巡檢大人威風凜凜掃了四周的人一眼，問：「楊巡捕，是不是有人鬧事？」

　　巡檢是起碼官，官位雖小權勢卻大，地面上的一切雜事都得過問，是不折不扣的八方土地。

　　地方上治安是否良好，全操在巡檢手上，巡檢手下的巡捕雖少得可憐，但有權動用地方民壯義勇，與管區內的武林人物皆有往來。

　　如果巡檢大人徇私在法貪黷無能，後果不堪設想。

　　楊巡捕欠身道：「幾個船上的旅客，喝多了幾杯酒吵吵鬧鬧並未發生事故。」

　　「是不是有人動刀動劍？」巡檢大人追問。

　　「沒有，也沒有人動拳腳。」

　　「那就好，有人提出申訴控告嗎？」

　　毒無常忍耐不住，正待發作。恰好巡檢大人的目光，凌厲地也落在他身上，那具有威嚴的神態，壓下他升起的無名孽火。

　　沒有人回答，巡檢大人的目光，神氣地在食廳掃了兩匝，然後向百臂神判說：「碼頭今晚泊舟甚多，多留些神，有人鬧事，先押起來再說，這裏你多費些心。」

　　「屬下遵命。」百臂神判欠身答。

　　巡檢大人帶了從人走了。

　　毒無常向百臂神判冷笑道：「閣下的藝業極為出眾，在江湖道上聲譽甚隆，想不到在一個不值一文的小小巡檢面前，奴顏婢膝噁心之至，你不感到汗顏？」

　　百臂神判不以為然，淡淡一笑道：「巡檢小與不小，閣下的心目中認為有分別，但在楊某心目中，卻是楊某的長官。俗語說，沒規矩不能成方圓，楊某身為巡捕，對長官禮而有節，這是做人的規矩，楊某認為這是正正當當的行為，不以為恥。像你這種沒有教養的江湖浪人，在那些無父無君具有獸性的師父調教下，學了一些不將自己當人看待的武功，出道後獸性發作，心狠手辣行同禽獸，只知弱肉強食，不知人倫為何物，這才是最可恥最可憐的人，因為你已經把自己看成禽獸了。」

　　這一頓話分量甚重，毒無常惱羞成怒，醜惡的臉部因激怒而抽搐變形，猛地伸手拔劍。

　　百臂神判背著手，虎目炯炯沉聲說：「閣下的劍如果出鞘，楊某保證你今晚會在大牢中快活，不信你可以試試。」

　　廳角坐著一個雄健的大漢，接口道：「毒無常，拔劍啊！劍出鞘的瞬間，在下敢打賭一文錢，你身上最少有三個窟窿。你如果認為百臂神判的綽號是騙人的，劍出鞘便可糾正你看法的錯誤。」

　　毒無常已壓下劍的卡簧，卻遲疑著不敢拔出。

　　大漢卻不肯罷休，催促道：「拔出來啊！閣下，你的毒物可傷人於丈外，怕什麼？百臂神判當然沒有一百隻手，他藏在衣內的判官筆拔出來絕不會比你快，機會不可錯過，拼吧！」

　　毒無常的手離開了劍鞘，陰森森地說：「咱們青山不改，綠水常流，後會有期。」

　　「楊某隨時恭候大駕。」百臂神判也冷冷地說。

　　毒無常怨毒地瞪了百臂神判一眼，悻悻地出店而去。

第三十八章　夫子畢現

　　百臂神判走近臉色尚未恢復正常的五湖浪客，拍拍對方的肩膀和氣地說：「能走，你還是趕快離開敝地吧，毒無常不是善男信女，他不會放過你的，多耽誤片刻，就多片刻危險性。記住楊某的話，下次不可冒用別人的名號招搖撞騙，你該知道這是江湖大忌，會替自己招災惹禍的。」

　　五湖浪客打一冷顫，一言不發狼狽而走。

　　百臂神判的目光，落在永旭和冷魅的背影上，微笑著轉身出店走了。

　　食廳恢復了平靜，但人聲降低了許多，那些大嗓門的好漢，不敢再無所憚忌語驚四座的談了。

　　永旭苦笑一聲，向冷魅說：「姜太公在此，咱們的盤纏沒有著落了。」

　　冷魅沉思片刻，問道：「永旭，你不敢在百臂神判的地段內生事？」

　　「不是不敢，而是不願。」

　　「這……」

　　「百臂神判是個難得的好人，公正廉明有口皆碑，他的轄區內，土豪惡霸絕不敢胡作非為，不信你可以去查查池口鎮附近，絕不會有讓咱們勒索的對象。」

　　「可是……」

　　「咱們走！」他急急的說。

　　「你……你像是有急事……」

　　「毒無常也算是一代玩毒宗師，也許他有管用的解藥。咱們分頭追蹤，查出他的落腳處，走！」

　　冷魅恍然，掩不住內心的興奮，首先搶出店外，沿毒無常的去向追蹤。

　　池口鎮只有三條街，晚上設有夜市，夜市也限於碼頭區，跟蹤該無困難。

　　永旭岔小巷繞到前面等候，到了西碼頭，左等右等，不見毒無常出現，也未發現冷魅的蹤跡，難免心中有點焦灼。

　　碼頭最西端，靜悄悄泊著三艘中型客船，艙面不見人蹤，艙戶是大開的，看不見任何的燈火。

　　要不是鄰船的船夫在艙面上談話，真會被三艘陰森怪異的船唬住了，真有點兒鬼船的氣氛。

　　他在街邊碼頭的石階坐下，盯著下面的船發呆，心想：如果能僱到一艘快船下放巢湖，該多好？

　　蛇郎君宰父卓超是否有解藥，他尚難逆料，但這是唯一的希望，也是在期限內可以趕到的最近所在。

　　他也毫無選擇地將命運作此孤注一擲，生與死決定於這次巢湖之行，他必須爭取時間。因為蛇郎君在巢湖隱居，要找一個隱居的人得花不少工夫。

　　他想得很多、很遠，從九華回想到九江，從九江想到池口，終點是那個暗算他的葛姓女子。。

　　這個鬼女人為何要用毒針來暗算他？三年前在茅山，他與恩師管了一檔子鬧事，但並未出手懲戒任何人。

　　再說，茅山道院那些雙方的當事人，皆不知他與恩師的身分，不可能三年後仍然記得他的相貌，在緊要關頭出現用詭計暗算他。

　　如果他不死，他要到茅山道院查明底細，以便早作提防，日後暗算的情勢很可能重演。

　　中間那艘怪船有了動靜，艙門悄然而開，幽靈似的出現一個黑袍人，舉動輕靈腳下無聲，但見袍袂飄飄，無聲無息越過跳板，拾級而上像個鬼魂，腳踏在石階上，聽不到任何的聲息。

　　二十餘級石階，似乎轉瞬即至。

　　就在他轉念之間，黑袍人已登上街邊，到了他身邊止步，一雙似乎有光芒的怪眼，以迫人的氣焰盯著他的臉部。

　　附近有幾名水夫走動，夜市相距約有百十步，對街的住宅家家閉戶，顯得冷冷清清的，與百十步外夜市的嘈雜，顯成強烈的對比。

　　他猜想可能有麻煩，這位黑袍人是沖他而來的。

　　麻煩果然來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黑袍人嘿嘿陰笑，用帶鬼氣的嗓音問：「你來了許久了，有何貴幹？」

　　他想站起，卻又忍住了，故作從容坦然道：「等人，等了許久了。」

　　「等誰？宇內雙狂不會來了，你還想等誰？」

　　他心中一震，宇內雙狂，那不是大邪的撐腰人嗎？

　　這兩個老狂曾在九華一現魔蹤，大邪一群黑道高手已投入寧王府，成了走狗脫身不得，為何兩個老狂仍能在江湖獨自遊蕩？與這黑袍人有何牽連？

　　「等一個碼頭的混混，在下希望能搭便船下南京，人窮志短，走頭無路不得不找人通融。」他信口胡說。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閣下。」黑袍人不懷好意地說，有意無意移至近街一面，阻住他的退向。

　　「在下沒有說假話的必要。」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黑袍人陰森森的說，語氣已暴露出動手制他的意圖。

　　「咦！尊駕這些話有何用意？」他訝然問。

　　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人倒霉處處碰釘子，坐在碼頭上也遇上麻煩。

　　黑袍人邁近兩步，冷笑道：「不必反穿皮襖裝羊，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你是大魔派來偵伺的眼線？」

　　「你……」他警覺地站起。

　　但見對方一伸手快如閃電，噗一聲響，左頸根便挨了一劈如在平時，這一掌絕對近不了身，但這時他不敢妄用真力，能憑直覺閃避，當然無法避開快速的一擊，只打得他眼冒金星仰面重新坐倒，幾乎跌了個手腳朝天。

　　黑袍人咦了一聲，本來要繼續攻擊的手停住了，似乎發現自估計錯誤了。

　　這一掌本來是虛招，勁道很有限，竟然一擊便中，大魔派來的人，怎麼會是連躲都不會的膿包？

　　永旭狼狽的爬起，撒腿便跑。

　　黑袍人手一伸，夾背一把揪住他。

　　他本能地反抗，左肘後攻。

　　黑袍人信手一扔，把他扔出丈外，跟上一腳踏住他的小腹，沉聲問：「招！你是幹什麼的？」

　　「我……我等人……要……要找船下南京。」他忍住痛楚說，腹上的腳壓得他五臟六腑要向口腔擠出來，痛得他冷汗直冒。

　　他不能運功反抗，不得不強忍痛楚，虎落平陽，這一頓苦挨了。

　　「下南京有何貴幹？」黑袍人問。

　　「池口鎮容……容身不得，百臂神判管……管得太……太緊……混不下去了。」

　　「你認識大魔？」

　　「聽……聽說過。」

　　「鎮上來了些什麼人？」

　　「有個什麼毒……毒無常，還有個叫五湖浪客的人。」

　　「哦！毒無常來了？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好像被百臂神判趕走了。」

　　「唔！你好像不是大魔的人，但你已經看到了老夫，就饒不得你了，老夫要帶你到船上處治。」

　　「請……請不要……」

　　黑袍人俯身抓人，不理會他的懇求。

　　驀地，街對面屋簷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影，沉聲叱喝：「住手！什麼人在此鬥毆呢？」

　　黑袍人冷哼一聲，左手一揮，一道銀光破空而飛，以奇速向黑影射去。

　　黑影冉冉而來，銀芒近身突然失蹤，眨眼間人便在丈外止步。

　　「咦！」黑袍人訝然驚呼。

　　黑影赫然是百臂神判。

　　屋簷下站著另一個人，是冷魅，正緩緩舉步接近。

　　百臂神判背手而立，語氣奇冷：「在下知道你是誰了，漢中懷恩嶺幽冥別莊的四怪之一，黑怪卞辰。」

　　「尊駕是……」

　　「閣下打了在下一枚見血封喉的懾魂釘。」

　　「尊駕接暗器的手法委實驚人。」

　　「閣下已犯了謀殺大罪，雖是殺人未遂，公然向在下突下毒手，罪名足以讓你飽嚐鐵窗風味，你是拒捕呢，抑或是束手就擒？」

　　「混帳東西！你……」

　　「現行犯拒捕，格殺勿論。你罵得好！」

　　黑怪卞辰突然疾衝而上，搶先動手。

　　江下的第一艘怪船中，三個黑影正躍上碼頭，越階向上飛躍。

　　百臂神判左手一伸，接來的懾魂釘在兩尺左右貫入黑怪卞辰的胸口，泰然向右邁出了一步。

　　黑怪卞辰嗯了一聲，衝出兩丈外，一面仆倒向前滑，一面叫道：「快……救我，我手腳僵……」

　　百臂神判跟上，一把抓起黑怪卞辰，大喝一聲，奮神威雙手順勢將人擲出，向剛躍上的三個黑影擲去。

　　他舌綻春雷大喝道：「限你們立即開船，不然全給我留下。你們幽冥別莊的人如果死光了，江湖上雖然不見得因此而得平靜，至少不會比目下更亂。」

　　對街的巷道暗影中，先後閃出了八個人影，兵刃出鞘聲清晰可聞，八個人步伐穩定向前接近。

　　三黑影最先一個接住了黑怪卞辰，一聽百臂神判說出幽冥別莊四個字，而且口氣強硬無懼，再一看有大批的人接近，便知碰上了勁敵，逞強不得。

　　黑怪卞辰一照面便倒了，被人拋球似的隨意擺佈，說明了這位發話的人藝業十分驚人，絕非空言恫嚇，再不走真的葬送此地呢。

　　三人一打手式，兩人先退，留一人斷後，沉聲道：「閣下口出大言，傷了咱們幽冥別莊的人，亮名號，日後咱們再結算。」

　　「在下池口楊巡捕楊禮。記住，日後你幽冥別莊的人如敢踏入本鎮一步，後果你們自己去想好了，今晚楊某網開一面，讓你們平安離開，下不為例。」

　　「在下記住了，後會有期。」

　　「不送，祝你們順風，楊某等你們離埠。」

　　三艘怪船悄然解纜，向下游駛去，直至船運出視線外，百臂神判方舉手一揮，八名同伴紛紛隱去。

　　冷魅扶永旭坐在不遠處，關切地替他推拿腹部被踏處，苦笑道：「以後，我不會讓你獨自行動了。」

　　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這滋味真不好受。」他說，失聲長嘆。

　　「你怎麼碰上了這些人？如果楊前輩晚來一步……」

　　「就是碰上了，躲都躲不掉。哦！你怎麼和楊前輩走在一起呢？」

　　「一言難盡，跟蹤毒無常，你知道遇上了什麼人？好險！」冷魅猶有餘悸地說。

　　「是誰？」

　　「宇內雙狂，五嶽狂客和狂梟，還有幾個大邪的死黨，他們走陸路連夜上道，可能趕住九江。」

　　「這些人到底是何處來的？」

　　「不知道，我只顧跟蹤毒無常，一出鎮口，後面便被雙狂堵住了，要不是楊前輩恰好帶人趕來，我恐怕逃不出他們的毒手。」

　　「他們認出你的身分了。」

　　「不知道，彼此還沒有打交道呢。楊前輩是跟蹤我的，一看情勢不妙，便大喝檢查夜行犯禁的人，那些傢伙居然不敢行兇，一溜煙走了。」

　　永旭挺身站起，小腹的痛楚已經消失，拍拍冷魅的肩膀說：「冷姑娘，你的推拿術高明極了，謝謝你。」

　　這時，百臂神判已遣散八名手下，走近含笑道：「周老弟，你替我找來不少麻煩。」

　　永旭抱拳行禮賠笑道：「抱歉，楊前輩，晚輩不是有意的。」

　　百臂神判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不必介意，說來玩的，些須小事，在下還擔待得起。你的事，冷姑娘已經向我說了。」

　　「哦！冷姑娘她……」

　　「呵呵！你的船一靠岸，我就看出是你，可是，你們一落店，我就被你們的反常弄糊塗了。寧王府的走狗四處打聽你的下落，你怎麼公然落店露面？要不是冷姑娘說明底細，我真擔心你要在我的地面重施故技呢。」

　　「不瞞前輩說，事先晚輩並不知道前輩在此地……」

　　「呵呵！即使是知道，如果你不是有了困難，仍然會下手的，你這一條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前輩言重了。」他訕訕地說。

　　「呵呵！好說好說，即使你鬧了事，我也是不會責怪你的，而且你也不會有把柄落在我手中的。」

　　「前輩……」

　　「前些日子，南京鬼見愁俞兄派人捎來手書，要我留意你的動靜，必要時助你一臂之力。我與俞兄交情不薄，現在你不會拒絕我的幫忙吧？」

　　「這……」

　　「你要追蹤毒無常呢，抑或是直下巢湖去找蛇郎君？依我看來，毒無常鑽研的是木石之毒，對蛇毒所知有限，你追蹤他必定浪費時間，還是直下巢湖比較適當。」

　　「晚輩也有此打算……」

　　「那就好。你對蛇郎君的底細知道多少？」

　　「聽說而已。」

　　「那是個孤僻古怪的人，很不好說話，喜怒無常，為人亦正亦邪討厭得很，我對他有相當瞭解。走，咱們一面走一面談，我已經派人找船準備盤纏，今晚你是我的佳賓，明早我送你上船動身。」

　　「恭敬不如從命，晚輩感謝不盡。」

　　「呵呵！不必言謝，日後尚請照顧些兒，不要在池口鎮找我的麻煩就夠了。」百臂神判大笑著說。

　　「豈敢豈敢？晚輩雖是個浪人，還知道敬重大公無私不畏權勢的公門中豪傑，鬼見愁前輩的轄區是南京城廂，晚輩就不敢在他的轄區內胡鬧，跑到對岸的江浦縣打抽豐。」他由衷地說。

　　一早，船離開了碼頭，為了避免暴露行蹤，百臂神判並未前來送行。

　　這是一艘從武昌下放南京的包船，五六名船夫，二十餘名旅客。

　　武昌至南京本來有定期上下的客貨船，但沿途停泊，航程緩慢，因此一些急放趕路的人，寧可多花一些錢，共包一艘船趕路。

　　船家已受到囑託，船在和州靠岸讓他倆下船。

　　由放是包船，已沒有安頓他倆的艙房。船老大夠交情，讓出船主的專用艙房，自己搬到舵樓與舵工住宿。

　　船主姓梁，與百臂神判頗有交情，但也僅僅知道貴賓周昶夫婦是百臂神判的朋友，隨身帶了劍，猜想是武林人物，因此很少進艙房打擾他倆的清靜，對他倆的飲食起居，照顧得十分周到。

　　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終於獲得了及時的援手。

　　百臂神判受鬼見愁之託，梁船主又受了百臂神判之託，對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施以援手，這份情義令他深受感動。

　　他覺得闖了江湖多年，偶然獲得一次及時援助，並不是感到難堪的事。

　　船在九江停泊一個時辰，並未發生任何意外。他倆並未登岸打聽消息，對江湖上所發生的變故一無所知。

　　這天近午時分，船靠上了和州碼頭。

　　鐵背蒼龍曾在此地劫牢反獄，這件大事似乎已被市民所忘懷，歲月如流，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會隨歲月而逝去、湮沒。

　　他想起烏江鎮，八爪蜘蛛是否將他淡忘了？

　　這一方之霸是否仍在請人對付鐵背蒼龍？駱寶綠姑娘，大概已有了婆家吧？不再橫行鄉里了？

　　和州碼頭距州城約十餘里，因此市面比池口鎮差得多，地當萬柳堤的末端，碼頭北面便是過江的楊林渡。

　　每天，這裏僅有少數的客貨船靠岸，旅客不多，過江的渡船反而有不少旅客來往。與其說這裏是和州碼頭，不如說楊林渡來得恰當些。

　　兩人扮成一雙村夫婦，永旭是一身短褐衫，劍藏在大包裹內，頭上有遮陽帽，手中有探路杖。

　　冷魅往昔的絕代風華已消失無蹤，青帕包頭荊釵布裙，挽了一個包裹，跟在永旭後面，真像一個平平庸庸的村婦。

　　上了碼頭，永旭低聲說：「不要轉頭留意碼頭上的人，暫且埋頭趕路。」

　　冷魅低頭疾走，女人走路本來就不該抬頭挺胸的。

　　她一面走一面低聲地問道：「你認識那幾個佩刀帶劍的人？看長相就知不是善類，是何來路？」

　　「烏江鎮之霸，八爪蜘蛛的爪牙，希望他們沒有認出我原來的面目，那位佩了銀劍的人，叫銀劍應奎。」永旭用平靜的語音說。

　　「你與他們……」

　　「小事一件，上次途經烏江鎮，順便查一查八爪蜘蛛的莊中，是不是有我要找的人，按規矩敲詐了八爪蜘蛛黃金三百兩，結下了樑子。」

　　「哦！與毒無常有關？」

　　「可以說有關。事後八爪蜘蛛請了毒無常的門人，毒郎君向國良至池州行刺鐵背蒼龍，被我宰了……」他將烏江鎮風渡的前因後果概略地說了，最後說：「看來，八爪蜘蛛所受教訓仍嫌不夠，不但不洗面革心安分守己做人，反而變本加厲仍在橫行鄉里，看了銀劍應奎這幾個人的氣焰，可知這位地方惡霸已經無藥可救了。」

　　「他們好像在等人？」

　　「當然不會是我。鎮內不可逗留，咱們趕到城裏去進午膳。」永旭說。

　　「不必問我，一切都聽你的。」冷魅微笑著說。

　　永旭恰好扭頭回顧，突然笑道：「冷姑娘，你笑得好美，往日的冷峻神態已一掃而空，像是脫胎換骨，這是很可喜的現象。再這樣下去，你的冷魅綽號恐怕保不住了。」

　　冷魅幽幽一嘆，苦笑道：「我發誓不惜走遍天涯海角，誓將他置於死地的仇人，已經黃土長埋，屍體餵了蟲豸，我還有什麼好恨的？也許這些日子跟隨在你身邊，你樂觀奮鬥無畏無懼的性格影響了我，改變氣質並非奇事。」

　　「如果你染上了我遊戲風塵的惡習，豈不更糟？」

　　「總比懷著刻骨仇恨闖蕩好，對不對？我好羨慕你。」

　　「羨慕我？別開玩笑了。」

　　路上前後不見人蹤，冷魅緊走兩步，親暱地勾住他的手臂說：「永旭，不僅羨慕，而且是妒嫉，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你依然能泰然自若，不減英風豪氣。我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拔劍而起生死一決，算不了什麼，等候死亡，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會恐懼。可是，你現在的心情……」

　　「我的心情仍然是最正常的。」他的語氣十分平靜：「如果我恐懼叫鬧，又能有什麼好處？體內的毒物，並不因為我怕死而停止發作，對不對？」

　　「這……」

　　「不談這些。如果我找不到蛇郎君，或者找到後他也無能為力，那麼，巢湖就是我埋骨之地，你要替我把死訊傳出，這樣一來，消息自會傳到我的親友耳中，你辦得到吧？」

　　「我不要聽這種話。」冷魅煩躁地尖叫。

　　「咦！你……」

　　冷魅掩面嘆息，顫聲說：「到時候再說吧，你應該知道，為了你的事，我可以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為了能找到蛇郎君，我可以做出世間最毒惡最卑鄙的事。除了全力找尋蛇郎君，我不考慮任何其他的事。」

　　患難見真情，永旭感到心潮一陣洶湧，猛地伸虎腕將冷魅挽入懷中，緊緊地倚偎在路旁，似已忘卻身在何處。

　　冷魅也激情地緊依著他，身軀不住顫抖。

　　久久，他鬆開擁抱，強笑道：「走吧，路遠著呢，但願這條路不是單程道。」

　　和州城是南京的直隸州，城周十一里餘，形勢壯觀。

　　東面另建一座衛城，駐紮了一衛官兵，當地人稱為和州衛，正式的名稱是潘陽衛，屬中軍都督府，是支援中都守司鳳陽諸衛的外圍主要兵力。

　　因此，和州的市面相當複雜，治安並不佳，軍民雜處糾紛時起。

　　未牌正未之間，兩人出現在峨嵋山麓一座大宅院前。

　　峨嵋山不是四川那座佛教名山，而是城西北隅的一座小山，城牆跨山而建，可以說是和州城的鎮山。

　　山麓一帶建了不少大戶人家的亭園別墅，普通的販夫走卒很少在這一帶閒蕩。

　　永旭摘下遮陽帽，上前抓起門環輕叩三下。

　　不久，院門開處，一個年約半百相貌平庸的老人迎門而立。

　　惑然打量來客，以沉重的鳳陽腔官話問：「兩位找誰？有何貴幹？」

　　永旭抱拳行禮，笑道：「在下姓周，從上江來，求見詹二爺，相煩通報。」

　　「你是……」

　　「有事請教詹二爺，客中諸多不便，未備名帖，大叔請方便一二。」

　　老人搖搖頭，愛理不理地說：「二爺不在家，最近幾天可能無法趕回，兩位過幾天再來好了。」

　　說完，退後一步作勢掩門。

　　永旭搶前一步，一腳踏上門限，靴尖抵住了門扇，賠笑道：「大叔請不必拒人門外，請問詹二爺何處去了？尚請見告。」

　　「你們是……」

　　「在下有求而來，不是登門尋仇，大叔請放心。」

　　老人目光，在兩人的臉上轉來轉去，說：「兩位如果急於見到家主人，可以到八公山羅家去碰碰運氣，家主人經常到羅家盤桓，也許在羅家下棋，家主人與羅爺不下棋便罷，下起棋來十天半月之內不會離開，一盤棋下三五天平常得很。」

　　「八公山羅家如何走法？在下人地生疏……」

　　「很好找，山在此門外里餘，到該處向任何人打聽，皆會告訴你們該如何去找。羅大爺的莊院稱為歷陽別墅，一問便知。」

　　「謝謝關照，在下這就前往歷陽別館求見，打擾了，告辭。」永旭行禮退走。

　　砰一聲響，院門閉上了。

　　永旭一怔，腳下一慢。

　　隨在他身後的冷魅驟不及防，幾乎撞上了，訝然地問：「永旭，怎麼了？」

　　永旭繼續前行，信口說：「據百臂神判說，詹二爺是和州的名醫，為人慷慨好義樂善好施，目前雖不再行醫，但仍煉丹濟世，為何竟養了這麼一位傲慢無禮的門子？」

　　「你是說……」

　　「詹家可能有了變故。」他斷然地說。

　　「你是不是疑心太大了些？」

　　「遭了一連串變故，我的膽子愈來愈小了。」

　　「假使詹家有了變故，你不以為與我們有關吧？」

　　「天底下任何不可能的事皆可能發生。」

　　「胡說！我們乘包船而來，沿途並未露面。」

　　「不要輕估了敵人，誰能料想到我會被一個不明不白的女人所暗算？撇下我闖蕩江湖期間所結的仇家不算，像八爪蜘蛛這一類一方惡霸，我還沒有將他列為對手，他給我的威脅有限得很。以順天王和寧王爪牙來說，你敢輕估他們的實力？」

　　「這……」

　　「順天王兵敗四川，死黨亡命散處每一角落，彼此互通信息並非奇事。寧玉府更是反跡已露，各地皆有策應的人，陰養刺客死士，信息一天可傳八百里，你敢擔保池口鎮沒有兩方的潛伏爪牙？你能判定包船上沒有眼線？包船的速度雖然不慢，但比起傳信快鴿來，卻又慢得太多了。」

　　「你……你說得多可怕！」

　　「不是可怕，而是事實。毒王制氣機的奇毒奈何不了我，行屍鞏方的陰煞潛能毫無作用，那神秘女人的花蕊毒針中者必死，但我依然未遭毒手。對方當然知道我不易對付，也必定知道我所中的毒針的毒終必會發作的，可能算定我必定會找能治毒的人醫治，而最近的治蛇毒聖手只有蛇郎君一個人。」

　　「哎呀……」

　　「蛇郎君隱居巢湖的事，江湖上已不是什麼秘密，我知道，你也略有風聞，百臂神判更是深知其中秘辛，別人為何不知？」

　　「你……你說得我毛骨悚然呢！」

　　「但願我所料皆虛。總之，咱們千萬小心。」

　　「要不要去八公山找詹二爺？」

　　「必須去，只有詹二爺知道蛇郎君五處居所，沒有他，咱們的希望微乎其微。巢湖周廣三百餘里，港汊大小三百六，一年半載也無法查遍。如果他聽到風聲躲起來，這輩子休想找得到他了。」

　　「這麼說來，我們是晚到一步了。」

　　「也許真的晚了一步，但還不算遲，在他們尚未完全摸清我的意圖前，不會採取進一步的激烈行動。」

　　一出此門，便看到八公山。

　　這是城郊的一座小山，草木蔥綠，像一座毫不起眼的土嶺，八仙山人圍棋會飲的古跡已不可尋，四五百年前戰場的白骨金戈早成塵土。

　　由於曾經一度改名為殺狐崗，可知這座山的高度有限得很。

　　在山麓的小徑碰上一名村夫，一問之下，方知三里外便是歷陽別館，地處山西麓，沿小徑可直達，沿途沒有岔徑，很容易找。

　　小徑穿越茂密的樹林，幽徑寂寂不見人跡，白天裏行走其間依然感到陰森森地，似乎隨時可能出現山魈木客，或者竄出幾條大青狼撲上來。

　　走了里餘，永旭突然拉住冷魅的手，閃入路右的密林，向下一伏，隱起身形低聲說：「在這裏等候天黑，留意一切動靜。」

　　冷魅大惑不解，附耳問：「你不趕往歷陽別館？不嫌去晚了？」

　　「已發現可疑徵候，必須作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的打算，不能讓主動權操在敵人的手中，等一等是值得的。」他的語氣有無比的自信。」

　　「好吧！一切依你。」

　　※※※

　　三更將盡，斗轉星移。

　　詹二爺的大宅中，沒有燈火，聲息全無，死一般的靜。

　　一個黑影出現在院門外，毫無顧忌的伸手抓住扣環，扣出一共五聲輕響，然後退至右側，一鶴沖天扶搖直上，飛越丈二高的院牆，消失在宅院內。

　　不久，內廳出現燈光。

　　廳中一燈如豆，寬廣的廳堂顯得陰森森鬼氣沖天。

　　白天應門的老門子，木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上首坐著兩個慓悍的中年人，下首是一個穿夜行衣的佩刀大漢。

　　「兄弟是三更正離開歷陽別館的。」穿夜行衣的大漢說：「張老前輩令兄弟前來看看動靜，這裏安靜得很，真的沒發現異象嗎？怪事！」

　　兩個慓悍的中年人一個佩劍，一個腰間插了一把雙刃斧，臉上神色微怒，似乎對穿夜行衣的大漢有三五分敵視，氣氛並不融洽。

　　「不但此地毫無動靜，全城八位名醫的住宅也安靜如恒，沒有發現任何人出入。」佩劍的中年人冷冷地說。

　　腰插雙刃斧的人更是露骨地表現出不滿，接口道：「張前輩是不是不信任我們？那就叫他自己來好了。老實說，如果周小輩來了，咱們全都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風險太大，咱們犯不著捨命相助還落得受人懷疑，吃力不討好何苦來哉？誰又得了多少好處了？哼！」

　　穿夜行衣大漢抱拳賠笑，皮笑肉不笑地說：「兩位千萬不要誤會，張老前輩豈有不信任諸位之意？兄弟此來，僅奉命問問動靜而已。算定那小輩毫不起疑前往歷陽別館送死，卻平白地失蹤了，迄今尚無動靜，張老前輩猜想那小輩可能已得到風聲，也許離開和州了。」

　　門子臉上毫無表情，用他那特殊的土腔接口道：「諸位已打擾家主人兩天了，既然你們要等的人已經離境，可否讓家主人恢復自由？」

　　穿夜行衣的人目露兇光，兇狠狠地說道：「在未能獲得確證之前，你們必須要合作，不然……」

　　「家主人不是完全聽候你們的吩咐嗎？」

　　「但咱們要辦的事尚未成功。」

　　「這……」

　　「不許多說，不然在下把你們全斃了。」

　　門子臉色一變，仍用他那特殊的嗓音說：「斃了本宅的人，你們要辦的事永遠成功不了。看來，即使你們成功了，仍要殺我們滅口的，對不對？」

　　穿夜行衣大漢勃然大怒，伸手拔劍。

　　廳門人影乍現，語音震耳：「原來你們已囚禁了詹二爺，佈下陷阱誘在下上當，到底為了何事？那位張老前輩是誰？咱們有仇怨嗎？」

　　永旭與冷魅邁步入廳，向堂上昂然接近。

　　「周小輩和冷魅來得好。」佩劍的人站起說。

　　東廂門悄然而開，畢夫子夫婦與一名僧人緩步而出。

　　一子落錯，全盤皆輸。

　　永旭避開了歷陽別館的陷阱，依然闖入詹家中了埋伏，畢夫子出乎意外地在詹家等他光臨，他算是栽了。

　　畢夫子的出現，令他悚然而驚。

　　那位相貌並不驚人的三角眼大和尚他不陌生，在九華他曾看到和尚與畢夫子同行。他以為李自然妖道在計算他，沒料到竟然是畢夫子在搗鬼。

　　僅出現三個人，他心中略寬，笑道：「幸會幸會，閣下雄才大略，縱橫川陝號稱無敵，不僅藝臻化境，而且神機妙算無人能及，在下畢竟年輕識淺，棋差一著，佩服佩服。」

　　畢夫子哈哈笑，伸手虛引說：「好說好說。請坐，咱們談談。」

　　永旭向冷魅示意，在西面的太師椅落坐，豪放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咱們真需要好好談談。呵呵！閣下可否用真身分相見？」

　　「哦！你不是認為老夫是順天王廖麻子嗎？那就把老夫看成順天王好了。」

　　「你是嗎？」

　　「你說是不是？」

　　「等會在下領教閣下的太乙玄功火候，就知道閣下是不是了。」

　　畢夫子三個人坐在東面，老大婆接口問：「閣下在九華的所作所為，顯然不是有意揭發李天師的陰謀，而是志在向順天王尋仇，原因可否明告？」

　　「老大娘，你說對了一半，在下的確志在向順天王尋仇，也志在揭發李妖道的陰謀。」

　　「你找順天王尋仇，原因何在？彼此難道有不解之仇？有否化解的可能？」畢夫子問道。

　　「朝廷行文天下，出賞格白銀千兩，這就是理由。在下一個江湖浪人，一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是嗎？」

　　畢夫子呵呵怪笑，搖頭道：「小老弟，老夫已完全摸清你的底細。不必在勾心鬥角打啞謎了。如不是已摸清你的底細，老夫就犯不著浪費時間追蹤你了。」

　　「真的？哈哈！能摸清神龍浪子的底細，頗不等閒呢。」永旭泰然地說，但心中已暗驚。

　　「要不要老夫說出來？」

　　「請，看閣下知彼的功夫是否真高明。」

　　「那老夫就說說看。你具有抗拒太乙玄功的功力，據老夫所知，天下間唯有宇內三仙有此絕世神功。」

　　「唔！九華精舍那一記石破天驚一擊，被你逃掉了真是可惜。」

　　「那是你運氣好，老夫倉促間沒有用全力。三仙修真在四川，純陽真火已修至化境，一氣神功可剋制太乙神功。在本天王縱橫川陝那幾年中，唯一令本王受到重創的地方，是劍州城郊的周村，部下死傷之重空前慘烈，替周村出盡死力的人，正是那三個該死的牛鼻子。你姓周，當然是劍州周家的子弟。」

　　永旭心中一懍，也激起他的無邊殺氣。

　　畢夫子陰陰一笑，笑得邪邪地，接著說：「我猜得不錯吧？看來，你我已成誓不兩立的死對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永旭整衣而起，虎目炯炯手按劍靶說：「不錯，你我之間，只許一個人活著。」

　　「呵呵！恐怕你活著的機會微乎其微了。」

　　「不見得，你的太乙玄功和五行遁術如此而已，這次你可用全力了。只要有一線機會，在下絕不放棄殺你的心念，這裏地方寬敞，你我正好放手一決生死。」

　　「急不在一時，何不說清楚再動劍？呵呵！你來和州找醫生，所為何事？你認識詹二爺？」

　　「你不是已經知道在下的底細嗎？」

　　「並不完全知道。聽說你受到一個女人用毒針暗算，有否其事？」

　　「那鬼女人是你的黨羽？」

　　「可以說是。」

　　「哦！原來毒針出於毒王之手。」

　　「是與不是你去猜好了。宇內三仙的解毒藥不錯，可是絕無解毒針的解毒藥，雖然可暫時將毒壓下，日後終會發作的，所以你來和州找詹二爺求治。」

　　「為防患於未然，所以來和州來碰運氣，被閣下完全料中了，可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實，防患於未然，並不等於在下未能解毒，你看在下像不像中毒的人？」

　　「呵呵！不要自欺欺人了，反正你的行動，已說明了你未能解去針毒，老夫猜想，你已經知道毒的種類了。」

　　「那是當然。」

　　「你來和州並不是找詹二爺，而是想詹二爺帶你去找蛇郎君，因為詹二爺是蛇郎君唯一的知交。可惜，你來晚了，蛇郎君已在三個月前，死在巢湖北窩港的茅棚裏，你再也別想見到他了。」

　　永旭大驚，臉上神色不變，冷笑道：「你咒他死，他是死不了的。」

　　「呵呵！詹二爺已經招出蛇郎君的死訊，老夫也曾經派人去弔祭蛇郎君的墳墓，你要不要去？」

　　「殺了你再去並未為晚。天快亮了，咱們動手吧。」

　　一聲劍吟，寶劍出鞘。

　　冷魅也拔劍離座，守在永旭的側背。

　　畢夫子大驚，脫口叫：「李自然的霜華劍，他真栽在你手上了？」

　　「你何不去問問他？在下還不知道這把劍叫霜華呢。」

　　「小兄弟，你真要和老夫生死一決？」

　　「不錯！」

　　「你能勝得了老夫六個人嗎？」

　　永旭當然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他不中毒，恐怕也難操勝券，九華精舍力拼他受了傷，一比一也許勝算在握，一比六但他不能示怯，冷笑道：「不久自可分曉。」

　　畢夫子卻堆下笑，輕鬆地說：「何必呢！小兄弟，天快亮了，這裏是城內，引起官府的注意，對你這敲詐勒索的江湖浪人，也沒有多少好處，你不希望老夫殺詹二爺一家三十六口滅口吧？」

　　「你我的事與詹二爺何干？你這惡賊依然賊性未改，該死！」

　　「咱們的仇恨，可以覓地約鬥，以免殃及無辜，如何？」畢夫子笑問。

　　永旭大感意外，訝然問：「什麼？你的意思……」

　　「老夫撤出詹家，三天後巢湖北岸北窩港，蛇郎君的墳前生死一決，你可以糾集你的朋友來做見證，如何？」

　　永旭真不希望詹家的人被屠殺，咬牙說：「在下不一定赴約，任何時候碰上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哦！閣下……」

　　「今晚在下放過你，但必須讓在下親見詹二爺一家老小平安無恙。」

　　「好，一言為定。」畢夫子欣然說。舉手一揮。

　　佩劍中年人匆匆進入內廂，片刻即押了三十五名老少出堂。

　　門子木無表情地迎上，默默地替驚得失魂落魄的老少一一解綁。

　　永旭一咬牙說：「你們可以走了，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畢夫子哈哈笑，向廳門舉步說：「老夫三天後，仍在蛇郎君的墳前等你。再見。」

　　「在下從不與人約會，你等好了。」

第三十九章　問醫求藥

　　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但廳內仍然幽暗，那盞燈真像鬼火，三十六名男女皆臉無人色，軟倒在地呻吟。

　　永旭收了劍，苦笑道：「詹二爺，找地方躲一躲，住到街上去吧，在下已顧不了你們了。」

　　聲落，他已踉蹌向外奔，吐出一聲深長的嘆息，與冷魅飛掠而走。

　　回到八公山藏身的密林，已是破曉時分，永旭和衣往草窩中一躺，不由心潮起伏，萬念俱灰。

　　他感到冷魅在身後抱住了他，渾身在顫抖，臉部緊貼在他的肩背上，片刻，淚水已濕透了貼著處的衣衫。

　　蛇郎君死了，不啻是晴天霹靂。

　　他的希望已絕，堅強的性格已開始崩潰了。

　　滿耳都是悅耳的鳥鳴，金色的朝霞透過樹林的空隙灑落在他身上，世間是這麼可愛，但他卻要向世間告別了，壯志未酬，這是何等悲慘的事！

　　他的手往下移，抓住了佩劍。

　　他還有幾天好活，順天王就在附近潛伏，他還有機會，他必須除去這殺人魔王，才能死得瞑目。

　　一隻汗濕的顫抖小手，抓住了他的掌背，冷魅哽咽的語音，在他耳畔引起他一陣震撼：「永旭，你……你要幹什麼？」

　　他強抑心潮，一字一吐地說：「我必須找到那惡賊，不然死不瞑目。」

　　「這對你真的那麼重要嗎？」

　　「是的？」

　　「為什麼？」

　　「我周家父老兄弟死傷之慘，刻骨銘心永世難忘。這惡賊如果不死，必定東山再起再次舉兵，不知將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他必須死。」

　　久久，冷魅的抖切語音又在耳際：「可是，你已經盡了心力，你……」

　　「我還有一口氣在。」

　　久久，冷魅欲言又止：「你……你不為自……自己打算嗎？」

　　「我還有幾天好活。」

　　「永旭……」

　　「我很好，只要能碰上他，我要全力一擊與他同歸於盡。」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可以去找其他善治奇毒的人。」

　　「不可能了，我自己就是此中高手。」

　　「可是，你對救自己的事並未盡全力……」

　　「你這話有欠公允……」

　　「自信並不是壞事，問題是過於自信便成了固執，你可以為你是治毒的此中高手，不信世上還有比你高明的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不信天下間除了蛇郎君之外，便沒有能醫治你那奇毒的人了。」

　　「問題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就是畢夫子能先一步到達此地等我的原因。」

　　「南京是大地方，我陪你到南京去碰運氣，僱快船一天便可趕到。」

　　「南京的確有絕頂高明的郎中，但絕沒有醫治奇異蛇毒的高手。唔！剛才的事，好像有點不太對。」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冷魅問。

　　「順天王似乎……唔！此中有疑團難解。」

　　「你在想些什麼？」

　　「那惡賊天不怕地不怕，為何輕易地放過我？他的功力比我差不了多少，這次他有五個高手在旁，而又知道我已經中毒……」

　　「這件事並不難瞭解，他不想與你拼鬥，等你毒發身死豈不省事？」

　　「你的猜測不無道理，但不合情理，他如想等我毒發，何必出面？派人盯住我們便可，用不著暴露自己的身分。唔！他並不敢料定我中毒，再就是他的主要賊夥留在歷陽別館，像姬家父子等高手，在別館設伏未能料中我的行動，所以故示大方……對！今後，我們的行動必須保持秘密，我要將他誘出來，給他致命一擊，這件事有你幫助，成功有望。」

　　次日巳牌左右，一個中年青衣佩刀大漢，出現在城南橫江門附近的一家小食店內，向店伙亮出一塊腰牌，晃一晃即納入懷中。

　　他的態度相當的傲慢，冷冷地說：「在下是衛所派來查案的，有事要問你。」

　　店伙恭順地欠身，賠笑道：「將爺有事儘管問，小的知無不言。」

　　「今早有人在你店中買食物？」

　　「是的，是一位長得很標緻的姑娘。本來小店早上不作生意，但她一開口就說要賞小的一百文錢，所以……」

　　「她買些什麼？」

　　「兩隻煮雞，一包昨晚賣剩的小菜，一些糕餅點心，足可供七八個人食用。」

　　「她說了些什麼？」

　　「她人長得很秀美，但臉上冷冰冰的，小的不敢問，她一直就坐在店堂裏等……哦！記起來了，她曾問橫江浦有沒有草藥郎中。」

　　「她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你是怎麼回答的？」

　　「小的是聽到敲門聲才出來的，不知她從何處來，走卻是向橫江浦走的。小的告訴她橫江浦遠得很，不知該處是否有草藥郎中。」

　　橫江由西面向東流，繞城南而過，東南流經當利驛，至二十餘里外的橫江浦入江，是往日的漕運要津。

　　早些年河道淤塞，不通漕運，所以稍大的船便無法從大江駛入和州，橫江浦的漕口便失去作用。

　　這位查案的衛所將爺不再多問，大踏步出店而去。

　　對街施施然走著一個手點拐杖，老眼昏花的花甲老人，等那位將爺去遠，腰幹一挺，背不再駝，挾起拐杖，冷冷一笑，繞道而行。

　　查案的將爺到了護城河的僻靜處，會了一名青衣大漢，兩人站在路旁的大樹下，低聲說：「你去稟知趙爺，這件消息十分重要，務必火速傳報。買食物的女人必是冷魅，與周小輩到橫江浦找郎中去了，顯然毒已發作，無法追索畢老前輩了。」

　　「胡兄，消息尚未證實，怎可即行返報？」那人說。

　　「錯不了的，絕不出兄弟所料，你先回去稟報，然後到橫江浦找我，我沿路打聽，相信不久便可追上他們了。這條路上村落甚少，走在路上瞞不了人的。」

　　「好吧！我這就回去稟報。胡兄，千萬不可大意。如被發現，必須迅速脫離，那小狗藝業深不可測，不要認為他中毒便急於下手爭功。」

　　「兄弟理會得，你就別嘮叨啦！」

　　「好，我這就走。」

　　偽裝衛所的將爺胡兄繞出至橫江浦大道，灑開大步急趕。

　　這條路沿橫江的左岸向東南延伸，臨江的一面草木豐茂，江兩岸的淤泥長滿了蘆葦，視野有限。

　　走了兩三里，前面一株大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拐杖擱在膝上，平庸的臉部湧起平凡的笑容。

　　他坐著不動用沙啞的噪門操著官話打招呼：「辛苦辛苦，你才來呀？」

　　胡兄一怔，在八尺外止步，困惑地打量這位其貌不揚的村夫，油然興起戒心，問：「你認識我？咱們似乎有點兒面熟，你是……」

　　「你是不是在追查兩個人的下落？」老人家搶著說。

　　「是的！你是……」

　　「一個姓周的年輕人，一位姓冷的姑娘。」

　　「咦！你知道……」

　　「知道，老夫有消息見告。」

　　「奇怪，你怎知……」

　　「老夫自然知道，蠢才！你白闖了江湖多年，居然不知道聲東擊西的誘敵之計？不過，你還不太蠢，沿途查問不失為彌補之道，沿途查不出什麼來，因為他根本不走橫江浦。」

　　「咦，你……」

　　老人家始終不讓他把話說完，呵呵笑道：「他們人手不夠，只能故佈疑陣引散你們的人。你那位回去稟報的同伴，必定帶了不少人往橫江浦趕，找不到你他們絕不會回頭。」

　　「你怎知道？」

　　「因為老夫決定管了這檔子的閒事。」

　　胡兄已發現兇兆，退了兩步說：「閣下來意不善，你是……」

　　「呵呵！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老人持杖站起：「老夫本來不願惹事，但受人之恩不可忘，不得不投桃報李。既然出頭管事，便該先弄清內情，對不對？」

　　「你……」

　　「你得把所知道的事一一招來……」

　　胡兄警覺地伸手拔刀，手剛接觸刀靶，拇指剛壓下卡簧，突然地他僵住了，倏然變了臉色。

　　老人已不知用何種身法接近的，反正眼一花人已站在前面，杖尖頂在他的結喉下，只要往前一送就夠了。

　　「如果你有一字謊言，老夫就割你一塊肉。招實了，老夫饒你一命。」

　　「你……你要知道……」

　　「要知道所有的一切。此地非說話之所，走！」

　　噗一聲悶響，胡兄挨了一劈掌。

　　※※※

　　歷陽別館其實是一座廢園，一座名存實亡的大戶人家的避暑別墅。

　　宅主人羅大爺早在兩年前舉家遷至南京落籍，這裏僅留下兩名老僕照顧，偌大的別館，兩個老僕怎管得了？

　　漸漸地，庭院野草侵階，亭台池閣面目也全非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穿了僕人的褐衫，正在院門外掃門前的落葉，突然哎一聲大叫，跳出丈外驚叫道：「老天爺，青竹蛇！」

　　一條綠色長僅尺餘的小蛇，滑行入草叢瞬即消失無蹤。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這是家喻戶曉的毒物。

　　其實，這種蛇毒性並不太強烈，只是被咬中創口疼痛難當，很少致命，身強力壯塊頭大的人，躺下一兩天便可平安無事，是一種十分普通常見的毒蛇。

　　院門內搶出一名大漢，扶住掃地的人急問：「怎麼啦？受傷了？」

　　「青竹蛇，哎喲！好疼。」

　　「不要緊，扶你進去上藥，忍著點。」

　　「哎喲！你……你的右肩……」

　　大漢本能地用左手去摸右肩，同時轉臉一看，哎一聲大叫，著魔般扔手跳開。

　　已晚了一步，左掌背已被另一條蛇咬了一口，手一扔之下。

　　蛇被扔出三丈外，跌落在草叢中驀爾失蹤。

　　「糟！我也被咬了，是赤練蛇！」大漢一面叫，一面發瘋似的奔入院門。

　　赤練也是一種最普通的毒蛇，毒性比起青竹蛇稍烈，但也不足以致命。

　　毒質與青竹蛇不同，但疼痛卻不相上下，治創口的藥有別。一般農家皆備有治咬傷的數種藥，不能混用。

　　被青竹蛇咬傷的人，也見了鬼似的奔入院門。

　　不久，出來了三個人，折了樹枝在四周找了一陣，一個嘀咕著說：「見了鬼啦！大白天哪有毒蛇亂咬人？我可沒存聽說毒蛇會爬上人的肩膀咬人的事，邪門！」

　　「別廢話了！」另一個人說：「說不定是從樹上掉下來的。這鬼地方兩年沒有人走動，有蛇平常得很。」

　　「只有青竹蛇能上樹，赤練蛇絕對不會從樹上掉下來的，而且院門口也沒有樹枝蓋覆著。」

　　「誰知道是不是赤練蛇？」

　　「百里前輩不是斷定了嗎？他就是用治赤練蛇的藥醫治包紮的。」

　　「反正有百里前輩在，任何毒蛇也不怕。少說幾句話吧，把這一帶好好清理，免得晚上出入的人又遭殃。」

　　右面三四十步的密林中，一個人影悄然退走。

　　午後不久，兩名大漢抬了一塊門板，門板上抬了寂然不動，但眼睛張得大大十分嚇人的胡兄，急急忙忙到了院門外，由把門的人匆匆引入。

　　廳中有四個人，門板放在堂下，抬人的一名大漢上前，向上首那位面目陰沉，高顴骨臉上無肉，臉色冷青的花甲老人行禮道：「啟稟百里前輩，屬下奉張老前輩所差，將胡珥兄送來請老前輩察看，胡兄像是中毒，手腳發僵癡癡呆呆，似乎已神智不清。」

　　百里前輩急趨堂下，蹲下仔細檢查胡兄。

　　久久，他搖頭苦笑道：「不是中毒，他的第九椎下筋縮穴和第三椎下的身柱穴，被人動了手腳，後腦的腦戶和強堅穴也有異狀，他已經沒有救了，廢人一個。」

　　「糟！這麼說來，他是被周小輩廢了的。」

　　「怎麼一回事？你們碰上了周小輩了？」百里前輩問，臉有喜色。

　　「屬下不知其詳，只知胡兄派人回報，說是在橫江門發現冷魅購買食物，向店家詢問橫江浦是否有高明的草藥郎中，料定周小輩與冷魅必是向橫江浦走了。胡兄獨自前往追蹤，張老前輩便率領了所有的人，趕往橫江浦去策應，半路上發現了胡兄躺在路邊，就成了這般個模樣兒，以為是中毒或中邪了，所以派屬下將人抬來請前輩……」

　　「誰曾見了周小輩了？」

　　「沒有，咱們派出的眼線，包括東江鎮駱家派來幫忙的人，不論城裏城外皆毫無發現他的蹤跡。」

　　「如果胡珥是真的遭了周小輩的毒手的話，那麼，他也必定已經獲得了胡珥的口供了。」

　　「這個……屬下就不知道了。」

　　「張老呢？」

　　「正趕往橫江浦。」

　　百里前輩老眉深鎖，搖頭道：「既然是料定周小輩所為，張老為何仍往橫江浦趕？那小輩如果得了口供，怎肯就此離開？真是自亂腳步，萬一要是周小輩果然中計，豈不少了張老這一部分實力？真是！我得趕快派人稟告畢夫子。」

　　「百里兄，並無事實證明是周小輩所為呢。」右首一名瘦長的老人說。

　　百里前輩冷冷的一笑，肯定地說：「錯不了，在和州，沒有任何人敢冒大不韙，與咱們的人作對。」

　　「可是……」

　　「周小輩必定已從胡珥口中得了口供，今晚必定會前來送死，咱們把信息傳出，好好準備。」百里前輩欣然發令：「把胡珥抬進後面安頓，他已經完了。」

　　廳外匆匆奔入一名大漢，滿頭大汗急急地說：「百里前輩，南城張老前輩居所，被一男一女蒙面侵入，六位留守的人，只剩下一個受重傷的李標是活的。」

　　百里前輩吃了一驚，變色叫：「那怎麼可能？周小輩如果得了口供，該來此地行兇撒野，怎會跑到張老的住處襲擊。」

　　「屬下奉命前往張老前輩處傳姬莊主的口信，去晚了一步。據李標說，一男一女的身材，的確是周小輩與冷魅，周小輩的霜華劍一看便知。」

　　「李標是否被拷問口供？」

　　「不曾，兩個蒙面人一擊即走，下手甚是陰毒，出手便是殺著，李標是傷在女蒙面人手中的，男蒙面人劍下無人能當。」

　　「你趕快將情形告知姬莊主，快走！」

　　信使急急地走了。

　　百里前輩轉向一名同伴說：「瑾老，咱們現在就準備，那小輩會來的。」

　　「對，這就準備，只要周小輩敢來，他就休想活著離開了。」

　　不久，整座歷陽別館寂然無聲，院門緊閉，恢復了往昔的荒涼風貌。

　　別館東北角百餘步外，有一處長滿了灌木叢的山坡，地勢偏僻，矮樹叢是最為適宜隱藏的。

　　山坡靠南端有一叢略高的矮樹，兩名大漢藏身在內，一個睡覺，一個監視著整座山坡地帶，與左右各兩百步外另兩處伏哨連絡，輪流監視所負責的地面。

　　他們是伏哨，帶了食物、飲水、晝夜連絡的聲光信號物品，當然，他們也帶了防身的兵刃。

　　他們躲在樹叢內，從樹枝的空隙中監視著四周的動靜，任何時候也不許離開藏匿處，以免暴露位置。

　　他們只負責監視和傳訊，其他的事一概不許過問，即使有一個天仙化人的姑娘出現，也不許走出來多看一眼。

　　這一組伏哨是三組中最中間的一組，該是最安全的一組，青天白日之下，不僅人畜難近，連飛鳥也不可能飛近而不被發現。

　　午後正是人最疲倦的時候，負責監視的人已昏昏欲睡了，那位休息的仁兄早就夢入南柯。

　　一條鐵灰色長僅兩尺的怪蛇，粗僅如手指，卻有一隻大大的三角形巨頭，外型很像鐵線蛇，細細長長加上一個不成比例的大頭，委實令人望之心驚。

　　由於它的色彩並不鮮明，在草中緩緩爬行，真不易發現。

　　負責擔任監視的人，僅感到小腿股似被蟻螫了一下，並未在意，也沒有低下頭去看個究竟。

　　因這地方蟲蟻甚多，被蟻螫一下平常得很。

　　眨眼問，這位仁兄糊糊塗塗趴下了。

　　醒來時，感到四肢麻木不仁，腰背被重物所壓，不由大駭，剛張口想叫喚，後脖便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扣住了。而且將他的臉重重地壓在草叢中，五官壓實地面，氣都喘不過來，耳中聽到聲不大但直薄耳膜的嗓音：「你如果想叫喚，你這雞脖子保證一抓兩段。乖乖的聽話，保證你死不了的。」

　　四句話裏有兩句保證，這位仁兄心中略寬。

　　扣在脖子上的手略鬆，也可以呼吸了，也可以估計自己的處境了，略寬的心又重新地抽緊。

　　他發覺身軀似已僵住了，僅僅頭部略可轉動，也發覺了自己仆伏在地上，背上還坐了一個人。

　　他再糊塗，也知道自己不幸落在別人手上了。

　　「你……你是……」他吃力地。強抑恐懼地問。

　　「你沒有問的權利了，閣下。我問，你答，答錯了你就得死。你左右兩組伏哨四個人，目下都在睡大頭覺。他們招了供，沒有死。」背上的人神態輕鬆低聲說。

　　「你……你要問……問什麼？」

　　「你們派在城內外活動的人，被擒時眾口一詞將主子們交代的話一一供出，相當高明，經驗不夠的人必定信以為真，定可將迫供的人引來歷陽別館送死。但閣下是外圍的伏哨，口供應該有所不同。現在，我問你，你們的主子畢夫子夫婦，到底躲在何處？」

　　「這……」

　　「話一出你的口，便左右你的生死，招不招實悉從尊便，反正命是你的。」

　　「在下只知道別館裏，由毒王百里長風老前輩主持大局，幾乎整座別館可以走動的地方，皆佈了百毒大陣，踏入的人有死無生。至於畢夫子夫婦現在何處，在下的確不知道，殺了我也無可奉告。」

　　「唔！你沒撒謊。」

　　「在下句句是實，你……你是神龍浪子？」

　　「就算是吧。其他的人，皆招說所有的人皆散佈在城內外守候，別館裏僅有畢夫子夫婦與三名聽候差遣的人。神龍浪子不問出口供便罷，問出之後必定趕來下手，踏入亭園一步便已注定了可悲的命運。你們計算得很精，但你們忽略了一件事，從烏江縣借來的黨羽，有一半被神龍浪子認出身分，他這個年輕的老江湖不信任你們的口供，你們白等了。我這活死人也人老成精，絕不上你們的惡當。現在，神龍浪子正逐一除去你們各地的爪牙，我老不死也乘機摸魚。閒話少說，我們來問口供……」

　　永旭問口供的辦法，比任何老江湖都高明，他當然不會上當。

　　烏江鎮八爪蜘蛛派來接受差遣的打手，有一半他曾經見過面，他與冷魅合作無間，正在逐一鏟除爪牙，等候時機逼出主腦人物進行猝然的猛烈決戰。

　　這是一種奇異的狩獵，情勢複雜各有長短。

　　論各人的實力，由於畢夫子並不能確定永旭是否中毒，不願冒險與永旭公平決鬥，所以永旭佔了優勢，因此不惜將人分散，以便引誘永旭入伏。

　　永旭則顧忌對方人多勢眾，希望能找到畢夫子正確的藏身處，行致命一擊，但畢竟人勢孤單，如無絕對把握便不敢妄動。

　　雙方皆在避免暴露短處，便成了密雲不雨的局面。

　　當晚，畢夫子這一面，發現共有十二個人遭了不幸。

　　除了南城密秘藏身處被挑，損失了四個人之外，其他八個人皆成了殘廢的活死人，被制的手法八個人完全一樣，引起了極度的恐慌。

　　毒王以善用毒名震江湖，對毒物認識極為淵博，可是竟未能發現八個活死人身中奇毒，被八個人身上受制的經穴所惑，未能進一步詳加檢查，一口咬定是永旭所制的，錯得不可原諒，先入為主，根本沒想到去詳細檢查八個活死人的身軀有何異樣。

　　夜來了，夜是屬於江湖人的。

　　城東南隅有一條橫街的一座大宅內，西跨院的花廳內燈光明亮，五個愁眉苦臉的人，正向坐在上首的一個大和尚訴苦，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神色困頓疲憊，真像是鬥敗了的公雞，神色疲憊中也流露出驚恐。

　　和尚右首安坐著八爪蜘蛛的死黨，藝業尚算高明的銀劍應奎，不住搓著雙手，暴露出心中的惶恐。

　　他愁眉苦臉地向大和尚說：「大師這些話是不公平的，這幾天來，晚輩帶著所有的兄弟，晝夜奔波搜遍了城內外每一角落，不眠不休從沒有懈怠過，真支持不住了。晚輩剛回來，連晚餐亦未曾用過呢，怎敢偷懶躲在家中納福？」

　　大和尚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們奉命前來助拳，該知道事情是如何的重要。這裏是你們的地盤，上百名地頭蛇來來往往，辦起事來應毫無困難，怎會到現在還查不出周小輩的行蹤下落？要不是你們偷懶，便是貪生怕死。往昔被周小輩把你們烏江鎮鬧得全鎮雞犬不寧，你們不想報仇雪恨？哼！」

　　「大師……」

　　「不要說了，抓幾個辦事不力的人開刀，他們就會盡全力查出周小輩的行蹤下落。」

　　「這……」銀劍應奎驚得背脊梁發冷，幾乎語不成聲。

　　「要不然貧僧就唯你是問，說不定先從你開刀。」大和尚兇狠地說。

　　銀劍應奎快要崩潰了，但眼中隱藏著不滿和怨毒的寒光，口中期期艾艾地說：「大師請……請寬限一……一兩天，晚……晚輩……」

　　「明天如無下落，貧僧唯你是問。」

　　「明天晚輩將出動全城的朋友，分別至四鄉全面佈線，必有消息。」

　　「好，貧僧隨時等候你的消息。」大和尚冷冷地說，大踏步出廳，身形一閃，驀爾就失蹤了。

　　送出廳外的銀劍應奎打一冷顫，僵在天井裏直發抖。

　　他身後跟出一名大漢哼了一聲，憤憤地說：「三爺，這賊和尚咄咄逼人，他憑什麼敢如此狂妄？咱們犯得著替這種混帳東西賣命？」

　　銀劍應奎長嘆一聲，苦笑道：「賊和尚原是川北的匪首，早年與莊主頗有交情，四川兵敗後，逃至浙江出家潛伏，與莊主暗中時通音訊。這次他們光臨敝地，派人通知莊主要人要錢，莊主不敢不聽命於他，所以派咱們前來助他擒捉周小輩，公仇私怨一併結算，你說咱們是否犯得著替他賣命？」

　　大漢一怔，問：「三爺，大爺早年也是川匪？」

　　銀劍應奎搖頭道：「那倒不是。兄弟你記住，一失足成千古恨，交朋友必須小心，所交非人，這輩子休想安逸。」

　　「賊和尚出家前的名號是……」

　　「殃神景星，目下法號稱法本。」

　　大漢臉上變了顏色，駭然驚叫：「宇內三殃神之一，咱們真走了亥時運了。」

　　「所以你以後切不可亂說話，知道嗎？」

　　「我的天！這……」

　　南面屋頂上空飄下兩個黑影，輕靈飄逸落地無聲，突然出現像是從天而降。

　　銀劍應奎大駭，火速拔劍。

　　兩黑影絲紋不動，站在丈外像是幽靈。

　　「什麼人？」銀劍應奎揚劍沉喝。

　　天色太黑，看不清面目。

　　高大的黑影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銀劍應奎，你難道聽不出在下的口音嗎？」

　　銀劍應奎心膽俱寒，悚然後退駭然叫：「神龍浪子，你……你們……」

　　永旭背手而立，接口道：「你還記得我，很好，你們的老大八爪蜘蛛不敢來，派你們這些禁不起一擊的人來送死，委實令人失望。」

　　「你……」

　　「你準備好了沒有？」

　　廳內的人已一湧而出，銀劍應奎膽氣一壯，說：「閣下，不要欺人太甚，應某大叫一聲，所有的人皆可趕來……」

　　「呵呵！你的人都派出去了，全宅不過七八個人，你是不是忘了在下獨闖烏江鎮登堂入室的事了？那時你們的人有多少？」

　　「這……」

　　冷魅拔劍出鞘，舉步迫近說：「現在你們只有四個人，一起上吧！」

　　銀劍應奎冷哼一聲說：「你大概就是冷魅了，你敢以一拼四……」

　　「四個還嫌少呢，上呀！」

　　「恭敬不如從命，接招！」

　　四支長劍兩面一分，隨著喝聲四劍併發，劍吟聲隱隱，排山倒海般的一湧而至。

　　永旭發覺自己不能妄用真力，所以在這期間，他著手指點冷魅的劍術和練內力的正宗玄門心訣。

　　冷魅根基不差，而且悟力甚高，目下她的藝業突飛猛進，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

　　銀劍應奎小看了她，毫不客氣地發起搶攻，四劍一聚，滿以為可將她逼得手忙腳亂的。

　　冷魅以身法快捷享譽江湖，對付猝然的襲擊頗有經驗。

　　驀地，她身形左閃，一聲嬌喝擺脫正面的三支長劍，人到了最左側的大漢身右，劍信手一拂，劍如電光一閃，鋒尖掠過大漢的右肘。

　　接著人化輕煙，快速的閃過大漢的身後，猛撲銀劍應奎前衝尚未收勢的背影，長劍破空而飛。

　　「哎呀……」大漢狂叫，右小臂分家，隨劍掉落腳前，向前飛奔逃命。

　　銀劍應奎修為不弱，旋身接招，錚一聲架住了冷魅攻脅背的劍。

　　可是，棋差一著，冷魅已算定他定拼全力接招，雙劍剛接觸，裹了鐵尖的小蠻靴半分不差踢中了他的右膝，立即皮破血流。

　　銀劍應奎相當老練，要不是反應快，膝骨可能被踢碎，劍封住卻發現冷魅劍上沒有反震力，知道大事不妙，百忙中扭身移位，膝雖然未被踢實，但仍傷了肌膚。

　　這一腳令他心中發毛，駭然暴退。

　　假使他退慢一剎那，老命難保，冷魅的劍恰好長軀直入，鋒尖指向他的心坎要害，他就在劍尖前疾退丈外，幾乎仰面摔倒。

　　冷魅也暗暗吃驚，長劍一旋，接住了剩下來的兩支攻來的長劍，真力驟發。

　　錚錚兩聲暴震，兩支長劍翻騰著飛拋三丈外，兩名大漢虎口裂開，手臂抬不起來了，見了鬼似的逃離現場，向廳內狂奔。

　　銀劍應奎本來向牆角退，想越牆遁走，豈知眼一花，前面便站著高大的永旭，向他冷冷地說：「除惡務盡，這句話不知是哪位古大賢說的，的確是至理名言。上次如果在下大開殺戒，誅盡你們這些惡徒，今天哪會有這許多麻煩？」

　　銀劍幾乎崩潰了，劍失手墜地，惶恐地說：「周兄，請……請聽我說，我……我也是不……不得已，饒……饒我。」

　　「你在江湖未留下惡名，可是……」

　　「周兄，請聽我說……」

　　「剛才你在廳口向那些同伴所說的話，在下已聽了個字字入耳，你我勢不兩立……」

　　「我……我帶人回烏江鎮……」

　　「你敢嗎？你不怕殃神要你的命？」

　　「就讓他來找吧，至少目前死不了，在下一回烏江鎮，立即勸駱大哥找個地方藏身起來。」

　　殺幾個小爪牙起不了多大作用，永旭並不想要銀劍應奎的命，能趕走畢夫子的爪牙，比殺死他們有利得多。

　　聽了銀劍的語氣，他心中一動，說：「找地方藏身並非上策，如果你能說動八爪蜘蛛，放出欽犯川匪順天王已逃至此地的消息，他天膽也不敢去找你們算賬。」

　　「這個……」

　　「和州與南京近在咫尺，消息一傳出，這些傢伙還敢逗留？閣下，命是你們的，這是唯一自救之道，聽不聽悉從尊便。你走吧，在下饒你一次。」

　　「這……真的？」銀劍應奎狂喜地問。

　　「事不過三，記住，希望下次咱們不再碰頭。明日午前你們的人如果不撤回烏江鎮，在下必定討回公道。回去告訴八爪蜘蛛，他派毒郎君到池州暗殺鐵背蒼龍，毒郎君死前已招供，叫他要小心。滾！」

　　銀劍應奎如逢大赦，發狂般逃入花廳溜之大吉。

　　永旭舉手一揮，偕冷魅越牆走了。

　　銀劍應奎是個聰明人，本來被法本法名的殃神景星逼得走投無路，這一來，物極必反，油然興起自保的念頭。

　　俗話說，閻王好對付，小鬼難纏，順天王是朝廷的欽犯，天下聞名的造反匪首，消息一傳出，勢必全境騷動，那有容身之地？

　　至於神龍浪子，卻是從未落案的江湖浪人，任何時候都可以堂而皇之到烏江鎮來尋仇報復。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銀劍應奎一不做二不休，不但十萬火急將人撤走，而且利用本城的地棍，迫不及待放出順天王一群匪首已逃至和州藏匿的消息。

　　巳牌左右，衛城的官兵發出召集令，在田間幹活的官兵紛紛放下農具，趕往衛城著起軍裝。

　　知州大人也下令召集明壯，巡捕全部出動，市面洶洶人心也惶惶已經有罷市的跡象，全城戒嚴。

　　城廂的附近已成危險區，陌生人已無藏身之所。

　　畢夫子一群高手，失去了供驅使的耳目，而且被逼撤離，失去了眾多耳目的優勢，一切得靠自己了。

　　一群行商打扮的人，破曉時分到達口西北三里地的青石村。

　　村在烏江鎮的南面十餘里，小徑通向浮沙口巡檢司，另一條小徑至東北數里外林渡口。

　　這條小徑旅客不多，往來的全是附近村落的人，偏僻而且人煙稀少，左面是荒涼的丘陵地，右面是田野。

　　行商共有六個人，帶的行囊卻不少。走在前面的人是畢夫子，脫下青袍換褐衣，但面容依舊。

　　畢夫子向路右的大樹下一指，扭頭說：「且休息片刻，到西面那座上坡後找村落安頓，不能到前面那座大村落休息，安頓後好好恢復精力，夜間動身，咱們必須晝伏夜行。」

　　後一人是百里長風，接口道：「何不趕兩步到烏江鎮附近隱身？快到了吧。」

　　「不，太近了容易暴露行藏。」畢夫子斷然拒絕。

第四十章　沼澤古宅

　　他們剛剛到達樹下，前面小徑折向處的樹林前端，大踏步轉出一個臉色鐵青，相貌奇醜的花甲老人。

　　他那身破灰袍快成了破古董了，但卻有華麗的飾品，腰間那隻大革囊也相當的岔眼，小眼睛冷電四射不怒而威。

　　毒王咦了一聲，訝然道：「你們看誰來了？天下並不大呢。」

　　來人漸漸走近，逐漸看清了迎向路中的毒王，老遠便舉手打招呼，八字禿眉一軒，腳下一緊說：「百里兄，久違了。」

　　毒王呵呵一笑，說：「隆老兄，一別三年，隆兄的風采依舊，老當益壯，可喜亦可賀也。」

　　「好說好說，百里兄一向可好？」

　　「還過得去。請到樹下歇息，兄弟替你引見幾位朋友。」毒王百里長風向樹下伸手虛引。

　　老人的目光，陰森森地打量畢夫子五個人，信步走向樹下。

　　他盯著歇息仍不肯除下遮陽帽的人說：「法本大師頭上有包巾和遮陽帽，但髮根光禿禿，難瞞行家法眼，何不除去遮陽帽，大家談談豈不甚好？」

　　毒王忙搶前兩步，轉向畢夫子一伸手說：「隆老兄，這位就是……」

　　「順天王廖兄，兄弟沒猜錯吧？」老人搶著說。

　　法本立即取下遮陽帽，臉上有可怖的殺氣。

　　毒王也臉色一變陰森森地問：「毒無常，我看你是愈來愈不聰明了。」

　　毒無常淡淡一笑，醜陋的臉龐似乎更醜了，說：「論機謀，我毒無常的確甘拜下風。諸位的事，已經不是秘密。」

　　「閣下……」

　　「隆某來自烏江鎮駱家，特為八爪蜘蛛請命。」毒無常泰然地說。

　　法本冷哼一聲，語氣冷酷已極：「佛祖也救不了這貪生怕死的孽障。」

　　「何必呢？」毒無常口氣依然平靜：「何況他們三兄弟已經躲起來了，烏江鎮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諸位闖進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你是來做說客的？」毒王問。

　　「主要是想助諸位一臂之力。」

　　「憑你？」

　　「不要小看我毒無常，百里兄。兄弟當然另有私心，助諸位一臂之力並非是為了江湖道義。」

　　「你是說……」

　　「兄弟與神龍浪子誓不兩立，不死不休，殺徒之仇誓在必報。」

　　「那小輩勢孤力單，身中奇毒已是個半死人，犯不著和他拼命，鬥一頭困獸智者不為。目下他還在和州八公山附近找咱們的線索，你去找他好了。」

　　「他在找蛇郎君的下落……」

　　「蛇郎君已死了三個月，他的墳墓已經野草青青。」

　　毒無常哈哈大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笑什麼？」畢夫子不悅地問：「無禮！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當然是笑你們，就憑一座墳墓，你們就相信蛇郎君死了？你們對蛇郎君的事知道的有多少呢？兄弟在九江，曾經碰見茅山三聖宮的雲棲觀主，他與鄰近的清虛下院主持法師清塵是知交，兩人也是兄弟三年前的舊識。雲棲觀主的俗家身分，世間知道的人屈指可數，兄弟就是其中之一。不錯，他的針上奇毒舉世無雙，百里兄雖號稱毒王，恐怕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兄弟也同樣迷惑，但卻知道天下間除了雲棲觀主自己有解藥之外，還有一個人。」

　　「你是說蛇郎君？」毒王問。

　　「不錯。」

　　「但他已經死了。」

　　「兄弟又要笑了。」

　　「沒什麼可笑的。」

　　毒無常並不笑，頗為自負地說：「兄弟已經詳細檢查了銀劍應奎抬回烏江鎮的五個人，他們已成為白癡。」

　　「那是周小輩做的好事。」毒王說。

　　「督脈四要穴被制，固然可令人殘廢，但腦戶與強間穴僅可令人昏迷不醒，絕不會令人成為白癡。筋縮穴僅可令人抽筋痙孿，不會手腳關節僵死。起初兄弟大感迷惑，後來經過詳盡的檢查，方發現問題所在。」

　　「你發現了什麼？」毒王問。

　　「他們的小腿，皆有被蛇咬的兩個齒孔，皮膚雖已恢復原狀，但是齒孔並沒有完全癒合。這是蛇郎君的傑作，制督穴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令人變成白癡的是蛇毒。如果蛇郎君真死了，難道是他的鬼魂從墳裏爬出來祟人嗎？」

　　「哎呀！」毒王脫口叫。

　　「你怎麼啦！毒無常問。

　　「我記起來了，詹二爺是蛇郎君的唯一知交，蛇郎君在江湖人緣並不佳，但知交好友死了，至少也該替好友料理料理後事。北窩港蛇郎君的墳墓位洪山窪下，一丘荒墳一塊未刻立墓者具名的石碣，草草了事是何道理？難道說，詹二爺希望好友永世不得翻身？那地方根本不適於埋葬人的。咱們上了詹二爺的當了！」

　　毒無常冷冷一笑說：「如果周小輩找到了蛇郎君，你們還能等他壽終正寢嗎？他年輕得很呢。諸位，要不要在下助諸位一臂……」

　　畢夫子向一名中年人揮手，斬釘截鐵地說：「去通知後面的人，咱們回和州找他。」

　　「兄弟先前往探消息如何？」毒無常自告奮勇。

　　「那就有勞隆兄了。」畢夫子客氣地說。

　　「好說好說，這件事在下也有份。」

　　「晚上咱們在詹家會合，白天咱們不能在城內活動。隆兄知道峨嵋山詹家嗎？」毒王問。

　　「一問便知，不勞百里兄擔心的。那麼，在下就先走一步了。」毒無常說，立即告辭動身。

　　一個臉色薑黃，花白頭髮挽了一個道士髻的老人伸手虛攔，皮笑肉不笑的以沙啞的聲音說道：「隆老兄，咱們結伴同行，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而且在下認識那周小輩，你說如何？」

　　「你老兄是……」

　　「在下姓張，張大為，與隆兄同行，也許會大有作為。」

　　「是真名號嗎？」毒無常追問。

　　「有關係嗎？姓名僅是一種記號，天下間姓張的人很多，你老兄叫我張大為也沒有什麼不便吧？」

　　「也好，咱們走吧！毒無常欣然同意了。

　　他想能和順天王走在一起的人，絕不會是庸手，多一個高手結伴。總比一個人冒險亂闖好得多。

　　回路上碰見了姬老莊主一行十二名男女。

　　張大為昂然而過，毒無常僅僅瞥了他們眾人一眼，並不知姬老莊主一群人的底細，也未介意。

　　半個時辰後，前面出現一座三家村。

　　在路旁的茶亭中，一個其貌不揚的老人，正在亭中用茶碗喝茶，似乎有點耳背，並未聽到接近茶亭的腳步聲。

　　張大為在毒無常的耳畔低聲的嘀咕了幾句話，直向茶亭走去。

　　驀地伸手輕拍喝茶老人的肩膀，冷冷地問道：「老門子，你怎麼在此地呢？」

　　那是詹二爺府上看門的老門子。

　　他臉上一無表情，愛理不理的放下茶碗，有氣無力地問：「大爺，老漢不認識你，大爺有何貴幹？」

　　「我卻認識你。」

　　「你是……」

　　「詹二爺搬到街上去住了，你怎麼不在山下的別墅看家？」張大為問。

　　「哦！山下的別墅已經不敢再派人看守了，敝主人被一群兇神惡煞嚇破了膽，那地方不能再住了。老漢在詹家過了大半輩子，現在二爺已用不著老漢了，昨天回老家看看親友，今天趕回城向二爺辭工，老家田裏的收成還好，老漢真該回家過幾年平安日子了。」

　　「哦！你要回城？詹家的別墅已經沒有人住了？」

　　「是的，詹二爺說打算賣掉算了。」

　　「記得你家二爺住在巢湖的朋友宰父卓超嗎？」

　　「哦！記得，宰父大爺去逝的消息傳來，我家二爺便親自趕往北窩港善後，來回整整花了半個月呢。」

　　「那次你也隨詹二爺去巢湖，為宰父卓超料理後事？」

　　「哦！沒有，老漢只知道看門，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和州的百里以內，再說去了也幫不上忙。」

　　「你對宰父卓超這個人，知道得多少？」

　　「老漢只見過幾次面，一年中他來作客不會超過兩天。那是一個很不好說話的人，一來就躲在二爺的藥室足不出戶。真正說來，老漢對他可說一無所知。你知道打聽賓客的底細，那是不應該的不忠行為，老漢是一個本分的人，從不過問看門以外的事。」

　　「那麼，只有詹二爺知道宰父卓超的一切了。」

　　「是的。」老門子顯得不願多說，語氣懶洋洋地。

　　「你要走了嗎？」

　　「是的。」

　　「詹二爺的家在北大街附近，那是他以前行醫的店面吧？」

　　「是的，昨天老漢告假時，聽二爺說要到鄉下躲幾天，街上不一定安全，佔據別墅的那些人，都是可以高來高去的殺人放火大盜，躲到鄉下去比較安全些。」老門子話興又來了，雖然語氣仍是冷淡無力。

　　張大為堆下笑，笑得邪邪地，說：「不錯，到鄉下去躲一些時日比較安全，鄉下在何處？」

　　「在千秋澗舊斗門附近。二爺祖上在那兒買了地，那時歷湖和鄂湖水涸，斗門廢塌了，官府闢田放領。但那兒地勢低，每年春夏之間皆鬧水災，二爺一直就很少過問祖宅的事，那地方很清靜，避風頭的確是好地方。」

　　「你知道祖宅的所在地？」

　　「不知道。」老門子直搖頭：「沒有去過，要走上一二十里，來回要一天工夫，連二爺也很少去。」

　　張大為向毒無常打眼色示意，然後又向老門子說道：「該走了吧！我們也要進城，一起走吧。」

　　老門子向亭左不遠的三家村一指，拒絕道：「兩位請先走吧，老漢還要等人。李家的小虎是東街楊家的長工，老漢等他一起走，在路上他可以扶我一把。唉！人老了，也就不中用了，走不了二三里就上氣接不了下氣的，路上沒有人照應是不行的。」

　　張大為不再多留，偕毒無常動身。

　　毒無常一面走，一面說道：「張兄，在下認為把人帶走乃是上策，雖說他什麼都顯得不懂。」

　　「隆老兄，帶一個老朽，豈不耽誤腳程？萬一他在人多處一叫嚷，咱們豈不落了嫌疑？你放心，後面的人大部分皆認識老門子，畢夫子不會放過他的。」

　　「哦！畢夫子真是順天王？」

　　「他是與不是與你何干？」張大為正色問。

　　「張兄，在下不在乎你們是誰，也不在乎你們要做些什麼，但樹大招風，你們亮身分到處亂闖，會出紕漏的，江湖人對你們這些打江山的好漢敬鬼神而遠之……」

　　「那你為何又與咱們合作？」

　　「在下要的是周小輩，這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呵呵……」毒無常用一陣大笑結束不愉快的話題。

　　張大為也嘿嘿陰笑，說：「你口說不在乎，其實心裏並不是沒有顧忌。告訴你，如果你害怕，離開咱們遠一點，以免遭了魚池之災。咱們並不想到處招搖，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咱們的下落，連官府也把順天王忘了，城門口再也見不到懸賞追緝的榜文。」

　　「而現在你們竟公然亮名號，是何用意？」

　　「那也是萬不得已的事，江西之行，周小輩恨重如山，被他查出了咱們的底細，走漏了風聲。寧王志大才疏，李天師膽小如鼠，竟然食言毀約，嚴禁咱們進入江西以免礙他的事。最後誘擒周小輩的大計，因李天師的介入而功敗垂成。咱們的出現，吸引了各地方人士的注意，可說目的已經達到了，以進為退，事非得已的。」

　　「這麼說來，你們是有意張揚，另有圖謀了。」

　　「不……不談這些，趕路要緊。」張大為掩飾地說，已發覺自己失言。

　　※※※

　　永旭與冷魅住在西大街的悅來客店裏，午間至食廳進膳。食廳內食客眾多，兩間門面的店堂幾乎座無虛席。

　　兩人在窗角一桌進食，永旭突然低聲道：「右面第六桌那位食客，你看像不像詹二爺家的老門子？不要盯著他看。」

　　「是他，錯不了。」冷魅說。

　　老門子與三位食客佔一桌，各自叫了簡單的飯菜埋頭進食，神情木然死樣怪氣，與那天在門外擋駕的神態並無多少不同。

　　「怪事，他為何不在詹家進食？詹家在北大街，他怎會跑到西大街客店的食廳來進食？似乎不合情理。」永旭喃喃地說。

　　「也許詹家離開峨嵋山別墅之後，遷回街上自己不起伙吧。」冷魅提出解釋。

　　「理由不夠充分，詹家一門三十六口，不起伙怎成？那是不可能的。」

　　「不必管詹家的事了，永旭，你今後有何打算？趕走銀劍應奎弄巧反拙，畢夫子失去了耳目，我們也失去了追查的線索，顯然這銀劍應奎怕死鬼，把順天王逃匿此地的消息太早傳出，打草驚蛇讓順天王溜掉了。」

　　「他會回頭找我的，風聲一過他就會回來，他知道我不放過他，他也不會輕易地放過我的。」

　　「他已經明白的示怯，怎敢再來找你？」

　　「他何時明白的示怯了？」永旭訝然問。

　　「那天在詹家，六比二佔了絕對優勢，但他竟然以釋放詹家三十六口，來換取你赴約的條件，不是明白的示怯了？」

　　「不然，你還沒有看出來？其一，天快亮了，驚動官府他走得了？其二，他知道藝業勝不了我，佔不了便宜。其三，他們雖有六個人，但另三位拘禁人質的仁兄不堪一擊，以三比二，他毫無制勝的把握，很可能他會失手。其四，當他看清了霜華劍，便知道輸定了，他的五行遁術固然了得，但寶刀寶劍卻是五行遁術的剋星，如果他勝不了我，想借五行遁術遁走已是不可能了。如果那天我不理會詹家三十六口的死活，我定可與他拼個同歸於盡。唉！真不知道該到何處去找他們了。」

　　「何不到巢湖北窩港蛇郎君的墳墓那兒碰運氣？也許他在等你赴約呢。」

　　「不可能的，有人發現昨晚有不少黑影越城而走，往東向江邊而去，顯然的已經乘船走了。咱們盡半天工夫打聽，如再無發現，明天到江邊去查查他們的去向。咦！老門子是何時走的？」

　　老門子已不知去向，桌上的碗筷仍未撤去。

　　「咱們只顧說話，忽略了他。」冷魅說。

　　一名店伙含笑走近，賠笑道：「請問哪一位是姓周的？」

　　「在下姓周。」永旭答。

　　店伙從袖底摸出一封信遞過說：「有一位小哥將這封信交給小的，說要轉交一位叫周永旭的客人，周爺的台甫是……」

　　「在下正是周永旭。」

　　「那麼請收下。那位小哥說，不要回音。」

　　「謝謝。」

　　店伙走了，永旭盯著未封口未具款式的空白封套發怔，疑雲大起。在和州他人生地不熟，誰會送信給他？

　　「拆開來看看，說些什麼？」冷魅催他拆信。

　　他相當小心，用筷子夾出信箋，展開唸道：「順天王將至千秋澗舊斗門附近詹家宅，找詹二爺追問蛇郎君下落，有興來乎？」

　　「誰具的名？冷魅問。

　　「沒有具名，沒頭沒尾的無頭信。見了鬼啦！順天王不是已經從詹二爺口中，問出蛇郎君的死訊嗎？怎麼又到詹家的祖宅去找詹二爺追問？」

　　「真是怪，這封信難道是順天王佈下的疑陣，引我們去入伏？」

　　「這……不像。」

　　「你打算怎麼辦？」

　　「去走一趟。」永旭斷然地說。

　　「可是……」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小心一些，也許真是如你所料的陷阱，但總算是線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晚我就動身，你在城裏等我。」

　　「你不要我去，我自己去。」冷魅寒著臉說，賭氣丟下筷子不吃了：「要不去大家不去，我陪你到南京找郎中。」

　　「好吧！我們都去。說真的，如果你不去，我擋不住他們的爪牙，無法行致命的一擊，成功無望。食罷，我們去打聽千秋澗舊斗門的所在。」

　　※※※

　　千秋澗舊斗門不難找，在城西北不足二十里。

　　千秋澗是一條小河，原是歷湖和鄂湖的出水口，流入當利浦人江。

　　歷湖最大，長二十里闊十五里，水流入鄂湖。

　　下游在千秋澗建了斗門，管制湖水以利灌溉。

　　但在數十年前兩湖突然乾涸，官府闢為農田，斗門便失去作用。

　　目前的歷湖鄂湖皆名存實亡，千秋澗快變成小溝了。

　　那一帶地勢低，雨一大便盡成澤國，溝渠縱橫，而且有不少的沼澤地，人畜陷入勢必葬身在內。

　　遍地的蘆葦形成不少的絕地，即使是大白天，也難免迷失在內。

　　詹二爺的祖宅在舊斗門西北約五六里，四面都是沼澤，小徑四通八達。

　　三十年前仍有十餘戶人家，但是水患年年加劇，所有的人都遷走了，陸續留下空屋任其腐朽。

　　詹家的人是最後遷走的。

　　他們每年派人來灑掃清理祖宅，冬季偶或來住上三五天，附近的農舍皆已成為莽莽的荒原了。

　　事實上，這裏已成為無人居住的棄村，供附近經過的村民作為歇腳避雨的處所。

　　然而真正能聊避風雨的房屋，連詹家的祖宅算上，還不足五家呢，其他的房屋皆已先後倒塌了。

　　天一黑，這裏便成為狐鼠的遊樂場。

　　滿地的螢火，沼澤中鬼火明滅不定，棲息在內的成群水鳥，受驚的時候聲勢是十分驚人的。

　　因此，一到了晚上，沒有任何人走近這一帶的沼澤地，鬼打死人傳出了不少恐怖的怪傳聞。

　　相距最近的村落也在七八里外，西北一帶更是二十里外方有村落。

　　破曉時分，舊斗門東南六七里的鶴村前歇腳手，姬少莊主姬嵐與乃妻商婉如，在此地會見了先到的毒無常和張大為。

　　「張老前輩，情形如何？家父派晚輩前來討消息。」姬少莊主恭敬地問。

　　「詹二爺帶了四個人，是昨天午後動身的，乘坐四乘小轎，偷偷摸摸動身，直抬進詹家祖宅去了。」張大為說。

　　「老前輩跟去看了嗎？」

　　「跟去了，轎打發回城，三個僕人在打掃屋子，其中有老門子在內。昨晚你們沒把老門子弄到手？」

　　「沿途並未發現老門子，老前輩留下暗記的茶亭附近，三家村民根本不知那位老門子的去向。」

　　「哦！算他命大。畢夫子也該來了吧？令尊呢？」

　　「後面四五里那一帶村落，民壯不斷四出巡邏，夫子他老人家認為不宜白天前來，傳下話請兩位覓地潛伏監視，晚上來擒詹二爺。」

　　「你們這算什麼？難道都是些怕死鬼？」毒無常不客氣地說：「三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一批虛張聲勢的民壯，便把你們嚇住了？在下真難相信你們是叱吒風雲，攻城掠地屠人萬千的造反英雄。」

　　姬少莊主虎目怒睜，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張大為說：「這是家父從一個陌生村夫手中，接到的一封匿名信，畢夫子要兩位過目，囑兩位小心注意，千萬不可大意糊糊塗塗往裏闖。」

　　張大為展信一看，愣住了。

　　「信上沒說什麼？」毒無常問。

　　張大為將信遞給毒無常，老眉深鎖低頭沉思。

　　「在下不認識字。」毒無常將信遞回。

　　張大為接回信唸道：「遠離詹村，休生歹念，如敢妄動，必取汝頭。知名不具。」

　　「是周小輩的警告信？」毒無常問。

　　「不知道，送信的人丟下信就溜了，是個七八歲的頑童。」姬少莊主說。

　　「這意味著有人保護詹二爺。這人口氣甚狂，而且知道咱們的舉動。如果是周小輩，用不著投書警告，他盡可公然動手攔截，所以要諸位千萬小心。」商婉如加以解釋。

　　「在下不信邪。」毒無常傲然地說：「你們晚上來吧，在下先走一步。」

　　「隆老兄……」張大為急叫：「不要打草驚蛇……」

　　毒無常一躍三丈，冷笑道：「都是些膽小鬼，哼！」

　　張大為知道無法追上，向姬少莊主說：「這冒失鬼一向目中無人，狂妄自大，這一去可能會壞事，我跟去看看。」

　　「老前輩不必理會他，有了變故請不要插手，畢夫子一再交代，不可以白天進去。」姬少莊主欠身說。

　　「好，老夫理會得，自會見機行事的，你們走吧，晚上見。」張大為說，匆匆的交回書信走了。

　　毒無常與張大為跟蹤詹二爺四乘小轎來時已經看清乘轎的四個人。

　　除了詹二爺之外，便是老門子與兩名年約四十左右的健僕，也親眼看到老門子指揮兩個健僕打掃房屋。

　　宅中根本沒有其他的人，認為只要直闖進去，三拳兩腳便可把詹二爺四個人打倒，何必等到晚上再動手？

　　他不曾見過神龍浪子，如果神龍浪子是兩健僕之一，豈不正合孤意？宰了神龍浪子便離開順天王這些人，以免日後麻煩。

　　他本來就是一個冒失鬼，不然怎會在池口找錯了人？

　　奔出五六里，他扭頭回顧，不見有人跟來，便腳下一慢，乘這時養精蓄銳慢慢地向前走。

　　從小徑穿越數處沼澤，不久詹宅在望。

　　這是一處地勢略高的臺地，四周栽了一些楊柳和一些果木。

　　一條小徑岔入斷瓦禿垣的廢村，最左一家完整的大宅便是詹家，三進院兩側有別院，佔地甚廣。

　　院門早朽已關不牢，可從門縫中看到荒草萋萋的前院。

　　廳階上，兩名健僕正在割除侵階的野草荊棘。

　　全村死寂，僅詹家有人聲傳出。

　　住在這鬼地方，人勢必會沾上一些鬼氣，兩個健僕神色陰沉，就像討債鬼般拼命用砍草來發洩。

　　砰一聲大震，院門轟然碎裂，崩塌了。毒無常那嚇人的尊容，出現在門外。

　　兩健僕一驚而起，握住割草的刀發怔了。

　　毒無常大踏步而入，沉聲問：「詹二爺在家嗎？叫他出來見我。」

　　廳門吱呀呀地推開了。

　　一個身穿青袍，鬚眉全白臉色青中泛紫的老人當門而立，手中握了一根粗大的多節竹筋。其粗如雞卵，長有兩尺，褐紅色的光澤十分悅目，兩端是鑽空的，可看到三個口徑不同的怪孔。

　　老眼中冷電四射，像無數可透人肺腑的利簇，令人望之心生寒意，不敢接觸到他的目光。

　　「請進，老夫已恭候多時了。」白髮老人含笑肅客入廳，但那種笑容依然有令人發抖的威力。

　　毒無常一驚，本能地左手握住了劍，訝然問：「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

　　「呵呵！這不是見過了嗎？」老人怪笑著說。

　　「你是何時到來的？」

　　「昨天來的。」

　　「見鬼！你……」

　　「進來？你要是害怕，那又何必來？」

　　毒無常哼了一聲，舉步登階，信口問：「詹二爺何在？他是昨天來的。」

　　「老夫也算是半個主人，找我也是一樣，請進。」老人讓在一旁，伸手虛引。

　　毒無常在跨越門限的剎那間，突然閃電似的扭身伸手，五指如鉤抓向老人的右肩井，右手如指便點對方的七坎大穴。

　　猝然襲擊貼身而立的人，按理必可兩著皆中手到擒來，易如反掌的。

　　可是，他僵住了。

　　老人的右手拇、食、中三個指頭，奇準地扣住了他左手的腕脈，左手的竹棍尖端已貼在他的後心上了。

　　老人陰陰的一笑說：「你偷襲的手法很不錯，可惜火候不夠，太慢了。」

　　毒無常驚得背脊發冷，不敢移動全身的任何部位。

　　對方如果真的下毒手，他的左手不但是毀定了，眉心可能也會出現一個直透腦門的大窟窿。

　　「老不死，你的三個手指沾了在下的手腕肌膚。」他強抑心頭恐怖說。

　　「不錯，怎麼啦？」老人笑問。

　　「你知道在下是誰？」

　　「你是老夫擒住的闖屋惡客，官司你打定了。」

　　「在下姓隆名遠，綽號叫毒無常，名列宇內三殘之一，在武林位高輩尊。」

　　「你還會發射無常錐和牛毛毒針。」老人加以嘲笑。

　　「你既然知道在下的名號，還敢沾在下的肌膚？劇毒已經滲入了你的手指，這時正遁氣血流向心坎。」

　　「呵呵！恐怕先死的將是你。」

　　「為免兩敗俱傷，在下給你解藥，你移開竹筋棍，如何？」毒無常說。

　　「好，解藥拿來。」

　　毒無常右手探入大革囊中，掏出一顆有蠟衣的丹丸說：「立即吞服，片刻即藥力大大行開。」

　　「呵呵！你怎知老夫不用力搗破你的眉心？」老人問。

　　「你也不知丹丸是不是解藥。」

　　「爾虞我詐，彼此各懷鬼胎，老夫就給你一下……」

　　「且慢動手，丹丸的確是解藥。」毒無常驚恐地叫。

　　老人放了扣腕脈的手，奪過丹丸往地下一丟，一腳將它踏碎了。然後，他撇撇嘴，不屑地說道：「你的那些毒物，比毒王百里長風還差得遠了，如果老夫不知道你肚子裏那一點點牛黃馬寶，還敢引你們來？自己找個凳子坐吧，茶几上那壺茶是為你泡的。」

　　老人說完，收了竹筋棍，在對面的大師椅落座。

第四十一章　高手蛇醫

　　廳堂寬廣，古老的家具依然完整無損，但是除了前面幾張椅子和茶几之外，皆蛛網塵封，鼠糞散落。

　　一茶几上，茶盤內的茶具卻是真正的宜興產品，褐色光潤，四隻小杯。一旁放著煮水的沙眼水壺，壺嘴有蒸氣裊裊上升。

　　盛茶葉的茶葉盒是閉上的，看不出是何種茶葉，茶香滿室，大概不是不上臺盤的劣等茶葉。

　　毒無常無可奈何地坐下，冷冷地問道：「你引在下來的？看來，你似乎已經知道在下的來意和底細了。」

　　「不錯，老夫早年也是江湖人。」

　　「你貴姓大名？」

　　「你想知道？」

　　「不錯。」

　　「老夫有條件。」

　　「有何條件！」

　　「老夫說出名號，便立即挖出你的眼珠，制死你的啞穴，拍破你的耳膜，這種條件你要不要聽？」

　　「你……在下不聽了。」毒無常驚恐地答。

　　「那你就叫老夫怪老人好了。」

　　「好吧！怪老人，你打算如何對付我？」

　　「你不是用毒的大行家嗎？」

　　「不錯，在下與毒王百里長風，號稱武林兩大用毒宗師，人也夠毒。」

　　「老夫要考你這個用毒宗師。」

　　「考我，你……」

　　「如果你不接受，老夫就殺了你，將你的屍體丟入沼澤餵王八。」

　　「你怎樣考我？」毒無常變色問。

　　老人指指茶盤，陰陰的笑著說：「你是一代用毒宗師，對毒性當然知之甚詳，而且經驗豐富，自命不凡，看到那壺茶嗎？」

　　「你是說……」

　　「茶中下了毒。」

　　「你要在下驗毒？」

　　「不，你的革囊中該帶了各種解毒藥吧？」

　　「不錯。」

　　「你把四杯茶中的一杯喝下去，四杯之中，僅僅兩杯有毒，你有一半的機會把毒喝下去。然後，你可以驗其他三杯，看你是否喝下了有毒的茶，也可驗出毒性。如果你喝了有毒的茶，可以服解藥。毒發期是入喉後約一百數。如果你幸運，老夫數了一百數之後而留得了性命，你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去，沒有人會攔你。」

　　毒無常心中一跳，臉色大變。

　　「你如果拒絕，死路一條。」老人加上兩句。

　　「在下有事而來……」

　　「呸！老夫不管你的狗屁事，你既然來了，就得安排你自己的命運。」怪老人兇狠狠地說。

　　毒無常倏然站起，伸手拔劍。

　　「你免了吧！」老人推手相阻：「憑你那兩手鬼畫符，想撒野不啻是自掘墳墓，老夫一指頭就可以要你死一百次，劍出鞘你便死定了。」

　　「你……」毒無常被鎮住了，劍不敢拔出。

　　老人冷笑一聲，扣指疾彈。

　　上面丈高的燈籠，應指下墜，呼一聲砸扁在地上。

　　「老夫的指力，比冷魅的天玄指更可怕，你受得了嗎？」老人獰笑著問：「如果老夫沒有制你的能耐，早就繳了你滿身零碎制你的穴道了。」

　　指風制人於丈外，江湖上已不多見，老人竟然能擊斷丈外懸燈的軟細吊繩，這份功力委實駭人聽聞。

　　毒無常被嚇了個心膽俱寒，渾身直冒冷汗，大熱天裏，他依然感到渾身出奇的冷，冷不可耐。

　　「怎樣，你想不想碰運氣？一半的機會，若是錯過了豈不太可惜了？」怪老人大聲地問他。

　　毒無常顫慄著頹然坐下，強抑心潮定下神，仔細地檢查四杯茶。

　　茶仍然是熱的，每一杯分量相同僅夠品嚐，能潤喉而不夠解渴，但是致命的毒藥一滴便夠了。

　　除了茶香，他嗅不出任何異味。

　　他想伸手指沾一些茶放入口中嚐嚐，卻又怕毒性過劇沾口即中毒。

　　他終於一咬牙，在革囊中一陣好找，在一隻玉瓶中倒出一些藥末拍入口中，方小心翼翼用手指沾了一些茶液，放在舌尖上品嚐。

　　這期間，他利用在革囊取藥時弄了手腳。

　　老人雙手扶按在太師椅的靠手上，獰笑著等候變化。

　　嚐不出什麼異味，這位自稱用毒宗師的毒無常，被這四杯茶給難住了，急得手腳都發軟，不住發抖。

　　「怎樣？喝哪一杯決定了沒有？」怪老人出聲催促。

　　「不……不要逼我……」毒無常嗄聲說，喉間發乾，似乎喉間被什麼東西卡住，說話都走了樣。

　　「不是老夫逼你，而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我……」

　　「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毒無常趁老人說話分神的剎那間，手一揮茶盤飛起，杯壺猛砸怪老人，袖底同時發射兩枚無常錐和一把牛毛毒針，同時隨暗器飛撲而上。

　　老人坐著的大師椅突然急劇的旋轉著。

　　那高而厚並未鏤空花的椅背正向著毒無常，而在旋轉的同一個時間，怪老人的強勁手風已經發出。

　　杯盤茶水皆被椅背所擋住，暗器也紛紛的貫入椅背中。

　　「砰！」毒無常衝倒在地，成了個活死人。

　　怪老人將椅轉回原狀，站起來，冷冷地笑道：「你這種兇殘又惡毒的人如果不死的話，天道何存？」

　　「放我一馬！」毒無常爬起在地下狂叫：「在下立即就離境，今後一定洗面革心，重新做……」

　　「狗免不了要吃屎，你能改得了？」

　　「我發誓，我……」

　　「你這一輩子發了多少誓？你心目中還有天地神明？」

　　「我……」

　　「你好好等死吧！」老人說，一腳踢中他的耳門，他立即昏厥了。

　　進來了一位健僕，低聲說：「那一位仁兄到了震位，似乎遲疑不進。」

　　怪老人點頭笑道：「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逃命了。」

　　「讓他逃？」

　　「他如果逃不掉，順天王便不會來了，把這傢伙拖進去，我先易容出去看看，回來再問口供。」

　　※※※

　　張大為接近震位的樹叢，逐漸向前移動，希望能看到詹宅的動靜。

　　但是，他的腳下一而再的遲疑著，怎麼毒無常進去了許久，迄今仍不見有什麼動靜？顯然大事不妙。

　　張大為終於到了樹叢前，前面是蘆葦。

　　蘆葦生長在下面的泥淖裏，視線無礙，可以從葦梢看到百步外的詹宅。

　　詹宅有人走動，看不到毒無常，安靜得令人心焦。

　　左方不遠處，相反約三十一步左右，是另一處臺地，中間隔著長滿水草的泥淖。

　　矮樹叢中突然鑽出一個彎腰駝背的中年村夫，揮手叫：「喂！趕快離開，那一帶毒蛇很多，千萬小心。」

　　張大為吃了一驚，這鬼村夫怎知他躲在樹林內？他隱身不動，定神看去，但見村夫已經鑽回矮林失了蹤。

　　正驚疑間，突然聽到身右傳來沙沙的擦草聲，聲音雖小，但在高手耳中已經夠清晰了，本能地扭頭一看，只驚得血液都快凝住了。

　　四五條五彩斑斕長有三尺以上的怪蛇，正從他右方蜿蜒而過，幸而他所立處不是蛇的經路，轉眼間五條蛇已經沒在草叢中不見。

　　他心中一慌，火速後退，手一觸樹幹，唰的一聲，樹上掉下兩條兩尺長的青竹蛇，有一條幾乎掉到他的頭頂上，嚇得他連竄帶跑沒命的飛逃，狼狽已極。

　　一口氣逃出半里外，拍拍胸口餘悸猶在惶然自語：「我敢打賭，剛才那鬼村夫一定是蛇郎君，他一出現說有蛇就有蛇，絕不是巧合。毒無常完了，我得趕回去通知畢夫子，如果周小輩也知道蛇郎君的消息，很可能會趕來呢！」

　　鶴村在望，他心中大定，就算那鬼村夫真是蛇郎君，也不可能帶著蛇群追來，腳下一慢，不再拚命奔跑啦！

　　真巧，距村口不足百步，村柵門突然大踏步出來了一男一女兩個村夫婦，背的包裹又長又大。

　　當他看清兩人的面目時，雙方已接近至二十步內了，只感到一陣冷流從尾閭沿脊梁向上爬升，心向下沉。

　　村姑也看清他了，突然大叫：「他是畢夫子的死黨，姓張，我曾經見過他。」

　　他扭頭便跑，如同漏網之魚，慌不擇路，越野而行。

　　村夫婦倆跟蹤便追，速度駭人聽聞。

　　張大為本來已跑了五六里，損耗了不少精力，這時逃起命來，居然比先前逃命時慢不了多少。

　　他拼全力展開輕功提縱術，落荒而逃勢如星跳丸擲。

　　後面追的人更快，半里，一里，從二十步拉至五六步以內，追了個首尾相連。

　　村姑落後十餘步，情急大叫：「永旭，小心他的奪魂索！」

　　張大為大吃一驚，語音就在身邊，大事不妙，逃不掉啦！

　　逃不掉只好放手拼命，猛地向右一折，奔入蔓生著荊棘雜草的荒野，手一抄，五尺長烏黑的九合鋼絲奪魂索急彈而出。

　　同時立下門戶，抹掉滿頭大汗叫：「周小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永旭追過了頭，折回拔出包裹裏的霜華劍，冷笑道：「不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順天王何在？」

　　「在天底下人世間等你！」張大為咬牙說。

　　冷魅到了，撤劍說：「交給我，這老狗曾經在畢夫子的右左露過臉，定是那些狗腿口中所說的張老前輩，姬莊主一家對他畢恭畢敬，身分地位定然不低。」

　　「也將是強悍的對手，不能交給你。」

　　永旭堅決地說，伸手攔住了冷魅。

　　他心中明白，這一場促使毒發期提前的惡鬥，已無可避免。

　　冷魅雖名列宇內雙魁之一，但宇內雙魁便是頗有名氣，在江湖上聊可躋身名人之列的人物，還不算是藝業驚人的高手，與順天王的死黨相比，不啻是小巫見大巫，交起手來必定是凶多吉少，他必須親自動手了。

　　張大為抓住機會調息，一面發話以拖延調息的時間：「周小輩，你為何不到巢湖來赴約？」

　　永旭淡淡一笑，輕拂著霜華劍說：「在下已經表明態度，是否赴約那是在下的事，你們也沒去巢湖，對不？閣下，順天王在何處？」

　　「老夫再說一遍，他在天底下人世間等你。」

　　「我想，你會招供的。」

　　「你少作清秋大夢。」

　　「不久自可分曉。閣下，你的真姓名亮出來吧！你總不能死還改名換姓？」

　　「你就叫老夫張大為好了。」

　　「你大概是到詹家祖宅設伏，可能順天王已經潛伏在詹家了。」

　　「在不在你何不自己去證實？」

　　「你們這些殺人如麻傷天害理的劊子手，詹二爺與周某素昧平生，你們為何一而再迫害於他？」永旭厲聲問。

　　張大為心中一動，冷笑道：「他不該是蛇郎君的知交好友，但你說咱們迫害他卻是不公平的，如果咱們放他不過，老夫早就把他一門老少殺光了。」

　　「你們去而復來，前來他的祖宅……」

　　「老夫是前來查看他是否對蛇郎君的死，隱藏了什麼秘密，可惜他不在此地，白跑了一趟。」

　　「哼！你說謊說得並不高明。」

　　「老夫沒有說謊的必要，你何不前往瞧瞧？」

　　「在下會去的。」

　　「老夫領你前往，如何？」張大為大方地說。

　　永旭一時摸不清對方的用意，道：「大概你們的埋伏已經準備妥當了。」

　　「就算是吧！你不是要找敝長上嗎？他就在詹家祖宅等你，你敢不敢前往找他決鬥一場？」

　　永旭為人機警，卻被對方的話所愚，一時心中難決。這老賊先前堅決不將順天王的下落說出，這時卻說順天王在詹家，是真是假。

　　如果順天王真在詹家祖宅，這老賊為何不回頭向詹家逃命，反而落荒而走，逃的是往南方向？

　　他和冷魅曾經在城裏打聽消息，已證實詹二爺帶了三個僕人，乘小轎離城避禍。這時看到沿途的荒僻情景，再想想張大為的話，心中疑雲大起。

　　城中轟傳順天王潛抵和州，市面惶惶，全城戒嚴，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詹二爺為何僅帶了三名僕人，反而來到這荒僻無援的地方避禍？那是不合情理的事，詹二爺絕不會愚蠢到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詹二爺根本不在祖宅避禍，順天王也不在詹家。

　　他冷冷一笑，哼了一聲說：「不管你們有何毒謀，在下也毫不在意，你會帶在下前往的，但必須在就擒之後，你須詳細招供。」

　　「你少作清秋大夢，打！」

　　隨著最後一聲叱喝，黑芒暴射，五尺長的奪魂索突然發起搶攻，罡風呼嘯聲中，挾無窮勁道向永旭彈出。

　　這種九合鋼絲絞成的軟索粗僅如食指，彈性奇佳，不畏寶刀寶劍，擊中人體威力驚人，極為霸道。

　　若以內力御索，捲住人的脖子一拉，脖子必定一勒兩截，人頭分家萬無倖理，手腳更是一勒即斷。

　　永旭摸不清對方的底細，不願冒險接招，身形斜飄八尺外，在索端前輕靈地退出威力圖。

　　冷魅會錯了意，以為他一時未能凝聚真力，立即不顧自身安危，一聲嬌叱，劍吐千朵白蓮，從側方衝上，猛攻張大為的左臂，同時纖手一伸，天玄指力破空疾射，一縷罡風襲向張大為的章門穴。

　　張大為的修為，比她高出許多，反應更是快捷，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一聲虎吼，矯捷的身形下挫、扭轉、右旋、反擊。

　　這種從右旋身反擊左方敵人的身法，固然缺點甚多，速度也比左旋慢了一剎那，但老賊沉著老練的料敵經驗，已彌補了所有的缺點。

　　他身形旋轉了一半，奪魂索已提早攻出。

　　天玄指力就在老賊身形旋動的瞬間落空，擦衣而過毫髮無傷。

　　「錚！」奪魂索纏住了冷魅的長劍。

　　「納命！賤人……」張大為大聲怒吼，虎跳而上，右手鋼索一帶，左爪已光臨冷魅的頂門。

　　冷魅只感到右臂一麻，五指如裂，劍脫手隨索飛起，人影已貼身，只驚得心膽俱裂，臨危自救向下一挫，在千鈞一髮中脫出爪影，斜向飛退奇快絕倫，真像鬼魅幻形，冷魅的綽號不是平白得來的。

　　可是，張大為比她高明得多，一招走空，奪魂索已隨後攻出，閃電似的捲向冷魅的小蠻腰。

　　雙方交手說來話長，其實為時極短，生死決於瞬息之間，攻招化招快得令人目眩。自永旭飄退至冷魅遇險，似乎在同一時間發生。

　　張大為的怒吼聲未止，冷魅已命在須臾。

　　永旭飄身避招時，聽到冷魅的嬌叱聲，看到冷魅揮劍撲上，不由心中大驚，暗叫完了，已來不及出聲相阻。

　　永旭猛地一提真氣，功行百脈，腳一沾地便騰躍而起，整個人縮成一團，僅寒光閃閃的霜華劍前伸。

　　身劍合一，凌空下搏，叱聲似沉雷：「你也得死！」

　　張大為如果想抽斷冷魅的小蠻腰，自己也得賠上老命，好在修為已臻化境，勁道已收發由心，百忙中扭身卸招，身形在挫轉之下，奪魂索已順勢後縮，以更兇險的力道，反向從後面上空撲來的永旭抽去。

　　老賊命不該絕，這一記反抽也妙到巔毫，反擊自救火候精純，完美得幾至無懈可擊的境界。

　　「錚！」霜華劍電虹疾收斜轉，與索接觸火星飛濺，響聲刺耳。

　　永旭不願與老賊同歸於盡，所以移力變招，用上了神奧的御力術。

　　硬兵刃與軟兵刃從中間接觸，軟兵刃的前端，必定以更兇猛的力道折向傷人，十分可怕。

　　但永旭劍上的勁道神奧無比，接觸點用的是偏鋒。

　　怪事發生了，奪魂索的前端，並非縱橫方向折轉，反而是上揚後折，打擊的方向角度錯了。

　　這瞬間，永旭下搏之勢未止，右足重重地踹中張大為的右腿。

　　張大為果然兇悍絕倫，已扭轉的身形順勢背部著地，右足飛絞，「噗！」一聲掃在永旭的有小腿側方。

　　這期間，永旭突然感到四肢關節一陣抽搐，真氣突生變化，氣血一陣翻騰，手腳失去靈活，無法閃避老賊的右足，只能硬碰硬接下這一腳。

　　人影疾分，張大為驚叫一聲，滾了兩匝，單足急躍而起，跳出三丈外突然摔倒在草叢之中。

　　永旭也在原地吃力的站穩，垂下劍猛烈的喘氣，臉上血色全無，冷汗涔涔而下，手腳不住抽搐顫抖，閉上眼強抑痛楚歇息。

　　冷魅在奪魂索下逃得性命，但仍被鋼索梢擦過右肋，被震倒在丈外，這時方驚怖地爬起來。

　　「永旭！」冷魅發狂般尖叫，向他衝來。

　　「不要碰我！」他軟弱地說：「排出的冷汗中似有奇毒，沾不得。」

　　「你……」冷魅焦灼地叫，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三丈外，張大為挺身坐起，右足膝骨已碎，右腿算是完了。

　　他看到永旭的情景，厲叫道：「小狗，你的奇毒發作了，老夫去叫人來收你的屍，你再也威脅不了我們了。」

　　永旭睜開無神的雙目，將霜華劍遞給冷魅說：「去斃了他，他已無力傷你了，右手已被我震斷血脈，右腳也完了。」

　　冷魅右肋依然麻木，右手也脫力，左手接過劍，吃力的向張大為走去。

　　張大為又是命不該絕，恰好發現身旁有一根小臂粗的六尺長枯枝，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左手抓住了樹枝，撐起身軀一跳一跳地逃命，居然速度甚快，遠非冷魅所能追及。

　　冷魅不敢追太遠，她不放心永旭，急轉回關切地問：「永旭，你……你怎麼了……」

　　永旭在原地坐下，閉上雙目吃力地調息，氣色灰敗，無暇回答她的問話。

　　冷魅心向下沉，淚下如雨，絕望地叫道：「我……我該怎辦？我……」

　　她脫力般跪坐在永旭身側，丟下劍掩面而泣。

　　久久，永旭張開無神的雙目，沉靜地說：「冷姑娘，我們必須趕快離開此地，目前我絕不能再妄用真力，不能讓他們追及。」

　　冷魅忍著淚替他將霜華劍歸鞘，說：「我扶你走，先找地方躲一躲。」

　　永旭搖搖頭，堅決地說：「不必，我走得動，在洗去身上的毒汗之前，你千萬不要沾我。」

　　「可是……」

　　「難道你想同歸於盡？」他大聲問。

　　「這……」

　　「走！我支持得住。」

　　不久，他們到了一條草木豐茂的小溪旁，永旭已是筋疲力盡，腳下一虛，砰一聲摔倒在溪岸上。

　　冷魅不顧一切地扶住了他，不假思索地往水中一跳，一聲水響，兩人跌入深及肩部的小溪內。

　　「不……不要動我……」永旭虛脫地叫。

　　冷魅不理會他的抗議，把他拖至淺水處，立即替他脫衣，含著淚替他清洗一身腥臭刺鼻的毒汗。

　　她顧不了男女之嫌，永旭也無力抗拒，閉著眼睛任由她擺佈。

　　不久，兩人身上穿回絞乾水的濕衣，坐在溪岸的大樹下歇息。

　　冷魅坐在他身後，臉上羞紅未褪，用低得不可再低的聲音問：「永旭，我們現在該怎辦？」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斷然說：「到詹家祖宅，希望還來得及。」

　　冷魅苦笑，長嘆一聲道：「你還能去？永旭，你……」

　　「我必須去。」他固執地說。

　　「為什麼呢？做還能對付得了順天王？」

　　「我還可以聚力行雷霆一擊。」

　　「你怎麼這麼死心眼？你即使能行致命一擊，你自己呢？你想到後果……」

　　「你該知道，我的毒發期……」

　　「我不要聽！」冷魅哭泣著尖叫。

　　他整衣站起，喃喃地說：「不拚死順天王，我死不瞑目，我要到詹家祖宅去等順天王，你最好回城去等候。」

　　冷魅在他面前一站，鐵青著臉說：「我不管你怎麼說，也不管你對我的看法如何，反正我跟定你了，上天堂下地獄，我都不在乎。你不死，我在身邊照料你，你死了，我遵照你的囑託，把信息傳出江湖，然後……也許會一死了之，也許我會逃世老死林泉。請你記住，只要你有一口氣在，我不會離開你，現在我們動身。」

　　永旭不是一個感情麻木的人，他猛然抱住了冷魅，緊緊地將冷魅擁入懷中。

　　冷魅的臉龐，緊貼在他的胸膛上，渾身顫慄，一串串淚珠沾濕了他的胸襟。

　　他眼前一片朦朧，終於，淚水奪眶而出。

　　久久，久久。

　　似乎，除了他們之外，身外的一切皆不復存在，渾忘世外的一切。

　　兩顆心第一次那麼靠近，苦難終於將他們的心連結在一起。

　　誰也沒有說話，緊緊的擁抱，勝過千言萬語。

　　久久，他溫柔地捧起冷魅的臉龐。

　　這張臉龐並不怎麼特殊，也沒有超塵拔俗的美，但也並不比那些他曾經接觸過的美麗姑娘遜色多少，卻令他感到特別親切，特別心動的臉。

　　他溫柔地，情意綿綿地輕吻那雙帶淚的、因焦慮而顯得疲憊的明眸，口中鹹鹹的，那是淚水的滋味。

　　他又重新緊擁住那潮濕但仍然溫暖的嬌軀，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低喚：「哦！冷梅，梅……」

　　冷魅卻在他懷中飲泣，用含含糊糊，只有他用心靈方可聽得到的聲音呢喃：「永旭……永旭……」

　　久久，他重新捧起那張滿是淚水的臉龐，輕柔地、細心地慢慢拭去淚水，他含淚笑了：「冷梅，你的臉，並不如你的綽號那麼冷，在嚇死人的綽號裏，卻有一顆相反的、柔弱的心。」

　　冷魅也忍不住微笑了，道：「不，這顆心原來是冷的、殘忍的、死去了的，但它復活了，是為你而活的。」

　　永旭忍不住在她頰旁親了一下，嘆息一聲，黯然地說：「我這一生，從沒想到會虧欠別人。」

　　冷魅幽幽地說：「你並不虧欠我什麼？」

　　「冷梅……」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冷魅語氣中有幽怨：「我並不是因為你救了我，而願意陪伴你走完人生的旅程，只因為你本來是我的敵人，卻能指引我認清人生的方向，這份高貴的情操，永遠銘刻在我的心裏。我愛過、恨過、死過，但我相信，我的愛心依然是完整的。當然，我不否認其中不免摻雜了自私的成分，至少我承認是苦難中生出的感情，如果你輕視這份感情，我不怪你，我的行為我自己負責。」

　　永旭重新緊擁住她，在她耳畔說：「如果我不死，我不會欠你的。」

　　「你不會死的，我是說，你會度過這次難關。」

　　「但願如此。」

　　「只要你有信心。」

　　「我會支持下去的。」說著深深吸入一口氣。

　　「別忘了，還有我幫助你。」

　　「是的。」他親了冷魅一親：「有你在，我不再感到孤單。」

　　「我……我好高興。」冷魅羞笑著說。

　　「且慢高興，我們前途危難正多。」

　　「我不怕。」冷魅勇敢地說：「永旭，現在我們該怎辦？」

　　「我想，不必到詹家祖宅去了。」

　　「不去等順天王了？」

　　「張大為從詹宅來，向州城方向逃，可知順天王即使已經去過詹宅，也離開了。詹二爺可能已遭了毒手，這時想前往救應也來不及了。」

　　「是的，真來不及了。」

　　「蛇郎君生死之謎，也沒有追究的必要了，就算他還在人間，一個假死逃世的人，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他沒有必要仍留在和州附近，我們怎能有時間去找？」

　　「那你的意思……」

　　「回州城去找順天王的下落。」

　　「好吧！我們走。」

　　冷魅伸手要攙扶永旭。

　　永旭牽住她的手，忍不住笑了：「我還沒有到需要扶的時候呢！」

　　冷魅忘情地第一次主動親他，臉紅紅地說：「等你老了，眼茫茫髮蒼蒼時，你就會需要我這老太婆扶你了。」

　　「到時候恐怕你也走不動了。」他也打趣冷魅。

　　「不見得，年老時，通常女人要比男人硬朗些。」

　　「那是男人的一生中，飽經風霜承擔憂患的結果。該動身了，得繞道走。」

　　「繞道走？」

　　「為免張大為招來黨羽，不得不暫時迴避，除非能碰上順天王，不然就得避免與他那些功力奇高的黨羽拚命，以免浪費精力，加速我體內的奇毒蔓延。」

　　提起他體內的奇毒，冷魅的臉黯了下來，強打精神說：「也好，找人問問路，看該怎麼走。」

　　永旭和冷魅離開小溪不遠，便聽到西面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悠然自得的歌聲：「世事蒼茫一局棋，勝負何必費心機，你爭我奪終了局，大限來時各東西。」

　　永旭一怔，搖頭苦笑道：「天下眾生，每個都像這人一樣看得開，不知這世間是不是比現在可愛些？」

　　冷魅怔怔地凝視著他，片刻，臉上有說不出的憂慮，喃喃地說：「我不喜歡這種改變。」

　　「什麼改變？」

　　「你的性格我相當瞭解，你是個明快而且意志堅強的人，怎會突然生出這種感慨的念頭？」

　　「人不會永遠堅強。」他嘆息著說。

　　「而現在卻是你最需要堅強的時候。」

　　「對。」他挺起胸膛說：「走，去找此人問路。」

　　歌聲已落，走入樹林，便看到林中架了一間棚屋，一個鬚眉俱白的老人，坐倚在棚柱下，睜著老花眼，細心的用小刀挖簫。

　　那根尺八黃竹質地甚佳，老人的手工也不差，運用小刀的手藝看似笨拙，但已挖好的三個指孔卻相當均勻圓滑，大小不差分毫。

　　老人看到了他們，瞥了他們一眼，老臉上現出一絲世故的笑意，然後轉頭專注於挖指孔的工作，對來人的突然出現毫不感驚訝。

　　上了年紀的人，大多數有點懶散，活得久了看得多了，對任何事也提不起興趣，對身邊發生的事皆以漠然處之，見怪不怪。

　　永旭上前行禮，友好地說：「老伯你好，小可有事請教，打擾打擾。」

　　老人放下手中的工作，抬頭瞇著老眼打量他，目光在兩人身上往復搜視，像是審賊一般。

　　冷魅的衣裙也是濕的，訕訕地躲至永旭身後。

　　「老伯……」永旭再次招呼。

　　老人說話了，語氣不耐煩：「你一定要打擾老漢的工作嗎？」

　　「老伯……」

　　「你小小年紀，怎麼說話有氣無力？」

　　「老伯……」

　　「你臉色蒼白得像個鬼……唔！白中帶青，不像鬼，倒像個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呢！」

　　老人語利如刀，一副教訓人的面孔。

　　永旭是個不拘小節，胸襟可容物的人，不在意地笑笑，作個鬼臉說：「老伯，僵屍怎會白天出現呢？據說僵屍最怕雞叫，晨雞一叫便動不了。」

　　「嗯！有道理，那麼。你是水鬼了，身上全濕的，還有那個女的。」

　　冷魅可忍不住了，大聲說：「老伯，我可沒惹你。」

　　「那你又是什麼？」老人問。

　　「我們是向老伯問路的人。」永旭接口。

　　「問路？你們是逃難來的？」

　　「可以說是逃難，請問老伯，到和州怎麼走法？」

　　老人向前面一指，愛理不理地說：「前面就有一條小路到和州。」

　　「小可知道，小可的意思……」

　　「知道你還要問，是有意找我老漢窮開心嗎？」老人冒火了。

　　「老伯別生氣，小可希望知道左近是否有另一條路可到州城，那條路不好走，有小可的仇人在等候。」永旭賠笑解釋。

　　「我明白了，你，定是拐帶婦女捲逃的歹徒。」老人氣呼呼地說。

　　「老伯……」

　　「好哇！老漢要叫人來捉你。」老人大聲憤怒地說，突然仰首大叫：「小虎快來捉歹徒，把柴刀帶來。」

　　「老伯請不要叫嚷……」永旭搖手急叫。

　　「小虎，小虎……」老人繼續叫，嗓門夠大。

　　冷魅哼了一聲，說：「這位老人家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這樣不通情理？真是少見。」

　　永旭心中大急，老傢伙嗓門大，這一叫嚷不要緊，卻可能把張大為召來的黨羽吸引過來，豈不糟了？

　　他拉了冷魅便走，苦笑著說：「本來我們這身打扮就不怎麼……嗯……」

　　冷魅也嗯了一聲，向前一栽。

　　兩人毫無戒心，加以永旭事實上已成了一個平凡的人，經過與張大為一場惡鬥，毒性又進一步深入經脈，耳目已失去往日的敏銳，對身後的聲息感覺遲鈍，也沒料到這個不起眼的老村夫會從身後下手襲擊。

　　兩人頸後的天柱穴，皆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向前一栽，倒地便失去知覺。

　　擊中他倆天柱穴的東西，是兩顆普普通通的飛蝗石，發自老人握小刀的右手，相距將及一丈，認穴之準，委實令人激賞，勁道的控制更是驚人。

　　不知經過了多久，永旭被一陣刺耳的怪笑聲所驚醒，看清了處境，只覺心往下沉，叫苦不迭。

　　那個制簫老人，正蹲在他對面的壁根下，細心地從畚箕中取出一些盆罐。一旁的一張矮凳上，擱了一塊兩尺長掌寬的堅木板。

　　他的雙手被牛筋索分別套住雙腕，懸吊在粗大的屋樑上，雙腳也有牛筋索套住足踝，分別拴在打入地中的木樁上，腳尖剛好著地。

　　就這樣，他被綑住站在屋中央，身上一絲不掛，手腳張開，呼天不應叫地無門，無助地任由對方宰割。

　　老人取出一隻紫紅色的木匣，擱在一旁抬頭向他陰陰一笑，笑意中充滿了陰險刻毒，笑得他毛骨悚然，心中發冷。

　　「好怨毒陰險的笑容！」他心中暗叫。

　　老人拍拍手，挺身站起，順手拈起木板，陰笑著向他接近。

　　他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問：「老伯，小可得罪你了？」

　　老人臉一沉，冷冷地道：「等一會你就明白了。」

　　他一咬牙說：「老伯早些說出，豈不省事？這是何處？」

　　「這是老漢的家，你身在後院倉房。」老人陰笑著說，輕拂著手中的木板。

　　「也是私刑室？」

　　「不錯！」

　　「你……」

　　「我問你，你姓甚名誰？」老人厲聲問。

　　「小可姓周，名永旭。」

　　「真的？鄰房你那位女伴的口供，如果與你不同，你兩人都得死。」老人兇狠地說。

　　「小可沒什麼好瞞的。」

　　「好，就算你是周永旭，你那位女伴呢？」

　　「她姓冷，小名叫梅。」

　　「她一點也不冷，也沒有梅那種孤芳勁節的情操……」

　　「老伯你偌大年紀，何必損人？」他憤然叫。

　　這時，半敞開的大門外，突然傳來冷魅的尖叫聲：「永旭！永旭，是你吧？你怎麼樣了？」

　　他心中一寒，大聲叫：「冷梅，你可無恙？你……」

　　老人嘿嘿陰笑一聲，木板一伸，抵住他的咽喉說：「她的處境要比你好一點點，人是綑上了，但是被綑在床上的。女人一撒起賴來，難纏得很，不綑起來就會像瘋子一樣亂跳亂蹦。」

　　冷魅焦灼的叫聲連續傳來：「永旭，快來救我，我……」

　　老人咯咯怪笑，笑得齜牙咧嘴，真像一隻剛下完蛋的得意老母雞。笑完說：「這裏四面八方，前不沾村，後不近店，就我這一間鬧鬼的孤屋，附近十里地，大白天連狗都不敢接近，沒人會聽得見你們的叫聲，休想有人來救你們了。」

　　永旭長嘆一聲，問道：「老伯，你我無怨無仇，我一個外地流浪漢，身上銀錢有限，你這樣做，能有什麼好處？」

　　老人呸了一聲說：「混蛋！你以為老漢要謀財害命嗎？」

　　「難道你不是？」

　　「老漢最看不慣那些像你一樣為非作歹之徒。」

　　「小可清清白白，老伯憑什麼認為小可是歹徒？」

　　「難道你不是拐帶婦女的惡棍？」

　　「老伯……」

　　「你這小子一臉精明相，眼神不正嘴有兇紋，臉色發青，顯然色慾過度……」

　　「老伯住口！你可要留點口德。」他憤怒大叫。

　　「咦！你還兇？你不敢承認？好，老漢今天要不將你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就不姓……打！」

　　木板寬如手掌，面積大，打在身上並不太痛，但時間一久，那又當別論。

　　如在平時，就算是用鐵鞭來抽他，他也受得住。可是，目下他成了砧上肉，毫無抗拒之力。

　　他感到奇怪，全身穴道並無受制之象，氣機也未受損，體內的餘毒也沒有發作的徵候，怎麼渾身脫力，手腳無法運勁？

　　老人毫不留情地用力揍他，一板下去響聲刺耳，皮肉猛烈地痙攣，五內翻騰，眼前發黑。

　　全身都在木板狂風驟雨似的抽擊下抖動，一連百十下，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痛得他天昏地暗。

　　全身都在冒汗，皮肉充血，一股腥臭刺鼻的氣味，若有若無地充塞全室。

　　鄰房，冷魅驚惶淒厲的叫聲，也令他心向下沉：「永旭！永……旭……老伯，求求你，求……求求你不要再打……再打他！」

　　終於，他昏過去了。

　　一盆冷水潑醒了他，接著，老人捏住他的鼻子，惡狠狠地問：「你從何處把人拐來的？招……」

　　他已奄奄一息，哪能回答？

　　老人並不因為他只剩下半條命而放鬆他，哼了一聲陰森地說：「你不招？灌你一瓶髒水，讓你嚐嚐滋味。」

　　鼻子被捏住，不張口怎成？

　　口一張開，硬而冷的鐵壺嘴便插入他的口中，一道令他作嘔的辛辣液體，硬往他的腹內灌。

　　他掙扎，他反抗，他拒絕……

　　可是，一切徒勞，渾身痛楚難當，掙扎的力道小得可憐。

　　鐵壺挪開了，他想嘔吐，卻無法嘔吐，因為老人的手撫弄著他的咽喉和肚腹，髒水無法嘔出來。

　　他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老人的話，像巨鎚般在他的心頭重重地撞擊：「你招不招？這女人是從何處拐來的？」

　　「我……我沒有拐帶……」他聲嘶力竭大叫。

　　他以為自己叫的聲音必定夠大，大得十里外亦可聽得見；其實，他的叫聲比蚊鳴大不了多少。

　　「你這小子皮肉生得賤，不打是不會招的。」老人惡狠狠地說。

　　「啪！」一聲暴響，胸口挨了一記，不等他感覺到痛楚光臨，第二記已經著肉。

　　又是一頓好揍，木板像暴雨般落向他全身的每一部位。

　　大概除了雙目和下陰之外，沒有一塊皮肉是完好的，以體無完膚四字來形容，可說再恰當不過了。

　　鄰房，冷魅的淒厲叫聲已不易聽到了：「老……老伯，饒……饒了他，求求你，我和他是……是朋友，不……不是被他拐……拐來的……」

　　第二次昏厥，第二次奇臭的冷水澆頭。

　　他的皮膚殷紅，肌肉逐漸腫起來，幸好木板無法擊破肌肉，所以沒有創口，不至於流血。

　　又是一陣好打，他已經完全失去動的力量，痛楚已令他麻木，僅在被打中胸腹時，尚能發出一兩聲虛脫的聲音。

　　雙腳已支撐不住身軀，他垂吊著任由老人抽打，身軀隨木板的打擊而晃動，成了個無意識無反應的木石人。

　　第三次昏厥，第三次甦醒，灌下第三壺臭水。

　　每一次灌下的臭水，滋味都有點不同。

　　老人拍拍他紅腫的臉頰，怪叫：「清醒清醒，小子，你招不招？」

　　怪！他似乎有了些少元氣，咬牙大聲說：「沒什麼好招的，你……」

　　「從何處拐帶來的？」老人摑了他一耳光大聲問。

　　「我與她是朋友……」

　　「胡說八道！你這小子賊眉賊眼，一看就知道是個為非作歹的賤賊……」

　　「周某頂天立地……」

　　「呸！頂天立地？你連站都不願站呢！」

　　他吃力地腰幹一挺，雙腿挺直了。

　　「你要是不招，老漢就打到你招為止，我不信你是個鐵打的人。」

　　「你就是剁在下一萬刀，在下也只是一句話，冷姑娘是在下的朋友，你何不去問問她呢？」

　　「哼！那賤女人戀姦情熱，她的話還能信？」

　　「你……」

　　「只要你承認是拐帶婦女，老漢便饒了你，把你送官究治，總算免了皮肉之苦。」老人誘使他認罪。

　　他胸膛一挺，厲聲道：「老不死！你這吃糟糠長大的……」

　　「叭叭！」老人給了他兩耳光，兇狠地說：「你居然敢罵我，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木板再次在他身上暴落，每一記皆令他感到痛入心脾，無情的徹骨奇痛，浪潮似的淹沒了他。

　　這次該是最兇狠的一次，他開始嘔吐，大小便不禁，木板所中處，開始沁出血珠。

　　砰一聲大震，大門被撞開了，跌入披頭散髮，雙手被背綑的冷魅，膝行而前，聲嘶力竭地狂叫：「老伯，你……你要殺就……就殺了我吧！不……」

　　老人一腳把她踢得滾至壁角下，厲聲說：「滾開！你這不知羞恥的賤婦，那麼，你招！」

　　冷魅脫力地挺身跪起，哀叫道：「我……我招我招，求求你不要打他了。」

　　「那就招。」

　　「我……我招什麼？」

　　「招他是怎樣拐帶你的。」

　　「這……我……我是自願跟他來的。」

　　「胡說！你不招？」

　　「我說的是實……」

　　「說！說你是被他拐來的。」

　　「老伯，招了你……你就不打他了？」冷魅絕望地問。

　　「不！」老人斷然拒絕，信手又抽了永旭兩記：「他不招，該打；你招，是為你自己脫罪。」

　　冷魅一咬牙，突然全力向前急撞。

　　老人又是一腳將她踢翻，破口大罵：「你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要打你，分開來打。」

　　冷魅掙扎著爬起，大聲咒罵：「老不死，你這老豬狗，本姑娘不是什麼好東西是不錯，但他卻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你可以殺了我，我絕不會為苟且偷生而來侮辱他，你……」

　　永旭厲叫一聲，失去知覺。

　　冷魅狂叫：「永旭！永……」

　　她向前一衝，重重地昏倒在永旭腳下。

　　地面上臭水淋漓，她就蜷仆在臭水中。

　　老人丟下木板，搖頭苦笑：「很好，很好，英雄美人，他們真可以配成一對。」

　　老人扶起冷魅，將她抱至牆角放下，解了她的綁，然後走近永旭，仔細地驗看永旭的身軀。

　　良久，老人突然跳起來，欣然大叫：「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第四十二章　順藤摸瓜

　　老人奔至畚箕旁，急急拾起木匣，回到永旭身旁，從匣中取出一枚毫針，毫不遲疑地扎入永旭的丹田穴。

　　永旭的腹中突然咕嚕嚕怪響，接著，下身不禁，瀉出一大堆污穢，腥臭撲鼻。

　　永旭全身各處，共挨了十六針。

　　永旭本來氣若游絲，去死不遠，但第十六針陶道穴上的針起出時，他渾身一震。接著，他的呼吸逐漸加重。

　　老人在一個小瓷瓶中，倒出三顆丹丸，另加一壺淡紫色的液體，全部灌入永旭的腹中，方解下永旭擱在乾淨處。

　　淨過手面露喜色，喃喃自語：「要不是這小子是條硬漢，我也無能為力，好，天下間恐怕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治得了入體已久的螭虺蛇黃毒，想不到我這快入土的人，居然找出了治毒的秘訣。」

　　※※※

　　冷魅被灌入一碗異香撲鼻的液體，不片刻便清醒過來，挺身一看，愣住了。

　　老人微笑著站在她面前，含笑問：「是不是感到渾身舒暢，精力充沛？」

　　她伸伸雙手，這才發現束縛已解，惑然問：「老伯，你……你……」

　　「起來說話。」

　　「老伯……」

　　「沿角道出後門有一口井，你把這小伙子抱到井邊，替他洗乾淨一身骯髒。會不會醒來，必須等半個時辰之後，他才能神智恢復。」

　　「這……這……」

　　「他體內的奇毒已經離體，三五天之後，他便會精力盡復，淤腫全消，又是一個生龍活虎的人，這一頓苦頭對他來說，是值得的。」

　　老人說完，便轉身出門而去。

　　冷魅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目送老人出門而去。

　　久久，她似乎想通了，跳起來大叫：「老伯，老伯……」

　　沒有回音，她毫無顧忌的抱起永旭，狂喜地向大門奔去，她覺得自己的力氣好大，精力似已完全恢復了。

　　半個時辰後，冷魅坐在床沿，盯著沉睡不醒，臉色浮腫走了樣的永旭，大串淚水流下臉頰。

　　她心中焦灼，怎麼永旭毫無甦醒的跡象？

　　「永旭，永旭……」

　　她忍不住附在永旭的耳畔低喚，她真怕永旭就此一睡不醒呢！

　　說他是睡未免牽強，永旭其實是昏過去的。

　　房門開處，老人手持一隻茶杯，杯內有褐色的液體，怪味沖鼻，怪味中似又可以嗅到股清香。

　　老人將茶杯放在桌上，向她說：「他快醒來了，醒了以後，叫他喝下這杯藥。」

　　她拭掉淚水，站起說：「他……他的筋骨……」

　　老人呵呵笑，說：「你以為用木板就可以打傷他的筋骨？要打傷人，此地的竹筋最好不過了。」

　　「這……」

　　「天色不早，你可以到廚房準備飲食了，你總不會要我老人家煮給你吃吧？」老人笑嘻嘻地說。

　　「我……我要等他醒來……」

　　「那是當然，他就會醒來了。」

　　床上的永旭身子一伸，發出一聲呻吟。

　　「永旭！」冷魅狂喜地叫。

　　老人呵呵一笑，出門而去。

　　永旭浮腫的眼皮眨動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了，看清了冷魅，虛弱地問：「冷梅，是……是你嗎？你……你可無恙？」

　　冷魅忘情地抱住他，粉頰偎在他頷下，淚下如雨喜極而泣，含含糊糊激情地叫喚：「謝謝蒼天，你……你醒來了……永旭，永旭……」

　　她哭了，哭得好傷心。

　　「我……我沒……沒有死？」永旭喃喃地問。

　　冷魅仍在哭泣，她真該大哭一場。

　　永旭嘆息一聲，低聲道：「不要哭，小梅，你是一個堅強的人。」

　　冷魅一震，緩緩抬起頭，淚眼盈盈問：「你叫我小……小梅？」

　　「嗯！我……」

　　「那……那個人……」冷魅的聲調都變了：「那個人就是這樣叫我的，坑了我一輩了……」

　　「我抱歉……」永旭喃喃地說。

　　他知道，冷魅所說的那個人是荊紹正，荊紹正已經死了，但冷魅心中的創傷卻依然未復。

　　「如果你丟不開心中的負擔，忘不了心中的創傷。」永旭繼續低語：「你會發現，往後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那會像我一樣，忘不了戰亂帶來的仇恨，結果是天涯飄泊，浪跡尋仇，不死不休。」

　　「哦！永旭……」冷魅哭倒在他懷中，酸楚地說：「你……你不會死的……」

　　「廢話，小梅，誰又能不死？世間只有千年樹，天下難逢百歲人……」

　　「我是說，你這次死不了，你的奇毒已經離體。」

　　「你是說……」

　　「那位怪老人用酷刑來折磨你，用寶貴的藥物相輔，把毒物退出體外了。」

　　「哦！真的？」

　　「當然是真的。」冷魅起身將茶杯取來：「這一杯可能是培元固本的靈藥，趕快喝下去。」

　　他順從地喝下了杯中的藥汁。

　　冷魅讓他躺好，含淚微笑：「我……我不怕你叫我什麼了。」

　　「那我叫你冷魅。」

　　他的臉上出現笑意但浮腫的臉面，笑起來反而猙獰可怖，難看已極。

　　「你……那我就叫你浪子。」冷魅在他耳畔說。

　　「我本來就是浪子。」

　　「為了我，不能改變嗎？」冷魅幽幽地說。

　　他嘆了一口氣，陷入沉思。

　　「你還要追尋下去嗎？」冷魅追問。

　　「小梅，我真想回家。」他謹慎措詞：「依順天王與南昌寧王府打交道的情形看來你想，順天王會不會放棄東山再起，重新荼毒蒼生的惡毒念頭？」

　　「我想，不會。」

　　「是的，他實力仍在，培植的新一代羽毛已豐，像姬少莊主這些人，雄心壯志絕不低於順天王。」

　　「你是說……」

　　「我一個流浪，是不是比上千上萬的人破家流浪要好得多？值得的。」

　　「我……我不阻止你。」冷魅言不由衷。

　　「謝謝你。」

　　「但……允許我追隨你，好嗎？」

　　「這……」

　　「答應我。」冷魅語氣極為堅決。

　　「我……」

　　「我絕不向你要求什麼，等到有一天，你討厭我了，你只要說一聲滾，我就會……就會……」

　　「小梅，我想擁抱你。」

　　他全身乏力，一身浮腫，怎能動彈？

　　冷魅伏下擁住了他。

　　久久，久久。

　　「你想不想回家？」他問。

　　「家早已破了。」冷魅心中一酸。

　　「等我辦完了這件事，隨我返回我的故鄉，我們同心協力，建造一個溫暖可愛的家，這是我的希望和憧憬。」他斷斷續續的說：「但在事情沒有辦妥之前，我不能對你有什麼許諾。」

　　「我也沒有要求你許諾什麼。」冷魅幽幽地說：「我完全信任你，我甘心情願把生命寄託在你身上。哦！永旭，永旭……」

　　永旭的元氣恢復得很快，身上被木板打擊的腫痛算不了什麼，毒已離體氣血流暢，內外傷在藥物的滋養下，以驚人的速度復原。

　　掌燈時分，他頭面的淤腫已明顯地消退，雙目已可完全張開了。

　　冷魅已將燈光備妥，正在準備寢具，在牆角下堆了一堆稻草，鋪一張草席一條薄等，就是她今晚的宿處。

　　本來老人要她在鄰房住宿，但她拒絕了，她不放心永旭，晚上也許需要她照顧。

　　一切妥當，房門響起叩擊聲。

　　她拉開門，欣然閃在一旁說：「老伯請進。」

　　老人神色安詳，背著手含笑入房。

　　永旭挺起上身倚在枕上，老人趕忙說：「不要起來，在三五天之內，你恐怕得躺在床上養息，不要和我客氣。」

　　「老伯救命之恩，小可必須叩謝。」

　　「不必客氣，算不了什麼。」老人按住了他：「小伙子，你對白天老朽治毒的手段，是否感到奇怪？」

　　「老伯是非常人，小可確是不解，小可失禮，還沒請教老伯尊姓大名呢？」

　　「呵呵！你們來和州，不是要找蛇郎君嗎？」

　　「是的，哦！老伯……」

　　「老朽不想再在江湖上現世，假死隱身免去不少是非，沒料到依然是非上身。」

　　「要不是恰好遇上老伯您，小可性命難保，請問老伯，小可所中之毒，到底是何種毒物？」

　　冷魅替老人奉上一杯茶，喜悅地說：「宰父老伯，我們花了不少工夫，用盡一切方法打聽你老人家的下落，到頭來反而是你老人家找到了我們，真是蒼天有眼。」

　　老人正是蛇郎君宰父卓超，天下第一役蛇宗師。

　　「這與蒼天無關。」蛇郎君說：「那天要不是小伙子縱走侵入詹家的那群惡徒，以換取詹二爺一家三十六口的安全，老夫也懶得管這檔子鬧事。」

　　永旭心中一動，笑向冷魅說：「小梅，你看出來沒有？」

　　冷魅哎了一聲說：「是了，老伯這一雙眼睛……」

　　蛇郎君點點頭，淡淡一笑：「眼神有點像，是不是？老夫就是那位老門子。不過，你們永遠也見不到老夫的廬山真面目，老夫的易容術，比起那易容第一高手靈狐郭慧娘並不遜色。」

　　「老伯難道就此退出江湖了？」永旭問。

　　「是的，也許，也許我會找一兩個弟子傳以衣缽，但役蛇之技說難真難，想學的人找不出幾個。」蛇郎君語氣中有感慨：「小伙子，你所中的毒，大概這種毒物，要不了多少年便會在世間絕跡了。」

　　「老伯，那是什麼毒？」冷魅好奇地追問。

　　蛇郎君喝了一口茶，慢斯條理地說：「那是出自嶺南窮荒絕域的一種罕有毒蛇，名叫螭虺，長約一丈左右，生了一個有獨角的頭，形如螭首，所以叫螭虺，是蝮蛇類中最毒的一種。當地的人，有時誤將它當作雞冠蛇，但雞冠蛇的毒比它差遠了。它的毒牙屬於溝牙，因此連它的口涎皆有毒汁滲於其間。這種毒蛇，卻可醫治最可怕的背癰與一切無名腫毒，對癲癇也有奇效，也可醫治痹症，浸酒服用可起癱瘓沉痾，可以說是起死回生的神奇妙藥。」

　　「可是，永旭幾乎因此送命，怎能算是藥？」冷魅說。

　　「丫頭你不懂。」蛇郎君笑著說：「世間任何藥皆可殺人，只看分量多少而定，連甘草吃多了也可致命。」

　　「這……這個我懂。」

　　「懂就好，任何東西，只要有特殊的功用，就會有人不顧一切去搜求，螭虺生長不易，數量有限，時至今日，嶺南似乎已不易發現它的蹤跡。」

　　「那麼，用這種毒淬暗器傷小可的人，必定也是役蛇的高手了？」

　　「你所中的毒，並不是螭虺毒牙中的毒，毒牙中的毒入膚即令人渾身麻痹，不需攻心便可令人頃刻死亡，哪能等你拖上十天半月。」

　　「那……」

　　「那是蛇黃的毒。有些蛇到了冬天，有一種怪習慣，一入冬眠期，它會找到一種古怪的泥狀物含在口中過冬，有人說那是滲有消化液的營養肉類。這種泥狀物，其色灰藍，硬如彈珠，稱為蛇黃。蛇黃用來淬暗器，毒雖然並不劇烈，但十二個時辰內如不用獨門解藥救治，便難活命，任何仙丹妙藥也無能為力。」

　　「老伯也無能為力？」冷魅追問。

　　「老夫知道毒性，可是解毒的藥物難求，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老夫仍可勉強救治，超過十二個時辰，老夫便無能為力。」

　　「可是，老伯在鬼門關把小可拉回陽世了。」永旭無限感激地說。

　　蛇郎君拍拍永旭的肩膀，微笑道：「這是你的幸運，也是你堅忍不拔的強韌生命活力所獲得的成就。老夫決定死馬權當活馬醫，利用迫毒法試試運氣，你在驚怒痛苦交煎之下，全身血液賁張，在老夫各種藥物的洗滌沖刷下，毒物終於脫體排出。小伙子，如果你半途屈服了，不再抗拒認了命，你就不會如此幸運了。」

　　「這該是老伯了不起的成就。」永旭說。

　　「不錯，老夫做了別人從來沒有做的事，而且成功了，這是十分得意的事，也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事。」蛇郎君得意地說，臉上有了滿足的笑意。

　　「老伯知道使用這種蛇毒的人嗎？」

　　「這……」蛇郎君低頭沉思：「這種毒不能放得太久，久了就會變質，毒性雖毒而不猛烈，唯一的長處是十二個時辰之後便無藥可解，屬於慢性奇毒，只適合用來暗算人，來源又奇稀，使用的人不多。」

　　「不多並不是沒有。」

　　「早些年，聽說一個行腳嶺南的走方道人，曾經捉到一條螭虺，是不是連蛇黃也弄到手，就不得而知了。」

　　「那位道人是何來路？」

　　「那時老夫剛撒手不過問江湖之事，也就未加理會，懶得去打聽。」蛇郎君說：「暗算你的人，如果是那位老道的黨羽，日後你得特別小心，假如他用蛇牙毒來對付你，頃刻無救。」

　　「老伯有解藥嗎？」

　　「有，但必須在眼神未散之前使用，相見也是有緣，我送給你一些防身。但請記住，老夫尚在人間的消息，你們切不可透露絲毫口風。」

　　「請老伯信任小可。」永旭說，連聲道謝。

　　「我信得過你，你是個很了不起的鐵漢。」蛇郎君說，向冷魅一指，又道：「至於這小丫頭，就靠不住了，你得好好管住她。」

　　冷魅臉一紅，啐了一聲說：「老伯，你就把我看得那麼不中用？」

　　「呵呵！你忘了你要招供的事了？再追逼一兩分，你什麼事都會招出來。」蛇郎君一面說，一面往外走：「不早了，你們好好歇息。」

　　※※※

　　同一期間，詹二爺的祖宅附近鬼影憧憧。

　　幾個輕功已臻化境的黑影，先包圍宅院的四周，然後由五個黑影破門而入，遍搜每一個角落。

　　宅內不見有人，是一棟空宅。

　　次日，這群人大索和州附近，公然向當地的宿棍討消息，查問詹二爺的下落。同時，也追查神龍浪子與冷魅的去向。

　　第三天一早，痞棍們傳出順天王與姬家父子，在烏江鎮江邊，五更天與濁世狂客江通決鬥。

　　濁世狂客偕十大弟子與十餘名功臻化境的好友，把順天王的手下亡命屠殲淨盡，自己也傷亡慘重。

　　破曉時分，烏江之霸八爪蜘蛛的打手，發現濁世狂客僱船上航，隨行的八個人中，有四名裹了傷巾。

　　當天午後不久，有人在下游大勝關附近江面，撈起兩具帶有刀劍創傷的屍體。

　　這些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傳至江湖朋友耳中，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順天王屍沉江底的消息，不脛而走。

　　有人追蹤濁世狂客的船上航，但在池州便失去該船的蹤跡，有人猜想濁世狂客已遁入九華，或許已遁至黃山避風頭。

　　但有人說，濁世狂客已潛返東流山區大小羅天，重新準備訓練另一批門人弟子，作為日後東山再起的本錢。他已和南昌寧王府正式決裂，無法再獲得寧王府的支持。

　　總之，順天王與濁世狂客就這樣失去蹤跡，沒有人知道烏江大決鬥的真相。

　　姬家父子也失去蹤跡，成為江湖秘辛。

　　同時，神龍浪子中毒身死和州的消息，也在江湖中轟傳，令大魔那些黑道朋友們惋惜不已。

　　※※※

　　一連住了五天，永旭已經可以在外面活動手腳了，但體內賊去樓空，他需要養息一段時日。

　　蛇郎君這幾天，為了安頓詹二爺一家老小，遠至巢湖隱身，並不知和州所發生的種種變故。

　　冷魅一直留在永旭身畔，照顧永旭已令她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出外打聽消息？可說與外界完全隔絕，更不知外界的變故。

　　又是五天，蛇郎君留下的糧食即將告罄，永旭已完全恢復。

　　他得走了，走向茫茫天涯。

　　他要踏破鐵鞋，追尋順天王的下落，他必須找到順天王永除後患，免得這惡賊再招兵買馬東山再起。

　　好不容易等到蛇郎君返回，那已是他養傷的第十三天了，等得他心中冒煙。

　　蛇郎君是從巢湖詹二爺隱居的地方返回的，這位老怪傑並未與人接觸，不知和州所發生的事。

　　老人家贈給兩人一些專治蛇毒的丸散，在兩人的感謝與祝福下，重回巢湖照顧詹二爺去了。

　　臨行時一再叮囑，兩人不可洩漏他仍在世間的消息。

　　兩人逕返和州，猜想化名為畢夫子的順天王，必定早已逃離和州了。

　　一到和州，兩人先落後，重新購置衣物行囊，方外出打聽消息。

　　※※※

　　烏江鎮八爪蜘蛛駱大爺的府第，近來一直門前冷落，主人拒見外客，說是到香淋鎮休養去了。

　　自從銀劍應奎應大刀殃神之召，帶人至和州助順天王對付永旭，幾乎送掉老命，抬回幾個成了白癡的打手以後，八爪蜘蛛成了個喪了膽的人，怎敢留在家中自找麻煩？因此閉門謝客，打手們一個個都躲起來了。

　　近午時分，永旭一襲青袍，手提包裹佩了劍，施施然踏入烏江鎮。

　　看外表，他文質彬彬，宛若臨風玉樹，相當夠氣派，與上一次江湖混混的打扮完全不相同。

　　人是衣裳，這時，他赫然像是一個有身分地位，外出遊歷的公子哥兒，誰敢說他是專門敲詐土豪惡霸的神龍浪子。

　　他同行的人是冷魅，一式男裝打扮，顯得更秀逸，更年輕，粉面桃腮瓊鼻櫻唇，一雙充滿靈氣的大眼動人心魄，碰上大膽些的姑娘，保證會出毛病。

　　她臉上的冷已經消失無蹤，情有所託心情開朗，她的冷魅綽號已不再存在，愛驅走了她仇恨世人的不正常心理，目下她像是重生了。

　　永旭在駱家的大門外止步，打量了片刻，轉頭向冷魅說：「小梅，看樣子咱們得打進去。」

　　冷魅嫣然一笑，說：「別問我，一切由你作主。」

　　永旭舉步上前，抓住巨大的門環，急而重的連叩了十幾下，叩門聲震耳，引來不少人駐足旁觀。

　　叩門聲不斷，聲音越來越大。

　　不見有人來開門。

　　永旭哼了一聲，一面叩一面大聲叫：「開門！青天白日，門關得緊緊的，駱家是不是遭了禍事了？」

　　門終於拉開了。

　　門子怒聲呼喝：「不要叩了……咦……你你你……」

　　「哈哈！你老兄還記得我。」永旭說。

　　門子臉色大變，駭然往裏退，猛地關門。

　　永旭一腳踏上尺高的門限，靴尖頂住了門扇，門關不起來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永旭推門說：「瘟神上門，趕不走的。」

　　門子頂不住門，心中一急，放手扭頭逃命，正想高聲呼叫示警，背領被永旭一把抓住了。

　　「你給我站住！」永旭笑嘻嘻地說：「你們家青天白日閂上門，偌大的宅院冷冷清清的，告訴我，駱大爺呢？遭天報呢，抑或是遭了瘟疫？像他這種橫行鄉里，無惡不作的豪強惡霸，遭了惡報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門子矮了半截，驚怖地哀叫：「放手！放手……大……大爺不……不在家。」

　　「到何處去了？」永旭問。

　　「到……到鄉下去了。」

　　「這裏有誰照料？由誰主事？」

　　「由……由應……應……」

　　「銀劍應奎？好，他的膽子真不小，居然還敢留在鎮上，我正要找他，快去把他請出來見見老朋友。」

　　門子恢復了自由，顫慄著說：「他……他他不在，在……在街尾楊家……」

　　「那你就快去請呀！在下等他，他如果不來，在下放把火把這兇宅燒個精光大吉，快去！」

　　「是是……」

　　門子慌亂地應著，衝出院門撒腿狂奔。

　　兩人通過空蕩蕩的院子，一腳踢開大廳的中門，毫不客氣地將包裹往几上一擱，大模大樣往太師椅上一坐，等候主人現身。

　　冷魅在他身旁另一張交椅上落坐，噗嗤一笑說：「聽說你到處公然勒索，就是這副德性？」

　　他開心地笑，大聲說：「你可不要冤枉好人，這副德性能勒索？小兄弟，這叫做打劫。」

　　「你也打劫？」

　　「絕不，那會影響神龍浪子的清譽。」

　　「那你今天……」

　　「今天例外，只要他們能供給令人滿意的消息，他們就不用破財消災。」

　　驀地，後堂口傳來了中氣充沛，聲如洪鐘的語音：「登門公然勒索，你們未免太大膽了。」

　　永旭安坐不動，泰然地說：「這年頭，膽子不大保證會餓死。老兄，出來吧！在下早就料定駱家絕不會是空屋，躲在裏面主持大局的人，也不會是等閒之輩。」

　　堂回踱出一個豹頭環眼，年約半百的彪形大漢，一襲寬大的寶藍色罩袍極為體面神氣，左手旋著兩枚鐵膽，右手五指不住伸屈，似乎手指有毛病。

　　冷魅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永旭卻毫不在意，甚至大模大樣靠在椅內的身軀也沒稍微移動。

　　這種坐勢應變不易，太師椅本來就沉重，兩邊的扶手十分結實，如果受到襲擊，不啻陷死在椅內。

　　大漢在他的右前方丈餘止步，大環眼兇光暴射，殺機怒湧，顯然被他那毫不在意傲慢無禮的態度激怒了。

　　只見他右手五指伸屈加快，沉聲說：「小輩，你狂夠了沒有？」

　　永旭呵呵笑，搭在扶手上的一雙大手略微挪動，依然保持笑嘻嘻的神態，瞥了對方一眼，說：「我這人世故得很，長了一雙世故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狂的人看了我的態度，便認為我狂，謙虛的人不妨說我謙虛，你老兄的看法如何，那是你的事。」

　　「你……」大漢冒火了。

　　「請坐下來談好不好？人一坐下來，火氣便不會那麼旺，你可曾看過坐著打架殺人的人？」永旭顯得更為輕鬆，拍拍身側另一張太師椅：「這是上首客位，讓給你坐，坐上位的人該不會火氣旺暴跳如雷？」

　　大漢無名火直沖天靈蓋，但居然忍下了，咬牙強抑憤怒，左手的鐵膽旋動聲更急，哼了一聲說：「孫某要將你斃在椅中！」

　　「那你就動手吧！不要光說不練。」永旭說，神色毫無異樣：「你那雙鴛鴦鐵膽，三丈內可裂石開碑，不發則已，發則必中。當年在信陽廬山堡，閣下的一雙鐵膽曾經風雲一時，鐵指功藝驚群雄，幾乎把廬山堡主給活活嚇死，用來對付我一個武林後學，簡直是割雞用牛刀，必定馬到成功，你還顧忌什麼？」

　　大漢一怔：「你認識孫某？」

　　「你那雙鴛鴦鐵膽，不是閣下的活招牌嗎？」永旭的口氣充滿了嘲弄：「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鐵膽追魂孫奇，趕快捲包袱回家抱孩子洗尿布，乖乖呆在家裏，免得碰上了孫奇枉送性命。你閣下名列江湖十五名人之列，三怪之首，名號可不是白叫的，在三怪之中，論真才實學，你比瘸怪韋松略勝一分兩分，比笑怪馬五常則高出許多，至少你的鐵膽就比他們厲害，他們無法傷得了三丈外的人。」

　　他臉色一怔，像在向老朋友打招呼，坐正身子又說：「上次九華盛會，瘸怪韋松不幸落水，被天臺姬家挾持，不得不助惡，好可憐。笑怪馬五常則為大邪助拳，目下成了南昌寧王府的把勢護衛，一登龍門身價百倍，爬上了高枝，富貴榮華指日可待。你老兄怎麼越混越槽，每下愈況做了地方惡霸的護院？在下真替你叫屈，怎樣，混得還不錯吧？」

　　大怪鐵膽追魂孫奇氣得發昏，快要爆炸了，厲聲說：「你既然知道在下的來歷，竟敢出言……」

　　永旭舉手急搖，搶著說：「且慢且慢，你怎麼火氣這麼大？慢慢說好不好？」

　　大怪一聲怒叫，腳一動人已近身，右手一伸，巨靈之爪已光臨永旭的頂門。

　　永旭右腳一勾，勾住了大怪的左膝彎，猛地向上一挑，真力驟發。

　　大怪雖則身材魁梧，但太師椅又寬又大，要想抓住永旭的腦袋瓜，必須俯身出手，一雙腳便與永旭的雙腳靠在一起，靠在一起力道便不容易發揮，根本用不著防範永旭的雙腳弄鬼。

　　可是，上當了。

　　永旭的腳上功夫非同小可，勁道駭人聽聞，一勾之下，大怪渾身一震，接著的一挑，真力山湧，大怪身不由己，身軀凌空而起，驚叫一聲，從永旭頭頂上空飛越，砰一聲大震，撞在案後的照壁上，似乎房屋亦在撼動。

　　冷魅跳離大環椅，搖頭苦笑說：「永旭，你這鬼心眼多的人真可怕，難怪你把那些名號響亮的武林名家，整得一個個灰頭土臉。」

　　永旭仍然安坐太師椅內，呵呵大笑道：「好說好說，對付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名人，用小巧的手段比用拳來腳往要靈光得多，要讓他們裝模作樣神氣地立下門戶再動手，保證佔不了這些便宜。」

　　太師椅距後面的照壁不過丈餘，飛越的身軀無法改變姿勢，大怪也來不及改變，腦袋硬向照壁上撞，撞了個結結實實。

　　大怪總算能及時運功至頭部，免去了撞破腦袋的危險，但也有點受不了，倚在壁上搖搖欲墜，暈頭轉向，一雙手狂亂地扶壁支撐身體，防止跌倒，好半天才眼前清明，兇狠狠地轉過身來。

　　冷魅的目光，從永旭的頭頂超越，落在咬牙切齒神情可怖的大怪身上，說：「你在冒險，他如果用鐵膽對付你，你坐在太師椅中，連躲的機會都沒有。」

　　永旭右手一舉，手中赫然有兩個鐵膽，五個手指靈活地旋動，鐵膽也隨之靈活地轉動，說道：「放心啦！孫老兄這副鴛鴦鐵膽，由於是一大一小，打造十分困難，可說是他最心愛的玩物，要是丟掉了，他再想打磨適合他指勁的鐵膽談何容易？如不是生死關頭，他才不願使用心愛的寶貝呢！」

　　大怪竟然不敢從椅後面撲上，繞出一旁作勢進擊。

　　永旭繞過頭來，盯著大怪笑，右手一伸，說：「你老兄是不是掉了東西？是這兩個嗎？」

　　兩枚鐵膽光芒耀目，把玩過久顯得油光水滑，靜靜的在他的掌心中不動。鴛鴦鐵膽雖說是一大一小，其實相差有限，如不留心，很難分辨大小。

　　他扣住鐵膽的五個指頭，赫然是蓄勢待發的功架。

　　大怪是行家，本能地移位戒備。

　　「別客氣，拿回去吧！」永旭說。

　　大怪想撲上，卻又不敢。

　　永旭手一揚，將鐵膽輕輕拋出說：「物歸原主，君子不奪人所愛。」

　　大怪先是一怔，哪有奪獲對方致命兵刃又輕易送回之理？但鐵膽是拋來的，顯然不是詭計，便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

　　鐵膽一入手，大怪突然鬆手，似乎碰上了鬼，駭然急退兩步，噗噗兩聲鐵膽落地，滾了幾渡方寂然不動。

　　「你……你你……」大怪語不成聲，臉色大變，眼中有恐懼的神色，原來接觸鐵膽的手不住發抖。

　　「怎麼啦？燙手是不是？」永旭笑說。

　　大怪兇焰盡消，死死地瞪視腳下的一對鐵膽，似乎想從鐵膽中找出什麼毛病來，久久方悚然問：「你……你是怎麼弄的？」

　　「轉動的速度劇烈，當然會發燙，是不是？」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孫老兄，你是替八爪蜘蛛看家的？」

　　「孫某在駱家作客。」

　　「哦！原來如此，拾回鐵膽，你可以走了。」永旭揮手說。

　　大怪死死地瞪了他一眼，拾回兩個鐵膽，一言不發向廳門走去，在舉步跨越門限的剎那間突然轉身。

　　永旭安坐不動，沉下臉說：「你如果妄用鐵膽僥倖，在下必定廢了你。」

　　大怪不敢發射鐵膽，僵住了。

　　「你這一走，最好不要回來。」永旭加上兩句。

　　「你……你就是神龍浪子？」大怪硬著頭皮問。

　　「不錯，在下的規矩你應該知道。」

　　「什麼規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對付在下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剛才閣下以鐵指功行兇，在下不曾回報，已經便宜了你，下次你可沒有這樣幸運了。」

　　「孫某替你記下了。」大怪咬牙說。

　　「記下就好，在下隨時等候你找回場面。」

　　「後會有期。」

　　大怪說完，轉身就走。

　　冷魅呼出一口長氣說：「三怪中，大怪最為兇狠自負，心黑手辣，眶眥必報，你惹火了他，真是自找麻煩。」

　　「你放一百個心。」永旭說：「像他這種死要面子的人，只會欺善怕惡，日後我敢保證他聽了我的名號都會打冷顫，我在東他必定往西躲，離開我越遠越好。」

　　「你是怎樣整他的？」

　　「奪鐵膽時在他手上弄了手腳，半個時辰後，他手上的麻木感覺方可消失。」

　　「我真怕他突然用鐵膽行兇，而你卻因在太師椅裏，毫無戒備的意思。」

　　「你如果怕他，他就會吃定你，所以我滿不在乎的神態，反而令他莫測高深，心中不無顧忌，怎敢貿然出手？再說，他那兩個鐵膽如果傷得了我，我還敢激他嗎？這點知己知彼的功夫，就是我的本錢。」

　　「總之，我認為你的確在冒險，他名列三怪之首，豈是浪得虛名之人？」

　　腳步聲急促，銀劍應奎出現在廳外，臉色蒼白，走得太急呼吸不正常，看清了椅中的永旭，臉色更蒼白了。

　　他此刻進退兩難，在門外發怔。

　　「進來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永旭招手叫他：「自己找座位，咱們好好談談。」

　　銀劍應奎一咬牙，踏入廳內問：「你又來有何貴幹？」

　　「來找你付消息。」永旭懶洋洋地說。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且慢，咱們把話挑明了說。」永旭搶著說：「你帶著爪牙去為大力殃神助拳，對付我，我來找你名正言順，有何不對……

　　「你……」

　　「我可是客客氣氣來找你的，你要把事情弄複雜，我可不負任何責任。」

　　銀劍應奎重重地坐下，憤憤地說：「你到底想怎樣？說吧！」

　　「聽說順天王那群人，在貴鎮江濱黎明時決鬥，是真是假？」

　　「真的。」銀劍不假思索地答。

　　「對方的主事人是濁世狂客江通。」

　　「不錯！」

　　「可有目擊的證人？你看到了？」

　　「本宅的兩位弟兄巡夜，無意中經過江濱，聽到了人聲，便悄然接近，聽到了雙方的對話，目擊雙方展開空前猛烈的排鬥。」

　　「結果如何？」

　　「人都死了，最後只聽到濁世狂客有氣無力的聲音，吩咐倖而不死的四個人趕快去找船，屍體都被推落江中，現場除了血跡之外，沒留下什麼？」

　　「不是說江通還剩下八個人嗎！」

　　「哪兩位弟兄只發現五個人，有三個負了傷，其中包括江通在內。」

　　「可否請那兩位老兄來談談？」

　　「辦不到！」銀劍應奎斷然拒絕。

　　「在下保證不為難他們。」

　　「他們早就走了。」

　　「走了？怎麼……」

　　「他倆目擊這場武林罕見的大決鬥，嚇得膽都快破了，如果讓江通他們查出是目擊的證人，那還得了？當天他倆一聲不吭收拾行李，領了工錢便溜之大吉了。」

　　「那你怎麼知道？」

　　「他們走後的第二天，一位弟兄向我辭工，臨行方將這事告訴我，他是那兩位仁兄的好朋友。他要我今後要小心防範意外，所以我把所有的人都造走了，我自己躲到街尾去，就是怕江通派人來滅口。」

　　「這麼說，除了找那兩位仁兄之外，是不可能知道詳細的經過情形了。」

　　「恐怕是的。」

　　「駱大爺的朋友大力殃神呢？」

　　「不知道他的下落，很可能被殺了。」

　　「自從閣下從和州返回後，他沒來過？」

　　「他如果來了，那還得了，在下已打聽出順天王那群混帳東西，認為咱們的人不該撤出和州，未能繼續替他賣命，放出話要找咱們算賬，要不是毒無常恰好碰上替咱們講情，烏江鎮恐怕早已成了瓦礫場了。那些畜生嗜殺成性，來了還會有好處？如在下所料不差，他們是沿江濱而來，想從烏江渡找船渡過對岸的，狹路相逢碰上了濁世狂客一夥人，不知怎麼一回事，在江邊拚上了，兩敗俱傷結局甚慘，遺憾的是他們仍未死光，那濁世狂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來，在下依然是白忙一場，所獲的消息，與外面謠傳的消息大同小異，只不過活著遁走的人，從九個減少到五個而已。」

　　「在下只知道這麼多。」銀劍應奎苦笑著說。

　　「好吧！就算你只知道這麼多，在下仍然是十分感激。諸多打擾，恕罪恕罪，咱們告辭了。」

　　銀劍應奎反而一怔，不是來找麻煩的？

　　永旭離座，抱拳說聲得罪，提了包裹偕冷魅向外走。

　　銀劍應奎不安地在後面送客，接近院門，突然問道：「周兄，你真的殺了毒郎君向國良？」

　　永旭轉身點頭說：「不錯，在下有殺他的正當理由。」

　　「那麼，爾後你得小心毒無常，他是毒無常的愛徒，毒無常已猜出是你殺的，所以他自願助順天王一臂之力，在和州附近出了不少力。」

　　「哦！謝謝你的消息，毒無常還在不在和州？」

　　「他走了，大前天走的。」

　　「他沒隨順天王走？」

　　「沒有，據他說，早些天他逞強到詹家祖宅，自告奮勇去擒詹二爺，光天化日之下硬闖，碰了大釘子。」

　　「怎麼？碰上鬼了？」

　　「碰上了一個怪老人，被怪老人用超塵拔俗的指風打穴術制住了，綑住手腳丟入一間囚房中。幸而怪老人有事外出，他用真氣解穴術沖開穴道，掙斷繩索逃出屋外的要緊關頭，被一條蛇在踝骨上咬了一口。」

　　永旭心中暗笑，毒無常必定碰上了蛇郎君，吃了苦頭乃是意料中事。

　　「他是用毒的一代宗師，但對蛇毒卻不怎麼高明，忍痛逃至一家農舍，花了七八天工夫，方將蛇毒驅出，幾乎送掉老命。」銀劍應奎繼續說出毒無常的遭遇。

　　「玩毒的被毒蛇咬傷，這叫報應。」永旭大笑著說。

　　「他懷疑縱蛇咬他的人是蛇郎君，更懷疑擒他的人也是蛇郎君宰父卓超，可惜他無法證實。」

　　「他沒提到是否找蛇郎君報蛇咬之仇？」

　　「他怕得要死，那位怪老人可能給他吃了不少苦頭。他在和州找順天王，仍想與順天王合作，後來得到順天王與濁世狂客江濱決鬥的消息，方失望地走了。」

　　「他會找得到順天王的。」永旭說。

　　「順天王已經死了。」

　　「你放心，他是死不了的。」永旭冷冷地說：「濁世狂客的那幾手鬼畫符，還不配替順天王抓癢搔背，憑他那幾個大小羅天的弟子，就想與順天王拼命，不啻雞蛋碰石頭，肉包子打狗。毒無常是個老江湖，消息極為靈通，我只要盯住毒無常，不難找出順天王的下落。呵呵！謝謝你的消息，請留步，後會有期。」

　　永旭斷言順天王未死，是有事實根據的。

　　他與濁世狂客在九江較量過，濁世狂客的藝業並沒有傳言中的可怕，比起具有太乙玄功會五行遁術的順天王來，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當初順天王在四川兵敗之時，十萬大軍將他合圍，惡賊依然能夠從容遁脫，就憑濁世狂客那區區幾個人，恐怕還不夠順天王隨行的幾個高手屠殺，怎敢妄想殺死順天王？這是不可能的。

　　從銀劍應奎口中，無意中得到毒無常與順天王合作的消息，永旭大喜過望，立即決定追蹤毒無常，希望能由毒無常的身上找出順天王的下落來。

　　毒無常兇名昭著，心狠手辣，向人討消息手段惡毒，誰也不敢拒絕合作這種人尋蹤追跡，可說無往而不利。

　　要找毒無常的蹤跡並不難，這傢伙名列三殘，不折不扣的江湖成名人物，從不隱瞞自己的身分，自負得很。

　　而且他的相貌特殊，也容易在一般民眾口中打聽出他的去向，這比追蹤那些有意隱起行蹤的人容易多了。

　　毒無常從和州前來烏江鎮，探詹宅受毒傷之後，打聽了江濱惡鬥的詳情才走的，走的方向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是走陸路，北至江浦走南京或者鳳陽，第二條路是從渡口過江，到江邊去找必有線索。

　　毒無常是從水路走的，昨天一早乘渡船過江去了。這表示毒無常在這附近逗留了兩天，必已查出一些線索。

第四十三章　追蹤無常

　　太平府是南京上游的第一座大埠，也是南京各項物資的供應站，附近市面之繁榮自不待言。

　　碼頭城外一帶商業區設有不少棧房，靠北端一座規模不大的棧內，這幾天似乎並不忙碌。已是申牌時分，貨物進出棧已經接近飽和，伙計們正陸陸續續散去。

　　人都走了，棧房管事正在收拾櫃面，裏面轉出一位彪形大漢，匆匆走近低聲說：「譚管事，毒無常並未接近遞運所陸站，顯然無意在本區逗留，眼線可否撤回？」

　　譚管事是個鷹目勾鼻，身材高瘦的中年人，雖然穿了一襲青袍顯得文質彬彬，但流露在外的陰沉刻薄神態，頗令人深懷戒心。

　　譚管事陰森的目光，冷冷的注視著稟事的大漢，不言不動目不稍瞬。

　　大漢被對方的眼神所迫，情不自禁低下了頭，退了一步，語聲顯得極為不穩定：「屬下只是認為，對……對一個經過此地的江……江湖浪人，似乎沒……沒有特別注意的必要……」

　　譚管事冷哼一聲，語氣奇冷：「毒無常名列三殘，你認為他是普通江湖浪人，你又是什麼來歷的大廟菩薩？」

　　大漢打一冷顫，不敢回答。

　　「而且……」譚管事繼續發話：「他在和州與順天王合夥聯手，那就是與李天師公然作對，你能掉以輕心？」

　　「屬下錯……錯了。」大漢乖乖認錯。

　　「當然，按常情，他不會找上我們，也不會替咱們帶來麻煩，但小心撐得萬年船，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誰敢保證他不來生事？」

　　「屬下認為，乾脆把他收拾了，以免後患。」大漢提出建議。

　　「陸站的管二爺怎麼說！」

　　「管二爺也覺得這老毒鬼很討厭，在本地耽了一天，閉門不出，躲在客店裏不知有何圖謀，管二爺說不喜歡這種難以控制的形勢。」

　　「我也不喜歡，但不能採取行動，免得露出行藏，本站不可多管閒事，只負責傳遞信息。」

　　「是的，這本來就不是咱們分內的事。」大漢恭敬地說，神態卑謙。

　　「所以，你不必亂出主意。」

　　「屬下遵命。」

　　「暗樁眼線不但不可撤回，而且要加強警戒，直到老毒鬼離境為止。」

　　「是的，屬下今晚多派幾個人出去。」

　　後面棧房口突然出現一個黑影，嘿嘿陰笑向前邁步，背著手一步步接近。

　　譚管事大吃一驚，臉色大變，手一抄，從櫃下抽出一個提貨物的手鉤，駭然縱出櫃外，身手矯捷，反應超人，一到櫃外便將袍袂拉起塞在腰帶上。

　　大漢更是大驚失色，脫口叫：「毒無常！」

　　毒無常兩手空空，身上似乎沒帶任何兵刃。在詹家祖宅，老毒鬼被蛇郎君捉住，身上的兵刀與毒物，已被蛇郎君搜光了。

　　譚管事總算相當鎮靜，戒備著問：「毒無常，你是怎樣找來的？」

　　雙方相距約丈一二，毒無常泰然止步。

　　譚管事一面說話發問，一面功行手鉤，打算伺機撲上，先把老毒鬼斃了。

　　豈知毒無常已看破他的心意，搖手陰笑說：「姓譚的，如果你打笨主意動手動腳，那麼，後果完全由你負責。老夫已經來了許久，你們的人都走光了，現在只剩下你們兩人，老夫不希望你們出意外。」

　　「你想怎樣？」譚管事沉聲問，色厲內荏。

　　「不想怎樣。呵呵！你閣下曾經說過，對付過往的江湖人，不是你們分內的事。」

　　「本來就如此。」

　　「所以老夫不想與你為難。」

　　「那你……」

　　「有兩件事與你譚老兄商量。」

　　「你說說看。」

　　「其一，老夫在和州出了意外，大概你已經知道了，目下需要一點盤纏。」

　　「你要多少？」

　　「你知道，我毒無常不是落難的江湖浪漢，從不靠小氣鬼施捨。」毒無常伸出右手五指：「五百兩，折市價算金子，不到一百兩，小意思。」

　　「小意思？」譚管事幾乎跳起來叫：「天殺的！你是獅子大開口，我這水路秘站，一個月的全部開銷，上面也只撥一百六十兩……」

　　「但你自己擁有三艘私船，每月可足賺三百兩以上。」毒無常沉下臉說：「譚老兄，你不必向我哭窮。寧王府在太平府有水陸兩處急報站，你這水站油水最多，要是靠上面撥下的一百六十兩經費，你豈不是要喝西北風？四艘快船共三十六名快槳手，每人月餉十兩，也要三百六十兩開銷，除非叫你一妻兩妾出去賺外快，不然哪能支撐下去？」

　　「閉上你的臭嘴！」譚管事厲聲咒罵：「老狗！你說的不是人話。」

　　「老夫說錯了嗎？」毒無常獰笑著說：「老夫已經替你算過了，你有三艘兩百石的貨船，一個月每艘可以跑一越南京，除掉一切開銷，來回可賺兩百兩銀子，三艘船是六百兩，提出兩百兩作秘站的補助開銷，一百兩作為獎金，你淨賺三百兩養一妻二妾，一個月花不了一百兩。你在此地耽了一年零八個月，財源滾滾。替南昌寧王府辦事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只要不誤事，如何不擇手段去賺錢，寧王府從不過問，即使是打家劫舍擄人勒索，也是正當的行為，譚老兄，五百兩銀子你還心痛？」

　　「你……」

　　「老夫為何如此詳細是不是？這就是朋友多的好處了，你以為老夫真是閒得無聊，乖乖在客棧躲了一天？」

　　「好吧！在下答應你，你到我家裏去拿。」譚管事恨恨地說。

　　「抱歉得很，你府上因為女人多，怕戴綠帽子，所以設下了不少防範偷香賊的機關埋伏。我毒無常疑心大，作事的宗旨是寧叫我負天下人，不願天下人負我，萬一認為你老兄不夠朋友，疑心一發便先下手為強，可能毒死府上不少人，卻一文錢也弄不到手，豈不是冤哉枉也！你可以叫這位心腹仁兄回去拿，千萬注意，他如果不忠於你，吐露什麼口風，那麼你將是一個連蛆蟲都不敢吃的死人。」說著向大漢一指。

　　譚管事打一冷顫，向大漢說：「你走一趟，帶一百兩金子來，少多嘴！」

　　大漢應喏一聲，狼狽地走了。

　　毒無常嘿嘿陰笑，在對面的長凳落坐，說：「譚老兄，謝謝，你很大方，金子的黑市價是一比六五，老夫謝謝你多給的一百五十兩銀子，你慷慨，我也不小氣，先給你一粒解毒丹。」

　　丹丸拋到，譚管事接住驚問：「你……你在譚某身上弄了手腳？」

　　「是的，老夫來了半個時辰，就隱身在閣下左近，老夫做事以穩健享譽江湖，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譚某算是栽在你手中了。」譚管事咬牙說。

　　「好說好說，栽在我毒無常手中不算丟人，誰不知毒無常殘忍惡毒？今天沒毒死你一個人，你該感謝老夫才是。」

　　「譚某不是大量的人。」

　　「呵呵！你會向寧王府呈報受辱的經過，寧王府便會出動高手向老夫報復？你很聰明，你不會這樣做。」

　　「哼！譚某……」

　　「你不要哼，你心裏有數，如果寧王府查出你貪生怕死以一百兩金子濟敵，你還能耽在太平府嗎？我毒無常與順天王聯手合作，江湖朋友知者多多，老夫不至尊府打擾，用意就是替你留一條脫罪的後路，你明白嗎？」

　　譚管事完全屈服了，嘆口氣說：「老狗，你贏了。」

　　「誇獎誇獎，第二件事是……」

　　「老天爺！還有第二件事？你……」

　　「呵呵！老夫一開始就挑明了說兩件事。」

　　「你……你說吧。」

　　「第二件事對你有利，不影響你在寧王府的地位。」

　　「什麼事？」

　　「四天前，濁世狂客經過貴地，老夫要他的行蹤去向，不要說你不知道。」

　　「你為何不到慶春坊他的秘站去問，那是他搜捕叛逃弟子辛文昭的行動站。」

　　「你算了吧！那鬼秘站半個月前就撤掉了。」

　　「濁世狂客根本沒經過此地。」譚管事說：「你是個消息靈通的老江湖，也相信烏江鎮江濱的決鬥謠傳？」

　　「信不信是老夫的事。」

　　「那五個人中，不但沒有濁世狂客，也沒有大小羅天的弟子，雖然那位仁兄的長相有點像濁世狂客，而且大搖大擺招搖，在酒樓自稱江莊主。」

　　「你親眼見過？」

　　「李天師的手諭早已傳到，要各地稟報濁世狂客的行蹤，在下怎能不親自偵查？」

　　「那他們是何來路？」

　　「不知道，消息說他們已消失在九華山，你自己去查好了。」

　　「你確知他不是濁世狂客？」

　　「在下於寧王府耽了六年，曾經在寧王府見過多次他的廬山真面目，也曾經隨天師到過大小羅天，難道就分辨不清他是不是濁世狂客？你把譚某低估了，閣下。」

　　「我完全明白了。」毒無常自言自語。

　　「你明白什麼？」

　　「沒什麼。」

　　「你為何要找濁世狂客？」

　　「想知道江濱決鬥的真相。」毒無常懶洋洋地說：「你知道，老夫想利用順天王向神龍浪子報殺徒之恨，江莊主殺了順天王，不啻絕了老夫的希望，我不找他，找誰？」

　　「你……你不是濁世狂客的敵手。」

　　「不見得。」毒無常傲然地說：「也許，他的功力比老夫深厚，但老夫的毒，足以送他下地獄。」

　　「那你就去追他吧！還來得及。」

　　「那是當然，追上去就知道真假了。」毒無常欣然說：「九華山老夫熟得很，他們藏不住的。」

　　「不是濁世狂客，你也要追？」

　　「他們是從烏江鎮過來的人，至少與江濱決鬥的事有關，老夫必須從他們口中，查出決鬥的真相，他們是唯一的線索，怎能不追？」

　　「有人說他派人冒充他的身分，故意遁入九華山，吸引江湖朋友的注意，暗中帶了弟子潛返大小羅天準備東山再起，你如果真要追，走九華山不如去大小羅天。」

　　「老夫兩處地方都去。」

　　毒無常陰笑著說，眼神中露出莫測玄機。

　　※※※

　　入暮時分，毒無常出現在各處藥店，每一家買一兩味藥，準備提煉毒劑。

　　次日一早，他毫無顧忌地沿官道南行。

　　譚管事派來跟蹤的人，跟了十餘里方寬心地返城稟報，認為老毒鬼的確南下追蹤濁世狂客去了。

　　毒無常人老成精，擺脫了跟蹤的人，繞道走向江邊，沿江而行，在一處江彎弄到一條沒有看守的小漁舟，沿江下放悄然溜走。

　　毒無常的小漁舟沒有艙，而且得親自操槳，為免被岸上的人看到，因此在江心行駛，接近上行的航道。

　　北上的官道有時靠近江岸，沿岸行駛很可能被人看到。

　　他躲得了岸上的人，卻落在上航小烏篷船上旅客的眼中，小漁舟從江心下放，當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卻沒有留意小烏篷船上的人，因為江面寬闊，雙方距離約半里左右，按理小烏篷船上的人也看不清他的面貌。

　　入暮時分，漁舟在江寧鎮南面的僻靜處靠岸，弄沉小漁舟，老毒鬼踏著輕快的步伐，覓路東行。

　　※※※

　　溧水縣西南五六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叫小茅山，也稱塊山，因為往昔這裏曾經出產玉石。

　　山西南約兩三里，另一座小山叫竹山。

　　兩山之間，丘陵地竹木茂盛，中間建了一座頗為氣派的莊院，那就是本城富紳桑三爺桑正雄的瑞桑莊。

　　桑三爺喜愛桑樹，理由是他姓桑。

　　莊內栽了無數桑樹，有些老桑已有二三十年樹齡，老態龍鍾古意盎然，由於照料得好，居然看不見老枯的枝葉。

　　瑞桑莊在地方固然頗負盛名，桑三爺更是本城的大善人，城中有宅院，小茅山附近有良田數百頃，為人慷慨，修橋補路從不後人，頗獲地方人士的尊敬。

　　平時，桑三爺很少在城中的宅院住宿，除非城中士紳有紅白喜事需要應酬，好在瑞桑莊距城僅六七里，乘轎往來十分方便。

　　桑三爺年已半百出頭，但臉團團紅光滿面，外表像個三十餘歲的壯年人，有錢人保養得好，並不足怪。

　　桑三爺有一妻一妾，膝下有一兒兩女，媳婦很爭氣，一連生下兩個胖娃娃，目前一個六歲，一個四齡。

　　桑三爺真是個有福的人，家財日增，子孫繁旺。

　　長女已在三年前出閣。次女閨名玉燕，年方十五，正在物色如意郎君。

　　桑三爺為人一團和氣，但少莊主桑世偉，卻與乃父完全不同，平時出門不喜乘轎，鮮衣怒馬神氣萬分，與人打交道一言不合，便會火冒三丈用馬鞭打人，身材生得健壯如牛，力大無比，發起威來真令人害怕。

　　那些種他們田地的佃戶，怕定了這位大少爺少莊主。

　　那位已出嫁的長女，未出嫁前也是一個暴君，那些丫鬟使女，經常會被她打得昏頭轉向。

　　附近村落的少年男女，見了她便遠遠地躲開，因此，這位大小姐只好遠嫁到應天府，縣城附近的年輕子弟，誰也不敢娶她這個母大蟲。

　　二小姐王燕個性也強，不管是在家或者進城，身旁經常帶了兩個健僕和兩個使女，誰讓她看不順眼，保證有苦頭吃，不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絕不罷手。

　　全城的人都感到奇怪，一團和氣待人謙虛的桑三爺，怎會生出三個橫行霸道的兒女？也許是溺愛過深的結果。

　　當然也有人知道，桑三爺的元配夫人柳氏，是金陵城大戶人家的千金，娘家財足勢大，溺愛兒女在所難免，誰敢得罪桑家的少爺千金？

　　桑家在本縣落戶，已有六十餘年，已逝世的桑老大爺據說是京官，後來調任南京放閒，仕途不得意，心灰意冷只好在此地致仕落戶，買下了瑞桑莊附近的田地，以後逐漸把鄰近的田地以高價買到手，就這樣成了本縣的大地主。

　　桑三爺是此地出生的，從沒聽說過他到外地逗留，最多到南京玩玩，十天半月便返鄉處理田莊事務。

　　他的妻子柳氏，便是在南京娶到的。

　　富豪人家，養護院是天經地義的事。桑家也有護院，兩位師父一姓賈，一姓路，調教幾個健僕巡更守夜。

　　在本城的富豪士紳中，桑家的護院人數是最少的一家，但家中從未發生意外事故，這得歸功兩位護院師父武藝高強，宵小不敢打桑家的主意。

　　※※※

　　二十餘里外的石臼湖東岸，石羊山下有一座小小的三家村，住了三姓人家：雷、賀、倪。

　　這三家人有二三十口人丁，都是健壯的打漁郎，距離最近的村落，也有七八里以上，誰也懶得注意這座三家村。

　　這天近午時分，毒無常肋下吊了一隻大百寶囊，手握一根古色斑斕的烏木手杖，藍袍飄飄腳下從容，踏入三家村的東北角路口駐足眺望。

　　一位粗壯的大漢緩步接近，敞開衣襟，露出古銅色胸毛亂糟糟的胸膛，大環眼精光四射，笑吟吟地說：「稀客稀客，大叔好像是來遊山玩水的。」

　　毒無常堆下笑，笑容相當驚人，雙手支杖而立，說：「對，遊山玩水的，也是尋訪老朋友。」

　　「哦！訪友？大叔找誰？敝地方圓一二十里，有名有姓的人小可大都知道，請問大叔要找的人是……」

　　「商世傑。」毒無常冷冷吐出三個字。

　　壯漢一怔，眼神略動，但立即恢復正常，笑說：「大叔，小可敢保證，附近數十里內絕無姓商的人家，大叔找錯地方了。」

　　「真的？」毒無常陰笑著問。

　　「真的。」壯漢答得乾脆俐落。

　　「好，就算是真的，那麼，老夫找絕筆生花。」

　　「什麼絕筆生花？」

　　「不錯，江湖道上最神秘的三劇賊之一。」

　　「小可不懂江湖事……」

　　「哈哈……」毒無常仰天狂笑。

　　「大叔笑什麼？」

　　「笑你。」

　　「小可有何可笑？」

　　「你並沒有問老夫是誰。」

　　「小可該問嗎？」

　　「如果不問，你怎知老夫的來意？」

　　壯漢搖搖頭，扭頭就走。

　　毒無常不離原位，獰笑著說：「老夫只希望他前來一晤老朋友，以免老夫到他家中洩他的底，好吧！老夫到小茅山去找他。」

　　那壯漢倏然轉身，沉聲問：「你怎麼知道他在小茅山？」

　　「老夫十餘年前就知道了，你不希望我這一看就知不是好人的宇內兇魔，出現在他家的高貴客廳吧？他附近的鄉親，該如何想法？」

　　「你……」

　　「所以老夫寧可在此地見他，攀攀交情，免得讓他那些鄉親們疑神疑鬼，老夫可是為他好。」

　　「閣下尊姓大名？」

　　「隆遠。」

　　壯漢大吃一驚，脫口叫：「毒無常隆遠！三殘之一。」

　　「呵呵！你早該問老夫的名號。」

　　「你……咱們素不相識……」

　　「這不就認識了嗎？你姓賈？」

　　「在下路威。」

　　「哦！化名路威的飛叉太保路天中，失敬失敬，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呵呵！近來買賣可好？一切順遂吧？」

　　飛叉太保苦笑，嘆口氣說：「前輩不愧稱老江湖，名不虛傳。看來，前輩早已把咱們兄弟的底細摸清了。」

　　毒無常得意地笑，說：「江湖秘辛武林隱秘，不是我毒無常吹牛，除非老夫不想知道，要知道必定可以查出來。怎麼？老夫遠道而來，你不請遠客進屋待茶？」

　　飛叉太保狠狠地死瞪著毒無常，語氣轉厲：「你敢去？」

　　「老夫不是已經來了嗎！」毒無常泰然頂了回去。

　　「你認為你有把握來去自如？」

　　「你以為如何？」

　　「知道咱們秘密的人，命不會長的。」

　　「我毒無常就是收買人命的無常。」

　　「那你就請吧！」飛叉太保讓在一旁說。

　　「老夫就不客氣了。」

　　毒無常無所畏懼地舉步，大搖大擺越過飛叉太保，向第一座土瓦屋走去。

　　遠出十步外，身後傳來飛叉太保不懷好意的喝聲：「毒無常，轉身！」

　　毒無常冷靜地舉步，嘿嘿陰笑，用刺耳的嗓音說：「你那幾把自以為百發百中的小飛叉，用不著獻寶，老夫警告你，我毒無常是個不饒人的主兒，不要惹火了我，閣下。」

　　說完，重新舉步向前走，一直不曾回頭。

　　飛叉太保面色蒼白，竟然不敢發叉襲擊，最後一咬牙，發出一聲銳嘯。

　　毒無常推開第一家房屋半掩的大門，裏面空空如也，寂靜無聲，顯然是一座空屋，空間裏，流動著不尋常的緊張氣氛，充滿不吉之兆。

　　老毒鬼本想邁步進入，但腳下遲疑難決，冷然回顧，發現飛叉太保已經失了蹤。

　　他終於發現自己估計錯誤，兇殘惡毒的名號嚇不了這些隱身大盜。

　　另兩座房屋也聲息俱無，顯然不會有人出面打交道，這群大盜已有應付意外的種種準備，不會在威脅下低頭，人多勢眾不易控制。

　　他把心一橫，立即繞屋疾馳一圈，然後向第二家房屋奔去。

　　不等他重施故技繞屋撒毒，屋角已閃出一個虯髯大漢，喝聲似沉雷：「站住！你幹什麼？」

　　「撒毒！」毒無常獰笑：「老夫要這三家村的人，永遠不在此地生根，回來一個死一個。」

　　「你好大的口氣。」

　　「我毒無常說一不二。」

　　大漢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說：「在下卻是不信，毒無常，你已經在江湖上橫行了三十餘年。」

　　「不錯，三十年不是容易過的，多大的風浪沒見過？毒無常的名號得來不易。」

　　「你三十出道，混的日子的確不少了。」

　　「而且殺的人也夠多了。」

　　「你怎麼還不死？」

　　「還早呢！」毒無常口氣平和，但鬼眼中殺機怒湧。

　　大漢虯髯戟立，衣袂無風自搖，沉聲說：「你老了，早應該乖乖地找地方躲起來頤養天年，何苦還在江湖鬼混，到處嚇唬咱們這些年輕人？這種刀頭舐血的勾當，絕不是你這種老而不死的人能勝任的。」

　　大漢語利如刀，桀騖慓悍之氣溢於言表。

　　毒無常心中恨極，但臉上神色未變，冷冷地說：「看樣子，你是想斃了我老不死以便揚名立萬了？這是初出道的年輕人，最容易成名的捷徑。」

　　「你明白就好。」大漢獰笑著說。

　　「那麼，你為何不動手？」

　　大漢放下原來抱肘而立的雙手，傲然說：「當然，在下不是不明事理，不講武林規矩的人，無意主動找你，但你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不錯，我毒無常是自己找上你們的，你們放心好了，老夫不會用江湖道義來限制你，你也不會重視江湖道義，江湖道義不值半文錢，誰強誰有理。」

　　「在下仍然給你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

　　「乖乖挾尾巴滾蛋。」大漢神氣地說。

　　「你還沒問我肯是不肯呢？」毒無常陰森森地說。

　　「你還有什麼肯不肯？」

　　「當然是肯不肯讓你活命。」

　　大漢怪眼彪圓，冷笑著移動馬步：「不必吹牛了，老不死。在下遠在三丈外，你那些毒藥撒不了這麼遠，而在下卻可在三丈外取你的性命。」

　　毒無常嘿嘿冷笑，輕拂著手杖說：「原來你就是近些年來，頗有名氣的飛刀賈，真是幸會啊！江湖朋友都認為你是亦正亦邪的江湖浪人，原來是絕筆生花商世傑的黨羽，江洋大盜中的重要人物，連老夫都走了眼，你這雙重身分真騙了不少人。」

　　「聽說你毒無常的無常錐，乃是武林最霸道的少數歹毒暗器之一，號稱武林一絕，今天在下倒要領教領教，看姓賈的飛刀是否媲美威震江湖的無常錐。」

　　「老夫還不屑用無常錐對付你，你還不配。」毒無常撇撇嘴說。

　　飛刀賈怒火上沖，一聲低嘯，從左方斜衝而出。

　　毒無常一怔，這傢伙難道想逃走？

　　接著，他恍然大悟，原來飛刀賈怕他的毒，不敢前衝接近，而是斜衝出射飛刀。

　　第一道電虹破空而至，八寸長的飛刀飛騰而至。稍後兩尺，另一道六寸電虹則以直線疾射。

　　毒無常伸杖作勢打擊第一道電虹，但杖剛遞出，驀地身形一扭，杖疾收疾絞。

　　原來第二道電虹後發先至，在近身約三尺左右超越而前，奇快絕倫，如果拍擊第一道電虹，必定措手不及被第二道電虹貫體。

　　「啪！」一聲響，手杖撥中第二道電虹，毒無常的目力駭人聽聞，手杖奇準地擊中了電虹。

　　第一道電虹幾乎在同一瞬間擦身而過，毫髮未傷。

　　第二道電虹是鴛鴦柳葉刀，一化為二飛墜出丈外。

　　接著，毒無常雙腳亂點，歪歪斜斜扭動著身軀，像一個醉鬼。

　　罡風銳嘯，暗器破空的刺耳飛行聲綿綿不絕。

　　共有十餘把各式各樣的飛刀，在毒無常身側飛舞，有些直線飛行，有些旋轉而至，有些繞著小圈子迴旋，有些上下跳動。

　　但毒無常的怪異身形，像狂風中的落葉般旋扭轉側，飛刀皆在體四周飛舞，卻無法貫入身軀。

　　而飛刀賈已從左側繞到右面，仍在發射各種飛刀。

　　一聲狂笑破空而起，毒無常斜著身子側射，上體迅速前傾，在左手著地的剎那間，身軀發狂般翻轉，滾了兩匝，立即與飛刀賈拉近了丈餘距離。

　　飛刀賈大駭，本能地轉身飛躍，要縱出兩丈外，以拉遠雙方的距離。

　　恰好落入毒無常的計算中，以背向敵，犯了交手的大錯誤。

　　毒無常不等滾動的身軀停止，手杖貼地斜飛而起，快逾電光石火，一閃即至。

　　噗一聲輕響，杖尾貫入飛刀賈的脊心要害。

　　飛刀賈嗯了一聲，身形仍向前飛，砰一聲大震，仆倒在三丈外掙命。

　　嘯聲四起，四面八方人影暴起，怒吼著衝來。

　　毒無常飛躍而起，一腳踏住飛刀賈的背心，抓住了手杖，厲聲道：「假以時日，你將是江湖上飛刀名家，可惜你已經沒有揚名天下的機會了。」

　　飛刀賈已說不出話來，含糊地叫：「你……你……我……我好……」

　　毒無常拔出手杖，退了兩步說：「你死吧！飛刀賈今天除名。」

　　飛刀賈手腳一伸，氣息漸絕，手杖離體，氣血齊洩，仙丹妙藥也無能為力了。

　　毒無常一聲狂笑，飛掠而走。

　　「砰砰砰砰……」衝得最近的幾個人，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掙扎著叫號不止，叫號聲驚心動魄。

　　凡是經由毒無常走過的地方衝來的人，皆無緣無故地摔倒掙命。尤其是剛才與飛刀賈交手的四五丈方圓地域，進入的人必定倒地不起。

　　毒無常並非逃走，而是在附近繞圈子掠走如飛，不時發出令人心魄下沉的狂笑。

　　共有二十八名男女陷入毒陣，大事去矣！

　　在毒無常尚未合圍之前，有三人見機及時從東北角脫出圈外，其中有飛叉太保，三個人像是著了魔，不管東南西北拼命狂奔。

　　毒無常銜尾窮追，一面怪叫：「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老夫本是善意而來，你們竟然不識好歹，居然要把老夫埋葬掉，不殺光你們，此恨難消。」

　　片刻間，追了個無影無蹤，人全散了，消失在茂林竹影間。

　　二十五具屍體，散佈在方圓約十餘丈的地面，有些仍在掙扎，有些仍在呻吟，有些已經僵了。

　　※※※

　　不久，小徑那一端出現兩個人，腳下如行雲流水，狀極悠閒，飄然而來。

　　是永旭與改扮了男裝的冷赴，兩人扮成村夫，各背了一隻長包裹，優哉悠哉而行。

　　三家村在望，永旭一怔，咦了一聲說：「前面有變，小心些，不可貿然接近。」

　　可以看到前面的幾具屍體，冷魅變色叫：「糟！老毒鬼在此地肆虐。」

　　永旭腳下一緊，說：「不錯，這老鬼失去人性了，怎麼忍心下毒手屠殺無辜的村夫？老天！我們該追快些。」

　　兩人吞下辟毒丹，鼻端也扶了藥粉嚴防意外，方小心翼翼地接近第一具屍體。

　　這個人仍在掙扎，大概是在外圍中毒，中毒不深仍有知覺，伏在地上手腳虛脫地掙扎，是個中年女人。

　　永旭將人翻轉，正在察看中的是何毒物，中年女人瞪大著眼含糊地叫：「快……快通知當家的，要小心……毒……毒無常，他……他他……」

　　話未完，一口氣接不上，氣息已絕。

　　永旭搖搖頭，放手說：「是江湖人，不知是何來路？」

　　冷魅哼了一聲說：「這中年女人所說的當家，絕不是指她的丈夫，我看不是什麼好路數。」

　　永旭向屋角一指，說：「那兒有人爬動，看是否能救。」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口角溢血但神智並未昏迷，中毒不深。

　　永旭有的是解毒靈藥，從鬼門關裏硬將少年人拉回陽世。

　　他將少年人安頓在屋內，喝了一碗水，少年人已可控制自己了，用感激的目光，不住向兩人打量。

　　「小老弟，這裏發生了什麼禍事？」坐在床前的永旭問，面帶笑容。

　　「兩位是……」少年人遲疑地問。

　　「咱們兄弟是過路的。」

　　「你們不……不怕毒？」

　　「在下對毒略有所知，你中的是一種頗為厲害的腐腑毒藥，入鼻即傷喉肺，多吸一些便內腑血崩而亡。」

　　「你們救了我？」

　　「是的，你是唯一尚可救治的人。」

　　「謝謝你們……」

　　「是毒無常下的手？你們與他有何不解之仇？」

　　「我們本來並不認識毒無常。」

　　「那……那就怪了，老毒鬼雖然兇殘惡毒，名列三殘，但據我所知，不會平白無故下毒手殺人。」

　　「真的，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少年人認真地說。

　　「可否將經過說來聽聽！」

　　少年人也許涉世未深，也許不知厲害，便將飛叉太保與毒無常打交道，彼此所說的話一一說出。

　　當時，少年人潛伏在飛叉太保右側方不遠處，因此聽得真切。

　　三家村平時不論晝夜，皆有人負責警戒，碰上行動可疑來歷不明的人，所有人便會各就埋伏區應變，來人接近至里外，信號便已傳到。

　　聽完，永旭吃了一驚，變色問：「你們就是江湖上神秘莫測的劇賊絕筆生花的黨羽了？」

　　「這……」少年人惶然，語不成聲。

　　「毒無常能查出你們的底細，的確很了不起，聽雙方的對話，毒無常找你們的商當家，可能真沒有什麼過節，而是你們惹火了他，他才下毒手洩憤。」

　　「他的態度也的確令人起反感。」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老毒鬼必定去找絕筆生花去了，他這人辦事，不會草草收場的。」

　　「糟了！我得趕快去通知商三爺小心。」少年人焦急地說，挺身而起掙扎下床。

　　永旭向冷魅打眼色示意說：「在下抱歉不能助你，那老毒鬼不但奇毒可怕，藝業修為也將臻化境，在下兄弟意他不起。」

　　「我得走。」少年人匆匆說：「救命之恩，容留後報，後會有期。」

　　「你還敢去送死？毒無常必定認識你，你這一露面，後果如何？」

　　「可是……」

　　「這樣吧！在下兄弟替你跑一趟。」

　　「這……」

　　「老實說，你身上的餘毒仍在，內腑之傷不是十天半月便可復原的，你一走動，走不了兩三里，便會內腑崩血而倒斃，信息仍然無法傳到。」

　　「可是……」

　　「大家都是江湖人，傳信示警算不了什麼。」

　　「兩位是……」

　　「在下周升，一向在大邪神行無影郎前輩手下辦事。」

　　「那麼，周兄，這件事便拜託你了。」

　　「小事一件。」

　　「由這裏往東北走，有一條大路直達溧水縣城，周兄沿途問問看，小茅山瑞桑莊知道的人不少，此去約有二十里路，瑞桑莊桑三爺，就是兄弟的商當家。」

　　少年人情急吐實，洩了絕筆生花的底。

　　「好，在下兄弟這就走，你好好養傷，切記不可勞動，肺腑一出血就完了。」

　　「謝謝周兄關照，感激不盡。」

　　兩人告辭上路，一面走，永旭一面說：「怪事！毒無常為何要找絕筆生花商世傑？沒道理。」

　　冷魅悻悻地說：「我想的不是毒無常的事。」

　　「那你想什麼？」

　　「想那混帳東西絕筆生花。」

　　「咦！他又怎麼啦？」

　　「這惡賊作案遍及大江兩岸大埠，竟然以地方富豪士紳納福，這算什麼？」

　　永旭微笑著說：「小梅，人活下去的方法多得是，總不能在額頭刻上賊字招搖，對不對？據我所知，絕筆生花名列宇內三大劇賊之一，但如非必要，要財絕不傷命，因此作案雖然遍及大江兩岸，獲贓千萬，但命案數不出多少件，而且有幾件血案，還是冒充他的人所作的，盜亦有道，他算是個聰明的賊。」

　　「但卻是一個敢做不敢當的賊。」冷魅仍然有點不滿。

　　「怎麼？你要他大聲嚷嚷他是賊？那他還能活到今天？算了吧！」

　　「算你有理，你打算怎樣處理？」

　　「我只管毒無常的事，坐山觀虎鬥。」

　　「對，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信息是要傳到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依我看，恐怕用不著你傳信。」

　　「為什麼？」

　　「毒無常恐怕已經到了小茅山。」

　　「對，我們快兩步。」

第四十四章　仇家情侶

　　冷魅猜得不錯，毒無常已經到了瑞桑莊附近。

　　毒無常人地生疏，逃的三個人地形熟，而且是分散逃走了，追來追去，老毒鬼盯住了飛叉太保，其他兩個人追丟了。

　　飛又太保輕功不弱於老毒鬼，而且逃命的人，通常要比追的人快些，輕功相等，逃的人要佔些少便宜。

　　追至湖濱，毒無常在四五丈後跟不上了，飛又太保往湖裏一跳，向浩瀚的湖心泅水而遁。

　　毒無常水性差勁，只好望湖興嘆，最後乖乖走路，覓路奔回溧水城。

　　老毒鬼並不急於趕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人地生疏，而逃掉的兩個人，必定比他先到瑞桑莊。

　　讓絕筆生花有所準備雖然對他不利，但殺了三家村那許多黨羽，該可收到殺雞儆猴之效，諒絕筆生花沒有膽量與他正面衝突，也沒有以暴露身分的危險與他公然結算的勇氣，反正勝算在握，趕不趕路無關宏旨。

　　申牌左右，老毒鬼出現在瑞桑莊高大的院門外，在兩名壯漢的虎視眈眈下，大剌剌地打量院門的情勢。

　　院門開處，紅光滿面但笑容已斂的桑三爺，大踏步迎上，神色不友好。身後，門神似的賈、路兩位護院佩劍相隨。

　　那賈師父殺氣騰騰，咬牙切齒獰惡已極。

　　賈師父的相貌，與飛刀賈相差不遠，一看便知道必是飛刀賈的兄長，難怪殺氣騰騰恨極怒極。

　　毒無常嘿嘿陰笑，一步步向後退，說：「桑三爺，咱們到城裏談談。」

　　桑三爺笑了，臉上湧現出和藹的笑容，說：「怎麼？大名鼎鼎的毒無常，竟然示怯一步步後退，異數異數。在下是專門迎客，閣下為何過門而不入？請啦！瑞桑莊的莊門，不是專為閣下而開嗎？」

　　毒無常人老成精，呵呵怪笑道：「老夫殺了閣下那麼多人，你以為老夫會蠢得進莊去叨擾你一頓酒菜？」

　　「你不是已經來了嗎？」

　　「你那鬼莊子機關重重，因此老夫希望你那些弟兄，把你請出來談談，豈知你那些弟兄真難說話，老夫被迫大開殺戒，這不能怪老夫。」

　　「哦！似乎倒是我那些弟兄的不是了。」

　　「當然，三爺，老夫要加快腳程了。」

　　桑三爺哼了一聲，止步說：「毒無常，咱們江湖上見。」

　　「你不來？」毒無常也止步問。

　　「在下請你入莊談，不然……」

　　「不然，老夫把消息傳出，不久之後，你這瑞桑莊就會易主了，是不是？」

　　桑三爺仰天狂笑，說：「毒無常，就憑你隻口獨舌在外面胡說八道，就會有人相信溧水縣的士紳桑三爺，是宇內三大神秘劇賊之一的絕筆生花商世傑？」

　　「只有白癡才不相信，當然，我毒無常自會設法令他們相信，你知道，江湖上管閒事的人很多，即使是捕風捉影雞毛蒜皮的事，也會有人慎重其事查個水落石出，而閣下是經不起查的，雖則你自以為可以一手遮天。」

　　「那就去設法令他們相信吧！」桑三爺說，作勢轉身欲入。

　　毒無常桀桀怪笑說：「我敢保證你十天半月之內，便會有不少好奇的江湖豪傑前來窺探打聽求證。然後是官府的鷹爪聞風而來，瑞桑莊將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尤其是江南第一名捕南京鬼見愁俞瑞，那位仁兄可真是精明幹練經驗豐富的高手名家，豈止是鬼見愁？連神見了他都怕。」

　　桑三爺倏然轉身，沉聲問：「毒無常，你何不打開天窗說完話？你為何而來？」

　　「這才像話。」毒無常說。

　　「你說吧！看商某是否擔待得起。」桑三爺向前舉步。

　　「不要過來，我是很小心的。」毒無常舉起手杖：「你絕筆生花藝臻化境，論真才實學，我毒無常甘拜下風，因為我不能毒死你，你死了我豈不是白忙了一場？所以你最好不要近身死纏。」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出所為何來，總不會是勒索吧？」桑三爺不得不止步：「你毒無常不是一個勒索的人。」

　　「不錯，但偶或也勒索一二。」

　　「你也想勒索我！」

　　「不，老夫行囊已豐，無需勒索，早些天在太平府，向寧王府的水路急報站勒索了一大筆金銀。」

　　「那你……」

　　「向閣下討一些消息。」

　　「你說說看。」

　　「你認識天臺挹秀山莊姬家父子？」

　　桑三爺一怔，瞪視著陰笑著的毒無常，眼神完全變了，變得兇狠、陰森、怨毒。

　　毒無常打一冷顫，悚然而驚，不由心中暗叫：好懾人心魄的怨毒眼神！

　　「你說什麼？」桑三爺陰森森地問。

　　「老夫說的話清楚得很。」

　　「你不知道天臺姬家是白道人士？」

　　毒無常哈哈狂笑，笑完說：「老夫只要知道你是否與他有交情？」

　　「胡說八道……」

　　「算了，桑三爺。」毒無常輕拂著手杖，鷹目捕捉對方的眼神變化：「上次魔邪九華大會，姬家父子成為寧王府的奇兵，可惜不但沒有發生作用，姬家反而被李天師逐出寧王府，內情你該比老夫清楚。」

　　「在下該清楚嗎？」

　　「當然，因為與閣下有切身的關連，姬家父子至九華，不走徽州而走南京，遠繞了好幾百里，其中內情知者不多，但不多並不是無人知悉。」

　　「在下就不知道。」

　　「算了吧！閣下。姬家父子藉口護送學舍夫子畢夫子夫婦遊歷，所走的路線與明暗中落腳的所在，老夫皆打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在溧陽耽了半天，在溧水逗留一天兩夜，當夜就在貴莊出入，二更正來，四更末出，對不對？」

　　「你大概是見了鬼了。」

　　毒無常語氣極為肯定地說：「可是目擊的人說得有憑有據，當然老夫不能告訴你他是什麼人。老夫不管你們之間，有些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只希望閣下坦誠相告，那畢夫子夫婦是不是順天王。早些天和州出了一些怪事，結果是神龍浪子被暗算中毒而死，畢夫子暴露了順天王的身分，最後傳出順天王與濁世狂客在烏江鎮江濱午夜決鬥，屍沉江底的消息。」

　　「不錯，這些事在下聽說過，發生在鄰近的大事，在下不能說不知。」桑三爺冷冷地說：「至於畢夫子是不是順天王，恐怕沒有人能答覆你。」

　　「你就能答覆，除非你要隱瞞什麼。桑三爺，畢夫子與姬家父子，早些天是否由貴地經過？希望誠告他們的去向，老夫務必要找到他們，證實一些事。」

　　「在下一概否認你所說的事，桑某既不認識畢夫子，更不認識什麼順天王，也不認識姬家父子。」

　　「這就是你的全部答覆。」

　　「你為何要找他們？你不是在和州與他們合作嗎？」桑三爺不直接答覆，轉變話鋒反問。

　　「老夫為人殘忍陰毒，睚眥必報，不是甘心受人利用的人。」毒無常大聲說，神情激憤：「不錯，老夫曾經與他們合作，沒料到反而被他們利用了。那天老夫替他們辦事，不幸落在對頭手中，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他們卻丟下老夫溜之大吉。」

　　「你要報殺徒之恨，神龍浪子死了，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你怎知老夫要報殺徒之恨？嗯！只有一個可能，閣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說明畢夫子已經來過了。」

　　「胡說八道。」

　　「這證明神龍浪子已中毒而死的消息，很可能是順天王的另一條詭計，利用老夫作為證人，老夫如不查個水落石出，絕不罷手。」毒無常咬牙說：「現在，我再問你一聲，你知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毒無常，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桑三爺仍然避免回答正題：「你既然知道我絕筆生花的底細，竟然沒將商某看在眼下，先殺了在下隱身石臼湖的弟兄二十餘人之多，復登門威脅在下強討江湖隱秘，你未必太狂妄得令人髮指，把商某看成可任意宰割的可憐蟲。毒無常，你知三爺我的打算嗎？」

　　「你能有什麼打算？」毒無常問。

　　「三爺這份家業，算得了什麼？商某年方半百，再花十年工夫，重建基業並非難事，因此，你必須償我那些弟兄的命，你明白嗎？」

　　「哈哈！少吹大氣了，你們誰近得了我毒無常？」毒無常怪笑，狀極得意：「老夫如果沒有把握，豈可前來脅迫你供給消息？好，你不肯合作，咱們走著瞧，老夫暫且告辭，後會有期。」

　　「哈哈！你走得了？」桑三爺也怪笑著問。

　　「老夫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你走走看。」

　　毒無常警覺地轉首回顧，吃了一驚，猛地一聲怪叫，向斜後方飛躍三丈，輕功之佳，令人悚然驚心。

　　原來他發現身後四五丈，幽靈似的出現三名大漢，每人右手有一支標槍，左手有四枚之多。

　　後右側方脫身，該是安全地帶，二十餘步外路旁的竹林，正是隱身遁走的好地方，但身形一著地，他駭然止步。

　　竹林內，踱出兩個男女，男的英俊魁偉，女的貌美如花。男的彤弓已經拉滿，狼牙箭在弦即將發射。

　　女的年約十七八，隆胸細腰，一身黛綠勁裝，襯得胴體凹凸分明，美得令人屏息，唯一的缺憾是鳳眼太過冷厲，眼神如利劍，令人不敢逼視，女孩子這種眼神，足以令男孩子退避三舍，在她眼下抬不起頭來。

　　她手中，握了一根唬人的長傢伙，丈八鞭。

　　鞭烏光閃閃，在她手中繞了四團，尖端細如小指，帶了三根兩寸長的黑絲穗，兩丈外足以將人抽倒。

　　「你來吧！我在等你。」英俊的年輕人陰森森地說，矢尖指向毒無常的胸腹：「我不信你能閃得比箭還快，我這把三石弓在百步內，箭跑得比聲音快，你能快得過聲音嗎？試試啦！」

　　毒無常心中一寒，知道已落入重圍，估計錯誤，今天大事不妙，扭轉身形以身右向敵，右手的手杖護住身軀，沉聲問：「你是誰？你……」

　　「區區商偉，目下的姓名是桑世偉。由於名中有一世字，因此沒有人懷疑家父的真姓名。」

　　「令尊的真姓名是商世傑，難怪沒有人懷疑他的身分，世間豈有父子同輩之理？這種手段果然高明。」

　　毒無常有意拖延時間，希望等天黑脫身。

　　「把你的外衣脫掉丟下，棄掉百寶囊，手杖先丟過來。」商世偉說。

　　「你想要老夫投降？」

　　「是的，家父要從你口中，證實一些事。」

　　「你少作夢……」毒無常沉喝，突然向下一伏。

　　老天爺保佑，身側恰好有一個土坑，方圓約丈餘，深有兩尺，好像是天雨後積水的地方。

　　箭從他上空呼嘯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他像一頭怒豹一般，貼地飛撲而上。不能讓商偉搭上第二支箭，他得拚老命撲上拉近距離。

　　糟了！

　　烏光疾閃，嘯風聲驚心動魄，叭一聲響，背部左琵琶骨挨了一鞭，令他氣血翻騰，沉重的打擊力道，把他斜衝的身軀打得向下一沉，胸腹著地。

　　他反應超人，忍痛手腳一拍一撥，人向前貼地竄出。

　　「叭叭！」又挨了兩鞭，一中腰背一中左膀。

　　他強忍痛楚，奮身急退。

　　對方的確怕他的奇毒，不敢再發招，因為雙方已拉近至一丈五六了，兩人疾退進竹林，一閃不見。

　　身旁是幾株灌木，高有丈餘，他疾滾而入，到了樹叢下，老鼠般向內一鑽。

　　「哈哈哈哈……」桑三爺的狂笑聲入耳。

　　他到了樹叢後，心中暗暗叫苦。

　　後面是一片三四畝大的草坪，坪前面就是大路，向兩邊瞧，莊門前茂盛的桑林，遠在百餘步外，絕難逃至桑林，利用桑林脫身。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狂叫：「一時大意輕敵，天絕我也！」

　　他後悔已來不及了，估計錯誤，自陷死境。

　　他以為絕筆生花必定因黨羽死傷淨盡而心中害怕，毒無常的威名也足以令絕筆生花喪膽，為了保全基業，絕筆生花不敢不委曲求全，在脅迫下低頭就範。可是，他完全料錯了，他以為絕筆生花的真才實學並無驚人之處，絕不敢在奇毒之下冒險反抗。其實，絕筆生花的武功比他高明得多，而且事先得到逃回人的示警，並不畏懼他的奇毒。

　　他毒無常的名號，也唬不住絕筆生花。

　　更糟的是，他不該一時激忿，殺了絕筆生花二十餘名弟兄。

　　原來以為絕筆生花絕不肯放棄此地的基業，必定和他妥協屈服。卻沒料到絕筆生花根本不在乎基業，發了狠佈下了天羅地網等他前來送死。

　　「唰！」一聲響，枝葉搖動，一支標槍破空射到，插入他身右的樹幹下，距體不足半尺。

　　「毒無常，你希望被釘死在樹下嗎？」絕筆生花的叫聲傳到：「你也算是江湖名人之一，死也要死得光榮些，出來吧！在下給你一次光榮而死的機會。」

　　嗤一聲銳嘯，然後是弦聲震耳，一根狼牙箭透樹叢而過，距他的頂門不過三寸飛越，嚇了他一大跳。

　　高大如門神的賈師父，出現在草坪邊緣，大踏步接近，厲聲怒叫：「你殺了我的二弟，你我不共戴天，你出來。」

　　他一咬牙，舉杖護身而出，大叫：「姓商的，你說過給老夫一次光榮而死的機會，老夫信任你。」

　　絕筆生花出現在另一邊，沉聲說：「不錯，商某言出必踐。」

　　「好，叫令郎放下弓。」

　　商偉出現在另一角，弓已經不在手，說：「你可以放心，用箭未免便宜了你。」

　　他向賈師父走去，沉聲問：「誰是你的兄弟，你為何不帶兵刃？」

　　「少廢話，你上！」賈師父沉喝。

　　他反而心虛，腳下一慢，對方雙手空空，腰帶上連一把匕首也沒有，怎敢冒失地向他挑戰？

　　賈師父雙手自然下垂，怎麼也看不出兵刃藏在何處。

　　「你貴姓？」他硬著頭皮問。

　　賈師父不加理會，銅鈴眼死死地瞪視著他，頰肉因咬緊牙關而出現抽搐，站在那兒像石人。

　　他低頭沉思，希望能想起這個人的來歷。

　　他闖蕩半甲子，博聞強記熟悉武林秘辛，希望能從記憶中想起對方的底細，以便知己知彼擬定對策。

　　他想起了飛刀賈，欣然脫口叫：「你是……你……」

　　他只說出兩個字，一道淡淡的虹影已以駭人聽聞的奇速，越過了三丈餘空間，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看到了淡淡虹影，虹影已到了身前。

　　他反應超人，奇快絕倫，可是仍然不夠快，本能地向側一閃，舉杖招架。

　　毒無常畢竟上了年紀，行動有點用不上意念，就在他身形始動的瞬間，小飛刀已閃電似的貫胸而入。

　　他身軀一震，連退三步，舉手杖向前一指，嗄聲叫：「穿心刀賈……賈昌……煥……咽……」

　　他一晃，再晃，但終於穩住了，支撐著不倒。

　　「你這兇殘惡毒的老豬狗！」穿心刀賈昌煥切齒咒罵：「血債血償，不能便宜了你這老毒鬼！」

　　「你……我沒看到你……你出刀……」

　　「看到了你也躲不了。」

　　「你……你為何要……要射偏兩寸？」

　　「因為你不能就這樣死掉，我不能因二弟的仇恨，誤了莊主的大事。」

　　砰一聲響，毒無常終於支援不住倒下了。

　　穿心刀扭頭便走，銅鈴眼中滿是淚水。

　　※※※

　　夜來了，晚霞漸消。

　　瑞桑莊安靜如恒，雞犬不驚，似乎並未發生任何事，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除了瑞桑莊的人，誰也不知道毒無常的下落，就這樣，這位江湖朋友恨之切骨的三殘之一本無常，突然失去蹤跡。

　　暮色蒼茫，永旭與冷魅泰然經過莊前的三岔路口，遙望百步之外的莊門，看不出任何異狀。

　　門外兩側的桑林內有兒童嬉戲，從田間運莊的長工們，荷鋤而行，唱著荒腔走板的俚曲，一切皆顯得和平安詳。

　　大開的莊門並無警衛把守，這座莊與其他的大農戶農莊並無不同。

　　兩人不在附近停留，以免引起莊中人的注意，沿大路泰然奔向縣城。

　　永旭一面走，一面訝然向冷魅說：「怪事！難道毒無常還沒來？」

　　「他總不會比我們後到，那老毒鬼天不怕地不怕，倚仗一身毒物，從不將別人放在眼下，他如果來了，莊內怎會毫無動靜？」冷魅也大惑不解：「也許，他準備夜間前來也有可能。」

　　他兩人卻不知，毒無常身上的毒物，皆被蛇郎君搜光了，僅在太平府臨時配了一些毒粉應急。

　　毒無常最霸道的無常錐打造不易，打造一枚最少也得花十天半月工夫，牛毛毒針也極難打磨，比繡花針還要細小，要打磨一枚，也得要三五天工夫，至於配製其他的毒物，絕不是十天半月便可弄得到材料的。

　　由於蛇郎君返回詹二爺的祖宅時，毒無常已經逃掉了，因此蛇郎君並未將擒毒無常的事告訴永旭和冷魅，所以兩人皆不知毒無常被擒之事。

　　「那麼，我們也晚上來。」永旭說。

　　「不先警告絕筆生花？」

　　「等一等再說，我要設法找一個村農去傳信。」

　　「瞧！前面路右的田野中有一個人。」

　　「你先躲一躲，我去找他。」

　　永旭說著將包裹交給冷魅，一拉髮結，成了一個披頭散髮的怪人，往路旁一閃，真像個妖怪。

　　不久，他回到原地，天已黑了。

　　兩人一面趕路，永旭一面說：「我給了那村夫一百文錢，要他到瑞桑莊報信，說毒無常要來鬧事，我出現時，那村夫嚇得半死，他以為我是鬼，夜色茫茫，這份扮相真也嚇壞人。」

　　「我綽號叫冷魅，裝神弄鬼的事應該交給我辦。絕筆生花是宇內最神秘的三劇賊之一，來去如風神出鬼沒，他的輕功必定驚世駭俗，我想和他較量較量。」

　　「據我所知，他的判官筆短而細，稱為生花妙筆，長僅一尺二寸，不知藏在什麼地方。」

　　「按常情，應該是藏在衣袖內。」

　　「不一定，還沒聽說過有誰曾經擊敗過他。」

　　「你能嗎？」

　　「可能。」永旭微笑著說。

　　「你怎知道？你從來沒見過他。」

　　「你知道性空大師？」

　　「三菩薩的苦行頭陀？這位怪僧出身少林，般若大真力修至無堅不摧境界，在江湖十五風雲人物中，他該是功力最高的一個。聽說，唯一能與他的般若大真力相抗的絕學，僅有宇內三仙的乾元大真力。」

　　「性空大師從未擊敗過任何人，也從未聽說有人勝得了他。」

　　「這……這倒是真的，只要發生糾紛的現場有他出現，雙方的當事人不敢不知難而退，所以尊稱三菩薩之一，你是說他……」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地點是南京下游第一大埠鎮江，南郊迴龍山八公巖，當地首富尹大爺的菊廬精舍。尹大爺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也是金山寺的護法檀樾。那天晚上剛好在精舍招待金山寺名僧監院大師宏光，與宏光同蒞精舍的就是苦行頭陀性空。」

　　「我好像隱約聽說過這件事。」冷魅說。

　　「那晚侵入菊廬精舍的人，就是絕筆生花商世傑，一群黨羽被兩僧擋住了，絕筆生花連攻三筆，皆擊中苦行頭陀的左肩井，但皆中而未傷，絕筆生花乖乖見機率眾退走，事後，苦行頭陀的右手，有一旬之久不能提重物。」

　　「你的意思是說……」

　　「苦行頭陀不但沒還手，而且是任由對方施展的，絕筆生花的生花妙筆，是九合鋼母所煉製，鋒尖銳利無堅不摧，可破任何內家氣功，但在全力施為下，依然攻不破苦行頭陀的護體禪功。頭陀在不抗拒不反震之下，僅穴道略受震傷而已，可知絕筆生花的內功火候，仍未達到爐火純青境界，所以我估計可以勝得了他。」

　　「哦！你的內功火候，比苦行頭陀的般苦大真力更精純。」

　　「至少不會比他差。」永旭泰然說。

　　「我該打！我怎麼忘了你在九華擊敗順天王的事，順天王的太乙玄功天下無敵，但你擊敗了他，這就是他一直不敢和你面對面拚搏的原因。」

　　「在九華我並未擊敗他，九華精舍猝然相搏，可說是勢均力敵兩敗俱傷，日後生死相拼，還不知鹿死誰手。」

　　冷魅幽幽一嘆，緊緊地挽住他的手臂，將臉頰緊偎在他的手臂上，遲疑地低聲說：「永旭，能不能免去這一拚，可否得放手時且放手？」

　　「這……我不能答覆你，必須等雙方見面之後，按情勢才能決定。」永旭慎重地說：「以這次九華之會來說，他是投奔寧王府而去的，而寧王正準備興兵造反，在這種情勢之下，我必須除去他永絕後患，免得他再荼毒天下。」

　　「永旭，我想，他蹂躪四川，害人萬千，固然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但也許造反是不得已……」

　　「什麼不得已？他本來就是一群山寇的首領。」永旭憤憤地說。

　　「永旭，你也走了許多年江湖，難道你沒發現，有些地方的人，很難活下去嗎？尤其是那些安分守己的人，活下去真艱難。」

　　「這……」

　　「以我家來說，算起來也是地方小有身分的人家，十家人聯保，任何一家有子弟出了亂子，十家的戶長皆受到刑罰，不受刑杖也得罰錢。任何人離家遠出百里外，便得取保申請路引，不然寸步難行，任何事出入衙門，見了官就得爬伏下來跪伏如羊，欠了百十文稅，打了不算還得枷號示眾。我曾在江西逗留過一段時日，在武昌府也見過世面，朝廷封在各地的龍子龍孫，似乎沒有一個是像人像樣的，江西寧王府陰養死士刺客，網羅山寇湖賊，公然打家劫舍，各地遍設稅廠敲骨榨髓，甚至擄人勒索，搶劫州縣府庫，任意在大街殺人。永旭，你認為朝廷真不知道這些事？」

　　「小梅，我們不談這些。」永旭不勝煩惱地說。

　　「順天王造反，誰敢說他不是被逼反的？早些年的白衣軍蹂躪七省，三過南京，三十六天罡賊首中，誰沒有一把辛酸淚？」

　　「小梅，你似乎很同情他們？」

　　「不是同情，而是就事論事。」冷魅幽幽一嘆：「我敢說，江湖人至少有十之八九是亡命之徒，是官府所不容的不法刁民。老實說，所行所事，比那些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的造反叛賊，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江湖人一旦財足了，勢大了，也難免做出進一步的愚蠢事來，大邪就是這種人。」

　　「我想，我會考慮你的話。」永旭喃喃地說。

　　「永旭，毀家之恨刻骨銘心，你饒不了順天王，我恨死了荊紹正，事雖不同，仇恨卻是一樣的。但順天王是朝廷的欽犯，他必須盡一切手段掩護自己，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你犯不著為了他浪費多年的大好光陰在江湖流浪，是嗎？」

　　「小梅……」

　　「經過這次的大風浪，我真害怕，要不是有你在，恐怕我已經披髮入山遁世了。」

　　「小梅，人活著，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要活得自在，是要付出代價的，隱世求禪潔身自求多福，並不是什麼好德性。一個人為了活命而活，也未免自私了些，也沒有多少意義。小梅，我並不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心願，那就是阻止順天王再荼毒生靈。這次九華盛會，要不是我及時揭破他們的陰謀，順天王必已投入寧王府，寧王將如虎添翼，為禍更烈。」

　　「我願幫助你完成心願。」冷魅說。

　　永旭輕拍她的掌背，感慨地低語：「真的，要不是為了順天王，我是不會在江湖浪費自己的生命。小梅，你能不能等我兩年？」

　　「你……」

　　「這兩年中，如果再無訊息，我便放手不管了。」永旭喃喃地說：「那時，我會向你……向你……」

　　「我會等你一輩子。」冷魅激情地說。

　　永旭停步，緊緊地擁住了她。

　　夜黑如墨，四野蟲聲卿卿，大道上空蕩蕩，只有兩人在路中緊緊地相擁在一起，兩顆心猛烈地跳動，誰也不想開口說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久久，永旭鬆開擁抱，溫情地說：「走吧！得先找地方安頓。」

　　※※※

　　溧水只是一座約有千餘戶人家的縣城，城周不足五里，丈餘高的土城牆連小偷都擋不住，卻有六座城門，城門其實也是街口。

　　兩人越城而入，在西大街的高陞客棧落店，要了一間有內外間的上房安頓。

　　高陞客棧規模不小，三店面四進院，客人似乎並不多。

　　溧水縣城不是商埠，商埠在城南十五里的洪藍市，那是新糧倉的所在地，運糧船通常發自洪藍市，泊靠城西十里的胭脂崗，商賈在縣城辦妥一切手續之後，方下放秦淮河直達南京。因此，城內很少看到役夫一類閒雜人等，住店的大部是商行的有頭面人物。

　　地近南畿，住店的手續相當麻煩，在這種小地方落腳，想逃過有心人的耳目，事實是不太容易的事。

　　安頓畢，冷魅在內間洗漱畢，出到外間一看，看到永旭正在各處角落察看。

　　「你在找什麼？」她問，頗感詫異。

　　永旭低頭沉思，久久方低聲說：「絕筆生花在此隱居，不但對江湖消息靈通，對臥榻之旁的一切動靜，該有妥善的安排，小梅，你不覺得這間客棧有點可疑嗎？」

　　「牆是雙層牆，門窗堅實，上面有承塵躲不住人，但預先藏身在內卻無慮被人發現，你看過一般一流客棧，是否有如此紮實的房舍？的確可疑。」冷魅也提出意見。

　　一個大閨女走江湖，如不處處留心謹慎，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她進房的片刻，便已看清一切，女人到底細心些。

　　「還有，那位賬房夫子……」

　　「不錯，沉靜穩健，一舉一動從容不迫氣概不凡，他的姓名是……」

　　「劉十二，以排行為名。」永旭說：「目朗鬚豐，外表樸實，胸藏珠現，不是等閒人物，我們得小心。」

　　「你認為他是……」

　　「可能是絕筆生花的眼線，我去叫些食物來，順道看看形勢，小心了。」

　　他出店而去，不久獨自回房，接著店伙將晚餐送入。

　　冷魅暗自留心，兩人一面進食，她一面說：「店伙似乎老實得很，並沒有四處察看問東問西。」

　　「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恐怕他們已對我們生疑了，今晚我必須留在房中照應。」

　　冷魅不好反對，說：「進出的路可有著落？」

　　「不容易，這店房的格局，沒有可供夜行人出入的地方，設計得有章有法，整座客店，可以最少的人手，監視最廣的空間，但我已計算妥當了。」

　　「這表示設計的人是行家，無意中暴露了身分。」

　　「對，絕筆生花出入富豪巨宦府第，知道各式建築的優缺點，當然知道為自己建造安全的居處，瑞桑莊的房屋格局，必定比這裏更安全，這提醒我要多用心機，等於是幫了我一次大忙，不然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很可能陷死在內。」

　　「你猜想裏面有機關利器。」

　　「對，一定有。」

　　「你……」

　　「放心吧！論機關埋伏，香海宮可說首屈一指，但我仍然來去自如，瑞桑莊絕不比香海宮兇險。」

　　「千萬小心，急不在一時，切記不可深入，我不放心，我一定要跟去，至少可以在外圍接應，你認為我在此地能安心？」

　　「你……」

　　「我一定要去。」

　　「這……好吧！那就晚一點前往。但你得記住，除非萬不得已，不可逞強，一擊即走，絕不可被人纏住。」

　　「我會小心的。」冷魅欣然說。

第四十五章　桑莊夜探

　　一般說來，城廂以外的村落莊院，很難事先探道摸底，只能憑經驗行事。

　　如果不是在必經路上的村落，必定不歡迎陌生人進入。而那些大戶人家的莊院，大多數建在自己的田地中心，連路都是私產，有些人家乾脆建了柵門，防止陌生人進入，想派眼線事先探道踩盤子，談何容易？

　　高陞客棧的格局，觸發了永旭的靈感，他已心中有數，用不著事先探道了。

　　三更天，是夜行人活動的時間。

　　全店死寂，夜靜更闌。

　　街上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柝聲，兩個黑影幽靈似的貼地繞至院角，翻上了屋簷，沿瓦垛的暗影蠕蠕而動，不久便反飄出院牆外。

　　這種不越屋不越院牆的方法，費時費事而且極為困難，輕功火候不夠，絕難辦到，但卻可避過監視暗樁的耳目，容易出入的地方絕不會安全。

　　五里路片刻即至，兩個黑形不沿路攢趕，越野而行，不時利用大路指示方向。

　　夜黑如墨，他們悄然接近了莊西南。

　　三兩聲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默。

　　兩黑影正是永旭和冷魅。

　　永旭一怔，低聲說：「糟！沒把狗計算在內。」

　　冷魅也大感意外，說：「怪事，難道絕筆生花的黨羽不在夜間出入？」

　　「他們用不著夜間出入。」永旭說。

　　莊院如果有人夜間出入，晚上經常發出陣陣急劇的犬吠，豈不引人注意？因此，一些江湖大豪的莊院裏，很少養狗，犬吠聲晚上十里外亦可聽到。

　　「我們怎辦？」冷魅問。

　　「很麻煩，除非明天去弄兩頭狐狸來。」

　　「我還有一些辟犬藥……」

　　「不行，有犬必定有帶犬的人，用上辟犬藥，不啻告訴警哨對頭來了。」

　　「那……」

　　「咱們分頭行事，你在此吸引警犬，我繞過去伺機下手，事成後我們在兩里外的小溪橋會合。」

　　「也好，你先繞過去。」

　　永旭走後不久，冷魅突然竄出，沿莊西南的田野飛奔，鑽入莊外的桑園。

　　這可好，犬吠聲大起。

　　她故意撥桑枝發聲，起伏不定，時左時右飄忽如鬼魅幻形，潛伏時草木不驚，竄走時宛若一縷輕煙，果然名不虛傳，魅的綽號由來有自。

　　桑林就是瑞桑莊的外圍屏障，莊本身設建有莊牆，莊院佔地甚廣，不可能建造護莊的莊牆。

　　她把所有的家犬，皆引到這一面來。

　　狗仗人勢，如果沒有人帶領，夜間狗是不敢遠出的，二三十頭大犬，在桑林前面狂吠奔竄，有些入林三五丈，便又兜著圈子退出。

　　不見有人外出查看，冷魅心中犯疑。

　　「桑林內不安全，可能隱伏有暗哨，我得小心。」她心中暗忖。

　　按理，犬吠聲驟急，絕不可能無人外出查看，可知莊內必定早有準備，以靜制動暗中防範意外。

　　她為永旭擔心，同時也機警地不再移動引誘犬群，拾了一些泥塊，不時以高弧形高度投出，引得那些狗群不肯退出，而且吠聲一陣陣時緩時烈。

　　終於，她聽到莊內有了消息。

　　※※※

　　永旭進入瑞桑莊，並非有意找絕筆生花的麻煩，而是想調查毒無常的來意，同時也想找絕筆生花討消息。

　　毒無常屠殺絕筆生花的黨羽，要絕筆生花到三家村打交道，必定想從絕筆生花口中查問一些重要的事。

　　毒無常已和順天王聯手，順天王在烏江鎮失蹤，老毒鬼不往上游追，反而前來瑞桑莊，必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陰謀。

　　如果毒無常來過了，只有向絕筆生花追問毒無常的下落去向。查毒無常所查問的事，便可推測順天王的下落了。

　　他從西北角接近，以快速而秘密的行動，接近了莊後側第一座房舍。

　　莊內毫無動靜，黑沉沉像座死村。

　　他繞過屋前，三兩間便到了另一棟瓦屋下，向壁角竄出，向下一伏。

　　「我得先找伏哨。」他想。

　　經驗告訴他，屋頂不能上去，上去便暴露形跡。

　　看清附近筆直的通道，便知很難找得到隱秘接近的路線，問題是，伏哨的位置該安放在何處？

　　向左看，是兩間房屋的側影，兩屋之間有空隙，一定是天井。

　　附近幾間房屋的簷下，看不出藏有人的跡象。那麼，伏哨必定貼屋角而立，方能監視附近的通道。

　　他心中一動，注意力放在天井。

　　絕筆生花因為心中有鬼，所以莊內不准栽種花木，夜行人想找花木隱身算是白費勁。

　　他從囊中取出一塊飛蝗石，情勢特殊，他只好用江湖上最笨的策略，投石問路來碰運氣。

　　天井遠在六七丈外，中間是一條通道，他先沿著這一面的壁根蛇行而進，接近至五六丈左右，手一抖，飛蝗石破空拋出。

　　得一聲輕響，石落在天井的另一面。

　　這瞬間他飛躍而進，恍若電光一閃，兩起落便貼在牆下，向上輕躍，右手一搭牆頭，引體上升。

　　真妙，一切皆如所料。

　　天井約兩丈見方，簷角的院牆磚臺上，貼角站著一個黑衣人，頭部在屋簷的陰影下，剛好升在院牆頭上方。

　　如果他目光向外監視，走道附近目力所及處，人畜無所遁形，而接近的人，即使在一丈以內，也難發現簷角牆頭上的小小人頭。

　　這位伏哨被石子落在對面院牆外的聲響所吸引，正扭頭向聲源傳來處搜視。

　　飛蝗石並未落入天井，而是掉落在對面的院牆外。

　　永旭手急眼快，扣指急彈，另一枚飛蝗石正中黑衣人的右耳門，相距不足兩丈，奇準無比，他的目力與手勁委實駭人聽聞，如果稍偏些少，便會誤中太陽要穴。

　　黑衣人未發出任何聲音，扭身向下栽。

　　他手上一用勁，身軀上升飛越院牆，奇快地飄落天井，恰好接住從磚臺上栽下的黑衣人，聲音毫無。

　　他挾著黑衣人先閃在門角，暫不移動，側耳傾聽門外的聲息。

　　看佈局，所立處是後院的後廳門外，左右有兩排花廳，看不見火光，不知廳內是何光景。

　　這鬼地方，連找地方問口供也不是易事，除非他能確知廳內沒有人。

　　裏面沒有聲息，他伸手輕撫右面的大花窗，想先知道窗的型式和構造。

　　糟了！手一觸窗框，窗扇突然內陷，不等他有任何應變的反應，窗已向內倒下了。同時窗動的一剎那，裏面響起一陣鐘鳴。

　　顯然，窗扇一動便觸發了鐘聲。

　　對面前進屋的後門傳出拔關聲，他知道大事去矣，丟掉俘虜，飛騰而上，飄出院牆外。

　　這瞬間，喝聲似沉雷：「朋友留下啦！」

　　他已越過院牆頭，靴尖一勾牆頭內側，身軀前傾向下疾沉，一枚暗器幾乎擦背而過，危險間不容髮。

　　如果他是縱躍飛越的，背部正好成了暗器的標靶。

　　發射暗器的人是從後面出來了，跟蹤飛躍而起，飛越院牆向外落。

　　大事不妙，身形飄墜的剎那間，看到下面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衣蒙面人，雙手叉腰屹立相候。

　　這位仁兄事先並未料到入侵的人尚未走，收不住勢，向蒙面人身前飄落，而且手中並未準備第二枚暗器，心中一急，吸腹彎腰來一記半空前空翻，希望用雙腳後跟把蒙面人擊倒。

　　蒙面人是永旭，暗探不成來明的，所以飄出牆外並未遁走，向側一閃，一掌劈在這位仁兄的腰腹上，捷逾電閃。

　　他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心中冒火仍不願下重手。

　　這位用暗器襲擊他的人，半空中前空翻仍然志在傷人的身手，極為高明，也令他油然興起惺惺相惜之念，因此乘對方身軀前翻尚未轉正身軀的剎那間，不輕不重地給了對方一掌，恰中腰腹。

　　那人支援不住，身軀晃動，砰一聲背脊著地重重倒下了。

　　他俯身揮手，噼啪兩聲給了對方兩耳光，身形一晃，驀爾失蹤。

　　被擊倒的人被打得天昏地暗，狼狽地爬起大叫：「人進屋走了，快搜！」

　　永旭其實並未重新入屋，而是從原路退走，沿途留意房屋的格局，準備捲土重來，今晚算是白來了。

　　各處皆有鐘聲傳出，但聲音都不大。

　　一般村落如果發生匪盜火災，皆鳴鑼告警，附近的村落必須趕來聲援。瑞桑莊卻用傳不及遠的輕微鐘聲，用意就是避免驚動鄰近的村落，有問題自行解決。

　　繞過兩條通道，屋角一聲冷笑，閃出一個黑影，人刀俱進，火雜雜地衝來。

　　永旭也疾迎而上，雙方對進急如星火。

　　刀光一閃，閃電似的光臨肩頭。

　　他疾衝的身軀不但突然停止，而且上體後仰，起右腳從下盤進攻，噗一聲靴尖正中對方的胸腹交界處。

　　「哎呀……」黑影踉蹌後退，失去平衡仰面便倒。

　　永旭一掠而過，在兩名黑影撲上以前，已衝出莊外，立即腳下一慢，等候追趕的人趕上。

　　前面就是桑林，五六個黑影從三方面逐漸趕上了。

　　他故意放慢腳步，到了桑林前，最快的一名黑影恰好到達身後，喝聲震耳：「好朋友，在下留駕。」

　　他倏然止步回身，低聲道：「在下就等你，來得好。」

　　雙股叉來勢兇猛，力道千鈞，黑影無畏地搶近，這一叉志在必得。

　　他不閃不避，力貫雙臂，右手一抄，扣住了一股叉尖，借力打力順勢一帶，左掌發似奔雷，重重地劈在黑影的耳根上。

　　黑影一聲不吭栽倒，雙股叉易手。

　　他雙手撫叉，大踏步向飛掠而來的第二名黑影迎去，一聲輕笑，叉長驅直入。

　　黑影反應超人，刀光疾閃，錚一聲架住了叉。但叉尖一絞，單刀飛騰而起。

　　接著叉柄挑出，正中黑影的左肋，黑影狂叫一聲，摔出丈外掙扎難起。

　　第三名黑影到了，剛近身便連人帶劍被叉震出兩丈外，幾乎摔倒。

　　他不再逗留，雙股叉脫手擲向還在三丈外的第四名黑影，扭頭飛奔，抓起第一名劈昏的黑影扛上肩，疾射入林一閃不見。

　　到了小溪橋，冷魅閃出問：「怎麼一進去就被發現了？如何？」

　　他搖頭苦笑說：「快走，絕筆生花的莊院，恐怕連神偷都進不去。」

　　冷魅跟在他身後說：「有這麼厲害？防範得很嚴？」

　　「不是嚴，而是不易進去。」永旭不想多加解釋：「我弄到一個俘虜，要找地方問口供，你先回去準備應付店家，消息恐怕很快就回傳入城中。」

　　「這……問口供要不要我幫助？對問口供……」

　　「非常在行。」

　　「你……」冷魅嬌嗔，但也笑了。那次她捉住了永旭，什麼口供也沒問出來，上了永旭的大當。

　　「你放心，我問口供的手段與你不同，但十分有效，靈光得很。」

　　「你用……」

　　「我用的是和平的手段，你先走一步，快！」

　　※※※

　　不久，他將俘虜重新弄昏，丟在路中，欣然返回客店。他不但知道了絕筆生花的底細，也知道毒無常受傷被擒的詳情。

　　返回客店，已是五更。

　　先返店的冷魅告訴他，店中好像有動靜，可能是瑞桑莊出事的消息傳到了，似乎聽到店伙的走動聲。

　　他迅速卸裝，向冷魅道：「你回內間安歇，我來應付，如果店伙前來打擾，那就證實了這家客店與瑞桑莊有關。」

　　剛躺下不久，房門響起叩門聲。

　　他等叩門聲響了數遍，方大聲問：「誰呀？怎麼啦？」

　　「客官請開門，小的是店伙計。」門外的人答。

　　「半夜三更的，怎麼一回事？」

　　「客官不是交代，天不亮來叫客官準備啟程嗎？」

　　「你見了鬼啦！在下要在貴地逗留幾天，你怎麼亂七八糟吵醒人？你……」

　　內間裏，傳出冷魅變嗓的叫聲：「哥哥，吵些什麼？天還沒亮呢！」

　　「快給我滾開！在下明天要找店東理論。」永旭不耐煩地下逐客令。

　　「對不起，客官，小的記錯了，抱歉抱歉。」

　　「豈有此理。」他咒罵：「你昏了頭，滾！」

　　門外，除了店伙之外，還有兩個高大的黑影。三人悄然退至院中，一個黑影說：「他們兩人都在，沒有嫌疑。」

　　「如果是他們，絕不會回來得這麼快。」另一個黑影低聲說。

　　「但……但他們是唯一涉嫌的人，行蹤可疑，來路不明，其他的客人皆是熟客。」店伙說。

　　「以後留心些就是，走！」第一個黑影說。

　　「我們到悅來客棧走走，看看那兩位水客有否嫌疑。」第二個黑影拍拍店伙的肩膀：「這裏的事，請多留神。」

　　「那是當然，夫子已有妥善安排。」店伙說。

　　房中沒有燈，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

　　永旭站在房門後，由門縫中竊聽外面傳來的細小聲浪。他耳力通玄，把三人的低聲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冷魅早就從內間出來了，在他身旁全神貫注傾聽，等院子裏的人一走，她說：「你猜，他們是否已查出你的底細？」

　　「我想並不難。」永旭說：「和州距此不遠，大怪孫奇與銀劍應奎，皆不是能守口如瓶的人，八爪蜘蛛那些護院打手，更是多嘴多舌的江湖混混，消息恐怕早就傳到南京，你我追查至駱家的事，恐怕早已引起不少謠傳了。」

　　「我們真不該公然去駱家追查的。」冷魅說。

　　「正相反，我們該大鬧一場的。」

　　「為何？」

　　「這叫做打草驚蛇。我相信這一來，一定可以引起天下朋友的注意，順天王這些人的蹤跡，早晚會落在江湖朋友眼下的，除非他從此遁入深山無人地帶與草木同朽，他那假死隱身的詭計，騙不了有心人。」

　　「溧水是絕筆生花的勢力範圍，這家鬼店又是他的地盤，我們住在此地，活動不方便，得遷地為良了。」

　　冷魅是個實事求是的人，身在對方的監視下，難免有點不安。

　　「不，再過兩天，我要壓迫絕筆生花主動來找我，他必須把毒無常向他索取的消息吐出來。」

　　「永旭，你認為毒無常指證他與姬家父子有交情，姬家父子曾夜間出入瑞桑莊的事是真的？」

　　「無風不起浪，毒無常如果不經查證，絕不會胡說八道，老毒鬼查證消息的能耐，雖不是宇內無匹，至少舉目江湖，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人並不多見，所以我判斷此事可信，至少姬家父子不走徽州走南京而至九華的事，就值得懷疑。」

　　「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是我多疑。」冷魅遲疑地說，挽了永旭在床前坐下：「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沒有道理。」

　　「你是指……」

　　「不錯，毒無常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但憑那幾乎見不得人的鬼畫符，並不算獨門的毒藥，他配向順天王尋仇嗎？論藝業，他連絕筆生花的黨羽也不如，論用毒，順天王身旁有一代用毒宗師毒王百里長風在，他憑什麼敢奢言尋仇報復？而且，就算順天王曾在和州利用過他，這根本算不了仇恨，江湖人互相利用是常事，他犯得著冒萬千之險尋仇報復？」

　　「唔！有道理。」永旭說：「但毒無常行兇毒死三家村絕筆生花的二十餘名黨羽，卻又是你我目擊之事，只要把毒無常弄到手，不怕他不將陰謀招出來。」

　　「毒無常恐怕已經死了。」

　　「大概短期間死不了，絕筆生花如果要他死，就不會生擒他。」

　　「那我們得趕快設法，老毒鬼殺了絕筆生花二十餘名弟兄，恨比天高，得到口供……」

　　「對，明天得加緊進行，天色還早，晚上辛苦了一夜，得好好歇息。」

　　早膳畢，冷魅突然想起一件事，回房便向永旭說：「永旭，你想，我們該不該跑一趟金壇？」

　　「到金壇有何要事？」永旭問。

　　「證實毒無常所獲的消息。」

　　「你是說姬家父子上次的行蹤？」

　　「是的，沿途打聽，不難查出線索來。」冷魅說：「如果姬家父子沿運河北上，路線應該經蘇、常二州，由鎮江入大江至南京，沒有改陸路奔金壇溧水的必要，是不是？只要查出他們的經路，不難瞭解他們沿途的活動情形。」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毒無常如果死了……」

　　「這樣好了，你我分頭進行，我跑一趟金壇，你在此地逼絕筆生花採取行動。」

　　「這個……」

　　「我認為我們的目標是順天王，不一定要從毒無常身上追索，跑一趟是值得的。」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前往冒險。」永旭說，他真的不放心冷魅前往，以前冷魅隨行有三名侍女，目下卻是孤零零一個人。

　　「放心啦！我只用眼用耳，不用手，憑我的江湖經驗，打聽消息已是大材小用了，來回三天該夠了，這三天你可不要冒險進入瑞桑莊鬧事。」

　　永旭仍不放心，但經過冷魅一再堅持，他只好讓步，但要求冷魅三天後必須返回客店見面。

　　冷魅說走便走，由永旭帶了應用的包裹，城門一開，兩人便出西門直奔胭脂崗，半途看前後無人，便閃入路旁的樹林。

　　不久，冷魅成了一個村姑，向北繞道改往東門，風塵僕僕奔向百餘里外的金壇縣。

　　金壇縣屬鎮江府，算是離開了絕筆生花的勢力範圍。

　　永旭到了胭脂崗碼頭，鬼混了半個時辰，讓跟蹤的人誤以為他送走了冷魅赴南京方獨自返店。

　　他知道，絕筆生花已展開了行動。溧水小地方，而絕筆生花的實力又非常雄厚，消息靈通，該已查出一些眉目了。畢竟這裏距和州與太平府皆不足兩日行程，腳程快的人一天便可以趕到。

　　膳堂規模不大，十餘張食桌，簡簡單單。午膳時分，食廳中客人並不多，有一半食桌是空的。

　　永旭在近窗一桌落坐，叫來一壺酒，幾色菜餚，一個人淺斟慢酌自得其樂，似乎是個無牽無掛的人。

　　喝至第三杯，廳口出現了一表人才，臉上一團和氣，年約四十上下的賬房夫子劉十二。

　　劉十二一襲青袍，舉動從容不迫，背著手含笑踱近桌旁，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眼神柔和，先含笑頷首打招呼致意。

　　永旭心裏早有準備，樂得大方，放下杯主動含笑相迎，說：「劉掌櫃請坐，好像有事見教。」

　　劉十二在對面泰然落坐，開朗地笑：「客官一個人？令弟呢？」

　　「到江寧去了，過幾天才能回來。」永旭信口答：「臨時想起一些瑣事，舍弟不放心，所以匆匆走了，還沒知會櫃上，抱歉。」

　　「在下知道就是了，不必再行交付了。呵呵！敝地雖是小地方，但盤查相當嚴格，店中不時有巡捕前來查問，客人進出櫃上必須知道。哦！客官遠道而來，不知要採辦些什麼貨物？」

　　「其實，小弟並非正式的客商。」永旭喝了一口酒：「劉掌櫃也許清楚咱們這些江湖浪人的底細，每經一地，帶些當地土產，到外地脫手賺些盤纏，旅費食宿皆有了著落，這比去偷去搶好多了，是不是？」

　　「客官客氣。呵呵！如果客官想帶些土產，也許在下可以代為籌畫一二。」

　　「哦！小可先行謝過。不過，貴地似乎除了米糧，好像沒什麼特殊的土產可以採購呢！」

　　「問題是客官要往何處去，本地的土產固然以米糧為主，但過境的貨物卻大大有利可圖。」

　　「你是說……」

　　「如果往西，走丹陽小徑，可以不經稅站，將蘇常的海產綢緞運至蕪湖轉手，僅稅金就夠你賺的了。」劉十二將聲音壓低說：「但是在這裏，如果沒有門路，你根本無法弄到紅貨。」

　　「可惜，在下要到江寧。」永旭說，等於是拒絕對方所提的財路。

　　「那麼，客官是從和州來？」劉十二的語氣變了。

　　「在下的路引寫得清清楚楚。」

　　「客官路引上的姓名是周升。」

　　「在下不能叫周升嗎？」

　　「在下從不相信路引。」

　　「可是巡檢司的人信。」

　　「他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想多事？」

　　「客官以為如何？」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露出本來面目。當然兩人都有意透露一些口風，反正彼此皆心中雪亮。

　　「在下來了，就不怕貴地的廟大菩薩大。」永旭盯著對方笑，笑得不懷好意。

　　劉十二也在笑，神色不變，說：「那麼，昨晚的事，是周兄的傑作了？」

　　「昨晚發生了些什麼事？」永旭半真半假反問。

　　「心照不宣，周兄高明。」

　　「好說好說。」

　　「周兄，有商量嗎？」劉十二正色問。

　　「有。」

　　「在下請教。」

　　「小事一件，我要毒無常。」

　　劉十二臉色一變，苦笑著說：「這個，在下得……得……」

　　「得考慮考慮，應該應該。」

　　劉十二離座，抱拳施禮說：「周兄在湖邊仗義援手，救了在下一位兄弟，在下感激不盡，容留後報。」

　　「小事一件，不足掛齒，請勿放在心上。其實，在下那時並不知道那位青年人是劉兄的人。」

　　「還有，那位姓李的鄉親，所領受周兄的一百文錢，在下也代他謝謝周兄的厚賜。」

　　「說起來，真不好意思，在下來得太晚，事先並未打聽，並不知毒無常已經來過了，冒昧地請那位鄉親至桑三爺的莊院報警，這笑話鬧大了。」

　　劉十二乾笑了兩聲：「敝上仍然感激不盡，打擾了。」

　　「掌櫃的事忙，請便。」永旭客氣地站起含笑送客。

　　劉十二剛走，一個穿直裰年約半百的中年人，一搖三擺進入食廳，掃了各處一眼，信步走向永旭的這一桌，堆下笑問：「老弟，共一桌，如何？」

　　永旭淡淡一笑說：「歡迎歡迎，看光景，兄台的景況並不怎麼好，滿臉風塵，走了不少路，在下作東，請兄台喝兩杯。」

　　他召來店伙，加叫菜餚多來兩壺酒。

　　中年人毫不客氣地打橫落坐，說：「我知道你有錢，那就叨擾老弟一頓酒食了。」

　　「在下姓周……」

　　「出沒如神龍。」中年人搶著說。

　　「哦！兄台……」

　　「在下姓彭，彭克勇。」

　　永旭一怔，抱拳道：「過天星彭前輩，失敬失敬。」

　　「浪得虛名，老弟不必客氣。」過天星笑答。

　　「彭前輩行腳溧水……」

　　「在下從太平府來，趕得好苦。」

　　「哦！前輩是……」

　　「奉歐陽老哥之命，趕來向老弟稟報不好的消息。」

　　永旭一驚，急問：「前輩的消息……」

　　「老弟是不是請窮儒到黃州辦事？」

　　「是的，他去追查……」

　　「追查順天王的下落。他找到線索，跟到武昌，便落在對方手上了。」

　　永旭大吃一驚，急問：「真的？那就怪了，順天王是往下走的，怎麼……」

　　「但窮儒以為黃州那一批人中，有順天王在內，那批人經歐陽老哥的證實，的確有畢夫子夫婦在內，所以他跟上去了。」

　　「畢夫子夫婦在和州，在下確曾與畢夫子照面。」

　　「反正那惡賊有不少替身，到底那一個是真的，恐怕連他那些黨羽也分不清楚。」

　　「窮儒落在他們手中，糟了！」

　　「歐陽老哥認為，順天王將利用窮儒來引你上鉤，目下他該是安全的。」

　　「目下可知那些人的去向？」

　　「直上四川。」

　　「哎呀！我得趕去……」

　　「且慢！」

　　「這……」

　　「你認識池州的鐵背蒼龍金彥？」

　　「認識，略有交情。」

　　「略有交情？你曾經救了他一家老小。」

　　「其實……」

　　「老弟你不會認賬，你這人值得大家替你賣命。」過天星翹起大拇指說：「鐵背蒼龍水上實力雄厚，與上下游的水上朋友皆有交情，他的朋友無意中發現一群神秘人物，帶了大批貨物從武昌下放，那些貨物中，藏有老江湖窮儒，神智不清藏在貨櫃內。」

　　「往下放？這……」

　　「船到九江，消息方傳到岸上，貨船離開九江後不久，入暮時分在東流江面一段失蹤，依鐵背蒼龍判斷，人已換船裝走了，而且是往下放的，因此，歐陽老哥已率領朋友沿江追查，派在下速與老弟聯絡。」

　　「我能去見歐陽前輩嗎？」

　　「目前你去見他，也無事可為，只要得到消息，他便會派人找你。老弟，你的行蹤從現在起，不斷有人在你左近隱伏，消息一到，便會有人傳給你。如果你想與咱們的人會面，你換上寶藍色的勁裝，咱們的人便會現身相見。但非必要，最好避免見面。」

　　「好，在下靜候好消息。」

　　「還有兩件重要的消息奉告。」

　　「請說。」

　　「其一，千幻劍一家，化裝易容到了和州，正在暗中追蹤你的下落。其二，有人親見濁世狂客帶了六名大小羅天弟子，十天前曾在廣德州一現魔蹤。」

　　「哦！彭前輩聽說過烏江鎮江濱，濁世狂客與順天王決鬥……」

　　「知道，也聽說你老弟中毒身死，起初的確嚇了我們一大跳。」

　　「濁世狂客該在九華山。」

　　「那是假的，已經證實了。」

　　「怪，難道又是他們的詭計？濁世狂客到廣德州山區，有何圖謀？唔！這是說，這傢伙有來此地的可能。」

　　「很可能，廣德州距此僅兩百餘里，如果他是往北來的，恐怕已經來了五六天了。歐陽老哥已請香海宮主至廣德州追查，迄今仍未獲得她的消息。」

　　永旭放下杯，低頭沉思。

　　久久，過天星忍不住問：「老弟，你想些什麼？」

　　「順天王要引我向四川走。」他再尋思了片刻說。

　　「不錯。」

　　「濁世狂客自絕於寧王府，窮途末路，很可能暫時忘記仇恨，而與順天王聯手，互相利用。」

　　「有此可能。」

　　「那麼，順天王可能匿伏在江寧附近。」

　　「歐陽老哥也是如此猜測。」

　　「我會找到他的。」他咬牙說。

　　「但願如此，老弟在此追蹤毒無常？」

　　「是的。」

　　「可有線索？」

　　「有，這兩天可望獲得消息。」

　　「可要派人協助？」

　　永旭不希望揭破絕筆生花的身分，如果讓江湖朋友知道，瑞桑莊算是毀定了，絕筆生花可能惱羞成怒，不但毒無常老命難保，也休想從絕筆生花口中查姬家父子的下落，更無法獲知絕筆生花是否與姬家父子暗中有往來。

　　「謝謝，在下應付得了。」他婉言拒絕。

　　過天星替他敬酒，笑笑說：「老弟出沒如神龍，行事喜獨來獨往，但從現在起，你恐怕很難擺脫咱們的眼線了。呵呵！冷梅姑娘呢？」

　　「一早便動身往金壇去了，去沿途追查上次姬家父子經過此地的行蹤，三天後方可返回。」

　　「好好待她，她是個好姑娘。」

　　「我會的。」

　　「酒足飯飽之後，在下要告辭了。」

　　「彭前輩……」

　　「歐陽老哥等著回報呢！」

　　永旭心中焦躁不安，窮儒失陷的消息，令他暗暗叫苦。姬家父子恨死了窮儒，看來窮儒必定凶多吉少。

　　急沒有用，得不到順天王的消息，一切免談。

　　有大魔與黑道群雄協助搜救窮儒，他略為寬心。

　　獨木不成林，他一個人的確孤掌難鳴，大魔真夠朋友，在他最需要朋友時趕來相助，他不再感到孤單。

　　他返回客房，立即換掉那身市儈味十足的衣衫，換上黑勁裝，外面披上一件水湖綠色罩袍，佩了霜華劍。

　　身分既已暴露，已沒有隱起形藏的必要。

　　絕筆生花查出他的身分，雖是他意料中事，但仍令他心驚，這個神秘的宇內三劇賊之一，實力之雄厚消息之靈通，令他心中懍懍。

　　毒無常名列宇內十五名人，三殘中名列第二，舉目江湖，能與十五名人相提並論的人並不多，一比一決鬥，能勝得了毒無常的人屈指可數，但絕筆生花的一名手下，竟然在面對面交手時，一照面便一飛刀擊傷了毒無常。

　　由此推斷，絕筆生花的真才實學，至少也比毒無常強了一倍以上，再加上不計其數的黨羽，恐怕實力要比濁世狂客更為雄厚。

　　他有自信勝得了絕筆生花，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同時更得預防瑞桑莊中，隱藏有更高明的草野奇人。

　　因為絕筆生花本人，就是神秘莫測的人物，名氣雖然沒有宇內十五名人高，而真才實學卻遠在十五名人之上。

　　他在等候劉十二的答覆，已作好應變的準備。

　　半個時辰後，腳步聲止於門外。

　　隱約中，他聽到頭頂的承塵，傳出不易讓人聽到的輕微撼動聲。

　　桌上有一隻茶杯，他信手取過掩至桌下，手再出現時茶杯已失蹤了。

　　篤篤篤三聲輕響，有人叩門。

　　「門沒上閂，請進。」他沉靜說。

　　房門開處，劉十二緩步入室，含笑抱拳施禮，但臉色有點不正常，笑容也顯得做作和勉強。

　　「周兄，打擾打擾。」劉十二說。

　　他泰然回了禮。

　　「劉兄客氣，請坐。」永旭說。

　　「周兄，小弟已將話傳到。」劉十二坐下說。

　　「桑三爺不諒解？在下不怪他。」

　　「這……敝長上也是不得已，毒無常殘忍地屠殺了咱們十四位弟兄，要是將人交給周兄，敝長上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劉兄……」

　　「周兄的條件，委實令敝長上無法接受。」

　　「這是不情之請，桑三爺拒絕，也是情理中事。」

　　「周兄能諒解，一切好辦。」

　　「劉兄，這樣吧！彼此讓一步，該有折衷的辦法解決，是不是？」

　　「周兄之意……」

　　「人暫時借給在下帶走問口供，以半個時辰為限，問完後人仍交由桑三爺處置，在下希望在彼此不傷和氣之下，解決紛爭，皆大歡喜，如何？」

　　劉十二苦笑，搖頭說：「很抱歉，敝長上礙難將人交出。」

　　「那……」

　　「而且，敝長上囑兄弟代為致意。」

　　永旭淡淡一笑，說：「限在下克期離境，是不是？」

　　「這……」劉十二期期艾艾。

　　「只怕在下想離開貴地，也不是易事。」

　　「周兄……」

　　「桑三爺自衛的手段，在江湖朋友來說，乃是正正當當的防衛，避免在下揭破桑三爺身分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在下永遠不能說話。」

　　「周兄是明白人……」

　　「好，在下不是不懂事的人，諒解桑三爺的苦衷。請轉告桑三爺，在下不得不採斷然手段來達目的，不得不採取行動各走極端。」

　　「周兄，兄弟抱歉。」劉十二嘆息著說。

　　「與劉兄無關，用不著抱歉。」

　　「兄弟告辭……」

　　「是從現在開始嗎？」永旭站起問。

　　「兄弟只好直說，從現在開始。」

　　永旭伸手讓客，說：「請，在下不送了。劉兄，在下於劉兄脫離視線外開始。」

　　「在下深領盛情。」劉十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好說好說。」

　　「請留步。」

　　劉十二行禮告退，踏出房門。

　　永旭突然一聲長笑，身形斜轉，右手一揚。

　　三塊茶杯的三角形破片，射入頭頂上方的承塵。上面傳出一聲驚叫，似乎整個屋頂皆在震動，有人受傷急急向左面逃掉了。

　　這就是各走極端的開始，永旭搶先一步。

　　站在門外的劉十二大駭，張口結舌倒抽一口涼氣。

　　永旭所說於劉十二離開視線外開始，是指與劉十二之間的敵對形勢而言，這是他對劉十二客氣，按理，在劉十二說出「現在開始」四字之後，他便可以立即開始向劉十二出手攻擊了。

　　他禮讓劉十二脫出視線外之後方採取行動，並不包括禮讓其他的人，因此他這次搶先一步向匿伏在承塵上的人出手，並不是食言背信。

　　劉十二臉色蒼白毛骨悚然地問：「周兄，你……你怎知承塵內有人藏身？你能看透半寸厚的木板？」

　　永旭搖搖頭，微笑向上一指：「每一塊框板，在下皆動了手腳，不但知道是否有人，而且知道人在何處。那幾個可發暗器的活動掩孔，皆被在下封死了。呵呵！我神龍浪子單人獨劍闖蕩江湖，如果不小心一點，哪還能活到現在？劉兄請便吧！」

　　劉十二垂頭喪氣地告辭，剛折出廊下，永旭叫道：「劉兄，能不能聽在下幾句忠言呢？」

　　劉十二止步，但並未轉身，說：「在下不能聽……」

　　「你最好是聽，因為與你切身有關。」

　　「你是說……」

　　「最好不要在貴店打交道，驚世駭俗連累無辜，對閣下並無好處。」

　　「這個……」

　　「在下知道，桑三爺已經豁出去了，他知道我神龍浪子不是易於打發的人，將在下列為生平勁敵。這裏的基業恐怕難以保全，瑞桑莊也難保住，區區一座客店又算得了什麼？所以橫定了心，不顧一切立即展開行動，我看他是真急了，失去主見，以致有此大失風度的舉措。請轉告他，在縣城裏最好不要魯莽行事，他必須保持聲譽，最好也不要失去信心，情勢仍大有可為。」

　　「在下當為轉告。」

　　「謝謝。」

　　劉十二走了，永旭舉步入內，大聲說：「再不見機退走，閣下必被釘死在複壁內，不信立可分曉。」

　　室右的牆壁內，傳出隱約的移動聲。

　　永旭泰然落座，面向敞開的房門說：「內間裏那位朋友，你的暗器能不能射中在下的背心？動手吧！看得清脊心要害嗎？最好是射背肋，從第九椎左右下手，右傷肝，左傷脾，千萬別讓肋骨擋住了，必須從肋縫中射入。呵呵！要不要在下先標出來給你看？」

　　內間傳出腳步聲，有人溜走了。

　　他扭頭瞥了虛掩著的內間門一眼，半懸的門簾還在輕擺，他自言自語：「又是一個怕死鬼，膽子都不大，勇氣不夠。」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原來是喧鬧的客店，不知何時已變成靜悄悄，似乎空無一人的寂靜居室，人到何處去了？

　　一陣心潮洶湧，毛骨悚然的感覺，透過他的身心，像是處身在充滿不可測的危巖深淵中。

　　這種感覺，令他心生警兆。

　　靜得可怕，好陰森，好寂靜。

　　右側的明窗外人影一晃，透過木窗格，他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老年人，站在窗外絲紋不動，那一雙不帶任何感情的山羊眼毫不眨動，就這樣不稍瞬地直瞪著他。

　　老人白髮披肩，形同枯槁，雖看不見下半身，看不到手的形狀，但可看到右肩前半段那根怪杖，其色灰黑，活像一條作勢攻擊的獨角蛟。

　　他心中一緊，沉靜地說：「獨腳魈端木揚，三魔之一。」

　　獨腳蛟頰肉略為抽動，用那冷厲刺耳的嗓音說：「很好，你居然認識老夫。」

　　「老前輩從不在白天活動。」永旭沉靜地說。

　　「對，所以老夫的綽號魈。」

　　「今天白晝現身，異數異數。」

　　「因為老夫認為你的話不無道理，因此打消晚上來客店找你的念頭。」

　　「怕驚世駭俗？或者是怕毀了絕筆生花的基業？老前輩似乎從不理會世俗，必然是為了……」

　　「不必問為什麼，你只要記住一件事。」

　　「說吧！」

　　「老夫等你。」

　　「在下……」

　　獨腳魈一閃不見，身形捷逾電閃。

　　永旭搖搖頭，苦笑自語：「看情形，這老魔與絕筆生花定有淵源，示威來了。」

　　院廊有了聲響，店伙正領著一群客人進入店中。

　　店伙在前領路，後跟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相貌平庸的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留了掩口鬍，手中有一根問路杖。

　　後面，一位花樣年華，俏麗脫俗的藍衣女郎，黑油油的長髮披肩，手中挽了一個硬硬的錦囊，內行人一眼便可看出，那是盛琵琶的錦囊。

　　藍衣女郎身後，是兩名十三四歲的秀麗少女，各帶了包裹行囊。

　　最後，是兩名健僕，攜有箱籠雜物。

　　店伙客氣地在廊上說：「楊爺，這裏是本店最好的上房，不知楊爺是否滿意？敝店沒設有獨院，十分抱歉。」

　　中年人瞥了左右一眼，目光並未在永旭的房間停留，轉身向藍衣女郎恭敬地說：「大小姐，既然這裏沒有獨院，去別的客店看看，這裏人多口雜……」

　　「楊總管，我乏了，就在此地住一宿好了。」藍衣女郎的聲音俏甜，像銀鈴一般悅耳動聽。

　　「屬下遵命。」楊爺說，轉向店伙：「替我們準備四間上房，趕快派人來侍候。」

　　「是，小的理會得。」店伙賠笑說。

　　四間上房位於永旭的右鄰，右鄰第一間便是大小姐的房間。

　　永旭久走江湖，見多識廣，但就無法看出這群客人的來路，猜想必定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途經此地，家中設有總管，當然是鐘鳴鼎食之家。

　　天下各地富豪大戶千千萬萬，他怎知這些人的來歷，因此並不在意。

　　但一瞥之下，他已有了些少印象。

　　其一，這位大小姐該已超過雙十年華，已有豐盈的少婦動人體態，但為何秀髮披肩？按當時風尚，大戶人家的內眷外出，在修飾方面絕不馬虎。

　　待字閨中的必梳三丫髻，結了婚的必定各式巧髻，珠翠滿頭，除非是在家中起居或內院與外客隔絕的所在，不然絕沒有這種秀髮披肩，野人打扮的大戶人家女眷出現在大庭廣眾間。

　　其二，楊總管與大小姐的口音，顯然不同，楊總管的官話帶有湖廣腔，大小姐則帶有標準鳳陽腔官話，這表示大小姐定是南京附近人氏。

　　其三，兩健僕兩侍女皆神色泰然，不像是少在外地出入客店的人。

　　他第一個念頭是：這群旅客很可能是江湖人。

　　鄰房的人正忙於安頓，他懶得過問，信手帶上門外出，恰好碰上送茶水的店伙，含笑向地說：「周爺要出去？小的送茶水來。」

　　「謝謝。」他笑答：「在下出去走走，到各處去打聽消息，請轉告劉掌櫃，最好不要派人跟蹤。」

　　「劉爺不在。」店伙說。

　　「到瑞桑莊去了？」

　　「小的不知道。」

　　「在下出去走走，替我小心門戶。」他說，逕自走了。

　　縣城不大，他在城裏城外走了一圈，不時向人打聽一些不關緊要，但與城中名流士紳有關的瑣聞，其中當然有桑三爺的傳聞軼事。

　　他當然知道有人跟蹤，但不動聲色。

第四十六章　斷魂琵琶

　　只要捨得花錢和知道門路，要獲得消息並不困難。即使是與當地人閒聊，有時也會在無意中獲得重要線索，一言片語也可能是消息之鑰。

　　已是三更初，客店寂靜無聲。

　　獨腳魈已表明態度，不在店中生事，那麼，晚間不會有人前來打擾人。

　　由於房與房之間有複壁，因此鄰房的聲音無法聽得到，那位藍衣女郎很可能已經夢入華胥，不知兇險將至。

　　房內上面設有承塵，不可能聽到瓦面所發的音響。

　　一個黑影從瓦面飄落院中，輕靈敏捷聲息供無，腳一沾地立即閃至廊內暗影中，貼在鄰房的門旁。

　　永旭也沒有料到會有人前來騷擾，他早已和衣而睡休息了一個更次，抓住機會睡覺養足精神，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按時作息起居，那經驗不夠初出道的人的錯誤想法，會碰釘子的。

　　他並不因為獨腳魈的保證而鬆弛戒心，因此入睡前便將床移至窗下，熄了燈火，窗是虛掩上的，而且留了一條不著痕跡的細縫，他可以聽到外面的聲息。

　　可是，黑影的飄落身法輕靈無比，沒有任何聲息發出，而且他睡得正熟。

　　驀地，外面傳來一聲沉叱，然後是啪一聲暴響，像是掌勁接觸的聲音。

　　他一驚而醒，睡意全消，火速挺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快靴，抓起枕畔的霜華寶劍。

　　「砰！」一聲大震，傳出門窗破裂聲。

　　他推窗滾出廊下，哼了一聲，想追卻又頹然止步。

　　一個黑影剛從鄰房的破窗下躍起，顯然是被人震退撞毀了明窗。

　　另一黑影已到了院中，一鶴沖霄登瓦面驀爾失蹤。

　　從破窗下躍起的黑影縱至院中，不再追趕，恨聲說：「好霸道的內家掌力，這人是何來路？」

　　他知道，這人是楊總管。

　　「果然是江湖人，被我料中了。」他想。

　　楊總管退回廊下，發現倚窗而立的永旭，天色太黑，很難分辨面貌，厲聲道：「還有一個，打！」

　　說打便打，閃電似衝上，一掌疾吐，攻向永旭的胸腹交界處要害，暗勁山湧。

　　他心中一震：「這位楊總管出手好快！」

　　掌將及體，空前猛烈的奇勁先一剎那湧到。

　　他神意一動，出手化解的意念消失無蹤，用上了從不輕用的柳絮隨風身法閃避這勢難避開的一掌，同時也用上了導力術，身形斜轉。

　　掌未及體，先及體的怪異潛勁已將他送出三尺外，像是他的四周有一道看不見的堅韌氣牆，而對方的勁道移動，但不許該勁道近身。

　　同時，對方的可怕怪勁，已被他身形斜轉的奇異導力術，稍為折向導向窗口。

　　楊總管咦了一聲，本來想攻出的第二掌及時收勢。

　　永旭站正身軀，笑笑說：「好精純的輪迴掌力，著體先是壓力萬鈞，然後是若有若無，尊駕與雪山三君有何淵源？」

　　楊總管征了半晌，語氣有點不穩定：「閣下的身法奇奧絕倫，似乎有形無質，宛若鬼魅般聚散無常，在下見識過無數武林絕技，怎麼沒聽說過這種絕學，是不是魅影功？」

　　「就算是魅影功好了。」

　　「你……」

　　「尊駕為何見面便下毒手？」

　　「這個……」

　　「你知道輪迴掌力可破內家氣功，中者難救嗎？」永旭的語氣轉厲，顯得對這一掌深為不滿。

　　「在下是急了，剛才那該死的東西，膽大包天竟然侵入小姐的客房……」

　　「那也用不著施展這種中者必死的魔道奇功。」

　　「在下十分抱歉，剛才那人一掌便將在下震倒在窗下，一急之下，不得不用輪迴掌力進擊。」

　　永旭伸手一摸窗臺，一陣輕響，雙層青磚的窗臺下方，碎磚紛墜，出現一個徑尺的大洞。

　　他搖搖頭苦笑說：「尊駕想一掌將在下的內腑震成碎末肉醬，要不是在下及時停止抗拒，豈不……」

　　鄰房門徐啟，大小姐出現在門口，一身白衣裙，朦朦朧朧的像個白衣幽靈，左手抱著琵琶，右手五指一拂。

　　弦聲破空而起，一串急驟的音符直震腦門，似乎那不是外來的聲音，而是從內心所發的心跳，令人氣血沉凝，腦門發昏，好像意識已不復存在，身軀似要向四面八方爆散，肌肉筋骨皆在抽搐爆裂。

　　這瞬間，楊總管飛返三丈外，到了院子的另一邊，身法之快，駭人聽聞。

　　弦聲再起，這次又是不同，每一個跳動的音符，皆像一枚並不鋒利的釘子，硬往腦門裏強行打入。

　　永旭起了變化，突然坐下，背倚在窗臺下，他的頭部，恰好後腦對正那個大孔洞，是楊總管輪迴單力留下的遺跡，洞已穿透牆壁。

　　他的坐姿是五嶽朝天式，玄門弟子的傳統坐功姿勢。

　　天太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舉動看來，似乎並不匆忙，舉手投足皆沉靜凝實毫不零亂。

　　楊總管站在遠處，像一頭躍然若動的金錢豹，似乎隨時隨地皆可能撲上，向獵物發起攻擊。

　　大小姐站在門前，距永旭約一丈七八，玉手不停扣撥，五指巧妙地彈出陣陣令人紊亂的旋律。

　　除了琵琶聲，四周寂靜如死。

　　永旭全身放鬆，漸漸進入忘我之境，呼吸不絕如縷，以令人難覺的靜止方式吐納。

　　屋頂突然喵嗚一聲貓叫，一頭大花貓突然往下墜，落地便寂然不動。

　　好厲害的琵琶魔音，連貓都受不了。

　　急驟的音符越跳越急，遠處的楊總管又退遠了丈餘，退至對面的廊下。

　　永旭依然安坐不動，像個石人。

　　大小姐像是有點乏了，背靠上了門框，五指的速度有了變化，逐漸慢下來了。

　　音調又變，淒淒切切的旋律充塞在天宇下，令人心弦抖動，五臟六腑向下沉落，忍不住淒然淚下，五內酸楚魂散魄消。

　　永旭的身軀，突然抽動了兩下。

　　對面的楊總管匆匆坐下了，坐式也是玄門弟子的五嶽朝天，似乎正在運氣吐納，抗拒裊裊傳來的弦聲。

　　永旭呼出一口長氣，重新返回忘我境界。

　　院子右側的走廊上，出現一個無聲無息的人影。

　　弦聲略一停頓，突變已生。

　　永旭突然長身而起，騰躍著如天龍下搏，手腳箕張凌空撲向大小姐，嘯聲宛若九天龍吟。

　　「哎呀！」大小姐驚叫，向下脫力地挫倒，同時傳出幾聲斷弦的異響。

　　走廊上出現的人影突然消失在院角，那兒原有一個黑影潛伏，一起扶住急速返來的黑影，惶然低問：「怎麼了？那用斷魂血琵琶的人，真是血修羅？」

　　「不是，快走，快回去稟報三爺，這群男女來意可疑，恐怕比神龍浪子更難纏，很可能是當家的仇家找上門來了，快走！」

　　說走便走，兩人匆匆越牆而去。

　　永旭長嘯著撲下，大小姐已力竭挫倒，琵琶已脫手墜地。

　　下搏的永旭心中一軟，收了下抓的雙手，飄然落地站在大小姐的腳前，忍下心頭怒火，沉聲問：「你為何妄用斷魂血琵琶殺人？」

　　大小姐連挺身坐起的力道都消失了，虛脫地說：「對……對付淫……淫賊，殺……殺無赦……」

　　「你不像是血修羅。」永旭咬牙問。

　　「我……」

　　「血修羅已是古稀以上的老婦，斷魂血琵琶已絕跡江湖二十年。」

　　「你……」

　　「你是她的門人？」

　　「是……是的。」

　　「令師為禍江湖三十年，殘害武林同道，天人共憤，斷魂血琵琶殺人無數，名列宇內四大殺人兇器之一。今晚這一進上房如果有其他旅客住宿，豈不枉死在你的指下？你也是一個人性已失的人。」

　　「你……」

　　「果真是貌美如花，毒如蛇蠍。」

　　「你不要含血噴人！」大小姐尖叫，掙扎而起，伸手去拾取琵琶。

　　永旭哼了一聲，身上的水湖綠罩袍向外飛揚，似欲脫體飛散崩裂，一腳踏住琵琶說：「在下要了這為禍江湖的天下兇器。」

　　大小姐一掌劈向他的腳，尖叫：「不！不哎……」

　　玉掌本來就沒有多少勁道，用內力馭使魔音，幾乎已令這位大小姐到了山窮水盡境界，這一掌比普通村夫俗子的力道還不如，掌一近永旭的小腿，便被反震而退。

　　勒勒一陣怪響，武林朋友聞聲喪膽的四大兇器之一的斷魂血琵琶，在永旭的勁道下崩散，也在永旭腳下變成一堆廢物。

　　「請腳下留情！」楊總管的急叫聲傳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永旭退了兩步，向急步而來的楊總管冷冷地說：「閣下，斷魂血琵琶出現的消息傳出，江湖朋友必聞風而至，過去死在血修羅手上的群雄後裔，與那些二十年來仍在天下各地窮搜魔蹤的人，必將蜂擁而至，後果如何，閣下去想好了。」

　　「這……這……」

　　「三十年來武林三大奇案中，血修羅是其中之一，江湖朋友從未忘懷。另一奇案是月落花殘之秘，花蕊毒針依然不知出處，這件奇案很可能也從在下身上揭開。因此，你們最好趕快找地方隱身。」

　　楊總管走近，訕訕地說：「這具血琵琶，乃是我家小姐三年前在潛山天柱峰南，一座石室中無意中找到的，壁上刻了馭音心訣，血修羅往昔在江湖上的所做所為，與家小姐根本無關。」

　　「我不信！」永旭大聲說。

　　「那座石室雖然已由在下派人堵死，但必要時在下可以挖開公示天下，便可證明家小姐是無辜的了。」

　　「剛才她已承認是血修羅的弟子。」

　　「那是心訣上的附言所說的，獲我神器即為我弟子，所以家小姐承認下來。」

　　永旭嘆息一聲，氣消了，說：「不管是不是，你們去向天下武林解釋好了。在下與血修羅無怨無仇，犯不著管閒事，今夜這位姑娘如果不用斷魂血琵琶行兇，在下也懶得費勁踏碎血琵琶。」

　　「只要老弟不將今晚的事說出去，誰知道斷魂血琵琶曾在此地出現過？」楊總管改用軟求：「家小姐確是無辜的，與血修羅根本毫無關連，那該死的淫賊午夜侵入，家小姐一時激憤……」

　　「一時激憤，便可不分皂白下毒手殺人？」

　　「家小姐大概誤認老弟也是……」

　　「胡說八道，她分明已知在下是鄰房的住客……」

　　「天地良心！」大小姐站起整理衣裙說：「我如果知道你是鄰房的住客，教我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以為你已制住了楊總管，所以……」

　　「好了好了，別說了。」永旭不耐地說。

　　「我姓傅，小名依依。」大小姐變得柔順了：「真是多有得罪，請問爺台高姓大名。」

　　「在下姓周。」

　　「周爺，賤妾真誠致歉……」

　　「算了，你們最好明天就趕快離開。」

　　楊總管搓著雙手，焦灼地說：「可是……可是在下有事而來，怎能離開？老弟難道要把今晚的事張揚出去？」

　　永旭向走道一指說：「在下發起反擊的前一剎那，那兒出現一個不速之客，恐怕也是一個老江湖，知道斷魂血琵琶的來歷和威力，因此立即退走，他將是目擊的證人，你敢擔保他不將今晚的事傳出去？」

　　「咦！有人來了，這……」

　　「那人進退的身法，並不比閣下差多少。」永旭盯著對方目不轉瞬，雖則天太黑不易看清面貌：「閣下年紀不超過四十，輪迴掌已有八成火候，而八成火候須下半甲子苦功。閣下……」

　　「在下姓楊，楊啟宏。家主人傅天申，乃是鳳陽縉紳，家中有不少靈藥，因此得藥力之助，頗有成就。」

　　「真的？」

　　「老弟，可否借一步說話？」楊啟宏轉變話題。

　　「楊兄有何見教？」

　　「可否至敝室一敘？」

　　「這個……」

　　「今晚的事即使傳出去，十天半月之內也不會有仇家趕到，家小姐的斷魂血琵琶已被老弟毀去，真碰上了難題，不得不借重老弟之力，希望老弟一伸同情之手。」

　　「什麼？你要……」

　　「向老弟求助。」

　　「你這是妙想天開。」永旭一口拒絕：「你以為在下會幫助一個擁有斷魂血琵琶，任性殺人的人？」

　　「周爺，小女子今晚是第一次使用這具琵琶，我敢鄭重起誓，我真不知琵琶的威力到底到了何種程度。當我發現你根本不在意時，心中一急，把心訣所學到的技巧全用上了，你依然無恙，我卻氣機瘓散，心力交疲，可知這具斷魂血琵琶，根本就是毫無用處害不了人反而害己的騙人玩意。」

　　「這玩意如果到了在下手中，五十步內人畜俱絕。當年血修羅使用此物，沒有人能在三十步內活命。」永旭轉身就走：「楊兄可到在下房中坐坐，在下倒要聽聽你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謝謝老弟……」

　　「請注意，在下對走在身後的人，十分留心，因為在下從不信任陌生人。」

　　楊總管跟在他身後，乾笑了兩聲說：「老弟笑話了。」

　　「並不是笑話，闖蕩江湖的人，如不時時留心，是很難活得長久的。譬如說，你在後面伸一個指頭，就可以要了在下的老命。」

　　談話間，他推開自己的房門。

　　楊總管大方地退後三步，表示不會使用手指暗算。

　　傅依依也跟來了，像個弱不禁風的閨女，也許是疲勞未復體力不支，她香汗未斂，渾身散發著幽香，摻和著汗的氣息，頗令異性動情。

　　永旭用火摺子點上油燈，笑笑說：「客居不便，夜間連茶水也沒有準備，請坐。」

　　傅依依在壁旁的單椅落座，目光落在窗下的床上，床上全是碎磚，楊總管打破了牆，碎磚全掉在床上了。

　　她手急眼快，伸手一抖草席，碎磚散了一地。

　　「不要……」永旭叫，但叫晚了。

　　「我替你清理清理。」傅依依微笑著說：「請不要客氣，都是楊總管不好。」

　　永旭白瞪眼，無可奈何地苦笑。

　　他並不是不好意思讓一位陌生女子收拾床鋪，而是他想從散佈的碎磚形狀中，查出楊總管掌上的秘密來。

　　有經驗的行家，不但可從散佈的情形測出功力的深淺，也可從碎屬的大小形狀，推斷出是何種絕技所造成的傷害。

　　他對楊總管所說以藥力增加火候的說法，原則上同意，但仍存疑，他想進一步求證，甚至想找出楊總管是不是真的練成了輪迴掌力，因為他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傅依依這一打岔多事，破壞了現場，他的求證希望，因而落空。

　　楊總管淡淡一笑，坐下說：「周老弟，今晚楊某算是開了眼界，真是武學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永旭也淡淡一笑，不介意地說：「本來就是如此，那些妄想成為武林第一的人，就是自欺欺人的白癡。」

　　「老弟的年紀，比在下恐怕要小一倍，而成就卻駭人聽聞，難道也是借藥物之力而竟功的？」

　　「咱們不談這些。」永旭拒絕作答。

　　「對，這本來就是忌諱的事。」

　　「楊兄說傅姑娘有了困難？」

　　「是的，家小姐恐怕解決不了。」楊總管放低聲音：「周老弟，可曾聽說三年前揚州古古軒驚世大劫案的事？」

　　「這……聽說過，古古軒那次被一群蒙面大盜午夜侵入，劫走了一批價值連城的古玩玉石。」

　　「即使不價值連城，也值萬兩銀子，古古軒因此而破家，而且目前仍在大牢中服刑，因為那批失物中，有不少是替地方官紳加工整修琢磨的寶物，傾家相賠也賠不了三分之一，以至身陷囹圄。」

　　「服刑？那不是他的錯……」

　　「官府可不這樣說，那些大盜來無影去無蹤，當晚除了古古軒的店伙指稱有強盜之外，左鄰右舍誰也沒聽到有何動靜，誰知道是真是假？」

　　「有此可能，那些大盜皆是功臻化境的行家。但按情理論，古古軒是百餘年的珠寶店，聲譽極隆，絕不至於自毀家聲而監守自盜。」

　　「在下也認為真是大盜所為。」

　　「這與閣下有關？」

　　「失竊被盜的古玩中，有家主人一批傳家至寶。」

　　「哦！原來如此。」

　　「因此，在下便奉命四出追查，年初方得到消息，總算經過三年奔波，皇天不負苦心人。」

　　「楊兄所獲的消息是……」

　　「乃是宇內三大神秘劇賊中，從未失風過的絕筆生花商世傑所為。」

　　一語驚人，永旭頗感意外，問：「楊兄怎知是絕筆生花所為？」

　　「在濟南府發現了銷贓的人，起出了三件古玩，循線捉住了前往脫售的兩個人，身手十分了得，他們招出了絕筆生花行劫的經過。」

　　「楊兄是來對付絕筆生花的？」

　　「不錯。」

　　「他在何處？」永旭明知故問。

　　他不相信楊總管真的知道絕筆生花的底細，天下間想找宇內三劇賊的人多得是，但從沒聽說有人成功了。

　　絕筆生花行劫時雖然通名號，但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作案時戴了頭罩加上蒙面巾，見過此人廬山真面目的少之又少。

　　知道名號並不足怪，知道底細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楊總管淡淡一笑，聲音更低：「他就在此地，以桑三爺的身分，赫然成為地方士紳在此納福。」

　　「真的？」

　　「在下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

　　「你能對付得了他？」

　　「沒有斷魂血琵琶，任何人也對付不了他。」傅依依楚楚可憐地說：「周爺，你可害苦了我。」

　　「周老弟，你能助家小姐一臂之力嗎？」楊總管哭喪著臉說：「家主人那批珠寶值不了多少錢，但那是傳家至寶，家主人並不希望此事張揚出去，只希望絕筆生花把珍寶歸還，於願已足。」

　　「周爺……」傅依依含淚下拜。

　　「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永旭大叫。

　　「周爺如不仗義相助，小女子……」

　　「好了好了，在下願效微勞。」永旭苦笑：「但有言在先，一切得由在下作主，不然請另找高明。」

　　「謝謝周爺。」傅依依盈盈起立道：「一切皆由周爺作主，賤妾共來了五個人，全由周爺調遣。」

　　永旭不忍拒的，一方面是傅依依那楚楚可憐的神情打動了他，一方面是他毀了斷魂血琵琶，再就是多幾個對付絕筆生花的人並不是壞事。

　　夜已深，永旭需要休息，小談片刻，他要求傅依依暫且不動聲色，候機展開行動，便婉言送客。

　　送走不速之客，他熄了燈火，連靴都沒有脫，往床上一躺。房中漆黑，萬籟無聲，他心潮起伏，冷靜地思索今晚的遇合經過。

　　傅依依真是前來向絕筆生花尋仇的？難道真是巧合？

　　他怎麼也想不起武林中有姓傅的高手。

　　輪迴掌力，是一種用勁怪異的內家真力，那是早年曾經一度震憾武林的絕技，但由於不易練成。進境緩慢，而且先天秉賦稍差，便有岔氣傷身不死亦殘的結果。

　　自從雪山三君挾絕學麇臨江湖以來，武林一度掀起各門派重研本門氣功以求更精更妙的風波。

　　雪山三君來如風雨，去似微塵，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龍去脈，江湖朋友對他們認識不深，對他們的為人也沒多少好惡，他們像流星般掠過天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留下什麼，也沒帶走些什麼。

　　武林中人知道曾經有這麼三個人，也知道他們的輪迴掌力。由於這種真力皆用掌發出，因此也稱為天罡輪迴掌，但真正知道其中奧秘的人少之又少。

　　楊總管具有輪迴掌力，很可能是雪山三君的門人弟子，居然在傅家屈居人下總管，傅家主人的武技，絕不會比楊總管差。

　　傅依依用內功馭琵琶魔音，已說明傅家絕非等閒人物。

　　想著想著，他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楊總管那一掌，絕非隨便一時激忿情急而發，而是志在必得，存心將他斃在掌下，這種挾技任性殺人的人，心性之壞可想而知，留這種人在身邊，不啻自找罪受，等於是與虎同眠，隨時皆有被噬傷的可能。

　　那個傅依依，更是貌美如花，毒如蛇蠍，一而再催動斷魂血琵琶的魔音，似乎不將他置於死地不甘心。

　　他已經警覺到，即將有事故發生。

　　四更天，他斷然地從紊亂的思路中，理出一些頭緒，方安心地沉沉睡去。

　　一早，他在院子裏伸展手腳，傅依依開門踱至院階，嫣然一笑說：「周爺早，這家客店規模不小，怎麼冷清清的不見有其他旅客？」

　　傅依依已換了一套翠綠色衫裙，仍是秀髮披肩，髮梢直垂至腰際，不同的是，今天薄施鉛華，鬢旁多了一朵精緻的綠蕊珠花，顯得更嬌艷，更出色。

　　他的目光被吸住了，心中喝采：好嬌媚的姑娘！

　　說媚真媚，一接觸那雙會說話的明眼，他便感到心中一跳。似乎，那雙動人的明眸，正向他訴說心底的秘密，傾訴綿綿情話，挑動他的心弦。

　　沒來由的心中一蕩，美好的動人身材，挑逗性的甜笑，情意綿綿的眼波，令人心醉的花容月貌……

　　他發覺自己失態，移開目光心中自問：「我怎麼了？」

　　怎麼了？他在想入非非。也許是早上精力充沛，也許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嬌艷成熟的女人，也許……

　　目光能移開，已經不錯了。

　　他淡淡一笑，支吾著說：「因為這間客店的東主是桑三爺，雖然外界知道的人不多。」

　　「哦！難怪。」傅依依往院子裏走，向他接近：「周爺，不會是他知道我們是來尋仇的，所以先一步把落店的人打發走？」

　　「有此可能。」

　　「那……我們……」

　　「不過，他知道我是來找他的，至於你們，他是否知道就難說了，但他應該知道。」

　　「他應該知道？」

　　「不是讓你們住進來了？」

　　「周爺，原來你也是來找他的，為什麼？」

　　「向他討一個人。」他注視著對方毫無心機地說。

　　「討人？那人是……」

　　「一個綽號叫毒無常的人，在下要從那人身上討一些消息。」

　　「重要嗎？」

　　逢人且說三分話，他已經說了不止三分，猛地醒悟，心中暗罵自己：「周永旭，你是怎麼啦？昏了頭的豬？」

　　他有點醒悟，不是他昏了頭，而是只要一觸到傅依依那脈脈含情的目光，口中的話便自動地瀉流出來，根本不經思考，有問必答。

　　一移開對方的目光，他便很快恢復冷靜思考的能力，他的克制功夫畢竟不凡。

　　「目前很難說是否重要。」他仰天吸入一口氣，幽香沁鼻：「不久就可知道了。」

　　傅依依在他身邊，一衣之隔，他似乎感到對方身上神秘的體溫，似乎已像電流般傳入他的體內，再加以屬於女性特有的幽香直沁肺腑，他竟有點把持不住，拴不住意馬心猿，氣息已有點不平靜了。

　　「周爺。」傅依依傍依人的小鳥，緊挨著他：「我聽說過毒無常這個人，他似乎不可能落在絕筆生花的手中，他的奇毒與淬毒暗器十分可怕，發起威來，沒有人能接近他三丈以內。」

　　「絕筆生花的確擒住了他。」

　　「絕筆生花肯將人交給你？」

　　「當然不肯。」

　　「那……」

　　「這就是在下要找他的原因所在。」

　　「周爺，毒無常不是什麼好人，你找他要什麼消息？」傅依依假在他的肩膀下，語音低柔，吐氣如蘭。

　　他有點不克自持，不由自主地低聲答：「是為了……」

　　前面的廊道口出現一個灰影，語音直震耳鼓：「周小輩你何時離開？」

　　永旭像是挨了當頭一棒，神智一清，渾身一震，把要說的話咽回腹中。

　　那是一個獨腳老人，獨腳魈端木揚，左腳是一條木腿，露在袍袂下的木腳清楚可見，左手握著六尺長的蛟杖，站在那兒紋風不動，長相十分唬人。

　　「老夫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獨腳魈加上一句。

　　永旭還來不及回答，楊總管突然從房中飛躍出來，縱落院中身形變為貼地平射，快得令人目眩，眨眼間便撲近獨腳魈，毫無顧忌地疾衝而上。

　　獨腳魈被這快速絕倫的身法嚇了一跳，咦了一聲，蛟杖不加思索地挑出，同時身形側閃。

　　「啪！」一聲響，掌杖相接。

　　楊總管身形一頓，衝勢倏止。

　　獨腳魈的蛟杖被拍得向外崩，帶動身形馬步一虛，退了兩步臉色一變。

　　「好霸道的掌力！」獨腳魈脫口叫。

　　楊總管哼了一聲，身形重新衝進，沉聲叱喝：「再接我一掌！」

　　「有何不可？」

　　又是一聲暴響，杖又與掌相接。

　　這次獨腳魈已有所準備，但仍然落在下風，杖以更快的速度崩出去，身形更多退了一步。

　　楊總管得理不讓人，乘勢搶進掌再次吐出，攻向獨腳魈的右肋要害。

　　獨腳魈不敢再硬接了，閃開正面雙手輪杖，避招回敬掃向楊總管的右膝。

　　兩人各展所學，以快打快搶制機先進擊，三丈內罡風呼嘯，勁勢襲人，好一場快速絕倫的龍爭虎鬥。

　　肉掌對鐵杖，鐵仗是長兵刃利於遠攻，一寸長一寸強，近身不易。肉掌必須貼身搏擊，必須崩開鐵杖切入，雙方的修為皆將臻化境，楊總管雖然略為深厚些，但以赤手空拳搏杖，雙方便拉成平手，激烈的景況可想而知。

　　當雙方開始接觸時，永旭已完全摒除雜念，神志已恢復原狀。他不想插手，暫且作壁上觀，從雙方的搏鬥中，他全神貫注細察兩人出手情形，估計兩人真才實學，優劣情形一一暴露在他眼下。

　　不知何時，傅依依已緊挽住他的臂膀，站在他身右，相倚相偎狀極親暱。

　　「周爺，你看楊總管能否有制勝的把握？」傅依依神色緊張地問。

　　他的肘緊壓在傅依依飽滿的左胸前，可是，他並未享受到銷魂落魄的感覺，因為他的注意力已被激鬥所吸引，對身旁的美女似乎已忘了。

　　他沒發現傅依依那雙勾魂懾魄的美眼中，湧起濃重殺機。

　　「楊總管並未用上絕學，已可穩操勝算，但如想在短期間破解仗招切入行致命一擊，也非易事，除非他立即用上輪迴掌力。」他不假思索地分析。

　　「周爺，你也在運勁？」傅依依問。

　　他淡淡一笑，泰然說：「不是運勁，而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防衛力，看到高手相搏，不期而然的會神意溶入其中。」

　　「哦！也就是說，你已經以神意參與其中了？」

　　「是的，你呢？」

　　「我，我……」

　　「你手心冒汗嗎？」

　　「這……」

　　「如果你手心不冒汗，那表示你對楊總管並不關心。」他率直地說。

　　「周爺……」

　　他伸手輕拍挽在膀彎的小手，往下說：「這有兩種可能，你要不要我分析？」

　　「哪兩種可能？」

　　「其一，你很放心，認為楊總管定可穩操勝算，根本用不著擔心。」

　　「哦！楊總管是很高明的。」

　　「其二，你不在乎他二人誰死誰活。」

　　「你胡說！」

　　「真的？」

　　「當然啦！我怎能不關心楊總管的死活，你呀！你就會說風涼話。」傅依依嬌嗔，神態媚極，豐盈動人的嬌軀一扭一擺，半嬌半嗔肌膚相親，魯男子也受不了挑逗誘惑。

　　但永旭卻不解風情，笑笑說：「楊總管的確值得驕傲，他並未全力施展，僅用平常的招術，便困住了大名鼎鼎的獨腳魈。」

　　獨腳魈果然虛攻兩杖，一聲怪叫，突然脫出鬥圈躍登丈六高的簷口，臉色青灰，沉聲問：「閣下藝臻化境，技絕武林，定非泛泛之輩，你是誰？」

　　楊總管撫鬚冷笑，並不追趕，說：「勝得了在下，你就會知道在下是誰。你如果再不挾尾巴滾蛋，在下必定卸下你剩下的一條狗腿。」

　　「這裏不便施展，老夫在城外等你。」

　　「你等吧！在下會找你的。」

　　大名鼎鼎的獨腳魈，居然忍得下楊總管的挖苦，哼了一聲，扭頭越屋脊如飛而去。

　　永旭這才發現自己臂彎中的小手，臉一紅，抽回手向楊總管微笑說：「楊兄剛才若將獨腳魈留下，不啻剪掉絕筆生花一條臂膀。」

　　「那老鬼相當高明，不易留下他。」楊總管說。

　　「楊兄僅用四成勁與他相搏。」

　　「老弟抬舉在下了，在下已用了八成勁。要不是他那根蛟杖是精銅鑄製的，在下早已毀他的杖切入了。」

　　「真的？」

　　「老鬼的內力修為，僅比在下稍差一分半分。」

　　「楊兄，瑞桑莊大可去得。」

　　「老弟打算如何進行？」

　　「先去看看情勢，見機行事。」

第四十七章　潛跡隱蹤

　　日上三竿，他們接近了瑞桑莊。

　　兩位侍女皆穿了墨綠色勁裝，佩劍掛囊在前領路，楊總管與兩健僕在中，楊總管仍穿青袍，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傅依依內穿月白勁裝，外罩翠綠色披風，仍然秀髮披肩，小蠻腰佩了劍掛了白色百寶囊，顯得婀娜多姿，平添三分英氣，但並未消失女性的嫵媚。

　　她伴著永旭並肩而行，跟在楊總管身後。

　　「周爺，你是否感到緊張？」她問。

　　「有一點，但並不礙事。」永旭信口答。

　　「他們會派人沿途攔截嗎？」

　　「當然會，而且攔截的人，必是可怕的高手，絕筆生花是聰明人，不會讓我們直搗他的瑞桑莊。」

　　「為何？」

　　「因為他目下的身分是地方豪紳，他不會按江湖規矩接待我們，如果是你，你會引強敵入屋相鬥嗎？」

　　「不會。」

　　「那就對了，除非萬不得已，他們不會讓我們進莊，雖然莊內可利用機關埋伏對付我們，但他必須防備我們毀他的莊院。」

　　「他明知消息外洩，莊院勢難保存……」

　　「但他已經知道我們並未將消息傳出。」

　　前面的楊總管突然止步低聲說：「右方的林子裏躲著兩個人，先抓他們出來。」

　　不等他們有所行動，林子裏的人已經現身，兩名大漢從樹後閃出，一個大聲說：「不必停留，往前走！」

　　楊總管輕哼了一聲，向兩大漢走去，沉聲道：「在下從不聽人指使，我行我素，你兩人是迎客的？」

　　右首大漢哼了一聲說：「該說是斷後路的，你們過去之後，就不必再從此地退回來了。」

　　「呵呵！在下就先清除退路，你們不必在此等候了，因為在下要斃了你們。」

　　雙方相距不下百步，兩大漢見僅有楊總管一人離開道路接近，膽氣一壯，互打一眼色，舉步出林向前迎來。

　　傅依依搖搖頭，冷笑著說：「這兩人如不是笨蛋，便是白癡。」

　　永旭背手而立遙望，微笑道：「他們不是笨蛋，也不是白癡，而是功力驚人的高手，自命不凡的悍賊。」

　　「他們該知道楊總管已擊敗了獨腳魈。」傅依依說。

　　「獨腳魈為了顏面，不會將詳情說出來。」

　　「那是他們的不幸。」傅依依平靜地說。

　　「楊總管要開殺戒？」永旭驚問，竟似不信。

　　「會的。」

　　「哎呀！這不好，在會見絕筆生花之前，如果開殺戒，就不好說話了……」

　　他想追出去，但傅依依拉住了他，說：「算了吧！你以為絕筆生花會接受談判？不可能的，反正事已至此，唯一的作法是有敵無我，先清除退路，名正言順。」

　　他壓下了跟楊總管的衝動，搖搖頭欲言又止。迄今為止，他仍對傅依依這群人存疑，懷疑是絕筆生花設下的詭計。

　　看情形，楊總管似乎已決定殺死這兩個瑞桑莊的人，那麼，可證明傅依依與楊總管不是絕筆生花的人了。

　　他看得真切，兩大漢臉上獰惡的神色絕不是裝出來的，楊總管的背影雖然看不出什麼，但由冷靜沉凝的步伐估計，絕不是裝腔作勢掩人耳目的姿態。

　　雙方在一處斜坡相遇，地面坡度不大，野草及膝，地勢開闊便於施展，正是最理想的決鬥場。

　　一聲刀嘯，兩大漢同時拔刀出鞘，左右一分，立下了門戶，神色肅穆，一股無形的殺氣勃然而生，森森刀氣懾人心魄。

　　楊總管腳下一慢，臉色略變，手搭上了劍靶，用冷森森的語音說：「乾坤雙絕刀，在下碰上真正的對手了。」

　　右首大漢單刀一拂，半空中劃一弧，最後刀升至頂點，刀靶緩緩下沉，吞口降至眉心停住了，刀尖直指蒼穹，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團不可測的烈焰中，躍然若動彷彿隨時都可能爆炸，要吞噬摧毀四周的一切。

　　左首大漢的姿勢正好相反，刀尖是下沉的，但氣魄和充滿危險悍野氣息的神情，似乎比右首大漢更烈一兩分，而且更多了幾分陰森的氣勢。

　　兩雙迫人屏息、震驚的怪眼，死死地盯著徐徐拔劍出鞘的楊總管。

　　連遠在六十步外的永旭，似乎也被這兇險的氣氛所感染，同時也感覺出這可怖的壓力有異，心中一震，變色悚然叫：「天下一秘劍，乾坤雙絕刀！這兩位仁兄，是十餘年前曾向武林第一高手玉龍挑戰的古家兄弟，乾坤雙絕刀古乾古坤。這兩個位高輩尊的神秘兇梟，怎麼會作起絕筆生花的黨羽來了？這怎麼可能？」

　　他急步前掠，一面又說：「楊總管恐怕招架不住，我去接應。」

　　他到達之後，楊總管已舉劍立下門戶。

　　三人成三角形各站方位，並不急於動手，三雙怪眼先鬥眼神氣勢，殺氣騰騰氣氛緊張，似乎比真正交手更具危險性，強烈的殺機懾人心魄，隨時皆可爆發一場空前猛烈狂野的惡鬥。

　　傅依依偕兩健僕兩侍女隨後跟到，臉色不正常，用充滿恐懼的聲音問：「周爺，你……你說他……他們是乾坤雙……」

　　「乾坤雙絕刀古家兄弟。」他說。

　　「但……但他們是這麼年輕……」

　　「外表他們像四十上下的人，其實已年屆花甲以上，武林中唯一與他們乾坤雙絕刀法相抗衡的絕技，是虛雲逸士的大羅劍術，也就是天下一秘劍。」

　　「他們怎麼還不動手？」

　　「雙方氣勢相當，神意皆不敢稍動，找不到空隙，所以皆不願先暴露自己的缺點。」永旭低聲解釋：「未修至化境的人，搶制機先有時可搶得優勢。但真正的高手相搏，舉手投足可能立判生死，搶制機先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弱點，予對方可乘之機。」

　　「這……會僵持多久？」

　　「快了，氣勢相當，誰沉不住氣誰便會暴露缺點，任何異動皆可觸發劇變。」

　　「你認為楊總管有多少勝算？」

　　「很難說。」永旭嘴角出現莫測的笑意：「貴總管深藏不露，修為的境界不可臆測，而在下也沒見識過乾坤雙絕刀的威力，因此不能妄加斷語。不過，雙方這一次拼搏，任何一方如想隱藏自己的實力，便可能永遠沒有機會使用他們的絕技了。」

　　傅依依駭然大驚，悚然問：「你是說，他們目下……」

　　「他們目下形之於外的聲勢，似乎勢均力敵，任何一方皆可能在一擊之下送掉性命，除非他能及時用上真正的潛藏實力。」

　　「乾坤雙絕刀也隱藏了實力？」

　　傅依依在永旭有計畫的誘使下，終於洩了楊總管的底，果然不出永旭所料，楊總管懷有致命的絕技，隱藏了莫測高深的實力。

　　「也許。」他鄭重地說。

　　傅依依眼神一變，向後打出奇怪的招式，說：「周爺，二比一有失公平，可否……」

　　「在下如果加入，必將立即打破均勢。如果楊總管並未隱藏實力，那麼，第一個遭殃的人必定是他。」永旭不假思索地說。

　　三個敵對的人，腳下開始移動走位爭取空間。

　　氣氛益形緊張，似乎壓得旁觀的人喘不過氣來，遠在三丈外，仍可感到劍的森森勁氣撲面生寒。

　　傅依依太過關切楊總管的處境，也被永旭分析雙方情勢實力的話所動，悄然打出第二種手式。

　　一名健僕悄然拔劍，身形倏動，身劍合一疾衝而上，恍若電光一閃，好快的身法。

　　「糟！」永旭訝然叫。

　　叱聲如沉雷，刀嘯聲如同風濤，劍鳴聲有若遙遠天際傳來隱隱殷雷，人影狂野地聚合進散。

　　雷霆一擊，生死立判。

　　罡風迸發，刀光劍影乍合乍分。

　　沒有刀劍相接的觸擊聲傳出，突然一切像是靜止了，死一般的靜，勁氣四散而逸。

　　四個人聚在一起，似乎相擁而立。

　　健僕的劍前伸，位於乾坤雙絕刀中間的空隙，而古老二的刀，卻無情地貫入健僕的小腹要害。

　　在古老二的右肋下，一枚小金梭僅露出一星梭尖，金芒閃閃映日生輝，那是健僕近身所發的暗器，擊破護身氣功射中要害，貫入內腑。

　　古老大身形半轉，刀舉在側方空門。

　　楊總管的劍，刺入古老大的右背肋，入體近尺，這一劍正是致命傷。

　　楊總管的右肩膀外側，被劃了一刀，傷痕不深，但鮮血染紅了上臂袖管。一刀換一命，楊總管這一擊，冒了很大的風險。

　　四個人三死一傷，這一擊石破天驚。

　　旁觀者清，但傅依依並未看清交手的經過，驚得花容慘變，張口結舌發呆。

　　「砰！」健僕倒下了。

　　刀被帶動，口中正冒血泡的古老二也向前一栽。

　　楊總管退了一步，劍脫出古老大的身軀。

　　古老大發出一聲瀕死的呻吟，身形一晃，再晃，最後向前扭曲著栽倒，手仍死死地抓住刀，虛脫地叫：「你……你是誰？天……天下間……」

　　楊總管臉色泛青，死瞪了對方一眼，沉靜地收劍入鞘，又退了一步徐徐轉身，向臉無人色的傅依依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大小姐，你做得很好。」

　　古老大的身軀扭曲著向上翻轉，聲音尖厲：「你……你是誰？」

　　「你可以到閻王面前查一查。」楊總管扭頭沉聲答。

　　「我……」古老大說出最後一個字，一口氣接不上，頭向側一歪，氣息驟絕。

　　楊總管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足一里的小茅山，雙眉深鎖喃喃自語：「絕筆生花居然能獲得乾坤雙絕刀，與獨腳魈諸人的協助，委實出人意料之外，莊內恐怕還有更高明身懷奇技秘術的人，此行兇險重重，情勢難以控制。」說完，一咬牙，目露兇光，似乎心中已有所決定，轉身面向永旭，臉色逐漸恢復原狀，說：「周老弟，咱們是否需要改變計畫？」

　　「楊總管意下如何？」永旭反問。

　　「莊內可能藏有比乾坤雙絕刀更厲害的人。」

　　「也可能不如想像中的嚴重，乾坤雙絕刀是斷退路的人，必是最扎手的人物。」

　　「這……但願如此。」

　　「其實，楊兄是不應該受傷的。」永旭泰然地說。

　　「什麼？要不是……」

　　「要不是貴屬下冒失地加入，楊兄定會用上無上絕學，從容接下乾坤雙絕刀的雷霆一擊。」

　　「老弟抬舉在下了，在下已用上了平生所學，總算幸而保住老命。」

　　「呵呵！真的？」

　　楊總管不加辯解，向另一名健僕說：「傅孝，把傅忠的遺體帶至路旁安置，以後再處理，但願咱們能從瑞桑莊活著回來安葬他。」

　　永旭舉步上前，正要俯身察看古老二所中的金色暗器，但已慢了一步，兩侍女已不待招呼，搶出分別抱起古家兄弟的屍體，往樹林急奔。

　　永旭不好出聲相阻，這種察看暗器的舉動甚是犯忌，只好罷休。

　　他大為放心，至少已證明他的猜測錯誤，楊總管的確是前來向瑞桑莊尋仇的人，而不是絕筆生花派來計算他的黨羽。

　　他為自己的多疑而內疚，但也悚然增加戒心，這位楊總管深藏不露，來歷不明，是個極可怕的人物，他必須小心提防意外。

　　雙方的目標雖然皆在瑞桑莊，但誰敢說事後不會有利害衝突？萬一衝突起來，後果難以逆料。

　　那位死了的健僕傅忠，雖然送了老命，但身手之矯健，藝業之不凡，足以與宇內十五名人相提並論，舉目江湖，有此超絕身手的人已不多見，為何身列僕役甘之如飴？至少這人的身分就值得懷疑。

　　那枚金色小梭形的暗器，也引起他的興趣。江湖上善用暗器的人甚多，但使用這種可破內家氣功的金色小梭的人，似乎並不多見。

　　暗器以遠攻為主，而傅忠卻在近身時發射，大違武林常規，這該是一條查證身分的線索。

　　近身發射暗器的名家也多得很，但通常發射暗器絕不會同時用劍向藝業了得的對手攻擊。

　　他想起大魔來，向大魔查問也許能有所獲，黑道人消息靈通，不難查出楊總管這些人的底細來。

　　「楊兄，我們的計畫必須有些少改變。」他向楊總管說，他已發現傅依依雖然名義上是主人，其實真正做主的人是楊總管。

　　他向傅依依提出質詢時，碰上該作主的問題，傅依依皆用求援的目光向楊總管徵求意見，因此他知道楊總管才是真正主事的人。

　　楊總管果然並未向傅依依請示，一面伴著永旭向不遠處的大道走去，一面說：「老弟打算如何更改？在下恭聆高見。」

　　「原來咱們計畫不進莊，逼他們出來打交道。」

　　「對，莊內的機關埋伏可慮。」

　　「乾坤雙絕刀的出現，證實了一件事。」

　　「證實什麼！」

　　「絕筆生花本來就打算與咱們在莊外解決。」

　　「這不是正好嗎？」

　　「但乾坤雙絕刀一死，他必定改變策略。」

　　「你猜他如何應變？」

　　「不得不借助莊內的機關埋伏，作孤注一擲。」永旭的語氣十分肯定。

　　「那……咱們……」

　　「從此地到瑞桑莊，不會再有人出面攔阻。」

　　「可能嗎？」

　　「可能，我想小茅山的眼線，已將乾坤雙絕刀的死訊傳到莊中了。」

　　「你認為他們不再出來了？」

　　「依在下的估計，正是如此。因此，咱們不得不入莊和他們面對面解決。」

　　「這……風險甚大。你曾經進去過，該知道裏面的兇險情形……」

　　「目下楊兄殺了乾坤雙絕刀，已沒有咱們選擇的機會了，他們將不理睬我們，我們不進去怎能辦事？咱們難道就在莊外罵陣枯等不成？」

　　「那……那就非進去不可了？」

　　「恐怕是的。」

　　楊總管一咬牙，斷然說：「進去就進去，我就不信瑞桑莊會是金城湯池，想當年……小小一個莊子，嚇不倒區區在下。」

　　永旭從對方的話中，聽出一些別有含意的話，但並未深研其中含義，笑笑說：「當然，這只是在下的猜測，是否測中，得看以後的情勢來決定改變與否，走吧！快兩步。」

　　果然不錯，經過小茅山下，這一帶最易設伏的地區並無岔眼人物出現，更沒有人出面攔截。

　　遠遠地，便看到瑞桑莊的大門開著，鬼影俱無，裏裏外外不但不見有人走動，連家犬也蹤跡不見。

　　他們在百步外止步，楊總管苦笑說：「一切皆如老弟所料，在下真後悔，不該逞能先解決斷後路的人。」

　　永旭仔細察看片刻，神色凝重地說：「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哪一條路？」楊總管問。

　　「各自打道回府，離開此地。」

　　「這……」

　　「他們已有萬全準備，除非咱們有百十條好漢公然殺進去放火，不然免談。」

　　「你是說，毫無希望了？」

　　「現在的確毫無希望。」

　　「那……你打算就此放手？」

　　「不，以後再來。」

　　「以後？你的意思是……」

　　「下次再來。」永旭斬釘截鐵地說。

　　楊總管沉凝片刻，搖搖頭問：「你考慮到後果嗎？」

　　「你認為絕筆生花會殺了毒無常滅口？」

　　「對。」

　　「絕筆生花不是愚蠢的人，他知道毒無常一死，我神龍浪子絕不會罷休，他不會做這種蠢事。」永旭的語氣極為肯定。

　　「那麼，你算定他會……」

　　「他會做最壞的打算，事不可為，他會將毒無常交出，除非毒無常的口供對他十分不利。」

　　「你打算何時再來？」

　　「等他們鬆懈時再來。」

　　「他會防範得更嚴密。」楊總管眼中冷電四射，手下意識地抓住劍靶：「在下不能再等。」

　　「珍寶是帶不走的，楊兄何必操之過切。」

　　「愈等愈對我們不利。」

　　「那你打算……」

　　「放火！」楊總管兇狠地說。

　　「驚動鄰村，大事不妙。別忘了，目前絕筆生花是本地的名流桑三爺，你不希望成為官府通緝的強盜吧？你無法證明他是劇賊絕筆生花，你也沒按規矩向官府報案，對不對？」永旭反對縱火，分析利害。

　　「這個……」

　　「絕筆生花總算有所顧忌，也捨不得放棄瑞桑莊，所以不敢利用官府來對付我們，不然我們連踏入溧水的機會都沒有。」

　　「聽你的口氣，還是下次再來？」

　　「不錯，晚上再來。」永旭說：「晚上活動容易，接近比較安全。絕筆生花的兒子，射得一手好弓，白天他躲在後面用箭暗算，防不勝防。但晚上視界有限，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

　　「好吧！晚上再來。」楊總管終於讓步。

　　傅依依似乎有點心神不定，說：「楊總管，我們人太少，晚上來易受暗襲，裏面的一切我們一無所知，豈不是風險太大？」

　　楊總管遲疑地說：「小姐，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我想，拖下去會誤事的。」

　　「機會有得是。」

　　「可是……」

　　「這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走吧！」

　　永旭卻站著不動，笑笑說：「在下要留在附近偵察，晚上二更末三更初，我們在此會合。」

　　「你不走？」楊總管問，臉上有驚愕不安的神情。

　　「我要好好看看，也許能找出空隙來，三更初見。」

　　「老弟……」

　　永旭已向左面的桑林飛奔，速度甚快。

　　傅依依臉色不正常，低聲說：「他已對我們生疑，我們恐怕控制不住情勢。」

　　楊總管哼了一聲說：「你為何只要柏老二一個人動手？」

　　傅依依打一冷顫，退了一步說：「他根本沒有插手的意思，我怕他反而會出手阻止，也希望他發覺情勢不妙而加入。因此……」

　　「你只要親自上，他就會加入，你誤了大事。」楊總管不悅地說。

　　「我……我……」

　　「你怕死，你被乾坤雙絕刀的名頭嚇壞了。」

　　「這……」

　　「不能全怪傅姑娘。」健僕接口說：「即使傅姑娘加入，他也不會出手救應的，他對傅姑娘並沒有多少好感，不會關切傅姑娘的死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正希望能看到我們出手，以便看出我們的底細。」

　　傅依依苦笑著說：「他那時時警覺的神情，也委實令人心中懍懍，我發覺有任何行動，他便會有意無意地離開我們三尺以上，明顯地對我們懷有戒心。」

　　健僕正色說：「我們的人該已到達預定會合處，不如把他引至……」

　　「不行，萬一勞而無功，咱們的麻煩就大了。」楊總管搖頭拒絕：「好在內患已除，先不必冒險。」

　　「那……」

　　「咱們的人，包括我在內，皆無法在十招八招內纏住他，因此必須假手於人，從中取利製造好機。走，回去好好準備，這次必須成功。」

　　「絕筆生花實力空前強大，我……」

　　「我們也不弱，這樣才能渾水摸魚。走！」楊總管斷然下令，扭頭就走：「你不懂，就不要亂問。」

　　※※※

　　莊中一座高樓的窗後，桑三爺父子與四名黨羽，目送楊總管五男女去遠，手握彤弓的桑偉咬牙說：「爹，何不與他們放手一拚？他們機警得很，不敢進莊，不拼掉他們，他們早晚要來的。」

　　桑三爺神色不安，搖頭說：「兒子，俗語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神龍浪子一個人，咱們已經窮於應付，再加上這五個來歷不明，身手高明的男女，你知道如想拚悼他們，咱們要白白送掉多少弟兄墊他們的棺材背？」

　　「可是爹……」

　　「兒子，不必說了。」桑三爺似乎想起了什麼，臉有喜色：「古家兄弟完了，算是去掉了本莊的肉中刺，我想，那該是我們的人。」

　　「爹，你老人家說什麼？」桑偉訝然問，因為桑三爺最後幾句話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連站在身旁的人也聽不見。

　　「沒什麼。」桑三爺泰然說：「羅兄弟，你到後莊坐鎮，神龍浪子繞到後面去了，小心他弄鬼。」

　　「是，兄弟這就去。」一個相貌蒼老的人說：「那五個男女……」

　　「不必理會那五個男女，咱們的目標是神龍浪子，在未摸清他們的身分底細之前，不許向他們偷襲。端木兄迄今仍不知他們的來路，他這位老江湖竟然也弄不清他們的底細，那位楊總管的武功路數也怪得很，修為比端木兄深厚得多，但在客店交手時，姓楊的留了一手，此中大有可疑。這樣吧！把老江湖毒無常帶來問。」

　　不久，毒無常被帶到樓下右廂的小花廳。老毒鬼已是半條命，渾身血污，氣色極差，丟在堂下連坐都坐不住。

　　「姓隆的，你看情那些人了？那個年輕人是神龍浪子嗎？」桑三爺陰森森地問。

　　「不錯，老夫被架在莊門樓上看得清楚，但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神龍浪子，老夫就不知道了，老夫從未與那小子朝過相，怎知是不是他？」毒無常咬牙說，眼神極為怨毒。

　　「鬼話！你說要找他報殺徒之仇，卻又說不認識他，桑某會相信你的話？」桑三爺厲聲問。

　　「信不信由你，我毒無常為人殘忍惡毒，無所不為，但就是不說謊。老夫已落在閣下手中，隨你處置。老夫殺了你二十餘名弟兄，你不用說老夫也知道，這條老命算是死定了，何必說謊來掩護老夫的死仇大敵？虧你是個老江湖，連這點常識都不懂？老夫如果說是，難道你就不殺我？」

　　分辯得十分有道理，桑三爺只好點頭，又問：「那五個男女又是誰？」

　　「老夫從未見過那幾個人。」

　　「真的？」

　　「姓商的，你又來了。」毒無常不屑地說。

　　桑三爺居然毫不介意，繼續問：「他們是神龍浪子的同伴，剛才那位年輕人就是神龍浪子，難道你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老夫在和州所得的消息，是神龍浪子已經中毒死了。據老夫所知，神龍浪子的確有不少黑道朋友，但從不與大魔那些人同行，而那五個男女，絕不是大魔的弟兄，大魔那些身分地位不低的人，老夫大多認得。」

　　「大魔目下在江寧附近活動，商某已獲得正確的消息，這麼說來，你的口供對商某可說毫無用處。」

　　「你明白就好。」

　　桑三爺一咬牙問：「商某將你交給神龍浪子，你有何高見？」

　　「老夫不在乎，在乎也沒有用。人只能死一次，如何死與死在何人手中，老夫從不計較，我毒無常唯一的長處就是不怕死，你瞧著辦吧！」

　　「商某對將你交出去的事毫無興趣，現在咱們重頭再來，你必須招出供給你有關姬家父子消息的人。」

　　「老夫答應那人守秘，你即使剮了老夫，也得不到口供的，有什麼惡毒的苦刑，你儘管抖出來好了。老夫已見識不少貴莊的毒刑，告訴你，除了將老夫殺了，你休想從老夫口中得到消息。」

　　桑三爺本待發作，卻又忍住了，略一沉吟，說：「毒無常，你是個硬漢，可是卻其蠢如豬。」

　　「姓商的，不要逗老夫罵你。」毒無常大聲說。

　　「商某說錯了？」

　　「老夫兇名滿天下，兇殘惡毒，但絕不愚蠢。」

　　「好，你說你不愚蠢，我問你，你曾與疑是順天王的人合作，不錯吧？」

　　「對。」

　　「順天王與神龍浪子誓不兩立？」

　　「也對！」

　　「你說神龍浪子死了，但他並未死，從和州追蹤你而來，而且追上了你。」

　　「這……就算是吧！」

　　「你認為順天王愚弄了你，所以要找順天王問罪？」

　　「不錯。」

　　「如果商某是與順天王勾結的人，結果如何？」

　　「哈哈哈哈……」毒無常厲笑，聲如鬼號：「老夫有兩件事，可證明你與順天王有勾結。」

　　桑三爺臉一沉，冷笑說：「你笑吧！反正你笑不了多久了，說吧！哪兩件事可證明老夫與順天王有勾結？」

　　毒無常死盯著面上獰笑的桑三爺，略一遲疑，說：「其一，迄今為止，閣下曾用諸般毒刑來折磨老夫，所問的事，完全與屠殺你二十餘位弟兄的事無關，卻鍥而不捨迫問說姬家父子在貴莊出入的人是誰。其二，你不敢把老夫交給神龍浪子，怕老夫透露姬家父子在貴莊出入的消息。前一件事，說明了你追索那人滅口的惡毒念頭，後一件事，證明你深怕神龍浪子逼你討姬家父子的消息。」

　　「胡說八道！」

　　「老夫說中你心裏的話，對不？你二十餘名弟兄死在老夫手中，如果不是你心中有鬼，恐怕早就把老夫剝皮抽筋為弟兄報仇了，還能等到今天？」

　　「商某還不想要你早死。」

　　「姓商的，算了吧！我毒無常跑了一輩子江湖，什麼古怪事沒見過？其實你心裏也明白，老夫找順天王並無惡意，就算找到了他，老夫也無奈他何，只是對神龍浪子的死存疑，希望找他問個明白而已。如果你心中沒有鬼，將老夫交與神龍浪子，老夫同樣是死，對你並無任何損失，是不是？」

　　「你……」

　　「姓商的，你以為你這座莊子，可以擋得住神龍浪子？你以為寧王府那麼多高手名宿都是飯桶？順天王那群人都是膿包？你比他們強？算了吧！閣下。」

　　「老夫如果沒有制勝把握，就不會敞開莊門讓他進來送死。」桑三爺大聲說。

　　「那就走著瞧好了。」毒無常懶得分辯。

　　「商某再問你一遍，招不招？」

　　「你等著吧！閣下。」

　　「用九陰搜脈治他！」桑三爺怒叫。

　　「哈哈哈哈……」毒無常桀驁地狂笑。

　　※※※

　　同一期間，永旭已到了莊後，在後座門附近逗留片刻，心中一動，突然退走隱入後面的樹林。

　　不久，他變成一個中年村夫，在附近村莊偷到一套灰直裰大腳褲，掩住了劍挾在脅下，出現在西南兩里外的竹山下。

　　滿山是竹，附近沒有村莊。

　　他找到一條登山小徑，慢慢向山頂走去。

　　他發現在竹山的山腰，就可看清瑞桑莊的一切，所以要到山上觀察一番。同時，他認為這座山與小茅山遙遙相對，皆可以俯瞰瑞桑莊。

　　絕筆生花為人機警，絕不會把這兩座山劃出勢力範圍，必定派有人躲在山下，留意瑞桑莊的動靜。

　　他在後莊看到莊中心那座高樓後的小陽臺，一根不起眼的丈餘高竹竿上，懸了兩面奇怪的杏黃旗，因此動了登竹山探虛實而偵察莊中動靜的念頭。

　　他是從西北角登山的，瑞桑莊在山東北。

　　接近山腰，不見有人出面盤問，心中又是一動，立即隱起身形，離開小徑進入參天竹林。

　　竹林經過整修，竹太密，下面的雜草高不及腰，能攀高的植物皆已清除，因此視界尚可及遠。人在竹林下行走，隱身並不困難。

　　距山巔尚有百十丈，竹林已盡。

　　山巔上面，是長了一些合抱大蒼松的百十畝大松林。

　　他閃入林中，蛇行鷺伏逐段向前探索。

　　果然所料不差，前面聽到低沉的隱隱語音，有人在山頂潛伏，而且不止一個。

　　兩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正坐在松樹下聊天，目光落在兩里外山下的瑞桑莊。身側不足五尺的草葉中，藏有長布卷。牛角製的號角，三角黃旗等等雜物。

　　右面右鬢角有一道刀疤的中年人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向同伴說：「老趙，乾坤雙絕刀古家兄弟，為何自告奮勇前往阻攔犯莊的人，這兩個混帳東西作威作福傲慢無禮，為何居然改變態度了？」

　　「哼！還不是為了錢。」老趙恨恨地說：「我聽說莊主答應在解決神龍浪子之後，把去年從鎮江陳家劫來的金銀財寶，全部轉送給他們，而且他們兄弟倆如能相助除去神龍浪子，另加金子一千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們本來就是貪得無厭的混帳東西，為了錢，他們早晚會把命送掉的。」

　　「怪事。」有刀疤的人說：「像他們那種狂傲無禮的人，莊主為什麼要對他們那樣客氣？」

　　「莊主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中，不客氣又能怎樣？」

　　「但毒無常也是……」

　　「毒無常不夠聰明，太過自命不凡，要不是他殺了咱們湖邊的弟兄，莊主也不會發狠擒他。」

　　「可是……迄今為止，莊主一直不讓其他弟兄們接近毒無常，禁止探問毒無常的消息，又不殺那老毒鬼給弟兄們報仇，為了什麼？」有刀疤的人釘住話題不放。

　　「算了吧！有些事你是不明白的。」老趙鄭重地提醒說：「張兄，有些事不宜多問多懷疑，咱們只管自己分內的事，管多了會出毛病的。毒無常的事，就是不能過問的機密大事。」

　　「老趙，這……不是兄弟多問，只是，老趙，你是裏面的人，裏面的人都是莊主的親信，知道的事當然比咱們外面的人多。其實，像毒無常這件事極為平常，本莊的人誰也不知道順天王的事，沒有守密的必要，本莊也犯不著與神龍浪子結怨，把毒無常拖出來，三方面說明白，再宰了毒無常替死了的弟兄們報仇，豈不……」

　　「張兄，不要說了。」老趙不耐煩地大聲喝止。

　　「老趙……」

　　「算了吧！張兄。」老趙臉色不悅：「有些事是不能說的。雖然你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也欠你一份危險援手的情誼，但卻不能將重要的機密大事告訴你，我是為你好，你明白嗎？」

　　「這個……」

　　「不談這些好不好……嗯……」

　　老趙話未完，人仰面便倒。

　　張昆吃了一驚，扭頭叫：「老趙，你……」

　　不遠處出現一個村夫，緩步而來，含笑接口：「他睡著了，叫不醒的。」

　　張兄大駭，手一抄，便抓住藏在草中的長布卷。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噗的一聲響，右肋下的章門穴挨了一枚小石，渾身一軟，順勢躺下了。

　　扮成村夫的永旭到了切近，微笑著說：「你也得睡一會兒，這位老趙有許多話要說，這些牽涉機密的大事，你不能聽的。」

　　張兄已經失去知覺，想聽也無法聽到了。

第四十八章　菩薩巡捕

　　日色近午，瑞桑莊依然一無動靜。

　　永旭依然是村夫打扮，回到小茅山，繞至山西面，便往林深草茂處一鑽，驀爾失了蹤跡。

　　午後不久，小茅山西南麓出現兩個中年樵夫，沿山麓小徑向山南緩緩而行，腰帶上帶了前端成鉤形的砍柴刀，肩上有兩頭尖的栗木扁擔。

　　兩人一面走，一面笑嘻嘻地話家常。

　　繞過一處竹林，身後突然傳出一陣長笑。

　　兩樵夫一怔，不約而同倏然轉身。

　　十餘步外，永旭左手握住用腰帕纏住的霜華劍，背手而立，笑容滿面，盯著兩人微笑。

　　一名樵夫臉色一變，肩上的扁擔移下握在手中。

　　永旭屹立在原處，說：「兩位轉身的姿勢十分高明，武林高手的反應與身法和一個樵夫是不同的。」

　　兩樵夫互相一打眼色，同時舉步接近。

　　永旭泰然相候，笑笑後說：「貴莊主被在下飄忽不定，時隱時現的舉動弄糊塗了，終於忍不住派人出來追查，以免又聾又瞎，你兩位仁兄必定是武林高手，不然就不配派出來丟人現眼。呵呵！兩位高姓大名，可否見示？」

　　右首的樵夫生了一雙三角眼，陰笑著說：「當然，你神龍浪子號稱江湖上最神秘、最慓悍的老江湖，一切皆逃不過閣下的法眼。」

　　「呵呵！可惜在下就不認識江湖上最神秘、最了不起的宇內三劇賊，也不認識三劇賊的黨羽。」

　　「但閣下卻知道敝莊主的底細……」

　　「這得感謝毒無常，那老毒鬼才稱得上老江湖。」

　　雙方已接近至丈內，樵夫的扁擔長有八尺，伸手可及。

　　打交道的樵夫並不急於動手，陰笑著說：「周兄，你如果不管敝莊的事，敝莊主願以千金相酬，交你這位朋友，如何？」

　　「抱歉，在下不能無功受祿，同時，在下本來就不管貴莊內閒事。」

　　「那你……」

　　「在下只要求將毒無常交給在下半個時辰。」

　　「那是不可能的。」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呵呵！」永旭的神色顯得十分輕鬆。

　　「你在附近神出鬼沒，又不敢入莊，是何用意？」

　　「想求證幾件事。」

　　「求證什麼事？」

　　「三年前揚州古古軒被劫的大案，事後向古古軒東主追索寄存鑒定的古物，到底有多少人？」

　　樵夫嘿嘿笑，不屑地說：「廢話連篇，這些事你該向府衙查問。」

　　永旭搖頭接口：「不，由你們口中說出，比較確實些，絕筆生花為人小心，必定暗中派人在各地暗中察看動靜，以便作善後的妥善安排，閣下，追得最緊的是哪幾家？」

　　「誰還記得三年前的事？」

　　「你們對各地大戶最為瞭解，應該記得。哦！其中一位大戶姓傅，叫……叫什麼傅……對，傅天聲。」

　　「傅天聲？唔！不錯，好像有一個姓傅的，是南京中都的富豪，在鳳陽頗有名氣，一身銅臭，愛財如命。」

　　另一名樵夫接口說：「對，叫傅天聲，其實，他只寄存了一隻掌大的翡翠鴛鴦，值三二十萬兩銀子。」

　　「怎麼？只有一件？」

　　「咱們用不著信口開河，那玩意咱們帶到陝西西安脫手，僅賣了十萬兩銀子。」

　　「鬼話，你們賣到山東濟南……」

　　「哈哈！你見了鬼啦！」樵夫大笑：「古古軒那批珍寶，絕大多數是中都那些告老致仕的朝廷大員，在京師收購到的古董，京師與濟南相距非遙，你以為咱們笨得帶到濟南脫售？你說的是外行話。」

　　「在下已經……」

　　「除非你到陝西去查，不然快死了這條心。古古軒那批珍寶，咱們全部運到西安脫手了。」樵夫自以為聰明，無意中洩露天機：「咦！你問古古軒的事有何用意？」

　　永旭不住微笑說：「有朋友託在下打聽，如此而已。哦！還有一件事，乾坤雙絕刀以鎮東陳家劫案的受害人身分，向貴莊主索取所有的贓物，貴莊主竟然慷慨奉送，倒大方得很呢！但據在下所知，古家兄弟是昨天方到達貴莊，顯然有乘人之危趁人打劫黑吃黑之嫌，貴莊主怎忍得下這口惡氣？」

　　「那是因為你來了的緣故，其實，乾坤雙絕刀不是昨天才來的，早半月前他就派人前來投書示警了，但人是昨天方到達的。」

　　永旭呵呵笑，笑完說：「這就對了，謝謝閣下澄清了在下的疑團。」

　　兩樵夫被永旭弄得糊糊塗塗，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一名樵夫見他笑得曖昧，不悅地問：「閣下，你笑什麼？」

　　永旭收斂了笑意，說：「沒什麼，我這人最危險的時刻也要笑的。」

　　「你不問毒無常的事，卻問起不相干的古古軒……」

　　「呵呵！不相干的事，有時比正要辦的事更重要呢！信不信由你。當然，有關毒無常的事……」

　　「你還不死心？」

　　「我神龍浪子辦事，不成功絕不死心。」

　　樵夫臉色漸變，冷冷地說：「那麼，在下要叫你死心。」

　　「歡迎歡迎。」永旭說：「你兩位的藝業，比乾坤雙絕刀如何？」

　　樵夫哼了一聲說：「乾坤雙絕刀是那位姓楊的殺的，比你神龍浪子只強不弱。」

　　另一位樵夫也傲然地說：「而且，乾坤雙絕刀並不見得比咱們高明，他們過去的所謂英雄事蹟，大部分未經證實。你知道，有許多所謂英雄事蹟是靠不住的，以武林十五風雲人物來說，有幾個能算是武林高手？毒無常就是一個活見證，活擒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所謂英雄，皆是那些別具用心的人捧出來。咱們商當家在江湖橫行數十年，極少以真面目示人，從不計較武林名位，盡量避免與武林朋友打交道，如論真才實學，不客氣的說，十五名人在瑞桑莊，還不配佔一席之地。」

　　第一位樵夫冷笑一聲說：「不錯，你神龍浪子大鬧和州，攪散九華盛會，黃州山區威鎮群豪，咱們對你不無戒心，但還不至於令咱們害怕。至少據咱們所知，這段期間閣下的表現並不怎麼令人畏服，你並沒有與真正的宇內名家正式交過手，沒錯吧？」

　　永旭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濃重的殺機，暗中留了心，但臉上仍然笑容可掬，說：「在下知道瑞桑莊是臥虎藏龍之地，所以不敢掉以輕心，輕舉妄動。先前以為乾坤雙絕刀是貴莊的人，這兩位仁兄在江湖上的聲威委實大得驚人，刀下無三招之敵，想不到貴莊居然沒將他放在眼下，可見貴莊必定擁有不少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呵呵！兩位必定對槍棒學有專精，對付我神龍浪子勝任愉快囉！」

　　一名樵夫扁擔徐動，徐徐前伸，冷冷地說：「當然咱們並沒輕估你，二比一，恐怕你得接下咱們聯手合作了。」

　　永旭徐徐後退，因為扁擔的尖端快接近胸口了。

　　「心怯的人說這種話，是可以原諒的。」他說。

　　「你知道瑞桑莊的人，是不計較名位聲譽的。」另一名樵夫從另一側逼近說。

　　「這也是瑞桑莊不為武林人物所知的原因。」永旭一面退一面說。

　　「咱們不希望被人所知。」第一名樵夫說。

　　「可惜已經被人知道了。」永旭說。

　　「第一個知道的人是毒無常，他已經沒有將消息外傳的機會了。」

　　「呵呵！第二個第三個知道的人是乾坤雙絕刀，他們已說不出去了，人為財死，他們死得不冤。」永旭說。

　　「你是第四個。」第一名樵夫兇狠地說。

　　「你也沒有說出去的機會了。」第二名樵夫說。

　　「不見得。哦！你們似乎忘了些什麼。」永旭說。

　　「忘了什麼？」

　　「透露消息給毒無常的人。」永旭說。

　　「咱們正在追查。」

　　「還有，楊總管五個男女。」永旭繼續套口風。

　　「他們不會說出去的，因為他們已在咱們有效的控制下，自從你們離開縣城之後，本地境已在本莊有效封鎖下，外人沒有機會接近你們了。」

　　「凡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永旭說，身後恰好有一株大樹，擋住了退路，他似乎不知危機已至：「目下已有許多人知道貴莊的秘密，日後……」

　　「你已經沒有日後了。」兩樵夫同時沉喝。

　　兩根八尺長的扁擔，分從左右攻到，控制了三方，如山力道驟發，兩面一聚。

　　永旭一聲長笑，身形在扁擔及體的前一剎那突然上升，恍若電光一閃，升上了丈餘高的橫枝，手一搭引體上升，腳一沾枝幹，斜飛兩丈外，穿枝而出飄落在樹後，身法輕靈飄逸，美妙絕倫。

　　兩根扁擔幾乎同時貫入兩人合抱的粗樹幹，深入近尺，力道駭人聽聞。

　　「打！」永旭在飄落時叱喝，雙手齊揚。原來他在穿枝而出時，手中已順勢折了兩段尺長的指大小枝，作為暗器射出。

　　人的名樹的影，自從永旭大鬧九華之後，神龍浪子的名號脫穎而出，已非往昔的神秘浪人，聲譽已駕凌宇內十五名人之上。

　　瑞桑莊消息靈通，對他深懷戒心。這兩個樵夫口說不怕，其實心懷恐懼，對那射來捷如電閃不知是何玩意的樹枝，竟不敢用扁擔撥打，也來不及拔出扁擔防身，不約而同放棄了急切間無法拔出的扁擔，向側一閃本能地躲避。

　　這著正好落入永旭的計算中，他一閃即至，截住了右面的樵夫，一聲長笑，「雲龍現爪」伸手便抓向樵夫胸口，五指如鉤力道驚人。

　　樵夫伸手拔柴刀，左手百忙中以上盤手接招，想撥開臨胸的巨爪。

　　永旭抓出的右手是虛招，起右腿輕輕一挑，靴尖正中對方的左膝。

　　膝骨最脆弱，禁不起百十斤力道的打擊。永旭這一靴尖雖說力道甚輕，但絕不下百十斤力道。

　　「哎……」樵夫驚叫，左腿一軟，身形下挫。

　　永旭右爪一抄，正好抓中樵夫的左手腕脈，順手一帶，將人拖近，左手腰帶裹住的劍靶，不輕不重地敲在樵夫的右肩尖內側巨骨穴上。

　　同時，他的右膝上提，迎向被帶動前撞的樵夫胸口，不輕不重地頂在樵夫的胸下蔽骨交叉處。

　　這三記不輕不重的打擊，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樵夫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近身、出爪，手腳齊攻，一氣呵成，配合得天衣無縫，完全控制了情勢。

　　樵夫成了個軟骨頭的人，軟綿綿地伏倒在永旭腳下呻吟，渾身顫慄。

　　另一名樵夫躲過了樹枝一擊，身形尚未穩住，便已發覺同伴陷入死境，驚得毛骨悚然，想衝出救應已來不及了，只感到心中一涼。

　　永旭放了被制樵夫的手，向臉色蒼白腳下遲疑的另一名樵夫點手叫：「輪到你了，閣下，上啊！你不是還有一把砍柴刀嗎？那玩意比單刀更具威力，近身相搏厲害得很呢！」

　　樵夫打一冷顫，駭然叫：「你……你赤手空拳，便……便制住了……」

　　「你難道沒看到嗎？在下保證不是用法術。」永旭笑嘻嘻地說。

　　「你……你……」樵夫語不成聲。

　　「你也希望在下用赤手空拳對付你？」

　　樵夫扭頭狂奔，像是失了魂。

　　「不送了。」永旭大聲說。

　　樵夫像沒頭的牛，衝入矮樹叢中去了。

　　永旭搖搖頭，自言自語：「讓他回去如此這般一宣揚，瑞桑莊的老兄們大概會寢食難安了。」

　　癱瘓在地的樵夫大概聽清楚了他的話，虛弱地說：「神龍浪子，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了。」

　　「呵呵！在下做事從不自鳴得意。」永旭背著手說。

　　「莊中高手如雲，在下只是一個三流人物。」

　　「所以你一招也接不下，名列三流已經不錯了。呵呵！你老兄貴姓大名呀？」

　　「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在下不怕你不說，呵呵！你老兄不妨將貴莊的底細說來聽聽。」

　　「你休想！」

　　「真的？在下要試試才相信。」永旭微笑著俯身，將人抓起拖至隱秘的矮樹叢。

　　※※※

　　不久，永旭打道返回縣城。

　　傅依依等五個人不在客店，不知到何處去了。據店伙說：早上出去之後，一直不見返店。

　　他心中疑雲大起，暗中打定了主意。

　　他不相信絕筆生花已封鎖了附近地區，禁止任何江湖人接近他，心中一動，信步出店碰碰運氣。

　　街上行人甚多，但如果留心察看，果然看不見帶有江湖味的人走動，更沒有佩刀劍的人出現。

　　他想起了過天星，大魔九現雲龍歐陽春風的人。過天星曾經告訴他，任何時候皆有人在他身旁等候召喚。

　　他立即返店，換上了寶藍色勁裝，過天星曾經說，如果他換穿寶藍色勁裝，便是請求支援的表示。

　　他不但換穿了寶藍色勁裝，而且帶了百寶囊，將應用物件全帶在身上，作應變的最壞打算。

　　店是絕筆生花的，任何時候皆可能有麻煩。

　　出店繞了兩條街，前面走著一個老態龍鍾的半死老村夫，就在他接近步履不穩的老村夫身側時，耳中聽到清晰的語音，對方正用傳音入密絕學向地說：「不要引人起疑，設法擺脫三個跟蹤你的人。」

　　「好像每處街口皆有痞棍監視。」他也用傳音入密低頭回答。

　　「對，因此必須要小心。如果事情緊急，可出西門走至天生橋大道，三里外便有人接應。」

　　他已超越老人，不能再回頭，以免引起跟蹤者的疑心。

　　轉出西大街，他出城揚長而去。

　　後面半里地，兩個村夫跟來了。

　　三里外大道向西南折向，路兩旁林密竹深。

　　剛轉過大道折向處，便聽到左面竹叢內傳出低叫聲：「設法進入路右的樹林，引走前面路旁除田草的人，再潛返此地相見。那除草的村夫是眼線。」

　　他懶得迴避，一面走一面說：「不必引他走，我讓他睡一覺。」

　　除草的村夫遠在半里外，正全神貫注在割除田間的雜草，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在田間工作的人會是眼線。

　　他昂然接近，站在路旁向村夫叫：「喂！大叔，請過來一下，勞駕指引去向。」

　　村夫工作的地方，距大道還有三五十步，村夫緩緩挺身站直，用平和的目光注視著他，泰然問：「客官要問什麼？」

　　「請過來一下好不好？」

　　「小可事忙……」

　　「忙不在一時，在下以一百文錢，向大叔打聽前面胭脂崗的事。」

　　村夫搖搖頭，拒絕他的要求說：「對不起，小可忙著呢！」

　　「呵呵！在下只好下田了。」

　　他沿田埂向村夫走去，臉上笑容可親。

　　村夫不知身分已經暴露，平靜地目迎他接近。

　　他在村夫面前一站，身形半轉，指著剛走到大道轉向處的兩個村夫打扮的跟蹤者問：「大叔，你認識那兩個人嗎？」

　　「不認識。」村夫率直地回答。

　　「他們是賊。」

　　「客官……」

　　「你也是賊。」

　　不等村夫有所舉動，他手一伸，一指頭點在村夫的右期門穴上，順手將人挽住說：「在田埂上睡上一個時辰覺，大概太陽曬不死你。不過你可得千萬小心，不要滾入田裏淹死了。」

　　村夫渾身已僵，但仍可說話，惶然叫：「你……你怎麼……」

　　「呵呵！放心啦！睡穴被制，與死了差不多，不會做噩夢滾動的，不滾動當然不會被泥漿悶死，對不對？你是行家，應該懂。」

　　不等村夫開口，點了對方的睡穴，將人放倒在田埂上側躺著，方返回大道。

　　兩個跟蹤的人已看到一切，但不得不裝著沒看見，泰然自若慢慢而來。

　　他等在路旁，沖接近的兩人咧嘴一笑。

　　兩個眼線知道不妙，這種不懷好意的笑，心中有鬼的人自然害怕，兩人不約而同腳下一慢。

　　「沒有用的，來吧！」永旭向兩人含笑相招。

　　一個年約四十出頭的壯漢止步訝然問：「你……你要怎樣？」

　　「呵呵！不要說你是個規規矩矩的莊稼漢，乖乖過來，在下不為難你。」

　　「你……」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何必呢？在下跑了幾年江湖，你兩個地老鼠怎逃得過在下的法眼？來啊！難道你想反抗？反抗是要付出代價的，說不定要斷條胳臂少條腿，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兩個眼線心中一慌，扭頭撒腿就跑。

　　「呵呵呵……」笑聲似乎發自耳後。

　　「救命……」一個眼線一面狂奔一面狂叫。

　　「救命？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也救不了你。呵呵！跑不掉了，原來是兩個不中用的地方痞棍，絕筆生花居然用起痞棍來了，可憐！」

　　不久，他在竹林內席地坐下，對面坐著一個笑容滿面的中年村夫。

　　「徐兄，過天星彭前輩目下何在？」

　　徐兄笑笑說：「到江寧去了，今晚可望趕回傳遞消息。周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人在各處路口，阻止江湖人進城，你四周有一大群地棍監視，有了麻煩？」

　　「徐兄知道瑞桑莊……」

　　「不錯，這些地棍都是他的護院打手召來的。」

　　「徐兄，你們似乎隱身有術，他……」

　　「他們那些貨色，算得了什麼？簡直不成氣候。但兄弟已得到城內許兄弟傳來的消息，有幾個不露相的可怕高手，經常在你附近伺伏，周兄得千萬小心。」

　　「在下理會得，徐兄，你可知道與在下同住店同出入的幾個人……」

　　「那姓傅的姑娘與楊總管？」

　　「是的。」

　　「他們向江寧走了，是繞天橋走的，可能乘船下放，走得十分匆忙。」

　　「咦！走了？這……」

　　「真的走了，是午前走的。」

　　永旭一拳搗在掌心上，不勝懊惱地說：「可惜！被他們逃掉了。」

　　「他們是……」

　　「他們是瑞桑莊的黨羽，故意接近攀交情，一而再向我下毒手，可惜我未能及時揭破他們的陰謀。」

　　「憑猜想嗎？」

　　「不，有確證，我已經查明古家兄弟的底細，一切都明白了。他們是瑞桑莊請來對付古家兄弟的，順便計算我，哼！他們會回來的。」

　　「誰是古家兄弟？」

　　永旭心中一動，正色問：「徐兄，你聽說過江湖道上，有誰能在一照面間，一舉擊斃乾坤雙絕刀的人？」

　　徐兄大吃一驚，問：「什麼？乾坤雙絕刀在此？」

　　永旭點頭說：「是的，但他們已經死了……」

　　他將雙方交手的經過說了。

　　徐兄倒抽一口涼氣，不安地說：「老天爺！如不是從你口中說出，我絕不相信。據我所知，還沒聽說過能擋住他們聯手合攻的高手名宿，連天下第一高手玉龍崔前輩也勝不了他們。」

　　「十五名人中，苦行頭陀功力最深厚，如何？」

　　「不行，苦行頭陀雖是少林高僧，也許能支持三五十招，想取勝……不可能。」

　　「這……他許有一個人可以辦到。」

　　「誰？宇內三仙？三仙不過問世事……」

　　「濁世狂客江通。」

　　「似乎無此可能。」

　　「天下一秘劍，乾坤雙絕刀。江通已獲得虛雲逸士狄老前輩的秘劍大羅劍真傳，大羅劍是剋制雙絕刀的絕學。唔！那楊總管絕不是濁世狂客，他到底是誰？」

　　徐兄苦笑，嘆口氣說：「周兄，能聽兄弟幾句話嗎？」

　　永旭誠懇地說：「徐兄，請不要客氣，朋友間的忠告，小弟會誠懇接受的。」

　　「調兄，兄弟認為，你為瑞桑莊一個偽善的土霸羈留不去，丟下大事不問，兄弟期期以為不可。窮儒被擄命在旦夕，歐陽老哥與一眾朋友皆在為此事奔忙，而周兄似乎無動於衷，令兄弟大惑不解。」

　　「徐兄，小弟也在為此奔忙。」

　　「可是……」

　　「事到如今，小弟不得不說了。」永旭嘆息一聲，下定決心：「瑞桑莊是宇內三劇賊之一、絕筆生花商世傑的秘窟，他化名為桑正雄桑三爺。毒無常已落在他手中，而毒無常是找尋順天王的唯一線索，如果查不出順天王的下落，怎知窮儒被擄往何處？這就是小弟聽到窮儒被擄的消息之後，仍然在此地逗留的原因。窮儒是小弟請他到黃州追尋順天王的線索的，小弟怎能不關心他的安危？徐兄，老實說，小弟比任何人都焦急呢！」

　　「我的天，你何不早說？」徐兄脫口驚呼：「絕筆生花！周兄，你……你恐怕應付不了他，他那些賊黨羽，藝業功力皆神秘萬分莫測高深……」

　　「小弟已決定了。」永旭整衣而起。

　　「你……你決定什麼？」徐兄驚問。

　　「立即向桑三爺索人。」

　　「你是說硬闖？」

　　「不錯。」永旭的語氣無比堅決。

　　「我的天！你……」徐兄大驚失色。

　　「不能再拖了，成敗在此一舉。」

　　「不，周兄……」

　　「我意已決，請不要阻止我。」

　　「我……且慢，兄弟立即召集人手。」

　　「多久可以召來？」

　　「歐陽老哥在江寧……」

　　「來不及了。」

　　「附近可召到十幾位朋友，可是，他們派不上用場，這……」

　　「那就不必了，小弟一個人前往。」

　　「這……」

　　「人多了反而不便，必須顧忌桑三爺情急報官相助。」

　　徐兄一蹦而起，豪氣地說：「周兄，我陪你走一遭，水裏火裏，算不了什麼。」

　　永旭搖頭，斷然拒絕：「徐兄，不是小弟小看你，你去了反而成了小弟的負擔。請傳出信息，請朋友留心冷梅姑娘，這件事就拜託徐兄了。」

　　「這……」

　　永旭含笑行禮告辭，大踏步走了。

　　徐兄怔在當地，片刻，突然也撒腿狂奔。

　　永旭並非一時衝動而決定闖龍潭虎穴，他有他的打算，當他從俘虜口中，斷定傅依依與楊總管的身分，心中便有了必須冒險一闖的主意，以免夜長夢多。

　　本來，他認為楊總管殺了乾坤雙絕刀，即已洗脫嫌疑，豈知竟發現乾坤雙絕刀並不是絕筆生花的黨羽，而是向絕筆生花敲詐勒索的人，始恍然大悟。

　　原來絕筆生花沒有除去乾坤雙絕刀的絕對把握，暗中請來高手乘機除去內患，也乘機暗算外敵，這就是楊總管和傅依依兩個人，在客店一而再向他下毒手的原因。

　　他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幸而自己一直懷有戒心，而且謹慎地步步提防，不然豈不栽在對方手上了？

　　假使他一無所知與他們夜闖瑞桑莊，後果如何？敵人並不可怕。身旁的同伴如果是強敵，的確防不勝防，不送命者，幾稀。

　　現在，他只有靠自己了。

　　唯一令他感到迷惑的是，傅依依怎知陰謀敗露，匆匆溜走了？

　　他無法提出確證，傅依依可以否認一切。他猜想絕筆生花從外面請人來對付乾坤雙絕刀，瑞桑莊內真正知道內情的也沒幾個。甚至除了絕筆生花幾個親信之外，根本不知請來的人是誰。因此，傅依依沒有突然撤走的理由。而且，事急時，傅依依和楊總管可以助絕筆生花轉過來對付他。

　　以楊總管的藝業來說，確是他一大勁敵，絕筆生花為何放棄這大好機會，將他們匆匆遣走？

　　他們確是撤走了，為什麼？

　　除非其中隱有更大的陰謀，或者發生了重大的變故，他不喜歡這種波詭雲湧的變幻情勢。

　　懷著滿腹疑雲，他走上了瑞桑莊的大道。

　　繞城而過的小徑，在三里外與大道會合，也就是在小茅山的西端。

　　剛踏入大道，對面樹林中傳出一聲佛號，踱出一位上面頭頂光光，下面一雙厚實的赤腳，穿一襲補丁遍佈的泛灰僧袍，年約花甲開外的老和尚。

　　老和尚右手握著山藤杖，左手挾著緣缽，臉上滿是歲月風霜留下的刻痕，唯一表示尚有精神的是一雙相當明亮的老眼。

　　永旭一怔，腳下遲疑。

　　老和尚到了路中，深深立左掌問訊稽首，要死不活地慢慢挺直身軀，平靜地注視永旭，慢吞吞地說：「算算檀樾也該來了，南無阿彌陀佛。」

　　永旭又是一怔，口氣不對呢！

　　「老菩薩是有意在此等候在下的？」他問。

　　「老衲在城東圓覺寺掛單。」老和尚欠身說。

　　按佛門戒律，即使是高年僧人，與施主打交道，皆須肅容垂手而立，應對時目光不可與施主對視的。

　　但老和尚目光炯炯，逼視著高大的永旭，自然是昂首而立，極易讓人以為是個德不高望不重的野僧。

　　「是遊方亦或是打算……」

　　「遊方。」老和尚的話簡單明瞭。

　　「老菩薩有何見教？」

　　「老衲願與檀樾結此善緣。」

　　「老菩薩，善門難開。」他不客氣地拒絕。

　　「請沖老衲薄面……」

　　「老菩薩，這可不是單方面的事。」

　　「但老衲既然已經碰上……」

　　「不錯，老菩薩德高望重，名列三菩薩，碰上流血殺生的事，理該過問。」永旭搶著說。

　　「老衲深領盛情。」老和尚欠身說，最後以為功德圓滿，加上兩句佛號：「南無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且慢！」

　　「檀樾……」

　　「在下話尚未暢所欲言。」

　　「老衲洗耳恭聽。」

　　雙方的態度皆不怎麼友好，其中顯然有所誤會。

　　「老菩薩，插手架樑管閒事，首要的條件是德望。」永旭微笑著說。

　　「檀樾是說老衲不配管？」

　　「天下間真能管閒事的人中，老菩薩赤腳僧悟真位高輩尊，德高望重，自然配管。」

　　「謝謝檀樾賞臉。」

　　「其次是該明白事故的起因，明辨是非，分清皂白，這點最為重要。」

　　「老衲行走江湖，耳目尚算清明，檀樾綽號稱神龍浪子，在天下各地專向大戶敲詐勒索，乃是眾所周知的事，老衲沒說錯吧！」

　　「呵呵！妙極妙極！首先在下便被安上了難辯難卸的罪名。」

　　「老衲說錯了？」

　　「老菩薩並沒說錯，錯在以耳代目。好吧！就算我神龍浪子罪名落實，老菩薩還有何疑問？」

　　「而據老衲所知，桑三爺是本地的……」

　　「本地的財主，地方的縉紳，有名的萬家生佛大善人，對不對？」

　　「老衲不能說得比檀樾更好。」

　　「哈哈哈哈……」永旭仰天狂笑。

　　赤腳僧不介意地笑笑，問：「檀樾有何好笑？」

　　「笑你我皆有知彼的才智。」永旭似笑非笑地說。

　　「此話怎講？」

　　「老菩薩知道在下是敲詐勒索的浪人，在下知道老菩薩以耳代目，彼此皆有知人之明，豈不可笑？」

　　「老衲並不感到好笑。」

　　「一個六根清淨，四大皆空的出家人，笑起來會不會褻瀆佛爺？」

　　「檀樾好厲害的嘴！」

　　「和尚好瞎的眼。」永旭頂了回去。

　　本來，永旭並不是猖狂的人，今天似乎變了樣。

　　原來他對佛門弟子並沒有多少好感，也許是他的師父是玄門弟子，佛道不相容，難免先天上彼此就不能調和。

　　赤腳僧之所以名列三菩薩，原因是喜排難解紛，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不下重手傷人。雖然碰上了十惡不赦的兇魔暴徒，也略施小懲便行罷手，抱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宗旨，不傷生不害命勸人為善，萬惡之徒只要肯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像這種菩薩要是多上幾個，天下如果不太平，便將會大亂。

　　而永旭天涯尋仇，鍥而不捨不死不休的想法和作法，與三菩薩的宗旨格格不入背道而馳，雙方的思想範圍先天上便有歧見，不翻臉成仇已經是不錯了，要他對三菩薩起好感，未免強人所難。

　　赤腳僧尚未修至無怨無嗔境界，怒火漸升。

　　話又說回來，出家人如果真能修至六根清淨四大皆空的境界，絕不會在江湖上管閒事活現世，何至於成為江湖十五名人高手？早該躲至深山大澤中苦修，自生自滅，與草木同腐了。

　　這也就是永旭對三菩薩不滿的主要原因，他對佛門弟子那些入世出世的論調不以為然，他認為三菩薩是個偽善者，欺世盜名不足為法。

　　佛門弟子說出世必先入世的話是不錯的，問題是入世的作法是否令人心服，能入地獄而又能救出一些好人出地獄，不妨入地獄試試看；但入後卻救出一些惡鬼為害人間，不入也罷。

　　玄門弟子也算是方外人，但對世俗的看法與佛門弟子是不同的，清淨無為只是一種抽象的境界，無為無不為才是血肉骨幹。

　　在思想上，是對帝國王權的一種嚴重挑戰和批評。在作法上，是對世俗求真求知的一種鼓勵和實踐，它與出世思想是格格不入的。

　　當然，這裏所指的玄門弟子，不包括那些天師道的人。天師道保有玄門的皮相，血肉不知弄到何處去了，也許是已經成了神仙啦！

　　老和尚一冒火，正好陷入永旭的陷阱中。

　　「不要激怒老衲。」赤腳僧不悅地說。

　　永旭心中暗笑，狂傲地說：「老和尚，嗔念未除，成不了佛的，你又何必修佛？乾脆，你脫下僧袍換上勁裝，佩上刀劍行走江湖行俠仗義，該多好？」

　　「檀樾你……」

　　「你就聽不得老實話。」

　　老和尚快要爆炸了，踏進兩步。

　　永旭毫不在意，笑笑說：「老菩薩，你該不是想用緣缽打破我的頭吧？你綽號稱大慈大悲活菩薩，又能把我怎樣？」

　　「你……」赤腳僧氣得乾瞪眼。

　　「你定下心，消了氣，聽在下幾句好不好？」

　　「檀樾想要說什麼？」

　　「我首先問你，你對桑三爺的底細知道多少？」

　　「檀樾已經說過了。」

　　「你只看到他偽善的一面，卻不知道他是宇內三大神秘劇賊之一的絕筆生花商世傑的本來面目。」

　　「檀樾不可胡說。」赤腳僧正色說。

　　「所以我說你以耳代目。」

　　「那……」

　　「你知道在下為何要找他嗎？」

　　「重施故技登門勒索。」赤腳僧一口咬定。

　　「你仍不相信桑三爺是劇賊絕筆生花？」

　　「老衲不信。」

　　「好，你敢不敢與在下到瑞桑莊走走？」

　　「檀樾休要……」

　　雙方都動了氣，冒了火。

　　永旭哼了一聲，舉步便走。

　　赤腳僧山藤杖一伸，沉聲說：「檀樾請留步。」

　　永旭手一伸，食中兩指尖點向老和尚的眉心，招式極為狂妄，攻向極難擊中的上盤臉面要害。

　　赤腳僧左手的緣缽一招，便護住了門面，擋住了點來的手指。右手杖一拂，敲向永旭的踝骨，反應之快，十分精熟老練，接招同時反擊，不愧稱十五名人之一。

　　緣缽是陶製品，按理絕禁受不起打擊，但赤腳僧竟然用來擋內家高手的點穴指，可知必有所恃。

　　永旭早有提防，雙腳同時上縮，人像是懸空縮成一團，手指仍然點出，「得！」一聲，正中缽底中心。

　　赤腳僧咦了一聲，登登登連退三步，方用千斤墜穩下馬步止住退勢，持缽緣的左手出現顫抖之象，臉色大變，以意似不信的目光，死瞪著永旭，久久訝然問：「檀樾好精純的天玄指力，你是虛雲道姑的門人？」

　　冷梅的師父是虛雲道姑，她的天玄指威力驚人。

　　永旭所用的不是天玄指，淡淡一笑說：「我說你以耳代目，你還不信。」

　　赤腳僧惱羞成怒，踏進兩步一杖劈出。

　　永旭身形略閃，左手一抄，快逾電光石火，扣住了劈來的山藤杖。他已試出赤腳僧的功力火候，能扣住對方的杖，已證明赤腳僧比他差了一大截，似笑非笑地說：「老和尚，奪得回山藤杖，在下拍拍手走路，立即離境絕不再來。」

　　赤腳僧哼了一聲，站穩馬步，吸口氣，功行右臂，奇異的勁道源源注入杖身。

　　永旭也拉開馬步，臉色變得莊嚴肅穆。

　　山藤杖是軟的，韌性甚佳，用動勁馭使頗能得心應手，但用靜勁卻難以著力。起初，杖猛烈地抖動，接著徐徐靜止，卻發出奇異的輕微震鳴，像琴弦震後所遺的裊裊餘音，卻又不太像是震鳴。

　　片刻，赤腳僧的握杖右手有顫抖現象發生，僧袍下襬無風自動。

　　接著，額上出現汗影，滿是皺紋的老臉，血色正緩緩地消失。

　　永旭寶相莊嚴，虎目炯炯，抓杖的左手堅如鐵鑄，每一條筋肉皆繃得緊緊的。

　　赤腳僧的左手徐徐前伸，緣缽緩緩推向永旭的胸口。

　　永旭冷哼一聲，右手立掌作勢劈出，沉聲說：「在下將擊碎你的討米缽，信不信由你。你將因此而毀去一世英名，在下替你惋惜。」

　　赤腳僧的緣缽停止前推，進退兩難。

　　「在下要反擊了。」永旭冷冷地說。

　　只片刻間，赤腳僧頭臉大汗如雨。

　　縣城方向，腳步聲入耳，有不少人正狂奔而來，速度相當快。

　　永旭右掌吐出，掌一觸緣缽，突然由掌變爪，五指箕張抓扣住緣缽的上端，哼了一聲說：「在下給你收回勁道的機會，不可自誤。」

　　十餘名大漢來勢如潮，全是穿淡青盤領衫，佩了單刀鐵尺的彪形大漢。更後面，跟著三名青袍人。

　　赤腳僧竟不收勁，猶作困獸之鬥。

　　「不知自愛。」永旭吐出四個字。

　　路右的矮樹叢中，突然鑽出一個老花子，急聲大叫：「老弟手下留情！」

　　永旭心中一軟，將發的乾元大真力徐徐收回，哼了一聲說：「這老和尚頑固得很，必須有人教訓他。」

　　他左手一帶，硬把赤腳僧拖近一步。

　　老花子到了，是北丐，站在一旁苦著臉說：「小兄弟，老和尚畢竟不是壞人，何必毀了他？沖著老要飯的厚臉，放他一馬好不好？」

　　永旭手向前一送，雙手同時收回，苦笑著說：「像他這種自以為是，不問青紅皂白硬充調人的態度作為，早晚會碰大釘子的。」

　　赤腳僧連退四五步，臉色泛灰，搖搖頭失聲長嘆，一言不發便舉步向縣城方向踉蹌而退。

　　十六名大漢也同時到達，向前一圍，有一大半的人氣喘如牛，臉色不正常。

　　永旭呵呵大笑，瞥了眾人一眼，怪腔怪調地說：「原來是諸位巡捕大爺。公爺們，你們怎麼啦？螞蟻似的圍上了，有何公幹？」

　　一名留了大八字鬍的大漢臉不紅氣不喘，不像經過長途奔跑的人沉聲說：「在下奉命辦案的，就是搶劫瑞桑莊的姓周的獨行大盜？」

　　「桑大爺情急了，真妙！」永旭向大漢一指說：「你看見在下搶劫瑞桑莊？」

　　「至少你是意圖搶劫。閣下，你算是落案了。」大漢厲聲說：「拒捕或投案，隨你選擇。」

　　江湖人如果落了案，便成了黑道人，麻煩大了。

第四十九章　穴口待敵

　　正正當當的江湖人，尤其是白道人物，最怕的是在官府落案，這會影響聲譽，極不光彩。犯了案，今後只能在江湖上偷偷摸摸往來。

　　永旭最擔心的是絕筆生花利用官府出面的絕招，而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目下的情勢，他是進退兩難，而且情勢極為險惡，除非他乖乖隨巡捕到衙門候審，不然落案是落定了。

　　北丐哈哈狂笑，打狗棍輕拂，笑說：「小兄弟，這件事與你無關，老要飯的專為你分憂而來。等我把這些狗腿子打個半死，每人折斷一條狗腿，他們就神氣不起來啦！」

　　大漢嘿嘿笑說：「你就算把咱們這些人都打死，仍然洗不脫姓周的罪名。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原告在衙門裏等候，姓周的到不到案……」

　　永旭把心一橫，一步步迫進說：「我姓周的大不了改個名，宰了你們再屠盡瑞桑莊的人。」

　　大漢打一冷顫，惶然後退說：「今後你……」

　　「哈哈！我又怎麼啦？天下間姓周的成千上萬，官府到何處去捉神龍浪子周永旭？」

　　「你……」

　　「等在下屠絕了瑞桑莊，你想會有何種結果？絕筆生花搶劫遍及大江南北，獲財千萬，雖然大部分贓物皆已脫手，但我敢保證他仍然保留有一些心愛的珍寶。屆時官府派人善後，那些珍寶一露面，閣下，我神龍浪子便可還我清白，對不對？」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大漢硬著頭皮說。

　　「真的？」

　　「不管是真是假，你都脫不了身，逃不脫刑責。」

　　「在下不是說過了嗎？大不了改個名，我周永旭依然可以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反正在下並不在乎聲望名譽。閣下，你是絕筆生花安置在衙門裏的人？」

　　「在下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大漢裝糊塗。

　　「絕筆生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大概是鬼迷心竅，不然就是出了難以控制的意外變故，竟然愚蠢得利用官府之力保護他了。他應該明白，用江湖規矩與在下周旋，他並沒有多少損失，一經官府出面，他瑞桑莊算是注定了覆沒的命運了。說了這半天，瑞桑莊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堪收拾的變故？」

　　路旁林子裏一聲長笑，踱出三個人。

　　領先那人青袍飄飄神采飛揚，一面舉步走近一面說：「老弟台，他們不知道，也許在下可以猜出些少線素，但猜測的事不一定正確。」

　　永旭一驚，搖頭苦笑：「怎麼會是你們？真是見了鬼了！」

　　大漢更是吃驚，脫口叫：「俞捕頭！你……你是怎麼來的……」

　　來的三個人中，有兩人永旭不陌生，應天府天下第一名捕頭鬼見愁俞瑞，與北城副指揮使戚報應戚祥，兩人合作無間，號稱南京雙雄。

　　鬼見愁臉一沉，厲聲說：「張巡捕，你好大的膽子。」

　　江寧，是南京的舊名，目前稱應天府或南京。有些戀舊的人，乾脆就叫金陵，金陵這個舊名響亮些。

　　漂水縣隸屬應天府，鬼見愁是府會的巡捕首長，正好管得著各縣的捕役。

　　張巡捕臉色蒼白，語不成聲：「屬……屬下……」

　　「你還了得？」

　　「屬……屬下……」

　　「你知道後果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張巡捕腿一軟，爬下了，哀叫：「屬下是……是不得已……求……求……」

　　「給我帶了人滾回去！滾！」鬼見愁怒叱。

　　永旭一怔說：「絕筆生花身邊人才濟濟，怎會派一個這種貨色在衙門鬼混？」

　　戚報應呵呵大笑，上前說：「這位張巡捕人並不壞，他根本不知道絕筆生花是誰。絕筆生花派在衙門裏作內應的，是一個管戶政的小吏，是他唆使這位張巡捕私自出動巡捕，逼你放手的一步劣棋。」

　　張巡捕已帶了眾巡捕鼠竄而走，跑得比來時快得多。

　　永旭過來行禮，苦笑著說：「俞老兄，你們吃公門飯的人假公濟私，會下十九層地獄的。」

　　鬼見愁也搖頭苦笑，訕訕地說：「老弟台，良莠不齊，在所難免。憑良心說，一個巡捕每月賺不了三五兩銀子養家活口，真要奉公守法過日子，老婆孩子不上吊也得餓死。」

　　「好了好了，你向我訴苦也解決不了問題。」永旭說：「兩位怎麼知道我在此地，特地趕來解圍的？」

　　「老要飯的會告訴你。」鬼見愁指著北丐說。

　　永旭微笑著向北丐說：「奇怪，你們對絕筆生花的事，似乎毫不感到驚訝，難道你們本來就知道他的底細？」

　　北丐支著打狗棒，搖頭說：「事先誰也不知道瑞桑莊的秘密。」

　　「那你們……」

　　「老要飯的與俞捕頭等幾個人，在句容查探一件涉嫌教匪的公案，無意中在城南二十里莊碰上幾個行跡可疑的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你知道我們從那些人手中，救出的人是誰？猜猜看。」

　　「是不是香海宮主？」

　　「你怎麼會猜想是香海宮主？」鬼見愁問。

　　「因為按行程方向，從廣德州來的人成分比較大……」

　　永旭將過天星所說有關濁世狂客的行蹤，及大魔已派香海宮主自南京赴廣德州追查的事說了。

　　香海宮主是濁世狂客江通的手下敗將，追蹤不成反而落在濁世狂客手中，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北丐呵呵笑說：「你猜測是女人算是猜對了，但不是香海宮主。」

　　「那是……」

　　「冷魅冷梅。」

　　永旭大吃一驚，悚然說：「是她？我是請她到金壇的，怎麼會……哎呀！她目下……」

　　「她目下很好，已將她留給大魔照顧，正潛伏在可疑的地方，就等你去和她會合。是她把這裏的事告訴我們的。」

　　戚報應接口說：「那一面的事不急，問題在瑞桑莊。」

　　「在瑞桑莊？」永旭訝然問。

　　北丐神色一怔，說：「不錯，冷姑娘在金壇已查出一些眉目，的確證實了姬家一群人，在金壇有重大的活動。而且，有人確知姬家的人曾經午夜進出瑞桑莊，只要把絕筆生花弄到手，不怕他不招出他們勾結的陰謀。問題是瑞桑莊有如金城湯池，絕筆生花功臻化境，恐怕咱們這些人奈何不了他。」

　　鬼見愁替永旭引見另一位同伴，然後說：「這位魯懷仁魯兄，他父親魯成棟綽號賽魯班，六十年前曾從一位朋友處，偶然看到一幅瑞桑莊的建莊圖樣，曾經記下一些要事。冷姑娘一說瑞桑莊的底細，我就把魯兄邀來了。」

　　魯懷仁折了一根樹枝，就在路中一面畫一面說：「瑞桑莊的格局，外表看井然有序，簡單、堅牢，分隔得恰到好處，能攻能守，進出自如。人一進去之後，四周景物大同小異，不知身在何處。

　　「地面可看到二十五處十字路口，看似龐大而複雜，其實是分隔的明堂九宮格局，不難知道身在何處了。

　　「絕筆生花是有心人，他不在地面的房屋裝設機關埋伏引人注意，而在地底建造可靠的活動處所。地底也是一座明堂九宮，但不加分隔。」

　　永旭點頭稱讚說：「高明，難怪突然間莊內座外鬼影僅無，我明白地底九宮的格局了。」

　　魯懷仁笑問：「你知道如何防止襲擊了？」

　　「不錯，從外表估計，內部共有十九處供升上地面的秘道口，讓升上的人從四面八方襲擊。即是說，每隔一處十字路口，就有一處上升的秘道口，而且必定位於路中心，平時是封閉的。」

　　「對，用弓箭襲擊，可說萬無一失。」

　　「向外則必定有十六條通道，出口必在莊四周的桑林外緣。但在下已經查出撤走的路線，作為萬一不幸不得不放棄瑞桑莊的退路。」

　　「共有兩條。」魯懷仁說。

　　「對，一在小茅山，一在竹山，是掘開後加以掩護的秘密地道，出口已被在下查出來了。」

　　「老弟真了不起。」

　　「魯兄誇讚。」

　　「像這種金城湯池，進去百十條好漢也是枉然，即使沒有人襲擊，想找一處進入地底的門戶也得費半天工夫。找到門戶並不等於能進去，每一條地道皆可以封死的，除非能把整個地面挖空。」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退絕筆生花走極端。」永旭語氣堅決地說。

　　「你又有何妙策？」北丐問。

　　永旭盯著鬼見愁笑，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鬼見愁苦笑，搖手說：「你別盯著我，我也沒有主意。」

　　「真的？」

　　「這……你知道，我這人從不假公濟私。」

　　永旭大笑說：「你得小心，我可以控告你窩藏匪類。」

　　鬼見愁無可奈何地說：「我的人在南京，遠水救不了近火。」

　　永旭向縣城方向一指，大聲說：「用不著你派一兵一卒，只要在剛才那位張巡捕身上下功夫，如此這般一說，那位管戶政的小吏，自會十萬火急派人返報。」

　　鬼見愁欣然鼓掌稱善，興奮地說：「對呀！你戚老兄在此，來個火上加油，大事便定矣！五城兵馬司可調動兵馬，甚至可調動江淮、興武二衛的官兵，加上各地的巡捕，與出動地方的民壯，絕筆生花不逃命才怪。」

　　北丐盯著眉飛色舞的永旭，惑然問：「你們都在大聲鬼叫，是給縣城的人聽呢？抑或是認為我老花子耳背了？」

　　永旭向路左的樹林一指，說：「給那位仁兄聽，不大聲恐怕他記不牢。」

　　戚報應拍拍胸膛說：「在下戚祥，如假包換的北城副指揮使，南京的歹徒惡棍，誰不認識我戚報應？調動兵馬該是戚某的事。」

　　北丐吐出一口長氣，拍拍腦門，嘆息著說：「我老要飯的真老了，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枝葉簌簌而動，鑽出一條腿的獨腳魈端木揚，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好惡毒的主意啊！」

　　永旭冷哼一聲說：「這可是絕筆生花的主意，咱們只不過學他的樣而已，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獨腳魈獰笑道：「等官兵趕到，已是四五天後的事了。」

　　鬼見愁接口說：「要不了半個時辰，本縣的民壯便可以先包圍瑞桑莊了，等候官兵前來攻莊，信不信由你。咱們走！」

　　北丐卻向獨腳魈走去，說：「不能讓這個老殘鬼回去通風報信。」

　　永旭卻伸手虛攔，似笑非笑地說：「不，讓他走，讓絕筆生花好好地權衡一下利害得失。」

　　戚報應也接口說：「周老弟有道理，絕筆生花不糊塗，不會為了一個毒無常，斷送了一生心血所建的瑞桑莊。」

　　獨腳魈已飛退入林，悄然溜走。

　　北丐怪眼一翻，向戚報應說：「戚報應，你大概昏了頭，你以為絕筆生花會為了保全瑞桑莊，而將毒無常乖乖交出來。」

　　戚報應泰然地說：「當然不會，他的身分已經暴露，不管他是否將毒無常交出，瑞桑莊同樣保不住，早晚不被官府所封，也會被江湖朋友所毀，這點他該明白。」

　　「那你的意思……」

　　「他會立即派人帶了珍寶，溜之大吉，莊中不留下罪證，官府又能怎樣？誰有真憑實據能證明他是大盜絕筆生花？你能嗎？」

　　「哦！對……」

　　「所以我們得趕快到竹山出口去等他們出來。」永旭說。

　　鬼見愁眉心緊鎖，遲疑地說：「咱們的實力太單薄……」

　　永旭不願多浪費時刻，急急地說：「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諸位如果不來，我一個人也要去的。咱們分頭行事，官府方面兩位多費心，到縣衙放出風聲，便可令絕筆生花堅定去志。當然不必真的調動民壯，民壯前往死傷在所難免，何必坑了他們？」

　　北丐輕拂著打狗棍，拍拍胸膛說：「對，老要飯的與周老弟走一趟，有周老弟壯膽，老要飯的何所懼哉！走！」

　　官府方面的一步棋必須下，不然便無法逼絕筆生花鋌而走險，因此鬼見愁不得不與戚報應進城，把魯懷仁也帶走，分頭行事。

　　戚報應所料不差，絕筆生花已知情勢險惡，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瑞桑莊對付小股的盜匪與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可說綽有餘裕，但如對付官兵，卻嫌不足。

　　在矢石如雨、兵馬如潮的攻擊下，連城池也保不住，何況小小一座瑞桑莊？不走才是傻爪呢！

　　走，必須將贓物在民壯合圍之前撤出，愈快愈好，沒有贓物，一切好辦。

　　獨腳魈先前接近偷聽，來得太晚，只聽到永旭說出逼絕筆生花走極端的辦法。就因為來得太晚，被永旭發現了。

　　如果獨腳魈聽到了前一些話，知道瑞桑莊裏裏外外皆被永旭摸清了，絕筆生花怎敢從竹山地道口逃走？

　　五人先向縣城走，半途永旭偕同北丐悄然開溜，越野而走，繞道趕赴西南三里外的竹山。

　　永旭曾在此地捉了老趙老張兩個絕筆生花的黨羽。老趙是內莊派出的人，知道不少不為外人所知的消息。在永旭的安神丹控制下，說出瑞桑莊不少機秘，所以永旭知道地道有兩處出口。

　　兩人隱起身形，藉草木掩身，悄然接近了山西南麓的一座竹林，留意竹林外緣一處山溝。

　　瑞桑莊位於竹山的東北兩里外，他兩人卻在山西南麓等候，這處地道出口果然隱秘，工程也相當浩大。

　　掘開後加覆掩的長地道，距地面絕不至於太深。北丐是個老江湖，他伏在地面，以耳貼地凝神傾聽。

　　不久，他向不遠處的永旭打出已有發現的手勢。

　　地層下陷，形成一座五尺見方的大洞。

　　首先鑽出兩個青衣人，飛快地兩面一分，佔住了溝兩面竹林前緣的土丘，伏在草上監視著四周。

　　四周毫無動靜，隱伏在竹林內的永旭和北丐，從草隙中監視穴口附近的動靜。對伏在土丘上的兩個青衣人，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接著，又鑽出兩個青衣人，開始向外圍搜索，不久便會合了先出穴的兩個人，發出一聲信號。

　　穴口人影魚貫而出，共有十餘名男女，有八名男女背了大背囊。最後出來的四個人，每兩人挾了一個不良於行，被拖架著走的男女。

　　兩男女可能受傷不輕，腳已無法移步，頭上被一隻黑布袋罩住，定然是防止他們看到外界的景物。

　　先後共出來了十九個人，連兩個俘虜共是二十一人。

　　二十一個人中，沒有桑三爺在內。

　　男俘虜穿的是骯髒的灰袍，已變成黑褐色斑塊的血漬怵目驚心，看身材穿章，定然是大難不死的毒無常。

　　女俘虜穿的是墨綠色衣裙，也髒得可以，但衣裙上不見留有血漬，大概不曾受過損傷皮肉的刑罰。

　　兩俘虜的前面，走著手握上了弦的弓，英俊魁偉的桑世傑，桑三爺的兒子。接著是一身黛綠勁裝，貌美如花，手上圈著烏光閃亮丈八長鞭的桑玉燕，桑三爺的次女，本地有名的母老虎。

　　眾人離開穴口，迅速地分散在四周，藉草木花身隱起身形。

　　穴口恢復原狀，不再有人外出。

　　桑世偉挾著弓，向最先出來的一名大漢問：「柴叔，附近毫無動靜？」

　　柴叔走近桑世偉，欠身說：「毫無動靜，附近百步內鬼影俱無。少莊主，這就動身嗎？」

　　「好，這就動身趕往石臼湖。」

　　桑世偉說著，高舉右手左右揮動數次。

　　在附近隱伏的人紛紛現身，這次不再小心地提防意外，毫無顧忌地聚集在一起，片刻便動身南行。

　　片刻間，人便消失在南面的草木深處。

　　永旭一直蟄伏不動，對這些人的來去也似乎毫不在意，可把在一旁趴伏的北丐弄糊塗了。

　　等眾人已經去遠，北丐方低聲惑然問：「小老弟，為何不留下他們？」

　　永旭的目光，仍落在穴口附近，不動聲色地說：「讓他們走，等一等再說。」

　　「等？再等下去，他們恐怕已經到了石臼湖了。」北丐不安地說。

　　「不會的。」

　　「不會？人都走得不見形影啦！那八個大背囊內，定是價值連城的……」

　　「那裏面什麼都沒有。」永旭微笑著打斷北丐的話。

　　「什麼？那裏面……」

　　「背囊內是空的。」

　　「老弟，你說來玩的？」北丐問。

　　「真的，背囊是空的。」永旭斬釘截鐵地說。

　　「你是說……」

　　「絕筆生花老謀深算，他不會冒險。派在竹山的兩個人失了蹤，他知道我曾經在竹山和小茅山逗留過，疑心失蹤的人可能招供洩密，所以先派人出來裝腔作勢誘敵。

　　「這十九位仁兄仁姐，我保證他們走不了三兩里路便會折回來，接應第二批出來的正主兒。」

　　「如果你估計錯誤……」

　　「大概錯不了。前輩，我敢堅決相信，他們沒有公然說出目的地的理由，而且，石臼湖的隱身處已被毒無常毀了，他們去石臼湖捉魚不成？」

　　「但願你猜得不錯，不然贓物走了，毒無常也被帶走了，你豈不兩頭落空？」

　　「走不了的。」

　　「你真的如此肯定？」

　　永旭笑笑，泰然地說：「你放心好了，背囊中沒有贓物，那被挾著走的人也不是毒無常。」

　　北丐不以為然，搖頭苦笑：「你在賭運氣，但願你是贏家。」

　　永旭頗為自負地說：「不錯，我是經常在賭運氣，不過，我贏的次數比輸的次數多得多，如果我不從以往的情勢中摸清桑三爺的性格，就不會和他賭。」

　　北丐突然凝神以耳貼地傾聽，欣然低語：「你贏了，他們正折回此地。」

　　永旭低聲說：「不是他們，而是派回來察看動靜的三四個人，他們不會現身的，必定在附近潛伏觀察一段時間，咱們千萬不可移動，以免暴露了身形。唔！接近了，左前方兩個。」

　　「右側方也有兩個。」北丐說。

　　好一場貓伺鼠的漫長等待。在感覺中，似乎已等了一兩個時辰之久了，其實還不到一個時辰。

　　久久。

　　永旭附耳說：「人都回來了，決定的時刻將到。」

　　北丐搖搖頭，苦笑著低聲說：「太過小心的人，反而被小心所誤。他們如果在起初一走了之，豈不平安大吉？」

　　永旭笑笑說：「狐狸雖然聰明，但世間卻有不少狐裘出售。」

　　北丐甚感佩服說：「你這老江湖，比我老不死更老江湖。他們是搜遍附近才折回來的。」

　　永旭點頭說：「所以才從四面八方回來的，瞧！有人到穴口發信號了。」

　　一個青衣人在北面現身，匆匆奔向穴口。穴口原已封閉，青衣人在上面不住用腳重重踏下，先踏兩次，再三次，最後又是三次，如此重複三遍之多，方閃在一旁等候，並未隱起身形。

　　永旭向北丐附耳低聲說：「前輩，請替小可擔任警戒，如非必要，前輩請勿現身，小可準備出去了。」

　　北丐抓住他低聲說：「敵眾我寡，千萬不可被他們纏住。」

　　「小可理會得。」

　　「小心了。」

　　穴口重新下沉，然後鑽出高大如門神的穿心刀賈昌煥，急急地問：「附近全搜遍了嗎？」

　　青衣大漢欠身說：「少莊主已搜遍附近三里以內，毫無發現。」

　　穿心刀向穴內吹了一聲口哨，踱至一旁等候，舉目打量四周，眼中仍然充滿警戒的神色。

　　後出來的十六個人，有十個背著大背籮。

　　最後出來的人，赫然是獨腳魈和一個中年美婦。

　　隨在中年美婦後面的兩名侍女打扮的少女，各挽住一個人，一男一女，打扮與先前兩個男女俘虜完全相同。

　　男的大概是真的毒無常，渾身有乾了的血污。不同的是，這個男俘虜雙腳仍可掙扎著舉步，不像前一個男俘虜那麼萎頓不堪。

　　南面不遠處，穿黛綠衣的桑玉燕從矮樹叢中站起，舉手相招示意。

　　穿心刀賈昌煥向中年美婦欠身說：「大嫂，這就動身嗎？」

　　中年美婦臉上冷冷地，挪挪腰間的佩劍說：「好吧！這就走。」

　　驀地，狂笑之聲乍起，隨著笑聲人影出現，永旭一身寶藍勁裝，出現在穴口的北面約二十餘步外。

　　他背手而立，緩步向穴口眾人所立處接近。

　　所有的人，皆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

　　他走了三五步，斜刺裏飛起一個身影，從他的右後方凌空下撲，雙腳以萬鈞之威，悄然踹向他的頂門與背心要害。

　　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腳即將及體的剎那間，突然向下一蹲，右手上伸，半分不差扣住了那人的左腳踝，大笑一聲，後退一步。

　　「砰！」

　　那人重重地摔倒在地，雙手竟然無力撐住地面，臉與胸結實地吻上了堅硬的地面，立即失去知覺，被摔昏了。

　　「你……」穿心刀駭然叫，向前迎出。

　　永旭拍拍雙手，繼續舉步，笑吟吟地說：「我，神龍浪子周永旭，在此久候多時。可惜，桑三爺卻不見出面賜教。」

　　穿心刀站住了，怪眼中厲光閃閃，似要噴出火來，雙手垂在兩旁，似乎沒有任何拔兵刃的意圖。

　　附近人影紛現，先前出來的人從四面八方現身，向中間匯集。

　　永旭在穿心刀前面兩丈左右止步，泰然地說：「閣下，似乎輪不到你出面打交道，何不請桑夫人前來談談。」

　　穿心刀哼了一聲說：「過得了在下這一關，你才配與莊主夫人打交道。」

　　桑玉燕到了，從左側欺近，鳳目中冷電四射，雙手繞動著長鞭，火辣辣地說：「賈叔請退，讓侄女教訓這狂徒。」

　　永旭並不急於動手，能拖延就拖延，他希望拖延至桑三爺現身，與主腦人物打交道較省事。

　　他呵呵笑，怪腔怪調地說：「你必定是桑二小姐，嘖嘖！你神氣得很呢！可是……不過……」

　　桑玉燕被他那滿不在乎的悠閒神情弄糊塗了，附近三十餘名高手已完成大包圍，任何宇內名宿高手也會悚然而驚，但他卻笑容滿面，大概是白癡或瘋子。

　　「什麼可是不過？」桑玉燕沉聲問。

　　「不過，我不喜歡你手中的皮鞭。」永旭搖頭說。

　　「皮鞭是本姑娘的……」

　　「你的兵刃。」永旭搶著說：「一個大姑娘，握著一根丈八長鞭，真夠唬人的。呵呵！我猜，附近的年輕小伙子，誰也不敢向你表示愛慕之意……」

　　桑玉燕臉一紅，一聲嬌叱，手一抖，長鞭矯矢如龍，向永旭飛舞而至。

　　永旭疾退丈外，大笑：「哈哈！好險好險！我怕你……」

　　桑玉燕一鞭走空，跟進反手又是一鞭抽出。

　　不等永旭身形移動，身後已傳出沉雷似的叱喝：「此路不通！」

　　鋒刃嘯聲起自身後，有人揮刀阻擋他的退路，逼他等著挨長鞭。

　　身在重圍，高手環伺，他的耳目已充分發揮潛力，四面八方的任何變動皆在他的神意控制下。

　　雖則他表面輕鬆泰然，其實心意神皆臨聚而為一的境界，渾身充滿將欲爆發的火焰，整個人被一重危險的氣息所籠罩。

　　刀臨肩背，他鬼魅似的一閃一旋一晃，間不容髮地脫出前鞭後刀的夾擊威力圈，反控住用刀進攻阻擋的大漢右側空間，在那電光火石似的剎那間，靴已閃電似的挑在大漢的右肋下要害。

　　這瞬間，桑玉燕的鞭梢反捲而回。

　　大漢右肋挨了一靴尖，正好挑中京門穴。

　　這地方位於最下面的浮肋骨尖端稍下處，挨上了必定震斷這根脆弱的浮肋骨，災情慘重。

　　由於挑中穴道，而且力道也恰到好處，大漢的身形並未被震倒，向前急進的衝勢略為加快些，想穩下馬步已是力不從心，更不用說收招閃避了。

　　黑芒一閃，嘯風聲刺耳，鞭捲住了大漢衝出的身軀，在腰胸部位纏了兩匝，纏得結結實實，拖帶的力道也在同一瞬間光臨。

　　「砰！」大漢摔倒在地。

　　永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迅疾地跨前兩步，俯身右手下沉，五指如鉤扣住了長鞭，沉聲說：「貌美如花，心如蛇蠍，你給我過來。」

　　原來大漢被拖倒時，腰脊已經斷了，長鞭一捲一勒之下，可怕的勁道幾乎將大漢勒成兩段。

　　人一倒地，便失去掙扎的力道，睜大著充滿痛苦恐懼的雙目，絕望地瞪視著天空，猛烈地呼吸等死。

　　桑玉燕捨不得丟鞭，沉馬步抗拒可怕的拉力，但身形僅略一停頓，便突然向永旭發狂般衝去。

　　一旁的穿心刀大吃一驚，惶然急叫：「二小姐……」

　　在急叫聲中，同時雙手齊動，兩道幾乎肉眼難辨的電芒，超越桑玉燕射向永旭的心坎要害，人亦衝上。

　　永旭早查出毒無常失手被擒的經過，對門神似的巨人穿心刀早懷戒心。

　　穿心刀發射飛刀的內勁極為驚人，再就是手長腳長，手一伸便比普通身材的人長了一尺左右。

　　如果雙方交手之際，手長了近尺，對方根本無法躲開，這就是穿心刀綽號的由來，手所指處刀即隨之，百發百中乃是意料中事。

　　但這次穿心刀情急救人，在丈外發射飛刀，襲擊早已留神的永旭，失算已極。

　　永旭用上了不輕易使用的絕學：一種神功，全身被比罡氣更神奇的一種真氣所形成的無形保護網所護住，舉手投足之間，澎湃的氣流洶湧如潮。

　　飛刀近身，速度一緩。

　　永旭左手徐伸，兩把六寸長的細小柳葉刀光芒四射，靜靜的擱在他掌心中，大拇指壓住了刀身近鋒尖處。

　　刀尾也是尖的，柳葉刀前後皆可傷人。

　　刀尾的鋒尖，伸出指尖前一寸左右。

　　這瞬間的變化，旁立的人能看清楚的沒有幾個。

　　衝來的桑玉燕，反而被永旭用長鞭圈勒得結結實實，但見烏光急繞，便把桑玉燕聯手帶胸緊緊地綑住了，扣牢了兩端，把桑玉燕勒得花容變色。

　　「娘！救救女……女兒……」桑玉燕絕望地狂叫，雙腳拼命撐拒，想掙扎著抽出雙手遠離永旭的控制。

　　可是，上身仍緩緩被永旭拉近。更要命的是，永旭左手的刀尖，正向那叫嚷著的櫻桃小口送。

　　「住手！」已衝至八尺外的穿心刀賈昌煥變色厲叫，想欺近卻又心中發虛。

　　永旭瞥了穿心刀一眼，冷冷地說：「在下為何要聽你的？」

　　說話間，刀已到了櫻口前。

　　桑玉燕不敢再叫了，拼命仰首向後，想逃避刀尖刺割櫻唇的噩運，眼中湧起絕望的神色。

　　中年女人也到了，焦灼地說：「不要傷我女兒，有話好說。」

　　永旭左後方約三十步左右，桑世偉藏身在矮樹叢中，彤弓已經拉滿，狼牙箭已在弦上，隨時皆可破空而飛，要找機會給永旭致命一擊。

　　刀尖停在桑玉燕的唇前，桑玉燕已不敢再動，驚得面色死灰，渾身在顫慄。

　　永旭打量中年女人，久久方說：「用令嬡交換毒無常，骨肉連心，商大嫂，你應該可以作得了主。」

　　商柳氏憂形於色，用求援的目光，向左面三丈外一個中年人看去。

　　中年人穿一襲洗舊了的青直裰，與一般僕役並無不同，相不出眾，貌不驚人，長了一張樸實的村夫面孔，平和的眼神，不常加整修的亂鬍子，直裰的腰帶上，插了一根竹製的抓背癢如意，毫不起眼。

　　如意已變成有光澤的暗紅色，可知定然久親汗液把玩多年了。

　　永旭心中雪亮，這位毫不起眼的中年人，才是這群人的主腦，堂堂的莊主夫人，其實不是發號施令的人。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

　　中年人伸手輕撫頷下的鬍鬚，臉上毫無表情。

　　商柳氏的目光迅快地收回，得救似的呼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依你，如何交換？」

　　永旭收回左手，柳葉刀似乎失了蹤，不在他掌內。

　　「立即在原地交換。」他掃了眾人一眼，說：「你們的人，首先得退到前面去。」

　　商柳氏舉手一揮，合圍的人紛向商柳氏的身後集中。

　　穿心刀卻遲至商柳氏的右首，巨眼中放出怨毒無比的冷電寒芒，也有一絲恐懼的神色流露在外。

　　獨腳魈舉手一招，一名大漢幫著侍女，將頭上包了頭罩的毒無常半推半拉挾到。

　　「在下不希望毒無常受到什麼禁制，不然令嬡恐怕也會受到相同的待遇。」永旭盯著獨腳魈說：「在下希望這是一次互惠的交易，以免造成無可彌補的遺憾事。」

　　獨腳魈一把取掉毒無常的頭罩，冷冷地說：「周小輩，你給我小心，總有一天，老夫要埋葬了你。」

　　毒無常臉色灰敗，雙眼失神，口角仍有黏結的血漬糾纏在亂鬍鬚上，吃力地想站穩身軀。

　　永旭點頭，認出的確是毒無常：「毒無常，你能走過來嗎？」

　　毒無常身形一扭，掙開大漢和侍女挾持的手，深深吸入一口氣，強提精神說：「只要老夫仍有一口氣在，死不了的。」

　　「好，你過來。」

　　毒無常剛走出一步，便被獨腳魈擋住了。

　　「你該同時放人。」穿心刀大聲說。

　　永旭淡淡一笑，拒絕同時放人，說：「抱歉，在下人單勢孤，照顧不同，必須毒無常到了在下身邊，在下方能放人。」

　　「你……」

　　「情勢仍在你們的控制下，原地交換，在下已冒了極大的風險，在下應該要你們的人退出半里外……」

　　獨腳魈收回手，向毒無常說：「你走吧！死活得看你的運氣了。」

　　所有的人，皆用奇異的目光注視著永旭。

　　按目下的情勢，永旭提議原地交換人質，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不可思議。毒無常顯然行走不便，雙方交換時，只要桑玉燕一脫出永旭的控制，眾人便可一擁而上刀劍齊施，永旭能否自保大有疑問，更不必說保毒無常的安全了。

　　在遠處潛伏的北丐，急出一身冷汗，心中不住暗叫：「你這小子真是瘋了！真是瘋了！」

　　毒無常掙扎著舉步，向永旭一步步走去，以清晰低沉的語音說：「獨腳魈，你最好希望我死了，我毒無常如果不死，你的麻煩大了。」

　　獨腳魈哼了一聲，鬼眼中湧起怨毒的神色。

　　毒無常在永旭面前止步，神色漠然冷冷一笑。

　　永旭瞥了四周的景物一眼，目光最後落在對面三丈外的人群。他發覺少了幾個人，以百步穿楊白詡的神箭桑世偉就不見了。

　　他不動聲色，向毒無常淡淡一笑，說：「你能走動嗎？飛刀的創傷是否支撐得住？」

　　毒無常仰天深深吸入一口氣，說話不帶表情：「慢慢走尚可支撐，飛刀留下的創口，比起各種逼供的酷刑，簡直不算一回事，老夫依然挨過去了。」

　　「你沒向他們招供？」

　　「老夫如果招了供，還能活到現在？」毒無常傲然地說：「忍受不了大痛苦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你不想向在下招供。」

　　「不錯，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你亮出來好了。」

　　「你是一代玩毒的宗師，忍受肉體的痛苦比任何人都強，而且你知道招了供便是死期，所以你不招。」

　　「你明白就好。」

　　「在下並不想要你死，以口供換命，如何？」

　　「老夫從不信任何人的保證。」

　　永旭不想多說，轉變話題問：「你願意跟在下走嗎？」

　　「這時已沒有機會讓老天選擇，願不願由不得老夫。兩相比較，老夫願意跟你走，至少，你神龍浪子總算是個有勇氣的年輕人。」

　　「那就好，在下帶走你。」

　　「話講在前面，老夫一有機會，便會自求生路。」

　　「那是當然，預祝你成功。」

　　永旭的目光，又在前面的人叢中轉了一圈，右手輕輕向前一送。

　　被圍住的桑玉燕身形急退，接著身軀一頓，隨著長鞭的鬆脫而身不由己隨勢旋轉了一圈。

　　這瞬間，勁矢及體。

　　永旭恰好斜退半步，左手一鬆一緊，手中多了一根鐵桿鷹翎箭。

　　這一箭力道駭人聽聞，無聲無影到達，箭被抓住，方傳出破空飛行的淒厲銳嘯，然後是弓弦的震鳴。

　　這是說，箭比聲音跑得快，勁道委實驚人。

　　商柳氏厲叫一聲，搖搖欲墜。

　　其他的人，也同時駭然驚叫。

　　變化太突然，嚇壞了不少人。

　　誰也沒看清永旭釋放桑玉燕的手法，做夢也沒料到後退的桑玉燕突然停頓，而且身形在原地旋轉。

　　按常情地，桑玉燕必定急於恢復自由，迫不及待脫離永旭的控制，斷無仍在原地逗留之理。

　　箭被永旭抓住了，化不可能為可能。

　　永旭抓箭的手，拳背貼在桑玉燕的咽喉下，矢尖斜伸至左頸側。前面的人，以為矢已斜貫入桑玉燕的咽喉，透頸而出。

　　桑玉燕驚得渾身發汗，臉色死灰，睜大著眼張口結舌，然後渾身開始顫慄。

　　永旭收回左手，舉起手中箭冷冷地說：「姑娘，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桑玉燕精神一懈，搖搖欲倒。

第五十章　神偷空空

　　永旭扭頭向箭射來的方向，一字一吐地說：「桑少莊主，如果你再敢用暗箭計算在下，在下發誓要折斷你一雙狗爪子，不信你可以試試，這一箭在下心中不忍，免了你終生遺憾，下不為例。」

　　就在他扭頭發話的片刻間，桑玉燕如見鬼魅般向後退，向後退。

　　五步，十步……

　　她已經退得夠遠了。

　　驀然，人影倏動，電芒破空。

　　三把小飛叉疾射毒無常的背心，最外側的一柄飛行路線略偏些少，看方向就是要擦毒無常的左臂肘外側面過，射向永旭的胸腹交界處要害。

　　飛叉太保在毒無常的背後發射小飛叉，但卻在永旭的正面相對發射。

　　永旭右手一伸，身形略閃，抓住了毒無常的右臂向下一掀。

　　毒無常連站立都感到困難，怎麼經得起一掀？應手向下一仆，趴伏在地呻吟。

　　三柄小飛叉全部落空，危機間不容髮。

　　飛叉太保在石臼湖畔逃得性命，恨死了毒無常，三叉落空仍不肯罷休，一怔之下，火速伸手抽取腰帶內暗藏的另一柄小飛刀。

　　但是，晚了一步，永旭左手一揚，鐵桿箭脫手而飛，快如電光石火一閃，令人肉眼難辨。

　　三丈外的飛叉太保狂叫一聲，仰面便倒。

　　鐵桿箭貫入了右心窩，鋒尖被背後的琵琶骨擋住了，打擊力空前猛烈，把飛叉太保震倒了。

　　「不要起來！」永旭低喝。

　　被永旭掀倒的毒無常知道自己從飛叉下逃得性命，怎敢再站起找死？聽了永旭低喝，乖乖地伏臥在地上裝死。

　　穿心刀將桑玉燕拖回，驚愕地瞥了中箭倒地的飛叉太保一眼，一咬牙，徐徐舉步向永旭去走，咬牙切齒的神情獰惡已極。

　　永旭冷然迎出三步，雙手自然地垂在兩側，臉上變得莊嚴肅穆。

　　桑玉燕脫險，其他人膽氣一壯，躍然欲動。

　　穿心刀在丈二左右止步，陰森森地說：「姓周的，在下要用飛刀殺你！」

　　永旭淡淡一笑，神色一懈，泰然地說：「你已經發射了兩把飛刀。」

　　穿心刀冷冷地說：「這是賈某有生以來，第一次雙刀落空。」

　　永旭戒備著說：「很丟臉是不是？」

　　「這一次最好你也能逃過大劫。」

　　「你也得小心了，在下也用飛刀回敬。」

　　他的手掌很大，六寸長的柳葉刀藏在掌心，旁人無法看到。

　　但穿心刀是行家中的行家，知道先前所發的兩把飛刀仍然在他的掌中，心中不無些許顧忌。

　　一般說來，能接暗器的人，發暗器的功夫絕不會差。

　　永旭用肉掌硬接了兩把不可用手接的飛刀，這種柳葉飛刀不但兩頭尖，而且兩面開鋒，接必傷手，敢硬接這種飛刀的人並不多見，能接穿心刀賈昌煥所發飛刀的人，更是從未聽說過。

　　更令穿心刀賈昌煥心中懍懍的是：永旭抓住了根本不可能接住的百步穿楊、鐵桿鷹翎箭。

　　桑世偉的弓有三個力，在三十步內發射，勁道可貫重甲，飛行速度目力難及，想抓住速度勁道如此驚人的箭，那是不可能的事，沒有人能夠辦到。

　　但永旭竟然抓住了，嚇壞了不少人。

　　連自命不凡的獨腳魈，也打一冷顫呆在當地。

　　一個人如果心中有所恐懼，必定會影響到他手腳的靈活，精神上的威脅，可令心意神無法集中。

　　穿心刀一聽永旭說要用飛刀回敬，心中一懍，不由自主打一冷顫，掌心突然沁出汗水，膩膩的很不舒服。

　　人無法保持冷靜，心理的負擔就會加重。

　　永旭緊吸住對方的眼神，情緒盡量放鬆，臉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流露，垂下的雙手絲紋不動。

　　穿心刀開始移位，向右繞走。

　　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

　　繞了半圈，永旭徐徐盯住對方轉身。

　　中年人拔出竹如意，神色開始凝重。

　　獨腳魈往外退，悚然地說：「賈老弟，不要和他比暗器，那不會有好處的，退回來吧！咱們聯手埋葬了他。」

　　穿心刀已無法下臺，哪有臉退出？

　　他繼續繞走以製造機會，雙手開始移動了。

　　兩人的掌心皆向內，旁觀的人皆不知飛刀到底藏在何處。兩人皆吸住對方的眼神，似乎皆不在意對方的手。

　　驀地響起一聲沉叱，屏息以待的人猛地一震，原已緊張的氣氛突然到達爆炸點，閃電般的動作，根本看不清。

　　有人發出一聲脫力似的長嘆，事情總算過去了。

　　不知誰搶先動手的，反正兩個人已將飛刀發出了。

　　自發生到結束，太快了，旁觀的人只看到兩人的身形突然閃動，電芒乍閃乍沒，如此而已。

　　一聲劍吟，永旭拔劍出鞘，霜華寶劍冷電四射，虎目中神光炯炯，不怒而威，寶相莊嚴。

　　對面，穿心刀半坐的身軀在晃動，慢慢地挺直脊梁，突然雙手抱住了腹部，嗄聲叫：「快……走……」

　　語音搖曳中，人向前一栽。

　　手握竹如意的中年人及時搶近，一把扶住了穿心刀，扭頭低叫：「快撤！」

　　人像潮水般退去，片刻間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永旭收劍入鞘，目光落在一叢矮樹下。

　　那兒，頭上仍套著頭罩，與毒無常同被押出的女人，墨綠色的衫裙與樹叢的顏色差不多，不留心便不易發現。

　　那些人走得匆忙，忘了把俘虜帶走。

　　女郎躺在樹下，聲息全無。

　　北丐飛奔而至，搖頭苦笑著說：「小老弟，你不怕他們圍攻？老天爺！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永旭並沒有回答北丐的話，他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他惑然說：「不對，似乎有點不近情理。」

　　北丐瞥了地上伏臥著的毒無常，問：「你看出什麼不對？」

　　永旭劍眉深鎖，說：「絕筆生花沒有理由耽在莊中，明知這批贓物關係他的安危，他為何不親自護送？」

　　「這……他可能在等你入莊。」

　　「不會的，他不在莊中，我即使入莊，也無法可施，我總不能搜遍每一角落去找他，所以他根本不必在莊中等我。」

　　「對，這……」

　　「這些人中，有一半的人功力不下於獨腳魈，為何不下令圍攻，此中必有原故，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知道我曾經與順天王交過手略佔上風，順天王號稱萬人敵，因而有所顧忌，不敢冒險枉送性命。但是，那晚在九華精舍，我與順天王不期而遇，行雷霆一擊，其中詳細情形外人無從得悉。」

　　「你……你猜想這些人中有順天王在內？」

　　「不可能，如果他在，絕不會放過我，彼此功力相當，多一個內力修為略為精純的人，便可穩操勝算，他不會放棄這大好機會。」

　　「那你的意思是……」

　　「可能絕筆生花真與順天王有勾結。」

　　「問問毒無常便知道了。」北丐說。

　　「對，我來問他。」

　　毒無常吃力地挺身坐起，看了永旭及北丐一眼，冷冷地說：「姓周的，老夫仍是一句話，沒有口供。」

　　永旭哼了一聲說：「你只要把曾看到姬家父子午夜進出瑞桑莊的人說出來，在下拍拍手走路。」

　　「抱歉，老夫……」

　　「絕筆生花如此待你，你犯不著保護他，是嗎？」

　　「這……」

　　「你欠我一條命的情，對不對？」

　　「老夫什麼也沒欠你的，你卻欠了老夫殺徒之仇。」毒無常乖戾地說：「誰也不知你對老夫打的是什麼鬼主意，口供一招，你不殺我才怪。」

　　「毒無常，令徒的死，你不能怪我。」永旭強忍著怒火說：「令徒毒郎君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他得了八爪蜘蛛幾兩銀子，便自告奮勇去行刺鐵背蒼龍，找機會計算我，我殺他名正言順。」

　　「你我之間，已無妥協餘地，你瞧著辦吧！」

　　看樣子，毒無常是橫定了心拒絕合作。

　　「我知道你不怕死……」永旭說。

　　「老夫本來就不怕死。」

　　「好，咱們來試試。」

　　永旭說著，手起掌落，一掌把毒無常劈昏在地。

　　「咦！小老弟……」北丐訝然叫。

　　永旭掏出一顆安神丹，塞入毒無常的口中。

　　他神態悠閒地說：「硬的不行用軟的，老毒鬼跳不出我的手掌心，等片刻他就會乖乖招供了。」

　　北丐不知他如何問口供，但看他將藥丸塞入毒無常口中，有點醒悟，搖搖頭苦笑，突然向十餘步外的樹叢走去。

　　樹下的綠衣女人身子扭動了兩三下，因此被老花子發現了。

　　這邊，永旭正在等候毒無常甦醒，猛抬頭便看到北丐正俯身伸手，去摘綠衣女人的頭罩。

　　他心中一動，想起黃山山區受到姓葛的女人以毒針暗算的事，本想出聲喝止，卻聲調泰然叫：「前輩，請過來一下。」

　　北丐的手尚未接觸頭罩，聞聲收手挺身站起，轉身舉步接近，一面問：「小老弟有事嗎？」

　　永旭心中一寬，向綠衣女人一指，說：「前輩，那些人留下俘虜不帶走，你不感到可疑嗎？帶一個俘虜並不礙事，對不對？」

　　北丐一怔，止步回身定神察看。

　　永旭呵呵笑，舉步向前說：「在下曾經為了救人，上了一次大當，幾乎丟掉小命，所以聰明得多了。也許，這次也是等我來救呢！」

　　北丐大踏步上前說：「對，小心撐得萬年船，老要飯的先用打狗棍制了她的穴道，再看看她是誰……」

　　綠衣女人突然拉掉頭罩，兔子似的往樹叢中一鑽，如飛而遁，身法靈活無比，迅捷絕倫。

　　北丐一怔，跟蹤追出叫：「你走得了？你……」

　　永旭一把抓起毒無常急叫：「不可……」

　　叫晚了，忽聞一聲大震，北丐像瘋牛般衝入樹叢，壓倒不少枝葉，重重地跌入裏面去了。。

　　永旭向側一繞，鑽入樹林深處，將昏迷不醒的毒無常往隱蔽的草叢中一塞，用一些藥末塗上口鼻，方從樹叢的側方鑽入。

　　他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怪味，不由卻步。

　　北丐躺在樹叢下，寂然不動聲息俱無。

　　綠衣女人已失去蹤跡，不知逃向何處去了。

　　他屏住呼吸，將北丐匆匆拖出。

　　一到樹叢外，伸手探老花子鼻息，發覺他的呼吸有異，臉上出現怪異的紅潮，乾癟的嘴居然出現笑意。

　　他一蹦而起，脫口叫：「奼女浮香，是靈狐郭慧娘！」

　　他想追，卻又頹然止步。北丐需要照顧，毒無常也等著他問口供，怎能丟下兩人去追靈狐？

　　在廬山，冷魅就是用奼女浮香暗算他的，要不是他命大，恐怕早就成了姬家父子的俎上肉了。

　　「絕筆生花果然與姬家父子暗中勾結。」永旭不勝惋惜地說：「我遲早會找到他的，哼！」

　　他塗了一些藥散在北丐的鼻端，再抱起北丐回到藏毒無常的竹林。

　　解藥不太對症，北丐無法在短期間清醒。

　　他於是先弄醒毒無常，開始問口供。

　　不久，北丐呼出一口長氣，睜開依然光亮的老眼，首先便看到背著手在附近往復走動的永旭。

　　「怎麼一回事？老弟。」北丐挺身坐起訝然而問，接著老臉發赤：「見了鬼啦！我怎麼……」

　　「前輩，綺夢銷魂，青春再回是不是？」永旭走近含笑接口：「難得啊！可惜是一場春夢。」

　　「你……」

　　「你被奼女浮香弄翻了。」永旭搖頭說。

　　「什麼？你是說傳說中的奼女浮香？那鬼女人……」

　　「她是靈狐郭慧娘。」

　　「該死的，她竟敢與我老要飯的來這一套？」

　　「她本來是用來對付我的，前輩卻無意中碰上了。」

　　「真是陰溝裏翻船。」北丐失聲長嘆：「老花子一輩子捉弄人，一時大意，反而被人作弄得如此狼狽，算是死過一次了。怪事，靈狐郭慧娘怎會與絕筆生花走在一起？似乎不合情理。」

　　「為何不合情理？」

　　「如果靈狐真的跟了順天王，而絕筆生花真的與順天王有所勾結，靈狐便不會在這緊要關頭使用奼女浮香暴露身分。絕筆生花就是怕你認為他與順天王有勾結，避嫌猶恐不及，怎肯讓靈狐暴露身分？」

　　「這也有道理。」

　　「絕筆生花已經運走了贓物，不怕官兵抄家，也已經沒有招來官兵的顧慮，所以在莊中等你。但如果他有與順天王勾結的把柄落在你手中，江湖人的報復手段極慘烈，他怎敢在莊中等你糾集天下群雄找他結算？我看，這裏面大有文章，冷姑娘所獲的消息，很可能是有人有計畫地嫁禍絕筆生花；毒無常所獲有關姬家父子夜入瑞桑莊的事，也是嫁禍的另一個陰謀。這個鬼女人用奼女浮香有意暴露身分，也是陰謀的一部分。這一來，把你的注意力全引到瑞桑莊而無暇他顧，讓你往復奔走與江湖大豪結怨，你休想有工夫去追查順天王的下落了。」

　　「前輩的意思是……」

　　「絕筆生花可能是無辜的。」北丐的語氣頗為自信：「他身邊有順天王的人潛伏，故意留下一些破綻，讓你與絕筆生花結怨。」

　　永旭沉思片刻，認為北丐的分析不無道理，便轉變話題問：「前輩可知道空空翟剛的底細嗎？」

　　「哦！你是說十餘年前失蹤的天下第一神偷？」

　　「對，就是他。」

　　「這個……十餘年來，從沒聽到有人提起空空翟剛這個人。哦！你問他有何用意呢？」

　　「毒無常就是從空空翟剛的口中，得到姬家父子夜入瑞桑莊的消息。」

　　「咦！毒無常招了供？」

　　「他招了。」

　　「老弟，真有你的。」老丐笑說。

　　「晚輩只是略施小計。」

　　「你是說空空翟剛……」

　　「他隱居在洪藍市南面，近湖濱的新市口，改名為朱義，開設一家醬園。」

　　「你打算去找他問消息？」

　　「是的。」

　　「老弟，你在浪費工夫，正好中了順天王嫁禍江東的毒計，我敢保證空空翟剛早就不在新市口了，如果他真是空空翟剛的話。同時，你我都不認識空空翟剛，你敢武斷地指證他是？我敢說，毒無常也不認識翟剛，他一定也是從旁人口中打聽出來的。」

　　「這……不錯，毒無常是在烏江鎮一位朋友口中，無意中知道空空翟剛隱居在新市口，起初並未在意。後來在太平府，證實濁世狂客幾個人是假貨，便改向北行追查線索。他敲詐了寧王府秘站一些金銀，偷船上行，找到了空空翟剛，查出了姬家父子夜入瑞桑莊的線索。據空空翟剛說，那晚他從縣城連夜返家，恰好碰上這檔子事，白天在縣城已看見姬家父子走動，所以認得夜入瑞桑莊的人是姬家父子，可說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老弟，你一定要去找空空翟剛？」

　　「是的，我不希望牽連無辜。」永旭苦笑：「我已經弄到毒無常，而毒無常的消息來自空空翟剛，在未能獲得翟剛的證言之前，我不能憑空去找絕筆生花。他只要說一聲拿證據來，我就無奈他何，咱們不能像毒無常一樣胡來。」

　　「好吧！我陪你走一趟。」

　　「謝謝，這就走。」

　　「毒無常……」

　　「他要沉睡兩個時辰，且先把他藏好。」

　　兩人立刻上道，爭取時間撒腿狂奔，十餘里一陣好趕，快逾奔馬。

　　※※※

　　新市口在湖濱，位於河道出口。

　　船舶由此出湖，經洪藍市越胭脂崗，進秦淮河直放南京。

　　因此，市面頗為繁榮，船家皆在此地採購日用品。

　　珍香醬園在街尾，前面是並間的店面，後面是廣闊的釀製工廠。一進店，醬香撲鼻，但一進工廠，卻又臭不可聞。

　　此刻，店堂的顧客並不多。

　　老花子點著打狗棍，嬉皮笑臉踏入店堂，立即引來一名年輕伙計，劈面攔住說：「不可亂闖！小可替你到櫃上討幾文銀……」

　　北丐伸出大手，一把將店伙推至一旁，怪腔怪調地說：「老花子今天不是來討錢的，來討命。」

　　老花子語驚四座，店堂的人全愣住了。

　　櫃內搶出一名中年店伙，不悅地說：「老人家，說話也該討個吉利，怎麼……」

　　「怎麼？我老人家說錯了？」

　　「你……」

　　「叫貴店東朱義出來說話。」

　　「豈有此理！你……」店伙真惱了。

　　「他要是不出來，必將有大禍臨頭，要出人命，這可不是好玩的。」

　　「把他轟出去！」店伙向走近的兩名同伴怒叫。

　　北丐手一伸，便揪住了店伙的衣領向下一掀。

　　店伙驚叫一聲，幾乎跪下了。

　　「再不把貴東主叫出來，老不死的要拆了你這家店，不信且拭目以待。」北丐兇狠地說。

　　「這還了得？打！」一名店伙怪叫。

　　內間裏踱出一個蒼老的白髮老人，袍袂飄飄背有點駝，背著手向店伙叱喝：「各幹各的活，不許得罪顧客，退下！」

　　北丐放了中年店伙，雙手支棍哈哈大笑，笑完說：「這才像話。呵呵！你就是朱東主了。」

　　白髮老人神色安詳，踱近含笑頷首為禮，說：「正是老朽朱義。請問老兄是……」

　　「呵呵！先不要問在下是誰，可否借一步說話？」

　　「老兄之意……」

　　「牽涉到江湖事，你要我在此地說？」北丐低聲問。

　　「這……」

　　「翟老兄，你偷，我乞，套交情正是門當戶對，事不足為外人道，對不對？」北丐的語音更低。

　　朱義眼神一動，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讓在一旁伸手向內虛引說：「請裏面說話，這裏請。」

　　北丐向門外一指，低聲說：「鎮外在下還有一位同伴，他穿了勁裝帶了兵刃，因此不便入鎮，以免替貴店帶來麻煩。如果在下不幸跌入貴店的大醬缸淹死了，在下那位同伴可不好說話。」

　　「老哥笑話了。」朱義訕訕地說：「請放心，敝店的人，全都是平平凡凡賺錢養家活口的老實人。再說，醬缸也淹不死大名鼎鼎的一代丐俠。請。」

　　到了一間中有小院子的小廳，朱義親自肅客就坐，並奉上一杯香茗。這裏面靜悄悄、陰森森，似乎鬼氣沖天。

　　北丐毫無顧忌的喝乾了杯中茶，笑問：「翟老兄，兄弟此來，你似乎並不感到意外，是不是已有了萬全的準備？」

　　朱義重新斟茶，笑笑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只要來的不是桑家的人，兄弟就用不著提防。」

　　「提防些總是好的。」

　　「當然當然。不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個經歷了大半生風險的人，是不會在乎什麼的了。你老哥活躍在京師附近，很少南來行道，彼此雖不曾正式謀面，但兄弟曾多次看過老哥的風采。今天老哥俠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你知道瑞桑莊的變故？」北丐開門見山率直地問。

　　朱義點點頭，不假思索地說：「自從毒無常離開之後，兄弟可說見了一個陌生人就心驚肉跳，不得不留些神。」

　　「毒無常熬了不少酷刑，但並未將你招出來。」

　　「他總算很夠朋友，很難得的漢子，雖則他並不是什麼好人，至少我敬重他。」朱義的語氣相當沉重：「但他向老哥招供了，兄弟感到意外，他對你們這些頗有俠名的人從無好感，為何……」

　　「他並未招供，是神龍浪子猜出來的。」

　　「哦！瑞桑莊將毒無常交給神龍浪子了？」

　　「是奪獲的。」北丐欣然地說。

　　「這……可能嗎？」朱義頗感驚訝，也有點不信。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你老哥的話可信。」

　　「謝謝你的信賴。兄弟今天來此，是專誠向老哥請教，並求證姬家父子夜入瑞桑莊的事。」

　　朱義長嘆一聲，不勝感慨地說：「多年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過來。洗手十餘年，依然改不了當年的習性，真是賊性難收。」

　　「你去瑞桑莊作案？」

　　「我是說走夜路的習慣難改。」

　　「哦！得罪得罪。」北丐為說錯話而致歉。

　　「那天兄弟白天在縣城見到了姬家父子，巧的是兄弟恰好認識他們，因為早年兄弟曾在天臺作過案，而他們並不認識我。我是三更天才離開縣城的，走不了兩三里，便發現後面有聲息，本能地隱身路旁暫避，竟發現趕來的人是姬家父子與兩個穿一身黑的青年男女，我本以為他們是追蹤我的，心中一動，便暗中跟了下去，一跟便跟到瑞桑莊。」

　　「你跟進去了？」

　　「我怎敢跟進去？在我洗手隱身的第二年，我便知道桑三爺是宇內三劇賊中的絕筆生花了。一個心中有鬼的人，豈能不清楚附近的蛇神牛鬼？老實說，絕筆生花設在石臼湖的三處秘窟，皆被我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怎麼知道姬家父子不是前來找晦氣的？」

　　「我必須弄明白這件事，所以在莊外枯等了將近一個更次，最後看到桑三爺親自送客從莊北的秘徑出來，鬼鬼祟祟曲折繞走，一看便知是避免被莊中的警哨發現，所以桑三爺與姬家勾結之事，莊中知道的人並不多。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心中不安。不知姬家父子是否為我而來，因此事後不敢放鬆，一直暗中跟蹤他們的去向。跟至太平府，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由於心中仍有點不安，動身回程那天，無意中碰上了一位故友的子侄，他在和州混得不錯，與烏江鎮的八爪蜘蛛頗有交情，對江湖動靜所知頗為廣博。我一時鬼迷心竅，便向他打聽天臺姬家父子的消息，並向他說出姬家父子夜入瑞桑莊的可疑動靜。可是，他根本不知天台姬家前來太平府的事，對天臺姬家的底細比我還要陌生，想不到，這一來可把我害慘了。毒無常從他口中知道我的底細，先一天在醬園下毒，脅迫我把經過說出。現在你老哥也來了，該怎辦你說吧！反正桑三爺早晚會來找我的，我已經準備遷地為良了。」

　　北丐呵呵笑，站起說：「瑞桑莊不會對你構成威脅了，絕筆生花還敢在瑞桑莊，等候苦主前來抄他的家？」

　　「老哥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已證實了他確與姬家父子勾結，恐怕他已等不到苦主上門，便有大禍臨頭。」

　　「哦！神龍浪子不會放過他？」

　　「也許是，只是老要飯的仍有一件事不放心。」

　　「什麼事？」

　　「老要飯的怎麼能證明你是空空翟剛？」

　　朱義離座呵呵笑，說：「兄弟知道你要轉回去。」

　　「不錯。」

　　「天色不早，距晚膳時光不到一個時辰。」

　　「老要飯的不在貴地晚膳。」

　　「所以兄弟給你準備一些醬菜帶走，那可是敝店的精製名菜。」

　　「謝謝，老要飯的改天再來叨擾。」

　　「不必客氣。哦！在路上可得當心，最好能放在懷裏穩當些。」朱義指指對方的肋下說。

　　北丐順對方的指向低頭一看，吃了一驚。左肋下，一隻海碗大的荷葉包，安安穩穩地拴牢在腰帶上。

　　「這是貴店的醬菜？」老花子乍舌問。

　　「不錯，保證可口。」朱義得意地說。

　　北丐搖搖頭，不住苦笑：「看樣子，你恐怕可以把大閨女的肚兜偷到手。」

　　「好在你老兄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好偷。」朱義說，右手一伸，將一隻破碗放在桌上：「你那討米袋中，只有這吃飯傢伙夠分量。」

　　北丐一把抓起破碗塞入掛在腹側的討米袋，一言不發舉步便走。

　　「好走，不送了。」朱義在後面大聲說。

　　不久，北丐與永旭向瑞桑莊急趕。

　　老花子臉色不正常，一面走一面不安地說：「老要飯的跑了大半輩子江湖，自命不凡，這次卻全盤皆輸，一開始就摸錯了方向，真是見了鬼了。」

　　「空空翟剛的神技，真有那麼厲害？」永旭問。

　　「我不是指他的神技。」

　　「那你……」

　　「我是說，他證實了桑三爺與順天王勾結的事。」

　　「回去找到絕筆生花，不就一清二楚了？」

　　「絕筆生花恐怕早已逃出數十里外了。」

　　「什麼？」永旭驚問。

　　「以往的事，我完全料錯了。」北丐的語氣極為肯定：「你也做錯了一件事。」

　　「哪一件事？」

　　「太過小心求證，錯過了大好機會。有些事是不能顧慮太多的，我們不應該來找空空翟剛，該直接進入瑞桑莊找絕筆生花。」

　　「這時回去找他，還來得及。」

　　「如果他真與順天王有勾結，他會在莊中等你逼他？算了吧！我們晚了一步。」

　　「不會吧！」

　　「如果打賭，你準輸。」

　　距瑞桑莊還有里餘，迎面碰上了大魔的手下弟兄徐兄，老遠便高叫：「周兄，等得我們好苦。」

　　永旭一驚，知道有變，急急奔近問：「徐兄，怎麼了？」

　　徐兄扭頭就走，一面說：「兄弟把附近的人都召來了，鬼見愁幾個人也從縣城趕回，已經進入瑞桑莊。」

　　「絕筆生花堅決否認自己的身分？」

　　「莊中僅留下一些佃戶、長工、僕役，連一個小賊也沒留下。」

　　「果然不出所料。」北丐恨恨地說。

　　永旭感到心中一涼，嘆口氣說：「我真該死！這條線索斷了，天下茫茫，何處去找另一條線索？」

　　「你忘了大魔了？冷姑娘在金壇方面所獲的消息也許有用呢！」

　　徐兄腳下漸快，說：「歐陽老哥派人傳來口信，請老弟火速前往會合，窮儒的下落已有線索。」

　　※※※

　　瑞桑莊已無逗留的必要，留在莊中的佃戶長工，皆堅決表示不知道桑三爺一家老小的去向。

　　唯一的收穫，是一名小廝招供說，桑三爺在動身時，曾經化裝易容，手裏有一根抓背癢的竹如意。

　　永旭立即決定，與鬼見愁等人明晨動身，請徐兄留在溧水，偵查絕筆生花一群人的去向。

　　已是傍晚時分，無法追查桑家一群人的去向。眾人便安心在瑞桑莊住宿一宵，明晨一早便動身北行。

　　永旭心中有事，無法早早就寢，帶了劍悄然外出，在莊內外走了一圈。

　　留在莊中的人皆心中害怕，都躲在屋內不敢出來。

　　瑞桑莊佔地甚廣，每一條街巷皆是筆直的，七八十棟房屋，似乎每一棟皆是獨院式的堅固瓦房。

　　站在高處觀看，街巷構成一面棋盤，縱橫相等寬窄一樣。而站在街巷四顧，前後左右皆是十字巷口，高高的風火牆甚難飛越，僅院牆可以越過，景物四周似乎大同小異，夜間看不出有何異處。

　　他站在東北角一處十字巷口，信目游顧。死一般的靜，四周看不到活動的人和物，陰森死寂，似乎像是處身在古代的殘堡廢城中心，令人心頭無端生出沉重的壓迫感，而且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絕筆生花費了不少心血。」他想。

　　他用腳試踏中心點，留心傾聽。果然不錯，下面是空的，是地道的出口，但只能從下面啟開，外面看不出有何異狀，想掘開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心中一動，心說：絕筆生花一生心血，可說全放在瑞桑莊上了，難道說，就這樣輕易放棄了？

　　就算他其蠢如牛吧！他那些爪牙絕不會全是傻爪，豈肯輕易放棄這處根基？

　　依常情論，只要絕筆生花一口咬定自己是桑三爺，而贓物皆不在莊中，任何人也無法指證他桑三爺是劇賊絕筆生花商世傑，任何人證皆經不起辯駁。

　　相反的，本地的士紳皆可以拍胸膛保證，他是本地的大善人名縉紳桑三爺，這些士紳的證言，比那些外地來的人或江湖人士的話有力得多，官府絕不會相信一個江湖人的空口指證。

　　那麼，絕筆生花為何一走了之？

　　就算鬼見愁和戚報應將官兵帶來搜查，如果按不出贓物，這兩位被稱為南京雙雄的執法者，必定吃不完兜著走，搞不好還得吃擾民誣告的大官司。

　　日後的事，根本不需顧慮，來三五十個一說高手尋仇報復，不啻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去。除非是真正功臻化境刀箭不傷的高手，進得莊來就休想活著離開。

　　那麼，絕筆生花害怕什麼呢？

　　他迷糊了，站在街中心發呆。

　　留在莊中的人，雖然表面上害怕，卻沒有人表示離去的意思。

　　主人全家不知去向，按理該有人為免受到干連而急急逃避災禍，但根本沒有人表示欲離去。

　　「絕筆生花必定在左近躲藏，要等我離境再回來。」他心中暗叫。

　　人不是野獸，野獸的窩被侵擾之後，即遠遠地逃開不再回來。大多數的人卻眷戀自己的家，除非萬不得已，不會把一生辛勤建造的家輕易拋棄。

　　如果絕筆生花不願放棄瑞桑莊，必定在附近派有人潛伏靜候變化。

　　他像一個幽靈，消失在莊外的桑林內。

第五十一章　茅山涉險

　　四更天，全莊聲息全無，不見燈火，沒聽到犬吠，因為所有的犬都被拴在屋內了。

　　莊外共有十六處秘道出口，那是必要時用來截殺從莊內進出的人的通道，皆建在桑林內，外人不可能發現。

　　永旭從莊東北繞至莊西南，蛇行鷺伏有如幽靈幻影，一步一停耳目並用，搜遍每一處可供藏身能監視莊內動靜的地區，尤其留意各處秘道出口有沒有人進出。

　　依他的估計，前來監視的人不需要在莊外潛伏，地底九宮地道如蛛網，九間秘室皆可防身，來人只需潛入秘室，與留在莊內的人通信息，可說萬分安全。但為免白天被搜出，因此天明以前必須撤出莊外。

　　終於，他到了莊西的桑林。

　　他伏在一株桑樹下，運用耳力凝神靜聽，林下黑暗，星月無光，黑得伸手幾乎不見五指，視力不及兩丈，唯一可靠的是聽覺。

　　久久，他蟄伏不動，像一頭伺鼠的貓，極有耐心地留意四周的聲響。

　　他移動了，慢慢地長身而起，慢慢地探出第一步。

　　林下生長了不少野草，枯枝敗葉從不清掃，人畜行走其間，絕難避免發出聲響，這也是防敵潛伏的方法之一，潛伏的暗哨可以及早發現接近的人。

　　他探出的腳步十分細心，腳掌緩緩踏實，聲響減少至即使在丈內也不易聽到的地步，然後方重心前移，再慢慢探出第二步。

　　第五步，已接近前面的一株桑樹。

　　左側方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有物移動。聽聲源，相距約在三丈左右。

　　他並不急於隱起身形，急速的移動極易暴露自己。他屹立不動，甚至連頭部也不轉動分毫，僅利用眼角餘光向聲源傳來處搜視，聽力已發揮至極限。

　　他明白了，是秘道口的地面正向下沉落，緩緩地沉下丈餘，即將有人出來了。

　　他當機立斷，迅疾地向下一伏，前移丈餘。

　　沉落聲靜止，兩個黑影向上躍升，站在坑口舉目四顧，久久不曾移動。

　　「我走了，切記設法套他們的口風，明晚我再來。」一個黑影低聲向同伴說。

　　「好的，屬下當設法套出他們的口風來。」另一個黑影也用極低的聲音回話。

　　「哦！長上，屬下曾聽到天外流雲徐祿，向周小輩說無法查出傅姑娘與什麼楊總管的去向，說他們午前確是向天生橋胭脂崗方向走的，但經查遍沿岸船家，發現他們並未在船下放南京，甚至不曾到過河邊。人從何處失蹤的，迄今仍是一個謎。長上，傅姑娘與什麼楊總管……」

　　「這件事你不必打聽。」第一個黑影急急阻止對方往下說。

　　「是，屬下不過問就是。」

　　「難怪你起疑，這件事只有莊主幾個人知道，事涉機密，不相干的事不要打聽。」

　　驀地，身側傳來清晰的語音：「那麼，你是知道此中機密的人了，妙極！」

　　兩黑影駭然轉身，看到丈外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不約而同兩面一分，向外飛掠而走。第一名黑影一掠兩丈，因為前面有樹相阻，不能全力掠走，身形左移。

　　「砰！」有重物倒地聲入耳。黑影無暇判別何物倒地，繼續逃走。

　　剛縱出桑林，奔入田影，語音起自耳後：「向林外空曠處逃命，你如不是自負就是白癡。」

　　黑影大駭，向側急閃。

　　沒見到有人追過頭，卻感到背部一震，笑聲入耳，似乎發自耳畔。

　　黑影更是震驚，本能地身形急轉，並伸手拔繫在背部的單刀，因為已看到眼前有人影出現。

　　糟透了，刀不在鞘，手一把抓空。

　　而那位黑影卻站在丈外，右手輕拂著原屬於他的單刀。

　　「上！」黑影沉叱，沒有刀便用掌，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急進兩步招發現掌，一掌向追蹤的高大黑影攻去，用的赫然是劈空掌力，潛勁山湧。

　　追蹤的黑影是永旭，不閃不避，右手的單刀突然平舉，衝破劈室內勁的氣流呼嘯聲刺耳，刀光不偏不倚，恰好對正拍來的掌心。

　　黑影知道碰上了硬對頭，百忙中收掌，左掌跟著吐出，企圖搶攻永旭的腹肋要害。

　　永旭單刀一沉，「力劃鴻溝」猛削對方的防脈。

　　黑夜中視界不良，招式收發全憑經驗，招一發便決定了勝負，沒有變招的可能了。

　　「噗！」單刀擊中了黑影的左手腕。

　　黑影被震得倒飄八尺，手抬不起來了。

　　永旭仍在原地屹立，輕拂著單刀說：「剛才是用刀背，因為在下不想太早砍下你的手掌。」

　　黑影知道要糟，向側一躍兩丈餘，輕功提縱術將臻化境，原地一躍兩丈餘，當有二十年以上的火候。

　　可是，剛單足沾地尚未再次躍起，永旭已如影附形跟到，笑說：「你的腿勁不錯！」

　　刀尖已光臨大腿，躍起必定丟腿。黑影大喝一聲，「神龍擺尾」反拍即將及體的單刀。

　　「叭！」掌拍中單刀的側面。

　　可是，單刀僅偏了三兩寸，鋒尖仍然挺進，無情地刺入右腿側，護體氣功擋不住以內力御使的單刀，雙方的氣功修為相差甚遠，鋒尖入體三寸左右，貼骨而過創口不小，力道甚猛。

　　「哎……呀！」黑影驚叫，扭身急退。

　　永旭丟掉單刀，一閃即至，右掌急揚，噗一聲響，一掌劈在黑影的左耳門上，力道恰到好處。

　　黑影應掌昏厥，人尚未倒下，便被永旭抓住了。

　　永旭挾起黑影，遠至田野一無遮掩地帶，估計附近不可能有人藏匿，方將人放下，先在附近轉了一圈，證實田野附近的確沒有人潛伏，方回到原處。

　　一顆安神丹入腹，耳門亦在巧手的推拿下復原，黑影呼出兩口長氣，知覺漸復。

　　永旭平靜低柔的語音，直送入黑影的耳中：「長上，莊主目下在何處暫避？」

　　黑影臉上的肌肉抽搐片刻，用不穩定的嗓音回答：「趕往茅山去了，那兒出了紕漏？」

　　「出了什麼紕漏？」

　　「香海宮主跟蹤濁世狂客，竟然未被發覺，幾乎被她發現香堂所在地。千幻劍父子，也在南京盯上了毒王。大魔九現雲龍更可惡，竟然潛伏在小茅峰與五雲峰附近。因此，莊主奉召趕往佈置提防意外。」

　　永旭心中狂喜，但語音未變：「莊主奉誰之召？」

　　「我不清楚，好像就是上次與姬家父子同來的人。」

　　「長上，你說過香堂。」

　　「是的，但我不太清楚，只有莊主父子知道。」

　　「那人是不是順天王？」

　　「我不知道。」

　　「香堂在何處？」

　　「莊主沒說，大概在茅山附近。」

　　「那傅姑娘與楊總管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那楊總管便是上次與姬家父子同來的人。為了除去乾坤雙絕刀，特地從香堂趕來的，沒想到恰好碰上周小輩鬧事。」

　　「他為何走了？」永旭屏息著問。

　　「接到香堂傳來的緊急訊息，所以急急走了。要莊主覓機擺脫周小輩的糾纏，趕往香堂策應。」

　　「那人的功力，似乎不比周小輩強。」

　　「不見得。據莊主說，為恐暴露身分，不得不用普通的武功對付周小輩，真要到了生死關頭，周小輩難逃一死，至少也彼此勝負難料。」

　　「為何不利用乾坤雙絕刀來對付周小輩？」

　　「據莊主說，周小輩是討消息來的，如讓他與乾坤雙絕刀打交道，豈不弄巧反拙，因此絕不允許他們與周小輩打交道。」

　　「哦！原來如此。那毒無常交給周小輩，豈不失策？」

　　「那也是無法可施無可奈何的事，不將人交出，莊主就脫不了身。同時，毒無常不會招供，他這人不怕死，周小輩問不出什麼來。莊主對毒無常不招出洩底的事，極感不安，這個可惡的東西，早晚會被查出來的。莊主認為這人必定是本莊吃裏執外的混帳東西，很可能是內莊的弟兄，他逃不掉的。」

　　「莊主走哪一條路去香堂？」

　　「大概是繞溧陽的上橋鎮走的，繞遠些才安全。」

　　「莊內的信息，傳至何處？」

　　「傳至洪藍市秘站，等莊主返回後再處理？」

　　「你這就回洪藍市？」

　　「不，沒有重大的變故，不必傳訊，明晚我再來。」

　　永旭一掌拍破了黑影的天靈蓋，將屍體塞在田裏，匆匆回莊。

　　已經是破曉時分，莊丁替他們準備洗漱物件。

　　永旭的鄰房住著北丐，他一面洗漱，一面看著房門大聲向鄰房說：「花子前輩，今後行止如何？」

　　北丐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一面洗臉一面說：「絕筆生花已經逃掉了，你不是要去見冷姑娘嗎？」

　　他已洗漱停當，佩上劍和百寶囊，說：「冷姑娘的事，以後再說。」

　　「那你的意思……」

　　「小可打算向西追尋絕筆生花，他可能躲到石臼湖去了，他逃不掉的。」

　　「你……」

　　「早膳後出莊再說，到河邊先問問。」

　　替他們送茶水的入川流不息，北丐這老江湖大概有點醒悟，不再追根究柢。

　　大魔派來與永旭聯絡的徐兄，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天外流雲徐祿。

　　徐祿為人機警，是個可獨當一面的老江湖，所召來的十餘位朋友，全是一些經驗豐富的鬼精靈，連溧水地方的潑皮地棍，也無法查出他們的底細行蹤。甚至絕筆生花那些化身有術的高手黨羽，也控制不了他們的行動，他們依然往來自如。

　　天外流雲知道永旭必定另有用意，在眾人離莊之前，便派人封鎖莊四周，禁止留在莊中的人出入。

　　在莊南的店旁林子裏，眾人席地而坐。

　　永旭將得來的口供概略地說了，最後不勝惋惜地說：「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楊總管很可能是順天王，傅依依必定是靈狐郭慧娘，我真糊塗，失去大好的機會了。」

　　鬼見愁憂形於色，不安地說：「如果是他，那就麻煩了。這麼說來，我和戚兄追查教匪的事，必定與順天王有關了。」

　　永旭語氣極為肯定地說。「豈只是有關而已？如果我所料不差，上次與姬家父子經過此地，曾在金壇逗留兩日，必定與茅山某一秘密教匪有所接觸，取得了某項協議，順天王投奔江西寧王府落空，不逃回四川反而往下走，顯然已決定在南京發展他的潛勢力，進可取得南京揮軍北上，退可與江西寧王府結盟策應寧王北上先佔半壁江山。」

　　鬼見愁大驚失色，駭然說：「我得趕回南京，把人全調到茅山附近加緊偵查，以便及早消再這滔天大禍。」

　　永旭苦笑，說：「你的人恐怕還未動身，他們便先躲起來了，我敢保證那所謂香堂的中樞要地，絕不在茅山那幾座宮觀中，主持人必定是當地的達官貴人土豪縉紳，抓不住確證，你根本無奈他何。像瑞桑莊目下的情勢一樣，如果絕筆生花不是為了到香堂策應，他在莊中派人去把縣大爺請來，請教，你能不乖乖溜之大吉嗎？像這種情勢，也只有像我這種江湖亡命，才能剋制他。」

　　「依你之意……」

　　「你和戚大人最好在外圍大散謠言，讓他們疑神疑鬼，等於是替我拉住他的後腿，讓我乘機對付他。」

　　「這個……好，我依你。」

　　「還有。」永旭拍拍天外流雲的肩膀：「徐兄，你趕快通知大魔歐陽前輩，請他不要盯得太緊，須防他們情急反噬，只要虛張聲勢便可，讓他們忽略了歐陽前輩，他們便可放心與我周旋了。歐陽前輩能否與千幻劍取得聯實？」

　　「應該沒有問題。」天外流雲拍拍胸膛說。

　　「那麼，請轉告千幻劍，靜候我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

　　「我恐怕對付不了順天王的劍陣，但有千幻劍兩位公子聯手，便可穩操勝算。」永旭欣然說。

　　「好，我會把你的意思帶到。」

　　「冷姑娘方面，也請轉告一聲。」

　　「她目下在歐陽老兄身邊。」天外流雲說。

　　「她所獲的消息定然是姬家父子在金壇活動的情形，請她替我留意靈狐郭慧娘的動靜。也許靈狐會重雄故技再設法控制她，利用她再來對付我，請她務必小心在意，提防意外。」

　　「你要她接近靈狐？」

　　「不，這太冒險，她不認識靈狐，敵暗她明，怎可自陷困境？靈狐會設法找她的，只要她小心應付便可。」

　　北丐接口說：「說了半天，你自己呢？」

　　永旭虎目中冷電四射，哼了一聲說：「按口供推測，那疑是順天王的楊總管是繞江寧鎮而返回茅山香堂的，這時該已到達了。而絕筆生花與扮傅依依的靈狐，卻是繞溧陽走的，他們只能夜間趕路，這時可能仍在溧陽附近，我從東面抄捷徑堵截，半途如能追及，他們便會將我引至香堂。」

　　「你……你知道風險有多大嗎？」北丐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值得的。」永旭泰然說。

　　「這……老花子陪你……」

　　「不，前輩樹大招風，認識你的人太多了。」永旭指指魯懷仁：「魯兄的身材，與小可相差無幾，換了小可的衣著，隨北丐前輩南走洪藍市，故作神秘飄忽不定，小可便可化裝易容無所顧忌地兼程追蹤了。」

　　魯懷仁大笑說：「放心啦！有北丐這老狐狸在旁策劃，保證不出紕漏，交給我啦！」

　　計議停當，互相交換一些小枝節意見，便立即易裝分別動身。

　　天外流雲直等到各方人馬去遠，方撤回人手，兼程趕往茅山與大魔會合。

　　※※※

　　茅山，在道家十大洞天中稱為句曲，名列第八大洞天：金壇華陽之天。

　　這裏，除了陶宏景、三茅君等等神話之外，還有許多荒誕不經的傳說流傳世間。

　　道書真誥上說這裏是地肺，茅山五洞東通王屋，西達峨嵋，南接羅浮，北連岱嶽；大概只有鬼才相信。

　　至少，東通王屋就說不通，王屋該在茅山的西北數千里外，東僅能通海。

　　這裏，是玄門修真之士的勢力範圍。三茅宮自古以來，便是玄門羽士的大本營，南京附近愚夫愚婦們的神仙聖地，香火之盛，比江西的龍虎山有過之而無不及。

　　太祖高皇帝出身皇覺寺僧，早歲參加焚香教隨小明王造反，可以說，他參與了佛道兩家深知民間造反組織的問題所在。因此，登基之後，大舉整頓佛道兩教，和尚們只能苦修參禪，老道們乖乖聽話。

　　焚香教也就是白蓮會，他對白蓮會尤其深痛惡絕。茅山三聖宮被徹底整頓過，其他小宮觀完全拆毀，只留下少數宮觀。

　　目下大茅宮是茅山的山門，二茅三茅兩宮道侶已少得可憐。元符宮只有二十餘名香火道人，崇禧宮稍多十幾個遊方老道而已。

　　大茅山的山門外，一座巨大的御碑，刻著大明聖律：不許婦女上山進香，違者罪不可赦。因此，來此偷偷進香的愚婦們，必須改穿男裝，所冒的風險是相當大的。

　　造反的組織是撲滅不了的，因為朱家皇朝本身就不健全。對一個暴民起家的皇朝，你還能期望些什麼？

　　白蓮會並未被撲滅，在天下各地都有他們的秘密組織存在。

　　但都是一小股一小股各自為政，慢慢地逐漸擴大、膨脹，一口一口地啃咬大明皇朝的江山，讓朱家皇朝一分分地腐爛。

　　時機一到，便大咬一口，擴大傷痕，把各地掏得稀爛。

　　大明皇朝兩百多年歷史中，白蓮會從會發展為教，大小戰爭一直就沒停過。

　　在大明時他們反明，在滿清時他們反清，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念頭，就在廣大的人群中一代代流傳下來。這些秘密組織，成為培養野心家的溫床，宗教的狂熱，便是最有效的造反原動力。

　　茅山附近這一股潛勢力，發展為兩股，分向南北擴展。北至京師山東，南至湖廣深入四川。

　　順天王在四川造反，並未獲得白蓮會的支持合作，因此只能成為打家劫舍的盜賊。

　　順天王出身玄門，失敗後才想起利用白蓮會的主意，事先派人打入臥底，十年來總算功德圓滿。

　　本來，他的如意算盤是結合江西寧王府，舉事時率軍直下南京，南京有他的黨羽策應，穩可手到擒來。

　　如果寧王接納了他，東南半壁江山就不是大明所有了。

　　九華之謀失敗，寧王中了永旭反間的毒計，逐走了順天王，不啻斷送了唾手可得的大好江山。以至日後大兵東下，兵阻安慶鑄下大錯，被王守仁乘機攻佔他的南昌老巢，無法下放南京，反而一怒回兵，被王守仁等個正著。如有順天王奪獲南京，接引大兵東下，歷史很可能重寫，真是天意。

　　由於成王敗寇的觀念深植人心，自然有野心勃勃的人鋌而走險。要走險就得有人追隨，要想有人追隨就得用手段，用宿命來作手段，以組教組會為上策。

　　三聖宮那位主持法師雲棲觀主，就是甚有號召力的有道全真，他的徒眾甚多，附近數百里地境的愚夫愚婦，對這位道力通玄極具神通的老道，不但敬若神明，也畏懼萬分。

　　人活在世間，一輩子哪能沒有隱私？又哪能沒有憧憬和希望？

　　很可能多多少少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或者私底下胡思妄想作那不可能的白日夢，難免怕神明懲罰，所以對具有神通的雲棲老道心存畏懼，乃是極為正常的事了。

　　附近的村鎮內，誰是雲棲觀主的心腹黨羽，外人絕難查覺。

　　當然，雲棲觀主絕不會傻得向外聲稱組成什麼教什麼會，如果他膽敢宣稱，豈不是自掘墳墓？

　　因此外人絕難知道附近有這種見不得天日的秘密組織，即使有心人在此潛伏暗中偵查，也絕難看出活動的跡象。

　　這是一種漫長的、緩慢的、看不出形跡的活動，平時看不出有何作用，但一旦時機成熟便會轟然爆炸，爆出不堪收拾的大災禍，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鬼見愁不愧稱南京的名捕，他得到了風聲。可是，卻又查無實據，只能暗中偵查。

　　由於永旭的出現，鬼見愁知道有眉目了，但已知道打了草驚了蛇，情勢不妙。

　　如果順天王出現南京的事傳入官府，那還了得？

　　永旭並不知情勢的嚴重性，一腳踏入四周充滿敵意的茅山山區。

　　茅山山區地跨四縣，三茅峰則用句容管轄。

　　絕筆生花一群人繞道溧陽，山區南面一帶丘陵區地形複雜，任何地方皆可潛入，永旭想截出等候，有點自不量力，大有大海撈針的感覺。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永旭曾經隨乃師大索茅山不少時日，對山區可說相當熟悉，憑他的經驗和直覺，他終於在金壇縣西南的一座山間小荒村，獲得了正確的消息，他發覺絕筆生花一群人已經從北面走了，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以上。

　　他毫不遲疑地跟蹤追趕，絕筆生花的速度令他頗感意外，但總算被他尋到了蹤跡。

　　這一帶沒有四通八達的道路，沒有大型的村鎮，滿目全是青山翠谷，所有的小村莊皆是風氣閉塞的小地方，任何陌生人進入其間，皆會引起一陣騷動。

　　尤其一些排外性強烈的小村莊，陌生人一不小心，便可能招來不幸的災禍，甚至會從此失去蹤跡。

　　他沿羊腸小徑向北走，進入林深草茂的一座小山谷。已經是未牌初正之交，昨晚經過一夜奔波，早膳已經把乾糧吃光，午膳還沒有著落呢。

　　有徑就可以找得到人家，他準備先找地方填五臟廟，吃飽了才能辦事。

　　在一處地處低窪，路面潮濕的路段，又發現了足跡。不錯，所有那些零亂的足跡皆是快靴留下的遺痕，其中有小蠻靴的腳印。

　　他追蹤的方向是正確的，問題是他已遲了一個時辰。

　　小徑沿溪岸上行，小山谷已盡，繞過一處山腳，眼前展開一處四面群山圍繞的五六里長平原，溪兩岸有不少肥沃的是田，茂林修竹點綴其間，好一處和平安詳的小天地，風景綺麗的清雅勝境。

　　前面里餘，倚山面水的小村莊顯得極為雅緻，十餘戶人家，家家有小巧的林園，一些家禽無憂無慮地在覓食，三五個頑童興高采烈地在溪中戲水，嘻笑聲與吆喝聲清晰可聞。

　　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小山村，看不出任何異狀。

　　三五頭黃犬吠叫著迎客，這是唯一不友好的表示。

　　他的出現，吸引了村口幾個莊稼漢的注意。一個中年人臉上堆著溫厚的笑容，目迎大踏步而來的陌生人。

　　他挾著藏了劍的長包裹，臉上掛著善意的微笑，走近三二個在樹下聊天的村夫，頷首為禮站住了，含笑問：「請問大叔，這裏到茅山三聖宮還有多遠？」

　　中年村夫信手向北一指，笑笑說：「大約還有三十多里。客官，到三聖宮怎麼從這裏走？小路多得很，連本地的人也會走錯呢。」

　　他發覺另兩位村夫的目光中，充滿懷疑的神色，不住打量他的包裹，也留意他的眼神變化。

　　「不要緊，路是掛在嘴上的，多問就不會走錯。」他不在意地說：「大叔，這裏可以買到食物嗎？」

　　中年村夫搖搖頭，臉上笑容依舊，語氣更為友善：「客官，前後三個村，沒有任何地方賣食物，客官還是到茅山鎮去買吧。」

　　「茅山鎮小可去過，那兒的酒食不差。」他說。

　　「原來客官不是第一次來朝山的。」

　　「不是，小可來找朋友。」

　　「那你得趕兩步。」

　　「大叔能不能方便，賣些食物給小可充饑？」

　　「這個……客官，你可以到村口試試。」中年村夫向村北一指。

　　「請問，這裏是何處地面？往北是否還有村落？」

　　「這裏叫百步梯，從村口至村後那座小山的山頂，整整一百步。往北十二里，叫霧谷村。」

　　他一怔，說：「霧谷村的東北十餘里，是不是有一座紫氣峰？」

　　中年村夫點頭說：「對，紫氣峰西面七八里，就是壘玉山，北面是龍尾山，客官真的到過茅山了。」

　　「的確到過。」他說，似乎本能地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紫氣峰有座清虛下院，主持法師是……唔，好像是叫……叫什麼……」

　　「你是說清塵法師老神仙。」

　　「對，就是他，他近來怎樣了？」

　　「修真的人百年如一，還不是老樣子。」

　　「聽說他與三聖宮的雲棲觀主是同門師兄弟，兩人的道力難分軒輊……」

　　「客官錯了，他兩人根本不是什麼師兄弟，三聖宮與清虛下院的道侶，彼此皆不相往來這是誰都知道的事。三聖宮有道官，雲棲觀主就是正一真人，而清塵法師道行高，清修之外不問外事，清虛下院也不受三聖宮管束，互相之間素不往來。」

　　「哦！也許是小可記錯了。大叔說村口可找得到賣食物的？」

　　「沒有人賣食物。」村夫說：「村口右首第一家是吳三爺的家，你只要說是香客，吳二爺就會款待你，當然你得付錢。」

　　「那是當然，謝謝指點，告辭。」

　　「好走。」村夫客氣地說。

　　吳二爺的宅院不小，可算是這座村的首富，但人丁並不多。

　　他受到吳二爺熱誠的款待。

　　吳二爺年約半百出頭，老老實實是個勤勞的莊稼漢。

　　但他是個有心人，從吳三爺那雙沒有老繭的一雙大手中，看出了一些苗頭。

　　留下了兩百文飯錢，他提起包裹告辭。

　　在村口，吳二爺指指點點，告訴他到三茅峰該如何走法，熱心地告訴他沿途該注意的景物。

　　他道謝畢，信口問：「這條路真偏僻，難分東南西北。請問二爺，平時這條路有沒有人走動？」

　　「都是四村的人來往。」吳二爺說：「不瞞客官說，平時很少有外人經過敝地。」

　　「今天有沒有人經過？」

　　「客官是這十天半月中唯一經過的人。」吳三爺不假思索地說。

　　他心中又料中三兩分，這位吳二爺如不是有意說謊，就是存心隱瞞些什麼。

　　他不能再往下問，探口風到此為止，再問就毫無所獲了，便告辭上道。

　　離村半里地，他又看到了快靴留下的足跡，心中一動，便往山林中一鑽，驀爾失蹤。

　　不久，村口出現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腳下甚快，出村百十步，便向右進入一處山腳的夾谷，消失在茂林深處，去勢匆匆。

　　這位少年外表平凡，看不出任何異狀，但入林之後身形突然加快了兩倍，那雙富有彈性的腿像活跳的鹿，由於身材小在樹叢中鑽走如飛，因此只能看到枝葉急動，很難發現身影。同時，竄走的去向也極為怪異，忽左忽右去向無定，穿枝入伏靈活萬分。

　　連越兩座小山，降下一處開敞的河谷。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滿山青翠綠意盎然，人在山林中竄走，真不易尋蹤追逐。

　　少年人穿越一片草坡，向前面的林野奔去。由於竄奔了六七里，腳下已有點踉蹌了。

　　距樹林尚有三二十步，林前突然出現永旭高大的身影，恰好擋住少年人的走向，笑吟吟地說：「小兄弟，該歇歇腿了吧？我看你快支援不住了。不過，你小小年紀，腳力卻驚人，可惜養力運氣的功夫還差那麼一點點火候，已經很了不起啦！」

　　少年人緩緩止步，作了幾次深長的呼吸凋息，黑白分明的雙目中並未露出驚容。

　　「閣下能跟蹤六七里而沒被扔脫，果然名不虛傳。」少年人毫不驚訝地說，在十餘步外止步不進。

　　「你知道在下的底細？」永旭頗感意外。

　　「你是神龍浪子周永旭。」少年人更從容了。

　　「咱們認識嗎？」

　　「嘻嘻，這不是認識了嗎？」

　　「你貴姓大名？」

　　「猜猜看。」

　　少年人言談老練，神色完全不像一個少年人。

　　「在下想起了兩個人。」永旭說。

　　「哪兩個人？」少年人反問。

　　「姬家的日月雙童。」

　　「你是說……」

　　「他兩人外貌像童子，其實年歲不少了。你外表像十二三歲的少年，其實該有二三十歲了吧！」

　　「你看我像二三十歲的人嗎？」

　　「石童子石雲飛，閣下該聽說過罷？」

　　「聽說過又怎樣？」

　　「那是一個無恥的江湖下流賊，出身男盜女娼世家，自甘下流……」

　　「住口！」少年人厲聲大叫。

　　永旭哈哈大笑，笑完說：「我這一咒罵，可把閣下的底細罵出來了。」

　　「你好惡毒的嘴。」

　　「哈哈！石童子，你要我猜你的底細，豈不是自討沒趣嗎？我神龍浪子闖了多少年江湖，名號可不是白叫的，見聞雖不見得廣博，也不見得比老江湖笨。」

　　「你不但笨，簡直其蠢如豬。」石童子冷冷地說。

　　「真的？」

　　「當然，不然豈會被石某輕易地誘來了？」

　　「你是說我放棄追蹤絕筆生花一群人而來追你，是被你誘來的？」

　　「不錯，你已經來了，不是嗎？」

　　「其實，在下如果再追蹤北行，那才是真正的其蠢如豬。」永旭得意地說。

　　「此話有何用意？」

　　「那些沿途留下的足跡，都是故意留下的。我猜，你們早已發現在下的意向了。」

　　「你總算不笨。」

　　「誇獎誇獎。」

　　「太過聰明機警的人，缺點也不少，最大的缺點是疑心太大，常會反被聰明所誤。」

　　「呵呵！想不到我神龍浪子個性，竟被你們摸清了。」永旭故作輕鬆地說，其實心裏面並不輕鬆。

　　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上當了。

　　「你知道就好。當今晨你進入山區第一個村莊時，咱們便猜出你的身分了。老實說，這大半天工夫，你完全在咱們的監視下，一舉一動皆在咱們的掌握中。」

　　「哦！原來如此。我想，在下已進入你們的勢力範圍，身在龍潭虎穴了。」

　　「不錯。在百步梯，咱們的人故意露出一些破綻，讓你這聰明人疑神疑鬼然後由石某現身引誘你追蹤，果然盡在咱們的意料中，把你輕而易舉地誘來了。」

　　「高明高明，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是紫氣峰東南的絕嶺谷。」

　　「有多少人在此等候周某？」

　　「不多不多。」石童子向他身後一指：「敝長上希望與你坦誠相商，看能不能和平解決閣下與順天王之間的過節。看吧，接引使者前來保駕了。」

　　永旭從包裹中取出霜華劍，泰然自若地脫去外衣，露出裏面的勁裝，將劍佩上，再從容將百寶囊掛妥，丟掉包裹徐徐轉身說：「有一件事，不知諸位是否知道。」

　　樹林中，踱出四名面目陰沉，穿了大紅道袍的中年老道。兩名各持一面三角杏黃旗；兩名各持一根有七隻小銀鈴的鈴杖，鈴皆用布裹住不能發聲。

　　四老道皆佩了劍，九梁道冠上裊裊升起陣陣輕霧，不但寶相莊嚴，也顯得神秘萬分。

　　四老道一字排開，在十步外左右一分。中間右首握杏黃旗的老道，用尖亮的嗓音問：「施主指哪一件事？」

　　永旭淡淡一笑說：「諸位是不是猜想在下的注意力，全放在大茅峰三聖宮？」

　　「不錯。事實上，施主的人已經在三茅峰附近出沒，鬼見愁、戚報應、大魔，他們都在那兒等你。」

　　「事實上，三年前在下就知道三茅峰不是你們的香堂中樞所在地，但沒料到順天王會是你們的人。」

　　「施主似乎真知道底細。」

　　「猜想而已，在下也是最近才參透天機的。」

　　「施主還知道些什麼？」

　　「知道紫氣峰清虛下院，必是你們的香堂中樞所在地。下院的主持還是清塵道長嗎？」

　　「對。施主，貧道青松，請施主前往一談。」

　　「去會晤清塵道長？」

　　「屆時自知。」

　　「如果在下拒絕……」

　　「施主不會拒絕的。」青松陰森森地說。

　　「在下……」

　　「因為你如果拒絕，貧道……」

　　「硬請？」

　　「施主明白就好。」

　　永旭沉思片刻，說：「好吧，這附近可能到了不少高手中的高手，在下還是放聰明些，也許要活得長久些。道長請領路。」

　　「施主是貴客，請在前面走。林東有小徑，有人在前面領路。」青松老道讓在一旁說。

　　「那就有僭了。」永旭說，大踏步便走。

　　石童子並未跟來，在後面大聲說：「姓周的，你總算識時務，希望你還得識時勢，不然會吃虧的。」

　　他頭也不回大聲說：「請放心，識時務的人永不會吃虧。」

　　他從四老道讓出的通路泰然而過，這瞬間，他看到青松老道眼中的得意神色。

　　接著，氣機出現異象。

　　他身形一晃似是失足，但總算站住了。接著，吃力地挪動似乎沉重無比的雙腿，艱難地慢慢轉身，身形已經呈現不穩，搖搖欲倒。

　　四老道未離原地，全都獰笑著向他注視。

　　他臉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突用不穩定的嗓音說：「你……你們道冠上的……的輕霧……」

　　青松嘿嘿怪笑，接口說：「那是接引信香。」

　　「你……」

　　「你是聰明人，猜想我們不至於計算你，但事實證明你錯了，錯在你聰明過度。」

　　「你們好……好……卑鄙……」

　　「兵不厭詐，談不上卑鄙。哼！你以為敝長上會和你談條件？你憑什麼？」

　　「你……」

　　「你竟然仍未倒下，確是異數。」

　　「在……在下曾……曾服了辟……辟迷魂藥物的……的藥……」他強提精神說，身形一陣急晃，但雙腳總算勉強支撐得穩固，並未倒下。

　　青松獰笑，舉步接近說：「任何辟香藥也解不了接引信香的奇效。」

　　「在……在下……」

　　「貧道不信你不倒。」

　　「在下支……支持得……得……」

　　他一陣急晃，腳下大亂，但仍未倒下。

　　青松已到了八尺以內，陰森森地說：「你連自殺的力道也沒有了。」

　　另一名老道高叫：「大師兄，這小輩可能有二魔香海宮主的特製解藥，快用接引大法擒他。」

　　永旭右膝一軟，但卻又撐住了。

　　樹林兩側，八九個青袍飄飄的身影，正穿林而出，飛快地掠來。

　　青松眼神一動，自言自語：「唔！真得提防他有那妖婦的解藥。」

　　先前高叫的老道舉步走近說：「大師兄，我來……」

　　青松大為不耐，沉聲叱喝：「退！一切有我。」

　　「我不信他是鐵打的人，用不著以接引大法挽他。」

　　永旭吃力地邁出一步，想由側方走避。

　　青松一聲怒叱，三尺長的三角杏黃旗向前疾伸，旗桿尖閃電似的點向永旭的七坎大穴，潛勁驟發。

　　按理，這一擊奇快絕倫，穩可制住神智將昏的永旭，永旭已完全失去閃避的能力。

　　後面的石童子，急叫聲同時傳到：「不可近身……」

　　旗桿尖已經近身，想撤已來不及了，而且青松老道根本不打算撤。

　　旗桿尖一觸永旭的身軀，啪一聲脆響，旗桿一折兩斷，杏黃旗往下掉。

　　青松連轉念都來不及，咽喉便被一雙巨鉗似的大掌扣住了，同時右脅肋被劈了一掌，助骨折斷聲清晰可聞，護體氣功毫無護體的功能，打擊之兇狠無與倫比。

　　三老道居然沒看清這種快速絕倫的變化，只看到兩人接觸，接著青松的身軀飛騰而起，翻騰著斜飛而來。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

　　人影如電射星飛，向後掠走。

　　石童子鬼精靈，向下一仆，伏下向側急滾，讓開去路，驚出一身冷汗。

　　永旭一掠而過，在長笑聲中，由原路如飛而去。

　　九個從林中掠出的青影來晚一步，立即隨後狂追。

　　永旭笑罷，一面掠走一面大聲說：「我神龍浪子不會上第二次當了，咱們走著瞧。在下總算摸清了你們的底細，後會有期。哈哈哈哈……」

　　在笑聲搖曳中，他消失在茂林荒草裏失去蹤跡。

　　三老道有兩個被青松的身軀所撞倒，另一個怎敢去追永旭？

　　九個青袍人的輕功提縱術雖然十分高明，但比起冉冉而逝的永旭，卻又差了一大截，追不了一里地，便已失去永旭的蹤跡。

　　石童子狼狽地爬起，向剛爬起的兩老道垂頭喪氣地說：「操之過急，必定敗事，你們……唉！真是……」

　　唯一未受波及的老道扶起七葷八素的青松，臉無人色，惶然急叫：「大師兄！大師兄……」

　　青松一手按住肋脅被擊處，一手揉動著咽喉，臉色灰敗，用走了樣的嗓子說：「我……我受得了，快……快追……」

　　石童子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接口：「香堂九老追去了，大概也得灰頭土臉。老天爺！這小輩比狐狸還要機警，他難道能未卜先知，知道這裏有埋伏？真是可怕。」

　　青松探手入懷，掏出保命丹丸吞下，咬牙說：「就算他奸似鬼，也逃不出天羅地網。攻敗垂成，我好恨。」

　　石童子苦笑問：「接引信香不是天下無雙的迷魂香嗎？怎麼不靈光了？青松道長，你們是不是風向計算錯誤，用量未足？」

　　青松沉下臉說：「胡說！你以為貧道故意縱走他的？」

　　「在……在下……」

　　「你怎不攔截！」

　　「我能攔得住他？你又何必損人？」石童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誰也攔他不住，除非老神仙親自出馬。」

　　青松掙扎著站起，向扶他的老道恨聲說：「師弟，將訊號傳出。不要管我，你們各就定位。」

　　※※※

　　永旭早就對老道們促請他前往商談的舉動存疑，早懷戒心。本來，他想將計就計，在途中向青松老道多套出一些口風，但老道已用接引信香下手，他不得不先行脫身再謀對策。同時，他已看出埋伏的人太多，敵眾我寡，再不見機脫身，以後陷入死境就插翅難飛了。

　　遠出三里外，他往茂林中一鑽，隱起身形先打量附近河谷數十里方圓內的地勢，一面思量對策。

　　那姓葛的女人用花蕊毒針計算他，他本已疑心那女人與清虛下院有關。

　　三年前，他與恩師在茅山暗訪，途經清虛下院，無意中發現有神秘的武林人搏鬥，師徒倆暗中出手管閒事，未曾露形跡。事後在一名化裝為村姑的女人留下的香籃中，發現了三枚未淬毒的花蕊針。

　　順天王既然轉赴茅山，顯然是有意投奔茅山那個暗中傳教的神秘教會。順天王出身玄門勾結白蓮會妖率可說是順理成章的事。

　　由姓葛的女人，他想起了清虛下院。

　　顯然，順天王與茅山的白蓮會勾結，該是與姬家父子經過此地時勾搭上的。姓葛的女人定然是茅山白蓮會派在順天王身邊負責聯絡的人。

　　茅山三聖宮目標太過顯著，白蓮會的主腦人物，絕不會笨得在三聖宮設秘密香堂。而清虛下院僅是紫氣峰的一座不起眼，地處隱蔽的小道院。

　　紫氣峰西面七八里是壘玉山。壘玉山在大茅峰東南，三山壘積，其石類玉。把香堂設在清虛下院，可說十分理想。

　　從青松老道的口中，他總算套出一些口風，證實他所料不差。可以說，他已將情勢摸清了。

　　可是，對方的實力他還未摸清底細。

第五十二章　松林惡鬥

　　他也從青松老道的口中，猜出順天王與此地的主持人清塵道長，仍無主從名分。

　　按理，順天王功臻化境，宇內罕逢敵手，曾經率軍數十萬，稱王道霸叱吒風雲，雖則兵敗亡命，但聲威猶在，不可能降尊紆貴聽命於清塵道長。

　　而清塵道長在茅山的潛力十分龐大，根深蒂固赫然領袖群倫，也不會接受順天王的領導，絕不至於將領袖的寶座拱手讓人，大權旁落乃是大忌，清塵道長絕不是胸無城府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人。

　　他不住尋思對策，詳加分析之後，決定了空前大膽的行動計畫。

　　目前，他掌握的優勢是順天王到達的風聲已經傳出，清塵道長當然知道鬼見愁與戚報應為何而來。

　　連寧王都不敢收藏順天王，茅山小地方，廟太小怎容得下順天王這尊大菩薩？只要加緊壓迫清塵道長，順天王將會再次成為失巢之鳥。

　　埋伏必定佈在河谷地區，這裏也是通向紫氣峰的必經要道。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更沒有峻嶺，任何地方皆可穿過，他何必冒險走河谷？

　　直搗清虛下院，這是他決定的大膽行動。

　　看清山勢，他心中有數。

　　埋伏的重點固然在河谷附近，而各處山林中，也將有極高明的人潛隱，這些人定是真有絕世奇功的高手，他必須小心應付這些人。

　　他聽到各處有隱隱的鑼聲傳出，這是村莊傳婦的信號。由此起彼落的鑼聲中，他知道對方已大舉動員所有的人手，整個山區皆已成為戒嚴區了。

　　「且先試試他們的動靜。」地想。

　　繞過一處山腳，眼前出現三座農舍。

　　當他出現在農舍百步外，便引起一陣騷動。六七名村夫一湧而出，挺槍提刀氣勢洶洶。三個村婦也握了鐮刀，尖聲怪叫。

　　幾個村童也一面敲鑼，一面大叫捉強盜。

　　他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退回山林。

　　如果他能硬下心腸，把這些禁不起一擊的村民痛打一頓，也許可以減少許多麻煩。但他不能，只好乖乖地離開，以後必須盡量避開村落，今後他休想能找到有食物果腹的地方，他算是處身在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地方了。

　　認準了方向，他越山而走。

　　越山行走十分辛苦，穿枝入伏攀藤援葛，狼狽已極。越過兩座小山，他心中逐漸有點焦躁。

　　他們竟利用村夫愚婦甚至頑童出面，全面封鎖山區，手段不僅卑鄙，簡直是毒辣殘忍。

　　漸漸地，他意想愈冒火，也勾起了他的怒火和殺機。這些惱人的事不能多想，想多了就令人按捺不住。

　　動了殺機，他臉上的神色有了異樣變化，像一頭發現危機的猛獸，渾身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他沿山脊北行，山脊比較好走些。

　　山勢上升，他聽到松濤聲，上面定然是松林。果然不錯，雜樹已盡，松林出現，直延伸至山頂。

　　這一帶的蒼松，沒有盤虯蒼古的氣勢，都是粗有兩人合抱，直上雲霄的巨松。是可用來制材的培根松林，與天然生長的松樹不同。這是說，附近定有種山人的村落。

　　將抵山頂，他突然在一株松樹下站住了。

　　舉目四顧，看不出異狀。

　　一些不知名的小山雀，在松枝間覓食，吱吱喳喳無憂無慮，但不見有大型的鳥雀。

　　他仔細注視著樹旁的地面，松針覆蓋長著蘚苔的草叢中，一堆松蕈上清晰地出現一個腳印。

　　松蕈是叢生的，有些大如飯碗，白白嫩嫩樣子頗為悅目，但其味不佳，尤其是蕈蓋的下層有如泡棉，滑滑阿膩帶有怪味毫不可口，因此吃的人不多。

　　是誰一腳踏在松草叢上？誰閒來無事到山上來鬼混？

　　他臉上的神色，突然變得悍野、陰沉。

　　從破碎的松蕈形狀，他已可看出這人的腳有多大，也可以分辨出是草鞋或者是快靴所留下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從碎蕈的顏色可估計出這人是何時踏下這一腳的。

　　白嫩的松蕈一破之後，片刻間便會變成深褐色，色澤的濃淡，腐爛的程度，都可估計時間的久暫。

　　被踏碎的松蕈共有四朵，有兩朵本來有蟲蝕的痕跡，應該腐爛得特別快。但被踏爛的碎蕈是淡褐色，並未開始腐爛。

　　這是說，這人剛走不久。

　　不是穿草鞋的村夫，而是穿了快靴，身材高大的人。

　　人的一生機運極為微妙，很可能因一件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事，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機運。這一個腳印，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仰天呼出一口長氣，深深地吸入一口氣，以便鬆弛剛才激發起來的緊張情緒。

　　他的臉色逐漸回復正常，而且有了笑意，舉手向上揮動示意，大聲說：「諸位不必費心了，在下不走這座山啦！呵呵！告辭，後會有期，咱們前途見。」

　　他扭頭就走，沿來路向下舉步，神色泰然，步履從容不迫。

　　僅走了五六步，身後上方突傳來中氣充沛的叫聲：「閣下，留步。」

　　他徐徐止步轉身，笑容滿面說：「呵呵！尊駕打算請在下吃一頓酒食嗎？」

　　他前面不足二十步，松樹下的蔓草叢中，不知何時站起一個身材高大，目閃兇光的青衣中年人。

　　「過來說話。」中年人冷笑著說。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人手上的大型摺扇上，看出那是一把鐵骨扇，也看到握扇的右手，拇指多出一個指頭。

　　他的笑容先是僵住了，然後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深秋的蕭瑟景色，最後變成殺機怒湧的陰森面目。

　　「你看什麼？」中年人訝然問，相距雖然在二十步左右，但已足可看到他臉上瞬息百變的怪異神情。

　　他頰肉略為抽搐，死死地瞪了對方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僵硬地轉身，邁出沉重的腳伐，沿來路一步步退走。

　　如果中年人在他身旁，當可發覺他的呼吸極不正常，牙齒咬得死緊，眼中有怨毒的光芒閃動。

　　中年人一怔，大叫：「你這膽小鬼想逃走？站住！」

　　他腳下漸快，不加理睬。

　　中年人舉手一揮，飛躍而進。

　　左右側方的林木草叢中，縱出四個慓悍的大漢，每人手中有一具大型的諸葛連弩，隨同中年人狂追。

　　永旭雙腳一緊，突然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往下面雜林如海的山腰如飛而去。

　　如果他不曾發現足跡，只要再前行數步，便陷入弩陣的中心，在三十六支可貫穿重甲的勁矢近距離集中攢射下，一百條老命也保不住。

　　如果中年人不存有僥倖的念頭，在現身的同一瞬間下令發射匣弩襲擊，二十步距離大弩的威力正是巔峰狀態，很可能有幾支勁矢從松樹的空隙中穿越，把他猝然射倒。

　　密林中視界有限，五個高手起初尚能從枝葉的響動聲，緊躡永旭的去向狂追，但到了山腰附近，再也聽不到枝葉被撥動的聲響了。

　　五個人站在林下發怔，中年人向四同伴說：「這小輩比鬼魅還要快，咱們把人給追丟了。」

　　滿臉橫肉捧著匣弩的一名大漢哼了一聲說：「他一定躲在這附近，咱們分開擺他出來。」

　　另一名大漢苦笑，舉目四顧說：「如何搜？滿山遍野全是雜草荊棘，即使他就躲在咱們十步以內的草叢中，也難將他搜出來。除非……除非咱們放火燒山。」

　　「廢話！」中年人不耐地揮動著鐵骨扇。

　　「那……咱們……」

　　「人在咱們手下溜走的，咱們必須把他趕出來，不然如何向上面交代？」

　　「可是……」

　　「沒聽到鄰近有信號傳出，可知他仍然潛伏在咱們的地段內。」中年人陰森森地說。

　　「對，有此可能。」

　　「咱們分為兩路，抄至山腳再往上搜，他躲不住的，任何人走過這種草木蔓生的野林，也會留下蹤跡的，只要留心察看，不難把他搜出來。」

　　「也好，他可能就潛藏在這附近，前面是內壇三法主的地段。三法主功臻化境，法力無邊，周小輩如果逃至三法主的地段，絕難活命，迄今尚未聽到警訊，可知小輩並未逃至三法主的地段。」

　　「走，分開搜。」中年人斷然下令。

　　兩個從右面繞出的人，一前一後沿途小心地搜索，留心察看目力所及處的可疑徵候，手中的匣弩隨時準備發射，小心翼翼逐段搜尋蹤跡。

　　在前面那人目光犀利，接近樹下的一叢雜草，先察看樹上是否有人隱伏，再細看草叢的側方，突然貼在樹後，扭頭向同伴低聲說：「看到草叢中分的情景嗎？有人經過此地。」

　　同伴左右察看片刻。狐疑地說：「按常情，從此地下山應該從右面走，犯不著穿越草叢開路而行，而這附近的矮樹，地面的枯枝敗葉短草，看不出任何人畜走過的痕跡，可知那是草叢自然中分的結果，不是有人經過而留下的遺痕。」

　　「你再看看，自然中分怎會有交錯重疊的情形？」

　　「這……唔！是有點不對。」

　　「我去看看，掩護我。」

　　「小心了。」

　　兩個人因此而分開了，不幸隨即降臨。

　　在後面掩護的人目送同伴走出十餘步外，突覺後腦一震，便失去知覺向前一栽，人未倒地便被一雙堅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上前察看蹤跡的人，竟未能聽到身後的聲息，尚未到達可疑的草叢前，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笑聲吸引了這位仁兄的注意，本能地止步轉首回顧，首先便看到寶藍色的身影，接著看到地下躺著的同伴。

　　這位仁兄身手迅捷，但仍然不夠快，驚駭中火速轉身舉弩，同時想張口大叫示警，但已慢了一剎那。

　　崩簧聲震耳，九支勁矢有五支貫入這位仁兄的身軀，有一支正中喉部，矢尖直送頸背，矢的力道十分可怕。

　　藍影一閃即至，是永旭。

　　※※※

　　持有鐵骨摺扇的中年人，帶了兩位同伴換了不少地方，卻毫無所見白費功夫，漸漸地感到心中焦躁，警覺心也因此而逐漸鬆懈，對搜尋可疑蹤跡失去了耐性。

　　繞至山腰附近，三個人已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分別掩護逐段搜索了，而是三個人走在一起，大踏步而行，一面走一面不住咒罵神龍浪子沒得虛名，見面便扮兔子溜之大吉，害得他們辛苦了兩條腿。

　　繞過幾株大樹，中年人不耐煩地止步，扭頭向同伴說：「咱們轉回去吧，周小輩大概由原路逃掉了。這該死的東西狡獪如狐，逃走的功夫高人一等，難怪他在江湖混得有聲有色，被他混出頭來了，居然把咱們鬧得食寢不安，豈有此理。」

　　「孫護法。」生了一隻酒糟大鼻的大漢說：「周小輩在咱們地段裏失蹤，咱們如何向諸位長上解釋？」

　　「這……」

　　「何不到三法主的地段碰碰運氣呢？也許他躲在三法主的地段內，等候天黑再出來活動，如不早些將他搜出來，晚上咱們就無奈他何了。」

　　「這個……」孫護法不安地把玩著鐵骨扇，臉色陰沉：「三法主不好說話，咱們闖進他們的地段，要是他們責怪咱們藐視他們，豈不自討沒趣？」

　　「可是……」

　　「不必多說了。」孫護法顯得無比煩惱：「各人自掃門前雪，你管他人瓦上霜；人逃至三法主的地段，那是三法主的事。咱們追不及，不是咱們的錯。走，去和從右面搜索的人會合。」

　　左側方一株巨樹後，閃出永旭高大的上半身，嘿嘿怪笑扮鬼臉說：「怎麼？這麼快就洩氣了？你們到底在找什麼？」

　　相距在二十步外，地面野草荊棘高及腰際，古木叢生，不可能正面接近。

　　孫護法舉手一揮，示意兩同伴左右分張，由兩側包抄用弩襲擊，自己則輕搖手中未打開的鐵骨扇，大剌剌地舉步欺進，獰笑道：「好啊！你跑得真快，可是仍然不夠快，仍未逃出老夫的地段。小輩，咱們談談。」

　　兩個同伴已經不見了，悄然繞出包抄，身形已消失在樹影草叢中。

　　永旭的身軀仍然隱在樹後，僅露出頭部，似乎不介意其他兩人的去向，也不追究消失的原因，目迎緩步而來的孫護法說：「孫護法，有什麼好談的？在下要走了。」

　　孫護法心中暗急，心念一轉，說：「談談順天王的事，如何？」

　　永旭不走了，呵呵大笑道：「你可抓著在下的癢處了，妙啊！咱們就來談談順天王。」

　　孫護法大為興奮，腳下更慢了。心中在猜測，兩同伴該抄到後面去了吧？

　　「閣下。」孫護法慢慢邁出一步：「你為何要一而再跟蹤順天王，處處與順天王作對？他與你有何深仇大恨難以了斷？」

　　「那是我和他的事，必須與他面對面了斷。」永旭大聲說：「姓孫的，不要再走近了，閣下的鐵骨扇中，有三把細小而強勁、見血封喉的所謂無影飛刀，十步內百發百中，中者必死，在下害怕得很。」

　　孫護法心中大喜，正中下懷，依言止步拖延時刻，以便讓兩位持匣弩的同伴包抄接近。

　　「哦！閣下似乎知道孫某的底細呢。」孫護法站在十步外的一株大樹旁說。

　　「當然，你不但扇招霸道絕倫，扇中藏刀殺人無數，而且你馬上的功力，也超人一等。」永旭平靜地說，先前見面時的激動神情已一掃而空，這證明他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緒，面對死仇大敵已可淡然處之了。

　　經過九華與黃州山區的涉險，他終於逐漸成熟了，這在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乃是難能可貴不可能辦到的事。

　　當他大鬧香海宮，逼出了麻面虎梁彪，誤認麻面虎是順天王，情緒控制不住，全力一擊失手誤斃了麻面虎，為了這件事，他仍感心中歉疚。

　　現在，他不再激動。大敵當前，他必須冷靜地面對即將發生的變故。

　　「馬上的功力？」孫護法開始驚訝了：「閣下，你胡說些什麼？江湖人從不練馬上的功夫。」

　　「孫護法，你好像很健忘。」永旭說。

　　「老夫健忘？」

　　「忘了你翻天王的名號。我記得，你是第一任順天王的右臂，也是第一個領兵三萬攻入劍州的賊首。」

　　「你……」

　　「翻天王孫景，手中的火焰蛇矛重有三十二斤。閣下，你目前姓未改，名是否改了？」

　　孫護法臉色一變，不自覺地踏出一步，眼中兇光暴射，殺氣直沖華蓋。

　　永旭身軀略為移動，語音提高了：「翻天王，你在四川和漢中，到底屠殺了多少生靈，你是否記得？」

　　「胡說八道！」孫護法沉喝。

　　「順天王廖麻子之所以能潛來茅山藏匿，一定是你閣下在中間穿針引線。要不就是順天王早就差遣閣下在此潛伏，作為日後東山再起的本錢。閣下，你們並未能完全控制茅山的勢力，不然你就不會對內壇三法主心存顧忌，順天王也不用召集絕筆生花一群外圍黨羽至茅山自壯聲勢，對不對？」

　　孫護法冷冷一笑，厲聲說：「老夫不知道你的消息從何而來，也不知你的底細，但你的猜測，可說大部分是正確的。」

　　「那就好，人總不能把全局完全料中的，大部分正確，已經相當不錯了。」

　　「你與順天王有何過節……」

　　「談不上過節，在下只要他的老命。」永旭一字一吐地說。

　　「為何？」

　　「沒有理由。翻天王，在下也要你的命。」

　　「你還不配，為你自己的小命擔心吧，閣下。」

　　「在下……」

　　「哈哈！因為你已經要死了……」

　　話未完，永旭的頭向下一沉，不見了。

　　接著兩聲崩簧聲響，弩矢破空聲令人頭皮發麻。

　　永旭的左後方，傳出一聲慘號，人體重重倒地聲，與枝葉被壓倒的聲浪同時傳出。

　　接著又是一聲匣鳴，有後方也傳出一聲悶哼，也有人栽倒。

　　孫護法飛躍而進，大叫：「小輩……」

　　永旭在巨樹的另一側閃出，將兩具已發射過的匣弩拋出，徐徐拔劍冷笑道：「閣下，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

　　孫護法衝過了頭，駭然轉身，注視著正向下墜落的兩具匣弩，驚駭地問：「你……你也有諸葛連弩？」

　　永旭一步步接近，說：「那是閣下另一路兩個黨羽的。」

　　「你……」

　　「他們都死了，這兩位仁兄，也死在匣弩下。現在，咱們來算算你在四川和漢中造反期間，你所造的孽債，有多少善良百姓被你們屠殺，有多少人家破人亡。翻天王，你看你那雙手，你那雙沾滿了血腥的手……」

　　孫護法一聲怒嘯，無畏地衝上，鐵骨扇向前一指，電虹破空而飛。

　　永旭向側一閃，一把細長的薄薄白刃貼肩飛過，危機間不容髮。

　　「叮！」劍奇準地拍中第二把飛刀。

　　孫護法急衝而過，永旭卻從樹的另一側繞出，揚劍冷冷地說：「你扇中還有一把飛刀，機會不可錯過。」

　　樹林中使用暗器，如果不是偷襲，暗器的威力大打折扣。

　　尤其是這種茂密的樹林，每一株大樹皆粗有合抱，藉樹隱身躲閃容易，加上林下的及腰草叢荊棘可亂人視線，發射暗器必須將手抬高，想射中功臻化境的高手談何容易？

　　兩飛刀勞而無功，孫護法心中大為震駭，不得不慎重其事，不敢胡亂發射最後一把無影飛刀。

　　永旭的確對無影飛刀懷有戒心。

　　這種細小的飛刀長不足六寸，窄小而其薄如紙，利用強勁的內勁，藉拂扇的力道發出，速度驟增數倍，快得令人肉眼難辨，所以稱為無影飛刀。再就是刀上淬有奇毒，見血封喉，歹毒絕倫，即使被劃破皮膚，也可構成致命的災禍。

　　他必須誘使對方發射最後一把飛刀，不然將是兩敗俱傷之局，他不能冒險以身試刀，剛才那兩把飛刀，的確令他驚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最先近身的一把，貼肩衣擦過險之又險。

　　他算定孫護法必定重施故技，必定急衝而來將他逼離大樹，再乘機發射飛刀，因此語音未落，身形突然倒縱丈餘，身形一扭，單足著地身軀斜飛，閃到另一株大樹後，出現在另一面冷冷地說：「在下手中沒有暗器，因此間下佔了九成優勢，來吧，咱們在這古林中玩玩。」

　　孫護法冷靜下來了，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永旭一怔，訝然問：「閣下，你怎麼啦，你早年趕盡殺絕，勇冠三軍的英風豪氣到何處去了，怎麼在死了四名同伴之後，而且佔盡優勢，卻要惜命溜走？」

　　孫護法心中一動，突然一躍兩三丈，如飛而走。

　　永旭不上當，冷哼一聲，向下一伏，驀爾失蹤。

　　孫護法遠出百步外，發現永旭並未跟來，心中一懍，在一株大樹後伏下回頭察看。

　　林空寂寂，一無所見，側耳傾聽，也毫無聲息。

　　「咦！這小輩為何不追來？」孫護法自言自語。

　　永旭的確不曾追來。

　　這種未經整理的原始古林，稍大的獸類在內行走，也不可能不發出聲息，人更不用說，走一步也會發出巨大的聲響，即使是輕功已練至化境，也無法消除觸草所發的聲息，除非已練至腳不沾地，飛行絕跡的神仙境界。

　　孫護法臉色變了，變得時青時白。

　　永旭不來追，問題大了。

　　四個同伴皆已斃命，怎樣向首腦們解釋所發生的情景？

　　久久，孫護法一咬牙，小心地往回走，逐樹推進時進時停，小心翼翼逐漸回到現場。

　　嗅到了血腥，但看不見同伴的屍體。屍體先在草叢下，不走近絕難看到。

　　附近鬼影俱無，甚至連鳥鳴聲也聽不到了。

　　孫護法貼近一株大樹下，目光仔細地搜視四面八方，連樹上也詳加在看，久久仍一無所見。

　　「這小輩可能真的逃走了！」孫護法喃喃低語。

　　逃走了便得找到逃走的蹤跡，必須從蹤跡中找出永旭的逃走去向。

　　閃至永旭失蹤前的大樹下，目光落在零亂的草叢，看出永旭是向左走的。

　　剛離開樹下，正想循蹤覓跡，右方十餘步外的一株大樹後，閃出一個人影，藍光入目。

　　在這種充滿危機的情勢下，心情緊張勢所難免，反應出乎本能，行動比意念要快上那麼一剎那。

　　孫護法緊張過度，眼角發現藍色的身影閃出，不假思索地旋身揮扇，電芒破空而飛，無聲無影，奇快絕倫。

　　一聲輕響，飛刀一擊而中，透藍影而過，貫入後面十步外的另一株大樹幹內。

　　丈餘高的橫枝上，出現穿了褻衣褲，右手握著冷電四射的霜華劍，左手握著撕開了的衣帶，嘿嘿冷笑的永旭，抖動著腰帶說：「無影刀名不虛傳，天下間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世無其匹。可惜，閣下有恃無恐，僅打造了三把而無備份，你沒想到今天竟然三刀落空吧？」

　　他的腰帶下面，吊著一個草人，寶藍色勁裝穿在草人身上，在樹後盪出，由於有及腰野草亂人視線，猝然出現，真像一個真人。

　　飛刀穿過處，恰在胸正中，奇準無比。

　　孫護法怔住了，倒抽一口涼氣，似乎失去了反應力，死瞪著樹上的永旭發呆。永旭飄然而降，一面剝除草人的衣褲，一面說：「閣下今天是大大的失策。其一，你不該妄圖僥倖，想引誘在下追你。其二，你竟然忘了先收回射出的飛刀。翻天王，你也不想想，在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當年殺人如麻的匪首，豈肯就此逃走了事？在下追逐順天王多年，豈是貪生怕死的人？」

　　孫護法一咬牙，舉步欺進。

　　永旭仍在脫草人的下裳，繼續說：「在下料到你會回來送死的。你的四個同伴都死了，你不死就交不了差，對不對？」

　　孫護法一聲怒嘯，飛躍而上，鐵骨扇風雷驟發，凌空下搏勢若雷霆，鐵骨扇張開急削而至。

　　永旭丟下尚未剝光的草人，一聲沉叱，劍出「萬笏朝天」，電芒連續上刺，每一劍皆力道如山。

　　「錚錚！」劍扇兩度接觸，火星直冒。

　　孫護法被震得橫飄丈外，輕靈地飄落，臉色大變。

　　永旭也凜然變色，對方扇上的可怕勁道，竟然能抗拒他劍上所發的乾元大真力，不但劍招被限制，而且鐵骨扇依然完整無損。

　　他挺劍逼進，沉聲說：「你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的高手，你比姬家父子的七成太乙玄功更厲害。你練的是無量神罡，看來你我將有一場生死存亡的兇險決鬥。」

　　孫護法嚴陣以待，咬牙說：「無量神罡與太乙玄功皆傷不了你，你練的是何種絕世奇功！」

　　「你去猜好了。」

　　「我問你，你找順天王為了何事？他何時與你結了不解之仇？」

　　永旭本想說出結仇的經過，但呼出一口長氣，懶得多說，用平靜的嗓音說：「在下家在四川，四川被你們殺得屍堆成山，血流成河，百里內只見死屍不見人煙，這就是在下窮搜天下，誓除你們這些元兇首惡的理由。」

　　「你……」

　　「第一個率兵殘破劍州的人，就是你翻天王孫景。」

　　「哦！你是劍州人？」

　　「第二個血洗劍州的人，就是順天王廖麻子，現在，我總算找到你了。」

　　雙方已面面相對，劍扇皆發出奇異的震鳴。

　　孫護法的扇並未張開，扇尖前的氣流形成看不見的漩渦，可從下面的草梢波動情形看出異狀。

　　永旭的劍下草梢，則有節奏地上升、下沉，似乎有一股神奇的無形力道，將草向上拉，再向下壓。

　　兩人臉上的情色，皆莊嚴肅穆，似乎每一條肌肉皆凍結了，像是兩座飽經風霜的石人。

　　「你有充分的理由尋仇。」孫護法沉靜地說。

　　「你承認是翻天王嗎？」

　　「正是區區孫景。」

　　「順天王躲在何處？」

　　「他在等你。」

　　「在清虛下院？」

　　「不一定。」

　　「他目下在何處！」

　　「隨時可到。在九華，他的太乙玄功第一次失手，那人就是你？」

　　「不錯，可惜那晚在下不知是他。」

　　「他並未真的失手，因為他倉促間未能用上全力。」

　　「所以在下與他再次相逢，將有一場空前絕後的慘烈決鬥。」

　　「如果你今天死了，那場決鬥就不會有了。」

　　「在下今天是死不了的。」

　　「你會死的，剛才老夫已經試出你的真才實學，你的神奇絕學，並不比老夫的無量神罡高明。」

　　「真的？」

　　「立見分曉。著！」

　　扇影一沉，龍吟乍起，似乎黑黑的摺扇突然伸長了數倍，像一支長槍般疾點而來，指向永旭的胸口。

　　「錚！」劍影一閃，震偏點來的一扇，立還顏色，「長虹貫日」乘隙探入，劍疾吐而出，鋒尖無所阻擋地光臨孫護法的咽喉要害。

　　但仍然慢了一剎那，孫護法已及時從劍尖前閃出，人肩俱進斜撞而入，一聲異嘯，扇張開了，削向永旭的右脅肋，快如電光一閃，扇所經處，草葉紛飛。

　　永旭不敢大意，也不能閃避，閃避則失去先機，勢將被對方乘勢放膽狂攻。

　　他扭身沉劍，硬碰硬招出「大鵬展翅」，一聲暴震，劍扇再次接觸，溜出一串火花，雙方都快，而且全力施展，功力相當，震撼力空前猛烈。

　　兩人皆被震飄八尺，撞折了不少野草。

　　一聲沉叱，永旭再次狂野地撲上了。

　　力與力的拼搏，每一招皆是致命的一擊，兩人就在這林深草茂的叢莽中，展開了空前猛烈勢均力敵的慘烈惡鬥，幾乎把五丈圓的地面夷平，連附近的參天巨木也被波及，留下了不少扇創劍痕。

　　好一場生死存亡的決鬥，罡風呼嘯，劍氣漫天。

　　各攻了三五十招，優劣將判。

　　孫護法大汗淋漓，身法慢下來了。

　　相反地，永旭勇悍如獅，劍招如滾滾江河綿綿而出，攻得更狂、更野、更狠，主宰了全局。

　　一聲沉叱，劍虹楔入重重扇影，乍吐乍吞，擊破護體罡氣的尖厲嘯聲驚心動魄。

　　扇影乍斂，孫護法飛退丈外，身側恰好有一株大樹，猛地身形一扭，閃在樹後。

　　「噗」一聲響，劍跟蹤削去，砍在樹幹上深入五寸，枝葉搖搖。

　　孫護法右腰出現血跡，抓住機會從樹的另一面閃出，大喝一聲，扇閃電似的敲向永旭的左肩。

　　永旭的劍百忙中來不及拔出，身陷危局。

　　他不再拔劍，順勢便倒向樹的右側。

　　身形貼樹倒下，便間不容髮地避開了一擊。這瞬間，他扭身起腳，「噗」一聲響，靴尖踢中孫護法的右小臂，有骨折聲傳出。

　　「哎……」孫護法驚叫，向後飛退。

　　永旭挺身而起，拔出劍飛躍而進，劍出「天龍行雨」，凌空下搏勢如狂風暴雨，聲勢之雄，令人心驚膽跳。

　　但撲下之勢表面看似乎兇猛快捷，其實並非疾撲而下，似乎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著他的身軀向前送，並不受引力所左右，似乎他的雙腳可以任意落向擇處。

　　孫護法的右手已舉不起來，鐵骨扇反而成了手中的沉重負擔，看到撲來的永旭怪異的身法大吃一驚脫口叫：「平步青雲！宇內三仙的傲世絕學……」

　　叫聲中，人滾倒在地，連滾三匝脫出險境，再斜竄而起，居然能竄出兩丈外，閃在一株大樹後。

　　永旭到了，咬牙切齒衝到。

　　「住手！」孫護法厲叫。

　　永旭止步沉聲問：「你有話說？」

　　孫護法痛得冷汗直流，臉色如厲鬼，右手握不住摺扇，扇跌落在腳下，右腰的血跡不斷在擴大，內衣一片猩紅，可能傷及內腑。

　　「你……你是哪……哪一仙的門人？」孫護法強忍痛楚問，呼吸不平靜，喘息聲已表示氣功將散。

　　「你不必再問了。」永旭冷冷地說。

　　「你姓周，是宇內三仙的門人。」

　　「不錯。」

　　「記得在劍州，順天王唯一未攻下的村莊，是劍州郊外一座山下的周村……」

　　「你總算記起來了。」

　　孫護法長嘆一聲，痛苦地說：「三年前，清塵道長曾經發現三仙在茅山一現仙蹤，老夫知道他們在劍州曾經幫助一座村莊，多次擊退順天王的兵馬。老夫當時曾經飛柬傳信，邀請順天王趕來殺他們報仇。可是他們一出茅山，便失去蹤跡。我該死，我該當機立斷，請清塵道長出動教中高手，一舉除去三仙永絕後患的。」

　　「那時，順天王躲在天臺姬家，遠水救不了近火。」永旭咬牙說：「清塵道長，是你們的會首嗎？」

　　「是又怎樣？」

　　「準備在南京造反？」

　　「咱們為何不反？」孫護法厲聲說：「你到各地村鎮去問向看，哪一家的壯丁一年到頭能平平安安在家過日子？你知道每年的徭役有多少？前年秋後，稻子剛收，句容縣共徵集八萬六千人，遠至徐州府挑黃河。來回將近四月，死掉一千六百餘人，返家後每人發給十二兩工銀。閣下，如果輪到你去毫無代價的勞役四月，你受得了？何況本縣的工役，幾乎三天兩天就有一次。連一個大戶人家修墳，也得由縣裏指派丁役自帶膳食去聽候使喚。告訴你，只要我孫景還有一口氣在，我絕不會放棄造反的念頭，而且不死不休。」

　　「你……」

　　「你知道清塵道長的身世嗎？」孫護法厲聲問。

　　「抱歉，在下只知道他是白蓮會的餘孽。」

　　「他是鄭百祿的後裔，鄭百祿是明王的八驍將之一。」

　　「哦！彌勒教的八大急先鋒之一。」

　　「想當年，香軍的八大急先鋒，都是抗元的英雄豪傑。小明王被朱元璋暗算之後，鄭百祿轉投張士誠，張士誠蘇州被俘，自殺於南京，所有的部將，皆被遣送至浙東，鄭家一門老小也在其中……」

　　「你不要說了。」永旭不勝煩惱地說。

　　「你是不想聽呢，抑或是不敢聽？」孫護法問。

　　「你……」

　　「浙東有兩種見不得天日的人，你知不知道？」

　　永旭的劍無力地下垂，臉上的殺氣徐徐消散。

　　孫護法毫不放鬆，咬牙切齒地說：「九姓漁戶，是陳友諒那些人的後裔；墮民，是張士誠那些人的後裔。他們在朱家皇朝的心目中，已經是比畜牧還要低一級的人，千年萬世不許翻身的賤民。你說！他該不該造反？他該不該重建香軍？你說呀？」

　　永旭死死地盯視著對方，上齒緊咬著下唇，久久，方沉聲問：「你和順天王也是九姓漁戶？也是墮民？」

　　「當初起事的首腦人物，十之八九是家破人亡之後，被情勢所迫不得不鋌而走險的，你要不要聽老夫把他們的悲慘往事說給你聽？」

　　「這……這並不是理由……」

　　「你的口氣軟弱了。」孫護法說，身形一晃，搖搖欲倒：「我們造反是被迫的，這與寧王造反的目的完全不同，手段也迥異，這就是咱們不願與寧王同流合污的用意所在。順天王這次赴九華聲稱赴寧王府投靠，主要的用意是希望吸收大魔大邪兩方面的人才，也想乘機窺探寧王府的虛實意向。沒料到意外地殺出你這個神龍浪子，九華之謀功敗垂成，反而成全了寧王府漁人得利，見利忘義的李天師目光如豆，寧王志大才疏言過其實，拒絕與咱們合作，他這次舉兵必定是自掘墳墓，敗亡有期。閣下，因有你的介入，咱們所受的挫折極為沉重，眼看根基暴露，霸業成空，我與你誓不兩立，恨比天高。你上吧，老夫仍可一戰。」

　　孫護法吃力地伸出左手，五指伸縮如同巨鉗開合，吃力地舉步邁進，臉色猙獰可怖，一面迫進一面又說：「大兵所及，風雲變色，燒殺劫掠勢所難免。古往今來，每次改朝換代，哪一次不是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們只知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如果老夫與順天王成功了，朱家子孫成為走狗，你敢找老夫報仇？你沒這個種。」

　　砰一聲響，孫護法失足栽倒。接著掙扎而起，瘋子似的向永旭衝來。

　　孫護法血染腰胯，右手骨折，但仇恨竟能支持著他不倒，倒下仍能站起來。

　　永旭心中甚亂，他想起冷魅勸他的話，而孫護法那些不無道理的話也令他心動，心中天人交戰。

第五十三章　綺羅香陣

　　孫護法衝到，形如厲鬼，志在拼命。

　　他心中不忍，側飄丈外，手中劍舉而後收，鋒尖硬從孫護法的胸口前撤回。

　　孫護法衝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在一株大樹上，身軀重重地反彈摔倒，吃力地爬起，喘息著說：「家先祖浩然公，與鄭公百祿同是香軍的驍將，同是最先高舉義旗反元興宋的英雄，同在明王手下縱橫天下的先鋒大將。那時的朱元璋，還只是皇覺寺的混飯吃苟延性命的乞丐小和尚。後來，他投入郭子興手下，郭元帥賞他作了一個十夫長；郭元帥是香軍三大元帥之一。在轉戰南北十一年後，明王在安豐被圍，朱元璋竟勒兵不進，致令明王因糧盡出戰而陣亡，他得到噩耗方進兵解安豐之圍。三年後，他派巢湖水寇廖永忠去滁州接小明王至南京，在瓜步山謀殺了小明王，從此稱王道帝，從此就有計畫地逐一消滅他藉以起家的香軍，殘害他早年的長官與同胞。百餘年來，各地官府唯一必須遵奉的聖旨，便是殘殺焚香教白蓮會的人。三代仇恨刻骨銘心，反明復宋的宗旨將傳至永遠、永遠，千年百代永不改變，永不屈服永不投降。你，勾結了南京雙雄，利用官府之力來對付本會，我不怪你，你報復破家之恨也無可厚非。現在已是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你我之間，只許一個人活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因為彼此都有堅定不移的信念，彼此都認為自己是有理的一方。來吧！看誰含恨九泉。」

　　聲落，孫護法再次衝進，身形雖然踉蹌不穩，但伸出的左爪依然堅定有力，顯然已將畢生性命交修的功力，注入手爪作孤注一擲。

　　永旭側飄丈外，收劍入鞘，咬牙說：「你不是主兇，在下放過你，你走吧。」

　　孫護法一聲厲叫，瘋狂地撲來。

　　永旭扭頭就走，頭也不回覓路下山，腳步顯得沉重，他的心也感到沉重。

　　身後，孫護法砰一聲大震，再次失足撞在樹上，摔倒在地昏厥了。

　　不知昏厥了多久，便被劇痛所驚，睜開雙目，首先便看到一張唬人的面孔。那人坐在他身旁不遠處，正用半憐憫半悲苦的神色凝望著他。

　　「毒無常！你……」孫護法脫口叫，掙扎著想坐起。

　　毒無常搖搖頭，苦笑道：「老兄，不必急於起身，小心創口崩裂。」

　　孫護法這才發現，脅下的傷已上了藥，用腰巾把腰部纏得結結實實，右手也被一根樹枝紮住小臂，以免斷了的兩根小臂骨移動。

　　「是……是你替我裹傷？」孫護法問。

　　「是的。」毒無常本無表情地答。

　　「你……你知道在下是誰？」

　　「知道。」

　　「哦！那……那你為何救我？」

　　「也許是老夫心腸變軟了。也許是老夫這一輩子的荒唐歲月中，第一次生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蒼涼感慨，沒有任何理由便救了你。」

　　「你……」

　　「也因此一來，我知道小徒之所以致死，必定有他非死不可的正當理由，對神龍浪子的恨念，已消失無蹤。同時，我也寬恕了絕筆生花酷待我的深仇大恨，因為我先殺了他二十餘位弟兄，其錯在我。」

　　孫護法掙扎的坐起，苦澀地長嘆一聲說：「你毒無常認錯，恐怕是你有生以來第一遭。」

　　「不錯，生平第一遭。」

　　「也許，孫某真該替你高興。哦！你是來找絕筆生花的？」孫護法問：「不過，隆兄，我勸你不要來，不客氣的說，你差得太遠，那不會有好處的。」

　　「本來隆某打算去找他的。」

　　「現在……」

　　「我不是承認錯誤了嗎？」

　　「隆兄，在下負責勸告絕筆生花彼此不再尋仇報復，但必須請隆兄今後遠離茅山地境，隆兄能否答應？」

　　「隆某不會再來了。下次你如果碰上神龍浪子，請替我向他致意，謝謝他救了我一命的恩情，我與他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你以為在下仍可碰上他？」

　　「你會的。」毒無常的語氣十分肯定：「我比他早來此地一步，看到他佈下圈套捉你，完全聽清了你們的對話。我想，他可以放過你，但不會放過順天王。他的去向，正是紫氣峰清虛下院。」

　　孫護法哼了一聲，罵道：「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膽大包天送死去了。」

　　毒無常嘿嘿陰笑，整衣站起說：「閣下，凡是小看了神龍浪子的人，早晚會吃虧上當的。你以為清塵牛鼻子比李天師強？貴會那些護法與法主，能比濁世狂客的人高明多少？人多沒有用，閣下，你們奈何不了他這條神龍。你快回去報信吧，老夫要走了。請寄語絕筆生花，老夫不到茅山，希望他也不要在江湖走動，咱們最好永遠永遠不要碰頭。」

　　「你……」

　　毒無常扭頭便走，揚長而去。

　　※※※

　　永旭的確是取道奔向紫氣峰，聽峰名，便知該峰必定在三茅山的東面。他避開河谷，越山而行速度甚快。

　　但越過兩座小山，突然聽到東面另一座小峰背面，傳來了一陣隱約可聞的怪笑聲，心中一動，立即轉向，藉草木掩身，向笑聲傳來處如飛而去。

　　山背是一座山谷，有一條小徑沿谷向東北蜿蜒通向谷底，直達另一座小山下，然後繞山腰延伸，不知通向何處，沿途不見有村落，鳥道羊腸，平時罕見有人行走。

　　在兩座小山中間的坡地上，小徑左右生長著茂密的及腰茅草，這種茅草俗稱絲茅，根可入藥，草可蓋屋，綠油油地迎風款擺，與麥浪差不多。

　　路右的平坡中間，青春常駐的香海宮主司馬秋雯，領著兩位侍女犄角而立，三支劍佈下了三才劍陣，臉上的神情頗為緊張和焦灼。

　　她對面二十步左右，濁世狂客青袍飄飄，背手而立不住獰笑。

　　濁世狂客左右，共有六名年輕慓悍的大小羅天弟子，雁翅排開叉腰屹立，一個個臉無表情目不旁視。

　　濁世狂客仰天長笑，笑完說：「我的好宮主，你從廣德州跟蹤在下不少時日，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反而落在江某的掌握中吧！」

　　香海宮主撇撇紅艷艷的櫻唇，哼了一聲說：「你閣下說早了些，目下還不知誰是勝家。」

　　「司馬秋雯，你是否大言了？你沒忘了九江小樓……」

　　「那次本宮主毫無防備，被你出其不意侵入，僥倖成功而已。」

　　「這次你有所準備了？」

　　「你在溧陽鬼鬼祟祟逗留五日，本宮主便猜出你已經有所發現提高警覺，因此本宮主早有了應變的計畫，步步為營嚴防意外。你看，本宮主能在頃刻間佈下綺羅香大陣，就是最好的說明。」

　　濁世狂客再次狂笑，得意地說：「賤女人，你這小小的香陣，阻止得了在下嗎？」

　　香海宮主冷笑道：「不信你何不試試？」

　　「江某……」

　　「即使你能變成飛鳥飛人，本宮主還有不少霸道的藥物對付你，我不信你能長期停止吸氣。」

　　濁世狂客抬頭看看天色，笑道：「距日落時分，還有一個時辰。」

　　「夜幕降臨，便是本宮主脫身的時候了。」

　　「哈哈！你發覺山風是不是愈來愈大了？」

　　「是又怎樣？」

　　「你這些撒在四周的綺羅香，是不是被風吹得愈來愈少愈來愈淡薄了？能支持到一個時辰？」

　　「草深及腰，風吹得走草梢的綺羅香，卻吹不散梢下的藥粉，你放心，兩個時辰之內，絕對減少不了多少威力。」香海宮主傲然地說：「天一黑，閣下七個人……」

　　「江某七個人，任何一人皆可將你留下。哈哈！你以為你走得了？」

　　「四十步圓徑，你七個人能佈陣合圍？」

　　「哈哈！你忘了一件事？」濁世狂客得意地說。

　　「忘了哪一件事？」

　　「你知道在下於溧陽逗留五日的原因嗎？」

　　「何不說來聽聽？反正閒來無事。」

　　「其一，是在下要證實你跟蹤的意圖。其二，在下沿途傳出信息，召集附近各地潛伏的弟子趕來會合，溧陽正是指定的會合處，在下等候他們前來報到。」

　　「可惜，他們一個也沒有來，你仍然是七個人。七個人想在黑夜的山野中留下本宮主，簡直是妄想。」

　　「你快向上蒼禱告吧，還來得及，哈哈……」

　　「本宮主為何要向上蒼禱告？」

　　「因為在下已召來了十二位弟子。」

　　「在何處？本宮主怎麼沒看見？」

　　「他們不久便可趕到了。」

　　「你唬人嗎？」

　　「用不著唬你。他們留在後面，對付另一批跟蹤的人，那批人是不是大魔的朋友？」

　　「你說是不是？」香海宮主反問。

　　絕望中獲得了一線希望，她真希望是大魔派來接應的人，能阻止那十二位弟子趕來會合，她便得救了。

　　但這一線希望甚是渺茫。她心中雪亮，大魔的朋友們，絕難擋得住大小羅天十二名弟子的攻擊。即使是一比一公平決鬥，大魔親自應敵，也討不了絲毫便宜。

　　在九華山，她親見大小羅天的弟子揚威，在九江小樓，更領教過濁世狂客的絕技。大魔那些朋友，怎禁得起這些狂人的雷霆一擊？

　　不管怎樣，希望總是希望，一線希望總比絕望好些。她抬頭看看逐漸西沉的日色，心中稍安。

　　其實，她心中雖然焦急，但並不十分害怕，只要天色稍暗，以綺羅香突圍，越過這山坡的草坪，登上兩側山巔的樹林，便可安然脫困。

　　論真才實學，她或許能脫出一名大小羅天弟子的糾纏，但對方有七人之多，硬闖死路一條，因此她必須等天黑才能脫身。

　　可是，如果濁世狂客所說的十二名弟子真趕到了，那……她真的感到心驚膽跳了。

　　她強抑心神，低聲向侍女說：「留心南面來路方向，如果有大批人影出現，便是我們冒險突圍脫身的時候到了，你兩人好好準備。」

　　「宮主，我和麗妹妹掩護你脫身，諒他們也攔不住我們，此時不走，等他們的人趕到便來不及了。」一名侍女說，臉上居然毫無懼色。

　　香海宮主慘然一笑，嘆息一聲說：「如果我能忍心不顧你們，我任何時候皆可脫身。」

　　「那……宮主……」

　　「不要說了。」

　　小徑北端百步外是一座山腳，小徑繞山腳折向西北，由於有樹林擋住視線，南來的人須繞過山腳的樹林，方可看到這面山坡上的光景。

　　第一個人影出現，然後是第二個……一共出現了四個人，看到了山坡上雙方對峙的人腳下一緊，不假思索地急奔而來。

　　首先心中驚駭的人是香海宮主，但看清來人的穿著打扮，心中略寬，一看便知不是濁世狂客的人。

　　濁世狂客注視著奔來的四個人，眼神略動，並不感到驚訝，冷然舉手一揮，向左面的三名弟子說：「去兩個人，叫他們少管閒事走他們的路。」

　　兩個年輕人同時邁步迎上，劈面攔住飛奔而來的四個人，劍鳴似龍吟，兩支劍同時出鞘，一個年輕人沉喝：「不許停留，走你們的路。」

　　四人腳下一慢，由魚貫而行改為兩人並肩，互相一打眼色，逐漸接近。

　　走在最前面那人高大壯實，紅光滿面，臉圓圓頗有氣概。穿一襲天藍色繡雲雷花邊罩袍，似乎並未佩帶有兵刃。

　　由於眼神平和，因此臉上似乎經常帶有笑意。唯一岔眼的事物，是他衣領後插著一支不倫不類的竹如意。

　　其餘三人皆是年已半百出頭的勁裝大漢，分別佩帶三種外門兵刃：蜈蚣鉤、金鷹爪、虯龍棒。三種兵刃皆是可抓可拿的重傢伙。

　　穿罩袍的人信手取下竹如意，右手握柄，左手無意識地撫弄前端的手指形爪枝，在八尺外停步微笑道：「年輕人，你們是不是霸道了些？如果我們停留，是不是將有是非？」

　　「不是有是非，而是有禍事。」年輕人傲然地說。

　　「真的？貴長上是不是濁世狂客江莊主？」

　　「咦！尊駕認識敝長上？」

　　二十步外的濁世狂客臉色一變，大聲說：「讓他們過來。」

　　年輕人閃在一旁，收劍冷冷地說：「敝長上要你們過去。」

　　四人淡淡一笑，泰然舉步向濁世狂客走去。

　　濁世狂客目迎來客，眼中有疑雲，等對方走近，冷笑一聲問：「尊駕高姓大名？江某不認識你們。」

　　「江兄名震江湖，宇內稱尊，區區一些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江兄當然不認識。」穿罩袍的人仍在撫弄手上的竹如意，態度相當隨便：「在下姓桑排行三，江兄就叫我桑三好了。」

　　桑三向同伴伸手，說：「這三位是桑某的好朋友，申鉤，李爪、胡棒。朋友們見面稱綽號，把他們的姓名倒過來叫，那就是他們在江湖上的綽號。當然，他們的綽號江湖朋友知道不多，他們都不是江湖名人。」

　　姓名倒過來叫，便成了鉤申、爪李、棒胡。那時的風尚，姓放在號後十分平常。順天王在四川造反，綽號就叫麻廖。

　　開國初期天下群雄並起，最初三位英雄豪傑中，胡閏兒叫閏胡，李二叫芝麻李，只有韓山童稱為韓法師。

　　濁世狂客哪將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放在眼下？連武林第一高手玉龍他也敢叫陣，天下間的武林風雲人物在他眼中，皆算不了一回事。

　　這些年來，他唯一遺憾的事是在九江小樓敗在神龍浪子手下，之外似乎還沒有真正碰上敵手，在他眼中有分量的武林人物沒有幾個。

　　他輕蔑地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對方的兵刃上匆匆掠過，淡淡一笑道：「綽號倒是簡單明瞭，人如其號，當然不是諸位的真名號囉！怪的是諸位竟認識江某，江某曾經退出江湖十年之久。」

　　桑三呵呵笑，接口說：「對，江兄為了調教門人子弟，隱身大小羅天培育英才，這件事最近在江湖轟傳。早些日子江兄曾在九華黃州一帶屢現俠蹤，所以在下認識尊駕，江兄的這幾位氣概超凡與眾不同的門人子弟，足以說明江兄的身分了。」

　　濁世狂客冷冷一笑，不懷好意地說：「桑兄的口氣，可真是鋒利得很。」

　　桑三仍是笑容可掬，謙虛地欠身笑道：「豈敢豈敢？江兄多疑了。」

　　「桑兄似乎是有所為而來。」

　　「在下……」

　　「你們是妖婦的相好吧？」濁世狂客陰笑著問。

　　「在下不認識這幾位風華絕代的姑娘。」桑三坦然的說。

　　「真的？」

　　「桑某絕不虛言。」

　　「你連大名鼎鼎的二魔香海宮主司馬秋雯也不認識？」濁世狂客惑然問。

　　桑三臉色略變，目光落在二十步外的香海宮主身上。

　　濁世狂客看到了桑三臉上的神色變化，又道：「閣下似乎少在江湖走動，頗令在下驚訝。」

　　桑三收回目光，笑道：「不怕江兄見笑，在下的確是少在江湖走動，但對宇內十五名人的名號，並不陌生。早些天九華邪魔盛會的事，在下也耳熟能詳。知道名號是一回事，曾否見過又是另一回事。你知道，美麗的姑娘們如經過巧手梳妝打扮，遠看相貌大同小異，在下怎知道她是年已半百出頭的香海宮主？」

　　濁世狂客傲然地說：「現在你已經見到她了。那兩個梳雙髻的少女，是她的侍女小麗和小瑩。」

　　桑三又瞥了三女一眼，說：「九華之會，經過情形在下相當清楚，江兄……」

　　「在下把她們困住了。」濁世狂客搶著說。

　　「困住了？」桑三大感困惑：「相距二十步……」

　　「她們機警得很，佈下了迷香大陣自保。」濁世狂客指指四周：「香海宮的綺羅香舉世無匹，不易進去把她們趕出來。」

　　「這……如果她們從對面撤走，而江兄七個人並未合圍，她們脫身乃是輕而易舉的事，江兄能繞過去追得上她們？」

　　「在下不合圍，就是希望她們撤走。」

　　「這……」

　　「她們逃不掉的，即使讓她們先走百步，在下也可從容追及她們。她們知道逃不脫，所以要等到天黑，利用黑夜僥倖脫身。」

　　「哦！距天黑不足一個時辰了。」

　　「天黑了她們也逃不掉。」

　　「這……到底不穩當。江兄，何不放火將她們燒出來？這一帶草地雖然一片青綠，但根部仍然有少少枯死的草葉，從上風放火，不難燒起來的。」

　　一言驚醒夢中人，濁世狂客欣然說：「對呀！我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妙極了。」

　　桑三輕拂著竹如意說：「江兄，在下四人可助江兄一臂之力。」

　　這建議壞透了，立即引起濁世狂客的疑心。

　　濁世狂客本來就疑心桑三是香海宮主的同黨，早懷戒心，他是個疑心極重的人，對桑三的熱心相助大感狐疑，臉色一沉，冷冷一笑道：「桑兄，萍水相逢，閣下自告奮勇相助，是否熱心得過分了？」

　　桑三一怔，說：「江兄，在下……」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向小徑南面一指，沉聲說：「你們給我趕快離開，江某應付得了。」

　　「江兄……」

　　遠處的香海宮主一聽桑三提出火攻的毒計，不由大吃一驚，心中一涼，把桑三恨入骨髓，心中不住咒罵這該死的桑三豈有此理。

　　正在無計可施，眼看要被迫離陣逃生，一看濁世狂客向桑三下逐客令，機會來了。

　　香海宮主不由得心中狂喜，嬌叫道：「桑三爺，他不會上當的……」這一叫叫得正是時候，濁世狂容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發出一聲咒罵，不假思索地踏進一步，功行掌心招發「小鬼拍門」，一掌吐出突下殺手。

　　濁世狂客號稱狂人，從來不理會江湖規矩武林成規，所調教的弟子本來著眼在刺客人才的培植，與人交手但求取勝不擇手段，明槍暗箭偷襲突擊門門精通，出手辛辣惡毒，無所不為。

　　他這一掌猝然急襲，事先一無警告二無表示，掌出力道如山，快捷如電，一照面便要將桑三置於死地，志在必得。

　　桑三本來時時提防，但仍然防不勝防，大驚之下，仰面急退避招，同時手中的竹如意上拂護身，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可惜反應仍然慢了一剎那，躲過了一掌，卻逃不掉一腳，噗一聲輕響，右膝外側挨了濁世狂客一靴尖，幸好已及時運功護體，被震飄丈外並未受傷，打擊不算太重，承受得了。

　　要不是被震得向斜後方退出丈外，便得承受濁世狂客連續而出的第三擊。第三擊是凌空一抓，三招打擊似是一氣呵成，霸道絕倫。

　　在雙方接觸的瞬間，三名同伴左右一分，兵刃入手。

　　濁世狂客的三名弟子，三支長劍亦已出鞘，劍拔弩張，惡鬥即將展開。

　　「好厲害！果然名不虛傳。」桑三在丈外定下身形，變色叫。

　　濁世狂客也心中暗驚，忘了追擊，凜然說：「閣下身手非凡，修為超塵拔俗，武林罕見，江湖道上必定有你的地位，居然用假姓名騙人。哼！在下要剝下你的假面具來。」

　　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桑三將竹如意換交左手，賠笑道：「江兄請息怒，有話好說……」

　　濁世狂客已沒有心情聽，一聲冷笑，身劍合一搶制機先進攻，聲到劍到豪勇地撲上，劍化虹而至，劍嘯聲如遙遠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來勢空前兇猛，劍招更是凌厲無匹。桑三臉色大變，已來不及退避，也心中火起，不再示弱。

　　濁世狂客志在必得，已用上了大羅劍宇內秘學，眼看劍已及對方胸口，但見對方右手一動，光華耀目生花，隨手湧起朵朵白蓮，錚一聲崩開已經近身的劍虹，光華透空隙而出，疾射濁世狂客心坎要害。

　　濁世狂客果然高明，及時撒出重重劍網，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傳出，兩人突然同向側方斜飄八尺外，急劇閃動的人影倏然靜止，劍氣乍消。

　　兩人相距丈外，遙遙相對作勢進搏，神色都顯得有點不正常。

　　桑三的右手光華已經失蹤，掌中似乎空空如也。左手的竹如意握得緊緊地。

　　濁世狂客臉色凝重，一字一吐地說：「能封住在下的絕招，而又能及時反擊回敬的人，閣下是第一個。你袖底暗藏的尺二藏鋒筆，暴露了閣下的身分，果然絕筆生花，名不虛傳。在下有幸碰上了大名鼎鼎的宇內三劇賊之一，天下間最神秘的絕頂高手。」

　　桑三淡淡一笑，說：「江莊主，你也名不虛傳，天下間能在近身相搏中，逃得過在下這招群芳吐艷絕招的人，閣下也是第一個，佩服佩服。」

　　濁世狂客舉步逼進，沉聲說：「好手難尋，與功力相當的對手相搏，可說是人生一大快事。姓商的，咱們放手一拼。」

　　絕筆生花卻泰然繞走，避免接觸，平靜地說：「江兄，無此必要，商某是誠意迎接江兄的大駕，有事情商而來。」

　　濁世狂客一怔，停步不進，他不是笨蟲，已看出絕筆生花的真才實學，並不在他之下，經過剛才兩度交手，絕筆生花在百忙中倉促接招，竟然神態從容，可知修為的火候與經驗，實際上皆比他深厚豐富一兩分。

　　真要生死相博，不但佔不了便宜，甚至可能要吃虧。聽對方的口氣，似乎真的未懷惡意呢。

　　「閣下來迎接江某的？咱們似乎從未謀面，是嗎？」他冷靜的問。

　　「江兄在溧陽逗留，在下知之甚詳。」絕筆生花說。

　　「江某逗留與閣下有關？」

　　「可說有關。」

　　「閣下之意……」

　　「江兄是不是為順天王而來？」

　　濁世狂客又是一怔，訝然問：「閣下與順天王有關？本來，在下沿途召集散處各地的門人子弟，並不知順天王藏匿在茅山，在溧陽逗留的第三天，方知道消息。」

　　「因此，江兄要前來興問罪之師。」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咬牙說：「在黃州山區，江某與姬家父子結下不解之仇，恨比天高，已是無可化解。接著聽到江湖朋友說及烏江鎮江濱火拼的傳聞，委實令在下忍無可忍，廖麻子這種假死嫁禍的手段，未免太過惡毒，派了幾個人假扮江某遁向九華，豈不是有意引神龍浪子追蹤在下嗎？」

　　絕筆生花苦笑道：「江兄，順天王事先並不知江兄在黃山一帶行腳，引走神龍浪子事非得已……」

　　「廢話！江某……」

　　「江兄，你可知道神龍浪子已到了茅山？」

　　「神龍浪子已經身死和州，這消息也是廖麻子放出來的。他的下落，在下正要從香海宮主身上找出來，是不是到了茅山，不久便可分曉。」

　　「香海宮主並不完全知道周小輩的下落。」

　　「你真知道？」濁世狂客問。

　　「他是追逐商某而來的，目前恐怕就在這方圓二十里的山區中找商某的下落。」

　　「你與他結了樑子？」

　　「他已查出商某與順天王有關。」

　　「原來你……」

　　「江兄，請聽在下分析利害好不好？」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是順天王的人，咱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神龍浪子既然已經找來了，很好，很好。你們兩虎相爭，將有一場生死存亡的龍爭虎鬥，在下正好作壁上觀，不管你們誰勝誰負反正都對在下有利，你走吧，等在下擒住香海宮主之後，找地方看蚌鷸相爭，等候得漁人之利。」

　　絕筆生花淡淡一笑道：「江兄，你知道順天王派在下前來迎接江兄的用意嗎？」

　　「哈哈！在下不需要知道，在下毫無興趣。」

　　「江兄會感與趣的，因為神龍浪子早晚也會找上閣下，神龍浪子不死，閣下絕難高枕無憂，彼此利害相關，何不捐棄前嫌，聯手合作永除後患？」

　　「哈哈！你想利用江某？」

　　「為何不說互相利用？江兄，你知道神龍浪子藝業深不可測，咱們如不及時聯手，早晚會被他各個擊破，難免同歸於盡的，何不及早圖謀？」

　　「在下正在召集各地的弟子，他奈何不了我。」

　　「江兄，不是在下瞧不起江兄的門人子弟，而是江兄估錯了神龍浪子的實力。」

　　「廢話……」

　　「真的，我相信江兄心裏也明白。順天王號稱天下第一條好漢，幾位知交也是萬人敵，在下不自菲薄，也從沒將人放在眼下，但多次與周小輩明暗之間較量，可說大敗虧輸，佔不了絲毫便宜。目下除了集眾人之力與他相拼之外，別無他途。如果能得到江兄聯手，咱們便可立於不敗之地。事後在下要姬家父子向江兄賠不是，順天王亦與江兄兄弟相稱，同心協力共圖天下霸業，兩全其美，同享榮華富貴。江兄，務請三思。」

　　濁世狂客本來就熱衷於榮華富貴，所以不惜以十年歲月，替寧王訓練雄霸天下的人才，野心勃勃雄心萬丈。

　　沒想到派辛文昭率弟子上京行刺退休致仕的大學士費宏，辛文昭深明大義，臨陣倒戈，以致功敗垂成，招至大小羅天的覆沒，從此失去寧王的寵信，令他心中鬱鬱，壯志難酬，耿耿於懷。

　　這次黃州山區，他又得罪了寧王手下第一紅人李天師，成了喪家之犬，所受的打擊令他幾乎抬不起頭來。

　　但他並不死心，雄心壯志並未喪失，他在等機會重振聲威，等機會製造有利時勢，卻苦於勢孤力單，想東山再起談何容易？

　　絕筆生花的話，燃起了他的希望之火。

　　「你作得了主？」他沉聲的問。

　　絕筆生花鬆了一口氣，笑道：「江兄，在下奉順天王所差，特地前來迎接江兄前往商談的，江兄將是咱們的貴賓。」

　　「那……」

　　「江兄，黃州山區的事，彼此各為其主，算不了什麼，是不是？如果談天下霸業的人，斤斤計較些小江湖恩怨，成得甚事？」

　　「這個……」

　　「順天王翹首以望，請相信他的誠意。」

　　「好吧，等在下會晤順天王之後，再言其他。」濁世狂客終於首肯。

　　絕筆生花大喜過望，欣然說：「江兄慨允合作，大事定矣！事不宜遲，咱們把香海宮主擒住，一同動身。」

　　濁世狂客注視著遠處的香海宮主，苦笑道：「妖婦的綺羅香……」

　　「呵呵！四面一放火，綺羅香毫無用處。咱們已弄到周小輩不少朋友，多一個香海宮主便多一份制勝的機會，準備動手！」絕筆生花得意地說。

　　在一旁戒備的棒胡，用手向南一指說：「三爺，那是什麼人？」

　　百步外的小徑上升處，三個村夫打扮的人站在路中，向這一面眺望，似乎進退失據。每個村夫皆帶了一個大包裹，不像是本地人。

　　濁世狂客瞥了三村夫一眼，太遠了看不真切，信口道：「他們看到了刀劍，不敢過來。」

　　絕筆生花舉手一揮說：「有點不對，胡兄弟，你把他們帶過來。」

　　「是。」棒胡欠身說，挾了虯龍棒大踏步便走。

　　百十步轉瞬即至，三個村夫見棒胡來勢洶洶，皆臉有懼色，挾著包裹悚然後退。

　　三個村夫都是年輕人，臉色黑褐留下風霜的遺痕，但一雙大眼卻清澈明亮，難逃行家的法眼，老江湖一眼便可看出他們那並不高明的化裝易容術。

　　可是，棒胡就不是老江湖，更不是行家，被三村夫臉上恐懼害怕的表情所惑，毫無戒心地走近，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問：「喂！你們是幹什麼的？」

　　叫聲似打雷，大嗓門的確唬人。

　　三村夫大吃一驚，嚇得有兩個人失手將包裹掉落腳下。

　　最前面掉了包裹，身材最高的村夫不住顫抖，駭然後退，結結巴巴地說：「大……大爺，小……小的三個人去……去茅山進……進香…」

　　棒胡怪眼精光四射，不住打量三村夫，說：「進香？包裹裏有些什麼？」

　　「是棉被和……和換洗衣物……」村夫縮回手說。

　　「你們帶了行李？」

　　「是……是的。」

　　「那是遠道而來，住不起旅舍的了。」

　　「是的，大爺。」

　　「跟我走。」棒胡大聲說。

　　「大……大爺……」

　　「咱們當家的要問問你們。」

　　「這……貴當家的是……」

　　「不要多問。」

　　「是，大爺。」村夫說，上前抬包裹。

　　棒胡的虯龍棒，仍壓在包裹上，說：「先打開來讓大爺看看，你先打開。」

　　「是，大爺。」村夫順從地答。

　　「其他兩個包裹也打開。」棒胡說。

　　村夫蹲下，伸手解包裹結，順手一抄，便扣住了虯龍棒，噗一聲響，另一手已劈在棒胡的右膝上。

　　棒胡練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混元氣功，力大如牛慓悍絕倫，虯龍棒將人捲住，單手可將人捲起半天高，三五個江湖一流高手也近不了身，真才實學並不比絕筆生花差，絕筆生花帶在身邊做保縹的人，豈是弱者？

　　可是，在毫無戒心驟不及防之下，一未運功戒備，二不曾將對方看成武林人，陰溝裏翻船走了亥時運，膝蓋應掌而碎，失去了反擊的力道，應掌便倒。

　　另一村夫也不慢，不等棒胡著地，邁出一步一腳疾飛，噗一聲正中右肋，肋骨斷了三四根，內腑崩裂。

　　「嗯……」棒胡叫了半聲，身軀被踢得飛仆丈外。

　　奪獲虯龍棒的村夫丟掉棒，抓起包裹向同伴急急地說：「咱們進還是退？」

　　踢死棒胡的村夫說：「十比三，進不得。」

　　最後一名村夫從包裹取出劍繫在背上，咬牙說：「咱們追了他數百里，好不容易追上了，豈能不進？他只有七個人。」

　　「那三個人恐怕不是庸手。」踢死棒胡的村夫說。

　　「東面草叢中那三位姑娘，好像是周賢弟的朋友香海宮主，咱們可望獲得她們的幫助，她們似乎不怕莊主呢。」擊碎棒胡膝蓋的村夫說。

　　「他們來了。」

　　絕筆生花正率領鉤申爪李，狂怒地急掠而來。

　　「先解決他們三個人。」踢死棒胡的村夫說。

　　擊碎棒胡的村夫臉色一變，向東路一指，急道：「反躡在咱們身後的十二個人快到了，走！先迴避，急不在一時。」

　　十二個大小羅天的弟子，正在急急趕路，已到了半里外，可從林隙中看清他們的身影。

　　三村夫抓起包裹，往東面的樹林一鑽，如飛而遁，眨眼間便消失在樹林深處。

　　絕筆生花怎肯罷休？留下鉤申照料棒胡，與爪李入林狂追，丟下迎接濁世狂客的大事不管了。

　　棒胡已用不著照料了，已經糊糊塗塗了賬。

　　濁世狂客見絕筆生花折損了一個人，本來該跟去看個究竟，但他捨不得放棄香海宮主，呆在原地等候。

　　香海宮主失去突圍的機會，低聲向兩恃女說：「往東退，走一步算一步。」

　　身形剛動，濁世狂客的四名弟子，已不待招呼，繞兩側掠走。

　　濁世狂客仍在原地，哈哈怪笑道：「香海宮主，如果你走得了，我濁世狂客今後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哈哈哈哈……我不信你會插翅飛掉。」

　　四弟子的身法快得令人咋舌，瞬息間便把住了東北和東南兩面。

　　「哈哈哈哈！出去呀！不是留了你們的退路嗎？要走請便。」濁世狂客大聲怪笑著說。

　　距陣外緣還有五六步，香海宮主頹然止步長嘆一聲。

　　四名弟子並不迎面截住，留出東面的出路，四雙怪眼冷然注視著三女，像四隻餓貓，等候老鼠出洞。

　　侍女小麗銀牙一咬，低聲說：「宮主，我不信我們打發不了他們四個人。」

　　香海宮主嘆息一聲，苦笑道：「他們不會近身攔截，我們逃不過他們暗器的襲擊。大小羅天的弟子都是最高明的刺客，暗器十分可怕，出陣後便是以背向敵，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們……」

　　「還是等天黑再說。」

　　「但他們要放火……」

　　「放火再說。」

　　「這惡賊要放火了。」

　　濁世狂客已命一位弟子，取出了火摺子。

　　先前三村夫出現的地方，十二名弟子出現，每人背了一隻包裹，正飛步趕來。

　　濁世狂客伸手止住弟子放火，向香海宮主狂笑道：「香海宮主，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香海宮主大驚，深深吸入一口氣，說：「是拼命的時候了，闖！」

第五十四章　顧此失彼

　　她們剛向東縱出，兩側四弟子也一躍兩丈，兩聲沉叱，四支袖箭破空而至。

　　她們如果再向前躍，必被袖箭貫入後心。

　　除了向下轉身挫倒避箭之外，別無他途。袖箭是小弩，可遠及三十步外，挨上一箭可不是好玩的。

　　四支袖箭落空，四弟子並不抄到前面堵截，仍保持著側方位置，冷然相候。

　　濁世狂客帶了兩名弟子，從南面上風處緩步繞來，一面走一面大笑道：「香海宮主，你走不了的，在下不希望殺死你，留下你與周小輩打交道，丟下劍投降，在下不為已甚。」

　　香海宮主知道大事不妙，銀牙一咬，沉聲說：「濁世狂客，你是不是說早了？你還沒有掌握絕對優勢呢。」

　　「真的？你沒看到我的十二弟子趕到了？」

　　「多十二個人又怎樣？能進入本宮主的綺羅香大陣嗎？」

　　「等會兒八面放火，你的綺羅大陣有何用處？」

　　「本宮主知道你害怕綺羅香。這樣吧，你我在陣外公平生死一決，如何？」

　　「哈哈哈哈……」濁世狂客狂笑：「憑你也配說公平決鬥的話？奇聞。」

　　「你是不敢嗎？」

　　濁世狂客心中一動，點頭道：「好，你的激將法用得恰到好處，在下如果不給你一次機會，江湖朋友豈不說江某小氣！」

　　他舉手一揮，示意要眾弟子向外退。

　　十二弟子到了，為首的弟子奔上行禮。

　　「你們來了？追蹤的事如何？」濁世狂客問。

　　「回莊主的話，那三個人十分機警，已經逃至這一帶，是沿這條路走的，莊主沒發現他們？」

　　「哦！是三個村夫打扮的人？」

　　「是的。」

　　「剛才在此地，被人追散了。他們的底細查明了？」

　　「請莊主恕罪，弟子無能，始終接近不了他們，他們飄忽如鬼魅，弟子連面貌也無法看清。」

　　「你們真沒有用。」濁世狂客光火了。

　　「弟子知罪。」

　　「豈有此理！你們是愈來愈不中用了。」

　　東面百步外的上坡樹林前，三個村夫突然鑽出，為首的人大聲叫：「不用怪他們，江莊主，你難道忘了我是所有的弟子中，最出色最高明的一個？」

　　濁世狂客勃然大怒，厲叫道：「辛文昭，你這該死的畜生，我要剝你的皮……」

　　咒罵聲中，飛步便趕。

　　辛文昭領著兩同伴哈哈狂笑，徐徐退入樹林。

　　濁世狂客氣昏了頭，全力飛趕。

　　首先是先前隨行的六弟子跟進，然後是十二名弟子在後飛趕。

　　香海宮主大喜過望，向兩侍女一打眼色，立即向西飛掠而走，要向西面脫身。

　　糟了，出陣五六丈便是小徑，她們越過小徑，奔上西面的山坡，距山上的樹林尚有三二十步，林內響起一聲胡哨，掠出八名男女。

　　「來得好！」第一個掠出的人怪叫，赫然是只有一條腿的獨腳魈：「香海宮主，認得我獨腳魈嗎？」

　　其他七人是桑三爺的妻子、女兒桑玉燕、綽號大弓的兒子桑世偉、客店主人劉十二，和三名身手矯捷的中年人。

　　絕筆生花一家老少都來了。

　　原來絕筆生花與濁世狂客打交道，已有用武力解決的準備，僅四個人出面，而將八個後援佈置在樹林中，準備萬一與濁世狂客翻臉，後援的人便可出面顯示實力。

　　絕筆生花追逐辛文昭三個人，離開了現場。這處樹林無法看到路南發生的事，因此埋伏的人還弄不清絕筆生花為何離開的。

　　濁世狂客帶了眾弟子去追辛文昭三個人，可知絕筆生花已經把人追丟了。相距百步外林深草茂，將人追丟平常得很。

　　香海宮主認識獨腳魈，卻不知獨腳魈是絕筆生花的死黨。對商柳氏一家老少，她更是陌生。

　　她奉大魔之命，至廣德州追蹤濁世狂客，根本不知茅山一帶所發生的事故，更不知永旭在瑞桑莊找絕筆生花的事。

　　宇內十五名人，彼此之間有些是朋友，有些是死對頭，有些曾在一起行道，有些從未謀面。

　　香海宮主從未與獨腳魈朝過相，當然更談不上往來，雖則兩人同列三魔。貌美如花的香海宮主，真不屑與又老又醜只有一條腿的三魔獨腳魈往來。

　　她還不知身陷危局，訝然止步問：「端木揚，你怎麼在此地混跡？有何貴幹？」

　　這一打交道便無法脫身了，對方八個人已經在她前面丈餘一字排開，想走也走不了啦！

　　獨腳魈嘿嘿笑，說：「司馬宮主，不要問老夫在此有何貴幹。呵呵！聽說你與神龍浪子交情不薄，是真是假？」

　　「這……」

　　「大魔在三聖宮附近追蹤順天王，這件事你知道？」

　　「不錯，我知道。」香海宮主只好承認：「你問這些事有何用意？」

　　「事已至此，老夫用不著隱瞞了。」獨腳魈沉下臉：「敝友絕筆生花商老弟，與天臺姬家頗有交情，也是順天王的得力助手，是籌措財源的得力臂膀……」

　　香海宮主大吃一驚，悚然後退。

　　「咱們同列三魔，算起來彼此聊算神交，老夫給你一次機會，你願隨老夫去見順天王談談嗎？」獨腳魈換了笑臉說，笑容十分可怕。

　　要是落在順天王手上，哪會有好日子過？

　　香海宮主自然不肯，厲聲說：「端木揚，少作你的清秋大夢，你還不配與本宮主談條件，勝得了本宮主手中劍，再言其他。」

　　獨腳魈獰笑，陰森森地說：「妖婦，你知道三魔中，你香海宮主排名在老夫之前的原因嗎？」

　　「哼！本宮主……」

　　「那是因為你的綺羅香頗為惡毒。而論武功修為，你香海宮主還不配名列武林一流高手。」

　　「看樣子，你獨腳魈是不服氣了，何不一比一公平決鬥，看本宮主是否浪得虛名？本宮主不用綺羅香對付你，你可以放心上了。」

　　對方有八人之多，所以她希望與獨腳魈單獨交手，讓兩侍女可以覓取脫身的機會。

　　但她知道情勢極為惡劣，對方八個人已完全佔住了入林脫身的方位，絕不許她們入林，她唯一的退路是重新退至草坪。

　　獨腳魈並不因此而激怒，也不急於進擊，冷笑道：「你我皆名列三魔，在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我都是不守任何信諾的人？而且你一介女流，豈肯放棄自己的取勝絕技而用性命來冒險與老夫全力一搏？」

　　「本宮主……」

　　「你不必急急分辯，事實俱在不容狡辯掩飾。司馬姑娘，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人如不自私，天誅地滅。神龍浪子並不真是你的朋友，你與大魔的交情也只是泛泛之交，你犯不著為他們賣命。目下的情形，已不容你有所選擇，你已經無路可走……」

　　「你倒是一個說客篾片的材料，失敬失敬。」香海宮主搶著說。

　　「老夫確是為你好。」獨腳魈似笑非笑盯著她：「你如果肯放棄成見與順天王合作，豈不皆大歡喜，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好。如不把情勢說給你聽，你是不會明白厲害的。你以為大魔還在三聖宮附近嗎？」

　　「本宮主還不知道他在何處。」

　　「他已成了待決之囚，目下已和窮儒成了死牢中的室友。南京雙雄兩個匹夫，已被嚴密監視動彈不得，他的信息傳不出去，只能死守在大茅鎮上，眼巴巴等候神龍浪子前來會合。千幻劍一群白道小丑，被毒王的百毒大陣，困在積金峰的死谷，早晚要曝屍荒野，糧盡水絕不死何待？目下唯一作絕望掙扎的人，就是神龍浪子周小輩。如果你肯合作，由你出面招引周小輩前往絕境送死，順天王答應以重金相酬，助你重建一座富麗堂皇的香海宮。條件極為優厚，姑娘意下如何？」

　　香海宮主沉吟不語，似乎陷入沉思中。

　　獨腳魈以為她意動，催促道：「司馬宮主，良機不再，速作決定。」

　　香海宮主呼出一口長氣，問：「你的話是真是假？」

　　「老夫豈是胡說八道的人？」

　　「大魔被囚的事，有何為證？」

　　「他的朋友逃散在各處藏匿，以後你定可碰上一些人，他們定然可以告訴你大魔被擒的經過情形。」

　　「這麼說來，本宮主已別無抉擇了？」

　　「是的。」

　　「如果本宮主拒絕合作……」

　　「你絕難逃過大劫。」獨腳魈傲然說。

　　「你攔得住本宮主？」

　　「八個人中，你不是任何一人的敵手，你看到遠攻的利器嗎？綺羅香派不上用場的。」

　　桑世偉扣動弓弦，嗡一聲弦鳴，宛若龍吟虎嘯。

　　桑玉燕長鞭一抖，叭一聲清響，兩丈外的草叢飛騰激射，風雷隱隱。

　　劉十二一聲長笑，右手一揮，三丈高空恰好有一隻山雀飛過，砰一聲響，一顆朱紅色的小丸擊中了山雀，火光一閃，山雀不見了，羽毛與細碎的血肉紛紛下墜。

　　一名彪形大漢一聲怪叫，左手向後一拂。身後四支左右是樹林，金芒一閃，一枚大僅寸餘的星形鏢，將一隻正在樹枝間跳躍的小松鼠擊落。

　　彪形大漢邁步走向小松鼠落下處，撿回星形鏢昂然返回原地，冷然屹立目不旁視。

　　香海宮主心中暗暗叫苦，感到冷氣從脊梁上升，直透天靈蓋，情不自禁打一冷顫。

　　兩侍女更是吃驚，花容變色。

　　獨腳魈淡淡一笑，泰然說：「你明白了吧？殺你不過是舉手之勞，咱們之所以對你如此客氣……」

　　「是希望本宮主合作，引神龍浪子入伏，是不是？」

　　「對，對極了。」

　　「這……本宮主要與侍女商量商量。」香海宮主無可奈何的說。

　　「這是合情合理的事，請便。」獨腳魈大方地說：「不過，千萬不可離開原位，免生誤會，些小差錯後果可怕。」

　　香海宮主示意兩侍女走近，低聲說：「我已決定撤至綺羅香陣，走一步算一步，你兩人是否決定隨我一同行動？」

　　「宮主不必問我們，生死同命，小婢願隨宮主同進退。」小麗機警的低聲說，臉上神色不變。

　　「小婢追隨宮主多年，不必問小婢的打算。」小瑩也鎮靜地表示意見。

　　「那就好，我一舉劍，你們立即回身全力飛縱，著地後立即仆倒，然後逐次折向急撤，我斷後。」香海宮主沉靜地指示機宜。

　　「不……小婢斷後。」小麗語氣堅決地說。

　　「不要和我爭執。」香海宮主沉聲說。

　　正在低聲商討，八位高手身後的樹林，鬼魅似的鑽出一個藍色身影，伏在草中徐徐分草蛇行，聲息全無。

　　草高及腰，人在草下爬行，由於分草的手法輕而熟練，草居然未發出聲響。

　　八個高手全神貫注留意香海宮主婢的舉動，隨時準備出手襲擊，竟然忽略了身後，聽不到草梢徐移的極輕微聲音，做夢也沒料到有人膽敢接近。

　　光天化日之下，要想從後面接近八個藝臻化境的人，真是千難萬難，必須花費不少工夫，而且須具有超塵拔俗的身手與無畏的膽氣和耐心。

　　商量停當，香海宮主轉向獨腳魈說：「端木揚，本宮主已經決定了。」

　　獨腳魈淡淡一笑問：「決定與咱們合作嗎？」

　　香海宮主不慌不忙地說：「你說過你們八個人中，任何人皆比本宮主高明。」

　　獨腳魈一頓拐杖，沉聲問：「你不相信？」

　　香海宮主微笑點頭，從容拂劍說：「你如果能硬接本宮主三招，本宮主答應與你們合作。當然，本宮主不會用綺羅香取勝，硬碰硬看誰的真才實學有多少分量，你敢是不敢？」

　　獨腳魈怒火上沖，真冒火了。

　　硬碰硬該是一招換一招，劍比拐短得多，也輕得多，功力相當，用拐接劍招，即使不硬接也可穩佔上風。

　　香海宮主要用劍接他的拐，口氣狂得不像話，真把他激怒了，冷哼一聲說：「有何不可？一言為定，老夫奉陪三招。」

　　聲落，蛟杖一點，前移兩步。

　　香海宮主一聲嬌叱，長劍上升。

　　這瞬間，兩侍女左手一揚，灑出霸道的綺羅香，飛退兩丈外。

　　香海宮主接著飛退，快途電光石火。

　　一聲狂笑，桑世偉的弓猛地一拉，弦上的箭待發。

　　同一瞬間，金星破空而飛。

　　劉十二稍慢一剎那，火彈尚未脫手。

　　這位老掌櫃並不想將香海宮主炸斃，希望活擒可派上用場，因此略一遲疑，火彈慢了一剎那發射。

　　獨腳魈一聲怒嘯，疾躍而上。

　　桑玉燕也同時躍出，長鞭夭矯如龍先一步捲出。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瞬間發出，都是些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反應的速度相差無幾。

　　而在同一剎那，眾人身後接近的藍影閃電似的暴起，閃電似的到達。

　　噗一聲悶響，桑世偉的左耳門挨了一劈掌。

　　嗡一聲弦鳴，狼牙箭飛上半天，桑世偉也扭身便到，弓脫手扔出丈外。

　　同一瞬間，藍影的左腿，兇狠地踹在位於桑世偉左側，火彈行將脫手的劉十二的右肋下，力道萬鈞，有如萬斤巨鎚撞擊，把劉十二踹得向左倒。

　　火彈終於脫手，人向左倒，右手自然向上揚，火彈便被向左方上拋。

　　變生倉促，誰也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藍影擊昏了桑世偉，踹倒了劉十二，身形再乘一踹之力，斜越過正向下倒的桑世偉上空，五指如鉤，扣住了剛轉臉查看的商柳氏柔軟的頸項，一聲沉嘯，腳一沾地便奮神威將商柳氏向前一推，撞倒了兩名大漢。

　　商柳氏也昏厥了，生死難以逆料。

　　而變故發生的同時，前面香海宮主一聲驚叫，左肩井上方被金色的星形鏢嵌入，腳一沾地便重重地仰面便倒，直滑出兩丈外。

　　因為她的右腳踝，已被桑玉燕的長鞭纏住了。

　　桑玉燕也不好受，雖然已屏住呼吸，但仍然被綺羅香迷昏，人向前一栽，隨同香海宮主的滑勢，向前急滑。

　　獨腳魈奸似鬼，他是向右前方縱出的，越過了綺羅香的威力圈，折向猛撲已逃出三丈外的兩侍女。

　　兩侍女並不逃，發現香海宮主倒了，兩侍女驚得心向下沉，不約而同回頭反撲。

　　三方面行將接觸，沉喝聲傳到：「用綺羅香！」

　　兩侍女反應超人，立即憬悟，當機立斷放棄拼死搶救主母的愚蠢念頭，衝上的身形突然折向，兩面一分，左手疾揮。

　　空間裏，幽香流動。

　　獨腳魈知道厲害，火速暴退。

　　兩侍女身形未止，不由同聲欣然嬌呼：「周爺……」

　　急劇的動亂，終於靜止下來了。

　　場中多了一個人，一身寶藍色勁裝的永旭。

　　地下倒了四個人：商柳氏、劉十二、桑世偉，前面還有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桑玉燕。八個人中，倒了一半之多，而且倒的都是重要人物。

　　遠處，香海宮主持劍的手壓住左肩膀，吃力地挺身坐起，如釋重負地嬌叫：「永旭，必須擒住他們作人質。」

　　永旭已撤劍在手，似笑非笑地說：「如果不是想擒他們作人質，他們早就死光了。」

　　三名彪形大漢圍住了他，臉色因驚恐而變得蒼白如紙，被左近三個不知是死是活的軀體嚇壞了。

　　獨腳魈一跳一跳地折回，咬牙切齒怪叫：「又是你！老夫與你拼骨！」

　　永旭用劍向獨腳魈一指，陰森森地說：「你這老狗多行不義，今天在下不剁下你剩下的一條腿，我神龍浪子的名號就不用叫了，你們四個人上！」

　　人影急動，金星連續飛到。在兩丈外的彪形大漢雙手齊動，六枚金色的星形鏢漫天飛射而來。

　　金星大僅徑寸，飛行時走弧形，飛行軌跡無法臆測，防不勝防。

　　刺耳的飛行厲嘯驚心動魄，六道淡淡金虹六方齊聚，勢如狂風暴雨，從不同的方向與不同的時間，紛向中間的永旭集中。

　　永旭不慌不忙，劍不疾不徐輕輕一拂，身形左扭右轉，像是迎風擺柳，柔婉如絲，美妙絕倫有如舞蹈，不帶絲毫火氣。

　　怪的是他拂動的劍似乎並未用勁，但金星一近至一尺內，便如翩翩蝴蝶，隨著劍勢舞動飄蕩，也像是被磁力所吸，掙不脫那無形的吸力。

　　而其他四枚金星，在他身側一一交叉飛越。最後三顆金星飛落在兩丈外墜入草中。

　　霜華劍驀然地向前一擲，兩枚被吸引隨劍飄動的金星，突化金虹飛向金星的主人，宛若倦鳥歸巢。

　　同一瞬間，永旭輕叱：「還給你！」

　　一道令人肉眼難辨的金芒，以令人心膽俱落的奇速，向彪形大漢飛去，一閃即沒。彪形大漢正伸手去接被劍拂來，翩然飛旋而回的兩枚星形鏢，等發現另一枚飛到，已來不及躲閃了，剛看到朦朧的淡淡金星，金星一閃即沒，如中敗革，輕而易舉地切入右肩井，直抵胸腔深入體內。

　　「你的暗器太惡毒。」永旭沉聲說：「讓你自食其果，希望你能有餘力起暗器裹傷。」

　　大漢已摔在地上，狂叫道：「我已無……無力裹傷，救……救我……」

　　永旭用劍向另一名不住發抖的大漢一指，說：「你去替他起暗器裹傷，他這輩子算是永別江湖了。也許這是他的幸運。」

　　大漢一言不發，悚然向鬼叫連天的同伴走去，將劍信手一丟，搖搖頭慘然一笑，喃喃地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今天算是開了眼界。永別了，江湖。」

　　另一名大漢也丟下劍，黯然轉身大踏步走了。

　　獨腳魈發覺自己只剩下一個人了，驚得毛骨悚然，臉色灰敗向後退。

　　永旭哼了一聲，虎目怒睜，說：「你敢走？除非你決定不要你唯一的一條腿。」

　　正替香海宮主起暗器裹傷的小麗說：「周爺，歐陽前輩與窮儒前輩已落在順天王手中，必須從這斷腿老狗口中取口供。」

　　永旭一步步向獨腳魈接近，冷笑道：「他所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敢不招？」

　　獨腳魈恐懼地後退，硬著頭皮說：「老夫沒有什麼好招的，茅山附近全是咱們的人，你們來一個捉一個，就等你神龍浪子來送死。」

　　「周某也正在逐一剪除你們的羽翼。」

　　「你雙拳難敵四手……」

　　「周某雙手便折了你們十六條臂膀。你給我站住！轉過身去。」永旭沉喝。

　　「你……」

　　「你聽不聽？難道要在下砍下你的狗腿？」

　　「老夫仍可一戰，你上！」獨腳魈厲叫，色厲內荏。

　　永旭冷哼一聲，急步而上，劍向前一拂，嘯風聲如滄海龍吟。

　　獨腳魈大喝一聲，拐起處風雷俱發，急砸拂來的並不快速的劍影。

　　劍影突然停止，拐恰好一掠而過，一髮之差，未能將劍崩出偏門。

　　劍重新吐出，走中宮楔入，這一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靈蛇吐信」，快得不可思議。

　　獨腳魈大駭，百忙中抬拐急架。

　　「錚！」拐架住了劍，但鋒尖卻頂在獨腳魈的咽喉下，這滋味真不好受。」

　　獨腳魈心膽俱裂，僵在當地，絕望地、傷心地嘆聲痛苦呻吟：「我……我……一招失……失手……天哪！」

　　永旭哼一聲說：「在下已經知道你的底細，其實你即使不先行喪膽，也接不住周某多少招。」

　　「你……」

　　「你招不招供？」

　　「老夫頭可斷，血可流，無供可招。」獨腳魈強硬地說，閉上了鷹目。

　　「你有種，好，在下就送你上西天。」永旭的劍上增加壓力：「反正還有四個活俘，你不招他們會招的，少你一條命在下難道就辦不了事？你……」

　　「我……我招……」獨腳魈驚怖地嘆聲叫，劍尖已刺破咽喉的老頸皮。

　　永旭左腳邁進，左掌如刀，噗一聲重重地劈在老魔的右耳門上，收劍說：「你也是個怕死鬼，你比毒無常差遠了。」

　　永旭奔向香海宮主，蹲下關心地急問：「怎樣，嚴重嗎？我該死！我該早一剎那發動的。」

　　香海宮主苦笑，伸手握住他的手強笑道：「兄弟，你如果晚來一步，我……唉！謝謝你。我的傷不要緊，要是我慢了一剎那不被長鞭拖倒，金星鏢將直楔而入，我的左臂定然毀定了。由於先一剎那被拖倒，鏢斜切而上，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筋傷了嗎？」

　　「沒有。哦！你何時來的？」

　　「老殘廢說你不配名列一流高手時趕到的。」

　　「也許他說對了。」香海宮主深深嘆息：「兄弟，你有何打算？歐陽老哥和窮儒……」

　　「你放心。」永旭胸有成竹語氣堅定：「本來我打算直搗賊巢，這一來，必須改變計畫了。」

　　「什麼計畫？」

　　「先大批擒捉人質，作為交換人質的本錢，先救出歐陽前輩和窮儒，再言其他。」

　　「對，謀而後動，魯莽不得。」

　　「你能替我照料人質嗎！」

　　「這個……」

　　「我用逆經絕脈手法，制他們的任督二脈，他們將比羊還要溫馴。」

　　「好，交給我好了。」

　　「你押著這些人，到西面的坍崖下藏身等我的消息，那兒我才經過，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你……」

　　「我去多捉一些人質。」

　　香海宮主向東一指，說：「濁世狂客已帶了十八名弟子，追趕辛文昭去了。」

　　永旭大吃一驚，脫口叫：「辛大哥也來了？」

　　香海宮主點頭道：「我跟蹤濁世狂客，大概辛文昭也跟在後面，在溧陽他又被濁世狂客的另十二名弟子跟蹤，跟到此地大家碰頭……」

　　她將發生的變故簡要地說了。

　　永旭的心向下沉，抽口涼氣說：「這是說，絕筆生花也追下去了。」

　　「大概是的。」

　　「糟！這一帶全是順天王的人，辛大哥危矣！勢將被他們的人攔住。」

　　「那你……」

　　「我得趕上去。」

　　「對，你走吧，我到坍崖下等你。」

　　大漢早已將挨了一枚星形鏢的同伴背走了，附近鬼影俱無。

　　永旭急急制了五個俘虜的穴道，拖至樹林中，告知兩侍女至坍崖的方向，急急向東飛掠而走。

　　他是跟蹤的大行家，十幾個人在林深草茂的山區追逐，留下極為顯明的蹤跡，根本不需留心察看。

　　救人如救火，他展開絕頂輕功放膽狂追。

　　追入一處丘陵區，茂林、修竹、雜草，地勢起伏不定，小溪蜿蜒前伸。站在最後一座小山頂向下望，濁世狂客頹然止步。

　　十八名弟子，神色木然在他身後魚貫而立。在大小羅天，濁世狂客以江莊主的面目主持大局，擁有絕對權威，三百餘名弟子僅一百零八名留得性命。

　　只要他一聲令下，任何一名弟子也會向火裏跳。在他面前，任何一名弟子也不敢妄動一步，不敢妄發一言。

　　後面十二名弟子中，有三位五官靈秀的女弟子，但皆穿了村夫裝，一式的男裝打扮，除了身材稍矮面目清秀之外，外表已看不出年輕女郎的輪廓。

　　在大小羅天的八年歲月中，男女弟子除了分居兩院之外，相同的穿著，相同的訓練，相同的待遇，無一例外。

　　女性弟子幾乎已忘了自己是女兒身，咬緊牙關在死亡線上掙扎圖存。因此，外界的人如果把她們看成可以狎玩的俏姑娘，保證會與閻王爺攀親家。

　　濁世狂客轉身向第一位弟子問：「梁志豪，那三個畜生可能逃向何處？」

　　梁志豪是個健壯如獅的年輕人，用手向東北一指，冷靜地說：「足跡向北伸展，但必定向東北走的。」

　　「為何？」

　　「北面不足三里山勢陡起，楠竹林伸展至山巔，足有四里以上。這種經過整修每年採筍的竹林，下面雜草並不茂密，視界可及里餘。他們勢孤力單，不會向竹山逃。東北向河谷伸展十餘里丘陵蔽地，隨處可以藏匿。目下距日落不足半個時辰，逃入蔽地就十分安全。」

　　「能找得到蹤跡嗎？」

　　「能。」梁志豪肯定地說。

　　身後腳步聲急驟，絕筆生花偕鉤申、爪李急掠而至，接近了最後一名弟子。

　　這位弟子是個女的，一雙鑽石明眸冷電森森，斜飛的柳眉流露出颯颯煞氣，倏然轉身劍嘯隨之，不但人已轉過身來，而且已拔劍指出，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站住！不許接近。」女弟子冷叱，臉上一片肅殺。

　　絕筆生花一怔，在丈外止步，淡淡一笑道：「怎麼？商某與貴莊主，不是談好了嗎？怎麼把老夫看成敵人了？」

　　前面濁世狂客扭頭瞥了絕筆生花一眼，沒做聲，仍與梁志豪注視著下面的蔽地，不住指指點點低聲交談。

　　女弟子一無表情，冷冷地說：「莊主左近，不許外人接近。」

　　絕筆生花分明看到濁世狂客已經扭頭回顧，不但不加理會，更未阻止女弟子放肆，分明是有意縱使女弟子示威，不由心中火起。

　　絕筆生花是名列宇內之劇賊，根本沒將宇內十五高手名宿放在眼下。而且貴為地方數一數二的士紳，身分地位與聲望皆超人一等，外表一團和氣，其實骨子裏相當自負，一而再容忍，已大感不耐。

　　同時，棒胡不明不白地送掉老命，雖說死在三個陌生人手中，而追根究源，這三個兇手顯然是濁世狂客的叛逃弟子，自然而然地對濁世狂客大起反感，怒火像火山內的熾熱溶巖，在壓力消失後，突然爆發出來。

　　他忍無可忍，冷冷一笑，向身後的鉤申舉袖一拂。

　　鉤申先前照料棒胡，看到了棒胡的吐血慘死形狀，本來就滿腹怨毒之火無處發洩，再加上一開始就把辛文昭三個兇手追丟了，積恨終於爆發。

　　蜈蚣鉤是重兵刃，以硬拼硬搶見長，刃兩旁的排刺形如蜈蚣的腳爪，可扣住刀劍，擊中人體一拖之下，可將人體鋸斷。

　　鋒刃前的鉤，勾斷人的腰幹不費吹灰之力。沒有三五百斤膂力與長勁，不配使用這種可怕的重兵刃。

　　鏘一聲響，蜈蚣鉤向上一崩，脫離了堅硬的鞘夾，紊芒耀目。

　　鉤申超越了絕筆生花，雙手捧鉤直撞而來，大環眼中殺機怒湧，鬚眉俱張猙獰可怖。

　　女弟子突然疾衝而上，劍幻千道電虹，走中宮排空而入，無畏地搶制機先進攻。

　　鉤申勃然大怒，這不男不女的小個兒太狂妄啦！

　　蜈蚣鉤向上一振，硬接電射而來的劍虹，身形略挫碎步滑進，寓攻於守想崩起或扣住長劍，以便近身反擊。

　　糟了，刺來的劍虹虛虛實實，望之有形，格之無實，鉤上升沒接觸物體，電虹吞吐間，鋒尖已從鉤下楔入，直射胸口七坎要穴。

　　鉤申總算是見過大風浪，經驗老到功臻化境的名家，心意神如一，出招也收發由心，間不容髮地暴退丈餘，從劍尖前險之又險地撤回。

　　女弟子並未追襲，退回原地雙手舉劍屹立，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座石像般紋絲不動。

　　「咦！」絕筆生花訝然驚呼。

　　鉤申一時大意，幾乎挨了一劍，臉上掛不住，鋼牙一挫，再次逼進。

　　濁世狂客恰好扭頭回顧，高叫道：「余小秋，讓他們過來。」

　　余小秋手一動，劍奇準奇快的入鞘，木無表情地讓在一旁，臉上不現絲毫感情。

　　絕筆生花及時伸手攔住了鉤申，高聲說：「江兄，你這位女弟子很了不起。」

　　濁世狂客淡淡一笑道：「她是大小羅天的女弟子中，首數第一的奇才。她的劍術出於天南絕劍羅奇，暗器子午釘受教於千手閻羅何方。十二歲便搏殺贛南四大王與黃山四猛獸，出道以來還沒碰上敵手。」

　　絕筆生花心中暗驚，一面舉步一面問：「男弟子中首數第一的是誰？」

　　濁世狂客臉色一沉，但瞬即恢復原狀，冷冷地說：「就是逃走了的畜生辛文昭。」

　　「哦！聽說他曾在九華……」

　　「不錯。以後商兄碰到了，最好小心一些。」

　　「他比令高足余小秋如何？」

　　「他的劍術出於虛雲逸士，已獲大羅劍真傳。」

　　絕筆生花更是吃驚，脫口叫：「天下一秘劍，乾坤雙絕刀，你是說……」

　　「不是我說，而是事實。」濁世狂客冷冷地說。

　　絕筆生花已來至切近，臉上有戒意。

　　濁世狂客轉手向外，向下一指說：「小畜生已逃到下面去了。商兄熟悉地勢，可知那一帶何處有藏匿的好地方？」

　　絕筆生花笑道：「這裏是落星谷，恐怕除了蛇郎君宰父卓超敢在裏面藏匿之外，沒有人能在內躲藏。」

　　「你是說……」

　　「裏面毒蛇成群，誰受得了？」

　　「不要小看了大小羅天弟子，他們在任何絕境也可自存。」

　　「他們有防毒蛇的特技？」

　　「這……」

　　「草中毒蛇出沒無聲無息，樹上隨時可碰上毒性甚烈的青竹蛇，你願意冒險？」

　　「那……」

　　「當他們發現幾次之後，如果不被咬傷，便會趨吉避凶逃離了，除非他們不怕毒蛇。」

　　「哦！能逃向何處？」

　　絕筆生花欣然道：「跟我來，他們逃不掉的。」

　　「你是說……」

　　「他們進去必定走不了三兩里，如果不被咬傷，必定知難而退，設法向空曠處脫身。」絕筆生花向東北一指：「那一帶有一條小河灣，附近有一座放棄了的古寨。他們必定逃至該處歇息，等候你們追入與毒蛇鬥法。你們人多，想逃過毒蛇之口，恐怕不是易事，所以他們不會急急遠走高飛，等著看笑話呢。」

　　「那就走。」濁世狂客斷然說。

　　「在下領路。」絕筆生花領先便走。

　　這條小河寬約七八十步，綠油油地深不見底，繞著丘陵區向南流，形成數里長的灣流。

　　就在河灣折向處，有一座被放棄一二十年的廢寨。山居人家結寨而居，原是極為正常的事。

　　廢寨佔地廣約五百步，外面丈餘高的土寨牆大半坍倒了，像一條被切斷成數十段的大蛇。

　　裏面本來有百十戶人家，有些已經坍倒，有些只剩下半間，有些屋頂整個沉落，有些歪歪斜斜搖搖欲墜，幾乎找不到一間完整的。

　　斷瓦頹垣中，野草荊棘叢生，有些樹木已長得高與簷齊，大概要不了多少時日，便將淹沒在叢莽中消失了。

　　二十二個人分為四組，悄然接近了寨西南。

　　紅日已隱在西山後，暮色將臨。

　　聽不到任何特殊聲息。廢墟中蟲聲唧唧，不時竄出一兩隻狐兔，河對岸的山麓樹林，歸鴉的噪音清晰可聞。

　　濁世狂客傾聽片刻，向身右的絕筆生花低聲問：「南面一帶好像有村落，這裏怎會成為廢墟的？」

　　「瘟疫。」絕筆生花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似乎瘟疫是極為平常的事：「十死七八，劫後餘生的人，遷至下游十里外去了。」

　　「派人進去搜。」濁世狂客說，向左面的四弟子舉手一揮。

第五十五章　落星斃客

　　夜幕將臨，濁世狂客有點焦躁不安了。

　　廢墟的東面有百十丈荒野，草木叢生，河邊的蘆葦高有丈餘，人如果想跳水逃走，絕難穿越密密麻麻的蘆葦而不發出聲響。

　　絕筆生花不同意就這樣派人去搜，低聲道：「人一現身，他們就會悄然逃走。」

　　濁世狂客心中一動，點頭道：「對，必須封鎖四周，再派人進去。」

　　絕筆生花是經驗豐富的劇賊，笑道：「封鎖？你知道那需要多少人？」

　　「當然不是全面封鎖，只消在可逃竄的所在……」

　　「這裏任何地方皆可逃竄。」

　　「那……依你之見……」

　　「咱們分別把守住北、西、南，推進至有房屋的一線，再派人從三方面進入，逼他們向河邊逃。」

　　「對。」濁世狂客欣然同意：「只要他們從河上逃走，不怕追不上他們，我這些弟子的水性，都是出類拔萃第一流的。」

　　商議片刻，四組人立即展開行動。北面由濁世狂客偕六弟子為一組，中間兩組每組六個人。

　　絕筆生花偕同鉤申、爪李為一組。

　　兩個主腦人物各懷鬼胎，互不信任，所以各自使用自己的人手。

　　封鎖線很快地完成，然後在一聲暗號下，每組派出六個人進入搜索，以快速的行動尋蹤覓跡。

　　濁世狂客這一組派出兩個人，身旁的梁志豪突然說：「啟稟莊主，請派弟子更換張超，張弟兄對搜索術……」

　　濁世狂客瞥了梁志豪一眼，冷冷地說：「不行。」

　　「弟子……」

　　「你與小畜生曾經同房三年，不能讓你去。」

　　梁志豪默然，乖乖住口。

　　濁世狂客揮手示意，張超和另一同伴身形暴起，向前一竄，消失在一所半坍的殘屋之前。

　　兩人一進一停，快速地連搜五間破屋，逐漸接近廢墟中心。

　　穿越一處灌木叢，兩人掩身在樹叢前緣。

　　張超向左前方一指，低聲說：「曹宏，你到那面的破窗下察看，等我跟到再進去仔細的搜一搜。」

　　「那棟破屋有三進院，裏面到處都可藏人。」

　　「所以要仔細搜。」

　　「他們不會傻得往屋裏躲。」

　　「很難說。辛兄弟為人獨特異行，常會做出匪夷所思的事。這幾年來，多次被咱們追及，皆能有驚無險地脫困，就憑的是出人意外的特異行徑而化險為夷的。」

　　「張超。」曹宏不帶感情地說：「碰上了，你打算怎辦？」

　　「不是你我打算怎辦。」張超的聲音更不帶感情：「而是你我該如何辦。莊主令出如山，絕對服從，你難道要我提醒你。」

　　「我走了。」

　　曹宏不再多說，向前掠出。

　　破窗下野草高與腰齊，附近毫無異狀。

　　曹宏先側著身子向裏瞄，片刻即向後舉手一招。

　　張超不假思索地向前急掠，距伏在破窗旁仍向裏面用目光搜索的曹宏，約有六七步左右，躍到右足剛著地，再次躍起的勁道剛發的剎那間，身後左側原來並不雜亂的草叢急動，一個全身裹草的人影長身前撲。

　　「噗！」一聲響，一掌劈在張超的脊心上，捷逾電閃。

　　「砰！」張超仆倒，渾身發僵。

　　在人從草叢暴起的瞬間，曹宏聽到了草動聲，警覺地轉身拔劍。

　　但已慢了一剎那，右方不足五步草叢急動，辛文昭推草而起，雙手自然地下垂不動，低喝道：「曹宏兄，千萬不可妄動。」

　　曹宏的劍僅出鞘一半，僵住了。

　　他倒抽一口涼氣說：「辛兄弟，你……」

　　「你知道我的暗器從未失手過。」辛文昭冷冷地說。

　　「是……是的，你……你的飛錢和飛刀……」

　　「大小羅天八年期間，共有二十二位可憐的弟兄，不幸死在兄弟的手下，兄弟是不得已，我勝了每一場生死決鬥。」

　　「你如果輸了，早已埋骨大小羅天。」

　　「所以你如果妄動，我必定殺你。」

　　曹宏打一冷顫，向同伴看去。

　　辛文昭的兩位同伴，已將張超點了昏穴，正小心地將張超藏在草中，小心地將草撥回原狀。

　　「你……你恐怕非殺……非殺我不可了。」曹宏慘然地說，手在發抖。

　　「不，我要制你的睡穴。」

　　「可是，以後……以後我仍是死路一條……」

　　「不會的，曹宏兄。在九華山，我已經表明態度，我要反擊，是時候了。目下莊主眾叛親離，身邊的人已越來越少，他不敢將失敗的人處死了。」

　　「這……」

　　「你最好準備離開他，回故鄉尋找你的親人吧！」

　　「我……我怕……」

　　「不必怕他了，早晚我會埋葬了他。」

　　曹宏長嘆一聲，插劍入鞘轉身張開雙手說：「罷了，你就把我打昏吧！」

　　辛文昭小心地走近，突然伸手扣住了曹宏的右肩井。

　　曹宏渾身一震，嗄聲說：「莊主在北面。」

　　「我知道，同來的有些什麼人？」

　　「有兩個你一定記得。」

　　「誰？」

　　「梁志豪。」

　　「哦！是他，我與他同室三年，他天天都在擔心會被派和我生死決鬥。」

　　「還有余小秋。你和她是第一次被派出莊，上山奪旗搏殺八寇的人。」

　　辛文昭一陣心酸，慘然說：「那次她的腿受了輕傷，幾乎被活埋在大小羅山下，幸而腿筋未傷，所以留得性命。好可憐！那時我們還是小孩子，我和她殺了八個人，將旗奪回，返莊時已是半條命，只因為我不得不把另一面假旗帶回，不但未獲獎賞，反而挨了三十記皮鞭。」

　　「那是一段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歲月。」

　　「是的，你仍要跟他走？」

　　「辛兄弟，我……我不像你，莊主不知道你的身世，而我……我怕他向我的親友行慘烈的報復。」

　　「看來，他不死，你們永世不得自由。」

　　「是的，哦！那兩位弟兄是誰？」

　　「康誠，徐信。他們在九華山便跟著我，我們發誓要向莊主報仇雪恨。有人來了，對不起。」

　　曹宏的後腦挨了一指頭，軟綿綿地倒下了。

　　辛文昭迅速將人藏妥，三人鬼魅似的向前繞。

　　蛇行鷺伏繞過一座尚算完整，孤零零的土瓦屋，前面一株矮樹下突然飛出一道銀芒，射向剛彎腰而起想向前竄走的辛文昭。

　　後面二十餘步外仍隱在屋角的康誠，已先一剎那發現矮樹枝葉無風自動，及時急叫：「小心暗器……」

　　辛文昭扭身便倒，急滾兩匝。

　　柳葉刀幾乎貼他右肩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退！」屋的另一面隱伏著徐信，急聲大叫。

　　兩個人影飛射而來，暗器再次光臨。

　　辛文昭不忍心下手回敬，貼地急竄退回屋角。

　　行藏已露，退不了啦！

　　兩面人影來勢如電，另兩名弟子飛掠而至。

　　三面埋伏的人聞聲急起，向此地集中。

　　「入屋死守！」辛文昭低喝。

　　這間尚算完整的土瓦屋真不錯，上面居然有承塵，原來是以前為主宅的前進廳，可能以前是前有院，後有天井後進的大宅。

　　前面有兩小窗，大門與窗都不見了。後面因天井甚小，後進坍倒時，堵死了後面的後廳門。

　　他們三人只要守住大門及門兩側的小窗，衝進來的人勢將暴露在三人的暗器交叉襲擊之下。

　　「先不要進去！」濁世狂客叫吼聲傳到。

　　終於二十個人把破屋圍住了。

　　暮色蒼茫，屋內暗沉沉。

　　誰敢冒險闖進去送死？

　　濁世狂客站在原是院子的草坪中，左右有五名弟子列陣護衛。

　　絕筆生花等三個人，站在右首不遠處，微笑著袖手旁觀，看大小羅天的弟子互相殘殺，彼此毀滅。

　　濁世狂客臉色獰惡已極，咬牙切齒怒叫：「辛文昭，你這該死的畜生叛逆！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躲在裏面。」

　　屋內無聲無息，沒有人回答他。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厲聲道：「你不是要楊教頭傳話給我，要向我反擊嗎？你出來，本莊主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屋內不像有人，沒有回音。

　　濁世狂客拔劍出鞘，又說：「該死的虛雲逸士，把大羅劍的大羅三絕真傳，偷偷地交給了你，你用不著怕我。你出不出來？」

　　屋內仍然聲息俱無。

　　濁世狂客怒不可遏，大吼道：「余小秋、梁志豪、金勇、謝全、你們四人衝進去，把他們趕出來。」

　　三男一女木然地從屋側方現身，距大門約十一二步列陣，前二後二成四方形。

　　三個男的臉色蒼白，神情木訥。

　　余小秋頰肉抽搐，眼中有淚光，口中不知在說些什麼。

　　四劍齊舉，左手掌心藏有暗器。

　　四人都明白，裏面有三個人，其中有大小羅大眾弟子中，藝業第一號稱無敵的辛文昭，恐怕衝不近大門，四人就沒有一個活的。

　　濁世狂客腳一跺，暴怒地叫：「你們等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直震耳膜，中氣充沛具有震撼力的語音：「要等你閣下親自出馬。你這膽小鬼，為何叫這些弟子們送死？」

　　眾人大吃一驚，駭然轉身。

　　暮色蒼茫，在晚霞餘暉下，可看清三丈外的草叢中，站著一身寶藍色勁裝，英氣勃勃雙手叉腰而立的神龍浪子周永旭。

　　絕筆生花臉上突然變得失去血色，駭然驚叫：「你……你是怎麼來的？」

　　永旭淡淡一笑，泰然說：「擊潰重重埋伏，我神龍浪子來去自如。原來那天逃出地洞口的老不死是你，你那竹如意暴露了你的身分。絕筆生花，有件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老夫並不想聽。」

　　「哈哈！你要聽，除非你斬情滅性。」

　　「什麼你……」

　　「你的老妻、兒子、女兒、劉十二、獨腳魈，你可知道他們的下落。」

　　絕筆生花心中一涼，硬著頭皮說：「不關你的事，閣下。」

　　「他們沒有一個人，經得起在下一擊，好可憐！」

　　「什麼你……」

　　「你們不是有八個人，躲在圍困香海宮主的現場……」

　　「你把他們怎樣了？」絕筆生花悚然問。

　　「小意思，重傷一個，放走兩個，其他的五個橫七豎八，目下……」

　　「你……你殺了他們？」

　　「在下為何要殺他們呢？清塵妖道和順天王擒了在下不少朋友，在下擒了你的妻子兒女，咱們不是有得談嗎？談不談當然得看順天王的意思囉！」永旭輕鬆地說，似乎一無牽掛和老朋友聊天，而不是與即將生死相決的對頭談話，悠閒已極。

　　絕筆生花心向下沉，渾身冰冷。

　　濁世狂客哼了一聲說：「商兄，他是在唬你的。」

　　永旭突然大笑道：「在下何必唬他？我神龍浪子正要把他也擒作人質呢！哈哈！還有你。」

　　濁世狂客咬牙怒叫：「不知死活的東西，你狂夠了沒有？」

　　「哈哈！年輕人狂不是壞事，但像你這種年過半百的人狂，那是返老還童不是好現象，活現世而已。」

　　「你狂吧！你看清你的處境嗎？」

　　「你算了吧！閣下。你人多，在下也有不少準備捉俘虜的朋友。」

　　「你不是一個人？」

　　永旭提高聲音叫：「辛大哥，出來吧！你我雙劍聯手，殺盡這些喪心病狂，妄想打江山奪社稷，以無數生靈的血肉填他們永難滿足的慾壑，血腥滿手的妖孽。」

　　片刻，辛文昭出現在沒有門板的大門口，豪笑道：「哈哈哈哈！賢弟，謝謝你及時趕來了。」

　　這時，各方圍堵的弟子，已紛紛現身，以濁世狂客為中心，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防衛網。

　　余小秋四個人，仍站在原地候命。

　　辛文昭身後，康誠、徐信也出來了，三人向前舉步。

　　余小秋一時激動，嘆聲叫：「辛……大……哥……」

　　濁世狂客憤怒如狂，驀地轉身怒吼：「該死的東西！」

　　電芒飛旋，射向余小秋的背心。

　　辛文照早有警覺，奮身一撲，將余小秋扳倒在地。

　　那是濁世狂客的可怖暗器奪魄迴風錐，得自鬼手喪門的獨步天下奇學。

　　迴風錐發出尖厲刺耳的銳嘯，劃過余小秋的左肩外側。她如不是被辛文昭及時扳得向側倒，必將正中脊心。

　　劍芒一閃，站在濁世狂客身左的一名弟子，一劍刺入濁世狂客的左肋，劍入體半尺以上。

　　這位弟子棄劍急退兩步，陰森森地說：「十餘年來，仇恨刻骨銘心，你死吧！」

　　這位弟子，正是在黃州山區跟來的六弟子之一。

　　所有的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

　　濁世狂客身形一晃再晃，長劍失手墜地，一手扣住貫入體內的劍身，怪眼圓睜瞪得大大的。

　　絕筆生花三個人，悄悄溜走了。

　　辛文昭扶住余小秋，相挽而起。

　　余小秋挽住辛文昭，突然放聲大哭。

　　「你……你你……」濁世狂客嘆聲叫。

　　永旭舉步走近，搖頭苦笑。

　　一聲劍鳴，第一支長劍伸向搖搖欲倒的濁世狂客，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

　　「住手！」永旭沉喝。

　　不遠處的辛文昭也高叫：「他也算是一代之雄，不要毀了他的屍體。」

　　「砰！」一聲，濁世狂客摔倒在地上掙扎。

　　「錚！」一聲響，第一支劍丟在濁世狂客身上。

　　接連有十二支劍，堆疊在他身上。

　　第一個人轉身便走，接著第二個人揚長而去。

　　人都快走光了，留下相擁著的辛文昭和余小秋。

　　梁志豪走近，探手入懷取出一條項鏈，懸著金鑲的翡翠長命鎖，感慨地低語：「物歸原主，這是你和余小秋第一次出莊奪旗，行前交給我的信物。那一次，你受了傷回來，接著又受鞭刑養傷五日，事後我怕被查出來，不敢聲張，你也不再問起。這幾年來，我多次途經祥符縣朱仙鎮，始終不忍心掛在忠武廟岳王的聖像下，我知道你仍然活著。」

　　辛文昭把梁志豪也抱住，喃喃地說：「兄弟，謝謝你，這幾年來，你和小秋曾多次通風報信或示警，我才能多次逃過莊主的毒手。」

　　余小秋倚在他懷中，抽噎著說：「你怎麼說這種話呢？其實有幾次的示警，誰也不知道是哪幾位兄弟所為，暗中向著你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是我們的榜樣。可是為了親人的安全，我們……」

　　永旭走近笑道：「好了好了，天黑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啦！辛大哥，我在九華等了你三天。」

　　辛文昭苦笑道：「抱歉，江莊主一到，我和那些反叛的弟兄，嚇得連夜逃下九華，可說望影而逃，怎麼逗留，今晚如果沒有你……」

　　「其實你們早該同心合力除去他的。這狂人的藝業有限得很，大羅劍並未獲得狄老前輩的真傳，你應該對付得了他的。只是久處淫威之下，心裏怕得要死而已。」

　　「賢弟在何處落腳？我隨你去。」辛文昭說。

　　「廢話！少小被擄離家，十餘年不敢接近故鄉，你還不趕快回去與家人團聚？大哥，你走，大小羅天該是崩潰的時候了，還怕什麼？」

　　「不，你這裏……」

　　「我這裏不要你管。」

　　「你……」

　　「我會到朱仙鎮找你小聚，你走吧！珍重再見。」

　　永旭含笑揮手，一閃不見。

　　※※※

　　回到香海宮主隱身的坍崖，天已經黑了。

　　新月朦朧，繁星在雲隙中閃爍。

　　滿山蟲鳴，不時傳出三五聲梟啼，打破空山的沉寂。

　　五個俘虜不但被制了穴道，更被香海宮主的迷魂藥物弄昏，塞在草中沉睡不醒。

　　兩個侍女一個在警戒，一個倚在樹下睡著了。

　　香海宮主傍著永旭靠在土堆下，並肩歇息。

　　「永旭，你怎麼不將絕筆生花擒住？」香海宮主問。

　　「怎麼擒？」永旭苦笑：「那是一個喪了膽的怕死鬼，我沒料到他會膽小得乘亂溜走。」

　　「也難怪他喪膽。」香海宮主搖頭：「你一個人，就把他的瑞桑莊斷送了，濁世狂客一死，他不逃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濁世狂客一代之雄，自食其果死得夠窩囊。他替寧王賣命，在大小羅天替寧王訓練刺客人才，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他卻要在十年間訓練一批超塵拔俗的高手。他先不擇手段擄劫脅迫天下武林名宿任教頭，再花三年工夫，在天下各地擄掠五六百名童男女，沿途淘汰，能活著到達大小羅天的兒童不到半數。八年非人的嚴酷磨練，直到大小羅天因為辛文昭的義縱費大學士毅然逃亡，官兵合圍，大小羅天毀滅，剩下的弟子僅數十人而已，他造的孽可算是天人共憤，這樣死已算是便宜他了。」

　　「如果李自然妖道不趕他走，他那些弟子真會成為寧王的得力死士，真是天意。順天王派絕筆生花招引他入夥，可知順天王的手段就比寧王高明。」

　　香海宮主用肩膀輕推他的肩膀，柔聲說：「不談這些。永旭，我發現你是一個無情薄義的人。」

　　「什麼？你……」

　　「我發覺自始至終，你不曾問起過冷魅。」

　　「這……她……」

　　「她死心塌地為你奔波，愛你愛得發狂，不錯吧？你說，你愛她嗎？」

　　「愛不是掛在嘴上的。」永旭支吾其詞。

　　「那你是愛在心裏囉？」

　　「不害羞。」他笑罵。

　　「羞？我這老太婆……」

　　「算了算了，你臉皮厚，情海慾魔，我說不過你。」他豎起降旗：「她不是在大魔身邊嗎？」

　　「哪一個她呀？」

　　「去你的！」

　　「大魔已落在順天王手上了，你不是知道了嗎？」

　　「敵人擾亂敵方軍心的謠言，那也能信？大魔的朋友眾多，為人機警……」

　　「機警有什麼用呢？人多也是枉然，順天王身邊的死黨，都是藝臻化境的高手，任何一人也可輕易地將大魔置於死地。像毒王、顧興、張大為、商世傑……這些都是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悍將。以絕筆生花商世傑來說，他比濁世狂客相差有限，但在順天王的手下，還不算是將才呢！」

　　「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說：「在和州我見過張大為，踢碎了他的右膝骨，如此而已。」

　　「誰又能和你這條神龍比呀？」香海宮主忘情地在他額上點了一纖指：「你一個人，就把我那江湖人視為禁地的香海宮鬧得烏煙瘴氣。」

　　「好宮主，我已經道過歉了。」他笑著說：「我相信他們的香堂，絕比不上你的香海宮兇險。」

　　「不一定，至少，他們的人比我多。我想，你需要我幫忙，除非你不敢和我走在一起，怕影響你的聲譽。」

　　「你這是什麼話？我什麼時候否認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以為我神龍浪子是什麼人？頂天立地的俠義英雄？抑或是道貌岸然正氣磅礡的不朽豪傑？」

　　「你是不是呢？」

　　「不是。」他答得頂乾脆。

　　「不是還是不為？」

　　「反正就是那麼回事。」

　　「你可以做得到。」

　　「謝了，真正的英雄豪傑太寂寞了，我還是做我的浪子比較舒服一些。」永旭由衷地說。

　　「你是個不失率真的好朋友。」香海宮主真誠地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和你在一起，我完全忘了你是一個異性大男人。」

　　「什麼？你說我不是個大男人？不是太……」

　　「你急什麼？急於表現英雄氣概嗎？」香海宮主媚笑著推了他一把：「我的意思是，你像是我相處多年的純真老朋友，或者是一起長大的兄弟。」

　　「大概是我這個人對什麼事都不太認真吧！我受不了那些一板一眼自以為是天下表率的人。」

　　「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幫助了。」

　　「你的意思是……」

　　「我已經問出不少有價值的口供，冷魅與歐陽老哥，真落在他們手中了，但不在順天王手中……」

　　「清塵老道，不錯吧？」

　　「對，清塵是南京地區敬天會的總負責人，茅山香堂的大法師。敬天會骨子裏是白蓮會的化名。白蓮會的名稱已改回為白蓮社，不再供奉彌勒佛，香堂會社以外不再焚香，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哦！原來如此。」永旭恍然：「順天王何時打入敬天會的？」

　　「香堂有三位法師，三法師清真就是順天王造反以前的知交，絕筆生花也是順天王的人。這兩個人早在順天王四川起兵之前，便已打入敬天會了。清塵老道道行甚高，他早就知道兩人的底細，但並不揭穿，反正互相利用，故意裝聾作啞。」

　　「他們總算合作了。」

　　「那是情勢所使然。」

　　「誰造的情勢？」

　　「寧王。」香海宮主說：「清塵不是傻瓜，他並不需要順天王這位天下矚目朝廷欽犯的大菩薩。上次順天王以畢夫子身分途經此地，清塵就不在香堂接見，溧陽作禮貌性的會晤，委婉地表明態度。時機未至，敬天會志在壯大，無意興風作浪，順天王不得不轉投寧王。上次，你攪散了九華盛會，寧王情急拒絕順天王入境，卻又脅迫江湖四異效忠，控制了江西地境的白蓮會香壇，正在積極威脅敬天會歸順。這一來，清塵被迫反抗，他知道寧王不是什麼真命天子的材料，如不及早圖謀，早晚會引火自焚與寧王同歸於盡。這時他接納順天王，便是向寧王表示拒絕合作的堅決態度，讓寧王知難而退。」

　　「這麼說來，果然被我料中了。」永旭欣然說。

　　「你料中什麼？」

　　「我猜測清塵老道與順天王必定貌離神合，各懷鬼胎。因利害結合的人，合作不會長久的。他們一有了利害衝突，便會兩害相權取其輕，分道揚鑣已是最好的結果，說不定翻臉成仇，好朋友變成生死對頭呢！」

　　「對，你的確料中了，清塵被你問罪的大膽堅決行動所驚，知道這件事做錯了，因此難免有所怨言。這就是順天王急於圖謀你的原因所在，有意與濁世狂客合作，也是壯大自己聲勢的一步棋。」

　　「濁世狂客死了，他這步棋白費心機。」

　　「要緊的是，你必須早些救出冷魅和歐陽老哥，還有歐陽老哥的一些朋友，他們都在清塵手中。」

　　「我已下了交換人質的一步棋。」

　　「算了吧！」香海宮主直搖頭：「絕筆生花是順天王的人，他們的死活與清塵無關，你向誰交換人質？」

　　「這……」

　　「除非你能擒住清塵老道的重要人物。」

　　「好。」永旭整衣而起：「我會讓他同意的。」

　　「你要到何處去？」

　　「到他們的香堂，直搗黃龍。」

　　「你知道香堂在何處？」

　　「當然是清虛下院。」

　　「清虛下院只是一座三進殿的小道院，你只可找到三二十個香火道人。」

　　「難道是三聖宮？」

　　「目標明顯，樹大招風，你以為清塵是一頭笨驢？」

　　「這……」

　　「三大法師是大法師清塵，二法師三聖宮的雲棲觀主，三法師清真。香堂在大茅峰西南的四平山上。四平山接金壇縣界，周圍數十里，山頂其實是空曠的平原，草木蔥蘢，毫無奇處，中間建了一座小村寨，外表毫不引人注意，內部卻是他們的香堂秘壇所在地。那些稍有地位的首腦人物，皆利用夜間往來，外人根本不加注意，也極少有外人進入該地。四平山唯一的古跡是山下的方台洞，誰有那麼多的閒工夫去看那一帶的荒原莽野？」

　　永旭大喜過望，欣然道：「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戒備必定鬆懈，直入香堂秘壇該無困難。」

　　香海宮主搖頭道：「正相反。清塵僅派了少數高手，留下順天王在茅山一帶與你周旋，吸引你的注意，他自己則將所有的心腹高手，在四平山山頂的莽野荒原中，設下重重埋伏，嚴防意外。而且他已有了萬全的準備，囚禁冷魅等人為人質，作為談判的本錢。萬一所有應變的計畫全部失敗，他還可以利用人質與你談條件，預留退步，這是他比順天王聰明的地方。」

　　永旭低頭沉思，久久不作聲。

　　「你在想什麼？」香海宮主詫異地問。

　　「我已經想通了。」他說。

　　「想通什麼？」

　　「清塵老道預計我可能栽在茅山，所謂預留退路，恐怕是絕筆生花與順天王放出的謠言，或者是他們自己的想法與希望。而老道的集中人手嚴加戒備，必定自以為有阻止我或斃了我的把握，料定我人單勢孤，不敢去闖他的龍潭虎穴。」

　　「也許你有道理。」

　　「所以我要讓他們驚喜驚喜，糾正他的錯誤。」

　　「你……」

　　「我就去給他看，擒賊擒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你知道危險性有多大嗎？」

　　「當然，我會小心的。哦！這件事要請你幫忙。」

　　「我打算與你佈下迷香陣，先把順天王擒住……」

　　「那是不可能的。這傢伙知道沒有勝我的把握，如非萬不得已，他不會與我面對面解決，他不會上當的。」

　　「這……但不失為良策。」

　　「我想請你送給我一些綺羅香，用來對付那些村夫俗子，這是避免愚夫愚婦打擾阻攔的最好辦法。」

　　「我還可以奉送幾種功效神奇的妙藥。」

　　「先謝謝你。睡吧！四更天我要起來。」

　　「起來有事？」

　　「趕路。」

　　「去四平山？」

　　「不必急於去四平山，清塵老道是聰明人，他不會在近期間對人質不利。」

　　「那你……」

　　「先辦一些急需解決的事。你知道南京雙雄也來了嗎？」

　　「不知道，那是獨腳魈說的，不知是真是假？」

　　「可能是真的。明天，請你將人質押至大茅鎮，會合南京雙雄，放出即將派兵至茅山搜賊的謠言，讓清塵妖道分心緊張一番，我就可以從中取利了。」

　　「能不能把計畫說出來參詳參詳？」

　　「不，天機不可洩露。隨機應變，把握戰機，製造有利情勢，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

　　「你……」

　　「我可要睡了，敢不敢和我在此席地而臥？」

　　他和衣躺下了，忍不住笑出聲音。

　　「你呀！你竟然膽大包天向我說這種話？」香海宮主擰了他一把，笑罵：「大概你是昏了頭，去你的。」

　　四更天，他走了。

　　※※※

　　積金峰在中茅峰側，那兒沒有死谷，死谷是人製造出來的，這人就是順天王的得力臂膀毒王百里長風。

　　那是一個內廣外窄的一處山窪，兩面的山腳環抱，形成一處小小的山谷，山腳合抱處，留下百十步的坡地聊算谷口，其實不是所謂絕地，任何地方皆可出入，坡度不大的山腳處皆可攀登。

　　但四周如果佈了奇毒，便成了無法飛渡的死谷了。

　　再在外圍派人守候，截殺萬一逃出來的漏網之魚，裏面構人除了等死之外，別無他途可行。

　　天剛亮，寶藍色的身影，出現在谷口方向半里外的小徑上。

　　他是永旭，背著手緩步而行，像個悠然自得的遊山客，佩著的劍走動時輕輕晃動，甚有氣派。

　　前面路旁的一株大樹下，一個豹頭環眼村夫打扮的大漢，抱肘環胸倚樹而立，用驚疑不定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目迎他走近。

　　他漸來漸近，目光落在大漢臉上，咧嘴一笑，友善地頷首打招呼。

　　空山寂寂，有幸能碰上一個陌生人，打招呼致意乃是極為平常的事，毫不足怪。

　　大漢瞥了他的劍一眼，眼中有戒意，緩緩站立身軀，抱肘環胸的手放下來，狐疑地問：「喂！你是哪一路的朋友？」

　　永旭站住了，笑嘻嘻地說：「從東路來的。老兄，你比我還要早呢！」

　　大漢對他的答覆不滿意，加了三分戒心，問：「你是……你不像是東路來的，有何貴幹？」

　　「來遊山呀！」他毫無機心地說：「起了一個大早，山中的晨嵐，竟然與昨天不同，似乎有一股怪味，你嗅到了沒有？」

　　「什麼？你是來遊山的？」

　　「是呀！怎麼啦？」

　　「你這廝裝……裝瘋扮傻……咦！似乎有一股……一股……」

　　「怪味，對不對？也許是怪香。」

　　大漢身形一晃，眼神一變。

　　「你就躺下來歇歇吧！你把守在此地，阻攔閒人進入，的確也怪辛苦的，是吧？」永旭說。

　　大漢根本聽不到他的話了，兩眼發直，身軀直挺挺地向前一栽，恰好被永旭搶上一把接住。

　　將人塞入林外的草叢，他拍拍手微笑，繼續動身遊他的山。

　　走了五六十步，繞過一叢茂密的修竹，他突然身形疾閃，奇快絕倫，向側後方倒縱，進入竹林一閃不見。

　　前面路旁的矮樹叢內，搶出一名勁裝大漢，警覺地用目光搜視來路，訝然轉頭向矮樹叢叫：「老四，人真的不見了，你出來看看。」

　　應聲鑽出另一名大漢，皺著眉頭說：「你要不是見了鬼，就是晚間太辛苦，累得眼睛發昏，以為看到了人。」

　　「老四，我發誓……」

　　「你這一輩子，就不知發了多少無聊誓，鬼才相信你。」

　　「真的……」

　　「看到鬼了！」

　　原先兩人藏身的矮樹叢枝葉一動，踱出了背著手的永旭，接口道：「誰說我是鬼？混帳！」

　　兩大漢駭然轉身，同時拔劍。

　　無巧不成書，一名大漢恰好認識永旭，先是目定口呆，然後是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驚恐地大叫：「你……是你！你是……」

　　「呵呵！我猜你一定認識我神龍浪子。」

　　兩人大駭，扭頭便跑，一個張口大叫：「神龍……嗯……」

　　砰一聲大震，兩大漢都倒了。

　　永旭一手一個將人拖入樹叢，一面微笑一面喃喃自語：「香海宮主不愧稱迷魂藥物的一代宗師，果然厲害，有了她的藥物，省事多了。」

　　身後草影一動，他懶得回頭，語音放高了些：「你不發警訊，而且躲得遠遠的，大概不是他們的人。來幫幫忙，把他們藏遠些，這兩個傢伙比牛還重。」

　　身後的人仍在三丈外，說：「你用藥物把他們弄翻，不怕有損你的聲譽嗎？」

　　「不要緊，我神龍浪子的聲譽本來就不佳。」他扭頭怪笑：「嘻嘻！沒料到是你老花子前輩。」

　　來人是北丐，現身走近苦笑道：「你終於趕來了，近來的情勢……」

　　「情勢仍可控制，不必太過擔心。」

　　「你知道？」

　　「知道大概。」他將兩大漢藏妥：「前輩是為千幻劍而來？」

　　「是的，爬了一個更次，方透過警衛空隙。」

　　「他們包圍的佈置，前輩一定相當瞭解。」

　　「大概摸清了七八分。」

　　「前面……」

　　「前面還有一處警戒。但由於是主要的撒毒區，只有把守的人。」

　　「毒王在何處？」

　　「在右首不遠處的山尾附近。」

　　「那就直接去引他來玩玩。」

　　「你……你不怕他的奇毒？」

　　「我會讓他永遠永遠後悔。」永旭的口氣充滿自信：「我先看看如何方能將千幻劍接出來，弄清楚佈毒的情形和毒的性質，再設法把毒王引來，走！」

第五十六章　騙中有騙

　　右首山尾的陡坡上方，臉色白得發青，留了泛黃色長鬚的毒王百里長風，帶了兩個從人，居高臨下不住察看下面的動靜。

　　兩名從人都是臉色略現蒼黃的中年人，每人帶了一個大革囊，手中握有兩尺二寸長的精巧蟠龍噴筒。

　　蟠龍噴筒是噴毒的強力噴管，威力可及三丈外，霸道絕倫，沒有人能接近至三丈內而不被毒液噴及。

　　一名中年人眉心緊鎖，有點不安地說：「師父，怎麼兩天兩夜了，裏面竟然不見有人走動？徒兒認為他們已經逃掉了。」

　　下面草木繁盛，看不見有人走動不足為怪。

　　毒王冷冷一笑，極有信心地說：「你放心，他們逃不掉的。他們九個人，有三個被毒液噴中，就是千幻劍有最好的辟毒丹，沒有為師的獨門解藥，只能暫時保住心脈，死不了，但必癱瘓，怎敢再胡亂走動找出路？」

　　「徒兒怕的是他們已乘夜逃掉了。」

　　「不可能的，他們無法飛越撒毒區，何況有三個癱瘓的人，如何飛渡？」

　　「但他們……」

　　「他們最多還可支持半天，人三天不喝水，不死才怪，所以他們即將冒死突圍，你等著瞧。他們準備送死了。」

　　從枝葉的縫隙中，可看到隱約移動的人影。

　　中年人心中一寬，欣然說：「我看到他們了，中毒的人被背在背上。」

　　三人全神察看下面的動靜，忘了派人注意身後。

　　毒王總算是功臻化境的高手，耳目極為銳利，聽到了聲息，警覺地扭頭回顧，脫口驚叫：「伏下……」

　　兩個門人十分機警，同時向下伏倒。

　　可是，有一個反應稍為慢一剎那，噗一聲響，頭頂一震，髮結被一段樹枝擊飛，斷髮往下披散。

　　毒王在吼叫聲中，斜躍丈外。

　　狂笑聲震耳，七八寸長的樹枝連續飛射，破空的厲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麻。

　　但毒王已隱身在樹後，七八段小樹枝從兩側呼嘯而過，無法擊中樹後的毒王。

　　「繞過去！」毒王怒叫。

　　發射樹枝的人，藏在三丈外一株兩人合抱大的巨樹後，僅伸手出外發射，看不見其面目。

　　兩個門人向側伏地急竄，速度甚快，藉草木掩身，竄走如飛。

　　毒王見多識廣，聽樹枝飛行所發的厲嘯，便知發射的人勁道駭人聽聞，如不幸被擊中，即使氣功到家也禁受不起，所以不敢冒險衝出。

　　兩個門人繞至們方，發射樹枝的人已一聲狂笑，飛掠而走，但見藍影不住閃動，閃越十餘株大樹，遠出六七丈外去了，行將消失在視線外。

　　兩人不假思索地銜尾狂追，隨時準備用噴毒管制敵。

　　毒王起步晚了些，一面追趕一面沉喝：「小輩站住！老夫要看看你這偷襲的傢伙，是何方神佛。」

　　「哈哈哈哈……」藍影狂笑不止，逐漸去遠。。

　　追在最前面的門人突然剎不住腳，砰一聲大震，重重地撞在一株大樹上，樹葉搖搖，人反彈倒地。

　　身後相距不足一丈的另一門人，追向略偏，也收不住勢，衝過兩樹之間的空隙，突然腳下一虛，向前一仆，倒下就起不來了。

　　後面十餘步的毒王大吃一驚，知道不妙，不假思索地向側一躍兩丈，急叫：「你們怎麼了？快回答……」

　　已逃遠了的藍影，正急掠而回，狂笑聲先行傳到。

　　藍影是永旭，轉瞬便已到了四五丈外。

　　毒王大駭，悚然叫「神龍浪子！」

　　永旭在兩門人倒下處止步，笑道：「妙啊！原來你這老不死是毒王，幸會幸會。呵呵！你認識我，可知咱們曾經照過面，可惜在下記不起曾在何處見過你。」

　　毒王冷冷一笑，一咬牙，拔劍逼近說：「你見到老夫，你的死期也到了。」

　　永旭拾起一根噴管，一面審視一面後退，說：「不要說早了，目前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你為何退走？」

　　永旭舉起噴管，臉上有喜色，說：「呵呵！你的奇毒可怕，安全第一，必須與你保持距離。這玩意兒很精巧，很不錯。呵呵！但不知裏面的毒液噴在你毒王身上，能不能置你於死地？」

　　毒王不敢由原路逼近，由斜方向跟著移動，冷笑道：「老夫的毒藥，當然對老夫無效，小輩，你也用毒藥暗算了老夫的門人？」

　　「你何不驗驗看？」

　　「老夫只要擒住之後，不怕你不招出來。」

　　「哈哈！你又在吹牛了。老毒物，在下明白了一件事，那自稱姓葛的女人用花蕊毒針暗算在下，定是你這老不死搞的鬼。」永旭一面退一面說。

　　「不久你就明白了，哼！」

　　「在下已經明白了。那鬼女人如不是你的得意門人，就是清塵老道的黨羽。不管她是你們的什麼人，花蕊毒針的消息只要在下傳出，白道群雄，便會聞風而至。那二年前月落花殘的秘辛，便將真相大白了。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茅山附近定可找到月落花殘的所在。」

　　「你永遠沒有傳出去的機會了。」毒王獰笑著說。

　　永旭大笑，腳下一緊。

　　「你又在吹牛了，來吧！在下領你練練腿。」

　　他說著，突然斜躍兩丈，如飛而去。

　　毒王不甘心，奮起狂追。

　　永旭始終保持三丈以上的距離，任何奇毒也用不上。

　　毒王由於心中有所顧忌，追得十分辛苦，既不敢從正後方接近，又無法超出攔截，因為永旭的輕功提縱術要高明得多，任何時候皆可來去自如。

　　妙極了，前面出現一處峻陡的山崖，擋住了去路，逃的人除非能向上爬升，不然就得折回。

　　永旭順地勢一折，這一帶草木疏落，隱身不易。

　　毒王大喜過望，先一步抄出。

　　永旭似乎不知毒王先一步取直線捷徑折出，只顧奮力狂奔。

　　毒王用上了全力，衝力有如勁矢離弦。

　　永旭先一步到達交會點，仍向前飛奔。

　　毒王到了，花蕊毒針像暴雨般灑向永旭的背部。

　　針剛脫手，前面丈餘的永旭突然向前仆倒，人未著地，身形已經翻轉，面向上頭略向上抬。

　　一聲怪響，噴筒暴出可怕的毒汁，這才真的像暴雨。

　　花蕊毒針全部落空，而毒汁卻罩住了毒王，不但頭面沾滿了褐色的毒液，連胸腹雙腳也沾滿了毒汁。

　　「哎呀……」毒王驚叫，掩住雙目衝勢突然中止。

　　永旭側滾而起，右手的噴筒拋出，左手飛出一條小索，索前有一隻怪鉤，鉤奇準的勾住了毒王的右腳踝，深入靴筒楔入肉中。

　　「砰！」毒王摔倒在地。

　　永旭一躍而起，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空曠處奔去。

　　他身後，毒王被倒拖著走。

　　「住手！住……手。」毒王狂叫。

　　手腳絕望地掙扎想站起來，卻又不敢抓住從身旁擦過的樹。如果抓住，右腳不被鉤拉裂才是怪事。

　　三四十步外，便是一處亂石參差的山坡，生長著野草和荊棘。

　　永旭倒拖著渾身沾滿毒液，雙目難睜的毒王，在山坡繞著圈子奔跑。

　　一圈，兩圈……毒王仍在狂叫。

　　四圈，五圈……毒王已沒有聲音發出。

　　六圈……毒王的手腳不再掙扎揮動。

　　七圈，八圈……

　　永旭腳上越來越快，毒王全身的衣袍破碎得無法蔽體，尤是背部，皮開肉綻鮮血淋淋，慘狀令人不忍年睹，右腳似乎被拉長了許多。

　　永旭在第十圈後終於停下來了，附近的地面一塌糊塗，野草荊棘被拖壓得完全走了樣，像是遭了一場兵災。

　　毒王已失去知覺，成了個幾乎赤裸的血人。

　　永旭取出他腿上的鉤，一面收索一面說：「在下不殺你，自會有人來找你的，你等著好了。」

　　他懶得察看毒王是死是活，揚長而去。

　　到達谷口，北丐與千幻劍正在等他。

　　千幻劍李玉堂夫婦都來了，之外是家駒、家驊、家鳳三兄妹。其他四人是天罡手、生死判、飛天大聖，與千幻劍的好友無情劍申亮。

　　除了千幻劍的妻子散花仙子張碧玉之外，都是老相識。

　　飛天大聖與家驊告曾經中毒，這時仍萎頓不堪。

　　九個人氣色甚差，嘴唇乾裂元氣大傷。

　　相見之下，千幻劍道謝之餘，不勝感慨係之。

　　寒暄畢，永旭向北丐問：「前輩，你是怎樣進去的？」

　　北丐丟掉手中的單刀，笑道：「兩面砍樹鋪路，從上面超越撒毒區，累死了。幸好從最後一組警衛處弄到了解藥，不然靳老兄與家驊賢侄恐怕度不過難關。看你滿面春風，大概毒王完了。」

　　「完倒是沒有，也差不多了……」他將計擒毒王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咱們到大茅鎮歇息，目下鎮上是最安全的地方。」

　　家鳳臉色不正常，依近他說：「二哥，我爹以為你會溜到黃州去與窮儒會合，你怎麼反而往下走了？」

　　「本來事先約好在黃州會合的，但……」他欲言又止。

　　千幻劍苦笑道：「哥兒，當我們知道你中毒的消息時，真把我們一家子快急瘋了，唉！你……」

　　「為了小侄的事……」

　　「過去的不用再提了。」千幻劍不勝感慨：「本來，老朽自命不凡，專程前來幫助你的，沒料到被他們引入死谷，被百毒大陣困住，反而得勞駕你來救我們。哥兒，知道窮儒的下落嗎？」

　　「知道。」永旭點頭。

　　「你打算……」

　　「小侄是來借將的。」永旭注視著挽住他的家駒說。

　　家駒拍了他一掌，笑道：「二弟，水裏火裏，說吧！」

　　「記得我們在青陽所練的劍陣嗎？」他問。

　　「當然記得。」坐在一旁的家驊接口：「可惜，在九華我們就沒有機會用上，那該死的妖道可害苦了我和哥哥，遺憾之至。」

　　「三弟，你還能動劍嗎？」永旭問。

　　「笑話，把肚子填飽，又是一條生龍活虎似的漢子，你信不信？」家驊拍著胸膛：「當然，這一天半天裏，的確無能為力。」

　　「我準備明天正午動手。」

　　「還有一天半工夫，放心吧！」家驊欣然說。

　　「慢來慢來。」千幻劍搖手說：「哥兒，先把計畫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謀而後動，你……」

　　北丐突然接口：「老弟，休怪老要飯的心直口快，上了年紀的人，辦起事來千小心萬謹慎，顧忌太多算得太精，反而顧此失彼坐失良機。老弟，讓他們年輕人去闖，有這條神龍在，你大可放心。據老要飯的所知，這條神龍似乎已定下了埋葬順天王的妙計，你一多嘴，他反而拿不定主意啦！你是他的長輩，你的話他不敢不聽，聽了以後，他不得不重新改變計畫。老實說，這小伙子是成了精的老江湖，連我老要飯的也甘拜下風，你那些餿主意，絕不比他高明，你何苦綁住他的手腳？」

　　「好吧！哥兒，一切由你作主好了。」千幻劍頗為放心地說。

　　「其實，小侄的計畫很簡單，主要的是，伯父諸位前輩，在大茅鎮會合小侄的朋友，擺出興師問罪欲將大舉的姿態，吸引敬天會的注意。小侄則與駒哥和驊弟，出其不意直搗他們的香堂重地，救出人質再和他們決戰。」

　　「你說過明午動手，怎算出其不意？」千幻劍問，忘了自己不過問的承諾。

　　「他料定小侄必定夜間救人，午間動手可令他們措手不及。」

　　「你知道他們的香堂所在？」

　　「知道。」永旭說：「此非說話之所，且趕到大茅鎮歇息養精蓄銳，小侄當將情勢詳告。」

　　※※※

　　大茅鎮就在大茅峰三聖宮的山門外，是一座相當大的鎮市，有五六家規模甚大的客店，每家客店皆有百十名店伙，可容納四五百名香客住宿。

　　這裏與九華街有點不同，九華街絕沒有魚肉賣，而此地除了香會的一段時日外，不禁腥葷。

　　鎮北就是大茅宮山門的巨大牌坊，三座奇峰聳立的鎮北，整年都有遠道而來朝山的香客，因此市面相當繁榮，比九華街的規模要大得多。

　　南京雙雄住在永福客棧，同店住了不少大魔的朋友。香海宮主已經到了，俘虜交由南京雙雄接管。

　　他們正眼巴巴地等候永旭前來，接到人大喜過望。

　　聽說最令他們心驚膽跳的毒王已經成了半死人，歡呼之聲此起彼落，所有的人皆大感振奮。

　　這一群奇怪的人，竟然同時住在一座客店裏。雖說永福客棧規模甚大，房舍多得像條街，但碰面的機會仍然是有的。

　　如果在平時，這群人絕對不會同住在一家客店裏。

　　千幻劍一代豪俠，代表了白道英雄人物。而大魔那些朋友，卻是黑道的知名邪魔。正邪不兩立，彼此雖無過節，但見面時心中皆有數，彼此迴避免惹是非。

　　南京雙雄的地位更尷尬，他們代表了官方，也代表了正義，名副其實的執法者。而大魔這些朋友中，難免有些曾在官府落案，只要雙方碰頭，絕對沒有中間路線可走，彼此不是你落網，就是我遭殃。

　　在情理上，南京雙雄應該與千幻劍、北丐是同路人，應該彼此照顧。但千幻劍早已不在江湖走動，碧落山莊早與武林朋友斷絕往來。所謂俠義英雄，說穿了也並不怎麼受到官府的歡迎。

　　俠義兩字，在江湖朋友來說，本身就大有問題，俠以武犯禁。說好聽些，行俠可以補法之不足，說難聽些，行俠為法所不容。

　　因此，官府除非萬不得已，不會與那些俠義英雄打交道。南京雙雄在此地的地位，的確處境十分困難。

　　這些人不住在同一院子，彼此心中有數，如非必要，盡可能少打招呼。

　　他們以永旭為中心，心照不宣，暫時拋開有關順天王以外的問題。

　　能夠周旋在眾人之間的人，只有一個北丐。

　　這位老花子認為自己與永旭一樣，是個亦正亦邪的江湖浪人，在官府不曾落案，與黑道人士也小有往來。

　　雖說這些人品流複雜，但因為皆能以永旭為中心，因此並不顯得散漫。永福客棧形成表面看不出異狀，其實警戒森嚴的金城湯池，強敵如想進來渾水摸魚製造糾紛，必將冒極大的風險。

　　安頓畢，永福客棧氣氛一緊。

　　永旭的客房，右鄰千幻家一家。

　　香海宮主則押著俘虜，住在後一進的上房。

　　千幻劍一家佔了一排四間上房，吃了三天苦頭，饑困交加，需要進食靜養。

　　永旭梳洗畢，剛出到外間，聽到叩門聲。

　　「請進。」他一面扣上劍一面說。

　　門開處，香海宮主領著一位清麗脫俗穿黛綠衣裙的年輕女郎，笑盈盈地入室。

　　綠衣女郎並不笑，有點冷若冰霜的冷艷神情，雖然勉強表現出笑意，但笑得依然冷颼颼的。

　　「兩位請坐。」他客氣地說。

　　房中安放了一張八仙桌，四張條凳。

　　香海宮主不客氣，拉了綠衣女郎逕自落座，盯著他笑說：「容光煥發，你好像很愜意呢！怎樣，早膳用過了沒有？」

　　「等會兒再說，已交代店伙。」他向綠衣女郎注視：「這位是……」

　　綠衣女郎冷冷一笑，臉色比先前柔和了些。

　　香海宮主搶著接口：「你這老江湖，沒見過她，也該聽說過。」

　　「這……」他欲言又止。

　　「江湖上有兩位在慾海中打滾的女人。」

　　「你香海宮主和綠衣仙子路凝香，你兩個女菩薩我能不認識？」他微笑著說。

　　「還有兩個以色身遊戲風塵，但守身如玉，以冷艷著稱的女人。」香海宮主毫不臉紅地說。

　　「哦！我知道了……」

　　「一個是你的癡心愛侶冷魅……」

　　「這位定是凌波仙子雍姑娘雍碧了。」他離座拱手為禮：「幸會幸會。」

　　「周爺請不要客氣。」凌波仙子頷首為禮。

　　冷魅和凌波仙子這兩個亦正亦邪的姑娘，最令登徒子頭痛，認識她們的風流人物或可乘機迴避，但那些不知她們底細的好色之徒，惹上了她們，不死也將變成殘廢，兩人的名號在江湖上頗為響亮。

　　「哼！幸會？」香海宮主撇撇嘴：「要是早些日子你有幸碰上了她，保你不死也得脫層皮。」

　　「呵呵！我神龍浪子聲譽並不佳。」他無所謂地拖過長凳落座：「人是壞，敲詐勒索不走正路，但絕不是好色之徒。」

　　「至少，你與我香海宮主同行，你說你不是好色之徒，有誰相信？」

　　「除非你在外面胡說八道造謠。」他說。

　　「幸而我對你落花無意。嘻嘻！臉紅了是不是？」香海宮主有意令他發窘。

　　「你放心，臉紅並不是說我心虛。」他轉向凌波仙子：「雍姑娘何時到達的？據在下所知，姑娘與歐陽前輩並無交情。」

　　「我是為冷小妹而來的。」凌波仙子笑笑說。

　　「哦！冷姑娘她……」

　　「我知道她的遭遇，所以希望能為她盡力，雖則我與她並無交情，但志同道合神交已久。」

　　「在下深感盛情……」

　　「不必謝我，我為她盡力與你無關。」凌波仙子的話冷冰冰的一點也不婉轉。

　　永旭眼神一動，左手有意無意地撫弄著劍靶，信口說：「姑娘說得對，這件事與在下無關。剛才香海宮主說冷姑娘是在下的癡心愛侶，她的話鬼才相信。」

　　「香海宮主似乎不是一個信口開河的人。」凌波仙子向香海宮主說。

　　「也許，但誰不知她是個性情怪僻捉摸不定的人？雍姑娘與她的交情如果夠深厚，應該瞭解她的為人。」

　　香海宮主噗嗤一笑說：「我與雍姑娘先後只碰過三次面，過去從未在一起。嘻嘻！你怎麼將我來作話題？」

　　「那麼，要說些什麼呢？」永旭注視著凌波仙子笑問。

　　「我要知道冷小妹被囚禁在什麼地方。」凌波仙子坦然說，眼中有希望他趕快答覆的神色。

　　「我也不知道，猜想她目前在他們的香堂秘壇所在地。」他說。

　　「香堂秘壇在何處？」

　　「香海宮主沒告訴你？」

　　香海宮主笑道：「我接到雍姑娘，她急著要見你，哪有工夫詳說？」

　　永旭突然站起身來，說：「那你就告訴雍姑娘好了。兩位請小坐片刻，在下到內間取百寶囊。」

　　「你準備出去？」香海宮主訝然問。

　　「有此打算。」

　　永旭一面說話，一面往內間走。

　　「咦！你先前不是說等……」

　　「打算歸打算，情勢瞬息萬變，該有應變的計畫，對不對？」他站在內間的門口扭頭說，笑笑便進入內間。

　　凌波仙子轉向香海宮主問：「你們原先打算如何？」

　　「預定是他晚上去找順天王，白天好好休息。」香海宮主毫無機心地說：「誰知道他卻又突然心血來潮，玩什麼花樣呢？」

　　「哦！此地不是由千幻劍策劃一切嗎？」

　　「這個……」

　　永旭出現在內間的門口，一面走近一面說：「李前輩是負責策劃，但在下的行動保有相當的自由，大原則不變，小行動怎可拘泥？」

　　「如果你想出去找線索，我願意陪你走一趟。」凌波仙子不再冷：「我曾經打聽到不少消息，知道順天王的落腳處。」

　　「真的？是不是在清虛下院？」永旭欣然問。

　　「不，可能在五雲峰下。」

　　永旭一怔，說：「五雲峰在小茅峰側，他怎敢隱身在三茅山附近？姑娘恐怕弄錯了，所獲的消息靠不住。」

　　「不會錯。」凌波仙子語氣十分肯定：「目下清虛下院除了十幾個老弱的香火道人之外，你絕難找到他們的重要人物。從二茅峰與小茅峰之間的小徑折向五雲峰，峰下有一處住了十餘位孤獨的……」

　　「哦！這地方我知道。」永旭說：「那是鎮上大戶胡二爺所建的頤年館，收容那些上了年紀孤獨無依的老人養老院，他真藏在那兒？」

　　「大概不會錯，我的消息來源十分可靠。」

　　「那我們就走一趟，怎樣？」永旭欣然徵詢凌波仙子的意見。

　　香海宮主臉上有興奮的表情，說：「好，我們去一趟。」

　　「是我和雍姑娘，而不包括你。」永旭說：「你要好好看守俘虜，等我的消息。」

　　「永旭，這……」

　　「我不會有危險的。」永旭打斷香海宮主的話：「大白天，我不會笨得打草驚蛇。我先去探探道，看看形勢，如何下手，再回來找大家商量。」

　　「好吧！你可不要冒險進去。」香海宮主關心地說。

　　「放心啦！我會善加處理的。」

　　房門響起叩擊聲，有人在外面叫：「客官，小的送早膳來了。」

　　門開處，捧著食盤的店伙出現在門外。

　　凌波仙子與香海宮主的坐處，側向著門房，兩人本能地轉向店伙注目。

　　永旭的目光，向凌波仙子背影瞥了一下，眼神又是一動。

　　他轉向剛踏進門的店伙說：「小二哥，午膳不必按時送來，在下要出去一趟，恐怕趕不上，回來再告訴你好了。」

　　「是，小的這就吩咐下去。」店伙恭順地答。

　　凌波仙子離座，笑笑說：「周爺用膳好了，我和司馬宮主到她的房裏談談，回頭我再和你會合動身。」

　　「好，我就不留你們了。」

　　永旭的住處，與香海宮主隔了一重院子，事實上相距相當遠。

　　兩女一走，他便匆匆進食。

　　店伙剛撤走了食具，凌波仙子便到了。

　　她站在房門外說：「周爺這就動身嗎？」

　　「好，這就走。」他信口說，舉步向外走。

　　「要不要知會千幻劍一聲？」

　　「不必了，他們吃了毒王不少苦頭，目下正在休息。」永旭跨出房帶上房門：「再說，人去多了反而會驚走順天王。哦！香海宮主呢？」

　　「你不讓她去，她樂得清閒。」

　　「哦！她是個閒不住的人，不來嚕嗦真是異數。走吧！」

　　永旭領先便走。

　　凌波仙子走在他身後說：「不通知其他的人一聲？你們人數不少，按理你該是主事人，為何不見你們互相往來？似乎你並不主事……」

　　「我們人雖多，但身分地位各異。老實說，連千幻劍也不易調遣這些人，可以說，他們是來壯膽。要他們和天下第一高於順天王拼命，和敬天教道術通玄的三妖道鬥法，他們還沒有這份膽氣豪情。」

　　談說間，已到達有不少旅客進出的店堂。

　　「哎呀！我忘了帶暗器。」永旭突然說。

　　「暗器？你用暗器？」凌波仙子頗感意外。

　　「只是一些小巧玩意。」他含糊地說：「姑娘請等一等，我去去就來。」

　　不管凌波仙子肯是不肯，他扭頭飛奔衝向香海宮主的住處。

　　不久，兩人出鎮，走向進入大茅宮的山門，繞宮側的小徑，從容不迫地向二峰緩緩而去。

　　「周爺，我發現你是一個十分精明機警的人。」傍著他並肩而行的凌波仙子說。

　　「姑娘誇獎。」他客氣地笑笑：「闖蕩江湖，如果不精明機警，絕難活得長命的。這條路怎麼不見有香客？」

　　「本來就是偏僻小徑，香客都走二茅峰的大道。」凌波仙子說。

　　小徑繞山腳逐漸上升，路兩旁林深草茂，前後不見人影，只有他們兩個人，冷清而寂寞。

　　「你真的與冷小妹相愛？」凌波仙子另找話題。

　　「我不否認有點喜歡她。」他慎重地說。

　　「這就是愛……」

　　「不，你錯了，喜歡與愛是不同的。」

　　「你是說……」

　　「首先，你要明白，她本來是我的生死對頭。」

　　「這……」

　　「我告訴你，一個江湖浪人，如果他動了真感情，覺得自己已找到了可以廝守終身的愛侶，那就是他該結束江湖生涯的時候了。」

　　「你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事實。」

　　「那你不愛她？」

　　「很難說。闖蕩江湖期間，我結識了不少美麗的姑娘，可以說，她們留給我的印象並不深刻，只有……」

　　「只有冷小妹給你……」

　　「她並沒有給我什麼，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令我獲益非淺的經驗和教訓。」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你瞭解的。」永旭微笑著說，語音鏗鏘。

　　「我真的不……」

　　「最近有三個女人，給了我極為難忘的教訓。」

　　「哪三個女人？」

　　「一個是冷姑娘，她幾乎要了我的命。二是黃州山區那位姓葛的女人，她利用我的同情心，用花蕊毒針暗算我，幾乎成功了。」

　　「還有一個。」

　　「這個女人我沒見過。」

　　「那就怪了，是誰？」

　　「靈狐郭慧娘。她有千百化身，智慧有如其名，經常出現在我左右，而我卻不知她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你可能是靈狐郭慧娘。」

　　他一語驚人，半似有心半似無意。

　　凌波仙子苦笑，泰然地說：「可惜我不是她。有關靈狐的種種傳聞，我聽了不少，的確令人佩服。」

　　「佩服？你不是最恨這種甘心作賤自己的淫娃蕩婦嗎？」永旭笑問。

　　「我？你是……」

　　「呵呵！也許是你已經看開了。你和香海宮主有說有笑成為朋友，起初頗令我大感驚訝，但看了香海宮主那幾近巴結你的神情看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與冷姑娘皆是以色為餌，懲戒江湖上淫賊的江湖兩女傑，最恨香海宮主和綠衣仙子這種蕩婦淫娃，自視極高。香海宮主在表面上也瞧不起你們，但那是由自卑心理所產生的變態情緒，真正與你們面面相對，這種變態情緒防衛力是相當薄弱的。因此，你一改變態度，肯折節下交，她心中的歡喜是難以形容的。」

　　「你是說……」

　　「你去找她攀交的，不錯吧？」

　　「這……不錯，為了冷小妹……」

　　「冷姑娘從來就沒把你當作朋友。」永旭冷冷地說：「同性相斥，你與她都是心理不平衡不正常的人，彼此不互相憎恨已經是難能可貴了，豈會……嗯……」

　　凌波仙子疾退兩步，避開了他抓出的大手。

　　他一抓落空，身形一晃，神光炯炯的虎目，突然失去了光彩。

　　凌波仙子冷冷一笑，語音突然變得低沉柔和：「放鬆情緒，沒有任何事故發生。周永旭，你仔細聽著，往前走。哦！對了，腳步放鬆，慢慢走……」

　　他全身都放鬆了，臉上一片茫然，如同行屍走肉，隨在凌波仙子身後，以不徐不疾的腳程，一步步向前走去。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這附近是沒有雞的。

　　這是一雙行動怪異的男女，一反當時風尚的奇怪伴侶，女的竟然走在前面。

　　在幽邃的荒徑中男的走在後面已經令人側目了，更奇怪的是女的遠在丈外，不時回頭口中喃喃有詞，並且不時用手勢幫助表達。

　　男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女的，一雙手不規則地做出各種手勢，行家一眼便可看出，這種手勢與雙盤手極為相像。

　　雙盤手，那是最管用的防守術，上格下撥完全護住了中宮，可應付任何方向的攻擊，而且不論任何時候，皆可反守為攻乘虛反擊，是武朋友最基本的必學功夫，練至純熟境界之後，出手完全出乎本能的習慣反應，足以應付意外的襲擊。

　　路旁的密林中，突然躍出一名中年道人，訝然問：「姑娘，怎麼了？你好像並未把人制住。」

　　凌波仙子伸手虛攔，阻止老道接近，臉上，有警戒的神色，換了另一種聲調說：「我正感到奇怪，移神香作用發作得十分緩慢，移神大法好像功效有限。你看，他的確是被制住了，但他的手似乎並不聽神意指揮。」

　　老道打量片刻，笑道：「那是意識失去心靈控制的現象，並不足怪。這小輩必定是平日練功極勤，而且時時小心提防意外，因此心智雖然受到控制，但意識本能卻因突然發生警覺而自起反應，他已經沒有危險了。」

　　「真的？」

　　「不信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如何證明？」

　　「目下他已受到你的控制，已被你控制了神智，眼神中已無別物存在，貧道到他後面去，他將毫無知覺。」

　　「哦！我所學的移神大法道行甚淺，不知是否制得住絕頂高手……」

　　「你已經制住他了。」老道說，從側方繞走。

　　永旭直瞪著丈外的凌波仙子，站直的身軀有點搖搖晃晃，但雙手仍是有節奏地上下撥動，狀極可笑。

　　老道像貓一樣地從後面繞到，腳下無聲無息。

　　近身了，老道的右手食中兩指，不慌不忙地點向他的身柱穴。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形閃電似的轉過，左手上盤奇準地格開老道的右手，老道空門大開。

　　同一瞬間，右手下盤五個指尖，拂過老道的胸下，正是心房要害。

　　「哎……」老道失聲狂叫，重重地仰面摔倒，立即猛地掩住心口掙扎，叫不出聲音了。

　　永旭的身形，已在令人難以察覺的瞬間轉回原位，雙目仍死死地瞪著手足失措的凌波仙子，雙手仍然可笑地保持原來的移動狀態。

　　凌波仙子大驚失色，駭然驚叫：「玄都道長，你怎麼了？」

　　她並未看到永旭出手攻擊，只看到永旭的身軀快速地左旋一圈，如此而已。

　　玄都老道手腳突然一鬆，停止掙扎。

　　永旭仍在原處，似乎毫無所覺。

　　凌波仙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震驚之餘，總算慢慢冷靜下來了，警覺地仔細察看永旭的神情。

　　看不出任何異狀，愈看愈令她迷惑。

　　久久，她終於忍不住換用原來的嗓音向永旭揮手，說：「你退至一旁，退！再退……停止。」

　　永旭如言退至一旁，退入草叢，退入樹林……

　　最後依言停住了。

　　她慢慢走近無聲無息的玄都道長，伸手一摸老道的口鼻，便知摸到的是一個死人，不由大駭。

　　外表看不出傷痕，唯一有異的是老道臉色泛青；死人的面孔當然發青。

　　她找不出死因，又不好剝光老道來檢查。

　　即使檢查，她也查不出死因。

　　老道的心脈已毀，外表根本看不出傷痕，心脈毀血液即停止流動，片刻即死，死狀看不出痛苦的遺痕。

　　「怎麼一回事？」她惑然自語。

　　她只看到老道一伸手，便叫了一聲向後倒，雖然曾看到永旭轉身，但並未看到永旭有攻擊的舉動。

　　「難道他發了老病？」她替自己找答案。

　　已沒有工夫多察看，她將老道的屍體拖至路旁放下，重新向永旭說：「出來，跟我走，走……」

　　永旭順從地跟在她身後，走了百十步，她猛地轉身，一旋之下，便貼近永旭，右手探入永旭撥動中的雙手空隙，纖指點中永旭的左期門要害。

　　永旭身形一晃，然後直挺挺地仰面便倒。

　　「咦！不是他在弄鬼。」她惑然自語。

　　躺在地上的永旭，雙目仍是直瞪著天空，但雙手已停止活動，像個死人，死不瞑目的死人。

　　她完全放心了，冷哼一聲說：「為免發生意外，我寧可辛苦些。」

　　她將永旭扛上肩，手抱住永旭的雙膝彎，腳下一緊，向山深處匆匆趕路。

　　永旭的體重，幾乎超過她一倍，扛著一個比自己重一倍的人趕路，備極辛苦，支持不了多久的。

　　但她受得了，腳下居然十分靈活。

　　山路崎嶇，奔走時少不了顛簸，永旭的上體，垂在她的背後，雙手吊在她的股旁，走動時雙手搖晃擺動不定，少不了碰觸她的衣裙，甚至接觸她的玉腿，這情景真夠瞧的。

　　久而久之，她完全忽略了永旭的雙手。

第五十七章　鐵掌三擊

　　一陣好走，她已是香汗遍體，嬌喘聲隱約可聞。幸而眼前一亮，進入兩峰之間的山麓平原，遠遠地，可看到林深處的幾棟茅屋。

　　路兩側的茂草中，突然站起兩個彪形大漢，一個叫：「郭姑娘，到手了？後面的人，是不是玄都道長？」

　　凌波仙子一怔，止步轉身回顧。

　　後面林空寂寂，哪有半個人影？

　　「你說後面有人？」凌波仙子訝然問。

　　「是呀！」大漢說。

　　「人呢？」

　　「這……在下分明看到半里後人影一晃。」

　　「你見了鬼了。」她沉下臉說。

　　「我發誓，絕不是眼花……」

　　「你的眼睛本來就近視。」

　　「郭姑娘，真的，的確有人影晃動，由放樹林太茂密，看不清身影，屬下以為是負責接應郭姑娘的玄都道長，所以沒留心

　　「玄都道長已經……算了。」她不想再多說：「人已經弄來了，小心有人跟蹤，留些神。」

　　「是，屬下理會得。」

　　「我們的人都在？」

　　「商三爺帶了人進鎮去，希望能找機會把妻小救出來。」

　　「他毫無希望。」凌波仙子苦笑：「不但千幻劍父子可怕，大魔的朋友更是眾多，香海宮主也相當……」

　　「姑娘沒把香海宮主弄來！」

　　「弄來？你昏了頭。」凌波仙子冷笑：「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凌波仙子和香海宮主同出入，她如果失蹤或有了意外，我還能活著離開永福客棧？我只把她弄昏。我走了，小心警戒。」

　　「是，進去共有三處暗哨……」

　　「我知道……」

　　她肩上的永旭突然呵呵怪笑道：「這樣看柳腰款擺，臀浪輕搖，並不是銷魂蕩魄愜意的事，五臟六腑都快要被顛出來了，哪有心情欣賞玉腿美臀？而且狐騷也熏得渾淘淘……」

　　凌波仙子大駭，將永旭奮力拋出，斜竄丈外，一聲嬌叱，左手旋身時打出三枚花蕊毒針。

　　可惜，毒針全部落空。

　　永旭已不在拋落處，卻出現在兩大漢面前。

　　兩大漢正搖搖晃晃，兩眼發直，突然仰面便倒。

　　她心膽俱寒，駭然叫：「你……你你……」

　　「呵呵！你辛苦了。」永旭向她舉步：「我這男人懶得很，讓你把我扛到你們的秘窟，休怪休怪。」

　　她銀牙一咬，伸手拔劍。

　　糟！劍根本不在鞘內，只剩一個空鞘。

　　她心中大急，伸手至脅下抓百寶囊，囊內有暗器，有藥物，必須用來制敵，因為她已無兵刃可用，袖底暗藏的三枚花蕊毒針已經發射了。

　　囊也不見了，只剩下繫帶，大事不妙。

　　永旭的左手伸至眼前，晃動著她的百寶囊，笑道：「你找什麼？是這玩意嗎？」

　　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百寶囊已經拋到。

　　「物歸原主，我是個拾物不昧的老實人。」永旭說。

　　她手急眼快，一把接住急急打開，心中一涼。

　　「裏面的東西都倒光了。」永旭笑意盎然：「你把我倒扛在肩上，囊蓋原是鬆的，東西沿途往下掉，我總不能叫你停下來撿，對不對？那樣你就不會把我扛來了。」

　　「你……你……」她駭然向樹林退，心膽俱寒。

　　「我又怎麼啦？天地良心，沿途我可沒毛手毛腳。」永旭一面跟上一面說，嬉皮笑臉神態不正經。

　　凌波仙子發出一聲厲叫，用叫聲傳警，閃在一株大樹後，咬牙說：「你不要得意，警訊傳出，大批高手很快就會趕到，你還不走？」

　　永旭聳聳肩，語氣更為輕鬆：「我為何要走？好不容易讓你把我帶來，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走我又何必讓你辛辛苦苦扛了好半天？」

　　「你……」

　　「你知我為何不讓你把我帶進你們的巢穴嗎？」

　　「你發動得太早了，估計錯誤。」

　　「不，你錯了。如果進了秘窟，你們人太多，我何必冒此不必要之險？這一來，你們高手齊出，此地山野足以讓我縱橫，逐一收拾比鼠鬥於窟有利得多，對不對？」

　　凌波仙子見他並不急於動手，正合心意，乘機拖延，希望能拖至秘窟黨羽趕來，哼了一聲說：「你知道本姑娘的身分？」

　　「事實證明在下料中了。」他頗為得意地說。

　　永旭也並不急於動手，他在等遠處秘窟的人趕到，和眾多高手在山林中決戰，比闖進虎穴受到圍攻要有利些。

　　雙方各有打算，靜候變化。

　　凌波仙子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惡劣，沒有兵刃，沒有暗器，也沒有仗以對付可怕高手的奼女浮香。

　　她的奼女浮香囊本來暗藏於腰帶與手帕內，但為避免暴露身分，事先藏在百寶囊內，目下囊中空空，已一無所有啦！

　　她知道她是逃不掉的，除了留在原地等候救兵之外，別無他途，永旭的輕功比她高明得多。

　　如果永旭沒有制她的把握，恐怕早就擒下她了。

　　把一個身手超凡的高手扛在肩上走了十幾里，弄走了她的兵刃暗器她卻一無所知，要取她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她一想起自己的所為，不由直打冷顫毛骨悚然，這笑話鬧大了，她憑什麼敢及時逃命？

　　逃不掉只好等大援，硬著頭皮定下心神爭取時間。

　　她強抑心頭恐怖，大聲問：「你……你料中什麼？」

　　永旭滿臉笑容，說：「當然是料中你的身分了。」

　　「原來你並不完全知道本姑娘是誰。」

　　「你說得不錯，至少我已經知道你就是暗算我的葛姓女人。至於你是不是靈狐郭慧娘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擒住你之後，你會乖乖招供的。」

　　「恕我好奇，你憑什麼指證我是姓葛的女人？」

　　「你不該梳高頂譬。」永旭指指對方的髮髻：「右耳後枕骨附近，那道隱約可見的寸長疤痕，就是在下替你留下的。」

　　凌波仙子本能地伸手撫摸後枕，摸到了頭髮未能完全掩蓋的疤痕，但臉上毫無表情，似乎這小小的疤痕並不重要。

　　「你進房不久，在下便發現了。在下昏迷前擲劍遙擊，劍靶雲頭造成的創傷在下記得很清楚。」

　　「這……」

　　「呵呵！你的易容術委實高明，但你忽略了幾件事。」永旭說。

　　「我忽略了什麼？」

　　「女人的臉容，可用珍貴的脂粉掩盡歲月留下的痕跡，但有三樣器官很難瞞得過有心人。」

　　「願聞高論。」

　　「一是眼珠，瞳仁可以保持光潔明亮，但臉白近眼瞼處，眼珠轉動，上了年紀的人，必定有隱約可見的紅絲。二是嘴唇，嘴唇如果出現直紋，千萬不要說你還是個芳齡二八的俏佳人。三是牙齒，小姑娘與上了年紀的人，如果你留心，是可以看出來的，多年的洗漱咬嚼，當然不一樣。你不自量，什麼人不好扮，卻偏偏去扮凌波仙子雍碧。雍姑娘比冷姑娘大不了一兩歲，目下不過雙十年華，而你……嘖嘖！你算了吧！」

　　「你……」

　　「你把我神龍浪子看成笨驢，犯了最不可原諒的嚴重錯誤。我神龍浪子不是好色之徒，你應該花些工夫套香海宮主的口風，而你卻以耳代目，認為在下與香海宮主同行，定是一個易受迷惑的風流浪子。」

　　「你不是嗎？」

　　「就算是吧！我先後受了兩個女人的暗算，兩次都幾乎丟掉老命，難道就對女人不懷戒心不犯疑？要命的是，你仍然以女人的面目來冒險，失敗自然是意料中事。」

　　「這……這都怪三法師誤事，他的移神香和移神大法根本沒有用處……」

　　「對，邪不勝正，太過倚賴妖術的人，失敗乃是意料中事。不過，平心而論，如果我事先不加防備，你必可成功，移神香和移神大法其實不算是妖術，而是可令人失去理智的藥物和技巧。」

　　「我好恨，我該用我自己的奼女浮香……」

　　「你失言了。」永旭大笑：「哈哈！你果然是靈狐郭慧娘，妙極了。」

　　「什麼？我失言了？」

　　「你忘了嗎？將奼女浮香交給冷姑娘暗算我的人，難道不是你？事到如今，你還瞞什麼呢？」

　　「我……」

　　「你是靈孤郭慧娘，你的奼女浮香是江湖一絕。」

　　「是又怎樣？」

　　「不怎樣，反正以後你會知道的。」

　　「以後，我靈狐又將以另一種面目接近你。」靈狐郭慧娘兇狠地說：「你將永無寧日，你將……」

　　「你既然說了這種飽含威脅性的話，很好，很好。」

　　「當然好，你又能怎樣？」

　　「呵呵！當然在下會考慮一勞永逸，或者永除後患的辦法囉！」

　　永旭的笑，令靈狐心裏發抖。

　　「你……」

　　「郭姑娘，在下抱歉。」

　　「抱歉什麼？」

　　「在下決定採取斷然的手段，永除後患。」永旭的虎目中殺機怒湧：「你的人快到了，你的時辰也到了。」

　　他向前邁步，臉色沉下來了。

　　遠遠的，不少人影正飛掠而來。

　　靈狐怎敢逗留？閃電似的閃至三丈外一株大樹的後面，全力逃命。

　　糟了！永旭出現在樹幹的另一面，說：「你的狐竄術高明極了。」

　　靈狐大駭，已來不及再逃，永旭已在她的對面，僅隔了一株樹，伸手可及。

　　一聲被迫急了的尖叫，她一掌吐出。

　　這一掌力道奇猛，內力發似狂飇，如果永旭硬接，她可以借力飛退，至少可以拉遠一丈以上的距離。

　　但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永旭並不硬接，大手一伸，便扣住了她的手掌，勁道著手便消。

　　她身不由己，被永旭牽羊似的拉近身前。

　　「你的狐狸爪子並不利。」永旭冷冷地說。

　　她真急了，右手掌被扣，左手仍可用勁，銀牙一咬，左手五指箕張，尖尖的五指抓向永旭的臉部。

　　永旭哼了一聲，右手撥開她的手爪。

　　她那可抓石如粉的可怕五指有長長的銳利指甲，一觸永旭的手臂，似乎感到像是抓在鋼板上，指甲首先自行折斷。

　　「噼啪！」永旭給了她兩記清脆的正反陰陽耳光。

　　「哎呀！」她厲叫，暈頭轉向眼冒金星。

　　「在下抱歉。」永旭說。

　　她臨危拚命，起右膝猛攻向永旭的下陰，貼身搏擊，這一招不但陰狠，而且十分的毒辣。

　　永旭早料到她有此一著，右手疾沉，一掌劈在她的膝蓋上。

　　這地方最脆弱，百十斤力道一擊便碎。

　　「饒你不得！」永旭說，一掌劈在她的眉心上。

　　她退了兩三步，嬌軀一軟，扭身便倒。

　　永旭搖搖頭，長嘆一聲說：「這是個永不死心，不達目的絕不罷手，極具危險性的勇敢女人。在下抱歉，郭姑娘。」

　　他扭頭便走，臉色不正常，並不因為自己的勝利而感到興奮，反而平空生出同類相殘兔死狐悲的感覺。

　　這狐狸精曾經令他九死一生，曾經一而再大膽地近身計算他，他似乎覺得那位曾經領兵數十萬，叱吒風雲名震天下的順天王，比不上這位勇敢的姑娘。

　　至少迄今為止，順天王仍不敢和他正面衝突，堂堂正正拚命。

　　他不得不殺死靈狐，這種可怕的女人如果留下，將會成為心腹大患，有如纏身的冤鬼，不死不休。尤其是靈狐說了那些威脅性的話，他不得不劈出致命的一擊。

　　「這些人好像沒有順天王在內。」他注視著逐漸接近縱躍如飛的人群自語。

　　他冷哼一聲，身形倏動，眨眼間便消失在茂林深處，無影無蹤。

　　最先趕到現場的共有七個人，為首的人是個大和尚，與右腳不便、支著拐杖的張大為。其他五人有一名老婦，兩名中年道人，兩個面目猙獰的中年大漢。

　　他們找到了三具屍體，和靈狐那空了的百寶囊。

　　大和尚站在靈狐的屍體前，咬牙切齒地說：「殺死她的人，一定是姓周的小畜生。」

　　老婦本來蹲在一旁檢查屍體，頹然放手挺身站起，搖搖頭淒然長嘆，酸楚地說：「慧娘聰明絕頂，機警絕倫，舉目江湖，可說無出其右，真才實學亦足以笑傲江湖，竟然被人擊中不可能被擊中的眉心而死……」

　　「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侯大嫂。」大和尚兇狠地說：「兇手必定尚未去遠，咱們追！」

　　「往何處追？」一名老道問。

　　「往鎮上追。」大和尚說，向一名大漢招手：「陳施主，你留下來，等後面趕來的人善後。這處哨位不能缺，你策劃策劃好好安排。」

　　「大師請放心，兄弟會把事辦妥。」大漢欠身說。

　　「咦！似乎少了一個人。」一名老道說：「三法師的二弟子玄都，不是負責接應郭姑娘人嗎？他人呢？」

　　「我找找看。」侯大嫂說。

　　「追人要緊。」大和尚拒絕找：「找屍體的事，交由陳施主負責。」

　　六個人急急走了，向大茅鎮急迫。

　　留在原地善後的陳施主，向來路方向眺望片刻，看到遠處有三個人影正急掠而來，心中一寬，便開始仔細察看附近遺留的打鬥痕跡，希望能找到玄都老道的屍體。

　　並沒有留下多少打鬥的遺痕，附近樹林濃密，參天古木下雜草高與向齊，何處曾經有人打鬥，一看便知。

　　他找到永旭撤離的去向痕跡，欣然自語：「玄都道長已經脫身了，唔！也許是受傷之後，從這裏撤走的，會不會倒在半途？且跟去看看。」

　　他沿遺跡向前走，遠出三五十步，前面出現一處林空，雜草荊棘反而沒有林中茂盛，高僅及膝。

　　的確可看清有人走動的痕跡，他發現腳下的泥土相當鬆軟，心中一動，低頭察看希望能看到腳印，從腳印中或可看出玄都道長是否受傷。

　　剛蹲下察看，突然發覺右肩被人拍了一下。

　　武林朋友的反應力極為敏銳，功臻化境的人更是敏銳。他本能地知道有警，立即扭身反擊，抬手急轉。

　　但晚了一剎那，肩上的大手比他快，壓力先一剎那到達，如山嶽沉落，手的主人勁道十分可怕。

　　他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對頭，不作愚蠢的抗拒，乘勢借力坐下、躺倒、急翻，一連串動作在剎那間完成，來一記快捷漂亮的後滾翻，雙腳在轉向時已用上了全力，以萬鈞力道猛踹後面的大手主人。

　　一踹落空，那人並未站在他身後，估計錯誤。

　　大手的主人是永旭，身形半蹲站在他身側。

　　不等他翻過身軀，下壓的大手改按為抓，像一把大鐵鉗，鉗得他全身發軟，四肢幾乎癱瘓，肩井穴被制，奇痛徹骨。

　　「哎……」他駭極大叫，躺回原地成了一個活死人。

　　「好了好了。」永旭站起拍拍手：「你的聽覺已經不中用了，在下跟在你身後已經很久了，像你這種骨肉皆已逐漸僵化的人，何必還在江湖上鬼混？」

　　「是……是你……」大漢絕望地叫。

　　「咦！你像是認識我。」

　　「在下要求與你公平決鬥。」大漢說。

　　「你憑什麼？」

　　「憑我鐵掌開碑單勇的武林名望。」

　　「哦！失敬失敬，原來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義勇門門主。」永旭似乎感到有點意外：「算起來，你義勇門雖然說門人弟子甚少，小貓小狗三兩隻，但都能把開碑掌力練至爐火純青境界，頗有名氣。你們一向規規矩矩，除了打著義勇門的旗號唬人之外，並沒有在江湖上為非作歹，怎麼竟然投起匪來了。」

　　「我……」

　　「不管怎樣，你也算一門之主，雖則全門弟子加起來不足十個人，你投匪又有何好處呢！」

　　鐵掌開碑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一言難盡，在下是中了姬家父子的圈套，被逼上了賊船。」

　　「哦！他脅迫你入夥？」

　　「是的。」

　　「而你……」

　　「在下不得不入夥，好死不如惡活，是不是？」

　　「這……算你有道理。」

　　「義勇門拚不過他們，只好參加他們。」

　　「你今後有何打算？」

　　「有一天過一天，打算什麼？」

　　永旭一腳踢在鐵掌開碑的肩膀上，罵道：「你這沒骨頭的渾球！浪費糧食混日子的蹩驢！再這樣混下去不設法自救，早晚會把老命混掉的。」

　　鐵掌開碑滾了一匝，手腳可以動了。

　　他狼狽地掙扎而起，齜牙咧嘴按摸著肩膀說：「闖蕩江湖的人，哪一個不是在玩命？即使不混，早晚老命同樣不保，你不要神氣的教訓我。」

　　「哼！你似乎自以為理直氣壯呢？」

　　「本來就理直……」

　　「你給我滾！」永旭大喝。

　　鐵掌開碑卻拉開馬步，雙掌一分，大聲說：「你這只會偷襲暗算的小輩，用不著大呼小叫，勝了單某的鐵掌，再神氣尚未為晚。」

　　永旭又好氣又好笑，怪腔怪調地問：「你以為你這一雙掌真是鐵打的？」

　　「磨盤大的巨石，也禁不起本門主一掌。」

　　「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他敢不敢與單某硬拚幾掌？」

　　永旭心中暗笑，這位義勇門主是個渾人，四肢發達心智簡單，這種人只有一個辦法來對付，那就是掏出真才實學來。

　　他已經擒過這個渾人，當然知道對方的斤兩，心中已有打算，拍拍胸膛說：「閣下，周某不和你拼掌……」

　　「你害怕？」鐵掌開碑問。

　　「你不是說你的掌是鐵掌嗎？」

　　「本門主就是憑鐵掌獲得名號。」

　　「你可以在周某這裏攻三掌，不必拼。」永旭仍在拍胸膛：「在下的胸膛卻不是鐵打的，你如果能一掌把在下打死，算我神龍浪子命該如此。」

　　「什麼，你說……」

　　「你真的耳背了。」

　　「胡說八道。」鐵掌開碑怪眼彪圓，氣往上沖，大聲說：「你要讓我在你的胸膛劈三掌？」

　　「你怕手痛？」

　　「你不回手？」

　　「當然不還手。」

　　「本門主就給你三掌。」鐵掌開碑向前踏進兩步。

　　「慢來！有條件。」

　　「有何條件？」

　　「如果你三掌劈不死我，帶了你的門人弟子滾蛋，離開順天王姬家父子這些人，如何？」

　　「這……」鐵掌開碑不敢置答。

　　「辦不到。」

　　「這……日後姬家父子找上我……」

　　「他不會再來找你的。」永旭語氣十分肯定：「順天王不但是欽犯叛逆，更牽涉到二十年前月落花殘武林奇案，不但天下各地官府在捉他，天下白道群雄也將找他追究月落花殘奇案秘辛。即使這次他能逃得大劫，日後也將成為喪家之犬，逃命都還來不及，哪有閒工去找你呢？」

　　「這……」

　　「你不答應，在下可以立即取你的性命。」永旭用武力逼迫。

　　鐵掌開碑沉思片刻，一咬牙，說：「好，我答應你。」

　　「一言為定，你總算不糊塗。」永旭說。

　　「那麼，你欠我三掌。」

　　「我神龍浪子從不賴債。」

　　「如果我一掌把你劈死，那就……」

　　「那就互不虧欠了。」

　　鐵掌開碑開始吸氣運勁，沉聲說：「你閣下快人快語，我服了你了。準備，我要進招了。」

　　永旭背起雙手，一面默運神功，一面說：「你隨時皆可出手，請啊！」

　　噗一聲響，掌落在他的胸正中。

　　他身形絲紋不動，笑笑說：「閣下只用了七成勁。」

　　鐵掌開碑吃了一驚，注視他的腳下說：「你似乎並未受力，你會邪術？」

　　永旭搖搖頭，淡淡一笑道：「茅山三法師會邪術，在下欠學。」

　　噗一聲響，掌落在同一部位。

　　這次永旭的雙腳，下沉了半寸左右，靴底陷入草地，但身形仍未晃動。

　　鐵掌開碑臉色一變，目光轉動。

　　永旭仍然背著手而立，臉一沉，冷笑道：「姓單的，我知道你這個渾人在轉鬼念頭了。」

　　鐵掌開碑打一冷顫，硬著頭皮說：「你胡說些什麼？」

　　永旭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的掌如果落在胸以外的部位，在下必定殺你。我最討厭那些經常計算別人，言行不符的陰險小人。」

　　鐵掌開碑的面孔一陣青一陣白，大喝一聲，全力劈向永旭的心坎要害。

　　「你的掌力，的確可以碎石裂碑。」永旭泰然地說：「你練的是正宗氣功，可惜未能練至凝神馭功境界。」

　　鐵掌開碑扭頭便走，走了十餘步，突然轉身回頭問：「剛才我聽你說及月落花殘奇案。」

　　「不錯。」

　　「這件武林奇案已經過了二十年，在下曾經聽說過。」

　　「二十年前主持大局，率領白道群雄大索天下的玉龍崔老前輩仍然健在。」

　　「你說這件奇案與順天王有關？」

　　「不錯。靈狐郭慧娘是順天王的死黨，她曾經使用花蕊毒針暗算我。當初奇案發生的現場，曾經留下這種兇器，可說是唯一的線索。」

　　「哦！是你殺死她的？」

　　「在下不得不殺她。」

　　「你知道她的底細嗎？」

　　「不知道，這妖婦千變萬化，誰也摸不清她的底細。」

　　「我知道。」

　　「哦！你知道？」永旭訝然問。

　　「有一天在下曾聽到清塵法師的兩名道侶閒談，談及他們門下弟子的秘辛。他們不知道在下在草中睡覺。

　　「他們說些什麼？」

　　「他們說雲棲觀主恐怕已知道香堂西面花殘嶺月落谷的秘密，要大家少往花殘嶺月落谷跑。」

　　「咦！真有這兩處地方，你知道在何處？」

　　「不知道。可能在他們的香堂附近。」

　　「香堂在何處？」

　　「我沒去過，反正不會在茅山。」

　　「這麼說來，三法師之間各有秘密，各懷鬼胎了。」

　　「爭權奪利，難免發生培植私人實力的舉動。聽那兩老道說，靈狐其實是清塵法師的姘頭，上次順天王途經茅山時，由清塵派給順天王使喚的心腹。靈狐未派出之前，就是花殘嶺月落谷秘窟的主持人，月落谷花殘嶺兩地秘窟，有不少三十餘至四十歲左右的男女上百名之多。」

　　「我明白了，那就是二十餘年前，被擄走的年輕男女。怪！他們為何不逃走？」

　　「逃走？聽那兩老道說，秘窟中根本不許裏面的人出來。想想看，三聖宮雲棲觀主是何許人物？他不但道力通玄，門下弟子眾多，二十餘年來，竟然不知道香堂附近，有大法師的兩處秘窟存在，甚至最近方聽到風聲，可知秘窟是如何隱秘了。」

　　「在下會將他們找出來的。」

　　「沒有事在下得走了。」

　　「請便。」永旭拱手相送：「你為何將這些消息告訴我？」

　　「也許是希望順天王垮臺，我好安心脫身吧！」

　　鐵掌開碑苦笑，扭頭昂然而去。

　　永旭沉思有頃，苦笑著自語：「香海宮主只問出四平山香堂的底細，卻不知香堂附近，還有清塵妖道的月落花殘兩處秘窟。要不是鐵掌開碑說出這些消息，我毫無準備闖去，豈不是硬往鬼門關裏闖？危險，危險，真得借重家駒家驊兩位兄弟了。」

　　本來，他希望家駒家驊兄弟負責監視清虛下院，牽制住清塵妖道的人，有千幻劍一家老小出面，清虛下院的人豈敢妄動？他就可以放心大膽至四平山香堂直搗黃龍了。

　　月落谷花殘嶺兩秘窟有百餘名男女高手，再加上香堂的主腦人物，他一個人怎麼應付得了？

　　有家駒家驊兄弟相助，他便可以放心大膽前往了，三人聯手以亂灑星羅劍陣應付圍攻，百餘名高手很難佔得了便宜。

　　有所決定，他動身接近這裏的茅屋秘窟。

　　如不先剪除羽翼，瓦解順天王的心腹高手，他們便會事急撤往四平山香堂，豈不平空增加數十個勁敵？

　　最好能在此地除去順天王，便不用到四平山香堂冒險了。他與三法師無怨無仇，唯一的仇敵是順天王，順天王一死，他用不著找其他的人了。三法師目前不想造反，敬天教的事與他無關。

　　距林木深處那三四棟茅屋尚有半里地，沿途竟未發現伏樁。

　　他心中起疑，暗叫一聲糟！

　　為了處理鐵掌開碑的事，他耽誤了不少時刻，恐怕順天王已經撤走了。

　　他心中一急，腳下一緊。

　　奔出數十步，他突然在急奔中倏然轉身回顧。

　　身後鬼影俱無，草木森森。

　　「咦！分明有人跟蹤。」他喃喃自語。

　　他小立片刻，然後轉身舉步向前一竄，半途猛地轉首回顧。

　　仍然一無所見，但他哼了一聲，匆匆走了。

　　由於不再有人現身，密林幽邃益增三分緊張氣氛，密雲不雨的局面最令人不安。他不能讓順天王逸走，決定大膽地闖虎穴龍潭。

　　已可從林隙中看清茅舍的輪廓，依然不見有人走動。那是位於山坡下樹林前的三間茅舍，每間都有傳統式的兩進。

　　屋側有一處山泉，在百步外即可聽到淙淙的水聲，可能裝設了盛住滴水的容器，滴水的聲音相當悅耳。

　　三間茅舍分處三方，中間的三四畝大廣場，建了一座古樸的茅亭，三面欄，中有樹癭製的桌子，桌面擺了一副棋盤，兩盒黑白子。

　　棋盤上顯然有一局殘棋，下棋人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似乎黑子已陷入重圍，白棋的大龍已控制了大局。

　　三座茅屋皆有前院，樹柵為籬，院門緊閉，不但不見有人走動，連家禽家畜也蹤跡不見。

　　永旭站在廣場前，凝神察看四周的形勢，傾聽動靜聲息。但他失望了，顯然這裏的人已撤走。

　　久久，他突然虎目生光，冷冷一笑，舉腳向茅亭走去，步伐穩定，神態悠閒，背著手像是遊山玩水的雅人逸士，臉上湧現和藹的笑容。

　　進入茅亭，他毫無顧忌的落坐，微笑著打量遺下的一局殘棋，全神貫注似已渾忘身外事。

　　久久，他用不勝遺憾的口吻說：「這是一局不值得全力挽救的殘棋，黑子早該在九十九手時棄子結束殘局的，何苦作無望的掙扎？」

　　中間那棟茅屋，傳出隱隱腳步聲，柴門開處，踱出一位鬚眉皆白的灰袍老人，身材修偉，老眼依然明亮。

　　佩的劍古色斑斕，雲頭上的劍穗綠芒映日閃閃刺目，原來穗中鑲有一顆拇指大的祖母綠寶石。

　　老人也背著手，神色莊嚴，步履從容一步步向茅亭接近，神光炯炯的老眼不住打量亭中的永旭。

　　永旭循腳步聲轉首，瞥了老人一眼，看到了劍穗的綠芒，眼神一動，但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仍注視著桌上的殘棋。

　　老人繞至亭口，緩步入亭，在桌對面止步。

　　他撩起袍袂落坐，似笑非笑地說：「萬里江山一局棋，不論誰勝誰負，蒼穹依然不斷斗轉星移，日月交替，永不改變，永不休止，大地依然。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任何人也改變不了時序的轉移，但人能改變世代的興替。這局殘棋固然黑子早已無可挽回，但半途棄子……」

　　「老伯。」永旭打斷對方的話：「萬里江山不是一局棋，世事也不是一局棋。說這話打這種比喻的人，本身就是不負責任的嘲世者。棋一局完了可以再來，不傷害他人，也不影響旁人的生死禍福，除非用他人的性命作為賭注。」

　　「你的意思是……」

　　「用他人的生死禍福作為賭注的人，必須受到報應。」他一字一吐地說。

　　「你是主宰報應的神佛嗎？」

　　「不是。」

　　「那你……」

　　「一個家已殘破，親友大半被殘害的受害人，一個有權報復的人。」他莊嚴地說，虎目中神光似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老人。

　　「你要什麼？」

　　「我要順天王的項上人頭。」他語音冷酷，不容誤解。

　　「這解決得了問題嗎？」

　　「我不是來解決問題的，而專為索債來的。」

　　「你可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始作俑者，是他親自領著賊兵三次攻掠我的村莊，是他使四川赤地千里血流成河，我只知道要他的命，不問其他。」他氣憤地說。

　　「你……」

　　永旭倏然站起，冷笑道：「你，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老人也倏然變色而起，哼了一聲說：「可惡！小輩出口傷人……」

　　「那是我對你客氣。」永旭搶著說：「你是白衣軍的餘孽，大名鼎鼎的漏網賊乾坤一劍東方明，鐵騎縱橫六省，兩逼京師三過南京，所經處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的罪孽與我無關，自有國法與上蒼制裁，但如果你管我的閒事，我神龍浪子必定殺你。」

　　「老夫已決定管你的所謂閒事了。」乾坤一劍東方明厲聲說。

　　「在下也決定殺你。」他針鋒相對頂了回去。

　　乾坤一劍舉步出亭，一面將袍袂紮在腰帶上。

　　永旭也向亭外走，怒氣逐漸消逝。

　　大敵當前，任何激動都會影響情緒和手腳的靈活，在持志養氣方面的修養，他的成就已超過他這種年齡應有的修為。

　　兩人相距三丈，面面相對。

　　「老夫指引你一條明路。」乾坤一劍沉聲說。

　　「謝了，在下要走自己的道路。」他泰然地說。

　　「不要執迷不悟。」

　　「在下是擇善固執。」

　　「年輕人，不要一意孤行，聽我說……」

　　「抱歉，沒有什麼好說的。在下再次申明，叫順天王出來與在下結算，雙方公平決鬥，不死不休。其他的人最好自愛些，誰敢出面阻擾，誰就得為自己的生死負責。東方明，你真要阻撓？」

　　「是的。」乾坤一劍的話斬釘截鐵。

　　「請亮劍。」

　　一聲劍嘯，乾坤一劍寶劍出鞘，劍身若隱若現，映著烈日光華耀目生花，好一把絕壁穿銅的寶劍。

　　龍吟隱隱，永旭的霜華劍也徐徐出鞘。

　　兩人遙遙相對行禮，禮畢，雙方同時拉開馬步亮門戶，劍向前一伸，不約而同向前逼進。

　　同是劍術高手，行家中的行家，劍伸出便封住了中宮門戶，因此必須移位，引對方移動以便爭取空門，能誘使對方發生錯誤的判斷，始可操制勝之機。

　　雙方的造詣如果不相上下，犯錯誤的機會也均等。

　　換了三次方位，一聲冷叱，永旭搶得了空隙，搶制機先進攻，劍虹一閃，快如電光石火，狠招「射星逸虹」從空隙中楔入，風雷驟發。

　　「錚！」乾坤一劍老練地一劍封出，雙劍行首次接觸，劍鳴震耳。

　　兩人皆用內力御劍，雙劍皆受到沉重的打擊力道而出現弧形。

　　風雷聲裊裊不絕，令人聞之心驚。

　　兩人同向側震飄八尺，功力悉敵棋逢敵手。

　　乾坤一劍臉色微變，咬牙說：「難怪你如此狂妄，果然身手不凡，著！」

　　喝叱聲中出劍近身，乾坤一劍奮勇搶攻，高手決鬥，一切花招皆用不上，劍不發則已，發則必是兇狠絕倫的毒招，銳不可當。

　　連攻十餘招，一劍比一劍兇猛，但見飛騰的劍影急劇地吞吐、閃爍、回轉，綿綿不絕，勢如長江大河，有若狂風暴雨。

　　金鐵交鳴聲連續爆發，震耳欲聾，附近的沙石，因兩人快速的走位和劍氣的爆發而震動，飛沙走石聲勢極雄。

　　不時傳出一兩聲特異的劍氣厲嘯，乃是雙方走險時劍鋒貼身掠過所發的嘯聲，令人聞之心往下沉，毛骨悚然冷汗沁體。

　　永旭展開所學，沉著地接招、封架、反擊……有驚無險地接下了對方十餘劍，也乘勢回敬了五六招。

　　快速的移位逐漸加快，劍勢也逐漸出現特殊的變化。功力相當，不易取得空門，必須加緊壓迫，逼對方暴露空隙死角，因此愈打愈快，完全憑神意出劍，任何一點疏忽，即可決定生死。

　　招式已經派不上用場，只有藉著不能馭劍，每一劍皆是致命的一擊，看誰能支持得最久。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劍快得令人目眩。

　　第一個人影出現在第一棟茅舍的門口，是先前追向大茅鎮的大和尚，手中的紫金木魚槌長有一尺八，柄粗如鴨卵。

　　如果真用來敲木魚，斗大的木魚也禁不起一敲。

　　第二個人影出現在第二座茅舍前面，赫然是魔劍姬宏，天臺挹秀山莊的莊主終於現身了。

　　場中惡鬥更是火熾，衝刺的勁道更形加劇。

　　四面八方皆有人，合圍已成。

　　姬老莊主一家都來了，媳婦商氏婉如，她的真正身分，是絕筆生花的妹妹，姬家父子午夜過瑞桑莊，自有其正當理由。

　　少莊主姬嵐，站在乃妻商婉如的左首，加上側方的女兒姬惠，三支劍構成堅固的三才劍陣。

　　四名大漢四把唬人的雁翎刀，結成無堅不摧的四絕刀陣。

　　這種用在兩軍衝鋒陷陣的大刀，威力比江湖人使用的狹鋒長劍要大得多，硬拼硬搶有敵無我，挨上一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和尚正是殃神景星，目前的佛名是釋法本。早年，這惡賊與烏江鎮的八爪蜘蛛有交情，在和州他曾獲得八爪蜘蛛的全力支援。

　　殃神景星的右面，是四名穿大紅法衣的中年道人，之外，是四名年約半百出頭的彪形大漢。

第五十八章　一氣神功

　　永旭陷入重圍，身入絕境。

　　幸運的是，順天王蹤跡不見。

　　永旭唯一的勁敵是順天王，而這位乾坤一劍東方明，功力似乎比順天王相去不遠，如果有順天王加入，永旭的處境不堪設想。

　　姬家父子已練了太乙玄功，而且有了七成火候，如果加入，大事不妙。

　　永旭並不因此而激動，但已誘發了他潛在的野性，無窮的殺機從心底向上湧升，湧升……

　　他必須在姬家父子加入之前，解決最可怕的勁敵乾坤一劍。

　　意動神動，心念催動了氣機，先天真氣突然澎湃如潮，玄門秘學一氣神功終放被逼發了。

　　一氣神功是唯一可以剋制太乙玄功的絕學，一種比罡氣柔和，但威力卻大出數倍的無上心法。

　　他與乾坤一劍拼鬥，用的是乾元大真力，表面上充滿陽剛熾盛的巨大聲威，但剋制不了乾坤一劍的玄門另一秘學兩儀大真力。

　　兩儀大真力時剛時柔，令人有捉摸不定徒然浪費精力的感覺，以乾元大真力猛攻猛壓，有時真有白費勁而且有力無從施展的窘境發生。

　　他的劍突然出現了異象，鋒尖前半段的氣流，出現劇烈波動的現象，光華突然熾盛，劍身似乎朦朦朧朧不易看清，加以他出招快速，因此旁觀的人，以為他用的劍是沒有真實劍身的斷劍。

　　「錚！」劍鳴刺耳，一氣神功御劍後第一次接觸。

　　乾坤一劍突然被震得斜飄八尺，臉色大變。

　　永旭跟蹤追擊，如影附形。

　　剛合圍還來不及上前動手的姬老莊主是行家，大驚失色駭然脫口叫：「劍氣！純陽劍氣……」

　　「錚！」乾坤一劍又接了一劍，身形又被震得向側飄。

　　「嗤……」裂帛聲尖銳刺耳，令人毛髮森立。

　　「哎……」是乾坤一劍的驚叫聲。

　　大和尚殃神掄槌衝進搶救乾坤一劍，舌綻春雷怒叫：「大家上！分了他的屍！」

　　「錚！」乾坤一劍又封了永旭一劍，自己的劍卻向側一崩，空門大開。

　　霜華劍光華灼灼，乘虛電射而入，一吐一吞，突然間破空飛射，猛撲奔牛似衝到的大和尚。

　　乾坤一劍仰面坐倒，臉無人色，左手掩住右肩井，鮮血從指縫中泉湧而出。

　　「快……退……」乾坤一劍虛脫地叫。

　　但叫聲太小，精力已經耗盡，肩井已被劍貫穿，右半身已經麻木。同時，場中大亂，已沒有人能夠聽他的警告了。

　　一聲怪響，大和尚的木魚槌在永旭的劍尖前爆裂，劍氣長驅直入，無可抗拒。

　　大和尚極為兇悍了得，佛門禪功的火候也極精純，但在一氣神功的猛襲下，有如摧枯拉朽。

　　「噗！」一聲響，大和尚的右臂被切下了。

　　四老道四劍乍合，姬家父子媳三劍也排空而至。

　　永旭一劍削下大和尚殃神的一條右臂，自己卻身陷絕境。七支長劍皆指向他，來勢如飛瀑怒潮，上下齊至七方匯合，雖則略有先後，但每支劍的主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想避開七劍聚力一擊千難萬難。

　　他已無法在同一瞬間架住七支長劍，除非他多兩條臂膀，或者對方的太乙玄功攻不破他的護身一氣真氣。

　　但那是不可能的，姬家父子的太乙玄功已有七成火候，威力已是石破天荒。

　　更糟的是，他的神意已用在御劍上，真氣分散，護體部分形成最薄弱的一環，正好給對方可乘之機。

　　眼看兩敗俱傷，他得行生死一搏。

　　電芒一剎那而至，熟悉的沉喝聲及時傳到：「前伏……」

　　他靈台倏清，前面不是有唯一的空隙嗎？怎麼在這種生死關頭，他竟然生出接招生死一搏的念頭？

　　旁觀者清，半點不假。

　　生死一拚的念頭，其實來得並非偶然。

　　人在與人交手的情緒激動中，本能的反應是該如何擊殺對方，除非對方的確比自己高明，不然很少會想到脫身逃避。

　　他就是在這種混亂的情勢下，生出全力生死一搏的念頭。

　　沉喝聲驚醒了他，他前面是右臂剛被削下的大和尚殃神，其他七方七劍襲到，只有大和尚的一方是安全的。

　　他不收劍，身形向前一仆。

　　「呀……」身後厲叫聲震耳，而且厲叫的不止一個，最少也有三個人。

　　他感到背部有物擦過，護體真氣抗拒不了這種可怕的力道。

　　他知道，背衣裂了口，有兩支劍擦過他的背腫和腰部，高速磨擦所生的高溫，令他感到像是挨了辣辣的兩鞭。

　　「砰！」他把還不知右臂已斷的大和尚衝倒在地，大和尚的左掌擊在他的左肩上，有如巨鎚撞擊。

　　他的左臂扣實了大和尚的右腋，著地時猛地奮身猛翻，其勢甚猛。

　　大和尚身不由己，被他從下面翻至上面，把他壓在底下，擋住了他的身軀。

　　「唰！」有一支劍斜刺入大和尚的背部。

　　是到得最快的姬少莊主，收招不及誤刺入大和尚的身軀。

　　這不過是剎那間所發生的變故，快得令人目眩，看清經過的人少之又少。

　　同一瞬間，劍鳴聲如同連珠花炮爆炸，風吼雷鳴，劍氣漫天。

　　他將大和尚推開，雙腳急旋，噗一聲把尚未拔出劍的姬少莊主踢得橫退四五步。

　　他一躍而起，長劍一揮，錚一聲崩開一支長劍，把一名老道震飄丈外，叫道：「這一面交給我，滾！」

　　他衝出丈外，一劍拍在姬惠的小蠻腰上。

　　姬惠驚叫一聲，斜衝出兩丈外幾乎摔倒，驚得花容失色，手腳發軟。

　　劍氣徐消，惡鬥暫止。

　　地上，躺著兩名老道。一個背心上出現一把飛刀柄，另一個右頸側貫入一枚霸道的子午釘。

　　姬老莊主臉色鐵青，左食中二指挾著一把飛刀。

　　三個人結成三才陣，是千幻劍的愛女凌雲鳳李家鳳、辛文昭、余小秋。

　　對面，是駭然止步的四大漢，和四個中年人。

　　他後面，商婉如扶住臉無人色的姬少莊主，還有兩名膽裂魂飛的老道。姬惠則痛得齜牙咧嘴，不住揉動著被劍拍中的小蠻腰。

　　他明白了，剛才及時趕到的三個人，由辛文昭和愛侶余小秋用暗器先一剎那支援，再三人聯手衝入解圍。

　　辛文昭威風八面，右手劍躍然欲動，左手露出飛刀尖映日生輝，沉聲道：「要群毆嗎？咱們奉陪。」

　　姬老莊主鬚髮俱張，厲聲說：「小輩，你好惡毒的飛刀！」

　　「閣下誇獎了。」辛文昭冷冷地說：「你能接住在下的飛刀，證明你必定具有驚世絕學，憑你的內力接刀，而非憑閣下的技術。」

　　永旭呵呵笑，回復往昔的英風豪氣，說：「大小羅天出來的人，暗器之精舉世無匹，集合天下暗器高手調教出來的弟子，當然傲視武林。辛大哥，你用暗器相輔，咱們四劍聯手，鏟除這些巨寇罪魁。」

　　李家鳳退至他身旁，笑道：「二哥，我也會滿天花雨灑金錢，是辛大哥教給我的，初學乍練尚可派上用場。」

　　「小鳳，你是不能用暗器的。」他說。

　　「為何？」

　　「冷尊千幻劍一代英豪，白道至尊，你如果使用暗器，那還了得？」

　　「這……」

　　「算了，你不能用暗器，二哥替你打頭陣，你在旁出冷劍撿死魚，豈不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我聽你的。」家鳳嬌笑，丟掉左手的一把制錢，大敵當前，她笑得像一朵高貴的牡丹花。

　　「辛大哥。」永旭叫：「咱們用交叉換位法對付他們的方陣，陪他們玩玩。」

　　姬老莊主不糊塗，咬牙道：「周小輩，你……」

　　「我又怎麼啦？」永旭笑問：「從前你抓我當抓夫，我不計較。你擒住冷姑娘，脅迫她帶了靈狐的奼女浮香計較我，我也不計較，你還不滿意？」

　　「你……」

　　「剛才你那寶貝兒子的一條腿，是我腳下留情他才能保住的。」他向姬惠一指：「再問問你這寶貝孫女兒，如果我不用劍脊而用劍鋒拍她，她那誘人犯罪的小蠻腰，會不會斷成兩截？」

　　「老夫……」

　　「你很幸運。」永旭不笑了：「冤有頭，債有主，在下只找順天王結算舊賬，所以你能活到今天。你如果再不醒悟，今天你不再幸運了。」

　　右臂被毀的乾坤一劍站在遠處，吸聲叫道：「宏老，走吧！這裏事已不可為，你我已無能為力，沒有人會怪你。」

　　「明老……」

　　「走吧！」乾坤一劍吃力地叫：「兄弟也要離開了，請轉告廖兄，咱們都老了，即使能東山再起，也是日薄崦嵫之境，於世何益，於蒼生何益？我走了。」

　　姬老莊主目送乾坤一劍蒼涼的背影去遠，不由失聲長嘆，轉向永旭說：「閣下，你擒走了絕筆生花的老小，是嗎？」

　　「不錯。」永旭不假思索地答。

　　「老夫願與你談條件。」

　　「抱歉，清塵妖道偷走了在下不少朋友作為人質，在下必須將他們作為交換人質的本錢。」

　　「那是不可能的，三法師不會和你交換這些人質。」

　　「我知道，但他如果不肯，閣下與順天王這些人，便不會替妖道打頭陣了。」

　　「時至今日，大家仍然以自身利害作為和戰的依據，各懷鬼胎，未能真誠合作，真是命也！」姬老莊主不勝感慨地失聲長嘆：「周老弟，順天王已去和三法師作最後的協商和請求。」

　　「在下不介意這些。」永旭強硬地說：「在下既然來到茅山，早就把三法師計算在內了。」

　　「順天王該算是老夫的師父。」

　　「你的太乙玄功練得很勤。」

　　「老夫絕不能背叛恩師。」

　　「在下不是正在等你嗎？你任何時候都可為他盡力。」

　　「如果老夫能勸恩師放棄東山再起的念頭，從此披髮入山與草木同腐，你能不能放過他呢？」

　　「這個……」

　　「老弟，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們饒過誰了？」永旭沉聲問。

　　姬老莊主默然，久久不能置答。

　　「在下不能向你保證什麼，你也不可能代表順天王訂甚麼諾言。」永旭又說：「有什麼條件，皆需兩方面直接當面談。請轉告順天王，在下於永福客棧等他，日落之前，他必須前來晤面。如果他不來，那就表示他沒有誠意，也就是他仍然不放棄東山再起的迷夢，以後彼此就沒有什麼好談的，各走極端誓不兩立。」

　　「閣下可以轉告順天王。」辛文昭鄭重地說：「從現在起至日落為止，以至會晤期間，他是安全的。但是，貴方的人如果對咱們的人採取任何不利的行動，又當別論，咱們的容忍讓步是有限度的。」

　　「你們可以替傷者善後了，後會有期。」永旭說，行禮告辭。

　　姬老莊主眼睜睜目送四人離開，不敢下令攔截襲擊。一個永旭已經令他們招架不住，四個人他更毫無獲勝的希望，何況他的人事實上已經喪膽，已經失去了拼死的勇氣，他不得不壓下下令進擊的衝動。

　　四人沿小徑撤走，離開了險地，永旭向辛文昭說：「辛大哥，謝謝你。哦！大哥怎麼跟來了？」

　　「你以為我能放心就此返回故鄉嗎？」辛文昭笑答，刻板嚴肅的臉上有了笑容：「我把所有的弟兄都打發走了，回頭在大茅鎮暗中留意你的舉動。」

　　「呵呵！把余姑娘也帶來受苦？」

　　「周兄弟。」余小秋毫不扭據地說：「在大小羅天，我是第一個與文昭同生死共患難的人，現在，也是如此，他答應帶我順道返鄉，他可以給我返鄉的勇氣，十餘年來，他是我第一個完全信賴的人。」

　　「我祝賀你們。」永旭真誠地說：「濁世狂客一死不但是你們自由了，江湖也將減少許多是非。我已經發覺有人跟蹤，卻不知是誰，你們的跟蹤術委實令人吃驚。」

　　「要說跟蹤，愚兄敢誇海口，大小羅天出來的人，都是第一流的，宇內首屈一指，你能發現有人跟蹤，已經是不錯了。」

　　「這恐怕得怪我了。」家鳳微笑著接口：「有時跟不上辛大哥的行動，而且也關心則亂……」

　　「哦！你們是怎麼走在一起的？」

　　家鳳臉一紅，低下螓首迴避他的目光：「在客店裏，我……我就一直留心你的舉動。你前腳離開香海宮主的居室，我後腳就跟進去想向香海宮主討消息。我不放心那個什麼凌波仙子。」

　　「你發覺……」

　　「我發覺香海宮主主婢三人皆昏迷不醒，便知有變，心中一急，便追出來了，來不及通知家父。」

　　「那是騷狐狸的奼女浮香，我發現了妖婦的狐狸尾巴。」

　　「出鎮不久，便被辛大哥和余姐姐跟上了。」

　　辛文昭接口道：「我知道你為人機警，老謀深算，一聽到李姑娘說出客店的事，便知你必有打算，所以阻止李姑娘追上去，以免破壞你的計畫。」

　　「都是你。」余小秋推了辛文昭一把：「周兄弟被騷狐狸扛在肩上飛跑，可把家鳳妹嚇慘了。」

　　「怎麼樣，我的判斷不錯吧？」辛文昭得意地笑：「天下間論妖術，妖道李自然可說是首屈一指，宇內無雙，但永旭弟卻把妖道玩弄於掌指之間，你們不是白擔心嗎？不過……」

　　「不過什麼？」永旭問。

　　「你也不是好人。」辛文昭大笑：「哈哈！你真會享艷福，滋味如何？」

　　「別提了。」永旭也笑：「騷狐狸的香肩比鐵還硬，趕路的輕功也差勁，可把我的五臟六腑害慘了，哪有心情享艷福？」

　　「你呀！你就愛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家鳳似怨似嗔：「為了冷魅，你早晚會碰大釘子。」

　　「她是無辜的。」他喃喃地說：「也是一個可憐又可敬的姑娘。」

　　他不僅是可憐冷魅，可憐與同情而發生的愛情是不正常的。他想起了中毒後那一段可怕的遭遇，如果沒有冷魅在旁照顧，他可能屍骨早寒了。

　　可憐、同情，加上感恩，愛情就這樣發生了。

　　世間能有幾個傻女人，肯伴著一個將死的男人，不畏一切兇險走向死亡的旅程？這份愛心和奉獻，是很難令人拒絕的。

　　「我知道她是無辜的。」家鳳幽幽地說：「她目下身陷虎穴，囚在何處仍無法查出，你準備怎辦？」

　　「我會把這件事解決的。」他沉著地說。

　　「去香堂先救人？」

　　「香堂秘壇沒有人質。」

　　「咦！香海宮主……」

　　「香海宮主消息不確實。」

　　「那……」

　　「目前我還沒有確證，不過已經有了一些線索。」

　　「你是說……」

　　「目前說什麼都是猜測之詞，言之過早反而誤事。」他拍拍辛文昭的肩膀：「辛大哥，你們先回鎮，我要到處走走。」

　　「你要往何處去？」辛文昭問。

　　「佈一些疑陣，設一些圈套。」

　　「不要人幫忙？」

　　「人一多，法術就不靈了。」

　　「我跟你去。」家鳳滿懷希望地說。

　　「不。」他斷然拒絕，接著笑道：「小鳳，你回去請北丐和過天星彭前輩，帶幾個得力的人，到三聖宮附近秘密查探，最好能化裝易容，而且盡量隱起行蹤，遍搜三聖宮附近三五里之內的隱蔽處所。不管有何發現，切記千萬要避免與任何人接觸。鬼見愁是地頭蛇，還得勞他的大駕。」

　　「咦！他們的香堂在四平山，三聖宮根本不是目標，宮內只有三五十名老道。」

　　距鎮已是不遠，永旭止步說：「順天王與三法師清真是知交，更可能是順天王早年佈下的重要內線，因此順天王知道香堂所在地並不足怪，但他不會知道香堂秘壇的內情。絕筆生花雖然是三法師的心腹，但卻是順天王的內線。清塵觀主不是好相與的人，他對這些事必定早就一清二楚，他對順天王固然懷有戒心，甚至對二法師雲棲觀主也不信任。因此，他對順天王說人質藏在香堂內，讓順天王打頭陣與我們周旋，想想看，人質會不會真的藏在香堂內？」

　　「這……」

　　「我已經可以斷定這是引我們前往香堂的陷阱。如果能在香堂擊敗我們，當然大吉大利，如果失敗，人質也不會被救走，妖道仍有談條件的本錢。」

　　「所以你要故佈疑陣？」辛文昭問。

　　「對，妖道必定對我的性格已有相當的瞭解，他必定猜到我對俘虜所供給的消息存疑，這兩天我避免接近四平山，妖道必定深信我不信人質在香堂的消息。因此，他怕我探出確實的消息，留意我們的動向。我們在三茅山加強偵查行動，便可令他安心。」

　　「哦！我明白了，聲東擊西……」

　　「明白了就不必說。」永旭說：「這是一場鬥智鬥力的豪賭，我不能輸。你們先走一步，快！」

　　「好，你去辦你的事。」辛文昭欣然說。

　　「一切小心。」永旭叮囑：「大茅鎮裏裏外外，所有的人連販夫走卒在內，全是妖道的眼線，出動時不妨故作神秘，而且行動要迅速秘密。」

　　「二哥，你也得千萬小心。」家鳳關心地說。

　　「請放心，我會小心的。」

　　送走了辛文昭三個人，永旭隱入樹林內越野而走。一個時辰後，他出現在清虛下院附近的參天古林內窺伺。

　　※※※

　　清虛下院位於紫氣峰，紫氣峰西面七八里是壘玉山，壘玉山則在大茅峰東南，大茅峰下是三聖宮的首座聖殿大茅宮山門所在地。

　　以往，他斷定香堂秘壇定然在清虛下院，但經過幾天來的接觸，他已經推翻了以往的推斷。

　　一連串的變故和口供，終於讓他從種種錯綜複雜的情勢中，理出正確的頭緒來，以他的智慧和江湖經驗，判斷出香堂的位置和人質囚禁的所在。

　　用詭譎的手段來掩護真正的行動，用假行動來引誘對方轉移注意力，這是他必須辦妥的重要大事。

　　清虛下院只是一座三進殿，四五棟丹室偏殿的道院，規模比起三聖宮，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平時冷冷清清，香火有限得很。

　　信徒香客們皆知道，住持清塵法師道力通神，德高望重，只知苦修不問外事，與三聖宮極少往來，從來沒聽說過他與三聖宮住持雲棲觀主在一起。因此，外界人皆以為清虛下院是獨立的道院，與三聖宮毫無關係。

　　香客少，往來的人當然不多。下院的香火道人們全都顯得懶懶散散，很少看到他們外出。

　　但在大殿上層特建的秘室中，隱有目力超人的高手，監視著附近的動靜。

　　終於，永旭的蹤跡被發現了。

　　道院中毫無動靜，點塵不驚。

　　永旭蛇行鷺伏，藉草木掩身遠遠地偵查院中的動靜，察看各處的形勢，先從西面偵查，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繞院外圍一匝，方悄然離去。

　　他走後不久，一名老道到了院下方半里外的小村。不久，兩名村夫出村而去，消息傳出了。

　　他並未走遠，等出院傳訊的老道返回後，方抄捷徑取道奔向壘玉山。

　　北丐那些人偵查三聖宮，進行得應該比他早，因此他估計妖道早已發現了，大概應變的措施已加速進行中。

　　這條通向壘玉山的小路，共經過三座小村。當他出現在第一座小村的村口時，便知道麻煩來了。

　　等候他的人一大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不下六七十名之多。有些握著花槍，有些提著單刀，有些是棍棒，有些是削尖的竹槍。

　　他的出現，先是引起一陣騷動，然後是人們列陣，六七十雙眼睛怒目而視，迎接他這位不速之客。

　　他淡淡一笑，泰然走近。

　　一名村夫迎上，花槍一伸，厲聲問：「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他哈哈一笑，站住說：「走路的，怎麼？你們不會是劫路的吧？」

　　村夫哼了一聲說：「我們是捉賊的。」

　　「捉賊？你們……」

　　「山裏面鬧賊，凡是經過的人，一概拘拿盤查。」

　　「原來如此。」

　　「你這廝一身賊打扮，帶了劍，賊頭賊腦，一看就知不是好東西。快摘下劍丟過來投降，不然你將生死兩難。」

　　永旭探手入懷，掏出一片金葉子，亮了亮收起說：「在下是南京來查案的五城兵馬司密探，兵馬司副使已在大茅建了偵緝站，難道地方里正甲首，還沒有接到通知？你們簡直胡鬧！」

　　村夫不受唬，厲聲說：「你口說無憑，身分腰牌無人得悉，必須將你拿下，解至大茅鎮交給官府，你可以向官府申辦。將劍解下！」

　　永旭哈哈大笑，說：「在下早知道你們有此一絕招，所以要陪你們玩玩。」

　　他疾衝而上，村夫向後急退，大叫一串，男女老少來勢如潮，刀槍齊舉，吶喊聲真像兵馬衝鋒。

　　他展開輕功向側繞，引人群向右追。

　　不久，他接近了村右，一聲怪笑，躍過一道短牆鑽入村中。

　　村中大亂，他東竄西奔，滿村亂鑽。

　　他後面，砰砰蓬蓬接二連三倒了不少人。

　　片刻工夫百十名村民已經有一大半躺下了，躺下了就昏迷不醒。

　　不再有吶喊聲，號哭聲卻刺耳，那些婦女們更是哭聲震天，淒淒慘慘令人鼻酸。

　　香海宮主的綺羅香，如果沒有解藥，十二時辰方可醒來，醒後有如大病一場，十天半月也恢復不了元氣。

　　當他最後出現在村尾的柵口時，身後已不見有人。

　　側方一處巷口，兩名村夫張口結舌，驚得魂飛天外，像是嚇呆了。

　　他哈哈大笑，高聲說：「清虛下院的妖道唆使你們出面行兇，你們該去找他們來救人，以後不許再有同樣的情形發生，不然在下必定放火焚村，不信你們可以拭目以待。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走了，信步而行若無其事。

　　清虛下院卻鬧翻了天，被一些老少婦孺一哭二鬧，亂得一塌糊塗。

　　老道們沒有綺羅香的解藥，這情景真夠瞧的。

　　消息傳得很快，附近的村莊家家閉戶，看到有過路的陌生人，莫不驚惶走避有如大禍臨頭。

　　妖道們利用民眾鬧事的惡毒手段，收到了相反的效果。連那些自願任眼線的人，也心驚膽跳陸續溜之大吉。

　　謠言也傳得很快，傳來傳去傳得離了譜。遠處村落得到的消息是：小村百餘口人丁全部被殺死了。

　　謠言又說：凡是與妖道們合作的人，皆以白蓮會匪的罪名處治。

　　白蓮會匪的罪名，天下各地官府所奉到的指示極為簡單明瞭：斬立決！

　　謠言像一陣凜冽的罡風，颳得數百里方圓充滿寒意。

　　這是南京雙雄有計畫地傳出的謠言，這一記沉重的打擊，把敬天教打得喘不過氣來，人心惶惶，死亡的恐怖嚇壞了不少人，有些膽小的人已經開始逃離家園。

　　三法師弄巧反拙，陷入孤立的絕境，短短的半天工夫，情勢完全轉變。

　　住在大茅鎮的群雄，解除了封鎖。

　　解決了第一座小村，永旭隱身於半途路旁的樹林中，靜候變化。

　　他聽到遠處小村中的哭號聲，看到傳信的人經過。

　　不久，他重新上路。

　　第二座小村除了雞犬之外，裏外不見有人走動，家家閉戶，人影絕跡。他心中暗笑，信息傳到了。

　　他優哉悠哉泰然而過，一群家犬跟在他後面狂吠不已。

　　「這座村快要有禍事了。」他在村中心的路口大聲叫，聲震屋瓦。

　　出了村，他慢步而行。

　　前面有一座松林，他腳下更慢。

　　青影出現，一株古松後踱出一名中年道人，輕搖著拂塵，冷然相候。

　　他乾脆背起雙手，一搖三擺邁著方步接近。

　　道人移至路中，劈面攔住去路。

　　他呵呵笑，向前直闖，說：「算算也該有人出面了，老道，想打官司嗎？」

　　老道拂塵徐舉，鷹目兇光暴射，冷哼一聲說：「施主好惡毒的手段。」

　　「呵呵！誇獎誇獎。」他說。

　　雙方快近身了，他仍不止步。

　　「站住！」老道沉喝。

　　「在下不聽你的。」他含笑而說，直撞而進。

　　老道拂塵一伸，微風颯然。

　　他虎目怒睜，胸口直向拂塵撞去。

　　老道一咬牙，強抑憤火移位讓至一旁。

　　他沉靜地越過，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老道頰肉抽搐，手因激動而發抖，想用拂塵襲擊卻又不敢妄動，氣得臉色發青。

　　他已遠出五六步外，老道咬牙叫：「施主請留步，貧道有口信轉告。」

　　他止步徐徐轉身，笑道：「老道，你不乘機出手偷襲，真是一個聰明人。呵呵……誰的口信？」

　　「貧道……」

　　「先別急，在下不一定肯聽。」

　　「施主不要欺人太甚！」老道怒叫。

　　「咦！你怎麼說話顛倒黑白？」

　　「你……」

　　「你們惡毒得離了譜，怎麼反而怪起在下來了？你們明知那些村夫俗子不堪一擊，卻唆使他們出面送死，用心可誅，卑鄙惡毒無以復加，於心何忍？」他聲色俱厲地說。

　　老過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深深吸入一口氣說：「施主想不想見見冷魅？」

　　永旭心中一震，大感困惑。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令他有點措手不及，大有晴空霹靂的感覺。

　　他為人機警，思路反應敏捷，笑道：「呵呵！似乎這一記奇兵，相當致命，厲害厲害。你說吧！想見如何？不想見又如何？」

　　老道以為自己已經佔了上風，冷笑道：「想見，貧道自當為施主安排；不想見，即作罷論。」

　　「條件如何？」

　　「施主想聽？」

　　「當然。」

　　「沒有條件。」

　　「好事一件，貴教主倒是大方得很。」

　　「大法師不是小氣的人，希望你能和冷魅談談。」

　　「在下先行謝過。如何安排，可否說來聽聽？」

　　「半個時辰之後，在清虛下院北面的山坡頂端見面，那兒很空曠，施主不必擔心有埋伏。」

　　永旭又糊塗了。

　　如果半個時辰之後能見面，那麼，人質便不會藏在月落谷或花殘嶺，而是在清虛下院了。

　　真糟！怎麼一切估料都錯了？

　　四平山距這裏遠得很呢！一個時辰也難趕到。那麼，他所定的計畫，必須全盤改變了，大事不妙。

　　「好吧！」他說：「半個時辰後見面，當然，愈快愈好，是嗎？」

　　「不能快。」老道一口拒絕。

　　「你們不是把人質囚在清虛下院嗎？何必要拖上半個時辰呢？」

　　「大法師必須有所準備，無法提前。」

　　「好吧！依你。」

　　「貧道告退，半個時辰後見。」

　　老道一走，他納悶了好半天，思前想後，真是百思莫解。他不得不承認妖道厲害，這一招真令他莫測高深措手不及。

　　「看來，妖道的主力並不在四平山香堂秘壇，而是在清虛下院，與我原先的判斷一樣。」他想。

　　對方既然主力在此，這次會晤將是兇險重重情勢萬分惡劣的局面，他單人獨劍前往會晤，必定凶多吉少，將會受到眾多高手的圍攻。

　　他必須返回大茅鎮找幫手，可是，事實已不容許他作此打算，鎮上能派上用場的人，必定已出動誘敵，想把人召回來，半個時辰絕難辦到。

　　他一咬牙，決定單人獨劍前往冒險。

　　他依約來到嶺腳下的一座小坡，四周百十畝闊的茅草高僅及膝，坡度平緩，地勢開朗，即使想派人埋伏也無處可以藏身。

　　站在坡端上，可以看到兩里外的清虛下院，不時可看到一兩個道士往來，寂靜得像是與世隔絕的世外洞天。

　　令他大感驚訝的是，小山坡頂除了一名老道與冷魅之外，不僅不見有人埋伏，連一件岔眼的事物也沒有。

　　他徐徐向坡上走去，苦笑著喃喃自語：「我又估計錯誤了。看來，妖道真有神鬼莫測的智慧，每一步棋都比我來得高明，每一次行動皆出乎我的意料，我碰上最可怕、最厲害的勁敵了。」

　　迄今為止，他所遭遇的對手都是順天王的人，並未與三法師有所接觸，因此他的推測，皆以天王那些人的行動為依據，所有的口供，也都得自順天王的人，以之估計三妖道的行動，錯誤乃是意料中事。

　　他後悔一時衝動殺了靈狐郭慧娘，但已是後悔無及。

　　其實，他並不知道靈狐是大法師清塵老道的姘頭，如果事先知道，他怎會放棄取口供的機會？

　　想起了靈狐，他心中一動。

　　百十步外便是坡頂，老道與冷魅並坐在上面。

　　老道見他來到，徐徐整衣而起。

　　「施主不多帶幾個人來，頗出貧道意外，膽氣之雄，委實令人羨慕，神龍浪子的聲名能夠凌駕宇內十五名人之上，實非倖致。」老道朗聲說。

　　他繼續向上走，表面神色從容，其實保持最高度的警惕，臉上有他慣常的笑容，一面走一面說：「好說好說，這與膽氣無關。貴教主老謀深算，智珠在握，安排下種種出人意表的妙著，可說算無遺策，算定周某非來不可，周某自然來了，果然名不虛傳，難怪當地的人都稱他為活神仙。」

　　老道拂塵一揮，微笑道：「施主請停步，不能再接近了。」

　　相距十餘步外，永旭只好止步，含笑問：「道長是怕在下出手襲擊嗎？」

　　老道淡淡一笑說：「貧道是為施主兩人好，請勿誤會。」

　　「哦！這倒是新鮮的事呢！」

　　「施主應該知道，貧道雙肩挑了千斤重擔，心情難免有點緊張過度，萬一施主的舉動，不幸引起貧道的疑心，很可能因職責所關不得不出手保護人質，如果誤傷了冷姑娘，貧道豈不罪孽深重？而這種錯誤是很容易發生的，施主不會令貧道為難吧？」

　　「有道理。」他不住點頭：「請教道長道號如何稱呼？在下周永旭。」

　　「貧道智永。」老道沉靜地說：「至於俗家名號，貧道早已或忘。」

　　「在下可以和冷姑娘談談吧？」永旭含笑問。

　　「本來就為此而來，因為冷姑娘希望與施主談談。不過，希望施主千萬不可再接近一步……」

　　「如果在下接近呢！」

　　「那將會有災禍發生。」智永閃在一旁：「因為冷姑娘身上，安裝了一種小巧的機括，稍有觸動，砰……」

　　「哦！火器？」

　　「不，那是多種奇毒爆發。」

　　「多種奇毒爆發？」

　　「施主可以解了花蕊毒針的異蛇奇毒，恐怕解不了多種劇毒合成的粉、香、液，大概你我三人，皆難逃大劫。」

　　永旭聞言心中一動，旋即恢復神色。

　　「原來道長已抱定必死之心了。」

　　「是的，施主不希望奇毒爆發吧？在方圓三四丈內，任何人也休想活命。」

　　「哦！原來貴教主並不怎麼珍惜門下弟子的性命。」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智永神色略動：「圖大事業，就不得不犧牲一些小我，這是稱雄道霸的金科玉律，婦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高論高論。」永旭直搖頭：「在下可以和冷姑娘說話了吧？」

　　「請便。」智永客氣地欠身說。

　　永旭正式定神向冷魅看去，心潮一陣洶湧。

　　冷魅穿了一身深褐色的衫裙，一頭秀髮自然地披下，盤坐在草中絲紋不動，一雙鑽石明眸並不向永旭注視，茫然地落在身前數尺遠的草叢。

　　她是那麼蒼白，無助！

　　但風華依舊，比往昔更冷艷，更脫俗，似乎像一個幽靈，是那麼美麗，卻又那麼淒迷、陰冷。

　　「小梅！」他激動地抵喚。

　　冷魅寒意森森的眸子抬起了，就這樣冷冰冰的注視著他。

　　「小梅！」他低叫，叫聲飽含悽楚、憐惜。

　　冷魅那失去血色的櫻展微啟，語音無限冷漠地說：「離開茅山吧！那對大家都有好處的。」

　　永旭久久不作答，長嘆一聲說：「他們虐待了你嗎？」

　　「沒有。」冷魅的語氣更冷。

　　「他們強迫你打發我離開？」

　　「也不完全是強迫的。」

　　「那你……」

　　「因為我希望你離開，真的。」

　　「你真的希望我離開？」

　　「是的。」

　　「為什麼？」

　　「那對大家都有好處。我和歐陽前輩一些人，囚在清虛下院，看到了他們的實力，周兄，你的力量太薄弱了，何苦為了順天王的事，把自己斷送在此？」

　　「小梅，你知道我不怕事，你知道我對付得了他們，你知道他們色厲內荏外強中乾……」永旭虎目生光大聲說。

　　「不，你完全料錯了……」

　　「小梅。」他提高了聲調：「你放心，他們不敢傷害你。」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掌握了情勢。我要的是順天王，敬天教如果仍然包庇他，我會直接和三法師打交道。他們敢用卑鄙的手段，以傷害人質來要脅我，我不會屈服。如果他們傷害你，我將大開殺戒，連根拔掉敬天教的基業。小梅，你知道我辦得到的，行道江湖以來，我從未失敗過，些小的挫折是嚇不倒我的。」

　　「即使你辦到了，而我也死了，你能得到什麼呢？」

　　「我什麼也得不到。」他淒然地道：「我只能說對你負疚終生，但我不會放棄我的主見。」

　　「為了我，也不能放棄嗎？」

　　「是的。」他堅決地說：「我在烽火中長大，曾看過屍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慘象；我聽過瘋狂的戰鼓聲；聽過一生一世也忘不了的吶喊和呼號。我不願見這些永世難忘的慘事再次發生，不論它在何處發生。我不希望我的下一代再在漫天烽火中被人屠殺，不希望千千萬萬人的血肉成為這些屠夫的砧上魚肉。」

　　「你……」

　　「我將盡一切手段將你救離魔掌，如果我力所不逮，我只說我負你終生。」他咬牙切齒說完這話。

　　「你……」

　　「請多珍重，我走了。」他一面說一面向後退。

　　「周兄……」

　　永旭轉向智永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道長，你聽清楚在下的話了？」

　　智永也陰陰一笑說：「貧道聽清了。施主，三思而行，失去一個摯愛你的人，那將是終生的憾事。」

　　「失去愛侶固然痛苦，失去父母親朋更是刻骨銘心。」

　　「貧道認為，施主何不採兩全其美的辦法解決？」

　　「何謂兩全其美？」

　　「本教將順天王逐出本地區，施主帶了你的愛侶和朋友也遠離南京地境，不管敝教的事。」

　　「抱歉，在下如不與順天王在貴地解決，日後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施主……」

　　「貴教中力主接納順天王的人真不少，因為他的確是天下少見的將才。你們組教的才能很夠，但卻缺乏有經驗的將兵之才，這就是貴教那些反對接納順天王的人，舉棋不定難決取捨的原因所在。因此，希望能僥倖除去在下。就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你們了。」

　　「施主……」

　　「在下告辭。」他向後急退。

　　「施主……」智永老道急叫。

　　「周兄……」冷魅淒切地叫喚。

　　「這傢伙軟硬都不吃，可惡！」智永老道恨恨地咒罵。

　　永旭急退而走，迅速脫離現場。

　　他已經表明態度，很可能引發妖道們的殺機，有冷魅在，他受到牽制，衝突起來必定吃虧受制於人，所以他急急撤離。

　　遠出百十步，他仍然聽清了智永老道的咒罵，心中冷笑數聲，突然展開絕世輕功，像流光逸電冉冉而去。

　　智永老道大吃一驚，駭然驚呼：「咦！這小輩練的是什麼輕功？可能嗎？」

　　不遠處的草叢中，一名老道突然長身而起，接口道：「如果不可能，他憑什麼獲得神龍的綽號？」

　　「他走了……」

　　「不，他不會走，他要重新偵查，今晚他一定來冒險救人。」

　　永旭果然被老道料中了，並未返回大茅鎮。在清虛下院附近潛伏偵查，一個時辰後方悄然溜走。

第五十九章　花殘秘窟

　　永旭返回永福客棧，已是申牌初正之間。

　　鎮中謠言滿天飛，沸沸揚揚情勢大佳。

　　到三聖宮一帶偵察的人已經回來了，並未發現有人攔截，妖道的眼線必定已將他們偵察的動靜向上呈報了。

　　客店中，永旭的房內人們往來不絕，他分別與群雄個別相商，決定了行動大計。

　　最後進來的人是鬼見愁，遞給他一幅手卷，笑道：「賢侄，你所要知道的都在圖上了。可是，愚叔就看不出有何值得懷疑的處所。」

　　他接過圖卷，並不急於打開看，說：「俞叔，圖樣可靠嗎？」

　　鬼見愁拍拍胸膛說：「不是愚叔敢誇海口，絕對可靠。那地方附近數十里，愚叔這些年來也曾走過不少趟。繪圖的人，乃是愚叔安在此地的暗線，多年來從沒活動。他對那地方十分熟悉，幾乎一草一木他也可以繪出來。圖很詳盡，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侄先行謝過。」

　　「賢侄打算……」

　　「小侄在會晤順天王之後，再行詳告，目下俞叔在心理上，必須有所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今晚大鬧清虛下院。」

　　「甚麼？去吵醒那些無用的香火道人？」

　　「俞叔小聲些，須防隔牆有耳。」永旭指指屋：「人質囚在清虛下院，今晚必須把人救出來。」

　　「真在清虛下院？」鬼見愁低聲問。

　　「千真萬確，小侄已經探得一清二楚。」

　　「這……」

　　「俞叔請返房準備晚膳，小侄還得與辛大哥商量商量。」永旭微笑送客。

　　※※※

　　掌燈時分，順天王沒有來，連姬老莊主也不見蹤跡。這表示順天王無意接受談判，姬老莊主未能說服順天王前來予會。

　　所有的客房皆鬧得緊緊地，群雄皆在房中整裝待發。

　　三更天，永旭的客房窗門悄然而開，黑影穿窗而去，閉好窗躍登屋頂，會合了三個黑影，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其他如人也先後出發，走上了至清虛下院時小徑。

　　對面的天井旁暗影中，閃出一個店伙打扮的黑影，鬼魁似的越牆而出，到了店房的偏屋。

　　廊下閃出一個黑影，低聲說：「都出去了嗎？我們也該走了。」

　　店伙打扮的黑影拉住了對方的手臂，低聲說：「出是都出去了，呂香主，我看有點不對。」

　　「怎麼不對？」

　　「他們三更天出發，不嫌晚了些？」

　　「晚什麼？用輕功趕路，到紫氣峰不需半個更次。」

　　「問題也出在此處。偵察下院僅有周小輩一個人前往，其他的人以千幻劍、北丐為首，偵察三聖宮以分散我們的注意。就算他們立即趕到，那些未到過紫氣峰下院的人，各就預定襲擊的定位，豈是一兩刻工夫可以辦得到的？再分頭潛入，又得花多少時刻？等他們發起襲擊，豈不是日上三竿了嗎？」

　　「這……對呀！」

　　「所以問題重重，恐怕是詭計。」

　　「你是說，他們志不在救人？」

　　「對的，周小輩不知在搞什麼鬼？」

　　「會不會是聲東擊西，志在順天王？」

　　「但方向的確是紫氣峰。」

　　「周小輩他……」

　　「他第一個先走，我親眼看到他會合了千幻劍父子三人一同走的。」

　　「那……」

　　「呂香主，你快將可疑的消息傳出，我猜想我們恐怕中了他的圈套，三位法師的十絕大陣恐怕將勞而無功。我去通知鎮上的人，要教他們嚴防意外。」

　　清虛下院裏裏外外安靜如垣，似乎從未發生過任何變化，直至破曉時分，道侶們開始拜天早課，仍未發生意外變故。

　　唯一有異的是，不是霧季。

　　這天晚間卻氣候驟變，下院被大霧所籠罩，對面不見人。

　　而襲擊的人卻在四周里外飄忽不定與黑霧漫天的下院保持安全距離，自始至終不曾接近半里之內。

　　天剛發白，人便撤走了。

　　大隊人馬在晨光中進入大茅鎮，眼線方發現走在前面，與千幻劍和南京雙雄走在一起的藍衣人，是辛文昭而非周永旭。

　　永福客棧內一陣好忙，各處皆傳出輕鬆的談笑聲。

　　但所有的人皆絕口不談夜襲清虛下院的事。

　　洗漱、進食、歇息，辰牌末，群雄再次出發，去向是四平山。

　　四平山香堂秘壇昨晚只留下幾個高手警戒，其他的人皆由三位法師率領，至清虛下院佈下十絕大陣死亡陷阱。

　　要提周永旭這條龍，準備一網打盡以千幻劍為首的江湖群雄，白費了一番心血，不但龍捉不住，群雄一個也沒有落網。

　　而當晚的三更初，香堂東面十餘里的山谷有了巨變。

　　四平山形如其名，山頂平坦一望無涯，上面有村落、田野、樹林。

　　從四面伸出的山尾不是平整的，犬牙交錯的山麓線，形成錯綜複雜糾纏不清的丘陵，其間隱藏了不少山谷和隔絕的盆地。

　　登山的小徑甚多，這座周八十五里的平頂山並不寂寞。

　　東面共有三四條登山小徑，每一條皆從不同的山谷向內伸展，再蜿蜒上升，沿縱走向的小山嶺脊線盤旋而上。

　　沿途古林參天，除了鳥獸之外甚少行人。但不論走哪一條路，絕不會走錯路，不上就下，簡單明瞭。

　　一條小徑通過一處圓丘形的小山古麓，開始逐漸向上伸展。而在上升處的右方，岔出一條小小的樵徑。

　　這條樵徑很窄小，但明顯的路面卻令人大感困惑，路面野草不侵，可知是經常有人走動的重要孔道。

　　小徑延伸至一處平坦的山脊，然後向北降至下面的小山谷，谷中溪流一線，可看到三四座茅屋，和溪兩岸的一些田地。

　　這裏的田地，養不活兩家。因此附近的村民，皆知道這處被稱為底谷的楊家，一家五口過的日子相當清苦。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深山連近親也不見上門。

　　楊家窮，小小的山谷內只挖出十餘畝地，四座茅屋建在陡坡下，兩間住人兩間放柴草雜物農具。

　　一年下來，除去稅糧，僅算是聊可溫飽，還了舊債欠新債的五口貧戶之家。

　　但那條近谷的光亮小徑，會是五口之家出口的通道？除非這五個人一天跑上百十次來回。

　　但附近七八里外方有村落，誰去留意底谷楊家的人閒得無聊來回跑？

　　春天，這一帶嶺腳一片錦繡，映山紅把嶺上嶺下點綴得成了花海。花季一過，連宵風雨殘花滿地。

　　這就是殘花嶺，取名的人不知是誰，反正本地的人不知道，江湖朋友更是毫無所知，大概只有取名的人心裏明白。

　　這略帶傷感詩意的地名，總比本地人稱為東嶺腳好聽些，東嶺腳一點也引不起過往旅客的興趣。

　　當永福客棧的江湖群豪在掌燈進膳時，底谷楊家東面三四里的山徑上，一位彎腰駝背，背了行囊的旅客，正孤零零地走向寂寞荒涼的山區。

　　野犬的長號與夜梟的啼聲此起彼落，這人就在夜色蒼茫中消失在山林間。

　　這條路上夜間沒有行人，如果有，一定不是好路數。

　　底谷楊家的戶主是張老實，樸實的外表也的確給人老實的感覺。

　　之外是他的老妻，兩個傻乎乎牛高馬大的憨兒子，一個十五六歲臉色有點蒼白，從來沒有人見過的大閨女。

　　張家平時就少有外面的親友往來，附近村落的人哪有閒工夫來找他們話家常？

　　四間茅屋都是獨間，依山腳而築，屋後的陡坡其實與絕壁差不多，但由於草木叢生，爬上去並不難，隔三十餘丈便是長滿映山紅的小嶺。

　　三更正，斗轉星移。

　　黑影從小嶺慢慢下降，藉草木攀援，緩緩降近谷底，降下處恰是四間茅屋的中心點，無聲無息像妖魁幻形。

　　茅屋燈火全無，寂靜如死。

　　黑影先沿壁根一帶摸索，希望能找到可疑的事物。

　　但他失望了，壁根一帶長了一些小灌木，找不到沒有草木的處所。

　　黑夜間視界有限，這樣暗中摸索事倍功半，甚至枉費心力。

　　但黑影卻極有耐心地探索，分段往復搜查，最後，在最外側的一座茅屋後，看出了異樣。

　　這裏有一個大坑，裏面有焚燒後遺下的灰燼。

　　行家只要嗅到餘灰所發的氣息，便知是焚燒雜物的地方。

　　鄉民利用草灰作肥料，任何一個種莊稼的人，也不會花工夫掘坑來焚燒草木取灰。

　　黑影無聲無息地到達茅屋後，慢慢繞至屋前。

　　木門緊閉，兩側的窗也關得緊緊地。

　　這種古老的茅屋如果門窗皆關閉了，想進去真不容易。

　　屋頂草層厚實，開天窗真得花不少工夫，厚實的大泥磚，挖一個狗洞也要費大半天時辰。

　　黑影知道無法潛入，知難而退，到了第二座後，開始暗中準備。

　　準備的東西很簡單，先以乾草砌一個窩，中間放下一包爆竹的黑色火藥，再埋上一根編得鬆鬆的乾破布條，用火摺子點燃布條的另一端，立即回到第一座茅屋的門旁，吸口氣飄然上升，蝙蝠似的隱身在屋簷下。

　　他這樣來來去去，皆採用蛇行鷺伏行動，自始至終不曾發生音響。

　　四間茅屋的前面有一處兩畝大的曬穀場，地面結實光亮。尤其是第一座茅屋的前面，通向大門的一段更是光滑，所以黑影選擇這座茅屋待機。

　　廣場的前緣，有三四株大樹，如果留心，可發現中間那株大樹下伏著一個黑影。那是警哨，從谷下接近茅屋的人畜，皆逃不過警哨的耳目。

　　入侵的黑影早已發現樹下伏著的人，知道無法接近，因此不加理會。

　　不久，蓬一聲輕響，火光一閃，火焰上升。

　　布條燃至火藥堆，火藥引燃了乾草。

　　樹下伏著的警哨一蹦而起，奔向火苗吞吐處，燃燒乾草的草枝爆裂聲清晰可聞，即使沒看到那一陣眩目的火藥爆燃的閃光，也知道失火了。

　　警哨發出一聲警嘯，折了一根樹枝，快速地撲打灌木叢中的熊熊烈火。

　　四座茅屋的沉重木門皆打開了，共奔出十二名衣衫不整，但都帶了刀劍兵刃的男女。

　　張老實一家五口，竟然多出一倍以上了。

　　「怎麼會失火的？」第一座茅舍奔出的一個老女人，用尖銳的嗓音高叫，向火起處奔去。

　　所有的人皆用樹枝撲打，濃煙大起，火勢已被控制。

　　「有硝磺味，有人縱火。」一名大漢訝然叫。

　　老女人還沒把話聽完，倏然轉身飛掠而走，奇快絕倫，閃電似的向門口衝去。

　　屋內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老女人大概是知道不妙，衝得太急，距門不足一丈，衝勢似乎更快更急。

　　一個黑影突然從漆黑的屋內向外飛躍，雙方恰好在門外遭遇，閃避已來不及了。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老太婆可能急瘋了心，也許確已認定是敵非友，一聲沉叱，反掌斜拍借力打力。

　　噗一聲悶響，掌背拍中對方的右肋。

　　沒聽到叫痛聲，衝出的人被拍得左衝丈外，然後砰一聲跌翻在地。

　　老太婆乘勢閃入屋內，貼在壁根下形影俱消。

　　門外，有人大聲叫：「尤婆婆，你把魯老兄的右肋打斷了四根。」

　　已隱起身形的尤婆婆吃了一驚、情急叫道：「老身不是有意的。快衝進來，屋內有強敵入侵。」

　　黑暗中，突傳出中氣充足的語音：「不必衝了，屋裏太黑，衝進來不頭破血流才怪。事情已經發生，急也不急在一時，慢慢走進來好了。」

　　尤婆婆心中一涼，沉聲道：「你是誰？所為何來？」

　　「呵呵！掌起燈你就知道在下是何來路了。尤婆婆，這地方你熟悉，閉著眼睛也該知道燈在何處，是嗎？點燈吧，在下不會偷襲你，如果要偷襲你，你根本就進不了門，你練的鬼影功還不夠快。你快年屆古稀了吧？能保持這種境界，你已經比大多數年輕高手強多了。」

　　人影已堵住了門口，有兩個人竄進來了。

　　「掌燈！」尤婆婆焦灼地叫。

　　又竄進來兩個人，一個大聲說：「屬下遵命，是點中堂燈嗎？」

　　中氣充足的語音搶著答：「中堂燈已被在下毀了，那種大型的怪燈用在簡陋的茅屋內，行家一看便知燈中有鬼，靈狐的那一套鬼玩意，對在下已經不生效用了。壁間應該插有松明，你就把松明點起來吧，哦！好厲害！是不是花蕊毒針？老太婆，你的一大把毒針，全釘在桌面上了。」

　　原來老太婆聽聲辨位，用花蕊毒針偷襲，用了一大把毒針，針打在桌面上的聲音，真像暴雨打殘荷。

　　又湧入幾個人，兩丈深丈餘寬的廳堂快有人滿之患了，但誰也不敢冒昧動手，裏面太黑了。

　　「老太婆，你倒了沒有？」中氣充沛的聲音問。

　　「砰！砰……」人體倒地聲接二連三。

　　兩個人影飛退出門，其中之一是尤婆婆。

　　「哈哈！一共倒了九個。」中氣充沛的聲音更響亮：「老太婆，你很幸運，因為你是躲得最遠的一個，呵呵！大概你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門外火光一閃，有人點亮了一支火把。

　　老太婆當門而立。

　　是個雞皮鶴髮鷹目厲光閃閃的老婦，右手握了一根尺八鳩首杖，鳩首是金色的，鳩嘴比傳統的敬老鳩首杖要粗長得多。

　　老太婆身後，兩女兩男把住了門。

　　「是你！」尤婆婆驚叫。

　　八仙桌已移至廳角，側擱在兩張條凳上，上端，端坐著彎腰駝背的怪老人，大包裹就擱在手邊。

　　「咦！你認識我？」駝背老人笑問。

　　「你不是山頂羅村的羅老駝嗎？天黑前你還在十里外，你……」

　　駝背老人腰一伸，伸手從背領中抽出一個扮駝背的小布包信手丟掉。手一摸嘴唇，白鬍子不見了。

　　手在臉上一陣搓揉，皺紋消失了。

　　「你……你是誰？」尤婆婆驚問。

　　假老人從大包裹中取出連著腰帶的劍，一面佩上一面盯著老太婆笑道：「我，神龍浪子周永旭。」

　　尤婆婆老臉突然變得蒼白，駭然叫：「你……你不是要在今晚到清虛下院救人質嗎？」

　　永旭哈哈大笑，將包裹丟掉說：「我不是在這裏嗎？」

　　尤婆婆一咬牙，厲聲說：「你出來，老身要看你到底練了些什麼驚世絕學。」

　　永旭跳下桌，順手將桌扶正，搖頭道：「抱歉，要動手你就在廳中賜教，在下暫時不能離開，免得你派人毀去地洞口。」

　　「你……」

　　「老太婆，周某闖了多年江湖，多巧妙的機關沒見過？」他指指神案下原來放置八仙桌的地面道：「這裏就是地穴口。地道通向山崖，裏面建了足以容納四五十個人住宿的山下秘室。老太婆，你這處花殘嶺秘窟完蛋了，你是毀不了地穴口，也放不出裏面的人來圍攻在了。」

　　「誰……誰告訴你這處花殘嶺秘窟的？」

　　「你去猜好了。」永旭說：「我又不傻，為何要告訴你？」

　　「老身在外面等你，不久老身的人便可趕到了，屆時你能不出來？」

　　「等妖道山上香堂秘壇的人趕到，你已經駕返瑤池了。在下是有備而來，當然有收拾你們三五十個高手的能耐，你信不信？」

　　「老身這一關你就過不了。」

　　「真的？」

　　「你衝出來試試？」

　　「在下還不打算與你拼命。這樣吧，你告訴在下如何打開秘穴口的方法，在下放你一馬。」

　　「你休想。」

　　「我知道你不會答應，告訴你一件有興趣的事。」

　　「什麼事？」

　　「在下對製造小巧的玩意頗有興趣。譬如說，用一根牛筋索浸在水中，浸至半漲，然後用力拉緊綑住一件小物體。牛筋索逐漸乾燥，乾燥便慢慢地收縮。使用時，索端用一根拉力恰到好處的棉線綁住。你猜猜看，牛筋索需要多少時限，方能繃斷那根棉線？」

　　「廢話連篇！」尤婆婆不屑地說：「此時此地，你還有心情說這些無關的事？」

　　「正相反，這件事於你來說，極端重要。」

　　「你是什麼意思？」

　　「在下研究過了，不用時用布纏實，牛筋索無法收縮。使用時，解開布卷的束縛，只需用指甲捏斷棉線的四股，便可控制捏斷的時刻。棉線共四股，在下已經計算過了，每股的受力數是一百數。如果要棉線在兩百數左右捏斷，只要扭斷兩股留兩股就夠了，時限相差不會多少於十聲數，相當準確。」

　　「你是瘋了，說這些廢話。」尤婆婆說：「你會是江湖上聲譽鵲起的無敵高手？鬼才相信。」

　　「信不信由你。」永旭微笑：「在下知道你們不會全部入屋，必定有不少人留在外面戒備，因此在外面留置了三具小玩意。」

　　「什麼小玩意！」

　　「就是我剛才說的小玩意。」永旭笑得更和藹：「棉線一斷，牛筋索便會迅速地鬆開，裏面纏住的小物件便露出幾個小孔，洩出一種令人銷魂蕩魄的淡淡幽香。不論男女，嗅到之後便綺夢銷魂，十二個時辰醒來後，精力幾已耗盡，至少十天半月不一定能夠起床。」

　　尤婆婆一驚，轉首回顧。

　　「在下估計你們的人不敢冒死衝入，所以四股棉線皆未捏斷。呵呵！在下心中已經暗中數過了，已經數至四百三十數啦！你們的人，就要和屋中這一位仁兄仁姐一般，倒下來夢入巫山，雲雨會襄王了。香海宮主的綺羅香真缺德……好！一個……」

　　尤婆婆飛退兩丈，重重地摔倒在地，而她身後在兩側戒備的人，已先她一步一個個丟掉兵刃往地下躺。

　　永旭向外縱，拾起尚未熄滅的火把，在附近巡了一圈，證實附近的確沒有清醒的人了，方回到原處。

　　門外連後門全算上，倒了十四個人，裏外共是二十三名男女。

　　他回到廳中，點燃插在壁上的松明。

　　拖過一名中年婦女，灌下一些藥散入鼻腔，點了中年女人的雙環跳穴，坐在長凳上靜候。

　　片刻，中年女人悠然甦醒，驚愕地挺身坐起，卻無法一下子就坐起來，惶然驚叫：「咦！我……我……」

　　「你的雙環跳穴已被制住，只能坐著回答在下的話。」永旭冷冷地說。

　　看清了永旭，中年女人突然粉面發赤，羞急地低下了頭不敢仰視，悚然問：「你……你是香海宮主的……」

　　「朋友。」他接口：「你知道地穴入口的開啟？」

　　「這……」

　　「穴開啟之後，在下解你的穴道，你可以走。」

　　「你得問尤婆婆，她的鳩首杖……」

　　「杖內有毒汁和毒針，對不對？」

　　「但也藏了鎖鑰，就藏在杖尾內。」

　　「好，謝謝你。巖洞之內，是否因了人質？」

　　「共有十八名人質，交由二十名仙童二十名仙女看它。」

　　「哦！裏面有你們四十名男女了。」

　　「是的，他們皆聽命於尤婆婆；以前則由靈狐郭姑娘負責。」

　　「靈狐呢？」

　　「我不知道。」

　　「會不會在月落谷？」

　　「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不是二十年前被他們擄來的人？」

　　「是的。」中年女人淒然地說：「二十年，好漫長的二十年，蒼天！」

　　「你自由了。」

　　「誰能重過外界的生活？」

　　「你能的。忘了這二十年吧，有如一場噩夢，現在你夢醒了。你能幫助我說服那四十名仙童仙女嗎？他們都已是四十上下的人了吧？」

　　「是的。這二十年來，我們除了練武功之外，便是練邪術，說是將來要做什麼神仙，要派到天下各地去建壇設教。你看，我的臉沒有一點血色，這都是二十年不見天日的結果，據說這樣才能夠扮得神似。」

　　永旭搖頭嘆息，出門拾回鳩首杖，取出杖尾內暗藏的五寸長大鑰，拍開中年女人的穴道說：「姑娘，告訴我該如何開啟穴口。」

　　※※※

　　天亮了，山頂近東面的一座樹林內，永旭倚樹而睡，冷魅則斜躺在他身側，嬌軀倚在他懷中。

　　兩人睡得正香甜，滿林鳥語也驚不醒這一雙忙了一夜的愛侶。

　　青袍飄飄的人影出現在林西，急步而至，接近至三十步內，附近的鳥鳴聲音調一變。

　　永旭突然醒來，警覺地挺身坐正。

　　冷魅的身軀，被他坐正時的急驚舉動所震，幾乎滾落，驟然警覺急坐起問：「怎麼……怎麼了？」

　　「有人接近。」他說，挺身站起舉目四顧。

　　「有人！」冷魅惑然問，環顧四周：「在哪裏？」

　　「不知道，反正就在附近。」

　　「不會吧？」

　　「飛鳥驚鳴，你看，一些小鳥向東驚飛，人是西面接近的。」他大聲說。

　　冷魅仍是不信，笑道：「很可能是我們把小鳥驚走的，你……」

　　「你敢和我打賭？」永旭笑問，目光尖銳地搜視西面。

　　「賭什麼？賭注又是什麼？」

　　「賭這附近必定有其他的人藏匿，林子裏雖然可以隱身，但我這老江湖一定可以把人搜出來。賭注是……」

　　「是什麼？」

　　「讓我想想看……」永旭一面說，一面打手勢。

　　冷魅向上一縱，輕靈地躍登丈高的橫枝，緊貼著樹幹隱起身形。她對永旭的手勢神意相通，一看便會意。

　　永旭前向側竄走，一閃不見。

　　林中雜草叢生，高僅及腰，人只要向下一伏，便可隱起身形，但走動的人，卻無法逃過監視者的眼下。

　　已隱起身形的青袍人，掩藏在一株大樹下的草叢中，突然聽不到下文了，便知道有點不妙。

　　但由於藏身處相當隱蔽，不相信永旭能找得到。因此潛伏不動，運耳力偵察動靜。

　　久久，聽不到任何聲息。

　　青袍人忍不住了，緩緩挺身而起，頭部慢慢升及草梢，半挫身軀徐徐轉動頭部察看四周。

　　樹上的冷魅從枝葉的空隙向下望，突然高叫：「東北，距離相等。」

　　青袍人吃了一驚，本能地重新伏下。

　　草響聲傳到，接著人影從西南飛躍而來。

　　青袍人知道藏不住了，向西北角飛縱而起，遠出兩三丈，剛向下落。

　　永旭已從斜刺裏掠走，大笑道：「哈哈！你來得早。」

　　青袍人知道跑不了，一聲劍鳴，長劍出鞘，立下門戶準備迎敵。

　　永旭並不急於出手，在兩丈外止步，笑道：「香堂秘壇昨晚溜走了兩三條漏網之魚，在下猜想他們必定不敢冒險現身逃離，所以在下遠離香堂五六里，在此等候閣下的大駕。很抱歉，閣下不能往東走了，不久之後，在清虛下院佈陷阱的人，必定心驚膽跳趕來應變。如果讓閣下平安突破封鎖線，半途碰上三位法師通風報信，在下豈不是白費心機？閣下尊姓大名，可肯見告？」

　　青袍人轉首回顧，看到輕盈地排草而來的冷魅。

　　冷魅沒有兵刃，一面接近一面說：「這位仁兄我認識，他就是負責接管人質的人。花殘嶺秘窟主持人尤婆婆稱他為內壇使者孫使者。他的真名號就不知道叫什麼了。窮儒富前輩被順天王擒住，就是被這位孫使者秘密接走送至秘窟囚禁的。」

　　「就算你是孫使者好了。」永旭說：「留下吧，不必枉費心機逃出去通風報信了。」

　　「你閣下不見得能留得住本使者。」孫使者咬牙說：「昨晚連大魔也未能攔住在下，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小輩，敢口出大言說要留下我？」

　　「大魔攔不住你，你必定十分高明而且自負，藝業深不可測。但我神龍浪子卻不信邪，總不能心怯讓你走……」

　　孫使者大駭，不等永旭說完，猛地回頭後衝，挺劍猛撲赤手空拳的冷魅。

　　冷魅不閃不避，戟指點出叫：「你站住！不許過來……」

　　孫使者的劍已快速地點到，近身了，劍出「靈蛇吐信」，宛若電光一閃。

　　冷魅側跨兩步，搖搖頭嬌笑道：「劍上已有劍氣發出，內功火候不差。」

　　孫使者直衝出丈外，砰然倒地。

　　永旭舉步跟到，點頭道：「小梅，你近來的進境相當神速，天玄指力已可遠及八尺外了，比在九華時精純得多。」

　　「真的？」冷魅欣然說：「也許是我吃了太多的苦頭，便不由自主地痛下決心苦練的結果。」

　　「你出指極為自信，幸而這位孫使者的武功有限得很，不然你這樣自信，會吃虧的。要是他功力再深厚一分兩分，穴道的抗力再強韌些，劍勢便可在中指後變招，你便難逃大劫了。下次不可如此自信，免得讓我擔心。」永旭拍拍她的肩膀關切地說。

　　「我……我聽你的話。」冷魅低下頭，無限深情地偎入他懷中。

　　「這我就放心了。」永旭輕撫她的秀髮：「有些其貌不揚的人，表面看不出任何異象，但卻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太過自信的人……」

　　「我知道。」冷魅將臉埋在他的寬闊胸膛上：「在九華我就上了你的當，你……你好壞……」

　　「你我在打打殺殺中相識，在陰謀詭計中經歷重重風險，想起來真絕，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永旭不勝感慨地說：「我真擔心。」

　　「擔心什麼？」冷魅仰起首問。

　　「擔心靈狐不會放過你。」

　　「靈狐？」冷魅惑然問：「你不是說已殺了她……」

　　「恐怕不是她。」永旭苦笑：「這狐狸精變化無窮，有萬千化身，我已問過香堂的俘虜了。連尤婆婆主持花殘嶺秘窟二十餘年的老江湖，也不曾見過這妖婦的廬山真面目，僅見過她的化身。由於昨天清虛下院後山坡之會，我懷疑這妖婦仍在人間。」

　　「哦！這……昨天你怎知那不是我？」

　　「本來真以為是你。」永旭微笑：「但她一叫我，我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叫你？叫……」

　　「你從何時起叫我的名字的？」

　　「這……這……」冷魅紅霞上額，羞態可掬。

　　「她叫我為周兄。」永旭說：「要是她叫我什麼哥哥的，也許我會……」

　　「鬼才叫你哥哥。」冷魅羞笑著擂了他一粉拳：「李家鳳才叫你哥哥，我……」

　　「呵呵！吃醋了。」

　　「你……」

　　「我本來就是她的二哥。」永旭溫柔地捧住她的雙頰，深情地微笑：「你不同，你知道為什麼嗎？」

　　冷魅不敢與他灼熱的目光接觸，閉上了鑽石明眸，臉更紅了，突然，兩顆晶瑩的淚珠出現在眼角。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哽咽著喃喃低語：「我……我只知道世間除了你，我已經不需要什麼了。永旭，我……」

　　永旭情不自禁地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嘴，她渾身一震，在永旭有力的擁抱下癱瘓了。

　　久久，兩人相偎相倚坐在一株大樹下。

　　這裏，可以看到東面三兩里外的景物，視界廣闊，前面小徑的盡頭，就是下山通向大茅鎮的路口。

　　「在我的家鄉，婚事的安排皆是父母作主，很可能新郎新娘彼此從未見過面。」永旭握住冷魅的手：「一輩子下來，平平淡淡過一生。小梅，等我們頭髮白了，牙齒掉了，靠拐杖走路了，我們仍然會回憶這段出生入死，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共患難驚險歷程。你怕不怕我五十年後，仍用這些故事來取笑你？」

　　「我喜歡。」她用癡迷的聲音說：「到老來沒有值得回憶的往事來回憶，日子是很難排遣的。到那時候，我已是一個醜陋的老太婆，而你……」

　　「我也是一個討厭的老頭子了。」

　　「哦！你這可愛的老頭子……」她激情地投入永旭的懷中，忘形地投下一串熱吻。

　　不久，永旭從樹上取下一個小包，一面解結一面說：「天色不早，算行程，要來的人該快到了。先進食，等一會你把俘虜帶回香堂交給大魔，在香堂等我。」

　　冷魅奪過小包，自己打開取出裏面的荷葉包，包內是食物，她向永旭做鬼臉，說：「想趕我走？休想。」

　　「你……你想臨時改變計畫？」

　　「我不知什麼計畫。」她撇撇嘴，取一塊鹵肉送到永旭口邊：「我只知道我和你在這附近埋伏，阻止漏網賊進下山通風報信。你瞧，沒有人逃下山，是不是？」

　　「老天！你不把俘虜送回去，大魔他們必定以為漏網的人已經逃下山去了，那會亂了章法……」

　　「放心啦！大魔應付得了，有窮儒那老奸滑在替他策劃，天大的事也應付得了。」冷魅得意地說：「再說，我沒看到有俘虜。」

　　「你……你把那人給殺了？」

　　「別冤枉好人好不好？我只是讓他睡一個時……」

　　「哈哈！你說沒有俘虜。」

　　「你真會抓話柄。」冷魅忍不住笑了：「就算有俘虜好了，但我仍是不走。你知道，我一個弱不禁風的大姑娘，押送一個武功高強的俘虜是很危險的，拜託拜託，就讓他在林子裏睡大覺好了。」

　　「你倒是會撒賴的。」永旭搖頭苦笑：「但先說好，交手時不許你出面。」

　　「我答應。」冷魅半真半假笑答。

　　兩人開始進食，有說有笑心情輕鬆。

　　「永旭，你估計他們一定會來？」冷魅問。

　　「當然。」永旭的語氣十分肯定：「三法師不是笨蟲，天快亮仍未發現有人進襲，便知道上當，也定然知道香堂秘壇有變，不十萬火急趕回來才是怪事。」

　　「如果他知道香堂有變，說不定躲到別處去了。」

　　「不可能，香堂是他們的根基，附近有月落谷花殘嶺秘窟的人可以支援，他們絕不至於放棄根基逃走了之。」永旭加以分析：「如果他們肯放棄，日後如何有臉統率教中的門人子弟？我敢保證，他們比我們的人來得快。」

　　「他們會不會在路上等候千幻劍？」

　　「不會的，他們必須加快趕回應變。再說，我安排千幻劍天亮後再動身，便是避免中途發生衝突。」

　　食畢不久，遠處出現第一個人影，是個穿青道袍的老道，九梁冠下的鬢腳已出現灰色了。

　　人魚貫急步而行，總數超過三十名。

　　三十餘名道俗男女，一個個渾身大汗，但腳下仍然相當快捷。走在前面的三名戴九梁冠的老道，正是大名鼎鼎的茅山三法師。

　　沒有順天王在內，也不見姬家父子和絕筆生花。

　　距樹林尚有三五十步，樹後閃出永旭和冷魅。

　　「哈哈哈哈……」永旭仰天長笑：「你們才來呀？」

　　眾人大吃一驚，三法師腳下一緊飛步搶進。

　　永旭轉身便走，與冷魅攜手西行。一面高叫：「你們不等派去花殘嶺秘窟傳信的人回來傳信，的確是一大失策。那地方已經完了，你們大概還不知道。」

　　搶在最前面的老道，生了一張平實的面孔，但天生的暴眼，悍野的眼神掩蓋了平實的面龐，這就是大法師清塵法師，清虛下院的住持老道。

　　第二名老道是三聖宮的雲棲觀主，慈眉善目身材修偉，真像一位有道全真，氣概不凡，道官的身分果然與眾不同。

　　三法師清真便完全不同了，乾瘦、矮小、猥瑣，其貌不揚，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武林高手，更不像道術通玄的術士，倒真有五七分像挑水的老香火道人。

　　清塵臉色大變，飛掠而上，一面沉喝：「站住！你說什麼？」

　　永旭和冷魅攜手並肩掠走，懶得理會，速度不徐不疾，恰好讓久經長途跋涉趕了三二十里的人跟得上。

　　雲棲觀主跟在清塵身後，滿頭大汗，接口道：「大法師，他說的是月落花殘。」

　　清塵又是一驚，一面狂追一面扭頭問：「二法師，你知道月落花殘？」

　　雲棲觀主哼了一聲說：「三個月前貧道就知道了，但不知確址。大法師，二十年來，貧道一直被蒙在鼓裏！」

　　清塵臉色不正常，訕訕地說：「為了日後擴展教務的大計，貧道不得不小心從事，本來打算時機成熟，再告訴你和三法師的。」

　　雲棲觀主嘆口氣說：「現在說這些事已無意義，請不必提了，趕上周小輩再說，恐怕香堂已經出了不可收拾的變故……」

　　清塵急得心向下沉，腳下全力狂追，脫口大叫：「周小輩，咱們談談……」

　　永旭哈哈狂笑，腳下一緊。

　　一陣好趕，真力將盡。

　　清塵已是氣喘如牛，腳下已無法再快，情急大叫：「你如果不談，貧道便下令撕了人質……」

　　「哈哈哈哈……」永旭的狂笑聲連綿不絕，聲如洪鐘，足以遠傳數里外。

　　「小輩，人質中有你的愛侶冷魅……」

　　冷魅突然扭頭嬌叫：「你見了鬼了！你從來不去看人質，怎知裏面有冷魅？妖道，你看看本姑娘是誰？」

　　三法師清真後面的一名中年女人叫道：「大法師，她就是冷魅。」

　　清塵臉色灰敗，驚駭地放慢腳步。

第六十章　天王歸天

　　前面已是平坦的荒野，只有荒草沒有樹林。永旭仍向前掠走，腳下漸慢，突然引吭高歌：「浪跡江湖帶劍行，萬里尋蹤有前因……呔！」

　　歌未罷，叱喝似沉雷，人影急劇閃動，突變倏生。

　　兩個道裝的人影自草叢中暴起，猛撲永旭和冷魅的背影。

　　他們不知何時臥在草叢內，等冷魅與永旭經過之後方突然從後面撲上，劍如經天長虹，氣勢懾人心魄。

　　按理，這次偷襲必可成功，兩老道不但身形快速如電，劍勢更是凌厲無匹，在兩丈後暴起發難，不知後面有人潛伏偷襲的人，難逃大劫。

　　豈知永旭是有心人，草高僅及膝，兩側草中有人潛伏，豈有不知之理？他放慢腳步，就是故意引對方放膽襲擊。

　　他將冷魅向前一推，在高歌中拔劍、旋身、發招，「錚錚」兩聲金鳴，火星飛濺。

　　兩老道的劍左右一分，霜華劍的光華乘虛長驅直入。

　　兩個潛伏在草中突然發起偷襲的老道，滿以為必可得手，認為永旭和冷魅不知身後有人偷襲，因此根本沒有提防意外的打算。

　　兩支劍一攻永旭，一攻冷魅，而永旭旋身反擊，卻是同時攻襲兩老道。

　　但見劍虹一旋之下，首先便震偏兩老道的劍，乘勢突入，電虹分張，風雷驟發，光華吞吐令人目眩。

　　永旭的功力，比兩老道深厚得多，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兩老道必定人劍同亡。

　　他一擊得手，身形疾退三丈外，劍已不知在何時入鞘，挽了冷魅重新舉步揚長而去。

　　兩老道的右肘各挨了一劍，筋斷骨傷，臉無人色丟掉劍向後退。

　　永旭突然轉身，向痛得滿頭冷汗的兩老道說：「你們是昨晚從香堂漏網的三高手之二，躲在此短草地的確安全。現在，你們可以逃走去通風報信了。」

　　「你們的三位法師馬上就到。」冷魅也說：「你們用不著苦了兩條腿啦！」

　　兩人再次轉身，並肩攜手而行，狀極悠閒。

　　清塵老道本來已經止步，但當兩老道現身偷襲時，便急速狂奔而上，但已晚了數十步。

　　兩個右肘被毀的老道在原地等候，一名老道悲痛地叫：「師父，香堂完……完了。」

　　清塵心中一涼，奔近激動地問：「是周小輩所為？」

　　「還……還有大……大魔、窮……窮儒，以……以及一……一群白……白衣人……」

　　「什麼？一群白衣人？」清塵驚問。

　　後面的人正陸續趕到，剛到的雲棲觀主以袖拭掉滿頭大汗，冷笑道：「那該是花殘嶺秘窟中的男女。大法師，這倒好，你花了二十年光陰，秘密培植出一群壯大自己的得意門人，到頭來他們卻反而毀了我們的基業，濁世狂客泉下有知，當仰天狂笑，知吾道不孤；他也是死在自己的弟子手中的。」

　　清塵目眥欲裂，轉身憤怒地回顧。

　　雲棲觀主又冷哼一聲說：「靈狐有意落在後面，大概是偷溜到花殘嶺秘窟去了，她算是白費心機，你現在怪她，已經來不及了。」

　　清塵臉色難看已極，強抑怒火說：「三法師，貧道已經說過，月落花殘兩處的人，雖然是貧道暗中策劃培植的，但絕無私培實力的意圖，這都是為了本教未來發展而準備的親信人手。」

　　雲棲觀主長嘆一聲，苦笑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情勢險惡，大法師還是聚精會神對付周小輩吧。」

　　清塵知道多辯無益，向受傷的老道問：「香堂目下怎樣了？其他的人呢？」

　　老道一面撕袍袂綁住創口，一面慘然嘆息道：「據弟子所知，香堂已被他們佔據了，逃出來的人恐怕只有我們兩個了。」

　　清塵一咬牙，向身後的人說：「無論如何，咱們得到香堂看看結果，這就走。」

　　雲棲觀主向站在五十步外，並肩含笑向這裏眺望的永旭一指，說：「周小輩兩個人怎辦？」

　　清塵目露兇光，恨聲道：「他們正好擋住我們的去向，當然先解決他，不然此很難消。」

　　永旭和冷魅並不走，頗饒興趣地卓立，含笑目迎漸來漸近的憤怒人群。

　　清塵在十餘步外舉手，示意跟來的人止步列陣，然後獨自上前，向含笑等候的永旭走去。

　　先前臉上憤怒激動的神情一掃而空，換上了莊嚴肅穆的表情，在丈外止步，目不轉瞬地不住打量永旭和冷魅。

　　永旭在心理上早有準備，盡量放鬆情緒，妖道的法力並不比順天王差，而且可能更高一分半分。

　　與會邪術的人打交道，心情緊張必定吃虧，不能控制自己七情六慾的人，最好少和道術通玄的人打交道。

　　他的三位恩師皆為玄門弟子，武林尊稱宇內三仙，所以他對邪術知之甚詳，定力超人一等。

　　面對這位號稱老神仙的大法師，他有堅強的自信心，也決定了對付妖道的最佳妙策。

　　他將冷魅挽至身後，泰然稽首行禮。

　　這是他行道江湖以來，第一次使用玄門禮數與人相見，可知他十分重視清塵老道，將對方視為最強悍的勁敵。

　　清塵法師居然不敢托大，破天荒回了一禮。

　　「晚輩周永旭，幸會幸會。」永旭收斂了慣常的嘲世者笑容，一本正經：「打擾道長仙居，多有得罪，請多包涵。」

　　清塵冷冷一笑，沉靜地說：「施主這幾天來，在敝山門附近出沒如神龍，威風八面，搶盡機先，貧道萬分佩服。果真是武林無輩，江湖無歲，年輕人猖狂進取，貧道畢竟老了。」

　　永旭也冷冷一笑，說：「道長客氣了。薑是老的辣，晚輩這幾天來，雖說小有所成，但處處皆受到強力的牽制，多次陷入道長計算中，彼此各有所獲，也各有所失，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可以說，晚輩自出道以來，道長是晚輩最強悍的勁敵，鬥智鬥力晚輩皆略遜一籌，道長何必興起垂老之嘆？」

　　清塵淡淡一笑說：「施主的來意，貧道已經完全瞭解。」

　　永旭客氣地說：「晚輩甚感魯莽，但情勢逼人，道長見諒。」

　　「貧道不是善言巧辯的人，恕貧道不多解釋。」清塵欠身說，神態漸變。

　　「其實也無解釋的必要，因為解釋的時機早已消逝了。」永旭的口氣也逐漸強硬。

　　「不錯，目下的情勢，恐怕只有一種結局。」

　　「對，但結局如何，完全操於道長之手。」

　　「這是雙方的事，貧道怎能操於手中？施主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貧道不敢苟同。」

　　「晚輩所說，確是實情。」

　　「這……」

　　「迄今為止，除非是生死關頭，晚輩不曾濫用殺戮。貴教香堂秘壇雖說已被晚輩佔據，但除了貴教弟子於混戰中有十餘人受傷之外，其他的人目前仍然平安無恙，這已經明白表示晚輩的立場。如果道長願意善了，晚輩以誠意接受道長的安排。」

　　「施主之意……」

　　「晚輩無意干預道長的事，只要道長肯將順天王交出，撤回對順天王的一切支持，晚輩專誠向道長道歉，立即遠離茅山，不再打擾道長的清修。」

　　「貧道抱歉，不能答應你。」清塵一口拒絕。

　　「道長……」

　　「施主目下的情勢十分危急。」

　　「哦！道長是不打算和平解決了？」

　　「不錯。施主只有兩個人？」

　　「道長不會排出十絕大陣吧？」

　　「目前不會。」清塵語氣含糊：「聽說施主劍上已可發出劍氣，這是玄門內丹火候臻五氣朝元境界的初步功夫，需有大恒心大毅力而且天賦特異的人，下一甲子苦功方能臻此境界。施主小小年紀，已經有此驚世成就，委實令貧道佩服。」

　　「江湖傳聞，未可全信。晚輩的些小成就……」

　　「貧道並未全信，因此希望向施主請教求證。」清塵兜了半天圈子，說了一大堆廢話，這時方吐露主題。

　　「道長客氣，晚輩希望能令道長滿意。」永旭的語氣充滿信心。

　　「如果施主真的練成了劍氣。」清塵下另一步棋：「那表示貧道練功不勤，內丹不成，道力相去遠甚，不得不借助外力相抗，屆時施主幸勿見罪。」

　　「晚輩已無所抉擇，是嗎？」永旭說，心中暗罵妖道可惡：「道長所指的外力是……」

　　「施主屆時自知。」清塵陰笑著說：「時光不早，施主準備好了沒有！」

　　「道長隨時可以賜教。」永旭說，舉手向後一揮。

　　冷魅神色緊張地向後退，退至二十步外便毅然留下來。

　　本來，永旭事先已交代過，要她遠出百步外與自己的人會合，但她太過關心永旭，退至二十步外便毅然留下來。

　　永旭已無暇照料冷魅了，稽首施禮退後三步。

　　清塵也施了禮，也退後三步。

　　第二次行禮畢，一聲劍嘯，雙劍同時出鞘，各立門戶。

　　雖則雙方口頭上皆相當客氣，事實彼此皆心中明白，這不是一場印證較技的武學切磋，而是一場有敵無我的生死決鬥。

　　但高手相搏，仍需維持表面上的禮貌。

　　亮劍後，按規矩行禮如儀，一是武林當代後起之秀，一是一教之主，少不了有一番中規中矩的禮數，以免有失身分。

　　禮數已盡，雙方東西相向，已明白表示無主客之分，誰能搶先一劍將對方置於死地，誰使是勝家。

　　永旭位於西面，陽光正好影響他的視線，他不能屈居劣勢，因此他該全力爭取移位的先機。

　　劍向前一伸，他開始移位；左移位佔壬癸主位。

　　清塵卻向右移位，明白地表示要阻止他佔主位的意圖。

　　所有的目光，全向他兩人集中，人們屏息著觀戰，鴉雀無聲，緊張的氣氛，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雙方皆是劍術名家，同是練氣的高手中的高手，劍一動，強大的氣勢與無形的壓力，像浪濤般向四面八方洶湧而出。

　　御劍的內力聚於鋒尖，劍氣開始一陣陣迸發。兩人的袍袂無風自搖，兩雙冷電四射的眼睛殺機怒湧。

　　大敵當前，兩人逐漸失去高手必具的耐性。

　　雙方的氣勢相當，誰也壓制不了對方的旺盛信心和意志，得看出招的聲勢與耐力，方能看出強弱來。

　　清塵畢竟老練，知道這種先拼元神的僵持極耗精力，上了年紀的人，怎可與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拼元神徒耗精氣神三寶？

　　老道臉色突變，劍突然改變進擊的功架，開始緩緩地舞動，口中唸唸有詞，腳下也走著奇異的步法，赫然是踏罡步鬥的降神舞步。

　　永旭的臉色也變了，變得冷漠異常，雙目神光消逝，凝神內視與外界完全隔絕，劍尖上升，上升，成了朝天一柱防禦力極為薄弱的劍式，屹立在原地像個石人。

　　風吼，雷鳴，清塵的劍逐漸舞得更快，徹骨奇寒的劍氣遠及丈外，異象出現了。

　　似乎，老道的袖口、袍袂下、領口，升起一陣陣隱約可見的紅光芒影，而全身各處卻湧出裊裊薄霧，唸咒聲與劍嘯聲混合成一種令人狂亂的噪音，劍氣激起的罡風氣流愈來愈緊。

　　左移、右旋，老道的身影，逐漸隱沒在朦朧的紅光與霧影中。

　　永旭屹立如山，像是睡著了。似乎，他整個人在慢慢地萎縮，慢慢地被紅光與霧影所吞沒。

　　五六丈外的雲棲觀主與三法師清真，臉上出現寬慰的笑容。

　　「這小輩在大法師的回煞降靈大法控制下，毫無抗拒之力。咱們以往估高他了，宇內三仙的門下弟子，定力有限得很。」三法師清真傲然地說。

　　「宇內三仙不是咱們天師道的門人，他們以練玄門性命交修的內丹為主，根本不會仙術。」雲棲觀主說：「李天師被他所制的傳聞，恐怕是造謠而已，並無其事。」

　　兩人正在得意，驀地霧影中紅光一閃，一聲長嘯與一聲霹靂震耳欲聾，接著光華耀目，奇異的刺目閃光有如烈日的火焰，一閃即沒。

　　罡風四逸，霧影消失。

　　清塵臉色灰敗，連退七八步，退出正在消散的霧影，腳下虛浮。

　　舉劍的手不住抖動，劍尖不見了，斷掉五寸左右。頭上九梁冠也失了蹤，被擊碎四散而墜，披頭散髮狼狽已極。

　　永旭雙目神光炯炯，但臉色卻安詳平靜，霜華劍晶芒刺目，熠熠迫人，鋒尖前芒影如虛似幻吞吐閃爍，指向驚懼萬狀步步後退的清塵，沉靜地一步步跟進，似乎隨時皆可攻出追取清塵的老命。

　　「助我！」清塵虛脫地叫。

　　雲棲觀主與清真不約而同雙劍齊出，身劍合一從左右湧至，快逾電光石火。

　　同一瞬間，永旭一聲低叱，劍發「亂灑星羅」劍術絕招「星河倒掛」，以雷霆萬鈞的聲威，功出致命的狠招。

　　三劍接觸攻來的霜華劍，聚力一擊力道如山。

　　一聲暴震，火星爆炸般向四面八方飛射，劍氣的銳嘯有如利器以高速飛行的刺耳嘯鳴。

　　三位法師聚力一擊，吃了大苦頭。

　　清塵像皮球般彈退丈外，腿一軟砰然挫倒，口角有鮮血沁出，氣息像是絕了。

　　雲棲觀主與清真，像被狂風所颳，被震得分向左右後方飛返丈餘，腳下大亂，再退了三四步，方用千斤墜穩下身形，臉色如厲鬼，似乎失了魂。

　　永旭也耗損了不少精力，無法再行追擊，站在原地作緊急調息，呼吸深長，臉上也失去血色。

　　雷霆一擊，他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對方三人聚力作石破天驚的孤注一擲，幾乎擊散了他的一氣神功。

　　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碰上如此強悍的對手，比上次在九華山力拼順天王更費力，更兇險，更可怕。

　　倒地的清塵屈一膝挺起身軀，脫力地厲叫：「擺陣！碎裂了他……」

　　三十餘名道俗男女，紛紛撤兵刃移位。

　　遠處的冷魅尖叫一聲，飛掠而來。

　　荒野西面的矮林中，突然響起一聲震天長嘯。

　　最先現身掠來的人是大魔、窮儒、枯竹姥姥、鐵臂猿鄒蒼……十餘名人質都來了。

　　接著是四十餘名白衣男女，一個個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如紙，大白天烈日當頭，這些人依然鬼氣沖天。

　　東面，狂笑聲有如九天殷雷，人群來勢如潮，千幻劍中氣充沛的叫聲傳到：「要擺陣群毆嗎？周賢侄，讓咱們與他們決一死戰。」

　　來的人真多，千幻劍一家、南京雙雄、大魔的一些朋友、香海宮主主婢、大小羅天第一條好漢辛文昭余小秋，實力空前雄厚。

　　清塵三十餘名男女，陷入重圍。

　　陣不敢向永旭湧去，反而集結自保。

　　最先到達的是冷魅，她擋在永旭身前，橫劍怒目相向，在對方人多勢眾一湧即至的緊要兇險關頭，她竟然有勇氣準備生死一拚。

　　永旭已恢復元氣，伸手將冷魅挽住向後退，感情地說：「小梅，我告訴過你，要你與大魔會合的。」

　　冷魅吁出一口長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你可無恙？」她顫聲問，惶急之情溢於言表。

　　「已經恢復元氣，不曾受傷。」

　　「謝謝蒼天！」她低呼，感到腳下一軟，有脫力的感覺。

　　「小梅，你何時可以聽話？」永旭手上一緊，緊緊地挽住她的小蠻腰，不讓她腿軟挫倒。

　　「我……我現在開始聽話了。」她的淚水終於滾下香腮：「求求你，不要走險，不要……」

　　「你還有多少個不要？」永旭打斷她的話。

　　「我的膽幾乎被你嚇破了，你……」

　　「不要怕，危險已經過去了。」永旭放了她：「你退後，我還有事與妖道理論。」

　　「永旭哥……」她終於叫出親暱的稱呼，忘形地撲入永旭懷中。

　　「不會有事的，走吧！」永旭柔聲說。

　　她默默地退下，顫聲低語：「為了我，請不要輕生涉險，我……我好害怕。」

　　「我會的，因為我已經答應你了。」永旭說，舉步重新欺進。

　　反包圍已經形成，所有的目光皆向永旭集中。

　　第一個向永旭身邊靠的人是李家駒，千幻劍的長子。

　　然後是辛文昭和余小秋、李家驊、李家鳳。

　　六位年輕男女一字排開，家駒一聲長笑，大聲說：「千軍萬馬，咱們六兄弟姐妹可以殺個七進七出。永旭弟，下令進攻。」

　　六劍齊舉，氣氛一緊。

　　清塵知道大事去矣！舉著斷劍咬牙道：「周施主，不要欺人太甚。」

　　永旭劍眉一挑，不悅地說：「道長，你說誰欺人太甚？你再說一句這種顛倒黑白的話，咱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你也算是一教之主，應該明白是非黑白。」

　　清塵當然知道自己理屈，恨恨地說：「你要談什麼？」

　　「有兩件事與道長商量……不，希望道長能辦到。」永旭的口氣變得強硬了。

　　「哪兩件事？貧道不一定要辦。」

　　「你要辦的，因為你已經別無抉擇。」

　　「哼！」

　　「不要哼。其一，把順天王的藏匿處相告。我知道你昨天派人領他那一群人躲起來了，要等群雄散去後再遠走高飛。」

　　「不要在他的威脅下屈服。」三法師清真大叫。

　　永旭向清真一指，厲聲說：「我知道你是順天王的知交，也是安排在敬天教生根的忠實匪黨。我警告你，在下的耐性有限，不要激怒我，那對你將是最壞的兇兆。」

　　清塵長嘆一聲，向清真說：「三法師，如果你想同歸於盡，你就下令吧，這裏的事交給你了，因為你有權作主。」

　　「大法師，你呢？」清真驚問。

　　「你還沒看出敗亡在即的惡劣情勢嗎？形勢逼人，你要順天王呢，抑或是要你自己的性命？你選吧。」清塵伸手拭抹口角的血跡：「我內腑受傷甚重，氣機全毀，陣勢由二法師主持，由你發施號令發動陣勢。」

　　雲棲觀主大聲說：「本法師自始便反對接納順天王。本教創教迄今，已有一甲子歷史，自從教主升天之後，二十年來大法師始終反對由北路教壇總領江南教務，拒不接受總教主派員南來視察與整頓的勅令，私自培植實力，月落花殘兩地的秘密，本教弟子一直被蒙在鼓裏。當初順天王前來拜會，本教已經議決給於境外接見款待禮遇，以免引起官府注意。可是這次順天王投奔江西寧王府失意歸來，三法師卻又力主接納，大法師也有妥協收容的念頭。目下為了順天王，本教已到了存亡絕續的生死關頭，難道說，三法師希望本教覆沒嗎？大法師兼代教主，難道竟因些小創傷，便將本教存亡的重責，委任給三法師嗎？三法師與順天王交情深厚，內情複雜，本教弟子知道底細的人並不少。」

　　三法師清真厲聲道：「二法師，難道你將江湖道義置之不顧嗎？」

　　雲棲觀主冷笑道：「本教的弟子，十之八九不是江湖人。」

　　三法師清真責問的嗓門更大：「本教從不在暴力脅迫下低頭，你在一手斷送本教六十年來的聲譽。」

　　清塵長嘆一聲，苦笑道：「你們都不要說了，窩裏反讓人看笑話嗎？」

　　雲棲觀主冷笑一聲道：「大法師，這不是讓人看笑話，而是為本教的存亡絕續而爭。問問周小輩吧，看他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永旭頗感意外，惑然道：「怪事，貴教難道沒設有教主？三位法師到底由誰全權負責？每件事都要經過三人議決嗎？」

　　「你少管本教的閒事。」雲棲觀主不悅地說。

　　「不是在下想管閒事。」永旭沉聲說：「而是這樣耽誤下去，順天王可能已逃出百里外去了，在下豈不枉費心機？你以為在下能站在此地，等你們舉行一次吵吵鬧鬧的三巨頭會議之後，再和你們打交道嗎？」

　　「你又想怎樣？」三法師清真厲聲問。

　　「你將立可分曉。」永旭冷笑，劍徐徐前伸。

　　六劍齊舉，無邊殺氣風起雲湧。

　　外圍，群雄以千幻劍為首，形成了力量雄厚的八組劍陣，開始向前推進。

　　清塵老道一咬牙，一字一吐地說：「我答應你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什麼？」

　　永旭鄭重地說：「貴教在收買人心方面，作得有聲有色，的確花費了巨額金錢，收效甚宏。從現在起，貴教必須立即停止派遣高手至外地，以不法手段斂財。像絕筆生花這種劇賊，早晚會被查出來的。」

　　這一條件在敬天教來說，不啻扼殺了擴展教務的生機。多年來，妖道們取之於信徒和門人弟子的金銀，為數極為有限。全靠派出高手在各地以不法手段斂財開銷，如不派人外出，萬事非錢莫辦，財路一絕，如何擴展實力？

　　清塵臉色一變，遲疑難決。

　　「在下也是為諸位好。」永旭續加壓力：「紙包不住火，絕筆生花身分暴露，就是最好的說明。等到有那麼一天，執法者與苦主大舉光臨，那時悔之晚矣！這件事道長是否答應已無關宏旨，在下相信絕筆生花與月落花殘秘窟的事，已經傳出江湖，聞風而來的人恐怕已經在途了。現在，可否將順天王的藏匿處見告？」

　　「不要告訴他！」三法師清真厲叫。

　　雲棲觀主大聲說：「除了三法師之外，貧道與大法師皆不知順天王的正確藏匿處所，因為這件事乃是三法師一手安排的。」

　　永旭冷哼一聲，沉聲道：「你們仍在玩弄陰謀詭計，你以為在下相信嗎？」

　　雲棲觀主毫無所懼地說：「咱們不是輸不起的人，沒有玩弄陰謀詭計的必要。這是事實，閣下必須相信。大法師對接納順天王的事並不熱心，貧道卻堅持反對，只有三法師極力支持。」

　　清塵接口道：「昨天你擊潰了姬家父子，順天王恰好至三法師處洽商應變事宜，因此逃過一劫。潰敗的消息傳至三法師處，順天王知道大事去矣！便央求三法師替他安排暫時藏身的處所。附近百里內，南京雙雄的眼線甚眾，大魔的江湖朋友更是無孔不入潛伏各地，脫身不易，這時逃亡是逃不掉的，潛伏待機是最穩當的辦法，只要本教不潰散，他穩可受到庇護。」

　　雲棲觀主也說：「本教自教主二十年前飛升後，留下的法諭是不可設立教主的名位，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三位大法師共同主持教務，各領地盤。香堂秘壇四平山附近由大法師領有；茅山附近是貧道的香火區；三法師的教區在仙壇山一帶。周施主前來茅山，走的地帶就是三法師的教區。」

　　永旭點頭道：「這是說，從這一帶往南，全是三法師的地盤了。」

　　雲棲觀主道：「不錯，南面十餘里便是教區的北端，地盤包括了金壇與溧水溧陽三縣的大部分。順天王到底藏匿在何處，只有三法師知道。」

　　永旭向三法師清真逼進兩步，聲色俱厲地說：「你如果不說，在下必定殺你。」

　　清真退了兩步，扭頭左右顧，發現自己的人，皆以無可奈何、愛莫能助的目光注視著他，而且徐徐向外退。

　　他長嘆一聲，哀傷地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一切道德仁義都不存在了。好吧，我告訴你，他在仙壇山清泉西面的丹房隱身。」

　　「閣下請帶在下前往。」永旭沉聲說。

　　「你可以殺我。」清真凜然地說：「要我帶你前往，萬萬不能。」

　　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越眾而出，稽首說：「三法師容稟，弟子願帶他們前往仙壇山一行。」

　　「這……」

　　永旭問道：「小法師，你知道丹房所在地？」

　　「弟子是丹房的司爐。」小道童說。

　　永旭心中有事，未留意小道重的語病。按理，小道童年方十三四，不要說責任重大的司爐，連燒火小道也輪不到小小年紀的人擔任。

　　「好吧，那就勞駕小法師一行了。」永旭說。

　　這裏的事不能放下不管，花殘嶺秘窟的落難人，發誓要解救月落谷的難友，因此此地的事仍需大批人手處理。

　　再就是清真法師明白地表示，如果前往仙壇山的人一多，順天王的眼線必能發現警兆，很可能立即逃離丹房。

　　因此，永旭決定請千幻劍與群雄在四平山坐鎮，自己與辛文昭押著小道童立即動身趕赴仙壇山。

　　但他的意見首先便遭到冷魅的反對，接著反對的是家駒兄妹。最後，為免人多誤事，由余小秋與冷魅一同前往，以對付順天王那些死黨。

　　兩雙愛侶押著小道童動身南下，急急奔向南面的仙壇山，以快速的行動急趕。

　　小道童自稱道號無極，腳下功夫不弱，以快步趕長途，居然在養氣調息上控制得很好。

　　二十餘里僅費半個多時辰，到了仙壇山西麓。

　　仙壇山已是溧水縣地境，西距溧水城約四十餘里。

　　山上有三仙壇仙跡，丹井便是傳說中葛仙翁煉丹的所在。山下的清泉水質甚佳而且水量充沛，形成一條小溪，西流數十里匯入丹陽湖。

　　一路上，大家埋頭趕路，由於所經處皆是人煙稀少的山區，鳥道羊腸不能並行，因此相互之間，想說話也沒有機會。

　　繞山麓而過，地勢更荒僻，路兩旁林深草茂，走上五七里不見人煙。

　　小道童無極走在前面，腳下甚快，居然呼吸並不急促，而且臉上僅現些少汗影。永旭跟在後面，後面依次是辛文昭、余小秋、冷魅。

　　「小法師，還有多遠？」永旭問。

　　「快了。」無極頭也不回信口答。

　　走在最後的冷魅，突然緊盯住小道童的背影，片刻，用平靜的嗓音說：「永旭，請到後面來，我有些事告訴你。」

　　永旭閃在一旁，向辛文昭說：「大哥，看住他。」「他」，是指小道童無極。

　　他到了冷魅身旁，冷魅不等他開口，挽住他附耳低聲嘀咕了片刻。他眼中湧起陣陣疑雲，含笑拍拍冷魅的粉頰，腳下一緊，超到前面去了。

　　「還有多遠？小法師。」他問。

　　「約五六里，繞過前面的小坡頂，便可看到丹房了。」無極指著前面兩里外的小山說。

　　後面，冷魅與余小秋並肩而行。不久，余小秋又跟上了辛文昭，低聲說了一陣悄悄話。

　　登上坡頂，眼前一亮。這是一處五六里長的平坦山坡，只生長野草與荊棘，草深及踝，一望無涯。

　　向西望，地勢下降，田野村落星羅棋佈，視界可及二三十里外。

　　無極徐徐止步，用手向下面一指，用穩定的聲音說：「看到五里外小溪旁那茂林中的房舍嗎？那就是三法師的丹房。」

　　「唔！丹房？那不是一座小村嗎？」永旭惑然問。

　　「丹房就在小村外側。」

　　「咦！外側好像是一處輾房。」

　　「就是三法師煉丹的丹房。不過，順天王其實並不躲在丹房內。」

　　「哦！躲在何處？」

　　「三法師已定下了最後的神機妙策，作為萬一全盤失敗時的走險絕著，沒想到竟然用上了，也沒想到居然可以成功。」

　　「順天王躲在何處？」後面永旭的聲音極不穩定。

　　「砰！砰！」兩聲怪響，有人體倒地聲傳出。

　　小道童無極徐徐轉身，眼中冷電四射，似乎噴出無窮的怨毒之火，陰森森地、狠極怨極地死瞪著永旭。

　　永旭用手不住輕拍太陽穴，目光朦朧，身形一晃。

　　「砰！」辛文昭倒下了。兩位姑娘早已不省人事。

　　「順……順天王……」永旭含糊地叫喚。

　　「他就在左近，你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無極咬牙切齒地說，猛地飛起一腳，正中他的心坎。

　　永旭向後飛，重重地仰面摔倒，手腳略一抽搐便失去知覺。

　　四面八方五六十步外，短草荊棘中紛紛站起二十餘個人。順天王仍是畢夫子打扮。

　　丟了右臂的大力殃神景星和尚，右臂被砍處仍裹著傷巾，上身也被傷巾纏住，大概背部被姬少莊主斜刺的一劍不算輕。

　　另三名親信一是右膝已碎成了瘸子的張大為，一是姓顧名興的花甲文士，一是面目陰沉的商世傑。

　　順天王的六親信一僧五俗，目下僅有四個人，這四名親信，也有兩人成了殘廢。

　　其他的人有姬家父子、絕筆生花，與十餘名佩雁翎刀的慓悍大漢。

　　永旭四個人全都昏迷不醒，但接近的人皆不敢輕懈。

　　順天王是唯一沉著的人，大踏步走近說：「謝謝你，郭姑娘。」

　　小道童無極淡淡一笑，說：「三法師清真道長老謀深算，果然用上了這步險棋。」

　　「郭姑娘，這件事大法師與二法師是否知情？」

　　「如果讓他們知道，大事休矣！」

　　「大法師也許會怪你。」

　　「算了！」無極苦笑：「月落花殘兩秘窟事敗，我已用不著留在此地了。把周小輩剖腹挖心之後，我隨你逃至浙東準備東山再起。我靈狐郭慧娘有把握重振聲威，我遊蹤天下物色幫手，你重建根基發展實力，今後仍然大有可為。」

　　原來這小道童無極，竟然是真的靈狐郭慧娘。

　　順天王走向仰躺在草中的永旭，恨聲道：「我要將他的頭用石灰漬住，傳示天下警告那些不自量的江湖小輩。」

　　二十餘個人，已將地下的四個昏迷不醒的人圍住了。

　　風從西南方吹來。順天王剛拔劍，劍尚未出鞘，東北角的幾個人，突然搖搖晃晃向下倒。

　　「咦！」順天王驚叫。

　　地下的永旭突然張開雙目，淡淡一笑道：「我神龍浪子的頭，並沒有多少價值。在江湖道上，我神龍浪子還算不上什麼人物……」

　　順天王一聲厲叫，劍出鞘風雷乍起，用上了傲視武林的玄門絕學太乙玄功御劍，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同一瞬間，辛文昭余小秋人未站起，致命的暗器已先發，飛刀與子午釘幻化電虹破空而飛。

　　永旭身形斜升，霜華劍撤出了重重劍網。一氣神功激發純陽真氣，行石破天驚的致命一擊。

　　雙劍接觸，像是響起一聲暴雷，罡風迸發。

　　一旁的靈狐尖叫一聲，被爆發的劍氣震得仰面便倒。

　　冷魅貼地射出，恰好一劍貫入靈狐的小腹。

　　順天王嗯了一聲，連退五六步，大袖與青袍的前幅，全化為碎布片飛走了，臉色泛青，口角有血跡。

　　永旭雙膝下挫，臉色如火，虎目精光一斂。

　　同一剎那，姬老莊主、大和尚殃神、張大為、商世傑、顧興，兵刃與拐杖隨著及時到達的衝勢，齊向永旭集中，不顧一切全力攻擊。

　　冷魅發狂般貼地回滾，擋住了只有一條腿的張大為，從下面急滾而過，把張大為唯一完整的左腿齊膝削斷。

　　辛文昭一聲怒吼，躍起之際連發三把飛刀，把屏住呼吸狂衝而來的兩名使雁翎刀的大漢，射倒在丈外。

　　余小秋也用子午釘射倒了兩個撲向永旭的人。

　　姬少莊主與妻女位於西南角，未受綺羅香薰倒，但衝得晚了兩步，遠在三丈外。

　　變化太快，像在同一瞬間發生。

　　一聲怒吼，永旭招發殺著「亂灑星羅」，一氣神功再發，拼餘力行決定性的最後一擊，但見劍虹亂飛，鋒尖幻化顆顆寒星，劍嘯聲宛若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高速的破空銳嘯刺耳。

　　沒傳出兵刃的交擊聲，每一道劍虹皆從圍攻的兵刃空隙中楔入，永旭的身形有如無形質的幽靈，在對方的兵刃中扭曲閃動，流轉如煙。

　　電虹逸出重圍，恰好迎著隨後衝近的絕筆生花。

　　「你也想死？」永旭的叱聲冷酷無比。

　　暴亂的人影突然靜止，劍鳴聲裊裊，餘音不絕。

　　時光像是停住了，血腥觸鼻。

　　絕筆生花的呼吸像是停住了，死盯著點在心坎前的劍尖，如見鬼魅。

　　那支平時很少讓人看到，九合鋼母打造的一尺二寸生花妙筆，絕望地伸在永旭的右外側偏門，根本就傷不了永旭。

　　「砰！」張大為倒下了，嗄聲大叫：「補……補我一劍！」

　　最後倒下的是大和尚殃神，心坎的鮮血染得胸腹一片紅，精力一懈，抽搐著倒地。唯一未倒的人，是姬老莊主。

　　辛文昭與余小秋兩支劍，指向丈外駭然止步的姬少莊主妻女，暗器待發。

　　冷魅吃力地挺身站起，往永旭身邊一靠。

　　絕筆生花長嘆一聲，顫慄著一步步後退。

　　其他的人，皆被綺羅香熏倒在三丈外。

　　永旭臉上的血紅色慢慢消退，最後蒼白如紙。

　　他的劍指向五六步外的順天王，強提真氣說：「在下本來不想殺你，但你的太乙玄功太霸道，在下無法控制反震。你如果不死，你我的血債一筆勾銷。」

　　順天王身形一晃，口中鮮血一陣陣向外湧，手一鬆，劍突然失手墜地，突然以左手壓住心口，虛脫地說：「十萬大軍，也沒能將廖某困住，你……」

　　「在下以純陽真火藉劍上所發的真氣，破了你的五行遁術，逼你作孤注一擲，一氣神功正是太乙玄功的剋星，你被玄功反震，氣散功消，今後已不可能練武了。」

　　「你以為老夫會以殘廢之身，任人宰割？」

　　「那是你的事。」

　　順天王按在心坎的左手向下落，零落的胸衣出現一點金色奇光。那是一柄可隱藏在袖套內的金柄小匕首，正是這一代梟雄作為兵解的利器。

　　「王業不再，帝業成空；老夫耄矣！夫復何言？」順天王仰天厲叫道：「周小輩，在劍州老夫未能攻破你周家村，乃是平生一大恨事。老夫曾經縱橫天下，死在你一個後生晚輩手中，九泉……含……恨……」

　　「砰」一聲響，順天王終於倒下了。

　　永旭仰天吸入一口氣，向右肩井中劍右臂已毀的姬老莊主說：「你們帶著人走吧，不要讓在下改變心意。」

　　能走的人都走了。冷魅含著淚扶永旭盤膝坐下，讓他行功調息以恢復元氣。

　　不久，永旭引氣歸元行功三周天，疲乏地站起說：「這一場生死拚鬥，好可怕。辛大哥，我送你返鄉。」

　　辛文昭臉上有真誠的笑意，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必了，你的行程不順道，而且我想先送小秋。」

　　「不要管我的行程。」他語氣十分堅決：「我和小梅一定要送你們返回故鄉，看寧王的爪牙敢對你怎樣？」

　　「賢弟你……」

　　「大哥，請不要拒絕。」他說：「小梅，我們跟去余家，他這個江湖浪子，說不定那條神經不對，又會開溜的。」

　　「賢弟，你和冷姑娘……」

　　「呵呵，小梅願意嫁給我。」他親暱地挽住冷魅：「我們是一雙對頭鴛鴦，對不對？」

　　冷魅擂了他一粉拳，羞笑著說：「皮厚！誰說過願意嫁給你啦？」

　　余小秋噗嗤一笑，挽著冷魅昵聲說：「小梅妹妹，你可千萬要抓牢他，永旭弟不老實得很呢，那位千幻劍的千金家鳳小妹妹更在旁虎視眈眈呢。」

　　「對，我得防著小鳳兒。」冷魅毫不臉紅地說：「一龍一鳳，相處久了不是好兆頭。辛大哥，咱們趕快動身。」

　　永旭與辛文昭哈哈大笑，在笑聲中向山下走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