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湖烽煙
第二章　俠膽慈心
第三章　水上魔君
第四章　七車珠寶
第五章　智救無辜
第六章　風捲殘雲
第七章　天下三劍
第八章　煉魂修士
第九章　七雙怪眼
第十章　太湖毒龍
第十一章　鷙猛梟雄
第十二章　暗器偷襲
第十三章　勢均力敵
第十四章　幻化奇術
第十五章　身遭暗算
第十六章　生死關頭
第十七章　泗州水怪
第十八章　巾幗御鏢
第十九章　膽大包天
第二十章　紅粉天嬌
第二十一章　桃花寶帳
第二十二章　無情殺手
第二十三章　波翻浪湧
第二十四章　異光閃爍
第二十五章　深夜造訪
第二十六章　刀山劍網
第二十七章　神劍降妖
第二十八章　大鬧王府
第二十九章　土雞瓦狗
第三十章　威震江湖
第三十一章　鏟惡除霸
第三十二章　重返太湖

《草莽英雄》雲中岳

《二○一三年四月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太湖烽煙

　　二月天，春雨綿綿。

　　江南，即將春回大地草長鶯飛。而山東北部，仍然天寒地凍，罡風刺骨，草木還沒有抽芽。

　　衛河（運河）的水位，正日漸升高，往來兩京師船隻，也日漸增加。

　　德州，是運河在山東地境最後一處大埠頭，山東西北境最大的一座城。往北流四十里，便流入京師地境，不但是市面最繁榮的一座城，也是兩大練兵站之一。

　　城東的德州衛與德州左衛所居住的衛城，比州城還要大些，因為要容納在此地集訓，以便前往京都接受校閱的軍隊。

　　州城本身周約九里，外城則周約二十里。

　　加上衛城，以及北面的皇帝行宮，總面積之大，可想而知。

　　如果槽船在此地停泊過夜，城南的安德驛碼頭，可能有兩百艘大小船隻停泊，真夠熱鬧的。

　　這裏，也是濟南至京都的陸路中樞，名實相副的水陸交二遠大埠，要什麼就有什麼的繁榮城市，流動人口最多的龍蛇混雜獵食場，社會治安複雜混亂理所當然。

　　午後不久，天色尚早，碼頭停泊的船隻不多，大部分是附近縣市的代步舟。

　　新豐村霍家的代步小船，靜悄悄地停泊在河神廟的南面不遠處。河神廟一帶，是商業區的中心。

　　這種小船用槳，通常一個人部可使用，兩個人操作更好，可乘坐十個人。中間加篷成艙，前後透風，可以蔽雨而已，不能住宿。

　　霍文恭是早晨將舟駛來的，何時回村，得看他的情緒而定，也很可能在城裏住一兩天。

　　新豐村距城不足二十里，位於運河東岸。如果不用船隻代步，腳程快一個時辰便可到家。

　　他已經二十歲出頭，生活已可自主。在新豐村，霍家不算是大戶。

　　他老爹有三百餘畝地，只能算是小康的農戶。但在新豐，甚至德州，霍家可是有名氣的人家，身分地位與眾不同。

　　老爹霍占魁，曾經中了鄉試的舉人。

　　他，五年前便在縣試中了秀才，那時他才十六歲。之後，父子倆便不再進一步參加考試，不再求取功名。

　　父是舉人，子是秀才，所以他已經是士人之家，從此不再受官府派徭役，打官司上衙不必跪下來磕頭聽任宰割，而且有座位。

　　讀書參加考試中舉，只是純粹為了提高身分地位，不受官府壓迫的處世手段而已，根本不想進一步求官逐利。

　　由於不再參加考試，所以霍家的大門外，沒掛有進士第匾額，沒豎立旗桿，也避免招搖。

　　名義上，霍文恭是本城的秀才，而且是不再就學，不再參加鄉試的老秀才。其實，二十一歲的小伙子，哪能算老？

　　他更不像一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更不像眉清目秀的秀才，人高馬大，手長腳長，猿臂鳶肩，渾身活力充沛蹦蹦跳跳，粗眉大眼鼻直口方，毫無秀才的娘娘腔味道，標準的山東大漢，一餐可吃兩三斤肉，十個大饅頭。

　　在北門的州學舍就讀，他是所謂廩生（公費生），成績中等，禮樂射御書數都不怎麼出色，每次考試都在十名以下（州學舍名額二十）。

　　但在碼頭上，與地方的潑棍打架，他卻是最出色的一個，一點也沒有文味，拳打腳踢慓悍狂野，三五個潑棍，絕不敢和他動拳腳舞刀子。

　　他在州學舍讀書的三年中，本城的城狐社鼠，誰也不敢到州學舍，找那七八十個學生的麻煩（學舍另有私費附讀生六十名）。

　　他提了一個柳條籃，出了碼頭區，沿河堤向南走，折入一條小徑，百十步有一座土瓦屋。

　　屋前的小廣場，有一位滿頭白髮，身材高瘦，裝了一條木腿的老人，坐在門外的棚架下整理釣竿，看到了他，老眼中流露出笑意。

　　他三步作兩步搶入棚下，取下雨笠丟在一旁。

　　「管伯伯，給你老人家送來十斤肉脯，二十張烙餅，一罈酒。」他笑吟吟地打開籃蓋指指點點，「還有一條羊腿呢！準備去釣魚？」

　　「下雨鯉魚那出來覓食？天快黑再去。」

　　白髮老人放下釣具往堂屋裏走，右腳的木腿似乎沒有多少不便：「聽你爹說，你準備往京都去見見世面？」

　　「沒有決定往北還是往南。」

　　他領先往內間的廚房走：「我到廚下替你老人家沏壺茶，帶來的茶葉，是從江南來的貨船伙計，七請八求才弄到的西湖龍井茶。三包，每包要二兩銀子，天殺的混蛋！簡直就像打劫。」

　　「哈哈！二兩銀子買一斤西湖龍井茶，你還嫌貴？開玩笑。真正的西湖龍井本山茶，二兩銀子你能買到一兩，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了，只怕你上了當，買的是假龍井，沏出來你就知道是否受騙啦？」

　　白髮老人管伯伯大笑：「二十年前我在杭州，已經買不到本山茶了。」

　　那位杭州知府，每天都派人坐鎮茶園，一兩也不許外流。誰偷摘茶葉，一律五大十板枷銬三天示眾。

　　「總有一天，我會把茶場所製好的茶葉，全部弄出來。」

　　「蠢才，你做事是這樣爛的？」

　　「我又怎麼爛啦？」他在廚房大聲問。

　　「你這一來，豈不坑了茶場那些苦哈哈？」

　　白髮老人說：「我雖然曾經是一代老邪怪，但自問一生行事，不曾坑害過無辜的可憐蟲，專與強梁作對。武功不如我的人，我都不會做得太絕。」

　　「伯伯的意思……」

　　「你不會等茶葉進了府衙，且收進知府大人的官舍，再把茶葉弄出來嗎？凡是用強梁手段強行霸佔那些茶的知府大人，十之八九是用來巴結權貴的，你懂嗎？」

　　白髮老人的話，不折不扣的邪怪口吻。

　　其實多少年來，也許幾百年都是如此，凡是出任杭州的一郡令尹，誰不把龍井本山茶當作禁臠？即使這位令尹自己不喝茶，他的上司權貴，也會命令他把茶當供品奉獻。

　　龍井本山茶生產的茶園，只有那麼十幾畝地，一年出產不了三兩百斤，其他都是杭州附近幾縣的產品，冒充龍井本山茶出售而已。

　　這並不代表強行霸佔龍井本山茶的知府大人，都是巴結權貴的壞知府。

　　某一地方的的稀少特產，普通平民百姓怎麼可能享受得了？作為奉獻給朝廷的貢品也不夠呢！

　　沏來一壺茶，一嗅到茶香，老人大搖其頭。

　　「這是京都鳳陽人喜飲的六安茶。」

　　老人指指紫砂茶壺：「你看看裏面的茶葉，一定是一旗一槍，與龍並的雨前一樣，但要粗大些。

　　「不過，已經是不錯的六安茶了，正式的茶名叫貢尖，也叫皇尖。六安茶的第二品，已經接近貢品的品質了。

　　「真正的貢品，產於仙人沖、黃溪澗、烏梅尖、蒙潼灣幾處山區，每年四月八日，官府上貢之後，才能開始販賣。」

　　「你老人家跑到山東來喝茶，已經被人看成怪物了。」他揭開空壺瞄了一眼，然後斟茶，「我也跟著你老人家喝了幾年茶，也成了怪物啦！」

　　山東人喝酒，罕見有人喝茶。

　　在山東，如果想找茶坊，走遍全城，恐怕也不見足跡，酒坊卻一家連一家，喝三五碗酒臉不改色平常得很。

　　「談喝茶，和你談有如對牛彈琴，呵呵！」老人喝了一口茶，轉過話鋒，「也許，我比你先離開。」

　　「管伯伯要走？」他一怔。

　　「是的，在這裏一躲就是六個年頭，得重回江湖了斷是非了，我不想把債帶入墳墓。你師父要我把太上神罡傳給你，你已經有了七成火候，求精求純，得看你日後是否用大恒心大恒力苦練了。」

　　「也許我該去找我師父。」

　　「你找不到他，恐怕他已經找到三神山，或者上了西崑崙，得到了不死藥，修成大羅金仙，像徐福一樣在世間消失啦！這幾天你最好不要到城裏來。」

　　「怎麼啦？」

　　「城裏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可能是些不是好路數的牛鬼蛇神。你年輕氣盛，弄不好會生是非。」老人的口氣平靜，但掩不住臉上的警戒神情，「我居住在城市，用意就是留心江湖動靜，那些人是些什麼路數，我一眼就可以看穿他們。紅塵邪怪管元魁並沒脫離紅塵，最終必定了斷在紅塵的人欠下的債務。」

　　「可不可以讓小侄也承擔一些責任？

　　「開玩笑。」老人正色說，「大丈夫恩怨道義一肩挑。而且，你自願相助承擔的心態也錯了。」

　　「這……」他愣住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債務是何性質，更不瞭解其中是非黑白。如果我欠的債，是喪盡天良殺人放火所造成的債務，你能昧著良心承擔嗎？」

　　「你老人家在說笑話。」他展顏笑了，「至少，我知道你老人家，不是能做出傷天害理，喪盡天良惡毒壞事的人，所以……」

　　「所以，就認為理一定在我的一方？」

　　老人紅塵邪怪搖頭苦笑：「胳膊往裏彎，感情用事。日後你得在天下各地遊歷磨練，在必要的範圍內，為蒼生做一些有益的事，你這種感情用事的性格相當危險。你今天回去？」

　　「明天。今晚在孔家住一宵。孔石生今天晚上宴客，好像是替他的郎舅接風。」

　　「哦！你們那一群落第的紈絝子弟，聚在一起沆瀣一氣，還能做出什麼好事？除了聲色犬馬之外，一無是處。呵呵！少喝些，別經常和這些人鬼混。」

　　「知道啦！春雨綿綿，想胡鬧也鬧不出什麼花樣來呀！」

　　喝完一壺茶，他告辭往城裏走。

　　※※※

　　州城新建不足百年，當年規劃得頗為完善，城牆都是從老縣城拆來新建的，老城在東南數十里的陵縣。街道方方正正，區域劃分界限分明，但比起老城的氣魄，卻又差了許多。

　　故城制出於顏魯公，城門內起真城，前障掩蔽內外，其尾相連，周二十餘里，壁塹高深極為雄偉。拆除後遷建今址，縮小了一倍，目下的城址，原稱長河故城或小胡城。

　　城外碼頭區，則顯得有點零亂，河倉排列不一，店舖的門面也參差不齊。漕船如果在此停泊，滿街都是人，徹夜燈火通明，喧嘩嘈雜盛況空前。

　　本來他該從南門進城，但看到河上有不少船隻下航至碼頭，一時興起，改道走水西門。

　　人哪能不好奇？尤其是好動的精力充沛的年輕小伙子。

　　老人紅塵邪怪告訴他。城裏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牛鬼蛇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逛逛街也許可以碰上這些人呢？看這些人到底有何可疑的徵候。

　　將接近安德驛碼頭，突然看到河心有一艘單桅快船，正將帆降下，一看便知這艘船正準備靠岸。

　　快船，指那種僅載人的單桅單艙小型輕舟。

　　運河自杭州北抵京師，沿途的河流流向不定，本身並非一條直通南北的河流，而是連貫各地河流的航行水系而已，所以有些河段向北流，有些河段流向南。

　　北航的船隻，如果碰上逆風，或者逆水，大型的船隻便動彈不得，必須靠大槳行駛，極為辛苦，碰上大逆風只好停航等候。

　　而這種輕便快舟，自備有八至十二隻長槳，不需張帆也可行駛，所以稱快船，也稱蜈蚣快艇。

　　艙頂的桅桿中段，那面小小的七星黑旗，引起他的注意，心中一動。

　　十二支長槳急速划動，整齊畫一，勁道雄猛，向碼頭的北端民用泊船處破水飛駛。

　　「那面黑旗代表什麼？」他心中納悶，喃喃自語。

　　他一直就生於斯活於斯，足跡不曾超越州城百里以外的地域，上學在城內，放假就回新豐村老家，少與州城以外的人接觸，所以有出外遊歷磨練的打算。讀書人將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當作希望和目標，他也不例外。

　　他不懂的事多著呢！小黑旗僅引起他的注意而已，並沒有進一步瞭解的打算，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著手瞭解，不再多想，泰然繼續行程，心目中對這艘快船，留下些少印象與疑問。

　　雨已經停了，他將雨笠掛放在提籃上，露出沒戴儒巾的頭部。碼頭停泊的船隻不多，大街上不再擁擠。

　　後面腳步聲一緊，有三個人跟上來了，左右一挾，鼻中嗅入淡淡的幽香。

　　是三個人，兩女一男，肩脅下掛了包裹，手中各持有一把收攏的油紙大傘，一個長布卷。

　　三人都穿了羔皮短襖，布帕包頭。

　　兩位女的臉蛋紅潤，五官靈秀，年紀輕輕似乎稚容未褪，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具有強烈的吸引異性魅力，那隻晶亮的秋水明眸靈活得很。

　　男的是身材壯實雄偉的中年人，虯鬚泛黃根根戟立，一雙怪眼精光四射，有懾人的威力。

　　「小兄弟，請問貴地有一位姓黃的黃世仲黃大爺，他的家在何處？」中年人宏亮的大嗓門扭頭向他詢問，「他是德州的糧商。」

　　「哦！黃世仲？他不是糧商。」

　　他對本城的知名人物相當熟悉，本來就是土生土長的人：「他們家開當舖與薦頭店，兼收印子錢，不是什麼大爺。」

　　「哦！」中年咧嘴一笑，「某些人的眼中，大爺的稱呼與世俗不同的。他家在何處？」

　　「你們往前走，街中段有一座河神廟，向廟北的店舖一問便知，他們家的店面就在那附近。」他一面走，一面伸手向北面指指點點，熱心地解說。

　　傍在他右首並肩而行的兩位少女，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捕捉他臉上的神情變化。

　　他對黃世仲並無成見，雖則黃家在本城，是人見人厭的問題人物，那與他無關。他是實話實說，黃世仲哪配在本城稱大爺？

　　「你帶我們去好不好？」中年人進一步要求協助。

　　「抱歉，我要從水西門進城，就在前面，不順路。街只有一條，錯不了，往前走便是啦！其實沒多遠。」

　　他歉然拒絕，也確實不順路，水西門就在前面不遠，他必須趕著進城。

　　談說間，已並走了百十步。

　　左前方的碼頭泊了一艘船，船頭有幾個人向上眺望，早就看到他們四個人，有說有笑並肩向北走。

　　有兩個人沿跳板登上碼頭，有意無意地走向街心，擋在他們四人必經的進路上。

　　而且，擋路的意圖明顯，雙手叉腰並肩一站，兩雙神光似電的大眼，目迎他們接近，臉上也有冷笑的表情。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誰也懶得留意不相干的人。

　　遠在二十步上，中年人終於發現兩個有意擋路的人，臉色突然一變，向兩位少女打手勢示意，腳下遲疑。

　　兩個少女一怔，也臉色一變。

　　「嘿嘿嘿……」

　　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人陰笑：「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碰面的。陳老兄，你往北跑得太遠了吧！飛象過河撈過界？嗯？」

　　「嘿嘿嘿……」

　　虯鬚中年人也陰笑：「對，人與人總有一天會碰面的。你中州雙奇走在一起，所以神氣起來了。」

　　「呵呵呵……你的人比我們多一倍呢！」另一位留了三綹鬚的中年人怪笑，掃了霍文恭與兩女一眼。

　　「陳某忙得很，無暇和閣下計較。」

　　虯鬚中年人陳老哥，息事寧人的態度有示弱成分：「在大庭廣眾問挑釁，你們中州雙奇先天上就佔了天大便宜，一亮名號，地方上的可敬的公人們，首先就與你們沆瀣一氣，甚且狼狽為奸，陳某哪鬥得過你們呀？以後再說，早晚有一天會狹路相逢的，現在該你們神氣，嘿嘿嘿……」

　　側方不遠處，站著一個荊釵布裙，並不出色的少婦型村婦，五官勻稱，但臉色蠟黃帶有病容。

　　「在大街上攔路挑釁，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少婦笑吟吟地說，「德州的可敬巡捕們，並不知道中州雙奇是老幾，會按當街行兇現行犯逮捕法辦，我就是現場目擊的證人。動手啦！可敬的中州雙奇。」

　　「這潑婦厲害。」留八字鬍中年人向同伴說。

　　「你現在才知道呀？毒娘子的綽號豈是白叫的？」留三綹鬚的中年人苦笑：「如果你見識過她的花蕊毒針，恐怕連命都要丟呢！」

　　「你要見識嗎？」毒娘子問，笑容依舊。

　　「你敢當街行兇？」

　　「誰能指證我行兇呀？」

　　「他可以。」留三綹鬚的人向南面一指。

　　往來的人匆匆而過，街道也寬闊，幾個人圍在一起鬥嘴，並沒引起行人的注意。

　　街南十餘步外，有一個身材修長，穿了皮袍背著雙手的中年人，遠遠地駐足向這一面注視，臉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雙大眼神光湛湛，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流露。

　　皮袍不寬大，但梳了道士髻，如果皮袍換成青道袍，就像一位方外老道了。

　　「煉魂修士詹清塵。」毒娘子脫口輕呼，驚容可見，「兩位居然帶了保鏢呢！這算什麼呀！」

　　話未完，人已遠避而走。

　　虯鬚中年人陳老兄，已先兩步偕兩女從另一側繞走了。

　　霍文恭後一步動身，泰然自若離去，這些人的過節與他無關，所以走得心安理得。

　　但在中州雙奇眼中，卻認為他是夷然無懼，昂然闊步示威性地離去的。他總算知道什麼叫做牛鬼蛇神了。什麼中州雙奇、毒娘子、煉魂修士，一聽綽號便知不是好路數。

　　那位釣魚的老人管伯伯，是他恩師的好友，綽號叫紅塵邪怪，聽綽號便知道也不是好路數。

　　※※※

　　一早他就到了泊舟的碼頭，偶然扭頭向半里外的驛站碼頭瞥了一眼，看到在一排紅色的驛舟中，泊了一艘中型怪船。

　　驛船是紅色的，俗稱傳驛快船，在河上航行，任何船隻皆必須迴避讓出航道。

　　這艘怪船比驛船大一倍有餘，雙桅，三艙，裝飾華麗，船殼上部漆了一條兩尺寬的紅邊線。船兩側建有高舷牆，兩邊共開了二十個設槳架的小門，可使用二十支大槳行駛。

　　前艙插了幾面旗幟，最大的一面旗上黑下黃，中有金色的團龍圖案。

　　玄黃天子龍旗，大明皇室人員所使用的旗幟，玄黃代表天，龍表示是天之子。

　　另一面大的是走蠢三角旗，赤紅如血，中間是黃黑絲繡的飛虎圖案，是軍旗。

　　當然，這並非是制式的軍旗。他對這種怪船不陌生，最近幾年，偶或可見這種飛駛而過的船隻，權威比驛船更高。

　　「咦？」快馬船怎麼在此地停泊？該在行宮碼頭停泊才對呀！出了什麼事？」他自問。

　　行駛運河的船隻，以及沿途各埠的人，都知道這種稱為快馬船的皇家快船，專門行走兩京，是所有的船隻中，速度最快的名副其實快舟，有時必須夜航，任何船隻皆需迴避。這種船的前身，是錦衣衛的制式軍用衛風快船。

　　沿途的各府州官員，皆奉命全力保護這種快馬船。

　　德州城北的河岸旁，建了一座皇家行宮，是本城最豪華最美侖美奐的建築，由德州衛派兵警衛，僅供皇帝出京都往南京巡幸時的宿處，警衛森嚴，閒人不許接近。

　　皇帝很少出京，僅有永樂大帝生前曾經在這裏駐蹕，之後便供應皇子皇孫過往時歇宿。專用的碼頭，也只有皇家或各地王府的船隻可以停泊。

　　往來兩京的快馬船，也在行宮碼頭停泊。

　　十年前，曾經失火焚毀了偏殿，德州的知州大人被撤職查辦，以下的大小官吏跟著倒霉。

　　今天快馬船停泊在驛站碼頭，所以他感到詫異。

　　看船上靜悄悄僅有兩名警衛的光景，估計這艘快馬船可能是昨晚趕到的，而且必定從南面上游下放的，從北面上航的話，一定會在行宮碼頭停泊。

　　那面軍旗，也是以往沒有的。

　　事不關己不勞心，他不再多想，上了自己的小船，立即解纜架槳駛離碼頭。

　　北風勁烈，細雨霏霏，河水奇寒澈骨，一個人架舟相當吃力，好在是順流而下，他應付裕如。

　　駛出四五里外，河堤已盡。河堤在這裏轉向東延伸，直伸至數百里外的大海。

　　許久許久以前，黃河奪衛河從這裏向東入海，堤本來是捍衛古黃河的。後來黃河又改道，河堤便廢了。

　　河面遼闊，兩岸不再有堤，全是密密麻麻的凋林衰草，乾枯的蘆葦一片焦黃，偶或可以看到村落的形影，罕見有人在河岸活動。

　　河上船隻往來不絕，他的小船悠然下放，輕靈地滑水逆風疾駛，浪花濺濕了他的蓑衣。

　　前面有一艘速度時快時慢的八槳快船，後面半里左右，也有一艘破浪急駛。

　　他哪有閒工夫留意其他的船隻？反正誰也不妨礙誰的航行。返家的水程二十里，他也不急於趕路。

　　後面隱隱傳來金鑼聲，引起他的注意，轉首回望，看到了快逾奔馬的快馬船，正張帆鼓風疾駛。

　　鑼聲是警告擋在航道上的船隻讓出航道，有幾艘船隻紛向岸邊閃避，乖乖讓出航道。

　　「駕舟的舟子高明極了，居然能張帆逆風行駛。」他心中暗暗喝采。

　　河面寬，船身構造特殊，就可以張帆逆風行駛。利用帆的阻風角度控舵，用之字形航線就可駛八面風。但一般船隻，根本不可能像快馬船一樣張帆逆風航行，風大些就得停航。

　　海舟可駛八面風，沒有風就可能光瞪眼任由船隻漂浮，除非有大槳可用，不然就成了死鴨子。

　　他的小船本來就靠東岸行駛，不在航道上無需迴避，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前面，突然大感驚疑。

　　這一帶前後百里河面，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兩岸的村落和景物，他一清二楚。

　　東岸有一條大道，貫通山東京師，繞過四十里外的桑園口，便進入京師的滄州南境。大道在這一段，距河岸約有四五里，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有人在河岸出現，附近沒有傍河的村落。

　　前面兩三里的河岸高坡凋林前，隱隱約約可看到有灰黑色的人影走動。

　　河灣的枯葦叢中，連續駛出五艘八槳蜈蚣快舟。舟上人與舟子，皆穿了附近不可能看到的油綢水靠，背上繫有隱約可辨的兵刃。

　　「這是什麼玩意？水賊？」他自問。

　　據他所知，這一帶根本不可能有水賊。

　　德州有官兵巡邏，官道附近有一座十二連城，（距城十里）也派有官兵駐守。

　　十年前山東響馬造反，佔據了十二連城，剿寇總指揮馬中錫，在這裏招降巨魁劉六，之後一直由德州左衛派兵駐守。

　　更遠些，四十里外的桑園口，是安陵廢縣的故城，也有官兵駐守，有大水驛良店官驛，有儲粟的河倉。所以這以北四十里河上河下，絕不可能有水賊窩藏。

　　前面那艘快船，不但不讓出航道，反而往外移，有意阻擋航道。

　　後面那艘大船，也故意阻擋飛駛而來的快馬船。

　　「怎麼一回事？」他已看出不尋常的警兆。

　　金鑼聲狂鳴，漸來漸近。

　　「這些人竟然準備下水。」他驚呼。

　　三艘蜈蚣快艇上的人，皆爬伏在兩舷外準備滑下水。

　　水冷刺骨，即使穿了水靠，也支持不了片刻，人必定會凍僵下沉。如要支持稍久些，一是喝幾口高粱燒，或者吃少量的砒霜。

　　發現警兆已嫌晚了些，缺乏經驗因此反應也慢了些。船輕水急，所有的船隻，除了他這一艘小艇之外，全部卯足了勁飛駛，衝浪迴旋。

　　他陷入船陣中，脫不了身。

　　「他們在計算快馬船。」他終於明白原因了，奮力操槳向河岸衝。

　　罡風凜冽，河廣雲低，激浪如濤，船躍雨急，這一衝船首疾轉，狂風掀走了他的雨笠，露出面孔。他雙手操兩槳，本能地想放左槳護帽，船猛然轉側，跳躍。

　　一艘蜈蚣快舟從斜刺裏衝來，舟上的人看清了他的面孔。

　　這瞬間，他也看清了舟上的人。

　　「是這個人，他認識我們，斃了他！」有人大叫。

　　後面那艘快船，也破浪衝到。

　　快馬船上的人，已發覺有變，紛紛持刀搶出，船速增劇，已勢如奔馬接近左後方不遠處，與前面斜撞而出的快船即將接觸。

　　他看清的人，正是在碼頭，向他詢問黃大爺住處的虯鬚中年人陳老兄，以及兩位美麗的少女。

　　尤其是兩位少女的身影，留給他的印象頗為深刻，所穿的柔軟貼身水靠，把胴體暴露得凹凸分明，曲線玲瓏動人心魄。

　　他哪曾見過這種養眼的奇景？一怔之下險象立現，左槳墜水，船首下插。

　　這瞬間，足有五把飛刀，從四五個穿水靠的人手中發出，其中一位少女也擲出一把。

　　兩艘船斜向相錯，船跳動激烈。數量多的飛刀，才能有機會將目標擊中，所以有五個人不約而同發射，五把飛刀像綱般破空匯聚。

　　吶喊聲與殺聲同時傳到，快馬船已被第一艘蜈蚣快艇撞及，穿水靠的人包括舟子，躍上快馬船的右舷，刀斧鉤叉紛紛與船上的警衛接觸。

　　他欠缺搏鬥的經驗，無法應付突然發生的多種危急狀況，大事休矣。

　　笠飛，槳掉，船起即落，側轉斜傾並向下鑽，飛刀齊至，身形不穩。

　　生死關頭，激發他的求生本能，丟掉了右槳，雙手外張，猛然像抱柱一樣一合，身軀像是突然縮小了一倍，沉重厚硬的蓑衣像大而無當的外殼，他縮小了身軀藏在殼內像烏龜遇敵縮頭藏腳。

　　有兩把飛刀貫入蓑衣，三把落空。

　　同一瞬間，小船尾部一升，船頭扭轉入水。

　　他沒入水中，蓑衣向上漂浮。

　　蜈蚣快舟斜衝而過，衝向殺聲震天的快馬船。

　　※※※

　　德州城沸沸揚揚，鬧翻了天，官兵，丁勇，捕快……大批出動，人仰馬翻。

　　快馬船在西岸的河灣被尋獲，東岸就是駐有一些衛軍的十二連城。

　　在兵馬雲集的德州附近作案，水賊的膽子未免太大了。

　　這一帶的治安，自從山東響馬白衣軍造反被剿沒之後，治安日漸恢復安靜，這兩三年從沒發生過大案，根本不可能有水賊滋生潛伏。

　　皇家的快馬船被劫，那還了得？

　　快馬船半擱在岸上，破壞得不堪使用了。船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留下二十一具護船官兵的屍體。財是什麼？沒有活口可以調查。

　　經調查結果，由經過的船隻船夫口中，知道當時共有五艘蜈蚣快舟，四艘中小型快船，向快馬船圍攻，水上水下廝殺，無法估計到底有多少人打劫快馬船。

　　被其波及來不及脫出的過往船隻，被撞翻的也有七艘之多。

　　其中包括了新豐村霍家二少爺，被謔為老秀才霍文恭的代步小船，二少爺不曾返家，可能已遭沒頂，凶多吉少。

　　消息瞞不了人的，事後州人知道的是：快馬船確是皇家的，沒錯。

　　但船上所留下的證物，卻是「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

　　那面軍旗，是威武副將軍朱彬的。

　　只有官方的高階層人士，才知道這位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是荒淫無道的當今皇上正德皇帝。

　　威武副將軍朱彬，就是眾手所指，人人皆曰可殺的國賊江彬，賜姓朱，是正德皇帝的乾兒子。

　　去年六月，江西寧王舉兵造反，天下騷然。

　　七月二十六，寧王兵敗新建，被王陽明先生活捉。

　　八月二十日，正德皇御駕親征，在出京四天到達涿州時，接到王陽明先生的捷報，立即下聖旨不許發佈，他要下江南自己去捉，捉已經被囚禁了的堂祖叔寧王宸濠。

　　叛亂已經平定了四個月，正德皇帝目下仍在南京「御駕親征」，征得南京的人怨天恨地，征得江南的漂亮大閨女人人自危。

　　整個江南與江西水深火熱，迄今仍然是軍管戒嚴期，沒頒佈叛亂已經平定的聖旨。

　　這艘快馬船到底運送了些什麼進京，成了各方矚目的話題。

　　打劫的水賊，毫無疑問是外地來的。這批數量龐大，組織周詳嚴密的水賊，也成了眾所注目的目標，謠言滿天飛。

　　※※※

　　二更天，紅塵邪怪的屋中一燈熒然。老少兩人在堂屋品茗，外面漆黑的夜空大雨如注，風雨聲震撼著大地，兩三里外的州城在風雨中沉睡。

　　霍文恭不勝憤懣地，將昨天進城以後所發生的事，以及今早在河上所經歷的兇險，有系統地說出。

　　河上所發生的一連串急劇變化，像是在同一瞬間發生，處理兇險事故毫無經驗的他，手忙腳亂哪應付得了？

　　僅雨笠被突然吹掉的最簡單事故，他也慌了手腳，怎麼放手丟槳去搶抓吹掉的雨笠？一頂雨笠所值幾何？一根槳的價值，足可買二十頂雨笠而有餘。可知這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與物品的價值無關。

　　總算他不是笨蛋，飛刀將及體，船即將覆沉的生死關頭，他丟開一切，神功驟發全力自保，救了自己的命，大難不死。

　　桌上擺著一把單刃八寸飛刀，一個設有油綢襯裏的百寶革囊，以及從囊中取出的鋼鏢、小刀，附有火石火刀紙煤卷的火摺子，盛藥瓶……

　　飛刀是他落水之前，透過蓑衣擊中他的右肋，被護體神功反震，落在他手中的。

　　百寶囊是他從一個由水中向快馬船接近，恰好剛從他身旁經過的人身上摘取的。

　　那個身穿水靠，背上有一把分水鉤的人，水性超凡，但並沒發現百寶囊被人近身摘走，可知他的水性，比那個水性高明的水賊更高明。

　　「你所說的人，我沒有印象。」

　　紅塵邪怪老眉深鎖：「中州雙奇，好像聽說過這種綽號。我很少與一些後生晚輩打交道，在這裏也一躲就是六年。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些人憑你的口述，我實在無法揣測他們的底細來歷。」

　　「那個稱陳老哥的人年紀也不小了呀？」

　　「年紀不小，並不表示他闖道的時日長遠呀！」

　　老人家撥弄著桌上的物品：「這些雜物，都是極為普通平常，隨處可以買得到的常用品，飛刀鋼鏢都沒刻有信記，一般的鐵器店都可以訂製，兵器店也可以買得到。劫船的水賊，不可能使用特殊的，或者能夠追查的有信記武器，以免被行家追查。那姓陳的與兩個女人，用飛刀殺你，用意就是滅口，因為你認識他們。」

　　「管伯伯，你是說……」

　　「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沒死，這……」

　　「日後有麻煩？」

　　「那是一定的。」

　　「我不會密告他們呀！」

　　「他們即使真的知道你不曾告密，也不會相信，只有你死了，他們才能高枕無憂。你爹辦喪事，這件事做對了。」

　　紅塵邪怪搖頭苦笑：「至少在一年半載之內，你家附近都會有眼線潛伏偵伺。」

　　「他們不相信我死了？」

　　「他們組織龐大，派人偵伺並無困難，一年半載內你家如果沒有其他異樣活動，他們才能放心。今後，你……你得到親友家避風頭……」

　　「不，我去找那個姓陳的。」他咬牙說：「如果我的太上神罡晚發一剎那，我的屍體已經沉落江底了。反正我打算外出遊歷磨練，晚走不如早走。」

　　「你的姓名面貌……」

　　「我改用小名。」

　　「那必定一查便著。」

　　「那就改名。唔！我覺得霍然這個名字不錯！」

　　「連籍貫也得改。我告訴你用何種手段，又從何處獲得可亂真的偽路引……」

　　破曉之前，他乘夜走了。

　　※※※

　　黃世仲在德州名聲很臭，本城的稍有身分人士，對這個惡棍深惡痛絕，把他看成瘟神，把他當成教育子弟的活榜樣。

　　但在河上下游的潑棍痞氓口中，卻是不得不敬畏的大爺。在其他各地的英雄好漢心目中，他五爪蛟黃世仲的名號頗有分量。

　　河下游十餘里，出了驚世的大劫案，皇船被劫，死了許多不幸被波及的無辜。外來的水賊作案，本來與他無關，但他卻躲到城裏的私宅享福，與外界隔絕。

　　在行家看來，這是心虛的表現，他應該出面更加活躍，派一群牛鬼蛇神替官府找線索。

　　內神通外鬼，本地的龍蛇，絕對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因為劫船水賊人手眾多，組織龐大，出動了眾多人手和船隻，佈置周詳絕非臨時起意作案，本地的牛鬼蛇神，事先怎麼可能完全蒙在鼓裏，得不到任何風聲？

　　他的私宅在城西南的信義坊，是一座三進四院的大宅，但家中人丁少，子女據說都到外地成家置產了，留在家中照料的，只是些奴婢，平時他也很少在家住宿，因為他的一妻一妾，已在三年前先後逝世了。

　　其實，那些名義上的奴僕，都是他的保鏢打手，而且幾乎都是在外地背了案的男女，改名換姓以奴僕的身分，安頓在家中以掩人耳目。

　　白天，這些外表溫馴的奴僕，都在家規規矩矩處理家務，左鄰右舍都覺得他們是好人，稱職的奴僕，沒有任何異處。夜間……左鄰右舍哪知道鄰居夜間的事？

　　寒風徹骨，細雨綿綿，天一黑家家閉戶，街道上已罕見有人行走。

　　黑影像無形質的幽靈，飄入似乎空闃無人的黃宅。

　　各處燈火全無，整座宅院黑沉沉。

　　內院的大院子門廓上，唯一的警衛藏身在廊柱後，目光監視著院子、兩廂、屋頂。

　　簷水滴落的聲音，擾亂了聽覺。像這種天氣，根本不可能有人入侵，鼠竊也偷風不偷雨暫停作案，在寒雨中走動滋味確是不好受。

　　警衛並不因天氣惡劣，而大意疏忽，顯然曾經受到主人警告，這幾天可能有事，必須特別當心，所有的人都必須提高警覺。

　　可是，這位警衛不想被雨淋濕，守在門廊上不到院子走動，監視得到遠處各角落，卻看不到近的處所。廊前有五級石階，表示房屋的底基，高出地面三尺以上。

　　黑影沿牆根伏地滑行，體積小得與正常的人不成比例，真像一條可以變形的無殼蝸牛，潛抵廊下無聲無息。

　　站在門廊上的警衛，做夢也沒料到所站處的壁根下有人，知道也看不見。

　　黑影暴起，閃電似的抱住了警衛，抱住之前，右掌已先一剎那按上了警衛的頂門，應手昏厥。

　　警衛毫無發出警訊的機會，僅感到眼一花便失去知覺，既沒看到人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迷的。

　　黑影將人拖下廊，塞在壁根下。推開可供警衛出入的側堂門，消失在內院深處。

第二章　俠膽慈心

　　黃大爺綽號稱五爪蛟，爪功非常了得。

　　蛟本來是四爪，五爪便接近變龍的階段了，表示他是一方的蛟龍，早晚會成為可以飛騰變化的真正強龍，主宰德州的大局。

　　內院本來不許有男僕進出，家中已經沒有內眷居住，因此不禁男僕進來伺候，三個名義上的女僕，不便與他夜間獨處。

　　兩個男僕陪他在內堂品茗聊天，兩男僕其實是他的貼身得力保鏢。

　　離家至河神廟店堂坐鎮，則另有兼打手的店伙保護。那些收印子錢的店伙，如狼似虎人人害怕。

　　「大爺，你那緊張兮兮的神情，實在令人擔心不安，沒事也會出事。」那位短小精悍的保鏢，口氣有點不滿，「你不肯把心事告訴我們，我們哪能替你拿主意分勞解憂，說啦？到底為了什麼？」

　　「別提了，煩人。」

　　他心煩地猛揉他天生的尖腦袋，蛟據說只生一隻獨角：「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碼頭亂糟糟，我也心中亂糟糟，如此而已。」

　　「劫快馬船的事，公人在碼頭戒備，與大爺無關呀！讓他們亂吧！他們不可能懷疑大爺涉嫌，擔心實無必要，張捕頭知道是外地來的水賊，不會找大爺要線索的。」

　　「畢竟影響生意呀！怎能不煩？」

　　「到底是哪一方的混蛋，跑來咱們的地面，做下這麼嚴重的大案？大爺真該積極些，刨出他們的根柢來，他們哪將咱們德州的好漢放在眼下？哼！欺人太甚。」保鏢忿然地發牢騷。

　　「不是強龍不過江，你敢挖他們的根柢？哼！」他瞪了保鏢一眼，口氣有警告味：「憑他們所表現的實力，把德州的魚蝦吃光輕而易舉。你少給我出餿主意，這件事不許任何人插手調查打聽，知道嗎？」

　　「大爺……」

　　「出了事，你們自行負責。」

　　蒙面人出現在堂口，虛掩的門開了又掩上。

　　燈火明亮，蒙面人渾身泥水，包頭蒙面，僅露出一隻明亮銳利的眼睛，真像個從墳墓裏鑽出來的行屍或厲鬼。

　　「對，自行負責，好漢做事好漢當。」蒙面人刺耳的怪嗓門帶有鬼氣，「所以我來找該擔當負責的人，幸好沒跑錯地方。喂！你們還沒睡？」

　　三人大吃一驚，兩個保鏢跳起來，一閃即至，一左一右拉開馬步準備撲上。

　　「咦？你是什麼人？」

　　五爪蛟搶出喝問，從衣下拔出一柄防身尺二小匕首戒備。

　　「來找你討消息的人。」

　　蒙面人瞥了左右兩個保鏢一眼，揮手示意要他們退：「我希望大家能心平氣和善意地溝通，不想動手動腳打得頭破血流。」

　　「你打上門來，要討什麼消息？」五爪蛟警覺地問。

　　蒙面人赤手空拳，緊身衣褲被泥水濕透，身上如有任何兵刃也瞞不了人，所以一看便知是赤手空拳。

　　而他不但有兩個保鏢，手中還有一把匕首，因此一點也不害怕，沉著地套口風。

　　「河上劫皇船的消息。」

　　「混蛋！我怎會有消息？」

　　「全城都有你的蛇鼠活動，城外也是你的勢力範圍。劫賊來了一大群人，你居然說沒有消息，那些人能逃得過你的耳目嗎？你要我相信你毫無所知？」

　　「去你娘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亮名號。」

　　「我……你就叫我蒙面人好了。我能找得到你五爪蛟黃大爺，當然是有來頭的神聖，你如果咬定什麼都不知道……」

　　「那又怎樣？」

　　「這……我會用手段讓你招出來……」

　　五爪蛟發出一聲暗號，利用他說話的機會，在一聲暗號下，三人同時猛撲而上。

　　表面上看，是三人齊上，三方聚合，其實是兩保鏢先半步出手，四條粗胳膊一抄，像是頑童抱柱，更像蜘蛛抱蛋。

　　五爪蛟落後半步，匕首從中遞出。

　　人如果被保鏢抱住，匕首將毫無阻滯扎入胸口。

　　蒙面人渾身泥水，真不易抱住，滑溜溜不受力，像用筷子夾泥鰍。

　　四手一合，蒙面人毫不費力地向下滑，像是突然失去蹤跡，隱沒在地層下了。

　　「哎……」

　　兩保鏢卻狂叫一聲，分向兩側飛退，拋起，「啪噠噠」摔飛出丈外。

　　五爪蛟剛發覺人影從匕尖前消失，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兩保鏢已突然分開，扎出的匕首落空，消失的人影卻出現在右側，「叭」一聲給了他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接著脈門一震，匕首脫手。

　　「砰噗噗」一陣暴響，他在瞬息間，肚腹挨了五六拳，速度駭人聽聞，像是五個大拳頭，同時重擊在肚皮上，身軀卻又無法暴退，原來右臂已經被扣牢，扣的勁道極猛烈，幾乎肉裂。

　　「呃……」

　　他悶聲叫，上體下俯：「救……我……」

　　兩個保鏢無法救他，已昏倒在壁根下。

　　又是兩記悶響，肚子又挨了兩拳。

　　他的氣功火候不差，差的是沒有機會行功，自第一拳及肚的瞬間，他便失去行功聚氣的機會了，他還沒修至神動功發的境界。

　　「不……不要打……了……」他哀叫討饒。

　　「你願招供嗎？」蒙面人把他拖倒，一腳踏住背心沉聲問。

　　「我……我發誓，我……我真的不……不知道，你打死我也……也是枉然。」

　　「這……」

　　「饒我，我給你銀子……」

　　「我要你招供。」

　　「你殺了我吧！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蒙面人傻了眼，顯得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想腳下用勁卻又不忍心。

　　「毒娘子與姓陳的混蛋，你也不知道？」蒙面人稍一遲疑，立即另起話題。

　　五爪蛟心中一寒，打一冷顫。

　　「你……你是中州雙……奇？」五爪蛟驚恐地反問，知道賴不掉了。

　　虯鬚中年人與兩少女，大概將街上衝突的事說了，如果硬著頭皮否認，肯定會大吃苦頭。

　　「你想好了，快回答。」

　　「他……他們從河對面走了，改走廣平府南下，要到何處我不知道，他們也不會告訴我。」五爪蛟知道賴不掉，乖乖吐實，「放我一馬，我……不關我的事。」

　　「什麼不關你的事？」

　　「劫皇船的事。」

　　「他們有多少人？」

　　「他們人手少，我又無力相助。據我所知，他們參加了，可是人手少近不了快馬船，被那些人嚇走了，幾乎所偷來的船也被撞沉。他來找我，便意在拉我下水幫助他。」

　　「他不是那些人一夥的？」

　　「不是。」五爪蛟肯定地說。

　　「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

　　「我如果知道，定遭天打雷劈。」五爪蛟一急，發起誓來了，「我也不敢打聽，以免惹火燒身。我所知道的是，搶劫的人不止一批，有好幾批人，臨時湊合聯手出擊，利益均分。陳老哥那些人是否也參加了，我的確不知道，他的船落了單卻是不假，我有人在東岸目擊，所以猜想他是被那些人嚇走的，確否我可不敢保證。」

　　「你這傢伙奸似鬼，真真假假令人無法判斷。」

　　「是你逼我說的，我也的確一知半解……」

　　「去你的！」

　　腦門一震，五爪蛟便失去知覺。

　　※※※

　　兩保鏢是摔昏撞昏的，所以醒得也快。

　　兩人七手八腳，救醒被打昏的五爪蛟。

　　「我要到外地躲一躲避避風頭。」五爪蛟驚魂初定，便氣急敗壞叫嚷：「這個蒙面混蛋，問口供是生手，再來的必定是行家，咱們就沒命了。快，馬上走。」

　　「不是中州雙奇？」保鏢不死心追問。

　　「如果是那兩個嫉惡如仇的俠義道混蛋，咱們哪有命在？」

　　五爪蛟恨恨地說：「他們一旦認定壞事是你做的，你費盡口舌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武斷成見，逼供的手段會讓你做噩夢。他們是取口供行家中的行家。少廢話了，得盡快離開，遲必遭殃。」

　　※※※

　　河上往來的船隻甚多，找目擊者毫無困難。

　　出事現場的兩側河岸，也可以找得到目擊的村民。

　　劫船賊得手之後，泊西岸棄舟從陸上撤走已無疑問。

　　毀壞了的快馬船擱淺在西岸，更是有力的線索。

　　治安人員與有心人，注意力便放在賊人起旱的西岸，有志一同向西岸追蹤，一窩蜂往西岸趕。

　　改名為霍然的霍文恭，也走上這條路。

　　繞往南，是景州的故城縣境，屬京師而不是山東的地境，德州的治安人員不能，也不想自我麻煩越境辦案，勉強進行，後果自負。

　　他這一輩子除了德州之外，沒到過其他城市，人地生疏，真有何去何從的感覺。

　　他只知道往南追蹤，走一步算一步，沿途向村民打聽，有些什麼人往南走。

　　這一帶是冀魯大平原，舉目四望，天連地地連天，沒有任何高地丘陵作方向指標，他只能見路即走，身在何處他並不計較。

　　走了一天，似乎已經迷失在原野裏了。

　　傍晚時分，天已放晴，到了一座小村，一問之下，才知道已經到了京師冀州的棗強縣南部。

　　小村叫小屯，北面三十餘里是棗強城。

　　再往南走，百十里便是廣平府地境了。

　　借宿的農宅主人告訴他，昨天曾經看到有不少人南行。

　　大地解凍，春雨提早降臨，田地裏的麥子即將破土抽芽，田地裏經常有人巡視整理，有陌生人經過一看便知，是些什麼人就無法知悉了，村民們通常少管閒事。

　　次日一早，他背了背囊就道。

　　各村鎮間的道路，都可通車馬，卻不是官道，極易迷途。

　　他相信劫船賊既然乘船而來，棄船而走，不可能遠離漕河南下，必定沿河各州縣南移返回賊巢，所以問清去向，邁開大步奔向南面的清河縣。

　　近午時分，田野漸稀，前面不見村影，樹林曠野取代了廣袤的麥地，荒野似乎直伸至天盡頭，道路也愈來愈窄小，許久許久不見有人走動了。

　　「該死！我一定走錯路了。」

　　他開始感到焦躁，腳下一緊。

　　穿越連綿的野林，突然聽到前面傳來一聲叫喊，聲源似乎並不遠，但彎曲的小徑不能直視，樹林擋住了視線，不由自主地腳下加快。

　　又傳來兩聲金鐵交鳴，是兵刃交擊聲。

　　他心中一動，止步略為思量，最後往樹林一竄，繞往金鐵交鳴聲傳來處。

　　他並無應付意外變化的經驗，更沒有與人用兵刃搏鬥的機會，僅在州城與一些城市惡少，無聊地動動拳腳，手腳用勁有分寸，而且打了就跑，嘻嘻哈哈形同兒戲，哪會真正與人拼命搏鬥？

　　他夜探黃家，可說是第一次用重手揍人，出手神意合一，得心應手深得快狠準秘訣，當然出手也有分寸，不想真的下重手傷人。

　　有人拼兵刃，他知道必定出了重大事故，他一個外人，公然闖進去可能引起誤會，憑常識他採取了隱身在旁看究竟的行動，借草木掩身竄走如飛。

　　※※※

　　三個中年人，面對五個彪形大漢，每個人都佩帶有刀劍，殺氣騰騰，所帶的小包裹，各放在路兩旁，可知都是外地人，並非附近村落的人在此械鬥。

　　彪形大漢的五個包裹中，有一個有蓋的麥籮，一根扁擔，大概是由兩個人抬著走的，分量不輕。

　　面面相對刀劍相向的兩個人，氣喘如牛，口中蒸汽形成一陣陣白霧，可知交手搏鬥了相當久的時間，正在繞走尋找進手的空門，也乘機調和呼吸儲勁待發。

　　一聲沉叱，彪形大漢突然猛撲而上，劍發狠招上下交征，第一劍攻咽喉，第二劍攻小腹，久鬥之後，仍然勁道十足，劍光連發氣勢猛烈。

　　中年人哼了一聲，扭身閃過第一劍，單刀斜沉，「錚」一聲格開第二劍，身形借力急旋，刀光一閃，劈風聲懾人心魄，人影斜掠出八尺外，剎住馬步揚刀轉體向敵，再冷哼了一聲，隨即神情一懈。

　　右肋衣裂血現，裂了一條尺長的裂縫，鮮血快速地透紅了衣衫，從裂縫沁出向外流。

　　另一名彪形大漢搶出，扶起倒地同伴的上體。

　　「老七，撐著點，我替你裹傷。」大漢重新將其同伴擺平，急急替同伴解衣，「傷並……不……重……」

　　最後三個字說得有氣無力，像某些地方漏了氣。

　　肋骨斷了好幾根，內臟冒出創口，刀鋒可能深入四寸以上，血如泉湧狀極可怕，即使有仙丹也救不了，骨肉內臟一團糟。

　　「救……我……」老七的求救聲幾不可聞。

　　「咱們並肩上，拼死他們。」為首的彪形大漢怒吼，揮劍兇狠地撲向最近的一名中年人。

　　有人被殺，唯一可做的事，是揮出致命的刀劍，替死去的同伴報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有的人，皆以麥籮為中心，在四周全力生死相搏，都沒有離開現場的打算。

　　片刻的雷霆相搏，人體在刀劍下分裂，死亡。

　　最後，剩下一名中年人與一名彪形大漢，仍在麥籮旁對峙，都瀕臨力盡境界，而且都受了不算嚴重的傷，揮出的刀劍已經有氣無力了。

　　在幾聲刀劍交擊所發的暴響中，一旁出現神色惶然的霍然。

　　屍體與血腥味令他有作嘔的感覺，兩個傾餘力仍在苦鬥者的表現也令他困擾。

　　「喂！你們在幹什麼？」他大聲呼喝，「住手！你們想死光嗎？」

　　他對死人並無多少恐懼，不像一般人見了屍體便魂飛天外。這一帶的村落，不論男女老少，對死人都不怎麼介意，人死是極為平常的事。

　　十年前山東響馬造反，白衣軍掀起全國殺戮的大風暴，整整殺了三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三過南京兩薄京師，縱橫萬里烽火漫天。

　　德州附近正是山東京師的主戰場，兵馬數度往來城鎮成墟，幾乎每戶人家，每一座村鎮，都有一半人死在這場浩劫中。

　　所以看見屍體便大驚小怪的人，才是不正常的膽小鬼。

　　那時，他的新豐村老家，全被夷為平地，全村的人皆避入德州城避難。

　　德州城堅壕深，兵強馬壯，勇猛無敵，三度死守保住了州城，一直不曾陷入白衣軍手中，他看過的屍體成千上萬，對死亡沒有多少恐懼。

　　無緣無故你砍我殺，在旁目擊畢竟不是愉快的事，因此他出面喝阻，與本性良善悲天憫人無關。

　　從小他見過大多的死亡，他甚至懷疑人的本性，並不如所說的人之初性本善，認為荀子的性本惡頗有見地。

　　「快來助我，贓物咱們均分。」

　　中年人大叫，「錚」一聲崩開彪形大漢砍來的一劍，搶進一刀猛劈，把大漢逼退八尺，但也無力繼續攻擊。

　　如果是普通的鄉民，看到有人互相用刀劍砍殺，地下又擺了許多屍體，早就嚇得魂飛天外飛奔逃命，哪敢上前喝阻？所以中年人向他求助。

　　「贓物？」他一怔，走近瞥了包裹和麥籮一眼，「什麼贓物？」

　　「皇船上的贓物……呃……」

　　中年人分心和他說話，沒料到彪形大漢，突然用盡剩餘的精力，扭身將劍扔出，向側一仆，拾取同伴遺落的另一把長劍。

　　劍急劇翻騰兩匝，鋒尖恰好轉向前，貫入中年人的右肋，鋒尖貫體五寸以上。

　　霍然的目光，仍未離開麥籮，聽到叫聲不對，這才看到中年人肋部中劍。

　　「豈有此理！」

　　他怒叫，遠在四丈外一閃即至，一腳踏住彪形大漢伸出拾劍的右時，俯身一耳光把大漢打得頭向下一仆，起不來了。

　　扶起中年人，他搖頭苦笑，重新將人放下，長嘆了一聲，鋒尖在腹內造成可怕的傷害。

　　五臟一團糟，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內臟已爛的人。

　　「命中無……無時莫……莫強……求……唉……」

　　中年人虛脫地說完最後一句話，全身開始鬆弛，雙目瞪得大大地，頭一歪便停止了呼吸。

　　「你這句話說得太晚了，至死方悟。」他黯然地站起，向彪形大漢走去。

　　宿命論者無力抗拒世俗的不平，萬般無奈只好認命，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但有些人頑強地不承認命定，不顧一切與命抗爭，確也有效地改變命運，獲得輝煌的成就。

　　本朝的開國君主朱元璋，就是其中最成功的一個。

　　憑他一個又窮又苦的農家破敗子弟，沒飯吃只好做和尚喝粥苟全性命，如果他一直當和尚認了命，會有什麼結果？不餓死才怪。

　　強求失敗的人也多，這位中年人就是失敗者之一。

　　彪形大漢並沒昏迷，只是暈頭轉向控制不了自己的活動，掙扎了片刻，總算能撐起上身準備站起。

　　他大踏步走近，一把揪住大漢的背領，助大漢站起，像拎著一頭貓。

　　這瞬間，他突然放手，星目中神光乍現，隨又呼出一口氣，神色恢復原狀。

　　他這一剎那的神色變化，極像一頭猛獸突然發現有威脅性的異物接近。

　　彪形大漢重新跌倒，掙扎著爬起雙手箕張，發出獸性的咆哮，兇猛地撲上了。

　　雙手一分，撥開大漢的雙手，掌一合，雙風貫耳按住了大漢雙耳，下面一膝蓋頂在大漢的小腹上，手一鬆，大漢呻吟著仰面便倒。

　　「我要知道你們為何在這裏你打我殺。」他卸下背籮沉聲說：「你最好從實招來。」

　　「去你娘的！」大漢咒罵著爬了兩步，伸手抓拾地上的長劍。

　　他一腳將大漢踢翻了兩匝，劈胸將人抓起，在小腹上搗了兩記短衝拳。

　　「呃……啊……」

　　大漢狂叫，拼命抓打他的手。

　　「再給你幾下。」

　　他的拳頭重新在大漢的小腹進退。

　　「呃……呃……」

　　大漢挨一下叫一聲。

　　身側人影幻現，是一個佩劍掛囊，脅下有小包裹，相貌獰猛穿青袍，留花白小鬍子的中年人。

　　「不要再打他了，再打他就剩下半條命，派不上用場了。」中年人冷冷地阻止他再動手。

　　「那個死了的人說有贓物。」他放了大漢，指指死了的中年人，「所以他們一定不是好東西，死了這許多人，我要明白其中緣故，以便報案處理。」

　　「哈！你不像是曾經參與的人。」

　　中年人陰森的目光，凌厲地審視著他。

　　「參與什麼？」他粗眉深鎖。

　　「算了算了，不知道就不要管閒事。」

　　「可是……」

　　「老夫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中年人阻止他詢問：「老夫已跟蹤他們兩天，打算讓他們順利地到達地頭，沒料到離開他們到前面的村落找食物，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了意外。現在，老夫只有靠你了。」

　　「什麼意思？」

　　「你和這個叫出山虎朱雄的賊首，替老夫把他們的包裹與麥籮抬著走。他們的目的地，是走徐州前往泗州，他們是泗州的悍賊。」

　　「要我替你做腳夫？」他大聲抗議。

　　「只剩下你們兩個人，當然你得充任腳夫。」中年人沉聲說，「難道要老夫和出山虎抬？」

　　「我拒絕，我……」

　　「你給我閉嘴，以免惹我生氣，把你揍得半死，抬不動這些東西。出山虎這群悍賊，搶劫時不幸死了七個人，只剩下五個，在這裏由於我的離開，而出了大意外，老夫正在生氣，你最好乖乖聽話。」

　　「我……」他向後退。

　　中年人哼了一聲，大袖一抖，一股無形的可怕勁道迸發，把遠在丈五六的他，震得斜飛而起，「砰」一聲摔倒在丈外滾了兩滾。

　　他毫無提防，也沒料到對方突然以袖勁襲擊，而且可傷及將近兩丈外的人，勁道之猛烈，駭人聽聞，那根本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絕世神功，事先毫無聚氣行動的預兆，在瞬間功發如雷霆，內力修為的火候驚世駭俗。

　　他一蹦而起，野性要發作了。

　　「哈哈哈哈……」

　　狂笑聲突從側方傳來，入耳令人覺得腦門欲炸，耳膜欲裂，有出現短期間的暈眩現象，音波的猛烈駭人聽聞。

　　他呼出一口長氣，野性消失了。

　　中年人哼了一聲，警覺地拔劍戒備，對發出笑聲的人，顯然懷有強烈的戒心。

　　「哈哈哈哈……」狂笑聲綿綿不絕。

　　彪形大漢狂叫一聲，抱著頭倒下，再叫了一聲便失去知覺，禁受不起笑聲的震撼。

　　他略一遲疑，也大叫一聲往地下一躺。

　　一聲長嘯，中年人也用嘯聲回敬，用的是嘯聲九法中的大激，暴發出的音量不遜於笑聲。

　　支撐了片刻，棋逢敵手。

　　笑聲與嘯聲終於消失，一旁出現一男一女，也是攜了兵刃包裹的人，不是本地的鄉民。

　　男的穿一襲灰袍，佩劍似乎相當沉重，年約半百出頭，鬍子也泛灰色，相貌清瘦，有點仙風道骨豹氣勢，一雙鷹目冷電懾人。

　　女的穿兩截村姑裝，黑油油的秀髮，編了兩很大辮子垂下雙肩，靈秀的面龐十分出色，身材高挑呈現健美的線條。

　　十六七歲的大姑娘，荊釵布裙也掩不住動人的風華，一舉一動，皆呈現出青春活潑的氣息。

　　如果不是天氣冷身上穿得厚實，定可將玲瓏透凸的胴體呈現無遺，那一雙靈活明亮的大眼，具有吸引異性的無窮魔力。

　　「他娘的！」

　　中年人用劍向來人一指：「笑魔君，你也學會用卑鄙的手段，出其不意用懾魂魔笑偷襲了，真不要臉。」

　　「哈哈哈哈！這叫做有樣學樣呀！」

　　笑魔君的笑聲不再具有懾魂威力，嘲弄味十足：「我親眼看見你，突然用排山袖把那個年輕人，出其不意拍飛出丈外，沒錯吧？你唯我神君葛傑，也算是魔道中出類拔萃的名宿，威望比我笑魔君傅雷只高不低，你能做我為何不能？何況我的懾魂魔笑，哪撼得了你這功臻化境的神君？」

　　「斃了你這牙尖嘴利的混蛋。」唯我神君怒叫，猛然身劍合一疾衝而上。

　　笑魔君哈哈一笑，左閃，右旋，半途長劍出鞘，「錚」一聲暴震，封住了跟蹤追襲的一劍。

　　再一聲長笑，遠出丈外，避過唯我神君左袖的一記急襲，勁烈的袖風激起一陣勁流，掀起袖袂有如作勢凌風飛去。

　　「厲害！」

　　笑魔君並沒反擊，一面遊走一面嘲弄：「想不到兩年不見，你的排山袖威力更驚人了，居然能掀起我的袍袂，有意替我撣掉塵埃，謝啦？你是多此一舉，這幾天春雨綿綿，哪來的灰塵呀！」

　　又一聲暴震，有火星飛濺，兩人又拆了一劍，迸發的劍氣像是起了一陣小旋風。

　　年輕女郎不理會兩個老魔的惡鬥，似乎已經知道，兩老魔誰也奈何不了誰，懶得理睬，泰然自若走近彪形大漢，注視片刻，踢了抱著頭想站起的大漢一腳，把大漢重新踢倒。

　　「果然是泗州賊的首領，出山虎朱雄。」

　　女郎狠盯著大漢，語氣升高：「聽說你們最先登上快馬船，搶得的東西最多。說！你們搶到什麼稀世寶物？」

　　出山虎一看是一個年輕少女，怒火上沖，猛地雙爪一伸，像猛虎撲羊貼身撲上了。

　　女郎一扭嬌軀，右手便扣住了出山虎的右手脈門，一聲嬌叱，出山虎剎不住腳步，向前凌空飛翻，砰然大震中，摔翻出兩丈外，地面似乎也為之震動。

　　霍然搖搖晃晃地爬起，不住用手揉動著腦門。

　　「你也要撲上來嗎？」

　　女郎笑吟吟向他招手：「上啦！虎撲羊莽牛頭悉從尊便。」

　　「男不與女鬥。」

　　他拒絕出手：「我不是他的人，與我無關。」

　　「我知道，我和我爺爺，是跟蹤唯我神君來的，你們打交道的經過，我一清二楚。你能對付得了出山虎，應該比他高明，我要試試你的斤兩，別怕，上啦！」

　　「你把他摔飛出兩丈外，我怕你。」他向後退。

　　「怕也得上，不然我要把你打得叫皇天。」

　　女郎笑嘻嘻地一步步逼進：「你生得一表人才，年輕力壯，不要做膽小鬼好不好？我不喜歡懦夫。」

　　「我不要你喜歡……」他扭頭便跑。

　　女郎一聲輕笑，像是用縮地術，腳一動便緊附在他身後，纖手搭上了他的右肩，五指一收。

　　上當了，纖手沒用上內力。

　　他從小就與玩伴們打架，身懷絕技但不敢使用。

　　頑童打架通常講究貼身攻擊，他學有專精技巧圓熟，而且經驗豐富，打擂臺穩贏不輸，與德州的地棍打群架，他指東打西摔跤鬥牛門門皆精，每次都是勝家。

　　他不進反退，背部出其不意撞入女郎懷中，身形前俯下挫，右手向後探，一把扣住女郎的右腳，身形後仰挺身扭轉而起。

　　女郎重心立失，驚叫一聲仰面便倒。

　　他身形一扭之下，放掉女郎的腳，乘勢撲上，把女郎壓在下面，雙手扣住了女郎的脖子。

　　變化太快太突然，女郎已來不及有何反應。

　　「再撒野就掐死你。」他兇狠地說。

　　女郎臉紅耳赤，先是鳳目一瞪，接著「噗哧」一笑，似乎覺得被他壓住，是頗為新鮮奇怪的事，居然不準備解脫，更不想反擊的。其實被斜壓極易解脫，不可能被制住，略一翻滾便可脫身。

　　「你敢掐死我？」

　　女郎也伸手扣住他的脖子：「試試看？還不拿開你的手？」

　　他反而臉紅耳赤，放手跳起來，奔向自己的背籮，先脫身再說，這裏已用不著他管閒事了。

　　笑聲悅耳，如影附形。

　　他抓住背籮的手，巧妙地一挑一彈，背籮突然貼身側向後方飛拋，身形隨後疾轉。

　　女郎的快速身法真像個附身的鬼，緊附在他身後，乘他俯身抓背籮的機會，再次施用戲弄性的手法，纖指點向他的右笑腰穴。

　　又上了他的當，背籮貼腰後飛。

　　女郎唯一的應變方法，是不得不改抓突然撞來的背籮，變生意外，反應出乎本能。

　　背籮又大又重，要抓住還真需要相當勁道，絕非一般女人所能辦到的費勁事，被背籮撞傷手或撞倒極有可能，但女郎卻一把扣住了。

　　他扭轉的身軀柔軟地仆倒，從背籮下鑽出，一手勾住了女郎的左腳，肩頂住膝蓋用了一分勁。

　　一聲驚叫，女郎再次失去重心仰面便倒。

　　兩次都用扣腳壓迫的技巧，把女郎輕而易舉擺平，這是近身搏鬥中極為普通的，而且好笑的機靈手法，毫不費勁而功效奇佳的所謂巧打。

　　第一次扣住腳腔，下襠壓迫膝蓋；第二次是勾住腳脛，肩壓住膝蓋。兩次速度都快，被制的人非倒不可，除非被制的人，膝部可以反彎。

　　或者，能先一剎那曲膝沉下馬步。

　　女郎倒下時，背籮從上空飛越，後扔。

　　他虎跳而起，也從女郎的上空跳越，一把抓住仍在飛的背籮，撒腿便跑。

　　人影在側方乍現，腿突如其來。

　　他大叫一聲，丟掉背籮仆地便倒。

　　是一臉憤怒，卻又臉紅耳赤並非真怒的女郎，伸腿將他絆倒的，以牙還牙還以顏色。

　　「不要傷他！」

　　高叫聲傳到：「我們需要腳夫。」

　　女郎在一旁蹲下，扭住他的右手貼背制住了。

　　「再撒野就掐死你。」

　　女郎模仿他的語聲，模仿得維妙維肖，忍笑的可愛俏模樣，可惜他頭被叉住後頸，臉壓在地上無法欣賞。

　　一旁出現劍垂身側的笑魔君，似乎忍住笑不住搖頭。

　　「你怎麼和這個蠢蛋鬥牛？」笑魔君可能已經看到他們交手的情形，不以為然，「這蠢蛋有幾斤蠻力，把出山虎打得半死，你居然有和他比力的興趣，丟人現眼。丫頭，你真有出息啊！」

　　不遠處也輕拂著劍的唯我神君，似乎沒有撲上來再次狠拼的打算。

　　「你是一代魔頭，所生的女兒哪會是好貨？」

　　唯我神君一臉不屑狀，說的話帶刺帶損：「你這寶貝女兒不小了吧！有女懷春，她在打情罵俏呢！你知不知道？」

　　女郎憤怒地跳起來，這次是真的發怒了，一把搶過笑魔君的劍，身形動如閃電，一眨眼便到了唯我神君面前，身劍合一來一記飛星逐月攻上盤，劍上風雷驟發，激怒中出手勁道極為猛烈。

　　唯我神君臉色一變，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倉促間不敢硬接，閃身走偏鋒反擊，劍取女郎的左肋，避招回敬快逾電光石火。

　　女郎的身形疾轉，不可思議地擺脫左肋的劍尖，劍光一閃，光臨唯我神君的左背琵琶骨。

　　唯我神君掠出丈外，在千鈞一髮中脫出圈外。

　　「笑魔君，你這鬼女兒的劍術向誰學的？」唯我神君臉色不正常，大驚小怪，「她居然比你高明，而且霸道詭異，這怎麼可能？」

　　女郎兩劍走空，也大感驚訝不再追擊。

　　「哈哈哈哈！算你走了狗運，幸而不會當堂出彩。」

　　笑魔君得意地大笑，「她向劍魔許天化學劍六年，已獲魔劍神髓，如果以內力以神御劍，連我也招架不住。不客氣地說，你的先天氣功，火候也不見得比她純，御劍的真力並不比她渾厚多少。」

　　「咦！許老魔不是遁入黃山韜光養晦了嗎？」

　　「什麼韜光養晦？他在下苦功，要把六合神罡修至更上一層樓，發誓要和逍遙修士尚老邪尚自然，找地方真正拼個高下，修煉勤得廢餐忘食了，精進不少呢！」

　　「他最好不要出山興風作浪，你這個鬼女兒也最好不要用他的魔劍橫行霸道。」唯我神君悻悻地收劍入鞘：「天下大亂，你們這些邪魔外道，如果乘機興風作浪，那些俠義道混蛋，便會大聲叫嘈，高舉俠義之劍，向咱們這些人揮劍大嚷伸張正義了。」

　　「哈哈！你害怕了？」

　　「害怕我會來趕熱鬧嗎？」

　　「說得也是，你不是膽小鬼。」

　　「你父女倆……」

　　「我們跟在驚天一劍張元坤、煉魂修士詹清塵幾個人後面來的，人跟丟了，卻跟上你們幾個蹩腳貨。算了，咱們打不得，別讓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笑掉大牙。咱們一起把出山虎這群強盜，所劫得的財物押往泗州城，保證那些俠義英雄會尋蹤跟來，他們有德州的公門人供給消息，一定會從後面跟來撒野。」

　　「咱們這些邪魔外道，真的不能再互相火拼了。」

　　唯我神君苦笑：「據我所知，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名義上是乘船防止歹徒為害行旅，骨子裏卻是受到袒護國賊江彬的混蛋收買，暗中保護運送搜刮得來的珍寶船上京。我一聽到消息就冒火，所以跟來了，即使強盜與黑道的人不下手，我也會給他們幾分顏色塗臉的。」

　　「哈哈！據我所知，驚天一劍那些人，這次丟人丟到家了，快馬船出事，他們的船仍然泊在德州碼頭，還在調查一批黑道好漢的動靜呢！」

　　「也難怪他們栽得很慘。」

　　唯我神君一腳踢破一名賊人的包裹，金飾珍寶撒了一地：「快馬船上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人暗中護送，五更天到達驛站，把供應的食物補給品搬上船，吃飽了立即啟程，並不在驛站歇息半天。驚天一劍那些人措手不及，被這意外的情勢慌了手腳，來不及啟航動身，一步錯全盤皆輸。」

　　「很可能是那批黑道好漢，有計畫地把他們拖住的。」

　　笑魔君冷笑：「快馬船上，一定有劫船人的內應。不關我們的事，咱們處理這些贓物，只有兩個人可充腳夫，你也得幫上一手。」

　　「該死！你既然也在暗中跟來，為何不出面制止這幾個黑道小輩黑吃黑？」

　　唯我神君不滿地埋怨：「讓他們火拼，結果人都死了，沒有人充任腳夫。咱們趕熱鬧，並非為了財物，豈能沾手攜帶這些珍寶？」

　　「我是跟蹤你的，你去找食物，我同樣要填五臟廟，出事時我和你一樣不在現場，你怎麼怪起我來了？可惡。」笑魔君怪叫。

　　「好了好了，事情已經發生，怪誰也解絕不了問題，好在還有兩個人。」唯我神君不再埋怨，向出山虎一指，「你，把這個包裹撿拾包好，把所有的包裹全放在麥籮上，和那個傻小子抬著走。快！」

　　出山虎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字字入耳，所提出的一些名號，皆是當道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只聽得心中生寒，怎敢再逞強？乖乖過來收拾踢散了的包裹。

　　「你想閒著嗎？」

　　女郎向在一旁豎眉瞪眼的霍然，俏笑著推了他一把：「你的背籮最好丟掉，我相信裏面絕不會有值錢的物品。到了地頭，隨你抓一把金飾，就可以補償你十倍損失而有餘。」

　　「傻小子，你最好放乖些。」笑魔君在旁怪腔怪調提警告，「我們都是不講理的邪魔外道，你碰上了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你只要聽話，就不會受到傷害，不管你是否願意，反正你必須承認某些強權。我這個小女兒叫傅玉瑩，俏皮搗蛋非常難纏，你已經惹火了她，再不聽她的，保證你以後日子難過。」

　　「罷了！」他嘆了一口氣：「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我認了，你們是強權，真晦氣。」

　　他不願丟棄背籮，拾起先背上。

　　「找把刀，砍樹枝做肩擔。」他向出山虎大叫大嚷，在出山虎面前他也是強權，「你我輪流挑著走，所有的包裹做一頭，麥籮做一頭，挑著走比抬著走方便得多。你是最弱者，你先挑，每人挑一個時辰。」

　　「對，肩擔做長些。」

　　唯我神君把五六個包裹堆放在一起：「你們都年輕力壯，挑三五百斤該無困難，這些包裹體積大，其實並不重。」

　　包裹裏有三分之一是金飾珍寶，之外是衣物與旅人的日常用品，重量有限，體積卻大，綑在一起看來一大綑，其實並不重。

　　霍然抓住麥籮的擔繩，怔住了。

　　「糟！很重，不能挑，包裹太輕了。」

　　他這才明白，出山虎這些悍賊，為何用抬不用挑。挑，必須兩頭重量平均，一頭重一頭輕，怎麼挑？

　　「是什麼玩意？」笑魔君走近，開始解綑繩。綑繩與擔繩是分開的，各不相關。

　　掀開蘿蓋，所有的人怔住了。

　　幾個包裹，把中間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擠住，小姑娘渾身被錦帛裹住，動彈不得，五官特別靈秀，驚恐的神情惹人憐愛。

　　「出山虎，你給我滾過來。」唯我神君向正在綑包裹的出山虎怒吼：「你們幹了些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沿途擄劫女人？該死！」

　　出山虎打一冷顫，畏畏縮縮走近。

　　「這是快馬船上幾個被囚禁的女人之一。」出山虎惶然說，「我救了一個，順便帶走而已。」

　　「什麼？你……」

　　「前輩，你們恐怕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傅玉瑩冒火地揪住了出山虎的衣領，要揍人了：「你們搶劫皇船，我們高興，不會為難你，更不會殺你們，但你們……」

　　「傅姑娘，先別生氣。」出山虎急叫：「你們一定不知道快馬船的內情，所以大發雷霆。這些女人，正是皇帝在揚州大搶女人的受害者，是國賊江彬所挑選，最美麗的幾個少女之一，準備帶回京師皇店，訓練之後讓皇帝享用的。我們如果不帶走，她們仍是死路一條。」

　　傅玉瑩一生氣，把出山虎摔倒噘著小嘴猛跺腳。

　　兩老魔默然，同時嘆了一口氣。

　　揚州所發生的事，已傳遍天下了。

第三章　水上魔君

　　正德皇帝在十二月十二日到達揚州，御駕親征卻不急催兵馬南下。

　　其實無需催兵馬南下，叛逆寧王早在七月二十六日，被王陽明先生活擒囚在南京，皇帝卻仍然宣稱正在揮軍親征，叛亂仍未平定。

　　皇帝在揚州玩了二十四天，大開無遮無恥大會，仿效他在京師所開的皇店百花樓教坊（妓館）故事，擺肉屏風大跳天魔之舞，在場的有他的心愛太監、武士、番僧（包括少林的高僧）老道、優伶，幾個乾兒子和佞臣。

　　由國賊江彬（他的乾兒子改名朱彬）出面，揪住揚州知府大人的耳朵，勒令交出戶口黃冊，按冊點名，把揚州的十三四歲美麗的處女，以及有姿色的寡婦，一一鎖拿押往皇帝行宮。

　　這叫做「遍刷」，遍刷揚州的處女與寡婦。

　　最後挑選出有姿色的好幾千女人，昏君奸臣把行宮弄成原始世界，足足蹂躪了二十四天，方心滿意足發駕南京。

　　包括國賊江彬在內的一群奸臣，不但挑選美女，也大刮特刮金珠寶玩，抄家遍搜見了就拿。

　　揚州全城在哭泣，皇帝卻樂歪了。

　　天下都是他朱家皇帝的，他愛怎樣就怎樣。

　　被劫的這艘快馬船，其實就是國賊江彬的。

　　引起的公憤也是可想而知的，先後有十二艘快馬船，在南起淮安府，北迄天津衛的運河各段被劫，死傷慘重，但正德皇帝卻無動於衷。

　　這艘快馬船被劫，出乎主事人意料之外。

　　主事人不按宿站歇宿，用意就是讓有意劫船的人，把握不住快馬船的行動，沒料到反而落在劫賊的暗算中，笑魔君與唯我神君，怎能不知道揚州所發生的那些天怒人怨的悲慘事故？除了嘆息之外，他們能說什麼？又能做些什麼？

　　「造孽啊！」笑魔君仰天呼叫，笑不出來了。

　　「這個皇帝，怎會做出這種天怒人怨的事？絕子絕孫哪！」唯我神君也黯然嘆息。

　　正德皇帝在眾手所指，天下人詛咒中，果然絕子絕孫，回京途中在淮安釣魚落水暴病，回到紫禁城咯血而死，而他的堂弟嘉靖帝，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正德皇帝一生中，蹂躪了成千上萬個女人。

　　這些受害的女人中，有他的臣下的妻女，有大戶人家的女人，有鄉村僻地的婦女，有……結果，女人玩多了，三宮六院沒有一個女人替他養出一兒半女，他本人也僅活了三十二歲。

　　「你把她怎辦？」笑魔君盯著出山虎厲聲問。

　　「老前輩，她是你們的了。」出山虎嚇了一跳，打一冷顫惶然說。

　　「把她放了。」

　　「遵命。」

　　「咦！你們在此地放了她，她能不死？」霍然在一旁冷笑：「她有多大？十三或十四？她活得了？這鬼地方似乎人煙絕跡，一定有狼。冰凍狐狸解凍狼，她一定成為狼的美味食物。至少，她必定會餓死。」

　　「哦！把她送交剛才覓食的村莊。」

　　「老前輩，你又來了。」

　　「你這蠢蛋什麼意思？」笑魔君大為光火。

　　「把她交給村民，村民鐵定會報官，官府得到她，怎敢不將她送回揚州的官府，敢不將她送到南京獻回給皇帝？」

　　「這……」笑魔君傻了眼。

　　「你笑魔君笑不出了吧？」霍然居然調侃笑魔君，自己卻忍不住笑了。

　　「你這蠢蛋並不蠢呢！」笑魔君盯著他怪笑，「你說該怎辦？」

　　「那是你們的難題，不關我的事。」他雙手一攤：「我落在你們手中，自身難保。」

　　「混蛋！你是第一個出面，干預出山虎與那三個小輩黑吃黑的人。我們如果不出面，這些金珠與美女，都應該由你打發，是嗎？」

　　「你一個成名前輩，怎麼說這種賴皮話？」他大聲理直氣壯抗議：「我孤家寡人，活得逍遙自在，金銀珠寶在我眼中沒有多少價值，對美女我認為是累贅。我出面干預，並不表示我要負責處理。老天爺要你們及時出面，你想賴也賴不掉，除非你能使時光倒流，不然改變不了命定的事實。你在這裏神氣地喳喳呼呼，這可是錯不了的事實，認了吧！前輩。」

　　「我揍死你這蠢蛋。」

　　「揍死我你仍然得解決問題。」霍然一跳近丈，避免挨揍：「你不是魔道名宿嗎？宰了她豈不省事？聽說所謂魔道……」

　　「瑩丫頭，打爛這蠢蛋的嘴。」笑魔君火爆地大叫。

　　傅姑娘躲在一旁掩口竊笑，懶得理會。

　　「確是難題，傅老哥。」唯我神君苦笑：「如果我知道有女人，我更不會提早出面。本來就打算跟這些強盜到泗州才出面干預，怎料到會出意外？這可好，麻煩大了，這麼一個柔弱的小女孩，怎麼帶呀？」

　　「叫他的女兒把人背走呀！」霍然又出主意：「帶回家做丫頭使女，豈不比重新把羊送入虎口，多一分陰德？你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要我背？你要死了。」傅姑娘大發嬌嗔狠盯著他，「我的弟妹我也不會背過呢！哼！要背的話，背的人一定是你，對，你背。」

　　「背死了反正有你們負責，我不在乎。」霍然滿不在乎卸下背籮，「經過鄉村城鎮，我大叫大嚷你們是賊，背著人往小巷子一鑽溜之大吉，背回家做……做燒鍋暖腳的還真不錯。」

　　燒鍋暖腳，意指做妻子老婆。

　　「你敢？」

　　「出山虎，你背。」傅姑娘找上了出山虎。

　　「你不怕我也背著人溜之大吉？」出山虎憤然問。

　　「你不敢。」姑娘得意地說，「你是強盜，必時可以宰了你，不至於心中有愧，你更不敢在城鎮求救。所以，你必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

　　「不能用背的，那會引人注意。」出山虎哭喪著臉，「一旦引起民壯丁勇的疑心加以盤查，我這個強盜受不了，你們也不會好過，你們如何向官府解釋？如果能背，我們還用得著把人藏起來，費手腳派兩個人抬？」

　　「別說了，出山虎，咱們認了，還是抬著走比較穩當些。」霍然不想再橫生枝節，「弄根長樹枝，把包裹也放上一起抬。等到了城鎮，僱小轎就省事啦！」

　　不久，一行眾人急急就道。

　　至於如何安置小姑娘，大家心中無數，談來談去不會有結果，以後再說。

　　入暮時分，在一座小村借宿。

　　農舍主人相當好客，把整座西廂讓他們安歇。西廂有三間房，足以安頓他們四男兩女。

　　晚膳畢，小姑娘精神轉佳，肚飽身暖而且不再受驚嚇，不再像受驚的可憐蟲，但仍然心有餘悸，蜷縮在房中不言不語像啞巴，任憑傅姑娘多方勸慰，也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傅姑娘缺乏耐心，只好放棄詢問家世根柢的念頭。

　　一早就道，準備當天趕到清河縣。

　　天色暗沉沉，沒放晴也沒下雨，滿天陰霾，好在沒颳風，也不怎麼冷，正是趕路的好天氣。

　　這一帶的小徑，由於平時乏人行走，極少看到足跡車轍，田野也罕見，全是曠野凋林，似乎愈走愈荒僻。

　　十年前的兵災，把這一帶小村落夷為平地，逃散了的人，不再返回重建村落，田地都成了雜樹野草叢生的曠野，連廢棄的村落也無跡可尋了。

　　近午時分，仍然沒發現村落打尖。

　　穿越一處曠野，前面是一處凋林地帶，好像是五六年生長的榆樹林，沒有人照料的野林。

　　「後面有人跟來，在趕路。」

　　走在最後的霍然，偶然回顧發現有人跟來。

　　出山虎抬前面，聞聲扭頭回顧。

　　曠野中蔓生著野草、荊棘、小樹叢，視界仍可及兩三里外，透過草梢枝頭，隱約可以看到快速走動的人影，而且數量不少。

　　「是江北水上的朋友，鬧江龍一群人。」出山虎不安地說：「他們晚到德州一天，沒趕上十二連城河面的劫船行動，來意不善。那雜種把大江以北的河上買賣，當成他江北好漢的禁臠，不許他人插手牽羊，誰染指他都會大動干戈。他一定循線索追來了，大事不妙。」

　　「怕什麼？一切有我們擔當。」笑魔君傲然地說：「一群烏合之眾，何足道哉？他最好識相些，別惹我生氣，哼！」

　　「生氣你就會把人笑死，很厲害。」

　　唯我神君說的是反話：「老哥，你如果把江北實力最強大，人才最盛的黑道第一大組合，看成烏合之眾，會吃大虧的。鬧江龍以重金聘來的一些保鏢，都是武功超絕的了不起的牛鬼蛇神，如果是傾巢而至，咱們凶多吉少。即使來的保鏢不多，蟻多咬死象，你的笑聲能支持多久？算了吧！咱們快走，找岔道暫且迴避。」

　　笑魔君笑不出來了，不等催促腳下已自動加快。

　　※※※

　　見路即走，不久便折入向西的一條岔道。

　　出山虎與霍然抬著人和包裹，健步如飛拼命趕。

　　唯我神君為人狂傲自負，綽號稱唯我。

　　但綽號誇大是一回事，現實情勢又是另一回事，碰上真正的惡劣情勢，就不敢吹牛唯我獨尊了。

　　蟻多咬死象，也許形容得過火，不可能有真正咬死象的情形發生，但確有好漢也怕人多的事實存在。

　　笑魔君的懾魂魔笑，威力確也令人膽寒，但威力不能及遠，百步外傷不了人。

　　最大的缺點是所耗內力過巨，支持不了片刻。唯我神君就不怎麼害怕，禁受得起度笑的短期間震撼。

　　敵眾我寡，他們只好改變成迴避，但並不真正恐懼，情勢危急，他們仍可脫身遠走。

　　一口氣遠出二十里外，不知身在何處了。

　　後面沒有人追來，可能已經將追蹤的人擺脫了。

　　霍然是唯一不相信，追兵已被擺脫的人。

　　「他們走在前面，無意中發現追趕的江北群雄，對方在後面循蹤追趕，怎麼可能不早一步發現他們？

　　即使追錯了方向，不久便會發現錯誤，重新回頭找蹤跡，緊鍥不捨繼續追蹤的。

　　但他也不介意，他有情勢危急，便見機脫身的把握，有信心肯定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他的思路，突然轉落在小姑娘身上。

　　麥籮內的可憐小姑娘驚嚇過度，幾乎要變成白癡了，如果被江北黑道群雄追及，他能丟下這個小姑娘不管嗎？

　　再就是他希望追來的人中，有他的目標叫陳百川的人，或者那個什麼毒娘子。早找到這些人，就可以了結一場恩怨，便可放心地遨遊天下，自由自在任意所為啦！

　　他一點也不擔心笑魔君這三個人，有信心隨時皆可擺脫他們的控制。

　　兩個老魔雖說是魔道中人，其實並不是壞人惡魔，從言行中便可瞭解他們的性格，連傅姑娘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魔女，留給他的印象不算惡劣，但也沒留有多少好感。

　　總算找到一處小田莊，午餐有著落了。

　　※※※

　　急如星火，必須盡快遠走高飛，擺脫後面的人追蹤，走得愈快愈遠愈安全。

　　金珠與美女，都是黑道群雄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標。其他參與的人，也有志一同全力以赴。

　　他們攜有五包裹的金珠珍寶，麥籮內也數量不少，籮內還有一個小美女。

　　據出山虎說，快馬船上有許多盛珍寶的木箱。他們十個人殺上船，只打破一隻木箱，各用布巾包了一些帶走。

　　另一艙有幾位小美女，他們順手牽羊背走了一個，之後便上岸遠走高飛。有七名同伴死在船上或河岸，沒有機會把屍體帶走。

　　登船搶劫的人甚多，各有統屬互不相讓，見人就揮刀攻擊，到底有多少人參與，誰也不知道。

　　如果被人追及，對方實力強大，那麼，珍寶和美女絕難保全了。

　　兩老魔一點也不重視金珠美女，只想借劫皇船事故出口不平怨氣。

　　皇船既然有人捷足先登，事實上他們心中大快，所以如果要他們殺出山虎這些強盜，他們毫無興趣，也下不了手。

　　珍室與美女既然無意地落入他們手中，他們當然不甘心再拱手讓給其他的人。

　　保全金珠美女的念頭，促使他們採取了走避的行動，本來心中沒有憤懣，沒有不安，但被追久了，心中逐漸感到不耐啦！

　　「我留在後面，看看到底是些什麼雜碎。」唯我神君終於忍耐不住了，自告奮勇留在後面瞭解情勢，「咱們像漏網之魚，像話嗎？」

　　「犯不著，葛老哥。」笑魔君反倒還沉得住氣，「等他們來了再說，咱們三把劍再和他們講理。

　　「喂！如果大批歹徒們殺來了，我和出山虎，可不可以丟掉金珠美女各自逃命？」走在後面的霍然大聲問，「出山虎是強盜，他殺人如屠狗。我害怕，我……」

　　「好吧！情勢不利，如果我們擋不住，我允許你們各自逃命。」唯我神君慨然地說：「出山虎只能算是三流人物，你或許勉強可名列二流，要求你們與超絕的高手拼博，未免不近人情。你沒殺過人？」

　　「見鬼啦！我這一輩子，從來就沒用過真刀真槍與人交手。殺雞殺魚，我會。」

　　「難怪你身上沒帶刀劍。」

　　「我真該撿一把刀劍帶上防身的。」他悻悻地說。

　　「武功太差，帶刀劍反而會早些送命的。」

　　「至少可以唬比我差的人呀！」

　　「狗屁！」出山虎在前面粗野地說，「唬錯了人，便會自尋死路，你如果不想殺人，就不要拔劍拔刀，唬人反而會招致對方的反感，死得更快，你唬得了誰？」

　　「他娘的！我一定唬得了你。」他也粗野地回敬，「我一看你運劍的手眼心法，便知道你是一個大草包。」

　　「算了，我怕你。」出山虎忍氣吞聲：「事實上你的確比我高明，搶近身的速度，快得像鬼，而且力大如牛。你如果想做強盜，我願意讓賢，把當家首領的位置讓給你，你做老大我老二。」

　　「狗屁！你居然想誘惑我做強盜？豈有此理。」霍然大聲叱喝。

　　天終於黑了，所有的人皆大冷天汗流浹背，拼命快趕，天知道到底走了多遠的路？

　　借宿的小村有七八十戶人家，所有的村舍皆破破爛爛，連年烽火，民窮財盡。

　　村正撥出一棟空屋給他們安頓，送來了膳食熱水，派了兩位大嫂替他們張羅，一切弄妥才告辭走了。

　　內堂點起菜油燈，分住兩廂四間房。出山虎和霍然，分配在近廚下的耳房安頓，一睡床一睡麥桿鋪設的地鋪，馬馬虎虎將就些。

　　天色尚早，眾人在堂中聊天，用意是想逗小姑娘寬心說話，以便瞭解小姑娘的身世，才能決定如何安置小姑娘的辦法，當然以送小姑娘與親人團聚，是第一優先，小姑娘是揚州人已無問題。

　　傅姑娘與小姑娘排排坐，無限憐惜地挽住了小姑娘的肩背半擁在懷。

　　小姑娘的精神，比昨天稍好些，靈秀的面龐減少了些愁容哀傷神色，發育還沒停勻的嬌軀逗人憐愛，如果臉上愁容盡消，還真稱得上有十分姿色的可愛小美人。

　　「小妹妹，你如果不說出你的身世，我們實在無法安置你，怎能送你回家與親人團聚？」傅姑娘柔聲誘使小姑娘說話，「你已經脫離險境，不要再害怕。我們都不是壞人，我們會保護你平安回家。哦！你姓什麼？」

　　小姑娘畏縮的目光，總算投落在傅姑娘的臉上了。

　　「我……我姓……姓李，叫……叫李秋燕，小姑娘聲如蚊鳴，令人難以聽得真切。

　　「你是揚州人嗎？」

　　「是的，我……我家在牧愛坊。」小姑娘終於不再畏縮害怕了，「街西不遠就是府學舍。我爹是府學的教授，有……有翰林庶吉士身分。」

　　「什麼？你爹是有身分的教授，怎麼可能被挑選迫害？」傅姑娘大驚小怪。

　　「大姐姐……」

　　小姑娘悲從中來，淚下如雨，偎入傅姑娘懷中，語聲悲切：「不論是官宦人家，或者升斗市民，沒有人例外，官兵如狼似虎，按戶籍黃冊挨家點名捉人。藏匿閨女與寡婦的家屬，一律當街吊起來毒打，限期交人，交不出一律打得半死枷銬示眾。大姐姐，我……」

　　「不要哭，不要哭。」傅姑娘輕拍小姑娘的肩背撫慰：「你放心，事情已經過去了，皇帝已經不在揚州，我們送你回揚州與家人團聚。」

　　「我爹娘恐……恐怕生死難卜……」

　　「回去就知道了。」

　　「天啊！官府是……是否會追究呢？大姐姐。」

　　所有的人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做聲不得。

　　大明皇朝戶籍管制之嚴酷，空前絕後，遷徙僑居另加管制，沒有充分的理由，絕不允許遷徙移居。

　　每十家聯保，任何一個人犯法，十家連坐。離本城本府百里以外，必須有充分的理由申請路引證明。

　　小姑娘已被皇家挑選，必定已從黃冊中注記除名，把她送回家，天知道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

　　天下間亡命多的是，官府只管制得了良善的子民。

　　亡命必須有生存生活的條件和壞境，這種條件和環境，絕不適合一個弱不禁風的十三四歲小女孩存活，必須有強力的手包庇與保護。

　　在座的人，除了霍然和小姑娘之外，都是亡命，不理會王法的不法之徒。

　　他們的生存環境特殊，有各種合法與不合法的身分掩護，活得比良善的人安逸，但也非常兇險，隨時都有丟命的可能，所以稱為亡命。

　　如果小姑娘被送回家，沒有任何一個官員敢匿報。揚州知府不敢，街坊里正更不敢。

　　皇船被劫，小姑娘是如何安全返家的？誰該負責？

　　「讓我帶她去泗州澤國吧！那一帶躲一百年也無人過問。」出山虎突然冒失地說。

　　「該死的！你要她做壓寨夫人？」傅姑娘柳眉一挑，鳳目睜圓，「你們帶走她，本來就存心不良。再胡說八道，我砍掉你的虎頭。」

　　「要安頓一個人，小事一件，問題是……」唯我神君欲言又止，「是有點煩人。」

　　「澗題到底是什麼？」笑魔君追問。

　　「小丫頭不大不小，孤苦伶仃，與咱們有交情的人，都是不幹好事的亡命，弄假身分證件毫無困難，難在她不適宜生活在亡命之家。」唯我神君說出困難所在，「我們不是伸援手救她，反而是害了她。」

　　只要有門路，什麼合法的證件都可以弄到手，偽造的也可以派上用場，使之變成合法的真品。

　　當然，正正當當的良民，是不敢涉入這種犯罪事件裏，各地的特權人物與豪霸，都有化非法為合法的能耐，所以唯我神君說是小事一件，弄假身分毫無困難。

　　霍然並非是毫無見識，但插不上嘴。據他所知，他老爹的好友紅塵邪怪管元魁，就是以偽造的非法證件，在德州僑籍了六年，一直平安無事。

　　也許，是官府不屑理會，一個只有一條腿的老廢物吧！治安人員也懶得去查根柢。

　　但他作不了主，心中暗自思量對策。

　　他家裏的幾個長工，就是在響馬賊過境時，家破人亡成了流民的人，以後才重新辦理入籍的，是不是真是老黃冊中的本人，官府從不追究。

　　從離亂地區取得散戶證明，以便至某一地方落籍或僑籍並不難。

　　一陣急劇的犬吠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似乎全村的狗，都群犬吠聲騷動起來。

　　有狼或狐狸入村被犬發現，就會出現這種騷亂。

　　笑魔君倏然變色而起，立即解劍改繫在背上。

　　「那話兒來了。」唯我神君向外搶。

　　「小瑩，守在這裏。」笑魔君也向外走。

　　「不，爹，女兒出去。」傅姑娘不管她老爹是否答應，閃電似的衝出門外去了。

　　「熄燈，注意小丫頭。」笑魔君向霍然下令，「躲好，先不必驚慌，我在屋頂，有警招呼一聲。」

　　笑魔君一走，霍然不熄燈，到了嚇得縮成一團的小姑娘身旁。

　　「我帶你進房躲起來，不要怕。」他伸手去挽小姑娘的手臂。

　　小姑娘渾身發抖，驚恐地投入他懷中。

　　「天啊！他……他們為……為何如……如此迫……迫害我？」小姑娘哭泣著哀叫。

　　「老天爺是幫助惡人的，小妹妹，不要向天哀求。」他緊抱著小姑娘，感到眼前朦朧，一陣心酸，「不要怕，我一定保護你，安靜，安靜……」

　　出山虎有劍，到門外伸頭四望，看到笑魔君屹立在對面刀屋頂上，黑暗中看不真切，掩上堂門到了桌邊，欲言又止，一臉尷尬相。

　　「你想說什麼？」霍然訝然問。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劃空長嘯，顯然雙方已有所行動了。

　　「咱倆溜走吧！」出山虎壯著膽說：「我去他們的房裏，偷兩包珍寶均分。來的人一定很多，兩個老魔雙拳難敵四手，擋不住的，咱們何苦跟著遭殃？」

　　住宿時，盛金珠的包裹，全放在兩老魔的房內，防範出山虎和霍然弄鬼，兩老魔顯然並不信任他兩人，明暗間預作提防。

　　「你給我閉嘴！」霍然沉叱，「賊性不改。如果被兩老魔發現，你死定了，給你一座金山十座銀山，你也無命享受。」

　　「你不要不識好歹。」出山虎不死心，「要不就把小姑娘讓我帶走。」

　　「什麼？你這混蛋……」

　　「這小丫頭美得出奇，難怪會被選送皇宮。我在徐州有朋友，徐州的教坊有揚州幫、蘇州幫、河南幫、本地幫，把她賣入揚州幫教坊，一定可以賣三五百兩銀子，我就有了老本……」

　　小姑娘抱住他的虎腰，哭泣著死不放手。

　　出山虎一蹦而走，咬牙切齒揮劍衝上，抓住機會劍出靈蛇吐信，攻他的背心。

　　他向側一閃，扭身一腳疾飛，踢中出山虎的握劍手腕，劍拋至壁根下。

　　「你們幹什麼？」突然出現的笑魔君厲聲問。

　　出山虎的右小臂斷了，抱著手臂驚恐地向廂房退。

　　「這混蛋賊王八。」霍然再次破口大罵：「他要帶李小姑娘逃走，帶至徐州找朋友，賣給教坊的什麼揚州幫，說可以賣三五百兩銀子做老本。」

　　出山虎扭頭便跑。

　　笑魔君左掌虛空按出，哼了一聲，老眼中冷電四射。

　　「呃……」出山虎叫了一聲，向房內一栽，再「哇」一聲，噴出大量鮮血。

　　「我就知道這惡賊靠不住。」笑魔君冷冷地說：「你帶小丫頭進我房裏躲起來。小伙子，來了很多人，確是江北的一群人渣。另有一群不明來歷的人，躡在他們後面趕到的。如果情勢危急，你……帶走小丫頭，憑你的良心好好對待她。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子弟，不要讓我看錯人，好自為之。」

　　人影一閃，笑魔君走了。

　　霍然一咬牙，拾起出山虎的劍，沒收了劍鞘插在腰帶上，半抱半扶把小姑娘帶到笑魔君的房中。

　　他的背囊也放在一起，把小姑娘半哄半嚇安置在一旁，快速地動身打包裹。背囊不要了，物品打成包裹以便攜帶。

　　「帶些珍寶日後給你做嫁妝。」他將一隻盛金珠的包裹，打入自己的包裹，再將另一隻繫妥在小姑娘的背上，「是你應該得的，老天爺也不會反對。」

　　撕開棉被做帶，穩妥地把姑娘背上繫牢，自己的包裹則繫在胸腰前，順手搧熄燈悄然外出。

　　「小姑娘，你聽著。」他鄭重地說，「那些歹徒惡棍，是泯滅天良的人，為了金珠美女，他們會毫不猶疑捨死忘生搏取。現在，一切得靠我們自己，已經到了生死存亡關頭，我要殺出一條血路來，你千萬要沉著，不要驚慌叫喊分我的心，你能辦得到嗎？

　　「恩公，我……我……」

　　「我姓霍，不叫恩公。說，說你辦得到。」

　　「霍……霍爺，我……我辦得到。」

　　「辦不到也一定要辦到。現在，小妹妹，閉上眼睛，一切有我。」

　　向外一躍出了小院子，一鶴沖霄扶搖直上屋頂。

　　※※※

　　面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快速人影，傅姑娘與唯我神君，只感到心中一涼，暗暗叫苦……

　　黑道水上朋友所使用的傳訊蘆哨，此起彼應從四面八方傳來。

　　在屋頂竄來竄去的人，輕功似乎一個比一個高明，竄上跳下飄忽不定，逐漸向他們借宿的房舍接近。

　　一定有人找村民要口供，必定找到此地來的，危機逐漸接近，是時候了。

　　果然不錯，最先三個黑影，出現在對面的農舍屋頂，向他們的居住處沉靜地觀察。

　　「屋子裏的朋友，何不現身賜教？」有人舌綻春雷叫嚷，「凡事都可以商量，當可找出解決之道，在下江北鬧江龍呂大江，專程請教不傷和氣。」

　　又來了三個人，然後又是四個。

　　後面農舍的屋頂，也陸續有人現身。

　　「朋友，我們已經查證確實，你們斃了泗州那群毛賊不少人，從他們手中，接收了他們從快馬船中，所劫走的許多珍寶和美女。」

　　鬧江龍繼續加以說服：「分金同利，獨食不肥；公平分配，在下交你們幾位朋友。這筆買賣，本來是咱們的，你們搶了先，理該獲得應有的一份。呂某是講道義的人，絕不會虧待諸位的。」

　　右鄰舍屋頂上有人，左鄰舍也有。四面八方大包圍，人數可見的已有五十出頭。

　　「這幾個小輩不識相。」另一人大聲叫，「不知死活。老大，過去幾個人，把他們斃了豈不少費唇舌，兄弟當先。」

　　「老郭，不必操之過急。」

　　鬧江龍扮白臉：「我相信他們五個男女，一定明時勢知利害，不會做愚蠢的事，會接受咱們的要求商談解決之道。

　　「到手的金珠美女，他們怎肯放棄？為名為利，都值得拋頭顱灑熱血爭取。」

　　先前發話的人，繼續扮黑臉：「他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何必浪費口舌？他們不敢出面打交道，妄想躲在下面用暗器死守，可知定是見不得人的小輩，下去幾個人下去斃了拉倒。」

　　「諸位，不可自誤！」鬧江龍語氣一變：「別以為你們斃了泗州幾個毛賊，就以為自己了不起。給你們十聲數，給我滾出來回話。一！二……」

　　笑魔君只有三個人可用，怎能應付四面八方五六十個兇悍的黑道群雄？如果出去打交道，其他三方的人同時發動搶入屋中，後果難以想像。

　　十聲數盡，一聲長嘯，五個人大雁似的飄落，好高明的平沙落雁身法，飄降時無聲無息。

　　五比五，所以飄落五個人。

　　兩棟農舍之間，隔了一座中型曬麥場，地方廣闊便於施展，正是搏鬥的好場所。

　　毫無疑問地，下面各處屋角牆下都有人潛伏。

　　不得不出來了，不然對方必定向房舍湧入。

　　「好高明的輕功。」踱出的唯我神君朗聲說，「看來，今晚我唯我神君，過不了這一關。」

　　並肩邁進的五個人，腳下一慢。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一代邪魔唯我神君。」

　　中間那人獨自上前：「簡直豈有此理，咱們叫罵了老半天，你閣下居然忘了自己的名頭身分，扮膽小鬼任由嬉笑怒罵，修養到家。他娘的！今晚我山海夜叉替你除名。

　　山海夜叉，天下五夜又排名第三的惡魔。

　　唯我神君大吃一驚，比名頭，他就比山海夜叉少幾分分量，武功也差了一段距離。

　　身後傅姑娘從暗影中掠出，再一閃便超越唯我神君。

　　初生之犢不怕虎，她知道唯我神君有點心虛，這個山海夜叉的名頭，比她老爹笑魔君更響亮些。她不怕，有勇氣向頂尖的高手名宿挑戰。

　　「我將先一步替你這個什麼夜又除名。」她亮劍向前無畏地迎上：「你這醜怪的夜叉浪得虛名，僅憑相貌獰惡醜陋嚇唬人而已……」

　　一聲怒吼，山海夜叉火雜雜地挺雁翎刀衝進，傅姑娘銀鈴似的語音十分悅耳，說的話卻能激得兇暴的人發瘋，怒極衝上就是一刀斜劈，哪將一個小女人放在眼下？刀沉力猛，算定可將姑娘連人帶劍砍成數段。

　　人影一閃即沒，劍氣從左臂壓體。

　　一刀落空，眼前人影幻沒。

　　「嗯……」山海夜叉腳下沉重，總算穩下了馬步。

　　「咦？」有人發出驚呼。

　　山海夜叉身右，多出一個人，是傅姑娘，劍貫入山海夜叉的左脅，入體八寸以上，馬步前弓後箭，左手向側上方斜揚，保持出劍的姿勢，氣勢與姿態美極了，這一劍神乎其神。

　　「噗」一聲響，山海夜叉的雁翎刀失手墜地。

　　「你……你是……誰……」山海夜叉嘎聲問，身形一晃穩住了。

　　「我姓傅，傅玉瑩。」

　　「何人……門下……」

　　「無可奉告。」

　　姑娘拔劍斜閃。

　　「噢……」山海夜叉大叫一聲，向前一栽。

　　「斃了她！」對面的另一個人厲叫，「上！」

　　「呂當家，下令進攻。」屋頂有人大叫。

　　葦哨聲乍起，四面八方同時發動攻擊。

　　長笑聲震天，懾魂魔笑發威了。

　　殺聲震天，吶喊聲雷動。

　　三入陷入混戰的重圍，大勢去矣！

　　天色太黑，村舍參差，任何角落皆可隱身遁跡，混戰人多的一方不見得有利。

　　※※※

　　生死關頭，一個懦夫，也已可能變成勇者。一個連螻蟻也不忍傷害的人，很可能一刀砍下一個人的頭顱。

　　一個見了血便昏倒的人，很可能夷然無懼在血泊中浴血。有些人則相反，面對危險便自行崩潰了。

　　霍然便是勇者，他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即使背上沒有一個小姑娘需要保護，他也要為自己的生死存亡殺出一條生路來。

　　山東響馬三年戰禍，山東、京師、河南、湖廣、南京……幾乎大半壁江山，死的人千千萬萬。

　　他的家鄉德州附近，屍堆滿河血流成河，城鎮鄉村十室九空，新豐村逃走不及的人，死了十之五六。德州圍城戰，運河的屍體浮滿河面。

　　所以，他對死亡並無恐懼。

　　雖則他從沒殺過人，但潛意識中，卻有絕不許別人殺他的觀念存在。他生到世間來，不是為了被人屠殺而降生的。

　　五個黑影向小院子飄降，他毫不遲疑地從暗影中衝出，劍左右分張，奇準地拍中兩個人的耳門。

　　再向前一衝，一個人斷腰。另兩個連他的人影也沒看清，耳門頸背一擊便昏迷仆倒。

　　他用的是劍脊，用劍身抽打拍擊。

　　五個人一衝便倒，如湯潑雪，說快真快，最後一個人還沒倒下，他已躍登屋頂，一聲冷叱，把屋頂上準備往下跳的兩個人，拍中腰脊向下飛墜。

　　人化輕煙，他從屋後跳下，向暗影中一竄，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無法用劍鋒殺人，那些人太軟弱了，任由他予取予求，沒有任何人能向他攻出一劍半刀。

　　他卻不知，他卯足了全力，一舉一動快逾電閃，那些人根本沒看清他是人是鬼。

　　他用劍身拍打，得心應手如獲神助。至於那些人是死是活，他就無法估計了。

　　掙脫金鉤走蛟龍，身後的殺聲與他無關了。

第四章　七車珠寶

　　破曉時分，越過一條小橋，從前面樹林的樹隙中，可以看到村屋的形影。

　　他大汗徹體，腳下已有點不俐落了，奔跑了一夜，見路即走，連方向也摸不清，怎知身在何處？據他的估計，沒有人能追得上他。

　　其實根本沒有人追他，也沒有人知道他背著人遠走高飛。笑魔君三個人，已經把志在搶奪金珠美女的人，吸引在村中奔東逐北，誰也沒看到他突圍脫困。

　　他仍然心懷警惕，小心翼翼穿林向村落走去。小徑寬而直，有車馬的痕跡，可知已經遠離荒僻地域，到達人煙輻輳的城鎮附近了。

　　「小妹妹，你醒了是不是？」他扭頭問，感覺出小姑娘在他背上蠕動了幾下。

　　「我……我睡了片刻。」小姑娘的聲音有了生氣，不再驚怕得發僵，「天是不是亮了？」

　　「是的，天快亮了，我們已經脫險，得找地方歇息買食物充饑。」

　　「你辛苦了一夜，我好……」

　　「別的話不要說，只要你平安就好。」

　　他一怔，腳下一慢。原來小姑娘在親吻他的頸背，異樣的感覺震撼著他。

　　出了樹林，他腳下遲疑。

　　那是一座村莊，有高高厚實的莊牆，只能看到牆頭後面的屋頂，可能有好幾十戶人家，小徑是繞莊而過的。

　　這種建有莊牆的村莊，通常不歡迎陌生人闖入，自衛能力甚強，排外性也高。他如果大清早闖進買食物，很可能被拒於莊門外。

　　人地生疏，他必須找地方買食物歇息，奔波了一夜，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饑火中燒的折騰。

　　莊門緊閉，但在他離開小徑，折入通向莊門的大道時，莊門拉開了一條縫，出來了兩個人。

　　「喂！你是什麼人？」一名莊丁打扮的人大聲問。

　　「過路的人，想借寶莊買食物充饑。」他大踏步接近，「小可趕了一夜路，又饑又渴……」

　　「哎呀！這種天氣，你背著人趕夜路？危險。快進來，我們替你找地方安頓。」

　　「謝謝兄台，小可感激不盡。」他大喜過望，這個莊子的人真可愛。

　　「客官別見外。敝莊經常有旅客經過，但很少進來走動，因為距城太近，通常來去匆匆。」莊丁領他進莊，向左進入像是賓館的房舍，有兩名少年正在灑掃，熱誠地請他在客院歇息。

　　有一位大嫂前來照顧女眷，小姑娘梳洗畢顯得容光煥發，大概知道危險過去了，不必再擔驚受怕，憂慮一空，自然愁容盡消。

　　接待他的莊丁不在，大嫂與兩少年都十分客氣，並沒詢問他的來歷去向，讓他感到像是受到朋友的招待，而非異鄉作客。

　　熱騰騰的食物直接送入客房，那位大嫂對怯生的小姑娘似乎極有好感，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還特地替小姑娘多備了一份可口的濃湯。

　　餐罷已是日上三竿，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大嫂收拾餐具時，告訴他莊主不久之後，將前來會晤賓客。

　　主人一早見客，而且是一個路經此地，請求投宿的陌生旅客，是頗為稀罕的事，可知這座莊子的主人，好客而且大度非常難得。

　　果然不久之後，兩位莊丁陪同著一位穿了皮袍，人才一表的中年人，笑吟吟地進入小客廳。

　　他從容房搶出，欣然趨前長揖為禮。

　　「呵呵！老弟台稀客，不必客套，請坐。」中年人不等他開口道謝，笑吟吟地搶先打招呼回禮，肅客就座，「聽說老弟台偕令妹奔波了一夜，在下該讓老弟台歇息之後才來致候的。」

　　「還支撐得住，不需多作歇息。只是舍妹困頓需要安歇，稍後再向莊主面致謝忱。小可姓霍，名然。途經貴地，出了些意外，被迫趕了一夜路，打擾貴莊，多蒙莊主款待十分感激。可否請問莊主尊姓大名？尚請賜示銘感心坎。」

　　他說話有點文謅，畢竟有點秀才味。

　　自入莊接受招待，迄今他仍不知道莊主高名上姓，處身何地。

　　接待的莊丁、大嫂、兩少年，一聽他問及便含笑搖頭，一句屆時自知便敷衍過去，顯得有點神秘，頗為反常。通常作為地主的人，第一件事便是告訴陌生人，這是什麼地方，主人姓什名誰？

　　「敝姓魏，魏北辰，敝莊的莊主，這裏叫南漳莊。」

　　主人豪爽地說，交代得乾淨俐落：「霍老弟背著令妹連夜奔波，令妹似乎已經十四五歲了吧？應該僱車或者僱驢是不是？但不知賢兄妹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

　　他的手，似乎無意識地鬆弛下來，十個指頭舒張，像是失去知覺了。

　　他的心脈搏動，也變得舒徐平和。

　　魏北辰豪爽坦率的神情，極易獲得陌生人的好感。但在他的感覺中，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本來他心中保持警覺，有所發現之後，立即暗中鬆弛警覺，心脈的搏動與氣血的流暢，不但恢復一般的正常水平，而且更為平和暢順。

　　他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吸引、過濾，魏莊主豪爽坦率的背面，另有一種黑暗幽邃的影像在遊移閃動。

　　更令他立即鬆弛警覺的原因，是他感覺一種無法解釋的異樣壓力，在他體內體外構成一種神秘力場，以他為中心不住迴旋、波動。

　　這種以解釋的力場脈動感覺，只對某一種特殊體質的人發生作用，或者對曾經找尋、探索，甚至修煉的人，才能感覺出這種壓力。普通的人，對這種神秘力場渾然無覺。

　　許多飛禽走獸，都具有這種感覺力，似乎是它們的本能，先天下就有接收這種壓力的感覺器官。

　　當飛隼即將穿林的前一剎那，林中的各種小鳥，必定突然鴉雀無聲，寂靜如死，毫無動的跡象。

　　人如果恰好處身在林中，唯一可見到的是，飛隼像淡淡的灰黑色箭矢，穿林而下斜貫樹隙一閃即逝。

　　如果能聽到一聲尖叫，就表示有一隻倒霉的，蟄伏在枝葉間的小鳥遭了毒手。

　　他就屬於特殊體質的人，曾經找尋、搜索、修煉過這種神秘力場的人。

　　使用與接收，性質是殊途同歸的。各具神通，看誰的道行高。

　　能修至立即鬆弛，感覺不出壓力存在，便不會誘發反抗的另一種力場出現，就表示他是一般普通的人，一個感覺麻木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受到神秘力場的控制。

　　如果他無法自我控制，感覺中便會本能地發出反抗的抗拒力場，那就是警覺心。

　　心神一動，心跳便會加快，手的肌肉便會發生波動，掌心可能冒汗，眼中會出現警戒的光芒。

　　這位魏莊主，在用神意探索他內心的秘密，以及情緒的變化，有此必要嗎？

　　他提高警覺，但不能讓對方探測出他神意的波動。

　　「舍妹體弱，正打算僱車或驢呢。小可兄妹從山東來，要前往清河縣。」他神色泰然自若，也沒有什麼好瞞的，「途中碰上一群強盜，險些遭到不測。」

　　「老弟從山東來，往清河？」魏莊主追問的口氣，顯然有不相信的意思。

　　「是呀！」

　　「但你們卻是從南面來的。」

　　「南面？小可根本不知道東南西北。」

　　「你知道清河縣城在何處？」

　　「不怕莊主見笑，小可從沒到過清河呢！」

　　「清河在東南方約百餘里，你卻從南面來。」

　　「咦！這怎麼可能？」他吃了一驚，方向錯得不可以道里計呢！

　　「該說你是從清河來的。你知道這是何處嗎？」

　　「莊主不是說貴莊叫南漳莊嗎？」

　　「對，南漳是早年的稱呼。漳河經常改道，咱們附近幾州縣，在冀南大平原中最低窪，目下已成了漳東啦！敝莊東北偏東約二十餘里，便是遷建了三十餘年的南宮縣城，舊城已被大水沖掉了。你如果繼續往北走，可以到達京師呢！你要到清河，簡直是南轅北轍。」

　　「老天爺！我竟然走上了相反的方向。」他叫起苦來，「南下變成北上，錯得太離譜了。」

　　「夜間走錯路是常事，並不足怪。」魏莊主臉色突然變得陰森冷峻，豪邁的笑容消失無蹤，冷冷一笑盯著他，「我相信你的話不假，但不能無疑。」

　　「咦！莊主的意思……」

　　他心中一動，知道即將有變故發生了，魏莊主的神色變化，就是事故將要發生的先兆，必須提高警覺嚴防意外。

　　那種神秘的微妙壓力，已經消失了。

　　「你知道魏天樞是我，對不對？」

　　「魏天樞？」他坦然搖頭，「沒聽說過。莊主的大名，不是北辰嗎？」

　　「不是。」

　　「通常取名，古代只有一個字；所以古代的人，都是單名。字，才取兩個字以上，當然也有些人只取一個字。號，字數比較多而複雜。那麼，北辰是莊主的字了？」

　　「該聽說過北斗星君吧。」魏莊主答非所問。

　　「那是傳說中的主死之神呀！」

　　「不要給我裝糊塗。」魏莊主沉叱，聲色俱厲。

　　「咦！莊主，我沒說錯呀！」

　　「你知道北斗星君這個人，或者踩探這個人，是嗎？誰派你來的？」

　　「咦！莊主怎麼胡說？」他訝然反問，「我從山東來，沿途受到一大群漕河的水賊追殺，歷盡兇險，第一次離開本鄉本土，沒認識幾個人，怎知道北斗星君是指神呢！抑或是指人，與莊主素昧平生，走錯路途經貴地而已，莊主請勿誤會。」

　　魏莊主用奇怪的眼神，不轉瞬地向他凝視良久。

　　他也用坦然的神色，留意魏莊主的反應。

　　那種神秘的壓力增加了一倍，眼神探索的壓力增加三倍。

　　他說的是實話，沒有增加抗力的必要。

　　當然，必需引發另一種情緒波動，表示對魏莊主的錯誤指控，流露驚訝與不安的反應。

　　「漕河水賊？」魏莊主終於說話了，打破沉靜凝視久久的僵局。

　　「是的，那是他們自行說出來歷的。」他無意隱瞞，也用不著隱瞞。

　　魏莊主扭頭注視一位隨從。隨從微微頷首。

　　「唔！有這麼一回事。」魏莊主轉向他說，「漕河在東面百餘里而已，風聲傳播是很快的。」

　　「他們的首領，聽他們說是叫什麼鬧江龍。」他進一步說明。

　　「我會進一步查明。迄今為止，你所說的話，絕大部分是真的，但仍需詳細查證釋疑。在本莊處理緊急事務期間，你必須留在本莊暫住，直至事務解決，才能決定你的去留。」

　　「莊主的意思……」

　　「有一些人，正確的說，是危害本莊的人。這些人已陸續向本莊展開行動，本莊也在佈置天羅地網。你的出現，也可能是巧合，但我們不能大意，必須慎重處理。不管你是否與他們有關，我都必須計算是否有利用的價值。我已經上了年紀，對殺戮已沒有多少興趣，所以不想採取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走一個疑犯的手段對付你。」

　　「可是，莊主……」

　　「你不要說了。」魏莊主整衣而起：「你們暫時住在賓館，不可隨處走動，尤其不可擅離賓館，以免在送性命。」

　　「我們要趕路……」他心中大急。

　　顯然將有重大事故發出，而且是殺戮與血腥事故，他怎能留在此地，扯入這些可怖事故中？逃避災禍，是求生的本能，他也不例外，不想剛逃出殺戮屠場，又闖入刀山劍海。

　　「我已經決定了。不許違抗。」魏莊主在廳口轉身：「你練了武，身強力壯，但根基太差，只會舞槍弄棒而已。你的小妹弱不禁風，像受驚的可憐小鹿，按理對方絕不可能派你們前來踩探。但事關本莊的存亡，不能按常情估計情勢發展是否合理。對你們沒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已經情至義盡了。」

　　不等他再分辯，魏莊主帶了兩隨從走了。

　　客院立即出現一個健壯的警衛，要他不可外出。

　　招待他們的那位大嫂也不見了，換了一位舉動靈活的年輕健美女郎。

　　他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

　　「世間怎麼會有這許多是非，我怎麼偏偏接二連三碰上了？也許真的流年不利，觸了煞撞了邪！豈有此理。」他喃喃自語大發牢騷。

　　※※※

　　如果他是江湖人，如果他見過世面，便可知道魏莊主如此對待他，是如何寬厚有人情味了。

　　任何一個豪霸，任何一個具有競爭性的組合，對待影響他生存的疑犯，所採用的手段必定是暴烈的，會令人不寒而慄。

　　把一個無辜折磨死，絕不會覺得良心有愧，都是玩「絕不可放走一個疑犯」把戲的專家，「把寧可錯殺一百」的手段視為金科玉律。

　　變相囚禁在賓館，確是天大的恩惠了。

　　悄然推開小姑娘歇息的內房門，他注視床上的小姑娘片刻，嘆了一口長氣，心中很亂。

　　他可以一個人穿透天羅地網遠走高飛，有信心從千軍萬馬中殺出重圍，但身上背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

　　小姑娘睡得正香甜，露在外面秀麗的面龐，呈現安詳恬靜的表情，似乎不知人間有醜陋險惡。

　　他能為德不卒，獨自一走了之？

　　「我該怎辦？」他心中自問。

　　其實他不需回答，他知道該怎辦。

　　第一個念頭是：又得找一把劍。

　　當他殺出重圍時，便把劍丟掉了，以便減輕重量，盡快遠走高飛。現在，他又需要劍了。

　　悄悄掩上門，他回到隔鄰的臥室。

　　「這些珍寶，是否可以用來買命？」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包珍寶上。

　　通常，金銀珍寶都可以買命。

　　沒錢請郎中治病，死得一定很快。

　　沒錢買食物充饑，也會死得很快。

　　沒錢在上公堂時打通關節，很可能在挨刑棍時被打死。

　　誰說金銀珍寶不能買命？說這話的人一定是瘋子。

　　把這些金珠送給魏莊主，魏莊主會不會放他們一馬？

　　答案令他懷疑，世間有些人，對金珠是無動於衷的，他就是其中之一。

　　魏莊主不會進一步盤問他，也沒向小姑娘詰問身世。

　　他的包裹，連那位大嫂也懶得瞥上一眼，更不用說打開檢查了，可知南漳莊的人，根本不在意他所帶的東西是啥玩意。

　　有時候財物露白，反而會喪命。

　　魏莊主不像一個可以用金珠收買的人。

　　用金珠買命，很可能收到相反的效果，很可能盡快把他們宰了，名正言順沒收他們的金珠。

　　金錢珠寶固然可以買命，但用得不當反而會送命。

　　「罷了，我也不能這樣做。」他放棄用金珠交換性命的念頭：「萬一弄巧成拙，豈不成為笑柄？」

　　金錢保命與用劍保命，殊途同歸。他已經擁有金錢，得設法擁有刀劍。

　　多一種保命的方法，就多一分保障。

　　直至入暮時分，仍然毫無動靜。賓館也不再接待其他的旅客，靜悄悄和平安謐。

　　他想外出看看莊中的形勢，一出廳便被警衛所阻止了。

　　等，是唯一可做的事，等候災禍臨頭，或者等老天爺慈悲給與生路。

　　※※※

　　南漳莊地處冀南低窪平原，地當兩條大道的中心。東走南宮、冀州，北走新河，南可抵清河、威縣，西出鉅鹿、順德府各州縣。

　　這是說，仇家可以從四面八方向這裏集中。這種平野中的村莊，唯一可自保的憑藉，是深寬的護莊河，和可靠的堅壁高壘。

　　南漳莊的莊牆，是一座城池的標準縮影，拽起飛橋，閂上莊門，可承受兵馬八方攻擊，堅守十天百天不怕斷水絕糧。

　　三五十個外地陌生人，想打這種與世孤立的堅固莊院主意，根本就無孔可入，接近踩探也毫無作用。所以兵荒馬亂期間，小隊賊兵根本懶得在這種村莊費心，攻堅是得不償失的蠢事。

　　魏莊主敢接待陌生人，不是愚蠢地引狼入室，而是希望能把對方踩盤子安內線的人弄到手，可以瞭解對方的根柢虛實。

　　霍然不是他所要的人，他頗感失望。

　　十字路口在莊北里餘，一整天經常有人來來往往，卻沒有意圖進莊的人，等得令人心焦。已經知道對方緊鑼密鼓準備蠢動，而又毫無所見毫無動靜，沉不住氣的人，必定有所舉動。

　　派出一些人擔任遠端警戒，就是手段之一。

　　兩天，三天，毫無動靜。

　　※※※

　　護莊河冰雪早已融化，但水溫仍然其寒徹骨，不可能潛入接近莊牆，用木筏又逃不過牆頭警戒的眼下。

　　但魏莊主知道霍然曾經與水賊發生糾紛，便增強監視護莊河的人手，防患於未然，牆根水際，加裝了一些防泳防爬的設備，阻絕來人從水上接近。

　　其實，沒有任何一處可以稱為天險的地方，一般的村落城鎮，也不可能長期死守。

　　南漳莊可以封鎖不許外人進入，不可能不與外界接解，日常生活不能中斷，田地的生產也不能停止。

　　冬麥已屆抽芽期，地裏的工作得開始準備，農具的整理與日常用品補充，都得到南宮縣城借辦採購。

　　這天近午時分，一隊串鄉的小販光臨南漳莊。

　　三丈餘寬筆直的鄉村「小」徑，在兩旁栽的不是榆就是楊，在樹下停幾輛車，也不會妨礙交通。南漳莊不許外人進入，串鄉的就在莊門外的路旁，將貨物擺出，便成了臨時市集。

　　小鑼聲、博浪鼓聲、鐵搭鏈聲、八音小鑼聲、本行嗆喝聲……組成動人的交響曲。

　　這些合組成的串鄉小販，包含了各行各業，上至綾羅綢緞，下迄補鍋補碗，一應俱全。

　　交通工具的組成，也蔚為大觀。

　　有的步行背背，有些用擔挑，有些用手提，有些用騾馬載負，有些用設架的大車、小車，手推雙輪車，手拉車，手推的單輪車一輪明月……各式各樣，各有專業，一看便知他們賣些什麼。本行吆喝與各種音響道具，更是兩三里外便知他們是幹啥的，不會弄錯。

　　北莊門大開，莊中的男女老少一湧而出，整個冬天不出門的大閨女，也帶著弟妹們嘻嘻哈哈出了莊門，沐浴在難得一見的仲春陽光下。

　　這種串鄉隊，有時也參加各地的市集。而那些附近三十里沒有市集的鄉村，才是他們謀生的主要市場。

　　南漳莊距南宮縣城二十餘里，附近沒有市集，必須到縣城採購，來回駕車也得浪費一天工夫。因此，便成了串鄉隊的好主顧，十天半月來一趟，風雨不改。

　　今天，不許進莊。

　　連搖著博浪鼓，背負著貨箱，專做婦女百貨生意的小貨郎，也不許進入。

　　魏莊主是很小心的，風雨欲來情勢不明朗，仍需小心戒備，派了一些莊丁前來擔任警戒。

　　一個時辰後，串鄉隊走了，這才發現有六個男女孩童失蹤，顯然被串鄉隊中某些有周詳計畫的人，將孩童藏在貨車中帶走了。

　　派出飛騎追趕的十六名騎士，追到縣城沮喪地返城。

　　全莊陷入紛亂中，魏莊主麻煩大了。

　　※※※

　　次日巳牌初，兩騎士出現在莊東門，在莊門外的莊橋勒住了座騎，高坐鞍橋向莊門冷然眺望。

　　出來了三個莊丁打扮的中年人，怒形於色大踏步過橋走向兩騎士。

　　「咱們受託帶書信給魏莊主，你們要不要收？」

　　第一名騎士笑吟吟搶先打招呼：「投到就好。咱們負責送到地頭，不需面交，不等回音，收不收無所謂。」

　　「誰的書信？」莊丁怒聲問。

　　「看了便知。」

　　「閣下尊姓？」

　　「捎信的人沒有身分地位，何必丟人現眼？」

　　「如果在下拒收呢？」

　　「原書捎回。」

　　「閣下……」

　　「你們到底收不收？」騎士不再笑。

　　「收。」莊丁大手一伸。

　　騎士從懷袋中，掏出一封書信，手一抖，書信飛旋而出，飛出三丈空間，速度甚快呼嘯有聲，飛旋的速度勁道驚人。

　　如果接不住，必定飛落護莊河，當然也可能傷手，急劇飛旋的書信，肯定會像刀一樣鋒利，飛行的路線不穩定，不容易正確地抓住。

　　「果然不愧稱指斷魂。」騎士似已知道莊丁的來歷：「南漳莊臥虎藏龍，如想冒失地硬闖，咱們所付的代價必定慘重。」

　　「兵不厭詐，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

　　騎士得意地說：「你帶過兵，屠過城，你所用過的殘酷手段是否合乎天理，你自己知道。信在下送到了，告辭。」

　　連聲馬嘶，兩匹健馬人立而起，兩蹦跳轉向後，在得意的狂笑聲中，絕塵而去。

　　「我知道主事的人是誰了。」指斷魂向同伴咬牙說：「八年前我們就該宰了他的，老大一念之慈，讓他帶了妻子遠走高飛，留下了禍根。」

　　「你是說神槍太保沈標？」同伴一點便悟。

　　「應該是。」

　　指斷魂說：「這個飛信示威的人，我聽說過，九成九是神手翻天王鴻飛，十餘年前，他就是神槍太保在江湖為惡的老搭檔。剛才他不用扔手發射書信，存心賣弄用挽手發出。挽手不能借力用技巧，必須憑真本事見功夫，可用的勁道，比扔手少十倍。他居然能在兩丈外傷人，可知手上的勁道如何驚世駭俗，所以我猜出他的身分，將是咱們可怕的勁敵。」

　　「回去和老大商量對策，看惡賊的書信怎麼說。」

　　「天殺的！咱們有人質在他們手中，看來……咱們日子難過。」

　　※※※

　　處境惡劣，當然日子難過。

　　信上所列的條件很簡單：八年前，響馬白衣軍主帥劉六兵敗邳州，被當時擔任民壯指揮的魏天樞，擄獲了的七車金珠寶玩，必須全部歸還。

　　七車金珠寶玩，是劉六元帥劫掠河南湖廣，所獲的十餘車珍寶的一部分，被魏指揮擄獲私底下吞沒了，並沒呈交官府。

　　具名確是神槍太保沈標。劉六兵敗邳州，神槍太保當時是劉六的前鋒大將軍。具名的名銜，仍然是前鋒大將軍。

　　七車金珠，誰知道到底有多少？要全部交出，豈不是有意為難嗎？這當然不簡單。

　　第二件條件也簡單，要魏莊主單人獨騎，三天後午正，將七輛盛金珠的大車，牽至南面十里的柳條溝，等候接收，以交換六個孩童。

　　大車需用雙馬的兩套車，魏莊主一個人，必須將車用繩串在一起牽引前往。道路筆直平坦，魏莊主非常了得，可以辦得到。

　　如果魏莊主拒絕，過期後不但殺人質，而且在以後的時日裏，長期對鎮南漳莊，莊民出來一個殺一個，等候機會殺入莊中屠莊。

　　※※※

　　午膳之前，魏莊主光臨賓館。

　　這次，魏莊主不再用絕技探索霍然的內心奧秘，神色冷肅，與上次會晤判若兩人。

　　「在下特地來道歉的。」

　　魏莊主開門見山道出歉意：「仇家已經露面，是在下的早年仇家，加上兵亂期間的是非。經過八年漫漫歲月，他終於查出我的根柢，大舉前來報復，錯怪你兄妹倆，十分抱歉。午膳之後，我派十位弟兄，護送你們遠出十里外，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你們這就拾掇準備上道，我送你們兩匹座騎，權算補償這幾天對你們的虧欠吧！」

　　這幾天霍然和小姑娘，除了不許離開賓館，暫時失去走動的自由外，事實上受到頗為禮遇的款待。

　　他已從招待照料小姑娘那位女郎口中，知道昨天串鄉隊擄走六名孩童的事。

　　「哎呀！舍妹連小驢也沒騎過，怎能乘馬？」他大感不安。

　　南漳莊與仇家的恩怨，不關他的事，魏莊主有能力處理自己的恩怨是非。他所想到的是，如何可以平安離開南漳莊，交通工具如果是馬，他寧可不要。

　　「這……可就難了。」

　　魏莊主憂形於色：「對方經過多年調查，從他們能利用串鄉隊的情形估計，他已有充足的人手，四周可能已佈下封鎖的打擊小組，防備我把家小送至外地避禍。你們如果不能盡快遠走，那……我已經自顧不暇，哪能派眾多人手護送你們遠走？」

　　「小可仍然背了舍妹乘夜動身，莊主請不必為小可憂心。」他表明態度，「莊主對孩童被劫擄作人質的事，又有何應付的打算。」

　　「哪能有兩全的打算？」魏莊主長嘆一聲，「他們的要求，我根本無能為力。」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算了，沒有什麼好說的。」

　　「莊主，如果我兄妹被他們攔住了，而我對你們的恩怨一無所知，如何向他們解釋我們是無關的？」他提出重要的問題，「知道來龍去脈，至少在心理上也有所準備，思量對策呀！」

　　「那些人都曾經當過響馬賊，殺人如兒戲，不會聽你的解釋，你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逃出他們的控制外，別無保全性命的良方。要不，你可以在敝莊暫時住下來。但我不能保證，我這座南漳莊能守得了多久。」

　　「小可堅持要知道經過內情。」他鄭重地說。

　　「唉！一言難盡……」魏莊主將概略的經過說出。

　　十餘年前，北斗星君魏天樞，與神槍太保沈標，同是大河兩岸的闖道好漢，同是黑道之豪。

　　雙方為了利害衝突，經常發生鏟除對方羽翼的血腥事故，積仇難解，雙方都誓將對方逐出勢力範圍外。

　　有一年，北斗星君捉住了神槍太保夫妻，北斗星君不想斬盡殺絕，一念之慈放走了他們。

　　之後，山東響馬白衣軍造反，天下洶洶漫天烽火，各地的丁勇皆參與這場全國血腥的戰爭。

　　北斗星君本名魏北辰，戶籍在冀州。

　　大亂期間，他必須返回原籍，向民壯指揮部報到，他是冀州民壯編制內的小隊長，職同官兵的百戶。

　　各地民壯不可能僅負責固守本城，剿匪官兵所經處，皆用強制性的調遣手段，公然接收民壯驅為前鋒。結果，民壯很可能從此天南地北，在官兵的指揮下，在天下各地苦戰。

　　北斗星君這一隊民壯，被邊軍許泰大將軍（正德皇帝的另一個乾兒子朱泰）指揮，在山東、河南、湖廣血戰兩年。他的一隊人死亡殆盡，所屬的民壯補充皆來自天下各州縣，身邊已經沒有他冀州本籍的子弟。

　　上級指揮官早已不是許泰，兩年來換了好幾個人，反正撥歸何人指揮他們毫無選擇，只能聽天由命。

　　白衣軍巨魁劉六劉七圍邳州，他這一隊民壯隸屬督漕都御史張縉指揮。戰況空前慘烈，決戰十日屍堆成山血流成河。

　　白衣軍本來就以騎兵奔襲為主，很少攻堅，攻邳州損失慘重，第十一天潰敗撤圍遠遁。

　　那時，北斗星君是奉命追擊的前鋒。他並不知道死對頭神槍太保，是賊首劉六的前鋒大將軍。

　　白衣軍的輜重，全落在官軍手中，輜重中有賊首們所擄劫的財物十餘車，子女金帛損失殆盡。

　　白衣軍潰滅，魏莊主返回冀州故里，弄到假證件，以征戰成殘名義從民壯除名，便攜家帶眷，收容往昔豪霸時代的殘餘弟兄，在南宮縣落籍，建了這座南漳莊，規規矩矩種莊稼，想把北斗星君魏天樞的往事忘掉。

　　他想忘掉，別人並沒忘。

　　「不論是白衣軍或者官兵，有志一同皆把裹脅的民眾，以及雜牌民丁壯勇打前鋒，死掉大半之後才發起攻擊。」

　　魏莊主無限哀痛地接著說：「我那一隊冀州子弟一百七十餘人，轉戰兩年已死傷殆盡。當時被動令追擊壯勇中，可能有十個州縣的人，誰敢擄獲軍需據為己有？能有什麼地方藏匿？追擊前鋒又哪有時間停留？輜重都由後面的正式官兵接收。我們直追至河南光山，我那一隊人只剩下十二名。神槍太保認為我吞沒了七車金珠珍寶，簡直是豈有此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恐怕這只是他報復的藉口而已，最終目的是要你的命。」

　　霍然的故鄉德州，所經歷的三年兵災，慘烈的情景，仍然長存在記憶裏，當時他雖然仍是少年，對慘烈的戰火已有深刻的認識。

　　「也許吧！」魏莊主失聲長嘆，「那一場滔天災禍仍然未了，我仍得接受蕩漾的餘波傷害。」

　　「莊主的打算……」

　　「對那六位被擄的孩童，我無能為力……」

　　「即使你能給他七車金珠珍寶，仍然救不了六個孩童，你也免不了一死。」霍然搖頭苦笑，「似乎你即使報官，也解絕不了困難。」

　　「報官有用嗎？除非我能捉住他一些首腦人物，一同解往縣城報案。而且，官府也奈何不了他們，他們散處在偏僻角落，來幾個捕快嚇唬得了誰？」

　　「他們真的可能已經封鎖了你這南漳莊。」

　　「那是一定的，所以你必須在我的子弟掩護下，快馬加鞭遠走高飛。

　　「走不了的。」霍然肯定地說，「恐怕連你派出護送的子弟，也難活著返回。」

　　「這……我可以多派幾個……」

　　「不必了，請允許我和舍妹，在貴莊暫時安頓。」

　　「可是……很可能玉石俱焚……」

　　「那就讓我兄妹與貴莊共存亡吧！魏莊主，我還可以操刀自保呢！」

　　「你的確有幾斤蠻力。」魏莊主笑了：「要我背了一個人奔波一夜，恐怕連爬都爬不動了，即使背的人，是一個嬌弱的小女孩。」

　　「莊主能查出孩童藏匿的地方嗎？」他轉移話鋒，」能救出人質，已贏了一半。」

　　「那怎可能？天知道該派多少人去搜尋，又該往何方搜尋？」

　　「而且派出去的人，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他風趣地說：「你們的人不宜四處偵查，碰上了唯一的結果是你死我活。我是外地人，我能。給我兩天工夫，我去找蹤跡。」

　　「什麼？那不啻是我坑害死你嗎？」魏莊主大驚小怪，「你以為是在捉迷藏？你所要面對的人，是殺人如刈草的黑道巨霸響馬賊首，你……」

　　「讓我去擔任吧！莊主。」

　　「斷然不可。」魏莊主斷然拒絕，「你聽著，給我乖乖地呆在賓館裏，不要在外面亂走。等到他們蜂擁而來，你再和我們在莊中和他們決死。」

　　「莊主……」

　　「別說了。」魏莊主拂袖而起，「連我的子弟派出去也派不上用場，你一個外地人，連東南西北也分不清，能查出人質藏匿的處所？不要不知自量，把你的小命留著，照顧你的小妹妹吧！」

　　「給我兩天工夫……」

　　「白癡！」魏莊主扭頭笑罵。

第五章　智救無辜

　　夜深沉，全莊死寂。

　　賓館的內房中，霍然熄了燈火，躺在床上沉思，思路導向被擄的六個孩童身上。

　　神槍太保的條件很簡單，簡單得令魏莊主無法「簡單」辦得到。

　　在與魏莊主見面算老賬之前，神槍太保不會先把人質殺掉，六個孩童，是脅迫魏莊主的憑借砝碼，砝碼一去便失去平衡，魏莊主會破釜沉舟拼個玉石俱焚，不會有所顧忌任由宰割。

　　殺掉人質，是滅口的最有效手段。

　　三天的期限，用意就是把魏莊主逼瘋，見面時就可任由擺佈了。

　　所以先期救出人質，是扭轉危局的唯一良策，不然見面之後，魏莊主必將上天無路，除非能硬下心腸，目擊六名孩童被殺而無動於衷。

　　這裏的仇恨，不關他的事，但他能完全置身事外嗎？至少他想離開就有困難。

　　他能眼看六個孩童被殺而無動於衷？答案是肯定的：他不能不管。

　　思路回到他練武的目的上，他在自問：「練武僅為了強身自保，筋骨強健多活幾年？」

　　他師父逍遙修士，以及指導他練功的紅塵邪怪，從來就不曾灌輸給他這種自私觀念，所以要他離家外出在天下歷練，不至在世間白活一場。

　　練武如果純粹為了健身與自保，實在用不著浪費一生大半精力，投入苦練的非人生活裏，那種苦練的「苦」，絕不是一個資質平凡的普通人，所能承受得了的。

　　規律的生活，注意飲食衛生，清心寡慾（指人生的慾望），奉公守法，同樣會活得如意，活得健康。

　　世間活得最久，最長壽的人，沒有一個是所謂練武的人，練武人反而死得最快，而且短命。

　　運動（練武也是運動之一）傷害，會促使上了年紀的練武人痛苦地活。

　　內家接近玄門流派的人，最大的願望是修煉成神仙，據說神仙可以不死，但誰也沒見過真的有人成了仙。

　　如果見到，那一定是在廟堂的神龕內，不存在於莽莽人間世，只存在於人的慾望夢境中。

　　他一躍而起，開始穿衣拾掇。

　　拉開房門，一個人撲入他懷中。

　　「天啊！這麼冷的天，你在等我？」他緊擁著不住顫抖的姑娘柔聲低語。

　　「大哥哥，你……你一定要去嗎？」小姑娘哽咽的聲音令人憐愛。

　　「是的，我一定要去。」他低沉堅決的語音堅強有力，「我不能坐視，我不是冷血的人，我會良心不安。這件事會成為我的夢魘折磨我一輩子，會因為我不曾為了這事盡力而受痛苦折磨。」

　　「我知道，你是我心目中的神的化身。你救我，也是這種心情，所以我仍然活著……」

　　「不要說這種話，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大哥哥，你一定要回來。」

　　「我如果不回來，魏莊主會照顧你。他曾經是橫行天下的一代之雄，他有能力照顧你。」

　　「不，我等你，你……」

　　「我會回來的，你放心。」

　　「我會求神保佑你，你一定要回來。」

　　「是的，我會回來，因為我掛念你。」

　　「大哥哥，親我一親好嗎？」。

　　他在小姑娘沾滿淚水的嬌嫩面龐，匆匆親了一吻，再緊緊擁抱，輕拍小姑娘的肩背幾下，鬆開擁抱，踏入茫茫的黑暗中。

　　※※※

　　護莊河的水好冷好冷，但他一點也不在乎，脫了個精光，夜褲鞋帽舉在頭頂上，無聲無息游過。

　　之後，是十分艱苦的體能、韌力、技巧的大競賽，長期的堅苦卓絕大搏鬥，在一望無涯，平坦一無遮掩的麥地爬行，留意任何聲息動靜。

　　他必須神不知鬼不覺，遠離南漳莊。

　　南漳莊外圍，夜間必定有接近監視的伏樁，任何快速移動的物體，也逃不過靜伏潛候的監視者耳目。幻形變化，只是誇大的形容詞。

　　監視的人，也必定是行家高手，耳目之靈，不見得比他差，所以他必須特別辛苦些，以免打草驚蛇。

　　他並不怕有人攔截，怕的是打草驚蛇以後活動困難。

　　破曉時分，他已遠出十里外。

　　※※※

　　一早，照料他們的女郎魏小芳，領了一位大嫂，替他們送來漱洗的熱湯水。

　　小姑娘拉開房門，卓然俏立，眼紅紅地但沒有悲傷的表情。

　　「芳姐，謝謝你。」她嗓音有點沙啞，接過熱氣蒸騰的水桶，「稍後帶我去見莊主，好嗎？」

　　「咦！你……你的氣色……」小芳頗感吃驚。

　　「很差，是嗎？我一夜沒睡。」

　　「沒睡？大冷天……」

　　「我在替我大哥祈禱，求神靈保佑他平安順利。」

　　「哦！你大哥起來了？」

　　「他昨晚出莊去了，去設法救那六位小孩。」

　　「哎呀！」小芳驚得跳起來，扭頭便跑：「我要去稟報莊主……」

　　「帶我去，芳姐。」

　　※※※

　　麥地是一望無涯平坦遼闊，但視界並非一眼便看到天盡頭，中間有一排排樹木擋住視線，所栽種的榆、槐、楊、柳，一方面可作為田地的界限，主要卻是為了作建材的木材來源。至於果林，效用更廣。

　　因此，視界仍然是有限的，能藏身的地方也多，藏三五匹馬輕而易舉。

　　五匹馬藏在果林內，有一個人看守，如果不入林察看，絕難發現不時踢蹄噴氣的馬匹。

　　看守馬匹的人，全身裹在羔皮大襖裏，風帽只露出一隻眼睛，蜷宿在一株梨樹下，不時抬頭看看天色，起身走動活絡筋骨。

　　曉色朦朧，動的物體就可以吸引人的注意。

　　這人在活動手腳，馬座也不時在動，把一個黑影引來了，巨靈飄忽像鬼魅。

　　監視南漳莊的人，必須在天亮之前，遠撤出十里外，避免莊中派出的搜索隊堵住。

　　天將破曉，負責看守馬匹的人，活動手腳之後便是檢查座騎，等候潛伏的人撤回。白天的監視人員由另一批人負責，撤回後便得返回藏匿的地方。

　　正在檢查馬匹的鞍具，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我幫你，老兄。」身旁的黑影說。

　　這人嚇了一跳，反應甚快，疾退三步脫出危險圈外，一聲劍吟長劍出鞘。

　　「什麼人？鬼鬼祟祟，幹什麼的？」這人有劍在手，膽氣一壯。

　　黑影是一個僅穿了夾襖的人，兩手空空，一看便知是生活景況不怎麼好的村夫，看不清面貌，黑暗仍未消逝，要站在切近才能看清。

　　是不是自己人，倒是容易辨認的，這人一看外型，再一聽聲音，便知道不是自己人，採取嚴密的警戒，揚劍待發警覺心甚高，反應迅速。

　　「幫你的人呀！你在這裏守夜太辛苦……」

　　「去你娘的！你是南漳莊的人……」

　　喝罵聲中，劍光疾吐，劍吟似風雷，一招亂石崩雲驟下殺手，本來下垂的劍身猛然挑出、飛起、迸射，從下向上吐出鐵雨鋼流，吐出死亡的激光。

　　眼一花，運劍的手腕被抓住了。「叭」一聲脆響，一耳光清脆響亮乾淨俐落。

　　黑影是霍然，辛苦有了代價。

　　他已經搜遍了東面和北面，附近十幾里可能有人潛藏的地方，果然被他發現看守馬匹的人，知道是賊人夜間臨時聚會的匿伏處。他需要活口，要瞭解情勢，活口最可靠。

　　「砰」一聲大震，他把俘虜摔倒。

　　是一個身手非常高明的中年人，當然比他差了一大段距離，一耳光先把對方的神智打亂，再摔翻把身心的精力打散。

　　他想起受到魏莊主控制神意身心的絕技，進入他心智以搜求內心隱秘的經過，他為何不試試？

　　他曾經涉及這門心法，只是不曾使用過，欠缺實際的經驗而已，也不怎麼瞭解其中神秘的功效。

　　玄門修道人士，多少把這種心法作為修煉的附帶功課，內則搜神探意，外則附在奇門遁甲技術中，牽涉的範圍甚廣，甚至與藥物相結合，功效更彰。

　　舒散了這人的心脈激動，全身立即呈現鬆弛狀態。

　　對方已陷入昏迷狀態，天色也黑暗，不能用魏莊主那種溫和而耗神的方法，他改用另一種方式對付這個人，各種技巧他都修煉過。

　　「你們來了多少人？」他用柔和低沉的嗓音問。

　　「五個。」死屍似的人，直挺挺地躺在樹下，用稍發僵的嗓音回答。

　　「南漳莊可有動靜？」

　　「不知道，大概沒有。如果有，張老哥四個人必定有所行動。」

　　「沈標老大在何處？」

　　「可能在城裏。」

　　「那六個小孩呢？」

　　「也在城裏，由九幽狐幾個人藏匿，以防北斗星君冒險搶救，安全得很。」

　　「九幽狐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聽說在縣前街西面的柴家大宅。那妖狐不屑和我們的人同行，沈老大也不敢差遣她們，除非與北斗星君交手，她們概不理會。辛苦的事咱們包辦，她們只負責對付北斗星君和分三分之一財物。」

　　「哦！原來如此。我彈指三下，你就可以做你的事了，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彈指發聲三下，他已經遠出百步外了。

　　「城內的確最安全。」

　　他一面走一面自語：「魏莊主做夢也沒料到，人質會藏在城裏。這些雜碎還真有幾分才幹，策略可圈可點。我想，利用串鄉隊擄人，主意一定也出於這頭九幽狐，我必須集中精神和她周旋。」

　　有案的強盜，打家劫舍劫持人質，居然藏在城裏，難怪不怕魏莊主冒險救人。縣城距南漳莊二十餘里，誰會想到人質藏在縣城裏？魏莊主即使出動人馬在四鄉搜尋，也毫無所獲白費工夫。

　　※※※

　　平原上聳起一座四四方方的城，頗為壯觀。尤其是這座南宮縣城，更為搶眼。

　　三丈高的厚實土城牆，城壕外面有防水堤，堤外又加建更厚的所謂重堤，夠壯觀吧！兩重堤把八里周徑的城牆圍住，再也不怕被洪水沖垮啦！

　　這座城已經被水沖垮了好幾次，每次都得另行覓地重建，人們談水色變，發誓不許洪水再沖毀這座新建三十餘年的新城。

　　新城地勢高些，原址本來叫飛鳳崗。

　　舊城在西門外略偏北三里餘，目下僅有幸沒沖坍的十幾座房屋，洪濟寺與普同寺，孤零零地仍在廢墟聳立，但已破敗不堪，大耳禪師所建的寶塔，像在與天比高。

　　南宮縣不是商業城，以農業為主，但官道四通八達，算是頗為繁榮的城市了，旅客出入城門，很少引人注意，真可算藏匿的好地方。

　　霍然也是陌生外地人。他在西大街的一座小客棧投宿。他的旅遊證件都是合法的，僅名字利用關係加以更改而已，旅行不受管制。

　　當天，他在城中遊蕩，留意縣前街的柴家大宅。大宅，一定很大，至少比四合院更大，不難打聽。

　　察看柴家大宅的格局，他心中有數。這種小地方城內的大宅，其實並不大，多了幾座院子而已，比城外南漳莊那種大宅，差得太遠了，片刻便可走遍每一角落。

　　前街後街他重新勘察了兩遍，這才滿意地回客棧歇息。

　　※※※

　　掌燈時分，柴家大宅的西院內堂，燈光明亮溫暖如春，取暖的火盆炭火甚旺。

　　主人是一位美艷的中年婦人，長裙短襖天姿國色，成熟女人的高貴風華極為動人，可惜臉色有點蒼白，卻不用胭脂掩飾。

　　另兩位年華雙十，打扮也極為出色的美麗少婦，美麗的面龐瑩潔紅潤，透露出健康青春的神采。

　　另一側的交椅上，是一位更年輕，更富青春氣息，健美活潑神情流露的少女，穿了水藍色繡雲雷花邊緊身勁裝，胴體玲瓏透凸十分惹火。

　　客人是三位年已半百出頭的中年人，一個比一個健壯，一個比一個剽悍，相貌也猙獰，粗眉巨眼鬍鬚戟立，憑長相和魁梧的身材，就可以把膽氣不夠的人嚇得惶然走避，怪眼中的精光更具有懾人的威力。

　　為首那人腰間所懸的皮套袋中，盛有一根兩尺二寸紫金套筒槍，必要時可以突然彈出，槍尖可以彈伸出一尺二寸，成了全長三尺四寸的致命金槍。

　　這位仁兄，正是曾經橫行大河兩岸的黑道之豪，一度曾經參加響馬賊的神槍太保沈標。

　　他大部分人手，不分晝夜皆派往南漳莊，監視莊中的動靜，用不著他費心。

　　主人九幽狐胡五姑，是他的好朋友，也是貴賓，請來對付魏莊主的主將。

　　北斗星君會邪門妖術，只有九幽狐可以匹敵。九幽狐邪術的道行極高，對付北斗星君綽綽有餘。

　　其實九幽狐的武功，也比神槍太保高明。

　　神槍太保另有住處，帶了一群黨羽在東街一座大宅內藏匿，天黑才出來走動，把所得的消息告訴貴賓。

　　因為九幽狐愛潔，而且自視極高，不屑與他那些爪牙打交道，那些爪牙沒有一個能讓九幽狐幾個女伴看得順眼。

　　「沈老大，有何動靜消息？」九幽狐喝了一口茶，笑吟吟流露出心中的愉快，「你像叼住了一隻雞的黃鼠狼，一定有好消息。」

　　「呵呵！狐狸才叼雞，黃鼠狼咬雞當堂吃。」神槍太保得意地大笑：「消息還不能斷定是好是壞。一整天，南漳莊毫無動靜，既沒派人到縣城報案，也沒派人四處搜尋肉標的下落。毫無動靜引人生疑，令人摸不清他的意向，不派人搜尋，我就捉不到活口，很可惜。」

　　「也許北斗星君真的害怕了，準備用七車金珠換回人質，所以毫無動靜，你何必生疑？」九幽狐的估計相當樂觀：「我另有主意，逼他死心塌地受你擺佈。」

　　「五姑，你又有什麼好主意。」

　　「你何不求周小妹助你一臂之力？」九幽狐指指明眸皓齒的美麗少女，「請她前往南漳莊走一趟，向魏莊主提出嚴厲警告，可以避免你和他那些亡命弟兄拼死，減少你那些弟兄的損失，豈不是上策？」

　　「胡前輩，不關我的事。」周小妹並不因九幽狐叫她為小妹，而稱對方為大姐，卻稱為前輩：「我是跟來看熱鬧的，做一個旁觀者，希望見識這個號稱主宰人間生死，法術驚世的北斗星君，是否浪得虛名。」

　　「周小妹，你如果出面，對你日後聲譽威望的提升，形勢必定大好。」九幽狐說，「我對鬥北斗星君並不熱衷，他那些弟兄恐怕不會秉可貴的江湖豪氣，和我們公平地了斷，很可能明槍暗箭齊施，相當具有危險性。

　　「多事不如少一事，你出面輕輕鬆鬆便可解決，豈不皆大歡喜？一大群人混戰廝殺，老實說不論輸贏，所付出的代價一定不會小。」

　　「你的意思我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

　　九幽狐搶著說：「江河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老爹已取代了大河兩岸的豪霸地位，老一代的豪霸不見得很甘心，北斗星君如果捲土重來，肯定會威脅你老爹的霸業。防患於未然，你就沒想到為你老爹分憂？」

　　「這……」

　　「只要你提起你的身分，報出你老爹的大河蒼龍名號，北斗星君如果沒有捲土重來的打算和能力，必定心甘情願接受你的擺佈，想想看，對你建立威望有多大的幫助？周小妹，值得的。」

　　「算了，我得考慮。你們談，我要歇息了。」周小妹知趣地告辭，她不想干預有關機密的事。

　　「你請便吧！」九幽狐無意挽留，「請不要接近後面的內院，弄亂所設下的禁制。」

　　「我對法術一竅不通，才不想自找麻煩呢！」周小妹向廂房走，「沈大爺，少陪。」

　　「周姑娘請便。」神槍太保客氣地說，「後天是決定性的一天，希望姑娘仍在旁替在下助威，謝啦？」

　　※※※

　　「我想請你姐妹明晚走一越南漳莊，探一探虛實。」神槍太保等周小妹一走，壓低聲音提出請求：「南漳莊一整天毫無動靜，令人莫測高深，不知魏天樞這混蛋弄什麼玄虛。我有點不放心，可別讓煮熟了的鴨子飛了，珍寶沒能索回，反而著了他的道。」

　　「不是我有意偷懶。」九幽狐明顯地拒絕所求，「也許我的道行比他高些，但即使高兩三倍，也不可能進去之後，他完全毫無所覺。一旦他發現警兆，那就打草驚蛇大費手腳了。」

　　「可是……」

　　「你還不明白嗎？」九幽狐笑容消失了。

　　「明白什麼？」

　　「你是殺人如麻的將軍，他也是殺人如刈草的帶兵指揮，一旦他覺得大禍臨頭無法避免，肯定會拋開一切，作寧為玉碎的打算，犧牲六個小孩，算得了，易地而處，你會為了六個不是骨肉的小孩，而甘心屈服捨棄一切嗎？」

　　「這……」

　　「你不會，我也不會。」

　　「好吧！以後再從長計議。天色不早，不再打擾你們歇息了。」

　　神槍太保偕兩同伴走後，九幽狐臉色有點不悅。

　　「他不派人前往窺實，居然要我們前往涉險，沒安好心。」

　　她向兩同伴說：「我們給他出主意，我們負責對付北斗星君，他坐享其成，而我你獲三分之一金珠，仍想要我們闖虎穴龍潭，真是豈有此理。」

　　「師姐，金珠還沒到手呢！」

　　右首那位右頰有顆美人痣的少婦冷笑：「有沒有金珠，誰也不知道。你相信北斗星君是蠢材，會把金珠窖藏到現在嗎？如果他將金珠買了田莊耕地，我們能把莊院田地據為己有嗎？」

　　「師妹，不要洩氣好不好？建莊院買田地，要不了多少錢。大亂之後十室九空，田地不值錢，一兩車金珠，可買下一個鄉鎮呢！北斗星君是見過世面的人，絕不會為財而丟命的。」

　　「但願如此……師姐，你聽到什麼聲息嗎？」師妹突然側耳傾聽，臉上出現警戒的神色。

　　「大家小心。」九幽狐雙手齊揮。罡風乍起，燈火搖搖，四隻燭臺八支大燭，幾乎同時熄滅。

　　廳堂一暗，充滿炭火的暗紅色微弱光芒。

　　※※※

　　霍然很懶，因為他欠缺夜間登堂入室，侵入陌生人宅院的經驗，懶得偷偷摸摸逐室摸索，也缺乏耐性，乾脆讓宅中的人找他。

　　先登屋頂，向有燈光的地方走。

　　跳下西院的大院子，沿右面的長廊，向燈光隱約從窗縫透出的廳堂走去，不時伸手輕拍廊內側的牆壁，意在吸引裏面的人外出。

　　果然有效，一門廂房的房門，吱呀呀拉開了，衝出兩名衣裙尚稱完整，作侍女打扮的女人。

　　「咦！你怎麼亂拍牆壁……你是什麼人？你是怎麼進來的？」

　　夜色暗沉，女人的問話像連珠炮，已經看出他不是自己人。

　　「我從前面的院門進來的呀！」他的嗓門大得很，「我是柴老爺僱的花匠老霍，西院的盆栽和後花園的花果，都是我照料的。春天到了，我得放勤快些。」

　　「胡說八道！你分明知道西院住的都是女流，膽大包天前來偷香的賊。」

　　「你說我是偷香賊？」

　　「不是嗎？哼！先打你個半死，不怕你不招供認罪。」侍女惡狠狠地說，說打便打左手疾伸。

　　是爪功中頗為難練的燕爪，五指張開的弧度不大，抓住人五指像扣又像鉤，將肌肉扣牢向內捲收，會把人痛得叫皇天。

　　另一手用的是鬼王撥扇，遠距離的摑耳光手法。

　　左手扣住了，扣住了霍然的右手爪，十個指頭同時發力扣牢，扣得死死地。

　　右手的一掌也落空，被霍然扣住了脈門。

　　侍女的反應超人，抬膝攻他的下襠。

　　他身形半扭轉，侍女的膝蓋撞在他的右腿外側，像是撞在棉花上，不可能造成傷害。

　　一瞬間的接觸，連續的打擊又兇狠又陰毒。

　　「就算是偷香吧！你不漂亮。」霍然一扔手，侍女飛摔出院子，向另一個還沒看清變化的侍女一指：「你稍標緻些，來來來……」

　　侍女果然來了，纖指排空而入，可愛的纖纖玉指，指向他胸口的鳩尾大穴，要用點穴術擒人。

　　點在他的鳩尾穴上，奇準無比，力道猛烈，勁道用的是昏字訣。

　　「暖玉幽香抱滿懷。」

　　他渾如未覺，似乎他沒有可制的穴道，一把挾住侍女，一手扣住侍女的腦袋徐徐扭轉：「看清了不過三五分姿色，不要，把脖子扭斷算了，我要的是艷狐。」

　　「不……不要……」侍女尖叫，脖子如果扭轉半圈，非斷不可。

　　「好吧！不要，帶我去找狐狸精。」他放了侍女，一把揪住背領向前推。

　　摔落院子的侍女，已被摔昏了。

　　「救命啊……」

　　侍女尖叫示警，被推著向前走。寒風一吹，冷得直發抖；也可能是害怕得發抖，腳下虛軟拼命踹蹬，蹬的部位也是下體。

　　已經知道這兩個侍女身手了得，不是普通的女人，他知道找對人了，用不著客氣啦！對方攻勢潑野陰毒，他也大為反感。

　　把侍女猛然推倒，揪住髮髻拖著走。

　　踏上廳廊，具同樣打扮的侍女從暗影中衝出，像一陣狂風，兩支劍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幻化為兩道電光，悄然撲出手下絕情。

　　他丟掉侍女，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在雙劍及體前的一剎那，身軀像已變形，竟然從剎那的空隙中鑽入，危極險極地從右面貼上那位侍女的右側，一把扣住劍攻下盤的纖手，向前扭身急翻。

　　有骨折聲傳出，侍女尖叫一聲，被他的翻騰力道掀倒，仰面摔翻仰面朝天，握劍的右手肘骨被扭斷了，劍甩出丈外。

　　似是同一瞬間，他雙腳一沾地，魚龍反躍立即仰面撞入左面侍女的懷中，身形扭轉來一記大鵬斂翅，一肘撞在侍女的右肋下，挺身雙腳沾地斜竄八尺，衝向廳門。

　　貼身攻擊他經驗豐富，與德州的城狐社鼠打架，拳打腳踢全是貼身拼搏，怪招百出，他從來就沒輸過。

　　不同的是，與潑棍們搏鬥，遊戲的性質高，所以不用內力用技巧，他的技巧幾乎全從那種搏鬥中，體悟出來的手眼心法步，潑棍們等於是替他餵招，比師父傳授功效更高。

　　兩侍女像是同時倒地的，說快真快。

　　舉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全局。

　　他這種和女人貼身相搏，在兩支劍凌厲聚合中，走險行雷霆攻擊有如搏命的搏鬥技巧，確也讓自命不凡的人心驚膽跳。

　　如果用上內力，一沾之下便生死立決。

　　他無意下重手，但仍有一個侍女臂骨折斷了。

　　貼身相搏通常受力不重，但脆弱的部位極易受傷，速度大快變化激烈，誰也無法保證不會受傷或喪命。

　　迅雷不及掩耳，攻擊的氣勢常可控制大局。

　　「砰」一聲大震，他一腳踢倒了廳門，瘋虎似的衝入幽暗的廳堂，火盆炭火的暗紅光芒，對他的視線大有幫助，廳中的景象一覽無遺。

　　廳中空空，桌上餘茶尚溫……

　　「哎……唷……」廳外侍女們的叫喊聲震耳。

　　他取燭臺點燃，出廳把四個侍女拖入，擺放在堂下，各在腰脊上拍了一掌，四侍女只能躺在地上叫罵，喊痛，動彈不得。

　　燭光明亮，他大馬金刀地高坐堂上，自己動手斟茶，像是本宅的主人。

　　喝了第二杯，右廂門前出現一個美麗女人。後堂口，出現另兩個：九幽狐和她的師妹。

　　三個女人佩劍掛囊，燭光下，一個比一個艷，高貴的風華中，另有一種不可侵犯的氣勢流露。這種氣勢，行家稱之為殺氣。

　　殺氣好濃好烈，他悚然而驚，不能再大意輕敵了，拾起桌上拾獲的連鞘長劍，小心地插牢在腰帶上。他的目光，留神地注意三個女人的動靜。

　　不但殺氣濃烈，另一種妖異之氣也十分懾人。

　　燭火搖搖，一陣陰風入廳，似乎火盆的熱力隨之消失了，氣溫陡然降低了一倍。

　　他突然斂下心神，正襟危坐，深深吸入一口氣，虎目中幻現異光，像是猛獸的眼睛，眼神深邃、幽沉，卻又隱透出冷厲、獰猛。

　　他知道碰上勁敵了，心神受到妖異的壓力所震撼，汗毛直豎，氣血的脈動加速、有力。

　　「你是南漳莊派來的人？」九幽狐怪異的嗓音，直貫耳膜撼動靈智。

　　呼出一口長氣，他獰猛的目光鬆弛了。

　　心中一動，有了主意。

　　「來捉狐狸的。」他也用低沉震耳的嗓門回答。

　　「回答我的話。」九幽狐用命令式的口吻壓迫。

　　「你聽說過煉魂修士詹清塵？」他仍然不直接回答。

　　「唔！聽說過。」九幽狐眼神一動。

　　「中州雙奇。」

　　「你提他們幹什麼？」

　　「我跟蹤他們來的。」

　　「胡說八道，他們目下行腳江南。」

　　「信不信由你。他們追蹤毒娘子和鬧江龍，我跟在後面準備渾水摸魚，必要時，助他們一臂之力從中牟利。一到這裏，便發現這裏有狐狸祟人，很可能與毒娘子這些人有所勾結，所以我來了。」

　　「一派胡言。說！北斗星君派你來有何圖謀？」

　　「在下不過問旁人的事，只管維護我的利益。」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答非所問……」

　　「我已經告訴你了，你不肯聽，故意曲解。一句話，我要捉狐狸。」

　　「是嗎？你又是何方神聖？」

　　「在下姓霍，霍然，霍然而癒的意思，很好記。」他眼神一動。似有所覺：「我猜，狐狸不止你們三個。你，一定是九幽狐，我要捉你……」

　　「你去死吧！」

　　很不妙，三個女人六手齊動，異光滿室，懾人心魄的聲音四起，燭火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

　　他手忙腳亂，畢竟欠缺應付眾多高手圍攻的經驗。

　　「啪！叭……叭啪……」四隻茶杯，急劇地與四道晶芒接觸。

　　案桌掀起，異物擊中桌面的異聲暴響。

　　雙手左右拂撥拍抄，各種怪異的小物體在他四周飛舞。

　　腳一挑交椅，椅飛起、跳蕩，一聲巨震，椅和飛舞而來的一股黑氣同時爆烈。

　　變化太快，他像發瘋般手腳並用，身形閃轉起落窮於應付。有些物體在他身前身後發出異響，紛紛彈落。他的衣褲，也不斷出現裂縫和洞孔。

　　在原地應付招架，他實在很笨。

　　最後一聲氣爆，剎那間的暴亂倏然中止。

　　燭火搖搖，徐徐重放光明。

　　他的棉襖裂了幾條縫，棉絮冒出裂口。下身的長褲也有縫有孔，幸好不曾流血。

　　「厲害！」他額上冒汗，狼狽萬分，「你們都……都可以用元神御發法器，應該是不可能的，居然發生了，幸好要不了我的命。」

　　三個女人分列三方，把他逼在堂上。

　　三雙冷電湛湛的鳳目，全用怪怪的眼神，在他身上搜索，似想找出是否有嚴重的傷口，也意似不信他仍是完整的人，驚訝的神情寫在臉上。

　　衣褲破爛，但人確是完整的。不完整的是桌椅，和所有的茶具。

　　「你也不可能。」九幽狐的話也顯得怪異。

　　「也許是運氣好，你們眾多的法器，御發得大多，多而力分，我幸運地留得命在。狐狸，這不公平，倚多為勝，毫無成名人物的風度。」

　　九幽狐向同伴暗中打手勢，劍出鞘殺氣熾盛。

　　「不要再群毆了……」他拔劍。

　　劍光破空，激光暴射，洶湧的劍氣壓體，第一支劍眨眼即至。

　　「錚！」他憤怒地一劍封出，把第一支劍崩飛丈外。

　　身形在這瞬間下挫、斜轉，「錚」一聲崩開了第二支劍，光練橫空，向第三支劍噴出。

　　總算脫離原位，第三支劍成為他反擊的目標。

　　本來已經聚合的三支劍，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崩散，震散的劍氣似隱隱風雷，金鳴餘音裊裊消逝，聚攻的雷霆一擊，剎那間瓦解冰消。

　　「錚錚錚」三聲狂震，第三支劍的主人九幽狐，斜衝至廳口，臉上泛灰。

　　他來不及追擊，九幽狐閃退的身法太快了，出乎他意料之外，截錯了方向。

　　剛轉正身形，第一支劍準確地破空而至。

　　這次，他不再硬封。

　　經驗是從真實的生死搏鬥中，累積而成的。他的悟性超人，知道該如何應付群攻急襲了。

　　劍身鋒刃側轉，勁道內斂，毫無震力發出，「嗤」一聲金鐵切刮聲傳出，光臨右肋的鋒尖被他的劍錯偏三寸，貼肋背而過。

　　扭身切入，左手探出擒人。

　　先前侍女用燕爪功對付他，他也會使用燕爪。

　　爪功有多種，功能與手法其實相差不遠，巧立名目而已，龍、虎、豹、鷹、燕雖則各有所長，真正的分別於內功的火候，抓扣不牢，任何爪也造成不了傷害。

　　雙方都快，攻擊閃避快逾電閃，幾乎都是用神意自行反射，看招出招根本無此可能。所以十之七八之所謂高手，急了就忘了招式，變成拳打腳踢無章無法的打亂架，不是比武功論英雄。

　　扣住了女人的右肩，卻在收爪時手中一空。

　　女人的身軀滑溜、柔軟，著指下滑內陷。

　　「噗」一聲響，他的劍靶雲頭，在同一瞬間撞中女人的左耳門。

　　「嗤」一聲裂帛響，女人的狐皮小襖與貼身衣衫，被他從右肩背撕裂。沒能扣牢女人的右肩窩，僅扣住衣衫，女人滑脫爪抓，衣衫遭了殃。

　　劍靶雲頭撞中耳門，不死亦昏。

　　女人向後倒，他從女人的左側一掠而過。

　　「哎呀！」第二個女人尖叫，劍沒刺中掠走的霍然，幾乎把仰面而倒的女人一劍穿腹，危極險極。

　　變化急劇，誰也看不清經過。

　　旁觀者清，有人旁觀。

　　一聲怒吼，他身劍合一招化白虹經天，猛撲剛衝來的九幽狐。

　　身後同時響起一聲嬌叱，劍氣壓體徹骨生寒。

　　是第四支劍，他計算外的一支劍。

　　前後受敵，生死須臾。

　　尤其是身後的第四支劍，來得太突然，在計算中，他的對手只有三支劍，而且已經減少了一支。另一個女人急於救助同伴，事實上威脅已經解除。

　　可是，多出來一支劍。

　　他能擊中九幽狐，背部的劍也能擊中他。

　　生死關頭，生死的價值已無暇衡量，唯一的行動是死中求生。以命換命作為代價的想法，他從不曾有這種念頭，平時只注意鍛煉在何種絕境中，用何種技巧死中求生。

　　雖則他從沒在實際發生的兇險情勢中，經歷過這種磨練，驟然發生了，他發揮了求生的本能。

　　向下一挫，劍飛騰而起。

　　「哎……」九幽狐尖叫，砰然摔倒。

　　同一瞬間，飛騰的劍，被身後的劍擊中，翻騰更為激烈，再次升騰。

　　同一瞬間，他身形再現，猛然疾升，雙手一合一分，罡風似殷雷。

　　「砰！」第四支劍的主人，被凌空摔翻在堂下。

　　人影倏止，燭火暗而復明。

　　九幽狐是被他伏下時，貼地一腳掃翻的。

　　扶住女伴的女人，張口結舌驚呆了。

　　女伴的小狐襖與衣衫，破裂成數片掛垂在腰下，露出精赤的上身，胸圍子的繫帶也斷了，椒乳怒突。

　　第四支劍的主人，是那位周小妹，衣裙也碎裂肉帛相見，晶瑩的胴體若隱若現。

　　他虛空的雙手一合一分之下，周小妹的衣褲是被無儔的合分異勁所震腐碎裂的，所以不是撕裂，仍然留在身上，不至於成為裸體女人，比那位侍女衣不蔽體稍好些。

　　他遠在內堂口，背部本來已有多處破裂的棉衣，共出現三個洞孔，一條裂縫。新添上的這三洞一縫，是周小妹在擊中翻騰的劍後一剎那，所加上去的。

　　這位周小妹的劍術快速的程度，簡直駭人聽聞。

　　這件棉襖成了花子衣，徹底報廢了。

　　有兩處棉絮露出處，可以看到血跡。

　　他自己知道，受傷了。

　　估計中，侍女既然練成了肌柔如脂的奇功，情急憤怒一擊，所用的勁道不能用至剛強壓，所以他用的是陰柔的韌勁。

　　估計錯誤，周小妹所練的是剛性的內功，身軀沒被柔勁強壓萎縮，因此出現衣褲破碎的景象。

　　所承受的壓力，也因為她身在空中，未能發揮全勁而減弱，護體的剛勁內功還承受得了，衣褲破裂而不曾受傷。

　　即使受傷，也不嚴重。表面上看，周小妹是勝家，擊中他四劍之多，而且造成傷害。

　　骨子裏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一比四，誰是真正的勝家，不能以被擊中而論定。

　　不論徒手相搏，或者以兵刃交手，除非有一方使用遊鬥，不然絕不可能不被擊中。問題在於是否承受得了，是否擊中了要害。

　　交手接觸快逾電光石火，沒有人能看清變化。

第六章　風捲殘雲

　　片刻的靜止，殺氣依然濃烈。

　　他發動了，受傷激發了他的野性，猛地魚躍而出，抓住一把不知是誰遺落的劍，前滾翻一躍而起，扭身猛撲發呆的周小妹。

　　一聲驚呼，周小妹發瘋似的扭頭便跑，酥胸玉乳惹隱若現，驚惶地以手掩胸竄入內堂。

　　他像一頭發威的猛虎，轉身面對驚駭的九幽狐。

　　殺氣重新在他臉上湧發，比先前濃烈三倍。他的劍發出龍吟，也像從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劍身光芒閃爍，似已扭曲變形，不是劍，而是光芒閃爍的晶虹，附近的氣流，也呈現波動異象。

　　九幽狐身形一晃，臉形驟變。

　　左手上抬，手也變了。

　　是一張駭人的面孔，像狐，也像狼，甚至像狗，反正都差不多。尖耳朵，尖利的銳齒，毛色黃褐帶蒼，沒錯，是獸頭。

　　手也變成爪，像貓爪，銳利的爪尖可以縮入毛指內，伸縮不定作勢攻擊。

　　是面具，極為酷肖天生的面具，半夜三更出現，真會把人的膽嚇破。

　　「我必定殺你。」他一步步向前逼進。

　　「你不敢。」九幽狐沉聲答。

　　「你已經多次裝神弄鬼，用法器再三向我下毒手。現在你變化成妖怪，能嚇得了我？在我的眼中，你任何天兵、神將、妖乞怪獸，也無法遁形，親自幻形，也逃不過我的如電神目。」

　　「我不是指幻形的事。」

　　「那又是什麼？」

　　「你看。」丸幽狐向內堂一指。

　　一位侍女踱出，挾住一個五六歲女童。女童雙目茫然，像白癡。

　　「你要小孩們死？」九幽狐得意地說，狐形面孔似乎也呈現抓住雞時的笑容。

　　「你用小孩的死來威脅我？」他冷笑。

　　「沒錯。」

　　「這小女童是我什麼人？」

　　「魏莊主請你來救他們，不是請你來逼他們死的。」

　　「是嗎？」

　　「沒錯。」

　　「很好，很好。」他的目光，落在已被拖至壁角，排成一列的四個昏迷，或受制無法動彈的侍女身上，心中暗作打算。

　　「什麼很好？」九幽狐惑然問。

　　「你想怎樣？」

　　「丟掉你的劍，我要和你坐下來談。」九幽狐更得意了，「談善後，你傷了我不少人。」

　　「是嗎？」他舉步向壁根走。

　　「站住！你幹什麼？想走？」

　　「我想走？你差一百萬個天兵天將，一千萬頭怪獸來趕我，也趕我不走。」

　　「你……」

　　「不宰掉你們這些妖怪，我絕不走。」他的劍舉起了，指向一名侍女，作勢要下砍，要砍斷侍女的脖子，劍一下，肯定會身首分家。

　　「住手！」九幽狐厲叫，「你幹什麼？」

　　「你不顧小孩的死活。」

　　「小孩？小孩又不是我的，非親非故，不關我的事，我不認識這個小女孩。」

　　「你……」

　　「你殺吧！不關我的事。別來煩我，我忙得很。如果你有興趣，不妨看我怎麼殺。」

　　「住手！」劍光一閃，侍女的頭突然分家。

　　「哎！你……」九幽狐尖叫。

　　「你也殺呀？殺！」

　　第二個侍女的頭，依樣葫蘆分家。

　　九幽狐盯著一位侍女的頭，似乎覺得頭的眼睛眨動了兩下，嘴也張開了，在向她求救。

　　她耳中，清晰聽到侍女的叫號聲：主人，救我……

　　「不要……」她尖叫。

　　霍然的劍，向第三名侍女的脖子急落。

　　一聲厲叫，她揮劍衝向挾住小女孩的侍女，要殺小女孩報復。

　　「主人……」侍女尖叫。

　　劍是指向侍女的，光芒直射眉心。

　　侍女大駭，推開小女孩急閃。

　　霍然一閃即至，兩劈掌落在九幽狐的左右頸根，一把將人拖倒，先取掉獸面具，假爪，剝衣裙……

　　「不零剮了你們這些賊淫婦狐狸精，此恨難消。」他兇狠地說，一陣裂帛響，九幽狐的衣裙一片片一條條撕開，丟散。

　　中途身形再閃，一手一個把兩個師妹拖狗似的拖來。

　　叫師妹的人，正七手八腳救助玉體半裸的另一位師妹，毫無自保的機會，也沒料到他會來，先一足尖挑中腰脊，拖了便走。

　　三個女人排放在一起，他重新撕剝九幽狐剩下的破碎衣裙。

　　「不要……」那些曾經挾持小女童的侍女，驚惶地尖叫，卻不敢上前搶救主人。

　　「不要虐待我們……」師妹躺在地上哭叫求饒。

　　「你們都是女人，有一天，你們會有兒女，甚至你們已經有了兒女。」他停止撕剝，虎目睜圓，「大人們的仇恨，該由大人們了斷，兒童何辜？他們生到世間來，役傷害過任何人。你們竟然把兒童擄來當人質，準備殺死他們，天饒你們，我不饒。」

　　「我們無意殘害他們……」

　　「是嗎？剛才這頭狐狸就揮劍要殺小女孩。如果不是我早已經控制她的靈智，她會一劍貫穿小女孩的胸膛。報應臨頭，你們都得死！死！」

　　劍光一閃，刺向九幽狐赤裸的右大腿。

　　「住手！」嬌叱聲震耳。

　　劍尖在羊脂白玉似的大腿上停住，鋒尖距肌膚僅一線之差。

　　扭頭冷然注視，目光落在已經換穿了衣褲，手中劍隱發龍吟的周小妹身上，冷冷一笑。

　　「你能救她們嗎？」他冷冷地問。

　　「我……」

　　「你從背後偷襲的可恥舉動，確是非常感人。」他嘲弄地說，「你擊中我背部四劍，劍術超塵拔俗，憑這四劍的威風，就救得了她們？你是這些狐狸精中，武功劍術登峰造極的一個，一定是狐狸的首腦。來吧！就少你一個了。」

　　「你不能怪我情急救助而偷襲，而且你撕衣侮辱她們的行為也大過惡劣……」

　　「你閉嘴！雙方交手用爪功，抓破衣極為平常，你這是含血噴人的污蔑，我拒絕接受指控。你們還不配我剝衣觀賞，我見過比你們可愛一百倍，美麗一百倍的姑娘。我身邊就有一個，她善體人意比你們好一千倍。你上！我要公平地回報你的劍，上！」

　　最後一聲沉喝，聲如春雷表示他的憤怒。

　　他弄不清自己為何失言，為何把李秋燕小姑娘，和這些妖媚的狐狸比較，醒悟之後大為光火。這種光火，其實是自責的借題發揮。

　　一千個男人中，至少有九百九十九個，喜愛李秋燕這種善體人意，依人小鳥似的溫柔可人小姑娘，不敢接受舉著劍威風八面的女英雄，即使這位女英雄美如天仙，天下無雙。

　　眼前這個狐狸，就美如天仙。可是，手中揚著劍，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與秋燕小姑娘一比，他的感覺是倒盡胃口。

　　他很難想像，把這種女人抱在懷裏，會發生何種情景，會不會被腳踢下床？

　　秋燕小姑娘在他懷中，不但讓他愛憐，而且讓他覺得自己是真正的男子漢，一個有自尊的保護神。

　　小姑娘就曾經說過，他是神靈的化身。

　　「我不是她們的人。」周小妹拒絕承認也是狐狸：「我行腳天下，恰好碰上她們，跟來看熱鬧，擄兒童做人質的事與我無關。」

　　「你和她們聯手遞劍，是不爭的事實。」他氣消了一半，似乎覺得這位少女，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與九幽狐狸幾個艷中流露妖媚的氣質，的確不同。

　　「走在一起，我不能置身事外，這是道義。」

　　「你已經插手了，你還有機會斃了我。」

　　「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那六個小孩。」

　　「我和她們商量。」

　　「周小妹，不要理會他的要脅。」九幽狐大叫，「他殺了我三個侍女，我要那六個小孩償命。」

　　周小妹一怔，用目光四處搜尋。

　　「你的侍女都沒死呀！她們受制而已。」周小妹小倪地說，「你怎麼胡說？」

　　「我親眼看見他砍斷我三個侍女的頭。」

　　周小妹的目光，在並排躺著的四侍女身上搜索。

　　四侍女的頭，好好地仍在脖子上。

　　「胡說八道。」周小妹不屑地說，「你的四個侍女，腦袋仍然長在脖子上。」

　　「小喜……」九幽狐向瑟縮在一旁的侍女叫。

　　「小婢在。」侍女畏縮地答。

　　「她們好好地。」

　　「頭不是斷了嗎？」

　　「沒有，頭還在脖子上轉動呢！」

　　「沒騙我？」

　　「小婢不敢。」九幽狐所躺處，腳部對著四侍女，她即使能轉動頭部，也看不見四侍女。

　　「不！我親眼看見他……他……」

　　霍然俯身盯著她怪笑，將劍伸出讓她察見，劍身光亮如一弘秋水，沒沾有任何血跡。

　　「你那一劍，不但沒能刺中小女孩，反而幾乎刺死了你的恃女，你知道為什麼？但不肯相信，是嗎？」霍然怪笑著問。

　　「你……你你……」

　　「你的道行，比我差遠了。」

　　「我……我我……」

　　「你自以為了不起，是嗎？狐狸，聽得進老實話嗎？老實話通常不中聽。」

　　「你是說……」

　　「不要去南漳莊，招惹那個主宰人間生死的北斗星君，你的道行差得太遠了，你會死得很難看的。人為財死；北斗星君其實沒有財。」

　　「他吞沒了六元帥七大車搶劫各州縣的金珠。」

　　「你怎麼這樣蠢？」

　　「我蠢。」

　　「雙方數十萬大軍廝殺，屍堆成山血流成河。魏莊主當時只是前鋒的一個同百戶小民壯隊長，百餘名民壯沒有他一個鄉親，乘勝銜尾追擊，誰敢停留？一追上百里，能輪得到他停下來搶拾運金珠的車？七大車要多少人駕駛？能逃得出仍在廝殺的戰場？」

　　「哦？這個……」

　　「別蠢了，你在做懷中揣滿金珠的白日夢。」霍然踢了九幽狐一腳，兩個師妹也挨了一靴尖，「把小孩子交給我帶走，不然我要剝你的皮做狐裘。」

　　九幽狐跳起來，不死心地向四侍女定神察看。

　　四侍女的頭，確是好好地仍在脖子上，既沒離開，地上也沒有血。

　　「不給不給不給！」她尖叫，有上當的感覺。

　　「你再說一聲試試？」霍然丟掉劍，張開雙手逼近。

　　她臉一紅，趕忙拉破裙掩住暴露的粉彎雪股。

　　「以後我會找你，誓報此仇。」她奔近後堂門扭頭尖叫，「你這殺千刀的混蛋，沒有人敢如此侮辱老娘。你給我好好地記住，我絕不放過你。」

　　「我等你。」霍然愉快地說，「歡迎你找我。」

　　「你叫什麼？」

　　「霍然，你真善忘呢！」

　　「我問你的名號，真名號。」

　　「霍然，還沒混到綽號。」

　　「日後我如何找你？」

　　「你可以在江湖打聽。」

　　「你是魏莊主請來的人？」

　　「嘴碎，你煩不煩呀？快去把小孩帶出來，我等得不耐煩了，不耐煩就會生氣，生氣就會揍人，揍人絕不會憐香惜玉，倒霉的一定是你們這些狐狸。」

　　「啐！」

　　不遠處的周小妹，悄然退入廂房走了。

　　※※※

　　天一亮，一輛轎車駛出城門口。

　　所謂轎車，是有車廂的馬車，車廂像轎，所以叫轎車。

　　這一帶平原使用各種車輛，通常使用的大車有兩種，用來載貨載人。一種有欄，以載貨為主；一種上面加棚子蔽炎陽，載人兼載貨。

　　有錢的大戶人家，則用轎車，也稱輕車，專用來載人，僅可載一兩個人。車廂成轎形，美侖美奐，夏天冬天外面的車帷都不同。

　　拉車的馬有單馬雙馬，甚至三馬，稱兩套車三套車，也有用雙頭馬車的，輕快迅速，十分氣派。不過，沒有功名的人家，車廂只許一色青。仕紳人家，才能使用華麗的車帷。

　　這輛轎車一色青，是兩套車，車廂門窗緊閉，駕車的大掌鞭人高馬大，坐在車座上像鐵塔，丈八長鞭附有紅纓，鞭花一抖，叭叭暴響，兩匹馭馬輕快地向前奔馳，熟練的走步十分優美，鈴聲清脆悅耳動聽。

　　駛過濠橋，越過堤門，接近了外圍重堤的閘口，堤兩側頂端，大柳樹下接二連三出現八個人。

　　前面大道旁，兩側馳出八匹健馬，八騎士勒馬在道旁，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不可一世。

　　一聲叱喝，轎車在距閘口十餘步剎住了。

　　車後不遠處的一匹健馬，輕快地超越，在車前勒住韁，向大掌鞭打手勢示意，重新起步，在閘口勒住座騎，騎士抬頭瞥了兩側堤上的八大漢一眼。

　　騎士是霍然，從鞍袋抽出連鞘長劍，從容不迫插妥在腰帶，拂了拂近寸粗，三尺長的怪馬鞭。

　　是柳枝粗製的馬鞭，甚至不曾削刮皮殼。

　　「哪一個狗養的雜種，敢向馬車投擲什麼怪玩意撒野，霍某人如不將他的手腳弄斷，算他祖上有德。」他聲如雷震，震得人耳中轟鳴。

　　八大漢臉色驟變，有兩位仁兄甚至急急掩耳後退。

　　人影飛升，單足踏鞍，一聲長嘯，一鶴沖霄扶搖直上兩丈，一抖臂身形斜飛，兩記前空翻躍登三丈高的右首堤頂，恰好飄落在四名大漢身前。

　　四把刀劍出鞘，殺氣騰湧，但沒有人敢衝上槍先出手，臉上驚容明顯。

　　「是你們嗎？」他用柳條向四大漢一指，虎目中神光湛湛。

　　一根柳條面對兩刀兩劍，他大膽的舉動，給與對方的心理壓力十分沉重，那種無畏的氣勢令人膽寒。

　　四大漢退了兩步，氣懾膽虛。

　　「你就是叫霍然的人？」一名大漢壯著膽問。

　　「沒錯，那就是我。神槍太保是哪一位仁兄？給我站出來。」

　　「他不在。」

　　「我就找你。」

　　「我們要小孩子。」大漢大聲說。

　　「得先問我肯是不肯。」

　　「混蛋！上！」

　　兩刀兩劍猛然迸射，搶制機先同時遞刀出劍，先下手為強，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柳條突然拂動，破風的厲嘯懾人心魄，速度太快，已看不見柳條的形影。

　　怪鳴連綿，第一把刀飛拋，第一支劍翻騰，第二把刀隨即飛起。

　　「哎……」狂叫聲刺耳。

　　柳條抽打著肉聲急驟，骨折聲同時傳出。

　　第一個人跌翻，第二個人緊跟著摔倒。

　　一眨眼，四個人有兩個人滾落堤下。

　　「我的腳……」一名大漢狂叫。

　　兩個右手骨折，兩名右小腿也折斷了筋骨。

　　再一眨眼，霍然出現在對面堤頂。

　　這一面的四名大漢，剛看清對面四名同伴，撒豆子滾葫蘆一樣，一蹦四跌，正感到詫異，便看到霍然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驚得魂飛天外。

　　這怎麼可能？四名高手一衝便垮，太可怕了，誰還有勇氣上前拼命？

　　一哄而散，四個人沿堤頂狂奔。堤外的八騎士，不約而同策馬落荒而逃。

　　真正不怕死的人並不多，不怕斷手斷腳的人也很少，財沒到手便被弄成殘廢，太不值得了。

　　他們並不相信九幽狐的警告，但心中不能無疑，有疑就擺出陣勢試探，不死心要證實霍然是否真的可怕，其實心中早已發虛，並沒真的完全不相信九幽狐的警告。

　　一照面便有四個人被柳條抽翻，手斷足折有目共睹，誰還敢不信？逃命第一。

　　霍然重行上馬，扭頭向大掌鞭示意。

　　「南漳莊。」他用柳條向前一指，健馬騰躍。

　　車行似風馳電掣，車廂內根本沒有小孩。

　　※※※

　　他不需緊迫追蹤，八騎士留下的蹄跡清晰可辨，落荒飛馳的健馬，即使在堅硬的土地上，也會留下蹄痕，循蹄痕追蹤絕不至於失誤。

　　辦事必須有始有終，他必須與神槍太保徹底解決，不然將很難平安地把六個小孩，順利送回南漳莊。城門外的攔截人員，只是探虛實的一小群人，沿途將有埋伏，他無法照顧六個小孩。

　　打蛇打頭，神槍太保就是蛇頭。這個蛇頭，一定埋伏在距道路不遠處，以雷霆萬鈞的快速攻擊，奪取運送小孩的車輛。

　　這是響馬賊白衣軍的慣技，神槍太保曾經是白衣軍，地位相當高的賊首。

　　他保護不了六個小孩，必須和對方鬥智，將威脅完全解除，才能把小孩平安送回南漳莊。他所僱的馬車內，沒有小孩在內，將小孩寄放在城內，不移動就不會有危險。

　　循蹄跡遠跟出十里外，終於有所發現了，在一處小樹叢藏妥座騎，向側繞走，乍起乍停小心翼翼，繞向前面兩三里外的一座樹林。

　　他估計得相當正確，人馬全藏在這座樹林裏。向西兩里左右，便是縣城至南漳莊的大道。

　　地下的蹄跡，遠伸至樹林方向。如果不在樹林內，他不再回頭找座騎，徒步追蹤他足以勝任。

　　「我算定你們一定躲在這裏！」他喃喃自語，快速地從樹林的東北角竄入。

　　※※※

　　五六十匹座騎，藏匿在樹林中，加上急撤返回的八騎，人數已超過七十大關。

　　人都散處在林西邊緣歇息，派了兩個人負責瞭望，眼巴巴地留意兩里外的大道，等候馬車出現。

　　一個首要人物，聆聽八騎士報告情勢。

　　所有的人，皆感到心中暗驚，派出試探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竟然在剎那間的一照面中，四個高手同時崩潰，未免太可怕了，心理上飽受威脅。

　　神槍太保身材高大，五十來歲正是人生的巔峰期，相貌在白天更顯得猙獰，皮套袋改繫在背上，上身的皮襖內，加穿了一件護胸短甲。

　　「你們不要大驚小怪。」

　　他向臉色不安的同伴大聲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咱們有這許多身經百戰的好手，還怕一個年輕小狗？九幽狐把他說成天神，以掩飾她們的失敗，抽腿怕死溜之大吉。」

　　「老大，沒有九幽狐參與，咱們的實力便減了一半。」

　　神手翻天王鴻飛的口氣，也顯得有點膽怯：「得靠你我幾個人，面對北斗星君，勝算並不大。如果小孩奪不回來，北斗星君便可放膽集中人手，無所顧忌地和咱們決戰，咱們所付出的代價，可能十分慘重呢？」

　　「所以咱們必須傾全力，把小孩奪回，小孩才能將北斗星君孤身誘出，任由咱們宰割。沒有小孩做人質，他當然不會單騎和咱們拼命，諸位，不可喪氣，咱們驅馬蜂擁而上，務必把小孩奪回，小孩是咱們成功的保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神槍太保鄭重地宣示決心，鼓舞士氣：「世間絕不可能有真正的萬人敵，憑咱們七八十個敢鬥敢拼的好漢，壓也會把那小狗壓扁，刀山齊下他將成為肉泥。

　　「咱們不但要奪回小孩，而且必須把他除掉。除掉他等於砍掉北斗星君的手腳，就可以任意擺佈北斗星君了。諸位，那七車金珠都是我們的，非奪回來不可，這些金珠，也是咱們下半生的倚靠，務必……」

　　身後傳來一聲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所有的人皆驚跳而起，大吃一驚。

　　「給你們每人一萬車金珠，你們沒有命享受也是枉然。」發咳聲的人說，「你們賊性不改，後半輩子不會有什麼倚靠了。」

　　是霍然，雙手各拖了一個像死了的人，手一動，人飛拋出。

　　「是他！就是他……」八騎中有兩人驚叫。

　　人群奮勇前衝，咒罵著拔刀劍。

　　拋出的人飛舞著砸落，霍然隨在後面衝出，拔出插在腰間的柳條，發出一聲震天長嘯，衝入惶然走避的人叢，點打抽拂予雷霆攻擊。

　　一沾即走二竄四五丈，去勢如流光。

　　「哎……唷……」狂叫聲刺耳，斷手折腳的人倒地求救，「幫助我，我的腳……」

　　聲震天，早已割斷韁繩的座騎，在林中發狂般四散狂奔，七八十匹馬勢如怒濤，地面亦為之震動。

　　在林園歇息的賊眾，吶喊著狂追飛奔的座騎，他們還不知道來了強敵，搶回座騎是第一要務。

　　製造混亂成功，正好渾水摸魚。霍然不是在摸魚，而是在打落水狗，滿林竄走如飛，見人就用柳條猛抽狠揍。

　　柳條在他手中，比作為武器的兩尺手棍，威力更強數倍，著手手斷，及腳腳折，當者必定遭殃，奔東逐西指南打北，人多則避，人少一擊即走，來去自如。

　　手臂骨折的人還可以走動，腿骨斷的人可就災情慘重，只能等候同儕救助，想逃也逃不了。

　　片刻，又片刻，林中追逐的人漸稀，各處求救聲此起彼落，沒有人追及他，也沒有人能攔得住他，追得最快的人，也倒得最快。

　　不久，四五里方圓的樹林，已看不見有聚集的人了，人都走散啦！

　　逃走也不容易，座騎都跑光了。

　　霍然並非有意逗引神槍太保追逐，事實上他也不認識神槍太保，反正乘亂東奔西走，有機會就把碰上的人擺平，再快速尋找另一些人，根本就沒有人能跟在後面盯牢他，樹林中任由他縱橫。

　　這是一場狂風掃葉式的大混戰，激烈狂暴而不精采的毀滅性搏鬥。

　　一擊即走，毫無精采可言。

　　※※※

　　神槍太保身邊，仍有充足的人手，共有八個死黨，能緊跟在他後面八方追逐。

　　先後曾經有七次被霍然從後面襲擊，驟然擺平幾個人就去如星跳丸擲，另找走散的人下手，把他本來有二十餘人的隊伍殺得只剩下八個人了。

　　他們仍在搜尋，作絕望的最後掙扎。

　　「老大，不能再追來追去了。」

　　神手翻天早就知道不妙了，不得不提醒神槍太保：「這狗娘養的來去如電，避實擊虛打了就跑。咱們沒有人能追得上他，他卻鬼似的隨時出現痛下毒手，咱們毫無希望，再不撤走就來不及了，恐怕全得被擺平在這鬼林子裏。」

　　「咱們必須救助受傷的人。」另一位死黨更是驚恐不安，「如果北斗星君報了案，咱們受傷的人，誰也休想逃離南宮縣，甚至會上法場。老大，認栽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神槍太保焦躁地問。

　　「和這個姓霍的傢伙談談，咱們願意罷手離去。」

　　「咱們死傷慘重，就此罷手？」

　　「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日後再召集些弟兄來，姓霍的不可能永遠在南漳莊，做奴才保護北斗星君。老大，不罷手又如何？」

　　「唉……識時務者為俊傑；又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問題是……」

　　「是什麼？」

　　「咱們願意罷手，他願意嗎？北斗星君肯嗎。」死黨沮喪地說，「目下咱們是輸家。」

　　「老天爺！天知道咱們到底還剩下多少人？」

　　神手翻天痛苦地叫天：「姓霍的到底是何來路？他一個人就把咱們上百個亡命好漢，殺得鬼哭神嚎，天哪！難道只剩下咱們這幾個人嗎？」

　　樹林佔地方圓四五里，雖說是凋林，但視線仍難及遠，舉目四顧，看不到有人走動。

　　「大概是的。」死黨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混蛋如果再來兩次偷襲，還得減少幾個人呢？」

　　「不要再說洩氣話了。」神槍太保不得不承認失敗，「咱們快救助受傷的人，設法把他們帶走。」

　　略一分辨方向，便向先前聚集處急走，沿途共救了五個腿骨被打斷的同伴，分別背著走。

　　距聚集處約有半里地，看到受傷坐在樹下的幾個人。眾人心中一寬，戒心立即減弱。看到同伴，心中高興是必然的事。

　　右後方一大樹後人影電射而出，像一把尖刀插入人叢，或者像一頭猛虎，張牙舞爪撲入羊群。

　　柳條比棗木棍更具威力，掃擊下盤罡風虎虎，腳骨一觸即折，有如摧枯拉朽。

　　首先遭殃的，是那位斷後的死黨，右膝被擊碎，摔倒出丈外。

　　然後是三個背了受傷同伴的人，六個人像在同一瞬間砰然倒地。

　　狂叫聲與狂笑聲同發，狂笑的人影在樹隙中閃動幾下，便消失在林木深處，有如電射星飛。

　　「姓霍的！你不要斬盡殺絕。」神槍太保發瘋似的厲叫，「我要和你談談。」

　　他完全失去追的勇氣，看了霍然閃動竄走的速度，他心中雪亮，毫無追上的希望。

　　只剩下四個完整的人，所有的人皆欲哭無淚。

　　追不上攔不住，這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悲慘搏鬥。

　　「我去找他談。」神手翻天一咬牙，「如果我不回來，你們不要等我。」

　　「兄弟……」神槍太保痛苦地叫。

　　「不要阻止我，老大。」神手翻天一挺胸膛，昂然大踏步離去，「我必須冒險。」

　　一個以必死之心應付危難的人，勇敢無畏的。

　　※※※

　　孤身一個人行走，手中沒有兵刃，應該不會受到偷襲，除非偷襲的人，是打悶棍背娘舅的小毛賊，稍有自尊的人是不屑為的。

　　神手翻天大膽地認定，霍然不是小毛賊。

　　大搖大擺遠出兩里外，再向北一繞。

　　林空寂寂，毫無動靜。

　　他的佩劍挪至腰後，表示沒有拔劍的意圖，也有意讓對方知道，如非必要，不想用劍相搏。

　　其實他的劍術，在行家眼中不登大雅之堂，劍只是引人上當的兵刃，真正致命的武器是他的雙手，對方如果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劍上，便注定了老命難保，被他的手沾上，便有死無生，他任何一個手指，都可以成為致命的武器，洞穿寸厚的堅木輕而易舉。

　　他要在手上下賭住，賭霍然有讓他近身的機會。

　　正穿過兩株大樹的空隙，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心中一跳，真碰上了。他沉著地止步，鎮定地緩緩轉身。

　　霍然背倚在樹幹上，神情輕鬆毫無敵意，右手用三個指頭，轉動著柳條，用平靜的眼神，泰然地注視著他，靠在樹上毫無準備拼搏的準備，甚至翹起左腳交疊在右腳上，要挺身站直也將延遲一剎那，很難應付猛然快速撲上的人。

　　相距僅八尺左右，他竟然放棄撲上的大好機會，只要邁出一步，就可以近身。

　　「閣下定然是姓霍的人。」他雙手叉腰屹立，盡量放鬆情緒。

　　「正是區區在下。」霍然雖然不會在江湖走動，說的話卻帶有江湖味。

　　「閣下好身手。」

　　「好說好說，謝謝尊駕誇獎。」

　　「像閣下具有近乎神化身手的人，應該在江湖有閣下崇高的地位。咱們的弟兄，都是在江湖闖蕩了半生頗有地位的人，居然沒有人知道閣下的底細，可否見示閣下的真名號。」

　　「無此必要，你知道我叫霍然就行了。」

　　「霍老弟，你是魏莊主的弟兄呢？抑或是他聘請的保鏢護院？」

　　「我在南漳莊作客，如此而已。」

　　「哦！作客替主人分憂，義不容辭，這是可敬的道義襟懷。你已經佔了絕對上風，咱們的弟兄幾乎全軍覆沒，得饒人處且饒人，閣下可以放手了吧？」

　　「是你們不肯放手，你怎麼問我？」

　　「這……」

　　「你們只要向後轉，遠離南漳莊，甚至遠離南宮縣，沒有人會阻止你們呀！易地而處，你是南漳莊的莊主，你會驅使只會種莊稼的莊民，和大群飄忽不定的匪徒拼命嗎？能將匪徒嚇走，已經謝天謝地了。」

　　「好，我們走。」神手翻天有意無意地移進半步，「咱們是挑得起放得下的人，輸了認栽，這就帶了人向後轉，你不會斬盡殺絕緊鍥不捨吧？」

　　「不會。」霍然仍無移動警戒的意思，「如果我存心斬盡殺絕，就不會手下留情了。自始至終，我不曾殺害任何一個人，下手有分寸，並不過份，是嗎？」

　　只要一邁步，便可閃電似的貼身出手了。

　　「就算你不手下留情，咱們也不怪你。」神手翻天長嘆一聲，又移近了半步，「畢竟咱們人多勢眾，你下毒手理所當然。好，咱們一言為定，我們向後轉，帶了人遠離南漳莊。」

　　「哦！你能代表神槍太保嗎？」

　　「當然，他是咱們的老大，授權給我和你談，任何約定都代表他的意思。」

　　「唔！雖則這種授權於法無據，效用可疑，但我寧可相信江湖道義，英雄好漢言出如山，千金一諾，言出必踐。好，一言為定，你們可以平安離去。」

　　「謝啦！」神手翻天喜悅地抱拳行禮道謝，自然而然地接近了一步面面相對：「你閣下大洪大量……」

　　「王老兄。」霍然打斷對方的話，倚靠在樹上的身軀仍然顯得懶懶散散，「我不是什麼大洪大量的人。這件事與我無關，只是碰上了不得不多管閒事。我與你們雙方皆素不相識，無仇無怨，所以不為已甚，出手有分寸。如果事情牽涉到我，而又理字在我一方，局面就會改觀，結果也將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

　　「比方說，我與你的約定，那就是你我的事了，我會遵守諾言。如果你存心歹毒，利用約定掩護你的惡毒行動，對我不利加害於我，那就表示這是你我的仇怨了。王老兄，我說得夠明白嗎？」

　　神手翻天居然能強行抑止出手的強烈衝動，極不情願地散去手上所凝聚的真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神手翻天退後兩步，「在下深感盛情。」

　　在轉身舉步的瞬間，突然止步，那股突下殺手的衝動又在心頭湧升，強烈的程度甚至增加一倍，渾身起了強烈的氣血騰湧反應，躍然欲動雙手呈現痙攣與冒汗現象，有猛然撲上的衝動。

　　猛然扭頭盯著霍然，突然氣血的脈動立趨緩和，怒湧的撲上衝動消失了，手心不再冒汗。

　　霍然仍然懶懶散散倚在樹上，手中的柳條，仍在無意識地緩緩在手指中旋轉，臉上有飄忽的笑容，緩緩抬起左手輕輕揮動。

　　「好走，不送。」霍然像在和朋友道別。

　　神手翻天僵笑，也舉手一揮轉身走了。

　　遠出十餘步外，又止步轉身回望。

　　霍然已站正身軀，丟掉柳條，緩緩取出連鞘劍，也信手丟出丈外。

　　「我是怎麼了？」神手翻天呆呆地自問，「我為何不撲上去，撕裂他的胸膛？」

　　他找不出答案。現在，他已經沒有轉回去動手的勇氣了，拍拍自己的腦袋，重行轉身大踏步走了，一直不再回頭。

　　※※※

　　霍然穿林而走，要回去找座騎。他已經和車夫約定，車在七八里的某處地方停留，等他前往會合，再驅車返城，載運六個小孩。

　　離開現場百十步，前面一株大樹後，踱出灰衣裙飄飄的九幽狐，衣裙與樹幹色彩差不多，如果貼在樹上不動，走近也不易發現。

　　「我算是服了你。」九幽狐似笑非笑，「你一個人也沒殺，而且一直不會用劍。」

　　「無仇無怨，殺人就不合道義了。」他泰然走近，兩人並肩舉步，「畢竟是我多管閒事，何況他們雖則賊性不改，十分可惡，但並沒殺死南漳莊的人，我如果下毒手，他們雙方的仇恨就無可化解了，豈不是我促成的？」

　　「靠武功混名利的人，你弄斷他們的手腳骨，比殺了他們更殘忍。」

　　「你少來，呵呵！」他大笑，「練武人不小心弄斷某些骨頭，傷了筋肉，平常得很，所以·必須學打之前先學挨打，學如何醫治跌打損傷甚至行功自療……」

　　「你少貧嘴，有幾個人能練成行功自療？你把天下的練武人，都看成了不起的高手？」

　　「不是嗎？至少這期間，我所遇上的人，都是了不起的高手，我那件破棉襖，以及身上的傷口，就表示比我高明的人多得很。

　　「你那幾位侍女，斷了的骨頭，我敢保證你已經作了最佳的治療處理，要不了多久便可復原。斷了的手腳，才無法治癒，人畢竟不是蝦蟹，手腳斷了不可能重生。」

　　「你在神手翻天身上弄了手腳？」九幽狐笑問，「那傢伙是真正的亡命，陰毒兇狠是不饒人的？」

　　「哪個人是神手翻天？我不認識幾個人。」

　　他搖頭苦笑：「你們亮出一大堆誇大嚇死人的名號，我毫無所知，不知即不懼，嚇不倒我。我沒在他身上弄手腳，只要他不可妄動，不要惹我生氣，以免我折他的手腳。他很聰明，乖乖走了。狐狸，你找我有事？」

　　「想來看看結果呀？」

　　「言不由衷，你肚子裏……抱歉。」他臉一紅。

　　「你不要想歪了。我告訴你，看到我這頭九幽狐肚子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九幽狐用肩碰了他一下，嫣然一笑但臉有點紅：「你這小伙子很正派，沒用色慾的眼光看我，很難得。我想，你對周小妹所說的話可信。」

　　「我說的什麼話？」

　　「你說你見過比我們可愛一百倍，美麗一百倍的姑娘。你身邊就有一個，善體人意比我們好一千倍的女人。」九幽狐白了他一眼，「我不服氣，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什麼天仙化人，比我們美麗一百倍的姑娘。」

　　「信口胡扯的話你也相信呀？」他用笑掩飾自己的情緒波動，因為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李秋燕小姑娘，「說你的來意，要不要我施展心神搜秘術？」

　　「你敢？」九幽狐拍了他一掌，「你的道行比我高，難道不覺得，能完全知道人們的想法心意，是十分不愉快的事嗎？」

　　「我知道，所以除非有絕對必要，是不會使用的。」他苦笑，「每一個人，都難免有些事涉及隱私，絕不可能所行所思都效法聖賢。道德行為規範，禁止不了凡夫俗子的妄念幻想。這些妄念幻想並非犯罪行為，不希望被人知道。

　　「能探測別人的心靈之秘，不但不愉快，而且痛苦。尤其是自以為是聖人，希望天下蒼生都是聖賢的施術者，一定會痛苦得去跳河，因為天下蒼生沒有幾個聖賢。」

　　「少嘲世罵人好不好？難怪你把我看成狐狸精，首先就先入為主先定立場，從我狐的綽號先下定論。你是聖人嗎？」

　　「不是，我不配。喂！你有完沒有？」

　　「好吧！說正經的。你真知道煉魂修士和中州雙奇的行蹤？他們真到了這附近？」

　　「不知道，我只知道早幾天他們出現在德州……」他將德州發生劫皇船的經過概略說了。

　　「原來如此，我還沒聽到風聲呢。這一帶不是江湖朋友的獵食場，窮鄉僻壤不易傳到。」

　　「你與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聖賢，嫉惡如仇，武功超絕，我承認我怕他們。你如果不做聖賢，可得提防他們，把你看成除之而後快的罪犯歹徒。」九幽狐冷冷地說，語氣中有憤懣，「一旦他們認定你是歹徒惡棍，你以後的日子肯定會十分難過，凶多吉少。」

　　「我會盡量離開他們遠一點。」

　　「那就好。他們大概不會在這一帶行腳，可能忙著舉起俠義之劍，忙著追查不法的劫船賊，我不必慌張張離去啦！我與那個煉魂修士，有些過節未了，也奈何不了他。小兄弟，後會有期。」

　　舉手一揮嫣然一笑，嬝嬝娜娜地走了，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動人。

　　「這頭狐狸會迷死人。」他盯著九幽狐有韻律扭動的動人胴體，不由自主發出讚美聲。

第七章　天下三劍

　　馬車遠里外，莊中就衝出一隊人馬接應，接到車大喜過望，捧鳳凰似的將霍然迎入。

　　秋燕小姑娘喜極而泣，一進門便投入他懷中直掉眼淚。

　　略一敘述經過，北斗星君斷然要替他治傷，不管他肯是不肯，似乎有意賣弄自己的金創藥，是如何靈光的靈丹仙方。

　　一聽是九幽狐在主持大局出主意，北斗星君悚然而驚。

　　「如果這頭狐狸真要行兇施虐，進出我南漳莊並無困難。」

　　他告訴霍然：「我莊中的子弟，很難發現或阻止她進出。這頭狐狸以陰險精明威震江湖，所以稱為九幽狐，並非指以淫蕩的狐狸精，而是會把人送入九幽的兇狠妖女。所以，那姓周的姑娘，才不避嫌地和她同行，不怕蜚語流長，九幽狐不是淫蕩的女人。」

　　「哦！那姓周的小女人你認識？」

　　「可能是大河蒼龍周天豪的女兒。」

　　北斗星君說：「你說她的劍術了得，居然能擊中你四劍。大河蒼龍是取代我和神槍太保地位，成為領導大河兩岸的巨頭，他的劍術出類拔萃，是少數宗師級的劍術名家。這一代的劍術名家中，真正受到推崇的名家中的名家，共有三個人，稱三大神劍客，也稱天下三劍，因為他們的大名中，都有一個天宇。排名第一的魔劍許天化，大河蒼龍周天豪第二，第三是一劍橫天華天雄。這三個人，劍術的神奧相差無兒，差的是內功修為有些高下。再神奇的劍術，如果沒有超絕的內功御使，一切神奇妙招皆派不上用場，只能和相等的高手論高下。」

　　霍然心中一動，想起了笑魔君的女兒傅玉瑩，正是劍魔許天化調教了六年的門人，一劍就幾乎令唯我神君出彩，劍術確是神奧辛辣。

　　「以後她最好不要再向我遞劍撒野。」

　　他悻悻地說：「我不會用不知道身後有人偷襲做藉口，掩飾中劍的事實遮羞。但如果我心中有所警覺，她想擊中我談何容易？以她的身手來說，偷襲也是事實。我修養有限，她以後最好識相些自愛些，哼！」

　　「據我所知，大河蒼龍周天豪，雖是黑道的風雲巨擘，為人卻十分正派。姑娘們情緒不穩定，反應是直覺的，行事不知利害不考慮後果，也就難免犯錯。深思熟慮，是我這種久歷風浪老奸巨猾的事。希望你不要和她結仇，惹上黑道巨擘不是愉快的事。」

　　「我知道，所以希望少生是非。」他苦笑，「我出門遊歷沒幾天，就連番風雨是非層出不窮，真有點窮於應付，大有寸步難行的感覺。」

　　「在我這裏多住幾天，我指導你如何適應江湖遨遊者的門道。比方說，如何找門路更改姓名行程，如何能找到門檻與牛鬼蛇神打交道。我雖然不再在江湖闖蕩，江湖上還有些朋友擁有風光的局面。像你這樣沒頭蒼蠅似的亂闖，會出大紕漏的。比方說，你在漕河附近出了事故，怎麼鬼撞牆似的，遠跑到這附近的窮鄉僻壤來？在窮鄉僻壤。你絕不可能脫出仇敵的追蹤。呵呵！」

　　北斗星君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要想魚龍變化，首先你必須把自己，先變成適於變化的魚龍。」

　　三天後，他駕著一輛北斗星君贈送的小馬車，車後有一匹備用馬，身上有了可以亂真的身分證明，衣著鮮明，輕快地南下。

　　北斗星君告訴他，路引中的秀才身分，是最佳的掩護，而且可以公然掛劍在鬧市進出。各府州的治安人員，見面就矮了一截。

　　如果不幸犯了案，上了公堂，問案的大老爺，必須請出各州縣的學政，當堂革去功名（秀才本來沒有功名）身分，才能按在堂下跪伏打板子。

　　這可不是容易的事。

　　各州縣的大爺們，對合法的遊學書生頭疼已極，最好敬鬼神而遠之，不但查證身分費時費事，還得準備盤纏金銀，對應這些書生呈一張拜帖，藉口盤纏用盡打抽豐。

　　江湖上某些有名望的人，以書生、秀士，什麼儒的綽號行走，確也受到各方人士的尊敬，這是事實。

　　他有真正的秀才身分，外表也必須有秀才味。

　　※※※

　　暮春三月下揚州，正是草長鶯飛的最佳時節，春風已綠江南岸，良辰美景不勝收。

　　揚州已恢復寧靜，百姓們忍氣吞聲，懷著悲痛的心情，默默地、哀痛地舔傷口，努力地、無可奈何地撫平心底的傷痕。

　　正德皇帝已經在南京大玩特玩，聽不到揚州人的哭泣與咒罵聲。

　　皇帝在揚州遍刷處女寡婦二十四天，按名冊刷一個也逃不掉。有些處女失蹤的家庭，甚至遭到家破人亡的噩運，只能暗中向上蒼投訴，打掉牙齒和血吞。

　　小馬車在南門外的廣陵驛右面不遠，頗有名氣的江都老投宿。

　　旅行後期，他為這部小馬車大為煩惱，尤其是進入南京地境（南京北境是海州徐州）之後，車馬已無用武之地，乘船乘轎連小驢也很少有人騎乘，乘船過渡困難重重，有些地方的渡船，根本容不下馬車。

　　在揚州，他這輛馬車恐怕找不到買主。

　　他的經驗愈來愈豐富，躁急的個性也在慢慢改變，第一步便是先安頓再說。

　　李秋燕小姑娘也有新的身分：他的妹妹霍燕。

　　第一件事就是探道，他出現在城北的牧愛坊。

　　他應該先到府學，或者到匯俊坊縣學投帖，以後在府城活動方便得多，但他不想張揚。

　　從府學門口向東走，經過文津橋，他像一個學舍生員青衫飄飄一搖三擺。不用冒充斯文，他本身就是人上人的秀才。

　　攔住一個頑童，大方地先塞給頑童一包糖果。

　　「小弟弟，李教諭的家在那裏？」他亮一亮另一包糖果，「學舍的李教諭，也叫教授。」

　　「他們搬走了。」小頑童指指一座小宅院的院門，「大閨女沒啦，住不下去啦！」

　　「搬了？搬到何處去了？」他將糖果遞給頑童，心中暗暗叫苦。

　　送佛送上西天，顯然他送的佛，在西天沒有座位，他的責任未了。

　　「搬到何處去了？」他催問。如果搬到另一坊另一條街，找一找不會太麻煩。

　　「不知道。」小頑童大搖其頭。

　　「想想看，再想……」

　　這一家的院門開處，踱出一個白髮蒼蒼老人。

　　「你是學舍的學生，怎會不知道李教諭的事？」老人顯然先前在院子裏，聽清門外的話：「除非你不是學舍的學生。」

　　「不是，老伯。」

　　「哦！那一定是江都縣學的學生。」

　　「是甘泉縣學的學生。」

　　「難怪了。李教諭辭職因故鄉去了，唉！」老人嘆息一聲，「一位高潔的讀書人，遭到那種禍事，哪有顏面立足？而且別家的女兒雖然受到殘害，畢竟仍然在家，他的女兒卻失了蹤，情何以堪？」

　　「罷了！」他洩氣地說。

　　「老天爺不長眼啊！那些兵……」

　　「老伯，你不能將這些罪行，歸在兵身上。」他氣沖沖地說，「罪行在於指使兵的人身上，老天爺看不見。因為老天爺很自私，放縱他的兒子造孽，你千萬不要相信天老爺是仁慈的。」

　　皇帝自稱天子，天老爺的兒子。

　　他大踏步走了，腳下沉重。

　　出了南門，他發覺身後有人跟來了。

　　※※※

　　那時，新城還沒增建，南門外廣陵驛附近的南關大街，是最熱鬧的所在，街市直延伸至漕河旁。

　　他已非吳下阿蒙，已發現有人跟蹤，心中有數。李教授的災禍未了，人雖遷走了，遺患仍在。

　　他大為不滿，落井下石的人一定不是好東西。

　　走了一半大街，他折入一條小巷，沒錯，跟蹤的人跟來了，是一個高瘦的中年人，穿青布短夾襖，像一個普通市民，很可能衣內藏有匕首一類短傢伙，接近用匕首挾持極有可能。

　　鬧江龍夥同一眾各路人馬，在德州有志一同搶截快馬船，他心中稱快，對這些好漢頗感佩服。

　　那麼，查李教授根柢去向的人，一定是快馬船上殃民官兵的黨羽，必定在調查被劫走美女的下落，難怪他冒火。

　　腳下一慢，倏然轉身。

　　中年人一怔，遲疑地止步，一觸及他神光暴射的虎目，機警地退了兩步？

　　「幹什麼？」他一點也不像一個士子，氣勢洶洶像是要吃人。

　　「咦！你……」中年人是行家，吃了一驚。

　　行家才會體會出他流露的殺氣，能早一步看出凶兆。

　　「你跟了許久，從城北跟到南門外。」他逼進兩步虎目彪圓，「說不出道理，我剝你的皮。」

　　「今天不是放假日，你怎麼不在學舍讀書，卻在外遊蕩？你不像府學的學生。」中年人訝然問。

　　那年頭，最好不要得罪學舍的學生。府學的學生通常有秀才身分（附讀生除外），一鬧事，巡捕一出面，有理無理，對方首先就得倒霉。

　　「關你什麼事？」

　　「我從山東來，曾經繞道至壽州廬州查線索，回來晚了半個月，到處打聽李教諭的下落，只知道他已遷回原籍，卻沒有人知道他原籍在何處。」

　　「你為何查他的下落？」他心中一動。

　　從山東來，有意思。

　　「我得了他三百兩銀子，託我上京調查照料他的愛女。到了山東德州，才聽到皇船被劫的消息，已經是十天前的事。後來聽到消息，皇船上的十個絕色美女，分別被人救走了。我得到風聲循線索查，在壽州查到一位姓鄭的小姑娘下落，白跑了一趟。回來發現李教諭已經遷走了。遷籍的事大有可疑，說不定是失蹤的，我查不出結果。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向他有所交代呀！今天恰好發現你在打聽李教諭，所以跟來了，希望知道一些線索。公子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你是……」

　　「小姓張，張成棟，手勤腳快，專門替人打聽消息尋人找物，在江對面的鎮江府，有一番局面。」

　　尋人找物，得找地方上專門經營這種行業的人。通常由這些人派幾個漢子，沿街敲鑼吆喝，以及張貼尋人招物榜，算是正當的行業。

　　但真正具有派人至外地偵查能力的業者，必定具有相當像樣的實力，人面廣，各方關係良好，有時需冒風險，所以需有能冒風險的人才。

　　李教諭到鎮江請人調查，可知揚州一定沒有人敢接受他的委託。

　　「好，我們得好好談談。」他的氣消了。

　　「河邊綠楊春的點心不錯，我請你。」張成棟欣然作東。

　　「不，作東是我的事，我不是吃定了苦哈哈的窮秀才。走，你領路，我不知道綠楊春在何處？」

　　※※※

　　揚州的綠楊春有好幾家，這一家在漕河旁。兩人在偏遠的角落佔了一桌，叫來幾份點心沏壺好茶。

　　江南人有好茶出產，有名揚天下的最好茶具，但喝茶的品味似乎不怎麼樣，真正純喝茶的人並不多，點心雜食反而喧賓奪主。

　　「揚州本來我有門路。」

　　張成棟一面喝茶，開門見山談上正題：「可是，這次碰了釘子，衙門裏的人一提皇帝在這裏胡作非為的事，莫不掩耳一問三不知。市民們提起皇帝在這裏姦淫擄掠，同聲咒罵怨天恨地，但不回答任何問題，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城西南運河旁的揚州衛城，軍方派有探子，禁止談論這件事，耳語者罪。」張成棟壓低聲音，「要被捉進衛城，麻煩大了。」。

　　「去他娘的！」他粗野地咒罵，「我是慕名來訪謁李教授的，十分失望。張兄，說說你在山東所獲得的消息，以及追尋的經過。」

　　「我接到買賣，已是皇帝走後的事了。皇帝是正月初六動身的，我十五趕到，開始找門路打聽……」

　　揚州上萬個被看中的處女與寡婦，在皇帝淫樂期間，陸陸續續被放回，但有些特別絕色的處女，從此失蹤不曾返家。

　　李教授的愛女，便是其中之一。

　　張成棟是調查的行家，查出不時有皇家的快馬船，悄悄帶了金珠和美女直航京師，主事的人是副將軍國賊朱（江）彬。

　　他必須前往京師調查，向江彬的爪牙打聽李小姑娘的下落。

　　他乘船前往京師，在德州才知道有一艘快馬船被劫的消息。

　　調查的結果，他甚感為難。

　　劫船有不少各路人馬，得手後各奔前程。那艘快馬船上，共有十位絕色美女，到底落在哪一路人馬手中，無法查出結果。

　　他查出一群人的來歷，是行蹤飄忽，一度曾經名震南京的邪道大豪，擁有不少人手的天蠍星公孫皓。

　　這群人搶得幾箱金珠，帶走了一位美女，西走廣平下徐州。

　　他存了萬一的念頭，追蹤到壽州，果然查出那位美女的下落。

　　那位小姑娘姓鄭，十四歲，被安頓在遠親的家中。

　　說是劫賊們好心，專程把她送交遠親藏匿，沒索取分文便走了，甚至留下小姑娘的偽造身分證明。

　　他十分失望，無法再進行查證工作，返回揚州覆命，豈知李教授已經不在了。

　　「天蠍星是邪道的大豪，一個可怕的人物，居然做出這種有天良的事，委實異數。」

　　張成棟最後萬分感慨地說：「反而是萬民主宰的天子皇帝，做出這種泯滅天良絕子絕孫的事。公子爺，我覺得你去查，可能比我有效。」

　　「怎麼說？」霍然可不以為然。

　　「我所接觸的人，都是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你找學舍的士子查，定有所獲。」

　　「唔！不錯。」他醒悟，必須找對門路才能有所獲。

　　「假使查出下落，你如果去見李教諭，就把我所得的消息轉告他吧！我已經無能為力，請他另找高明。我萬分抱歉，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你老兄已經義薄雲天了。」霍然鄭重地說，「我尊敬你。這件事交給我，我會盡力。」

　　「你得小心，有許多人都在查，查劫船賊，查金珠美女的下落。」張成棟熱心地提出警告，「這些人中，有官方與軍方的人，有黑道好漢，有俠義道高手名宿，以及邪魔外道，別讓那些人纏上你。」

　　「他們最好別來纏我，除非他們像天蠍星一樣存有好心的人，哼！」

　　張成棟是行家，早已看出他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聽那一聲哼充滿殺氣，不由搖頭苦笑。

　　兩人談了半個時辰，一聲各自珍重各奔前程。

　　※※※

　　兩人分別住在相鄰的上房。

　　名義上他們是兄妹，相鄰住宿便於照顧。

　　輕叩姑娘的房門，門開處，小姑娘笑吟吟一把將他拉入，活潑地替他斟茶。

　　可是，當她看清霍然臉上的神色不對，幾乎失手落杯，眼一紅淚水模糊。

　　「大哥哥，我……我的爹娘……」她已感覺凶兆，對霍然的神色變化有深入的瞭解。

　　「你先不必焦急。」霍然握住她的手，語氣盡量溫柔，「告訴我，你的故鄉在何處？」

　　「故鄉？」

　　「你爹娘已經遷返故鄉，他們怎能仍在揚州遭人恥笑？」

　　「哦！只要不是出了意外……」

　　「確是遷走的。」霍然硬著頭皮扯謊，其實他對張成棟所說的失蹤有點相信：「回故鄉一查便知道了。」

　　「我記得在四歲那一年，曾經回故鄉掃墓，以後便因路途遙遠，爹的職務也丟不開，所以……」

　　「在何處？」

　　「杭州。」

　　「老天爺！」他拍拍自己的腦袋。

　　「大哥哥，有……有困難嗎？」她偎入霍然懷中，怯生生低問。

　　「不是有困難，也不是因為路途遠。」

　　霍然輕撫她的秀髮：「而是萬一在杭州有……有耽擱，或者你爹娘途中有事在某處稽留，便得重返揚州從頭查起，天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讓你們骨肉重聚？」

　　「大哥哥……」

　　「不要說，小妹妹。」

　　霍然扶姑娘坐下：「目下有很多人，都在查皇家金珠美女的下落，相當危險，揚州不能再逗留。第一件事是準備離開，動身前往杭州。如果我能找得到可靠的朋友，把你暫時安頓，我一個人速度快，查起來也方便。」

　　「大哥哥，我鄭重地告訴你。」小姑娘纖手捧著他的臉，神色莊嚴：「你是我這一生中，最信任最敬佩的人，甚至信任敬佩的程度，勝過我的爹娘。如果要死，我要死在你的懷中，不要拋棄我，求你。」

　　「這……」

　　「我願將生命交到你手中，我的生命本來就是你重新給我的，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鬼有靈，我會永遠依附在你身邊，直至永遠，永遠。」

　　「我們一起走。」他捉住小姑娘的雙手，「不論發生任何變故，你都不要怕，知道嗎？」

　　「跟著你，我已經覺得我已經逐漸勇敢起來了。」

　　小姑娘含淚而笑，目光凝注入他的眼神深處：「我覺得神站在你的一邊，我每天都向神祈禱，沒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傷害得了你……」

　　「廢話，那個姓周的女人，就刺了我四劍。」

　　他也笑了，扶小姑娘坐下：「天黑之後，我要找人證實一些消息才放心，你一個人在客店，怕嗎？」

　　「我用凳把門頂牢。」小姑娘拍拍酥胸：「請你替我買一把匕首，我……」

　　「你什麼都別想要。」他搖頭拒絕，「少給我轉怪念頭耍花招，一切有我，知道嗎？」

　　「人家知道啦！」小姑娘伸舌頭做鬼臉。

　　「你好好歇息，我去找店伙賣掉馬車，辦理僱船離境手續。」他向房外走，「門一定要上閂，聽到我的聲音才能開門。」

　　※※※

　　僱船本來很簡單，江南水鄉皆用船代步。

　　但要僱遠到杭州的小客船，可就不是易事了。

　　廣陵驛碼頭規模小，只能停泊在揚州附近航行的船隻，長途客貨船，規定必須到朱萸灣漕運碼頭停泊。

　　他初來乍到，懶得親自跑船行，委由店伙辦理，反正他有的是錢，有錢可使鬼推磨。風聲不太妙，他必須盡可能避免親自出面，盡快早離疆界。

　　劫船賊中，那個叫陳百川的混蛋認識他。

　　這個混蛋是否搶到金珠珍寶他不知道，如果搶不到，很可能回到揚州打聽消息，他不希望碰上這個人，和那兩個漂亮的少女，碰上了難免有糾紛。

　　他本來要找這個混蛋出口怨氣，現在卻不希望碰上這個混蛋。

　　店伙帶了一個叫張大柱的人來見他，是一個小客船的船主，船籍在蘇州，擁有行駛蘇杭揚州南京的航權，這次送旅客到揚州，正好多賺一筆回航錢。

　　他要先看船，才付三十兩銀子的船資。

　　有小姑娘同行，乘的船絕不可以像豬圈，而且要快，慢慢划哪一天才能到杭州？他是操船的專家。

　　沿河北岸至東南城根，整條街路都可以泊舟，但並非碼頭，船來來去去，沿岸停泊了三兩百大小船隻，廣陵驛附近最多。

　　船泊在廣陵驛東面不遠處的河堤，是一艘小客船，僅有前後兩艙，單桅，有六名舟子住在後艙，用的是櫓而不是槳。

　　船主張大柱真的壯實得像柱，五個舟子也老實健壯，他相當滿意，對船也無可挑剔，當堂付給二十兩銀子訂金，另交二十兩銀子，交代船主沿途購買可口的食物，有一位小姑娘同行，他知道需要些什麼。

　　正在艙面交代船主，碼頭跳板前緣，出現三個人，一男兩女，衣著麗都，像是有身分的人。

　　但領先那位男士，卻有點不倫不類，穿了一襲淺藍色長衫有模有樣，但行動狙獷手長腳長，走動間慓悍氣外露，那雙怪眼更是精光四射。

　　女的年約雙十年華，春衫長裙，眉目如畫，鳳目特別明亮靈活。

　　「這種小船相當快。」這位中年男士指指小客船，不理會船上的人，「可以乘坐十個人，諸位姑娘急於要快船到南京，如果對這艘船滿意，在下就招呼船主準備，不然只好另行設法找更好的船。」

　　「好，就要這一艘。」那位瓜子臉女郎表示滿意，「晚上我們就動身，勞駕你六爺多費心，十分感謝。」

　　「能為諸位姑娘效勞，是在下的勞幸。」六爺愉快地說，向船上招手：「哪一位是船主？上來說話。在下錢江。你們是江南的人吧！不知道在下的來歷，我告訴你就明白了，我要僱你這條船。」

　　揚州稱江北，鎮江叫江南。

　　但在外地人口中，江南卻是南京附近甚至包括蘇杭的統稱。

　　船主傻了眼，不知所措。

　　往來揚州的客貨船，江南江北的船戶，對揚州的虎鯊錢江，懷有一分敬九分畏。

　　揚州水上三位大爺級混世梟雄中，虎鯊錢江排名在中。

　　他人數最少，但暗中替他撐腰的人大有來頭，來頭大得令人害怕，整人的手段也最兇狠。

　　「錢爺，小的這艘船，已……已經被這位公子爺僱……僱了。」船主張大柱不敢上岸，惶然地期期艾艾說明原因，「辦妥手續就……就離埠。」

　　所有的目光，皆向背手而立，笑吟吟不像武夫的霍然注目，真有公子爺詢詢溫文氣概。

　　兩位女郎的打量目光，似乎另有意義。

　　「叫他另僱。」虎鯊錢江大不耐煩，船主的拒絕傷了他的威望自尊，「滾上來說話，可惡。」

　　「錢爺……」

　　霍然伸手拉住了發抖的船主，一搖三擺走上跳板。

　　虎鯊錢江堵在跳板前端，顯然無意讓他上岸。

　　「你叫錢江？」霍然不想硬行搶登，臉上似笑非笑，「你要硬僱我已僱定的船？不要，閣下。」

　　「不要也得要。」虎鯊錢江態度強硬，向身側舉手一揮，「叫他走。」

　　過來三名大漢，一看便知是潑棍打手。

　　「好，我走。」霍然擺出示弱態度，「我這就進城，到江都縣衙與揚州府衙兩處官舍投名帖，看揚州的兩位公祖大人怎麼說。你叫錢江，我記住了。」

　　北斗星君要他保持秀才身分行走，確是最佳的護身符。在大都會中有王法的地方走動，潑棍土豪還真不敢和人上人鬥，秀才就是人上人。

　　侮辱官紳，罪名不輕。

　　這是自古以來，家天下帝國皇權必須維持的特權，因為官吏仕紳，都是朝廷任用過的人，或者是即將或將來要任用的人。

　　虎鯊錢江傻了眼，也氣得臉都綠了。

　　三個潑皮也卻步，還真不敢撒野。

　　碼頭上人多眼雜，很可能有巡捕走動。

　　如果他們膽敢不顧一切行兇，別想在揚州混了，潑皮打手跑得掉，虎鯊錢江肯定跑不掉的，衙門裏的可敬巡檢捕快們，會向他們的撐腰人施壓要人。

　　瓜子臉俏麗女郎伸手虛攔，攔住強忍怒火又急又羞的虎鯊。

　　「算了，錢爺。」女郎淡淡一笑，「勞駕另行設法，走吧！」

　　虎鯊下不了臺，兇狠他死盯著泰然自若的霍然。

　　左方不遠處，一個青衣中年人大踏步而來。

　　「錢江，你幹什麼？」

　　青衣人瞥了一眼，目光凌厲地落在虎鯊身上。

　　霍然那一襲儒衫，普通平民是禁止穿著的。

　　「沒事，沒事。」虎鱉的態度轉變得好快，臉上有僵笑，「與這位公子爺商量僱船，沒事，羅大人。」

　　稱大人，來頭不小。

　　「公子貴姓？」羅大人向霍然客氣地問。

　　「敝姓霍，遊學途經貴府，即將渡江南遊。」霍然也客氣，「大人是……」

　　「江都縣的羅巡檢。霍公子，這個人怎麼啦？」青衣人指指錢江。

　　「沒什麼，正如他所說，商量僱船的事，有點小意見不合而已。羅大人公事忙，請放心。」

　　巡檢，是正式的從九品芝麻綠豆起碼官，官雖小，仍然可稱大人。捕頭捕快不是官，只能稱爺。

　　「那就好。祝公子旅途順利。」

　　羅巡檢的目光轉落在虎鯊身上，瞥了兩女郎一眼：「錢江，你這兩位女賓，唔！本官有點眼熟……

　　「嘻嘻！我也認識你呀！羅大人，通臂穿心手羅公遠。不要查我們的底，好嗎？至遲明天我們就走人，大家都有好處。」瓜子臉女郎銀鈴似的悅耳嗓音，沖淡了緊張的氣氛。

　　「那就好。」

　　羅巡檢冷冷一笑：「我會留意任何風吹草動。如果我辦不了，我會交給衛城的驕兵悍將辦。他們被那個什麼朱副大將軍，逼著查劫皇船的賊，逼得要上吊，一旦弄到疑犯，有人就快活了。」

　　「嘻嘻！反正快活的人不是你。」女郎偕同伴離去，一語雙關，臨行扭頭瞥了霍然一眼。

　　羅巡檢緊跟著舉步，對霍然毫不生疑。

　　霍然不再登船，打定主意盡早上船安頓，免生是非，立即返店準備。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不想生是非，卻避免不了是非。城外沒有夜禁，碼頭上燈火通明。

　　※※※

　　小姑娘必須夜間上船，揚州可能有人認識她。江南的女人絕大多數是天足，她不是小腳伶仃的小姑娘。

　　在這期間，她已經習慣於鍛鍊自己，纏著霍然教她練氣以強健筋骨，幾經兇險，她知道千金大小姐的歲月已一去不回，她必須堅強地站起來。

　　前途危難仍多，吉凶難卜，她一定要能照顧自己，霍然不可能每天寸步不離保護她的安全。

　　所以，她要霍然替她買一把匕首。

　　匕首的作用，她知道，霍然也知道。

　　一個有決心自己站起來的人，一定可以站起來。

　　她甚至可以攜帶自己的包裹，不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大小姐，走在前面，提著的包裹分量不輕。霍然要監督挑行囊的挑夫，目光不可能一直留意她的一舉一動，經過三個像是旅客的人身旁，她的包裹被人攫走了。

　　「哎呀！」她驚叫，盯著那位英俊而秀氣的年輕男旅客發呆。

　　年輕旅客手中，有她的包襄，秀氣的面龐笑容怪怪地，那雙明亮的大眼不老實，在她剛發育還沒完全成熟的酥胸溜來溜去。

　　霍然跨出一步，隨即頹然止步。

　　另一位瓜子臉的俊秀年輕小伙子，已傍在小姑娘身側，隨時皆可伸手把小姑娘逮住。

　　「大白天，你書生的身分高人一等。」瓜子臉小伙子盯著他怪笑：「夜間你神氣不起來了。你這位小香扇墜似的女伴好秀氣，我見猶憐，不會是詩婢吧？書生遊學，應該帶書童的。」

　　小姑娘終於明白了，是故意生事的仇家。

　　「還給我。」她向取走包裹的年輕男士說，居然有勇氣面對意外事故：「不然我……」

　　「你怎樣？叫救命，叫搶劫？」年輕男士笑問。

　　「我踢你。」

　　她果然搶前一步，一腳踢向年輕男士的右腳迎面骨，還真有章有法。

　　年輕男士退了一步，格格怪笑。

　　「小妹，別理她。」她是女的。

　　霍然阻止小姑娘進一步出手。

　　霍然已看出這兩個年輕男士是假貨，而且知道就是白天爭著僱船的女郎。

　　他不能搶出救助，那位瓜子臉女郎，必可在她接近小姑娘之前，把小姑娘攫住。

　　「她們要做什麼？」

　　「要搶我們所僱的船。」

　　「不，要搭你們的船。」

　　瓜子臉女郎手一伸，便搭住了小姑娘的肩膀：「由於引起了那個巡檢的注意，他盯牢了我們，嚇走了那些碼頭亡命，我們無法再僱到船了。我們有四個人，搭你們的船到南京。」

　　「不管你們是否願意。」奪得包裹的女郎接口，「我們的另兩個人，已經接管了你們的船。」

　　「你怎麼說？」瓜子臉女郎補上一句追問。

　　「我們走蘇杭，到南京不順路。」霍然有點光火，但不便發作。

　　「只不過多耽擱兩三天。」

　　瓜子臉女郎沉聲說：「我們不是壞人，至少不是太壞，不會對你們不利。其實，我們另有許多手段達到目的。這一種手段最溫和，那是對你們客氣，知道嗎？」

　　「我們保證你們的安全，除非你們不識抬舉。」奪得包裹的女郎語氣也轉厲，「你們如果不合作，聲張起來，那就……」

　　小姑娘一轉頭，一口咬住瓜子臉女郎搭在她肩上的手，手一抖，她「哎」了一聲吃到苦頭，那隻嬌嫩的手咬不動，牙齒反而似要折斷。

　　霍然一聲怒吼，踏出一步。

　　「你試試看？」瓜子臉女郎的另一隻手，搭上了小姑娘的頭頂，「你絕對禁不起一擊，不要逞強。」

　　小姑娘梳了兩根油光水亮的大辮子，頭頂沒有任何保護，五指一收或者下震，後果不問可知。

　　「好吧！讓你們到南京。」他忍下一口惡氣，表示在暴力下低頭，「沿途你們如果藉故生事，後果自負，你們也最好識相，不要激怒我。」

　　「你想扮演強項書生？免了吧！在我們這種人面前，你最好不要擺書生威風，你不會享有特權。」

　　「是嗎？」他冷冷一笑，「放了她，走。」

　　小姑娘一把奪回包裹，奔近霍然身邊。

　　※※※

　　這是可以乘坐十名旅客的小型客船，前艙分隔為兩間，男女分住，走道在外舷，所以夜間女客在外走動，相當危險。

　　當然，夜間或白晝，旅客都沒有在外走動的必要。前艙面是船夫活動與工作的地方，旅客也不宜出艙妨礙船夫工作，旅客只好乖乖呆在艙內活動。

　　四個女扮男裝的女人佔了一間，小姑娘堅決拒絕與她們同艙，可把霍然弄得進退兩難，雖則名義上是兄妹，也不能像五六歲童年期同房異床相處。

　　小姑娘卻不在乎，興致勃勃地收拾寢具，分佔兩端角落，把船艙整理得整齊、清潔，墊具衾枕整理得十分妥貼，對船一點也不陌生。

　　艙本來可住五個人，兩個人活動空間增加。

　　看她整理得如此細心，天真無邪的笑容十分可愛，霍然也就不再拘束，暫且把煩惱丟開。

　　霍然補交了船資二十兩，繞道走南京。

　　船主張大柱心中雪亮，知道他被劫持了。

　　白天兩個女人的面容並沒改變，改穿的男裝瞞不了人。

　　好在沒發生衝突事故，也心中害怕不敢聲張。霍然大方地補加船資，所有的船夫皆樂於不加過問，也不敢過問。

　　船上載有不明來歷，或者犯禁的旅客，船主是要負責任的，得冒船被沒收入坐牢的風險。

　　船主希望遵守規定明早啟航，女暴客們卻不願意，逼著船主動身，船離碼頭已經是三更將盡。

　　順水順流，船平穩地駛入三汊河，駛入儀真河道；那是下放船隻的航道。從大江上航的船隻則走瓜洲，上下航分道不能走錯。

　　好在碰上退潮，船速增加。今年春水足，春汛期間風濤險惡，船一進入大江，就不會平穩了。

　　艙中懸了一盞小燈籠，隨船的晃動不住搖擺，漸漸可以聽到風濤聲，可知河面愈來愈寬了。

　　預計明早巳牌左右，可以抵達儀真，必須接受查驗越境證明，沒有合法路引的人將被扣留法辦。

　　霍然感到憂心忡忡，這四個鬼女人恐怕會引起麻煩。

　　倒不是怕女人們沒有路引，而是擔心羅巡檢，通知巡江船留意他這艘船，查這四個可疑女人的底。一旦船隻被扣，就得大費手腳了。

　　小姑娘有點緊張，但並不害怕，她曾經看過霍然發威，而且知道霍然不喜歡走極端。

　　兩個女人挾持她，霍然投鼠忌器忍耐，並不表示霍然奈何不了這些女人，而是這些女人還不會對她和霍然造成傷害，情勢並不惡劣。

　　霍然仔細地檢查畢艙門艙窗，她跟在一旁留心察看。檢查妥當，霍然將一根腰帶纏妥在腰際，倚窗坐下。

　　「大哥哥，她們是什麼人？」她緊倚在霍然坐下低聲問，「布袋內藏有劍，包裹小不像走長途……」

　　「你不要用審賊的眼光看人，你是愈來愈多管閒事了。」霍然打趣她：「一個淑女，要保持風度。這幾個女人，毫無疑問十分可疑，可惜我對江湖的人物所知有限，實在摸不清她們的來路。」

　　「我們不要緊吧？」

　　「怎麼會呢？當我對她們懷有戒心時，她們便已失敗一半了。她們不知道我身懷絕技，又輸了一半啦！

　　「你只要記住。不管發生任何事，你唯一可做的事，是睜大眼睛拉長耳朵靜觀其變，不要大驚小怪。真要危險逼近，不反抗不驚慌，靜候變化，知道嗎？」

　　「她們盯著你的目光，我不喜歡。」

　　她突然一頭鑽入霍然懷裏，臉埋在胸脅裏哈咕笑。

　　「她們在鄙視我這個無用書生。喂！你這小腦袋裏，還真會胡思亂想呢！」霍然拍拍她的頭，感到好笑，「我真想知道，她們到南京所為何事。可惜她們都是女人，不方便使用不正當的手段探索。」

　　「我去和她們談談，也許可以猜測……」

　　「你去和她們談。」霍然苦笑，「老天爺！你應付得了這種闖蕩天下的女亡命？三言兩語，你便會被她們套出你的根柢，將有可怕的災禍，你是被劫皇船上十個美女之一，後果如何？」

　　小姑娘打一冷顫，後果她當然一清二楚。

　　「也不必太擔心。」霍然安慰她，「離開揚州，沒有人再認識你，李秋燕已經不存在了，天下間的小姑娘多得很呢！」

　　「我突然有心驚膽跳的感覺。」小姑娘抬起臉蛋，憂慮寫在臉上。

　　「現在？」霍然一怔。

　　「是的。」

　　「怎麼可能？剛才你還快快樂樂的，是不是我那些危言聳聽的話，影響了你的情緒。」

　　「不是的，好像……好像突然心亂，突然……」

第八章　煉魂修士

　　走道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艙門被拍得砰砰響。

　　「公子爺，警覺些。」外面傳來船主張大柱惶急的叫聲：「前後與右側方，都有船逼近，傳來要求向左岸靠的燈號，不得不聽他們的。」

　　「是什麼船？」霍然拉開艙門急問。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羅巡檢果然採取行動了。

　　「不知道。」

　　「巡江邏船？」

　　「真的不知道。」

　　「可以不理會……」

　　「不，他們會把船撞沉。」張大柱不再多說，急急走了。

　　「你躲好。」

　　霍然將小姑娘推至角落躺下：「我出去看看，很可能是官方的密探，為這四個可疑女人來的，她們很可能有所行動，與我們無關。」

　　衝出艙門登上前艙面，四個女人都出來了。

　　風濤漸劇，濁浪滔滔，浪花撲上艙面，立即渾身是水。

　　六個船夫全部出動，風帆斜轉。

　　夜暗風急，視界有限。

　　前後右三方，可以看到搖晃閃動的桅燈光芒，隱約可辨帆影。

　　可見的有三艘船，風帆小，約有客船一半大，速度要快得多。

　　船不論大小，在風驟浪急中相碰撞，必定同歸於盡，船大也佔不了便宜。

　　「不要理會他們。」

　　瓜子臉女郎大聲叱喝，想制止船向左岸靠。

　　「那將鐵定會被撞沉。」霍然不得不提醒女郎注意，「水仍然寒冷。也許你們水性高明……」

　　「鬼的高明。」女郎尖叫，「我們不諳水性。」

　　「那就得聽他們的。」

　　「不行，我們……」

　　「你們犯了案？」

　　「胡說八道。」女郎不耐地叫嚷：「我們偷遍天下，從來就不曾落案。」

　　偷遍天下，女郎無意中透露天機。

　　「他們一定是找你們的。」

　　「可能。」女郎開始將劍繫在背上，「他們會付出代價的，逼我們上岸，哼！岸上是我們的天下。」

　　「他們的來歷，顯然……天殺的！這些混蛋。」霍然破口大罵。

　　「怎麼啦？」

　　「他們要在船距岸百十步時，把船撞沉。」

　　逼來的三艘船，速度正加快接近。左岸河岸已可看清，黑沉沉是樹影。

　　「哎呀……」女郎驚呼。

　　「我去掌船控舟，一定要擱上河岸。」霍然立即向後艄飛奔。

　　船如果被撞沉，小秋燕肯定受不了，所有的行囊金珠都將付與東流。影響他和小姑娘的安全，他必須扭轉惡劣的情勢。

　　「交給我！」他到了後艄，向掌舵的船主大叫，「你幫助控帆，我們一定要衝上灘岸。這些狗娘養的要撞船，不要讓他們得逞。」

　　「公子爺你……」

　　「我比你高明。」

　　他推開張大柱，抓牢了舵柄：「看我的，把帆轉向北西。」

　　帆舵齊動，船從斜衝改航急衝，船身急劇側轉，右舷幾乎沉入水線下。

　　在前面斜逼的船立即下漂，脫出斜截的航道。

　　後面那艘也沒料到目標空然側轉，應變不及，以原方向斜衝而下，眨眼間便衝下十餘丈，從目標的尾部五六丈衝過，失去碰撞的機會。

　　改斜衝為橫衝，脫出三船的聚合範圍。

　　「擺脫他們了。」張船主興奮地高叫。

　　一聲暴震，船衝上河岸擱淺了。

　　四女郎帶了劍和包裹，躍登河岸。

　　三艘船在下游百十步，也先後衝上河岸，人影向這一面飛掠，來勢如潮。

　　「空空縹緲，你們逃不掉的。」有人大叫。

　　四女郎已鑽入樹叢，形影俱消。

　　霍然已取了一根長篙，一掌劈斷，留下丈二長的鐵篙尖一段，站在艙面似天神。

　　四十餘個黑影，追入黑暗的樹叢。

　　最後有六個人，奔近揮舞著刀劍水鉤湧到。

　　張船主六個船夫，躲在艙內嚇得半死，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何種變故，吶喊聲已讓他們失魂。

　　篙的尖端，有近尺長的鐵尖，相當沉重，篙身也分量不輕，彈性甚佳，比齊眉棍粗大，這玩意用來揍人，挨一下就丟掉半條命。

　　六個衝來搶船的人，連人影也沒看清，遠在四五丈外，便比賽看誰倒得快。

　　一擊即昏，六個人一聲未發便躺了一地。

　　揪住一個人的背領，拖至樹下再把人弄醒。

　　「你們是些什麼人？」霍然在沒弄清底細之前，僅將人敲昏，將人壓俯在草地上，反扭雙臂問口供：「不招，扭斷雙手丟下河餵王八，說一不二。」

　　「放手！哎……」這人厲叫，「放手……你……你知道我是誰？你好大的膽，……哎輕一點……」

　　「你不會是江神，或者是龍王爺的駙馬吧？招！」他手上加了半分力。

　　「哎唷！放……放……我是龍門鯉方……方興……」

　　「你他娘的方興，不叫未艾？我不認識你。」

　　「我是老三……」

　　「不叫老二？誰的老三？」

　　「咱們當家老大是……是鬧江龍呂……呂老大。你是這艘船的船主？害怕了吧？哎……唷……」

　　「原來是江北的一群雜碎，呸！你們要捉空空縹緲為了什麼？」

　　鬧江龍，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不是冤家不聚頭。

　　上次笑魔君擋住了這群黑道惡棍。他背了小姑娘乘機突圍遠走高飛，其實他並不會與鬧江龍碰頭，見面也不認識。

　　鬧江龍一群黑道好漢，活動在大江以北，潛勢力遠及高郵州，並不住在船上，所以稱當家而不稱舵主；水上的好漢才稱舵主。

　　「她……她們偷……偷去了，咱們在德州從……從八荒獅手中，奪獲的一箱金珠，所……所以咱們發誓要……要把她們賣……賣入教坊抵……抵債。」龍門鯉有問必答，怕死的心態暴露無遺。

　　「空空縹緲是她們的賊首？」

　　他心中好奇，繼續追問底細。

　　「她們是……是一群女飛賊，空空縹緲只是她們的代號，也作為切口。她們的真名號，知道的人不多。」

　　「原來如此。」

　　既然知者不多，他懶得追問：「他娘的！你們這群混蛋不是東西。在德州你們倚仗人多，黑吃黑四出攔截搶快馬船的人，強奪他們得手的美女金珠。

　　「得意得太早，又被空空縹緲黑吃黑，盜走了你們黑吃黑搶來的金珠，真是報應。去你娘的！」

　　「哎唷……」

　　有骨折聲傳出，再一掌便失去知覺。

　　重新登船，叫出張船主幾個人，定下心神整理零亂的帆和櫓，清理艙面，準備將船推下水去。

　　很不妙，正逢退潮，船大半擱在河灘上。

　　這種小型客船，其實船身相當大，憑他們六七個人，怎能將船推下水？經過這一陣折騰，船已經幾乎全擱在灘上了，必須等到漲潮才有希望。

　　漲潮，必須等六個時辰少半刻。

　　霍然把六個打昏了的人，拖至樹叢距三艘賊船不遠處，排放在顯眼處，以便賊伙們處理。

　　等待是十分煩人的事，但他們不得不等。

　　船主張大柱對霍然佩服得五體投地，十分感謝霍然救了這艘船，不再害怕，興高采烈治酒菜壓驚，在傾斜度並不大的艙面擺下酒菜，點起火把插在河岸，江風一吹，廢竹纜製的火把愈燒愈旺。

　　霍然要船伙與小姑娘回艙歇息，有何動靜皆不許他們出來。

　　有酒有菜有火光，毫無疑問可以將有心人引來。

　　出了事就不怕事，怕事解決不了問題。船不能丟棄，既然走不了，就必須面對現實，解決鬧江龍這些雜碎的威脅。

　　經歷了不少風險，他的膽氣愈來愈壯。

　　既然志在遨遊天下歷練，他必須建立自己的威望，爭取他應有的地位，以免處處受到一些阿貓阿狗的騷擾。

　　如果他積極些，空空縹緲的這四個女賊，怎敢肆無忌憚脅迫他？用得著冒今晚這種葬身魚腹的兇險？真要被撞沉乘坐的船隻，黑夜中他怎能照顧得了小姑娘？

　　他愈想愈冒火，這種事不能再發生。

　　要想讓這種事不再發生，最佳的方法是讓打壞主意的人怕他。

　　將斷篙放在手邊，他坐在艙面開始喝酒。

　　「他娘的！你們來好了！」他一口喝乾了一碗酒，粗野地咒罵。

　　※※※

　　三艘賊船並沒擱淺，有人在船上控制，遠遠地看到火把的火光，終於派了三個人前來察看。

　　「咦！怎麼還有人。」

　　三人站在船下，盯著大吃大喝的霍然，大感意外，為首的大漢一面說，一面飛躍而上：「喂！你是載女賊的船主嗎？」

　　「去你娘的！大爺是僱船的乘客。」霍然怪叫，「是你們這些雜種要撞翻我的船，豈有此理！滾！去找你們的首領來說話。」

　　「宰了你這狗王八……」

　　大漢怒吼，拔出分水刀火雜雜地衝上就是一刀。

　　霍然跳起來，「錚」一聲篙尖架住了刀，刀翻騰著飛落船外，搶入「叭」一聲響，一耳光把大漢打得天昏地黑，一腳踢在大漢豹右膝上，有骨折聲傳出。

　　大漢厲叫一聲，飛拋而起，飛出船外，「叭噠」暴響中，摔翻在泥濘中掙扎難起。

　　另兩名大漢發出警嘯，飛縱登船，一刀一鉤兩面齊上，要替同伴報仇。

　　竹篙兩面分張，單手揮動可遠及丈五左右，觸足足骨折，觸手手骨斷，力道恰到好處。

　　「哎……」兩大漢狂叫著向船外拋起，也摔落在泥濘中鬼叫連天。

　　「來一個擺平一個，絕不留情。」

　　他站在艙面，向下面的三大漢大聲宣佈：「去叫鬧江龍來，他欠我兩筆賬，在這裏一起算，我等他還債……」

　　「混蛋！咱們老大欠……欠你什麼債？」右膝骨被踢碎的第一個大漢，在泥濘中挪動回罵：「你一定是……是女飛賊的黨羽，你……」

　　「閉上你的狗嘴！大爺不認識什麼女飛賊。鬧江龍欠我的兩次債，他心中有數。」

　　「你是……」

　　「大爺姓霍，霍然。」

　　他正式大聲嚷嚷，亮出姓名：「記住了沒有。大爺霍然，綽號叫大爺。你們這些雜碎，今後必須對大爺霍然保持尊敬，快滾！」

　　他回到食物旁坐下，重新斟酒，嘴裏不住叨念：大爺霍大爺霍然……

　　從此，江湖上多了一個有怪綽號的大爺霍然，十分惹人反感，聽到的人個個生氣。

　　每艘賊船皆留下七八個人，手腳骨折的同伴返回，立即引起憤怒的反應，九個人氣勢洶洶，吶喊著舉力揮鉤，潮水般湧到。

　　霍然不再在艙面等候，跳下船相迎，丈二竹篙有如鬧海的狂龍，點打揮掃專向手腳攻擊，刀與鉤一觸便蹦飛，眨眼間，風掃殘雲，九個賊人撒了一地。

　　賊船不再派人來了，他在等，等追四個女飛賊的人返回，等鬧江龍來還債。

　　他心中雪亮，四十餘名黑道雜碎，夜黑如墨中，哪追得上四個女飛賊？

　　賊，以偷為主，神出鬼沒穿堂入室，如入無人之境，在房屋內也無法發現他們，在荒野想發現，不啻癡人說夢，所以鬧江龍要在河邊，先將船撞沉再捉人，一上岸就枉勞心力了。

　　他在等，等失望返回的鬧江龍。

　　要想避免以後的麻煩，最佳的手段，便是把這些人打得心膽俱寒，以後才不敢向他撒野，天天防備這些人行兇，實在不愉快。

　　尤其是他有一個需要保護的小姑娘在身邊，委實很難避免與防範意外發生。

　　喝掉第十碗酒，他的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螃蟹。

　　有了五七分酒意的酒鬼，正是氣大聲粗，可以毫無顧忌，詛咒天地神明也不怕的時候；聰明的勸酒人，最好這時不要觸這種醉鬼的霉頭。

　　山東人會喝酒，但喝了十碗也就差不多了。

　　火光夜間可以吸引飛蟲，也可以吸引人。

　　兩個中年人，站在岸上的樹叢邊沿，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在歪斜的艙面，大吃大喝自得其樂的霍然。

　　相距約在三十步外，在火把的躍動光芒中看得真切，感到驚訝困惑，此時此地，怎會有這麼一個怪人，在擱淺的船上，點起火把吃喝？未免不可思議了。

　　霍然知道有人來了，卻假裝不知道。

　　人影乍現，這兩個人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躍登艙面無聲無息，近乎賣弄。

　　他這才扭頭注視這兩個不速之客，立即心中一動，反感湧上心頭。

　　他認識右面那個身材修長，梳了道髻，穿了一襲寬大有如道袍的人，佩的劍古色斑斕。

　　煉魂修士詹清塵，他是聽毒娘子說的。

　　那天在德州碼頭，中州雙奇攔住了陳百川與兩位少女。毒娘子出現，讓中州雙奇不敢妄動。

　　然後側方出現了煉魂修士，毒娘子也就不敢撒野，嘲笑了幾句出口怨氣，溜之大吉。

　　他側身面對著劍拔弩張的這些高手名宿，本來就是局外人，陳百川向他打聽五爪蛟的住處，如此而已。

　　因此煉魂修士並沒看到他的面貌，他卻看清了這位像老道的煉魂修士面容。

　　他對中州雙奇這些人，並無印象，談不上惡感，對所謂俠義道高手名宿，也毫無成見。

　　可是，笑魔君父女，以及唯我神君，卻說有些俠義道人士，表面上是留意水賊在漕河行兇，骨子裏卻受人委託，暗中保護皇家快馬船。

　　而快馬船上，卻藏著皇帝在揚州肆虐，所獲的無數珍寶，以及運至京師享受的十名揚州最美處女。

　　李秋燕小姑娘，就是十名美女之一。

　　俠義道高手名宿，居然暗中保護皇帝肆虐揚州，天怒人怨中掠奪得來的珍寶美女。

　　酒氣一湧，他氣往上沖。

　　「幹什麼的？」

　　他虎目怒張，「啪」一聲將酒碗重重地擺落在艙板上。

　　煉魂修士兩人，已看出他醉意甚濃，本來不想計較，準備退走。

　　「什麼東西？哼！」他又加上一句輕蔑性的話。

　　「這混蛋醉了，不必理會。」

　　煉魂修士伸手，攔住了怒形於色，將要發作的同伴。

　　真要有不計較息事寧人的念頭，又何必加上混蛋兩字？可知煉魂修士口是心非，修養仍然很差，鷹目中冷電四射，心中必定極感憤怒。

　　「你說什麼？」

　　他跳起來撩衣捋袖氣勢洶洶：「你們上我的船撒野？混蛋！」

　　煉魂修士的同伴，憤怒地踏出一步手抬起了。

　　「高兄請稍候，問清再說。」煉魂修士又攔住了同伴，向霍然冷冷一笑，「船是你的？」

　　「沒錯。」

　　你一定是呂老大的人了。」

　　「什麼呂老大？」

　　「鬧江龍呂老大呀，他帶了好幾船人沿河佈網。你這艘船……」

　　「擱淺了。你要找呂老大……」

　　「和他舉刀劍上的交憎，你……」

　　「你要找他的船。」

　　「對。」

　　「那邊，三艘。」

　　霍然火消了一半，飽含深意地一笑。

　　這兩位俠義道高手名宿，要找鬧江龍攀刀劍上的交情，他正好作壁上觀，樂得隔岸觀火：「船上大半是受傷的人。如果你們有興，可在那幾艘船上等，他帶了幾十個人，追仇家去了，何時返回，一等便知。」

　　「你這艘船不是他的？」

　　「你沒長眼睛是不是？」他又冒火了，「這種正當經營的客船，能作為謀財害命河上打劫的船嗎？莫名其妙，沒知識。」

　　煉魂修士怎知他心存報復有意挑釁，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急進兩步，右手一揚就是一耳光。

　　上當了，霍然無畏地貼身，比摑耳光的掌快三倍，掌剛揚他便長驅直入。

　　「砰噗噗……」鐵拳擊落在肚腹上的爆炸性響聲，已經快得無法聽出中拳的次數了。

　　煉魂修士急急倒退六七步，幾乎失足跌下船。

　　同伴高兄總算反應甚快，大喝一聲，斜刺裏拍出一記劈空掌，圍魏救趙逼霍然自救。

　　霍然果然放棄煉魂修士，大旋身左掌一拂，可怕的兇猛劈空掌力一洩而散，右掌急探而出回敬。

　　高兄的第二掌，無濤的掌勁洶湧如浪濤。

　　蓬然一聲氣爆，高兄倒飛而起，飛越外舷，掉落在泥水裏，雙腳幾乎穩不住馬步，總算不曾身軀著泥，不至成為泥人。

　　煉魂修士駭然變色，本能地拔劍出鞘，碰上了可怕的強敵，拔劍是必然的反應。

　　霍然抓起丈二斷篙，一拂之下風雷隱隱。

　　「我會過不少高手名宿，似乎他們的真才實學不怎麼樣。」

　　他篙尖向前一伸：「你們的內功可禁受得起重擊，內家真氣可外發劈空掌傷人，想必是極有名氣的高手名宿，最好別讓我失望。你挺劍上！」

　　如果他的內功也可外發，必定借兵刃發出，竹篙必定可以擋刀劍，一被刀劍砍斷。那麼，一寸長一寸強，篙長一丈二，劍僅長三尺，劍哪能近身？

　　他回敬了高兄一記劈空掌，顯然他是勝家，內功比高兄深厚得多，竹篙肯定可硬擋刀劍。如非寶刀級的刀劍，絕難損傷他的竹篙。

　　整根斷篙，至少比劍重十倍。

　　篙尖那段尺餘長，徑粗寸餘的鐵尖，即使不用勁，也可以把人的骨頭碰斷，用劍鬥一個高手使用的船篙，肯定是輸家。

　　他一掌把高兄震飛，已經把煉魂修士的膽氣，嚇散了一半。

　　「老夫要用另一種絕技對付你。」煉魂修士心中一虛，揮劍上的勇氣消失了，退了兩步，劍開始徐徐舉起，在眼前緩緩左右拂動。

　　「用你的煉魂絕技？你是班門弄斧。」他傲然地說，「我一篙便可勾消你的所謂絕技。」

　　篙走中宮排空直入，怪蟒歸巢兜心疾射，直像一條怪蟒迎面撲到，不許對方有行法的機會。

　　煉魂修士不敢不躲閃，「錚」一聲劍拂中篙尖，爆發出一串火星，連人帶劍斜飛而起。

　　「小心狗腿！」斷篙掃向雙腳。

　　煉魂修士果然了得，吸腹收腿雙手一抖，飛起的身形猛然後空翻，翻出船外向下飛墜。

　　「如此而已。」

　　他站在船邊大聲諷刺：「要找鬧江龍的人，滾到那邊向三艘船找，別再在這裏丟人現眼，你還不配在我大爺霍然面前撒野，快滾！」

　　煉魂修士與高兄氣得快要爆炸，但卻不敢重行躍登。

　　不遠處傳來一陣鼓掌聲，以及喝采聲。

　　「強中自有強中手，你們這些強者強不起來了。」

　　震耳的嗓音傳到：「煉魂修士，你竟然接不下這小子一招，當堂出彩，認栽吧！再上去，一定栽得更慘。」

　　是一雙中年男女。男的相貌威嚴，留了三綹長鬚。女的荊釵布裙，但掩不住高貴的風華。

　　「華老哥，你不要說風涼話。」

　　煉魂修士臉上一陣紅一陣青：「這小子在兵刃上佔了便宜，沒有人曾經使用過這種怪兵刃。你的劍可以橫天，何不露兩手讓咱們瞧瞧，展現橫天的威力，看是否言過其實？」

　　「呵呵！你老兄的激將法對我無效，我的劍氣其實也無法橫天。別耽誤了正事，為何在不相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那邊三艘船確像是那條孽龍的，快去找他。」

　　「華老哥……」

　　一雙男女身形似流光，已向三艘賊船停泊處掠去。

　　煉魂修士狠狠地瞪了霍然一眼，偕同伴高兄悻悻地跟上一雙男女。

　　「一劍橫天，劍氣橫天。」霍然喃喃自語：「他是三大神劍客之一，一劍橫天華天雄，俠義道高手名宿的第一劍，我錯過機會了。」

　　他記起北斗星君，向他提及的三大神劍客名號。

　　笑魔君的女兒傅玉瑩，是三大神劍客，排名第一的魔劍許天化得意門人。

　　刺了他四劍的周姑娘，是排名第二的大河蒼龍周天豪的愛女。

　　現在，他見到排名第三的一劍橫天華天雄。

　　能和名震天下的高手名宿一拼，知名度的提升將有如平步青雲。

　　傅玉瑩的劍術，的確在他眼中評價甚高。

　　周姑娘刺中他四劍，其實並非交手中刺中他的，該算是偷襲，偷襲怎能評估劍術的高低？

　　最好能和一劍橫天一搏。可惜機會錯過了，一劍橫天不上煉魂修士的當，辦正事要緊急急走了。

　　「我會找你這位名劍客的。」

　　他盯著一劍橫天遠去的背影自語。

　　他重新坐下進食，目光卻落在遠處的三艘賊船上。

　　※※※

　　好像不曾發生打鬥，三艘船陸續倉皇駛走了。

　　船上的黑道好漢們，十之八九不是手臂骨折，便是腿骨被打斷，哪有再和高手格鬥的能力？

　　相距太遠，聽不到聲息，也難看到經過，他並不知道這些俠義道高手名宿，與黑道好漢打交道的情形，也不想干涉自身以外的事故。

　　不久，四個人出現在岸際的樹林前，相距在三十步外，不住向他的船眺望，無意再接近。

　　他支篙而起，面對遙遙相對的四男女。

　　「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你們給我小心了。」他聲如雷震，向對方挑釁，「你們暗中保護昏君奸臣，在揚州殘民以逞，所獲的金珠美女，已經背棄了俠義英雄的宗旨，泯滅天良不再具有俠義風骨。今後別讓我找到藉口痛宰你們，鬧江龍這些惡賊就是榜樣。不同的是，他們搶劫昏君奸臣的皇船，畢竟值得喝采，所以我沒有興趣宰掉他們。你們，哼！」

　　四個人以一劍橫天為首，終於忍不住向他接近。

　　「確是你痛懲了他們。」

　　一劍橫天不登船，在下面沉靜地說。

　　「我懲戒他們，與他們劫皇船的事無關。」他將斷篙拂動得呼呼怪響，「劫皇船值得喝采，這是大快人心的事。」

　　「你的船上有女飛賊……」

　　「我不知道誰是女飛賊，她們是客船的乘客。我懲戒他們，是因為他們存心歹毒，要撞沉我的船，與其他的事故無關。」

　　「尊駕……」

　　「少廢話，我不屑和你們這種人打交道。鬧江龍與女飛賊，都正在岸上你打我殺。鬧江龍劫皇船；女飛賊黑吃黑，偷了他們劫得的金珠美女；你們則是暗中保護皇船的人，當然必須緝兇追贓。我在這裏坐山觀虎鬥，看你們的結局。」

　　「年輕人，你不要信口開河……」

　　「閉上你的嘴。」

　　他酒意上湧，不認為自己信口開河：「你最好放明白些，不要自定立場，亮你的俠義道大嗓門，血口噴人亂入人罪。那個什麼煉魂修士，見面就一口咬定我是鬧江龍的人。這就是你們這種人的嘴臉，哼！要幹什麼，划下道來，大爺霍然一概奉陪，不然就趕快滾，少在這裏自討沒趣。」

　　「你這廝橫暴的嘴臉，實在太過分了。」一劍橫天實在受不了啦！沉下臉向後退至灘與岸的乾燥河岸，「你下來，老夫要教訓你。」

　　他一躍而下，拖著斷篙兇狠地大踏步接近。

　　「你配嗎？」他要用吃人的獰猛態度叫嚷。

　　「老夫一劍橫天華天雄……」

　　「我知道，那個什麼修士已揭露你的身分。」

　　「你會用劍嗎？」

　　「當然會，給我一把劍。」

　　他單手將斷篙向下插，竟然插入堅硬的地面兩尺左右。

　　斷篙鐵尖粗，篙身更粗如手臂，用二十斤的巨錘打樁，打入兩尺也得費不少工夫，如無萬斤神力，哪能單手猛然插入兩尺？

　　他露了這一手，把一劍橫天四個高手名宿，驚得心底生寒，如果被他用斷篙全力擊中，軀體不被打爛才是怪事，銅筋鐵骨也禁不起全力一擊。

　　被一擊震飄出船外的煉魂修士，打一冷顫，不自覺地揉動肚腹。

　　一照面便挨了六七拳，毫無躲閃或反擊的機會，如果霍然用這種神力擊打，一拳便可把煉魂修士的肚腹，打成一團爛泥。

　　「劍！」霍然向煉魂修士伸手索取。

　　煉魂修士終於清醒了，一錯不能再錯。

　　「去你的！你那種強攻的笨手法，劍在你手中會成為棍棒，老夫哪有閒工夫磨劍？」

　　煉魂修士不再生氣，語氣有輕鬆成分：「出現一個豆大的缺口，老夫這把劍豈不報廢？不能給你。」

　　他踏進一步，準備搶奪。

　　艙面出現小姑娘的嬌小身影，擺弄著黑油油的髮辮。

　　「大哥哥，我要把菜熱一熱。」小姑娘銀鈴似的語音十分悅耳，酒要不要熱一熱？不要再喝了好不好？」

　　「好啦好啦！不喝就不喝。」

　　他的火消得好快：「勞駕把菜收了。」

　　「你來一下好不好？」

　　「好的。」他一手拔起斷篙，快步回船。

　　一劍橫天四個人，盯著他的背影發怔，對出現在艙面的嬌小小姑娘，也感到驚奇。小姑娘悅耳的幾句話，就把獰猛的霍然升起的怒火勾消了。

　　火把的火焰閃動，看不清小姑娘的相貌，但看那小家碧玉的打扮，絕不可能是女飛賊。

　　「我們走吧！」

　　一劍橫天卻不認為小姑娘不是女飛賊：「我們沒有找空空縹緲的藉口，有這個狂人包庇，咱們佔不了便宜，走，辦正事要緊。」

　　「對，辦正事要緊。」

　　煉魂修士知道情勢不利，再不走可能會灰頭土臉：「賊船駛走，鬧江龍不會從此地回來了，咱們去找他，辛苦些。」

　　四位高手名宿，虎頭蛇尾見機離去，對霍然所表現的神勇獰猛形象，懷有強烈的戒心。

　　※※※

　　「老天爺！你怎麼出來亂跑？」霍然不安地挽了小姑娘往艙門走，原來他擔心小姑娘落在那些人眼下，「那些人正在找金珠美女的下落，你千萬不能讓他們發現，他們一起疑心，可就麻煩了。」

　　「船主說那邊有人。」

　　小姑娘伸手向上游的河岸一指：「要我告訴你小心提防，不要被這四個人纏住了，我改了裝扮，她們……」

　　「她們都是人精，改裝瞞不了他們的。你與眾不同，知道嗎？」

　　他將姑娘送入艙鄭重地叮嚀：「以後不論對方是什麼人，你都不可以露面，千萬記住。」

　　「大哥哥，我有什麼不同？」小姑娘不理會他的警告，抓住他的話題笑盈盈地注視著他笑問。

　　「就因為不同，所以才被送往京都呀！」他信口答，順手拉攏艙門，忽略了小姑娘的用意。他的目光，落在上游的河岸，在蘆葦樹影中，搜尋可疑的人影。

　　「最好是鬧江龍那混蛋，還有那個什麼陳百川和那兩個女人。哼！」他自言自語，找人打架的念頭又興起了，「我一定折了他的龍爪。」

　　其實他並不清楚，陳百川毒娘子，是不是鬧江龍的爪牙，便想當然把他們聯想串在一起而已。

　　陳百川與兩個美麗少女，在劫船時為了滅口，與賊伙用飛刀攻擊他，直接導致他的船翻覆，因此引起他的痛恨，要找陳百川算賬。算賬的心態，與劫皇船的事無關，他對膽敢向皇船打劫的人，存有幾分好感。

　　但像出山虎那些參與劫船得手的人，他卻又十分反感，因為出山虎要搶得小姑娘，以高價帶往外地賣給教坊妓院。

　　「劫金珠寶玩是應該的，奪得美女不送還給家屬，反而作為牟利轉賣的紅貨，就不可原諒了。

　　像一度名震南京故邪道大豪，天蠍星公孫皓，就親自把一位姓鄭的美女，送到壽州的遠親家中安頓，何等可敬？比這些俠義道高手名宿，高貴一百倍。

　　笑魔君與唯我神君，也是邪道兇魔，也因為救助小姑娘，而和鬧江龍大群黑道好漢周旋，義無反顧，對金珠珍寶視同垃圾。

　　如果讓他查出，鬧江龍也得到金珠美女，而將美女視同贓物任意處置，他對付的手段，可不像今晚一樣溫和了，打折手腳骨只是溫和的小懲罰。

　　今晚的小懲罰，是針對那些人撞船的殘暴手段而發的，與劫皇船的事故無關。

　　如果有機會，他也想參加劫皇船行列。

　　這表示他在是非認同的心理發展上，有了偏向而且不怎麼健全，原因是迄今為止，他一直不會與所謂正道人士接觸打交道，觀念自然而然地，傾向於笑魔君、北斗星君這些邪道人物的想法。

　　果然不錯，有人奔出河灘。

　　「她們膽子真大，居然敢跑回來。」他頗感意外，也大感佩服。

　　是四個女飛賊，向船急奔而來。按理，她們必定遠走高飛，另行設法前往南京，怎敢邀口找原來的船？

　　四女飛奔而至，相當狼狽，衣衫幾乎被大汗濕透了，腳下已經不怎麼俐落。

　　「哎呀！船怎麼變成這鬼樣子？」瓜子臉女郎在下面叫起苦來。

　　「退潮哪！就是這鬼樣子？」霍然站在艙面，盯著劇烈喘息的四個女人暗笑。

　　「不能走了？」瓜子臉女郎躍上，愁眉苦臉。

　　「能請到三十個人，就可以將船推下水。或者，等天亮之後潮水上漲。」

　　「糟糕。」

　　「你門可以另行僱……另行劫持其他船隻呀……」

　　「見鬼！瓜洲那一帶，他們已經說動水上的同道，封鎖了沿岸，在這航道的中段，哪有船可僱？廢話！你少出餿主意。」

　　「你不怕強盜們轉回來找你們？」

　　「他們不會回來了。」

　　「為何？」

　　「碰上了比他們更強更兇的仇家。」

　　「他們人多勢眾，仍有仇家敢找他們？」

　　「是笑魔君幾個老兇魔，我們聽到魔笑聲。鬧江龍那些雜碎，欺善怕惡是有名的。這次出動的人，全是他的狐群狗黨弟兄，所聘請的可怕人物不在，所以禁不起兇魔們猛烈的攻擊，可能逃往瓜洲一帶去了。哦！他們那些潑賊，沒為難你們吧？」

　　霍然一怔，笑魔君父女也來了？那晚鬧江龍神氣極了，但並沒成功地把笑魔君留下，他不是量大如海的人，找機會報復理所當然。

　　「咦！老兇魔也跟來了？怎麼可能？」

　　他大感驚訝，笑魔君怎知道鬧江龍在這裏劫船？怎知道先在這一帶等候？除非也僱了船跟蹤，但並沒有其他船隻跟來呀！

　　「老兇魔盯住了他們派在瓜州一帶接應的人，這一帶就是瓜州西境呀！他們有計畫地在這附近，撞翻我們的船，我們如果逃上岸，便會落在他們的陷阱裏。憑他們那些料，會困得住我們？簡直異想天開。」瓜子臉女郎，顯然沒留意他的語病。

　　一個真正的書生，怎知道什麼叫老兇魔？

　　「你們反而逃回來，怎知道我們的船還在？又怎知道我們的命，沒斷送在他們手中？」

　　「他們如果殺死你兄妹和船家，大江的水上同道怎肯干休？仇家不在船上，他們不敢加害無辜。」

　　吃水飯的同道雖然也可惡，但絕不許外人在勢力範圍內作案，這是犯忌的事，等於是挖牆腳示威，斷衣食父母，會引起火拼問罪的大風浪。

　　四女不再和他多說，已經冷得發抖了，三不管搶入艙內，第一件事便是要船伙計備熱水淨身更衣，可知她們已經逃得精疲力竭，被追得很慘。

　　霍然到後艙走了一趟，要求張船伙計，不可透露他懲戒賊伙的事，必須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

　　他既然答應送四女到南京，便該遵守諾言，反正並不礙事，不必嚇走她們。

　　如果四女賊知道他，曾經面對的是些什麼人，肯定會被嚇走的，也可能另生陰毒的惡計，在小姑娘身上打主意，豈不另生枝節？

　　熄滅了吸引人的火把，他回艙要睡，還可以睡一個更次，警戒的事自有四女賊負責。

　　船是三更初擱淺的，正是退潮的中期。這表示必須明早巳牌未左右，潮水才會恢復至現在的水線。

　　鎮江這段江面，潮差相當大，潮勢猛烈，江水在漲潮時逆流而上，潮頭直撲太平府采石磯附近，蔚為奇觀。

　　天剛亮，艙門便被拍得砰砰響。

　　小姑娘緊張得幾乎跳起來，卻被他伸手按住了。

　　「一切有我。」他掀被而起低聲說，穿衣著靴，「這些賊女人心慌意亂，不足為害。」

　　「開門！」門外果然傳入瓜子臉女郎的叫聲。

　　拉開艙門，他昂然擠出，把女郎擠在壁上。

　　「幹什麼？天掉下來了？」他用大嗓門嚷嚷，「不會是旅途寂寞吧？有事你不會去找船主？真是的。」

　　累了大半夜，他當然有權發牢騷，可是話意透著邪味，不像個君子了。

　　瓜子臉女郎不得不退讓，走道狹小，大男人剛從溫暖被窩裏爬出來的熱烘烘氣息，還真有令女人不安的魔力，想抬手揍他，卻又忍住了。

　　「少給我貧嘴。」

　　女郎臉紅耳赤，幽暗中幸好不易看到窘態：「去村子裏僱些人來，把船推下水，得趕快離開，這裏我覺得……覺得不安全。東北三里左右，有一座小村落。」

　　「那是船伙計的事，你怎麼找我？」他惱火地說，「你不要得寸進尺，以為吃定我了。」

　　「該死的，你可惡……」女郎惱羞成怒，抬手真揍人了。

　　他一把扣住女郎的手肘，拖近扣住嬌嫩的咽喉，將女郎擠壓在壁上，牢牢地擒住了。

　　「我實在受不了你們作威成福。」

　　他的臉逼近女郎的臉，面面相對，高大的身軀，把女郎高聳的酥胸幾乎壓平了：「我耐性有限，惹火我你將後悔無及。我揍起女人來是無所顧忌的，千萬不要妄想做我的主子，知道嗎？」

　　「嗯……嗯嗯……」女郎在他的身軀擠壓下，動彈不得，咽喉被控制得叫不出聲音，像蛇一樣在他的箝制下扭動，無法掙脫。

　　三個女郎出來了，但走道容不下許多人。

　　「放手！你敢撒野？」

　　最前面佔住走道的女郎大叫，在他的肩背連劈三掌。

　　他渾如未覺，伸腳一鉤，一聲驚呼，用掌搶攻的女郎仰面便倒，幸好被身後的同伴扶住了。

　　「去你們的！」他將瓜子臉女郎霍地扳轉，猛地一推，四個女人驚叫，被他全部推入艙中。

　　他堵在艙門口，像把關的天神。

　　在轉身也不容易的狹窄處所，男女發生推擠，雄壯的男人肯定會佔便宜，女人先天的體質，就不如男人，吃虧是意料中事。

　　進了艙房，比走道寬闊多了，有了充足的活動空間，瓜子臉女人立即驚怒交加，一拉馬步功行雙臂，要發威反擊了。

　　「有人來了，不好！」船主張大柱驚惶的叫聲及時傳到，及時阻止瓜子臉女郎發威。

　　四女熟練地抓起劍，飛快地搶出。

　　霍然退入艙房，決定靜候變化，不急於跟出。

第九章　七雙怪眼

　　七個人在河灘上一字排開，面對著擱淺的客船，相距二十餘步列陣相候，似已知道所要找的人在船上，七雙怪眼彪圓，聲勢洶洶。

　　中間那人身材修長，留了大八字鬍，腰間所佩的劊刀又大又重，用來切割人頭，必定刀動頭落鋒利省力。用來格鬥，雙手需有超人的神力，不然揮舞不了幾下，便力竭氣衰抬不起來了。

　　四女搶出艙面，臉色大變。

　　「小女人，你們以為可以輕易脫出在下的掌握？少做春秋大夢了，你們逃不出在下的手掌心，哈哈！」

　　這人聲如洪鐘，得意極了：「笑魔君那些人不成氣候，在下懶得和他計較，以免招致損失，派幾個人就把他們引走了。你們想利用機會脫身，希望成空完全絕望，乖乖柬手就擒，招出你們的主事人，在下放你們一條生路，保證不將你們賣入教坊。小女人，不要自誤。」

　　四女已別無抉擇，跳下船奮勇上前。

　　大白天逃走不易，後面背水，往水裏逃更是免談，雖則羽水渾濁潛水脫身並非難事，但先決的條件必須水性高明，而她們卻不諳水性。

　　瓜子臉女郎拔劍上前打交道，神色難免緊張。

　　「鬧江龍，不要得意得太早了。」

　　女郎強作鎮定：「本姑娘自信還可以應付你，你們七個人也休想能把我們攔住。我要向你單挑，公平了斷你敢是不敢？」

　　「哈哈！你配向在下單挑？少往你臉上貼金，再闖蕩幾年闖出相等的名頭地位，你才夠資格向我鬧江龍叫陣單挑，現在你不配。」

　　「我要……」

　　「女人，你什麼也不能要，我要。」

　　鬧江龍怒叫，「把珍寶還給我，把你們空空縹緲的主事人招出，沖江湖道義，在下不會凌辱你們，不然，你們將生死兩難。解劍丟過來就擒，快！」

　　「本姑娘……」

　　「擒下她！」鬧江龍不耐地大喝，舉手一揮。

　　大踏出來一個巨熊似的粗壯大漢，挾了一把六尺長的渾鐵雙股獵叉，重量可能超過二十斤，打磨得光亮鋒利，跨步足有四尺長，迎面一站一亮叉，像一位金剛天神，氣勢凌厲，怪眼懾人心魄。

　　「小女人，你上，我鬧海夜又要你，要你做替我擦背的女人，保證讓你快活。」

　　大漢一臉邪笑，怪眼在女郎高聳的酥胸，以及小腹下襠瞟上瞟下，「快馬船上的小女人，都是生澀的小毛桃，留下來得花兩年養大養胖，毫無意思。你們，紅了大半的水蜜桃，妙極了，一定可口正合大爺的脾胃，大爺要定你了。」

　　女郎羞怒交加，一聲嬌叱，劍化激光人劍俱進，憤怒地走中宮招發射星逸虹。

　　這簡直是自不量力，除非大漢僅有幾斤蠻力，行動其蠢如牛，不然這種從中宮硬攻的招式，絕對無法從叉的空隙中突入，叉是劍長的將近兩倍多一點。

　　大漢毫不蠢笨，舉動剽悍靈活，抖動叉尖便完全封鎖了中宮，叉尖找上了射來的劍光。

　　射星逸虹是虛招，中途變招人影閃動如電，劍走偏門急劇旋動，一口氣攻了七劍，風雷俱發，攻勢在猛烈中變化詭奇辛辣。

　　可是，大漢高明得多，人在原地旋轉閃動，叉漫天飛舞，尖挑柄撥快捷如電，把射來的每一道劍光，一一迫得中途折向，攻勢一一瓦解。

　　一聲狂笑，叉終於與劍接觸，錚一聲震鳴，劍光外盪震力兇猛。

　　叉柄一搭一沉，壓住了女郎的右肩。

　　「跪下！」大漢喝聲似沉雷。

　　壓勢十分快捷兇猛，聲落女郎已被壓得蹲在地下，雙手已觸地，但拒絕跪下。

　　其他三女郎大駭，不約而同急衝而上。

　　這一面也衝出三名大漢，哈哈狂笑各找對手。

　　瞬間的暴亂，誰也沒料到多出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從船下方電射而出，快得令人難見形影。三男三女各找對手的暴亂光景，也亂了旁觀者的視線。

　　大漢剛要加力，將女郎壓倒，斜刺裏伸來一隻大手，抓住了叉桿。

　　「你真有千斤神力，滾！」抓叉的人冷叱。

　　大漢感到雙手一震，虎口裂開了，巨大的掀力傳到，狂叫一聲，巨大沉重的身軀，突然反飛而起，身不由己兩記後翻騰，「砰」一聲摔落手腳朝天，滾了兩下手腳一鬆，發出痛苦的叫號。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行將接觸的三男三女，不約而同止步後退。

　　「咦！什麼人？」鬧江龍驚問。

　　是霍然，拖起女郎向後推走，單手舞叉風雷殷殷，叉在他手中旋轉如輪，已看不清叉影，只看到幻化的光團。他控叉的四個指頭，似乎已不是有血有肉的手指，而是控制鐵叉固定式的齒輪，手指的力道駭人聽聞。

　　叉急劇旋轉所激發的勁流，以及所傳出的風雷聲，把鬧江龍的六個人，驚得毛髮森立。

　　躺在地上叫號喊痛的大漢，也令人心驚膽跳。

　　「在下姓霍，單名然，綽號叫大爺，大爺霍然，你們記住了嗎？」霍然收了叉，倒拖在身側聲如雷震，高興地報出名號。

　　「混蛋！怎能把大爺兩字做綽號？」鬧江龍怒叫：「你幹什麼的？是何來路？」

　　「我高興做大爺，就是大爺……」

　　「閉嘴！你知道我是誰？你好大的膽子。」

　　「你不是那個什麼鬧江龍呂大江嗎？去你娘的混蛋！大爺我用大爺做綽號，畢竟平實貼切。你用龍來做綽號，誇大得離了譜，你能興雲化雨飛騰變化嗎？呸！你他娘的稱泥鰍還差不多。」

　　「你既然知道在下的名號……」

　　「所以我才找你呀！」

　　「去你娘的！為何找我？你與這四個女飛賊……」

　　「她們是飛賊？」

　　霍然指指身後的四女，然後一臉邪笑：「瞎了你的狗眼，亂開黃腔放狗屁。她們是我僱請的女僕，負責伺候我的小妹妹，你這混蛋竟然指稱她們是女飛賊，我就沒看過她們飛。你向她們行兇，必須向她們道歉，然後我再和你親近親近。」

　　「小輩，你少胡說八道，你是她們的……」

　　「沒錯，我們是他這位大爺所僱請的女僕。」瓜子臉女郎驚魂已定，居然大方地接口。

　　「上去兩個人，斃了他！」鬧江龍怒不可遏，暴怒地大叫大嚷。

　　「來一個廢一個，絕不留情。」

　　霍然單手伸叉，一字一吐：「昨晚你們三艘船二三十個人，我每人折斷一手或一腳，讓他們逃生，聊施薄懲報復他們撞船的罪行。你們上岸走了，保住了手腳，果真是在劫者難逃，天亮了你們趕回來送手腳。來吧！最好七個人一起上，免得多費手腳，上！一起上！」

　　三艘船不在是事實，灘岸上遺留有打鬥的痕跡，也是事實，他等於是揭開真相，把鬧江龍嚇了一大跳。

　　沒有人敢上前，大概對那把渾鐵獵叉心生恐懼，這玩意敲打在身上，絕不可能斷手斷腳了事的。

　　「你……你把我的人趕……趕走了？」

　　鬧江龍臉色大變，勇氣迅速沉落。

　　「沒錯，幸好是我趕走了他們。」

　　「幸好？什麼意思？」

　　「隨後趕來的人中，有可敬的一劍橫天華天雄，煉魂修士詹清塵，一個姓高的中年人，和一個高貴的中年女人。他們看到一大群手腳骨折的人，大方地不再問罪，所以可敬。」

　　所有的人驚駭莫名，四女郎也打一冷顫。

　　「你……你他娘的，說……說得像……像真的一樣。」鬧江龍連說話也感到困難了。

　　「本來就是真的。」

　　「那……那他們……」

　　「我趕他們走路。」

　　「什麼？他娘的！說謊也該有……有個譜。」鬧江龍又大驚小怪：「憑你？憑你一個力大如牛的年輕人，能把那些名震天下的……」

　　「的俠義道高手名宿。一劍橫天號稱三大神劍之一，排名第三，我看並不怎麼樣。煉魂修士接了我七拳，他的肚子幸好沒被我打破。一劍橫天拒絕用劍鬥我的斷船篙，分明是膽小心虛。你們七個人聯手，該比他們四個人強些。上吧！不要害怕，我保證不打死你們，只折斷你們的手腳，像這樣……」

　　雙手一張，一沉馬步，一聲冷哼，握粗的渾鐵獵又桿，開始徐徐彎成弓形。

　　第一個扭頭狂奔的人是鬧江龍，好快。

　　「你這混蛋不能走，我有話問你。」霍然丟掉叉大叫大嚷，他不叫倒好，這一叫，鬧江龍跑得更快。

　　他不能追，船上有小姑娘需要照顧。

　　「你要問他什麼事？」

　　瓜子臉女郎紅著臉問，目光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觸。

　　「問他在快馬船上，搶到多少金珠，搶到幾個美女。他娘的怕死鬼，怎麼還沒輸就跑掉了？可惡。」他憤怒地一跺腳，向船走去。

　　「他們根本沒趕上動手搶船。」

　　女郎跟在他後面：「他倚仗人多，黑吃黑搶別人到手的金珠美女，所以有許多人找他算賬，連俠義道的人也在找他。」

　　「我還會找他。哼！」

　　「分金珠美女？」

　　「胡說八道。」

　　他扭頭瞪了女郎一眼：「你們真偷了他的金珠？」

　　「一箱，那本來就是他搶別人的。他搶，我們偷，沒有什麼不對呀！」

　　「難怪他們出動大批人手攔截，碼頭上那個混蛋賣了你們。」

　　「說不定是羅巡檢出賣我們呢！鬧江龍在揚州衙門有內應。」

　　「我跟著倒霉。」

　　「你真會扮豬吃老虎啊！」

　　「你小心被我吃掉。哼！」

　　「你……」女郎的臉紅到脖子上了，大概想起被叉住脖子，頂壓在艙壁上的滋味。

　　「該弄早膳了，你們是女僕。」

　　他看不到背後女郎的窘態，信口胡扯。

　　「好的，大爺。哦！你昨晚真把一劍橫天幾個人嚇走了？」

　　「大概是吧！」

　　他拾起藏在船旁的斷篙，一跨步便躍登丈餘高的艙面。

　　小姑娘站在艙門內，喜悅地迎接他。

　　※※※

　　「笑魔君來了，要不要和他父女見面？」小姑娘在艙房內放低聲音：「你們打交道的話我都聽見了。他們健在，我好高興。」

　　「千萬不可和他父女見面。」

　　霍然低聲叮嚀：「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他們在無意中透露口風，你我的處境就不妙了。」

　　「不會吧！」

　　「很難說。比方說，他們碰上了一劍橫天那些人，能否抗拒得了煉魂修士的煉魂術擺佈，恐怕沒有多少把握。

　　「武功高低，對付煉魂術差異並不大，如果被誘出內情，大群高手名宿齊集，我應付不了。我得盡快把你安頓妥當，我不能讓你飽受驚嚇威脅。」

　　小姑娘偎入他懷中，默然久久。

　　「不必擔心。」他輕撫小姑娘的秀髮：「今後這段時日，不要離船露面，必可平安抵達杭州。」

　　「大哥哥，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是否有勇氣離開你。」

　　「哦！小妹妹……」

　　「我知道我必須離開你，必須失去你的保護。」小姑娘用他的衣襟拭淚水，「有我連累你，一步一艱難。如果我練了武，該多好？」

　　「不要說傻話。人生的遇合，誰也無法預料，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道路和方向。如果你練了武，並不能保證你我能在茫茫人海中，能萍水相逢。我要趁年輕的歲月，以經歷一些世故以充實人生，很可能出生入死……」

　　「我不要你說。」

　　小姑娘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論你身在何方，我都會永遠為你向上蒼祈求，保佑你平安健康，上蒼一定會慈悲地答應我的祈求……」

　　「誰也弄不清上蒼的意向，所以說莫測天心。」

　　他打斷小姑娘的話：「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知道上蒼是仁慈呢！抑或是冷酷。如果你一生順遂，上蒼就是仁慈的；若仍然多災多難，那就表示上蒼是冷酷的。

　　「我不會向上蒼祈求什麼，更不想在他手中得到什麼。天地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種人間慘毒的事，山東響馬造反期間，我看得太多了，你所遭逢的災禍，更讓我對上蒼起疑。」

　　「大哥哥……」

　　「我在褻瀆神明，是嗎？算了，不談那神明，我得請船主去村落中請人推船，早些動身。我總覺得，在這裏多逗留片刻，就多一分危險。」

　　他扶正小姑娘顫抖的嬌軀，出艙去找張船主。

　　真的不能在這裏逗留，誰敢保證那些人不去而復來？除了笑魔君父女之外，都是他必須迴避，或者必須把他們擊潰的敵人。

　　※※※

　　船終於在三十名村民的幫助下，推下水脫離灘岸。

　　揚帆乘風破浪飛駛，意識中，已經脫離是非場，脫出風暴的中心了。

　　霍然進入四女的艙房，不介意男女室中相處。

　　「老爺是不能進僕婦艙房的。」瓜子臉女郎笑吟吟地說，坐在他身右表情豐富：「人言可畏，你可得保持老爺的尊嚴呀！」

　　「少給我貧嘴。」他也笑吟吟泰然自若，在女人面前他從不拘束：「還沒正式請教諸位的芳名呢！我叫大爺霍然，你們已經知道了。」

　　「姓名重要嗎？」

　　「至少，該知道怎樣識別你們呀！總不能阿貓阿狗亂叫吧？」

　　「對，可以亂叫。」瓜子臉女郎逐一介紹：「我叫靈貓，她們是獵貓，悍貓，飛貓。或者小春，小夏，小秋，小冬。我們是女飛賊，從沒落案的神偷，如果有名有號，會有今天的成就嗎？」

　　「這……」霍然苦笑。

　　「所以，不要問笨問題。」

　　「鬧江龍就知道你們……」

　　「我們是特地告訴他的，以免他胡亂找錯對象。口頭上告訴他，不傳六耳，他根本無法指證是我們所為，只能窮嚷嚷自說自話。」

　　「空空縹緲是你嗎？」

　　「你又來了，嘻嘻！」

　　女郎用肩碰碰他的肩膀，得意地笑：「空空縹緲只是對外的代號，亂人耳目的虛幻幌子，讓那些失主去找空空縹緲，向官府報案必定丟人現眼，空空與縹緲，都表明那是虛無的東西。

　　「高明，你們值得驕傲。你們要到南京作案，已有特定目標？」

　　「我們去偷皇帝的珍寶。」女郎小春一語驚人。

　　「什麼？去偷皇帝的珍寶？」霍然大驚小怪。

　　「有什麼不對嗎？他從京師來，說是什麼御駕親征，其實江西的叛亂，在他出京時便已平定了。

　　「他沿途搶，在揚州就搶了二十二天，搶官吏和百姓的珍寶美女，拼命往京師送。他能搶，我們為何不能偷？鬧江龍搶，所以我們偷他的搶獲物。這是報應，知道嗎？」

　　「豈有此理，我算是服了你們。喂！別連累我好不好？」

　　「連累你？」

　　「你們已經連累我了。靈貓，打個商量好不好？」

　　「商量什麼？」

　　「你們在儀真碼頭另覓船隻前往南京，如何？」

　　「哦！你隨時可以趕我們下船呀！」

　　「我不想破壞我的承諾。」

　　「好，我尊敬你。」

　　靈貓欣然答應：「我們在距儀真十里左右下船，不連累你。」

　　「一言為定，你是個可愛的姑娘。」

　　「幸好我沒勾引你，不然就不可愛了。」靈貓俏巧地白了他一眼：「早知你是如此了得的江湖新秀，我會千方百計誘惑你。」

　　「哈哈！你現在誘惑還來得及呀！」霍然大笑而起：「我不是什麼俠義英雄，聲色犬馬我都會……」

　　「你算了吧！俠義英雄同樣喜好聲色犬馬。」靈貓把他推出艙門：「你眼界高，從沒多看我們一眼，原因是你的小妹天姿國色，你眼中那有我們這種庸俗脂粉在？你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找不到中意的女人。」靈貓擰了他一把，格格嬌笑重重拉上艙門。

　　「百無禁忌的女人。」霍然搖頭自語，有點怦然心動。

　　※※※

　　漕河（運河）不是一條河，而是許多許多條河，連貫起來的南北水上交通大動脈。有時須另挖一條河加以貫連，自杭州可以直達京師。

　　自從京師北遷，繁榮了幽燕之地，南方豐富的物產，養活北方無數百姓，所以說北人南養。

　　一艘船的載貨量，比一隊車馬的載運量更多，沒有這條大運河，京師皇帝一定坐不穩龍座。一度曾經嘗試海運，可是風濤的損失非常慘重，因此主要的運輸，仍然得由漕河負擔。

　　由於是許多河流串成的。因此航程有時是順風順流，有時則逆風逆水航速緩慢。

　　船過了鎮江府，開始逆水逆風航行。三月末吹東南風，帆因河道窄而完全不能使用。架起兩根大櫓，船像蝸牛般向上游爬。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乍暖猶寒，時雨時晴。前片刻麗日高照，後片刻煙雨朦朧。他倆躲在艙內，倚窗欣賞江南勝境，用不著辛苦奔忙，十分愜意。

　　他們避免與外界接觸，船就是他們的天地，卻無法獲得外界的消息，悄然趕赴杭州是第一要務，其他的事與他們無關。

　　消息在揚州傳出，大爺霍然的名號轟動江湖。

　　大爺霍然，心胸狹小的人聞名震怒，簡直不像話，這混蛋是誰的大爺呀？

　　江北的好漢，提起大爺霍然就打冷顫。

　　江南的龍蛇，用好奇的心態留意大爺霍然的動靜。

　　越過蘇州，航入嘉興府地境，已經是四月中旬，沿途平安無事。這段江南煙雨路，兩人的心情皆歡欣悅愉，無憂無慮，渾然忘卻劍影刀光。

　　※※※

　　船越過王江涇，往來的稍大型船隻已不多見，大部份是小型船隻，甚至可以看到超小型的小烏篷悄然往來。河道漸窄，水流也湍急些。

　　夏汛期間，河水渾而不濁，水勢雖有點湍急，仍不妨礙客船破水上航，只是搖櫓頗為吃力，速度也減慢了些。

　　小姑娘的眉心，不時鎖在一起，也許是近鄉情怯吧！或者因滿目春光而引發多愁善感。霍然正相反，心胸特別開朗。

　　進入太湖那段時日，他體悟出這次外出，大開眼界不虛此生，接觸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他知道除了麥子以外，還有米可以吃。他看到一輩子沒見過，只有書上才有的山。他看到清河以外，煙波浩瀚的巨大湖泊，大得幾乎連自己也難以相信，而且，他即將可以看到海，那也是從書上才有的所謂無邊無際滄海，更希望能看到書上所記載的龍。

　　他並非真的忽略了小姑娘情緒上的變化，但他無能為力。

　　長期的接觸，生活在斗室內，日久豈能不生情？他早已發覺小姑娘對他的依戀。可是，他必須止乎禮，止乎道義。

　　小姑娘並非真的小，江南有許多地方，十四歲的新娘車載斗量，只是不夠成熟而已。不曾經過人生的歷練，很難體會情為何物。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其實不能算是真正的情。

　　他也不能算大，二十歲出頭的人哪能算大？儘管他四肢發達人高馬大，距真正的大還有一段距離。

　　天下有一半地方，二十歲的青年仍在玩泥巴，愣頭愣腦比大白癡好不了多少，智商並不比大白癡好得了多少，智商並不比大都會的十歲兒童高多少。

　　他當然不是大白癡，德州是漕河區的大埠。

　　小姑娘生長在杭州，生活在揚州。

　　可是，他倆在苦難中相逢，情感的發展，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在他，是責任，義不容辭，見義勇為的責任。

　　這是難以跨越的鴻溝，牽涉到教養、自尊、理性、道義，跨越一步，一切就會崩潰了。

　　小姑娘是全然的害怕，她不知道所有的人，今後將會如何進一步迫害她，何人帶她走，她別無選擇，反正不管是什麼人，她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等她發現霍然是真正的救命菩薩，便把霍然當成大慈大悲的保護神，感情逐漸轉變，隨即發現她的道路與方向，與霍然的生活環境南轅北轍，無窮煩惱困之而生，她與霍然根本不是同一時空的人。

　　所以，她希望自己也練練武。

　　近鄉情怯；她即將與親人重聚，但也將與她同生死共患難以生命庇護她的人別離。

　　※※※

　　近午時分，已接近杉青閘。這段河面，稱為北槽渠。

　　這一帶的人，把小河稱為涇；把可以設閘管制水量的小河稱為渠。可知這一段漕河，是一條小河流。

　　王江涇鎮，是南京與浙江交界處，最大的一座市鎮，屬浙江嘉興府秀水縣；秀水也是府治所在地，所以這段河，也叫王江涇，鎮上大部分居民姓王或姓江。在小河上行舟，霍然這艘客船，已經可算是大船了，塘裏無魚蝦子貴。

　　接近杉青閘，便可隱約看到府城的樓閣，披雲樓，月波樓遙遙相對，概略顯示這座富裕城市的繁榮風貌。

　　上游有多槳快船下放，下游也有快船向上急航，似乎都在爭先，毫無相讓的意思。

　　上游下放的六艘快船中，先頭另有一艘紅色的驛船。後艄的大櫓兼舵的作用，船首微轉，向左略靠，以便讓這艘偏了航道的驛船駛過。正常的航道，是靠左航行，碰上地位高的船隻，便於向左相讓。任何船隻，碰上驛船都必須相讓。

　　很不妙，無形中阻擋了跟在後面的快船。快船有八支大槳，速度奇快，客船略一轉向，便擋住了後面五艘競快的快船航道。

　　上游的驛船與六艘快船，像一群受驚的鴨子，在水聲嘩嘩中，爭先恐後疾衝而下。下游的五艘快船，也陷入船陣中。

　　咒罵聲吶喊聲大作，河上大亂。有船撞擦，有大槳折斷，有人落水……

　　客船穩住了，船伙計叫苦不迭。

　　霍然和小姑娘倚窗外望，被這短暫的暴亂嚇了一大跳。

　　本來河道寬僅二十餘丈，哪能用船陣並航競駛？

　　下放的驛船與六艘快船，船輕水急如飛而去。

　　上駛的五艘快船，有兩艘受到擦撞，有人落水，駛至河堤善後，受損並不嚴重。有人向急駛而去的快船大聲咒罵，嘰嘰呱呱誰也所不懂在罵些什麼。

　　一艘快船靠上了客船，跳上三名魁梧的大漢，逼令張船主向左岸靠，來勢洶洶。

　　霍然出到艙西，心中有點冒火，但身在客地，還真不便逞強發作。

　　即使有錯，錯也在上游衝下來的六艘快船。發生擦撞的，也是兩方的快船，客船並沒與任何船隻發生擦撞。

　　這些自稱受害者的人，不找已經向下飛駛的快船，反而找笨重的客船理論，簡直是倒因為果，也是欺善怕惡的表現，委實令人冒火。

　　船一靠岸，情勢便惡劣得不可收拾，上來了十餘名大漢，叫罵叱喝有理講不清。

　　為首的人一口咬定張船主是故意的，故意阻擋快船製造事故。拖拖拉拉中，霍然只好出面。他拉開兩名大漢的手，張船主恢復了自由。

　　「他們要幹什麼？」他向臉色蒼白，可可憐憐的船主張大柱問。

　　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穿得體面，頗有威嚴，拉開兩名大漢所表現的力道，也有震撼的作用。

　　「他們要求賠償。」張船主欲哭無淚：「老天爺！我哪有錢賠？」

　　行船月餘，船資只有三十兩銀子，怎麼賠？

　　「我負責。」他毫不考慮加以保證：「沒出人命吧？」

　　「沒有，有三個人落水，哪淹得死人？」

　　「那好辦，叫他們開出價碼來。」

　　「他們要將船駛往他們家，由他們的主人定奪。」

　　「他們家在何處？」

　　「不知道。」

　　「好吧！聽他們的。不要怕，一切有我。」

　　船伙計們早已知道他了得，而且顯然有錢有勢，既然有他出面，自然歡天喜地。重要的是，不需他們從微薄的工資中扣錢賠償。

　　霍然是山東人，哪聽得懂這些人用蘇杭土話爭論？即使以平常的速度說話，他也有如鴨子聽雷，所以他只和張船主說話，張船主說的是所謂官話。

　　※※※

　　船駛入一條支河，駛入一座湖。

　　在嘉興，任何地方都有河，任何一處角落都有湖，不必問名稱，連本地人也記不清河名湖名，反正多得記不勝記；嘉興本來就是一座被許多河許多湖包圍的城。

　　一看湖邊的莊院和碼頭所停泊的大小船隻數量，霍然心中有數，主人一定是當地的豪霸。

　　他不是一個不講理，重視暴力的人，吃點小虧無所謂，所以他不阻止張船主聽由對方擺佈。另一原因是，小姑娘即將到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希望最後一段旅程平安大吉。

　　船一靠上碼頭，首先所有的櫓皆被取走了。他冷眼旁觀，注意一群群大漢進進出出，冷靜地等候變化，等候與主人見面。

　　不久，三名大漢氣勢洶洶登船。

　　「跟我去見家主人。」為首的大漢用官話向他說，像叫也像吼。

　　他不能離船，小姑娘不能留在船上。在他的心目中，甚至不希望小姑娘離開他的視線外。

　　「不，去叫你的主人來。」他盡量壓下心中的不悅：「如何賠償，一句話，賠了之後我們就走，這點點小事，沒有理論的必要。」

　　「大膽！你敢拒絕家主人的要求？」大漢擺出要吃人的面孔叱喝。

　　「無所謂大膽。我不想橫生枝節，不想和你們爭論誰是誰非，付了錢我就走，付錢就是你們的要求。」他心中的不悅，逐漸轉變成怒火。

　　「家主人會向你說。」

　　「我不想受人擺佈。」他強按怒火，向在一旁坐立不安的張船主說：「張船王，你去見他的主人，不要和他爭論，賠多少也不必分辯，去吧！不要怕。」

　　「不，要你去。」大漢橫蠻地說。

　　「我是乘客。你們找船主索賠，不是嗎？」他仍然能冷靜應付。

　　「打交道時是你出面，所以必須要你去。」

　　「不關我的事，我只負責替船主出錢，賠償你們的所謂損失。」

　　「你非去不可。」大漢堅持。

　　「如果我不去呢？」

　　「把你打個半死，拖了去。」

　　他終於爆發了，不再示弱。

　　「我不去，你試試看。」

　　大漢居然沒看出危機，猛地進步兜胸就是一記兇猛的黑虎偷心。

　　「噼啪噼啪」四聲暴響，四耳光把大漢打得仰面便倒。

　　兩大漢勃然震怒，兩面齊上。

　　他雙手一分，大喝一聲，抓住兩大漢的手一抖，兩大漢飛離艙面，「噗通通」水聲如雷，摔落水中水花四濺。

　　碼頭上有不少人，吶喊聲中紛向船上搶，有人抄起木棍，有人取了工具小刀小斧。

　　一聲狂笑，他拳打腳踢指東打西，狂叫聲與水聲暴起，又紛紛落水或跌回碼頭，似乎在剎那間，十餘名搶上船的大漢，沒留下半個。

　　「你們把住艙門，不要出來。」他向慌了手腳的張船主吩咐：「我要和他們講理，要他們賠損失。」

　　反咬一口，這是他的打算。

　　莊院佔地頗廣，約有二十餘棟主要建築，從北朝南，前面臨湖，碼頭與院門之間，約有十餘畝大的活動廣場。莊院三方茂林修竹圍繞，沒建有莊牆，人從各處湧出，叫喊之聲不絕於耳。

　　他屹立艙面，靜候變化。

　　主人終於出來了，有二十餘名佩刀攜劍的人擁簇，神氣得很，像大老爺出巡，前有開道領路，後有隨從跟班，氣勢懾人。

　　主人年約半百，身材高瘦，穿了寬大的碧藍名貴輕光緞長衫，獅鼻海口相貌極具威嚴，所佩的劍長三尺二寸，正好便於身材高，手長腳長的人使用。

　　身後跟了兩男兩女，其中一位年輕女郎極為出色，綠綾春衫綠綾裙，明眸皓齒剛健婀娜，小蠻腰間的佩劍古色斑斕，沒加任何佩飾。

　　「不許亂，退！」領先的人大喝，喝退擠在碼上不住鼓噪的一群人。

　　霍然一躍而下，將長衫的下襬，從容不迫掖在腰帶上，撩起雙袖表明準備打架。

　　在德州學舍就學期間，他和地方潑皮地棍打架，就是這副德行，全城的潑皮地棍，從來就沒佔過上風，三五個潑皮一起上，也佔不了便宜。

　　但在學舍中，弓馬刀槍這門功課，他表現平平毫不出色，連授武的教師爺也搖頭。齜牙咧嘴的十餘名大漢的狼狽相，主人粗眉深鎖，用凌厲的目光，狠狠地打量這個英俊挺拔的書生，卻心中暗驚。

　　能片刻間把十餘大漢打下水，哪能不驚？

　　「該死的！你敢到我這裏行兇？」主人沉聲叫：「你不是來認罪的，而是……」

　　「閉上你胡說八道的嘴！」

　　他用高一倍的聲音，打斷對方的話：「認什麼罪？豈有此理。你們的快船，與另一批北航的快船擦撞，與我這艘途經貴地的客船無關，你們根本就不該提賠償的要求。我的船主膽小怕事，我也希望息事寧人，因此答應賠償你們的損失，你們竟然一再無禮然後行兇。也許你們這裏真的沒有王法，你也是交通官府的強龍土霸，但也不能做得太過分。現在，我們當面理論，我賠你的損失，你也賠我的損失，兩不相虧。」

　　「可惡，你……」

　　「你給我聽清了。」

　　他再次打斷對方的話：「不要妄想倚仗人多勢眾，妄想蟻多咬死象。我不想生事，也不怕事，你最好和我講理。再敢有人撒野，我保證你們哭爺叫娘，我會拆了你這座莊院，說一不二。」

　　出來一位禿頭大漢，壯得像一座山，腰帶上塞了一把潑風刀，走一步似乎地面也在震動。

　　「書蟲，你的大話說得大多了。」大漢銅鈴眼彪圓，伸出一雙大手五指不住張闔：「我會拆散你一身骨頭，也是說一不二。」

　　「你就來吧！蠢蛋！」他拉開馬步反手相招：「你的一雙手好像有幾斤蠻力，讓我秤秤你的斤兩。」

　　大漢一聲怒吼，雙手箕張像撈魚，雙腳居然十分靈活，支撐沉重的身軀突然變得很輕快，一衝即至，雙手乍合，十個指頭真像網。

　　「砰噗噗」一連串拳頭著肉聲暴起，霍然無畏地突入，速度比對方快三倍，就在雙手乍合中撞入貼身，雙拳出手快逾電閃，一連七記重拳在胸、腹、肋開花，打擊之快無與倫比。

　　大漢踉蹌暴退了五六步，穩下馬步依然搖搖晃晃，呃了一聲，總算穩下來了。

　　「咦！」有不少人發出驚訝的叫聲。

　　「再來再來。」霍然再次輕蔑地反手相招：「混元氣功，你還真有兩把刷子。上。」

　　「你小子的拳……頭有鬼……」大漢咬牙說，卻遲遲不敢上。

　　「你不上我上。」他聲出人近身。

　　大漢這次聰明了，不再雙手撈魚，右手出天王蓋印取頂門，左手海底撈月勾腿抓陰。像這種巨人，雙手一伸便可遠及四五尺，馬步一挫重心下降，任何身材稍矮手略短的人，根本就無法近身，播弄老半天，也找不到切入出招的機會，沒有攻擊的好機會，哪能妄想勝利？

　　霍然毫無顧忌地搶入，雙手指天畫地，格開上蓋下撈的雙手，斜身切入，一記霸王肘撞在大漢的左肋上，掌一翻，掌背吻上了大漢的鼻嘴，翻掌再吐，按上了大漢的胸口，真力猛然迸爆。

　　一連串的進步緊迫連綿進攻，一氣呵成迅捷如電耀霆擊，挨一下就注定了必挨第二下，第三下也絕難閃避，毫無還手的機會，是力與力的硬拼，技巧與技巧的對決，誰搶得進手先機，誰就是勝家。

　　砰然一聲大震，大漢仰面摔跌出丈外，口鼻流血雙目難睜，像倒了一座山。

　　潑風刀已易了主，到了霍然手中。

　　「換一個上！誰來講理？」他將連鞘潑風刀插在腰帶上，表示奪刀準備使用：「分量不夠的人，不要出來飽受皮肉之苦。」

　　先聲奪人，把所有的人嚇了一大跳，自始至終，大漢的手一直不會沾近他的身軀，開始得快，結束更快，反正一照面結束了。

　　年輕女郎伸手攔住想搶出的同伴，款步上前，綠裙飄飄有如仙子凌波，也的確像是向前飄移而非走動，裙長及地看不見小蠻靴。

　　「閣下也表現得大狂了，果真是不是強龍不過江。」

　　女郎的嚦嚦鶯聲十分悅耳，亮麗出色的面龐沒有怒容：「也許你在借題發揮，或者受人唆使前來藉機生事。請問閣下高姓大名，明白宣示來意？」

　　「小姑娘，不要用這些場面話套牢我。」

　　他也和和氣氣：「我不知道你意何所指，只知道我是僱船前往杭州，途經貴地的人，為免是非而前來替船主賠償損失的旅客。你們的人作威作福行兇，因此我也有權索賠，絕對無意扮過江的強龍。我姓什名誰無關宏旨，我不想和你們這些地方豪霸有任何牽連。告訴我應該賠你們多少，我付了錢就開船，簡單明瞭，不傷和氣。當然，你們不能獅子大開口，如果存心敲詐，我也會獅子大開口，提相對的條件。小姑娘，我說得夠明白嗎？」

　　「你真是外地的過客？」

　　「來自揚州，前往杭州，用不著瞞人。」

　　女郎注視他片刻，扭頭向主人用目光詢問。

　　「金主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主人扭頭向跟在身後的隨從問。

　　出來一個師爺打扮的中年人，身材也夠雄壯。

　　「回莊主的話。」

　　這人欠身說：「王管事領了幾艘船，在河上練膂力，準備五月划龍舟，沒料到出了意外。肇事的船主帶回來了，屬下傳負責人入莊理論，就這麼打起來了，詳情屬下還不清楚。」

　　「是屬下主張把負責人傳來理論的，出事的經過大有可疑。」

　　另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也上前回話：「近來謠言滿天飛，各種風聲令人警惕。太湖方面有人前來踩探，南京也有權貴秘密前來走動，可能對本莊不利，不知他們到底有何圖謀，因此不得不小心留意風吹草動，提高警覺是屬下的責任。」

　　「你們損失有多重？」主人追問。

　　「這……折了幾支槳，有幾位子弟失足落水而已。」

　　「你們真會小題大作啊？打發他們走。」主人不耐煩地揮手，轉向霍然：「抱歉，小事一件，你可以走了。」

　　霍然大感意外，反而覺得自己抱歉。

　　有錢有勢有地位的人，哪能事事躬親處理？久而久之，就難免給與下人作威作福的機會。顯然這位主人，真的不知道事故發生的經過，外面大打出手，主人才帶人出來處理的，所以並沒下令一擁而上，畢竟甚有風度。而他，卻成了打上門的暴客。

　　「我也抱歉。」他將潑風刀取出，遞給身旁一名莊丁：「莊主不追究，在下深感盛情。」

　　「看樣子，你們已無法趕到府城午膳了。」

　　莊主揮手趕走跟隨的人：「如果膽量夠，何不在敝莊午膳？我保證敝莊不是盜窟賊窩，會以客禮相待。你文質彬彬，穿一襲儒衫，卻勇悍如獅身懷絕技，哪怕我這些莊丁打壞主意？如何？我是誠心邀客。」

　　「恭敬不如從命。」他心中一寬，欣然應允：「莊主不見疑，在下已感激不盡了。在下小姓霍，單名然。請教莊主尊姓大名？」

　　「霍然？很怪呢！」莊主大笑：「呵呵！你在學呢？抑或已有功名？」

　　州學府學甚至國子監，在學的士子都可稱在學，但沒有功名。但一般百姓的想法卻不同，把秀才、舉人、進士，都認為是功名，因訛傳訛，錯就錯到底。

　　其實，連高中第一榜的三名魁元（狀元、榜眼、探花），都不能算是功名，要真正在翰林院結業散館外放，取得正式委任官狀的才算功名。

　　「什麼功名？小小的秀才，庸才不堪造就，無緣參加鄉試，在下遊學鬼混，如此而已。」

　　「那就表示你應該有字。呵呵！你是秀才公，是有身分的地位的人，不會要我失禮稱名道姓吧？」

　　「霍然就很好呀！何必要字多此一舉？莊主……」

　　「這裏叫燕湖莊。我姓于，于時傑。」

　　莊主知道他不願意透露根柢，通名而不說字必有用意，也就不再勉強：「你船上還有朋友嗎？何不請來相見？」

　　「只有舍妹在船上。」他不想小姑娘露面：「她年紀小，怕生，讓她在船上進食便可，船夫會照料她的。」

　　「我去請。」女郎欣然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令妹必定是巾幗英雄，我……」

　　「她弱不禁風。姑娘如果和她論詩書，她會和你談論三天三夜，依然精神抖擻樂此不疲。」

　　女郎伸伸舌頭，乖乖打消邀請的主意。

　　「霍秀才請。」于莊主含笑肅客。

第十章　太湖毒龍

　　地方的大豪大霸，並非全是無惡不作，無所不為魚肉鄉里，交通官府的壞蛋。

　　霍然在南漳莊，曾經受到莊主北斗星君的款待，起初也不愉快，後來證明北斗星君不是惡霸壞人。

　　燕湖莊的于莊主，氣質與北斗星君相差不遠。至少迄今為止，他仍然看不出于莊主是惡霸的跡象。

　　于莊主在西院的花廳宴客，陪客有六位。

　　師爺祁廉，外莊主事人金韜、護院總管沈英、船舶管事李羽、田莊管事劉倫。

　　主要的陪客也算是賓客，府城的范大爺范家千金范雲鳳，就是那位綠衣姑娘，是嘉興府的武林世家千金，劍術的造詣非同小可，號稱蘇杭三鳳的第一鳳，難怪她毅然出面與霍然打交道。

　　酒過三巡，逐漸提及近來的變故。

　　霍然免不了好奇，首先便詢問有關近來謠言滿天飛，各種風聲令人警惕的原因。

　　「說起來也的確令人難安。」

　　于莊主先嘆了一口氣再說根由：「去年初冬，提督南贛軍務都御史王守仁，押送南昌叛王寧王宸濠，翻山越嶺押抵杭州，交給太監張永解赴南京獻俘給皇帝。張太監押解叛王，乘船從這裏經過。在押解之前，在杭州就天天鬧賊鬧刺客，沿途也有人登船偷竊。據說同俘移交的寧王府三十大箱金珠珍寶，沿途被盜損失了一半之多。結果，南京派有權貴沿途追查，太湖盜群也紛紛你來我往，江湖豪強也聞風而至，迄今仍在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我這座燕湖莊名氣不算小，我擔心受到有心人陷害或趁火打劫。天殺的！這種事實在很煩人，令人食寢難安。」

　　「偏偏那個皇帝在南京玩昏了頭，毫無宣佈大亂已平的意思。他一天不走，我們一天不得安寧。」

　　祁師爺悻悻地說：「他把叛王秘密囚禁在南京城內，仍然宣稱正在御駕親征。叛王被擒迄今已經過了八個月，官兵仍在調來調去打沒有敵人的仗，像話嗎？」

　　「那位叛王的金珠珍寶，真的被人劫走了不少嗎？」霍然信口問。

　　他想起德州劫皇船的事，德州沿河一帶州縣，也被騷擾得雞飛狗走，人人遭殃。

　　「真相誰也不知道，得問那些押解叛王的官兵，和負責人太監張永。」于莊主苦笑：「按理應該不可能，即使有也為數有限。」

　　「怎麼說？」

　　「皇帝在南京大玩特玩，禁止王守仁獻俘，勒令一些將軍徹底封鎖南昌九江，要王守仁放掉叛王，讓自以為天生神武的正德皇帝親自去捉。這簡直是狗屎主意，王守仁怎敢放虎歸山。所以不辭千辛萬苦，親自押解叛王，翻越浙贛山區，偷出封鎖線押抵杭州，準備押至南京，卻被江西的奸臣悍將發現了，在杭州便被攔住動彈不得。秀才公，你看過我們浙江山區的山嗎？」

　　「你們這裏的山都很好玩呀！」

　　「當你到了浙西山區，你就覺得不好玩了。王守仁押著叛王，翻越崇山峻嶺，手腳並用，走上百里不見人煙，他能帶多少金珠珍寶？當然不可能沒有，但絕對不可能有幾十箱。」

　　「你是說，珍寶不可能被盜？」

　　「不知道，我也不敢打聽，多知道一分秘密，就多一分家破人亡的機會。秀才公，你要到杭州，最好不要逗留太久，以免引起無謂的糾紛。」

　　「這裏到杭州不到兩百里，兩天可到。」

　　范雲鳳提出邀請：「杭州的風景固然名聞天下，但嘉興的風景並不遜於杭州多少，先賢人物之盛，前後相望。我作東，陪你兄妹作十日遊。」

　　「你算了吧！呵呵！」霍然有意轉變話題：「據我從書本上所知，貴地的人實在不堪領教！」

　　「唷！你意何所指？」范姑娘白了他一眼。

　　「好像貴地出了一位頗為能幹的名臣朱買臣。這個人並不怎麼樣，但畢竟是有名的會稽太守，平東越功業彪柄，你們把他醜化得不像人樣，更把他的妻子醜化得成了教訓女人的教材，千載以來，他夫妻成了世人咒罵的對象，實在令人氣結。」

　　「這叫做眾口鑠金。」范姑娘嘆了一口氣：「積非成是，奈何？」

　　「我是山東人，我絕不相信會有馬前覆水這種蠢事，所以山東人被謔稱愚魯，我更不同意貴地的古人們，把他的下堂妻羞憤投水的地方取名為羞湖。」

　　「她的墓還叫做羞墓呢！」

　　范雲鳳了嘆了一口氣：「墓在莊北十里左右。他的後夫，據說就是守杉青閘的閘吏。如此作賤一個可憐的女人，咱們的古代的鄉親實在有欠厚道。」

　　廳外匆匆奔入一位莊丁，大汗淋漓。

　　「啟稟莊……主。」莊丁氣急敗壞：「河口哨站傳來信號，有……有三艘來自府城的單桅快船，已……已經進入湖口航道。」

　　「警戒訊號可曾發出？」莊主臉色一變。

　　「正在發出。」

　　「好，我去看看。」護院總管沈英放杯而起，匆匆帶了莊丁飛奔。

　　「咦！于莊主，有船隻往來，是平常的事情呀！你們怎麼如此緊張？」霍然大感驚訝。

　　「燕湖是私人產業，沒有外人的船隻往來。」

　　于莊主粗眉深鎖：「三艘船駛入，豈不可疑？哨站的人必定已看出船上有可疑徵候，所以才傳出警訊。老弟請趕快進食，船隻早些駛出湖外。」

　　「這……」

　　「萬一有變，不至於連累你。」

　　霍然本想進一步有所表示，隨即心中一動。

　　小姑娘的安全必須考慮，必須離開是非場。

　　他如果插手干預，也不能留在現場。

　　「好，我這就走。」他不再多說。

　　片刻，船向湖口航道緩緩駛去。遠出兩里外，三艘快船迎面鼓槳而來。

　　「燕湖莊有麻煩了。」

　　他喃喃自語，拍拍與他並肩倚窗外望的小姑娘：「我認識第二艘船艙裏面的一個人，恐怕也與你有關。所以，我必須插手管這一檔子閒事，早些了斷，以免日後遺患綿綿。」

　　「大哥哥，是什麼人？」小姑娘驚問：「怎麼與我有關？」

　　「一個叫陳百川的人，是劫快馬船眾賊伙之一。」

　　「哎呀，這夢魘何時方了？」

　　「不必驚慌，我會好好處理。」

　　※※※

　　燕湖說大不大，面積也有四百畝多一點。湖口兩岸，生長著巨大的柳樹，口寬約二十丈，利用柳樹並加柵，升起一道附有利刺的巨網。

　　湖口內側，十六艘快船徐徐左右巡行，水手們腰間有刀，手邊另備有標槍、鐵桿魚叉，自衛力極為雄厚，隨時可以登岸，攔阻沿湖岸奔向燕湖莊的人，水陸兩途皆可以有效地封鎖。

　　三艘快船知道不能硬衝，在網前的湖岸停泊。

　　「太湖毒龍祝龍，專程拜望神鼇于莊主。」

　　第一艘快船上，那位滿臉虯鬚的中年大漢沉聲叫：「大江的道上朋友飛魚廖忠，也一同前來拜會老朋友，請撤網方便。」

　　網旁的大柳樹後，踱出護院總管沈英，與兩名雄壯的年輕人，頗感意外地不住打量船上的人。

　　三艘船除了船夫之外，好像人數並不多，艙門是大開的，艙窗也拉起，裏面空空不見有人活動。真正穿得像樣，佩了刀劍的人，不超過二十人。

　　「怎麼會是祝老大你？」

　　總管沈英神色有點不安：「事先沒約定，不太好吧？莊主也不便在莊中與諸位談交情，改天另約地方見面好不好？」

　　太湖毒龍是一群水賊的老大，是太湖十股水賊中，實力不大也不小的一股，人數最多時有兩百名左右，少時只有一二十個人，聚散無常，作案的手段頗為兇殘，是蘇州治安人員全力緝拿的對象。

　　大江的飛魚廖忠，也是頗有名氣的水賊，出身據說是開國水軍名將巢湖廖家的子侄，其實是水賊世家。

　　朱家有人做皇帝，也有人做乞丐。廖家有人是開國元勳，也有人是水賊。

　　「你通報好不好？見與不見，該由于莊主定奪，你閣下怎可慢客自作主張？」毒龍祝龍怪眼一翻，聲色俱厲：「快通報，我在等。」

　　「于莊主目下可是嘉興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家中接待太湖與大江的水賊，風聲傳出，那就麻煩大了，推官大人與巡檢捕快，一定來得很快的。」

　　「好吧！你們等著。」總管沈英還真不敢作主，立即派一艘船飛舸返莊。

　　「你老兄貴姓大名呀？」毒龍祝龍坐在艙面等，向總管沈英套口風：「在于家多久了？」

　　「無可奉告。」總管沈英不上當。

　　「閣下聽說過我這號人物，是嗎。」

　　「不錯。」

　　「那就表示閣下不等閒。于莊主早年號稱神鼇，十二年前，仍是普陀的東海一霸。也許，你是他當年的心腹弟兄，當年有難同當，如今有福同享。」

　　「胡說八道。」

　　「是嗎？不管怎樣，算起來在下與于莊主，多少也聊可算是同道，只是不怎麼走運，仍在道上混口食，沒混到大批金銀可享，也就無法金盤洗手放下屠刀。于莊主已經享了十二年福，也該照顧一下同道呀！你說是不是？」太湖毒龍的話，已充分表明前來拜會的目的。

　　「是不是同道，各人看法不同；誰的運氣好不好，也不能怨天尤人呀！是不是？」

　　總管沈英不再用氣憤的口吻說話：「當年設舵普陀，橫行東海的那些人，從沒搶劫沿海的村落，不騷擾任何一艘本國的船隻，僅專門洗劫進出乍浦關的所謂番舶，把那些東洋西洋的番邦鬼子整得很慘，這是事實。而你太湖毒龍，好像連在太湖打漁的窮漁民，也搶光他們辛辛苦苦打撈所得的漁貨。老天爺！你們就是那樣混日子的？你們能吃得心安？你們晚上睡覺，會不會夢到那些哭哭啼啼，求你們大發慈悲的可憐漁民？」

　　「閉上你的狗嘴！」太湖毒龍惱羞成怒：「即使你說得天花亂墜，仍然是同道。」

　　「你們是來打抽豐的？」總管沈英轉變話題。

　　「咱們還不至爛到打同道抽豐地步。」太湖毒龍傲然地說：「何況你們拼老命種田打漁，在你們身上實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來。」

　　「那你來到底為什麼？」

　　「等于莊主出來就知道了。」

　　「何不說給在下聽聽，先聽為快讓在下高興高興？」

　　「是否高興，得看你的心情和看法，不要高興得太早了，要等于莊主高興才算數。你不夠分量，不屑和你多費唇舌。」太湖毒龍當然不會透露玄機。

　　快舟來勢似箭，于莊主帶了人趕到了。

　　雙方的船隔網相望，總管沈英也帶了同伴登船，向于莊主稟報經過。

　　「姓祝的，你井水犯到河水裏來了。」于莊主的大嗓門充滿怒意：「好吧！我等你擺下道來，撤網！」

　　巨網開始下沉，十八艘快船開始列陣。

　　一聲狂笑，三艘來船本來空無一人的船艙，搶出五六十名慓悍的大漢，精赤著上身，攜有可在水中搏鬥的長短兵刃，刺鉤匕首一應俱全。

　　有備而來，有水上水下殺搏的準備。

　　燕湖莊的十八艘快船，每船有六個人。雙方的人數比較，太湖毒龍的人少些而已。但情勢並不樂觀，太湖毒龍這些人的氣勢，就比燕湖莊那些種田打漁子弟強烈得多，殺人放火亡命的慓悍形象也極為震懾人心。

　　如果阻止不了這些人，被衝越船陣，衝抵莊前的碼頭，衝入莊內，那……結果將是一場大災難。

　　「不必操之過急，祝龍。」艙內出來了三個人，穿的竟然是寬袍長靴，相貌威嚴，為首那人聲如洪鐘，怪眼精光四射：「我不希望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遵命。」太湖毒龍欠身恭敬地應諾。

　　于莊主吃了一驚，這個人是太湖毒龍的主子？

　　「把人帶出來。」這人大聲說。

　　艙內出來了四個人，架著一個臉部血污，五官似有點扭曲的人，連架帶拖進了船頭，讓對面船上的于莊主觀看，讓于莊主驗明正身的意圖極為明顯。

　　「于莊主，你認識這個人嗎？」這人沉聲問。

　　即使被架住的人臉孔不扭曲，也不易看清五官輪廓，血跡污面，氣色想必極差，遠在三十步外，哪能分辨面貌？像是癱瘓了的身軀，也必定與實際輪廓不同了。

　　于莊主粗眉深鎖，實在無法從已經走樣的面孔，辨認是什麼人。

　　「我該認識嗎？」于莊主冷然反問。

　　「再仔細看看。」

　　「我不認識這個人，你們把他整治得快要不成人形了。」

　　「也許你瞞得過所有的亡命同道，卻瞞不了我的眼線耳目，東南半壁的牛鬼蛇神，全在我掌握之中。這個死囚的底細，我已經全部摸清了。」

　　「咦！你是……」于莊主臉色大變。

　　口氣不對，聲音冷得令人心驚。

　　「我，從南京來。你不必知道我的來歷，反正我知道你的底細就夠了。這個死囚，是冷面煞星萬重山的死黨。冷煞是你早年的海盜夥伴，是海鰍船的首領。

　　「去年十月天，冷面煞星在西水驛，夥同一群高手大盜，劫走了欽差兩箱來自江西寧府的奇珍。這件事要說你不知道，無人能信。」

　　西水驛在府城西門外，是漕河這一段最大的水驛。霍然的船出事時，所碰上的就是西水驛定期驛船。

　　「我怎麼可能知道？」于莊主反駁：「府城不是于某的勢力範圍，任何人作案我也管不著……」

　　「不許強辯。」這人的喝聲似沉雷。

　　「你……」

　　「我不管你是否知道，唯你是問。」

　　「這豈不是亂入人罪嗎？冷面煞星十五年前，確是海鰍船隊的司令，之後他便改邪歸正上了岸。你要我擔負十五年前夥伴的罪行，這算什麼！」

　　「我不要你擔負他的罪行，我要你招出他的藏匿隱身處。你如果不合作，我要把你粉身碎骨。」

　　這人聲色俱厲，殺氣騰騰：「我有絕對的權力，鏟平你的燕湖莊，把你們三兩百人送上法場輕而易舉，千萬不要逼我採取屠村毀莊的激烈行動。現在，我等你招供。」

　　于莊主真的害怕了，已從這些話中聽出兇兆。這人從南京來，誰有權輕而易舉將三兩百人送上法場。上法場，代表什麼身分？

　　什麼人會有權鏟平燕湖莊？什麼人能屠村毀莊？

　　皇帝目下在南京，南京是風暴中心。可是，這人應該不可能是皇家特務，不會是南鎮撫司（錦衣衛南京的衙門）或東、西內行三廠的人，因為這人所帶來的爪牙中，有太湖毒龍與飛魚廖忠，這兩個混蛋是太湖水賊與大江水賊的首領。官方特務不帶官兵辦案，反而帶水賊登門，可能嗎？

　　皇帝派人追查被劫的珍寶，應該不是意外。

　　「老天爺！你就是把我活剁了，我也不知道冷面煞星在何處藏匿。」

　　于莊主臉色死灰，心驚膽落哀叫：「自從十五年前他離去之後，過了兩年我也散了夥上了岸，十五年來彼此毫無聯絡，誰也沒想到他仍在重操舊業。閣下，不要……逼……我……」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哼！祝龍。」

　　「小的在。」太湖毒龍欠身應諾。

　　「發動，我要活的。」

　　「大人，他一定是活的。」太湖毒龍傲然地說。

　　「唯你是問。」

　　「是的，要活的，唯小的是問。」

　　右岸的大柳樹下，踱出一個蒙面人。

　　「哈哈哈哈……」蒙面人仰天狂笑，聲如殷雷震耳欲聾，聲波之強烈無以倫比，似乎湖水也在波動。

　　本來沒有風，麗日高照，但笑聲一起，似乎風起波揚，柳枝搖曳，禽鳥驚飛。

　　「笑魔君！」有人驚叫。

　　所有的人皆掩耳走避，船上大亂。

　　這位蒙面人穿一襲飄飄青衫，身上沒佩有刀劍，青巾蒙面，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笑魔君。

　　于莊主的人，卻從蒙面人的青衫中，知道他是誰。

　　「你們都是強盜嗎？」

　　蒙面人止笑，喝問聲仍然震耳：「好哇！捉一個強盜，最少可以領二十兩銀子賞金。官府的賞格雖低，仍然值得一捉？你們這些混帳賊王八，乖乖上來受縛。你們是我的財神爺，我不會虧待你們。哈哈哈……我要發財了，一個賊二十兩銀子……」

　　「混帳賊王八」，罵得太刻毒，這些兇悍的匪徒怎受得了？一個個怒吼如雷，跳上岸憤怒地揮刀舞劍，瘋狂的向蒙面人撲去，像一群爭食的餓犬。

　　蒙面人一聲長笑，飛步迎上，一把扣住最先衝到的一名悍賊右肘，一扣之處肘骨立碎，順手奪過用來爬船或水中鉤人的分水鉤，信手一揮，把第二名悍賊的右小腿勾住，猛地一帶一抖。

　　一聲狂叫，飛起的悍賊把三名湧來的悍賊砸翻了。

　　分水鉤有如靈蛇，閃動的速度駭人聽聞，一動之下，似乎從中間迸射出無數的鉤影。

　　鉤背比鉤尖更可怕，一敲之下不是手折就是腳斷。鉤尖如果將人鉤住，必定將人摔飛，肌裂骨折血肉模糊。

　　但由於有時摔出時不易脫鉤，因此用鉤尖攻擊的機會不多，用鉤背敲擊，省事而速度倍增，鉤背擊倒的人，比鉤尖所傷的人多三倍。

　　虎入羊群，儀真河岸夜間的慘劇重演，斷手折足的人撒了一地，河岸成了製造殘廢的工作坊。

　　聰明的人永遠比笨蛋幸運，第二艘快船上，就有一些聰明人，眼看登岸的人衝上如潮水，垮下時又像驚散的老鼠，便知道不妙了，不但不跟上去，反而躲在後艄看風色。

　　長笑震天，蒙面人揮舞著分水鉤，擊倒三個要逃上船的賊，飛躍而上。

　　聰明的人更聰明了，悄然滾落水中泅水而遁。

　　敲倒了七個在船上拼命抗拒的悍賊，蒙面人直殺至後艄，找他所要找的人，最後失望地登岸，丟下鉤仰天長笑，然後大踏步走了。

　　第一艘船隻有三個操舟，舟上有那位大人。

　　三艘窮追的快船，兇猛地靠上了。

　　于莊主像一頭猛虎，衝向揮刀拼命的那位大人。

　　「于莊主，你不怕抄家滅族嗎？」大人怒吼，刀如狂龍連攻七刀。

　　于莊主手中的劍上下翻飛，來一刀接一刀，來者不拒，硬接七刀化解。

　　「斃了你大爺再遠走高飛。」

　　于莊主在一陣激烈刀劍交鳴中，一面封招逼進，一面咬牙切齒說，「至少你先死，輪不到你抄我的家，滅我的族。去你娘的狗東西！」

　　崩開最後一刀，劍乘隙排空直入，貫入大人的右脅，左面探入，扣住大人的左臂一拉，抬膝撞在大人的小腹上，放手再加一腳，將大人踢翻。

　　「綑！」于莊主沉喝。

　　三艘船一艘也沒逃掉，人也許逃掉了一些。

　　斷手斷腳的人逃不掉，足有上百人之多。

　　「帶走處理。」于莊主不是寬洪大量的人，並不因悍賊們受傷而大發慈悲。

　　「不關我……小的事……放我一馬……」有人狂叫。

　　「饒命……我……我是奉命……行……事……」另一些人哀叫乞命。

　　莊丁們都是鐵打心腸的人，先把人打昏再上綁，往船上一丟，毫無憐憫的表情。

　　※※※

　　湖水流和漕河，水勢緩慢。河道其實是湖的一部分，全長三里餘，最寬處僅二十丈左右，狹窄處不足十丈。兩岸柳樹成林，鮮綠的蘆葦叢生。春末水位高，大半蘆葦浸在水中。

　　蒙面人不死心，沿岸搜尋漏網的人，不時用樹枝撥開水際的蘆葦叢，留心察看是否有人在內藏匿。

　　身後陸續跟來了一些人，興高采烈幫他搜尋。

　　「不敢勞駕老弟台費心，搜尋漏網賊是我們的事。」跟在他後面的于莊主說：「老弟台援手之德，燕湖莊存歿均感。」

　　「不要放在心上，我做的事並不全然為了你們。」他扭頭拉下蒙面中微笑：「人不自私，天誅地滅。」

　　「哦！秀才公的意思……」

　　「這些人中，有我要找的人。」

　　「官方利用兇殘匪徒已無疑問，官匪聯手牟利平常得很。老弟台要找的人……」

　　「一個叫陳百川的人。」

　　霍然在柳樹旁坐下：「他有一些可怕的人撐腰，其中一個女人綽號叫毒娘子。

　　「我知道他是賊，與水路亡命多少有些交情，連那些俠義道名宿，也不敢公然對付他，可知他雖然為非作歹，可能不曾落案，所以俠義道人士頗有顧忌。這個人在第二艘船上，可惜被他逃掉了。」

　　「唔……陳百川……」總管沈英拍拍自己的腦袋：「陳百川……姓名好像我有點印象。霍公子，可知道他的綽號？」

　　「不知道。」霍然搖頭：「早些日子，他身邊帶有兩個標緻的年輕女人，三個人都會使用飛刀，那種單刃的飛刀，而且非常快狠準。」

　　「唔！可能是他。」

　　總管沈英似乎想起了：「江湖朋友的姓名，大多數靠不住，十之九用化名，綽號卻很少更改。他會飛刀，吃水飯的人很少使用……」

　　「你想起誰了？」于莊主催促。

　　「泗州水怪陳浩。」

　　總管沈英說：「他不是正式的水賊，是在江淮一帶橫行的黑道兇梟，飛刀術相當高明，劍術也霸道辛辣，水性出類拔萃。霍公子，他是不是用劍？」

　　「對，佩了劍，相貌猙獰，虯鬚如戟……」

　　「那就對了，是他。他滿臉虯鬚，伏在水中真像怪物，這是他綽號的由來，會把不知情的潛水人嚇昏，沒錯，就是這個人，泗州水怪陳浩。」

　　「我們會替你留意這個人。」

　　于莊主舉手一揮，一艘快船靠岸：「秀才公請上船，你的船已經由我的人送走了，目下可能已到了杉青閘。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

　　「哦！我的船在……」

　　「是范姑娘帶走的。你一現身，他就隨你的船一定在不遠處停泊。

　　「這丫頭很聰明，一看你現身的氣勢，便知道這場災禍，你一定可以勾消，所以不等結果，便乘船先走了。她要請你到她范家作貴賓。」

　　「呵呵！她會失望，我不能在府城逗留，去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往杭州。」霍然上船，抱拳告辭：「諸位，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大家珍重。」

　　「老弟，秀才公，燕湖莊的莊門，隨時為你而開，但願有幸，能和老弟台日後小聚。後會有期。

　　六槳齊下，快船破水飛駛。

　　※※※

　　嘉興府距杭州府不到兩百里。

　　浙江最富裕的地區在浙北，地跨嘉興、湖州、杭州三府，形成最富裕的三角地帶。其他地方山多田少，地瘠民貧，風氣閉塞，大多數山區的人衣不蔽體。

　　這三角地帶，才有江湖人士光臨，他們活動的地盤內，自然而然會產生一些所謂地頭龍人物。

　　這些地頭龍之間，也難免有利害衝突。但一般說來，以互通聲氣，維持均衡情勢居多，很少會成為死仇大敵。

　　于莊主是嘉興的地頭龍，與杭州的地頭龍維持有良好的交情。

　　霍然果然不能在嘉興逗留，婉辭范姑娘的邀請，改乘于莊主替他備妥的快船，要親自陪他直航杭州，準備到達杭州之後，替他打點一切。

　　盛情可感，但霍然堅決拒絕于莊主相送。

　　大禍剛弭，餘波蕩漾，莊主須全力戒備善後，豈能在重要關頭離開？萬一仇敵捲土重來，沒有莊主主持大局，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霍然也不需有人照顧。

　　晝夜兼程，快船比所僱的客船快一倍以上，次日午後不久，船駛入武林門外的吳山驛碼頭。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四月初的杭州，真美得令人覺得已遠離了污濁的俗世。

　　當然，那得看當時的心境。

　　比方說，在武林門討飯的花子；或者窮得走投無路的債務人；投親不遇途窮潦倒的流浪者；貧病交煎須等候入土的孤寡；這些人的眼中，杭州並不是天堂。

　　霍然和小秋燕，不是來杭州觀賞美麗湖山的。

　　打發走燕湖莊的船回航，他們在錢塘老店投宿。

　　小姑娘最後一次回故鄉是四歲，十年歲月漫漫，四歲的小女孩，對故鄉的印象模糊是意料中事，她根本就不記得，故鄉老家的大門朝哪一邊開。

　　老家不在市區，這點她可以肯定，因為她記得是乘轎的，而且是走老半天山路。

　　總算是可循的線索，他得著手打聽。乘轎的老半天路程，當在市外三十里左右。

　　範圍縮小了，府城的南面與西面都是山區，而且進入山區的路並不多。

　　次日一早，他找到錢塘縣管戶口，錢糧的幾個小胥吏，花了一些銀子，打聽一位姓李名安字康寧的人，住處可能在南鄉或西鄉。

　　這條路不通。第二天他到了府學，具了名帖，拜會一位叫李景的教諭。

　　果然有了線索，在舉人題名錄找到李康寧的資料，注記上附錄是宏治三年，高中第二甲同進士出身，至於散館後的資料，就沒有記載了，表示他並沒獲得任官。

　　一查籍貫，果然有著落了，李安的祖籍，是仁和縣鳳山鄉。

　　府的附廓有兩縣，東北是仁和，西南是錢塘。通常外地人把錢塘當作杭州的代表，因為西湖屬於錢塘縣。

　　仁和在府東北，南起清泰門與望江門，西起錢塘門，東北和海寧州與德清縣（湖州府）接壤，縣境內風景區不多，名氣沒有錢塘響亮，但在地望上，仍是杭州的一部分。

　　再花些銀子，跑了一趟仁和縣衙。

　　他不能帶了小姑娘同行，必須先找到李安，證實李安一家老少的確在家，才能帶小姑娘前往，可是問題又來了。

　　鳳山鄉在縣東北約三十里左右，與路程相符。

　　把小姑娘留在客店，實在太冒險。幾經衡量，他不能冒險，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是帶了小姑娘一同前往，相機行事。

　　幾經奔波，總算有了著落，浪費了好幾天時光，看來，尋一個有身分地位的人，依然不是易事，人海茫茫，沒有門路必定盲人瞎馬亂闖，找其他小人物更是困難重重。

　　他想起揚州相遇的張成棟，那位尋人的專家，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種事真需要由專家處理。

　　一早，僱了一乘小轎，他挾了一把油紙傘，腰間有扇袋，青衫飄飄就道，神采奕奕，成了不折不扣的遊山玩水書生，不會引人注意。

　　攜眷遊山玩水的人多的是，連偏僻的鄉民也不以為怪。

　　風和日麗，沿途雖然罕見名勝，但風景如畫，連花木映掩的村落田野，也令人賞心悅目。他一搖三擺跟在小轎後面，外表泰然，心中卻有點紊亂。

　　答案即將揭曉，他的責任將了，他應該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有不勝依依的情懷。這期間，他實在分不清，他對這位善體人意，強烈依戀他的小姑娘，在感情的分量上，疼愛與憐愛的天秤到底傾向於那一端，難免有點煩惱。

　　鳳山鄉到底有多遠，兩位轎夫也僅有一點概念，反正名是遊山探親，並不急於趕路。到鳳山鄉還得仔細打聽，他有充裕的時間著手進行。

　　當然他必須小心，這裏雖然距揚州已在千里外，消息不論好壞，在鄉民間不可能流傳。距德州更為遙遠。但小心是必要的，因為他已經與江湖人士接觸頻繁，江湖朋友間，消息傳播十分迅速。

　　他不急於趕路，後面出現的人卻急於超越。

　　前面是一條小巧的拱橋，那種江南式注重美觀的小橋。

　　橋那端是一座果林修竹遍佈的小村，約有三二十戶人家，雅緻的房舍成不規則散佈，似乎每棟皆有特色，可隱約聽到村童的嬉戲聲，犬吠聲，家禽的啼叫聲……一切是那麼和平、安詳。

　　田野中一片青蔥，稻浪一陣陣構成美妙的動態畫面。在這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會與刀光血光有何牽連，那簡直是一種破壞畫面的褻瀆。

　　而後面跟來的人中，六個大男人與兩個女人，皆帶了刀劍行色匆匆，實在倒盡胃口。

　　轎夫並不知後面有人急趕，腳下自然一緊，大概想到村中討口水喝，走了十餘里需要補充體內的水分。

　　霍然不經意地扭頭瞥了一眼，並沒在意。

　　江南的鄉村小道，確是小得可愛，僅夠行人恰好相錯而過，兩個大塊頭相遇，很可能發生擦撞。在他的家鄉，村與村之間的「小」徑，也可以並行兩部馬車。這裏的鄉民只用小小的手推車，以船作為主要的交通工具。

　　山多田少，每一寸土地皆加以充分利用。

　　河流池塘更是星羅棋佈，可耕的地減少了許多，實在捨不得建築寬大的道路，也就可以從民風與環境上，概略瞭解南北民風性格上的異同。

　　上了小拱橋，四位年輕佩劍人跟到。

　　「借光，謝謝。」領先的年輕人頗有禮貌，走得甚急，半強迫性超越。

　　霍然閃在一旁，讓六男女超越。

　　「他們急什麼？」他心中嘀咕。

　　六男女行色匆匆，急急超越，一個個似乎心事重重，臉有憂色一股勁趕路。

　　小轎面積大，擋住了一大半轎面。轎夫識趣，急急跨開大步要先一步到達橋那端，橋的引道寬，可以避在一旁讓後面的人超越。

　　橋頭引道有五個村童在玩耍嬉戲，紛紛避至兩旁表示讓來人通行。

　　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在空間裏流動。

　　過橋不遠便是村口，小徑貫村而過；六男女進了村口，小轎也隨後入村。

　　霍然發覺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但並沒在意，進了村口，他無意中扭頭回顧，看到五個七八歲的村童，站在一起用奇怪的目光，目送他們入村。

　　村童們對陌生人好奇，是正常的反應。可是，他看到了些什麼。

　　村童們的手中，每人都有一個寸餘粗，約尺長的竹管，不像是玩具。也許是一個當地的小孩玩具，也就不介意扭頭趕路。

　　鄉村小道通常貫連各座村落，所以貫村而過。不是有旅客往來的交通大道，往來都是各村落的人。

　　有家畜在村道內活動，卻看不到人，幾頭家犬不住向他吠叫，卻不敢接近張牙舞爪。

　　六男女大踏步前行，走了三二十步，腳下突然轉緩，似乎腳下有點僵；小轎因六男女腳下一慢，因而逐漸趕上了。霍然跟在轎後，仍沒發現有異。

　　兩個轎夫突然也腳下一慢，腳下也同樣有發僵現象。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低沉聲浪，時高時低，時緩時急，高低的差異並不大，柔柔綿綿地不絕於耳。

　　路旁房屋的角落，踱出一個青衫中年人，口中發出另一種奇怪的聲音，與柔柔綿綿的怪聲浪不同，移到路中以背相向，走在前面像是村中的人，腳下緩慢。

　　領先的英俊年輕人，跟在中年人身後亦步亦趨，後面的五男女也依樣葫蘆跟著走，形成一串奇怪的行列一向右一折，徐徐走向一家像是四合院的農宅。院門是敞開的，看不見人影。

　　中年人進入院門，六男女也亦步亦趨跟入，小轎也跟入，霍然也隨後跟入。

　　院門閉上了，村中似乎特別沉寂。

　　是一座家具很少的房舍，但不像是廳堂，前後各有一座門，窗戶皆用厚木板釘得只留幾條縫透光。門各有握刀的人把守，並沒關閉，把守的人可以監視裏面的活動，隨時可以控制情勢。

　　其實裏面的人，已經被綑得活動困難，連女的也受到一樣的待遇。

　　背綑的雙手，加了控頸牽繩，手便無法從腳下移到身前來，向下移必定勒住脖子。

　　雙腳也用牛筋索並綑，也加了連接綑手的牽繩，無法站起來，綑得結結實實，可以移動，卻無法活動，不可能用口咬繩或磨斷綑繩。

　　共有十四個人，其中有霍然四個倒霉鬼。同行的六個男女，顯然與另四個年輕人是相識。所有的人，都是被水潑醒的，上身水淋淋，三位女的最為狼狽。

　　李秋燕小姑娘，算是第二次被綑住禁制了。上一次是綑住雙手塞在麥籮內藏匿，呼天不應叫地無門，吃足了苦頭。這次，綑得最牢。

　　霍然被冷水潑醒，第一個本能的反應，便是猛然跳起來，結果摔得滾了幾匝，引得潑水的人哈哈狂笑，被踢了兩腳才安靜下來。

　　看清了處境，他怒火中燒，強抑立即爆發的衝動，以免危及小姑娘的安全。

第十一章　鷙猛梟雄

　　不久，進來了七個男女。三個男的年約半百，相貌獰猛，但懾人的陰森氣勢流露，表示不是講道理的善男信女，而是陰狠殘忍的可怕人物，性情難測的鷙猛梟雄。

　　四個女的年約雙十左右，年輕貌美體態豐盈，正是所謂貌美如花，珠圓玉潤的尤物，那股形之於外的妖艷氣息相當濃烈，渾身曲線玲瓏十分惹人。

　　「哈哈哈哈！」為首留鼠鬚的中年人，得意地狂笑：

　　「果然是瞰碧園丘園主的子女與侄兒女。老夫算無遺策，大功已成十之八九，有這些人在手大事定矣！不怕丘園主不接受擺佈。哈哈哈……」

　　「你們簡直無法無天。」

　　那位英俊的年輕人怒叫：「你們在這裏把我丘家的人劫持苛待，會受到報應的，你們到底為什麼。」

　　中年人用腳撥動年輕人，與身畔的一位女郎，笑聲更得意了，像是逮住了雞的狐狸。

　　「你大概是丘園主的長子丘志遠，這個標緻的姑娘是丘碧霞丘大小姐了。」

　　中年人獰笑的面容十分可怕，靴尖在丘大小姐的臀部探了兩下：「你以為東山村幾個惡少，到你皋亭村瞰碧園騷擾，以為憑你們丘家的幾個會幾手拳棒的子弟，趕回去就可以解決問題？老夫算定你們會從城裏趕回去的，所以在中途設下埋伏，來一個捉一個，兩批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漏網到達皋亭村。」

　　「咦！原來東山村的人……」

　　「是老夫唆使他們出面的，當然給了他們不少好處。」

　　中年人透露半途劫持的秘密：「他們一鬧事，你們丘家怎肯干休，便會不斷派人回村處理，派的人也必定身分一批比一批高。哈哈！這一批是丘園主的子女，下一批必定是丘園主怒火沖天親自帶人趕回處理，也必定在這裏乖乖入網進羅，給無例外。」

　　「你……你們到底為什麼。」丘志遠臉色大變。

　　「為了你們家的瞰碧園。」

　　「什麼？」

　　「是為了你們丘家的皋亭村產業。」

　　中年人得意地說：「老夫有位方外的朋友，看中了你們家的瞰碧園，要在園中修建一座美侖美奐的宮觀，把皋亭山作為修真勝地，需要令尊合作，膺任捨宅建宮的護法施主。」

　　「豈有此理，我們家信佛……」

　　「不再信佛了，小施主。」

　　中年人獰笑：「由你們不得。令尊如果不合作，老夫會殺光你們丘家的人，當然女的可以留下另有大用，最後老夫定可設法把丘家的產業，合法地轉入老夫名下。所以，你最好勸勸你老爹，合作是你丘家一門老小唯一的生路，不然，哼！」

　　「你們四兄妹拳棒不差，在府城頗有名氣地位，在東鄉直至海邊，你們都有人望。」

　　那位酥胸特別高挺，小腰卻特別小像胡蜂的美女郎，盯著丘志遠媚笑：「希望你們能鼎力相助，協助我建立勢力範圍，可以容納我們不少人，成為我們的秘密山門。小園主，你願意嗎？」

　　「什麼叫秘密山門？」丘志遠顯然不懂江湖行話。

　　「日後自知。」女人格格嬌笑：「你人才一表，我喜歡。你一定要幫助我，我會給你好處……」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閉嘴！你又不是笨蛋白癡，怎麼聽不懂話意？」

　　中年人臉一沉，聲色俱厲：「我們要你老爺捐出皋亭村的產業，這是一清二楚的事。」

　　「你們休想！」丘志遠大叫：「皋亭村的產業，是我們家的四代祖產……呃……」

　　中年人一腳踏在他的腰脅上，痛得他縮成一團，老半天叫不出聲音，痛得渾身抽搐。

　　「就算是歷代皇帝賜封給你們的產業，老夫綽號叫四海瘟神，說要就要，連皇帝也不敢拒絕我四海瘟神焦無極的要求。」

　　中年人兇狠地說：「不要惹火我，小心我活剝了你。等你老爹得不到任何消息，急怒之下帶人趕來，落入老夫的網羅，就可決定你們丘家一門老少的死活了。老夫這些人橫行天下，手段乾淨俐落，殺百十個人毀屍滅跡小事一件。你最好勸你老爹乖乖合作，才是聰明的保命作法。

　　「你……你們……」

　　「你還沒學乖。」四海瘟神又踢了他一腳，把他的叫喊踢回腹中。

　　另一位中年人，在丘家大小姐的身側蹲下，伸手邪笑著撫弄丘家大小姐的臉蛋、酥胸。

　　「住手……」丘家大小姐丘碧霞扭動著尖叫。

　　「這個大小姐不錯，真的不錯，真有七八分姿色，十分夠味。老大，我要。」中年人淫笑著提出要求，手逐漸向腹部探索。

　　「以後再說。」四海瘟神不立作答覆。

　　「老大，你不要太貪心……」

　　「你閉嘴！」四海瘟神不悅地沉叱：「是你當家作主呢！抑或是我？說！」

　　中年人嚇了一跳，乖乖閉上嘴。

　　另一個中年人，到了臉色灰敗的李小姑娘身旁，鷹目放光，噫了一聲。

　　「這一個才真的美麗可人，才是含苞待放的美人兒。」

　　這位中年人生了一個酒糟鼻，發出讚嘆聲：「沒開臉沒裝扮，已經秀麗得……嘖嘖！真是天堂裏的美女，我……我要她，我……」

　　「喂！你們在幹什麼？」霍然受不了啦！小姑娘受人侮辱，在他的保護下受到侮辱，立即激發了他的野性，嗓門大得很。

　　「咦！你的氣還不小呢！」四海瘟神一怔。

　　「你們與丘家謀產糾紛，與外人無關，對不對？」霍然仍然大聲說。

　　「關不關你又有何高見？」

　　「我和我的小妹，是從府城僱轎郊遊探春的外地人，與丘家無關。」

　　「是嗎？你們走在一起，沒錯吧？」

　　「在路上走，不能算是走在一起，是嗎？你們……」

　　「你給我閉嘴！老夫並不認為你與丘家無關。」

　　「你閣下綽號叫四海瘟神。」

　　「咦！你知道……」

　　「是你說的。算起來你是名號響亮的成名人物，應該不至於牽連無辜……」

　　「去你娘的！你以為老夫會讓涉入的人，活著在外胡說八道？」

　　「哦！你是說，我兄妹活該被滅口了。」

　　「對，你不笨。」

　　「你這狗養的雜種……」

　　「我斃了你……」

　　四海瘟神怒火沖天，走進一腳踢向他的太陽穴。

　　他背綑在身後的雙手一抬，雙腳一繃，綑繩寸斷而解，一把扣住四海瘟神的右腳，身形急扭急彈，立即傳出骨折聲。

　　「哎……」四海瘟神仰面便倒，右腿骨頭斷了好幾處，斷骨刺破肌肉，軟綿綿血肉模糊。

　　一滾而起，四海瘟神腰間的佩劍已到了他手中，跳起時劍飛騰破空，把正要伸手抓起小姑娘的中年人，打斷了腰脊。劍飛旋的力道驚人，劍靶擊中要脊，連海碗粗的樹幹也會折斷，何況是人的血肉之軀？

　　變化太快，誰也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終於兩聲狂叫，所有的人都清醒了。

　　被抓住手摔翻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女臂骨折被扭翻，那能不斷。

　　這一剎那，四個人被擺平了，兩個手臂骨折，一個右腿成了爛肉，一個脊骨斷成廢人。

　　進來的七個男女，在一剎那間倒了四個，幾乎像是同時倒下的，打擊之快，真有如電光石火，就四海瘟神一腳踢出時，便已決定了生死存亡。

　　最後一個人被摔倒，第五個人便被霍然抓住了右脛，一聲長笑，來一記山東大擂，將人扔起急旋。

　　「哎……放手……」是那位胡蜂型的女人，尖叫著身形飛旋。

　　「放就放！」

　　「砰」一聲大震，他放手了，女人重重地飛出，把正要拔劍的第三個中年人撞翻跌成一團。

　　他一躍而上，一腳踹碎中年人的右膝。

　　女人已用不著他加上一記，右踝骨已被他扣碎了。

　　「你走得了？」他沉叱，追逐唯一完好向外逃的女郎。

　　「大哥哥，救我！」小姑娘狂喜地大叫。

　　兩邊把門的人逃掉了，女郎逃走的身法也快得驚人。

　　他不能追，火速替小姑娘鬆綁。小姑娘投入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不要哭，沒事了。」他安撫小姑娘，「老天爺真是豈有此理，怎麼世間到處都有是非？」

　　替丘志遠幾個人割斷綑繩，十男女千恩萬謝纏住了他。

　　「你們趕快善後，村中恐怕還有他們的人。」他不得不提醒丘志遠：「碰上他們的人，切記不要逞強，把他們向我這裏引。他們會使用迷魂藥物和妖術，橋頭那幾個小孩，手中的竹筒，就是施放迷魂藥物的工具，由我來對付他們。」

　　丘志遠兄妹把他當作救苦救難大菩薩，言聽計從，立即奔出善後，丘家的人地頭熟。

　　這一家農舍的主人，一門老小全被囚禁在後院。

　　兩個轎夫依然昏迷不醒，被疊放著塞在小轎裏。

　　據村民說，商天前這些人便控制了幾家農舍。逃走了五個人，是從村東逃掉的。

　　※※※

　　丘志遠的家，在十里外的皋亭村，在府城另有產業。在皋亭山下，建了一座佔地兩三百畝，幽靜而華麗的瞰碧園，是頗有名氣的園林之一。

　　丘家在府城也甚有地位，是受人尊敬的搢紳地主。丘老爺丘宏毅，年輕時也曾舞刀弄棒。兩個兒子志遠、志達，兩女碧霞、碧霓，也請了武師練拳腳刀劍，技擊術僅可算小有成就而已。

　　農舍主人當然認識丘家的人，以往來往府城，都經過這座村，兩村算是毗鄰。

　　這些兇神惡煞控制了村民，村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人在計算丘家。

　　農舍主人治茶水果蔬，替他們壓驚。

　　丘志遠兄妹，根本不曾與江湖人接觸，怎知四海瘟神是啥玩意？也弄不清對方併吞丘家產業的用意。

　　「這些人的來歷，我也不清楚。」

　　霍然席間向眾人說：「他們的意圖，我大概瞭解一點概況。他們要在貴地建立所謂秘密山門，這表示要在貴地，建立一種不為外人所知，為非作歹的根據地。他們的人數一定不少，至少還有一批準備日後建什麼宮觀的人，很可能比四海瘟神這群人更高明更兇狠，今後你們得特別小心提防。」

　　一番話把所有的人，說得臉色驚惶心驚膽跳。

　　「霍公子，那……那我們該如何提防？」丘大小姐蒼白著臉，惶急地向他求教。

　　「這……多請一些保鏢護院，或者請官府出動緝拿。」

　　他其實也拿不出好主意：「好在這些亡命，看風色不對，便會遠走他方，另覓容易隱藏的地方建基業。等我問清了口供，也許能瞭解他們以後的動向。」

　　六個殘廢的男女，成了很難處理的棘手問題。

　　報官當然是好辦法，其實也不怎麼好，事情鬧大了，可能後患無窮。

　　「天啊！我們怎能應付得了這種人？」丘志遠急得六神無主。

　　「霍小妹，能不能請你哥哥幫我們善後？」

　　丘碧霞纏住了小姑娘，親暱地挽住並坐的小姑娘央求：「你哥哥救了我們的命，我們丘家的人沒齒難忘，可是……」

　　「我哥哥俠膽慈心，古道熱腸，但他也只能救一時之急，畢竟我們是外地的遊客呀！」小姑娘當然知道不能見死不救，但事實上有困難。

　　「霍公子，可否到我家作客一段時日？」丘志遠滿懷希望地提出邀請：「有你這救苦救難大菩薩坐鎮，他們必定知難而退……」

　　「正相反，他們會把仇恨記在你們頭上。」霍然搖頭苦笑：「讓我想想看，該如何一勞永逸解決困難。方法有兩種……」

　　「霍公子，有那兩種？」丘大小姐欣然問。

　　「一是讓他們不敢不遠走高飛，一是……是……」

　　「怎樣，大哥哥？」小姑娘也急於獲得答案。

　　「掃庭犁穴，找出他們的藏匿處，把他們全廢了，弄斷他們用來犯罪的手腳。」

　　「哎呀！」小姑娘被他殺氣騰騰的神情嚇了一跳。

　　他心中一動，小姑娘日後還得在這裏生活呢！引來日後的綿綿報復災禍，豈不弄巧成拙？

　　「唔？我有主意了。」他心中已有了對策：「必須讓他們知趣地遠走高飛。」

　　※※※

　　四海瘟神六個男女，經過緊急處理包紮裹傷，用樹枝暫時固定，走動時不至於傷口迸裂。

　　丘志遠十個人，先一步前往皋亭村。

　　僱了十二名鄉民，粗製了六個擔架，把六個受傷男女抬了，浩浩蕩蕩出村直奔府城。

　　小轎跟在霍然後面，霍然一馬當先。

　　兩里，三里，前面一座樹林內，陸續出現十二個相貌猙獰的男女，劈面攔住去路。

　　霍然在十步外示意停轎，擔架放下。一聲劍鳴，他拔劍出鞘，殺氣騰騰逼進，虎目中冷電湛湛。

　　一位穿青道袍的中年人，咬牙切齒迎出。

　　「閣下，你要幹什麼？」老道厲聲問。

　　「帶了兇器，以及證人。」

　　他輕拂著長劍，一字一吐威風八面：「到仁和縣衙報案。然後本秀才親到府衙投帖，向推官大人稟明案情。老道，我陪你們打官司，你們居然敢在府城附近行兇，我要你們上法場。」

　　「你……」

　　「你們還有十二個人，最好一起上，免得本公子多費手腳，必須把你們一併解送法辦，不許走脫半個，你們準備上吧！大爺從揚州殺到杭州，沿途沒碰上敵手，你們大概武功與妖術都不錯，禁受得起大爺切割，上！」

　　他那股震懾人心的霸氣，真把老道鎮住了。

　　從揚州殺到杭州，沿途沒碰上敵手，僅憑這兩句話，就把對方十二個人的氣焰壓下了。

　　「貧道要和你用江湖手段解決。」老道的殺氣弱了許多，勇氣迅速沉落。

　　「本公子不是江湖人，我要用我的正當手段解決。」他斷然拒絕。

　　「施主，不要逼貧道走極端。」老道氣懾：「你武功蓋世，剎那間就廢了四海瘟神六個超絕的高手，你不能否認是武林人……」

　　「武林人不一定是江湖人。本公子是武林世家，堂堂一府秀才，掛劍遊學的書生，不知道什麼叫江湖手段，你白說了。」

　　「我們謀奪丘家的產業以便建立山門，與你一個外地人無關……」

　　「但你們牽連無辜，要殺我兄妹滅口，還能說無關？少廢話，揮劍上，我等你進大牢，你可以施展妖術，讓你有班門弄斧的機會，以免你死不瞑目，上！」

　　一步步緊迫，逼對方走極端，一比十二，他的膽氣令對方心驚膽跳。

　　「把受傷的人交給我，我會感激你，今後遠離杭州，我們到浙西山區建基業避禍。」老道不得不示弱了：「施主，亮名號。」

　　「大爺霍然。」他沉聲亮名號：「你，報名號。」

　　老道大吃一驚，打一冷顫。

　　他們在杭州潛伏，留意各方的動靜。

　　嘉興府的消息，一天便可傳到杭州。霍然到達杭州已經忙了三天，大爺霍然的事蹟，早已在杭州的江湖朋友中轟傳，大爺霍然的名號令人心驚膽跳。

　　「罷了，你……」老道臉色泛灰：「把人交……交給我，我們立即遠走高飛。我們並沒傷害丘家的人……」

　　「那與我無關。」

　　「霍施主，讓一步天下可行……」

　　「好，讓一步天下可行。人交給你，立即給我離開杭州，別讓我再見到你們。我在杭州還有一段時日遊山玩水，碰上了一律折斷手腳，破去氣血二門。」

　　「貧道一言九鼎……」

　　「是否遵守諾言，看你的了。」他收了劍向後退，命村民將六個人抬出，交給老道的人。

　　「貧道深感盛情，後會有期。」老道領了人退走，一直不敢吐露名號。

　　人的名，樹的影；大爺霍然的名號，已經具有甚重分量的震撼力。

　　大爺霍然揚州儀真河道發威，黑道與俠義道對大爺霍然心中懍懍。霍秀才在嘉興盡殲太湖與大江的水賊，消息傳得更快更離譜。

　　霍然向老道說，從揚州殺到杭州，沒碰上敵手。老道第一件事，便是從大爺霍然想到這位霍秀才，心中已經發虛，怎敢亮名號留下後患？

　　能在一照面的剎那間，擊廢了四海瘟神六個超拔的高手男女，在心理上的威脅就佔了絕對上風，所以老道不敢十二個人一擁而上。

　　霍然不再前往鳳山鄉，小轎重返府城。

　　※※※

　　返店後不久，丘宏毅率長子丘志遠，長女丘碧霞造訪，千恩萬謝邀請霍然兄妹倆，至城中府第作客。客店的東主當然知道丘大爺的身分，特地將自用的客堂款待貴賓。

　　「如果我到尊府安頓，日後恐怕你們有大麻煩……」

　　霍然將逐走老道一群人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那些人一定派有限線，留意我的動靜。他們認為失敗的原因，是不小心招惹了我，即使有仇恨，也是我與他們的事。如果被他們誤認與你們有關，那就會遷怒你們了。」

　　「哦！這些亡命不會離開？」丘宏毅有毛骨悚然的感覺：「那日後……」

　　「他們會離開，但會留下人監視，預防我不放過他們，主要的首腦遠離，眼線才會撤走。所以，我不便再到鳳山村走動，以免後患。哦！皋亭村與鳳山村相距不遠吧？丘大爺是否對鳳山村熟悉？」

　　「兩村相距僅十里左右，我當然熟悉呀！雙方的村民，有些還是親家呢！」

　　丘宏毅坦然說：「皋亭村在皋亭山下，山北是黃鶴山，東北是母山。母山本名叫鳳凰山，翼張左右，如母顧子，所以川母顧山。鳳山村就是以山命名。母山雖然在附近的群山中最高，但風景卻沒有我們皋亭山綺麗，我的瞰碧園，就建在桃花塢前面。你如果去鳳山鄉遊山玩水，務必先到我的瞰碧園駐駕，別讓我失望，秀才公。」

　　霍然心中一動，頗感興奮。

　　「丘大爺，鳳山村有一位曾經高中進士，在翰林院修業，做館後在外地任學舍教諭的李安李康寧老伯，丘大爺是否知道這個人？」他欣然問。

　　「哎呀！怎麼不認識？他年輕時在府學就讀，假日我們還經常在一起在西湖泛舟呢？只是……」

　　丘宏毅的臉色暗下來了：「他上月初辭職返家，好像有點不得意，鄉親們也不便問，問他也不說。」

　　「哦！上月初回來的？」霍然心中狂喜，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塵埃落定了。

　　「是的，好像家眷還有些人留在南京。」

　　丘宏毅怎知霍然的心理變化？更沒留意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小姑娘，垂下的秀臉有何奇異的表情：「康寧兄一直在外地任教職，滿腹才華作育英才無算，聽說這幾年都在南京各地書院任教，書院比學舍要自由些。這次返鄉，好像不再外出，決定在家鄉終老田園，不再作出岫之雲。

　　揚州也地屬南京，在南京各地任教並沒錯，但在書院任教，與在府州縣公立學舍任職是兩碼子事。

　　可知李教諭在外地任教，可能真正的任教地，並沒讓鄉親們知道，十年不還鄉，很可能另有苦衷。

　　愛女被皇帝強征侮辱，還真是有苦難言的苦衷。愛女生死莫卜，藉口有家眷留在南京，也是痛苦的謊言，不足為外人道。

　　「哦！他確有家眷留在南京。」

　　霍然瞥了小姑娘一眼，為小姑娘高興，也感到淒然。

　　「秀才公認識康寧兄？」

　　丘宏毅有點恍然，知道他為何要去鳳山村的原因了。

　　「我也算是李老伯的學生呀！」

　　「原來如此。」

　　「明天可否勞駕令郎，帶我兄妹前往拜謁李老伯？」

　　「我作東，明早小轎前來促駕。」

　　丘宏毅欣然說：「康寧兄返家月餘，我們只見過一次面，這次專程去拜望他，大概他不會拒絕的。他閉門謝客，任何人皆拒於千里外，你前往謁見，我也跟著沾光呢！」

　　「我們都去。」丘志遠兄妹同聲說。

　　※※※

　　霍然在房中整理行裝，心中有點依依。

　　房門悄然而開，輕盈的腳步聲到了他身後，一雙小手從後面抱住了他，臉頰在他背上揉動，他感覺出，衣衫已被淚水濡濕了。

　　他輕拍抱住她的小手，默默地祝福這雙小手。

　　「大哥哥，你不送我回家嗎？」抖切的語音，令他心中一酸。

　　「我不能，我必須為你日後的安全著想。」

　　他硬著心腸編造理由，輕柔地將小姑娘挽至桌旁坐下，用衣袖輕拭小姑娘流不盡的淚水：「一定有殘忍的人，監視我的動靜。丘老伯是你爹的好鄉鄰，我知道他可靠。」

　　「大哥哥……」

　　「這是你的身分證明文件。」

　　他指指桌上的桑皮紙公文封：「你只能是你爹娘的義女，我的妹妹。我相信揚州官府，已經替你除籍，這世間，你李秋燕已經不再存在了。我留書給丘老伯，說明託妹的經過，藉口追蹤賊人遠走，何時返回難以逆料。莫測天心，也的確難以逆料日後。如果有緣，我會來看你。」

　　「大哥哥，我……我我……」

　　「小妹，你怎麼……」

　　「我……我等你，等你一……一輩子，等你……」小姑娘抱住他，哭了個雨帶梨花。

　　「你聽我說。」

　　他掩住小姑娘激動的小嘴：「小妹妹，我救你，和你廝守一生，在你來說，感恩圖報以身相許，並沒有什麼不妥。但在我來說，我成了一個自私的小人，感恩圖報的念頭，將讓你逆來順受委委屈屈過一生。而且我的來日……誰也不知道來日。如果我對你有承諾，我豈能放心毫無責任地在外遊蕩？」

　　「哦！大哥哥，不要過那種驚濤駭浪，在生死邊緣打滾的日子好不好？」

　　「那麼，我也將委委屈屈活一輩子。」

　　他將盛了金珠的精巧小竹匣用青布帕包妥：「不瞞你說，如果我志在功名，中舉人取進士有如探囊取物，但我不能做叩頭蟲，不想辜負大好頭顱。夜已深，我送你回房。」

　　※※※

　　他是四更天離開客店的，攜了自己的行囊，飛簷走壁一口氣奔向清波門，再越城外出，在湖邊的大柳樹下假寐等天亮。

　　那時，清波門外的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聞鶯已恢復原狀。

　　十二年前，杭州知府楊孟瑛大濬西湖，把快要乾涸了的西湖恢復舊觀，在裏湖西岸加築一道楊公堤，開六條橋通水。

　　柳浪聞鶯這一段，曾經突山湖中四五十丈，被居民墾作菜圃，楊知府全部加以挖除。

　　西門四周，共挖掉被佔墾的田三千四百餘頃，西湖才恢復舊觀。目下這一片柳林，其實僅生長了十二年代，但已粗如海碗了。

　　他準備天一亮，找家小客棧安頓，再僱船遊久已嚮往的西湖勝境，這幾天把他忙慘了。

　　他硬起心腸離開小姑娘，油然興起寂寞的感覺，一旦重責卸除，他反而平空生出寂寞空虛的心情，也覺得造化弄人，有深深的無奈和無力感。

　　這期間，他遇上許多年輕貌美的姑娘們，見也匆匆，別也匆匆，沒有任何一位姑娘，在他心目中留下印象。

　　與李秋燕小姑娘相處最久，情如兄妹，一而再共患難，他對這位小姑娘又愛又憐，印象最為深刻。可是，他不能因而生情，儘管他並非草木，道義與責任阻止他付出感情。小姑娘能與親人團聚，他卸下了萬斤重擔，責任已了，他毅然踏上遨遊天下，一蕩胸襟的遊子旅程。要說他毫無留戀，那是欺人之談。

　　睡了一覺，東天微曦，他先練氣，再練拳腳，出了一身汗，這才發現湖邊泊了一艘小畫舫，隱隱傳來人聲，而且有女人的嗓音。心中一動，他藏妥行囊，悄然接近湖岸，幽靈似的藏身在畫舫的近旁。

　　這種小畫舫，是供遊客自行駕駛的小型遊湖艇，上面架設了彩棚，該稱為棚船。也可以兼僱舟子，遊客不必自行控制雙槳，可以乘坐五六位遊客。

　　棚內沒有燈籠，四男一女正在船上品茗，船繫在大柳樹上，似在商量不讓人聽到的私事。偷聽別人竊竊私語，是可恥的不良行為，他卻不得不聽，他的藉口是在杭州他有敵人。

　　再就是破曉之前太安靜了，而他的聽覺卻銳利無比，只要他留心，十丈內的耳語他幾乎皆可以聽得真切。如果他用心，甚至可以探索對方的心靈奧秘。最佳的藉口，是這些人談話的內容，令他感到興趣，甚至與他有關。不管藉口是否合情理，反正他聽定了。就算是好奇吧！好奇是人的天性，總不能要求他看到有人耳語就迴避，表現正人君子的風度。

　　他不承認自己是正人君子。在這段遊蕩期間，他所結交的朋友，幾乎沒有一個人是正人君子。

　　笑魔君不是正人君子；北斗星君也不是；神鼇燕湖莊主于時傑也不是。迄今為止，他還沒與方方正正的人交朋友。

　　朋友的好壞，影響性格的發展，以及人生看法的主觀形態演變，這是不爭的事實。耳濡目染，就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船上的四個男女，根本不知道天沒亮，湖濱竟然有人活動，也無法發現有人旁聽。

　　「老犀牛，你到底去不去？」

　　女的悅耳嗓音低低柔柔，語意卻是剛性十足：「狠狠地做這一筆買賣，你就可以大享後半輩子的厚福了。

　　「老實說，如果不是需要水性高明的人下手，我還不想來找你老犀牛有福同享呢！你不要假惺惺推三阻囚好不好？別讓江湖朋友，恥笑你這曾是天下三大水性高手之一，分水神犀杭大海，是驚破了膽的怕死鬼，只敢在商旅的圈子，幹謀財害命的勾當，不敢向皇帝的價值連城金銀珍寶下手。」

　　又是皇家的珍寶，難怪霍然的興趣被引發了。

　　「幽冥玄女，你不要用激將法賣弄。」

　　被稱為分水神犀杭大海的人冷冷地說：「老夫年已半百出頭，歷盡人世滄桑，激將法對我無效，何況我現在活得十分愜意。你去找別人吧！江湖上水性高的人多的是。」

　　「水性高武功差勁也是枉然呀！那得和御林軍拼命玩命哪！」

　　另一位男的接口：「你分水神犀用腦袋就可以把一艘百石船撞毀，咱們能到何處，才能請得到你這種水陸能耐皆超塵拔俗的高手？」

　　又捧又損，雙管齊下。

　　「據我所知，早些天泗州水怪曾在杭州現蹤。」分水神犀說：「你們可以邀他入夥呀！」

　　「老犀牛，你的消息過時了。」

　　幽冥玄女說：「泗州水怪算得了什麼？何況這一年來，他一直就在走霉運，沖了太歲一直就不順利。

　　「前些日子他邀了一些朋友，在山東劫皇船，沒獲得登船的機會，好像是碰上了仇家耽誤了一剎那，來不及登船毫無所獲。

　　「早幾天搭上了駕臨南京的某些東廠混蛋，在杭州調查一批南昌寧府叛王的金珠，結果人都失了蹤，被嘉定燕湖莊突然出現的一個蒙面人，殺得落花流水。他與兩個爪牙見機泅水逃命，已經逃回南京去了，可能也在打劫取叛王金珠的主意。」

　　「老犀牛，機會千萬不可惜過了。」

　　那位男的繼續用利引誘：「江西寧府叛王被抄沒的金銀珠寶，已經押到南京了，共有十二船，富可敵國。

　　「江西寧府在天師妖仙李自然的策劃下，十餘載經營，搜刮天下財富，公然搶劫各州縣的庫房，積聚造反的本錢。咱們只要搶得一兩箱，足可享受百年。」

　　「值得的，老犀牛。」

　　幽冥玄女再接再厲說服：「十二大船金銀財寶哪！別說搶到一箱兩箱，抓一把也可以大吃大喝十年八年。以往你暗中陷害一些商旅，殺人越貨冒上法場的兇險，所得能有三二百兩銀子，已是豐富的油水了。別人敢打主意，咱們為何人後？」

　　你一言我一語，分水神犀陷入四面楚歌中。

　　「好吧！我算一份好了。」老犀牛意動：「咱們一共有多少人？」

　　「連你算上，共有十個人了。」

　　幽冥玄女興奮地說：「其他的人在南京等候，同時進行踩探。你不會後悔的，老犀牛。你再幫咱們找幾個可派用場的人，實力就夠了。」

　　「老夫既然參加了，不論成功失敗，都不會後悔，廢話！」分水神犀大聲說：「找人沒問題，但得費些勁。」

　　「那就一言為定了。」

　　「好，一言為定。何時動身？」

　　「明天，愈快愈好。找人很費時，得早些動身。

　　「好，明天。」

　　※※※

　　在杭州痛痛快快玩了五天，遊遍西湖與靈隱山區的名勝，沒有一個無時無刻皆需照顧的小姑娘在旁，他自由自在一身輕鬆任意遨遊。

　　他曾經偽裝為村民，走了一趟鳳山村，夜間再潛入李進士第，小姑娘的老家有進士第的榮譽，親眼看到小姑娘一家樂聚天倫，才放心滿意地完全放下心中的負荷。

　　泗州水怪逃回南京去了，他並不急。

　　他無意專程找這個水怪算賬，碰上了當然不想輕易地放過這個歹毒的混蛋。

　　這幾天暢遊名勝，偶或與一些江湖人士接觸，他終於知道，他大爺霍然的名號，已經造成相當大的轟動與震撼，他已經是擠入風雲人物之林的人物了。

　　像他這種出門沒幾天，便獲得肯定具有聲威的年輕人，江湖道上還真找不出幾個呢！他算是一鳴驚人成就非凡的幸運者了。

　　最後，他乘坐江南船行蘇杭的定期客船，離開杭州先赴蘇州，預定目的地是南京，沿途也想玩賞各地名勝。

　　李秋燕小姑娘溫婉嬌弱的堪愛堪憐的身影，在他的心目中逐漸遠去、模糊。

第十二章　暗器偷襲

　　無事一身輕。上次他途經蘇州，甚至連蘇州城也沒看到，船從楓橋駛出肯口，並沒經過府城，漕河距城遠在十里外，過城郊而不入。

　　這次，他打算優哉悠哉，暢遊這處人間天堂，期能不虛此行。

　　在城內城郊玩了四天，第五天他僱了一艘小單桅船，三名船夫，揚帆進入三萬六千頃的浩瀚太湖，預定作五六日遊。這種單桅小船十分輕快，中等風速時，一個時辰駛三十里輕而易舉，風稍強些可駛四十里左右。

　　他雖然是山東人，但控舟卻是行家，所以僱的船也是快船，必要時他可以接任舟子。

　　船靠上洞庭東山的虎山碼頭。已經是未牌初。武（虎）山村安靜如恒，碼頭上泊舟不多，都是本地人往來的代步船，外來的遊湖船僅有五六艘。

　　洞庭東山可遊的地方不多，風景區在洞庭西山。

　　遊太湖他並沒有特定的目標，太湖七十二峰，其實並無一一遊覽的價值，反正隨遇而安，預定從左繞湖，從洞庭東山南下，繞湖西轉湖北經無錫，在何處投宿無關宏旨，行程與時間皆由自己控制。

　　在鎮上進膳，要了各式魚鮮，白魚、針口魚、鰍魚，甚至還有鱸魚，當然不是松江的四鰓鱸。

　　他來得不是時候，東山的綠橘、橙、枇杷，等等鮮果，還沒成熟呢！

　　他毫無所謂上等士人的觀念；把三位舟子邀來同桌進食。舟子受寵若驚，卻笑他是垃圾桶似的大胃王，哪有前來嚐魚鮮的人，蒸煎煮燒樣樣俱來的？簡直破壞胃口，不是嚐魚鮮的行家。好在他本來就不是行家，北人南下反正樣樣新鮮，只要自己滿意就夠了。

　　鄰桌有四位食客，穿得頗為體面，寬大的吳綾長衫，有模有樣像是遊湖客。

　　四食客的目光，一直就在他身上轉。

　　他穿的是青衫，當然也有模有樣，但吃相似乎不雅，每樣魚鮮皆狼吞虎嚥，吃蝦連頭帶尾一起送進肚，不折不扣的饞鬼吃相，毫無文味。

　　四食客似乎沒有訕笑的意思，目光卻呈現好奇。

　　「喂！你仙鄉何處？」那位留了三綹鬚的中年人，突然隔桌向他打招呼。那一聲喂，可就與穿的身分不符了，後一句倒有文味。

　　「俺山東。」他先冒出一句土話，再用官話說：「貴地這種小魚蝦，十盤八盤委實填不飽我的肚子。」

　　「難怪。」食客淡淡一笑：「你們山東人一天吃兩頓，我們吃五頓，所以……你來遊東山？」

　　「是呀！聽說這座山叫虎山，還養有虎嗎？」

　　「一千多年就沒有虎啦！你來找虎？不是找龍？」

　　「龍？聽說太湖只有蛟。」

　　「原來你是來找蛟的，什麼蛟？」

　　「我沒見過龍，也沒見過蛟，你見過嗎？」

　　「太湖是龍窟，怎能沒有龍？蛟是妖屬，算不了什麼。」中年人答非所問，有意岔開話題：「東山翠峰寺有降龍井，西山靈佑觀林屋洞有投龍池。自古以來，太湖就是藏龍臥虎之地。」

　　「可惜物換星移，世事滄桑，龍池已經沒有龍，虎山也沒有虎。」

　　雙方針鋒相對，已明顯地透露出敵意。

　　霍然想起了在燕湖莊，被處置了的太湖毒龍。

　　四個中年人的遊客裝扮，已暴露並非遊客的身分，盤道探口氣的意圖明顯，流露的警戒神情，逐漸轉變為敵意，可知已料定霍然不是普通的遊湖書生。

　　「你是說，太湖無人？」中年人臉色一沉。

　　「你我不是人嗎？呵呵！」霍然反而消去敵意：「不要掃了我的遊興，太湖的蛟龍猛虎皆與我無關，我說得夠明白嗎？」

　　太湖盜群是頗為令人害怕的，自古以來就是亡命的逃逋藪。天下五太湖中，每一湖皆有盜賊生息其間，所以江湖朋友口中的所謂五湖四海，就隱喻中有龍蛇。

　　太湖毒龍，就是太湖十大盜群中的一群首領。

　　霍然的答覆，當然不能讓中年人滿意。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來歷，不弄清怎能放心？霍然無所謂，他純粹為了遊湖而來，一點也不介意太湖的龍蛇，那與他無關，只希望不要有人找麻煩掃他的遊興。

　　環湖各府，州，縣，都派有治安人員在湖中活動。各股大小水賊之間，也因利害相關而經常火拼、吞拼、保護地盤與擴張勢力範圍，各顯神通明爭暗鬥，此消彼長，看誰能長久撐持局面，撐不下去，就一拍兩散亡命天涯。

　　太湖毒龍那一小股水賊，就是因為難以支撐，才另闢生路，與人合夥另找財源，走上了毀滅之路。

　　「我也給你說明白。」

　　中年人當然不相信他的話：「不要妄想在這裏撒野，咱們的所作所為，不關你們這種欺世盜名的人的事，你們沒有任何介入的藉口。如敢不自量力多管閒事，咱們會把你們沉入湖底餵王八，哼！咱們說得也夠明白了。」

　　四人不等他有何表示，匆匆會賬出店走了。

　　「咦！這些人到底在說些什麼事？」他一頭霧水，沖四人的背影訝然自語。

　　「他們是吳縣南湖一帶的好漢。」

　　一位舟子不安地說：「很可能把公子爺誤認是仇家。公子爺最好停止遊程，以免以起更深的誤會。我們不要緊，他們不會為難我們這些靠苦力謀生的人，而公子爺……」

　　「你知道他們的底細？」

　　「不知道，猜想而已。」

　　「他們是……」

　　「這一帶的人，首領是太湖雙蛟，神蛟陶潛、青蛟公孫四維。一般說來，他們還守規矩，很少兇殘地殺人越貨，所以吳縣的公人不怎麼認真查緝他們。」舟子是本地人，消息當然靈通，但也只知道一些動靜，怎能清楚水賊們的真正底細？

　　「哦！最近他們出了事？」霍然好奇地探口風。

　　「聽說與外地一些人結了怨，發生幾次衝突，似與本地的人無關，湖西與湖北的好漢們，就宣稱不介入各方的紛爭。至於內情如何，他們並沒透露。」

　　「是自己人火拼？」

　　「小的那敢進一步打聽？公子爺，為了避免出事，最好立即動身返回府城，以後……」

　　「不要緊，我不會介入他們的事。」他拒絕中止遊程：「我總不能聽到某些地方，有什麼危險的風聲，就趨吉避凶逃走迴避，今後大概什麼地方都不要去了。」

　　「公子爺如果堅持……」

　　「我堅持。」他鄭重地說：「我遨遊天下，宗旨是盡量克制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要碰上麻煩，就要面對麻煩加以處理。我不介意有人提警告，他們最好先打聽清楚再有所行動。」

　　「這樣好不好？今晚到島西的東山巡檢司衙門附近的東山客棧投宿，不會有人敢前往打擾。」舟子又替他出主意：「半個時辰可以趕到。」

　　「向巡檢司要求保護？開玩笑。」他一口回絕。

　　「要不就趕往洞庭西山歇宿，西山不是太湖雙蛟的地盤。西山風景比東山美，古跡也多。」

　　「呵呵！你少出餿主意。」

　　他逐漸有點不耐：「今晚我在這裏住定了，明天還要到處走走。這裏的魚鮮真不錯，十分可口，沒吃夠我是不會離開的，替我去找一家麻煩最多的客店投宿，最好是那種各色盜賊，各種壞胚，可以方便來來去去的客店。」

　　舟子一再嘮叨，可把他的火引冒出來了。以往有秋燕小姑娘需要照顧，所以他避免一切麻煩，盡量克制自己的衝動，能忍則忍。現在，誰怕誰呀？

　　舟子是住在船上的，乖乖替他在碼頭附近頗有名氣的胥山老店，訂了一間上房。

　　遊東山的旅客並不多，全鎮只有三家客店。他住進胥山老店，擺明了不在乎威脅和警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呀？

　　※※※

　　東山的風景區，其實並不比西山少，山的面積，也僅比西山小一點。太湖七十二峰，西山就佔了四十一座之多，所以西山佔了地理上的優勢。

　　洞庭西山之所以名氣比東山大，大在山是玄門道家的林屋洞，也稱左神幽虛之天。洞有三門，合於一穴，裏面有石室銀房，金庭玉柱。

　　據說，當年吳王闔閭派遣探洞的靈威上人，在地脈中走了七十日。至於是否真的能通向巴陵（湖廣的洞庭湖），當然那是神仙故事而已，但卻相當吸引人。

　　東西兩山，其實是太湖中兩座最大的島，是由許多山峰構成的，並非僅有一座山，如果繞山步行，那會累死人，西山周回八十餘里，東山稍小些。

　　他在洞庭東山的東南虎山鎮靠岸，就有點不合乎旅遊的行程，難怪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把他當成具有潛在威脅性的人物，不受歡迎來歷不明的外來客。

　　他應該在西面的莫釐峰莫釐鎮泊舟，那是東山巡檢司的所在地，也是東山風景線的精華區；或者到楊灣靠岸，那是順靈宮的所在地。

　　隨心所欲，通常會有麻煩，人哪能在世間隨心所欲？他隨心所欲隨意遨遊，在不該遊的地方，引起麻煩就不足為奇了。

　　落店後不久，便有人在他的鄰房投宿。

　　傍晚時光，他聽到外面走廓有輕微的腳步聲。由於心理上已有所警惕，並不怎麼介意，有人窺探該是正常的事，不必大驚小怪。

　　拉開房門，小院子僅掛了一盞長明照明燈，光線幽暗，看到走廊的東端折向處，有兩個朦朧的人影。兩個朦朧的人影聽到了啟門聲，隨即轉身看到踏出房門的他，便舉步向他接近。

　　客店是公眾活動的地方，人人都可行走，他當門一站，冷然目迎接近的人。

　　兩人的腳下並沒放輕，不像是剛才躡行的人。

　　右鄰房的房門悄然而開，有人影閃動。

　　已接近至十步內的兩個人，突然大喝一聲，四袖齊揮罡風乍起，人影疾閃到了小院中。

　　有利器破風聲傳出，與呼嘯的袖風不同。

　　到了小院中的兩個人，猛然重新向走廊反撲。這一去一回的速度，快得幾乎難以看到真切的形影。

　　是向他所站之處撲來的，勢如雷霆大袖再次蕩起風雷。

　　他不假思索地大喝一聲，雙掌吐出，用上了劈空掌力，硬撞湧來的勁烈袖風。

　　氣爆聲狂震，罡風激盪。

　　撲來的兩個人猛然剎住衝勢，一個人退了兩步，另一人向下一挫，貼地躍出，砰一聲撞開了鄰房的房門，一滾而入，身形變化之快，駭人聽聞。

　　「這混蛋掌力可怕，一定是正主兒，要活的！」退了兩步的人大叫大嚷，並沒撲上反擊，而是招呼同伴出手。

　　上面飄落一個人，隨聲撲入走廓，一聲怪笑，不用袖而用爪，金雕獻爪劈面便抓。

　　「他一定是活的！」聲到爪到。

　　他看出是第三個人，是從屋上飄落的。第二個人進了鄰房，他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是為了鄰房的人而來的，他遭了池魚之災。

　　袖風與利器破風的聲音，他聽得真切，鄰房的人用暗器偷襲失敗，被袖風震飛了暗器。

　　他的氣消了一半。他的出房，引起這一場暴亂，成了誘發打鬥的之媒，也被看成鄰房偷襲人的黨羽。

　　抓來的手爪潛力直逼尺外，修為不夠的人根本就抵擋不住可怕的壓力，必定任由手爪長驅直入，爪一沾體必定大事休矣！

　　他抬起拂上的手，突然增加七成真力，爪的壓力猛然消散，任由他的手活動自如。

　　「哎……」那人的手爪一觸他的掌背，不但抓不住他的掌，五指反而如被鋼鐵重擊，指骨欲折向上反彈，空門大開，驚叫聲中向後退。

　　「去你的！」他一腳掃中那人的左胯外側，把那人踢得斜飛而起：「你倒是會吹牛。」

　　他掠出院子，大手一張。

　　「輪到你了，上啦！」他向第一個人招手叫。

　　第一個人用大袖襲擊，被他切入一掌震退，已經有點膽寒，再一看同伴一上去就被踢飛，更是心虛，拉開馬步不敢撲上。

　　被踢飛的人滾了一匝，飛躍而起。

　　「小心他的手有鬼。」這人搶到在側方拉開馬步叫：「咱們碰上可怕的高手，用兵刃對付他。」

　　現身的三個人，都佩了長劍，這人要同伴用兵刃，自己卻拉開馬步表示要徒手相搏。

　　「用兵刃的人，生死責任自負。」他豪氣飛揚地說：「你兩人可以拔劍，大爺允許你們聯手。」

　　從鄰房搶出的人，也到了院子。

　　「那兩個混蛋跳窗逃掉了，走！與這個人無關。」搶出的人說，舉手一揮，躍登屋頂。

　　兩人不再與他纏夾，也上屋走了。

　　這些傢伙是何來路？」他頗感意外。

　　這三個高手既然志在鄰房的兩個人，那麼，鄰房的兩個人，可能在計算他了。

　　提了燈進入鄰房，他開始找尋可疑事物。落店的這兩個人沒帶有包裹，也可能包裹已經交櫃，沒留下任何可疑物品，也就找不到追查的線索。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感到有點後悔。

　　既然已經涉入，就應該向那三個人問明原因，糊糊塗塗交手，最後仍然糊塗，連對方是些什麼人也毫無所知，更不可能知道雙方尋仇的目的，也就無法預訂對策，難以因應以後的變局，實在失算。

　　好在不關他的事，不需特別留意。尤其是那三個人發覺錯誤之後，很有風度地不用兵刃攻擊，立即離去也有承認錯誤的勇氣。

　　久久，沒再聽到其他的聲息，大概不會再有人前來騷擾了，他也就安心地沉沉入睡，自始至終，他沒聽到左鄰客房有何動靜。這一進院子共有六間上房，只有他這一邊的三間有旅客，似乎左鄰的旅客十分安靜，無聲無息也許早就安睡了。

　　午夜過後不久，左鄰客房有人從側方的明窗鑽出，從另處屋角躍登屋頂，去勢如電射星飛，輕功驚世駭俗，動時難見形影。

　　※※※

　　右鄰房的兩個人，用暗器偷襲失敗，便知道情勢不妙，斷然利用霍然出面干預的機會，退入房從小窗脫身的，在強敵追入時，他們已登上瓦面溜之大吉。

　　鎮上的房屋參差不齊，只有一條稍像樣的市街，其他都是小巷道，十之六七是靠打魚維生的漁戶，很少有稍像樣的宅院。

　　兩人在鎮南小巷內，跳入一家漁戶的小院子。屋頂上潛伏警戒的人，也尾隨而入。小院子也有人相候，將人接入簡陋的內廳，挑亮了燈火。

　　「怎麼撤回來了？」在內廳相候的五個人中，那位粗眉大眼最為雄壯的人訝然問。

　　「那幾個俠義道混蛋，發現了我們。」撤回的那位留了鼠鬚的人臉色不正常：「幸好吉人天相，先一步被那個叫霍然的可疑書生，無意中出房碰上了，擋了他們一擋，我和周兄弟才能及時脫身。」

　　「那書生竟然能擋住他們？」雄壯的人意似不信。

　　「半點不假，而且有效地擋住了兩人聯手合攻，老天爺！幸好咱們不曾冒失地向他下手，他比那三個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似乎高明得多，咱們如果冒失地下手劫持他，天知道會付出多少代價？老大，千萬不可貿然向這個假書生發動攻擊，咱們付不起重大的代價。」

　　「既然他不是那些人的黨羽，對咱們沒有威脅，咱們就沒有向他攻擊除去他的必要了。你確定那幾個人，是俠義道的混蛋？」老大進一步追問。

　　「沒錯，淮安三傑，錯不了。」

　　「這表示他們的先頭人員，的確已經追來了，其至比假書生來得更早，咱們的眼線誤事，反而把假書生誤認是他們的細作。咱們不能偷懶，趕快查出淮安三傑的下落，除去他們的先頭人員，才能確保安全。

　　「淮安三傑神不知鬼不覺潛抵此地，而且立即發現我們的人，迫不及待動手行兇，如不及早除去，將是咱們的心腹大患。諸位，辛苦些，趕快分頭偵查，盡早把他們的藏匿處找出來。」

　　「老大，假書生的事如何處理？」一位身材修長的人問：「不加理睬？」

　　「他既然不是探道的人……」老大已經表明不再理會的態度，對身材修長的同伴又提出詢問頗感詫異。

　　「誰能正確認定他不是那些人的探子細作。」

　　「這……」

　　「也許是故意擋住淮安三傑，以便讓咱們認為他是不相關的人，他就可以公然活動，查咱們的底了。老大，咱們不能大意。」

　　「好吧！我另派兩個人盯住他。」老大意動，事實上對可疑的人，的確有繼續派人跟蹤盯梢的必要，不能掉以輕心。

　　「如果能爭取這個人助一臂之力，豈不更好？」另有人提出建議。

　　爭取第三方的人，也是壯大自己的最佳的手段。第三方的強勢人物，不論投向任何一方，都可以幫助該一方取得決定性的優勢，打破平衡局面。

　　「沒查清底細之前，談爭取言之過早。」

　　老大有點不耐，不希望一些小事也眾說紛紜，把事情搞得愈來愈複雜：「辦正事要緊，大家多用些心機，放勤快些，我這就重新分配人手。」

　　霍然在等候有人採取行動，等了個空，一夜平安無事，沒有人再來打擾他的安寧。

　　沒有人打擾，並不表示沒有人留意他的舉動。

　　※※※

　　一早，他打發船隻先駛赴莫釐鎮等候，自己帶了一根問路竹手杖，開始步行欣賞各地名勝的景色，預計黃昏時分，可以抵達莫釐鎮歇息。

　　他的腳程快，一天繞山一周毫無困難，而且有充裕的時間，在名勝區留連。

　　他並不重視散落在各處的十餘座寺院宮觀，以及十餘座半公開的所謂邪道祠廟。江南人的信仰十分複雜，什麼神鬼妖邪都有信徒。

　　洞庭東西兩山，有自漢唐以來修建的名剎宮觀，就不下於二十座之多，來兩山進香的信眾，幾乎一年四季都絡繹於途，實在令人迷惑。

　　虎山鎮就有一座金龍四大王的血食廟，先後被官府拆了四五次之多。拆了不久，下一任吳縣知縣到任，就不再理會，該廟又重新鳩工興建，依然香火不絕，至於其他邪神淫祠，連府城也有秘壇，香火甚盛，禁不勝禁。

　　環山的道路貫穿山麓與湖濱的村落，地勢起伏不定，田野果林星羅棋佈，茂林修竹點綴其間，人行走其間經常可以遇上村民，也經常遇上一群群遊客。

　　洞庭東山本名叫莫釐山或胥母山，其實並不高，百丈左右而已。主峰就叫莫釐，支脈綿延伸展，形成不少小峰，稍著名的有芙蓉、翠、荷盤、鐵拐、碧螺、飯石峰等等。峰中形成的夾谷稱為塢，共有三十一處塢有人居住。

　　隨遇而安，他不可能走訪每一座塢。出了鎮，他撒開大步急走，因為他發覺有五個形跡可疑的人，尾隨他出鎮，這些人都攜有用青布捲藏著的兵刃，他快，尾隨的人也快了。

　　「好哇！咱們來練練腿。」他心中嘀咕，腳下逐漸加快，衣袂飄飄，似要乘風而飛。

　　後跟的人也加了勁，開始奔跑了。

　　蘆哨聲劃空，追的人發出訊號了。

　　見路就走，他不知道身在何處。

　　半個時辰之後，前後已經不見人蹤。登上一座山脊，眼前一亮，陽光耀目，水波粼粼，湖中風帆片片，天空禽鳥翱翔，像是置身在圖畫中。

　　「明天一早，我要攀上莫釐峰看日出。」他向西北面的莫釐峰自語。

　　來遊東山的人，必須登莫釐峰，不然就白來了。遊西山，也得辛苦些攀上縹緲峰。

　　向山下俯瞰，果園的空隙中，偶或可以看到細小如蟻的人影飄忽不定，幾乎目力難及，忽隱忽現很難分辨，不知是不是那五個跟蹤尾隨的人。

　　隱約可以聽到此起彼落的蘆哨聲，相距又頗為遙遠了。

　　「跑斷你們的腿。」他欣然自語。

　　用全速奔跑，兩個時辰他可以跑全島一圈，八十餘里算得了什麼？如果用輕功提縱術間歇使用，速度可以增加一倍而有餘。

　　當然啦！循環島的道路走，路程至少得增加一半，甚至一倍。因為道路是彎彎曲曲，而不是直線的，跑錯入塢的路，還得循原路退了，那就更遠了。

　　沿各小山峰的峰脊攀越，都可以攀上莫釐峰。

　　他開始下降，穿越一處坡地的橘林，找到一條小徑，優哉悠哉向下走。附近可能有村落，橘林不可能是野生的，似乎滿山都是橘花的濃香，令人心曠神怡。

　　洞庭東西山盛產柑橘，最著名的是綠橘和紅橘，綠橘大而甜。紅橘是近百十年來所培出的新品種，外表美觀，就是名滿江南的洞庭紅。

　　小徑不久便消失了，他認準方向越坡而走。

　　穿越一座茶園，前面出現一株合抱粗的楊梅樹。他不認識這種樹，卻看到滿樹生長著指頭大的青色果實，看外表，距成熟期還有一段時日，當然難以下嚥，可是，卻有一些小雀在樹枝間覓食。

　　奔跑了一段時間，口有點渴，不由自主向樹下走，也許可以摘幾顆青醬果潤喉，望梅止渴，不如摘梅止渴有效，鳥能吃人也一定可以吃。

　　距樹不是十步，正在抬頭打量那些怪果實，樹下人影一閃，飄落一位五官極為秀麗，明眸皓齒的小的娘，背上居然繫有劍。

　　所謂村姑，指的是穿了平凡的小花淺綠衣褲，梳了大辮子，與脂粉無緣的小姑娘。

　　他一怔，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面龐的相識感覺。小秋燕與他相處期間，一直就穿衣裙，而且是品質甚佳的長裙，以符合大家閨秀，書生秀才的妹妹身分，與小村姑穿窄袖衫長褲是不同的。

　　「小妹妹……」他脫口叫。

　　小秋燕也曾經梳了兩根大辮子，所以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位小村姑也小，外表甚至比小秋燕要小些。

　　臉型相差不遠而且長得五官靈秀的小丫頭，相貌幾乎差不多，倉促間還真難以分辨。不同的是，一個是淑女，一個是野丫頭。

　　其實，他對小秋燕一直思念，並沒真的忘懷，只是強迫自己忘懷而已，潛意識中仍然強烈地存在。

　　「鬼才是你的小妹妹。」小村姑大發嬌嗔，不由分說衝上，向下一伏，猛地扭身飛旋一腳掃出，攻擊之快無與倫比。

　　他完全清醒了，吃了一驚，飛躍而起，竹杖一揮，阻止小村姑升起追擊，一記美妙的後空翻，飄落在兩丈外，該已脫出追擊的範圍外了。

　　料錯了，小村姑像一頭豹般竄出，正在下面等他，明亮的大眼中有惡作劇的笑意。瞥見小村姑不懷好意的詭笑，他心中一動，這小女孩鬼精靈，得理不讓人被寵壞了。

　　先下手為強，只有出手攻擊，才是最佳的防禦，採守勢必定任由對方毫無忌憚地拼命攻擊。

　　竹杖一伸，他也詭笑，杖伸出腳反向上縮，減少受攻擊的面積，擺明了要用杖攻擊。

　　小村姑果然上當，伸手便抓點落的竹杖，右手五指連伸，控制他的腿部各要穴，是控制面甚廣的蘭花指，點穴制脈的高深指功，可同時攻擊多處穴道，比一般使用兩指的指功，多出三個可用的手指。

　　這是說，連勁道最不易發出的小指，與笨拙的姆指，也可以發出百斤以上力道的功能。

　　制穴術並不足奇，問題是手指的發出力道須有百斤以上，百斤力道聚於一點，才有制穴的功能，瞬間力貫穴道而且須控制自如，不然用暈手法便會變成死手法，一點致命。

　　這小女孩僅十四五歲，怎麼可能會點穴術？那小小的白嫩水蔥似的手指，觸及皮粗肉厚的大男人身軀，不折斷才是怪事呢！

　　他並不認為這小女孩的手指會折斷，一聲長笑，杖花乍現，控制的範圍更廣大，不讓小女孩的手抓杖，像是亂點星羅。

　　小村姑一驚，不敢不收手急退。

　　「我要用劍。」小村姑退出丈外叫。

　　劍有小村姑身長一半以上，繫在背上根本不可能拔出，手不夠長，所以退遠些以爭取拔劍的機會。

　　「不陪你玩啦！」他撒腿便跑。

　　「喂！等一等。」小村姑娘像驚兔，一蹦三丈，小小年紀，輕功極為驚人。

　　「沒意思。」

　　「站住，不然……」

　　「天老爺也不敢命令我站住。」他腳下增勁，對小村姑的速度頗感心驚。

　　「不站住我可要罵你了。」

　　「罵什麼？殺千刀的？」他忍住笑：「罵罵看。」

　　「等一等嘛！我需要幫助。」小村姑來軟的了。

　　「你需要的是抽一頓鞭子。」他嘲弄地說：「以免你日後闖更大的禍。」

　　「你……你比我高明，只有你可以幫助我……」

　　他腳下一緊，鑽入一處竹林，三兩閃形影俱消，懶得理會小村姑了。

　　其實，他對這小女孩頗有好感。

　　小秋燕是淑女，溫柔可人，善體人意，淑女風華的養成，多少有點人工雕鑿的形象。小村姑卻是無邪的美少女，美少女距淑女還有一大段距離，任性頑皮難登大雅之堂，但另有可愛的一面。一見面就用腳攻擊，在他眼中，大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像脫略形骸的玩伴，不是抱在手中，害怕一碰即破的美麗寵物。

　　他覺得逗弄起來怪好玩的，看到小村姑娘跟在後面活蹦亂跳，也感到十分有趣，清新活潑頑皮的印象十分鮮明。

　　他不能多逗留，擺脫小村姑覓路下山。

　　降抵山塢，看到溪流，小徑沿溪流蜿蜒，草木蔥蘢，鳥語花香，他覺得已經到了人間仙境。

　　隱隱傳來一聲金鳴，從塢底裊裊傳來。

　　「小女孩在動劍了。」他自語。

　　心中一動，他重新隱沒在草木叢中。

　　※※※

　　小村姑用盡了全力追趕，速度宛若電閃流光，但比起霍然這種超拔的高手，仍然差了一段距離，跟丟了，她感到十分沮喪。

　　「這傢伙像鬼。」她不死心一面沿山林窮搜，一面懊喪地自言自語：「快得像傳說中的縮地幻形。如果能獲得他的幫助，該多好？真糟！我該怎辦？」

　　她腳下放慢，失望地自言自語，沒留意有人在旁伺伏，這附近草木蔥蘢，任何地方皆可潛伏，即使走至切近，也難以發現潛伏的人。

　　一聲輕笑，不遠處草叢中升起一位梳宮髻的綠裳美婦，有如突然臨凡的仙姬。

　　「你該問問我，我會告訴你怎麼辦？」美麗的仙姬笑吟吟地說：「你像個瘋子一樣，在這一帶找尋什麼？我會替你釋疑解惑，為你指示迷津。」

　　「你才是瘋子。」她氣沖沖地說：「我看你渾身妖氣，在山林中出現，絕不是好路數，少給我胡說八道。」

　　「你說我有妖氣？大膽。」美婦款步走近，隆胸豐臀小腰一握，走動時就出現誇張的波浪線條：「你該稱讚我是天上臨凡的仙女，或者說我是林屋洞左神幽虛之天的仙女或聖姑。」

　　「你少來。」

　　她咭咭笑：「這裏是洞庭東山，聖姑廟在西山，林屋洞也在西山。看你這妖媚的鬼樣子，那有一點聖姑味？以往王家的兩位女兒，原稱西山二神女。後來，神女的稱呼成為流俗的不雅稱呼，所以改稱王家兩聖姑，以表示尊敬，以免和三峽的巫山神女混淆。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你可以稱神女。」

　　「該死的小丫頭。」美婦勃然大怒，一閃即至，纖手疾揚，鬼王撥扇猛然抽耳光。

　　小村姑身形一挫即逝，出現在左方兩丈外。

　　「你該死！」美婦繼續叱罵，這次不再近身，雙掌連環吐出，用外發的掌力遙攻，遠在兩丈外，踏出一步便拉近了五尺，陰柔的奇異掌力綿綿湧吐，草梢如被狂風颳過，向前傾倒。

　　小村姑再次側射兩丈，看到掌風撼草的異象，臉色一變，火速撤劍。

　　「像是陰煞大潛能，你這妖女好陰險。」她用左手揉撫自己的臉頰，臉色大變。

　　閨女們在出嫁之前，絕不能使用脂粉，出嫁時稱開臉，也就是清除少女時代的汗毛、修眉、剪發等等。小村姑臉上與頸額柔軟細微的汗毛，根根直豎毛根凸現，本來健康紅潤的肌膚，變成蒼白色，如果被掌勁擊實，後果難以想像。

　　「你配用劍？」美婦不理會她的話，等於是默認掌勁是用陰煞大潛能發出的，也可能認為她無知胡說八道，或者根本不知道陰煞潛能是什麼。

　　小村姑知道又碰上勁敵，碰上勁敵就得用劍應付。霍然對她有好感，不給她有用劍撒野的機會。這次，她有充裕的時間拔劍。

　　美婦雙掌連環用絕學攻擊落空，口氣雖則仍然強硬，其實心中暗驚，不敢再輕敵，也拔出寶光四射的佩劍，已經把小村姑看成勁敵了。

　　佩劍剛出鞘，小村姑已發起雷霆攻擊，劍光破空迸射，凌厲的劍氣壓體。

　　美婦吃了一驚，悚然地後退、側閃、封招。

　　「錚」一聲狂震，雙劍因雙方的速度太快，無可避免地發生接觸，劍氣四散中，各向側方疾退，雙方劍上的勁道，居然難分軒輊半斤八兩。

　　「咦！」美婦穩下馬步，意似不信地狠盯著小村姑。

　　「好哇！再來兩劍。」小村姑一拉馬步，毫無所懼地逼進，劍上居然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御劍的手平實穩定，神意專注，赫然有一代名家的氣勢。

　　「這怎麼可能？」美婦像在自問：「也許，我找到需要的人了。來吧！你是我的！上！」

　　小村姑真聽話，揮劍直上，劍吐出懾人心魄的激光，身劍合一奮勇搶攻。

　　可是，美婦的劍卻冷然左右輕拂。

　　激光突然幻沒，小村姑突然剎住了馬步，劍無力地虛舉，晶亮的大眼突然變得茫然，呆呆地注視著美婦的雙目，像被吸住了，腳下也生了根。

　　美婦拂動的劍徐徐靜止，口中喃喃地發生奇異的低沉慢聲音。

　　「收劍。」久久，美婦說話了。

　　小村姑再次聽話，茫然地收劍歸鞘。

　　美婦也收了劍，泰然地整理腰帶上的一隻精巧荷包，關閉能洩放氣體的管口，顯然荷包中有法寶。

　　小村姑並非完全由劍的拂動，以及美婦口中所發的奇異聲音，相互使用而被制的，荷包內洩放的氣體，才是主要的制人器具，三者合併使用，發揮了最大功能。

　　「我帶你走，來！」美婦向小村姑伸手相召。

　　※※※

　　小村姑像白癡，乖乖地被牽著走。

　　橘園中那間守園人小屋，目下成了三個美貌女郎的臨時落腳處。

　　小村姑被擺放在牆根下，茫然地倚壁而坐，劍已被沒收，手腳並沒上綁。

　　三個美貌女郎，皆年約二十五六，一個比一個美，隆胸細腰胴體撩人情慾，美而艷的成熟少婦型女人，走到何處皆引人注目。

　　制住小村姑的美婦負責主審，小村姑乖順地有問必答。

　　「我叫林涵英，我爹號稱玉面天罡。」

　　小村姑用死板板的嗓音回答：「我們幾個人遊無錫，韻華姐被凌波燕用詭計擒走了。我是最先追蹤而來的，孤軍深入，人孤勢單，接近不了梅塢，那鬼女人不但有不少魔道人士相助，而且有一群水賊擔任外圍警戒。我在等我的人前來，已等了四天。」

　　三個美婦臉色凝重，但也臉露喜色。

　　「哦！你是玉面天罡林罡的女兒？為首的美婦臉色不正常：「他來了嗎？」

　　「應該可以在蘇州查出線索，近期間一定可以趕來的。」林涵英用不變的嗓音回答。

　　「你確知是凌波燕擒走了你的什麼韻華姐？」

　　「是的，無錫有人認識她。」

　　「凌波燕潛身在梅塢？」

　　「是的，我三次潛入都被發現，無法深入。」

　　「梅塢在何處？」

　　「就在北面那座小峰下。」

　　「很好，很好。」

　　美婦的手，在林涵英的手腳下用手法推拿片刻：「我們也是來找她的，找她合夥到南京盜寶發財，有福共用，一直就不知道她在何處隱修。你居然知道，妙極了，你也是我們請她出山的保證，妙上加妙。站起來，領我們去見她。」

　　「好的。」小村姑林涵英木然地站起，手腳似乎有點不靈光。

　　三美婦也站起整理衣裙，準備動身。

　　「大姐，惹上了玉面天罡，聰明嗎？」那位穿了青綢繡雲雷花邊衫裙的美婦，神色有點不安：「那位大俠威震江湖，名頭僅次於……」

　　「我知道。」

　　穿彩色衣裙的為首美婦冷笑：「那些天下大亂之後，死傷慘重一一除名或退隱的高手名宿，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北地一大鵬，南天兩條龍，而今安在？北劍南刀，而今安在？咱們天涯三鳳，也曾與武林四女傑齊名，四女傑安在？而咱們仍在天下逍遙。玉面天罡名頭僅次於一大鵬兩條龍，與北劍南刀概略相等。山東響馬縱橫天下期間，他就心中害怕遁世龜縮，可知他只是一個浪得虛名的混混，他這個女兒就乖順如羊。二妹，不要被這些欺世盜名的高手名宿嚇住了，好嗎？」

　　「二姐，沒什麼好怕的。」

　　那位穿了墨綠衫裙的美婦也興奮地說：「反正把這丫頭交給凌波燕，天大的擔子讓她去挑。玉面天罡不怎麼樣，那些武功蓋世的人，哪敢向咱們這些道術通玄的人撒野？凌波燕師徒的道術，甚至比咱們天涯三鳳要高些，所以敢向他們挑戰，她敢，我們為何不敢？」

　　「我……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妥。」二姐苦笑。

　　「不要三心兩意啦，就算我們不用這丫頭做請凌波燕的引媒，也不能把這丫頭放掉。有這丫頭在我們手中，就可任意擺佈那些欺世盜名的俠義道名宿。走吧！」大姐催促動身。

　　小村姑林涵英在前面領路，真的乖順如羊。

　　※※※

　　霍然藏身在一株大樹後，盯著魚貫而行的四個女人發征。

　　小村姑走在前面，臉上木無表情，本來繫在背上的劍，卻挾在第一位穿彩色衫裙的美婦左脅下。

　　三個美婦美得令人屏息，誇張的胴體曲線令人神移，那股流露在外的艷冶風情，委實令衛道人士側目。儘管那些衛道人士其實也想大飽眼福。

　　「她們在幹什麼？」他心中自問。

　　相距遠在三五十步外，他無法為自己找答案。

　　看小村姑的神情，似乎是三美婦的同伴，唯一可疑的，是小村姑那把劍，實在不該出現在美婦身上的，三個美婦自己都有華麗裝飾的佩劍。

　　「且跟去看看。」他自語。

　　他對小村姑頗有好感，小村姑與小秋燕，是完全不同型類，但同樣年歲面貌相差不遠的小姑娘。

　　他在後面百餘步跟蹤，不在小徑尾隨，越野而走時起時伏，動與靜之間皆無形影暴露。

　　※※※

　　滿山滿野全是梅林，坡上則茶園處處，塢口至湖濱一帶，則遍地桑麻。

　　小徑一線，似乎平時很少有人走動，有些地方已是野草侵徑，可以斷定甚少有外人進出，住在塢中的人不多，不是遊客絡繹的風景區。

　　三位美婦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眼便可看出，是外地的大戶人家女眷，來遊山的遊客，但卻佩了劍，而且是分量頗重的殺人利器。

　　太湖有水賊為害行旅，自古以然於今為烈，攜兵刃防身是正常的事，但劍出現在美麗的貴婦淑女身上，卻是十分罕見。

　　梅林中踱出三個粗獷慓悍的大漢，劈面攔住去路，三雙燃著慾火的怪眼，在四位女客渾身上下骨碌碌亂轉，那垂涎若滴的神情極為引人反感。

　　「小娘子，這是私人別業，此路不通。」為首的大漢眼中，多了幾分警戒的神色，因為看清女人所佩的不是飾劍：「幹什麼的？」

　　「來拜會凌玉燕，綽號稱凌波燕。」大姐笑靨如花，對大漢們在她身上流覽的色迷迷目光毫不介意：「我們是老朋友，遠道前來造訪，相煩通報，謝啦！」

　　「老朋友？什麼朋友？有些人把仇人也說成朋友，凌姑娘就有許多這種好朋友。」

　　「我知道，那些好朋友恐怕已經來了。」

　　「對，咱們發現了一些。」

　　「貴當家是太湖雙蛟吧？」

　　太湖水賊絕大多數住在岸上，首領人物在湖中各地建有秘窟，不住在船上，所以稱當家而不稱舵主。

　　「沒錯。」大漢傲然地說：「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又道是胳膊往裏彎。凌姑娘的根在這裏，與咱們有深厚的交情，她有了困難，咱們有理由替她解決。她的仇家，也是咱們的仇家。諸位，你們最好走，由何處來，向後轉返回來處。拿咱們不想與外人結怨樹仇，也不怕樹仇結怨。」

　　「閣下，你沒聽懂我的話，或者誤解我的話，我們的確是她的老朋友，有交情的朋友。」

　　「姑……姑娘是……」

　　「天涯三鳳，聽過本姑娘的名號吧？我，彩鳳陳鳳。她們，青鳳韓芬、靈鳳楊珠。」

　　「哦！失禮失禮。」大漢的警戒神情消失無蹤，臉上湧起淫笑：「三位姑娘名滿江湖，在下幸會。在下領諸位進塢。請。」

　　躲在林內察看的霍然，看得一頭霧水，相距甚遠，聽不清所說的話。看情景，這些男女是相識，但那位小村姑，卻像一個局外人。

　　這附近還有人埋伏，出面打交道的三個大漢，是附近埋伏者之一。這座塢擁有強大的自衛實力，外人出入必定受到盤查管制。

　　他不想招惹埋伏的人，事不關己不勞心，不能因為對小村姑的舉動生疑，便強出頭出面查明根柢，略一思索，他由原路撤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他有意在江湖遨遊揚名立萬，也不能多管與己無關的閒事。

第十三章　勢均力敵

　　遠出六七里，回到湖濱的環山大道，再北行三里餘，到了一座小村。

　　小村面對湖灣，有遊湖船停泊，大小遊船五六艘，臨湖的小街有各種小商店，供應遊客所需，已是近午時分，他施施然踏入一家小食店的店棚。棚設有八副座頭，可以飽覽湖光山色。

　　他在唯一的空食桌落坐，店伙笑吟吟上前招呼，首先送上一條淨手巾。

　　「公子爺遊山辛苦。」店伙看出他不是乘船來的：「小的聽候公子爺吩咐。小店的魚鮮都是活跳的，當然小白魚例外。」

　　小白魚本地稱針口魚，俗稱銀魚，細小如針。在天下各處大湖泊中，都有這種小魚群生長，也可能是由各種幼魚苗組成的，但當地的人皆堅稱是小魚的一種，不會長大。

　　「先替我沏一壺碧螺茶。……

　　「小店的碧螺茶，是碧螺峰王家花場直接供應的。」

　　那時，碧螺茶並不怎麼有名氣。碧螺峰產茶年代並不久，後來名滿天下的碧螺春還沒出產問世。坊間出售的碧螺茶，僅意指本地碧螺峰春天所產的花葉而已。

　　直至本朝末期，朱家茶坊主人在某年採茶期，茶簍已滿，便將茶青盛放在懷裏，用體溫而改變發酵基因，竟然焙出香氣極濃的茶，比龍井更高一品。

　　這種茶，當時叫嚇殺人香。蘇州方言嚇殺人，意思是非常驚人的意思。

　　直至改朝換代，滿清入主，康熙大帝六巡江南，三遊太湖，這才把嚇殺人香的土名改掉，親賜御名碧螺春，這才名滿天下。

　　那時的碧螺茶，分雨前和雨後，產量有限。真正的碧螺春茶，產自碧螺峰的石壁間。其他的碧螺茶，皆是附近茶園的產品，品質相差遠甚，只有肯花錢的大爺，才能喝得到真正的碧螺春茶。

　　以後名滿天下的碧螺春，就是產自碧螺峰石壁間的茶樹，經康熙大帝品評賜名，便步上西湖龍井本生茶的命運，成為指定的貢品，很少流入市面，市民們無緣品嚐了。

　　店伙沏來一壺碧螺茶，斟上一小杯。

　　「伙計。」他將茶杯放在鼻端輕嗅，伸手指指南面的小山：「那邊山下有一道塢，怎麼稱呼？」

　　「哦！那邊。」店伙搖搖頭：「我們叫梅塢。公子爺，那地方不許外人進入。」

　　「為何？」

　　「塢裏的人不好說話，不歡迎外人去打擾他們，那地方也沒有風景好看，公子爺如果遊塢，可到法海塢，余塢等處遊玩，免生是非。」

　　「原來如此。梅塢裏面住了些什麼人？」他進一步探口風。

　　店伙正想回答，突然接觸到鄰座一位中年遊客，投送過來的兇狠目光，一驚之下，悚然地閉上嘴，搖搖頭表不知道，匆匆惶然離去。

　　霍然已暗中留了心，但不想點破。

　　他無意興風作浪，對方卻找上了他。

　　「喂！你想打聽些什麼？」中年遊客大概認為可以吃定他了，說話相當傲慢：「也許我可以供給你一些消息，指引你一條明路。」

　　「打聽梅塢裏有些什麼風景，有些什麼人物，不然豈不是白來一趟了？」

　　他逐漸有點冒火，再三有人挑釁，他年輕氣盛，逐漸有點不耐，答話的口氣也就不怎麼客氣：「你所指的明路，最好真的明。指引錯誤的道路，有時會有災禍的，誤了別人的事，可就難負責任了。」

　　昨天一到，便有人提警告；今天一早，就有人跟蹤追逐；然後是小村姑惡作劇襲擊，最後所發生的情景撲朔迷離；現在，又有人挑釁。

　　「那是私人產業，擅自闖入，責任自負。」

　　「嚴重嗎？」他冷然問。

　　「相當嚴重。」

　　「不會做出無法無天的絕事？」

　　「很難說。」

　　「塢裏的人，有人做見不得人的事嗎？」

　　「這得由你的看法，決定他們做的事，是否見不得人，因為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

　　「我知道，凡是利害相關的事，對自己有利，雖傷天害理仍然理所當然去做。嘮叨了老半天，你還沒說出我要的消息，也沒指引出所謂明路，我在聽。」

　　「好，我說。梅塢裏住了一些種果蔬種茶的人，不歡迎遊客踐踏他們的農產。閣下趕快拍拍腿走人，到別處看風景，到各寺院燒香拜佛，走了就不要回來。」中年人一字一吐，說的話警告味十足。

　　「本來我並沒打算在這裏停留……」

　　「那你為何不走？」

　　「經你這麼一說……」

　　「那又怎樣？」

　　「本公子不走了。」

　　「你……」

　　「到梅塢走走，我不信塢裏的人，膽敢把梅塢劃為禁區，敢做傷天害理的事。」

　　他也一字一吐，不住冷笑：「昨天就有幾位仁兄，當本公子踏上東山，就莫名其妙地向本公子提警告。本公子不信邪，倒得看看梅塢裏，是不是隱有龍蛇猛獸，能不能把本公子吞掉。你閣下不啻在邀本公子前往探索究竟，一切後果皆由閣下負責。」

　　「可惡！你這傢伙不知死活！」中年人勃然震怒，拍桌而起，手一揚，茶杯劈面飛到。

　　手一抄，他抓住了茶杯，感到震力甚猛，直撼手膀。

　　「還給你。」他將杯彈出回敬。

　　中年人不肯示弱，也伸手抓杯，哎一聲驚叫，倒退丈外，腳下長凳破裂，幾乎撞翻了食桌。

　　他伸手抓住了擱在凳旁的竹杖，長身而起。

　　中年人探手入懷，拔出把光彩奪目的鋒利匕首。

　　「動刀子的人，後果自負。」他拖著竹杖逼進：「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互不相虧，看你的了。閣下，你沒有任何理由向本公子行兇，即使你是梅塢的人，也不能在梅塢以外向遊客撒野。」

　　棚外三二十步，兩名中年遊客正匆匆向陽棚走。

　　一聲怒吼，中年人的匕首衝進遞出了。

　　匕首全長一尺八，是魚腸一類的小劍，與刀性質相同，以強行切入近身搏擊為主，一寸短一寸險，貼身相搏，招出必有死傷，閃避不夠快，絕難僥倖。

　　霍然的問路竹杖長有五尺，伸手可攻擊近丈的目標。但他放棄遠攻的優勢，放膽讓對方近身切入，估計對方接杯窘相，他已勝算在握。

　　竹杖一撇，間不容髮地錯偏刺來的匕尖，扭身切入，叭一聲一耳光落在對方的右頰上，下面靴尖一伸一撥，撥在對方的右膝內側。

　　一聲狂叫，中年人斜摔出丈外，跌出棚外摔倒滾動，跌勢相當猛烈。

　　他跳出棚外，一腳踏住對方握匕的右手腕脈。

　　「不許行兇！」走近的兩個中年人之一，突然一躍而至阻止他再下手，伸手急撥他的身軀，他以為對方來了同伴，不假思索地一掌斜切伸來的大手。

　　來人伸手的速度快，他也快，必定接觸，沒有換招收手的餘暇。「噗」一聲悶響，小臂接實。

　　巨大的強韌反彈力，把他震退了兩步。

　　來人也急退兩步，噫了一聲。

　　被踏住手腕的中年人獲得解脫，滾身而起撒腿向南狂奔。

　　「你也不是東西！」他怒叫，丟掉竹杖猛撲而上。

　　對方穿了長衫，劍眉虎目相貌威嚴，半百年紀正中年，是男人的一生中成熟的黃金歲月，身材偉岸，留了小八字鬍，人才一表，手長腳長。

　　由於對方是赤手空拳，他也用徒手相搏，猛虎似的衝上撲進，左爪右拳攻上中盤，爪攻肩勁拳攻胸腹，勢沉力猛勁道驚人，一閃即至強攻硬搶。

　　中年人已試過他的掌力，怎敢大意？但沒料到他來勢太快太猛，已無化招反擊的機會，唯一的辦法是硬接，硬接也是本能反應之一。

　　雙掌分別接住了爪和拳，力道空前猛烈，兩人同時暴退兩步，勢均力敵，都不可能造成傷害。

　　一聲冷叱，仍然是霍然主攻，火雜雜衝上，先一記鐘鼓齊鳴拳掌一合，再一記蝴蝶雙飛，雙腿飛躍而起連環進攻，每一招可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強行切入無畏地搶攻，每一記皆勁道十足猛烈萬分，攻招接招毫不退縮，快速地步步進逼，手腳齊飛攻勢如驚濤駭浪。

　　中年人也聲勢渾雄猛烈，而且顯得沉穩紮實些，不但招招硬接，而且隨勢製造反擊的機會，反擊的技巧極為辛辣，直攻要害經常能爭回機先。

　　快速的纏鬥令人目眩，拳掌著肉聲連珠迸爆，看誰禁受不起打擊，看誰能先擊中對方的要害。雙方都內功到家，打擊都禁受得起。

　　看熱鬧的遊客，不住發出驚呼聲，其實即使是高手行家，在旁觀看也分辨不出交手的招式。

　　中年人的同伴，也是一表人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也穿了一襲寬長衫，緊張地跟著鬥圈旋動，臉有驚容，似乎不斷考慮是否需要插手。

　　罡風呼嘯，塵埃滾滾，兩人在五丈方圓的店前廣場，八方飛旋攻勢綿綿不絕，顯然已打出真火，出手的勁道逐漸加重加烈，勢均力敵死纏不休。

　　遊客漸多，觀眾也漸多。

　　雙方的技巧皆十分圓熟，保護要害的身法也極富彈性，看樣子，必須等到一方力竭功消，或者有一方被擊中要害，才能分出勝負了。

　　三個遊客奔近鬥場，排眾而入，是一男兩女。男的是年輕的十七八歲，牛犢般精壯的小伙子，粗眉大眼五官端正，佩了長劍躍然欲動。

　　兩位中年美婦流露出高貴的端莊風華，並不因穿的是荊釵布裙而有損氣質，各挾了一個大布卷，行家一眼便可看出，裏面各捲了兩把長劍。

　　「怎麼一回事？文叔。」為首的中年貴婦，向神色緊張的中年人問。

　　「就……就這樣打起來啦？」中年人文叔不住搓手：「林老哥一到，伸手管事制止這個年輕人行兇，結果……結果就打起來了，真是豈有此理。這個年輕人穿了青衫文質彬彬，性情比我這獅子還要暴烈。」

　　「伯父請退，讓小侄收拾他。」年輕小伙子在旁捋袖撩衣怪叫。

　　「你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文叔沉叱：「你行是不是，你上去能挨得了幾下？胡搞。」

　　「孩兒……」年輕小伙子面紅耳赤，急欲分辯。

　　「閉上你的嘴，多看對你有益，哼！」

　　「那……爹可以上呀！」

　　「狗屁！」

　　「哈哈哈……」人叢北面有人狂笑，是一個獅鼻海口的中年佩劍人：「你們可以一起上呀！總不能眼看你們的人被人揍得鼻青臉腫吧？如果堅持你們的武林規矩，會灰頭土臉吃大虧的。」

　　「伍老妖，我陪你玩玩，即使吃虧我也認了。」文叔冷笑，突然一掠而上。

　　伍老妖哈哈狂笑，退出人叢。

　　「哈哈哈哈……南天獅子，以後我五通神會陪你玩玩的，但不是現在，回頭見。哈哈哈哈……」伍老妖的狂笑聲從人叢外傳出，笑聲漸遠。

　　「追不上的，文叔。」中年貴婦嘆息一聲：「追上了又能怎樣？那些魔道人物老奸巨猾，迄今仍然矢口否認幫助妖女，揚言在旁看熱鬧，能向他們興師問罪嗎？」

　　「可是……小女的消息……」

　　「得靠我們自己了。我同樣擔心小女的安危，但找他們無濟於事，也師出無名，反而被他們訕笑呢！」。

　　「罷了，真得靠我們自己了。」南天獅子沮喪地說。

　　「這個年輕人，會不會是妖女的黨羽。」中年貴婦指指依然驍勇絕倫，攻擊精神旺盛的霍然。

　　「好像不是。」南天獅子的語氣並不怎麼肯定：「但洞庭東山是妖女的藏身秘窟，有水賊替她把守門戶，有魔道人物替她助威，這裏該是她的勢力範圍，有人出面挑釁，對方不透露身分，很難斷定是不是她的黨羽。」

　　「如果是，對方有這種武功驚世的人才，文叔，我們前途多艱。」

　　「是的，我們深入虎穴，本來就沒有多少勝算，如果妖女多幾個這種人才，我們……破釜沉舟，我們只能走險，別無他途。」

　　「得試試他的真才實學。」

　　「大嫂，他沒帶兵刃。」南天獅子說：「除非能給他一把劍。」

　　「好，我會給他一把劍。」中年貴婦開始打開藏劍的布卷，提高嗓音叫：「老伴，退，用劍見他個真章，這樣拖下去會耽誤時間。」

　　雙方勢均力敵，撤出並無困難。中年人虛攻兩拳，虎跳兩丈脫出圈子。

　　「小輩，劍上見真章。」中年人渾身大汗濕衣，但精力仍旺：「你可有兵刃？」

　　中年貴婦將兩把劍拋出，中年人雙手接住向前一伸。

　　霍然瞥了兩把劍一眼，再掃了眾人一眼淡淡一笑，對方的用意是要他選一把劍，其中一把短四寸，是適合女性或手短的人使用的，重量也輕些。

　　他也渾身汗水，氣勢更旺。

　　「你們不像是水賊。」他不接劍，已看出這些人氣概不凡，不是本地人。

　　「咱們不認識水賊。」中年人沉聲說。

　　「遊客？」

　　「並非為遊山玩水而來。」

　　「那為何替水賊打抱不平？」

　　「咦！剛才那人……」

　　「很可能是太湖雙蛟的人，禁止在下四處遊蕩。你這傢伙是個冒失鬼，在下懶得和你計較。你如果不是水賊，不要打擾我，我正在氣頭上，最好離開我遠一點。」

　　他確是正在氣頭上，所以語氣有點托大。其實他對中年人頗感佩服，拼鬥兩百招以上，他依然無法抓住攻擊要害的機會，是他首次碰上的最強悍對手。

　　無仇無怨，他不會與人拼劍，任何兵刃到了他手中，都可以成為致命的武器。

　　他抹抹臉上的汗水，大踏步入棚歸座，倒了四十杯茶，一口氣喝乾。

　　店伙過來添茶水，臉色不正常。

　　「公子爺，最好快些離開，直奔莫釐鎮。」店伙不安地低聲說：「剛才那人，就是太湖雙蛟的得力小頭領，你打了他，他會帶大批嘍囉來殺掉你。」

　　「我等他們來。」他冒火地說：「再敢行兇，我要把他們整治得叫皇天。」

　　南天獅子五個人，在另一桌沏茶。那位乳虎似的年輕人，不住狠盯著他，似有磨拳擦掌找他一拼的意思，年輕氣勢好勇鬥狠的劣根性流露無遺。

　　喝了兩杯茶，年輕人偷偷地向他亮拳頭。

　　他感到好笑，這小伙子皮癢了，老的出面佔不了便宜，小的叫陣那會有好處？他出了一身汗，其實並沒用真才實學周旋，已看出與他相搏的中年人，還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因此僅用七成勁與對方拼技巧而已，真要用全力進攻，中年人絕不會支持這許久。

　　食物擺滿了一桌，引得南天獅子五個人忍不住暗笑。

　　「大牯牛也吃不了那麼多。」年輕小伙子譏笑，有意挑釁。

　　「光華，你皮癢了是不是？」南天獅子怒叫：「你是天生的闖禍精，真不該把你帶出來活現世。」

　　「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年輕人氣呼呼地頂嘴。

　　「我也有揍你一頓的念頭。」霍然怪笑：「吃飽了我再揍你，要你好看。」

　　「我等你。」年輕人火爆地叫。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喝了一壺酒，二十個青衣大漢飛奔而至，每個人手中，都有各種長短兵刃，長的是五股魚又、齊眉棍、紅纓槍；短的有分水刀、峨嵋刺、手鉤、九節鞭……

　　那位挨了揍的中年大漢，右頰紅腫極為猙獰。

　　霍然推凳而起，抓起竹杖跳出廣場。

　　食客四散走避，以免受到池魚之災。

　　南天獅子五個人，湧出列陣。

　　「小輩亮名號，東洞庭山不容你撒野。」中年大漢揮舞著分水刀，一面率眾衝進一面怒叫。

　　「大爺霍然，替你們折手斷腳。」他揚杖沉喝，聲如乍雷：「絕不輕饒，打！」

　　一杖便點斷一名大漢的右膝，再一記橫掃千軍，三個人手折腰傷，再來一記狂風掃葉，又有三個人斷腳。快，有如罡風掃雲，指東打西當者披靡，兩衝錯三盤旋，人倒了一地鬼叫連天。

　　虎入羊群，沒有一個人能有出招攻擊的機會，比賽看誰倒得快，眨眼間已倒了四分之三。

　　賊人們衝得快，逃得也快，但僅逃走了七個人，其中有三個是被擊到折了肘骨，爬起來逃掉的。

　　被打腫的中年大漢沒能逃掉，被抓住髮結拖至棚下擺平。

　　「招！梅塢裏到底隱藏了那些龍蛇。」霍然把中年大漢的右手拉直，兇狠地問口供：「不招，我要拆了你一身賤骨頭。」

　　當他亮出大爺霍然的名號時，南天獅子五個人臉色一變，顯然知道他的來歷了，他已經是名動江湖的武林後起之秀，江湖朋友心驚的知名人物了。

　　「放手，放……我……我不知道，哎……」中年大漢狂叫：「饒……命……」

　　「我要口供。」

　　「我們奉……奉命在……在塢外戒……戒備，老……老當家從不許我……我們進塢，也……也從沒告訴我們，裏……裏面住……住了些什麼人，你……你打死我也不……不知道塢裏面的事。」

　　「招！」

　　「饒命，哎……」

　　卡一聲臂骨被他一指頭敲斷了，順手將人扔出。

　　「滾！再來的人，一律廢了雙手，說一不二。」他沉喝，轉身回棚重新進食。

　　雷霆萬鈞的剎那間狂猛攻擊，把南天獅子五個人嚇了一大跳，而且已經看出，他無意置人於死地，如果真下毒手，二十名水賊大概禁不起三五下宰割。

　　南天獅子過來了，在對面拖出長凳坐下。

　　「你就是大爺霍然。」南天獅子笑問，態度在友好中隱有戒意。

　　「沒錯，那就是我。」他喝了一滿杯酒，明亮的大眼盯著對方似無敵意。

　　「你在揚州，廢了鬧江龍不少人。」

　　「也沒錯，他們無法無天，要撞沉我的船，船擱淺仍想行兇。」

　　「你打了煉魂修士詹清塵。」

　　「對，他活該，該挨揍。」

　　「為何？」

　　「鬧江龍其實不該挨揍，他搶劫皇船值得喝采，雖則他去晚了一步，並沒趕上登船，至少他有種敢去搶。

　　「而煉魂修士，還有那個什麼一劍橫天，他們其實很可惡，打著俠義道招牌，替皇家追查美女金珠，那不是他們該做的事，狗拿耗子他們算什麼狗屁俠義道名宿？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勢與今天相差無幾。」

　　「你的意思是……」

　　「他們一見面，就咬定我是鬧江龍的賊伙，狂妄地動手動腳登船行兇。你們也是，一照面就動手動腳。」

　　他又喝了一杯酒，酒意逐漸上湧：「大爺我遨遊天下，增長見識尋找快樂，不是被人當作出氣筒任人宰割的賤骨頭，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當然我還不至於太任性，我會講理，也盡量忍耐免生是非，以免在天下寸步難行。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很滿意，但有件事你錯了。」

　　「我錯了什麼？」

　　「煉魂修士與一劍橫天，不是替皇家做走狗的名宿，他們在追查幾件血案，血案可能與鬧江龍有關。皇帝在揚州搜刮珍寶美女，他們敢怒而不敢出頭與皇家為敵。你認為他們替皇家追查被劫的珍寶美女，錯得離了譜。」。

　　「好了好了，他們做誰的走狗，皆與我無關，只要他們今後不要招惹我。」他悻悻地說，等於是承認錯誤：「你們也是，不要管我和水賊們的過節，誰也休想趕我走。他們要趕我走，我偏不走。」

　　一劍橫天與煉魂修士，以及中州雙奇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替皇家暗中做保鏢，或者追查被劫金珠美女的人，他並不瞭解內情，也無暇進行瞭解，所以不能肯定消息是真是假，也沒有進一步瞭解的必要，那與他無關。

　　小秋燕已經安頓妥當，劫皇船的事該已風消雲散。

　　「另一件事你也錯了，水賊們恐怕是對付我們的……」南天獅子繼續嘮叨，還沒看出他心中不快。

　　「你有完沒有？」他的嗓音提高了一倍：「真是豈有此理！是你們向我們挑釁，而我卻平白有了一大堆錯，天下間的理你們都佔盡了，別人不用活啦！」

　　他推桌而起，丟下一錠碎銀會賬，拖著竹杖出棚，大踏步向北走了。

　　「這小子脾氣暴得很。」南天獅子苦笑回座。

　　「你這樣子勸人，也不合時宜呀！」另一位高貴中年美婦掩口而笑：「他本來就在氣頭上，你左一個錯誤右一個錯誤，口氣如同指責，誰受得了？你以為他是槁木死灰入土大半的老和尚？真是的。」

　　「他與我們這個寶貝兒子一樣，欠揍。」南天獅子瞪了年輕小伙子一眼。

　　「我又惹了誰呀？」年輕人一臉無辜相。

　　「也難怪這小子生氣。」與霍然交手的人也懊喪地苦笑「我出手阻止也魯莽了些，好管閒事也的確需要適合時機。不管水賊們是否找錯了對象，反正都對我們不利。我真的在擔心小丫頭冒失，迄今仍然毫無音訊。」

　　「也許令嬡追到洞庭西山去了。」

　　南天獅子說：「妖女們到底在何處建窟，咱們查不出確訊。水賊們雖然放出風聲，不許外人採取不利妖女的行動，敵意明顯，但咱們在他們發動攻擊之前，不能主動迫他們招出妖女的秘窟。而且，咱們也找不到水賊的首腦。剛才那小伙子逼供就是明證，逼不出什麼來的。」

　　「唔！那小伙子逼問梅塢的內情。」中年貴婦眼神一動：「會不會是東山的水賊巢穴。」

　　「小伙子能逼，我們不能。」南天獅子滿臉無奈：「除非水賊們向咱們發動襲擊，不然咱們沒有理由去搗他們的巢穴，江湖朋友怎麼說。」

　　「反正咱們行事縛手縛腳，真沒意思。」年輕小伙子一臉不情願：「爹，再這樣千小心萬小心，每一步也怕引人非議，姐恐怕永遠救不回來了。」

　　「你少給我出餿主意。」

　　南天獅子瞪了兒子一眼：「你只知道好勇鬥狠，有勇無謀亂整一通。你又能怎樣？找水賊拼命？向五通神那些魔道惡賊揮拳頭？五通神跟在咱們身旁，不時抓住機會冷嘲熱諷，他並沒明白表示幫助妖女，你能把他怎樣，你也對付不了他。」

　　「也許……我該向剛才那狂小子求助。」年輕小伙子悻悻地嘀咕。

　　「你不是和他約定，要好好打一架嗎？」中年貴婦笑問：「有勝算嗎？」

　　「很難說。」看了霍然痛懲水賊所表現的勇悍，年輕小伙子知道該謙虛了：「連林伯伯也勝不了他，我就是挨了揍也不丟人呀！」

　　「那小伙子的身軀，堅硬如鋼鐵，而且韌性奇大，可以禁受連綿不斷的沉重打擊。」

　　與霍然交手的中年人嘆了一口氣：「我運足玄天神罡重擊，也僅能將他略為震退而已，所承受的反震勁道似乎更強烈些。除非有寶劍級的神刃，不然沒有人能克制得了他。

　　「煉魂修士挨了他幾拳，內腑幾乎被震得離位，難怪提起大爺霍然這個人，仍然餘悸猶在。這小子如此年輕，是怎麼練的？費解。日後碰上他，還真得小心些。」

　　「水賊們替梅塢把守外圍門戶，我希望知道梅塢的底細。」南天獅子岔開話題：「我去找店伙，希望瞭解他們衝突的經過詳情。」

　　「對，值得進一步查詢。」中年貴婦說：「我去問方便些。」

　　店伙其實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能將所發生的事據實奉告，雖然沒有水賊在店中監視，店伙也不敢將有關梅塢的內情說出，諉稱梅塢是禁區，外人無從得悉塢內的事。

　　※※※

　　霍然並不想走，打定主意要一探梅塢的奧秘，白天進不去，晚上跑一趟該無困難，水賊們既然找上他，他有權回報。

　　他也有好奇的劣恨性，也有解開小村姑之秘的念頭。

　　他匆匆離開小村，不再理會南人獅子那些人，一面是修養不夠，討厭南天獅子嘮叨，一方面是南天獅子的話，令他心中不平衡。

　　假如煉魂修士那些俠義名宿，的確不是替皇家做走狗，保護皇帝搜刮自揚州的金珠美女，那他就錯怪也錯打了那些人。

　　他有兒童時代偷吃糖果，被當場抓住的尷尬感覺。

　　「這幾個傢伙是何來路？」他一面走一面想。

　　南天獅子托大，沒事先說出名號，他也懶得多問，因為已經發生衝突交手成仇。但他心中有數，這幾個人一定與煉魂修士有所關連，甚至有交情，不然怎知道煉魂修士挨揍的事？煉魂修士不可能把自己挨揍的事到處宣揚。

　　遠出兩里外，前面的竹叢下，鑽出三個人，其中之一正是出言嘲弄南天獅子的中年佩劍人。

　　他全神與中年人搏鬥，並沒分心留意外界的事，只知道有人出面，嘲弄南天獅子那些人。因此，這人叫出南天獅子的綽號，他並沒聽清。南天獅子稱這人為伍老妖，他也毫無印象。

　　「小輩，你是怎麼一回事？」這人攔住去路，獰笑著提出質問，態度倒也友好：「你是來暗助飛仙的？」

　　「暗助飛仙？」他一頭霧水。

　　「那位太湖雙蛟的弟兄，是替飛仙把守門戶的人。你既然暗助飛仙，為何把他打得灰頭土臉？」

　　「哦？你是說那位向我挑釁的仁兄。」他心中好笑，這傢伙大概也認錯人，燒錯了香拜錯菩薩啦！

　　「是呀，他是在梅塢外巡風的小頭領。」

　　梅塢，有苗頭了。

　　「是他找上我的，我怎知道他是老幾？」他不承認錯誤：「你沒留下看結果？」

　　「我們對那幾個自命俠義的混蛋男女，確有強烈的戒心。」

　　這位伍老妖居然臉一紅：「南天獅子的手爪，我還真接不下他幾記狠的。那個與你交手的玉面天罡林罡，手中劍相當可怕。我們如果留下，雖不至於吃虧，也佔不了便宜，避之為上。小輩，你真了不起。玉面天罡自命不凡，自以為拳劍無敵，誇稱在江湖罕逢敵手，你居然和他拼個勢均方敵，佩服佩服。哈哈！飛仙有你相助，大事定矣！用不著和這些混蛋捉迷藏，可以公然和他了斷啦！咱們到梅塢去見她，商討公然向那些混蛋算賬的大計。」

　　聽口氣，便知道這三個傢伙膽怯，一露面便遠走高飛，不曾目擊他痛懲水賊的經過。

　　「我得考慮考慮。」他以退為進，本來就有意夜探梅塢，公然進去當然正中下懷，但不能爽快答應：「我與任何人皆無交情，不想自討沒趣。」

　　當然他也考慮到那些水賊，在塢外大舉向他報復的後果。

　　「沒有考慮的必要啦！以往咱們只能暗助，原因是實力不足，目下有你在，化暗為明實力已足。小輩，你出道沒幾天吧？」

　　「沒錯。」

　　「聽說過老夫這號人物吧？」

　　「你是老幾？」這傢伙口口聲聲叫他為小輩，心中大起反感，口氣也就不客氣啦！

　　「老夫五通神伍彪。」這人自報名號，也報出兩同伴的名號：「他，飛豹孫雄；他，當頭太歲費一清。小輩，混到名號了嗎？」

　　「大爺霍然。」

　　什麼南天獅子，什麼玉面天罡，什麼五通神、飛豹、當頭太歲，以及什麼飛仙，他哪知道是啥玩意？

　　「什麼？大爺霍然？」五通神不悅地怪叫，顯然也不知道他的名號：「你是誰的大爺，這是什麼混蛋綽號？誰給你取的？」

　　「我自己取的。」

　　「莫名其妙，這像話嗎？」五通神大驚小怪：「哪有取這種綽號的？你一報名號，就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你想與天下人為敵？太狂妄了吧？」

　　「我高興。」他傲然一笑：「要想早日成名，綽號愈怪愈引人注意。」

　　「死得也快，哼！」

　　「人早晚要死的，快與慢不值得計較。你如果怕死，何必在江湖丟人現眼？你五通神的綽號就怪異，人人都知道那是妖神，一亮綽號就知道你是妖，同樣狂妄而且引人反感。天下間稱大爺的人成千上萬，多我一個大地同樣承載得了，只要有本事，就可以稱大爺。閣下，你不服氣是不是？」

　　「算了算了，你這小輩能與玉面天罡打成平手，我不能不服氣，走吧！我們去梅塢。」

　　「不急不急，天黑再去以免引鬼上門。」他不想與水賊們再發生衝突：「假使玉面天罡那些人，盯在咱們後面跟進去，會發生些什麼變故？」

　　「唔！是有危險。」

　　提起玉面天罡那些人，三個老魔都感到心虛：「金笛飛仙的門人，凌波燕凌玉燕姑娘，用計擒住了南天獅子的女兒，囚禁在梅塢。這些俠義道混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三萬六千頃的太湖各處奔忙搜尋，要讓他們跟進梅塢，咱們麻煩大了。」

　　霍然心中一動，那位頑皮的小村姑。

　　「凌波燕為何要誘擒南天獅子的女兒？」他追問。

　　「凌波燕的師父金笛飛仙柳虛雲，是道術通玄修真有成的女冠，早年與南天獅子有仇怨，多年來積怨難消。一旦有機會清算，怎肯放過？」

　　「原來如此，你們也和獅子有怨？」

　　「金笛飛仙是咱們魔道的有名人物，與俠義道混蛋本來就是死對頭，同仇敵愾，咱們當然義不容辭拔劍相助。南天獅子的俠義道朋友，也有志一同幫他呀！玉面天罡夫婦，就是拔劍相助的同道。」

　　「哦！你們真的沖同道的道義相助？」

　　「這……」五通神支支吾吾。

　　「真的呀？」

　　「廢話。」

　　「真的？」

　　「你算了吧！不必假惺惺。」

　　五通神有點惱羞成怒：「你小輩助她的原因，彼此心照不宣。金笛飛仙雖說已經是半老徐娘，仍然漂漂亮亮風韻猶存。她的門人都是些人間尤物，風情萬種艷冶絕倫。而且……而且她們販賣的各種藥物，江湖人誰不想向她們巴結？不論是歡情或藥物，她們都很大方，索價公平，人人喜愛，到處受到歡迎。像你這種年輕、英俊、武功超塵拔俗，不是衛道偽君子的江湖俊秀，她會讓你……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去你的！」他笑罵。當然，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人間男女的事他懂，他就是德州的不良少年，雖則不良是故意裝出來的，以作為不參加鄉試的藉口，但已經表示他與社會的接觸面，比一般在學舍讀死書的子弟廣。

　　「不要再廢話了，咱們找地方歇息。」飛豹孫雄等得不耐煩，忍不住加以催促：「天黑之後再前往梅塢，今晚床上不怕沒有美女伴眠了。走也！」

　　「你到過梅塢嗎？」霍然跟在飛豹身後問。

　　「沒有。」飛豹信口說：「金笛飛仙在江湖行走時，身邊經常帶有不少美艷女弟子隨行，她們美麗大方，追逐在她們裙下的人多得很呢！」

　　「南天獅子也是追逐裙下者之一？」

　　「不知道。」飛豹坦然說：「南天獅子二十歲出道，三十年來一向以俠義門人自居，搏鬥時兇猛如獅，驕傲自負不可一世。他與金笛飛仙為何結怨，局外人怎知其中奧秘？你問我我去問誰呀？」

　　「咱們知道的是，南天獅子俠名四播，金笛飛仙艷名滿江胡，她把南天獅子漂亮的女兒擄走，南天獅子會急得上吊。」

　　五通神愉快地說：「要不了幾天，南天獅子不急瘋了才怪。金笛飛仙其實應付得了這頭獅子，就是故意不讓獅子找得到他，時機一至，再和獅子算賬。」

　　談談說說，前面湖濱在望，村影映掩，是休息的好地方，距梅塢約在十里左右，片刻可到。

第十四章　幻化奇術

　　入暮時分，四人已抵達梅塢的塢口小徑。

　　霍然為避免與把守的小賊衝突，希望外圍把守的水賊中，沒有曾經在小村與他照過面的人在內。同時，他把青衫的衣袂拉起塞在腰帶上，臉上用炭加添了些色彩和皺紋，丟掉竹杖，像是換了一個人。

　　出面攔截盤問的小賊有四個，幸好都不曾與霍然見過面，一聽五通神和當頭太歲的名號，乖乖讓他們通過，並指示該到何處找梅塢的房舍。

　　順利地進入中樞，沿途不再有人出面阻擋，直至看到梅林深處的房舍，才出現兩位穿墨綠勁裝的年輕女郎，把他們攔住了。

　　一亮名號，女郎欣然發出信號，指引他們先至賓館安頓，說是主人昨晚便外出，迄今不曾返回，何時返塢無法預測，貴賓先安頓再說。

　　共有十餘棟土瓦屋，外表與中上人家的宅院相差不遠，看不出異處，從外表看，必定以為是塢中家境稍富裕的村民，不會引人注意。

　　但內進的房舍，卻別有洞天，一切家具陳設，皆是名貴的珍品，連廳中的字畫，也出自名家手筆。

　　在賓館的客廳中，霍然大有身入豪門的感覺，太師椅都是精雕的，長案古色古香，盆栽的鮮花異香撲鼻，櫥架的古玩都是珍品。

　　四壁的字畫皆出自各代名家，新品則有江南四才子的中堂、條幅，小軸，對本地的名士顯有偏愛。

　　江南四才子名滿天下，唐伯虎的字畫號稱神品。目下四個人仍然健在，他們一生的遭遇各有不同。

　　唐伯虎是第一才子，鄉試高中第一名解元。幾年前，他被寧王用重金禮聘，半哄半騙走了一趟南昌寧工府，隨即發現寧王懷有異謀，藉酒裝瘋佯狂，幸運地逃出江西。去年寧王造反失敗，他成了叛逆黑名單的人，這污點成了他的致命傷，幾乎家破人亡，目下窮極潦倒，等候災禍降臨。在江南才子中，他是命運乖舛的一個。

　　這位鄉試第一的解元公，本來就窮，才氣縱橫，唐伯虎點秋香，娶九個漂亮老婆的故事，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所賺的錢還不夠他買酒喝，哪養得活九個漂亮的老婆？如果他不會喝酒，就不能佯狂裝瘋逃出江西，恐怕去年就上了法場，主持抄沒寧王府的王陽明先生，也救不了他。

　　三位艷麗的賓館侍女接待他們，看到琳琅滿目的藝術珍品，霍然那股內心暴戾之氣，已消失了大半。他不知道金笛飛仙凌波燕是何人物，但從五通神三個魔道人物口中，概略知道是不規矩的漂亮女人。不規矩的女人會把客廳佈置得如此文雅，他頗感驚奇。

　　燈火明亮，用的都是五柱的名貴燭臺，但古色古香，出自名匠之手。

　　他不理會三侍女熱烈招待三個老色鬼，獨自環廳欣賞壁間的大師級字畫，耳中突然聽到一陣近乎輕挑的女性悅耳笑語聲，嗅到撲鼻的脂粉異香，不由自主轉頭察看，頗感意外。

　　是那三個漂亮的女人，以及神態冷然的小村姑。小村姑跟在三美婦身後，像一個不稱職的小侍女。

　　三個女人正和五通神三個人，熱烈地寒暄，顯然是舊識，挽手搭肩舉動親熱。

　　「她們是主人？」他心中嘀咕：「是梅塢的主人金笛飛仙，應該不像呀！」

　　「來，我替你們引見。」五通神向他招手：「來見見名滿江湖的天涯三鳳三位江湖艷姬，日後彼此也可以相互照顧。」

　　天涯三鳳的目光全向他集中，明亮的媚目似乎更為明亮了。

　　小村姑的目光，則呈現驚訝和憤怒的表情。

　　「唷！你這麼年輕，是凌小妹的相好吧？」彩鳳陳鳳目迎他接近，眉開眼笑主動向他招呼：「也許你能幫助我們，說服凌小妹和我們合作，前往南京發財呢！」

　　聽口氣便知不是梅塢的主人，當然他也不知道天涯三鳳是何許人也。

　　「小鳳兒，凌姑娘這裏的事未了之前，怎能離開到南京發財？你們不是來幫助她的？」

　　五通神頗感意外：「我們還有一些人，在暗中幫助她纏住那些俠義道混蛋，讓他們疑神疑鬼，盲人瞎馬似的四處亂闖。」

　　「我們也是聞風趕來相助的人呀！只不過順便邀她出山發財而已。你看。」彩鳳拖出小村姑，拍拍小村姑的臉蛋：「我們把玉面天罡林罡的女兒擒來，足以用來脅迫林老匹夫，夠意思吧？」

　　「哈哈！夠意思，夠意思，這等於是斷了南天獅子的一條手臂。」五通神得意地大笑，指指霍然：「他和玉面天罡鬥成平手，狠狠地打了一架，有把握對付他們。再有你相助，那些混蛋走上了絕路啦！」

　　「真的呀？他能對付得了玉面天罡？」彩鳳睥睨著霍然，意似不信。

　　「如假包換，我們是目擊的證人。」五通神拍拍胸膛：「他姓霍，叫霍然，取了個混蛋綽號，叫大爺，大爺霍然，存心找挨罵……」

　　接著正式替雙方引見。天涯三鳳是彩鳳陳鳳、青鳳韓芬、靈鳳楊珠。論名頭，天涯三鳳比武林四女傑，雖則差了一品，但差的只是口碑與聲譽，並非武功差。四女傑是俠義女英雄，天涯三鳳是江湖蕩女。

　　武林四女傑已有兩三位退出江湖，有了歸宿，不再在江湖浪跡，她們的年紀，比天涯三鳳小些，有了歸宿便急流勇退。

　　一聽三個蕩女要到南京發財，霍然心中一動。

　　「你真和玉面天罡交手了？」彩鳳似乎仍然存疑，突然纖手一伸，食中兩指到了他的胸口，有如電光一閃指向鳩尾大穴。

　　玄門人士把鳩尾穴作為絳宮，主心，是玄門九宮中最重要的一宮。醫家也將這處穴道，列為須小心下針，稍一閃失便誤人性命的重穴。內家高手制這處穴道，除非是死仇大敵，不然絕不可使用死、昏重手法制穴。

　　以閃電的速度面對面制穴，絕不可能失手。

　　眼一花，纖手落在霍然的巨掌內，順手一拉，暖玉溫香抱滿懷。

　　「哎呀……」彩鳳被他抱住，蛇一樣掙扎尖叫。

　　他的右手，捏住彩鳳嫩滑的臉頰，一捏之下，誘人的小嘴不敢不張開，牙關便被頂住，狀極可笑，如果再用一分勁，臉頰和小嘴必定受損變形。

　　「你好大的膽子。」他臉上有令人害怕的邪笑：「居然敢暗算大爺我，沒有人敢在大爺面前毛手毛腳撒野，即使是美如天仙的大美人也不行。我要把你誘人的櫻桃小口，擠寬一倍。」

　　彩鳳完全失去反抗的勇氣，睜大著驚怖的大眼，放射出求饒的神情，口中已發不出聲音。

　　「咦！放手！」青鳳驚叫：「你這人怎麼開不起玩笑，毫無情趣……」

　　纖手的出擊兇狠極了，那才真的毫無情趣，這剎那間，青鳳在他的背部，共下了七指劈了五掌，連他的後腦，也挨了一記重掌。

　　他渾如未覺，不加理睬，指中穴道如同點在鋼鐵上，嬌嫩的手指幸好不曾折斷。掌著肉便反彈而起，勁愈重反彈力越大。

　　一聲長笑，他推開彩鳳，手向後一抄，抓住了青鳳的右手，猛然拖到前面來，一抖手，青鳳尖叫著仰面被拖倒，被他一腳踏住了右腿根，毫無憐香惜玉的男子漢風度。

　　「你這大美人不是在打情罵俏，而是記記追魂取命。」他臉一沉，威風八面，「我要破你的氣門，以後你對男人必定柔情似水了。女人柔情似水才可愛，以後一定會有更多的男人喜歡你。」

　　青鳳那受過這種折磨？右手被扭轉拉緊，半躺著掙扎無力，右腿根被踏住，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渾身都僵了，只能尖叫扭動。

　　靈鳳大駭，驚慌地拔劍出鞘。

　　被推倒在壁根下的彩鳳，掙扎難起。

　　「霍小輩，放手！你怎麼啦？」五通神大驚失色，沒料到兩頭鳳突然被整得慘兮兮，想阻止已來不及了，只能焦急地跳腳叫：「她們只想試試你的身手，你怎麼當真？大家都是朋友，對女人也不能如此粗魯呀！」

　　廳門傳出腳步聲，人群湧入。

　　「這裏怎麼啦？」悅耳的嗓音先傳到。

　　感到手足無措的三侍女，急急上前行禮相逢，吱吱喳喳喳稟明經過。

　　霍然手一鬆，放了齜牙咧嘴的青鳳。

　　眼前一亮，異香滿廳。

　　一個徐娘半老，依然風華絕代的美道姑，帶了四名絕色美女，出現在廳中。每個人皆佩劍掛囊，四位美女渾身汗水，所穿的淡綠淡紫色勁裝曲線玲瓏，隆胸豐臀一覽無遺，那噴火的身材曲線，委實令女人側目，讓男人神魂顛倒。

　　看光景，五個女人曾經長途奔馳，香汗淋漓，可能急於趕路略現疲態。

　　「是你們。」美道姑聽完侍女簡略的稟告，目光落在霍然身上，卻向五通神幾個男女打招呼：「諸位襄助的盛情可感。我們在莫釐鎮守候了一天一夜，毫無所獲，這才匆匆趕回，未能在家接待，十分抱歉。」

　　「你這個飛仙真是愈混愈回去了，神通也混沒啦！」

　　五通神調侃女道姑：「他們已經得到一些風聲，知道你在洞庭東山建了基業，會在來往的碼頭上岸？你到莫釐鎮去等，想得到必定白費勁，他們已經到達你的住處附近了，幸好還沒直搗你的梅塢勝境……」

　　「他們已經知道梅塢了，我替你捉住了潛來梅塢附近踩探的人，彩鳳將怒形於色，卻又無法動手將撒野的小村姑拖出：「她就是玉面天罡的女兒，叫林涵英。」

　　「咦！他們真找來了？」金笛飛仙大感驚訝，狠盯了林涵英一眼：「難怪莫釐鎮登陸的幾個人，只是小有名氣的俠義道小人物，那是吸引我的媒子，我上當了，他們竟然繞道來我這裏撒野。彩鳳，謝啦！」

　　「人可以送給你們……」彩鳳的語音拉得長長地。

　　「彩鳳，我已經道謝啦！」

　　「柳前輩，不會要我無條件奉送吧？」彩鳳笑問。

　　金笛飛仙年已半百出頭，成名時天涯三鳳還沒出生呢！三鳳與凌波燕有交情，金笛飛仙卻是凌波燕的師父，所以彩鳳稱金笛飛仙為前輩。雖說江湖無輩，武林無歲，但有交情的人，仍然是十分重視輩分的，以免失禮。

　　「哦！你的意思……」

　　「我想請凌小妹到南京，助我們一臂之力，利益均分，大家發財。」

　　金笛飛仙淡淡一笑，目光又回到霍然身上。

　　「以後再說。」她信口敷衍。當然牽涉到利益的事，目下人多口雜，不便商討：「這位年輕人有如臨風玉樹，不像是練武的人，更不像咱們魔道的人物，剛才在我這裏露了一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三位大美人，出其不意向我下毒手。」

　　霍然背著手神態輕鬆：「在下陪她們鬆鬆筋骨，和她們玩玩。她們的纖纖玉手，比玉還要堅硬，我這個大男人不喜歡，只喜歡嬌嬌柔柔摸起來渾身舒暢的柔荑。當然我不會忘了作客之道，並沒以同樣重手法回報。」

　　「是這樣的……」五通神簡要地將經過說出，最後說：「陳姑娘可能不服氣，不相信這小輩真能與玉面天罡打成平手，因此……」

　　「夠了夠了。」金笛飛仙搖手阻止五通神再說，目光凝注在霍然身上：「小伙子，你是……」

　　「大爺霍然。」他傲然一笑：「出道沒幾天。五通神，你給我小心了。」

　　五通神吃了一驚，鷹目中放射出警戒的光芒。

　　「今後在人前人後，你如果再左一聲小輩，右一聲小輩。」霍然微笑著說，神色並不嚴厲：「我會讓你後悔，讓你知道該如何尊重大爺霍然。」

　　「小輩你……呃……」五通神怒叫。

　　霍然跨出一步，一拳搗在五通神的肚腹上，把五通神打退了三步，幾乎摔倒。跨出的大步看似不快，其實快極，所有的人，事先皆沒看到他動，看到之後，五通神已被打退了。

　　「你再亂叫試試看？」霍然站在原處，在大拳頭上吹口氣，重新背手而立。

　　他口說知道作客之道，卻接二連三出手揍人，主人的臉往那兒放。

　　更令主人下不了臺的是：金笛飛仙與兩人成三角形站立。按理，任何舉動，主人雙手一伸便從中切入，阻止雙方衝突。可是，主人卻來不及有所反應，這表示主人根本阻止不了事故發生，客人在考驗主人的能耐，有示威的意圖。

　　五通神痛得雙手抱住了肚腹，老半天直不起腰來，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飛豹孫雄與當頭太歲也臉上無光，拉開馬步憤怒地拔劍。

　　這座美侖美奐的客廳，那能動刀劍拼搏？即使徒手相拼，客廳也將一塌糊塗。

　　「且慢。」金笛飛仙伸手虛攔，依然晶亮動人的明眸，似笑非笑緊盯著霍然：「小友，你把我的朋友全得罪了，你到底是來幫助我呢？抑或是替南天獅子那些人前來臥底的？我聽你解釋。」

　　「柳仙姑，我什麼都不是。」霍然神色輕鬆，其實暗中已準備應變。

　　「什麼意思？」

　　「我是來遊太湖的遊客，昨天到的。」

　　他神態從容朗朗而談：「我既不認識你們任何人，也不認識什麼南天獅子玉面天罡。昨天我一上岸，就有不少人向我提警告，我一頭霧水。可以肯定的是，我沒得罪過任何人。

　　「在北面的小村進食，我打了撒野的人，又和管閒事的玉面天罡交手相搏。事後五通神三位仁兄攔住了我，我才知道與我交手的人是什麼玉面天罡。他們邀我來作客，盛情難卻，所以我來了。

　　「我出道沒幾天，與所有的英雄豪傑一樣，憑本事揚名立萬，樹立我的名望聲威。老實說，如想出人頭地，怎可受人侮辱？日後我還用稱雄道霸嗎？」

　　「哦！你……」

　　「柳仙姑，讓我說完。」

　　他豪氣飛揚，虎目生光：「我再鄭重說一遍。我不認識你們任何人，事先也沒聽說過你們任何一方高手名宿的名號，完全不知道你們的恩怨是非。三位大美人向我下毒手，五通神一再小看我，為了保持我名號的尊嚴，我必須讓他們尊重我。仙姑如果不歡迎我，不需下逐客令，只需一句話，我走人。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仙姑也想試試我的能耐，請記住。」

　　「記住什麼？」

　　「你想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什麼。你想獲得我的尊敬，你必須也尊敬我。像這三個大美人，出其不意下毒手，那就必須承擔後果。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話已經講明，現在，看你的了。」

　　要想揚名立萬出人頭地，處處忍讓絕難有成。名利是人人皆欲獲得的目標，必須努力去爭取，忍讓畏縮，絕難如願，名利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更不可能恰好掉在懦弱者的頭上。

　　當然，如果沒有爭取的本錢，就不可奢言爭取，那會送命的。

　　「你知道你身在何處嗎？」金笛飛仙沉聲問。

　　「你這裏不是梅塢嗎？」他故意歪曲對方的意思。

　　「你知道你要面對些什麼後果嗎？」

　　他臉色一沉，虎目彪圓。這位飛仙已經對他展開行動了，美麗的面龐漸漸變型，肌肉在扭曲變化，本來美好的櫻桃小口，慢慢長出可怕的尖利獠牙。

　　四周的人開始後退，連五通神也張口結舌，驚駭的神情明顯，可知定然已看到駭人的景象。

　　「你能計算出所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嗎？」他一字一吐，聲如沉雷。

　　金笛飛仙那變得扭曲猙獰的臉孔，變化隨他的每一個字，停頓了一下，最後繼續在變。

　　「你只有這麼一點點道行？」他也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但每一字卻直鑽耳膜：「我倒要看看，給你盡量施展的機會，看你能變出什麼來，這種小幻術不登大雅之堂，變些像樣的出來看好不好？變！」

　　陰風乍起，燭火搖搖。

　　金笛飛仙不但臉部的變化已經定型，而且身軀一晃一閃之下，也完全變了，消失了人的形態。頭部變成豹頭，身軀也是豹體，真像一頭豹，一頭人立而起的金錢大豹。手已變成銳利可怕的豹爪，爪伸出了。衣裙變成了翅膀，展翅欲飛。巨大的金錢豹已經令人膽落了，會飛的豹更令人魂飛魄散。

　　嚴格地說，不是豹，也不是神話中的西王母，而是鬼怪傳說中的飛天鬼母，夜間飛翔專吃小兒的妖魔，據說像虎又像豹的怪物。

　　五通神三個人與三鳳，驚怖地急退。任何一個正常的人，目睹一個美女變成怪物，不驚才是不正常，能動腿急退已是勇氣可嘉了。

　　霍然的腰帶，不知何時已經解下，繞成小段握在手中，腰帶突然向後拂出。

　　嘯聲震耳，燭火乍暗乍明，閃爍急劇，全廳陷入聲與光的詭異撼動中。

　　霍然也在變，向下隱沒在地層下。

　　「哎……」尖叫聲乍起，一位穿勁裝的女郎，飛撞入飛天鬼母揮出的雙爪中。其他三位勁裝女郎以及三位侍女，十二條玉臂齊伸，六十根手指猛然抓出。各種變化快逾電光石火，像在同一瞬間發生。落入豹爪中的勁裝女郎，再次飛起，砰一聲摔落在壁根下，發出痛苦的叫號。飛豹的形影突然消失，仍然是美麗的女道姑，但臉色泛青，驚駭的神色十分明顯。嘯聲已落，燭火暗而復明，滿廳的陰風徐徐靜止，一切聲浪突然完全消失。

　　三個勁裝女郎與三侍女，伸出的手爪頹然收回，驚惶地用目光搜尋客廳每一角落，搜尋可疑的人影，連案下凳底也不放過，希望能發現躲藏的人。

　　「人呢？」金笛飛仙驚問，手中多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六孔笛。

　　人都瑟縮在兩壁下，五通神、飛豹、當頭太歲、天涯三鳳、小村姑林涵英，都在。

　　霍然不在，平空消失了。

　　※※※

　　在金笛飛仙的眼中，她抓住的確是霍然，但一聽勁裝女郎發出的尖叫聲熟悉，百忙中收回八成爪勁，總算沒把自己人抓斃。

　　幻形術碰上了隱身術，道行高下已分。

　　金笛飛仙不但自己出手，還有六名弟子侍女群起而攻，結果幾乎誤傷了自己人，敵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下消失無蹤，誰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發生的。

　　那位勁裝女郎反而向金笛飛仙飛撲，她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知腰間微震，便被可怕的力道帶飛，飛起之前位於霍然身後丈餘，本來聽信號上前要攻擊的，身不由己向前飛起，撞出，如此而已。

　　一陣好搜，毫無形影。

　　五通神大感恐慌，是他把惡客帶來的，誤把霍然看成同道，麻煩大了。

　　想起霍然堅持要夜間前來梅塢生事，五通神恍然大悟。夜間脫身容易，顯然霍然早已存心要到梅塢生事，很可能是玉面天罡那些人的巧安排，誘他上當引鬼上門，一個魔道名宿江湖人精，鬧出這種糗事，丟人丟到家啦！金笛飛仙怎肯饒他？

　　幸好金笛飛仙忙於重新部署事宜，無暇追究他的過錯，住在賓館的客房中，睡不安枕，愈想愈膽寒，如果霍然也放不過他……他想起肚腹那幾乎內腑離位的一拳，似乎覺得胃又抽搐成一團了。

　　他睡得十分警覺，任何風吹草動，也會把他驚得幾乎跳起來，抱放在身側伴睡的劍，連真正睡著了，也緊抓在手中不放。

　　金笛飛仙不理會賓館的賓客，而且不許賓客外出走動，連賓館的侍女也撤走了，賓客必須自求多福。因此六位男女貴賓，包括人質玉面天罡的女兒林涵英，事實上有如囚犯，不敢一走了之。

　　所有主客雙方的人，皆心中有數，霍然是不會一走了之的。因為霍然所說的那些話，充滿了以牙還牙的威脅，主人既然已經出手攻擊，就得負起攻擊的責任。

　　男女貴賓的客房是分開的，分住東西兩廂。三個老魔所住的東廂客房，也並不在一起排列，每間客房的格局都不同，相錯參差皆有小院小隔開，佔地甚廣，夜間沒有人警衛，顯得幽靜冷寂有如死域。

　　五通神他並沒練成神通，綽號僅表示他為人邪淫而已。江南人敬五通邪神，與北方人敬狐仙一樣普遍，都是妖邪，與西南人信鬼巫，形成敬拜三大妖神主流。

　　他睡得很不安穩，倦極時一閉眼，要不是夢見霍然盯著他邪笑，就是出現金笛飛仙幻現的妖異飛魔形象，就會猛然驚醒冷汗徹體，死抓住劍要跳起來。

　　他不能不熄燈，因為梅塢的人用燭，不用菜油燈，燭無法控制光度，也不能長夜漫漫點燭入睡。

　　緊張過度，哪能真正安睡？一陣強烈的倦意襲來，他朦朦朧隴進入睡鄉。

　　朦朧中，他看到了光芒，看到一個人形物，從光芒中幻現。其小如錢，然後徐徐放大，似乎從遙遠的天際，冉冉地飛降，愈來愈近，愈放愈大。

　　終於可以看清了，是一臉不懷好意盯著他笑的大爺霍然。一看清相貌，第一個感覺就是肚子疼痛。

　　「不關我……我的事……」他狂叫，猛然驚醒本能地要跳下床。

　　真的嚇醒了，夢中所見的光芒，是房中圓桌上的雙柱明燭，所放射的火焰。

　　老天爺！大爺霍然就側坐在他的床口，一手壓住他的肚腹，一手控制住他的咽喉。

　　他以為自己曾經狂叫，其實是在夢中所發的叫聲，事實上聲音並不曾從口中發出。有許多人從噩夢中驚怖大叫而醒，會發出真實的聲音。

　　這次他事實上沒發出聲音，咽喉被真實的大手控制住了，手是真實的，溫暖、強勁、有力。

　　「乖，聽話，睡好。」大爺霍然安撫性的柔和語音，安撫不了他發僵的身軀，冷汗徹體，手腳呈現反射性的抽搐痙孿。

　　「南天獅子與梅塢主人金笛飛仙，到底結了些什麼仇恨，告訴我，好嗎？」霍然笑吟吟的面孔，由於燭光從側面射來，臉部形成一半陰暗面，在他眼中一點也不可愛，像魔鬼的臉。

　　笑吟吟的面孔應該是可愛的，霍然英俊挺拔，笑起來絕不難看，在他眼中卻可怕極了。

　　他想蹦起，想反抗，但力不從心，渾身發僵使不出力道，霍然的一雙手，已經完全把他控制住了，他一動，壓制的力道就加重。

　　「我對合作的人十分公平。」霍然像是給他保證：「不會傷害誠意合作的人。要不……」

　　要不，那就會有傷害的事發生，不需點明，講道義的江湖朋友，通常遵守這種不成文的規矩。至於邪魔外道，遵守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他寧可相信霍然是遵守道義的人，雖然他對這種道義嗤之以鼻。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呀！」

　　他盡量壓下心中的恐懼，定下心神回答：「早年他們曾經有過衝突，道不同不相為謀，在打打殺殺中，感情畸型發展，很難清晰化分是情是仇。後來金笛飛仙做了女道士，是那種修符籙的道姑而非修真，他們的事，雙方的同道皆知之甚祥。

　　「這次南天獅子帶了妻小途經無錫，被金笛飛仙師徒發現，設計把南天獅子的女兒擄來，要把南天獅子一家打下地獄。雙方的同道，自然而然地攘臂而起。

　　「這種事平常得很，反正江湖朋友都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劣根性，沒事也找事起哄。你年輕剛出道，怎麼也跟著起哄？」

　　「你呢？」

　　「我？我與金笛飛仙早年就有交情，乘機約了一些同道，給俠義道人士一些鍋灰塗塗臉，也出口怨氣，俠與魔本來就是死對頭，見面就有三分仇。我與南天獅子沒有個人恩怨，雙方的仇視原因簡單明瞭，在觀念上，雙方就是天生的對頭，沒有理由好講。」

　　「去你的！你們在推波助瀾胡搞。」霍然大搖其頭：「天涯三鳳要到南京發財，邀你參加嗎？」

　　「邀了。」

　　「決定了？」

　　「還沒有具體的決定，還得多邀一些人，人少成不了事，弄不好會丟命。」

　　「要想發財，當然得冒丟命的風險；為名為利，願意用命爭取的人多得很呢！要想發什麼財？」

　　「到南京搶或盜取皇帝的珍寶。」

　　五通神坦然招供：「抄沒江西叛王的寶藏，據說價值連城。天涯三鳳已經查出，寶藏閣下堆放在南京中山王府，很可能放在東花園而不在紫禁城。

　　「那個皇帝經常在東花園划船釣魚。中山王府的東花園，其中包含了秦淮內河一段河面，已經禁航半年以上了，從秦淮河接近並非難事。

　　「金笛飛仙的門人凌波燕，水性之佳號稱天下第一，有她參加成事有望，三鳳是專程來請凌波燕的。」

　　「原來如此。」霍然大感興奮：「我去找天涯三鳳談談，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

　　「我也想參加。」霍然欣然說：「我的水性不錯。」

　　想起皇帝在揚州，搜刮揚州的珍寶，遍刷寡婦處女的混帳事，他一肚子憤火。

　　他年輕氣盛，有年輕人的一切弱點：魯莽、衝動、富正義感、行事不顧後果。

　　這期間，他所接觸的人，就沒有正人君子，幾乎全是豪霸級，對是非界限不明的人物。

　　「你如果參加，我一定追隨驥尾。」五通神也大感興奮：「你小子能對付得了玉面天罡，那些御林禁軍與侍衛，算得了什麼？」

　　「我要求你放棄與俠義道起哄的舉動，勸金笛飛他放手。要不就讓他們當事人自己解決，沒有必要掀起俠魔之爭，風波擴大，影響咱們南京盜寶的大計。」

　　「好吧！這本來就不關我們的事，所以我並沒有和玉面天罡那些人，公然正面衝突的打算。」

　　「明天再說，我先去見天涯三鳳，你可以安睡了，祝你不再做噩夢。」

　　霍然的手，按上了五通神的天靈蓋，輕輕一撫，五通神閉上眼沉沉入睡。

　　※※※

　　西廂設有小型客廳，供西廂的賓客活動交際。

　　他點燃了三座雙柱燭臺，小廳大放光明。背著手，他流覽小廳的擺設。

　　小廳當然沒有大廳豪華，格局小了許多，擺設同樣是精品，所懸的字畫也出於名家大手筆。

　　「看了各處的擺設，我很難相信主人會是蕩婦，會是放蕩賣異藥的妖女。而且，我很難下手痛懲這裏的主人。」

　　他喃喃地自語，其實字字清浙，有意說給有心人聽的：「事不關己不勞心，我並不想多管閒事，但我說過，向我出其不意下毒手的人，必須承擔後果。事關我的聲威，我是一個重視聲譽形象的人，在樹立威望期間，我必須努力維持一個強者的威信，不是一個說大話的混世者。」

　　踱了一圈，毫無動靜。

　　「從你們控制玉面天罡愛女的情形估計，你們的控制手段，我已經有概略的瞭解。」

　　他繼續說：「不論是藥物制人，或者以聲伎倆惑人，其實都是些雕蟲小技，只能對付事先毫無所知的人。一旦我提高警覺，玩弄這種伎倆的人已死了一半啦！這間小廳所散放的藥物，不值行家一笑，想寄望等我倒下，會等得頭髮變白的。金笛飛仙可能用藥效強三倍的藥物，等我進去上當送死，我不會令她失望，因為我一定會找她的。」

　　通向內室的走道，傳來隱隱的聲息。

　　「她練的不是道術，沒具有變化的神通，所以她根本對付不了玉面天罡或南天獅子。她的幻術其實技巧十分圓熟，而且有武功做根柢。幻術必須有法器，她渾身都有奇巧的法寶，等我捉住她剝光，她就幻不出什麼把戲了，天一亮，我不剝她，她也無所遁形。」

　　第一個現身搶出的人是彩鳳，手中劍光華閃爍。

　　從另一條走道最後出來的靈鳳，押著手腳虛軟的小村姑林涵英。

　　「你一定是南天獅子的人，你是來救這個小丫頭的。」彩鳳咬牙切齒叫嚷：「你休想如意。你如果敢妄動，我們就先斃了這個小丫頭。」

　　「哈哈哈哈……」霍然大笑：「你們在江湖鬼混，應該消息靈通。」

　　「什麼意思？」

　　「你們從南京來？」

　　「沒錯。」彩鳳坦然承認。

　　「來時該經過鎮江。」

　　「對。」

　　「你們就沒在鎮江打聽消息？江對岸揚州江湖上所發生的事，你們難道就不聞不問？」

　　「我……我們趕路要緊……」

　　「難怪又聾又瞎。」

　　「胡說八道。」彩鳳尖叫。

　　「我認識的第一個俠義道高手名宿，是煉魂修士，還有中州雙奇。然後在揚州，碰上了天下三大神劍客的老三，一劍橫天華天雄。結果，雙方鬧得很不愉快。」

　　「如何不愉快？」

　　「哈哈哈……你們可以打聽呀！」

　　「你說出來豈不省事？」

　　「我把煉魂修士痛打了一頓，向一劍橫天挑戰，可惜他珍惜羽毛，不願用劍鬥我的斷船篙。南天獅子那些人，就知道這件事，所以不願和我用劍拼命。可以說，我與俠義道英雄，事實上道不同不相為謀，日後見面還有是非。你居然說我是他們的人，真是錯得離了譜。你們用殺了這個小丫頭來威脅我，如果不是瘋了，就是天生的白癡，要不就是做白日夢，好笑。」

　　「我不信你的鬼話。」

　　彩鳳口說不相信，其實心中暗驚。如果所說的事是真，她們三個女人那堪一擊？與俠義道高手名宿玩弄陰謀詭計，她們有玩的充足本錢，公然來硬的，她們哪有拼命的勇氣？

　　金笛飛仙的幻術超塵拔俗，武功的根柢也夠深厚，但比起南天獅子、玉面天罡那些人，就缺乏信心，只能暗地裏玩陰的。

　　大白天幻術的效果有限，絕難禁受定力夠，見過大風大浪，勇氣超人的高手名宿奮力一擊。

　　「信不信你心裏有數，俠義英雄有哪一個，敢用大爺來做綽號？我大爺霍然的聲威，目下絕不比你們天涯三鳳低，反正你會有時間打聽。可惜太湖雙蛟不在，他們應該知道我這號人物。」

　　「小丫頭，你知道這號人物嗎？」靈鳳向小村姑沉聲問，揪住髮辮態度兇惡。

　　「在鎮江碰上華老伯和詹道長，才知道大爺霍然的事。」

　　小丫頭可可憐憐畏縮地說：「他不但打了詹道長，而且把鬧江龍一群江北黑道群雄，打得落花流水，因為黑道群雄在儀真河道搶劫他的船。

　　「華老伯他們追蹤鬧江龍，遭了池魚之災，他把黑道和俠義道的人都打了。他目下已經是江湖朋友聞名膽跳的瘟神，不信可以找水賊來問。」

　　「誰膽敢向大爺我撒野，大爺必定以牙還牙，不管對方是何人物。」霍然氣大聲粗，威風八面：「白天你老爹和我交手，拼了三兩百招未分勝負，日後早晚會碰頭的，他最好小心了。」

　　「你……」小村姑林涵英心中一急，便想將她在楊梅樹下遭遇的事說出。

　　「你閉嘴！」霍然大聲叱喝，表現出一個強者的專橫嘴臉：「小孩子雖然說話百無禁忌，但牽涉到大人的事，最好學聰明些免開尊口。你這鬼樣子十分滑稽可笑，能說出什麼聰明的話來？退到一邊去。」

　　「你們說的話，是串通好了的。」彩鳳潑野地叫嚷：「你們這些花招，實在拙劣得很，唯一安全之道，是把你打入地獄……」

　　三支劍乍合，電火流光迸發，三人出手的默契極為圓熟，不需統一發令，心念合一，同時發劍行雷霆一擊，位於劍尖聚合中心的人，絕不可能同時應付快速如電的三支劍，也不可能從空隙中脫身逸出。

　　霍然手中的腰帶猛然彈出，在身四周形成一道光環，劍氣迸爆聲震耳，三支劍幾乎同時反彈、上升、暴退、被腰帶震得以更快速度彈出。

　　大手從帶影中探出，快速地落在三個豐盈的嬌美胴體上。彩鳳的右章門，青鳳的胸腹交界的巨闕，靈鳳的背部臀脊陽陵（命門下一穴陽關），就在他搶出一旋的剎那間，像是同時倒地，伸指取穴有如探囊取物，旋動的速度駭人聽聞，像鬼魅般幻現幻沒。

　　三支劍拋散三方，有一支滾落在他腳下。

　　「你，躲到壁角去。」他收妥腰帶，向張口結舌的小村姑說，口氣不再嚴厲：「是被藥物所制呢！抑或是經脈被制？」

　　「藥物。」小村姑畏縮地說，向壁角移動，雙腳有發軟現象，難怪只能任人擺佈。

　　舉手投足之間，便把三個武功了得的天涯三鳳，三支劍發起攻擊時，剎那間加以擺平，把小村姑自命不凡的傲氣，嚇得幾乎完全消失。

　　如果白天霍然要捉弄她，她毫無機會，這才相信她老爹的確曾經與霍然交手，而且並沒佔到上風的事是真的了。

　　廳門，兩側走道，人群湧出，異香撲鼻。

　　廳不大，容不下太多的人，因此真正入廳的人只有六個，其他的人堵住了所有的通路。

　　從廳門搶入的是金笛飛仙，和那位曾經用腰帶捲起，撞向金笛飛仙的勁裝女郎，也就是彩鳳口中，所稱的凌波燕凌玉燕，金笛飛仙的第一門人。

　　金笛飛仙的出現，表示內部的戒備已經加強調整，沒有內顧之憂，可以放心趕來賓館，主動與霍然了斷，不想在中樞死守候敵深入了。

　　「該死的小輩，你撒野撒到我梅塢來了。」金笛飛仙咬牙切齒徐徐將金笛伸出，怒火在明眸中燃燒：「不是你就是我……」

　　「對，不是你就是我。」

　　他伸腰一挑，彩鳳遺落的劍飛起落入他手中：「我知道，你已經決定，也已經計算出，所能付出的代價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十分可敬，用梅塢作毫無勝算的孤注一擲，我算是服了你。把你所有的拿手幻術絕活全掏出來吧！如果在下不能在任你全力施展之下，一舉擊潰你的幻術大陣，大爺霍然不再在江湖丟人現眼。我準備好了，我等你，快！」

　　看清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天涯三鳳，所有的女人，皆臉上變色心中懍懍。

　　「你……你把她們……」金笛飛仙被他狂放傲世，氣吞河嶽的神情嚇了一跳，也看清天涯三鳳的慘狀，還以為她們死了呢！

　　「他們三支劍行破釜沉舟一擊，我立即把她們擺平了，簡單明瞭。她們的藥物對我毫無作用，廳中藥力仍在。藥是你賣給她們的，賣的一定是假藥。她們還沒死，制了穴道而已。我不會殺她們，留著有大用，至少可派她們做替我鋪床疊被的侍女，我身邊正缺少一些助勢的男女隨從，行走江湖沒有人前呼後擁，神氣不起來的。」

　　要想成為人人側目的豪霸，身邊無人可用，絕難令人害怕，孤家寡人成不了事。

　　他今天在各方人士面前，所表現的傲世雄風，就有了豪霸的氣概，所缺乏的只是沒有供奔走的爪牙而已，網羅羽翼，是豪霸的最基本條件。

　　他想過了，如果前往南京向皇帝盜寶，他絕不能扮演搖旗吶喊的腳色，必須控制主導權，所以他已暗中決定，第一步便是樹立威望。

　　他想起泗州水怪陳百川，逃回南京可能在打皇帝寶藏的主意，必定也在加緊招兵買馬，人數少成不了事，怎敢僅用區區幾個人，在太歲頭上動土？

　　分水神犀、幽冥玄女，正在各地奔走網羅羽翼，也志在到南京盜寶。

　　他們能，他為何不能？他就是看那個皇帝不順眼，有機會一定得設法出口怨氣。

　　在西湖，幽冥玄女一群人走後，他便生出到南京盜寶的念頭，可惜思路還沒成熟。現在，機會來了，他靈機一動，決定進行。獨木不成林，他需要人手。而且，他必須掌握主導權成為司令人。所以，天涯三鳳不曾受傷。恩威並施，是網羅羽翼的最佳手段。

　　他已經說得一明二白，天涯三鳳將是他的侍女。弦外之音，也暗示梅塢的女人他也有意網羅。

　　金笛飛仙竟然沒看出危機，身形倏然起舞。

第十五章　身遭暗算

　　這瞬間，其他五個女人也倏然幻化。

　　同一瞬間，他的劍迸發出滿天雷電。敵動我先動，決勝於發起的剎那間。

　　六個女人的幻術剛動，劍光已夭矯飛騰，金鳴爆發，五支揮動的長劍還來不及出招，在瞬間折斷、崩散，人影暴退，幻術全消。

　　金笛是短兵刃，八音齊鳴中，劍光一掠而過，金笛在尺外便急劇上升，陰風大作，異聲刺耳。

　　金笛飛仙的身形，已在身形舞動時變了形，像一頭大鳥展翅飛翔，頭部像夜梟。

　　笛中射出一枚金針，在劍尖前爆裂。

　　巨大梟鳥的背部出現一個淡淡人影，雙手一收，梟鳥立即下墜。

　　風止雷息，燭光乍滅乍明。

　　霍然跨坐在金笛飛仙的背部，把金笛飛仙俯壓在地，左手抓住髮結往上拉，右手扣住右肩向下壓。金笛飛仙的頭因此而上抬，抬至極限時臉部向前，再拉後三兩寸，頸部鐵定會折斷。

　　「你……不要……」金笛飛仙嘶啞地叫。

　　被震飛的五女，手中只剩下斷劍，想重新衝上搶救金笛飛仙，已經來不及了。

　　「憑你的身手，怎敢和玉面天罡那些高手名宿拼命？好蠢。」

　　霍然放了她，跳起來拍拍雙手：「那些人夜間不會闖你的機關埋伏。白天你們的幻術，逃不過他們的法眼。他們都是見過大風大險的人，幻術呈現的異象，絕難撼動他們的情緒，你毫無機會。我不計較你情急行兇拼命，懶得管你們的事了。」

　　一腳把她所用的劍，踢至彩鳳身邊，掃了想衝入的十餘名男女一眼，哼了一聲。

　　「誰再敢不知死活，倚仗人多動手動腳，大爺一定弄斷他的手腳，白天那些水賊就是榜樣。」

　　他虎目中神光四射不怒而威：「都給我滾！今晚大爺要在賓館歇宿。」

　　金笛飛仙狼狽地爬起，不住揉動幾乎被扳斷的脖子。

　　「我這裏不歡迎你。」金笛飛仙厲叫：「你最好見機逃命，明天我的魔道朋友將可趕到，一定可以埋葬你，將你化骨揚灰。」

　　「我等他們來，看是否有可用的人才。」

　　他將天涯三鳳拖至壁角擺放：「我以為你可以派上用場，豈知空歡喜一場。你浪得虛名，裝神弄鬼聊可充場面，與大群高手拼搏，你還不配搖旗吶喊呢！不管你是否歡迎，大爺住定了，請鬼容易送鬼難，由不了你。」

　　「你……」

　　「你還不走？」他沉叱，聲如雷震。

　　五通神三個人搶入廳，駭然張口結舌。霍然威風八面的神情，已擺明是勝家，控制了全局，主人金笛飛仙顯然栽得很慘。天涯三鳳躺在壁角裏，似乎栽得更慘。

　　「姓霍的，不要做得太過分了。」五通神沮喪地說：「畢竟你是客人，你……」

　　「如果我不是客人，這些女人一定沒有幾個是完整的。」霍然冷冷一笑：「你們三個老魔，身上一定有碎骨頭需要整理。叫她們走，你們留下，我們和天涯三鳳打交道，策劃行動的大計。」

　　「天殺的！原來你們串通了來計算我。」金笛飛仙切齒厲叫。

　　「柳仙姑，你不要誤會了……」

　　五通神將與霍然打交道的經過說了，充分顯露心中的恐懼與無奈，最後說：「是我鬼迷，帶他來的，只有和他合作，或可平安地帶他離開，不至於對梅塢造成傷害。當然到南京盜寶對我們也有利可圖，我們與他合作，並不損害到你我的友誼，我們絕不會站在他一邊與你為敵。」

　　躺在地上的彩鳳，卻不甘心地大叫大嚷。

　　「五通神，你不要自作主張。」彩鳳的叫嚷吸引了眾人的注意：「我不會和他合作，我無法接受一個小輩的脅迫，我……」

　　「去你的……我還不一定要你合作呢！」

　　霍然走近，分別替三女解了穴道：「各方群雄皆在招兵買馬，前往南京向那個狗皇帝打主意。我同樣可以邀人前往，所邀的人必須是超絕的人物。你們，哼！捧你們是二流高手，已經抬舉你們了。早些天幽冥玄女那些人，已經邀了分水神犀結伴，我大可找他們合作，與你們這些二流高手合作無利可圖。我明天離開，你們可以走了，今晚不要再來打擾大爺的清淨。」

　　「可惡！你敢說我們是二流高手？」金笛飛仙冒火地攔住他，阻止他出廳返回客房。

　　「也許可以聊稱一流，也只是聊可稱而已。」

　　他嘲弄地說：「要到南京向皇帝盜寶，一流高手也派不上用場，必須是身手超拔超絕的，才能應付那些御前侍衛。珍寶沒到手反而送命，何苦來哉？哪一位是三鳳要請的凌波燕凌姑娘？」

　　「我就是。」那位一而再受挫的勁裝女郎，臉紅耳赤窘狀相當可愛。

　　「天涯三鳳來邀你合作，聽說你的水性超塵拔俗，在江湖女英雄中，號稱水性第一。」

　　「也許吧！」凌波燕居然毫不謙虛。

　　「能在太湖遊三圈嗎。」

　　「只要攜有食物，遊十圈也輕而易舉。」

　　「這表示你不能抓魚充饑。在水中支撐不了十天半月。就算你的水性，在女英雄中號稱第一，也派不上用場，天涯三鳳找你，她們根本找錯了人。」

　　「什麼？我……」

　　「抄沒江西叛王的珍寶，全放在船上，要帶回京師，聽說藏在中山王府的東花園。中山王府東花園那一段秦淮河，比水溝大不了多少。即使船藏在龍江關碼頭，大江的江面也不需水性超塵拔俗的高手施展。你水性高明而武功差勁，要你去幹什麼？幫著撐船？三兩個水夫就可以辦得到，甚至一兩個小水賊也比你管用。」

　　「玉燕，不要上當。」金笛飛仙拉住凌波燕：「他在激你，欲擒故縱耍小聰明。」

　　「我說的也是實情呀！」霍然一臉無辜相：「也許我該說得婉轉些，說動聽些，說大才小用委屈了她，讓你們聽得心花怒放……」

　　「那你怎麼不說。」

　　「已經反臉成仇，說得話當然不中聽。」

　　「小輩，你真的敢去盜皇家珍寶？」

　　「廢話，有許多人敢去，我為何不敢？在江湖揚名立萬，出人頭地稱雄道霸，必須有財有勢，沒有財那來的勢？你在梅塢享福，你那間賓館客廳，僅那些藝林至寶，也值三兩萬銀子。告訴我，你是靠山上種的梅子，賺得的錢買來的呢？抑或是僱人在太湖打漁賺來的？」

　　「這……」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橫財，不可能像太湖水賊一樣，打劫商旅的小錢算是橫財。那個皇帝在揚州，搶盡揚州的富戶，凌辱姦淫所有的寡婦處女，用快馬船運往京師，搶一船保證有百萬財富。搶這種昧良心的財富，才可算橫財。我缺的就是橫財。俗語說，殺頭的生意有人做，搶皇家珍寶，就得冒殺頭送命的風險，我敢，沒有什麼好怕的。成功了，我可以用這筆財富，招兵買馬樹立我的權勢，建立我的豪霸地位，享受我的快活人生，所以你不必懷疑我的決心。」

　　他說得豪氣飛揚，真有幾分未來豪霸的氣勢。

　　「這小輩還真有幾分亡命霸氣。」金笛飛仙向凌波燕說：「你是否參與，可以自行作主，但你不能把為師扯進去，為師得為梅塢的未來打算。而且我也走不開，我和那些人的事還沒完沒了。」

　　話中的含義，已表示凌波燕可以任意決定。也間接表示，霍然的盜寶大計有成功的希望。

　　「這個小丫頭就交給你啦！柳前輩。」彩鳳指指畏縮在一旁的小村姑：「有她在你手中，對付南天獅子那些人，就多幾成勝算。」

　　金笛飛仙天黑才趕回梅塢，接著出現一連串變故，哪有餘暇處理小村姑的事？而且在凌波燕表示合作態度之前，天涯三鳳還沒有交出小村姑的打算。

　　「柳仙姑，聽得進逆耳忠言嗎？」霍然突然說。

　　「你有什麼話要說？」金笛飛仙居然不再惡言相向。

　　「我沒見過玄門十大洞天，也沒遊覽過三十六福地。」

　　他緩緩平和地說：「下一站將遊歷洞庭西山，找一找林屋洞左神幽虛之天，但我可以斷言，你梅塢絕不比洞天福地差。你經之營之，所花的心血將不止二十年，用梅塢和那些人賭，聰明嗎？除非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實在犯不著以梅塢作玉石俱焚的賭注。」

　　「這個……」

　　「他們已經知道梅塢的底細，你用擄劫他們的後人做人質，便會亮開大嗓門，理直氣壯興問罪之師，必定橫下心掃庭犁穴，你能支撐得了多久？如果他們有人與莫釐鎮東山巡檢司的人有交情，結果如何？俠義道人士與官兵治安人員通聲氣，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他們敢？哼！」

　　「你不要嘴硬。」

　　霍然冷笑：「一旦他們發現，犧牲子女也不見得能解決恩怨情仇，就會不惜犧牲子女，拋開一切快意恩仇拼個玉石俱焚。你並不愚蠢，卻做出這種笨事。我敢給你打保票，他們一定會光臨梅塢的，而且會來得很快，你輕估了他們尋蹤覓跡的能耐。」

　　「你如果幫助我對付他們，我也幫助你到南京盜寶。」金笛飛仙心中驚疑，斷然提出交換條件。

　　她所倚仗的是隱身的地方，俠義道人士毫無所知，引對頭跑遍天下疲於奔命，在這期間製造攻擊的好機。

　　如果對方查出她的底細，大舉光臨梅塢，梅塢不是金城湯池，能支持得了多久？她的人以及助拳的魔道人士，根本不是玉面天罡那些俠義道名宿的敵手，天知道需付出多少代價？可以斷言的是，這代價她絕對付不起。

　　「抱歉！我不能助你。」

　　霍然一口拒絕：「我與他們無仇無怨，路見不平引起的小衝突，誰也不放在心上，闖道的人哪能些許小事也斤斤計較？但如果你肯罷手，我義不容辭充任魯仲連，要他們離開東山。他們如果不肯甘休，那就是我的事了。我也不肯讓你到南京盜寶，而且凌姑娘的戶籍如果在東山梅塢，抱歉，她也不能跟我去。」

　　「你……你的意思……」

　　「我不希望梅塢被官兵抄沒。」

　　他搶著說：「你兩座客廳，動手時我下手有分寸，我覺得在你這裏造成任何損害，都有罪惡感，連破壞一几一桌，都心中不忍。總有一天，我也建一座你這種形式的莊院享福。」

　　「謝謝你的誇獎，我在梅塢花了二十二年心血，成就頗為滿意，還真難以割捨。」金笛飛仙不得不承認弱點，不想玉石俱焚：「你真能讓他們退出東山嗎？」

　　「他們如果不退出，那就是我的事了。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魯仲連的，必須具有做魯仲連的條件。大爺霍然或許名頭威望差了那麼一點分量，但絕對有應付糾紛的本錢和信心。」

　　「其實我與南天獅子的二十餘年前舊仇，說起來並沒有什麼嚴重，只是心有不甘，一旦碰上了，舊恨湧上心頭，忍不住要讓他痛苦。好吧！你準備如何解決？」

　　「你委託我調解？」

　　「是呀！」

　　「那就不要你管啦！如何解決是我的事。只要你把南天獅子的女兒交給我，還有這個小女孩。」他指指小村姑：「她老爹和我打了一架，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好，我派人把那丫頭帶來。」金笛飛仙欣然說，立即派女侍整理客廳，肅客就座品茗，遣走其他的僕婦侍女，化干戈為玉帛。

　　倆位侍女，押解著氣色並不差的一位年輕女郎入廳，推至右壁與小村姑站在一起。

　　「涵英妹，你……」女郎看到小村姑，大驚失色。

　　「罷了，我也落在她們手中啦！」小村姑垂頭喪氣：「我查出你被押送到梅塢，在塢外遭了暗算。韻華姐，你沒有什麼吧？」

　　「還好，你們……」

　　「不許說話。」霍然大呼小叫：「有苦你們以後再訴，女人被女人捉住囚禁，雙方沒有深仇大恨，吃些小苦頭算不了什麼。現在主人要釋放你們，替我把話傳到。」

　　「是你的話呢？抑或是這妖女的話？」小村姑看出便宜，態度不再畏縮了。

　　「當然是我大爺霍然的話。」

　　「你是鬼的大爺。」

　　「並無不可，你不妨叫我鬼大爺。回去告訴你老爹，趕快離開東山，這件事就此了斷，不服氣可以找我大爺霍然。同時，你們替我帶話給一劍橫天那些人。」

　　「那是你與他們的事，我拒絕帶話。」

　　「你不帶不要緊，日後你得負責。」

　　「什麼？關我什麼事？」

　　「因為我要你帶話，帶不到唯你是問。」

　　「不帶不帶不帶。」小丫頭跳腳叫。

　　「你非帶不可。小丫頭，告訴他們，他們在找鬧江龍，如果牽涉到山東劫皇船的事，我大爺霍然不會袖手。鬧江龍很壞，但你不能因為他劫皇船的事，多管閒事向他問罪。如果讓我查出，你們俠義道的人，確是暗中替皇船保鏢，大爺霍然和你們沒完沒了，我會替你們在江湖除名，說一不二。小丫頭，記住了沒有？」

　　「我不聽你的，哼！」

　　「聽不聽悉從尊便，反正日後一定會有風波。你們俠義道的人，最好在近期間，遠離南京是非場，替那個姦淫擄掠壞事做盡的皇帝，保護喪盡天良得來的財物，是恥辱而非光彩。」

　　「哼！你不要……」

　　「你不要哼！你最好小心些。」

　　「小心什麼？」

　　「小心別讓那個喜歡虐待少女，在京師開皇店做龜公的皇帝看到你。你很不錯，不折不扣的小美人，正對那個暴虐皇帝的胃口，我敢給你打賭，你如果被他看到，他會派十萬御林軍，搜遍天下把你弄進皇店的教坊快活。」

　　「嘩！你你……」小村姑又羞又惱。

　　「那個皇帝，一定非常欣賞你這種潑野的小丫頭。陳姑娘，給她服解藥，打發她滾蛋。那些俠義道英雄如果不走，我會要他們走。」

　　「我來。」凌波燕上前說：「我們制人的藥物是一樣的，我帶她們出塢再給解藥。」

　　她帶了三位侍女，挾了兩位小姑娘便走。

　　南天獅子的女兒叫文韻華，比小村姑林涵英約大三兩歲，顯得成熟些，剛健婀娜中，流露出幾分文靜與矜持，一直目不轉瞬，默默地，沉靜地注視著談笑風生的霍然，眼中有重重疑雲。

　　「你……你真是華叔口中的大爺霍然？」她在走了幾步之後，扭頭沉靜地問。

　　「不錯，那就是我。」霍然朗聲答。

　　「你打了鬧江龍的人。」

　　「也沒錯，那是他們該打。我的船從揚州發鎮江，他在儀真河道，夜間用三艘大舟撞我的船，船擱淺了他們仍不放手，倚多為勝登船行兇。」

　　「你又不許華大叔找他們……」

　　「那不同，你們沒有因為他劫皇船的事找他。」

　　「你又為什麼？」

　　「我船上有四位女客。」

　　「女客？不是女賊？」文姑娘笑問。

　　「空空縹緲的女人是不是賊，那與我無關。她們偷了鬧江龍一箱黑吃黑得來的珠寶，也不關我的事。她們是我船上的乘客，那是錯不了的。鬧江龍撞我的船，那是他的不對了，他們該登船講道理，不是嗎？冤有頭，債有主，怎能把船撞沉，不顧其他旅客的死活？少廢話，那不關你的事。」

　　「我覺得你不像……」

　　「快帶她走，長舌。」霍然怪叫。

　　凌波燕忍住笑，挾了姑娘急急出廳。

　　「哦！你不會是空空縹緲的人吧？」金笛飛仙笑問：「我得防著你一點，免得你打我梅塢珍藏的主意。」

　　「去你的！打朋友的主意，還有臉在江湖鬼混？我把你當朋友，絕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我好高興，就算你是空空縹緲的人……」

　　「我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們的底細。那四個漂亮的女人，自稱什麼靈貓飛貓，或者什麼小春小秋，我那有閒工夫和她打交道？聽她們的口氣，也在打主意前往南京盜寶，日後得小心她們搞鬼，可別讓她們黑吃黑坐享其成，在心理上，必須把她們當成強力的競爭對手。」

　　想起空空縹緲，他前往南京盜寶的決心更堅定了。

　　※※※

　　一場可能兩敗俱傷的風波，在霍然的干預下風止浪息。

　　其實金笛飛仙與南天獅子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恨可言，雙方在年輕闖道期間，打打鬧鬧逐漸生情，最後有第三者介入，終至分道揚鑣。

　　二十餘年來，雙方各走各路，很少碰頭相安無事，當然也不可能完全遺忘。

　　這次南天獅子帶了妻子兒女遊太湖，在無錫被金笛飛仙發現了，一看南天獅子一家和樂融融，金笛飛仙勾起了舊恨，一氣之下，派門人凌波燕，在大街上利用藥物和幻術，擄走了南天獅子的愛女，要出一口怨恨。

　　文姑娘並沒受到苛待，反而成了客人。一方面是姑娘性情溫婉，毫無武林俠女的傲態。另一方面是金笛飛仙心中，油然生出另一種奇異感情，竟然覺得文姑娘應該是她的女兒，她本來應該與南天獅子是一雙佳侶。

　　一個對人生的看法與眾不同的女人，常會產生一些奇奇怪怪的念頭；金笛飛仙就是一個性格不正常的女人。

　　她愛好音律，喜歡詩詞字畫，卻用金笛殺人；做女道士卻又為非作歹。喜歡男人，梅塢中卻又不許男人居留。

　　總之，早晚會發生難測的變故，這次如果不是霍然適逢其會，俠與魔將在東山掀起可怕的江湖風暴，梅塢的毀滅，將無可避免。

　　霍然已看出這女魔性情難測，因此不要她參與南京盜寶的計畫。

　　辦事必須有始有終。近午時分，霍然獨自出現在昨日發生事故的小村。

　　同一間小食店，同一批人。

　　人數多了兩倍，顯然南天獅子的一些俠義道朋友，得到消息趕來聚會了，即將對梅塢有所舉動。

　　文姑娘與小村姑林涵英也在，小村姑狠瞪著他神情如謎。

　　以玉面天罡為首的十餘名高手名宿，也都用怪怪的眼神，站在店外的食棚前，迎接他昂然而來。

　　他仍是一襲飄飄青衫，身上沒帶有兵刃。

　　「猜想老弟台會來，老朽感激不盡。」玉面天罡極有風度地，向他行禮致謝：「昨日多有得罪，老弟台海量。」

　　「唷！你們好像不甘心呢！」他回了禮，臉上有怪怪的笑意：「把人手集中，先禮後兵？」

　　「老弟，別諷刺人啦！」南天獅子說：「咱們在湖濱準備上船，就離開東山。梅塢有你這位大菩薩坐鎮，咱們不走能討得了好？」

　　「呵呵！那不一定哦！金笛飛仙少見識，梅塢根本無險可守，幾間土瓦屋的小禁制，連稍高明的鼠竊也擋不住。你們能找到梅塢，她已輸了一半啦！我在梅塢作客，明天便得離開。前輩給足了面子，在下深感榮幸，希望從此雨過天青，不值得放在心上丟不開，是嗎？」

　　「我們不會再來，請放心。老弟台要到南京？」玉面天罡笑問。

　　「不錯。諸位不會也前往南京吧？最好不要去。前輩，幾十萬御林軍與邊軍擠滿了南京城，哪用得著諸位行俠仗義？我願意聽信文前輩昨天的話，願意相信煉魂修士一劍橫天那可些可敬的名宿，不是替皇帝保護快馬船的保鏢，但心中的疑團難釋。」

　　「老弟有何疑團？」

　　「快馬船在山東德州遇劫，煉魂修士的確當時在德州現身，同行還有名俠客中州雙奇，我不會看錯人。鬧江龍是劫船賊的一股，雖則他們沒趕上登船，但事後黑吃黑，從其他同道處搶了不少金珠和美女。

　　「煉魂修士帶了人緊迫追蹤鬧江龍，我不信這是巧合。那個皇帝畜生不如，你們俠義道英雄，如果認為幫助皇家是主持正義，正義未免太不值錢了。」

　　「老弟，我敢保證……」

　　「前輩，這世間光怪陸離，什麼反常的事都可能發生，你不能保證任何人或任何事。」

　　他搶著說：「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三四年前轟動江湖的勾魂白無常事件，就是明顯的例子。目下在南京，帶領昏君快活逍遙，替昏君殘害揚州的副大將軍江彬國賊，就是勾魂白無常事件的罪魁禍首。名震天下的北劍南刀的北劍，與北地一大鵬的金翅大鵬，就是他派出的幫兇，他們污辱了俠義英雄的神聖俠義精神。我霍然出道沒幾天，也許我的武功不如勾魂白無常，但我有絕對的信心，你們如果也像北劍神劍秦泰，和金翅大鵬一樣，用你們的俠義標準對付我，我會像勾魂白無常一樣，殺得你們天天做噩夢。這次我到南京，江彬那混蛋最好找隻烏龜殼躲起來。勾魂白無常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箭創做紀念，我會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做球踢，哼！」

　　他說得殺氣騰騰，虎目中冷電四射。

　　任何含有殺氣的話，通常是缺少理性的，具體的表象就是比嗓門大。嗓門大的人，其實並不表示是有理的一方，而且十之八九是強辭奪理，但在大多數場合，嗓門愈大，佔勝的機會也愈大，信不信由你。

　　他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話，暴力的成分比理性多一倍。

　　所謂勾魂白無常事件，那是發生在三四年前，轟動江湖掀起澎湃血雨腥風，幾乎導至黑白道大對決的不幸事故。（請閱拙著《匣劍凝霜》）

　　其實當時泰半俠義道門人，並不曾參與其事。個人隱私恩怨，導至北地武林泰斗金翅大鵬，縱容子女借國賊江彬的權勢公報私仇，迫害一個山東響馬造反期間，家破人亡含冤無處訴的年輕人艾文慈。

　　艾文慈在九死一生中掙扎，憤而自取嚇人的綽號勾魂白無常，把那些助紂為虐的不肖俠義道門人，殺得落花流水，江湖震動。俠義道經此打擊，聲譽滑落幾乎一蹶不振，直接導致江湖道消魔長，泰半高手名宿退出江湖獨善其身。

　　迄今為止，南刀似乎已經在世間消失，北劍（神劍秦泰）與金翅大鵬一些人的子弟，不敢南下走動。碩果僅存的玉龍也隱世潛蹤。結果，黑道群雄並起，俠義道怯步不前，目下是牛鬼蛇神的天下。

　　俠義道成為眾矢之的，真是冤哉枉也，其實真正主持正義，傾全力相助艾文慈的人，是南方兩條龍的玉龍。

　　玉龍是南方俠義道的精神領袖，迄今仍是眾望所歸，各方尊崇的俠義英雄，不幸的是他已經隱世，俠義道領導無人。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北地俠義精神領袖金翅大鵬一念之私，可把所有的俠義道門人害慘了，經過黑道人士的有意渲染，俠義道門人的一舉一動，皆被抹黑醜化，把他們與國賊江彬扯在一起。

　　江彬目下仍是正德皇帝面前的大紅人，正德皇帝的乾兒子，替皇帝劫財寶搶女人，開皇店做龜公，引誘皇帝北行南巡，為禍天下，直接控制邊軍、御林軍、東西兩廠與內行廠，錦衣衛……令江湖朋友氣憤側目的是，他會利用俠義道的不肖敗類任所欲為。

　　結果，俠義門人的一舉一動，皆被有人心加以醜化，與天下人人皆曰可殺的國賊江彬牽扯在一起。

　　霍然出道以來，所接觸的人中，幾乎全是黑道豪霸級人物，這些人對俠義道人士的評價哪會好？所以首先便對煉魂修士、中州雙奇那些人，預設立場甚表不滿，意識中已先把他們定位，認為他們是暗中保護皇船的人。

　　今天他的這番話，就含有強烈的警告意味。

　　玉面天罡這些人如果修養不夠，肯定會被他這番話所激怒，毫無疑問將引起衝突，後果極為嚴重。

　　還不錯，沒有人被他的狂妄態度所激怒。

　　稍有自尊心的俠義門人，不會承認自己是江彬的走狗，也不屑做御用的皇家外圍鷹犬。如果他們被激怒起而責難，豈不是有意承認自己是御用走狗？

　　他殺氣騰騰快意地說完，掃了眾人一眼轉身便走。

　　十餘位高手名宿，相對苦笑搖頭。

　　「等一等。」小伙子文光華大叫，蹦跳而出：「咱們把話說清楚……」

　　霍然止步轉身，笑意上湧。

　　「哈哈！我知道。」他大笑，「咱們還有一次約會，了斷才能無債一身輕。來來來，我要打散你一身嫩骨頭，前幾招是你的，我不想欺負你這小孩子。」

　　「你才是小孩子。」小伙子冒火啦！年輕人一言不合便會怒火沖天，狂衝而上，劈面就是一記黑虎偷心，拳風極為猛烈力道沉重無比。

　　小伙子已經十六歲，牛高馬大那能算是小孩子？體格比霍然差不了多少，只是稚容未褪而已，發起怒來還真氣勢嚇人。

　　這種武林世家的子弟，即使真正年齡還小，也不肯承認是小孩子，所以江湖朋友，把出家人、婦女、小孩子，列為必須小心提防的危險人物。

　　霍然並不敢輕視小孩子，他也曾經歷過小孩子的長成階段，背著手閃動，不拆不接，閃動如電滑溜如蛇，一口氣避開十餘記重拳，貼著小伙子旋轉，擺明了要死纏不休，誘導對方放手搶攻，暗中測量對方發招的力道，技巧地承受拳勁中心的餘勁。

　　小伙子的攻勢，似乎真力不竭，出招的勁道與速度，愈來愈猛烈，望影攻擊拳打腳踢像瘋虎，拳風掌勁已可外發五六尺傷人。

　　白費工夫，狂攻十餘招皆無法擊實。

　　一聲長笑，霍然不再閃避了。

　　「砰噗噗噗」暴響似連珠花炮爆炸，七記重拳在霍然的胸腹間落實。

　　笑聲未止，「砰」一聲大震，小伙子被扣住手臂扔翻在地，背部著地手腳朝天，似乎地面也在震動。

　　一聲怒吼，小伙子鯉魚打挺一蹦而起，金鵬獻爪走中宮伸手便抓。

　　又一聲狂震，小伙子又被扔翻出丈外。

　　第三次用腿進攻，第三次被摔飛，反正一接觸，人便被拋擲摜摔而出，快得令人目眩。旁觀的人神色凝重，驚疑不定。

　　「老哥，看出這小子的手法嗎？」南天獅子不安地向玉面天罡問，愛子被連續摔倒大感驚訝心疼：「他不可能在根本不可能發力的身法步中，把我的兒子摔翻的，重心與力源都不對，簡直豈有此理。」

　　「好像是傳說中的大周天手。」

　　玉面天罡遲疑地說：「任何方向角度，任何偏移的重心，都可以在沾體時將人制住或摔飛。與擒拿術最大的不同處，是不需使用反生理技巧，任何角度皆可以擒人。

　　「比方說，他不需扭轉你的手臂，便可以直接把你的手臂折斷制牢，或者把你摔飛。技巧為君，勁道為臣；手眼心為主，反應為從。難怪華老哥說，鬧江龍的賊伙們，都是手腳被廢的；這小子真可怕。」

　　連摔帶翻十二次，小伙子銳氣盡消，渾身灰土，開始氣喘了。

　　霍然正相反，神態輕鬆步步進逼，引誘小伙子出手，手一出必定被摔飛，身軀扭來扭去毫不費力。

　　表面上看，似是用借力打力的巧打，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每一記皆是來者不拒硬接硬摔的妙招，他的手真像八爪蜘蛛，可以從八方把獵物罩住加以宰割。

　　如果他下重手，小伙子絕對支撐不了十招八招。

　　「砰」一聲大震，小伙子第十三次被摔飛出兩丈外，似乎這一次摔得最重，掙扎了幾下，想跳起已力不從心，只能掙扎著狼狽地爬起。

　　霍然就站在一旁，伸手可及。

　　「快出手呀！機會大好。」霍然大聲嘲弄地催促。

　　目標就在眼前，任何一個打昏了頭的人，都會本能地出手攻擊，沒有章法招式可言，用不著催促，出手已是本能反應。

　　幽香入鼻，纖手拉開了暈頭轉向的小傢伙。

　　「擋一擋，如何？」身旁含笑俏立的嬌美身影，是梅塢的俘虜文韻華姑娘，及時替乃弟解團：「我是誠心請教高明，絕對不是恩將仇報。你是大爺，也該指導後進呀！是嗎？」

　　「唷！看你文文靜靜怪可愛的，卻也俏皮刁蠻會伶牙俐齒呢！大概比那個小丫頭更難纏。」霍然指指在不遠處，躍然欲動正在做鬼臉的林涵英：「我拒絕接受架樑，走也！」

　　說走便走，去勢如星跳丸擲。

　　「這小子的手有鬼。」小伙子沖他的背影大叫。

　　「你還不服氣？」韻華笑問：「不要緊吧？」

　　「姐，哪一天我們聯手鬥他一鬥。」小伙子揉動著腰胯，大概摔得不輕：「用你的玉女拈花手，配合我的龍虎八法，巧猛相濟剛柔齊發，一定可以把他打得天昏地黑滿地爬。」

　　「蠢才！你再苦練十年，也達不到他今天的成就。」他老爹南天獅子在遠處說：「他在逗你玩，磨你的火性，知道嗎？你如果再不知道謙虛，早晚會吃大虧的。今天假使再被摔翻兩次，你就會氣散功消了。」

　　小伙子臉紅耳赤，乖乖閉上嘴。

　　※※※

　　霍然並沒立即動身赴南京。除了天涯三鳳，需另找朋友助拳之外，凌波燕也得返回老家，預先作一些準備。

　　五通神三個老魔，也有些私事需要處理。因此大家商量之後，約定一月之後，在南京龍江關碼頭，頗有名氣的金陵老店聚會。

　　他不需金笛飛仙做導遊，一葉扁舟駛入洞庭西山。

　　湖庭東山的主峰是莫釐峰，西山則是縹緲峰。縹緲峰略高十餘丈，聳立在島中心，小峰向四面伸展，共有四十一座之多。總面積也比西山大些。

　　遊西山通常有三處必遊的地方，即禹期山，柱山（金庭玉柱所在地），龜頭山（非無錫的龜頭渚）。至於寺廟古跡，數量比東山多一倍。禹期山與龜頭山幾乎是相連的，相距僅三四里。

　　當天在西山村投宿，次日到柱山的靈佑觀，遊覽林屋洞金庭玉柱，頗感失望。最後一口氣跑到西面的陰長生的煉丹處，更為失望，什麼也沒看到，看景不如聽景，親自跑一趟難免敗興而歸。

　　這天，他的船移至島東面，泊在黿頭山的水灣，在奄里村的望湖客棧要了一間上房，打算在此停留一晝夜。

　　這座小石山伸入湖中，像伸出的烏龜頭。本地人忌稱烏龜，所以改稱黿。黿，就是可能已經被吃得絕了種的美味巨鱉，據傳說，重量可能超過千斤。

　　這裏有數座採石場，所以奄裏村是西山的大村落，西山巡檢司衙門也設在這裏，工人們自己建有住所，與村民相處倒還融洽，事實上村民的數量，比採石工人少。村民有一半是漁民，一半種田，西山的耕地中，只有這裏的百十畝是肥田。

　　採石場出產各種石材，統稱太湖石，主要的是花石，做玩具的帶白色玉石，有胎斑的硯石。這裏，就是南宋有名的花石崗採石處，杭州宮殿的建築石材，皆從這裏採製。

　　最有名的從湖採出的太湖石，是名滿天下的假山石，可做亭園的玲瓏假山，在石場稱為花石。但經過千百年來的撈取開採，目下已所剩無幾。

　　那些年代久遠的採石場業主，把從山上採下的大石推入湖中，任由風浪侵襲，由百年後的後代子孫撈取販賣，其他的人，是不能任意撈取的，採石區都是有主之物，在官府有案。

　　巳牌時分，他隨一群男女遊客，從山根最高處的聖姑廟（神女廟）向山頭走，小徑沿山脊向東伸，遊客並不多，有男有女，沿途嘻嘻哈哈有說有笑，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遊山玩水沒有伴，雖行動自由寫意，但難免寂寞。

　　他沒來由地想起了小秋燕，如果有她在，該多好？小秋燕溫婉可人，善體人意，把他當作保護神，有時撒撒嬌惹人憐愛，有這小女孩在身邊，他忘了一切煩惱。

　　他的思路飛向杭州，飛向他曾經喜愛的小女孩身旁。

　　幽香入鼻，身後來了兩位女郎，似乎嫌他走得慢，輕咳了一聲提醒他的注意。

　　他並不急於趕路，泰然地讓至路左，本能地扭頭回顧，眼前一亮。

　　又是一個面容與小秋燕相似的年輕女郎，只是要年長幾歲，可能已接近雙十年華，身材玲瓏透凸十分惹火，穿的淺桃紅衫裙也搶眼，走動時蓮步輕移，小腰肢並不誇張地款擺，但搖曳生姿極富美感。梳了三丫髻用翠玉髮環，表示是大戶人家還沒出閣的閨女。

　　另一位長歲稍小些，是梳雙丫髻的秀麗侍女。

　　其實年歲相差不遠，面型也差不多的女郎，除非外露的氣質相差很遠，不然一瞥之下，相貌都差不多，須定神察看才能分辨。

　　他心中有小秋燕的形影，難怪一瞥之下，突然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不足為奇。

　　上次他突然看到林涵英，就情不自禁脫口叫出「小妹妹」三個字，引起林涵英的誤會，幾乎大打出手。

　　小秋燕、林涵英、這位女郎，都是帶有靈氣的瓜子臉，同樣秀氣，難怪他心不在焉，一瞥之下，把三個人看成一個人。

　　這次，他不再冒失，並沒發出驚噫聲，僅呆了一呆。

　　小徑不能並行，兩女不客氣地超越。

　　小姐打扮的女郎，超越時向他嫣然微笑，可能是為他的讓路而致謝意，落落大方甚有風度。

　　這期間，他結交了好幾位年齡相若的女郎。第一個是笑魔君的女兒傅玉瑩。可是，除了小秋燕之外，其他的女郎，從沒讓他內心產生契合的感覺。

　　對女人的欣賞，他有相當高的評價尺寸，而大多數的男人，通常以動物性的眼光看女人，尤其是對漂亮的女人。

　　他也淡淡一笑致意，隨後舉步。

　　山兩側與湖灣，都是採石場。南灣有一座碼頭，漁船都半擱在灘岸邊。

　　艷陽高照，湖上帆影片片，滿山青翠，湖水在艷陽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站在這突出湖中的小山遠眺，心神為之一爽。

　　沿山脊共有三座大型涼亭，八角玲瓏極為壯觀，既可歇腳，亦可坐下來觀賞浩瀚的湖景。對岸十里外便是東山，中間是蘇州至湖南各縣的航道，回頭遠眺縹緲峰，這太湖第一高峰近峰頂處，雲霧縹緲如在圖畫中。

　　到達第二座涼亭，已是近午時分，二十餘名男女遊客，散佈在亭四周的大樹下，有說有笑，有些則在進食，分別聚在一處互不干擾。

　　亭中有五位打扮特殊的人，一看便知不是外地的遊客，佔住亭中的石桌石凳，有酒有茶，有點心果品，笑聲粗豪外型潑野，難怪遊客都避到亭外去了。

　　他信步入亭，取下腰間的食物包和水葫蘆，在亭欄內的石排凳坐下，先喝口水潤潤喉。

　　中間石桌的五個人，有意無意地瞥了他一眼。

　　「喂！讀書人，過來坐。」那位穿粗青布外襖的大漢，像山下採石場的採石工人，友善地向他招呼：「要想買好的石硯臺，我替你張羅，保證石質不下於端硯歙硯，價廉物美。」

　　「呵呵！別想向我兜生意，我雖然讀書，最討厭磨墨，所以所寫的字賣不了錢，這輩子休想跟上貴地一字千金的江南才子唐祝文周。」他也不客氣，提了食物包過來坐。

　　圓周共有八座石轍，他加入還有兩座空位。他右首，是一位臉色不怎麼健康，年約花甲，光著頭穿青僧便服的老和尚。

　　左首，是一位豹頭環眼，船夫打扮的莊漢，一雙手呈現強健有力的線條。

　　另兩位一是穿了水藍底萬字圖花長衫，有幾分大爺仕紳氣概的中年人，處身在粗豪的眾人中，與他穿士子青衫一樣不調和。

　　最後一位像是水上鏢客，佩了一把尖刀。

　　「從何處來？」那位像大爺的人笑問。

　　「府城，在貴地漫遊了好些日子了。」他一團和氣，有意交朋友：「小姓霍。諸位好，請教。」

　　「霍書生，幸會。」像大爺的人也笑吟吟：「在下姓陶……」

　　口氣帶有江湖味，平常百姓很少自稱在下。

　　接著替他引見：張船老大、王石場領班、李鏢師、了塵和尚。

　　了塵和尚是桃花塢天王寺的僧人。天王寺是唐代大中元年所修建，源遠流長，有百十名老僧在內苦修。

　　桃花塢也是遊客必到的地方，風景比府城西北閶門內的桃花塢好，但沒有城內的桃花塢有名，因為唐伯虎在城內桃花塢，建了一座頗有名氣的桃花庵。而這裏雖然有莊嚴的天王寺，畢竟沒有才子所建的庵名氣大。

　　這五個完全不同型類的人，居然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現在加一個書生，等於又加上一怪。

　　所有的人，皆通姓而不通名。

　　萍水相逢，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彼此有所保留是人之常情。

　　「我們這些人。」陶大爺喝了一口酒，打開話匣子：「都是從小到大的鄉親，有暇就來這裏聚一聚。」

　　「諸位都是西山人？」霍然問。

　　「不，府城外，地屬吳縣。」陶大爺指指了塵和尚：「他，年紀最大，也是府與縣二三十萬人口中，最令人害怕的人。」

　　「出家人慈悲為懷，怎麼可能是人人害怕的人？」霍然惑然。

　　「他出家十二年，出家之前，是吳縣六代世襲的劊子手。那把劊刀用了一百二十年，砍了上千顆頭顱，你說誰看了他不害怕，天知道他手中的劊刀，那一天會落在何人的脖子上？」

　　「別聽他胡說。」了塵和尚漠然地說：「蘇州的市民，如果真怕我，每次出人，法場上人山人海，熱鬧得很，怎麼可能怕我，出人，意思是行刑決犯。出人以秋後決的死囚最多，一次砍十個八個平常得很。」

　　「為非作歹心中有鬼的人，應該怕你呀！」霍然從沒看過出人，信口敷衍。

　　「正相反，施主。」了塵和尚同樣不帶表情的漠然嗓音說：「不但為非作歹的人不怕，連婦女小孩都看了我就嘻嘻笑，怪吧？」

　　「是很怪。」

　　「死太平常，人心都麻木了。」

　　了塵的口氣終於有了感慨：「法場本來是警世示眾的地方，但每次出人，卻像是趕廟會，男女老少皆興高采烈圍觀，與啼哭的家屬形成強烈的對比，恐怕只有我這個劊子手的心感到涼。所以，我看破了這可怕的人間世，放下了屠刀，希望能成佛。」

　　「大師成佛了嗎？」霍然蠢蠢地問。

　　這瞬間，他看到了些什麼。或者說，他感覺出什麼了。

　　「南人屠永遠成不了佛……」

　　突變乍生，生死須臾。

　　桌上桌下，同時迸發追魂奪命的雷電。

　　五個人有十雙手，五隻在桌上，五隻在桌下，怎麼這樣巧？每個人都有一隻手在上，一手在下，不合常情。有人在喝酒，有人喝茶，有人在吃點心，有人在說話，怎麼可能同時一手在上，一手在下。

　　他看到了這種異象，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住他，渾身汗毛直豎。

　　「南人屠」三個字，引發他的警覺感猛然迸發。

　　某些神經感覺銳利的人，可以感覺出兇險的存在。

　　許多動物，這種本能更為強烈銳感，與生俱來，可以及時逃離兇險。

　　動物或人，如果動了殺機，心神便會投落在獵物上，無形的殺氣便會籠罩住獵物。獵物如果感覺銳利，便可感覺出這股無形壓力。

　　他就是感覺銳敏的人，而且他練了心神控制術。

　　可是，對手太強了。

　　桌上桌下，都有致命的暗器向他集中。

　　似在同一瞬間，十手同伸。桌上的餐具食物齊飛，無儔的拳風掌勁似萬丈波濤。

　　他身形暴退，「砰」一聲背部撞毀了朱色亭欄，人向亭外倒翻而出，向斜坡翻滾而下。

　　亭中的五個人，被飛散的食具擊倒了三個人。

　　和尚與陶大爺，仰面倒滾至亭周的石排凳下，暫時失去躍起的能力，來不及出亭追逐。

　　這瞬間，人影如飛隼下搏。兩個女人的身影，從亭側的花樹下升起、疾落，凌空猛撲滾勢未止的霍然，飛騰下搏的速度驚人，衣裙飄飄中，手與腳下伸，玉指如鷹爪，手與腳皆是致命的武器。

　　是那一主一婢兩個漂亮女郎，負責外圍的截擊。如果亭內的五個人得手，就用不著她們出面了。可是獵物已經逸出，該她們出面收拾殘局啦！

　　暗器先下，針釘一類小型銳利的暗器，向下攢射有如暴雨打殘花，灑向滾動中的人。

　　生死關頭，他迸發出生命的潛能，滾勢猛然停頓。向下灑落的暗器，是以他的滾勢速度，而定前置量發射的，他倏然停頓，暗器落空。

　　猛然向側方的草木叢中一鑽，如飛而遁。

　　「他從那邊走了。」有人大叫。

　　他只能憑本能逃避災禍，盡快地遠離災禍現場。

　　※※※

　　有多遠就走多遠，不管東南西北，事實上他將屆精疲力盡境界，眼前朦朧也無法分辨方向，人地生疏，不知身在何處。

　　身上的創傷已經麻木了，已感覺不出痛楚。他也要求自己忍受，把痛楚忘掉。

　　能忘掉痛楚，才能有精力逃出死神的掌心。

　　他辦到了，痛楚已不再存在。

　　追的聲息己不可聞，沒有人能追得上他。

　　「他們是些什麼人？」他自問。

　　不可能找出答案，他根本不認識這些人。

　　這些人知道他要遊神女廟，要遊黿頭山，預先佈下埋伏等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誰有這種未卜先知的神通？該有脈絡可尋。

　　先不必多想，脫險後再說。

第十六章　生死關頭

　　手觸及火，呈現的現象是飛快地縮回，遠離火可及的危險範圍，這是本能，一種生存的自然反應。只有白癡半死人，才會任由火焰灼手。

　　遠離危險範圍，追的人當然知道逃者的心態，必須緊躡追尋，不許逃的人脫離危險範圍。

　　這一帶草木蔥蘢，視界有限，追的人速度即使相等，也極容易失去緊躡的目標。如果速度跟不上，那就毫無希望了。

　　這些追的人速度差了一段距離，一眨眼目標便消失了。但他們知道，目標已受了傷，不可能遠逃出危險區外，短暫的求生爆發力，會很快地耗盡、消失，只要有耐心地在某段距離內，定可找出精力已盡，不得不停下來藏匿的獵物。

　　問題是，能出動多少人搜尋，範圍有多大，藏匿的地方可能在何處。

　　搜尋的人手並不多。和尚五個人，被雙方所迸發的內勁，遭受到某種程度的傷害，不可能全力施展傾餘力辛苦地搜尋。

　　具有快搜能力的，只有兩個輕功超人的女郎。

　　這兩個女郎竟然敢向坡下飛躍，中途向下發射暗器，著時輕靈地飄落在四丈左右的坡下，兩滾翻滑下三丈，才被小樹擋住，膽氣與身手的靈活，駭人聽聞。

　　由於這一連串著地技巧的耽誤，失去緊躡追逐霍然的機會。

　　所有的人，都忘了窮寇莫追的定律，竟全功的念頭，促使他們不顧地窮追。

　　受傷的猛獸最為危險，接近必須具有更強的能力。這些人不自量，根本沒有超強的能力。他們所恃的，是大白天太陽當頭，受傷的獵物無所遁形。

　　一陣窮搜，人逐漸分散了。

　　※※※

　　他必須停下來休息，爭取恢復一些精力的時間。

　　受傷走動，本能地找容易走的地方走，不可能向上爬升，也沒有精力爬上山脊。

　　雖然知道追的人必定向山下搜尋，山上才是安全的藏匿處，但他已無法控制精力，只能跌跌撞撞盲目地，在草木叢生的山坡向下逃，眼前朦朧，不知身在何處。

　　終於精力耗盡，他向前一栽。

　　在知覺即將消失之前，他的身軀回復本性，像蛆蟲一樣移動，找一處角落、一條縫隙、一個小穴，或者一片草葉，擠進去躲起來保護自己。最後，他靜靜地蜷縮著陷入昏迷境界。

　　昏迷的是靈智，身軀的功能卻加強，發揮修補的功能，看是否能戰勝外加的創傷，不會停止，至死方休。世間的生物，都具有這種功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連草木都有這種神奇功能。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虛無的狀態中，逐漸恢復知覺，感覺出溫暖的氣流。他的腰袋中，盛有各種膏丹丸散，在逃走時，已經吞服了一些藥物。口感到乾渴，但他仍然勉強吞下幾顆丹丸。然後，他開始向痛楚挑戰，強撐著行深長的呼吸，準備聚集元氣行功。他發覺自己處身在許多巨石叢中，擠在一條不規則的石縫裏。是一處採石場，似乎聽不到聲息，沒有工人工作，原來天色已經逐漸暗下來了。不是工人收工了，而是這裏不是工作場，是堆集石材的地方，所以顯得零亂，石隙中雜草叢生，石材堆積在這裏，已有一段漫長時日了。

　　身上最少也有五處創傷，是暗器所留下的創口，有飛刀、袖箭、鏢，幸好都沒中要害，相距太近，發射暗器的勁道不足，入體僅寸餘而已。

　　傷勢最重的是那枚袖箭所造成的，貼著左肋貫穿肌肉，擦骨穿透而不曾深入腹內，肋骨僅受到箭鏃劃傷，肌肉則前後出現洞孔。

　　後續的掌力拳勁攻擊，也造成頭面與腹部的相當程度損害，臉部淤血浮腫，內腑受震幾乎離位。

　　他居然能活著，居然還有精力逃走，真是奇蹟，按理他該當場斃命的。

　　的確幸運，他在千鈞一髮中，感覺出兇險光臨，後一剎那發動神功抗拒，功能發揮三四成，所以才能保住了性命。

　　人哪能一天到晚，時時刻刻提防意外？也不可能把所見到的每一個人，當作敵人來提防，何況這期間，根本沒有敵人追逐他。

　　栽得真冤，後悔無及。許久許久，他像亂石叢中的一座石像，外表是無生命體的石人，體內生命力澎湃。右胸、左肋、右外膀、左胯、右大腿外側，創口已用藥散封住，僅左肋需要包紮。他已恢復了不少精力，內功療傷發揮了良好功能，已不再感到痛楚，便撕腰帶小心地裹傷。剛包紮停當，便聽到小石滾動聲。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有人接近，而且是敵人，工人不會偷偷摸摸潛行，來人已接近至三十步內了。

　　如果來人的武功深厚，他難逃大劫，目下他只能用一二成勁相搏，一個二流高手，也可以輕易地置他於死地，危機臨了。

　　「老天爺保佑，不要讓那兩個鬼女人來。」他心中嘀咕。

　　那兩個女人美麗大方，漂亮可愛，但下毒手時，一點也不可愛了。輕功之佳，與敢於從上方向坡下撲的膽氣，委實令人心中懍懍，簡直就像一頭大雕，猛然從高空斂翅下搏，氣勢懾人心魄。

　　那像暴雨似的針或釘形暗器，勁道十分驚人，這時的他，絕難閃躲暗器群的籠罩，護體神功減弱了八成，絕對抗拒不了普通暗器的攻擊。

　　他拾了一塊拳大碎石握在手中，盡可能利用一切可用的物品，作為攻擊的工具。

　　踏石聲漸近，人已到了右側十餘步外。

　　「咱們回去吧！這是白費工夫。」有人用不起勁的嗓音說：「天快黑啦！回去還遠得很呢！已經兩個時辰了，那小狗怎麼可能會逃來這一帶躲藏？說不定已經傷勢惡化，死在那一處角落裏了。」

　　「少廢話！生見人死見屍，一定要找出結果。」另一人大聲說：「追出十里外毫無線索，可知一定還在十里以內藏匿。這一帶容易藏身，必須仔細搜尋，天黑再動身回去，別偷懶。」

　　「好吧好吧！我仍是一句話，白費勁。」

　　老大爺真可愛，接受了他的祝告，來的不是那兩個可愛又可怕的女郎，而是那位李鏢師以及王石場領班。當然，這是假身分，姓也可能是假的，只有他這個大笨瓜，把那五個人看成無害的本地人。

　　他真正動心驚覺的原因，是「南人屠」三個字。

　　在江湖殺人如麻，被稱為人屠的有好幾個。稱南人屠的也有兩或三個，其中一個就是蘇州人，也叫江南人屠，姓汪，南人屠汪升。所有的人屠，都是兇名昭著的殺人魔星，威震江湖，江湖朋友畏之如虎。

　　南人屠是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誰也不知道，可知的是，這個殺人魔王，即使做了和尚也成不了佛，行何人也必須嚴加提防。

　　所以，他警覺地運功護體，倉促間斷然飛退，神功將襲來的拳風掌勁反震，激起食具阻擋對方連續攻擊，保全了自己。

　　他聽說過南人屠這個人，幸而保全了小命。

　　天老爺再次保祐他，這兩個人是分兩方向他的隱身處接近的。他們如果稍留心些，一定可以發現躲在石隙中的人，按他們搜尋的路線，毫無疑問會經過他藏身的石隙。

　　生死關頭，他只有破釜沉舟一條路好走。

　　另拾起一小塊碎石，默默計算腳步接近的聲息。看不到人影，他必須計算得十分正確，只有一擊的機會，一擊失手將任人宰割了。

　　心跳加快，手心有點淌汗，隨腳步聲的接近，他的情緒逐漸升至爆發點。

　　是時候了，小石向前面悄然拋出三四丈外。啪一聲響，小石落地。果然估料正確，腳步聲向小石落地處奔出。

　　他一竄而起，右手的石塊破空而飛，人奮全力飛撲而出，撲上李鏢師的背部，雙手勾挾住李鏢師的頭，吸腹扭腰身形蹦跳旋扭，像狼咬中獵物的勁背。

　　砰然大震中，兩人摔倒在石堆裏，一陣扭動蹦旋滾翻，李鏢師的頸骨折斷，頭換了位，皮肉也在他的蹦扭下絞了一匝，死狀甚慘，他蹦扭的力道，折斷頸脖綽綽有餘。

　　他吃力地放手推屍而起，看到那位自稱王石工領班的人，倒在幾塊礎石叢中，頭已被他扔出的石塊擊破，頭部變形血肉模糊。

　　他力已用盡，但必須遠離，連撐帶爬艱難地離開堆石場，進入西南角的草木叢，已是暮色西起，不怕再有人夜間前來搜尋了。

　　※※※

　　兩天，三天，霍然投宿的上房毫無動靜。

　　按規定，客人失蹤三天，必須呈報巡檢司衙門備案。

　　如果旅客十天之內仍無蹤影，旅客的行囊物品，須繳送巡檢司衙門看管，由巡檢司衙門按旅客流水簿中，所記載的資料，行文核旅客的本籍，列為失蹤人口備查。假如有屍，便以死亡文書行文本籍，管制十分嚴格。

　　可是，店家並沒報案。巡檢司衙門在街中心，距客店僅百步左右，店家竟然不報案，透著古怪。

　　霍然所僱的小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舟子曾經兩度至客店查問，店伙一口咬定霍秀才已結賬離店兩天，店家怎知旅客的去向？

　　小舟不能離開，舟子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時至客店打聽，分頭在村中查問，不知該如何是好。

　　霍然大部分行囊存放在船上，旅店中只有隨行的包裹，盛放了一些換洗衣物而已。遊湖船丟了遊客，可是十分麻煩的事，說不定得打人命官司，難怪舟子急得六神無主，叫苦連天，只能定下心再枯等幾天再說。

　　船主相當精明，猜想必定與太湖雙蛟有關。當初在洞庭東山登岸，便碰上了太湖雙蛟的賊伙干預。洞庭西山仍是太湖雙蛟的勢力範圍，出了事故，十之八九與太湖雙蛟有關。

　　舟子怎敢去找水賊打聽？心中有數卻不敢聲張。而且，碼頭上不時可以看到不三不四的人守候，目光不時在這艘船上探索、窺伺。

　　客店中也有陌生人走動，留意旅客進出，店伙們對這些陌生人，懷有深深的恐懼，有事時恭敬惶恐，回話時低聲下氣唯唯諾諾，詞不達意，連一些旅客，也看出這些陌生人不是好路數。

　　已經是第五天，已是三更初，三位舟子睡在後艙，好夢正甜。

　　船半擱在岸上，不受波濤撼動，如果有人登船，船或許會發生震動而非搖晃。

　　搖晃，表示船後艄有人登船。

　　兩個赤條條大漢從水下鑽出，短手鉤一搭船舷便躍登後艄。船主恰好一驚而醒，便看到後艙面的人。

　　「把姓霍的行囊丟出來。」一名大漢已看到艙內的人影，不入艙在外面下令：「抗命者死！」

　　三個船夫都醒了，後艙通向艙面沒設有門，星光下看到外面兩個赤條條，手中有攀船短手鉤的人，便知來人是何來路了，嚇得不住發抖。

　　正想回話，又看到兩人身後，又多了一個人，也是赤條條一絲不掛，但腰間沒繫有攜帶兵刃的腰帶，一手抓住捲成一圈的衣物。

　　「為何要姓霍的行囊？」第三個人問。

　　兩大漢吃了一驚，火速轉身。

　　「咦！你是……」大漢以為是來了同伴。

　　「回答我的話。」第三個人沉聲說。

　　「奉大爺所差，把姓霍的行囊帶走滅跡。姓霍的一定死了，必須毀掉一切遺物，以避免官方追查。你是……」

　　「我是等你們來送口供的，已經等了兩天。

　　「什麼口供？你……」

　　「我就是姓霍的……」

　　大漢一聲沉叱，一鉤揮出。另一大漢也揮鉤夾攻，反應居然快極，分清敵我，立即先下手為強。

　　是霍然，跟在兩大漢後面登船的，大手一抄，便抓住了一把鉤，順手一帶，鉤的主人反向同伴撞去。呃了一聲，被同伴的鉤鉤中右胯，災情慘重。

　　這種尺八手鉤分量不輕，用途甚廣，搬動貨籮貨袋，可鉤起一兩百斤的重物。用來攀登船隻，更為靈活。在水中格鬥，比分水鉤更具威力。

　　鉤刃粗如手指，鉤住肉那還了得？一拉之下，會把人痛昏。

　　打擊光臨第二名大漢的右肩，是用鉤背敲中的，肩骨立折，連右鎖骨也斷了。

　　「哎唷……」兩大漢同時發出痛苦的叫號，霍然先兩掌把兩大漢劈翻，從容穿衣著靴，然後一手一個，走舷板將人丟入住宿的前艙。

　　「開船。」他向戰慄著跟來的船夫說：「不要怕，一切有我。」

　　船主怎敢逗留？心驚膽跳將船推下水，撐出百步外，升起帆航向蘇州。

　　※※※

　　艙中點起燈籠，兩大漢被自己的腰帶綑住了手腳，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已經知道大事不妙了。

　　霍然坐在一旁，撫弄著一把短手鉤，不時用鉤尖在兩人身上磨來磨去，不住陰笑。他的氣色不大好，顯然元氣未復。

　　「你們應該認識我。」他用鉤背在大漢的臉部磨動：「所以派你們來取行囊滅跡。」

　　「我……我們不認識你。」大漢驚恐地說：「只是奉命行事，只知道你所僱的船。」

　　「奉誰之命？」

　　「大爺陶當家。」

　　「哦！他是誰？」

　　「神蛟陶潛陶大爺，你不知道？」

　　「哦！原來是他，太湖雙蛟的老大神蛟，我應想到是他的。」他恍然大悟：「該死的混蛋，他居然不肯甘休，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他不該不自量找我的。」

　　「這……這都是那位泗州水怪陳老兄的主意。」

　　大漢一急便招出內情：「他在各處請朋友到南京發財，在太湖附近已活動了好些日子了，前些日子邀走了失了巢的太湖毒龍，與咱們兩位當家有往來。早些天他到咱們的垛子窰，找咱們的當家，設法請梅塢的一群神秘女人，前往南京襄助。他身邊有不少身手高明的人，自告奮勇替咱們捉你出口怨氣。咱們一些弟兄，只負責眼線跑腿，那敢招惹你？你就放咱們一馬吧！冤有頭債有主……」

　　「且慢！」霍然心中一動，打斷水賊的話：「你們前往梅塢，結果如何？」

　　「梅塢的人拒絕了，甚至拒絕泗州水怪入塢。」

　　「哦！泗州水怪認識我？」

　　「不認識。」水賊坦然說。

　　「他和毒龍前往杭州的事，你們知道嗎？」

　　「聽到一些風聲，他語焉不詳，只說毒龍已經死了，出了意外。」

　　「他沒說出意外的詳情，沒說同行有些什麼人？」

　　「我不清楚，這得問兩位當家。」

　　「一定是想邀你們的當家前往南京。」

　　「是的，兩位當家答應考慮，這裏的事丟不開，水怪的要求也不合情理。」

　　「如何不合情理？」

　　「不能帶弟兄同前往，說是人多反而會誤事。毒龍的弟兄早已星散，本來身邊就沒有幾個人，所以被他說動，隨他前往杭州尋找財寶。咱們有一兩百位弟兄，兩位當家怎能丟下這裏的事，跟他前往南京發財？所以當家拿不定主意。咱們太湖的好漢固然很窮，但要到外地作案發財，豈不成了流竄的強盜？兩位當家所以遲疑不決。」

　　天下各地成群結隊，佔山據水的強盜賊伙，十之九都窮，窮得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做強盜。

　　太湖各路水賊也一樣，人數愈多愈窮，搶劫勒索得來的財物，一分就光，有時也靠打漁種地維生，也可隱蔽身分，連做首領的人，也家無餘財，因此一聽有可觀的財寶可以到手，那能不驀然心動？

　　太湖毒龍跟著泗州水怪走，原因在此，財沒發成，命卻丟了。

　　「他娘的！」霍然口出粗話：「泗州水怪這混蛋，所做的事有古怪，的確不合情理，我得進一步查個水落石出，看這混蛋到底在搞什麼鬼？」

　　「霍公子，你的意思……」水賊惑然問。

　　「那混蛋糾眾搶劫皇家快馬船，然後四出請人到南京，盜取皇家的珍寶。但我已經查出，他身邊有皇家的辦案大員，四處帶著他追查皇家的失寶。你說，這混蛋到底是那一邊的人？」

　　「這個……」

　　「毒龍在嘉興被殺，同行的就有幾個南京的皇家密探在內，他腿快水性高，從水中逃得性命。現在他來找你們的當家到南京發財，顯然指的是皇家珍寶。你說，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這……這得問當家的才清楚。」

　　「他人呢？」

　　「在東山楊灣，那是咱們的秘舵所在地。」

　　「好，我去打他。」霍然丟掉鉤：「順便送你們回去，把我的疑問告訴貴當家，以免上當。」

　　他立即去找船主，船駛東山楊灣。鬧江龍在洞庭東山頗有名氣，那是順靈宮的所在地。順靈宮的神主是伍子胥，香火鼎盛，在江南家喻戶曉。

　　破曉時分，船駛入楊灣。

　　事先已問清太湖雙蛟的秘舵所在地，任由兩個受傷的水賊，登岸找自己的人救助。霍然則奔向灣右的一處小山坡，疾趨坡腳近湖濱的三棟漁戶小屋。

　　夜間打漁的船隻剛返航不久，五六艘漁船仍在灘岸善後，漁貨已交由運魚船處理，帶往蘇州出售。善後的事務相當繁雜，整理漁船與網具鉤具，顯得相當忙碌，卻不知陸上來了不速之客。

　　如果用船隻在這裏靠泊，就會引起糾紛，村內的水賊將提高警覺，很可能採取襲擊或撤走的行動。連東山巡檢司的巡捕，也不知道這裏是太湖雙蛟的秘窟。

　　既然稱秘舵，可知水賊必定有船隻經常在這裏停泊。尤其是夜間，賊船往來不會受到注意。

　　霍然從陸路接近，出其不意直搗賊巢。

　　他認識神蛟陶潛，就是那位與他打交道的陶大爺，打扮像紳仕，真看不出是一群水賊的首腦。

　　這裏名義上只有三家漁舍，其實每一家都有幾座房屋，顯得零零落落，甚至有菜園與家禽的棚屋，有意潛入的人，夜間真需要摸索老半天。

　　當他出現在第一家漁舍前，立即引起騷動，最先發現他的人，發出一聲唿哨，在湖岸邊忙碌的人，紛紛快速地抄起魚叉短槳，發瘋似的趕來聚集。

　　奔近的人中，赫然有曾經見過他的水賊。

　　「是姓霍的書生！抄傢伙。」有人大叫。

　　可是，反而引起驚恐，本來已團團圍住，聲勢洶洶逐漸宿小圈子的人，反而惶然後退。

　　霍然擊潰了一小隊水賊，水賊們早已心中懍懍，居然找上賊巢來了，怎能不又驚又怕？有勇氣抄傢伙上的人，真找不出幾個。

　　「哈哈哈……」他大笑：「有人認識我，很好很好，免得多費唇舌了，快叫陶大爺來迎接，或者叫公孫二爺來套交情，他們應該出來了，大爺霍然駕到。」

　　人群中分，大踏步出來了三個雄赳赳的大漢，每人手中有一把分水刀，窄窄的刀身泛現著晶亮的光芒，打磨得十分鋒利。

　　「好小子，你……你打上門來了。」為首的大漢向前揚刀逼進，氣勢洶洶：「咱們以為你已經死了，只派了幾個人在西山善後，你卻小命長得很，反而跑到咱們這裏撒野，你送死來了。」

　　「你真蠢，蠢蛋。」霍然嘲弄他說：「你們如果殺得了我，我會前來送死嗎？快叫你們的大爺二爺出來打交道，或者叫泗州水怪那些人出來還我公道，免得大爺火起，把你們所有的人弄斷手腳活現世。」

　　一聲怒叫，三把刀三面合圍。

　　他赤手空拳，三把刀把他圍在當中，不管他從那一方閃躲，都會受到兩把刀的雷霆攻擊。

　　三刀齊發，漫天徹地全是閃爍的刀光。

　　外圍吶喊助威的人，雀躍的喊聲剛起，狂野的飛舞刀術，猛然靜止幻沒。

　　一聲狂叫，一人一刀飛拋而出。同時砰然兩聲大震，兩名大漢握刀的手腕，被霍然一手一個扣牢，摔翻在地，手臂可能已經骨折了。

　　飛拋兩丈外的大漢，是被一腳踢飛的，霍然將兩把刀踢飛至人叢旁，將快要昏迷的兩大漢用腳撥開。

　　「你們可以一擁而上。」他拍拍手高叫：「上啦！每人弄斷一手或一腳。婦孺兒童可免，讓巡檢司的捕快處理。快快快！」

　　誰還敢上前斷送手腳？他們根本沒看清，三個最高明的人，是如何被霍然赤手空拳弄成半死的。

　　總算不錯，有兩個人搶出，但手中沒有兵刃，也是赤手空拳，明白地表示不敢動武。

　　要制止一群暴民蠢動，最有效的方法，是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和手段，先把領頭的一小撮最勇敢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擺平。

　　「你……你要幹……幹什麼？」為首的人緊張地問。

　　「找你們的當家，簡單明瞭。」

　　「你……是你先……先向咱們挑……挑釁……」

　　「胡說八道！大爺一到東山，你們就出面提警告，再三撒野行兇，最後追蹤到西山，設下陷阱暗算，你敢說大爺我免向你們挑釁？混蛋！」

　　「起初，咱們以為你是那些俠義道雜碎的探子……」

　　「以後知道不是，反而變本加厲，怎麼說？」

　　「是……是……」

　　「是泗州水怪唆使的？」

　　「這……」

　　「說！」

　　「他派人幫助我們對付你，敝當家則幫助他說服梅塢的柳仙姑幫助他，所以……所以……」

　　「他娘的混蛋！所以你們一拍即合。去叫他們出來還我公道，不然我一把火燒掉你們的龜窩，廢掉所有的人，把首領拖給巡檢司衙門法辦，絕不容情，快！」

　　「他……他們昨晚到……到梅塢去了。」水賊心中一慌，乖乖吐實。

　　他心中一震，感到有點不妙，本能地感覺出兇兆，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天殺的混蛋！為何夜間前往梅塢？」他厲聲問：「不乖乖吐實，大爺撕爛你這些賊王八。」

　　太湖雙蛟與金笛飛仙有交情，住處幾乎相鄰，而且派有賊伙替梅塢擔任外圍警戒，不但阻止外人擅自出入，也阻止賊伙們覬覦梅塢。有事前往洽商，應該大白天依禮前往拜會。

　　梅塢絕大多數是女人，為何要帶了外人夜間前往相晤？而且，他已經從受傷的水賊口中，知道梅塢已經拒絕了泗州水怪的邀請，怎麼竟然在夜間再次前往？

　　「泗州水怪同來的朋友，策畫招……招梅塢的人入夥大計，所……所以……」

　　「去你娘的賊王八！」他勃然大怒，一腳把水賊踢倒：「見利忘義出賣梅塢，你們……」

　　他一躍三四丈，飛越人叢如飛而去。

　　※※※

　　泗州水怪身邊，有一個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毒娘子。煉魂修士是俠義道高手名宿中，武功與道術皆超塵拔俗，聲譽極隆的一代大俠，也不敢在毒娘子面前倚老賣老，在德州那幾位俠義道名宿的表現，就足以說明毒娘子在江湖道上的分量了。

　　出賣朋友計算朋友，是最容易的事，因為朋友的一切皆知之甚詳，隨時皆可出賣易如反掌。

　　一個賊要偷某一家大戶，必須踩盤探道、打聽、調查，費盡心機，也不一定能知道金銀藏在何處，進入時能否順利通過障礙，得手的機會並不多。到朋友家去偷，那就省事多了。愈是要好的朋友，愈容易出賣。

　　霍然知道泗州水怪心懷叵測，也知道毒娘子在水怪身邊，如果有太湖雙蛟相助，梅塢難逃大劫，因此他大感憤怒，也感到心焦。

　　金笛飛仙把他當成朋友。他對朋友的看法，與太湖雙蛟不同，朋友是不能出賣的，只能為朋友兩肋插刀，為朋友不惜赴湯蹈火。

　　全力以輕功飛趕，救人如救火。泗州水怪與太湖雙蛟是昨晚前往梅塢的，但願還來得及。

　　接近梅塢，已是紅日東上。

　　拾了一根竹杖，他循入塢小徑飛奔，急如星火，但不再使用輕功，留意蓄勁養力。

　　路旁的梅林中人影一閃，村姑打扮的林涵英堵住了他的去路，劍繫在背上，一臉頑皮相。

　　「算算你也該來了。」林涵英笑吟吟地說：「別急別急，我比你清楚情勢，聽我分析之後，我聽你的，我是個好幫手。也可以說，我等機會還你的救命債，水裏火裏算我一份。」

　　「咦！你們還沒走？」他大感驚訝，也感到不滿：「你們俠義英雄一言九鼎……」

　　「只有我留下，我爹他們信守承諾，恐怕已經到了鎮江啦！」

　　「你一個人留下？你這小鬼不知天高地厚，一而再單獨亂闖……」

　　「我是等你的，等你當面把話說清楚。」

　　姑娘理直氣壯睥睨著他，裝大人相：「你比我年長，也是個冒失鬼，同樣聽不得老實話，你裝什麼大人？少神氣好好？我以為你還在東山遊蕩，沒料到找了好幾天，找不到你的魂，卻發現有人在梅塢鬼鬼祟祟。不瞞你說，我對那個金笛飛仙頗有好感，雖然口碑差，畢竟不算是壞透頂的人。至少，那些水賊壞一百倍。糟的是我人孤勢單，無法幫助她，我得你一定會來的，果然盼到你來了。」

　　「呵呵！你以為你是神仙，算定我會來？胡鬧。好，我們聯手。」

　　「我好高興。」姑娘不勝雀躍：「水賊窩裏反，不知為了何本來他們該替梅塢警戒，卻帶了一些牛鬼蛇神半夜摸進，十分可疑，果然裏面傳出殺聲。」

　　「咱們也殺進去。」

　　他咬牙說：「太湖雙蛟利令智昏，出賣了梅塢。禍首是泗州水怪，和幾個神秘的身分不明人物，據說要請金笛飛仙至南京發財，金笛飛仙拒絕了，所以他們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救人如救火，走，我們殺進去，以最快的速度疾趨梅塢中樞。」

　　「兩個人公然殺進去？」姑娘黛眉深鎖。

　　「百十個土雞瓦狗，何足道哉？泗州水怪那混蛋，夥同太湖毒龍，以及一些皇家密探，百十條好漢，我一個人就殺得他們落花流水。裏面應該也有四五十……」

　　「大概有四十左右。」姑娘說：「也許從後面山脊潛入了一些，數量應該也有四五十……」

　　「算一百好了。」他舉步便走：「我在學舍所學的是萬人敵，百十個人算得了什麼？我領先。」

　　「少吹牛了，萬人敵該指……」

　　「指兵策謀略，我知道，呵呵！吹牛並不犯法呀！至少善意的吹牛，沒損害到任何人。小鬼，我在給你壯膽哪！你知不知道？」

　　「喂！你怎麼老是托大叫我小鬼？」小姑娘跳腳抗議：「我可是……可是……」

　　「可是一個大姑娘？嗯？你算了吧！你這麼一點點大……喂！幾歲了？」

　　「不告訴你。你如果再亂叫，我……我想，我該叫你……叫你……哈哈！大笨牛，如何？」

　　即將投入殺戮戰場，他們卻一面走，一面嘻嘻哈哈互相調侃，似乎不當一回事。

　　「哈哈！被我揍得慘兮兮的那個文家小子，才是不折不扣的大笨牛。哦！你們倒是很相配的兩個小鬼，平常在一起一定鬧鬧。他笨，你鬼精靈，我想，你一定吃定他了。」

　　「那是當然。」小姑娘得意說：「連韻華姐也沒有我機靈……」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什麼機靈，不折不扣的壞點子多，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有滿肚子捉弄人的壞主意。你老爹玉面天罡，是個方正古板的人，怎麼會養出你這個機靈刁鑽的女兒？怪事。」

　　「人家以為你是賊，所以想捉來問口供呀！」小姑娘為那天的事辯護：「你開口就叫我小妹妹，我覺得你在有意嘲笑我，所以……所以……」

　　「所以動手動腳，像一頭野貓。」

　　「你才是野……我承認我野了一點，野才不會吃虧被人欺侮。霍……霍兄，你真要到南京盜寶？」

　　「對，要去。那個皇帝……」

　　「提攜一下，如何？」小姑娘笑吟吟地和他走了個並排，毫無顧忌挽住他的手膀。

　　「什麼？你……」霍然大吃一驚。

　　「我不分你的珍寶，我們家不窮。」

　　「老天爺！你老爹是當代的俠義英雄，你居然要和我去盜取皇家的珍寶，不怕把你老爹氣死？」霍然搖頭苦笑：「你這是叛逆，信口開河……」

　　「你別大驚小怪好不好？」

　　小姑娘不在乎他的驚訝：「我爹的事與我無關，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爹和他那些朋友，提起那個皇帝的事，哪一個不咬牙切齒？只是不便出面作對而已。你說一劍橫天華叔那些人，做暗中保護皇船的保鏢，這是不公平的，他們巴不得有人出出面去搶皇船呢！他們確是去追蹤鬧江龍的，要追究幾件血案的兇犯，你如果不帶我去，我會盯在你後面和你搗蛋。」

　　「你這小鬼……」

　　「我是當真的。」小姑娘搶著說：「我經常獨自在各地遊玩，盯梢的本領到家。韻華姐被金笛飛仙誘擒，還是我查出的線索，神不知鬼不覺跟到東山，甚至幾乎進了梅塢，厲害吧？」

　　「厲害。」霍然由衷地說，換了他，絕難理出頭緒：「所冒的風險也大。天涯三鳳的武功，比你差了一大段距離，結果，你像呆瓜一樣被她們帶進了梅塢，以後你千萬得小心。我這次遊西山，也上當幾乎丟命。」

　　「怎麼一回事？」

　　「沒有什麼啦！上一次當一次乖，下次不會上當了。你真有意幫助金笛飛仙？」

　　「碰上了不能不管呀！我覺得她人並不太壞，與水賊們比較，我寧可幫助她，這叫做兩害相權取其輕，對不對？而且我感覺出你把她當成朋友，也一定會關心她的，所以猜想你會來幫助她，我也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準備先繞進去，看看情勢有多糟，再相機行事，瞭解情勢才能決定對策。我先告訴你，咱們可能面對的是些什麼人，如何防備毒物和暗器……」

　　他將泗州水怪與毒娘子一些人的底細說了，不再行走小徑，繞山林而走，小心地逐步深入。

　　大白天接近梅塢並非易事，通過把關的水賊就得費些工夫，必須繞遠些，而且得爭取時效，被水賊在塢外纏住，情勢就難以控制了。

　　※※※

　　要計算朋友是十分容易的事，有如窩裏反。

　　金笛飛仙的武功和幻術，固然可以剋制太湖雙蛟這一群水賊，但真正可以讓她在梅塢安居納福的原因，是她經常以金銀濟助這些水賊。

　　梅塢的人其實為數不多，十之七八是女流。金笛飛仙有八名女弟子，其他全是侍女僕婦以及幾個照料梅園的老少工人，僅在主要的居室佈置一些機關暗器，阻止外人進入，本身的防衛能力有限，根本不配稱雄峙一方的豪霸。

　　太湖雙蛟不是善男信女，出賣梅塢並非為情勢所迫，事實上早就有覬覦梅塢的念頭，心目中沒有道義的存在，時機一到，受到外力引誘，便水到渠成一拍即合，毫不費力引導外人長驅直入，裏應外合輕易地控制了大局，成了梅塢的新主人。

　　金笛飛仙根本料想不到，事先毫無風聲，等到居室被包圍，大勢已去回天乏力了。

　　梅塢主要的居室，位於房舍的中心。外圍的房舍是普通的民宅，以應付外人耳目，表示這裏是普通的小村落，或本地主人的普通宅院。

　　中心的主要居室共有三座，最前面一座就是賓館，外表也與普通民宅相同，但內部的設備卻別有洞天。總之，外人一旦登堂入室，便控制了主要居室的外圍，便可甕中捉鱉了。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太湖雙蛟是梅塢的半個家賊，因為他並不全然瞭解主要居室的格局，他們佔住了賓館，賓館沒設有機關暗器。

　　包圍主要的兩座居室，共有七八十名水賊，當時闖入主要內院的五名領路水賊，全部被機關所困住，驚醒了裏面的人，其他的人便不敢深入了。

　　必須等到天亮之後，才敢放膽深入。這期間，水賊們作了周詳的準備，點起了火把，聲稱必要時放火。

　　這是梅塢的致命傷，四周房舍如果起火，四面八方往中間燒，主居室勢將成為火海的中心。

　　殺人放火平常得很，這是水賊們理直氣壯的生存手段。

　　破曉時分，雙方主腦在房舍的廣場前交涉，決定生死存亡，主人似乎已注定了可悲的命運，生死的決定權，掌握在入侵者的手中。

　　神蛟陶潛不再是大爺打扮，青巾包頭青緊身一臉賊相。青蛟公孫四維也一身青，身材修長精神抖擻，臉上有勝利者的得意神情，不以出賣朋友為恥。

　　滿臉虯鬚的泗州水怪，今天的地位似乎相當低，跟在兩個粗壯魁梧，相貌威嚴的佩刀人身後像隨從。

　　毒娘子不在場，這毒女人是泗州水怪的保鏢。

　　金笛飛仙帶了兩位女弟子，臉色難看憤火中燒。

　　「不要怪我，柳仙姑。」神蛟陶然雖然臉有愧色，但說話的口氣卻強硬：「你拒絕與泗州水怪陳老兄見面，在下不得不出此下策，請仙姑與他當面談個一清二楚，畢竟這是三方面都有利的事，是嗎？」

　　「哪一位是泗州水怪？」金笛飛仙知道情勢惡劣，一切責難皆無補於事，不願多費唇舌：「我倒要聽聽他的發財高見，對本仙姑有多少利可言。」

　　「我就是泗州水怪陳百川。」泗州水怪拍拍胸膛：「我只是一個傳口信的人，現在已用不著在下饒舌，你可以和咱們的主事人直接打交道，相信對你必定十分有利，不要惜過機會了。」

　　「我姓黃，黃信。」

　　一位佩了狹鋒刀的中年人，神情傲慢地說：「在京都有一份差事，擁有頗為風光的權勢，奉上命所差，在天下各地追查皇室被劫走的龐大金珠寶玩。你如果肯合作，追隨本座查緝，查獲的金珠寶玩，你可以分一至兩成。我告訴你，本座的要求不容拒絕，拒絕的後果，不必我明白告訴你。現在，我等你的答稷。」

　　人聲嘈雜，二十餘名水賊，押出二十餘名侍女僕婦，全都加以五花大綁，在廣場邊緣成一列跪下，像上法場的死囚，水賊們扮演行刑劊子手。

　　「不要逞強，柳仙姑。」泗州水怪曉以利害：「黃大人目下駐節南京，需要江湖上各色人才襄助，沒將你列為查緝的疑犯，已是天大的恩惠了。你如果拒絕效命，黃大人只好把你列在查緝的黑名單內，後果……」

　　長笑震天，霍然出現在右首的房舍屋頂。

　　泗州水怪看清是他，大吃一驚。

　　「泗州水怪，可讓我找到你了。」

　　霍然止住笑，聲震屋瓦：「你在山東德州，糾集一群悍賊男女，在漕河搶劫皇家運珍寶美女的快馬船，現在搖身一變，反而成了替皇家追查被動珍寶的鷹犬。他娘的！你未免變得太反常了吧？我是目擊你搶劫皇家快馬船的人證，而且你一群狗男女打了我幾飛刀，我要和你公私兩了，把你交給正式的官府法辦。」

　　「是他！是他！是打傷了我們十餘名弟兄的人，斃了他！」有人大叫。

　　「不許亂。」黃大人的嗓門也夠大，阻止水賊們騷動，向霍然招手：「你下來，我和你談談。」

　　「我正要和你談，一舉兩得。」霍然一躍而下，大踏步進入廣場，外圍的水賊紛紛走避，不敢阻攔。

　　「你是什麼人？」黃大人厲聲問：「為何在這裏胡說八道？」

　　「你又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誣指我胡說八道？去你娘的混蛋！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霍然破口大罵，一指泗州水怪：「我要捉這個雜種，他是泗州水怪的水賊，劫皇船的匪盜，太湖水賊的盜魁賊伙。」

　　「拿下他！死活不論。」黃大人怒吼。

　　賓館方向掠出四個粗壯如熊的人，四把雁翎刀出鞘，打扮像隨從，氣勢卻極為渾雄猛烈，快速地衝出，刀山乍合。

　　「我不要你們死，留你們打官司。」霍然一面說，一面伸竹杖貫入湧來的刀山中。

　　「有人要受到報應了。」金笛飛仙欣然高叫。

　　一聲慘叫，第一個人飛摔而出，然後是第二個，兩人的右大腿扭歪在一旁，像拖了一條尾巴，手中仍死握著雁翎刀不放，仍想掙扎著爬起拼命。

　　一眨眼，四個人分四方摔出。

　　一聲長笑，竹杖撲向黃大人。

　　黃大人的狹鋒刀出鞘，一刀劈向點來的竹杖。

　　竹杖一轉，從刀光前折向，把剛拔劍出鞘的神蛟陶潛，掃飛出丈外，雙腿齊膝骨折，爬起不來了。

　　同一瞬間，看守侍女僕婦二十餘名水賊身後，林涵英小姑娘像鬼魂般悄然出現，用劍拍擊腦袋，連拍五名水賊，才引起其他水賊的注意。

　　金笛飛仙飛躍而進，手中金笛八音齊鳴。

　　屋內殺出她的五位門人，以及二十餘名侍女僕婦。

　　殺聲震耳，與昨晚的突襲方式完全不同，昨晚是一擊即走，今天是你死我活有進無退的生死決戰，梅塢的人已別無抉擇，豁出去了。

　　聰明的人永遠比笨蛋幸運，泗州水怪就是最聰明機警的人。上次在燕湖莊，一看蒙面人勇猛如獅的氣勢，便知道大事不妙，當機立斷泅水潛之大吉。

　　這次，他同樣害怕。上百名人手列陣，這位昔日仇家，竟然憑手中一根竹杖，便無畏地向人叢闖，向刀山闖，絕不是送死的冒失鬼。

　　黃大人的四個慓悍隨從一倒，這傢伙便知道完了，首先向後轉，乘亂溜之大吉。

　　霍然的出現，揭發他糾眾搶劫快馬船，他已經心中打鼓，本來就有溜之大吉的念頭了。他還算有良心，脫出鬥場撤走之前，發出一聲遁走的信號，知會同伴見機脫身。有兩個人跟來，匆匆越山而走。

　　兩個人一是假和尚南人屠，另一位是體態豐盈的少婦，輕功都比他高明，他是最差勁的一個。

　　隆胸細腰臉蛋相當美麗的少婦最快，遠出三里外進入一座樹林，這才腳下一慢，等候同伴趕上。

　　「這個武功驚世的年輕人，到底是何來路？」她向渾身汗透，急急跟到的南人屠問：「是不是你們到西山計算的霍書生。」

　　「老天爺！確是這混蛋。」南人屠驚魂未定，猶有餘悸：「他竟然沒死，我們留在西山的人一定完了，我真不該沒見到屍體就趕回來，他一現身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咱們五個人明槍暗箭齊下，竟然沒把他弄死，今後咱們將日子難過。水怪，他怎麼知道你？」

　　泗州水怪快要跑不動了，飛奔三里地精力快要耗盡，氣喘如牛，腳下發軟。

　　「他……他是我在山東德州碼頭，找他問……問五爪蛟住處的書生。」泗州水怪跌坐在樹下，攤開手腳喘息：「他一定是那些混蛋的黨羽，他知道我的底細，我卻不知道他是老幾，栽得真冤哪！」

　　「他娘的！你卻打發咱們幾個人，跟到西山去斃他，作為與太湖雙蛟交換控制梅塢的條件，是不是有意要咱們送死？」南人屠冒火地怒叫：「煉魂修士的黨羽，豈是咱們這些人容易對付得了的？你這狗東西……」

　　「你講講理好不好？事先我根本不知道是這個人，怎能怪我？」水怪叫起屈來：「在德州我只是湊巧向他問路，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太湖雙蛟說這個書生打了他的弟兄，也沒說他是何來路，我又不曾見過他，怎知道他就是德州那個假書生？如果事先我看到他，怎敢要你們去冒險？那些俠義道混蛋一定還在這附近，咱們唯一的保命良方就是盡快遠走高飛。」

　　「我問你。」少婦陰森森地逼近：「那幾個皇家密探，真不知道你是曾經搶劫快馬船的水賊？」

　　「不可能……」

　　「不許說謊！」少婦沉叱。

　　「你……」

　　「我不想再三受騙。」少婦聲色俱厲：「因為我也不知道你曾經搶劫快馬船。如果知道，我不會參與追尋失寶的行動，那些皇家密探，隨時皆可以把你我當作賊夥法辦，不會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你死了活該，我呢？」

　　「我……」泗州水怪想跳起來。

　　少婦左手微揚，指尖出現三枚鋒利的針尖。她是在西山扮侍女，追襲霍然的兩女之一。

　　「你最好不要妄想撒野，我任何時候都可以要你的命。」少婦冷冷地說：「我要知道你真正的圖謀，以便估計我未來的下場。所以你的自白如果令我懷疑其真實性，我會冷酷無情地殺死你，一定。說！」

　　「柯姑娘，有話好說。」南人屠在一旁直搓手：「據我所知，陳老弟邀我們也是一番好意……」

　　「那是天殺的好意，該說是陰謀的一部分。」少婦不肯干休，臉上殺機怒湧：「他自己是搶匪，皇家密探應該捉他。結果他卻成了皇家密探網羅的人才，替皇家追查珍寶的人，以查獲的珍寶分成作餌，不擇手段威迫利誘咱們替他們效命。你真蠢，跟著他們這種人辦事，天知道會有何種災禍？他們就不是清清白白的人，你能放心？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們的陰謀。」

　　「沒有陰謀，這是互惠的，大家可以發財的好事。」泗州水怪不敢妄動，大聲表白：「不錯，我邀請毒娘子一群人，由五爪蛟供給船隻與消息，在德州搶劫快馬船。由於碰上這個扮書生的混蛋，在河上耽誤了片刻，沒趕上登船，白跑了一趟。後來……」

　　「後來怎麼啦？」少婦追問。

　　「後來我落在皇家密探手中，答應替他們追查珍寶的下落，除了快馬船的珍寶美女之外，其他皇家失竊或被劫的珍寶也包括在內。上次在嘉興，我幾乎查出另一批寧府抄沒的珍寶下落，被一個蒙面人破了我那筆買賣，皇家密探失蹤了好幾個。一同前往的太湖毒龍與飛魚廖忠，也下落不明。」

　　「原來你是這種貨色。」少婦不屑地說：「我還以為你真是南鎮撫司禮聘的密探呢！你這種身分的雜碎，老命捏在他們手中，隨時都可以掉腦袋，我們其他的人，豈不是更不值嗎？你真混蛋。」

第十七章　泗州水怪

　　皇家特務錦衣衛，在南京和京師，開府設有兩處對外的衙門，分稱南、北鎮撫司。

　　衙門雖是公開的，但所承辦經手的案件，地方官不敢管，按察司不能管（十三監察御史），都察院（都御使衙門）不過問，刑部不敢管，直接向皇帝負責，權傾朝野。

　　「柯姑娘，話不是這樣說的。」

　　泗州水怪急急分辯：「他們都是講道理的人，不會虧待我們，他們獲利十之九，全靠我們替他們賣力，怎會對我們不利？」

　　「獲利十之九？意思是說，所查獲的珍寶，都不必繳交南京了？」

　　「這……」

　　「這是說，這些主宰你的大人們，並不是專替皇家辦案，而是私自在外發財的？」

　　「柯姑娘，這有分別嗎？」

　　泗州水怪冷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反正他們有權有勢，能保證咱們發財，他們為公為私，沒有計較的必要。我已經打聽出，在嘉興西水驛，盜走抄沒寧府押送南京的兩箱珍寶，價值連城，盜寶的首腦冷面煞星萬重山，確是藏匿在太湖某處地方。

　　「我邀太湖雙蛟入夥，再邀梅塢的金笛飛仙，用意就是利用他耳目，查出冷面煞星的下落。事先不將內情告訴你們，是怕事機不密走漏風聲。如果黃大人幾個人出不來，我另行投奔更有權勢的人，一定可以追出冷面煞星盜走的珍寶。柯姑娘，請信任我。」

　　「我還敢信任你？」少婦冷笑。

　　「你我已經落在俠義道人士的眼下，唯一能避免他們問罪的良方，就是投奔官方活動，他們就不敢公然挑釁了。當初我搶劫快馬船，之所以不得不殺這個姓霍的假書生滅口，原因是怕他向官方告發指認我；當時我還沒想到他是煉魂修士那些人的黨羽。現在……」

　　「現在，你也脫不了身，柯姑娘。」

　　南人屠顯然是泗州水怪的忠誠擁護者，所以替泗州水怪說話：「那小子一定看出你的底細，西山襲擊他也有你一份。那些俠義道混蛋，辦事是非常固執的，一抓住把柄，就緊鍥不捨，死抓住綱領不放，明暗中在旁伺伏等候機會撲上來。水怪一逃數千里，仍然擺脫不了呢！如果公然投入官方效力，他們天膽也不敢撒野。柯姑娘，不要三心兩意了，咱們這就快速趕往南京，水怪知道門路，放心啦！」

　　「你們不等黃大人了？」少婦柯姑娘意動。

　　「恐怕等不到他們了。」

　　泗州水怪打一冷顫：「看那小子攻擊的氣勢，恐怕能逃出的小賊也沒有幾個，何況南京來的人，一個個皆自命不凡，不會像我們一樣機警，十之九會拼個玉石俱焚。走吧！南京像他們這種想發大財的權貴多得很呢！我認識很多，保證一搭就上。」

　　「好吧！得趕快些。」

　　少婦柯姑娘催促水怪上路：「別讓他們追上了。據太湖雙蛟說，俠義道一群男女，早些天曾經與金笛飛仙鬧得很不愉快，俠與魔幾乎大會梅塢。我擔心俠義道那些混蛋，仍在這附近潛伏，要被他們攔住，要脫身可就難了。」

　　他們把霍然看成俠義道的人，不敢留下來進一步打聽，甚至不再理會同伴的死活，千緊萬緊。逃命要緊，其他的事管他娘！

　　怕死的人有福了，沒有人追趕他們。

　　※※※

　　掩埋妥最後一具屍體，所有的人皆感到精疲力盡。

　　「我跟你去南京。」

　　金笛飛仙咬著銀牙，依然明亮的鳳目中冷電湛湛：「我的幻術，一定對你有很大的幫助。雖說邪不勝正，但他們那些人沒有一個人可以稱正。」

　　「柳仙姑，有令徒凌波燕參與……」霍然有點遲疑：「你這裏……」

　　「這裏還能保全嗎？」

　　「這個……那些人已據實招供，他們並非真的奉命前來查案的，趁皇帝在南京遊玩的機會，私自至各地搜刮財寶。他們的上司，根本不知道他們在何處，進行不法的勾當，不會派人來查。」

　　金笛飛仙堅決地說：「逃走了一些人，泗州水怪就是一大禍害，他肯定會帶人前來行兇的，梅塢已注定了被毀的命運。今天就準備封閉，準備遷至湖西的宜興。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不能留在梅塢，冒不必要之險。霍施主，你不必勸我了。」

　　「我贊成仙姑一同到南京。」

　　林涵英小姑娘興高采烈，唯恐天下不亂：「用幻術戲弄那些該死的害民賊，一定讓他們疑神疑鬼，以為報應臨頭，我們就可以從中取利了。霍兄，你不要反對好不好？」

　　「那就按期在南京龍江關金陵老店聚會吧！」

　　霍然只好同意：「你這裏也的確不是洞天福地，靠水賊替你們警戒，本來就靠不住，遷地為良確有必要。我得設法追蹤泗州水怪，這混蛋如不及早除去，早晚將發生禍患，非宰了他不可。」

　　「我陪你跑一趟賊窟，或許可以得到一些線索。離開東山必須乘船，那傢伙一定會找水賊要船的，我們這就走，兵貴神速。」小姑娘性子急，想到就做。

　　「也好，緊迫追蹤定有所獲。」霍然立即動身：「柳仙姑，日後南京見。」

　　「我會偕小徒準時到達，南京見。」金笛飛仙欣然揮手道別。

　　霍然的人愈來愈多，羽翼將成。

　　※※※

　　小姑娘是玉面天罡的愛女，玉面天罡夫婦哪能管得了她？她像一匹沒上籠頭的野馬，經常獨自在各地遊蕩，小小年紀已有相當豐富的江湖經驗。

　　這次她就是獨自追查線索的，膽大包天深入洞庭東山，不但能循線索追查韻華姑娘的去向，而且準確地到達梅塢，可知她比她老爹更精明機警。

　　她留在東山找尋霍然，她老爹也同意她留下，她野心不小，志在取得新武林四女傑的地位。武林四女傑已在兩三年前退出江湖，新的武林四女傑還沒正式產生。

　　一旦有了野心，便變成了慾望，她不但要在武功上爭取傑出，也在行為上爭取傑出，結果，卻變成了什麼事都想插上一手，而忽略了該不該插手。

　　年輕任性，就是這副德行，向皇家盜寶，這種事她居然要插手。

　　她老爹是俠。通常，俠與官方的治安人員走得很近，也有時相互排斥，爆發利害衝突。但一般說來，雙方之間維持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可容忍的範圍內，是友非敵。這種默契相當微妙，不空易長久維持，因為「可容忍」的變數太大。

　　這名詞的本身就有極高的爭議性，因素十分難以確定或界限，每個人因利害關係，認定的程度各有不同，因此隨時隨地皆可能發生截然不同的變化，與截然不同的結果。

　　俠在江湖道上，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不論是心理上或行為上，都被認定是搖擺不定的怪胎；一種定位介乎神與鬼的中性異類；會隨七情六慾的發生，面目怪異的變色龍蛇。

　　但在廣大的可憐百姓心目中，他們的地位倒還相當受到尊敬。

　　她卻沒想到，一旦她參與盜劫皇家珍寶，萬一落在白道人士的人手中，會有何種結果。

　　白道人士與俠義道人士，本質上是兩碼子事，雖則雙方人士走得很近，龍蛇難分。

　　白道人士並非專指治安人員，保鏢打手、專捉逃犯的人，都可稱白道人士。

　　至於這些人是否在法外越軌，那只是個人的行為偏向，與身分無關，一個知府大人玩法，你不能指著他的鼻子否認他是官。

　　一旦她盜劫皇家珍寶洩了底，那就女傑無望，邪魔有份啦！想重新抬頭做俠難比登天。

　　幫助金笛飛仙，霍然可以讓小丫頭參與，但前往南京盜寶，他當然不願意。

　　兩人以快速的腳程，奔向太湖雙蛟的秘窟，繞漁村走了兩趟，除了一些老少婦婦孺之外，連一個少年也沒留下，能提刀弄棍做賊的人都跑光了，顯然在他前來討口供之後，水賊們知道不妙，躲到別處避禍去了。

　　他倆卻沒發現，不遠處小山脊上的樹林裏，有人居高臨下監視村中的動靜，他倆卻看不見藏在林中，不言不動向下窺伺的人。

　　小姑娘的行囊留在莫釐鎮的客店，必須返回客店取行囊，約定在楊灣霍然的泊舟處見面，一同乘船離開東山，他不再前往西山遊覽了。

　　小姑娘興高采烈走了，他一身輕鬆前往泊舟處等候。

　　※※※

　　泗州水怪三個人，到達莫釐鎮不敢停留，穿越市街奔向碼頭，急於僱船離去。

　　碼頭停泊了不少大小船隻，其中有不少是華麗的畫舫，那是有錢的大戶，僱用的中型遊湖船，並非有粉頭的風月舟，當然免不了有些人攜妓遊湖。

　　碼頭人聲嘈雜，遊客們上上下下，剛進入碼頭柵口，劈面碰上兩名穿得體面，氣概不凡的中年遊客，與一位明眸皓齒，靈秀脫俗的穿月白衫裙少女，似乎剛由船上下來，要出柵往鎮上走。

　　婦女應該走在男人身後的，這是禮俗。

　　但兩位中年士紳型的人，卻走在少女身後，像保鏢隨從，可知少女的身分比男士高，才能有資格走在前面。

　　泗州水怪一馬當先入柵，眼睛在一排大小船隻上探索，找回程的船隻，只要能立即離去，什麼船都好，必要時可使用強制手段達到目的。

　　「你，站住！」

　　那位生了一雙鷹目，留了大八字鬍的士紳，突然橫跨一步，攔住去路冷然叱喝，不怒而威盛氣凌人。

　　另一位中年人，陰森的目光盯著姓柯的少婦，以及假和尚南人屠，似乎他們如果有任何異動，皆可能受到有效的控制，目光像在審賊。

　　少女則含笑俏立，滿面春風一團和氣，不像個練武的人，而是靈秀的大家淑女，羅衣勝雪俏然卓立，還真有幾分不屬於世俗的出塵之美。

　　泗州水怪三個人，攜有用布卷藏的刀劍。少女與兩個中年人，則兩手空空沒佩有兵刃。

　　怪眼一翻，泗州水怪狠盯著對方，眼中有極端警戒的神情，也有即將爆發的怒火。

　　「幹什麼。」泗州水怪也氣沖沖反問。

　　「你是泗州水怪陳百川？」

　　「咦！你……」

　　「你其他的人呢？」中年人逼問。

　　「關你什麼事？」

　　「閉嘴！」中年人沉叱。

　　既然要詢問，卻又要對方閉嘴，閉嘴如何口答？霸道得很。

　　「咦！你……」泗州水怪嚇了一跳，對方的威嚴神態還真令人心悸不安。

　　「你替古凌風幾個人辦事，將功贖罪在外活動了一段時日，現在你好像不在他們身邊了，為何？是不是膽大包天叛逃了？」

　　泗州水怪臉色泛灰，打一冷顫退了兩步。

　　「說！」中年人逼進兩步厲聲問。

　　「我……我我……」

　　「我要剝你的皮。」

　　南人屠哼了一聲，被中年人這句話激怒了，快速地打開捲著劊刀的布巾，要準備行兇了。

　　「你一動刀，一定死。」另一位中年人陰森森地說，但背著手並無進一步行動的表示。

　　姓柯的少婦，袖套內滑下一枚六寸扁針藏在掌心。

　　「你這位大嫂的可愛織手，千萬不要亂抬，好嗎？」

　　少女悅耳的嗓音極為嬌柔，臉上的笑容更可愛了，但語意卻含有強力的警告味，似已知道少婦手中有乾坤，一眼便看出少婦的心意：「我姓貝，是一個疑心很大的人。」

　　南人屠心中一寒，不敢拔刀。

　　姓柯的少婦也臉色一變，手上的勁道消散。

　　「古……古大人五……五位老爺，早些天失……失了蹤……」

　　泗州水怪不住發抖，語音斷斷續續：「小的改跟在黃……黃永昌幾位大人手……手下當……當差，替……替黃大人奔……奔走，效犬馬之勞。小的天膽，也……也不敢叛……叛逃。」

　　「……什麼？古大人他們失蹤了？如何失蹤的？說！」

　　「我們到嘉興，找神鱉討取冷面煞星的下落。」

　　從泗州水怪不再發抖，定下心神為自己的生死掙扎：「冷面煞星在嘉興西水驛，劫走了寧府抄沒的兩箱珍寶，結果來了一個蒙面人，把我們殺得落花流水，小的跌落水中逃得性命，其他的人四散逃命下落不明。小的……」

　　「且慢！那蒙面人是何來路？」

　　既然是蒙面人，怎知是何來路？

　　「不知道，小的聽到有人叫他是笑魔君。那人的笑聲威力驚人，入耳如五雷擊頂門。」

　　「笑魔君？這人目下在鎮江附近活動，並沒南來呀！」

　　「小的不知道是不是他。」

　　「你沒找古大人。」

　　「小的找了好幾天，毫無音訊，只好動身回南京，在蘇州又碰上黃大人，要小的找一些朋友，查冷面煞星的下落，據說躲在太湖附近。可是，相助的太湖雙蛟出了意外，昨天咱們前往梅塢，找金笛飛仙相助，本來已完全控制了梅塢……」

　　泗州水怪這次實話實說，將經過說了，而有關古大人的前一段敘述，卻有一半是假的。

　　古大人一群人已經死了，他一清二楚，卻說是失蹤，以推卸責任。

　　要讓對方知道他見機入水逃走，後果不問可知。

　　「該死的，你根本不該帶古大人黃大人，來找什麼冷面煞星，追查寧府的失寶。」

　　中年人怒聲斥責：「寧府的珍寶並沒被盜劫走，而是接收押送的人監守自盜。長上在南京，僅要你負責快馬船在德州被劫的美女金珠：你卻帶了人追查其他的珍寶……」

　　「大爺明鑒，小的身不由己，古大人和黃大人不願在查快馬船被劫的事上費心，小的那敢不遵？他們只想就近追查其他的……」

　　「罷了！長上本來就知道你們靠不住。」

　　中年人顯然不想追究下文：「現在跟我去見長上。」

　　「長上也來了？」

　　「對，在船上。」

　　中年人向左方百步外的一艘快船一指：「我們已經查出，登上快馬船搶劫的人中，有一股人最為慓悍潑野，首腦叫飛天猴向仲權。這人的賊伙中，有幾個是太湖附近的獨行盜，你既然在太湖一帶活動，正好派得上用場，長上會重用你的，跟我走。」

　　泗州水怪的惶恐神情，南人屠與柯少婦心中有數，這三個男女大有來頭，在船上的那位長上，更是權勢極大的可怕人物，怎敢抗拒中年人的要求？乖乖地跟在泗州水怪身後，前往船上聽候長上的擺佈。

　　※※※

　　上次在德州搶劫快馬船，泗州水怪因對付霍然，而耽誤了片刻，因而沒趕上登船搶劫，等於是失敗了，金珠美女一無所得。

　　塞翁失馬，豈知非福？他來不及登船，搶不到金珠美女，卻因禍得福，追查失寶的負責密探找找他，要求他合作，追查金珠美女的下落。

　　控制他的人，卻志不在查快馬船被劫的金珠美女，可能知道遠走天涯海角追查困難重重，便利用他招引人手，就近追查其他的失寶，也藉機在蘇杭搜刮勒索，反而把追查快馬船被劫的事置於腦後。

　　這次，泗州水怪不能再不務正業了，必須把全部精力放在追查快馬船被劫的金珠美女上啦！這位「長上」，正是查捕搶劫快馬船盜群的主事人之一。

　　他聽說過飛天猴向仲權這號人物，據說是名震江湖的獨行大盜，而且是兇悍無比，做案時傷害事主的劇盜，經常將事主折磨得死去活來，最後仍難逃他滅口的一刀。

　　空空縹緲一群女飛賊，是賊而不是盜，以神出鬼沒穿堂入室為主，技術本位，作案不傷害事主，盜與賊是有區別的。

　　飛天猴糾眾搶劫快馬船，這消息頗令人感到意外，通常獨行大盜從不結夥，怎麼可能找一些太湖的獨行盜，組成明火執仗的強盜集團搶劫？

　　太湖除了十股水賊之外，的確還有不少獨行盜，在水上駕船搶劫，在十股水賊的勢力範圍內獵食。

　　十股水賊對這種獨行盜恨之刺骨，卻又無可奈何，既抓不住把柄，也不易找到這些人興師問罪。

　　密探進入太湖地區追查獨行盜，如果能獲得各路水賊相助，以及太湖地區的各方人士合作，那就事半功倍容易多了，至少自己不必親布偵查網，不需大量人手參與。

　　太湖雙蛟是一股頗有實力的水賊，梅塢的金笛飛仙是地方人士，都是拉攏的好對象，可以利用的人才。

　　泗州水怪對太湖水賊的活動情形有相當瞭解，南人屠則是蘇州地區的殺人兇梟，利用他們向水賊和梅塢進行拉攏工作十分理想，泗州水怪卻把這件事搞砸了。

　　現在的主事人，需要更多的人才。

　　主事人在中艙接見他，十餘名隨從像陪審官，這位主事人年約半百，高大雄偉相貌威嚴。

　　泗州水怪對這位宋大人極為恭順，因為宋大人事實上是他的主宰。

　　他是泗州地區有案的水賊，在劫船失敗返回南京另找目標時，被宋大人捉住的，他精明機警，願意將功贖罪替密探效力。

　　所謂罪，是指他落案的罪，與意圖搶劫快馬船的罪無關，密探們並不知道他遠在德州犯案的事。

　　密探們有不少人在外辦案，分頭辦事，他也就任憑密探們差遣，受誰指揮他並無選擇權，他只是眾多走狗之一，宋大人並沒重用他，他撥交何人指揮，宋大人似乎也不過問。

　　當然，宋大人知道各路查緝的負責人，派至各地活動的概略情形，工作的詳情並沒有深入的瞭解。

　　首先，宋大人命他將在此地的活動情形詳細稟明。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他只是一個依命行事的小鷹犬。梅塢脅迫金笛飛仙失敗，他把責任全推給下落不明的黃大人身上。主事人本來就該負責成敗，他一個供奔走的人算不了什麼，混戰中失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有關霍然的事，他實在所知有限，而且，他不敢把認識霍然的經過說出，一口咬定霍然是俠義道追蹤他的人，他與俠義道人士，是天生的死對頭。

　　玉面天罡那些俠義道高手出現東山，等於增加他敘說的真實性無可懷疑。

　　他怎敢說出臨陣脫逃的經過？硬著頭皮說謊說到底，堅稱在混戰中失敗，他所召請協助的幾個好朋友，幾乎傷亡殆盡，黃大人到底是死是活，他毫無所知。

　　太湖雙蛟已死，他是事後才知道的，他返回梅塢，梅塢已經不再有人逗留，他只好偕同劫後餘生的兩個人，在莫釐鎮等候，打算覓船返南京歸隊。

　　宋大人靜靜地聽完他的敘述，神情極為冷靜。

　　除了偶或由一兩個隨從，就某一處疑點提出質問之外，自始至終，宋大人不曾對失蹤的黃大人有所質疑，甚至顯得漠不關心，對袍澤的生死存亡無動於衷。

　　「小的不能在梅塢枯等，那姓霍的可能躲在梅塢。」他最後說：「黃大人也許已經先走了……」

　　「我本來要來找太湖雙蛟的，來晚了。」

　　宋大人終於說話了：「不必管黃大人的事了，你知道俠義道人士的落腳處？」

　　宋大人對黃大人一群密探的下落，不加追問，反而對俠義道的人留意，頗令泗州水怪不安。

　　要他去對付俠義道人士，簡直是開玩笑，有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小的不知道。」

　　他極感不安，也確是不知道：「據太湖雙蛟所知，玉面天罡那些人已經不在東山。姓霍的本來在西山遊玩，被我們的人暗算，都以為他死了，沒料他突然在梅塢出現，因此吃了大虧。」

　　「本座已派人去找雙蛟，看來已找不到他們了。」

　　宋大人感到失望：「東山本座已無人可用，本座打算要那些俠義道人士，替本座效力，你去找他們，我派人和你一同行動，先找那個姓霍的。」

　　泗州水怪心中叫苦，難題來了。

　　他真不該把霍然說成俠義道人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他可能躲在梅塢。」他心中叫苦，卻不敢提出異議：「那混蛋非常暴躁，武功非常可怕……」

　　「本座的人應付得了超絕的高手名宿，你只要前往指認就夠了。」

　　「好的，這就走嗎？到梅塢遠得很……」他希望今天不要去，不想在梅塢與霍然碰頭，明天再去，霍然必定已經走了。

　　如果霍然被宋大人所羅致，對他又有何好處？將是可怕的災禍，鐵定會抖出他在山東德州，糾眾意圖搶劫快馬船。

　　雖則那次他並沒登船搶劫，但已經構成犯罪的事實，他是劫犯之一，不管他是否搶劫成功。

　　準備出動搶劫，與已經出動進行搶劫，罪名是截然不同的，陰謀策劃與正在進行未遂兩種犯行，結果也完全不同，反正都有罪，輕重有別而已。

　　「半個時辰可以趕到。」

　　兩位中年人整衣而起，那位佩了判官筆袋的人盯著他說：「你們三位武功都不差，半個時辰趕卅里有問題嗎？」

　　「勉強可以啦！」姓柯的少婦冷冷地說：「我雖然是女流，先天上體質就差，武功也差，但二三十里路，相信還能應付啦！」

　　兩人的話都帶刺，輕視的神情顯而易見。

　　「你穿雲燕柯玉潔武功不算差，半空中發射飛針百發百中，手法與技巧已臻上乘，長期掠走可就不怎麼勝任了。」

　　中年人冷冷一笑：「放心啦！在路上我可以照顧你，必要時……」

　　「必要時背我走，我知道。」穿雲燕說這種話毫不臉紅：「我身輕似燕，累不倒你的。」

　　「你們去吧！」宋大人揮手趕人：「原則上我要活的，但你們可以便宜行事。」

　　「長上請放心，他一定是活的。」中年人傲然地說，領先出艙。

　　在艙面擔任警戒的人，突然發出一聲信號。

　　「派往楊灣的人回來了。」警衛大聲說。

　　太湖雙蛟的秘窟，就在楊灣的最南端。

　　已出艙的中年人，站在舷板上眺望不再走動，已經準備出艙動身的泗州水怪，也停步靜候變化。

　　兩個漁夫打扮的人，登船疾趨中艙。

　　「怎麼只有你們兩人返回。」中年人在艙外問。

　　「守候了大半天，沒發現太湖雙蛟的蹤影，卻發現兩個可疑的男女走動，魯大人派我倆跟蹤一個小村姑，一跟就跟到鎮上來了，是在東山客棧的女客，可能是遊湖的人。魯大人乃在秘窟守候，稟報後我們還得趕回去。」

　　「一個小村姑？住在客店？」中年人訝然問。

　　「那一定是與姓霍的，一同出現在梅塢的小村姑。」

　　艙內的泗州水怪高聲說：「雖然我們查出姓霍的沒有同伴，但這小村姑同時出現在梅塢，而且劍術狂野潑辣，很可能與姓霍的有關，也可能是在暗中活動的同伴。」

　　「派人去客店把小村姑帶來。」宋大人在艙內下令。

　　艙外的中年人舉手一揮，前艙裏的四個人立即下船，由返回報信的兩個人帶路，向鎮上飛奔。

　　※※※

　　霍然與林涵英離開雙蛟的秘窟，並不知道漁村後的小山坡樹林有人伺伏，分手時也不知道有人跟蹤，以為太湖雙蛟已經死在梅塢，秘窟的餘賊四散逃匿，不可能派人替首領報仇，怎會有人跟蹤。

　　霍然返回楊灣，上船休息，眼巴巴地等候林涵英前來會合，以便揚帆駛往蘇州。

　　泗州水怪逃掉了，東山方圓八九十里，到處都可以藏匿，他那能費工夫搜尋？

　　一陣好等，眼看紅日即將西沉，仍然不見小姑娘的身影出現，等得他心中冒煙。

　　三個舟子樂得清閒，已在後艙大睡懶覺。

　　坐立不安，他到了前艙面，目光在楊灣村的邊緣搜索，期望小姑娘的身影出現。

　　楊灣村莊有五六十戶人家，村舍散落安靜如恒，看不出任何異樣，村民的活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終於有了變化，劇烈的犬吠打破了村落的沉寂。

　　如果是小姑娘一個人入村，絕不可能引起群犬激烈的反應。

　　他驀然心動，立即入艙叫醒了舟子，將盛了重要物品的百寶囊繫妥，挾起竹手杖。

　　交代舟子見機行事，拔出定置船位的篙，要舟子機警些，先駛離湖灣，在遠處下碇，除非看到他的信號，絕不可駛近湖岸。

　　跳上岸，船立即駛離。

　　不祥的預感震撼著他，第一個念頭是：小姑娘出了麻煩。

　　這俏皮慧黠的小丫頭，到那裏都會有麻煩。

　　看到疾走的人影，他當機立斷，向村左急奔，不能被人堵在湖灘背水而戰。

　　「他娘的！人真不少。」他一面掠走，一面咒罵：「這些混蛋以為吃定我了。」

　　他看到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每個人都穿得體面，也有穿勁裝的。

　　來人甚多，顯然主事的人不敢小看他，憑他擊潰太湖雙蛟的實力，當然得派高手全力以赴。

　　果然是沖他而來的，十四名男女，從湖灘循蹤追向村左，速度增加了三倍，發現他的前三個男女，猛然加速有如電光流火，似乎要急於把他趕上。

　　「好哇！咱們來玩玩。」他也猛然加快，隱沒在草木竹叢散佈的湖濱南面。

　　※※※

　　「姓霍的，咱們有事找你商量，並無惡意。」追得最快的中年人大叫，全力飛趕：「不可自誤。」

　　來了一大批人，來勢洶洶，會是善意的？尤其是最後一句「不可自誤」，分明含有警告的成分。

　　霍然不理睬對方警告性的叫喊，分枝撥草故意發出聲響，引對方窮追，滿山滿野亂竄。

　　林密草茂，東山整個島都是禁伐區，除了撿拾枯枝之外，嚴禁采樵，不但果林茂盛，野林更是茂密，人一鑽進去，視野難及三丈外，追逐真不是易事。遇林莫入的禁忌，也讓窮追的人心中懍懍，不敢放心大膽緊鍥不捨，以免發生意外。

　　片刻間，人都追散了。

　　暮色四起，追的人陸續返回楊灣村，這是他們分散的地方，當然得在這裏集合。

　　十四個人已經分散，從三方分別返回。

　　從西北角返回的兩個人，越野而走顯得垂頭喪氣，這兩位仁兄，正是在莫釐鎮碼頭，攔住泗州水怪的兩個中年人，大汗淋漓疲態畢露。

　　「這混蛋逃的功夫真不差，可把咱們累慘了。」

　　那位最先與泗州水怪打交道的中年人，滿臉怒容憤怒地說：「日後他最好別落在我手中，以免我活剝了他，長上指定要活的，我絕不容許他活。」

　　「少說幾句氣話吧！」同伴的火氣要小得多：「咱們能不能對付得了他，還是未定之天呢！」

　　「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一個小輩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成不了氣候。」

　　「是嗎？南人屠七個超等的高手，在西山設下埋伏暗算，結果如何？太湖雙蛟百餘名悍賊，結果如何？黃大人帶了四驍將號稱無敵，結果如何？長上命咱們用懷柔手段對付他，原因在此。如果你心中已先定下活剝他的立場，結果很可能相當惡劣的。」

　　「哼！你等著瞧好了，我一定用鐵絲穿了他的琵琶骨，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拖去見長上。」

　　「咦！」同伴突然止步。

　　「怎麼了？」

　　「他在等我們。」同伴臉色一變。

　　「誰？」

　　「姓霍的。」

　　「在何處？你是不是見到了鬼？」

　　前面是長了一叢叢小灌木的草坪，視野可及百步外，晚霞滿天倦鳥歸林，哪有人影？兩人的目光在前面搜視，的確毫無所見。

　　「他就在二十步外那叢小樹下。」同伴堅決地說：「我的確看到他了。」

　　「他？你認識他？」

　　「反正……」

　　「所以你一定心有所思，眼便有所見……」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用意是促使他倆注意。

　　兩人的反應超塵拔俗，身形疾轉佩刀出鞘。

　　英俊修長年輕書生，遠在十步外，雙手支杖笑吟吟一團和氣，對兩把光芒刺耳的鋒利佩刀毫不在意，青衫的衣袂掖在腰帶上，臉上甚至沒有汗影。

　　兩人以為發咳的人就在身後呢！白緊張一場，人遠在十步外，沒有立即的威脅。

　　「你就是姓霍的？」中年人沉聲問。

　　「沒錯，那就是我。」

　　霍然仍然笑容可掬：「我跟在你們身後老半天，愈跟愈無趣。你們一個要用懷柔手段，一個要活剝了我，或者穿了我的琵琶骨，拖去見你們的長上。現在，我願意平心靜氣，聽你們兩位說出理由，以便知道大爺霍然那一點沖犯了你們，你們的長上，到底是那一方的神聖。說吧！懷柔的先說好不好？既然懷柔，說的話一定中聽些，不至於一聽就火冒三千丈，我在聽。」

　　兩人利用他誇誇大言的機會，接近至五尺以內，兩把刀蓄勁待發，氣勢已將他籠罩在威力圈內。

　　「敝長上來自京都，任職北鎮撫司。」主張懷柔的中年人倒還和氣：「你知道北鎮撫司嗎？」

　　「呵呵！我該知道嗎？」他泰然大笑：「說真的，不知道。」

　　「那是……那就不必多說了。總之，敝長上是具有很大權勢的人，官職不小，是一個與將軍差不多的大官，奉命查案的大員，握有生殺大權。」

　　「哦！可敬，呵呵！關我什麼事？」。

　　「既然查案，人人都可能有關。」

　　「我明白了，人人都是疑犯。」

　　「也可以這樣說，但肯合作的人，即使是真的疑犯，也可以置身事外……不，應該說可以置身法外。」

　　「唔！有意思。繼續說，說有關我的重要部分。」

　　「你與泗州水怪的事，今後你不可以再過問，他是協助查案的眼線，奉命來找太湖雙蛟相助，由於你的干預，敝長上目下已無人可用，因此要和你談談，由你取代太湖雙蛟協助咱們辦案。」

　　「狗屁！」他粗野地怪叫，但臉上仍然笑吟吟，泗州水怪是在山東德州，劫皇船的悍賊，你們居然要他替你們查案，這是誰的混帳主意？居然也要我協助你，是哪一個男盜女娼的混蛋想出的……」

　　刀光一閃，刀氣迸發如怒濤，在一旁愈聽愈冒火的中年人，忍無可忍猝然揮刀攻擊，刀沉力猛急如電耀，這一刀志在必得，天外來鴻斜劈而下，要將他斜劈成兩半。

　　霍然不退反進，在刀鋒前斜衝而出，快逾電光石火，緊附在對方的左側，掠過時竹手杖一拂，敲中對方的後腦，力道不輕不重，一敲即昏。

　　中年人衝出丈外，砰然倒地昏厥。

　　人影乍動乍止，似乎剛才兩人並沒交手，只是雙方換了方位，如此而已。

　　「老兄，繼續說。」霍然仍然雙手支住竹手杖，臉上依然笑容可掬：「在我沒瞭解情勢之前，你們是安全的，苦頭當然在所難免，你們挨得起。貴長上要用懷柔手段對付我……」

　　「敝長上希望你替咱們合作辦案，查緝搶劫皇船的人，追查金珠美女的下落，會給你巨額的金銀酬勞。」中年人大驚失色，但還能沉得住氣：「敝長上是誠意的，這可是名利雙收的大好機會，不要輕易放過了。」

　　霍然的震驚，比中年人更甚。

　　老天爺！小秋燕的事還沒完沒了，這些人要追查快馬船被劫的金珠美女下落，等於是已經查到他的頭上了，很可能他們已得到線索，所以派人用手段對付他。

　　「去你娘的！」他臉色一變：「泗州水怪目下在何處？說！」

　　「你不能再過問泗州水怪的事。你……你不要逞強。」中年人恐懼地後退，刀不敢揮出：「你有人在我們手中，你最好安分些。」

　　「我知道。」

　　他心中一跳，果然不幸而料中，林姑娘已落在他們手中了：「你們所說的人，是玉面天罡的女兒，那位俠義道可敬的大俠，是你們可以利用權勢，誘使他替你們賣命的可憐蟲，早些天為了太湖雙蛟的水賊，他和我狠拼了兩三百招，他沒贏我也沒輸，我本來就打算勾引他的女兒，以幫助我提高身價揚名立萬。哦！貴長上尊姓大名呀？」

　　「姓宋，你問他……」

　　「我要你們替我傳話。」他在賭，賭林涵英不吐露合作聲援梅塢的事：「你呢？貴姓大名？」

　　「在下姓賈，賈天祿，世襲百戶。你想通了吧？要我傳什麼話？」

　　「呵呵！想不到閣下是貨真價實，地位甚高的軍人世家，失敬失敬，但願今後，你能讓我對你繼續保持尊敬，請你替我傳話給貴長上，玉面天罡的女兒是我的，如果貴長上明天午正之前，沒把她送到楊灣交還給我，你們得隨時準備對付我的雷霆襲擊。」

　　「你……」

　　「記住了嗎？」

　　賈天祿的刀剛舉起，竹杖已搭上了肘彎。

　　叭一聲響，賈天祿挨了一耳光，佩刀失手掉落，急退兩步幾乎摔倒。

　　「下一次，你就不會如此幸運了。」竹杖點在賈天祿的喉下，霍然的話字字震耳：「你如果不想傳話，我另找願意傳的人。」

　　「你……你的意思……」賈天祿快要崩潰了。

　　「我把你們兩人打得半死，綑起吊在這附近，然後去找別的人，你們還有十個人即將返回。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有人肯替我傳話。」

　　「我……我願意傳話。」

　　「好，你可以弄醒你的同伴滾蛋了。」霍然收了杖，大踏步離去。

　　※※※

　　十四位男女，狼狽地連夜趕回莫釐鎮。

　　霍然像一個鬼魂，跟在後面緊鍥不捨。

　　天一黑，莫釐鎮便暗沉沉，沒有夜市，鎮民與遊客皆不再外出。在船上住宿的人，也不再上岸走動。鎮本來就不大，夜間沒有什麼地方好玩的。

　　有幾艘中型的遊湖船，燈火輝煌頗為熱鬧。

　　宋大人的這艘船，燈火全無戒備森嚴。

　　碼頭區其實沒建有碼頭，船隻皆緊靠湖岸停泊，稍大的船半擱上灘岸，小型船隻則用篙定船，篙從船頭的篙眼插入湖底，十分方便。

　　霍然悄然出現在湖岸的草叢中，靜靜地觀察船上的活動情形。

　　宋大人的船十分搶眼，插有五面各式各樣，百姓們弄不清是啥玩藝的旗幟，只有官方的人，才知道每面旗幟，所代表的單位與意義。

　　旗以紅色為主，船舷外側上端，也塗了一道紅色的標線，普通船隻外面，是不許塗漆顏色的。

　　霍然認識這種船，與皇家的快馬船相同，都是快船改裝的，但小有區別，這艘船的紅邊稍窄五寸。

　　這種船是快船改裝的，船型稍加改變，艙座擴大，可以載馬匹，所以稱馬船；多加了四支槳，所以叫快馬船。本來專屬水軍江淮衛與濟川衛兩衛使用。後來京師北遷，這種南京龍江船廠精製的作戰用船（僅用於江河作戰），完全成為專替皇家運送物品的船隻，不再撥交水軍使用，名義上屬南京兵部掌管，其實已完全成為皇帝的專用船隻，是皇家的器用物品專用船。原來有九百九十八艘，目下已增至一千二百艘，往來南北兩京，在漕河經年往來不絕，任何船隻皆須迴避。

　　宋大人所乘的這一種，型式雖與快馬船相同，但船外的標線稍窄，真正的名稱是衛風快船。原屬於南京錦衣衛使用，現在也成為皇家運送物品的專用船了。

　　這種船堅牢、快速，兩舷有防箭垛，有格鬥的空間，要破壞這種船，還真不是易事。

　　但他不能讓船駛離，駛離就追不上了，兩張大帆在太湖可跑八面風，任何船隻也難以追及。

　　在決裂之前，還不能殺上船去。他不能讓林涵英受到傷害，小姑娘在他的心目中，已留下相當鮮明的印象，頑皮慧黠俏麗活潑，與小秋燕完全屬於不同型類的人。小姑娘一定被囚禁在船上，殺上船去對小姑娘將有致命的危險。他小心留意動靜，像窺伺獵物的肉食獸。前艙面有一名警衛，艙頂也有一個，可監視兩側其他船隻。舵樓也有一個，可監視船尾部，共派有三名警衛，可知船上必定載有許多人，一個更次換哨，一夜就需要十二個人警戒。

　　他悄然溜走，返回時攜有不少零碎，遠在左側百步外，脫得赤條條地下水。

　　他的水性非常高明，在漕河練水性下過苦功。

　　衛風快船的後艄相當高，所以作戰時視野廣闊，舵柱長，舵大，要破壞舵，得使用巨斧，那就會發出聲響，成功的機率大小，任何物體敲擊，船上的人皆可發現，船停泊時即使有小風濤，船上人都可聽到或感覺到聲響。

　　攀上舵，搭上兩根丁字棍做杠桿，一端搭在舵上做支點，丁字接觸處成為重點，支點另一端的力點放在肩上，沿舵柱插入五枚尺長的四角大船釘，利用丁字棍的頂端，將釘慢慢鍥入舵柱的間隙內，抬棍加力，無聲無息將釘一分分頂入八寸左右。

　　舵柱卡死了，轉動不了啦！再將幾根木棍綑牢在舵板上，舵便會被漂流物或水草纏住，船便成了死船，漂流像死的水鴨子。用槳行駛，也慢得像拖重車的老牛。

　　短期間這艘衛風快船，不可能駛離東山了。要拔出那五枚用千斤頂原理楔入的船釘，必須將船拖上岸修理。

第十八章　巾幗御鏢

　　當然他明白，宋大人不會將小姑娘釋放。

　　這些軍爺們軍令如山，殘忍冷酷，不接受任何威脅，即使主將被俘被當成人質，也不會接受條件，代理的人必定斷然毫不遲疑執行命令。

　　他還沒有與宋大人談的分量，宋大人對他的唯一要求是絕對接受控制。

　　在心理上他已經有所準備，只等太陽當頂。

　　天一亮，鎮上活躍起來了，小市街形成的小市集頗為熱鬧，各種活蹦活跳的魚鮮應有盡有。

　　食店的店堂高朋滿座，一群群遊湖客有男有女，有些攜家帶眷，在店中早膳，各種精巧的點心食品，又讓食客大快朵頤。

　　霍然忙碌了大半夜，但毫無疲態，泰然自若進入一家門面頗具規模的食店，一個人在角落的小食座，叫來幾味點心自得其樂進食。

　　他以為衛風快船上的人，必定在船上早膳，不會跑到鎮上進食，而且，碰上了他也不在乎。

　　衛風快船上總人數不可能超過半百，不可能每一個都是了不起的高手，在市鎮出動五六十個人手，想攔住他談何容易？

　　出了事就不要怕事，愈怕日子愈難過。

　　大群殺人放火的水賊他也不在乎，這些官方人士豈能奈何得了他？初生之犢不怕虎，他敢向任何名家高手挑戰。

　　這次，應該說是他有意生事，也可以說，他要製造更充分的藉口，與這些皇家密探周旋，製造充分的理由與對方決算。

　　林涵英被擄，是表面的原因和藉口，其實，骨子裏的原因是小秋燕的安危。

　　這些人，才是追查快馬船被劫金珠美女的調查幹員。

　　姓宋的既然能查到太湖來，距杭州已是不遠，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得花些心機，切斷一切指向小秋燕的線索，阻止這些密探南行。

　　聊可告慰的是：目下還沒有立即的危險。至少，他們並沒查到他這條線索。

　　知道他救走小秋燕的人，只有笑魔君父女，以及唯我神君葛傑，這些邪道怪傑，絕不可能透露口風。

　　他離開的當時，笑魔君並不知道他具有驚世的武功，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能帶走小秋燕突圍逃生。

　　當時鬧江龍一群人，倚仗人多群起而攻，並不能肯定笑魔君從出山虎手中所救走的小姑娘姓甚名誰，甚至無法證實笑魔君有否得到金珠美女。

　　他仍然擔心，另有憂慮的事。

　　出山虎一群強盜，是泗州在陸上橫行的悍匪。泗州水怪陳百川，是泗州水上行劫的匪類。

　　兩股水陸賊人，同時向快馬船襲擊，出山虎幸運地登上快馬船，搶得金珠又帶走一名美女，如果出山虎的賊伙沒死光，早晚會被泗州水怪查出線索，那麼，目標便會指向他了。

　　泗州水怪找上了他，會不會是這混蛋得到了些什麼風聲？

　　目下泗州水怪搭上了追查金珠美女的密探主腦，危險性增加了十倍。

　　如果他知道密探攔住泗州水怪時，泗州水怪說出燕湖莊的蒙面人，可能是笑魔君，密探當時指出笑魔君在鎮江活動；那麼，他恐怕更為擔心，更為憂慮了。

　　任何人任何事，如果牽扯上小秋燕，他都會擔心憂慮，而似乎這些人與事，卻逐漸牽扯在一起了。

　　他的思路，已轉向遙遠的杭州，忽略了鄰桌的食客已換了人，有三雙表情神秘的眼睛打量著他。

　　三個食客兩女一男，男的是中年士紳，穿得體面人才一表。兩位女的一是穿彩衣裙的少婦，一是羅衣勝雪的少女。

　　少女正是攔住泗州水怪三個人的女郎，曾經警告穿雲燕柯玉潔不可妄動，自稱姓貝，是一個疑心大的人，意思是穿雲燕的手如果亂動，就可能引起她的疑心，很可能先發制人。

　　不但穿雲燕柯玉潔不敢妄動，假和尚南人屠竟然也不敢撒野，一陣心悸撼動他的神智，有汗毛直豎的現象發生，一股無形的，徽妙的壓力籠罩住他，像浪濤般一陣陣向他湧發，愈來愈強勁。

　　一般平凡的人，以及絕大多數感覺遲鈍的人，不可能感覺出這種壓力的存在，直至兇險光臨也渾然無知。

　　他感覺出這股壓力，比在南漳莊與北斗星君見面時，所感覺出的壓力強十倍，氣勢凌厲直撼靈智。

　　深深吸入一口氣，汗毛開始鬆弛回復原狀。

　　他並沒收回遙遠的眼神，顯得漫不經心吃了一口點心，這才不經意地轉頭望向食廳的食客，最後目光終於落在鄰座的三個男女食客身上。

　　他身上的感覺變化，只有他自己清楚，旁人是無法察覺的。除非同桌的人，曾經仔細觀他臉部、頸部、雙手，或可看到汗毛豎立的怪異現象。

　　三男女正向他注視，眼神怪怪地。

　　他眼前一亮，虎目生光。

　　「哦！真夠標緻！」

　　他臉上出現興奮的神情，盯著貝姓少女喜悅地自言自語：「所謂美如天仙，大概天仙就是這麼美麗可愛的了，或者什麼如花似玉……」

　　貝姓少女與他隔桌相對，雙方都可以觀察對方的神色變化。他的自言自語，聲音雖低，但隔桌的三男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你胡說什麼？」貝姓少女突然嫣然一笑，用悅耳的嗓音笑問。

　　「哦！休怪褻瀆。」

　　他似乎神魂入竅，訕訕一笑：「出自衷誠的讚美，小姐休怪唐突。」

　　其實，他確是心動了。

　　這期間，他與許多年輕貌美的姑娘們相處，除了他衷心喜愛與關切的小秋燕之外，都是些武功奇高，眼高於頂的女英雌。

　　嚴格地說，這些姑娘們不能算美，只是靈秀的黃毛丫頭而已。她們從不想打扮自己，小閨女們也不可能違反世俗刻意打扮，更談不上女人的風華，缺乏風華也就缺乏讓人一見心動的魅力，真不配稱淑女。

　　當然也碰上了不少女人中的女人，比方說空空縹緲幾個女人，天涯三鳳也是人間尤物。但所處的情勢不對，不可能見面便生綺念，更不可能一見鍾情，不你砍我殺已經不錯了。

　　今天，他總算發現了他心目中認為可以稱得上風華絕代的少女了。這位美麗靈秀，羅衣勝雪高貴而又可親的女郎，給與他的印象非常強烈，與他所曾經接觸過的漂亮女人不一樣，怎麼看也是亮麗的淑女。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這少女挑逗性的笑容動人極了。

　　坐在側方的中年人似乎也相當和氣，向他泰然微笑示意打招呼。

　　「相見也是有緣，過來坐。」中年人拍拍食桌，表示請他過來同桌，同時向店伙打手勢示意，要店伙把他的食物搬過來。

　　「對，相見也是有緣。」

　　他在貝姓少女對面落坐，四個人各佔一方：「小姓霍，僱船遊洞庭東西兩山，已經來了好些天啦！看諸位的氣概風華，猜想也是來遊山玩水的。請教諸位尊姓。」

　　「在下姓章。」

　　中年人也只說出姓而不道名，隨即替兩位女伴引見：「曲小姐與貝小姐，咱們都是京師人，前來江南遊玩的。哦！霍公子是江南人？」

　　京師，大得很呢！領有八府、三十七州，縣一百三十六。

　　江南，範圍更大，霍然家在山東，但住在漕河要埠左近，往來的船隻，幾乎全是江南籍。

　　京師北遷，有不少江南人被迫隨同北上定居，因此他模仿江南口音說話，不留心的人還真不易分辨真假。

　　「差不多。」

　　他信口敷衍：「能遠從京師來江南遊玩，普通百姓是很難獲得機會的，諸位想必是京師的權貴，才能鮮衣快船下江南。近來有大批的京師權貴南來，公私兩便，只怕樂不思蜀呢！江南的風光，北地人士通常流連忘返。」

　　「你知道我們的來歷，是嗎？」貝姓少女笑問，明亮的鳳目緊吸住他的眼神。

　　「不知道。」他泰然搖頭，注視對方的眼神興奮熱烈。

　　「霍公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這句話，就不像出於淑女之口了。

　　「真的。」他正經八百表示說的是真話：「我到蘇州遊玩沒幾天，太湖附近對我來說，幾乎全然是陌生的，所認識的人有限。」

　　「哦！我相信。」貝小姐矜持地微笑：「剛才，你的心已飛向遙遠的天邊。」

　　他的虎目中，神采已經斂去，先前注視貝小姐的熱烈眼神，很快地變得遲滯、茫然。

　　「是的，飛向遙遠的天邊。」他像學舌的鸚鵡。

　　「有你思念的人？」

　　「是的，一個要好的朋友。」

　　「為何不在太湖？你應該把心放在太湖，你不是要一個小姑娘嗎？」

　　「太湖我沒有朋友。」他死板板地說。

　　「有仇人？」

　　「很難說是不是仇人。人生在世，難免與人結仇，有些仇是可以容忍的，有些仇卻刻骨銘心。」

　　「你是寬宏大量的人嗎？」

　　「我希望我是。」

　　「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哦！美如天仙，一定是名門淑女。我……我一眼就看上你了，你是我心目中夢寐以求的漂亮女人，你是我願意窮畢生精力，願意付出一切以爭取追求的伴侶……」

　　右面的章姓中年人，左手食中兩指點在他的右章門穴上，點穴的技巧極為熟練，不用看也正中穴道。

　　左面曲也高明，纖纖玉手撫上了他的左頸側，五個玉指五條經脈：手陽明大腸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陽膽經、手少陽三焦經、手太陽小腸經。

　　這是說，除了前後之外，頭部的兩側包括臉部的一部分，手腳通向頭部的神經系統，已被大部分控制住了，當然也影響血液循環系統。

　　他不但手腳已受到控制，神智也受到主宰，這比用馭神術霸道多多，因為手法稍有差錯，經脈便無法復原，他將成為一個大白癡。

　　「我帶你去見你所要見的人。」貝小姐盈盈離座，向店外走：「你還可以派用場，你會聽話乖巧。」

　　「是的，我跟你去見我要見的人，人會聽話乖巧，我保證。」他一面說，一面離座。

　　貝小姐的地位相當高，以往她一直走在隨從的前面，這次也不例外，領先嬝嬝娜娜出店。

　　霍然像一個盡職的跟班，乖順地在後尾隨。姓章的中年人與曲小姐，在他的左右後方亦步亦趨。

　　離店十餘步，前面街邊站著一位老村夫，一位小村姑，用驚詫的目光盯著這四個衣著麗都，人才出眾的奇怪遊客發怔。

　　「他們在幹什麼呀？」小村姑突然大聲指指點點：「會不會是水賊在這裏綁架遊客？大家小心。」

　　她這一嚷嚷，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遊客比鎮民多，一聽有水賊綁架，那能不驚慌失措？整條小街行人紛紛走避。

　　如果他們奔向碼頭上船，必定引起更大的誤會。

　　「你們先走。」姓章的伸手向右面的小巷一指，大踏步搶出衝向小村姑。

　　小村姑大概知道這些人不好惹，扭頭便跑。

　　「有水賊搶劫，有水賊搶劫……」她一面奔跑一面大叫，像老鼠般在慌亂的人群中竄走如飛。

　　貝小姐鑽入小巷，伸手拉住霍然飛奔，裙袂飄飄速度甚快，淑女的風華消失無蹤。

　　※※※

　　霍然躲在湖岸上偵查衛風快船期間，沒發現船上有多少人走動，艙門艙窗緊閉，也看不到船內的情形，猜想林小姑娘必定被囚禁在船上。對在船上走動的少數幾個人，他毫無印象。

　　他估計錯誤，衛風快船上固然住了不少人，卻有一些人寄住在鎮上，自從重新掌握了泗州水怪之後，兩面的人往來幾乎中止了，派人往來也不公然進行。

　　進入一座宅院，隨後跟入的曲小姐立即關閉院門。

　　人可能有大部分在外活動，宅中只留下四個人歇息，接到貝小姐，人人感到興奮，立即派人前往碼頭登船稟報，將霍然安置在客院的內房中。

　　霍然象個大白癡，任由擺佈神色茫然。

　　「我們先問口供。」

　　貝小姐向曲小姐得意地說：「先瞭解他與那些俠義道人士之間的關係，再決定如何運用他幫我們羅致人才。」

　　「貝小妹，長上的脾氣不怎麼好。」

　　曲小姐臉有難色：「如果不讓他先審問，你我將有大麻煩，宋大人剛愎自用，你不是不知道。」

　　「間口供本來就需要再三盤問呀！我們先問豈不可以爭取時效？不要你負責，你到前面去等候。」

　　貝小姐臉有不悅神色，揮手趕人：「我施的禁制，我先審問理所當然，你請吧！」

　　「貝小妹，你……你不是動了……」

　　「你閉嘴！」

　　貝小姐惱了：「你想說的話我知道，動了私心，是嗎？我一直沒有培植心腹實力的念頭，沒有網羅羽翼壯大自己的野心。如果我有意，在京都我就擁有可觀的局面了，用不著在江南網羅人才，你可不要胡思亂想。」

　　「這個人，依我看也是虛有其表，能對付得了泗州水怪太湖雙蛟，也不能算是頂尖的超拔高手，片刻的御神小技，他就完全靈智瘓散了。」

　　「好吧！你問好了。」曲小姐摸摸霍然的頸側：「要不要我解所制的經脈。」

　　「你的制脈手法拙劣得很，難得倒我？算啦！」

　　貝小姐將曲小姐含笑往房外推：「該解禁制時再替他解，我不想多費手腳解了再加制。」

　　「當然啦！我哪有你高明？」曲小姐並不介意：「你是宗師級的名家絕學繼承人，我這點雕蟲小技見笑方家，我在外廳等，如需助手可招呼一聲。」

　　貝小姐關上房門，打開窗陽光瀉入，空氣特別清新，房中幽香撲鼻。

　　「你坐下。」貝小姐指指房中唯一的長凳：「你和玉面天罡曾經大打出手，據說幾乎反臉成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難道不是他們的人嗎？」

　　聽口氣，便知機警的林小姑娘，並沒招出內情，口供可能真真假假令人難以判定。但可疑的是，宋大人身邊，既然有貝小姐這種御神專家在，林小姑娘不可能不和盤將內情托出。

　　除非像曲小姐所說的，宋大人剛愎自用，用他的方法，親自盤問口供，不需屬下代勞。這是剛愎自用的人的通病，不足為怪。

　　正德皇帝就是一個剛愎自用的狂人，也喜歡親自問口供。

　　王陽明先生捉住了寧王，正德皇帝卻要王陽明把寧王再放入鄱陽湖，讓他帶了御林軍親自去捉，要捉住親自審問。

　　他經常帶了官兵北出薊州、懷來，名義上說是要找蒙古人打仗，而蒙古人卻遠在數千里外，其實卻是沿途搶劫，擄漂亮的女人，連各州縣官吏的漂亮夫人，也照擄不誤，曾經捉住了幾個所謂「賊」的人，親自審問。結果可想而知，被審的人可能不是真的賊，哪有口供可招？他一怒之下，把幾個人的皮剝了，製成幾具漂亮的人皮馬鞍，騎在鞍上消氣。

　　皇帝在南京荒淫遊了幾個月，在今年閨八月班師返京，在淮安清江浦釣魚，船翻了幾乎淹死，從此大病纏身，奄奄一息。

　　龍舟到達通州，已經等於是到了京都城外，大概他自知老命活不了幾天，心血來潮提出寧王審問。

　　寧王已經知道必死，那有好臉色給他看？結果，他一怒之下，堆起柴草，把這位祖叔一家老小燒成灰，真成化骨揚灰以消一口惡氣。

　　這種人間口供，那能問出結果來？這位宋大人，也可能是這種貨色。

　　這位貝小姐，才是真正問口供的行家，先用御神大法控制對方的靈智，制經脈穴道以防性情突變，再用御神大法問口供，受制的人必定有問必答。

　　「我怎麼可能是他們的人？」

　　霍然用死板板的聲音回答：「聽人說，他們有些俠義道人士，暗中替官府做保鏢。我不喜歡，我想試試他們是真是假。」

　　「你為何不喜歡？」

　　「我準備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搶劫官府的珍寶。有俠義道人士做官府的保鏢，會影響我的劫寶大計。泗州水怪就曾經在山東，糾眾搶劫快馬船，我準備用各種手段，逼他無處可以容身，逼得他走投無路，就會死心塌地和我合作任我擺佈了。」

　　「咦！原來如此，想不到你還真的工於心計呢！真該死！你知道泗州水怪和我們合作吧！」

　　「是的，你們所乘的就是快馬船。」

　　他有問必答，毫不遲疑：「你們一定已經查獲被劫的一些金珠美女，我得好好盤算利用他接近你們。」

　　「該死的！我們本來打算要利用你，召集一些人手，替我們追查飛天猴向仲權的下落，本來我們打算找太湖雙蛟協助的。飛天猴從快馬船上，搶走了四大箱珍寶，帶走一名美女，很可能逃來太湖藏匿。

　　「看來，你既然有意搶劫官府，我們不能用你了，我們無法改變你的心性，強迫你合作，早晚會釀成災禍。」

　　「我要自己打天下，誰也改變不了我，你們到底查獲了多少珍寶美女？飛天猴真躲在太湖附近？」

　　「你不要反問。」

　　「是的，不要反問，搶劫你們的船，勢在必得，正午一過，我就有了登船搶劫的借口了，主意很妙。」

　　「你死了，就沒有什麼好搶的了。」貝小姐的食中兩指，在他的胸口脅腋又劃又捺。

　　那是手厥陰心包絡經的天泉、天池兩穴，與手少陰心經的極泉、青靈兩穴。最後在任脈從下向上拂，整條任脈可能全部變形。

　　霍然渾如未覺，坐在凳上神情木然。

　　「等長上問完口供，你就可以安息了。」

　　貝小姐最後拍拍他的肩膀：「他不會反對我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我不怕他反對，你人不錯，所以我不希望他把你凌虐至死。可惜，你不能為我們效力。」

　　貝小姐再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舉步出房。

　　「你也是一個好女人，我的確很喜歡你。」身後傳來霍然的語音：「你如果不向我下毒手，毀我的經脈，我真捨不得用重手對付你，雖則你要我死是出於好意，以免我死得痛苦，可惜，你不讓我喜歡你。……

　　貝小姐大吃一驚，訝然回身死瞪著他。

　　他站起整衣，泰然自若。

　　貝小姐突然警覺，一閃即至纖手疾伸。

　　霍然更快，手一抄便扣住了貝小姐的脈門，扭身閃電似的伸腳相跘，將貝小姐壓倒在長凳上，在背部拍了三掌，後腦再敲了一記，將人扛上肩，破窗溜之大吉。

　　※※※

　　所處位置遠在鎮後的小山坡上，林深草茂但視野遼闊，遠眺鎮前的湖濱，大小船隻像是玩具，活動的人小得像螞蟻。

　　羅衣勝雪的貝小姐，被按坐在樹下，可以看到水天一色的湖景，可以看到鎮上的房舍。

　　溫暖的陽光也令人顯得懶洋洋，美好的湖光山色似乎也無法令人振奮，最好能在樹下睡一覺，以便消去昨晚與今晨的疲勞。

　　霍然就顯得懶散，倚樹假寐顯得漫不經心，對身側曲線玲瓏美麗動人的貝小姐，也視若無睹毫無振奮的神情流露，休息第一，美女在旁引不起他的興趣。

　　其實，他真被這位貝小姐撩撥得心中不平靜。

　　「我們三個人，都是點穴制脈的高手中的高手。」

　　貝小姐盯著他說：「怎麼可能三人分別出手，制你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竟然沒發生絲毫作用？我不信你已經練至不壞金剛境界了，你的年紀並不比我大多少，那是不可能的事，你得花四十年或一甲子歲月苦修。」

　　「因為我身上，穿了一件蛟皮軟甲。」他信口胡扯，半閉的虎目表示他並沒睡著。

　　「鬼話。」

　　貝小姐臉上有了可愛的笑容：「你身上除了一襲青衫之外……我是玄靈正教教主的得意門人，御神大法與役魂大法皆學有專精。告訴我，你用什麼絕學破解我的法力？」

　　「笨女人，你把我看成大白癡？我會告訴你嗎？」

　　「你……」

　　「別吵別吵，我在睡覺養足精神，等正午過後，把你的長上送下地獄。」

　　「霍公子，何必呢？敝長上的確有意重用你，何不抓住機會大賺一筆？實在犯不著你冒險去搶皇家珍寶，把在山東被劫的金珠美女找回來，隨便給你抓一把，也可以平平安安快活逍遙一輩子。」

　　鼾聲震耳，霍然睡著了。當然，一個練氣有成的人，睡熟時即使疲勞過度，也不會發出鼾聲。

　　「你聽我說……」貝小姐大叫。

　　「你煩不煩呀？」霍然惱火地說：「乾脆點了你的啞穴，也好耳根清淨。」

　　「你這樣走極端，對你又有何好處呢？我們只獲得飛天猴的點滴消息，船上並無追回的金珠美女，必須捉獲飛天猴才能追回賊物，你幫助我們……」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要搶，我到你們搜刮天下財物聚積的地方搶。就算我知道飛天猴的下落，也不會幫助你們去捉他。」

　　「你喜歡我是不是？」

　　「在你下毒手制死我的經脈之前，我的確喜歡你。」

　　「我的確是不忍見你受折磨而下手的，宋大人是一個冷血的屠夫，你如果被他……」

　　「我不想聽你的花言巧語，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殺死妨礙你們的人，是你們的一貫手段，不足為奇。不過，我不是冷血的人，如何處置你，確是一大難題。」

　　「把我放了，我回去勸宋大人釋放你要的小女人，如何？」

　　「哈哈！你想得真妙。不過，我不希望你枉送性命。」他大笑。

　　「什麼意思？」

　　「依你所說，你那個長上，絕不可能交換的，他控制了那個小丫頭，以為可以控制玉面天罡那些俠義道人士，脅迫那些人替他賣命。那麼……」

　　「又怎麼啦？」

　　「你會死，一定死。」他肯定地說。

　　「為什麼？」

　　「因為我也是制經脈的專家，我會制了你的經脈，所定的時限，幾乎不差分秒。你那個長上剛愎自用，為了保持他的威信和尊嚴，他不會接受脅迫，所以拒絕把小丫頭送往楊灣。

　　「你的生死重要，但絕比不上他的威信尊嚴重要，所以你一定死，他不在乎你的死活，我在乎，因為我喜歡你，不做殺你的劊子手。」

　　「你不會制我的經脈吧？」貝小姐臉色一變。

　　「如果不制，我能得到什麼？我豈不成了真正的大白癡？所以……」

　　「我願冒險。」貝小姐咬牙說。

　　「我卻不願意。」他斷然拒絕。

　　「那你到底有何打算？就這樣制住我的經脈，把我留在這裏自生自滅，讓野獸吞噬？」

　　「東山已經一兩千年沒有虎了。」

　　「但有野狗，野狗吃人平常得很。」

　　「我把你放在樹上去，解決你的人之後，再回來釋放你。」

　　「如果你回不來呢？」

　　「我一定可以回來。」他說得信心十足。

　　「那可不一定哦！長上身邊人才濟濟，武功一個比一個高明，你沒有多少機會。何必呢！霍公子，我真的願意為你盡力，向他陳明利害，樹一個可怕的勁敵，對他的任務執行有百害而無一利，他會答應放人的，相信我，好嗎？喜歡一個人，怎能讓喜歡的人去死，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就不能原諒我？」貝小姐是柔柔的聲調向他懇求。

　　來軟的，他可就傻了眼。

　　在他的計畫中，本來就沒有擒人交換的打算，更糟的是，他的確喜歡這個風華絕代的少女。

　　拖起貝小姐，三掌兩指解了所制的穴道。

　　「替我把話傳到。」

　　他毫不激動地說：「告訴那個什麼宋大人，釋放玉面天罡的女兒。如果不，今後不但俠義道人士要找你們算賬，我也會找邪魔外道和你們玩命。

　　「記住，距正午還有一個時辰，屆時不放人，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你今後別讓我碰上，釋放林小丫頭，修妥船，你們最好揚帆返回南京，以免死在太湖回不了京都。憑你們這些人，便敢明目張膽在太湖耀武揚威，欺太湖無人，什麼人都招惹，是活不了多久的，你可以走了。」

　　「小丫頭與你到底是敵是友？」貝小姐一面活動手腳一面問。

　　「迄今為止，敵友難分，畢竟我和她曾經同在梅塢現身，她找水賊我找泗州水怪。景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俠義道人士和你們並肩站，你們利用她脅迫玉面天罡那些人合作，對我極為不利，記住，下次不要和我碰面。」

　　「當然我不希望再見。」

　　「但由不了你，是嗎？」

　　「對。」

　　「那就各憑運氣吧！你走。」

　　「我叫貝秋霞。」

　　貝小姐主動說出姓名：「家師玄靈教主，目下在南京皇上身邊。皇上身邊的十神仙十活佛中，家師號稱活神仙，但道術玄功在排名上，名列中等以下。如果你妄想劫取皇家珍寶，可說九死一生毫無機會，我會盡力勸說宋大人釋放林小丫頭，可惜我無法保證能否成功，如果成功，我們後會有期，我要交你這位朋友。如果不成功，我也將盡量避免和你再見。」

　　她嬝嬝娜娜地走了，在十餘步外轉身，凝視霍然片刻，眼神十分複雜，呼出一口長氣，這才轉身走了，之後不再回頭。

　　霍然本立片刻，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他覺得日後見面，委實無法向這個可愛的敵人，下重手辣手摧花。

　　他必須逐走這些人，不能讓這些人查出小秋燕的下落。

　　這位可愛的敵人叫秋霞，又是秋，僅憑芳名中的秋字，他也無法向貝秋霞下毒手。

　　他幾乎可以肯定，貝秋霞不可能促使林涵英獲得釋放，兩人肯定會再見，而且是兵戎相見。

　　整妥衣衫繫好百寶囊，他動身回莫釐鎮。

　　他認識那位老村夫和小村姑，這一老二少在街上窮嚷嚷，間接促使貝秋霞奔回住處，而不奔向碼頭上船，讓他有機會擒走貝秋霞，有機會瞭解宋大人的底細。

　　他相信老村夫老小兩人，一定仍在鎮上活動。

　　鎮上房屋參差，遊客甚多，宋大人那些密探，想在鎮上困住他談何容易？

　　※※※

　　辰牌未，舟子才發現舵失去作用。而所有的密探，皆在莫內鎮外大索疑犯，搜尋貝秋霞的下落，亂得一塌糊塗，無去在短期間整修船舵，最後僱了不少人，把船拖上岸修理，這才發現是被人故意破壞的，把宋大人氣得暴跳如雷。

　　船無法離開了，舵柱受損，柱軸也需整修，宋大人也無意離開，咬牙切齒要捉住霍然化骨揚灰。

　　派了幾個人，至各村落尋找俠義道人士，猜想玉面天罡一群人，仍然在各處漫遊，不可能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兒不管。

　　只要能找到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不怕這些高手名宿敢拒絕合作。

　　貝秋霞安全地返回，已是午牌初。

　　果然不出霍然所料，宋大人斷然拒絕放人。

　　五六十名幹員，撤回碼頭戒備，嚴防霍然再次破壞船隻，船如果被毀，臉往哪兒放？

　　他們有自知之明，在鎮上是不可能把霍然擒住的，派人在碼頭佈伏，等候霍然闖進來是上策。

　　心中最害怕的人是泗州水怪，隨時都在打主意逃走，也只有他知道霍然神勇不可抗拒，宋大人這群高手，其實比他所追隨的古大人黃大人，強不了多少。

　　一個心懷鬼胎的人，唯一的想法便是一看風色不對，保命要緊逃走第一，哪有勇氣和霍然拼命？

　　碼頭緊張，鎮上卻安靜如恒，但也暗潮激盪。

　　※※※

　　霍然是愈來愈精明了，經驗也愈來愈豐富。

　　密探們一定在鎮中派有眼線，他成了注目的危險人物，很可能勒令東山巡檢司合作，巡捕不敢和這些打出南鎮撫司旗號的人作對，很可能動員鎮民對付他，所以他不敢大意，不再公然在鎮上露面走動。

　　他先繞鎮走了一圈，留心鎮內的動靜，繞到鎮東，所到忽起忽落的唿哨聲，心中一動，借草木掩身，小心翼翼探索而進，兔起鶻落快速地接近。

　　前面樹隙中人影一閃，傳出一聲暴叱，枝葉搖搖，然後是一聲怪笑，人體擲倒聲入耳。

　　「老魔的笑聲走了樣，有點不妙。」他自言自語，向前一竄快如電火流光。

　　五個人，把老村夫與小村姑堵在兩株大樹下。

　　兩人手中空空，劍不在身上，大概白天在鎮中活動不便帶劍，以免引起注意，發現情勢不對，已無法返回客店取兵刃防身了。

　　四個中年人與一個中年婦女，穿得都很體面，手中卻有刀劍，五方合圍顯然佔了上風。

　　老村夫是笑魔君，小村姑是傅玉瑩，扮相頗為傳神，可借化裝易容術不怎麼高明，兩人都渾身大汗，可知已經追逐了一段時間了，精力將竭，脫不了身。

　　這些密探都是高手中的超等高手，兩人的情勢極為險惡。

　　那位姓章的密探向泗州水怪說，笑魔君在鎮江活動，顯昧消息不確，老魔父女卻與密探同在東山出現。

　　五方合圍的人，大汗徹體，精氣耗損得差不多了，而有兩個中年人衣衫零亂，灰頭土臉，身上沾有草屑，顯然有劍在手，依然吃了苦頭。

　　「你這老鬼武功真的很了不起，絕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鼠輩。」

　　那位留了鼠鬚的中年人，並不急於揮劍撲上，要乘機喘息，顯然還沒認出老魔的身分：「你不敢亮名號，一定與玉面天罡有關，等捉住你之後，不怕你不露出本來面目。說，你與玉面天罡有何交情？」

　　「哈哈哈！去你娘的交情。」

　　笑魔君的笑中氣不足，已沒有懾魂的魔力：「老夫與他勢同水火，見面不你死我活已經不錯了。」

　　「那麼，你是霍小狗的同伴了，是嗎？」中年人繼續探口風。

　　「老夫不認識什麼霍小狗。」老魔當然否認：「鎮上的大狗小狗比人還要多，老夫怎能認識一頭小狗？沒知識。」

　　「少給我裝瘋扮傻。」

　　中年人厲叫：「早上你兩個見到他之後，就大叫大嚷引走我們的人，不死心一直就在鎮內鎮外，鬼鬼祟祟窺探。你一定知道他仍在鎮上，快招出他的藏匿處，免吃苦頭，招。」

　　「去你娘的……」

　　中年人一聲冷笑，劍發人進，噴射出一道激光，狠招飛虹戲日猝然突襲，迸發的劍氣如驟起的風濤，速度驚人，志在必得。

　　笑魔君向側一閃，一掌斜吐，避招反擊妙到巔毫，一代老魔名不虛傳，掌出風雷隨之，大概也乘機恢復了四五成精力，掌勁依然相當猛烈。

　　中年人來不及收招閃避，左掌疾揮硬接。

　　「叭」一聲脆掌，雙掌接實，雙方都快，無可避免地硬碰硬全力以赴。

　　人影驟分，中年人斜衝出丈外。

　　笑魔君也沒佔上風，疾退三步。

　　另一中年人乘機一閃即至，劍指向笑魔君的右背肋。

　　傅姑娘像驚兔般彈跳而出，快得形影依稀，一腳踢在中年人的右肋下，及時解除乃父的背部威脅。

　　可是，第三名中年人到了她身後，劍拂向她的右膝彎，要先廢了她的腿。

　　她身形還沒穩住，馬步還沒落實，即使知道身後危機光臨，也來不及躲閃了。

　　「噗」一聲怪響，一團碎泥在中年人的臉上爆裂。

　　「呃……」

　　中年人五官流血，踉蹌急退，拂出的劍也急劇後撤，鋒尖間不容髮地從姑娘的腿彎退出，這一劍偷襲功敗垂成。

　　笑魔君立即從空隙中脫出，一掌攻向側方的中年女人，恰好替女兒開設通道，讓女兒衝出重圍。

　　「你們走得了？少做春秋大夢！」第四名中年人怒叫，一躍三丈奮起狂追。

　　「用暗器！」

　　尾隨追出的中年人急叫：「快！死活不論……嗯……」急叫聲變了調，聲息倏然中止。

　　追得最快的中年人，聽出叫聲有異，百忙中扭頭回顧，大吃一驚，倏然止步回身戒備，斷然放棄追逐，神色緊張地拉開馬步佈下防衛網。

　　身後沒有人跟來，三丈外的草叢中，剛才叫喊發暗器死活不論的同伴，仆伏在地像死人，劍扔在一旁，身軀仍在抽搐。

　　同伴可能還在後面，被草木擋住視線看不到人。

　　可是，片刻仍不見有同伴出現，壯著膽走近同伴察看，伸手一探，心中一寬，同伴是被打昏的，呼吸還在，大概命是保住了。

　　剛有一位同伴被泥塊擊中臉部，當時其他的人一無所知，只有笑魔君看得真切，爆碎的泥屑也一一入目，這塊泥團救了他女兒的腿，也造成他撤出重圍的好機，他知道有人在旁暗助，這塊泥團絕不是自己飛起來的，更不可能恰好飛落在中年人的臉上。

　　「你們快來！」這位仁兄驚怒地大叫。

　　沒有人跟來了，四個同伴全躺下啦！

第十九章　膽大包天

　　「真是你？霍秀才？」笑魔君倚在樹幹上喘息，盯著在旁笑容可掬的霍然訝然問。

　　「你以為我是鬼魂？要不要摸摸看？」霍然笑答：「保證是活生生的人。」

　　「你……你不是被他們押走了嗎？被那個女人……」傅姑娘眼中有疑雲，也有驚訝。

　　「沒錯，逃出他們的掌心，所以才在這裏呀！」

　　「這……這怎麼可能？那些人都是可怕的高手密探，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笑魔君正感詫異：「你只會幾下拳腳……」

　　「爹，如果他真的只會幾下拳腳，能從鬧江龍那群惡賊的包圍下突圍而出遠走高飛嗎？」

　　傅姑娘總算不笨：「剛才是你阻攔住他們的，是嗎？」

　　「用泥塊偷襲，一塊一個，一擊便中，非常走運，他們也走運，當地沒有石塊可用，幹泥塊打不破這些混蛋的頭，石塊一定可以打破。」

　　「你怎麼在這裏的？又為何被他們……」

　　「我僱了船遊太湖呀，在東西兩山玩了幾天。我本來就要下江南遊山玩水，沒料到在這裏與他們無意中結了怨。哦！賢父女也來遊太湖？」

　　「我們在鎮江發現這些皇家密探，打聽出他們正在追查德州劫皇船的盜賊，所以暗中跟在他們後面，看他們在弄什麼玄虛。他們不到德州去查，反而領了大批高手往南走……」

　　「劫船賊都是從江南跟去的，在江南才能查根柢呀！他們查出一批悍賊的底細，據說是橫行太湖的獨行大賊飛天猴，他們到東山準備逼太湖雙蛟合作，消息相當靈通正確呢！所以我擔心，我要和他們玩命。」

　　「你要和他們玩命？你算了吧！」

　　笑魔君苦笑：「連船夫也是了不起的高手，上上下下足有近百名勇士，一比一，老夫勉可應付而已，你……」

　　「你等著瞧，我和他們有約會。」

　　霍然知道老魔有點膽怯，人多人強這也難怪：「我要他們灰頭土臉，他們惹火我了……」

　　「霍兄，李秋燕小姑娘呢？」傅姑娘突然提出重要的疑問：「那天晚上我們自顧不暇，你……」

　　「我把她安全送交她的爹娘了。」霍然臉上神情有點不安，也有難以察覺的依依：「我和她歷盡艱險，總算蒼天有眼。」

　　「你送她回揚州？」

　　「不，她爹娘哪能在揚州待下去？我把她……」

　　「霍兄，我想知道詳情。」

　　傅姑娘大方地拉他在草地上坐下：「我很抱歉，總有為德不卒的感覺，沒能保護你們遠走高飛，事後又不知道你們的下落。我們在揚州，得不到任何消息，滯留月餘才失望地離開的。你們平安脫險，我釋去心頭重荷，我好高興。」

　　「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們。」

　　霍然鄭重地說：「其一，有關李小姑娘的事，我不會告訴你們，知道的人愈少愈安全，我會盡全力保護她。其二，你必須盡快遠走高飛，離開這些密探愈遠愈安全，因為他是追查快馬船被劫珍寶美女的主要負責人，而你們知道李小姑娘，是從出山虎那群強盜手中所救的。如果你不幸落在他手中，李小姑娘的處境將令人不寒而慄。其三，不要管我的事，我有信心可以對付這些人，切斷他們追查的線索，你們請立即動身，到別處僱船遠走高飛。」

　　「且慢。」笑魔君狠盯著他：「你說了一大堆誇誇其詞的大話，居然認為你可以對付得了這些人……」

　　「我已經讓他們明白，我有能力對付他們。」

　　霍然搶著說：「我破壞他們的船，用意就是阻止他們溜之大吉。如果不把他們整治得落花流水，他們是不會逃回南京的，而且，我將跟在這些殘兵敗將後面，讓他們帶路，去找他們的主人。」

　　「你……你知道他們的主人是誰吧？」傅姑娘大驚失色。

　　「當然知道，皇帝。」霍然整衣而起：「時辰快到了，我去應約。」

　　「你要去……」

　　「他們的主事人姓宋，我去找他算賬，他擄走了玉面天罡，想脅迫俠義道人士，替他追查飛天猴的下落，追查其他珍寶美女，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他，因為玉面天罡的女兒本來與我走在一起的。」

　　「你與俠義道人走在一起了？」傅姑娘大感失望：「他們本來就是官府的走狗。」

　　「那是你的看法，本來我也是這樣看他們的，但經過一番觀察，事實並非如此。我也沒和他們走在一起，而且曾經和玉面天罡狠狠地拼了兩三百招，兩位，後會有期，請趕快離去。」

　　「哈哈！老夫不會聽你的，你所說的話，老夫一句也不相信。」

　　笑魔君大笑：「你說的雖然像真的一樣，但沒有讓老夫相信的可信理由，老夫不走，將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看到底會發生什麼怪事。憑你有幾斤蠻力，能打倒出山虎，運氣好，用泥塊偷襲擊倒這幾個密探，也許真有奇蹟發生，不看結果，老夫是不會走的。」

　　「那你就看吧！再見。」

　　傅姑娘伸手想拉住他，眼一花一抓落空。

　　「你們不走，很可能會後悔。」語聲傳自對面的茂密樹林內，相距已遠在百步外了。

　　※※※

　　大踏步通過小街，走向碼頭的柵口。

　　他手中有一根竹手杖，五尺長，半握粗，韌性彈性十分良好，這玩意打在任何部位，也會造成相當程度的傷害，在高手手中發揮，將是致命的武器。

　　用膽大包天四字形容，確是名實相副，對方有幾十位高手名宿，每個人都有趁手的兵刃，他以一根竹杖做武器，便敢大搖大擺向碼頭闖。

　　所謂碼頭，其實並沒有任何建築，只是這一帶湖濱可以泊舟，形成自然的泊舟區而已。

　　夏日湖水的水位高，湖灘寬僅三四丈，但用來做格鬥場，足矣夠矣。

　　進入碼頭區，遊客紛紛走避，有些船隻乾脆駛離，以免殃及池魚。

　　左右後三方，已有三十餘名亮出刀劍的男女，一個個怒形於色，跟隨他向灘岸移動。

　　衛風快船擱在岸上，舵還沒修妥。在船上船下工作的人，皆丟下工作取兵刃列陣相候。

　　所有的人，幾乎快要氣炸了。

　　反常的是，居然沒有人出面攔阻。

　　他的行動也反常，一個人怎敢向上百名密探挑戰？而且公然大搖大擺招搖，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這傢伙是個瘋子。」跟在後面的人有人大聲說。

　　「他想死，一定。」另有人接口。

　　雙方都反常，人群逐漸接近衛風快船。

　　膽子大的鎮民與遊客，遠遠地跟來看熱鬧，似乎人們對死亡與血腥，又興奮又恐懼。

　　南人屠說得不錯，人們對死亡似乎毫不介意，每次在法場處決罪犯，觀看行刑的市民人山人海，像是趕廟會，看人頭落地，興奮如狂的情緒壓倒了恐懼。

　　如果南人屠真的是劊子手世家，他的話可信的程度相當高。

　　人對死亡麻木已經夠可怕了，居然興奮難抑豈不更為可怕？可知人性本善的理論，並沒獲得真正的確證。

　　四名大漢從宋大人兩側邁步而出，卻被宋大人伸手所阻止。

　　霍然大踏步昂然接近，臉上有怪怪的笑意。

　　宋大人被激怒得七竅生煙，但居然能控制衝動，可知是上個自負而陰沉的難測人物，也許從來也沒見過霍然這種囂張自負的人，也因自己反常而更為反常，僅用兇狠的眼神，迎接昂然而來的霍然，沒採取積極的行動。

　　宋大人左右共有八名雄壯如獅的隨從，獰猛的氣勢極為懾人心魄，膽氣不夠的人，遠在半里外也會卻步，卻無法震懾大踏步而來的霍然，委實讓所有的人大感驚訝，不安的情緒不斷高漲，最後除了腳步聲之外，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直逼近至兩丈左右，霍然才止步雙手支杖直瞪快要氣炸了的宋大人。

　　「你就是姓宋的什麼大人了？」

　　他傲然地一字一吐：「我就找你。」

　　「該死的混蛋！」一名隨從怒叱，手按刀靶作勢衝出。

　　宋大人手一抬，阻止隨從妄動。

　　「你好大的膽子。」宋大人厲聲斥責：「你這無法無天的暴民……」

　　「閉上你的嘴。」

　　霍然用更大的嗓門回報：「你知道什麼是法嗎？你擄走我的女人，我有權向你討回來，你才是真正無法無天，率獸食人的擄掠犯……」

　　「你這狗東西……」

　　「去你娘的混蛋！」

　　他嗓門更大，看誰罵得粗野：「你不要在這裏狂吠，最好和我講理。」

　　「你簡直要造反……」

　　「這是你這狗娘養的雜碎，用來殺人放火的最佳藉口，我警告你，你任何混帳藉口也嚇不倒我，這世間有兩件事，值得翻天覆地用命去爭，那就是名與色，通俗的說，就是權勢和女人。為爭權勢，天下間人人都想造反，為爭女人，不惜天下塗炭血流漂杵，你擄劫我的女人，我要討回來，不怕你在我頭上加上任何罪。人不交還給我，我就把你們擺平在這裏，簡單明瞭，一清二楚。目下有上千名市民目擊，為我作證，你這擄人的雜碎人渣，只有一條路可走，下令圍攻把我剁成肉泥，不然你哪有臉面對江南的可敬百姓？我等你下令，快！」

　　在遠處湖岸看熱鬧的大群市民，發出嗡嗡議論聲，甚至有人嬉笑，有人喝采。

　　他的話粗俗易懂，誰都聽得懂他在討回被擄的女人，天下問古往今來，為女人而不惜血流五步的事例多的是。

　　兩個蠢夫為爭女人打破頭，簡直平凡得令人打瞌睡，已經不是新鮮事，天底下任何時地都在不斷發生。

　　任何人也受不了他這番侮辱性的話，宋大人是掌握生死大權，可以公然殺人放火的權貴，哪曾受過這種侮辱？怒火終於爆發了。

　　「碎裂了他！」宋大人像爆發的火山跳起來厲叫，手向前一揮，再拔刀出鞘。

　　八隨從爭出，刀山劍海向前湧。四面聚合，吶喊聲雷動。

　　人多勢眾，像是人牆，人人爭先恐後，刀劍如林。

　　霍然一聲長笑，竹杖發如狂飇，單手使用，伸出時威力可及丈外。

　　竹杖不是不能碰刀劍，問題是碰的技巧是否精巧，碰上了劍刃刀鋒，杖當然一碰即折。霍然運杖的技巧，可說神乎其技，點打挑撥快得難見形影，閃動的身法靈活如鬼魅幻現，乍顯乍沒當者披靡，他的左手更是可怕，從刀劍的空隙中探入，抓住人就往另一方的刀劍上砸摔，兩百斤的人在他手中，輕如無物，得心應手。

　　長笑聲中，傳出可怕的痛苦叫號，衝上的八隨從，眨眼間倒了五個，不是斷手就是斷腳。最後一名隨從拖了宋大人，向側急竄，讓霍然一衝而過，在千鈞一髮中脫出杖影下，交由五名男女保護向外撤，膽都快被嚇破了。

　　三衝錯五迴旋，人撒了一地。

　　一聲長嘯，他躍登衛風快船，丟掉杖抓起一根船篙，重施故技一折兩段，留下有鐵尖的一段六尺斷篙，雙手掄動勢如瘋虎，掃飛了五個人，開始拆船。

　　轟隆隆一陣巨震，船舷船艙開始崩裂，沒有人能近身之後可以全身而退，來一個擺平一個。

　　鐵篙尖可以硬碰刀劍，刀劍一觸不斷即飛。儀真運河旁的慘劇重演，而這次更為慘烈。

　　鬧江龍的賊伙，都是手腳骨折，他下手有分寸，混亂中依然能用勁收發自如。這次，斷手斷腳撒了一地，鮮血染紅的湖灘，叫號聲求救聲令人惻然。船內沒有囚禁的人，林姑娘不在艙內。

　　怒嘯聲中，他重回湖灘，單手揮動六尺的斷篙，一篙掃斷了兩個人的三條腿，橫跳三丈，直進十尋，四面八方追逐潰散的人，追及就篙下絕情，硬將對方的手腳打斷。

　　可是，他失去宋大人的蹤跡，這怕死鬼丟下部屬拼命，自己卻逃掉了。

　　「那狗官逃到鎮上去了。」遠處有人提醒他。

　　劈翻最後逃得慢的五個人，他追到柵口，呼出一口長氣，激怒的情緒慢慢消退。他不能衝入鎮中，逐屋搜尋宋大人。

　　「你跑不了的，不將我的女人交出，我要剝你的皮，你最好相信我的話。」他向鎮上大叫大嚷：「你逃吧！我要到南京找你，找你的主子，天下的賬一起算。」

　　他丟掉斷篙，消失在鎮右的草木叢中。

　　斷手斷腳的人，不下於五十之多，鎮上的郎中全被請到東山老店，那是安置傷患的地方。

　　人心惶惶，鎮上罕見有人外出走動。

　　※※※

　　他在草地上攤開荷葉包的菜餚，用樹枝作筷，手邊還有一壺酒，是竹葉青。一群人圍住了他，似乎把他看成怪物。

　　笑魔君父女站在右首不遠處，臉上仍有震驚的神情。

　　笑魔君曾經笑他誇誇大言，說他只會三兩下拳腳，今天，他在無數鎮民與遊客的目擊下，證明他像一尊降妖伏魔的天神，擊潰了上百名高手。

　　他不認識圍觀他的人，但認識在他前面笑嘻嘻的文韻華姑娘與文光華小伙子，這姐弟倆似乎對他所表現的神勇，絲毫沒感到驚奇。

　　「我參加野餐，不管你是否歡迎。」

　　小伙子走近，盤腿坐下用手抓起一塊點心：「我算是服了你，今後不敢再找你，以免皮肉遭殃。」

　　「你少挨罵了。」

　　韻華姑娘穿上青衣布裙，不倫不類，也在一旁俏巧地側著身子坐下向乃弟說：「你說不怕挨揍，今天可怕了吧？霍兄，你這一頓痛擊，委實大快人心。只是，涵英妹的處境……」

　　「只要你們躲著不出面，她的危險就不會增加。」

　　霍然搖頭苦笑，瞥了四周十餘位神情怪異的人一眼：「你們不該現身的，哦！你們並沒離開？」

　　「我們是昨晚從府城來的，來看動靜。」

　　文光華說：「落店在鎮上，便聽到種種奇怪的消息，我們空著急，內情不明，不知該如何著手搭救涵英小妹。其實咱們這種人，危險算不了什麼，看不破生死，哪配仗劍江湖？涵英妹的生死，用不著過於擔心，我和姐決定和你並肩站，乾脆咱們就鬧他個烈火焚天，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已經夠大膽了，你小子更不知天高地厚。」

　　霍然可不想和俠義道的人並肩站，立即表示反對：「我的事我會處理，你姐弟倆一出面就難以收拾了，那些人挾持林小丫頭，用意直逼你們替他們賣命，那個宋大人要脅你向我動手，你們能拒絕嗎？用林小丫頭的生死相威脅，你敢做主拒絕或服從？胡鬧，趕快給我走遠些躲起來，以免礙手礙腳。文小姐，你也該明白利害呀，快揪住你弟弟的耳朵，把他帶遠些，知道嗎？」

　　「我哪管得了他！」

　　韻華嫣然一笑：「霍兄，我姐弟是無名小卒，沒有人知道我們是何人物，多兩把劍替你搖旗吶喊助威，做眼線打聽奔走，是不是對你有利？至於涵英妹我們已經查出，現被藏在會稽老店右首，不遠處的一家宅院內，你一個人……」

　　「哈哈！你們的消息已經過時了。」

　　不遠處一位扮成老大娘的老婦大笑得像男人：「人已經送至巡檢司衙門寄押，必須殺官造反才能把她救出來。」

　　「幾個為首的狗官，也躲進衙門裏去了。」

　　另一位大漢說：「巡檢大人正在召集民壯，保護巡檢司衙門。霍老兄，你一發動，將有不少好漢追隨，算在下一份。」

　　「謝謝諸位的消息。」

　　霍然向眾人道謝：「民壯是靠不住的，諸位也請不要插手。」

　　「鎮民已被你的神勇嚇破了膽，但不敢不接受召集。」

　　一位中年人惶然地說：「老天爺！你如果殺進巡檢司衙門，天知道會有多少民壯遭殃？」

　　「那是少不了的。」

　　霍然當然知道會有些什麼結果，但他不能心軟：「好在我下手有分寸，吃些苦頭無法避免，他們目下還沒有喪事可辦，可知我無意下重手殺人。那些狗官可以任意殺人，我不能。」

　　「你最好走吧！本鎮不歡迎你。」中年人憤然說。

　　「我知道，你們歡迎苛待你們的人，欺善怕惡，這是人性的弱點，我不怪你。但是，我不會因為貴鎮不歡迎，而就此罷手遠離疆界，你們必須逆來順受。我會替貴鎮的子弟留一分情義，盡量避免傷害他們，其他就概不保證了，因為我有權保護我的利益，只有各安天命，我只能說，我抱歉。」

　　「我來轟他走。」

　　文光華冒火地叫：「他們不敢向那些狗官抗議，卻敢來這裏胡說八道。霍兄，追根究柢，是你心腸軟不下毒手殺人，所以他們才敢大膽來趕你走，最好殺他個血流成河，看誰還敢前來撒賴放刁。」

　　中年人打一冷顫，狼狽而走。

　　「小伙子，你們也走。」

　　霍然拍拍文光華的肩膀：「要被眼線查出你們的身分，你們就走不了啦！」

　　「不會的……」

　　「一定會，小伙子，站起來。」

　　「你……」

　　「文小姐，帶他走，以免後悔莫及。」霍然向文姑娘要求，姑娘年長幾歲，應該知道利害。

　　「我不走。」

　　文光華大聲拒絕：「那些混蛋威脅不了我，咱們這種人也不做官府的走狗。」

　　「但你不敢造反，我敢。小子，你非走不可，你是條好漢子，不是笨蛋，呵呵！分得清左腳右腳嗎？」

　　「什麼意思？」

　　「我認為你一定分得清左右腳。呵呵！現在，準備了，開步走，左，右，左，右……」

　　文光華目光向前直視，乖順地依言舉步，一叫一步配合得很好，走的姿勢十分可笑。

　　韻華姑娘大吃一驚，這位小弟怎麼了？驚疑的目光投落在霍然身上，有點手足無措。

　　「走上百步，他就會清醒的。」

　　霍然向她微笑解釋：「我是為你們好，我不忍心拖你們下水，林姑娘的事我會盡力，但沒有保證。」

　　「任何人也無法保證。」

　　韻華姑娘整衣而起微笑著說：「我們會在暗中活動，你趕我不定的，小弟與涵英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兩家交情深厚，逼急了他，他會不顧一切拼命的。謝謝你啦！再見。」

　　「好好管住他，把你做姐姐的權威拿出來，以免他闖更大的禍，呵呵！好走。」

　　跟來看動靜的人逐漸散去，最後只留下笑魔君父女。

　　父女倆坐在不遠處的大樹下，一直留意霍然的動靜，傅姑娘的目光，不住打量文韻華姐弟。

　　父女倆不認識文家的子女，但聽雙方的口氣，這姐弟倆定然與被擄的林小姑娘有淵源，林小姑娘是玉面天罡的女兒，交往的朋友，當然也是俠義道人士。

　　笑魔君以邪魔外道自居，先天上就對俠義道人士有成見，根本不屑與俠義道人士往來，更沒有興趣管俠義道人士的事，如果要求父女倆去救林小姑娘，免談。

　　人都走光了，父女倆這才過來席地坐下。

　　霍然已喝光了一壺酒，菜餚也吃得差不多了，酒足飯飽，耗掉的精力已經完全補充停當。

　　「小子，老夫走了眼。」

　　笑魔君老臉微紅，訕訕地說：「你那種雷霆萬鈞，山崩海裂的可怖攻擊，我算是開了眼界，嘆為觀止，我收回那些輕視嘲弄的話，正式向你道歉。老天爺！你練的到底是那一種邪功？」

　　「沒有什麼啦！人群混戰，敢殺敢拼力拔山兮，憑的是勇氣而已，與練的功或武技無關，我憑的並非匹夫之勇，因為我有應付群毆的經驗，再加上勇氣和信心，以及一點運氣，如此而已。」

　　「你算了吧！二十個笑魔君也不敢向他們叫陣，他們的人個個都是身懷絕技……」

　　「不要把他們估計得太高了，其實人愈多，愈容易受到心理上的威脅。俗語說：兵敗如山倒；十個小兵，窮追一萬潰兵並非奇事。在搏殺之前，我已經把他們好些高手打得落花流水，他們的士氣已經一落千丈，真正敢和我面對面拼命的人就沒有幾個。我指定時間公然大搖大擺找他們了斷，他們更是心虛膽寒，再在一照面間猛然擺平幾個，其他的人那有鬥志？只有任我宰割了。」

　　「胡說八道，你騙不了我這個目擊者。你小子公然索取女人的口氣和手段，實在惡劣得很，呵呵！歡迎你加入邪魔外道之列。」

　　「我本來就是實話實說呀！這豈不是名正言順嗎？你要我用大仁大義的要求大叫大嚷，有用嗎？」

　　「鬼才要聽人的大仁大義，你叫破喉嚨也沒有人替你喝采。」

　　「對，所以我用搶回女人做藉口呀！」

　　「霍兄，剛才那兩位姐弟是何來路？」傅姑娘接口問。

　　「南天獅子的一雙兒女，根基不壞。」

　　霍然坦然說：「早些天我和他們起了一些糾紛，恩恩怨怨扯不清。」

　　「哦！原來是文家的兒女。他們是俠義道世家，居然膽敢想和你並肩站……」

　　「被擄的是玉面天罡的女兒，他們難免心有不甘啦！」

　　「你和玉面天罡的女兒……」

　　「說來話長，總之，林小丫頭的被擄，本來與我無關，但那些人要利用她，將俠義道的人引出，幫助他們追查快馬船被劫的珍寶美女，就會威脅李小姑娘的安全，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所以要製造介入的藉口。必要時，為了李小姑娘的安全，我會大開殺戒，鬧個天翻地覆，哼！」

　　他最後一段話，說得殺氣騰騰，笑魔君父女是魔道人物，也聽得心中生寒。

　　「你……你真有意到南京去鬧？」傅姑娘秀眉深鎖，大感不安。

　　「不錯……我已經有不少朋友參與。」

　　「老天爺，南京有數十萬大軍，已經成了一座兵城，你……」

　　「南京還有數十萬市民呢！」

　　「不要去，霍兄。」

　　姑娘憂心忡忡：「掀起軒然大波，可能間接傷害許多無辜。你畢竟不配稱仁人志士，更沒有造反的霸才，為了保護一個小姑娘，你忍心傷害更多的無辜嗎，我曾經目擊你蓋世的神勇，但你並沒擊斃一個人，如果你真有造反的霸才，今天這些人，能活命的不會超過一成，蘇州將有許多人跟著遭殃。霍兄，畢竟我們曾經同過患難，交淺言深，希望你三思而行。」

　　交淺言深，這句話說得很重，所說的話，主題也太過嚴肅，交情愈深的人，恐怕愈難出口，以免得罪朋友，引起誤會。

　　霍然沉默片刻，收拾食具。

　　「你是一位好朋友。」他真誠地向傅姑娘說：「我會接受你的話，三思而行。」

　　他默默地走了，他有他的打算。

　　※※※

　　他在一株大柳樹下，注視著左前方百步外，湖灘上勤奮工作的修船人，足有四十名以上的工人正在忙碌，敲敲打打整修被打得近乎破碎的衛風快船。

　　密探們不但有極大的權勢，也有可以任意開銷的經費，徵調的工人，通常經費由地方官吏負擔，不用密探花一文錢。

　　地方官吏也不必花錢僱工人，由鎮民的役期中扣除日數，甚至連吃的喝的，都由徵用的工人自己負責，徭役的制度極為嚴格，自二十歲至六十歲的男人，誰也逃不掉。

　　身旁多了兩個人，一中年一壯漢，外表像水夫，骨子裏剽悍精幹。

　　他不加理會，盯著修船的人群繼續沉思，這兩個人遠在三丈外的另一株大樹下，無意再接近。

　　三丈，是他這種身手的人，自訂的安全距離，身手愈差勁的人，安全距離也就愈大。

　　人與獸都有認定安全距離的天性或本能，但與後天所處的環境有關，對同類與天敵，距離也不同。

　　一旦安全距離被侵入，就會引發兩種正常的反應：攻擊或走避。

　　這兩個人有布捲住的刀劍，他赤手空拳，但在安全距離外，對他的威脅不大。

　　「霍公子，你在想什麼？」中年人終於忍不住向他發問，不敢貿然接近避免引起誤會。

　　「我在想，這艘衛風快船可以乘坐多少人。」他的目光，仍落在遠處的修船處。

　　「這種已改為半載貨半載人的快船，載一百個人該無問題。」

　　「問題是，他們有一半身分地位甚高的人，能像載貨一樣，把他們擠在一起，航行各地搜捕盜賊嗎？」

　　他扭頭瞥了兩人一眼，兩人仍保持安全距離。

　　「唔！你的觀察相當銳敏，起了疑心。」

　　「不錯。在我午正攻擊之前，已先後擊傷了他們不少人。攻擊時，好像總人數接近一百，那麼，這些人是從何而來的？不會是從水裏蹦出來的吧？」

　　「在下正想向你提供消息，沒料到你已經看出可疑了，你沒有人可用，我們有。」

　　「閣下的意思……」

　　「他們另有兩艘普通的遊湖船，停泊在兩邊的僻靜處，呼應不怎麼靈活，不易在短期間集中人手，而且，另兩艘船的人，另有任務，不能完全調來對付你，因為我們派人牽制住他們了。」

　　「你們是……」

　　「是他們要對付的人，相信我，霍公子，我們是站在你一邊的，你幫了咱們一次大忙。」

　　他有點恍然，也驀然心動。

　　「當時登上快馬船搶劫金珠美女的人中，到底有哪些英雄好漢？」

　　「不知道，可能有五六路之多，各取所需，不必知道來路。」

　　「知道泗州地區的出山虎吧？」

　　「抱歉，不知道。泗州咱們不熟，天南地北，卻知泗州水怪陳浩的一股，也知道他並沒趕上登船。」

　　「這個人，就在密探宋大人身邊，也叫陳百川。」

　　「我已經注意這個人了，他身邊有幾個蘇州地區的雜碎，他勾結太湖雙蛟，意圖出賣太湖的好漢，早晚我們會把他弄到手，太湖雙蛟的一些弟兄並不怪你，不再是你的敵人。」

　　「他最好不要招惹我，哦！聽說你們順手牽羊，帶走了一位美女，你們如何處理她？」

　　他像是信口問，其實是他急欲知道的問題中心，對方的答覆，是為敵為友的關鍵。

　　天蠍星公孫皓那一股人，他帶走了一位美女，作了道義的安排，值得尊敬。

　　他已經猜出，這兩位仁兄，是飛天猴向仲權的弟兄，飛天猴並非外傳的獨行劇盜，擁有可觀的實力，所以密探要利用各方的人，進入太湖找這個劇盜追賊。

　　獨行劇盜那用得著大動干戈，可知這些密探的消息，比太湖的地頭龍更為靈通正確，所以需要各方人士相助。

　　需要地方龍蛇相助，也需要俠義道人士出面壯聲勢，玉面天罡的女兒落在他們手中，正是脅迫俠義道人士效命的大好機會，當然不會因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提出的狂妄要求而讓步。

　　霍然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雖則他可能斃了太湖雙蛟，可能，表示消息還沒證實，太湖雙蛟是否真的死在梅塢，至少還沒有人能證實真假，泗州水怪早早逃出梅塢，也無法肯定兩頭蛟是否死了。

　　霍然傷人而不殺人，他知道自己並沒殺了太湖雙蛟，梅塢主人金笛飛仙負責善後，那不關他的事。

　　不論密探們任何人士追賊，都對小秋燕有嚴重的威脅，如不能終止密探的行動，早晚會循線索查出底細的。只要對方查獲出山虎的底細，必定向他和小秋燕一步步接近了。

　　聽口氣，飛天猴並不知道出山虎也登上快馬船搶劫。

　　由小秋燕的命運，他聯想到其他美女的遭遇。

　　美女們進入皇官，今後的命運不可知，但可以預見的是，絕不可能遭受太大的苦難。但落在強盜匪徒手中，厄運幾乎已經注定了。

　　出山虎死前，就打算把小秋燕帶至徐州，賣入青樓可賺不少銀子，賣之前毫無疑問將飽受蹂躪。

　　他在等候對方的答覆，等候那位美女的結局。

　　「我們所劫獲的珍寶美女，都是咱們用性命換來的。」

　　中年人傲然地說：「我們有權享受我們獲得的所有物，美女只有一個，所以是老大的女人，霍公子，這些密探威脅咱們的生存，也威脅你的生死，咱們有聯手的必要，一舉殲滅他們永除後患。老大要在下以至誠與你協商，聯手配合行動一舉鏟除他們。」

　　「你們的老大是飛天猴？」他冷靜地問。

　　「這……」

　　「王八蛋！」

　　他破口大罵：「我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會和你們聯手，你他娘的一定是宋大人的走狗，有意前來引誘我上當中計的雜碎。」

　　他跳起來，虎目怒睜要發威了。

　　搶走了的美女，已經成了所謂老大的女人，成了押寨夫人厄運臨頭，悲慘的厄運永無窮盡。

　　他心中的怒火在燃燒，但依然相當冷靜，知道用心機壓迫對方暴露身分，心中已有進一步的打算。

　　「你不要胡亂猜測。」

　　中年人嚇了一跳，退了八尺保持安全距離：「咱們是密探的死對頭，所以也是你的朋友。密探是專程來對付我們的，你既然涉入……」

　　「你又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配和我這個勇猛如天神的人交朋友？」

　　「在下浪裏飛胡勇，在水上朋友中，有我的地位，在太湖我是滿湖亂飛的飛魚。」

　　「你又是老幾？」

　　「老五。」

　　浪裏飛拍拍胸膛：「咱們十位金蘭兄弟中，我老五是老大的心腹，武功與水性，也比其他弟兄高明得多。」

　　「比老大飛天猴高明？我不相信。」

　　「老大的陸上能耐極為高明，所以稱猴，水性他就不怎麼樣。」

　　「狗屁。」

　　他有意無意地向前邁進了兩步：「恐怕你根本不知道你們老大的能耐，根本不知道他的水性超塵拔俗。」

　　「笑話，他的綽號是可以飛天的猴子……」

　　「據傳說，水怪巫支祈外型如猴。你是他的拜弟，居然不知道他的綽號，並非指猴子，而是指水底的妖怪巫支祈，你真可憐。」

　　「胡說八道！喂！你到底肯不肯聯手……」

　　我要你。」

　　「要我，你要我轉達什麼意思？或者轉達你所提的條件？只要條件相當，可以商量……」

　　「不，我要把你捉去交換我的女人。」

　　「什麼？你……」

　　人影一閃即至，安全距離太窄小，在一個身手高明的高手名宿眼中，三丈距離一點也不安全。

　　狗就比人聰明，對徒手的人，與有棍在手的人，或者拾有石頭的人，狗所保持的安全距離是完全不同的。

　　浪裏飛本來已看出兇兆，霍然跳起來大罵時，便已提高警覺，退了三步拉遠安全距禽，卻沒留憊霍然已拉近了兩步。

　　發覺不對，已經來不及逃跑了，情急只好拼命，不假思索地一拳向迎面壓來的人影搗出，同時急急抖出布卷內的分水刀。

　　一旁的壯漢也看出危機，反應也相當快，雙手齊動，刀快速地出鞘，揮出。來不及了，浪裏飛的一拳反而被抓住，剛抓住的分水刀來不及出鞘，耳門便挨了一劈掌，立即摔倒、昏厥，禁不起一擊。

　　「錚」一聲震鳴，霍然奪來的連鞘分水刀，震飛了壯漢的力劈華山，搶入一腳踢中壯漢的小腹，丟了刀抓住壯漢的髮結往上提。

第二十章　紅粉天嬌

　　東山巡檢司衙門很小，本身只有二十餘名捕快，三十餘名船夫和差役。十餘名捕快在衙前戒備，一個個如臨大敵心驚膽跳。

　　躲進衙門的密探人數也不多，有一半留在會稽客店，照料受傷的人，所以派出配合捕快警戒的人有限，但派出的任何一個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派出的人中，就有風華絕代的貝秋霞，活神仙玄靈正教教主的得意門徒，御神大法非常高明的女英雌。但現在，這位女英雌臉色蒼白得像僵屍。

　　霍然曾經說過，希望不再和她見面。

　　現在，非見面不可了。她的目光，隨逐漸接近的人而逐漸呈現驚疑的神色。

　　是霍然，腰帶上有一把連鞘分水刀。

　　霍然手中有竹杖，已經令人作噩夢了，如果有刀，那光景令人不敢想像。

　　霍然的雙手，分別抓住兩個人的後腰帶，半提半拖大踏步接近，所提的兩個人偶或掙扎幾下，半死半活毫無反抗的跡象。

　　巡捕們大感恐慌，急急列陣戒備。

　　看到列陣的的排行，貝秋霞的地位不是最高的，為首那位中年人魁梧壯實，佩的是雙手使用的華麗狹鋒繡春刀，雄壯威武，氣勢十分懾人。

　　繡春刀，是錦衣衛的制式軍刀。

　　但負責上前打交道的，卻是貝秋霞。

　　附近已集結了二十餘名巡捕，由巡檢大人親自率領，另有四十餘名民壯，用的兵器五花八門。

　　加上密探方面的二十餘名高手，將近百人三面列陣，竟然不敢下令攻擊，可知霍然的聲威已把這些人鎮住了。

　　貝秋霞領了兩個人上前相迎，臉上有不多的神情流露，這次再見，結果將是非常可悲的。霍然不希望與她再見，但情勢不允許雙方不得不再見。

　　霍然瞥了她一眼，不理會她的惶恐神色，將浪裏飛兩個人往腳下一丟，踢了兩人幾腳。

　　「哎唷……」

　　浪裏飛被兩腳踢得恢復了神智與精力，在地上大叫，首先掙扎著挺身爬起：「你……你這混蛋要……要幹甚麼？」

　　「你看這是什麼地方？」霍然冷笑著問。

　　瞥了四周一眼，浪裏飛倒抽下一口冷氣，三方面受到包圍，巡檢司衙門當然一看便知，那些神色冷厲的密探，一個個躍然欲動。

　　「你……你為……為何帶我來……來這裏？」浪裏飛臉色冷灰。

　　「要用你和這些人打交道。」

　　「你……混蛋！為何要用我？」

　　「因為你是一個剁來餵狗，狗都不吃的混蛋。」霍然獰笑。

　　「我和你拼了！」浪裏飛咬牙切齒衝上，黑虎偷心一拳猛攻。

　　霍然一手擋開拳，另一手給了浪裏飛兩記正反陰陽耳光。

　　浪裏飛仰面便倒，被霍然一腳踏住咽喉。

　　「這個人，是飛天猴十弟兄的老五，浪裏飛胡勇。」

　　霍然用沉雷似的嗓門，向貝秋霞三個人說：「你們到太湖，主要是要捉飛天猴，一切消息，皆在這個人身上，你們有最高明的問口供專家，定可從這兩個人口中問出線索，我用這兩個混蛋水賊，換回我的女人。

　　「換，我帶了人拍拍手走路；不換，我會殺得你們作噩夢，絕不許你們任何人逃出東山，換或不換，立候回音。」

　　他像一尊降妖伏魔的當關天神，一聲刀嘯，分水刀出鞘，揚刀示威殺氣騰騰。

　　貝秋霞打一冷顫，急急退回與主事人低聲商議。氣氛緊張，殺氣瀰漫，即將爆發出生死分野的人間慘事，巡檢司衙門可能成為屠場。

　　片刻，出來了南人屠，察看浪裏飛片刻，向主事人點頭表示肯定。

　　巡檢司衙門是治安單位的地方性首席衙門，維持治安捉拿盜賊，竟然成為雙方綁架犯談判交換的地方，委實是一大諷刺。

　　霍然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假和尚南人屠身上，刀向南人屠一指，邁出一步。

　　擋路的兩個中年人吃驚地後退，以為他要發動攻擊了。

　　「我們交換。」遠處的貝秋霞高叫：「請稍候。」

　　不久，兩個中年人挾著林涵英姑娘，由貝秋霞前導，向霍然接近。

　　交換很簡單，各自帶回所換的人。

　　「不要和我們作對，霍兄。」

　　貝秋霞臨行低聲說：「更不要前往南京生事，那不會有好處的。」

　　「日後的事，誰也難以逆料。」

　　霍然握住林涵英的小手收刀後退：「我似乎有預感，你我還有見面的一天，你是一個好姑娘，可惜我們改變不了敵對的情勢，不能成為朋友，後會有期。」

　　一陣急走，兩人從東面出鎮，沒有人追來，跟來的有笑魔君父女，與文韻華姐弟。

　　「你怎落在他們手中的？你真夠機靈呢。」

　　霍然在一處菜圃止步：「沒受到什麼禁制吧？看你的鬼樣子，好像也吃了苦頭。」

　　「他們在楊灣雙蛟的秘窟，便盯住我了，跟在後面弄鬼，有心計算無心，我上當不足為奇。」

　　林小姑娘頗為得意：「他們再三勸我誘請我爹出面，我爹在府城，他們白費心機，打算押著我去找我爹，幸好你把他們的船弄壞了而無法成行。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我一點也不慌張。」

　　「快跟他們走。」

　　霍然指指含笑走近的文韻華姐弟：「你們務必盡快遠離東山，我覺得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打你們三個俠義人士子女的主意。他們人手不足，你們是他們爭取的對象，飛天猴的實力，比他們所估計的要雄厚得多。

　　「這些密探大權在握，有權徵用任何人替他們賣命，你們如果再被他們控制住，不合作將是死路一條，趕快走。」

　　「你休想打發我走，我們說好了的，到南京。」林小姑娘纏定了他：「你在東我一定也在東……」

　　「喝！想不到你還真會撒賴呢！誰和你說好了的？」

　　霍然苦笑：「你這小女孩頑皮透頂，天生的闖禍精，走到哪兒都會出事，誰和你走在一起誰就倒霉。文姑娘，你姐弟倆最好強制她走，交給她爹娘好好管教，不然早晚會闖出滔天大禍的。走也！」

　　說走便走，一縱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等我……」林小姑娘急起便追。

　　笑魔君父女一聲冷笑，劈面攔住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笑魔君雙手一張，大袖微拂隱隱風雷乍起：「你們俠義道門人子弟，最好離開他遠一點。他救你這小丫頭老夫就不以為然。」

　　「老魔你少管我的事。」林小姑娘尖叫，拳打腳踢立即展開搶攻奪路。

　　一聲怒吼，小伙子文光華也冒火地撲上了。

　　笑魔君可不像霍然大量，霍然對不是敵人的對手，通常用逗弄的心情應付，下手有分寸不怎麼認真。

　　老魔是邪道人物，可沒有逗弄小晚輩的心情，一雙大袖風雷乍起，抽拍拂抖勁氣如潮，逼得兩個小傢伙團團轉，近不了身八方旋走。

　　文韻華姑娘有點心驚，本能地舉步接近。

　　傅玉瑩姑娘纖手一伸，劈面攔住她。

　　「趕快帶走你的人，不然就來不及了。」

　　她扮成村姑，對穿衣裙十分出色的文韻華，似乎有點嫉妒，也許是同性相斥：「霍兄救玉面天罡的女兒，用意是不希望你們俠義道人士助紂為虐，避免你們成為密探的鷹犬。你們如果再落在那些人手中，不會有人救助你們了，那些人會來得很快的，他們不敢追霍兄，追你們卻毫無顧慮，你不想成為他們的鷹犬吧？」

　　「我們不會成為那些人的鷹犬，而且可以和霍兄對抗那些人。」

　　文韻華毫無敵意：「我們不會現身，與霍兄並肩站，一方面是霍兄反對我們出面，另一方面是林家小妹在那些人手中。現在，他們最好不要再逞兇，賢父女是邪道名宿，聲譽不佳，請不要拉霍兄下水好不好？我不希望霍兄成為邪道人物。」

　　「他不想做邪道人物，而想做向皇家搶劫的罪犯。」

　　傅姑娘眉心緊鎖：「總有一天，會與你們俠義道英雄生死相見，所以，你們必須與他分清界限，以免日後恩怨難分，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丫頭，不要和她們纏夾不清。」笑魔君兩袖把兩個小傢伙震出兩丈外，飛掠而走：「那些混蛋來了，走！」

　　遠處人影掠走如飛，已接近至百步內。

　　傅玉瑩一躍三丈，向東飛奔。

　　「咱們去追霍小子。」文光華氣沖沖地說：「這老魔沒安好心，可別讓他父女打霍小子的主意。」

　　追的人逐近，果然是密探。

　　三人不加理睬，如飛而去。

　　※※※

　　所僱的小舟停在距岸約里餘下碇，三個舟子對他又敬又怕，派一個人向岸上眺望，等他出現發信號。

　　霍然終於出現在灘岸，已經是申牌時分，舉手打出信號，小舟立即起碇。

　　「小伙子，不讓搭便船，老夫把船打破，呵呵呵……」

　　最先趕到的笑魔君大笑：「大家坐不成，留下來和那些混蛋玩命，至少也多一個人作伴。」

　　「不讓我們坐，霍兄，我和你沒完沒了，本來說好一起走的。」

　　繼續出現的林涵英三個人，更是興高采烈：「我寧可相信你是一個守信的大丈夫。」

　　霍然傻了眼，糟的是小船還沒靠岸，如果船本來就泊在湖邊，他上船就可駛離，現在獨自離去的機會沒有了，還真怕這些人撒賴。

　　「一群無賴。」

　　他搖頭苦笑：「船太小，後半夜才能到府城，擠在一起碰上大風浪，豈不危險？」

　　「有你在，危險算得了什麼？」

　　林小姑娘傍著他開心地笑：「那些人真好笑，一聽我是玉面天罡的女兒，立即威迫利誘要求我合作，居然厚著臉皮說要保護我不受你的侵害，傷了大半的人仍然嘴硬。」

　　「我覺得可疑。」

　　霍然惑然說：「他們的確有十四個人，在雙蛟的秘窟附近暗中活動，等候雙蛟返回。按理，他們既然在該處伺伏，然後跟蹤你，應該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居然不生疑把你看成我的敵人……」

　　「是我騙他們的。」林小姑娘突然臉紅似火。

　　「你騙他們什麼？」

　　「我……你……你已經控制了我，我認……認了命，所以……所以……」

　　「難怪我百思莫解，你這小鬼還真鬼心眼多，也臉皮夠厚。」

　　「沒有什麼啦！我本來就願意跟著你呀！」

　　林小姑娘迴避他的目光，羞態可掬：「你不要挑字眼好不好？我說的話千真萬確，我爹和你狠狠地打了一架也是事實，雙蛟的小賊伙有人目擊，真真假假，才能讓他們相信呀，要騙那些精明的人，還得費些心機呢！」

　　她到底在宋大人那些密探面前，說了些什麼謊話，由臉上的神情多少可以看出，一定不足為外人道。

　　霍然知道她聰明機警，所以並不焦急擔心她的安全，而且似有默契，得以從容應付那些密探，再能及時利用飛天猴的賊伙掌握有利情勢，終能把她安全救出魔掌。這種能相互呼應的默契，認識不深的人是難以辦到的。

　　「你這小丫頭真不簡單，要不了多久，你將成為江湖風雲人物，取代武林四女傑名動天下。」

　　霍然由衷地說：「你小小年紀，梅塢的人奈何不了你，太湖雙蛟一群水賊也奈何不了你，這些威震天下的密探也上了你的當，你是天生的女霸才。好人做到底，送你們到府城。」

　　不等小舟架跳板，眾人飛躍登船，船立即駛出，升起帆駛向府城，霍然本來打算把密探趕離太湖，痛懲泗州水怪、南人屠幾個人。但飛天猴佔有劫來美女的消息，引起他的反感，放過這些密探，讓密探對付飛天猴。

　　美女在官府手中，至少比落在強盜手中幸運些。

　　他不能參與其事，以免有幫助密探的嫌疑。快馬船被劫走的美女有十名之多，他哪能憑一股不平的勇氣，跑遍天下逐一去救她們？

　　他畢竟不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菩薩，天下間該救的人多著呢！他不是神，無法解救人間世的億萬疾苦。

　　小艙容積有限，六個人勉強可以容納，林小姑娘大方地擠在他身旁，在風濤中偎在他身邊睡著了。

　　黑暗中，一旁的傅姑娘，一雙明眸留意霍然的一舉一動，眼神十分複雜。

　　在救助小秋燕期間，她對霍然僅稍有印象，那時的霍然文質彬彬，孔武有力會些拳腳，沒引起她的注意，她老爹反而對霍然頗有好感。這次異地重逢，霍然的表現令她大感驚奇，這根不可能的事，世間不可能有奇蹟發生，一個書生型會些拳腳的人，怎麼可能在短期間，變成一個無敵的天神？

　　她以詫異的目光，探索這個她難以瞭解的人，印象愈來愈強烈，強烈得撼動她少女的心湖湧起波瀾。

　　不管霍然是哪一類的人，她的想法是，不要成為眾矢之的，犯不著與官方公然為敵。

　　如果到南京去鬧事，不但會成為要犯，甚至會成為欽犯，今後哪有好日子過？所以她不希望霍然成為眾所追獵的獵物目標。

　　這表示她對霍然產生期望，在她心中有重要的分量。

　　「我覺得林小姑娘，有六七分相像李小姑娘。」她突然在黑暗中低聲說。

　　「第一次見面，一瞥之下，我也有這種感覺。」黑暗中傳來霍然清晰豹語音。

　　「所以你全力救她？愛屋及烏？」

　　「也許吧。」

　　「她好嗎？」她問的是小秋燕，語氣當然也可以指林小姑娘，林小姑娘當然好，目下就偎在霍然身旁，像懶貓一樣，睡得安逸極了。

　　「在我離開她之前，她很好。」

　　霍然瞭解她意何所指，措辭相當謹慎：「她已經除籍，只能做她爹娘收養的女兒。她姓霍，是我的妹妹，我搭上了江湖朋友的線，替她取得合法的資料。」

　　「我和爹在揚州查了月餘，毫無線索。」

　　她嘆了一口氣：「江北一帶直至淮安大河南岸，目下正在鬧饑荒，貧困的地方甚至易子相食，慘得很，我們不能再逗留，揚州也在鬧饑荒，猜想她一家很可能離開了。不瞞你說，我們從沒想到，我能帶她逃出重圍，到揚州查下落，只是寄望於萬一的求心安作法而已。你兩次打倒我，我一直認為是巧合，我很蠢，是嗎？」

　　其實霍然帶了小秋燕到達揚州，揚州已經開始鬧饑荒了，只是情勢並不嚴重而已，他們離開之後，災情日甚一日。

　　去年江南大水災，糧食歉收，本身今年也僅能勉強自足，運到江北濟荒的餘糧有限，因此目下江北糧荒嚴重，遍地哀鴻，有本事逃至外地就食的人，紛紛向江南逃。

　　在南京的皇帝，正在玩得高興，還沒下聖旨救災，官府還不敢開倉賑助災民。

　　易子相食，並不是什麼聳人聽聞不得了的事。

　　「那時，我沒有和你們這種人玩命的經驗，同時，我也看出你無意要我的命。鬧江龍曾經在揚州出現，聽說是追逐女飛賊空空縹緲。你們也在瓜洲一帶找那條龍，沒碰上一劍橫天那些人吧？」

　　「沒碰上……咦！你怎麼知道的？」

　　「我已經身在江湖，當然知道江湖事啦！」霍然一語帶過：「你和你老爹今後有何打算？」

　　「這些密探既然追查李小姑娘無關，我們哪有興趣再跟在一旁擔心？」

　　「那可不一定哦，他們早晚會查到出山虎這條線索的，鬧江龍就知道出山虎的底細，而且牽涉到你們父女。一旦得到消息，賢父女最好放機警些，遠離江南趨吉避凶，等風聲過後再活動。」

　　「哈！恐怕得繼續跟在這些密探身後，必要時……」

　　「那大危險，所以我勸你們遠走高飛。」霍然大感不安，他把小秋燕的事說得太多了，如果笑魔君父女落在密探手中，後果嚴重。

　　「我們會小心的，他們奈何不了我們。」

　　「是嗎？也許賢父女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

　　霍然心中有點不悅，說的話流露出諷刺味：「負責與我打交道的那位女郎，叫貝秋霞，是玄靈正教教主的得意門人，武功或許不怎麼樣，邪術卻足以將武功超絕，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打下地獄。玉面天罡如果和她面對面交手，勝算不會超過三成，他們劫持玉面天罡的女兒，用意只在於將玉面天罡引誘出面而已，並非要以小丫頭來脅迫玉面天罡就範，他們有把握對付被誘出的俠義道高手名宿。」

　　傅王瑩當然知道邪術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劍術造詣不凡，而且頗為自負，但對邪術卻懷有戒心。

　　連那些武功超凡的高手名宿，定力不夠的人，也不敢向邪術的人挑戰，少沾為妙。

　　「你對付得了她。」她不假思索地說。

　　「並沒正式交手，我並沒輕估她。」

　　霍然說得相當謙虛，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炫耀的人：「她的地位相當高，但可能還有比她更高明的人，所以我見好即收，先讓他們去收拾飛天猴，爾後再見機行事，你們沒有向他們挑釁的理由，及早迴避以免橫生枝節。」

　　「你還要找他們？」

　　「得看情勢的演變決定。睡吧！到府城還有兩個時辰。」

　　之後他不再說話，船在黑夜中破浪飛駛。

　　※※※

　　林涵英人小鬼大，鬼精靈頑皮刁鑽，她在霍然與傅玉瑩低聲談話時，便已經清醒了，定下心故意裝睡，仔細聆聽兩人的談話。她終於理出頭緒，霍然與笑魔君父女，曾經在一起經歷了一些事故，辦了一些相互有關連的事。她不便介入兩人的談話，靜靜地傾聽。不久，又沉沉入睡。風浪不大，人是極為容易入睡的。直至船遇上了大浪，一陣顛簸，才把她驚醒。

　　不久，風浪又小了。

　　「記得你曾經叫我小妹妹。」她知道霍然是醒著的，在霍然耳畔低聲說。。

　　霍然被她擠得十分不自然，感覺上覺得怪怪地？以往小秋燕曾經在他懷中入睡，擁抱也覺得十分自然。

　　這個小丫頭在感覺上仍是陌生人，而且是陌生的女人，雖則這陌生的女人並不比小秋燕大，但仍然是陌生的女人。

　　男人與陌生的女人在黑夜中，擠在一起相偎相倚，而船又在風浪中浮沉搖擺，把兩人的距離完全撤除了，如果心中別無他念，這男人一定是白癡或天閹。

　　「你說鬼才是我的小妹妹。」他信口說，想伸手把擠在他肋下的溫暖軀體推開些，卻又知道勢不可能。

　　「把小妹妹的事告訴我好嗎？」

　　「不能。」

　　他堅決地說：「任何一件涉及秘密的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我……我真的像她嗎？」小丫頭不死心。

　　「是有點像，不同的是，她不會武。」

　　「哦！不會武，活得一定……不怎麼如意……」

　　「話不是這樣說。」

　　他似是有感而發：「世間的平凡百姓，十之八九不會武，絕大多數的人，仍然活得如意，問題是，你對練武的看法，和所處的環境如何。會武在危急時固然可以自保，也會因藝高人膽大而招禍，不會武就不至於逞強，逞強往往是送命的主要原因。」

　　「你的意思是最好少管閒事？」

　　「對，除非是情勢不由人不管，這次我遊太湖，一到東山就惹上了太湖雙蛟，逞強懲戒了他們，所以泗州水怪為了誘使雙蛟投效，出主意派人跟到西山，安排天羅地網對付我，幾乎要了我的命，你落在那些密探手中，情勢不由我撒手不管。睡吧！不談這些人間大道理，以免影響情緒。」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我知道，說俠義道。」

　　霍然故意曲解小丫頭的話意，因為他知道小丫頭有意繼續說小妹妹的事。

　　「你……」

　　「你老爹玉面天罡，是大大有名的俠客。小丫頭，你知道什麼是俠客嗎？」

　　「這……」林小姑娘愣住了，她那能瞭解什麼是俠客，問題大過嚴肅，恐怕連她老爹，也無法中肯地解釋得一清二楚。

　　「天下無道，俠便站出來替天行道。」

　　霍然用半諷刺的口吻說：「讀書人士志於道；意思是以天下為己任；為政以德，把天下治好。但如果天下無道，讀書人就躲起來無道則隱了，甚至道不行乾脆視若無睹。然後，就是俠客站出來，收拾天下無道的爛攤子啦！仗劍作不平鳴，把劍磨利替天行道。這種俠客非常偉大，也痛苦孤獨，因為是以武犯禁，隨時皆可能去見閻王，流血五步，甚至抄家滅族，伸張公義犧牲自我，實踐行道義無反顧，天下有道則隱，所以稱客；意思是一無所有的人生過客，雖千萬人吾往矣！小丫頭，你爹辦得到嗎？」

　　「這……」小丫頭真的傻了眼。

　　「俠客必定是痛苦孤獨的，隨時得揮劍打抱不平替天行道，為弱小鳴不平，犧牲一切而一無所得。你爹帶了朋友、妻子、兒女，在江湖佩一把劍管些閒事，能算俠客嗎？帶了一家男女老少做人生的過客，未免太離譜了吧？天下無道，我敢到南京去向無道的皇帝挑戰，你爹敢嗎？敢管些兒女情長的閒事已經不錯了。」

　　「你……」

　　「好了好了，睡吧！把我這些話向你爹說，你就明白我的批評，僅出於牢騷，而非出於惡意了。」

　　小丫頭默然，睡意全消。

　　一旁的笑魔君父女，呈現不安的輕微挪動。

　　其實，所有的人都不曾睡著。

　　※※※

　　午夜過後不久，船抵胥門的碼頭。

　　船資早已付清了的，霍然提了包裹，向所有的人揮揮手說聲後會有期，瀟瀟灑灑地走了。

　　林小姑娘也默默地目送他離去，盯著他昂然的背影發怔。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文韻華終於喃喃地自問。

　　「一個狂人。」

　　笑魔君像是說嘲笑的話，但臉上沒有笑容：「一個自以為狂誕的血氣方剛的人，他是士子，又會武功，但把文武兩種不同的人全罵了，有道無道在他眼中都該挨罵。

　　「這些日子，這種狂疾有時會不藥而癒的，因為他將發現痛苦太多，孤獨難耐，他的力量有限，不得不忍痛放棄某些堅持。」

　　「他會不藥而癒嗎？」

　　「很難說。」

　　笑魔君用世故的口吻說：「他讀書，卻發現士所秉持的志，其實是空中樓閣，在現實人生只是自欺欺人。他練武，卻又發現俠的道路同樣崎嶇艱難，他不可能讓時光倒流，回到古春秋遊俠刺客時代，他只能率性而為。這種因某件事產生刺激，興之所至便任性而為的人，觀念與行為都是非常危險，如果一旦憤而丟開義理，那將是一場災禍。」

　　「有人能幫助他嗎？」

　　林小姑娘突然問：「那個小妹妹？」

　　「不知道。」

　　笑魔君偕愛女離去：「問他，他也不會說，老夫知道的是，你們俠義道的人，最好不要干預他的事，以免激起他的仇視。」

　　「他會前往南京嗎？」

　　「應該會，但目前不會。」

　　「老前輩……」

　　「哈哈！你們可能把他拖入俠義道，他已經明白表示不是俠客的料。走也！」

　　父女倆腳下一緊，遠離碼頭區。

　　胥門外的碼頭也就是漕河碼頭，是第一大水驛姑蘇驛所在地，夜間沒有夜禁，午夜後依然有船隻往來，僅少些旅客而已，貨運碼頭依然忙碌。

　　父女倆有意擺脫林小姑娘三個人，穿越忙碌的貨運區，小姑娘三個人果然跟了百十步，便知難而退。

　　「爹，用不著迴避他們呀！」

　　傅玉瑩看出乃父的心意：「他們的長輩一定住在城裏，會設法偷渡城關與長輩們會合的。」

　　「你真笨哦！他們仍想纏住我們，套口風瞭解小伙子的底細，再就是防備小伙子和我們走得太近，於他們不利。如果能把小伙子拖入俠義道，他們就少一個勁敵，勸人為善，對他們有利。如果小伙子跟我入邪道，對他們將是嚴重的威脅，你懂不懂？」

　　「玉面天罡的女兒人小鬼大，表現得相當露骨。」

　　「你對他是不是有好感？」

　　「在山東我本來就對他有好感呀！」

　　傅玉瑩臉一紅：「那時我以為他僅會些花拳繡腿，聊可勝得了出山虎而已，沒想到士別三日……」

　　「你算了吧！那時你對他的態度並不怎麼好，要不要到南京看看熱鬧？」

　　「跟在他後面？」

　　「對，在暗處渾水摸魚。南京各路英雄畢集，高手如雲，咱們不能站出來成為眾矢之的，也可以暗中替他留意不測。」

　　「我們這就走嗎？」

　　「留心些，我知道他會到何處找船。」

　　笑魔君是邪道的名宿，老江湖門路廣，江湖朋友不怕俠義英雄，對邪道魔道的高手名宿畏如蛇蠍，碰上了只好自認倒霉，不敢不和這些邪魔合作，所以打聽消息根本不需花錢，甚至還可以任意敲詐勒索打抽豐。

　　※※※

　　胥江南岸的修船區，可以買得到各種新舊的大小船隻，當然也可以訂造新船。

　　霍然在船場逗留了老半天，伺伏在不遠處的傅姑娘大感詫異。

　　「爹，他在幹什麼？」

　　她向身旁的笑魔君問：「既沒結賬離店，也沒到碼頭的船行準備乘船，卻跑到船場鬼混，有何用意？」

　　「你沒看到有人領他在幾艘船上上下下？他在買船。」笑魔君見多識廣，一猜便中。

　　「到南京居然買船，怎麼可能？那多麻煩？」

　　「哈！這小子將有所行動。」

　　「爹是說……」

　　「他不到南京。」

　　「買船玩？」

　　「重入太湖，錯不了，他一定不放心那些密探。咱們先找地頭龍要船，可另讓這小子愚弄了，走。」笑魔君扭頭便走。

　　沒有船怎能跟蹤乘船走的人？笑魔君老謀深算，找地方龍蛇設法要船，當然也要熟悉太湖的人幫忙。

　　霍然並不知道笑魔君父女暗中盯牢他，還以為擺脫了俠義道邪道的人呢！他只提防仇敵跟蹤，俠義道邪道的人不是他的仇敵。

　　他買了一艘本來需要三個人駕駛的單桅小船，回頭在碼頭區採購乾糧、食物、肉類、果蔬、酒，僱人挑上船，這才返回客店結賬，提了行囊登船。

　　他的一舉一動，皆在笑魔君父女的監視下。

　　果然不出笑魔君所料，船駛入太湖。

　　※※※

　　宋大人是追查快馬船被劫，追回金珠美女的主要負責人，泗州水怪是劫船者之一，雖則來不及登船，而與同一地區地陸上悍賊出山虎應該有所認識，出山虎十幾個悍賊，是登船搶劫得手者之一。

　　任何方面的人，皆與小秋燕的安危有關，霍然怎肯輕易罷手？他必須保持接觸瞭解情勢。

　　笑魔君父女，知道小秋燕的底細，如果落在宋大人手中，後果嚴重，因此他必須將笑魔君父女引走，遠離宋大人以策安全，笑魔君父女不是宋大人的敵手。

　　文韻華姐弟與林小姑娘，也應付不了宋大人，為免俠義道人士為宋大人所用，把林小姑娘三個人引走，防患於未然有此必要。

　　而且，他必須擁有自己的船隻，行動也方便些，可以保持秘密行動。

　　他買的是單桅小快船，通常需三個人駕駛，但他水性高明，也是駕船的專家，有信心可以一個人操縱這艘小快船，備妥食物立即入湖重赴東山。

　　宋大人的衛風快船其實並不怎麼快，僅比同樣大小的船隻快而已，比起單桅小快船，當然要慢得多，但如果風浪大些，小單桅耐浪性就差遠了。

　　衛風快船要修妥，日夜趕工也得三天以上，所以他有充足的時間，回府城妥善準備，不但買了食物，而且買了釣魚的工具。

　　船距莫釐鎮五六里下碇，他有耐心地開始釣魚。

　　沒錯，衛風快船仍在修理，似乎快要完工了，他有耐心地等候。

　　他知道密探另有兩艘船，但泊在何處他還沒弄清，但由這些人的穿著打扮，以及行動時所流露的氣勢，不難分辨這些人的身分，只須留意這些人在那艘船附近活動，便可以找出那兩艘船來。

　　又是一天，次日辰牌左右，衛風快船終於修妥下水，一陣忙碌。不久，衛風快船終於揚帆出發。

　　不是三艘船，而是五艘。前頁兩艘是雙帆快船，像是領航。衛風快船與另兩艘快船，在後面約五六里跟去。

　　船越過西山的北面，向西北西飛駛。

　　風浪不小，天氣還不錯，艷陽高照，船順風破浪疾駛，霍然的船，落在後面十里左右尾隨。

　　西北西，該是宜興縣地，與浙江北端交界，那一帶的山區，已經不屬於太湖七十二峰的範圍，宜興也不屬蘇州府，屬常州府。

　　宜興，就是古陽羨縣，出產紫砂茶具的地方，古代除三害的英雄周處的故鄉。

　　東山巡檢司的治安人員，通常很少登岸走動，由宜興的港汊巡檢司負責，兩司的巡捕們不怎麼肯合作。

　　這一帶山多，河溪也不少，湖灣錯落，林深草茂，是隱居的好地方，更是藏匿的好處所。

　　所謂水賊，並非住在船上生活的，只是乘船在湖上作案而已，平時藏匿在藪地生活，所以一旦官兵前來剿賊，賊早已離船逃匿一空。官兵的緝匪船一走，賊人們又回湖橫行。

　　衛風快船與四艘護衛船隻，先後駛入一處錯綜複雜的太湖灣，進入港汊，降帆卸桅隱藏在港汊深處。

　　霍然的小舟，也在湖灣的北端小山腳，駛入蘆葦深處，也失去蹤跡。

　　※※※

　　這一帶的鄉村皆規模甚小，散落在各偏僻的山林溪流間，沿湖岸的村落稍大些，也間或有市鎮，乘北至縣城約有五六十里，當然得有市集，所以稍大的村落，便自然形成小小的商業中心。

　　小谷口臨湖的小村溪口村，約有百十戶人家，也形成一處小市集，每逢三六九便是集期，屆時附近山間與湖濱左近的鄉民，肩挑手提駕舟前來，交換產品選購日常用品，規模雖小，一應俱全。

　　在太湖西岸，溪口小村與外界接觸面窄小得很，因為真正的稍大市集，在西北二十餘里，鄉民採購的中心，叫西蜀鎮，那是產茶縣的中心。

　　另一座大鎮也相距不遠，叫港汊鎮，也就是港汊巡檢司衛門所在地。因此，溪口村往來的人，皆以附近各村落的鄉民為主，來了一兩個陌生人，一看便知，這天突然來了三二十個衣著麗都，佩刀掛劍的男女，一個個鮮衣怒目，所引起的驚擾可想而知。

　　第一個反應是罷市，鄉民紛紛走避。

　　村正、里甲各首，皆被押解在村北的小廟內，逐一盤查詢問，徹底清查是否與水賊有無關連。

　　村北那一家農舍，正是浪裏飛胡勇的家。

　　飛天猴向仲權在江湖頗有名氣，江湖朋友與官方治安人員，只知道他是獨行劇盜，以為他輕功了得，卻不知道他的水性超塵拔俗。綽號中的猴，影射水怪巫支祈，巫支祈是上古的水怪，水妖，水神的綜合體，據說外形如猴。

　　目下江南、湖廣、江右一帶的人士，仍然認為溺水而死的人，如果不是水鬼找替死鬼，而是死於水怪之手的，那必定全身蒼白無血，足底有針形洞孔，那就是被水怪拉下水底，從腳板底把血液吸乾的。

　　這種水怪，就形如猴子，全身長了青綠有如水草的長毛，那就是傳說中的水怪巫支祈。

　　其實溺死的人，本來就是全身蒼白的，血液已經凝結成淡青，哪會有血流動？但有些溺死的人，偶或會在親人光臨時，口鼻有血流出，頗為神秘難解。

　　江湖朋友也不知道，這劇賊並非真的獨自作案。他有十個義結金蘭的弟兄，作案時不留活口，水陸通吃，攻擊前詳加計畫，攻擊時兇悍猛烈，攻擊後快速四散，因此江湖朋友皆不知道他的底細。

　　浪裏飛胡勇，是排行第五的悍賊。另一名同被霍然擒住的大漢，是老八水虎孟彪。

　　飛天猴只有十個弟兄，實力哪能與南京來的密探比較？因此派人在密探左近窺伺留意動靜，不敢輕舉妄動，終於看出霍然的實力，足以和密探抗衡，動了借霍然的實力，逐走密探或消滅密探的念頭，因此出面與霍然打交道，沒想到反而激怒了霍然。

　　三十餘名男女高手，遍搜全屋每一處角落，搜出不少秘藏的金珠寶玩，與成箱窖藏的金銀贓物。可是，找不到任何用文字記載的紙片，無法獲得有關飛天猴與其他悍賊的資料。

　　浪裏飛胡勇與水虎，皆押到廳堂中，由宋大人與幾位問口供的專家，逐一就贓物的來源追查作案的經過。

　　兩個悍賊曾經受過酷刑逼供，精神萎頓已經無力站立，半趴半伏在地，有問必答，頗有好漢做事好漢當的亡命氣概，豁出去啦！

　　有關飛天猴的藏匿處，浪裏飛的確招不出所以然來。

　　「我已經再三告訴你們了，你們就是不相信。」

　　浪裏飛有氣無力的語音，倒還咬字清晰：「老大在咱們動身前往東山時，便命所有弟兄的家眷，先一步撤走了，他的家即使我知道在何處，這時也不可能仍在該處等你們去查，我的家就是榜樣，連僱來的長工也不在了，你們該相信了吧？」

　　十名悍賊組織單純而又非常穩當，住處散佈在湖四周，彼此不許相互往來，往來也需時三兩天。每逢初一十五，在洞庭西山消夏灣，五峰嶺下的祗園寺，以進香名義聚會一天，決定在何處作案。之外，誰也不對方到的家在何處，因此任何一人落案被捉，根本不可能把同伴的住處招出。

　　宋大人身邊，有不少問口供的專家，其中有控制神智的高手，有用刑的名家，把浪裏飛與水虎兩個悍賊，擺佈得精神與肉體，皆瀕臨崩潰邊緣，但始終問不出飛天猴的根柢，能招的都招了，連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事，也一一招出，毫無隱諱，就是不知道老大飛天猴到底家在何處。

　　所抄出的贓物中，有從快馬船所獲分得的一小箱珍寶。

　　「大人用不著再在這悍賊身上下工夫了，逼死他也是枉然。」

　　貝秋霞姑娘會使用御神大法，知道問不出頭緒，提出積極性的建議：「我們在東山準備爭取太湖雙蛟合作時，飛天猴十悍賊便已聞風前往東山看風色，有兩名弟兄被捉，其餘的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緊躡在旁伺機搶救，圖謀不軌，只要咱們詳加部署，一定可以把他們誘出來一網打盡的。」

　　「貝姑娘的後甚有見地。」

　　另一位相貌猙獰的中年人說：「咱們有明有暗，虛實相成，定能將餘賊引出，捉一個算一個，逐一追根究柢，飛天猴將插翅難飛，如果像這樣擺出陣勢大張撻伐，他們將知難而退，永遠查不出他蹤跡了，那會遷延時日，大人不可能長久留在江南繼續追蹤，咱們也休想近期返回京都了。」

　　他當然心中明白，皇帝不可能長期留在南京，皇帝一走，他也將隨皇帝返回皇都，哪能長期留在江南，追逐已經亡命天下的劫匪，交給各地官府辦理，肯定不會有結果的。

　　「好吧！我也認為不能操之過急。」

　　宋大人從善如流，知道再急也解絕不了問題：「你們費心些，詳加策劃，目下已捉住兩個劫匪，抄出一些贜物，可說已獲正確的線索，不能讓其他負責追緝的人搶了先，所以也不能長久耽擱，以免失去先機。你們好好計畫，我一定要把那個猴子弄到手，追出所有的贓物，知道嗎？」

　　溪口村立即恢復寧靜，密探們皆換上了鄉民的服飾。

第二十一章　桃花寶帳

　　不與對手保持接觸，怎能掌握情勢？

　　他必須主動與對方保持接觸。藝高人膽大，他無畏無懼地進入溪口村。

　　他也扮成漁夫，穿了青灰的直裰燈籠褲，臉色略染深些，粗獷的氣勢掩蓋了書生秀才氣質，赤手空拳昂然進入唯一的小市鎮。

　　市集已散，小市街恢復了寧靜，但小店舖依然開門做買賣，小食店仍然供應酒食。

　　能成為市集的村落，表示不但是附近二十里內最大的村落，也是交通可以貫穿四鄉的地方，也就經常有附近的鄉民過往，並非與外界沒有往來的封閉性村莊。

　　他感到詫異，怎麼村裏毫無動靜？

　　看出有異，便得進一步打聽。

　　他在一家鐵器店前站住了，好奇地觀察店堂的忙碌情景，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鐵器店，有三家大門面的店面，店堂也是工作坊的一部分，內進還有大工場冶金爐。

　　看店堂的情景，便比他老家德州的任何鐵器店都大，居然在這種小村中生存，他極感驚訝。

　　店堂便有三座爐，小伙計把風箱拉得呼呼怪響，爐中火焰熊熊，炭火熾盛。

　　店堂工場生產一些小鐵器，大量的四角形長短船釘、桅桿櫓槳用的環與箍、鋤頭、鐮刀……

　　師傅們領著小徒弟，叮叮噹噹打製鐵器，火星滿堂飛濺，熱氣直沖店外，熱鬧得很。他入店傍在長櫃旁，轉身目光仍落在鐵匠們的身上。

　　他對鐵器相當熟悉，因為有一位老同年，是一座鐵工作坊的少主人，讀書之外也管理店務工場。

　　「客官想訂製些什麼器物？」

　　那位粗豪精壯的店伙，在櫃內向他笑吟吟打招呼：「小店是全縣規模最大，手工最精的鐵器店。」

　　「呵呵！貴店打造殺生的器物嗎？」他轉身笑問。

　　有些鐵器店專製農具，車具及日用小器物，拒絕打造武器。

　　武器包括刀槍箭尖，殺生器物不但包括刀槍武器，也包括菜刀、殺魚小刀，甚至鐮刀同樣可以割斷禽獸的脖子，有些不忍心殺生的鐵器店，絕不打造或出售這種利器。

　　「本店無此禁忌。」店伙坦然說：「而且打造殺人的刀劍。」

　　「哦！貴店有鑄刀劍的師傅？」

　　「呵呵！咱們這裏是鑄刀劍宗師故鄉；往昔世間各地仍在使用銅刀銅劍，咱們吳越已經出現鐵劍鋼刀了。吳王闔閶的三千把寶劍，都是咱們的祖先替他鑄造的，哦！客官想訂製兵器？」

　　「有這個意思。」他信口答：「用健鋼呢，抑或是用淋口？」

　　「呵呵！得看客官希望能用多久，作些什麼用途以及運用的技巧而定。之外是能花多少銀子，以及取件時間的久暫。」

　　打造兵器不簡單，最重要的是韌性與鋒口的硬度。古代的名劍干將莫邪、龍泉太阿，皆出自吳越的名匠之手，鑄劍師天下無雙。

　　健鋼，指用灌鋼法鑄鍛的技術，所謂千錘百煉，指的就是健鋼法。將高炭分子均勻地灌入熟鐵中，經過多次錘煉淬鍛，便是所謂百煉精鋼，也稱為灌鋼。健，表示強韌。

　　淋口，是指將生鐵溶化，淋在預定的鋒口上，高炭分子僅進入鋒口一段加以淬鍛，所以稱生鐵淋口，僅鋒口是鋼（當然並非真的鋼），磨了幾次就不銳利了。

　　兩斤重的劍，僅淋生鐵六錢至八錢，省錢省事，同樣可以用來殺人砍人，能使用兩斤劍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

　　一把淋口劍，比健鋼劍便宜十倍。

　　進來一個瘸了右腳的糟老頭，往他身邊一靠。

　　「你這種人如果買一把寶劍使用，天都不會饒你。」

　　糟老頭瞇著老眼說，向店伙招手：「伙計，賣給他一根小鐵棒，重量不要超過兩斤就夠了，千萬不要把刀劍賣給他，以免他殺人如屠狗。」

　　「少管閒事好不好？」

　　他冒火地說：「你跟來幹什麼？陰魂不散嗎？」

　　糟老頭化裝易容術非常高明，但一開口他便知道是笑魔君。

　　老魔父女曾經在碼頭，目擊他用一根竹杖，擊潰上百名高手密探，廢了好幾十個人的手腳，如果他使用刀劍，那還了得？老魔雖然綽號稱魔，其實並沒具有魔性，自承是邪道人物，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我也有權知道結果呀！為何不能跟來？」

　　笑魔君不理會他冒火，拖了他的手肘出店：「密探們撲了個空，人都化裝易容躲在暗處，等候飛天猴那些悍賊出現。他們已經發現你了，可能正在打你的主意。走，找地方先填五臟廟。」

　　門外有一個小流浪漢，是傅玉瑩姑娘，盯著他嫣然一笑，頰旁綻起笑渦十分女性化，扮成小流浪漢，實在不適宜，一眼便被人看穿是假貨。

　　走了半條街，前面看到有酒旗子飄揚。

　　「留意小店門外的兩個人，密探。」笑魔君一面走一面低聲說：「把守住茶坊酒肆，便可發現可疑的人，這些傢伙相當笨，忘了飛天猴那些悍賊是本地人，怎麼可能在發現警兆時，仍在茶坊酒肆進出？」

　　「至少，可以等到你我這些外地人呀！」霍然其實並沒真的冒火，他對笑魔君父女的好感，比對玉面天罡那些俠義英雄的好感多，雖然他已經知道，光臨德州的煉魂修士一些俠義名宿，並不是替快馬船保鏢的鷹犬。

　　「只要你不妨礙他們的事，你目下是安全的的。一旦他們認為正事已經辦妥，而有能力對付你，你就必須小心了。小子，你必須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意一切動靜風色，以免一頭撞入他們的天羅地網裏。」

　　「我會小心的！」

　　霍然冷冷一笑：「在我沒得到警兆之前，他們是安全的。」

　　「所謂警兆意指什麼？」

　　「李小姑娘的安全。老魔，不要明知故問好不好？」霍然顯得有點暴躁。

　　凡是牽涉到李小姑娘的話題，他都顯得有點暴躁不安。

　　「好，不問不問。」

　　老魔領先進入酒肆：「有牽掛的人，活得是很苦的。」

　　「你煩不煩呀？」霍然尾隨入店。

　　走在最後的傅玉瑩掩口而笑，清澈的鳳目中卻有狡黠的光芒閃爍。

　　剛在近窗的食桌落坐。便進來了兩位穿衫裙的女郎，在不遠處落坐，舉止卻沒有村姑味，倒像大家閨秀。

　　是貝秋霞和穿雲燕柯玉潔，扮相不錯，但面龐過於秀麗，瞞不了有心人，一看便知她們的來歷。

　　穿雲燕臉上有恐懼的神情流露，還真怕霍然反臉找她算西山襲擊的賬。

　　「我作東。」

　　老魔向來招呼的店伙說：「來幾壺竹葉青，大盆魚肉……」

　　「不要魚，這些日子吃魚吃膩了。」霍然接口：「要肉，我這條漢子無肉不飽。」

　　「客官得等候，雞鴨得臨時宰殺。」店伙臉有難色：「今天雖是集期，但雞鴨已售光了。」

　　「只有雞鴨？」

　　「小伙子，這裏的人少吃牛羊。」

　　老魔說：「將就將就啦！江南人吃豬肉，這兩年不知肉味啦！你也應該知道呀！這兩年凡是有王法的地方，都吃不到豬肉。伙計，我們可以等，殺雞宰鴨，紅燒白切都可以。」

　　「他娘的！都是這個狗皇帝惹的禍。」霍然破口大罵，狠瞪了鄰桌的貝秋霞一眼。

　　貝秋霞正替皇家效命，他大罵皇帝，顯然含有挑釁味，也有意借題發揮。

　　「也不能怪這個皇帝狗屎呀！」

　　老魔大笑：「哈哈！他是天下的主宰，他高興幹什麼就隨意幹，這是他的特權，天下都是他的。他們家姓朱，朱與豬音。他生肖屬豬，天生的豬。所以，他去年頒下聖旨，禁天下養豬殺豬，豬都被放到山林裏自生自滅，只有王法不到的地方，才有人敢養豬殺豬。要想吃豬肉……」

　　「必須等這個豬皇帝死了，下一個皇帝不屬豬，才有吃豬的希望。」

　　傅玉瑩也乘機發牢騷：「你們北方人吃牛羊，沒有豬肉吃所謂。南方人以吃豬肉為主，這兩年真是災情慘重，真是豈有此理。」

　　如果貝秋霞真對皇室忠心耿耿，便該拔劍而起興師問罪，鳴皇帝譏諷時政，是大逆不道的嚴重罪行。

　　她怎敢拔劍問罪？她禁不起霍然一擊。

　　禁止養豬殺豬的聖旨，是去年春（正德十四年）頒佈天的，雷厲風行，天下政令所及的地方，沒有人敢違抗聖旨；不法之徒玩命亡命的人例外。

　　正德皇帝在閨八月動身啟駕返回京師，九月在淮安清江浦積水池扮漁夫覆舟落水，得了大病。挨到次年（十六年）三月丙寅（十四日），死在豹房，結束了他三十一年罪惡的一生。

　　下一個皇帝嘉靖，幸好生肖不屬豬，這才解除了禁止養豬殺豬的禁令，天下百姓這才重新有豬肉可吃。

　　其實，下這種荒唐聖旨的皇帝，正德皇帝不是第一個，有前例可循。

　　宋朝被遼國擄走的皇帝徽宗，生肖屬狗，就曾經下聖旨禁止天下殺狗，因而引起大學的學生到皇宮抗議。

　　因為我國自古以來，牛羊豬狗都是家常的肉類主要來源，狗肉是大眾化的肉類，並不認同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只是家畜之一。

　　論對人類的貢獻，牛與驢才真是人類的朋友，牛與驢同樣照吃不誤。

　　傅玉瑩乘機發牢騷，鳳目也盯著貝秋霞躍然欲動。

　　「不關我的事。」

　　貝秋霞立即表明態度，臉上有友好的笑意：「今年清明節，皇上祭祖大典，搜遍京都附近，找不到一頭豬獻三牲，連鬼神也吃不到豬肉，人們還埋怨什麼呢？雞鴨同樣是肉，對不對？」

　　「有道理，女人，我是愈來愈佩服你了，你的確能說會道才華過人，那個皇帝不重用你，確是埋沒人才。」

　　霍然流裏流氣地說：「哦！你師父玄靈教主目下在皇帝身邊，是不是替那個皇帝煉什麼妖術？」

　　「這……」貝秋霞突然臉紅耳赤。

　　皇帝身邊有一大群懷有奇技異能的人，有所謂神仙、勇老道、和尚、喇嘛活佛……平時安頓在豹房和大將軍府，出巡時帶在身邊做侍衛，人數上千，洋洋大觀。結果，皇帝但沒學到奇技異能，也沒練成蓋世霸王的勇力，也沒修成仙活佛，只活下三十一歲便去見閻王了。

　　下一個皇帝嘉靖，更是修仙修佛走火入魔。

　　「你怎麼啦？」霍然一怔。

　　貝秋霞不但臉紅耳赤，而且羞態十分動人。

　　鄰桌有兩位食客，像一雙老村夫婦。老婦滿臉的皺紋，臉色蒼中帶青，半白的頭髮用青帕包住髻，看年紀已在花甲左右了，但老婦的一雙明眸，卻靈活清澈水汪汪。

　　「不……不關你的事。」貝秋霞迴避他的目光，臉快要紅脖子上了。

　　「我問你師父的事。」他追問。

　　「我……我拒絕回答……」

　　「見不得人的事？」

　　「你……」

　　老婦突然輕咳一聲，吸引兩方的注意，果然收到了預期效果，兩桌的人齊向老婦注目。

　　「她不能答覆你，年輕人。」老婦找上了霍然，聲調不像於老婦的口中，是年輕女人的嗓音。

　　「為何？」霍然笑問。

　　「因為她是一個還沒開臉的大閨女，但是否可靠就不知道了。沒開臉，並不能表示她沒與男人鬼混。」

　　老太婆說這種話，百無禁忌毫不足怪，但聽在少女們耳可就羞愧難當啦！

　　貝秋霞果然受不了，變色拍桌而起。

　　「不許激動。」霍然也拍桌而起，氣大聲粗：「老大娘，我知道你是誰了。可是，你的話我還沒聽懂，這與這位貝姑娘有關嗎？」

　　「嘻嘻嘻……」

　　老太婆怪笑：「是否與她有關，她心中雪亮，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知道她師父玄靈教主替皇帝在做些什麼，煉的是什麼妖術。只是她說不出口，羞於啟齒。」

　　「你知道？」霍然追問。

　　「我準備到南京，邀了一些人。」

　　「我知道。」霍然指指老村夫：「你在杭州把這頭犀牛請到了，我以為你早就到了南京啦！」

　　「咦！你……」

　　「你是幽冥玄女，他是分水神犀。不要問我為何知道你們的底細，你所說的話我還不明白呢！」

　　貝秋霞臉色一變，臉上出現驚容，被幽冥玄女的名號嚇了一跳，大概知道幽冥玄女的來歷底細。

　　「我仍感人手不足，特地來邀請飛天猴合作的。」

　　幽冥玄女不再追問，坦然說明來意：「好不容易找到這裏，卻碰上了皇家的密探光臨，運氣不好。到南京劫寶發財，只是我附帶的次要目標，真正的目的，是謀取玄靈教主替皇帝所煉製的一件寶貝。」

　　「寶貝？有意思，什麼寶貝？」

　　「她知道。」

　　幽冥玄女指指貝秋霞：「只是她羞於啟齒，她會羞死。」

　　「那你就說吧！」

　　「在大庭廣眾問，我雖然上了年紀，也不便說呀！由她說豈不更迷人些？反正這件寶貝，我一定要設法弄到手的。再見，諸位。」

　　兩人猛地一掀食桌，跳窗溜之大吉。

　　三枚六寸扁針，速度雖快得目力難及，但仍然慢了一剎那，全貫入食桌。

　　「追！飛天猴的下落，全在這妖婦身上。」門外有人大叫大嚷。

　　貝秋霞與發射飛扁針落空的穿雲燕，也跳窗追出，輕功驚世駭俗。

　　霍然手急眼快，拉住了正想追出的傅玉瑩。

　　「不可！她的目標在你。」他急喝。

　　果然不出所料，三枚扁針在穿雲燕出窗的後一剎那，從外面向窗內飛射，貫入對面的牆壁。

　　假使有人銜尾追出，三枚扁針可能全中。

　　「她怎知道我要追她們？」傅玉瑩吃了一驚。

　　「因為你流露出敵意，她們已感覺出威脅。」

　　霍然說：「消除威脅的最佳手段，就是消滅具有威脅性的人，未雨綢繆，這是保護自己的金科玉律。」

　　「這……」

　　「這位姓貝的女人，妖術頗為高明，御神大法火候不差，可以意測對方的意念。你看她們不順眼，她已經感覺出威脅了。我一個人，他們已經窮於應付，身邊再多兩個對他們懷有敵意的人，豈不更為危險？

　　「因此除去可能幫助我的人，等於是直接消除日後更危險的威脅。賢父女今後的處境，必定相當惡劣危險。」

　　「今後他們最好不要招惹我。」傅玉瑩恨恨地說：「你認為這些密探，能等得到飛天猴嗎？」

　　「不知道，我不瞭解飛天猴這個人。」

　　霍然苦笑：「但按常情論，他該已遠走高飛了，雙方實力懸殊，他不會笨得把所有的人投入斷送掉？」

　　「你也打算等？」

　　「是的，等。有幽冥玄女這些人參與，大概不會等得太久，情勢可能有變化，我得設法把泗州水怪弄到手，就沒有我的事了，趕快填飽肚子，我要跟去看結果。」

　　酒菜終於送來了，話題自行中止。

　　有人留意他們的動靜，並不打算驚動他們。

　　※※※

　　村南小山連綿起伏，林深草茂，不時可以發現幾間農舍，都是些種山人家，幾乎像遺世孤立的自給自足葛天氏之民，少與外界往來。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出了村南，片刻間便消失在草木蔥蘢的山野裏。兩人並不急於脫身，有意讓追趕的人盯牢，追的人速度驚世，他倆也不慢。可是，他倆忽略了其他的人。

　　追來的貝秋霞輕功之佳，並不下於穿雲燕，在追出村之前，警訊信號已經發出了。

　　在村外埋伏的人，也無意及早將逃走的人攔住，當然也可能攔不住外逃的人，或者外逃的人恰好從空隙中撤出，因此不見有人現身相阻。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自以為得計，認為自己了不起，來去自如，大意地引貝秋霞兩女遠追。

　　不久，山區各處隱隱傳出銅哨的清鳴。

　　八方合圍，小山的草木叢中人影飄忽。

　　※※※

　　這是有計畫的包圍、堵截，應變的準備相當充分。

　　發現目標，埋伏的人快速地包抄挺進，由緊躡追逐的人擔任中樞，包抄的人按地勢先急進，兩面一抄，最後向中合圍，定可將目標圍住。

　　可是，誰也弄不清對方的實力底細，只按自己的計畫行事，也沒在計畫中，將意外計算在內，反正發生情況就立加處理，按計畫反應行動。

　　宋大人的計畫，是針對飛天猴而策定的。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的出現，是意外的情況。

　　霍然的出現，也是意外。

　　再完美的計畫，也會因意外的情況出現，而成為失敗計畫，想完全控制所有的情勢，是十分困難的事，任何意外皆可改變情勢難以收拾。

　　在林深草茂的山區，擺脫追逐的人並非難事。善於緊躡追蹤的人，也難以完全掌握目標的動向。

　　視野有限，包圍搜索如果人手不足，談何容易？宋大人有五艘船，其實能真正出動的人手，絕不會超過一百，搜山林效果有限。

　　好在貝秋霞與穿雲燕輕功超絕，緊迫追逐術也極為高明，能準確地掌握獵物的動向，不時發出只有自己人才明白意義的銅哨聲，顯示所處的位置，引導從兩側超越包抄的人向獵物集中。

　　幽冥玄女的輕功非常了得，分水神犀就差了一段距離了，遠出七八里外，進入茂密的樹林，向西南急走，以山峰定向不至於迷失。

　　「只有兩個鬼女人追來，正好把她們弄到手？」分水神犀氣喘如牛，不想再走了。

　　「不，那妖婦厲害，已獲玄靈教主真傳，我奈何不了她們，把她們引到聚會處，就可以好好擺佈她們了。我們一定要弄清密探們的計畫，活口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半途動手即使能和她們纏鬥，但絕對捉不住她們的。不要三心兩意了，引她們來追是上策，快走。」

　　「你知道這個妖女？」

　　「上月我在南京活動，就見過她師徒二人出入宮城，所以知道她的底細，她的出現我大感意外呢！她竟然隨這一群秘探現身在太湖現身，同行的人恐怕還有比她高明的高手在，所以必須將她誘出，希望能把她弄到手。憑你我兩人之力，奈何不了她的。」

　　「你在南京……」

　　「是前往探底的。」

　　幽冥玄女坦然說：「發現保護皇帝珍寶的高手甚多，所以才遠走請你們共襄盛舉。看來，咱們找飛天猴相助的希望成空了。咱們多日來找不到他的蹤跡，原來他有了困難躲起來了，難怪咱們白費工夫，浪費了不少時日。」

　　「既然那猴子不在，咱們何必與找他的密探發生衝突？何不到別處去找他？」分水神犀對向密探挑釁不以為然。

　　「也許他會在密探附近看風色，咱們可以利用機會找到他呢！到別處去找，更無希望。」

　　「你向妖女所提及的寶貝，到底是什麼？你真為了那件寶貝而到南京盜寶的？不是為了珍寶？」分水神犀提出疑問，腳下也逐漸乏力。

　　「叫桃花帳，或者天羅帳，也稱乾坤帳；主持煉製的人，正是玄靈教主。主要的目標，當然是皇帝搜刮的珍寶，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把桃花帳弄到手。」

　　「那是什麼東西？」

　　「這……」幽冥玄女扮成老婦，臉上依然變了顏色，表示臉紅了，所以顏色加深了些。

　　「到底是什麼寶貝？」分水神犀不懂，不死心追問。

　　「反正是一種法寶。」

　　幽冥玄女支吾其詞：「用帳的人，不但外魔不侵，連鬼神也遠避，有如佈下天羅，帳內自有乾坤，凡人更休想接近傷害帳內的人，甚至可辟刀兵水火。你不懂，別問好不好？」

　　「有這麼厲害？」

　　分水神犀大感吃驚，也意似不信：「那個皇帝夜間睡在帳內，豈不是穩如泰山，任何刺客也休想傷得了他？」

　　「沒錯，刀兵水火，鬼神妖魔，皆傷害不了帳內的人。」

　　「你會煉製嗎？」

　　「知道煉法，但……」

　　「你也可以煉來使用呀！」

　　「天下間除了皇帝之外，沒有人擁有煉製的器物。」

　　「什麼？」分水神犀大驚小怪：「皇帝不是人？」

　　「只有皇帝才有這種能力。」

　　幽冥玄女用冷冷的語音說：「皇帝是特殊的人類，擁有特殊的權力，天下是他的，他有權支配。他在揚州遍刷處女和寡婦，用一萬零四十四個處女的落紅，才能煉製神鬼不侵的桃花帳，他能辦得到，其他的人能辦得到嗎？」

　　「簡直狗屁！」分水神犀大罵：「這算什麼玩意？你們煉妖術的人，都該下地獄。」

　　「你……」

　　「能破解嗎？」

　　「你的意思是……」

　　「把帳內那個皇帝宰了。」分水神犀火爆地說。

　　「你真笨。」幽冥玄女嘲弄地說。

　　「什麼意思？」

　　「皇帝不可能一天到晚，抱著幾個美人躲在帳內，你想宰他，在帳外宰豈不比入帳宰容易？老實說，你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桃花帳三丈以內，便會粉身碎骨，信不信由你，不信的人肯定會遭殃。」

　　「這……」

　　「快走，有人跟來了。」幽冥玄女警覺地一掠三丈。

　　分水神犀一咬牙，強提精力撒腿飛奔。

　　※※※

　　正德皇帝在揚州，遍刷處女真有好幾萬個，用一萬零四十四名處女的落紅，染製據說可以御千女而不洩的桃花帳。落紅每一組以九九圓陣排列，共一百二十四組。

　　下一個皇帝也惡劣。嘉靖皇帝在宮中，常年養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死了隨時補充，集合童男女的尿液，煉成秋石（尿碱）服用，據說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雖是荒唐已極，不怕尿碱中毒，而且的確坐了四十五年皇位，是大明皇朝在位久長排名第二的皇帝。

　　吃童男童女的尿液積碱求長生，普通人真沒有勇氣嘗試，噁心之至。

　　他十五歲登基，坐了四十五年皇位，活了六十歲。六十歲其實算不了長生不老，不吃童便的人，同樣可以活到六十歲，甚至活得更久些。

　　睡在一頂血跡斑斑，有如點點桃花的帳內，也並非什麼愉快的事，也不是正常的人所能忍受得了的，雖則血經過藥物煉製，不會發臭不會氧化變黑。

　　幽冥玄女說得對，只有皇帝才能有此能力。

　　那時的揚州真有五六十萬人口，搜劫一兩萬個處女輕而易舉，數萬御林軍與邊軍，挨家挨戶按名冊捕拿，一個也跑不掉，比捉羊還要容易，這比侵略鄰國捕捉女奴容易得多。

　　幽冥玄女發覺因說話而慢下腳步，被後面追逐的人拉近了距離，心中一急，火速加快腳步飛掠而走。

　　果然不錯，貝秋霞與穿雲燕，分枝撥草竄走如飛，快要跟上了。

　　左方不遠處，霍然與傅玉瑩的速度更快，飄忽如魅形影難辨，穿枝撥草所發的聲響極為輕微。

　　他倆一直就在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左近出沒，乍起乍停極有耐心地緊躡在附近靜候變化。

　　看到趕上來的貝秋霞穿雲燕，他們立即向側方遠撤三二十步，保持用聽覺追躡獵物，因為視覺已派不上多少用途了。

　　「何不先把這姓貝的兩妖婦弄到手？」傅玉瑩一面急急潛行，一面低聲提出意見。

　　「弄到手幹什麼？」

　　霍然笑問：「他們同樣不知道飛天猴的下落，捉來毫無用處，而且，我沒有幫助幽冥玄女的興趣，雙方都會妖術，我樂得清閒，坐山觀虎鬥對我有利。」

　　「你真的不怕妖術？」

　　「多少知道一些竅門。」

　　他說得相當謙虛：「你如果想對付會妖術的人，由於你對妖術並無所知，所以首先便覺得心虛，那就毫無希望了。所以首先你必須信心十足，定下心神斂神內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在她施術行法之前一舉擺平她。如果能用暗器，那就更妙。」

　　他等於是面授機宜，增強對方的信心。

　　「如果一擊不中呢？」傅玉瑩追問。

　　「跑呀！不要死要面子硬挺，打了就跑。除非你已經陷入預先佈妥的陣中，不然一定可以一回氣跑出了百步外，任何妖術也無奈你何。用飛劍在百步外取人首級，畢竟這種人比鳳毛麟角更稀少。會飛劍的人，也不會為禍人間。」

　　「你會嗎。」傅玉瑩笑問。

　　「廢話！我欠學。如果會，乾脆就祭起誅仙劍，把那個皇帝宰了豈不大快人心？桃花帳絕對保護不了他。真正能保護皇帝安全的，是他那些侍衛，以及他網羅的上千個具有奇技異能的勇士，活佛、老道、和尚，所構成的重重警戒網，而非借妖術便可保萬全。」

　　「你仍然要到南京？」

　　「對，仍然要去。我去，並非為了向皇帝行刺，只要讓他知道，世間仍有向無上權勢挑戰的人。他能搜刮天下財富美女，我也能打他的財寶主意。」

　　「你對這些密探……」

　　「如果不影響我的安全，我袖手旁觀，一旦影響我的安全，他們將發現日子難過。唔！銅哨聲有異，他們有所發現了，咱們趕兩步。」

　　兩人腳下一緊，盯牢前面貝秋霞兩女的背影掠走如飛，保持在側方三五十步距離，小心地不讓趕來策應的人發現。

　　貝秋霞後面跟來了五個人，竄走的聲息瞞不了他。

　　※※※

　　七個人盯著前面山坡下的農舍，眼中有警戒與高興的神情流露。

　　山坡下有小溪流，有小徑，有種果蔬的農地，和兩家孤零零的農舍。

　　可以看到在外面遊蕩覓食的家禽，兩頭不住吠叫的黃犬，但看不到人蹤，絕不可能是空宅。

　　所追逐的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已經不見蹤影。

　　貝秋霞仍是主事人，她在密探中地位甚高，冷靜地用目光在農舍與四周觀察，眼神不時在變。

　　「人躲在屋內？」五個策應的中年人雄壯威猛，為首的中年人向她問。

　　「沒錯，在屋內。」她沉靜地說：「但屋外的角落另有人藏匿。」

　　「還有其他的人？」

　　「對，這裏是他們落腳的地方。」

　　「哦！我們找到他們的巢穴了？」

　　「是他們故意引我們來的。」

　　她冷冷一笑解釋：「那兩個人以為我們只派有幾個人追趕，所以故意將我們引來，打捉活的主意，目標在我。」

　　「好哇！那就讓他們如意吧！我們這就進去嗎？在下先上。」中年人躍然欲動，相當興奮。

　　「不，信號表示有變，不知發生了何種變化，等後續的信號傳到，或者等策應的人到來再說。」她反對立即動手。

　　「可別讓他們看出不妙，四散而逃。」

　　「不會的，他們不可能瞭解我們的策略，正在眼巴巴等我們闖進他們的陷阱裏。我敢打賭，這個幽冥玄女，現在一定高興得心花怒放，認為我一定會闖進去找她，闖進她的天羅地網捉活口。她知道我的底細，所以不敢在半途和我動手相搏，要利用埋伏對付我；匿伏在這裏的人有周詳的防變計畫。」

　　「小姐的意思，要等我們的人到齊之後再發動？」

　　中年人興奮的情緒消失了：「我們七個人，居然不敢闖進去，怕他們的埋伏。」

　　「我不想有人漏網。」

　　貝秋霞冷冷地說，不理會中年人的不滿：「而且傳來的有變信號不明朗，我不希望影響其他的變化。」

　　銅哨的聲號，只能傳達簡單的訊息，不可能像傳話一樣，把變化詳細傳出。

　　隱隱傳來間歇性的哨音，三短一長，沒有變化的跡象，可知僅傳遞一種情勢的訊息，後續變化如何，得等哨音改變才能知道進一步的變化。

　　「好吧！我們就等好了。」

　　中年人無可奈何地說，神情仍然流露出不滿：「反正我們得聽你的，你負責成敗。曾經受過痛苦挫折的人，行事小心謹慎是正常的反應。」

　　中年人的話，說得不怎麼難聽，但已經露骨地表示，諷刺她一而再栽在霍然手中，行事膽小怯懦。

　　痛苦挫折四個字相當令人難堪，小心謹慎四字也有反諷味。這些話在一個自尊心強的人耳中，具有高度的爆炸性危險。

　　「你認為我們七個人，就可以對付得了他們？」貝秋霞果然被激怒了，她本來是自尊心強的美麗高傲少女。

　　「我們候命進退，對方如何強大，與我們無關，千軍萬馬刀山劍海，都撼動不了我們。」中年人傲然地說，明白表示是只知軍令的標準軍人。

　　「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埋伏？」

　　「反正農舍藏不了多少人。下令是你的事，由你決定，料敵估計，是你的責任。」

　　「好，我們進去。」貝秋霞冒火地說，長身而起領先向農舍舉步。

　　一聲刀吟，中年人拔刀昂然邁步。

　　※※※

　　七人屹立在農舍前的曬穀場，片刻仍不見有人外出，宅門緊閉，毫無聲息。

　　「似乎咱們非破門而入不可了。」

　　中年人向貝秋霞說：「人躲在裏面用暗器襲擊，咱們衝進去，最少有一半人被擺平在裏面，相當危險。」

　　「幽冥玄女這個女人我不瞭解，聽綽號便知道會些神通，何況她知道我的底細，必定是我道中人。」

　　貝秋霞的話，是說給屋子裏的人聽的：「所以，很可能在屋內設了歹毒的禁制，配合暗器威力倍增。」

　　「但如果不進去，就無法捉住她們了。」

　　「對，非進去不可。她們以逸待勞早有準備，而我們不能在此和她們乾耗。」

　　「那就交給我好了。」中年人拍拍胸膛。

　　「好，那交給你們處理。」

　　「遵命。」中年人舉手一揮。

　　兩個中年人向屋側走去，一個撿拾草屑做引火物，一個取出火囊中的生火用具：燧石、火刀、竹管盛藏的紙煤、點火的細布筒。

　　火囊是軍用的生火用具，是一個尺二見方的革袋，內層是防水油綢，共有三副生火用具，比江湖朋友所用的火摺子大，但十分可靠，用具也大些，原理則完全相同。

　　軍中的火囊有專人攜帶，除了四種必要的工具之外，另有所謂陽燧，也就是匾圓型的琉璃鏡（凸鏡），以及小型的鑽燧（鑽木取火工具）。這種負責生火的人才，甚至可利用水滴作凸鏡取火。

　　裏面的人無法藏匿了，中年人擺明了要用火攻，火一起，哪能不出來，焚燒三兩家農舍小事一件，必要時他們有權焚村。

　　另兩名中年人，也開始製造火把。

　　「把他們燒死在裏面，不太好吧？」貝秋霞口氣似乎不以為然，其實無意阻止放火。

　　「他們又不是傻瓜，怎肯在裏面等候變烤豬？」

　　中年人大聲說：「在下不想進去和妖陣玩命，我不信他們寧可被燒死在裏面。」

　　這一招果然夠狠夠絕，擊中對方的要害。

　　果然不錯，門開處，衝出幽冥玄女、分水神犀、兩名中年人。

　　四面八方人影紛現，從屋角與草木叢中，共出來了九名男女，圍住了廣場。

　　十三比七，幽冥玄女在人手上多了一倍。

　　「你們這些官府的混蛋，比咱們這些不講王法的人更狠更毒，無所不為，老夫算是開了眼界服了你們。」

　　分水神犀憤怒地說：「連我這種殺人如兒戲的匪盜，也不會隨隨便便任意放火焚屋。該死的混蛋！你們到底是那一種狗王八？」

　　「對付你們這些悍匪，不狠不毒行嗎？」

　　中年人狂笑：「哈哈！你就是有名的悍匪分水神犀杭大海，殺人越貨血案如山，想必是飛天猴的匪黨，我要你投降，不然要你的命，你出來。」

　　「胡說八道！我們是來找飛天猴合作的……」

　　「那你得死！咱們上！」中年人沉叱，揮刀直上。

　　五個人五把刀，形成綿密猛烈的刀陣，一湧而上。既然不是飛天猴的人，沒有要活口的必要了。

　　穿雲燕一聲嬌喝，六寸扁飛針漫天飛射，雙手連發，勢如滿天花雨。

　　貝秋霞長劍幻化為青虹，劍一起風生八步，全身湧起輕霧，霎時風吼雷鳴，人與劍已混而為一，虹影經天，猛撲扮成老婦的幽冥玄女。

　　幽冥玄女一聲怪叫，黑霧湧發，黑霧中突然升起一個丈餘高的猙獰鬼物，像傳說中的陰司鬼王，手中的托天叉金光耀目，立即與青虹糾纏在一起。

　　四周的人紛紛外移，被陣陣風雷異鳴驚得惶然走避。

　　十三比七，十三個人一照面間，便倒了五個，有三個是被五把刀一衝錯之下斃命的。另兩個根本來不及交手，遠在三丈外被飛針擊倒了。

　　估錯了對手的實力，就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兩處鬥場是兩種光景，涇渭分明互不相關。

　　分水神犀的分水刀，纏鬥為首的中年人，勢均力敵保持平衡局面，兩把刀攻擊極為激烈勇猛，傳出的金鐵交擊聲極為急劇，短期間誰也休想取得決定性的優勢，其他幾對也實力相差不遠，地面已先後倒了三個人。

　　幽冥玄女與貝秋霞這一對，形成另一處鬥場，煙霧騰湧，各種怪異的聲光亂人神智，風吼雷鳴走石飛砂，可怖的怪異影像此現彼隱，在廣場的北端樹木竹影中飄忽不定，沒有人能發現兩個女人真正的身影在何處。

　　這是一場極為詭譎的纏鬥，雙方的人皆不敢接近策應相助，外行的人也被異象驚得魂飛魄散，連觀看的勇氣都消失了。

　　不久，局勢終於明朗化了。

　　五個中年人僅有一個倒下，穿雲燕居然用劍加入刀陣，配合得倒也有章有法，仍然具有五個人的五方陣威力，逐漸控制了全局。

　　幽冥玄女的人，僅剩下五個了，被五方刀陣所困住，無法統合聯手應付，脫不了身，唯一能支撐的人是分水神犀，這位老悍賊能纏住主陣的中年人，分水刀的攻勢依然凌厲猛烈，甚且不時能搶救陷入危境的同伴。

　　但獨木難支，可能支撐不了多久，似已注定了全軍覆沒厄運。

　　危急間，驀地長嘯震天，十二個村夫打扮的人，在長嘯聲中衝近農舍。

　　「住手！」沉叱聲有如一聲春雷，震耳欲聾。

　　十個人，投入任何一方，都可以在頃刻間收拾殘局，足以從容清除已經精疲力盡的人。

　　激鬥的雙方，都不知道來人是誰的同夥，各懷戒心，警覺地分別後撒列陣候變。

　　貝秋霞也匆匆撤回，顯然她收拾不了幽冥玄女，發覺有變，急急撤回察看。

　　她僅損失了一個人，幽冥玄女卻損失了七個同伴。

　　三方鼎峙，十二個新來的村夫實力最強已無疑問。為首那人短小精悍，尖嘴縮腮，年約半百了，真像一頭老猴，手中有一根三尺長短鐵棍，腰間佩有兩把尺二長尖刀。

　　「飛天猴向仲權。」穿雲燕訝然驚呼。

　　她是泗州水怪請來的人，前來太湖找太湖雙蛟合作的夥伴，不但認識梅塢的主人金笛飛仙，也知道飛天猴這號人物，即使不認識，一見面憑長相，她就知道來人是誰了，正是宋大人要找的目標。

　　她與飛天猴沒有任何瓜葛，只是目下在中年人手下辦事，協同獵取飛天猴，因此發現目標，情不自禁發出驚喜的呼叫。

　　貝秋霞把穿雲燕帶在身邊同行，原因就是穿雲燕對飛天猴不算陌生。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喜極欲狂，他們本來就是專程前來，請飛天猴同至南京盜寶的，總算在危急的生死關頭，這個名震江湖的獨行劇盜出現了，而且不是獨行，有十一名盜夥同來。

　　「向兄，你果然在這一帶活動。」

　　分水神犀興奮地高叫：「還記得我分水神犀吧？咱們找了你好些日子啦！菩薩慈悲，你總算在咱們生死關頭趕來了。這些人是南京來的密探，要來捉你的，快把他們斃了。」

　　「杭兄，我知道這些人的來路。」

　　飛天猴沉聲說：「他們在洞庭東山，擒住了在下的兩位弟兄，咱們一直就留心他們的舉動，正召集人手去找他們了斷。天賜其便，我也要先弄到他們幾個人，作為交換兩位弟兄的人質，他們是我的。」

　　一聲輕笑，貝秋霞蓮步輕移獨自上前打交道。

　　「不錯，你的弟兄老五浪裏飛胡勇、老八水虎孟彪，目下在我們手中，他兩人已經招了供，所以我們在溪口鎮等你。」

　　貝秋霞一面說，一面向前接近。

　　她人生得美，年輕的胴體曲線玲瓏，穿衣裙流露出女性的綽約風華極為出色，笑容當然十分動人，把包括飛天猴在內的十二個悍匪，看得目瞪口呆，也心癢難熬，一個個躍然欲動。

　　「向老大，小心這小女人的妖術。」不遠處的幽冥玄女急叫。

　　「妖術？」一名扮村夫的中年人衝出怪叫：「交給我！」

　　手一抖，連續飛出五顆雞卵大的青黑色彈丸。

　　貝秋霞一怔，疾退兩丈。

　　「噗」一聲悶響，第一枚彈丸著地爆炸，青色的火焰飛濺，青灰色的煙霧怒湧，辛辣刺鼻令人作嘔。

　　是江湖朋友常用的縱火利器，青磷毒火彈。爆炸原理與摜炮相差不遠，但構造上精巧得多，本身的穩定性不佳，而且可以發出嗆人的毒煙，十分霸道。毒火如果沾上身，連水也無法澆滅。

　　後面的穿雲燕從斜刺裏衝出，向左前方斜衝，雙手齊揚，六寸扁飛針行致命一擊。

　　發射青磷毒火彈的村夫，正發射第六枚毒火彈，沒留意毒煙的側方有人掠出，毒煙影響了雙方的視線，等發現有異，已來不及自救了。

　　六枚扁針，有兩枚貫入這人的身軀。

　　「呃……」這人向前一栽，第六枚毒火彈先一剎那破空而飛，擲向貝秋霞幾個人列陣處。

　　綠火一閃，但貝秋霞與四個中年人，已經退出廣場，遠出六七丈外去了。

　　「斃了他們！」飛天猴厲叫，身形斜飛而起，半空中三記美妙的前空翻，恰好截住穿雲燕的退向，半途在空中遭遇，生死相決於瞬息間。

　　狂笑震天，四面八方人影倏現。北面的主將，正是不可一世的宋大人，領了六名勇士，迎入退來的貝秋霞與四名中年人。

　　足有五十名幹員，包圍了農舍四周。

　　這瞬間，穿雲燕在半空中慘叫一聲，像被射中的鳥，手舞足蹈向下掉落。

　　飛天猴則從相反方向飄落，身形似電迅速回到自己人列陣處，手中的短鐵棍沾有血跡，半空中擊碎了穿雲燕的右肩。

　　不論是輕功或武技，飛天猴皆比穿雲燕高出許多，一代劇盜名不虛傳，空中搏擊術超塵拔俗。

　　「拒捕者格殺勿論。」宋大人喝聲如雷震。

　　加上貝秋霞的五個人，總人數超過六十大關，四面合圍，刀劍齊舉，氣勢懾人心魄。飛天猴身形未定，便知大勢去矣！

　　「盡快脫身，走！」他厲聲大叫，領先向西南角衝去，那一角是唯一的空隙，合圍最薄弱的地方。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五個人，則向東南角突圍，響起連聲輕雷，火光眩目，金蛇亂飛，挾洶湧的灰霧亂人視線，奮餘勇全力突圍。

　　殺聲震耳，刀大過時影飛騰。

第二十二章　無情殺手

　　有八名高手從西北角向農舍接近，從霍然與傅玉瑩隱身的草叢旁經過，相距不足三丈。

　　八名高手的注意力，皆放在百步外隱約可見的農舍，沒留意草叢中有人隱伏，通過的速度也快，也沒料到外圍有第三方的人潛伏，如果雙方碰上了，飛天猴敗沒的局面必定改觀。

　　「他們來的人好多好多。」

　　傅玉瑩深感不安，盯著快速遠去的八個人背影苦笑：「這個姓宋的大人，計畫之精委實令人心中懍懍，趕來的人不但速度驚人，而且準確無誤能盯牢目標。」

　　「他後續趕到的兩船人中，必定有更高明的人才在內。」霍然鄭重地說：「所以今後我得更加謹慎，以免上當。」

　　「對付幽冥玄女兒個人，犯得著如此勞師動眾？」

　　「恐怕這些人，不是為對付幽冥玄女而來的。」

　　「你是說……」

　　「恐怕飛天猴上當了。走，接近些小心留意。」

　　距農舍遠在百步外，事實上看不見農舍所發生的事故。他倆利用聽覺循聲追蹤，遠落在後面，不敢大過接近，因為所有的人中，無一庸手，他倆能在遠距離追躡，已經相當冒險了。

　　等他倆悄然接近農舍，恰好趕上飛天猴下令撤走的混亂關頭，他倆即使有意相助任何一方，也沒有機會分辨要助的對象是些什麼人了。

　　霍然目擊飛天猴從穿雲燕身側飄降的，看身法和身材便知道是飛天猴。

　　「是他，他果然上當了。」霍然藏身在一株大樹上，立即準備往下跳：「我得盯牢他。」

　　「飛天猴。」傅姑娘沒看清鬥場的情景。

　　「對，是他，沒錯，輕功高明極了，穿雲燕被他在半空中，打碎了右肩廢定了。」霍然向下飄降，兔起鶻落去勢如電火流光。

　　傅姑娘也全力卯上了，總算勉強配合得上他。

　　※※※

　　逃命的人速度最快，甚至會產生打破紀錄的奇蹟。飛天猴的輕功本來就驚世駭俗，危急逃命更是快逾電火流光，突破重圍竄入山林，三兩閃便消失在林木深處。

　　他的十一名同伴已經星散，只有三個人能勉強可以跟隨著他，這當然是他有意讓三位同伴跟來，所以脫困之後並沒全力發揮，多三個人在身邊，也多三分應敵的力量，獨自逃生，在道義上也有虧欠。

　　可是，對手早已安排了追他的人。

　　能緊鍥不捨追逐他的共有五個人，輕功似乎皆比他差不了多少，他即使全力施展拼命逃走，並不一定能擺脫這五個高手中的高手追逐。

　　降下一處山坡，下面是一條小溪，要想省力，沿溪流走絕對比爬山越嶺快些。

　　小溪向南流，似乎不像流入太湖的小溪，而是流入浙江長興縣境的小河。

　　他不能潛回太湖，走得愈遠愈好。這一帶地形他十分熟悉，毫不遲疑沿溪向上游飛奔，不時招呼後面跟來的三名同伴，加把勁趕快跟上。

　　「向老兄，再這樣狂奔，不跌死也會累死的，歇口氣好不好？」

　　那位身材特別雄壯的人，似乎快要崩潰啦！渾身大汗，氣喘如牛，腳下踉蹌，隨時都可能栽倒。

　　身材特別雄壯的人，奔跑時所耗的體能也最大，比起體重差了一倍的飛天猴，所耗費的體能也高一倍，短期間跟上並無困難，三五里之後便難以為繼了。

　　「天殺的！怎麼闖進他們的口袋裏去了？」

　　飛天猴只好停下來，用手掬溪水解渴：「事先知道他們都在溪口鎮，在鎮上佈埋伏。唔！會不會是老犀牛出賣了我們？」

　　「怎麼可能？」

　　一位同伴用水淨臉抬起頭說：「老犀牛那些人，放出風聲找我們，已經找了好些日子，咱們不理會避免接觸，僅留意他們的行動。這次咱們決定和他們聯手，事先並沒通知他們，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會去找他？如何能策劃出賣我們？」

　　「說得也是。」飛天猴嘆了一口氣：「咱們的人，損失太大了。」

　　「怎麼往南走？」

　　另一同伴觀察四周：「為何不返回泊舟處？也許可以接應返船會合的人……」

　　「還能回船？船很可能已被他們佔據了。」

　　飛天猴沮喪地說：「咱們必須表示已經遠走高飛，引他們窮追，半途再折回去，設法援救咱們的人。」

　　「他們會追來嗎？」

　　「可能的，咱們不能再輕估他們的能耐了……」

　　小溪寬僅兩丈餘，兩岸草木叢生，視野有限，湍急的流水聲也亂人聽覺。

　　對岸傳來的一聲咳嗽，卻入耳清晰，打斷了飛天猴的話，四個人驚得一蹦而起。

　　草聲簌簌，枝葉搖搖，踱出五個渾身汗水的人，隔岸面面相對。

　　「不要歇息了。」

　　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聲如洪鐘：「我，鍾不群，等你們帶在下前往你們的聚集處，以便一網打盡，等得不耐煩啦！快走。」

　　飛天猴臉色一變，握鐵棒的手呈現不穩定。

　　「天絕星鍾不群是你？」飛天猴連嗓音都變了。

　　「沒錯，那就是我，天絕星鍾不群，如假包換，絕非冒名頂替的名震天下名殺手天絕星。」

　　江湖朋友幾乎聞名色變的四大兇星，是眾所周知的最冷血無情殺手，誰有充足的金銀，都可以請他們幹謀殺的勾當，不講情義法理，有錢就行。

　　「天絕星替密探辦事，同惡相濟理所當然。密探有的是花不完可以任意開銷的金銀，正合冷血殺手的胃口，一拍即合，出現並非意外。

　　據說，四大兇星可在百步外殺人，有如探囊取物，遠攻近殺皆不露痕跡。

　　飛天猴輕功蓋世，武功超絕，但一聽對方亮出身分，心裏的壓力極感沉重。

　　另四人也慓悍之氣外露，看氣勢便知是可怕的高手人物，雖則他們無意亮名號唬人，外露的凌厲殺氣已經懾人心魄了。

　　天絕星所表現的狂態，飛天猴不但不以為逆，反而認為是正常的，成名人物難免有狂的憑藉。但不知道天絕星根柢的人，可就受不了這種狂態。

　　那位稱飛天猴為向兄的特別雄壯中年人，就受不了天絕星的狂態，拔出平頭的厚背砍山刀，哼了一聲。

　　「你這混蛋五個人，就敢狂妄地要一網打盡咱們的人？真是死不要臉亂吹牛。」

　　這人揚刀怒吼：「咱們一比一公平相決，勝得了我必殺王的刀，再吹牛並未為晚，你天絕我必殺，看誰的命長。」

　　一聲長嘯，天絕星五個人，猛然同時飛躍而起，躍過兩丈寬的小溪。

　　雙方隔溪相峙，飛渡的一方非常危險。飛天猴四個人有如暴虎馮河，不但可以用暗器任意攻擊飛渡的人，也可在河岸把縱落的人打下河去，不許對方飄落。身在空中的人，防衛力是相當薄弱的。

　　「小心……」飛天猴卻警覺地大叫，左手疾揚。

　　是三把梭子鏢，全向天絕星集中攢射。

　　其他三名同伴，也發出飛刀和鋼鏢。

　　可是，五個縱起的人，已利用縱勢先發射出滿天鐵雨鋼流，而且全是一些體型小，速度快得不易看清的暗器，向飛天猴這一面溪岸飛射，並沒打算能將人擊中，而是以大面積攻擊，用意在將對方逼退，以便爭取飄落的地點，能將人擊中當然更妙，在策略上就高明了一段。

　　飛天猴用暗器阻擊，卻沒有阻止對方躍過的打算，暗器梭子鏢出手，立即斜移閃避。

　　他的三位同伴，卻抱有阻止對方飛越，在溪岸堵住準備扼守的念頭，暗器出手便揮刀劍準備阻擊，卻沒料到對方同時在空中用暗器先發制人。

　　雙方的暗器皆勢如暴雨，看誰的暗器快狠準。

　　「呃……哎……」溪岸堵截的人倒了兩個。

　　砰然一聲大震，水花四濺，飛越的五個人中，也有一個被暗器擊落水中。

　　「錚」一聲金鳴震耳，必殺王一刀架偏了飛降的一支長劍，斜衝出丈外，對方已飄落乘勝追擊，第二劍勢若雷霆，指向他的心坎要害。

　　必殺王姓王，在江湖名號相當響亮，但對手太強，劍上的勁道驚人，沉重的砍山刀竟然震不開輕靈的劍，被反震得身形不穩，馬步大亂，還沒穩下馬步，如電劍光已光臨胸口，刀已來不及收回封架，眼睜睜要看到長劍穿心而無法閃避或封架。

　　人影斜竄而至，短鐵棍錚一聲擊偏了來劍，一把扣住他的右肘竄出丈外，脫出險境保住了老命。

　　是飛天猴，及時從劍下救了他。

　　糟了，稍一耽誤，誰也走不了啦！

　　「衝上來！」不遠處的天絕星長劍斜伸，傲然地沉喝等候飛天猴衝上。

　　另三名中年人，已在三方揚刀相候，形成四面包圍，飛天猴兩人成了入檻之虎。

　　必殺王大吼一聲，揮刀直上。

　　「什麼東西！」天絕星傲然地說，長劍連揮。

　　「錚錚錚」一陣急震，火星飛濺。天絕星腳下作小幅度移動，劍上下翻飛，來一刀接一刀，來者不拒，沉重的刀皆被一一震出偏門，卻不乘機反擊回敬，完全採取守勢，有意表現應付自如的強大實力。

　　飛天猴也被一名使用狹鋒刀的人，逼得一步步後退，刀法極為詭奇辛辣，他的短鐵棒根本無法硬接幻變莫測，無孔不入的眩目刀光。

　　這是一場絕望的掙扎，兩個人一比一也支撐不住，二比四注定了厄運當頭。

　　飛天猴相當精明，已看出對方無意將他置於死地，把心一橫，不顧自身所暴露的空門，咬牙切齒全力攻擊，希望能製造脫身的空隙。

　　總算所料不差，對方的確不用絕招乘隙下殺手，僅步步正面逼迫，大量耗損他的體力，他想製造空隙脫身的希望卻落了空，在一旁的另兩個中年人，始終保持堵住他後路的退向，隨時皆可能把他堵住脫不了身。

　　傳來必殺王一聲厲叫，他心中一虛，知道大勢去矣！只剩下他一個人死撐了。

　　必殺王的右肩井，被刺了一個血洞，平頭的砍山刀丟在腳下，一步步向後退。

　　天絕星一步步逼進，劍尖指向必殺王的眉心。

　　「你參與了山東搶劫快馬船的行動，是嗎？」天絕星獰笑著問口供。

　　「我……我沒去。」

　　必殺王兇焰盡消，急急分辯：「那時我在廣德州。向兄十位弟兄北上跟蹤快馬船，事關日後安危，怕以不需外人參與，我與他交情雖然不薄，但仍然算是外人。」

　　「那麼，你該知道他所分得的金珠與美女，藏匿在何處了。」

　　「那怎麼可能？財不露白，即使親如父子兄弟，也不能說出來呀！」

　　「但是……」

　　「我只是他的朋友，這次前來替他助拳……」

　　「去你娘的！你只是一個不相關的，一無所知的助拳人？」

　　「是呀！我……」

　　「那麼，你對我已經毫無用處了。」

　　「那是你們和向兄的事，我只是一個助拳人。」必殺王竟然沒看出危機：「有什麼事，你們可以問他。」

　　「對，唯他是問，你沒有用處，你可以死了……」

　　必殺王總算看出不妙了，扭頭撒腿狂奔。

　　只奔出五六步，背心一震，長劍貫體。以背向敵，中了劍才知道逃走犯了大錯。

　　※※※

　　飛天猴沒看到好朋友必殺王，卻看到天絕星背著手出現在一旁冷笑。

　　「錚」一聲暴響，他第一次架住了對方變幻莫測的一刀，乘機斜衝脫困。

　　「我等你。」天絕星出現在眼前，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手中劍光華熠熠，等候他衝上：「你還有三件兵刃可用，也可能還有幾枚梭子鏢。」

　　「你……你把我……我的人……」他急劇喘息，但說話仍然清晰。

　　「殺光了。」

　　天絕星冷冷地說：「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殺光了以免費神。你還有利用價值，不然你早就死了，如果你不肯合作，就是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了，我天絕星一切看在金銀份上，來決定對方的死活。你，也可以決定自己的死活。」

　　話說得夠明白，是否肯合作，操之在飛天猴的選擇上，也就是選擇死或活。

　　「你……你威脅不了我，我飛天猴絕不怕死。」

　　「你死不死與我無關，我只關心我的利益，你已經有兩位弟兄落在宋大人手中，他們都乖乖招了供，你死不死一點也不影響查贓行動，只不過稍耽誤時日而已。由你口中招供要省事些，所以我天絕星不想殺你。」

　　「狗王八！我招不招都是死……」

　　「不然，生死大權操之在我。如果對我有利，我用不著要你的命。」

　　「你無權處置……」

　　「你錯了，我有全權處理，你瞧，我為何不立即擒住你，帶回溪口鎮交給宋大人？因為我有全權處理，我有權保護我的利益。」

　　「我聽不懂你的話。」

　　「也許你不懂，但想一想就明白了。我與宋大人訂了約，如果贓由我親自追出，可以多分一成。把你交給宋大人，由他問口供派人追贓，我只能按協議獲得預定的賞銀，追出的贓沒有我的份。所以，我為了保護一成的利益，你如果肯合作，我放你一條生路，明白了嗎？」

　　「胡說八道！」

　　「你最好相信我的話，我可是江湖上風雲人物，聲威信譽眾所周知，一言九鼎信譽可靠的名人，你的贓物藏在何處，願意帶我去取出來嗎？」

　　「所劫得的幾箱珍寶，早就分掉了。」

　　「我知道，我只要追出你所分的一份。還有，你帶走了幾位美女？十位美女都是朱副大將軍，特地替皇帝保留的特優美女，朱副大將軍十分震怒，誓要將美女全部追回。你們帶走了幾個？」

　　那朱副大將軍，指江彬國賊，是皇帝的乾兒子，所以賜國姓朱。正德皇帝壞事做盡，有一大半的壞點子，都出自江彬之手，慫恿皇帝搶女人，在揚州遍刷寡婦處女，建豹房開皇店，都出於江彬的壞主意。

　　「我要那麼多女人幹什麼？」飛天猴大聲說：「僅順手牽羊帶走一個，叫羅映雪，十三歲。」

　　「人呢？」

　　「這……」

　　「人呢？」天絕星厲聲問：「朱副大將軍所出的賞格，是每一名美女賞銀子三萬兩，當然必須是完璧，這十個特優的美女，是朱副大將軍特地替皇帝保留的珍品，還沒刷過，都是完璧。你這混蛋，最好沒侵犯這個叫羅映雪的美女。」

　　「你枉稱一代名殺手，怎麼如此少見識？漂亮的美女，落在咱們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強盜手中，還能保持完璧？真是見鬼。」

　　「你這該死的混蛋！我的三萬兩銀子泡湯了。」

　　天絕星破口大罵：「破了身的，只能送給那個姓許的狗官，只值一千兩銀子。」

　　姓許的狗官，指威武副將軍許泰，江彬的死黨，最跋扈的邊軍將領，也是引誘皇帝胡作非為的心腹。

　　「你連一千兩銀子也泡湯了。」飛天猴冷冷地說。

　　「為何？」

　　「那小女人一天到晚哭哭啼啼，誰也受不了。回程船從江陰過江，風浪很大，她乘機跳了河。」

　　「死了？你……」天絕星跺腳嘆息。

　　「風高浪急，她存心自盡，又在夜間，哪能救？」

　　「你這該死的混蛋，我問你，同時登船搶劫的盜群中，到底有哪些人？」

　　「誰知道？人太多，你搶我奪，我砍你殺，誰管他人的事？」

　　「混蛋！你是有名的劇盜，見多識廣，一定認識不少人，你不招，我要你永遠後悔，哼！」

　　「去你娘的……嗯……」

　　天絕星左手猛然一揚，一把暗殺利器迴風柳葉刀，貫入飛天猴的右大腿近下襠的腿根。

　　飛天猴向下攀倒，腿根有異物，動一動痛徹心脾，飛天猴飛不起來了。

　　四個人早已把他圍住，他腿不受傷也飛不了。

　　「我要零零碎碎剮了你，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哼！」天絕星上前一腳踢飛了他的短鐵棒，劍指向左大腿。

　　飛天猴嘴硬說不怕死，可能怕剮，一刀一塊肉，不怕死的人同樣受不了。

　　「我……我只知道有……有龍，有……有獅，有……有虎，其他就……就不知道了。」他快要崩潰了，驚怖地招供。

　　「我在聽，什麼龍獅虎。天下以龍獅虎做綽號的人多得很，你最好不要亂咬人。」

　　「龍是高郵老蒼龍卓群那夥人；獅是八荒獅汪兆豐；虎是泗州一帶的陸上強盜出山虎朱雄。至於其他的人，你們最好去找鬧江龍呂大江打聽。那傢伙沒趕上登船，四出追查登船的人搶奪金珠美女。他的消息靈通，人手足，一定知道哪些人曾經登上船，你們去找他……」

　　「我們會去找他的，我知道這條龍的底細。現在，你願帶咱們去起贓換你的命嗎？」

　　「罷了！想不到我飛天猴，橫行天下半甲子一切如意，今天竟栽在你們一些外地來的陌生人手中，真是時運不濟。把我抬至湖邊上的船，我帶你們去，要航行一天，你們最好有耐心。」

　　「只要能追出贓，我是很有耐心的，一旦發現你心懷異念，就不會有耐心了。」

　　兩名中年人懶得砍樹做擔架，一左一右架起便走。

　　剛準備動身，前面兩株大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有如臨風玉樹，女的宛若仙女降凡。可是，仙女手中有一把連鞘長劍，而且穿的是頑童裝，這就不像一位仙女了，雖則美麗的面龐確有仙女味。

　　兩人並肩俏立，笑吟吟絲毫不帶武夫味。

　　「姓霍的小輩！」一個佩刀的人驚呼。

　　「哦！他就是那個用賊人交換女人的霍小子？」天絕星訝然問，顯然不曾見過霍然。

　　霍然知道宋大人有三艘船，離開東山時，卻發現多了兩艘，顯然這兩艘是趕來策應的後續密探，不知道東山所發生的事故詳情，難怪不認識霍然。

　　佩刀不認識霍然，一定是在宋大人身邊的軍官。

　　「是他，沒錯。」佩刀人臉色大變：「我在東山巡檢司衙門前見過他。」

　　「哦！你是說，這麼一個細皮白肉的小伙子，就是傷了你們幾十名高手的霍然小輩？」

　　天絕星眼中有疑雲，似乎仍然不相信事實。

　　「對，就是他。」佩刀人斬釘截鐵地說。

　　「好，我去問問看。」

　　「哈哈哈哈……」三丈外的霍然大笑：「不用問，我，大爺霍然，大爺霍然就是我，如假包換。你居然不認識我，那一定是新來的人……來得好！名殺手名不虛傳，真可以殺人於無形，非常了不起。」

　　第一道淡芒破空，然後是一道光華疾射，然後……

　　天絕星的左手，似乎不曾移動，卻有淡淡的芒影，以令人目力難及的速度飛出。右手，也輕輕地拂動，每一動就有一道光華破空，而且光華會自動升沉。

　　淡芒與光華接二連三飛射，然後是會迴旋飛行的光環滿天旋舞。

　　淡芒是不用定向穗的針形小暗器；光華是四寸扁針；光環是飛旋的迴風柳葉刀。

　　傅姑娘不敢逞強，心驚膽跳躲在霍然身後，留意迴旋從身後接近的柳葉飛刀，真有點望影心驚，名殺手的暗器，任何一位高手名宿也不敢忽視。

　　霍然像把關的天神，屹立如山雙腳釘牢地面，一雙手左抄右撈，快得令人目不暇給，以為他在練大小盤手，守得天衣無縫風雨也難以透入。

　　暗器不論大小，來者不拒，入手即丟，眨眼間，他腳下掉落二十枚以上的大小暗器。

　　用手眼接名家的暗器，必定遭殃，絕對來不及應付，他是用神意控制的，雙手的活動不受視覺的主宰，像出於反射性的神奇技巧。

　　他的語音剛落，天絕星已停止發射無望的暗器，狂野地電掠而上，左手伸爪虛抓，右手食中兩指扣指疾彈，無形的抓勁與指勁遠及丈五六，接近的速度也駭人聽聞，對方根本沒有閃避的可能，一動便貼身了。

　　當然，抓勁與指勁更早一剎那先行及體，貼身只為了防備抓勁指勁落空，不得不貼身攻擊。

　　霍然依然屹立如山，臉上有冷森的笑意，雙手一分一拂，凌厲無匹的可怕抓勁一洩而散，從他的左右呼嘯散逸而走。

　　雙方貼身，看清交手經過的人沒有一個，躲在他身後的傅姑娘，更是毫無所見。

　　「我替你除名。」霍然的嗓音像打雷。

　　「哎……」天絕星厲叫。

　　雙方的人，總算看到結果了。

　　霍然的雙手，扣住了天絕星的一雙手臂，天絕星的左掌背，從手臂的護套上端，吐出一把八寸長的鋒利匕首尖。右臂下方，袖箭筒內的袖箭已經射出，箭從側方飛走了，射錯了方向，袖箭筒都變了形，被霍然連同手臂一把抓。

　　下面，霍然的靴尖，吻上了天絕星的右膝，右膝骨碎折，右腳完了。

　　一雙手臂也完了，兩根腕骨全碎。

　　手一鬆一掀，天絕星倒摔出兩丈外。

　　「救……我……」天絕星躺在草地上狂號，手腳一看便知已經骨碎肉動不了啦！

　　三個中年人驚得魂飛天外，完全失去挺身而鬥的勇氣，三面一分，扭頭便跑。

　　傅姑娘人化驚電，最先追上那位佩刀人，飛躍而起，一腳踹在佩刀人的背心上，身形翻轉的剎那間，手中的連鞘劍破空飛旋而出。

　　「噗」一聲響，劍靶的雲頭一旋之下，奇準地擊中已逃出三丈外另一個中年人的腦袋，頭骨內凹破裂，人向前猛栽。

　　霍然同時到了第三個人身後，速度比對方快三倍，一掌拍在那人的天靈蓋上，停步搖頭苦笑。

　　他不想殺人，天靈蓋敲一下，人便會變成白癡，白癡對前塵往事說不出所以然的，對他已沒有威脅。

　　傅姑娘可不像他那麼寬宏大量，兩個一背折胸裂，一頭骨碎了，片刻便已斷氣。

　　「他……」傅姑娘指指仍在叫號求救的天絕星。

　　「算了，他……讓他碰運氣吧！」霍然顯然反對將天絕星處死。

　　「他會把消息回去稟報。」傅姑娘不同意：「霍兄，為了李小……」

　　為了李小姑娘的安全，消息絕不能傳回給宋大人，不論他們找到鬧江龍與否，都是潛在的威脅。

　　「你對付他，在腦戶穴下手。」他驀然心動。

　　「好，他這種冷血殺手，該讓仇家替他善後。」姑娘向天絕星走去。

　　腦戶穴稍加重擊，人便成了活死了。

　　※※※

　　飛天猴腿根挨了一飛刀，其實不算嚴重，拔出刀雖然無暇裹傷，仍可忍痛移動。柳葉刀刀身薄，所造成的創口不大，刀離體就不致於創口受震動，不震動就不會產生劇痛。他拔出刀，忍痛學狗爬，爬入草叢開溜，乘機脫身保住老命再說。

　　爬了三二十步，突然發現前面出現兩個人的腳。

　　「放我一……馬……」他爬下厲叫：「我……我不怪你把……把我的五弟八弟交……交給他們，我……」

　　「你逼死了搶救來的美女。」霍然沉聲說：「你不死，天道何存？」

　　「不……不能怪我，她……她是自……自殺投……投江自盡的……」

　　「你必須自殺，不能怪我。」霍然厲聲說：「那些女人身入皇宮，並不會死，你救她反而害死她……」

　　「你給我閉嘴！」

　　飛天猴用更大的嗓門叫吼：「他娘的！你完全搞錯了對象，我是劇盜，而不是救苦救難的神佛。我搶劫殺人而不救人，我用性命做本錢搶劫，所搶到的人和金銀珍寶，都是我用性命賺取的利潤，有權支配我的所獲物。行有行規，各有成例；你不能以你的處世行事標準，來批評我的作為是對是錯。」

　　「咦！你反而理直氣壯……」

　　「當然理直氣壯。」

　　飛天猴大叫：「我搶劫快馬船，不知道哪一個狗養的把我招出來，就這樣落了案，被抓到必定上法場丟命，現在我就付出了可怕的代價。這就是我做強盜，用性命做買賣的結果，我毫無怨尤，所以搶獲物我絕對有權享受，你憑什麼指責我害死那個小女人？你要求我做什麼？做聖賢？做俠客？」

　　「你……」

　　「要命，你下手好了，少給我說仁義大道理，講仁義我就不會做劇盜了，他娘的！我不知道你這混蛋是幹什麼的，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路數，絕不是什麼大仁大義的俠客聖賢。你捉我的弟兄，去脅迫密探交換俠義道人士的女兒，現在又截殺這些密探，又逼我這個劇盜，他娘的！你到底是什麼人？替那個小美女主持正義？去你娘的混蛋！」

　　一個明知必死的人，會出奇地勇敢。飛天猴不是不怕死的勇者，只要有一線希望，便不會輕易地赴死，所以在天絕星不殺的引誘下引供。現在，所有的人都死傷淨盡，活命的機會微乎其微，因此豁出去了，死也要死得勇敢些，氣大聲粗破口大罵。

　　霍然怔住了，像是挨了當頭一棒。

　　老實說，他真弄不清自己是什麼人。

　　笑魔君人老成精，見多識廣，便已看清他，所以勸文韻華姐弟和林涵英姑娘，不要把他拖入俠義道，他只是一個自以為狂誕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個猖狂任性的危險青年。

　　猖狂任性又缺乏既定的人生方向，這種人是極端危險的，會掀起狂風巨浪，會闖出大災禍。

　　目下太湖地區，已經掀起了狂風巨浪。官方派來的密探死傷慘重；水賊與黑道、俠義道、邪道人士，皆已捲入風浪中；蘇州府吳縣的治安人員，更是焦頭爛額，連巡檢司衙門也成了市民的笑料，歹徒在衙門撒野有目共睹。

　　下一步，是否表示即將發生大災禍？

　　狠盯了飛天猴一眼，他扭頭便走。

　　傅姑娘是瞭解他的，默默地傍著他舉步。

　　飛天猴一頭霧水，狐疑地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

　　「我沒有逼死那猴子的理由。」

　　他沮喪地說：「為了滅口而殺他，大過分了。把所有知道李小姑娘訊息的人都給殺掉，我豈不成了滅絕人性的梟雄殺手？而且，他害死了那位小姑娘，的確已經付出可怕的代價了，我不能用我的仁義道德標準去衡量他的是非，我的所行所事，也並不真正符合公義的世俗道德標準。」

　　「我瞭解你的心情。」

　　傅姑娘挽住了他的手膀：「密探們請來了不少幹才，抽絲剝繭早晚會查出線索的。出山虎的人雖然死光了，密探們很可能從鬧江龍處查出所發生的事故。」

　　「那就牽涉你父女，再牽涉到我。」霍然冷冷一笑：「讓他們來找我吧！我不想把有關的人都清除掉。」

　　「我會堅決地站在你一邊。」傅姑娘一字一吐：「我們和他們在江湖玩命。」

　　「我有更好的主意。」

　　「哦！你，是說……」

　　「讓那個可惡的皇帝，滾回京師，這些密探，就不可能久留江南大索追贓了，要鬧，就鬧大些。」

　　「到南京鬧。」

　　「正是此意。」

　　「本來我反對你到南京鬧的，現在他們一步步緊追，不得不去鬧了，釜底抽薪確是好主意。」

　　「替這些密探，再增加一些敵人，除去一些爪牙，也可以遲滯他們追查的行動。」

　　「你打算……」

　　「今晚去把浪裏飛和水虎救出。」

　　霍然的眉梢眼角殺氣湧現：「飛天猴為了自保，不會罷手遠走高飛，他的弟兄脫困，就會全力以赴了，他找幽冥玄女合作，就已經表明自保的辦法，是趕走追查的強敵以解除威脅。

　　「密探們在江南多留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險，所以他將召集人手，向密探們行有效的攻擊，我們在暗中策應他，成功有望。」

　　「好，我們去找我爹商量，運籌帷幄，我爹的才華可以勝任。」

　　「呵呵！你老爹人老成精，能完全料中我的行動，我算是服了你們。」霍然大笑，真希望有人協助。

　　「去找你的船呢，抑或是去和我爹會合。」姑娘心中大喜，霍然已明白表示接納她了。

　　「走，先去找你爹，看他老人家怎麼說。」

　　「爹會唆使你窮追猛打，你最好不要全聽他的，嘻嘻……」姑娘開心地大笑：「我們抄捷徑，到湖濱再說。」

　　※※※

　　飛天猴輕功高明而且機警，是突圍而脫困遠遁的。

　　幽冥玄女與分水神犀五個人，是死傷將盡不得不拼死突圍，是被迫不得不從壓力稍輕處逃生，無法自行選擇逃走的方向和地勢，失去主動。結果，只能被追逐的人，把她們逼向不得不走的方向。其實她們地形不熟，只能不由自主地全力飛逃。

　　脫身時有五個人，現在只剩下三個了，幽冥玄女的道行比貝秋霞差了一分半分，也只能勉可周旋。而分水神犀這次碰上兩個武功更高明的人追趕，毫無放手一拼的機會。

　　能緊躡追逐的人有五個，兩側還有利用銅哨聲，循聲圍堵的人。

　　貝秋霞渾身香汗淋漓，但精力仍旺，所行法使用的法器，大概已所剩無幾，但比較起來，她仍是佔優勢的一方，緊躡在幽冥玄女三個人身後，真可以把三個追得上天無路。

　　分水神犀的分水刀，似乎連舉起來的勁道都消失了，倒提著拼命狂奔，氣喘如牛腳下不穩，再拼最後無力氣逃，倒下去就起不來了。

　　分枝撥草亡命逃竄，速度又愈來愈慢，所發出的聲息，連百步外的人也可聽得到，想擺脫緊躡追逐的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全軍覆沒恐怕已成定局，逃不掉了，追的五個人緊躡在身後一二十步左右，雙方的精力都快已耗盡，人多的一方穩佔上風，何況一比一，她們也不是追逐人的敵手，追逐的人只須等她們精力耗盡，倒下去再捉死魚就行了。

　　漫山遍野飛逃，有如漏網之魚。

　　追的五個人緊躡不捨，急如星火勝算在握。

　　「老……老犀牛，往……往何處逃？」在前面飛奔的幽冥玄女，上氣不接下氣快要不支了。

　　「我怎知道？」分水神犀也好不了多少，而且速度也慢些：「反……反正往……往東……」

　　「東面可……可以擺脫他們？」

　　「東面一……一定是湖濱。」

　　「哎哎！水……水裏逃得掉？會被撈……撈死魚一樣撈起來……」

　　「湖濱林深草茂，蘆葦叢生。目下是……是滿水季節，浸在水中的蘆草可……可以藏身……快要到了……」分水神犀幾乎摔倒，幸好絆腳的草自行折斷了。

　　上頭一看，三十步外人影忽隱忽現緊鍥不捨，貝秋霞曲線玲瓏渾身汗水，衣裙裹住的嬌軀極為誘人，但在分水神犀眼中，這近於赤裸的美麗胴體可怕極了，一點也不可愛，簡直比母夜叉更嚇人。

　　草木擋住了視線，他根本不知道是否接近湖濱了，除非能上山或登上樹梢遠眺，怎知道是否真的近了？只要到了水邊，他這個水性傲世的犀牛就有活路了。

　　穿出一座樹林，三人心中一涼。

　　前面是一座小山，坡度在普通的村夫眼中，也算不了一向事，但在三個精疲力盡的人看來，那簡直有點像天塹，何況草木也濃密，怎能有餘力排開草木攀登？

　　必須繞兩側山腳容易走的地方奔跑，勢將被追來的人追及，而且兩側也可能碰上其他漫山追逐的強敵，他們的強敵不僅是追來的五個人，還有其他的密探。

　　情勢不由人，非折向遁走不可，領先的幽冥玄女，不由自主向左一折。

　　很不妙，追的人已料她向左折，先一步急抄，在五十步外截住了。

　　「罷了！生有時死有地，拼了！」幽冥玄女絕望地止步，行快速的調息，希望盡快恢復一兩分元氣，拔劍的手已呈現不穩定。

　　貝秋霞五個人，也抓住機會調息，並不急於衝上相搏，反正情勢已在有效的控制中。

　　「咱們來找飛天猴合作，反而斷送了原有的朋友，真是命也！」

　　分水神犀也懊喪地以刀支地調息：「剩下的三個人也在劫難逃，到南京發財的美夢成空。」

　　「是我邀你出來的，我抱歉。」幽冥玄女嘆息著說。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分水神犀淡淡一笑：「我所走的道路，是我願意選擇的，這就是人生，人的命運誰也作不了主，只能冥冥中任由上天或鬼神的安排。我先上，拼一個算一個。」

第二十三章　波翻浪湧

　　銅哨聲隱隱傳來，仍有後續的人隨後趕來，這五個人他們已經難以對付，哪能等後續的人趕來善後？

　　出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狹鋒單刀重量不輕，渾身汗透，但精神依然相當旺健，一雙怪眼精光四射，呼吸已深長平穩大汗已收。

　　「你這頭犀牛，是我的獵物。」大漢用刀向他一指，語氣托大：「我姓陶，記住了沒有？」

　　「去你娘的！」他怒吼，分水刀狂野的撲上了。

　　「錚錚錚」三聲暴震，大漢從容擋住了他三刀狂攻，一聲狂笑，切入立還顏色，也回敬了三刀。

　　他的刀一而再被震得向外崩，幾乎空門大開，對方反擊，他知道很難封架，全力封住了兩刀，退了三步，最後一刀接不住，側閃丈外脫出凜冽的刀氣威力圈外，心中一涼，刀上的勁道也差了一兩分，刀法也施展不開，一切辛辣神奧皆無力發揮，勝負在一交手間便決定了，他注定了是輸家。

　　身形還沒穩下，刀光似雷霆狂野光臨，迸發的凌厲刀氣壓體，大漢獰猛的臉像吃血的鬼王。

　　他強提真力舉刀，腳下卻大亂。他知道，他絕難架住這一記致命重擊，很可能刀斷頭裂，眼睜睜等候鋼刀劈開他的身軀。

　　身側人影倏現，一把扣住他的腰帶信手扔出，另一手搶了他的分水刀，他翻騰著從刀光下摔出丈外，砰然摔落滿地亂滾，耳中聽到大漢發出痛苦的叫號。

　　有人救了他，從死神手中救出刀下。

　　撐起上身扭頭一看，喜極欲狂。

　　大漢的右膝骨碎，摔倒在地兩手一腳向外爬，右小腿變形拖在後面。

　　他是行家，大漢的右膝是被刀背敲碎的，如果用鋒口，小腿一定被砍斷離體。

　　搶他的分水刀，將他摔出危險圈外的人，是書生型的霍然，他不陌生。

　　霍然身邊，站著小流浪漢打扮，出奇俏麗的傅玉瑩，他也不陌生，但不知傅姑娘是何來路。

　　幽冥玄女與碩果僅存的一位同伴，見機躲到霍然身後尋求庇護。

　　「我們又見面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霍然輕拂著分水刀，笑吟吟向驚疑不定的貝秋霞說：「呵呵！你們是追我的，沒錯，我的船就在前面的小湖灣內。很好，很好，正好早些了斷。」

　　「我們是追她們的。」貝秋霞急急分辯：「我們的人相戒不招惹你，你不要找藉口傷害我的人。」

　　「他們？」

　　霍然指指身後的幽冥玄女：「他們是食店的食客，嘲笑了你幾句，犯得著大動干戈追魂奪命？未免太過分了吧？」

　　「他們是欽犯飛天猴的同黨。」

　　「哦！欽犯。」

　　他轉向幽冥玄女問，當然是有意作弄貝秋霞：「你們是飛天猴的同黨嗎？犯下了滔天大案？我主持公道，你有權申訴。」

　　一名中年人大踏步超越貝秋霞，虎目怒睜威風凜凜。

　　「該死的狗王八！你居然膽大包天，扮起問案的官吏來了，罪該凌遲。」

　　這人厲聲大罵，刀一升殺氣湧騰，向他一指：「宋大人重責在身，無暇兼顧其他的事，只好任由你無法無天，傷了本部不少人，反而誤了他的重要大事。本座聽到消息，便主張捉你明正典刑。現在你又干預咱們緝賊的重要公務，本座絕不饒你。」

　　這人的身分似比貝秋霞只高不低，氣勢極為懾人，手中的狹鋒刀打磨得晶亮如一泓秋水，遠在兩丈外，也可以感到森森刀氣的懾人壓力，是一把寶刀級的利器。

　　傅姑娘聽得心中冒煙，拔劍向對方走去。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一定要殺死你，免得你到處狂吠，嚇唬平民百姓。」

　　她發起怒來，還真有幾分懾人的威風，劍一伸傳出隱隱劍吟：「你這種作威作福的害民賊，多死一個就少一個禍害。」

　　貝秋霞大概看出傅玉瑩是危險人物，中年人很可能應付不了，心中一急，急走兩步想取代中年人的位置，或者想阻止中年人挑戰。

　　「你不要加入。」

　　霍然向貝秋霞用分水刀一指：「讓他們公平地放手一決。」

　　「你不要逼我。」貝秋霞沉聲叫。

　　「我準備有效地逼你。」

　　貝秋霞下不了臺，劍向他一指，驀地風生八步，金芒夭矯破空。

　　「什麼玩意？」

　　霍然沉叱，分水刀飛旋而起，幻化為一個光環，激起隱隱風雷聲。

　　一聲爆震，金芒化為火星飄散，光環仍向前飛，風雷聲更殷。

　　貝秋霞飛退三丈外，臉色大變。

　　人如怒鷹，以更快兩倍的速度，飛升前射，半空中抓住了分水刀，三個猛然反轉後空翻，在原處飄落點塵不驚，化不可能為可能，把雙方所有的人，皆驚得目瞪口呆。

　　那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完全不合物體動的原理，人畢竟不是鳥，手腳的力量，不可能將騰空的沉重身軀，借空氣的反挫力折向回飛。

　　他的刀確是擲出的，急劇旋轉如光輪，像是自動返回他手中，因此有人誤以為他以神馭刀。

　　以神馭劍或馭刀，刀與劍皆是直線飛行有如活物，但這畢竟是傳說中神仙的飛刀飛劍，不會出現在現實人生，如果這世間隨時皆有奇蹟出現，就不算奇蹟神蹟了。

　　那位中年人本來正要揮刀撲向傅姑娘，不知道傅姑娘正準備用驚世的劍術殺他，被霍然所顯示的異象嚇了一大跳，勇氣迅速沉落，冷顫悚然收刀後退，及時保住了老命。

　　即使他勝，也禁受不起霍然一擊，如不見機退走，五個人可能都得擺平在這裏。

　　貝秋霞是霍然的手下常敗之將，這次金芒被毀更是膽落，發出一聲信號，五個人惶然後撤。

　　「姓霍的，你不要太過囂張狂傲。」

　　她在遠處大叫：「你將是一大禍患，不除掉你，咱們的工作無法展開，我會集中全力，將你化骨揚灰，你等著好了。」

　　五個人並不遠逃，遠遠地監視著霍然五個人的行動，保持安全距離，盯緊不捨，一面用銅哨發出信號，召引後面趕來的人會合。

　　隱隱的銅哨聲愈傳愈近，大敵將至。

　　「謝謝你啦！霍爺。」幽冥玄女心中大定，趨前欣然道謝。

　　她扮成老婦，但一雙大眼依然明亮，笑意流露出媚態，女人水汪汪的明眸本來就動人，並不因扮成老婦而遜色多少。

　　「我們不是有意救助你們的。」

　　傅姑娘對那雙媚眼有反感，說話的腔調也令她感到不滿，劈面攔住往霍然面前湊的幽冥玄女，阻止對方往霍然身前靠：「我們來湖濱找船的，無意中管了這檔子事，不必放在心上。你們快走吧！遲恐不及。」

　　幽冥玄女早就看出傅玉瑩是女人，發現神色不對，不便再進一步拉攏霍然，以免引起傅玉瑩更大的反感，知趣地退後兩步。

　　「我們不會妨礙你們。」

　　幽冥玄女等於是表示知難而退：「在食店我們並不知道兩位的真正身分，現在總算明白，你們不是密探的暗樁，算是同仇敵愾站在同一邊的人，救助的盛情，不敢或忘。」

　　「你們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啦！」霍然伸手向西面一指：「你們看，宋大人親自帶人趕來了。」

　　草梢樹隙中，可看到急速奔跑的人影。宋大人身邊有不少人，身影忽隱忽現的速度甚快。

　　「老兄，你們如果不走，恐怕真的走不了呢！」

　　分水神犀大感緊張：「來了好多人，蟻多咬死象，恐怕誰也跑不了。老兄，你的船呢？唯一的活路是乘船遠走高飛。」

　　「哈！真來了不少人。」

　　霍然拉了傅姑娘急走：「天殺的！他們全往這裏趕，像是有意對付我的，一定是認為對付我的機會來了，走！」

　　另一方向，也有人影閃動，像是大舉出動，滿山遍野向這一帶集中。

　　貝秋霞五個人，遠遠地緊躡在後面，不時用銅哨聲指示方向，吸引後到的人向這一帶集中追逐。

　　幽冥玄女三個人怎敢自行逃竄？跟在霍然、傅姑娘後面全力飛奔，雖然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窮追的人像亂鴉，滿山遍野湧到。

　　貝秋霞五個人相距最近，卻不敢加快追上。其實也難以拉近，霍然不時扭頭回顧，凌厲的眼神，已表示必要時攻擊的意圖，五個人禁不起霍然一擊。追上豈不白送死。

　　「湖濱到了！」

　　跑在前面的分水神犀欣然叫：「霍老兄，你的船呢？」

　　小山仍向東南伸展，東北是深入陸地的湖灣，樹林濃密，有些青蔥蘆葦浸在水中，形成錯綜複雜的航道，整座太湖灣像是沼澤區。

　　「我們要上另外的船。」

　　接近湖岸的霍然說：「我的船另有用途，快沿湖岸往南走。」

　　「走不了啦！老兄。」

　　分水神犀大為焦急：「再片刻他們便可三面堵住。」

　　霍然的意思，是要上笑魔君的船，找笑魔君商量策劃下一步的行動，他的船以後另有用途。

　　傅姑娘的船藏在東南數里外，山嘴角落的蘆葦深處，必須沿湖岸前往，目下顯然勢不可能，有人從小山向下急降，肯定會在前面把他們堵住。

　　「好，先上我的船。」霍然不得不改變計畫，追的人正蜂擁而來。幽冥玄女三個人的死活與他無關，但他必須負責傅姑娘的安全，人群混戰十分危險，他沒有確保姑娘安全的信心。

　　涉水經過兩處蘆葦叢，吶喊聲與踏水聲，快要接近身後了，因為幽冥玄女三個人實在太慢，精力不會恢復，像累垮了的老牛。

　　總算十分幸運，看到船了。

　　分水神犀看清船型，大喜過望，爬上船立即熟練地拔出泊舟篙，船立即撐離。

　　「豎笠！」分水神犀向那位中年同伴下令。

　　霍然熟悉自己的船，也知道分水神犀是駕舟的專家，信任地將船交由分水神犀控制，與中年人快速地豎起桅桿加以固定，準備繫帆安妥滑車，船徐徐穿蘆葦而出，撐向浩瀚的外湖。

　　身後，追的人不住叫罵，在先前泊舟的地方光瞪眼，無法入水追逐。

　　前後僅差了十餘步，功敗垂成，難怪那位宋大人的叫罵聲特別大，罵得最難聽。

　　船已駛出蘆葦叢，脫出危險區，即使水性超絕，也不可能追上來了。

　　「升起抹布。」分水神犀興高采烈下令，放下篙抓住舵柄，一手拉住控帆的繩索。

　　水上人家忌諱翻船，船一翻什麼都完了。帆與翻同音，只有官方文書稱帆，民間尤其是船家，沒有人稱風帆，叫抹布。

　　反正吃水飯的人禁忌甚多，外行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行話，到底在說些什麼，把帆叫成抹布，這塊抹布也未免實在太大了。桅桿與鬼字同音，桅變成了笠。

　　這裏距溪口鎮將近十里地，等宋大人趕回泊舟處，出動衛風快船追趕，也無此可能了。

　　※※※

　　溪口鎮密探的落腳處，忙得不可開交，忙著善後收拾殘局，一個個怨天恨地心情沉重。

　　天絕星五個人的屍體，傍晚時分才被找到抬回來。

　　天絕星與一名同伴，本來成了白癡，應該死不了，但找尋他們的人來得太遲，事先也不知道他們追趕飛天猴的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了，天絕星已經傷重而死，另一同伴則是失足跌入一座水坑淹死的。

　　沒有人知道飛天猴的下落，由飛天猴所遺留的同伴猜測，十二個悍賊活的沒有幾個，怎麼可能把天絕星五個超絕的高手斃了的？

　　沒能捉住幽冥玄女和分水神犀，宋大人並不在意，事前事後，皆證實兩批人不是同夥，幽冥玄女來找飛天猴合作，是不爭的事實，把妖婦犀牛捉住，也對追贓的事毫無幫助。

　　宋大人把霍然恨入骨髓，發誓要找人組成獵殺隊，誓獲霍然而甘心，在公在私皆有追究的必要。

　　霍然乘船揚帆遠颺，所有的人皆鬆了一口氣，霍然一直就在他們附近出沒，構成嚴重的威脅，想全力對付他，又怕付出可怕的代價，不加理睬，卻又食寢難安。

　　最寬心的是貝秋霞，不論是妖術或武功，她都禁不起霍然一擊，每一次見面，皆有面對惡魔的感覺，心理上的壓力極為沉重，幾乎完全失去接鬥的勇氣。霍然一走，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宋大人這次並沒完全失敗，至少已經從浪裏飛的家中，追回快馬船被劫的一部分珍寶，對上級已經有所交代了，雖則損失十分慘重，他卻不以為意，如想成功，付出代價是順理成章的事。

　　搜捕主犯飛天猴的事，必須繼續進行，儘管辦理善後的序十分忙碌，偵查佈網的計畫仍按計行事，夜間仍然照常活動，有一半人已經派至各地村落追查線索，歇宿的三棟民宅的警衛，減少了一半。

　　太湖地區任何各門各道牛鬼蛇神，絕不敢向這些高手密探挑戰找死。

　　除了不明底細的霍然之外，沒有人敢向這些人挺起胸膛充人樣，因此每個人皆狂傲自負不可一世，擔任警哨自以為受了委屈，大材小用，一個個懶洋洋提不起勁。

　　霍然已經乘船遠走，飛天猴的人死傷殆盡，已完全沒有援救兩位賊伙的能力。這表示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強敵，哪用得著警衛森嚴？

　　囚室是一間廂房，拆掉房門，警衛站在門外，犯人的一舉一動皆在有效的監視下。

　　派了一名警衛，其實根本不需派人看守。

　　兩個死囚犯腳下有二十斤的腳鐐，手上有十斤的手銬。

　　牛筋索將銬拉得犯人的雙手向上伸，伸至最大限，雙腳恰好及地，稍一移動就雙腳懸空。兩個犯人分別吊繫在橫樑上，一南一北相距在兩丈外。

　　犯人須押回南京審訊、定罪、正法、示眾，因此必須保持健康，不能穿了琵琶骨或割斷腳筋，返回南京的日期無定，殘害了很可能活不到南京。

　　犯人手腳的負荷共重三十斤，吊在橫樑上限制活動，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派警衛看守浪費人力，難怪負責二更天的警衛，根本懶得理會犯人的動靜。

　　外出查案的密探，都是有身分的人，只帶十幾個雜役，雜役派不上用場，這位警衛當然身分也不低，派來輪班看守顯得無精打采。

　　兩面廂房都有人住宿，有事大喊一聲，便會有人外出探視，支援毫無困難。

　　宋大人徵用上三家大宅，可知人手充足，內外警戒都是一個更次換一班，因此幾乎每一個人，夜間都得輪值一個更次，怨聲載道人人不高興。

　　這位警衛也不例外，懶洋洋無聊地踱入房中，在兩個頭往下垂像是睡著了的囚犯間，走來走去東看看西看看，突然興趣來了，踢了水虎孟彪一腳。

　　被吊著不得不睡的水虎，驚得跳起來，雙腳立即離地，叫了兩聲盪來盪去，急急用腳穩定身軀，腳鐐發出在方磚地上拖動的音浪。

　　「你這狗東西睡得真安逸，混蛋！」警衛大罵。

　　虐待犯人取樂，這種事平常得很。

　　雙手有十斤重的手銬，雖則手銬被牛筋索吊住，手中的重量減至最輕，犯人受得了。但長期被吊，雙手一直上舉，久而久之，手痛得近乎麻木，痛苦與疲勞過度，哪能睡得安逸？警衛當然知道犯人曾經飽吃苦頭，被用酷刑迫供，折磨得身心俱廢，哪能安逸？只是有意發洩心中的牢騷，拿犯人出氣或者消遣而已。

　　水虎完全清醒了，惡毒地死瞪著警衛，不言不動，惡毒的眼神像要吃人。

　　「你不服氣是不是？」警衛狠抽了他兩耳光。

　　水虎口角溢血，依然惡毒地狠瞪著對方。

　　「我要挖出你的眼珠子來。」警衛兇狠地說。

　　「在我那些珍寶被起出之前，你敢挖我的眼睛？」

　　水虎說話了，氣衰力弱，但咬字仍然清晰：「有種你就動手吧！不要光說不練恫嚇吹牛。」

　　警衛怒火上沖，拳頭舉起了。

　　「曹信，你幹什麼？」

　　門外傳來沉喝聲，踱入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人：「這死囚說得不錯，他分得的珍寶未起出之前，你不能毀他。」

　　「等到了長興這賊囚的家中，起出珍寶之後，我要親手對付他，哼！」警衛曹信恨恨的說。

　　「輪不到你，曹信。」中年人冷冷一笑：「他必須活著安全解往南京審訊。再等兩天，等不到飛天猴，宋大人才肯押著這悍賊，到他的長興老巢起贓。這期間，不要管他好不好？犯得著和死囚生氣？」

　　水虎孟彪的家在長興，長興屬浙江湖州，在太湖的西南角，浪裏飛胡勇的家在溪口鎮，相距最近，而且也是飛天猴活動的地段，因此宋大人先抄浪裏飛的家，順便對付飛天猴，準備事了之後，再去長興抄水虎的家。

　　「飛天猴已經逃掉了，還能抄得這頭死虎的家？」

　　警衛曹信搖頭苦笑：「那是不可能的，咱們慢了一步，飛天猴一定會往長興方向逃，第一件事必定是把水虎的贓物攜走，帶了家小逃入浙北山區，不再作救這兩個死囚的打算。今天提不到飛天猴，咱們完全失敗了，宋大人應該兵分兩路，分別抄兩個死囚的家。」

　　「分兵兩路，恐怕失敗得更慘。」

　　中年人對曹信的抱怨不以為然：「咱們先抄浪裏飛的家，已受到重大的損失，分兵兩路，豈不更為損失慘重？飛天猴這混蛋的武功，咱們完全估計錯誤，他竟然能把天絕星幾個威震天下的名殺手斃了，委實可怕。但願他真的害怕遠走高飛了，不然咱們日子難過，小心看守，不可大意，我總覺得那猴子並沒遠走高飛，很可能不死心，要來救這兩個死囚。留神些，可別讓人把死囚救走了。」

　　「放心啦！鐐與銬都用了鉚釘，救走的人也走不了多遠，必定同被留下，正好一網打盡。」

　　「不要說得太早了，你誇口的毛病始終改不了。」中年人轉身出室：「千萬小心，可別打瞌睡誤事。」

　　「怎麼可能打瞌睡，別諷刺人好不好？」

　　警衛曹信跟在後面出室，說的話有抗議味。

　　外面的甬道燈光明亮，每一轉角皆懸有照明的燈籠，二更將盡，裏裏外外皆有人在走動，絕大多數的人還不曾就寢，幾處小廳堂還有人在喝酒消遣，不可能有人深入中樞自尋死路。

　　而囚犯所囚禁的廂房，正是徵用的三家大宅，位於中央的中樞位置，想深入的人也很難找出囚犯被囚的所在。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

　　出室的中年人突然語音中斷，身形一晃，腳停止移動。

　　跟在後面的曹信，幾乎撞上了，猛然止步後退，眼角突然看到有人影在側方閃動。

　　「咦……」曹信發現有異了，看出閃動的人影不是自己同伴，而是一個蒙面人，一動便到了身右，本能地伸右手推或抓貼近身的人影。

　　想大聲叫喊示警，已來不及了，打擊已光臨耳門，應掌失去知覺。

　　被吊著的浪裏飛兩個人，完全看得到門外的動靜，大喜過望，看來有救啦！

　　來了四個人，看身材便知兩男兩女，穿緊身衣褲，青巾蒙面，兵刃繫在背上。

　　拖入兩個昏迷的人，兩個男蒙面人割斷了吊繩，略一察看銬鐐，便知道是用鉚釘釘死的死囚械具，必須用截鐵鑿在鐵砧鎚打，截斷鉚釘才能恢復自由。

　　兩個男蒙面人分別背了囚犯撤走，全部經過只花了極短暫的片刻。

　　※※※

　　船在三十里外的湖濱靠岸，東天已朝霞燦爛。

　　幽冥玄女、分水神犀與一名同伴，把浪裏飛兩人背上岸。

　　「我沒欠你們什麼了。」

　　霍然站在船上相送，向浪裏飛兩個人說：「你們逼死了搶來的小姑娘，受報應是應該的，吃些苦贖罪，已經便宜你們了。如果你們不甘心，告訴飛天猴，可在江湖上找大爺霍然了斷。」

　　浪裏飛大聲說：「你既然也曾經救了咱們老大，又把我們救出，咱們恩怨兩消。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相見的，希望日後相見，大家是朋友而不是敵人。霍兄，後會有期。」

　　「老夫也欠你一份情。」

　　分水神犀說：「我這人兇殘惡毒，但恩怨分明，有一天，我會還你這份情義。兩位珍重，再見。」

　　傅姑娘不想與這些悍匪打交道，在船尾掌篙。

　　「我覺得，日後我們會再見，霍兄。」幽冥玄女笑得很開心：「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傅姑娘哼了一聲，篙一撐，船向後退，她可不想和這個妖女再見。相處期間，幽冥玄女一直就纏住霍然說東道西，吸引霍然的注意，流露的媚態，擺明了有勾引霍然的意圖，讓她看得心中冒煙。

　　她不希望霍然和這些盜匪有任何牽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匪盜們走得太近稱兄道弟，早晚會陷入不克自拔，即使不至於同流合污，至少在聲譽上必定玷了污點，有損霍然的英雄形象。

　　她暗中留了心，防範這些人進一步影響霍然。

　　她也會操舟，一支篙可將小船控制自如，船將近灣外，這才交由霍然控制。

　　「下一步你有何打算？」她也坐在後艄，幫助霍然控帆。

　　由於幽冥玄女三個人在船上時，她不便和霍然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後來又聯合行動援救浪裏飛和水虎，也沒有時間商量，霍然不希望笑魔君介入這場是非，因此一直不曾去與笑魔君會合。

　　現在悍匪們都走了，她想先一步知道霍然的打算，霍然既然不再進行滅口的行動，不再找尋知道出山虎劫走珍寶和李小姑娘的人，也就表示不再理會泗州水怪，也不會去找鬧江龍，那麼，下一步行動是什麼？

　　飛天猴知道出山虎曾經登上快馬船，如果這悍賊再落在密探手中，勢將招出出山虎。霍然如果執行滅口的打算，的確不該救飛天猴的，殺掉知道內情的人，飛天猴應該是第一個被滅口的人，下一個，當然是鬧江龍或者泗州水怪。

　　其實泗州水怪並沒趕上登快馬船，並不知道出山虎的行動，但這水怪替密探跑腿做走狗，早晚會查出登上快馬船各路水陸群雄的底細。

　　參與搶劫快馬船的人甚多，哪能找到所有的人滅口？真要一勞永逸，最好的上策是把密探消滅掉。

　　霍然不是魔道人物，他不能有把密探們消滅掉，密探奉命行事職責所在，他不能下毒手殺害這些人。

　　「到南京。」

　　他語氣十分堅決：「到南京去鬧，逼使皇帝返回京都。這些密探不可能久留江南追查，必定隨皇帝回京。必要時……」

　　「什麼必要時？」傅姑娘一怔。

　　「必要時放出風聲，說我曾經從劫匪手中，搶獲一些珍寶，讓密探們找我。我知道鬧江龍曾經黑吃黑，搶獲一些珍寶。你也知道，他幾乎追上了出山虎。他所搶得的珍寶中，又被女飛賊空空縹緲偷走了一些，今後，密探們有得忙了。」

　　「去找到我爹，大家商量商量好不好？」傅姑娘的觀念，有了顯著的改變，不再阻止他想進行的事，她知道想阻止也沒有用。

　　「好，我不會魯莽從事。」

　　他的話讓姑娘心安，不魯莽就表示用理智權衡情勢：「我約了一些人在南京會合，獨木不成林，人多顧慮也多，所以我會小心謹慎進行。」

　　「哦！你約了些什麼人？」

　　船行似箭，風浪不小，雖則艷陽高照，湖大大，無風也有三尺浪，控船要緊，他無暇詳說。

　　「找到你爹再說。」他一言帶過。

　　※※※

　　笑魔君父女的船，是向太湖的水上朋友借來的，父女倆都會操舟，不能把船丟掉。

　　霍然的船是買來的，可以用完即丟。他把行李搬到笑魔君的船上，船立即駛向蘇州。

　　聽完霍然說出所邀到南京會合的人，笑魔君忍不住搖頭罵人。

　　「你這笨蛋出道沒幾天，對江湖的事故又盲又瞎，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

　　笑魔君在後艄跳腳：「那天涯三鳳，是一代老魔蒼龍丹士的鼎爐，替那妖道誘騙女人的幫兇，這秘密瞞不了人，目下蒼龍丹士是國賊江彬的護法，防止刺客的主事首腦。

　　「這三個妖女，不但暗中替江賊偵查劫賊，也負責清除那些可能騷擾京都權貴的牛鬼蛇神，對那些可能具有潛在威脅的各路英雄好漢，先一步清除防患於未然。

　　「俠義道人士，對江賊與京都權貴毫無威脅，向黑道、盜匪等等知名人物下手探查，一有異動就先下手為強。她們找金笛飛仙原因就是全笛飛仙是邪道知名人物，小子，你坑了凌波燕和五通神那些人，那些人一到南京，等於是進了網入了羅。」

　　鼎爐，指用來發洩淫慾的女人，練邪術的方外人，把練降龍伏虎看成必修的秘術，必須利用女人以加快進程，事實上如無女人相助，有如紙上談兵，絕難獲得經驗和效益，事倍功半。

　　紅教的喇嘛就深得其中三昧，他們的揲兒法就公然與女人會開無遮。其實與裸體女人在一起相處久了之後，神秘感消失，男人所忌諱的種種毛病，都會無形中消失，用不著苦練降龍伏虎。

　　霍然愣住了，臉上神情百變。

　　「我得加快趕往南京。」久久他才咬牙說：「那三個妖女，我一定折了她們的鳳翅膀。」

　　「來不及了，小子，你急也沒有用。」笑魔君搖頭苦笑：「你將面對那個蒼龍丹士，他是已修至地行仙的老淫魔，你……」

　　「他就練成大羅金仙。我也對付得了他。」

　　霍然直咬鋼牙：「他娘的！他最好不要惹火我，如果凌波燕和五通神三個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我……」

　　「你又怎麼了？」

　　「我要大開殺戒，我要弄一把寶劍，殺！」

　　「不要激動，小子，從長計議……」

　　「計議個屁！」

　　他大叫：「抹布全部放下，滿帆，我要趕往南京。」

　　傅姑娘鬆開控帆的滑車，帆全部掛滿，船速漸增，向北破浪飛駛。

　　※※※

　　溪口鎮戒嚴罷市，暴怒如狂的宋大人，下令搜鎮，認為走脫的兩個囚，短期間不可能弄斷銬鐐遠走高飛，一定還藏匿在鎮上某處地方。

　　浪裏飛是溪口鎮人，鎮上的鄉親藏匿他理所當然。

　　所有的人全部出動，大搜鎮內鎮外，鬧了個雞飛狗走，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警衛與巡查兩個人成了白癡，問不出任何線索，但所有的人心中有數，必定是飛天猴所為，專門對付飛天猴的五個輕功超凡高手全栽了，表示飛天猴的實力極為強大，憑出神入化的輕功將人救走，是合情合理的事。

　　要捉飛天猴談何容易，也不知該到何處去捉，死囚被救走，線索也就終止了。

　　午後不久，堂屋中宋大人主持會議，十餘名地位高的負責人與會，貝秋霞便是其中之一，而且她的地位相當高，說的話有分量。

　　外聘的幾個重要人物也參與了，泗州水怪和南人屠是其中的兩個。

　　穿雲燕死了，泗州水怪等於失去一條得力臂膀，這鬼女人的飛針可派用場，連霍然也幾乎栽在飛針下。

　　泗州水怪擁有自己的人手，是密探們與太湖地區，各路牛鬼蛇神的聯絡人，宋大人對他頗為倚重，但真正決策性的行動，卻不讓他參與，以防備他走漏風聲，對他並不完全的信任。

　　他曾經替好幾個密探的負責人效命，似乎失敗的機會，比成功的機會多，上兩人一姓古，一姓黃，都不得善終，因此宋大人不讓他參與機密的行動，把他看成只供差遣的走狗，他也樂得清閒，正好可以避免與霍然拼老命，他知道霍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兩次突襲皆沒把霍然弄死，霍然怎會放過他？能夠避免與霍然照面，他求之不得大為寬心。

　　「咱們枉有這許多超等的高手，足以平定一場叛亂。」

　　宋大人顯得特別焦躁，語氣凌厲神色冷峻：「結果，連兩個囚也看不住，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登堂入室輕輕鬆鬆把人帶走了。你們說，你們到底是那一種超拔的高手？吃飯的高手？」

　　「長上，現在責備任何人，也無補於事了。」

　　那位身材高瘦，長了一雙鷹目的人說：「目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設法把飛天猴抓到手。」

　　「怎麼抓？到何處去抓？」

　　宋大人冒火跳腳：「他救了人必定遠走高飛，船恐怕已經駛離太湖了。你知道三萬六千頃的太湖，附近有多少州縣？方圓數百里有多少山林港汊藏匿？咱們能出動水師營五萬大軍，十萬御林禁兵，在這一帶把他搜出來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無光，還真沒有將飛天猴捉住的好主意。

　　「長上，這次得借重陳浩的人了。這一帶他們熟，他們就有辦法查出小悍匪冷面煞星的下落，知道如何找人合作辦事，這次能把浪裏飛兩個悍匪弄到手，他們功不可沒。陳浩，你負責重新佈線，與各地的朋友打交道，把飛天猴的下落消息打聽清楚，辦得到嗎？」

　　泗州水怪的心跳加快了一倍，他敢拒絕？

　　這次宋大人緝捕飛天猴的行動，另有人負責策劃佈線，與他無關，他與南人屠穿雲燕幾個人，是臨時加入的，成敗皆與他無關，聽候差遣跑腿，派不上正式用場，用不著他奮勇爭先，也不敢有所表現，怕霍然找到他頭上，盡量避免露面。

　　即使他幾個人處處逃避責任，結果仍然斷送了穿雲燕。現在，卻要他出面負責佈線，與太湖地區的牛鬼蛇神打交道，他怎敢拒絕？危險卻是可以預見的：凶多吉少。

　　他前一個主子，就是派他負責網羅太湖地區的人才，打梅塢的主意，確也與太湖雙蛟連絡上了。

　　盧人屠是蘇州人，對太湖的情勢當然熟悉，這表示他仍可派用場，也對他表示重用的恩惠，他必須感到光采，努力有所表現感恩圖報，回報密探們賞識他的恩惠。

　　可是，他不但沒感到受寵若驚，反而心中叫苦，在太湖地區他算老幾？

　　更不妙的是，霍然很可能在各處等他算賬，很可能揭發他也是搶劫快馬船眾賊伙之一，那就麻煩大了。

　　「在下盡力而為。」

　　他不敢拒絕，而且得表示乖順：「洞庭西山在下還可以找到一些朋友，明天在下即帶人前往聯絡。」

　　其實他在打主意溜之大吉，利用機會帶了同夥遠走高飛，盡快逃離太湖地區，逃離霍然活動的範圍。目下這個主子宋大人靠不住，禁不起霍然一擊。靠不住的主子怎能投靠？他不想把老命丟在太湖。

　　弄巧反拙了，宋大人就等他自告奮勇出死力。

　　宋大人並非直接指揮他的主子，只是幾組追查劫匪的主事人之一，本身有許多可用的部屬，和外聘的江湖有頭有臉人物供奔走，一切線索中斷，才不得不利用他重新佈線偵查。

　　「好，明天我們趕往洞庭西山。」

　　宋大人也欣然說：「我們上次到東山，飛天猴就帶了黨羽，在我們身側伺伏，等候機會撒野。這次到西山，他可能重施故技又跟在我們身邊圖謀不軌，哼！我們等他跟來。」

　　乘機溜之大吉的打算落空，泗州水怪心中叫苦，洞庭西山他哪有朋友可以相助？上次派南人屠、穿雲燕幾個人，為了討好洞庭雙蛟去計算霍然，所派去的全是自己人，沒有洞庭西山的同道相助，因而功敗垂成。

　　如果到了洞庭西山而沒有朋友好找，宋大人豈肯饒他？一定看出他在說謊，說謊的用意不點自明。

　　他急得冒冷汗，幸好貝秋霞提出疑問，暫時解了他的困，宋大人並沒向他追問西山有哪些朋友可用。

　　「長上，我擔心那姓霍的狂徒，仍在西山逗留。」貝秋霞憂形於色：「這狂人是一大禍害，有他在一定妨礙我們找線索的行動。」

　　「你以為我肯放過他？」

　　宋大人咬牙切齒：「等在無錫附近查緝的人趕來會合，就有可以對付他的人了，屆時再把他搜出來剝皮抽筋，我絕不會讓他逍遙法外。」

　　「他恐怕到南京去了。」

　　貝秋霞語氣不肯定：「不管他在這裏或者到南京，日後都是心腹大患。也許，我得先趕回南京報訊，由南京的人對付他，家師已修至地行仙境界，對付他綽有餘裕。而且，也讓南京的人提高警覺。」

　　「貝姑娘，你想想看，這混蛋會不會也是搶劫快馬船匪徒中的一個？」宋大人提出爆炸性的疑問。

　　如果是，不管需付出何種代價，也得全力搜捕，這是密探們的主要任務，不是，就必須忍耐，避免付出重大的代價，妨礙主要任務的執行。

　　泗州水怪的心跳又加快了，身上也再流冷汗。

　　上次在梅塢，霍然當著黃大人面前，指稱他是劫皇船的盜匪，黃大人當時沒加理會。幸而黃大人死在梅塢，隨行的一群京都密探全死了，他見機逃出梅塢，保住了秘密，也保住了命。

　　如果宋大人知道他曾經意圖搶劫快馬船，肯定會把他法辦，即使他不曾登船，罪仍然落實，日後宋大人如果再和霍然碰面，霍然說出德州所發生的事故，再指稱他是劫船賊，後果可怕。

　　「應該不會。」

　　貝秋霞說：「浪裏飛與水虎是飛天猴的弟兄，他們十弟兄登上快馬船搶劫，搶走幾箱珍寶，帶走一名美女。姓霍的如果也是劫船賊，怎會把這兩個悍匪，交給我們換取玉面天罡的女兒？浪裏飛與水虎必定認識他，他豈不是自找麻煩？」

　　「登船的人只顧搶劫，絕大多數匪徒都以巾蒙面，誰知道其他各路匪徒的底細？我總覺得大有可疑，他實在沒有跟來溪口鎮，在咱們附近窺伺，留意咱們動靜的必要，一定是做賊心虛。」

　　「他是否涉嫌，早晚會查出來的，八路人馬分別在各地追查，抽絲剝繭逐一盤根究柢，相信不可能有人漏網。至於是否能捉住，贓物是否能追回，就得碰運氣了，至少我們這一路人馬查對了方向，也追回一些珍寶。姓霍的如果去南京騷擾，確是可虞。」

　　「你趕回去好了，明早就動身。」

　　宋大人採納了貝秋霞的建議：「如果我在西山無法找到線索，也許也要回南京重找蹤跡，飛天猴的事，等風聲過後他們鬆懈之後，再來捉他。」

　　泗州水怪鬆了一口氣，宋大人並沒進一步逼他。

　　※※※

　　小快舟直駛無錫，不再經過蘇州。

　　霍然去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往南京。

　　天涯三鳳是密探，雖則不是追查搶劫快馬船匪徒，金笛飛仙師徒與五通神幾個人，如果已經到了南京，鐵定是羊落虎口，難怪他心焦如焚。

　　他像是個鐵打的人，船駛入漕河（運河），晝夜兼程拼命趕，除了必須購買食物之外，沿途極少停留。好在笑魔君父女的操舟技術，並不比他差多少，三個人輪流駕舟，急如星火。

　　救人如救火，他希望能趕在金笛飛仙的前面。

　　船駛入龍江關碼頭，距會晤期還有五天。

　　江湖朋友約會，通常不會提前到達，能提前一天已經難能可貴了，來得太早恐被仇家聞風而至有所不便。

　　笑魔君是老江湖，老謀深算見多識廣，無形中成為決策者，霍然也真願意讓老魔主持大局。

　　笑魔君的第一步行動，是暫時住在船上。接著是改裝易容，外出打聽消息，與地方龍蛇搭上線，留意各方的動靜，先把耳目的事辦妥，而且自己的行動必須保持秘密，以免反而被對方佈下的網羅所困住。

　　霍然的注意力，重點放在金陵老店。這是碼頭區的老字號旅舍，名氣不小，投宿的旅客十分複雜，各方龍蛇在這裏進行各種活動，高尚的旅客望之卻步。

　　他扮成水夫，留意店內的動靜，也希望能早一步發現金笛飛仙那些人。

　　感覺中，他已經有不祥的預感，雖則他早來了五天，恐怕已經來晚了。

　　天涯三鳳如果存心計算金笛飛仙這些人，半途便可下手，用不著等到了南京，再露出猙獰面目，計算坑害朋友，是最容易簡單的事。

　　等待的焦慮不言可喻，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覺，一連三天，三個人分頭打聽偵查，竟然毫無消息，江湖朋友根本不知道金笛飛仙幾個人的下落。

　　終於會晤的期日降臨，自朝至暮毫無音訊。

第二十四章　異光閃爍

　　晚膳畢，他返回碼頭南尾的泊舟處。

　　笑魔君父女，也匆匆返回，臉色不大好，看臉色便知道碰上了不愉快的事。

　　「毫無消息，這些人好像已經在天底消失了。」

　　笑魔君一進艙便發牢騷：「南京城內城外，全是說官話的北兵。稍有名氣的蛇鼠，全都逃到外地暫避風頭，想找一兩個稍有分量的人物也不容易，這個策劃安全的傢伙，還真有幾把刷子，南京已經找不到危險人物了。小子，你混進店內，大概也毫無所獲，一臉霉像。」

　　「老太爺，你好像更霉。」

　　霍然開始拾掇包裹：「他娘的！他們真可能落在天涯三鳳手中了，不可能所有的人，皆在途中出了意外，你知道替皇家策劃安全的人是誰？南鎮撫司？」

　　「主事的人是國賊江彬，目下他提督東廠與錦衣衛。南鎮撫司是南都錦衣衛的人，其實派不上用場。」

　　「唔！這個人怎麼可能瞭解江湖道的情勢？」

　　「別忘了，他在京都，就掌握了俠義道的活動，北地一大鵬就是他的爪牙，北劍神劍秦泰也是他的鷹犬。早些年山東響馬造反期間，他帶領邊軍在天下各地剿賊，就網羅黑白道群雄做他的走狗。」

　　京都豹房的無數奇技異能人物，大半是他網羅而來的，可以說，江湖上的牛鬼蛇神，他都有深入的瞭解，他身邊的人才多如過江之鯽。天涯三鳳如果是他的走狗，一點也不奇怪。

　　「好，我要看這混蛋到底有多厲害。」霍然咬牙說，將包裹打結。

　　「霍兄，你幹什麼？」傅姑娘盯著他的包裹訝然問。

　　「我要到金陵老店投宿。」

　　「什麼？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在店裏等人來撒野，這才能製造鬧事的藉口。」

　　霍然的虎目中殺機怒湧：「如果我不去落店，表示我已經發現警兆，心虛溜之大吉，他們就耍不出什麼新把戲了，便會開始大舉搜捕，首先我就輸氣，我也玩不出什麼花招了。」

　　「這……你知道危險嗎？」

　　「呵呵！已經知道有危險，威脅就減少一大半啦！」

　　霍然的心情開始放鬆，知道衝動激憤成不了事：「兩位請替我在暗中留意著，如非情勢殆危，請不要露面，我要讓他們天天做噩夢。」

　　「可是……」

　　「我會小心的。我畢竟不是萬人敵，而所要面對的不止一萬人，這幾天那個皇帝，已經住進紫禁城，設在中山王府的軍帳行在，已經撤除了。必要時……哼！」

　　皇帝有上百座漂亮華麗的軍帳，出京皆帶了軍帳南北到處跑，很少住在皇宮內。如果不出京，皇帳設在皇店街的大將軍府內。

　　出京，設帳處為行在，有時候，乾脆稱為「家裏」，皇帳是他的家，皇宮反而是客館，原因是他見了夏皇后就害怕，寧可不要那個皇宮的家。

　　夏皇后吃定了他，他便在外盡量虐待女人出氣，夏皇后死了，他凌虐天下女人暴虐性格不但絲毫不改，反而變本加厲，在揚州就糟蹋了幾萬個女人。

　　到達南京的前一段時日，行在就設在中山王府，中山王府在城南，王府佔了南城的一半，府四周有四座花園，足以容納皇帝一群昏君佞臣。

　　現在總算搬近了皇城，城南聚寶門一帶的百姓，鬆了一口大氣，秦淮內河（城內的一段）重新開放，因為皇帝不再在秦淮河釣魚，御林軍不再滿城戒嚴。

　　霍然的語氣已經表明，必要時他會到皇城去鬧。因為國賊江彬一直就在皇帝左右，也毫無疑問進了皇城，南都的皇城是空架子，裏面沒有皇帝，當然也沒有皇帝的三宮六院，正好讓一群佞臣與昏君在內鬼混。

　　「好，有你一定有我。」

　　傅姑娘也拿定主意豁出去了：「你在明，我在暗。爹站在明暗交界處，運籌帷幄，主理內外，群策群力，把南京鬧翻天。」

　　「小子，一定要冷靜。」

　　笑魔君叮嚀：「我們人手太少，鬥智不鬥力，要用智慧和他們玩命，冷靜才能智慧生，談笑克敵比橫眉豎目勝算要大得多。」

　　「我知道，老太爺，別把我看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我的經驗愈來愈豐富啦！我這就走，點起燈才能吸引飛蛾，落店去也，呵呵！」霍然大笑，表示心情大佳並沒激憤，提起簡單的包裹，跳上岸匆匆走了。

　　※※※

　　龍江關客貨船並不多，規模卻非常大，停泊的以上江來的竹排木排為主，工部所設的鈔關只負責抽取竹木稅，船隻皆是江上下的小型舟艇，已經看不出百年前的盛況。

　　百年前，世界超級巨艦的艦隊，就是從這裏建造出發的，那就是鄭和下西洋的無敵艦隊。永樂大帝歸天之後，世界超級艦隊也隨之壽終正寢，從此海權沒落，大漢天威不再向外發展，從此國威一落千丈。

　　由於龍江關不是正式的客貨運碼頭，金陵老店的旅客，不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士，知道內情的人不以為怪。發現行徑怪異穿了奇裝異服的人，也不需大驚小怪。

　　霍然就是行徑怪異，穿了奇裝異服的旅客，青衫的下襬抄起掖在腰帶上，一點也不斯文，脅下掛著有如乾坤袋的革囊，不三不四，不像書生倒像是討飯的花子，一根竹杖挑著半大不小的包裹，不倫不類像個逃荒的。

　　他大踏步進入燈火明亮，人聲嘈雜的店堂，潑野地撥開擋路的幾個旅客，「砰」一聲包裹擱上了大長櫃。

　　「大爺住店來也。」

　　他用官話大叫大嚷：「要單間的上房，有獨院更妙，大爺另有朋友，這兩天可以趕到，大爺預訂房間，替我留意就是。」

　　他左一聲大爺，右一聲大爺，櫃內的掌櫃師爺與伙計，聽得直皺眉，但看清他潑野慓悍的氣勢，乖乖改變態度不敢發作得罪顧客。

　　「小店還有上房，保證客官滿意。」師爺取過流水簿賠笑：「請客官出示路引，以便登記。」

　　他有真的路引，但使用的卻是可以亂真的路引。

　　師爺一看清路引所列的姓名是霍然，眼神一變，笑容消失了，恐懼取而代之。

　　來自京師，至南京採購，按記載完全合法，期限是十二月末，一切合乎規定。

　　師爺召來一名店伙，領他住進三進大院的上房。

　　店堂小有騷動，片刻即歸平靜。

　　※※※

　　傅玉瑩負責暗中留意動靜，扮成一個小花子型的小廝，也像一個拾荒的，更像一個打雜小廝，金陵老店規模甚大，水上往來的旅客到埠時間不一定，因此晝夜皆有旅客出入，晚間稍少些而已。

　　她在店內混跡，根本不會引人注意，店伙也忽略了她，她也盡量不與店伙照面。

　　霍然落店引起些小騷動，他的嗓門大，是個氣大聲粗，善挑剔難侍候的旅客，要茶要水要酒菜，把負責照料的兩個店伙，擺佈得團團轉，稍有不周就拍桌子罵人，故意引起注意，扮得十分成功，成了這座大客院，最引人注目的大爺級人物，其他旅客都認為他相當囂張。

　　既然稱為大爺霍然，當然有囂張的本錢和理由，大爺的綽號，不是人人皆可自稱的。

　　不久，便來了幾個男女，扮成普通的旅客，在附近活動或冷眼旁觀。

　　姑娘不認識天涯三鳳，也不認識一些江湖名人，畢竟出道沒幾天，認識的有頭有臉人物有限。

　　但她認識一個人，曾經打過交道的人。

　　這人扮成水客，站在對面的廊下，照明燈籠的光度不足，但有心人仍可概略分辨五官面貌。

　　她頗感意外，心中疑雲大起。

　　這人身材修長，留了大八字鬍，臉上皮膚粗糙，慓悍之氣不因穿了水客裝而有所掩蓋，由於站在暗影中，更多了幾分陰鷙狠猛的戾氣。

　　如果這人攜有大劊刀，更可明白顯示身分了。

　　她沒認錯人，沒錯，是江北之雄，實力龐大的鬧江龍呂大江。

　　鬧江龍曾經率領大群爪牙，追逐她父女討取出山虎。她父女也曾在揚州，追蹤鬧江龍製造報復的機會，可惜不曾如願，在瓜洲被幾個悍賊逗引得到處亂竄。

　　她父女倆不知道那天晚上，霍然曾經痛懲了鬧江龍一些人，只知鬧江龍追逐空空縹緲的女賊，討索被女賊竊走的一箱珠寶，碰了大釘子。

　　「這惡賊為何在這裏踩查霍然的動靜？」她大感納悶：「難道他知道那天晚上，霍然和李小姑娘在一起？」

　　那天晚上情勢惡劣，笑魔君要霍然帶走李小姑娘，事先並不知道霍然真能保護李小姑娘突圍，黑夜中混戰，按理，鬧江龍不可能知道霍然的事。現在，鬧江龍居然盯上了霍然，實在不合情理。

　　除非……除非唯我神君說出那次事故的經過，當然可能性甚小，唯我神君不是多話的人，那天晚上混戰中各走各路，事後唯我神君已向北到京師鬼混去了。

　　如果這惡賊知道那天晚上的事，霍然又多增加一些意外的強敵，官方和匪盜都以霍然為目標，有點不妙。

　　「我得摸清這惡賊的底細。」

　　她喃喃自語：「這惡賊的勢力範圍在江北，北抵淮安，竟然膽敢撈過界，江南群雄怎容得下他過江來撒野？」

　　不久，鬧江龍帶了兩個僕婦打扮的女人，悄然出店走了，到了碼頭北端的一艘小船前，碼頭那邊過來了三個人，雙方在小船旁會合。

　　「沒錯，就是大爺霍然。」

　　鬧江龍向走近的三個人說：「我可以肯定地供給正確的消息，那就是他與空空縹緲有關。」

　　「空空縹緲盜取了你一箱珠寶。」一名中年人說。

　　「沒錯，我幾乎追上她們了，由於有這個混蛋大爺霍然幫助她們，我損失慘重。」

　　「那麼，他知道飛天猴搶獲了珍寶和美女，在太湖現身捉守飛天猴的老五老八，交換玉面天罡的女兒，用意是引飛天怪現身，也在打飛天猴所獲珍寶的主意了。」中年人加以分析。

　　「這我就不知道了。」

　　鬧江龍說：「我所知道的是，他就是那個該死的大爺霍然，你們如果放手，我來策劃把他弄走出口怨氣。」

　　「沒你的事，孽龍。」

　　中年人口氣相當托大：「你只要替咱們證實他的身分，就可以離開他遠一點了，明天我帶從太湖趕回報訊的人前來指認，然後……再見。」

　　舉手一揮，中年人帶了兩位同伴離去。

　　傅玉瑩不敢跟得太近，躲在碼頭對面的貨堆旁偵伺，相距甚遠，小船的船燈也光度有限，因此不但看不清三個中年人的相貌，也聽不清雙方交談所說的話。

　　她心中一動，轉而跟蹤三個中年人。

　　跟了半條街，三個中年人在一座棧倉旁小樓房，與一個守門人打了招呼，然後進入屋內。

　　小樓房一看便知是民宅，竟然有把門的人。

　　她越過棧倉，接近一處堆放雜木的地方，兩個年紀不小的人，正在收拾著散落的小木料。

　　「老伯辛苦了。」她變著嗓子，向一位老人行禮笑問：「小可向老伯打聽一家棧號的倉房，請老伯指教。」

　　「哦！小哥要打聽那一家棧號？」

　　老人倒也和氣：「這一帶碼頭老漢相當熟悉。」

　　「叫盛昌棧，代理湖廣來的木料運銷。」

　　她伸手指指百步外那座棧倉：「聽說是那一家，小可卻找不到人詢問，大概夜間沒有人守倉，所以沒有人應門。」

　　「小哥，代理木料運銷的棧號，沒有叫盛昌的。」

　　老人用行家的口吻說：「也許你記錯了，不是代理木料行銷的棧號，你得到挹江門碼頭去找。」

　　「哦！也許真的記錯了，那家棧房的左鄰，是一棟小樓，不知老伯是否知道，那家小樓經營些什麼生意？那位把門的人好兇，比惡狗還要兇。」

　　「兇？你沒被他們捉住打得半死，已經不錯運氣好了。」

　　老人搖頭苦笑：「那本來是南京工部衙門，派在這一帶查緝私貨的稅丁秘密住處。當今皇上駕臨南京後不久，換了一批身分特殊的官員，平時鬼鬼祟祟進出十分神秘，已經不負責查緝私貨，查緝什麼沒有人知道，反正進出的都是不三不四的人。」

　　「官員？不是平民？」她大感詫異。

　　「當然是官員啦！龍江關的大官小吏，都絕足不來走動，連附近幾家棧倉也不來查了，小哥，離開那地方遠一點，我們在碼頭幹活的人，相戒不走近那地方，以免惹火燒身，那些人來頭大，惹不得。」

　　「謝謝老伯關照，小可那敢再去詢問？多謝。」她道謝離去。

　　她愈想愈不對，怎麼可能是特殊的官方人士？官方人士會與鬧江龍拉上關係，鬧江龍的神通未免太大了，強盜交通官府，像話嗎？

　　懷著滿腹疑團，她重新返回金陵老店。

　　※※※

　　霍然要店伙撤走食具，沏來一壺茶，他在等候，等候即將到來的變化。

　　可是，眼看時光飛逝，街上已傳來三更起更的更鼓聲，依然毫無動靜。

　　大爺霍然已經抵達，按理，對方必定迫不及待，大批高手將傾巢而至緝拿他，為何毫無動靜？

　　金笛飛仙師徒不曾到達，五通神三個人也毫無音訊，難道天涯三鳳就此見好即收？那是不可能的事，對方的埋伏人馬，應該早幾天就各就定位了。

　　會不會是笑魔君得到的是假消息？天涯三鳳並不是蒼龍丹士的情婦。

　　也難怪他懷疑，當初老魔與唯我神君，都說煉魂修士與中州雙奇一些俠義道人物，是暗中保護快馬船的人。

　　目下雖然他還不曾獲得確證，無法確鑒證實是真是假，但玉面天罡那些位高輩尊的俠義道英雄，所說的話應該不是信口開河，不可能昧著良心，替煉魂修士那些人掩飾，玉面天罡與南天獅子，都是有口皆碑方方正正的名宿。

　　不管笑魔君所獲的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在這裏等候，衷心希望金笛飛仙幾個人，確是在途中有意外的耽擱，而非被天涯三鳳計算了，晚到三兩天並不影響他的行動大計。但如果真是被天涯三鳳所誘陷，他會直接去找蒼龍丹士算賬。

　　第一件事便是想到一把劍，一把鋒利的劍，儘管劍鋒利與否，對他來說並不重要，赤手空拳殺起人來乾淨利落，而且安全可靠。

　　在南京佩劍行走，是十分危險的事，皇帝目下在南京，城內城外到處都是穿上鴛鴦戰襖的邊軍、御林軍、家將、侍衛、十二團營親軍……每一位將爺（兵的總稱）都可能找麻煩，引起血腥糾紛，所以除了可藏在衣內的短兵刃之外，沒有人敢公然佩刀劍在外行走，各色各樣的治安人員，隨時皆可能對佩刀劍的牛鬼蛇神採取行動。

　　要闖進紫禁城鬧事，手中最好有劍。

　　笑魔君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測，驍勇絕倫，因此曾經說，他如果用寶劍殺人，老天爺也不饒他。

　　即使所用的不是寶劍，普通的劍在他手中同樣可怕。

　　三更一到，旅客漸稀，客房區人聲漸止，已落店的旅客皆已就寢，店伙走動減少，依然毫無動靜。

　　熄了菜油燈，他開始在床上行功練氣，以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等待即將到來的變化。

　　久久，一座小窗傳出輕輕的三聲叩擊聲，稍頓又是兩響，那是預定的暗號。

　　拉開窗，傅姑娘貓似的鑽入。

　　「咦！這惡賊居然在南京，又居然敢混在店中盯我的梢，這怎麼可能？」

　　聽完姑娘說出跟蹤鬧江龍的經過，他大感意外：「也許，他以別的身分面目，勾結官方的人，在南京進行不法的勾當，碰上了我，要找機會報受辱之仇，他最好不要冒險撒野。」

　　「我擔心他的出現，耽誤了你的事。」

　　姑娘甚感不安：「兩面樹敵，你甚至不知道前來下手的人，到底是哪一方的神聖，這會影響你出手的心態，對付兩方的人，你能一視同仁嗎？」

　　他一怔，一時難以回答。

　　如果天涯三鳳真的坑害了金笛飛仙師徒，除掉五通神幾個人，那麼，他就有強烈的報復意識，出手當然毫不容情。

　　而在意識上，他對鬧江龍敢向快馬船下手搶劫，頗感佩服甚至惺惺相惜，這就是在儀真河道，他握彎鐵棍嚇走鬧江龍的原因所在，不然鬧江龍絕難全身溜走。

　　他打傷鬧江龍不少手下是事實，鬧江龍找他報復理所當然，他不可能痛下殺手，動手時心態不同。

　　如果向他襲擊的人，暴起發難無暇表明身分，也就難以分辨來人的底細，動手生死決於瞬間，心態不同會吃大虧的。

　　「等他們來就知道了。」

　　他不能表示兇狠的態度，其實他一直就不曾下毒手殺人：「午夜已過，不會再有人來撒野，我們還不知道到底有那些人在打我的主意，不得不暫採守勢，你爹呢？」

　　「他老人家正在監視鬧江龍的船。」

　　「你老爹仍不願放過他？」

　　「他也不會放過我爹呀！」

　　「讓那傢伙來找我，你父女倆大可袖手旁觀。」

　　「我仍然不放心那些與鬧江龍勾結的官員，得進一步深入調查他們的底細，我這就走。」

　　「時辰不早了，白天可以打聽呀！你就在這裏歇息吧！我到外間留意動靜。」霍然拍拍姑娘的肩膀，將姑娘扶至床口，摸索著向外間走。

　　黑夜中有不見姑娘的臉上表情，他的親暱舉動，在姑娘的身心方面，引起極大的震撼。

　　上次乘船離開東山到蘇，與林小姑娘文韻華姑娘，一起擠在窄小的船艙內，她終於進一步瞭解霍然的為人。

　　那時，她就對文韻華、林涵英一大一小兩位姑娘，心中油然興起敵意，這表示她少女的心湖，逐漸引起了波瀾，感情發展有了一定的方向和目標。

　　黃毛丫頭十八變，而且說變就變，她不再反對霍然的作為，而且對霍然的作為產生認同感。

　　她和衣往床上一躺，心潮洶湧哪能入眠？床上遺留有霍然純男性的氣息，讓她覺得心跳快了一倍。

　　她的注意力，專注在外間的黑暗空間裏，透過輕軟的房簾，偶或傳來霍然輕柔的移動聲。

　　她知道，霍然正不斷地在門與窗之間移動，透過縫窗縫，留意房外的動靜，外面的聲息連她都可以隱約分辨。

　　「難道他感覺出今晚會有事？」她在心中暗忖：「他卻要我歇息，他也需要歇息養足精力呀！」

　　最後，她在胡思亂想中，朦朦朧朧夢入華胥，奔波了一天半夜，她的確需要充足的睡眠以恢復精力，人畢竟不是鐵打的。

　　※※※

　　練內功有成的人，並非真的寒暑不侵，只不過不像一般的人敏感，承受力比較強韌而已。

　　傅玉瑩的劍術受教於魔劍許天化，內功也師承於許天化，所修煉的六合神罡，是玄門罡氣的正宗別傳，火候相當精純，體質當然也與眾不同，承受寒暑的韌力非常可觀，嚴冬季節穿單衣不足為奇。

　　但並不表示她是銅筋鐵骨，完全不畏寒暑，現在，她就是被一陣徹骨寒氣冷醒的。

　　六月末，江南怎麼可能寒冷？即將進入秋剝皮季節，南京城快要成為一具大蒸籠啦！即使莫測天心，突然氣候劇變，下了一場六月雪，她也不可能從床上冷醒。

　　她確是被一陣寒氣冷醒的，房中沒點燈，她卻知道自己必定冷得發抖，冷得汗毛直豎臉色肌膚發青。

　　她想挺身坐起下床活動，但手腳甚至身軀，皆已凍得麻木了，不聽指揮，心有餘而力不足，動彈不得。

　　神智是清醒的，她總算知道分析，原來並非真的天候劇變，房中的氣溫並非真的呵氣成霧滴水成冰，而是那隆冬季節的罡風聲，令人在感覺出寒氣襲人而已。

　　另有一些幽邃奇異的悽慘聲浪，也令人入耳心底生寒。

　　房中真有風，颯颯的陰風聲浪非常怪異，像吹拂過凋林，像透過狹窄的窗縫，像颳起滿地枝葉。

　　或者，像在鬧鬼的破幽屋中，拖著腳鐐行走的死囚，所發出的拖曳與喘息聲浪。

　　「霍兄……」她在脫口大叫。

　　在毛骨悚然恐懼驚怖中，她惦記著霍然的安危。

　　她以為自己在拼命大叫，其實沒有聲音發出，只是感覺出自己在叫而已，咽喉的肌肉也無法發出活動能量，叫聲只存在她的意識中。

　　聽覺和視覺都正常，但房內黑暗，視覺派不上用場，因此聽覺尤其顯得銳敏。

　　這瞬間，外間傳來轉厲的風聲，以及各種可怕的聲浪爆發，以及驚心動魄的鬼哭神嚎極為刺耳。

　　「天啊！」她心中狂叫：「鰲魚翻身了！」

　　這簡直像是天地的末日，似乎整座房舍皆在搖撼，狂風呼呼，地動天搖，大木床發出格支支怪響，衾被拋起，蚊帳飛揚，她像是躺在狂風中的輕舟裏。

　　鰲魚翻身，是地震的代名詞。神話上說，女蝸娘娘煉石補青天，斷鰲足以支地，那麼，那條獨足鰲該已死了。但又說地是負在鰲背上的，鰲魚如果感到不舒服，就會翻身或者伸懶腰，地就會大動特動甚至傾倒啦！所以稱地震為地動，或者鰲魚翻身。

　　她還沒想到是異物在作怪，以為是地震。

　　綠焰眩目，幽光滿室。

　　她知道碰上了些什麼人了，床前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狀極可怖的人，穿的是灰綠色衫裙，腰間有佩劍，有百寶革囊，曲線玲瓏的胴體極為誘人。

　　她大叫一聲，眼前一黑，一隻冰冷的手，已按上了她的印堂，她立即失去知覺。

　　※※※

　　外間異聲滿室，風雷聲大作。

　　兩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掀窗飛躍而出，其中之一背了昏迷不醒的傅姑娘走在前面，領先躍登瓦面。

　　「師姐，我們怎能先走？」

　　跟上來的另一個女人急急地說：「下面……」

　　「師父已經交代過，捉住任何人，都必須先行撤走，以免被人截住，捉一個算一個。下面交手的事不要我們管，走吧！」

　　店後是一條小街，全是住宅區，天一黑就很少有人在外走動，住宅外面也沒有門燈，黑沉沉鬼影俱無，已經是五更初，東方還沒發白。

　　兩個女人跳下小街，向南急走。

　　街道窄小，黑沉沉難以看清景物，街上鬼影俱無，怎知有人在屋角潛伏？潛伏的人即使小有移動，走動的人也無法發現。

　　走在前面的女人，左肩扛著傅玉瑩，耳目更不靈光，速度也不快。

　　「嗯……」這女人突然叫了一聲，雙腳一頓身形踉蹌幾乎栽倒，但晃了兩晃，最後仍然倒下了。

　　後面另一個女郎更糟，一聲未出便砰然向前仆倒，背心出現一把飛刀柄，奇準地從左琵琶骨下方，貼背肋骨縫楔入，直透心房，認位之準駭人聽聞，白天用匕首扎，也不見得能扎入心坎要害。

　　共鑽出五個人影，背走了傅玉瑩，帶走了死屍。

　　※※※

　　上房的外間相當寬闊，旅客可以當作客廳使用，有凳有桌，甚至可另加床鋪，讓旅客的隨從住宿。

　　霍然在外間伏桌歇息，其實他在用聽覺，留意外面的聲息，用感覺探索外面的動靜。

　　所謂出神，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感覺活動，其實是憑銳敏的意識與經驗，從感覺中察覺外界的動靜，在意識中呈現像是實質的形象，並非真的元神出竅，能夠真的朝遊北海暮蒼梧。北海與蒼梧，僅是事現於意識的形象而已。

　　有些人走火入魔，常會把思念所呈現的假象當成真的，真真假假如虛似幻，已經分辨不出真相假相了。

　　估計中，前來討野火的人數不會多，鬧江龍畢竟是匪類，在龍江關不敢出動大批歹徒行兇。四更將盡，更不適宜大群匪徒活動。

　　他在門與窗上，設了一些防險小技巧，不論對方潛入或明闖，都會早一剎那發生警報。

　　估計錯誤，必須付出代價。

　　前來襲擊的人數，超出他估計的最大限。而且糟的是，來人不是憑武功與技巧快速入侵的，房中事先設置的巧妙器具，可以定時自行洩放一種有毒的氣體，利用房內房外溫度的差異，所形成的對流現象，慢慢一絲一縷散逸入房中。

　　然後，是人從四面八方從遠處飛掠而至，霎時陰風大作，灰霧湧騰，無數鬼物御風湧到，門與窗幾乎同時崩毀，各種聲光破空湧入。

　　他真有措手不及的無力感，幸而在發覺氣機與神智出現異狀時，能及時警覺，以藥物和行功雙管齊下，總算克制住嗅入的毒物發作。

　　已經來不及了，雷霆襲擊已接踵而至。

　　他曾經在洞庭西山，受到意外的驟然急襲，多一次經歷，就多一分應付意外危險的能力。

　　情勢殆危，他用上了性命交修的神功奇學自保。

　　在第一道閃光乍現的剎那間，他向下一挫形影俱消，第二道閃光續現時，他已經消失在房中。

　　滿室金蛇亂舞，風雷殷殷中，滿室異物此現彼隱，各種異象變幻莫測。

　　後續從破門窗衝入的，才是真正的人，有些持有稀奇古怪的法器，有些是法刀七星劍等殺人利器。

　　破的門窗、桌、凳、茶具、雜物，滿室飛旋形如活物，在各種異光閃爍風雷殷殷中，與幻化的鬼物和入侵的人，糾纏在一起，激發了可怖的暴亂，已分不清到底是何物在纏鬥，刺鼻的怪味與塵埃煙霧，把整座客房變成混沌世界。

　　人的兇暴陰厲叱喝聲連續爆發，震耳欲聾，刀風劍氣更把飛旋狂舞的雜物木具，砍裂得逐漸分解成碎片，但仍然乘風飛舞不休，落地後又再飛起，似有另一種神奇的潛力，在驅動這些雜物，或者受到風雷的激盪，誘發這些雜物御風雷飛行，無休無止。

　　片刻，又片刻。

　　驀地傳出一聲銳嘯，一聲沉叱，猛然風止雷息，各種閃光同時熄滅。

　　第一支火把出現，第二把隨即進入，空中火光大明，共進來了四支火把，擁簇著一個梳了灰道髻，穿了青道袍佩劍掛囊，臉色依然紅潤的年約花甲的老道，背領上不但插了幾面小杏黃旗，而且腹前有盛了六把小法刀的護腹革囊，手上有白馬尾製的拂塵。

　　內外間的零亂殘破現象，像是遭了一場兵災。

　　五男三女三個穿黑袍寬衫裙的年輕人，男女手中都有劍，左手另有一支織金三角敕令旗，旗桿是鐵製的，旗尖銳利如槍尖，旗桿旗面都可傷人。

　　八男八女衣裙零亂，喘息聲清晰可聞，渾身大汗，臉色不正常。

　　滿地都是碎裂的器物，有些器物已成了碎屑。

　　「人呢？」老道問，鷹目炯炯掃視四周。

　　「很……很可能碎……碎裂了……」一名年輕男人喘息著說。

　　「碎裂了？我說過要活的。」老道沉聲說。

　　「他……他反擊太……太過激烈，弟子們不……不得不全力施……展……」

　　「該死！碎裂了，怎麼沒看到血肉？」

　　「這……」

　　八男女這才有機會尋找血肉，白費心機。

　　「人恐怕已經逃掉了。」一個舉著火把的中年人冷冷地說：「連血腥味也沒有，那來的碎肢殘骸？」

　　「問問外面的人，可曾發現有人逃出。」

　　房門口那位舉火把的人把口信傳出，立即有兩個男女奔到。

　　「回稟仙長，沒有人逃出。」

　　那位年約半百，豹頭環眼的人入室行禮稟報：「法壇三仙姑曾經進入後房，好像帶走了一個人。咱們的眼線堅決表示，霍小狗只有一個人投宿，沒有其他的人來與他會合，法壇仙姑也許已經將人擒住帶走了。」

　　「哈！按理這小輩絕難在煉魂大陣中逃得性命。」老道自言自語。

　　「但……師父……」

　　一名髮髻已被打散的女人說：「弟子們的確遭受到非常強烈的反抗，法壇三位師姐負責後房的攻擊，既然她們已將人擒走，這裏向弟子們猛烈攻擊的人又是誰？」

　　老道哼了一聲，開始仔細環室觀察良久。

　　「你們不曾煉化任何生物。」老道最後說：「碎了的法器都是你們的，你們自己自亂陣腳互相攻擊。」

　　「師父……弟子……」

　　女弟子亟口分辯：「弟子們入室便各佔方位發動攻擊，的確受到無窮外力的反擊，絕非自相殘殺，法器所爆發的光芒不會亂了視覺……」

　　「回去再說。」

　　老道其實也說不出所以然，無法提出證據：「也許真由法壇的人把他帶走了，眼線知道投宿的只有他一個人。撤！」

　　片刻間，裏裏外外的人全撤走了，總人數超過四十大關，實力極為雄厚，而先走了的人，還不計算在內，可知這次有計畫的猛烈急襲，出動的人手委實可觀。

　　※※※

　　金陵老店規模不小，前後有五進，三間門面，裏面的客院有大小二十座之多，房舍錯落，大客院還栽有花木，如果沒有店伙引領，很可能迷失在內。

　　要封鎖偌大的客店不是易事，四五十個人包圍一座客院則綽綽有餘。

　　入侵之前，霍然所投宿的客房，已經先佈置了巧妙的坑人玩意，僅派有扮店伙的人守候，其他的人皆遠在鄰舍候機，聽信號急速搶入發起猛烈的急襲，因此，事實上不可能完全封鎖上下每一角落。

　　屋頂由於房舍錯落，少不了形成不少幽暗的角落，入侵的人僅在上面佈了三名警哨，防止有人上屋脫逃，注意力全放在設有門窗的兩端，任何人逃出登屋，絕難逃過三位警哨的耳目。

　　可是，警哨只注意是否有人躍登，卻沒看到有人扮壁虎，從簷角的側方，像蠕蟲一樣貼簷滑上瓦櫳，像壁虎一樣縮在簷角的陰影中。

　　也許更像躲入瓦縫的蝙蝠，全身縮小得比張翼時小了十之九，不走近根本無法看出是何玩意，已經失去人的形態，也不像蝙蝠。

　　他是霍然，比原來的體積縮小了一半以上。他像是一團膠狀物，更像一團死肉，沒有聲息，沒有呼吸，完全的死寂，成了無生命體。

　　體內餘毒未消，又在半昏眩中，全力自保耗損了大量精力，孤注一擲的念頭，幾乎令他精神與體力崩潰，最後不得不忍受痛苦，以剩餘的精力逃生。

　　他知道碰上的是什麼人了，至少知道來人的邪術出類拔萃。而且，這間客房早就替他準備了，天羅地網很可能在半月以前完成的，對方把他列為可怕的勁敵。

　　他以為來襲的人，必定是鬧江龍。

　　如果天涯三鳳是官方的人，夜間或許會派人偵查監視，不會夜間發起襲擊。白天出動大批高手或御林軍，公然圍店緝捕，要犯想跑也跑不了，何必夜間冒要犯可能突圍脫逃的風險。

　　他估計錯誤，來的不是鬧江龍一群匪徒。鬧江龍那些人不可能會妖術，更不可能有那麼多會妖術的人，用煉魂陣擺佈他。

　　對方準備之周詳，攻擊方式的快速與佈置皆出乎他意料之外，完全失去主動無法抗衡。

　　他知道在內間歇息的傅姑娘遭了殃，但他已經連自保的力量都消失了，自己的命也保不住，那能兼顧傅姑娘？所以不得不忍痛先求自保。

　　入侵的人都是從屋上撤走的，不從店門出入以免走漏風聲，有幾個人從他蟄伏的簷角經過，沒有人留意有人在屋上蟄伏。

　　很不妙，天快要破曉，他卻需要時間，天一亮脫身就難了，一定有人留下監視，警訊一發出，附近的人就會潮水似的湧來。

　　昏眩感消退得很慢，手腳的麻木感也恢復困難。他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定下心神將生死置於度外，不再掛念時光飛逝，專心以意志力默默行功，以大恒心大毅力克服困難。

　　比起那天在洞庭西山，被南人屠幾個人下毒手暗算襲擊，身體的創傷要輕些，但中毒的危險性與痛苦，卻嚴重萬分，傷害的絕望感覺刻骨銘心。

　　東天第一線曙光初現時，他悄然從店側的小巷飄落，隱沒寂靜無人的小巷裏，小心翼翼沿街邊探索而走，已可行動自如，悄然脫出天羅地網。

　　※※※

　　笑魔君已在船上等候，臉上神色凝重。

　　「你果然沒落在他們手中。」笑魔君臉上慣有的笑容消失了，說話陰沉與以往不同：「我曾經返回金陵老店留意動靜，從店伙口中知道你的住處，受到大群高手襲擊，據說他們頗有收穫。但我知道你不會落在他們手中，因為你事先已經有所提防。那麼，他們的收穫……」

　　「令嬡恐怕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了。」

　　霍然沮喪地說：「只怪我狂妄大意，栽得好慘，我抱歉，我會替令嬡盡力援救，任何代價在所不惜，好在他們的目標在我……」

　　「小子，你還不明白？」笑魔君苦笑。

　　「明白什麼？」

　　「有鬧江龍在翻雲覆雨，我父女脫得了關連？」

　　「與鬧江龍有何關連？那些人是皇家密探已無疑問，施妖術的首腦，九成九是蒼龍丹士。我甚至可以肯定，貝秋霞的師父玄靈教主也來了，鬧江龍只是……」

　　「只是一群黑道匪徒的當家老大，是嗎？」

　　「是呀！」

　　「碼頭棧倉旁的民宅內，住著一群神秘的人，那是國賊江彬的家將精銳，和錦衣衛的一群高手密探。鬧江龍與那些人往來，小子，想通了嗎？」

　　「咦！他們勾搭在一起……」

　　「鬧江龍才是暗中保護快馬船的混蛋。」

　　笑魔君沉聲說：「那一群雜碎，被煉魂修士一群俠義道群雄出現分了心，分散了注意力，因而失去保護快馬船的機會。後來分別追查劫賊將功贖罪，扮演黑吃黑以掩人耳目，確也被他追回一些珍寶和美女。

　　「目下他來到南京，仍替江彬國賊暗中效命，我弄到一個從禁城出來傳信的信差，獲得正確的口供，趕到金陵老店找你，卻晚了一步。我女兒的劍術出類拔萃，但據店伙說，並沒看到有人用刀劍交手，她怎麼可能被弄走而不曾發生惡鬥？」

　　「連我也幾乎被妖術煉得神形俱滅，令嬡絕對沒有任何挺劍交手的機會。」

　　霍然咬牙切齒：「本來我對鬧江龍這狗雜種有好感，不與他計較，想不到他竟然是密探的走狗，我又輸了一步棋。午後我進城，找熟悉紫禁城的人討消息。」

　　「你的消息……」

　　「不要在小枝節上與他們鬧著玩，擒賊擒王；打蛇必須打在七寸要害上。」

　　「去找皇帝？」

　　「去找國賊江彬，皇帝所作的種種喪盡天良的勾當，都是這國賊所唆使的，他也是密探的首腦，錦衣衛的首長，我一定要先找他，先設法救令嬡，再和那個狗皇帝玩命，目下皇帝與江賊都躲在紫禁城。紫禁城的形勢如不先行瞭解，絕難找到昏君奸臣的宿處。」

　　「好，我帶你去。」笑魔君說：「我有朋友熟悉宮城的形勢，再花些時日繞城探……」

　　「不能浪費時日，我只要知道裏面的概略格局便可。我得歇息，午後動身。」

　　「你歇息，我到城內城外打聽消息。」

　　笑魔君表面依然神色鎮定，但心中卻萬分焦慮，父女連心，心中焦急是意料中事，讓霍然躲在船上歇息，匆匆上岸找朋友打聽金陵老店事故的一切消息，希望能打聽出愛女的正確下落，以便策劃救人。

第二十五章　深夜造訪

　　有一個老江湖相助，找門路方便多了。

　　笑魔君是成了精的老江湖，鑽門路的手段十分寬廣，而且不擇手段，所以綽號稱魔，比那些俠義道手面廣人緣佳的高手名宿，更為靈通廣博，效率更高。

　　二更天，笑魔君與霍然，由兩名中年人領路，在城南的馬鞍坊一家民宅中，拜會了宅主人楊懷德。

　　這一帶全是製馬鞍的人家，楊懷德本身就是一家工場的主人，專門製造王公貴胄名門子弟的名貴馬鞍，在馬鞍坊名氣不小。

　　楊懷德不是江湖人，但對本地的大爺級人物不算陌生，善良的百姓，對這些江湖大爺不敢不怕。

　　伴同笑魔君前來拜會的兩名中年人，就是南城一帶城內外的大爺級人物，夜間造訪，已經把楊懷德嚇得冒冷汗了。

　　為首的大爺，是北面朝天宮一帶的地頭龍，三手喪門姜霸，綽號已經令人心中發毛的姜喪門，與中山王府一些將爺有往來，稱大爺有充足的本錢。

　　「這位老太爺，想看看你們家老太爺留下的圖樣。」

　　三手喪門開門見山道出來意，把笑魔君稱為老太爺。

　　「我知道你們家，藏有早年修建宮城的圖樣，已保存了四代，你沒把圖樣燒了吧？」

　　「還在還在。」

　　楊懷德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當初使用的桑皮紙，已經有些朽壞了而已。小的這就上閣樓取來，供老太爺過目。」

　　南京是早期的皇都，按舊例分設都城、皇城、紫禁城。

　　以往在南京建都的皇朝，本來都建有皇城，但隨著皇朝的覆沒更代，每代都略有改變或重建。

　　原來的宮城，在元朝至元十五年，被拆掉所有的宮殿，把建材運至大都，遺址改為御史台衙門。

　　朱元璋在至正十六年攻入金陵，將御史台衙門改為軍府，又改為王府，最後才建築皇宮。

　　然後，大興土木修築紫禁城，同時增修都城，甚至修建周一百八十里的外城，動員軍民上百萬，耗資金銀上千萬。

　　築城的經費，有一大半出於本城第一富家沈秀所捐輸。

　　沈秀，也就是傳說中，擁有聚寶盆的沈萬三，也就是商人所供奉的財神。

　　那時，城南半座城，都是沈秀的產業，上百種生產行業都是他設立的。

　　比方說馬鞍坊，就是沈秀製鞍工廠的所在地，以廠命名。其他油坊，織綿坊……都是他的。

　　財高震主，與功高震主同樣危險，沈秀能捐資千萬築城，如果用這些錢來造反，那還了得？

　　結果，城築成了，沈秀也遭了殃，朱元璋決定宰了他永除後患。

　　朱元璋連替他開國的功臣也殺光了，殺一個妨礙他的財主小事一件易如反掌。

　　結果，母儀天下的一代賢后馬皇后，替這位財主講情，沈秀捐財替皇帝築城建官，殺掉了哪有天理？

　　結果，朱元璋大發慈悲，免了沈秀的死罪，全家充軍到雲南。

　　這位天下第一的大財主，結局成了謎，是不是被平定雲南鎮守雲南的沐英殺掉了不得而知，沈家的下落成了歷史之謎。

　　都城的南門也叫聚寶門，就是因為據說沈秀有一個聚寶盆而取的，南城一帶本來是沈秀的產業。

　　朱元璋發了一筆空前龐大的財，不但築城的錢有著落，更沒收沈秀的全部資產，他的吳王府與賜給徐達的中山王府，一一是沈秀的產業。

　　他沒收了聚寶盆，聚寶盆卻根本不能聚寶，空歡喜一場，不能替他變出一文半文或任何珍寶。最後，他把盆埋在城門下了事。

　　楊懷德的高曾祖父，就是當年龐大的工程人員之一，所以藏有建宮的圖樣，一擱百五十年，居然有人需要這些圖樣，其實圖樣已經毫無價值了，快腐爛啦，客人在楊家逗留了一夜，次日近午時分才離去。

　　下一步，是繞宮城實地勘查對證圖上的資料，留意進出路線、御林軍佈置等等事項，用上了盜賊踩盤子的技巧，預作充分準備。

　　※※※

　　霍然的狂妄性格，有了明顯的改變，不再認為沒有人奈何得了他，對這次公然落店接受挑戰的狂妄舉動，深感後悔，對失蹤了的傅姑娘自疚自責，積極地打聽有關那晚襲擊者的底細。

　　勘察皇城是有時間限制的，天一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城內夜禁由於皇帝的光臨，提前一個更次實施。

　　這是說，二更起更就關閉各處街道的柵門，禁止閒人在外遊蕩，夜市一律停止，犯禁的人，很可能從此失蹤，禁令雷厲風行，南京的人叫苦連天。

　　夜禁對牛鬼蛇神的影響並不大，連一些地老鼠，也知道繞走某些小街巷，可以通行無阻不至於被抓，能高來高去的人，更沒將夜禁當作大不了的事。

　　這天傍晚，他出現在城北洪武街南端，武勝橋旁的親兵校場附近。

　　南京城內外，本來有十二衛拱衛南京的兵馬，目下突然增加了二十餘萬北兵，住宿大成問題。

　　御林禁軍可以安頓在皇城外圍，與拱衛皇城的六衛兵馬擠一擠，其他的邊軍與衛所軍，分散在都城內外駐紮。

　　武勝橋的親兵校場沒有營舍，由國賊江彬的十二團營親軍建帳紮營，附近已經成為禁區。

　　江彬本人的軍帳雖然也在，而且設置了轅門，但他本人則帶了家將與錦衣衛的高級人員，住在皇城內，隨時皆可進入紫禁城（宮城），與皇帝身邊的數百名不三不四、懷有奇技異能的喇嘛活佛道士、和尚（包括少林寺的僧兵領隊大師級高僧）、勇士、材官……醇酒美人百無禁忌鬼混。

　　霍然不可能知道江彬的動靜，只知道江賊所帶的十二團營親軍的駐紮地。

　　擒賊擒王，他要先和江賊打交道。

　　江賊掌理錦衣衛，派出的數十批密探，都是以錦衣衛名義在各地橫行，其實有十之八九不是錦衣衛的正式官兵。

　　如果傅姑娘是被蒼龍丹士或者玄靈教主擒走的，必定將人交與江賊處理，因為密探的目標是他，不相關的人該由江賊審訊處置。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方面的人放出風聲，因此傅姑娘目下到底落在何人手中，五天來毫無消息。

　　他是按常情推斷人在江賊手中，其實他並沒有充足的證據認定，反正密探的負責人是江賊，找江賊名正言順。

　　由於金笛飛仙師徒，以及五通神幾個人，一直不曾在金陵老店出現，他來南京盜寶的打算，無形中取消了，目下的第一要務是設法援救失陷的傅姑娘。

　　江賊沒能抓住他，就不會斷然將傅姑娘處決。

　　看清了警衛的活動情形，他決定了大膽的急襲行動，以牙還牙深入中樞，行快速猛烈的突襲。

　　他要求笑魔君在預定撤出處潛伏，接應他撤出立帳區，如果撤出的路線被封鎖，想撤出可就難了。

　　十二團營是江賊親選的親軍，成軍已有六載，名義上是補錦衣衛的不足，因為錦衣衛不可能經常保持整齊壯盛的軍容，其實卻成為江賊出巡時擺威風的親兵。

　　十二團營的每一個官兵，皆是從京軍三大營（五軍、三千、神機）調來的，不但驍勇絕倫，而且有神機營的火器。

　　十二團營現有精銳官兵六萬人（編制是十二萬人），南來隨駕的只有一萬二千，由江彬親自指揮，替代了侍衛上直軍（御林禁軍）的地位。

　　霍然要面對一萬二千驍勇的親兵，如果退路被封鎖，他畢竟不是萬人敵，想突圍衝出談何容易？

　　所以笑魔君的接應責任十分沉重。

　　當他出現在西南角校場邊緣時，外型與氣質完全變了。

　　頭上有僅露雙目的鬼形頭罩，穿深灰色有斑緊身夜行衣，手中有一根兩尺二寸方形小鐵棒，腰間有百寶囊，不再是狂放的書生，而是不幹好事的歹徒形象。如果手中有刀或匕首，可就是百分之百的匪徒亡命了。

　　擔任撤退區掩護的笑魔君，也掩藏本來面目，戴了布袋型鬼面具，兵刃也用劍取代杖，藏身在校場的西北角，留意是否有巡邏隊經過。

　　如果內部發生情況，有派來外圍封鎖的兵馬出現，收到霍然撤走的信號時，必須立即發起猛烈的攻擊，製造混亂，讓霍然乘亂鑽隙而出。

　　鐘鼓樓傳來三更起更的更鼓聲，百萬人口的南京城，逐漸市散人稀，行人紛紛返家閉門睡大覺，只有值班的治安人員，以及一隊隊五城兵馬的官兵，配合所謂「北兵」的兵馬所組成的巡邏隊，在重要的街道巡走。

　　每一條街的柵門，皆由各街坊的民壯把守，除了巡邏兵馬與更夫之外，沒有夜禁通行證的人一概加以扣留，次晨解至捕房法辦。

　　但高低參差的街巷屋頂，夜行人飛簷走壁忽隱忽現，下五門鼠輩，也翻牆越壁活動頻繁。

　　這半年來，由於皇帝在南京快活，二十餘萬兵馬在南京與江西之間來來去去，治安的確比往昔好得多，犯罪率急劇下降。

　　但受到官兵騷擾，甚至迫害的案件，以及官府所乘機枉法的事故，卻直線上升。

　　當然，這些罪案是永遠不會公佈的。

　　霍然像幽靈，幻沒在一排排整齊的軍帳暗影中。

　　所有的警衛，完全忽略了有入入侵的情況，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人潛入生事，這種事從來就沒發生過。

　　輪值的警衛只是按例站崗，毫無所謂「敵情」觀念，江西的叛亂已經平定，戰場遠在數百里外，都城所在地，哪來的敵情？

　　建了轅門的中軍帳附近，卻是警衛最森嚴的地方，八座大如房屋，內部設備華麗的中軍帳，除了帳外帳內的衛士之外，外圍包括轅門、里長的馳道，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嚴禁中軍衛士以外的人走動。

　　江副大將軍，是大大有名的怕死鬼。

　　其實，他卻是頗有名氣聲望的勇將，臉上的箭疤，就是他親冒矢石，勇冠三軍所留下的光榮標記。

　　但那道箭疤，卻是被刺客所留下的永久紀念。

　　他的勇敢是有名的，至少，他曾經在京都皇帝的大將軍府，所設的鬥勇豹房的獸檻，把自以為天生神武的武德皇帝，從猛虎的爪下把皇帝救出。

　　至少，他敢帶了皇帝，在蘇州大同一帶邊牆，出塞向蒙古的騎兵衝鋒。

　　當年的永樂大帝，是第一個敢親自帶了兵馬，向蒙古軍衝鋒陷陣的皇帝，正德是第二個。

　　雖然正德皇帝那年所攻擊的蒙古兵，其實是一小隊遊騎而已。

　　在他的奪權當政的十五年歲月中，經歷了無數次狂風巨浪。

　　對外，有劉瑾之變、山東響馬之變、肏藩之變（慶府安化王肏番──左金旁──造反），江西寧藩之變……

　　對內，鬥垮錦衣衛錢寧、鬥垮東提督張銳、鬥垮滿朝公卿……

　　這期間，他到底受到多少刺客行刺，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所以怕死不是他的錯。

　　他身邊除了三百名心腹親兵之外，另有三十名勇悍的家將，以及百餘名以重金禮聘而來，不三不四的所謂隨從，這些人才是他的貼身衛士。

　　除了這些人之外，其他官兵如果沒奉命召見，擅自接近中軍帳的人殺無赦。

　　這天晚間，中軍帳內氣氛不尋常，燈火輝煌，重要的心腹皆參與秘密會議，內外的警衛增加了一倍，警戒特別森嚴。

　　高坐公座上的威武副大將軍朱（江）彬，滿臉怒容正在大發雷霆。這惡賊其實生得相貌堂堂，鷹目炯炯極富威嚴，左頰的箭疤平添幾分猙獰的霸氣，大多數官兵在他面前不敢抬頭。

　　「尚雲峰。」他像在叫吼。

　　「屬下在，右下側一排長案座，站起一個豹頭環眼，鷹目如炬的穿便裝中年人，略為欠身應喏。

　　「帶幾個人去，把喬尚書的腦袋給我提回來，不可驚動喬家的人，秘密處決，那狗東西可惡。」

　　南京也有六部衙門，只是權勢沒有京師的六部大，只能算是閒官，也被人戲諺地稱為養老院。

　　南京的兵部尚書，目下是喬宇，這位喬尚書剛正不阿，是一個有名的硬骨頭尚書。

　　他膽敢把公卿加以秘密處決，敢派人把喬尚書的頭提來，可知他的權勢委實驚人。

　　他掌理錦衣衛，處決公卿名正言順。

　　「屬下遵命。」

　　尚雲峰欠身應喏。

　　「且慢，長上請三思。」

　　左首一位中年人急急站起：「晝間喬尚書逆了長上，夜間他便午夜飛頭，今上怎麼想怎麼說？恐有後患，不宜秘密處決。」

　　今上，指正德皇帝。

　　「我一定要取得各城門的鑰匙。」江彬拍案怒吼。

　　「長上，秘密處決了他，仍有他人反對，今上恐怕更不肯允准將城門鑰匙交付長上。今上目下以鎮國大將軍名義御軍，即使他仍是皇上親頒聖旨，也不能取得城門鑰匙呀！我們其實用不著城門鑰匙，任何時候我們都可以越城自由進出，何必引起天下人的注意？」

　　「我不管，我一定要取得各城的鑰匙。」

　　江彬乖戾地再次拍桌怒吼：「你們也只有少數人，有本事自由進出。城外出事需要大量人手，只有開啟城門才能趕往處理。像早幾天你們在龍江關，今上身邊那幾個混蛋自命不凡，派了五六十個人，埋伏捉一個小盜賊，結果丟人現眼。如果我有城門鑰匙，派三百名精銳出儀鳳門，片刻便可合圍，小賊插翅難飛，再就是……」

　　「長上的意思……」

　　「那是權威的象徵，你不明白，蠢貨。有了城門鑰匙，表示我的權威，比今上還要大，你懂不懂？」

　　「意思是說，比寧王殿下更大了。」

　　中年人冷冷地說：「寧王殿下造反，長上也要反？」

　　江彬臉色一變，冷靜下來了。

　　寧王造反，結果目下囚在某一艘龍舟內。

　　白天他向兵部喬尚書索取城門的鑰匙，包括皇城的城門鑰匙，理由是他的兵馬，夜間不能調動自由進出。但喬尚書拒絕了，向皇帝奏明利害。正德皇帝總算不糊塗透頂，准了喬尚書的奏。

　　天下任何一座城，天黑城門關閉，即使皇帝下聖旨，也休想開啟城門。這是大明皇朝的祖宗法制，誰敢違逆？

　　夜間開啟城門，唯一的例外，是戰亂期間，派兵夜間出擊。

　　他的確想造反，但也知道造反的實力不足。

　　他的四衛兵馬稱外四家，駐地在京都附近，而守京都的御林各衛，共有二十六衛之多。

　　他身邊的十二團營親兵，全額只有十二萬名，卻有六萬名空額，六萬名空缺的錢糧，都進了他的金庫。

　　正德皇帝不喜歡穿龍袍，自稱鎮國公鎮國大將軍，離開皇宮四處遊蕩，喜歡穿盔甲軍裝。

　　他的盔甲軍裝，與正德皇帝所穿的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到臉形，所以兩人一同並轡奔馳，官兵軍民皆俯伏高呼萬歲，窩心得很。

　　偶而正德皇帝不在，官兵軍民以為他是皇帝，也俯伏高呼萬歲，他哪能不動心？

　　但他相當機警陰狠，知道實力未足之前，不能取而代之，因此他所養的隨從、家將、賓客、親兵，都是他陰養的死士，靜候機會龍飛九五。

　　時機未至，不是時候。

　　正德皇帝沒有兒子繼承皇位，他會等到那一天的，不能操心過急，這時不能過早暴露他的野心。

　　「我要親自向今上討取。」

　　他揮手示意尚雲峰可以坐下，等於是取消了殺喬尚書的命令：「至少，我要取得水西門與通濟門水門的鑰匙，我們的船才能自由進出，才能避人耳目。緝捕盜匪小賊的事，你們得費心機了，萬一那個姓霍的混蛋，另有其他的黨羽，膽大包天盜劫我的船，你們必須負責，知道嗎？」

　　「長上請放心，姓霍的已經沒有同伴了。」

　　中年人急忙擺開城門鑰匙這種嚴肅話題：「他在蘇州太湖所招納的黨羽，已經被蒼龍仙長的人，略施小計便一網打盡了。獨木不成林，他一個人成不了事。」

　　「你還說他成不了事？」

　　江彬又冒火了：「他一個人，就把我們派在太湖，查緝被劫珍寶美女的上百高手，整治得灰頭土臉，死傷慘重。要不是玄靈教主的門人，及時趕回來報訊，我還不相信呢！你們還敢輕估他，所以才有金陵老店襲擊的失敗。哼！給我集中人手，務必在最短期間捉住他或者斃了他。」

　　「是的，屬下將集中人手……」

　　「捉不住他，殺不了他，每個人罰俸三月。」

　　江彬拍案咆哮：「船上的物品如果被他盜走任何一件，你得賠。你們務必斃了他，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是的，長上。」

　　中年人愁眉苦臉，不再多說。

　　「蒼龍仙長為了爭功，堅決表示這小賊是他的人用計引來的，一群黨羽也是他的門人捉住的，所以堅持由他指揮，在金陵老店佈陣捉他。結果，人不但沒捉到，他還有兩名心愛的女弟子，平白無故失蹤，你們務必不要大意，加派人手看守我們的船。」

　　「長上，何不明天就將船駛往揚州？」

　　中年人不安地說：「日防夜防風險太大，船早一天離境，就多一分安全，多留片刻便多一分兇險。」

　　「不行。」

　　江彬堅決地說：「今上又到中山王府安頓了，我們的船怎能悄然離開？徐鵬舉那狗東西倚仗功臣世勳餘蔭，居然敢對我無禮，竟然派了家將，嚴密看管所有的船隻，我不能公然把船駛離。我沒將他放在眼下，但畢竟他是世勳王親，暫時讓他神氣一時，日後，哼！」

　　正德皇帝很少住在紫禁城，大多數時日駐駕中山王府，中山王府是朱元璋往昔開國前的吳王府，後來賜給徐達。

　　正德長駐中山王府，並非有孝心住在祖宗的老家，而是方便在外面冶游，文武百官不在他眼前讓他生氣。

　　中山王徐家世守南京，目下已經傳至第八代。

　　王爵是追封的（死後追封），因此事實上下傳的子孫，並沒真正襲封中山王，襲封的是徐達生前的爵位魏國公。目下第八代的魏國公徐鵬舉，現職是守備南京兼中軍都督府僉書。

　　徐鵬舉也有不少家將，但並不想動武，只冷靜地告訴江彬：這座門只有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入過，連當今皇上也不走此門，你敢走嗎？

　　為了這件事，江彬恨透了徐鵬舉，發誓有一天，會把徐家搞個煙消火滅。

　　江彬把擄劫來的珍寶美女，藏匿在衛風快船上，共有五艘之多，隨同皇家船隊進退，不便潛行離開，皇家船隊有一部分泊在龍江關，主要的船隻，卻泊在中山王府的秦淮內河（秦淮河城內的一段）王府碼頭。

　　江彬的私有船隻，沒有任何人敢過問。

　　但徐鵬舉不怕這惡賊，藉口是身為南京守備最高指揮官，有責任保護皇家船隻的安全，派家將領了不少官兵，嚴加看守皇家船隊，江賊的五艘衛風快船，當然也包括在內。因此除非能在夜間悄悄溜走，白天絕不敢公然離開。

　　眼看搜刮的金銀珍寶即將滿載，必須及早先行駛回京都，卻沒有機會溜走，江賊感到十分憤怒和苦惱，所以要設法取得南京各城的鑰匙，準備夜間開啟通濟，將五艘衛風快船夜遁。

　　惡賊縱兵搜刮劫掠江西、南京，名義上是替正德皇帝辦事，其實自己已吞沒了一半，而且最好的奇珍美女，留給自己享用，先後秘密派船運回京都老家。

　　所以後來正德皇帝回京崩於豹房，他天命告終，當時居然不在豹房，在家中策劃兵變造反，被皇太后密詔大學士楊廷和入宮，設計將惡賊父子誘入，功敗垂成。抄家的結果，金銀珍寶珠玉堆積如山，僅黃金就有七十大櫃，白銀二千二百櫃，每一櫃重一千二百斤。

　　「總之，我不管你們如何應付。」江彬加強語氣，聲色俱厲：「三天之內，我要船駛離南京，駛離之前出了任何意外，我唯你是問。」

　　「這……」中年人心中叫苦。

　　「如有什麼三長兩短。」凌厲的目光，掃了眾人一眼：「我要抄你家賠償，把你們弄到殺虎口修築邊牆，甚至砍你們的腦袋，哼！」

　　帳門外本來有四個警衛，未經召喚，絕不敢掀門闖帳，帳門內也有兩名警衛，負責管制帳門。

　　帳門一掀，內的兩名警衛還沒看清變化，鬼影幻現，短鐵棒左右分張，立即向兩面栽倒。

　　中軍帳寬廣，公案距帳門足有四丈以上，鬼影的出現無所遁形。

　　「有刺客！」

　　中年人飛躍而起大叫，半途拔刀出鞘：「大家小心。長上，退！」

　　江賊這十餘年來，不知受到多少刺客行刺，成了驚弓之鳥，一聽「刺客」二字就心驚膽跳，儘管他悍勇如虎，但上了年紀，愈活愈怕死，權勢愈大愈珍惜性命。

　　四名隨從已左右一夾，保護他鑽入內帳溜之大吉。

　　「錚」一聲狂震，短鐵棒架住了雷霆一刀，火星飛濺，中年人被震退了兩步，刀依然握得牢牢地，馬步也不亂。

　　可是，入帳的霍然已豪勇地切入，左掌疾吐，像是響起一聲輕雷，掌心貼上了中年人的右肩。

　　中年人是隨從的司令人，武功當然超塵拔俗，所使用的寶刀能與短鐵棒相抗衡，可知內勁之渾雄，的確無與倫比，刀上的勁道石破天驚。

　　霍然已全力卯上了，下手不留情，已知對方了得，他本能地全力攻擊速戰速決，攻勢之快速，真有如電光石火轟雷掣電。

　　一聲厲叫，中年人仰面飛退，口中鮮血噴出，背部撞中一根帳柱，軍帳搖搖。

　　這瞬間，刀劍一湧而至。

　　霍然不再拖延，鐵棒有如滿天雷電，奮勇前衝，要捉向後帳遁走的人。

　　他不認識江賊，只知道那人一定是這些人的首腦。

　　慘號聲暴起，刀劍飛拋，他的左手似乎比鐵棒更霸道，一觸人體，被觸的人必定骨析、震起，把同伴撞倒，反而阻擋同伴的進路。

　　可是，他無法快速地把拼命纏鬥的人擊潰，眼睜睜看到江賊的身影消失在後帳。

　　警號聲大作，營區大亂。

　　「真糟！」他不得不承認失敗，疾退出帳，順手擊倒了五根帳柱，帳終於坍倒了。

　　有一半人追出，其他一半皆被他擺平在倒下的軍帳內，被擺平的人是死是傷，他並不知道。

　　數百座軍帳，住了一萬二千官兵，雖然設有懸燈的燈柱，但光絲仍然模糊，黑夜中警號長鳴，衣不蔽體腳不及靴的官兵，從夢中搶出帳外，怎知道發生了何種變故？還以為是失火，根本就沒想到有人入侵的情況，亂得一塌糊塗。

　　最後總算聽到有人大叫捉刺客了，這才有人想起趕快取兵刃。

　　叫喊聲吆喝聲震撼著夜空，整座校場像被戳破了的蟻窩，到處都有衣衫不整的人奔竄，軍官發的號令已無人理會。

　　十二團營總算是訓練有素的勁旅，不久便有人提刀挾槍，湧向殺聲震天處，潮水似的湧向交手纏鬥的地方。

　　霍然很難殺出重圍，中軍帳在重重軍帳的中心，面對潮水般湧來的人群，他一根小鐵棒實在無法殺出一條生路，衝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東南角方向，突然出現二十餘個蒙面人，快速地接近第一重軍帳，砍翻四名警衛，向帳幕投擲磷毒火彈，見人就殺，像二十餘頭猛虎衝入羊群。

　　營帳火起，火彈爆炸聲此起彼落，片刻間升起三二十處火頭，烈焰飛騰，外圍第一重軍帳成了火海，照得全城的天空一片火紅。

　　二十餘蒙面人一擊即走，一面放火一面殺人，大火一起，便飛快地從原路撤走。

　　官兵們再次大亂，紛紛搶著救火。

　　霍然壓力大減，咬緊牙關突圍而走，殺開一條血路，從西北角飛掠而走。

　　西北角也傳出殺聲，笑魔君及時發起攻擊策應。

　　次日軍方發表消息，說昨晚士兵鬧營，不幸引起火災，有百十名官兵受傷云云。

　　消息是瞞不住的，十二團營受到神秘人物襲擊，死傷慘重，兇手很可能是江西寧府的密諜。這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南京城。

　　寧府的密諜威震天下，活動中心在京都而不在南京。寧府的刺客更是名動兩京，是寧府鋤除異己的殺人工具。領導密諜與刺客的人，是寧府的軍師，南昌鐵柱宮的老道天師李自然。

　　真正兇手的身分，人言人殊謠言滿天飛，到底是些什麼人，誰也無法證實。

　　※※※

　　兩人飛簷走壁出了儀鳳門，直奔龍江關泊舟處。

　　「有人在暗中幫助我們。」

　　笑魔君一面更衣一面說：「他們人數不少，似乎早有準備，縱火殺人手段狠毒，實力頗為龐大。小子，會不會是金笛飛仙那些人？她們沒遭毒手，但是……她們怎知道你今晚襲擊校場軍營？」

　　「不可能是她們。」

　　霍然肯定地說：「咱們運氣好，恰好碰上一群渾水摸魚的好漢。天殺的！我一定要買一把刀，或者一把劍，才能乾淨利落痛宰他們，對付潮水般湧來的人，棍棒實在派不上多少用場。」

　　「你如果大殺特殺，我的我的女兒就死定了，他們會把氣出在我女兒頭上。」

　　笑魔君語氣中充滿絕望感：「你捉不到他們有分量的人，殺又解絕不了問題，小子，咱們的處境惡劣得很。」

　　「我還沒放棄希望。」

　　霍然狠狠地將換下的衣物扔下：「首先得找出令嬡到底失陷在何人手中，這些率獸食人的惡賊是唯一的線索，必須弄到一些有分量的人，才能獲得正確的消息。一旦證實是他們擄走的，令嬡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但要開殺戒殺人，而且要到紫禁城放火，那個豬狗皇帝，必須為這件事負責，哼！」

　　「我已經打聽清楚，那個皇帝又躲到中山王府去了，不在紫禁城，防衛能力等於是減弱了一半。」

　　「明天打聽江賊的消息再說，我希望先找他，證實令嬡的下落，再決定是否去找那個豬狗皇帝。老爺子，你可不可以找得到城南的蛇鼠？」

　　「你的意思……」

　　「王府秦淮河碼頭，泊了大小上百艘船，誰知道哪些船上載有珍寶，只有地方蛇鼠才有偵查打聽的能耐，咱們哪有工夫去守候偵查？」

　　「好，由我負責去找。」

　　「明天仍然分頭行事，我查江賊那些牛鬼蛇神的活動情形，一定可以抓住機會，把幾個牛鬼蛇神弄到手。尤其是那些妖道，哼！」

　　「你如何打聽？你的門路……」

　　「我不一定需要找門路。」

　　「那你……」

　　「我會製造機會，讓他們來找我。」

　　霍然獰笑：「在金陵老店，我等於是去送死，再也不會犯這種錯誤了，我要用我的方法誘使他們來找我。我不能躲起來，躲起來我人孤勢單，很難找得到他們的，必須讓他們高高興興地來找我。」

　　人孤勢單消息不可能靈通，躲起來必定一事無成，盯梢踩盤子必須有人手有時間，而他現在就是沒有人手和時間，救人如救火，必須及早查出傅玉瑩的下落。

　　「也好，只是太過危險。」

　　笑魔君不住搖頭：「一有動靜，他們就會一湧而至像潮水，在城裏你毫無用武之地，逃走也恐怕無路可逃。」

　　「放心啦！我對大街小巷留了心，預先有所準備，任何街巷也可脫身，時間地點由我選定，甚至比在荒郊野外更安全。」

　　霍然信心十足地說：「老爺子，船不能在這裏停泊得太久，我們來策劃以後的聚會處，狡兔三窟有其必要，可別讓他們堵死了我們的活動範圍，如果失散，沒有預定聚會處，你我怎能滿城你尋我找？」

　　「對，咱們好好策劃。」

　　笑魔君當然贊成，這本來就是江湖人士應變的手段。

　　※※※

　　燈籠坊接近水西門，在秦淮內河的南岸，整坊三條小街，都是製燈籠販賣的小門面，供應各種燈籠，小至走夜路的照明小圓燈，大至上元節的大型花燈，一應俱全。

　　當然，本來是沈秀的產業，現在已經不是了，都成了自製自售的商號。

　　由於夜禁提前一個時辰，因此，天剛黑便開夜市，只有短短的一個時辰做買賣，滿街都是燈籠，極為熱鬧，顧客多半是附近街坊的人。

　　霍然穿了他的青衫，買了一盞走夜路用的小氣死風圓燈籠，要店伙臨時用朱筆寫了一個「霍」字，通常這表示是燈籠主人的姓氏，是有主之物。在黑漆的街巷裏行走，這種小燈籠是必需的照明工具，通常可以使用一兩個月，是消耗量最大的貨品。

　　把霍字寫在燈籠上，可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街道並不寬闊，逛夜市的人又多，走在人叢裏，危險性相當高，他一點也不介意。走了半條街，這才大搖大擺，伸出燈籠照路，進入一條小巷，幽暗的小巷似乎空蕩蕩不見人蹤。

　　但他知道，有人跟來了。

　　有兩個人跟來，遠在十餘步後，手中沒有燈籠，腳下無聲輕靈如躡鼠的貓，如不轉身仔細察看，黑暗中不易看清是人，穿的是黑衣，漆黑一片，難辨形影。

　　這一帶距水西門不遠，水西門設有水門，管制秦淮內河的船隻出入，也是船隻進入大江的航道。

　　通濟門也有水門，而且有水閘，不但管制船隻的出入，也管制秦淮內河的水位。

　　江賊要取得南京各城門的城門鑰匙，當然也包括上下兩水門。通常船隻從水西門出城，但稍大型的船隻，寧可改駛通濟門，走外河入江。

　　內河的船道窄小，船隻又多，夜間航行更引人注意，所以江賊的船要走通濟門或水西門。

　　那時，秦淮內河遠沒成為正式的風月場。數十年後，水西門外風月區被一場大火燒光，當局禁止風月場重建，風月場才慢慢地發展到城裏來，秦淮內河才正式成為晚明風月代表性地區，成為世紀末的銷金窟。

　　如果船從通濟門駛出有困難，當然預先得準備第二條路。這第二條路當然是水西門，沒有第三條可走，因此派人潛伏在水西門附近，候機接應船隻駛出，預防意外發生，潛伏的人也免不了留意附近的動靜，排除可能發生的困難，不許妨礙有任務的人在附近活動。

　　走狗們已經知道大爺霍然邀集同伴前來南京盜寶，金陵老店襲擊失敗，讓霍然漏了網，走狗們更是提高戒心，把霍然列為最危險的盜寶賊，是必須全力撲殺的首要目標，廣佈眼線追查他的下落。

　　霍然竟然出現在水西門附近，眼線終於發現他了，對日後藏寶船的航行，構成嚴重的威脅。

　　信號已經傳出，緊急召集打擊小組的信號向中樞傳送。可是，信息傳遞速度並不快，而霍然卻是活動的目標，不曾在原處停留，跟線非緊躡跟蹤不可，跟丟了如何向上級交代？必要時還得拼老命出手搏殺。

　　霍然鑽入黑暗的小巷，跟蹤的人心中一急，便不顧不得跟得太近的禁忌，逐漸向前接近。

　　霍然手中有燈籠，眼線實在不需要跟得太近的。

　　留在小巷口的另一位眼線，眼巴巴地向後面的市街張望，心中焦急有點手足無措，怎麼支援的人還沒趕來？目標鑽入黑暗的小巷，天知道支援的人能否趕上？

　　街上行人雖不至於摩肩接踵，但來來往往人數不少，不可能留意每一個經過身邊的人，是不是懷有敵意的敵方同夥。

　　一個彎腰駝背，上了年紀顯然健康不佳的老漢，手點著一根竹手杖，一步一頓搖搖晃晃從身側經過，突然手杖一揮，快逾電光石火，哪算是半死不活的老漢，簡直就是一頭撲向獵物的雄豹。

　　「噗」一聲響，手杖擊中眼線的耳門，人還沒倒下，老漢已經貼身撲上了，拖死狗似的把人快速拖入小巷，丟掉手杖，將人抱住腿彎扛上肩。

　　同時隨後搶入兩個人，堵住了小巷口。

　　「從屋上走，高手快到了。」一個人低喝。

　　老漢肩上一個沉重的人，躍登丈餘高的簷口，輕靈敏捷，縱躍如飛，消失在鄰屋的瓦脊後。

　　街北人影排眾狂奔而來，人數不少。

　　兩個堵在巷口的人，也躍登瓦面飛遁。

　　十餘名扮成各種身分的人，用布捲了兵刃，聲勢洶洶狂奔而至，越過巷口向街南狂追，沒有眼線接應指示，這些人怎知道目標己進入小巷？

　　兩個眼線一直不曾撲上動手，等候接應的人趕來，他們有自知之明，憑兩人之力，絕難把這個自稱大爺霍然的人收拾掉，金陵老店大舉襲擊，依然讓霍然神不知鬼不覺，逃出綿密的天羅地網。

　　接近巷底，仍然不見後面有人趕來，他們不知道，負責聯絡與傳信號的同伴，已經被人消除了，更不知道接應的人因無人聯絡而追錯了方向。

　　正感到進退兩難，前面的燈籠突然改變方向，兩眼線一驚，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霍然向側方的一家住宅靠，泰然自若將燈籠插在牆縫上，退了三步，背著手嘿嘿陰笑。

　　兩個眼線相距不足十步，驚訝失措，不敢上前。

　　「你們犯了跟蹤的大忌。」

　　霍然邁出三步，拉近了一半距離：「不但跟得太近，而且後面的同伴又不跟來，犯了錯誤，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老兄們，我等你們片刻，等你們的同伴跟來，以便一網打盡。」

　　「你胡說什麼？」那位留了鼠鬚的人，硬著頭皮裝糊塗，但已開始鬆開包兵刃的布卷。

　　「狗王八！你知道我說什麼。」霍然破口大罵：「我要消息，你們得用消息換性命。」

　　「胡說八道。你到底……你要什麼消息？」

　　「要你們一群躲在水西門附近的人，秘巢到底在何處？聽說是由一個什麼大仙領隊，我要和這個大仙好好親近。老兄，你願意說嗎？」

　　另一位左額有刀疤的人，伸手拉住同伴要拔出兵刃的手臂，明顯地要制止同伴情急拼命。

　　「似乎閣下已猜出咱們的身分。」這人的老公鴨嗓門，有點沙嘎刺耳。

　　「你們也看出我是大爺霍然呀！各有神通，半斤八兩，最後誰是贏家，還是未定之天，是嗎？」

　　「暫時你是勝家。」

　　「所以我有權提出要求。」

　　「在下即使告訴你在何處，你也找不到，在下相信你從太湖來沒有幾天，對南京地頭並不熟。」

　　「確是如此，你很精明。」

　　「在下乾脆帶你去。」這人豪爽地說。

　　「這……」

　　「你不敢？」

　　「哈哈！大爺我求之不得呢！這就走嗎？」

　　「跟我們走。」

　　「謝啦！請領路。」

　　他走兩步取向燈籠：「先小人後君子，話先講在前面，如果你們居然記不起巢穴在何處，帶著大爺我，像碰到轉磨鬼一樣，在不知名的大街小巷亂轉，那就休怪大爺心狠手辣了。」

　　那人向同伴悄悄打手勢，昂然舉步便走。

　　雙方並沒交手，武功的高低誰也不知底細。一個人押兩個人，而且又在黑夜的小街巷內，簡直是開玩笑，兩個傢伙隨時皆可以進為退猝然攻擊，一擊即分隨時皆可脫身，甚至可能出其不意把霍然斃了呢！

　　進入另一條小街，行人稀稀疏疏，兩個傢伙居然乖順地在前面領路，沒有任何異動。

第二十六章　刀山劍網

　　迎面來了兩個人，然後跟在後面。

　　唿哨聲打破小街的沉寂，後面又多了兩個人。

　　前面出現兩盞門燈，是街右那家頗有氣勢的大宅的門燈，朱紅的字跡清晰可辨，但卻在外層虛糊了一層黃色棉紙，繪了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雲雷圖案。如果白天或夜間不點燃燭，只能看到外表不知所云的圖案。

　　宅門內突然人群湧出，刀劍的光芒閃爍。

　　跟在後面的四個人，拔出刀劍隱發龍吟。

　　「大概到了。」

　　霍然大聲說。

　　兩個眼線向前一竄，轉身時刀已出鞘，遠在三丈外，已是安全距離。

　　「你這混蛋膽氣超人，在下算是服了你。」

　　額有刀疤的眼線揚刀說：「你已經到了地頭，閣下，這裏就是副大將軍派在這裏的秘站，你滿意了嗎？」

　　江彬賜姓朱，是正德皇帝的乾兒子，所以他的部屬皆稱他為朱副大將軍，而聘請的人，仍稱他的本姓，叫江將軍。

　　從稱呼上，便可概略瞭解這些走狗爪牙的真正身分，這位眼線只稱副大將軍，可知必定是江賊的心腹部屬。

　　「非常滿意。」

　　霍然流裏流氣地將燈籠插在地上，撩起衣袖，將青衫的下襬掖在腰帶裏，一副秀才要打架的派頭：「所以，你們兩個是完整的，沒少掉胳膊缺了腿，我大爺霍然不虧待願意合作的人。你們退！讓你們首腦們和大爺我打交道講理。大爺光明正大，規規矩矩來到南京，一落店便遭到許多狗娘養的雜種襲擊，像一群瘋狗亂吠亂咬，我要公道，我要講理……」

　　對方可不想和他講理，大宅走出來的十餘個男女，刀舉劍揚來勢像狂風，刀劍發如暴雨。

　　後面四個跟來的人，發動更快，四個人兩刀兩劍，悄然撲上了，刀劈劍刺上下齊到，攻他的背部，刀劍急遞，刀風劍氣徹骨生寒，光芒有如電閃雷擊。

　　他大旋身雙手一分，掌起處像是輕雷迸爆，可怕的掌風有如萬斤巨鎚痛擊，刀劍向兩側激揚。

　　人化驚電從刀劍中間楔入，左掌輕拍，將一把刀拍出偏門，右爪抓入，抓住一個人的脈門，一扭之下奪獲一把劍。

　　「殺吧！」

　　他怒吼：「不講理者死！」

　　劍光眩目，扭曲伸張了幾下，旁觀的人看不到劍影，只能看到劍光滿天飛旋吞吐，人的形影也難以分辨實體，閃動的速度太快了。

　　「哎……」狂叫聲暴起。

　　人體接二連三飛退、拋擲。

　　劍光迴旋，貼地迸射有如狂龍鬧海，衝入湧來的人叢，楔入刀山劍網的空隙，然後一聲長嘯劍光分張，斷手斷腳與人體撒了一地。

　　十幾個人，哪禁得起他的劍急劇切割？他的劍攻擊時宛若電耀霆擊，刀劍一觸即自行向四面八方拋擲，劍光所經處，著手手斷，及腿腿折，貫入人體有如摧枯拉朽，練了八九成火候的氣功，也擋不住他的劍光長驅直入，擊破護體氣功如中敗革，一楔而入毫無阻滯，不浪費時間拔劍，乾脆把中劍的人挑飛。

　　虎入羊群，如湯潑雪，三衝錯兩盤旋，門外只剩下兩個能完整站立的人，盯著他渾身戰慄，像是嚇壞了。

　　一聲狂笑，他踹破了宅院門，瘋虎似的搶入，掠過大院子，衝入燈光明亮的大廳。

　　「天老爺！」一個右腿齊膝折斷的人，坐在地上盯著他衝入大宅的背景悚然驚叫：「這……這傢伙是……是人是……是鬼？魔鬼！」

　　沒有人能封架住他的劍，劍光任意拂揮，所觸及的刀劍與人體，絕不會是完整的。片刻的快速掃蕩，將近二十名高手紛紛崩潰。

　　兩個完整的人中，其中一名是操刀的額有刀疤的眼線，膽都快被嚇破了，躲在宅門旁的牆根下渾身顫抖，手中仍死握住刀不曾脫手。

　　「天啊！他……他會把我……我們殺光，我……我卻把……把他引……引來……」眼線驚恐地說。

　　「大概會的。」

　　不遠處牆根的暗影中，踱出一個糟老頭，用嘲弄的口吻說：「他是一個太歲，你們沖了他，還能有好結果？殺光你們，天下雖然不至於就此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

　　「老不死，你……」

　　「我老不死是魔，來向你們套交情的。似乎你並不是什麼有地位的人物，但卻是供給口供的最佳人選，我老魔撈不到大魚，抓個小蝦也不錯。」

　　「老混蛋……」

　　糟老頭突然一閃即至，手一伸便及體，食中兩指尖點在眼線的七坎大穴上，認穴奇準，近身的速度極為驚人。眼線手中有刀，卻沒有出刀阻擋的機會，應指渾身立僵，甚至叫不出聲音。

　　糟老頭在唯一完整的另一個人撲上之前，將眼線扛上肩撒腿便跑。

　　是笑魔君，乘機渾水摸魚。

　　這個大宅的大廳好大，分堂上堂下，左右有廊，廊外有廂，後面有穿堂，想必是南城的大戶士紳住宅，難怪被徵用作為秘窟。

　　堂上並肩站著四男一女，年紀都不小了，都佩有兵刃，穿得相當華麗，一看便知是爺字號有地位的人，氣概風度有模有樣。

　　堂上堂下燈火通明，整座大廳足有二十盞各式燈籠與燭臺，懸的、掛的、插的擱的一應俱全，形容光亮如晝雖則有點誇大，但燈光耀目卻是不爭的事實。

　　霍然仗劍闖入，在堂下止步，瞥了堂上的五男女一眼，便知碰上有分量的人了。

　　再留意對方流露在外的獰猛、陰沉、冷森的懾人氣勢，他知道碰上了勁敵了。

　　五男女眼神極為陰厲，但也呈現驚訝的神情，對他的出現，顯然大感意外。

　　在外面攔截的人，想必全都遭了不幸，他才能直入中樞，他手中的劍仍留有血跡。

　　「你們在迎接大爺我嗎？在下深感榮幸。」

　　他的神色驕傲、狂放、泰然，但暗中已運功戒備，每一條肌肉皆躍然欲動，隨時皆可能爆發出無窮威力：「我，大爺霍然。諸位必位高輩尊，請教諸位的高名上姓以便稱呼。」

　　「兩個老道自以為是神仙，卻全都浪得虛名，未卜先知的神算是騙人的，完全算錯了你這個姓霍的年輕人。」

　　中間那位留了三綹長鬚、鷹目高顴的中年人冷冷地說：「所以栽得好慘。現在，你膽大包天找上了我。

　　「找上你是事實。」

　　霍然輕拂著長劍，笑得邪邪地：「膽子再大也包不了天，誰也不知道天到底有多大。喂！你知道我大爺霍然的底細，所以派人引誘我來，是嗎？」

　　「沒錯。」

　　「我想，你一定是密探中甚有地位的人。」

　　「也沒錯。」

　　「你真蠢，老兄。」

　　「大膽！你說什麼？」

　　「你們一而再搶我的女人，實在其蠢如豬。」霍然語驚四座，擺出強橫高姿態：「在未曾獲得大爺準備作案的證據前，便安排陷阱大舉襲擊，更是愚蠢玩法的狗屁勾當，不啻授人以柄，白白送給我大舉報復的好機，不論在公在私，大爺我都有痛宰你們的一千個正當理由。所以，大爺理直氣壯找上門來，閣下是這裏的負責人嗎，貴姓大名呀？」

　　「該死的混蛋！你該聽說過老大的名號。」

　　「我就不知道你是老幾。」

　　「奪命蕭。」

　　「唔！好像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奪命蕭堅。」

　　霍然畢竟是秀才，對經史子集頗有涉獵：「天下四大混世魔頭之一。你是江南人，是金陵梁朝皇帝梁武帝的本家，與那位導致台城陷落，梁武帝餓死台城的誤國王孫蕭堅同名。呵呵！你也想成為餓死正德皇帝的元兇？沒錯，一定是。」

　　冷嘲熱諷，鐵定可以把混世魔頭激怒得失去理智。

　　可是，奪命蕭卻更為陰沉冷靜。

　　「我知道你是個好色之徒，與身手高明的匪盜。」

　　奪命蕭陰笑：「你在太湖，為了奪回玉面天罡的女兒，殺傷本部不少人，為了女人不惜與皇家密探玩命。本來我打算等玉面天罡那些俠義人士前來南京，利用他們對付你的。但他們在鎮江逗留不進，老夫甚感失望，只好退而求其次，任由皇上身邊的一些目空一切的人對付你，想不到他們更令老夫失望，而且讓你找到此地來，老夫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捉你殺你本來不是老夫的事，老夫只負責防止盜匪騷擾朱副大將軍的財產。上次在德州快馬船被劫，損失匪輕，追兇追贓是老夫的責任，也必須加強警戒防患於未然，既然你找來了……」

　　「大爺找來了，當然不肯善了。呵呵！你防患於未然，必須殺掉我以防止我盜寶。我不但要準備盜寶，而且要討回我的女人，雙方勢成騎虎欲下不能，只有一條路好走，而且必須一直走到路盡頭，除非……」

　　「沒有什麼除非。」

　　奪命蕭打斷他的話，語氣具有強烈的權威性：「老夫要懸賞一萬兩銀子取你的命，或者以一萬兩銀子禮聘你為我效力。現在，我等你選擇，一萬兩銀子，你可以在江南買三千畝地……」

　　「去你娘的！我買三千畝地來幹什麼？留待官府眼紅，隨便找個藉口抄家沒產？而且有三千畝田地的人，早晚會被派為糧紳。像我這種有正義感，有良心的糧紳，一定會被打下十九層地獄的，你在用惡毒的手段坑害我，去你娘的沒安好心的混球。」

　　大明皇朝有計畫地消除大戶豪紳，卻又不斷地培養豪紳。官府與豪紳之間，永遠一代代惡性循環此消彼長。

　　因此江南人普通奢侈，有錢就盡量享受，天知道哪一天輪到自己破家？先享受再死，死也瞑目。

　　出錢捐款修建南京城的天下第一財主沈萬三（秀），就是第一個被宰的豪紳。

　　奪命蕭出手便是一萬兩銀子，大方得令人側目，計重六百二十五斤，挑也要十幾個人（挑銀子通常是四十斤）。

　　也只有這種特殊人物，才有如許驚人的特權。

　　為了一文錢，也會打破對方的頭。懸賞一萬兩銀子殺一個人，天知道會有多少人為了一萬兩銀子奮不顧身？這是致命的威脅，絕非空言恫嚇。

　　「你是個人才，所以我破天荒給你兩條路走。」

　　奪命蕭不介意他的冷嘲熱諷，威嚴地發表恫嚇的言論：「通常老夫言出如山，斬釘截鐵頒發唯一的指示，老夫轄下的人，唯一的行動是依命執行。」

　　「去你娘的！」

　　霍然扮潑皮光棍，還真有幾分神似：「大爺還不是你轄下的人，你少在大爺面前……」

　　「你會是我轄下的人。」

　　奪命蕭又打斷他的話：「螻蟻尚且惜生，人更惜命，你並非一定要死，而且唾手可得極高的權勢和財富，所以我相信你會權衡利害，作最佳的選擇。現在，老夫立等答覆，馬上！」

　　「大爺已經知道你是個極有權勢的首腦，所以我要你，和你算一算前前後後的賬……」

　　「你這小輩的狂疾，已經無藥可救了。」

　　奪命蕭不斷打斷他的話，權威的習性難改：「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閣下，你知道我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他的嗓門也愈來愈大，表示狂疾繼續發作：「這世間的人，所要的當然是權勢、女人、財寶，大爺我何能例外？這樣好不好？我也不想和你們互相砍殺，殺得血流成河，寧可見好即收，得一些好處就收斂，皆大歡喜。其一，把我的女人完整地還給我。其二，送我一艘載珍寶的衛風快船。你看，大爺我毫不貪心吧？」

　　女人，他是指在金陵老店被擄走的傅玉瑩。

　　迄今為止，連消息靈通的笑魔君，也打聽不出愛女傅玉瑩到底落在何人手中的。

　　那天晚上襲擊金陵老店的司令人，確已證實是江彬身邊的兩個神仙級老道。

　　江彬與好幾百個具有奇技異能的人，在皇帝身邊陪皇帝胡地胡天。他們被皇帝玩弄，也玩弄皇帝，在京師一直就安頓在皇店街的大將軍府，組成拱衛豹房的主力，比御林侍衛更受重用，更親近，是皇帝的心腹玩伴，曾用千奇百怪的所謂秘技，逗引皇帝玩樂，包括如何凌虐女人。

　　這些人，其實都是江彬網羅而來的，骨子裏可說是江彬的心腹，透過這些人而直接控制皇帝。

　　所以後來正德皇帝死在豹房，江彬被太后誘擒伏誅，這千餘名不三不四的雜碎，也被一網打盡。主要的原因，是江彬所指揮的錦衣衛官兵們，因大權旁落而心中不滿，抓住機會臨時倒戈。

　　錦衣衛才是真正的侍衛，但反而不受重視，只有少數人是江彬的心腹受到重用，絕大多數官兵的權勢地位，都比那群不三不四的人低一級，不滿的情緒有如毒瘤，一旦發作便會危及主體。

　　江彬的五艘私人衛風快船中，就沒有錦衣衛的人看守，全是江賊的心腹鷹犬擔任守護，雖則衛風快船是錦衣衛的建制船隻。

　　這一群人，稱呼的名目也千奇百怪。

　　和尚通常稱為國師、活佛、菩薩、長老……老道通常是神仙、真仙、真人、法師……反正都高人一等，莫知所云。

　　如果有門路，找得到心懷激忿的錦衣衛官兵，打聽有關那些不三不四雜碎的消息，事無鉅細皆可一清二楚。

　　可是，卻沒有任何官兵，知道那天晚上兩個妖道在金陵老店到底擄走了些什麼人，只知道妖道的人有不輕的損失，卻一無所獲沒捉到疑犯。

　　霍然和笑魔君，卻認為傅玉瑩肯定是被妖道的人擄走的，所以要向江彬的重要走狗施壓，兩妖道本來就是江賊的心腹爪牙。

　　光臨太湖地區追查快馬船被劫珍寶美女下落的密探，是江賊派出的心腹，已經有劫持林涵英的前科，霍然重施故技，討索被擄走的傅玉瑩，名正言順有例可稽，因此他坦率地提出指責和要求。

　　可是，他料錯了，奪命蕭並不知道傅玉瑩的事，只知道密探在太湖劫持林涵英的事故，所以說起話來，各說各話，牛頭不對馬嘴。

　　其實，那一千多個雜碎中，也有一些正派的好人，但為數有限。

　　而絕大多數各色牛鬼蛇神中，因利害權勢的衝突，受寵的程度差異等等利害擺不平，充滿了權利鬥爭的氣息，各有集團，各有首腦，明爭暗鬥相當熾烈火爆，結黨營私相互攻訐習以為常。

　　聽奪命蕭的口氣，便知道這個宇內混世魔頭與兩個神仙老道之間，存有嚴重的歧見和嫉恨，對老道們輕舉妄動，襲擊金陵老店的舉動不以為然，甚至輕視和不屑，老道們失敗，他反而快意。

　　「這小王八蛋已經無藥可救了。」

　　那位長了一張三角臉，留了花白鼠鬚的人陰森森的語音相當懾人：「蕭老哥，你還有心情和他鬥嘴皮子？一個存心找死的人，心態與那些上法場的潑皮亡命是一樣的，明知必死，說話百無禁忌，這種人最佳的應付方法，是盡快把他生剁活剝。我活閻王橫行天下四十年，還真第一次碰上這種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

　　「先弄清他的意圖，豈不可以進一步瞭解他的底細？這小狗還有不少黨羽，咱們的眼線居然查不出線索，最好由他親自說，省事得多。」

　　奪命蕭並不急於動手，修養工夫到家：「小輩，那天晚上夜襲親兵校場，大鬧十二團營營區的那個扮鬼怪的人，想必是你了。」

　　「你可以猜三次。」

　　霍然嘲弄地說：「猜中了，有獎。咦！奇怪。」

　　「小狗，什麼奇怪？」

　　「吵吵鬧鬧老半天，你其他的人怎麼還沒趕回來保護巢穴？」

　　「我這裏本來沒有幾個人。不過……唔！確是可疑，我這裏共派出三組人兜截，怎麼一組也沒趕回來？小狗，一定是你的黨羽把我的人引走了。」

　　「也許吧！」

　　霍然含糊其辭，想起那天晚上，夜襲親兵校場的事，的確有人趁火打劫渾水摸魚，很可能有意策應他的行動：「喂！閣下，大爺我所提的兩個條件，你到底有沒有權作主答覆？」

　　「你……」

　　「我不能在這裏枯等，聽你嘮叨等天亮。閣下，你不像一個威震天下的混世魔頭，倒像一個快進棺材、得了癡呆症的老朽，委實讓我這種江湖後進失望，不要再嘮叨探口氣，我立候答覆。」

　　「蕭老哥，我實在受不了。」

　　活閻王大感不耐，陰目中殺機怒湧：「你還有心情接受他的侮辱？」

　　「唔！看來真探不出什麼口氣，這小狗精得很。」

　　奪命蕭的態度開始轉變。

　　「活捉他用酷刑消遣他，還怕得不到口供？」

　　「說得也是。」

　　「交給我。」

　　活閻王肯定地拍胸膛：「唯我是問。」

　　「也好，要活的。」

　　「他一定是活的。」

　　「有勞了。」

　　「這是我分內的事。」

　　活閻王慢吞吞拔出佩匣中的閻王令，似乎手中並沒注入真力。

　　閻王令其實是外型略加改變的雁翎刀，不再像雁翎，尖端改成尖角形，像官府所發的令牌，分量比雁翎刀沉重，是雙手使用的重兵刃，雙手沒有數百斤神力，格鬥時揮舞不了幾下，就力盡勁消了。

　　長處是用來砍劈擋攔托，對方的刀劍不斷也會連人帶刃被震飛。

　　霍然的神情突然有了微妙的改變，渾身汗毛根根豎立。

　　依情勢估計，兩個魔頭的對話，的確是由活閻王獨自下堂動手，要活捉霍然。

　　霍然卻感覺出兇兆，一陣心悸毛髮森立。

　　人影似流光，刀劍似雷霆。

　　閻王令反而後發，而由奪命蕭與其他三個人，先一剎那向堂下猛撲，半途刀劍出鞘，速度之快令人目眩。

　　燈火搖搖，刀劍攻擊的風雷聲驚心動魄，刀劍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形狀，幻化為電火流光。

　　活閻王隨後跟進，隨時準備追擊。

　　霍然在風雷及體的前一剎那，利用燈火搖搖視覺有變的瞬間，身形下挫、暴退。

　　這瞬間，他的劍吐出、隱沒，閃動的劍光，像是一動便倏然隱沒、消失。

　　速度打破視力的極限，就會有這種現象發生；光芒乍現乍隱。

　　「啊……」廳門口突然現身衝入的兩個人，擲掉手中的刀劍，厲叫著身軀向兩側拋起，一個左手齊肩而折，一個斷了右臂。

　　人影消失在廳外，一閃即逝。

　　「呃……」衝抵堂下的四個人中，一個生了一張蠢笨鰓魚嘴的人，左手掩住右肋下，踉蹌的向前衝。

　　奪命蕭姓蕭，使用的兵刃不是簫而是劍，直衝至廳口，根本沒有出招攻擊的機會，霍然已在廳外消失了，其他兩個人更沒有出手的機會，像在替霍然送行。

　　「陳兄怎……麼了……」

　　後面的活閻王，一把扶住了鯰魚嘴同伴急問。

　　「我……我挨了一……劍……」

　　鯰魚嘴中年人吃力地嘎聲叫：「這……這怎……怎麼可……可能……呃……救我……」

　　「這小雜種好精明。」

　　退回的奪命蕭悚然地說，連嗓音都變了：「難怪兩個老道栽了，咱們也……」

　　廳門人影重現，是一臉不屑的霍然。

　　「大爺早就知道你們這些位高輩尊、欺世盜名的混蛋不是東西，不敢和晚輩們公平拼老命，只會玩弄陰謀詭計保全你們的地位，怎會上當？」

　　霍然揚起血跡斑斑的長劍，堵在廳門威風八面：「我要用技巧和你們玩命，逐一替你們從江湖除名，讓你們永遠沒有機會替皇帝和國賊江彬效犬馬之勞。你們這種混世的魔頭，替皇家和奸臣賣命做走狗，為禍天下更烈，除去你們也算是一場功德。」

　　一聲厲吼，四個人狂野地疾衝而上。

　　一聲狂笑，霍然一閃即逝。

　　他有勇氣和潮水湧去的大批官兵拼搏，卻不想和幾個藝臻化境的混世魔頭群毆。

　　他不會遠走，人還沒弄到手呢！

　　這五個魔頭的武功，對他具有相當危險的威脅，他用八成真力御劍，以絕技發招，將那位長了鯰魚嘴的人刺了一劍，竟然受到極大的抗衡阻力，只貫入那人的右肋下兩寸左右而已，對方護體神功的抗力空前強韌，是他所碰到的高手名宿中氣功內力最渾厚的一個。

　　也許玉面天罡的玄天神罡，可以和這人人相提並論，難怪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不敢跑到南京來行俠仗義，都有自知之明，禁受不起大批混世魔頭大張撻伐。

　　他不想逞能，不想五比一或四比一拼老命。

　　逐一清除，他信心十足，一比一，他可以任意切割這些混世魔頭。

　　與人交手接觸，他的經驗愈來愈豐富，攻擊發招的技巧也日臻成熟，感覺更是愈鍛煉愈銳敏，一接觸到對方的外發氣勢，便可估計出對方的壓力是否造成威脅，以便採取最有利的行動應付。

　　這些混世老魔頭陰毒無恥，對他構成相當危險的威脅和功力，對付這些老奸巨猾，不能逞匹夫之勇。

　　他暫且採取飄忽纏鬥的手段周旋，忽隱忽現製造乘隙一擊即走的機會，沒料到剛離開廳門，四個混世老魔不但不曾追擊，及而消失在後堂，連受傷的同伴也帶走了，廳中只留下兩條斷臂。

　　「這些老魔也是膽小鬼。」

　　他重新出現在廳門外，向空曠的大廳大叫小嚷：「你們哪配稱一代混世魔頭？分明是貪生怕死的鼠輩膽小鬼。」

　　廳中燈火通明，但鬼影俱無。

　　略一思索，他躍登屋頂，竄高縱低在附近的屋頂走了一圈，重新返回正屋的屋頂。

　　夜已深，各處市街的夜市早就散了，街巷中除了巡走的治安人員之外，不再有市民外出走動。

　　這座大宅佔地頗廣，足有十五六棟建築，除了大廳仍然燈光明亮之外，其他的房舍皆黑沉沉燈火全無。

　　外出的走狗已被擊潰，宅內的老魔們去向不明，這處密探的巢穴本來就沒有多少人，看來這些密探已被迫放棄，派出的人不再回來了。

　　所謂秘窟，如果一旦被人發現，就不能算秘了，非放棄遷地為良不可。

　　他跳下院子，失望地準備離去。

　　一轉身，眼角便發現光影有了變化，燈光透出大廳門，的確有人在廳門活動。

　　是一個一身白，白衣白裙飄飄若仙的女人。

　　「貝秋霞。」

　　他脫口輕呼，相距僅十餘步，雖則燈光照在女人的背部，前面臉貌不易分辨，但他一瞥之下，便知是貝秋霞，對這位美麗可愛的敵人，他懷有相當程度的好感。

　　貝秋霞也沒讓他失望，迄今為止，還不曾正式向他動手相搏，至少在表面上，並沒把他當成不兩立的敵人，用軟手段和他周旋。

　　貝秋霞的出現，他並沒感到大意外。

　　貝秋霞知道他要到南京盜寶，趕回南京通風報信是意料中事。

　　襲擊金陵老店的人中，很可能有玄靈教主在內。

　　玄靈教主是貝秋霞的師父，說不定那天晚上，房內房外行法的人當中，就有貝秋霞在內。

　　大宅內到底有多少人，他並不知道，憑猜測該是奪命蕭司令，司令人已經溜之大吉，大宅內應該人去宅空，貝秋霞怎麼會事後再現身？他頗感困惑。

　　他必須再次與貝秋霞打交道，這次，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但在心理上，他真不想毀了這個在他心目中曾經留下美好印象的女人中的女人。

　　貝秋霞在廳廊上等候他接近，毫無迴避的意思。

　　「你也在這裏？」

　　他站在階下問：「你回來得很快呢！別來無恙？」

　　他恢復了書生氣概，不再擺出亡命潑賴相。

　　「還好啦！」

　　貝秋霞在他面前，一直就沒明顯地流露出敵意，這次也不例外，笑容有點矜持：「我回來，上命所差嘛！你聲稱要到南京盜寶，對我們具有強烈的威脅，所以……」

　　「所以，你和你師父玄靈教主，安排金陵老店的天羅地網，幾乎成功地把我送入地獄。」

　　「我發誓，我不曾參與。」

　　貝秋霞正色說：「安排金陵老店襲擊，主事人是蒼龍丹士和他的一群弟子，家師與幾位門人，擔任外圍策應而已。」

　　「哦！天涯三鳳是奮勇衝入的主力了。」

　　「人手的調配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天涯三鳳不會奮勇打前鋒，她們和我一樣，對你又怕又愛……」

　　「什麼？愛？」

　　他大驚小怪。

　　貝秋霞一臉緋紅，因失言而羞態可掬。

　　「沒有什麼啦！」

　　貝秋霞一挺酥胸，頭一抬驅走了羞態：「我們這些隨師在江湖闖蕩的女人，那配稱冰清玉潔？對敵我的意識，也不怎麼強烈，對一個英俊勇敢的年輕異性動情，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你在梅塢所展示的神勇，天涯三鳳哪敢和你面對面拼搏？我也是，遺憾的是你我不能成為朋友，更糟的是我必須奉命行事。霍兄，我衷心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恐怕不可能了，貝姑娘。」

　　霍然嘆了一口氣，他一直就沒把貝秋霞當作敵人：「金笛飛仙師徒，以及五通神那些人，是不是被你們處決了？」

　　「她們算什麼呢！那些人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我們在鎮江設有中樞，她們陸續到達鎮江，便被我們的人捉住了。五通神幾個人頗為機警，居然發現兇兆，而且能成功地逃向揚州，但……」

　　「但仍逃不出你們的天羅地網。我猜，捉住他們的人，不可能是你們的密探，而是栽在同道手中的。」

　　「這……」

　　「鬧江龍。」

　　「咦！你知道……」

　　貝秋霞大感吃驚。

　　「鬧江龍是你們收買的走狗，我早就知道了，你們身邊那個泗州水怪，也是二三其德，出賣同道的濫貨色。江彬那混蛋真厲害，也確是了不起的將才。在京都，他控制了北地俠義道人士，在南京，他控制了黑道與匪類。假以時日，他很可能主宰天下江湖道，成為江湖之王，我非宰了他不可。」

　　其實他並不能證實，鬧江龍是江賊所收買的走狗，沒想到略一露口風，貝秋霞的態度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何必呢！」

　　貝秋霞嘆了一口氣：「江副大將軍對江湖人懷有結納的誠意，名利的給與毫不吝嗇，這畢竟是咱們這些江湖亡命最好的出路。」

　　「你在替他作說客？」

　　「是，也不是。」

　　貝秋霞用含情默默的眼神凝視著他：「是，是因為他向你開出兩條件要我轉達，不是，是因為我懷有私心，希望和你在一起成為親密的朋友，你是我……我心目中的……的……」

　　貝秋霞臉紅到脖子上了，說不下去轉身往廳門走。

　　「江湖上真正的佳子弟並不多。」

　　跨入廳門，貝秋霞繼續用柔柔的語音說：「霍兄，你是極為出眾的佳子弟，天涯三鳳是很大膽很放浪的女人，她們怕你怕得要死。這次我回來和她們懸談，從她們口中，我可說是進一步瞭解你的為人，我覺得我們一定可以成為要好的親密朋友，只有天涯三鳳那種女人，才應該怕你。」

　　「我這人並不可怕，對我懷有歹毒念頭的人才應該怕我。」

　　霍然並肩入廳，故意避免涉及男女感情的話題：「天涯三鳳坑害了金笛飛仙那些人，她們最好趁早逃到天盡頭躲起來。」

　　「哦！你到這裏多久了？」

　　「剛到片刻。」

　　「咦！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用音號傳警訊，速度是非常快的，中山王府距這處中樞並不算遙遠，這裏是水西門附近的重要中樞，你出現在燈籠坊時，消息便傳出了。」

　　「唔！也許你們消息的傳遞真的非常快捷，難道說，江賊就算定你能找得到我，要你轉達兩個條件？」

　　「江副大將軍是非常精明能幹的。」

　　「好吧！就算他精明能幹，有先見之明，非常了不起，他的兩個條件是什麼？」

　　「以一萬兩銀子做禮金，聘請你做他的隨從，返京時引你進大將軍府的豹房，與皇帝親近。其二是……

　　「是什麼？」

　　「霍兄，這是非常難得，極為優渥，錯過了永不要來的好機會，一旦進了豹房……」

　　「其二是什麼。」

　　霍然不為所動，緊迫追問。

　　「他們在等我的信號。霍兄……」

　　「你可以發信號了，不關你的事，好來好去，我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你不可能背叛他們。」

　　不需貝秋霞說明，他知道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權勢愈大的人，要求也愈簡單。不是得，便是失；不是死，就是活；要求非常簡單明瞭，所需要的回答也非常簡單明瞭。

　　「霍兄，務請三思。」

　　貝秋霞嬌怯怯地向他懇求：「機會稍縱即逝……」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哦！有件事我想弄清。」

　　「什麼事？」

　　「你們把我的女伴怎樣了？」

　　「你的女伴？你是一個人到達南京的呀！」

　　貝秋霞愕然：「誰？不會是玉面天罡的女兒吧？」

　　「不要明知故問好不好？」

　　霍然不悅地說。

　　「霍兄，我真的不知道誰是你的女伴。」

　　「那天你們夜襲金陵老店，擄走了我的女伴。」

　　「這……不可能的。」

　　貝秋霞搖頭：「蒼龍丹士的心愛女弟子，平白無故失蹤了兩個，所有的人，根本就沒看見有真的人和他們交手，毫無所獲。霍兄，你的女伴也在房裏？是誰？」

　　「就是在溪口鎮，你示意要凌雲燕用飛針對付的假小村夫……」

　　「原來是她，我們已查出她的底細了。」

　　貝秋霞恍然：「她是笑魔君的女兒，她父女在太湖活動不是秘密。泗州水怪已經知道她父女的底細，如果她父女在南京……」

　　「她父女來了，這也不算是秘密，南京的蛇鼠，都知道她父女在南京活動。」

　　「鬧江龍正著手佈線捉拿她父女。」

　　「可能的。」

　　「鬧江龍是我們的人。」

　　「我知道。會不會是那混蛋，把傅姑娘秘密擄走了？」

　　「那怎麼可能？鬧江龍的人，並沒參與金陵老店襲擊。霍兄，離開她父女遠一點，鬧江龍如果要捉他們，就表示她父女可能是欽犯。」

　　「我知道。現在，你可以發出信號了。」

　　「霍兄，我抱歉。」

　　「我說過不怪你。」

　　「他們奉命死……死活不論，但一定要提頭回報。」

　　「要他們來吧！」

　　「我抱歉，我抱歉……」

　　最後是一聲嬌嘯，默默地凝視他片刻，幽幽地長嘆一聲一轉身出廳在門外回顧再三，才依依地走了。

第二十七章　神劍降妖

　　對某一個人產生好感，理智的天秤必然會發生偏差。

　　對敵人產生好感，必然會發生大麻煩，一旦敵意減弱了，肯定會發生輕微或嚴重的傷害。

　　「我真的很笨。」

　　霍然站在燈光明亮的大廳自言自語：「應該斷然處置的，或者及時採取行動。」

　　貝秋霞從廳內出來的，他以為對方的人已經到達了。

　　現在，他發覺貝秋霞是獨自先行抵達的，利用與他打交道的機會纏住他，替隨後趕來的人爭取時間，當貝秋霞發出信號時，後續的人才進入大宅。

　　就在貝秋霞出廳的同時，大廳才受到包圍。

　　如果早片刻離開，沒有人能追得上他。

　　同時，爭強的念頭，也像怒濤般洶湧，他畢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夜襲親兵校場，其實也是好強的意識所驅使的。

　　他敢無所畏懼地來南京活動，明知要面對無數強敵，如果情況發生便示弱溜走，那又何必來南京丟人現眼？

　　假使他對付不了這些人，而且事先逃走；那麼，他還有勇氣去找江彬國賊？去找無道皇帝，江湖朋友怎麼說？無膽的吹牛英雄？

　　被貝秋霞有計畫地拖住，替走狗們爭取時間，他並不後悔，只是覺得很笨，面對有好感喜歡的女人，敵我意識便減弱了，成了上了當的大傻瓜。

　　上了當便失去主動的好機，但他並不後悔。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劍垂身側留心觀察四周。

　　這種格局齊全的寬廣大廳，有如一座大殿堂，有寬廣的活動空間，可以盡量施展手腳，如果人手不足，根本不可能堵住所有的門窗出路。

　　江南式的廳堂，與北方的廳堂明顯有所不同的，是門大窗多，而且大多數是高大明窗。

　　江南不像北方的氣候酷寒，很少有門窄窗小的廳堂格局，尤其是那隔廂的排窗屏窗，毀窗而出輕而易舉。

　　上面的繪花承塵，也隔阻不了高手破空出困。

　　他心中大定，定下神冷然肅立，虎目半閉，用心靈、用感覺、用經驗，搜索內外的動靜。

　　最先傳出微小聲息的地方是後堂口，飄出兩個幽靈似的人影，幾乎無聲息，像是幻影而非實體，出現在堂上並肩屹立，冷然居高臨下向他注視。

　　然後是廳門外人影幻現，兩男一女也腳下無聲，男的跨入兩尺高的門限，女的則是躍起飄入的。

　　燈光明亮，燭臺的火焰不曾搖曳……

　　他張開了虎目，移至右面的一根廳柱下，眼中神光炯炯，也冷然向前後出現的人注視著。

　　堂上的兩個人穿青道常服，頭上戴了代表高級道家權威的九梁冠，佩的七星劍裝飾華麗，手中有頗帶仙氣與權威的白馬尾拂塵。腰間有大型八寶乾坤袋，袋外側有一排畫了符篆的十二支小杏黃旗。

　　廳門內的三個人，一個戴了箍住高髮髻的尺餘高法冠，穿大紅袍紅色金欄大袈裟的活佛，手中轉動著中型轉輪藏，腰間另佩有尺餘長的金剛杵，尺餘長的鑲金人骨笛，另有一把鑲寶石柄的法刀，渾身有不少零碎。

　　另一位穿樸素的青僧便服，沒披袈裟，頂門光光，戒痕閃亮，身材結實，手點一根禪杖。

　　女的徐娘半老，風華醉人，綠衫綠裙，粉面桃腮美艷而高貴。佩的劍也裝飾華麗，鞘口三寸像是用珍珠嵌成的圖案。

　　兩廂的後面有聲息，但不見有人現身。

　　所有的人皆不言不動，都成了石人。

　　燭火開始有了變化，開始小有搖曳，也似乎光度稍弱了些，可能是心理作用，其實光度並沒改變。

　　氣溫逐漸下降，感覺中單衣不勝寒。

　　他的目光，轉投注在堂上的兩個老道身上。

　　兩個老道年紀不小了，從道冠上的估計，應該是道官，品級如不是提點，就是正一；或者稱大真人、高士。可是，穿道常服有點自貶身價了。

　　像堵住廳口那位活佛，可能是國師級的喇嘛，穿的紅教法服就適合身分，至少品級不低於王法或佛子。

　　至於那位穿僧便服的樸素老和尚，很難辨別身分地位。

　　反正由江彬引進豹房，跟在皇帝邊鬼混的人，身分地位絕不會低，至少應該是闡教，更可能是善世。

　　兩老道的鷹目極為懾人，眼神好冷好冷，也銳利得像可透人肺腑的利鏃，可徹骨裂膚的利刃，一觸及這種目光，渾身會平空感覺寒流襲體，毛骨悚然。或者，像被僵死懾住了。

　　他一點也不受這種具有驚魂懾魄，可撕裂精神意志魔力眼睛的震懾，開始斂神內視，手中沾有血跡的長劍，徐徐升起鋒尖。

　　那位長了一字眉，留了綹山羊鬍的老道，陰森森地舉步下堂，冷如寒冰的目光緊吸住他，在丈外冷然止步，拂塵輕拂了兩下。

　　「你把我兩個心愛的女弟子怎樣了？」

　　老道發話了，一字一吐，每一聲皆有如利鏃，從耳膜鑽向腦門，令人發生痛楚與暈眩感，但聲音其實並不大，也不高亢，但震波卻十分怪異，像是深壓在地底九幽已久，突然從某處縫隙中迸爆而出的聲音，帶有詭異的鬼氣，有一種詭異的勁道打擊頭腦。

　　他感到奇怪，倒不是被這種懾魄的聲音所撼動，而是他聯想到貝秋霞透露的訊息，與這老道的話所透露的用意，令他感到困惑。

　　顯然，傅玉瑩並沒落在這些人手中。如果這些人擄走了傅玉瑩，為何不用人質來威脅他就範？

　　老道反而向他質問女弟子的下落，那晚他自顧不暇，生死難料，那裏會有閒工夫捉人呢？

　　貝秋霞見過傅玉瑩，知道傅玉瑩的底細，傅玉瑩如果被捉，情勢與局面可說已被這些人所主宰控制，老實說，他還沒有周全的應付對策呢！

　　「金笛飛仙師徒，以及五通神那些人，都是大爺我的朋友，你把我的朋友怎麼了？」他反問。

　　貝秋霞已經明白地說出，金笛飛仙那些人的遭遇了，人到達鎮江，便不幸地進了網入了羅。

　　無窮殺機已從心底湧升，他等老道正確的答覆。

　　「處決了。」

　　老道懾人的聲音更缺乏人味了：「這些危害治安的匪類，殺無赦絕不寬貸。」

　　「鬧江龍難道不是匪類？」

　　他緊迫質問。

　　「他們已改過自新，替朝廷維持治安。」

　　「泗州水怪是參與在德州搶劫快馬船眾匪群之一。」

　　「他並沒登船搶劫，替朝廷追緝匪盜將功折罪。」

　　「以匪制匪，你們的手段的確厲害。但金笛飛仙那些人，並沒搶劫任何人，你們……」

　　「閉嘴！是你唆使她們來南京盜寶的。」

　　老道喝阻打斷他的話：「你是主謀，她們已經招供，指證你是膽大妄為，無法無天的悍匪。」

　　「所以，你佈下在天羅地網捉我。我想，你就是什麼蒼龍丹士了。」

　　「正是貧道。惡賊，你願改邪歸正嗎？把貧道的兩位女弟子交出，貧道網開一面……」

　　「你們的羅網已經佈妥，不會開啟任何一面。妖道，你還沒問我願不願饒你呢！我那些朋友在泉下的鬼魂，正等我替他們報仇索命呢！」

　　「你這惡賊僅憑一點點匹夫亡命之勇，就敢大逆不道妄想盜劫朝廷珍寶？孽障罪該萬死……」

　　拂塵一動，驀地聲如天風降臨，無儔的暗勁潛流，有若怒潮爆發，罩住了揚劍屹立的霍然。

　　他飛退丈外，衣袂飛揚獵獵有聲，宛若被狂風所颳，硬生生被湧退出丈外。

　　大廳似乎陷入風雨中，燈火搖曳明滅不定。

　　「咦！」蒼龍丹士訝然驚呼。

　　估計中，霍然必定會飛摔出三丈外，甚至會飛摜在牆上成了扁鴨。

　　這一記神功猝然一擊，足以將霍然的五臟六腑，震成一團爛肉，骨碎肉爛只留下將腐的皮囊，作為示眾天下的警世死屍。

　　霍然僅飛退丈外，竟然能穩穩地屹立。

　　老道左手一抖，大袖飛揚。陰風再發，數道金虹破袖而出。

　　霍然的身影倏然幻沒，出現在左面的大廳旁，五道金虹失去目標，回頭反飛返回老道的大袖內。

　　「孽障果然有幾分神通。」

　　蒼龍丹士厲聲說，插妥拂塵拔出七星松紋古定劍。

　　「道友，群策群力。」

　　另一老道在堂上高叫：「這孽障已練成元神分身遁術，隱現能在同一瞬間完成。道友的神通，僅能御神追逐他的精魄，而他的精魄已經不存在了，道友一個人以神逐神，躡不住他的。」

　　這位老道的意思，是大家聯手一起發動。

　　這是犯忌的事，大傷蒼龍丹士的自尊，來的這些人中，都是身分地位高高在上的名宿，每個名宿都是身懷絕技狂妄驕傲目無餘子的高手中的高手。

　　彼此之間為了爭寵，本來就勾心鬥角面和心不和，對付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初生之犢，勞駕名宿出手已經自貶身價了，哪需要其他的高手名宿加入圍攻？

　　「沒你的事！」

　　蒼龍丹士怒叫：「你們只須防備他遁逃，我要把他化骨揚灰……」

　　話未完，身形倏沒，同時幻現在霍然身前。

　　糟了，身形剛幻現，伸出的劍還來不及揮動，抬起的左手也不曾升至出手的部位。

　　電光一閃，傳出的異聲如擊金鼓，轟一聲清鳴，電光沒入蒼龍丹士的咽喉。

　　電光是霍然發出的沾血長劍，他的左手爪五指，半屈半伸，所發出的可怕潛勁，已在蒼龍丹士幻現的千瞬間，控制住妖道的靈智與肉體。

　　這是說，蒼龍丹士幻現的同一剎那，已受到無儔的潛勁所籠罩控制，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蒼龍丹士已成了網中的死魚，發不出任何自救的神通，武功和道術，突然被束緊壓縮，卻又無法達到縮至極限，猛然爆發的境界。

　　這有如發招攻擊，招式走空，餘勢已盡，真力來不及收招變招的情況相同，正是盛衰交替的最危險境界，那種力不從心的無力感會令人發瘋。

　　劍擊破護體神功的異響，證明蒼龍丹士可能已具有降妖伏魔的護身罡氣。

　　霍然的平凡長劍，竟然貫穿了蒼龍丹士的咽喉。

　　一腳將蒼龍丹士的屍體踹倒，他移位到了廳正中。

　　第一次下殺手殺人，他的心多跳了兩下而已，沒有絲毫自疚感，心底的殺機反而更為洶湧澎湃。

　　金笛飛仙師徒，以及五通神幾個人的死，讓他深感歉疚，這一劍代表他的內疚得到舒解，代表他勇往直前的勇氣和決心，代表他來到南京的目的，不達目的絕不甘休，是他邁出翻天覆地的第一步，只有前進沒有後退。

　　蒼龍丹士的屍體剛應腳飛起，身後已罡風壓體，無形的強勁壓力像崩山般傾瀉而至，無窮剛猛的潛勁撼動他的心魄，護體神功有驟然爆炸的現象發生。

　　兔死狐悲；蒼龍丹士中劍的瞬間，其他的人不再理會身分顏面，不約而同發起攻擊，已感覺出蒼龍丹士凶多吉少，本能地出手搶救。

　　生死須臾，搶救無及。

　　絕頂高手行致命一擊，速度快逾電光石火，即使站在一起的人，也來不及策應搶救，眼中看出危險，行動卻跟不上神意。

　　霍然一聲低叱，一招回眸反顧硬接身後攻來的潛力萬鈞攻擊。

　　一聲狂震，火星飛濺，罡風乍起，勁氣迸爆直逼兩丈外，傳出懾人心魄的風雷聲。

　　霍然飛震出丈外，臉色泛青，馬步不穩，幾乎挫倒在大柱下。

　　從後面攻擊的人，是那位老和尚，禪杖佛冠式的杖頭崩碎飛散，急劇挫退六七步，腳一軟剎不住馬步，仰面撞倒在壁根下掙扎難起。

　　同一剎那，霍然向下一挫，仰面便倒，劍貼著臉孔向上吐出，用的是雙手。

　　躺倒時身軀仰面後滑，劍刺入高貴艷麗美婦的小腹，美婦的劍幾乎擦他的髮髻掠過，他下挫躺倒的速度如果稍慢一瞬，腦袋必定被美婦的劍貫穿。

　　美婦呃了一聲，仆倒在他的身上。

　　他收左手抓住美婦的大腿一甩，美婦的身軀翻轉向側飛起，撞向衝來的另一名老道。

　　老道吃了一驚，閃身躲避出左手橫擋，沒料到劍光一閃，從美婦的身下吐出，貫入老道的右大腿外側，貼骨穿透前後，肌肉兩面開孔。

　　一聲狂叫，老道一跳兩丈遠，再單足急跳幾步，便到了大開的廳門口，右大腿鮮血泉湧。

　　霍然一躍而起，面對著揮動轉輪藏，左手已拔出金剛杵的大活佛，藉躍勢借力加力，手中沾滿鮮血的長劍，幻化為光輪破空激射。

　　尺餘長的金剛杵，恰好從大活佛手中飛出。

　　這玩意柄重尖輕，又笨又重，用來象徵降魔驅鬼擺擺樣子並不難，用來格鬥可就唬不了人了。

　　可是，從大活佛手中發出，卻形如活物，而且速度快得像一道異虹般挾風雷破空而至。

　　「錚」一聲暴響，飛旋的劍靶與金剛杵驟然接觸，劍鞘崩碎折斷，金剛杵也翻騰著斜飛。斷劍略為折向，旋轉更急劇。

　　大活佛已來不及閃避，大吼一聲，轉輪藏慌亂地一抬，本能地格擋飛來的斷劍。

　　轟然一聲大震，火光眩目，煙火飛濺，轉輪藏猛然爆炸，裏面盛藏的噴火法寶，因猛烈撞擊而自行爆炸，聲響震耳欲聾。

　　大活佛渾身是火，狂叫著滿地亂滾。

　　霍然斜衝出兩丈外，砰一聲撞破了右廂的大屏窗。

　　「救……我……」

　　美婦躺在地上，掩住小腹求救。

　　退至廳門口的老道，向反彈倒地的霍然奔去。

　　霍然精力行將耗盡，元氣大傷賊去樓空，剛掙扎著站起，手腳發軟眼前發黑，老道已狂風似的撲到，他已無力招架，手中也沒有兵刃可用。

　　老道右腿肌肉受傷，僅行動有些不便而已。

　　「你得死……」

　　老道淒厲地喊叫，劍伸出了。

　　廳門人影衝入，一道電芒破空而至，奇準地貫入老道的背心，老道仍挺劍前衝。

　　撞毀的大屏窗有人鑽入，及時抓住了霍然的後腰帶向側急拖。

　　「右閃……」

　　抓他的人同時急叫。

　　他本想拼餘力反擊，聞聲精神一懈，呼出一口長氣，任由拖他的人將他向右邊拖出丈外。

　　老道從破屏窗衝出，砰然倒地。

　　進來了不少人，一位畫了花臉，穿了勁裝，曲線玲瓏的女人，一劍刺破美婦的咽喉，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是……你們……」

　　霍然心神一定，踉蹌站穩。

　　他只是脫力而已，電光石火似的極短期間，他連續攻擊幾個武功與道術蓋世的名宿，不得不竭澤而漁全力施展，精神與肉體將近崩潰邊緣。

　　※※※

　　在大群走狗湧入前宅的同時，十二位男女也從宅後遠走高飛。

　　霍然仍有餘力行走，但飛簷走壁得靠笑魔君助一臂之力，街巷禁止夜間行走，有治安人員巡邏把守，必須從屋頂脫身。

　　幫助他的人是笑魔君，危急問，用梭子鏢斃了老道的人是飛天猴。

　　冷酷地殺死美婦的畫花臉女人，是也會邪術的幽冥玄女。

　　飛天猴共來了十一個人，包括笑魔君和分水神犀。

　　笑魔君居然與飛天猴一群劇盜走在一起，頗令霍然驚訝。

　　這位老魔其實不配稱魔，只是對好惡的表現態度十分激烈，被人戲稱為魔，而且乾脆以魔為綽號，哪肯與劇盜攀交情？

　　也許，老魔因愛女失蹤，人孤勢單急於找人相助，不得不與劇盜合作吧！

　　但霍然發現不時助他登高縱低的老魔，神情愉快笑容常掛，不像是擔憂愛女安危，不得不勉強與劇盜合作的人，頗感納悶，但不便詢問。

　　飛天猴的同伴中，有人對南京的地形相當熟悉，不時降下黑暗的小街巷，竄走的速度甚快。不久，從一座大宅的後園跳牆而入。

　　宅內有幾個人接應，而且派有警哨，行家一看便知是一處藏身的秘窟，大概是劇盜們的臨時垛子窰。

　　有酒有菜，是恢復精力的最佳法寶，將近三更正，第一件事便是進食。

　　飛天猴只替陪主客的五位弟兄和朋友引見，其他的人在另一間小廳進食。

　　做賊的人最好隱起身分，知道底細的人愈少愈好，因此霍然不以為怪，他也不想進一步認識其他的人。

　　分水神犀和幽冥玄女都是陪客，老相好不需引見。

　　「老太爺，你怎麼和這些傢伙走在一起的？」

　　霍然一面進食，一面向笑魔君問：「我猜，這些傢伙一定跟在我們後面來的。」

　　「哈哈！霍老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們的行蹤，完全在咱們有效的控制下。」

　　飛天猴大笑：「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咱們這些亡命，對恩仇特別重視。不論是恩是仇，跟在你們後面暗中照料，固然是道義在肩，同時如果沒有你，咱們的仇也報復無望。因此，在下召集了不少人，只要你受到威脅，咱們就立即策應，夠朋友吧。」

　　「狗屁！」

　　霍然笑罵：「怎麼不說存心不良，跟在我們附近趁火打劫。」

　　「哈哈！這叫作公私兩便。如果我們不是躲在暗中，怎會知道傅姑娘的下落？傅老前輩得到鬧江龍是密探走狗的消息，等於是間接救了我們的命。本來我們一到南京，便知道他在南京隱身，本來要找他合作的，幾乎一頭撞進鬼門關，投桃報李，所以我們願意為傅老前輩救回愛女。」

　　「哦！你們知道傅姑娘的下落？」

　　「他們知道。」

　　笑魔君笑吟吟地說：「他們藏身在暗處，不進行其他的活動，因此旁觀者清，消息特別靈通，所以我信任他們。」

　　「人真被他們擄走了？」

　　飛天猴接口：「是被另一批人秘密擄走的，水西門秘窰的人並不知道。蒼龍丹士是那晚襲擊的司令人，他的人都不知道。這些替皇帝與國賊江彬賣命的走狗，彼此之間勾心鬥角亂得很呢！」

　　「難怪這些人，再三否認擄走了我的人。傅姑娘被囚禁在何處？是否有立即的危險？」

　　「囚禁在中山王府，目下皇帝正在王府快活。」

　　飛天猴信心十足地說：「危險是免不了的，是否急迫就無法估計了。傅老前輩今晚動手搶救、襲擊、救人、進退等等計畫，都準備妥當了。你精力還難以復元，可以到預撤出城的地方，和我們負責策應掩護的人在一起，守住撤退的那一段城牆……」

　　「你是見了鬼啦！我哪需要等候恢復精力？」

　　霍然粗心大意，大感不耐：「我打前鋒，把南京鬧他個天翻地覆，要鬧就鬧大些。誰知道中山王府囚禁人的地方？」

　　「我知道，在後花園。」

　　分水神犀大拍胸膛：「用頭我就可撞開囚牢門，我當先。」

　　「霍老弟，你去找皇帝，把皇帝身邊的高手名宿與侍衛吸引住，救人的事，由分水神犀與傅老前輩負責。你如果吸引不住他們，救人無望。」

　　「小子，我們都策劃好。」

　　笑魔君笑容依舊，毫不激動：「或者我可以和你一同去找皇帝，我相信配合你並無困難……」

　　「吸引那些雜碎的事我負責，老太爺你不必參與。」霍然傲然地說：「那些人奈何不了我，多一個人反而活動受到牽制。事不宜遲，略為協調趕快動身。」

　　他沒發現有些人在暗笑，加快進食顯得急躁。

　　救人如救火，他哪能不急躁？

　　姑娘失陷，他一直就心急如焚，傅姑娘成了他牽腸掛肚的焦點，我去傅姑娘，他才發現自己對傅玉瑩的好感和關切與時俱增，魂牽夢縈，即使要他去跳火境以換回傅姑娘，他也將毫不遲疑往火炕裏跳。

　　傅姑娘在他的心目中，比重已經和李秋燕小姑娘相等了，雖則他這期間所做的一切，皆為了李小姑娘的日後安全而奔忙。

　　時間寶貴，略加協調便分批動身。

　　※※※

　　中山王府號稱南京第一廣廈，佔了南城的一半。

　　府在南城的中央，東南是貢院（夫子廟）。再往東過秦淮內河，是最大的東花園。

　　目下東花園至貢院街的一段河面已列為禁區，碼頭河兩岸泊滿了皇家船隻。

　　正德皇帝如果在中山王駐駕，經常在碼頭一帶，帶了一些護駕侍衛與佞臣釣魚，所以碼頭後面那條小巷，當地居民改稱為釣魚巷。

　　這位皇帝喜歡漁獵（包括捉女人也稱漁色），後來從南京返駕，終於在淮安清江浦積水池釣魚翻了船，導致風寒入骨，病沉返京，不久崩於豹房。

　　王府距東花園僅兩里左右，沿途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碼頭看管船隻的警衛同樣多，任何百姓休想越雷池一步，犯禁者格殺不論，連官員往來也需攜腰牌與通行證。

　　王府如果有警，而且恰好正德皇帝在王府，駐守碼頭區的警衛們，必定調出大半至王府戒備。

　　假使碼頭有警，王府的警衛也將派人趕來處理。

　　霍然打前鋒，先行出發。南城一帶的街巷他相當熟，不需飛天猴派人領。

　　他先出發，怎知道後面是否有人跟來？

　　三更末，王府燈火通明，警衛森嚴，除了巡邏的人，每個警衛皆各守崗位，沒有閒雜的人走動。

　　每一處警戒區都是三人一組，組與組之間皆保持目視連絡，任何一組出事，鄰組皆能及時發現。

　　要想潛入如此警戒森嚴的地方，想闖入難似登天，但王府佔地太廣，數百棟各式各樣樓房星羅棋佈，裏裏外外處處栽有花木，武功超絕經驗豐富的夜行人，處處皆有隱身的地形，接近並無困難。

　　黑影像幽靈，從西南角的房舍悄然潛入，外圍的警戒毫無所覺。

　　只有一個更次活動，時間實在不夠。

　　飛天猴選擇三更末入侵，不像一個有經驗見識的劇盜。

　　※※※

　　西水門附近的秘窰受到騷擾，住在王府的人怎能安枕？

　　議事廳內燈光如晝，裏裏外外人群你來我往，但沒有人敢大聲喧嘩，以免驚動在內府住宿的正德皇帝。

　　先後已派出三批人前往緝捕兇犯，也先後傳回令人心驚膽跳的消息，死傷之慘空前沉重，詳細情形仍然無法知悉。

　　第四批高手派出了，朱（江）彬與十餘名大員，仍在議事廳坐鎮，在座的三十餘名行動負責人，不斷計議商討對策，總計不下五十個人，一個個心驚膽跳坐立不安。

　　這些大員中，有一半是不三不四的便裝人員，僧道俗俱全，有男有女，老少兼備，一看便知不是好路數。

　　江賊的住處有多處，白天他必須跟在皇帝身旁張羅，役使文武百官，由他的心腹在各地胡作非為。

　　夜間的宿處，通常在皇城的錦衣衛南鎮撫司衙門，或者親兵校場十二團營的軍帳。

　　如無必要，他不在中山王府走動，原因是魏國公徐鵬舉不買他的賬，雖則徐鵬舉並不敢激怒他。

　　自從親兵校場營區受到襲擊之後，他不敢再在該處住宿，為了積極準備將載珍寶的私有船隻偷偷駛離碼頭，他不得不在中山王府委屈地住幾天。

　　西水門附近秘窟的人，是他的最忠實走狗，負責策應運寶船偷越的重任，極為重要，居然受到不明人物的襲擊，而且死傷慘重，他又氣又急，激怒得快要發瘋了，親自指揮心腹爪牙應變。

　　第一次警訊傳回，證實襲擊的人是大爺霍然，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奸，氣得暴跳如雷。

　　第二次警訊傳來，報稱派出的第二批人，進入秘窟便無動靜，可能已經全軍覆沒了，眼線探哨不敢進入踩探，詳情尚待調查。

　　派出的第三批人，正是大活佛與兩妖道，五六個頂尖的高手名宿，怎麼可能進去之後就毫無動靜？

　　第四批人已走了許久，人數最多，所有的人等得心中焦躁，也心驚膽跳。

　　高坐公案上的江賊，不斷地猛喝茶水，心中焦躁的人，常會感到口渴，喉間發緊，心跳不正常。

　　他是見過大風浪的人，應付刺客有豐富的經驗，今晚他的公案兩側，就有八名高手心腹拱衛。座後，有四個武功出類拔萃的人，保護後方的安全。

　　「這個活神仙蒼龍丹士，到底在幹些什麼？」

　　他拍著公案怒叫：「那姓霍的潑賊，一到南京現身，便該立即圍捕正法的，他偏要逞能，佈什麼鬼煉魂陣活擒問口供，反而損兵折將遺患無窮，讓那潑賊鬧到身邊來了，像話嗎，他真能幹呢！」

　　「長上，也難怪老神仙逞能。」

　　堂下右側長案的一個高瘦老人說：「那潑賊在碼頭鬧區，傍晚旅客眾多時光落店，派出大量人手圍捕，不但驚動全城，而且成功的機會不大。老神仙佈陣失敗，可知這潑賊委實不易對付。」

　　「這潑賊既然揚言要來盜寶，為何四出騷擾？天殺的混蛋，他到底要幹什麼？」

　　「我認為他盜寶是假。」

　　「什麼是真。」

　　「志在長上。」老人苦笑：「聲東擊西。」

　　「你認為襲擊親兵校場營區的人是他？」

　　江賊居然臉色一變。

　　「有此可能。」

　　老人加以分析：「衝入帳的刺客，使用鐵手棍，傷人而不殺人，死的人是被另一群匪徒所殺的。長上該記得宋大人從太湖傳回的詳情，那潑賊的確傷人而不殺人，所以，很可能是他。負責調查的人，指稱可能是寧王的密諜，恐怕靠不住。」

　　「可一不可再，他最好不要再來。」

　　江賊咬牙切齒：「我要將他化骨揚灰，剝他的皮做坐褥。你們記住，不要砍壞他的頭，我要將他的頭骨塗漆留來把玩，甚至用來做夜壺。當年圍攻南京，把梁武帝餓死在台城的侯景，就是被湘東王蕭繹，將他的頭煮爛，漆了頭骨用來把玩的，這潑賊膽敢……」

　　一聲慘叫傳入，打斷了江賊的話。

　　所有的人，都變色驚跳而起。

　　「有奸細……」

　　狂叫聲接著傳入。

　　警哨聲此起彼落，外面大亂。

　　十二個隨從，迅速地擁著江賊溜之大吉。

　　※※※

　　霍然怎知皇帝住在何處？

　　即使是大白天，要逛一趟中山王府，一天恐怕也無法走遍各處。

　　他像感光的飛蛾，本能地向燈光明亮處摸索，地形不熟，又不能先對付警衛，無巧不巧，被他摸到燈火最盛的議事廳。

　　江賊不是他今晚的主要目標，偏偏又摸至江賊的會議處所。

　　江賊應付刺客經驗豐富，想得到必定碰不上頭。

　　天色不早，時不我與。他必須吸引府前面的侍衛，策應到後園救傅玉瑩的人，所以不再偷偷摸摸浪費時間，看到大樓前御林禁軍屏列戒備的情景，便知道找到重要的中樞要地，很可能皇帝仍在裏面，與大群美女會開無遮，通宵達旦快樂逍遙。

　　他氣湧如山，從樓前不遠處的上座花棚下竄出，劈面碰上右首花台一組三入警哨繞來，雙方一照面，不遠處燈柱的一串大燈籠光度明亮，警哨一看便知他不是自己的人，立即衝到。

　　他不再婦人之仁，劍猛然左右分張，風雷乍起，劍光如匹練，奇準奇快地劃過兩名警衛的咽喉，左掌同時吐出，用劈空掌攻擊第三名警衛。

　　第三名警衛不知道他用劈空掌攻擊，一面衝上一面拔繡春刀，突然發現他伸掌，本能地扭身略閃，反應出乎本能，極為銳敏迅疾。

　　掌勁遠在丈五六外及體，重重地擊中警衛的右肩，肩骨內陷，警衛斜退丈外，發出痛苦的淒厲叫號，非常盡職地用叫號聲示警。

　　所有的警衛，都是按地勢配置的，必定與鄰近的兩組保持有效的目視距離，任何一組發生狀況，相鄰的兩組必可看到變化。

　　引起的混亂十分激烈，他奮勇衝向大樓前的石階，揮劍硬闖左右分列的八名警衛刀陣。

　　劍不是闖陣的好兵刃，但在他手中，比刀的威力毫不遜色，衝刺砍劈劍使刀招，真有雷霆萬鈞的威力。

　　已開了殺戒，他心中的障礙已經排除，痛下殺手毫無顧忌，勇力與技巧精準圓熟，發招如獲神助，一衝之下，八名警衛倒了五個。

　　衝上階，裏面的人才蜂擁而出，他排眾直入，有若虎入羊群，所經處波開浪裂，一口氣劈翻了十幾個人，衝入廣闊的宏大廳堂。

　　鄰近的崇恩閣，也傳出吶喊聲，兩個畫花臉的人，一個用渾鐵手杖一個用劍，來去如風，相互交叉掩護，見人就殺。

　　接近房舍，便投入一兩顆縱火的青磷毒火彈，引火製造更大的混亂，一擊即走四處亂竄，逐漸接近霍然活動的地區。

　　中山王府像被戳破了蟻窩，有些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種災禍。

　　有幾座房舍出現火舌，煙霧開始瀰漫，家將、兵士、侍衛、幫閒，不但要拼命尋找刺客搏鬥，還得拼命扼守皇帝的寢宿處，而且更需奮勇救火，全府鼎沸。

　　霍然是強攻，兩個花面人採取遊鬥，居然在會合之後，配合得極為圓熟。

　　一旦兩個花面人被可怕的高手堵住，霍然便立即趕到、切入，劍下無一招之敵，所向披靡，奔東逐北如入無人之境。

　　同一期間，王府東花園的警衛們，紛紛整隊趕往王府赴援，碼頭區也派人前往王府守備。

　　三十餘名赤著上身，身上攜有各種物品的人，在分水神犀與飛天猴的率領下，一部分人登上兩艘運寶船，砍翻了守船的人，架起槳駛離碼頭。

　　其他的人一部分向碼頭的警衛發起雷霆攻擊。

　　一部分人分別縱火焚燒其他的船隻，阻斷了航道，不許船隻追趕駛走的寶船，製造更大的混亂。

　　警鑼聲與號角聲，震撼著沉睡了的南京城，全城開始戒嚴，像是亂世有賊兵犯境攻城。

第二十八章　大鬧王府

　　同一期間，十餘名蒙面人，斃了把守水西門以及把守西水門的官兵丁勇，用巨斧砍毀了閘門鎖與城門鎖，升起西水門水閘，原來流量僅有一半的秦淮內河，流量增加了一倍，水勢洶湧而去。

　　在秦淮內河下航的船隻，毫無疑問速度可以加快了許多，毫無阻礙地出城遠颺。

　　太平盛世，南京是舊皇都所在地，不論官兵或民眾，毫無亂世的心理準備。一旦有人有計畫地組成有強人實力的亡命，突然作亂發難，十之九可以成功得手。

　　兩艘被動走的衛風快船，在水門內側接走了十餘個蒙面人，駛出水閘門，順風順流沖出水口，沖入外河，向上新河飛駛，鴻飛杳杳。

　　※※※

　　中山王府人聲鼎沸，殺聲震撼南城，濃煙四起，火光燭天。

　　驚醒了的市民，以為中山王府失火。但王府有自己的人，不需街坊的救火人員進入王府，而且御林禁軍正在出動戒嚴，沒有人敢外出走動自找麻煩。

　　霍然負責策應，主要任務是吸引侍衛們追逐，因此他東竄西奔，見人就劍劈手抓指東打西，不管東南西北，任意所為，找人多處衝殺。

　　兩個花面人跟在他後面，像兩個瘋虎張牙舞爪。

　　他不清楚王府的建築格局，大小百餘棟建築難分方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樓房，到底有多少庭台園林花榭，反正能走則走，不能走就躍登屋頂飛越。

　　趕散了一群侍衛，越屋跳落一處花木扶疏的大院子，對面燈光如晝，有不少人高舉許多巨大的黃色大燈籠。宏大的門樓與兩廊，也掛滿了一排排雲紗宮燈。

　　甲士共有三重，都使用長兵刃，戈戟金槍都是重傢伙，人數真有兩三百之多，兵刃前指陣勢森嚴。

　　陣前緣，另有穿了不三不四各樣裝束的人，三個一群五個一組，形成陣前的零星斗陣，嚴陣以待。

　　後面宏大的門外廊上，兩衛密密麻麻，擁簇著一個僅穿了寬大黃博袍的人，這人手中居然有一把雁翎刀，三十餘歲正壯年，滿臉橫肉，身材倒也雄壯。這人後面，也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僧道俗俱全，有男有女。

　　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正是皇帝在京都設在皇店街大將軍府豹房的弄臣們。

　　三人往下跳，便陷入這一面的兵將拼命阻擋、圍攻，殺聲震耳。

　　對面的陣勢不為所動，嚴陣以待。

　　中間相距約有三百步左右，院子之大可想而知，中間是平坦的花磚地，四周是樹木花壇、花台、花棚。

　　左右湧出兩隊箭手，在廣場中心列陣，一陣梆響，箭如飛蝗。

　　目標不僅是霍然三個人，附近拼命和他們纏鬥的人同時遭殃，第一波箭雨，便射倒二十人以上。

　　「不能衝，退！」

　　高大的花面人，用怪嗓門大叫：「這是雕翎，可貫重甲，危險！」

　　霍然本來已向前衝出三丈，也被箭手敵我不分的手段所震，斷然放棄前衝，疾退入後面的房舍，剛好退在亂箭的前面，亂箭射在門窗牆壁上，聲如暴雨打殘花，中箭的人紛紛狂嚎走避。

　　他打破屋右的窗戶鑽出，躍去右面房舍的屋頂。

　　房舍外圍的大樹與屋齊高，廣場的箭手看不到屋上的景物，當然也看不到人。

　　「那邊的人一定是皇帝，我非找他不可。」，。

　　他向跟上來的兩個花面人說。飛掠而走，要繞到前面的大樓，準備從飛簷搶入樓內。

　　「再不退就天亮了，去不得。」

　　花面人急叫。

　　天一亮，恐怕就走不了啦！

　　「給我幾顆青磷火彈。」

　　他咬牙說：「我不甘心。」

　　兩個蒙面人同時遞出手，他無暇察看，放下劍接過六枚雞卵大的青磷彈，雙腳踏穩瓦面，默運神功力貫右臂，逐一將彈投向兩百步外的大樓前。

　　第一枚毒火彈在甲士列陣的左翼爆炸，毒火四濺，刺鼻的磷煙迸湧。

　　毒火沾在盔甲上，除了脫甲別無他途，沾在手腳臉部，必定皮焦肉爛。

　　「啊……哎……」

　　慘叫聲大起。

　　陣勢大亂，人群狂亂地退入廳堂。

　　「走！下次偷偷地來。」

　　他不得不退走，直咬鋼牙：「我非找這該死的混蛋皇帝不可。」

　　跳落屋後，是一座小花園，劈翻了五個搜索的侍衛，向對面黑暗的屋影飛奔。

　　且戰且走，直奔王府的西南角。

　　「我得到後園看看。」他沿一條花徑飛奔，四面察看進路：「不知老太爺救人的事是否順利，我不放心。」

　　「分工合作，各負其責。」

　　花面人的怪嗓音在後面說：「你一去，不啻把武功可怕的侍衛往後園引。信任老太爺，好嗎？」

　　「可是……」

　　「沒有可是。臨時更改計畫，章法一亂大事去矣！你願意負失敗的責任嗎？」花面人怪叫。

　　「你這傢伙火氣還不小。」

　　他不悅地嘀咕。

　　他只認識飛天猴的幾個人，根本不知道飛天猴到底有多少人手可用。

　　這兩個一高一矮花面人，穿了兩截灰衣，一直就跟在他後面搏鬥，黑夜中難以分辨是人是鬼，他也無暇分心留意，慘烈的搏殺他哪敢心有二用？

　　所以不知道這個人是何來路，只知兩人的一劍二杖，在潮水似的侍衛與走狗瘋擊中，可以獨當一面派得上用場，至少不需他多費心照顧。

　　「我知道你關心則亂。」

　　花面人口氣柔和了些：「但大局為重，你只要盡你的力量，完成你該完成的事，局勢便可有效地控制。老太爺見多識廣，計畫周詳，調兵遣將勝算在握，救人必可成功，放心好了。前面小心……」

　　一聲沉叱，他劍化長虹猛撲牆根下閃的三個人影，人與劍渾而為一，向前一仆貼地前射。

　　三枚暗器從三方向他集中，像三道難辨的暗芒，從他的背部上空，間不容髮地掠過。

　　劍光貼地飛旋，乍升沉忽左忽右，三個人影幾乎魚貫倒下了，六條小腿撒了一地，求救的號聲驚心動魄。

　　「向右走！」

　　花面人指示走向。

　　不久，沿途不再有人搜索，已經遠離鬥場，火光也被高樓大廈攔住，只有天空反映的紅光透下，三十步內可辨景物，對意在脫身的人不利。

　　「從屋上走，跳落小街便可脫身了。」

　　花面人腳下已有點不穩，勉強可以跟在後面，精力耗損過鉅，再不及早脫身，可能就走不了啦！

　　跳圍牆固然容易，但前面一段短草坪容易受到圍攻，登屋風險小些，至少屋頂不可能有大量人手埋伏，受到圍攻的機會不大。

　　他不假思索向房舍奔去，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腳一沾瓦面，突然心潮洶湧，心生警兆，身形再起，後空翻魚龍反躍，大喝一聲，手中劍破空下飛，急劇翻騰幻化為環，有如雷電下擊。

　　三個黑影從不遠處的屋角，以眩目的速度掠出，恰好截住兩個花面人，花面人還沒到達起跳的位置。

　　高的花面人發現人影撲到，倉促間一杖急揮，把最前面的人逼退丈外，卻被第二個人乘機一劍長驅直入，閃電似的近身了。

　　近身攻擊，杖便失去了優勢陷入危局。

　　花面人反應超人，百忙中杖尾一挑，冒險自救，居然「錚」一聲暴響，杖尾幸運地與及體的劍尖接觸，勁氣一迸，兩人同時斜震出八尺，生死間不容髮。

　　第三個人找上了矮花面人，遠在丈外雙掌齊出，不用兵刃攻擊，黑夜中突然用劈空掌遠攻。

　　矮花面人的劍剛升起，等候對方撲上，卻沒料到對方在劍一揮劍氣迸發，擋住了第二記劈空掌力，掌力洩散聲像是罡風掠過林梢。

　　這人身形續進，第三掌即將近身吐出，沒料到光環自天而降，劍尖奇準地拂過頂門，腦袋突然中分，向前一栽，把身形踉蹌的矮花面人撞倒，兩人跌成一團。

　　「去你們的！」

　　自空而降的霍然，一腳踹在與高花面人交手的勁敵頭蓋骨上，天靈蓋下陷，人向下挫。

　　霍然急降而下，一把奪過這人的劍，一聲沉叱，劍化激光射向第一個人，劍出如穿魚，鋒尖貫胸透背。

　　吶喊聲傳到，人影掠走如飛，足有十餘人之多，向這裏急搶。

　　「你……你們走……」

　　吃力地爬起的矮花面人嘎聲叫，舉起抖動的劍，用意是掩護霍然和高花面人脫身：「我擋……擋他們一……擋……」

　　話未完，站立不牢向前一栽。

　　霍然已看出有異，一閃即至。

　　「五毒陰風掌！」

　　他驚叫，嗅入異樣的怪味。

　　他不假思索地拖起矮花面人，扛上左肩抱住雙腿彎。

　　「快走，我斷後，快！」

　　他向高花面人急叫：「上屋，不要回頭。」

　　高花面人不知同伴被他扛在肩上，應聲飛躍登屋。

　　一聲怒嘯，霍然一劍劈翻了追得最快的第一個人，再一劍逼退另一個使刀的大漢，反身飛躍，肩上有一個人，依然一躍兩丈高，駭人聽聞。

　　超越屋脊，很不妙，高花面人剛往下跳，屋上已出現五個人，截住了霍然的去路，立即在屋上展開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他肩上有人，活動大打折扣，無法應付五個可怕高手的圍攻，連發十餘招，重新跳落小花園，往花樹叢中一鑽，如飛而遁。

　　※※※

　　全城戒嚴，軍方與治安人員，挨家挨戶搜尋襲擊中山王府殺人放火，驚動聖駕的兇手。進出城關的人，受到嚴厲的盤詰搜查。

　　南京本來已經戒嚴了六個多月，這次只是加強戒嚴而已，市民旅客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只是多了些茶餘飯後，背地裏談論時政，諷刺昏君奸臣的資料話題而已，當然也怨聲載道。

　　丟掉了兩艘載寶船，江賊痛心疾首。船是他的，載滿了他從江西各地，包括南京附近所搜括來的奇珍異寶。其中還有搜自南昌寧王府，納入私囊的珍寶器玩，價值鉅萬，損失無法估計，難怪他心痛得把那些飯桶部屬罵得狗血淋頭，幾個錦衣衛負責人，一律革職查辦。

　　當天，受驚的皇帝，急急忙忙住進了宮城，宮城外（皇城）的禁軍，也撤入宮城嚴加防守。

　　從此，這位皇帝不敢再外出走動耀武揚威，頒下聖旨嚴辦有關失職官員，有不少人進了天牢。

　　魏國公小王爺魏鵬舉也遭了殃，降職、罰俸。

　　魏國公流年不利，兩罪並罰。

　　另一罪是他的妾侍很多，嫡妻的兒子他不喜歡，喜歡妾侍的兒子，想把爵位讓妾侍的兒子繼承，被御史查出參了他一本，真是流年不利。

　　江賊儘管憤怒如狂，但也驚破了膽。刺客不但找他，更驚動了聖駕，無數懷有奇技異能的賓客弄臣，加上無數侍衛與御林軍，還有中山王府的家將，竟然被三個刺客殺得傷亡枕藉，刺客來去自如，天知道日後哪一天，這個亡命大爺霍然再來找到他行刺？惡賊心膽俱寒，動了北返京都的念頭。京都是他的地盤，他控制了不了南京的局面情勢。

　　正德皇帝也又驚又怒，但仍然不想擺駕班師回京。

　　江西方面的大軍還沒撤回，他的心腹大將許泰，仍在江西「平亂」，天天向巡撫江西的王陽明先生找麻煩，把江西搞了個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其實亂早已平定一年了，只不過朝庭並沒宣佈，俘虜寧王與一群叛臣，仍然秘密囚禁在皇船上。

　　皇帝仍以「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名義，仍在親征平亂，南京、江西仍然是個戰亂區。

　　兇手刺客是欽犯，劫船賊也是欽犯：因為江賊的船，名義上仍是皇家船隻，本來就是錦衣衛的衛風快船。

　　可是，這些兇犯到底是何來路？負責緝拿欽犯，搜查全城的治安人員，誰也不知道誰是欽犯。

　　江賊的人傳下的軍令，指稱刺客欽犯姓霍，叫大爺霍然。

　　但奉命緝兇的人員，誰也沒見過大爺霍然，誰也不知道大爺霍然是高是矮，如何去捉呢？

　　有數十萬軍民生活其中的南京，搜查一個叫大爺霍然的欽犯，以及許多無名無姓不知面貌的劫船賊，簡直開玩笑。負責緝拿搜的人，想不馬虎也不行，一個個心中有數，虛應故事，陽奉陰違，敷衍了事。

　　進出城門的人，只要不帶兇器，不帶盜賊做案的工具，長相不怎麼猙獰，負責搜查盤詰的人，通常不會留難。外縣的人只要有合法的路引，也可通行無阻。

　　午後不久，中山王府警戒區南面，靠近內河的小街酒坊中，飛天猴與三位弟兄，偕同扮男裝的幽冥玄女，叫了幾味酒菜，一面進食一面留心鄰桌的食客，熱烈地談論昨晚中山王府發生災禍的謠言故事。

　　茶坊酒肆，是打聽消息的地方，謠言更多，愈傳愈離譜。

　　傳出的消息幾乎眾口一詞，昨晚沒抓住任何一個欽犯。

　　飛天猴這些悍匪，講義氣夠朋友，將危險生死置於度外，大膽地接近王府打聽消息。

　　可是，王府的戒嚴區擴大，這裏距王府已在兩里外，閒雜人等禁止再往北接近，禁區內的居民也禁止在外走動，挨家挨戶搜查可疑的人，大街小巷只有官兵們走動。

　　他們在南京有朋友，消息相當靈通，只是不放心，必須親自出動打聽正確的消息。

　　他們已經活動了大半天，從各方所獲的消息，的確證實昨晚沒抓到任何欽犯，卻死傷兩百餘名精銳。

　　「他們的確沒抓到任何人。」

　　飛天猴顯得憂心忡忡，放低聲音向眾人說：「那麼，霍老弟和小丫頭為何蹤跡不見，真令人擔心，會不會是狗官故意封鎖消息？」

　　「向老大，不要白擔心好不好？」

　　幽冥玄女卻相當樂觀：「霍大爺像一條神龍，會千變萬化，這些雜碎哪捉得住這條神龍？那些活神仙大活佛，禁不起他一擊，像是土雞瓦狗。我想，他一定出城避風頭去了。」

　　「如果出城，為何不到江東門會合見面，廢話。」

　　飛天猴顯得煩躁不安：「一定要設法弄到幾個狗官的心腹，證實霍老弟的確沒落在他們手上才放心。」

　　「狗官已跟著皇帝，躲進皇城的錦衣衛衙門，皇帝也躲進宮城，兵馬已向皇城宮集中，守護得像鐵桶，如何去弄狗官的心腹？如果能進去，我還想把皇帝的桃花帳弄到手呢？這狗皇帝躲進宮城，我失去機會了，可惜。」

　　幽冥玄女仍念念不忘盜取桃花帳，她當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昨晚如果沒有霍然大鬧中山府，引走了碼頭區的警衛，他們劫船的計畫，根本不可能成功。

　　要不是霍然挑了水西門密探的巢穴，即使成功搶到寶船，也駛不出水門，很可能全軍覆沒。想盜取皇帝的桃花寶帳，簡直是自不量力，異想天開。

　　現在，他們甚至沒有接近禁區的能力，中山王府在鬧區的殿堂，想偷越兩道城深入禁宮，不啻癡人說夢。

　　「不必癡心妄想了，仙女。」

　　飛天猴苦笑：「前天我碰上空空縹緲的人，她們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神偷，一兩個月在碼頭區守候，等候機會登皇船盜寶，結果多次遠在碼頭區外，便被迫得落荒而逃，最後一次僅接近外側的船旁，便被三個可怕的黑影追得躲入小巷爬溝逃命。唔！看看進來的是誰，認識吧？」

　　店門進來了三個人，每個人都長了一張死板板面孔，像是街坊上的普通市民，但那股內蘊的慓悍氣勢，行家同道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鬧江龍的死黨，淮揚三霸。」

　　幽冥玄女冷笑：「燒成了灰，我也分辨得出他們的原形。」

　　「五通神與當頭太歲那些人，就是被這幾個混蛋設計誘擒的，他們是同道，而且往昔頗有交情。」

　　飛天猴暗中咬牙切齒：「五通神那些人，是霍老弟招來的。霍老弟為了金笛飛仙五通神那些人遭了不測，一直心中負疚，耿耿於心，要不是遇上傅老魔，我們也必定上了鬧江龍那狗王八的當，咱們留心些，挖出他們的根來，不宰掉他們，我這一輩子都會後悔。」

　　「我負責盯梢。」。

　　幽冥玄女自告奮勇：「找出他們的狗洞再說。這件事，最好能讓霍兄處理。」

　　「可是，霍老弟他……」

　　「我叫你別擔心，你最好相信我。」

　　幽冥玄女說：「我敢說他一定平安無事。如果他願意和我們交朋友，早晚會和我們見面的。至於傅小丫頭……」

　　「你的鬼心眼我知道，你巴不得小丫頭死掉，哼！」

　　飛天猴有點不悅。

　　「這又有什麼不對嗎？」

　　幽冥玄女輕笑：「你知道我喜歡霍然。」

　　「他不是你這一類型的人。」

　　飛天猴正色說：「人貴自知，知道嗎？你不是自尋煩惱的人，如果在他身上施手段，你不但自尋煩惱，甚至會反臉成仇。我敬重他，你也會失去我這個朋友。」

　　「好了好了，我保證不用手段勾引他，任其自然發展，夠了吧？你不能保證他不喜歡我，是嗎？咱們分頭行事，你們繼續找門路打聽消息，我盯這三個狗東西的梢，有下落我將盡快返報。」

　　※※※

　　霍然送走高身材的花面人，自己卻被截住了。截住他的五個高手勇悍絕倫，攻勢極為猛烈，他的精力己耗損得差不多了，左肩還扛著一個人，怎禁受得了五個可怕高手的猛烈圍攻，不得不重新找出路急遁。

　　要脫身並不難，堵在外圍攔截的人並不多，中山王府的範圍實在佔地大，哪能派出許多高手在府外圍攔截？

　　五個高手追不上他，不久便被他甩脫了，一面發出信號繼續搜尋，追向府西一帶房舍，他卻從南端逾另一棟房舍的屋脊，跳落幽暗的小街溜之大吉。

　　先後躲過三隊官兵的搜捕網，見路就走。

　　他心中暗急，扛著的人像是死了，身體漸冷，毫無動靜，身上散發出異味，還真有點像腐屍臭。

　　他對五毒陰風掌不陌生，那是一種歹毒的邪門陰柔氣功，平時修練不斷吞服毒物，促使生理機能變異，另服食藥物與毒物在體內中和，發時借內功將毒質發出，功力的深淺可決定外發的距離。

　　被有毒質氣體擊中的人，毒性滲入並不快。但如果擊實，毒質強行迫入肌血，那就會急劇發作，侵害生理機能，從損傷處很快地擴散。

　　如無獨門解藥，毒性一發便難以挽救了。

　　擊中要害，當然會立即斃命，不必等毒性發作，與普通的傷害並無二致。即使一個村夫，一拳擊中某人的印堂，同樣會致命。

　　矮花面人是在八尺甚至一丈外，被五毒陰風掌的掌風擊中的，掌勁的傷害程度並不大，沒被擊實，毒性滲入緩慢，應該不至於急劇發作，怎麼扛在肩上的人像是死了？

　　這人矮小體輕，扛在肩上毫不費力。他心中一急，急於找地方藏身。檢查中毒的程度，救人要緊。

　　沒被毒掌擊實，身上不會有受傷的骨肉需要處理，他有把握對付緩慢滲入體內的毒質，人的體內本來就有抗拒毒物入侵的本能，只要搶救及時，料亦無妨。

　　不知竄過多少街巷，躲過多少搜查的人，最後發現一座寺廟，心中一動，往寺右的一座民宅繞走，飛越院牆隱沒在房舍深處。

　　南城一帶大宅甚多，本來就是南京的精華區，有許多大宅人丁少，空房舍甚多，是藏匿的好地方。

　　全城鼎沸，天快亮了，搜捕的人必定遍佈城內外，這時出城十分危險。

　　寺廟在大宅的左方不遠處，靠寺廟一面的房舍，必定不是宅中重要人物的住處，以免受至閒雜人等的窺伺，寺廟是公眾活動的地方。

　　全城沸騰，市民們哪能安枕？人們都起來了，驚疑不定，等候變化，不知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災禍，每家都有人在門外探頭探腦察看動靜。

　　真幸運，這家大宅人丁少，在房舍內外竄走許久，僅發現幾個人走動。

　　更幸運的是，找到房舍深處的一間小室，裏面堆放了不少雜物，蛛網塵封，門扣已壞，許久不曾有人整理了。

　　室內太黑，他清出一處地方將人放下，摸索著首先卸除這人身上的零碎、劍鞘、百寶囊、盛青磷彈的如意袋……他立即發現是女人，難怪又矮又輕。

　　這女人渾身散發出異味，寒氣外溢。一按心脈，他心中略安，心跳微弱，仍有呼吸，好現象，昏迷不醒而已，的確沒被毒掌擊實。

　　他的百寶囊中，有各種救急的膏丹丸散，不知多少次，有人使用迷香和毒霧對付他，他一嗅便知碰上了些什麼性質的迷毒藥，從來就不曾受到傷害，可知他對迷藥毒藥涉獵頗廣，應付的經驗與技巧也有獨到的功夫。

　　血液增加流速，關鍵在於呼吸和心跳的頻率加快，氣血加速流動，體溫才能增加。

　　這方面的技巧他學有專精，真氣導引術便可派上用場，而導引術是內家中級的根基，正宗內功火候有七成便可運用自如。

　　片刻工夫，體溫便開始升高，再片刻，呼吸便逐漸恢復正常。

　　之後，便是等候藥力與體能配合，逐漸中和或排除毒物了，寒毒漸退，便已成功了一半，性命算是保住了，雙腳已退出鬼門關。

　　小室在房舍深處，聽不到外面的聲息，花面小女人短期間無法復原，不宜移動，天快亮了，更不可能離開遠走高飛。

　　為防意外，他必須進一步摸清所處的環境，如果發生意外，該如何應付。

　　掩上外無扣內無閂的室門，他悄然外出。

　　※※※

　　宅院外面是小街，宅左是頗具規模、但已香火寥落的大寺廟，殿堂不少，而且有一座阿育王塔。

　　原來這裏是南京最古老的大寺建初寺，也稱大市寺，吳大帝孫權所建，塔內有一顆佛陀的舍利子。

　　年深日久，以後各朝代的寺廟，愈建愈宏麗，這座建初寺便成了小寺廟啦！

　　上了屋頂，借朗朗星光，察看所處的環境，他有點恍然。

　　他曾經在中山王府附近踩盤子探路，對南城不陌生，記得這座小寺廟，所以知道處身在南城的西南隅。

　　這裏叫佛陀坊，距秦淮內河不遠，也距王府的西園與萬竹園不遠。這裏，仍然是中山王府毗鄰的範圍內。

　　知道位置，他留意大宅的內部形勢，略一分辨方向，先徹查前宅。

　　※※※

　　晨曦初現，曉色朦朧，一隊勁旅伴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沿街逐屋搜查，盤問戶主，清點人口，最後到達這座大宅前。

　　不需叫門，門已自動開啟，幾個人迎出，一個個害怕顫慄。

　　全街緊張，坊正甲首早就敲門喚醒住戶，宣佈即將有官兵逐屋搜查欽犯，住戶早就心驚膽跳先期待候了，有些住宅乾脆不閉門戶相候。

　　四十餘名式各樣的人，神氣地湧入大廳前的院子，前面幾個舉著燈籠和火把的人，突然駭然發出驚呼。

　　院側排放著一列屍體，共有十一具之多。

　　廳階下，也排列著九名男女，男三女六，男的英俊魁梧，女的妖艷而又剛健婀娜，而且，每個人皆佩有刀劍，一個個憂形於色，見了湧入的人並不害怕。

　　「咦！貝仙姑，你們在這裏？」

　　一位穿藍長衫，佩了一把古劍的中年人，上前訝然驚呼：「令師真遭到不幸了？據我所知，出事時令師並沒在王府內……」

　　「家師奉命在外辦事，遭了池魚之災。」

　　貝秋霞不多作解釋：「蒼龍仙長也遭了不幸。王府出事我們不在，不是我們失職，而是已經奉派外出，在府外不幸被殺。司徒前輩，你們……」

　　「搜尋兇犯。」

　　「開玩笑，兇犯還會躲在王府附近，等你們搜尋？恐怕人已遠離南京近百里外了，你們真勤快呢！」

　　貝秋霞嘲弄地說。

　　「貝仙姑……」

　　「這裏是家師一位弟子的住宅。」

　　貝秋霞似笑非笑：「家道中落，但畢竟是大戶人家，多少還有一些先人遺留下來的古玩字畫，多少還值幾個錢，家師在這裏借住，死了也在這裏善後。諸位公事公辦，儘管搜，請沖家師薄面，不要帶走任何東西，就算我求你吧！」

　　她的意思一明二白，請不要順手牽羊沒收宅主的財物，可知乘機敲詐勒索，甚至公然沒入私囊，是這些人的慣技，把搜查當成發財的機會。

　　她是自己人，心知肚明，所以首先便表明，兇犯早就遠走高飛，搜查的目的，並非為了搜查兇犯。

　　「貝仙姑，說話不要那麼刻薄好不好？」

　　司徒前輩笑容有點勉強：「我與令師之間，雙方雖則小有成見，但相處仍有情誼，各自職責所在，小成見並不影響私交。我反對令師對付大爺霍然輕舉妄動，在職責上我應該將利害向長上分析得失，我們不打擾你們了，要不要派人協助善後？」

　　「我們還有人手，靈骸暫寄建初寺和洞神宮。」

　　「如有需要，請派人知會一聲，告辭。」

　　「十分感謝，前輩請便。」

　　四十餘人心情沉重地離去，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些人慶幸自己仍然活著，也對玄靈教主的死寄以同情哀悼，怎能再搜查驚擾死者？

　　所有的人，皆沒發現有人在暗處偵伺。

　　這些人當然知道，不可能搜得到兇犯。

　　寶船已被劫走，已證實是從水西門破閘駛走的，兇犯怎麼可能仍在城中匿伏，但上命所差，不得不奉命行事，即使認真搜查，也懶得遍搜每一角落，倒是對大戶人家留心些，乘機翻箱倒櫃，掠走財物比搜人重要得多。

　　※※※

　　小室的小窗並沒有封死，曙光透入視覺不受阻礙，看清花面人的五官，霍然吃了一驚。

　　「怎麼可能是她？」他脫口驚呼。

　　是傅玉瑩，千真萬確，用油彩繪了花臉，但五官他極為熟悉，一看便分辨出本來面目了。

　　傅玉瑩仍在沉睡中，體溫已接近正常，表示寒毒已消失大半，其他餘毒也所剩無幾，並非仍然昏迷，僅介昏與睡境界。

　　用巾拭淨油彩，果然是傅玉瑩，嫩滑的面龐，秀麗的五官輪廊，半點不假。

　　他坐在一旁沉思，百思莫解。姑娘在金陵老店失蹤，他歷盡艱辛四處奔忙，最後大開殺戒，與劇盜合作，怒闖中山王府，把南京鬧了個天翻地覆。

　　這一切，都是為了傅玉瑩。

　　做夢也沒想到，陪同他怒闖中山王府的人，竟然是傅玉瑩。

　　他不顧一切要救的人，居然就在身邊，而且並肩奮戰，他了一無所知，這笑話可鬧大了。

　　疑雲重重，他愈想愈糊塗，最後他懶得多想，將從廚下偷來的一包食物，放在姑娘的身側，就在胡思亂想中朦朧進入夢鄉，累了一夜，他真需要充足的睡眠。

　　※※※

　　京師與南京兩座城，代表南方和北方，兩城最大的不同處，表面以房屋的建築最為顯著。

　　京城凡是高大的樓房，都是皇家所有，平民百姓即使是官紳或億萬富豪，一概禁止建樓，皇帝特許的例外，例外少得可憐。

　　南京的建築，高大的樓房不一定是皇家的，平民百姓仍可建築樓房，僅在進數間數有所限制。

　　比方說，平民百姓絕不許三間五架以上，三間以內，架可以加至八架，屋簷不許有斗拱，屋內不許彩繪。

　　一品大官，也只許廳堂各七間。

　　南京的平民百姓房舍，可以建樓，因此大街小巷的房屋，高低參差相差甚大，夜間高來高去利用屋頂走動非常不便，竄高縱低不但浪費大量精力，而且稍一大意，很可能跌死。

　　他出現在高聳入雲的大樓飛簷上，樓好高好高，像是站在石頭城上，俯瞰全城，萬家燈火在腳下閃爍。

　　沒錯，他所立處，是中山王府的某一棟大樓頂端，也許是世恩樓，或者迎恩閣。腳下的花木扶疏大院子，很像玉蘭院。

　　對面那棟大樓，似乎更宏麗些，三層樓遍懸華麗的燈籠，光如白晝。

　　甲士出現了，御林禁軍出現了。

　　侍衛接著出來了，另有一群不三不四的僧道俗兩面擁簇，迎接那個黃博袍的皇帝。皇帝後面有更多的侍衛，和更多的佞臣與不三不四的牛鬼蛇神，想起這個皇帝遍刷揚州的處女寡婦，把搜括的珍寶美女運送京都享受的事，他氣湧如山，熱血沸騰。

　　數千年有史以來，百姓與皇帝之間，永遠永遠是奴役與被奴役的對立情勢，永遠無法改變。

　　天下是皇帝的，皇帝高興如何宰割於民，連老天爺也管不了，即使老天爺是皇帝的老子，老子也管不了兒子的事。

　　因此，造反的觀念也一代代往下傳，成功了，就改朝換代；失敗了，就是抄家滅族的叛逆。

　　怪的是造反成功的人，又重新成為奴役天下的天子，形成惡性循環，永遠不想改變奴役與被奴役者的關係，真是可悲。

　　一聲震天長嘶，彷彿九天風雷。

　　他左手一伸，挽住小姑娘的肩背。

　　「等我，我送你回家。」

　　他沉聲說，手中劍一舉，涼風振衣，吸口氣神功迸發：「小妹妹，不要來。」

　　他像一頭怒鷹，從九霄向下搏，從十丈高的樓頂，像下擊的雷電，俯衝向對面的大樓前。

　　身後有人跟下，感覺中，他知道是小姑娘跟隨俯衝，衝向劍海刀山。

　　「你不要來……」他大叫。

　　已無暇他顧了，甲士如潮水般湧到，戈矛戟架森森如林，光芒刺目的鋒刃向他匯聚。

　　他必須排眾急進，衝近那個皇帝。

　　劍劈掌飛，他像猛虎衝入羊群，直衝三丈，側潰十尋，甲士在他劍下體裂頭飛，衝出一條血路，直衝至臺階下，身後死屍遍佈，血流滿地。

　　身後的小姑娘突然超越，像一道電光向上迸射。

　　「不……」

　　他厲叫，連劈十餘名拼命阻擋的牛鬼蛇神，殺開血路跟上，要策應小姑娘：「秋燕，危險……」

　　來不及了，那位皇帝自稱威武大將軍，自詡天生神武，可力搏虎豹，拔出寶光四射的雁翎刀，與十餘名牛鬼蛇神與侍衛，同時出手向小姑娘攻擊。

　　一連串兵刃狂震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中，小姑娘突然化為一團煙霧，風一吹裊裊消散。

　　他遲了一步，不但沒能搶救小姑娘，自己也陷入刀山劍海中，四面八方鋒刃乍合。

　　他如受萬斤鎚撞擊，轟然一聲大震，神功在臨界點猛然爆炸，四方的人群向外飛拋。

　　他自己也承受不了可怕的壓力，身軀震起三丈高，罡風似怒濤般捲起，烈火迎風及體，身形控制不住，渾身著火被風颳起，隨即砰然摔落。

　　奮身一滾，身上的火焰乍熄，一蹦而起，發覺處身在大樓的左側院角，兩側是花團。

　　大樓前煙霧瀰漫，有火光而無法看到人影。

　　思路清晰了，替他分勞超越搶出，向皇帝攻擊的人，是傅玉瑩而非小秋燕姑娘。

　　「玉瑩……」

　　他焦灼地尖叫了，卻發現認錯了。

　　煙霧湧騰，上部突然中分，一個裙袂飄飄，宛若凌空階仙女形影，腳下有雲霧，冉冉向上飛升。

　　是小秋燕，臉上有令他心弦為動的嬌柔笑容。

　　「大哥哥，你已經送我回家了。」

　　小秋燕的悅耳聲音直貫他的內心深處：「我有了依靠，我在家等你，等你一輩子……」話未完，風一吹，身影倏然消散。

　　一聲嬌叱，煙霧裏蹦出一個人，渾身浴血，手中劍光華四射。

　　是傅玉瑩，臉上有頑皮刁鑽的笑容。

　　「狗皇帝逃進樓去了，我們進去宰了他。」

　　傅姑娘雀躍地嬌叫：「這是你的心願，我們共同來完成，霍大哥，我當先。」

　　猛地前空翻三匝，頭下腳上以飛隼投林奇速，向大樓疾射而下。

　　「不！玉瑩，去不得……」

　　他大叫，雙手一振，大鵬展翅沖霄而起，急起追趕傅玉瑩。

　　皇帝身邊甲士如雲，具有奇技異能牛鬼蛇神上千，他一個人有勇氣向狗皇帝挑戰，多一個人他照顧不了。

　　傅玉瑩上次曾經在脫身時受傷，這次似乎情勢更為兇險，衝入大樓不易，進去後想出來更是困難。

　　真糟，飛起一半，突然被一道夭矯而起的白虹，嗤一聲擊中臉頰，真氣一洩，人往下墜。

　　這瞬間，他看到另一道金虹，貫入身在空中，向大樓飛射的傅玉瑩背心。

　　「玉瑩……」他心膽俱裂，淒厲地厲叫，眼前一黑，天地茫茫。

第二十九章　土雞瓦狗

　　由國賊江彬引介聘請的牛鬼蛇神，陪伴皇帝鬼混為非作歹，只有少數的人能隨皇帝進入宮城，絕大多數的人皆安頓在豹房。

　　豹房位於大將軍府，在皇店街的中心。當初建造皇店街，就拆掉了兩坊的民宅，拆掉民宅趕走居民，小事一件，只要皇帝喜歡，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些牛鬼蛇神的家屬、弟子、門人，都安頓在皇店街，還不配在大將軍府走動。

　　南來南京之後，這些家屬、弟子、門人，也不配住在官方的宿舍內，當然也不可能住進中山府，所以皆在各處徵用民宅安頓，隨時聽候差遣。

　　貝秋霞是玄靈教主的門人，另有一些姐妹與僕從，住宿的大宅，就距中山王府不遠，現在，這間大宅就成了玄靈教主停屍善後的喪宅。

　　蒼龍丹士也死了，這妖道的門人子弟、情婦、隨從，比玄靈教主的人還要多一些。

　　蒼龍丹士的責任，比玄靈教主要重些，兩人都是國賊江彬的心腹，權責卻不同。

　　玄靈教主負責主內，派人協助在外查緝搶劫快馬船，搶走金珠美女匪徒的密探，並沒有指揮權，因為密探的身分地位，高得連大官員也得聽命服從。

　　蒼龍丹士負責對外，派人收買江湖的牛鬼蛇神，直接打擊那些可能危害寶船的匪徒，有完全自主的權威，資金與人手皆直接由江賊撥發。

　　因此，妖道的人不住在城內，住城外可以保持行動自由，更方便與江湖人士接觸。

　　妖道那些爪牙的秘密，就在龍江關碼頭區，棧倉旁的小樓房內。

　　這些混蛋哪配徵用民宅？因此由一些密探出面徵用。

　　幾個密探當然是江賊的部屬，錦衣衛有地位的軍官，因此事實上也可以干預妖道的爪牙行事，出面與地方打交道，只有密探才勝任。

　　笑魔君父女最初所打聽到的消息，就以那些密探為對象，直至發現鬧江龍出現與密探打交道，仍然不知道有妖道的爪牙在內隱藏。

　　論消息靈通與否，笑魔君雖說是江湖人精，見多識廣熟悉門路，討取消息的手段也令人害怕，不敢不和他合作。

　　但比起飛天猴、幽冥玄女這些劇盜與黑道名女人，笑魔君就差遠了。

　　飛天猴往昔不知道鬧江龍是密探的走狗，原因是他根本沒打聽鬧江龍的底細，忝在同道，雙方毫無瓜葛，勢力範圍各佔一方，沒有利害衝突，沒有探底的必要。

　　一旦引起他的注意，起了疑心，鬧江龍怎逃得過他的偵查網？那棟小樓的底細，更是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蒼龍丹士與幾個門人的屍體，就是安頓在這座小樓裏，小樓的動靜，皆在飛天猴所派眼線的監視下，把死屍同棺木載來，連碼頭的居民也有目共睹。

　　天一黑，小樓就受到精明的好漢所監視。

　　主人被殺，派在外面活動的人，紛紛聞訊趕回善後。

　　樹倒猢猻散；蒼龍丹士死了，門人子弟那配受到江賊禮遇？再也不可能返回京師啦！好在獲得很可觀的撫恤金遣散費，等把屍體寄厝在城東的洞神宮，所有的人都必須各奔前程，自立門戶了。

　　撐門面的幾個密探，也打算明天就撤走，責任已了，用不著戒備森嚴啦！連把門的人也免了。

　　二更將盡，樓下的廳堂香煙繚繞，七具棺木分別兩排，作法事的弟子也準備安歇了。

　　天涯三鳳穿了孝服，為死去的師父兼情夫戴孝。

　　她們早已出師，是江湖名女人，有她們的地位和局面，成就頗令人刮目相看。

　　在情夫身邊的時日其實不多，情夫死了她們並沒感到太悲傷，雖則流了幾滴眼淚，乾嚎了幾聲。失去發財的機會，才真的令她們傷心。

　　她們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江賊需要的是超等人才，不論真才實學或聲望，她們距江賊所需的人才標準太遠了，連做跑腿的資格都不夠。

　　幾個密探與她們倒還相處融洽，漂亮大方的蕩女誰不喜歡？幾個人在內進的側院小廳吃宵夜，兩桌共有十七八個人。

　　她們與五名密探是一桌，桌上擺滿了從不遠處頗有名氣的食店江寧居送來的精美點心，二三兩進的小廳，也有她的同伴進食。

　　「陳姑娘，如果你們不打算回京師。」

　　那位叫江文言，地位甚高的密探，向大鳳、彩鳳、陳鳳誠懇地說：「那就留在南京吧！南鎮撫司還可以聘請你們辦事，聘禮並不少，在衙門裏我還作得了主。」

　　「算了吧！南鎮撫司僅有權監督南京的閒宮，本身的公務已經夠清閒了，哪有聘請外人辦事的必要？」

　　彩鳳、陳鳳搖頭拒絕：「聖駕如果回京，你們更清閒啦！」

　　「追查被劫寶船的案件，是不可能因此而中止的。」

　　江文言不死心繼續勸說：「你們繼續與鬧江龍合作，鬧江龍就是由本司撥專款聘用的。日後獎金成數，可能會增加，身分地位，也將急劇提升。」

　　「你要我們受鬧江龍指揮？」

　　彩鳳冷笑。

　　「不，你們另有所屬，僅相互協助暗中合作而已。其實，論江湖名頭、聲望、實力，你們聽他指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呀！」

　　「哼！別說了，江大人。」

　　「難道說，你們不想替令師報仇？由本司支持，報仇豈不容易得多？」

　　報仇，當然是指向大爺霍然報殺師之仇。霍然已是欽犯，利用南鎮撫司出面支持，公私兩便，比她個人尋仇報復方便得多。

　　三鳳全都臉色一變，臉有懼容。大爺霍然一支劍殺入中山王府，抬出的屍體就有兩百具以上。憑她們幾個人。敢向霍然報仇？在太湖東山梅塢，她們見識過霍然的身手，不論是武功或邪術，她們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會去請師門好友，替家師報仇。」

　　彩鳳口氣雖硬，其實色厲內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會在江湖走動，遊說高手同道找他了斷。如果替你們辦事，誰還敢沾惹我們？」

　　「本司……」

　　「你們？你們靠不住。」

　　彩鳳撇撇嘴：「這惡賊用的必定是假話，毫無根柢可查。今後他必定不用霍然的名字，不再亮大爺的綽號，你們官方行文天下捉拿大爺霍然，能捉得住他嗎？」

　　「這……」

　　「你們必定奉命捉他。」

　　「那是一定的。」

　　「何不撥給我們一些金銀，由我們替你們向江湖人士買消息？如何？」

　　「本來有額定的活動費用……」

　　「那是不夠的。想想吧！江大人，值得的。」

　　「好，我得先向上級請示。」

　　「最好早作決定，我們急於早日離開南京。」

　　「皇上也可能提早返駕京師，在南京過年的計畫了。」

　　江文言無意中透露皇帝的動向：「昨晚欽犯的大膽兇悍犯駕事件，文武百官惴惴不安，已商量聊合勸聖駕返京，魏國公也怕再生意外……」

　　「那不關我們的事了，我們更得早些離開南京，霍小狗如果知道我們的底細，我們的處境兇險得很。」

　　「他怎麼可能知道你們的底細？江湖朋友知道你們是蒼龍丹士弟子的人，就沒有幾個，你們也從沒明裏和我們往來。」

　　「那可不一定哦！小心撐得萬年船。咦！是什麼聲音？」

　　彩鳳突然放箸而起。

　　小廳門本來是大開的，人影乍現。

　　兩面的明窗，也在同一瞬間轟然破毀，有人撞毀明窗入廳，人數不少。

　　兩桌的人剛發覺有異，已來不及有所反應了。

　　暗器漫天，打擊有如轟雷掣電。

　　入侵的人全都是暗器名家，全用雙手連續發射暗器，不用刀劍搏鬥，堵住三方穩健地用暗器連續攻擊，倒下的人也加上兩枚才放手，宛若暴雨打殘花。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

　　廳外，也傳來清晰的慘叫聲。

　　攻擊有如迅雷疾風，三兩下就結束了，撤走的迅速更快，共帶走了七名重傷的人，其中有彩鳳和老三靈鳳李珠。

　　老二青鳳韓芬，身上共中了五枚暗器，一枚梭子鏢正中心坎，當場斃命。

　　梭子鏢是飛天猴的殺人利器，在江湖極具震撼力。

　　※※※

　　在厲叫聲中，霍然驚跳起來。

　　可是，身軀被按住了，一隻柔軟溫暖的小手，在他全是汗水的臉頰輕拍。

　　「霍兄醒醒，你在作噩夢，不要緊，你……」

　　耳中聽到熟悉的語音。

　　他完全清醒了，真在作噩夢，渾身冷汗，心跳加快了一倍。

　　傅玉瑩的嬌軀，半壓在他的胸膛上，雙手輕拍他的臉頰，神情惶急。

　　「哦！」他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真在作噩夢，我怎麼可能從十丈高樓的頂端，像蒼鷹搏兔一樣俯衝飛降而下的？荒繆絕倫。」

　　「你……你夢見什麼了？」

　　傅姑娘坐正身軀，粉頰突然嫣紅似火，但卻勇敢地凝視著他，晶亮的明眸中，綻放著異樣的神采：「會飛？」

　　「沒什麼啦！噩夢而已。」

　　他不想說夢：「哦！你元氣恢復了吧？」

　　「你在夢中叫我，叫聲好怕人。」

　　「這……」

　　「霍兄，不怕你笑我，我……我想……」

　　「你想什麼？」

　　「我想，你是讓我心中想念一生一世的人。」

　　姑娘閉上了明眸：「你夢中有我，我並沒白活。」

　　他心潮一陣洶湧，默默地將姑娘的手，擱在雙掌中輕撫，深深地嘆息一聲，默默無言。

　　「她也是讓你一生一世想念的人，是嗎？」

　　姑娘也幽幽一嘆追問。

　　「你是說……」

　　「小秋燕，你夢中也叫她。」

　　「是牽掛，玉瑩。」

　　他又深長嘆息：「密探仍在太湖活動，鬧江龍又是密探的走狗。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查出我帶了小秋燕前往杭州，跟蹤前往追查，我在杭州的活動，瞞不了精明的行家循線找出蹤跡。留下了來蹤去跡，絕難逃過追蹤高手的探索。救人須救徹，我……」

　　「你要護她一輩子嗎？」

　　「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姑娘搖頭苦笑：「我們這種憤世的亡命，連自己的生命也難以自保呢！不管你愛一個人也好，養一個人也好，都不可能永遠形影相隨，庇護她一輩子生死與之。小秋燕一個弱女，她根本無法真正獨立存活，這樣吧！我和你替她安排安身立命……」

　　「你似乎聰明過度，反而說起笨話來了。」

　　他笑了：「你又不是老天爺，決定她的命運替她安排。喂！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並沒落在狗官的人手中，你們在弄什麼玄虛？」

　　「沒有什麼玄虛啦！」

　　姑娘嘻嘻笑：「幾個妖女把我擄走，被飛天猴他們在巷子裏堵住，殺死，把我藏起來，和我談條件，我如果不答應，他就把我囚禁起來，讓你焦急，我能不答應嗎？畢竟他救了我，而且我也想找那個狗昏君出口怨氣。沒有你吸引住所有的高手聚集中山王府，他們哪有將船劫走的能耐？要怪就怪我好了。其實飛天猴早就到了南京，你的一舉一動他瞭若指掌，暗中在一旁策應，也乘機渾水摸魚，這個劇盜很壞，對你可是願意用性命巴結你。」

　　「我非捧扁這該死的混蛋不可。」

　　他大為不滿：「你看，多危險？我不知道是你跟去……」

　　「如果你知道我跟去，局面將完全改觀，很可能你我和我爹，都會葬送在中山王府，你如果分心照應我，什麼事都辦不成了。你就是那種保護神型的人，你會讓受你庇護的人永遠站不起來，生死關頭自顧不暇，分心他顧結果是同時覆頂。

　　「昨晚你把我看成陌生人，依然不顧一切把我帶出險境。大哥，如果你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

　　「幸好不知道是你。」

　　他抱住投入他懷中的顫抖嬌軀，輕拍姑娘的背部：「我以為扛在肩上的人死了，不能留下屍體讓人追查認身分找線索。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會重新殺入中山王府，把王府化為火海血池。玉瑩，現在想起當時的情形，反而心驚膽顫，當時我卻氣湧如山，毫無恐懼，回想起來真的好害怕，不要笑我。」

　　「你在噩夢中，那種撕裂的嘶叫，已經讓我好害怕了，我……我哪笑得出來？」

　　「好了好了，危險已經過去了。」

　　他把姑娘扶正坐下：「快進食，你一定餓壞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爹呢？就是另一個花面人呀！他老人家贏了。」

　　「你爹贏了？」他一怔。

　　「他老人家和飛天猴打賭，賭你認不出我們，你到底夢到些什麼？說來聽聽好不好？」

　　「有什麼好說的？反正很好笑就是了。」

　　「好笑？你不是笑醒的吧？那種笑，我這輩子寧可再也不要聽到。」

　　「不要嘮叨了，趕快填飽肚子，你爹已脫身，放心好了，這裏是佛陀坊，距中山王府並不太遠，目下全城戒嚴搜查兇犯，你我能否活著出城，誰也不敢逆料，反正準備拼命有其必要。不過，可能不會再來搜查。」

　　「不會再來？搜過一次了？」

　　「搜查的人來了，但沒有搜。」

　　「這裏是大官的宅第？」

　　「玄靈教主的落腳處，妖道的屍體就停擱在前進的廳堂，目下作主的人是貝秋霞，搜查的人客客氣氣走了。我和這個女人真有緣，日後恐怕我愈來愈難動手對付她了。我不希望再和她見面，偏偏就再見三見，煩人。」

　　「我會對付她的。」

　　姑娘悻悻地說：「你說她會御神大法，可知她必定對你有相當的瞭解，知道憑妖術武功，她都對付不了你，所以改用這種怪異曖昧的手段和你周旋，像伺鼠的貓，等候好機撲上來一記致命一咬。」

　　「算了，日後大概不會再見面啦，她師父玄靈教主死了，玄靈教的教門在京師，她會和其他弟子帶了教主的屍骸回京，今後不可能碰頭了，除非我們有事前往京師。有她阻擋搜查的人，我目下暫時是安全的。天黑之後，我們再出城。」

　　「我不領她的情。」

　　姑娘悻悻地說。

　　「呵呵！她根本不知道宅中藏匿有欽犯。」

　　「但在心理上，仍然有欠她的感覺，就算恩怨扯平好了。」

　　姑娘指的是在溪口鎮，貝秋霞指使凌雲燕、柯玉潔，打了她三枚飛針的事，那次幸好有霍然及時拉住了她，不然她難逃飛針貫體的噩運。

　　「恩恩怨怨扯不清，打起交道來會吃虧的，她已不足為害，不必理會她了。」

　　霍然是有感而發的，恩怨扯不清就會影響心情的平衡。他的確無法硬起心腸，對付這位可愛的敵人。

　　※※※

　　最危險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當然也可能是最致命的地方。

　　大宅是玄靈教主在南京的落腳處，作為安頓弟子門人的地方。

　　教主經常在皇帝身邊陪侍，向皇帝提供聲色的享受，所以很少前來逗留，由幾名得意門人主持。

　　貝秋霞是幾名得意弟子之一，但她主持外務，也很少在這裏住宿，她甚至可以接近皇帝左右，身分地位與一些王親國戚相等。

　　因此搜查的南鎮撫司高階人士，也對她相當客氣，爾後便不再有人登門搜查盤詰，這座大宅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玄靈教主死了，門人弟子全集中在大宅安頓，先後趕回的人陸續增加，一些友好同道，也不時前來上香致哀。

　　皇帝身邊最受寵幸的十神仙十活佛，也有幾個前來致祭哀悼。

　　玄靈教主是十神仙之一，身分地位高高在上，凡是前來致哀的人，都不是等閒人物。因此，大宅也是最危險的地方，白天如被發現，可就走不了啦！

　　很不妙，返回的人漸多，安頓的房舍也必須增加，後進已開始有人走動了。

　　藏匿的小室，位於西跨院的後外側，中間的第四進主宅廳堂，已經有人打掃主宅的各房各室了。

　　玄靈教主這次隨皇駕下江南，帶了不少門人子弟和教中執事，分為內外活動。內，是隨同教主活動的人；外，指隨同密探在外地活動的心腹。

　　貝秋霞是主外的人員中地位最高的人，與密探的高階層人員保持密切接觸，是密探與江湖人接觸的最佳助手，但不是密探的部屬。

　　玄靈教主死了，貝秋霞便成了當然的主事人，接待外賓非她莫屬，內部管理用不著她關心。

　　申牌左右，最後一批門人有八位之多，四進院又開始忙碌，房間尚可容納，還用不著清掃置雜物的小室。

　　兩次有人經過小室外面的甬道，幸好沒有人入室察看。

　　室內的霍然和傅玉瑩，心情也愈來愈緊張，似乎天老爺也和他倆作對，時光消逝得特別慢，已經是申牌末，小窗依然可以看到陽光。

　　兩人躲在房門對角的雜物堆中，隨時皆可突然鑽出，把進房的人擺平，除非進來的人不曾發現房中有異。房門是半壞了的，任何人都可推門進入。

　　除非來人堆動雜物，不然就不可能知道有人藏匿。

　　提心吊膽留意傾聽外面的聲息，正所謂屏息以待，一被發現，大事不妙。

　　只要一黑，就不怕被人發現了。

　　已經兩次聽到腳步聲，共有四個經過房外，談笑聲清晰可聞，幸好房門一直就沒被推開。

　　紅日西沉，室中光線漸暗。

　　又傳入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雜亂而急促，憑經驗可以分辨，共有三人匆匆經過室外。

　　兩人蟄伏蓄勁待發，隨時皆可能撲出。

　　「他們在忙些什麼？」

　　姑娘頗感不安，附耳低聲問。

　　「不知道。」

　　霍然也感困惑：「天快黑了，不要怕。就算有人闖進來搬動這些破家具雜物，發現了我們，大不了再大鬧一次，奔東逐西定可脫身出城。除非他們已經發覺我們，先期佈下天羅地網，不然絕難困住我們。」

　　「應該不可能不知覺就發現我們呀！」

　　「所以不必擔心，如果真的發現我，他們也不敢妄動，他怎敢妄動不惜一切代價？貝秋霞是聰明人，她不會把剩下的人斷送掉。」

　　貝秋霞的確是聰明人，自從第一次交手，栽在霍然手中，之後便避免和他衝突，知道雙方相差太遠，寧可智取不想力敵，讓別人上前拼命，自己避免插手。

　　「如果她向你動手，你下得了毒手嗎？」姑娘舊事重提。

　　她總覺得，霍然無意用激烈手段對付貝秋霞，等於是心中有了負擔，或者自綑手腳，對霍然不利，這威脅令她心中不安。

　　「你真笨哦！」

　　霍然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是什麼人，在雙方一旦生死相搏時，精神與體力稍有差池便會送命，唯一的反應是殺死對手，哪能權衡利害再出手？除非是只有兩個人打交道，有餘暇衡量要不要下毒手。我目下與全南城為敵，任何情緒上的問題都是多餘的。」

　　「那我就放心了。」

　　「好好歇息，不必擔心，天一黑我就走，快了。」

　　兩人坐在一起，透過雜物的空隙，留意那扇沒有閂的室門，隨時準備應變。

　　外面寂然無聲，不再有人走動。姑娘往他身上一靠，坐得安安穩穩。

　　「有你在身邊的感覺真好。」

　　她挪動著身軀，以便坐得最舒服，臉紅紅地低語：「溫暖、安全、滿足，我總算了解依靠兩字的真意了。」

　　「廢話！文不對題。」

　　「什麼文不對題？」

　　「這裏危險、緊張、不安全……」

　　「不跟你說啦！」

　　姑娘悄悄擰了他一把。

　　「不是我煞風景掃興，主要是提醒你兇險仍在。哦！你體內仍有冷的感覺嗎？」

　　「沒有，陰風毒大概已經消散了。」

　　「這裏面又悶又熱，你居然說溫暖，存心作怪是不是？你這種善感的心境，等脫險了再說好不好？」

　　七月初盛暑，大宅通風不良，小室在堂奧深處，本來就空氣不流通，又悶又熱。

　　姑娘在五毒陰風掌的發作期間，渾身冰冷，對悶熱已無感覺，毒除之後百脈回春，現在應該覺得悶熱難耐才對。

　　霍然說中了她的心境，她一點也不介意悶熱，倚在霍然身上，她覺得渾身有說不出的親和感，外界的一切她毫不關她的意識，全放在她和霍然身上，這裏是她兩人的天下，這種感覺令她心滿意足。

　　當然她不可能渾然忘我，她想起在乘船赴府城時，林涵英倚在霍然身畔的神情，雖然當時的情景談不上親密，她仍然有喝了醋的感覺。

　　「但願日後我們能有機會說。」

　　她幾乎要擠入霍然的懷裏了：「我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然哪能仗劍在天底下多管閒事？也許等到放下劍不再任性，才能恢復女性溫柔賢淑的天性……」

　　「跟你老爹在江湖以邪魔面目玩世，你哪能放下劍？」

　　霍然打斷她的話：「我們這次闖的禍太大，往後的日子將非常難過。其實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可憐蟲，日子更是不好過。」

　　「像小秋燕……」

　　「不談她。」

　　霍然的心抽動了一下：「她是活在另一世界的人。她老爹讀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書，教那些醉心功名的學子膜拜天地君親師，結果連自己的女兒也保不住，被他所教的忠於君的君坑了，今後再也不執教鞭啦！活得痛苦，不言可喻，反而沒有我們活得轟轟烈烈如意些。」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唷！又來勸我？」

　　「不是啦！」

　　「那就問吧。」

　　「你轟轟烈烈鬧得天翻地覆，為了什麼？」

　　「這……」

　　「像我和我爹在江湖，以邪魔面目混世，目的是憤世嫉俗，遊戲風塵管些小閒事。你呢？」

　　「我？我是被泗州水怪一些人引出來的，當然也想乘譏遨遊天下增長見識，情勢愈來愈複雜，正所謂情勢不由人。既然演變到這種地步，我一點也不後悔。」

　　他輕撫姑娘的秀髮，語氣溫柔：「倒是這期間，我認識形形色色的各方人物，體會眾生相的痛苦與快樂。再就是認識你、小秋燕、林涵英、貝秋霞這些娘，你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讓我領略到不同的感受，人生的經歷豐富了許多，所以我不後悔此行。」

　　「我想，你真正……真正在你心中，佔了一席地的人，該是小秋燕。」

　　姑娘柔聲說。

　　「不錯，因為她需要保護，我覺得我有責任感，所以事情愈鬧愈大。現在她已經改姓霍，是我的小妹妹，她爹娘反而成了她的義父母，我很擔心有人循線查出根柢，所以必須把江賊趕回京師。這艘被劫的快馬船是江賊的，把他趕走或宰了，才能一勞永逸拔除禍根。」

　　「這件事有我一份，我有理由積極參與，打蛇打頭，我們去找江賊，找皇帝理論。」

　　「真可惜，昨晚沒能接近那個皇帝。」

　　霍然惋惜地說：「為了策應救你，我公然吸引那些人，結果讓他們有時間列陣，無法衝破他們的銅牆鐵壁，下次必須與密探接近，天天晚上去鬧，哼！」

　　「你聽到什麼嗎？」

　　姑娘突然說，警覺地挺身坐正身軀凝神傾聽。

　　「不妙，他們發現我們了。」

　　霍然跳起來，將劍遞給姑娘：「緊跟著我，切記不可放手拼命，脫困第一。不能在他們預期的地方決戰，必須由我們主宰情勢。準備走，不能從小窗衝出，盡量避免往明處鑽，我領先。」

　　本來沒有聲息，更沒有風，卻傳入隱隱的風聲，室內的氣溫正徐徐下降。

　　※※※

　　貝秋霞忙於接待前來弔唁的大小人物，無法兼顧安頓教中弟子的內務。

　　她也無意阻止官兵入宅搜查，只希望搜查的人不要順手牽羊，乘機劫奪宅主人的財物，畢竟她是這家大宅的借住客人。

　　而乘機劫奪財物，是這些南來錦衣衛與國賊江彬那些不肖部屬的慣技，江賊也公然鼓勵他們這樣去做，值錢的珍寶當然得給他，因此把南京與江西兩地，搞得民窮財盡如遭匪劫。

　　她也沒料到，欽犯會藏在她的住處內。

　　她知道霍然來南京志在劫寶，所糾集來的人絕非庸手，闖入中山王府驚擾皇駕，是她意料中事。

　　既然昨晚船已劫走，人已安全脫出王府，怎麼可能仍然藏在城內？人該早已遠走高飛了。

　　參與隨乃師在水西門秘窟的行動，不瞭解中山王府所發生的事故，霍然的後期行動她並無所知，怎麼也沒料到霍然仍在城中逗留，所以毫不注意住處是否有人藏匿，其他的牛鬼蛇神誰敢打她的主意。

　　內廳中點起燈火，她不安地接待來客。

　　客人中有十仙十活佛中的幾個，身分地位皆比她高得多。

　　領隊的人是江賊的心腹，幾個官階相當高百戶以上的錦衣衛密探，以及江賊的私人豢養心腹隨從。

　　「咱們已經證實，欽犯是背了受傷的人逃出王府的。」

　　那位領隊的莫大人單刀直入說出來意：「背著受傷的人高來高去逃走，能支持得了多久？要不了多久就會力竭，必須找地方藏匿，以便搶救受傷的人。」

　　「據外圍防守的人所說昨晚的情形，各街警戒的敘述，經過詳細調查，已可確證欽犯並沒遠離，仍然潛藏在王府左近。附近十餘條街的十四坊，皆經過逐屋詳細搜查，查出唯有你寄住的一家，楊百戶與擒龍客司徒永昌，並沒帶人入內搜查。」

　　「我並沒阻止司徒前輩搜查呀！」

　　貝秋霞一臉委屈：「你們不會是前來問罪吧？」

　　「經過各方查證，綜合各方意見，我為有搜查的必要，與你無關。」

　　莫大人安撫她：「當然不會認為你窩藏欽犯，你是副大將軍最得力的臂膀。」

　　「那你們就搜吧！我的人也全力配合。」

　　「你不必操心，也目下由大定慧活佛，和老神仙天罡真人負責。調查費時，所以拖延至現在，天色將黑，為免欽犯兔脫，必須先佈陣行法，把欽犯逼出來。當然欽犯是否真在這裏藏匿，並無積極的證據，大肆搜查反而讓欽犯警覺，行法驅出比較穩當些。」

　　「那……我的人有四十人之多……」

　　你們只須負責前進院的扼守，不可插手以免引起誤會。時間急迫，快將你的人召集至前院，扼守內部，其他不要你費心。」

　　莫大人相當客氣，她的身分地位仍然受到尊重。

　　「好的，我這就把他們召至前進院集中佈陣以待。」

　　她當然遵命，不要她參與，她求之不得，要她和霍然拼命，她的確缺乏拼的勇氣。

　　她師父幾個神仙和活佛，就是死在水西門秘窟的。

　　她那一點點道行算得了什麼？連搖旗吶喊也不配呢！

　　她在心底向老天爺禱告，保佑霍然不要躲在這裏，她四十餘名教中子弟，那禁得起霍然切割？

　　如果殺入她扼守的前進院，她真有毛骨悚然如見惡魔的感覺。

　　活佛和老道帶了人佈陣去了，莫大人與兩位隨從仍陪著她商量一些要事。

　　「宋大人從蘇州派人帶來口信。」

　　莫大人說：「要請你回去主持大局。」

　　「他從來就不聽我的，剛愎自用一意孤行，要我回去幹什麼？」

　　她的態度已明白表示不滿和拒絕的意圖：「如果當初他肯聽我的，也不至於傷了那麼多人。一個極端迷信自己智勇雙全驕傲自負的人，替他辦事一定會遭殃的。抱歉，我不會去。」

　　「你不要否定他的能力。」

　　莫大人冷冷一笑：「他有他的長處，辦事能力受到肯定。他在太湖附近嚴密的追查，已查出姓霍的欽犯南來的蹤跡，更查出泗州水怪，曾經參與山東德州劫快馬船的行動，曾經與姓霍的因爭上船而在河中火拼，泗州水怪已經招了供。再就是查出太湖出沒的笑魔君父女，也牽涉到德州劫船罪案，已經派人召鬧江龍前往，據說鬧江龍曾經追逐過笑魔君父女，要鬧江龍前往太湖，追緝笑魔君父女。

　　「笑魔君父女已和霍然秘密抵達南京，一直掩去本來面目暗中活動。

　　「南京方面的人，不知他父女的底細，太湖方面的密探，也不知道他父女已經離開了太湖。」

　　「大爺霍然在太湖，與笑魔君父女走在一起。」

　　貝秋霞以行家的口吻說：「霍然既然來到南京，笑魔君父女也可能一起來了。要鬧江龍前往太湖追緝笑魔君父女，有用嗎？宋大人的消息可靠性，仍然值得懷疑。」

　　「不管怎樣，他仍然是查緝劫匪的主事人，他召請你去，你最好聽他的。」

　　莫大人有點不悅：「令師生前十分看重他的才幹，他更是副大將軍的親信，開罪了他，不會有好處的。」

　　「家師派我去協助他，當然有不得不派的理由。」

　　貝秋霞也有點不悅：「他是副大將軍的心腹，誰敢不巴結他呀？好吧！把家師的靈骸安頓之後，我趕往蘇州。」

　　「最好早些動身。」

　　莫大人明顯地催促：「你還有人在這裏善後，實在不需你費心操勞。再說，你不希望替令師報仇？」

　　「要論報仇，我該留在南京，和他保持接觸。他在南京，民到蘇州遠在數百里外，如何替家師報仇，我還沒煉成千里懾魂術呢！」

　　「貝仙姑，你還不明白嗎？」莫大人問。

　　「我明白什麼？」

　　「副大將軍不希望這個姓霍的膽大包天匪徒，再在南京驚擾聖駕。你和宋大人循線查他的底，他能不趕去設法遮掩嗎？」

　　原來如此，江賊害怕了。

　　「你們今晚能捉住他，豈不禍消患除了嗎？」

　　貝秋霞心中懊惱不已，原來要她到蘇州的原因，是要她將霍然引走，讓她面對無窮兇險。

　　「誰知道他到底在何處藏匿？你這裏只是可疑的藏匿處之上，共出動了七隊人馬，這一隊人手最多，因為你這裏最為可疑，希望真能捉到這個罪該萬死的賊王八，副大將軍發誓要活剝他。」

　　「預祝你們成功。」

　　貝秋霞確是真誠的祝福。

　　「但願能成功，我得前往看活佛神仙們佈陣了。」

　　「你反正也不懂，有什麼好看的？」

　　「不懂才要看呀！」

　　莫大人偕隨從離座，臉上有不屑的冷笑：「我既不信死的泥塑木雕神佛。同樣不信活的活佛神仙。」

　　貝秋霞閉上嘴，不想得罪這個不信神佛的將爺，將莫大人送出廳，她立即著手應變。

　　※※※

　　其實沒有風，只是聽到颯颯秋風而已。

　　氣溫也並非真的下降了，而是因颯颯秋風聲，而引起心理上的聯想，而產生溫度下降的感覺而已。

　　傅玉瑩對妖術心中有所疑惑，因此也容易受到心理壓力的撼動，但颯颯的秋風聲，還不至於令她害怕，只是有點心中發毛。

　　有霍然在她身邊，她的膽氣比往昔盛壯得多。

　　西水門秘窟，那些神仙活佛在霍然的雷霆攻擊下，有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天快黑了，脫身並非難事。

　　可是，當風聲以外的怪異聲浪傳入，她便有點心慌了，那種有如鬼哭，入耳令人毛髮森立的怪異聲浪，一聽便知不是人類所發的聲音，令人平空產生莫名的恐懼感，似乎已到了不可測的妖異世界。

　　「不要怕，那是法器所製造的聲音，用來嚇唬凡夫俗子極具威力，知道底細可以一笑置之。」

　　霍然的手，按上的背心，給與她強力的鼓勵：「定下神默默行功摒棄外物，氣血便可平順了。」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凝神運氣行動。

　　果然不錯，一陣陣綿綿傳入的怪聲，不但變小了，而且消失了震撼神智的威力，恐懼感因此一掃而空，身上也沒有寒冷的感覺，毛髮開始恢復原狀。

　　片刻，房門悄然而開，像是被風吹開的，破舊的室門，本來就無閂無扣可控制，風一吹自行打開。

　　半閉的雙目剛感覺出有光影流動，霍然的另一溫暖的巨掌，已按上她的天靈蓋，語中聽到細小、清晰、直入耳膜，甚至進入心靈的喃喃低語。

　　至於說了些什麼，她卻無法分辨音義，反正這種聲音，令她的意識進入另一種空茫境界，渾忘身外的一切，聲光已經不再存在她的意識中，她根本不知道體外發生了些什麼事。

　　各種怪影與各種五色光芒，不斷進入小室，然後倏然逸出，都不會在室內停留。

　　久久，久久，她渾然忘我，像已沉沉入睡。

　　各種怪影與光芒，進出的次數逐漸減少了。

　　開始有煙霧逸入，她口中塞入一顆丹丸，她知道霍然用手捏住她的牙關，口對口吹口氣，丹丸入喉，一股清香令她氣血更為流動順暢。

　　接著，耳中又聽到了霍然的聲音，重新進入虛無境界，那種聲音有令她忘我的神奇效力。

　　久久，外面有腳步聲，有火光，有人快步急走。

　　室門是大開的，有兩個人高舉著燈籠，向裏面察看片刻，並沒入室搜尋，然後匆匆走了。

　　室中重新陷入黑暗中，大概是兩個傢伙偷懶，不想進入蛛網塵封的骯髒小室搜索，反正小室甚小，瞄一眼便可察遍全室，雜物堆中應該沒有人隱藏。如果有人，早就被聲光怪影嚇得沒命飛逃啦！毒煙迷霧也早該將人熏出，沒有一寸寸搜尋的必要。

　　翻過地皮來找，只是誇張的形容辭而已，事實上難以辦到。

　　久久，終於萬籟俱寂。

　　按在她背心和天靈蓋的手掌挪開了，耳中不再聽到霍然的聲音。

　　她悠然甦醒，神智一清。

第三十章　威震江湖

　　人在大廳聚集，其他的人在院子裏待命，一個個懶洋洋提不起勁，白跑了一趟人人失望。

　　主要的人物聚集大廳，與貝秋霞品茗商談。

　　「人可能藏在不遠處的建初寺。」

　　那位仙風道骨，號稱活神仙的天罡真人，說的話似乎欠缺信心，「可能」兩字說得有氣無力：「我們的人手不足，貝施主務請協助咱們前往搜查。」

　　「仙長明鑒。」

　　貝秋霞怎敢得罪這位活神仙，又不願聽任驅策：「弟子的人討厭佛寺，對建初寺也不熟悉，不但派不上用場，甚至反而會誤了仙長的事。」

　　「你們負責外圍堵截，連這點用場也不勝任？」天罡真人臉色難看：「你知道莫大人可以命令你。」

　　「仙長，我也得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如果欽犯來找我，或者仍在這裏潛伏……」

　　「廢話，貧道這幾位佛道至尊人物，聯手使用搜魂大法，召來揭諦功曹，以及鬼府神兵，遍搜每一角落，外圍有六丁六甲封鎖，任何有一口氣的人，也無所遁形，欽犯怎麼可能在這裏潛匿？欽犯也沒有必要找你這種小人物報復，哼！」

　　「好吧！我去。」

　　貝秋霞知道老道已經動怒，銀牙一咬只好服從。

　　「你是唯一與欽犯多次接觸的人，有你參與，可以及早認出欽犯，所以貧道想借重你協助。」

　　天罡真人語氣不再凌厲：「要不是建初寺範圍太大，貧道人手不足，貧道還不想要你協助呢！快準備動身。」

　　「好吧！弟子這就集合人手。」

　　貝秋霞無可奈何地說。

　　建初寺目下其實規模並不大，佔地僅比這座大宅大些而已。

　　這座佛門在江南最初建造的佛教道場，自從其他寺院陸續修建之後，已成為小寺院啦！後來修建的佛寺，一座比一座雄偉。

　　南朝四百八十寺（其實有七百多座），最大的同泰寺（本朝重建取名雞鳴寺），建初介乎中下之間，目下在內苦修的僧侶，還不到四十名。

　　以天罡真人的五十餘名高手，搜寺該無困難，實在不必逼貝秋霞的人協助，老道只是有意突顯自己的權威而已。

　　※※※

　　「該準備了。」

　　霍然長身而起，拉起傅玉瑩：「把劍繫妥，將有一場激烈大搏殺。」

　　姑娘的劍已經丟掉了，她現在的劍是霍然的。

　　霍然白天便準備了一根廢櫈腳，兩尺餘長四四方方，這玩意十分堅硬，有棱有角，運內力揮舞，打破人的頭，比打破雞蛋更容易。

　　「人都撤走啦？」

　　姑娘一面整理劍與百寶囊，一面低聲問：「人走了，還有激烈的大搏殺？」

　　「你要對付貝秋霞？」

　　「得看她是否機靈了，或者幸運之神眷顧她。」

　　「你的意思……」

　　「人撤走了，但仍在大宅內，必定商量搜另一處可疑的地方，改變計畫豈能倉促？因此我知道他們還沒動身。這些混蛋既然來找我，我當然也有權找他們，必須殺得他們聞名喪膽，望影心驚，爾後他們才不敢放心大膽打我們的主意，多除去一個，就少一分威脅。」

　　「他們來了些什麼人？」

　　「不知道，反正都是些活佛神仙級的雜碎，江賊的走狗大多，我根本不認識幾個人，走。」

　　出了甬道，仍可嗅到令人昏眩的煙霧味。

　　兩人不走屋頂，穿廳越舍直奔前進院。

　　※※※

　　大院子裏燈火通明，幾個重要人員正在分派人手。

　　貝秋霞還在廳內，等候她的人前來集合，四十餘名教中子弟，已到了四分之三，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整理兵刃和法器。

　　天罡真人沉著穩健，詳細地分配任務。兩個喇嘛一個和尚，以及三名高年老道，都十分合作聽任他安排。

　　「大定慧活佛道長，請從寺門搜進。」

　　天罡真人向那位裝束怪異的大喇嘛客氣地說：「有六位施主同行，人手稍嫌不足……」

　　「佛爺拒絕從寺門搜進。」

　　大定慧用濃重的京腔官話抗議：「霍孽障不是莽夫或懶鬼，不會躲在大殿或者從寺門突圍，佛爺豈不白忙一場？佛爺要從寺後搜進，派給佛爺多少，佛爺並不介意。」

　　「霍小狗膽大包天，貧道算定他一定會從寺門突圍，所以請道友負責，只有道友才能堵得住他。」

　　「混蛋！誰堵得住我大爺霍然？」

　　西廂的屋頂，突然傳來宏鐘似的震耳沉喝：「憑你們這幾十個土雞瓦狗，膽敢找大爺送死，我算是服了你們這些送命好漢，也非常可憐你們……」

　　用的嗓音也是京腔官話，學大定慧佛的腔調維妙維肖，如不留心，很可能認為是同一個人說話，上下相隔不少於十步，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說話？要不就誤認說話的人會分身法。

　　大定慧佛氣得肚子冒煙，不等霍然說完，人化流光，三兩閃便到了屋下，左手人骨笛右手轉輪藏，兩面一分一振，狂鷹展翼沖霄而起，向瓦面躍升。

　　爬伏在瓦溝中的傅玉瑩，雙手連揚同時挺身而起，「砰砰」兩聲悶響，綠焰飛濺，臭味四逸，兩枚青磷毒火彈，在大定慧佛身上開花爆裂。

　　「哎……啊……」

　　大定慧佛狂嚎，腳向下落踏中簷口，渾身綠火閃爍，青煙瀰漫，像一隻大綠火球，踏毀簷瓦，手舞足蹈向下栽。

　　大定慧佛穿得大紅大綠一身零碎，沾上了毒火真夠瞧的。

　　任何蓋世禪功，也抗拒不了有如液體的青磷毒火焚身，跳在水池裏也撲滅不了這種毒火，一離水毒火重新自燃，不燒盡絕不會自行熄滅。

　　這種歹毒玩意，江湖朋友用來縱火，玄門方士更使用得出神入化。

　　會妖術的人似乎運用得更高明些，妖術絕對少不了毒青磷助威，妙用無窮。

　　對付妖術，這玩意更是破妖術的絕活，以毒攻毒，看誰使用的技術高明。

　　中山王府慘烈的搏殺故事重演，霍然與傅玉瑩像一雙雌雄猛虎撲入羊群，跳下屋便轟雷掣電似的衝入人叢，劍劈棍飛衝出一條血路，宛若風掃殘雲，如湯潑雪。

　　天罡真人號稱活神仙，手一抖就是一記掌心雷，雷火直噴兩丈外，右手也隨後一揚，青虹破空而飛。

　　擊倒八名高手，衝向大罡真人的霍然，在雷火及體的前一剎那消失，似乎在同一瞬間出現在右側，恰好被天罡真的青虹截住。

　　「什麼東西！」

　　他左手一抄，青虹入手，是一把小飛劍爆出火星，小劍在他掌中扭動有如活物。

　　「還給你！」

　　他左手一抖，小飛劍向天罡真人方位激射，這種尖重尾輕的小飛劍，發射後不會翻騰，以直線飛行，速度夠便幻化為青虹。

　　風雷聲殷殷，勁道比天罡真人所發的強一倍，速度也強一倍，青虹已隱約難辨。

　　聰明人永遠比笨的人幸運，天罡真人就比同伴們聰明。

　　號稱第一活佛的大定慧佛，渾身著火的慘狀，老道已經心虛，掌心雷擊中虛影，飛劍反而回頭攻擊，更是心膽俱寒，身形一閃，像是平空隱沒了。

　　兩個領隊人一死一逃，三十餘名高手，在剎那間倒下了一半，即使群龍有首，也無人敢上前拼命了。

　　僅逃走的四五個人，天罡真人是逃得最快的一個。

　　長嘯聲中，兩人無畏地衝入燈火通明的大廳。

　　鬼影俱無，貝秋霞的人都從後面走了個精光大吉，沒有任何人參與大院的慘烈搏殺。

　　貝秋霞比天罡真人更聰明，她的四十餘位教中門人弟子，一個也沒折損，甚至沒有人出廳。

　　她對霍然的嗓音十分熟悉敏感，霍然在遠處屋頂嘲弄大定慧佛，她一聽嗓音便知道是霍然，雖然霍然模仿大定慧佛的口音維妙維肖，一聽便知道不妙了。

　　她不但阻止門人子弟外出，而且斷然下令逃生。

　　師父已經死了，幾個教中主要執事也兵解歸天，不能再有任何損失了，她必須保持玄靈教的元氣，保一個算一個，出去鐵定會全軍覆沒的。

　　這幾十個人，哪能與昨晚中山王府的陣勢比？中山王府屍橫遍地，她可不想也在劍下濺血，一念正確，保全了所有的門人子弟。

　　「再去中山王府找皇帝。」

　　傅姑娘興奮地向霍然嬌叫，已找不到人廝殺了。

　　她發現與霍然並肩搏殺，膽氣與攻擊的技巧，突然進步得連她自己也感到納悶，也極為興奮鼓舞。

　　出劍得心應手，對手封招攻招的技巧與勁道，彷彿她已經預先知道了，攻擊與反擊皆如獲神助，予取予求所向披靡，膽氣一壯，她油然興起再闖中山王府的念頭。

　　黑夜中可以來去自如，官兵只能在街巷佈陣攔截，他們不需走街巷，街巷窄小，在屋上往來自如，如龍在海，如虎歸山，何所懼哉？

　　「好，走。」

　　霍然拾了一把劍繫在背上：「讓那個狗皇帝明白，他並不真的是天老爺的兒子，他不能拿天下的百姓當成芻狗，會有人向他反抗討債的。」

　　他倆並不知道，正德皇帝已經倉皇返回宮城躲起來了。

　　那一班佞臣弄臣，也進了皇城躲進各衙門避禍逃災，中山王府連御林禁軍也沒留下。

　　中山王府徐家的子孫，歷代世襲鎮守南京，襲爵的直系爵主是魏國公，是公而不是王，但南京的人，通常仍然稱之為王爺。

　　爵位五等：公、侯、伯、子、男。

　　王，超然於五爵之外，可不是容易得來的，列於皇親國戚之列。

　　事實上徐家的女兒，為后為妃並不少。

　　漢朝，非劉不王；不是皇家劉家的人，不許封王。

　　文官例不封公侯；只有開闢疆土軍功彪炳的人才能封公侯，文官的最高爵位只能封伯。

　　徐達是死後贈封的王，本爵世襲仍是公。但他世守南京，祖上有王爵，因此可以擁有編制內的家將、材官，以及額內的校尉。

　　國賊江彬也養有家將，但卻是私養的違禁爪牙。

　　南京守備當然有權調動兵馬，全府燈火通明，家將家丁嚴密守備各處樓閣廳院，兵馬則成隊列陣在各處守衛，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

　　可是，所有的人皆緊守崗位，無意出擊攔截，除非入侵的人衝陣，任由入侵的人自由去來。

　　霍然和傅玉瑩無畏地深入王府中心，在昨晚皇帝現身的大樓前，先是仰天舉劍長嘯，然後叫囂要皇帝出來打交道，狂妄已極，目無人君大逆不道。

　　扼守大樓的只有一列家將，不理會他的囂張咆哮，甚至有人發出嘲笑聲，要他倆到宮城去找皇帝，皇帝已經不在此地，不必浪費工夫。

　　兩人不能再鬧了，皇帝不在，家將兵丁不理會他們。

　　在南京，中山王府受到普遍性的尊敬，歷代公爺雖然有些不如人意，但南京人仍然尊敬徐家的人。如果他倆大開殺戒，肯定會受到南京人的唾罵，有皇帝在內是例外，昨晚的襲擊就獲得南京人士的喝采。

　　大爺霍然的聲譽威望，以奇速向江湖流傳，成了眾所注目的英雄人物，轟動天下的風雲欽犯。

　　兩人乖乖離去，大搖大擺撤走，居然在王府門外向列陣的官兵，公然追問國賊江彬的住處，聲稱要取江賊的項上人頭。

　　官兵們當然不理會他們，一問三不知。

　　他倆並不知道，同一期間，飛天猴一群人挑了龍江關密探的巢穴，毀了蒼龍丹士的住處，而這件大案，官方與江湖朋友皆認為是大爺霍然的傑作。

　　※※※

　　全城大亂三天，三天後解禁，市面恢復舊觀，謠言耳語滿天飛。

　　街上仍然不時看到巡邏的官兵，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一個個焦頭爛額。

　　搜捕欽犯的工作加緊進行，賞格到達天價：紋銀一萬兩。

　　一萬兩銀子，目下在江南，可以買將近兩千畝肥田，足以成為富甲一方的大財主。

　　沒有人理會這一萬兩銀子，誰敢招惹把南京鬧得天翻地覆的大爺霍然？

　　大爺霍然是何許人也？

　　沒有人知道他是高是矮，反正能向皇帝的御林禁軍挑戰，殺得中山王府屍橫遍地的人，必定頭如笆斗眼似銅鈴有如鬼王，刀槍不入可力敵萬人的蓋世霸王，誰敢不要命賺取這一萬兩銀子？

　　皇帝不曾返駕，表示不會在暴力威脅下逃跑。

　　數十萬官兵，仍在蹂躪江西，要將數十萬兵馬撤回，豈是一月兩月所能辦到的事？所以還得在南京逗留，兵馬暗中慢慢從南京撤。

　　知道底細的人也不少，飛天猴是劇盜，幽冥玄女是黑道名女人，分水神犀是水賊，他們的朋友，當然也是橫行天下的亡命，必須與各門各路的牛鬼蛇神接觸，消息才能靈通。

　　因此，有關大爺霍然的事蹟，皆由這些人用誇大性的口吻傳出，把他當成同道，甚至稱之為自己人。

　　自從十年前白衣軍敗沒，江湖上爆發出由國賊江彬主導，利用白道群雄迫害勾魂白無常事故，引發江湖大風暴，白道與俠義道人士，成為眾矢之的，數年來一蹶不振，黑白道尋仇報復有如焚天烈火，武林精英損失慘重。

　　之後，白道與俠義道群雄，相戒避免在江湖走動，在家韜光養晦，即使仍然在外行走，也避免多管閒事。

　　這次霍然在南京示威，公然承認前來搶劫皇家搜刮得來的珍寶，更由飛天猴一些有心人，有意無意地打出他的旗號壯聲威，大爺霍然無形中赫然成為黑道的巨豪，一夕之間名震江湖。

　　白道與俠義道人士，本來這幾年就一蹶不振，在太湖就不敢管霍然的事，之後更不敢接近南京。

　　因此南京事實上已是黑道龍蛇的天下，國賊江彬再也找不到俠義道人士替他賣命了。

　　一府兩縣（上元，江寧）的治安人員，根本就無法獲得黑道人士的合作，拒絕供給有關大爺霍然的消息，也就無法掌握霍然的動向。

　　最後總算是南鎮撫司的人有辦法，與某些江湖人士取得聯繫，他們的密探無孔不入，而且掌握有生死大權，比一府兩縣的冶安人員消息靈通，權勢也比治安人員大上一萬倍，活動的經費也多千萬倍。

　　南鎮撫司的主子是國賊江彬。

　　江賊是現任的錦衣衛指揮使。

　　話傳出了，眼線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傳出的話很簡單：貝秋霞姑娘希望與大爺霍然面談。

　　貝秋霞不是南鎮撫司的人，她目前的身分，是南鎮撫司的貴賓，也是南鎮撫司委託的全權代表，希望與大爺霍然會晤。

　　緝拿大爺霍然的賞格，是國賊江彬以五城兵馬司的名義出面懸賞的，與南鎮撫司無關。

　　※※※

　　城西有一串小山。北面從幕府山向南延伸，依次是盧龍山、四望山、石頭山、清涼山，山雖小，但仍然是山而不稱崗。

　　四望山在定淮門外，西面臨江。

　　往北兩里餘是挹江門，往南是清涼門。

　　城牆往南向上升，沿山脊建築，上面建有兵壘與烽火瞭望台。

　　京師北遷，衛軍北移，兵壘與烽火臺已廢，但經常有官兵巡城。

　　正德皇帝光臨南京，巡城的官兵增加了三倍，禁止民眾登臨。

　　其實這一帶城門城牆，城內城外，當時市街稀少，居民不多，僅春季有大量遊春客前來遊春，平時罕見人跡，算是南京最荒僻的處所。

　　清涼山巔最著名，最宏麗的翠微亭，清涼門內的清涼台，平時也很少有遊客登臨。

　　北面的挹江門儀鳳門，以及南面的水西門（三山門）聚寶門，卻是最繁榮最擁擠的精華區。

　　有山的地方繁榮不起來，交通不便，市街難建，雖則山小得可憐，但仍然是山，注定了不適宜民居，也就無形中成了隱龍伏蛇的地方，蛇鼠藏身的好所在。

　　上元縣的巡捕們，偶或在這一帶山林小屋走走，即使碰上幾個避風頭的歹徒惡棍，也開隻眼閉隻眼心照不宣。

　　昨晚午夜時分，四望山便有人蛇行鷺伏接近，兩三個人為一組，陸陸續續隱沒在山林中，每個人都帶了乾糧水葫蘆，刀劍皆用布捲住。

　　在山下的小徑附近，各組兩面一分，各走各路，消失在山林深處。

　　山中各處建有一些小屋，一些居民種了些雜糧度日，有些是官府僱用看守山林的人。

　　所有的小山，嚴禁伐樹採薪，保持山林的完整，因此草木蔥蘢鬱鬱蒼蒼，三五百個人躲藏在內，絕難發現形影。

　　山西北通向挹江門的小徑旁，有一座看山人的小屋，幾個男女在用早膳，一大早進食有酒有菜。

　　這裏看不到城內的風景，遠眺挹江門碼頭人影如蟻。

　　江上帆影片片，江水在朝陽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夏汛雖然已過，但時屆漲潮，一陣陣潮頭向上游洶湧，勢如千軍萬馬船奔騰，極為壯觀。

　　在座的五男三女，其中一女是貝秋霞，這次穿得樸素，青衣布裙像個普通民婦，不施鉛華，依然明眸皓齒保持貴婦的風華，不因荊釵布裙而掩去顏色。

　　滿臉虯鬚的鬧江龍呂大江，坐在最下首，可知這位黑道大豪，在八人中地位最低。

　　上首那位國字臉膛，相貌威嚴的壯年人，也穿了兩截平民簡單服裝，也掩不住剽悍威猛的氣質。

　　他們一面進食，一面商討一些細節，時間充裕，他們並不急於進食。

　　「呂大江，你的人真有把握對付他？」國字臉膛壯年人，用不信任的口吻問：「你那些烏合之眾，能比得上中山王府上千鐵衛與各門各道的高手名宿？」

　　「小提督，情勢不同。」鬧江龍訕訕地說：「我那些烏合之眾，在可以縱橫的地方佈陣拼命，每一個人都是可以獨當一面，敢殺敢拼的江湖之雄。你們不同，在中山王府有如在家鬥虎諸多顧忌。

　　「最重要的是，你們必須保護皇駕第一，施展不開，只能死守挨打。再就是黑夜中他動你們靜，所以任他縱橫無可奈何。現在不同，大白天無所遁形，我的人在暗嚴陣以待，有如天羅地網，策應你們的主力攻擊，他將寸步難行。」

　　「希望你們能發揮全力，在這裏能捉住他。」小提督不再諷刺：「我的人可說精英盡出，諒他今天插翅難飛。如果他真的神勇，為何只敢夜間鬧事？所以我的人信心十足，必誅此獠。」

　　「如果能在這裏把他斃了，小提督可否向令尊建議，不要將我派往太湖，協助宋大人搜尋笑魔君父女？」

　　鬧江龍乘機提出要求。

　　這位小提督，正是江彬的長子江勳。

　　江賊有五個兒子：勳、傑、鰲、熙、然。

　　勳、傑、鰲目下都是錦衣衛指揮。

　　江賊趕走了提督東廠的張銳，排掉了總督錦衣衛的錢寧，接管了東廠和錦衣衛，把三個兒子都安插在錦衣衛大權獨攬。

　　而且，他也是提督十二團營。

　　江賊目下的頭銜，是威武副大將軍，職稱是提督贊書機密軍務。因此，他不喜歡別人稱他為副大將軍，喜歡稱他為提督。

　　在揚州唆使皇帝，遍刷杭州的處女與寡婦，就是以提督府的名義，向揚州知府發佈命令的，他在揚州開設提督府，樹立軍門代頒聖旨。

　　江勳掌理北鎮撫司，北鎮撫司是除皇帝之外，最高權力的衙門，特務密探人數上千之多。

　　鬧江龍是南鎮撫司聘請的眼線細作，北鎮撫司並不能直接指揮他。

　　但江彬提督東廠和錦衣衛，正是南鎮撫司的頂頭上司，所以鬧江龍請江勳，向江彬請求免派至太湖接受宋大人指揮。

　　「不行。」江小提督斷然拒絕：「笑魔君父女，在太湖地區活動。你知道笑魔君父女，從出山虎那群淮泗強盜手中，奪獲從快馬船搶得的珍寶美女，必須替我追回。那些珍寶和十名美女，都是家父精挑細選，準備帶回京師，安置在豹房供皇上享樂的，一定要追回來，知道嗎？」

　　「小提督明鑒。」

　　鬧江龍苦著臉申訴：「貝仙姑所料不差，姓霍的在太湖，與笑魔君父女走在一起，姓霍的鬧到南京來，笑魔君父女很可能已經潛來南京，到太湖哪能找到他」太湖不是我的地盤，我也施展不開……」

　　「胡說！」江小提督不悅地說：「你是不是怕笑魔君父女？我知道你在揚州，被他父女盯住擺脫不了，要不是恰好有一群俠義道名宿介入，把笑魔君父女嚇跑，你可能栽在他父女手中，所以你心中害怕。」

　　「笑魔君父女算什麼東西？在山東我就殺得他和唯我神君喪膽而逃。」鬧江龍爆發似的抗議：「我是栽在姓霍的混蛋手中的，那時我身邊沒有幾個人，姓霍的身邊還有空空縹緲幾個女亡命，不得不暫且迴避他。這次，我要他的命。如果笑魔君父女潛來南京，我正好找他父女追索珍寶美女，把我派往太湖，你們將得不償失。」

　　「小提督，鬧江龍的話頗有道理。」

　　貝秋霞替鬧江龍爭取留下的機會，也替自己爭取：「泗州水怪有線索追查霍然在太湖的行蹤，實在沒有多少價值，因為霍然已經在這裏，犯得著追查他過去的行蹤嗎？」

　　「你的意思……」

　　江小提督粗眉攢在一起。

　　「泗州水怪靠不住。」

　　貝秋霞冷冷一笑：「我從霍然口中，知道水怪也是德州劫船賊之一，這消息是我提供給宋大人的，那時宋大人不肯相信。這惡賊轉而向你們投效，我一直就懷疑他是前來臥底的。我冷眼旁觀，進一步瞭解他，發現他工於心計，狡猾機警，幾乎所有曾經指揮過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豈不奇怪？這就是曾經指揮過他的人，過於信任他的結果。他在太湖活動的能力有限，手面並不廣，糾集了幾個二流貨色，遊說太湖三蛟，結果所有的人都遭了殃，這種人能靠得住？」

　　「貝仙姑，你不想重返太湖，所以也希望鬧江龍不要前往，替自己留後路，是嗎？」江小提督將矛頭指向貝秋霞，但語氣倒還溫和：「今天的事如果順利完成，我再決定你的去留。」

　　「也好。」貝秋霞不再申訴。

　　「貝仙姑，你估計姓霍的悍匪會來應約嗎？」江小提督轉移話題。

　　「這……」貝秋霞遲疑地無法肯定回答。

　　「你和他接觸最頻繁，應該瞭解他的為人，你的御神大法，道行比令師差不了多少，讓你瞥上一眼的人，你就可以看穿他的過去未來。」

　　「問題是他比我的道行更深。」

　　貝秋霞嘆了一口氣：「我哪能瞭解他？而且這次並沒和他見面商談，他派人告知見面的時地，我怎能知道他約會的誠意有多少？不過，我估計他會來。」

　　「為何？」

　　「這個人血氣方剛，才華傲世，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絕不會輕於言諾。」貝秋霞不假思索地說：「他根本就沒把我當成勁敵，你們確也沒有能對付他的人，所以，他一定來的。」

　　「那就好，今天一定要解決他。」

　　江小提督語氣肯定。

　　「他派來的人轉告，允許我帶兩個人赴約。你們指派的兩個人呢？來了嗎？」

　　「你動身時，他們就會現身的。」

　　「他們是誰？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但一定知道他們的名頭，見面就知道了，他們扮你的隨從，距午正還有兩個半時，你可以好好歇息。這裏的事辦妥，你就不必前往太湖了。」

　　「但願能順利辦妥。」貝秋霞放下餐具：「我真該好好歇息了，養足精神以應付危機。」

　　「用不著你出手，貝仙姑。」江小提督似乎信心十足：「只要你能把他引出，就沒有你的事了。」

　　「但願如此。」

　　貝秋霞卻顯得信心不足。

　　※※※

　　密探們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霍然身上。

　　而霍然卻像一個孤魂野鬼，行動飄忽快捷，只在金陵老店正式露了一次面，行動讓密探們無從捉摸，所以有關他的線索，密探根本無法掌握他的動靜，有關他的消息，大部分是不正確的。

　　他們甚至查不出笑魔君父女的去向。

　　除了貝秋霞猜出父女倆已跟隨霍然到了南京之外，其他的人還認為父女倆仍在太湖活動。

　　她們更沒料到，霍然會與飛天猴合作，那是不可能的事。

　　霍然曾經捉住飛天猴十兄弟中，老五浪裏飛胡勇、老八水虎孟彪，用來向宋大人交換玉面天罡的女兒。

　　按常情推斷，霍然與飛天猴兩人之間，已是誓不兩立的死仇大敵，怎麼可能聯手合作呢？

　　迄今為止，密探們無法瞭解全盤情勢，無法獲得完整正確的消息，不知己也不知彼，主動權完全操在霍然手中，根本不知道霍然的大群同夥，到底是些什麼人，甚至誤以為與霍然出現的賊伙，是一些趁火打劫的盜匪，與霍然無關。

　　在這期間的多次接觸中，霍然闖入中山王府也只有三個人而已，並沒與大群匪徒同時出現，血案也同時在不同的時地發生。

　　三天前他再次侵入中山王府，只剩下兩個人了，顯然第一次侵入所背走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有人再加入，所以與其他的匪徒無關。

　　消息不正確，估計錯誤，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江賊父子正在不斷付出代價。好在他們付得起；付得起，算是優勢之一。

　　皇帝更付得起，不想匆匆走京，南京遊興未盡，威武大將軍，也不能在一個欽犯的威脅下低頭。

　　所以江賊要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由兒子親自帶人出馬，用各種手段調動精銳鷹犬，誓獲大爺霍然而甘心。

　　利用貝秋霞出面，這步棋相當高明。

　　貝秋霞是唯一與霍然多次接觸，而沒受到任何傷害的人，很可能是霍然對貝秋霞有了好感。

　　上次在太湖，霍然公然向密探威脅，用悍賊交換女人，定然是好色之徒。以美麗的貝秋霞，對付好色之徒成功有望，果然有了回應，霍然答應與貝秋霞見面。

　　近午時分，貝秋霞沿山林中的小徑，蓮步輕盈走向西北角最高處的望江亭，身上沒攜帶兵刃和法袋。

　　她換了白色衣裙，飄飄若乘風凌雲的仙子，明艷照人風華絕代，比在太湖時更為出色，像官宦人家的高貴夫人或小姐。

　　前面樹後踱出兩個人，一男一女攔住去路。

　　她心中吃驚，但並不感到意外。

　　她認識這倆個人，是江賊身邊的十大保鏢中的兩個。

　　江賊竟然把平時寸步不離的保鏢派來，難怪江賊的兒子敢親自帶人前來冒險打先鋒。

　　這兩個男女年歲已經不小了，白天江賊出現在公眾場合，必定有十大保鏢以隨從身分，陪侍在左右專門對付可能出現的刺客。

　　滿臉皺紋長了一張樸實可親面孔，年紀花甲的人，是江湖聲威懾人的毗迦王王先祿，傳說中十八重地獄主宰王之一，掌理剝皮地獄。

　　道教有十殿王。

　　佛教有十八重地獄，每一獄有一王掌埋，剝皮地獄的主宰，就是毗迦王。

　　這位江湖魔中之魔王先祿，綽號就是毗迦王。

　　別看他長了一張樸實可親的面孔，骨子裏卻心硬如鐵，狠毒絕頂，連身上的血也是冷的，殺人剝皮仍然一團和氣。

　　據說，正德皇帝那三副人皮馬鞍，就出於這老魔之手，連硝製人皮的絕活也是超一流的專家。

　　女的年在半百上下，比徐娘稍老些而已，但頭髮已泛灰白，頭面倒還清清爽爽，年輕時想必也是個大美人，穿了青衫布裙，點著一根羅漢竹手杖，臉上經常流露出微笑，和藹可親母性味十足。

　　可別讓這女人的和藹外表愚弄了，她卻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母夜叉鄒淑儀，綽號嚇人，姓名卻高貴。

　　她衣內所暗藏的追魂毒匕長一尺，靶端雲頭有九合金絲鏈，可扣在手臂的護套上，可飛出殺人於三丈外。

　　這一雙男女保鏢，不但殺人的技巧威懾群雄，武功之高也超塵拔俗，正是具有奇技異能的可怕魔道頂尖人物，江湖人士畏如蛇蠍的兇殘殺星。

　　風秋霞當然認識這兩個魔頭，她師父玄靈教主，也是江賊禮聘而進入豹房的，與江賊有密切往來。

　　江賊把最好的人才留為己用，所以這兩個魔頭並沒留在豹房陪侍皇帝，僅在江賊出入豹房時，跟隨在江賊身邊任親隨。

　　武林泰斗的少林寺，也派有三位長老在豹房陪侍皇帝。

　　少林是唯一有僧兵建制的大寺。

　　九年前白衣軍（山東響馬）的巨魁劉三、趙燧、楊虎，進兵亳州，把少林僧兵殺得七零八落。

　　從此，少林開始暗中積極訓練俗家年輕子弟（年不滿四十的男女，不許出家為僧道），也從此開創少林大開山門的局面。

　　據京都人士所知，少林在豹房的三位長老，禪功和兵刃，皆勝不了毗迦王手中的一把狹鋒單刀，而且幾乎傷在他左手暗藏的八寸剝皮刀上，可知這個老魔頭的內外功，是如何驚世了。

　　貝秋霞心中暗驚，也心中一寬，有這兩位魔頭在，不怕霍然話不投機反臉了。

　　「兩位前輩難道是陪同晚輩前往的人？」她趕忙上前行禮：「晚輩怎敢……」

　　「貝姑娘，不必介意其他的事。」毗迦王笑吟吟地說：「粉墨登場各扮各的，避免露出馬腳，目下我和夜叉是你的隨從，必須恰如其分。你先走，俗禮免了。」

　　「恕晚輩放肆，恭敬不如從命。」她再次行禮告罪，邁步走在前面。

　　不久，望江亭在望。

第三十一章　鏟惡除霸

　　三人早到片刻，舉目四望，草木蔥蘢視界有限。唯一可以遠眺的是臨江一面。

　　他們的目光，落在北面的小山徑上，果然所料不差，霍然是從挹江門方向來的。

　　「這小狗指定時地約會，竟然不先行前來等候，未免太狂了，居然不怕我們可能帶了大量人手前來對付他。」

　　毗迦王臉上經常湧現的笑容消失了，鷹目中冷電乍現：「我一定要親手剝他，哼！」

　　指定時地約會，主人應該先到，如果對方帶來的人數超定的人數，主人可以及早趨避，早到可以有所準備，甚至可以先暗中佈置策應的人。

　　主人居然後到，表示根本不在乎，對方是否依約帶兩個人來，來多也不介意。

　　他甚至穿了青衫，沒帶兵刃，施施然沿小徑登山，像一個遊山的少爺公子。

　　沿小徑下望，可以遠及兩里外，山徑上的確只有他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沒帶有同伴。

　　貝秋霞俏立亭中，高貴的風華令人不敢褻瀆。

　　男女兩魔頭在身後懶散地分立，扮隨從十分神似，像老僕僕婦，一點也沒有會武的神態流露。

　　「午正，霍兄真準時。」貝秋霞媚笑如花，態度親切友好：「怎麼沒帶同伴來？」

　　她的扮相是主人，兩魔頭是隨從，不需替隨從引見，她也不想暴露兩魔的身分。

　　「呵呵！」霍然大笑著在石桌的圓石凳落坐：「你派人傳話，要和我面談。我派人回覆，指定時地和你會晤。雙方並沒提及面談的性質，更沒提及仇恨和責任，我不需帶同伴來助威。貝小姐。你約我到底有何指教？對令師的不幸，我只能說我很抱歉，你提任何要求，我有權接受或拒絕。當然啦！只要是合情合理，我會考慮接受的，如果論王法，你就不必說了。」

　　如果論王法，貝秋霞也站不住腳。

　　玄靈教主既不是官，更不是捕捉盜賊的治安人員，不管是為公為私，霍然都可以堂而皇之置之不理。

　　「我不是為了自己的事和你會晤的，要論師仇，將責任推給你負，也有欠公平。」貝秋霞表明自己是明理的人：「如果我請求你離開南京，不會是不情之請吧？」

　　「有要我離開的理由嗎？」

　　「你繼續在南京騷擾，知道會坑害了多少人嗎？」

　　「理由不充分。」霍然斷然拒絕：「而你，反而沒有留在南京的理由，正好乘機將令師的靈骸運返京師，這裏的事已用不著你費神了。江彬那國賊刮盡江南江西的珍寶，他私養了上千亡命替他搜刮珍寶美女，唆使皇帝壞事做盡，他得為死去的人負責。我不必用何種大仁大義的名義找他伸張正義，反正我一定要和他周旋到底勢不兩立，他一天在南京作惡，我就找他一天。我找他與你無關，你不能要求我離開。」

　　「官家的事，根本輪不到你管。」貝秋霞不死心，繼續說服：「你已經劫走了兩船珍寶，應該心滿意足了，人不能太貪心，須知物極必反。」

　　「在太湖我曾經向你表示過，要來南京盜寶。但盜寶不是我的目標，我的目標是向昏君奸臣挑戰出口怨氣。至今為止，我還沒打聽載珍寶的船泊在何處。我否認你亂栽贓的指控，我絕對沒劫走任何載珍寶的船隻。」

　　「你的人……」

　　「貝小姐，不要說一些捕風捉影，無憑無據的話，我不想談這種事，我答應和你見面，只想知道有關你我之間，仇仇怨怨的善後意見，其他的事一概免談。同時，請聽我的忠告，速離南京，以免刀劍無情。我不諱言對你有好感，但牽涉到生死存亡，好感並不能消除雙方的敵意和仇恨，早晚會走上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的絕路。言盡於此，你如果沒有合理的要求，我得走了，後會有期。」

　　「我是代表江副大將軍，來向你提要求的。」

　　貝秋霞不得不放棄私人要求，表明代表的身分。

　　「哦！是狗官要你出面的？」

　　霍然故意流露出意外的驚訝神情，其實並沒感到意外。

　　貝秋霞沒有任何要求和他會晤的理由，雙方已是誓不兩立的仇敵，要會面也只有一個可能：拼個你死我活。

　　「我是全權代表。」貝秋霞的態度漸趨強硬。

　　「失敬失敬，我懷疑你的身分地位，在昏君與狗官身邊，恐怕不比令師低。公事公辦，你是先私後公，私了比公了有效，無效只好公了啦！你說吧！你這位代表，有些什麼要求？我在聽。」

　　「我……」

　　「貝小姐，你請注意情勢和規矩，我是勝家，狗官是輸家，輸家是沒有要求的地位的，提要求的，通常是勝家的一方有權提出。」

　　「你還沒獲勝呢！霍兄。」

　　「這是事實，不容爭辯。當然，你必須將狗官的要求轉達，在其位謀其政，我不怪你。說吧！狗官有些什麼要求？他有什麼交換要求的價碼和條件？」

　　「其一，交還兩艘珍寶船，以往不究。」

　　霍然一怔，這是贏家才配提出的條件呢！口氣強硬，某些地方不對。

　　他驚覺地長身而起，冷然舉目四顧。

　　四下裏草木蔥蘢，看不出異狀：「那是不可能的事，珍寶船隻與我無關。」

　　他凝視著貝秋霞，虎目中神光炯炯：「我想，第二個要求，一定是我向狗官投案伏法了。」

　　「不是。限你立即離開南京，帶了你的同伴早離疆界，不會派人追捕，不行文天下捕你歸案，取消欽犯通緝令，當然，兩船珍寶如不交出……」

　　「就沒有談第個二條件的必要。」霍然替對方說出答案：「貝小姐，你在浪費唇舌。」

　　「霍兄，識時務者為俊傑……」

　　「不必說了。」

　　霍然向亭口移動：「我答應和你見面和平地商量善後事宜，為雙方的仇恨試圖化解，完全是沖私下的情誼，你知道我並沒真的將你列為必殺的走狗。你如果代表狗官出面，我毫無興趣，沒有再談的必要了，告辭。」

　　「你知道你我之間，只有仇恨而無情誼。」

　　貝秋霞臉色一沉，一字一吐。

　　「那是你的看法，與我的看法無關。」

　　「我要替家師報仇。」

　　貝秋霞大聲說。

　　「悉從尊便。」

　　「你不能走。」

　　「你可以在江湖找我，找我報殺師之仇。」霍然也沉聲說：「你如果再借狗官的密探行兇，你知道結果的。」

　　「為報師仇，不問結果。」

　　貝秋霞一拉馬步，猛然一掌吐出。

　　霍然身形斜退，飛越欄杆出亭。

　　毗迦王一聲冷叱，如影附形出雙掌來一記上下交征，掌出似乎毫無勁道，這一招也不是強攻的招式，本身就具有誘敵出招封架的虛勢。

　　母夜叉也從側方閃電似的掠到，也是雙掌齊至，用的招式卻是小鬼拍門，也是搶入中宮連環發掌的半虛招，距離近發勁不足的巧打。

　　兩人都是賣弄巧技的招式，並無強攻硬搶的雷霆氣勢，顯然是策應主人貝秋霞的主攻，讓主人乘機切入行雷霆一擊，這是僕從替主人製造機會的策應技巧，技巧並沒有致命強攻的實力。

　　貝秋霞確是飛躍出亭，乘機長驅直入的。

　　霍然上當了，並沒把兩個僕從的虛攻放在心上。

　　更糟的是，他真以為這兩個魔頭，是貝秋霞的隨從，擺出策應的陣勢也像隨從，他也不知道這不出色的兩個男女，會是威震江湖的魔道名宿。

　　貝秋霞知道他不會下殺手，他也的確不忍心下殺心。兩人多次打交道，貝秋霞多少瞭解他的心態，徒手相搏，他更不會下殺手痛擊。

　　他不會挨打而不還手，也不想閃避，雙爪一分，分別抓向伸來即將近身的手掌。

　　這雙男女隨從的掌沒運真力，招式巧而已，只要快速地抓住每人的一隻手掌，定可不費力地將人飛扔而出，至少，可逼兩男女撤招。

　　這瞬間，他心潮洶湧，看到了兇兆。

　　在太湖西山受到南人屠一群假遊客攻擊，也是在發動的剎那間他看出兇兆。

　　出亭撲來的是貝秋霞，臉上湧現出奇怪的表情，既不是純粹的興奮，也不是全然的憐憫。

　　這兩個男女僕從，如果真是貝秋霞的人，貝秋霞的臉上，絕不會出現這種怪異曖昧的表情。

　　玄靈教主的人，根本不配和他動手動腳。

　　一次經驗一次乖，經驗豐富的人，應付危險的反應也就特別銳敏，在電光石光似的瞬息間，常可化險為夷逃脫災難。

　　久蓄的勁道突然迸爆，威力石破天驚，爆發、外迸，再兩方的勁道匯聚，形成聚合的力場中心，中心點所承受的壓力大得驚人，真可用無堅不摧來形容。

　　響起一聲猛烈的氣爆，氣流擾動有如小型龍捲風，人影在旋風中飛舞、拋擲。

　　八寸剝皮刀飛旋破空，幻化為一道經天光環，追逐著拋起的人影，有如活的青虹。

　　尺八長的追魂毒匕，也從母夜叉的袖底飛出，後面的細小九合金絲鏈也幻化為小激光，栲青色的匕身快得僅可看到芒影，射向飛舞拋擲急劇旋轉向人影。

　　貝秋霞停在兩丈外，黯然嘆息一聲。

　　旋轉拋擲的人影，倏然萎縮成一小團，急劇地沉落，然後骨碌碌向坡下急滾，壓倒了小樹，壓平了野草，有如高山滾石，瞬即消失在樹隙草叢下。

　　「他是我的！」

　　毗迦王興奮地大叫、躍起、追出：「我的剝皮刀先擊中他的……」

　　「查驗屍體才能決定是誰的。」

　　母夜叉也飛搶而出，滑草下降速度驚人。

　　兩人聯手連續攻擊，近攻遠攻耗損了大量的精力，起步太晚，不可能緊迫追下。

　　貝秋霞並沒隨後追出，發出一聲嬌嘯做信號。

　　※※※

　　下山的坡度並不大，向下滾滑的人，如果是自然滾落，速度不可能快，應該被一些小樹叢或大樹所擋住，絕不可能左歪右扭，恰好從空隙中滑下山腳。

　　可是，被壓倒的草木僅有百十步，之後便消失了痕跡，似乎人不再滾落，而是飛走了，或者鑽入地下了。

　　兩個魔頭在附近窮找，分枝撥草草木遭殃，似乎要將地皮翻過來，把鑽入地下的人揪出，像兩個瘋子，更像扒蟲餵雛的老母雞。

　　人就是不見了，可能飛天遁地逃走啦！

　　唿哨聲從各處傳來，最後十餘個人向下急降，領先的赫然是江小提督，身手非常的矯捷。

　　「人呢？」

　　江小提督在上面數十步，便大聲詢問。

　　山坡向北傾，側方不遠處便是至挹江門碼頭的小徑，下面百十步也有人向上搶，埋伏的人等得不耐煩，現身出面攔截。

　　「可能往山下逃走了。」

　　毗迦王不得不承認失敗，臉色難看已極。

　　受到雷霆打擊的，絕不可能滾至中途便融化了，生有人死有屍，現在什麼都沒有，唯一的可能，便是往山下逃走了。

　　下面有埋伏網，不可能往上逃而不被發現，而下面的人正向上蜂擁急升，可知人並沒往下逃。

　　西面臨江，江岸蘆葦有如青紗帳，沒有民宅，只有沿岸南北伸的一條小徑，江流洶湧，沒有船隻近岸行駛，是無路可逃的絕地。

　　人是從北坡滾下的，距西面山腳遠得很呢！西面卻傳來吶喊聲，警號也劃空而至。

　　「人在西面山腳！」有人高叫。

　　「混蛋，人怎麼可能逃到西面去了？」江小提督又急又怒：「臨江一面是絕路，只派了幾個人扼守，是誰亂發信號？該死！」

　　「恐怕真逃到那邊去了。」

　　有人領先急走：「受傷逃走的人，怎知何處是絕路？情急逃走難分東南西北，被咱們的人截住了。趕快前往追捕，不能讓他跳江淹死屍體流失，咱的獎金也泡水啦！」

　　為圖利個個爭先，誰也懶得理會江小提督是否同意，一個個爭先恐後，分枝撥草向山西麓狂奔。

　　※※※

　　人數超過三百，全都集中到山西麓，在各處埋伏的人，皆急急趕來會合，還不知發生了些什麼變故，趕到後才知道，目標可能從這裏逃走，藏匿在某一處草窩狐洞裏，目標受了傷，不敢跳江泅水逃走。

　　可是，找到的屍體，卻令所有的人，一個個極感不安。

　　兩個老魔頭更是臉上無光，又氣又急而且憤怒如狂。霍然被他倆擊傷無可置疑，但所找到的十七具屍體，皆表示霍然不曾受傷，而且把負責扼守絕路的十六個高手，殺了個精光大吉。

　　十七具屍體全排放在一起，的確是分派在這一帶扼守絕路的人。

　　三百名高手，仍不死心在附近窮搜蹤跡。

　　十餘名經驗豐富的人，仔細地檢查屍體。

　　江小提督臉色像債主，強抑怒火的神情十分嚇人。

　　「全是被暗器擊斃的。」負責驗屍的主事人，心情沉重地宣告答案：「只是每一處創口，皆被人取走暗器時，用鈍器改變創口的形狀，無法看出是被何種暗器所擊中。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一個人所為，所以，欽犯不會逃來這裏。」

　　大爺霍然確是一個人，從北面方向登山應約的。

　　就算霍然真的往這條絕路上逃，也絕不可能在短暫的時間內，把佈伏的十六個人用暗器斃了。

　　如果他真的受了傷，更無法辦到，殺十七個高手的人，當然不是他。

　　大爺霍然如果不曾受傷，是不可能不戰而逃的。

　　逃的人成謎，死的人更成謎。

　　最心驚的人是貝秋霞，暗暗叫苦。霍然逃走了，日後怎肯再對她懷有幾分溫情放過她？

　　江小提督同樣心驚膽跳，失敗得太意外了，昨晚天一黑，所有的人皆陸續就位，佈下了綿密的天羅地網，東南北三面，任何人闖入，鐵定會被暗器陣擊殺。

　　暗器無功，再一擁而上，四面八方的人皆快速奔到合圍，大白天獵物無所遁形，準備得如此周詳，竟然失敗得好慘。

　　山西麓是絕地，佈伏扼守的人數最少，獵物竟然從防守最薄弱的絕地脫身，佈局有失漏功敗垂成。

　　難怪這位脾氣火爆的江小提督，狠狠地把幾個負責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有人甚至被幾耳光打得眼黑臉腫。

　　直搜至黃昏將臨，這才一個個垂頭喪氣撤走，從定淮門抬了屍首入城，像一群殘兵敗將或喪家之犬。

　　※※※

　　毗迦王肯定表示霍然受了傷，是有所根據的。

　　那種大肚子剝皮刀，本身的分量相當重，用以壓下肌肉，讓皮膚撕離。

　　飛行時急劇旋轉，弧形的刀刃，形成外弧的鋒緣，剖開肌肉的功能增加十倍，剖割的面積也比飛刀大五六倍。

　　拾回的剝皮刀有血跡，霍然鐵定受了傷，即使內力對抗得了兩魔頭的雷霆轟擊，也絕對沒有餘力，抗拒得了剝皮的一擊。

　　擊破內家氣功並非限於寶刃，普通的刀劍，如果有精純的內功御使，同樣可以擊破內功修為相等對手的護體神功，對手的內功修為稍差一分半分，更是如擊敗革摧枯拉朽。

　　母夜叉的追魂毒匕首卻勞而無功，霍然身軀蜷縮，突然下墜急沉，毒匕首因九合金絲鏈繩是軟的，遠攻很難如臂使指收放自如，不易緊急改變毒匕直線飛行的射線，準頭一失便一擊落空。

　　母夜叉的憤怒，比毗迦王更甚。

　　「給我十個人自由行動。」母夜叉一面走，一面向江小提督恨恨地說：「我要用盡一切手段，緊迫追蹤這個人，我一定要將這個人弄到手，一定。」

　　「你十個人就夠了？」江小提督冷冷地問，不信的神色寫在臉上：「我們有上千個人加緊追蹤他，結果如何？玄靈教主蒼龍丹士那些人……」

　　「這個姓霍的沒有不起。」母夜叉搶著說：「我和毗迦王由於需留些後勁，用兵刃後續攻擊，心中有所顧忌，第一擊留了後勁，因而失去擊斃他的機會。如果第一擊全力施展，恐怕已將那小狗打爛了。我們掌上用了七成勁，便已將他打飛三丈，可知他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下次……哼！」

　　「好，我給你十人，你自己挑選，可以自由行動，直接向我負責。」江小提督首肯：「你如果能把人活著帶回，另加獎金一萬兩。」

　　「我將盡力而為。」

　　母夜叉說：「活的很難保證。」

　　「回去你立即進行。」

　　江小提督表現得更為急切。

　　※※※

　　與權傾天下的江彬國賊作對，有如用雞卵砸石頭。

　　賞金之重，空前絕後，有錢可使鬼推磨。

　　何況江賊身邊本來就猛將如雲，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真有上千之眾。

　　但江賊也有缺點，那就是他只能擁有軍方的支持，而各地的大小官吏他掌握不了，緝拿欽犯的勘合塘報（軍方文書）下達各府州，只有蓋長方形關防（文官是正方形關防）的衙門奉命執行。

　　府州衙門收到便歸檔束之高閣，肯通知捕房執行的地方少之又少，因此大爺霍然的緝捕令，在天下各地沒有人理會。

　　霍然不敢大意，如非必要，不願亮名號避免麻煩，因此見過他，認識他本來面目的人並不多。

　　所以當他出現在御街最南端，西向大街的名酒樓孫楚酒坊時，二樓食廳的所有酒客，沒有一個人認識他。

　　酒客中就有應天府的便衣巡捕在內，也不認識這個穿了青衫，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就是把南京鬧得天翻地覆，把皇帝趕出中山王府的欽犯大爺霍然。

　　剛剛天黑，孫楚酒坊食客盈庭，冠蓋雲集。

　　本來就是酒菜名滿金陵的老酒坊，主顧幾乎全是南京的名流，要不就是官宦人家的豪門子弟，普通人真付不起一席酒菜十餘兩銀子的高價消費。

　　向東走百十步，便是從洪門伸出的寬大御街，各式衙門天沒黑就車轎絕跡，普通的市民絕不敢隨便行走。

　　警衛人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有如鬼城，與孫楚酒坊這一面的幾條商業區大街，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一面燈火如晝人潮洶湧。

　　霍然的同伴是扮男裝的傅玉瑩，像一位少年俊逸的書生。

　　天一黑，他倆在城內城外，有如龍在滄海，虎據雲山，誰也奈何不了他們，百十個人想對付他們，有如驅羊鬥虎，他倆有把握來去自如。

　　他們必須估計得十分正確，大意不得，一旦暴露身分，必須在大群高手名宿趕到之前離去。

　　兩人佔了西食廳近街窗的一副食桌，附近的食桌幾乎都是滿的。

　　孫楚酒坊有三間門面，前後也有三進，樓上樓下都設有廂座，幾乎座無虛席，廂座內不時傳出嬌俏的女性嗓音，那都是攜眷登臨的豪門酒客。

　　他倆所佔的食桌，是中廳的普通雅座區，有近二十副食座，全廳的景況一覽無遺。

　　梯口有兩處，通向左右兩大食廳各有兩座門，窗都是明窗，如果發生暴亂，任何通道都可脫身，跳窗也極為方便。

　　身在險惡環境中與強敵周旋，不論何時，皆得注意不要置身絕地，以免被堵死甕中捉鱉。

　　他與貝秋霞在城外四望山約地會晤，四望山草木蔥蘢，四面八方皆可活動自如，江小提督先一日在山三面佈伏，仍然困不住他。

　　山西其實不是絕地，諳水性的人，同樣可從大江脫身。

　　江小提督卻忽略了，僅派了少數十個人堵截，卻又沒預先在江邊備有船隻。

　　從大江泅水脫身，用船隻攔截捉人十拿九穩，泅水逃走的人脫不了身。

　　孫楚酒坊不是絕地，安全無慮。

　　如果中山王府是虎穴龍潭，這裏簡直就是鳥語花香的人間樂園啦！所以兩人有恃無恐，叫來酒菜開懷進食。

　　直至酒足飯飽，這才準備行動。

　　他倆當然不是偶然在這裏出現的，樓下食廳和街上人都有他的人把風警戒，另有人負責計畫地放出風聲，有如點起燈火，以引誘飛蛾。

　　樓出現三個人，預期光臨的人果然來了。

　　是貝秋霞，像個名門淑女。

　　兩個隨從換了人，仍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可能真是隨從。

　　貝秋霞笑吟吟地走近，雙方言笑宴宴，毫無生死對頭的敵意流露，倒像是親暱的老朋友。

　　「請坐，要不要店伙加碗筷？」霍然笑吟吟肅客入座：「容光煥發，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定是又有了新妙招，我真得特別提高警覺了。」

　　貝秋霞嫣然一笑，不理會他語含諷刺，笑是沖傅玉瑩而發的，鳳目一直就在傅玉瑩臉上轉，大方地在對面落坐，男女兩隨從則退至一旁。

　　「你不要話中帶刺，霍兄。」貝秋霞嫵媚地瞟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身不由己，情勢不由我主宰控制。」

　　鳳目一轉，轉向傅姑娘：「真被我料中了，傅小妹，你父女真的在南京，而不在太湖。宋大人派人要我到太湖找你父女，他就是聽不得老實話。」

　　「哦！為何要召你到太湖找我。」

　　傅姑娘雖則對這妖女恨之切骨，但依然保持良好的態度。

　　「有人供出你父女倆，奪獲了出山虎從快馬船所劫得的珍寶美女，那是宋大人的責任。」

　　「原來如此，我知道供的人是誰。」

　　傅姑娘早就知道，鬧江龍早晚會揭發這件事：「你們實在很蠢，居然相信這種爛透了的消息。」。

　　「怎麼會爛透的？」

　　「鬧江龍率領一大群牛鬼蛇神，倚仗人多勢眾，把我父女和唯我神君三個人，趕得落荒逃經三縣，才把他擺脫，爾後我們再盯在他後面，找機會宰他出口怨氣。你想想看，我們能帶了珍寶美女，沒命地飛逃數百里嗎，真是沒知識。」

　　「宋大人本來就沒知識呀！所以他深信不疑。」貝秋霞語氣中有感慨：「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不管是對錯蠻幹到底，非要碰得皮破血流，才肯放棄愚蠢的錯誤成見，連他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同樣愚蠢，我認為你父女，已經隨霍兄潛來南京，就是沒有人肯相信，仍然催我去太湖找你父女倆。」

　　「該死的！你以為一定對付得了我。」傅姑娘修養不夠，大為光火：「我將糾正你的錯誤……」

　　「你算了吧！」貝秋霞毫不生氣，依然笑臉如花：「不論是武功拳劍或內力修為，你笑魔君父女，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我是超一流的。要不……」

　　霍然突然一掌斜拂，氣流一湧。

　　貝秋霞晶亮的鳳目中，倏然煥發的妖異光芒，在掌拂勁氣流的瞬間倏然消失，眼皮不住眨動，似在抗拒看不見的異物。

　　本來正在站起，準備出手的傅姑娘，眼神一亂，隨即頹然坐下。

　　「你還想班門弄斧？」霍然笑問：「貝小姐，你知道你為何仍然活得如意的原因嗎？」

　　「我知道。」貝秋霞泰然地說：「霍兄，你知道我的御神大法，頗有幾分道行。」

　　「你別客氣，你不止幾分道行，而是爐火純青，有十成神通。」

　　「誇獎誇獎。你對我有好感，確是出於真心，你在等機會，等我激起你的殺機，因為你知道我不能背叛江副大將軍，早晚一定會和你生死相見。在我斷然出手行致命一擊之前，你不會毫無理性地置我於死地。也許，這與你的本性，或者英雄氣概有關，你一直就傷人而不殺人，除非情勢逼得你非殺不可。」

　　「你料錯了。」

　　霍然否認對方的看法。

　　「錯不了的，霍兄。」

　　「你的御神大法對我無效。」

　　「我知道。但憑經驗，甚至比倚仗御神大法更管用，那麼，原因是什麼？」

　　「你可以讓我和你們的首要人物保持接觸。」

　　「唔！你好像真在利用我。」貝秋霞臉色微變：「所以，你知道四望山有埋伏？」

　　「沒錯，我知道你不會背叛他們，我答應和你會晤，你必定向他們和盤托出，你憑什麼要求和我見面？當然是他們所授意的，我還能大意輕心信任你？只是，我沒料到陪你同來的兩個混蛋，高明得令人心驚膽跳，他們幾乎成功地把我打下十八層地獄。那兩個混蛋如此高明，居然如此陰毒，扮隨從未免太委屈他們了，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事先我不知是他們。」貝秋霞一言帶過，臉上流露出關切的神色：「我知道你受了傷，不要緊吧？」

　　「還好啦！左肩背被割裂了一條縫，傷了肌肉，幾乎損害到琵琶骨。我還沒聽說過這種怪兵刃，委實陰狠霸道十分厲害，即使當時我的護體神功，不會受到雷劈似的掌功重擊，也抗拒不了那種怪兵刃的急襲，所以我不得不見機逃走。」

　　「你是從山西麓走的？」

　　「是呀！那是我預定的退路。」

　　「不可能。」貝秋霞拒絕相信：「我旁觀者清，你不可能像鬼魂般幻沒，瞬息千里遁至西面，更不可能在片刻間，把潛伏在西面的十七名高手殺了。」

　　「你既然不相信，那就亂猜好了。」

　　「一定是你的同伴所為。」

　　貝秋霞的目光，落在傅姑娘身上。

　　「與我無關。」傅姑娘淡淡一笑：「霍兄根本不許我同行，最大的原因，是他喜歡你，怕我記恨你在溪口鎮，要凌雲燕用飛針暗算我的仇恨，拔劍宰了你出氣，所以不許我同行。」

　　「霍兄，你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助你？」貝秋霞忍不住追問：「你已經搶走了兩艘珍寶船，應該心滿意足了，沒有必要仍在南京繼續騷擾，留一步路給我們這些混口食的人走，好嗎？我請你離開南京，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我堅決否認搶走兩艘船的事。」霍然提高嗓門，吸引了附近食客的注意：「國賊江彬助紂為虐，到江南來恣意掠奪江南的珍寶美女，從淮安到江西，成千上萬的士紳家破，成千上萬的美女受淫辱，荼毒天下慘無人道，天怒人怨。我大爺霍然不是為名利而與你們作對，更不是為江南江西的在死冤魂伸冤，我只是一個氣憤不平的亡命，看不慣就多管閒事，與仁義道德無關，我對珍寶毫無興趣，不要把劫寶的罪名硬按在我頭上，我說得夠明白嗎？」

　　全廳震動，突然喝采聲四起。

　　「大爺霍然在這裏，好漢子！」

　　有人大叫大嚷。

　　「殺走狗！」

　　另有人大聲起哄。

　　「貝小姐，時辰不早了。」

　　霍然的嗓音，壓倒了喧嘩叫囂聲。

　　「霍兄，什麼意思？」

　　貝秋霞臉色難看，想勉強笑又笑不出來。

　　「這裏距御街很近。」霍然說：「你還來得及趕回去向江賊報警。」

　　「報警？」

　　「對，報警。因為我即將從御街飛越皇城，把南鎮撫司衙門放上一把火。南鎮撫司衙門的錦衣衛雜碎，正是替江賊父子，羅織江南官民入罪，以便勒索抄家的幫兇劊子手，我要進去殺人放火，讓他們知道並非江南無人。貝小姐，趕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小狗官今晚在南鎮撫司衙門，連夜開會分兵調將，要大舉佈網張羅捉霍爺，正好乘機把他斃了。」

　　有人在角落那一桌大叫：「霍爺，多宰幾個害民賊，替咱們南京江西的人出口怨氣，殺！」

　　小狗，指江賊的長子江勳，掌理北鎮撫司，南來之後便兼掌南鎮撫司，列具黑名單羅織富紳大豪的罪狀，按名敲詐勒索指定獻金，連一些在鳳陽安居納福的王親國戚，也難以獲免。

　　「好哇！我們這就走。」霍然放箸而起。

　　貝秋霞臉色大變，偕兩隨從匆匆先遁，如果食客們找上她，可就麻煩大了。

　　如果她不及早稟報，麻煩更大，知情不報，江小提督怎肯饒她？

　　南鎮撫司衙門將如臨大敵戒備，後衙立即有青磷毒火彈爆炸，火焰一沖，奇臭刺鼻，然後殺入兩個蒙面人，阻止官兵救火，皇城震動，御林禁軍徹夜戒備。

　　幸好兩個蒙面人僅逗留片刻便撤走，數處火頭總算被控制住了。

　　南京最高特務治安機關，被蒙面強徒指名殺入縱火，可把南京的好市民樂壞了，笑話鬧大啦！

　　由於霍然在孫楚酒坊，公然揚言襲擊南鎮撫司衙門。所以雖則襲擊的是難辨身分的蒙面人。這件大案自然也落在霍然頭上，欽犯的彌天大罪，又增加了一項。

　　※※※

　　霍然與飛天猴之間，完全由笑魔君居間協調，雙方如有見面洽商的必要，就選一處偏僻地方夜間會晤，而且沒有其他的人在場。

　　飛天猴十分固執，堅絕不將同伴引介給霍然見面，讓霍然保持超然的英雄形象，也避免同伴萬一落在密探手中，所招的供牽涉到霍然。

　　事實上運籌帷幄的人是笑魔君，老謀深算還真有幾分將才。

　　以四望山霍然與貝秋霞約會的事來說，江小提督調兵遣將的佈網行動，就完全在老魔的意料之中。

　　掩護霍然撤走的絕地山西麓，由飛天猴帶了一群江湖暗器名家，先期埋伏盯牢了派來警戒的十六名密探。

　　在江邊的蘆葦叢中，不但藏有兩艘快舟，也佈了幾個水性高明的人，攜帶浮筒繩索等物。

　　如果無法登船，就從水際泅水遁走，連在水下呼吸的荻管也準備充分，算無遺策，果然能及時把負了傷，真力將盡的霍然，從水際悄然撤走。

　　有一個江湖人精心策劃，更有一群講義氣，願生死相許的亡命全力相助，難怪霍然能無往而不勝。

　　密探們知道他有人策應，可是飛天猴那一群亡命，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出面，像在陰溝裏活動不見天日的老鼠。

　　南京地面的蛇鼠又不敢全力合作，因此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查不出暗助霍然的到底是些什麼人。

　　唯一能與霍然面對面打交道的人，是身分地位並不太高的貝秋霞，也是密探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因此江小提督只好在貝秋霞身上打主意。

　　南鎮撫司衙門受到襲擊，衙門在京城外皇城內，距宮城（紫禁城）已是不遠。這次襲擊，比襲擊中山王府更轟動，更具震撼力，雖則這次被殺的人不多，僅十二個人而已。

　　江賊父子終於害怕了，知道情勢險惡，欽犯很可能要進入宮城騷擾皇帝，後果可怕極了。

　　五更天，貝秋霞被四名密探，帶入南鎮撫司的後衙。亂了一夜，屍體已處理停當，火已救熄，欽犯已走，天將破曉，欽犯不會來了，衙門應該是安全的。

　　一般府州衙門，通常設有審理各種案件的三座堂。

　　大堂審理一般普通案件，處理一些小糾紛，是開放性的，准許民眾觀審。

　　二堂審理重大案件，允許某些民眾有限度地觀審，必要時才清堂，將觀審的民眾驅走。

　　三堂審理嚴重案件，或者牽涉到風化的案件，不許民眾觀審，民眾也不可能進入到三堂。

　　南鎮撫司衙門也設有三堂，通稱刑堂。

　　一般百姓根本連在衙門外逗留的權力也沒有，搞不好被警衛捉進去，不論有罪無罪，進去了就休想要平安地出來，哪有機會一窺審案的奧秘？

　　連最高刑法機關三法司，也不敢過問南鎮撫司經手的案件，通常被逮進南鎮撫司的人，除非能有大量金銀珍寶活動，不然想活著出來，恐怕比登天還要難。

　　這裏是真正無法無天的司法機關，直接向皇帝個人負責的閻王殿，犯人一律是欽犯，絕對不會被判決偷雞摸狗。

　　要放人也簡單，開了側門一腳踢走，不會宣佈罪名，表示這人已經破財消災，一切不用提了。

　　貝秋霞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曾經隨乃師進入大將軍府豹房。因此對南鎮撫司的森嚴戒備，並沒感到意外或恐懼，只是有點不明白，何以在破曉時分把她找來。

　　江賊父子根本不可能在此地稽留，何況這裏曾經被欽犯侵入殺人放火。

　　江賊父子怕刺客怕死是眾所周知的，反正權勢愈大的人愈怕死愈不想死，只要發現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個反應便是盡快離開險地。即使他父子倆膽子大不想走，那些忠心耿耿的保鏢隨從，也會毫不遲疑，當機立斷保護他父子立即溜之大吉。

　　保得住主子的命，才有光明的前途遠景。

　　主子如果不幸死了，就得樹倒猢猻散啦！

　　玄靈教主和蒼龍丹士不幸被殺死了，他們的門人子弟爪牙，也將絕望地離去另找生路，即使留下，身分地位也值不了多少錢了。

　　貝秋霞不得不留下替江賊父子賣命，因為江賊父子不許她離開，仍有利用價值，她是唯一能與霍然保持接觸的人，其他的人根本找不到霍然的形影。

　　踏入燈火明亮的廳堂，她大感驚訝。

　　不但皇帝身邊幾個親信在，江賊父子與親信保鏢也列席。

　　高大魁梧左頰有疤的江彬高坐堂上，一雙怪眼光芒四射，臉色陰沉難看已極，像要吃人的猛獸，她大感驚訝，今晚這父子倆的膽氣，怎麼突然壯起來了？真是異數。

　　「你坐。」

　　江彬不等她行禮參見，手一抬示意要她在西面下首就座。

　　「你的消息很有價值，損失才能減至最低限度。」江賊鐵青著臉嘉許她：「這個該死的悍匪亡命，必須及早殲除，不然將是心腹大患，你知道後果嚴重嗎？」

　　「賤妾知道。」

　　她恭敬地應喏，心中極感不安。

　　「我和所有的人商討過了，商討出對付這惡賊的計策，也找出我們失敗的問題所在，我們都是來自京師的人，對南京所知有限，人地生疏施展不開。本地的蛇鼠，壓不住過江的強龍，雖然願意合作，卻派不上用場，這就是我們失敗的主要原因。」

　　「南鎮撫司有的是人才呀！」貝秋霞盯著對面那位南鎮撫司指揮：「南都附近的牛鬼蛇神，哪一個敢不合作？」

　　「這些牛鬼蛇神靠不住，被姓霍的嚇破了膽。」

　　江賊恨恨地說。

　　「這也難怪他們喪膽，我們的人也……」

　　「你也喪膽了？」

　　「這……」

　　貝秋霞倒抽了一口涼氣，有點不妙。

　　「我們的對策是，必須重用江湖人。」江賊加重語氣：「我讓你負責指揮，出動所有的人手，以江湖人對付江湖人，才有殲除這悍匪的可能。我已經撥了一筆專款，作為請江湖頂尖人物的經費。」

　　「賤妾並不熟悉江南的江湖頂尖人物……」

　　「鎮撫司會派人替你穿針引線。目下鬧江龍仍然留在南京，必要時由他出面。」

　　「他？」貝秋霞冷笑：「這個人在揚州，便被姓霍的嚇破了膽。天涯三鳳與蒼龍丹士的一群人，受到不明來歷的人殲除淨盡，他就認為是姓霍的挑了那處秘窟，嚇得要往太湖應宋大人的召集。那處秘窟死了幾個人，鬧江龍生怕死了的與失蹤的人受不了酷刑，招出他的底細，這幾天躲得穩穩地準備動身，他還敢出面請人相助？」

　　「我已經禁止他前往太湖，這裏的事重要。」江小提督說：「他的人手足，手面廣，這期間他的表現，就比我們自己的人成就大。最重要的是，他鏟除了霍小狗的一些朋友，早晚會被查出線索，他怕霍小狗找他，所以圖謀霍小狗的心更切，多給他一些金銀做活動費，他絕不會讓我們失望的。信任他，好嗎？」

　　「也不得不信任他，畢竟他是江湖豪霸級的風雲人物，只要他有勇氣和姓霍的拼命，憑他手下的一兩百名弟兄，明暗下手軟硬兼施，說不定便可制姓霍的死命。在江南，他的號召力比我強百倍。好吧！我們只能倚賴他了。」

　　貝秋霞無可奈何嘆了一口長氣：「要他來找我吧！我要知道他心目中，能請得到些，值不值得花可觀的金銀請。」

　　「他那些人，大多數是有案的罪犯，不便進城。」江小提督說：「他也不例外，你去找他。」

　　「我去找他？我怎知道他躲在何處？」

　　「我會派人攜帶金銀，帶你出城去見他。你回去好好準備，切記要化裝易容。」

　　「好的。」貝秋霞順從地應喏：「如果能獲得江南的江湖人士合作，成功的希望甚濃。不過，我覺得僅用金銀收買，恐怕不如人意，能請得到有頭有臉的人嗎？我懷疑。」

　　「錢可通神，你知道嗎？」江小提督不以為然：「一天到晚把江湖道義掛在嘴上，用特大號嗓門窮嚷嚷的大豪大霸，愈容易收買，當然得在滿足他們的方面下工夫，我們有特權可以滿足他們的慾望。」

　　「是的，人本來就是為滿足慾望而活。生活的目標、志向、理想，本來就是慾望之一呀！」

　　「少廢話了，你回去好好準備。」

　　江小提督不想聽她含有諷刺性的話。

第三十二章　重返太湖

　　出鐘阜門不遠，使是丘陵起伏的山區。

　　二十里便是幕府山，站在城郊的山坡北望，幕府五峰好像並不遠，但真要走，還得費大半天工夫。

　　小徑蜿蜒向北伸，沿途草木蔥蘢鳥語花香。

　　二十名村夫挑了籮擔，兩個老村夫在前面領路，後面另有兩男一女老村夫婦，踏著正午的酷陽，出了城走上北行小徑。

　　一看便知是北鄉一帶小村落，進城販賣農產，採購日用品返家的村民，他們腳下不徐不疾，籮擔並不重，輕快地趕路不時的用土腔交談著，表示他們是本地人。

　　遠出五六里，小徑向崗攀升，路旁大樹下閃出一個老村夫，打出一串手勢，然後重返樹林不再現身。

　　挑夫們似乎無視於老村夫的存在，埋頭趕路互不相關。

　　「前後無人，毫無有人跟蹤的跡象。」

　　後面那位老村夫，向老村婦說：「應該不會有人看出破綻，但也非常可惜。」

　　「可惜什麼？」

　　老村婦問，她是貝秋霞改扮的，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膚髮與走路的姿態真神似老村婦。

　　「我希望有人跟來，可以獲得口供呀！」

　　老村夫赫然是江小提督：「只要能查出霍小狗的藏匿處，一定可以捉住他，如果是他跟來，那就更省事了。」

　　「憑這二十幾個人，就能對付得了他？開玩笑。」貝秋霞撇撇嘴：「四望山三四百人佈下天羅地網，結果斷送了十六個人，結果惹火了他，他到鎮撫司衙門去鬧，又死了十二個。」

　　「哪混蛋只敢在夜間襲擊，憑絕頂輕功來去自如而已。」江小提督臉上掛不住，要冒火了：「在四望山，他仍然倚仗輕功逃得快，不然他早就化骨揚灰了。這二十幾個人，他絕對逃不掉。而且，你知道負責斷路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

　　「毗迦王母夜叉全在。」

　　江小提督指指小山崗的樹林：「另有在皇上身邊護法的四護法兩金剛。」

　　「皇上身邊的人，並不比令尊身邊的人高明。」

　　貝秋霞淡淡一笑，不在公堂，她的態度可就不怎麼馴順：「毗迦王母夜叉在他毫無提防之下，聯手驟然以絕學行致命一擊，仍然勞而無功，剝皮刀僅劃傷他一條小血縫而已。如果把希望寄託在四護法兩金剛身上，你會失望的。他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行動，也不可能跟蹤，他的目標是鬧進紫禁城。你以為他真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知道我們要運三萬兩銀子出城，去交給鬧江龍做活動費？」

　　「很難說。」江小提督苦笑：「我覺得這個人十分怪異，令人莫測高深，既然他否認劫走兩艘船，表示他在南京大鬧，並非為了財寶。如想造反，一來他沒有可以造反的人，二來他應該知道，殺死一個皇帝，絕不會改朝換代，輪不到他坐江山。那麼，他在這裏鬧有何好處？他能得到些什麼？」

　　「這是成名捷徑呀！大爺霍然已經名震天下了。」

　　「以後他能用大爺霍然的名號，在江湖耀武揚威嗎？天下各地懸榜捉他，收容庇護者與欽犯同罪，在江湖他將寸步難行，人人都會為了重賞而通風報信。」

　　「也許，這是一個天生反叛性格，把玩命當作遊戲，不把生死當一回事的不正常怪人吧！」

　　「但他喜歡漂亮的女人，就不能說他不正常了。我覺得他在南京，甘冒天下大不韙，瘋狂地殺人放火，一定有某些隱情。有人說他是寧府的密諜，是妖道李自然的密諜首腦，用意是圍魏救趙引開我們的注意，另派人進行營救寧王的陰謀。寧王與妖道皆秘密囚禁在船上，劫走船隻恐怕是估計錯誤劫錯了。」

　　「你算了吧！你以為我在京都，白混了八年？」貝秋霞嬌笑：「令尊與寧王殿下之間的事，我會不知道嗎？」

　　「當年百了刀周凌雲大鬧京都，把寧府派在京都活動的神龍密諜，以及外圍組織四海盟，殺得煙消火滅。神龍密諜的真正首腦，是百變金剛林華，和千面玉郎臧賢。這兩個人，是不是與令尊有八拜之交？他倆能躲過周凌雲的百了刀，原因是躲到尊府逃過大劫，甚至可能躲入大將軍的豹房，沒錯吧？怎麼又平空鑽出一個密諜首腦來了？好像王陽明率兵攻入南昌，並沒捉住百變金剛，他是不是在令尊身邊？」

　　「你給我閉嘴！」

　　江小提督終於冒火了。

　　寧王在興兵造反之前，京教師有不少王公大臣，暗中皆與寧王勾結。

　　江彬、錢寧（東廠）、張銳（錦衣衛），都與寧王暗中掛了鉤，寧王的神龍密諜，就窩藏在這些人的豪華大宅內，出入豹房密伺正德皇帝的動靜。

　　直至寧王反跡已露，他們知道寧王不成氣候，這才見風轉舵，重新倒向正德皇帝的一邊。

　　所以江彬的二十餘萬邊軍，根本就不熱衷於向江西的寧王作戰，也沒有機會作戰，大軍剛出京師，王陽明先生已憑一群士兵民壯，便平定了叛亂活捉了寧王。江彬的大軍如果早到，很可能反而投入寧王的叛軍陣營呢！

　　「好了，好了，這些過去了的事，說來無趣。」

　　貝秋霞還真不敢觸怒這位小提督：「趕兩步吧！鬧江龍那些人，躲在這些山區，難怪無法把他們作合理的使用，躲得太遠了吧？你們早該重用他的，他與四海盟的餘孽頗有交情，四海盟在江南一度紅透半邊天。」

　　江小提督不想聽她借題發揮，氣得大踏步走到前面去了，被人揭隱痛瘡疤，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在京都的人，誰不知道江賊早年曾與寧王勾結？這是公開的秘密，他不能責備貝秋霞胡說八道。

　　夕陽西下，倦鳥歸林。

　　天一黑，十二座城門便關閉，交通斷絕，所以必須在城門關閉前出城入城。

　　第十三座城門金川門永遠關閉了，永樂大帝是從這座門攻入南京的，趕走了建文帝，奪得乃侄的江山。

　　十四個老村夫，都用布卷包了兵刃，在小崗頂集合，垂頭喪氣走上了返城的小徑。

　　白等了一天，難怪他們垂頭喪氣。

　　不過，掩護三萬兩銀子安全運出的任務卻完成了。

　　距城僅有五六里，輕輕鬆鬆不必趕路。

　　說是小徑，其實可容四人大轎行走，最窄的路段也有丈餘寬，因此十四個人各找同伴邊走邊聊天，前後幾乎擠在一起了。

　　路兩旁長滿了茂林修竹，平坦的山坡也遍栽果木，視野有限，只能遠及小徑前後百十步而已。

　　誰也沒料到路旁有人埋伏，他們也不怕埋伏，十四個身手超絕的高手，本來是對付大爺霍然的主力，誰敢不要命向他們襲擊？他們有把握襲潰一隊御林禁軍。

　　埋伏的人有二十餘名之多，人數比他們多一倍。

　　人多一倍便可強攻，打埋伏算是殺雞用牛刀。

　　第一群暗器發自路右的草木叢中，光芒迸射勢如暴雨打殘花。

　　暗器的種類洋洋大觀，毫無防備的人難逃大劫。

　　袖箭、背裝弩、飛刀、鋼鏢、梭子鏢、飛魚刺、柳葉刀、開鋒飛錢、扔手箭……形成連續飛舞的鐵雨鋼流，向這群毫無防備，精神萎靡的可憐蟲集中攢射。

　　埋伏的人毫無出面挺身而鬥的意思，大概知道拼不過這些超塵拔俗的高手，沉著地以大量的暗器連續攻擊，三人為一組配合得宜。

　　第一波鐵雨鋼流，便斃了一半人，第二波……

　　厲叫聲中，完好與受了傷的人，向路左急分，慢了一剎那的人隨即被射倒。

　　只有三個人脫困，仆倒在樹下的草叢暫避，然後發出震天怒嘯，運起十足護體神功，雙手交叉揮舞，罡風似怒濤，把射來的暗器一一拍飛，重行衝上路面，要撲向對面發射暗器的人。

　　一聲狂笑，躍出霍然和傅玉瑩，兩把劍光芒閃爍，擋住了去路。

　　二十餘名發射暗器的人，在飛天猴一聲唿哨的指揮下，隱身在後面的村林內，他們避免露面與對手決戰。

　　「錚」一聲狂震，傅玉瑩的劍，被毗迦王的狹鋒單刀震出偏門，毗迦王左手一伸，露出大肚子剝皮刀，要剖開姑娘的胸膛。

　　斜刺裏伸來一隻大手，抓住了毗迦王的左手背，連掌帶刀溶成一團爛肉。

　　「你死吧！」霍然沉叱，劍靶的雲頭撞破了毗迦王的天靈蓋，始順手將劍向側方扔出，身形斜轉。

　　劍飛旋一匝，快得目力難及，鋒尖恰好貫入撲來的母夜叉胸口，直透後背。

　　母夜叉的追魂毒匕已經發出，恰好貫入旋到正面的毗迦王胸口。

　　同一瞬間，傅玉瑩的劍刺入另一人的右脅，入體近尺，幾乎透左脅而過。

　　「走，讓他們善後。」

　　霍然拔回劍，拉著傅玉瑩的手向北大踏步走了，去向是貝秋霞二十五個人所走的路。

　　※※※

　　人多好辦事，何況辦事的人都是一流的專家。

　　幽冥玄女就是跟蹤的專家，早些天她跟蹤鬧江龍的死黨淮揚三霸，當夜並無所獲，次日花了一整天，跟著淮揚三霸黃昏出城，走上了至幕府山的小徑。

　　她不但武功出色，道術也頗有根基，跟蹤三個毫無提防的人，可說是大才小用。

　　女人的耐心比男人強，她的耐心更為可圈可點，綽號叫幽冥玄女，大白天據說也可以幻形遁影。

　　由於專心放在霍然身上，飛天猴暫且將鬧江龍的事擱下，鬧江龍遠離城廂躲起來，並不影響霍然在城內的活動，因此並不急於找鬧江龍算賬。

　　這是說，鬧江龍的藏身處早就受到監視了。

　　幕府山共有五峰，最南的叫北固峽。這座峰石頭最少，峰南麓散佈著不少大戶人家的園林別墅。

　　那座本地人稱為杏園的大宅，春日裏四周的杏林有如花海，在本地並不怎麼有名氣，很少引起注意，由於不在路旁，杏園內的情形極少有人過問。

　　五更正，便有人在廳堂、院子、花園各處，各佔一處空間練拳腳、練氣、練器械、練暗器。

　　各練各的，不希望有人來打擾，各具秘學不讓他人偷窺堂奧。看別人練功，是犯忌的事。

　　一個在中庭大院側方練掌功的人，突然發現一個黑影站在一株大杏樹下，夜色朦朧，相距僅十餘步，仍可看清輪廓。

　　黑影也無意借樹隱身，屹立在枝葉的前緣，穿了長衫，背著手不言不動，像個有意現身的幽靈。

　　「你在幹？來了多久啦？」練功的人不悅地沉聲問：「你是鬧江龍的人？」

　　「不是。」

　　黑影抄起長衫的下襬掖在腰帶上，將插在腰帶上的連鞘劍挪至趁手處：「你到底是誰？」

　　「大爺霍然。」

　　練功人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一掌虛空拍出，事先已運功戒備，神意一動立即反應，渾雄剛猛的外發勁道迸爆，發出隱隱風雷。掌一發，人隨即撲上了，雙爪齊伸，猛虎撲羊貼身擒人。

　　霍然已料定對方必定出手，這是高手名家必然的反應，左掌在身形左扭時斜推，感覺出對方剛猛的掌勁壓力極為猛烈，斜引時仍感到左掌一震，推偏的渾雄掌勁更為兇猛，風雷聲加強了一倍。

　　如果他要硬接，很可能撼動氣機。

　　他不敢大意了，左掌一抬，托住對方的左肘，扭身飛起一腳，「噗」一聲掃中了對方的左肋。　　「來了半個更次啦！在各處走走等候天亮，等候和小提督商量一些事。」

　　「他在後院……」

　　「找不到他。」黑影搶著說：「內院房舍甚多，黑沉沉燈火全無，而且每處通道的門都加了鎖，麻煩得很。他錦衣肉食的快樂日子過慣了，早已沒有一天練三次的習慣，天不亮不會出房，我只好等啦」口氣不對，這裏當然不會有鬧江龍的人，而江小提督帶來的爪牙中，以有誰敢說這種嘲弄性的話呢？

　　練功人警覺地一步步接近，一雙怪眼夜間似會反射星光。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這只是敵對的人，感覺出殺氣的存在，因而由心理所引發的錯覺而已。

　　人的眼睛在夜間，是不會反射光線的。

　　「你真的不是鬧江龍的人？」

　　練功人語氣凌厲，在八尺左右止步。

　　「我再說一遍，不是。」

　　黑影仍然背著手狀極悠閉，毫無戒備的意思。

　　「你是誰？」

　　「大爺霍然。」

　　「呃……」

　　練功人沒料到他禁受得起雷霆一掌，更沒料到他的反擊有如電光一閃，一撲落空，斜摔出丈外掙扎難起，肋骨很可能斷了三根以上。

　　「你這傢伙的撼山掌，可以在八尺左右裂石開碑，居然猝然下毒手攻擊，毫無高手名宿的風度，可惡！」霍然冒火地說：「你一定經常出其不意下毒手殺人，所以你只配做個狗官的劊子手，呸。」

　　他的嗓門大，立即吸引了在別處練功的人。

　　「大爺霍然來了，斃了他……」

　　掙扎難起的人嘶聲大叫，向奔來的人示警。

　　早起練功的人，大半攜帶自己的兵刃，叫聲在夜空中傳得特別清晰，大爺霍然四字帶來了巨大的震撼，傳呼喊叫聲更帶來騷亂。

　　「去你娘的！」

　　霍然一腳把那人踢昏，向奔來的人沉喝：「大爺霍然在此，上！」

　　最先奔到的兩個人，大概是練暗器的，皮護腰的暗器袋有幾把飛刀，正好用得上，遠在十步外便悄然發射飛刀，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剛拔出第二把飛刀，劍光已同時掠過右膀，右手與飛刀墜地，人也發出可怖的叫號，向房舍逃命。

　　像黃鼠狼闖進了雞窩。住在這棟樓房的二十餘名名家精銳高手，無法分辨奔竄的人影，等劍光及體，才知道對方不是同伴，反應已來不及了，不斷手就斷腳，似乎各處都傳來可怕的叫號與求救聲。

　　另一棟樓房住著鬧江龍的人，人數超過五十，總算知道同仇敵愾的道義，紛紛抄兵刃趕來察看究竟，還弄不清發出了何種變故。

　　先後闖入五六個人，最後一個逃出，傳出大爺霍然來了的警訊，也傳出江小提督的人崩潰的噩耗，後面的人立即向後轉，紛紛向園外逃。

　　園外早已佈下死亡之網，出來一個死一個。

　　※※※

　　天終於亮了，全園死寂。

　　大樓四周僅留下兩具屍體，斷手斷腳則零星散佈在各處。

　　受傷的人已被救入大樓，搶救的人皆能平安地將人救回。霍然不攻擊救傷的人，允許救人的人平安的進出。

　　大樓前階上的石鼓，正好用來磨劍。

　　霍然所使用的劍是取自那些密探的，品質並不佳，用來砍斷人的手腳，自然有些地方捲口。

　　磨劍的聲音，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廳內終於出來了貝秋霞俏麗的身影，氣色仍然高貴亮麗笑容動人。

　　「為什麼呢？霍兄。」

　　她勉強裝出來的微笑，依然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可以讓霍然不至於怒目相向。

　　「他們利用你吸引我，我也利用你一塊塊蠶食，情勢因各展神通而有勝有負，看誰神通廣大。」

　　霍然停止磨劍，沒有水磨劍的聲音實在刺耳：「大家按規則玩這一場遊戲，我覺得相當公平，你不會認為我違反規則吧？」

　　「我想，你真的有許多同伴，知道我的一舉一動。」

　　「無可奉告，消息靈通知己知彼，是致勝的不二法門。那位江小提督還好吧？好像今晚他一直就不曾露面。據說他是有名的悍將，比他爹江彬更驍勇，他竟然自始至終龜縮不出，委實令人失望，他怎對得起死亡枕藉的部屬？叫他出來。」

　　「霍兄，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貝秋霞用怨艾的口吻說：「你說你喜歡我，卻不斷利用我，我的處境愈來愈艱難險惡，你這算什麼？」

　　「你不能怪我，貝小姐。」霍然的語氣溫和了許多：「我喜歡你，並不能改變敵對的情勢。我上次已經明白表示要利用你，也指出他們利用你吸引我的目的，你與他們已知而忽視，怎能怪我？」

　　「可是……」

　　「我承認我對你仍有好感，真的不希望和你生死相決。你願意就此離開南京返回京師嗎？」

　　「你知道我不能，身不由己。」

　　「那麼，我……我只好毀你的手，你才能擺脫他們的控制了。」霍然黯然地說：「我抱歉。」

　　不論是毀手或毀腳，便成了廢人。

　　江賊父子要的是高手中的高手，替他賣命，成了廢人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死了更好，可以省下一大筆遣散費。

　　劍一升，龍吟隱隱光華閃爍。

　　「我實在不明白。」

　　貝秋霞沒有拔劍的意思，知道霍然不會向她出手：「你已經得到你所要的，應該心滿意足了，那兩船珍寶價值百萬……」

　　「我再次明明白白告訴你，那兩艘船與我無關。我在南京殺人放火，唯一的目的，是趕這些昏君奸臣離開南京，他們所劫掠的珍寶美女太多了，他們應該心滿意足，再不走就得付出代價。」

　　霍然一字一吐，聲震屋瓦：「有些人練了不世武功，放言高論要仗劍鳴不平，要為人間主持正義，但碰上真正的人間慘事，他們卻裝聾作啞了。有些人則背棄了練武人的宗旨，背棄了正義風骨，反而助紂為虐，製造更多的人間慘事。」

　　「霍兄，你太偏激……」

　　「是嗎？」霍然冷笑，嗓音提高了一倍：「江彬國賊在揚州，泯滅天良和皇帝遍刷寡婦處女。你師父玄靈教主，用萬餘名處女之血，替皇帝煉製桃花妖帳，我沒冤枉你們吧？迄今為止，我沒看見哪一位英雄豪傑，為這件事舉劍鳴不平；沒看見任何一個受到尊敬的高手名宿，舉劍呼籲主持正義，更不可能有人奮起作搏浪一椎了！既然你們正邪雙方都令人失望，我這個默默無聞的武林後學，只好以亡命的面目，舉劍向昏君奸臣提警告了。現在，我的目的你明白了吧，我要先消滅你們活動最積極、作惡最多、武功最強勁的人，減去阻力再到皇宮去鬧。這個江小提督，是你們的實際司令人，我就是有意利用你引他出來的，他必須死！下一個就是他老爹江狗官。」

　　「江小提督有四鐵衛保護他，你殺不了他的。」貝秋霞仍不想放棄說服：「不久之後，來接他的人更多，你恐怕自身難保。放棄吧！霍兄。」

　　「你們有意乘機把我引出來，我將計就計把你們埋伏失敗回城的人，已經一網打盡了。出城接你們的人，也會遭到全軍覆沒的噩運，不要寄望他們了。」

　　「你真有許多同黨？」

　　貝秋霞臉色大變，扭頭向廳內叫：「江小提督，已經沒有指望了，出來吧！我們仍可全力一拼，你願做躲在屋內，被人搜殺的懦夫嗎？」

　　四個中年人先大踏步出廳，江小提督隨後出來了。

　　四個中年人雄壯如獅，氣勢懾人。

　　江小提督也威風凜凜，大概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得不鼓起勇氣面對事實，膽氣壯了許多。

　　權勢愈大的人愈怕死。

　　江賊父子都有功臻化境的貼身保鏢，在發生事故時，保鏢只負責掩護他脫離險境，除非是刺客近身，不然保鏢絕不參與搏鬥，保護主人脫身是第一要務，設法避免讓主人陷入險境。因此昨晚情勢險惡，四鐵衛並沒參與搏鬥，保護江小提督躲在密室中，根本不知道外面所發生的情況如何演變。

　　四個中年人兩劍兩刀，刀劍出鞘龍吟隱隱，江小提督的繡春刀晶亮如一汛秋水，是實力級的利器。

　　貝秋霞的松紋古定劍，也是寶劍級的神物。

　　四個中年人搶出，兩面一分，四雙精光四射的怪眼，兇狠地緊緊盯著一步步邁進的霍然。

　　「江狗官，我要你。」

　　霍然一步步徐徐逼進，不理會四周虎視眈眈，躍然欲動的四鐵衛。

　　他要從中間通過，逼近江小提督：「我第一眼看到你，便知道你是我的。你老爹出禍國殃民的壞點子，你們南來的三個兒子是執行人，所以你設計要引我出面，我也想要你的命……」

　　左面兩個中年人身形倏動，一刀一劍幻化為迸射的激光，刀風劍氣迸發如怒濤，人、刀，劍皆已難辨形影。

　　電光閃爍了兩次，霍然的身影似乎一化為三，接著聚合為一，刀風劍氣發生激烈的變化，化為勁流四面迸散，在丈外仍有徹骨裂膚的威力。

　　「再找你老爹算害民債。」

　　霍然繼續說，繼續緩緩向前接近，中間僅停頓了一剎那：「他如果躲進宮城，與皇帝在一起，那就妙極了，省了不少事……」

　　身影再次幻化、停頓。

　　刀光劍影也一閃，再閃。

　　最先攻擊的兩個中年人，掩住腹與肋的大創口，旋了一匝，踉蹌穩住馬步，但仍然向前蜷曲著摔倒。

　　另兩個中年人的一刀一劍，在同伴倒地的前一剎那狂野地攻擊，攻擊幻現在前面的虛影，卻被眩目的光華縱身側貫入體內。

　　「昏君奸臣一起殺。」

　　霍然恢復原狀的身形再進，語聲繼續：「昏君奸臣都進了地獄，你們的十餘萬殘餘兵馬，我不信仍能留在江南，殘害江南江右的可憐百姓。」

　　誰也沒看清四鐵衛是如何被殺的，只看到四鐵衛分兩次，連續發起搶攻，只看到刀劍的光芒如幻似虛閃動，如此而已。

　　「呃……啊……」

　　最後兩個中年人，斜衝出兩丈外，終於號叫著摔倒。

　　江小提督膽都快被嚇破了，幾乎握不住刀，渾身顫抖，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霍兄，求求你，不……不要斬盡殺……絕……」

　　貝秋霞擋在江小提督身前，掩護小提督後退：「你……你殺了他，我……我也活不成了，江副大將軍會……會剝我的皮，你……你殺了我吧……」

　　「你讓開，我非宰了他不可。」霍然怒叫。

　　「請……請高抬貴手，先……先殺我……」

　　「我不殺你，絕不饒他。」

　　「不！你……」

　　貝秋霞聲淚俱下。

　　「不殺他可以，但有條件。」

　　「江……江小提督，你……你可以決……決定。」貝秋霞扭頭哀叫：「你……你得做……做主。」

　　「你……你有何條……件？」

　　江小提督幾乎語不成聲。

　　「立即帶兵滾回京師。」

　　霍然聲如雷震。

　　「老……老天爺！」江小提督幾乎驚倒，踉蹌站穩叫起天來：「十餘萬大軍還在江西，怎……怎麼可……可能立即回……回京，你……你以為是一家三口大……大搬家，所有家當一……一擔挑了就……就走？」

　　「調兵遣將，那是你的問題。」

　　「我又沒有神……神仙的乾坤袋，十萬大軍裝了就走，你……」

　　「不關我的事。」

　　「給……給我時間。」

　　江小提督哀叫：「你把南京鬧……鬧得天翻地覆，皇上在……在中山王府，已經嚇……嚇壞了，本……本來就……就有意回……回京……」

　　「你需要多少時間？」

　　霍然心中一動，其實他對兵馬調動行軍的事一竅不通，但也知道不能說走就走。

　　「現在是七月、八月、閏八月……」江小提督用指計算：「大軍集中、調動、回到南京也……也要兩個月。從南京動身北返，最快也得到閏八月……」

　　「好，閏八月。」霍然說：「明天，你必須派羽書傳令，把派至蘇州、揚州、淮安、鳳陽各地的八隊密探，限期立即撤回，不許再追查快馬船被劫的珍寶美女，更不許追查丟失的兩船珍寶。」

　　「好，我答應你。」

　　江小提督咬牙答。

　　「辦不到，後果你得完全負責。」霍然劍一拂，嘯風聲懾人心魄：「我會派人盯牢你的密探，必要時把他們殺光，再找你父子算賬殺入紫禁城，在皇宮縱火。你如果認為我在虛言恫嚇，我將糾正你的錯誤。」

　　「我一定辦到。」

　　江小提督心中大定：「八位千戶都是我的心腹，他們會服從我的調度。我知道有兩隊久無信差返回，可能已經失蹤，所以這兩隊恐怕得耽誤一些時日，當然我會加派信差去找他們。」

　　「好，我信任你。」霍然慨然應允：「我在南京等你的表現，這期間我停止活動，但會暗中監視你小子，如果發現你違背承諾。哼！」

　　「本座言出如山，希望你也遵守承諾。」

　　「我這種亡命一言九鼎，你們卻靠不住。」

　　霍然收劍後退：「你必須立即返城辦理，希望你我後會無期，一旦有後會，你不會再幸運了。」

　　他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昂然舉步離去。

　　※※※

　　貝秋霞與江小提督兩個人，淒淒慘慘出了園門，只驚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無法舉步。

　　園門外堆滿了屍體，足有五十具以上，鬧江龍的屍體，就擺在路中央。

　　「天啊！他……他們一……一個也沒逃……掉……」江小提督像狼暤：「這……這姓霍的混蛋，到……到底有……有多少黨……羽？」

　　要包圍杏園，最少也需要一百個人。

　　「鬧江龍與天涯三鳳聯手，殺了霍然的幾個朋友，他們的下場是兩方面的人，都全軍覆沒。」

　　貝秋霞也感到脊梁發冷，嗓音也變了：「我們知道他的黨羽中，有笑魔君父女ａ有金笛飛仙師徒，有五通神幾個江湖兇梟。就是說，他的黨羽都是有來頭的人物，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我知道皇上已有意返駕，刺客敗了他的遊興。」

　　「這天殺的霍小狗，我真想親手剝他的皮。」

　　江小提督一面走一面大罵：「皇上本來打算遊玩蘇杭的，蘇杭美女天下聞名，蘇杭富戶之多也天下聞名，最少也可以帶二十船珍寶美女回京享受。霍小狗這一鬧……」

　　「幸好霍然在南京鬧。」貝秋霞冷笑：「南京有紫禁城可以躲，在蘇杭你們逃得過他行刺？所以你該慶幸。你打算如何對他呢？你知道違反承諾的後果吧？再出動大批人馬對付他，可知要付出多少代價嗎？」

　　正德皇帝在上月初，就曾經示意臣下，要打算暢遊蘇杭，江賊父子就曾經積極的做好準備。

　　所派出至各地追查珍寶美女的密探有幾隊之多，其中三隊派往蘇杭，宋大人的一隊就是三隊中的一隊，附帶的任務就是探路，以便日後皇駕光臨時，供給遊樂的消息。

　　所謂遊樂，就是搜括珍寶美女享樂。

　　天下的財寶美女都是他朱家的，他可以予取予求，正德皇帝不但任意淫慾天下的美女，連他的臣下妻妾也照玩不誤。

　　目下在皇宮的劉娘娘，是山西晉府晉王殿下的寵妃，晉府的端王朱知烊，以晉系算輩分是第六代。如以東宮直系計算，正德皇帝朱厚照系出燕府，燕府纂位成功，後傳「厚」字輩也算第六代，實際上是第七代。這是說，晉王是正德的堂叔，把堂叔的寵妃搶來做玩物，幾近亂倫。

　　在豹房得寵的馬娘娘，是延綏總兵馬昂的女兒，兵馬指揮華春的妻子。另一美人，是馬昂的愛妾杜氏。另一位戴姬，是另一總兵戴欽的女兒。

　　反正漂亮女人被他看上了，立即指名索取，不管美女是什麼人，倫常不算一回事。

　　「我會改弦易轍來暗的。」江小提督咬牙切齒：「我要花一百萬兩銀子要他的命。回京之後，再佈線進行，你留在江南替我物色人才，我撥給你十萬兩銀子活動費。」

　　「好，我留在江南替你物色人才。」

　　貝秋霞欣然答應。

　　十萬兩銀子，挑也要上百個人。

　　兩人一面談說一面咒罵，咬牙切齒直奔鐘阜門。

　　※※※

　　小快船是笑魔君向太湖的朋友借來的，霍然要重返太湖，在太湖還得使用，他得把在太湖地區活動的密探趕走。

　　傅玉瑩很細心，把船裏船外整理得煥然一新，艙內加添了行囊，食物和日用器物，像是要以船為家了。

　　山東人跑到江南來以船為家，霍然也感到有點好笑。

　　至少，他知道風帆（諧音翻）叫抹布：吃飯的著（住，船不可以住留不動）叫筷（船走得快）；魚叫做吃有餘，不能吃時大翻身；蝦子叫做轉彎（瞎子），忌諱真不少。

　　傅姑娘扮成小廝，興致勃勃容光煥發，能平安離開南京，她感到心滿意足。

　　「飛天猴那些人已催我們動身。」她邊清理廚具邊說：「他希望我們的船走在他的船後，以便照應，沿途他有朋友關照，保證不會有麻煩。」

　　「要你老爹警告那頭猴子，離開我遠一點，別讓人誤會我入了他的夥，我對做強盜沒胃口。」霍然在整理繩索滑車：「各走各路，大家有好處。這裏的事還沒塵埃落定，得等兩三天再動身。」

　　「文恭，早走早平安……」

　　「我不信任江賊子，必須逼他們。」

　　霍然不想早走：「晚上我要到南鎮撫司衙門走走，表示我隨時都可以去找他們，要他們的命，他們如果敢敷衍背信，我就放火宰人。」

　　「文恭，我覺得你犯不著盯著他們，無法抓住他們背信的證據，在外地的密探，不一定肯聽他們調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們也可以暗示密探不必急急撤回。

　　「在太湖的那位宋大人，很可影響小妹妹的安全，我們去把他們趕走豈不更好？慢一天小妹妹就多一天危險。」

　　「唔！有道理。」

　　他欣然說：「泗州水怪在宋狗官身邊，是一大威脅，那混蛋江湖朋友眾多，追蹤查跡定可查出我在蘇杭的活動脈絡。我們明天就走，但今晚一定要到南鎮司衙門上上下下走一趟。」

　　「順便進皇城，在城頭跑一趟露露面。」

　　姑娘興奮地說：「讓他們知道，皇城宮城都擋不住我們。幽冥玄女仍想到宮城去偷那什麼桃花帳，你要不要幫她？沒有你幫助，她毫無希望。」

　　「見了鬼啦！她是不是存心要我破壞承諾？她休想，叫她快死了這條心，我輕易地放過江小狗官，用意就是取得那混蛋的承諾，撤回密探，讓皇帝早離江南。我如果破壞承諾，狗官父子把心一橫，那就大事不妙。其實你我都知道，江賊父子都是膽小鬼，保鏢眾多，我們要宰他們不是易事，今後他們在何處住宿，恐怕連他的親信也弄不清，再也不可能將他們誘出來了。結果，小妹妹將更為危險。」

　　「我知道你非常關心小妹妹的安全，你在南京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是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她是我第一件入世所管的人間冤苦事，必須救人須救徹，不然我不會心安，你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呢？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呀？我們明天就走，我急於看她呢！」姑娘不假思索地說：「她會記得我的。」

　　「如無絕對必要，我不會去接近她，以免替她帶來災禍，盡可能離開她遠一點。」

　　霍然將艙面清理停當，抬頭看了看天宇：「晚上可能有雨，夜行靴得加防滑的攀帶，登高躍落得特別小心些。你去不去？」

　　做賊的偷風不偷雨，由於行動不便，下雨天屋主也緊閉門戶警覺些，高來高去尤其危險。

　　「你去我還能不去？辦事有你就有我。」姑娘拍拍酥胸：「我要讓你覺得，我是唯一配合得上你的人。」

　　「是的，你是唯一配合得上我的人。」霍然喃喃地說。

　　他想到小秋燕。小秋燕是處處需要他保護的人，不論是精神上或肉體上，他都被牢牢地拴住了，其中有快樂，也有痛苦，更有太多的憂慮和操心。

　　今後，他還得為小秋燕奔忙，辦事不能有始無終。

　　嘆了一口氣，他進艙準備夜間出動的用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