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涯浪客
第二章　驚見復仇
第三章　難識廬山
第四章　虹劍狂生
第五章　靈貓戲鼠
第六章　初闖敵堡
第七章　螳螂捕蟬
第八章　怒誅僧道
第九章　探聚寶樓
第十章　劍下留情
第十一章　勇追窮寇
第十二章　野鷹戲鳳
第十三章　浪女入懷
第十四章　志同道殊
第十五章　狂生惹禍
第十六章　美女遭劫
第十七章　英雄救美
第十八章　百密一疏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第二十章　血雨萬銀
第二十一章　志在必得
第二十二章　張冠李戴
第二十三章　鷸蚌相爭
第二十四章　爭來搶去
第二十五章　死裏逃生
第二十六章　劍屠妖道
第二十七章　金科玉律
第二十八章　雙鷹不合
第二十九章　求救無門
第三十章　冤家路窄
第三十一章　強龍群蛇
第三十二章　暗算無勝
第三十三章　復仇尋兇
第三十四章　借刀殺人
第三十五章　鮮廉寡恥
第三十六章　兵臨城下
第三十七章　誤失紅顏
第三十八章　魔道服法
第三十九章　在劫難逃
第四十章　務必除惡

《劍仗天涯》雲中岳

《二○一三年五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天涯浪客

　　晉南的春天，仍然是寒風刺骨，春來得晚，中條山的一些山頭，仍是白皚皚地冰封未解，罡風挾著陰雨掃過平原，地裏的麥子拼命往上長，田野一片青綠。

　　這幾天總算天清氣朗，暖洋洋的太陽從雲縫中露出笑臉，趕走了寒氣，可愛的陽光給旅客帶來了歡愉。官道上的爛泥逐漸乾實，車馬行走不再寸步難行，旅客們的老羊皮大襖不必再穿在身上了。

　　三月天在這條山西南北大官道上行走，天氣的確令旅客極感不便，時雨時晴，雨時寒風刺骨，晴時就得脫衣。往北走，愈走愈冷；往南行，天比一天暖和。所以帶的衣褲不能少，雨具也必須準備不能不帶。

　　那些長行的旅客，乘馬的馬包也就特大。徒步的旅客更糟，背或挑的行李也就又大又沉重。

　　從北面來的三匹馬和一輛客車，三位騎士的馬包就像販貨的單幫客那麼大，一眼便可看出是走長途的外地旅人，所穿的羔皮外襖卻不像是單幫客。

　　引人注目的是，前面的鞍袋是名貴的精品。更引人注目的是：三人都佩了防身的劍。

　　萬曆年間的山西，幾乎可以用遍地萑苻四個字來形容，帶了兵刃走路是絕對合法的，官府不會過問。有了兵刃，至少可以對付一些小毛賊。

　　但如果碰上大群嘯聚的強盜，假使逃不快，帶了兵刃反而會送命，一二十把刀劍，絕難擋住蜂擁而至的盜群，結果只有一個：死而後已。

　　山西南部總算治安還不差，至少沒有嘯聚的盜群。這三位騎士帶了劍，小股盜匪真不敢撒野。

　　三騎士都是粗眉大眼，健壯慓悍的中年人，三二十個毛賊，看了他們的外露英氣，想打劫還真缺乏勇氣，不會冒失的用大本錢做這筆小買賣。

　　大車是太原山西騾車行，行走南北的定期客車，終站是蒲州，往返蒲州太原，每逢一三五發車，整整要行駛半個月，天候惡劣就不知到底要走多少時日了。

　　大車是三匹馭馬，俗稱三套車，貨運車則用三匹騾，一匹馬，稱四套車或騾車，不能用來趕路。

　　車內大概有十至十六名旅客，車把式有兩位，普通旅客花不起這種高貴車資，所以乘客絕不是窮苦的百姓，至少必須付得起三十餘兩銀子的車資和食宿費。那年頭，三十兩銀子可以買六七畝地。

　　大車後面，也有一人一騎。

　　這位騎士年輕力壯，二十餘歲正壯年，身材修長，穿的墨綠騎裝是夾緞製品，相當名貴。外面加了一體同色的油綢大氅，既可擋雨，也可保暖。

　　人長得一表人才，劍眉虎目，留了兩撇小鬍子，以增加成熟老練的氣概，雖流露出三分英氣，但氣勢並不迫人，反而給人有和氣、坦率、爽朗等等良好印象。

　　馬包不大，身上也沒帶兵刃；馬鞭卻與北方人使用的一柱一綹皮馬鞭不同，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柳枝，軟軟柔柔地，可知裝飾的作用比鞭馬多，不適宜鞭馬。

　　日色近午，前面里餘路右出現一座三家村，一座有棚的食店，一座滿像樣的歇腳亭。另一座房舍前廣場很寬闊，設有駐車場拴馬樁，方便旅客停車駐馬。

　　「前面是歇腳站。」大掌鞭扭頭向篷車內的旅客招呼：「歇息半個時辰，客官們可以用膳。水囊裏多添些水，下一站三十里才能有地方供應茶水。」

　　前面的三騎士，已經在食店前下了座騎。

　　官道上旅客零零星星，午間進食時光，所以路上旅客甚少，都已經先找地方歇息了。

　　車後的年輕騎士不急於趕路，一直就優哉悠哉任由健馬自由馳騁，健馬樂得偷懶，一步一頓慢慢走步。

　　忙碌了片刻，旅客們都聚集在食店的店堂進食。

　　篷車內的旅客共有十五位，其中有三位婦女。所有的旅客，都是年在三十左右，似乎頗有身分的男女，分為三桌進食，三位女客佔了另一桌。

　　食廳寬敞，有十二副座頭，兩位車夫不在食店進食，駐車的房舍是車行特約的歇腳站，有人照料車夫，另有人照料車馬。

　　食廳原有十二位旅客，各自進食似乎不是結夥而行的，有老有少，有幾位穿了騎裝，顯然有座騎代步。其中有四個人帶了刀劍，神色與舉止，皆流露出濃濃的江湖味，隨時皆表現出慓悍精明的江湖好漢氣概。

　　三位騎士佔了一副座頭，也流展出江湖豪客的霸氣，說話中氣充沛，虎目神光炯炯，說的話帶有濃濃的京腔，一聽便知不是山西河南一帶的人，是不折不扣的浪跡江湖豪客。

　　年輕騎士沒流露出江湖味，倒像一個在外看世面的豪門子弟。

　　他腰帶上所佩的名貴精繡荷包，就是豪門子弟時興的飾物，肋下掛著的旅行用革囊，也比江湖人常用的百寶囊精巧名貴多多。

　　他沒帶有兵刃，也沒繫有皮護腰，不像好勇鬥的豪門子弟，也不像老實純樸的士農工商人士。

　　他與兩名先來的中年旅客共桌，叫來羊肉泡漠，再加上一盤美味的神仙肉（驢肉脯），一壺汾酒，先一口便咕嚕嚕把一壺酒喝乾，再慢慢撕著悠閒地進食。這種進食的粗野吃法，還真引起一些人好奇的注規。

　　三位佩劍騎士也叫了酒，但一口口慢慢品嚐。

　　「小二哥。」那位最年長的濃客，用帶有京腔的嗓音叫住了送菜來的店伙：「這裏天氣不錯，哦！路上旅客不多，這裏是什麼地方？」

　　「客官看到路邊那座涼亭吧？」店伙計含笑反問。

　　「不錯，很壯觀，好久沒見過這種大型涼亭了。」

　　「四周古柏圍繞，晉南百里內，沒有比這座更好的涼亭了。」

　　「是不錯。」

　　「叫柏亭。」店伙用充滿自豪的神情說：「所以，咱們這裏就叫做柏亭阜，亭東的土丘就有更好的柏樹林，更東就是小村。」

　　「柏亭阜，名字很不錯。」旅客順口敷衍：「這裏到解州還有多遠？」

　　「解州？這裏沒有……哦！客官府上是……」

　　「咦！你問這有何用意？在下家住京師昌平州。」旅客眼中有警戒的神色。

　　「這就難怪了。」店伙毫不介意微笑：「客官要問的，是產苦鹽的那座州。」

　　「聽說產鹽……」

　　「往西二里地，便是鹽池的北澤。」店伙往店門外一指：「在這裏看不見，土崗樹林擋住了。咱們這裏，客官問解州不會有人知道，咱們稱喊州，柏亭阜就屬喊州管轄。往南還有五十里左右，客官今晚一定可以趕到喊州落店投宿。」

　　「喊州？」旅客笑了。

　　「對，外地人稱解州，咱們叫喊州，解字讀叫喊的喊，不讀解。至於為什麼，我也不知道，要問喊州的故老，才能解答這個謎。小的是平陽府人氏，不知道。」

　　「呵呵！真是無獨有偶。」旅客大笑：「咱們京都真定府，有一座柏鄉縣，地當南北大官道。那個柏樹的柏不讀柏，讀搬鄉縣。你這裏叫柏阜，最好改叫搬亭，會不會被人把亭子搬走？呵呵！」

　　一陣大笑，有許多旅客也跟著大笑。

　　年輕旅客不笑，劍眉深鎖，注視出現在店外涼棚中的幾個新到旅客。

　　隱隱傳來急驟的蹄聲，有大群健馬來自北面，不像是走長途，而是策馬趕路。

　　四個人，一個穿紅衣裙，外加雪白披風，風華絕代的年輕少女，兩位中年男女隨從，一個同樣穿了朱紅短衫褲的十一二歲俏丫頭、少女佩劍，男女隨從佩刀。

　　由於四人手中都有精製的馬鞍，可知必定是乘座騎而來的。少女穿裙，騎馬如果飛馳，裙袂飄揚，必定大有可觀，路人側目。

　　四人並沒打算入店，在店外向北眺望，似被大群健馬所吸引，好奇地駐足觀看。

　　「她怎麼到北地來了？」年輕旅客喃喃自語：「總不會是江南的糜爛生活過膩了吧？」

　　蹄聲如雷，馬群漸近。

　　店伙走了，中年旅客的鄰桌，一位年約半百出頭，禿頂凸肚佩了潑風刀的旅客，找上了中年人。

　　「在下聽說過你們二位。」禿頂旅客笑吟吟地說：「三位從京師來，怎麼走山西道？」

　　「從五合山動身時，當然是走山西道。」中年旅客瞥了對方一眼，眼中戒意重現：「你知道咱們結義三兄弟？咱們眼拙，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山東褚安平。」

　　「哦！大名鼎鼎的北人屠。」中年旅客臉色一變：「久仰久仰。褚兄居然遠來山西……」

　　「從關中來，往北面訪友。」北人屠打斷對方的話：「你們京都西山三霸混得很不錯，在京都有你們的地位，怎麼離巢這麼遠，出了什麼事？」

　　「別提了，京都愈來愈難混啦！似乎天底下的牛鬼蛇神全往京都擠，每個都似過江的強龍，咱們西山三霸再也抬不起頭，沒得混啦！只好向外發展。聽說御馬監的梁永梁欽差，在關中神氣得很……」

　　「哦！你們來投奔梁欽差的？」

　　「是呀！聽說他監礦兼監稅……」

　　「他還監兵呢！」北人屠冷笑：「關中人叫他梁剝皮，括得天高三尺，地流三尺血水。諸位，不要去。」

　　「你是說……」

　　「目下他已經福星遠去，太歲當頭。」北人屠冷冷地說：「不知從那兒冒出一個叫大刺客林彥的人，正在逐一鏟除他那些禍國殃民的爪牙，鬧了個烈火焚天，他的腦袋即將旦夕不保。回去吧！諸位。這天殺的雜種太狠了，連我北人屠也看不慣他那泯滅人性的作為。我北人屠的刀，殺英雄好漢顯得特別利落，要我去殺那些良民苦百姓，我實在下不了手，去他娘的混蛋加三級！」

　　星相家根據歲星（木星）繞天的一周（十二年），把天分為黃道十二宮，以歲星所見的部分為歲名。但歲星運行的方向是自西向東，與黃道所分十二宮相反，所以為了計算方便，便假設出一顆太歲星，與歲星的運行相反，以便用來紀年。

　　太歲代表人君，率領天上神祇（星主），統正方位，斡運時序，所以不論起造房屋，甚至建築城池，都不能向著這顆假設的星，這就是所謂沖太歲。太歲所在的方位，是不可沖犯的兇方。起房子沖了太歲，大災大難永無窮盡。

　　但太歲怕福星，所以建造房屋的人，慣例掛上「福星高照」的紅布，希望能讓太歲滾蛋。

　　福星遠去，太歲就當頭。這是說，福去禍來了。

　　「你老兄別話中帶刺好不好？」西山大霸臉色一陣紅一陣青，要惱羞成怒了：「你從關中來，八成兒是投奔梁欽差被拒絕了，所以……」

　　「放你的狗屁！」北人屠投箸而起，禿腦袋一陣油光，表示冒火了：「大爺從山東殺到河南，一向獨來獨拄，憑手中刀稱雄天下，從不低三下四聽人使喚。為禍山東的馬監馬欽差，肆虐淮揚的陳欽差陳奉，大爺都曾經宰了他們不少泯滅天良的爪牙，所以才浪跡天下，依然過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呸！梁剝皮是什麼王八東西？他配要我北人屠，向他投奔？去你娘的！」

　　店堂氣氛一緊，旅客人人變色。

　　西山三霸如果想挽回面子，只有一條路好走：拔劍拼命。

　　沒有人能忍受這種當面臭罵的侮辱，西山三霸當然受不了，三人一腳踢開長凳，變色而起。

　　年輕旅客不理會店堂的衝突，吃完最後一塊肉脯離座，取荷包準備會賬。

　　蹄聲震耳，三十餘匹健馬到了店前，三十四名騎士兩面一分，下馬迅速堵住了食店。

　　另一半人，控制住停車場。

　　「進去！」為首的慓悍騎士，向在店門外的四位男女沉聲發令，態度極為強橫惡劣。

　　「你說什麼？命令我？」風華絕代的少女黛眉一挑，鳳目帶煞：「你們這麼一大堆人，是晉南那一路的強盜？斗膽！」

　　話說得驕傲凌厲大膽，十餘名聲勢洶洶的騎士，全都臉色一變，大感意外。

　　江湖朋友對三種人必須小心：出家人、婦女小孩、殘廢者，碰上這些人，有理講不清安全堪慮。

　　慓悍騎士當然知道這種禁忌，可是騎虎難下，當這麼多人面前受到一個少女的指責，臉往那兒放？

　　當然，他並不知道少女的來歷，更不知道眼前這位看似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少女，到底是不是「少」女？反正外表的確像一個含苞待放二八年華的少女，絲毫不帶成熟女人的風情，這種剛出道沒幾天的小姑娘，是很容易對付的。

　　怒火沖昏了靈智，慓悍騎士不假思索地一耳光拍出。

　　少女反應快逾電光石火，也一掌揮出。

　　啪一聲暴響，慓悍騎士暴退了三步。

　　「你找死！」少女冷叱，一閃即至，纖掌再揮，驀地勁氣如山洪暴發，傳出隱隱風雷聲。

　　慓悍騎士別無抉擇，提高警覺用避實擊虛技巧接招化招，剎那間連封七掌，換了九次方位，最後右臂挨了一掌，乘機衝出丈外，臉色冷青，右手有點抬不起來了。

　　這剎那間的快攻，旁觀的十餘名騎士根本無法看出招式，一個個目定口呆，似乎還不相信領隊人被擊敗了。

　　「你練了乾元真氣，難怪受得起打擊。」少女其實也來不及乘勝追擊，全力快攻耗了不少真力：「準備了，本姑娘要用絕學讓你後悔一輩子。」

　　「在下也要用絕學打發你。」慓悍騎士咬牙說，不再用掌，雙手十指不住扣抓，傳出像是金石相擊的骨節響聲：「誰後悔立可分曉。」

　　少女也用爪功，她的手像貓爪。

　　眼看要撲上各展絕學，外圍十餘名騎士突然中分，放出一僧一道。騎士們對兩個年已半百出頭的僧道頗為尊敬，欠身讓路像是恭迎主人。

　　「賢侄不可魯莽。」老道及時相阻，聲如洪鐘中氣充沛，顯然意在示威，字字入耳如受巨鎚悶聲：「乾元真氣應付不了女施主的天玄神罡。」

　　「南無阿彌陀佛！」和尚先稽首唸佛號，鷹目炯炯再冷冷意笑：「洞靈觀主好造化，造就了這麼一位超絕門人，名滿江南七載，很少駕臨此地，想不到居然出現在山西，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從外貌看，這位洞靈觀主的愛徒，的確像年華雙十的少女，但既然名滿江南七載，那就絕不可能是二八芳華的少女了；但是，十三四歲便聞出名號的人也不少。

　　「無量壽佛！」老道也裝模作樣：「千幻夜叉霍紅姑，不要管呂梁天長堡的閒事好不好？女施主即使有翻天覆地之能，遠來山西畢竟有如龍游淺水。女施主真要管，貧道不才，以見笑方家的太乙魔罡，領教天玄神罡是否其有毀天滅地的威力。」

　　千幻夜叉粉臉一變，傲氣消失了一半。

　　「道長想必是王屋散仙乙休仙長了。」千幻夜叉手徐徐按上劍靶，隨時可能拔劍相向：「本姑娘從不多管別人的閒事，我千幻夜叉不屑做俠義英雄。我不管這個冒失鬼是何人物，是他愚蠢地向本姑娘挑釁侮辱的。你王屋散仙唬不了我夜叉，呂梁山天長堡也只能嚇唬山西人。今天理字當頭，本姑娘必須要求還我公道，哼！」

　　語氣依然強硬，而且充滿不甘休的意昧。

　　天下洶洶，群雄並起，各門各道人才輩出，高手名宿與後學之秀各爭雄長，每個人都以風雲人物自居，真正身懷絕技的人，名號反而沒有敢殺敢闖的人響亮。

　　千幻夜叉，就是這一代後學新秀中，名號響亮的風雲人物，真才實學也佼佼出群。她不但不屑做俠義英雄，反而專向一些俠義英雄挑戰，有些消息靈通人士，甚至知道她是一個極為兇殘的隱身大盜。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千幻夜叉不但不好惹，而且心狠手辣含笑殺人，對是非黑白認定與眾不同的兇魔，口碑相當差的怪女人，冒犯她的人結果相當淒慘。

　　呂梁山天長堡在山西名氣極大，天長堡堡主玄天絕劍祝天長，更是天下七大劍客之一，經常在天下各地走動，所經處腥風血雨相隨而至，背地裏有人稱他為嗜血鬼王，大有取代玄天絕劍綽號的趨勢。

　　千幻夜叉當然知道天長堡的威望，但她在江南的名頭同樣響亮，情勢不容許她退縮，她不是不重視名利的魔道小人物，而是名滿江南的名女人。

　　強者相遇，勢將定上不是你就是我的絕路。

　　和尚眼看要鬧僵，必須出面打圓場啦！

　　「哈哈哈哈……」和尚大笑，點了點手中的禪杖以吸引眾人的注意：「情勢急迫，祝少堡主並沒存心招惹霍姑娘。一時魯莽，情有可原。冤家宜解不宜結，祝少堡主，解鈴尚需繫鈴人，向霍姑娘道個歉，豈不皆大歡喜？老道，你就別煽風撥火好不好？」

　　「問題不在貧道，和尚。」王屋散仙陰笑：「洞靈觀主稱太上真仙，天玄神罡號稱降妖伏魔絕學。她的門人號稱千幻夜叉，在江湖聲威遠播，在這裏碰上無意中開罪她的人，她豈肯善罷干休？貧道總不能袖手旁觀，眼看好友的子弟任由夜叉吞噬宰割吧？」

　　「那就讓和尚調解吧！四海游僧自信還有調解的分量，畢竟和尚我與洞靈觀主是同一輩的人，而且不算陌生，霍姑娘不會計較老衲多管閒事吧？」

　　千幻夜叉臉色一變，有點不安。

　　四海遊僧曇永，天下四兇之一。這位兇僧什麼都戒，就是不戒酒色財氣。

　　王屋散仙已經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人物，四海遊僧更令人聞名喪膽。

　　這一僧一道，顯然與天長堡的人一同前來的。

　　天長堡主玄天絕劍，名列天下七大劍容之一。

　　她固然自命不凡，威震江湖，但與這三個位高輩尊，武功超絕的名宿相較，仍然差了那麼一點分量，何況身在對方的勢力範圍內，強龍難壓地頭蛇，她如果不肯罷休，後果是極為嚴重的。

　　毫無疑問地，她極難闖過一僧一道任何一關。

　　「大和尚，你並非管閒事，而是你們是一夥的。」千幻夜叉咬著銀牙說：「好，本姑娘認了。山西是天長堡的地盤，本姑娘這就折返河南不再北行。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再見的，咱們日後江湖上見。」

　　天長堡主到底有幾個兒女，外人無從知悉。眼前這位慓悍騎士，就是祝堡主的兒子祝龍。

　　祝龍知道自己犯了有眼無珠的錯誤，把一個威震江湖的夜叉，當作初闖江湖的少女，錯得不可原諒。

　　「霍姑娘，在下錯了認錯。」祝龍當然不願樹下強敵，日後他還要在江湖揚名立萬呢，大方地上前抱拳行禮賠不是：「多有得罪，姑娘海涵。只因為情勢急迫，在下也是情急大意，事出意外，姑娘恕罪。」

　　總算給足了面子，其實他大可頑強到底的，情勢對他有利，只要他再點上一把火，一僧一道一定可以幫他擺平夜叉的四個人。

　　千幻夜叉心中雪亮，目下她是勢弱的一方，天長堡的三十餘名高手，對付她並非難事，即使一僧一道不干涉，她也將付出可觀的代價。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千幻夜叉很高興能爭回面子，對祝龍能屈能伸的氣度頗有好感：「既然你的事情勢急迫，我就不干擾你，你辦你的事好了。」

　　「謝謝姑娘海量，感激不盡，告便。」祝龍極有風度地行禮道謝，舉手一揮。

　　已經先有四名騎士，從後門進入佔據了食廳，四支劍扼守住四方，監視食廳的二十餘名食客，連店伙計也禁止走動，有效地控制了食店，等候主事人進入。

　　祝龍帶了八個人，威風凜凜進入食廳，虎目炯炯，搜視所有的食客。食客們驚疑不安，一個個心驚膽跳，驚恐畏縮，等待大禍臨頭。

　　年輕騎士也不例外，會了賬卻走不了啦！

　　一僧一道向千幻夜叉用手勢致意，跟著祝龍進入食廳分別堵住兩側的通道。

　　看氣勢不對，旅客們便知道來了強梁。

　　強梁並不僅指強盜，地方的土霸官紳都可以稱為強梁。後一種強梁，比強盜更為可怕。

　　鴉雀無聲，所有的旅客皆變色顫慄，有如大禍臨頭，連一聲大氣也不敢喘。

　　接著進來了兩個面目陰沉的中年騎士，外表像不起眼的二流打手，兩面一分，繞食堂與堵住兩端的騎士會合，死寂的食廳，可清晰地聽到兩人的腳步聲。

　　「兩位如果不自行站起來，休怪在下不尊重江湖禮數。」祝龍一字一吐，精光四射的大眼，逐一凌厲地搜視每一個食客：「可要用粗野的手段對付你們了。你們都是大有名氣的人物，最好不要自取其辱。」

　　食客們你看我，我看你，弄不清這位氣勢洶洶的強盜，所要找的「兩位」是誰。

　　「天涯浪客與玉面狐，都是化裝易容的一代宗師。」王屋散仙接口：「武功超塵拔俗，名列當代的風雲人物，扮膽小鬼實在有失身分。而且，一旦被制住，任何高明的化裝易容術，在查驗之下無所遁形。站出來吧！貧道保證給你們公平了斷的機會，不要錯過了。」

　　天涯浪客雷雨，在江湖享譽二十餘栽，算是黑道人物中的名人，神出鬼沒專向黑白道大家敲榨打抽豐，知道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玉面狐喬嬌，也名震江湖十餘年，據說是天涯浪客的情婦，兩人都是化裝易容的專家，名列宗師級的人物，兩人的年紀都在四十上下了。

　　一個半老徐娘，化裝易容再高明，被捉住之後，必定原形畢露，江湖朋友的查驗與迫供手法，可不介意什麼道德禮俗。

　　老道的威脅性警告，應該很有效的，可是，所有的食客皆無動於衷，驚惶依舊，恐懼依舊。

　　片刻，仍然沒有人挺身而出。

　　天涯浪客很可能在太歲頭上動土，向天長堡敲詐，難怪天長堡出動了如此浩大的陣容，遠從汾州追到此地來，顯然志在必得。

　　「哼！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了。」祝龍終於發威了，兇狠的拔劍出鞘。

　　任何人稱可以看出，他要下令揮劍擒人了。

　　三十餘位食客，捉人將大費手腳。

　　可是，所有的騎士皆沒有衝上動手的打算。

　　「噗通……」兩名食客無緣無故栽倒。

　　片刻間，三十餘名食客全倒了，倒下便失去知覺，僅有三四個人掙扎了幾下。

　　片刻間，三十二名食客全被五花大綁，一名騎士扛一個，店堂一空。

　　※※※

　　目送大群押了三十二名食客的天長堡人馬遠去，千幻夜叉沖人馬的背影冷冷一笑。

　　「咱們轉回蒲州返河南。」千幻夜叉向三個同伴大聲說：「免生閒氣。天長堡是不饒人的，北面是他們的勢力範圍，那位少堡主工於心計，辦事時不希望樹我這個強敵，爾後他就可以全力對付我們了，走！」

　　兩個車伕叫苦連天，旅客全被擄走了，如何向旅客的家屬交代？山西騾車行怎惹得起天長堡？

　　幾個店伙也垂頭喪氣，敢怒而不敢言。

　　「小姑娘，你們的確不能往北走了。」一名店伙計惶然勸告：「踏出解州北境，一定會有人行兇的。天長堡的人橫行霸道，打手眾多，剛才姑娘留經說下了狠話，那些打手……」

　　「我知道。」千幻夜叉淡淡一笑：「就算那位祝少堡主不計較，他那些打手也不會善了。我是很聰明的，不會再給他們耀武揚威的機會。」

　　「姑娘午膳後再動身南返，還來得及。」

　　「不必了，座騎並沒乏力，先走了再說，我怕他們轉念折回來行兇。」

　　四人上馬走了，四匹座騎的確精力充沛，不像是曾經從解州北上，趕了五十餘里長程的疲馬。

　　※※※

　　山坡長滿了松樹，坡側是一條有雨才有水的斷崖溝，溝旁有不少崩坍的崖坑，正是埋屍滅跡的好地方，人往坑中一丟，挖崖土掩埋十分方便省力。

　　十餘名騎士站在坑上方，準備用打木樁的方式，把黃土崖壁的土向下撬。

　　坑底，已躺了十七具被打昏，還有呼吸的人體，有幾個已經斷了氣。

　　每個丟下坑的人，身上精光赤條條。

　　這個坑很大，埋三五十個人綽綽有餘。

　　十餘名騎士有站有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對坑底即將被活埋的赤條條人體，無動於衷毫不介意，天災人禍頻仍，民不聊生，死的人成千上萬司空見慣，人的心腸都變硬了，硬了便失去人類的尊嚴。

　　天下各地都在鬧官逼民變，真的人命不值錢。

　　兩位騎士從崗上的松樹中，又抬來一具女屍，向同伴略打招呼，將赤裸裸的女屍往坑底一丟，重新返回崗上的松林，他倆是負責送屍的人。

　　「二哥，少莊主為何要把這些人都埋掉？」一名騎士向同伴問，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憐憫神情：「其實沒有必要，不是嗎？」

　　「老三，你是真不懂呢，抑或是裝糊塗？」二哥冷冷地說：「只要留下一個活口，日後可能出大紕漏，再說……再說……」

　　「再說什麼？」

　　「誰也沒見過天涯浪客與玉面狐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們化裝易容，扮旅客乘山西德車行的下行客車走了，誰知道那兩個是他們？」

　　「但還有其他旅客……」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縱走一個疑兇，你懂不懂？真是少見識。」

　　「畢竟太慘了，二哥。」老三黯然嘆息：「這些人都是老老實實的……」

　　「閉上你的嘴，沒有人會認為你是啞巴。」二哥不耐地大聲呵責：「你那些悲夫憫人的廢話，如果讓大少堡主知道，會招禍的，哼！」

　　「我們投奔祝莊主，已經四年多一點了，我知道大少堡主心狠手辣，但今天似乎比往昔更狠。」老三低聲嘀咕，怕被不遠處的其他用伴聽到：「依我看，八成兒是牛鼻子老道的毒主意，他修什麼仙？簡直就在造孽，哼！早晚會遭到報應的。」

　　「閉嘴！」二哥沉叱。

　　「咦！你兄弟倆幹什麼？」坐在不遠處的另三位同伴，不約而同訝然問。

　　「沒什麼。」二哥支吾以對：「我這位三弟想偷懶睡一覺，他認為逐一問口供浪費時間，三十二個人，不知要問到什麼時候呢！」

　　「大少堡主真有耐性。」那位仁兄說：「要是我，乾脆一起殺掉，一埋了事，反正全殺掉，定有那兩個狗男女在內，是嗎？」

　　「你該向大少堡主建議呀！」

　　崗上人影再現，另兩名騎士抬了一個赤條條的人走來。

　　「哦！這一個這麼快？」一名中年騎士信口問。

　　「這傢伙是大名鼎鼎的北人屠山東褚安平，知道身分來歷，還有什麼好問的？所以快啦！」抬雙腳的人一面走近一面說：「這傢伙是一條好漢，所以沒給他服用解藥，沒用刑，認出身分就抬來了。」

　　「百毒真君武元真的散魄毒香，的確了不起。」二哥接口說：「名稱上說毒香，其實無色無臭，入鼻必倒，如無他的獨門解藥，三十六個時辰才能魂魄歸體，真可怕。」

　　「人家是用毒的大師級人物，當然了得啦！」抬腳的人一面說，一面向同伴點頭示意，將人向坑底一拋，轉身匆匆走了。

　　「北人屠，說起來是同道呢！」老三搖搖頭苦笑：「想不到他……」

　　「同道又怎樣？滅口重要。」二哥撇撇嘴：「他殺的人也夠多了，這樣糊糊塗塗死去，也算是他的造化，他應該挨刀的。」

　　崗上，不時傳出受刑者的短促厲叫聲。

　　「碰上疑犯了。」有人大聲說。

　　※※※

　　問口供的人相當小心，先解綁將人剝光，不論男女一視同仁，重新上綁之後再服解藥，兩個孔武有力的騎士，將人壓跪在地，由主事人問口供。

　　主事人有五個，並排席地而坐。中間是主要負責人，大少堡主祝龍。

　　其他四人是王屋散仙、四海遊僧、百毒真君、九州神眼南天祿。四人都是天長堡主玄天絕劍的好友，也是這次追緝天涯浪客與玉面狐的主力。

　　天涯浪客與玉面狐，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等高手，憑大少堡主祝龍與三十二名打手，那敢遠出數百里追緝？論機智與經驗更是差遠了。

　　如果沒有這四個人同來，祝少堡主就很難應付得了千幻夜叉。

　　擄來的人全擺放在一旁，逐一審問查驗的人才用解藥把人弄醒，逐一處理慢慢來。

　　剝光一個人檢查是非常容易的事，一定可以查出那一塊骨頭，那一條肌肉是經過改裝的，一鬚一髮是否加飾一驗便明。

　　年輕騎士是第三十一個受查驗的人，他身上任何一處肌骨都是正常的。

　　當然，他不是女人改扮的。

　　天涯浪客與玉面狐，都是年已四十上下的人，年輕騎士渾身散發出健壯強韌的年輕活力，筋骨並不特別壯實，勻稱、強韌、線條柔和有如一頭健美的豹子，當然不可能是天涯浪客。

　　他身上的物品，皆被一一攤放在地上：百十兩金銀，制錢，寶泉局的幾張小額官票，旅行者的必需物品，相當完備。

　　連一把小刀也是削樹枝用的單刃四寸刀，根本不可能作兵刃使用。

　　唯一可疑的是路引，有五張是空白的。

　　一個老江湖，身上必定有備用的空由路引。

　　他終於從一片空茫中魂魄歸竅，這才發現身上加綑的牛筋索，束縛得全身發痛，五花大綁的滋味真令人受不了，稍一掙扎，脖子便被勒緊得呼吸困難。

　　死囚犯上法場，如果逞英雄或扮狗熊大吵大鬧，押解的劊子手只消一拉索繩，死囚就吵鬧不起來了，這就是五花大綁的功效，十分管用。

　　「你是幹什麼的？」祝龍冷然盯著他，像清官大老爺問案，精明銳利的眼神，幾乎可以看穿犯人的肺腑：「從實招來。」

　　看了陳列在地上屬於他的物品，他知道該怎麼辦了。

　　扭頭一看，一旁還躺著十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西山三霸只剩下一個，是老三章成梁。

　　「我是受僱調查西山三霸的人。」他強作鎮定，心中不住思索自救之道：「西山三霸，是京都西山的三個土霸頭頭。」

　　「哦！你就是江湖道上的獵賞人？」

　　「不是，在下只受僱調查，其他不關我的事。」

　　「受誰的僱？」

　　「京都威遠鏢局。」他充分表示合作的誠意，對答如流：「三個月前，威遠鏢局接了一筆紅貨，沒出京都便神秘失蹤，賠了七千兩銀子，幾乎關門大吉。我聽到一些風聲，暗中釘牢了西山三霸，他們月前悄悄出關，繞大同走上這條路，所以跟來了。猜想他們必定將紅貨請人另帶，在某一地方會合，已經知道走漏風聲，所以繞道出關遠走高飛。」

　　「你有能耐將紅貨追回？」

　　「那不是我能耐所及的事，我只負責證實他們與黨羽會合，便通知當地與鏢局有交情的朋友，便沒有我的事了。」

　　「唔！看你也不像一個對付得了西山三霸的人。你姓禹？吃這門飯多久了？禹秋田是你的真名？」

　　「是的。」他語氣肯定：「混了三四年，還沒混出自己的局面。我正在努力，我還年輕，本錢足。」

　　「你認識天涯浪客嗎？」

　　「老天爺！我那配和大人物高手名宿打交道？就算他的在我面前，我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他這些話，等於是承認強權，等於表明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通常可以滿足對方的虛榮心，得意之餘會放他一馬。

　　可是，對方並不因為滿足虛榮而放任何人一馬。

　　「你這種小人物，這世間實在太多了，有你不多，沒你不少。」

　　「在下不會妨礙諸位的事……」

　　「但小人物有時也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只怪你運氣太差，恰好闖入是非場，認命吧！」祝龍神氣地說，舉手一揮：「把他處理掉。」

　　壓架住他的兩個騎士，一個一掌拍在他的天靈蓋上，一個在他的腰背踢了一腳，架起再抬了便走。

　　拍天靈蓋那一掌力道可怕，足以震碎他的腦髓；腰背那一腳同樣兇狠，足以震散他的脊椎骨。

　　他被抬起時，已成了氣息漸絕的死人。

　　砰一聲響，他被扔入屍坑底，壓在一具赤裸裸的女屍上。坑底已有了二十一具死屍，雖則其中有幾具還沒斷氣，但那是一定會死的。

　　他也是一定要死的，除非有奇蹟出現。

第二章　驚見復仇

　　這裏距柏亭僅十餘里，小徑向東伸三里左右，遠遠地可以眺望官道的情景，派有警戒監視四面八方的動靜，另派有人在官道附近監視可疑人物。

　　十餘匹健馬，向松崗飛馳而來，派在官道左近的人並沒發訊，可知來的必是自己人。

　　松林內，審訊仍在進行。

　　已經處決了二十七個人，仍然沒發現任何一個男女，與天涯浪客或玉面狐相像。

　　全是些不相干的人，大少堡主祝龍已感到焦躁不安，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怎麼卻落空了？

　　如果真有這兩人在內，殺掉三十二個無辜也是值得的，但沒有這兩個人在內，他們豈不成了攔路打劫恣意殺人的強盜？就算自己人不會洩露真相，但柏亭阜的人鐵定會將消息傳出的，至少山西騾車行的人，必須對旅客家屬有所交代。

　　如果有這兩個人在內，天長堡就理直氣壯了，可以一日咬定失蹤被擄的旅客，全是天涯浪客與玉面狐的黨羽，被格殺或者逃走了，山西騾車行只能按江湖規矩和天長堡理論，也理論不出任何頭緒來。

　　正在盤問一個壯實的中年人，外圍的警戒匆匆奔入報訊，說堡主帶了人趕來了。

　　十五匹健馬在林外交給警衛，雄健偉岸的堡主玄天絕劍祝天長，帶了十四位親信男女隨從，神氣地到達刑訊現場，接受少堡主一群人迎接。

　　「呵呵呵……」祝堡主遠在十餘步外便高興萬分大笑：「兒子，你真能幹，一人不損便將人弄來了，順利得出乎意外，呵呵！很好，很好。人呢？」

　　「爹，還……還沒將人找出來。」大少堡主笑不出來，臉上神色尷尬：「只是……」

　　「只是什麼？」祝堡主冷電湛湛的鷹目，掃過五個剩餘的俘虜：「沒有女的？那一個是天涯浪客？兒子，你讓玉面狐溜掉了？」

　　剩下的五個俘虜都是男的，幾個女的早已處決了。

　　「的確沒有玉面狐。」大少堡主臉色很難看：「這五個人，是否有天涯浪客在內……」

　　「怎麼一回事？」祝堡主臉色一變：「在官道警戒的人稟告，你已經將柏亭阜全部旅客弄來了，難道說，你並沒全都捉來？」

　　「孩兒的確全捉來了。」

　　「可是，沒捉到那兩個人？」

　　「這……」

　　「把情形告訴我。」

　　「好的……」大少堡主將經過一一稟明：「我們趕到柏亭阜，南面恰好來了千幻夜叉霍姑娘四個人，孩兒起初不認識她，幾乎起了衝突……」

　　如此這般，直說至盤問口供迄今的經過，鉅細無遺一一說了，不時由王屋散仙與四海遊僧加以補充說明。

　　「唔！不太對。」祝堡主靜靜地聽完，陰森森地說：「兒子，顯然咱們又上當了。這五個人……」

　　「這一個已可斷定不是天涯浪客。」大少堡主指指那位赤裸的精壯中年人說：「他是太原孫家牧場的草場領班，叫羅四，練了幾年鐵沙掌，他的手掌已可以證明他的身分，身分證明都是真的。另外四個也許……」

　　「我要進一步知道千幻夜叉的事。」祝堡主一眼就看出另四個昏迷不醒的人中，不可能有天涯浪客與玉面狐：「這鬼女人應該不至於出現在咱們山西道上，她怎麼可能遠離江南前來喝西北風？」

　　「堡主，去年歲梢，河南方面的道上朋友，就曾經與那魔女發生多次衝突事件。」四海遊僧替少堡主解圍：「她轉來山西，是否另有圖謀無法得悉，她能在河南鬧事，為何不敢來山西？她白天很少露面，紅衣裙白披風是她的活招牌。當然，所露的絕不是真面目。」

　　「孩兒親見她們從南面來，只比孩兒早到一步。」大少堡主接著說：「一到食店前就碰上了。孩兒不認識她，也不想把南來的旅客也牽連在內……」

　　「你說她還有三個隨從？」

　　「是的，一個小丫頭，另兩個一男一女。」

　　「不對，據為父所知，千幻夜叉如果白天出現，必定帶了十幾個千嬌百媚的女人，每一個都可能是她的替身，但不會有男隨從？」

　　「唉呀！」王屋散仙第一個驚呼。

　　「千幻夜叉如果與玉面狐有交情，很可能……快！準備走，去攔裁她們。」祝堡主暴跳地叫：「我敢打賭，那兩個隨從就是天涯浪客和玉面狐，但願還來得及。」

　　一陣大亂，五個俘虜被拍擊腦門留在原地，掩埋屍體的事也懶得善後了，大群人馬拼命向相亭阜飛趕，善後的事留待爾後處理。

　　禹秋田需要奇蹟，奇蹟果然出現了。

　　百毒真君是當代大師級的用毒宗師，威震天下群雄側目，所用來制伏大批強敵的散魄毒香，即使用獨門解藥將人救醒，魂魄歸竅神智恢復，但毒性消散得十分緩慢，在短期間絕難恢復體能，手腳發軟移動吃力，許久許久才能完全恢復活動能力。

　　天靈蓋與腰脊，皆受到致命的打擊，換了旁人，一下子就夠了，他挨了兩下。

　　假使騎士們覆土，他死定了。

　　他如想從屍堆中掙扎出來，負責等候覆土的騎士怎肯放過他？

　　騎士們都走了，他躺在屍堆中默默地凝聚神功。

　　他並沒死，當他清醒後看清處境，便知道他已經踏入鬼門關第一步了。

　　俘虜少了一大半，為何？

　　這些當地的土霸，對待一些弱者是極為殘忍的。

　　心中有了準備，他有了應變的打算。

　　老天爺保佑，這些人沒有乘他昏迷不醒時，割斷他的咽喉或砍下他的腦袋，一定是福星正拱照著他。

　　餘毒仍控制他的身軀，他毫無抗拒的機會，只要有令對方起疑的任何行動，他必定與死神攀上了親。

　　幸運的是，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在江湖神出鬼沒四五年，上過刀山蹈過劍海，經歷過無數劫難，他依然活得好好地。

　　也許，他逃不過這次劫難了。

　　躺在屍堆中，他默默地、艱難地，以大恒心大毅力克服毒藥和打擊所加給他的傷害，小心翼翼排除萬難，再三努力終於凝聚了將散的先天真氣，再三努力引發體內的神功，以吸收天地的精華暫為己用。

　　如果那些候命覆土掩埋屍體的騎士在場，他很難逃過這些行家的眼下。

　　真幸運，騎士們呼喊著匆匆走了。

　　「老天爺真可愛！」他心中暗叫。

　　※※※

　　柏亭阜的居民，尤其是食店的伙計，受到凌厲的盤問，怎敢不合作？

　　其實沒有盤問的必要，千幻夜叉四個人向南走了，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祝堡主不是善男信女，帶了所有的人向南窮追。

　　要離開山西，往南走必須先到蒲州，然後分西南兩途。西走大慶關進入陝西，南走風陵渡過河到漁關入河南，半途當然有許多小道，至各地城鎮躲藏。

　　千幻夜叉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逃避追蹤的手段比任何人都高明，如果沿途打聽穿紅衣裙白披風的女人，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江湖道上，想追蹤千幻夜叉的高手名宿不是沒有，但沒聽說過誰成功了，追蹤到了也佔不了便宜，有許多高手名宿就因為追上了才送掉老命的。

　　因此，祝堡主唯一的本錢是倚仗人多。

　　這一追，絕不是短期間能追得上的，不敢派人回松崗善後掩埋屍體，祝堡主需要大量的人手助威。

　　※※※

　　三十二個人，只有三個是活的。

　　而唯一真正活的人是禹秋田，他最幸運。

　　北人屠褚安平，也是最幸運的一個，沒受外傷打擊，僅中毒醒不過來。

　　另一位是西山三霸的老大，鐵門神李剛。這位大霸練了鐵頭功，平時腦袋比石頭還要硬，運起功來甚至不怕刀砍劍劈。因此腦袋挨了一記重掌，並沒損及腦髓。

　　腰脊也挨了一擊，幸好傷勢不算嚴重，被丟下屍坑時，僅昏迷不醒而已，已服過解藥，短期問仍難活動。

　　半個時辰後，禹秋田離開了屍堆。

　　站在屍坑旁，他心潮洶湧。

　　「這筆財如果放棄，怎能甘心？」他喃喃自語。

　　二十六屍赤裸裸的人體，慘絕人寰。他毫不激動，激動無補於事，死了的人不會因為他激動而重生，而且他看死人看得太多了，沒有激動的必要。

　　但他的話很古怪，居然是與此事無關的「發財」。

　　回到松林，找回自己的衣物。天長堡的人走得急促，不理會這些不值錢的死人財物。

　　他把另五具屍體拖至屍坑，以免被豺狼野狗糟蹋了屍體，將屍體丟入，這才發現大霸鐵門神仍然活著，再一尋找，又找到呼吸如常的北人屠。

　　大霸鐵門神容易救醒，醒來時仍然渾身虛脫活動困難，只能穿上禹秋田找回的衣褲，躺在一旁歇息。

　　救北人屠費了不少手腳，死中求活只好不揮手段。

　　北人屠終於醒來了，發現自己光赤著半躺在一株巨松下，挺著凸出的大肚皮，難看死了。

　　看到了坐著調息的禹秋田，和躺在一旁的鐵門神，這位操刀殺人如屠狗，倒有幾分正義感和豪氣的屠夫，大感驚訝不知身在何處。

　　「咦！這是什麼地方？我……我怎麼渾身脫力？」北人屠臉色大變：「小子，是你計……計算了我？那……那些天長堡的人呢？」

　　「這裏是天長堡殺人滅口的屠場，一定很對你這人屠的胃口。」禹秋田活動手腳，語氣冷冷地：「咱們在食店，中了百毒真君武元真的散魄毒香，帶來的三十二個人，在這裏查驗身分，也作為屠場。」

　　「屠場？這……」

　　「他們去追天涯浪客和玉面狐，走得匆忙不知還有人沒死。你到崗下看看，屍坑裏有二十九具赤條條的死屍，也許不久之後，他們會派人回來掩埋。」

　　「哎呀……」

　　「別急，追兩個脫鉤破籠的魚鳥，不是容易的事，可能需要咱們做做好事，找鄉民來掩埋或報官。」

　　「那些狗王八蛋是這樣對待我們的？該死！」北人屠咬牙切齒怒叫：「糟！百毒真君的散魄毒香……」

　　「很厲害，很惡毒，但你是唯一沒給你服解藥，便丟入屍堆活埋的人。」

　　「咦！那我……我並沒中毒，只是……」

　　「我救了你，還有大霸鐵門神。」

　　「你……你有解藥？」

　　「沒有。」

　　「那你……」

　　「我不能見死不救，而且也需要有活的證人，所以明知你這人屠不是東西，但也不得不救。有一個剛咽氣的人，我利用他的血救了你，血中有解藥的成份。你自己知道，口中的鹹味和血腥應該不陌生。」

　　北人屠的口角，還遺有血跡呢！

　　「大霸也……也不是東西，你也救他……」北人屠不道謝，臉上有愧色而已。

　　「他沒有你壞，所以遠離京都骯髒地，遠走他方謀活路。你還可以勉強活動手腳，趕快找回你的衣褲物品，如果有掩埋屍體的人來了，至少還可以操刀抵抗三兩下，不至於赤裸裸被宰。」

　　「老天爺！我穿衣褲的力道恐怕也沒有了……」北人屠一面吃力地掙扎爬動取衣褲，一面埋怨：「這些天殺的狗雜種，我會回報他們的。」

　　「你這一輩子也進不了天長堡回報他們。」大霸鐵門神有氣無力地說諷刺話：「以往你所屠殺的人，都是一些勢孤力單的一二流貨色。天長堡主玄天絕劍，卻是超等中的超等劍術大宗師，你……」

　　「閉上你的狗嘴！」北人屠一面穿衣褲，一面憤然叫吼：「大爺我也是超等的高手，刀法的宗師，去你娘的！你不服氣是不是？」

　　「別吵了，兩位。」禹秋田制止兩人鬥嘴：「趕快歇息，試試行功恢復精力。我到崗下找村子，通知村民來這裏善後報官……」

　　「報官？老天爺！你敢留下來打官司？弄不好你我反而成為涉嫌人，上法場的絕不會是天長堡主。」大霸流著冷汗驚恐地說：「你做做好事，等咱們有了離開的精力，再去找村民報官，你陪他們打官司好了。我在京都鬼混，知道那些官老爺與惡霸土豪間的狗屁事，倒霉的一定是你我這種無權無勢的外地人。我可沒有上法場的胃口，這種官司穩輸不贏，趕快把仁義道德像扔垃圾一樣扔掉，至少可以多活幾年。」

　　「這是老江湖的最佳忠告，小子。」北人屠苦笑：「小子，你貴姓大名？」

　　「姓禹，那位古代治水皇帝是本家。」禹秋田當然知道報官不是辦法，會惹火燒身，只想找到村民告知一切便溜之大吉：「禹秋田，至少路引上的姓名叫禹秋田。我只想通知村民便溜走，把事情鬧大，就有正大光明興師問罪的藉口。好，我等你們能走動再打算。」

　　「你武功怎樣？」

　　「還過得去。」

　　「奇怪，你怎麼能逃出他們的毒手？」

　　「因為他們沒把我當成人物，以為一兩下就可以把我弄死。結果，我活得好好地。」

　　「而且救了我們。」大霸咬牙切齒：「我的兩位義弟，卻赤身露體躺在屍坑裏。這些狗王八雜種，奈何不了天涯浪客玉面狐，卻慘毒地殺死許多無辜，天道何存？我會索回這筆血債的。一定！」

　　「我北人屠也不會甘休的。」北人屠一面活動手腳，一面兇狠地咒罵：「祝家這些狗娘養的賊王八！我會在江湖上等他們還債。」

　　「在江湖上等，不如到天長堡去討債。」禹秋田在衣堆裏找出一把屬於二霸的劍，試了試覺得不趁手，信手丟掉：「不登門討債，那能討得到？」

　　「可是……天長堡有如金城湯池，高手如雲。」北人屠臉有懼容。

　　「天長堡主在江湖行走耀武揚威，同樣帶有大群狐群狗黨。老兄，到他家裏去鬧，比在江湖枯等來得有效，天知道他那一天才出去？又能在什麼地方等到他？天下大得很呢！」

　　「我……」北人屠不住搖頭。

　　「我也不敢去？」大霸也明白表示恐懼：「自不量力去闖金城湯池，那是自尋死路。」

　　「小子，你要去？」北人屠問。

　　「有這個打算。」禹秋田的答覆並不肯定：「天下間絕無攻不破的金城湯池。俗語說：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的？老兄，天天防賊的滋味真不好受。祝堡主必須為了今天的事付出代價，我敢保證他將會天天做噩夢，大限來時堡坍人空。」

　　「我得考慮考慮。」北人屠鄭重地說：「小子，雞蛋碰石頭……這……」

　　「你有一輩子時間去考慮。」禹秋田冷笑。

　　「你的意思……」

　　「除非今後你北人屠隱姓埋名逃災避禍，不然離開這裏之後，你一露名號，天長堡的人與他們的親朋好友，便會聞風蜂擁而至了。」

　　「你呢？」

　　「我不會讓他找我。」

　　這句話有許多解釋，意義廣泛；去天長堡上門討債。自然也是意義之一。

　　「最好慎重些，小子。」北人屠搖頭苦笑。

　　「我會的。」

　　北人屠是老江湖，已經聽出這句敷衍性的話，充滿了兇兆和殺氣。

　　北人屠的武功，在武林有其應有的地位，他的刀法更是兇狠辛辣，名列宗師級的人物當之無愧，刀一出只有一個結果：你死我活。所以，綽號稱人屠。也有人稱他為北地第一刀。

　　但這位仁兄的長相，一點也沒有武功登峰造極者的外型和氣概，頂門光禿禿，挺胸凸肚。凸肚，表示步入暮年銳氣消失淨盡，行動不再靈活即將告別武林，該回家含飴弄孫享享清福，隨時可能中風的廢物了。

　　事實上並非如此，他依然慓悍如虎，靈活如豹，完全推翻人體生理的老化規則。

　　他比大霸復元得更快，很可能身上的排毒功能特佳，要不了半個時辰，便可以起身活動筋骨了，而大霸依然萎頓不堪，僅能勉強站立不倒而已。

　　「我該動身了。」禹秋田向手腳活動漸趨激烈的北人屠說：「我擔心天長堡另有人前來善後，我保護不了你們兩個還不能全力發揮的人，所以，你們最好另找地方調息，盡快脫離險地以策安全。」

　　「也好。」北人屠也知道不能久留：「我可以走動了，先離開再說。」

　　「可是，我……」大霸不勝焦慮。

　　「我砍樹做拖板，拖你走。」禹秋田慨然說：「你一個大牯牛似的大男人，背著走實在不雅觀……糟！恐怕來不及了。」

　　松崗距大官道不足三里，快馬一衝便到。

　　蹄聲急驟，有馬群從東面來，沿小徑可以直抵崗下，騎士們正在飛馳，地面似乎也在震動。

　　「咱們和他們拼了。」北人屠咬牙叫：「小子，快找一把劍。」

　　「等到需要用劍時，我會用劍的。」禹秋田並沒有拾劍使用的打算。

　　「我還可以一……一拼。」大霸鐵門神強打精神，拔劍在手往北人屠身畔靠，顯然認為北人屠的刀靠得住，年輕的禹秋田不可能提供保護。

　　蹄聲到了崗下，一覽無遺。

　　九名男女拴妥座騎，向崗上急走。遠在里外，便可看到崗上松林的情景，看清禹秋田三個人，松林下不長蔓草荊棘，視線無礙。

　　六女三男，三位明艷剛健穿了勁裝的女郎，佩了劍外穿大氅，一個比一個美麗出色。

　　另三個是中年婦人，打扮像僕婦，但往昔的美貌仍在，平添幾分高貴成熟的風華，所穿的騎裝樸素而出色，舉動沉穩，矯捷的神情內蘊。

　　三位年約半百的騎士同樣出色，神目如電相貌威嚴，外表流露的威勢頗為懾人，一看便知是精明幹練，久歷風霜的江湖名宿。

　　三方包圍，氣勢洶洶。

　　「小心，不可魯莽。」迎面一分，隨在那位藍勁裝女郎身後，相貌威猛的人，出聲阻止女郎再迫進：「那位殺氣懾人的刀客，是大名鼎鼎的北人屠山東褚安平。看來，光天化日之下，在往來大道中擄人行兇的事是真的了。可是，北人屠從不結夥擄人。」

　　「那一位仁兄我認識。」右方那位中年人沉聲說：「京都的蛇鼠，西山三霸的老大鐵門神李剛，不是好東西，無惡不作的雜碎。」

　　「先擒下他們嚴加拷問，便知道真相了。」左方一位綠衣女郎毫不遲疑地拔劍迫進：「看那一堆衣物，他們把擄來的人搶光了，連衣褲也剝下，天理不容，可惡！北人屠交給我。」

　　先入為主，沒有人願意講理。

　　北人屠是兇殘的刀客，鐵門神是京都無惡不作的蛇鼠，這就夠了。

　　一聲嬌叱，綠衣女郎撲上了，劍出狠招飛星逐月，吐出三顆寒星似的劍虹，射向橫刀屹立的北人屠上盤，無視於冷芒暴射鋒利無比的潑風刀擋在身前，這種刀勢可以封架從任何方向攻來的兵刃，甚至可以封擋暗器。

　　北人屠本來就憤怒如狂，一聲虎吼，刀氣乍起，刀光閃電似的錯出，錚一聲斜架住來劍，扭身切入一刀反擊，快逾電光石火，刀光狂野地光顧綠衣女郎的右肋。

　　女郎反應奇快，左移一步反手就是一劍斜吐。北人屠刀沉力猛，也僅能將劍震偏八寸，這一劍更為快速，更為神奧，劍已看不見形態，幻化為一道激光，光一現便到了北人屠的右腰肋，北人屠根本不可能躲開這神乎其神的快速一劍。

　　側方人影乍現，像是突然幻現的。

　　旁觀者清，其他八男女同時發出驚呼。

　　劍氣徹體，北人屠膽為之落，做夢也沒料到一刀落空，反而讓劍從不可能反擊的方向及體，護體神功根本擋不住如此凌厲的劍氣，便知道這一劍他難逃大劫，任何反應也無能為力，只等長劍入體啦！

　　綠衣女郎突然發現得人影乍現，也來不及有所反應了，只感到一隻大手到了她的右肘下，握劍的手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怪勁向上托，同時右脅一震，被另一隻大手反掌一揮，氣流激旋中，她被斜震出丈外。

　　救人的是禹秋田，速度之快，委實匪夷所思，乍隱乍現便超越四丈空間，旁觀的八男女，以及在他不遠處的鐵門神，也是在他在綠衣女郎身側幻現時，才看清是他平空出現，大感震駭。

　　穿寶藍色勁裝的第三位女郎，反應最為迅疾，綠衣女郎一退，她便一躍而上，劍如匹練橫空，緊躡在禹秋田身側移動，劍吟聲有如隱隱風雷。

　　禹秋田抓住北人屠的左臂，閃出三丈外，將北人屠向側一推，俯身拾起先前丟掉的，屬於二霸的長劍。

　　一聲長嘯，他迎著激射跟至的劍光，吐出千朵白蓮，每一朵白蓮都發出懾人心魄的眩目激光。

　　雙劍接觸，竟然不曾發出金屬的鏗鏘撞擊聲，而擊出像是鼓風入耳的怪異嘯吟，女郎的劍急切地外崩、疾退，斜盪，眨眼間便退了兩丈餘。

　　「小心他的劍！」一位中年人驚叫：「不要……」

　　女郎身陷危局，同伴當然有搶救的義務。中年人的意思，是阻止其他的人接近，可惜叫晚了。

　　藍影在左，綠影在右，兩位女郎同時搶出，同時到達，配合穿寶藍勁裝女郎的劍，三劍齊聚，劍氣發似怒濤山洪，行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一朵朵白蓮似的激光再現，四劍乍合。

　　罡氣迸爆，電氣火花像滿天煙火旗花，這次射出了金鐵交鳴聲，利器破風的尖厲銳鳴，令人聞之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狂風捲起了半尺厚的松氈，像一陣黃褐色的煙霧，亂了旁觀者的視線，當事人更是眼前松葉亂舞。

　　三女分向三方暴退出丈外，手中劍光華熠熠，但舉劍的手呈現不穩定，三女的馬步也虛浮。

　　罡風乍斂，松葉落定。

　　場中心，遺留著一個劍靶。

　　劍身已碎成百十段碎屑，隨風散出五六丈外，擊打著松樹枝幹，發出令人心寒的擊打聲。

　　禹秋田失了蹤，地下沒有血蹤，沒有破爛布帛，沒有斷手殘肢。

　　「老天爺！」北人屠臉無人色，握刀的手在發抖：「這……這是傳聞中的天殘劍術，可以分裂人的肢體。他……他是傳聞中的神……神秘復仇客，我……我有眼不……不識泰山。」

　　「不是傳聞，是事實。」那位阻止兩女上前而未能如願的中年人，說話聲調不穩：「確是可怕的天殘劍術，每吐出一朵激光，都有分裂肢體的技巧。奇怪！神秘復仇客是只問是非，不講情法的天下怪傑，怎麼可能與你這種人神共厭的屠夫，走在一起做擄人打劫的強盜？」

　　「放你的狗屁！」北人屠大罵：「大爺三十二個人，在柏亭阜食店午膳，被天長堡的人入店行兇，由百毒真君武元真那混帳東西，先施放散魄毒香，擒來這裏查驗是否天涯浪客和玉面狐，每個男女都在這裏脫光衣褲嚴刑迫供，我們三個是死裏逃生的人，至今體力仍未恢復。閣下，你到下面去看。」

　　「下面不遠處有一座土坑，堆了二十九具赤裸裸的男女屍體。」大霸鐵門神支援不住，坐下厲叫：「我大霸的兩位義弟也橫屍在內，我和北人屠都是被剛才那位年輕人救活的，我們根本不認識他。你們不問三七二十一，一口咬定我們擄人做強盜。柏亭阜的人，都可以證明我們是旅客，我們的馬匹行囊，都還留在食店裏呢！你們……」

　　「我知道你們的來路了。」北人屠咬牙說：「如果我所料不差，武林七仙女中，恐怕有你們三女在內。好，武林七仙女大半是俠義武林世家的俠女，另一半是邪神魔鬼的女兒。希望你們是武林世家的俠女，你們可以替二十九個男女旅客申冤了。」

　　九男女愣住了，臉色不正常。

　　「但願你們招惹得起天長堡，玄天絕劍在江湖算不了真正的超越高手。他們去追趕天涯浪客與玉面狐，追不上便會派人回來埋屍滅跡的，你們可以在這裏等。如果不殺我和鐵門神滅口，我們要走了。」北人屠收刀入鞘，扶起鐵門神：「那小子碎劍逃走，大概不會回來幫助我們了，走吧！」

　　「請等一等。」中年人居然客氣地加了一個請字：「咱們從五臺山朝山南返的，在路上聽人說，有大批強盜擄人，所以……」

　　「你們行俠只會聽說？」北人屠冷笑。

　　「不能全怪我們，你們兩位的口碑的確太差。勞駕，說明白一些好不好？」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這種事在天下各地都可能發生……」北人屠將經過一一詳說了。

　　「在下抱歉，誤會諸位了。剛才那位年輕人……」

　　「他也是食客之一，外表看不出任何可疑處，只知道他姓禹，叫禹秋田。他太年輕，至於是不是傳聞中的神秘復仇客，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復仇客神出鬼沒，有千萬化身，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他的劍術，確是可呈現異象的天殘劍術，可以傷殘人體，與正常的劍術刺擊不同。」

　　「如果是他，諸位。」北人屠搖頭苦笑：「他會找你們復仇的，幾乎可以寫保票。武林七仙女都是功臻化境的武林新秀，武功拳劍與超絕的高手名宿毫不遜色！居然三比一向他下手，而且誣賴他是強盜……」

　　「我們是情急救人，怎能怪罪我們？」綠衣女郎急急分辯。

　　「你不要向我吼叫。」北人屠冷冷地說：「姑娘，你可以向他解釋，我相信你有機會的，他一定會找你們復仇，一比一你們……除非你們永遠走在一起，永遠有三比一出手的機會。」

　　「咱們走吧！馬匹行囊還在柏亭阜呢！」鐵門神催促北人屠就道。

　　「稱還敢到柏亭阜取回馬匹行囊？」北人屠冷笑：「你不是想再找死吧？被天長堡的人發現？你如果無法變成鳥，休想飛離山西地境，哼！」

　　兩人相攙相扶，狼狽地下崗走了。

　　九位男女騎士愣在當地，不知所措。

　　他們看過屍坑，查驗過遺留的衣物，觀察過雜亂的蹄痕。最後，他們奔赴柏亭阜。

　　※※※

　　兩個老村夫，各牽了一匹小驢，驢背上各有一位老村婦，分馱著兩個大包裹，不徐不疾向北走。

　　在這一帶，小驢是婦女們最安金的代步牲口，但必須有人牽著，以免小驢發起倔來反而不安全。

　　誰都不會在意村夫村婦乘驢往來，那是防近村鎮的人。往來的長程旅客，都是人強馬壯的引人注目大爺。

　　小驢向北緩進，村夫村婦心無旁騖通過柏亭阜。

　　相亭阜的食店與車行歇腳站，人們仍在忙亂。山西騾車行的大車仍在，食店的拴馬樁仍繫有旅客留下的十餘匹座騎，鄰村來的鄉丁保正，正在與當地的人討論善後問題，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九位男女騎士已來了片刻，向店中的伙計盤問。鄉丁里正不敢得罪這些鮮衣怒馬，佩了劍的英雄好漢，只能在旁補充一些意見，不敢干涉他們的盤問是否合法。

　　前來擄人的兇徒，的確是天長堡的好漢。天長堡的人不是匪徒，只是太原西面山區的一座民堡，堡主祝天長是太原附近的大爺，山西地區的風雲人物，潛勢力頗為龐大，地方人士誰也招惹不起這位大爺。還在數百里外的解州，也感受到天長堡的聲威壓力。

　　天長堡人多勢眾，柏亭阜的人怎知道這次主持擄人的主事，到底是堡中的那一位爺？

　　沒有屍體或證人留下，誰敢指證主事人是誰？官府又如何向太原行文追緝兇手？所以，這種事鄉丁里正大感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頭小驢通過食店，可以清晰地看到九位男女騎士的相貌身影。

　　三位女郎一綠、一藍、一寶藍，顯得特別出色。

　　「認得那些人嗎？」第一匹小驢背上的村婦，用只有牽驢老村夫才能所得到的語音問。

　　「認得兩個。」老村夫一面定一面說：「穿綠衣的是綠鳳歐陽明鳳，穿寶藍色騎裝的是幻劍飛虹李春萱，武林七仙女中的兩個。」

　　「那個穿藍騎裝的母老虎，是針神張淑貞。」驢背上的老村婦說：「也是七仙女之一。哼！有一天，我千幻夜叉要替她們除名，憑她們這些黃毛丫頭，也配托了大號稱武林七仙女，真是欺人太甚。」

　　「她們不會愚蠢得招惹你這可怕的夜叉，你又何苦有心多樹強敵？」老村夫好意地勸解：「各人頭上一片天，一飲一啄皆是前定；你有你的天下，她們也有她們的道路。我天涯浪客口碑差，她們對我並無威脅，畢竟她們三個是頗為講理的人，所以我不會有把柄落在她們手上，因此我不會主動招惹她們。」

　　「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橫不懂？蠢蛋！」化裝為老村婦的千幻夜叉笑罵：「就因為你我口碑太差，所以總有一天會與她們發生衝突的，與其日後被她們找上頭來，不如早日主動向她們挑釁來得光彩些。」

　　「你做做好事，姑奶奶。」天涯浪客怪腔怪調：「至少，不要在咱們到天長堡公私兩便之前，離開這些仙女遠一點好不好？我知道你對付得了她們，我和玉面狐卻惹不起她們。」

　　「你少說些洩氣話。」

　　「好，不說不說。」天涯浪客苦笑：「得再盡快改裝，盡快趕往天長堡辦事，這樣慢吞吞乘驢趕路，委實令人心中冒煙。」

　　「急什麼呢？你和玉面狐已經按計將祝堡主引出來了，我的人會讓他們在大河上下奔波，短期間他絕不肯甘心離開。咱們將從容不迫，搬光他堡中的珍寶，再回頭半路收拾他，我一點也不急。」

　　一陣輕笑，小驢向北又向北。

　　※※※

　　九位男女騎士出店，到了拴座騎的廣場，一個個顯得憂心忡忡，懊喪已極。

　　「都怪我冒失。」綠衣女郎沮喪地說：「我們真該先平心靜氣，問明經過再……」

　　「不能全怪你。」和她在一起的中年女人說：「北人屠是神憎鬼厭的人，誰看了也會認為是他在造孽，那能平心靜氣處理？」

　　「伊嬸，我不能怪北人屠，他是受害人。」綠衣女郎有承認錯誤的勇氣，轉向中年人問：「伊叔，這件事，咱們怎辦？」

　　「好侄女，你是指那一件事？」中年人伊叔苦笑。

　　「這……」綠衣女郎欲言又止。

　　「神秘復仇客？」

　　「他會來找我們嗎？」

　　「也許會。」

　　「也許？」

　　「如果他知道是誤會，那就不會。」伊叔鄭重地說：「這種江湖怪傑脾氣雖然古怪，但相當講理。」

　　「他應該知道我們不可能是天長堡的幫兇呀！」

　　「但你們都是這三四年來，名震江湖的超等高手，雖說情急救人不約而同並肩出手，他能冷靜地原諒你們嗎？何況……」

　　「何況什麼？」穿寶藍色勁裝的幻劍飛虹不安地問。

　　「你們已看到了二十九具屍體。」伊叔顯得心事重重。

　　「是的，慘絕人寰。」

　　「而且，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是呀！」

　　「那麼，咱們是裝聾作啞，打馬南下過河呢，抑或是北上天長堡，替枉死的二十九個人討公道？」

　　「這……」

　　「李姑娘，憑咱們九人之力，撼動得了天長堡嗎？報官？山西那一座州縣能受理、敢受理這種無法緝兇的公案？官府知道咱們是老幾？女俠？你算了吧！」伊叔的話，道盡現實環境的無奈。

　　即使解她的官府受理，他們能在這裏打官司？他們又不是目擊證人，這種官司天知道會打多少年月？往來太原的文書也將你來我往，耗去不少日子。

　　闖蕩江湖的人，打官司是最犯忌的事。

　　「先找地方落腳，再從長計議，伊老哥。」穿藍勁裝女郎的同伴中年人接口說：「這件事必須慎重處理，出了事豈能怕事？」

　　「吳老哥可有腹案？」伊叔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吳老哥的修養顯然不夠，有唯力是尚的霸氣：「神秘復仇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許多黑白道的大豪，都被他在短短的四五年中除名，所做的事並不孚人望，咱們用不著怕他，是嗎？」

　　「至少在我們三劍一擊下，他並不如傳聞中那麼了得。」藍衣女郎也是唯力是尚的人：「就算我們誤會了他，他應該加以解釋，不該逞能賣弄，救人屠示威給我們看。哼！他最好不要妄想找我們復仇。我們走吧！先找地方歇息，再打聽天長堡的人去向。」

　　「也只有如此了。」伊叔嘆了一口氣說。

　　※※※

　　小驢出了名的倔，它高興走就走，不高興你打死它它也不走。更糟糕的是，假使路旁出現一頭草驢（牝驢），那可就災情慘重，一聲慘叫亂跳亂蹦，拼命向草驢衝，驢背上的人那能坐得住？小姑娘老大娘不摔個半死才怪，所以需要有腳夫牽驢，甚至得加上只能向前看的驢眼罩才保安全。

　　但它也有缺點，十分好吃，消化力特強，只要給它吃飽喜歡的草料豆麥，跑起來一定精神愉快，沿途再帶一些它喜愛的食物逗它、哄它，保證比騎馬還要輕抉寫意。

　　兩個經過化裝易容的腳夫是行家，腰囊中藏了小驢喜歡吃的食物，兩個小驢跑起來有板有眼乖得很，速度足以媲美健馬的小走步。

　　前面來了一位徒步旅客，臉色有點蒼白。

　　千幻夜叉四個人在柏亭阜食店時，出事時人在店外，並沒進店，根本不知道食廳中有些什麼旅客！看到路旁出現的禹秋田，當然不知道他是食店中的受難者之一。

　　禹秋田必須返回柏亭阜，他的座騎和行囊還在食店呢！

　　他並不認識千幻夜叉，只從紅衣白披風「認為」是江湖人人又愛又怕的夜叉。

　　但她有江湖人精明、銳利、記憶力特強的眼力，一眼便可從所有的特徵中，找出最特殊的特徵牢記在心，過目不忘，這是江湖人必具的條件：銳敏的洞察力。

　　驢背上老大娘那一雙眼睛並不老，雖則故意瞇著眼半死不活，但臉上明顯地留著愉快的神情，半瞇的眼睛也就無意中洩漏一些玄機。

　　路上旅客往來不絕，何需對一個不起眼的孤零零旅客提防？

　　但旅客的神色有異，就必須提高警覺了。

　　禹秋田走在路旁，一時興起便對驢背上的老大娘咧嘴一笑。

　　一點不錯，老大娘正是店外所見的千幻夜叉。雖則千幻夜叉的化裝易容術極為高明，從一個美麗的十五六歲青春少女，突然變成五六十歲的花甲村婦，但那雙神意內斂的眼睛，卻逃不過他銳利的法眼原形畢露。

　　當然，除了眼睛之外，另有一些小象徵也被他看出異處。比方說如從側方所看到的鼻尖輪廓，鼻子著了色加了皺紋，但外型輪廓仍然沒變，留心的行家仍可發現其中的異同。

　　神秘復仇客之所以被稱為神秘，原因就是他的廬山真面目一直就不為世人所知。

　　目下他雖然仍然是旅客禹秋田的裝扮，但他另有用意，必須保持目前的形象，才有向天長堡討債的正當理由，所以不打算加以改變。

　　這一笑笑壞了，四個人都對他陡然生出成心。

　　已經相錯而過的千幻夜叉，半瞇的老眼突然張開了。

　　「攔住他！」夜叉扭頭向他一指，向後面的兩位同伴招呼。

第三章　難識廬山

　　官道兩端，空蕩蕩沒有其他旅客走動，不怕走漏天機，叫聲暴露了行藏底細。

　　後一匹小驢的牽驢老村夫，放下牽繩一閃即至，大手一伸，用鷹爪功抓擒，瘦小枯黃的手指，光臨他的右小臂，抓脈門快逾電閃。

　　他突然退出路側三丈外，從對方的指尖前消失、顯現，似乎一動一靜之間，時間與距離已經不存在，消失與顯現是同一時間所發生的事，因此看不到達三丈餘空間，到底有沒有任何形式的物體移動。

　　「咦！」四個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發出驚呼。

　　「他娘的！」他流裏流氣怪叫：「我看，今天我是沖了太歲，走了霉運啦！一而再受到欺侮，我到底腦子裏那根筋不對了。」

　　「我不信邪。」老村夫定下神怒叫，再次飛掠而進，速度增加了一倍，伸出的爪勢也增快一倍，這次用的是狠招神龍爪，攻面門抓五官相當狠毒，志在傷人而不在抓人了。

　　一抓又落空，禹秋田重新在路旁出現。

　　「喂！你的狐狸爪子相當厲害呢！」他扭頭向僵在原地，失招還來不及轉身的老村夫叫：「我猜，天涯浪客一定怕你，弄不好你給他來上這麼一抓，絕不會是替他抓背癢，一定可以把他的一雙喜歡看漂亮女人的招子掏出來，對不對？」

　　身旁幻現扮老村婦的千幻夜叉，一雙明眸冷電湛湛。

　　「你說什麼？」千幻夜叉厲聲問。

　　「呵呵！你知我說什麼，對不對？」

　　「對極了……」

　　上面雙指及胸，點向七坎大穴。下面粉腿及襠，大姑娘向男人動腳，下襠是致命要害，一踢就倒。上下齊出，聲出招及，真有如電耀霆擊，快速兇狠極為可怕。

　　以快制快，千幻夜叉似乎信心十足，攻其不備，料想招到人倒。

　　禹秋田這次出乎意外不再閃避，雙盤手上撥下拂，撥中點穴手的腕脈，拂及踢襠的足脛。

　　一聲氣爆，千幻夜叉飛退八尺。

　　另一扮老婦的少女，飛離驢背凌空下撲，雙瓜箕張從天而降，有如怒鷹攫小雞。

　　「去你的！」禹秋田笑叱，身形稍移，一手接住小姑娘的右手爪，向外一揮。

　　小姑娘驚叫一聲，手舞足蹈飛拋出路側去了。

　　扮老村夫的天涯浪客及時搶到，咬牙切齒一掌疾吐，拍向他的胸口，如山內勁轟然湧發。

　　禹秋田飛退丈外，哈哈大笑越野撒腿便跑。

　　重新撲上的千幻夜叉，幾乎將發出的強勁指力，擊中對面的天涯浪客，把天涯浪客驚出一身冷汗。

　　指勁可傷人於丈五六左右，是屬於太陰指一類可怕的邪門指功。

　　「不能讓他逃掉。」千幻夜叉急叫，跟蹤便追。

　　「小姐，帶劍……」扮老婦的小姑娘急叫，勿勿從驢背的大包裹內取劍。

　　天涯浪客與玉面狐更是焦急，那有餘暇取劍？不約而同越野狂追，前面千幻夜叉的背影已遠出三十步外了，快得駭人聽聞。

　　已經暴露了行藏，唯一的手段是滅口，怎能不分秒必爭銜尾狂追？他們已別無抉擇。

　　更前面，禹秋田的背影正消失在百步外的樹林內。

　　小姑娘牽了兩頭小驢，也越野急走。

　　※※※

　　這人的輕功出類拔萃，千幻夜叉更是高明，有如風馳電掣，站在近處幾乎難辨形影。

　　速度達到某一種極限，是不易看清形影的。

　　可是，比起禹秋田的身法，她們仍然差了一大段距離，追入樹林，前面已經看不見動的形影了，林空寂寂，人不見啦！

　　千幻夜叉傻了眼，該向何處追？

　　「不能再追了，霍姑娘。」氣喘如牛的天涯浪客到了，心虛地說：「這小子像鬼一樣飄忽變幻，憑這點能耐，他隨時都可以擺脫我們，追上了也討不了好，咱們四人聯手也奈何不了他，放棄吧！」

　　「不追行嗎？」千幻夜叉不肯放棄：「要被他把消息傳出，咱們到天長堡討債的計畫，真的成為畫餅了，一定要斃了他滅口。」

　　「可是……」

　　「他一定往東逃的。」

　　「那可不一定哦！」

　　「沒錯，往東逃的，東面是鹽池，他逃不掉的，咱們分頭並進，搜進去。」

　　「好吧！也只有這樣了。」

　　玉面狐到了，不久小姑娘也將驢牽到，拴妥小驢，四人分開齊頭向東搜進。

　　如果被追的人存心逃走，恐怕早已遠出數里外了。

　　※※※

　　官道是從東北向西南延伸的，路東三四里，便是綿亙五十餘里，地跨解州安邑的大鹽池。目下池已分為三段，設有三處鹽場曬鹽，分稱東池、中池、西池。

　　鹽池不能少水，但卻又怕水，因此周圍百餘里內，除了少數幾條含有鹽質的河溪外，其他的河流溪澗全都堵起來，將水疏導出境外。因此接近鹽池，便可看到壯觀的堤防，以及無數分段的所謂攔壩牆，以堵住下大雨時各處流下的雨水，極為壯觀。

　　鑽出最後一座樹林，百步外連綿不斷，一段段參差錯落的攔壩牆呈現眼前，最前面一堵攔壩牆高有丈二，上面站著抱肘而立的禹秋田。

　　「過來吧！這裏對聯手圍攻的人不利。」他向最先現身的千幻夜叉大叫：「我承認你們都很了不起，只是缺少武林英雄的氣概，一動手就一擁而上，我害怕，雙拳難敵四手。在這裏，你們無奈我何。」

　　千幻夜叉氣沖沖地向前接近，乘機調整呼吸。

　　四個人終於聚在一起了，而且每人都帶了劍。

　　到了牆下，四人左右一分要四面包抄。

　　一聲長笑，禹秋田一閃不見，重現時出現在另一堵牆頭，手中多了一根四尺長的木棒。

　　「如果你們打算在這裏和我捉迷藏，我會陪你們玩上三五天，怪好玩的，足以等玄天絕劍祝堡主轉回來。」他拂動著木棒邪笑著說：「陪美女玩捉迷藏一定很有趣，捉到了就是我的，來玩吧！」

　　四人知道處境不太妙，不再浪費精神，在牆下並肩一站，表示不再包抄。

　　「你是誰？」千幻夜叉沉著地問，不再操之過急。

　　「你管我是誰？我可沒招惹你們呀！」他的嗓門大得很，理直氣壯：「走在路上沒招惹誰，你們像中了邪發了瘋，無緣無故出手打劫，比強盜還要兇。奇怪！你們就這樣興頭來了就坑人害人的？」

　　「少給我嬉皮笑臉。」千幻夜叉怒叱：「你認識我們，知道我們的根柢，我要知道你的來歷。」

　　「不必問來歷，反正咱們無仇無恨，最好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會計較你們對我的無禮挑釁。」他的話合情合理，外表息事寧人的心態表露無遺，但骨子裏卻相當強硬：「如果你們繼續挑釁不肯罷手，一切後果自負。」

　　千幻夜叉即使不是江湖上的頂尖人物，情勢也不許可她罷手。

　　「你知道玄天絕劍？」千幻夜叉不死心，繼續用心計套口風。

　　「在江湖鬼混的人，誰不知道玄天絕劍？」他神態輕鬆，但暗中隨時防備四人驟然攻擊：「那老混蛋的天長堡，建在呂梁山群山深處，經常帶了狐群狗黨，在江湖示威。敞開莊門，接納一些逃災避禍、走投無路的邪惡歹徒，包庇的價碼大得驚人，聽說住一天要十兩銀子。他娘的！請一個長工，十兩銀子可抵半年工資呢！他成了山西的大財主，即使不做其他為非作歹的事也可以發財了。」

　　「聽你的口氣，對他毫無敬意。」

　　「開玩笑，我又不是犯了大案的邪惡歹徒，也沒有大批的金銀找他託庇，為何對他有敬意？喂！你們想找他託庇嗎？聽說他對奇珍異寶最感興趣，堡中建有令人羨煞的聚寶樓，你們帶了些什麼珍寶做託庇費？」

　　「你滿口胡說八道，分明是天長堡的高明眼線，你不死……」

　　聲出光及，一道激光從千幻夜叉的左手中飛起。

　　天涯浪客三個人，似乎早與千幻夜叉有默契，也同時發射致命的暗器，全向相距僅兩丈左右的牆上人集中攢射，暗器破風的厲嘯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她們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武功已超塵拔俗，所使用的暗器必定是更為歹毒，更為可怕。

　　禹秋田早已暗中提防，向後一倒，驀爾失蹤。

　　四人隨暗器飛躍而上，慢了一剎那，四種暗器飛上半天空，就差那麼一點點沒夠上。

　　牆後沒有人影，禹秋田比他們快得多。

　　「哈哈哈……」狂笑聲發自右方不遠處的另一座攔壩牆上，人影幻現，再一閃，重新失蹤。

　　四個人無暇拾回暗器，各展超絕輕功狂追。

　　窮追了老半天，鬼影俱無。跳上池堤舉目四顧，開闢的一座座小曬鹽池水滿人絕跡，春天不是曬鹽天，曬鹽人都不在場。

　　「罷了！這人有意作弄我們，咱們天長堡之行，前途多艱。」千幻夜叉不得不服輸，失望地往回走。

　　「也許不是天長堡的人。」玉面狐跟在後面說：「天長堡的確庇護了不少邪惡兇魔，但那些人不會離堡隨意走動。祝堡主的得力爪牙都是武功驚人的高手，但絕對沒有如此高明的人甘心做他的爪牙。霍姑娘，我敢斷定這人對我們天長堡之行，沒有威脅。」

　　「我覺得萬分驚訝。」天涯浪客臉上有恐懼的神情：「這小子年歲甚輕，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的底細？就算天下第一易容高手千面客在此，也不可能一眼便看破我們的易容術，難道……難道……」

　　「他是千面客？」千幻夜叉驚問。

　　「不可能，所以我覺得懷疑。」天涯浪客語氣肯定：「千面客聞健潛隱在京都，聽說主持一個什麼秘會，據說暗中的主事人，是官家的權勢人物。」

　　「廠衛的皇家混蛋？」

　　「不知道，反正這位天下一絕的易容宗師，現在神氣得很，絕不可能孤家寡人，出現在山西道上。而且，絕不可能僅逗弄我們便算了，誰沖犯了他，一定會被他殺死的，你我絕難在他手下僥倖。」

　　「他也不必把他看成蓋世高手。」千幻夜叉悻悻地說：「不錯，他確是陰毒到家，其實真才實學並不怎麼樣，他只會化裝易容接近人，用毒用暗器殺人，所以名頭比天下十一大高手差了那麼一點分量。真要憑武功拼搏，我千幻夜叉不見得不如他。我也是易容的宗師，但我從不易容扮成仇家的親朋好友接近下毒手。哼！早晚我會找他比一比高低。」

　　「你算了吧！這種人最好與他保持距離。你沒有他陰毒，沒有他心黑，沒有他……」

　　「你有完沒有？我可要生氣了。」千幻夜叉大發嬌嗔，要冒火了。

　　「好好，姑奶奶，沒有了。」

　　談說間，已回到拴小驢的地方。牝驢俗稱叫驢，兩匹小驢一直不曾嘶叫，靜靜地在樹下啃草，四人也就毫無戒心地各就各驢。

　　扮老村婦的小侍女剛想爬上驢背，突然反向下滑，仆倒在地聲息全無，像是睡著了。

　　在解牽繩的玉面狐，突然一頭撞在樹幹上向下躺。

　　「咦！」另一個解牽繩的天涯浪客，驚叫一聲放掉繩，反應奇快急閃在樹後藏身，劍已出鞘。

　　千幻夜叉也知道有警，拔劍拉開馬步戒備。

　　「哈哈！剩下兩個了。」三丈外樹後踱出禹秋田，鼓掌大笑：「在下自信對付得了兩個，所以保證不用逃跑手段逗你們玩了。」

　　「你……你把我的人怎樣了？」千幻夜叉大驚：「偷襲暗算……」

　　「你算了吧，你們計算我同樣有欠光明，我有權回報。」禹秋田搶著說：「你別慌，彼此無仇無恨，我不會下毒手殺人。兩顆小泥塊擊中腦戶穴，勁道用得有分寸，你的人死不了。現在，輪到你兩個了。」

　　「你該死……」

　　聲由劍發，身劍合一突然急襲，招發狠著花中吐蕊，中間力聚鋒尖的一劍最為猛烈，刺骨裂膚的劍氣迸射而出，如上了全力，要出其不意行致命一擊。

　　禹秋田哼了一聲，木棒一揮，快得令人目眩，噗一聲斜擊中劍脊，居然連木皮也不曾損脫。

　　千幻夜叉側飄八尺，大吃一驚，劍被木棒震開，震力極為猛烈，即使不是行家，也知道雙方內功的修煉相去甚遠，木棒所發的神奇勁道，一點也不受劍氣的影響。

　　禹秋田斜移了一步，也感到心中暗慄。這一棒他已注入了真勁，意料中定可將劍震得脫手而飛的，甚至可能將劍擊斷，卻出乎意料兩種現象都不曾發生。

　　「我估錯你的修煉了。」他重新舉棒逼進說：「難怪在這天下洶洶，高手名宿滿江湖的局面中，你一直就來去自如，一帆風順建立了良好根基。打！」

　　說打便打，棒如靈蛇掃下盤。

　　刀有一面刃，劍有兩面鋒，木棒對付刀劍，必須避免與鋒刃接觸，先天上就有所剋制。他用棒主動攻擊，與對招的情勢不一樣。先前是千幻夜叉主攻，因此他可以準確地封招擊中劍脊。這時他主攻，千幻夜叉一定可以用劍鋒削斷他的木棒。

　　果然不錯，千幻夜叉急急沉劍，以流星墮地擋他的棒，雙方都快，絕難避免兵刃接觸，一聲輕響，木棒斷了一尺左右。

　　「哈哈……」他狂笑，木棒隨劍側射入，點在千幻夜叉的右膝上，乘勢一撥，飛退丈外。

　　千幻夜叉上當了，沒留意木棒的前端一尺左右，預先捏斷了一半，劍一接觸，木棒便自行折斷了，木棒再乘虛切入，沒有任何封架的機會，太快了。

　　「哎……」千幻夜叉驚叫，隨即一交摔倒。

　　膝蓋禁受不起打擊，再加上一撥，馬步一虛，不倒才怪。

　　天涯浪客剛從側方撲到，大吃一驚，本能地大喝一聲，劍發流星趕月，跟蹤追擊劍勢極為猛烈，如影附形要拼命了，以為千幻夜叉完了呢！

　　禹秋田笑聲未落，斜旋出棒奇準地搭住了射來的長劍，扭身切入大手疾伸，一指頭點在天涯浪客的鳩尾穴上，斜掠出丈外，利用情勢反擊神乎其神，轉身接招擒人妙到巔毫。

　　「三個了。」他輕拂著仍有三尺長的木棒微笑著說：「你們配在我面前玩劍？省些勁吧！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絕對無法在玄天絕劍手下存活。他不會與你們一比一鬧著玩，會用人牆把你們壓死。你們給他玩貓捉老鼠遊戲，不知連累多少無辜的人被殺，我真該宰了你們算了，以免再殃及其他無辜。」

　　當然他心中明白，他不能宰掉這四個人，說氣話是一回事，講理又是另一回事。天長堡的人殘忍濫殺，不該由這四個人負責。

　　即使四人向天長堡挑釁，在理字上站不住腳。

　　這世間做任何事，都難免累及他人。天長堡的人屠殺無辜的旅客，豈能把罪狀加在天涯浪客四人身上？

　　「你也在戲弄我，我與你誓不兩立。」狼狽爬起的千幻夜叉怒叫，咬牙切齒臉容可怖，真像個要吃人的夜叉，劍上開始發出不尋常的嘯吟。

　　右腳膝部並沒受傷，禹秋田下手杖有分寸。

　　「好吧！讓你全力發揮。」禹秋田丟了木棒，拾起天涯浪客的劍：「我看看你這威震江湖的名女人，到底憑什麼能有今天的聲威地位。」

　　一躍二丈，他到了林外的短草地，輕拂長劍，劍發出隱隱的龍吟虎嘯。

　　千幻夜叉成名比他早一年，彼此算是第一次碰頭，而千幻夜叉卻不知道他的底細，還真以為他是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呢？

　　「我一定要殺死你。」跟到的千幻夜叉兇狠地說，舉劍徐徐逼進。

　　「我可沒有殺你的胃口，你也殺不了我。」他嬉皮笑臉移位，劍並沒有舉起：「我知道你的暗器很厲害，但這次你最好不要寄望在暗器上，因為你不會有機會分神發射，稍一分神就有死無生，接劍！」

　　最後的厲聲出口，他的劍猛然吐出一道光華，無畏地長驅直入，以雷霆萬鈞的聲威搶攻。

　　千幻夜叉掏出了生平所學，一記雲封霧鎖封住了這一劍，立還顏色衝進，招發織女投梭反擊。

　　「錚錚……」一陣急劇的金鐵交鳴傳出，雙方的劍勢太快，無法避免兵刃接觸，都存心以渾雄的內力，震開對方的劍以便從中宮突入，行致命一擊。

　　你來我往各攻了百千劍，千幻夜叉的銳氣直線沉落，擋不住禹秋田的綿綿攻勢，只能以快速的移位避免正面接觸，每接一劍皆險象橫生。

　　禹秋田緊釘住她移位，一劍連一劍主宰了全局。

　　「你還不夠好。」禹秋田一面快攻一面叫嚷：「移位快一點，快一點，別移錯了方向，小心被草絆倒。唔！封得不錯，可惜沒抓住反擊回敬的好機……」

　　千幻夜叉在表演滿場飛，嬌喘吁吁咬牙全力封架。她的劍簡直有點不聽指摔，跟不上她的神意，擋不住禹秋田猛烈的快攻，她只看到迎面湧來的無數激光，更像降下的可怕天風雷電，除了閃退之外，毫無還手之力。

　　「錚錚錚……」金鐵交鳴更激烈，她防守的劍勢已被壓迫至極限。

　　速度不如人，劍術不如人，御劍的內力不如人，這是一場絕望的拼搏。

　　她想起禹秋田的話：玩貓捉老鼠遊戲。

　　一點不錯，禹秋田是靈貓，戲她這隻老鼠。

　　禹秋田說得不錯，她毫無分神用暗器相輔的機會。只要她封慢了剎那，退慢了剎那，對方的劍光就會無孔不入射及身軀，壓體的劍氣，逼得她的護體神功轟然欲散，先天真氣波動欲洩，那有分神找機會發射暗器的餘暇？

　　王面狐和侍女已經醒來了，架住渾身發僵的天涯浪客，在草坪外觀戰，目定口呆直流冷汗，被威風八面興奮叫嚷的禹秋田嚇壞了，完全失去加入的勇氣。

　　最後錚一聲狂震，禹秋田退出三丈外。

　　天風雷電倏然消失，千幻夜叉呆立在原地喘息。

　　「你真的不夠好。」禹秋田將劍拋至玉面狐腳前，神定氣閒：「也許你能和玄天絕劍拼個平手，但他的人太多，王屋散仙乙休道人那一關，你恐怕過不了，他的太乙魔罡如能御神一擊，你的勝算不會超過三成。不要去天長堡，諸位。」

　　「你……你是誰？」千幻夜叉沉聲問。

　　「不要問我是誰。」

　　「我要知道。」千幻夜叉堅持。

　　「一個不相關的人。」

　　「你的劍術並……並無奇處……」

　　「那是因為我不想傷害你。」

　　「我曾經接下八荒神君一百零八索，依然能守能攻。」

　　「很不錯，難怪你有今天的局面。」禹秋田笑笑：「八荒神君的武功，並不下於宇內武林十一高手，那老怪物是人精，俠義道眾望所歸的怪傑。如果你是十惡不赦的人，他不會容許你接下他一百零八索。我，也不會讓你出一身汗就算了。你們走吧！那位浪客的穴道片刻可解。」

　　他轉身離去，神情友好。

　　「你……你到底是誰？」千幻夜叉不死心。

　　「一個不相干的人。」他頭也不回，腳下漸快。

　　「我會找你，報復你今天加給我的侮辱……」

　　「哈哈！我在江湖上等你。」

　　「那你為何不亮名號？我怎麼才能找得到你這不敢通名的膽小鬼？」千幻夜叉用上了激將法。

　　「哈哈！你有本事就找呀！免得你沒有目標到處浪蕩，閒著沒事只想坑害別的人。哈哈哈……」

　　長笑聲中，身形突然加快，像是電火流光，眨眼間便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裏。

　　「流光遁影！」玉面狐駭然叫。

　　「你少賣弄。」千幻夜叉尖叫：「我會找到你的，你……」

　　她心中明白，找到了又能怎樣？結果，將和今天一樣來一次靈貓戲鼠。

　　她以劍術自豪，五六年來罕逢敵手，所以她不在乎天長堡主玄天絕劍，玄天絕劍是當代七大劍客之一。

　　這二三十年來，江湖朋友公認宇內十一大高手，是武林的代表性人物。這十一個人有好有壞，江湖朋友僅以武功修練來定他們的高下。

　　以劍術論，排名第一的是一代俠士狂劍榮昌，他的狂瀾十二式譽滿武林，進攻時真有如滿天雷電。但這人已在江湖無緣無故失蹤了什年，江湖朋友對這人仍然尊敬有加，一些以劍術自豪的人，深以不曾見識狂瀾十二式為憾。

　　千幻夜叉也不例外，認為自己的劍術，不見得比狂劍差，希望有一天能與狂瀾十二式分個高下。

　　但今天，她如夢初醒。

　　這位年輕人，用普通平常的劍招，把她逼得毫無還手之力，連招架也十分困難。

　　年輕人說，也許她能與玄天絕劍拼個平手。

　　玄天絕劍只是當代七大劍客之一，比起上一代的武林十一高手差了一大段距離，她憑什麼與十一高手排名第一的俠士在劍上分高下？

　　當代的七大劍客，只是半諷刺半吹捧的虛名，劍術佳的人甚多，只因為這七個人露面的機會比別人頻繁，好出風頭善吹牛，又有眾多爪牙奉承，所以特別出名而已，真正劍術比七大劍客高明的人不知凡幾。

　　她千幻夜叉的劍術，就比七大劍客高明，至少自以為比他們高明，所以她敢向天長堡挑戰。

　　八荒神君單仲秋，是與天下十一高手齊名的人，手中的一根蛟筋奪魂索非常可怕，遊戲風塵位高輩尊，奪魂索可纏住寶刀寶劍，勒住脖子可將人的頭勒斷飛起，在俠義道中聲譽極隆。她曾經與八荒神君交過手，沒贏也沒輸，反正八荒神君攻了她一百零八索，她支撐下來了。

　　玄天絕劍那能與八荒神君比？所以她有信心對付得了玄天絕劍。

　　年輕人說她只能和玄天絕劍拼成平手，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煩大了，天長堡更高明的高手多著呢！王屋散仙和四海遊僧就是其中的幾個。

　　她盯著禹秋田消失的樹林發呆，心中充滿了失敗感。

　　天涯浪客突然掙脫了兩女的攙扶，伸伸手腳站穩了，被制的鳩尾穴居然可以自解，未免有點不可思議。鳩尾穴是任脈的重要穴道，玄門稱該穴為絳宮，可知其重要性，被制之後疏解不易，以導氣解穴術才不至於損及上下的鄰穴或經脈，不可能自行恢復原狀的。

　　「這小輩真的不可思議。」天涯浪客懊喪地說：「他如果存心要咱們的命，咱仍四個人不可能活到現在。江湖上竟然出現這麼一個驚世的新秀高手，天知道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罷了！江湖無輩，武林無歲，那一天沒有人才出來闖天下？」玉面狐語氣中流露出無奈：「幸好他不是天長堡的爪牙，要不然……」

　　「喂！你們還有勇氣到天長堡嗎？」千幻夜叉向拴小驢的樹下走，語氣懶洋洋無精打采：「這個該殺千刀的小子如此戲弄我們，不知有何用意，但已可斷定他不是天長堡的人，不會影響咱們的計畫。」

　　「真得考慮考慮後果了。」玉面狐跟上，在樹旁坐下嘆了一口氣：「但咱們如果不去，何以對在九泉苦盼咱們替他們復仇的朋友？」

　　「我認為可以去。」天涯浪客沉聲說。

　　「你另有打算？」千幻夜叉問。

　　「但不打聚寶樓的主意。」

　　「你是說……」

　　「在天長堡附近宰他們的堡主，報了仇就遠走高飛。祝龍那狗東西帶了大批走狗遠追無功，祝老狗必定會怒火沖天親自出來的，只要他一來，咱們就有機會用計謀宰他了。」

　　「唔！也好，咱們趕快前往等候機會。」千幻夜叉欣然說：「只是，沒搬空他的聚寶樓，委實於心不甘，這惡賊坐地分贜再外出巧取豪奪，應該受到家破財散的報應才合乎天理。」

　　「姑奶奶，咱們那還有資格談天理？」天涯浪客牽著小驢苦笑：「我和喬嬌比你出道早十年，過去的所作所為，有幾件事是合乎天理的？你的口碑比我們更差呢！走吧！該上路了。」

　　他們並不知道，玄天絕劍已經隨在祝龍的後面趕來了。

　　※※※

　　禹秋田並沒遠走，神不知鬼不覺從側方繞回來了。

　　「勇氣可嘉。」他注視著逐漸遠去的四人背影自言自語：「你們不搬聚寶樓，我搬。」

　　踏著輕鬆的腳步，他撲奔柏亭阜。

　　不能操之過急，天黑之後，才可以向店家取回座騎行囊，以免惹人注目。

　　※※※

　　西山三霸是京都的地方豪強，一輩子沒離過京都。他們與王親國戚兩廠一衛的皇家特務打交道，勝任愉快，但對江湖人物與江湖大勢的瞭解，就所知有限了，一離開京都，有如失水的魚，還比不上一個三流混混吃得開，缺乏三流混混獵食的能耐。

　　因此，大霸鐵門神堅持要回柏亭阜，取回座騎和行囊，行囊中有他的家當和金銀，丟光了日後如何行走？連回京的盤纏也無法張羅呢！

　　沒有金銀馬匹，怎能回來收殮兩位義弟？

　　北人屠總算夠道義，只好硬著頭皮陪他奔向柏亭阜，希望天長堡的人沒留下監視的爪牙，硬著頭皮碰運氣。

　　十幾里路，鐵門神總算元氣漸復，接近了柏亭阜，已經不需北人屠攙扶了。

　　「我看，我這北人屠的兇魔綽號，保不了多久了。」北人屠一面走一面嘀咕：「我一向瞧不起你西山三霸這種濫貨，今天居然禁不起你的央求，冒險陪你討回座騎行囊，性情大變不是好現象。」

　　「那裏也有你的座騎行囊呀！丟了金銀沒有行囊，走天下寸步難行，你又何必埋怨個沒完沒了？」鐵門神氣沖沖地反稽：「你如果不回去討，兇魔北人屠的名號才保不住呢！」

　　「胡說八道！」

　　「我一點也不胡說八道。你想想看，玄天絕劍七劍客的名頭，並不比你北人屠高，天長堡幾個混蛋一露面，就把你整得九死一生，再不敢討座騎行囊，江湖朋友怎麼說？怕死？膽小，欺善怕惡……」

　　「去你娘的！」北人屠大罵：「俗語說，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誰敢說我怕玄天絕劍？誰不知道他憑狗腿子爪牙多？山西是他的勢力範圍，我認了。在柏亭阜食店你看到的，連千幻夜叉也認了呢！那鬼女人只有四個人，祝小狗就不敢撒野。祝小狗陰險無恥，如果不先用奇毒制住我，他敢在我面前稱英雄？至少我可以砍倒他一半人。哼！他最好別在山西以外的地方沒我碰上。」

　　「算了吧！碰上你仍然奈何不了他。」鐵門神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他娘的！真該招兵買馬耀武揚威的，幾個人在外闖蕩，實在危險得很。喂！你怎麼不回山東？山東的陳欽差大量招募人手……」

　　「別提了，那養馬的太監，把咱們山東搞得烈火焚天，號稱陳閻王，我那能替這種狗雜種賣命？」

　　「你到山西來幹什麼？」

　　「到大同。」北人屠黯然嘆息：「兩位好朋友犯了案，落了網，被充軍戍邊做苦工，想前往看看是否能幫得上忙，必要時把他們救回內地另起爐灶。你呢？」

　　「逃災避禍，在京都混不下去了。聽說有朋友在西安混得不錯，所以……」

　　「別去，老弟。」北人屠搖頭：「西安比咱們山東更慘，與陳閻王同在御馬監養馬的梁永，在西安被叫做梁剝皮。宇內十一高手中，有幾個正在替他做殺人剝皮的劊子手，你忍得下心去替他們殺百姓平民？你如果真要去……」

　　「又怎麼啦？」

　　「我該宰掉你，也算是一件功德。」北人屠兇狠地說：「免得你替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做劊子手。」

　　「好了好了，你別把火潑在我頭上好不好？我在京都有相當大的局面，那些派往天下各地做欽差的一兩百個太監，我認識一大半。如果我願意跟他們發財，我早就跟他的去了，目下至少也可以聚積十萬八萬金銀啦！怎會落得成了龍游淺水虎落平陽的下場？」

　　「你總算還有點人性。」

　　「去你的！你綽號人屠，能有人性？」

　　「我北人屠只對敵人刀刀斬絕，這與人性無關，我可不是無理性的濫殺，這點你要弄清楚。」

　　談談說說，接近柏亭阜的食店。

　　※※※

　　柏亭阜不是宿站，距解州僅半日程：五十餘里。

　　但趕不上宿頭的人，仍可在兩家食店的簡陋房屋暫住，作為站房的大屋，也可以將就歇宿。

　　山西騾車行的大篷車，就暫時停在站房內，一名車夫留駐，另一位已經借了馬匹，趕往解州的該車行車站報兇訊去了。

　　三仙女的九男女，借宿在另一家食店內。

　　本來，未牌一過，便不會有旅客在這段路上走動了。在山西的道路上行走，趕不上宿頭是十分危險的事，盜賊如毛，旅客們隨時可能發生意外，必須按站投宿，以便動身時人多走在一起，小群盜匪不敢冒險打劫。

　　走這條路的旅客，多數具有自衛能力，人多走在一起，碰上盜匪便大家拼老命。

　　南下北上的旅客，都應該在午牌左右通過柏亭阜。未牌一過，乘馬的南下也到不了解州，北上仍可趕到三十里外的安邑歇宿，步行的必定趕不上宿頭了。

　　五匹馬來自北面，五位騎士都是穿得亮麗的女人，團花緞子騎裝極為搶眼，外加了有帽的大氅，都佩了劍，鞍後帶有馬包，一看便知是走長途的旅客。

　　她們並不急於趕路，趕也趕不到解州了。

　　未牌將盡，可愛的陽光不再暖和，北面吹來的微風帶來了寒意，天氣回復春寒料峭的季節。

　　柏亭阜已回復平靜，鄉下里正早就離開了，他們只知道天長堡的人，擄走了三十二名旅客，旅客的命運如何，誰也不知道，不能以兇殺案處理，只有靜候變化。

　　共有八匹座騎留在食店前的拴馬處所，暫時交由食店負責照料。如果一兩天內旅客沒有消息，得由里正報官處理啦！麻煩得很。

　　五匹健馬輕快地馳抵食店前廣場，顯然不想再北行，由一位年約二十五六少婦型的女騎士，交代將座騎上廄，聲稱要在這裏投宿。

　　上前接待的店伙愣住了，像這種神氣的大戶人家女眷，這家小店那有乾淨的容舍安頓？

　　「客官，小店後面只有兩間簡陋的草房。」店伙惶然不安搓著手大感為難：「不久前剛住進兩位男旅客，實在無法招待諸位小姐夫人……」

　　「兩間草房就夠了，把那兩個旅客趕到別處去，知道嗎？」女騎士秀眉一挑，不怒而威：「閒雜人等，一概不許接近騷擾。好好照料座騎，給上料，小心了。」

　　「可是……」

　　女騎士一抖馬鞭，鞭梢拂過店伙的鼻尖前。

　　「不許違抗！」女騎士沉叱。

　　店伙驚出一身冷汗，驚恐地退了三步，幾乎摔倒，臉色發青。

　　午間出了大紕漏，一大群人要打打殺殺，最後三十二位食客躺了一地，被人上綁帶走了，再出紕漏，這間店還用開嗎？

　　正在為難，店門口出現一位穿了青衫，書生打扮丰神絕世的年輕人，輕咳了一聲。

　　「店伙計，不要為難。」年輕書生一雙靈活大眼，在五個女騎士身上轉，說的話卻是向店伙說的：「天黑之後，在下可以在堂屋隨便找地方安歇，我那間房就讓給她們好了。」

　　「謝謝公子爺方便。」店伙不勝感激道謝：「公子爺真是大慈大悲的救命菩薩。」

　　打交道的女騎士瞥了書生一眼，哼了一聲掉頭不再理會，逕自卸下馬包，與同伴進入店堂。

　　書生避在一旁，目光一直注視著那位為首的女騎士。

　　為首女騎士舉動沉靜，外表矜持，流展出高貴的風華，有女主人的風度。年紀約在二九或雙十年華，有一張美麗的面龐，尤其是那雙清澈晶亮的水汪汪明眸，具有強烈的吸引人魅力。騎裝把美好的胴體曲線，襯得玲瓏剔透，臀部渾圓的曲線，比有點誇張的高聳胸部曲線更誘人。

　　仙女的高貴矜持面孔，誘人犯罪的美好胴體。

　　本身不是淑女的姑娘們，儘管外表裝得如何高貴、神聖、矜持、端莊，但流露在外的氣質，以及言行舉止，在有些男人的眼中，她始終不是淑女。

　　這位女騎士，就屬於這種女人。

　　恐怕絕大多數的人，都會把她看成不可褻瀆的仙女。但在行家眼中，她扮演仙女並不怎麼成功。

　　這位書生的外表流露的風度，確是彬彬有禮以待淑女的神態招呼，但目光所表現的神情卻相反，隱約有嘲弄性的神色，客氣的笑意也帶有曖昧性，因此女騎士心中不快，那一聲已表露出心中的怒意。

　　為首的女騎士踏入店門，這才緩緩轉身，目光與書生投來的目光相遇，隨即默默轉身重新舉步。

　　店堂內，食桌旁坐著一個青衫中年人。這種天氣，穿單薄的青衫似嫌早了些，但這人對寒氣毫不介意，臉色紅潤健康情形特佳，虎目炯炯有神，儀表非俗。

　　小食店只有兩名店伙計，一個照料座騎的小廝，一個健壯的中年婦人，平時沒有招待眾多旅客投宿的準備，何況來的貴客大爺一個比一個不好說話，這可傻了眼，一個個神色不安不知所措。

　　距晚膳時光還有一個時辰，食廳後的灶間無煙無火。終於，店東兼掌廚的中年胖子，不得不出來張羅了，免得再鬧出不可收拾的變故來。

　　「小姐們，小店只是路旁的一家小食店，沒有房舍接待旅客，更沒有廄房照料牲口。」胖子店東苦著臉，用近乎央求的口吻說：「諸位不嫌棄，願在狹隘簡陋的草房擠，小店也無法張羅寢具。諸位行行好，時光還早，南行北往十幾里都有旅舍，請……」

　　「少給我廢話。」負責打交道的女騎士大聲叱止，丟下馬包要發威了：「我們自己帶有寢具，與你無關，我們住定了，不管你肯不肯。」

第四章　虹劍狂生

　　「小姐們既然堅持，小的也無可奈何。」胖子店東無可奈何嘆口氣：「至於什麼地方小姐們需要安頓，你們自己選好了。人的食物小店尚可張羅，座騎的草料只有粗料，這年頭人都沒有東西吃，那有上料餵牲口？座騎拴在外面，得自己留意被偷。外面有失蹤旅客留下的八匹座騎，小店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

　　「這不要你管。」女騎士說：「我們聽說你這裏有旅客失蹤，才留下來的。」

　　所有的店伙，又心中打鼓。先前來了九男女，也是為了三十二位旅客失蹤的事留下來的，看來事情鬧大了，今後那有平安日子好過？

　　「老天爺！我這家店算是完了。」胖子店東叫起苦來：「不關小店的事，你們……」

　　「少嘮叨！滾到一邊去。」女騎士發威了，揚起馬鞭要揍人啦！

　　胖子店東打一踉蹌，變色急退。

　　「呵呵呵呵！」青衫中年人呵呵大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人走起霉運來，喝口水都可能被嗆死。大力神，安安分分過日子的滋味如何？」

　　胖子店東臉色一變，大環眼中精光乍現。

　　五個女騎士也臉色一變。揚起馬鞭的女騎士，馬鞭頹然收回了。

　　江湖道上有幾個神力天生的好漢，據說可以單手舉起數百斤，甚至千斤大鼎，雙手可以生裂虎豹。

　　大力神殷大力，便是其中之一，在江湖失蹤了十年，知道他下落的人少之又少。

　　胖子店東不是虛胖，而是高大的巨人，雖不說腰大十圍，比常人粗壯一倍卻是事實。

　　「大力神，你最好不要生氣撒野。」書生進店笑吟吟地說：「在擒龍客黃前輩的手下，有萬斤神力也禁不起他一抓。他來找你，是你的光榮，你知道嗎？」

　　一個神力驚人的江湖好漢，壯年急流勇退，在這小小的路旁小店做小食店東主，的確令人覺得不可思議，這種能屈能伸的人，也值得敬佩。

　　像大力神這種具有真才實學，具有江湖聲威的高手，目前天下滔滔，在任何地方都是強權們羅致的對象，各方山頭爭取的目標。許多許多這種人才，目下都成了有錢有勢的人物了。

　　而一些有骨氣的人，以及有家有業的俠義世家子弟，和有聲譽的高手名宿，都一一縮手遁世或隱姓埋名，或者躲在家中不再過問外事，以免惹禍招災。

　　大力神是否屬於有骨氣的人，以他能開小食店正正當當賺錢謀生的表現，應該屬於有骨氣的人，至於是否另有原因，就無法得悉了。

　　五位女騎士一聽大力神三個字，傲慢的神色一掃而空。

　　擒龍客黃世超的名號，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是名頭僅次於宇內武林十一高手的名家，但真才實學並不差多少。為人陰狠毒辣，所練的擒龍爪，是爪功中最具威力的秘學之一，江湖朋友把他看成蛇蠍。

　　大力神顯然知道擒龍客的來歷，臉色一冷。

　　「你是來找我的？」大力神冷然問。

　　「是，也不是。」擒龍客淡淡一笑。

　　「什麼意思？」

　　「順道拜訪呀！」

　　「順道？」

　　「對，順道，順便邀你老兄丟掉這裏的窩囊活計，出山同享富貴呀！」

　　「什麼富貴？」

　　「不久便知。你先招呼旅客吧！反正咱們借住你的店，談的機會多的是。」

　　「你帶她們來的？」大力神指指五女。

　　「咱們聽說過她們，從未謀面，相見也是有緣，不久也許會成為朋友。」

　　「咱們？這一位？」大力神指向書生。

　　「不錯，我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些人，今晚該在解州歇宿，其中有你老兄的朋友，所以咱們知道你老兄在這裏開小食店混口食。」

　　「不是混口食，而是心安理得過日子。」大力神糾正對方的話：「你這位同伴人才一表人中之龍，在下久別江湖，對當今的江湖才俊陌生得很，貴姓？」

　　「在下姓江。」書生通姓而不通名號：「在下出道時，殷老兄恰好退出江湖。殷老兄在道旁開店，也許曾經聽說過不少有關江湖的動靜。以後咱們好好親近，彼此就不會陌生了。兩間草房都讓給五位小姐們，先替她們安頓再說。」

　　「好，安頓再說。」大力神一咬牙：「至少已有了心理上的準備。小姐們，請隨店伙安頓。」

　　「謝了。」打交道的女騎士不再擺威風極不情願地說了一個謝字。

　　※※※

　　踏入店前的廣場，北人屠的目光，首先便落在自己的座騎上，不勝雀躍。

　　「我的座騎還在，那些混蛋沒搶走，妙哉！」北人屠興奮得大叫歡呼。

　　「我的也在。」鐵門神嗓音嘶啞，臉色泛青：「我兩位義弟的座騎也在，他……他們……」

　　「節哀吧！老兄。」北人屠也感到一陣慘然：「咱們這種人，都是有今天沒有明天，玩命的人早晚會玩掉老命的，走晚走沒有什麼分別。我幫你去運屍找地方辦喪事，好人做到底。」

　　門口的店伙看清了他倆，面露喜色。

　　「老天爺保佑！」店伙歡呼：「總算有客官活著回來，謝天謝地。」

　　另一家小店與站房的人，聞聲紛紛出外察看。

　　兩人不介意騷動，向店門走。

　　「兩位爺，其他客官呢？」店伙趨前關切地問。

　　「都被殺死了，橫屍在北面十餘里的土丘下。」北人屠大聲說：「只有三個人逃得性命，另一個相信很快就會回來的，咱們要回座騎，沒問題吧？」

　　「其他都被殺死了？」店伙大驚失色。

　　「半點不假，而且是剝光之後殺死的。天長堡的人如此兇殘惡毒，天地不容，你們最好報官，而且必須趕快要地方人士前往看守現場，免得被野狗餓狼毀壞屍體。」

　　「我的兩個兄弟死了，我要用他們的座騎，將屍體馱至村落善後。」鐵門神開始解韁繩。

　　北面十餘里，地屬安邑縣，柏亭阜卻屬解州，一事涉兩地，難怪天長堡的人，將旅客押到十里外處決。

　　「哦！原來是兩位頗有名氣的人物。」出現在店門外的書生朗聲說：「北人屠，你說天長堡的人，在這裏擄走的旅客中，有你們兩位？哈哈哈……」

　　「你笑什麼？」北人屠兇睛怒突。

　　「哈哈！你北人屠的名頭聲威，並不比玄天絕劍差多少。店東主大力神的名氣，甚至比你們更響亮。今天，居然全栽在天長堡一群小人物手下，認了命都不敢出頭，我不該笑？」

　　「山西是姓祝的地盤，狐群狗黨眾多，我北人屠認了，我會江湖上等他。」北人屠咬牙說：「除非他今後永遠躲在天長堡享福。」

　　「等他老死在堡中，你就報不了此仇此恨了。」書生的目光，落在鄰店門前的幾位男女身上：「咱們一起走吧！到天長堡找他，等他老掉牙再去嫌晚了。」

　　「你……」

　　「咱們與他有筆賬未了。」

　　「你是……」

　　「我姓江。你該知道擒龍客吧？我和他是一起來的。」江書生身後出現的擒龍客，陰陽怪氣地舉起右掌擺了兩擺，表示打招呼。

　　北人屠升起的憤火，因擒龍客的出現而熄了。擒龍客的名頭，比他北人屠只高不低，往昔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總算有那麼一點點見面交情。

　　「憑你們兩個？」北人屠冷笑：「玄天絕劍不會和任何上門討債的人公平決算。」

　　「我知道，所以帶了不少人來。」江書生笑笑：「我們兩個先走幾步而已，實力只比天長堡差些少斤兩。如果加上兩位，再有店主大力神參與，那就有恃無恐啦！希望你們有興趣。」

　　「我沒興趣。」鐵門神扳鞍上馬，牽了另兩位座騎：「就算我害怕吧！收殮兩位兄弟屍體是第一優先。」

　　「你自己去吧！」北人屠向鐵門神揮手示別：「我打算和他們走一趟，反正我得往北走大同。」

　　「也好，謝謝你的幫忙。」鐵門神無精打采策馬動身，一個人辦事並無困難，帶兩具屍體，用不著勞動北人屠的大駕。

　　「好走。」北人屠解下馬包，往店門走。

　　「歡迎參加。」擒龍客欣然相迎。

　　※※※

　　遠出兩里地，路旁樹林鑽出神態悠閒的禹秋田。

　　「喂！氣色很好嘛。」禹秋田笑吟吟一團和氣：「取回馬匹還順利吧？」

　　「還好，相當順利，天長堡沒留下狗腿子監視。」鐵門神勒住座騎：「好像旅客的座騎都在，你應該早些前往認領。」

　　「呵呵！我不急。」禹秋田說：「因為我打算在該處住一宿，去早了容易走漏風聲。」

　　「再晚去就無處容身啦！」

　　「你是說……」

　　鐵門神將經過說了，並將北人屠答應擒龍客，前往天長堡報仇的事說出。

　　「江湖仙女幾個人也在。」鐵門神最後說：「老弟，你是不是神秘復仇客？」

　　「你看我像嗎？」禹秋田大笑：「哈哈！你們打交道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們認為我使用的天殘劍術，請問，你們誰見過天殘劍術？」

　　「傳聞……」

　　「憑傳聞認定，未免太荒謬啦！很糟！」

　　「糟什麼？」

　　「北人屠，他是一條漢子。」

　　「不錯，一條好漢。」

　　「但他居然跟擒龍客走在一起。」

　　「有什麼不對嗎？」

　　「你聽說過……你在京都很少出外行走，說出來你也茫然，你走。」禹秋田欲言又止：「看來，我得提早去取座騎，看看他們搞什麼鬼，擒龍客沒有去天長堡討債的理由。」

　　不等鐵門神提出疑問，他撒腿便跑。

　　※※※

　　已經是晚霞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禹秋田早就來了，他已悄悄地在各處勘查了許久，對附近的情勢已有相當瞭解，確認附近沒有天長堡的爪牙潛伏，他有時間從容處理可能發生的問題。

　　店堂中已點起了燈火，該是晚膳時光了。

　　他的馬鞍、包裹，皆堆放在店堂裏，他非與大力神這家店打交道不可。

　　他有點擔心，北人屠是否已經將他與三仙女交手的事，透露給擒龍客了，但願北人屠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北人屠為人兇殘孤僻，應該不會對同為江湖朋友憎惡的擒龍客，推心置腹無話不談，應該不會把受到迫害羞辱的事和盤托出。

　　店堂中，江書生、擒龍客、北人屠，在空曠的店堂中進食，顯得冷冷清清。

　　大力神仍在後面的灶間掌鍋，顯得煩躁不安，把鍋子敲得乒乓響。

　　身分暴露之後，還能繼續在這裏開店？

　　禹秋田掀簾而入，兩名店伙大感意外。

　　「咦！」認得他的店伙訝然驚呼：「客官，你也沒……沒死？」

　　「呵呵！我像一個死人嗎？」他大笑，在鄰座落座：「褚老兄，你沒事吧？」

　　「還好。」北人屠欣然說：「沒再發生意外。過來坐，我替你引見兩位朋友……」

　　「算了，我現在心情不好，怕見任何陌生的朋友。」他拒絕：「多一個朋友，天長堡的人就多一根線索，不再涉及我的事，拜託拜託。」

　　北人屠機警精明，知道他不希望漏露底細。

　　「你既然怕事，兄弟不勉強。」北人屠會意地說：「我不甘心，要和朋友跑一趟天長堡討公道。」

　　「是嗎？你以為天長堡像這家小店，隨便你來去自如？我承認我膽小怕事，喂！伙計，來些吃的喝的，但願能吃一頓平安膳。」

　　「你也是幸逃一死的人？」江書生笑問。

　　「是呀。」

　　「一定很了不起。」

　　「無所謂了不起。天長堡的人急於要追上天涯浪客、玉面狐，走得匆忙，不想浪費時間查驗人是否死了，所以我和北人屠三個人才能幸逃一死。」

　　「你貴姓？」

　　「姓禹。你老兄是……」

　　「姓江。」江書生指指擒龍客：「他姓黃。」

　　「久仰久仰。」

　　只道姓，如何久仰？

　　「相見也是有緣，見過面都是朋友，何不過來同桌？兄弟作東。」江書生顯然有意交他這位朋友，表現得客氣誠懇：「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禹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怕事膽小，絕不可能免禍除災，唯一的保命不二法門，是以牙還牙向仇敵報復……」

　　「在下不做力所不逮的事。」他搶著說：「你有報復的力量，我沒有……」

　　「那就跟我走。」

　　「跟你走有何好處？」

　　「跟我走，我會讓你……」

　　「讓我做皇帝。」他自嘲地說：「呵呵！就算你把龍袍加在我身上，我也不像個皇帝。」

　　右廂人影出現，五位女騎士魚貫出堂，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江書生更是眼中發亮。

　　為首的年輕女騎士，換穿了彩花衣裙，經過梳洗之後，更顯得明艷照人，高貴的風華令人目眩。

　　「是你！」第二位女騎士訝然叫，突然越過主人身側，身形一閃，便到了禹秋田桌前。禹秋田一驚，作勢開溜。

　　「你敢走？」女騎士沉叱，纖手要伸出了。

　　「真是霉透了。」他苦笑：「不是冤家不聚頭，看來，我的災殃未了。」

　　穿彩衣裙女騎士也到了，臉上有怒意。

　　「你該說冤家路窄。」女騎士睥睨著他，像一個面對臣下的女皇：「我還以為你已經溝死溝埋了呢？可讓我碰上你了，我找你一年，我不相信這次你逃得掉。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其他四位女騎士的打扮，一看便知是隨從，衣裙沒有主人華麗，忠實地在主人的手勢指揮下，團團把他圍住了，躍然欲動。

　　只要他一動，八條纖爪就會向他集中，他將變成落在蜘蛛的爪內，更像受到八爪章魚的擁抱。

　　江書生喜上眉梢，等機會與女騎士搭訕，等得太久了，一直苦無機會。

　　「禹兄，你怎麼啦？」江書生笑吟吟站起：「你得罪了這位可敬的小姐，唐突佳人罪有應得……」

　　「沒你的事。」彩衣裙女騎士冷冷地說。

　　江書生更為興奮，引對方說話的目的達到啦！

　　那年頭，夫人小姐是尊敬的稱呼。十五歲以下普通人家的閨女，通常稱大姑娘小姑娘。在江南某些地方，把大戶人家的小姐稱姑娘，麻煩大了，因為教坊裏的粉頭稱為姑娘。

　　「這人姓禹，是在下的同伴。小姐犯不著與他計較，有事請讓在下替小姐分憂。」江書生客氣又誠懇，英俊的臉上，有令異性動情的倜儻笑容：「在下姓江，名偉，字人傑，請教小姐貴姓芳名？」

　　「唔！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女騎士顯然對江書生頗有好感，當然先前江書生讓出宿處，已引起她的注意了：「八表狂生，沒錯吧？」

　　「正是區區，小姐……」

　　「新一代江湖十新秀之一，八表狂生的名號相當響亮呢！」女騎士不再像驕傲的女皇，臉上重視優美典雅的微笑：「我姓樊。」

　　「哎呀！」八表狂生輕呼，臉上湧起興奮的神情目現異彩：「原來是虹劍電梭樊飛瓊小姐，失敬失敬。樊小姐出道兩年，飛虹寶劍所向無敵，在江湖出沒如神龍，無人知道芳駕的真正動向，以至緣慳一面，今日幸遇，足慰平生。」

　　人生得英俊，倜儻出群，嘴上一甜，更能博得女性的好感。

　　虹劍電梭樊飛瓊也不例外，微笑更甜了。

　　「閣下風雲際會五載，名列江湖十新秀之一，我出道兩年，那敢妄言所向無故？」虹劍電梭說得客氣，實際上有掩不住的得意：「他既然是你的同伴，你問問他吧！該怎辦我會衡量。」

　　「在下會還小姐的公道。」

　　「很好。」

　　禹秋田心中暗罵：「這兩個傢伙以為吃定我了。」

　　他總算知道這位假冒斯文的書生，是大有名氣的八表狂生。

　　雖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已在三四年前，就瞭解這個人的底細，知道對方是什麼貨色。

　　以他的身分來說，必須對江湖大勢，武林現狀，有深入的瞭解，才能活得如意，無往而不利。

　　他已在江湖遨遊了五六年，這兩位仁兄仁姐該算是他的後輩呢！

　　八表狂生立即變了臉，換了一張不怒而威的主子面孔，劍眉一挑，沖禹秋田冷冷一笑。

　　如果北人屠曾經將被救的真相告訴他，他的神情恐怕不會如此冷傲了。

　　江湖十新秀有男有女，與武林七仙女齊名，彼此的真才實學相去不遠，一比一已經不知誰勝誰負，一比三那是不可能的事。

　　禹秋田在元氣不曾全復時，三位仙女也奈何不了他。

　　「你說，怎麼一回事？」八表狂生真像主子責問隨從，幾乎要指著禹秋田的鼻子斥責了：「不許說謊，你必須敢承擔。」

　　北人屠倏然而起，要冒火了。同時，也替八表狂生捏了一把冷汗。

　　北人屠是江湖高手名宿，當然聽說過八表狂生是何人物，結交迄今，這才正式知道這位書生的名號身分，心中疑雲大起。

　　擒龍客是名宿前輩，名頭武功都比江湖十新秀高，為何表現得像僕從？似乎甘心情願尊奉八表狂生為主子呢！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擒龍客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北人屠的手臂，五指用上了真力，在瞬間就可催發絕學擒龍爪功，硬將北人屠壓回座位，制止北人屠干預。

　　禹秋田瞥了八表狂生一眼，神色一弛。

　　他不想生氣，時機未至。

　　「我說不如她說，我不想說一面之辭。」他臉上有懊喪無可奈何的神情：「說謊是江湖朋友的保命金科玉律，你要求我不說謊，太離譜了吧？你平生說不說謊？」

　　「閉嘴！我要你說。」八表狂生怒叱。

　　「如果我不……」

　　「如果你不說，我會用有效的手段讓你說。」八表狂生聲色俱厲，強者的面孔表露無遺。

　　「好好，我說。」他裝出害怕的神情：「去年在鎮江，樊小姐欺負我的朋友，我施展三隻手，掏走了她的荷包，就是這麼一回事。樊小姐，要不要我詳細說出當時的經過？」

　　「我等你說，等你說對我說的那些輕薄的話。」虹劍電梭紅雲上頰：「我才有正式問罪的正當理由。該死的！你逃得真快，這次四面堵住了你，你再逃給我看？」

　　「你這種浪人濫貨，說輕薄下流話平常得很，最好打掉你滿口狗牙。」八表狂生火爆地說，一聽便知道他曾經調戲過虹劍電梭：「樊小姐的荷包呢？」

　　「一年了，早就丟掉啦！」

　　店門口，有人探頭往內瞧。

　　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禹秋田身上，只有北人屠是有心人，知道門外的人是三仙女中的一仙女或兩仙女，想必是有意前來探消息的，店堂內起了爭執，她們便不再進來了，在外面冷眼旁觀。

　　「該死的東西……」八表狂生兇狠地一耳光抽出。

　　「去你娘的！」禹秋田忍無可忍，仰面後躺一腳輕挑，食桌猛然飛翻。

　　八表狂生不知自量，狂妄地出手，五女合圍便出現了空隙，給禹秋田脫身的好機會。

　　變生倉促，誰也沒料到禹秋田會來上這一手妙著。

　　眾人都看到他仰身避掌，卻沒留意桌上的餐具菜餚，是先一剎那飛起來的。

　　可憐的八表狂生毫無提防，變化也的確太快了，那有機會閃避？餐具菜餚湯水，碗盤打在身上砸得碎片亂飛，一頭一臉全是菜餚湯水，眼前一片模糊混沌朦朧，吃足了苦頭。

　　食桌卻是向前飛翻的，向對面的虹劍電梭翻砸，卻沒有餐具菜餚飛濺，龐大的食桌也易於閃躲。

　　食桌與餐具，是分向兩個方向拋擲的。

　　只有留了心的行家，才能看出異處。

　　食堂中燈火少，光度有限，剎那間燈火搖搖，人影一陣亂閃。

　　旁觀的擒龍客名不虛傳，不愧稱高手名宿，一閃即至，擒龍爪跟蹤下沉。

　　抓落空，長凳下沒有躺倒的禹秋田。

　　「我要剝你的皮！」八表狂生厲叫，狼狽地退了兩步，忙亂地抹除臉上的污穢，湯油入目的滋味真不好受，憤怒如狂卻又無法出手攻擊。

　　「咦！」擒龍客驚叫：「五行遁術！這小輩可怕，他像鬼一樣消失了，或者土遁走了。」

　　四盞雙支燭臺熄了兩盞，光線更暗。

　　「不是五行遁術，是絕頂輕功流光遁影。」退至一旁的虹劍電梭懊喪地說：「確是快得不可思議，上次他也是在酒樓上大庭廣眾間，用這種身法逃走的，這次我仍然堵不住他。」

　　店伙重新點亮蠟燭，臉色不正常。

　　「諸位相信嗎？」店伙指指廳角堆放不少馬鞍行囊處一指：「那位客官的馬鞍馬包，就在燭光閃動時，平白無故不見了，恐怕是……是鬼擄走的……」

　　門外夜空寂寂，鬼影俱無。

　　蹄聲乍起，眾人搶出門外，只看到一匹健馬向官道南端飛馳，已經遠出百步外向南絕塵而去。

　　北人屠是唯一心中有數的人，不以為怪。在大屠殺現場，三仙女聯手攻擊，光天化日太陽當頭，禹秋田依然能碎劍遁走無影無蹤，黑夜間脫身更容易百倍。

　　「這小子一定是傳聞中的復仇客，錯不了。」北人屠心中暗叫。

　　其實，傳聞中的復仇客，並非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眾所周知，不論他替人復仇或為自己復仇，通常先派人下書警告。在警告期間現身時，穿黑或灰色的夜行衣，以巾蒙面，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平時，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何處隱身。

　　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殺手，他替人復仇，據說從不接受酬勞，也從不以真面目與復仇的苦主打交道。所以，他不能算是殺手，應該算是風塵奇人怪傑。神秘復仇客的聲威，五六年來聲譽不斷上升，真具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

　　那些心懷鬼胎，經常做虧心事的人，少不了心懷恐懼和憎恨，把他看成眼中釘，有志一同稱他為該死的殺手，日夜提防他光臨行兇。

　　這種遊戲風塵的怪傑，江湖上為數甚眾，每一代都有出類拔萃的人才，有些傑出的甚至被尊稱為俠，俠是主持正義的代表。

　　這一代，神秘復仇客該是最傑出的一個，但沒有人願意心甘情願稱他為俠，因為他殺戮甚慘。

　　即使是一個小爪牙，他也照殺不誤。據說他常常劍使刀招，會毫不容情將人的頭砍下來。

　　用劍的人，通常不會將人的腦袋砍掉的。劍以衝刺為主，有些高手喜歡賣弄，指定部位攻擊甚至攻穴，一劍刺殺乾淨利落，不會有斷肢殘骸費神收殮。

　　神秘復仇客確是用劍，亂砍亂殺十分可怕。而且，他自己沒有專用的寶劍。

　　接到警告函的人，最好把爪牙遣走，以免枉送性命。

　　據行家說，他用的是天殘劍術，那是百餘年前，曾經掀起武林狂風巨浪，大殺武林人物，轟動天下的恨海狂龍，遺世的可怕劍術。

　　當然，這是傳說，誰知道百餘年前的事？至少當代沒有人見過什麼恨海狂龍。

　　北人屠見過神秘復仇客，當然不便胡說八道，公然指稱禹秋田是神秘復仇客，說不定有人認為他故意造謠生事，有意自抬身價呢！

　　當然禹秋田也不會放過他，即使禹秋田真是神秘復仇客，洩露他人的秘密，後果是極為嚴重的。這也就是他不將脫險經過詳情，告訴擒龍客的原因所在。

　　※※※

　　大道黑沉沉，行人絕跡。

　　星光朗朗，曠野中不時傳來幾聲野狗的淒厲長嗥，梟啼聲也令人毛骨悚然，夜間行走，真需要有超人的膽氣，所以沒有旅客敢走夜路。

　　急驟的蹄聲，引來遠處村落傳來的犬吠。

　　騎士必定膽氣超人，單人獨騎向南趕。

　　遠在百步外，便發現路右屹立著一匹馬，人與馬顯得朦朦朧朧，紋絲不動像幽靈。這段路寬闊平直，路旁沒有栽行道樹，星光朗朗，因此遠在百步外，仍可看出是一人一馬的形影。

　　騎士相當機警，對駐馬相候的人豈能不提高警覺？一面策馬急馳，一面緊了緊佩劍，本能地檢查百寶囊是否礙手礙腳。

　　江湖人的百寶囊，所盛物包羅萬象，稱百寶名實相副，當然盛有備用的暗器。這玩意掛在肋下，如果型式過大，與人動手會妨礙行動，必須安置在趁手的地方，以免掏備用暗器時耽誤時間。

　　預先有了準備，因此馳近時健馬蹄下一緩。

　　駐馬相候的騎士，人與馬一直就紋絲不動。

　　「什麼人？」接近至十步左右，健馬小馳，騎士警覺地沉聲喝問。

　　「等你的人。」駐馬相候的騎士一面回答，一面策馬以相同的速度，並轡南行。

　　「等我的人？咱們認識嗎？」

　　「這不就認識了嗎？」

　　「在下不知道你是老幾，你知道在下是誰？」

　　「不久就知道了，咱們將有機會親近親近。」

　　「胡說八道。」騎士加了一鞭，座騎放蹄前衝。

　　「你老兄聽不進老實話。」相候的騎士也揮了一鞭，仍以同樣的速度並騎急進。

　　「為何要跟來？」騎士更為警覺，厲聲大喝。

　　「和你親近呀！」

　　「你是何來路？」

　　「不久自知。」

　　「亮名號。」

　　「不久自知。」

　　「你死吧！」

　　黑夜中怎能看得到暗器？雙馬並馳，中間相距不足一丈，暗器一出便到了，絕難看到形影。

　　相候的騎士左手一抄，奇準地抄住到達左肋的一枚三棱透風鏢。

　　「好準的手法。」相候的騎士大聲稱讚。

　　健馬速度甚快，從側方射擊脅肋，不但射擊的面積小，前置量更不容易預測，奔馳的健馬並非平穩前進的，這一鏢竟然奇準無比。

　　接暗器的人，更是高明得匪夷所思。

　　「咔啦！」第二第三支透風鏢，接二連三被左手一一接住一把抓，鏢落在掌中，發出清脆的接觸響聲。

　　連珠鏢，連珠接。

　　「還給你！」喝聲似沉雷。

　　騎士身形下伏，伏鞍避鏢，有自知之明，絕不可能接回自己的鏢。

　　一聲狂叫，騎士滾落雕鞍，砰然大震中，被馬蹄掀起的塵埃掩沒了，健馬衝出十餘步外，緩緩止蹄。

　　訓練精良的馬，主人落鞍便會自行止蹄。

　　相候的騎士兜轉馬頭，緩緩回到原地。

　　「你死不了。」相候的騎士泰然自若下馬：「鏢尾擊中章門穴，左半身僵麻而已。」

　　落馬的騎士心膽俱寒，對方居然在這種情況下，準確地認穴發鏢，雙方的造詣相差太遠了。

　　「你……你到底是……是何來……路？」騎士左半身發僵發麻，右半身仍可移動，吃力地拔劍。

　　「在等你呀！老兄。」相候騎士踢了對方一腳，踢中右肘，劍不但無法拔出，右臂似已失去活動能力，絕望地停止掙扎。

　　「你為何等……等我？」

　　「因為你是傳信的人。」

　　「我……」

　　腦門挨了一擊，立即昏厥。

　　※※※

　　三更初，店堂中仍然燈火明亮。

　　虹劍電梭與八表狂生秉燭品茗，雙方都有意結交，意氣相投，大有相逢恨晚的感覺。

　　擒龍客與北人屠，由店東大力神在廚下設桌款待，談些江湖見聞武林大勢，也天南地北胡扯。

　　「樊小姐是從南面來的？」八表狂生開始談及正題，普通朋友是不便打聽或探索對方根柢的：「我也是，在太原方面將有一段時日逗留。」

　　「我不到太原，直接前往天長堡。」虹劍電梭毫不隱瞞此行的目的：「在前面村落，所到天長堡的人在此地鬧事的稍息，因此留下來看看。天長堡遠在數百里外，怎麼可能在這裏扮強梁？沒想到確是真的。」

　　「真巧啊！我也是前往天長堡的。」八表狂生欣然說：「天長堡的人在此鬧事，其實不足為奇。山西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有權在晉南保護他們的權益，擄走幾個人處死算不了什麼。在江湖闖蕩刀頭舔血玩命，所為何來？說穿了只為了兩個字：名與利，權勢就是名與利的結合。」

　　「說得也是，他的確有權維護他的權勢。」虹劍電梭本來就是追逐權勢的女強人，當然同意八表狂生的看法：「我去找他，目的也是為了保護我的權益。」

　　「會無好會？」八表狂生進一步試探。

　　「不一定。」虹劍電梭鳳目中有殺機：「如果雙方的權益有了衝突，就不是好會。好不好，決定權在祝堡主，他是地主。你呢？」

　　「似乎你我有志一同，我也是為了保護權益而來的。不過，此行應該很順利。要我助一臂之力嗎？我希望能為你盡力，請不要拒絕我的幫助，好嗎？」

　　「去年他行腳江南，帶了一批人扮強盜，洗劫了我一位朋友，劫走了幾件珍藏。」

　　「他是一個珍寶收藏家，建了聚寶樓收藏他的珍寶。」

　　「他如果不交還……」

　　「或許我可以勸勸他割愛。」

　　「那就謝謝你啦！」虹劍電梭嫣然一笑，燭光下顯得更為嫵媚：「我人手少，還真不想和他反目，能和平解決求之不得，強龍不敢地頭蛇，何況我還不能算強龍。」

　　「當然，你我都是作最壞的打算。」八表狂生鄭重地說：「我去向他索人，你去找他索珍寶，都有利害衝突，很難保證一切順利。我帶了不少人，必要時，你我並肩聯手，鬥一鬥他這條強龍。」

　　「希望無此必要，皆大歡喜。」

　　「但願如此。哦！你對那個禹秋田瞭解多少？」

　　「去年他叫禹春山。」

　　一年春山，一年秋田，一聽就知道名是經常改變的，絕不可能是有名聲威的人物。

　　「綽號呢？」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我和他僅在鎮江的酒樓上見過他一面，後來四處打聽，得不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

　　「這種小混混只憑打濫仗混世，名改來改去以避禍逃災，那有什麼來歷？下次休讓我碰上……」

　　本來已閉妥的店門，不知何時門閂自退，插閂也無聲自折。

　　啟門聲傳出，禹秋田出現在門外。

第五章　靈貓戲鼠

　　「不要說下次，咱們這次的事還沒了呢。」禹秋田邁入用腳掩上門，似乎早已將兩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臉上有邪邪的笑意，隨手抽出一根門閂：「你這混蛋在漂亮女人面前逞英雄充好漢，以護花使者自居，狂妄地向在下挑戰，死不要臉說我只憑濫仗混世。好，今晚咱們把賬算個一清二楚，免得你有下次，下次我可不想再用菜餚湯汁淋你的狗頭。」

　　以狂為綽號的人愈來愈多，似已成為時尚，因為武林十一高手排名第一的人，叫狂劍榮昌。

　　綽號可以凸顯出其人的個性，可以，給對手增加心理威脅誰不怕發狂的人？所以江湖上有人稱狂劍、狂刀、狂人、狂生……

　　八表狂生狂傲自負，人才一表，所以稱狂生，立即被這一番的話激怒得狂性大發。

　　一聲厲吼，八表狂生火雜雜地狂衝而上。

　　禹秋田門閂左盪右決，附近兩張食桌與長凳，被掃翻出兩丈外，便有足以施展的空間了。

　　門閂是一根兩尺餘長的長方木，用來打破人的頭十分趁手，在武林朋友手中，正是最趁手最靈活的手棍，但用來鬥刀劍，卻不是靈光的兵刃。

　　八表狂生衝出時，劍已出鞘，狂怒地衝進，劍發狠招亂灑星羅，要用亂劍分了禹秋田的屍。

　　在美麗女人面前拼搏，當然會全力以赴，劍上風雷驟發，攻勢之猛驚心動魄。

　　「叮叮噹噹……」門閂與劍接觸的怪聲連續爆發，劍鳴聲清越震耳。

　　每一閂皆奇準地擊中劍脊，八表狂生毫無用劍鋒削斷門閂的機會，狂野的衝刺難越雷池半步，滔滔而出的十餘劍，皆被門閂撥出偏門，勞而無功白白浪費精力，銳氣逐劍降低。

　　禹秋田不退不讓，來一劍接一劍，雙腳在三尺空間內靈活地挪移，反擊的每一閂皆長驅直入，出現在八表狂生的面孔前，似乎距鼻尖不足半寸，不由八表狂生不收劍自保，劍上強烈的渾雄劍氣，對木製的門閂，毫無反震毀損的威力。

　　「用削砍訣！」旁觀的擒龍客大叫，指示機宜。

　　「沒有用，黃兄。」一旁的北人屠說：「砍斷了門閂，門閂的後段一定會乘隙飛出，毫無躲閃的餘地。禹小子就有這種任意控制兵刃完整或損毀的絕技。」

　　北人屠是行家，從血腥中闖出名頭的高手。禹秋田與三仙女交手，旁觀者清心中了然，禹秋田的劍，並非被三仙女擊碎的，碎劍八方飛射，三仙女當時吃驚之下，只有一個念頭：防範被碎劍及體，因而忽略了禹秋田的動向，分了心視覺也亂了，所以不知道禹秋田是如何遁走的。

　　雙方交手已明朗化，八表狂生的劍毫無威力可言，如果禹秋田的門閂被砍斷，那一定是禹秋田有意讓它斷的，絕非八表狂生所造成的結果。

　　「你很瞭解他？」擒龍客問。

　　「我們是難友，我一點也不瞭解他。」

　　「用你的刀，一定可以對付他。」

　　「不可能。」

　　「去試試看。」

　　「我不去。」北人屠說得斬釘截鐵。

　　「你……」

　　「你聽著。」北人屠神色凜然：「他從屍堆中，把我拖回陽世。這世間待我並沒有多少好處，我北人屠也沒欠這世間什麼，我卻知道欠了他一條命的情，北人屠不是人間賤丈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閣下，我們有合作的承諾，我們助你向天長堡……」

　　「合作對付天長堡的承諾，與要求在下對付救命恩人有何干連？擒龍客，你一點也沒有武林朋友的風骨，你只是一個浪得虛名的人渣，一個狗屁不如的混蛋。」北人屠聲震屋瓦，殺氣騰騰：「我北人屠兇名蓋世，可不做喪心病狂的無恥勾當。」

　　擒龍客憤怒如狂，臉上成了紫醬色，猛地伸手便抓，用上了擒龍爪功。

　　達一次，突襲無功。北人屠上次被出其不意抓住，一直對擒龍客小心提防，這次怎會上當？

　　在指尖前疾退出三步外，刀光一閃，潑風刀立下了門戶，刀氣襲人。

　　「撲上來！」北人屠沉叱：「看我屠狗的刀利是不利，你這陰險的混蛋，上！」

　　擒龍客的擒龍爪功雖則可怕，可以抓石成粉，不怕刀砍劍劈，但只限於武功比他差的人，用來對付功力相當的北人屠，怎敢冒險用爪對付潑風刀？

　　手按上了劍靶，但鬥場的情勢吸引了所有的人。

　　八表狂生的劍，已遞不出招式，禹秋田的門閂，像靈蛇般在八表狂生的胸腹間鑽旋，吞吐急如電閃，逼得八表狂生滿地旋走，劍被逼在外側收不回來爭取中宮，大概曾經被門閂揍了幾下，不敢硬挺硬抗，發瘋似的旋走，要擺脫門閂的緊迫追逐，支撐不了多久啦！

　　「這叫做靈貓戲鼠，滋味如何？」禹秋田一面進攻，一面嘲笑：「快躲，免得打斷幾條肋骨，躲！」

　　八表狂生最後沒躲開當胸一點，噗一聲門閂點在右胸下，暴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拉開了距離，劍便可以收回搶得中宮了，可惜慢了一剎那，噗一聲右小臂挨了一下，劍重新向外張。

　　八表狂生感到右臂奇痛入骨，劍向外盪，痛得叫了一聲，馬步大亂。

　　門閂再閃，噗一聲敲在左肩上，左肩欲裂，左手失去活動能力。

　　禹秋田左手一伸，劈胸揪住手法十分粗俗。

　　「放了他！」虹劍電梭嬌叱聲震耳：「不然，你死得最快。」

　　禹秋田扭頭瞥了虹劍電梭一眼，目光停留在對方左手掌的光閃閃銀梭上。

　　虹劍電梭成名的威展江湖暗器，俗稱八瓣銀梭，擊中物體時，會崩散為八塊，一丈方圓內，任何一塊皆可傷人，不但是霸道絕倫的暗器，而且是對付群毆的最佳兵刃，金鐘罩鐵布衫火候精純的人，也禁受不起一擊。

　　它的缺點是：一發射便成為廢物，不能再拼攏使用了，打造不易，價值昂貴。因此，除非有絕對必要，虹劍電梭十分珍惜使用，以唬人的機會為多，拼鬥時寧可使用她的飛虹劍，她的劍術的確值得驕傲。

　　「你要用那玩意打我？」禹秋田笑問。

　　「那是一定的，除非你放了他。」虹劍電梭語氣堅決，不容懷疑。

　　「我打賭你雖是女人，一定不會女紅，更不會織布，那玩意本來該用來織布的。好吧！你贏了。」禹秋田把八表狂生推出丈外，邪笑著說：「閣下沒想到吧？你在女人面前稱英雄，結果女人反而救了你，你真幸運。下次在我面前，你最好放聰明些。」

　　八表狂生雙手仍難恢復活動如意能力，羞憤難當，迄今為止，仍然不知道為何劍剋制不了門閂，為何一直處在挨打局面。禹秋田的表現毫無高手的威武和風度，使用門閂也毫無奇處，一點也沒有驚世的手法和超人的武功氣勢，為何劍始終施展不開？

　　「今晚我喝了不少汾酒。」八表狂生厲聲叫吼：「地方太小施展不開，下次，我必定殺你，必定。」

　　勉強找理由遮羞，輸不起的人就是這到德性。八表狂生就是輸不起的人，當然要在下次洗雪這奇恥大辱，武功輸了口不能輸。

　　「那你得痛下苦功練劍，不要光說不練。」禹秋田嘴上不饒人：「像你這重整天在爭名奪利中打滾，在陰謀計算別人中用心機的人，那有工夫下苦功勤練？所以你殺不了我。」

　　「你我的賬還沒算呢！」虹劍電梭收了小銀梭，舉步向前接近：「我死盯著你，不信你真能在我一眨眼時平空消失掉。」

　　「好了好了，我怕你。」禹秋田丟掉門閂：「其實你心中明白，去年鎮江的事其錯在你，該討債的是我，那次你已經擺足了威風，風頭最健。你一個大閨女，目灼灼死盯著我，有失淑女風範，別人怎麼說？我是一個相當年輕英俊的紳士呢！」

　　有幾分才貌自命淑女的姑娘們，最討厭這種油腔滑調而又具有才華的男人，表面示弱不介意名頭聲譽，卻每句話都傷人自尊，令人又愛又恨。

　　「我要打爛你的狗頭。」虹劍電梭暴怒地叫罵，女人當然罵不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憤怒地衝上。

　　禹秋田急閃，到了先前兩人品茗的食桌前，一把抓起茶壺，臉上邪笑湧現。

　　「我打賭，你會變成落湯雞。」他掀開壺蓋丟掉：「真妙，還有大半壺熱茶，淋在身上一定很精采，你的典雅綢衣裙保證會變成半透明的，不信你再接近看看？」

　　虹劍電梭真不敢再接近，熱茶潑在身上，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旅途中洗衣裙麻煩得很呢！

　　「你……你你……」虹劍電梭哭笑不得，氣得漲紅了臉：「我一定要殺掉你這痞棍，一定。」

　　「又一個一定要殺我的人，以後保證會有第三個，倒霉。」他放回茶壺，向在走道口強忍笑意的大力神叫：「殷東主，弄壞你的生財家具，抱歉，我賠。他們吃飽了喝足了，我肚子裏酒蟲饞蟲都在造反呢！勞駕弄些酒菜填五臟廟，謝啦！」

　　「你敢在我這裏逗留？」虹劍電梭顯然不歡迎他留下。

　　「算了，樊大小姐，彼此無仇無根，些小衝突用不著你死我活，對不對？一個在江湖有志稱雄道霸的人，計較小是小非氣量小，成不了大事的。」他不再邪笑，語氣誠懇：「小衝突過了就算，犯不著沒完沒了。像你這種天仙似的美貌大小姐，走到那一角落都會有人閒言閒語，凡事計較，你得整天為雞毛蒜皮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甚至會把天下人都當成仇敵，日子難過得很呢！我為鎮江的事道歉，夠了吧？」

　　態度雖表現得誠懇，但言辭問仍流露出諷刺味。女性心眼小而且敏感，虹劍電梭也不例外，恨恨地哼了一聲，昂首挺胸氣虎虎地走了。

　　八表狂生羞憤難當，已先一步偕同擒龍客離去。

　　大力神當然不便讓他倆睡食廳，讓出一向店伙住的小房作宿處。

　　北人屠不再理會擒龍客，已看出這位名宿太過陰險，不好相處，打定主意不與他們到天長堡，過來替禹秋田拾掇食桌，在對面相陪。

　　大力神打發店伙離開安歇，弄來一些肉脯燒鹵，兩壺真正的汾州杏花村汾酒，興高采烈前來相陪。

　　真正的杏花村上等汾酒，不是透明晶瑩的，而是淡碧綠的光澤，香傳百步的珍品。

　　「老弟，我算是服了你。」大力神斟上酒豪放地舉杯：「敬你。兄弟早年久走江湖，見識過無數高手名家，可就沒見過憑一根木製門閂，能封住狂風暴雨劍勢的高手。你知道那位八表狂生的來歷，是嗎？」

　　「不但知道來歷，而且知道根柢。」禹秋田回敬了一杯，這才放低聲音說：「江家的狂風十八劍，四五十年前，一代劍豪狂風劍客江萬里，號稱劍術宗師的秘學。狂生定然是江家的子侄，劍術已獲江家真傳，只是心浮氣躁，一出手就求勝心切，反而被我奪獲先機，無法施展劍術的精髓，輸得很冤，難怪他不服氣。」

　　「算了吧！我北人屠眼睛還沒瞎呢。」北人屠拍拍禹秋田的肩膀笑笑：「別裝了，我是目擊你力敵三仙女的人。哦！小子，你不是走了嗎？」

　　「乘機辦事而已，我要證實一些事。」禹秋田不多加解釋：「我是玩弄詭計，作弄人的專家，不希望在陰溝裏翻船，所以先求證以求穩紮穩打。褚兄，他們是不是邀你一同前往天長堡討公道？」

　　「不錯。」

　　「不要跟他們去，褚兄。」

　　「不去了，那個擒龍客陰險得可怕。」北人屠搖頭苦笑：「我這人愣頭愣腦，除了敢殺敢拼之外，一無長處，不喜歡與陰險的人打交道。」

　　「對，離開他們遠一點。」

　　「小子，聽到什麼風聲了？」北人屠自嘲愣頭愣腦，其實心清肚明，憑闖蕩江湖盛名不衰的經歷與經驗，絕不會是一個一無長處的笨瓜。

　　「他們後面還有一大批人，其中有人已經搭上了天長堡某條線，可能獲得協議，皆大歡喜。祝堡主父子目下可能在解州以南，搜尋天涯浪客與玉面狐，也留意千幻夜叉，不久可能往回趕，與八表狂生會合，很可能高高興興至天長堡作容。」

　　「老天爺！我如果跟他們去……」

　　「你北人屠必定再死一次。」大力神咬牙說：「擒龍客已提出要求，要我也一同前往替他們助威。如果我拒絕，他威脅說後果自負，我也死定了，我是天長堡兇徒擄人的人證。」

　　「狗娘養的可惡！」北人屠咬牙切齒：「小子，要不要連夜動身擺脫他們？」

　　「擺脫不了的，褚兄，擺脫得了今天，擺脫不了以後。」禹秋田虎目中冷電乍現。

　　「他們會緊迫不捨，至死方休？」

　　「這兩位仁兄用不著自己追。」

　　「哦！你是說……」

　　「你該知道鷹揚會。」

　　「山門設在揚州的鷹揚會？」北人屠臉色一變：「會主五嶽狂鷹狄飛揚，五年前創會一舉成為江湖大豪。該會盡做些見不得人的狗屁事，會眾日增加蟻附膻，連黑道朋友也為之側目。你是說，這兩個人……」

　　「該會設有三位副會主，八表狂生是排名第二的副會主。擒龍客地位稍低，是外堂七星主的玉衡星主。」禹秋田盡量將聲音壓低，虎目不時瞟向半掩的大門：「外堂是專門對外的組織，這次來的人，全是外堂的高手。」

　　「小子，我相信你不是胡說八道的人。」北人屠訕訕地說：「鷹揚會是半公開的組合，一些重要的首腦並不隱瞞身分，我從沒聽說過首腦人物中，有這兩個人。」

　　「那些公然露面的首腦，是擺出來讓人看的，各地發生事故，都與他們無關，因為他們的行蹤眾所周知。哼！你以為我溜走乘機辦事，要證實的是什麼？」

　　「這……」

　　「站房裏那幾個借宿的旅客，是暗中策應與傳信的人。信息已經傳出，是有關天長堡擄人留了活口的事。」

　　「哎呀！」北人屠驚叫：「通知天長堡的人？」

　　「一點不錯，所以要你自己把腦袋送到天長堡。我已經把信使埋了，至少可以爭取到一兩天時間。」

　　「他們到天長堡，為了何事？」

　　「以後再告訴你。不瞞你說，鷹揚會成立的當時，我已經對他們留了心，對他們的了解，比任何人要深入一些，因為我得暗中防備他們，早晚會和他們發生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我的消息，只有一些是從信使口中獲得證實的。你們小心……」

　　燭火搖搖，簾動門響，人已失了蹤。

　　「這小子真是個鬼。」北人屠毛骨悚然地說：「段兄，你看清他是怎樣走的嗎？」

　　「沒看清。」大力神居然臉上、手上、汗毛根根聳立，而且打一冷顫：「你不要說鬼好不好？咱們柏亭阜附近村落，經常鬧鬼。」

　　「一定是你開黑店，經常做謀財害命的勾當，所以冤鬼祟人。呵呵！他娘的！你沒用人肉作脯吧？我可吃了不少呢！」北人屠居然有心情開玩笑。

　　「去你娘的！我孤家寡人，一人飽一家飽，不圖名利活得心安如意，何用開黑店？」

　　「不瞞你說，我真吃過人肉包子。」

　　「噁心！去你的。」

　　※※※

　　門外的確有人偷聽，天氣並不太寒冷，禹秋田先前進廳時，僅用腳掩上門，貼在門縫偷聽十分方便，廳內的人不可能發現門外有人偷聽。

　　偷聽的人相當機警，門一動便飛掠而走，去勢驚人，真有如電火流光。

　　禹秋田更快，黑夜中在近距離也難辨形影。

　　是一個身材小巧的灰影，剎那間便遠出百十步外，離開官道落荒飛遁，形影依稀可見。

　　已經進入草木叢生的郊野，不會有人追來啦！大白天也遇林莫入，黑夜中誰敢犯忌窮追入林？

　　灰影大概心中高興，百忙中扭頭目望。

　　糟了，黑影迎面壓倒。

　　想轉身自衛已來不及了，一切反應皆趕不上神意，砰一聲被黑影上勒喉，下抱腰，撲倒在草叢中，壓得牢牢地，想滾轉反擊卻力不從心。

　　「好啊，是女人。」禹秋田放手，一蹦而起：「你們真不肯罷手是不是？可惡。不要惹火我，小仙女，我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而是又邪又怪的男浪人。」

　　星光下，他認出是三仙女之一，是穿寶藍色騎裝的仙女，他是老江湖，知道這位仙女叫幻劍飛虹李春萱，一個頗有俠名的美麗任性大姑娘。

　　姑娘們先天體質不如男人，碰上高大如門神的人就矮了半截，因此大多數皆練了小巧的暗器防身，盡量避免與大男人貼身拼命。

　　幻劍飛虹李春萱的迴風柳葉刀，稱為飛虹迴風刀，像是可由神意指揮的精巧暗器，在江湖具有相當驚人的震撼力，一些自詡暗器宗師的名家，也對她的飛虹迴風刀刀深懷戒心。

　　另有一位仙女叫織女王碧瑤，所使用的子母金梭，比虹劍電梭的八瓣銀梭相去不遠，同樣具有可擊破內家氣功的威力。

　　「你……你你……」幻劍飛虹虹一躍而起，猛揉曾被手臂勒過的咽喉，羞急地大叫，大概被大男人壓在地下受不了啦：「你可惡。你……你到底是……是不是神秘復仇客？我要知道。」

　　「我說過我是神秘復仇客嗎？」

　　「這……我要知道你打算如何報復我們。」

　　「小丫頭，不要被江湖流言所愚弄了。」禹秋田冷冷地說：「神秘復仇客絕不會為了芝麻綠豆似的小仇小恨，舉起復仇之劍大開殺戒。你們三位仙女口碑並不差，只是有點任性自負，自以為是目空一切的小丫頭，我那有閒工夫向你們報復？」

　　「你是說……」

　　「我是說沒有閒工夫向你們報復。」禹秋田向後退走：「而且，你們查明真相之後，留下準備管閒事追兇，我相當佩服呢！不過……」

　　「不過什麼？」

　　「你們管不了這檔子事，力所不逮勉力而為，不足為法，失敗是意料中事。趕快離開山西，還來得及，你們不能失敗，知道後果嗎？」

　　「可是……」

　　「聽我的勸告，好嗎？再見，小丫頭。」

　　身形乍退，冉冉遠去。

　　「他……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小丫頭喃喃自語。

　　當然她不是小丫頭，在江湖成名好幾年啦！想起被抱住壓在地下，她感到渾身，起了奇異的變化。

　　「鬼才是小丫頭。」她頓足大叫。

　　※※※

　　「是什麼人？」北人屠低聲問。

　　「小仙女。」禹秋田說：「穿寶藍衣衫的那一個。」

　　「什麼仙女？」北人屠並沒見過江湖七仙女，見了也不知道是誰，所以上次他胡猜居然猜中了，但難分身分。

　　「好像是幻劍飛虹。」

　　「哦！她沒用飛虹迴風刀打你？」提起名號，北人屠就知道是那一個仙女了。

　　「沒有，大概是心中有愧吧！」

　　「小子，今後你有何打算？過河溜之大吉？」

　　「我是債主，沒錯吧？」

　　「去討債？」

　　「為何不？」

　　「好哇！小子，我跟定你了，我……我做你的隨從，你得答應。」

　　「廢話！你是前輩。」

　　「我是當真的。」北人屠鄭重地說：「我北人屠一生不服人，今天可是心甘情願服了你，你不答應也得答應，今後你是主人。」

　　「你少來，我一個人遨遊天下何等追逐自在？」禹秋田斷然拒絕：「正如同大力神所說，孤家寡人一人飽一家飽，多一個人就多費一分照顧，你自己走吧！」

　　「我跟定你了。」北人屠寫意地拍拍大肚子：「做主人的必須管吃管喝，今後不怕沒錢買酒啦！想起來就可以樂上老半天。小子，你是我北人屠值得替你賣命的好主人，你就認了吧！主人。」

　　「去你的，你追不上我的，我隨時都可以擺脫你。」

　　「呵呵！你擺脫不了我的，我看穿你了，你是一個講義氣的可敬主人，不然你不會回來再救我，不希望我上當，跟那些狗王八到天長堡送命，我已經欠了你兩條命的債，沒錯吧？」

　　「小老弟，我這間店顯然倒定了。」大力神乘機起哄：「你就多收容一個隨從吧！」

　　「胡搞！」禹秋田不願再纏夾，乾了杯中酒：「填五臟廟一而再受干擾，實在不是滋味。大掌櫃，今晚我在何處安頓？馬匹藏在樹林裏，在食廳打地鋪也沒有衾枕呢！」

　　「主人，不用擔心，這是隨從的事。」大力神笑吟吟地說。

　　※※※

　　山西騾車行的馬車停駐處，並非正式的站房，只是充作暫時休息的中途小歇腳站，也可以收容錯過宿站的一些粗豪旅客。

　　今晚除了車夫之外，另外接納了八個大拳頭粗胳膊的江湖豪客。

　　天黑後不久，一位旅客悄然乘座騎走了，從此一去不再回，站房的管事人員根本不敢過問。

　　三更天，擒龍客出現在兩名旅客的房中，整座站房靜悄悄，室中一燈如豆。

　　這八位旅客，果然是八表狂生帶來暗中策應的人，也負責傳送信息，在解州還有另一批接應主人，人數必定相當可觀。

　　天長堡高手如雲，藏龍臥虎，但對大批壓境的強龍，難免有所顧忌，用談判協定代替干戈，是最佳的解決爭端途徑，天長堡主並不愚蠢。

　　「查清楚了嗎？」擒龍客問。

　　「長上大可放心，一看就知道了，用不著費心打聽調查，我的有一半人認識她們。」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人，語氣自負肯定：「三個仙女，絕對正確。」

　　「武林七仙女，居然有三個同時結伴出現在山西道上，頗不尋常，為何？」

　　「這就不知道了，她們口風很緊，那家小店的店伙很機靈，但也探不出絲毫口風，恐怕得勞動副會主親自出馬了，副會主很得女人緣。」

　　「廢話，副會主心裏很不愉快，目下沒有心情親自出馬，明天她們一走……」

　　「她們走不走，與咱們無關，咱們也要走，長上為何擔不必要的心？」

　　「防患於未然，你懂不懂？」

　　「屬下認為，多管閒事恐將節外生枝。目下她們涉入天長堡擄人的事，讓天長堡的人去擔心吧！」

　　「你不覺得，如果有機會的話，把她們羅致入會，對本會是否極為有利？」

　　「那不是咱們這些地位低的人，所能權衡利害的事。根據這三位仙女的聲譽家世，她們不可能正眼看咱們鷹揚會，又何必白費心機？用脅迫手段迫使她們就範，須防激起武林公憤，長上務必三思。」

　　這是一位盡職忠誠的好部屬，分析的道理十分中肯，可惜擒龍客不是一個好的上級領導者，不肯接受部屬有遠見的建議意見。

　　「你們只要負責調查就好，其他的事用不著你們操心。盡快調查出她們的來意動靜，副會主急於知道底細，以便找機會接近圖謀。哦！是那三位仙女？」

　　「著綠的是飛鳳歐陽明鳳，隨行的是她的長輩神手尹浩然夫婦；穿藍的是神針玉女張淑貞，隨行的兩男女還不知底細；穿寶藍的是幻劍飛虹李春萱，是七仙女中最令人頭痛的一個，她的飛刀十分可怕，誰惹火了她，她會跟你沒完沒了。聽說她最討厭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男人，副會主接近她必須小心。」

　　「讓副會主去操心吧，沒你的事，按行程，明晨信息定可傳回，接到信息，立即稟報。」

　　「遵命。」

　　「一切小心。」擒龍客叮嚀後，出室走了。

　　中年人送走擒龍客，返室掩上門搖頭苦笑。

　　「無端干預天長堡的事，對咱們又有何好處？」中年人向同伴發牢騷：「祝堡主奸似鬼，絕不會為了咱們替他分憂，就多讓一步多一分誠意。這裏是他的地盤，他處理得了勢力範圍內的大小事故，咱們插手干預，說不定反而引起誤會，認為咱們挾恩要脅呢！何苦來哉？」

　　「你不懂，老哥。」同伴冷冷一笑，吹熄了燈火。

　　「我不借什麼？」

　　「那些女人……」

　　「哦！女人……」

　　「不錯，副會主見了漂亮標緻的女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床。」

　　「有一天，他會死在床上。」

　　「去你的！天下的男男女女，絕大多數都死在床上，廢話！」

　　「那可不一定哦！不錯，大多數的人死在床上，問題是如何死在床上……」

　　「睡吧！別胡思亂想了，他娘的倒霉，其實今晚該在安邑縣城投宿的，我的床上一定有女人快活。」

　　「你也想死在有女人的床上？」

　　「混蛋！烏鴉嘴，呸！」

　　※※※

　　三更將盡，店東大力神還沒安睡。

　　一旦拋棄數年的心血，難怪他無法就寢，要重新投入莽莽江湖，重過刀光劍影的日子，在他來說，該是太老了，他輝煌的過去永不會回來。

　　但不拋棄行嗎？有人逼他拋棄，即使目下擒龍客不急於逼他，日後一定會有人聞風而至的，早年的仇家也必定蜂擁而來。

　　他不想另起爐灶，遠走某處地方躲起來。

　　他在房中面對孤燈沉思，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叱吒風雲大半輩子，迄今依然人單只影，既不願成家有後顧之憂，又不願像閒雲野鶴般逃世過苦日子，到頭來，又得丟掉根基，重操舊業在刀劍中玩命。

　　「少年子弟江湖老。」他喟然嘆息：「我這種人，不但要老在江湖，也將死在江湖，這是命。」

　　思前想後，他覺得好笑，也感到悲哀，真有英雄末路的感慨在心頭。他對禹秋田一無所知，居然衝動地要求做禹秋田的隨從，真是豈有此理。

　　也許，情勢惡劣急於離開吧！或者禹秋田驚世的武功，讓他心甘情願隨一個強者的心理在作怪，既然要重新在刀劍中玩命，追隨一個強者畢竟安全些。

　　門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叩門聲隨起。

　　自從擒龍客揭破他的身分後，江湖人的警覺心，喚醒了他的平安夢，他便悄悄地作了應變的準備，作最壞的打算。

　　首先，便是取出窖藏的兵刃：三十二斤鑌鐵打造的黑亮降魔杵。

　　其次，是裝了釘刺的護手套。他神力天生，徒手相搏時，可以生裂虎豹，誰想抓他的手臂，保證指損掌傷，所以對方只要被他的手控制住，休想掙脫他的掌握，絕難傷及他的手臂解脫。

　　再就是連睡覺也懶得解下的皮護腰，他的腰禁得起刀砍斧劈。

　　不可能有店伙躡手躡腳午夜後來找他，他警覺地將茶油燈擱在壁角背風處，悄然拉開門閂閃在一旁。

　　「進來，門沒上門。」他沉靜地說。

　　房門吱呀呀緩緩推開，門外的人並沒即刻入室。

　　「知道你沒睡，可以談談嗎？」門外的擒龍客語氣相當有禮：「沒關係吧？」

　　「請進，我這破房子擋不住任何人。」他冷冷一笑：「最好談些風花雪月的事。」

　　「呵呵！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擒龍客陰笑著入室，信手掩上房門：「換了我，同樣有點想不開。」

　　「不要話中有話，我是個粗人，聽不懂也不願猜弦外之音。請坐。」他拖出小方桌下的長凳請對方坐，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北人屠拒絕跟你們走，對你們並無損失，你們北行的計畫中，本來就沒有他。」

　　「殷兄，問題不在有否損失，而在威信是否受損。」擒龍客識趣地隔桌落坐，表示不會突然用擒龍爪突襲：「北人屠食言背信，損害了咱們的威信……」

　　「何必呢！是你們逼他食言背信的。禹秋田從鬼門關內把他拉回陽世，你們卻慫恿他向禹秋田動刀。北人屠一代殺星，固然不是好東西，但直腸直肚恩怨分明，責怪他是不公平的。」他仗義執言，為北人屠的行為辯護：「他還沒正式成為你們的人呢！你老兄的要求也太過分了。」

　　「不談他，談你。」擒龍客擺脫於己不利的話題：「明天咱們要動身，以至誠邀你老兄同行。殷兄，你曾經是一代之雄，昔年何等風光？窩在這裏賺十文八文混口食，這種日子不好過吧，是嗎？」

　　「過去了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他的話居然含有哲理：「往昔的大力神已經被江湖淘汰了，我一點也不留戀昔年的風光。」

　　「老兄，你要明白處境，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已經成為天長堡擄人屠殺罪案的證人，祝堡主會讓你……」

　　「他不會讓我活，勢必滅口，那是一定的，這本來就是大豪大霸的慣技。所以，我怕他，我這間店不要了，遠走高飛避禍逃災，天下大得很呢！」

　　「我說過，保命唯一的途徑是反擊……」

　　「抱歉，以卵擊石，智者不為，我認了。」

　　「殷兄，逃避解決不了難題，跟著我……」

　　「你就可以讓我同享富貴，平步登天？我對平安活著十分滿意，可不想刀頭舔血再過玩命的生涯。不要再談了，你請吧！」

　　他下逐客令，暗中默默行功待變。

　　「閣下，不要敬酒不喝喝罰酒。」擒龍客變了臉，倏然推桌而起：「咱們邀你，是瞧得起你……」

　　「你狗屁！」他忍無可忍，拍桌怒叫：「北人屠說得不錯，你一點也沒有武林朋友的風骨，你只是一個浪得虛名的人渣，一個狗屁不如的混蛋。不要威脅我，你肚子裏那點點詭計，有些什麼牛黃馬寶，我全知道，我大力神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人渣，你威脅不了我的。閣下，你給我滾出去！」

　　門口人影乍現，傳出一聲輕咳。

　　「他不滾，我來要他滾。」堵在房門口的禹秋田說：「要不了一天半天，他就露出猙獰面目，他們用這種脅迫手段，不知坑害了多少人。依我看，斃了他斬草除根，必定是一場大功德。」

　　擒龍客以為對付得了大力神，卻對禹秋田深懷戒心，憑禹秋田對八表狂生時所表露的身手，足以讓他絕頂高手心中懍懍。

　　「算了，讓他走。」大力神不願在自己的店中打打殺殺，強忍怒火避免衝突：「他們住在站房的爪牙一擁而至，我這家店豈不遭殃？」

　　「明天最好沒有人向在下撒野。」禹秋田讓至一旁沉聲說：「我保證撒野的人來一個死一個。尤其是那個什麼八表狂生，他最好離開我遠一點。」

　　擒龍客冷冷一笑，一言不發出室走了。

　　※※※

　　雞鳴早看天，這是旅客們的金科玉律，一早趕路以免路上耽擱錯過了宿頭。兩家小店與站房前，伙計們熱心地幫助旅客套座騎。

　　禹秋田的座騎，昨晚不知何時繫回原處，連店東主大力神，也不知道他是何時牽回來的。

　　禹秋田也在曉色朦朧中套馬上鞍，對面的八表狂生與擒龍客，監視著店伙準備，在一旁袖手旁觀，目光不時兇狠地向禹秋田死瞪。

　　虹劍電梭五個女人，也不時留意各方的動靜。

　　擒龍客不敢找禹秋田挑釁，找上了北人屠。

　　「褚老兄，你決定不跟咱們走？」擒龍客向正將馬包繫妥的北人屠問。

　　「對，我害怕。」北人屠冷冷地回答。

　　「你不是要北上大同尋友嗎？」

　　「以後再說，暫時丟開。」北人屠指指禹秋田：「在下要與禹小兄弟南行，先離開是非地再說。」

　　「如果在下強制你跟隨……」

　　「你最好不要。」北人屠捫了捫刀把：「我目下是禹小兄弟的隨從，你得問他肯不肯。」

　　「呵呵！我當然不肯。」禹秋田怪笑：「我對損害禹某權益的事十分重視，為爭一文錢也會不惜打破頭爭回公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今天我認栽被搶走一文錢而不計較，下次必定連行囊也被人搶光了。姓黃的，你要向我的權益挑戰？」

　　「目下北行事忙，無暇與閣下計較。」擒龍客口氣一軟：「不久之後，咱們江湖上見。」

　　「很好，我相信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是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擒龍客咬牙說，與八表狂生去扳馬鞍上馬。

　　虹劍電梭五女也準備上馬登程，八表狂生兩人已先向北匆匆就道。

　　在站房借宿的八騎士，動身時只有六個人。

　　大力神一早已向店伙交代清楚，把店讓給店伙，聲稱今後不再回來了，帶了鞍具行囊出店，店伙已經替他牽來一匹頗為雄駿的黃驃，依依不捨替他備鞍。

第六章　初闖敵堡

　　三仙女九個人，也在鄰店前治行裝，也一面工作一面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大概她們都有偷偷窺伺的壞習慣，曾經被禹秋田逮住了一次。

　　穿藍騎裝的針神張淑貞，今天換穿青綢勁裝。三仙女中她最為自負，對禹秋田的敵意也最深，所以上次禹秋田遁走之後，猜想禹秋田是神秘復仇客，而她表示不怕復仇客報復。今天，她臉上仍露出敵意。

　　三位仙女的注意力，皆集中在不遠處套馬的禹秋田身上。

　　幻劍飛虹李春萱的眼神最為複雜，不時幻發奇異的光芒。

　　※※※

　　虹劍電梭等八表狂生與擒龍客去遠，終於忍不住向禹秋田走去。

　　她的四位忠心耿耿隨從，兩面一分躍然欲動。

　　鄰店的三仙女一打手勢，泰然自若向這一面移動，擺出看熱鬧的姿態。旁人無法瞭解她們將有何舉動，或者出了事她們要幫誰。

　　「我們的賬以後再算。」虹劍電梭臉上並無明顯的怒意，卻有不懷好意的笑容：「你說，你到底是禹秋田還是禹春山？」

　　「我這種小人物，經常要逃禍避災，易名是江湖朋友的慣技，有十個八個假名的英雄好漢多得很呢！你又何必計較春山或秋田？」禹秋田面對艷如桃李，風韻壓群芳的美麗女人，談笑自若神態輕鬆。

　　一個對人無所求胸懷磊落的人，談笑自若是十分正常的，你不奉承別人，怎能奢望獲得別人的好處？

　　「那……日後我怎能找得到你？」

　　「那是你的難題，你必須費心找呀！樊大小姐，你最好算清到底是誰欠誰的債，再找我還不算遲，單方面聲稱是債主，找到我也只是空歡喜一場而已。」

　　「反正你賴不掉債的。你比八表狂生高明，連擒龍客也再三克制自己的行動，不願冒險和你相搏，舉目江湖，有你這種成就的人並不多。」

　　「誇獎誇獎，我感到受寵若驚。」

　　「不要嬉皮笑臉。」虹劍電梭受不了他輕鬆玩世的態度，要冒火了：「怪的是你居然沒混出眾所皆知的綽號，你到底在江湖鬼混，目的是什麼？要利不求名？」

　　「呵呵！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了眾所周知的綽號，成為江湖名人，你就可以輕而易舉找到我了，你那些追逐在裙下的護花使者，就會像獵犬一樣……」

　　「該死的！」虹劍電梭受不了啦！嬌叱聲中，憤怒地突然扣指疾彈。

　　一縷罡風破空電射，遠在丈外發指，絕不是唬人的虛招，也絕不是打情罵俏的可愛手法。

　　禹秋田恰好抬手，啪一聲馬鞭桿突然折斷。

　　這是一根精雕的馬鞭，尺半長的鞭桿用黃楊木製成，雕了花草圖案，纏有一段段美觀的絲線，彈性韌性極佳，竟然被丈外襲來的指勁一擊便折。

　　「好厲害的穿心指。」禹秋田跳出丈外，扭頭苦笑：「你這位高貴淑女，想不到如此陰毒，一而再用絕學向我突下毒手，天知道你到底傷害了多少無辜的人。你走吧！我不願再看到你。」

　　「我是債主，我有權用任何手段討債。」虹劍電梭惱羞成怒，但也暗暗心驚：「我有事，不想和你胡纏，以後再說，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再纏下去，她就追不上八表狂生了，恨恨地回到座騎旁，憤然上馬走了，臨行狠狠地死瞪了禹秋田一眼，眼神極為凌厲。

　　「主人，你得嚴加提防這個陰毒的女人。」北人屠神色不安：「你該一勞永逸的。」

　　「她為人並不太壞。」禹秋田苦笑。

　　「對你卻壞得根，你怎麼受得了她？」

　　「才貌雙絕的女人，驕傲自負並非太壞的德性，你放心，她傷害不了我。」

　　「她用不著親手傷害你，主人。」

　　「煩人，別提她，咱們走吧！」

　　大力神恰好牽著座騎走近，左手夾著成名時兵刃降魔杵，外面的皮套烏光閃亮，可知平日保養良好，可能早就料定在此苟安，早晚會有重出江湖的一天到來。

　　「她會找到強力的靠山，主人，你真不該放棄一勞永逸的機會。」大力神的大嗓門聲震四野，已看到全部經過：「她將是大麻煩。」

　　「不是她找到強力的靠山，而是飛蛾撲火自找苦吃。」禹秋田扳鞍上馬：「走吧！往南。」

　　不遠處的幻劍飛虹李春萱，舉步接近。

　　「為何不往北？」李春萱嫣然一笑，態度友好。

　　「惹不起天長堡，只好往南啦！」禹秋田也友好地笑吟吟回答：「我不想死第二次。」

　　「加上我們九把劍，何不往北？」

　　「我寧可和祝堡主在江湖玩命，他會出來的，不急一時。」

　　「他在江湖走動，仍然走狗一大群。」

　　「那是不同的，離山的虎威風減了一半。」

　　「你放棄復仇了？」

　　「我不急，我和這債主本錢足。小丫頭，你管定了？」

　　「是的，管定了。」

　　「不要，小丫頭。」禹秋田誠懇地說：「幸而活命逃出鬼門關的有三個人，我和北人屠逃之夭夭，鐵門神埋葬了兄弟之後，也將溜之大吉。證人都不在，你到天長堡，怎麼說？祝堡主只要說一聲拿證據來，你怎麼辦？拔劍指著他的鼻子，逼他承認罪行？」

　　「所以我希望你一同前往呀？」

　　「往虎口裏送了？謝啦！小丫頭，你最好和我一樣，往南走愈快愈好，過了河到了潼關才安全。」

　　「我們……」

　　「祝堡主父子，可能在大慶關或風陵渡，鬼掩牆似的，追逐幾個早就不在的人，不久便會發瘋似的往回趕。咱們南下，最好放機伶些，千萬別一頭撞進他的虎狼群裏，可就上天無路啦！站房的八個旅客，剛才動身時只有六個，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希望在路上等他，不希望你扮膽小鬼。」李春萱也是才貌雙絕的美麗大姑娘，也難免驕傲自負。

　　「呵呵！我本來就是膽小鬼。走啦！再見，小丫頭。」一抖韁，健馬向官道馳去。

　　北人屠與大力神也雙騎並出，毫無留戀地追隨禹秋田闖天涯。

　　「我們也走，向北。」李春萱向同伴說：「如果我們逃避，日後有何面目對天下俠義同道？」

　　※※※

　　遠出十里外，路右出現一條小徑。說是小徑，其實是可通車馬的道路。

　　「跟我來。」大力神策馬超越馳入小徑：「走這條路過約兩日程，但絕對隱秘安全。」

　　「最好三四天走這兩日程，讓他們先到，從容歡歡喜喜打交道，咱們才好渾水摸魚。」

　　禹秋田成竹在胸，並不急於趕路，走小徑遠了兩日程，他認為遠三四日更妙。

　　※※※

　　呂梁山是總稱，無數峰巒各有土名，大多數山頭都牛山濯濯，滿目焦黃荒涼死寂。而小山頭和大的地隙，卻是草木蔥蘢，地廣人稀，虎豹熊狼生息其間，幾乎每隔百十里，便有或大或小的盜群嘯聚。

　　說他們是盜群未必正確，不如稱他們為饑民逃丁來得恰當些。大的市鎮村落有自衛武力，小的鎮集同樣民不聊生，那有什麼好搶的？所以盜群本身也窮得要死，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自己開荒屯糧，大隊官兵一來，就丟掉一切往深山裏逃，官兵走了再回來收拾殘局。

　　小隊官兵根本不敢入山，大隊官兵隊伍一發，強盜就先溜了，你來我往熱鬧得很。

　　做強盜最大的好處，是不受官府凌辱。那年頭，天下洶洶，皇帝親派兩百餘名稅監，至天下各地徵稅斂財，逼死的人成千上萬。山西邊境各州縣本來就窮苦，那禁得起苛捐重稅？好在地廣人稀，逃匿有所，形容當時的狀況為遍地盜賊，毫不為過。

　　後來天下盜群並起，最慓悍的流寇，就是山西陝西兩地的兩股精銳，首領便是張獻忠和李自成，把大明的江山搗得稀爛，朱家龍子龍孫終於走上亡國滅種的絕路。

　　呂梁山主山，在汾陽府永寧州東北百餘里，山北與太原府交城縣接壤，正是三不管地帶。要說山屬太原府，不算錯誤。

　　山南的人稱之為穀棱山，山北的人叫骨脊山。它也是東謝河的源頭，距太原府城足有四百里。

　　天長堡建在山西麓，前臨東川河。河寬但流量少，近堡一段形成深壑天險，向西流匯合北川河（離石河），河谷一帶土地相當肥沃。

　　呂梁山一直是有名的盜窟，目下的呂梁山主，與晉北的盜群司令人，女強盜碧玉飛熊，與天長堡維持互不侵犯友誼。

　　所以，對付天長堡，必須考慮到呂梁山主的干涉，呂梁山主足有四百條好漢。

　　一山有二虎，局面頗為微妙。

　　祝堡主不是強盜，遠在太原府城有別業，交通官府具有相當大的潛勢力，別業也是他與外界往來的聯絡站。江湖朋友通常到太原到他聯絡，很少能見到他本人，由別業的主事人接待，談妥託庇條件，才派人帶往堡中藏匿避禍逃災，因此有些人憤然稱他為坐地分贓的公開大盜。

　　呂梁山寨規模不大，位於山北半腰的一處臺地上，木造的簡陋山寨隨時皆可放棄或重建。山主掠地虎胡信雄，身高八尺徒手可力搏虎豹，手中的雁翎刀十分沉重，一刀可以將健馬的頭砍飛。

　　三更初，山寨沉寂如死。

　　獸吼聲與梟啼聲相應和，這裏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三個黑影從山腰攀越，接近了山寨的西端。

　　※※※

　　許多人認為佔山為寇的強盜，論秤分金銀論斗吃酒肉，如果真有那麼風光，豈不人人都去做強盜了？

　　掠地虎這位呂梁山主，住的居室相當可憐，位於忠義堂後面，大木床上面鋪了狼皮褥，大塊羔羊皮作被，氣候奇寒，臥室大而無當，顯得奇寒徹骨。

　　沒點燈火，黑沉沉鼾聲如雷。

　　山寨警戒鬆弛，原木壘成的寨牆頭，不時可以看到瑟縮在皮襖裏的一兩個警戒小強盜走動，像這種沒有深壁高壘的山寨，一個鼠竊也可以進出自如。

　　點亮了雞蛋粗的大松明，室中大放光明。由於門窗緊閉，室內的聲息很難外傳。

　　鼾聲倏止，高大的掠地虎一掀皮衾，赤條條地跳下床來，虎目怒張。

　　可當作會議桌的長案旁，端坐著以青巾蒙面，穿了灰暗色夜行衣的禹秋田，手邊擱了一把劍，那是一些會用劍的小強盜使用物，也可以當刀使用，與江湖朋友的輕靈狹鋒劍不同，一看便知道是奪自小強盜的劍。

　　「穿好衣褲，我等你好好談談。」禹秋田神態悠閒，蹺起二郎腿像和老朋友話家常：「你最好不要大聲鬼叫連天，因為沒有人會聽得到你求救的叫聲。忠義堂和你派在外面的警衛，兩個人目下睡得像死人。」

　　掠地虎不是笨蛋，一看夜行人裝束，便知道碰上了什麼人，山寨的強盜們，絕難防止這種神出鬼沒的高明夜行客，警衛被弄昏理所當然。

　　穿妥衣褲外襖，順手取出枕下的連鞘雁翎刀，掠地虎心中一定，有刀在手膽氣大壯。

　　「你是什麼人？你好大的狗膽，撒野撒到我的山寨來了，我要剝你的皮。」掠地虎吼聲像打雷，魁梧的身材真比虎還要強壯，逼近至案旁，兇睛怒突氣湧如山，像即將發威的猛虎。

　　「不要管我是什麼人，沒有追根究柢的必要。」禹秋田神定氣閒，一點也不介意對方那要吃人的架勢：「我來，打算和你平心靜氣談談，你如果不識相想動武，我就宰了你毀了你的山寨，說一不二。」

　　「狗王八……」

　　一聲怪響，案上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飛起一個空的皮錢袋，擊中掠地虎的大嘴巴。

　　「呃……」掠地虎急退兩步，捂住嘴有點站不穩。

　　「我警告你，再語出不遜，我一定打掉你的門牙，再和你講道理。」禹秋田厲聲說，倏然抓起了劍，虎目中神光乍見：「我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所以我不在床上殺死你。」

　　要懾伏神氣火爆自負兇暴的人，唯一的妙策，是拿出更厲害更霸道強橫的實力來，才能壓下對方的自負兇暴。掠地虎莫名其妙挨了一擊，兇焰漸弱。

　　「你……你要幹什麼？」掠地虎不敢撒野了。

　　「找你談談。」

　　「你要談什麼？」

　　「你好可憐，過這種窮強盜日子。」禹秋田答非所問，泰然地流覽室中的擺設：「山西面的天長堡，比你這窮寨主奢華一百倍，也許一千倍。而祝堡主用不著冒被捉住殺頭的風險，是太原地區的豪紳，山西地區的豪霸，活得比你舒服一萬倍。」

　　「你是天長堡來的？可惡……」

　　「我不是天長堡來的，來和你談天長堡。」

　　「什麼意思？」

　　「我不管你和祝堡主，訂了些什麼互相的協議，只要求你在這十天半月中，遠出百里外打劫，不要過問天長堡的事。」

　　「哦！天長堡這幾天，鬧賊鬧刺客烏煙瘴氣，原來是你……」

　　「不是我，另有其人。」

　　「我會有什麼好處？」

　　「你可以乘機善後，把天長堡改成你的山寨。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我替你除掉另一頭虎，這點好處值得你遠出百里外劫掠嗎？」

　　「不行。」掠地虎怒吼：「有他在，進剿我的大隊官兵，還沒離開太原我就知道了，你除去他，等於是撤除我的耳目，我要斃了你。」

　　沉重的雁翎刀出路，亮晶晶有如一泓秋水，刀一動，徹骨奇寒的刀氣懾人心魄。

　　「你可以派耳目在太原生根，根本不需祝堡主替你做耳目，你真蠢……來得好！」

　　錚一聲狂震，力道千鈞的雁翎刀，被崩出偏門，刀氣一洩而散。

　　劍虹反拂，嗤一聲劃破了掠地虎的皮襖前襟，幾乎割開了右胸。

　　一步錯全盤皆輸，劍取得了先機優勢，但見劍光狂舞，裹住了巨人似的掠地虎，點挑砍劈劍招刀招齊發，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一劍比一劍兇險。

　　掠地虎像落入陷阱的猛虎，瘋狂地運刀招架無孔不入的劍光，左衝右突皆無法脫出劍光形成的網羅，封鎖不住無數鑽隙而入的虹影。

　　「錚錚錚……」金鐵交鳴的響聲，似一長串連珠花炮爆炸。

　　皮毛飛舞，掠地虎的皮襖終於化為百十塊散飛，裏面的衣衫也裂了不少破縫，露出長滿毛的肌膚，不知到底挨了多少劍。

　　每一條破縫，都代表死了一次。禹秋田如果要殺他，三兩劍就足以送他進鬼門關。

　　片刻間，他終於連人帶刀仰躺在床口。

　　禹秋田反而疾退丈外，不乘機加上一劍。

　　「再來。」禹秋田招手叫：「這一次，每一劍割開肌肉三分深，看你支撐得了多少劍。我不想一劍殺死你，讓官府捉你去砍下腦袋在城門示眾，衝上來！」

　　掠地虎氣喘如牛，臉色泛青，渾身脫力雙腳發軟，舉刀的手似乎不勝負荷，必須雙手運刀了，他這把雁翎刀，本來可以雙手使用的。

　　「你……你到底要……要怎樣？」掠地虎絕望地叫，知道自己的處境太惡劣，九死一生，恐懼絕望的感覺強烈地襲擊著他。

　　「要你置身事外，要你接收天長堡，就這麼簡單。」禹秋田沉聲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干預，多你四五幾十個烏合之眾，同樣保護不了天長堡，我同樣可以燒了你的山寨，宰了你們這些強盜一勞永逸。但我這人很懶，不願多費手腳，而且冤有頭債有主，祝堡主欠我的債與你無關，把你拖進債務裏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先找你說明利害。你如果拒絕，明天將產生一個新寨主，然後山寨起火，四百餘烏合之眾各謀生路。我說得夠明白嗎？」

　　室門開處，跨入巨人似的大力神。

　　「他不明白，我來要他明白。」大力神單手伸出三十二斤渾鐵降魔杵，穩定如鑄臂力驚人：「主人請退，讓小的打破他的病虎腦袋。」

　　雁翎刀對分量輕的劍，已經遞不出招式，再碰上更沉重，更長了一尺的沉重降魔杵，不一觸即斷才怪。

　　掠地虎身高八尺，大力神不但高度相等，甚至更雄壯些，拼臂力絕對佔不了便宜。

　　「罷了！」掠地虎丟刀在床，沮喪地認栽：「明天，我帶人到永寧州獵食。」

　　「我相信你只留下一些老弱。」禹秋田加施壓力。

　　「一定。」掠地虎肯定地保證。

　　「後會有期。」

　　弦外之音是：你如果食言，後會一定有期。

　　※※※

　　天長堡的堡牆是特製大青磚所築，高兩丈四尺，比太原府城高了四尺，用纜繩也得爬上老半天。

　　高壘可以擋得住兵馬，卻隔絕不了武林高手。能進去，不見得能出來，三二十個武林高手侵入，能活著撤出的人就沒有幾個了，四面一堵，入侵的人必定成為入阱之虎，天一亮，就可以甕中捉鱉了。

　　如果外面的山林中，另有幾百名山賊協助封鎖搜索，即使能逃出堡外，也是死路一條。

　　禹秋田先解決山賊的威脅，有其必要。

　　但先期前來鬧事的人，卻沒有解決山賊威脅的計畫，也沒有解決的力量。

　　早些天，天長堡的人就發現有人入侵的警兆，先後三次發生拼搏。入侵的人數不多，來去匆匆三次都失敗逃逸，但也造成不小的傷害，先後死了八名警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堡中的警戒加強了三倍。

　　入侵的人，始終無法接近戒備森嚴的聚寶樓。

　　派至各山林搜索的人，也多了三倍。

　　※※※

　　躲在堡北八九里外的山脊樹林內，透過枝葉空隙向下俯瞰雄偉森嚴的天長堡，清晰地呈現在眼下，裏面百十棟房屋格局規規矩矩，有如大方陣套著小方陣，以中間的聚寶樓為中心，真有點像皇城一樣，大方框套著小方框，裏面又有稍小的方框，圍繞著三層高金碧輝煌，像是高入雲表的聚寶樓。外圍，則是利用東川河水灌入的護堡河，足有七八丈寬，深不見底，在陽光下，反映出粼粼波光，春末雪水足，要飛渡真不是易事。

　　唯一的出入路線，是堡門那座可以抽掉一段橋面的三丈寬大木橋。

　　抽掉中段的兩丈長橋板，夜間便斷絕往來。

　　千幻夜叉已扮成獵人，全身裹在鹿皮襖內，難辨男女，劍插藏在襖內，手中有一柄雙股獵叉，背上有大弓，冒充獵人倒也神似。

　　她的侍女與玉面狐天涯浪客，也扮成獵人。

　　「真糟糕！」千幻夜叉沮喪地說：「先後逼死了八個人，卻沒有人知道聚寶樓的機關削器佈置，咱們連外圍也接近不了，怎能冒險進聚寶樓？」

　　「今晚一定要接近。」她的侍女說：「按行程，祝堡主該已在這兩天趕回來了。」

　　「霍姑娘，再耽擱下去，咱們在回程埋伏等祝老狗的計畫，也將落空了。」天涯浪客也顯得憂心忡忡：「他一進堡，宰他的機會便消失了。今晚如果冒險接近，他們的戒備已經再三加強，進去容易，出來便……唉！放棄也罷，霍姑娘。」

　　「我不甘心身入寶山空手歸。」千幻夜叉恨恨地說：「今晚如果有失敗，再放棄還來得及。必要時，放火製造混亂……」

　　「不可能的。」玉面狐說：「都是大青磚建造的房舍，每一座樓房都有防火牆，能利用放火成災的燃燒物不會太多，我們不可能帶一些草進去。某一棟房舍起火，也成不了災，不可能造成混亂的，反而讓火光影響咱們的行動，得不償失。」

　　行家的看法，千幻夜叉怎能不信？

　　「你的那些姐妹，按計畫是跟著天長堡的人回來。這是說，你的人回來了，祝堡主該已進了堡啦！」天涯浪客進一步分析：「也就是說，咱們不可能在半途宰了他。霍姑娘，咱們可用的時間不多啦！」

　　「好吧！今晚最後一次摸進去，不管成功或失敗，咱們都必須撤離，在半途埋葬祝老狗。」千幻夜叉終於下定決心，作最後一次試探：「奇怪！在這裏看得一清二楚，一屋一樓一目了然，怎麼進去之後，連方向都不易弄清的！怎麼鑽都到不了聚寶樓……」

　　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陰笑，與另一個人的有意吸引人注意的輕咳。

　　四人吃了一驚，倏然轉身戒備。

　　是一個中年之士，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道，兩人都佩了劍，接近的身法輕靈得像是無質的幽靈。以四人的武功修為來說，耳聰目明，二十步內可辨落葉飛花，讓人接近至身後，居然毫無所覺，給與四人心理上的震撼與壓力，是極為沉重的。

　　「嘻嘻嘻……」老道的奸笑十分刺耳，充滿嘲弄意味：「你們注意老鼠出穴嗎？在穴口，它會把周遭的環境看得一清二楚，往外一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到處亂竄撞牆碰壁，甚至往人的腳下竄。你們，一進堡就有如出穴之鼠，連方向都摸不清了。在遠處看景物，與身在景中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真蠢得可以，你們怎配來做賊盜寶？」

　　「他們還要撤走，在半途埋葬祝堡主呢。」中年文士背著手泰然自若，不屑於戒備，不介意四人的獵叉行出其不意的攻擊：「老道，咱們在天長堡作客，主人盛情款待，咱們有責任替主人分憂，是嗎？」

　　「對呀！」老道的嗓音尖銳，令人聽了渾身不舒服：「這是朋友的道義，應該，應該。」

　　「咱們怎辦？」

　　「打旗兒的先上，貧道用大乾坤掌逐一捉住押回堡，如何？」

　　「妙啊！在下聽說過道長的大乾坤掌，是如何的了得，一直不曾親見道長施展，深感遺憾，今天正好讓在下開開眼界，道長請便。」

　　「看我的。」

　　老道長一拉馬步，雙掌一錯，袖與袍無風自動，似乎在這剎那間，整個人突然被一種勁氣團所籠罩、包圍，潛勁化為波濤不住向外湧。

　　「不好！」千幻夜叉故意打一冷顫，鳳目中流露出驚恐的神情，接著的雙股獵叉不住抖索：「大……大乾坤手，那……那是妖……妖仙赤……赤……」

　　「貧道就是天逆真人赤霞子。」老道得意洋洋地移步欺進：「大乾坤手可以旋轉乾坤，害怕了吧？」

　　「我……我害怕，快……快走……」

　　她驚懼地轉身，要溜之大吉。

　　「你走不了……」天逆真人得意地叫，一閃即至大手疾伸。

　　這瞬間，千幻夜叉的纖手，以令人難覺的速度，悄然向後一拂，用扔手箭手法，悄然射出一枚肉眼難辨、速度將近極限的冷電。

　　天逆真人即使不向前欺進出手擒人，也看不見躲不開這枚暗器，向前一衝，便幾乎貼身伸手可及了，大羅天仙也逃不過這一切。

　　這是太過驕傲自信的人，最可憐可悲的下場。一個武功超絕的高手，很可能死在一個三流混混手中，甚至會被一個村夫，一鋤頭敲破了腦袋。

　　武林十一超絕高手之外，還有聲譽最隆輩分更高的兩位地行仙，江湖朋友尊稱他倆為宇內雙仙。

　　據傳聞，這位天逆真人赤霞子，曾經與雙仙交過手，勝負如何無從得悉。不論勝負，天逆真人一登龍門，身價百倍是事實，與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有關連，沾上邊就可以抬高身價。

　　如果傳聞是真，天逆真人的武功與名頭，比千幻夜叉不知高了多少級，那能比？

　　那是一枚五寸長，不需絲穗定向的扁針，用內家玄門絕學玄天神罡御發，由於速度太快，所以稱為無影神針，破內家氣功如擊敗絮。

　　如果妖道不太過驕傲自信，先套名號底細，知己知彼，結果很可能完全不同了。

　　針入腹鋒尖透背兩寸，卡在脊骨旁幾乎透背而出。

　　千幻夜叉同時閃前一仆，同時扭身著地，纖手同時發射手中的雙股獵叉，同時發出一聲沉叱。

　　她的侍女與她幾乎神意相通，同時將叉向中年文士擲出，手動劍發，人如閃電掠出、中的。

　　兩支獵叉，配合得天衣無縫，全向中年文士的身軀和身右飛射，逼使中年文士百忙中向左急閃，恰好被掠到的侍女一劍穿胸。

　　「呃……」中年文士一把扣住了入腹的劍，如中雷殛向後退：「你們好……陰……毒……呃……」

　　侍女脫手奪劍，手中多了一枚扁針，但並沒發射，預防突變而已。

　　天逆真人衝到一株大樹下，枝葉搖搖，人剛反彈落地，中年文士隨即倒下了。

　　「嘆觀止矣！」天涯浪客毛骨悚然地說：「你們兩主婢默契圓熟，足以將天下無雙的好漢打下十八層地獄，這兩個高手死得不冤。」

　　「我知道他練了大乾坤手，他已死掉一半了。」千幻夜叉一腳踢破天逆真人的腦袋，促其早死，毫無憐憫地取回扁針：「不過，我的確害怕，真害怕的神情逃不過他的神目，因此他毫無顧忌地放心大膽施展大乾坤手。快，我們把屍體藏好。」

　　「一定還有遠出搜山的人，咱們不能再大意了。」天涯浪客餘悸猶在，拖起一具死屍。

　　※※※

　　搜山的人大舉出動，託庇在堡的賓客，紛紛自告奮勇效力，天逆真人就是堡中的託庇貴賓之一。

　　北返的人，通常不走太原，從汾州便改走永寧道，半途走小徑至呂梁。

　　信使是近午時分到達的，由二堡主雷電飛槍祝天彪，帶了八名隨從遠出迎客。雷電飛槍是祝堡主的堂弟，渾鐵鏢槍可殺人百步外，槍如雷電，名不虛傳。

　　貴賓共有四十餘位男女，主客是八表狂生。

　　隨行的貴賓，有虹劍電梭五女。

　　入暮時分，祝堡主帶了三十餘名隨從趕到，後續的大少堡主，要明午才能返回。

　　聽說有人數夜入侵，祝堡主的盛怒是可想而知的。

　　全堡進入緊急狀態，警戒再度加強。

　　四面各有一座大四合院，拱衛著中間的聚寶樓，房舍連簷疊棟，一入其中便不見天日難辨方向。這是祝家子侄的住處，除了奴婢和親信之外，不許外人走動，算是堡中的禁區。

　　外圍也建了不少四合院，安頓親朋和有地位的爪牙。再外圍的一連串小四合院，是一般爪牙奴僕的住處，規模龐大管制森嚴。

　　祝堡主從不把賓客請入內部禁區，所建的賓館位於東區，設備華麗完善，久住的貴賓樂不思蜀。

　　賓館比一座市集更完善，要什麼有什麼，小自一針一線，大至美女陪宿，應有盡有，供應無缺。

　　當然，一切都得由貴賓付款的，天下絕無掉下來的午餐，要什麼都必須付出代價。

　　八表狂生一群人，安頓在免費的貴賓室，一切招待皆由主人負責，不需付費。

　　祝堡主處理停當堡中的事務，這才帶了八名親信，在賓館的密室中，會晤八表狂生幾位重要的貴賓，已經是未牌末時光了。

　　貴賓有四個人：八表狂生、擒龍客，和一個名頭響亮的江湖名人，掌裏乾坤陳家謀。另一位是虹劍電梭樊飛瓊，江湖上的有名女豪傑。

　　雙方在解州就有所接觸了，事先已有所諒解，也有了初步協議，這次正式會晤並不需浪費唇舌，客套畢便談上正題。

　　「兩個人，今天晚上就可以交給你。」祝堡主一字一吐，頗具一代之霸的懾人威嚴：「但你必須秘密將人帶走，不能在我這裏處決，走漏了絲毫風聲，貴會要負責，我不想用天長堡的聲譽做賭注。」

　　「那是一定的，在下會用麥簍將人帶走。」八表狂生拍拍胸膛：「本會的人辦事，守秘第一，堡主但請放心，有什麼事唯我是問。今後，貴堡的人蒞臨江湖，敝會的弟兄，不論明暗皆全力支持，我可以絕對保證。」

　　「老弟是貴會的副會主，我相信你的保證。」祝堡主轉向虹劍電梭：「樊姑娘的事，沖鷹揚會與江老弟金面，貴友的三件珍寶我可以割愛，請問姑娘何以謝我？」

　　牽涉到權利的事，雙方的條件應該是相對的，與情義無關，你想得到什麼，就必須付相等的代價。

　　八表狂生代表鷹揚會，討取兩個在天長堡託庇的貴賓，交換的條件是，今後天長堡的人在江湖上行走，可以獲得鷹揚會的支持和幫助。

　　區區兩個人，鷹揚會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其實，天長堡所付出的代價更大。把受託庇的人秘密交出，等於是把天長堡的聲譽作賭注，如果走漏絲毫風聲，今後誰還敢花重金前來託庇？很可能受到江湖朋友鳴鼓而攻，聲譽破產後患無窮。

　　女人能付出什麼？何況虹劍電梭這次前來交涉，根本沒有交換任何條件的打算，心理上早有武力解決的準備。如果祝堡主拒絕她的要求，她準備出其不意一擊便走，在江湖上與天長堡的人玩命。

　　鷹揚會的打算，與她不謀而合，只不過更積極些，來了三十餘名高手，談不攏就公然挑戰，下一步將是鷹揚會大舉光臨山西。所以，她知道該利用有利的情勢，欣然與八表狂生同行，有志一同。

　　她沒料到祝堡主是個斤斤計較利害的人，這一擊令她措手不及，心理上毫無準備，登時臉上變了顏色。

　　眼高於頂的人，情緒上的反應是不講理性的。

　　「堡主不需將珍寶交給我，敝友會派人前來交換的。」她心中又恨又急，總算能控制衝動，倉促間找到了應付的良策：「何況珍寶由我攜返江南，萬一在途中發生意外，我可擔不起意外的風險，只需堡主道義一諾，我把口信帶給敝友，敝友如何處理，那是他的事。堡主需要何種條件，但請明示，如果可能，我會替敝友作主拒絕或接受，好嗎？」

　　回敬一記回馬槍，祝堡主心中暗叫厲害。

　　「姑娘應該可以全權作主，是嗎？」祝堡主不願輸這步棋，獰笑著反問。

　　「不然，我只是敝友的代表，僅能權衡利害，作為拒絕或接受的依據。」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了：「比方說，堡主需要付出一千兩黃金贖取，敝友張羅千金，往昔並無困難，目下卻無法在短期間張羅，堡主希望我如何答覆？我能作肯定的承諾嗎？」

　　「我要考慮考慮。」祝堡主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向八表狂生淡淡一笑，岔開話題：「今晚可能有警，外面有任何動靜，請勿離開賓館範圍，以免引起誤會。」

　　「堡主請放心，在下知道禁忌。」八表狂生笑笑：「侵入賓館的人，在下會替堡主分憂。」

　　「老弟，會不會是三個仙女所為？」

　　「不可能，她們遠落在後面呢！而貴堡有人鬧事，卻是四五天以前發生的。」八表狂生分析得合情合理：「柏亭阜發生事故在場的人，行蹤一清二楚。三仙女是跟在後面來的，今晚絕對接近不了三十里內。北人屠與姓禹的，偕同大力神向南逃逸。堡主追趕千幻夜叉玉面狐，她們已散匿在中條山深處。唯一的鐵門神，已經被令郎埋葬了他。」

　　「會不會是貴會主另派的人？」祝堡主不像是信口發問，臉上有陰森的笑意：「貴會有明暗雙重組織，明的副會主有三位，老弟是暗的三位副會主之一，貴會主另派出人手，也許不會讓你知道，有可能嗎？」

　　「絕對不會。」八表狂生鄭重表示：「敝會的人不論明暗，權責劃分卻有共通性。會主賦與在下全權負責，絕不會另派人扯我的後腿。堡主如果信得過在下，我的人可以交由堡主全權指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也許會請諸位鼎力呢！本堡搜山的人手不足。」祝堡主眉心緊鎖：「天逆真人與另一位名號響亮的貴賓，自告奮勇出外搜山，一早出去，迄今還沒回來，很可能出了意外。諸位能鼎力相助，深感盛情。」

　　山深林密，範圍廣大，派一兩百人搜山尋蹤，談何容易？天長堡自衛有餘，大舉搜山的確無此能力，多三十餘名高手協助，何樂不為？幾句話就套牢了八表狂生。

　　「貴堡與強盜為鄰，會不會是呂梁山主在搞鬼？」擒龍客總算有表示意見的機會了。

　　「不可能，呂梁山主沒有幾個能高來高去的人，那只是一群破了家的亡命，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打敝堡的主意。本來，我想借重他的人替我搜山的。」

　　「為何不？」

　　「一早他帶了二百餘名嘍囉，動身到永寧州打家劫舍去了，他寨子裏的餘糧，即將告罄啦！」

　　再談了一些俗務瑣事，祝堡主才帶人走了。

第七章　螳螂捕蟬

　　虹劍電梭滿肚子不愉快，氣得連晚膳也不吃，愈想愈不是滋味，祝堡主幾乎讓她下不了臺。

　　氣憤使她失去冷靜，失去進一步分析情勢的能力。

　　即使她用理智分析，也分析不出陰謀的徵兆。

　　祝堡主與鷹揚會所談的事，犯了江湖大忌，而她卻是第三方面的人，她真應該替自己的處境擔心的。

　　她作夢也沒料到，這是挖妥了的陷阱，引她一步步接近，自己跳下去。

　　而她所想到的是：離開山西，祝堡主算什麼東西？居然在她面前擺出豪霸面孔，絲毫不給她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愈想愈感到氣憤難堪。

　　住處是貴賓館的最後排房舍，是專門招待女貴賓的地方，設備相當完善，距男貴賓有一段距離，事實上幾乎相互隔絕，因此男貴賓館八表狂生一群人的動靜，她一無所知，不可能知道八表狂生與祝堡主，這期間相互接觸的情形，更不可能知道他們之間另有些什麼協議。

　　這次會晤，她總算明白了，祝堡主沒將她看成談判的對手，她是最大的輸家，她根本不該跟八表狂生一同前來，人多不見得可以增加聲勢。

　　已經是掌燈時分，華麗的貴賓小客廳中，共有兩座五支高座燈，十支油燭光度明亮，室中寒氣愈來愈濃，夜間的溫差降得相當快。

　　貴賓的僕婦，替她送來一壺香茗，早已看出她的心情不愉快，因此默默地奉上香茗便退去。

　　換了她中年女隨從，替她斟上香茗。

　　「小姐，今後有何打算？」女隨從退在一旁低聲說：「這地方陰森詭秘，不宜久留。」

　　「本來明天就可以動身的，祝堡主答應今晚就將鷹揚會所要的人交出。」她不便將秘室交涉的經過詳說：「只是天長堡發現有人入侵，八表狂生可能自告奮勇，替祝堡主搜山。這一來，明天顯然走不成了。」

　　「小姐的事既然沒著落，何不趕快離開？」中年女隨從旁觀者清，已看出險地不宜久處：「天長堡遠離人煙，地方豪霸的性情極為難測，我有身在牢籠的感覺，我覺得連八表狂生的態度也在變，小心甜言蜜語中所隱藏的詭謀。」

　　「哦！你在暗示什麼？」

　　「他們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只講利不講義的貨色。小姐此來，對祝堡主無利可給，我擔心……」

　　「八表狂生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就是該擔心的事呀！他們雙方都認為有利，利害一結合，就會對第三方不利了。」

　　室外，傳來另一位年輕女隨從的聲音。

　　「小姐正在客廳，江爺請稍候。」女隨從顯然在迎客，客人定然是八表狂生江人傑：「小婢進去稟報。」

　　「謝謝。」果然是八表狂生的聲音。

　　中年女隨從急趨廳口，請客人入廳。

　　「樊小姐，你沒什麼吧？」八表狂生已看出她臉上的神色不佳，走近關切地問：「我想，你是擔心你的事沒有著落。」

　　根本就用不著猜，但她同樣對八表狂生的關心甚感安慰。

　　「是有點心煩。」她悶悶不樂的心情稍稍疏解：「我不知道祝堡主要如何考慮，這麼一點點小事他沒有考慮的理由。好幾天以前，你的聯絡人已經將我的事，向他說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同意我們在天長堡相見洽商。今天的會晤，他應該早有打算了，是不是？」

　　「你知道問題所在嗎？」八表狂生在她身旁坐下，用關切的口吻反問。

　　「他捨不得割愛？」

　　「不，貴友的三件珍寶，並非蓋世奇珍，也不是人間絕品。祝堡主是個唯利是圖的大家，他只重視自身的利益，他如果白白把珍寶讓你帶走，不但影響他的聲譽權威，更可能受到江湖朋友譏笑，名利雙損，他能不謹慎考慮後果？」

　　分析得合情合理，她頗感不安。以她的江湖地位，其實並不比祝堡主高，而且算起來她還是後生晚輩，只不過她自以為了不起而已。祝堡主如果慷慨地將珍寶交給她，江湖朋友怎麼想，怎麼說？在後生晚輩的威迫下低頭？在女色的蠱惑下奉送？

　　「我會等他的答覆。」她洩氣地說：「好在我並不急，急也急不來的。」

　　「我認為該另行設法。」八表狂生熱心建議。

　　「你有何高見？」

　　「給他面子，也給他加壓力。」

　　「你的意思……」

　　「你是本會的會友，他敢怎樣？」

　　她一怔，心中感到為難，她對鷹揚會所知有限，僅知道該會公開的山門設在揚州，活動並不積極，是目下江湖道門派林立，幫會風起雲湧中，一個以豪傑風雲際會為目標的小會社，參與的高手名宿似乎並不踴躍。

　　眾所皆知的是：會主五嶽狂鷹狄飛揚的聲望，號召力並不大。因此該會的高手名宿為數有限，但參與的二三流人物卻多，人多就可以造成聲勢，無形中便成為具有相當聲勢的公開組合。加以二三流人物，都具有求上進爭取更高名位的野心和勇氣，敢鬥敢拼真有長空鷹揚的壯志，想與該會對抗的人也愈來愈少了。

　　江湖朋友對所有的門派幫會，大多數人皆有兩種共識。一是不願受人驅策，敬鬼神而遠之；一是毫無選擇地加入，藉人多勢眾以爭名奪利，要自保或揚名立萬，只有人多勢眾才能達到目的。

　　無可諱言的是：不管任何組合，人一多，早晚會成為野心家的溫床，藏污垢的庇護所。

　　藏污納垢，幾乎可以保證會涉及許多不法勾當。

　　鷹揚會建立已有五年歷史，便已形成一股頗為龐大的潛勢力，江湖上稍有骨氣的人，都希望和該會保持距離，避免與該會發生瓜葛。

　　虹劍電梭是具有叛逆性的女強人，受不了聽命於人任由擺佈的拘束，她有她的江湖地位和武林聲望，怎肯加入某門某會讓人驅策？

　　她對八表狂生極有好感，八表狂生更盡情表現出鍾情愛慕的情懷，郎才女貌相互愛慕情投意合，但要她加入鷹揚會，這就非她所願有了利害衝突啦！

　　「樊小姐，請相信我的權宜之計，是出於至誠的。」八表狂生看她的猶豫，隨即用溫柔的策略進一步說服，親暱地捉住她的纖手溫柔地撫摸：「只要度過目下的難關，達到目的離開天長堡，爾後你是否加入鷹揚會，你有絕對的自由。」

　　不論那一門那一會，都有江湖朋友公認的門規會矩，也都是些控制嚴密的組合，豈能任由某個人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又不是開旅舍開商店。

　　「我得考慮考慮。」她也用上了祝堡主敷衍她的話：「江兄，你知道我把你看成知己，你榮任鷹揚會的副會主之一，對我來說，毫不影響你我的感情。但一旦加入鷹揚會，你我必定有從屬的利害關係，你我的感情就一定會摻入某些變數……」

　　「我不是說過嗎？爾後是否加入，你有絕對的自由。」八表狂生急切地解釋。

　　「是嗎？」她想抽回被握住的手，卻又捨不得那讓她身上起了異樣波動的感覺，但說的話仍然冷靜理智：「祝堡主一定會向外宣揚，以作為鷹揚會多欠他一份情的價碼。你的三十幾位屬下，他們怎麼說？狄會主怎麼說？我又能怎麼說？食言背信，是江湖的大忌呢！」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如此複雜好不好？」八表狂生輕拍她的纖手，笑容可掬：「那一個江湖人，不知道權宜的手段是正當的？再說，來日方長，你我的交情將發展得更為親密，你會更為關心我在鷹揚會的事務吧？」

　　「那是當然……」

　　「那就對啦！所以不論你是否加入本會，都會與本會保持密切的接觸……」

　　「那是另一回事，江兄。」她終於抽回手，有些不悅：「擒龍客是你們的星主，他的妻子兒女，總不會也聽任貴會指揮驅策吧？似乎把公私的事混為一談了。如果擒龍客的家小果真聽命於會，貴會的組織未免太可怕了。江兄，我們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好不好？」

　　「你……」

　　「我絕不會為了替朋友討回幾件珍寶，而用手段利用鷹揚會的名義達到目的。」她正色說，態度極為堅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哦！你看今晚會不會有事？我是指入侵的人。」

　　「天長堡不該建在山坡上。」八表狂生甚感失望，眼中有意無意流露出另一種奇怪的光芒：「護堡河因而有了缺口，後堡有大半沒有堡河掩護，堡牆再高，也擋不住身手超塵拔俗的高手，入侵的人必定會來的，事實已經證明可以來去自如。哦！你真的不再考慮？」

　　「對，不加考慮。」她肯定地說：「我不希望你我的友誼變質，變成利害關係就毫無意義了。江兄，希望你我今後情誼不變，我不會干預你在鷹揚會的作為，我會克制自己，避免干涉你的會務。」

　　也許她真的糊塗，或者被八表狂生表現的柔情所迷失，居然不知道自己涉入多深，處境是如何惡劣。

　　她已經參與了一項犯了江湖大忌的明謀，八表狂生故意把她拖入困境，她除了加入鷹揚會之外，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第二條路將是死路。

　　祝堡主是精明陰險的老江湖，會毫無顧忌地，讓她參與出賣託庇者的犯大忌陰謀。三件珍寶完璧歸趙的小事，算得了什麼？

　　她堅決表示不加考慮加入鷹揚會的事，等於是點燃了死亡的導火線索而不自知。

　　「我倒希望你干預我的事，親密的知己朋友理該如此的。」八表狂生話中有話，不需點明：「堡中如果警號發出，到我那邊去好不好？在一起可以彼此照顧，女賓館人數太少，我不放心。」

　　「謝謝你的關心……」

　　「怎麼客氣了？」八表狂生突然捧起她的手，壓在頰上摩挲，情意綿綿地凝視著她，猿臂一伸，溫柔地將她挽入懷中，在她耳畔低喚：「飛瓊，飛瓊……」

　　她像喝了十斤汾酒，跌入八表狂生懷中，嬌軀出現激情的反射性顫動，渾忘身在何處。

　　當灼熱的嘴唇，親上她灼熱的粉頰時，她更是如中電殛，迷失在激情的浪濤裏去了。

　　※※※

　　有些人經常犯了自以為是的通病，只知道自己有理，理字站在自己的一邊，別人的理都是狗屁。

　　三位仙女也犯了這種通病，不理會禹秋田的忠告。

　　她們走上了至天長堡問罪的漫長路途，卻又人生地不熟瞎闖。

　　北人屠直腸直肚，禹秋田碎劍遁走後，對她們所說的一番話，扣住了她們不能撒手不管，真相大白後更不能撒手啦！

　　過了平陽府，她們才碰上匆匆北返的祝堡主，一追兩追，始終無法跟上祝堡主一群人。但總算有了對象，沿途向鄉民或旅客打聽，居然能循蹤追躡，不再像盲人瞎馬般亂闖了。

　　她們不知祝大少堡主還在後面，更不知道祝堡主已經知道她們的身分來歷。

　　禹秋田曾經警告過李春萱，在站房投宿的八名旅客，是可疑的人，早上動身時只有六個，另兩個當然是傳信的人啦！柏亭阜的事故信息當然已經傳出了。

　　她們忽略了禹秋田的警告，死心塌地迫躡祝堡主一群人。其實，她們根本不認識祝堡主父子，怎知道後面還有一群天長堡的人？即使碰上了也不認識。

　　這天，眼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荒山野嶺中的村落炊煙四起，蒼涼孤寂的山區倦鳥歸林，她們九人九騎，仍在山徑中向前奔馳。

　　她們只知道距天長堡不遠了，右面那高入雲表的山嶺就是呂梁山，糟的是不知究竟還有多少里程，更不知道在前面是否有地方投宿。

　　後面，突然傳來急驟的蹄聲。

　　這一帶全是荒山野嶺，有些山樹林全被砍光了，牛山濯濯，一望無涯。她們剛好登上一道嶺側的坡脊，駐馬回望，看到後面三四里的山徑上，三十餘匹健馬魚貫飛馳，來勢甚急。

　　飛馳，表示不是長途旅客，但每匹馬鞍後都有馬包，落日餘暉不時反射出兵刃飾物的閃光。

　　「咦！會不會是山賊？」飛鳳歐陽明鳳訝然向男隨從神手伊浩然問。

　　神手伊浩然在武林甚有名望，也是江湖名人，外表作隨從打扮，其實是姑娘的長輩護衛。

　　「不可能。」神手伊浩然肯定地說：「山西的強盜窮得要死，那有強盜穿得如此光鮮的？」

　　三十餘位騎士有男有女，穿的騎裝五顏六色，遠在三四里外，也可以清晰分辨衣著是好是壞。夕陽向西沉，她們在西向東下望，看得更是真切。

　　「那會是……」

　　「小姐，恐怕咱們追過頭了。」神針玉女的男隨從千手猿吳定遠說：「天長堡的人，沒錯。」

　　「好，咱們等他們。」歐陽明鳳興奮地叫，任性地板鞍下馬：「免得登堡交涉，在他們堡中，咱們有理說不清，在這裏正好討公道。」

　　一比四，面對三十餘名騎士，她們毫無所懼，勇氣可嘉，可知她們極為自負，不畏強梁，對自己的武功深具信心，也認為理直氣壯無所畏懼。

　　騎士們也發現她們了，在里外便緩下座騎。

　　九人將座騎用草拴妥，在山徑西面雁翅列陣，劍已改繫在背上，以武力解決的意圖極為明顯。

　　馬隊漸來漸近，速度也逐漸減低。

　　領先的騎士，赫然是大少堡主祝龍，後一騎是五屋散仙，第三騎是四海遊僧。

　　和尚是不宜乘座騎的，不守清規的和尚例外，到西天取經的唐三藏，一代高僧也騎馬，其他和尚為何不能乘座騎？

　　很少人知道，唐三藏取經大半是步行的。往來西藏如果沒有座騎代步，不死才怪。

　　祝大少堡主急於回堡，所以不顧座騎的死活，放馬飛馳，反正距堡已近，而且天快黑了。在荒山野嶺中，解凍後的狼群是十分可怕的。

　　在這裏說百里內沒有人煙，並非誇大。

　　「該死的！她們真是對路，找到這裏來了。」祝龍無名火起，第一個跳下馬背。

　　「呵呵！少堡主別急。」王屋散仙怪笑著下馬：「何不請她們到堡中交涉？你該做一個善解人意的主人。」

　　「我出面邀客。」百毒真君笑吟吟向前接近：「保證賓至如歸。」

　　千手猿舉步迎出，哈哈一笑。

　　「颳的是西南偏西的風，不處在下風料亦無妨。」千手猿馬步微挫，雙手下垂，真像一頭將發威的大猿：「百毒真君，我認識你這假老道，穿了俗衣，你仍然騙不了人。不要再走近了，你知道走近會有些什麼結果。」

　　「呵呵呵！」百毒真君也怪笑，但不敢再進：「你認識我，我也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呵呵！你們擺出劫路的陣勢，幹什麼呀？」

　　「你們從柏亭阜來。」

　　「不錯，聽說過。」百毒真君坦然承認事實。

　　「應該聽說過，你們的消息當然很靈通。」

　　「好說好說，這是基本常識，天長堡人才濟濟，消息靈通是必然的，那又怎樣？沒犯法吧？」

　　「在路旁小店，公然施毒擄劫旅客，冷血無情加以慘殺，那就不但犯法，而且天理不容了。下毒的人是你，沒錯吧？」

　　「胡說八道，我堅決否認你的毫無根據指控。」百毒真君暴跳起來大叫大嚷：「你是什麼東西？執法的巡捕？你像嗎？好，就算你像，拿證據來，人證，物證，屍證，你有什麼？嗯？」

　　果然不出禹秋田所料，這是一場穩輸不贏的官司。

　　幸而千手猿早有心理準備，不然真會傻眼。

　　在江湖奢言行俠的人，絕大多數知道這種情況是怎麼一回事。行俠本來就非法，管閒事絕不可能依法處理。

　　「你一點不像一個成名人物，只是一個狗都不吃的無恥潑賴。」千手猿陰笑著挖苦嘲諷：「在江湖揚名立萬的人，講的是好漢做事好漢當，一個下三濫男盜女娼的貨色，才會在證據確鑿時仍然喊冤叫屈。你知道我已經決定殺死你替枉死者伸冤，你為何不挺起胸膛，像英雄一樣，拍拍胸膛大叫有種就拼個你死我活？我可憐你，你這狗娘養的卑陋無恥雜種。」

　　百毒真君的武功，有限得很，全憑猝放的奇毒殺人，被人識破身分，便已輸了一半。

　　但千手猿的話罵得太刻毒，字字傷人，假老道受不了啦！咬牙切齒拔劍向側繞，作勢找空門進招。

　　其實，假老道想繞至上風施毒。

　　千手猿屹立不動，冷冷一笑。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一道電光破空而飛，而千手猿的手似乎並沒拂動。

　　百毒真君知道厲害，機警地向側一閃，閃勢奇疾，必定可以閃至上風有利位置了。

　　剛單足點地，突然呃了一聲，砰一聲摔倒在雜亂荒草裏，立即哀叫著向下滾。

　　是另一道肉眼難辨的冷電，在他起步躲閃時，沒入他的小腹鼠蹊夾縫中，而第一道電光仍在空中飛行，遠出五丈外才翩然落入草中。

　　那是引入注意的普通小飛刀，而貫入體內的卻是長僅四寸，細小而沉的三梭雙鋒針，前重後輕，兩端都可傷人，擊破內家氣功輕而易舉，以神御針，百發百中。

　　據說，三十年前一代暗器之王，千手神魔李冰橫行天下期間，千手猿那時剛出道不久，還沒獲得江湖朋友承認的綽號，就曾經與千手神魔較量過暗器，獲得暗器之王的讚賞和鼓勵，認為他是不可多得的暗器奇才。一經名家品評，他身價百倍，所以用千手猿做綽號，這千手二字，是他最感光榮的標記，得來不易。

　　「誰再賜教！」千手猿冷然高呼。

　　王屋散仙大喝一聲，制止後面爪餘名爪牙的騷動。

　　「天快黑了。」王屋散仙向大吃一驚，有點不知所措的祝龍說：「如果一擁而上，咱們最少得死掉一半人。她們即使死掉一半，仍有一半人利用黑夜逃竄。」

　　「我不管，我要她們死！」祝龍震驚一消，怒火取代之：「一個一個上，咱們更是上一個死一個……」

　　「大少堡主……」

　　「一起上，殺一個算一個。」祝龍拔劍怒吼，發令進攻，要一擁而上情急走險。

　　千手猿知道不妙，怎能以一半人換對方一半人？一聲狂笑，先下手為強，同時打出撤走的信號。

　　滿天花雨灑金錢，漫天徹地的呼嘯聲驚心動魄，像一陣狂風暴雨，向人叢飛灑。

　　百毒真君的死，已讓這一群人心膽俱寒，沒有人能看到那枚致命的雙鋒針，夕陽餘暉亂了人的視線，反正只看到暗器落空，而百毒真君卻死了，誰能不怕？

　　滿天飛錢破空的狂嘯，把這些人嚇得不約而同向後飛奔，連祝龍也心膽俱寒，率先後撤。

　　蹄聲急驟，仙女們九人九騎，已衝下山坡，繞南面的山區飛馳而去。

　　沒有人敢追，連祝龍也失去了追的勇氣。

　　※※※

　　成名的武林朋友，真怕受到不講武林單打獨鬥的人群起而攻，雙拳難敵四手，混戰中死的機會甚濃，被人亂刀殺死未免太冤了。

　　千手猿當機立斷撤走，的確是最聰明的舉動。

　　遠出數里外，夕陽餘暉已消退，夜幕降臨，山林中獸吼四起。

　　在一處山溝勒住了座騎，聚在一起商量行止。

　　「再前往天長堡，咱們就不會如此幸運了。」千手猿凜然地說：「咱們早該想到，天長堡的人不會和咱們公平了斷是非的，我保證他們會出動所有的爪牙，用人潮來淹沒我們。」

　　「吳叔，咱們怎辦？」歐陽明鳳大感洩氣：「天長堡竟然如此浪得虛名，只死了一個人就倚多為勝，如果到他們堡門口，豈不有受到更多人馬……」

　　「我們早該知道的。」李春萱苦笑：「對付小店內的普通旅客，他們也悄悄先施毒行兇，這種絕事他們也做得出來，倚眾群毆很可能是最公道的手段呢！」

　　「你說該怎辦？繼續前往天長堡？」一向主張用武最力的神針玉女，信心開始動搖了。

　　「走吧！日後在江湖等他。」歐陽明鳳神情沮喪，已萌退意：「這鬼地方鬼打死人，咱們恐怕連宿處也找不到，能至天長堡問罪嗎？自顧不暇呢！」

　　「再不走，天長堡的人大舉出動，想走也走不了啦！」千手猿斷然表示不可逗留：「咱們先公告祝家的罪行，在江湖等他，除非他今後龜縮不出，不然我們會等到他討公道的。」

　　已沒有商討的必要，只好虎頭蛇尾向後轉。

　　遠出三十里外，才找到一處小村投宿。

　　次日一早，幻劍飛虹李春萱失了蹤。她的兩位保駕人，是江湖名人春雷周如夫婦，不多加解釋，送兩位仙女六個人登程，他倆卻留下了。

　　※※※

　　可一不可再；接二連三肯定會出紕漏的。

　　千幻夜叉四個人，就犯了接二連三的錯誤，先後三次進出天長堡，逼口供殺掉了八名警衛，依然無法接近聚寶樓盜寶。

　　她要作最後一次努力，如不成功就撤至回程找祝堡主算賬。

　　她沒料到祝堡主回來得那麼快，犯的錯誤更嚴重了。

　　二更末，全堡死寂。遠處窮山惡水與世隔絕的人家，天一黑就想到床，別無其他消遣，全堡死寂是正常現象，除了警哨之外，沒有人在活動了。

　　雖是晚春時節，山區中依然寒氣徹骨，女人本來就怕水，不可能越過八丈寬的護堡河。

　　堡建在山坡上，掘濠引水，水不可能向上流，因此堡後有一段無水地帶，兩端築閘以匯積雨水。今春雨少，這段濠滴水俱無，遍生綠草，失去屏障的功能。

　　但因此一來，堡牆高出將近兩丈，要爬四丈高的堡牆，可不是容易的事。

　　四個女人非爬不可，這是唯一的進入途徑。

　　她們都穿了青灰色的夜行衣，與堡牆的顏色一模一樣。雙手有特製的雙爪爬牆鉤，以護臂作支撐，不但可用手爬牆，更可以作為致命的兵刃。

　　牆頂的規格一如城牆，外有雉堞，內有防跌女牆，不時有警哨伸頭向外望，也經常有兩人為一組的巡邏，在上面往來監督警哨是否打瞌睡，警衛極為森嚴。

　　千幻夜叉的武功最高最出色，她領先緩慢地逐磚往上爬，恰好在兩處警哨的中間攀援，不接近至近距離察看，根本無法看出有人攀援的形態。

　　登上雉堞，確知附近無人，這才放下百鏈索，把下面的人拉上來。

　　不久，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房舍叢中。

　　※※※

　　禹秋田不走後堡，大膽從前堡攀越。

　　三人脫了個赤條條地，用油綢布包住了衣褲兵刃，小心地從堡橋下方潛泳，天寒地凍，三人不在乎徹骨奇寒的河水，在橋下的木架穿妥衣褲，無所畏懼地攀爬堡門樓的柱角，像三條靈活的壁虎。

　　他們的衣褲，也與堡牆同色。

　　門樓上有兩個警哨，注意力全放在濠對面的橋頭，橋中段的橋板已撤，入侵的人難逃眼下，卻忽略了有人從橋下游泳而渡，人接近堡門，警哨除非伸頭下望，絕難發現下面有人。

　　目的尚未達成，制警哨是犯忌的事。

　　這兩位警哨相當幸運，沒發現有人飛渡天險，也保住了老命。

　　※※※

　　貴賓館的密室中，燈光明亮。

　　祝堡主是十分小心謹慎的人，與賓客會晤，從不單身相見，不論在何處接見賓客，必定帶了八名心腹子侄做保鏢，這是他做包庇罪犯買賣的必要防險措施，也是他成功的最佳保證。

　　這次夜間會晤，他按例帶了八個人前來。

　　八位保鏢，背來兩隻麻袋。

　　八表狂生與擒龍客，還有兩個相貌獰惡的中年人，與主人閉室會晤，其他的人遠離密室在外戒備。

　　「老弟先驗看。」祝堡主指指麻袋：「本堡主離開之後，老弟才能把他們弄醒問口供。」

　　「在下理會得，不至於令堡主丟臉。」八表狂生舉手一揮，隨即將一隻檀木雕花禮盒奉上。

　　兩個中年人從麻袋中，拖出兩個昏迷不解的人，仔細地查驗面容，五官的特徵、手腳，甚至解衣查驗身上的胎記疤痣等等痕跡。

　　祝堡主則命保鏢打開禮盒，查驗八件屬於女性使用的首飾珍珠，寶光耀目，珠石一類的各色光芒，顯然都是高價值的珍品。

　　「沒錯，是他們兩個人。」查驗的中年人驗畢宣佈：「請堡主賜解藥。」

　　另一名保鏢，送上兩粒豆大的丹丸。

　　「捏碎用水灌下，入腹片刻即醒。」保鏢指示用法。

　　交易在皆大歡喜中完成，相互祝賀一番。

　　「今晚似乎並無動靜呢！」八表狂生最後說：「如果她不來，很可能大費手腳呢？」

　　「放心啦！反正是籠中的鳥網中的魚。」祝堡主獰笑：「來不來無關宏旨。老弟動身的前夕，我會把她們完整地交給你的，像這兩位仁兄一樣，不費吹灰之力。」

　　「一切有勞堡主了，謝謝。」

　　「好說好說，用不著謝我，這是互惠的事，與買賣無關。」祝堡主鷹目中兇光暴射：「你我雙方都能解除威脅，何樂而不為？呵呵！只是我的損失大了一點。」

　　「堡主的意思……」

　　「呵呵！不瞞你說，我對女色和你一樣，有點放不開，如果不是你要求，我真想留給自己享受呢！」

　　「是我帶她們來的，是嗎？是我造成的機會。再說，你如果留下她，一定會有後患的，她的朋友，都知道她來找你。而我可以帶她在江湖上公然走動，我有把握如意地控制她。不要和我爭，堡主。」

　　「我知道利害，留下她對我是潛在的威脅，不然我肯給你？呵呵！」祝堡主大笑而起：「算算入侵的人該來了，我得準備留客，告辭。」

　　「貴賓館的防衛但請放心，我的人應付得了，我將盡可能捉活口，但願不至於讓堡主失望。」

　　「我一定要活口，我要剝他們的皮，別給我玩花招。」祝堡主兇狠地說：「我在懷疑那是你的人呢，你知道嗎？」

　　「堡主仍然不相信在下……」

　　「我誰都不相信，包括我自己。」祝堡主獰笑，帶了八保鏢出室而去。

　　「這傢伙好厲害。」送走了祝堡主，八表狂生向擒龍客低聲說，眼中冷電湛湛：「哼！我認為這老狗才是本會的潛在威脅，你的看法如何？」

　　「不僅是潛在的威脅，而是公然的威脅。」擒龍客冷笑：「日後他在江跑，將不斷向本會提出要求，以支持他的買賣順遂，本會勢將不斷替他擋禍消災。」

　　「哼！走著瞧，他不會是大贏家。」

　　※※※

　　千幻夜叉與女侍走在前面，繞過幾座房舍，在小巷道中左盤右旋，迷失在黑沉沉的櫛比房屋中，不知身在何處了。她們不能從屋頂掠走，有些高樓有居高臨下的警哨，而且跳下極為耗費精力，她們必須像竊賊一樣到聚寶樓取寶，豈能像強盜一樣殺進去搶劫？

　　天長堡高手如雲，爪牙似蟻，憑她們四人之力，搶劫不啻白送命。所以，絕不可被人發現。

　　摸了老半天，連第一幢房舍也無法通過。

　　「霍姑娘，有點不對。」天涯浪客趕上，伏在牆角低聲說：「你發覺有異了嗎？走了老半天，竟然不曾看到一個警哨，與上幾次完全不同，人都到何處去了？」

　　「也許他們估計不會再有人前來騷擾，用不著多派警哨吧！」千幻夜叉雖覺有異，但不以為意。

　　「不對。」

　　「你的意思……」

　　「人都躲在屋內向外監視，我們的舉動，很可能全在他們的監視下。」

　　「唔！是有點可疑。」千幻夜叉驀然心動，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似乎真感覺到有人監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讓她們盲目地走向死亡的陷阱。

　　「要不要進屋證實一下？」天涯浪客提出建議：「破門窗只要小心謹慎，必可順利潛入。」

　　這是笨主意，屋內漆黑，就算能無聲無息撬門窗而入，怎能發現潛藏在內的警哨？如果對方早已利用窗縫隙向外監視，豈不立即暴露行藏引起激戰？休想接近聚寶樓竊寶啦！

　　「那是送死。」千幻夜叉不安地說：「如果警哨早已潛藏在內，豈不進去一個死一個，敵暗我明，結果如何？真的不妙，退！」

　　「撤退？」

　　「不錯，趕快撤走，也許還來得及……」

　　對面不遠處的簷角上空，升起一個黑影。

　　「往前走，後面巷口已由暗器陣封鎖。」黑影已發現她們向後移動，因此從臥伏的簷角長身而起發出警告：「前面不遠，讓你們這些一而再侵入騷擾的人，有一展所學的機會，也想看你們憑什麼敢來天長堡撒野，往前走！」

　　四人大吃一驚，心中一涼。

　　玉面狐的輕功十分高明，用手勢向上一指，意思是說：從屋上脫身。

　　左右是堅固的風火牆，瓦頂最低處也有丈五六，躍上並不難，下面有足夠的空間起勢。

　　玉面狐不需起勢，也可以用一鶴沖霄身法躍升。

　　侍女心中焦急，不假思索驀地飛躍而起。

　　前面有人，後面被堵，屋上豈能空虛？

　　「不要……」千幻夜叉驚呼。

　　可是，已晚了一步，侍女距離屋頂仍有八尺，突然嗯了一聲，升勢一頓，似乎突然失去動力，全身勁道驟散，手舞足蹈向下掉。

　　「上面有天羅。」屋上傳來洪鐘似的沉喝。

　　千幻夜叉接住落下的侍女，心中一冷，肩頸上，一柄小飛又深入肩井上方，擊斷了右鎖骨，貫入胸腔六寸左右，那能救？

　　「讓我……走……」侍女低聲說。

　　千幻夜叉一咬銀牙，一掌拍在侍女的天靈蓋上。

　　「來生再見。」她顫抖著將屍體放下：「你先走。」

　　玩命的人，對生命的意義從不求解，能活，就快快樂樂地活；要死，就痛痛快快地死。看不破生死的人，不配奢談玩命。

　　天涯浪客一挺胸膛，拔劍在手，昂然舉步向前走。

　　玉面狐隨即跟上，伸手相挽並肩走向不測之路。

　　千幻夜叉不拔劍，雙手分別暗藏無影神針和透風鏢。夜間使用暗器威力倍增，她橫定了心，殺一個算一個，用暗器殺成功的機會多幾倍。

　　剛抵達花圃，第一支火把升起了火焰。

　　四面八方人影幢幢，火把接二連三綻放光芒。

　　不遠處的廣場中，祝堡主已帶了三十名爪牙相候。

　　早知道天長堡的人多勢眾，三人夷然無懼。

　　「我應該可以賺幾個。」天涯浪客豪氣飛揚語氣穩定：「喬嬌，我們會在黃泉路上結伴。」

　　「在江湖道上，你我結伴了二十餘年。」玉面狐的笑容有點苦澀：「這最後一程，還能少得了我嗎？」

　　走在最前面的千幻夜叉，突然身形一晃。

　　「你們這些卑鄙……的……狗……」她厲叫，搖搖晃晃向前一栽，手中跌出三枚無影神針，三枚透風鏢，銀牙一張，舌頭伸出。

　　可是，已咬不斷舌頭了，突然失去知覺。

　　後面牽手而行的天涯浪客與玉面狐，也接著向前仆倒昏迷不醒。

　　「哈哈哈哈……」祝堡主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

　　祝堡主的佈置，真有一代大豪的才華。除了堡牆附近的明哨之外，全堡皆用暗哨配置。屋頂上的人皆潛伏待機，任由入侵者長驅直入。地面的人皆隱身室內，利用門窗與隱藏的觀視孔向外窺伺，許進不許退，退才出面攔截，以暗器主攻，用有毒性的昏神藥物擒人。

　　千幻夜叉四個人，進入第一幢房舍，便被暗哨發現了，巧妙的聲訊傳信裝備十分靈活，四人的行動一直就在有效的監視控制下，消息不斷往內傳。

　　千幻夜叉沒料到祝堡主提前趕回，也不知道防禦的形態完全改變，盲人瞎馬硬往鬼門關裏闖，栽得不冤，知己不知彼，勝算有限。

　　當僕婦將有人入侵的消息，轉告給虹劍電梭時，當然按計向她提出警告，勸她趕快至男賓館與八表狂生在一起，人多便於互相照顧，也可以幫助堡主對付入侵的人。

　　她不假思索，立即帶了四位隨從疾趨男賓館。

　　八表狂生已經接到消息，三十餘名鷹揚會的高手，把男賓館戒備得像金城湯池，準備給闖入賓館的人致命的打擊，實力空前雄厚。

　　接到虹劍電梭，他大喜過望。

　　有五女加入，自衛力更為堅強。祝堡主不需在賓館浪費人力，讓貴賓自求多福，劃區防守，不另外派人照料貴賓，連寄託庇的賓客，也負責寄宿區的自身警戒。

　　八表狂生邀虹劍電梭一同防守後面的小花廳，透過窗縫監視可通向密室的小院廳，有人潛入，將一無遮掩地暴露在眼下。

　　室中黝黑，外面星光隱隱。

　　「你真不考慮以鷹揚會弟兄的身分，向祝堡主索取朋友的珍寶？」八表狂生在黑暗中，親暱地一手挽住了虹劍電梭的肩膀，將她挽在胸懷挽得緊緊地，有如玉人在抱：「你知道我會全力支持你，理直氣壯向他施壓力。」

　　如果真有心幫忙，早就應該在旅途中，商討應付祝堡主的策略，何必在會晤時依然擺出同行第三者的態度？可知早就打定孤立她的主意了。

　　女人一旦陷入情關，是不太肯用理智分析事物的。

　　但真正牽涉到切身利害問題，她並不意亂情迷完全糊塗，只是不能進一步分析利害，不知道會有何種結果而已。

　　「不要勉強我，人傑。」她愛嬌地緊偎在八表狂生溫暖的懷中：「真的，我不慣聽命於人。我對鷹揚會缺乏瞭解，甚至不知道……」

　　「我並不要求你真的歃血加盟鷹揚會……」

第八章　怒誅僧道

　　「問題在於我不是默默無聞的人，對一切承諾皆有信守的責任與義務，日後祝堡主在江湖一宣揚，我如何向人解釋真假假？」

　　「你顧慮太多，飛瓊。」八表狂生語氣漸變：「如果我求你加入……」

　　「千萬不要，人傑。」她聽出了一些異兆，感覺出八表狂生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希望以超然的立場，保持你我的情誼，而且我在你身邊，更可以保持行動的自由，對你我有好處，是嗎？」

　　「你會永遠在我的身邊嗎？」八表狂生直指問題核心：「可能嗎？」

　　這永遠兩字，任何人都不敢作肯定的回答。

　　「如果我嫁給你，當然可能。」她勇敢地說，反正漆黑一片，她臉上的表情與發燙的雙頰，沒有人能看到：「你會娶我嗎？」

　　「這個……」八表狂生欲言又止。

　　「我是當真的。」

　　「我們在一起，不是很愉快嗎？」八表狂生答非所問，激情地親吻她的臉頰。

　　「但是……」她醉迷中不忘清醒，象徵性地躲避灼熱的嘴唇：「我希望知……知道你是真……真心的……」

　　「皇天后土共鑒我的真誠。」八表狂生在她耳畔溫柔低語，雙手卻在她的胴體敏感部位，極有技巧地狂熱撫摸：「早知道你肯委身於我，我用不著花費許多工夫安排……」

　　「人傑，你說什麼？」她沒聽清八表狂生含糊的話，已被激情迷失了靈智。

　　「我說，我好喜歡你哦！我……」

　　一陣火熱的親吻，她已不知人間何世。

　　「不……要……」當酥胸畢裎，羅襦即卸落，她終於清醒了些：「堡中有……有警……」

　　「祝堡主應付得了。」八表狂生將頭埋入她溫潤高挺的胸懷裏，上下其手那有空理會掃興的事：「親親，那不關我們的事，天掉下來也與我們無關，我和你……」

　　她需要這難以言狀的激情衝擊，八表狂生完全掌握了她的感覺和需要。二十餘歲自負驕傲如女皇的女人，那禁得起花叢老手的挑逗撥弄？她完全迷失在情慾的浪濤裏，感覺中天地已不存在了。

　　她一點也不知道，她的四個女伴，在八名高手的嚴密監視下，只要八表狂生將信號傳出，四個女伴將永遠離開她了。

　　八表狂生沒將信號傳出，因為他已經順利地達到目的了，不需下最後一步棋。

　　堡中的鐘樓，傳出三更將盡的隱隱更柝聲。

　　※※※

　　天長堡的刑堂，是全堡最恐怖的地方。

　　一般大戶土豪，十之八九自設有刑室，個個土豪都是土皇帝，王法對他們沒有多少約束力。天長堡更是名震江湖的巨霸豪門所在地，刑室之完整可想而知。

　　千幻夜叉、天涯浪客、玉面狐，被分別綑在一人高的刑樁上，外衣已經剝除，僅穿了胸圍子和長褻褲，肌膚已冷得泛青紫色。儘管兩個女的曲線玲瓏，胴體依然充滿令男人神魂顛倒的魅力，但她們的怨毒眼神和扭曲的臉部肌肉線條，已經不再可愛了。

　　燈光明亮，執刑的右八名大漢，一旁擱了不少刑具，其中包括燒著烙棍的火爐。

　　問案座坐著祝堡主，和四位陪審的老江湖。祝大少堡主在側方的交椅旁觀，目光不住在千幻夜叉高聳的胸部，與及曲線優美動人的腹部瀏覽，眼中有明顯的慾火在燃燒。

　　「果然是你們幾個濫貨。」祝堡主雖則也是有名的色中餓鬼，但為了保持尊嚴，因此擺出威風凜凜，要吃人的怒火中燒態度：「我要知道你們真正的來意，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在我這裏，沒有英雄好漢，鐵打的人，我也要他變成鼻涕蟲。天涯浪客，你先招。」

　　「去年，湖廣興國州，東河村，巡江太保劉長江的劉宅大院，記得嗎？」天涯浪客咬牙切齒，對死毫無所懼：「你不會忘懷的。」

　　「哦？我該記得嗎？」

　　「劉家大院雞犬不留，所有的金銀財寶一掃而空。」天涯浪客咒罵：「你這狗養的雜種！明裏打起遨遊天下以武會友的大豪旗號，暗中扮江洋大盜洗劫各地大戶，殘毒冷酷連婦孺也不放過。你以為沒有人知道你的底細，但卻不知那天晚上鄰舟有兩個隱身大盜，無意中認出你的本來面目，但不敢聲張，曾經透露給幾個朋友，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兩個混蛋是誰？」

　　「你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也無從追查。」

　　「真的？你說，與你又有何關連？要來勒索我？」

　　「巡江太保與在下有過命的交情，也是霍姑娘的表親，你說有何關連？」

　　「原來如此。」祝堡主鬆了一口氣，這種報復尋仇的事太過平常了：「好吧！反正現在告訴你們，已無關宏旨了，也好讓你死得瞑目。不錯，屠絕劉家是我的得意傑作之一，一個人也沒損失，收穫卻出乎預料的豐富。巡江太保本來也不是好東西，我只能說黑吃黑而已，算不得打劫要財要命。現在，我要你招出那兩個混蛋來，給你一次痛快，免得受到酷刑折磨。」

　　「你少做清秋大夢，你剮了我也是枉然。」

　　「是嗎？你的相好玉面狐，也不怕別嗎？」

　　一名大漢揪住玉面狐的髮髻，兇狠地連抽四記陰陽耳光，把玉面狐打得滿嘴流血，最後在小腹上狠狠地撞了一膝蓋。

　　玉面狐痛得臉色泛青，但哼也沒哼一聲。

　　另一名大漢，接著揪住了千幻夜叉。

　　「不要打壞她的臉。」祝堡主制止大漢抽耳光：「這個夜叉是艷名動江湖，幾個絕世美女之一，比武林七仙女毫不遜色，而且更艷冶更妖媚，留下她在本堡，一定會艷冠群芳。」

　　「屬下保證她無傷。」大漢欠身答，猛地伸掌重重地捂住千幻夜叉的口鼻，一手頂住高聳的酥胸，壓牢在刑柱上。

　　千幻夜叉僅支援了片刻，無法呼吸憋得受不了，紫漲著臉拼命掙扎。手腳被牛筋索綑得死死地，只能扭動著身子拼命蹦動。

　　「有種你就剮了我。」天涯浪客厲叫。

　　「哈哈哈哈……」祝堡主狂笑：「我不急，等你招了供，再則尚未為晚，你得先脫一層皮。上刑！」

　　天涯浪客上身赤裸，一名大漢上前抵牢他的腰，另一名大漢用雙股刑叉，用一支叉尖刺入他的左臂約三寸，循皮插入，隨即握住叉柄叉尖，開始絞捲。

　　叉一動皮膚便開始綁緊，捲在叉上愈捲愈緊，皮膚從兩端猛抽，捲了一轉，便無法捲動了。

　　「哎……」天涯浪客終於禁不起猛烈的痛楚，發出淒厲的叫號聲。

　　刑室外面，也傳出一聲厲叫，聲浪從門縫中透入，室內的人皆被天涯浪客的慘叫聲亂了聽覺，沒留意透入的低弱厲叫聲。

　　另一大漢舉起牛耳小刀，準備割開上端的皮膚，這一來，叉就可以向下捲，等於是撕剝手臂的皮。

　　「招不招？」舉刀欲下的大漢厲聲問。

　　「呸！」天涯浪客吐出一口痰，吐在大漢的臉上。

　　牛耳小刀一劃，鮮血如泉湧。叉開始捲動，皮膚開始抽剝，痛苦猛烈無比。

　　「啊……」天涯浪客快要支援不住了。

　　「同時向玉面狐上刑。」祝堡主興奮地叫。有些人見了血就昏倒：「這女人留著沒有大用，她老了，年輕時迷死人的玉面狐閱人萬千，老了倒盡胃口。」

　　兩名大漢撕掉玉面狐的胸圍子，依然動人並沒下垂的一雙玉乳暴露在燈光下。

　　「捲起這麼美好的乳皮，真可惜。」舉刑叉的大漢，邪笑著用叉在乳峰上磨了幾下。

　　「叉進去！」祝堡主沉喝。

　　叉尖剛接觸左乳上的乳皮，轟然一聲大震，上了杠的沉重刑室門，四分五裂崩坍了。

　　刑室在堡東後方偏僻處，距正宅很遠，只許心腹接近，裏裏外外警衛森嚴，僅室門外就有三名警衛。由於室門是內面關閉上杠的，因此內外警衛不相連繫。

　　門崩坍，外室的會議室燈光更明亮，裏面的人，清晰地看到破門而入的禹秋田和大力神、北人屠三個人，當門而立像三座天神。

　　三具警衛的屍體，擺列在堂中間的地面。

　　破門的人是大力神，降魔杵一擊，鐵葉門也禁受不起一杵，木門應杵而碎。

　　「盛會盛會。」禹秋田鼓掌大叫：「祝堡主，討債的來了，你欠我三十二條人命的債，賴不掉的。」

　　「是你！」祝龍驚跳起來：「你……你們不是往南走了嗎？」

　　「混蛋！當然是我。」禹秋田領先入室：「腿是我的，我喜歡往南往北你管得著？去你娘的！」

　　一名執刑大漢，猛地衝上順手抓起爐中的烙鐵，猛點禹秋田的心口。

　　禹秋田身形稍扭，探身切入，快如電光一閃，扣住了大漢握烙鐵的手掌，有骨折聲傳出。

　　烙鐵一沉一扭，烙在大漢的下襠上，火焰驟升，大漢的褲襠首先著火。

　　「啊……」大漢的淒厲狂叫，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烙鐵一揮，擊中隨後撲上的另一名大頸側，嗤一聲響，大漢的頭脫頸而飛，說慘真慘。

　　嬉皮笑臉談笑自若，怎麼看也不像個殺神，手一動人就死，含笑殺人如割雞宰鴨。

　　執刑的八名大漢，是在驚怒中先後撲上的，兩個最快的一上去就完了，後面的人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人多勢眾仍向前湧，各執刑具一擁而上。

　　刑具都是短傢伙，貼身搏鬥非常厲害兇險。

　　可是，碰上了殺人的專家。

　　一聲狂笑，北人屠的可怕潑風刀超越，刀過處肢體紛飛，風掃殘雲虎入羊群，噴灑出漫天血雨。

　　大力神更是兇悍，降魔杵風吼雷鳴，杵及處山崩地裂，杵到人死。

　　一衝錯，一剎那，八名執刑大漢煙消火滅，屍體殘缺灑滿全室。

　　暴亂中，祝堡主父子退入內室，一閃不見。

　　四名陪審的中年人，拼死擋住了北人屠和大力神，四支劍風雷乍發，堵住了內室通道，不招架沉重的刀杵，以避實擊虛的神奧劍術鑽隙攻擊，一刀一杵居然難越雷池一步，反而被逼得連連後退。

　　禹秋田知道無法阻止祝堡主父子逃走，迅速釋放千幻夜叉三個人。

　　「能跟咱們走就跟在後面。」他抬起一把刑刀，向三人說：「但咱們無法提供安全上的保證。」

　　「只有大傻瓜才會相信保證。」千幻夜叉居然有心情說笑，手忙腳亂剝取死人的衣褲遮羞，不忘撿取一把刑刀：「只要我不死，我會和祝家周旋到底。」

　　禹秋田無暇聽她說狠話，挺刀直上。

　　「交給我。」他大叫，超越大力神狂野地撲向劍山。

　　一比二，大力神擋不住兩支宛如靈蛇的劍，乖乖收杵退在一旁，要看看這位主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禹秋田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錚一聲刑刀架偏了一名中年人的劍，飛起一腳，速度快得連旁觀的大力神也沒看清，靴尖已吻上了中年人的下陰，仰身飛翻只叫了一聲，直摔入內室的走道去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左手扣住另一位中年人握劍的右小臂，刑刀無情地貫入脅肋，深入內腑盡柄而沒，輕而易舉一刀畢命。

　　「慚愧！」大力神悚然地叫，一照面兩個人像是同時被殺，尺八刑刀簡直像是催命符，兩支長劍毫無用武之地，任由刑刀長驅直入予取予求。

　　禹秋田掠入內室走道，前面的丁字走道兩端已封死了，像是死巷子，沒看到人影。

　　「今晚夠了，咱們走！」禹秋田斷然下令撤走，再不走，大宅的大批爪牙，很快便會趕到。

　　※※※

　　不可能派出大批人手搜山，入侵的人藏匿在山林內，附近三十里圓徑內沒有村落，用不著派人遠出搜村。

　　山莊派了專使，前往商請呂梁山主坐鎮山寨的弟兄，要求有多少人就派多少出來，協助山莊的人搜山。結果，專使看到全寨僅留下不足二十名患病的小嘍囉，看守山寨已力不從心，那能使刀挾槍搜山？

　　僅派了兩個小組的人搜山，意思意思志在示威，表示天長堡實力雄厚，不在乎禹秋田騷擾。

　　每組有十四個高手，分搜莊東莊西的山嶺。搜莊東山區的領隊是王屋散仙乙休道人，和四海遊僧曇永。這一僧一道，都是武功超拔的名宿，玄門太乙魔罡和佛門的金剛禪功，火候都相當精純，僧道聯手，足以將頂尖的高手名宿打入地獄。

　　兩人認識禹秋田，派出搜山勝任愉快。

　　五更將盡人即派出，遠出三十里天色大明，座騎放空，人即分為四小隊往回搜，猜想禹秋田三個人，加上救走的千幻夜叉三男女，不會遠竄三十里外，必定仍在堡附近匿伏，晚上再入堡鬧事。

　　天長堡敢於包庇躲災避禍的人，敢於窩藏犯了滔天罪行的要犯，固然是地處邊疆窮山惡水，也因為祝堡主擁有強大實力，擁有超拔的高手名宿替他賣命，前來尋仇的人，遠在境外他便得到風聲，誰能撼動得了他的根基？來三二十個高手，也將埋骨此地。

　　而且，他不時帶了大批爪牙，在江湖遨遊，暗中洗劫豪門大戶，每次做案都雞犬不留，絕不疏忽留下證據線索，不可能留下任何活口，殘忍已極。

　　所以在柏亭阜，他敢於將擄來的人屠光殺絕，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怎會有人敢管他的事？

　　鬼使神差碰上了禹秋田，莫道皇天無報應，只爭來早與來遲，絕事做得太多，早晚會報應臨頭的。

　　禹秋田神不知鬼不覺殺入刑室，全堡震驚人心開始浮動，祝堡主的憤怒可想而知，派出搜山的爪牙，自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王屋散仙與四海遊僧，更是精銳中的超拔精銳。

　　其實，他們早已知道搜不出什麼來，示威性的成分比實質上的成效大。

　　出動上千人手，不見得能搜遍到處都可藏身的山區。

　　有些地方不能攀越，不可能搜遍每一角落。

　　搜了三座小山，進入一處溪谷的平野，樹林疏落，利於正面的搜索，四小隊人魚貫巡搜，變為分頭搜進，每小隊保持視界可及的距離，沿溪谷向上游齊頭並進，還真有搜山的氣勢。

　　這裏，距天長堡僅十餘里了，溪谷的上源山峰，也就是天長堡東北角的第二座山峰。

　　最左外側的一小隊四個人，突然打出有警的信號。

　　王屋散仙是司令人，領了三小隊人手兩面包抄，行動十分迅疾，興奮地向一座小山丘集中。

　　小丘的松林前，幻劍飛虹李春萱換了淺藍色的勁裝，用警戒性的目光，盯視著從下面接近的四個人。她的劍繫在背上，可以保持行動利落。小蠻腰的皮護腰上，一排飛虹迴風刀的刀柄光芒四射。

　　四個搜山的人並不急於接近，等候其他的人從兩側包抄趕到，慢慢接近相當小心。

　　「是三仙女中的一個。」一位中年人在三十步外，向同伴高聲說：「她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前來山區圖謀本堡，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次她們逃不掉啦！」

　　三仙女擊斃了天長堡倚為長城的百毒真君，大少堡主祝龍，被他老爹罵得狗血噴頭，而且踢了一腳。其他的人，也被罵得很慘。三十餘名高手，竟然被宰了一個身價最高的百毒真君，讓三仙女九個男女安全遠颺，真不像話，出事在家門口附近，天長堡的聲威受損，後果相當嚴重，難怪堡主大發雷霆。

　　李春萱正感到困惑，雙方已經是生死仇敵，這四個人如果是天長堡的人，早該急急衝近了，為何慢吞吞不慌不忙走來？

　　一聽對方的話意，她知道可能是天長堡的人了。

　　昨晚天長堡所發生的事故，她一點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天長堡的人大舉搜山，意外碰上了難免困惑。

　　她是前來探道的，只想偵查天長堡的虛實，察看情勢，以便日後偕同俠義道朋友前來問罪，並無積極入侵的打算，孤掌難鳴，九個人也沒有挑戰的實力和勇氣，她一個人更是成不了事，所以偷偷摸摸從山林接近天長堡。

　　居然有天長堡的人，清晨出現在十里外的山林中，她頗感困惑。但只有四個人，她一點也不介意。

　　對方跟在後面先發現她的，她沒留意身後有人搜山，等到她發現身後有人，對方已接近至百步內了。

　　「你們一早就巡山？勤快得很呢！」她夷然無懼屹立相候：「我不喜歡對手不講規矩一擁而上，你們最好安分些，與本姑娘公平拼搏，不然休怪本姑娘用飛刀打發你們，暗器是應付群毆的法寶。昨晚你們的少堡主，表現委實令人失望，只死了一個人，就發瘋似的下令群起而攻。希望你們能有闖道英雄的氣概，與本姑娘……」

　　她以為對方只有四個人，突然聽到右面草木聲有異，話未完，猛地向下一撲，再現身時已身在松林內，逸走移位的速度驚世駭俗。

　　先前她站立的地方，幻現王屋散仙的身影，淡灰的雲霧正在散逸，似乎有閃爍的流火徐徐沉落。

　　「果然名不虛傳。」老道訝然輕呼，突然行法擒人居然落空，老道難免失驚：「機警敏捷，極為出色，難怪名列武林新秀七仙女之一，但你已經注定了在劫者難逃的噩運。」

　　「你一點也沒有高手名家的風度，只會出其不意作法興妖。」李春萱冷冷地說：「鬼蜮伎倆，如此而已。天長堡似乎除了倚仗人多勢眾，在窮鄉僻壤關起門來稱雄之外，實在沒有什麼人才，敢與江湖上的高手名宿爭地位。」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陰笑。

　　五個人她仍然不怕，希望激對方和她公平拼搏。即使五個人一擁而上，她也有把握不讓對方困住死纏。

　　身後還有人，扭頭一看，暗叫不妙。松林下雜草稀少，視界可以及遠。

　　她看到六個人，十一比一。

　　「是嗎？」獰笑著反問的是一個眼神陰厲的人，手中的三棱鋼刺分量頗為沉重，這玩意可當槍、劍、棍，甚至可當刀使用，砍在人體上會造成致命的傷害。

　　在松林內受到圍攻，極為不利，沒有足夠的空間閃避，她必須及早脫離困境。

　　「你是天長堡的真正人才嗎？」她扭頭反問，表示不在乎後路被堵住。

　　「不試怎知？」

　　「那就試你。」

　　人化流光回身猛撲，扭身時劍已出鞘。

　　果然所料不差，身後的六個人在同一剎那發動，似已料定她要突圍，沒有人願意和她公平拼搏。

　　「打！」她撲上時嬌叱，對付圍攻用暗器是正當的手段，掌心暗藏的三把飛虹迴風刀出手，幻化為三道目光難及的難測電虹，同時劍亦排空攻向持三棱刺的人，全力突圍手下絕情。

　　三梭刺急封射來的劍影，要崩飛輕靈的長劍。

　　劍虹突然幻沒、重現，從三棱刺走空的幾微空隙中貫入、中的。

　　「呃……」兩側兩個人，被莫測來向的飛刀貫入胸脅，向下跪倒。

　　幻劍名不虛傳，三棱刺封不住長驅直入的劍虹。

　　她一撇劍，中劍人狂叫一聲向側倒。

　　正面倒了三個人，封鎖瓦解。

　　她一躍而過，感覺中，王屋散仙正與四名同伴，向她的背影飛撲。

　　「打！」她一面扭頭嬌叱，一面向前飛掠而走。

　　糟了！一株巨松後，閃出四海遊僧曇永，不用禪杖攻擊，悄然吐出一掌。

　　四海遊僧名列天下四兇，以金剛禪功御發的大力金剛掌，在武林有極高的評價和威力，悄然偷襲威力更是驚人，掌勁可傷人於丈外，八尺內被擊中，保證肉裂骨碎，是掌功中少數霸道絕技之一。

　　她怎知另有人埋伏？掌勁一湧而至，擊中她的左背肋，如中千斤巨鎚猛砸，身軀被震得向右前方衝出，撞在一株松幹上，枝葉紛落如雨，她也反彈倒地，劍丟了，人也掙扎難起。

　　王屋散仙知道她的飛虹刀厲害，衝上時半途折向，利用松樹繞走，間不容髮地躲過飛刀，驚出一身冷汗。

　　另兩位同伴，卻沒有他機警，同被一把飛刀擊中，慘叫著倒了。

　　「分了她的屍！她殺了咱們五個人。」一個大漢瘋狂地揮刀衝上。

　　王屋散仙已一腳踏住了她的右腿彎，順手一耳光把大漢打得口角溢血倒退。

　　「混蛋！你敢分她的屍？堡主不活剝你的皮才怪。」王屋散仙制了李春萱的身柱穴，向大漢叱罵：「三仙女膽敢多管本堡的閒事，潛來本堡行兇殺了百毒真君，堡主發誓要活捉她們，即使她們不來，堡主也要帶人在江湖找她們算賬。目下人捉到了，你敢動她？哼！」

　　「朱老兄，你最好有耐心等候，看這個仙女如何償還堡主的債。」一名中年人上前，用牛筋鋼索綑了李春萱的手腳邪笑著說：「堡主享受過之後，會有機會讓你撿爛的，咱們這幾個人，老道與和尚都不戒葷腥酒色，連他倆也有份，屆時你愛怎樣就怎樣，豈不更妙？」

　　李春萱想嚼舌自盡，已來不及了，牙關已被王屋散仙踏住她時拉開了，她想死也死不成啦！

　　九個人背了五具屍體，背了一個俘虜，居然興高采烈返堡，對同伴的死不再介意了。

　　玩命的人，生死等閒，只要活得如意，死了就死了，命該如此，沒有介意的必要。

　　※※※

　　禹秋田三個人，在小溪源頭的半山腰樹林中歇息，建了草窩做臥處，早準備有肉脯乾糧水葫蘆，他們有周詳的準備，行動有計畫，住宿都沒有問題。

　　千幻夜叉三個人被安頓在草窩中，狼狽萬分。天涯浪客受傷不輕，右臂裹了傷巾失去活動能力，動一動就痛入心脾，所以無法與人交手拼命了。

　　千幻夜叉與玉面狐更是狼狽，身上穿了剝來的男人衣褲，山中天深寒冷，剝來穿的男人衣褲不但單薄，而且沾了不少鮮血，穿在身上冷得直發抖。

　　禹秋田三個人不怕冷，健壯如牛，並沒帶馬包，馬匹與行囊皆留在數十里外的村落託人照料，沒有換洗的衣褲供她們穿著，愛莫能助。

　　「你是扮豬吃老虎啊？」窩在草中的千幻夜叉，一面吞食又冷又硬的肉脯，一面向坐在不遠處進食的禹秋田說：「我那樣逼你，你為何救我？」

　　「你少臭美，我那有閒工夫專門去救你？」禹秋田笑吟吟地說：「這叫做順手牽羊，我總不能見死不救拍拍手走路呀！我們好不容易從俘虜口中，問出祝堡主在刑室快活，為了你們的耽擱，被他乘亂逃掉了，真可惜。」

　　「你後悔了？」

　　「我這人從不後悔。」禹秋田喝了一口水，倚坐在樹幹上顯得十分寫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祝堡主被天長堡困死了，他不會丟棄基業逃走，早晚我會逮住他的，我不急。」

　　「他堡中高手如雲。」

　　「哈哈！我們三人都是殺人專家。」北人屠在一旁怪笑：「主人的意思，就是把他們殺光，一天殺一二十個，掃庭犁穴斬草除根。天長堡只有百十條能拼的高手，與一些託庇的罪犯，其他都是三等混混爪牙，能禁受得起我們有計畫的屠殺？」

　　「你們最好識相些，早早遠走高飛，不要妄想和我瓜分聚寶樓的珍寶，那是我應該獲得的。」禹秋田說話硬梆梆，毫不婉轉：「本來我沒有機會搬他的珍寶，天賜好機會讓他找到我頭上，我死過一次，因此我有權接收他的珍藏，有權要他的狗命。」

　　「他殺了我的表親，殘忍地滅門，因此我也有權這麼做。」千幻夜叉大聲抗議：「你無權排拒我們。」

　　「你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大姑娘，我已經領教過了。」禹秋田搖頭苦笑：「我不想排拒你，更不想做擋財路的混蛋光棍。這地方讓給你們暫時歇息，精力恢復後務必及早離開，搜山的人早晚會搜到的。」

　　「你們要走？」

　　「飄忽不定，是保命的金科玉律，你該懂。」

　　千幻夜叉怔怔地凝視著他，臉上神色百變。據以往的經驗，從沒見過這麼一個年輕大男人，對美麗的女性擺出如此惡劣的態度相處。

　　「對我好一點好不好？」千幻夜叉嘆了一口氣，對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用不穩定的嗓音低聲說：「何況我欠了你一份救命恩情……」

　　「你千幻夜叉不是記情的人，咱們別提好不好？」禹秋田淡淡一笑：「你我都是冷血的同類，做任何事都不會感情用事，一切都為自己的人生信念而活，其他的事都不會放在心上。今晚相見，明日天涯，後天也許會變成仇敵，兇殘的同類不可能和平共處的，這點道理你我都懂。」

　　「我不會妄想瓜分你的珍寶。」

　　「珍寶身外物，誰計較？聚寶樓藏珍不少於兩大車，我能要多少？只要你有能力搬，儘管搬吧！」禹秋田開始拾掇隨身物品，一蹦而起：「你兩個傢伙還沒吃飽？得準備走啦！」

　　「這就走。」北人屠將最後一塊肉脯丟入口中，含含糊糊地說：「今晚去他們廚房，弄幾壺酒來擋擋寒，這鬼天氣實在令人受不了，看樣子近期間會下雨，咱們殺人得多加些勁才行。」

　　「那是什麼人？」玉面狐突然向東面小溪谷一指：「搬運夫？」

　　「那是搜山的人，笨女人。」大力神跳起來，挾起用皮囊盛著的降魔杵：「宰掉他們，九個人我該分三個，北人屠，別搶我的一份。」

　　草木掩映中，可以看到九個人魚貫穿林而走，肩上扛人背上背人的六個爪牙，遠處很難看清是何物品，因此玉面狐誤認是搬運夫，大力神卻看到那些人佩有兵刃，所以知道是天長堡的人。

　　「到下面去等他們。」禹秋田欣然說：「夜殺日也殺，早些殺光也好早些離開這鬼地方，看了這些窮山野嶺，我真懷念江南的花花世界。」

　　「我們也去。」千幻夜叉從草窩中跳起來，顧不得身上狼狽裝束。

　　※※※

　　走在最前面的王屋散仙，滿面春風大踏步踏草而行。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這個領隊意外地捉到一名仙女，死了的五個人與他無關痛癢，當然喜出望外啦！

　　老道忘了此行的目的：捉禹秋田三個入侵者。

　　當禹秋田三個人，出現在平坡前面的樹林前，這位不可一世的散仙，臉上的喜意像煙般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極度的震驚，腳下遲疑。

　　再笨的人也該明白了，禹秋田是有意等候他們的，不需他們費神搜山，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怎敢不打埋伏而公然相迎？

　　「老相好，過來。」禹秋田輕拂著長劍笑容可掬，劍是從刑室的死者沒收的：「沒有什麼好怕的，是嗎？我不會咬你的。」

　　九個人丟下死屍和俘虜，一擁而上半弧形三面包圍。一開始就擺出群毆的陣勢，人多勢眾震懾對手，這是稱雄道霸者千古不變的常用手段，而且永遠有效。

　　禹秋田三個人屹立如山，任由對方列陣，像三尊天神，漠視千萬小鬼。

　　「果然是你，你就是禹秋田？」王屋散仙穩定下來了，臉上湧起獰笑，緩步上前直逼至八尺內。

　　「半點不假，我相信八表狂生那些人，已經供給你們詳盡的消息。」

　　「你真是曾經死過的人？」

　　「你不是也在場嗎？」

　　「貧道那屑理會一個三流小混混？江湖道從沒聽說過你這個人，何不亮出真名號？讓貧道明白你到底是那座廟的大神佛。」

　　「沒有必要，老道。」禹秋田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虎目神光漸現：「你把我看成三流混混好了，亮名號會讓你心中害怕緊張，影響你武功道術的發揮，我可不想你死不暝目。」

　　世間真有聲威殺氣的存在，某些人聽到某個名人的姓名，便會嚇得心跳加快手掌冒汗。一旦面對這個人，更是喉嚨發乾渾身發僵或發抖，目不敢平視，手腳不知該往何處放。

　　一個平民窮漢，被帶到皇帝面前，那情景一定夠瞧的，說不定上下不禁魂都飛走了一半。

　　武朋友通常氣大聲粗自命不凡，學了三招兩式便以為可以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但一旦真碰上了名震天下的高手，心理上的威脅必定同樣沉重，影響手腳的靈活，武功發揮不及五成，心中發虛更是施展不開。

　　禹秋田目下形之於外的氣勢，那像一個三流混混？簡直可以媲美一代名家，那股無畏無懼的英氣，就讓自以為武功道術出類拔萃的王屋散仙，感到心中懍懍，驕傲的神情一掃而空。

　　「小輩，不要說大話。」王屋散仙在心懍中，激發了憤火，惱羞成怒厲聲說：「你已經死過一次，幸而逃得性命，還想死第二次嗎？」

　　「我等你讓我死第二次。」禹秋田臉色一沉，虎目中冷電湛湛：「俗語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要我死了一次，這筆債你得完全償付，現在，看你能不能像我一樣幸運，能從鬼門關內逃出來。」

　　「你……」

　　「我一定會冷酷無情地殺死你，你最好不要嘴皮子上逞能，即使你說了一大串威脅性的話，也唬不散我殺你的堅定決心。」

　　「你這孽障真是自尋死路，哀哉！」王屋散仙的說話腔調，突然變得低沉柔和，鷹目中幻發出一種詭奇的光芒，左手虛抬，袖襟有韻律地拂擺：「你是一個愚昧的人，你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事，你的手握力消失了，五指放鬆……」

　　噗一聲響，禹秋田手中的劍，自行跌落在腳旁，雙目死愣愣地目不轉瞬，死盯著王屋散仙的雙目，真像一個白癡。

　　大力神大吃一驚，提杵邁步要急衝而出。

　　兩人站在禹秋田身後不足一丈，像兩位保鏢的門神。

　　北人屠手急眼快，一把扣住了大力神，猛地拖回原處，用目光示意不可妄動。

　　「不對，不要丟掉，要交給我。」王屋散仙先是一怔，接著重新下令：「撿起來，對，撿起來交給我……」

　　禹秋田溫順地屈右膝彎腿，伸手拾起長劍，頭仍微抬，目光依然不變，眼神完全被王屋散仙所吸引，拾劍的姿勢讓人覺得怪怪地。

　　「對，交給我，要換一隻手握住劍身遞給我，慢慢地，對，就這樣……呃……」

　　禹秋田用右手拾劍橫升，伸左手要接劍身，就在左手一沾劍身的剎那間，左手向前一拂，右手向前一送，鋒尖極其自然地向前吐出，等於是雙手運劍，貫入王屋散仙的胸口，鋒尖幾乎透背而出。

　　王屋散仙雙手抓住胸口的劍身，手指觸劍時發出金屬接觸聲，可知妖道已運太乙魔罡護體，全身已堅似金石，普通的刀劍休想造成傷害，憑武功修為，也可以和超拔的高手名宿決雌雄。

　　可是，妖道卻想用道術來擺佈禹秋田。

　　禹秋田收手拔劍，劍滑出妖道的抓扣，隱約可看到爆發的電氣火花，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怪響。

　　他臉上，湧起殘忍的冷笑。

　　仇恨可令人瘋狂，仇恨可以驅使一個人，做出非人的殘忍事情，包括冷酷無情地殺人。

　　劍光一閃，王屋散仙的腦袋飛起三八高。劍不是砍腦袋的利器，所以腦袋飛起而非跌下。

　　「不殺光你們，此恨難消。」他的劍向前一伸，聲如沉雷：「只留下一個人報信，看誰是這幸運的人。」

　　冷酷無情的殘忍一劍，把其他的人嚇了個徹骨生寒，一劍貫心已經夠冷酷了，再一劍斷頭委實殘忍。

　　他眼前湧現赤條條的二十九具死屍的幻影，也看到自己也赤條條地在屍堆中掙扎求生，這股椎心的仇恨，激發了他的復仇孽火，他要在劍上發洩他的仇恨，揮出無比怨毒的一劍。

　　他年紀輕，修養還不到家，表面上擺出遊戲人間的嘲世態度，內心中熊熊怒火在燃燒。表面上他能忍受不平的待遇，內心裏他難以容忍任何人所加予他的無端傷害。

　　千幻夜叉無理性地向他挑釁，一而再下毒手記記追魂奪命，所以他雖然不能在道義上見死不救，救了雖不後悔，但也對千幻夜叉不假以辭色，說的話鋒利傷人，毫不顧及千幻夜叉的自尊。

　　北人屠一聲狂笑，揮刀衝進。

　　大力神一聲虎吼，降魔杵如雷震霆擊。

　　禹秋田找上了四海遊僧，劍如驚電破空而飛。

　　四海游僧的金剛禪功，比王屋散仙的太乙魔罡差了那麼一點點火候，但全部是佛道兩門的降魔神功，兩人都足以名列超拔高手之林而無愧色。

　　可是，王屋散仙窩窩囊囊被殺，和尚心中一虛，鬥志迅速沉落，注定了穩輸不贏。

　　禹秋田的攻勢太過猛烈，和尚無法閃避，劍來勢太快，唯一的行動是將來劍封偏自保。

　　禪杖沉重，長度超過劍的一倍多，用杖封劍輕而易舉，劍絕難從杖下長驅直入。

　　一聲虎吼，和尚挫身運杖，杖頭的佛冠寬度就可以保護中宮，只消一振杖頭，劍必定被調出偏門了。

　　錚一聲狂震，火星直冒。

　　沉重的杖，崩不偏長劍，杖頭反向外盪，風雷乍起中，電虹乘隙長驅直入。

　　和尚大駭，移步要出杖尾封劍。

　　晚了一剎那，劍光一沉一拂，擊破金剛禪功的異鳴，像是氣球爆裂。

　　雙手運杖的和尚，左臂突然齊肘而折，右手握杖的力道立即失控，杖尾上挑，馬步一虛重心不穩，身軀後仰碎步急退。

　　仍然慢了一剎那，劍光如影附形，毫無阻滯地貫腹而入，鋒尖重重地撞擊脊骨，加速和尚的倒勢，也擴大了創口，內臟一團糟。

　　一聲沉叱，禹秋田的劍，出現在右方不遠處的一名中年人右肋下，貫穿了腹腰，劍橫卡在那人的體內。

　　他是脫手擲劍的，劍僅翻騰一周，便貫入那人的肋下。那人本來要從北人屠的背後偷襲發劍的，根本不知道劍光一剎那破空而至。

　　北人屠剛好旋身回顧，疾退兩步讓中劍人倒下。

　　「謝啦！主人。」北人屠高興地大叫。

　　三兩衝錯，成了血肉屠場。

　　本來是一比三的，但中途加入千幻夜叉和玉面狐。這兩個女殺星沒有趁手的劍，更被祝堡主沒收了所有的暗器，但運劍依然兇狠霸道，攻擊的猛烈銳不可當。

　　北人屠一刀崩飛了一個人的單刀，斜刺裏竄來恨重如山的玉面狐，劍光如匹練，光臨那人的右背肋。

　　「騷狐狸，人是我的……」北人屠大吼，一刀砍掉那人的右大腿。

　　玉面狐不理睬北人屠的叫吼，劍同時貫入那人的右背肋，一聲輕笑，一溜煙走掉了。

　　「豈有此理！」北人屠大罵，立即奔向夾攻大力神的兩個人。

　　「別來搶！」大力神也大叫：「都是我的……」

　　一聲狂笑，北人屠人刀俱至。

第九章　探聚寶樓

　　禹秋田站在屍堆中跳腳，斷肢殘骸散了一地，血腥中人欲嘔，慘不忍睹。

　　「活口呢？」禹秋田暴跳大叫：「你……你們……」

　　「我以為主人留了活口呀！」北人屠裝腔作態苦著臉：「我的綽號叫人屠，總不能要求我留活口吧？而且，騷狐狸還搶了我一個人，我本來打算留那個人做活口的。」

　　「你這死人屠倒會栽贜。」玉面狐偷笑，退得遠遠地：「你一刀就把那人的右腿，齊胯根砍掉了，能算得了活口？片刻鮮血就會流光，你少來！」

　　「我的杵沉重，主人，千萬別寄望我留活口。」大力神猛抓頭皮：「下次最好事先要求某個人，伸出手讓我打斷或許有活口……」

　　「你們兩個真是笨頭。」禹秋田只好罷休：「想想看，留一個活口，讓他逃回去如此這般一說，咱們辦事是否會事半功倍？你們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當然啦！我們這些人，誰像你工於心計，會扮豬吃老虎呀！」千幻夜叉白了他一眼，話中有話：「假使我會用心機，會被你騙到鹽池戲弄個夠？」

　　「女人就是多嘴。」禹秋田忍住笑，想起逗弄千幻夜叉的事，感到好笑而歉然。

　　他走向丟下的屍體，第一眼便看到只能睜著亮晶晶鳳目，動彈不得的幻劍飛虹李春萱姑娘。

　　「怎麼是你？」他立即替姑娘解綁：「你們這些所謂高舉俠義之劍的年輕人，就是忽視忠告，我以為你們已經南行，過了潼關啦！你其他的人呢？」

　　托合了牙關，李春萱可以說話了。

　　「我……我是一個人先……先前來踩探的。」李春萱有氣無力，臉色蒼白：「我的兩個人，還在遠處村落等我的消息，歐陽姐與張姐，已經回南面去了。我真不該太自負……」

　　「好了好了，女孩子誰不自負？但也應該量力而為呀！唔！你好像氣色不對。」

　　「挨了賊和尚一記大力金剛掌，氣色那能好？我好像已經六腑離位了，請你去找我的人來帶我好不好？謝謝你啦！」

　　「哎呀！挨了一記大力金剛掌，能拖得了多久？」

　　「我也……也許支撐得住……」

　　「也許？也許兩字不切合實際。我帶你我地方檢查，看我能不能替你用真氣導引術救你。」

　　※※※

　　天長堡亂得一塌糊塗，昨晚被禹秋田三個人，神不知鬼不覺殺入刑室，刑室裏死了十二個人。

　　堡內的警哨，也死了四個。

　　全堡的人出動，整修或新築各處可能被入侵者利用的通路，加設機關路障，設置警哨的防衛障礙。

　　託庇的貴賓也出動協助，整修賓館的防衛設備，編成策應的小組，分配防守地區。因為祝堡主向貴賓們表示，昨晚有兩位貴賓失蹤，可能潛逃，也可能遭了毒手，所以有分配責任區防守的必要，以防萬一。

　　主人有了因難，貴賓義不容辭，指天誓日效命，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八表狂生三十餘位鷹揚會的人，包括虹劍電梭五女，全走不了啦！主人有了困難，豈能不拔劍相助？這是江湖道義，至少須等候局勢明朗才能告辭，得了主人的好處，理該有所回報。

　　虹劍電梭是大贏家，她不但得到了英俊瀟灑，文才武功出色的如意郎君，而且在她還沒宣佈加入鷹揚會之前，祝堡主已經將三件珍寶交給她了。

　　近午時分，往西搜山隊安全地回來了，當然，毫無所獲不是搜山隊的錯，山區廣大，林深草茂，想搜三五個藏匿的高手老江湖，談何容易？

　　往東搜山的十四個人，一直音訊全無。

　　未牌左右，尋找的一隊人派出了，共有二十五人之多，聲勢十分浩大。

　　結果，帶回十四具零落的死屍。

　　全堡震動，人人自危。

　　祝堡主的氣焰，一落千丈。看到了零亂的屍體，這位大豪知道害怕了。

　　天一黑，全堡陷入恐怖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的人皆不敢放心入睡，負責警戒的人，風吹草動也會驚跳起來。

　　禹秋田移至堡西的一座小山脊上，距堡不足五里地，居高臨下，透過枝隙草梢，可以看清堡中正在大興土木的情景，心中有數：祝堡主心驚膽跳了。

　　他已經替幻劍飛虹李春萱疏解體內的淤積，疏通經脈導氣歸元，大力金剛掌其實並沒擊實，並沒造成肌骨的嚴重損害。禹秋田的玄門真氣導引術，本來就有治療傷和病的功效，疏通經脈導氣歸元，只能算是大材小用。他的先天真氣火候之精純，連練了八成火候天玄神罡的千幻夜叉，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大感震驚。

　　假如上次禹秋田不存心戲弄她，而毫不留情地報復反擊，結果如何？她連想都不敢想。

　　李春萱反而沒感到震驚，也沒感到意外，因為在她的心目中，已經把禹秋田看成江湖道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怪傑復仇客。

　　千幻夜叉賴著不走，假藉天涯浪客受傷需要照顧，假使離開，半途碰上天長堡的人，豈不有如闖向鬼門關？藉口不無道理，禹秋田真不好板著臉趕人。

　　李春萱卻走了，身上的兵刃暗器都取回了，而且她有自保的信心，興沖沖去找她的同伴去了。

　　傍晚時分，她帶來了兩位男女保鏢。

　　禹秋田正在準備晚間進入天長堡的工具，看到李春萱三個人出現，臉色沉下來了。

　　「你……你們來幹什麼？」他大感不悅，臉色難看：「李姑娘，你未免太不自量了吧？該放手時須放手，勉強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一點也不聰明。」

　　他與女人說話，從不委婉動聽，不論對方是美是醜。但語重心長，而讓那些眼高於頂，自負驕傲的女人受不了，似乎他有意刺傷對方以保持距離。

　　李春萱本來也是貌美如花，眼高於頂驕傲自負的小姑娘，在江湖號稱仙女，那看得起一般的凡夫俗子？尤其看不起那些向她討好，追逐在她裙下甜言蜜語的男人。

　　但這次，她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也許，這是感恩之心在她心中作怪吧！

　　可是，她根本沒有與同伴不辭而別，獨自追到天長堡的理由，明知實力相去懸殊，來豈不有如飛蛾撲火？但她竟然來了。

　　或許，她知道禹秋田一定會來。

　　在柏亭阜，她們都親見禹秋田往南走了，往南當然是過河逃離山西，怎麼可能在天長堡出現？

　　她居然相信禹秋田會來，而且居然是禹秋田救她。

　　「來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搖旗吶喊，助你報仇，有什麼不對嗎？」李春萱居然收起了仙女的對凡人面孔，笑吟吟頂撞他：「禹兄，你要我說回報你救命之恩，甘心情願為你赴湯蹈火等等感恩的話嗎？那麼，我說好了……」

　　「你最好是閉嘴！」他兇霸霸地說：「我不是有意救你的，你沒欠我什麼。」

　　「不管你怎麼說……」

　　「我什麼都沒說，也不想聽你的。」他一扭頭，瞪了不住偷笑的千幻夜叉一眼：「還有你這夜叉，還有狐狸、浪客，你們都不欠我的，我不要你們干預我的事，你們明白嗎？」

　　「別找我出氣。」千幻夜叉更是一改往昔的夜叉神魔脾氣，嫣然一笑嫵媚已極：「我一點也不想干預你的事，我只要找祝堡主報親友滅門之仇。禹爺，我那配干預你的事呀？我怕你怕得要死。」

　　北人屠直搖頭，不住苦笑。

　　「主人，你有了天大難題。」北人屠斜躺在大樹幹上，用幸災樂禍的口吻說：「三個男人在一起，女人們最好知趣迴避。三個女人在一起，男士們最好乖乖滾遠些。你看，你碰上三個花不溜丟的女人，你能用劍砍嗎？我就比主人聰明，一輩子不與女子小人打交道。」

　　「你在說風涼話，揍死你這混球。」禹秋田大光其火，大踏步而上。

　　北人屠哈哈一笑，爬起溜走。

　　男隨從微笑著上前行禮，打破僵局。

　　「老弟，我姓周，周如，匪號叫春雷。」男隨從行禮神情友好：「老弟如果在江湖走動，大概對我這個人不至於陌生。李姑娘是敝友的愛女，我該算是她的長輩。女孩子仗劍行道江湖，不知天高地厚，敝友不放心，因此委託我夫婦跟隨照料，權充她的隨從。」

　　「春雷周如，大名鼎鼎的俠客，我聽說過。」禹秋田淡淡一笑：「幸會幸會。周前輩，你該是明白人。」

　　「老弟之意……」

　　「你看。」他分別指指左近的人：「北人屠是大名鼎鼎的殺星；大力神也是早年的江湖浪人；千幻夜叉是不饒人的女光棍。玉面狐和天涯浪客，更是行為近乎黑道的混字號人物。我，是見人就殺見財就要的潑棍。」

　　「那又怎樣？」

　　「你們這些仗劍行道的俠義英雄，能和我們這些人稱兄道弟平起平坐？」禹秋田臉上的邪笑重現：「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為何不勸李姑娘向後轉以保令名？」

　　「老弟，恐怕不明白的人是你。」

　　「我不明白？」

　　「所謂行俠仗義，必須先明白事理，也必須先問問自己，立身處世是否無怍無愧，更必須先不要把自己看成神靈的化身，不要先把自己列為正道的代表。」

　　「應該如此。」

　　「那麼，誰配把所有的邪魔外道一概看成萬惡不赦的罪人？老弟，你要我舉起所謂正義之劍，不分青紅皂白，把天下所有邪魔外道除殺淨盡嗎？」

　　「你會嗎？」

　　「我不會，我一定要目擊罪行發生，知道誰曲誰直，才決定能不能、需不需要我管，不論當事的人是誰。你老弟就算是見人就殺，見財就想要的潑棍，與我何干？除非你做給我看，你會做嗎？」

　　「李姑娘就可以做見證。」

　　「哈哈！她認為你做得正大光明，理直氣壯，你有權復仇。」

　　「好了好了，再說就毫無意思了。」禹秋田知道被對方套上了，不願再處於下風浪費唇舌：「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咱們各行其是。」

　　「反正我們聽你的。」李春萱笑吟吟纏住了他：「三人成眾；眾如無主事人，比一盤散沙好不了多少，你不要自私好不好？你不至於讓我們陷於錯誤去送死吧？」

　　「煩死了！」他掉頭便走，到樹底下取出食物包：「我怎會碰上這種霉事？」

　　「主人，小心得胃氣痛。」大力神過來替他打開食物包：「今晚，真該去堡中弄些酒菜來。」

　　「今晚你們都別去。」他冷靜地說：「我一定要先弄清他們的佈置，不希望他們如意地痛宰我們，我寧可誘或激他們出來痛宰，不讓他們以逸待勞掛網張羅。」

　　「你一個人去？」

　　「不錯。」

　　「主人，我們……」

　　「你不是一個好隨從。」

　　「好隨從該關切主人的安危。」

　　「你不遵主人調度，就會陷主人於危局。」

　　「這……」

　　「閉嘴！吃吧！」他不耐地叫：「周前輩，食物不足，將就將就，諸位今晚仍可飽餐一頓，明天可得張羅食物了，請吧！」

　　北人屠取出備用的食物包，友好地分配給其他六個人享用。

　　※※※

　　八表狂生地位高，年歲大了一倍的擒龍客相當敬仰這位頂頭上司，原因是八表狂生雖是江湖十新秀之一，武功造詣深不可測，而且人才出眾，不僅獲得高手名宿的好感，更受女性的歡迎。

　　房中一燈如豆，門窗緊閉。堡中天一黑就禁止燈光外洩，以免亂了警衛的視覺，也可防止入侵者分辨方位與目標，燈光盡可能幽暗密閉。

　　「長上，情勢不太妙。」擒龍客眉心緊鎖，有點憂心忡忡：「天知道怎麼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高手禹秋田，膽大包天向天長堡的權威挑戰。祝堡主亂了章法，死傷沉重坐立不安，咱們如果不早點離開，說不定跟著倒霉，栽在這裏豈不太冤？」

　　「咱們能及早走得了嗎？」八表狂生也感到不勝煩惱：「祝堡主絕不會讓咱們離開，目下他需要所有的人協助，我真後悔，應該昨晚把人弄到手之後就乘夜溜走的。」

　　「這時候後悔已來不及了，長上。」擒龍客苦笑：「幸好咱們是在作客……」

　　「黃星主，你似乎還沒瞭解問題的嚴重性。」

　　「長上的意思……」

　　「禹小輩來了三個人，那大力神是咱們逼得他放棄根基的，他們會僅僅以祝堡主為目標嗎？就算咱們拒絕祝堡主的促請聯手對抗，他們也會找到咱們頭上來的。」

　　「哎呀！的確可慮。」擒龍客臉色大變：「咱們真的需要製造離開的藉口，以便早脫危境。」

　　「我正在想辦法。」八表狂生頗具信心地說：「必要時，乾脆一走了之。」

　　「希望在咱們離去之前，禹小輩不要鬼使神差摸錯方向，闖到賓館來。」

　　「很難說，反正咱們必須加強戒備，不能出差錯。人都就位了嗎？」

　　「都就位了，暗器陣與合擊地區都準備停當。哦！樊長瓊似乎十分聽你的擺佈，你能完全控制她嗎？」

　　「毫無疑問。」八表狂生的笑意充滿神秘感：「原來我料錯了她的性格，幾乎弄糟了，還好及時發現錯誤加以改正，現在我有十足的心心控制她。」

　　「年輕貌美的大姑娘，尤其是有幾分才貌的女人，驕傲自負的性格甚多相似……」

　　「她不同。」

　　「有何不同？」

　　「我以前的女人，金燕子曾菲，與她是同一類型的女人，只要上了一次床，你要她死她也自願去跳河。」

　　「真的？」擒龍客不住搖頭：「想不到大名鼎鼎，號稱外表艷如桃李，內心冷如冰霜的虹劍電梭，居然是這種願意作賤自己的女人，你真走運，盡碰上一些百依百順的賤貨。」

　　「哈哈！你該說，我有讓女人死心塌地跟定我的好功夫。」八表狂生得意地大笑：「不過，這一個女人有點讓我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不易擺脫她。」

　　「她不是百依百順嗎？」

　　「百依百順，是指我容許她跟著雙宿雙飛的時候。要打發她離開，那就不同了。」

　　「呵呵！那是你的難題，好在你詭計多端手段高明，玩膩了定可如意地打發她走路，條條大路通九泉，呵呵呵……」擒龍客的怪笑和所說的話，充滿兇兆和詭異味：「就算她的電梭十分厲害，她又能怎樣？」

　　「你可不要胡說八道哦！」八表狂生離座往房門走：「我到各處走走，希望今晚平安無事。」

　　「我代勞吧！你的心已經在她的床上了，呵呵……」擒龍客也隨後出室。

　　※※※

　　禹秋田一點也不急，從容準備夜行的用品。

　　他很少帶劍，任何物品到了他手中，都成了致命的兇器，但用劍比較靈光些而已。

　　假使碰上功力相當的人，有劍在手有如猛虎添翼。

　　今晚他帶了劍，可知他已有應付眾多高手的準備。

　　四周漆黑，滿山獸吼梟啼，加上大力神和北人屠的鼾聲，形成不調和的山林大合唱。

　　身旁多了一個人，少女身上特有的芳香淡淡地散逸。

　　「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李春萱幾乎倚在他的肩上了，嗓音柔柔地、甜甜地，像是撒嬌：「答應嘛！我的輕功很不錯呢！只要你肯放慢一點點，只一點點，我就可以配合你了，配合不上你再攆我走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

　　「不要嘛！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為何要生你的氣？」

　　「那天我們三個人，不問情由就向你攻擊。我賠過不是，對不對？我年紀小，你是大丈夫……」

　　「大丈夫早就死光了，你找錯了對象，小女孩。」他惡作劇地擰了小巧的鼻尖一把。

　　姑娘們小嘴甜，再存心巴結親近，必定討人喜歡，比那些驕傲自負的女人可愛一百倍。

　　禹秋田對三仙女聯手攻擊的事，雖則心中不悅，但並無太大的反感，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三仙女居然敢遠來天長堡討公道，那一點點反感早就煙消雲散，而且暗暗佩服她們有膽量，佩服也就產生好感。

　　李春萱與千幻夜叉，是兩種類型的人，千幻夜叉的野心和貪念，形諸於外的表現，就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也就與性格剛強的人有了衝突，不論內在外表，都顯得格格不入，終將走上相互傷害的道路。

　　「大丈夫如果真死光了，這世間就更為醜惡……就不怎麼可愛了。」李春萱用詞相當謹慎，可知她絕不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俠女：「至少我爹還健在人間，我爹就是人間大丈夫。你也是，你想否認也沒有用……」

　　「呵呵！任憑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我也不會帶你一個小女孩去聞龍潭虎穴，大丈夫豈能累及婦人女子？所以，你趕快死了這條心。」禹秋田笑吟吟地調侃她。

　　姑娘傻了眼，語病被抓住啦！

　　一怔之下，禹秋田已經失了蹤。

　　「你追不上他的，小萱。」黑暗中傳來春雷周如的聲音：「不許胡鬧！你跟去會誤他的事。」

　　她想溜走，只好罷休。

　　※※※

　　賓館與貴賓室雖建在同一處，但相距仍有一段距離，中間隔著幾棟房舍、花圃、院落。這兩處安頓的賓客，也性質不同。

　　賓館中多是長期食客，身分各異，祝堡主甚至在其中設了性質有如百貨店的舖面，供應品應有盡有，甚至可以供應女人陪宿，可知規模不小。

　　貴賓室卻是安頓真正外賓的地方，最多住上十天半月便會離開，因此派在貴賓室伺候貴賓的人，都是一些老成勤快、手腳並不怎麼利落的僕婦，伺候貴賓的人不需是一流高手。

　　祝堡主要求八表狂生的人，負責居處的自衛，原因在此，早已申明不另派堡中的人手保護貴賓，當然含有利用八表狂生一群人的用意。

　　八表狂生不需祝堡主派人保護，他有充足的人手自衛，甚至表示願助主人一臂之力，對付入侵的人。

　　祝堡主捉住了千幻夜叉，八表狂生更是心中大定，入侵的人不過如此，那用得著他鷹揚會的人相助？

　　可是，入侵的人是禹秋田。

　　想起在大力神的店裏，酒菜淋身的滋味，他真的後悔了，他的確沒有勇氣面對武功深不可測的禹秋田。

　　好在目下人多勢眾，不需他親自出手對付勁敵。

　　他把所有的人，集中在貴賓室四周，佈下了嚴密的防衛網，除了一半人休息之外，全夜分兩班警戒，一有動靜，休息的人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到達指定的位置，發揮全部陣勢的統合威力。

　　虹劍電梭五女，也分配一角之地。

　　而不遠處的賓館，防守似乎更為嚴密些，除了寄宿託庇的四十餘名男女賓客之外，祝堡主派了不少高手保護賓客的安全，賓客是天長堡的財神爺，祝堡主有義務提供安全保證。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天長堡保護賓客從來沒出過差錯，絕不許外人找上頭來傷害賓客。

　　自己人傷害是例外，即使發生了也無人知悉。

　　三更將盡，每個人都提高警覺，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意周遭的動靜。

　　一個灰影，無聲無息隱沒在賓館的房舍內，所有經路上的明警暗哨，皆不曾看到形影。

　　灰影利用房屋花草的暗影，隨環境而改變外形的體積，似已幻化為附近的景物，移動時乍隱乍沒，令人目力難及。他像一條變形蟲，夜間人的眼睛那能看得到蟲，何況是一條變形蟲。

　　有時，他伏在高僅及脛的矮花叢中，體積似乎已縮小了四分之三，人怎麼可能縮小至如此極限的？

　　他就可以辦得到，小得不可思議，完全消失了人的形態，似乎手腳和頭部都不見了，像在變魔術。

　　握在手中的連鞘劍，更容易隱藏。所穿的衣褲，是他改變形態的最重要道具，張合間便變了形狀，連站在左近的人也毫無感覺，變形術神乎其神。

　　※※※

　　禹秋田早就弄清了天長堡的形勢格局，不像千幻夜叉進去就摸不清東西南北。

　　戒備最嚴的地方，是聚寶樓全堡中心地帶。但他不想操之過急。反正聚寶樓不會搬走的。

　　聚寶摟並不是他的主要目標，他來天長堡主要是殺人，殺掉這些泯滅天良，慘無人道的非人豪霸。

　　他曾經被剝光宰殺，與同被殘害的二十九裸屍堆在屍坑等待掩埋。

　　做出這種慘烈的人間絕事，絕不是祝堡主兩父子的個人罪惡。

　　他不是聖人，無法用寬恕仁慈來回報殘害他的人。

　　接近了貴賓室，他的行動慢了下來。

　　貴賓室是一棟擁有五進房舍的大宅，裏面有廳、有堂、有院、有廂，可住宿的客房不下三十間之多，僅供貴賓密議的密室就有五間，可以分別與各種身分不同的人密商。

　　接近第四進的東廂，第三進住的貴賓，就是鷹揚會的三十餘名高手，佈下嚴密防衛網的住宿處。

　　每一進只有幾名奴僕居住，聽候使喚而已，派不上用場，人都不問外事入寢了。

　　繞過一處屋角，發覺不遠處的窗扇，有不曾閉緊的徵兆，行家一眼便可看出，窗露了一條縫，有人在窗內向外窺伺。

　　要把裏面的人弄出來，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在牆根坐下，雙手按上了嘴唇。

　　※※※

　　室內有兩個人，兩個老江湖，武林的高手，在江湖有他們的地位。

　　鷹揚會的人，沒有分量怎能入會？

　　對面是另一棟房舍，有窗有門，門窗都是緊閉的，裏面根本沒有人住宿。

　　兩個高手利用窗縫向外窺伺，留意任何聲息動靜，一人監視，一人在旁休息，隨時可以發出警訊，透過敞開的房門，通知警告房外的人。

　　一陣若有若無，卻又可以聽辨的聲浪，時斷時續從窗縫傳入，引起監視人的注意，提高警覺凝神傾聽，目光落在十餘步外那座緊掩的小窗。

　　「沈兄，你來聽聽看。」監視的人伸手拉拉同伴的手臂，似乎並不緊張，這種聲浪大概不重要：「看你能聽出什麼來？」

　　「混蛋！這種緊張時刻，居然有那一個混蛋抽空偷懶，跑到空屋子裏偷香，可惡！」同伴聽了片刻，破口大罵：「把咱們這些盡職的人當傻瓜，去他娘的混帳！」

　　的確像男人女人的爭吵、打罵、哀求等等聲浪，聽得不怎麼真切，但仍可分辨。

　　「唔！聽！真是偷香，不打罵了，那女的笑得好淫。」監視的人低聲嘀咕：「沈兄，好像女的不是咱們的人，淫笑聲很陌生，但十分撩人動聽……」

　　「老孫，你真驢。」沈兄冷笑：「咱們來的幾個女人，要偷歡又何必出去找地方放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當然是天長堡的女人啦！說不定就是對面賓館中，專門陪賓客上床的濫貨。」

　　「我去看看……」

　　「老孫，你心癢了？」沈兄一把拉住老孫要啟窗的手：「最好忍住火，讓他們快活，弄不好自己弟兄反臉，張揚出來要有人倒霉的。」

　　「總不能讓他偷懶……」

　　「你算了吧！你還不是想去插上一腿？不許去！」

　　「好吧好吧！」

　　打情罵俏的聲浪，轉變成男歡女愛的激情雲雨聲，但沒有效果，兩個警衛不再理會。

　　但窗縫寬了兩倍，是老孫在極不情願中推開的。

　　片刻，又傳來另一種聲浪。

　　最高明的口技專家，可以發出不可思議的各種聲音。

　　琵琶絕技高手，可用琵琶奏出一個市集的聲音，而且惟妙惟肖，真像一個千人趕集的熱鬧的市況。

　　這次的聲浪，又是另一種音波，入耳便令人平空生出疲勞感，隨即昏昏欲睡。

　　老孫很留意剛才的雲雨聲，心中有渴望，神智也就更易受控制，首先趴伏在窗臺睡著了。

　　沈兄並不知道同伴的變化，天太黑了，伸伸懶腰打了個長呵欠，身子一歪，靠在窗下沉沉睡去。

　　無法用普通的聲音，將好奇的人引出，只好改變方式，用另一種聲音控制了，這另一種聲音要費勁些。

　　窗悄然而開，灰影像貓一樣滑入，深入堂奧。

　　※※※

　　「老孫，你說祝堡主與咱們鷹揚會，到底達成了些什麼協定？」黑暗中，傳出沈兄沉微弱的語音：「咱們不是打算前來用武力解決嗎？」

　　「我怎知道？」老孫似乎仍陷在半睡半醒中，說話有氣無力：「江副會主已經把兩個人收到，何必使用武力？祝堡主並不蠢，他怎會冒與本會拼個兩敗俱傷的風險？」

　　「哦！那兩個人到底是何來路？」

　　「我也不知道呀！」老孫含含糊糊地說。

　　「你見過他們嗎？」

　　「江副會主派了親信看守，誰也不許接近。我雖然經過房門幾次，怎敢開門瞄上一眼？」

　　「在那一間房？」

　　「就在走廊盡頭，密室右鄰那一間。」

　　「很好，很好。」

　　「咦！你說什麼……」

　　「我說你好好睡。」

　　※※※

　　這一晚，天長堡平安大吉。

　　唯一亂的地方，是八表狂生居住的貴賓室。

　　八個人被糊糊塗塗打昏，丟失了兩個不明不白的人。

　　祝堡主緊張的直冒冷汗，不敢張揚。鷹揚會的人搜遍了全賓館每一角落。

　　天一亮，全堡進行大搜索，卻不敢派人外出搜山，亂得一塌糊塗。

　　山脊上的樹林中，眾人分食僅餘的早餐食物。

　　禹秋田身後，兩個氣色很差的中年人，躲在一旁進食，一看便知是曾經受過酷刑的人，活動時甚感吃力，輕咳一聲便得喘息老半天。

　　千幻夜叉是個閒不住的人，也許是女人天生好奇多嘴吧！吃完所分的食物，拭淨手在禹秋田身旁坐下。

　　「昨晚真的沒殺掉他們幾個？」她盯著不遠處，背著他們休息的兩個人，向禹秋田信口問。

　　「沒有！」禹秋田也信口答，簡單明瞭。

　　「為何？」

　　「只碰上八表狂生那些人，我不想牽連不相干的人。」

　　「怕得罪鷹揚會？」

　　她說話就是不中聽，只知自己不知有人。

　　「也許吧！」禹秋田心中不悅，懶得多說。

　　「怎麼帶了兩個受傷的人回來？」

　　「因為我想到更惡毒的主意。」

　　走近的李春萱白了禹秋田一眼，不以為然。

　　「禹兄，你怎麼說惡毒兩個字。」李春萱提抗議：「天長堡的人所做的事，才真的惡毒，你做的事……」

　　「別在字眼上挑毛病，小女孩。」禹秋田笑笑說，他一直就把李春萱看成小女孩，李春萱本來就嬌小：「以毒攻毒的手段，就叫惡毒。」

　　「你不懂就走開些！」千幻夜叉看到李春萱就渾身不自在，而且越來越覺得討厭：「講手段是大人的事。禹兄，如何惡毒，說來聽聽！」

　　「我可沒招惹你吧！」李春萱狠盯著千幻夜叉，傍在禹秋田身旁落坐，存心要氣氣這位美艷絕倫、成熟豐滿的夜叉：「我偏不走開！」

　　「好了，別吵。」禹秋田阻止兩人鬥嘴：「這兩位仁兄，是在天長堡託庇的賓客，花了大把金銀，最後被祝堡主用迷藥弄昏，送給鷹揚會，作為締結雙方和平共存，暗中相互合作支援協定的交換信物。我要他們兩位出現在天長堡的堡門外罵陣，抖出祝堡主出賣賓客的罪行，那四十餘位託庇的貴賓，或許可以成為天長堡敗亡的火媒。」

　　春雷周如喂了一聲，向兩位賓客招手。

　　「兩位，過來坐。」春雷和氣地打招呼：「大家既然在一起，何不一同商議商議？」

　　兩人一步一頓，舉步維艱走近坐下。

　　「在下兩人再三受到逼供，五臟離位筋骨受損，有什麼好商議的？」那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人咬牙切齒說：「一切全憑禹兄作主。」

　　「在下姓周，周如，請問兩位……」

　　「歲破星白剛。」

　　「翼火蛇晏鴻。」身材瘦小的人自報名號，人如其人，身材真有點像蛇。

　　春雷眼神一變，眉心深鎖。

　　「我聽說過兩位的名號。」春雷眼中有困惑的神情：「你們江南群豪中，沒有人夠資格遠走邊疆託庇，也不能讓鷹揚會不惜代價來討取你們，居然……」

　　「他們兩位，有十萬兩銀子身價。」禹秋田接口：「本來我不知道，猜想而已，沒想到真猜對了。真正知道底細的人不多，假使讓祝堡主知道了，鷹揚會即使多來一倍的人，祝堡主也會毫不遲疑與鷹揚會決死。十萬兩銀子，挑也需要七八十個人，那可能是讓人瘋狂的銀山，誰不想要？」

　　「十萬兩銀子……」春雷終於想起了：「去年在鎮江府城運河碼頭，湖廣的該死稅礦欽差陳奉，上貢船被人用磚塊掉包，掉走了十萬兩上貢銀。」

　　「正是咱們兩人所為。」翼火蛇坦然說：「船放江陰，碰上了江北的水賊快船，雙方爭航道起了衝突，兩敗俱傷。事後，發現失蹤了幾個人，隨即發現其中兩個，偷走了兩箱銀子。我兩人知道消息必定傳出，早晚會有人得到風聲來找我們，所以心中一害怕，就跑到天長堡避風頭。沒料到不幸而言中，鷹揚會得到了風聲，我們就成了天長堡出賣的對象。祝堡主並不知道我們的事，所以就把我們當成無關緊要的人送上路。」

　　「那狗雜種陳欽差，把湖廣搞得民窮財盡。」禹秋田虎目怒張，不住冷笑：「紫禁城裏那個天殺的皇帝，只想他朱家金銀高於北斗，不使百姓有秕糠之儲，只要朱家子子孫孫千萬年，不許百姓有一朝一夕，天下那得不亂？那時，我恰好在湖廣，那批十萬兩銀子的來龍去脈，我一清二楚。」

　　「那不是稅銀嗎？」千幻夜叉問：「我也聽說過呀！」

　　「屁的稅銀！」禹秋田粗野的大聲說：「那是興山礦場挖出煉鑄的銀子。算派出的礦夫、官兵、專使等等開支，共花了十三萬五千餘兩銀子。結果，陳奉那狗養的硬要地方百姓樂捐兩萬多兩銀子，湊成十萬上貢京師表功，事實上他浪費了二十多萬兩民脂民膏。周前輩，你不要管這件事。」

第十章　劍下留情

　　「呵呵！我從來不管官府的事。」春雷周如大笑：「而且不時和那些貪官污吏玩把戲，禹老弟，不要對我有成見好不好？就算我親眼看見翼火蛇兩位老兄，搬空了欽差府的庫銀，我也笑一笑裝作沒看見，我說得夠明白麼？」

　　「好，我尊敬你。」禹秋田由衷地說：「也許有一天我心血來潮，很可能手癢，天下共有一百兩百個欽差府，我會找一個府搬銀子。」

　　「唷！你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千幻夜叉笑問，仍然話中帶刺。

　　其實，她只想引起禹秋田的注意。看外表她聰明伶例，卻是一個用錯方法手段的笨女人。

　　「我也堆一座比北斗更高的銀山呀！」禹秋田邪笑：「朱家皇帝能，我為何不能？北人屠。」

　　「小的在，主人。」北人屠怪腔怪調，煞有介事欠身應諾。

　　「天色不早了。」

　　「是的，主人，已是巳牌初，太陽上了三竿多一點了。」

　　「咱們去找人殺。」

　　「小的已經把刀磨得鋒利。」

　　「大力神。」

　　「小的在，主人。」大力神站得筆直：「請吩咐。」

　　「準備好了就走。」

　　大力神舉起了降魔杵。

　　「這就走。」

　　「是的，這就走。」大力神與北人屠大聲說。

　　三人你彈我唱，沖淡了嚴肅的氣氛，似乎把殺人當兒戲，表示他們心中沒有負擔。

　　歲破星白剛與翼火蛇晏鴻，站起一挺胸膛，精神顯得振作，舉步起初略現蹣跚，走了十餘丈便開始正常了。

　　堡橋前面的馳道斜向下降，可容馬匹奔馳。在這一帶以健馬代步，很少用車，所以馳道沿河岸蜿蜒，兩側樹林茂草一片新綠，與山上的牛山濯濯完全不同。

　　歲破星與翼火蛇，從樹林鑽出馳道，站在橋頭破口大罵，把被祝堡主出賣給鷹揚會的底細，用特大的嗓門邊說邊罵。

　　堡門的樓上，集聚的人漸多，堡牆上，也陸續出現不少人，其中有鷹揚會的人，也有託庇的賓客。

　　堡門大開，衝出大群憤怒的打手，七手八腳搭上昨晚撤除的橋板。

　　有些打手也開始回罵，嗓門更大，想掩蓋兩人的話，人多聲大，還真有些效用。

　　第二段橋板剛搭上第一根巨木板，打手便爭先恐後衝過。

　　歲破星兩人回頭急奔，卻不鑽回路側的樹林，而是沿路向下逃，引打手們狂追。

　　打手們咒罵著追逐，速度比兩人快三倍。

　　待奔出五六十步，最快的六名打手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大感興奮，紛紛加快向前猛撲，要抓活的。

　　路兩側出來了三殺星，披風刀首先截入，刀過處血雨繽紛，斬瓜切菜乾淨利落。

　　六個妄想徒手捉人的打手，毫無拔刀劍封架的機會，看到炫目的刀光，刀已入骸頭折肢飛。

　　降魔杵從後面的人下手，風雷乍起，來一個斃一個，瘋狂的向連續追來的打手衝，風掃殘雲威力萬鈞，斷腰碎首慘不忍睹。

　　禹秋田出現在橋頭，堵住後續追出的人，劍當刀使，來一個劈一個，片刻間，大開的堡門沒人衝出來了，橋頭擺了十七具頭破肢斷的死屍。

　　他後面，千幻夜叉與春雷幾個人，兩面夾攻十二名打手，也像是虎入羊陣。

　　分三段截擊，說慘真慘。共出來六十個人，被截斷成三段分別屠殺，此中雖然有不少高手，但禹秋田這些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結果可想而知的。

　　堡門閉上了，在樓上的祝堡主父子，眼睜睜目擊打手們被殺，看到遍地屍體心膽俱落。

　　歲破星與翼火蛇重新出現在橋頭，連數帶駕嗓門更大。

　　只有禹秋田一人留下，在旁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不時將腳下的斷肢殘骸踢至橋頭堆放，明白擺出保護歲破星兩人的姿態。

　　「祝堡主，你父子二人如果不出來和禹某了斷，禹某晚上來，殺進堡去見人就殺，見室就放火。」他站在橋上，向在樓上大群驚恐的人大聲叫陣：「你們最好出來，在橋上生死相決。我們這些人，都是恨重如山的討債者，你必須有付債的勇氣站出來，你這小小天長堡絕對阻止不了禹某出入，堡絕對保護不了你的。」

　　祝堡主怎敢出來？下面六十具屍骸，已把堡中的人嚇得魂飛魄散。祝堡主知道自己的斤兩，在橋上怎能逃過禹秋田的劍下？剛才禹秋田一口氣便斃了十七個人，一劍一個，沒有人能接下一劍。祝堡主綽號稱玄天絕劍，可躋身名劍客之列，但如想到一劍一個，殺雞屠鴨一樣宰殺十七個人，絕對無此可能，雙方的實力相距懸殊，如果交手，結果可想而知。

　　祝堡主父子已經不在城樓上，堡門緊閉無人出來打交道。

　　歲破星兩人，繼續把自己的身分，與被出賣予鷹揚會的經過，一面數說一面咒罵。

　　歲破星與翼火蛇的罵陣，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大批高手封鎖了賓館，禁止託庇的賓客外出。

　　賓館內群雄議論紛紛，不安的氣氛，隨時光的飛逝，從不安逐漸變成緊張，緊張便出現敵對的形態。

　　貴賓室八表狂生一群人，首先便成了賓館群雄的仇視對象。

　　似乎，全堡的人都在等候天黑，每個人的心情都不同，但惶然驚懼的表現卻是相同的。

　　祝堡主在聚寶樓客廳，接見八表狂生和擒龍客。

　　賓客之間，已出現明顯的芥蒂。

　　「歲破星與翼火蛇的口供，兩位都取得了吧？」祝堡主臉上不悅的表情顯而易見。

　　「沒有。」八表狂生感到渾身不自在，問這種事，違反了江湖公認的規律：「用九陰搜脈也問不出結果，這兩個黑道匪類不怕死，抵死不吐露銀子埋藏在何處。當然，他們心中明白，招與不招，結果都是一樣。」

　　「貴會的禮物，不值二千兩銀子。」祝堡主忍不住冷笑：「二千兩銀子換十萬，可真是一本萬利呢！」

　　「祝堡主，你這話就不上道了。」八表狂生本來就是心高氣傲的人，所以綽號叫狂生，立即沉下臉：「即使問出口供，日後變數正多，誰也不敢保證，要付出多少代價才有獲利的可能，甚至會虧本呢。堡主，雙方交換，可是雙方心甘情願的買賣，其中奧秘，各自心清肚明，事後的成敗，各自負責，堡主懂的規矩比在下多，是嗎？」

　　「當然，我無意後悔。」祝堡主明白自己理字上站不住腳，而且意外已生，這時討論指責已無意義，只好改變態度，暫且丟開：「這個禹秋田，到底是何來路？貴會會友遍江湖，消息傳開，人才濟濟，總該知道一些風聲吧？他到底……」

　　「在下坦誠相告，敝會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八表狂生誠懇的說：「在柏亭阜在下受辱的經過，堡主已經知道了，就因為在下不知道他的底細，所以忍辱暫時不理會他的囂張，不便群起而攻。何況那時我的人都在解州，身邊可用的人手有限。你們曾經拷問過他，應該比在下清楚他的來歷底細！」

　　「他說他是……」

　　「他說他是什麼人，算不了數的，樊姑娘知道他叫禹春山，江湖上誰也不知春山秋田是老幾。」

　　「老弟，你能不能出去和他談一談？」祝堡主這才提起主要的話題目的。

　　「我去和他談？」八表狂生一愣，大感意外：「我去和他談什麼？」

　　「談和平解決的條件，我願意息事寧人，賠償他的損失，不論任何事相信都有解決之道。」

　　八表狂生心中暗罵：人命債能有和平解決之道嗎？這老奸梟在異想天開。

　　他本想婉言拒絕，最後心中一動：這豈不是脫離是非地的好時機嗎？

　　是這祝堡主與禹秋田的債務，他正好製造脫身事外的機會，以免陷入太深，犯不著與天長堡共存亡。

　　「好，我去找他談。」他爽快的答應了：「但不知堡主是否有先開價碼的準備和打算？」

　　「此時此地，得由他開出價碼，是嗎？」

　　雖是事實，但也暴露祝堡主的解決誠意不足。

　　「確是如此。」他不願多說，多說會暴露自己的意圖：「好，在下這就出去和他談。」

　　※※※

　　歲破星與翼火蛇已經不在橋頭叫罵了，大概聲嘶力竭嗓門不足啦！

　　橋頭換了北人屠巡走，潑風刀不時拔出揮舞一番。

　　堡門開庭，踱出八表狂生和虹劍電梭樊姑娘。

　　「喝！郎才女貌，你們是相配的一雙兩好。」北人屠橫刀嘲弄的怪叫：「你們不是天長堡的兇手，可以大搖大擺自由自在商去，但如果有任何不友好舉動，另當別論。哈哈！兩位不是出來散步談情說愛吧？」

　　「你少給我貧嘴！」虹劍電梭柳眉倒豎，要冒火了：「北人屠，你想試試本姑娘的電梭嗎？」

　　北人屠還真不敢試可怕的電梭，乖乖收斂嘲弄的神情。

　　「樊姑娘，也許你的電梭真的很了不起，但最好不要浪費在我人屠身上，因為你將面對比我人屠高明百倍的超世高手，那就是我人屠的主人禹秋田。」北人屠聲沉如雷，以有好主人自豪：「目下不是散步的好時機，兩位最好不要出來冒險走動。」

　　「在下要見禹秋田。」八表狂生緩步走近：「他目下在何處？」

　　右面的樹林前，禹秋田踱出輕拂著長劍。

　　「在這裏！」禹秋田笑吟吟迎上：「鷹揚會的副會主要見我，我深感榮幸。現在，你見到我了。」

　　「咱們得好好談談。」八表狂生沉聲說。

　　「有必要嗎？」

　　「絕對必要。」

　　「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何要談的！」

　　「你知道在下在天長堡作客。」

　　「是呀，所以北人屠已經說的明明白白，你可以大搖大擺自由離去。祝堡主欠我和北人屠的命債，那是他和我們的事，與旁人無關。祝堡主也不需要你替他還人命債。當然，你如果在天長堡內幫助他分債，又當別論，相信你懂分債的規矩和後果，是嗎？」

　　「在下和你……」

　　「你先別把你和我的小衝突扯出來，作為分債的藉口。」禹秋田邪笑，虎目瞟了虹劍電梭一眼，眼神邪邪地：「在柏亭阜，你在美麗標緻的大姑娘面前逞英雄，硬充護花使者妄想侮辱我，這是平常得令人打瞌睡的平凡事，衝突一過就算了。換了我，我看到心愛的女人，同樣會充好漢，那怕會被打破頭，也要拍胸膛以護花使者救人，以博取女人的歡心。所以，我一點也沒有把那次的小衝突放在心上。所以，我慷慨的讓你們自由離去。但如果你膽敢妄想殺害我的人，我會毫不留情地屠光你們的人作為回報，絕不容情，我說的夠明白嗎？」

　　「你大言了……」

　　「是嗎？」

　　「姓禹的，你不要猖狂。」虹劍無法容忍禹秋田咄咄逼人的態度，更受不了禹秋田對她的情人無禮：「我向你挑戰，你敢不敢和我正式生死相博？」

　　「我明明白白警告你，小女人。」禹秋田從不在女人面前賠小心：「我敢來天長堡討債，就已經把天長堡所有的人，合計算在敵人之列了，當然包括鷹揚會和你虹劍電梭。我已經答應你們一條活路走，我做事不會做的太絕。如果你不領情，我會毫不遲疑殺死你。現在，你們走；想生死相搏，拔劍上！八表狂生，你可以和這不識相的女人聯手上！」

　　樹林內阻出幻劍飛虹李姑娘，右手有劍，左手亮出飛虹迴風刀。

　　「禹兄，算我一份。」李姑娘鳳目中冷電森森：「電梭對飛虹刀，看誰的暗器稱尊。」

　　「李姑娘，請勿干預。」禹秋田斷然拒絕：「我允許他們聯手，讓他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讓他們明白，在江湖稱雄道霸，憑一兩門所謂絕技並不足恃，早晚會把自己的命玩送掉。我在江湖玩了幾年命，自信武功與經驗已經不錯，但也不敢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做任何事都不敢魯莽疏忽。憑他們兩個，還奈何不了我姓禹的。」

　　「我八表狂生也算是武林超絕人物，不想佔你便宜二打一。」八表狂生拔劍，揮手示意要虹劍電梭退後：「你狂夠了，在下要……」

　　「你要的只是一副棺材。」禹秋田冷笑舉劍：「你幸好保持風度單挑，不然的話，我一定讓你的女人，用電梭射入你的肚子開花。單挑，小仇小怨，我是不會殺人的，你的命保住了，上！閣下。」

　　豪情駿發，強烈的懾人氣勢，似乎在這剎那間，從他身上蓬勃迸發，一旁的北人屠是名震天下的殺星，是屬於具有天生殺氣，不動刀也殺氣懾人的屠夫，看到禹秋田的唯我獨尊勇猛懾人強大氣勢，也感到暗暗驚心。

　　他伸出的劍，在陽光下寒氣森森，反射的光芒閃爍如電，虎目中神光湛湛，嘴角噙著冷酷的冷笑線條。

　　八表狂生打一冷顫，往昔的狂態一掃而空。

　　在柏亭阜，受到禹秋田的戲弄，認為是一時大意上當，與武功的高下無關，目下手中有劍，一定可以把禹秋田打入地獄，卻忘了自己有劍在手時，被禹秋田用木棒慘揍的事。

　　禹秋田神情一變，突然迸發的懾人氣勢，把八表狂生的信心減掉了一半，這才是真正強者的面目。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時要打主意退縮已來不及了，日後還用在江湖上叫字號？

　　橋對面的城樓上，已站滿了向外警戒的人，這時找藉口退縮，臉往那兒放？

　　一聲冷叱，八表狂生已毫無選擇，劍發狠招亂灑星羅搶制機先，發起猛烈的攻擊，風雷乍起中，灑出虛虛實實難辨劍影的迸射銀星，速度太快，對面的人，絕難分辨那一顆銀星是致命的一擊。

　　一聲冷哼，禹秋田雙腳紋絲不動，劍也吐出滿天銀星，在原地接招以攻還攻。

　　那不是星，是炫目的激光。

　　「錚錚錚！」三聲狂震連續爆炸，一聲比一聲猛烈，火星飛濺，第三聲更是震耳欲聾。

　　乍合的劍影人影倏然中分，一接觸勝負立判。

　　八表狂生連人帶劍震起、飛退，青衫的前襟，裂了一條斜縫。

　　暴退丈餘，雙腳剛站地，激光已如影隨形銜尾追殺，鋒尖已光臨胸口。

　　「左倒！」禹秋田的沉喝聲已隨激光而至。

　　八表狂生非倒不可，倉促間拼命飛劍，以指天誓日斜封射來的激光，這是唯一的一線生機，非出指天誓日封架便無法自救。

　　錚一聲狂震，八表狂生斜摔出丈外，向左側倒地急滾兩匝，全身沾滿了塵土，躍起時臉色灰敗，出了一身冷汗，算是死過一次了。

　　禹秋田的劍，指向情急衝上的虹劍電梭，冷冷一笑，虎目中冷電更熾。

　　虹劍電梭及時剎住腳步，心中一寬，看到八表狂生躍起，知道情人無恙。

　　她心中雪亮，禹秋田如果存心要八表狂生的命，她即使速度加快三倍，也無法搶救。

　　「我等你發射電梭。」禹秋田冷笑：「你一點機會都沒有，我見過比你歹毒的暗器。」

　　「哼！你……」

　　「你要是不信，可以回到大河南岸，到西安去問毒龍石君章，他目下是稅監梁剝皮的頭號劊子手，武林十一高手中，他排名第五。」

　　「問他幹什麼？」

　　「他的龍鬚針是天下暗器之王。」

　　「不錯。」

　　「你問問他，四年前他押送上貢物到京師，在真定府途中作威作福，碰上一個姓禹的年輕人，共發射了三大三小六枚龍鬚針，結果如何，他應該記得的，而且一定記得一清二楚。」

　　「結果怎樣？」

　　「六顆飛蝗石，勾銷了他的六枚天下無敵的龍鬚針。第七顆飛蝗石，打瞎了他的座騎。」

　　「你……勝得了他？」

　　「在下不屑與這種浪得虛名的人交手，他是什麼東西？哼！」禹秋田傲然地說：「他一個前輩，武林高手排名第五，渾身裹在鎖子甲內，手上有護臂，雙腳有護脛護膝，像烏龜一樣躲在甲殼內，算什麼狗屁前輩高手？」

　　「你……」

　　「你的電梭，比起龍鬚針差了十萬八千里。這種比龍鬚針大一千倍的暗器，在我的眼中並不比一條牛小。而且……」

　　「而且什麼？」

　　「算了，我不想吹牛透露太多。喂，你不準備發射唬人的電梭嗎？」

　　「飛瓊，我們走！」八表狂生扭頭便走。

　　「姓禹的，你在吹牛，我一個字也不相信。」虹劍電梭咬著銀牙說：「我警告你，今後離我們遠一點，不然我一定用電梭奪你的魂，我一定可以殺掉你。」

　　說完，跟著八表狂生匆匆走了。

　　北人屠用刀柱地，不住搖頭苦笑。

　　「主人，你不忍心殺她，在這裏不殺她，你以後同樣不會殺她，你麻煩大了。」

　　「胡說八道。」禹秋田收劍。

　　「是嗎？你不忍殺她，她卻恨你入骨，誓必殺你，你那有好日子過？」

　　「閉上你的嘴！」

　　「是的，主人。」北人屠怪腔怪調應諾。

　　禹秋田的確不忍心辣手摧花，一年前在鎮江酒樓，他替朋友出頭，悄悄摘走了虹劍電梭的荷包，那是大姑娘的貼身的心愛飾物兼錢囊。在旁人眼中，這種行徑近乎輕薄無行。從那時開始，他不忍心向虹劍電梭下毒手了。

　　他向樹林退走，幻劍飛虹緊跟著他。

　　「我聽說過四年前，有關毒龍在真定府大發雷霆的傳聞，那是真的嗎？」李姑娘低聲問。

　　「你可以去問毒龍呀！」

　　「據說，那人叫禹四海。」

　　「呵呵！也叫禹九州。」

　　「官府的榜示緝拿公告，說禹四海是搶劫皇貢的江洋大盜。」

　　「我本來就是江洋大盜。你以為我來天長堡，是來為了報三十二條命的仇？要殺祝堡主父子，在路上殺豈不省事？」

　　「你……」

　　「我要來搬他的聚寶樓。」

　　「你壞，套用那女人的話，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你是人間大……」

　　「呵呵！等我開始搬聚寶樓的藏珍，你就會相信了。小女孩，千萬不要把我看成大丈夫。我說過，天下間的大丈夫已經死光了，即使僅存三兩個，在這種世代，一定活不了多久的。」

　　※※※

　　千幻夜叉緊挨著禹秋田坐下，坐的姿態獨具女性典雅的優美風華，假使地上鋪了錦褥，一定可以將她襯托成有教養的貴婦淑女，這時的她，才正式散發出美麗動人的成熟女性氣質，與操劍揚威的女殺手判若雲泥。

　　「你放了他們，日後一定會後悔。」她的神情有點不安：「那虹劍電梭是眾所周知的女強人，八表狂生的鷹揚會更是橫行霸道，實力龐大的強梁組合，日後你在江湖行走，我……我真替你擔心。」

　　「我敢招惹他們，就不在乎他們的勢力如何龐大，這種半明半暗的強梁組合，其實是容易對付的。」禹秋田的語氣變得溫和而誠懇：「不要為我擔心，我會小心應付的。我大方的放過他們，是有理由的。」

　　「理由是……」

　　「製造天長堡與鷹揚會的裂痕，埋下他們反臉衝突的火種。我敢打賭，祝堡主不會放他們走，他們卻急於離開是非場，結果幾乎可以預見的。」

　　「如果他們反而堅強的結合……」

　　「可能嗎？兩個以利害結合的強梁，又將因利害衝突而分裂，那是必然的結果。」

　　「我知道鷹揚會是半明半暗的強梁組合。」

　　「不錯，八表狂生就是在暗處的三位副會主之一。」

　　「在暗處的人，無所不用其極，暗殺行刺在背後用刀子捅人，陰謀暗算無所不為的。」

　　「那是一定的。」

　　「禹兄，願意接受我易容術的技巧、心理、道具等等方法嗎？」千幻夜叉柔聲細語：「一個敢於自承不是大丈夫的人，日後或許用得著的。」

　　「我本來就不是人所尊敬的大丈夫……」

　　「那你是答應了？」千幻夜叉又興奮的搶著嬌叫：「禹兄，我好高興！」

　　「咦！我答應什麼？」

　　「你答應了的，可不能反悔哦！」

　　※※※

　　二堡主雷電飛槍祝天彪，出現在橋頭，背上斜背著盛有六支飛槍的皮袋，手中也握了一支。槍長五尺，俗稱標槍，渾鐵打磨烏光閃亮，分量頗重。

　　「我要見禹秋田。」祝天彪沉聲說。

　　堵住橋頭的人換了大力神，雙手斜舉降魔杵，拉開馬步準備接鬥，像把關的天神。

　　「為何？」大力神厲聲問。

　　「和他談解決之道。」

　　「不是來決鬥的？」

　　「決鬥已經不時興了。」

　　「那是你們這種人的看法，英雄好漢仍以決鬥為榮。談解決之道，我可以作主。禹爺需要歇息，必須養精蓄銳夜間入堡殺人。」

　　「在下一定要和他談。」祝天彪堅決的說。

　　「他不會見你，你只配和我談。」大力神語氣更堅決，威風八面：「你們不斷派人來來往往耍嘴皮子，想用陰謀耗損他的精力，可恥。」

　　「在下要……」

　　「你要先通過我大力神這一關。」

　　「大力神，天長堡並沒有招惹閣下。」祝天彪來軟的：「鷹揚會揭破你的身分，與本堡無關……」

　　「禹爺是殷某的主人，用其他事套交情，免談。」大力神莊嚴地說：「你不談，何不向後轉？」

　　「好，就和你談。敝堡不希望血肉相見，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希望化干戈為玉帛，請禹老兄開出價碼來。」

　　「禹爺已經交代一清二楚。」大力神一字一吐：「他只要求貴堡主父子，在橋頭公平決鬥，簡單明瞭，其他一切免談。」

　　「這不算是價碼……」

　　「這是最低的價碼了，閣下。」大力神搶著說：「貴堡主父子決鬥，有五成活的希望。而柏亭阜死的二十九個男女，永遠沒有復活的希望了。這種不公平的價碼，換了你，你絕不會提出的，你走吧！沒有談的必要了。」

　　「殷老兄……」

　　「你走不走？別讓我罵你。」

　　雷電飛槍一咬牙，扭頭便走，走至橋中段，腳下一慢。

　　「發槍呀！」身後傳來大力神的叫聲。

　　雷電飛槍真有打算突然轉身發槍襲擊，心念被揭破，知道絕難得逞，只好作罷。標槍在遠距離飛擲，只能用來偷襲，或者向人叢投擲，遠距離連三流人物也可以從容閃避，絕難傷得了大力神這種高手。

　　徹底關閉談判之門，祝堡主父子怎敢出來公平決鬥？豪霸人物有充足的人手可用，怎肯親自涉險？

　　※※※

　　天終於黑了，堡內不敢派人出來抽取橋板。

　　全堡出動戒備，燈球火把光亮如晝。

　　二更天，禹秋田劍繫在背上，猛然向橋上衝，借橋起勢飛躍而出，速度太快，敵樓上的幾名警衛剛發現有人影閃動，人已躍登兩丈高的敵樓堞口。

　　人手本來就不足，在堡牆上警戒的人已佔了一半，人必須沿牆頭平均分配，因為無法估料入侵的人從何處攀登，所以堡門的警衛只多派了幾個人而已，估計中，從堡門入侵的機會並不大。

　　禹秋田出乎意料地從堡門入侵，敵樓的警戒發覺有警，人已登樓，劍光已陡然光臨。

　　千幻夜叉與幻劍飛虹輕功最佳，隨後飛躍而上，放下長繩，幫助躍不上兩丈高的大力神、北人屠、天涯浪客、玉面狐。歲破星與翼火蛇受傷不輕，留在樹林藏身。

　　春雷周如夫婦，緊跟在幻劍飛虹身後充任護衛，夫婦倆不但輕功火候精純，武功更為紮實，充任保鏢大材小用，足以消除幻劍飛虹來自身後的威脅。

　　十名警衛被禹秋田擺平了八個，一劍一個乾淨利落，最後兩人被兩位姑娘刺死，人全上來了。

　　警鐘聲震耳，全堡陷入混亂中。

　　賓館託庇的四十餘名男女，隨即發起瘋狂的攻擊，向看守他們的爪牙猛襲，主人的不仁不義激怒了他們，變相的囚禁更令他們憤怒。

　　貴賓室的八表狂生三十餘名貴賓，早已束裝待變。

　　「是時候了。」八表狂生向召集至一處的人下令：「黃星主，你帶他們向堡東南角出困，我和樊姑娘斷後。千萬記住，如無絕對必要，不可傷害天長堡的人，務必迴避禹小狗那些瘋子，脫身第一，準備走。」

　　「江副會主，我的座騎……」一名中年人急問。

　　「保命要緊，兄弟。」擒龍客黃星主不悅的說：「你希望祝堡主替咱們備馬送行嗎？他已經斬釘截鐵表明態度，要求咱們如果有警，立即出動幫他攔截禹小狗，你願意喪命在天長堡嗎？」

　　「少廢話了，遲恐不及。」另一名中年人大叫，領先急急衝出後院門。

　　脫身第一，保命要緊。八表狂生聰明得很，犯不著替天長堡賣命。

第十一章　勇追窮寇

　　全堡大亂，血腥刺鼻。

　　禹秋田的劍比雷電更可怕，劍使刀招，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專向人多的地方衝，劍光到處頭斷肢裂，沒有人能擋住他一劍，真有如虎入羊群，慘極。

　　大力神與北人屠，跟在禹秋田的左右後側，把擁出來的爪牙殺得落花流水，比禹秋田還要兇猛。

　　好一場慘烈無比的大屠殺，似乎人全瘋了。

　　即使最不怕死的人，也被這場瘋狂的大屠殺嚇壞了，嚇壞了就產生逃走的念頭，機警的人開始向堡外逃命，逃命的人有福了。

　　祝堡主父子也是有福的人，因為自始至終，不曾發現這兩父子與禹秋田照面。

　　第一個退出血肉屠場的人，是幻劍飛虹李姑娘，她簡直被可怖的搏殺嚇傻了，渾身冒冷汗，握劍的手直發抖。她感到血腥令她發嘔，只好退至遠處發怔。

　　「太慘了，太慘了……」她的目光，跟蹤仍在八方追殺的禹秋田背影，顫聲喃喃自語：「他……他怎麼會如此殘忍？」

　　「小萱，你曾經目睹二十九具裸屍。」春雷在一旁仗劍戒備，語音低沉。

　　「是的，可是……」

　　「他曾經也是屍堆中的一具。」春雷語氣更冷：「如果不是他修為精深，他的屍體該已開始腐爛，開始受到蛆蟲的……」

　　「周叔，不要……說……了。」她掩面顫聲叫。

　　「我們走吧！」春雷冷然說：「一旦你對他的作為無法苟同，你和他之間，就會在心中產生疏離感，早晚會分道揚鑣的。小萱，及早離開他吧！」

　　「我……」

　　「道不同不相為謀。」春雷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勸解：「甚至有一天會反臉成仇，這一天會來得很快。千幻夜叉才是他同一類型的人，他倆才能在這人如草芥的亂世中存活。小萱，你準備走了嗎？」

　　她長嘆一聲，邁動沉重的腳步。

　　※※※

　　天亮了，各處殘留著仍在發亮的燈籠。

　　堡外圍第一重房舍，烈火燭天仍在燃燒。

　　屍橫遍地，血腥中人欲嘔。

　　禹秋田六個人，加上跟來的歲破星與翼火蛇，八個人都找來了長鐵棍和火鉤繩索，開始搗毀或拆除聚寶樓可能裝了機關削器的可疑設備，連樓梯的扶攔，也加以擊毀，有驚無險登上三樓的藏珍室。

　　※※※

　　這是一列南行的商隊，平凡得讓斷路的小毛賊，也懶得瞥上一眼，因為其中沒有可讓人飽餐的油水。

　　南行的貨物，通常都是邊地的粗糙土產。北上的商品，則是價位高的南方精緻貨物。

　　一輛騾車，十餘匹馱驢，大包大綑毫不起服，全留下來也值不了幾個錢。八個穿得襤褸，難分男女的押貨人，除了兩個車夫還有一點精神之外，其他六個人騎在小驢上，無精打采要死不活的。

　　千幻夜叉這次是損失最重的人，失去了最可靠的侍女。她另有一批得力的人，仍逗留在大河上下游，與天長堡留下搜尋的爪牙捉迷藏。這些人並不知道進天長堡裏的人已經快速脫離了，所以來不及北上策應主人千幻夜叉。

　　她化裝為惟妙惟肖的男腳夫，騎在小驢背上，傍著也扮成腳夫的禹秋田，慢吞吞趕路向南又向南。

　　大車上與十四匹馱驢上的貨物，全是獲自天長堡的珍藏和金銀。

　　「我有點瞭解你的性格了。」她扭頭向在驢背上打瞌睡的禹秋田說。

　　禹秋田身材修長，小驢又顯得太小了，雙腿必須向外張以免及地，人比驢大，狀極可笑，誰都會為小驢叫屈：這位腳夫真該下來牽著小驢走的。

　　「笨女人，永遠不要笨得以為瞭解某個人。」他懶洋洋打個呵欠，說的話也是有氣無力：「尤其我這種江湖獵食者，必須適合任何環境求生存，能扮神佛，也可以扮蟻蟲。告訴你，連我也不瞭解自己，好笑吧？」

　　「禹兄，你總是故意使人不愉快嗎？」

　　「有時的確如此。」

　　「現在也是？」千幻夜叉臉上有不愉快表情。

　　「你要我向你道歉嗎？」

　　「你不會因此而道歉的，你一直就不把我當成談得來的朋友，似乎使我不愉快是你最快樂的事，最好能故意刺激我讓我坐立不安！」

　　「最好能一怒而去，牽了你的兩驢珍寶分道揚鑣。」禹秋田說話毫不含蓄：「你不覺得大事已了，該是各奔前程的時候嗎？前面是太谷城，你是繼續往南走？」

　　「你呢？」

　　「我往東，走潞安懷慶。」

　　「你不是往南走的嗎？」

　　「沒有必要了。」禹秋田說，提不起勁：「本來，我追蹤一個從京都來的人，他與京都的西山三霸是同鄉，他涉及京都一樁勾結內監，殘忍秘密滅門，掠奪巨額財寶的慘案，我查出他背後另有主謀，希望他能帶我去找這個主謀的狗王八。」

　　「京都跟到此地？主謀會躲在千里外暗中操縱？禹兄，你並不聰明嘛！」

　　「如果主謀是陝西秦王府的人，千里外操縱才是聰明人的作法。」

　　「有眉目了？」

　　「人已被祝堡主殺死了，斷了線了。」禹秋田沮喪的說，充滿失敗感：「人算不如天算，怎會料到一切平安的途中，出了柏亭阜不可知的意外。」

　　「天長堡這筆龐大的財富，彌補不了你的損失嗎？」

　　「傻姑娘，損失是無法彌補的。財富是身外之物，兩件事是不能混為一談的，這不是做生意，此虧彼賺可以相抵扯平。這些不義之財，對我毫無意義，但對另外一些人，意義卻十分重大。」

　　「哦！你的意思……」

　　「沒有意思。」

　　前面，太谷城在望。

　　※※※

　　江湖上流傳著許許多多的傳說、秘辛、謠言和謊言。

　　天長堡毀滅的前因後果，也夾雜在眾多的傳聞中。

　　幸而逃出天長堡賓館，三十餘名託庇的人，是傳聞的見證者，他們重新另找託庇之地，逃避仇家的追蹤和國法的制裁，逃避正義者的報復。

　　鷹揚會的揚州山門，沒發表任何正式的聲明，天長堡父子滅絕人性的罪行，與鷹揚會無關。事實上也是如此，鷹揚會在天長堡作客，是江湖上最平凡的事，沒有義務承擔主人罪行的責任。

　　玄天絕劍祝堡主父子，成了眾矢之的，各方交相責難，有些人甚至發誓要找他父子討公道申張正義。

　　禹秋田成了各方注目的人物，但誰也不知道他這個人的來龍去脈，有許多有心人在明暗中進行調查，希望爭取這個被形容為報仇天神的神奇高手。

　　可是，禹秋田這個人，似乎平空消失了，他像一顆流星劃空而過，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天下大得很呢！

　　鎮江皇貢被調包十萬兩銀子的事，重新引起江湖朋友和官府的注意，都在找歲破星與翼火蛇，希望從他們身上，追出這十萬兩銀子來。

　　由於歲破星翼火蛇，已經被祝堡主交給鷹揚會的人，任何稍具常識的人，都知道鷹揚會必定取得了口供，十萬兩銀子甚至可能已被鷹揚會暗中尋獲了。

　　鷹揚會有麻煩了，十萬兩銀子，可是一筆嚇人的大財富，誰不眼紅？江湖朋友的看法是：獨食不肥。鷹揚會獨吞了這筆銀子，當然有人不願意，至少也該分一杯羹給有資格分的人。

　　祝堡主只是一個小豪霸，當然不敢與鷹揚會對抗，但很可能早已從歲破星與翼火蛇身上，榨出那筆銀子了。因此，那些認為夠資格要求分一杯羹的大豪霸們，也在積極的追查祝堡主的下落。

　　微風細雨連綿，這件事也微波蕩漾。

　　※※※

　　太原府城是山西最大的城，南北兩座大關樓高入雲表，八座城門官道四通八達，不愧是山西的中心大城。

　　在府城西南四十餘里，另有一座太原縣城，外地人經常會弄錯，張冠李戴跑錯了地方。因此，太原縣的人，通常使用晉陽或平陽縣相稱，以便與府城有別。

　　晉陽是一座偏僻的城，但地當南北間道，城雖小，卻有規模甚大的牧場散佈在城西郊一帶。

　　這些牧場以放養牛羊為主，禁止外人闖入，有如一處處禁區，陌生人最好不要胡亂到處走動，以免發生意外，被那些常懷戒心的牧工，當偷牛賊用私刑處置。

　　這天三更初，規模最大的集益牧場場主居住的大院內，出現一個飄忽如鬼魅的怪影。

　　天長堡被毀已經有五天了，遠在兩百里外的晉陽有心人士，應該早就得到消息，曾經與天長堡秘密往來，心懷鬼胎的人必定暗中作了應變準備。

　　府城幾個與祝堡主有密切往來的人士，早已在兩天前離家外遊啦！

　　晉陽似乎沒有人知道天長堡，小地方的人與遼遠山區的土霸沾不上邊。

　　但集益牧場似乎籠罩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似乎意味著將有事故發生了，儘管外面與平時並無兩樣，牧工們安靜如恒。

　　外弛內張，牧場內加強了守望的人手。

　　三更天了，場主金眼鵰魏天祿仍在秘室忙碌，與兩位牧場內外管事一面品茗，一而討論場務，可知刻苦經營須要投入全心力，才能有豐碩的成果。

　　密室位於後院幾棟房舍深處，是禁止魏家以外的人接近的禁地，在外院執役的牧工僕從，也不知道有這麼一座密室，反正主人的內院，誰敢亂闖？

　　兩位牧場內外管事，絕不在白天被召至密室。

　　討論完場務，魏場主俏然出室，巡視附近幾座房舍，證實空曠無人，各處毫無異狀，這才滿意的返室。

　　「鄭管事，消息如何？」魏場主可反映出黃光的怪眼，盯著外場管事低聲問。

　　「解州傳來快報，千幻夜叉的人，的確已經在風陵渡聚集，等候她過河。」鄭管事用樂觀的口吻說：「可知千幻夜叉的確快要接近解州了，也表示禹秋田幾個人，必定與她結伴南行，可惜咱們的眼線，始終無法發現她們的行蹤，按情理，她們不可能長期在山西逗留尋蹤覓跡的。」

　　「必須發現並證實她們的行蹤才能放心。」魏場主對稀少的消息不滿意：「咱們的人，千萬不可暴露身分，派出的眼線，務必按規定行事，只准冷眼旁觀，不許有所行動。咱們希望姓禹的留在山西窮搜，萬一暴露身分，而又不幸落在那小狗手中，咱們……」

　　室中燈光明亮，所有的門窗皆緊閉得牢牢的，既不可能有燈光外洩，更不可能有聲息傳出，室門一關，室外完全隔絕，就算有不速之客外侵，保證浪費精力，老半天也摸不到密室來，甚至大白天也不易發現密室在何處，所以他們十分放心，絕不可能有人侵近密室。

　　室門方向傳出一聲輕咳，密室的門正緩緩推開。

　　「你們將大禍臨頭。」出現在密室的禹秋田邪笑，態度相當友好：「我已經弄到你們三個眼線，所以我來了。他們相當合作，武功也十分出眾，做眼線未免委屈了他們，做牧工更是人才上的最大浪費。」

　　「什麼人？」魏場主大驚失色，戒備著厲聲問。

　　「你要留意的人……」

　　鄭管事悄然抬手，一聲崩簧響，追魂奪命的袖箭飛出袖口，有如電光一閃，人也同時隨箭後撲上了，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相距不足一丈，聲出箭及，按理必定箭出人倒，絕難看到箭影，想閃更是不可能。

　　誰也沒看清變化，箭一出應該已成定局。

　　魏場主卻看到了無法看到的異象，看到禹秋田的身影晃動了一下。嚴格的說：只看到影像乍沒乍現而非晃動，目力已經匪夷所思了，所以他的綽號叫金眼鵰。

　　據說，大鵰在十里的高空中，可以看清地面一隻小鼠，在草叢中走動。

　　袖箭一閃即沒，在鄭管事的感覺中，箭是透體而過的，禹秋田的腹部必定有一個兩面透氣的箭孔，已經是半死人了，正好撲上擒人，半死的人是無害的。

　　「噗！」小腹挨了一舉。

　　「叭叭！」臉上挨了兩耳光。

　　「喔……」鄭管事悶聲叫，蜷縮著一頭栽在禹秋田腳下呻吟掙扎。

　　「禹秋田。」禹秋田繼續回答，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你不認識我，現在，你認識了，應該知道我的來意。」

　　「該死的……」內場管事大罵，聲動人到，左手二龍爭球取上盤插雙目，下出葉底偷桃摘取心房，右手爪堅硬如鐵，真可以插入肌骨把心抓出來。

　　禹秋田的手也一上一下，分別扣住對方的雙手，拉近向外一分，右膝同時抬出，兇狠的撞在對方的恥骨上，雙手一鬆，將人向前推。

　　「呃……呃……」內場管事雙手抱住下襠，痛得張口吸氣，上體一屈，牯牛似的倒下了。

　　魏場主迅速的拔出腰間的精巧防身匕首，臉色大變，兩個得力手下一照面就完了，驚恐自在意料之中，密室沒存放兵刃，只好用隨身佩帶的匕首拼命了。

　　「你的匕首很可愛。」禹秋田邪笑著說，站得四平八穩抱肘而立：「不知道能不能比鄭管事快三倍或兩倍？用手遞送如臂使指，應該意到神到，任意宰割我了，快衝上來呀！等什麼？」

　　魏場主怎敢將匕首用扔飛刀手法發出？絕不可能比袖箭快三倍兩倍。

　　一聲厲吼，匕首遞出了，幻化為一道精芒，射向禹秋田的胸腹交界處。

　　禹秋田淡淡一笑，不理會電射而來的精芒，抬右手虛空一掌推出。

　　魏場主的匕首，是虛張聲勢的助攻，主攻是左手，虛空一爪抓出。

　　可怕的勁流碰上了神奇的掌力，半途遭遇發出勁道爆炸的呼嘯，罡風四散，寒氣中可以感覺出熱流的存在，這是爪功掌力激盪而發出的異象。

　　禹秋田的左手，已扣住了魏場主的右手掌背，連手帶匕扣得牢牢地，內勁源源不絕控制五指的收縮，要將魏場主的手壓縮、爆裂。

　　「天龍秘爪」，禹秋田冷冷一笑，右手已搭住了魏場主的右肩，扣住了肩井將人向前拉：「我相信祝堡主的武功，必定比你高明一倍，劍術更是超塵拔俗，他竟然不敢和我照面拼搏，他的確小看了自己了。你的修為，足以躋身一流高手而有餘，天龍秘爪已可傷人於八尺外，在這裏隱身做牧人，暗中必定做了許多人神共憤的罪惡勾當，很可能比祝堡主更殘毒，我不能饒你。」

　　魏場主的左肩已被扣死，左手已失去了作用，天龍秘爪功已經瓦解，真氣潰散力道全失，那能抗拒強大的壓力？成了動彈不得任由宰割的羊。

　　握匕的右手更糟，禹秋田扣牢他的掌背，將他的手徐徐扭轉，匕首光芒四射的鋒利匕尖，正徐徐升至喉嚨，逐分接近氣管，森森冷氣已先及肌膚。

　　「我……我發誓……我從來沒……沒做過人神共憤的……勾當……」魏場主驚怖的叫：「我不否認是……是隱身大……大盜，但做案時確遵江湖規……規矩，要……要財不……不要命……放……放……我一馬……」

　　鋒尖已抵及咽喉肌膚，魏場主快要崩潰了。

　　「祝堡主……」

　　「他要財又要命，不……不留活……口……」

　　「他每年都外出在江湖遨遊，結交了不少各方朋友。你是他的早年盜夥，有過命的交情，跟在他的後面暗中做案，他的情形你一清二楚，對不對？」

　　「我……」

　　「他有那些朋友可以投奔，有多少不義之財秘藏在何處，也逃不過你的耳目，對不對？」

　　「他……他事實上早有狡兔三窟的打算，不……不像我死守在這裏生根……」

　　「我要知道他的藏匿處。」

　　「我……我怎能確……確定？」

　　「你最好能確定，因為我如果找不到他，就會回來找你，連根拔掉你的根基。」

　　「天哪……」

　　「不要叫天，天保護不了你。別以為你能胡亂愚弄我，走遍天下跑斷腿，你可以從容扔下根基，像他一樣溜之大吉找地方躲禍逃災，休想如意，閣下。」

　　「我……只能猜……猜想……」

　　「我相信你一定猜得很準，不然麻煩大了，我會用天下無雙的詭異手法，制你的奇經百脈，直到我找到他，才會來替你解禁制。我有眾多的人手，有人在你附近潛伏，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只要你的溜走計策一付諸行動，就是你的死期到了。那時，你連一個村夫也對付不了。」

　　「我……我猜……」

　　「我在聽。」

　　「他可能在……」

　　※※※

　　六月的江左，雖然沒有醉人的江南風光綺麗，但另有令人心曠神怡的情趣。炎陽並不酷烈，遍地桑麻，民風淳樸，生活在這一帶是一種享受，既沒有江南的醉生夢死繁榮城市，也沒有邊地蒼涼貧苦的寂寞荒原，舉目千里，全是和平安樂的魚米之鄉。

　　廬州府，就是這種可愛的城市。

　　這是一座醉人的大城，比周徑二十四里的太原府還要大一兩里。七座城門，東西兩座水關更是壯觀，橫跨在貫城的金斗河上，城中有河，真有點像蘇州水都。

　　這裏有許多大戶人家，地方上的士紳多如牛毛。

　　並非所有的土豪鄉紳，都是多行不義的惡霸，至少擁有城西鄉兩座大農莊，城內有一座大院的本城財主郎大爺郎世賢，就不能算是惡霸。雖則他交通官府，有時也巧取豪奪，但他在西水關外金斗河的上游，距城五里的河南岸，建了一座頗獲市民祟敬的安福園。

　　那是一座安養病苦的半救濟性質，容納富豪也容納無依者的養老院。有錢的人，須繳納巨額的費用；貧苦無依者，完全免費。所以，郎大爺可以算是善人而當之無愧。

　　安福園有十餘棟主要建築，分為四區，每區有不少連廂跨院的房舍，規模不小，甚至有自己的煉藥坊，各式藥材皆備。

　　園內有三十餘名合格的、經過考試及格領有醫士執照的名醫，六七十名男女傭人，和一些專門對付神經錯亂病患的打手型男僕。

　　三十餘位名醫，包括了十一科，甚至有兩位是合格的疑難科，集稀奇古怪的醫士之大成，因為這些從南京以重金僱來的名醫，似乎只有負責大方脈小方脈兩科的人，具有令病人心服的風度，其他都是陰陽怪氣的郎中。

　　那時，行醫必須經過考試，領有行醫執照方能懸壺濟世，官方文書稱為醫士，以表示尊敬，但民間一律稱為郎中，多少減掉一些敬意，社會地位並不高，仍被民間列為醫卜星相行業。

　　園裏收容的老弱病人，也千奇百怪，有些是被子女遺棄的富豪，有些是破落戶的殘餘，有些是倒霉了的沒落的王公大員，有些是外地流落異鄉的可憐蟲。

　　而那些人所患的疾病，也是千奇百怪。有些是神經錯亂的瘋子，有些則是動彈不得的癱瘓。

　　當然，另一區安置了一些安養天年的男女，有點像別墅區，亭園花木佈置得像樂園。

　　園後建有自設的義山，那就是這些人最後的歸宿處，可知安福園設備之完善，以及佔地之廣規模之大。

　　郎大爺自己很少管安福園的事，他自己是本府的豪紳，不但是有田莊的大戶，更在二十年前一度考取了秀才身分，所以被人尊稱為士紳。

　　至於是否真具有秀才身分，恐怕得找二十年前的學政大人查底案才知道了。而二十年來，學政大人已經數度更易，那一任的學政大人恐怕早就墓木已拱啦！

　　郎大爺城內金斗河旁的大院，也大得令人眼紅，裏面有上百間大小房舍，闖進去難分東西南北。

　　郎大爺有兩子兩女，都是府城人士頭痛的人物。男的號稱廬州雙太歲，大太歲郎德厚，二太歲郎德馨，都是府城紈絝子弟們的頭頭，風花雪月門門精通。

　　郎大小姐已經有了婆家，夫婿曹德更是府城的浪蕩子弟魁首，每天仍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與那些浪蕩子弟勾勾搭搭，曹德一點也不介意。

　　郎二小姐郎秀英，今年已經是雙十年華的大閨女，早已超過適婚齡。她一點也不著急，快快樂樂招蜂引蝶，與城內城外的風流子弟四出結伴招搖，城內城外那些大戶人家的別墅園林，經常有她郎二小姐的芳蹤。

　　府城的正道人士，幾乎人人皆為郎大爺慨嘆惋惜，怎麼一個有名的大善人，居然生養了這麼四個頑劣無行的兒女？真是老天無眼。

　　※※※

　　這天傍晚時分，從鳳陽南下的長程客車，載來了一位丰神絕世，風流倜儻的遊學書生，帶了一位眉清目秀相當俊俏的十四歲書童，住進了府城東關外，金斗驛對面的豫州老店。

　　這裏在五代時（梁）稱為豫州。

　　豫州老店的旅客流水簿上，登載了書生合法路引資料。

　　秋五岳，京師人氏，二十四歲，國子監生員。遊學，目的地四川成都府。期限半年。隨行書童秋明，十五歲，奴籍。

　　他一口鳳陽腔的京師官話，如假包換的京師佳子弟。路引上蓋了城關渡頭必須查驗的旅行關防，方印（文職）長印（武職）都有，如假包換，身分毫無疑問。

　　南都（南京）的佳子弟也很多，也經常光臨本府遊覽，但京都的貴公子，可就很少荏境了。

　　夠資格就讀國子監的，應該具有舉人以上的身分，比秀才高一級，地位當然也高級，在平民百姓間足以稱爺了，所以店家就稱他為公子爺。

　　他就是禹秋田。這次他改了姓。

　　在江湖玩了五六年命，十八歲就出道闖劍海刀山。這段時日裏，他不求聞達，不出風頭，不露真姓名。今天他是禹四海，明天可能就變成禹九州，或者禹春山禹秋田。這次，他必須改姓，他有必須改姓的理由。

　　有人說，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尤其視改姓為恥辱。

　　他說過，他不是大丈夫，改姓無關宏旨。

　　假使任何人扮演他復仇者的行業身分，就不會鄙視改姓了。仇人滿天下，畢竟不是愉快的事，日子難過。

　　這時的秋五岳，與山西道上赳赳武夫，江湖浪人，武林獵食者的粗獷形象完全不同。

　　千幻夜叉以易容秘技傳給他，作為救命的回報酬謝禮，可知這位江湖女強人，也是一個恩怨分明，有恩必報的女英雌，不願欠債的女豪傑。

　　※※※

　　一早，他一襲綢質青衫，手搖摺扇，帶了書童光臨府衙東面的府學舍，作一番禮貌上的拜望，打聽何時有大聖大賢前來講學，逗留了一個時辰，這才施施然登上東門的宏麗五鳳樓，瀏覽城內城外的風景。

　　連三天，他的足跡遍及各地名勝，包括重建了的鎮淮樓、教弩臺、沿逍遙津訪古，在飛騎橋（逍遙橋西津橋），大吟有關吳大帝孫權逃命飛騎過津的古詩詞。

　　早已引起府城人士的注意，他的人才本來就出眾。

　　這天，他出現在城東大街的拮古齋。

　　這是府城名氣最大，信譽卓著的古玩店。那時，派至天下各地的稅監礦監，以欽差的名義長駐各府州搜括天下財富，巡視時大掘古墳與大戶人家的墓穴，獲得的陪葬珍寶古玩極多。結果珍寶價格普遍低落，各地的古玩店貨物普遍滯銷，因為數量流出太多了。

　　拮古齋店面大，貨櫃上，珍玩琳琅滿目，上起春秋戰國的青銅器，下迄本朝的來自西域各式寶石，應有盡有，真讓人有時光倒流，回到遠古以前的感覺。

　　兩位伙計一位老朝奉，謙虛的巴結陪他瀏覽一番，最後他看上一具通體碧綠，高有四寸的大型雕螭鎮紙，光芒四射，玲瓏透凸古意盎然，似是漢代後期的寶物，但卻不是石頭似的漢玉，也不像翡翠，頭角崢嶸鱗甲宛然。

　　店伙將鎮紙取出，放在光亮的巨大櫃案上。店堂香風入鼻，身畔多了一個人，是個女的。

　　店伙和朝奉剛要打招呼，卻被女郎悄悄搖手所阻止。

　　女性的幽香醉人，美麗優美的胴體更誘人。出色的艷麗青春大姑娘，本身就具有醉人的魔力，已用不著弄巧添裝，而且穿得越少越迷人。

　　這位青春大姑娘，就有更強烈的魅力，本身固然國色天香艷麗如花，所穿的碧綠繡雲鳳紋的衣裙，與及頭上的珠玉女性佩飾，更是增添三分襯托顏色。

　　這種連身的華麗衫裙，如果不在外面加上彩麗的流蘇小坎肩，必定露出胸間的如意領襟，會露出頸下一塊三角形的瑩白肌膚，吸引男人的視線，讓人想入非非神魂顛倒，魅力無窮。

　　這位女郎不但沒有加坎肩，而且如意領開得寬而低，露出的肌膚比小家碧玉幾乎多一倍，男人只要看她第一眼，就有伸手拉開一些的衝動。

　　只要再拉開一些，保證可以看清乳溝，甚至……

　　「喂！這東西很貴哦！」女郎的白嫩小手，拈起了鎮紙，像粗俗女人般打招呼，與所穿的淑女貴婦裝毫不相稱，就不像一個淑女了。

　　「呵呵！好的東西都貴。」他灑脫地微笑：「而且，我知道什麼才是好的。」

　　「我也是。」女郎那雙烏溜溜、靈活會說話的水汪汪明眸，無所忌諱的在他英俊的臉龐上掃瞄：「我也知道什麼才是最好最順心的，哦！你喜歡？」

　　將鎮紙放下，而且遞至他手邊，纖手不著痕跡地，有意無意地觸了他的手掌一下。

　　「很喜歡，所以想買下它。」

　　「知道來歷嗎？」

　　「不知道，只知道是比翡翠差一級的翠玉。」

　　「是漢代的。」

　　「不可能，小姐。」他用行家的口吻說：「漢代工匠繼承秦周遺風，刻工古樸溫厚。這座鎮紙有棱有角，鋒芒畢露有欠圓潤，求精求微，當是宋代以後的雕風。」

　　「呵呵！兩位不必計較，喜歡就是珍品。」朝奉討好地打圓場，結束漢宋之爭：「以精工來雕螭龍，本就格格不入。但玉質確是珍品，已經可以列入翡翠了，公子爺喜歡，小號十分榮幸。」

　　「小生來自京都，珍玩的行情不算陌生……」

　　「公子爺請放心，小號聲譽滿南都，保證絕對公道。公子爺來自京都，小號怎敢欺瞞顧客？」

　　「價值幾何？」

　　「貴公子賜賞，請給小號紋銀三百兩。要在十年前，千金不嫌貴呢！」

　　「很公道，謝啦！」

　　那年頭，普通傭工一年的工資，不會超過一百兩，而且年節連賞金也包括在內。

　　他取下腰間的大型荷包，取出一疊兩京寶泉局所開的官票，還有一些民間錢莊的莊票，面額有大有小，底部還盛有一些金葉子與碎銀。

　　「我送給你。」女郎按住他的手，使他有觸電的感覺：「這是我對京都來的貴人，奉上的些許敬意，我這個東道主是很好客的。」

　　「哦！萍水相逢……」他臉一紅，迴避女郎綿綿的動人目光。

　　「相見也是有緣，是嗎？」女郎落落大方，收回手向朝奉打手勢：「我姓郎，小名秀英，名字很俗，是不是？」

　　「不會不會，小姐本來就清麗秀氣呀！」他不再拘束，笑容可親：「小生姓秋，秋天的秋，名山，草字五岳。郎小姐是貴府人氏？」

　　「廬州世家。」郎秀英接過加盒的鎮紙，並不遞給他，也沒付款，蓮步輕移向外走：「我的家在城西北的金斗河旁。秋公子來本城有何貴幹？」

　　「南下遊學，途經貴地。」他並肩走了個並排：「府學下月初旬，有位來自南京的名教諭趙夫子。我不想錯過他名震兩京的所謂經世之學，尤其是他有關考場策略論，被天下士子奉為考則必中的經典呢！」

　　那時，讀書人已經沒有幾個肯苦讀經書，沒有人肯窮研經世之學，窮經死記已經不時興了。坊間大量印行某些權威人士的考場策略書籍，也就是今世所販賣的參考書，以及考前猜題這一類速成小冊子，天下各地每一士子人手一冊，蔚成風氣。學舍與書院的教授教諭，也拼命教這種重點速成節略，風氣之壞，無以復加。

　　「好啊！算起來你該有半月逗留。」郎秀英欣然雀躍：「這期間，我做你的導遊，歡迎嗎？」

　　「小生受寵若驚，只是不敢褻瀆……」

　　「你不是書呆子吧？」郎秀英在行人眾多的大街上，肆無忌憚的緊傍著他緩步向東關走：「我替你引見我的親友，以後的遊覽活動，由我安排好不好？我會是一個受歡迎的好嚮導。」

　　「小生人地生疏，求之不得呢，謝謝郎小姐！」

　　「我叫秀英。」郎小姐白了他一眼，神情嫵媚極為動人情慾。

　　「我……」

　　「我叫你五岳，不見怪吧？」

　　豈只是不見怪？而且合乎禮數。同輩之間，稱名道姓是很不禮貌的事，必須稱字，除非對方未成年（二十歲成年方可取字），這與粗豪的江湖朋友有異。

　　「小姐……」

　　「嗯？」郎秀英不但又白了他一眼，而且大方的碰碰他的手膀。

　　「秀英，真的謝謝你。」他毫不困難的輕喚對方的芳名：「我一定是碰上了貴人，在遙遠的江左，遇上了聰明美麗的異性朋友，我好高興。」

　　「我也是，五岳。」郎秀英的明眸，湧起異樣的神采：「我知道那一家的酒樓口味佳，今天我作東，算是替你接風，嚐嚐本地的佳餚。」

　　兩人談談說說，郎有意妾有情，一個有意一個有心，當然情投意合把距離拉近，緊得難捨難分。

　　※※※

　　在禹秋田抵達廬州府的前一天，鳳陽至徐州的南北大官道上，旅客絡繹於途。這是交通最繁忙的大官道，是徐州至南京的主要交通路線。

　　一個騎士穿得相當襤褸，僕僕風塵南下，遮陽帽戴得低低的，但從帽檐口可以看到鼻孔以下部位，清楚的可以看出八字鬍的特徵，黑褐色並不健康的臉頰，以及失血冷灰乾皺的嘴唇，身材瘦小，正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吃苦耐勞省吃儉用小商販的代表性小人物，走到何處都引不起任何人注意的販夫走卒。

　　前面里餘，十餘匹健馬也緩緩南下，男的英俊或粗豪慓悍，女的美麗且剛健兼婀娜，一看便知是遨遊天下的女英雌，因為不論男女都佩了殺人傢伙，意氣飛揚不可一世。

　　十餘匹健馬跟在十輛大型騾車後面。這種運貨的大車速度慢而平均，三套車本來就不以速度取勝，因此行走時掀起的塵埃很少，不至於影響後跟的騎士。早些天下了雨，路上泥土已乾，沒有塵埃揚起。

　　原來是押運大車的騎士，車內的南運貨物定然所值不菲，所以需要十一名男女保鏢。

　　保鏢騎士們穿得華麗，一點也不像鏢師。大車上也沒有插有鏢局的鏢旗，唯一岔眼的是第一輛大車的車篷右前方，有一面天青色，繡了一頭振翅沖天的金鷹，尺半見方的綢製小旗。

　　徐淮與大江南北頗具聲威的組合甚多，山門林立各展雄長，其中的鷹揚會名頭最響亮，山門建在場州。這面飛鷹旗，就是鷹揚會標幟。

　　鷹揚會不替人保鏢，該會還沒有與各路英雄套交情的分量。而且江湖朋友都知道該會的底細，骨子裏該會是黑道組織，不擇手段明暗間斂財。而鏢局是光明正大的白道行業，與黑道水火不相容。

　　這面旗出現在大車上，只表示大車是鷹揚會的而已。

　　南面更遠些，也有騎士南行。

　　窮漢子釘牢了大車，從容不迫徐徐向南又向南。

　　他就是千幻夜叉，江湖上化裝易容宗師級人物之一。

　　一般人對仇敵的反應，通常有兩種本能的行動。一是逃避，最好永遠不要碰頭；一是除掉他，永絕後患。

　　天長堡與鷹揚會狼狽為奸，已是不爭的事實，兩者都列為仇敵，也是理所當然的。

　　夜襲天長堡，黑夜中見人就殺，對手是些什麼人，混戰中誰也無法分辨。禹秋田與千幻夜叉，都不知道鷹揚會的人偷偷溜走了。

　　祝堡主父子是第一種人，鷹揚會的人也悄悄逃離山西。禹秋田明裏表示不介意，因為他知道無法在山西找得到祝家父子。千幻夜叉是損失最慘的人。獲得的珍寶，抵償不了她的刻骨仇恨，怎肯干休？

　　她認為只要釘住鷹揚會的首腦人物，必定可以追出祝家父子的下落。

　　祝家父子是第一種人的反應：逃避。

　　禹秋田和千幻夜叉是第二種反應的人：除掉仇敵。

　　就這樣，互相在茫茫天涯追蹤、獵殺。

　　大多數的人，為活下去而奔忙，庸庸碌碌過一生，只要活得平安快樂便心滿意足。

　　另一些人，為了各種目的而活，為名，為利、為理想、為仇恨……不一而足。

　　這些固然是禍亂之源，但如果沒有這些人，這世間也未免太貧乏了，每個人都像蠶一樣活下去，或者聖賢滿坑滿谷，那是什麼世界？

　　目下這條官道上，就有不少為了各種目的而活的人。

　　遠遠地，出現一座大市鎮，那就是鳳陽府最繁榮，地當水陸要衝，一府兩縣交界的蚌埠集。名義上是集，其實是一處幾乎每天都是集期的宿站，離鳳陽還有五十里，大車要走一天。

　　已經是申牌初，未晚先投宿。

第十二章　野鷹戲鳳

　　大車前面的一群男女旅客，住在淮河碼頭的悅來老店。

　　十一名男女騎士，則落腳在集南的鴻安客棧，是本集規模最大的一家客店，車房馬廄最完善。

　　千幻夜叉牽了座騎，慢吞吞下了渡船，已看不見早已過河的大車。她不急，反正獵物一定會在集上投宿，有充裕的時間尋找他們的落腳處。

　　她無意殺掉那些人，只希望從這些人身上，查出祝堡主父子的下落。

　　她是暗殺的行家，雖則她不是女殺手。她的無影神針，與故意引人分心的透風鏢，都是暗殺利器，在人叢中暗殺一個人易如反掌。

　　「我像一頭伺鼠的貓。」她走上碼頭，向擁擠的碼頭出入柵口喃喃自語，鳳目中放射出怨毒的光芒：「我會用一輩子的時光，逐一送你們下地獄。」

　　※※※

　　鴻安客棧有五間店面，門外的廣場十分熱鬧，旅客們進進出出顯得十分忙碌，店伙計們更是忙得團團轉。

　　三名店伙上前招呼十部大車駛入寬大的停車場。十一名騎士將座騎交給店伙，有三個人跟著車隊照料，但只袖手旁觀，監督二十名車夫檢查車輛，領健騾上槽。

　　停車場已停了二十餘部各式車輛，人人都在忙碌。一旁突然來了一個虯鬚大漢，虎背熊腰神情威猛，先瞥了三騎士一眼，目光轉至那面飛鷹旗上。

　　「你的？」大漢指指飛鷹旗，向正在檢查車篷是否關緊的車夫們問。

　　「是呀！」車夫們愛理不理。

　　「那代表什麼？唬人？」虯鬚大漢冷笑。

　　「閣下有何用意？」車夫也冷笑。

　　「這支飛鷹旗，是不是該插在揚州貴山門的門架上？在外面走動打出旗號，如果保護不了這面旗，會掀起江湖風波的，除非是故意向鳳陽地區的朋友示威。」

　　三騎士過來了，走在最後的人，是傲態十足的八表狂生，背著手像個旁觀者。

　　第一位騎士是個年約半百，長相有如大馬猴的中年人，不像一位武林健者，是屬於喜怒不現辭色，與任何人說話都死板板像個債主的人。

　　「在下無意向任何人示威。」騎士面無表情，語氣僵硬。

　　「這是代表在下身分的旗號，讓本會的弟兄知道是自己的弟兄以便照料，以免大水沖了龍王廟。敝會的弟兄，每人都有這麼一面旗，在下是敝會外堂的弟兄，有什麼不對嗎？」

　　表示身分而非亮旗號，雖則不合乎江湖規矩，但不無道理，其實道理並不充分。

　　黑道組合要求是秘密，除非同組合而事先不認識的人，打出同組合的盤道暗號，才可以用暗號報身分。公然亮身分，就必須有撐得起的分量，等於是示威，必須有接受看不順眼的人，或者仇家的挑戰準備。

　　「這是貴會自訂的規矩？」虯鬚大漢不滿騎士的答覆。

　　「已經沿用一年了，閣下有何高見？」

　　「不久自知。」虯鬚大漢不再多說，扭頭便走。

　　而八表狂生默默後跟，到了一部輕車旁。

　　「借一步說話。」他趕上兩步超越，伸手搭住了車轅，擋住了虯鬚大漢。

　　「你也有旗號？」虯鬚大漢沉著地問。

　　「沒有。」

　　「你是貨主？」

　　「有旗的人才是貨主，他是徐州隆興棧的東主，他用自己的旗請沿途的弟兄照料，合情合理。請教老兄高名上姓，對鷹揚會有何不滿？」

　　「在下只是一個車夫，姓高，高天賜。」虯鬚大漢冷冷地說：「在下對鷹揚會並無成見，只是不希望江湖多掀起一次風波。」

　　「什麼意思？你能掀起風波？」

　　「在下不能，那輛車的人能。」高天賜指指對面的那輛一套雙駒的小馬車：「你們等於是向他示成。在下知道車的主人，最討厭某些門派公然亮旗號警告別人，耀武揚威會遭忌的。」

　　「哦！閣下倒是一番好意了。」

　　「不錯，出了事必定會波及旁人，而家主人希望平平安安過一宵，免受打擾。趕快把旗號收起，也許還來得及。」

　　「閣下知道那輛車的主人是何來路？」

　　「知道。」

　　「在下請教。」

　　「太湖西洞庭山林屋洞天，左神幽虛之天棲霞幽園的人。」

　　八表狂生臉色一變，但隨即冷冷一笑。

　　「我以為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呢！原來是棲霞山幽園的人。」八表狂生傲然地說：「宇內雙仙的幽虛子，已經升了天許多年了，他的後人重出江湖活現世，只能唬唬一些三流混報而已，那能重振雙仙往昔的聲威？這兩年他們的人，除了偶爾唬唬人之外，從沒聽說他們幹了些什麼驚世大事。高老兄，你太抬舉他們了。」

　　「是嗎？不久自知。」高天賜仍是那句老話。

　　「他們最好識相些，哼！哦！貴主人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凌雲鳳葛瑛。」

　　八表狂生臉色又是一變，扭頭便走。

　　高天賜搖頭苦笑，開始整理輕車。

　　武林十一高手中，五龍六鳳七僧八尼，六鳳就是凌雲鳳葛瑛。

　　這位大名鼎鼎的女俠客，二十餘年前情場失意，從此不問江湖恩怨，遨遊天下絕口不提當年如煙往事，難怪高天賜說主人希望平平安安過一宵。

　　目下仍在江湖耀武場威，或者行俠仗義的人，只有四客、五龍、十丐、十一道。其他七個人泰半凋零，即使能在人間，也不再插手江湖事了。

　　八表狂生回到同伴身邊，不久終於把旗取走了。他口說不在乎棲霞幽園的人，其實深具戒心。

　　※※※

　　千幻夜叉是以男人身分落店的，當然不便住大統鋪。以她窮漢的身分，也不配住上房，只能住一處比上房低級的小單間，浴廁皆須使用公用的，十分不便。但為了避免暴露行藏，不得不委屈自己。

　　說巧真巧，剛隨店伙提著行囊入室，便看到院子對面的走廊上，有一個熟悉背影走動。

　　「他怎會在這裏？」她感到驚奇和興奮，心中暗叫：「也許他知道一些事，會不會因為同一目的而來？」

　　她是化裝易容專家，一眼便看出那人的本來面目。

　　梳洗畢，天色尚早，信步到了對面廊下，伸手輕叩小單間的房門。

　　「誰呀？」裏面有人間。

　　「送茶水來的，客官。」她用男人的嗓子回答。

　　「門沒上閂。」

　　她向下一挫，伸腳推開房門，門內側果然伸出一條粗胳膊，五個指頭像鋼鉤。

　　她卻像蛇一樣，伏地滑入房中。

　　「還不夠機警。」她竄起嬌笑，回復女性嗓音。

　　「是你，好機伶。」掩上房門的北人屠臉一紅，一抓落空頗感尷尬：「還真像店伙，佩服佩服。床上坐，這鬼地方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江湖男女，沒有所謂便與不便，扮那一種人，就得像某一種人。她大方地在床口坐下，瞥了一眼藏在枕下的潑風刀一眼。

　　「你沒跟在他身邊？」她問。

　　心照不宣，北人屠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他不要當我的主人，我怎能死纏著他。」北人屠嘆了一口氣，坐在唯一的方凳上：「大力神另找地方創業，和我一樣同感失望。我們倆曾經苦勸他，要他在江湖上轟轟烈烈幹一場，必須廣交朋友網羅羽翼。」

　　「褚兄，他不是這種人，我知道。」她笑笑說：「我和他是同一類型的同類，過慣了自由自在的冒險生涯。我闖蕩了幾年，先後有不少人在我身邊，有人可用固然方便，但不斷的生離死別難免心酸。上次在天長堡，失去我最忠心的侍女，迄今仍感到心痛，所以我不再帶人同行了。你們在何處分手的？」

　　「孟津。」北人屠臉上有得意的表情：「他以為先打發我們過河，就可以擺脫我了。」

　　「奸哇！你知道他的下落？」

　　「對不起，我不能說。」北人屠笑得神秘：「霍姑……小霍，恕我冒昧，你多少芳齡了？」

　　「二十二歲，老了……」

　　「你沒有打算成家？」

　　「你……」

　　「你別誤會，我做你老爹綽綽有餘，只是同過患難，我關心你。像玉面狐，這次就打算與天涯浪客正式成婚，不再扮演情婦角色了，在江湖做女光棍終非了局。」

　　「可是，我……」

　　「眼界高，我知道。」北人屠苦笑：「現在，你青春仍在，你可以挑選，你可以隨意擺佈那些追逐在你裙下的人，但……」

　　「別說了，褚兄。」她不勝煩惱。

　　「你知道虹劍電梭，為何禁不起八表狂生一挑逗，就……」

　　「八表狂生的人才武功，值得她傾心相愛呀！」

　　「你算了吧！連你都知道那是一個繡花枕頭。你知道嗎？那女人已經二十四歲了，快要饑不擇食啦！」

　　「胡說八道！」

　　「少年夫妻老來伴，少年夫妻才算真正的美滿人生。小霍，你再蹉跎消逝得很快的青春，貪圖女光棍的生涯，你將失去太多太多的人生美好事物。」

　　「你要我找個阿貓阿狗嫁掉，退出江湖認命？」

　　「那得由你的心來決定，沒有人能勉強你。」

　　「好了好了，你在故意岔開話題。」

　　「小霍……」

　　「他在那裏？」她將話題拉回。

　　「你沒有找他的必要，小霍。」北人屠誠懇的說：「我看得出，你與他格格不入，你幾乎每句話都帶有傷人的刺，他卻以嬉笑嘲弄大而化之，走在一起，早晚會相互傷害。」

　　「可是……」

　　「他不是八表狂生，你也不是虹劍電梭。」

　　「人會改變的，我知道我的態度不對，其實，我只想……只想……」

　　「我想，他會喜歡幻劍飛虹李春萱那種女孩。」北人屠嘆了一口氣：「可惜那丫頭膽子小，一害怕就悄悄溜掉了。」

　　「我膽子不小。告訴我，他在何處，好嗎？」

　　「他昨天走的。」北人屠說：「往西，到廬州，好像準備辦事。」

　　「哦！你怎麼知道？」

　　「這兩個多月以來，我一直有耐心的跟在他身邊。在南京，我才知道他要到廬州辦事。他帶了一個侍女扮書童，前天就在這家客棧投宿。」

　　「你不跟去？」

　　「跟去礙事？知道去向，急什麼？他這人辦事從不急躁，等他佈置停當再會，尚未為晚。」

　　「他要辦事？」

　　「不知道，我在等機會策應他，但看情形，似乎用不著我動刀。」北人屠伸伸懶腰，對不必動刀感到乏味。

　　「你是說……」

　　「他打扮得像少年書生，客店流水簿留名是秋五岳，京都國子監的生員，文采風流極為出色，顯然沒有動刀劍的必要，所以用不著我。」

　　「那可不一定哦！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也好，咱們明天動身。」北人屠欣然應充。

　　「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只好暫且放棄跟蹤八表狂生的機會了，我是從揚州跟到徐州，再跟到此地來的，我希望從他身上，找出祝堡主父子藏匿處，我不甘心。」

　　「我看到那混蛋入集。」北人屠說：「原來你是跟蹤他的，不要在他身上浪費工夫，小霍。」

　　「為何？」

　　「我聽到一些風聲，那混蛋在天長堡大亂時，不顧道義先期從堡後溜走的。祝老狗在中原的朋友，恨之切骨正在等機會宰他呢！你想在他身上找出祝老狗隱匿的線索，豈不白費心機？」

　　「你是說，我已經浪費了不少時日？我真該廣佈眼線打聽的，死心眼找錯了方向，真霉。」她不勝後悔：「看來，得另闢蹊徑了，要不要宰了他拉倒？」

　　「何必呢！畢竟柏亭阜的事與他無關，他在天長堡作客，不是他的錯。」

　　「嘻嘻！你心軟了？」她寬心地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北人屠解開了她的心結，心情已有明顯的改變。

　　「無所謂心軟，你剛才說人會改變的，適度收斂些仇世的態度，日子要好過些。跟蹤禹老弟期間，我不但沒動刀動手，耐性與修養已有豐碩的收穫。該死！我這人屠的綽號可能完蛋了。」

　　「我也希望我不再是夜叉。走吧！到集上走走，找地方填五臟府。你我都是大財主，但扮成這鬼樣子，可不能上酒樓大快朵頤啦！晦氣！」

　　※※※

　　八表狂生萬分不願意地取下飛鷹旗，愈想愈不甘心。

　　即將屆臨掌燈時分了，他出現在第三進東跨院的上房區，隱身在一處花臺旁，像貓似的窺伺第四間上房的動靜，有耐心地監視出入的人。

　　他看到店中負責伺候的僕婦進出，看到一個穿得樸素，但氣質雍容的高貴清麗中年女人，態度溫和與僕婦打交道，既不像下人，也不像身分高的主婦，眉目如畫，四五十歲依然可以看到往昔的美麗風華。

　　最後，他看到美婦伴同一位少女外出。

　　他愣住了，張口結舌。

　　一股發自心底的本能衝動驀然湧升，血脈加速流動，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那雙烏溜溜深潭似的明眸，好大好黑好亮，美好的胴體曲線在月白色的春衫羅裙外，呈現出極為動人的線條。挽住美婦的臂彎，晶瑩紅潤的面龐，流露出天真無邪的自然微笑，似乎在向美婦撒嬌。

　　「好好好，別纏人了。」美婦溫和親暱的嗓音十分悅耳，伸手擰了擰少女的白嫩粉頰：「帶你去覽淮樓大快朵頤，但你得答應不生事。」

　　「好啦好啦，姨。」少女嫣然雀躍：「我不理會別人就是啦！」

　　他神魂入竅，悄然溜走。

　　他知道覽淮樓，那是河邊以供應精美菜餚，名滿鳳陽的高級酒樓，王公巨賈才有資格登臨的地方，一桌酒席一二百兩銀子是常事。

　　「這雙大小天仙化人似的老少女人，出現在任何地方都會出事。」他一面溜走一面暗忖：「幽虛子俗家姓夏，這小美人如果姓夏，我必須把她弄到手不可，真是天賜其便，小美人，你是我的。」

　　※※※

　　覽淮樓是高尚的宴會所，經常有女眷出現，燈紅酒綠，衣香鬢影，有兩位美麗端莊的女人光顧，絕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樓上的雅座，設有活動的畫屏間隔，可隨意隔出需要的空間，兩三桌圍在一起，可容納眾多賓客。有時賓客要求四面隔絕以便與女賓放浪形骸，便成了套間式的小廂，十分方便。

　　但大多數貴賓，皆概略的隔開兩側，留一面過道，另一面倚窗，可觀賞淮河全景。

　　中年美婦要了一副雅座，畫屏兩隔與鄰座保持距離以免互相干擾，幾味精緻的菜餚，加上一壺琥珀色的淡酒女兒紅，憑欄小酌，一面觀賞河景。

　　河上船隻往來不絕，一盞盞桅燈在夜空下閃爍，側方不遠處的碼頭區，更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可聞，入夜時分依然忙碌。

　　「姨，不要直接去徐州好不好？」少女嬌滴滴的銀鈴嗓子悅耳極了：「我們轉往南走，去遊南唐古壽州，聽說……」

　　「不行，那會多耽擱好幾天。」美婦斷然拒絕：「而且那條路不好走，路上泥濘，不適合這種華麗的小馬車行走。你要是弄壞了你梅爺爺的車，下次你再到南京遊玩，休想借得到車了。」

　　通道中，出現輕搖摺扇，穿碧黛色長衫，英俊瀟灑的八表狂生。

　　「集中找得到良駒，乘馬遊壽州比乘車寫意多了。」八表狂生笑吟吟的說，擺出最佳風度微微欠身：「在下對壽州頗為熟悉，願為兩位小姐嚮導。」

　　中年美婦與少女，皆向他注目，但不苟言笑，就這樣用目光平靜地瞪著他，既不搭腔，也沒有歡迎他進來坐的意思，似乎他是個可供瀏覽的無生命擺設。

　　要向女性搭訕，必須臉皮厚，膽量大，不怕碰釘子，用纏功必可引起對方的注意。

　　八表狂生對自己的相貌才華，皆有絕對的信心，年輕貌美尤其是天真無邪的少女，很難拒絕他獻殷勤，自信有足夠的魅力，打動含苞待放少女的芳心。

　　今天的情勢似乎不一樣，他不喜歡這種情勢，既不表示歡迎，也不變色表示斥責無禮，平平淡淡盯著他，似乎在說：看你在耍什麼把戲花招。

　　沒產生預期的效果，他略一遲疑，挺了挺胸膛，合攏摺扇，笑吟吟地舉步走近。

　　「在下姓江，草字人傑，在此作客。」他臉上有令異性著迷的笑容，信心十足自我介紹：「兩位小姐想必來自南都……」

　　少女大為不耐，伸一隻春筍似的纖纖玉指，向外一指，再拂動兩三下，意思是趕人，既不說話，臉上也沒有慍怒的表情。

　　「小姐人生地不熟，在下是一番好意……」他不死心，笑意更濃繼續努力想改變情勢。

　　少女另一手突然一揮，酒杯一閃，酒化為急雨，整杯酒撥在他臉上，手指第二次作出要他滾的示意。

　　上次他在柏亭阜食店，被禹秋田用菜餚潑身；這次，他被少女用酒淋頭，兩次他都欲閃無力，太快了。

　　「小姐別生氣。」他極有風度的保持原有笑容，甚至笑得更濃：「請別誤會……」

　　「你那面飛鷹旗收好了嗎？」中年美婦總算說話了，語氣有點森森寒氣流露。

　　顯然兩女知道他的底細，甚至知道他與高天賜打交道的經過。

　　他總算明白高天賜的確是一番好意，並沒有存心唬他。

　　「小姐明鑒。」他不慌不忙，隨機應變，反正挑逗對方理會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下一步必須好好利用：「那面旗確是本會弟兄的標誌，絕無亮出示威唬人的意思。在下知錯，所以命一位弟兄收起了，以免引起兩位小姐與江湖朋友的誤會。兩位小姐真是棲霞幽園的仙女了，請接受在下的道歉，幸會幸會！」

　　少女的手，捏住了菜碟。

　　「你再不走，那就很難看哦！」中年美婦急急伸手，按住了少女的手臂說：「你說過不生事的。」

　　他再笨也該明白了，少女根本就沒將他這個英俊瀟灑，沒有女人能抗拒他的大眾情人看在眼裏，一切打算和希望落了空，再厚著臉皮纏下去，那碟菜很可能會沒在他臉上啦！接二連三的恥辱怎受得了？

　　他聰明地退走，不願再受這種毫無代價的侮辱。

　　愛與恨在男女間來說，是一體的兩面，愛不到就是反面的恨，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

　　街對面是另一家不登大雅之堂的食店，千幻夜叉與北人屠，看到八表狂生咬牙切齒出了覽淮樓的店門，腳下沉急，眼中有怨毒的火焰燃燒，大感驚訝。

　　「這混蛋一定吃錯了藥。」北人屠沖八表狂生憤怒而去的背影說。

　　「不，吃了炸藥。」千幻夜叉說：「快要爆炸了。」

　　※※※

　　八表狂生與虹劍電梭，已經是公開的情人。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並非大逆不道的事；在講倫理的人心目中，卻是不可原諒的姘頭。

　　他們早就雙宿雙飛，眾所周如的無名有實江湖情侶。

　　上房中，氣氛不尋常。

　　「你一定要幫我用電梭斃了他們。」八表狂生羞怒不但未消，而且更旺：「五毒殃神公孫星主，已經在她們房中放入洩毒管。你在外廊守候，策應公孫星主。」

　　「人傑，公孫星主的五毒，十分靈光，他一個人就夠了，用不著我呀！難道你對他沒信心？」

　　「防備意外，有此必要。」八表狂生陰森森地說：「棲霞幽園的人，以煉丹修仙見稱，體內的辟毒功能，必定比一般的人強。如果她們發覺有異，中毒不深衝出房外，就得靠你的電梭了。」

　　「我不去，人傑，不要逼我濫殺。」虹劍電梭總算有良心，拒絕用電梭殺人。

　　「你……」

　　「人傑，我與她們無冤無仇，而且……」虹劍電梭幽怨地注視著他：「而且，我知道並不是她們為了飛鷹旗的事，存心折辱你，而是……而是……」

　　「你說什麼？」八表狂生拍桌而起，怒容滿面。

　　「人傑，難道不是你有意去勾引她們？」虹劍電梭嚇了一跳，可可憐憐地哀求：「不要招惹她們，求求你，如果失敗，後果極為嚴重的，棲霞幽園夏家的人，武功道術宇內稱尊……」

　　「你少給我說洩氣話。」八表狂生粗暴地揪住她半掩的胸襟，溫地一推，將她推至床口，幾乎倒在床上：「我如果有意去勾引她們，為何不改用迷魂藥物活擒？」

　　「人傑……」她珠淚流下雙腮。

　　「飛瓊，不要誤會我，好嗎？」八表狂生收起猙獰面目，走近坐在床口，溫柔地挽抱住她並排坐，在她頰旁綿綿地親吻：「這是有關本會聲威的事，你我的榮辱是一致的，必須除去仇敵，保持本會的聲威。何況你去策應，只是以防萬一而已，公孫星主的成功率有八成以上，可能根本用不著你出手。聽我的話去做，我知道可以信賴你，別讓我失望，好嗎？」

　　緊接的撫慰行動，皆在表明，八表狂生是花叢老手。從親粉頰移至小嘴，從粉頸吻到香肩。

　　「哦！我可愛的小飛瓊……」情意綿綿的呢喃，手也更動得熱烈，拉開了衣襟，吻上了晶瑩如玉的胸懷，手貪婪地撫弄裸露的兩座銀山。

　　一聲嚶嚀，虹劍電梭倒在錦衾上，臉上的激情可愛極了，半裸的胴體，熱烈地回報情人的激情愛撫，嬌喘吁吁，裸露的玉臂像蛇一樣，纏住了壓在她身上狂熱的身體，情慾之潮已升至頂點。

　　「我……去……」她如醉如癡的呢喃。

　　※※※

　　燈突然熄滅，傳出令人血脈賁張的聲浪。

　　內間的小窗外，千幻夜叉縮小得像一頭貓，用耳貼在窗縫上，傾聽房內的聲息。

　　窗已密閉，無法看到房內的情景。裏面兩男女都是拔尖的高手，她怎敢撬窗窺伺。

　　她感到全身起了異樣變化，心跳如小鹿亂撞，一咬銀牙沒有勇氣再聽，悄然退走。

　　※※※

　　將近三更，中年美婦這才挽了少女的手，蓮步輕移踏入院子，繞過走廊。

　　客店仍在忙碌，燈火通明，有些晚到的旅客，還在忙著洗漱或要店伙送膳食。上房區的照明燈籠迎風搖曳，不時有店伙走動，有女眷的旅客們，大多數都安歇了。

　　走廊的後端，壁角突然移出兩個人影。

　　美婦與少女毫無戒心，向自己的房間走。少女從腰帶間取出房門鑰匙，準備開啟房門的小長型套鎖。

　　「喂！你說。」千幻夜叉的男人嗓音學得並不像：「如果你房中有人放了致命的毒，你怎麼辦？」

　　「換房間呀，真笨。」北人屠也用變嗓回答：「不過，你說的是廢話。」

　　「怎麼是廢話？」

　　「我又不是沉魚落雁天仙化人的美女，那一個神經病會花工夫在房裏放毒計算我？」

　　少女剛抓住鎖，放手游目四顧。

　　院子對面的走廊，有一間客房虛掩的門，本來推開一條縫的，這時完全關上了。

　　在對面的人，不可能看到門縫的閉合。

　　但美婦卻像未卜先知的神仙，身形一閃，便越過三丈餘寬的院子，現身在走廊上。

　　左掌虛空按出，房門似被巨鎚撞擊，猛然急啟，狂風一湧而入。

　　這間上房住了一雙中年夫婦，直挺挺和衣死在床上，是被擊中天靈蓋，震裂了顱骨殺死的，已經死了將近半個時辰了。

　　後窗已毀，人是從破窗逃掉的。

　　陰謀敗露，怎敢不逃？

　　千幻夜叉與北人屠，也向暗影中一竄，繞出一條防火巷，登上屋瓦如飛而去。

　　「店伙，換房間。」兩人竄走時，清晰的聽到少女憤怒的叫喊聲。

　　※※※

　　八表狂生失了蹤，這是一個不敢承擔責任的人。

　　店中出了兩條人命，店東的麻煩大了。

　　旅客的流水簿上，中年美婦留下的姓名是梅貞姑，與甥女夏冰，從南京來。

　　兩女不走了，釘牢了十輛大車的主人，徐州興隆棧的東主周興邦，毫不客氣提出警告：八表狂生如果不出面了斷，後果自負。

　　周東主怎敢動身一走了之？死賴在店中等候變化。

　　第三天一早，十輛大車加僱了當地二十餘名潑皮，護送大車隨著大群旅客，慌慌張張駛向鳳陽，結隊而行，不怕有人公然行兇打劫。

　　兩女的車並沒有動身北上，車和行李皆寄放在店中，人卻飄然遠遊，蚌埠集的人不曾看到她們的蹤影。

　　天剛黑，集南的荒野中，三個黑影俏然急行，時走時停小心翼翼。

　　大道兩旁都是田，人不能把毫無規則的田埂當路走，只有這一帶有些荒野，是僅有的夜間秘密離開的通路，越野而走利用草木掩身，應該是安全的。

　　遠出兩里地，右面是結穗累累稻田，荒野的範圍縮小，必須沿左面的小段荒地通過。

　　集南的大道通向廬州，要前往鳳陽南京，必須走集東的官道。但那條路一出集便是田野，無所遁形。

　　領先的人隱身在一叢茂草旁，向前面用目光搜索可疑徵候。

　　下弦月即將西沉，星光朗朗，田野中蛙鳴震耳，荒野裏蟲聲唧唧，大地黑沉沉的，視線有限。

　　「過了前面荒野，便可繞向東北。」這人向跟來的八表狂生兩個人低聲說：「六七里便可岔出至鳳陽的官道了，但願不要發生意外。」

　　「不可能有意外。」八表狂生信心十足，伸手拉近跟在身後的虹劍電梭：「飛瓊，你也走在前面，發現可疑的人，務必用電梭殺死他。」

　　「也好，我和公孫星主走在前面。」虹劍電梭乖順的說，舉步向前。

　　「噤聲！」走在前面的五毒殃神公孫浩低喝，身形盡量挫低：「左前方的三十步，有物移動，小心！」

　　不是有物在動，而是人在談話。

　　「那鷹揚會的狂小輩，以為小姐只有兩人，所以一定先躲一些時日，再悄悄溜之大吉。」一個洪亮的嗓音清晰的傳來：「這一帶分配給咱們幾個負責撒網，很可能等到幾條小魚。不過，我估計他們還得躲幾天，這幾晚咱們用不著太辛苦。」

　　「那可不一定哦！」另一人說：「那個什麼周東主已經走了四五天，狂小輩一定十分著急，很可能冒險逃命溜之大吉，如果讓他逃掉，咱們棲霞幽園的人，臉往那兒放？諸位千萬不可大意哦！」

　　八表狂生三人心中一涼，暗暗叫苦。

　　對方說撒網，必定人手充足，伏在暗處等魚兒入網。對付必須走動的人，先用暗器擊倒再捉人，十拿九穩，顯然前面埋伏的人相當多，想偷越封鎖線危險極了。

　　「糟了，棲霞幽園果然有眾多人手，暗中保護兩個鬼女人。」八表狂生沮喪地說：「幸好咱們這是逐段潛行的，幾乎一頭栽進他們的網裏了。」

　　「怎辦？還闖？」虹劍電梭心虛的說：「如果不能一舉快速殲滅這幾個人，那就……」

　　「那是不可能的，敵暗我明。」五毒殃神更是心虛：「而且棲霞幽園出來的人，全是武功超絕，道術通玄的高手，來暗的更是威力倍增，誰受得了？」

　　「那兩個通風的混蛋真該死，我要把他們查出根柢剝他們的皮。」八表狂生咬牙切齒怪責千幻夜叉與北人屠，可並不知道兩人的身分：「天殺的鬼女人，我們總不能一直躲下去，先回集再說。」

　　他們一直在集內藏身，蚌埠集是水陸交通中樞，市況比鳳陽更繁榮，人口上萬，是鳳陽附近最大的市集，在集內躲藏十分容易。

　　回集躲藏是唯一安全的辦法。除非能扮爬蟲，從稻田中爬行，否則休想安全通過封鎖線。

　　要他們爬稻田，虹劍電梭怎能爬？

　　「如果我所料不差，集附近恐怕已有人撒網了。」五毒殃神反對折回集中躲藏。

　　「你有何打算？硬闖？」八表狂生問。

　　「他們封鎖了東行的路。」

　　「那是一定的。」

　　「他們不可能久留。」

　　「應該和我們一樣，急於離開。」

　　「咱們先往南走，出其不意必可成功。」

　　「往南？」

　　「走廬州暫避風頭。」五毒殃神肯定地說。

　　「這……」

　　「廬州我有朋友，避一年半載毫無困難。」

　　「好吧！往南！」八表狂生當機立斷：「到廬州繞至南京，多走三兩百里路而已。」

　　說走便走，三人悄然後退。

第十三章　浪女入懷

　　郎秀英是最佳的導遊，對廬州的名勝瞭若指掌，更是遊玩的好伴侶，大方親暱女性風情撩人情思，處處表現出大戶人家千金的氣質。有這種美麗、大方、有權勢的千金做導遊，愉快方便是意料中事。

　　禹秋田像挖到了一座金礦，盡量顯露他京都貴家子弟的風采。

　　郎秀英帶他到一度宏大的巨宅，會見了手帕交姐妹鄭雲英。

　　鄭家的主人鄭定遠，與郎秀英的老爹即世賢，同是廬州的豪紳，兩家交情深厚，通家往來號稱府城二大家，子女們往來更是密切。

　　鄭老太爺似乎也不怎麼管子女的事，接見禹秋田頗為熱誠，之後便有事外出應酬，由愛女伴同閨友，出城乘了自備的小船暢遊逍遙津。

　　小船乘坐了五六個人，其中有郎姑娘的二哥郎德馨。這位郎家的寧馨兒，年已二十五六，已有了一妻一妾，仍在府城花天酒地，正是紈絝子弟的代表人物，平常帶了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丁做保鏢，招朋引類幾近無惡不作，豪少作風使他擁有不少豬朋狗友做死黨。

　　一上船，郎德馨便纏定了禹秋田。這位豪少讀了幾年書，每次考試均名列孫山後，從此不再唸書，挽弓走馬居然小有成就，由於人生得雄壯，在豪少之間打架，只贏不輸，所以頗以膂力驚人自豪。

　　小船上陰盛陽衰，小姐們各帶了侍女，只有兩位男士坐在船頭，顯然郎二公子有意纏住禹秋田，保持距離阻止他們走得太近。

　　「秋兄在京都就讀，但不知京都國子監的騎射功課，程度如何？」郎二公子對本地的風景毫無興趣，土生土長看多了便不以為景啦！向禹秋田打聽京都事：「聽說射的仍然保持三百步，是真是假？」

　　「的確有三百步的垛靶。」禹秋田說：「但其直徑足有一丈，好笑吧？」

　　當然，那並不可笑，比本朝中葉以前的垛靶，大了好幾倍，能射中的生員就沒有幾個。

　　郎德馨並不認為可笑，只記住三百步的垛靶，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南都的學舍根本沒設有三百步的垛靶，認為北方人比成都的人騎射高明。

　　「那麼，秋兄的弓馬一定很不錯。」

　　「普普通通啦！」禹秋田表現得相當謙虛，但他已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

　　「秋兄的手，不像是能挽三石弓的手。」

　　「是嗎？」禹秋田不再謙虛，伸出大手握了幾次，表示手強而有力。

　　郎德馨一把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一收各自扣得牢牢地，立即發力，要將對方的指骨壓裂，同時往自己的身旁扳。

　　禹秋田裝得相當吃力，幾經拉鋸，最後完全穩下陣腳，甚至逐漸將對方的手扳得徐徐外傾。

　　郎德馨片刻便掙得臉紅脖子粗，氣息重濁，幸而能支撐住手臂不倒，以後便成了短期的小拉鋸，雙方都無法把對方的手扳倒。

　　坐在船尾的兩女，一直留意禹秋田兩人的舉動，看清較勁的情景，勢均力敵顯然難分勝負。

　　「二公子，你何必欺負你妹妹的朋友？」鄭雲英替郎德馨解圍，已看出支撐不了多久：「好像你找到了好幫手，秋公子一定可以幫你對付南關吳家那些潑皮。」

　　「二哥，不許你把秋公子扯進你那些酒肉朋友堆裏。」郎秀英鄭重地說：「他是我的朋友，知道嗎？」

　　「你急什麼？」郎德馨放手邪笑：「我還沒試秋兄的武藝呢！膂力大沒有多大用處，能抵擋三兩人不算人才，要會武藝才能派用場。」

　　「郎兄，怎麼一切事？」禹秋田問。

　　「我們城裏的幾家子弟，與南關吳家的人有利害衝突，各自招兵買馬，是一場拖了兩年的霸權之爭。我們需要會武功膂力大的人手。秋兄，不要和小姐們胡纏，我帶你去見見我的朋友。」

　　「你敢？」郎秀英當然不願意：「你少管我朋友的事，別帶他去替你們幫腔助勢，出了事我唯你是問。五岳，不要理他。」

　　「哈哈哈……」郎德馨大笑：「秋兄，我交你這位朋友，我會讓你在本城受到禮遇與歡迎，保證賓至如歸。咱們男人有男人的去處，不要讓舍妹幾個黃毛丫頭纏住你。明天，我到客店找你，這就說定啦！」

　　笑，並不表示真正快樂。郎德馨的笑聲，讓有心人聽得心中發毛，那不是表示快樂的笑聲，而是一種飽含威脅、具有深意的表示。

　　禹秋田的臉上，也流露出笑意，這種笑意也另有含義，真正的含義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

　　「你休想。」郎秀英毫不尊重乃兄的權威，向鄭雲英低聲說：「把逸園借給我，謝啦！」

　　「我陪你，也免得有人說閒話呀！」鄭雲英妖媚的瞥了禹秋田一眼，也許該稱是暗送秋波，勾引男人的眼波確是動人：「你二哥是有心羅致人才，其實對你也有利，何必掃他的興？至少可以讓你二哥出面，把他公然往家裏請呀！」

　　「不行，家父不許帶外人居留，二哥只會把他往那些髒地方安頓，我可不上二哥的當。」

　　郎家不留外客，在本城眾所周知，另有位於對街的館舍，招待親朋好友。兩個兒子也在鄰街各有朋友聚會的宅院，招朋引類經常舉行宴會，甚至召樂伎粉頭盡聲色之樂，街坊鄰居為之側目。

　　當晚，郎二小姐在鴻賓酒樓宴客，主客是禹秋田，陪客是鄭雲英和幾位所謂手帕交姐妹。

　　府城人士，都知道這些豪紳們的底細，大閨女設宴招待男賓，見怪不怪視同理所當然。

　　※※※

　　回到客店，已經是三更將近。禹秋田本來有了六七分酒意，有酒意才能放浪形骸，在眾香國中周旋，能保持不醉，已經難能可貴了。

　　由郎家的兩名健僕半擁半扶送回客店，交給書童秋明之後，便回去覆命不再逗留。

　　上房分內外間，書童秋明助他漱畢，回到內間，他臉上已看不到醉意。

　　「如何？」他接過秋明奉上的茶低聲問。

　　「派人串通店伙騙我外出，共搜查了三次。」小秋明低聲回答：「換行李的人全是行家，手法熟練無處不屆。如果爺事先不說，我真不敢相信一個豪紳，會豢養有這種精明幹練的行家。爺，必須小心。」

　　「我知道，小秋。」他冷冷一笑：「郎家房舍眾多，機關密佈戒備森嚴，不留外客，沒有機會辨認惡賊的身分，只好改從這些狗屁男女身上打主意。早晚我會進去的，必須費些心機找出惡賊的藏匿處，我會小心應付的。哦！我們的人可有消息傳來？」

　　「鍾管事傳來口信，全城郎家的大小宅院，皆不曾發現可疑人物進出，郎老狗的偽裝豪紳十分成功，毫不引人注意，請爺要加倍小心防備意外。」秋明年紀雖小，卻是精明的助手：「左鄰客房的旅客很可疑，可能是郎家派來的眼線。」

　　「不，那是鄭家的眼線。」禹秋田肯定地說：「右街第七家，便是鄭老爺的大宅，有閨女和我打交道，不放心而派人來監視的。放心，他們對我無害。」

　　「我會留心他們的。」

　　「我不在，你要特別小心。」他鄭重叮嚀：「一有風吹草動對你不利，必須斷然處置遠走高飛，不要怕誤了我的事，我可以用另一種方法進行，知道嗎？」

　　「爺，小秋是很機警的。」小秋忘了自己是男裝，不自覺嫣然一笑，女性韻味十足。

　　「我擔心你太過自信，小妖怪，你最好在機警之外，再加上一點謙虛，腳底多抹些油。」

　　「是的，爺。」小秋答的怪腔怪調。

　　「好了，好好安睡。」他聲音提高，暗中打出有人監視的手勢：「明天我還得應付郎二小姐呢！」

　　「是的，少爺。」小秋也提高聲音，收拾茶具退出外間睡處，有條不紊整理睡具，安枕置衾從容不迫，每每皆表現出他是一個勤奮細心的小書童。

　　房有幾座明窗，側方的明窗上空，有個黑影用珍珠倒捲簾上乘輕功，懸掛在簷下，明窗的油綿紙戳破了一個小孔，由小孔向內窺伺。

　　※※※

　　郎秀英完全被禹秋田吸引，她本來就是一個不安分的浪女，本城有身分人家的子弟，見了她有如避瘟疫。而那些花心大少與風流子弟，卻以她為中心，熱烈地追逐在她裙下。

　　這次，她總算見到令她芳心怦然的如意郎君了，找到了結交的好機，有計畫的張開情網，捕捉這位一切皆讓她神魂顛倒的俏郎君。

　　她知道，兩位兄長不放心一個京都來的陌生人，尤其是她的二哥，正在策劃計算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心中當然不願意。

　　一早，她便派僕人把禹秋田請至東關外的逸園。

　　逸園是鄭家的產業，但通常只供女眷使用，由鄭家大小姐鄭雲英主管，園內有亭臺花榭，春日繁花似錦，是宴遊的好地方。

　　她不希望二哥佔有她的如意郎君，更積極地防止她二哥帶壞了禹秋田。男人們在一起，除了追逐酒色之外，便是舞槍弄棒，與其他街坊惡少爭雄長，做不出什麼好事。

　　其實，她一點也不明白她二哥的用意。

　　她和鄭雲英在小閣中，陪同禹秋田早膳。食物精緻，有美女相陪，禹秋田毫不拘束，談笑風生，態度溫和有禮中，也流露出不算逾越的風流子弟狂態，說些不傷大雅的挑情艷語，把兩個艷娃逗得流露出冶蕩風情，拉近了異性間的距離。

　　鄭雲英是東道主，陪他倆遍遊園中佳景。逸園位於郊區，佔地甚廣，亭臺樓閣都是獨院式的建築，是本地的有名花園之一，遊一趟真需要老半天。

　　鄭雲英陪他倆到了荷風閣，便知趣的倍侍女走了。

　　荷池廣約六七畝，滿池荷菱含苞，沒有摘荷的小舟，四周花樹一片清麗。

　　閣建在池中心，有九曲橋連接陸地，近閣的一曲是吊橋式的，絞起橋板便斷絕了往來。鄭雲英藉故有事待理，把他倆留在閣中賞荷或者划舟。

　　遊了老半天，姑娘們理該疲乏了。

　　郎秀英並沒感到疲乏，但卻裝得像弱不禁風，大方地搭住他的臂彎，在閣中的欄上坐下，俏巧的摘下香羅帕，有韻致地輕拭粉頰的香汗，紅馥馥的面龐沒施脂粉，顯得更為俏麗可人。

　　禹秋田輕挽住她的纖手，微笑著側過臉注視著她，真有點不克自持，不僅是美麗的面龐令人心蕩，因微汗而誘發的醉人體香更是誘人。

　　「你……你看什麼？」她也被禹秋田神秘火熱的綿綿目光，引起體內某一種神秘的波動，如嬌似嗔地白了禹秋田一眼，粉頰紅暈上湧。

　　「麗質天生，國色天香。」禹秋田輕撫她的纖手，微笑令她心中一蕩，手上傳來的感覺，也讓她意亂情迷：「秀英，我總算明白秀色可餐的意義了。」

　　「油嘴！」她渾身一熱，裝腔作勢要抽回手。

　　禹秋田趁勢一拉，瓦解了她的抽勢，嗯了一聲，她嬌軀半轉，乘勢倒在禹秋田懷中，投懷送抱一切出乎自然。

　　強力的擁抱，她像是一交跌在雲端裏，閉上水汪汪的明眸，象徵性的扭動火熱的嬌軀。

　　「秀……秀秀……」禹秋田也心中一蕩，虎目中有異樣的光芒，感覺出心跳加快了一倍，想控制也力不從心，手上一緊。

　　「嗯！五岳，你……你……」

　　「哦！我……」禹秋田猛然一怔，手上的力道一弛。

　　「你對我可……可是真心？」她偎在禹秋田懷中呢喃，粉頰偎在那壯實的、熱烘烘的胸膛上。

　　「秀英，相信我。」禹秋田在她耳畔柔聲低語，手在她身上溫柔的輕撫。

　　「我總算遇上讓我傾心的人了，那……那就是……你……」她如醉如癡，快要癱瘓在禹秋田懷中了。

　　「如果令尊不嫌棄，帶我去拜見令尊，好嗎？秀英，讓令尊看看我是否配得上你……」

　　「我爹俗務太忙，過幾天好不好？」

　　「哦！令尊家大業大，是不是回田莊去了？」

　　「我也不知道……嗯！你……你好壞……」禹秋田的手，觸及他胴體敏感的地方，一般奇異的浪潮衝擊著她，本能地嬌喘吁吁，吐氣如蘭，像蛇一樣在禹秋田懷中扭動，迷失在這陣野性的浪潮裏。

　　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紙一張。禹秋田感到一陣迷亂，激情的吻上了她灼熱的櫻唇。

　　四野無人，偌大的逸園靜悄悄，良辰美景孤男寡女，萬無禁忌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髮亂釵橫，羅襦半解，羊脂白玉似的酥胸，足以升起熊熊情慾之火。

　　禹秋田已不克自持，本來就有意撩起這蕩女的情慾之火，綿綿的親吻，從頸下延至醉人的酥胸。

　　羅襦輕解，她快要成了不設防之城。

　　九曲橋的中段，傳來一聲輕咳。

　　她極不情願地急急掩上衣襟，急急掩住了裸露的酥胸玉乳。

　　「雲英……你……」她一面掩襟，一面坐正身軀急怒地嬌叫。

　　「不是鄭小姐。」禹秋田也急急坐正身軀低聲說。

　　是一位俏麗絕世的少女，穿一襲翠綠色衣裙，剛發育成熟的胴體，綻放出醉人的青春氣息，完美而不誇張的動人曲線動人情思。

　　她已是成熟的女人，與這位俏麗絕世的少女相較，不免差了那麼一點分量。青春一去不再回，成熟的風韻當然也為她增添了另一種顏色，一個青春少女，缺乏的就是艷冶風情。

　　禹秋田從少女的羞紅面龐，與明眸中流露的怒意，已經明白少女已經目擊了所發生的情景，看到了兩人的親暱的惡行惡相。

　　「你是什麼人？」郎秀英惱羞成怒，恨死了這不知趣的少女，破壞了她意亂情迷的享受，跳起來大發雌威，一面慌亂的整理零亂的衣裙。

　　少女頭上的三丫髻，已表明不同的身分。園中的侍女，都梳了雙丫髻侍女專用髮式。

　　「我來找這座花園的主人。」少女等兩人整理妥衣裙，這才慢慢接近：「這鬼園樓閣甚多而且分散太廣，人躲在這裏，人手少真難搜得出來，所以我要找人問。」

　　郎秀英是逸園的常客，逸園的僕婦侍女她都認識，被撞破好事的惱羞並沒沖昏了頭，一眼便覺得眼生，因此喝問是什麼人。

　　一聽口氣，她完全明白果然是陌生人。

　　她應該假裝淑女裝到底的，但她已嗅出危機，少女口氣不對，不能再裝不懂武功的淑女了。

　　「該死的小賤人，你撒野撒到私人內眷禁地來了，真不要臉。」她暴怒的向踏入閣門的少女衝去，腳下輕靈快捷：「你偷看這種事未免太早了些……呃……」

　　她真該從少女的口中聽出危機，便不至於毫無戒心暴怒地衝上揍少女的耳光了。

　　禹秋田雖然一度情不自禁陷入激情內，郎秀英投懷送抱主動積極的激情，與完美誘人的胴體，的確讓他有點把持不住，雖則他是有備而來，也不由自主動了情慾。

　　但他是清醒的，激情因外界的打擾而倏然消退，暫時被情慾迷失的靈智陡然恢復清明，已看出這位真的麗質天生、國色天香的少女，來意不善，不是尋常人物。一怔之下，反應慢了一剎那，無法及時照止郎秀英衝動，一把沒抓住，郎秀英已在潑辣的挖苦咒罵聲中，衝出舉手冒失地一耳光摑出。

　　揍耳光自己最危險，手一動自己就首先空門大開，對方除非真的反應遲鈍，或者身分低心中害怕，不然極易抓住空隙反擊。

　　噗啪兩聲怪響，有人挨耳光和受到打擊。

　　郎秀英出手非常的快，但少女更快，真有如電光石火，根本就不招架郎秀英摑出的纖掌，斜身切入，小纖掌首先在朗秀英仍然酡紅的左頰揮了一掌，再反手一掌劈在右耳門上，像是同時擊出。

　　郎秀英即使是身手超絕的女英雌，在毫無防備之下，那禁受得起劈掌的耳門重擊？呃了一聲，扭身摔出丈外，扭動了幾下驀然昏厥。

　　禹秋田吃了一驚，少女出手之快與熟練，赫然有精練名家的聲勢，勁道收放自如，小手揮動有如舞蹈。揍人的動作居然有美感，委實令他悚然心動。

　　強烈的戒心剛興起，少女已找上他了。

　　「你更可恥可惡！」少女聲出人動，倩影近面壓到，似是一道閃光，纖掌光臨他的左頰。

　　此時此地，唯一正確的行動是反擊。但他不能反擊，還不知對方的來意呢！

　　間不容髮地向下一挫，先躲閃再說，知道少女出手的速度驚人，他掏出真才實學加快速度躲閃。

　　少女一掌落空，驀然一驚，臉色一變，如影附形用上了驚人的身法與速度，連發三掌。

　　年輕氣盛不服輸，這是一種本能反應，大多數衝突，皆因這種不服輸的心理反應所造成。少女一掌落空，被禹秋田空前快速的擺脫身法所驚，激發了不服輸一定要比對方強的心理反應，不假思索的用上了絕學，毫不考慮後果，向朦朧難辨的閃動身影連發三掌，情急下重手求勝心理過切。

　　禹秋田雖知少女身懷絕技，但沒料到少女會突下重手，雙方素不相識，並無宿仇舊怨，敵意未明，按理不會立下重手施展絕技的。

　　他料錯了，第一掌便被擊中，猝不及防，心理上沒有準備，一股狂飇似的暗勁一湧而至，暗勁的力道中心足有三寸圓徑，遠在丈外擊中他的左肩胛骨。

　　他如受千斤巨鎚狠撞，驚叫一聲，身軀加快前衝，泰然大震中，撞毀一列大排窗，飛出閣外去了，隨著飛揚崩散的木材，摔落佈滿荷葉花苞的荷池，壓毀了一大片荷葉，水花一湧，直沉池底。

　　「咦！怎麼這樣巧？」少女到了破窗前，訝然自語，盯著仍在動盪的池水殘荷發怔。

　　按她出掌的方位估計，禹秋田是左右不規矩地閃動的，如被擊中只能前衝下撲，絕不可能被打飛。如果真的被打飛，那就表示禹秋田恰巧改變左右閃動的身法，改為向上縱躍。所以少女說怎麼這樣巧。

　　人被擊中跌落池中，是無可置疑的事。

　　「快上來……」她焦急地向水中大叫。

　　人如果不識水性，怎能上來？不沉入池底才怪。她並無置陌生人於死的念頭，沒料到一時情急出了意外，後悔已來不及了，目下唯一的希望是禹秋田會水性，能及時爬上來。

　　這一列明窗其實是水閣的廂壁，崩塌了便面臨池水，樓板距水面有六尺以上，滿水時也有三尺左右不至於沉入水中。她站在破壁口空焦急，殘荷形成的破洞僅有水池上升，不見水動，跌落的人毫無掙扎向上浮的徵候。

　　她心中一急，立即解腰帶，想卸除長裙以免礙事，明顯地要跳入水中救人。

　　真不妙，剛解了繡帶結，下面荷葉移動，「忽啦」一聲水響，先是一道速度驚人的水箭噴中她的右肋，渾身一震，眼中瞥見水中有物躍出，濕淋淋的手腳已像八爪魚似的抱纏著她，衝勢猛烈，隨勢摔倒。

　　從水中躍起的是禹秋田，頭一出水便噴出水箭，他也用了真力以牙還牙。

　　抱住人奮身一滾，水聲轟然滾落水中。

　　少女的水性非常高明，但水箭一擊已受到禁制，一抱之下，背部的督脈已被奇異的手法制住，渾身發僵身體被禁制，動彈不得，唯一自救的辦法，是屏息抗拒池水的淹嗆，聽天由命反抗無力。

　　附近沒有人逗留，鄭雲英大概與郎秀英都是偷情的專家，早已將僕婦使女遣得遠遠的，留下這附近一片天地給他們享受良辰美景。

　　水閣廂壁的崩坍，以及落水的聲浪，沒引起遠處樓臺的僕婦注意，天坍下來大概也沒有人理會啦！

　　郎秀英昏倒在水閣中，耳門一擊如果勁道稍重些，這輩子也算是完了，不死也將變成白癡。

　　※※※

　　同一期間，千幻夜叉與北人屠，藏身的一家巷底貧戶，簡陋的堂屋中氣氛一緊。

　　兩人以為很隱秘，貧戶來了兩個窮親戚，不可能引起任何人注意。

　　沒料到僅平安度過一天，次日一早便有人找上門來。

　　不速之客是中年美婦，堂而皇之公然推門而入，門外留下一名健壯的隨從打扮中年大漢，堵住了大門像個門神，誰也休想擅自出入。

　　兩人正在堂屋中與宅主人閒聊，正打算外出活動，突然發現有人排闥直入，吃了一驚。

　　看清是中年美婦，兩人心中一寬，不由暗暗佩服，做夢也料不到兩個單身女人，竟然能毫不費力的，緊跟在兩個成了精的老江湖身後，緊鍥不捨能有效地主宰他們的明暗行動。

　　「賤妾是專誠來向兩位道謝的。」中年美婦笑吟吟的表達來意：「賤妾姓梅，偕同姨侄女在蚌埠集小作勾留，無端引起歹徒的騷擾，如無兩位及時示警，恐已遭到不測了。」

　　「江湖人有時興之所至管管閒事，算不了什麼。」北人屠不再隱瞞江湖人身分，客氣地說：「梅姑娘請坐。客居不堪待客，休怪簡慢。」

　　「謝謝。」梅姑娘道謝落座，主人知趣匆匆告辭返回內堂。

　　「其實，在下與那位鷹揚會的副會主八表狂生，往昔曾有些小過節，只是不便計較而已。向兩位示警，並非出於有心，因此請勿放在心上。」

　　「江湖人恩怨分明，賤妾深領盛情。請問兩位尊姓大名，尊號可否見示？」

　　江湖道上，綽號比姓名重要，有些人的綽號盡人皆知，卻不知這人姓甚名誰。

　　江湖上忌諱甚多，中年美婦請教綽號姓名，本來出於善意，但北人屠兩人卻感到十分為難。

　　「非常抱歉。」北人屠婉拒，他的確不曾打聽對方的來歷，此時此地，他怎能暴露出身分？

　　「倒是賤妾冒昧了。」梅姑娘歉然說，她自己也僅通姓而不露名：「如果賤妾所料不差，這位爺必定是易釵而笄的姑娘。」

　　她抬手微笑注視著千幻夜叉，語氣肯定自信。

　　「前輩高明。」千幻夜叉暗暗心驚，不自禁尊稱對方為前輩，間接承認年紀輕：「晚輩對易容術頗具信心，仍然難逃前輩法眼。」

　　「姑娘的易容術出神入化，但那晚示警的嗓音，讓賤妾敢於大膽揣測而已。請問兩位，是否也為了那位狂生而來？」

　　「並不專為此人而來，順便而已。」北人屠說：「如果意在報復，他絕難活著離開蚌埠集。自從揭破他的毒謀之後，我們便不再留意他了，猜想他會追查揭破他毒謀的人，因此我們躲在客店三天足不出戶。目下，他該已到南京啦！」

　　「他到了此地。」

　　「什麼？」北人屠吃了一驚：「他跟蹤我們來的？」

　　「兩位示警後離開時，已落在賤妾的人眼下了，所以知道兩位的動靜。那惡賊比兩位晚到半天，他有三個人，根本不知道兩位的底細。」

　　梅姑娘辭出，帶了隨從走了。

　　「這女人到底是何來路？對鷹揚會毫不在乎，暗中有人保護，咱們也算是栽了呢！」千幻夜叉不安地說：「老褚，咱們是否該遷地為良？」

　　「有此必要。」北人屠也有點懍然：「自始至終咱們皆在她的耳目監視下，我真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不必操之過急，晚上再離開。走吧，咱們到客店留意他那位小丫頭的動靜。」

　　「他怎能帶一個小丫頭在身邊？真是的！」千幻夜叉噘起小嘴嘀咕：「那多不方便，除非他……」

　　「你可別往歪處想，女人！」北人屠怪腔怪調：「上房通常都分內外間，你總不會認為他們睡在一張床吧！女人就會胡思亂想。」

　　「去你的，你想挨揍是不是？」千幻夜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大發嬌嗔。

　　「呵呵呵……」北人屠用怪笑作答覆：「就算他們……那也不關你的事呀，你……」

　　「你要死……」

　　※※※

　　砰一聲響，濕淋淋曲線玲瓏引人綺思的胴體，被扔倒在如茵的綠草上。

　　盛怒的禹秋田，怒火正要爆發，陡然臉一紅，急急轉身怒火徐降。

　　少女夏天所穿的綢製衣裙，怎禁得起水浸，真像出水芙蓉般有極高的可觀性，幾乎原形畢露，保證可以讓年輕小子百脈賁張，充滿無窮誘惑力，什麼事故都可能發生，具有爆炸性的魔力。

　　少女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已驚得六神無主，尤其是曾經看到禹秋田與郎秀英調情的情景後，目下她必須面對一個可怕的大男人，四周寂靜杳無人蹤，求救無人，想起來她就驚得渾身發抖，她已經無力對付這個如狼似虎的可怕色狼。

　　但一看禹秋田窘急的轉身，她心中一寬，也感到驚奇，大概這個色狼被水泡得恢復人性了。

　　「你居然突然用絕技向一個陌生人下毒手。」禹秋田眼中不再觸及令他心跳加快的誘人胴體，怒火再次上升，咬牙沉聲說：「該死的小女孩，你用什麼鬼掌功向我的背部攻擊？」

　　「我……我我……」

　　「我怎麼啦？該死的，你已經不算小了，你知道內眷私室會發生什麼事，你簡直厚臉皮。你那一掌幾乎要了我半條命，我不饒你。」

　　「不能全怪我。」少女見他始終不曾回頭，忘了自己春光半露的誘人情景，膽氣壯了些：「你的閃避身法，快得像鬼魅，可知你已運功施展，禁受得起重手攻擊，你不怪自己學藝不精，反而怪我……」

　　禹秋田火冒三丈，倏轉身。

　　少女一慌，驚恐的閉上眼睛。

　　他火爆地解了少女督脈禁制，盛怒中，少女美麗誘人胴體，已不再造成他的心理壓力。

　　「你準備。」他跳起來大叫：「看到底誰學藝不精，不揍你個半死，於心不甘。」

　　少女爬起來，瞥見自己妙相畢陳的光景，差急得急忙背轉身，渾身發燙，但終於定下心神，吸口氣壓下心潮，略一活動手腳，丹田氣上重樓。

　　禹秋田也聚氣行功，碰上勁敵，他也不敢大意。本來，少女那一記連環三掌，依他的估計，不可能擊中他迅捷如電目力難及的閃避身法的，卻明明白白挨了一掌，可知少女的修為是如何驚人了，怎敢大意？

　　身後傳來少女的冷哼聲，他警覺地轉身。

　　少女動人的身影，又讓他臉紅耳赤，這光景那能交手？他能向那一部位出手攻擊？

　　少女也臉紅似火，緊咬著銀牙，一聲嬌叱，纖掌疾吐長驅直入。

　　壓力奇猛的無形掌勁先及，他扭身招發金絲纏腕猛扣手腕，同時切入一腿急掃。

　　攻雙腳似乎是最佳的部位，與女人動手的確可攻的部位不多，手腳是最佳的目標，他上下齊至專攻手腳，保持君子風度。

　　少女滑溜如蛇，縮手收腳輕易地避開他的反擊，再一聲嬌叱，纖指似乎平空暴漲，五指已光臨他的右肘，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搭上手各展所學，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狂野快攻，每一招皆半途詭變，因而根本無法看出招式，只看到人影急劇的閃爍，手腳已難分辨形影，完全是一場神意的搏擊，攻招化招已經不重要了。

　　兩畝大的如苗綠草坪遭了殃，被踐踏得面目全非。

　　勁道逐漸增加，逐漸打出真火，年輕氣盛，求勝的心念一發不可遏止。

　　雙方互有所獲，拳掌著肉聲不時傳出，逐漸出現貼身相搏的情勢，被擊中勢難避免，雙方皆小心地護住要害，其他肢體禁受得起打擊。

　　這對少女不利，某些部位雖不重要，但被觸及卻可造成心理壓力，所以必須加倍小心。

　　女人本來就不宜與男性貼身肉搏，一方面是體質所限，二是胴體敏感脆弱的部位最多，所以與男人交手，以快速攻擊要害，一沾即走避免被纏住為主，因此說女人陰毒。武林朋友與女人交手，千萬不可掉以輕心，最好保持男不與女鬥的風度，以免非死即傷。

　　女人如不陰毒下手留情，除非她甘心忍受欺凌。

　　禹秋田似乎更為不利，不但要小心提防要害被擊中，更無法下毒手攻擊對方敏感的部位，好在他的搏鬥經驗豐富，化解危機的反應更是超絕靈敏得心應手，纏鬥了三兩百招，依然豪勇如獅氣勢凌厲。

　　終於，他抓住了切入貼身的好機，一肩錯開少女扣喉的手，身形疾轉，反貼上少女的右肩背，大手一抄，便按上少女的右腋，四指觸壓著柔軟的乳房，左手一揮，托住少女臀部大喝一聲，將人拋飛而起。

　　少女的胸部被手觸及，不由自主渾身一震，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軀已被拋起。

　　已到了草地邊緣，砰一聲摔倒在一座花臺的臺基下。

　　禹秋田快速衝到，卻突然剎住腳步。

　　「爬起來。」他捏緊了大拳頭，怒容滿面搖著大拳頭吼叫：「我要揍得你服貼為止，免得你自命不凡任性胡為。」

　　少女狠盯著他，猛地飛躍而起，斜飛出兩丈外，防備他在躍起的剎那間重手搶攻。

　　禹秋田並沒乘虛攻擊，站在原地拉開馬步。

　　「你的確很了不起，而且非常了不起。」禹秋田有點心驚脫口稱讚：「精力耗損了五成以上，竟然能飛躍出兩丈外，難怪你任性胡為，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走吧！」

　　「我……我要……」少女一愣。

　　「你什麼都不重要。」禹秋田搶著說：「到此為止，趕快走，你看你這鬼樣子，還想逞強動手動腳？玲瓏透凸羞都羞死了。」

　　他扔頭便走，搖搖頭苦笑一聲。

　　「站住！」身後傳來少女沉靜的冷叱。

　　他沉著地轉身，臉色一變。

　　少女坐在草地上，雙手相合，掌心有一把綠草，烏溜溜深潭似的動人明眸不再誘人，放射出陣陣奇異的冷電寒芒，有如來自地獄深處的魔鬼眼睛，那股妖異的氣氛，令人不寒而慄徹體虛脫。

　　他一拉馬步，虎目中神光湛湛，吸口氣心神凝合，屹立如山雙手在胸間上下相錯，掌心微向外張，青衫的衣袂無風自搖。

　　他是行家，知道他已經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籠罩住，無窮大的壓力，正向他壓榨、收束、撞擊，而力源發自少女的心神。這相距的三丈空間內，這種力量的能量十分驚人，如果他抗拒不了，剎那間便會脫力癱瘓，甚至會成為一具死屍，讓發現的人認為是暴斃的屍體。

　　他承受得了這種可怕的壓力，心神與軀體已凝結成一度撼動不了的山嶽。

　　少女濕淋淋的頭髮，由於髮髻半散，散髮開始飛揚，臉上的肌肉不斷呈現收縮、鬆弛、繃緊、扭動等等形狀，令人看了心中發毛，美感已完全消失。

　　片刻，他身形一晃，馬步一挫，臉上的肌肉也出現扭曲的線條。

　　兩隻追逐的蝴蝶，翩翩飛舞不知死之將至，漸漸舞近禹秋田的右側方，輕靈曼妙十分悅目。

　　飛近八尺左右，突然化為破片，五彩的碎屑向外翻飛，激射出八尺外方翩然飄墜，化為五彩繽紛的彩雨，飄落草中像是撒了一地五彩紙屑。

　　禹秋田坐下了，虎目中的疲態一掃而空，散發出更凌厲的神光，臉上的肌肉停止抽動了。

　　少女星目乍張，雙手向外翻吐。

　　一叢綠草破空而飛，每根草似乎已化為無堅不摧的利箭，更像是一群流星，向禹秋田集中匯聚，天宇下，充滿了動人心魄的隱隱風雷聲。心虛膽小怕鬼的人，聽到這種呼嘯聲，必定以為妖風大作，鬼哭神號。

　　禹秋田的雙掌，也向外一翻，左右推拿時張時合，草葉接近至三尺外，急速的直射改變為斜向飛行，最後繞著他的身軀急劇飛舞。

　　一聲冷叱，他雙掌向左一推。

　　八方繞圈飛舞的草葉，像一群活物，或者像有組織的蜂群，向三丈外的花臺激射，整齊有序極為壯觀，神奇得不可思議。

　　砰然大震中，花臺上的花草樹葉紛飛，像被狂風所推，一掃而空。

　　一聲沉叱，禹秋田右手雙指戟指虛空疾點。

　　少女身形一閃，驀地失蹤。

　　禹秋田的身影，也一閃即逝。

　　清幽冷寂的花樹閣樓間，不時傳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息，時南時北。目力佳的人，必定可以從眼角的餘光中，瞥見奇形怪狀的朦朧虛影，時幻時滅不辨形狀，似流光，如逸電，像鬼魅，也像動物，倏忽而沒，瞬息而逝。

　　荷風閣中，郎秀英正慢慢醒來。

第十四章　志同道殊

　　少女斜躺在一座花棚下，斜倚著棚柱臉色蒼白，衣裙緊貼著含苞待放極為動人的胴體，英風早就消失無蹤，天真可愛的神情一掃而空，換上了疲態畢露，楚楚可憐無助無奈的神情。

　　禹秋田站在丈外，冷冷的注視著她，呼吸有點不穩，渾身大汗青衫也緊貼著身軀，溫文公子的外型消失了，像一頭獰猛的猛虎，注視著爪下顫慄的羔羊。

　　片刻，凌厲的眼神消失了。

　　少女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真的害怕了，只要禹秋田邁向她伸手，她……

　　禹秋田欲言又止，最後呼出一口長氣，扭頭大踏步離去，一直不曾轉頭回顧。

　　少女像是崩潰了，鬆弛的舒張手腳，如釋重負呼出一口長氣，閉上疲倦的雙目歇息。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她心中暗暗自問。

　　※※※

　　「怎麼回事？」清醒的郎秀英惶然問。

　　她發覺禹秋田正抱著她，沿九曲橋向岸上走。禹秋田身上水汗淋漓，疲態明顯。

　　「碰上女鬼。」禹秋田笑笑，笑得勉強。

　　「你……你身上……」

　　「我跳水逃走。」

　　「哎呀！」

　　「你被女鬼打昏了，我不得不引她走。」

　　「女鬼？那小女人是女鬼？」

　　「是呀！女鬼會千變萬化，所以才變化為美麗的小女人，在池荷裏她奈何不了我，因為她不是水鬼。哦！你不要緊吧？」

　　「頭仍有點昏沉沉。」

　　「很好。秀英，逸園不能逗留了，我怕那個女鬼，再找神通更大的鬼伴來作祟。」禹秋田故意危言聳聽，但事實上也有所顧慮：「到你家去好不好？」

　　「不，我……我到客店找你。」郎秀英忘形的抱住他的肩頭，貪婪的獻上熱烈的香吻。

　　「你臉皮真厚。」禹秋田半真半假將她推開：「客店人多口雜。女人偷情膽子比天大，我可不想壞了你的名節，而且我怕書童小秋明，回家在我爹面前告狀。」

　　「那就到我二哥家好了。」

　　「你二哥一定派人在客店等我，他正希望我以京都貴公子的身分替他打架。」

　　進入郎家，是他的目標，如不能從內部徹查，貿然深入太危險了。而且郎老太爺家大業大，奴僕成群，誰能逐一清查成群的人，查每一個人的根柢？

　　重要的是，他不能波及無辜。

　　迄今為止，他還沒查出郎老太爺與天長堡祝家，有交情往來的確證。就是祝家父子在郎家逃匿，也與郎家無關，他沒有理由逼死郎家的人問口供，逼出祝家父子的下落，他不能用這樣沒有理性的手段辦事。

　　天下間有權勢藏匿要犯的人甚多，這些人並非全是十惡不赦的惡霸。

　　有些人情面難卻，或者激於義憤，為親朋好友提供安全的逃匿處所，雖則法所不容，卻也是人之常情，怪罪這些人也有失公允。

　　他把郎老太爺看成第二種人：情面難卻，為親朋好友提供安全的庇護所。與天長堡本身就為非作歹不同，在廬州根本就沒有像天長堡一樣為非作歹的環境。郎家的子女雖則不怎麼安分，但只是紈絝子弟並無太大惡跡的豪少而已，不可能膽大包天殺人害人。他豈能以雷霆手段，毫不留情的對付郎家的人？

　　總之，沒抓住確證，他不想任性而為。

　　顯然，郎秀英志在偷情，並無將他請入郎家的打算，他的妙計極難得逞。

　　「我會讓二哥無法纏住你的。」郎秀英得意的親他：「他和南關吳家的人有怨，打來打去打了兩年，打不出什麼結果來，頂多叫罵一通，唆使幾個人拳打腳踢一番，在巡捕出面就一哄而散，了不起打傷人賠幾個錢了事，沒有必要慫恿你出面，我才不理他呢！」

　　「你的武藝一定很不錯。」他在花徑中放下那蛇一樣纏綿的火熱誘人胴體：「至少你敢向化身為美女的鬼動手，我只會嚇得跳池逃命。」

　　「我不相信是鬼。」郎秀英恨恨的整理衣服：「以後她如果膽敢再現身，哼！我要她做真的鬼。」

　　「一定是真的鬼，眼一花人就不見了。」他堅持己見：「閣窗無緣無故全毀，無端捲起一陣陰風……」

　　「別說了。」郎秀英口中不承認是鬼，心裏卻發毛，打一冷顫緊偎在他身上：「我們去見雲英姐，把鬼的事告訴她就告辭。」

　　※※※

　　中午美婦梅姑娘，與少女同時出現在荷風水閣。

　　鄭家的人陰盛陽衰，園太大，留在這裏的幾乎全是僕婦使女，只有園門負責警衛的門丁幾個人，有宴會時，方由城中的大宅派眾多人手來照料。

　　僕婦使女們一聽荷風閣有女鬼白晝現形，已嚇得花容變色心膽俱寒，有幾個僕人隨小姐察看水閣的破壞情形，更嚇得魂飛魄散，全躲在園前段的主宅內，再也不敢在園內各處走動了。

　　偌大的逸園，像死城一樣沉寂。

　　※※※

　　「你說這人也具有通玄的道術？」梅姑娘向少女問：「你的六合撼魂大法撼動不了他？」

　　「是的，他僅僅失措了一下。」

　　「你的太一大潛能傷害不了他？」

　　「姨勘察過花臺的殘跡，他把潛能引偏摧毀了花臺。」

　　「你的天遁絕技也擺脫不了他？」

　　「反而被他半途截斷了經路，措手不及被他一掌震翻了兩個大觔斗。」

　　「有這麼厲害？連你爺爺也到達不了這種功參造化境界。」

　　「事實如此，姨。」

　　「好，我來對付他。這是說，你沒查出結果，不知道那兇手躲在何處了。這人，是不是窩藏兇手的鄭家子弟？」梅姑娘迫問。

　　「不知道。我一到便闖來此地，因為只有這裏有人，沒想到卻是兩個不知羞恥的男女，在……在這裏……呸！光天化日之下，他……他們……」

　　少女臉紅似火，感到渾身燥熱，流露的神情似怒非怒，羞態可掏。

　　「小冰，這是你冒失，怪不了他們。」梅姑娘輕拍少女的肩膀：「這裏是內眷玩樂的禁地，連僕婦使女都不敢亂闖，他們有權自由處理他們的事，有權保持他們的隱私。今後，你可不要亂闖了。」

　　「只是……只是……」

　　「比方說，他們是夫妻，這是他們的地方，你不能憑你一個陌生闖入者的眼光，去批評他們不知羞恥。不要說了，你留意這個人，我會對付他。如果鄭家有這麼一個功參造化的高手，我們將會有困難，必須要我們的人小心提防，以免無謂的損失。」

　　「這個人好像不是鄭家的子弟或保鏢，事前事後他都沒追究我闖入的事，而且……而且……」

　　「哦！你肯定？」

　　「不知道。而且他似乎不像……不像一個……一個厚顏的人。」

　　「你願意詳情說出經過嗎？」

　　「這……」

　　「說吧！瞭解勁敵一分，就多一分勝算。」梅姑娘挽了少女在錦墩坐下：「你有點心神恍惚，坐立不安。說吧！我在聽。」

　　「這……這這……」少女忸怩地、吞吞吐吐的將經過一一說了，當然關於春光艷事有些難以啟齒。

　　※※※

　　要找本城的豪少，到鎮淮樓東面的嘉賓樓去找，保證一找便著，當然得在傍晚時分前往。

　　鎮淮樓也就是往昔的金斗門，也是目下府城的譙樓。所置的大型銅壺滴漏最為準確，全城皆以之作為標準作息時刻，所傳的午時炮聲及更鼓聲，可遠傳城郊四鄉，是本城最宏麗的兩大名樓之一，是城東城北的兩大城豪紳名流宴客的所在地，也是豪少們招朋引類聚會的地方，樓上每一間廂座，都有寬闊的空間，容納歌伎舞伎獻藝作樂，也可以把教坊的名花艷姬找來陪宴盡歡。

　　傍晚時分，郎二少爺兄妹，以及鄭家的鄭振國兄妹，帶了兩位健僕，擁簇著禹秋田，登上了華麗的樓座，事先已訂了廂座，倚窗可以看到鎮淮樓全景。

　　兩位健僕在廂房外把守，不許其他酒客擅闖。

　　酒菜豐盛，有了三分酒意，男的嗓門漸大，女的將禹秋田夾在中間，逐漸放浪形骸，眉梢眼角蕩漾著春情，藉三分酒意百無禁忌。

　　美麗大方的女人，三分酒意正是最可愛的時候。

　　他們卻不知，在他們向鎮淮樓訂座時，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該來的人都來了，其中包括穿了華服，扮成豪紳酒客的北人屠和千幻夜叉，都是中年豪紳裝扮，風度氣概惟妙惟肖符合身分。

　　廂座都是封閉式的，前樓另設有廣闊的華麗廳堂，有二十餘副設有半段式活動屏風的雅座，撤掉屏風，可供大戶人家作為大型宴會的場所。

　　兩人預訂了鄰廂，隔廂的聲浪隱約可辨。

　　另一鄰廂，成了五位男女的席位，其中兩女，正是梅姑娘與姨侄女夏小姑娘夏冰。兩女不再盛裝，扮成中等人家母女，臉上顯然用了易容藥物，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少女夏冰臉色薑黃，顯然不健康，精神不振，白天裏的絕世風華已不復存在。

　　「秋兄弟，你聽我說。」郎德馨三杯酒下肚，就豪氣飛揚嗓門特大：「明晚我帶你去一處地方，替我和鄭二哥出口怨氣。不瞞你說，在府城，我郎、鄭二家論財勢，都是第一流的；論武藝拳棒，也是第一流的。憑我和家兄廬州雙太歲的聲譽，誰也比不上我們。只是……只是……」

　　「只是論人才，我和郎二哥就比南關吳家兄弟，就差了那麼一點點。」鄭二公子鄭振國接著說下去：「吳家兄弟一個叫玉郎，一個叫秀士，比拳頭他們不中看，只會差遣一些打手充場面。但憑他們的人才，在其他方面我們就處處落下風，偏偏留春院那些紅粉頭……」

　　「你要死啦！二哥。」鄭雲英大發嬌嗔：「原來你們倆沒安好心，並非哄五岳兄去打架，而是騙他去留春院那種髒地方，利用五岳兄的人才，和吳家的玉郎秀士比高下，在那些髒女人面前爭面子。呸！休想。」

　　一面大發嬌嗔，桌下的手卻緊握著禹秋田的大手往懷裏揉。這些話出於豪門子女口中，委實令人反胃。

　　禹秋田真有點應接不暇，另一側的郎秀英，不理會鄭家兄妹的糾紛，纖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拈起酒杯，就他的嘴唇勸酒，癡迷的媚笑十分誘人，火熱的胴體幾乎快要貼在他身上了。

　　「雲英，你就別作梗好不好？」郎德馨從桌下伸過大手，在鄭二小姐某處部位捏了一把邪笑：「你放心，我們只請五岳兄弟亮亮相逢場作戲，爭回面子就回家，不會讓他留在那裏，出了差錯，唯我是問好不好？」

　　「郎二哥，留春院是什麼地方？」禹秋田故意裝傻，傻呼呼頗感興趣追問。

　　「你少來，別裝撇清啦！秋兄弟。」郎德馨大笑：「你是京都貴公子，應該瞭解京都事。百年前咱們的皇帝正德大東主，在京都開皇店，其中就有一家留香院，明白了吧？京都與廬州的留香院都是一樣的好地方，咯咯……」

　　「你們是愈說愈不像話了。」郎秀英似笑非笑白了禹秋田一眼：「你倒是很感興趣啊？我這位寶貝二哥，你最好不要把他的話當人話，不要受他的擺佈，他去的地方沒有一處是乾淨的，你能跟他們去嗎？」

　　「男子漢的事，女人少管。」郎德馨乾了一杯酒，意氣飛揚：「秋兄弟來自京都，什麼場面沒見過？我試過你的膂力勁道，我對你有信心，酒色財氣你都可以壓下吳家兄弟，我等你這種人才，已經等得太久了。」

　　「秋兄弟，就憑你白天在我家逸園，敢把女鬼引走救了秀英二妹，你的膽氣就無人能及。」鄭振國也乘機奉承：「只要膽氣壯，吳家兄弟何足道哉？兄弟，替我們助威，值得的，保證你在廬州過得愉快歡樂。」

　　這時他就過得愉快歡樂，美人在座左擁右抱，手眼溫存接應不暇，連喝酒吃菜也用不著他動手。

　　「因跳水逃命把女鬼引走，也可以稱膽氣夠？妙論。」

　　他只好另找話說：「不錯，我可以喝幾斤烈酒，也有過美人關的本錢，遊學所帶的盤纏也充裕，論拳腳也過得去。但在沒會過吳家兄弟之前，我可不敢向兩位兄長狂妄保證什麼。」

　　兩女一聽傻了眼，本來今晚就有意灌醉他抬回去的，所以左一杯右一杯，偎在他懷裏猛勸酒，如無兩位兄長在座，她倆恐怕真要用口度酒了。

　　一聽他自稱可以喝幾斤烈酒，豈不枉費心機？難怪已勸了三、二十杯，他僅略現酒意臉有點兒紅而已。江南的烈酒不多，竹葉青也許算是稍烈的酒了。但比起北方的高粱燒，差了一大截。

　　他們今晚喝的就是竹葉青，郎秀英已經喝了五、六杯，已經是臉紅似火，水汪汪的媚目透露出無限春情，已有點意亂情迷，銀牙輕咬著紅艷艷的下唇，開始取過五隻酒杯在桌上排開、倒酒。

　　「二哥，不要談這種掃興的事，這些事本來不該在你妹妹面前說的，不像話。」郎秀英斷然阻止乃兄再說高論：「五岳是我的佳賓，他不是來替你們爭風吃醋打破頭的。我們輪流來敬他，希望賓主盡歡。我先敬。五岳，你量大，我先乾為敬，你可以隨意。」

　　隨意？她已經把五杯酒排妥，自己乾了一杯，已經擺明那四杯該誰喝了。

　　鄭雲英知道郎秀英的心意，當然跟著起哄。姑娘們敬一杯，男嘉賓奉陪一杯，像話嗎？她在旁又笑又鬧，禹秋田乖乖聽她的擺佈，奉陪了三杯，最後一杯回敬，一比四過了第一關。

　　一陣笑鬧，杯觥交錯，四個人集中力量向禹秋田進攻，一杯一杯往肚子裏灌。

　　禹秋田心中暗笑，事先已提出能喝幾斤烈酒的警告，這些人依然不死心，正好給他們好看。

　　不久，郎德馨第一個醉得趴下了。

　　※※※

　　鄰廂的千幻夜叉，愈聽愈冒火，幾次要衝出鬧事，皆被北人屠及時相阻。

　　「他怎會與這些狗男女廝混的？」千幻夜叉聽到鄰廂兩女勸酒的蕩笑艷話，快要爆炸了：「老天爺！他勝任風流子弟的角色嗎？十九會栽在這兩個蕩女身上，哼！」

　　「全城的人都可以作證告訴你，他是京都來的風流佳子弟，你不承認也不行。」北人屠一點也不介意，人老成精，對世情看得透徹：「他完全掩去本來面目，不是嗎？你走著瞧好了。」

　　「可是……」

　　「我一點也不擔心那兩個蕩女。」北人屠喝了一口酒，用世故的口吻說：「不錯，天下的男人，除了少數大聖大賢之外，多半難抗拒女人的魅力，尤其是年輕美麗，卻又芳心暗許自動投懷送抱的女人。」

　　「廢話！」

　　「是嗎？」北人屠淡淡一笑：「不錯，這兩個蕩女的確美麗，妖媚艷冶令人難以抗拒。」

　　「本來就如此，我知道女人的魔力。」

　　「但你想過沒有？」

　　「想過什麼？」

　　「在山西，他所接觸過的幾位出色佳麗。比方說，你、幻劍飛虹李仙女，這兩個蕩女能和你們比？結果怎樣？他瀟瀟灑灑跨上馬，揮揮手揚長而去，只道一聲珍重，連後會有期場面話也吝嗇說出。小霍，不要擔心他會栽在兩個蕩女手上，他的用意，也許我能猜透一些玄機。」

　　「你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千幻夜叉悻悻地說：「依你的猜測……」

　　「絕對和八表狂生有關。」

　　「鬼話！我跟蹤八表狂生好些時日了，從揚州跟到徐州，再跟到蚌埠集。如果不是那姓梅的神秘女人出現，八表狂生絕不會躲到廬州來。」千幻夜叉反駁北人屠的看法：「而他，卻是早幾天從南京到達的。你以為他是神仙，會未卜先知，知道過去未來，預先在這裏等候那鼠竄的二流鼠輩？」

　　「敢打賭嗎？」

　　「我從不和任何人打賭，尤其不和你這種人精賭，那怕是一文錢賭注也不幹。」

　　「算你聰明有自知之明。」北人屠神氣地說：「這兩個蕩女一個姓鄭，八表狂生就躲在鄭家的某一處秘密洞穴裏。不管他是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或者是巧合，反正定有因果。如果我說鄭家或郎家以及八方狂生，皆與他這次以京都貴公子面目，來勾引兩個蕩女的某件事有關。甚至我懷疑梅姑娘兩人，是他的同伴呢！你感到奇怪嗎？」

　　「我真被你說迷糊了。」

　　「我們為何不從調查鄭、郎兩家根柢著手？至少可以在必要時幫他的忙呀！」

　　「對呀！」

　　「就這麼辦。我知道你是調查專家，我也不弱，咱們這就分頭進行，如非必要，咱們只在暗處策劃，替他防範意外。你可不要沉不住氣，氣一來就撒野誤事哪！」

　　「好，我聽你的。」

　　鄰廂梅姑娘五個人，反應又是另一種光景。

　　少女夏冰的性情其實不是冰，而是易引燃的火。

　　「他與那姓郎的妖女不是夫妻，卻公然在逸園荷風閣做出可恥的事。」少女夏冰忿怒說：「以他這種超塵拔俗的高手來說，豈能扮無用的風流書生，不擇手段勾引良家婦女？可惡！他竟然做出這種缺德的事。」

　　「唔！這件事十分可疑。」那位扮中年士紳的人說：「小冰，你說的這個虛有其表的所謂京都貴公子，真是你白天碰上的同一個人？」

　　「半點不假，就是他。」夏冰語氣十分肯定：「把他燒成了灰，我也知道是他。」

　　「這就怪了。」

　　「姨爹，有何可怪？」

　　「兩個妖女都是敗柳殘花，天生淫賤還不算人間絕色。」梅姑娘替乃夫分析，有些話長輩男人不便啟齒：「他從京都來，貴公子的眼光絕不會低。小冰，你與兩個妖女比較，不論才貌武功，那根本就不能比，對不對？」

　　「姨，你……」夏冰紅雲上頰：「怎能拿冰兒與……與妖女比……」

　　「當時，你其實已是他的俎上肉任其宰割。結果，按你所說當時的情景，要稱讚他為正人君子絕對受之無愧，你幸運的撤出，他連多看你一眼也不屑為。那麼，他為何要隱藏身懷絕技的武林健者身分，與這些紈絝子弟無恥妖女周旋？」

　　「好色之徒，如此而已。」夏冰悻悻地說。

　　「把他弄到手就知道了。」中年士紳說：「如果不先處理他的事，讓他坐鎮鄭家，必定會耽誤我們追兇的事，今晚就找他。」

　　「看情形，他們今晚必定不醉無休。」梅姑娘指指鄰廂，鄰廂傳來嘔吐的聲浪：「可能他不會回客店了，但願他不會被鄭家的人帶回逸園。」

　　「城門早關，怎麼會回逸園？」中年士紳說：「咱們早走一步，早作準備。」

　　※※※

　　沿金斗河南岸的小街，至郎德馨的家並不遠，距郎家大宅稍遠些，但兩位姑娘都乘坐自備的小轎，大戶人家的女眷，夜間行走是極為不便的。

　　健僕們先一步架走了兩個豪少，兩人已醉得幾乎無法舉步。

　　在酒樓門口分道揚鑣，郎秀英的小轎往西走，奔向郎德馨的外宅。這位郎二太歲很少回郎老太爺的大宅走動，有自己的活動天地不受管束。

　　禹秋田是唯一清醒的人，跟在小轎後昂首闊步意態悠閒，三、五斤竹葉青，在他肚中似乎不起絲毫作用，僅臉上出現紅暈而已。

　　已經是二更將盡，夜市將收，小街行人稀落，偶或有幾盞門燈，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大部分地段是黑暗的，有些人提了照明小燈籠走動。

　　兩個轎夫腳下利落，速度甚快。扶轎的一名中年僕婦，也輕快放鬆，不時扭頭察看禹秋田是否跟來了。小姐吩咐過要將禹秋田請至郎二少爺家中安頓，不再返回客店，僕婦怎敢不盡職？

　　這是一條半邊銜，金斗河的河堤栽滿了垂柳，如果有人隱身在屋角或河堤，走動的人是很難被發現的。

　　禹秋田毫無戒心，四個男女都波他灌醉擺平了，心中暗自高興，進入郎家大宅的機會終於來臨啦！他等這一天等得夠長了。

　　他卻不知，豪少浪女們早有安排，事先早就通知健僕使女，宴後將他帶往郎二少爺的家，而非郎老太爺的郎家大宅。

　　所走的小街方向是對的，所以他心中高興。

　　樂極生悲，半點不假。

　　走了半條街，街兩側暗沉沉，左是街舍家家關門，右是河堤柳絲搖曳。

　　一家屋簷下，突然飄落一個朦朧人影。

　　「閣下小心！」喝聲傳到。

　　是傳音入密絕技，一種聚音傳語極難練成的秘學，入耳清晰聲浪卻不大，旁人如不恰好站在傳音的通路上，是聽不到聲音的。

　　他一怔，小心卻慢了一剎那。

　　噗一聲輕響，打擊隨語聲之後到達。強力的指風打穴術並不稀罕，練至真氣已可發於體外的高手不難辦到，但要在丈七、八外制住穴道，大概得在練氣上花一甲子苦功，是否有此火候，還得看這人的天資與恒心是否夠分量，不然練一百年也是枉然。

　　他總算修為精純，超塵拔俗，心意神一動便生抗力，而且激起本能的反應。

　　強勁的指勁，擊中他的左期門穴，人在兩丈外，黑夜中認穴之準駭人聽聞。

　　按理他該在一震之下，斜身摔倒的，卻被兇猛的打擊力道，震得斜飛而起。

　　一聲驚呼，他飛越河堤。一聲水響，酒鬼落水。

　　「咦！」襲擊的黑影訝然輕呼，身形一閃即沒，貼在大柳樹上像是形影俱消。

　　驚呼聲不大，但引起扶轎僕婦的注意，猛然回顧，恰好看到禹秋田向河下掉，卻沒看到黑影消失。

　　「哎呀！」僕婦大叫：「秋公子失足掉到河去了，快救人，他醉了……」

　　轎夫急急停下轎，奔近堤口，四丈餘寬的金斗河盛夏水滿，水流相當急，沒發現有人浮沉掙扎，如何救人？河下漆黑，有人也看不見。

　　轎內的郎秀英，一驚之下酒醒了一半，搖搖晃晃鑽出轎，也向堤口奔來。

　　「快跳下去救人呀！」她向兩轎夫尖叫。

　　「二……二小姐，恐怕人已經沉下去漂走了。」一名轎夫苦著臉叫苦：「怎麼救？跳下去也是枉然哪！小的委實不知如何救……」

　　「不跳下去你就死……」她憤怒的叫，突然閉嘴打一冷顫，酒又醒了一半：「你……女鬼……？」

　　一個人影幻現在丈外，輪廓依稀可辨，是個女人，定然是在荷風閣白晝出現的女鬼。

　　「對，女鬼。」少女說，向前飄滑。

　　一聲嬌叱，她一掌虛空拍出，這次，她不敢再大意，上一次當一次乖，用絕學突下殺手。

　　廬州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身懷絕技的女英雌，這一掌拍出陰風乍起，寒濤勃發洶湧而出。

　　少女冷哼一聲，一挫馬步雙手招發如封似閉，不閃不避硬接襲來的陰寒冷濤，一推一撥之下，冷濤一湧而散，化為陰風掀起少女的裙袂，有飄飄如仙的神韻。

　　郎秀英大駭，還真以為是女鬼呢，不然這一掌必定得手的，知道不妙，身形一挫，倒退滑走，一聲水響，滑出堤外躍下河去了。

　　兩轎夫不是傻瓜，僕婦也夠聰明，小姐都見機逃走，他們怎敢與女鬼對抗？小姐在逸園白晝見鬼的事，早已傳遍朗、鄭二家了。三人不約而同，向河下飛躍，希望女鬼不是水鬼，河下脫身定可撿回性命。

　　秋公子也是跳荷池逃走的，保住了老命。

　　「這妖女的九幽摧枯掌很可怕。」少女悚然地自語：「我幾乎上當，料錯她的造詣。」

　　柳樹下出現襲擊禹秋田的黑影，是少女的姨爹。

　　「廬州竟然臥虎藏龍，小冰，今後你千萬不可大意。」少女的姨爹心情沉重，語氣嚴肅：「這姓秋的小子，真的具有功參造化的玄功，被擊中穴道，居然能借指勁的餘力，飛退兩丈入水逃命。江湖上具有這種火候的人，屈指可數，連你爺爺和你爹，未必能臻此境界。很糟！咱們追兇的事必定極為棘手。」

　　「會不會是被姨爹的指力震飛的？沒擊中穴道都會有此現象。」

　　「不可能，我相信我以神御指的境界。」

　　「我不怕他……」

　　「算了，你比他差了那麼一點火候，走吧！」

　　「我到客店去等他，哼！」

　　「不可魯莽，小冰。」

　　※※※

　　小秋明睡得很警覺，其實她並沒真的睡了。

　　她的床在外間，桌上的菜油燈只留下一根燈心，一燈如豆，灑出滿室幽光。

　　她一點也不擔心禹秋田的安危，扮一個盡職的書童奴僕，不過問主人的來去，那不是她一個奴僕該管的事，只耐心的等候變化，她早知道有人在暗中偵伺。

　　房門悄然而開，房中多了一個人。

　　她是清醒的，和衣而睡，像一般的童僕，盡職的等候主人返回，必須隨時聽候使喚。

　　她感到詫異，今晚監視的人為何等不及了？必定是出了意外，監視的人不惜暴露意圖，迫不及待採取行動，在她身上打主意了。

　　房中幽暗，但她瞇著眼裝睡，已經看清房中的動靜，看清悄然走近床邊的不速之客。

　　不是她所知道的監視眼線，是一個瘦小的，相貌乾枯毫不起眼的老人，山羊鬍全白了。

　　房門半掩，她心中疑雲大起，這不是夜行人的手法，不掩門絕不是為了便於逃跑，更不是為了讓在外策應的同伴便於跟入，不管為了何種目的而進入，都必須將門虛掩避免被經過的旅客或店伙看到。

　　「是一個不懂規矩的笨眼線。」她想。

　　老人在床口站了片刻，毫無行動的表示。

　　「醒一醒，你似乎真的睡著了。」老人終於發動了，拍拍她的肩膀。

　　她裝得很像一個不懂事的小書童，一驚而醒含糊的應喏著，急急忙忙爬起伸腳下床，慌慌張張找鞋穿，並沒抬頭看床口的人，表現出她是一個毫無警覺性的孩子，對任何人無害的小可憐。

　　老人退至桌旁，在油燈上挑加了一根燈心，光度增加了一倍，但房中仍然不夠明亮。

　　「哎呀！你是……你是……」她穿好鞋，終於看清房內多了一個人，本能的發出驚呼。

　　「我是女鬼的使者。」老人盯著她好笑，笑容很可怕，存心嚇唬小孩子。

　　「天啊！鬼……」

　　「不要叫，我奉命來找你家公子，不會加害無辜的，怕死了我可不負責。」

　　「我……我家公子還沒回來。」

　　「到何處去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呀！」她害怕的神情裝得神似，瑟縮在床腳身子在發抖：「是被郎……郎家的少爺小姐請……請走的。」

　　「鄭家的人也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呀！」

　　「好，就算你不知道，等你家公子回來，務必把我鬼使的話轉告。」

　　「什……什麼話？」

　　「叫他不要再往鄭家逸園，免得誤了我們的事。」

　　「這……」

　　「因為逸園裏窩藏三個鷹揚會的兇手歹徒，為首的人叫做八表狂生江人傑。我們是去抓他們的，不許你家公子多管閒事，知道嗎？」

　　「知……知道了。」

　　「據實轉告，不然本使者將勾你的魂，記住了沒有？」

　　老人顯得聲色俱厲。

　　房外，傳來三下彈指聲。

　　「記……記住了。」她心中疑雲又起，外面警戒的人，這是某種特定的信號。

　　老人已重新回到地身邊，相距身手可及，眼一花，老人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

　　閃避危險有本能，對突如其來的危險，閃動通常不受神意的控制，閃的快慢卻可以分辨出是否練了武功，練了武功的人閃動一定比常人快。

　　她本來可以閃得快的，但居然能克制本能的閃動，硬被對方摸了一把，摸過後才向床尾躲閃。

　　她又感到生疑，老人的手為何如此溫潤細膩。

　　「強將手下無弱兵。」老人退了兩步說：「你很不錯，小心了！」

　　「你……」

　　老人已經到了房門口，拉開門出去再帶上。

　　「是女人，沒錯。」她笑笑，閂上房門對著燈火沉思，弄不清這人的用意。

　　「八表狂生也在這裏？有眉目了。」她最後似乎頗感意外，喃喃自語。

　　※※※

　　老人在房門外彈指發聲，跳上屋與另一個黑影會合，從店後跳落一條小巷。

　　「消息傳到，小丫頭表現得不錯。」老人一面走一面說，是千幻夜叉：「是個小女孩，相當精明乖巧。」

　　「他敢讓一個小女孩擔風險，小女孩當然不錯。」黑影是北人屠：「也許我們傳信是白操心，他出現在逸園不是巧合，而是已經知道八表狂生躲在裏面，有意前往踩探的，他比我們知道得更多。」

　　「你總是把他當成未卜先知的神仙。」

　　「也差不了多少，至少他的武功就神乎其神。」

　　「那兩個監視的人為何悄悄撤走？」

　　「不知道，反正他們急急走掉了，事出突然，想動手擒住已來不及了。也許他們真的怕鬼，一聽你是女鬼的使者，心中一害怕，就丟下正事不管溜之大吉啦！怕鬼的人多著呢！」

　　兩人談談說說，消失在小巷的暗影中。

　　※※※

　　兩個監視的暗樁，不是被鬼使嚇走的。

　　那個千幻夜叉故意將房門敞開，用意就是讓暗樁聽到有關八表狂生的消息，有意揭發秘密，讓對方知道隱匿處已被發現，讓對方心中惴惴，必將有所行動，動則勢將落在梅姑娘的掌握中，有關的人必定章法大亂，對禹秋田的活動將有裨益。

　　兩暗樁果然獲得消息便急急撤走，飛簷走壁奔向郎德馨的外宅。

　　朗德馨爛醉如泥，由兩名健僕半架半始剛到家片刻，剛灌下一碗醒酒湯，暗樁便急急趕到了。

　　郎二小姐還沒回來，半途出了意外耽擱了。

　　密室中聚集了五個人，靜聽暗樁稟報消息。

　　郎德馨聽完暗樁的稟報，酒醒了一半。

　　「鷹揚會的人，無緣無故跑來咱們廬州藏匿，到底懷了什麼鬼心眼？」那位相貌乾瘦，有軍師派頭的人不安的說：「該死！一定是沖咱們而來的。鄭家悄悄接納咱們的仇家，未免太不識相不講道義交情，很可能明裏和我們稱兄道弟，暗中在打我們的惡毒主意，該死！」

　　「曾夫子，不……不要胡……胡亂猜測！」郎德馨酒醉心明白，阻止爪牙胡猜：「鄭家根本不可能知道鷹揚會與咱們有利害的衝突。鄭定遠早年在江湖闖蕩，與五嶽狂鷹的確有交情，收容八表狂生，不是他的錯。」

　　「我總覺得可疑。」曾夫子堅持己見：「客人來了沒幾天，仇敵就悄然光臨了，我從不相信巧合兩字。」

　　「我相信八表狂生被女鬼追逐是事實。」郎德馨也不放棄自己的估計：「好了啦！派人緊急稟報老大爺，看我爹怎麼說。」

　　「遵命。」下首一位中年人應諾。

　　「你兩個不該一同撤回的，該留一個人監視，是不是真怕鬼？天下間絕不會有鬼，蠢材！」曾夫子向兩個暗樁怒聲斥責：「給我滾回去！」

　　「秋公子的住處，多天以來毫無可疑的動靜，實在沒有必要晝夜監視的。」一個暗樁大發牢騷：「反正他的確是京都來的紈絝子弟，身分毫無可疑。目下他在鄭家無端捲入女鬼與鄭家的糾紛，咱們實在沒有必要趟這一窩子渾水。如果被女鬼懷疑咱們是鄭家的人，豈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夫子……」

　　「少廢話！」曾夫子怒叱：「凡是與我們郎家接近的陌生人，都必須加以嚴密的監視調查。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任何人都有前來挖根搜隱的嫌疑，即使是真的京都紈絝子弟也不例外，誰能派人去遠至京都查他的根柢？趕快給我滾回去繼續監視，有任何可疑的動靜，務必派一個人回來稟報，再藉故一同離開，嚴懲不貸，滾！」

　　郎德馨已經趴伏在案上，快要睡著了。

　　兩暗樁急急出室，心中惴惴重回客店。

第十五章　狂生惹禍

　　豫州老店位於東關外，夜間不但東門城門關閉，關門也閉了，斷絕城內外的交通。三更正夜禁開始，城關內的居民不再外出，大街的管制柵門都關閉了，只留小柵門讓巡夜的巡捕丁勇與更夫走動，因此如無高來高去的本領，絕不可能自由走動，更不可能進城出城。

　　兩個暗樁的輕功很不錯，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爬城跳城敏捷如貓，所以被派夜間監視客店的任務。

　　關牆比城牆矮，兩人從關門的外側百十步，沿蹬道登上關牆頭，正要準備往下跳。

　　關外沒有城濠，高僅八丈，普通的年輕人也可以一躍而下，上來卻難。

　　他倆對女鬼難免有點恐懼，心中有鬼，偏偏會碰上鬼，算他們時運不濟。

　　剛要往下跳，耳中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你想嚇死人嗎？呸！」在右方的暗樁，以為是同伴咳嗽，嚇了一跳，扭頭向同伴低聲埋怨，心虛的表情極為明顯。

　　「你幹什麼？」同伴也吃了一驚，沉聲反問。

　　兩人眼角的餘光，立即看到身後站著的朦朧人影，定神一看，嚇得打一冷顫毛髮森立。

　　「女鬼……」兩人不約而同驚呼，本能的反應便是向下跳。

　　女鬼大白天侵入逸園，打昏郎秀英的事，郎家的爪牙早已懷有強烈的恐懼。郎二小姐的武功根柢，府城其他的人並不知情，爪牙們卻一清二楚，連武功深不可測的二小姐也禁不起女鬼一擊，他們怎敢和女鬼拼老命？

　　以背向敵，鬥志全消，肯定會遭殃的。剛要跳下堞口，背心已挨了一擊，兩人同時摔倒在堞口下，幸好不曾跳出堞口，不然將摔死在牆下。

　　出現了另一個黑影，是少女夏冰。

　　「不錯，是派在豫州老店的兩個眼線。」少女夏冰利用星光，稍加查看兩個昏死的眼線：「奇怪，他們為何反而從城裏出去？他們應該在客店的。」

　　「客店出了意外。」梅姑娘說。

　　「那個假花花公子在城裏快活，被姨爹打落河中，這時不知漂到何處去了，客店會出什麼意外？」少女夏冰不以為然：「最好把這兩個人帶走問口供。」

　　「我正有問口供的打算。」

　　一人扛了一個沉重的大男人，絲毫不影響縱躍的身法，跳城而下，疾趕郊野。

　　※※※

　　郎秀英真假落水的貓，渾身水淋漓曲線畢露，沿著河堤奔跑，焦灼萬分用目光按尋河面，看是否有人漂流，希望禹秋田及早爬起來，可別淹死她心愛的情人。

　　她以為禹秋田是被女鬼打落河中的，並沒發現另外有人向禹秋田襲擊。

　　這次，她的確明白不是女鬼的敵手了，那一記九幽摧枯掌她已用盡了全力，發時潛勁如山洪湧崩，無堅不摧，卻毫無作用，精力已耗損了一半，怎敢再繼續攻擊？

　　「可能是成了妖魅的鬼。」她心中對女鬼是人的信念動搖了。

　　據說，鬼如果修煉至能在白晝幻形，就成了魅不怕陽光，與修練成妖的動物花草有同等道行，不是人所能克制得了的。

　　少女出現得十分突然，也是她疑之為真鬼的原因之一。

　　果然被她看到一堆漂浮物，黑夜中隱約難辨是何物體。她大喜過望，急急奔下平時婦女們洗衣的碼頭，並且拾到一根木根，等候漂流物流下。

　　木根一撥，她大失所望，不是人，只是一堆垃圾。

　　「五岳！」她向嗚咽的河水神經質的尖叫。

　　堤上傳來腳步聲，出現一高一矮兩個模糊人影。

　　「喂！你叫什麼？」洪亮的嗓音有點迫切：「我聽到叫什麼五岳……」

　　「我的人掉下河去了，請幫我找。」她急切向人求助：「我一個姓秋的朋友……」

　　兩黑影似是吃了一驚，急奔而下。

　　「怎麼一回事？哦！原來你是郎二小姐。」高壯身材的北人屠訝然輕呼。

　　一看是兩個老人，而且認識她，她心中一寬。

　　「快幫我留意，人是從上游不足兩百步掉下去的。」她指手劃腳不勝焦急：「我的朋友諳水性，但是被打下去的，應該漂到這附近了。」

　　「我們幫不上什麼忙，黑夜落水很難看到，不過我們替你留意就是。人是被誰打下去的？」

　　「一個女鬼。」

　　「什麼？女鬼？」

　　「是的，女鬼，我這位姓秋的朋友，算來已經是第二次被女鬼打落水了，上一次是在鄭家的逸園。」

　　「鄭家逸園？」扮老人的千幻夜叉又是一驚。

　　「是的，這女鬼十分厲害……」

　　兩人扭頭往上走，不再理會她了。

　　「喂！你們……」她大叫。

　　「我們怕鬼。」

　　※※※

　　「不必擔心。」北人屠安慰焦急的千幻夜叉：「小禹的水性一定不錯，小小的金斗河淹不死他的。」

　　「老褚，我們忽略了一個人。」千幻夜叉極感不安：「逸園，有點不妙。」

　　「忽略了誰？」

　　「虹劍電梭那賤貨。」

　　「哎呀！」

　　「她一定暗中跟來保護，所以在逸園扮女鬼現身。那姓梅的女人只查出八表狂生藏匿在逸園，卻不知道虹劍電梭並沒南下鳳陽暗中跟來了，禹兄也上了當。」

　　「那賤女人根本不是小禹的敵手……」

　　「但他為了避免暴露身分，怎敢大意用武功周旋？咱們趕快出城重回客店，希望他已經平安回店了。」

　　兩人心中已急，火速轉身出城。

　　他倆在客店向小秋明示警透露風聲之後，知道禹秋田不在客店，必定到郎家去了，因此跳城前往郎家，以便暗中策應，沒想到半途碰到了郎秀英。

　　※※※

　　小秋明再次發現有人入室，再次看到有人挑亮燈火，心中有點不悅，但和衣躺在床上故意裝睡。

　　「你一定知道有人來了。」少女夏冰拍拍床柱：「你的主人身懷絕技，你當然也不弱，如果不起來招呼，我會打坍這張床，你最好相信我說到做到。」

　　她不能再裝睡了，故作受驚地挺身掀衾而起。

　　她怔住了，這一長一少兩女，燈光下美得令人目眩，便知道禹秋田在逸園碰到的少女芳駕光臨了。

　　「你們未免欺人太甚吧？」她不能再假裝不會武功的小書童了：「我家公子與你們無仇無怨，彼此即使有小怨小恨，事情過了就算了是不是？些微小誤會也放在心上沒完沒了，日子是很難過的。」

　　「咦！你是一個小姑娘。」梅姑娘一怔。

　　「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多大了？」

　　「你問這有何用意？」

　　「回答我的問題。」梅姑娘沉聲冷叱。

　　「十三歲。」小秋明心中一跳，這女人發起威來，還真有懾人的氣勢。

　　「你扮作書童。」

　　「貴公子遊學，當然有書童才符合身分。」

　　「你和他同房？」

　　「咦！你這人好奇怪，房有內外，我是書童負責侍候主人，有什麼不對嗎？」

　　「你十三歲不算小了，小姑娘。說，你到底是他的什麼人，奴婢？」

　　「好吧！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小秋明有點醒悟，知道對方想歪了：「我本來應該是公子爺的奴婢，但公子爺全家上下老小，從來沒把任何人當作奴婢僕女，僅把我們當作鄰居的孩子。」

　　「怎麼說？」

　　「老太爺收養我們一群家破人亡的孤兒孤女，少爺則看著我們長大，亦親亦師，但他一直把我們當作鄰居的孩子，給我們友情與自尊。每次他外出遨遊，必定帶三、四個孩子出來歷練，要求我們冷眼旁觀眾生相，體會做人處事的道理和艱難的世道。他說過，你不是他的敵人，他對不是敵人的人，是不怎麼介意的。但你們如果傷害我，就算你們躲到玉皇大帝的寶座下，他也會毫無畏懼地把你們揪出來。我想，我說得夠明白了，你們走吧！」

　　「你們真是從京都來的？」梅姑娘態度溫和，不再流露尋仇強者的神情。

　　「這並不重要，夫人。」小秋明保持一貫的禮貌笑意：「皇帝位在紫禁城，專做些為禍天下的狗屁事，所以從紫禁城來的人，廬州的百姓除害怕之外，其他全是憎恨和唾罵了。江湖朋友通常不問來處的。」

　　「他很愛護你？」

　　「他愛所有的朋友和鄰居。也許他愛護我們二十餘個孤兒孤女勝過某一些人，因為我們都是家破人亡的劫後餘生者。如果你們真與我家公子有不解的恩怨，最好直接找他打交道，不要在我身上轉任何念頭，這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不可收拾。」

　　「他丟下你一個小女孩不加照料，該知道尋仇的人是不擇手段的。」

　　「他知道我的自衛能力並不差。」

　　「露兩手給我看看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公子爺是讀書人，他的書童怎可賣弄拳腳？」

　　「你小小年紀，膽氣甚足而且伶牙俐齒，大概他一定教給你許多絕活。今晚他被郎二小姐請走了，你不擔心地所做的事？」

　　「他所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擔心。他經常告訴我們一群小孩，一個人自從知道人事始，就應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順便提一提，不要傷害那些派來監視的暗樁，他們聽命行事，其實他們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家公子可知道鷹揚會八表狂生其人？」

　　「我聽他說過這個人，那個人很壞。」

　　「你們不是朋友，已可確定。」

　　「朋友？我家公子沒有這種朋友，那也是可以確定的事，他還不配替我家公子提鞋。」

　　「好，我這就放心了，你放心睡吧！」

　　「好走。」小秋明禮貌送客。

　　送走了兩位女客，她掩上房門，面對孤燈思索了老半天，仍然理不出頭緒，不知道這兩位女客，與前兩個報信通風的老人有何關連。

　　「等公子回來怎麼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有何用意。」她煩惱地自言自語：「我真該套口風的，真笨。」

　　先後兩批人前來打擾，幸好都是沒懷敵意的人，因此她能從容應付，不知道這種局面能維持多久。她真不想逞強，以免影響禹秋田的計畫，雖她有躍然欲動的感覺，被人一而再打擾當然心中不快。

　　※※※

　　禹秋田躲在河對岸，默默坐在碼頭旁的暗影中，運氣行功疏導被擊中的期門穴淤積，半閉的穴道逐漸復原，撐得相當辛苦。

　　期門屬足厥陰肝經，是足太陽脾經與陰維三脈之會，不但封閉後失去行動能力，三條脈的氣血皆遲滯窒礙，被制稍久可能因此成殘。

　　他相當憤怒，對方不該下重手的，彼此並無難解的仇恨，簡直欺人太甚。

　　總算對方還講規矩，出聲警告再出手，減少了他的恨意，但報復的念頭並沒除。

　　他聽到郎秀英沿河尋我的焦灼呼叫聲，心中一寬，對方並沒遷怒不相干的人，所以郎秀英能全身跳水逃走。以郎秀英的武功造詣，是不堪對方一擊的。

　　接著，他心中感到不安，歉疚的感覺爬上心頭。郎秀英雖是人所周知的蕩女，但對他卻是真心的。他真有點後悔，不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挑起對方的情火，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畢竟郎家不是他的仇人，郎秀英應該是無辜受害，沒有理由替任何人擔負罪名。

　　「罷了！我得冒險去找。」他在羞愧中，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

　　經脈復原後，已經是四更正，時候不早了，已沒有充裕的時間活動。

　　但他不死心，悄然奔向郎老太爺的郎家大宅。

　　深入虎穴，計畫改變必須加速進行。

　　※※※

　　郎德馨為人粗心，也因為酒喝多了誤事，不理會八表狂生藏匿鄭家的消息，也認為這件事無關重要。總算不太糊塗，知道派人急急前往向乃父稟報。

　　郎老太爺的反應，出乎意外的激烈。

　　四更初，郎老太爺緊急召集的人手，已陸續趕來聽候差遣，直等到重要的人手到達，立即分批出發。

　　第一批七個人，是從東院悄然出發的。

　　對面鄰宅的瓦面上，潛伏著從郎二少爺住處趕來的北人屠和千幻夜叉。兩人在郎二少爺的住宅，踩探禹秋田的動靜，一無所獲，全宅安靜如恒，沒有閒雜人等出入，並沒發生任何變故。

　　兩人心中一動，猜想禹秋田必定不在郎二少爺的宅院，很可能轉進郎家大院，便匆匆趕來了。

　　果然不錯，郎家大院有所行動了。兩人略一商量，躡在第一批人身後小心跟蹤。

　　禹秋田到達時，最後一批人恰好動身。他心中一動，反正時候太早，潛入郎家偵查時間不夠，何必急在一時？也就躡在這批人身後跟蹤，郎家顯然有大事發生，正好乘機偵查郎老太爺在弄些什麼玄虛。

　　跟出東關到了城外，他愣住了。

　　「他們要去逸園，為什麼？」他喃喃自問：「兩家交情深厚，而這些人全穿了勁裝帶了兵刃，氣勢洶洶，不像是上門加深交情的舉動呢！」

　　他一直以為在客店監視的眼線，是鄭家所派的，反而沒有小秋明估計正確，小秋明認為是郎家派來的。

　　其實，他倆都只猜對了一半。郎家、鄭家都派有眼線，兩家的人心照不宣，各行其事互不干擾，兩家都有權保護自己的安全，對陌生人加以調查監視，防患於未然，不希望發生意外。

　　不同的是，鄭家沒有郎家積極，因為佳客是先被朗家請到的，朗家應該多派人手作深入的調查，所以鄭家並沒全天候派人監視，晚間根本不派人在客店走動。

　　他猜得不錯，先後四批人手，在逸園外圍聚集，共有三十二人之多。

　　看佈置，禹秋田有點恍然。

　　郎、鄭兩家反目成仇了，郎家這些人聲勢浩大，硬闖的意圖極為明顯，而且有意全面封鎖，不容許有人漏網，先分為四路封鎖，天一亮，逸園的人休想乘夜脫身啦！

　　很不妙，如果天亮再發動，他就無法在旁看熱鬧啦！目前他還沒打算暴露武林高手的身分呢！

　　逸園是鄭家女眷遊玩的地方，平時陰盛陽衰，女眷不來，白天也看不見幾個人，所以會鬧鬼。

　　今晚，似乎多了一些人。

　　東天發白，守園的門子剛起床練功，突然發現有人從裏面打開園門，湧入九名黑影，不由大吃一驚。

　　門子發出一聲警嘯，攜劍奔出擋在花徑中。

　　「什麼人？」門子亮劍沉叱：「不許亂闖！」

　　十個人大踏步接近，接近至二十步仍難看清面貌。

　　「王園丁，叫逸園馮管事來回話。」領先而來的人沉聲叫：「識相些，收了你的劍，以免受到傷害，所發生的事與你們下人無關。」

　　「咦！原來是郎家的孫總管。」王園丁大感困惑，收了劍：「你們這是幹什麼？」

　　「等馮管事到來，你就知道幹什麼了。」孫總管冷冷地說：「你不必多問。」

　　「馮管事會來的，穿衣著靴需要時間，孫總管，你們像是打上門來了呢！」

　　「大概是的。」孫總管坦率承認。

　　「這……這是……」

　　「不久自知。」孫總管口風很緊。

　　不久，五個人提刀帶劍匆匆趕到，然後是逸園的管事馮成，帶了管理逸園的四個人奔至。先到的五個人，平時不在逸園走動，是臨時派來警戒的鄭家打手，在府城頗有名氣的好漢。

　　雙方都是熟識，而且有好朋友的交情，目下陳列金戈鐵馬，氣氛十分尷尬。

　　「馮兄，各為其主，恕在下無禮。」孫總管不再擺威風，沉靜的行禮說：「兄弟希望不傷和氣，彼此平心靜氣把事情辦妥。」

　　「孫兄，你這是平心靜氣辦事嗎？」馮管事苦笑：「兩家交情深厚，有如世家，你帶了刀劍聲勢洶洶長驅直入，你要我如何向鄭老太爺交代？說吧！到底為了何事，勞動諸位興師問罪，是否出於郎老太爺授意？」

　　「請教，貴園是否收匿了一個叫八表狂生的人？」孫總管反問，不回答其他的問題。

　　「這……兄弟無可奉告……」

　　「馮兄可知道這個八表狂生是何來路嗎？」

　　「這……」

　　「馮兄可知道他兩個多月前，帶了三十餘位鷹揚會的兩手，遠赴山西邊牆，所做下的狗屁勾當嗎？」

　　「孫兄，兄弟一無所知……」

　　「那麼，我來告訴你。他向天長堡主用武力索取該堡包庇的人。掀起無窮風波，直接導致天長堡的毀滅。而災禍發生時，他不但不與天長堡共患難，反而在緊要關頭溜之大吉，任由祝堡主擋災見死不救。」

　　「我聽到一些風聲……」

　　「不是風聲，是事實。他這種貨色，是到處坑人，比瘟疫更可怕的混蛋，一到此地，就替咱們郎家帶來不可測的災禍，你這裏也白晝鬼魅橫行。馮兄，咱們必須在他惹來更大災禍之前，趕他遠離疆界，以免大家遭殃。叫他三個人出來，我趕他走。」

　　「孫兄，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馮管事一臉無辜相：「同時，我鄭重告訴你，我不認識什麼八表狂生，只聽說過一些有關他的事蹟而已。你無憑無據帶了兇器打上門來索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逸園是鄭老太爺招待女眷的地方，你居然說這裏藏匿了陌生的男人，莫須有的事，你要我怎麼說？」

　　「馮老兄，你還沒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孫總管沉下臉，語氣轉厲：「那混蛋得罪了各方的牛鬼蛇神，有不少人等機會要他的命，就算他對咱們廬州的人沒有任何陰謀，也得提防他招引仇家，在這裏搞得烈火焚天。如果不早在災禍接踵而至之前把他逐出疆界，咱們廬州的人將受橫禍飛災波及，死無葬身之地，你也將是遭殃的一個，屆時後悔已來不及了。女鬼在逸園出現，就是災禍降臨前的先兆，你明白了嗎？」

　　「你這是無的放矢……」

　　「是嗎？馮老兄，我要搜，把這個人搜出來，你老兄反對嗎？」

　　「你要搜？未免太狂妄了吧？」馮管事忍無可忍，態度轉硬：「我原諒你這種咄咄逼人的無禮態度，畢竟彼此是多年的朋友。但如果你不識相要進一步妄想搜查，一切後果由你負全責，馮某重責在身，受不了你這種欺人大甚的污辱，你給我滾出去！滾！」

　　「為了避免日後的災禍發生，孫某必須這樣做。馮老兄，得罪了。」

　　十個個人同時撒兵刃，同時向前闖。

　　馮管事這一邊也有十個人，還多了一個王園丁。王園丁早上起來活動筋骨，手中有劍，可知不是純粹的老弱看門人，而是深藏不露的健者。

　　惡鬥無可避免，各為其主勢將全力以赴。

　　「讓開！」一名孫總管的打手，沉喝著衝向擋路的馮管事，長劍發出隱隱風雷聲，從中宮長驅直入，招發仙人指路，左手一引，劍隨即迸射而出，勁道與速度相當驚人，做一個打手顯然大才小用了。

　　所謂打旗兒的先上，笨鳥兒先飛，那是不正確的笑話，不能當真。通常打群架必定精銳先上，讓差勁的人跟在後面撿便宜打落水狗，不然一上去就垮，會影響後面同伴的鬥志士氣。

　　這位打手當然是精銳，最先撲出開道，劍上的火候精純，招發劍氣迸爆極具威力。

　　馮管事一怔，吃了一驚，憑這剎那間爆發的凌厲攻勢，那像平常所知道的普通打手？失驚之下，竟然不敢貿然接招，向側一閃讓開去路。

　　五個最先趕到的逸園打手之一，突然斜切而入，劍起處光華疾射，錚一聲接住了郎家打手凌厲的一劍，火星飛濺中，郎家的打手斜震出丈外，馬步一亂。

　　孫總管也吃了一驚，伸手虛攔己方逼進的人。

　　「你不是鄭家的人。」孫總管狠盯著冷然仗劍屹立，神情威猛的打手：「看來，鷹揚會的精銳已經來了。該死的！你們在打什麼陰毒主意？想把廬州劃入你們的地盤？以為廬州無人嗎？」

　　右方不遠處的花樹叢中，踱出三個黑衣人。

　　「孫總管，交給我。」泰然領先接近的人沉聲說：「他是鷹揚會十方土地之一，無常一劍蕭風，昨天傍晚趕到的，另有一群男女高手散佈在全城。不管他們來意如何，對咱們都有潛在的威脅，必須斷然處理，我來對付他。」

　　「咱們保證對貴地的人毫無威脅。」無常一劍蕭風臉色一變，怎麼一出手就被對方看出根柢了？急忙採取低姿勢解釋：「咱們接到敝會的人十萬火急的求援信息，不得不急急趕來聲援，與貴地的人無關。」

　　「你要在下相信嗎？」黑衣人冷笑。

　　「事實如此。老兄，你知道追殺八表狂生的人是何來路嗎？」

　　「那是你們的事。」

　　「宇內雙仙之一的晚輩，西洞庭山棲霞幽園的人。」無常一劍大聲說：「敝會的人藉逸園藏匿，絕無圖謀貴地人士的陰謀。老兄，我保證將人接走，敝會的人絕不在貴地逗留，可否與諸位套這份交情？」

　　一聽鷹揚會惹上了棲霞幽園的人，孫總管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表示棲霞幽園的人，已經在本城展開活動了，對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具有無窮的威脅。

　　宇內雙仙目下仍在江湖走動，是專找牛鬼蛇神加以痛懲的正道前輩名宿，但很少過問小人物的閒事，神仙也不能以千萬化身，管天下間的大小事務。

　　「老天爺！你們竟然惹上了棲霞幽園的人。」孫總管叫起苦來：「果真把災禍帶來了，你們會把本城的人拖入泥沼裏，鄭家就是受波及的第一家。趁天還沒大亮，你們趕快離境。」

　　「不行。」無常一劍斷然拒絕離境：「咱們已有周全的準備，埋葬棲霞幽園的幾個小輩，她們只有五、六個男女，咱們有把握把她們一網打盡。」

　　「可是，以後呢？棲霞幽園的人必定傾園而至，他們的朋友也將……」

　　「沒有以後，咱們將幹得乾淨利落。」無常一劍說得斬釘截鐵，信心十足。

　　「連我們這些小人物都知道了，何所謂乾淨利落？你們事後可以一走了之，我們可就慘了，閣下。」

　　「那就得看你們有沒有封鎖消息的能耐了，孫老兄，事情已經發生，情勢不由人，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你應該知道，江湖朋友誰也不介意棲霞幽園的問罪，但不能不重視鷹揚會的報復，其中緣故和理由你應該懂。」

　　連一個小混混，也不怕正道人士問罪，而鷹揚會這種黑道組合，報復之慘烈委實令人害怕。無常一劍這番話的弦外之音，孫總管當然聽得出來。

　　「孫總管，你如果不想加入我們，還來得及離開。」馮管事及時施加壓力：「棲霞幽園的人，對任何人都是潛在的威脅，幫咱們悄悄埋葬了遠來的幾個人，對你們是有好處的，鷹揚會更是深領盛情，必有厚報。」

　　「茲事體大，得由郎老太爺定奪，在下作不了主。」孫總管預留退步，當然也知道情勢嚴重，怎敢做主？舉手打出撤走的信號：「馮兄，你們去亂搞吧！但願你不會後悔。鄭老太爺如果是自願的，他大概也不會後悔。打擾了，告辭。」

　　信號發出，四路準備入園的人紛紛後撤，虎頭蛇尾，狼狽的脫離是非場。

　　※※※

　　天色大明，北人屠與千幻夜叉守候在豫州老店外，有耐心的等候禹秋田返店，打算找他直接提供消息，不再暗中候機策應。

　　「那姓梅的姑娘，很可能就是棲霞幽園的人。」千幻夜叉有點沮喪：「早知道是宇內雙仙的人，我何必多管閒事？真洩氣。」

　　「我才真的後悔呢！」北人屠自嘲的笑笑：「我北人屠兇名昭著，才是雙仙懲戒的目標，我居然糊糊塗塗管她們的閒事，真是見了鬼啦！」

　　「逸園鬧鬼，你見鬼又有何足奇？」千幻夜叉調侃老殺星：「禹兄在逸園遇鬼，定然是那個小丫頭，我得找機會警告她們離開禹兄遠一點。」

　　「你對付得了棲霞幽園的人？」

　　「那是肯定的，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接近她們，我對行刺學有專精，只不過不屑做刺客而已。」

　　「你如果用無影神針行刺殺人，老天都不會饒你。」北人屠搖頭苦笑：「我北人屠光明正大殺人，這兩年就逐漸覺得殺人不見得愉快，所以我寧可做浪跡江湖的浪人，不再替人做劊子手了。小霍，你還年輕，千萬不要像我一樣好殺成性，日後就不可收拾了。做一個令人害怕的女人，並不是什麼愜意的事。」

　　「你少說廢話好不好？」千幻夜叉生氣地說：「我如果不像夜叉一樣令人害怕，我的骨頭恐怕早已爛成泥灰了。這年頭好人難做，好人一定死得很快。」

　　「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北人屠扔開殺人的話題：「做人處事，各有看法原則，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哦！你認為小禹會不會置身事外？」

　　「得看郎家是否和鄭家採取一致行動。」

　　兩人隨郎家的打手前往逸園，潛伏在暗處冷眼旁觀，把雙方打交道的經過看得一清二楚，正式知道八表狂生的確在逸園藏匿，更知道鷹揚會來了不少策應的人，情勢愈來愈複雜了。

　　不管郎家站在誰的一邊，都會引起禹秋田介入的興趣，禹秋田已有計畫的勾引郎秀英，不論目的何在，絕不會置身事外。

　　「如果小禹幫助郎家，而郎家又不得不幫助鄭家採一致行動，那就麻煩了，他會與棲霞幽園發生激烈的衝突，後果頗為嚴重呢！」

　　「所以我們只好現身勸他呀！我討厭那個蕩女。」千幻夜叉恨恨地說。

　　「呵呵！我嗅到了醋味。」北人屠大笑。

　　「你……」千幻夜叉跳起來叫，要冒火啦！

　　在天長堡，她就對禹秋田敞開心扉，不斷設法吸引禹秋田對她注意，可惜用錯了方法。在江湖遨遊，以她天賦的月貌花容，加上後天練就的超絕武功，誰不捧她奉承她？追逐在她裙下的人不知凡幾，她像個受人人崇拜的女皇，眾所追逐的天仙美女。

　　可是，禹秋田卻是唯一不受她吸引的人。

　　要她摒棄自尊，像虹劍電梭向八表狂生示愛一樣低首下心，她辦不到，不可能突然改變習慣求人愛憐，她不是這種急於找寄託的女人。

　　禹秋田無牽無掛地離開她，她感到十分傷心充滿失敗感。

　　唯一可以自慰的是，禹秋田也同樣毫無感情地拒絕幻劍飛虹李春萱。李姑娘名列七仙女之一，比她更年輕貌美，家世與風華都比她強一分半分，同樣引不起禹秋田的注意，她不是唯一失敗的人。

　　她真的很不服氣，郎秀英比起她來，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這麼一個蕩女，居然被禹秋田迷上了？簡直豈有此理。

　　即使她知道禹秋田勾引郎秀英，必定另有所圖，但仍然讓她感到不自在，已表示她對禹秋田的愛意，已逐漸增加分量，接近至渴望的邊緣。

　　北人屠揭開她心底的秘密，她又羞又急要撒野了。

　　「好了好了，別生氣，小禹來啦！」北人屠托住她要揍人的手肘，向街西一指。

　　東關外形成城外的市集，有四、五條街，豫州老店與對面的官營金斗驛，都在最大的街道上，大街也是至南京的官道起點。向南岔出的另一條官道，可通巢湖附近的各州縣，因此天一亮，街道上行人如鯽，進城的四鄉農販，更是絡繹於途。

　　禹秋田的衣褲還沒全乾，是從東面而來的，夾雜在眾多農販中，他那件半乾的青衫委實岔眼。

　　「咦！他怎會從東面來的？」千幻夜叉心細如髮，一眼便看出異狀。

　　「可能漂到金斗河的下游去了。」北人屠自以為是：「真夠狼狽的，這個女鬼讓他吃足了苦頭。」

　　「我不饒她！」千幻夜叉咬牙說。

　　「你算了吧！那是小禹的事，他受得了，你如果干預，恐將難以收拾。」

　　「什麼難以收拾？」

　　「與棲霞幽園結仇，不會有好處的。」

　　「就算棲霞幽園的人都是神仙，也管不了眾多小鬼的事，天下大得很呢！讓她們跑斷腿來找我好了。」

　　「畢竟不划算，是嗎？讓小禹處理吧！等他梳洗畢，我們再去找他。」

　　「進店去等。」千幻夜叉迫不及待往客院急走。

　　旅客們紛紛準備動身，店外車水馬龍人聲喧鬧，正好乘亂混入店中，誰也沒留意人叢中的兩個老人，到底是不是店中的旅客。

　　※※※

　　兩人以常人的估計，眼巴巴的等候禹秋田梳洗，當他們出現在禹秋田的客院時，愣住了。

　　禹秋田的房間大開，一名店伙正踏出房外，神態悠閒的鎖上門，明白的表示禹秋田主僕已經不在房內了，可能已經退了房間。

　　兩個中年大漢，急急奔上走廊。

　　「秋公子走了？」一名大漢攔住店伙急問。

　　「不知道。」店伙搖頭：「只知他在櫃檯留下話，叫人把門鎖上。」

　　「小書童也不在？」

　　「不在。」

　　「到何處去了？」

　　「小的真的不知道，客官。」店伙不住搖頭：「一早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誰也沒留意眾多店官的出入。反正秋公子既沒退房，也沒有何交代，委實無法分心留意他主僕倆的動靜，客官要找他嗎？」

　　「算了。」大漢洩氣的說，急急偕同伴走了。

　　「是眼線，回去要挨罵了，這兩位仁兄不稱職。」北人屠說：「咱們兩個老江湖也栽了。」

　　「真糟！咱們怎辦？」千幻夜叉大為焦急：「該到何處找他？」

　　「他悄悄溜走，而且帶了書童，可知必定有了意外變故，他感覺出情勢有點失去控制了。」

　　「去郎家？」

　　「郎、鄭兩家都在忙。這樣吧！在逸園附近靜觀其變，到可能有事發生的地方守候，總比到處亂闖實際些。要記住，我們是局外人。」

　　「我知道，走。」

　　兩人匆匆出店，越野而走疾趕東面的逸園。

第十六章　美女遭劫

　　逸園距東關僅里餘，從大道岔出一條小徑，往南伸展至百步外的逸園，小徑是逸園的私有道路。逸園如果發生意外而不鳴鑼告警，東關外的人不可能知道逸園的動靜，大道上的行人，也沒有閒工夫留意逸園發生何種災禍，大戶人家的事少管為妙。

　　逸園寂靜一如往昔，巳牌時分，夏日炎炎，不是宴遊時刻，逸園平時本來就很少有人出入。

　　梅姑娘與少女夏冰，出現在荷風閣東面另一座小樓前。樓小巧雅緻，門楣上掛了一塊橫匾，兩個朱深大字「迎曦」，龍飛鳳舞出自名家手筆。

　　荷風閣仍沒修復，自從鬧鬼之後，留下的人似乎更少了，似乎今天僕婢都怕鬼，而躲在屋內不出來走動，園中更為冷清，寂寥的氣氛，令人平空生出空茫的感覺。

　　樓下的雅緻花廳中，一個健僕正在心無旁騖，清理抹擦擺設在各處的家具、古董、花盆，臉一直向內，不知外面來了兩位仙子似的貴婦少女。

　　兩女今天佩了劍，有備而來，有動武的準備，顯然志在必得，不得便要用武力解決。

　　可是，走了大半座逸園，連門子都不見了，僕婦婢女像已全部撤走啦！

　　終於，她們在迎曦樓看到了人蹤。

　　「擺出空城計騙人。」少女站在廳口，聲如銀鈴嗓子十分悅耳：「妄想我們知難而退，詭計難售。」

　　「那可不一定哦！」梅姑娘說：「每一棟樓臺都是空屋，你我能逐間鉅細無遺窮搜嗎？放心大膽讓我們搜，一無所獲能不知難而退嗎？」

　　打掃的健僕回身察看，驚得躲在櫥後發抖縮成一團。

　　「總算找到一個人了。」少女夏冰邁步入廳：「運氣不算差，比上次少了一個人而已。」

　　上次在荷風閣，她找到兩個火熱的人，結果，被禹秋田整得狼狽萬分。

　　「小心！」梅姑娘在門外輕叫：「櫥腳下那個人表面裝得驚恐萬分，卻精諳縮骨功絕技，可惜變形之後無法用勁，他發抖是為了扳動不了某件物品。」

　　健僕躲在櫥角下，縮小了一倍以上，舉動居然瞞不了她，似乎她的目光可以折向。

　　她一面說，一面舉手揮動了三下。

　　迎曦樓面向東，三方花樹爭奇鬥艷。左方花樹叢中，鑽出姨爹和三名中年人，全梳了道髻佩了劍，穿了寬大的青博袍。

　　「四周鬼影俱無，看不出可疑徵候。」姨爹沉聲說：「似乎人真的全撤走了，但必須加倍小心嚴防意外。鄭家是豪紳，可以召來公人保護，沒有怕事將人撤走的理由，我覺得十分可疑。」

　　「事實是，我們不能久留把地皮翻過來窮找，這位豪紳的手段相當厲害，我們無奈他何。」

　　「我到樓上看看。」

　　「你也小心。」

　　姨爹舉手一揮，帶了一位同伴，一鶴沖霄扶搖直上，飛升丈六再悠然飄越朱欄，身法輕靈得像飄絮，不像是輕功縱躍術。

　　另兩位中年人在外警戒，梅姑娘隨即進入花廳。

　　健僕在扳動櫥架下貼在壁下的一塊方磚，可惜使用縮骨功之後，身軀肢體變了型，用不出多少勁道，手指雖擠入磚縫，但扳不起這種尺半見方的大青地磚。

　　少女夏冰站在丈外，冷然等候對方扳起方磚，頗感興趣，有耐心的靜觀其變。

　　「是找發動機關埋伏的機關嗎？」少女夏冰冷冷地問：「要不要我幫你扳起來？」

　　健僕放棄扳磚的舉動，身軀一抖體型復原，大喝一聲，再射出一枚鋼鏢，再發射第二枚鋼鏢，右手同時向下一伸，方磚斜扳而升。

　　情急用暗器攻擊，少女夏冰戒心消去一半，連入廳的梅姑娘，也認為是正常的反應。

　　廳中的古董擺設中，各處都逸散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一直不斷的散發，花廳內早已瀰漫著這種氣體，樓上樓下氣體充塞其間。

　　門窗都是緊閉的，僅花廳門啟開了一扇。

　　這種氣體，是梅姑娘從園北飛越高大的園牆時，便由隱藏在古董內，或者隱密縫院中的特殊紫銅管，緩慢地散發出來的。等她們到達迎曦樓，樓上樓下早已充滿了這種稀薄而勻稱散佈的氣體了。

　　健僕的反抗，反而讓兩女鬆懈了戒心。

　　少女夏冰的纖手伸出袖口，俏巧地接住了兩枚鋼鏢，像在摘花，手法美妙不帶絲毫火氣。

　　這種正面接暗器，不閃不避來者盡收的手法，十分危險，差之毫釐便會失手送命。少女夏冰藉近賣弄，其實她對自己的接暗器手法信心十足。

　　健僕抓住了磚下的拉環，猛地一拉，櫥架發出滑動的聲音，徐徐沿壁向右移動。

　　原來壁上有一扇巧妙的暗門，平時由櫥架所擋住。

　　暗門不易看出縫隙，猛然向內急縮。

　　「你留下！」少女夏冰嬌叱，戟指虛空疾點。

　　「嗯……」健僕悶聲叫，摔倒在暗門下方，上體有一半已滑入門內，便失去活動能力，無法滾入側方出現的秘室進出口。

　　「不可進去。」梅姑娘急叫，阻止少女夏冰進入：「把這人的穴道解了，押著他領路。」

　　她們以為是密室，或者地道的入口，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這只是一條複壁，可以躲五、六個人，鑿了幾個巧妙的小洞孔，躲在裏面，可以監視廳中的動靜，也可以聽到廳中人的談話。

　　在一般大戶人家的建築，幾乎都建有複壁，急難時既可躲藏，加長些也可當成秘密通道，與地下的躲災避禍地窖，有相同的功能。有些人家更不惜工本，上建複壁下挖地窖，甚至先備藏水糧，以保萬全。

　　在這種上有複壁，下有地道地窖的地方搜人，那是希望微乎其微，白費工夫的笨舉動。所以兩女多次進出逸園，有如盲人瞎馬亂闖，無從著手，不知該從何處搜起，每一座建築的室內室外，看不見半個人影。

　　這一處複壁，顯然不是作為逃匿隱身的處所，而是派人在此監視偷聽廳中的動靜，鄭家的人必定經常利用這座花廳，與外人商討機密，而又不放心，派人躲在複壁中監視偷聽。

　　這一逗留，健僕突然臉露喜色。

　　梅姑娘巡視一周，將健僕推倒在大環椅內。

　　「我要知道鷹揚會的兇手，藏匿在什麼地方。」她冷然地向健僕說：「如果你拒絕招供，我只好毀了你。那些兇手死有餘辜，不值得你用性命來巴結他們。你願意招供嗎？」

　　「時辰快到了，快到了……」健僕瞪著陰森的鷹目不理她，喃喃的自語，答非所問。

　　「你說什麼？」她沉聲問。

　　「我說時辰快到了。」健僕這次瞪著她說話了。

　　「時辰快到了？」

　　「是的，時辰快到了。」

　　「你要我送你上路？」她被健僕不怕死的表情困惑了。

　　「我這條命算不了什麼，我是指你們的時辰到了。」

　　「你居然還想威脅我？」

　　「並無不可。你可以察看中堂下面檀木案上的古銅鼎，便知道是不是威脅了。」

　　她到了案前，從鼎內取出一些雜物。

　　「注意那根紫銅管。」健僕說。

　　這種徑寸粗四寸長的紫銅管並不稀罕，稀罕的是上端的巧妙封口蓋，分兩層，各有四個小孔，旋動上一層，小孔被下層所封閉。轉回時，上下八孔相對，筒內的氣體或液體皆可逸出，構造相當巧妙。

　　「全樓上下，共安放了八具這種管。」健僕得意地說：「當你們踏入本園，暗哨發出信號，管孔便旋開了，樓上樓下飄散著一種奇藥……」

　　「五毒殃神的五毒？」她一點也不驚慌：「免了吧！我們早已服下專剋他的五毒，且可保護氣血的解藥，不會再上當了。」

　　「真的嗎？不久自知。」

　　「所以，你非招供不可。」她緩緩走近：「我先破你的氣門，等於是先廢了你的武功。」

　　「我說過，這條命算不了什麼，反正有你們墊棺材背。聽吧！時辰到了。」

　　外面傳來一聲長嘯，接著狂笑聲震耳。

　　同一瞬間，梅姑娘發出一陣奇異的銳利聲音。

　　叱喝聲震耳，另一種奇異的聲音逐漸去遠。

　　梅姑娘與少女夏冰神色一懈，冷然注視健僕。

　　「他們派你作引媒，做得極為成功。」梅姑娘冷冷地說：「由於你的不怕死，委實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當然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說過，我的生死算不了什麼。」健僕毫無所懼，真有視死加歸的氣概：「軍伍有所謂死間，本會也有死媒。我，就是本會的死煤，只要計謀能成功，死了是值得的。以我一條命，換取棲霞幽園幾個人，太值得了，我將是鷹揚會的英雄烈士。」

　　姨爹與另一位中年人，從樓上降梯而下。

　　「我們出去吧！」姨爹說：「他們的人快要到齊了。」

　　「我們的人走了？」

　　「走了。哦！你怎麼知道的？」

　　「這人說話的口氣，而且也說出樓內藏藥的事。」梅姑娘指指健僕：「為防萬一，所以我斷然作主應變。」

　　「你作得對，稍慢分秒，就無可挽救了。」姨爹拉起健僕，與中年人架了往外走：「出去吧！」

　　門外有二十二個人列陣相候，似在等候追逐的人轉回，為首的八表狂生，臉上有憂慮的表情。

　　「你們追不上我們撤走的兩個人。」梅姑娘沉靜地說：「要不了多久，棲霞幽園的人，就會在廬州展開無情的報復，逸園鄭家很可能雞犬不留。」

　　側方站著鄭振國、鄭雲英兄妹，聽得毛骨悚然。

　　八表狂生雖然是為首的人，但真正主事的，是一個面目陰沉，年約五十出頭的青衫佩劍人，身後有兩個保鏢模樣的慓悍大漢，腰間佩了狹鋒刀。

　　「嘿嘿嘿……」青衫人得意地陰笑：「有你們四個棲霞幽園的重要人物在咱們手中，就算幽虛子來了，也得乖乖聽咱們擺佈，嘿嘿嘿……你們已注定了是大輸家，認命吧！」

　　「在下還沒打算認輸呢！」姨爹丟下健僕，緩緩拔劍出鞘：「棲霞幽園出來的人，從不認命。」

　　「當你的內功一動，氣機立散。」青衫人冷冷一笑：「用普通的力道運劍，閣下連一個三流混混也應付不了，不信你可以試試。」

　　「在下知道你是何來路了。」姨爹臉色一變。

　　「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誰不知道我黃山邪怪的來路？」青衫人傲然一笑：「論拳劍，棲霞幽園出來的人，在江湖有懾人的聲威，在武林獨樹一幟地位崇高。但其他方面比我這種江湖特殊人物差遠了，略施小計，你們四個足以翻江倒海的超絕高手，便成了任我宰割的俎上肉。雖則走掉了兩個人，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等貴園的人從太湖趕來，該是一月以後的事了。」

　　「貴會揚州的山門，敝園的人找得到的。」

　　「哈哈！再告訴你，我黃山邪怪從不介意威脅，鷹揚會也有實力稱霸江湖，非常歡迎貴園前往挑戰。本會有幸和宇內雙仙分庭抗禮，話一傳出去，聲威必定可以提高三倍。現在丟劍跟咱們走。」

　　「你以為你的大崩閻王散，一定可以控制在下的氣血？」

　　「那是一定的。」黃山邪怪傲然地說：「即使是毒王王騰蛟在此也束手無策。地行仙吸入一絲一縷，數一百下之後，也無力自救了。如無在下的獨門解藥，這輩子你們將纏綿床席，永遠成為廢人。認輸吧！乖乖認命丟劍受制，我不希望你們作困獸之鬥，氣機一動就手腳癱瘓，得派人抬你，麻煩得很。」

　　「在下……」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千萬不可聚氣行功。哦！閣下貴姓大名？幽虛子是你什麼人？」

　　「羅濤，江湖的成名人物，對在下也不算陌生。」

　　「咱們非常幸運，諸位。」黃山邪怪打一冷顫，向同伴悚然地說：「劍術與武林十一高手，排名第一的狂劍榮昌齊名，但少在江湖走動的霸劍羅濤，讓咱們無意中碰上了。假使不是用計謀擺平他，咱們最少有一大半的人被他擺平在這裏。」

　　「真的好險。」八表狂生狂不起來了，臉上變色：「陳護法，得趕快把他藏好。」

　　「對，須防走脫了的兩個人帶了黨羽前來營救。」黃山邪怪當然同意：「有他們在我們手中，棲霞幽園即使傾巢而至，也得乖乖就範。把人趕快帶走！」

　　霸劍羅濤冷笑一聲，突然舉劍直上。

　　黃山邪怪對自己的奇毒深具信心，屹立在原地冷笑。

　　三步、五步……霸劍羅濤神色不變，沉靜地一步步向前接近。

　　二十餘個人中，有一半沉不住氣悚然向後退。

　　黃山邪怪的信心開始動搖了，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又一步。

　　霸劍羅濤已逼近第九步，眼神突然一變，嗯了一聲，邁出的第十步半途踏下，身形一晃。

　　「你以為我黃山邪怪用虛聲恫嚇唬人？」黃山邪怪大喜過望，自信心恢復了，狂喜地說：「大崩閻王散不能速效，但經過一百下的時限，藥力滲入心室，一被誘發，大羅天仙也劫數難逃。倒也。」

　　霸劍羅濤雙膝一軟，失手墜劍扭身摔倒。

　　「小冰，不可妄動！」梅姑娘喝住了要奔出搶救的少女夏冰：「不可聚氣行功，保持冷靜！」

　　少女夏冰絕望地將劍一丟，喟然長嘆。

　　「姨，我……我好後悔。」她咬著銀牙說。

　　「應該怪我大意。」梅姨也將劍一丟：「那個人的神情太過逼真，我們也太過自信了。」

　　※※※

　　上來了五個人，兩個人抬起了急怒交加，卻又渾身虛脫反抗無力的霸劍羅濤，另三人一人押一個，直赴另一棟小樓。

　　押解少女夏冰的大漢，穿了鄭家打手的裝束，先拾起她的劍繳了劍鞘帶上，再摘下她的百寶囊，突然對她眨眨眼，嘴角有調侃的笑意，拖了她便走。

　　她起初以為打手對她輕薄調戲，本想開口大罵，接著心中一動，留心查看打手的雙目，然後馴順地任由對方拖定。

　　由於她曾經神動意動，想衝上搶救霸劍羅濤，本能地神動氣行，因此受到藥力波及，雙腳已有點發虛，即使她想反抗，也無能為力了。

　　※※※

　　北人屠與千幻夜叉，隱身在逸園的北端。

　　「裏面人聲隱隱。」北人屠是老江湖，觀察入微估計相當正確：「顯然有事故發生了。」

　　「會是郎家的人去而復回嗎？」千幻夜叉又說：「似乎裏面有不少人，與往昔大為不同。」

　　「老實說，郎家沒有與鄭家為了不相關的事，而反臉交惡的理由。」北人屠以行家的口吻分析：「怕八表狂生帶來災禍的理由極為牽強，理字上根本站不住腳。如果郎家的人真的去而復來，一定群雄畢集施加重壓，而裏面並沒有多少人，也不像動手相搏，可知不會是郎家的人前來驅逐八表狂生。」

　　「要不要進去看看？」

　　「青天白日，無處可以隱身，去不得。小霍，你在擔心小禹進去了，白擔心，他不會介入對他毫無好處的事，別胡思亂想啦！」

　　正在談論，突然發現兩個青衫中年人，從右側不遠處的樹林飛掠而走，身法快如星跳丸擲。

　　「是棲霞幽園的人。」千幻夜叉低聲說：「他們一而再進進出出，未免欺人太甚了。」

　　「是被追逐的。」北人屠也盡量躲得穩穩地：「後面有人狂追，難怪裏面有動靜。」

　　「能將棲霞幽園的人逐走，可知逸園已有超拔的高手隱藏。」千幻夜叉有點心驚：「幸好咱們是冷眼旁觀的局外人，如果被捲入就不妙了。」

　　共有七個人追出，一個個輕功將臻化境，速度比棲霞幽園的兩個青衫人相差不遠，一看便知是高手名家，難怪兩個青衫人被迫得拼命飛遁。

　　「小禹一定不在裏面渾水摸魚，他的身分不宜參與這種尋仇事故。走吧！到城裏打聽他主僕倆的下落，在這裏枯候毫無用處。」

　　兩人不再逗留，悄然撤走。

　　※※※

　　七個高手追不上兩個棲霞幽園的人，大白天也將人追丟了。

　　人都集中在逸園最幽雅的萬花樓中，這是鄭老太爺鄭定遠安頓女眷遊園的住處。

　　八表狂生一群鷹揚會的人，共有十八個高手弟兄。名義上，八表狂生是副會主，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地位高高在上。但黃山邪怪是該會的護法，地位超然，等於是禮聘的保鏢，連副會主也不能向護法下命令。

　　這種外聘的護法制度，是鷹揚會與眾不同的特殊會規之一。禮聘的護法甚至有不會武功的人，而是地方有財有勢的名流，可以幫助該會向官府打點交通，或者是地方掌理刑名的小吏，負責替該會打官司。

　　其他的黑道組合，護法通常由自己人充任，當然是元老級的主要人物，名義上仍由會主副會主指揮，不會聘請外人擔任。

　　鷹揚會是半公開性的組合，所以有禮聘護法保護該會的特殊制度，有如各地的寺廟，聘請王公貴紳作為護法檀樾。

　　因此，目下實際的指揮者，是黃山邪怪而不是八表狂生。

　　另一半人，是鄭家的打手護院，由鄭振國、鄭雲英兄妹指揮，接待鷹揚會的賓客，聽候差遣替賓客出力奔走助威，兄妹倆表現得十分熱心。

　　萬花樓四面花棚花架花圃圍繞，樓上樓下也遍擺花卉盆栽，的確是名實相副的萬花樓，鄭家也以此樓自豪，自稱是廬州獨一無二的名樓。

　　外圍警衛森嚴，由鷹揚會配合鄭家的打手負責，嚴防走脫了的棲霞幽園兩個高手去而復來，所以內部的警衛也由兩方的人組成。至於負責接待的瑣事，就必須由鄭家的人負責了。

　　樓下的密室中，幾個重要主事人一面品茗，一面商量下一步的計畫。

　　走脫了兩個人，把原訂的計畫打亂了。

　　最感不安的人，是鄭振國兄妹。

　　鷹揚會的人可以一走了之，但鄭家怎能走？怎能對付棲霞幽園大舉前來興師問罪？

　　「你們竟然留不下兩個人，消息傳出，毫無疑問地，日後必定群雄畢集。」鄭振國顯得坐立不安，憂形於色：「老天！我該怎樣向家父解釋？」

　　「你放一萬個心。」八表狂生神情十分興奮，大贏家的嘴臉暴露無遺：「棲霞幽園號稱正道人士的代表，不會胡作非為，冤有頭債有主，他們會到揚州找我理論。如果他們來找你，你可以利用官府的力量干預，無憑無據他們能怎樣？保證他們灰頭土臉而走。」

　　「我們晚上就帶人離開，趕回揚州佈下陷阱等候棲霞幽園的人。」黃山邪怪的目光，凌厲的落在八表狂生身上：「江副會主，沿途你得規矩些。」

　　「咦！陳護法意何所指？」八表狂生臉色一變。

　　「你心裏明白。」黃山邪怪冷冷一笑：「走脫了兩個人，亂了咱們的章法。也就是說，留下了後患。在棲霞幽園到揚州問罪的事不曾解決之前，這四個人如果發生意外，想想看，後果如何？」

　　「這……」

　　「我知道你恨不得找碗水，連那個小姑娘一口吞下肚。」黃山邪怪鷹目中冷電森森：「我警告你，一旦發生衝突，首當其衝的人是我，他們是我的護身符，也是本會的護身符，你明白，是不是？」

　　「這個……」八表狂生臉紅耳赤。

　　「為大局著想，你最好設法克制自己。」黃山邪怪不理會他的難堪，繼續警告：「我不許出任何意外，否則唯你是問。今晚咱們必須秘密離開，為免走漏風聲。鄭公子，希望貴園的人也不要出園走動。」

　　「我會管束所有的人。」鄭振國不敢不遵。

　　「很好。哦！郎家那邊，可有動靜？」

　　「沒有，他們完全不理會了。」鄭振國說：「只是，兩家的交情，恐怕再也無法恢復了。」

　　「樊姑娘負責接應，準備妥當了嗎？」黃山邪怪轉向八表狂生問。

　　「小舟已備妥，直下巢湖。」八表狂生極不情願地回答：「她表示如果我不在船上，帶人走陸路吸引可能追蹤的人，她希望船交給你們使用，跟我走陸路。」

　　「屆時再說。」黃山邪怪不置可否：「你們走陸路，路程近速度也可以加快，所以必須加快到達南京等候。如果發現雙仙的朋友跟蹤，立即返回揚州應變。」

　　「好的。」八表狂生冷冷地說：「看來，我得冒最大的風險了。」

　　「事情是你惹出來的，不是嗎？」黃山邪怪冷笑，意思是說：好漢做事好漢當，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八表狂生並非埋怨，而是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將一個令他心跳的美女弄到手，卻到眼不到手，到口不入喉，委實不是滋味。

　　他不能全怪黃山邪怪不夠意思，走脫兩個人不是黃山邪怪的錯。只慢發動一步，也沒料到梅姑娘發現情勢不妙，斷然發信號給同伴緊急撤離，留下了後患，黃山邪怪投鼠忌器理由充足，他想反對也力不從心。

　　他不死心，口中不便反對，暗中另打主意，他實在捨不得把小美女讓黃山邪怪秘密帶走。

　　其實他心中明白，小美女四個人，確是脅迫棲霞幽園的重要護符。一旦人質出了意外，棲霞幽園必定在憤怒之下，不顧一切群起而攻，鷹揚會必定死傷慘重，很可能在極短時間從江湖除名，黃山邪怪當然知道利害，禁止他任意胡為理直氣壯。

　　本來，他的人離開蚌埠集，便離開車隊兼程趕赴鳳陽求援，恰好碰上黃山邪怪帶了一群會中弟兄，便急急趕回廬州，同行的當然有他的情婦虹劍電梭。

　　原來訂定的計畫，是悄悄殺掉棲霞幽園的人，怎麼殺如何殺都預定好了，當然他要求留下小美女，享受過後再殺人滅口。舉目天下，敢明目張膽與棲霞幽園為敵的人少之又少，鷹揚會雖則高手如雲，但同樣不敢冒大不韙與棲霞幽園為敵，悄然秘密處決，是最穩當安全的辦法。

　　但是走掉了兩個人，麻煩大了。

　　黃山邪怪的確有護法的才華，決定改變計畫，將人押回揚州鷹揚會的山門所在地，等候棲霞幽園的人談條件，有人質在手，勝算在握。

　　一旦棲霞幽園的人屈服，鷹揚會的聲威必定驟然升上三重天。

　　不管黃山邪怪的如意算盤是否打得如意，這畢竟是最佳的策略。

　　但對八表狂生來說，他的小美人就不可能屬於他的了，愈想愈不甘，想起小美人就心癢難熬，口中不敢不聽黃山邪怪的計策，心中卻恨得要死。

　　同時，他心中雪亮。黃山邪怪是有名的色鬼，見到少女夏冰之後，改變計畫事出有因，顯然也在轉兩個女人的惡毒念頭，所以要分為明暗兩路回揚州，自己帶了俘虜乘船遠走高飛。

　　「事情固然是我惹出來的，但也是為了本會的威望而惹起這場風波。」八表狂生不甘心的分辯：「當然，我會擔負成敗的責任。如果大家乘船一起秘密離開，成功的希望豈不更濃厚幾分？」

　　他仍想與小美人走在一起，沿途他還有興風作浪的機會，至少也可以監視黃山邪怪，防止邪怪先吃天鵝肉。

　　「不，分兩路走安全些。」黃山邪怪斷然拒絕：「這件事已決定了，大家好好歇息，提防那兩個人前來走險，天一黑咱們就動身。」

　　不等他有所異議，黃山邪怪已推椅而起出室走了。

　　黃山邪怪有六位親信，早就知道主人的打算，因此派了兩個人嚴密看守囚禁在地下室的四個人質，接近的人休想有所異動。

　　※※※

　　郎家的人，似乎突然銷聲匿跡了，幾處宅院皆門前冷寂，罕見有人出入，閉門避禍的跡象甚為明顯，與鄭家斷絕往來的傳聞也不脛而走。

　　千幻夜叉兩人在城中打聽消息，感到十分失望，郎、鄭兩家毫無動靜，看不出任何動的跡象。

　　穿越一條小巷，鑽出一條小橫街，劈面碰上兩個青衫客之一，但已換穿了粗青布平常市民裝束，也沒帶了藏劍的物品。

　　千幻夜叉是化妝易容的大行家，一眼便看出是兩個逃走了的青衫客之一。

　　青衫客也認識她，她仍是老村漢的打扮。

　　「兩位還在府城逗留？」青衫客顯得心事重重，但客氣地打招呼：「鷹揚會的一部分人，正陸續撤出城外去了，已經很難找得到稍有地位的人，兩位是否有門路？在下專程請教。」

　　「我們也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北人屠苦笑：「何況我們自始至終，不想在他們身上浪費精神，所以並沒留意。哦！你們有何打算？」

　　「我們的人……」

　　「我知道，已經失陷在逸園。」

　　「是的，失陷在逸園。我的同伴已南下巢湖向朋友求救……」

　　「遠水救不了近火，老兄。」

　　「總得盡人事呀！我留下打聽消息，監視他們的動靜，晚間準備重入逸園，有一步走一步。」

　　「聽我的勸告，老兄。」北人屠誠懇地說。

　　「兄臺之意……」

　　「壓迫鄭家，保證他們雞飛狗跳。」北人屠沉聲說：「應付特殊的嚴重意外，必須斷然用霹靂手段解決，那怕鬧個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我就是用這種手段應付嚴重意外的，萬試萬靈。告訴你，這世間真不介意血流成河的人，真的沒有幾個。他殺你一千，你就殺他一萬……」

　　「可是……我們不能……不能這樣做。」青衫客臉色大變，被北人屠這種可怕的殘忍手段嚇住了。

　　假使他知道北人屠的底細，就不會感到可怕了，殺人報復是北人屠處事的原則，血流成河毫不介意，所以綽號叫人屠。

　　「那就難了。」北人屠搖搖頭：「我在對牛彈琴。我們替你留心那些人的動靜，也許會到逸園跑一趟。哦！你真不知道同伴為何失陷的？」

　　「真的不知道。」青衫客說：「只知道接到緊急盡快撤離的信號，我們就遵命盡速脫身。至於鷹揚會到底來了何種可怕的高手，目下沒獲得任何線索。」

　　「鷹揚會暗中活動的人才眾多，除非能用雷霆手段把他們逼出來，暗中打聽不會有結果的，反正我們替你留意就是。」千幻夜叉也有點不安：「我們的朋友恐怕也有了困難。」

　　兩人嘆息著走了，的確愛莫能助。

　　北人屠與千幻夜叉，都不是善男信女，要他倆規規矩矩辦事，等於是打鴨子上架。

　　※※※

　　萬花樓是鄭家的，鷹揚會的人不可能熟悉，因此鄭振國兄妹與十餘位打手護院，留下來聽候差遣使喚。地窖的秘密門是一度小內廳，廳兩側的廂房，由鷹揚會的人暫住，另有鄭家的三位打手，負責招待五個鷹揚會的看守。

　　那位押解少女夏冰的打手，就是負責招待看守的三打手之一。

　　其他兩位打手，在小廳外的一間小房安頓，不時送一些茶水食物給五個看守，少在廳中逗留。

　　兩名看守坐在廳中堂下的圓桌旁，監視著中堂的牆壁。那是地道的入口，控制的機關就在堂上的交椅旁，不接近便無法開啟地道秘門。

　　看守不許鄭家的打手接近堂上，鳩佔鵲巢反客為主。

　　這位打手年約四十出頭，生了一張病態的灰暗臉孔，平平凡凡的相貌，不像一個高手名家。

　　高手名家不充任打手，所以只配聽候使喚。

　　「張強兄。」鷹揚會那位鷹目炯炯，年已半百的看守，一面喝茶一面向被稱為張強的打手信口問：「地窟下面，是否另有通道？」

　　「沒有。」打手張強死板板的嗓音相當不悅耳：「其實，下面共有幾間小室，只存放一些水米，平時根本沒有人進出，根本用不著管理，那需另設通道？」

　　另一位打手，恰好送了一盤點心入廳。

　　「老張，你從沒派來這裏辦事，怎知下面的秘密？」打手笑笑，將點心往廂房送，一面走一面說：「老太爺經常把來這裏遊玩的漂亮女人，神不知鬼不覺帶到下面去快活，所以下面不僅是存了些水米而已。」

　　「哦！李老兄，似乎你真知道，張強兄就少見識了。」看守說：「押人下去囚禁時，我就知道下面舒服得很，錦衾牙床家具齊全，與其說是避災逃禍的地方，不如說是享樂快活的秘室來得恰當些。呵呵！你們家的老太爺，真不簡單呢！」

　　「你們把人鎖在地室裏，不加綁不制經穴。」打手張強另找話題：「難道就不怕他們反抗？」

　　「反抗？笑話了。」看守得意洋洋說：「他們已經被陳護法的大崩閻王散所制住，地行仙也在劫難逃，沒有陳護法的獨門解藥，他們這輩子算是完了。」

　　「哦！只有陳護法才有解藥？」

　　「是的，不折不扣的獨門解藥，把天下十一高手中的毒王王騰蛟找來，也只能乾瞪眼。你看過那位霸劍羅濤的晦氣相嗎？霸劍的名號響亮得很呢！妄用聚氣行功意圖反抗，自己已成了一團死肉，如何反抗？」

　　「沒想到棲霞幽園的人，如此不堪一擊。」打手張強死板板的嗓音不帶感情：「老太爺怕他們前來興師問罪，顯然估高了他們。」

　　「你可不要搞錯了。」看守冷冷地說：「如果不是陳護法的神機妙算，不堪一擊的是我們這些人。哦！你在鄭家混多久了？」

　　「這個……」

　　「張老兄來了兩年多，他可是咱們所有的護院中，武功最紮實的一個。」送點心出房的打手說：「只是為人沉默寡言，不好說話，人人討厭不得人緣，我是最佩服他的一個。」

　　「咦！他來了兩年多，居然不知道下面地窟的情形？」看守頗感意外。

　　「他這種人古板固執，對老太爺忠心耿耿。老太爺不許任何人進入，他乖得很，我打賭他從來就不曾下去過。」打手一面說，一面出廳而去。

　　「張強兄，你的確是鄭家所有的人中，表現得最勇敢的人。」看守的疑心消失了：「通常表現出特殊的人，不會受到同伴的歡迎。」

　　「我不在乎。」打手張強嘴角有冷冷的笑意：「我不是為了討人歡迎而活的。老兄，我感到奇怪，怎麼我從沒聽到老太爺，提過你們鷹揚會的事。」

　　「你們老太爺與本會無關，與咱們的星主五毒殃神，卻是早年在道上闖的知交，有過命的交情。」

　　「原來如此。」

　　「你們老太爺這次，恐怕非參加本會不可了。」

　　「騎上了虎背，那還用說？」

　　「你仍願留在鄭家？」

　　「我是他聘用的人呀！」

　　「跟咱們走吧！你老兄不是池中物。」

　　「也許會的，我等你們的陳護法一句話。」

　　「他會來的，我可以幫你美言幾句。」

　　「他會來？」

　　「一定。」看守曖昧地指指堂上的地道秘門：「下面的兩個美女。」

　　「美女怎麼啦？」

　　「陳護法一定會來的，他對女色有強烈的嗜好。在動身之前，他會……」

　　「我等他來。」打手張強一口喝掉整杯茶離座：「我得歇息片刻，有事可招呼一聲。」

第十七章　英雄救美

　　廳外的小室，在甬道的對面。由於小廳位於大樓深處，即使大白天，甬道內也暗沉沉，所以懸有兩盞照明的燈籠，這裏白晝與黑夜並無多大分別。

　　隱隱傳來腳步聲，打手張強離開兩位同伴，拉開虛掩的室門，向外瞥了一眼。

　　「誰來了？」一名同伴問。

　　「他們的陳護法，帶來了兩個人。」打手張強掩上門，走近在桌旁喝茶的兩同伴：「那些點心，大概那三位仁兄已吃光了。」

　　「是的，很可口，一定吃光了。」同伴說。

　　「那裏面我放了張強兄的蒙汗藥，他們一定在睡大頭覺啦！」

　　「咦！你……」兩同伴聽出警兆，同聲訝然輕呼：「什麼張強老兄？你……」

　　「張強老兄躺在荷池的池底，可能正在腐爛了。」

　　「哎……呃……」

　　打手張強雙手左右一伸，掌分別在兩同伴的印堂落實，打擊力道相當沉重，印堂內陷雙目快要擠到眶外去了，可能腦髓已成漿糊。

　　他將人擺放在床上，像是睡著了，鎮定地啟門外出，掩上房門恰好迎著得意洋洋的黃山邪怪三個人。

　　「前輩來了。」他行禮相迎。

　　「來了，替我開啟地窟門。」黃山邪怪欣然說，大剌剌地踏入小廳。

　　兩個看守仍在品茗，廂房門是閉的，裏面毫無聲息，大概真的睡著了。

　　「護法好。」兩個看守匆匆離座行禮迎接。

　　「我要盤問俘虜。」黃山邪怪神氣地說：「開門」

　　「遵命。」看守應喏，向打手張強舉手相招。

　　三人登門，由打手張強抓住交椅旁的把手，向外徐徐扳動。

　　懸掛的一幅富貴白頭大中堂，徐徐向上捲收，隨即中間的粉牆出現裂紋，六尺高三尺寬的粉牆向內移動，移入近尺轉向右滑入夾牆內。

　　「守在外面。」黃山邪怪向兩個面目陰沉的隨從吩咐：「閉上廳門，任何人不許闖入，更不許打擾我，尤其不許副會主闖入。」

　　「遵命。」兩隨從同聲欠身答。

　　黃山邪怪彎身進入秘門，看守示意命打手張強關閉秘們。

　　「把廳門上閂。」隨從向兩看守吩咐。

　　兩看守急關廳門，打手張強正徐徐推動把手，秘門正緩緩滑出。

　　把守在秘門兩側的兩隨從，毫無戒心地扭頭注視秘門移動，不知大禍臨頭。

　　打手張強的左手，飛出一片小瓷片，那是一隻茶杯所捏破的，大僅如指，卻是致命的武器。

　　同一瞬間，他像是鬼魅幻形，突然出現在右面那位隨從的右首，右手一挽一扳。

　　瓷片奇準地嵌入左面隨從的咽喉，切開了喉管。

　　「咯」一聲輕響，右面隨從的頭、臉與背換了位，頸骨被無情地扭斷了。

　　兩個看守正忙著關上廳門，忙著上閂，不知身後有變，更不知道死亡已無聲無息到了身後。

　　「還得上插。」背後傳來打手張強的嗓音。

　　廳門有兩道閂，門上有防止門移動的木插。

　　「不必……」一名看守信口答，同時轉身回望，眉心便挨了一指頭，指堅如鋼刺，直貫顱骨深處。

　　「咦……」另一個看守只叫了半聲，頸背便挨了一劈掌，頸骨折斷，頭向下一彎。

　　打手張強沒收了兩把劍，重新扳動把手，秘門重開，裏面有燈光向上射出。

　　他將一把劍強行插入門縫，連在鞘上拍了兩掌，發出刺耳的嵌入聲，劍身強行嵌入門縫，門再也不能滑動了，卡死在夾牆內失去效用。

　　他匆匆抹掉臉上的皺紋，露出本來面目，略施手法改變了的五官，也回復秋公子的神韻，僅衣褲仍保持原狀，劍隱肘後悄然進入地道。

　　萬花樓又高又大，地底的秘窟也相當寬闊，主窟分為三室，中間是廳堂的格局，長案上有兩座五支頭燭臺，可以擎著行走，十支巨燭全室光明如晝。壁間，也懸了四盞大燈籠。

　　三座洞室門戶大開，裏面也有燈光，每一室皆佈置得十分華麗，牙床錦衾極盡奢華，比官宦人家的上房，或者大戶人家的香閨，似乎更為華麗些。鄭老太爺把逸園作為招待女眷遊園的妙地方，別具用心極為可惡，那些曾經受辱的女賓，離開後怎敢啟齒揭發他的罪行？

　　霸劍羅濤四人，被囚禁在第一間小室內。他已經癱瘓，連移動雙手也力不從心，由他的妻子梅貞姑照料，兩人吃足了苦頭。

　　少女夏冰也不好受，氣血遲滯手腳發虛，只能勉強走動，手上沒有三斤力。

　　梅貞姑雖則活動一如常人，但她知道如果妄用真力，她也得躺下了，只能聽天由命暗中焦急。

　　少女夏冰的母親，是梅貞姑的姐姐，她的祖父，正是宇內雙仙的幽虛子，所以她叫梅貞姑為姨。

　　四人被囚，雖則心焦如焚，但並不害怕，已經有人脫險，諒鷹揚會不敢忽視棲霞幽園的報復，不會在短期間傷害他們。

　　他們卻忽略了潛在的危險。

　　要傷害一個女性，其實用不著在她美麗的面龐上劃一刀。有些傷害，是表面上看不出來的致命創傷。

　　當獰笑著的黃山邪怪，出現在室外時，四個人都心中一震，知道大事不妙了。

　　「你們這些出身名門的人，總該提拔扶助一些江湖後進吧？」黃山邪怪獰笑著邁步入室，像一頭面對美味羔羊的餓狼：「鷹揚會建立山門為期甚暫，極需名門大派人士支持。而獲得名門大派人士支持的方法，以結親或盟友的方法最為有效，相信你們定有同感，是嗎？」

　　「該死的東西！」梅貞姑厲聲咒罵：「你休想用惡毒卑鄙的手段脅迫污辱我們，棲霞幽園會向你們行最慘烈的報復，你將會付出可怕的代價……」

　　「是嗎？」黃山邪怪發出一陣獰笑：「嘿嘿嘿……誰知道我曾經脅迫污辱你們？你們會公諸天下嗎？嘿嘿嘿……我黃山邪怪名之為邪，就算你們有臉說出去，我也不會否認，更不會介意，江湖朋友希望你們名門大派的人倒霉，喝采的人絕對比惋惜的人多，你知道這是實情。」

　　「你……」

　　「這小美人是幽虛子的親骨肉，她姓夏對不對？」黃山邪怪大手一伸，便抓住了躲避不及的少女夏冰，結結實實抱入懷中：「由她出面向貴園要求，協助鷹揚會統率天下江湖群雄，即使貴園的人不願意，至少也不會過問本會的行事。小美人，你願意幫助我向你的親友要求嗎？」

　　少女夏冰幾乎咬碎了銀牙，不敢妄用真力，拼命掙脫亂打亂踢，作絕望的反抗。

　　「放手！你這賤狗……」她咬牙切齒咒罵。

　　「先給你吞服解藥，我不希望你羞急交加岔氣傷身。」黃山邪怪一手挾住她，一手從荷包內掏出一隻小玉瓶，用口咬住壺蓋放出，倒出一顆朱紅色豆大丹丸：「嘿嘿嘿……小美人，我不會虧待你……」

　　青衫人虎目怒睜，怒吼一聲猛地撲上。

　　黃山邪怪哼了一聲，大手一揮，罡風驟發，青衫人一聲厲叫，飛摔而出撞中牆壁，反彈倒地發出痛苦時呻吟，手腳開始癱瘓。

　　接著，撲上的梅貞姑也被一腳掃倒了。

　　「我會好好整治你們，直到我滿意為止。」黃山邪怪得意洋洋挾了夏冰向外退：「我要你們這些名門人士灰頭土臉，生死兩難……」

　　「真的嗎？」門外傳出禹秋田洪亮的嗓音：「這一來，鷹揚會敢作敢為，敢向名門大派挑戰的聲威，將傳遍天下，江湖朋友聞名喪膽，像我這種人恐怕只有做你們的走狗才能苟全性命了。」

　　黃山邪怪已退出門外，大吃一驚。

　　「咦……你……你不是……」黃山邪怪看出他所穿的打手裝，以為是鄭家的人，弄不清鄭家的打手，為何敢如此對他無禮。

　　「我不是鄭家的人。」禹秋田輕拂著長劍，臉上的表情怪怪地，似笑非笑滿臉邪氣：「你猜對了。」

　　「那你是……」

　　「你問問這位小美女，她知道我是誰。」禹秋田指指驚惶失措的少女夏冰：「更知道我為何而來。」

　　「混蛋！我要你說。」黃山邪怪怒吼。

　　「好，我說，我就是鄭家、郎家兩家的佳賓，京都的貴公子秋五岳。哼！你這狗養的雜種記住了吧？」

　　他神情一變，變得威風凜凜，一副潑皮相，說的話粗野不堪，那有半點京都貴公子的器宇風標？反而與他所穿的打手裝十分貼切符合。

　　「狗東西！鄭振國那小子把你留在這裏，故意讓你侮辱老夫的？你……」

　　「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本公子找你，與鄭家無關，鄭振國兄妹根本不知道本公子在這裏，我找你，是你我兩人的是非。」

　　「去你娘的是非！」黃山邪怪把少女夏冰推倒在壁角，厲叫著拔劍狂野地衝出，招發狠著射星逸虹搶攻，劍一出風雷乍起，手下絕情志在必得。

　　一個京都貴公子，一劍應該夠了。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黃山邪怪倒震出八尺外，幾乎撞及壁角，腳下踩中走避不及的少女夏冰右腳小蠻靴，幾乎失足滑例，夏姑娘也驚得縮腿尖叫。

　　禹秋田並不追擊，怕傷及地下的夏姑娘。

　　「我這人很講是非，你講不講與我無關。」禹秋田在原地橫眉豎目，左手叉腰像個潑皮：「我和你一樣，是眾所周知的色中餓鬼。我來廬州，看上了鄭家、郎家兩個死不溜丟大閨女，眼看要一箭雙鵰人財兩得，卻平空殺出這麼一個更可人的小美女，一而再破壞我的好事，兩次逼我跳水逃命，可惡透頂。我已經忍無可忍，發誓要把她弄到手，一箭三鵰，左擁右抱外加一個靠背的。哼！沒料到平空來了你們一群混帳狗養的，居然搶起我的女人來了，你這沒長眼睛的雜種，居然敢搶先吃我的天鵝肉，我要宰了你這加三級的混蛋，說一不二。」

　　這番話把夏姑娘激得又氣又羞又急，可把黃山邪怪激怒得氣炸了肺，厲叫一聲，再次瘋狂地揮劍衝上。

　　「錚錚錚」三聲劍鳴，黃山邪怪再次被震回壁角，所攻出的每一劍皆勁道萬鈞，皆被禹秋田無情地硬接硬拼一一封回，除了暴退之外，連移位閃避的機會也抓不住。

　　這次，老邪怪終於明白了，這位京都貴公子，劍術和御劍的內功，絕不是他這種老朽對付得了的，立即發出厲叫，召喚上面的隨從策應。

　　「不要枉費心機。」禹秋田看破邪怪的心意，劍勢已把邪怪逼死在壁角：「樓下的人，全被本公子殺光了，一下一個屠了個精光大吉。樓上的人下來一個，也一定死一個。我外面的小書童堵住了甬道，小孩子殺起人來，比大人更可怕，你那一群土雞瓦狗，實在禁不起一宰。現在，你最好定下心和我算清這筆爭風債。」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黃山邪怪心虛了，裝模作樣伸手入懷亂掏，表示要掏致命的法寶：「鄭、郎兩個大閨女，老夫還瞧不上眼……」

　　「我說的是這個小美人，你少打避重就輕的爛主意。」禹秋田擺出爭風吃醋的潑賴相：「你想掏你的大崩閻王散噴管？算了吧！那種奇藥你珍逾拱璧，這次你已經使用將罄，目下你以為安如泰山，來搶我的小美人有如探囊取物，根本用不著帶來防範意外。如果你真帶來了，我豈肯讓你有工夫亂掏？早就宰掉你了，我有十分把握，你的手一動就殺死你。」

　　黃山邪怪心中叫苦，探入囊的手僵住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黃山邪怪絕望地厲叫。

　　「混蛋！你膽敢說我欺人太甚？」禹秋田怒叱：「你搶的小美女是假的？瞧，你還把她踩在腳底下呢！我非宰了你不可。」

　　怒吼聲中，挺劍第一次主攻，劍一出激光炫目，劍吟聲有如從雲天深處傳下的隱隱殷雷。

　　黃山邪怪被逼死在壁角裏，沒有躲避迴旋的空間，只能全力封架，狂亂地防守窄小的中宮硬撐。

　　「錚！錚錚……」響起一連串可怕的鏗鏘金鳴，火星迸射，幾乎每一劍都是致命一擊，險象環生。

　　可憐的黃山邪怪，劍術本來就不怎麼高明，那經得起一道道的激光強壓？封住了七、八劍，肋下、兩膀、胯骨，衣裂褲損，有些是孔有些是縫，片刻間便挨了並不致命的八、九劍，裂縫處血跡鮮明可見。

　　最後一聲劍鳴傳出，禹秋田退了三步，拉開出招的距離，順便用腳將夏姑娘撥出丈外，脫離壁角困境。

　　「我不急。」他輕拂著長劍獰笑：「我要好好消遣你，把你刺成千瘡百孔的血屍，再大解八塊示眾，以為向我色中餓鬼搶女人者戒。」

　　黃山邪怪渾身冒冷汗，手腳發僵，呼吸一陣緊，氣喘如牛，舉劍的手也在發抖，鷹目中兇光盡斂，像是拉了一天車，精力將崩潰的老牛。

　　「我……我將小女人還……還給你……」黃山邪怪發狂似的尖叫：「我……我並不知道她……她是你……你訂訂……訂下的女人……」

　　「現在你知道了，哼！」

　　「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與我無關。」

　　「那個大的女人……」

　　「你這混蛋還不死心啊？」禹秋田大叫，猛地疾刺而上，劍化為激光迸射而出。

　　「錚」一聲暴響，黃山邪怪的劍脫手，撞在石壁上暴響震耳，虎口裂開鮮血泉湧。

　　禹秋田丟掉劍，衝上拳掌交加，一連十餘記重擊，拳掌著肉掌掌落實，把黃山邪怪打得仆而又起，揪起打倒再拖住痛打。

　　「哎……哎唷……」黃山邪怪的淒厲狂叫，在整座地窟轟鳴，震耳欲聾。

　　「服貼了吧？」禹秋田不再將人拖起狠揍，一腳將黃山邪怪踢得滾至壁角哀號：「我要把你每一條肌肉撕開，每一根骨頭打碎……」

　　「放……我一……馬……」黃山邪怪崩潰了，伏地哀求掙扎難起。

　　「這就是和我色魔爭女人的下場。」

　　「我……我是無……無意的……」

　　「你想要我放你一馬？」

　　「請……高抬貴手……不知……不知者不……不罪……」

　　「混蛋！你敢說不罪？」

　　「我……我罪有應得……人是你……你的了……」

　　「好，解藥拿來。」

　　「這……」

　　「你希望先打碎那幾根骨頭？」禹秋田一腳踏住黃山邪怪的右小腿兇狠地問。

　　只一稍用力，小腿骨肯定會碎的。

　　「我……我給你……」

　　黃山邪怪吃力地痛苦地挺身坐起，從荷包中取出先前的小玉瓷拋過。

　　禹秋田接住小玉瓷，突然俯身將人抓起。

　　一陣拳打腳踢，黃山邪怪爬不起來了，氣息奄奄，口鼻耳鮮血直流，臉上挨了四耳光，臉都歪了，快要面目全非啦。

　　「老豬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黃山邪怪的底細？」禹秋田破口大罵：「你這混蛋全憑大崩閻王散為禍江湖，武功僅可聊算一流貨色，你曾經藉解藥勒索了不少人巨額金銀，毒人勒索無所不用其極。你的解藥是暗褐色的小方塊，不是小丸。」

　　「我的解藥配……配方已……已改……」

　　「就是這？」禹秋田舉起小玉瓷冷笑。

　　「是……是的……」

　　「好，我把這一瓶解藥，全灌進你的肚子裏，看會有何種結果。」

　　一把揪住人拖起抵在牆上，小玉瓶先在黃山邪怪的血紅大嘴上撞了一記。

　　「不……不要……」黃山邪怪狂叫。

　　「這是你糟蹋女人的春露丸，得自巫山的千面狐老姘頭花花太歲黃重山之手。」禹秋田一耳光把黃山邪怪打倒：「你耍吃幾顆？女人吃的藥，在男人肚子裏發作，一定很有趣，要不要先把你的手腳制死，免得藥性發作時丟人現眼？」

　　「不……不要……」

　　「要吃幾顆？」禹秋田踏前一步厲聲問。

　　「給……給解藥，你……你要保……保證放……放我……一馬……」

　　「我從不給任何人保證什麼。」

　　「不給保……證，小……小美女……一定死……我寧可同……同歸於……於盡……」

　　「我會把你每一塊肉揭開來搜。」禹秋田不信邪，開始撕破對方的衣褲：「就算你藏在肚子裏，我也會剖開你的肚子搜出來。」

　　「就算你搜出了，也……也不知道用……用法和用……用量……」

　　「唔！你這混蛋有道理。」禹秋田停止撕衣：「我既然知道你勒索了那些人，當然知道你的解藥形狀和用法。不過，你也許真的改了配方。」

　　「你最好不……不要冒喪……喪失小……小美人的風……風險。」

　　「我更不想冒放掉你，與鷹揚會大群混蛋玩命的風險。」禹秋田拾起劍，鋒尖徐徐伸向黃山邪怪的咽喉：「一勞永逸斬草除根，是最安全的保命金科玉律。」

　　「何必呢！我……我只是鷹……鷹揚會聘……聘請的人，他們不……不會為了我的個……個人恩怨，而向……向你大動干戈。」黃山邪怪在劍尖前魂飛膽落：「我……我發誓今後不……不找你，我……我也不……不知道你……你是老幾，你絕不是什……什麼京都貴……貴公子……」

　　「好吧！姑且信任你一次，雖則你這種雜種不值得信任，你黃山邪怪本來就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得全身臭的賊王八狗雜種。」

　　「你……你放我……」

　　「我放你一馬，交換解藥。」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黃山邪怪精神來了，怨毒地狠蹬了他一眼。

　　「哼！你也該知道，我也是壞得不能再壞的……」

　　「我寧可相信你是守信諾的好漢。」

　　「解藥拿來。」禹秋田手一伸：「解藥如果不對症，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是守信諾的好漢，保證你的命丟定了。」

　　「在我的靴……靴統裏……」黃山邪怪吃力地解右靴的繫帶。

　　「你這混蛋藏得真隱秘。」

　　靴統是夾層的，藏一隻薄皮小夾袋真不易發現。

　　小革袋剛拉出，便被禹秋田一把奪過。

　　「你這混蛋的解藥，根本不曾改變配方。」禹秋田取出一片暗褐色的藥餅，壓了幾道紋路，形成三排十五小片，嗅了嗅說：「還真被你唬住了。」

　　「用法是……」

　　「我知道。」禹秋田兇狠地解下對方兩隻靴，撕爛檢查，又找出另一夾袋藥末：「這是你黃山邪怪另一種相當靈光的法寶，百日銷魂散，勒索的另一種定時毀人毒藥，解藥呢？放在那裡？」

　　「一種解藥兩……兩用。」黃山邪怪沮喪地說：「其實……其實是同……同一種解藥，只是分量不同，嗅入與吞入不一樣而已。我……我可以走了嗎？」

　　「你想死？」

　　「你……」

　　「上面我那位小書童，不宰了你才怪。」

　　「這……」

　　「你給我好好躺。」禹秋田一掌把黃山邪怪劈昏。

　　他到了惶然站在室門口的梅貞姑與夏姑娘身旁，遞出四小片解藥。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了什麼事。」他氣沖沖地說：「我的書童認為你們不是壞人，所以要我替你們盡一份心力。當然我知道棲霞幽園出來的人，是頗受尊敬的名門子女，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實在沒有順便援手的必要，但我仍然做了。」

　　「請接受我們衷誠的感謝。」梅貞姑由衷地道謝。

　　「無此必要。」他的話硬梆梆餘氣未消：「服下解藥，心中以正常進度默念一百下，你們便可奇毒自消了，我會替你們爭取時間。」

　　他奔向走道，順手摘了黃山邪怪的劍鞘盛劍，將連鞘劍抓在腰帶上。

　　「這個人，你們不能殺害他，至少這次不能殺。」他在第一級石階止步，轉身指指昏厥的黃山邪怪：「我為人也壞，但守信諾。還有，請不要過問我在廬州的行事。」

　　「等一等……」

　　他已經飛奔而上，充耳不聞。

　　上面，小秋明正等得心焦。

　　「公子爺，怎麼拖了這許久？」小秋明噘起小嘴埋怨：「我聽到有腳步聲，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不用些心機詭計，能把老邪怪的解藥退出來嗎？你以為容易逼一個明知必死的老江湖就範上當？」他牽了小秋明的手向廳門走：「來一個殺一個，再上去抓八表狂生，他一定知道祝堡主的藏匿處所。我敢打賭，他也是來廬州找祝堡主的。」

　　「不可能，公子爺。」小秋明大搖其頭：「郎家的人已經確定置身事外，如果祝堡主確是藏在郎家，應該早就搭上線了呀！」

　　「不久就可找出真相了。人來了，準備。」

　　打開廳門，兩人分別閃在門側候敵。

　　※※※

　　他倆以為下來的人，必定是鷹揚會的高手，豈知卻料錯了，來的是鄭振國和兩個打手。

　　如果是鷹揚會的人，必定直接入廳。

　　一個打手老遠便急步搶出，奔向廳外的小室。

　　禹秋田聽出腳步聲不對，打手勢示意準備外出動手。

　　小秋明改穿了園中童僕的衣褲，只是手中有劍而已，如果出廳，對方一定認為她是逸園的人。

　　「不好了！」外面突然傳來打手狂叫狂奔的聲音：「我們的兩個人被殺死在房內，快傳警……」

　　小秋明急衝而出，速度駭人，身劍合一有如飛虹橫天，比狂奔的打手快了三倍，一劍貫入打手的背心，身形一頓劍即離體。

　　鄭振國的武功，比兩個打手保鏢差遠了，一看到流光飛虹似的劍影，已嚇了個徹體生寒，打手中劍，更是魂飛天外，扭頭撒腿狂奔，一面狂叫示警。

　　另一名打手逃不掉，小秋明已經到了，倉促間投劍自保，「錚」一聲接住小秋明攻來的一劍，驚叫一聲，被震得向左飛撞，砰一聲撞在牆上反彈倒地。

　　小秋明再次身形一頓，失去追殺鄭振國的機會了。

　　「不可遠追。」禹秋田出廳低叫：「一百下時辰未到，不能離開。」

　　擺平了兩個打手，萬花樓已剩下不足二十人了。

　　主要的主事人黃山邪怪不出面，樓上的八表狂生便成了當然的主事人。這傢伙精明機詐，明時勢知興衰，也是一個驚弓之鳥。樓下密室的人被殺，黃山邪怪又音訊杳然，可知必定已遭不幸，顯然是棲霞幽園的四男女，並沒真的完全被制，因而出了意外。

　　想起棲霞幽園的人不曾受制，這位狂生只感到寒流起自尾閭，直沖天靈蓋，頃刻間徹體生寒。

　　禹秋田與小秋明守住甬道枯等，等人湧來大開殺戒。

　　毫無動靜，全樓死寂。

　　不久，二人登上二樓，這才發覺鬼影俱無，剩下的二十餘個鷹揚會與鄭家的人，早已人去樓空。

　　※※※

　　黃昏降臨，豫州老店人聲如市，旅客們紛紛落店，門前車水馬龍。對面的公營金斗驛，也同樣熱鬧，過境的官吏公差忙著投文駐駕，東失外的小街比城內繁榮得多。這時，城門與關門先後皆關閉了，旅客必須在城外投宿。

　　上房中，禹秋田仍是貴公子秋五岳，小秋明仍是伴讀的小書童。店伙們雖然感覺出不尋常，但也不敢過問，因為店伙都知道他倆是郎、鄭兩家的貴賓。

　　鄭家在等候大禍臨頭，不再過問外事。郎家也在全面戒備，閉門不出惴惴不安。

　　晚膳送入房內，兩人一面用膳一面討論大計。

　　「都是你啦！」禹秋田悻悻地說：「如果不是為了救棲霞幽園的人，耽擱了許多時間，以至讓八表狂生機警地逃掉了，真可惜。」

　　「真的嗎？」小秋明笑嘻嘻反問：「公子爺，殺上樓去，那豈不成為強盜了嗎？我可不想殺那個什麼鄭雲英，你能嗎？」

　　「少給我頂嘴。」禹秋田也忍不住笑了，他那能真的下手殺鄭家兄妹？

　　「何況，公子爺的目標不在八表狂生。」小秋明瞭解他的心意：「我總覺得棲霞幽園的人並不可愛，但畢竟有這些俠義名門子弟在，至少可以抑制一些歹徒惡棍的兇焰。說實在的，我覺得那小美人的確很可愛，你以為呢？」

　　「驕傲任性，不敢領教。」禹秋田信口說：「奇怪，我碰上的姑娘們，似乎都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一個比一個難纏。」

　　「所以你敬鬼神而遠之，寧可與郎秀英、鄭雲英這種女人周旋鬼混？」

　　「喂！這種事是小女孩該過問的？不害羞。」禹秋田臉一板：「吃啦吃啦！吃不言睡不語。」

　　房門傳出三聲輕叩，正想分辯的小秋明用眼色詢問。

　　禹秋田頓首示意可以開門，同時打出小心的手勢。

　　小秋明輕輕啟門，猛地拉開房門。

　　一個像醉漢似的中年人，衝入便摔倒在地呻吟，掙扎了兩下便寂然不動了。

　　扮老人的千幻夜叉與北人屠，踱入掩上房門。

　　「咦！人呢？」千幻夜叉訝然輕呼。

　　燈火搖搖，禹秋田與小秋明突然幻現，是從內間閃出的，太快了，像是突然幻現的鬼魅。

　　「原來是你們。」禹秋田笑說：「霍姑娘，你這位名家宗師，不怎麼高明嘛！」

　　「我用原音說話，你當然知道是我啦！」千幻夜叉將半昏迷的中年人拖至一旁。

　　「小秋已經發現你是女人，你不該惡作劇摸她。」

　　「哦！你就是千幻夜叉霍大姐？」小秋明傍著千幻夜叉坐下欣然說：「扮得真神似。公子爺有點懷疑是你，只是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巧。霍大姐，怎不早些以真面目相見？」

　　「你家公子不喜歡我和他作伴，所以我們不便現身呀！」千幻夜叉白了禹秋田一眼：「何況他正在挑逗良家閨女，所以……」

　　「少談帶刺的話吧！你兩人是跟蹤八表狂生而來的？」禹秋田拉了北人屠坐下：「小秋將消息轉告，我們就跑了趟逸園，白費工夫，八表狂生這怕死鬼已經逃掉了。」

　　「乘船悄然溜走的，這個人是鷹揚會留在府城的眼線，我們把他弄來了，得設法盤出那些混蛋的去向，這傢伙骨頭硬得很，抵死不招是個硬漢。」北人屠踢了中年人一腳：「小霍說你不是神仙，不會未卜先知，不可能預先跑來這裏等候八表狂生到達。小霍一直就跟在八表狂生一群人身後走動，跟到蚌埠集才放棄的。」

　　「我根本不屑理會鷹揚會的事。」

　　「那你來廬州……」

　　「祝堡主。」禹秋田咬牙說：「不殺他父子絕不罷手。在太原，我找到他的至親好友，查出他安頓家小的藏匿處，父子倆反而到內地藏身，很可能是等風聲過後，把藏匿在內地的金銀珍寶偷運回去。我已經查出，他正藏匿在郎家。」

　　「在郎家？」千幻夜叉恍然大悟：「原來你挑逗郎家的浪女，另有目的。可是，郎家恐怕與天長堡毫無關係。郎世賢早年是黑道的三流混混，發跡後交通官府正正當當務農，暗中包庇一些小罪犯，極力避免與名氣大的人往來，像祝堡主那種大豪巨霸，他避之唯恐不及呢！」

　　「那可不一定哦！」禹秋田說：「他一聽鷹揚會的八表狂生躲在鄭家的逸園，便派人前往驅逐，可知他避免與名氣大的人往來，並不真怕那些大豪巨霸。我是被情勢弄糊塗了。」

　　「怎麼說？」北人屠問。

　　「起初我懷疑八表狂生是來找祝堡主的，但郎家派人前往逸園驅逐鷹揚會的人，卻是出於情急的舉動，不像其中有勾結做給外人看的把戲，的確是玩真的。所以，可能祝堡主沒在這裏藏匿，或者我來慢了一步，他走掉了。」

　　「你仍想從郎秀英身上下手？」千幻夜叉關切的問。

　　「這……」

　　「禹兄，放她一馬吧！」千幻夜叉真誠地說：「我打聽過了，這浪女人並不太壞，有錢有勢的大閨女驕縱任性甚至放蕩，不算罪惡……」

　　「我只想利用她混入郎家。」禹秋田臉紅耳赤：「郎家宅大人雜，戒備森嚴，藏匿幾個人，就算讓我搜，也得花十天半月才搜得完他的農莊。算了，我已經放棄了。」

　　「搜宅院困難重重，逸園就是最好的例子。」小秋明搖頭苦笑：「每一棟房舍都有複壁地窟，躲一年半載保證神不知鬼不覺。難在公子爺不是強盜，不能用殘忍的手段波及無辜。」

　　「郎世賢不是傻瓜，他不會把包庇的人藏在自己的住宅裏，以免被仇家找上門，抓住證據他就完了。」千幻夜叉說：「我知道他在西水關外，建了一座頗為市民稱道的安福園，專門收容一些稀奇古怪的病人和無依者，那地方藏匿要犯，太理想啦！值得一查，是嗎？」

　　「那是人人皆知的地方……」

　　「這才可以掩人耳目呀！我們來設法，一起化裝易容，用軟硬俱來的手段進去查。祝堡主父子如果真藏在那裏面，把他燒成灰找也可以認出他來。」

　　「好，就這樣決定。」禹秋田欣然同意。

　　「這個眼線怎辦？」北人屠指指半昏迷的中年人。

　　「再問也沒有用。」禹秋田說：「他們已經乘船下巢朔，必定急放南京返回揚州。我的目標不在鷹揚會，也沒有理由向他們主動挑釁，叫他滾。」

　　「我來處理。」北人屠將人挾起：「等我回來計議進安福園的事，我希望盡快進行。」

　　北人屠將人帶走，人屠的綽號豈是白叫的？當然不會將人弄醒平安釋放，到了金斗河把人埋入泥淖了事。

　　※※

　　小舟沿河下放，半個更次便遠離府城十餘里。

　　河水嗚咽，夜黑如墨，天宇上佈滿濃雲，似有下雨的跡象。

　　剛划過一處河彎，右岸蘆葦中衝出一艘小舟，斜向急衝而至，船頭人影隱約可看見刀劍的反光。

　　「小心那條船。」下放的小舟有人沉喝：「是沖咱們來的。」

　　船上的人，紛紛鑽出艙，十餘個人出兵刃戒備，氣氛一緊。

　　來船在三丈外轉向，相距兩丈左右，並排下放。

　　「不錯，是沖你們來的。」來船傳出洪鐘似的叫聲，語氣不友好：「八表狂生，你這混蛋竟然到廬州來找我，豈有此理。在我堡中大亂，正需人援手的緊要關頭，你這混蛋卻乘亂帶了人溜之大吉，我天長堡被毀你也有責任。我不找你，已經情至義盡了，你卻到廬州來找我，你心目中還有我玄天絕劍在？你一定妄想圖謀我留在中原的財富，不是你就是我。」

　　「咦！是祝堡主？」八表狂生吃了一驚：「我逃避棲霞幽園的人追殺，逃到廬州投靠朋友躲避，鬼才知道你也躲到廬州。喂！你到底講不講理？要殺，我這位星主五毒殃神，一人就可以把你全船的人送下地獄，你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該死的！你真不是到廬州找我？」

　　「當然是真的，我怎知道你的行蹤？我還以為你躲到關外做流民呢！回去吧！咱們的恩怨，彼此心知肚明，禹小狗毀了你的堡，把責任推在我頭上，會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一點也影響不了我的威望。」

　　「罷了，其實怪你也有欠公平。」祝堡主洩氣地說：「由於你一鬧，我在廬州也耽不下去了，只好遠走高飛，另覓居處。你這傢伙簡直就像個瘟神，所到處災禍隨之，你自己倒霉，也連累了別人。」

　　「祝堡主，怨天尤人無濟於事，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有雄厚的財力，在中原也有不少朋友，你玄天絕劍的聲威，在江湖有崇高的地位，卻被一個小人物逼得四處藏匿，有何面目見江湖同道？」

　　「該死的，你諷刺我？」

　　「不，我在提醒你。俗語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利用你的財力和威望，還怕買不到禹小狗的頭顱？我也在暗中留意這個人，他破了本會十萬兩銀子的買賣，早晚我會查出他的底細，捉住他剝皮抽筋。」

　　「這個……」

　　「奮起吧！祝堡主，自保的最佳手段，就是奮起攻擊，逃匿或死守皆是下策，早晚會成為別人的俎上肉。咱們雙方聯手進行，勝算在握，堡主意下如何？」

　　「好吧！」祝堡主雄心重振，嗓門提高：「我將大散家財，出重賞招募死士，此仇不報，何以為人？江兄，貴會願意聯手嗎？」

　　「本會眼線遍佈江湖，本來就在找這個人。」

　　「可有線索？」

　　「還沒有。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天下雖大，只要咱們肯努力，早晚會找到他的。」

　　「好，咱們聯手同時分頭進行。」

第十八章　百密一疏

　　安福園門禁並不森嚴，有幾處建築甚至是開放性的，任由外人參觀，負責招待的人都相當客氣。

　　禹秋田扮成威武神氣，衣著華貴的少爺，帶了三個高矮不等的打手型隨從，出現在安福園的招待室。北人屠扮打手頭頭，他那唬人的長相和身材，與挾在肋下的沉重虎頭鉤，真有懾人的氣勢。

　　兩個相貌清癯，有點仙風道骨的接待主事人，看到神氣威武的禹秋田，本能的感覺出來者不善的氣氛，趕忙換上笑臉恭迎來客。

　　「爺臺請坐。」年約花甲的主事人含笑肅客：「敝下是安福園的司客主事，小姓方。」

　　兩個小廝替客人奉茶，兩個門房在門外往復巡走。

　　「方主事你好，久仰久仰。」禹秋田大馬金刀地在主客位落坐，三個打手左右一分肅立像門神：「我姓田，南京來。聽說貴園辦得很不錯，特地專程前來參觀參觀，歡迎嗎？」

　　「田爺遠道而來光臨敝園，無任歡迎。」方主事接著替同伴引見：「這位是敝下的副手，姓楊，熟悉本園的一切，他可以領田爺參觀本園各處設備。田爺有何指教，但請吩咐。」

　　「很好，很好，我就是要各處看看。如果傳聞屬實，貴園的設備真有傳聞所說那麼好，我會把兩位朋友送到貴園安養。」

　　「哦！田爺的朋友是……」

　　「記憶喪失，半瘋半呆。方主事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這種人不會惹麻煩，有麻煩相信貴園也處理得了。園主在不在？他貴姓？」

　　「園主姓呂，目下前往西鄉東主處辦事。田爺有何交代，儘管吩咐楊副主事好了，他會轉達園主的。」

　　「很好，很好。」禹秋田的這兩個字口頭禪，說得順溜很夠氣派：「我是個急性子，可否請楊副主事立即帶領前往參觀？我首先要看安頓病患的住處。」

　　方主事臉色一變，楊副主事不自覺地雙手出現反射性的抓握。

　　「很抱歉。」方主事強作鎮定，臉上有僵化的笑意：「安頓病患的地方，由於有些家屬住在一起照顧，而且有些內眷或女性病患，不希望有人打擾，因此是外賓止步的所在，請田爺諒解。」

　　「什麼？」禹秋田擺出爺字號人物的威風，嗓音提高了三倍：「你的意思，是禁止大爺我去看？」

　　「田爺明鑒，這是本園的規矩……」

　　「大爺我也有我的規矩，豈有此理。」禹秋田拍桌怪叫，怒形於色：「南京皇城內外，大爺我也進出自如。你再說一遍看看？哼！」

　　北人屠哼了一聲，挪動嚇人的虎頭鉤躍然欲動。

　　楊副主事伸手虜攔，阻止方主事站起發作。

　　「閣下是鷹揚會的什麼人？」楊副主事沉聲說：「你該知道，咱們並不在乎貴會，強龍不壓地頭蛇，揚州的強龍遠在敝地生事，未免走得太遠了吧？」

　　「混蛋！你管我是什麼人？」禹秋田再次拍桌怪叫罵人，堅實的案桌突然腳折案裂，轟然坍落案桌如腐：「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強龍鷹揚會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是什麼強龍，我就是我。大爺我光顧你這安福園，不讓看也得看，那怕把你這鬼園一把火燒掉，也要先看過後再燒。該死的！你敢對大爺我無禮？驚電！」

　　「小的在。」扮成打手的千幻夜叉欠身答。

　　「你要幹什麼？」方主事跳起來急問。

　　「先拆了你這招待室，你不願意？」禹秋田踢椅而起，椅立即散裂分家。

　　「我不願意。」楊副主事咬牙說，戟指虛空疾點，內勁破風聲尖厲刺耳，在丈外直攻鳩尾大穴。

　　「仙人指，什麼玩意？」禹秋田冷笑，扣指一彈。

　　指力一洩而散，氣流波動餘勁回頭反走。

　　楊副主事大駭，急向側閃出八尺外，臉色大變，似乎仍難相信眼前的事實，雙方的指勁相對接觸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卻千真萬確正面接觸了。

　　如果不曾正面接觸，勢將兩敗俱傷。但以禹秋田的表現來說，仙人指恐難在他身上造成傷害，而楊副主事很可能被洞穿胸腹，九死一生。

　　「有話好說。」方主事驚叫：「楊副主事，不可鹵莽開罪貴賓……」

　　「我唯你是問。」禹秋田的食中二指，遙指驚惶失措的方主事：「他已經開罪大爺我了，仙人指的火候已修至九成境界，他想要我的命，你得負責。」

　　探明了過江強龍的派頭，捉住痛腳乘機發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專門上門生事的，軟的硬的理由都似是而非，逼主人往絕路上走。

　　地頭蛇真怕強龍來硬的，尤其是底子夠硬的強龍最為可怕，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打擊，即使失敗也可以一走了之。

　　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面目陰沉沉的中年人。

　　「方主事，你應付不了他們。」中年人在門外冷冷地說，鷹目陰森森地打量禹秋田四個人，目光陰森凌厲，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

　　「你應付得了嗎？」禹秋田一點也不介意對方陰森凌厲的目光，威風凜凜地反問。

　　「在下有另一種手段應付。」

　　「是嗎？亮出手段給我看。」

　　「貴會這樣做，可知道後果嗎？」

　　「大爺我做任何事都不計較後果。」禹秋田不承認也不否認身分，任由對方誤猜他是鷹揚會的人，硬就硬到底，無所顧忌。

　　不計後果的人，是最可怕的邪魔外道，任何一條地頭蛇，都懼怕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

　　「也許你真具有充足的撒野本錢。」

　　「要不要試試大爺的斤兩？」

　　「你的指功，輕易的破解了楊副主事的絕學仙人指，所以在下算是見識過閣下的真才實學了，難怪你敢遠道咱們廬州撒野。好吧！你自己進去看好了。首先申明，那些病患的家屬，有些不好說話，病患本身也具有危險性，閣下硬要進去打擾他們，後果自行負責。」

　　「大爺就等你這幾句話。」禹秋田舉手一揮，大踏步往外走：「咱們這就進去。」

　　踏出門，中年人說了一聲請便，讓在一旁伸手虛引，表示一切悉從尊便。

　　手一伸之下，奇異的寒濤隨手而起，與外面的陽光形成暖流交相激盪，傳出奇異的氣流湧動聲，暗勁潛流形成一道柔軟而反震力奇大的氣牆。

　　禹秋田大袖一抖，袖風與暗湧的寒濤兇猛地接觸，爆發出更強烈的勁流，有如隱隱風雷。

　　「你的玄陰鬼手火候不差。」禹秋田盯著中年人冷笑：「你們一指一手把守門園，超拔的武林高手也難以任意出入，難怪敢於藏污納垢。郎老太爺廬州的基業穩如泰山，兩位功不可沒。」

　　中年人臉色大變，急退了兩步，被反震的寒濤所逼，不得不退避以減少壓力的傷害。

　　「罷了！你最好別進去。」中年人氣沮地說。

　　「還有比你更高明十倍的人干預？」

　　「沒有。」

　　「就算有比你更高明十倍的人攔阻，大爺也要進去。」禹秋田傲然地說。

　　「那是白費勁。」

　　「是嗎？」

　　「因為你們要找的人，昨晚已經離開了。」

　　「閣下知道大爺要找的人？」禹秋田似乎不相信對方的話是真的，按理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來意。

　　「本園不過問旁人的恩怨是非，但無法避免寄住人的訴苦。你們要找的人，其實應該向貴會討公道，貴會反而來找他，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是嗎？那是一面之詞。」

　　「公道自在人心，閣下。」中年人憤然說：「天長堡被毀的經過，早就傳遍江湖了。貴會這次來廬州煎迫，道上的朋友不會坐視的。昨晚他離去之前，曾發誓要和貴會周旋到底，他在中原還有不少朋友，還有龐大的財力作後盾。你們去追他吧！他可能已到了巢湖啦！在這裏，你們絕對得不到任何消息，本園從不過問病患的去向。」

　　已明明白白表示祝堡主已經離去，也明白表示安福園的人，不恥鷹揚會所為，間接提出警告。

　　禹秋田一愣，這次白來啦！

　　中年人已表示祝堡主走巢湖，再追問也是枉然，祝堡主不會笨得把去向透露出安福園的人，藏匿避禍那能留下去向的線索讓仇家追查？

　　「好吧！算大爺輸了這步棋，晚來了一步。」禹秋田只好順水推舟打退堂：「打擾了，告辭。大爺們一走，你可以傳出消息了。」

　　「在下用不著傳出消息。」中年人冷冷地說：「貴會的人，今後最好放聰明些，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免得咱們在公私兩面對貴會制裁。如果貴會認為本園不堪一擊，下次你就可以看到咱們如何糾正你的錯誤了。好走，不送。」

　　※※※

　　回城還有五里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郎老太爺不是省油燈，是地方上的豪霸，是往昔江湖之雄，所以才敢和祝堡主一樣，暗中做包庇罪犯，提供藏匿安全庇護所的買賣，被人一而再上門挑釁，以強龍的面目侵入勢力範圍撒野，是可忍孰不可忍，毫無疑問將有所行動。

　　他敢派人到逸園驅逐八表狂生，就已經表示他有不怕鷹揚會找麻煩的實力。

　　當然，他不能在安福園來硬的，不管是勝是負，都會影響他在廬州的身分地位，因為眾所周知，安福園只是收容特殊病患的地方，怎能派打手出面動刀揮劍？地方人士豈不大驚失色對他的豪紳身分懷疑？

　　禹秋田扮強龍來硬的，的確擊中了郎老太爺的要害。

　　四人神色泰然趕路，其實暗中戒備提防意外。

　　「如果是郎德馨兄妹，帶人出面挑戰，你打算怎麼處理？」千幻夜叉靠近禹秋田，顯得有點憂慮：「他兄妹絕難看出你的本來面目，必定全力以赴，我和北人屠又不能放手大幹，卻又不願挨打，動起手來……」

　　「由我來動手，我會讓他們知難而退。」禹秋田似乎胸有成竹，一點也不擔心難以收拾：「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們被逼暴露身分，你的無影神針絕不可使用。那兩個把門人的武功已經極為驚人了，派來攔路的人必定非同小可，你會被逼用絕學應付的。」

　　「打旗兒的先上，這是規矩呀！」千幻夜叉說：「他們已經把你看成鷹揚會的人，鷹揚會為了保持高階層人士的尊嚴，按例是由低階層弟兄打頭陣的。」

　　「我並不想冒用鷹揚會的旗號，所以不希望他們把我當成鷹揚會的重要人物，以免他們疑神疑鬼，把仇恨算在鷹揚會頭上。必要時，我會讓他們明白我不是鷹揚會的人。唔！來了。」

　　前面路有的樹林中，接二連三踱出七個人，果然有郎德馨兄妹在內，穿了勁裝佩劍掛囊，少爺小姐的形象一掃而空，成了不折不扣的武林男女。

　　另五個是一僧、一道、一儒生，和兩個相貌猙獰高大如門神的人，一個挾了霸王鞭，一個挾了一把開山大斧，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渾身橫練的高手。

　　老道和儒生都佩了劍，古色斑斕是寶劍級的利器。和尚是戒刀，分量頗為沉重。

　　郎德馨不再像是一個紈絝子弟，英氣勃勃威風凜凜。

　　「信息已經傳到，本城已經沒有貴會的眼線。」郎德馨攔在路中，不住冷笑：「這條路前後，已經完全封鎖了。你們欺人太甚，休怪咱們心狠手辣做得太絕。閣下，亮你的真名號，看閣下憑什麼，敢來廬州耀武揚威？」

　　「名號唬你們不倒，你們又何必知道在下的名號？」禹秋田獨自上前，他沒帶兵刃氣勢仍然懾人：「首先要正視聽的是，在下不但不是鷹揚會的人，而且是鷹揚會的仇敵，在下不希望你們找錯對象，也避免讓人誤認在下嫁禍給鷹揚會，認為在下是不敢擔當責任的膽小鬼。現在，在下倒要看看你們是如何心狠手辣，做得如何太絕。你還來得及後悔趕快滾蛋，帶了你的狐群狗黨向後轉不要擋路。」

　　郎德馨並不需親自動手，任何事都有手下出面，只想抖抖主人的威風，所以神氣的以主人身分打交道，以增自己的光彩。

　　可是，禹秋田最後的兩句話，大傷他的自尊，怒火猛地一沖，就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讓手下打頭陣，咬牙切齒以最快的速度拔劍。

　　「少爺冷靜……」老道急叫，一躍而上。

　　叫晚了些，郎德馨已拔劍出鞘，憤怒地衝上出劍，劍發狠招七星聯珠，用連續的快速衝刺狂攻，想狠狠地把禹秋田刺幾個透明窟窿。

　　就是禹秋田佩有刀劍，也來不及拔出封架，劍出如電射，劍氣就在劍出鞘時便已迸發了，勁道極為猛烈，想一招便將禹秋田刺斃。

　　禹秋田已經算定這位惡少沉不住氣，挖妥了陷吸引對方往阱裏跳，身形不退反進，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反從對方的劍側切入，左掌撩撥，渾雄無匹的掌力將劍震得向外偏，右腳探進，右手已奇準的扣住了對方的脈門。

　　老道到了，劍如橫空的匹練，搶攻禹秋田的右脅，要逼他後退，圍魏救趙以解郎德馨的危局。

　　老道做夢也沒料到郎德馨不堪一擊，搶救心切不知道禹秋田的底細，只顧放手搶攻，也就無法看清交手的變化經過。

　　禹秋田左手一托朗德馨的右手腕，右手順勢奪走了郎德馨的劍，信手一揮，驀地風生八方，電光閃爍，錚一聲暴露，老道連人帶劍飛震出丈五六，劍吟震耳，迸發的劍氣發出隱隱風濤聲。

　　郎德馨先一剎那被推翻出兩丈外，跌了個灰頭土臉天昏地黑，搶攻一招只攻了一劍，便丟劍摔倒栽得好慘。

　　「還有誰上？」禹秋田輕拂著劍冷然喝問：「在下一一奉陪。敢做包庇生意的人，當然有招攬仇家報復恩怨的實力，必定有不少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做保鏢，希望出手的人能有點真才實學，來吧！」

　　老道臉色泛青，駭怕的神情顯而易見。

　　「和尚，小心他劍上的勁道有鬼。」老道向拔戒刀上前的和尚急叫：「像是兩儀大真力，剛勁已臻化柔境界，表面看不出勁道，卻可震散我的太清一氣神功。」

　　「兩儀大真力不算絕技，沒有什麼了不得。」和尚口氣強硬，操刀的外露氣勢也極為磅礡，刀一動便湧起強烈的渾雄力氣：「看我的降魔禪功御刀……」

　　禹秋田一聲長笑，劍幻化為一道激光射向和尚的臉口，主動搶攻，氣勢更為猛烈磅礡。

　　錚一聲暴震，戒刀封住了長驅直入的一劍，罡風如怒濤，勁氣直逼丈外。

　　激光再次吐出，戒刀再次揚威封住第二劍，第三劍速度與勁道增加了一倍，第四劍更為狂野地加重壓迫，讓和尚喘不過氣來。

　　和尚接一劍便退兩步，狂亂地封架用了全力，每一刀雖然都能封住指向要害的激光，但卻無法將激光震出偏門，也就無法抓住反擊的機會，除了退別無他途。防禦是無法取勝的，爭取不到攻擊的機會，就成了挨打局面，接了第四劍，已退出丈外，仍然躲不開連綿而至，速度與勁道逐劍沉重的光。

　　第五次刀劍接觸的震鳴傳出，手忙腳亂的和尚狂叫一聲，倒退斜衝出丈外，地面飄落和尚的一幅大袖。

　　好一場一面倒的快速狂攻，旁觀的人只能看。到激光迸射，刀光如電閃，短短的剎那間交鋒，禹秋田五劍便擊潰了自稱有降魔禪功的大和尚。

　　「和尚，你很不錯。」禹秋田臉上有汗影，但神定氣閒，輕拂著長劍退回原處：「你與宇內十一高手的七僧，足以分庭抗禮。你走吧！你死過一次了。」

　　「七僧是貧僧的師兄，你……你到底是……是誰？」和尚臉色灰敗，握戒刀的手不住痙攣：「亮真名號，讓……讓貧僧輸得光彩些。」

　　「和尚，你仍然不配參禪。」禹秋田冷冷地說：「佛門弟子無人相無我相，眼中沒有男女之分，又何苦爭輸得是否光彩？滾去找地方苦修吧！希望你從此放下殺人刀，下次我不饒你，這次僅削袖聊示薄懲，下次你不會再如此幸運了。」

　　儒生搖搖頭，已出鞘的劍重行入鞘。

　　「咱們走吧！這年輕人殺孽好重，今天他不下殺手，恐是異數。」儒生向和尚老道說：「他御劍的神功，絕非兩儀大真力，下次碰上他，咱們最好服老迴避他。郎少爺，很抱歉，咱們對付不了他，你們走吧！」

　　「但他……」郎德馨像鬥敗了的公雞，意思是表示禹秋田如果不放過他，怎辦？

　　「他如果不放你兄妹走，我們五人聯手擋住他，你們走。」儒生沉聲說，手重新按上了劍靶。

　　「不關你郎家的事，你們滾吧！」禹秋田將劍拋至郎德馨腳下：「安福園如果不及早關閉，你郎家早晚會大禍臨頭的。天長堡的實力比你們強十倍，佔了天時地利人和也難免毀滅。做這種包庇罪犯的買賣，賺的錢同樣有禍及子孫的血腥味，何苦來哉？」

　　兄妹倆轉身狂奔而走，膽怯的神情令人惻然。

　　「在下承情。」儒生拱手行禮，偕一僧一道與兩大漢入林走了。

　　千幻夜叉目送儒生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處，搖搖頭呼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的神情畢露。

　　「禹兄，你知道這三個人的來歷嗎？」她向禹秋田問。

　　「應該是他們。」禹秋田說：「所以我給了老道一記重的，用雷霆萬鈞的威力擊潰和尚。他們都很驕傲自負，只有掏出真才實學，才能鎮住他們。」

　　「他們是……」

　　「曾經一度打算籌組三教合一，預定稱為三元盟的三個名宿，卻被京都僧道司幾位法王正一僧官道官，群起聲討鬧得雞飛狗走，以致三元盟胎死腹中，他們只好浪跡天涯鬼混了。他們敢於組盟，可知武功十分驚人。我對他們有相當瞭解，不難對付。」

　　「如果他們三人聯手……」

　　「我不會讓他們有聯手的機會。」禹秋田信心十足，神情輕鬆：「換了你，你會像個白癡笨蛋一樣，站在原地讓他仍列陣同時出手攻擊嗎？」

　　「我不會。」千幻夜叉搖搖頭：「但我有自知之明，一比一，我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敵手，那有機會勞駕他們圍攻聯手？」

　　「如果我與人交手，心中有自認不如的負擔，那就輸定了。」禹秋田舉步就道：「祝堡主的武功，其實非常了不起，但他竟然不敢和我放手一拼，甚至不敢和我照面，導致天長堡加速毀滅，原因是我先後除去了他不少倚為長城的爪牙，他心裏懷有恐懼。這三位名宿固然武功驚世，但你如果心情好，一比一你必定可以支撐三、五百招，而且隨時可以撤走，我對你的輕功評價很高，知道嗎？」

　　「但願我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千幻夜叉欣然雀躍：「我真的要下苦功了，過去找也驕傲自負，現在總算知道天高地厚，實在是相當幸運呢！」

　　「好現象，你會一直幸運下去的。」

　　距府城兩里左右，他們折入小徑繞道而走。

　　※※※

　　郎秀英的大膽放蕩，在府城是頗為令人側目的，一些真正有禮教的子弟，連正眼也不敢注視她。因此她出入豫州老店，沒有人覺得奇怪。

　　禹秋田一反往昔的習慣，不再請她進入客房，在客院的小廳和她品茗。小廳不時有店伙走動，她也就不敢百無禁忌。

　　「你被打落河下，我擔心死了，沿河找了許久，真急死人。」她的關切神情，的確出於內心的流露：「幸好老天爺保佑你幸而無恙，一而再連累了你，我好難過。」

　　「據我所知，那女鬼並非為你我而大發鬼瘋的。」禹秋田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不再說些挑逗性的話，神情也不再流露風流味：「但不管怎樣，早晚她仍會找到你我的頭上。」

　　「不會了，她們已經走啦！」她有點得意，顯得興奮萬分：「所有的人都走了，廬州終於天下太平。你知道女鬼並非為了你我而鬧事，我卻知道那不是真的女鬼。」

　　「真的呀？」

　　「你們讀書人，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嗎？」她調侃禹秋田，笑容引人綺念：「你口口聲聲說她是鬼，我還真被你說得活龍活現而幾乎相信了呢！」

　　「子不語怪力亂神，並沒說不語鬼呀？」禹秋田乾脆裝瘋扮傻：「何況，孔聖人曾經諷刺那些信鬼與心中有鬼的人，說不能事人，焉能事鬼？可知他並沒肯定否認有鬼。不管她是真鬼或假鬼，反正我都害怕。」

　　「她已經走了呀！」

　　「我不信她真的走了，也不相信她是茫無頭緒胡亂遠走，去追不知去向的欠債人，所以……」

　　「你的意思……」

　　「我得走，遠走高飛回南京，所以我不敢再隨你去見你的兄長了，我已經要小秋明會結賬啦！」

　　「哎呀！五岳，你不要怕……」她花容失色，一聽即將被她俘獲的心愛情人要走，怎不芳心焦急？不再顧忌旁人的目光，一把抓住了禹秋田的手：「那小女人不是女鬼，她是向鄭家追索仇家的武功高強的小女人，與你我無關，她不會再找你了。五岳，聽我說……」

　　「秀英，你冷靜些，聽我說。」禹秋田打斷她的話，輕拍她的手背正色說：「我是一定要走的。我知道你喜歡我，這幾天相處，我知道你對我的情意，可是……」

　　「五岳，我知道你已經接受我的情意……」

　　禹秋田溫柔的拉開她的手，保持距離。

　　在抵達廬州，按計畫追查祝堡主父子前，事先已對廬州的情勢有深入的瞭解，利用郎秀英接近朗家的計畫早就訂好的了，所以禹秋田按計行事，一直就利用這位蕩女，不曾動過感情，沒有情那有愛存在？

　　郎秀英的熱情和慾望，投錯了對象。

　　「我是一定會離開的。」禹秋田臉上毫無笑意：「提早而已。郎姑娘，希望你今後不要再浪費你的生命了，一個女人，不斷追求情慾終非了局。」

　　「咦！你……」郎秀英一看他的神情不對，接觸到他冷森的眼神，不自禁的發出驚訝的叫聲。

　　「你朗家有財有勢，可能你還沒發覺，這種不法手段獲得的財勢，得來容易散的也快的。你很美，很迷人。青春美貌是你的財富，時間卻是你的仇敵。財富是會消散的，仇敵會永遠跟著你。時間到了，財富散了，仇敵會讓你成為人老珠黃，不再迷人的普通婦人。那時，你的日子將十分難過。我是京都人，我不會在這裏共享情慾之歡，那種誤人害己的事，做了我會後悔。」

　　「我不想聽你這些廢話。這些老掉牙的勸告，純粹是胡說八道。」郎秀英爆發似的大叫：「如果我不讓你走呢？我一定可以辦得到。」

　　「你辦不到，所以你好來好去讓我走。」

　　「你……」郎秀英情急轉怒，伸手急扣他的腕脈。

　　禹秋田知道對方的心意，及時縮手推凳而起。

　　「你並不聰明。」他微笑：「連那位比鬼更高明的小姑娘，也奈何不了我。對一個男人用強，真是愚不可及。請回城去吧！小心鷹揚會的人把你帶往揚州花花世界。」

　　「咦！，你……你怎麼知道鷹……鷹揚會？」郎秀英大吃一驚，張口結舌像是中邪。

　　「所以我說你並不聰明呀！」

　　「我……我恨你！」郎秀英突然尖聲大叫，扭頭向外跑：「原來你是鷹揚會的人……」

　　語音搖曳，逐漸去遠。

　　「主人，準備就道嗎？」廳外出現扮成老漢的北人屠，怪聲怪調請示：「把她嚇跑了？」

　　「女人。」禹秋田搖頭苦笑，舉步出廳：「可有消息？」

　　「是乘船走的。」北人屠說：「棲霞幽園的人，已經追下去了，應該是以八表狂生為目標，與我們無關。」

　　「我們也追。」禹秋田下了決定：「鷹揚會的人也是乘船走的，兩者之間，一定有某些干連，雖然並沒走在一起。」

　　「如果他們在半途打起來，可以省掉我們不少事。」

　　「也可能半途化敵為友。祝堡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在中原實力不足，他可以不計較八表狂生臨危遁走的仇恨，轉而借助鷹揚會撐腰。所以咱們如果追上去，很可能與他們兩方的人拼老命，必須特別當心。」

　　果然被他料中了，祝堡主已和八表狂生化敵為友。

　　※※※

　　巢縣是一座小城，但卻是巢湖地區物產的集散地，商賈雲集，市面相當繁榮，同時也是地方的要衝，水陸交通的樞紐，在這裏偵察幾個老江湖的行蹤，倍感困難，人生地不熟，更是難上加難。

　　千幻夜叉與北人屠都是老江湖，可是以往不曾來過巢湖地區。禹秋田更是精明的江湖獵食者，經驗更為豐富，但也對巢湖地區陌生，在這裏找不到朋友幫助。

　　四人在巢縣附近分頭打聽消息，在茫無頭緒中追尋線索，花了三天工夫，依然毫無所獲。

　　轉眼又過了三天，禹秋田只好承認失敗，不得不放棄追尋，斷了的線索必須另行佈置。

　　這天晚膳時分，四人在客店的小食廳進食，神情都相當沮喪。

　　小食廳食客稀落，店伙們樂得清閒，沒留下店伙照顧，這間客店的旅客，都是些有身分的人，都在住房內進食，食廳很少有人光顧。

　　「奇怪！這三批人怎麼可能全都不經過巢縣？」北人屠像在自言自語：「從上游來的船隻，不可能不經過這裏，難道在湖中沉沒了？」

　　「船沉了也淹不死他們，反而暴露他們的行蹤。」千幻夜叉說：「老天爺也好，水怪也好，都是勢利鬼，不會弄沉他們這種人的船。可能他們都不在這附近停泊，我們在這裏查白費工夫。」

　　「祝堡主父子，今後的藏匿處將更為隱密，要找他不是易事，但我非找到他不可。也許我得重返太原，耐心的從他親友處找線索。」禹秋田並不灰心，無意放手：「我不急，天網恢恢，他躲不掉的。小秋，到和州之後，你和鍾管事急返南京，會合我們的人，立即回家等我的消息。」

　　「不，我要……」小秋明堅決地拒絕。

　　「你一定要和他們回家。」禹秋田更為堅決：「我這走，可能一年半載也毫無頭緒，我不希望你們參與搜尋，再走漏風聲，可能永遠找不到這天殺的雜種了。我把其他的人留在南京，用意就是盡量減少參與的人，多佈一條線，就多一份走漏風聲的顧忌。」

　　「哦！你並不急於圖謀祝老狗父子呢！」千幻夜叉頗覺意外：「你有人可用，卻把人留在南京，遠在數百里外，只帶了小秋明來廬州。難道說，你兩個人就有把握要老狗父子的命？」

　　「我在南京另有要事，辦妥之後才前往廬州的。」禹秋田加以解釋：「祝老狗父子與我個人的恩怨，必須由我個人了斷。我的人都是些重視正義的人，我不希望把他們扯入個人的私鬥是非中。我在廬州，連小秋明也不許她介入。你和北人屠不同，此中恩怨有你們一份，所以我容許你們參與，你們有權向祝老狗父子討公道。要不是南京的事耽誤了一些時日，我早就到廬州找他們了，沒料到變生不測，讓他們乘機漏網，真後悔管了棲霞幽園的事，想起來真不甘心。」

　　「看樣子，你也不會帶我和小霍一起前往山西偵查了。」北人屠大感失望：「我沒有耐性，要我定下心來抽絲剝繭慢慢查，太累了，我辦不到。」

　　「我是不會罷手的。」千幻夜叉恨恨地說：「我不到山西查根。祝老狗經常在中原耀武揚成，暗中扮神秘大盜無所不為，有不少沆瀣一氣的豬朋狗友，早晚他會暴露行蹤的。我會從他那些豬朋狗友中留意動靜，不殺他絕不罷手。」

　　如果祝堡主父子真要存心躲起來，當然不會再與朋友交往，天下大得很呢！就算不往天涯海角窮荒絕域藏身，在任何一個大都市都可以隱藏，小村落也可以藏匿，人海茫茫，如何著手尋找？

　　禹秋田說一年半載也毫無頭緒，確是實情。

　　※※※

　　人多勢強，蟻多咬死象。

　　所以野心家們重視權勢。小者，結幫組會，集合一群亡命，就可以為所欲為。大者，招兵買馬，退可割據一方，進可打江山奪社稷君臨天下。

　　鷹揚會崛起江湖為期甚短，但會主五嶽狂鷹狄飛揚雄才大略，頗有遠見，以半公開的旗號發展實力，一明一暗揮闔自如，果然群豪樂於加盟就會，短期間形成惡性膨脹，赫然以江湖未來霸主自居，成就裴然。

　　發展順利期間，立威最為重要，所以對於不利於鷹揚會的事不論大小皆須全力以赴，連雞毛蒜皮辦事也設法擴大事端，以收殺雞儆猴的功效。

　　副會主被人趕殺得落荒而逃，那還了得？

　　固然有許多高手名宿不敢招惹棲霞幽園的人，但人多勢眾又何所懼哉？何況有些人想出人頭地，以打倒高手名宿為目標，向高手名宿挑戰，不論成功或失敗，身價都會陡然上升，何樂而不為？

　　信息傳抵揚州山門，會主五嶽狂鷹起初難免遲疑，但禁不起一些心比天高的爪牙起哄，最後認為機不可失，毅然發出緊急召集令，決定向棲霞幽園的人興師問罪，而且志在必得。

　　如果能毀滅棲霞幽園，或者迫棲霞幽園的人求和，那麼，鷹揚會的地位，必定平地一聲春雷震懾江湖，等於是向未來江湖霸主的地位定了根基。

　　宇內雙他的聲譽地位，比目下的天下十一奇人還要祟高些。鷹揚會敢向雙仙的幽虛子興師問罪，即使失敗，聲威也會因此而大振，難怪狄會主敢不顧後果，召集精英全力以赴。

　　※※※

　　祝堡主並不知道禹秋田曾經到達廬州，化名為秋五岳找他。

　　八表狂生更是一無所知，兩人都無意中逃過大劫。

　　祝堡主如果真的志在逃匿，何需潛入中原找地方躲藏？他可以在山西任何一處偏僻角落藏身，更可以逃出邊牆做大漠強盜。

　　他借廬州郎家藏匿，把郎家的安福園作為他的聯絡中心，暗中派爪牙至各地朋友處，處理他存放在中原的大批財物，也暗中打聽禹秋田的下落，毀堡之仇，誓在必報，隨時都準備有所行動。

　　可是，中原的朋友，根本沒聽說過禹秋田這號人物，誰也不知道禹秋田是老幾。

　　經八表狂生一鬧，祝堡主心虛撤出郎家。事後證實八表狂生並非為他而來，便動了利用鷹揚會的念頭。鷹揚會人手眾多，不難查出禹秋田的底細。

　　八表狂生也在利用他，當務之急當然是對付棲霞幽園的人，既然是同盟，同仇敵愾應該聯手行動，對雙方都有利。至於對付禹秋田，那是日後的事。

　　如想獲得，當然必須先付出。

　　船離開廬州的次日，他們便發現有可疑的船隻跟來了。

　　目下雙方的人手都不夠，絕難應付棲霞幽園的人，因此不敢在巢縣靠岸，事先在偏僻處派出爪牙，另行僱舟將信息傳出。

　　祝堡主所派的爪牙，是往南走湖廣的，沿大江上肮，沿途通知各埠的朋友，加快前往會合。

　　八表狂生的信使往北走，南京有鷹揚會主要人員秘密建了香堂，消息比祝堡主傳得快而且靈活。從南京將信息傳往揚州山門，一天一夜便可傳到。

　　※※※

　　禹秋田聰明反被聰明誤，認為祝堡主志在藏匿。藏匿的人必定失去主動，沒有主動攻擊的力量，因此放心大膽把自己的人遣走。自己一個人尋蹤搜跡方便些，人少也可以避免走漏消息。估計錯誤，就必須付出錯誤的代價。

　　他忘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古訓，以為祝堡主父子根基已毀志在藏匿，身邊不可能有人手可用。

　　他更沒料到，祝堡主與鷹揚會勾結聯盟。

　　孤家寡人，消息不夠靈通是必然的事。

　　在和州送走了小秋明，北人屠與千幻夜叉也依依不捨道別，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他們都是從陸路北走的，他卻要往南走。

　　送走了所有的人，他平空生出寂寞的感覺。在廬州，他利用鄭、郎兩位姑娘接近郎家，希望能查出祝堡主的藏匿處，有如處身在溫柔鄉中，公子風流，佳人冶艷，相處無限纏綿，享盡人間艷福。而現在，又回復孑然一身，重新浪跡天涯，為自己的復仇大事而奔波。

　　千幻夜叉也是年輕貌美的姑娘，天生麗質絕不下於鄭、郎兩位浪漫千金。可是，他一直對千幻夜叉保持距離，感情始終不能進一步融合，雖則他已感覺出千幻夜叉對他的情意。

　　也許，他的潛意識中，對夜叉的綽號，隱藏著不以為然的排斥感。

　　與一個綽號叫夜叉的女人親近，很可能影響心情。世人都知道夜叉是可怕的、醜惡猙獰的妖神，人人都敬鬼神而遠之，唯有他敢與夜叉親近，很難讓世俗的人所接受。

　　或者，他在逃避挾恩要脅的可畏人言。

　　懷著不穩定的情緒，他動了找完全不相干的朋友相助的念頭。

　　※※※

　　朋友的種類很多，有好有壞。

　　有知己的朋友，有酒肉朋友，有患難相共的朋友，有隨時可以出賣或被出賣的朋友；有肝膽相照義薄雲天的朋友；有相互利用可以在背後捅一刀的盟友……

　　人不可能真正離群索居，所以多多少少有各式各樣的朋友。現在，他要找可以利用的朋友。

　　這天傍午時分，他出現在江對岸的江寧鎮。

　　這是南京外圍三大鎮之一，距南京約六十里左右，設有巡檢司衙門，是頗有名氣的大市鎮。北面二十餘里，便是扼南京上游咽喉的大勝關。

　　大勝關本來沒有稅務司的衙門，江寧鎮也沒有。但十餘年前朝廷派出稅監直接抽稅之後，這兩處地方都加設了稅站，一竹一木都要加倍徵收稅。結果，大勝港與江寧鎮碼頭，客貨船都不敢停靠，市面蕭條，已成了快死了的市鎮，人丁大量往外流，百姓們都到南京混口食去了。

　　結果，江寧鎮附近成了走私亡命的活動區。

　　踏入鎮口，便可看出這座大鎮，已非昔年風貌，冷冷清清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碼頭上沒看到幾艘船，四條大街商店十之九關門大吉，大半鎮民已到南京大都市謀生去了，南京的人口這幾年增加了一倍。

　　禹秋田扮成小商人，青衣小帽風塵僕僕，肋下掛了一隻大包裹，大踏步到了西街豐源棧的店門前，劍眉緊鎖，訝然打量店堂冷冷清清的光景。

　　他記得，兩年前曾經在店堂出入，那時，豐源棧並沒因生意清淡而關門大吉，仍然保持開張營業的局面，雖則事實上於最近五、六年內，並沒做過三兩筆像樣的生意，幾座倉房早已空了五、六年。

　　其實，豐源棧的確仍能維持，只是貨物進出已不在本鎮交易，改在南面十里左右，江邊的一座小村落暗中吞吐。也就是說，捨公就私。

　　與私梟打交道，所冒的風險雖大，但賺得更多，值得冒風險。

　　「看情形，招牌雖然沒取下來，實際上已經關門大吉了。」他心中嘀咕：「可能出了紕漏，被官府抄了買賣。可是，店為何沒被查封充公？」

　　他早就知道豐源棧與私梟做生意，東主四海蒼龍武元魁手面廣，為人四海慷慨大方，與大江吃水飯的江湖朋友關係密切。

　　這也是此來的目的，希望暗中打聽出一些風聲。

　　他與武東主並無交情，卻與豐源錢的二管事周五爺周世權，是談得來的朋友，也是豐源棧的小買主，透過前後兩次三四百兩銀子的交易，而攀出意氣相投的交情。

　　在武東主眼中，他只是百十個小客戶中的一個，對他的印象頗為模糊，見面很可能記不起他是誰。

　　踏入店門，寬大的五間式大店堂，總算還留有一個無精打采，靠在櫃旁打瞌睡的店伙。

　　「喂！醒一醒。」他拍打著櫃檯高叫：「怎麼店堂冷清清，人到那裡去了？」

　　「哦！」店伙一驚而醒，猛然跳起來：「你……你是……你找誰？」

　　店伙不認識他，就算是老店伙，也不可能記得兩年前的客戶是誰，驚訝是意料中事。

　　「找二管事周五爺。」他將包裹放在腳下：「我姓禹，禹九州，你們的客戶。兩年前，我在貴寶號買了一筆南貨，運往湖廣岳州，周五爺知道我的來歷。他呢？」

　　「稅站三天兩頭來查賬，沒有生意好做啦！」店伙計懶洋洋地說：「周五爺閒著無事，每天都回家陪老婆抱孩子，你可以到街尾他家去找，保證可以找得到他，要不要派一個小廝替你帶路？」

　　「不必了，我知道他的家。」他不再多說，提著包裹出店走了。

　　他前腳出店，後腳便進去一個青衣大漢。

　　先前打交道的店伙本想再睡片刻，看到闖入的大漢臉色一變。

　　「江爺，你……你好。」店伙賠笑卑謙地打招呼。

　　「我當然好，你恐怕不太好。」江爺靠在拒上，語氣陰冷：「那個人是誰？說！」

　　「回江爺的話。」店伙更卑謙了，畢恭畢敬回答：「是小店的老主顧，來販貨的。」

　　「胡說！分明是你們東主找來充場面的人。」江爺拍著櫃面大叫。

　　「小的天膽也不敢胡說。」店伙嚇了一跳：「小店這兩年已經無貨進出，所以他片刻也不肯逗留。」

　　店伙表面上惶恐卑謙，骨子裏卻有意敷衍。

　　「等我查出真相，我要活劈了你。」江爺兇狠的面目十分可憎：「哼！我相信你一個店伙，還不配接待請來的各路混混，給我放乖些，哼！」

　　江爺神氣地出店，店伙沖江爺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以表示心中的憎恨。

　　※※※

　　二管事周五爺家在街尾，是一棟小三合院住宅。但大門深鎖，禹秋田叩了半天門，裏面毫無聲息，顯然家中沒有人逗留，店伙說五爺在家陪老婆抱孩子是錯了，周五爺根本不在家。

　　禹秋田頗感失望，只好先找客店投宿，等候機會與周五爺見面，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假使他早些碰上周五爺，瞭解豐源棧的情勢，結果將完全不同，這一錯過，引發了莫測的變局。

　　被稱為江爺的大漢，進入對街的一家店舖，是一家小食店，食客稀稀落落。

　　這一桌已有三個食客，全是些拳頭大的好漢。江爺逕自入座，桌面有他原來使用的筷碗杯匙。

　　「怎樣？」坐在上首的彪形大漢問。

　　「一個販貨的。」江爺說：「頗為雄壯，但確是豐源的顧客，看不出特色，聽店伙說沒貨就走了。」

　　「有進一步調查的必要嗎？」彪形大漢頗為謹慎。

　　「我想不必，咱們那能將每個進出豐源棧的人，逐一追蹤調查，那要派多少人手？」江爺不同意繼續追蹤調查：「老實說，四海蒼龍武東主即使存心反抗，也找不到三兩個有名氣的人替他出頭。他與各路混混都有交情，這些混混那有與咱們鷹揚會作對的分量？放心啦！咱們吃定他了。」

　　「其實，咱們的要求並不過分。」另一名大漢說：「在他來說，要求他提供船隻的消息小事一件，既不傷和氣也不會造成他的損失，他實在沒有反抗的必要。有活路可走的人，是不會冒風險反抗的。」

　　「那可不一定哦！」彪形大漢不同意大漢的看法：「調查船隻事雖平常，但船上的人牽涉在內，可就不平常了。棲霞幽園的人，更不平常。武東主已經知道要查的船隻，乘客是棲霞幽園的人，他可沒有得罪棲霞幽園的勇氣，請人保護理所當然。我不放心，得派人調查，以免在陰溝裏翻船，我去走一趟。」

　　彪形大漢不理會同伴是否同意，投箸而起，匆匆出店。

　　「淳于老兄就是小心過度。」江爺搖頭苦笑：「處處表現出他比任何人都精明幹練，跟著他辦事，真要短壽好幾年，忙都忙死了。」

　　「可別小看了他，江兄。」下首那位長了一雙暴眼的大漢說：「他的確機警精明，料事如神，跟著他辦事，成功的機會大得很，雖則難免辛苦些。」

　　「奇怪。」江爺知趣地轉移話題：「已經好些天了，以武東主的手面廣交遊博來說，調查一艘小船的去向，該易如反掌，何況咱們提供的消息相當豐富，為何迄今仍然毫無線索？」

　　「那艘小船一定躲在某處江灣深處，怎麼查？」長了暴眼的大漢冷冷地說：「我猜想她們也在進一步追查江副會主的下落，當然躲得十分隱密。你是江副會主的堂侄，應該積極些不放棄任何可疑線索，卻顯得懶散鬆懈，誤了事你麻煩大了。」

　　「混蛋，你說我懶散鬆懈……」江爺幾乎要跳起來，臉上湧起無邊殺氣。

　　「好了好了，你們吵什麼？不怕洩露行藏？」下首的大漢及時勸解：「其實咱們幾個負責監視豐源棧的人，都盡了力，武東主已經帶了所有的人手，分向各路混混討消息，棧裏冷冷清清毫無可疑人物走動，該是咱們守得緊的功勞。哦！早兩天會裏傳來消息，說要咱們順便偵查出現在廬州安福園的四個人，誰知道這四個人的底細？」

　　「多事。」江爺大表不滿：「江副會主我堂叔一些人，根本就與廬州安福園無關，憑什麼要求咱們調查？何況所說的四個人線索少得可憐，見了面咱們也不認識，如何偵查？真是多此一舉。」

　　之後他們不再談論，埋頭進食，透過大門，監視著對街豐源棧的動靜。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暴眼大漢走向悅來客棧的店門，那是禹秋田投宿的客店。

　　店門外的駐轎廣場，有兩名轎夫坐在一乘暖轎杠上聊天。

　　「認識那位仁兄嗎？」那位長了一字粗眉的大漢，向暴眼大漢的背影呶呶嘴，向同伴低聲問。

　　「神鷹淳于明。」另一個轎夫也低聲答：「聽說他投靠了某一個組合，相當受看重。這傢伙十分精明機警，咱們最好少與他照面為妙，七隻鷹都是惹不得的人物。」

　　「是不是鷹揚會？」

　　「不知道。」

　　「如果是，那該算是自己人……」

　　「李兄，你可要放明白些。」一字粗眉大漢鄭重提出警告：「咱們沖江湖道義，替祝堡主辦事，與鷹揚會無關，咱們不想沾惹這些倚仗人多的強梁。祝堡主已經明白地表示，他與鷹揚會只是利害結合的暫時性同盟，如果咱們把該會當成自己人，以後保證沒有好日子過，知道嗎？」

　　「咱們的大爺替祝堡主辦事，還不是沖五千兩銀子份上？」另一個轎夫不住冷笑：「所謂江湖道義，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如果知道大家是同站在一邊的人，是否辦起事來要方便些？」

　　「祝堡主懂得相互利用的手段，咱們為何不能？大爺應該知道他們雙方的事，也應該將情勢告訴我們的。」

　　「大爺有大爺的主見，咱們只管負責交辦的事，不要橫生枝節好不好？嘿聲！正主兒出來了。」

　　兩個旅客神態悠閒地踱出店門，向街北泰然而行。

　　為首的人，青衫飄飄，像一個中年文士。後跟的是一個小廝，十來歲稚氣未除，唇紅齒白，清秀脫俗，像一個聰明伶俐的小書童。

　　兩轎夫相互打手勢示意，先後銜尾盯梢。

　　青衫中年人信步而行，街上行人稀稀疏疏，有一半商店已經關門大吉，大街已沒有商業區的風貌。

　　「他們跟來了。」青衫客用只有緊跟其後的人，方可聽到的聽音說：「我猜，他們已經認出你的身分了，所以一落店便盯上了我們，得特別當心。」

　　「不可能的。」小書童說：「我已經完全改變了外形相貌。」

　　「問題是，你女扮男裝逃不過行家的法眼。」青衫客說：「不要把敵人估計得太低，那不會有好處的。」

　　「姨，你卻又把敵人估得太高了。」

　　「是嗎？經過廬州的失敗，姨的膽量愈來愈小了，我寧可高估了敵人，而不希望估低了重蹈覆轍。」

　　後面跟蹤的兩轎夫，當然聽不到青衫客兩人的對話。

　　※※※

　　彪形大漢找到了客棧的掌櫃，機巧地查閱了禹秋田在旅店流水簿留下的資料，查出他的姓名叫禹九州，一個上江的行商。

　　禹秋田的行囊並沒交櫃，大漢無法檢查他攜帶的行李。

　　一個時辰後，悅來客棧多了四名陌生伙計。

　　※※※

　　一條小徑沿江岸蜿蜒南伸，這是江畔村落的往來通道，甚少外人行走，所經處全是偏僻的所謂蔽地，有些地方則是水田，不時可以看到田裏有巡田的農夫。水稻已結實累累，收穫期已是不遠。

　　小小的蘆灣村，座落在江灣的底部，是一座小小的漁村，只有三二十戶人家。

　　西面江濱沒建有碼頭，漁船都半擱在攤岸上，潮水上漲便浮在水面，因此退潮期間，漁船下水必須用人力推下去。

　　江岸長滿了比人還要高的蘆葦，密密麻麻連綿如綠屏，上至江寧鎮，下迄太平府，綿綿不絕極為壯觀，也因此而形成許多人跡罕至的沼地。

　　江心也不對出現一些小洲，有些已成了永久性的洲島，有些則潮來時消失，退潮時浮現，是水禽的棲息區，也是歹徒們的藏匿處。

　　那些成了永久性的沙洲，不但蘆葦密佈，也長了一些草木，不但是水禽的繁殖區，也是私梟們的活動基地。

　　偶然或可以看到兩岸府縣的巡捕，登洲作例行性的巡視。可是，從沒聽說過何時緝獲了歹徒。

　　理由很簡單，水軍或巡捕的船，從洲東登洲，歹徒們已先一步從洲西走掉了，反之亦然，你來我往誰也奈何不了誰。

　　走私者的船，都是小型的快舟，靠岸便拖上岸藏入蘆葦深處，即使走近也無從發現。

　　蘆灣村，就是私梟們的連絡站。各式各樣，各路各道的牛鬼蛇神，皆在這個十餘里長的江濱進進出出，各種型式的快船皆在夜間活動，白天則拖入蘆葦深處藏匿無影無蹤，誰也不管他人的閒事，各有主顧，互不侵犯。

　　當然免不了，經常發生兇殺案件。

　　村東三四里，便是通向太平府的官道，往北可直達南京，往來十分方便。私貨就利用官道南北運輸，由有權勢的人士支援，龍蛇混雜，組織頗為健全。

　　這天，午後不久，村東北的大樹下，兩個大漢不安地往復走動，顯得焦灼不安。

　　其中之一是九州神眼南天祿，天長堡的得力爪牙。

　　「鷹揚會派人約會，似乎神情不友好。」另一名大漢眉心緊鎖，有點不安：「又沒說出原因，口氣強硬，難道出了什麼變故？南兄能猜出他們的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嗎？」

　　「誰知道呢？見面就知道了。」九州神眼氣沖沖地說：「目下他們的佈置部署，完全我行我素得很，凡事都不與咱們商量，咱們成了聽爺行事的走卒，只有聽他們擺佈了。他娘的！我要把人帶到大勝關，與堡主會合，不想留在此地看他們的臉色了。」

　　「堡主已經答應他們，先辦他們的事。」大漢沮喪地嘆了一口氣：「你把人帶走，堡主會責怪你的。他們會向堡主施壓力，以拒絕幫助堡主搜尋禹小狗那些人作報復。」

　　「你以為他們真有履行協議的誠意？哼！」

　　不遠處出現兩個人的身影，是黃山邪怪和五毒殃神公孫浩。

　　黃山邪怪陳又新傷勢已癒，被禹秋田打得變了形的面孔，也恢復原狀了，只是氣色仍有點不住，往昔高高在上的神情不復存在了。

　　兩人的臉色都不友好，大踏步而至似乎火氣甚旺。

　　九州神眼兩個人，早已知道黃山邪怪兩人的身分，一個是護法，一個是星主，是鷹揚會地位甚高的高階層人士，頗感意外。

　　憑九州神眼的身分地位，差得太遠了，真不配與老魔打交道。

　　「陳前輩親臨，在下深感榮幸。」九州神眼的氣消了，大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恭敬地搶先行禮打招呼：「在下是江寧以南的主事人，依約前來聽候指示，但不知……」

　　「祝堡主何在？」黃山邪怪並沒回禮，沉著臉問：「貴堡主應該在這附近，派有重要人員協同合作的。」

　　「敝堡主在大勝關附近，與江副會主一同行動，前輩應該知道的。」九州神眼氣往上沖，受不了激：「在下的身分地位，當然不能與前輩比，但天長堡，我九州神眼的地位並不低。」

　　「好，就算你是祝堡主的親信，你作得了主。」

　　「應付突發事故，在下可以全權作主處理。」

　　「好，你知道廬州所發生的事故嗎？」

　　「這……那時，在下隱身在池州候命，廬州所發生的事故，是從堡主口中知道的。」

　　「那你就作不了主。」黃山邪怪毫不客氣：「你最好傳信給貴堡主，叫他趕快去見敝會主。」

　　「為何？」九州神眼一怔，已感覺出有點不妙，已有不測的大事故發生了。

　　「為何？哼！廬州傳來消息，至安福園自稱姓田的四個人，冒充本會他人前往安福園鬧事，確是貴堡的人嫁禍慣技。哼！只有貴堡的人，才知道安福園的秘密。」

　　「前輩請不要血口噴人……」

　　「閉嘴！」黃山邪怪怒叱：「郎家第一次到逸園驅逐本會的人，探得虛實佯行退走。接著便派郎二小姐的姘頭，再次潛入逸園折辱老夫，奪走棲霞幽園被本會擒獲的人質，顯然也出於貴堡主所授意。

　　「雖說過去的事，沒有追究的必要，但冒充本會的事犯了大忌，本會豈能不了了之？你們合作的誠意顯然別有用心，不可信任。」

　　「胡說八道！」九州神眼不再示弱，憤然吼叫：「你是見了鬼了。敝堡主一聽說江副會主突然到達廬州，便匆匆撤離，示弱迴避，犯得著和貴會玩嫁禍的把戲？閣下，你最好帶了確證，再去找敝堡主理論，別鬧笑話好不好？要找敝堡主，你們自己去找好了，告辭。」

　　「站住！」黃山邪怪喝住了轉身欲行的九州神眼，陰陰冷笑：「貴堡主根本不在大勝關，本來他應該與江副會主，陪同豐源棧的東主四海蒼龍，坐鎮大勝港，等候江上各路朋友傳回的消息。但他今早便帶了人，悄然離開了，迄今還不知去向，老夫以為他到了本地區呢！你是他的親信，應該知道他的下落，最好帶老夫去找他，不然……」

　　「不然，你要吃掉我？」九州神眼咬牙說。

　　「必要時，我會的。」黃山邪怪獰笑，向前逼進。

　　利害相結合的人，最後必將因利害衝突而決裂。這兩股自以為強大的人，表面上協議合作，其實各懷機心，各為自己的利益而各自為政，爾虞我詐，各顯神通，一有衝突就露出極不相容的本來面目。

　　九州神眼雖則憤怒得七竅生煙，但畢竟心懷恐懼，猛地斜躍丈外，搶至上風拔劍在手。

　　黃山邪怪的大崩閻王散，具有無窮懾人的威力，搶上風是唯一可靠的自保良方，隨風飄散的毒物，絕不可能傷害位於上風的人。

　　「你來吧！你這種下三濫的用毒前輩，如此而已。」九州神眼抬起左手，指尖出現一星寒芒：「你用毒，在下用暗器，雙方賭命勝負各半，在下有勇氣和你賭命，只怕你輸不起。」

　　「你的暗器還不配替老夫抓癢。」黃山邪怪傲然一抖大袖，作勢撲上。

　　遠處傳來呼叫聲，一名大漢飛掠而來。

　　「啟稟護法，有急報。」大漢氣喘吁吁叫喊著奔來：「十萬火急。」

　　黃山邪怪退回原處。九州神眼則向同伴打手勢，急急退走。

　　「什麼急報？」黃山邪怪急問。

　　「鎮上傳來急報，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大漢上氣不接下氣急急稟報。

　　「混蛋！一個可疑的人，就算得上急報？」黃山邪怪冒火地說：「每天都可發現上百個可疑的人，恐怕你們都被急死了。」

　　「那個姓禹，叫禹九州。」大漢急急地道。

　　「禹九州，那又有何可疑？」

　　「毀滅天長堡的人叫禹秋田，也叫禹春山。」

　　「天下間姓禹的人多著呢！犯得著替祝堡主費心？」

　　「這一個最可疑，如果真是這個人，他不但有祝堡主的百萬珍寶，也有十萬兩銀子，道上的朋友，誰不想找到他分一杯羹？」

　　「鎮上的人已派人稟報會主，希望這裏的人，暫時丟下追查棲霞幽園眾女的事，速至鎮上策應，以免被那些貪心鬼捷足先登，更須提防祝堡主……」

　　「哎呀！走！」黃山邪怪一躍兩丈，說走就走。

第二十章　血雨萬銀

　　禹秋田搬空了天長堡的聚寶樓，價值真有百萬以上。江湖謠傳他也從破歲星那兒逼出那十萬兩貢銀，卻被禹秋田把破歲星弄走了。

　　一兩銀子也可能爭得打破頭，百十萬兩銀子足以引起一場戰爭。

　　祝堡主正在大散家財，以重金聘請人調查禹秋田的下落，花紅高得驚人，已成為貪心鬼們追逐的目標。幾乎一些姓禹的武林朋友，最近都不敢公然通名報姓了，以免受到池魚之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替祝堡主奔走的人，絕大多數是沖銀子份上而賣命的。

　　鷹揚會與祝堡主合作，表面的理由冠冕堂皇，骨子裏仍然是為了那十萬兩銀子。當然，能追出原屬於祝堡主的百萬珍寶，那就更妙。

　　要想嫌得那百萬珍寶，就必須瞞著祝堡主，更必須先下手為強，先將人弄到手，就大事定矣！

　　所以鷹揚會的人並沒把祝堡主父子當成自己人，有很多事都是瞞著祝堡主暗中的進行著。

　　大勝關的大勝港碼頭區，一座空了的車房內，八表狂生接見了江寧鎮派來的傳信使。

　　倉房是鷹揚會的臨時指揮中心，有不少人候命行動。

　　傳信使將禹九州出現江寧鎮悅來客棧，已受到嚴密監視的消息稟明，八表狂生將信將疑，反應沒有黃山邪怪熱烈，並沒有立即採取行動。

　　「長上，請速作決定。」一名中年人看出他的遲疑，在旁催促。

　　「我不能因為一個可疑的人，便急急忙忙趕到江寧鎮求證。」他所舉的理由相當有分量：「如果這時南京也傳來同樣的消息，我豈不要用分身法來處理？除非證實確是姓禹的小狗，我不想將這裏的人撤走。」

　　「長上……」

　　「如果弄錯了，豈不兩面誤事？」

　　對面的庫房踱出帶了一位侍女的虹劍電梭，扮成兩個村婦居然神似。

　　「我帶幾個人跑一趟好了。」虹劍電梭說，顯然她已經聽到了信使稟報的消息：「我認識他，一看侄知道是真是假了。」

　　不遠處的一排貨架旁，倚柱站著一個臉色陰沉，長了一個鷹鉤鼻，陰森森帶有幾分鬼氣的中年人。

　　「江副會主捨不得走，他要等江上朋友傳回的消息，不願功敗垂成，他深信不久之後，一定可以查出棲霞幽園眾女的消息，他的心已經全放在那位小美女身上了。」鷹鉤鼻中年人語中帶刺：「樊姑娘，你去吧！就算真的禹小狗出現了，他也不肯去的。」

　　「陶堂主，你這是什麼話？」八表狂生惱羞成怒，要爆發了。

　　這人是外堂的三堂主一，大堂主九天魔鷹陶天英。外堂堂主地位比星主高，但當然比副會主低。

　　這位堂主頗為自負，不怎麼瞧得起八表狂生這副會主，所以倚老賣老，語中帶刺相當不禮貌。

　　「老實話。」九天魔鷹嘿嘿冷獎：「副會主對金銀財寶的興趣，比女色淡薄得多。換了我，我也不會去。

　　「我對女色也有點放不開，我寧可用一座金山，換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棲霞幽園那個小美女，比百萬金銀更值得爭取。」

　　「你……」

　　「樊姑娘，我陪你去。」九天魔鷹舉步向外走。

　　有人跟著走，八表狂生怎能不走。

　　※※※

　　信息是鷹揚會傳出的，等於是緊急召集令，但完全瞞住天長堡的人，天長堡的人其實並沒隨同鷹揚會的人一同行動，也不瞭解鷹揚會的部署。

　　鷹揚會的重要人物，紛紛往江寧鎮急趕，當然瞞不了有心人。

　　追查棲霞幽園眾女的事，無形中擱下來了。

　　鷹揚會人手充足，供奔走的爪牙更多，傳達信息的人分向各地傳訊，所以消息十分靈通。

　　但有些人並不順利，碰上了意外。

　　走鎮東小徑的信使，扮成一個中年村夫，卻忘了一個村夫走路，應該是要死不活，從容不迫的。

　　遠出四里外，腳下逐漸加快，展開飛毛腿，近乎奔跑的速度急趕。

　　這是一條村徑，平時極少有陌生的外地人行走，路旁田野中工作曲農夫，也懶得理會在小徑奔跑的人。

　　前面路旁的一株大樹下，坐著兩個正在聊天話家常的村夫，看到飛步而來的信使，互相一打眼色，點頭表示會意，隨即繼續交談，而且不時發出心情愉快的笑聲，不對搬弄放在樹下的兩綑乾樹枝，那是拾來當柴燒的枯枝。

　　信使腳下的速度不變，對兩個不起眼的村夫毫無戒心，飛步而至，急急超越。

　　一道寒芒從一名村夫手中飛出，閃電似的射向信使的右胯。

　　信使命不該絕，突然腳下失閃，踏中一個凹洞，人向前一撲，恰好讓寒芒擦右胯外側而過。

　　傳出高速飛行的銳嘯，飛出三丈外翩然落地。

　　信使是見多識廣，反應驚人的老江湖，著地猛然側滾，飛躍而起。

　　「好身手！」有人喝采：「不愧稱翻天鷂子。」

　　「鷂子加入鷹揚會，永遠不可能從鷂子變成鷹。」另一個嗓音接著說：「他投錯了門，所以只能做一個扮村夫的走卒，可憐哪！」

　　信使臉色一變，火速從襖內拔出一把光芒四射的匕首，拉開馬步，像一頭伺機撲上的猛獸。

　　兩個村夫一左一右，手中有從柴擔內取出的連鞘長劍，兩雙怪眼冷電湛湛，並沒有拔劍撲上的打算，堵住了去路，攔截的意圖明顯。

　　「兩位真夠英雄，從背後用暗器偷襲。」信使沉聲說：「亮名號，有何指教？」

　　「哈哈哈……」左面的村夫狂笑：「如果咱們是英雄，就用不著像你翻天鷂子一樣，化裝為村夫攔路獵食啦！

　　「老兄，不要問咱們是誰，反正咱們認識你翻天鷂子姜雲，鷹揚會的走狗，這就已經夠了。」

　　「兩位對鷹揚會有何不滿？」

　　「咱們對聚眾耀武揚威的任何幫會都不滿。」右首的村夫獰笑道：「咱們都是兩手空空，憑本事闖蕩江湖的道上朋友。

　　「你們倚仗人多勢眾，以號令江湖的豪霸自命，把咱們這些人逼得斷了生路，天下成了你們的地盤，咱們沒得混了。所以，只要有機會，嘿嘿嘿……」

　　「就神不知鬼不覺送你們上路。」左面的村夫兇狠地接口。

　　「嘿嘿嘿……」右首的村夫不住獰笑：「現在，咱們認出你的身分，而且你又落了單。嘿嘿嘿……姜老兄，你明白了吧？」

　　「在下如果真要用暗器殺你，你早就死了。」左面的村夫說：「射你的胯而不射背心，夠道義吧？在下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希望在你口中套出一些消息動靜。」

　　「休想。」信使咬牙說：「來吧！你們並肩上。」

　　「你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居然要咱們並肩上，兩個打一個。」右首的村夫拔劍出鞘，將鞘插在腰帶上，向前逼進：「用劍鬥你的匕首，在下已經感到臉上無光了，接招！」

　　劍虹排空而至，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走中宮強攻。

　　一寸長一寸強，劍比匕首長了三分之一多一點，走中宮強攻理所當然。

　　匕首的勁道如果不比劍強一倍，絕難封架強攻的劍。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翻天鷂子一看劍勢，便知道不能用匕首封架，必須避實擊虛，製造反擊的有利情勢，硬封必定陷入危局。

　　向左急閃，匕首吐出，身形一旋之下，便切入對方的右側，要攻對方的右脅肋。

　　可是，村夫一劍落空，並沒移位旋身運劍追襲，卻左手一抖，寒芒破空。

　　翻天鷂子聽村夫的口氣相當托大，出劍的勁道和速度也相當驚人，真以為碰上了珍惜聲譽的名家，名家是不會用機巧使詐的，因此奮勇全力找機會反擊，等到寒芒一現，後悔已來不及了。

　　那是一種小型的三棱鏢，鏢穗也相對地縮小，而且是淡灰色不易看清的絲穗，與一般的警告性紅綢不同。

　　一看便知是用作暗殺的所謂殺手暗器，近身發射，絕難閃避，鏢一發便決定了生死。

　　鏢沒入翻天鷂子的左肋，四寸鏢入脅，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沒入左肋僅露出鏢穗，勁道相當猛烈。

　　「呃……」翻天鷂子悶聲叫，毫無躲閃的機會，人仍向前衝，衝出丈外搖搖欲倒：「你……你好卑鄙……你……你是……」

　　另一個村夫一閃即到了他身後，一掌劈在他的背心上，另一手抓住他的肩向外一拉，順腳踢飛他的匕首，將他拖倒在地。

　　「躲起來問口供。」擊倒他的村夫低喝，拾了匕首領先便走。

　　拖倒他的村夫，拖了他的衣領，拖入小徑旁的矮樹叢，離開道路。

　　※※※

　　「我知道你們有許多人，潛伏在江寧鎮，佈下天羅地網，追索可怕的仇家。」村夫的問口供手段十分激烈，用匕首割肉問口供，匕首尖已劃開了翻天鷂子的右腿肌肉：「你這條路，一定是傳遞消息。你如果不招消息的內容，我會把你一身肉逐塊割下來。老兄，招！什麼消息？」

　　「休……想……哎……」翻天鷂子厲叫。

　　匕首已劃出第二條血槽，鮮血泉湧。

　　「招，給你個痛快；不招，我一刀慢慢割。反正我不急，消息也不見得對我有用處，所以我一點也不在乎你是否肯招。」村夫一面割，一面獰笑著說：「我這人天生冷血，割碎一個人小事一件。」

　　「算了，老哥。」另一位村夫在旁打圓場扮白臉：「鷹揚會狗黨眾多，咱仍宰掉他們十個八個，損不了他們絲毫實力，割碎了一個人更算不了什麼。這頭鷂子也許可以算得上忠心耿耿的硬漢……」

　　「就算他是鐵打的硬漢，我也有能力把他溶化掉。」割肌的村夫兇狠地下第四刀。

　　「何必呢！留他一條活路，他才會有希望，必欲將他置於死地，他當然不會招供啦！」

　　「好吧！鷂子。」村夫停止劃割：「看你的信息，是否對咱們有用，招，咱們放你一馬。」

　　「哎……我……我……」翻天鷂子痛得受不了啦。

　　「招！傳送什麼消息，傳給誰？」

　　「傳……傳給會……會主……」

　　「哦！那頭鷹真的來了，咱們沒弄錯，你們真橫定了心，不顧一切對付棲霞幽園的人了。傳送什麼消息？」

　　「一個可疑的人，到了江寧鎮。」翻天鷂子屈服了。

　　「一個可疑的人，就如此急急傳訊？」

　　「可能是叫禹秋田的人，豈能不急？」

　　「咦！毀滅天長堡的禹秋田？」

　　「正是他。」

　　「妙哉！難怪咱們發現了天長堡的人在此活動。」村夫高興得跳起來：「禹秋田，他身上有祝堡主的百萬珍寶。咱們本來要替朋友向祝堡主討公道的，正好公私兩便，真妙！姓禹的在鎮上何處落腳？」

　　「悅來客棧……呃……」

　　村夫一匕首插入翻天鷂子的心窩，興奮地向同伴打招呼，匆匆離去，不再理會屍體。

　　※※※

　　鎮上有不少空了的房屋，主人都到南京謀生去了，一年半載回來打掃一番，修補修補，以免坍倒。

　　除非江寧鎮能恢復往昔的繁榮，這些主人是不會回來居住的。

　　兩名大漢匆匆經過小街角，街角有三家門窗緊閉的空屋。

　　剛轉過街角，一家空屋的大門悄然而開，飛出兩顆寒星，奇準地擊中兩名大漢的腦戶穴。

　　兩名大漢的身軀，在倒地的前一剎那，被從空屋搶出的兩個人，一把揪住拖入屋中，大門重新閉上了。

　　江寧鎮成了風暴的中心，各種不測的事故，秘密地在各處發生，有不少人神秘地失蹤了。

　　兩名大漢雙手被反綁吊在橫樑下，足尖剛可沾地，稍一移動就會身體懸空，滋味真不好受。

　　他兩人已經甦醒，看清處境，心涼了一半，知道大事不妙。

　　有五個人圍在四周，全是些面目陰沉的人。

　　「你們應該清醒了。」眼前的一個中年人語氣極為陰森，那雙可透人肺腑的鷹目冷電四射：「應該明白你們的處境，是嗎？」

　　「你們是……」吊在右首的大漢，倒有些英雄氣概，不介意生死逆境，大聲詢問。

　　「不許問，你們只許回答。」中年人厲聲說：「除非你們想吃苦頭。貴會的首腦人物，星夜往此地趕，而且行蹤詭秘而迅速，可知定然發生了重大事故。」

　　「你們到底要知道什麼？」

　　「十萬兩銀子的下落。」中年人冷冷一笑：「夠明白了吧？」

　　「在下一點也不明白。」

　　「你們在天長堡所發生的事故，江湖朋友幾乎盡人皆知了。破歲星兩個人，在天長堡期間，祝堡主已經交給貴會的人兩天，沒錯吧？」

　　「這……」

　　「貴會想必已經得到口供，甚至已經將十萬兩銀子起出來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那時在下也追隨在江副會主身邊，那兩個混蛋受盡了酷刑，始終不曾吐露銀子藏在何處。之後，便被姓禹的小狗救走了。」

　　「兩天兩夜，你要我相信你們不曾取得口供嗎？」

　　「在下說的是事實……」

　　「那是單方面的事實，我的看法正好相反。這筆銀子是我丟掉的，我一定要設法取回。」

　　「哎呀！」大漢一驚：「你……你是殘劍孤星戚大川……」

　　「不錯。」中年人拔劍出鞘，那是一把雙鋒有許多缺口，而且鏽跡斑斑，近乎廢物的劍：「那時，我負責押送那筆上貢物赴京，皇貢丟了，我只好逃亡，湖廣欽差府的陳欽差，抄沒了我兩萬多銀子的家產。所以，這十萬兩銀子是我的，我一定要取回來。所有的證據，皆指明貴會已起出那筆銀子。」

　　「這是天大的冤枉。」大漢亟口呼冤：「本會一直就廣佈眼線，追尋破歲星兩個雜碎的下落，窮搜禹小狗的蹤跡，本會的確不甘心眼看到手的十萬兩銀子。」

　　「你們已經到手了。哼！」

　　「戚前輩，講講理好不好？」大漢為自己的生死而掙扎：「目下發現一個很像禹小狗的人，敝會主與祝堡主也即將加快趕到，三方面對證，便知道銀子到底落在誰的手上了，前輩何不出面要求對證？」

　　「咦！姓禹的真在此地？」

　　「是真是假，不久便知。這人落腳在悅來客錢，姓名叫禹九州。本會已經佈下天羅地網，等候會主到來指示行動。」

　　「很好很好。」殘劍孤星大喜：「很好……」

　　第三句很好出口，收劍打出滅口的手勢。

　　「前輩……」大漢懂得手勢，張口狂叫。

　　天靈蓋挨了重重一擊，叫聲倏然而止。

第二十一章　志在必得

　　堂屋裏氣氛緊張，每個人都顯得焦灼不安。

　　八表狂生更是坐立不安，有點魂不守舍。

　　在這裏，他的地位已經不那麼重要了，護法黃山邪怪，就可以不聽他的。

　　鷹揚會的副會主，明的有三個，暗的也是三位。明的權責比暗的重，因為明的三個副會主，是眾所周知的領導首腦，當然必須具有首腦人物的權威。

　　目下在座的人，不但有兩位明的副會主，也有暗的大副會主至尊刀鄒權，地位也比他二副會主高。

　　之外，另有三位護法在場，地位與黃山邪怪相等。

　　他與情婦虹劍電梭並坐在堂側，坐立不安，不時站起來回走動。

　　他的心根本不在此地，不在悅來客棧的禹秋田身上。

　　他根本不相信禹秋田會在江寧鎮現身，任何人獲得了百萬珍寶，必定躲一段時日避風頭，怎麼仍在各地現身走動？而且是赤手空拳孤家寡人遊蕩。

　　他的心，已飛向仍在追尋的小美人身上了，他深信如果在大勝關再等候一些時辰，豐源的東主四海蒼龍，必定不讓他失望，必定查出棲霞幽園眾女的船隻下落，在這裏等候會主前來對付假的禹秋田，他將失去大好機會，捉不到棲霞幽園的小美人了。

　　其他的人，焦灼不安的心情，完全與他不同，他們焦灼的是：會主為何遲遲不來？

　　「真糟！」星主五毒殃神沮喪地說：「會主如果無法趕來，恐將生變，萬一祝堡主的人也闖來，知道禹小狗在這裏，豈不壞事？」

　　「真的不能再等了。」明的大副會主掌裏乾坤苗偉，倏然站起沉聲說：「會主一定被什麼重要的事耽擱了，來不及趕來指揮，再等下去，恐防生變。我真的擔心祝堡主父子聞風而至，咱們等得太久了。」

　　「哼！我倒不在乎祝堡主父子聞風趕來撒野，人是我們盯上的。」黃山邪怪傲然冷笑：「諒他也不敢冒失採取行動，我會讓他明白主從的規矩。」

　　「話不是這樣說，陳護法。」掌裏乾坤是理智型人物，一個指揮者考慮必須周到些：「畢竟咱們協商助他追搜禹小狗，何況天長堡被毀，他損失了百萬珍寶，咱們能阻止他採取激烈的行動嗎？

　　「他可以不顧一切，宰了禹小狗報仇雪恨。咱們卻不能，必須從禹小狗身上，追出那十萬兩銀子，死的禹小狗不值半錢。」

　　「所以，咱們不能再枯等會主趕來。」五毒殃神大聲說：「事不宜遲，遲則生變；如果禹小狗發現徵兆，由他在天長堡的神勇表現估計，咱們恐怕得付出可怕的代價，是否能捉得住他仍難逆料呢！」

　　「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日落西山，時不我留。」二副會主三手太保焦霸攘臂而起：「咱們絕不能來硬的，本會付不起像天長堡一樣的代價。」

　　八表狂生帶了三十餘名高手，遠至天長堡索人，親見禹秋田的神勇表現，他幾乎驚破了膽。

　　因此，鷹揚會所有的爪牙，誰也沒有勇氣拍胸膛保證對付得了禹秋田，這也是這些人等候會主前來指揮的原因所在。

　　如果立即展開行動，而又不幸失敗了，如何向會主交代？

　　時不我留，再拖下去，誰也不敢估計會發生何種變故，拖得愈久，走漏風聲的機會也愈大。

　　「好吧！真的不能等了。」掌裏乾坤一咬牙，斷然決定行動：「天殺的翻天鷂子，他應該知道情勢急似燃眉，應該盡快促請會主趕來的。咱們這就準備行動，按計行事，不許有絲毫錯誤。」

　　他們卻不知道，翻天鷂子不但沒將消息傳到，更不知道這頭鷂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有些人仍在遲疑，仍寄望會主能及時趕到。

　　堂外腳步聲急促，衝入一名大漢。

　　「啟稟副會主。」大漢上氣不接下氣急急稟報：「發現幾個可疑的人，陸續進入悅來客棧。淳于星主派屬下急速稟報，請示如何處理。」

　　「不好。」掌裏乾坤跳起來：「恐怕咱們遲了一步，立即展開行動。」

　　遲疑的人不再遲疑，用行動來表示支持。

　　※※※

　　禹秋田在客房歇息，準備晚上再去找二管事周五爺，完全忽略了外面的動靜。

　　客店也沒發生任何引人起疑的變化，他以為不可能有仇家在江寧鎮出沒，這種快死了的鎮市，江湖朋友那有光顧的興趣？

　　他真該外出至鎮上走動的，一時大意，失去了應有的警覺，耽在房中養精蓄銳，不知死神正慢慢地向他接近，向他伸出要命的手。

　　天色不早，開始有旅客落店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叩門。

　　「進來。」他已經睡了一覺，顯得精神抖擻，拉開了房們。

　　「替客官換茶水。」提著大茶壺的面孔老實店伙，另一手提著工作籃，站在們外笑吟吟地說：「請問客官，晚膳是送來呢？抑或是客官到膳堂進食？對街有一家稍像樣的食店，也就是往昔的金陵酒坊，現在換了主，酒菜相當不錯，客官何不前往品嚐？的確比小店的膳堂菜餚精緻。」

　　店伙一面說，一面收了原先的茶具，換沖一壺香茗，細心地整理燈檯，檢查門窗，處處皆表明是一個負責的店伙，而且勤快老實。

　　店伙推薦其他食店的酒菜，事屬平常，所以他毫不起疑。假使店伙肯定表示要他在店中進膳，也許他會起疑而拒絕。

　　「我有事，可否盡快替我張羅膳食？膳後我得到鎮上走走訪朋友，勞駕啦！送來好了。」他信口說，泰然喝了一杯茶：「小二哥，你知道豐源棧吧？」

　　「那是本鎮最大的金字招牌棧號啦！誰不知道？」店伙點燃了燈檯的油燈，客房本來就光度不夠：「只是這幾年苛捐雜稅使人受不了，天知道還能撐多久？」

　　「可知道武東主是否在鎮上？」

　　「不知道，生意不好做，他經常不在店中坐鎮，另有門路。」店伙低聲說，顯得神秘兮兮：「人總得活下去，怎麼嫌錢各有神通。客官，最好不要打聽不相干的事。」

　　「我和豐源棧有交易，不算不相干。」

　　「那就好。」店伙收了舊茶具往外走：「膳食片刻小的就送來，請客官稍候。」

　　店伙帶上門走了，他不經意地在油燈上添了一根燈蕊。

　　火焰一跳，綠焰乍明乍消。

　　他臉色一變，有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

　　添加燈蕊，火焰不可能跳動，應該徐徐增加亮度，更不可能出現乍明乍消的綠焰。

　　一個精明機警的人，對反常的事物景象極為敏感，他也不例外，本能地感覺出警兆。

　　一口吹熄了燈，立即感到天旋地轉。

　　三名店伙分別在走廊兩端打掃，可以監視客房的門窗。

　　送茶水的店伙走近廊端的一名店伙，打出了手勢信號。

　　「情勢不對，不能妄動。」廊端的店伙緊張地低叫。

　　「怎麼啦？我親眼看到他喝了茶。」送茶水的店伙也低聲說：「燈火點了片刻，我才出來的。這時藥力該已行開，他該已……」

　　「你看，燈熄了。」

　　這裏可以看到客房的關閉明窗，極易發現房內燈火的明滅。

　　「咦！怎麼可能？」送茶水的店伙大感驚訝。

　　「他發現燈火有異。」

　　「應該不可能呀！」送茶水的店伙說：「咱們計算得天衣無縫，我敢說任何機警精明的老江湖，也不可能感覺出異狀。唔！我再去查看……」

　　「不行。」監視的店伙拉住同伴：「如果他發現警兆，你這時闖進去，他肚子裏的大崩閻王散藥力散得慢，你死路一條。」

　　「這……你以為他是神仙……」

　　「別忘了他在天長堡的神勇？他只要一伸手，你死定了。」

　　「那……」

　　「等副會主發動，我可不想白送死。」監視的店伙說：「萬一他仍然有精力殺出逃走，我負不起責任。我有自知之明，咱們絕對攔不住她。」

　　「好吧！希望龍虎大法師的羽化膏能發生作用，等片刻就知道結果了。」

　　這一等，等出麻煩來了。

　　※※※

　　當第一個陌生人出現在走廊口，快步接近客房時，立即引起四個假店伙的注意，爆發出激烈的血腥衝突，悅來客棧成了風暴的中心。

　　首先發動的是掃地的店伙，飛步趕上那位穿了青色披風，扮成旅客的人，掃帚猛地斜揮。

　　旅客警覺地，挫腰旋身，披風一抖，風雷驟發，碰一聲大震，擋住了掃帚，右掌同時虛空吐出。

　　第二名店伙到了，叱聲似沉雷：「什麼人斗膽！」

　　叱聲中，飛撲而上。

　　身軀蜷縮如猴，兇狠地凌空撞向旅客的背部上空，貼身時，手腳倏然箕張，上抱頭頸，下踹腰，撞上了必定生死立決。

　　「呃……」

　　用掃帚攻擊的店伙，被可怕的掌力擊中胸口，仰面斜傾，隨即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再退了兩步仰面便倒。

　　簷上人影急降，幾個青衣人紛紛下跳。

　　旅客只顧攻擊掃地的店伙，聽到另一店伙的叱聲，已來不及應變了，掌力發出，背心強敵已臨。

　　撲上的店伙雙手抱住了旅客的頭，雙腳踹住旅客的腰，斜向用勁，身形側扭，飛退，咔一聲怪響！

　　把旅客的脖子扭得向側後方反轉，頸骨扭斷聲，清晰可聞。

　　人剛退離旅客的背部，身形仍在空中，上空青影疾降，一腳踹在店伙的天靈蓋上。

　　走廊兩端，人影如潮，大副會主掌裏乾坤終於率領大批爪牙湧到。

　　但從屋頂降下的幾個青衣人，已先一步，破門而入，闖入禹秋田的客房。

　　另兩名店伙，死在客房門口，是被青衣人擊斃的，攻勢之猛烈無與倫比！

　　八表狂生是十分勇敢的，所以稱狂生，乘兩個青衣人打出三波暗器，將掌裏乾坤十餘個人，打得在院子裏八方閃避時，奮勇貼廊壁衝入客房。

　　客房空空，房後與房側的窗已砸毀，人都跳窗走了。

　　房中，暗沉沉鬼影俱無。

　　「人都逃掉了，快上屋追。」八表狂生奔出房外大叫：「禹小狗被帶走了……」

　　青衣人已經登屋溜之大吉。

　　對面房舍的瓦面，從三面到達的四批蒙面人，聽到叫聲立即一哄而散。人被帶走了，沒有拼命的必要啦！

　　※※※

　　江寧鎮以東一帶數十里方圓，村落棋佈，視野有限。而且有一部分是緩緩起伏的丘陵地帶，草木叢生，視界更為有限。

　　在這種地方，除非能尾隨窮追，逃的人隨時都可以擺脫追趕的人，到處都可以藏匿。

　　江寧鎮是大鎮，時屆黃昏，大街小巷可以隨意奔竄，追逐更是不易。

　　結果，各方好漢一哄而散。

　　各找各的線索，各顯各的神通，禹秋田成了各方必欲得之而後才甘心的目標，人人誓在必得。

　　※※※

　　鷹揚會的人氣瘋了，已到了手的熟鴨子飛啦！

　　沒有人再理會追查棲霞幽園眾女去向的事，集中全力搜尋禹秋田的下落。

　　到底有多少批人前來渾水摸魚，人手眾多的鷹揚會也查不出確切數字。

　　每個人都在打聽：禹秋田到底落在誰的手中了？

　　親痛仇快，江湖朋友的反應各有不同。

　　山西天長堡事故，早已在江湖轟傳，禹秋田成為眾所共欽的英雄人物，但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

　　禹秋田三個字成為江湖秘辛，誰也不知道他是何人物，似乎他是平空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超絕高手，因此不為世人所知。

　　他擁有原屬於天長堡的百萬珍寶，以及獲得十萬兩銀子貢銀，這都是江湖朋友注目的巨大財富，貪心鬼願以生命爭取的目標。

　　江寧鎮到處都潛伏著危機，鎮郊直延伸至南京城，到處都有人搜蹤尋跡，更猛烈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

　　近午時分。

　　一處長滿蒼松的長坡，一個美麗的道姑手中輕搖著拂塵，寬大的道袍隱約可以分辨佩劍的形狀。

　　明亮水汪汪的眸子，落在松林前倚松而立，有點仙風道骨氣概的中年佩劍人身上，一面踏草接近，一面警覺地解開道袍的繫帶。

　　只要一掀袍袂，就可以拔劍了。

　　道姑很年輕，美麗的女人不易看出真實的年齡，反正她的臉蛋美得令人想入非非，流露在外的妖冶風韻，極為誘人。

　　陽光下，她抬起頭，臉上展露明艷的微笑，那股誘惑性的亮麗笑容，令男人不克自持，似乎她是天生的尤物，任何男人也逃不過她的蠱惑。

　　她就是這種女人，男人一見便升起慾望的女人。

　　中年人倚樹抱肘而立，鷹目個沒有慾火，目光出奇地冷森，而且還有濃濃的警戒之神情。

　　「龍虎大法師的鼎爐，果然艷麗絕群芳。」中年人挺身站直，流露出強烈的警戒神情：「你這個武林七仙女之一的飄緲仙子，所使用的飄緲御香，十步內逆風不散，我害怕，請不要接近至十步內。」

　　「哦！你又是誰……」

　　「站住！你走得夠近了。」

　　「我保證遠在十步外。」飄緲仙子繼續接近，果然在十步外止步：「不過，如果我繼續接近……」

　　「那麼，十枚天蠍鏢就會讓你手忙腳亂。」

　　「哦！原來是毒蠍天魔巴福，幸會幸會。巴前輩，你剛才說的話很難聽。」

　　「是嗎？難道你不是龍虎大法師的鼎爐？那妖道有幾十個女弟子，都是他的鼎爐。你雖然比他的女弟子高一級，但在他的床上並沒有兩樣。」毒蠍天魔的話，愈說愈難聽：「我這人很惡毒，但不好女色，請不要用那種迷死人的俏狐媚態度說話，我絕不會色迷迷向你走近一步。」

　　「你怕我？」

　　「我承認。」毒蠍天魔諷刺的口吻相當明顯：「因為你我是同樣惡毒的一丘之貉，殺起人來是不擇手段的。你我無冤無仇，我不想無謂地和你互相殘殺，所以在心理上，我已經輸了一半。」

　　「我和你談談。」

　　「沒有必要。」毒蠍天魔斷然拒絕：「你不是談話的對象，而且你也不夠談的價碼。」

　　「巴前輩……」

　　毒蠍天魔側躍兩丈，因為飄緲仙子有意無意地向他接近了一步。

　　「你似乎忽視我的警告。」毒蠍天魔冷笑：「你以為可以擋得住我一把天蠍鏢？別給臉不要臉。」

　　「你不談……」

　　「沒有必要。」

　　「天殺的巴老魔，你到底想要什麼？」飄緲仙子臉上的妖媚笑容消失，暴躁地大罵。

　　「你知道我要什麼。」

　　「不把人交回，你什麼都得不到。」飄緲仙子沉聲說：「那小輩所中的兩樣奇毒，沒有兩家的獨門解藥，將是半死人一個，內部氣血阻塞，外徵是昏迷不醒，你能得到什麼？巴老魔，開出價碼來，鷹揚會知道買賣的規矩，希望你不要獅子大開口。」

　　「女人，你找錯了對象。」毒蠍天魔說：「我邀你來，是希望交換你的羽化膏解藥，以便將禹小輩奪獲之後，能派上用場。」

　　「奪獲？」飄緲仙子聽出語中另有含義。

　　「不錯，人不在我手上，但我知道落在誰的手中了，我有把握把他奪到手。」

　　「你該死！人不在你手上，你卻故弄玄虛，派人神秘兮兮地，指名邀請我來談禹小狗的事，真是豈有此理，你才沒有談的價碼，本仙子被你騙來，委實不甘心，你該死！」

　　怒罵聲中，人化流光撲上，半途長劍出鞘，身劍合一，猛然發起攻擊，速度十分的驚人。

　　劍氣迸發，傳出隱隱風雷，銳不可當。

　　毒蠍天魔一聲陰笑，倒飛入林，速度更快，輕易地擺脫劍勢的籠罩。

　　「女人，你最好識趣，乖乖把羽化膏的解藥交出來。」毒蠍天魔飛快在林中閃動，不接招不照面，逐漸向松林深處退，一面發話：「妖道十分小氣，解藥珍逾拱璧，只有你才能哄得他……咦！厲害……」

　　一記極不可能的折向攻擊，劍光掠過毒蠍天魔的左上臂外側不足半寸，危機間不容髮，這一劍假使內移寸餘，毒蠍天魔的左臂就毀定了，休想再發射天蠍鏢啦！

　　毒蠍天魔一口氣連換七次方位，藉樹穿掠遠出五六丈外，拉遠了距離，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武林七仙女有好有壞，是當代出類拔萃的武林新秀。

　　在年輕一代的女性中，她們是代表性的人物，真才實學，不但不比大多數的高手名宿差，甚且超越巔峰凌駕許多真正的名宿高手。

　　她們與所有的年輕一代俊彥一樣，在江湖歷練，吸取經驗與教訓，假以時日，終將成為成就蜚然，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取代老一輩高手名宿的地位。

　　飄緲仙子是七仙女之一，毒蠍天魔卻是前輩高手名宿，看目下的氣勢，可知毒蠍天魔對她深懷戒心。

　　他知道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的事實，因此，不打算在武功上與她放手一拼。

　　「給你一條寵物玩玩。」毒蠍天魔怪叫，左手一揮，暗褐色的天蠍鏢破空而飛。

　　毒蠍天魔不得不使用暗器應付，他本身是玩毒的行家，同樣害怕另一行家的毒，尤其害怕那些可噴可灑的粉狀毒物。

　　與飄緲仙子交手，他必須永遠搶在上風進退，吃虧甚大，貼身交手顧忌太多，縛手縛腳，穩輸不贏，暗器才能遠攻保持距離。

　　暗器中以外形定名的種類甚多，棗核鏢、鐵蓮子、金銀梭子鏢、星形鏢，都是最常見的暗器。

　　比較特殊的有蜈蚣鏢和蠍子鏢，外形如蜈蚣蠍子，其實性質與作用，大同小異，本身有環節，各有半彎的爪尖，用毒藥淬煉，爪愈多，傷人的範圍也愈大，被擦傷已可造成嚴重的傷害，被附身抓牢更是致命。

　　北方的兒童，喜歡惡作劇養蠍子做寵物。

　　蠍子在北方是最普遍的毒蟲，到處都有，牆壁石堆草叢無所不在，簷樑床腳經常可以發現他的蹤跡。

　　南方人被螯一下，保證紅腫叫苦連天。但北方人司空見慣，被螯一下，並不比被螞蟻咬一口更嚴重。

　　頑童們放在口袋裏當寵物，嚇唬小女孩最靈光。

　　毒蠍天魔的天蠍鏢，不是可當寵物的活蠍子，而是四寸長淬了奇毒的鋼製暗器，尾鉤可以八方扔動傷人，每一支爪尖皆鋒利如針，勁道夠時，即使戴了厚牛皮手套，也不敢接這種爪鉤皆可活動的淬毒暗器。

　　天蠍鏢體積大，但飄緲仙子卻不敢用劍擊打，速度太快，而且擊中時，鉤與爪皆可以爆裂傷人，用劍擊打相當危險。

　　飄緲仙子知道厲害，放棄再次撲上的機會，側閃丈外繞道一株巨松，天蠍鏢啪一擊，緊抓住粗糙的樹幹，尾鉤仍在繼續旋擺。

　　「在林中使用，你無奈我何。」飄緲仙子心中暗驚，但口氣依然強硬：「你真該死，手上沒有人，竟然妄想騙取解藥，武功上又應付不了我，你憑什麼？該死的，你一定是大白癡。」

　　「女人，我當然會讓你得到好處，等我把人奪到手，再將從禹小輩身上追出珍寶的分成條件……」

　　「你這是癡人說夢。」飄緲仙子嗤之以鼻：「憑你一個過了氣的老魔，居然敢妄稱奪人？你說，到底是什麼人把禹小狗渾水摸魚擄走的？」

　　「我如果說出，豈不成了真正的大白癡？女人，你問得不上道。」

　　「告訴我，交換你的性命。」

　　「什麼？」毒蠍天魔怪叫。

　　「你知道我說什麼。」飄緲仙子得意的笑容又媚又俏：「把禹小狗的下落說出來，你就可以平安離去；如果不，這裏就是你下地獄的地方，我說得夠明白了吧？」

　　「哦！你以為你能在群蠍飛舞中，有五成活命的機會嗎？說這種狂妄的話，太過分了。」毒蠍天魔居然不衝動激怒，說的話居然不帶火氣：「老夫有求於你，所以不計較你的狂妄。送我一些解藥，我會給你一份優厚的重禮。

　　「當然，不能給你太多，因為我還要向黃山邪怪討大崩閻王散的解藥，他也該有一份重禮。」

　　「你仍然在做一廂情願的白日夢，真是可悲。」

　　「女人，這不是白日夢，而是事實。老夫即使不用天蠍鏢，也可以把你留下。」

　　「證明給我看。」飄緲仙子再次挺劍逼進。

　　毒蠍天魔不再逃避，向上風移位，拔劍出鞘，不再妄自尊大，徒手周旋了。

　　「你真的很蠢。」飄緲仙子傲然說：「死不認輸，就算你有成千上萬的天蠍鏢，也奈何不了我飄緲如煙的絕世輕功。」

　　「老夫的輕功同樣高明，我會追你上天入地。」毒蠍天魔獰笑：「你不至於認為老夫只來了一個人吧？」

　　「你也不至於笨得認為我單劍赴會吧？」

　　發出一聲嬌嘯，四面遠處立即傳回綿綿不絕的迴嘯聲。

　　毒蠍天魔臉色一變，暗暗心驚，這種遠距離反包圍手段，需用大量人手，這表示對方已有大量人手投入，難怪近處無法發現飄緲仙子的同伴，以至誤認她真的大膽單劍赴會。

　　一聲冷叱，毒蠍天魔左手疾揮。

　　每揮動一次，就有三枚天蠍鏢飛出。

　　一聲輕笑，飄緲仙子身形倏然隱沒，笑聲仍然在耳，身形已在五丈外的側方樹幹後顯現。

　　松樹上方，暗器與人影簌簌急降。

　　飄緲仙子的身形，再次倏隱倏現，隱沒時，真有如輕煙消散，更像鬼魅幻沒。

　　共有七個潛伏在樹上的人飄降，先用暗器下射，人隨暗器後下撲，勢如暴雨下降。

　　可是飄緲仙子的乍隱乍現身法，實在虛實難測，六枚天蠍鏢沾不上邊，下撲的七個高手，所有像暴兩一樣的暗器叢，也勞而無功，完全浪費了，樹下躲閃容易，七個人全部撲了空。

　　「碰你們的運氣吧！不陪你們玩了。」遠處傳來飄緲仙子興高采烈的笑語，卻看不到形影。

　　「咱們往東撤，快！」毒蠍天魔斷然下令：「沒料到他們在人手分散搜尋線索時，竟然能抽調大量人手前來包圍，反而扼住了咱們的退路，栽到家了。」

　　八個人發瘋似的向東飛奔，急似漏網之魚。

　　遠出兩里地，松林已盡。

　　前面是稻田，近丘陵一線，草叢中升起九個人影，刀劍的閃光十分刺目。

　　「哈哈哈哈……來得好。」中間為首的高瘦中年人仰天狂笑：「老夫五嶽狂鷹恭候諸位的大駕，諸位可以亮名號了，老夫保證與諸位公平了斷，不會讓諸位失望。哈哈哈哈……」

　　鷹揚會的會主五嶽狂鷹親臨，九個人的氣勢有如把守南天門的神將。

　　「怎麼這樣巧？」領先的毒蠍天魔駭然止步：「咱們流年不利撞了邪，在劫者難逃，拼了！」

　　「巴老哥，值得嗎？」一位中年人惶然說：「禹小輩仍然在別人手中，憑咱們八人之力，能否奪獲難以逆料，何苦為了仍難到手的人，與鷹揚會的超等高手找命？拼也毫無代價的。」

　　「依你之見……」

　　「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認了吧！把消息告訴他們，換取咱們的安全。」

　　「罷了！」毒蠍天魔洩氣地說。

　　※※※

　　殺戮在這數十里方圓的地境展開，各方的眼線遍佈在每一角落，如想帶著一個半死人遠走高飛，的確是十分困難的事，所冒的風險太大了。

　　其實，不可能將一個半死的人帶走，半死人是沒有用處的，必須取得兩種獨門解藥。

　　禹秋田成了中毒的半死人，消息不脛而走。

　　他目下的身價非同凡響，誰得到他，便可以追出取自天長堡聚寶樓，價值百萬銀子的珍寶，還有得自破歲星所劫的十萬兩貢銀。

　　至於他與天長堡鷹揚會之間的恩恩怨怨，更是眾說紛紜，各說各話的江湖是非，局外人並不關心，也沒有干預的藉口和干預的力量。

　　巨額的財富，才是有心人關心的話題。如果有人膽敢站出來主持江湖正義，這人如不是瘋子，就是大白癡。

　　當然啦！沒有受屈者投訴，誰又願意平白出頭管閒事？禹秋田是不會向人投訴的。

　　鷹揚會人人憤慨，在他們傾全會力量圖謀之下，居然有人膽大包天，將即將到手的仇敵奪走了，那還了得？

　　因此傳出嚴重的警告，凡是經過江寧鎮附近的人，不論是何來路，必須見機少管閒事，任何可疑的行動，皆會受到鷹揚會的全力對付。過往的江湖人士不要逗留，以免引起誤會。

　　即使有心仗義干預的人，也不得不知難而退。

　　※※※

　　祝堡主父子帶了重要的人手，到達蘆灣村，所有的人，皆顯得興奮而緊張。

　　應召趕來的朋友，正不斷地陸續趕來會合。

　　以重金聘請的殺手，也貪圖重利紛紛到達，人數愈來愈多，父子倆真的打算豁出去了啦！

　　但比起鷹揚會來，實力仍然差了許多。

　　鷹揚會原來派在這裏的人，早已悄悄地撤走了，是在午前黃山邪怪與五毒殃神前來問罪之後撤走的，鷹揚會的行動，甚少告訴祝堡主的人。

　　重要人員，皆聚集在村東的一座大它，佔住了堂屋，宅主人一家老少，已經心驚膽跳躲到鄰宅避禍去了。

　　「奇怪，怎麼人還沒送來？」祝堡主顯得有點焦躁：「按行程，他們早該到達了。」

　　「堡主，急也沒有用。」在座有十餘位男女，大半是過來襄助的朋友，和請來的殺手，那位年約半百相貌猙獰的朋友安慰他：「據傳信的人說，人是各方高手齊集時，強行快速奪獲的，必定受到無數高手追索，甚至寸步難行，無法及時趕來是意料中事，急不來的。」

　　「也許，該多派些人接應……」

　　「少堡主已帶了人在半途潛伏接應，再多派些人，必定引起鷹揚會眼線的注意，那就不好說話了。如果讓他們知道，是你請來的人乘亂奪走的，免不了血流成河。」

　　「可是，沿途如果有超絕的高手攔截，咱們無法策應，豈不空歡喜一場？」

　　「可別小看了大洪山三猛獸，和他們的八位神將，他們都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的高手，二三十個高手想攔截他們，可不是容易的事。堡主請放心啦！他們誤不了事，咱們只需要坐等好消息，管住我們的人，以免引起鷹揚會眼線的疑心。哦！堡主離開大勝關時，可曾告知八表狂生？」

　　「沒有。」祝堡主搖頭：「那傢伙對搜尋棲霞幽園那位小美人，極為熱切急躁，把其他的事皆置於腦後，擺脫他毫無困難。他們真是混蛋，早就發現禹小狗的蹤跡，竟然瞞得死緊，居心太過陰險惡毒，豈有此理。」

　　「道義不值半文錢，堡主。」那人臉上的獰笑十分懾人：「禹小狗的身價，會讓任何人把道義丟下茅坑。如果大洪山三猛獸，也起了貪念……」

　　「不會的。」祝堡主臉色一變，強作鎮定：「我與他們交情深厚，而且答應給他們一萬兩銀子花紅……」

　　「百萬與一萬之間，差別是很大的，堡主。」

　　「這……」

　　「所以，我擔心他們不來，帶了人遠走高飛，或者……」

　　「或者什麼？」

　　「三猛獸派來傳信的人，不是說過嗎？禹小輩中毒昏迷不醒，如無龍虎大法師和黃山邪怪的解藥，永遠不會甦醒，廢人一個。所以，三猛獸轉與鷹揚會談條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祝堡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變色倏然離座站起。

　　「這時出去接人，確是不智之舉。」那人冷冷地說：「到江寧鎮雖說只有十幾里，但誰也知道，人不會從路上來。大洪山三猛獸是十分精明的，誰知道他會從那一方向來？而且，咱們也不宜與鷹揚會反臉，正面衝突。」

　　「如果三猛獸轉和鷹揚會談條件……」

　　「咱們輸定了。」

　　「我不甘心……」祝堡主的眼中，冒出兇狠凌厲、怨毒無比的火花。

　　「如果真到了那麼惡劣的地步，我們還有孤注一擲的本錢。問題是，你有沒有一擲的決心。」

　　「我有。」祝堡主斬釘截鐵地說：「我得趕快把所有的人召回來，準備應變。魏管事，快發訊號。」

　　「屬下這就吩咐下去。」堂下一名大漢站起朗聲答，立即往外走。

　　驀地，蘆哨聲悠然傳到。

　　「也許是他們來了。」祝堡主愁容盡消，欣然大叫：「大洪山三猛獸真夠朋友。」

　　蘆哨傳訊僅可傳達簡單的信號，傳來的音響僅表示有人接近而已，並非發現敵蹤的信號，可知發訊的人還沒能分辨敵我，來人還沒接近至可以分辨的距離。祝堡主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並不樂觀。

　　※※※

　　十一個人越野而行，利用樹林草叢小心翼翼，三個人在前面探道，另三個斷後，中間五個人中，有一個背著昏迷不醒的禹秋田。

　　他們不敢走稻田的小徑，更不敢經過村落，盡量避免與村民接觸，提防各方派出的眼線。

　　繞來繞去，時走時停，走了許多冤枉路，幾乎迷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處，幸好沿途不曾發現可疑的人活動，平安無事不曾發生意外，辛苦有了代價。

　　往南走是正確的，蘆灣村在南面。

　　一個魁梧的大漢，背著昏迷不醒如同死人的禹秋田，氣若游絲極不穩定，如果行家停下來仔細察看，很可能發現這種中毒現象，與中了羽化膏的情形有點不一樣。

　　羽化膏中毒的現象，名副其實像是羽化登仙，神魂飛升，留下皮囊，毫無知覺。

　　軀體如果失去活動能力，所需的空氣必定有限，呼吸必定減弱而平均，不可能像他一樣，呼吸呈現零亂的律動。

　　查驗的行家，必須是知道羽化膏中毒現象的行家，才知道其中異同，這十一個人顯然都不是行家。

　　由於人分三小組，每組相距約二十餘步，前後可以呼應，即使一頭撞入埋伏區，也不至於被暗器一網打盡，他們是很小心的。

　　繞過一處荒野，前面的三個人突然打出有警的手勢，通知後面的人，三人左右一分，兩刀一劍出鞘，凌厲的目光，狠盯著前面二十餘步外的密密麻麻矮樹叢。

第二十二章　張冠李戴

　　久久，毫無聲息。

　　中間那人哼了一聲，左手一揮。

　　左首那位特別雄壯的中年人，手中的刀厚背薄刃形如尖刀，但長度足有三尺，可以雙手使用的鋼刀，在斜陽下顯得光芒四射，好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刀。

　　這人回頭瞥了後面的五位同伴一眼，那五位同伴已到了後面十步左右列陣戒備，昏迷不醒的禹秋田，已放下擺在草叢中像個死人。

　　向側一跳兩丈，這人從側方快速接近矮林。

　　「用五雷梭把他們逼出來。」中間那人沉聲叫：「沒有必要把他們請出來，別讓他們先下手為強，偷偷用暗器偷襲，兄弟。」

　　「五雷梭一發，一定有人會死的。」那人在矮林前止步，左手伸出徐徐擺動，掌心有一把藍黑色的六寸鋼梭：「沒弄清楚是敵是友，發梭把人斃了，豈不良心有愧？我雷神如果用五雷梭斃了一個小輩，臉上也不光彩呀！」

　　口氣像個英雄，不願用五雷梭濫殺無辜，但他擺出的姿態，卻有隨時將五雷梭發出的意圖。

　　枝葉搖搖，四個人鑽出矮樹叢。

　　為首的人，是外堂星主擒龍客黃世超。這位星主是江湖前輩，輩分比暗的二副會主八表狂生高，但在鷹揚會的地位卻低了計多，因此在八表狂生面前，經常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以發洩心中的不滿。

　　一聽到五雷梭的名稱，擒龍客心中發虛，知道來的人是何來路了，躲不住啦！埋伏偷襲的打算落空，只好知趣地現身打交道了。

　　雷神蕭天祿，湖廣大漢山尚義山莊，八位守護神之一，名號響亮的黑道殺星。

　　尚義山莊的大洪三猛獸，更是黑道大豪中有數的大人物，敲詐勒索強收規費常例錢的專家，也經常替有頭有臉的人物討債，向有頭本臉的人士收保護費，但他們不偷不搶，所以名列黑道而非強盜。

　　雷神一亮名號，也亮了霸道暗器五雷梭，擒龍客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勁敵，出來時臉上變了顏色。

　　鷹揚會的地盤，無法擴展至湖廣。

　　駐節湖廣的稅監陳奉陳欽差，一到湖廣便召募死黨，花重金禮聘各方牛鬼蛇神做保鏢，黑白道的高手名宿濟濟一堂，實力空前雄厚，僅比陝西的梁剝皮，和山東的陳閻王差一分半分而已。

　　督稅署的保鏢主要人物，共有十八個武功極為出色的人物，稱為十八妖魔。

　　每一妖魔都是心狠手辣，武功出類拔萃的當代風雲人物，嚴禁江湖各式各樣的幫會組合在湖廣活動，抓住了一律就地處決，甚至公然在法場正法，雷厲風行。

　　鷹揚會不敢將爪子伸入湖廣，過境絕不敢打出鷹揚會的旗號，悄悄往來，不敢暴露身分，以免遭到上法場的噩運。

　　鷹揚會在明處的重要人物，甚至不敢踏入湖廣地境，連以個人名義進出的勇氣也消失了。

　　「諸位遠離湖廣，未免走得太遠了吧？」擒龍客一面接近一面說：「光棍不檔財路，諸位在咱們手中，乘亂將咱們的人擄走，是否太過分了？」

　　雷神傲慢地冷冷一笑，徐徐退回原處。

　　尚義山莊的大莊主大猛獸青獅許永泰出來了，越過把關列陣的三神，等候擒龍客四個人接近。

　　「湖廣南京是隔鄰，不遠不遠。」青獅許永泰聲如洪鐘，高大魁梧的身軀真有猛獸的氣質，泛青的臉膛相當懾人：「我認識你，擒龍客黃世超。閣下，你應該知道，大洪山三猛獸並非一直在湖廣家門口耀武揚威，天下各地都有咱們的蹤跡，大洪山尚義山莊在江湖揚名立萬時，鷹揚會還沒半點影子呢！」

　　「閣下……」

　　「你給我聽清了。」青獅許永泰威風凜凜沉喝：「財神見者有份，誰到手就是誰的，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硬指人是你們的，許某不吃這一套，理字上大爺站得住腳。你走吧！大爺放你們一馬。」

　　「許莊主，這個姓禹的小狗，與貴山莊並無瓜葛，閣下實在沒有奪走的理由。」擒龍客不得不採取低姿態，雙方的實力相去太遠了：「本會願與堡主套這份交情，將禹小狗……」

　　「免談。」青獅許永泰斷然拒絕。

　　「請莊主開出價碼來……」

　　「免談。」青獅再次鄭重拒絕：「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禹小輩與咱們尚義山莊沒有瓜葛，但大爺受人之託，不可能不守信諾，沒有什麼價碼好談。」

　　「許莊主受誰所託？」

　　「那是大爺的事。」

　　「本會願加倍……」

　　「給我一萬倍也是枉然，一萬倍也買不回本莊的聲譽，你不走是不是？」

　　「許莊主，禹小狗中了兩種奇毒。」

　　「我知道。」

　　「如無對症的獨門解藥，他只能算死人一個。」

　　「那不關大爺的事，大爺只負責把人弄到手，交出，死活與大爺無關。」

　　「本會願以一萬兩銀子……」

　　「放屁！」青獅許永泰怒叱：「你侮辱了本莊的尚義二字，你要付出代價。」

　　「你也將付出代價。」擒龍客態度轉硬：「本會已查出人是你們奪走的，敝會主已召集所有的弟兄，正加快趕來找你們討公道，天羅地網已經佈妥，你們是走不了的。許莊主，識時務者為俊傑。」

　　「雷神，打發這個混蛋。」青獅憤怒大叫。

　　「我砍下他的驢腦袋。」雷神操刀直上。

　　擒龍客的擒龍爪功非常了得，但卻不敢用爪應付雷神的寶刀，拔劍出鞘開始移位，不想用劍與寶刀正面硬拼。

　　一聲暴叱，劍搶制機先，切入點出，有如電光一閃，劍上的造詣極為渾厚，一劍急襲極見功力。

　　雷神哼了一聲，刀光疾閃，無畏地硬接射來的劍虹，鎮定地身隨刀進，要崩開劍切入反擊，豪勇地發揮拼命單刀的威力。

　　擒龍客怎敢硬拼？而且也志在爭取時間，等候大援趕來。

　　劍走輕靈，一沾即走，展開飄忽不定的遊鬥技巧，應付狂野如雷霆萬鈞的寶刀強攻急襲。

　　搭上手，就各展所學周旋，刀光劍影飛騰，草木遭了殃，被刀風劍氣摧折得八方飛揚。

　　「速戰速決。」青獅許永泰看出對方的心意，聲如沉雷大喝：「斃了他！」

　　要斃了武功相差不遠，而又存心遊鬥的人，談何容易？至少在閃動或進攻的速度上，要快上一倍或兩倍才能辦得到。

　　雷神的刀法勇悍有餘，靈巧不足，無法主宰全局，堵不住擒龍客的游鬥方向。

　　「他一定死！」雷神也大叫。

　　左手一抬，藍影破空飛射。

　　擒龍客早對五雷梭懷有強烈的戒心，對方手一動，他已同時向前一仆，劍虛攻雷神的下盤，著地立即奮身急滾，再斜飛而起，遠出三丈外去。

　　砰然一聲爆炸，梭裂成五瓣，向五方呼嘯散射，籠罩了三丈方圓地帶。

　　只有一瓣梭尖，貼擒龍客的左肩上方擦過，衣裂肌傷，劃了一道寸寬的創口，鮮血染衣。

　　擒龍客驚出一身冷汗，飛掠而走。

　　三名同伴也大驚失色，被五雷梭的威力嚇了一大跳，回頭狂奔重返矮林，如飛而遁。

　　嘯聲震天，警訊發出了。

　　「快走！」青獅急急下令，被擒龍客逃掉，顯然大感意外，也心中暗懍：「必須加快趕往蘆灣村，人交出就沒有咱們的事了……咦！」

　　側方三十步外，兩女一男正來勢如電，速度驚世駭俗，一眨眼人已到了近旁。

　　自發現人影至人到切近，像是剎那間的事，只能從正面可以看清模糊的形影，想走已來不及了。

　　「什麼人？」二莊主身材高大的白象楊林，拔出護手大鉤沉叱。

　　兩名神將左右齊出，兩把鋼刀蓄勁待發。

　　三人在兩丈外屹立如山，目光同時落在擺放在草叢中的禹秋田身上。

　　是棲霞幽園的人，小美女夏冰，和她的姨夫與梅姨，她們認不出是禹秋田。

　　「棲霞幽園的人。」少女夏冰冷冷地說：「你們不像是鷹揚會的人。」

　　鷹揚會計算棲霞幽園的事故，早已江湖轟傳了。

　　「鷹揚會的人剛走。」白象傲然說：「咱們趕走的，主事的人是擒龍客黃世超，被他們四人逃掉了，你們追不上啦！」

　　「這個人……」梅姨指指不遠處的禹秋田。

　　禹秋田被擺放在及膝的草叢中，面貌難辨。

　　即使走近，也看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了，臉色灰中泛青，肌肉扭曲，即使最熟悉的人，也不可能認出他就是廬州現身，丰神絕世的京都秋公子。

　　「殺人一萬，自損三千。」白象的話殺味甚重：「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的，好運不會從天上掉到懷裏來。這點代價，咱們付得起。」

　　「諸位知道他們的會主，五嶽狂鷹在何處？他已經來了，曾經有人看到他。」梅姨不再管禹秋田的事，還真以為是這些好漢們的人呢！

　　敢與鷹揚會作對的人，沒有進一步盤問的必要。

　　「不知道，我們怕他。」白象說起謊來神情自然，是說謊的專家：「他如果親自出動，身邊必定高手如雲。人多人強，咱們怕他並不表示膽怯怕死，諸位只有三個人，還是迴避為妙。」

　　「見了面就知道，人多是否真的強了。」梅姨不再多說，一打手勢，向西如飛而去。

　　青獅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搖頭苦笑。

　　「兄弟，你應付得很好，她們毫不起疑。」青獅向白象說。

　　「這種人是十分容易應付的。」白象洋洋自得：「所以咱們這種人活得十分如意。」

　　「快走，可能那頭鷹真的趕來了。」三莊主黑麒麟大聲催促動身。

　　※※※

　　蘆灣村在望，一棟棟茅舍星羅棋佈。

　　他們是從村東北接近的，老遠便被外圍的警哨所發現。

　　由於他們分為三組，速度甚快，警哨發出來人行動可疑的第二次警號時，先頭的三個人已到了三十步以內，速度再次加快。

　　只要迅速進入村中，便可獲得祝堡主父子的接應，人手增加數倍，就不怕鷹揚會倚多為勝了。

　　如果能及時將禹秋田交給祝堡主，也就表示已順利完成這筆交易，不但保持雙方朋友的交情，也算是盡了江湖道義。

　　警哨終於看出是大洪山的人，一面發出第三次來了自己人的信號，一面現身相迎。

　　三十餘步，一衝即至。

　　兩個警哨從矮樹下站起，戒意金消。

　　「是尚義山莊的朋友嗎？辛苦了。」一名警哨欣然叫：「敝堡主在村裏……哎呀！小心……」

　　長笑震天，人影暴起。

　　發起襲擊的人數甚多，先發出一叢叢暗器，再長笑而起，潮水似的衝出、撲上，勢如電耀霆擊。

　　後面二十餘步，三位莊主與兩名神將，背著禹秋田，受到更多的人襲擊。

　　先湧出一陣不可思議的淡霧，接著風起八步，立即暗器群聚，最後人影湧到，刀光劍影，風雷驟起，浪潮似的淹沒了五個人。

　　兩個警哨也受到無情的襲擊，來不及發出警號。

　　等村內祝堡主父子追出，鬥場只留下九具屍體。

　　尚義山莊三位莊主，只留下黑麒麟三莊主的屍體。其他八具屍體，是鷹揚會的人，走得匆忙，來不及把屍體帶走善後。

　　尚義山莊有六個人逃走了，包括了大二兩位莊主。鷹揚會的人豈肯放棄滅口的行動？追人要緊，無暇把死亡的弟兄遺骸帶走。

　　祝堡主的人不斷趕來蘆灣村聚會，這時人數已超過四十多個，實力極為雄厚，已可和鷹揚會分庭抗禮了，怎肯甘心？立即奮起狂追。

　　已是黃昏時光，如何追？

　　天一黑，人都追散了。

　　禹秋田落在誰手中，成了難解的謎團，誰也不願放棄追尋的行動。

　　在這方圓二十里內，人影飄忽追逐不休，不時爆發出搏鬥的聲浪，附近的村落，犬吠聲徹夜不絕。

　　※※※

　　八表狂生帶了六個人，其中有擒龍客。

　　已經搜了三個更次，一個個累得渾身大汗，沿途看不到可疑的人影，逐漸遠離搜索區了。

　　斗轉星移，四更天，夜黑如墨。

　　在一處果林前，八表狂生不得不下令歇息，包括擒龍客在內的六個手下，一個個怨天恨地快要累垮啦！

　　下身沾滿了泥水，快靴裏甚至有螞蟥爬入吮血，這都是跋涉田野池塘留下來的遺患。

　　有些人被蚊蟲叮得臉部頸部全是腫包，叫苦連天英風豪氣全沒了。

　　坐下來休息，牢騷更多了。

　　「誰知道咱們置身何地？」八表狂生倚在一株樹幹上假寐，信口向不住埋怨的同伴問道。

　　「誰知道呢？」擒龍客在旁苦笑：「鬼撞牆似的轉來轉去，風吹草動也得辛苦老半天，連方向也無法分辨了。歇息後，到前面小村問問看，我看到前面有燈光。」

　　「燈光？」八表狂生一怔，仔細向前察看。

　　前面黑茫茫，草木擋住了視線，視界有限。

　　能看到燈光，村落應該在前面不遠。

　　他看不到燈光，農村生活單純，日出而作，日沒而息，早睡早起，如無必要，絕不浪費燈油。

　　如果有燈光，就表示有不尋常的事故發生了。

　　「的確有燈光，明滅不定。」擒龍客說。

　　「沒聽到前面有犬吠聲，沒有村落。也許，你把螢火誤看成燈火了。」

　　「也許。」擒龍客不敢肯定是燈光：「江副會主，你把你的女人留在江寧鎮，不要她跟來助你，你以為她不知道你的打算嗎？」

　　「胡說八道，我有什麼打算？」八表狂生不悅地說：「大家都在全力奪回禹小狗，我的打算並不例外。」

　　「那可不一定哦！」擒龍客語氣流露出諷刺味：「你所熱衷的事，是無論如何也要把小美人弄到手。如果你的女人在旁，她當然不願意，很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見面就給小美人一枚電核，一勞永逸公私兩便。」

　　「豈有此理！你！」

　　「江副會主，算了吧！」擒龍客陰笑：「本來嘛！就算把禹小狗奪回，能否將百萬珍寶追出，誰也不敢保證。追出了，也對你沒有多少好處，你有的是金銀，而小美女卻是百萬金銀也買不到的。何況小美女的家屬，可以幫助你獲得更高的權勢聲望……」

　　「你愈說愈離譜了，閉上你的嘴！」八表狂生惱羞成怒：「你把我看成因私廢公的奸雄，存心侮辱我是不是？我警告你，少說這種涉嫌挑撥攻訐的廢話，別讓妒嫉心沖昏了頭，你撼動不了我副會主的地位。」

　　擒龍客觸及他的心病，所以惱羞成怒。在大勝關，他就表現出對禹秋田的事毫不熱衷，不希望丟下搜尋小美女的事，反客為主去全力對付禹秋田。

　　擒龍客說得不錯，把珍寶追出，對他並無多少好處，犯得著全力以赴？

　　而小美女如果到手，鐵定成為他脅迫棲霞幽園的人質，一旦攀上了這門親，必定一登龍門身價百倍。

　　人不自私，天誅地滅；所以，他帶了六個同伴，盡量遠離搜索區，希望在區外找到小美女的下落。

　　「你年輕有為，我不會忌妒你的成就與地位。」擒龍客冷冷地說：「畢竟我是你的心腹，任何事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但是，我不希望你把我拖入險境。」

　　「你說什麼？」他厲聲問。

　　「你心裏明白，你對付不了小美女。」擒龍客提高聲音：「如果真被你找到線索，你最好不要妄動，你我七個人，妄動不啻白送死。天亮後，你最好派人把你的女人叫來，有她的電棱，至少可增加制勝的機會。」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他悻悻地說。

　　「那就好，我不想白送死。」擒龍客冷笑。

　　※※※

　　前面兩里地，的確有一家農舍，四更天也的確有燈光洩出，的確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這種遠離村落的單獨農舍，通常是家財相當富有的農戶，為了照顧方便，而建在田地中間的房屋。

　　久而久之，由於人口增加，日後很可能發展成一個村。

　　有人敲開了農舍的大門，軟硬兼施作為歇息落腳處。

　　一盞小燈籠，懸掛在曬穀場旁的大樹。是那種夜間走路時，作為照路的普通氣死風小燈。

　　農宅主人不敢抗議，弄不清為何要掛燈。燈引來不少飛蛾，大樹下可以看到不少飛蛾盤舞。

　　辛苦了大半夜，饑渴交加的人，在這種人地生疏的地方搜索，看到了燈，必定像飛蛾一樣，向燈光接近。

　　燈不但吸引飛蛾，也吸引人。

　　五個青衣人，就是被這盞燈引來的。

　　首先由兩個劍隱肘後的大漢，到了樹下仔細觀察燈籠片刻，眼中有困惑的神情，然後打出手勢。

　　另三人立即快步通過曬穀場，疾趨虛掩的院門，腳下悄然無聲，行動快如捷豹。

　　大漢的手伸出，要取下架在枝丫上的燈籠。

　　不遠處，另一株大樹後，突然傳出低沉的語音。

　　「不要動那盞燈。」隨聲踱出神色冷森的中年人，少女夏冰的姨爹：「進屋子裏去，你們需要歇息以恢復精力，奔波了大半夜，精力耗盡，武技發揮不了三成威力，是相當危險的事。」

　　「咦！你是誰？」兩大漢吃了一驚，一跳丈外，拉開馬步，劍伸出立下門戶。

　　三個到了院門外的人，也急掠而出。

　　曬穀場旁，出現另一個神情威猛的人，腰間也佩了劍，堵住了五大漢的後路。

　　「諸位，先表示身分好不好？」姨爹背著手，面對五個殺氣騰騰慓悍獰猛的大漢，毫不介意五把鋒利的劍：「冤有頭，債有主；老夫不希望找錯人。請教，諸位聲勢洶洶有何貴幹？」

　　「你是鷹揚會的人？」大漢沉著地反問：「亮你的身分，看值不值得咱們向你動劍。」

　　「你們與鷹揚會有何過節？」

　　「為朋友的事，兩肋插刀。看閣下的氣概，必定是貴會的有身分人物，必定知道禹秋田被奪走的內情，是不是騙人的詭計？說！」

　　「你們走吧！」姨爹揮手趕人，態度相當托大。

　　不是鷹揚會的人，不是棲霞幽園要找的目標。

　　雙方各說各話，大漢當然不滿意，挺劍逼進。

　　劍上傳出隱隱虎嘯龍吟。

　　「在下已經打聽出正確的消息，悅來客棧禹秋田被奪的事，是貴會安排好了的騙局，以表示人不在貴會手中。」大漢兇狠地說：「然後是蘆灣村大舉搜索，把咱們這些前來替朋友助拳的人，騙得團團轉。消息全在你們兩位身上，擒下你們不怕你們不招。拔劍！」

　　五個人兩面一分，三個面對姨爹，兩個逼向堵住後路的另一位相貌威猛的人。

　　「好，你倒有幾分英雄氣概。」姨爹緩緩拔劍，神色不再陰森：「你們不是老夫要等的人，早些打發你們離開，以免礙事，你進招吧！」

　　大漢實在受不了這種托大的態度，一聲冷叱，招發狠招，射星逸虹，走中宮長驅直入，劍上的風雷驟發。

　　行家一看便知用的是以力勝的正面強攻，封架的力道不夠，休想逃過後續的連綿不斷攻勢。

　　姨爹冷冷一笑，劍信手揮出，有如電光一閃，錚一聲狂震，雙劍行猝然接觸，火星飛濺。

　　人影乍分，大漢被斜震出丈外。

　　硬接硬封，大漢劍上的勁道相差太遠了！

　　第二名大漢撲上了，劍剛要發出，劍光已電射而至，直射大漢的咽喉。

　　「錚！」

　　大漢驚駭莫名，總算封住了這一劍，也被震出丈外，虎口開裂鮮血如泉，幾乎失手丟劍。

　　第三名大漢打一冷顫，駭然剎住衝勢。

　　「你們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啦！」姨爹收劍入鞘，揮手趕人：「憑你們幾個人的劍上造詣，想和鷹揚會大批高手玩命，愚不可及，枉送性命，何苦來哉？走！別在這裏礙事了！」

　　五大漢終於醒悟，五個人聯手恐怕也禁不起一擊，不再逞強自討沒趣，乖乖的溜之大吉。

　　「這真可吸引一些人來嗎？」神情威猛的中年人說：「希望能把那頭鷹引來。」

　　「但願如此。奇怪，那個叫禹秋田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了這個人，鷹揚會居然把全力相圖我們的大事，撇開暫且不管，這個人值得他們本末倒置大起干戈嗎？」

　　「捉幾個人問口供，豈不明白了？」

　　「咱們不能這樣做……」

　　「霸道？難怪你們一事無成。」神情威猛的中年人搖頭苦笑：「妹夫，你再這樣瞎馬亂搞，永遠成不了事，何不全權交給我們梅家的人處理？」

　　「讓你們亂搞，保證天下大亂。」

　　「算了，我也上了年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你們規規矩矩搞吧！我樂得清閒。」

第二十三章　鷸蚌相爭

　　共有三批人經過了農舍，都曾經試圖進入歇息或覓食，三批人都不是鷹揚會的人，皆被少女夏冰的人逐走了。

　　每一批人都逞強發生衝突，也都被三下兩下打得鎩羽而走。棲霞幽園的武功，讓這些參與爭利的人灰頭土險。

　　破曉時分，小燈籠熄了。

　　少女夏冰與梅姨兩人，穿了勁裝外加薄綢披風，站在農舍的曬穀場上，取代了小燈籠，以吸引鷹揚會的注意。

　　那翠藍色與紫紅色的身影，可讓三里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們不再暗中跟蹤調查，公然現身讓仇敵自己找上頭來，已表明她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化被動為主動，要以堅強的實力，與鷹揚會大批高手公然了斷。

　　一條小徑從農舍分向南北伸延，是農舍主人的私有道路，橫貫自己的田地，是農舍一家老小，與外界往來接觸的路徑，平時沒有陌生人通過。

　　夜間經過的四批人，都是從南面循小徑接近。

　　南面兩里外的果林，八表狂生七個人，正在林中歇息，破曉時分仍然不想動身，昨晚太累了，睡下去就不想起來。

　　往南或是往北走，決定權在八表狂生。

　　穿越北面的竹林，便可看到前面唯一的農舍，也就可以看到翠藍與紫紅的窈窕身影，足以吸引任何人的好奇心前往察看。

　　找食物，農舍是唯一可以供應的地方。

　　棲霞幽園的人，目標是八表狂生。

　　雙方僅相距兩里地，碰頭的機會有十之八九。

　　她們並不知道南面兩里外的情景，反正知道南面必定不斷有人接近，除非鷹揚會昨晚已經成功地，搜獲了被奪的目標禹秋田，從另一方向走掉了。

　　果然吸引好奇的人接近了，但卻是從北面來的。

　　少女夏冰明亮銳利的目光，首先落在緩步接近的墨綠色婀娜身影上。

　　墨綠色的勁裝，墨綠色的薄綢披風，掩蓋住玲瓏的身段，劍繫在背上，劍靶雲頭垂下的穗也是墨綠色的。

　　剛健婀娜中，卻流露出傲視塵寰的絕世女性風華。

　　「好美的女人！」梅姨不勝羨慕地低呼：「不像是虹劍電梭姓樊的賤婦，她美麗的面龐上上殺氣好濃好濃，小冰，小心她！」

　　女郎的鳳目中，的確透露出無邊的殺氣，遠在百步外，已可感覺出那股凌厲的殺氣極為強烈。

　　但接近至五十步內，雙方已可分辨面貌，女郎眼中的無窮殺氣，突然地徐徐消退。

　　女郎後面，緊跟著另一個高大的壯漢，頭戴草笠，對面只能看到長了泛黃短鬍的下顎。穿了僕人的兩截青襖，挾著一個青布長卷，一看便知是兵刃，非刀即劍。

　　兩人在小徑止步，頗感興趣地打量曬穀場的梅姨兩人。

　　「不進來找食物嗎？」梅姨冷然問。

　　相距十餘步，雙方戒備的氣氛濃厚。

　　「已經飽餐了。」女郎的嗓音十分悅耳：「鷹揚會的重要人物，都不曾離開南面一帶郊野。」

　　「咦！你怎麼知道？」

　　「昨晚我追錯了目標，從東面繞過來的。」女郎說：「宰了幾個小人物，知道他們仍在發瘋似的八方追逐，我一定要回去。」

　　「回去幹什麼？」

　　「幫助朋友。」

　　「哦！你是……」

　　「是朋友。」女郎居然嫣然一笑：「再見。」

　　梅姨兩人愣在當地，心中疑雲大起。

　　「她像是完全瞭解我們的底細。」梅姨盯著逐漸遠去的背影說：「可能嗎？她那善意的微笑，真像朋友，認識的朋友。」

　　「我也感到迷惑呀！」少女夏冰秀眉深鎖：「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我確定不認識她。」

　　※※※

　　嘯聲從西南天際隱隱傳來，驚醒了八表狂生七個人，匆匆向嘯聲傳來的方向，撒腿飛奔，忘了昨晚的疲倦。

　　八表狂生雖然毫不起勁，但不得不強提精神動身。

　　綠衣女郎兩人也聽到了嘯聲，腳下一緊。經過果林，八表狂生七個人早就走了個無影無蹤。

　　鬼使神差錯過了，不知是誰的幸運，免去一場血腥殺搏。

　　※※※

　　這是一處土丘陵的北坡，野草叢生，疏林散落。

　　西面，是一望無際的一線蘆葦。

　　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蘆葦的外面，必定是滾滾濁流的大江，因為可以看到高聳的巨大帆影移動。

　　雙方主要的人物，終於在這裏碰頭。

　　朝霞滿天，將是晴朗的一天。

　　祝堡主父子，身邊共有十一個人。

　　鷹揚會有十四個人，勢均力敵。為首的人，正是會主五嶽狂鷹狄飛揚，身後是護法黃山邪怪，以及穿道裝法服，身紅袍的龍虎大法師。妖道身側，是扮成道姑的縹緲仙子。

　　狄會主一群人的後面，是青獅許永泰、白象楊林，和剩餘的兩神將，其中一神將把昏迷不醒的禹秋田扛在肩上，手握劍準備搏鬥。

　　大洪山尚義莊的人，如果想把禹秋田交給祝堡主，必須將隔在中間的鷹揚會陣勢衝潰，不然免談。

　　昨晚，鷹揚會發動埋伏突襲，三位莊主死了一個黑麒麟，八神將犧牲了六個。

　　為了一萬兩銀子，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側方，散佈著十餘名江湖好漢，三兩成群似乎各不相關，表現得像是旁觀者，也流露出乘機擇肥而噬的貪婪者神情。

　　其中一人，正是在江寧鎮暗算了眼線問出口供，又殺了眼線滅口的殘劍孤星戚大川，丟掉十萬兩皇貢的湖廣欽差府，逃亡了的保鏢。

　　雙方都有人不斷發出特殊的嘯聲，緊急召集散佈在各地的爪牙趕來，因此都不想操之過急，等人數差不多了再發動襲擊。

　　祝堡主父子的十一個人，怒形於色，恨意明顯。

　　但大概有自知之明，這時發動混戰，勝算有限，不得不暫時隱忍，等後續趕來的人再作打算。

　　「祝堡主，你並不糊塗。」狄會主發話的神情輕鬆悠閒，鎮定的修養可圈可點：「就算把人交給你，半死人一個，對你毫無幫助，一切成空。

　　「等本會主問完了口供，本會主以信譽保證，將禹小輩完整無缺地交給你，如何處治他，是你們的事，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豈僅是過分？簡直是欺人太甚，違反道義的卑劣行為，江湖朋友痛恨的無義勾當。」祝堡主咬牙切齒，怒火如焚：「訂協議僅有幾天，你們就食言背信，不講道義，硬要禹小狗交給你，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祝某出動所有的朋友，替你搜尋棲霞幽園的人，你答應辦完你們的事，立即出動全會弟兄，徹查禹小狗的下落，忠實地完成雙方訂的協議，言猶在耳，墨漬未乾，你們……」

　　「閣下，該是你食言背信。」狄會主冷笑：「大洪山尚義山莊這一群混蛋，不是你派到悅來客棧，乘機渾水摸魚奪走的？同盟之間你能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因此，最先破壞協議的人是你。」

　　「祝某再次鄭重告訴你，許莊主絕不是祝某的人，他們是自成一格的江湖獵食者，不接受任何人的調派差遣。他們的所作所為，主人是他們自己。你們在江寧鎮發生事故之前，祝某根本不知道禹小狗已經來了。」

　　「你這是一面之詞，哼！」

　　「是嗎？你同樣是一面之詞……」

　　「好了好了，祝堡主，就算你說得天花亂墜，理由一籮筐，也挽回不了劣勢。」狄會主不願再理論不休：「你沒有必要反臉成仇，一個廢人對你毫無用處，把人交給我，問完口供，再把他交給你。」

　　「閣下……」

　　「你給我聽清了。」狄會主聲色俱厲，一字一吐：「你要報的是毀堡之仇，我會讓你有零刀碎剮他的機會。禹小狗在天長堡公然侮辱本會的副會主，大大傷害了本會的威信，所以，本會有權拷問他，問出侮辱本會的用意，是否答應由不了你，希望你不要做蠢事。」

　　「你不要威脅我，我玄天絕劍是不受任何人恐嚇的。你已經逼得祝某無路可走，看來，除了雙方放手一拼，已無路好走了。你是英雄嗎？」

　　「天下的江湖朋友，都尊我五嶽狂鷹是英雄中的英雄。」狄會主傲慢地拍拍胸膛：「不像你，你出賣受庇者的可恥行徑，已經受到江湖朋友的唾棄鄙視，你玄天絕劍的聲譽已經徹底掃地了，你能否認本會主是英雄嗎？誰肯聽你的？」

　　「你如果不敢接受祝某決鬥的要求，你的英雄形象大概會成為明日黃花了。」祝堡主拔劍出鞘，腳下沉重，一步步向前邁進：「祝某是當代七大劍客之一，你五嶽狂鷹算老幾？這年頭，誰都知道道義價值有一定標準，所以你敢冒大不韙，食言背信。同時誰都知道理字看法不同，強者有理，卻為大眾所公認。」

　　「你我的事已經沒有道理好講，那就採用強者有理的方式解決吧！你有膽量面對玄天絕劍嗎？有種你就拔劍上吧！」

　　龍虎大法師拔出七星寶劍，冷然迎出。

　　「你一個喪家之犬，那配與本會的會主妄言決鬥？我可憐你。」龍虎大法師獰笑著說：「當代天下七大劍客，全是些無聊人士，茶餘飯後選出來消遣的，全是一些釣名沽譽的下三濫，那配稱真正的劍客？

　　「祝施主，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嘿嘿嘿……你知道貧道是誰吧？你只配和我這種善於驅神役鬼的人玩玩，我陪你。」

　　「他是龍虎大法師。」遠處的青獅許永泰高叫：「小心他的妖術，本莊的人有一半栽在他手中的。」

　　黃山邪怪哼了一聲，一閃即至。

　　「你上，本神將就斃了這姓禹的，大家不要。」扛著禹秋田的高大神將厲聲說：「你最好不要忽視本神將的警告，禹小輩生死與本神毫不相干。」

　　禹秋田身上有百萬珍寶，有十萬兩貢銀。這次你爭我奪，名義上是祝堡主報毀堡之仇，而鷹揚會聲稱雪侮該會威信之恥，說得冠冕堂皇，其實說穿了簡單之至：都為了那筆巨大的財寶。

　　人如果死了，不但報仇雪恨無望，巨額財寶也將隨死而逝，大家落空了，誰也得不到好處。

　　黃山邪怪果然不敢妄動，咬牙切齒退出兩丈外，虎視眈眈，隨時皆有可能撲上撒野。

　　投鼠忌器，青獅四個人實力單薄，卻是無人敢動的一方，最為安全。

　　鷹揚會不但要防止他們有所行動，還得防備側方十餘名意圖不明，作壁上觀坐山觀虎鬥，可能乘機渾水摸魚的江湖好漢。

　　那位殘劍孤星，就躍然欲動，四個朋友分開在側方，隨時皆可發動猛烈的襲擊。

　　祝堡主心中暗驚，但並不害怕。

　　一個劍術通玄，內功火候到家的高手，心神全寄託在劍上，無形中增加定力，對妖術有剋制的作用，所謂以神御劍，身外的變化現象難以撼動這種劍術高手。

　　他暗驚的是，這個妖道威鎮江湖，道行甚高，他沒有剋制妖道的把握。

　　心神不寧，大事不妙。

　　但他已別無抉擇，必須作破釜沉舟一擊，狄會主人多勢眾，一會之主，當然不會親自與勁敵決鬥，自有那些弟兄分憂，他不可能激狄會主冒險和他生死一博。

　　劍一升，龍吟乍起。

　　龍虎大法師冷冷一笑，七星劍也發出炫目的光華，劍上的七顆星像是妖魅的眼睛，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奇光，足以擾亂對方的心神，似乎每一顆星都是活物。

　　雙方凝神御劍，逐寸接近，在丈二左右開始移位製造進手的好機，雙方都慎重地避免正面強攻，正面強攻不可能發揮神奧劍術的威力，更不可能一擊致命。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皆落在兩人身上。

　　在場的都是行家高手，誰也不想忽略兩個絕頂高手的拼搏。

　　看一場高手相決，比苦練一年的經驗還要豐富些。

　　遠處傳來唿哨聲，最先出現的八表狂生縱躍如飛，渾身大汗，總算能及時趕到了。

　　均勢立即打破，騷動驟發，不知是誰發出動手的叫吼，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向前一湧，刀光劍影飛騰中，互不兼顧，各自為戰，鬥場大亂。

　　如果讓八表狂生七個人趕到，加入，鷹揚會便取得絕對優勢，這次衝突的勝負，已經決定了，任何人也休想染指禹秋田這位半死的財神爺。

　　聰明人必須看破好機，製造可以渾水摸魚的情勢。

　　「不可妄動……」狄會主大叫。

　　就算鷹揚會的弟兄，忠誠地聽從他的指揮，卻無法避免怒吼而至的刀山劍海，沒有人願意站著等死，大亂的情勢無可遏止。

　　肩上扛著禹秋田的神將，剛來得及後退丈外，人影來勢如流光，異香撲鼻。

　　女道姑到了，不愧稱縹緲仙子，身劍合一，劃空而至，幾乎難辨形影。

　　大洪山的神將，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反應極為迅速，把禹秋田向地下一丟，一腳踢向禹秋田的太陽穴，要一腳踢破禹秋田的腦袋，大家不要。

　　鼻中剛分辨出異香不對，已慢了一步，渾身一震，踢出的勁道銳減。

　　呃了一聲，長劍入體。

　　縹緲仙子的雙腳，也隨劍踹在神將的腰背上，向前一蹬，長劍脫體，身形快速疾落，左手向下急伸，一把抓住了禹秋田的腰帶。

　　糟了，叱聲傳到。

　　「是我的十萬兩銀子……」叱聲似天雷狂震，是可怕的，可震昏神智的以聲制人絕學，與佛門獅子吼，玄門的奪魄神音具有相同的威力。

　　她駭然一震，丟了禹秋田搖搖欲倒，倉促間居然能再次灑出袖底的縹緲異香，同時慌亂地踉蹌舞劍自衛，並沒被叱聲完全制住。

　　殘劍孤星一閃即至，屏住呼吸一腳貼地掃出，把縹緲仙子掃跌出丈外。

　　他抓住禹秋田夾在肋下，貼草飛掠一躍兩丈，再起跳便衝入一叢矮樹，一閃不見。

　　隨後撲上搶奪的人，從四面八方狂衝而至，亂成一切，暴亂中彼此互相糾纏、碰撞、攻擊、自衛……

　　等發覺禹秋田已經失蹤，眾人又立即一哄而散。

　　「帶走人的是殘劍孤星戚大川。」有人高叫。

　　已在交手的人，也虛晃一招撒出，人群像被搗破窩的馬蜂，追趕殘劍孤星不甘人後。

　　鬥場人去草殘，留下了五具屍體等人善後。

　　※※※

　　又是一場十分累人的遍野窮搜，人也再次分散，分頭搜尋殘劍孤星的下落，人人皆志在必得。

　　一個時辰後，江邊的一座小丘。

　　丘西是綿密的蘆葦，經常有走私的船隻在內隱藏。

　　殘劍孤星五個人，圍住了昏迷不醒的禹秋田。

　　對面，是八表狂生、擒龍客、外堂三大堂主之一的九天魔鷹陶天英、縹緲仙子、星主五毒殃神公孫浩。

　　這五個人，都是鷹揚會輕功超塵拔俗的高手，也是能緊躡在殘劍孤星身後的人。

　　其他的人，包括會主五嶽狂鷹，都不知道追往何處去了，也可能被某些人纏住無法分身。

　　「戚兄，十萬兩銀子，包在兄弟身上追回。」八表狂生不敢衝上硬搶，來軟的：「兄弟保證問口供時，讓戚兄在場，如何？」

　　「哈哈！沒有人能相信貴會的保證。」殘劍孤星怪笑：「祝堡主就是相信你們，成了可笑的笨驢大白癡，你的保證免了吧！」

　　「威兄，講講理分析利害好不好？」八表狂生心中怒極，但神色卻從容不迫：「禹小狗如無兩種獨門解救，死人一個，不但你的十萬兩貢銀泡湯，百萬珍寶也永遠失蹤無處可追了。」

　　「哈哈哈！我打算把他帶往京都，去找隱身在京都的千面客聞前輩。千面客不但是一代空前絕後的化裝容易宗師，使用的毒藥更比毒王高明。」

　　「那是枉費心機，任何一位用毒宗師，也會老老實實告訴你，毒物千奇百怪，性質各異，沒有任何人能完全瞭解其他名家所使用的毒藥性質。毒王不能，千面客不能，你在用十萬兩銀子冒險，冒人財兩空的大風險。」

　　「戚某願意冒風險。」

　　「是嗎？你能平安離開這裏嗎？」

　　「能，一定能。」殘劍孤星肯定地保證。

　　「別高估了你們五個人……」

　　「是嗎！你們五個人，一比一絕對禁不起咱們全力一擊，何況你們不敢置禹小輩的死活於不顧。」

　　「兄弟只要纏住你……」

　　「在下的朋友，即將從江上來，片刻間輕舟揚帆隨風而逝，你能纏得住嗎？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丘下的蘆葦叢，傳出一聲大笑，蘆葉簌簌而動，鑽出七個男女。

　　「認得這位豐源棧的東主，四海蒼龍武元魁武東主嗎？」一名中年人站在蘆葦前大聲說：「他的船與朋友，都在這附近出沒。你在湖廣欽差府做稅丁，應該知道這條水路上，江上朋友是誰的天下吧！你的朋友不來便罷，來了保證靠不了岸。」

　　「戚兄，何必大家傷了和氣？」八表狂生繼續用軟工夫：「千面客愛財如命，多行不義，他絕不會看了百萬珍寶而不動容，他是黑吃黑的專家。而且，他絕不可能解禹小狗所中的毒。

　　「此至京師需時月餘，你知道中毒過久，會有什麼變化。消息一傳出，誰也不敢保證，沿途會發生些什麼意外。」

　　「我說過，我願意冒人財兩空的風險。」殘劍孤星口氣依然強硬，其實心中早虛。

　　從江上走的希望，顯然微乎其微。

　　迢迢數千里遠赴京都，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解藥如果不對症，十萬兩銀子真的泡湯了。

　　目下人數是五比十二，再逃走的機會消失了。

　　八表狂生當然知道自己的優勢，如非情勢緊急，不敢迫狗跳牆，更不願兩敗俱傷。

　　「戚兄如果不放心。」八表狂生鼓如簧之舌，以優厚的條件相誘：「不但問口供時，戚兄可以在場目擊，本會也為了表示誠意，先開具南京寶泉局的十萬兩官票，給戚兄收執，戚兄何時兌現，悉從尊便，戚兄意下如何？」

　　寶泉局的十萬兩銀子官票，即期兌現，未免誇大得離了譜，只有南京的億萬富家，才有這份實力。

　　鷹揚會只是一些烏合之眾的組合，用盡卑劣手段斂財，本身開支龐大，那來的十萬兩銀子存在南京寶泉局？

　　該會在揚州山門所在地，存在地方錢莊的錢，絕不會多於一萬兩銀子。

　　那時，不論是官營的寶泉局，或者私營的錢莊，都是先必須繳交銀子，再加上一成的所謂火耗釐金，局與莊才開具憑票即付的官票或莊票，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隨便找張紙，自己開票的。

　　火耗釐金一成，是相當驚人的，因為銀子需要改鑄，就有雜質殘渣消耗。即使繳的是官銀不需改鑄，火耗釐金照收不誤。

　　因此，當時的大商戶或地方官向朝廷繳交的庫銀，通常請保鏢或官差解送，以免兩面耗損。

　　十萬兩銀子官票，須先繳十一萬兩銀子，鷹揚會絕難張羅，可知八表狂生在信口開河。

　　殘劍孤星在欽差府做稅丁兼保鏢，經手的金銀多得數不清。但欽差府從不與寶泉局打交道，搜刮的金銀全由保鏢們押送上京，不知道寶泉局作業的程序規矩，被八表狂生給唬住了。

　　事實上，殘劍孤星已別無抉擇。

　　「你要戚某相信你嗎？」殘劍孤星意動，但口氣仍然強硬。

　　「兄弟可以指天誓日，取信於戚兄。」八表狂生心中狂喜，有轉機了。

　　「好，戚某姑且相信你一次。」

　　「呵呵！戚兄，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八表狂生快要樂瘋了。

　　「但願如此。」

　　「能否將人交與兄弟？戚兄可一同前往與敝會主一敘交情。」

　　「好吧！人交給你了。」

　　八表狂生喜極欲狂，故作從容獨自上前，裝模作樣查驗禹秋田的真偽，覺得有點與在天長堡的禹秋田有異，但整個輪廓確鑿無誤。

　　「真是這狗雜種。」八表狂生恨恨地踢了禹秋田一腳，咬牙切齒咒罵。

　　「你不給他服解藥？」殘劍孤星關切地問。

　　只要服下解藥，事情還沒了呢！

　　八表狂生工於心計，當然瞭解對方的心意。

　　「解藥在護法黃山邪怪與龍虎大師處。」八表狂生抓住禹秋田的背領，將人拋起往同伴腳下一丟：「本會處置仇家，有一定的程序，戚兄跟兄弟前往江寧鎮，便知這狗雜種的下場了，走吧！」

　　殘劍孤星向同伴一打手勢，跟了便走。

　　※※※

　　在雙方打交道時，不遠處丘頂的茂草中，穿墨綠勁裝的女郎，與戴了雨笠的僕從，一直潛伏不動。

　　東行兩里餘，便是南北大道，北至江寧不足十里，南面兩里地便是蘆灣村。

　　十二個人，加上殘劍孤星五個笨驢，扛著禹秋田興高采烈，走上了南北官道，向江寧鎮揚長而去。

　　經過一天一夜奔波，迄今水米未沾，所有的人，皆感到精疲力盡，不可能在路上飛步攢趕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八表狂生是最興奮的一個。

　　※※※

　　穿墨綠勁裝女郎，奮餘力越野狂奔，渾身香汗淋漓，腳下卻已有點踉蹌了。

　　「小霍，你再這樣死趕，真的會虛脫而死的。」扮僕從的北人屠跟在後面，焦灼地勸告她。

　　「虛脫死了再……再說……」女郎喘息著含糊地說，她是千幻夜叉。

　　她和北人屠兩個人，怎能對付八表狂生和殘劍孤星十七個高手？

　　救人不成，白饒上兩條命，這種縱井救人的愚蠢舉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所以她不敢妄動，離開現場不要命地飛趕。

　　「就算你趕到了，棲霞幽園的人，不一定會答應幫助你，那些正道人士是十分固執的。」

　　「我一定要碰運氣，一定……」

　　「好吧！咱們已沒有第二條可走。」

　　「我……一定……」

　　「小霍，張大嘴行急促呼吸，不要說話。」

　　「我……支撐……得……住……」

　　「天保佑你，小霍。」北人屠慘然低呼。

　　※※※

　　梅姨夫妻與少女夏冰，站在農舍前向西南角眺望，驚疑莫名，緊盯著漸來漸近的兩個人。

　　千幻夜叉快要崩潰了，血液沸騰體力即將消耗淨盡，她依然拼餘力奔跑，跌倒了又爬起來。

　　她不能停下來，不能被疲勞所擊垮了。

　　北人屠比她好不了多少，腳下仍然舉步維艱，但還得不時將跌倒的千幻夜叉拉起，倍感吃力。

　　兩人渾身汗泥，沾滿草屑，任何人也認不出她倆先前的外貌，風華絕代的千幻夜叉已不再存在。

　　「快到了，小……霍……」北人屠氣喘如牛，架住她的手臂鼓勵她：「你……要……支撐下……去……」

　　大樹下奔出兩個佩劍中年人，遠出百步外扶住了他們，幫助他們搶入農舍，分別進行急救，給水擦汗十分熱心，他們得救了。

第二十四章　爭來搶去

　　棲霞幽園在這裏共有八個人，只有梅姨和夏冰是女的。

　　所有的人，皆對千幻夜叉和北人屠不算陌生，破曉時分他倆曾經從這裏經過，目下雖然骯髒狼狽，但由衣著與臉型依然可以分辨。

　　「你們遭遇了些什麼變故？」梅姨給千幻夜叉吞下一顆調和氣血的丹丸，關切地問：「如果你們的內功沒散，片刻便可正常地呼吸調息了。」

　　「夫人……」千幻夜叉癱軟在椅內，抓住梅姨的手：「請……請幫助我……」

　　「你們有了困難，但不知你要的是何種幫助。姑娘，你說說看。」

　　「去救……去救人……」

　　「救人？你先冷靜些，救什麼人？」

　　「禹……禹秋田……」

　　「咦！我聽說過這件事。」梅姨頗感意外：「姑娘，我不認識他，也不瞭解他的為人……」

　　「你認識他的。」千幻夜叉元氣漸復，說的話已有力量。

　　「咦！這……」

　　「夫人，你們欠……欠我一份情。」

　　「你在說什麼？」

　　「我兩人就是蚌埠集和廬州的兩個老人。」

　　「哎呀！你……」

　　「我就是千幻夜叉霍紅姑，他是北人屠褚安平。」

　　梅姨八個人吃了一驚，每個人的臉都沉下來了。

　　「霍姑娘，我的確欠你一份情。」梅姨不安地說：「可是，你們的口碑太差……」

　　「我知道，我是走投無路，才來向你們棲霞幽園的俠義名門子弟求助。」千幻夜叉掙扎著坐正：「你可以不理會欠我的一份情，但你必須重視另一份情誼，一定要去救禹秋田，一定……」

　　「你先不要激動……」

　　「他已經到了生死關頭，生死迫在眉睫，不然我也不會來求你。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始我就不想沾惹你們棲霞幽園的人，那次偶然示警之前，我和北人屠並不知道你們的來歷，我絕對沒有施恩要脅的念頭……」

　　「霍大姐，你少諷刺我們幾句好不好？」少女夏冰一點沒有冰冷的味道，親切地上前握住千幻夜叉的手：「我要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十萬火急你依然滔滔不絕囉嗦，我不喜歡。」

　　「他已經落在八表狂生手中了，左從蘆灣村押往江寧鎮。」

　　「禹秋田？」

　　「是的。」

　　「他是……」

　　「他就是廬州的京都貴公子秋五岳。在逸園，他為了救你們，堵住了地窟的出入口，讓八表狂生乖機溜掉了，現在該讓八表狂生殺他……」

　　「天啊！是多久的事？」少女夏冰跳起來，鳳目中冷電湛湛：「我們在這裏守株待兔，本來就錯了。我要把江寧鎮鬧個血流成河，我要……」

　　「小冰，冷靜些！」姨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切交給我，準備走。」

　　「哈哈哈哈……」另一位中年人大笑：「這才像是我的妹夫霸劍羅濤，一個敢作敢為恩怨分明的漢子。事事小心，任何事也怕貽人口實，躲在這裏等他們送上門，這種作法我實在受不了你。霍姑娘，我帶你走。」

　　「謝謝你，大叔……」

　　「我叫梅一元，南京是我的地盤，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吧？小冰是我的甥女。那是舍妹貞姑，她的姐姐是小冰的母親，明白我們的身分了吧？」

　　「九州游龍？」北人屠驚得幾乎要跳起來：「好漢子，我……」

　　「你也是條漢子，只是殺孽太重。哈哈！救人如救火，準備走。」

　　另四個中年人，是南京梅家的子侄，興高采烈準備動身，大概他們在這裏，憋得太久了，按捺不住，一聽要出擊，自然興高采烈。

　　※※※

　　成功的信號傳出，八表狂生這群人，已聚集了三十二個人，一個個興高采烈，興奮欲狂。

　　三里外，江寧鎮在望。

　　殘劍孤星五個人，卻憂心忡忡，腳下沉重。

　　自從將禹秋田交出之後，八表狂生就不再與他敷衍，愛理不理要他們五個人跟在後面，似乎完全忘了他們的存在。

　　鷹揚會的人，甚至不屑和他們交談。

　　他心中雪亮，十萬兩銀子泡湯了。

　　更嚴重的是，八表狂生的人愈聚愈多，如果一言不合藉機反臉，他們五人豈不有如俎上肉？

　　「我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笨驢！」他心中暗叫。

　　一位同伴似已看穿他的悔意，走近用肘碰碰他的手。

　　「如果他們的會主趕來，會有什麼結果？」同伴低聲問：「我們沒有任何要脅的價碼！」

　　「不要往壞處想。」他硬著頭皮安慰同伴。

　　「是嗎？」

　　「不要煩我。」他心亂如麻，不想多說。

　　「我可以殺死那個禹秋田，大家落空。」同伴呶呶嘴，表示前面扛著禹秋田的人不難對付：「猛然出其不意衝進兩丈，我的三棱鏢一定可以射入他的背心。」

　　「那就得要咱們五個人墊棺材背。」

　　「可是……」

　　「咱們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

　　「祝堡主那些人，必定會趕來。」

　　「你的意思……」

　　「將有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咱們可以乘機脫身，甚至可以乘機把禹小輩奪回，不要灰心。」

　　「好吧！那就等機會吧！」

　　※※※

　　八表狂生志得意滿，走起路來挺胸凸肚不可一世。

　　陸續趕來會合的人中，沒有地位比他高的，目前他是地位最高的領隊，奪回禹秋田的大功臣。

　　今後，他在鷹揚會的地位將提高，他擔任暗的副會主，已有點不甘寂寞，今後應該升任明的中樞人物了。

　　他領先而行，並不急於趕路，人人疲倦，他卻精神抖擻。

　　前面百十步，路旁的竹林踱出一個翠綠身影，老遠地就可以看清，那令他夢寐難忘的美麗面龐，他似乎已嗅到了少女身上散發的動人芳香。

　　他第一次看到小美人穿勁裝，那不能增減、恰到好處、充滿青春氣息的誘人曲線，令他百脈賁張。

　　「她在這裏！」他狂喜地大叫。

　　「棲霞幽園的小美女。」擒龍客卻沒有他那麼興奮，反而深感不安：「咱們全會的精英，皆在盡力搜尋她的下落去向，她卻單人獨劍，出現在這裏攔路示威。江副會主，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一看少女夏冰的神態，便知是有意攔路示威的。

　　披風已經除去，曲線玲瓏的穿著勁裝剛健形象，再加上堵在路中，雙手叉腰冷然相候的神情。

　　任何人也不會誤解她的挑釁舉動是出於無意，而是有備而來。

　　三十二個人腳下加快，蜂擁而上。

　　孤劍殘星五個人，落在後面等候機會。

　　※※※

　　九州游龍七位男士，分別潛伏在路兩旁的修竹內。

　　梅貞姑與千幻夜叉在一起，隨時準備衝出。

　　「這時救了他，沒有解藥豈不反而害了他？」梅貞姑不安地低聲說：「不是好辦法，霍姑娘。」

　　「已經證實了，他中了兩種毒，黃山邪怪的大崩閻王散，和龍虎大法師的羽化膏。」千幻夜叉雖然也感到焦急，但她必須冒險：「大崩閻王散的解藥，我留有幾顆。看到那位道姑嗎？」

　　「她是……」

　　「縹緲仙子，武林七仙女之一，也是龍虎大法師的姘婦，她有羽化膏的解藥。」

　　「我來對付她。」

　　「我不得不冒險，梅姨。」千幻夜叉咬牙說：「一到江寧鎮，這些喪心病狂的人，一定先毀他，再施解藥逼迫他，我……」

　　「我知道，那是一定的，至少會割斷他的手腳大筋，這些殘暴人渣會做出這種絕事的。」

　　「所以我必須冒險，我會設法把龍虎大法師弄到手，妖道不可能天天提防，我會弄到他的，一定。」

　　「我先把這個仙女弄到手再說。」梅貞姑身形乍隱乍現，現身時已站在夏冰的左側。

　　已衝近至十步外的人群，突然發現夏冰身邊多了一個人，大吃一驚，譁然止住衝勢。

　　「兩個都在，妙極了。」八表狂生不知趣，更為興奮地大叫。

　　人左右一分，隨即合圍。

　　梅貞姑與夏冰屹立原地，臉上有莫測高深的笑意，任由對方包抄、合圍，紋絲不動，不加理睬。

　　似乎這些人並不存在，並非殺人不眨眼的歹徒，而是一群無害的蟲蟻，或者是一群牛羊。

　　一聲劍吟，夏冰從容不迫拔出背繫的長劍。

　　「小冰，下手不要慈悲。」梅貞姑也拔劍，語氣陰森充滿兇兆：「我們有一千個理由，為枉死的無辜報仇，為朋友雪恨，我不再阻止你開殺戒。」

　　「謝謝你，姨。」夏冰冷冷一笑，劍徐徐指向八表狂生：「你，時辰到了。」

　　八表狂生怎敢和她一比一拼搏？遠在丈五六，便感到她劍上的光華，令人心寒，已感到劍氣壓體，本能的反應是打一冷顫，不由自主退了兩步。

　　「今日是本會雙喜臨門的大日子。」縹緲仙子拔劍高呼：「天賜其便，讓本會能控制棲霞幽園，大家準備上，我先秤秤她們的斤兩。」

　　一聲嬌叱，縹緲仙子揮劍閃電似的撲上了，表現得比八表狂生勇敢，劍招極為迅疾猛烈。

　　她不愧稱當代的武林新秀，敢鬥敢拼，比高手名宿表現得更佳。

　　梅貞姑冷哼一聲，身法更快，劍化虹射出，以快打快，劍氣排山倒海似的陡然湧發。

　　縹緲仙子對自己的輕功造詣極為自負，突然發現對方比她更快，吃了一驚，攻擊的劍招，濁浪排空半途而廢，穩下身形，招變雲封霧鎖，不得不硬接射來的炫目可怖電虹，已來不及躲閃了。

　　躲閃將遭受到更為猛烈的追襲，必須爭回錯失了的先機。

　　左袖底，已灑出了縹緲異香，這也是她先上，要同伴準備的原因所在，以免反而制住了同伴，同伴事先沒施用解藥，同時出手必定遭殃。

　　她卻不知，梅貞姑已從千幻夜叉處，知道她的底細，她已輸了第一步棋。

　　錚錚兩聲暴震，劍氣迸發似龍吟，她連人帶劍被震飛丈五六，叭一聲摔倒在地。

　　假使梅貞姑志不在活擒她，這兩劍她絕難僥倖。

　　劍光劃空而至，指向她的右腿彎。

　　她心膽俱裂，奮身急滾，爬起一竄三丈，回頭撒腿狂奔，衝過同伴合困的空隙，劍已丟掉了，性命要緊。

　　連一招也接不下的強敵，不逃豈不九死一生？

　　她聽到身後傳出兩聲慘叫，知道至少也有兩個同伴遭了殃，人急智生，不再寄望同伴策應，折向往路旁的竹林一鑽，三兩閃形影俱消，縹緲兩字名不虛傳，逃走的速度駭人聽聞。

　　八表狂生是表現最差的一個，他沒有和小美人放手一拼的決心和勇氣，儘管他看到小美人便心癢難熬，慾火竄升，恨不得一招將人抱住親熱一番。但他有自知之明，放手一拼不啻白白枉送性命。

　　他用的是遊鬥術，左一劍右一劍八方游走，夏冰真奈何不了他，附近激鬥的人太多了。

　　「你逃避的功夫真不錯。」夏冰已看出他的心意，攻勢反而放慢了，盡防不出招，僅用快速的身法，從四面八方逐步逼近。

　　「你棲霞幽園的武功，也不過如此而已。」他不得不厚顏無恥地反諷，閃避的身法依然靈活：「我早晚會把你弄到手的，那時……」

　　夏冰的劍突然吐出，像是電光破空。

　　他大吃一驚，仰面便倒，劍氣掠胸而過，把他驚出一身冷汗。

　　老天爺保佑，一名同伴恰好斜衝而至，潑風刀不假思索地劈向夏冰的小蠻腰。

　　他抓住機會奮身急滾，一躍而起。

　　糟了，電光到了眼前。

　　這瞬間，他看到了死亡。用潑風刀搶救他的同伴，正一手掩住胸口，搖搖晃晃向前栽。

　　同伴用性命救了他，死在小美人的劍下，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他卻絲毫沒感到內疚。

　　他重新仆倒急滾，爬起如飛而遁。

　　梅貞姑被合圍的爪牙擋了一擋，叫了一聲糟！追入竹林，便知大事不妙，追之不及，羽化膏的解藥泡湯啦！後悔已來不及了。

　　轉身回望，鬥場亂成一團。

　　潛伏的男士們都出來了，正展開風掃殘雲似的大掃盪，地上已躺了七八具死屍，有如虎入羊群。

　　「你們出來得太早了。」梅貞姑焦急地大叫：「妖女逃掉了，你們爭出誤了大事。」

　　留神察看暴亂的鬥場，沒有看到地上有禹秋田的身影。夏冰也失了蹤，千幻夜叉似乎也蹤跡不見。

　　「真糟！」她跺腳尖叫。

　　※※※

　　殘劍孤星並不是真的笨驢，將禹秋田交出是出於形勢所迫，沿途他在向老天爺禱告，希望出現奇蹟，讓他有機會奪回禹秋田遠走高飛。

　　機會果然來了，棲霞幽園的人替他創造了奇蹟。

　　他和四位同伴已有默契，陣勢一動，他便悄然向前急搶，到了背著禹秋田的大漢身後。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一掌拍破大漢的天靈蓋，搶過禹秋田扛上肩，往路旁一鑽，溜之大吉，他的四個同伴也跟來了。

　　一口氣奔出三里外，遠離江寧鎮，全力飛趕，盡可能遠走高飛。

　　肩上有一個沉重的人，一口氣奔出三里外，精力透支過巨，腳下已呈現不穩。

　　「老大，已脫離險境。」一名同伴說：「你快支援不住了，我來背這大牯牛似的小輩。」

　　「也好。」他止步緩過一口氣，將禹秋田放下：「老天爺真的站在咱們一邊，兇險算是過去了。」

　　後面不遠處一株大樹後，踱出粉臉帶煞的千幻夜叉。

　　「兇險不會過去的，除非能將招引兇險的原因消除掉。」千幻夜叉一面接近一面說：「老天爺也不會站在你們的一邊，會懲罰你們這種歹徒惡棍。」

　　「咦！又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殘劍孤星心中暗驚：「你也是棲霞幽園的人？」

　　「不是。」

　　「哦！你話中有話，語中帶刺。」殘劍孤星提高警覺，準備應變：「說你的來意，亮你名號。」

　　「我的來意很簡單，要你帶來的這個人。」千幻夜叉面對一比五的劣勢，勇氣反而大增：「如果你拒絕，那就殺死你。至於我是何人物，你不需知道。」

　　「女人，你也是來奪人的。」殘劍孤星冷笑：「憑你也敢說這種大話，未免太不知自量了，簡直不知死活，你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當然知道你的無堅不摧殘劍和百發百中的孤星鏢，以及比蛤蟆功更厲害的春雷氣功火候驚人。」千幻夜叉毫不退縮，自信的神情寫在臉上：「我也不弱。或許武功修為比不上你精博，內功的火候也沒有你精純，但我有決死的勇氣和信心，我一定可以殺死你，因為我不是為爭名利而決死。」

　　「戚某……」

　　「你殘劍孤星戚大川，只是為了根本不存在的十萬兩銀子，而盲目地用生命作賭注，而且明明知道這十萬兩銀子並不一定在禹秋田手中，所以你沒有決死的勇氣和信心，八表狂生因此得意洋洋擺佈你。」

　　「胡說八道！女人，你……你有決死的勇氣和信心？為什麼？」

　　「我不是什麼大丈夫，我只是一個練了幾天武，頗為自負的平凡女人，但同樣具有恩怨分明的大丈夫氣概。所以，我……」

　　「你是誰？」

　　「千幻夜叉霍紅姑。」

　　「咦！你……」

　　「天長堡毀滅，我千幻夜叉是當事人之一。禹秋田救了破歲星，只是湊巧碰上，順手牽羊從八表狂生手中救了他而已。禹秋田是真正的大丈夫，不會挾恩要脅，將人救出，便任由破歲星兩人自由活動，根本不提十萬兩銀子的事，以後各奔前程，誰也不知道誰的下落何方了。

　　「禹秋田已獲得祝堡主價值百萬珍寶，那在乎十萬兩銀子而斷送大丈夫的聲譽？

　　「他從天長堡的死牢裏將我救出陽世，此恩此情沒齒難忘，那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救他，義無反顧。現在，看你的了。」

　　「你以為……」

　　「我不是以為，而是必須這樣做。閣下，你知道我的無影神針，是暗器一絕。你的春雷氣功威力僅及兩丈左右，我相信在一丈之內，我的天玄神罡一定可以保護得了自己，你我將只有一個人活在這世間。」

　　「霍姑娘，勇氣和信心是不足恃的。」殘劍孤星口氣一軟，真沒有勇氣面對一個存心決死的人：「我敢向高手如雲的鷹揚會在虎口爭食，你怎麼認為我沒有決死的勇氣和信心呢？」

　　「那是不同的，戚前輩。」千幻夜叉的口氣也有所改變：「湖廣是你的地盤，你只要帶著人往湖廣一走，鷹揚會無奈你何，你根本不在乎他們找你算賬。我不同，粉身碎骨我毫不介意。」

　　「天長堡毀滅時，破歲星兩人真是自由的？」

　　「我以生命保證，禹秋田從不過問他倆的事，是千真萬確的，事後他倆悄然走了，甚至不曾乘機至聚寶樓搬取珍寶。」

　　「好，我相信你這女光棍說的話不假。」

　　「謝謝。」

　　「可是……沒有解藥，你救了他……」

　　「我會找鷹揚會逼取解藥。」

　　「難難難，姑娘。」

　　「我只知道盡其在我。」

　　「好吧！反正這是你的難題。現在，人是你的了。」

　　「戚前輩，我欠你一份情。」

　　「罷了！後會有期。」

　　殘劍孤星向後退，搖搖頭一聲苦笑，舉手一揮，帶了四名同伴大踏步走了。

　　「禹兄……」千幻夜叉奔上，抱住禹秋田酸楚地叫喚，淚下如雨，渾身在發抖：「願上蒼保佑我，能殺死龍虎大法師取得解藥……」

　　她以為禹秋田必定昏迷不醒，先掏取禹秋田送給她的大崩閻王散解藥，含了一片用口度入禹秋田口中，用舌尖送入咽喉，先解一種毒再說。

　　剛準備將人拉起放在背上，突然發現禹秋田的雙目眼皮眨了幾下，似乎在躲避強烈的陽光。

　　「秋田！秋田……」她喜極狂呼，聲淚俱下，抱住了禹秋田輕搖：「求求你，醒一醒，醒一……醒……」

　　「紅……紅姑，是……是你……嗎……」禹秋田虛弱的，她夢寐難忘的熟悉語聲，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千真萬確，不是錯覺。

　　她興奮得快要昏倒了，抬起上身，雙手仍然緊擁住禹秋田，淚眼朦朧中，她的確看到禹秋田的雙目睜開了，手也出現反射性的抽動。

　　「天老爺保佑……你……你你……」千幻夜叉突然重新伏在禹秋田的胸膛上，放聲大哭起來。

　　「帶我找……找處偏……偏僻的地方……」禹秋田虛弱的聲音，在她耳畔清晰地流動：「我需要半……半天工夫，才……才能將羽……化膏的餘……毒排出體外，不……不能受到驚……擾……」

　　她跳起來，抱起人撒腿狂奔。

　　※※※

　　倚多為勝有時候並不靈光，一群羊絕對勝不了一頭猛虎。一群烏合之眾，也絕對抗拒不了一小隊勁旅。

　　八表狂生三十餘名高手，禁不起棲霞幽園幾個人一擊，一接觸便死傷累累，隨即一哄而散。

　　棲霞幽園的人，也沒獲得絕對的成功，連一個主要的人物也沒留下，八表狂生逃得比任何人都快，甚至在縹緲仙子逃走之前，他已早一步鑽入人叢溜之大吉了。

　　他有自知之明，絕難禁得起少女夏冰憤怒的一擊，連接鬥的勇氣都消失了，而且已看出自己的人靠不住。明時勢的人永遠幸運，他就是明時勢的人。

　　逃入江寧鎮，他立即出動已返回鎮的人，重新出鎮應敵，人數多了三倍，而且明的大副會主掌裏乾坤也在，統率號令權轉移，他樂得清閒，不需掌理大局，不負成敗的責任，所以勇氣也重新提升了。

　　可是，棲霞幽園的人，並沒進入江寧鎮挑戰，似乎一擊即走無意掃庭犁穴。

　　等到會主五嶽狂鷹趕到，早已失去棲霞幽園一眾男女的蹤跡。

　　八表狂生被罵得狗血噴頭，神氣不起來了，丟掉了已到手的禹秋田，他在鷹揚會的名氣一落千丈。

　　全力搜尋棲霞幽園眾男女的行動，立即加強，全力搏殺奪回禹秋田的命令，下得十萬火急，所有的人，皆認為禹秋田被棲霞幽園的人救走了。

　　傍晚時分，各路搜索人馬紛紛返回。

　　江寧鎮成了鷹揚會的指揮中心，會主親自坐鎮。

　　負責往來要道監視的眼線，不曾發現棲霞幽園的人離開。南京的眼線，也堅稱棲霞幽園的人不曾撤往南京城，人仍在江寧鎮附近。

　　再笨的人也可以料到，棲霞幽園的人不可能離去，雙方已經公開衝突，棲霞幽園的人，絕不可能放棄處置濫殺無辜的兇手，甚至可能號召俠義道群雄主持正義。所以雙方只有一條路可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可以肯定的是：棲霞幽園的人，一定會找他們的。

　　因此，天一黑，所有的人皆急急撤回江寧鎮，聚集眾多人手自保，誰也不敢斷言，棲霞幽園的人何時前來討公道，必須倚仗雄厚的實力，應付可能發生的激烈衝突。

　　會主五嶽狂鷹，也估計棲霞幽園的人會來，救走了禹秋田，必定會來索取解藥。這是正道人士的處事原則：救人須救徹底。

　　迄今為止，他們還不知道，禹秋田與棲霞幽園的人有何牽連，誰也沒將禹秋田與廬州秋公子聯想在一起加以分析，那完全是兩碼子事。

　　祝堡主父子，與召來的親朋好友，和花重金請來助拳的人，在蘆灣村落腳，已有雄厚的實力。雙方雖則不曾公開決裂，但已斷絕了往來。

　　最後撤回的人，是三大外堂大堂主九天魔鷹陶天英，共帶了十二名手下，浩浩蕩蕩在落日餘暉中，從東面的小徑趕返江寧鎮，距鎮已不足三里。

　　路旁的樹林中，突然踱出梅貞姑，與她的夫婿霸劍羅濤，堵住了去路，面對十三個高手，顯得神定氣閒，一點也沒有一代名家的懾人氣勢。

　　九天魔鷹不認識霸劍夫婦，但手下一位弟兄，是曾經隨同八表狂生返鎮，被殺得落荒而逃的人。

　　「是他們！」這人驚叫。

　　九天魔鷹見多識廣，看到霸劍夫婦現身擋路的舉動，便知道來意不善，不可能是友方的人。

　　「他們是誰？」九天魔鷹心中一懍，止步追問。

　　「棲霞幽園的人。」這人惶然說：「咱們漫山遍野去搜尋他們，他們卻在鎮旁等候我們。」

　　派出搜尋的人，由於需廣行搜索，人數當然不敷分配，因此本身並沒具有攻擊的力量。如果發現蹤跡，必須潛伏監視，派人稟報並發出信號，催請主力趕來應付。

　　九天魔鷹有十三個人，不足與棲霞幽園的眾多男女對抗，但一看只有兩個人，膽氣壯了許多。

　　「呵呵！很費勁是不是？」霸劍羅濤笑吟吟毫無霸氣，修養到家：「十萬大軍，恐怕也不易在這方圓數十里，搜尋幾個精明的老江湖，你們百十個人當然白費工夫啦！諸位辛苦了，好在一進鎮，就可以有一頓好酒菜恢復疲勞，值得的。」

　　「閡下是幽虛子的什麼人？」九天魔鷹沉著地上前打交道，而且打出手勢，通知同伴準備一擁而上：「在下陶天英，匪號稱九天魔鷹。」

　　「仙長的兒子，是我的連襟。」霸劍羅濤不再隱瞞身分：「我不是棲霞幽園的人，兩家沾親而已。我姓羅，叫羅濤，練了幾年劍，小有成就。但有了妻子兒女之後，就很少在外管閒事惹是非了；當然武功的修練並沒停止。」

　　江湖朋友重視綽號，對姓名毫不重視，除了一些真正的老江湖，一般江湖人士，很少將某些人的綽號姓名，一起記得一清二楚的。

　　九天魔鷹是老江湖，知道霸劍羅濤這麼一個劍術名家，嚇了一大跳，心中一虛。

　　「該死的！你不是棲霞幽園的人，就無權干預本會與棲霞幽園的過節。」九天魔鷹採用潑賴的手段撒野，嗓門大表示理字當頭：「沒你的事，閣下。」

　　「正相反，八表狂生在蚌埠集謀殺兩位旅客，在下是在場的目擊者，所以羅某站在此地光明正大的討公道。這幾天，你們已經集中全力，擺足了威風，應該是時候了。」

　　「對，是時候了。」九天魔鷹仍圖作困獸之鬥：「可惜八表狂生不在，目下無法證實閣下的話是真是假。請問，那個姓禹的小輩，是你們搶走的嗎？」

　　「不是。」霸劍一口否認：「如果是，咱們現身必定早半天，江寧鎮很可能早已血流成河了。」

　　「就算你們搶到他，不但救不了他的命，反而促他早死。如果你們不將他交回，他的死你們要負責任。你們是俠義名門子弟，不會做出害死無辜的犯忌錯誤吧？」

　　「你沒聽懂是不是？」霸劍虎目怒睜，笑容乍斂：「咱們不曾救什麼姓禹的，他的死活與咱們無關，明白了吧？羅某不再說第三遍。」

　　「你……你想怎樣？」九天魔鷹被霸劍的怒容所驚，嚇了一跳沉聲問。

　　「要你傳話。」

　　「傳話？」

　　「對，傳話。」

　　「傳什麼話？」

　　「告訴八表狂生，好漢做事好漢當，他必須有敢作敢為的勇氣，不要把你們全會的弟兄全拖下水。他必須和五毒殃神幾個人，站出來和棲霞幽園的人了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還有機會和咱們憑武功判曲直。明天一早，在此地按規了斷。如果他毀約不來，咱們會找他的。」

　　「你來找他好了，而且他會等你。」九天魔鷹傲慢地瞪了他夫妻倆一眼：「同時，你想必明白，本會正在廣佈線索搜尋你們。」

　　「對，我們一直就注視著你們的動靜。」霸劍羅濤臉上又恢復了笑容：「但由於某個原因，暫時抑止了我們執行懲罰的行動，所以你們所派出的幾隊人，每隊都是完整的。你這一隊也是，十分幸運可以平安返鎮。你們走吧，明早如果八表狂生不出來，幸運就會捨棄你們啦！呵呵！明天見。」

　　「你威脅在下嗎？」九天魔鷹不知趣，對方不強硬，他卻認為是示弱呢！

　　「羅某只是要你傳話，你以為如何，那是你的事。」

　　「憑你們兩個人？」

　　「兩個已經夠多了。」霸劍羅濤也表現出傲慢的神情：「貴會號稱江南第一大幫會，其實虛胖得像紙紮的豬。如果你們真的實力夠強，恐怕早就大舉湧入太湖了。就因為是虛胖，所以堵住咱們經南京返太湖的道路，出動全會精英，乘咱們人數少，妄想一舉封鎖走險。在廬州你們幾乎成功了，不知可一不可再的至理，這次你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我可憐你們，呵呵呵……」

　　虛胖得像紙紮的豬，可把這些平時作威作福的強梁好漢罵慘了。九天魔鷹還沒冒火，十二個同伴已經先一步發出憤怒的叫罵。

　　「咱們碎裂了這兩個不知死活的狗男女。」兩名大漢怒吼如雷，拔劍而起，一衝便超越九天魔鷹，揮劍直上。

　　九天魔鷹即使知道對方厲害，想制止同伴妄動也無力回天。

　　雙劍齊發，兩大漢勁道十足，攻勢極為猛烈，怒極出手的人就是這副德性。

　　一聲輕笑，霸劍羅濤以令人目力難及的速度，在雙劍急襲瞬即及體的空間裏，不但將劍拔出，而且接招反擊一氣呵成，但見劍光如電，身形乍進乍退。

　　咔一聲輕響，劍已歸鞘，霸劍站回原地，點塵不驚。

　　兩支劍向左右飛拋，遠出三丈外躍落草中消失。

　　兩大漢也跌出路外，右肩尖肌綻開，碎骨外露，鮮血迸流，掙扎難起。

　　「劍下留情，小施薄懲。」仍然站在原地的霸劍羅濤，背著手笑吟吟不帶火氣：「下一次任何一位仁兄，膽敢再逼在下拔劍，就不會這般幸運了，因為即使是以神御劍的名家高手，也不能保證所出的每一劍，都能得心應手。你們走，記住把話傳到。」

　　閃電乍雷似的一擊，把其他的人驚得毛骨悚然。

　　「咱們後會有期。」九天魔鷹咬牙切齒說，命人扶了兩個同伴狼狽而遁。

　　如果下令一擁而上，得付出多少代價？這頭鷹知道這代價付不起，不得不乘機撤走，保存實力，同時知道同伴已被這迅雷似的一擊驚破了膽，下令圍攻已嫌晚了。

　　※※※

　　不遠處的林子裏，千幻夜叉與夏冰陪伴著禹秋田用膳，用荷葉盛菜餚，總算有碗筷。

　　禹秋田氣色仍差，但精力正以快速度復元。

　　「你真覺得餘毒已經離體了？」千幻夜叉關切地，眉梢眼角仍留有憂慮和恐懼。

　　「放心啦！我有把握。」他投送過感激的目光柔聲說：「一發現燈光有異，我就知道不妙了，散發的毒氣體有限，不但及時吹熄了燈，阻止有毒氣體散發，更及時服下大崩閻王散的解藥。他們計算得極精，而我卻毫無警覺，糊糊塗塗進入虎口，真是罪有應得。」

　　「但你仍然中毒，一直昏迷不醒。」千幻夜叉餘悸猶在：「像死人一樣被他們搶來搶去，我快要急瘋了。哦！你怎麼知道中的毒是龍虎大法師的羽化膏？」

　　「天下間可化為油脂使用的毒物並不多，被我湊巧料中而已。」他含糊以對，不便將經過的情形說出。

　　千幻夜叉如此關切他，為他焦急，為他憂慮，為他出生入死，如果說出自己一直是清醒的，豈不辜負了千幻夜叉對他的情意？

　　他的確是一直保持清醒的，只是不得不裝出昏迷的模樣，以避免受到傷害，因為他不但要抓住任何機會，一而再聚氣行功排餘毒，而且必須不讓帶他的人發覺。

　　所吸入的劇毒雖然不多，但這種讓人陷入昏迷的毒質極難自行中和或排出，神經中樞麻痹，手腳不能自由意識指揮活動，他只能任人宰割。

　　他不斷地用意識抗拒毒質進一步入侵，經常因背他的人走動而陷入半昏迷狀態，前功盡棄意識混亂，這種周而復始的好壞循環，讓他吃足了苦頭。

　　被擄走的經過變化情形，他大部分了然，只是追逐搶奪的人不少，他做夢也沒料到其中有千幻夜叉和北人屠，更沒料到千幻夜叉能請得動棲霞幽園的人救他。

　　「如果沒有你們及時搶救，一進了江寧鎮，我……」他放下碗筷，嘆了一口氣：「世間將沒有我這個人了。夏姑娘，請接受我的衷誠感謝。」

　　「在廬州，你還不接受我們的感謝呢！」夏冰粉臉一紅，羞笑著白了他一眼：「如果我們早些知道你是廬州的秋公子，或許會早些將你救出了。霍姐事急才來找我們，她真該處罰。」

　　「我也是逼急了。」千幻夜叉苦笑：「深恐有玷你們棲霞幽園的俠譽。夏小妹，你們毅然立即行動，還真嚇了我一跳呢！據我所知，你們行事畏首畏尾，處處維護尊嚴，公私亦不例外。看你們一直就在暗中活動的情形，便知你們行事十分慎重，想不到……」

　　「本來，我們的意思，不希望累及太多的人，我們只要八表狂生那幾個人償命。」夏冰指指在右方不遠處，男士們聚集進食處霸劍羅濤背影做鬼臉：「我姨爹的意思，不是我的。本來認為鷹揚會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向棲霞幽園的聲威挑戰，豈知他們的人愈來愈多，似已傾巢而至。

　　「而八表狂生行蹤飄忽不定，我們無法掌握他的確實行蹤，所以拖到現在，高手雲集，要捉他愈來愈困難了。救禹大哥的事，正好給我們提早下手的藉口，可惜這個怕死鬼，仍然腿快逃掉了。」

　　「夏姑娘……」禹秋田欲言又止。

　　「我叫小冰。」夏冰嫣然一笑：「我叫你禹大哥。」

　　「我現在還叫他禹兄呢！」千幻夜叉笑笑：「他和任何人都保持距離……」

　　「紅姑，不要在雞蛋裏挑骨頭，多嘴！」禹秋田含笑用肘碰碰她的手臂：「我已經謝過你了。小冰，你能不能向你姨爹轉達我的請求？」

　　「唷！你怎麼找起我來了？」夏冰擺出局外人的神情：「我姨爹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我舅舅他們更是對你十分尊敬，你說的話他們必定言聽計從，有必要由我轉達嗎？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姨爹曾經向鷹揚會提出警告性要求。」

　　「是呀！」

　　「要求八表狂生幾個人，明早在鎮外了斷。」

　　「不錯。」

　　「八表狂生不會獨自出來，會主狂鷹絕不會同意。目下他們全會精英已經到齊，那些人眼中那容得下外人撒野？人多氣盛，一呼百應，保證不會有人冷靜下來權衡利害，很可能傾巢而出，屆時你們有何打算？」

　　「這……」夏冰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姨爹已經表明了，和他們來暗的。他們人太多，暗器、奇毒，加上人潮，實在無可奈何，只能夜間一擊即走，他們撐不了多久的，人一散就可以窮追八表狂生了。」

　　「不可能的，那傢伙奸似鬼，即使撤走，也像老鼠一樣到處亂竄，你們絕難掌握他的蹤跡。」

　　「這……」

　　「我有把握對付瘋狗群。」禹秋田的虎目中，幻現肉食獸發現獵物時的光芒：「而且有屠烏合之眾的經驗和實力。在天長堡我已經讓八表狂生見識過了，所以他只敢玩陰的，派人下毒，不敢明目張膽向我挑戰。」

　　「在逸園，我也領教過了。」夏冰羞笑白了他一眼：「霍姐，我不知道他真的發起怒來，是何種光景。在逸園，他把我看成任性的小女孩，已經夠可怕了。你在天長堡看到他發怒……」

　　「天崩地裂，就是那個樣子。」千幻夜叉誇大地說：「那位七仙女之一的幻劍飛虹李小姑娘，膽都快嚇破了，所以驚惶地一走了之……」

　　「你把我看成真的吃血夜叉了，該打。」禹秋田筷子一伸，便到了千幻夜叉的櫻口前，有效地阻止她亂吹：「小冰，我的意思，是請你們不要公然大舉興師問罪，等他們人群湧到，乘機撤走，讓我製造大張撻伐的藉口。你們在暗中留意八表狂生的動向，有機會再捉他。我當然也留意他的動靜，這次我不饒他了，不然以後將有不少無辜，死在他的陰謀計算下。」

　　「你自己去向我姨爹說，他一定會聽你的。」

　　「且慢！」千幻夜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禹兄……」

　　「紅姑，你……」禹秋田一怔。

　　「你製造藉口？」

　　「是呀！」

　　「沒有我和北人屠？好吧！我走，我知道你一直就討厭我……」

　　「小紅。」禹秋田一把挽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淚水在眼眶裏轉的明眸：「沒有你和北人屠，我那有心情製造藉口？我會揮劍殺入江寧鎮，以我的本來面目，劍劍誅絕這些人性已失的強梁。在山西，我承認我有點對你不滿，我個性強，而你也是剛強的女強人……」

　　「今後不會了，秋田。」千幻夜叉含淚微笑：「你……你真叫秋田？」

　　「叫仲秋，因為我排行二。」

　　「仲秋，我會讓你瞭解我。」

　　「彼此彼此。」禹秋田轉向夏冰：「小冰，請勿見笑，我和小紅一而再攜手合作，又一而再分道揚鑣，兩個個性剛強的人，誤會在所難免。」

　　「我好羨慕你們。」夏冰由衷地說：「霍姐如果沒有剛強的一面，今天的局面必定完全改觀了。我衷心預祝你們能進一步瞭解，再次攜手合作完滿成功。」

　　「謝謝你，小冰。」千幻夜叉欣然道謝。

第二十五章　死裏逃生

　　破曉時分。

　　兩隊殺氣騰騰的人，已經從兩面潛入預定的會面竹林，每隊人數皆有三十名以上。

　　鎮南入口，八表狂生帶了二十二名爪牙，裝模作樣準備動身，久久才動身出發，不徐不疾魚貫而行，讓先發的兩路高手能按計畫完成大包圍佈陣。

　　三里外的一座長崗上，居高臨下可以看清三里外的景物，人群的移動清晰可見，所列的陣勢無所遁形。

　　「老天！他們人太多。」在千幻夜叉身畔的夏冰，顯得不勝憂慮：「太過分了，我擔心……」

　　「你擔心你姨爹？」

　　「這……」

　　「放心啦！仲秋的流光逸電身法，絕不比你姨爹的天遁術差。」

　　「我領教過了，只是……」

　　「關心則亂，小冰抹。」千幻夜叉親暱地挽住夏冰的肩膀：「我也吃過他的虧，他很可惡是不是？」

　　「我不和你說啦！」夏冰忸怩不安，扭著小腰肢滿臉通紅：「你……你才可惡……」

　　「我當然可惡，所以才把你也扯進計畫中的行動裏，俠女和夜叉並肩……」

　　「不許你這麼說。」夏冰伸手掩住千幻夜叉的嘴，大發嬌嗔：「我還沒出道，更不是俠女。霍姐，如果我們在心理上，已經有所芥蒂，永遠不會成為知心的朋友，你願做我的知心朋友嗎？」

　　「你知道我存心感激……」

　　「永遠不要把感激擺放在友情的基礎上，霍姐。」夏冰正色說：「別忘了，你救我在先……」

　　「好好好，我們都不要放在心上，你我都心存感激，更能把我們的友情拉得更近，是嗎？」

　　「應該如此呀！哦！霍姐，昨晚我想起仲秋的一句話，有點懷疑。」

　　「那一句話？」

　　「他說，他會揮劍殺入江寧鎮，以他的本來面目，劍劍誅絕這些人性已失的強梁。霍姐，他的本來面目，意何所指？」

　　「哦！你真細心。」千幻夜叉大感佩服：「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隨即指指在不遠處，草叢中張望的北人屠：「北人屠猜想到一些形影，但不便問。」

　　「什麼形影？」

　　千幻夜叉又將柏亭阜所發生的變故，概略地說了。

　　「三仙女聯手，認為他使用的劍術，是傳說中的天殘劍術，因此懷疑他是當今最神秘，最可怕的報應神。」千幻夜叉最後加以補充：「報應神出動時，扮成鬼神面目難辨，殺孽之重，江湖悸動。至於他是不是報應神，或者把所扮的鬼神形象認為是本來面目，就無法知悉了，問他，他也不會說的。」

　　「報應神？」夏冰一驚：「那只有為非作歹的人才害怕呀！我聽爺爺說過這個人。」

　　「你爺爺怎麼說？」

　　夏冰的爺爺，正是宇內雙仙之一的幽虛子。

　　「我爺爺說，最好請他去報應那些稅監，或者進紫禁城去放一把火，這才蒼天有眼大快人心。」

　　「你爺爺也可以幹呀！」

　　「不行，有家有業的人都不行。」夏冰搖頭嘆息：「只有最神秘無牽無掛的人，才能替上蒼執行報應。」

　　「如果他真是報應神，你希望他幹嗎？」

　　「這……霍姐，我……我真的不知道。」夏冰頹然嘆息：「我……我膽子並不大，自私……」

　　「我也自私，我不希望他幹。紫禁城甲士如雲，廠衛高手比螞蟻還要多。我們這種草莽男女，犯不著冒謀逆的大不韙，做那種滅族的蠢事；我們不想愚笨得去做力所不逮的蠢事。」

　　「所以，我的膽子不大呀！」

　　「不要學我膽子大，小妹妹。」千幻夜叉無限感慨：「混了一個夜叉的名號，想洗掉可就難了。」

　　這裏看不到江寧鎮的動靜，只能看到鎮上一些高樓的形影，所以看到繞外圍包抄的兩路爪牙，不知道鎮口慢慢出來的另一批人。

　　人都埋伏起來了，五嶽游龍梅一元震天長嘯，遠傳十里外，連江寧鎮也可以聽得到嘯聲。

　　※※※

　　霸劍羅濤夫婦今天將劍改繫在背上，已有防止行動不便的戒備。

　　禹秋田扮成一個紫臉膛大漢，他沒有劍，雙手也染成紫紅色，嘴上加了大八字鬍。千幻夜叉有化裝易容道具，其他的仍留在悅來客棧中。

　　當警告性的嘯聲傳來時，鎮口的八表狂生二十二個人正式動身了。

　　禹秋田一直就貼伏在小徑上，用耳朵貼地凝神傾聽，不時用手勢告訴霸劍夫婦，留意他所指方向和距離的動靜，比手劃腳很有耐心。

　　嘯聲傳來時，事實上他們已經知道身陷重圍了。

　　「他們已經佈妥陣勢，不再移動了。」他一蹦而起，拍掉身上的浮塵，一面指指點點：「東、東北、東南，三處人最多，約在百步外。」

　　「依你的估計，他們會屆時合圍嗎？」霸劍羅濤問。

　　「如果從西面來的人，擋不住我們，就會合圍。」他信心十足地說：「所以西面來的二十二個人，必定是個個可獨當一面的主力，認為如果斃得了我們就歡天喜地，斃不了也將逼我們逃走，逃向他們的埋伏，就用不著合圍了。鷹揚會真有些人才，統率無數爪牙要有管用的軍師。」

　　「狗頭軍師，烏合之眾而已。」霸劍羅濤有點自負：「想憑二十二個高手擊潰我們，也未免太輕視我們啦！」

　　「小心些總是好的，羅前輩。」他不便勸說，一語帶過：「看情勢，他們真的打算孤注一擲了。」

　　這裏可以看到鎮口，所以霸劍羅濤選擇這裏，作為約會的地點。前面，八表狂生一群人已到了兩里外。

　　他們忽略了南面的田野，草木與竹林也擋住了視界。

　　另一群人，正加快腳步向這裏趕。共有三十餘人之多，為首的人是祝堡主。

　　※※※

　　當震天嘯聲傳來時，祝堡主訝然止步。

　　「東面遠處有嘯聲傳來，表示那一帶有人，你們的埋伏，是不是佈得太遠了？什麼意思？」祝堡主向領路的擒龍客沉聲問：「讓我們打頭陣，你們撿死魚？」

　　「本會的精英全部出動了，絕不可能將人遠派，請堡主相信本會的誠意。」擒龍客堅決地分辯：「很可能是其他來渾水摸魚的混蛋在弄玄虛。像殘劍孤星那些人，就惟恐天下不亂，虛張聲勢在旁搗蛋，亂叫亂吼四出擾亂，堡主千萬不可生疑。」

　　「哼！我還敢相信你的話？」祝堡主悻悻地說：「你們詭計多端食言背信，我已經領教多次了，分明是誘使我打頭陣，你們躲在外圍候機弄鬼，風聲不對也可以快速溜走。哼！我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擒龍客冒火地說：「等本會斃死了棲霞幽園的人，奪回禹小輩，你就沒有任何討取的藉口了，追出的百萬珍寶，你也無權過問。你們應該出力而不出，今後可不要怨天尤人。告辭。」

　　擒龍客頗有幾分謀士說客的才幹，能屈能伸軟硬兼施，當然所說的話頗有幾分理由，不由祝堡主不就範。會主派他到蘆灣村，說服祝堡主前來相助，再次捐棄前嫌，重新合作，便已一口咬定禹秋田被棲霞幽園的人救走了，如果斃不了棲霞幽園的人，也休想將禹秋田奪回啦！

　　同仇敵愾，利害攸關，不由祝堡主不心動。

　　禹秋田不但搶了百萬珍寶，更是毀滅天長堡的死仇大敵，祝堡主之所以奮然東山再起，目的便是搜尋禹秋田報仇雪恨，豈能輕言放棄？

　　百萬珍寶，豈能拱手讓人？

　　「罷了，姑且再相信你一次。」祝堡主咬牙說，事實已不能撒手，勢成騎虎：「如果你們再騙我，我玄天絕劍將是你鷹揚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仇敵，看誰先從這世間消失，走！」

　　擒龍客大喜過望，立即換了笑臉。

　　「祝堡主，我保證你絕不會後悔。」擒龍客奸笑：「奪回禹小輩之後，敝會主一定會信守承諾，先將人交給你取口供，絕不食言。」

　　「最好是不食言，哼！」

　　※※※

　　論江湖經驗與見識，年輕的禹秋田，比霸劍羅濤豐富，他是江湖上真正的行道者。

　　霸劍羅濤夫婦，已經多年不在江湖行俠走動，不再過問江湖是非，急流勇退頗為知足。

　　這次伴同姨甥女夏冰旅遊，權充監護人兼保留，沒料到發生了如此兇險的意外，原因就是對江湖的各色人物所知有限。

　　他們幸而平安返回南京，沿途皆無法掌握八表狂生的動向，只好請出梅貞姑南京娘家的人，發誓非獲八表狂生幾個兇手才甘心。

　　南京梅家並非武林世家，雖則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九州游龍梅一元，但名氣並不大，只能算是頗有名望的一流人物。

　　但梅家的兩位閨女，一嫁棲霞幽園夏家，一嫁姑蘇望族羅家。夏羅兩家都是武林俠義名門，武功超絕享譽武林，兩家數代沾親帶故，武功也逐漸融合為一家，所以霸劍羅濤夫婦，都將夏家的絕頂輕功天遁術，修至將近登峰造極境界，頗感自豪。

　　在廬州，天遁術火候最佳的夏冰，栽在禹秋田手下，夫婦倆也奈何不了禹秋田，而且反而被禹秋田臨危援手，把他們硬從可怕的絕境中救出生天，夫婦倆對禹秋田極為敬服，總算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他們高明的人多的是。

　　所以，他們願意聽從禹秋田的安排。

　　事實上他們只有八個人，如果真有對付鷹揚會百餘名高牙的能力，早就大興問罪之師了，為何一直就隱忍著不曾發動？

　　霸劍羅濤不得不採取消極的手段，以冤有頭債有主為藉口，暗中偵伺八表狂生的動靜，僅以八表狂生為目標，避免與全鷹揚會為敵。

　　他們當然知道這種做法，有掩耳盜鈴自己騙自己之嫌。八表狂生是鷹揚會的副會主，怎能不會與全鷹揚會為敵？即使是一個小小的幫會，也不容許自己的弟兄任人欺侮，組幫結會，主要的目的就是禍福與共，聚合為一，一致對外，所以才會有人參與這些無所不為的組合。

　　禹秋田的行動計畫，九州游龍是最讚賞的人。霸劍羅濤夫婦，卻有點心中存疑，認為年輕人很可能言過其實，高估了鷹揚會的實力。

　　「小禹，你認為我們必須從空隙中撤走嗎？」霸劍羅濤注視著漸來漸近的人群，毫無所懼轉向禹秋田詢問：「已決定方向了？」

　　「恐怕得改變計畫了。」禹秋田眉心緊鎖，虎目中有不安的神情流露：「從江寧鎮脫身。」

　　「你的意思……」

　　「他們好陰險。」

　　「你是說……」

　　「他們的重要人物，都改扮成普通的爪牙。」禹秋田拾起一段三尺長的枯竹拂動：「你看，除了走在前面的八表狂生，穿了代表他身分的青衫之外，其他全是一般爪牙的青勁裝。

　　「不錯，表示他是這群人中，地位最高的人。那麼，後面三方埋伏的人，該是該會的主要人物了，其中當然有會主五嶽狂鷹，主要人物埋伏，勢在必得。

　　「走在八表狂生後面的第三個大漢，就是他們的會主五嶽狂鷹。第四個是龍虎大法師，第六個是黃山邪怪，第七個是女扮男裝……」

　　「咳！真的？」霸劍羅濤吃了一驚。

　　「濤哥，你最好相信禹小哥的話。」梅貞姑說：「禹小哥是化裝易容的專家。」

　　「我擔心前面第一第三兩個人。」禹秋田說。

　　「也是該會的重要人物？」霸劍羅濤問。

　　「恐怕不是，我不認識。」

　　「為何值得你擔心？」

　　「他們身上，那股濃濃的妖異詭譎氣氛，我已經可以感覺出來了。」

　　「你真會天視地聽術？」霸劍羅濤意似不信。

　　禹秋田已經證明了使用地聽術的能耐，但這種貼地聽聲術並不神奇。但遠在幾里外，便可看清改扮者的面目，甚至可以遙遠地感覺出妖異詭譎的氣氛，難免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了。

　　「天生有霸氣的人，是可以讓人感覺出來的。」禹秋田略加解釋：「有些人聽到某個人的名號，便會渾身冒冷汗心跳加快，所以連名號也可以懾人。北人屠就是其中之一，膽氣不夠的人一聽就膽寒。」

　　「他們真打算吃掉我們了。」

　　「正是此意。所以，我們要從江寧鎮脫身。擺出的陣勢不難衝破，後面二流人物佈下的埋伏才真的可怕。那些二流人物不會逞英雄挺身而鬥，躲在草中樹後明槍暗箭齊施，只要撂倒咱們一個人，他們就成功了。」

　　「唔！的確可慮。」霸劍羅濤憬悟，油然興起強烈的戒心。

　　「羅叔羅嬸，切記不可被纏住，脫身第一。」禹秋田鄭重叮嚀：「一沾即走，江寧鎮。」

　　「好，我們聽你的。」霸劍羅濤信口答，心裏可不以為然，一沾即走逃走第一，未免太小看了自己啦！聽在心裏實在令人不快。

　　※※※

　　八表狂生神氣極了，大搖大擺昂然而至。

　　他身後第一第二個扮成普通爪牙的人，臉上顯然染了褐而暗紅的色彩，但猙獰的五官輪廓並沒改變，瘦削的臉頰加上高顴骨，八字弔客眉，和一雙寒光可透人肺腑的鷹目，所幻發的妖異光芒，令人一觸及這種目光，便平空毛髮森立，有如見鬼魅般心膽俱寒。

　　第一個人，遠在二十步外便從所挾的布卷中，取出一支黑白相間的三尺長怪棒。

　　不是棒，是捲著的旗，黑白條紋三角，旗捲在旗桿上，旗尖如戟。三棱鋒尖，鷹嘴戟鉤，可刺、可劈、可鉤，本來就是縮小了四倍的武士戟。

　　旗若抖開，功能更多，既可亂人耳目，更可暗藏玄機，揮灑毒物不需內力驅動，用內力也可擋刀劍，比鐵袖功的威力更遠些。

　　禹秋田見識廣博，熟知江湖秘事，看到黑白旗桿，大吃一驚。

　　「劍門雙殘！」他大叫：「你們先走！走！」

　　霸劍羅濤知道他的叫聲，飽含兇兆焦灼，卻不以為然，怎麼一見便逃？

　　劍門雙殘，是川漢棧道令人做噩夢的兇魔，是一雙兄弟，往來川陝的高手名宿，都知道這兩個兇魔可怕，乖乖隱起名號繳納買路錢走人。劍門山南北六十里，都是這兩個兇魔的地盤，任何人都必須繳交買路錢，否則必定下場悲慘。

　　劍門雙殘很少在江湖走動，做劃地收錢的一方之霸寫意得很。這條往來必經的棧道，客貨絡繹於途，油水極為豐盛，需要他倆坐鎮。因此他倆雖然聲威遠播，但真正認識他們的人並不多，尤其那些足跡不及窮壤的人，根本不知道劍門雙殘是高是矮。

　　從來沒經過棧道的人，當然不相信劍門雙殘是如何惡毒了得。

　　霸劍羅濤早年名滿天下，但他就不曾走過棧道。

　　稍一遲疑，走的機會消失了。

　　禹秋田聲發人撲出，乘對方來不及列陣時，發起猛烈的攻擊，揮棍猛撲仍在向前接近的八表狂生。

　　劍門大殘一聽有人叫出名號，便不假思索向前急搶。

　　劍門二殘身法更快，從側方超越繞出。

　　八表狂生不知道此人是禹秋田，如果知道怎敢拔劍上？一聲怒吼，拔劍疾衝。

　　禹秋田手中，只是一根一握粗的三尺竹棒，竟然膽大包天向有刀劍的人群衝，可把八表狂生氣得肚中嗝氣，咬牙切齒招發飛星逐月，行連續的正面衝刺，想一口氣將禹秋田扎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劍門大殘搶先一步超越，旗戟向前一伸。

　　禹秋田志在大殘，果然將人引出來了。

　　他以為霸劍羅濤夫婦，會乘機從他的左方衝出，他可以擋住兩殘，掩護夫婦倆脫身。

　　一聲長嘯，他向下一仆。

　　竹棍飛旋，罡風似殷雷，幻化為一個三尺大光環，射向先一步超越的大殘。

　　人著地，恰好躲過八表狂生狂野的衝刺，身形貼地前旅，一腿掃在八表狂生的小腿上。

　　人影如虛似幻，暴射而起。

　　這剎那間，變化萬千。

　　大殘吃了一驚，大喝一聲，揮戟急接飛來的光環，噼啪數聲爆震，竹棍碎裂，碎屑暴射。

　　大殘感到戟上傳回的震力極為猛烈，虎口發熱，捲著的黑白三角旗不但被震鬆散開，而且出現破裂的腐爛洞孔，身不由己側震出丈外，駭然變色勉強穩下馬步。

　　八表狂生仰面摔倒，感到右小腿奇痛徹骨，倒下時雙手自然而然向後撐，握劍的右手卻被劍帶得反往上伸，感到手一震，身軀著地之前，劍已被人奪走了，右手五指如裂，痛徹心脾。

　　暴射而起的禹秋田奪了劍，百忙中扭頭一看，心中一涼，立即回頭猛撲，長嘯震天，身劍像是併合為一，幻化長虹破空飛射。

　　從側方繞出的二殘，本來想接應乃兄的側方，看到霸劍羅濤夫婦，立即揮旗長上。

　　倉促間雙方齊發，接觸如電光石火，反應皆出乎本能，沒有思索的餘暇。

　　霸劍羅濤不知厲害，一劍向射來的戟旗揮出。

　　錚一聲大震，劍擊中旗尖，捲著的黑白條紋旗猛然散開、前揚，擋住了霸劍的視線，旗上的黑白條紋，也具有令人目眩視線散亂的功效。

　　旗尖突然彈出尺半，嗤一聲貫入霸劍的右胸側近脅處，隨即彈回，原來是屬於套筒槍一類陰毒兵刃，可以突然彈射出尺半，勢盡立即自行彈回。

　　再向內移一寸，肺部必被洞穿。

　　「呃……」霸劍叫了一聲，劍失手墜地，人向後倒，恰好倒入乃妻懷中。

　　「你也倒！」二殘厲叫，旗一展，附在桿側的噴筒，噴出一叢灰霧。

　　正要再次揮旗，將灰霧湧向梅貞姑。

　　背肋一震，劍已貫肋而入。

　　是禹秋田，來得正是時候。

　　一腳踢飛二殘的屍體，抓住了渾身發僵的霸劍羅濤。

　　「交給我！向南。」他急叫，將人扛上肩，一躍三丈，如飛而遁，穿林越野，宛若流光逸電。

　　梅貞姑不敢不聽他的了，銜尾飛奔。

　　西面不能走了，二十名超等高手已一湧而至。

　　※※※

　　梅貞姑的天遁術，並不比夏冰精湛，但速度已是駭人聽聞，依稀難辨形影。但禹秋田肩上扛了一個人，速度依然比她快了那麼一點點。

　　「難怪小冰服輸，這小後生到底是如何修練的？」她心中暗叫，極感佩服。

　　「禹小哥，裹傷要緊。」她不勝驚惶，關心乃夫安危，在後面急叫：「已經擺脫他們了……糟！」

　　前面矮林已盡，田野中三十餘名高手正掠走如飛迎面而來，雙方照面，已在三十步左右了。

　　「可惜啊！」禹秋田折向便走：「是祝堡主，我找得他好苦，可是……」

　　他必須脫離險境，霸劍的傷勢可慮，眼睜睜讓祝堡主耀武揚威，他實在不甘心。

　　擒龍客認識梅貞姑，一群人大叫大嚷窮追不捨，在後面不斷發射暗器，像一群瘋狗。

　　兩人已耗掉不少真力，速度慢了許多。

　　「咱們會被他們追到天盡頭。」禹秋田向跟在後面，已是氣促現喘的梅貞姑叫：「你帶人先走，我掩護你，不能全被他們留下……」

　　「絕不！」梅貞姑斷然拒絕：「你的精力已損耗過半，絕難擋住三十餘個瘋狗，他們會分一半人來追我，兇險反而增加十倍。」

　　狂奔了六七里，身後，最快的十餘個人，已拉近至二十步以內了。

　　「羅嬸，你會水性嗎？」禹秋田一面狂奔，一面喘息著問。

　　「會。」梅貞姑簡要地答。

　　夏家在太湖，羅家在蘇州，那能不諳水性？

　　「前面有一條河。」

　　「他們也會水性……」

　　「不然，蘆葦深密，脫身不難。」

　　「入水？但羅濤的傷……」

　　「不要緊，我已經用藥塞住傷口，再加包紮便可保短期無慮，他支撐得住。」

　　「好，入水。」

　　老夫爺保佑，是一條五六丈寬的河流，水勢並不湍急，兩岸蘆葦綿綿不絕，正是逃匿的理想所在，而且水色渾濁，跳下去便難見蹤影。

　　禹秋田排葦深入，不久便形影俱消。

　　如果再拖上片刻，勢必被追及在劫難逃。

　　※※※

　　傍晚時分，他們在十里外的一座農舍投宿。

　　霸劍羅濤的傷勢已控制住了，危險期已過。

　　肺部受傷，不能活動，連呼吸也不能過劇，相當危險，治療必須清靜不受打擾。

　　九州游龍地頭熟，找到四位村民，用擔架星夜將人送往南京梅家治療，梅貞姑也帶了一位梅家子弟同行，護送乃夫遠走高飛。

　　夏冰不走，與九州游龍和三位梅家子弟，心悅誠服聽任禹秋田指揮，隨禹秋田行動。

　　北人屠不再化裝易容，堂堂正正用刀。

　　千幻夜叉也以本來面目現身，換穿了一身紅，與夏冰的一身翠綠，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

　　禹秋田回復山西時期的浪人裝束，在唇上加了兩撇小鬍子。

　　他要以禹秋田的身分、外型，名正言順理直氣壯，找祝堡主父子償命。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的浪人形象，在兩位天仙化人似的美麗姑娘身邊，有點不倫不類，不像朋友，倒像個保鏢打手。

　　千幻夜叉第一個不滿意，噘著紅艷艷的性感櫻唇生氣。

　　「不，你要扮成秋公子。」她扭著小腰肢，狠盯著穿著停當出堂的禹秋田抗議：「你是撐大旗的人，我和小冰妹站在你身後像什麼？不要！」

　　「呵呵呵……」九州游龍大笑：「我不知道秋公子是何種模樣，反正一定是油頭粉臉文質彬彬鬼樣子，穿起青衫操劍殺人，那才叫不倫不類。小伙子，我喜歡，這才顯得英氣勃勃，慓悍如獅如虎，不脫江湖狂士本色，咱們是同類。」

　　「舅舅……」夏冰顯然也不滿意。

　　「小丫頭，你不懂。」九州游龍笑吟吟地說：「只有廬州郎鄭兩家的姑娘，才喜歡油頭粉臉的秋公子，文采風流其實是諷刺那些無用書生的話，你兩個丫頭連這點都不懂？笨噢！」

　　「我不聽你胡說，舅舅。」小姑娘顯然仍難釋懷，但臉紅到脖子上了：「那麼，舅舅撐大旗打頭陣好了。」

　　「我？少來了。」九州游龍含笑搖頭：「我擋不住雙殘旗戟上的法寶，恐怕也禁不起妖道龍虎大法師，各種毒物幻術的擺弄，不是撐大旗的料。」

　　「你們再爭論不休，就來不及動身了。」禹秋田一面檢查他的新佩劍，一面試出入鞘的靈巧度：「如果不以禹秋田的面目出現，我就沒有痛宰他們的理由啦！乾脆，你兩人改裝改髮式，扮我的丫頭好了，從前我不時帶侍女走動，神氣得很呢。」

　　「像小秋明？」千幻夜叉笑問。

　　「她太小，只能扮書童。」禹秋田信口答：「我有各式各樣的身分，每種身分的氣質都不相同。你贈給我高明的易容術，今後我一定更能把握各種人的神韻，我扮秋公子就十分成功無懈可擊。」

　　「哈哈！」千幻夜叉像男人一樣大笑：「你就沒瞞過我。」

　　「呵呵！但瞞得了她。」禹秋田突然輕拍夏冰火燙的臉頰。

　　「啐！」夏冰羞態可掬白了他一眼。

　　想起他在逸園與郎秀英的旖旎風光，小姑娘像被雷殛般渾身起了異樣變化。

　　「真的不能耽擱了，快到膳堂飽餐一頓。」九州游龍立即催促。

　　※※※

　　江寧鎮群雄畢集，幾家大客棧，已被這些豪客們住滿，店伙們一個個憂心忡忡。

　　豐源棧的店面，成了鷹揚會的臨時指揮中心。後廳招待重要客戶與貴賓的第三進雅舍，成了各路人馬地位高的人物歇息處。

　　廳堂就是臨時的聚會處，也充作會議廳。

　　已經是二更正，大廳中燈火輝煌。

　　三張大長案擺設成議事堂形式，會主高坐主座大會各路重要主事人。

　　「會主接受祝堡主結盟，屬下期期以為不可。」號稱軍師的內堂大堂主，鐵筆書生梁天青，文縐縐還真有幾分書生氣概，說話斯斯文文，但他那支作兵刃的判官筆，卻是最趁手的殺人利器。

　　「梁堂主又有何高見？」明的大副會主掌裏乾坤苗偉也是用筆的能手，所用的判官筆短了三寸，是會主忠心耿耿的死黨。

　　「已經瞭解棲霞幽園的人，本會能應付得了，不再需要祝堡主加入，加入也派不上多少用場。而他的死對頭禹小輩，卻是無人知悉的可怕高手。依江副會主在天長堡目擊的情形估計，假使全力以赴，本會很可能死掉一半人以上。這種得不償失的同盟，結了將後患無窮，會引起大災禍，豈能不慎？」

　　「禹小狗死定了。」龍虎大法師鬼眼一翻，神情不悅：「梁堂主懷疑本護法的保證？」

　　「有誰能證明，那個被咱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捉來捉去的禹姓小旅客，就是斃了天長堡上百高手的禹秋田？」

　　鐵筆書生不在乎護法不悅，就事論事發表己見，語氣難免帶有諷刺味：「再說，生見人死見屍，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何況棲霞幽園以煉丹術享譽武林，誰敢說他們沒有靈光的解毒藥？」

　　「江副會主已證實，那人就是禹秋田，沒錯。」黃山邪怪也是護法，替龍虎大法師辯護：「而且檢查出的確中毒已深，即使目下給他解藥也嫌晚了。梁堂主，你始終不信咱們的獨門解藥？」

　　「不是不信，而是需要事實證明，要看到禹小狗的屍體才算數。我尊重江湖道的金科玉律，這科律可不是我訂的。」鐵筆書生仍然堅持己見：「如果他沒死，用咱們一半弟兄的性命，來巴結祝堡主替天長堡報仇，對本會又有何好處？所以我反對，我們對付棲霞幽園已經有點難支了。」

　　「所以我必須利用天長堡的人，先解決棲霞幽園的威脅。」狄會主站起來大聲說：「你們不要在小利害小枝節上爭論不體，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眾說紛紜徒亂人意，必須眾志成城，先解決目下的困難。明天，天長堡的人將全力協同本會，一舉清除棲霞幽園的幾個強敵。我意已決，其他小枝節不必再爭議。」

　　會主有決定任何事的權威，鐵筆書生只好失望地閉上嘴生悶氣。

　　「江副會主午後帶了幾位土地，搜尋棲霞幽園的人藏匿處，迄今仍然不曾返回，無法調派明日襲擊的人手。」大副堂主掌裏乾坤滿意地改變話題，他是絕對支援會主決策的人：「好在各隊會員的責任已經分配停當，行動計畫明日決定還來得及。加上天長堡的一隊強勁精銳，咱們必可成功地殲除棲霞幽園的幾個狗男女。今夜，咱們得好好養精蓄銳。」

　　外三堂各設有十方土地，由精明的眼線擔任。八表狂生不在座，帶了土地踏探棲霞幽園眾男女的落腳處，迄今仍未返回，相當盡責。

　　「派人到宿處巡查，要他們嚴加警戒。」狄會主等於是下結論，討論到此為止：「豐源棧的警衛更需加強，我不希望被人騷擾，晚上鬧刺客，明天必定個個精神不濟辦不了事。」

　　「會主請放心，棲霞幽園的人，不會夜間活動騷擾，以免有損俠義名門的聲譽。」九天魔鷹信心十足，因為他曾經與霸劍羅濤打過交道：「所以絕大多數所謂白道英雄，不帶夜行衣，認為穿夜行衣夜間活動，是極不光彩的歹徒行徑。」

　　「小心些總是好的。」

　　正要宣佈散會早早歇息，後面堂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二十餘位高手幾乎不約而同跳起來。狄會主也吃了一驚，倏然而起。

　　「可能來的是棲霞幽園的人。」鐵筆書生警覺地大叫示警。

　　「胡說八道！」驚跳起來的九天魔鷹大叫，但卻是第一個搶出廳堂的人。

　　※※※

　　七八個人，解下被吊在院子迴廊柱上的警衛。

　　這位警衛的雙手大筋，是被強力慢慢扭斷的，因此忍受不了可怕的痛楚，而發出可怕的慘叫。

　　「怎麼一回事，什麼人如此虐待你？」掌裏乾坤不顧警衛的痛苦，沉聲追問經過。

　　「是……是禹……禹秋田……」警衛絕望地叫：「我……我的雙……手殘……」

　　「什麼？禹秋田？你認識他？」

　　「他……他說的……」

　　「他說他是諸天菩薩，你也相信？」

　　「那就是……是一個人好了……」警衛爆發似的厲叫：「又何必問……問是……是什麼人？我……我那有機會請……教他高……名上……上姓？」

　　「他還說了些什麼？」掌裏乾坤也感到自己太過分，不再聲色俱厲。

　　「他……他要我……傳話。」

　　「傳什麼話？」

　　「他說他……他是債主……債主，明天就……就開始討……討債。要……要本會把……把龍……虎大法師，和……和黃山邪……怪兩……兩位護法留……下，其他的人滾……滾回揚……州，要快……滾……」

　　「可惡！」掌裏乾坤怒叫：「有人冒充他，想向兩位護法討解藥。」

　　「他逼問天……天長堡的人落……落腳處。」

　　「你招了？」

　　「我的手……」

　　「你招了？」掌裏乾坤大聲喝問。

　　「我……我不招，雙手被扭……扭斷大筋。再……再不招，我的腿恐……怕……」

　　「你招得好。」一旁的鐵筆書生幸災樂禍，不住陰笑。他是反對與天長堡結盟的人，所以心中大快，等於是證明他的看法正確，與天長堡結盟，將會受到禹秋田可怖的搏殺。

　　「你這是什麼話？」掌裏乾坤厲聲問，心裏十分憤怒。這位大副會主，是支持與天長堡結盟最力的人，地位比鐵筆書生的內堂大堂主高，受不了屬下唱反調，所以怒火中燒，大有惱羞成怒，要搬出會規鎮壓的意圖。

　　「老實話，苗副會主。」鐵筆書生不在乎威嚇，語氣冷森：「他如果不招，禹小狗找另外一個人逼供。結果，咱們這裏將像被戳破的馬蜂窩，今晚誰也別想睡了。更可怕的是：得賠上一些弟兄的性命。」

　　「你是為了料中某些事而得意。」掌裏乾坤不敢進一步責難，因為發現身邊幾個人神情不正常：「今後你說話最好謹慎些，影響弟兄們的士氣，你又得到些什麼好處？哼！」

　　「我並不希望不幸而言中。」鐵筆書生嘆了一口氣：「問題是：任性而為不顧後果的人太多了。」

　　救人要緊。人抬走，兩人也不得不終止你嘲我說，豐源棧的戒備提高了三倍。

　　全鎮鷹揚會歹徒們落腳的大宅和客店，幾乎同時有人入侵，入侵的人皆自稱是禹秋田。受到襲擊的人，毫無分辨來人到底是誰的機會，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發覺被制已經被打得天昏地黑了。

　　這一夜好漫長，人人心虛疑神疑鬼。

　　到底是不是禹秋田在弄鬼？有一半人將信將疑，另一半人則嗤之以鼻。禹秋田應該只有一個，分身術畢竟是傳聞中的神話故事，絕不可能同時在各處出現襲擊警哨，所以謠言不攻自破。

　　但所有的人，都心中明白。明天，將是決定性的一天，禹秋田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反正一定會有人出面找他們討債的。

第二十六章　劍屠妖道

　　祝堡主的人數共有三十六名之多，住在鎮上最有名氣的福星客棧。由於旅客稀少，這家可招待三四百名旅客的老店，只有七名前來訪尋親友的旅客，十分慶幸能接到如此眾多的江湖豪強。

　　客棧早已瀕臨關門大吉邊緣，店伙少得可憐，天黑之後，偌大的客店冷冷清清，只有第三進的客院有人走動，那是天長堡豪客們的住處。

　　三更初，在院子裏警戒的兩名大漢，武功與警覺性皆超人一等，耳目特別銳利。天長堡的警戒，比鷹揚會嚴密很多，人人警覺，嚴防意外。也由於白天沒有鷹揚會的人辛苦，擔任警戒的人精神狀況最佳。

　　隱身在廊柱下的警戒是暗中監視的人，潛伏不動所以耳目最為銳敏。在院中往復走動的大漢，耳目必然地不怎麼靈光。

　　潛伏的大漢，首先發現對面屋頂上，出現一個黑影，站在簷口不言不動，像個假人。

　　如何出現的？警覺心極高的大漢一無所知，只知本來空無一物的瓦頂簷口，突然幻現一個人影，不知其來自何方，絕不是眼花所致。

　　「什麼人？」大漢縱出院子沉喝。

　　本來在院子裏走動的大漢，聞聲失驚急急轉身回顧，立即發現了同伴，也發現了簷口的黑影。

　　「來找祝堡主敘舊的人。」黑影的嗓音中氣充沛，字字震耳：「房舍太多，你們每個人都不點燈，真不容易找，快叫他出來見見老朋友。」

　　各處房客一陣騷動，片刻便有人抓了兵刃搶出。

　　「朋友，先亮名號。」大漢相當沉著，不急於留客先探口風：「看值不值得祝堡主迎接閣下的大駕，並不是每一個阿貓阿狗，都可以隨隨便便，求見位高輩尊大人物的，你該知道規矩。」

　　「禹秋田。」

　　「什麼？禹秋田？」兩個大漢大吃一驚。

　　「對，禹秋田。祝堡主從廬州安福園，逃來此地招兵買馬，要大索天下報毀堡之仇，所以我來了，免得你們走遍天下跑斷狗腿。」

　　「你下來呢！抑或要在下去請你？」

　　「好，下來了！」

　　人像個無重量的幽靈，輕飄飄地悠然下降。

　　有三間客房的人最先搶出，三個人不約而同躍入院子。

　　「真是禹小狗，小心……」一個中年人大叫，已聽清楚是禹秋田的口音。

　　「他是我的！」打交道的大漢傲然沉喝，揮劍一躍而上，招發亂灑星羅，灑出勁烈的劍網。

　　其實，沉喝聲一發，左手已悄然發射出三枚連珠鏢，躍上出招只是吸引注意的虛著，致命的是快逾雷電的連珠鏢，黑夜令根本不可能發現鏢的形影。

　　禹秋田的身形剛飄落實地，鏢已挾風雷而至。

　　他下降的身軀並沒因腳沾地而站穩，繼續向下沉，但速度加快了，竟然像是沉沒在地下。

　　三枚透風鏢連續掠頂而過，他的身軀也隱沒在地下形影俱消。

　　大漢到了，劍網連虛影也沒罩住。

　　「咦！」大漢駭然驚叫，隨即打一冷顫，只感到毛髮森立，渾身綻起雞皮疙瘩，感到寒生丹田。

　　院子是大青磚鋪設的，人怎麼可能沒入地中？

　　沒入處一無所有，大青磚一目了然。

　　「有鬼！」隨後到達的另名警戒大漢，更是驚得毛骨悚然，發出不像人聲的尖叫，扭頭便跑，怕鬼的神情可憐又復可笑。

　　躍出院子的三個人，有兩個是天長堡的重要爪牙，因此能分辨出禹秋田的熟悉嗓音，所以發聲警告，叫聲未落，禹秋田的身影已向下隱沒了。

　　「恐怕真是他的鬼魂！」這位仁兄不進反退，驚恐萬狀向後退。

　　這句話把陸續搶出的人嚇了一大跳，怕鬼的人真不少，有人急急向後轉。

　　祝堡主十分機警，始終不見現身。

　　「嘿嘿嘿嘿……」怪笑聲刺耳，聲源似是發自四面八方，不知到底有多少無形的人在發笑。

　　恐怖的氣氛，嚇走了更多的人。

　　「小子，你在弄巧反拙。」屋頂出現北人屠的身影：「把他們嚇得全往房裏躲，那能浪費時間逐房搜索？讓我北人屠下去，一刀一個砍了再說。」

　　禹秋田幻現在發抖的大漢身旁，一把便扣住了大漢的脖子向下撤。

　　「不能在客店殺人，殺祝老狗例外。」禹秋田叫，一腳將大漢踢翻：「祝堡主，你出來！出來！我禹秋田等你還債。」

　　燈火全無，人都躲起來了。

　　人的名，樹的影；禹秋田三個字，把天長堡的好漢們嚇破了膽。

　　祝堡主目下的人手，比天長堡毀滅時少十倍。這次請來高手，數不出幾個，這些人怎敢逞匹夫之勇，奮不顧身上前拼老命？

　　「天殺的！我真的弄巧成拙啦！」禹秋田站在院子裏跺腳大罵：「祝堡主，你這混蛋不是怕鬼的人，更不是膽小鬼，為何龜縮不出？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一定要把你這雜種打入地獄，你必須欠債還錢。」

　　他的確不能在客店公然殺人，也不願冒險黑夜中進入房舍搜尋。

　　同來的人中，有夏家梅家的俠義名門子弟，在客店公然夜襲殺人的事傳出江湖，豈不有玷夏梅兩家的聲譽？因此他拒絕讓北人屠下來揮刀。

　　他真不該裝鬼的，更不該太早暴露身分。

　　※※※

　　「該死的！找到蹤跡了！」八表狂生興奮地歡呼起來。這裏是鎮東北的一處荒野，草地上留下清晰的踏草痕跡。

　　「兩個人的足跡，快靴。」另一名任職土地的大漢說：「昨晚襲擊福星客棧，把天長堡的人嚇慘了，那兩個混蛋自稱禹秋田和北人屠，是從這裏潛入鎮上的，沒錯，就是這兩個人留下的足跡。」

　　這一隊九個人，由八表狂生率領，在各處尋蹤覓進，他們都是追蹤的專家。

　　昨晚禹秋田也把鷹揚會的人攪得雞飛狗跳，那時八表狂生在外搜蹤還沒返鎮，他當然不相信是真的禹秋田，禹秋田應該仍然是一個活死人。

　　他對龍虎大法師與黃山邪怪有信心，認為兩人的奇毒天下無雙十分可靠，如無對症的獨門解藥，大羅天仙也難逃成為行屍走肉的噩運。

　　他卻不知道，禹秋田在廬州已獲得大崩閻王散的解藥，更沒料到禹秋田精明機警，僅嗅入些少羽化膏從燈火焚發的毒空氣。

　　佛門的易筋洗髓，玄門的功參造化修練術，都具有強化體質排除異物的功能，參修的火候可以決定功能的強弱，排除與重生的功能有快有慢而已。

　　人體的本身，先天上也具有這種功能。

　　禽獸也具有這種功能，甚至比人類的功能更強盛。

　　他根本不瞭解禹秋田的來歷底細，武斷地認為必定在兩種奇毒下成為活死人。

　　「楊奇。」他向一名大漢發令：「回去稟報會主，我這就循蹤追尋，何時返回不得而知，其他的行動不必等我了。」

　　「副會主真……真的願意替祝堡主盡力？」大漢楊奇顯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本會的事豈不更……更為重要些？讓祝堡主自己處理吧！我們再耽擱下去，就……就來不及趕上會主的行動計畫了。」

　　「你不懂。」他不悅地說：「我繼續尋蹤，就是不想讓祝堡主知道我們已獲線索，讓祝堡主事先一無所知，才能使他死心塌地替本會出死力。如果讓他的人找到線索，他就會帶了所有的人獨自行動，懂了吧？」

　　「哦！原來副會主另有妙著。」大漢楊奇總算明白了，欣然動身走了。

　　「毀掉痕跡。」八表狂生一面踏草滅跡一面說：「別讓祝堡主的眼線發現。」

　　他真走運，帶了人繼續尋蹤，失去隨同會主行動的機會，也無意中逃過一劫。

　　※※※

　　鷹揚會人才濟濟，眼線的人選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棲霞幽園的人遠在十餘里外落腳，以為十分隱秘安全，鷹揚會的眼線不會派出十餘里外活動，也無此必要，所以天亮了仍在歇息。

　　昨晚遠至江寧鎮騷擾，辛苦了大半夜，回來已是五更天，天亮仍在歇息是極為正常的事。

　　當第一批高手接近農舍的南端竹林時，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南面的樹林前，一群人已準備停當。

　　「這簡真是攻城屠村的強盜作為，比咱們山西的盜匪更大膽。」祝堡主搖頭苦笑：「狄會主，你真了不起，在南京近郊，你居然敢扮強盜，我算是服了你。在天長堡，偶或我也會擺出強盜態勢，但那是邊地窮荒，扮強盜無傷大雅。但在這裏……老天爺！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嗎？」

　　「祝老兄，南京與邊疆，並無多少不同。」狄會主傲然地說：「只要你做得漂亮，做得乾淨利落，沒有後患，扮強盜平常得很。老兄，為了名利，做什麼事與怎麼做，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如果顧慮太多，什麼事也幹不成了，你天長堡也不是一天便建造起來的。」

　　「高論，高論。」祝堡主不勝羨慕：「貴會在短短的五年中，便榮登江南第一大幫會，難怪名震天下，有此成就絕非偶然。」

　　「誇獎誇獎。」狄會主沾沾白喜，大豪的氣概暴露無邊：「我辦事衝勁十足，任何事全力以赴，知道如何利用眾多的人手來達到目的，人多勢眾是任何幫會一致公認的最佳手段，無往而不利的妙策。」

　　「可是……」

　　「可是什麼？」

　　「人多不一定可穩操勝算。」祝堡主遲疑地說。

　　「那是你的看法，也是你不懂運用的技巧。」

　　「棲霞幽園的人，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

　　「那又怎樣？他們只有幾個人！」

　　「你需要付出多少慘痛的代價？」

　　「本會有的是人。」

　　「可是……你用這些弟兄的命，換取對方幾個人，未免太……」

　　「哈哈！你不懂，老兄。」

　　「我不懂？」

　　「不懂這些俠義名門的人英雄心理。」

　　「這個……」

　　「人潮一湧，他們就會乖乖迴避，迴避就在氣勢上輸了一著，讓咱們抬高身價。我可以向你保證，就算今天咱們殺不了他們幾個人，而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棲霞幽園被鷹揚會殺得落水的事故，必將在江湖轟傳，鷹揚會的聲威身價，必定提升至天下大幫會的地位，不至於停留在江南第一幫會的地區性豪強地位上了。」

　　祝堡主也是地區性的豪強，是山西的豪霸，在中原，天長堡的地位始終難以提升，這是事實，這與祝堡主缺乏進取心有關。

　　「我好羨慕你的成就和才華。」祝堡主由衷地說，羨妒之情溢於言表。

　　「哈哈！祝兄，你我都是梟雄中的梟雄，在追逐權勢名利上，間或手段與方法小有差異，但目的是一樣的，成就也就各有千秋了。你我正當壯年，真該好好攜手合作，創建更輝煌的局面，會成功的。」

　　「但願如此。」祝堡主興奮莫名：「呵呵！咱們已經攜手合作了，不是嗎？」

　　「希望今後合作愉快。」

　　「彼此彼此。哦！咱們把重要的人手佈置在外圍，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哈哈！你不懂。」狄會主得意地說。

　　「我又不懂了？」

　　「人潮殺入，棲霞幽園的人必定不敢濫殺二流人物，必定無可奈何地撤出，撤出不可能走在一起。」

　　「有此可能。」

　　「咱們在外圍的高手，便可分別殲除他們了。」

　　「高明高明。」

　　「你等著瞧，可以先預祝咱們成功。」狄會主神采飛揚，得意已極：「成功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我付得起。而且，今天我保證所付的代價一定不多，哈哈哈哈……」

　　如果他知道農舍中，真有生龍活虎似的禹秋田在內，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裏面還有一個殺人如屠狗的北人屠，還有一個殺人不擇手段的千幻夜叉。

　　※※※

　　吶喊聲震天，攻擊發動了。

　　剛啟門外出的九州游龍與夏冰千幻夜叉兩女，看到從四面八方衝來的人潮，大吃一驚心中發冷。

　　「老天爺！他們在幹什麼？」九州游龍倒抽一口涼氣，脫口大叫。

　　「他們在攻城掠地，迫咱們逃走。」千幻夜叉說，扭頭急奔。

　　門窗緊閉，人都上了屋。

　　棲霞幽園五個人，走不了啦！然而禹秋田三個人不走，來人便登上瓦面氣湧如山。

　　「哈哈哈哈……」禹秋田仰天狂笑，聲震九霄：「來得好，禹秋田恭候小鬼送上門。」

　　「哈哈哈……」北人屠更是血液沸騰，眼都紅了：「北人屠不嫌人多，送上門挨刀的人多多益善，今天看我的屠刀利否。小霍，不要爭我的人！殺！」

　　千幻夜叉搶先奔向第一個躍上瓦面的人，卻被北人屠飛身超越，一刀便砍飛了那人的腦袋，人化狂風飛旋，第二刀有如雷電霹雷，攔腰將後續躍上的人劈成兩段，灑了一天血雨。

　　禹秋田的劍，比刀更為兇狠，狂笑聲中，先後在三間房舍的屋頂飛騰旋舞，似乎在眨眼間，便有二十餘具屍體骨碌碌連續下滾，瓦面上血流如小溪。

　　九州游龍已別無抉擇，四個人保護著也紅了眼的夏冰小姑娘，追東逐西劍下絕情，在這種場合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任何心理上的慈悲念頭波動，皆足以付出生命作代價。

　　屋頂地面，成了血肉屠場。

　　百六七十名高手，成了俎上肉。

　　禹秋田八個人，都是超絕高手中的高手，自然而然地成為操刀的屠夫，交叉搏殺指東打西，招招致命有如虎入羊群。

　　超絕高手對一般高手，人多派不上用場。

　　好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農舍成了戰場。

　　當人死掉一大半時，攻擊者的氣勢終於一蹶不起。

　　「天啊……」一名大漢發狂似的奔過屍堆，奔過血泊，狂號著向外狂奔，似乎靈智已經迷失了。

　　※※※

　　外圍潛伏等候截擊外逃的人，共分為四隊，遠在百步外躍然若動，準備四方同時截殺突圍的漏網之魚，人人充滿希望，這一仗贏定了。

　　合圍已成而對方仍然不曾發現，便已成功了一半啦！

　　農舍被茂林修竹所圍繞，外圍的人事實上看不到裏面的情景。

　　當第一個往外逃的人被看到時，外圍的人還以為是棲霞幽園的人呢！

　　殺聲與吶喊聲，突然中止了，代之而起的卻是慘號和求救的驚呼。

　　能逃的人，從四面八方逃命。

　　禹秋田一馬當先，從農舍的北面，追逐七名亡命而逃的人，狂獅以的向外圍的這一隊人衝去。

　　這一隊的指揮者，正是龍虎大法師，共有二十八人之多，正不安地現身相候，也有意接應逃來的七個同伴，還不知道裏面的同伴快要被屠光了。

　　禹秋田後面緊跟著千幻夜叉，半途奮身超越，一劍刺穿那位逃在最後的大漢背心，說狠真狠。

　　禹秋田再次超越，一劍砍掉第二名大漢的腦袋。

　　「那穿紅袍的妖道是我的。」禹秋田大叫，又劈了一名大漢：「趕盡殺絕，絕不留情。殺！」

　　又一名大漢倒了，逃命時以背向敵，怎能不倒？

　　八人左右一分，狂野地衝陣。

　　北人屠人刀一體，像一團光環滾入人叢，一滾之下，斷手斷腳灑了一地。

　　夏冰小姑娘衝向迎出的縹緲仙子，她找到輕功相當的勁敵了，剛衝出，右側的千幻夜叉已向她移近，準備超越搶先一步。

　　「她是我的。」千幻夜叉說：「繞過後面去，堵住她逃走的退路。」

　　縹緲仙子看出千幻夜叉的身分，吃了一驚，一聲嬌叱，大袖一抖，縹緲異香化霧湧騰。

　　千幻夜叉不敢冒險，向側一躍丈外，嬌叱聲中，無影神針破霧影飛射，卻失去縹緲仙子的形影，一針落空。

　　如火燎原，如湯潑雪；慘烈的屠殺故事重演，這裏又成了可怖的血肉屠場。

　　※※※

　　龍虎大法師自以為了得，玄功蓋世，道術通玄，是對付棲霞幽園的主力，鷹揚會的靠山，也是慫恿狄會主向棲霞幽園大動干戈的人，他對宇內雙仙的聲譽極端嫉妒，自以為武功道術絕不下於宇內雙仙。

　　剎那間，他接下了禹秋田雷霆萬鈞的七劍，卻退了三四丈，險象橫生，而且連累了四個同伴，死在雙劍爆發性的飛騰劍影下，到底是誰的劍所殺的，連禹秋田也無法肯定，可知兩人的拼搏是如何快速猛烈了。

　　片刻的全力搏殺，三兩衝錯，二十八個人剩下不到一半了，二十八比八佔不了絲毫優勢。

　　龍虎大法師那有施展妖術的機會？應付猛強危險的劍已感到手忙腳亂了，稍一分神，肯定會濺血劍下，只好寄望在真才實學上，全力運劍死撐。

　　終於，妖道發覺不妙了，己方的人怎麼急劇減少得如此迅速？大事不好！

　　「錚錚！」又接了兩劍，急劇地換了五次方位，仍然擺脫不了禹秋田的緊逼進招，完全失去反擊回敬的機會，禹秋田劍上的可怕勁道，有效地控制了中宮，沒留給他任何切入反擊的空隙，局勢一面倒。

　　大事去矣！妖道心寒了，間不容髮地閃過攻右肋的一劍，乘機側躍丈外，閃躲而不接，該可以擺脫了。

　　「你非接不可！」禹秋田循蹤追擊，如影附形，聲到人及劍排空，勢如雷轟電掣，追擊的狠招飛星逐月緊鍥不捨，爆發的劍氣如天風降臨。

　　想用遊鬥術絕難如願，非接不可，射來的電光太快了，必須憑本能發劍封架。

　　「錚！」雙劍驟急地接觸，火星直冒。

　　妖道的七星劍是寶劍，寶劍才會出現隱紋。而禹秋田的劍卻是平凡的兵刃，應該被七星劍損毀的，因為有火星濺出。

　　可是，出現缺口的卻是七星劍。

　　巨大的震力，將妖道震得斜衝出丈外，幾乎摔倒，馬步大亂。

　　劍上的御劍力道，顯然相去甚遠，上了年紀的人，是不宜與年輕力壯的人比力的。

　　電光再次排空而至，禹秋田的攻擊耐勁極為驚人。

　　妖道總算抓住了擺脫的機會，發出一聲驚心動魄，撼人腦門的暴喝，身形一挫，側射出丈外，身形再起折向，眨眼間便遠出三丈外去了。

　　「窮寇莫追，遷地為良。」禹秋田百忙中，出聲阻止北人屠七個人四面追殺逃走的人，他自己卻去勢如電射星飛，狂追妖道去了。

　　千幻夜叉七個人一定神，已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

　　這是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追逐，真有如兩個似人非人的魅影，在茂林修竹間變幻，倏忽而逝宛若逸電流光，很難分辨形體。

　　高速破風的音波，更是令人入耳膽寒。

　　妖道穿了大紅法服，因此最為明顯，但見一道紅光忽隱忽現，已完全失去人的形態了。

　　如果讓迷信鬼神的凡夫俗子看到，毫無疑問會認為是鬼神顯靈，驚怖萬狀跪下來膜拜。

　　妖道的折向逃遁術十分高明，有幾次幾乎成功地擺脫了禹秋田的追逐。

　　時間對妖道不利，大量消耗體能，拖得愈久，耗損愈嚴重。

　　不知過了多久，逸電流光已不復見，人影清晰地顯現，速度已減至五成。

　　妖道渾身已被大汗濕透，道袍貼在身上，反而妨礙行動，頭上的道冠，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頭上了，腳下愈來愈慢，已可聽到急促呼吸的喘息聲。

　　禹秋田也像剛從水中爬起的人，但呼吸依然強而有力，虎目中神光依然如電，腳下比妖道輕快靈活，緊躡在妖道身後，並不急於盡快結束這場綿長的追逐。

　　奔過一條小溪流，妖道一不小心，一腳踹入一處泥穴中，叭一聲爬伏在泥水漿裏，幾乎失手將隱藏在肘後的七星劍拋掉，成了個泥人，吃力地爬起便跑。

　　禹秋田緊躡在十步外，開始有效地調和呼吸。

　　誰懂得把握斂神養力的技巧和時機，誰的勝算就大些。

　　「你說過窮……窮寇……莫……追……」妖道一面踉蹌奔逃，一面喘息著怪叫。

　　「你不是窮寇。」禹秋田不徐不疾說：「你的八寶如意袋中，還有不少嚇騙凡夫俗子，裝神弄鬼的法寶，我等你大顯神通呢！至少，你的羽化膏我很感興趣，那玩意的確讓我吃足了苦頭，不深入一步見識怎肯甘心？我不想再上第二次當。」

　　「放……我一……馬……」

　　「休想。」

　　「饒……我……」

　　「絕不！」

　　妖道實在跑不動了，扳住一株大樹幹，穩下身軀吃力地轉過身來，發抖的手將劍舉起佈下防衛網，擺出暴虎馮河的態勢。

　　「施主，留……留一條活……活路給……給人走……」妖道膽寒地叫。

　　「你龍虎大法師為惡滿天下，不知有多少愚夫愚婦死在你手裏，你從不留活路給人走，我為何要比你慈悲？」禹秋田一面說，一面信手連點三劍。

　　「錚！錚錚！」妖道吃力地架開這戲弄性的三劍，呼吸更急迫了。

　　禹秋田並不進逼，像戲鼠的靈貓不時伸伸爪。

　　「你無法凝聚真氣啟運玄功。」他輕拂著劍獰笑：「只能任我宰割，你已是拉了一天破車的老牛，我有充裕的時間從容宰割你紅燒清燉。」

　　妖道一咬牙，從法袋中急急忙忙掏出一把小法刀，大喝一聲，脫手飛擲。

　　雙方皆力盡，相距僅丈，這一刀雖則速度有限，但力盡的人很難躲避。

　　禹秋田信手一抄，小法刀在手。

　　「唔！還有四兩力。」他將小法刀丟掉：「我不用暗器殺人，雖則我是暗器的宗師級專家，你用這種小法刀對付我，不啻班門弄斧，省省吧！」

　　「你……」

　　「趕快掏有些威力的法寶。」

　　「我給你拼了！」妖道厲叫，一劍點出。

　　「錚！」禹秋田崩開劍，叭一聲一劍拍在妖道的右頰上，力量恰到好處，當然比一耳光要重一些，幸好劍鋒並不鋒利。

　　妖道嗯了一聲，斜撞出丈外。

　　「貧道……認栽……」妖道狂叫。

　　如果雙方無仇無恨，只是小意氣小是非之爭，對方公然服輸認栽，就不能再加煎迫了。

　　但今天的你死我活大殺搏，不是小意氣之爭，更不是小是小非或較技論武，不能以認栽作藉口。

　　「不要用這種下三濫口吻乞命，我不吃這一套。」禹秋田豈肯干休？一劍劃開了妖道的右膀，出劍快如電閃，妖道毫無躲閃的機會。

　　「放……我一……馬……」妖道崩潰了，丟掉劍表示沒有武器，像在叫號。

　　「我要羽化膏……」

　　「給你給……你……」妖道急急接口。

　　「還有解藥。」

　　「我……給，我給……」

　　妖道手忙腳亂，探囊取物。

　　手一動，劍光一閃，妖道的右掌背被刺了一個小洞，鮮血直流。

　　「先解掉你的兩隻皮護臂，不可亂動。那裏面藏有法寶，你胡動亂動，萬一引起我的疑心，不假思索一劍斃了你，你豈不死得太冤？」

　　「我……」

　　禹秋田不再拖延，反正已經知道妖道的羽化膏和解藥，必定貼身藏在懷裏就夠了，搜出並不難。

　　黃山邪怪的解藥藏在靴統裏，如果先把人殺了，很容易忽略靴統，不易搜獲解藥。

　　一腳將妖道踢翻，再制了雙肩井穴，粗魯地摘掉如意八寶袋，仔細地搜身。

　　妖道的懷中，縫有所謂胸囊，也稱懷袋，裏面藏了不少害人的法寶和小器物。

　　羽化膏不難辨別，那是一種含油量高的小丹丸，可強迫受害人吞服，化在菜油中點燈，毒質可隨火焰上升、散發，相當巧妙。

　　解藥也是脂量高的小丸，藏在腰間的精巧荷包內，與一些銀票在一起。

　　妖道向受害者賣解藥，聲稱受害者中了邪犯了煞，除了做法事疏解之外，還得靠藥物治療，這種藥物一顆千金，貴得離譜。

　　當然，受害人一定篤信鬼神，家財萬貫的富豪士紳，才承受得起敲詐誆騙。

　　買不起解藥，死路一條。

第二十七章　金科玉律

　　禹秋田沒收了解藥，捏開妖道的牙關，將一小瓶羽化膏，全部強灌入妖道的肚子裏。

　　「不……嗯……嗯……」妖道發狂般蹬腿、掙扎、叫號。

　　「我不屑殺你。」禹積田冷冷述說，將十餘張寶泉局的官票一一打開，一一丟在妖道的臉上：「讓蒼天報應你，因為我並不曾目擊你的罪行。」

　　「你……殘忍……」

　　「雙方交手拼命，我當然必須殘忍。」

　　「你……」

　　禹秋田哼了一聲，轉身大踏步走了。

　　「解我的……穴道……」妖道狂號。

　　禹秋田轉身，狠狠地盯了妖道一眼。

　　「你的腿仍可走動，我對你已經夠仁慈了。」說完，身形飛掠冉冉遠去。

　　「我不……能……自救……」妖道仍在狂叫。

　　遠遠的看到有人走近，妖道心想：我得救了……

　　可是，高興得太早了。領先的人，是殘劍孤星戚大川。

　　殘劍孤星曾經奪獲禹秋田，卻又在八表狂生的逼迫下受辱。

　　「是……你……」妖道膽寒地叫。

　　「殘劍孤星戚大川，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不會錯認我。」

　　「貧道……」

　　「你是鷹揚會的護法。」

　　「我……」

　　殘劍孤星一一拾起撒了一地的銀票，逐張察看。

　　最高額的一張，一千二百兩，最少的一張，也有三百兩之多。

　　「誰把你弄成這鬼樣子？」殘劍孤星獰笑著問。

　　「禹……秋田……」妖道不敢不說。

　　「哦！他很了不起，你的妖術非常了得，居然奈何不了他？」

　　「罷了……」

　　「看來，千幻夜叉的話是真的了。」

　　「戚施主，你……你說什麼？」

　　「千幻夜叉說，禹秋田並沒向破歲星討取那十萬兩貢銀，我相信她。」

　　「這……」

　　「妖道，你是個大財主。嘿嘿嘿……這些銀票，總額不少於一萬兩，他竟然棄如敝屣，可知他是一個不取不義之財的好漢，不是挾恩要脅吞沒我十萬兩銀子的人。天長堡的珍寶，是他應得的，不算不義之財。嘿嘿嘿嘿……妖道，你不反對在下沒收你這些銀票吧？」

　　「貧道能……能反對嗎？」

　　「不能。」

　　「貧道認了。」

　　「謝啦！」

　　「呃……」妖道叫了一聲，渾身抽搐。

　　殘劍孤星不是善男信女，所以在湖廣稅監陳奉手下做稅丁保鏢。道謝的方式，與那些兇魔豪霸毫無二致，一腳踢破妖道的腦袋，拳拳服膺江湖的金科玉律：殺人滅口永除後患。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

　　江寧鎮重歸寧靜，英雄好漢們一哄而散。

　　禹秋田八個人，亦重回悅來老店投宿。

　　九州游龍與三位子弟，都受了不算嚴重的傷，幾乎全是暗器所造成的傷害，幸好暗器皆沒擊中要害部位，傷勢不重也不輕，至少也無法用全力與人交手拼搏了。

　　北人屠挨了一劍，右胯裂了一條小血縫。

　　千幻夜叉與夏冰皆毫髮未傷，兩女相互聯手，居然相當圓熟，佔盡了便宜。

　　已經是午後時分，店伙替他們在客堂備妥飲食。

　　「八表狂生蹤跡不見，讓他逃掉了，真不甘心。」夏小姑娘懊喪地說：「我真的不甘心。」

　　「這個人容易找，包在我身上。」千幻夜叉顯得信心十足：「我恐怕永遠找不到祝堡主了，這次他一定躲到天盡頭……」

　　「我知道他會走那一條路，在路上等他。」禹秋田的虎目中，閃爍著陰森的光芒：「他不會上天入地，三十九條人命等他償還。」

　　「在路上等他？什麼路？」千幻夜叉問。

　　「回山西的路。」

　　「他敢回去？」

　　「為何不敢？其實，他如果真有躲起來的決心，躲在山西反而安全，花十年歲月也不容找到他。他躲在廬州，用意在聯絡各地的朋友，時機一到，就向你我行致命一擊，奪回他的百萬珍寶。」

　　「事實如此。」

　　「這次，他算是完全絕望了，所以像久在陽間的遊魂，逃回山西真正躲起來享福，哼！」

　　「你打算何時動身？」

　　「不急，小紅。」禹秋田胸有成竹：「這期間，他會暫時找地方躲起來避風頭。」

　　「我們……」

　　「先找八表狂生，徹底挖掉鷹揚會的根，如果讓他們重新壯大，今後咱們日子難過。小冰，你們犯不著和他們玩命，掃除奸毒，是我這種人的老本行，把他交給我，我可以名正言順找他償命。」

　　「對啊！他在蚌埠集行兇，我和北人屠是目擊者，有正當的理由，要他償兩位旅客的命，理直氣壯。小妹，放心交給我們啦！」千幻夜叉欣然說。

　　九州游龍想起血肉橫飛的情景，感到惻然不安。

　　「這次大屠殺，鷹揚會死傷過半，就算我們不找他，鷹揚會也不肯罷休的。」九州游龍黯然嘆息：「我擔心他們走極端，不顧一切向棲霞幽園行自殺性的襲擊，必須趕回太湖應變……」

　　「梅大叔，日防夜防絕非了局。」禹秋田說：「不要怪我殘忍，以殺止殺是最佳的良藥。」

　　「可是……」

　　「舅舅，我不回去。」夏冰鄭重地說：「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的？回去日防夜防，不如徹底挖根鋤苗。禹大哥，我要參加你們，我是當真的。」

　　「看來，我阻止不了你了。」

　　「是的，舅舅。」夏冰語氣極為堅決。

　　「禹小哥，何不從長計議？」

　　「大叔的意思……」禹秋田問。

　　「我梅家夏家，還有幾個朋友。」

　　「俠義道名人？」

　　「不。」

　　「那是……」

　　「不爭名利的高人逸士。」九州游龍淡淡一笑：「為虛名所累的人，做不出什麼驚天動地大事，而且樹大招風，做事縛手縛腳。」

　　「事實如此。」禹秋田的口氣有不滿。

　　「我認為我可以組成撒網隊，負責暗中策應。」

　　「我也有不少人，準備帶他們出來策應。」

　　「那麼，你將有兩張保護網。」

　　「和強勁的打擊主力。」

　　「哈哈！你同意了？」

　　「只是……大叔作得了主？」

　　「毫無疑問。我九州游龍熟悉四海九州，寶劍還未老呢！」

　　「請你答應，大哥。」夏冰含笑央求，挽住了千幻夜叉：「姐，教我易容術好不好，謝謝你啦！」

　　「唷！你小不點，能扮什麼？」千幻夜叉打趣她：「小香扇墜一樣，扮什麼都不像。」

　　「扮你的丫頭，該可以吧？」

　　「老天爺，讓你爺爺知道，你跟著夜叉闖禍已經不得了，再扮夜叉的丫頭，他老人家不活剝了我才怪，你想陷害我呀？嘻嘻嘻……」

　　「我爺爺才不會對你有成見呢！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難纏人物。他搜殺兩大妖神之一，九地冥君蕭老魔的妻子神荼，把九地冥君夫婦的四川華陽地府迷宮搗毀，把他們追得上天入地，到現在還在找他們呢！他老人家除惡務盡的念頭，比你們還要激烈。」

　　「好了好了，吃飽了我們再好好商議。」九州游龍促眾人就膳。

　　※※※

　　鷹揚會是半公開性的組合，交通官府潛勢力龐大，所以號稱江南第一大幫會，黑道行業誰敢拒絕向該會繳納常例錢？

　　正當的商貿，也不敢不交保護費。

　　揚州該會的山門，依然一如往昔照樣開，但接待的人像是全部撤銷了，沒有像樣的人接待登門的訪客，只留了兩個傻乎乎大漢，看守廳堂打掃門庭，上門問訊的人一問三不知，兩大漢不住傻笑，不回答任何問題，答也答非所問，來客不得不知難而退。

　　江湖朋友議論紛紛，對鷹揚會江寧鎮死傷慘重的事，先是存疑，然後親痛仇快，謠言滿天飛，真相與因果也逐漸被發掘出來了。

　　山西天長堡的毀滅，並沒造成轟動；天長堡地處邊疆，相隔太遠了。

　　這次，像一聲春雷，轟動江湖，武林大震。

　　誰是禹秋田？是何來路？

　　禹秋田成了死神的代表，有人乾脆把死神當成綽號送給他。

　　那些大豪大霸們，開始睡不安枕啦！明暗之間，以重金發掘消息線索，以便預作提防。

　　大快人心，歡呼鼓舞的人更多。

　　江南地區，被鷹揚會壓榨得叫苦連天的黑道朋友，總算喘過一口氣，日子混得比往昔容易些了，莫不額手稱慶，對禹秋田佩服得五體投地。

　　※※※

　　半月後，高郵湖北面的白馬湖。

　　高郵湖天連水，水連天；風高浪急，一望無波，千帆過往，萬商往來。

　　白馬湖正好相反，除了運河所經的主水道之外，處處港灣，廬州遍佈，大多數地方是沼澤區，只有小船可以在內行駛，客貨船罕見往來。

　　高郵湖有大埠，高郵州號稱小揚州，是鹽河的入口，運鹽船必泊的埠頭。

　　白馬湖方圓數百里，只有寶應一座小縣城，星羅棋佈著一些小漁村，繁榮不起來，所以也稱寶應湖，大多數外地人不知道這處地方。

　　其實，白馬湖真不配稱湖，稱沼澤區倒還副實，不具有湖的條件。

　　一葉小舟，泊上了鴨頭洲。

　　這是一個與西面洲渚相連的洲，向東伸出如鴨頭，即使鬧水災洪水氾濫，鴨頭洲也不會淹沒，是屬於已經定型，成了陸地的洲。

　　洲北，有一度小漁村，有三四十戶人家，全是本地的漁戶。

　　小舟泊在洲南，地勢偏僻，滿目蘆葦綿綿無盡，視野有限。

　　顯然，小舟不是故意駛錯水道的，而是別有所圖，避免直接泊靠小漁村。

　　兩名慓悍的舟子，等舟上的四位男女乘客跳上洲之後，輕而易舉將小舟拖上岸，藏在蘆葦中。

　　「二少爺，要不要我們一起去？」舟子之一向扮成漁夫的禹秋田笑問：「多一個人……」

　　「多一個人，就會引人生疑了。」禹秋田挾起長包裹：「少在附近走動，小心了。」

　　「食物充裕，我們就躺在船上睡幾天，不走動就是啦！」舟子笑嘻嘻做鬼臉：「可是，如果動手廝殺，別忘了發嘯聲招呼，拜託啦！」

　　「五哥，拜託你看好船，廝殺沒有你的事。」扮成漁婦的千幻夜叉說：「萬一船丟了，破了，我和小妹可就慘啦！大姑娘泡在水裏游三十里，像話嗎？」

　　「哈哈！小冰妹妹生長在太湖，太湖三萬六千頃，她可以游三個來回，二十里算什麼？」

　　「我沒有小妹高明……」

　　「二少爺可以帶你，怕什麼？」

　　「去你的！」禹秋田笑罵：「船出了問題，我陪你練一個時辰拳腳。」

　　「老天爺！你想打扁我呀！」舟子怪叫伸伸舌頭：「恕不奉陪，我和七弟看妥船好了。」

　　兩個舟子是禹秋田的人，名義上他是二少爺，其實稱兄道弟感情深厚，與小秋明小女孩一樣，是禹秋明的老爹所收養的孤兒孤女。都是天災人禍煎熬下，家破人亡的可憐蟲。

　　另一個北人屠，也是樸實漁人打扮，盡量將雙目半閉，避免天生的凌厲目光洩漏身分。

　　四人各挾了長包裹，排蘆往裏走。

　　四人隱身在蘆葦叢中，透過葉隙向漁村窺伺。

　　三十餘戶人家，全是草屋，零零落落，屋外的棚架曬著網具。這裏，通常夜間打漁，因此不時可以看到漁夫漁婦在外走動。

　　「最西端那幾間稍大的茅屋，就是魚鷹汪浩的家。」禹秋田低聲向同伴解說：「在天下七隻鷹中，他名列第一頭鷹。五嶽狂鷹排名第四，九天魔鷹排名第七。這頭鷹為人孤僻，喜歡獨來獨往作案，專劫大戶官吏。空中搏擊的能耐世無其匹，算是飛賊中首屈一指的風雲人物。如果他在家，五嶽狂鷹消息靈通，一定會來找他的，也有把柄捏在五嶽狂鷹手中，五嶽狂鷹交通官府，有把握把他送進牢獄吃太平飯。」

　　「如果梅大叔的消息不夠靈通，我們在這裏守株待兔，豈不浪費光陰？」千幻夜叉提出疑問。

　　「請相信我舅舅的消息準確，姐。」夏姑娘說，她稱呼親近的人，嬌滴滴親暱得十分令人喜愛。稱梅貞姑不叫姨媽，親暱地叫姨。

　　對千幻夜叉，起初稱霍大姐，然後是霍姐，最後乾脆叫姐，童心未泯，極易獲得對方的好感。

　　千幻夜叉一向以女強人自居，對男對女都一樣，一旦碰上了一個天真無邪，依賴她、纏住她、向她撒嬌的小妹妹，便激起了潛在的母性情懷，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自然而然地以大姐姐自居，衷心喜愛上這位可人的小妹妹啦！

　　夏冰確是善解人意的小精靈，連兇暴的北人屠，也深深地喜愛這位名門小俠女，有時甚至以長輩自居，這當然與夏冰稱他大叔有關。

　　「我只是擔心萬一呀！」千幻夜叉說：「連天老爺也會出差錯呢！不然怎會有些地方缺雨水，另一些地方又鬧水災？」

　　「小霍，姑奶奶，你不要盡挑毛病好不好？」人屠大搖其頭：「我們只有這條線索，萬一也得來呀！狄會主奔走呼號請入助拳報仇，神不知鬼不覺，不乘船走陸路，一上北行官道就失蹤，總不能就此放棄，沿路翻過地皮找他。」

　　「別吵別吵。」禹秋田低喝：「看，那位挾了五股魚叉的人。」

　　「是他！」北人屠不勝驚訝：「這傢伙居然也躲在這鬼地方打漁，大概太陽要改從西天升起來了，天底下人人都反常啦！」

　　「誰？」禹秋田問。

　　赤著上身，穿了一條青中泛灰長褲的人，年約半百，精壯結實手長腳長，長了一個鷹鉤鼻，八字弔客眉，走動間活力澎湃。

　　半百年紀，是練武有成的人，登峰造極成熟的最佳年齡。以後的歲月，能保持已有的成就，已是難能可貴了，大多數名家不進反退，歲月不留情。

　　「橫行登萊海疆的大海賊，曾經劫掠天津衛的鬧海神蛟胡大海。」

　　「你的山東老鄉嘛！」禹秋田輕鬆說俏皮話：「鬧海神蛟鬧到小湖裏來了，他真有出息呢！梅大叔就不好意思跟來，他是一條九州游龍，在小湖沼澤游不出什麼名堂來的，所以他拒絕跟來，以免龍游淺水遭蝦戲。」

　　※※※

　　船在薄暮時分，泊上了高郵州的運河碼頭。

　　運河在湖外，不受風濤的威脅，兩三百艘巨大的客貨船，把碼頭區變成喧鬧的夜市。

　　艙門窗緊閉，靜悄悄像是空船。

　　二更天，幾個舟子悄然登上碼頭，像要到碼頭半邊街的酒肆買醉，消失在鬧哄哄的人潮中。

　　※※※

　　城內市河北面的通濟橋旁，孫家大宅的門燈迎風搖曳，逛街的市民逐漸稀少，夜禁即將開始了。犯禁的人，被捉住會挨板子的。

　　夜行人從不理會夜禁，巡捕們對這些犯禁的人無可奈何，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那有閒工夫上屋捉人？爬上屋人早就跑掉啦！

　　五個夜行人，悄然隱沒在孫家大宅的房舍深處。

　　※※※

　　孫家的大老爺孫坤，一聽便知道他排行二，所以家裏的奴僕，皆尊稱他為二老爺，只有不知底細的外人，才稱他為大老爺。

　　凡是有錢有勢的人，都有人尊稱為大老爺。

　　孫大老爺靠航運起家，他的船行叫鴻遠，擁有三十餘艘南行北往的貨船，在京都設有分號。

　　船行的總賬目，通常皆由賬房夫子，每旬按期從碼頭的店堂，攜往城內的大宅，交由大老爺清核過目。大老爺應酬多，平時很少出現在船行。

　　這天是初十，賬房夫子照例到了大宅報到，在書房向大老爺請清核，通常要忙到三更天。

　　書房其實是密室，奴僕們不許接近。

　　長案上燈光明亮，三個夫子打扮的人，正與孫大名爺商議，而不是核賬。

　　「這一趟北航，共需一千二百兩銀子關節。」一位夫子說：「外加漕運船附行的水費開銷，總數約需二千兩銀子左右打發。」

　　「兩艘船一千二百兩關節，是不是多了些？」孫大老爺的炯炯鷹目，有不滿的神情流露：「沿途的關卡，胃口愈來愈大了。」

　　「老爺，關節費用每天都在漲，就是咱們的荷包不脹。」夫子無可奈何發牢騷：「聽說德州的稅署，打算不承認濟寧州稅署的稅單，由德州重新估稅。這一來，不但耽誤行程，所送的關節也將加倍，簡直是天打雷劈，說不定白跑一趟分文不嫌，還得賠老本呢！」

　　「我們仍可承受，能忍則忍。」孫大老爺嘆了一口氣：「再這樣下去，真要被迫鋌而走險了。」

　　四人似有所覺，倏然驚起。

　　「嘿嘿嘿嘿……」陰笑聲透窗縫而入。

　　孫大老爺哼了一聲，從案下抽出一把尺八鷹爪鉤。

　　三位夫子也三面一分，衣下拔出鋒利的匕首。

　　孫大老爺頷首示意，一位夫子拉開了東首的明窗。

　　五個夜行人毫無顧忌穿窗而入，領先的赫然是五嶽狂鷹狄會主。

　　另一個是黃山邪怪；第三個是外堂大堂主，九天魔鷹陶天英。

　　最後一個五短身材，獐頭鼠目貌不驚人，不像武林高手，倒像一個落魄的混混。

　　「是你！」孫大老爺的目光，訝然落在五短身材的人身上：「你來做什麼？竟然帶了這許多人，有何用意？你不該來的，尤其不該帶陌生的人來。」

　　「呵呵呵呵！」五嶽狂鷹怪笑：「孫老兄，在下不算陌生人。」

　　「是嗎？狄會主。」孫大老爺冷笑：「在下做的是上行買賣，不曾下行揚州，怎能不算陌生人？你找我是不是撈過界了？」

　　「孫老兄……」

　　「高郵雖然地屬揚州府，但高郵湖以北，是淮安府大河老龍的地盤，你老兄該比我清楚。」

　　「孫老兄，我不是來和你談地盤的。」

　　「是嗎？」

　　「令拜弟有話和你說。」

　　「我不再是這混蛋的拜兄。」孫大老爺怒地一指五短身材的人：「這混蛋吃裏扒外，狗屁不如，我早已和他情絕義盡，他最好早些滾！」

　　「他不說，我說。」

　　「你說吧！我在聽。」

　　「請你老兄陪我跑一趟白馬湖，拜訪鴨頭洲的汪老兄。有你老兄一同前往，他會識相些。」

　　「魚鷹？你和他同列七隻鷹，有話好說，我去算什麼？他不會賣我的賬。」

　　「有你在場，他賴不掉十年前的山西平定州血案，我是目擊者，你是證人，所以……」

　　「可惡！你要我陪你去脅迫他？」

　　「他如果肯乖乖和我合作，用不著脅迫他。」

　　「混蛋！孫某不是出賣朋友的人，你給我滾！」孫大老爺火冒三千丈，指著敞開的明窗下逐客令，激動得手在發抖：「我恥於和你這種人說話，滾！」

　　「滾就滾，反正你是死人一個。」狄會主冷笑，往明窗說：「你想死，就讓你死吧！」

　　「老鷹，你奈何不了我的。」孫大老爺舉爪戒備：「你最好安靜地走，我厭倦了刀頭舔血的生涯，但被逼急了……」

　　「逼急了就鋌而走險？」

　　「一點不假。」

　　「你沒有機會，孫老兄。」

　　「笑話！我……」

　　「已過了一百下了。」

　　「你說什麼一百數？」孫大老爺臉色一變，聽出不吉之兆。

　　「認識這位老兄嗎？」狄會主指指陰笑的黃山邪怪，也陰陰一笑。

　　「眼生得很，老兄是那座廟的大菩薩？」

　　「在下姓陳。」黃山邪怪笑意更陰森了。

　　「你是……」

　　「大崩閻王散的主人。」

　　「哎呀！黃山邪怪……」

　　「正是老夫。」

　　孫大老爺駭然變色，猛地一扳案下的底板。一聲怪響，外面警鐘大鳴。

　　「不好，滅口！」狄會主大叫。

　　孫大老爺妄用了真力，正趴伏在案上向下滑。

　　狄會主搶進，一掌拍破了孫大老爺的天靈蓋。

　　三位夫子也失手掉落匕首，踉蹌向後室門走。

　　九天魔鷹與黃山邪怪一躍而上，手下絕情。

　　護院與僕人惶然搶入，室中暴客早已走了，四具死屍的頭部破了，沒有知道致死之物其實是大崩閻王散，人死了當然說不出致死的原因。

　　滅口，江湖道的金科玉律。

第二十八章　雙鷹不合

　　三艘小舟，載了不少人，悄然駛入白馬湖，消失在隱秘的河道深處。

　　破曉時分，鴨頭洲在望。

　　出現第一艘小舟艙面的狄會主，顯得精神抖擻意氣飛揚。

　　「沒有姓孫的，咱們同樣會成功。」他向身側五短身材的人說：「有你在，魚鷹必定心虛，即使偽裝強硬，也維持不了多久的。」

　　「我會說服他。」

　　「你會的。」狄會主陰陰一笑：「秦兄，令拜兄的船行，你可以放心大膽，在本會的支持下接收了。」

　　「謝謝會主栽培。」五短身材的秦兄，眉飛色舞行禮道謝。

　　「呵呵呵呵呵……」狄會主大笑。

　　笑聲引起滿天飛禽的噪鳴，湖上空各類水禽急急四散而飛。

　　※※※

　　狄會主夜入孫家大宅的次日清晨，鴨頭洲的漁村有了動靜。

　　經過半天一夜的偵伺，禹秋田對漁村的動靜，已有進一步的瞭解。

　　天一亮，四人出現在村口。

　　立即引起一陣騷動，返航的漁舟紛紛爭先搶靠碼頭。

　　「咦！你們……」兩個漁夫吃了一驚，劈面攔住去路訝然問。

　　「船沉了，借貴地歇息。」禹秋田笑容滿臉，一團和氣：「打擾貴村，務請方便一二，感激不盡。」

　　「船沉了？」

　　「是呀！在下的船籍在縣南的小瓦甸。」

　　「胡說八道！小瓦甸的人，該到五湖，那是小瓦甸的漁區。」漁夫冒火了：「說！你們為何而來？不可自誤，說實話。」

　　「好，說實話，來找魚鷹汪浩。」禹秋田依然笑容可掬：「我們自己去找他。」

　　「咦！你們……是辦案的？」

　　「不是。」

　　「那，你們……他認識你們嗎？」

　　「見面不就認識了？」

　　「好傢伙！你……」

　　漁夫的手，剛沾上腰懸的剖魚刀，手肘便被禹秋田三個手指扣住，動彈不得。

　　「讓他來！」側方傳來沉喝。

　　是鬧海神蛟，手中有一把雪亮的分水刀，目光極為陰森凌厲，似乎比刀光更鋒利更寒森，是那種目光有天生懾人威力的鷹目。

　　「謝啦！」禹秋田放手：「你這條鬧海神蛟，在這裏能掀起多大的波濤？哈哈哈哈……」

　　鬧海神蛟大吃一驚，目光更陰森了。

　　禹秋田談笑自若的豪氣，也讓這條蛟悚然而驚。

　　全村騷動，緊張的氣氛濃得化不開。

　　「跟我來。」鬧海神蛟在前領路，不再追問。

　　「謝謝。」

　　※※※

　　魚鷹汪浩的草堂，破破爛爛魚腥味刺鼻，怎麼看也不像一個隱身大飛賊的家，任何高明的巡捕，也不會對他生疑，偽裝的工夫十分到家。

　　這裏，一年到頭沒有外人進入，縣城的巡捕，也很少乘船往這裏跑。

　　魚鷹汪浩在家，半百年紀龍馬精神，也長得鷹目鉤鼻，身材瘦削，舉動輕靈。

　　三個人陪四位客人，在草堂奉茶，其中一位是魚鷹的二十餘歲，身材精壯的兒子汪德。

　　各懷戒心，神情卻友好。即使是死對頭，客套之前皆保持良好的風度，這是高手名宿該有的修養，目下雙方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名宿。

　　客套一番，禹秋田露了禹秋田的姓名，北人屠與兩女，說了姓而不道名。

　　半個月前江寧大屠殺的消息，還沒傳至鴨頭洲，地處偏僻閉塞，消息難以傳至。

　　「諸位不像是尋仇而來，更沒有辦案公人的可憎氣勢。」魚鷹立即開門見山提出質問：「我相信與諸位素昧平生，但不知諸位為何枉顧。禹老弟，希望能給在下滿意的答覆，不然……」

　　「不然，就留下我們，我知道。」禹秋田好整以暇，泰然自若：「知道兩位的根柢，毫無顧忌登門造訪，如無滿意的答覆，換了我，我也會搬取防險的手段，來保障我的權益，這道理我懂。江湖朋友都懂。」

　　「請說讓在下滿意的答覆。」

　　「為拯救汪老兄而來。」

　　「你說什麼？」一語驚人，魚鷹大為不悅：「無禮！你敢說拯救我？」

　　「一點不錯，拯救你。汪老兄可認識五嶽狂鷹狄飛揚，七隻鷹的第四隻鷹。」

　　「鷹揚會的會主，很有霸氣，有出息，他比我這排名第一隻鷹的魚鷹神氣多了。」魚鷹臉色微變：「忝在近鄰，同一代混出闖江湖，要說我不認識他，那是欺人之談，睜著眼睛說瞎話。」

　　「交情不薄吧？」

　　「交情兩字很難講，老弟。」魚鷹的鷹目中，幻現莫測高深的光芒：「生死交情與泛泛之交，都會隨時間情勢利害而改變的。你提他，與拯救我有何關連？」

　　「他的鷹揚會，已面臨存亡續絕關頭。」

　　「咦！誰能撼動得了他？」

　　「我。」

　　「不是開玩笑？」不但魚鷹吃驚，鬧海神蛟也臉色大變。

　　「沒有開玩笑的必要，汪老兄。目下他正秘密地奔走天下，四出找朋友助拳，第一個要找的人，可能是你。」禹秋田察言觀色，知道消息還沒傳到。

　　「他有找我的理由嗎？」

　　「這我就不知道底蘊了，聊算是我憑空臆測吧！如果他來，汪老兄，不要答應他，那不會有好處的，他只會替朋友帶來災禍。」

　　「你要先發制人？」

　　「不，我要在你這裏等他，在江湖追逐，太累人了。」

　　禹秋田不再微笑，虎目中神光湛湛：「我讓你先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屆時你是否肯替他擔是非，是否拔刀相助，全看你了。我辦事的宗旨，是盡可能不累及他人，不想牽連過廣，刀頭舔血的事，參與的人愈少愈好。言盡於此，休嫌打擾，告辭。」

　　「你說了很多不中聽，飽含威脅件的話。」魚鷹推椅而起：「年輕人狂不是壞事，狂得不知天高地厚就不對了。狄會主綽號狂鷹，其實他表面上狂，骨子裏冷酷陰奇，武功深不可測，我不信你能逼得他奔走天下找人助拳。咱們門口廣場上見，看你配不配說這些狂話。不配，我要你把這些不中聽的狂話吞回去，請。」

　　「這是意料中事，不怪你。」

　　※※※

　　村中想來看熱鬧的人，全被鬧海神蛟趕走了。

　　廣場寬闊，足以施展。

　　禹秋田是晚輩趨下首從容亮劍。

　　魚鷹的左手，亮了亮掌心挾藏的小魚叉，表示必要時動用，頗有英雄氣概。

　　手中劍一升，這頭鷹陰鷙猙獰的神情十分懾人，真有即將攫食的猛禽氣勢，凌厲的殺氣撼人心魄，一代飛賊名不虛傳。

　　「恕在下放肆了。」行禮畢，禹秋田朗聲說，劍訣一引，先進手的意圖十分明顯。

　　「你請吧！」

　　「得罪了！」

　　聲出劍發，驀地電光排空，風雷驟發，以無與倫比的聲勢，招發長虹貫日，走中宮強攻，而且是攻上盤，行家極易化解反擊的招式，名家高手很少使用這一招，閃避封架皆容易，更易乘隙反擊。

　　一聲暴露，魚鷹不但及時封住了這驚電似的一劍，果然劍一沉，立還以顏色，電虹疾吐，速度與勁道似乎益為猛烈，鋒尖光臨禹秋田的右脅。

　　只差一寸，在這種速度下，一寸是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因此旁觀的人皆以為劍已貫脅而入了。

　　「好……」鬧海神蛟興奮雀躍喝采。

　　禹秋田淡淡一笑，腕向下疾沉，被封上揚的劍化為一道激光，靶下尖上陡然沉落。

　　短短的一寸，絕頂高手眼中已經夠長了。

　　「錚！」

　　奇準地擋開了鋒尖，接觸有如電光石火。

　　劍尖易受側方的力道所左右，硬被禹秋田的劍身近鍔部位，一觸即外張八寸。

　　嘎一聲刺耳的切刮聲傳出，禹秋田滑進一步，劍強行拼開魚鷹的劍，激光射出有如變戲法。

　　魚鷹心膽俱寒，暴退出丈外。

　　一星血珠滴下肩膀，右耳垂被鋒尖輕觸了一下，皮破血流，這一擊妙到極點，神乎其神。

　　如果再進一寸，保證鋒刃可以割裂藏血穴的大血脈，方向假使稍偏些，甚至可以貫入這致命的穴道，那將血如噴泉。

　　禹秋田如影附形移動，劍尖指向魚鷹的咽喉，距喉結不足半尺，冷然不動虎目神光似電。

　　他有充裕的時間將劍送出，但他沒送。

　　魚鷹臉色灰敗，目定口呆，手中劍根本無法封架，鋒尖遠在中宮外，馬步也無法穩住。

　　徹骨的劍氣似乎仍遺留在耳旁、肩上、頸部右肩的肌肉仍感又冷又麻，可知禹秋田劍氣之強烈，真有徹肌裂骨的威力。

　　千幻夜叉三人，看到魚鷹肩上那滴血，和耳垂仍在凝結增大的另一滴。

　　鬧海神蛟站在另一面，沒看到血滴，但卻清晰地看到魚鷹的恐怖神情，看到屹立如山，劍隨時可以貫入魚鷹咽喉的禹秋田，那恍若當關天神似的堅強背影。

　　「咦！怎麼可能……」歡叫聲變成自問，鬧海神蛟的嗓門變得好快。

　　「你……你一劍擊敗了我天下第……第一隻鷹？」魚鷹問的話也令人感到好笑。

　　「大概是的，汪老兄。」

　　「是的，我應該信。」魚鷹將劍往地下一丟，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承讓。」禹秋田收劍入鞘，向後退。

　　「你們走吧！等那頭鷹來了再說。」

　　「你可以有充裕的時間準備和決定。」

　　「我知道該怎麼做。」

　　「利害切身，你會的。」

　　「我希望他別來。」

　　「我並不希望把你這裏作為屠場。」

　　魚鷹打一冷顫：「屠場？」

　　「你可以在村子裏安頓。」

　　「謝了，我們另有宿處。」

　　「隨便你。」

　　「打擾了，告辭。」

　　「不送。」

　　※※※

　　誰也不知道狄會主何時可以到來，豈能在滿是敵意的村子裏安頓？

　　四人鎮靜地覓路出村，魚貫而行，小心翼翼，明裏泰然自若神情輕鬆，心中警惕不敢大意。

　　如果魚鷹下令襲擊，在這種地方的確施展不開，到處都可以藏匿，想追趕難免弄得一身泥漿，休想擒住會飛天潛水的魚鷹。

　　繞過一座茅舍的右側，一座小窗撐竿一動，防雨窗扇向下一沉。

　　四人倏然轉身，提高警覺。

　　啪的一聲響，窗戶放下了。原來是有人湊巧在內放下窗，虛驚一場。

　　這瞬間，四人的眼角餘光，察覺到窗扇微向上掀，就在他們重行轉身舉步的同時，有模糊的小物體，從微向上掀的窗扇下射出。

　　四人雖然小心提防意外，但相距太近，速度也太快了，發現有警已閃避困難。

　　閃避是本能反應，有時是不由自主的。

　　千幻夜叉不經思索，向前急扭嬌軀。

　　糟糕，唉一聲響，臀部挨了一擊，力道有限，碎屑爆散，且有霧狀物飛揚。

　　打擊力道有限，但姑娘們的臀部挨了一擊，豈不尷尬？

　　千幻夜叉又羞又怒，不假思索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撞破了小窗滾入。

　　「不可魯莽，是泥塊。」禹秋田急叫，但也躍身穿窗而入。

　　羞怒交加的人，反應是相當情緒化的。

　　茅舍內部設備簡陋，家具堆放雜亂無章，尤其是內室部分，空間狹窄不能橫衝直撞。

　　千幻夜叉追人的心念急切，怎能冷靜下來，避免橫衝直撞？

　　一個矮身材的村姑背影，靈活地鑽走如飛。

　　千幻夜叉不熟悉狹窄幽暗的環境，無法像村姑一樣鑽走靈活，她像一部具有巨大破壞力的失速大車，所經處家具遭殃，乒乒乓乓響聲震耳。

　　擠入一度窄門，門寬僅尺餘，應該不像是門，村姑像老鼠般竄入，熟練地斜身滑走。

　　千幻夜叉不便滑走，用手扶壁向裏擠。

　　感覺中，牆壁似乎很粗糙，甚至有米粒大的尖狀突出物，手掌觸及像有被沙磨的感覺。

　　不是走道，其實是一條泥磚築的夾牆；長僅丈餘，擠出便是一間斗室。

　　小村姑已經不見了，室門是大開的。

　　不遠處是後院，她出院跳牆而走。

　　「別讓我抓住你，小女人。」她站在牆頭，向屋內憤憤地大叫，這才跳牆走了。

　　她已聽到禹秋田的叫喊聲，知道被人用泥塊戲弄了。

　　※※※

　　回到藏舟，膳食已具。

　　扮舟子的兩個人，叫禹商東，禹商南，都是十八歲的雄壯小伙子。

　　十餘年前，豫東陳州一帶鬧瘟疫，有些樹莊死得人煙斷絕，有些人幸而逃至徐淮一帶，苟全性命。

　　禹秋田的老爹，當時恰好行腳府南的商水縣，無意中救了這兩個四歲左右的孤兒，帶至府城治療，事後無人收容，只好帶回家撫養成人。

　　兩人不知自己姓什名誰，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大柱子和小富。因此，無可奈何替他們取名禹商東，禹商南，意思是商水縣東縣南的人。

　　在禹家收養的孤兒孤女中，他們排名第五、第七。

　　這些孤兒孤女，與禹秋田自小在一起長大，親如兄弟姐妹，感情深厚。

　　因此，千幻夜叉與夏冰姑娘，客氣地稱他們為五哥七哥，她倆已在引介時，看出禹秋田與兩人的深厚感情。

　　小秋明年僅十三歲，把禹秋田當成最親愛的兄長。這次小秋明沒來，千幻夜叉頗感遺憾，她由衷地喜歡乖巧可愛的小秋明。

　　千幻夜叉以及所有的人，迄今為止，還不知道禹秋田是何方人氏，家在何處。禹商東、禹商南兩人，是在南京會合的禹家子弟中的兩個。

　　禹家到底來了多少人，她們也弄不清，也不便問。與梅家的子弟聯絡，也使用特定的手勢和暗號，直接聯繫則以禹秋田為中心，神出鬼沒令人莫測高深。

　　禹商南兩人不是好廚子，菜餚都是從高郵買來的燒鹵，用竹簡盛的冷沸水，必須節約分配飲用，因為他們不知要在這裏等候多少時日。

　　他們像有耐心的獵人，有耐心地等候獵物光臨。

　　每個人有一塊香噴噴的大光餅，香但並不可口。這些人中，除了北人屠之外，全是錦衣肉食的少爺小姐，但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仲秋，你猜，那頭鷹何時能來？」千幻夜叉傍在禹秋田身旁，坐在船舷上進食，一面問，一面下意識地用右掌在船板上磨擦來止癢。

　　練武有成的姑娘們，如果讚美她那雙玉手，像春筍，像柔荑，柔若無骨，溫潤滑膩如脂，那麼，這人如不是失心瘋，就是白癡。

　　天天出拳發掌，抓握刀劍，苦練暗器，雙手能柔若無骨滑膩如脂？即使練的是內家，肌膚的增強、變異，變化是相同的，僅程度稍異而已。

　　千幻夜叉的手掌，無意中在船板上磨擦，她卻毫無所覺，也沒引起禹秋田的注意。

　　磨擦的力道不輕，發出嗤嗤怪響。如果換了一個千金小姐，這種摩擦，足以擦掉一層掌皮。

　　「誰知道呢？」禹秋田用巾拭抹手上的餅屑：「希望來得愈快愈好。小紅，急不來的。」

　　「我有過漫無頭緒追蹤的經驗，的確很煩人。」千幻夜叉伸伸傲腰，打個呵欠，換了右掌磨擦船板：「腿是別人的，又無法料中對方的想法和做法，天下大得很，那種焦急、無助、茫然、無能為力的感覺，會讓人得胃氣痛，真不好受。」

　　「只要不急切心急，這些雜亂情緒就不會煩你了……唔！你是否有點心神不寧？」

　　「沒有呀！在你身邊，我怎麼可能心神不寧？」千幻夜叉粉臉一紅，嫵媚地白了他一眼，女人味十足：「我一點也不擔心任何一隻鷹。」

　　「精神不濟，我看到你打呵欠。」禹秋田終於感覺出異狀了。

　　「胡說！」千幻夜叉嬌嗔，心中一甜，連打呵欠也讓心愛的人注意到了。

　　「你的手怎麼啦？」

　　「手？」千幻夜叉抬起掌：「哦！感覺有點麻麻癢癢地，沒什麼！」

　　禹秋田握住她的手，仔細地察看她的手掌。

　　「沒什麼啦！」她心頭如小鹿亂撞，一陣難以名狀的異樣感覺襲擊著她，心跳加快，體內溫度急驟增加，想抽回手卻又難捨那種觸電似的、又驚悸又快樂的感覺，有渾身軟化的現象震撼著她。

　　她知道，臉已紅到脖子上了，那種灼熱的感覺，她自己心中明白。

　　「是沒有什麼，奇怪。」禹秋田輕拍她的手掌：「感覺如何？」

　　「是有點奇怪，有點遲鈍。」她急急收回手，因為一旁的夏冰姑娘，正轉頭向她倆注視。

　　「為免發生意外，今晚得輪流值夜。」北人屠中氣充足的嗓音，打斷她倆的思路：「我對飛賊和海賊，都有點不放心。」

　　「那是我們男士們的事，褚叔。」禹商東收拾食具：「四周里外，都是水禽的棲宿處，連小貓也過不了關。需要提防的是臨水一面，我不信人會變成鼉龍爬上來。上來也討不了好，剝皮可賣到三十兩銀子呢！」

　　豬婆龍（鱷的一種）的皮，如果加工製成革，足可賣到百餘兩銀子，因此大江與各湖沼澤的豬婆龍，快被殺光宰絕了。

　　所以，它的皮和肉都十分值錢。

　　※※※

　　狄會主站在艙中，舉目四處眺望。

　　「怎麼沒有看到回航的漁船？」他像是自問：「唔！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破曉時分，也是漁人們返航的時光。

　　這一帶打漁皆在夜間，天一黑，星星漁火閃爍，景致頗為迷人，湖中有收漁貨的魚鮮運走，返航的漁舟，除了留些低價值的魚食用外，活艙內通常都是空的。

　　小舟乘載量有限，每艘僅載了七個人，兩個操槳，五個坐在無篷的艙中。三艘小舟，共有二十一個人，實力十分雄厚，狄會主是有備而來。

　　「也許漁船早就泊岸了。」黃山邪怪不以為怪：「這條航道太隱秘，恐怕不是漁船的航道，魚鷹躲在這種鬼地方，真虧了他。換了我，住三天我就會發瘋。」

　　「為後代子孫的日後生活著想，就不會發瘋。」九天魔鷹的見解不同：「一代辛苦，百代安樂。」

　　「狗屎！」大副會主掌裏乾坤嗤之以鼻。

　　「苗副會主，有什麼不對嗎？」九天魔鷹是地位低一級的堂主，不悅但不敢冒火。

　　「誰都知道，富貴不出三代，你懂不懂？」掌裏乾坤冷笑：「所以咱們這些江湖豪霸，或者混混亡命，都知道及時行樂，過一天算一天，只有一些蠢蛋，才願意為兒孫做牛馬。」

　　「哼！」

　　「不要哼，這是事實。秦始皇想傳千年萬載，秦二世就完蛋了，三世還傳不到呢！」掌裏乾坤擺出訓人面孔：「咱們這些人，賺的大半是造孽錢，能善終一生享用，已經是老天爺網開一面了，還想百代安樂？簡直是癡人說夢，沒知識。」

　　九天魔鷹正打算反唇相譏，小舟已箭似的向漁村的灘岸衝去。

　　灘岸不見人蹤，不見拖上岸的船隻，全村死寂，像一座死村。

　　「真的有點不對，人呢？」跳上岸的狄會主，警覺地大聲問。

　　「空村？」黃山邪怪也惑然叫。

　　「會不會搞錯了地方？」掌裏乾坤也在問。

　　「不可能，就是這裏。」將小舟拖上岸的操舟大漢，信心十足加以肯定。

　　「也許是遭了瘟疫，人都死光了。」有人叫，驚恐地向後面的灘岸退。

　　誰不怕瘟疫？一座村一夕之間，就可能死得一個不剩，在劫者難逃。瘟神，是最可怕的兇神之一。

　　「胡說八道！」右方不遠處，傳來罵人的聲音：「老夫不是活生生的嗎？看你就像一個怕死鬼，何必在江湖上活現世？呸！」

　　那是一座草亭，供老年人聊天講古，打發日子的聚會地方，亭基高出地面五尺。

　　亭中的排椅上，安坐著魚鷹和鬧海神蛟。由於兩人不言不動，相距也在三十步外，隱約利用亭柱擋住視線，因此不曾被這些高手及時發現。

　　「呵呵！是汪老兄，好久不見，一向可好？」狄會主堆下一臉假笑，領著眾人直趨草亭：「兄弟特地帶了一些弟兄，專誠前來拜候。」

　　「不敢當，好說好說。」魚鷹也皮笑肉不笑：「不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你不受歡迎，狄會主，你帶來的人真不少。諸位，隨便坐。」

　　「呵呵！不請咱們到移府小敘？」

　　「蝸居狹隘，難容貴賓，這裏不是很好嗎？朝陽璀璨，正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地方。」

　　「汪兄言中有物，似乎已預知兄弟要來。」狄會主心中暗懍，怎麼可能走漏消息？

　　「不知道，反正汪某不歡迎你來，你知道為什麼，我承認我怕你。」

　　「兄弟……」

　　「請開門見山，不必客套。」魚鷹不住冷笑：「我這人天生賊頭賊腦，但胸無城府快人快語，最討厭陰毒狡詐，所以我永遠不配做領袖群倫的豪霸。」

　　話中帶刺，冷嘲熱諷，還真有點快人快語的粗獷味，一點也不賊頭賊腦。

　　二十一個人，已經把草亭圍住了。

　　黃山邪怪照例站在上風，永遠在雙方打交道時，做一個冷眼旁觀者，冷靜得令人莫測高深。

　　魚鷹冷冷地瞥了黃山邪怪一眼，向鬧海神蛟送過一道會意的目光。

　　在江湖闖道的人，創出事業揚名立萬的人，上千上萬有死有生，那能每個人都認識？天下大得很呢！魚鷹和鬧海神蛟，就不認識黃山邪怪這個人，聞名而已，不通名誰也不知誰是老幾。

　　「好，汪老兄快人快語，兄弟也就不再客套了。」狄會主其實也無意拖延，早辦完事早走早好。

　　「我在聽。」

　　「兄弟碰上了可怕的仇家，特來懇請老哥助拳，重禮相酬，義利兩全。」

　　「老天爺！貴會高手如潮，人才濟濟，僅你們二十一個人，就足以倒海翻江，居然請我這個半退休的飛賊，助拳替你對付仇家，你是說來玩的？」

　　「兄弟怎會滅自己的威風。」

　　「真的？對方是何來路？諸天菩薩呢？抑或是廣成子元始天尊？」

　　「一個叫禹秋田的小輩，沒有人知道這小狗的根柢。兄弟是栽到家了，不得已而求助於老兄，事非得已，只好來打擾老兄了。」

　　「哦！禹秋田？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怪事，你老兄沒用人海淹沒他？貴會倚多為勝是江湖公認的手段呀！」

　　「對付這種人，不能用倚多為勝的手段對付。」狄會主輕描淡寫一言帶過。

　　「加上我，有用嗎？」魚鷹搖頭表示拒絕：「何況我怕你，我寧可去跳湖，也不願替你賣命。狄老兄，不要在我身上打破主意。」

　　「有用的，汪老哥。兄弟打算出動五隻鷹，用五方上空搏擊術，暗器漁網齊下，同時下搏必可成功，出其不意用天羅地網捉他，有九成九勝算。」

　　「原來如此……」

　　「你說什麼？」

　　「我是你的一隻鷹？」

　　「不錯，會從上空撒網的魚鷹。兩年前，神鷹淳于明已經參與本會旗下。狂鷹、魔鷹、神鷹，加上你魚鷹，已經有了四隻鷹。咱們一同出面，去請另一隻鷹。」

　　「猛鷹去年斷了翼，飛不起來了……」

　　「我是指第二隻鷹，大雷鷹江西熊宇翔。他的小雷珠是地網，你的魚網是天羅。」狄會主把戰法也說出來了，有信心請魚鷹參與佈網張羅。

　　「抱撤，我必須拒絕參與你的謀殺計畫。」魚鷹斷然拒絕，連詢問的興趣也消失了：「天下七隻鷹名震江湖，名號得來不易，居然要五鷹聯手對付一個默默無聞小輩，我魚鷹今後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

　　「狄會主，這不叫搏殺，而是不折不扣的謀殺。我魚鷹絕不是謀殺犯，你老兄另請高明吧！」

　　「你拒絕我了？」狄會主臉一沉，聲色俱厲，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不錯，堅決拒絕。」

　　「不想再談談？」

　　「不必。」

　　「你想到後果嗎？」

　　「概略猜到一些眉目。」

　　「你這座村不要了？」

　　「所有的人，都打發走了。燒掉這些茅屋，要不了多久又是一座嶄新的村子，正好乘機消除多年來，所積存的垃圾，你不要用村子的存毀來威脅我。」

　　「原來你果然知道狄某要來，哼！你。」

　　「我怎麼啦？你知道我飛的功夫比你高明，所以我是第一隻鷹。你們攔不住我的，混濁的湖水，更是我魚鷹的天下。」

　　「就算你逃得掉……」

　　「我一定可以逃掉的，信譽保證。」

　　「就算你逃得掉的，十年前你在平定州，謀殺山君項虎喪德敗行犯忌的事，將傳遍江湖，你魚鷹今後將成為喪家之犬，在江湖除名，甚且有上法場的可能。」

　　「混蛋……你知道那次事故，是在酒後衝突，公平決鬥下所造成的憾事，結義兄弟相殘事屬子虛……」

　　「我承認我在場，我看到的事與你不同。另一位目擊者鐵爪飛狐孫浩，他的說法也和你一樣呢！這兩天，孫老兄會帶他那位囚牢常客拜弟，一起來拜會你老兄，你希望他改變證詞嗎？」

　　「狗養的！你真的好陰毒！」

　　「好說好說，無毒不丈夫，你以為我這位會主的地位，是平空撿來的？」

　　「你……」魚鷹變色而起。

　　「你想撒野？最好不要。」狄會主不住獰笑：「你該聽說過黃山邪怪陳又新老兄，他的大崩閻王散是江湖一絕。你只要一聚氣運勁，一定手腳僵死，一定……」

　　「你……你你……」

　　「認栽吧！我不希望你死，你也不希望做一個殘廢的人，唯一的活路是聽我的。」

　　「是嗎？」

　　「一定。」

　　「手腳真不能動嗎？」

　　「一定。」

　　啪一聲暴響，亭欄崩碎散裂，是被魚鷹一掌拍毀的。

　　這一掌最少也有五百斤力道，不聚氣運勁，力道絕難聚於掌心，發出此雷霆一擊。

　　鬧海神蛟山大手一伸，五指如鉤，扣住了海碗粗亭柱的一邊，猛地一拉，抓出一滿把木片，手一攤開，木屑紛飛，爪功化木成粉。

　　這也需要聚氣運功，才能讓讓五指堅逾金鐵。

　　「咦！」黃山邪怪驚呼，大崩閻玉散失效啦！

　　「我不能聽你擺佈。」魚鷹冷冷一笑：「因為你要對付的人，已經等了你三天啦！狄老兄，我怕你，你自己的事，先擺平了再說吧！」

　　「咦！你是說……」

　　「瞧，他來了。」

　　眾人隨他的手指方向，轉頭察看。

　　微風颯然，魚鷹與鬧海神蛟，已經乘機破空飛躍出亭，超越人叢脫出困境。

　　禹秋田出現在一座茅屋前，輕拂著晶亮的長劍，笑吟吟不帶絲毫火氣，泰然自若緩步而來。

　　「禹小狗……」有人駭然驚呼。

　　「斃了他！」吶喊聲如雷。

　　二十一個人，潮水般向禹秋田湧去。

　　禹秋田外表輕鬆，暗中已神功默運。

　　「除惡務盡。」他似笑非笑在空地上等候：「可惜八表狂生不在。下次就輪到他了。」

　　瞬即合圍，二十一比一。

　　「狂鷹，下令圍攻呀！」他的嗓音提高了三倍：「誰都知道，我禹秋田最歡迎群毆圍攻，可以大開殺戒，以免逐一收拾多費手腳。」

　　一名中年人看破好機，從他身後悄然撲上，身劍合一電射而至，猛攻他的背心。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其實從舉起的劍身中，可以像鏡子一樣，看到他身後景物的模糊形影。

　　身形一扭一挫，讓對方的劍掠左肩上方而過。而他的劍，卻從頂門向後伸，奇準地劈開了中年人的天靈蓋，避招反擊一氣呵成，從頂門伸手向後反擊，得心應手，妙到巔毫。

　　一長身，他重新站直。自始至終，他的身軀一直是向前的，也不曾扭頭回顧，似乎身後所發生的變故，他絲毫不知，死了的人與他無關。

　　中年人的身軀向前一栽，倒在他的腳後猛烈抽搐，紅白腦漿流了一地，好慘。

　　「有勇敢的人，上前決鬥嗎？」他再次催促：「禹某的劍下，對卑鄙的懦夫絕不留情。哼！」

　　一聲怒嘯，兩個中年人揮刀猛撲，左手連續發射飛刀飛鏢，隨著刀鏢狂野地撲上了。

　　禹秋田的左手，像在變戲法，五個指頭點彈揮扣，快得令人目力難及，共有三刀三鏢，在他的手指亂點亂彈下，紛紛墮地成了廢物。

　　「錚！」他左閃，劍架住了左面中年人的刀，再一挑，電光一閃，鋒尖貫入中年人的右內胯。

　　「滾！」同時響起他的沉叱。

　　中年人的身軀斜飛而起，手舞足蹈向慢了一步的同伴猛砸。

　　同伴大吃一驚，幾乎一刀將同伴誤傷了，倉促間撇刀右閃，以避免碰砸。

　　激光無情地吞吐，人影進退如虛似幻。

　　「啊……」躲閃的中年人狂號，身形也斜飛外拋。

　　右肩井被劍貫穿，再將人挑飛而起，勁道之巧猛，駭人聽聞。

　　一聲長嘯，他猛撲驚惶失措的狄會主。

　　「天啊……這是什麼劍術！」有人狂叫、奔逃。

　　伸劍越頂門，殺掉身後的人。另兩個中年高手，皆中劍之後被挑飛，完全不合乎劍術力學的原理，要挑飛一個人，需要多少力道？難怪有人被嚇破了膽，驚怖之下只顧逃命了。

　　四周，千幻夜叉五個人已悄然潛出，截殺散了的人，來一個殺一個。

　　魚鷹與鬧海神蛟不參與，袖手旁觀嚇白了臉。

　　狄會主心虛了，禹秋田的神勇，他是第一次看到了，看到就失驚膽寒，無法發揮劍術應有的水準，感到手腳已有點不受指揮。

　　精神狀態不平衡，喝口水也可能被嗆住。

　　在連續飛射而來的激光逼迫下，他狂亂地揮劍封架，快速地閃避，有幾乎退慢了分秒，以致右肋右胯出現了血跡，被刺傷了皮肉。

　　這片刻的糾纏，共有五個策應他的人，死在禹秋田的劍下，再也沒有人上前拼死接應他了。

　　「錚錚！」他又幸運地封住了兩劍，也幸運地移至禹秋田的左側空門死角。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興奮欲狂，神意凝聚為一點，劍發似電耀霆擊，劍光疾射禹秋田的右脅肋。

　　他聽到一聲冷哼，看到自己的劍光偏差了那麼一點點。這一點點，不是他的神意所能指揮修正的，劍一發結果已經決定了，不是中的，便是落空。

　　這一點點，他的劍落空了，禹秋田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左扭旋身，他的劍光便貼著衣衫擦到後面去了，劍身的角度不對，他看到了及體的激光。

　　已無法閃避，一切都嫌晚了，感到右肋近胸處一震，一陣目眩，身軀已被巨大的可怖力道挑起、飛拋、翻騰，砰然著地。

　　徹骨奇痛突然在著地時光臨，呃了一聲便失去知覺。

　　※※※

　　黃山邪怪的武功，其實非常紮實，只是為人陰險狡猾，工於心計，不願與人憑真才實學與人拼命，倚仗大崩閻王散以避免浪費精力。

　　能不動手而把勁敵殺死，這是他的想法，對所謂英雄氣概嗤之以鼻，他不想做英雄，對怪的綽號頗為滿意，英雄是死得很快的。

　　當他發覺身邊的人漸來漸少，自己又抓不住機會策應會主時，他心驚膽跳了。

　　其實，他無意拼命上前支援會主，因為他看到同伴為了參與支援，上去一個死一個，已經令他毛骨悚然，完全失去上前拼命的勇氣，只敢在旁遊走吶喊，一沾即走打濫仗，自保要緊。

　　又上去一個人，眨眼間這人又倒了。

　　「我得走……」他心中一緊，動了逃走的念頭，上去一個死一個，何時會輪到他上去？

　　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再不走可就嫌晚啦！

　　眼角餘光看到了九天魔鷹，正展開可在半空振臂滑翔的絕頂輕功，從北人屠的頂上空掠過，雙臂一抖，身軀化不可能為可能，上升了尺餘，側身張臂折向飄落，真像一頭翱翔的老鷹，遠避開下面北人屠的糾纏。

　　「這頭魔鷹果然名不虛傳……哎呀！」他的叫聲，已救不了九天魔鷹。

　　一個淡淡的人影，從斜方向上空疾射而過，恰好從九天魔鷹的斜上方一掠而過，電光一閃，交叉通過時，灑下一天血雨。

　　九天魔鷹的背部，被劍剖裂了一條大縫。

　　淡影疾掠沉降，是夏冰小姑娘。

　　看清是小美人夏冰，他心中一跳，又興奮，又恐懼，一縮腦袋，似乎在無意識地躲開小美人的一劍，幸而這一劍只是他幻想中的虛影而已。

　　他扭頭狂奔，向沒有人的地方逃命。

　　他逃走時，狄會主還沒被禹秋田擊中致命一劍。

　　※※※

　　衝出茅屋的土牆角，黃山邪怪倒抽了一口涼氣。

　　前面是另一座茅舍前的廣場，千幻夜叉正用冷電湛湛的目光等候著他。

　　「你的人還沒死光，你這位護法就悄悄逃命，太說不過去吧？」千幻夜叉語氣陰森極了：「別怕，你曾經是一代邪怪，位高輩尊，沒有理由怕我一個後生晚輩，你成名我千幻夜叉還沒出生呢？怕死鬼！」

　　四下無人，他膽氣一壯，一咬牙，一躍進入廣場。

　　他僵住了，不敢再進。

　　千幻夜叉的左手，拋起三枚無影神針。

　　「我怕你的大崩閻王散。」千幻夜叉語氣更陰森：「所以，我要用暗器送你下地獄，一定要殺掉你，你坑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小女人，暗器唬不倒老夫。」他硬著頭皮大喝。

　　他心中雪亮，無影神針的可怕。千幻夜叉的輕功身法，已經名動江湖，閃動時有如變化，所以綽號稱會變化的妖神夜叉。當然，這也與善易容術有關。

　　想躲過三枚比電擊一樣快的無影神針，他實在沒有把握。

　　「我不是唬你，而是要殺死你。」千幻夜叉接口：「說一不二。」

　　「老夫的大崩閻王散，已經灑出了。」他仍圖僥倖：「你瞧，你站在下風。」

　　「對，下風。」

　　「你快要倒了。」

　　「是嗎？連魚鷹都不怕你的大崩閻王散，我會倒嗎？你真驢。」

　　「咳！你是說……」

　　「我們有解藥。」

　　「胡說八道。天下間，絕對沒有任何解藥，只有我的獨門解藥有效……」

　　「本來就是你的解藥呀！」

　　「什麼？」

　　「記得嗎？廬州，逸園，那位秋五岳秋公子。」

　　「哎呀！」

　　「他就是禹秋田。」

　　「鬼話！我不信，不信……」

　　不由他不信，沒有人再怕他的大崩閻王散了。

　　「你這種人，就是聽不得老實話。」

　　他心膽俱寒，再不走，禹秋田就會來找他了，這次，禹秋田絕不會饒他啦！

　　一躍三丈，他折向狂奔。

　　千幻夜叉早已料中他想逃走的方向，同時身形乍動。

　　「嗯……」他感到右背肋一震，有異物入體。

　　身形仍向前衝，背肋又震了一下。

　　「留給我！」他聽到有人嬌喝，是小美女夏冰。

　　背肋第三次微震，突然感到痛楚了。

　　「呃……」他叫出最後一聲，手腳因背肋的陡然劇痛而虛脫，重重地向前栽倒。

　　倒地的前一剎那，眼前出現一個人影，擋在去路上，果然是小美人夏冰。

　　「我完了！」他最後發出絕望的呻吟。

　　※※※

　　空蕩蕩的漁村，沒有半個人影，令人油然生出空茫死寂的感覺。

　　這種感覺容易引起心理上的恐懼，沒有人願意留在這種地方。

　　魚鷹和鬧海神蛟都失了蹤，益增一番神秘的恐怖。

　　二十一具屍體，全拋落在村旁的蘆葦叢中，村中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找不到主人打交道，誰也猜不透魚鷹為何避不見面。

第二十九章　求救無門

　　拖屍體是男士們的事，兩位姑娘在茅亭中歇息。

　　「姐，你是怎麼一回事？」夏冰黛眉深鎖，盯著千幻夜叉關切地問：「你不斷看你的手，不時無緣無故搖頭，有什麼不對嗎？」

　　「我的手，好像愈來愈反應遲鈍了，發射暗器，已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千幻夜叉舉起雙手，不住抓握、放鬆：「好像多了一層沒有感覺的皮……」

　　「哎呀！」

　　「早兩天會覺得麻麻癢癢，今天不麻不癢了，卻變成了感覺遲鈍，好像手上有一層硬殼。」千幻夜叉惶恐的神情顯而易見：「偶或覺得頭有點昏眩，昏眩為期甚短，當時意志便不能集中，而且微覺噁心。很糟糕，我從沒發生過這種情形，尤其是這雙手。」

　　「老天爺，姐，這不是好現象呀！」夏冰焦灼地捉住她的手，不住拍打、揉搓：「有何感覺？這裏呢？這裏如何……」

　　「好像真的多了一層沒有知覺的皮，更像你在替我隔靴搔癢。」

　　「姐，你不要嚇我。」夏冰急得快要掉眼淚了，突然大叫：「仲秋哥，快來，快來……」

　　禹秋田匆匆洗掉手中的血跡，聽叫聲急切，心中一驚，飛奔而至。

　　「小冰，怎麼啦？」

　　「你……你快檢查姐的手，還……還有她的頭，不對勁哪！她……她她……」夏冰惶亂叫嚷。

　　夏冰詞不達意，但禹秋田似有預感，慌張地抓起千幻夜叉的手，一面檢查一面問症狀。

　　「糟！那天我應該起疑的。」禹秋田記得那天進食時，千幻夜叉猛擦手掌的事：「顯然，情形愈來愈嚴重了，這是惡化蔓延的症狀，問題是到底是何病變，又由何種物體導致的。」

　　「仲秋哥，有……有辦法醫治嗎？」夏冰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流下臉頰。

　　她是一個敏感的小姑娘，好惡愛憎寫在臉上，而且有點多愁善感，心地善良的人，通常犯有這種毛病，為了一條小蟲的死，也會掉上幾滴眼淚。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禹秋田心中大亂：「如果所料不差，已經拖了三天，一天比一天嚴重，以後呢？我們趕快走，到南京找專治疑難雜症的郎中。」

　　「你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千幻夜叉嘆了一口氣：「這點麻木感覺我忍受得了，相信不久之後，會慢慢好轉的，不要大驚小怪啦！」

　　所有的人都過來了，北人屠尤其關心，問長問短，急得頭上的青筋也在抽動。

　　「這種日漸惡化的怪症，是很難慢慢好轉的。你不急我們急。」禹秋田五內如焚：「小紅，想想看，三天前你曾否吃過，足以引起噁心的食物？」

　　他算是白問了，眾人一同進食，同一種食物，連水也是相同的竹筒所盛的。

　　「雙手曾否把玩過什麼奇怪的小動物？」他不死心，繼續追問。

　　「沒有呀！我連小貓小狗都不喜歡碰呢！」千幻夜叉搖頭苦笑。

　　「我們準備立即動身。」禹秋田跳起來叫。

　　「仲秋哥，你不能急。」夏冰苦著臉：「你一急，我們都六神無主了。」

　　「那就走吧！」北人屠挾起了刀囊：「該死的魚鷹，到現在還不露面，不等他了，他不是一個好主人，天知道他懷了些什麼鬼心眼？居然……」

　　「且慢！」禹秋田心中一動。

　　「怎麼啦？」

　　「會不會與魚鷹有關？」

　　「怎麼可能？除了那天我們四個人，喝了他的招待茶水之外，飲食都是我們自備的。」北人屠的思路相當敏捷：「再說，四個人喝同一壺茶，其他三人都沒有任何症狀。就算魚鷹用了鴛鴦壺，也沒有理由計算小霍呀！目標應該是你或我。」

　　「不對，我想想看，那天……」

　　「那天有個小女人，用泥塊戲弄我。」千幻夜叉憶起當時的情景：「我追她，哎呀！」

　　「小紅，怎麼了？」禹秋田驚問。

　　「那……那狹窄的、粗糙的夾牆，當時，我是摸索過去的，牆有砂狀的刺……」

　　「我們去看！」禹秋田跳起來。

　　※※※

　　「是有一種淡淡的怪味，不是泥腥。」禹秋田仔細舉著油燈，察看兩面的粗糙夾牆，用鼻子嗅聞。

　　「沒有任何理由，築這種粗糙的牆。」北人屠大聲說：「將泥糊上去，也絕不可能出現這種形狀與紋路。問題是，用何種工具能糊抹出這種會擦傷人的平面來。」

　　「用特殊手法抹上去的。」禹秋田咬牙說：「任何人經過這裏，除非身材特別矮小，都必須用手撐扶著擠來擠去，輕者擦觸掌皮，重者可能磨損皮膚，所以從這裏潛出潛入的外賊，必定受到傷害。該死的！這見多識廣的可惡飛賊，我等他！他防賊的技巧高明著呢！」

　　刮下一些碎砂用碗盛了，佔據了魚鷹的家。

　　禹商東、商南兄弟倆，也把船撐過來拖上灘岸。

　　次日一早，禹秋田找來了一根大木棍，先從近河灘的兩棟茅舍開始，一陣亂棍，把兩棟茅舍打得稀爛，連泥牆也打平了。

　　拆屋的巨大聲浪，遠在數里外也可聽得一清二楚。

　　「明天拆三間。」他向寂靜的湖面大叫：「或者，用火燒。」

　　※※※

　　今晚，他們有臥室就寢了，睡了三天草窩，快要成為野人啦！

　　千幻夜叉愈來愈感精神不濟了，手掌發麻的感覺已傳至小臂，手腕的轉動顯明地發僵。

　　點起了油燈，禹秋田細心地替她揉動雙手，推拿麻木發僵的肌肉關節，不住柔聲安慰她。

　　夏冰在一旁幫不上忙，坐立不安，不住掩面飲泣，完全亂了方寸。

　　有一個堅強的大男人在旁照料，至少可以控制紊亂的情緒。

　　「是否感到好過些？」禹秋田無限關切低聲問，雙手揉動力道漸增。

　　「沒有用，仲秋。」千幻夜叉的情緒，出奇地低落：「我……我想，我不中用了……」

　　「千萬不可失去信心，小紅。」禹秋田心中一酸，深深吸入一口氣：「那老賊會現身的，撐下去，小紅，不要讓我失望，我……」

　　「也許，這是上蒼的報應吧！」個性堅強的千幻夜叉，鳳目中終於有了淚光：「記得，你說過，你不用暗器殺人，雖則你是宗師級的暗器大行家，你接暗器的手法，可說舉世無雙……」

　　「不要說這些，小紅。」

　　「所以，我盡量克制使用暗器的衝動。而這次，以及在江寧鎮，我克制不了自己，我一而再使用無影神針。所以，上蒼從我的手開始懲罰我……」

　　「我不聽這些，姐。」夏冰伏在她身上，淚下如雨：「你使用無影神針，都是為我，上蒼應該懲罰我……」

　　「不關你的事，小冰妹……」

　　「不，該怪我，是我在蚌埠集與他們結仇，而且害死了兩個旅客。天啊！為什麼受害的不是我？不是因為你救了我而感恩圖報，而是你我一見如故，我好喜歡親近你、愛你。我只有兄弟沒有姐妹，我好寂寞，我……」夏冰又哭又叫，盡情傾訴：「姐，不要棄我……」

　　「小冰妹，不要哭。」千幻夜叉出手，輕撫夏冰的秀髮，像在撫摸心愛的妹妹，她自己淚下如斷了線的珍珠：「我是獨生女，比你更寂寞。真的，我把你看成讓我呵護關心的小妹妹。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中注定是你的，上蒼不會拿走；不該是你的，絕對保不住。我活了二十二年，上蒼該要我回去了。」

　　「不！我不聽你說這種話。」

　　「你要聽，小冰妹。」千幻夜叉綿綿的目光，含淚注視著直吸氣的禹秋田：「這段日子裏，我發覺仲秋哥不再討厭我了，我好高興，我在夢中也在笑。小冰妹，我走了之後，不要為我悲傷，人早晚要走的，遲早而已。」

　　「姐……」夏冰哭了個哀哀欲絕。

　　「我走了之後，什麼事你要和仲秋哥商量。我太剛強，剛則易折。他也剛。你蘭心蕙質，善良純潔，有你調和他的剛，我很放心……」

　　禹秋田嗯了一聲，踉蹌出室定了，腳下蹣跚，像是肩上負了萬斤重荷。

　　※※※

　　北人屠出現在床口，牙關咬得緊緊地。

　　「小霍。」他的嗓音全變了：「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女兒。二十年前，我曾經有過一個小女兒，她三歲，死在我的懷裏，和她娘一起死在我懷裏。」

　　「褚……叔……」千幻夜叉顫聲低喚：「大嬸和小妹一定在天……上……」

　　「天地混沌，我不信天。地方豪強械鬥，波及我家，這是千萬年來，老掉牙卻一而再重演的老故事，平凡得讓人打瞌睡。此後，我殺。這也是無休無止的老故事，有人，就有刀劍，就有殺。我親手埋葬了妻女，你去了，我也要親手埋葬你……」

　　「褚叔，求求你，不要說，我受不了。」夏冰打著床柱哀叫。

　　北人屠也嗯了一聲，出室走了。

　　※※※

　　天終於亮了。

　　禹秋田赤著上身，劍綑在背上。

　　他動手紮火把，臉上肌肉繃得緊緊地。

　　「你做什麼？」北人屠問。

　　「焚村。」他頭也不抬：「然後，焚洲，焚所有的洲，然後……」

　　「還有然後？」

　　「有。」答得堅強有力：「駕舟窮搜沿湖各村落，凡是這座鬼村的人，殺！」

　　「算我一份，主人。」

　　「好。」

　　他舉起紮好的火把，虎目中殺機怒湧。

　　「賊，永遠是賊，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賊，不拔掉賊根賊苗絕不罷手。」他舉火把怒吼：「他膽敢坑害一個與他無冤無仇的小姑娘，我為何不能殘殺他的老少婦孺？他以為他逃得掉？少做清秋大夢。」

　　「給我，我到廚下點火。」

　　四面八方，傳來連綿的蘆哨聲。

　　「來了，你的刀利吧？」他向北人屠大聲問。

　　「保證殺人如割草。」

　　湖上傳來槳聲，第一艘漁舟從蘆葦叢中駛出，接著，另一方出來了第二艘。

　　每一艘漁舟上，皆站著六名大漢，赤著上身，手中有刀有劍，有魚叉，有鐵槳，有鐮鉤。

　　共出來了九艘漁舟，在三十步外一字排開。

　　水波一動，魚鷹和鬧海神蛟，穿了水靠，各帶了一把分水刀，出水踏上灘岸。

　　一聲劍吟，禹秋田陰沉沉地拔劍出鞘。

　　刀光霍霍，北人屠的潑風刀發出隱隱龍吟。

　　劍向前一指，殺氣洶湧如潮。

　　「你是我的！」禹秋田向遠在三十步外的魚鷹一指：「生死簿上，閣下的大名已勾。」

　　遠在三十步外，魚鷹依然可以感覺到強大殺氣的壓力，心裏一緊，臉色漸變。

　　「好重的殺孽！」魚鷹心中驚叫，感到握刀的手，出現反射性的痙攣，掌心冒的汗與水混成一團。

　　「哈哈哈哈……」魚鷹大笑，向前走，笑得相當勉強：「也許你真有霸王之勇。」

　　「昨日你已經見識過了。」

　　「但你絕對殺不了我。」

　　「不久自可分曉。」禹秋田用手向北人屠一指：「他，山東褚安平，北人屠。」

　　連鬧海神蛟也打一冷顫，倒抽一口涼氣。這頭蛟即使不認識北人屠，必定聽說過北人屠的名號。雙方第一次見面，只通姓不道名，魚鷹還以為北人屠是禹秋田的僕從呢！豈知卻是威震江湖的大殺星。

　　「你這些子弟。」禹秋田加重心理壓力：「三分之二是他的。他的刀很利，不會痛的。」

　　「不要把嗓門愈放愈大了，閣下。」魚鷹撇撇嘴：「我可以用一百個人換你一個，但你捨不得換。」

　　「必要時，我捨得的。」

　　「像劉玄德？夫妻如衣服？」

　　「我還沒成家呢！」

　　「好，就算你還沒成家。」魚鷹收了刀：「你說，換了你，洩了底，你會不會放人平安離去？」

　　「也許你不會，任何人不會，但我會。」禹秋田豪氣飛揚：「有時我也殺人滅口，但絕不恩將仇報。而且，我不是大嘴巴胡說八道的人，該守秘的事，殺了我，我也不會說。」

　　「我相信的是就事論事。」

　　「那麼，昨天的大屠殺即將重演。」

　　「不要威脅我。如果你捨得，早已經撲上來了。」

　　「天殺的老賊，你說怎辦？」他咬牙說：「你說得不錯，如果我捨得，早就撲上用劍裂了你。開出合理的價碼來，不要獅子大開口。」

　　「避免洩底的最好辦法，你知道是什麼嗎？」

　　「依你的辦法，當然是滅口了。」

　　「不需血腥暴力。」

　　「廢話！」

　　「老蛟，告訴他。」魚鷹向鬧海神蛟說。

　　「結親。」鬧海種蛟懶洋洋吐出兩個字。

　　「什麼？」禹秋田一頭霧水。

　　「誘使你女伴中毒的人，是老鷹的愛女。」鬧海神蛟陰陽怪氣：「她很喜歡你。兩家結了親，你就不會洩老丈人的底了，你說妙不妙？」

　　「去你的！我一輩子沒聽說過，這種荒謬絕倫的事。」禹秋田跳起來：「連我老爹老娘，也不會替我作主娶個媳婦進門，你以為我是垃圾收藏家？」

　　「混蛋！我女兒可不是垃圾，豈有此理。」魚鷹暴怒地吼叫，衝上惡狠地就是一刀。

　　禹秋田一跳八尺，當然他知道魚鷹無意真砍他一刀。

　　「老賊，不要撒野。」他也怪叫：「惹火了我，小心我拆散你一身老骨頭。」

　　「你少臭美。」

　　「你聽我說。」禹秋田壓低聲音：「你對我一無所知，只知道我殺人如屠狗。你在用女兒一生的幸福做賭注，把她嫁給一個你一無所知的人，嫁給一個兇殘強悍殺人如屠狗的人。老天爺！天下居然有你這種不愛女兒的父親，我真想狠狠接你一頓。」

　　魚鷹氣消了，想了想拍拍自己的腦袋。

　　「你是強盜？」魚鷹問。

　　「差不多。」

　　「土匪？」

　　「也差不多。」

　　「那一家的子弟？」

　　「你少來。」禹秋田收劍大笑：「哈哈哈……你套不出什麼口風的，我是比你更壞的坑人專家，真正老江湖的老江湖……」

　　「又來吹牛了，混蛋！」魚鷹也笑了：「你擺出放火、殺人等等，虛張聲勢的外強中乾面孔，就知道你是一個混小子。」

　　「把你哄出來了，不是嗎？」

　　「到屋子裏去，把解藥給你，給我滾！」

　　「遵命。」

　　「洩了我的底，我會找你。」

　　「你根本不用擔心，我佈下天羅地網，殺光了鷹揚會的人，用意就是滅口，減少你的麻煩。」

　　「你好狠，小子。」

　　「那是不得已，大叔。」

　　「畢竟太殘忍了些，小子！」

　　一場可能爆發的大屠殺，在禹秋田的良言勸解，與魚鷹的明智權衡利害下，化戾氣為祥和，皆大歡喜消弭了一場浩劫。

　　※※※

　　揚州鷹揚會的山門，終於正式關閉了，樹倒猢猻散，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主的下落。

　　號稱江南第一幫會的鷹揚會，正式從江湖除名。

　　會眾四散，但暗潮洶湧。

　　※※※

　　一輛輕車，八名男女騎士，僕僕風塵向西又向西。駕車的兩匹健馬十分雄駿，拉這種只可坐兩個人的輕車，跑起來鸞鈴叮噹響，顯得輕快神氣。

　　八名男女騎士衣著華麗，頭上都戴了寬邊垂纓，頗為名貴的遮陽帽，連站在路旁向上望的旅客，也看不到騎士們的本來面目。

　　近午時分，歸德府城在望。

　　車折入路商的小徑，馳向三里外的城郊新安莊。

　　後面兩里地，兩位中年騎士並轡小馳，並不急於趕路，馬鞭輕搖，有說有笑西行。

　　經過三岔路口，仍可看到已接近新安莊的車馬背影。

　　兩騎士一打眼色，健馬仍以均勻的速度小馳。

　　「沒錯，那是新安莊。」右面的騎士說：「霹靂神鞭賈彪賈八爺的家，大名鼎鼎的豫東一霸。」

　　「這位仁兄自視甚高，有名的投機取巧老狐狸，絕不會拍胸膛抬出大仁大義，站在失敗者的一邊濟危扶傾。他永遠識時務，誰強就與誰並肩站。」另一位騎士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不久之後，馬車一定狼狽地被趕出莊外，乖乖到府城投宿。」

　　「到府城等，錯不了。」

　　「喪家之犬，依然如此神氣。老天爺！那混蛋是不是有意插標賣首？」

　　「我怎麼知道？反正人家必有所恃，何所懼哉？咱們走著瞧。」

　　蹄聲得得，馳向五里外的府城。

　　※※※

　　新安莊距府城五里地，本城誰不知賈八爺是地方豪紳？附近十里方圓的農地，全是他的產業，也是這一屆的糧紳，東鄉一帶農莊，都是他的農戶。

　　賈八爺的保鏢護院，而且一個家丁，在府城走動，沒有人敢招惹以免遭災。

　　騎士們在莊前停車駐馬，一名騎士上門投帖。

　　片刻，莊門大開，車馬在三名健僕的迎接下，疾趨大宅的青龍門停車下馬。

　　如果是貴賓，主人應該啟門相迎。

　　主人不出來相迎，由僕人領了男女兩主客，繞過垂花門走向大廳前的大院子。

　　七名騎士與兩名車夫，皆留在大門外。車上還有一位女客，也不曾下車。

　　明眼人一看便知，客人並沒受到應有的歡迎。

　　大廳中，主人霹靂神鞭賈八爺，高坐堂上款待來客，半百年紀雄健如獅，團花罩袍內，腰間纏著他那根頗有名氣，可接寶刀寶劍的九合蛟筋丈八長鞭。

　　鞭纏了四匝，因此顯得腹大如鼓。

　　客人是八表狂生和虹劍電梭，一雙江湖情侶毫無倦容，男的英俊，女的艷麗，是頗為江湖朋友羨慕的佳侶，但有些人卻稱他們是姘頭。

　　賈八爺臉上看不出半點歡迎的表情，粗眉深鎖，大八字黃鬍一翹一翹地，似乎欲言又止。

　　「江賢侄，你這樣公然招搖走動，會出大紕漏的。」賈八爺聲如洪鐘，神情似乎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鷹揚會山門倒了，積怨已深，乘機報復的人多得很，你居然不收斂些秘密往來，早晚會碰上大釘子的。」

　　「賈大叔，話不是這樣說。」八表狂生的口氣，有強烈的不滿：「虎死不倒威；鷹揚會山門倒了，散處江湖的弟兄還多著呢！誰敢輕視我們？再說，唯一的對頭禹秋田，目下在江淮附近走動，遠得很呢！除了他，小侄不怕任何人挑釁。」

　　「想不到經過多年磨練，你依然如此疏狂。」賈八爺擺出長輩教訓人的面孔：「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沒有人敢向你挑釁，愚叔我卻擔不起風險，人老了也家大業大，無可奈何。哦！賢侄意若何往？」

　　「入陝，到西安。」

　　「到西安？」賈八爺臉色一變：「幹什麼？」

　　「投奔梁欽差。」

　　「什麼？去投靠天怒人怨的梁剝皮？」

　　「小侄已走投無路，這是唯一的安身立命去處。本來，小侄想進湖廣投奔陳欽差，怎奈有殘劍孤星那狗東西的朋友阻擋，拒絕讓小侄踏入湖廣地境，所以……」

　　「不要去，賢侄。」

　　「這……」

　　「天下異變不是常數，梁剝皮早晚會倒的，到了那一天，你們這些犯了眾怒的英雄好漢，那有好日子過？算了吧！安分些是好事。」

　　「可是，小侄錢財將盡，沒有大筆金銀，怎能東山再起？而目下唯一能賺取巨金的地方，就是少數幾位有擔當的欽差。」

　　「愚叔無法說服你，遺憾。」賈八爺裝模作樣呼出一口長氣：「愚叔事忙，還得到南下莊處理一些事務。天色尚早，賢侄還可以趕不少路呢！」

　　等於是直接下逐客令，那像一個長輩？

　　八表狂生怒火中燒，但不便發作，那有將遠道而來拜望的晚輩，隨隨便便打發走的？

　　甚至連茶也沒有一杯，四名健僕站在一旁不理不睬。

　　「賈叔，小侄在府城還有幾天逗留，拜望幾位朋友。」八表狂生有求於人，不得不低聲下氣，儘管心中恨得要死：「可否借尊府暫寄幾天？而且，拜會朋友尚需賈叔鼎力周全，貴地的幾位朋友，與小侄的交情不算深厚。」

　　「唷！我這裏可不是打抽豐的地方。」賈八爺立即變臉：「你可不要搞錯了，新安莊是規規矩矩的地方，你鷹揚會在南京江寧鎮留有疑案，你以為我敢收留你在這裏惹事招非？太過分了吧？」

　　八表狂生氣得幾乎要吐血，委實下不了臺。賈八爺與他老爹交情匪淺，他在鷹揚會榮任副會主期間，往來途經歸德，賈八爺那一次不竭誠歡迎？

　　「人傑，天色尚早，我們走吧！」虹劍電梭忍無可忍，倏然推椅而起，鳳目帶煞：「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世態炎涼，沒有雪中送炭的人。咱們再不走，恐怕就難看了。」

　　「賈興，送客。」賈八爺拍案極不禮貌下令，憤然轉入內堂走了。

　　「當我八表狂生重新站起來，獲得揚眉吐氣的一天，我會回報今天所受的侮辱，你給我記住了，賈彪！」八表狂生悲憤地向內堂大叫。

　　不久，車轔鱗馬蕭蕭，駛向歸德府城，果然不出兩騎士所料。

　　只有錦上添花，沒人雪中送炭。

　　※※※

　　東關的來福老店，是頗具規模的客棧。

　　虹劍電梭愈來愈出落得嬌艷動人，成熟女人的風韻，取代了青澀少女的含蓄，為了博取八表狂生的歡心，她每天都打扮得如花似玉。

　　八表狂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美女鑒賞家，相處一段時日後，她便知道情郎的這種不良習慣了，也曾為了小美人夏冰的事發生勃豁。八表狂生不但不理睬她，反而又打又罵警告她不許多管閒事。

　　她也許有點犯賤，八表狂生愈是囂張，她愈加順從，她已被八表狂生完全控制了身心。

　　戀姦情熱的人，就是這副德性。

　　上房的客院，住宿的旅客品味要高些，而且多半攜有女眷，閒雜人等不許亂闖。

　　距晚膳時光已是不遠，她梳洗畢打扮得花枝招展，改穿了有坎肩的月白色衣裙，與大戶人家的淑女比較毫不遜色，啟開明窗探頭外望，想看看院子對面，用甜甜銀嗓子說話的女人，相貌是不是可與嗓音相配？

　　合該有事，一探頭，恰好有位青衫旅客經過長廊，看到了她，猛地邪邪一笑，色迷迷地用手向她招了招，穢褻的神情令人可憎。

　　她對八表狂生死心塌地溫柔，對陌生人可又是另一副女皇面孔。

　　在姘上了八表狂生之前，她在江湖走動，本來就是不饒人的女光棍，到處惹事招非乘機揚名立萬，得罪她的人，保證會灰頭土臉。

　　她不知道自己倚窗外望的神韻，是如何吸引人犯罪，登時怒火上沖，淑女的氣質消失了。

　　「該死的！你找死？」她不假思索開口罵人，老毛病又犯了。

　　中年青衫旅客一怔，鷹目一翻。

　　「唷！你這位娘子潑辣得很呢！」青衫客臉上的邪笑消失了，換上了陰森獰笑：「很夠勁。喂！你是用這種手段勾引我嗎？」

　　她壓下跳窗而出的衝動，順手抓起窗臺上的一盆小矮菊盆裁。

　　不等她將盆栽擲出，廊下急步來了她的一位同伴，那是男騎士之一。

　　「朋友，你說什麼？」她的同伴厲聲問，大概曾經聽到青衫客那段刺耳的話。

　　「你要聽？」青衫客毫不示弱。

　　「不錯，我才有打掉你滿口狗牙的藉口。閣下，你再說一遍試試？」

　　「哼！你倒會說大話。」

　　「更會揍人。」

　　「口氣不小，貴姓？」

　　「公孫浩，五毒殃神，沒聽說過吧？」

　　青衫客哦了一聲，冷冷一笑。

　　「聽說過，落水狗。」青衫客說：「他娘的！你是不是跑錯了地方？」

　　「你閣下……」

　　「開封飛刀張。他娘的！你耀武揚威到咱們河南來了，河南不是喪家落水狗乞食的地方。」

　　五毒殃神嚇了一跳，兇焰盡消。

　　開封飛刀張，江湖上幾位飛刀聖手之一，三丈內飛刀百發百中，連珠飛刀三把可以同時貫入錢大的小孔內，這種人惹不得。

　　五毒殃神害怕，虹劍電梭不怕，猛地一長身，飛身穿窗而出。

　　「該死的狗東西。」她像男人一樣破口咒罵：「飛刀對電梭，本姑娘要你後悔八輩子。」

　　飛刀張傻了眼，這才知道她是誰。

　　兩個暗器名家賭命，同歸於盡的機會有七八成，極為兇險，手一動便可能結束紛爭。因此名家之間，通常避免衝突，瞭解暗器的人，才知道暗器拼搏實在冒險，寧可保持距離，非必要絕不輕言用暗器決鬥。

　　女人氣量小些，不討回公道絕不罷休，一開口便要求賭命，沒有迴旋的餘地。

　　人聲吵雜，店伙及時趕到解圍。

　　「諸位客官，請息怒，包涵一二。」店伙打恭作揖求：「大熱天火氣旺，有話好說，大家讓一步，天下大可去得。諸位一生氣，小店擔待不起。」

　　飛刀張冷冷一笑，徐徐向後退，雙手外垂，十指緩緩伸屈，鷹目緊吸住虹劍電梭的眼神。

　　「你們像瘟疫，到何處何處遭殃。」飛刀張一字一吐：「免費奉送請位重要的消息，因為我很欣賞你這種反叛性高的女人。」

　　「該死的！你要說什麼？」

　　「有人給我捎口信，要我探聽八表狂生的去向。看來，真是你們了。」

　　「誰？」

　　「千幻夜叉霍紅姑。」

　　「還有誰？」虹劍電梭一驚，心中一涼。

　　「不知道。」

　　「你出賣朋友？」

　　「沖江湖道義，張某曾與千幻夜叉有一面之緣的交情，所以答應她，沒附有任何條件。我希望你們趕快離開河南地境，以免累及咱們不少鄉親。」

　　「那賤女人在何處？」

　　「比你們早到一天。」

　　「不可能！」虹劍電梭尖叫：「她……她還在江淮一帶遊蕩。」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心裏明白。」

　　「鬼才相信你的話。」

　　飛刀張冷冷一笑，轉身走了。

　　※※※

　　客店佔地甚廣，房舍眾多。

　　飛刀張跨入另一進的大院子，對面廊下站著的一個壯年旅客，跨越欄杆也踏入院子，有意無意地身軀隨著他轉動，目光冷森狠盯著他。

　　「你認識千幻夜叉？」旅客突然問。

　　「咦！你……」他臉色一變。

　　「我等你的回答。」

　　「可惡！閣下……」

　　「你為何冒充飛刀張？」

　　「混蛋！我本來就是飛刀張。」

　　旅客淡淡一笑，左手一抬。

　　電光閃爍，三把薄薄的迴風柳葉小飛刀，在上空有次序地翻騰，輪流上飛下落，有如活物。

　　「你……你你……」他大吃一驚，臉色冷灰。

　　「我，張士強，簡稱飛刀張。」旅客手一張一合，三把飛刀驀然失蹤：「你也是飛刀張？也是開封人？未免太巧了吧？」

　　「我……我我……」假飛刀張顫抖得牙齒也在震動，語不成聲。

　　「亮你的飛刀，讓我見識見識你這位本家。」

　　「放我一……馬……」假飛刀快要崩潰了，雙腿已在彈琵琶：「我……我不知道你……你也來了，你很……很少離開開封……」

　　「誰派你傳播這種消息的？」

　　「我……」

　　「你不說，我送給你一把飛刀。一把，你必須碰你的運氣了，老兄。」

　　「新……新安莊賈……賈八爺。」

　　「哦！為什麼？」

　　「他……他希望八表狂生那……那些人，早早離境免得連累他。」

　　「你可以走了。」飛刀張揮手趕人。

　　※※※

　　真的飛刀張進入一間客房，掩上門。

　　「都聽到了？」他問。

　　裏面躲著高大的北人屠，搖搖頭苦笑。

　　「開封飛刀張，真有那麼大的名氣？」北人屠說：「一連出現兩個假的飛刀張，真的飛刀張不氣才怪。」

　　「他不會，喜歡還來不及呢！」這位飛刀張也是假的，他是化了裝易了容的禹商東：「二少爺瞭解這個人，修養不錯。很不妙，褚叔。」

　　「怎麼啦？」

　　「怕死鬼如果真的怕死，趕快遠走高飛，二少爺就趕不及了，這個混蛋賈八爺真該死！」

　　「正相反，怕死鬼不敢走。」北人屠肯定地說：「他怕被咱們追上，在路上呼救無門，叫天不應。」

　　「那……」

　　「他會躲在客店裏，咱們怎能殺入店裏行兇？等找到機會，出其不意溜之大吉。呵呵！賈八爺反而幫了咱們一次忙，真該謝謝這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希望你估計正確。」

　　「一定正確，包打保票。」

　　※※※

　　北人屠估計完全正確，八表狂生知道走不了。

　　虹劍電梭不是不信，而是不願相信。

　　一匹健馬出了東關，向新安莊飛馳。

　　莊門外，三名保鏢站在緊閉的莊門前，叉腰凸肚像威武的門神，把關的天將。

　　健馬飛馳而至，是八表狂生。事急矣！這裏只有賈八爺可以幫助他。

　　他忘了上次所說的狠話，忘了所受的侮辱。

　　「幹什麼的？」一名保鏢大聲喝問。

　　「在下江人傑，求見賈八爺。」八表狂生飛身下馬，牽著座騎賠笑臉：「勞駕兄臺通報。」

　　「八爺不在家，到南下莊去了。」

　　「兄臺請包涵。」他不得不低聲下氣懇求：「在下已是走投無路，如果八爺肯……」

　　「老兄，你放明白些。」保鏢厲聲說：「你撂下那麼多極話，如果認為八爺受得了，那你一定是瘋了，至少也快要瘋了。八爺不宰了你永除後患，已經算你祖上有德啦！你滾吧！小心本莊的爺們改變心意剝你的皮。」

　　「兄臺……」

　　保鏢大為不耐，發出一聲呼哨。

　　莊門拉開，衝出八個人。

　　「把他弄到東下莊處理埋掉！」有人大叫。

　　他一看不對，飛身上馬狼狽而遁。

　　※※※

　　健馬不再飛馳，人與馬皆顯得垂頭喪氣。

　　完全斷絕了求援的門路，八表狂生絕望地胡思亂想，思量下一步的打算。

　　蹄聲得得，後面一匹健馬輕快地接近。

　　轉頭回望，不由大吃一驚。

　　「是他！」他心中狂喜暗叫。

　　騎士在他扭頭回顧的瞬間，便已認出他的面目了。

　　「咦！江副會主，你怎麼在這裏？」騎士策馬接近，頗感意外。

　　「沒什麼副會主了，南兄。」他長嘆一聲：「你一個人落單？貴堡主呢？」

　　是天長堡地位頗高的人物，九州神眼南天祿。

　　「我是替堡主傳信的，傳回山西。」九天神眼也喟然一嘆：「貴會閉了山門，實在可惜。哦！難道迄今仍然不知道貴會主的下落？」

　　「怎會不知道呢！會主的行程有案可稽的，只是不便也不忍宣佈而已。」

　　「不忍？死了？」

　　「別說了。貴堡主目下在何處？」

　　「抱歉，在下不能說。」

　　「你送信回天長堡？」

　　「是的。」

　　「經過府城，千萬要隱起行藏。」

　　「為何？」

　　「千幻夜叉在城裏，禹小狗想必也在。」

　　「哎呀！」九州神眼驚叫：「真的？」

　　「可能是真的，所以我向賈八爺求救。」

　　「糟糕，我得走。」九州神眼不安地說，兜轉馬頭加上一鞭，健馬發蹄狂奔。

　　「原來祝堡主也走上這條路，老混蛋一定在後面，九州神眼這傢伙，沒說一句真話。」他喃喃自語。

　　傳信至山西，應該繼續往西走，而九州神眼卻是兜轉馬頭，反而向東往回走的。

　　加了一鞭，他策馬急馳，一面想：我得設法與祝堡主會合，要死也可以拉一個陪葬。

　　祝堡主在江寧鎮最後一擊，並沒與禹秋田遭遇，眼看鷹揚會的人死傷枕藉，父子倆立即悄悄帶了人溜之大吉，所以實力仍在。只要能與祝堡主父子會合，至少也可以一拼。

　　抱著一線希望，他回店立準備分派人手，由五毒殃神出馬，不分晝夜東行，打聽祝堡主的下落。

　　※※※

　　五毒殃神是八表狂生的死黨，地位雖低，武功卻可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而且善用可令人氣血崩壞的奇毒，對八表狂生忠心耿耿。

　　健馬鞍後攜有馬包，一看便知道是長程旅客。

　　五里、十里……已是日向西沉，晚霞滿天，倦鳥歸林，黃昏降臨了。

　　按八表狂生與九州神眼相遇的地段估計，加上時間的預測，祝堡主父子的位置，如果是旅程，那就該在二十里外。如果是匿伏，就無法估計了。

　　五毒殃神是老江湖，他不打算夜間也趕路，夜間不可能沿途找人，打聽九州神眼的去向，錯過可就無望啦！

　　前面路有出現一座小小的村落，近路的兩家小店，一掛酒旗子，一家供應旅行用百貨。

　　小店前拴馬欄，拴了五匹健馬，鞍後有馬包，顯然是錯過宿頭的旅客，在小店用晚膳。

　　這種路旁的小店，可以接待錯過宿頭的少數旅客。

　　「晚膳有著落了！」他心中狂叫：「就在這裏投宿，沒有趕路的必要。」

　　拴妥座騎，他挾了馬包踏入店堂。

　　店堂燈光明亮，目光首先落在那位英俊的年輕人身上。

　　還有女人，幽香撲鼻。

　　「老天爺！冤家路窄。」他脫口狂叫，扭頭便跑。

　　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

　　人走起霉運來，連鹽缽子裏也會生蛆。

　　五毒殃神想偷懶，不肯遵八表狂生的指示晝夜兼程，天一黑便打算落店休息，睡個好覺再說。

　　他隨八表狂生逃離江南，這期間飽嚐到喪家之犬的苦味，倒霉透頂，到處都不受歡迎。這次八表狂生知道千幻夜叉竟然在歸德，而且比他們早到一天，這可急壞啦！顯然千幻夜叉是沖他們而來的。

　　事急矣！狗急跳牆。

　　目下的情勢，重新與祝堡主聯手是唯一的去路。

　　在沒聯絡上祝堡主之前，最重要的事，是如何逃避千幻夜叉的報復性襲擊，這個鬼女人會千變萬化，被纏住後果可怕。

　　五毒殃神在店堂看到的五位男女旅客中，其中穿紅的正是他要逃避的千幻夜叉霍紅姑。

　　江寧鎮決戰的後期，千幻夜叉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的，穿紅衣裙，夏冰姑娘則穿綠，鷹揚會的人一清二楚，看一眼就可以認出她的身分。

　　他最佳的反應就是逃跑，嚇了個屁滾尿流。

　　五位進食的男女旅客，本來並沒留意他，他的驚恐反應，反而引起注意。

　　「是這個壞蛋兇手，五毒殃神！」

　　夏冰姑娘對他的印象，和八表狂生一樣深刻，認出是他，立即高喊著離座急迫，速度比他快一倍。

　　如果去搶座騎，很可能來不及上馬。

　　竄出店，他採取了正確的行動，將馬包向後一扔，阻止追出的人，向屋角一竄，老鼠似的竄入店側的樹林。

　　馬包向門投擲，夏冰姑娘不得不伸手抓住，身形一頓，慢了一步，沒看到他貼地竄走的身影。

　　五毒殃神是頗具名氣的高手，不是膽小鬼，但千幻夜叉與夏冰姑娘，卻是超等的高手，高手碰上了超等高手，逃跑並不丟人。

　　他用的是鼠竄術，這就失高手的身分啦！但事急矣！用狗爬術也未嘗不可，只要能脫逃，什麼術都不丟人，性命要緊。

　　他真用對了方法，追出府外的五個人，都不知道他是連爬帶竄走掉的，無法銜尾窮追。

　　遠出里外，他躲在一處草叢中藏身，蜷伏如蝟，體積縮小至最大限，天色昏暗，即使走至身邊，也不易發現草中有人，絕對安全。

　　「真該死！不是說那夜叉已早一天到達府城嗎？」他心中嘀咕，疑雲重重：「顯然她剛從東面來，府城那個夜叉又是誰？」

　　他並不知道，飛刀張是假的，消息也是假的，更不知道八表狂生的長輩賈八爺在弄鬼呢！

　　「我得回去通知副會主。」

　　他倒是忠心耿耿，比擒龍客桀驁不馴的表現好得太多了：「早知道這夜叉根本沒有在府城，豈不早離疆界平安大吉？」

　　他不再理會追查九州神眼下落的事了，回去警告副會主，才是當務之急，不能在這裏久躲。

　　仔細傾聽良久，再慢慢將頭伸出草梢，警覺地察看附近可有異狀，直至將四面八方看清，才斷定附近無人。

　　夜風蕭蕭，鬼影俱無。

　　「五行有救了！」他心中一寬：「老天爺保佑，擺脫她們了。」

　　剛小心翼翼站起，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陰森的怪笑，有如鬼怪發聲，入耳便全身毛髮森立。

　　他大吃一驚，倏然急旋身，劍已在手，左手也完成用毒制敵的準備。

　　仍然鬼影俱無，他銳利的鷹目一無所見。

　　他不是一個怕鬼畏神的人，猛地斜躍兩丈，飛掠而走，出其不意脫離現場，反應極為敏捷。

　　突然以高速脫離不測的險境，通常可以爭取到有利的時間和空間，有些人受驚就嚇呆了，注定了要任人宰割。

　　他以為他反應快，豈知一躍之下，單足點地正要再次起跳時，眼前人影乍現。

　　他的確稱得上高手，反應之快極為驚人，人向下挫、前伏，不但消去衝勢，而且在身軀前沿的同時，左手打出一枚淬毒鋼鏢，更噴灑出致命的劇毒粉末。

　　淬毒鋼鏢是吸引對方注意的誘餌，毒末才是他制敵的利器，尤其在這種倉促遭遇的情勢中，對方十之八九會被他成功地殺死。

　　眼前朦朧的人影憑空消失了，鏢與毒白用啦！

　　一長身，正要向前飛躍，突覺後頸一緊，巨大的扼力，把他扼得眼冒金星，渾身一震，氣散功消，劇痛君臨，不知人間何世。

　　「誰暗……算……我……」他狂叫。

　　他被按倒在地，臉深陷在草中，幸好不是堅實的地面，草有空隙可以勉強呼吸，不至於窒息，甚至可以讓他張嘴呼叫。

　　制他的人很有經驗，反扭他的手，用膝壓住他的腰背，開始卸除他身上的零碎，最後只剩下一條褲子遮醜，搜得十分的底。

　　「呵呵呵！你真健忘呢！」

　　制他的人怪笑，放了他的手，一腳把他踢翻了兩匝。

　　「禹秋田……」

　　他驚駭其名，爬起發抖。

　　確是禹秋田，他一點也不健忘。

　　他總算清醒了，千幻夜叉兩女既然出現，有禹秋田在，該是合情合理的事。

　　千幻夜叉與夏冰姑娘固然可怕，禹秋田更可怕。

　　「猜中了，有獎。」

　　禹秋田嘲弄地說：「挺起胸膛來，我無權要你的老命，你只是鷹揚會的一個小星主，而且不曾先向我動手動腳，所以我不殺你，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

　　「那……你你……」

　　「這裏距府城有十八里。」

　　「我……我不知道。」

　　「你應該在府城，或者到了六十里外的寧陵縣。」

　　「這……」

　　「可是，你從府城來。」

　　「我……我往回走……」

　　「往回走，一定有理由，一群喪家之狗，是不可能走回頭路的，我要知道理由。」

　　「我……我要另謀出路。」他依然忠心耿耿，信口支吾：「是……是各謀生路的時候了，跟……跟著副會主實……實在不是了局，沒……沒有人再……再幫助我們，東山再起毫……毫無希望。」

　　「是嗎？你這種人的話，十句中沒有半句是真的，不用殘忍手段逼供……」

　　他一咬牙，猛然飛撲而上，雙爪抓上盤取五官，下面雙腳踢踹小腹，撲勢極為兇猛，算定了突襲必可成功，掏出了所有的精力孤注一擲。

　　禹秋田身形略閃，一掌劈在他的右肩腫骨上，有如千斤巨鎚，給了他一記重擊。

　　砰一聲摔落……

　　還來不及掙扎，右腿挨了一踹，肉裂骨傷痛徹心脾。

　　又被按住了，噼噼啪啪挨了四記耳光，再被抓住髮結，把他的頭拼命撞擊地面。

　　「放……我一馬……」他狂叫：「饒……命……」

　　「你準備招了嗎？」

　　禹秋田放了他，站在一旁笑問，揍人時不帶火氣，問話也不帶火氣語調溫和，用這種態度問口供，通常問不出什麼來的。

　　禹秋田問話的態度不兇狠，他反而心驚膽跳。

　　「我……我我回……回去找……找人……」他只好吐實，免得皮肉受苦。

　　「找什麼人？」

　　「九州神……眼……」

　　「咦！天長堡的人？」禹秋田一怔。

　　「是……是的。」

　　「天長堡的人不是躲起來了嗎？好傢伙！原來暗中跟在你們後面，難怪在別的地方，查不到任何線索，你們這一招相當高明啊！你們完全吸引了我們的注意，還以為你們鬧翻了，絕不可能仍在一起呢！高明！」

　　「我們本來就……就不在一起……」

　　「真的？」

　　「千真萬確，我們……」

　　「好，說吧！我在聽。」

　　「是這樣的……」

　　他乖乖地將經過說了。

第三十章　冤家路窄

　　歸德府城人傑地靈，是古周代的宋國帝都，一度曾經是梁國的首都，宋朝稱為南京，名門望族甚多，目下更是開封以南治安最佳的一座古城。

　　地方的權勢人士，對保護自己的權勢不遺餘力，不但花重金聘請高手保鏢護院，更訓練家族子弟勤練武功。

　　一有風吹草動，這些權勢人士就一致對外，所以外人如果在歸德鬧事，結果是相當悲慘的。就連官府也管不了，也懶得管。

　　八表狂生得不到賈八爺收容，便失去強力的援助。

　　但他十分機警，經驗豐富，知道早已落在千幻夜叉的監視下，這時向任何方向逃走，都逃不出對頭的掌握，便把心一橫，不走了。住在府城內，是最安全的地方。

　　同時，也希望能與祝堡主聯絡上，多一些人便多幾分力量，目下，他那裡有能力自保？

　　他這步棋還真走對了，連黑道人士，也不敢犯忌在鬧市行兇，只要不離城，他是安全的。

　　當初江寧鎮潰敗，他們一群劫後餘生的人，就是拼命逃入南京城，才擺脫了禹秋田的追殺。

　　在鄉野殺人放火可以一定了之，在城市可不能大舉殺戮無法無天，引起官府的注意，後患無窮。

　　尤其是正道人士，在官府落案是大忌，聲譽身分一筆勾銷，再也不能挺起胸膛來做人了。

　　在歸德，他還有朋友，只不過交情泛泛而已，賈八爺則是父字輩知交。本來，他希望能獲得賈八爺的支持，與其他的朋友打交道，就容易多了，因為賈八爺在府城的聲望甚隆。

　　次日一早，十一個男女遷入城內的六福老店。

　　這是本城最高尚、規模也最大、後臺最硬的一家客棧，就是過江強龍也不敢撒野的地方。

　　住進該店的各色旅客，等於是保了平安險。

　　眼巴巴等候五毒殃神返報，祝堡主成了八表狂生的希望所寄。

　　五毒殃神始終音訊全無，希望不大。

　　他不能坐而待斃，必須設法自救。

　　他並不在乎千幻夜叉，卻怕與千幻夜叉同時出現江寧鎮的禹秋田，假使這次禹秋田也一同追來，後果的確十分可怕。

　　必須及早找到援兵，而且要快。

　　三仁街畢家的門子，看到上門投帖拜望主人的一雙男女，只覺眼前一亮，不敢怠慢。

　　八表狂生人如臨風玉樹，虹劍電梭像是仙女臨凡，佩了劍更添增幾分顏色，這種人值得尊敬。

　　在畢家，八表狂生受到的接待，比在羅家熱城得多，而他與畢家僅是一面之緣的朋友，甚至還談不上交情。

　　畢家目下的主人，是橫天一劍畢世禮，三十餘歲年紀，在江湖卻享譽將近二十年，是名氣頗大的劍術名家，在武林有其地位。

　　八表狂生也是劍術名家，他的狂風十八劍名氣也不小，所以自命劍客，極為自負，對自己未能名列天下七大劍客，認為是平生憾事。

　　江湖人士對他的成就忽視了，未能給與他應享的聲望與地位。

　　他帶了人遠至天長堡索取破歲星，骨子裏已有來硬強索的準備，懷有必要時，鬥一鬥祝堡主的念頭。

　　祝堡主名列天下七大劍客之一，他八表狂生為何不取而代之？

　　橫天一劍親自率領內外總管，隆重接待這一雙俊男美女，給與熱情的歡迎招待，給足了面子。

　　※※※

　　主人在大廳款待佳賓，內外總管與三位親信相陪。內外總管也是保鏢護院的頭頭，當然是江湖上有頭腦、名氣不小的高手。

　　奉茶畢，客套一番，客人正式道出來意。

　　「敝會因會主的失蹤，而不幸被逼關閉山門，一些散落各地的弟兄，不得不各自謀生路。」

　　八表狂生不諱言鷹揚會失敗的事實，也表現出挑得起放得下的能屈能伸氣概：「這次離開江南，向西出關另圖發展，委實事非得已。途經貴地，特地專程拜會，畢兄予以接見，兄弟十分感激，深感榮幸。」

　　「好說好說。」橫天一劍豪爽地說：「人生在世，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些許挫折算不了什麼，日落日出有升有沉，不能以一時成敗論英雄，貴會仍有不少人才，應該作東山再起的打算呀！」

　　「短期間還沒有再起的打算，善後安頓的事是當務之急。兄弟打算入陝，往投西安的梁欽差，聽說貴地有幾位朋友，有子弟在關中欽差府有一份差事，因此打算小留數日，向幾位朋友打聽入陝的門路。

　　「畢兄是本地的仁義大爺，可否請替兄弟先容，引介兄弟與這些朋友見見面？」

　　「敝地的確有幾位出色的弟子，在關中欽差府中混得有聲有色。不過，近日來日子不那麼舒服了。據我所知，關中欽差府目下亟需人手，江兄此次前往投效，必定受到熱烈的歡迎，根本不需任何門路。

　　「需要用人手殷切的地方，不需任何打點，以江兄的武功與聲望，兄弟幾乎可以保證，一定會受到熱烈歡迎，不需這裏的朋友推薦仲介。」

　　「上次兄弟前往山西，不曾經過關中，想起來仍感遺憾。」

　　「聽說，賈八爺與江兄是世交。」

　　「本來是的。」

　　八表狂生咬牙說：「世態炎涼，人情淡薄；兄弟已是喪之犬，賈八爺那肯認我這個世交晚輩？罷了，昨天登門我自討沒趣，沒齒難忘。」

　　地方豪霸之間，難免有利害衝突，也難免明爭暗鬥，面心不和是常事，一有機會，就把對方吞併、埋葬，絕不遲疑。

　　賈八爺住在城外，與城內的豪霸難免有利害衝突。

　　橫天一劍是城內豪霸的代表性人物，與賈八爺這位前輩，就維持這種面和心不和，靜候機緣你吞我併的微妙局面。

　　總有一天，會爆發出你死我活的明朗化衝突。

　　「這就怪了。」橫天一劍劍眉深鎖：「據我所知，賈八爺有兩位近親，在關中欽差府得意，他自己也不斷招兵買馬擴充實力，保鏢護院不斷增加，稍有名氣的人皆來者不拒，可用的人派往關中幫助他的近親，沒有理由冷落你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他想斷絕我出關的路。」

　　八表狂生冷笑又道：「怕我到了西安之後受到重用，影響他那兩位近親的前程，他這樣做，實在夠卑鄙，哼！」

　　「應該不是原因。」橫天一劍搖頭道：「西安梁欽差號稱梁剝皮，但對付關中的巡撫和御史相當感到棘手，需用大量的武功高強能人，去投效的人全都受到重用，誰也影響不了誰的前程。

　　「再說，他盡可把你留下，助他一臂之力，保持他在本府第一豪霸的地位，豈不是一舉多得，為何存心把你氣走？說不通。」

　　「這我就不明白了，反正他趕我走是千真萬確的事。」

　　「所以令人莫測高深呀！用人之際，他卻把人才往外趕，豈不反常？」

　　「哦，貴地是不是有些什麼事發生？」

　　「今年元宵，南門碧照堂的黑煞星王霸，被人僱殺手當街暗殺了，引起了各種猜測。地方上稍有名望的人，都有僱殺手的嫌疑，各霸一方的均勢局面，也因此而打破，因此，各自僱請高手加強實力。

　　「你猜我忌，各懷戒心，誰也無法估料，那一天會爆發你死我活的衝突。以我來說，我就歡迎你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憑你和賈八爺的世交關係，他請你你未必肯留下，居然拒你於門外，豈不可怪？」

　　「也許，他怕我連累他。」

　　八表狂生不想深究：「已經有仇家追蹤到此地來了，他害怕是可以原諒的，只是態度太過惡劣，令人難以忍受而已。」

　　「什麼仇家追來了？」

　　「千幻夜叉。」

　　「哦！那個令男人又愛又怕的鬼女人，她算不了什麼呀！你沒有怕她的必要，江兄。」

　　「她會千變萬化，在大街上也可以要我的命。當然，堂堂正正交手，她並算不了什麼……」

　　※※※

　　江湖消息的傳播，是十分快速的。

　　鷹揚會江寧鎮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早已傳遍江湖了。

　　消息的傳播，肯定會走樣的，一句話如果傳入第三個人耳中，傳出時可能與原意完全不同了。

　　問題是，江湖人士並不知道禹秋田這個人。

　　因此，江寧鎮事故，主事人除了棲霞幽園的人以外，已有名氣的千幻夜叉反而成了眾所矚目的人。

　　她成了鷹揚門關閉山門的關鍵人物，禹秋田卻在傳聞消息中，居於次要的地位，甚至已從消息中淡化了。

　　橫天一劍知道千幻夜叉這個人，並不認為她有對付鷹揚會的能力，只要來的不是棲霞幽園的人，八表狂生沒有理由害怕。

　　如果千幻夜叉行刺，又當別論。

　　即使有飛天遁地本領的無敵高手，也怕在大街上行刺的三流殺手，人那能每天都全神防備意外？

　　更不可能永遠不在街上行走。

　　練成銅筋鐵骨的曠世高手，在毫無戒心，來不及行功護體時，一個凡夫俗子，用小刀也可以出其不意捅死他，與平凡人的血肉之軀並無兩樣。

　　「刺客不是不能預防的，我在外走動，就不怕有刺客能接近我行刺，小心提防便可保平安。」

　　橫天一劍傲然道：「咱們這裏的人，自從黑煞星被刺之後，對那些卑劣的殺手恨之入骨，你放心啦！那鬼女人如果膽敢扮刺客，保證她出不了歸德城，犯了眾怒將死無葬身之地。」

　　「畢兄真不介意她？」

　　「那是一定的。」

　　「兄弟打算在貴地小住一段時日，務請畢兄替兄弟壯壯膽，感謝不盡。」

　　「包在兄弟身上，江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們也好好聚一聚。」

　　「請接受兄弟的衷誠道謝。」

　　「不敢當，江兄隨時可來舍下小聚，無任歡迎。」

　　八表狂生頗感失望，他以為，橫天一劍會請他到家中安頓的，住在客店裏，危險性畢竟高得多。

　　他以為橫天一劍外強中乾，口說不怕千幻夜叉，其實心中卻有所顧忌，所以不請他遷來安頓。

　　其實他料錯了，橫天一劍真的不介意千幻夜叉，而是怕賈八爺另有陰謀，那有極需召攬人才的人，反而將可靠的人往外趕的道理？

　　此中必有陰謀，不得不防，弄不好引鬼上門，麻煩大了。

　　再小敘片刻，他只好告辭走了。

　　回到六福老店，他大吃一驚。

　　同伴告訴他，禹秋田帶了一個北人屠，住進了六福老店，就住在前一進的上房，成了毗鄰而居的死對頭，真是冤家路窄。

　　他出入客店，皆需經過前一進院子的走廊，除非他不再出店辦事，不然一定會和禹秋田照面的。

　　※※※

　　這一進客院上房甚多，天亮之後，旅客一一離去，只有少數需要在府城裏逗留的旅客留下。

　　禹秋田與北人屠，是少數留下的旅客，兩人住的是相鄰的上房，曾經向客店店伙表明是同伴。

　　八表狂生不能待在客店裏，必須繼續尋找倚靠。

　　仍然是虹劍電梭陪伴他，強作鎮定通過這一進院子的走廊。

　　果真是冤家路窄，禹秋田與北人屠，正在院子裏活動手腳，死對頭面面相對。

　　「喂！江副會主，久違了。」禹秋田的邪笑怪怪地，神情倒還算友好：「還好吧？」

　　「主人，用不著給他好臉色。」北人屠的嗓門像打雷，兩人一扮紅臉一扮黑臉：「生死對頭見了面，宰了他不就完了？」

　　「老褚，使不得。」禹秋田的邪笑更濃了：「咱們又不是強盜土匪，更不是無法無天的豪霸，怎能在有王法的城市裏公然行兇殺人？在官府落案，咱們今後路寸步難行，沒有什麼好混的啦！」

　　「你是說，不能殺？」

　　北人屠的腔調也怪怪地。

　　「不能殺。」禹秋田搖頭晃腦怪腔怪調：「反正他們不可能永遠躲在城裏，對不對呀？」

　　「對，除非在這裏成家立業落地生根。」

　　「可能嗎？」

　　「不可能。」

　　「那就對了，還怕沒有機會宰人？我們並不急。其實，這種蹩腳貨，喪了家的小腳色，又不是罪大惡極的狐群狗黨，我還真沒有殺他們的胃口。」

　　「對，我也沒有胃口了。」北人屠拍拍肚子。

　　「重要的是，他是棲霞幽園要捉的兇手，夏小姑娘要捉他解至蚌埠集法辦銷案，咱們如果多管閒事宰了他，夏小姑娘會大發嬌嗔找咱們算賬啊！」

　　「對，這混蛋很得女人緣，靠女人包庇而活命，不管包庇的用意是好是壞。」

　　兩人一彈一唱，譏諷嘲弄句句傷人。

　　八表狂生如想通過，必須從兩人的中間擠出去，他當然不願意冒險，站在廊口僵住了。

　　八表狂生受得了，虹劍電梭可就受不了啦！

　　不管禹秋田在雙方的衝突中，表現得如何傑出強悍，但始終不曾與虹劍電梭交過手，而往昔的接觸，虹劍電梭一直就是勝家。

　　因此在下意識中，這位驕傲自負的大姑娘，始終認為禹秋田是她手下的敗將，不敢和她放手一拼的弱者。

　　「姓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虹劍電梭終於忍不住出頭干預了，粉臉生寒殺氣騰騰：「鷹揚會山門已收，你應該滿足了，雙方並無深仇大恨，你沒有理由趕盡殺絕，追到河南來就不上道了。」

　　「唷！樊姑娘，你要和我講理？」

　　「和你講理，也論道義。」

　　「哈哈哈哈……」

　　禹秋田仰天大笑：「想不到你虹劍電梭居然講起道義，要和人講理，真是奇聞，我實在不瞭解你的心目中，對理字的解釋根據從何而來的？

　　「鷹揚會派人用毒暗算我，八表狂生將半死的我捉來捉去，為什麼？理由何在？你說呢？抑或由八表狂生說？我在聽。」

　　鷹揚會絕對沒有對付禹秋田的理由，祝堡主反而可以用自衛的理由而大動干戈。

　　祝堡主甚至不能以復仇毀堡為理由，因為祝堡主父子屠殺了三十九名無辜的旅客，是兇手。

　　兇手那能以復仇為理由作藉口？

　　虹劍電梭是江湖女強人，從來不和任何人講理由。

　　「他們能說出什麼狗屁理由？」北人屠粗野地大叫：「一旦他們人多勢眾時，刀劍就是他們的理由。小女人，沒你的事，滾到一邊涼快去，你還不配替鷹揚會擔冤背債，在鷹揚會你算老幾？」

　　虹劍電梭粉臉氣得泛灰，銀牙一咬手按上了劍柄。

　　「惱羞成怒的人，就是這副德性。」禹秋田冷笑：「樊姑娘，不要逼我在旅店殺你，你已經三番兩次在大庭廣眾間佔了上風，我已經給足了面子。這次，你將自取其辱，你最好識趣些，別讓我失去耐性。」

　　「這叫給臉不要臉。」北人屠的修養有限，恨透了這種狂妄的女人，說的話鋒利傷人，毫不留情：「你如果想在大庭廣眾間行兇找死，你算是找對了，咱們等這種機會，等得太久啦！最好亮你的什麼電梭！」

　　「不要上他們的當。」八表狂生拉住了情婦抓劍的手，冷冷地說：「時辰未到，目下不必計較，算總賬的一天會來的，但不是現在。」

　　挽了虹劍電梭的手，大踏步從兩人中間穿越而走。

　　「是女人保護男人呢？抑或是男人鼓起勇氣護花？」

　　走廊對面，有人大聲嘲笑。

　　「人家手牽手走路，表示沒惹誰，咱們當然不便無理取鬧呀！畢竟他們不是我們要捉的大魚。」禹秋田大聲為八表狂生兩人送行。

　　※※※

　　通向另一排上房的走廊，一個渾身黑衣的人，站在廊角暗影處不言不動，冷然注視著雙方衝突。

　　那死板板的蒼白的面孔，不時湧現令人心悸的陰笑。

　　禹秋田目送八表狂生兩人的背影消失，向北人屠用手勢示意，左手拍拍腰間，右手作出握劍狀。

　　北人屠也拍拍腰部，作出詢問眼色。

　　禹秋田搖搖頭，表示不必帶刀。

　　北人屠大踏步進入禹秋田的上房，隨即出現在房門口，手中有一把連鞘長劍，嘿了一聲向禹秋田拋出。

　　黑影一閃，人影乍現，站在禹秋田身側丈餘，黑衫飄揚，現身速度之快，有如鬼魅幻形。

　　禹秋田絲毫不感驚訝，不加理睬，信手一抄，接住了長劍，泰然自若地將劍插在腰帶上。

　　「剛才面對兩把劍，小子你依然咄咄逼人，是存心激怒對方呢？抑或是真的有恃無恐？」

　　這人說話的聲調極為陰沉冷厲，與那身寬大的黑衫同樣令人感到陰森寒慄，一股流露在外的鬼氣，膽氣不夠的人真會望影心驚。

　　看年紀，約在五十出頭，把禹秋田叫成小子，似乎理所當然。

　　所佩的劍裝飾古樸，黑把黑鞘，連劍飾的劍穗也是黑色的，黑得令人心中發毛。

　　「你該問那兩個男女。」

　　禹秋田也語氣冷森，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所謂旁觀者清，並不代表真的清，表面的清只是一種假象，你只能看到你主觀上的假清。閣下，首先你就先入為主，看不慣我的傲態，所以主觀上就認定我有恃而無恐，認為我咄咄逼人，你又如何分清誰是誰非？你站出來指責我，你本身就狗屎。」

　　「可惡！稱這小混蛋……」

　　「你這老狗不要在這裏狂吠，呸！」禹秋田一反往昔以嘻笑諷刺應付挑釁者的態度，虎目怒睜威風八面怒斥：「你是自取其辱。」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雜種，敢在老夫面前無禮。」黑衫人氣得臉更灰了，一雙鳥爪似的怪手，十指不住抓闔，憤怒的神情十分嚇人。

　　「你勾魂弔客算不了什麼真的兇神惡煞，少在我面前賣狂。」

　　禹秋田指出對方的身分，輕視的表情顯而易見：「我不管你是閒得無聊管閒事，或者受誰指使想出面嚇唬我，我都不在乎，不要妄想嚇唬我這種遊戲風塵的人中之龍。」

　　另一條走廊口，出現另一個青衫梳道髻的中年人。

　　「氣傲天蒼，你這種人死得最快。」青衫客陰森森的嗓音同樣刺耳，背著手緩步而來。

　　「你魔劍無常也曾經年輕，也曾經氣傲天蒼，也曾經滿手血腥壞事做盡，也曾經自以為是自訂殺人的歪理，你怎麼能活到現在？你應該早就死了。」

　　禹秋田毫不留情挖苦對方：「你這種人不早死，實非江湖之福，我這種偶或插手主持正義的人，早死將是江湖一大損失。」

　　「無常，別插手。」勾魂弔客冷叱：「沒你的事，他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禹秋田冷笑：「是你找上我的，這將是你平生所犯的錯誤中，最大的一次錯誤，你將為這次錯誤付出代價。」

　　勾魂弔客的右爪，本來已經提起，已經作勢抓出，爪上運勁的光景一清二楚。

　　但一看到禹秋田屹立如山的氣勢，以及虎目中的湛湛神光，用爪進攻的念頭，在這瞬問消失無蹤。

　　一聲劍吟，泛著烏光的怪劍出鞘，傳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在拔劍時勁道已經形之於外了。

　　禹秋田徐徐拔劍，臉上沒流露出任何波動的神色，冷靜從容沒有絲毫激動，真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氣勢，讓對手感到無窮的壓迫力難以抗拒。

　　「小心他！弔客。」

　　魔劍無常已經感受到強大氣勢的壓力，好意地提醒勾魂弔客注意。

　　白擔心了，勾魂弔客托大地衝上，劍發靈蛇吐信，走中宮強攻，劍上的凌厲劍氣陡然迸發，毫無名家長輩的風度，要用渾雄的內勁一招搶制機先。

　　不知己不知彼，自陷危局。

　　一聲鏗鏘金鳴傳出，禹秋田迸發的電光，毫不遲疑向射來的烏光發出，雙劍交錯的瞬間，無窮大的潛力似山洪潰瀉，但見光華一旋，風雷乍起。

　　烏光流瀉而出，勾魂弔客連人帶劍飛撞出兩丈外，轟然大震中，撞斷了一根廊柱，再撞在房間的牆壁上，幾乎反彈倒地。

　　「再來再來。」禹秋田點手叫：「老年人妄想拼內力，是十分可悲的。」

　　勾魂弔客踉蹌站穩，灰臉變成死灰色，死盯了自己的劍，片刻，似乎仍然難以接受一劍栽了的事實，以為自己的劍出了毛病呢！

　　魔劍無常大吃一驚，臉色也大變。

　　「院子很寬廣。」北人屠大概有點不忍，一個名家高手一招出彩，的確是極為難堪的事。

　　兇名昭著的人屠，居然有兔死狐悲的感覺：「足以施展劍術的神髓，利用你的見識與經驗，來保全你的名頭聲威吧！不要安想用愚蠢的強攻硬壓圖僥倖，那會輸得更慘的。」

第三十一章　強龍群蛇

　　勾魂弔客重新衝入院子，手中的墨劍再次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

　　「我和你拼了！」勾魂弔客厲叫，像是瘋了：「老夫橫行天下半甲子……」

　　「你仍然像一個不中用的蠢蛋。」禹秋田接口：「你之所以能橫行天下半甲子，是因為你欺善怕惡，從來不敢向真正的名家高手挑戰，用不著吹牛打腫臉充胖子。今天你碰上真正的高手了，還你一劍！」

　　聲出劍及，激光破空勢如排山倒海。

　　這才是真正的硬碰硬狂攻，正面發招長驅直入。

　　錚錚兩聲清越震鳴傳出，勾魂弔客連擊兩劍，才將迎面射來的激光擋了一擋，斜閃八尺才擺脫激光的控制，鬼眼中兇光一斂。

　　「這一劍我主攻。」

　　禹秋田並沒乘機追襲，在原地準備出招，劍尖徐徐降至發招部位，那股無可匹敵的凌厲氣勢，已完全涵蓋了對方的全身。

　　勾魂弔客本能地向左一閃、再閃，失去全力接招封架的勇氣，不想在原地挨打。

　　「別怕，我主攻的勁道，是不會全力施展的。」

　　禹秋田的身形，隨對方的閃動身影轉移，劍尖也跟著對方的身影旋轉，保持隨時待發的進招馬步。

　　「小子，且慢！」一旁的魔劍無常沉喝：「老夫技癢，擋你一劍。」

　　「混蛋！」北人屠大叫：「要聯手你就直說好了，你一個劍術名家，居然說出擋一劍的外行話，你不覺得可恥嗎？豈有此理。」

　　「你們兩個驢蛋，聯手。」禹秋田豪氣飛揚，威風八面叫：「禹某的劍，還沒正式碰上真正的勁敵，你們聯手，在下倒要領教什麼叫魔劍。」

　　魔劍無常向勾魂弔客一打眼色，左右一分，凌厲的氣勢增長三倍，兩支劍先開始逼進爭取空門，馬步移動的默契十分圓熟，要製造最好的機會同時發招。

　　禹秋田僅在兩尺圓徑內移動，劍左移右轉，分別逼兩人進退，不讓兩人抓住同時出劍的有利位置，也無形中造成只許一人逼近的機會。

　　僅移動片刻，驀地激光暴射，剛被逼移位的勾魂弔客，看到激光劈面射來，本能地再次移位，有自知之明，不敢單獨封架激光。

　　魔劍無常仍然以為禹秋田虛張聲勢，移動劍勢逼勾魂弔客閃移，正是他該欺進的機會，應該可以抵達禹秋田的左後側啦！

　　剛急邁右腿，激光突然反旋而至，罡風厲嘯，迎面迸射出耀目的光華。

　　無暇思索是虛實了，大喝一聲，一劍斜封全力御劍要趁錯劍的好機乘勢反擊，連消帶打經驗老到，必可讓勾魂弔客的墨劍乘虛行雷霆一擊。

　　一劍錯空，光華一升一沉一旋，快得令人目眩，完全看不清劍路。

　　右脅一涼，傳出劃破護體氣功的輕嘯聲。

　　老兇魔經驗豐富，反應超人，順勢側倒，飛快地滾出丈外，一躍而起。

　　寬大的青衫破了，右脅被劃開一條尺長的大縫，肌肉麻麻地，有液體流出。

　　還沒站穩，老兇魔倒抽了一口涼氣，只感到渾身發冷，忘了右脅受了輕傷的痛楚。

　　勾魂弔客的墨劍，靜靜地躺在院角。

　　禹秋田的劍尖，抵在勾魂弔客的喉結下。

　　勾魂弔客驚怖的神情令人不忍卒睹，簡直就像一具受驚而嚇死的行屍，背部倚在廓欄上，雙手在後面死撐住廊欄，像是僵死了。

　　「誰指使你來的？」禹秋田語氣寒森，殺氣騰騰：「我不能在這裏殺死你，以免打人命官司，但我可以毀了你的氣血二門，讓你的對頭找你。你不說不要緊，反正破氣血二門的人不是我。」

　　勾魂弔客似乎咽喉已經塞住了，驚怖欲絕說不出話來。

　　魔劍無常一挺胸膛，挺劍砍上。

　　「你一上去，恐怕就沒有剛才那麼幸運了。」北人屠說：「省省吧！你救不了弔客，反而促使他早些成為廢人，也賠上你自己。」

　　「你……」

　　「你仍然死不認輸？」北人屠嘆了一口氣：「要是在無人地帶，你必定死得很快，他殺人絕對冷酷無情，連我北人屠也心驚肉跳，你走吧！還來得及。」

　　魔劍無常沒聽說禹秋田是何方神聖，卻知道北人屠的來歷，吃了一驚，心中平空加了三分虛。

　　「他……用的是……什麼劍術？」

　　魔劍無常追問，嗓音大變。

　　「不知道。」

　　「這……」

　　「他殺起人來，劍可以將人挑飛。」

　　魔劍無常打一冷顫，踉蹌而走。

　　劍可以將人挑飛，那需要多少力道？難怪勾魂弔客一劍急攻，連人帶劍被絞飛出兩丈之外。

　　勾魂弔客完全絕望了，魔劍無常已經將他置於不顧，一走了之啦！

　　「你不說？」禹秋田沉聲問。

　　只要劍尖略動，咽喉便會出血了。

　　「你……你不敢殺……我……」勾魂弔客驚恐地說：「你……你無奈……」

　　「是嗎？」

　　光華一閃，一劍拍在勾魂弔客的左耳門上，耳輪破裂，鮮血湧流。

　　接踵而至的一眸拳腳狠揍，拳拳著肉腳腳及體，好一場驚心動魄的痛打，仆而又起起而又仆，倒下去再抓起來，再幾拳又重新倒下。

　　最後，勾魂弔客成了一團死肉，五官流血，臉部完全變了形，肋骨可能斷了好幾對，站不起來了。

　　附近圍了幾個不敢上前勸解的店伙和旅客，一個個張口結舌臉無人色。

　　「現在，你該已氣散功消了。」禹秋田拾回劍歸鞘，伸出食中二指像鐵條：「毀你的氣血二門，再制任督二脈，我的確不敢殺你，要你變成廢人省事多多，別慌，你運功抗拒好了，我不急。」

　　「放……我一馬……」

　　「沒胃口放你一馬。」

　　「是……是文雅臺的歐……歐三爺……」

　　「歐什麼？」

　　「歐百川……」

　　「字號呢？」

　　「匯……源三爺。」

　　「哦！我知道了，三手准提歐匯源，或者不空居士歐長河，他的家在這裏？很好很好。」

　　禹秋田揪起軟綿綿的身軀，向店伙示意將人抬走：「歸德府七雄五霸的第五雄，我會找他要理由，但願他的理由讓我心服口服，不然……哼！」

　　搶出兩名店伙，慌慌張張把人抬走了。

　　※※※

　　天下每一處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豪霸人物，做地方的主宰，各劃地盤，瓜分勢力範圍。

　　歸德府轄一州七縣，有七雄五霸並非奇事。

　　府城內外，也有五豪割據，賈八爺霹靂神鞭賈彪，排名第二豪。

　　文雅臺，在城東南一兩里的淮河北岸。

　　據府城記載，孔聖人適宋（這裏商朝是亳都，周朝是宋都），在大樹下教弟子習禮，就是這處地方。

　　後人建文雅臺，以紀念這件事，確否待證。

　　這裏累遭兵禍，目前附近仍留下兩條小街，是城外一處小聚落，文雅臺附近荒草萋萋。

　　歐家的大莊院，其實距文雅臺約里餘，與兩條小街的居民漠不相關，居民對歐三老爺，怕的成分比敬多，沒有人敢沾惹這位名列府城五豪歐大豪。

　　論財力，歐三爺比不上賈八爺，賈八爺的田地多。

　　論在交通官府方面的權勢，歐三爺卻強多了，翻雲覆雨八面玲瓏，衙門裏的世襲胥吏，有一半人與歐三爺關係良好，互通聲息。

　　刑房的巡捕馬快步快，有一半是歐三爺的朋友。

　　但在保鏢護院的實力上，大豪比不上二豪。

　　賈八爺的打手，比其他四豪多一倍以上，家大業大，必須養眾多的人手，以保護自己的權益。

　　禹秋田這一放出要理由的口風，當天便來了五名公人巡捕，盤查旅客抖足了威風。

　　禹秋田與北人屠的旅行證件雖然是偽造的，但絕對與真品一模一樣，路引發自南京，目的地是河南開封，期限是一百天，有效期早著呢！

　　終於查到他住宿的上房，五位巡捕如狼似虎。

　　禹秋田擺出權勢大爺的派頭，因為路引上記載的身分，是上元縣的士紳，該縣的舉人。

　　舉人不是官，比秀才高一級，比進士低，秀才已經是地方上的士紳了。

　　任何巡捕，見了秀才舉人，先天上就矮了一大截，絕不敢抖威風，即使是外地的過境秀才舉人，也得畢恭畢敬稱一聲老爺。

　　這就是讀書中舉的好處，打官司上衙門不用跪，而且有座位，真的犯了法，必須有憑有據，請出學政大人，當堂革去功名，才能打荊上條上刑。

　　查完了路引，五位巡捕仍然神情倨傲無禮。

　　「你這張路引有問題。」領隊的巡捕沉聲說：「我要徹底查個一清二楚。」

　　叭一聲大震，禹秋田一掌拍在木桌上，虎目怒睜，威風凜凜。

　　「大膽！」他怒吼：「在我面前，你膽敢你你我我無禮亂叫？去請你們的推官大人來，看他怎麼說？滾！」

　　「你……」巡捕吃了一驚。

　　「我歡迎你去南京查路引的真偽，這期間我按規矩要住進府衙的招待賓館，所有的有形無形損失，你要完全負責。去，先把你們的巡檢找來說話。」

　　「你……」

　　「你叫我什麼？」

　　「禹……禹爺。」巡捕兇不起來，真要鬧上府衙，吃不完得兜著走：「這裏發生械鬥……我……」

　　「不錯，發生械鬥，有兩個不法匪徒，在這裏動劍向我行兇。」禹秋田愈說愈大聲，全院的人都可聽見：「貴府的治安太壞，說不走將出驚天動地的大血案，死上十七八個人，府大人的烏紗帽鐵定要丟。

　　「而你們首當其衝，惱得他們火起，殺掉你們百十個易如反掌。你們穿了公服，定在大街上也得小心背上成為暗器的標靶。

　　「不要上當做替死鬼，閣下，為你的妻子兒女想想吧！你得不到多少好處，卻用性命來巴結，讓妻子兒女成為孤兒寡婦，划得來嗎？滾！」

　　這一番飽含威脅性的話，把五個巡捕驚得毛骨悚然。

　　這些公門人消息是十分靈通的，千幻夜叉據說已經到了，不知藏在何處，而千幻夜叉是禹秋田的同伴。

　　千幻夜叉會千變萬化，在大街上用暗器無影神針，殺三五十個武林高手小事一件，誰敢說不害怕？

　　真要出了幾件驚天動地大血案，每一個官都得掛冠甚至撤職坐牢。

　　禹秋田這番話的弦外之音，巡捕們怎能聽不出？就算能出動大批丁勇，不見得能捉住禹秋田，萬一反而被殺死三五十個人，責任誰負？

　　巡捕們知道碰上了扎手貨，文的武的都行不通，有如碰上太歲煞神，只好狼狽而遁。

　　※※※

　　不久，來了兩個師爺型的中年人，叩門求見，態度倒還和氣。

　　禹秋田在外間接見兩個自稱周三吳四的人。

　　北人屠則在一旁虎視眈眈。

　　「歡迎你們先來文的。」禹秋田也表現得一團和氣，語氣溫和但飽含威脅：「兩位有何見教，禹某洗耳恭聽，千萬不要再連累官府出頭，江湖朋友盡可能不驚動官府。

　　「貴上甘冒大不韙出動巡捕，未免太不上道了，下不為例，我不希望在貴地鬧個烈火焚天。」

　　「禹兄……」

　　「我還沒講完。」禹秋田阻止對方打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有能力在貴地殺得血流成河。我不管貴上沖什麼人的交情，膽敢不顧後果向在下挑釁，在下自問與貴地的豪霸們，並無任何恩怨利害衝突，不介意你們為朋友兩肋插刀……

　　「為道義助拳，將生死置之於度外值得尊敬，但如果用卑劣的手段玩陰的，甚至利用官府出面干預，那就不可原諒了，我有權以激烈的手段報復。

　　「今晚，在下就到文雅臺歐家討公道，你們可以好好準備，我不信歐家比山西天長堡更堅牢。好，該你們說了，周三兄，你先說。」

　　「禹兄，咱們不希望外地人在敝地鬧事。」周三泰然說：「禹兄與鷹揚會八表狂生的恩怨，那是你們雙方的私事，在這裏鬧，咱們地方人士擔當不了風險。敝上只想請諸位離開，變生倉促，情急請巡捕出面，情有可原。」

　　「首先，在下明明白白告訴你，鷹揚會瓦解，在下與該會的恩怨已經不重要了。在下不是為八表狂生而來的，只要他不惹我，我不會對付他，他與另一些人有債待還，在下無權替人索債。」

　　「那……禹兄此來……」

　　「為另一批人而來。」

　　「誰？」

　　「那是我的事。」

　　「可是……」

　　「你也想替他人擋災？」

　　「不敢不敢。」周三連忙搖手。

　　「那就別問。」

　　「敝上……」

　　「貴上不肯罷休？」

　　「只是……」

　　「想按江湖規矩，要求劃道？周三兄，你要明白，他已出動官府違規在先，已失去劃道解決的資格。在下闖蕩江湖多年，不是初出道的生手，江湖規矩我懂。」

　　「禹兄，可否平心靜氣談談解決之道？」

　　「沒有胃口。周三兄，今晚我準到，屆時再談猶未晚，兩位可以走了。」

　　「好吧！在下這就回報敝上，告辭。」周三只好知趣地告辭，總算得到正確的消息，不虛此行。

　　※※※

　　這一進客院成了是非之地，閒雜人皆不願走動避免麻煩，連店伙也躡手躡腳往來，顯得特別寂靜。

　　禹秋田突然聽到房外傳來一陣怪異的聲波，車轔轔，馬蕭蕭，一聲聲吆喝，長鞭的叭叭暴響，輪聲隆然。

　　真像一輛大馬車，正在車夫的鞭策下，在大道上趲趕，以雷霆似的聲勢，向客房衝來。聲浪自低至高，自緩趨疾，自遠而近，似乎客店已不存在，面客房正處於大道中心，馬車正飛駛而來。

　　他拉開房門，聲浪倏然中斷，萬籟俱寂，那有什麼疾駛的馬車？那只是幻覺而已。

　　「好高明的口技，佩服佩服。」他微笑著說：「在下也小有涉獵，但比起閣下的神技，顯然火候稍遜，甘拜下風。」

　　對面的廊角，一位青衣大漢倚欄向他這一面眺望，神態悠閒，但慓悍勇猛的氣勢頗為懾人。

　　「誇獎誇獎。」青衣人也一團和氣：「班門弄斧，見笑方家，在下唐壽。」

　　「禹秋田。」

　　「毀滅天長堡的大英雄？」

　　「狗屁的英雄，只能算是討債的江湖好漢。在下深感奇怪？」

　　「禹兄，有何可怪？」

　　「貴府距南京，區區數百里，鷹揚會遭到報應的消息，這裏一清二楚該是必然的事。但山西呂梁天長堡，地處於千餘里外的邊疆僻壤，此事居然盡人皆知，未免匪夷所思了，超乎常情之外，在下百思莫解。」

　　「八表狂生就是當事人之一，有何可怪？」

　　「不然，八表狂生不可能自己滅自己的威風，把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大嘴巴到處宣揚。」

　　「依禹兄的猜測……」

　　「所以在下百思莫解呀！」

　　「禹兄是英雄嗎？」唐壽改變話題。

　　「英雄兩字，本來就極為抽象，牽涉到每個人主觀意識認定，永遠沒有標準，永遠沒有肯定結論，永遠受到爭議，蓋棺也無法論定的名詞怪胎。」

　　禹秋田的話，充滿嘲世意味：「你我兩人的看法，必定有相當歧異的差距，你所認同的時間和範圍，絕對和我不一樣。唐兄，如不先說出你心目中的英雄定義，在下無法答覆你。」

　　「好，我心目中的英雄，應該是一劍在手，氣傲天蒼，問天下頭顱幾許？」

　　「那我就不是，那是北人屠的氣概，他經常高舉手中寶刀，問天下頭顱幾許。」

　　「至少，我認為你足以稱英雄。」

　　「誇獎誇獎，那又怎樣？」

　　「有一些人不服氣，要鬥一鬥你這位劍術怪異的英雄，你如果害怕，可以不理會他們。」

　　「激將法？」

　　「可能。」

　　「對我有何好處？」

　　「他們如果服輸，絕不干預你在本府的行事。」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將與全府的人為敵，明槍暗箭公私齊來。」

　　「好，我接受。」禹秋田語氣十分肯定。

　　「你必須單劍赴會，不然沿途必定有人斷絕交通，任何陌生人通過你所走過的路，必然將發生難以預料的變故。你如果害怕，有權拒絕。」

　　「好，單劍赴會，何時？何地？」

　　「以譙樓的鐘聲午炮聲為難，午正日正當中，南門外南湖的海雁橋頭，有人迎接尊駕前往湖畔的鬥場。時辰不多，尊駕可以決定去否，還不算遲。」

　　「在下準到，除非沿途發生意外。」

　　「本府的人，絕不會在沿途施詭計。」

　　「走著瞧。」

　　「告辭，並祝順利。」

　　「不送，謝謝唐兄祝福。」

　　※※※

　　歸德城並不是通都大埠，它只是黃河南岸，以農業為主的平原中，古樸守舊的一座七里小城，它代表了平原中的傳統城池，矗立在一望無涯的平原上。

　　四四方方的高高城牆，東南西北四座巍峨壯觀城門，圍繞著五六丈寬的護城河。

　　城門外各有一座橋樑通行，堅壁高壘，池湟深寬，天下大亂刀兵四起，毀掉四座橋便可閉關死守。

　　這就是傳統式的城池，一座可守可攻的封閉式城市，利於死守以待援兵的古老王都。

　　南門外的橋，叫通濟橋，水通睢河。橋頭至城門口，有一段距離，形成一條小街，行人絡繹，進進出出頗為熱鬧，是四座城門中，最熱鬧的一座城門。

　　南湖距城五里多一點，過了通濟橋便是田野，星羅棋佈著一些小村落，也有大戶人家的別墅園林。

　　禹秋田一襲青衫，佩劍，髮挽道士髻，有幾分飄逸氣概，不像一個闖蕩江湖的武林高手，倒像一個掛劍遊學的書生。

　　他的佩劍式就是掛劍，一種文官或讀書人的佩劍式。武官與江湖武夫，是佩在腰帶上的。

　　沿南大衙南行，城門口在望。

　　街旁來了兩位穿鴉青公服的巡捕，目光灼灼狠盯著他。

　　「別瞪我，有什麼不對嗎？」他笑問。

　　「不許再械鬥。」一位傍著他行走的巡捕說：「我會用現行犯名義，逮捕任何人，包括皇親國戚，舉人老爺也不例外。」

　　「唷！你看我像一個要械鬥的人嗎？哈哈！」他大笑：「我是堂堂正正書劍遊學的書生，我佩劍是合法的。你瞧，我佩的劍就很難一下子就拔出來，那能與人械鬥？械鬥應該用小刀子，用小刀子在人家背後捅一下，方便多了。逮捕現行犯，你逮得住嗎？」

　　「你……」

　　「我往屋頂上一跳，再一跳就上了城牆。」

　　「你出了城，就沒有我的事了。」巡捕無可奈何她說。

　　「哈哈！我知道，出城過了橋，就是商丘縣那些巡捕老爺的事了。城門到啦！你怎麼還不向後轉？免送。」

　　兩位巡捕哭笑不得，狠瞪了他一眼止步。

　　他哈哈大笑，夾在人叢中向城門走。

　　※※※

　　城外小街行人往來不絕，誰也不管旁人的事。

　　他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當然，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行刺或行兇，而且對方已經保證了。

　　橋頭在望，他的腳長步大，泰然超越一個腳下不便，頭髮亂糟糟的老太婆，便毫無警覺地踏上橋頭，注意力放在橋上的行人，尤其留意在橋欄停留的人。

　　如果有人行刺，在橋上得手的機會多。

　　走了十餘步，前面和橋兩側，都沒有可疑的人，但他並沒撤去戒心。

　　眼角人影急動，是一個老化子。

　　「電梭……」他耳中聽到驚恐的尖叫。

　　有人將他撲倒，他也奮身急滾。

　　可怕的破風聲入耳，有物以高速掠過他的左肩外，幾乎貼衣擦過，生死間不容髮。

　　是老化子將他撲倒的，雙手抱住他的腳，肩頂住他的大腿，一撞便倒。

　　一聲爆震，破風厲嘯懾人心魄。

　　慘叫聲刺耳，有兩個無辜的行人，被爆裂的電梭瓣擊中要害，慘叫著摔倒。

　　他憤怒如狂，一躍而起。

　　老太婆正飛越橋欄，一聲水響，直入河底，河面只留下泡沫。

　　「不要下去！」他急叫。

　　前面一個小後生，正要飛躍出欄，聞聲止勢，急急向他奔來。

　　是夏冰姑娘，失去入水追逐的機會了。其實城河的水又濁又髒，水性再高明，也無法追逐入水潛水逃走的人，追也枉然。

　　禹秋田挽起了扮成老化子的千幻夜叉，心潮洶湧。

　　「天幸你……你無恙。」他的嗓音抖切：「你……你冒了萬……萬千之險，我好害怕……」

　　「我……不要緊。」千幻夜叉披散著一頭撲了粉的灰白頭髮，一塊碎梭帶走了她右頂門的一片髮絲：「救人要緊……」

　　兩個行人已用不著搶救了，一塊梭貫胸，一塊入腹，躺在血泊中抽搐。

　　扮成老農的北人屠也過來了，急急催促眾人速離現場，夾雜在狂亂奔跑的人叢中，過橋溜之大吉。

　　在行人眾多的公眾場合，行刺是相當容易的，那有工夫留意所有的人？

　　禹秋田四人，都成了易容的專家，但對方也易了容，行走中不可能仔細分辨每一個人。

　　五個人保護一個，也幾乎難逃大劫。

　　千幻夜叉要不是恰好在禹秋田的左側後方，要不是鬼使神差恰好扭頭回顧，想發信號要最後面的北人屠拉近些，也就無法在千鈞一髮間，發現老太婆有異，棱一發，她絕對來不及把禹秋田撞倒。

　　老太婆發射電梭的前一剎那，必須拉開馬步全力運勁發梭，拉馬步的神態，難逃行家的眼下。

　　千幻夜叉冒了萬千風險，撲出時恰好位於電梭飛行的射線上，仆伏快了電光石火似的一剎那，丟掉了右頂門的一綹頭髮，危極險極。

　　金梭在前面丈餘爆裂，殺死了兩個無辜的行人。

　　北人屠氣憤填膺，他一輩子沒殺過普通的無辜，每一刀殺的都懸武林健者，屠殺的都是江湖好漢，所以綽號叫人屠，但絕不濫殺無辜。

　　「我早知道，這賤女人早晚會要你的命，將是你的心腹大患，果然應驗了吧？」他在禹秋田身後埋怨嘀咕：「你不忍心殺她，我殺。她必須替那兩個可憐無辜償命，我回去就找她。」

　　「老褚，你應付不了她的電梭，她是我的。」千幻夜叉咬牙說。

　　「不！小霍……」北人屠大聲抗議。

　　「以後再說。」禹秋田說：「我敢打賭，她和八表狂生一定遷出客店躲起來了。」

　　「她躲不掉的，最好把她交給我，姐。」夏冰挽著千幻夜叉自告奮勇：「她也是蚌埠集兇手之一，我有權處治她。現在，一起是四條人命了。仲秋哥，如果再容許她行兇肆虐，天知道日後還有多少無辜，死在他們手中？」

　　「等我回去再說，我們的人或許已經盯上她們了。」禹秋田止步，已經進入了田野區：「你們可以在這裏按計等候，再前行會引起誤會的。」

　　「經過這次兇險，你以為我們肯讓你獨自前往冒險？不，絕不，要去一起去。」千幻夜叉第一個不依：「誰敢擔保賤女人不是他們一夥的？」

　　「按情理，不可能是姓唐的人唆使賤女人行刺，所以沒有改變計畫的必要。」

　　禹秋田不同意千幻夜叉的看法：「如果我不去，那就無法避免這些地頭蛇的鬧事，將會掀起可怕的血雨腥風，枉死更多的無辜。你們放心，真有危險光臨，我會見機退走的，我有把握擺脫輕功天下第一的絕頂高手，請相信我。」

　　「仲秋哥……」

　　「我意已決，不必更改計畫。」禹秋田阻止夏冰勸阻：「你知我的輕功很不錯，青天白日也影響不了我閃電似的身法。」

　　夏冰對他的輕功有強烈信心，只要他不逞強願意脫離，她深信沒有人能阻擋得了禹秋田來去，她自己的天遁術，也具有白晝來去如電的能耐。

　　費了不少唇舌，終於勸服三人不再異議，留在原地找地方藏身，隨時準備接應禹秋田撤回。

　　※※※

　　海雁橋橫跨在南湖上，南湖日漸淤塞，風景依然有點江南的綺麗。

　　古代名人夏竦所放養的兩隻雁，據說千餘年來經常會回湖翱翔，成了傳說中的不死雁。

　　兩名大漢在橋頭相候，當禹秋田抵達時，五里外府城譙樓，隱隱傳來報午時的悠揚鐘聲，與三聲隆然午炮，十里外也可以聽到。

　　「禹兄守信，咱們深感榮幸。」大漢行禮恭敬地說：「在下兄弟領路，請移步。」

　　「有勞兩位了，請！」他也客氣，雙方毫無敵意，修養到家。

　　西行里餘，前面展現一座平崗，幾株大白楊高入雲表，散落著一些疏林，茅草一片青綠，地方平坦，正是理想的決鬥場所。

　　四十餘名男女，圍成半圓目迎客人，四十餘雙眼睛，全用怪怪的眼神迎接他。

　　其中有些入的眼中流露出憤怒，似乎認為他這種大膽的舉動，狂妄得全沒把歸德的英雄好漢放在眼下。

　　唐壽帶了四個人，離隊上前迎接，保持主人的風度，先禮後兵理該如此。

　　客套一番，唐壽立即表明立場，他是畢家的護院總管，代表橫天一劍畢世禮，邀集府城內外的英雄好漢，有志一同要以地頭蛇身分，鬥一鬥禹秋田這條強龍。

　　強龍來勢洶洶，不但不會按規矩拜會地方豪霸，而且公然張揚尋仇鬧事，強賓壓主，他們忍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有今天的南湖之會。

　　八表狂生到達，首先便拜望了賈八爺，然後拜會橫天一劍畢世禮，禮數已到，所以沒受到歸德群雄的敵視，橫天一劍更將八表狂生看成朋友。

　　表明身分後，唐壽替一同迎客的四個人引見。

　　一指空空俞興山，一個以指功見長的名宿。

　　擎天一劍任天翔，當代的名劍客之一，天下七大劍客中排名第三，比排名第四的祝堡主要高一名。

　　多臂人熊袁成梁，當代暗器名家之一。

　　一劍愁柳炎陽，也是劍術名家，雖然不曾獲得排名天下七大劍客之列，但劍術絕不比七大劍客遜色。

　　勾魂弔客與魔劍無常，也是劍術名家，名氣沒有七大劍客大，但他倆的劍術，也並不比七大劍客遜色多少，心情好精神足時，甚至有自信可以擊敗七大劍客呢！

　　禹秋田感到好笑，這些人以歸德的地頭蛇自詡，自認是歸德的英雄好漢，卻只有一指空空俞興山，是真正的歸德府夏邑縣人氏。

　　其他，都是五大家請來做保鏢的高手名宿，豈能代表歸德的地頭蛇？

　　唐壽綽號叫六合幻劍，也不是歸德人。

　　人太多，不便一一引見，其中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道禹秋田是老幾。

　　府城五豪都沒來，這五位主人，不用與一個外地的無名混混打交道，雖則他們已經風聞，禹秋田是導致鷹揚會收山門的主將。

　　五嶽狂鷹狄會主，與玄天絕劍祝堡主，都是當代有數的人物，名頭聲威比禹秋田高出不知多少，竟然被禹秋田殺得落花流水。

　　而這五位豪霸，居然還不屑與禹秋田打交道，愚昧可知，名氣害人不淺，難怪所有的人，為爭名奪利，不惜生死與共。

　　一旦有了名氣，阿貓阿狗都會受到尊敬，值得花一生心血爭取。

第三十二章　暗算無勝

　　場面話交代畢，六合幻劍唐壽話上了正題。

　　「咱們都是吃刀口飯的江湖好漢，尊重江湖道義和規矩。」六合幻劍話裏藏刀，表面卻擺出英雄氣概：「禹兄初出江湖，諒必也心中明白，道義和規矩並非一成不變的，會隨時地而有所差異。好在這些道義和規矩，都不是你我參與修訂的，大可不必介意其中的差異，遵守的程度彼此心知肚明。」

　　「呵呵！唐兄，你的意思我懂，你懂，大家都懂，誰都不會介意。」禹秋田大笑，相當不禮貌：「你說得好，我禹秋田初出江湖，既然我來了，你們都是前輩高手名宿，你們怎麼說，我怎麼聽，所以有何吩咐，請儘管指教，諸位滿意了吧？」

　　「禹兄謙中有傲，快人快語，我敬佩你。」六合幻劍一臉得意的邪笑，像逮住了雞的黃鼠狼：「唐某五個人，每人公平和你較量一場，中間可以休息片刻，五打三定勝負。你勝了，拍拍腿走路，咱們歸德的好漢，今後絕不過問你的事。」

　　「不是好漢，就可以過問了？」他信口問。

　　「禹兄，不要在雞蛋裏挑骨頭。」

　　「好，不挑，你說。」

　　「你輸了，向咱們歸德的人磕頭謝罪，帶了你的人，日落之前出城遠走高飛，走了就不要回來。」

　　「很好，很公平！」

　　六合幻劍舉手一揮，出來了十個男女。

　　「這十位仁兄仁姐是見證，保證雙方公平相搏。」六合幻劍愈來愈得意了，說的話也風趣：「他們代表了歸德群豪的尊嚴，絕對公平裁決，你有異議嗎？」

　　「沒有，很好，我信任他們的公正。」

　　這些傢伙已經把他當成俎上肉，有異議又如何？

　　「謝謝禹兄的信任，禹兄是否有話要說？」

　　「一件事，為何不許在下帶人來？」

　　「嘿嘿嘿……」六合幻劍發出一陣得意的陰笑：「咱們已經知道，你明裏帶著北人屠，暗中還帶有一個千幻夜叉。這兩個人，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如果發起瘋來，這……咱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如何對付你們了。」禹秋田欣然微笑，心中卻說：「你們真不幸，原來都是些怕死鬼。」

　　怕死鬼是容易對付的，北人屠千幻夜叉這種亡命徒卻很難對付，吃定了怕死鬼，至少在心理上，這些怕死鬼已注定了是輸家。

　　「你說什麼？」六合幻劍顯然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在下就等唐兄宣佈開始啦！」

　　「對，準備宣佈開始。哦，禹兄，還有一件事……」

　　「請說。」

　　「禹兄，刀劍無眼……」

　　「對，刀劍無眼，即使是宇內第一武功宗師，也不敢誇口說他可以神到意到，認穴出劍，攻左鼻孔絕不會誤中右鼻孔，我懂。」

　　禹秋田神態輕鬆，信心十足，用行家的口吻說：「雙方交手，人、時、地、心情、精神狀態，皆影響出劍的技巧和力量，高手名宿栽在二流人物手上，時有所聞，所以，劍出鞘各安天命，又不是用木劍印證較技，誰也不敢保證誰幸誰不幸。

　　「放心啦！在下如果死在這裏，北人屠和千幻夜叉，會在這裏把個坑把我埋了，拍拍腿走路，不會怨天尤人，因為我是在公平較量下把命輸掉的。他們瞭解輸是怎麼一回事，怕輸的人是不會賭命的。」

　　「好，快人快語。現在，咱們準備，一指空空俞老兄是真正的地主，他先下場。」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在烈日下賭命拼搏，需要大量的體力。

　　要拼五場，那簡直開玩笑，要耗損多少體力？多流一滴汗也會影響肌肉內水分的平衡，顯然沒有人帶水，而且鬥場遠離南湖里餘。

　　這是說，即使禹秋田的武功，一比一他都比五個人高明，但只要採用遊鬥術，拖一段時間再認栽退出，一定可以把他累死。

　　這是一場注定了的拼搏，歸德群雄用這種絕對不公平的手段，逼他走上絕路，存心置他於死地。

　　這世間不可能有公平，他必須接受不公平的挑戰。

　　雙方照面先客氣一番，說些恭維對方的場面話，儘管雙方即將你死我活，仍然保持英雄好漢的風度。

　　公證人等雙方客套畢，宣佈就位。

　　禹秋田佔下首，表示尊重對方的成名前輩地位。

　　公證人並沒宣佈規矩，也沒查驗武器。

　　就是說，這是一場可以任意施展的決鬥，而不是有限制性的較量，更不是以武會友的印證武學。

　　行禮畢，劍出鞘，禹秋田客氣地獻劍致敬，表現出武林朋友的豪氣和風度。一拉馬步立下門戶，臉上的肌肉開始鬆弛，因此而湧現傲世者的飄忽笑容，與那些爭強鬥勝者怒目而視，氣湧如山的神情完全相反。

　　一指空空先前威風凜凜的神情消失了，換上了莊嚴肅穆的表情，大概是真正的行家，知道禹秋田已修至元神內斂，不為外界所撼的境界，即使擺出泰山壓卵的氣勢，也撼動不了禹秋田的情緒，不得不提高警覺，及時收斂浪費過多的精力。

　　擺出窮兇惡極神態嚇唬人，是會耗損精力的。

　　「得罪了！俞前輩。」禹秋田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平靜地說。

　　這表示他要搶攻，反客為主。他是晚輩，前輩應該讓招，如果是較技印證，前三招是他主攻。不管六合幻劍把這次約會稱作什麼，他仍然按規矩行事。

　　「請便。」一指空空沉靜地說，劍遙升龍吟隱隱。

　　指功是一指空空的絕技，食中兩指已神凝力聚，在雙劍接觸的瞬間，突然發指行致命一擊，百發百中，功力相當的勁敵，絕難在這位名家的空空指下僥倖免一死。

　　空空指，是指功中最為霸道的剛勁指功之一，火候到了八成，可在一丈以內的空間，虛空洞穿胸腹，兩面開孔中間空空，所以稱空空指。

　　雙劍接觸時，雙方的距離必定已在八尺內了，正是指力最猛烈的距離，發則必中，要抗拒這種勁道聚於小小一點面積，具有兇猛貫穿力的指勁，一般正宗的氣功，必須具有十成火候，才能減少傷害至最小限度。

　　一指空空以為禹秋田必定小心翼翼地探進，以製造進手的空門，一定避免左手方位，以減少空空指攻擊的機會，爭取攻右側是最佳的選擇。

　　完全料錯了，禹秋田公然放膽從正面進攻。

　　請便兩字餘音仍然在耳，迸射的電光陡然迎面壓到。

　　禹秋田出劍的勁道極為猛烈快速，不由一指空空不接招，閃避不當，後續的追襲攻勢必定更為猛烈。

　　一指空空果然來不及閃避，大喝一聲全力接招，劍上風雷乍起，迎著射來的劍光吐出、外振，要將射來的電光震出偏門。

　　左手一伸，傳出指勁高速破空的尖銳厲嘯。

　　犯了最嚴重的錯誤：心無二用。

　　如想指力奏功，劍上的勁道必定分散，封招的勁道減弱，速度也必定不夠。

　　指力指向禹秋田的右脅，這是正面攻擊唯一受攻擊面最大的部位，頭部固然也是攻擊目標，但頭部轉動靈活不易擊中。

　　禹秋田出劍的速度，半途突然增加了一倍。

　　他已經存心要地主好看，這一劍志在必得。

　　出劍速度突然倍增的瞬間，他的身形也神乎其神地，從高速直進改變為向左斜移，間不容髮地讓指勁擦右背肋而過。

　　一指空空的劍，封得太慢了。

　　電光排空而入，封出的劍無法與電光接觸，更不可能外振，勁道相差太遠了。

　　「滾！」劍光乍合瞬間，傳出禹秋田的冷叱。

　　劍無情地貫入一指空空的右背肋，幾乎貫入右脅窩，鋒尖楔入琵琶骨的前緣，猛地一跳。

　　一指空空嗯了一聲，向左飛翻而起，砰一聲摔出丈五六，右脅肋鮮血泉湧，爬不起來了。

　　「在下顯然勝了這一場。」禹秋田退回原位，向四周的十名公正男女冷然問：「諸位公證是否有疑問，在下等候宣判。」

　　四周譁然，人人變色。

　　有人搶出救助一指空空，看到傷口，一個個心驚膽跳，這一劍傷得好重，如果左偏一寸……

　　不可能有勝負的爭議，堂堂正正一劍將人挑飛，是千真萬確的事，沒有陰謀，沒有詭計，眾目睽睽，目擊這場按理不可能發生的事故。

　　任何一個練了兩年武的人，也可以抵擋或閃避這種正面的攻擊，正面攻擊沒有技巧，可攻擊的部位有限，封架容易，閃避更容易。

　　「你……勝了這一場。」為首的公證中年人，用並不穩定的嗓音宣佈，餘悸猶在，臉色泛青，鷹目中驚恐的神情十分明顯。

　　「在下不需歇息，請擎天一劍任前輩下場賜教。」禹秋田以劍支地，站在那兒屹立如山像把關的天神。

　　他指名單挑，挑劍術最高明的擎天一劍。

　　擎天一劍出來了，雙方按例先客套一番。

　　仍然是禹秋田站在下首，下首是南，烈日的光芒當頂，不影響雙方的視線。武朋友較量分主客，用意就是避免分佔東西影響視線，日正當中拼搏，誰也無法利用陽光擾亂對方的視力，機會是均等的。

　　擎天一劍的信心，因一指空空一劍受創而打了折扣，拉開馬步，竟然一反往昔的習慣採取守勢。

　　以往，這位天下七大劍客排名第三的高手名宿，通常用雷霆萬鈞的聲勢，搶制機先狂野地主攻，所以綽號極為狂妄：擎天一劍。

　　禹秋田滑進一步，劍映著烈日光華熠熠。

　　「我讓你盡量發揮。」他沉靜地說：「以便今天替你在江湖除名。我姓禹的劍，多年來在江湖默默無聞，因為我不想用鮮血染我的劍在江湖揚名立萬，是你們逼我用劍在江湖揚威的。」

　　四周全是來自天下各地的江湖好漢，正式目擊他神乎其神的劍大發神威。

　　「小輩，你狂妄得離了譜……」

　　禹秋田不等擎天一劍的話說完，一劍點出。

　　電光迸射，風雷驟發，這一劍引發了擎天一劍的豪情，發起空前猛烈的進攻，一劍連一劍綿綿無盡，快速移位形如瘋狂，人與劍已無法分辨。

　　「錚錚錚錚……」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雙劍碰撞聲，急劇連綿震耳欲聾，火星與電氣火花漫天閃爍，迸爆的劍氣激飛起漫天草屑。

　　禹秋田在三尺方圓的地段內閃動、旋轉、移位，來一劍封一劍，來者不拒，而且不乘機回敬，盡量讓對方從四面八方瘋狂攻擊，雖則險象橫生，但絕對有驚無險。他像是磨心，擎天一劍成了拉磨的驢，怎麼拉怎麼轉，也接近不了磨心。

　　這是一場罕見的絕望攻擊，枉費精力而已。

　　狂攻了一兩百劍，擎天一劍心慌了。

　　無法將禹秋田逼離原位，如何能製造發揮神奇技巧劍招的機會？

　　禹秋田劍上的勁道強勁一倍，甚至兩倍，想強將禹秋田逼退。只有一個可能：用身體硬向禹秋田的劍上闖。

　　四周觀戰的人都是行家，一個個心驚膽跳手心冒汗，渾身也在冒汗，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劍愁柳炎陽也是劍術名家，自以為劍術不比天下七大劍客遜色，至少也可以和擎天一劍不相伯仲，武林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遠認為自己比別人強。

　　就算比擎天一劍強，又能怎樣？旁觀者清，一看便知自己上去，也攻不破禹秋田的防衛網。

　　「任老兄的名號，今天真要被這小子勾銷了。」一劍愁無限感慨，向一旁的多臂人熊說，知道謙虛了：「他的劍真的神乎其神，人與劍已凝合為一。袁兄，咱們的希望在你身上了。」

　　「柳老哥，我的暗器，並不比一指空空俞老哥的空空指強。」多臂人熊也不敢吹牛了：「但願他不會暗器，也許還有希望。」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但耳力敏銳的人不受影響。

　　「這個姓禹的人。」一旁的花甲老人接口說：「曾經用飛錢，擊毀了毒龍石承章的龍鬚針。柳老弟，你知道毒龍的龍鬚針是何玩意吧？那是天下無雙的獨門暗器。但願那姓禹的年輕人，不是這位禹秋田。」

　　「李老哥，你在打擊我們的信心和士氣。」一劍愁一臉無奈：「咱們已經信心全無，一蹶不振人人不安，已經夠糟了。」

　　「那就下令一擁而上呀！」花甲老人李老哥指指惶然不安的六合幻劍：「去找唐老兄下令吧！他是這次約會的主事人。」

　　「那會死多少人？鷹揚會不比咱們強？」一劍愁苦笑：「糟！任老兄完了！」

　　情勢逆轉，主客易勢。

　　擎天一劍渾身大汗，呼吸已呈不穩，仍然不死心，仍然妄動真力揮劍進攻。

　　一招猛烈的衝刺，傳出最驚心的一聲暴響，擎天一劍硬被封得斜衝出丈外，腳下一亂。

　　禹秋田反擊了，一聲冷叱，離開了原地，如影附形跟上，招發殺著亂灑星羅，一劍連一劍，迸射出滿天星斗，每顆星皆向擎天一劍集中攢射。

　　擎天一劍腳下已經不利落，閃避的速度太慢，只能嚴密防守，利用正面窄小的空間全力自保。

　　接一劍暴退兩步，僅接了六七劍，已經遠離鬥場中心，被逼退出四丈外的邊緣，手忙腳亂。

　　除了拼命閃避，仍是閃避。

　　先前禹秋田是不屑反擊，這時是擎天一劍無力反擊。

　　「撒手！」響起禹秋田一聲冷叱。

　　一聲清鳴，擎天一劍的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落在零亂的草叢，發出隱隱震鳴。

　　禹秋田的劍，鋒尖點在擎天一劍的胸口上。

　　「你很幸運，知趣地撒手。」禹秋田冷笑：「你的劍，已經擎不了天，只能插地了。」

　　「你……你的劍有鬼！」擎天一劍臉色死灰，在劍尖前失魂。

　　「你輸了！」

　　「我……你贏了。」擎天一劍有氣無力，不住喘息：「你的劍術，足以稱霸江湖。」

　　擎天一劍不是傻瓜，更不是不怕死的亡命徒，沒有將命作賭注的勇氣，搏鬥的經驗十分豐富，雙劍一接觸，劍上所承受到的可怖壓力，震得握劍的手發僵，以至握力不但不減，反而握得死緊，壓力循臂直撼心脈。

　　禹秋田喝令撒手，其實是要激起他的豪氣和傲氣，有豪氣和傲氣的人，不會聽命於對方的侮辱性指揮，激他奮餘力拼死支撐到底。

　　他不上當，運堅強的意志力，迫使五指放鬆，硬把劍放棄飛拋。

　　假使他不放手，禹秋田的劍必定循勢貫入他的胸脅，九死一生，在劫難逃。

　　他從死神手中逃出來了，從七大劍客行列中除名。

　　禹秋田倒垂著劍，大踏步回到原地。

　　「諸位不準備宣佈嗎？」他向發呆的公證人問。

　　「你……勝……勝了這一場。」公證人宣佈得有氣無力，垂頭喪氣。

　　五打三勝，禹秋田已經勝了兩場啦！

　　「那麼，請六合幻劍唐老兄下場賜教。」禹秋田再次指名挑戰，找上了主謀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唐壽似乎不感意外，硬著頭皮昂然出場。

　　「第三場，在下志在必得。」禹秋田豪氣飛揚大聲說：「唐老兄，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六合幻劍唐壽只感到寒流發自尾閭，上沖崑崙頂，大熱天烈日炎炎，卻感到徹體生寒。

　　這位劍客名家當然明白，禹秋田要下殺手了。

　　「你也明白你的處境，是嗎？」六合幻劍不死心，用上了威脅性的的話。

　　「你用不著替你這些人擔心了。」禹秋田以牙還牙，給與對方同樣的心理壓力。

　　「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都要死，為替你報仇而死。你雖然比他們先走一步，看不到結果，不必遺憾。」

　　「你禁受得起……」

　　「四十幾個土雞瓦狗，算得了什麼？」禹秋田的嗓門聲震四野：「五嶽狂鷹近三十名鷹揚會的精英，每個人都比你們兩個人還要強，片刻間在下就把他們屠個精光大吉，你們，算什麼東西？要不，你們一起上，殺不光你們，我姓禹的從此不在江湖現世。」

　　他這番話，揭開了五嶽狂鷹一群人失蹤之謎。

　　鷹揚會的弟兄，包括八表狂生在內，都不知道會主一群重要人物失蹤的內情，雖然猜想已遭到不測，但仍然懷有一線希望。生見人、死見屍；誰都不願真的發生全部死亡的慘事，更不希望證實會主已經死亡的事實。

　　禹秋田這番話，說得豪氣飛揚，這時的獰猛神情，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他的劍高舉，他的虎目神光炯炯殺機怒湧，奔騰的氣勢洶湧如怒濤，這瞬間，他成了死神的代表，先前溫和沉靜的神情一掃而空。

　　「不想死的人，離開我的劍，愈遠愈好。」他繼續怒吼，聲如洪鐘：「向在下遞爪子的人，殺無赦，絕不留情，多殺掉一個，就少一個人在世間造孽，你！」

　　他的劍向下一沉，指向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嚇了一跳，被他威猛的神情嚇得退了兩步。

　　「你準備了，莫道皇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這些助人為惡的混蛋，沒有一個具有真正武林人的風骨和尊嚴，把你們殺光，天下雖然不見得會更好，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必須第一個先死。」

　　「你……」

　　一聲長嘯，他撲上了，電虹破空，人影朦朧。

　　六合幻劍側射三丈，再一躍又遠出三丈。

　　劍氣壓體，電虹如影隨形。

　　腳一沾地乘勢下挫、前仆、滾翻，劍丟掉了，再側滾三匝挺身躍起，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但還不夠快，光華熠熠的鋒尖，已停留在胸口，像是支撐不穩身軀的一根支柱。

　　只要用一分勁，就可貫胸而入了。

　　禹秋田陰森的目光，凌厲得像鋒利的尖刀。

　　六合幻劍像是失魂，渾身發抖快要崩潰了。

　　「你算什麼？」禹秋田沉聲質問。

　　劍丟了，表示認栽，但認栽豈能一逃了之？

　　四周的人，有一半已經悄悄走掉了。

　　「螻……螻蟻尚且……惜……生……」六合幻劍幾乎語不成聲。

　　「狗屁！你不是螻蟻，你是人，是有尊嚴敢作敢為的武林高手。」

　　「我……我我……」

　　「你說路上保證沒有人沿途施詭計。」

　　「這……」

　　「有人在通濟橋上行刺，你怎麼說？」

　　「我如果知道，天打雷劈。」六合幻劍情急發起咒來：「你的仇人甚多，我……我怎能保證……」

　　「狗屁！八表狂生曾經是畢世禮的貴賓，你是畢家的護院總管，你敢說你不知道？」禹秋田厲聲質問：「橫天一劍畢世禮替八表狂生撐腰，由你出面召集那些不明事理的匹夫，向禹某挑戰，我會相信你不知道？你知道我有權將劍送入你的胸膛，對不對？」

　　「禹兄，我……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禹秋田沉思片刻，收劍後退。

　　「你可以走了，我會去找託你的人。」禹秋田說完，扭頭大踏步揚長而去。

　　※※※

　　禹秋田當數十仇敵之面，擊敗擎天一劍幾個有名劍客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脛而走，而且愈傳愈離譜。

　　他的神奇劍術是何來歷，成了眾所矚目、追根探柢的目的。

　　江湖出了一個劍術名家禹秋田的事，成了公認是事實的江湖大事。

　　六合幻劍離開南湖，正要走上返城大道，前面走的兩個青衣人，突然轉身路面攔住去路。

　　他有五個同伴，六人不約而同手按上了劍靶，已看出攔路的人不懷好意，準備撤劍是本能的自保反應，他們都是機警的老江湖。

　　「你們能全身而退，真該早晚加燒一炷香，多謝老天爺慈悲保佑，其實你應該被殺死的。」年約半百的青衣人冷冷地說：「我保證，下次幸運絕不會再次降臨在你的頭上，一定死，可預立保單。」

　　「可惡！閣下是何來路？」六合幻劍火來了，忍受不了惡意的警告。

　　「你該聽說過我這個人物，咱們是同一代的人，你比我多混了些日子。」

　　「閣下高名上姓？」

　　「九州游龍梅一元。」

　　「哎呀……」

　　「只要你的人敢卑鄙地發起瘋狗式的圍攻，所面對的將不止一把劍，而是許多刀劍，當然我這一把也在內，可以絕對保證，你們不會有一個活人。」

　　「閣下是禹老兄的……」

　　「朋友，但他辦他的事，我辦我的，各行其是，各找相關的兇手。」

　　「這……」

　　「我特地現身警告你，因為我不希望禹小哥殺人太多，有傷天和。他畢竟是凡人，不是主宰人間善惡生死的神祇，所以，你最好收起或打消所有的惡毒念頭，不然即使他不殺你，我也會殺，記住了嗎？」

　　「在下記住了。」六合幻劍沮喪地說。

　　「那就好，希望今後咱們不再碰頭。」

　　目送九州游龍兩人去遠，六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發呆。

　　「好險！」六合幻劍終於不再發呆，拍拍腦門悚然說：「咱們以為禹秋田最多只有三個人。」

　　「三個人已經多得令人做噩夢了。」一個同伴餘悸猶在，不住打冷顫。

　　「姓禹的一個已經嫌多了。」另一位同伴說得更嚴重，不啻承認禹秋田一個人，就可以屠光他們四十餘名高手，禹秋田不是在吹牛。

　　「走吧！我不希望再碰上其他的人，硬著頭皮蠢蛋一樣受羞辱，畢竟不是愜意的事。」

　　※※※

　　歸德府的地頭蛇，似乎一夕之間，都躲起來了，英雄好漢都躲在豪霸們的大宅院裏，不再管外地人的閒事，畢竟外地人的仇怨，與他們無關。

　　他們被禹秋田嚇破了膽，不敢存有爭回面子的念頭，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但強龍太強了，地頭蛇的道行有限，不得不避避風頭。

　　三更天，畢家大宅暗沉沉，沒有燈光，沒有走動的人影，全宅死寂。

　　沒有燈光，入侵的人必定找不到要找的地方，當然找不到要找的人。這種大戶人家的大宅，連房疊進不知到底有多少房舍，大白天闖進去，也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夜間更是門門加鎖，路路不通。

　　一個黑影出現在二進院的屋頂，開始在各處屋頂巡行，忽隱忽現像是鬼魅幻形，幾乎曾經在每一座房屋頂上出現過一次或兩次。

　　摸清所有房舍的方位，辦起事來就容易了。

　　再讓這個黑影往復勘察，鐵定可以摸清每一座房舍的位置啦！

　　主人受不了這種大膽的公然騷擾踩探，終於忍無可忍，第一個護院上來了，然後是第二個……

　　黑影在第三進院的正屋屋頂相候，等候接二連三登上瓦面的人聚集。

　　已經上來了十一個人，圍住了黑影，屋頂已有人滿之患啦！居然沒有人敢搶先打交道。

　　最後上來的是護院總管，六合幻劍唐壽。

　　黑影一直屹立在屋脊的中間，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六合幻劍是老江湖，也是名號響亮的名劍客，心中有數，知道來人是誰。

　　但一看黑影的裝束，這位名劍客心中打鼓，對自己的猜想存疑，認為可能猜錯了對象。

　　渾身黑，黑得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如果不接近，不易發現是一個人，也可能認為是鬼怪。

　　穿的是寬大的黑長衫，沒裝有劍穗的劍繫在背上，大袖飄飄，更增三分恐怖的鬼氣。

　　繪了白花紋的頭罩，繪出奇大的眼睛大圓眶、大白嘴，其他是勾勒的雲雷紋圖案，白的色彩稍暗些，可以顯突出眼和嘴的形狀。

　　如果出現在暗巷裏，對面的人只可看到有白紋圖案的頭，一個恐怖的鬼頭，看不到身軀，膽子小的人，保證一看便魂飛魄散。

　　「是禹老兄嗎？」六合幻劍沉聲問，手中劍遙指鬼氣沖天的黑影。

　　十二個人都是江湖的玩命者，吃刀口飯的狠腳色，心目中對鬼神報應的事嗤之以鼻，雖則他們心中有鬼，根深蒂固的古老神觀念仍在，只不過比一般愚夫愚婦們，信的意念淡薄得多。

　　傳出一陣風聲、雨聲、鬼哭、神號……聲浪時近時遠，連綿不絕，邊遠在數十步外的另一進房舍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

　　十一個人，一個個感到汗毛直豎。

　　「閣下的口技，在下拜下風。」六合幻劍是行家，並不怕這些怪聲浪。

　　他曾經用口技吸引禹秋田的注意，禹秋田也稱讚他的口技高明。

　　怪聲倏止，代之而起的，是一陣令人發寒顫的陰森怪笑，像是來自地底惡鬼的尖聲。

　　「請回答在下的話，裝神弄鬼不算英雄。」六合幻劍硬著頭皮沉聲問：「亮名號，閣下為何而來？不太重要的事，唐某尚可擔待。」

　　「我要橫天一劍畢世禮，嘿嘿嘿……」鬼怪用另一種僵硬的嗓音說，最後是一陣令人聞之心向下沉的怪笑，直撼腦門勁道甚強。

　　「閣下是……」

　　「叫他出來！」

　　「為何？」

　　「他出來就知道了。」

　　「不可能。」六合幻劍斷然拒絕。

　　「是嗎？人死多了，他不出來行嗎？」

　　「你……」

　　「你們將是第一批要死的人。」

　　「在下卻是不信。」六合幻劍怒叫，忍無可忍升劍待發。

　　如果他今天不是被禹秋田逼得豪氣全消，面對入侵的人，他職責在身，狂傲自大的衝動個性，早已激使他說不了三句話就揮劍撲上去了。

　　今晚，他知道盡量克制自己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狂妄自大，早晚會碰上另一個禹秋田。

　　鬼怪用話一激，他故態復萌了。

　　他的劍術的確高明，有一代名家的根基，但綽號稱幻，主要是他口技出神入化，激鬥時可發出各種聲浪，擾亂對手的心情。

　　心神一亂，就影響視力聽力的靈敏度，而看不清他的劍路，糊裏糊塗便被他擊倒，他這種旁門絕技，還真整死了不少高手名宿。

　　鬼怪露了一手更高明的口技，就是針對他班弄旁門左道而發，給與他心理上加重壓力，警告他這種小技不要再班門弄斧。

　　絕大多數的武林人和江湖豪客，都不信自己的武功不如人。更糟的是，每個人都想找機會，打倒那些名頭響亮的高手名宿，來證明自己比高手名宿強，不但可以揚名立萬，更可以名利雙收。

　　「你如果在我劍下不死，就可以躋身入宇內十一高手之林了，宇內十一高手泰半淍零，真該有人遞補啦！上吧！你等什麼？」

　　「你也要躋身宇內十一高手之林？」他居然能再次壓下怒火沉聲問。

　　鬼怪的口氣太大，因此他不敢發作。

　　「不，敬謝不敏。」鬼怪說：「在江湖橫行了六七年，滿手血腥，積不義之財無數，也散發不義之財無數，從來不想釣名沽譽死出風頭，愈來愈對名利淡薄。不像你閣下六合幻劍汲汲於名利，拼命想躋入七大劍客之列，風頭之健，七大劍客也對你心懷恐懼。廢話已經說得太多了，我要動手啦！」

　　說話中，鬼怪的劍已經出鞘。

　　「打旗的先上，我宰他！」右方有人怒吼。

　　這人動口不動手，並沒上前遞劍。

　　鬼怪後方的兩個人，卻一聲不吭悄然上撲。

　　從低處向高處攻擊，攻下盤是必然的事，雙劍齊發，要砍斷鬼怪的雙腳。

　　誰也沒看清變化，只看到黑色的形影倏忽而動。

　　鬼怪在原地來一記幾乎肉眼難辨的後空翻，雙劍掠靴底而過，鬼怪的劍，已在一揮分張之下，劃斷了兩人一左一右頸側的肌肉，斷了大血脈，頸骨也傷了。

　　兩人分向左右跌出，發出淒厲的叫號，人體與劍分別向下滾，滾落屋下砰然有聲。

　　鬼怪仍站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

　　「這種偷襲的下三濫，死一個世間就少一個禍害。」鬼怪刺耳的嗓音令人心寒，手中劍發出龍吟似的震鳴：「一劍一個，絕不留情，我大發慈悲，把你們一個個全送下地獄。」

　　冷酷無情的迅雷一擊，可把六合幻劍驚得渾身發冷。

　　「不可妄動！」六合幻劍厲叫，制止眾人一擁而上。

　　其實，他剩下的九個同伴，是受驚騷動而已，並沒有人敢衝上。

　　鬼怪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話充滿兇兆，連他也不敢衝上，其他的人早已膽落，那敢逞英雄自尋死路？

　　豪霸們養的護院保鏢和打手，固然數量相當多，但真正的高手為數有限，平時橫行鄉里只需打手擺場面，用不著許多高手擺威風。

　　畢家真正的高手，就只有這十二個，也只有這十二位仁兄，可以一躍登屋而不需用木梯，所以能派真正用場的人都上來了。

　　一照面便死了兩個，其他的人怎不心驚肉跳？

　　「你們不動，我動。」鬼怪大聲說。

　　「老兄，你……你到底要什麼？」六合幻劍膽寒了，用哀求的口吻問。

　　「我要橫天一劍畢老爺，簡單明瞭。」

　　「畢爺是咱們的東主，你……」

　　「你們必須先死光，他才能出來。」

　　「老兄，不要逼……我……」

　　「非逼不可。」鬼怪的話霸道得很。

　　「畢爺與你有何過節？」

　　「他心知肚明。」

　　人影飛升，橫天一劍不得不上來了。

　　「在下一點也不知不明。」橫天一劍橫劍沉聲說：「在下等你說個一明二白。」

　　「帶你走你就明白了，你反對嗎？」

　　「去你的！你配……」

　　黑影迎面壓到，劍如匹練近身。

　　橫天一劍大駭，一劍急封。

　　錚一聲狂震，橫天一劍虎口出血，五指如裂，劍脫手翻騰而飛。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耳門便挨了一劈掌。

　　微風颯然，黑影似是破空而逝。

　　※※※

　　「八表狂生一雙狗男女藏在何處？」鬼怪震耳欲聾的嗓音，在夜空中震鳴。

　　被弄醒的橫天一劍神智剛恢復，打一冷顫，終於知道鬼怪是誰了。

　　「我……發誓，絕不是我包庇他。」橫天一劍痛苦地叫號，絕望地拍打身旁的雜草。

　　身在城外荒郊，他叫天天不應。

　　「狗屁！你要我相信？」

　　「請相信我，我根本就不信任他……」

　　「為何？」

　　「我懷疑他是賈八那混蛋，派他投奔我臥底的。」

　　「你說謊，分明是他唆使你出面，糾集全城豪霸的精銳，誆我到南湖宰我，同時為了保證成功，由虹劍電梭那賤婦在通濟橋行刺，你這狗雜種……」

　　「天啊！我出面誆你到南湖，根本不是我的主意，我更怕千幻夜叉向我行刺，我那敢先發制人派刺客計算你？豈不怕你用同樣的手段向我報復？」

　　「誆我又是誰的主意？」

　　「賈八那狗東西的護院總管，陰司秀才東門貴。他危言聳聽，指我接待八表狂生，有意與他賈家作對，也與你作對，目下釜底抽薪的妙計上策，就是除去你永絕後患。

　　「賈家不再計較我接待八表狂生的過節，我……我一時糊塗，也怕賈八那狗雜種向我報復，所以……所以……」

　　鬼怪是禹秋田，往復走動沉思。

　　跌坐在地的橫天一劍想爬走，手腳一動便被踢得翻倒在丈外。

　　禹秋田仍在沉思，橫天一劍愈來愈害怕。

　　「賈八沒有唆使你趕我殺我的理由。」禹秋田突然自言自語：「這混蛋到底在弄什麼玄虛？我等於是替他趕走八表狂生，八表狂生一走我當然也會走，應該會遂他的心願，為何做出這種反常的事？他不是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笨驢。」

　　「你說什麼？」橫天一劍心驚膽跳慌亂地問。

　　「我在問你。」

　　「問我什麼？我去問誰呀？」

　　「混蛋！」

　　「禹兄，我……真的怕你，不得不……」

　　「自保的金科玉律之一：先下手為強除去禍患根苗。這是豪霸們的共識，我懂。」

　　「我錯了……」

　　「我要知道八表狂生的下落？」

　　「打死我我也不知道，那混蛋早就躲起來了，我那能派人查遍全城？那一家房屋不能藏人？他只要威脅屋主，誰敢向外透露他的居所？」

　　「我有權找你，你是地頭蛇，人手多手面廣，公門中也有人可用，給我徹底查。」

　　「是是是，我一定……全力查。」

　　「你可以走了，日後我還會找你，你知道我住在何處，滾！」

　　橫天一劍如逢大赦，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第三十三章　復仇尋兇

　　三位騎士騎馬在三岔路口，據鞍向三里外的新安莊眺望。

　　莊院的輪廓依稀可辨，似乎隱藏在花木樹林中，四周田野圍繞，的確是一座十分富裕的大莊院。

　　三騎士是禹秋田、北人屠、千幻夜叉。

　　「有偵查新安莊的必要嗎？」北人屠問。

　　「有。」禹秋田笑笑：「想想五毒殃神的口供，再參詳賈八的種種反常作為，我已經揣摸出其中蹊蹺，有脈絡可循。」

　　「我不懂這種用心思的技巧。」北人屠臉一紅：「要我提刀上，一句話：奮勇爭先。我辦事直腸直肚，抓住一條線就一直追到底，窮追猛打一了百了，抽絲剝繭勾心鬥角的事，我一竅不通沒有耐性，你是說……」

　　「我的人和梅家的人，回頭重新尋蹤覓跡，遠至碭山、夏邑，沒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沿途也沒有可疑的人落腳。我問你，按九州神眼向後轉的時辰計算，除非他晝夜兼程，他能走多遠？」

　　「這……」

　　「他一聽兇訊便急急忙忙往回趕，按情理，祝堡主一群人，不可能遠在一天行程後。」

　　「應該如此。」千幻夜叉說：「這已經表示，九州神眼是在前面探道的人，一有消息就往回趕報訊，行程應該不多於十里。而我們的人，陸續在這條路上西行，估計約在三十里之後。可是，我們一直就沒發現可疑的人往返，更沒看到九州神眼這位單行騎士往東走。」

　　「所以，祝堡主一群人，一直就走在我們的前面，所以我們一直就得不到有關他們的消息，因為這次我們是打聽出八表狂生的下落，才急急趕來找他的，並沒把祝堡主計算在內，因此也不曾留意祝堡主的消息，忽略了祝堡主這個目標也可能走上這條路。」

　　「你是說，祝堡主一群人應該在這附近藏匿，八表狂生消息不靈通，派五毒殃神跑冤枉路？」

　　「不錯，五毒殃神追過頭了。現在，我們廣佈眼線，查賈八的底，如果有人知道祝堡主進入中原遨遊作案時，曾經在歸德逗留，那麼，與賈八套上交情就合情合理了。這消息瞞不了人，祝堡主遨遊時從不隱瞞行蹤。」

　　「可能藏在新安莊？」

　　「查一查就知道了。」禹秋田說：「看到麥地裏的幾個人嗎？即將收穫的麥地，需要如此仔細照料嗎？」

　　「唔！是有點不對。」

　　「新安莊賈八的眼線。我們已經讓這些眼線不安了，我第一顆棋子已下定了啦！回去吧！」

　　蹄聲得得，三人優哉悠哉返城。

　　※※※

　　文雅臺三手准提歐匯源的大莊院，這幾天警衛特別森嚴，甚至請來了幾個巡捕坐鎮，如臨大敵。

　　勾魂弔客與魔劍無常前往客店，向禹秋田挑戰，不堪一擊被打得昏天黑地，歐家便開始緊張了。

　　尤其是南湖群雄一敗塗地之後，歐家上下人等更是惶惶然不可終日，每天每夜都怕有黑影出現。

　　三手准提另有名號，叫不空居士歐長河，綽號准提，表示他對菩薩並不怎麼尊敬；綽號居士，卻表明他是在家修行的佛門信眾。

　　不空，意思是說，他做任何事也不會落空。豪霸們財足勢大，當然所要做的事不會落空，橫行鄉曲予取予求，想要什麼都可以順利到手。

　　他早年在江湖做豪門的私人保鏢，也曾經在開封中州鏢局做過鏢師，算是出身白道行業的成名人物，急流勇退做地方大豪相當愜意。

　　至於他憑什麼在短短的二十年間，能成為本城大富豪之一，偌大的財富是如何賺來的，這就無人得悉了，只知他在三十年前出道闖天下時，老家中他父母只有幾畝地，他父母是從不為人所知的小小農戶。

　　三手准提，表示他是多了一隻手的菩薩，與他交手的人，最怕他突然冒出來的第三隻手。

　　既然稱為居士，定然是一個慈善的佛門信眾，所以他壯麗的大宅內，建了一家佛堂，早晚一定會上佛堂供上三炷香，唸唸經祝禱一番。

　　所供的菩薩，就是准提佛，據說准提佛可以幻化千手，他只有三隻手。

　　佛堂是唯一有燈火的地方，神案上的兩盞長明燈，發出暗黃色的光芒，但如果不從對面的屋頂察看，便看不到透出門窗的燈光。

　　天剛黑，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

　　佛堂中香煙繚繞，正是歐居士淨手焚香，禮佛祝禱的時光，不許奴僕們接近，甚至連家小也迴避。

　　因為他的禱詞，不希望讓家小聽到，那是他與准提佛之間，相互享有的秘密。

　　兩個貼身保鏢，遠在院子外緣的月洞門附近戒備，附帶的職責是禁止任何人接近，當然也留意屋上屋下是否有異樣動靜。

　　兩位貼身保鏢，武功比主人更為紮實，忠心耿耿，是全宅眾所敬畏的特殊人物。

　　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內，分向門外門內戒備，兩雙銳利的鷹目，足以監視內外的範圍，遠遠地也可看清佛堂內的動靜。

　　三手准提跪在拜臺上，正在虔誠地合掌唸經。

　　一個黑影貼伏在月洞門的上方牆頂，體積縮小至極限，似乎只有平常人三分之一大小，仔細察看也不易看出是人。

　　門內的保鏢剛將眺望院西屋頂的目光，轉向北面的佛堂殿門，透過殿門可看到主人在跪拜臺上的背影，沒發現任何異狀。

　　這瞬間，一顆飛蝗石從天而降，奇準地擊中後腦的玉枕穴，力道恰到好處，昏字訣拿捏得神準無匹，如果稍重一分半分，穴道毀人也會失去記憶成為白癡。

　　人還沒倒下，便被無聲無息飄落的黑影挾住了，將人扶至門側的牆根塞入，腳下無聲無息，幽靈似的到了門外保鏢的身後。

　　一聲輕咳，保鏢不悅地轉身，以為是同伴離開門內的把守位置，違反規定。

　　眼角剛看到黑影，雷霆打擊已經光臨，一記雙風貫耳落實在左右耳門上，咽喉隨即被扣住了。

　　毫無戒心之下受到有備的襲擊，天下第一高手也難逃大劫。

　　※※※

　　唸完經，再上香，擊磐、禮拜……接著，是向准提佛禱告的時候了。

　　剛重新在拜臺上跪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誰敢膽大包天在他向佛禱告時擅入？

　　猛地扭頭回望，剛要張口罵人，便看到貼在身後的黑影，那鬼怪般的臉孔，真可以嚇飛膽小朋友的真魂，似乎鼻中也嗅到了鬼怪的氣息。

　　他想叫，叫不出聲音；想站起，無能為力；想出手自衛，兩手已經僵化了。

　　鬼怪扣住了他的雙肩，中指已制死了肩井穴。

　　「你最好識相些，不要大呼小叫，沒有人會救得了你。我有話問你，所以不掐住你的喉嚨。」鬼怪將他按伏在拜臺上，拍拍他的臉頰表示他很乖：「我扮鬼怪，以免被人公認我是誰，你指證不能算證據，要第三者證實才算數，我不想落案。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禹……秋田……」他心膽俱寒，嗓音大變。

　　「不錯，但你如果在公堂，咬定今晚整治你的人是禹秋田，雖然你交通官府，也算不了數的。你可以咬張三李四，但咬我這個舉人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你你……」

　　「而且我可以讓你無法張揚出去，腦門上給你一掌，一勞永逸。」

　　「你……你要怎……樣？有……有話好說……」

　　「我本來就在和你好好說話呀！」禹秋田輕鬆的口吻令他更為害怕：「你派勾魂弔客兩個保鏢，打上客店要我的命，這筆賬你不會賴吧？嗯？」

　　「天啊！不……不是我的主意……」他驚恐萬狀呼冤：「我……我只是表示對……對過江的強龍不……不滿，他……他兩個就……就自告奮勇去……去找你了，我……我絕不是我授意的。」

　　「我已經盤問了你兩個守後院的打手，他們的口供可不一樣，對你這主人大大的不利呢！」

　　「我發誓……」

　　「混蛋！我對你們這種拜神拜佛，心中卻無神無佛的人，動輒發誓賭咒煩透了。好，如不先把你打個半死，你是不會吐實的……」

　　「不……不要……」他狂叫，勾魂弔客被打得半死抬回來的慘狀，想起來就讓他每天晚上做噩夢。

　　「那你是願意吐實了？」

　　「禹……禹爺，我……我真的不曾授意他們去找你，他們之所以自告奮勇，表示曾經有人向他們保證，只要他們一出面亮名號，就可以把你嚇跑。據我所知，他倆甚至得了一些好處。」

　　「保證的人是誰？」

　　「這……」

　　「陰司秀才？」

　　「你……你怎麼知道？」驚詫中，他不打自招。

　　「我要你將功折罪，不然……」

　　「你……你的意思……」

　　「幫我出動所有的人手，包括利用官方的人，嚴密追查八表狂生一群人的下落。」

　　「我……我一定全力去……去辦。」

　　「有件事問你。」

　　「什麼事？」

　　「在府城，你在官方的權勢，比橫天一劍畢三大得多，你與高階層的人士走得比他近。」

　　「我不否認。」

　　「好，你利用官方的力量，替我查天長堡主，玄天絕劍祝天長，這幾年的過境記錄。再派你的爪牙，查每一家客店的旅客流水簿記錄，看是否有祝堡主投宿的底案，如果有眉目，你我的賬一筆勾銷。

　　「如果，你不盡力查不出線索的話，我要你捐一千兩銀子給府裏的卑田院，你辦得到嗎？」

　　卑田院，是公辦收容乞丐的地方，每府每州每縣都必須設立，經費少得可憐，能吃飽已經不錯了，每州每縣都在鬧窮。

　　「我對菩薩發誓，我一定辦到，只是……」

　　「只是什麼？」

　　「你掏不走我的銀子。」

　　「是嗎？」

　　「我現在就可以把消息告訴你，畢竟我是地方上有權有勢的大爺，更是早年揚威江湖的高手，對保護自己的手段相當周全小心。」

　　「我知道，你三手准提當年也曾是風雲人物，江湖上有名氣的英雄。」

　　「老了，所以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吃定我了。」

　　「你還沒老，半百年紀，是內家高手登峰造極的好時光，我就不敢大意和你正面交手。呵呵！你準備保護一千兩銀子嗎？」

　　「是的。」

　　「我看你如何保護？」

　　「那是四年前八月天的事，玄天絕劍不但經過本地，而且住在東門外的丁家窪，隨行的有三十多個男女，沒落店，所以不用到客店查旅客流水簿底案。」

　　「丁家窪距城……」

　　「出城不足兩里，向北岔出一條小徑，陰森的小小村落位於低地上，那就是丁家窪，一問便知。」三手准提非常合作，詳加敘說：「丁家的兩個兒子，據說曾經跑到嵩山五虎嶺做強盜。你要去查，小心他們的窩弓伏弩，那地方不許有陌生人接近，連地裏也裝設了陷人的機關消息。」

　　「好，謝啦！」

　　「我的債勾銷了？」

　　「對，你不欠我的了，把消息放出去，好嗎？」

　　「一定，哦，你不怕走漏風聲？」

　　「風聲不走漏，心虛的人怎會著慌呀！打擾啦！得罪處休怪，休怪！」

　　微風颯然，雙肩一震，穴道已解，鬼怪也不見。

　　「好險！」三手准提吃力地爬起直發抖，自言自語：「這傢伙比鬼怪可怕百倍，難怪橫天一劍嚇出一身大病，我死過一次了。」

　　他重新上香禮佛，感謝准提佛慈悲。

　　※※※

　　城內藏身的確不難，出其不意侵入民宅，以殺絕全家老小相威脅，誰敢不顧身家性命反抗？

　　八表狂生十一個人，分為兩批藏匿，控制了兩戶人家的老小死活，安安穩穩的躲了幾天。

　　公人們開始逐屋搜查了，躲不住啦！

　　他失去了一切後援，府城的地頭蛇反而掉轉頭對付他，弄巧成拙，他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這天二更時分，五個人在大宅的後房計議。

　　風聲緊急，必須及早另作打算了。

　　「明早必須動身離開。」他向虹劍電梭與三名親信堅決地說：「留在客店的座騎不要了，必須加快遠走高飛，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兇險，咱們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再想行刺必定失敗。」

　　「明早就走？」一名親信頗感意外：「夜間脫身，不比白天容易？」

　　「我敢保證他們希望咱們夜間脫身，而且也料定咱們夜間遠走高飛，各處也必定有暗樁守候，監視夜行人的活動。咱們即使出城走掉，禹小狗也將銜尾窮追，在路上咱們死路一條。」

　　「我贊成明早脫身。」另一親信說：「化整為零，扮成旅客在鬧哄哄中出城，絕對安全。」

　　「我就是這樣打算。」八表狂生已經成竹在胸：「但咱們不能往西走睢州了。」

　　「不去陝西了？」虹劍電梭問：「人傑，我的確不願你去陝西投奔梁剝皮，畢竟你我都是有聲譽的人……」

　　「你而且是有名氣的俠女呢！」八表狂生悻悻地說：「我當然不如你……」

　　「人傑，你……」虹劍電梭無限委屈，幾乎要流淚了。

　　自從她和八表狂生魚水合歡，上了床之後，過不了幾天，一離開天長堡，八表狂生便換了一副面孔，稍不如意就把氣出在她身上，接著打罵隨之。

　　偶或也使用甜言蜜語安撫她，時而暴戾粗魯，時而輕憐蜜愛，把她整治得伏伏貼貼，甘心情願任由情夫擺佈。令她痛苦的事，是八表狂生從不重視她的意見，只要她順從，其他免談。

　　短短數月相聚，她女強人的高傲氣質已一掃而空，變成屈服在淫威下的可憐女人，而且改變得十分徹底，八表狂生一生氣，她惶恐驚懼完全失去自制的能力。

　　所以，連鷹揚會的弟兄，也認為她犯賤，戀姦情熱迷失了的可憐蟲。

　　從她居然幫八表狂生計算夏冰姑娘的事看來，她的確犯賤，那有一個女人，替情夫另找情婦的道理？而她竟然做了。

　　也許，八表狂生在床上，主宰了她的情慾，而令她深陷慾海不能自拔吧！

　　八表狂生毫不留情地諷刺她，她的委屈不言可喻。

　　「我又怎樣？你如果不願意，可以自己走呀！」八表狂生乖戾地說：「在梁剝皮手下當差的俠義英雄多得很呢！我可不願自甘菲薄。」

　　「副會主，禹小狗一定會在西行的路上窮追不捨。」親信心中不忍，趕忙提出嚴重的問題引開眼前的不快。

　　「咱們不走睢州。」八表狂生斷然宣佈。

　　「抄小徑？」

　　「不，先走鹿邑。」八表狂生說：「拼命逃不是辦法，我要請人對付這狗東西。」

　　「誰還敢幫助我們？」親信絕望地嘆息。

　　「有一個人，他不可能知道禹小狗的底細，而且也對付得了禹小狗，只要能提供有利的條件，他會答應的。」

　　「誰？」

　　「鹿邑太清宮的幽冥教主道宏大法師。」

　　三位親信臉色一變，虹劍電梭也大吃一驚。

　　「老天爺！誰能請得動這個半人半鬼的妖道？」一名親信驚呼：「他的紫薇宮其實是地底冥府，裏面美女如雲，珍寶積山，好色如命，分文必爭，與他打交道的人，傾家蕩產是必然的結果。副會主，咱們的盤纏不多了，那有珍寶奉獻給他？」」

　　「我有我的打算。」八表狂生咬牙說：「五載心血付之流水，禹小狗坑得我好慘，鷹揚會山門已倒，他仍不甘休窮追不捨，我咽不下這口氣。」

　　「但……與魔鬼打交道……」

　　「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八表狂生迴避虹劍電梭的目光：「今晚必須準備停當，明早出南門走鹿邑，讓禹小狗在西行的路上等我們。」

　　接著，商量出城、聚會、趕路等等細節，有了完備的脫身計畫。

　　※※※

　　東行官道第一條北岔的小徑，通向兩里外的丁家窪。再東行里餘，南岔的小徑，至三里外的新安莊，兩者之間，毫無疑問有地緣關係。

　　守住官道，越野南行北走的人無所遁形。

　　丁家窪四年前曾經接待玄天絕劍的風聲放出，心虛的人果然沉不住氣了。

　　夕陽西下，五個莊稼漢越過官道，岔入通向北面田野的村徑，肩上荷著鋤頭，挑著大型的柳條大蘿筐，不折不扣的當地樸實農夫，毫不引人注意。

　　這條村徑，不是通向丁家窪的小道。

　　但條條大路通長安，鄉野小徑也可以通長安。這是說，這種平原地帶，任何地方都可以通行無阻。

　　※※※

　　天剛黑，丁家窪的十餘戶人家，家家炊煙四起，在田地工作的人皆已返家，婦女們皆在廚下準備晚膳，廳堂中，油燈的光芒勉強可以照亮全廳。

　　犬吠聲一陣又一陣，今天小村的狗好像都反常了。

　　丁龍丁虎兄弟倆，各有農宅毗鄰而居，其實本來是一座大四合院住宅，兄弟倆分住東西廂，正屋由一位三叔全家居住。兄弟倆的父母和大伯，早已逝世多年，產業是三叔名下的。

　　兄弟倆在南房外的廳上閒談，等候晚膳先沏上一壺茶。

　　「狗不斷驚擾，不可能有妖魅出現。」丁龍眉心深鎖，不安的神情顯明擺在臉上：「我感到眼皮整天都在跳，有不祥的預感在心頭，二弟，真得小心留意。」

　　「大哥，你認為有人踩來？」丁虎也感到不安。

　　「可能的。」

　　「應該不會呀！狗可以偵察出一里左右的不尋常聲息，如果有人踩來，該已接近至一里以內了。可是，一里以內咱們佈下的機關削器，不可能全無效用呀！」

　　「咱們這些簡陋的機關削器，對付不了行家，砍一株樹開進，窩弓伏弩便成了廢物，小陷坑也陷不了一步步探道的人，所以，我懷疑人早已到附近潛伏了。」

　　「他們來好了，哼！」丁虎冷笑：「我的砍山刀好久沒磨了，我這就回去準備。」

　　「好的，所有的人都得好好準備，我這就將警訊發出，但願只是虛驚一場。」

　　「我們的太平日子過得太久了，警覺心都快生鏽了啦！大哥，能猜出是何來路嗎？」

　　「很久沒進城打聽消息，怎知道江湖上的風聲？明天你走一趟，找到賈家探探口風，他的消息靈通得很呢！」

　　「也好，又聾又瞎，早晚會被仇家找上門來的。」丁虎放杯而起：「把刀磨利，我不信有仇家能討得好去，我的砍山刀砍腦袋仍然靈光呢！」

　　兄弟倆各自回家，戒備的信號發出了。

　　十餘棟農舍，有一半是丁家兄弟的，其餘九家，是堂兄堂侄的產業，其餘沒有幾個壯丁，老少婦孺佔了一半，能操刀保家的沒有幾個人。

　　※※※

　　犬吠聲一陣陣，此起彼落，間歇不定，吠得令人心煩。有兩家人乾脆把狗喚入，閉上了狗洞，狗便無法出屋與狗群起哄了。

　　三更初，每家農舍都黑沉沉。

　　犬吠聲突然轉劇，太不尋常了。平時如果發生這種情形，如不是來了陌生人，那一定是有不長眼的狐或狼，闖入村覓食了。

　　東北角傳出一聲叫號，引起了更劇烈的犬吠。

　　丁彪刀隱肘後，出現在大院子裏。

　　「我出去看看，好像有人出了紕漏。」他向隱身在暗處的丁虎低叫：「真不妙，來的人真不少。」

　　剛跳上屋頂，側方的另一間廂房黑影幻現，三個人影一躍而登，輕靈矯捷可圈可點，三個人同時飄落瓦面，毫無聲息發出。

　　「是丁兄嗎？」黑影之一低叫，語氣友善。

　　「咦！你們是……」他一怔，飛躍而進。

　　「水無痕。」

　　「哦！」他在三人身前丈餘止步：「賈八爺的東下莊管事，踏水無痕水兄，諸位為何？」

　　「兄弟特地來傳警的，不請咱們下去坐坐嗎？」

　　「哦！白天你們就來過了？」

　　「沒有呀！咱們直接從新安莊來，沿途快趕並沒停留，你這裏發生事故了？」

　　「沒有，哦！剛才那邊有人喊叫。」丁龍用手向東北一指：「兄弟躲在下面，聽不真切……」

　　「是斷魂刀與喪門劍兩人，跌了一跤。」水無痕也用手一指：「你瞧，他們倆來了。」

　　兩個人升上瓦面，其中之一腳下挫了挫，傳出瓦片斷裂聲，可知腳下因摔交而閃了踝骨。

　　「原來如此，諸位能安全通過外圍的警戒線，本村的子弟毫無所覺，佩服佩服，請諸位下去吧！請。」

　　「且慢！嘿嘿嘿嘿……」後側另一間房舍的瓦面，出現了五個黑影，怪笑聲刺耳。

　　「又是你們的人？」丁龍不悅地問。

　　「不是。」水無痕嗓音一變：「我們只來了五個人，這五個……」

　　「多五個不嫌多。」黑影接口：「但對那些玩弄陰謀詭計的混蛋，半個也嫌多了。」

　　「你們是幹什麼的？」丁龍厲聲問。

　　「來等要等的人。」

　　「等人？」

　　「不錯，等了一整天，總算如願等到了，不虛此行。」黑影朗聲說：「料中了所懷疑的事，撥雲見日真值得高興欣慰。」

　　丁虎上來了，帶來了兩個子侄。

　　「你們要等什麼人？」

　　「他們。」黑影指著水無痕：「新安莊的人。」

　　隔了一座屋頂，天太黑看不真切，只看到朦朧的黑色身影和那奇怪白紋的頭部。

　　「為何要等我們？」水無痕沉聲問。

　　「等你們來殺丁家兄弟滅口呀！」

　　「胡說八道！」

　　「是嗎？東北角村外的土堤後，你們已經殺了一個警哨了，一劍沒將他咽喉切斷，被他臨死叫了一聲。你其中的一個，也一腳踩入一隻陷馬坑，僅扭傷了踝骨而腳未斷，相當幸運呢！傷踝的那位仁兄不要緊吧，仍能高來高去，很了不起。」

　　丁龍兄弟大驚，四人忿急退出丈外。

　　「到底怎麼回事？水無痕！」丁龍大喝。

　　「丁兄，別聽他胡說八道……」

　　「哈哈！是嗎？」黑影搶著說：「丁老兄，四年前八月天，天長堡的玄天絕劍一群人，在你們家落腳，晚上便到新安莊會晤賈八，從此他們就秘密遣使往來，玄天絕劍必定有一批金銀財寶寄存在新安莊。

　　「目下東窗事發，你這落腳處成了洩露天機的地方，只有殺掉你們滅口，賈八才可以放心大膽一口否認，拒絕承認他與玄天絕劍有往來，所以你們非死不可。」

　　「水無痕，可有此事？」丁龍火爆大叫。

　　「他不是說要來傳警嗎？」黑影說：「問問他傳什麼笛，不就明白了？」

　　「水無痕，你聽到了吧？」丁龍相當精明，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我在聽你的警訊。」

　　「有人找你。」水無痕硬著頭皮說：「想不到他們快了一步先來了。」

　　「你們找我？」丁龍向黑影問。

　　「不錯。」

　　「有仇？」

　　「無仇。」

　　「有怨？」

　　「無怨。」

　　「為何？」

　　「要你證明曾經接待過玄天絕劍。」

　　「對，四年前八月間的事，我與他有數面之緣，交情並不深，接待他是普通的朋友應酬。他三十餘人住了八天，便東下徐州，從此不再往來。」

　　「好，沒有你的事了。現在，是水無痕幾位仁兄的事啦！」

　　「你們是……」

　　「玄天絕劍的死對頭，我，大破天長堡的禹秋田，仗劍在江湖緝兇的債主。」

　　「我不管你們的事。」丁龍說，鋼牙一咬，鋼刀向水無痕一指：「回去轉告賈八，不要欺人太甚，惹得我火起，我會召集三山五嶽的綠林好漢，把新安莊踏成平地，你們滾吧！」

　　「我會把他們帶回新安莊找賈八的。」禹秋田說：「你的話我也順便帶到。」

　　水無痕發出一聲撤走的怪叫，向鄰屋飛躍而起。

　　這傢伙的注意力，全放在禹秋田五個人身上，忘了一旁的丁家兄弟，飛躍時恰從丁虎身側約八尺左右，扭頭後望身形前飛。

　　潑風刀光芒一閃，丁虎斜掠而出，出其不意一刀背敲在水無痕的腹背上，再伸手一把將人抓住按倒在瓦上，又一刀背敲在水無痕的右肩尖。

　　「我的弟兄如果真被你們殺死了，你得償命。」丁虎厲叫。

　　禹秋田身後的北人屠、千幻夜叉兩位姑娘、九州游龍梅一元，分頭追趕四散飛逃的四個人。

　　禹秋田到了丁虎身旁，背手而立。

　　「人交給我，放心啦！他會償命的。」他向丁虎說：「賈八要殺你全家，是真正的主兇。」

　　「你休想！」丁虎發瘋似的努吼，一刀揮出。

　　眼一花，提刀的右腕被扣住、扭轉，咽喉立即被勒住了，乖乖丟刀就擒。

　　「你並並不聰明，丁兄。」禹秋田放了丁虎推至一旁：「與賈八為敵，不啻以卵擊石，他派五個人，就有把握屠絕你全家，人交給我。置身事外豈不兩全其美？人我要定了，謝啦！」

　　手一抄，挾了水無痕一閃即沒。

第三十四章　借刀殺人

　　天剛亮，守莊門的莊丁，便看到距園門百步的大道兩旁，二十餘名騎士據鞍高坐，似有所待。

　　警鐘大鳴，全莊戒備。

　　不久，雄偉的莊門樓擠滿了人，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二十六位男女騎士衣著華麗，女騎士甚至不穿騎裝穿衣裙，紅紅綠綠爭奇鬥艷。

　　「咱們枉佈了兩張網，連一條小魚也沒撈到，真是栽到家了，這些魚實在夠精明夠狡猾！」九州游龍似有無窮感慨：「誰也沒料到分道逃命的兩批人，最後鬼使神差仍然逃到一條路上來了，以至估計錯誤，失敗得真冤！」

　　「梅叔，咱們已經表現得很不錯了。」禹秋田倒是樂觀得很：「至少迄今為止，咱們仍然找對了路。有些人追蹤仇家幾十年，追得頭髮都白了還毫無音訊呢！」

　　九州游龍所指的兩張網，是梅家與禹家的子弟，都是些江湖追蹤的能手，發誓要捉住祝堡主而甘心。

　　至於八表狂生，禹秋田並不積極，不是兩張網的主要目標，關鍵是祝堡主的下落。

　　這次得到八表狂生的蹤跡，禹秋田對祝堡主下落不明的事深感煩惱，只好轉而追蹤八表狂生，大魚網不到，小魚也不錯，沒料到居然在無意中，發現了大魚的蹤跡，以為一舉兩得，便迫不及待來硬的了！

　　二十六個人，足以踹平與天長堡同樣堅固的堡寨。

　　莊門終於大開，出來百餘名好漢列陣，刀槍耀日生光，陣容十分浩大雄壯。

　　賈八爺賈彪，腰間纏著他那威震江湖的霹靂神鞭，烏光閃亮頗為唬人。

　　左右八位號稱新安莊守護神的保鏢，雄赳赳氣昂昂不可一世。

　　二十六位騎士下馬，留三個人看守座騎，二十三個人在陣外三丈止步，雁翅排開泰然自若。

　　禹秋田一身黑騎裝，顯得雄壯如獅英氣勃勃，背繫劍腰掛囊，今天他破天荒以武林健者形象出現。

　　「你們來幹什麼？我賈彪不認識你們！」賈八爺嗓門像打雷，態度極為強硬。

　　「你只是不願認識而已，賈八！」禹秋田獨自上前打交道。

　　「你們是強盜嗎？歸德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呵呵！貴地真有王法，你能活到現在？貴地的可敬大爺們，在官府的影響力比你賈八大得多，他們討厭你包庇祝堡主，為他們帶來災禍，所以全都願意置身事外，任由你我用烈火焚天的手段了斷，所以官府已經裝聾作啞了。你賈八死了，他們一定大宴賓客三天！」

　　「你們幾個人奈何得了我？」

　　「祝堡主大概沒告訴你，天長堡是如何毀滅的？」

　　「你……」賈八爺打一冷顫，原來他知道天長堡被毀的情形：「你要幹什麼？」

　　「我要祝堡主，簡單明瞭。」

　　「這……」

　　「我給你數十聲決定。一！」

　　「他們本來寄住在我的南下莊，自從九州神眼匆匆趕回報訊之後，當晚便帶了他二十二個扮馱商的人，從南面官道向亳州走了。」賈八苦著臉大聲說：「沖江湖道義，我不得不設計逼走八表狂生，也逼你們去追八表狂生那些人，以掩護祝堡主爭取時間遠走高飛。為朋友盡道義，我不後悔，你要怎樣，瞧著辦好了！」

　　「我先宰了你這狗雜種！」禹秋田失望中怒火上沖，投劍怒氣沖天一躍而上。

　　四名保鏢大喝一聲，四支劍火雜雜搶出相迎。

　　風雷乍起，劍氣漫天，他盛怒中用上了蓋世奇學，狂野的劍招發如電耀霆擊！

　　響起數聲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激光如金蛇亂舞。

　　「啊……」第一個人狂嚎著飛摔出兩丈外，第二個立即向另一方拋擲。

　　一衝錯兩盤旋，四個人分拋向三方，四支劍有兩支折斷，灑了一地鮮血！

　　四個人都是被劍挑飛的，傷勢之沉重可想而知，有一個已經有氣出沒氣入，右脅裂開了一條大縫，內臟外流，活不成了。

　　血跡斑斑的長劍，向人叢一指。

　　「你們誤了我的大事，罪有應得，殺！」他虎目怒睜，殺氣騰騰，發出獸性的怒吼，揮劍直上。

　　百餘名高手心膽俱寒，被他的可怖劍術驚呆了，人群大亂，紛紛向莊門退，他那驚人的殺氣騰騰臉容，可真嚇掉膽氣小的人三魂七魄。

　　賈八連鞭也不敢解，驚恐地在四名保鏢保護下急退。

　　夏姑娘綠裙飄飄，像臨凡仙子般飛掠而出，一把拉住了他握劍的手。

　　「仲秋哥，冷靜些，求求你……」姑娘驚惶地急叫：「殺死了他們，仍然無濟於事。祝堡主已經逃走好幾天了，賈八有罪，但罪不至死，他拼了身家性命，掩護朋友逃生，情有可憫，你忍心屠殺他的莊院嗎？求求你冷靜……」

　　「這種惡霸，殺一個不啻積一份德……」禹秋田冷靜不下來，但不再衝進。

　　「天下間，每一座城鎮都有這種人。」夏姑娘含淚而笑，知道他的氣正在消散：「仲秋哥，你能把他們劍劍斬絕嗎？」

　　「至少，不會有人再敢包庇他這天殺的兇手！」

　　千幻夜叉到了，拖開腳下一個重傷垂危的人。

　　「仲秋，我也覺得於心不忍。」千幻夜叉溫柔地勸解：「多殺有傷天和，賈八的確值得原諒。我相信祝堡主，一定沒將殺害三十九名旅客的事告訴他，他明知天長堡毀滅的慘狀，仍然盡道義掩護朋友脫身……」

　　「罷了！這天殺的狗雜種！」禹秋田氣消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和祝堡主之間的恩怨是非。」在莊門發抖，臉無人色的賈八爺說：「只知道你殺入天長堡，搶了他百萬珍寶，我……」

　　「狗東西！你當然聽他的一面之辭。」禹秋田大罵：「你說，祝堡主留了多少金銀珍寶在你這裏？」

　　「這……」

　　「說！小心我剝你的皮！」

　　「約……約有五櫃金銀，金六銀……銀四，每……每櫃三千二百兩紋銀或金錠。以前寄放的兩箱珍寶，他都帶走了！」

　　「午正之前，你要把五櫃金銀，捐給卑田院，不然我會再來。一定來，你準備挨劍好了！」

　　「那……那不是我的……」

　　「他不會回來了，回來你活該倒霉！」

　　「天啊……」

　　「天也會懲罰你，哼！」

　　二十六匹健馬走了，賈八仍在仰天長號如喪考妣！

　　※※※

　　二十四匹馱騾，速度不徐不疾的向南行。

　　僅走了二十里，便折入偏西的小徑。天色黑沉沉，領路的人竟然十分熟悉道路狀況，可知領路的人是嚮導。

　　南下的官道只有一條，連串各鄉鎮的小徑卻四通八達。這裏的所謂小徑，都寬闊得可通車馬，這是平原地帶的交通特色，與有山的地帶完全不同。

　　改走小徑，如果不熟悉道路，那就麻煩了，一走岔便會南轅北轍，不知何日方能繞到地頭。

　　祝龍就是一個暴躁的人，他扮馱夫的領隊，乘馬而不必牽騾，也跟著乘馬的嚮導走在前面。眼看繞來繞去，繞了大半夜，舉頭分辨天上的星斗，紫微星時在右時在後，有時反而在前面出現，那表示反而向北行啦！所以愈來愈感到焦躁。

　　「施永興！」他向嚮導用懷疑的口吻問：「我們到底走對了沒有？這裏是何處？」

　　「小地方的村落，我怎知道？」領路的施永興扭頭解釋：「路是錯不了的，這一帶我往來了好些年。天一亮，可以到達一處叫小雙樓的小村，有地方安頓。小雙樓距拓城七十里，剛好是一日程。」

　　馱騾一天定七十里，速度已經不錯了。

　　「什麼？府城距拓城縣城，全程只有九十里，咱們走了一夜，還有七十里？」祝龍火冒三千丈：「你帶著我們轉磨呀？」

　　「這樣才能完全擺脫可能追蹤的人。」施永興不以為杵，心平氣和解釋：「晝伏夜行走大道並無困難，走小徑就很多了，二十四匹騾加上八匹馬，拖長近百步，速度略快些，後面一定會掉隊的。咱們走了一夜，其實到小雙樓全程還不到五十里。」

　　「兒子，不要干預你不懂的事！」後一匹健馬上的祝堡主說：「咱們抄小徑走拓城，繞遠些值得的，讓禹小狗往亳州迫，天南地北咱們穩可擺脫他了！」

　　「誰說追的人是禹小狗？九州神眼……」

　　「九州神眼說，八表狂生他們發現了千幻夜叉！」

　　「是呀！我們並不在乎千幻夜叉。」

　　「怕禹小狗。千幻夜叉現身了，那小狗必定隱身在暗處，一明一暗，可怕的程度增加了數倍。」

　　「爹！並不能證明他們兩個狗男女走在一起呀！」

　　「兒子，你是裝糊塗或者真糊塗？」祝堡主不悅地說：「到現在你還認為他們不會走在一起，真是可悲，他們在江寧鎮一同現身大開殺戒，可不是假的吧？不錯，千幻夜叉是個女光棍，戲弄男人整治男人。

　　「但人是會改變的，尤其是年華漸增的女人，一旦她傾心於某一個男人，便不會戀棧女光棍的生涯了。虹劍電梭就是活見證，那賤貨成了百依百順的小媳婦啦！」

　　「我認為禹小狗一定還在揚州附近，找五嶽狂鷹算賬。」祝龍堅持己見：「咱們真不該聞風遠颺的，該乾脆斃了夜叉永除後患，再等候機會活剝禹小狗！」

　　「在實力不足之前，我可不想打草驚蛇。」祝堡主冷笑：「如果千幻夜叉真有禹小狗在暗中撐腰，咱們禁不起一擊，我可不想冒無此必要的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兒子，咱們不能再輸，輸不起了！」

　　「咱們在渦陽有朋友，該引他們到渦陽決戰的。」

　　「渦陽的陰陽鬼手那些人靠不住，兒子。」祝堡主嘆了一口氣：「白花銀子而已，陰陽鬼手那群人的實力，其實還比不上賈八爺！」

　　「賈八唯利是圖而怕死，他會不會出賣我們？」

　　「會的，一定會！」祝堡主信心十足：「假使禹小狗精明，找上了他，他新安莊那能與咱們的天長堡比？他不催促離小狗往亳州追才怪，所以，我們不能走亳州，亳州也與咱們的歸路相反，也許永遠回不了山西了！」

　　又是一聲嘆息，這位大豪真有日暮途窮的感慨。

　　父子倆根本沒把千幻夜叉看成勁敵，卻怕定了禹秋田，經過天長堡與江寧鎮兩次大屠殺，父子倆提起禹秋田便心驚膽跳。

　　兩次大屠殺千幻夜叉都在場，所以精明的祝堡主，已肯定認為千幻夜叉已放棄女光棍的生程，與禹秋田相戀走在一起了。一想到千幻夜叉，便聯想到禹秋田，因此一所千幻夜叉到了歸德，便匆匆連夜遠走高飛。

　　他還真猜對了，也料中賈八爺靠不住。

　　天終於亮了，小雙樓村在望。

　　「歇息一天，晚上動身！」祝堡主向眾人宣佈。

　　晝伏夜行，是擺脫追蹤的古老而又有效的手段。

　　※※※

　　拓城的縣城說小真小，連縣衙門也像一座土地廟，繞城走一圈，要不了半個時辰。

　　施永興是天長堡的人，而不是請來的嚮導，早年浪跡江湖，在這裏有朋友。

　　破曉時分，馱隊到達縣城東門外。

　　馱隊目標太大，不敢進城投宿，這裏也沒有容納他們的大客店，於是便在城外的小村借宿。

　　施永興領著祝堡主步行進城，進入東大街的一座小宅院。主人姓朱，叫朱永壽，早些年也曾在江湖闖蕩了一段時日，無法出人頭地，幾經挫折，乖乖回故鄉啃窩窩頭，不再在江湖鬼混。

　　雙方引見畢，朱永壽深感光采，七大劍客之一的大豪，拜會他這個江湖小人物，等於是抬高他的身價，自然小心巴結。

　　「堡主意欲抄小道赴許州，道路不熟，希望朱兄能替咱們僱兩位能乘座騎趕夜路的嚮導。」施永興道出來意：「最好是有武功的人，但不要曾經闖過道的朋友。」

　　武功並非指在武館練了幾路拳，舉過石擔石鎖的普通防身拳腳。一般村鎮的子弟，練力練掌腳，或者練單刀花槍，以便戰亂時編成男壯自衛保鄉，並不算武功。

　　武林人的看法，是武功應該包括專練的拳腳、兵刃、輕功、內外功等等，而且有格鬥的經驗，才算是有武功的人，不是會打兩趟拳便可稱會武功的。

　　「沒問題，包在兄弟身上。」朱永壽拍胸膛保證：「但路不好走，你們如帶了馱騾，恐怕一天走不了三十里，馱了重貨更是不便，山路崎嶇……」

　　「咱們打算把騾換馬。」祝堡主說：「其實，咱們並不急於趕路。」

　　「不急於趕路，何不走大道？」

　　「請不必多問。」施永興說：「咱們準備夜間動身，一天必須把行裝辦妥。」

　　說不急趕路，卻十萬火急要在一天之內辦妥行裝，換騾馬易背袋，豈是一天可以辦妥得了的？

　　「哦！」朱永壽有點醒悟，難怪嚮導要會武功：「嚮導可以和山賊套交情，但追的人……」

　　「追的人堡主應付得了。」

　　「那就好。」朱永壽心中有點不安，祝堡主名列七大劍客之一，追的人豈是庸手？如果這些人應付得了，又何必抄小道逃禍避災？

　　「那就拜託朱兄啦！」施永興相當滿意，有朋友幫忙，困難迎刃而解當然興奮：「嚮導僱妥之後，請趕快帶他們到城外相見，各項開銷，當然加倍給付！」

　　「小事一件，這是兄弟的榮幸。」

　　「以後如果有人前來打聽，務請朱兄守密。」

　　「那些人是何來路？兄弟希望心中先有準備。」

　　「一個姓禹的年輕人，和一個姓霍的年輕貌美女人。女的精於化裝易容術，很可能不以本來面目出現打聽，反正不論什麼人，都得守密。」

　　「兄弟理會得，只怕……」

　　「只怕什麼？」

　　「敝地旅客稀少，對陌生人相當好奇，只要費些工夫打聽，不難查出線索。諸位雖然夜間蒞臨，而且寄於城外，但如想完全避免被人目擊，那是不可能的事！」

　　偏僻小城鎮，地不當往來要津，陌生人經過，勢必引起居民的好奇，那能完全守密？

　　「走一步算一步。」祝堡主硬著頭皮說。

　　「如果事急，而堡主手頭寬裕，何不請人保鏢？」朱永壽好意地提出建議。

　　「保鏢？祝某名列天下七大劍客，要請保鏢？」祝堡主大為不悅。

　　朱永壽心中也在嘀咕，頗不自在，七大劍客又怎樣？被人追趕總是事實！

　　「能獲得強而有力的人保護，不無裨益呀！」朱永壽雖感不自在，但沖朋友分上，依然和顏悅色解釋：「如果能獲這人的保護，宇內十一高手也不敢在他的勢力範圍內撒野。」

　　「哦！這人是誰？」祝堡主興趣來了。

　　「幽冥教主。」

　　「這個人沾不得！」祝堡主臉色一變。

　　「那妖道貪得無厭，他不榨乾你是不會罷手的，而且仇敵太多，日後將有後患。據我所知，他並不遠出保鏢，他那八個徒弟幽冥八鬼，派不上用場，遠出怕出紕漏滅他的威風。他自己根本不想在外走動，他不是有福不知享的人。」。

　　「暫時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安頓，等風聲過後再作打算，也是上策呀！貴堡不是也做這種買賣嗎？不同的是，道宏大法師不將人留在太清宮，得自行設法找地方安頓。他只負責對付前來追索尋仇的人，他忍受不了任何人，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向他的權威挑戰，不信邪的人膽敢進入撒野，結果只有一個：死！」

　　「哦！你是……」

　　「不敢相瞞，兄弟是教主的眼線。」朱永壽亮出身分：「不過，並不完全聽受太清宮的驅策，有絕對的自由辦自己的事，並不負責引介需要的人，前往太清宮求助。眼線只負責留意外來的人一切動靜！」

　　「堡主，有考慮的必要。」施永興鄭重地說：「禹小狗日益壯大，名頭愈來愈響亮，氣候已成，日後圖謀他更為不易，將永遠是咱們的心腹大患。假如因此而將他引至太清宮，豈不一勞永逸，永除後患？」

　　「這……」祝堡主意動。

　　「咱們分開走，貨物盡可能多帶。堡主這一隊，留下足以應付需要的貨物，大不了全給他們，只要能把禹小狗打下地獄，即使花光所有的貨物，也是值得的。」

　　所說的貨物，意指他們所帶的金銀財寶。這次祝堡主反而遁入中原，固然有意廣散家財，以對付禹秋田，另一目的，卻是想取回他多年以來，做案所藏匿在各地的金銀財寶。這次在賈八爺處，就取回了三箱金珠寶玩，金銀太重，數量又多，因此忍痛留下，日後有暇再來取回。

　　施永興的意思，是將人分為兩隊，一隊帶了多半的珍寶，抄小徑走許州，慢慢往山西趕。禹秋田的目標是堡主父子，不會追另一隊人。

　　堡主父子，則帶了一隊人，以及小部分珍寶，前往太清宮託庇，引禹秋田跟蹤前往，讓幽冥教主收拾這個最可怕的心腹大患。

　　祝堡主捨得花大把金銀，應付得了幽冥教主的需索，對付禹秋田，他已經花掉可觀的巨額金銀，再多花一倍他也心甘情願。

　　「好吧！值得一試。」祝堡主略一思量，終於下定決心：「朱兄是否能替咱們安排？」

　　「不需安排，祝堡主。」朱永壽說：「也用不著引介，只要你們有仇家是事實，請教主庇護也是事實，就可以大搖大擺前往鹿邑太清宮求見教主，就會有執事人員與你們商討細節。如不想在附近安頓，八大弟子負責將你們護送出兩百里外，保證安全。兩百里，是太清宮不許任何人撒野的勢力範圍。許州超出範圍一百里，堡主或許可以找教主情商，派精銳護送至許州。遠送曾有前例可循，問題是對方是否付得起費用而已！」

　　錢可以通神，祝堡主有的是錢，一切好辦。

　　但他不想付遠送費，他希望幽冥教主宰了禹秋田，一勞永逸，打算在太清宮附近安頓一段時日。

　　經過再三商討細節，立即付諸行動，人分為兩隊，各奔前程。

　　抄小道赴許州的一隊，帶走了三分之二的珍寶，僱了兩個嚮導，不再晝伏夜行，以正常的腳程，仍用馱騾載貨，動身前往許州，走的是西行入山小道。

　　祝堡主父子，留下十名爪牙，公然大搖大擺南下鹿邑縣，有意吸引追來的人。

　　生有時，死有地；八表狂生和祝堡主，本來各走各路，禹秋田不可能分身，也不可能花漫長的歲月搜尋他們，卻鬼使神差，讓他們走上了同一條路。

　　祝堡主見機走得快，並不知道歸德以後所發生的事故，所以到達鹿邑時，八表狂生仍在歸德和禹秋田捉迷藏。偏僻地區消息傳播慢，歸德是太清宮幽冥教主的勢力範圍邊緣，駐有太清宮的眼線，事故與太清宮無關，眼線並沒將消息傳至太清宮，所以太清宮並不知道事情的經緯，也懶得過問。

　　歸德是交通要道，每天都有事故發生，如果勢力範圍內的每件事都要管，恐怕得需十萬兵馬調度才行。

　　太清宮不許外人在他的勢力範圍內撒野，是指有關向太清宮權威挑戰的人，事不關己的事那能管？連負責治安的巡捕也管不了那麼多。

　　八表狂生十一個人到達鹿邑時，祝堡主十二個人，已在太清宮附近租了一座大宅，快快樂樂的過了好幾天啦！

　　※※※

　　禹秋田在府城逗留兩日，得到歸德群豪的合作，的確證實八表狂生和天長堡的人，不曾向東折回，也不曾向西走，這才決定南行。

　　猜想兩個狼狽為奸的傢伙，必定已取得默契，真的向亳州走了。

　　二十六個人分為兩隊，前後可以策應，立即兼程南下，居留如果過久，就不易掌握線索啦！線索一中斷，又得浪費不少時日了。

　　他們動身的前兩天，太清宮派來查證的眼線已經來了。幽冥教主是相當小心謹慎的人，接受託庇者必須經過查證才放心，但對遠在勢力範圍外託庇者的舊恩舊怨，通常不屑查證。

　　如果事故發生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對付的手段必定最為冷酷無情。

　　禹秋田也是有心人，他放出的口風是：向亳州追捕祝堡主，八表狂生的事以後再說。

　　歸德的人，都知道他要向亳州追。

　　亳州地屬南京，河南的群雄如釋重負。

　　禹秋田的劍太可怕，最好永遠不要在河南地區揮動。每一個地方豪霸，都劃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也多少做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經常會發生利害衝突的事故。萬一這把劍涉入，誰禁得起這把劍雷霆一擊？

　　絕劍、魔劍、幻劍……都在這把劍下崩潰了，江湖朋友不知道該給這把劍何種名稱？

　　他們一離開，第一個設宴慶賀的人是賈八爺！

　　※※※

　　未牌時分，日影西斜，熱浪襲人，健馬馳入市集。

　　這裏已是南京亳州的北境，兩地毗鄰的中型市集，算是離開河南地境了，市集已散，集上不再鬧哄哄。

　　禹秋田急趨集中最大的兩家客店投宿，今店伙驚訝不已，午後熱散正好趕路，他卻打尖投宿。

　　洗掉僕僕風塵，天色尚早，距晚餐還有一個時辰，幾個人在內院的廳中品茗。

　　沒有其他的旅客，店伙也知趣的備好茶就走了。

　　「明天一早，紅姑，你和小冰帶人先走，在亳州等候。」禹秋田即席宣佈他的決定：「我、梅叔、北人屠、商東、另帶六個人、十個人就夠了。」

　　「我一定要去！」紅姑堅決地說：「有我一份，我有權參與，小冰帶人走好了。」

　　「不，你絕對不能去！」禹秋田也堅決拒絕。

　　「我非去不可，仲秋，別刁難好不好？」千幻夜叉不死心，繼續要求。

　　「不可以！」禹秋田毫不讓步：「妖道好財好色，紫微宮冥府是女人的地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絕對不允許你冒絲毫風險。」

　　「我願意……」

　　「我不願意！」禹秋田拍拍她的肩膀：「聽話，別讓我擔心。對付幽冥教主，武功是靠不住的，比刀劍更厲害的殺人器物甚多，妖道把這些器物使用得出神入化。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會發瘋。聽我一次，好嗎？告訴我你願意。」

　　千幻夜叉正要分辯，覺得身側的夏冰，悄悄在桌下拉了她兩下，立即改變態度。

　　「好吧！我聽你的。」她流露出無限委屈的神情，表示答應得十分勉強。

　　「小哥，你斷定兩個兇手一定在那邊？」

　　「一定。」禹秋田信心十足：「歸德群雄的搜索踩探結果，絕對可信，我們的兩張網也一無所獲，可知他們已別無他途可走了。」

　　「如果他們真的走亳州……」

　　「我們沿途打聽已有結果，他們根本不曾走過這條路，所以，鹿邑是唯一的去向。」

　　「從亳州再西行，是否要秘密些？」

　　「不，我們要堂堂正正去宰他們！」禹秋田虎目生光：「不管走那一條路，化裝術如何高明，也逃不過眼線的耳目，何必讓他們小看了我們！」

　　「你真有把握對付幽冥教主？」

　　「早在三年前，我就想製造找妖道的藉口了。只是他很聰明，最近十年來已不再在江湖為惡，躲在太清宮享受他三十年來所獲的造孽錢，徒子徒孫也不遠離巢穴為非作歹，所以我不願意積極計算他。這次，如果他干預我緝兇的行動，這叫做天假其便，他報應臨頭。」

　　「我承認對妖道頗有顧忌……」九州游龍苦笑：「我知道，再高明的武功，也奈何不了妖道的妖術。武朋友天不怕地不怕，卻怕和無用武之地的妖人賭命！」

　　「我只要你們吸引他行兇，準備防守的法寶，便成功了一半，另一半是我的事。老實說，我知道他的底細，而且敢去找他，他已經死掉一半了，如果對付不了他，我絕不會和你們前往冒險。梅叔，相信我。」

　　「仲秋，你既然有必勝的把握，為何我和小冰妹不能去？你……」千幻夜叉又提出抗議了。

　　「我說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禹秋田搶著說：「女孩子都不許去，連老太婆都不許跟去冒險！」

　　「姐，好啦好啦！仲秋哥是怕我們牽累他，也算是一番好意呀！」夏冰又拉了千幻夜叉一把：「我們到亳州玩，聽說那是古亳國的都城，一定有許多風景優美的古跡，在那兒玩一定很寫意的！」

　　「好吧！我們到亳州去等。」千幻夜叉只好不再爭取：「仲秋，你們可要小心哦！」

　　「我會小心的，不要你們去冒險，便知我十分謹慎，不會魯莽掉以輕心。」

　　晚膳廳，他們還詳細地計議一番。

　　鹿邑太清宮的幽冥教主，數十年來皆被人看成無惡不作的妖人，好色如命，有收集美女的癖好，被他碰上中意的美麗女人，這女人便注定了必定神秘失蹤的厄運。

　　豢養爪牙需要龐大的開支，物質上的享受更是樣樣要錢，所以妖道也愛財如命，僅靠信使供奉的香火錢，那能填滿他的慾望？為非作歹也就不足為怪了。

　　※※※

　　一早，千幻夜叉偕同十五騎士，依依道別南下亳州。

　　禹秋田並不急於離開，必須在這裏準備對付妖道的法寶。已經料定八表狂生和祝堡主的下落，急不在一時，多一分準備，便多一分勝算。

　　這天不是集期，集上冷清清，七八十戶人家安靜之極，官道上不時有疾馳而過的車馬，旅客絡繹於途，似乎天底下一切太平，不可能發生任何事故。

　　近午時分，院子裏出現三個勁裝中年人，所佩的劍裝飾華麗，一看便知是品質極佳，可列入寶刃的名劍，看器宇風標，也流露出劍術名家的氣概。

　　禹商東負責警戒，已先一步發出訊號。

　　三人一踏入院子，禹秋田也恰好啟門外出。

　　三人一打眼色，三雙凌厲的怪眼，狠盯著臉上掛著溫和微笑的禹秋田，似乎想用凌厲的氣勢把他嚇垮，也似乎不相信他是江湖的劍術名家。

　　在客房內準備法寶的九州游龍，啟門向外瞥了一眼，重新掩上門，不想看結果，對禹秋田有十足的信心，三個傢伙不會對禹秋田造成威脅。

　　禹秋田也穿了一身黑勁裝，佩劍，渾身黑，沒有任何顏色的裝飾。

　　三個中年人的青勁裝卻不同，衣邊皆加繡了月白雲雷圖案，寬皮護腰用銀釘，有盛刀鏢的插袋，不像普通的武師，倒像是全副武裝的走鏢鏢師！

　　「貴姓？」為首留了大八字鬍，有一雙陰森鷹目的人，用傲慢的態度問。

　　「姓禹，禹秋田。」他毫不介意對方的傲慢，戀上仍然一團和氣：「老兄高名上姓，有何指教？」

　　「在下姓季，四季的季，你還不走？」

　　「該走時，禹某會走。季老兄，你要趕我走嗎？」

　　「對！趕你走！」

　　「給我趕的理由？」

　　「沒有必要！」

　　「姓季的，能表明你的身分嗎？」

　　「反正你走就是了，到亳州只有七八十里，走了就不要回來，此地不歡迎閣下，任何地方也不歡迎你逗留。咱們不希望刀來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歸德府的消息已經傳到，你是個所經之處災禍隨之的瘟神。」

　　「哦！原來如此。可是，禹某是仗劍闖江湖的行道者，我有權在天下任何地逗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出了事絕不怕事，我的劍不飲無辜者的血。總不能讓你叫我走我就走，我還得在江湖揚名立萬呢！」

　　「你非走不可！」

　　「是嗎？你用什麼趕我走？」

　　「劍！」

　　「妙極了！哈哈哈……」禹秋田大笑，笑得相當無禮：「我就是用劍殺人的專家，迄今為止，好像還沒碰上真正的勁敵對手，頗感遺憾。季老兄，你的劍利嗎？」

　　「小輩少賣狂……」

　　「豎起你的騾耳聽清了。」禹秋田臉一沉，不怒而威：「禹某既沒招惹你們，也沒踐踏你家的祖墳，更沒調戲你們家的娘們閨女，沒踢你家的狗，你憑什麼充人樣，找上門來用劍趕我走？呸！你是什麼東西？」

　　霸氣十足，罵得痛快，任何人也受不了這種侮辱，三流混混也會被激怒得失去理智。

　　激將法果然有效，姓季的忘了一切利害，憤怒得氣炸了胸膛，咬牙切齒疾衝而上，雙掌來一記上下交征，上攻五宮下探腹，招出逾電閃，下手沉重而陰毒。

　　禹秋田大喝一聲，也用的是上下交征封架，四手閃電似的接觸，勝負立判。

　　姓季的突然雙腳離地，身軀半扭轉，狂叫一聲，沉重的身軀飛地而起，手舞足蹈不時旋轉，砰一聲飛上丈五六高的瓦面，瓦裂聲大作，接著向下滾。

　　「這種貨色也敢向禹某遞爪子，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禹秋田拍拍手冷笑著說。

　　姓季的並沒重傷，接近地面穩住身形重重飄落，手一抄長劍出鞘，劍青光濛濛，果然是百煉精鋼鑄造，頗有名氣的青鋼寶劍，硬度佳，開鋒特別銳利。

　　但這種劍也有缺點，如果缺了口，磨起劍來真會累死人，使用時更須小心保護劍鋒。

　　「小輩，拔劍！」姓季的厲叫，倒還有點風度，不曾趁機衝上發劍突襲。

　　「我如果怕你的劍，你的雙掌早已寸裂了，怎會留給你完整的雙手拔劍窮叫吼？」禹秋田徐徐拔劍：「你真是至死不悟，甘願死在我的劍下，我成全你，也讓江湖朋友知道我的劍厲害。上，閣下。」

　　姓季的清醒了，這才知道情勢嚴重。

第三十五章　鮮廉寡恥

　　能將人飛拋上屋頂，雙手的勁道該有多大？

　　雙掌怎麼可能仍是完整的？

　　雙臂的筋也不留扭傷，可能嗎？

　　對方手下留情顯易見。

　　打一冷顫，姓季的劍垂下了。

　　「教主知道你很了得。」姓季的完全清醒了，握劍的手有氣無力的道：「所以，要在下請你走。」

　　「不是趕？」

　　「這……」

　　「教主？什麼教主？」

　　「幽冥教主。」

　　「哦！我知道這個人。」禹秋田不動聲色，乾脆裝糊塗套口風：「但我不認識他，他為何要請我走？」

　　「教主上了年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你不在他地盤上逗留，就不會有傷和氣。」

　　「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你已經把歸德鬧得雞犬不寧，不許再發生同樣事故，要你早離疆界，永遠不要再來！」姓季的口才不錯，有做說客的才幹。

　　「還有其他原因嗎？」禹秋田追問。

　　「沒有了。」

　　「貴教主要不要回音？」

　　「無此必要。」

　　「他沒問我願不願意呢！」

　　「你……」

　　「叫貴教主親自來趕好不好？」

　　「閣下，不要以為你的劍術天下大可去得……」

　　「本來就在天下行道，我不承認任何人劃地盤圈禁區。好，貴教主既然要趕我走，先禮後兵頗有風度，我也有我的原則，禮尚往來，勞駕閣下返報，要他收回成命，不過問在下的去來，否則……」

　　「豈有此理！」姓季的傲慢毛病又來了。

　　「你給我安靜些！」禹秋田虎目怒睜，對付強梁不能用軟的：「否則，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我說得夠明白嗎？」

　　「你……你……」

　　「這裏到鹿邑，來回一百三十餘里，腿快的一天來回綽綽有餘。明天這個時候，禹某在店中等回音，他如果不來，我就去找他！」

　　「你在找死……」

　　「那是我的事，不勞指教。禹某辦事，必須有充分的理由，理由愈多愈好，現在又多了一個理由。」

　　「你胡說些什麼？」

　　「不懂就算了！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你會後悔的，一定！」姓季的氣沖沖怒叫，帶了兩同伴憤然離去。

　　「我猜對了吧？梅叔。」禹秋田欣然叫。

　　「小哥，真有你的！」九州游龍啟門，向他含笑伸出大拇指稱讚：「兩個兇手果然在那兒，妖道欲蓋彌彰，不打自招，拙劣得很，他心虛了！」

　　「梅叔，你料錯了。」

　　「料錯？」

　　「妖道不是心虛怕我前往鬧事，而是故意激我前往，以便一勞永逸。我猜，祝堡主所給的金銀珠寶，一定極為可觀，傾家買我的命，妙哉！這種財不發，豈不是白癡？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

　　「你的意思……」

　　「搬空他的紫微地底冥宮！」

　　「我看你真可以做強盜，後生可畏！」九州游龍苦笑：「天長堡故事重演，你把那些昧著良心，巧取豪奪的妖魔鬼怪整慘了，我真希望你到各地欽差府做一票！」

　　「沒胃口。」禹秋田搖頭：「欽差是皇帝所派的，天下也是皇帝的，連陰溝裏的老鼠也是皇帝的，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破歲星那十萬兩貢銀，就是最好的證明。

　　「陳奉那狗王八丟掉那十萬兩銀子，最後仍向湖廣的百姓硬徵十萬兩補上，受害的仍是成千上萬的百姓。

　　「我如果去欽差府搬，結果，反而會害萬千百姓破家，我想起來就作嘔，晚上會做噩夢，每一兩銀子都沾了鮮血，我不能拿，不能！」

　　「那就宰了他們呀！」

　　「宰？那會有多少地方官的腦袋，被皇帝砍下來？梅叔，請不要再說，請……」

　　他進房關上門，頰肉因咬緊牙關而繃得死緊，一雙手十指不住伸屈，猛地一爪抓在門上，五指穿透了寸半厚的門板。

　　九州游龍盯著他的房門發怔，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一個性情中人，心情是寂寞而痛苦的。」九州游龍喃喃低語：「難怪他閉口不言行俠，他不能做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英雄！」

　　英雄必須義理分明，天下間有誰真能辦到？

　　連天地鬼神菩薩也辦不到，所以天下蒼生血流漂杵。

　　※※※

　　八表狂生並不知道祝堡主先到了，大搖大擺的進入不大不小的鹿邑城。

　　鹿邑城比柘城大一倍多一點，比府城也大四分之一以上，市面相當繁榮，但是交通狀況並不佳。

　　太清宮不在城內，在東門外十里，至亳州的官道旁。

　　該宮佔地甚廣，大殿雄偉壯麗，散佈著二十餘間殿堂，香火鼎盛。

　　觀後不遠處，有一座會仙橋。

　　橋南不遠處，便是建了二十年的紫微宮。

　　在外面看，小巧玲瓏，一木一石皆精雕細琢，內外皆華麗，真可以媲美宮殿。

　　但地底的建築，面積比地面大三倍，稱為迷宮名副其實，下面的陳設更是極盡奢華。

　　江湖朋友消息靈通的話，一定知道妖道的自己人，稱之為地底冥宮，或者上下一起稱為紫微冥宮。

　　外人絕不可能進入的，也沒有門戶可入。

　　只有妖道的八弟子和一些親信，才有資格從極隱秘的門戶出入。

　　至於被擄入宮的人，永遠不可能再出來了，下面設有埋屍的坑道，所以從沒聽說有活的人被放出來或逃出來。

　　那些在天下各地失蹤的美女或珍寶，也從來不曾在人間出現。

　　有些人特別好名，喜新厭舊的毛病極難治療，所以熱衷於改朝換代，厭了漢就改唐，唐膩了就改宋，樂此不疲，每改一朝就新鮮一陣子。

　　地名也改來改去，有權勢的人說改就改，既可留名後世，也可突出自己的地位。

　　古跡寺廟也難逃此劫！

　　某一個住持看寺名不順眼，說改就改，留下他的大名以便流芳千古。

　　以鎮江的金山寺來說，原來叫澤心寺，後來改名龍游寺，又改金山寺。後來的滿清康熙大帝，堂而皇之改為江天寺。

　　太清宮也不例外，原來叫紫微宮，改太清宮之後，宋真宗又將之改為明道宮。

　　但太清宮的匾額一直不曾毀掉，掛在偏殿上，玄門弟子有點懷舊，依然稱之為太清宮，只有不明就裏的人，才叫明道宮。

　　宮後面高聳的升仙臺，目下成了道宏法師的警視臺，以燈籠或旗幟標示方位，全宮何處有警，一望便知，入侵的人無所遁形。

　　八表狂生心懷鬼胎，把虹劍電梭十個人，留在客店等候，他自己匆匆忙忙直奔太清宮。

　　眾所周知，幽冥教主好色如命，貪婪愛財，六親不認，有東西沒投其所好，想要求他相助，休想！

　　八表狂生盤纏有限，即將捉襟見肘，如果他有錢，還會去投奔梁剝皮發血腥財？

　　對六親不認的人，怎能套交情？

　　他與幽冥教主，也沒有交情可套，素昧平生，他不認識幽冥教主。

　　他與賈八爺有兩代交情，賈八爺也把他趕走呢！

　　他卻不知，幽冥數主已從祝堡主口中，知道他在歸德府被千幻夜叉和禹秋田盯上了，更進一步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是鷹揚會的副會主。

　　在知客房一投帖，便受到熱烈的歡迎。

　　出乎他意料之外，幽冥教主竟然在住持客室接見他。

　　執事道人領他先在客室等候，他受寵若驚心中大定。

　　一聲傳呼，兩名道人與兩名道童，隨著幽冥教主出堂，莊嚴肅穆令人肅然起敬。

　　幽冥教主成名，他還沒有出生呢！

　　一陣緊張，他不由自主的肅立恭候，迫不及待上前行禮，自報名號畢恭畢敬。

　　「小施主請坐。」幽冥教主昂然受禮，居然堆下笑容肅客就座。

　　「謝謝大法師，晚輩謝坐。」他小心翼翼在客座坐下，不敢正坐以表示尊敬。

　　這時，他才定下忐忑不安的心，打量這位傳聞中的幽冥教主，江湖人士聞名變色的妖人！

　　幽冥教主倒也一表人才，身材高瘦，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概，只是一雙鷹目特別陰森，半白的頭髮並不能增添老成祥和的神韻。

　　留了花白山羊鬍，臉和手的肌膚泛出健康的紅潤色，不像一個年已花甲開外的老人。

　　所穿的道常服雖然是青色的，但卻是綢製特級品，所以顯得高貴而飄逸。

　　在走動時袍袂輕揚，真帶了幾分神仙味，與粗青布製的道常服，氣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道髻上所插的法針，竟然是純金的，針尾加鑲了一顆紅寶石，金光閃閃，紅芒耀目。

　　「小施主在江湖聲譽甚佳。」幽冥教主說話一聲一吐，抑揚頓挫有板有眼，不愧稱太清宮的有道住持：「少年得志頗為令人羨慕。貧道像施主這般年紀時，還是一個走方小道人呢！但不知小施主大駕光臨敝宮，是禮神呢？抑或有所指教？」

　　話說得客氣，他更感到受寵若驚，興奮莫名。

　　「大法師誇獎，晚輩深感汗顏。」他恭敬地回答：「晚輩雖則小有成就，但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呵呵！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能全如人意？些小挫折，算得了什麼？你還年輕，前途無量！」

　　「謝謝大法師勉勵。」

　　「好說好說！」

　　幽冥教主的確暗中建了幽冥教，但人數不多，不收一般的凡人俗子，徒子徒孫都從不公認自己的弟子身分，但卻公然稱之為教主。

　　外人，只能稱他為大法師。

　　在鄉愚信徒前，他是道宏大法師，大清宮的住持，也是鄉愚心目中的活神仙，道法通玄的有道全真。

　　江湖朋友稱他為妖道、妖人、半人半鬼的惡魔，沾惹不得的妖孽。

　　八表狂生怎敢亂叫？

　　他只好稱之為大法師而不名。

　　「晚輩有了困難。」他開始提出要求：「特地專程前來，拜請大法師慈悲。」

　　「哦？小施主有何困難？」

　　「一言難盡，晚輩的鷹揚會已毀於一旦。」

　　「真遺憾，貴會在五年中，已打下了良好根基，毀於一旦，委實是江湖一大損失。」

　　「晚輩被仇家追得上天無路，只好前來請求大法師伸出慈悲之手。」

　　「這個……小施主，貧道雖然小有道行，但無法藉神澤普及眾生。」

　　「以大法師通靈於天的地行仙境界，大慈悲手早已普及眾生造福江湖了！」

　　能捧就盡量高捧，反正捧高對方，必定可讓對方高興，地行仙正是玄門人士夢寐以求的境界。

　　「好說好說。」幽冥教主滿口江湖味：「江湖朋友抬愛，貧道卻不敢居功。」

　　「大法師實至名歸，江湖朋友眾所共尊！」

　　「仇家是誰？」

　　「一個叫禹秋田的人。」

　　「禹秋田？」

　　「這人出道為期甚暫，迄今為止，還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連名字也經常更換，武功之高，令人莫測高深，鷹揚會就是毀在他手上的。」

　　「這人在何處？」

　　「恐怕很快就要追來了，那是一個最狂妄、最可怕、最兇殘的殺手。」

　　「哦！出於你口，貧道深信不疑。」

　　「大法師的名頭聲威，他可能沒聽說過，很可能膽大包天，追來貴地撒野，驚擾大法師仙駕。」

　　「小施主要貧道阻止他？」

　　「是的，請大法師慈悲！」

　　「小施主可知道貧道的規矩？」

　　「這……晚輩知道。」

　　「好！清風。」

　　「弟子在！」一名中年道人稽首答。

　　「領江小施主至神光殿，與執事法師清松商討。」

　　「弟子遵命！」清松道人應喏畢，轉向八表狂生：「施主請隨貧道來，請！」

　　「且慢！」八表狂生一急，急急離座：「大法師，晚輩目下阮囊羞澀……」

　　「你說什麼？」幽冥教主臉色一變，露出本來面目：「你知道本法師的規矩，阮囊羞澀卻膽敢前來煩擾本法師，該死！你好大的膽子！」

　　沒有錢，還有什麼好談的？

　　「晚輩……」

　　「清松，打他出去！」

　　清松一拉馬步，右掌一抬，鷹目冷電倏現。

　　不等清松發掌攻擊，八表狂生先一步閃在一旁。

　　「且慢！」他急叫。

　　「你帶來了多少金銀或珍寶？」清松問，立掌待發。

　　「還有三百餘兩紋銀……」

　　「去你娘的！買小米餵雞嗎？」

　　三百兩銀子，可買五十畝地了，而清松道人竟嘲弄地說，只能用來買小米餵雞，這太過分了！

　　「晚輩另有大法師喜愛的。」八表狂生大聲說，是說給幽冥教主聽的。

　　「是什麼？」仍然是清松問。

　　「千嬌百媚的年輕美女！」

　　「美女？」

　　「對！美女。」八表狂生毫無羞恥地大聲說：「大法師一定滿意。」

　　「是嗎？人在何處？」

　　「縣城客店。」

　　「是什麼人？七仙女之一？」

　　「武林七仙女算得了什麼？那只是生澀的桃子。」

　　「哦！有這麼好的女人？」

　　「好！真好！她叫虹劍電梭樊飛瓊，武功比武林七仙女高得多！」

　　「我明白了！」清松陰笑：「你的情婦？」

　　「這……」八表狂生總算不怎麼無恥了，總算臉一紅臉有愧色。

　　「你很有種！」

　　「道長恥笑了。」八表狂生低下了頭。

　　「為達目的，你什麼事都客以做得出來！」

　　「在下已……已無路可走……」

　　清松不再挖苦他，扭頭向幽冥教主送過一道詢問的目光。

　　幽冥數主也用眼色示意，轉身帶了隨從入堂走了。

　　「未牌正，帶她來！」清松冷冷地說。

　　「是的，未牌正。」

　　「決定之後，你們就可以到宮右的小村，租房舍安頓，自會有人與你連繫。」

　　「謝謝！」

　　「決定之後，你們就正式在本宮的絕對安全保護下，其他的事，你們不必管！」

　　「在下這就回城準備。」

　　「你請便吧！」

　　※※※

　　十里地健馬一衝便到，返回客店仍只是巳牌初。

　　距未牌正還有兩個半時辰，有足裕的時間，把人帶到太清宮，目下可說已成功了大半啦！

　　虹劍電梭不但美，而且武功暗器皆出類拔萃，幽冥教主是色中餓鬼，正是妖道所需要的人才。

　　八表狂生也是色鬼，而且喜新厭舊，還沒玩膩虹劍電梭，便已打夏冰姑娘的主意了。

　　這期間，他到底曾經與多少女人上過床，虹劍電梭並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聲張吵鬧，反正只要不時能跟在他身邊，不時能獲得情慾的滿足，就心滿意足了。

　　一個情婦，又能和情夫爭什麼？

　　返回客店，他向同伴推說沒見到幽冥法師，提前午膳，午後再去一趟。

　　虹劍電梭如在夢中，這一早她就在整理房間，洗濯昨晚換下的衣物，像個勤勞好潔的好妻子。

　　女人的貼身衣物，住店時十分不便，必須自行洗濯，而且必須晾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

　　八表狂生一回房，她便在內間替八表狂生準備盥洗的用具，情意綿綿地在旁看情夫洗臉淨手，洗掉一早往來太清宮的一臉風塵。

　　「人傑，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她柔聲問。

　　「白跑了一趟，幽冥教主到施主家做法事去了。」八表狂生一面抹掉臉上的水，一面說：「所以午後還要跑一趟，我已留下名帖，宮裏的道士，幾乎全知道鷹揚會，所以對我頗為禮遇。」

　　「人傑，我們的銀子不多，我很擔心。」

　　「我們還有三四百兩銀子，擔心什麼？」

　　「那妖道豈是三四百兩銀子打發得了的？」

　　「廢話！」八表狂生將面巾往臉盆裏一丟，向外走：「一兩銀子就可以請人捅仇家一刀，三四百兩銀子可以引起一群人暴動。」

　　「全給了他，我們日後的盤纏呢？」她跟出臥房，滿臉憂慮：「此至關中迢迢數百里，十一個人的食宿，座騎的草料……」

　　「不要用這些事來煩我！」八表狂生大不耐煩：「可以沿途向朋友打抽豐，甚至……你別管啦！船到橋頭自然直，沒有任何一個江湖高手，會為盤纏煩心的！」

　　「你不煩我煩呀……」

　　「叫你不要煩！」八表狂生怪眼一翻。

　　「好吧好吧！茶剛沏的，我把它搧涼了。」她不敢多說，乖順地奉上一杯茶。

　　「午後，我和你一起去。」八表狂生一口喝乾杯中茶，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穿體面些，但不穿裙，穿那套繡鵲花的騎裝，不必帶兵刃暗器以免誤會。」

　　「人傑……」她粉臉變色。

　　「你怎麼啦？」

　　「我不去！」她一咬牙，斷然拒絕。

　　「你說什麼？」八表狂生聲色俱厲，一臉丈夫相。

　　「那妖道是色中餓鬼，天不怕地不怕的惡魔。我問你，如果他打我的主意，你抗拒得了他嗎？」

　　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得不堅強起來。

　　「你在說不可能的廢話！」八表狂生冷笑道：「咱們是求他保護的人，也是他的財神爺，他一代高手名宿，絕不會做出犯忌的事！」

　　「那可不一定哦！祝堡主就敢出賣他庇護的人。」

　　「祝堡主那能與幽冥教主比，哼！」

　　「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胡說！再說，在太清宮大庭廣眾之間，有什麼好怕的？」

　　「我是說以後，他隨時都可能露出猙獰面目……」

　　「你太多慮了，不要把他看得那麼惡劣，目下我們有求於他，你和我跑一趟，也可以表達我們的誠意。」

　　「求求你，我不去，不要勉強我。」她開始哀求：「我什麼事都不敢拂逆你，但這件事有關我的安危，求你不要勉強我去，我……」

　　「你一定要去！」八表狂生乖戾地叫。

　　「我不去！」她第一次有勇氣大聲拒絕。

　　「你……算了，不去就不去！」八表狂生突然改變態度，臉上要吃人的兇暴神情消失了，換上了讓她心蕩的溫柔笑容：「其實你的江湖身價比我高，你不去，妖道很可能增加價碼，甚至獅子大開口，可就損失慘重，咱們真的要囊空如洗了！」

　　「人傑，我真的很害怕，怕那妖道對我……」

　　「這得怪你呀！」八表狂生一把挽住她的小蠻腰，把她挽坐在腿上，先親了她一吻：「天生麗質，沉魚落雁，走到那裏都不安全，以後我得好好看緊你，憐惜你……」

　　先抱緊，再一面吻一面毛手毛腳，手探上了胸懷，輕憐蜜愛地揉撫那高聳的酥胸。

　　「嗯……」她感到渾身火燙，激情地作象徵性的掙扎：「人傑，不……不要……大……大白天……」

　　「房門是上了閂的，小親親，不要管門外的事，哦！吾愛……」

　　那一聲吾愛，確是風流文士情意綿綿，帶有文味的低喚，可把已被挑起情慾的虹劍電梭，忘了人間何世。

　　一聲嚶嚀，一聲嬌喘，迷亂的玉手，反而更熱烈地糾纏正在忙碌的八表狂生，已陷入意亂情迷慾火焚心的半昏眩境界。

　　片刻間，床上呈現了一雙大白羊。

　　※※※

　　午膳是由店伙送入房中的，但只送到外間。

　　虹劍電梭不曾出房進膳，八表狂生把兩人份的食物全吃光了。

　　虹劍電梭的四位侍女，在江寧鎮大搏殺之後，已經被八表狂生藉故遣走了，一切事務皆需她自己處理。

　　她是否進食，沒有人關心侍候她。

　　八表狂生的九個同伴，個個裝聾作啞。

　　※※※

　　她赤裸裸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不但啞穴被制，雙肩井、雙環跳也被封閉了，成了渾身癱軟的可憐蟲。

　　除了呼吸和轉動滿是淚水的眼睛之外，全都不能自由活動了，呼天不應，叫地無門。

　　她那完美的胴體，即使同性看了也會心動神搖，每一條曲線都是完美的，成熟女人應該有的她都有了，足以讓男人瘋狂！

　　淚水把枕巾濡濕了一大片，居然不曾流乾，聽到推開內間門的聲音，看到令她死心塌地癡愛的情郎，她的淚流得更順暢了！

　　八表狂生瞥了床上的裸女一眼，毫無表情地打開馬包取出月白色綢製，繡了喜鵲和梅花的騎裝、白襪，先恣意在她的赤裸胴體上撫摸一番，每一處皆摸遍才滿意地邪笑，替她穿起衣服。

　　沒替她穿胸圍子，穿起綢騎裝，那光景真令人大嘆人心不古，成何體統，連乳珠也可以從外衣看清輪廊，簡直存心誘人犯罪！

　　她這樣子走出去，真可以引發一陣暴動。

　　「別怪我，小寶貝！」八表狂生一面替她穿衣，一面邪笑著說：「我也是不得已，其實我那捨得將你送入別人的懷抱？我已經走投無路，只有你才救得了我，原諒我，小寶貝！」

　　她不再流淚，只用怨毒的目光，死瞪著這位她一度癡愛、甘願生死相許的狼心狗肺的情郎。

　　她想咒罵，卻無法出聲。

　　八表狂生開始收拾她的暗器，將僅有的三枚電梭納入腰間的革囊，準備與人一起交給買主。

　　「把你送給幽冥教主，其實是救你，我捨不得你死。」八表狂生溫柔的語音，不再讓她如醉如癡：「如果沒有幽冥教主庇護，你我都會死在禹小狗手中，死一雙不如活一雙。我會永遠記住你我這段醉人時日裏，恩愛纏綿的刻骨銘心好時光。」

　　「噗！」一聲響，她終於噴出一口帶血的痰！

　　八表狂生十分機警，一晃身避過血痰。

　　「叭叭！」八表狂生回復猙獰面目，毫無憐惜地給了她兩耳光。

　　「我們該走了！」八表狂生將她扛上肩。

　　她欲哭無淚，心在滴血。

　　突然，她想起了禹秋田批評八表狂生的話。

　　「天啊！我真的瞎了眼睛！」她心中在狂叫著：「八表狂生你這畜生！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

　　八表狂生將她扛入馬廄，已有兩名同伴準備妥座騎，將她抱坐在鞍前，三馬四騎出店，出城馳上了至太清宮的大道。

　　城門口，九州神眼扮成村夫，好奇地目送著三騎去遠，冷冷的一笑，回頭也走上了東行大道。

　　※※※

　　太清宮旁的小村，是一座小小的市集。

　　有二、三十家店舖，大半是販賣香燭神器，靠香客光顧的小店，其中居然有一家書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由於距城過近，所以沒有客店，但村中有些房舍，可以租給香客暫住，一切自理，沒有人招待侍候。

　　祝堡主十二個人，就在這裏租了一座有院子的房屋居住，僱了兩個村民和一個村婦聽候使喚，大有在這裏做寓公的意味。

　　本來他可以到縣城居住的，但認為在太清宮附近比較安全，幽冥教主在城中有人暗中保護，有點靠不住，保護網張得太大，必定有空隙難以周全。

　　天長堡就是把包庇的人，安頓在堡內嚴密保護的。

　　父子倆住了幾天，就已經感到有點不對了。

　　太清宮每天都有香客往來，怎知道其中有沒有意圖不明的人混入？

　　出了事再善後，亡羊補牢未免風險太大。

　　顯然，妖道用的就是亡羊補牢的老手法，提供庇護人的安全。

　　這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混來鬧事，再出動人手加以格殺，讓心懷不軌的人不敢前來送死！

　　但如果來人不怕死，以命換命，事後雖然逃不掉被格殺，仍算是成功了。

　　如果禹秋田混進來，一劍宰了他父子，幽冥教主即使能殺得了禹秋田，但這對他父子又有何好處？

　　父子倆曾經向太清宮的執事人員，提出住進太清宮的要求。

　　宮內有許多道侶們住宿的精舍，接待部分有頭有臉的香客住宿，父子倆應該受到同樣的接待，但卻被拒絕了，父子倆甚感失望，卻又無可奈何。

　　這幾天中，父子倆多次進入太清宮拜神和遊玩，但始終不曾見過幽冥教主一面，似乎這位教主已經失蹤了，想見上一面比登天還難。

　　※※※

　　九州神眼回到小村後不久，八表狂生九個人，也在村中租了一家住宅，恰好在祝堡主的同一條小街上，中間僅隔了六戶人家。

　　祝堡主恨透了八表狂生，兩方的人爾虞我詐，合合分分，彼此都認為對方反覆無常，陰毒詭詐不可信任。

　　但目下雙方又都走上了同一條路，又成了同乘一艘破船的人，恨解決不了眼前的困難，必須再次同心協力才能自救了。

　　八表狂生窮途末路，也有心爭取同盟，所以上次派五毒殃神，追尋祝堡主的下落。

　　有難同當，有志一同。

　　祝堡主先派人造訪，八表狂生大感興奮，一拍即合，雙方又成了朋友。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可是，如想毫無芥蒂相處，勢不可能，這只能建立暫時互相呼應的友誼。

　　村口有一家還像樣的小酒肆，如不是重要的神誕節日，有腥葷供應，雞鴨魚肉俱全。

第三十六章　兵臨城下

　　祝堡主作東，他先來幾天該作東道主，邀了八表狂生在酒肆中小飲，也算是江寧鎮敗沒後，雙方第一次聚會把酒言歡。

　　八表狂生將派五毒殃神東行尋訪的事說了，對五毒殃神一去不回頗感憂心。

　　五毒殃神是他的得力臂膀，也是唯一的用毒專家，對付強敵的主將，失蹤所造成的損失太大了。

　　「我在路旁的小村躲了幾天，九州神眼是進城打聽消息的，你派五毒殃神沿途尋找，肯定是白費勁啦！」祝堡主當然不肯把躲在新安莊的事說出，更不能把唆使賈八爺，騙趕他們離境的事重提，免傷感情：「五毒殃神並不笨，我想，他乘機自謀生路，另投明主啦！老實說，你不是一個好主人！」

　　雙方表面上暫保和平，內心芥蒂仍存，說不了幾句話，諷刺尖酸的話便脫口冒出來了。

　　「我不像你呀！你是一堡之主。」八表狂生心中有鬼，口氣也尖酸：「我只是一個副會主，副會主明的暗的共有六個之多，大權不操在我手上，我想做一個好主人也力不從心。」

　　「這是事實，我從不苛待出賣我的弟兄。」祝堡主話中帶了銳利的刺：「對僱用的人，也情至義盡。所以大洪山三位當家，得了我一萬兩銀子，付出性命也心甘情願，我對得起他們！」

　　「你也把破歲星兩個人賣給我呀！」八表狂生反唇相譏：「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祝兄，你給了幽冥教主多少銀子？」

　　「珍寶一箱，金錠兩箱共六百四十兩。你呢？」

　　「初期款剛付。」八表狂生含糊以對：「等度過難關，我再設法籌措尾款。」

　　「度過難關？」祝堡主苦笑：「你認為幽冥教主，能有效保護我們的安全嗎？」

　　「你懷疑？」

　　「我當然懷疑。」

　　「理由何在？」

　　「你瞧。」祝堡主指指店內店外：「禹小狗如果突然闖進來，有誰能保護你我？」

　　「你錯了，祝兄。」八表狂生似乎消息比較靈通：「幽冥教主的保護網，以佈在外圍為主，他的眼線和徒子徒孫，遍佈全境每一角落，留意每一個可疑的陌生人。

　　「格殺的主力也佈在外圍，幽冥八鬼就是格殺執行人。太清宮外圍二十里方圓內，是前來尋仇的人，處死示眾的屠場，仇敵無法滲進來，這裏會不安全嗎？」

　　「我總覺得……」祝堡主仍然難以釋懷：「幽冥八鬼，能擋得住像禹小狗那種超絕的高手嗎？千幻夜叉可千變萬化，八鬼那些眼線，能知道她是陌生人嗎？江兄，你不要太樂觀了！」

　　八表狂生一怔，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唔！咱們最好少在外走動為妙！」八表狂生心虛了，而且打一冷顫。

　　「你最好設法遷入宮裏去。」祝堡主話中又帶刺：「你與幽冥教主關係不尋常，應該辦得到的，至於我，只有自求多福了。」

　　「只要有些風吹草動，我一害怕，幽冥教主又有要我增加捐贈香火錢的藉口了，他會把我榨光的，希望不要有風吹草動，阿彌陀佛！」

　　※※※

　　同一期間，一匹健馬向南飛馳。

　　這是宋店通向鹿邑的小徑，過了松崗店，前面就是鹿邑的橫溝村。

　　兩個村婦分別躲在路兩側的大樹後，目迎飛馳而來的騎士。

　　在這條路上，只有回鄉的人行走。

　　偶或有小驢馱著貨物經過，乘馬的也是慢慢小跑，幾乎不可能有村夫快馬加鞭在道上飛馳。

　　健馬飛馳而至，騎士那有餘暇察看路旁的景色。

　　塵埃一動，一名村婦猛地拉緊一條粗繩，貼樹勒緊纏得牢牢的。

　　絆馬索，簡單實用，而且非常危險的玩意，對付飛馳的健馬萬試萬靈，當然必須計算得十分準確。

　　一聲馬嘶，健馬砰然倒地！

　　騎士驟不及防，被拋離馬鞍向前飛。

　　另一面的村婦飛射而出，好高明的輕功提縱術，半空一掌劈在翻騰的騎士背心上，抓住一隻手斜飄而降，砰一聲將半昏迷的騎士拋入路旁的草叢。

　　控制絆馬索的村婦搶出，先毫不費力地一腳踢中健馬的額心，健馬雙蹄已折，注定了必死，早些殺死也算是慈悲，減少馬兒的痛苦。

　　她一個人，就能輕鬆地把死馬拖入樹林藏妥，再重新掩埋絆馬索。

　　擒人的村婦，把人拖入林深處，幾耳光把騎士打得神智一清。

　　「你……你是……」騎士大駭，想要爬起力不從心，身子已被控制，渾身發僵動彈不得了。

　　「傳什麼訊？說！」村婦兇狠地問，嗓音嬌嫩悅耳，那像一個窮苦的中年村婦。

　　「你……你……」

　　「不許問，說！不說就砍掉你的手腳！」村婦更兇狠了，拔出騎士衣內暗藏的尺長尖刀晃了一晃。

　　「姓……姓禹的快……快要動身了。」騎士怕死，不敢不招：「好……好像要……要公然硬……硬闖……」

　　「你的口信傳到何處？」

　　「十……里外的苦井店，那是傳……傳遞站……。……」

　　「你不要傳了！」

　　「這……」

　　一耳光再加上一劈掌，騎士立即昏死，村婦解開騎士的腰帶，熟練地綑人，撕衣勒嘴，把人塞入草叢中。

　　「姐，他們動身了。」村婦向奔來的村婦同伴叫道：「我們不要等啦！先走一步好不好？」

　　「好哇！依你。辛苦些，繞路走！」這位村婦是千幻夜叉：「早一步佈置，多一分先機！」

　　兩人撤掉絆馬索，從樹後取出兩個背籮，越野而走，奔向三十里外的鹿邑城。

　　「仲秋哥真會來硬的？」另一村婦是夏小姑娘，扮村婦極為神似，她也成了千幻夜叉的得意弟子。

　　「毫無疑問。」千幻夜叉肯定地說：「他是什麼都不怕的，要堂堂正正興師問罪。我們在暗處策應他，可以彌補他的不足，所以我要來。」

　　「你不怕他生氣？」

　　「你別讓他生氣的鬼樣子唬住了，小妹！」千幻夜叉得意洋洋：「我瞭解他，死老虎不吃人，樣子難看唬人而已，他是真心對我們好。」

　　「我好羨慕你們。」夏小姑娘由衷地說：「相處愈久，感情愈深，瞭解也日深，關切更深。不像我，若即若離……」

　　「他在疼愛你，知道嗎？」千幻夜叉說。

　　「像小秋明？」

　　「對，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我不要……」

　　「笨！癥結是可以解開的，有我幫你，你自己也要努力，不要讓他把你當成小秋明。放心，我是站在你一邊的！」千幻夜叉惡作劇地擰了夏小姑娘一把：「有時候，有必要用一些手段的。」

　　※※※

　　信息始終無法傳抵太清宮。

　　信使在途中一一失蹤了！

　　當十匹健馬，以輕快的小馳經過苦井店時，傳遞站的人大吃一驚，十個勁裝陌生人竟然揚長而過。

　　事先為何沒接到任何的信息呢？

　　苦井店位於三岔路旁，也是宋店至鹿邑的小徑，銜接亳州至鹿邑官道的三岔口，向東至太清宮十五里，至縣城二十五里多一點。

　　這裏的傳信站，快馬傳信至太清宮，片刻可到。官道上旅客往來不絕，快馬加鞭也不會引人注意。

　　禹秋田十個人是有備而來的，他對偷偷摸摸的手段毫無興趣，在歸德，他也是堂堂正正進出的。

　　他的理論是：讓對方找他。

　　當然，他有不怕對方找他的堅強實力。

　　窮找祝堡主和八表狂生，迄今一無所成。

　　雖然他有兩張網撒出，但天下大得很呢！要網兩個怕死鬼談何容易？

　　讓對方找他也不失為上策。

　　以雷霆萬鈞的實力，擊潰包庇兩個怕死鬼的人，今後，敢收容兩個怕死鬼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歸德群豪受挫的消息，已經在江湖不脛而走，禹秋田與他那把可怕的劍，成為眾所矚目的中心。

　　他露面為期甚暫，沒有高手名宿賜綽號，他也不自取綽號，其他的人信口胡叫，是不當數的，其他的人不會認同。

　　眾所談論提及的，通常是「禹秋田和他的劍如何如何」而已！

　　急訊傳出了，強敵壓境。

　　不能讓強敵直搗太清宮，兵臨城下豈不顏面盡失？

　　二十餘年來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太清宮的人急怒交加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

　　最先迎出攔截的八人八騎，在一聲唿哨下，友右一分，八匹馬堵住了三丈寬的官道。

　　中間兩騎士高大猙獰，像森羅殿的鬼王，如果手中有托天叉，那就更像了！

　　幽冥八鬼中的兩鬼：五鬼和六鬼。

　　八鬼姓甚名誰，恐怕只有幽冥教主知道底細而已，太清宮的道侶，和所有的徒子徒孫，地方上的信徒，都稱他們為大爺、二爺……

　　五鬼和六鬼，就是五爺和六爺。

　　七鬼和八鬼，當然就是七爺八爺了。

　　某一鬼出了意外，就會有人補上缺。

　　所以，幽冥八鬼的數量，誰也不清楚，反正公然露面的名額是一定的，到底有多少鬼等候遞補，誰也不知道！

　　「幹什麼的？」五鬼聲如乍雷，據鞍沉喝。

　　禹秋田十匹座騎，分兩路小馳，不徐不疾，在三丈外緩緩勒韁。

　　「混蛋！」禹秋田大罵，聲如洪鐘：「堂堂大道，朗朗乾坤，你們公然攔路，是不是扮強盜劫路？他娘的！鹿邑難道是沒有王法的地方？你們又是幹什麼的？」

　　比看誰的嗓門大，嗓門大無理也有理。

　　「少給我含糊，狗東西！」五鬼氣沖牛斗，伸手拔出沉重的劊刀，一拍刀匣，匣蓋一動刀已在手。

　　「你才少給我含糊，明知我禹秋田為何而來，問什麼？好狗不擋路，讓開！」

　　北人屠跳下馬，倒垂著沉重的潑風刀。

　　「找到對手了，潑風刀對劊刀！」北人屠大踏步而上：「我北人屠橫刀向天笑，從來沒碰上操刀的勁敵，來來來！吃我一刀！」

　　「你是什麼東西！」五鬼跳下馬，憤怒地揮刀衝進。

　　「來得好！」

　　「錚！」的一聲狂震，五鬼斜震出五六步。

　　「回敬你一刀！」北人屠怒吼。

　　刀光電閃，刀氣襲人，人與刀渾如一體，雙手運刀勢如天雷下擊。

　　五鬼一刀便吃了虧，他這才知道北人屠名不虛傳，不敢硬接，刀隨身走一閃一旋，避開正面快速貼上了北人屠的右後側，蹈隙反擊刀發如掣電！

　　北人屠一聲狂笑，半旋身鋼刀疾沉，「噹！」一聲刀背擊偏光芒四射的劊刀，立還顏色一旋一跳！

　　「嗤！」一聲輕響，刀尖劃破了五鬼的右小腿側，褲裂血出！

　　刀貼身相搏極為兇險，一接觸便可能刀頭舔血。

　　北人屠技高一著，勁道也足，第三刀便得手，可惜準頭偏了些。

　　五鬼一跳八尺，扭身大喝一聲，左手一揚，袖底噴出濃濃的黑霧，迎風一迸而散，向北人屠飛湧。

　　北人屠已先一步急退，也左手一揚，一團灰光破霧而入，恰在濃霧噴出的後一剎那穿越！

　　「法寶來也！」北人屠同時狂吼。

　　「啪！」一聲響，灰光飛越濃霧，在毫無戒心的五鬼鼻尖上迸爆，白粉灑了五鬼一頭一臉。

　　北人屠從來不使用暗器，第一次使用便得心應手！

　　「哎喲……我的眼睛……」五鬼掩住雙目狂叫，踉蹌急退，一腳踏空，摔落路旁的大排水溝掙命！

　　不是暗器，只是一顆石灰丸，是禹秋田準備的法寶之一。

　　石灰入目如不急救，雙目算是完了。

　　禹商東已經下馬掠出，劍向六鬼一指。

　　「你也下來鬆鬆筋骨，我送你下地獄！」禹商東指名單挑：「我，禹商東！」

　　六鬼憤怒地衝出，正是北人屠一刀傷了五鬼的瞬間。

　　「你死吧！」六鬼厲叫，刀攻出左手同時一揚，噴出滿天流星，青綠色的星叢幻織成一具網，迎面向禹商東罩去，刀是騙人的虛招！

　　禹商東似乎早有準備，向下一仆，劍靶著地，左手立即順勢摔出三顆小紙包。

　　「法寶來也！」禹商東的叫聲，緊接著北人屠的叫吼響起。

　　滿天流星網罩到，腥風刺鼻，而禹商東已在摔出小紙包時，急滾出丈外去了。

　　三個小紙包貫破流星網，傳出三聲爆炸，三個小紙包同時在六鬼的胸腹開花，火光一閃即沒。

　　是三顆摜炮，小石激飛，勁道傷不了人，火花也傷不了人，但震撼力卻可造成心理上的大驚恐，弄不清是何種的爆炸的怪物。

　　六鬼大駭之下，身不由己疾退，以為這一下必定完了，手腳立即失去靈活的反應。

　　禹商東貼地射到，一劍貫入六鬼的右大腿，向右翻滾，雙手握劍勁貫劍身。

　　「啊……」六鬼狂嚎，劍貫入腿中橫穿在肉上，巨大的扭力和滾轉勁道，把六鬼龐大的身軀扭翻、摔倒，創口擴大，肉開骨綻。

　　禹商東哈哈大笑，躍起急退而回。

　　「宰掉這些強盜！」禹秋田拔劍大叫，策馬前衝。

　　六個攔路的人，眼看兩個鬼一照面便倒了，狂嚎聲驚心動魄，已嚇得魂飛魄散，怎敢攔阻八匹健馬的衝陣？不約而同策馬衝入田野，落荒而逃，丟下不知是死是活的兩鬼不管了！

　　禹秋田其實並沒有真的衝陣，在痛得烏天黑地，無法站起的六鬼身側勒住座騎。

　　「你們是最幸運的人。」他笑吟吟一團和氣：「下一批膽敢撒野的人，一定肝腦塗地。殺戒一開，鬼哭神嚎，我保證太清宮將成為烈火焚天的屠場，沒有人能阻止得了我。回去告訴幽冥教主，不要再派一些不中用的人來送死，來幾個像樣的英雄好漢，和我堂堂正正賭命，文的武的，禹某一概奉陪。再見！」

　　第二批人遠在里外，看到前面的人在作鳥獸散，相顧失色，十二騎立刻兜轉馬頭向後轉，不敢再逞強攔截。

　　前面八騎精銳一照面便散了，雖然遠在里外，不知道發生了何種變故，但潰散的情景卻一清二楚，再逞強攔截，恐將遭遇更慘。

　　※※※

　　十匹健馬馳入宮旁的小村，小村已先一步家家關門閉戶，像一座死村。

　　接不到信息，太清宮失去集中人手在途中重重埋伏決戰的先機，驚慌失措亂了章法。

　　禹秋田十騎士，像一把尖刀，快速地貫入心臟地帶，收到春雷驚蟄的驚人震懾效果。

　　陸續趕到的人甚多，但人人氣懾。加上太清宮的執事人員措手不及，應變的行動來不及傳出，趕到的人不敢妄動，只能在遠處緊張地觀望。

　　太清宮戒備森嚴，從四面八方趕到的人，紛紛入宮各就警戒定位，先加強防守再說。

　　面對超絕的高手，派些烏合之眾出面攔截，不啻枉送性命，沒有人再敢妄動。

　　「沒有人敢接待我們了，找不到宿處啦！」禹秋田失望地說。

　　「哈哈！有兩個辦法。」北人屠嗓門像打雷，聲震全村：「不！三個辦法。」

　　「怎麼說？人屠。」九州游龍的嗓門也不小。

　　「一，焚莊；二，到太清宮借宿，咱們是遠道進香的施主大爺；三，野宿。」

　　「一，使不得，咱們不是強盜。二，行不通，宮門緊閉，豈能破門而入，毀壞這座唐代所建的宮觀？第三嘛！很好，活動自如，建立大屠場方便容易，兇手們可以從四面八方湧入屠場就殲！」

　　「當然好，野宿是江湖朋友必須適應，經常使用的睡覺方式之一，走！」

　　※※※

　　瑟縮在宅內的祝堡主，心驚膽落叫苦連天。

　　「這混蛋陰魂不散，真找到此地來了！」他向祝龍說：「賈八果然出賣了我們！」

　　「該說他是跟在八表狂生後面來的。」祝龍咬牙切齒：「八表狂生真該死，他是個瘟神！」

　　「我料定幽冥教主靠不住，果然不幸而料中，兒子，咱們得另謀生路。」

　　「進太清宮去躲！」祝龍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妖道該替咱們擋災，把咱們丟在外面等死，這算什麼？」

　　「對，咱們準備走！」

　　「誰知道禹小狗是否真走了？」

　　「派人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派了一個人從後門竄出，十匹健馬早就不見了。

　　※※※

　　禹秋田並不知道死對頭就在村裏，過門不入錯過了！

　　小村已有人走動，市面仍未恢復正常。

　　太清宮已嚴密封鎖，嚴戒外人進入，祝堡主十幾個人，被拒於門外。

　　「咱們得自求多福了，白花了許多金銀珍寶。」祝堡主向緊閉的宮門咒罵，垂頭喪氣返回住處。

　　他去找八表狂生，狂生九個人已經失了蹤。

　　「這狗東西躲到太清宮去了！」祝堡主的恨意湧上心頭：「他把情婦送給妖道，有情婦替他撐腰，就不拉咱們一把，這賦王八卑鄙無恥，所以活得比別人都如意！」

　　「他本來就是這種賤賊！」祝龍更是憤怒：「為了活命，他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送情婦算得了什麼？就算要他去挖他老娘的墳送屍骨，他也會毫不遲疑找把鋤頭，高高興興去挖。爹，咱們怎麼辦？」

　　「分散躲藏。」祝堡主說：「禹小狗自命英雄，氣傲天蒼做事大而化之，不會逐屋搜查，也許，咱們躲在外面反而安全。」

　　「也只有如此了，好像十個人中，沒有女的，千幻夜叉並沒來，不會有人用暗殺手段對付咱們了。」

　　「好像真的沒有來，化裝易容術再高明，也不可能把一個嬌小的女人，扮成魁梧的大漢。兒子，但不可大意，鬼女人說不定早就來了，給咱們玩陰的，背後來一記無影神針，怎麼死的也不知道呢！」

　　十二個人分為六組，每兩人租一間小房，閉門不出，心驚膽跳待變。

　　他們在向神禱告，希望幽冥教主能早些送禹秋田下地獄，這是最好的結局，只好求神保佑啦！

　　這時候逃走，已經來不及了，憑他父子倆的武功和經驗，絕難擺脫禹秋田十個人的緊迫追蹤。

　　※※※

　　四個人叫了一桌酒菜，大魚大肉酒香四溢。

　　酒是英雄財是膽，英雄們喝酒是論碗的，四人酒到碗乾，旁若無人。

　　有五分酒意的人，氣壯話多，嗓門特大。

　　禹秋田四個人，已有了五分酒意。

　　市面早已恢復平靜，百姓小民不敢干預打打殺殺的事，酒肆的店堂十張桌，有五張有酒客進食。

　　近窗一桌，是五個大漢，另一桌，是梳道髻的老道，六個老道鷹目炯炯，佩了法劍法刀。

　　「主人。」北人屠一直不肯改口，硬把禹秋田叫成主人，嗓門大得像打雷：「一個做教主的人，一定有許多的教子教孫。」

　　「那是一定的。」禹秋田的嗓門也夠大。

　　「教子教孫人一多，就成了暴民！」

　　「那也是一定的，甚至可以成為教軍。」禹秋田瞥了老道們一眼，冷冷一笑：「咱們的開國皇帝朱和尚，就是參加香軍起家打天下的，好像當時叫聞香教，或者彌勒教，從暴民變成軍。」

　　「如果那個什麼狗屁教主，出動暴民鬧事，你怎辦？」北人屠也瞥了老道們一眼。

　　「哈哈哈……」禹秋田大笑：「我是對付暴民的專家，你可找對人了！」

　　「如何對付？」

　　「你也可以對付呀！」

　　「我？」

　　「你不是綽號叫北人屠嗎？」

　　「沒錯，如假包換！」

　　「把刀磨利。」

　　「我的刀天天磨，快得很！」

　　「那就對了，把暴民看成羊，排頭一刀一個砍下去，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一百個，那就差不多了。這時，愚民一定會像鳥獸散，再追東逐北，一刀一個，直至鬼影俱無為止。或者，放火。暴民們通常會放火的，你先放，反正房子不是你的，褚叔，你知道結果嗎？」

　　五個老道打一冷顫，臉色大變。

　　「那還用問嗎？最少有幾百家辦喪事，哭聲震天，主使暴民的人有麻煩了，可是……」

　　「可是什麼？」

　　「官府會來彈壓，緝兇。」

　　「彈壓的對象，應該是暴民，對不對？緝兇，怎麼緝？天下大得很呢！誰知我禹秋田躲在那一角落？說不定我已經遠走蠻荒，或者到外國享福去了！」

　　「對，天下間誰又知道我北人屠是老幾？」

　　「所以，倒霉的絕不會是我們。呵呵！你看這座太清宮如何？」

　　「要建這麼一座宮，至少得花十萬兩銀子。」

　　「一把火，十萬兩銀子化為灰飛啦！真可惜！」

　　「你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強盜。」

　　「必要時，為何不做強盜玩玩？」

　　「說的也是，天下間盜賊多如牛毛，多咱們幾個，不會把地擠破的！」

　　一彈一唱，六個老道變色而走。

　　九州游龍含笑而起，手上舉了一碗酒，到了五大漢桌旁，一臉邪笑。

　　「我敬酒，一人一碗。」九州游龍也氣大聲粗：「我不管你們幾位仁兄是老幾，喝！哈哈一笑；不喝，我擰斷你們的雞脖子，瞧，我先乾為敬！」

　　一口喝乾了碗中酒，一照碗，碗突然像塌倒的沙山，化為碎粉紛紛飄落。

　　五大漢臉色泛灰，一打眼色，乖乖站起，狼狽地各喝了一杯酒，趁九州游龍哈哈狂笑轉身回座時，老鼠似的竄出店外溜之大吉。

　　※※※

　　折入至南部的小徑，四人腳下踉蹌，醉態畢露，一路大叫大笑，十足的酒鬼相！

　　跟來了兩名老道，腳下一緊。

　　四人蹣跚地轉身，醉眼朦朧盯著兩老道怪笑。

　　「敝宮主有請！」一個老道冷冷地稽首：「請諸位至宮內客院商談。」

　　「不去！」禹秋田斷然拒絕。

　　「施主膽氣不足？」

　　「就算是吧！」

　　「那就請在宮後的會仙橋一晤。」

　　「不去！」

　　「施主……」

　　「我沒空！」禹秋田說：「隨便你怎麼說，怎麼想，我所要告訴你的是，我這人辦事有計畫有步驟，不受對方所左右。你就是有誠心擺下太平宴請我，我也毫不領情，我只依照我的方法辦事，你們滾吧！」

　　「敝宮主給你們公平了斷的機會，以免累及無辜。」

　　「這是明智之舉。」

　　「所以請至會仙橋了斷！」

　　「我的計畫不是這樣的。」

　　「施主……」

　　「你滾不滾？」禹秋田聲色俱厲。

　　「我來要他們的人頭滾！」北人屠怒吼，拔刀大踏步而上。

　　兩老道嚇了一跳，狼狽而走。

　　四人重行就道，談笑自若。

　　「他們會來？」九州游龍問。

　　「一定。」禹秋田信心十足。

　　「精銳齊至？」

　　「一定！」

　　「但願他們不讓咱們失望。」

　　「他們摸不清我們的意向，又心焦如焚，威信盡失，情急之下必定作孤注一擲。幽冥教主不是氣量大的人，他的聲威在最近的三十年中，從來沒有人能撼動得了他，久而久之，已到了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唯我獨尊地步，怎受得了兵臨城下肆意侮辱的挑戰？」禹秋田加以解釋：「我們拒絕他一切的要求，不中他的計，我們能拖，他不能，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所以，他就會不顧一切孤注一擲，中我的計受我擺佈了，他非來不可！」

　　「那就早些準備。」

　　「不急，下決心是相當不易的，所以他們不會來得快，我們有充裕的時間送他們下地獄！」

　　「你這一招真夠狠！」九州游龍苦笑：「將他們的所有準備，用心理威脅一一勾銷。再用不理不睬的態度，逼他們情急走險。你真讀了兵法？」

　　「學舍裏有這門功課呀！」

　　「真中了舉？」九州游龍笑問。

　　「秀才，所以隱瞞身分容易。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因此江湖朋友，從沒把地方的窮讀書人，與江湖亡命聯想在一起。梅叔，我不是天下恩仇一肩挑的人，我只是一個想趁年輕力壯，不失赤子之心的衝動，希望為不平的世間盡微力做一點伸張正義事的年輕人。等到衝勁消失，力不從心萬般無奈時，我會急流湧退的，禹秋田就不復存在了，我不想背一輩子，甚至三四代的綿綿無盡恩仇。」

　　「我瞭解。」九州游龍嘆息一聲：「所以數代之後，依然可保持武林世家聲譽的家族，愈來愈少了。江湖沒有長青樹，武林沒有不朽。主要的是，我們的所作所為，畢竟是反常的事，而非世俗的常規。至少，我們腰間的劍，就不是世俗所能接受的。」

　　兩人談談說說，感慨萬千。

　　※※※

　　九州神眼這次聰明了，不再以本來面目出現，換穿了村夫裝，戴上了遮陽笠，信步在小街上走動。

　　他是一個好眼線，有過目不忘的特殊記憶力，當然他的武功，在天長堡也是第一流的。

　　他看到一名大漢，超越他的身側，不時左顧右盼，像找尋獵物的獵犬。

　　「是八表狂生的人。」他自言自語：「他出來幹什麼？應該躲在太清宮裏避災。」

　　他不再理會，不願再與八表狂生的人打交道。

　　走了五六步，心中一動。

　　「也許他們能設法，讓咱們也躲到宮裏去。」他心中思量：「大丈夫能屈能伸，說些好話奉承一下，對我們並沒有損失呀！」

　　想通了立即轉身，猛然吃了一驚。

　　一個村童似的頑童，正牽著大漢的手，笑嘻嘻地往小巷子裏鑽，頑童那一口貝齒極為美觀。

　　他感到渾身發冷，雙腳發僵。

　　他號稱神眼，一瞥之下，便可將對方的身材、五官、斑痣……等等人所忽視的特徵，一記在心上，多年也不會忘記。

　　「千幻夜叉！」他心中驚呼：「老天爺！她真的在暗中活動！」

　　他不能溜之大吉，眼線必須盯緊每一個可疑人物，為了盡職，也為了安全，不先摸清對方的底，便會疏於防範，後果可怕。

　　他害怕，怕定了千幻夜叉，但怕也得硬著頭皮跟蹤，立即提心吊膽跟入小巷。

　　他是眼線中的大行家，跟蹤術是第一流的。

　　終於，他看到頑童牽著大漢，閃入村外側的一座菜園，便失去蹤跡。

　　在遠處偵伺了片刻，悄然溜走！

第三十七章　誤失紅顏

　　樹林、荒地、麥田，在這一帶遠離塵囂的宮南原野中，顯得安詳靜謐，誰也不會想到血腥。

　　十匹健馬吃飽了草料，拴在樹林的一根粗繩上。不遠處，林緣站著臉上酒意已消的禹秋田。

　　三十二名道俗，正莊嚴地踏草而來。

　　走在前面的，是頗有神仙氣概的幽冥教主，但佩了劍，掛著乾坤袋，背領上插了一柄拂塵，一支杏黃三角旗。

　　八名中年道侶左右相伴，一個個怒形於色殺氣騰騰。

　　第二排，是猙獰高壯的八鬼。

　　八鬼重傷了兩個，但已經補足了。

　　第三排，是七名美麗的道姑。

　　最後一排，是八個鬼卒打扮的大漢，畫花臉，赤裸上身，腰圍虎皮，前後各拴了一隻大型虎皮革囊，手中是清一色的托天叉。

　　「哈哈哈……」相距還在百步外，禹秋田仰天狂笑，聲震九霄，遠在百步外仍感耳中轟鳴，腦門發炸。他在示威，表示他也善用聲音傷人。

　　所謂法術，基本材料不脫聲、光、道具、煙毒、神意控制等等範圍，每一種都可惑人、傷人、殺人、愚弄人，看誰神通廣大，看誰運用得恰當。

　　「好壯觀的陣容！」來人已接近至五十步內了：「八神仙、八鬼王、七仙姑、八鬼卒，全來了。幽冥教主，難怪你敢在一方稱雄，聲威卻震江湖，有這許多人替你謀財掠美女，委實令我這個混不出局面的小輩眼紅，也不能怪我激起雄心壯志，要取而代之！哈哈哈……」

　　在二十步左右列陣，無邊殺氣像浪濤般湧向禹秋田，三十二股神意形成強大的氣勢，要將他的心神壓崩壓潰，空間裏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八鬼卒在左右分立在外緣，八支托天叉高舉，不住左右晃動，八叉如一，叉柄中逸散出灰霧，愈散愈廣，綿綿不絕，似乎陽光正在漸漸失去熱力。

　　「孽障斗膽！」幽冥教主的鷹目中，放射出鬼火似的暗綠光芒，這才像一個神了，人的眼睛只能反光，而不可能發光，更不可能發綠光！

　　「哈哈哈……不斗膽敢來嗎？我敢打賭，這三十年來我是第一個，能將你這妖道逼出來的人！」

　　「你其他的人呢？」

　　「到村子裏買醉啦！」

　　「就留你一個？」

　　「因為我是你唯一的勁敵，我希望你我能像英雄一樣公平決鬥。當然，能和平解決我也歡迎，只不過損失大些而已！」

　　他居然說和平解決反而損失大些？

　　「你已經嚴重地侮辱了貧道，狂妄地向貧道的權挑戰。」

　　「完全對，所以不可能和平解決，所以我注定了要宰你，所以我注定了要發財！」

　　「你有意和平解決？」

　　「當然，殺多了畢竟有傷天和。」

　　「說說看，你要什麼？」

　　「玄天絕劍祝堡主、八表狂生江人傑，簡單明瞭，要求合理。人交給我，我拍拍腿走路。」

　　「他們是貧道有效保護下的賓客。」

　　「那就沒有和平。」

　　「該死的孽障！你狂夠了！」

　　「狂者進取。我年輕，知道是非，明辨善惡，瞭解當為與不為。所以，我仗劍江湖，為弱小作不平鳴。所以，我千里追兇，誓誅屠殺三十七名無辜旅客的兇手，不死不休。你，放馬過來！」

　　他字字鏗鏘，聲聲敲擊對方的腦門，豪情萬丈拔劍高舉，大踏步而出氣吞河嶽！

　　「要活的！」幽冥教主憤怒如狂，揮手怒吼。

　　一名法師拔劍邁步，第二名接著出列，面目陰沉，毫無神仙氣概。

　　八神仙，是各殿堂的主持法師，法力無邊，能呼風喚雨驅神役鬼，不但可以哄騙愚夫愚婦大獻香火錢，更可對付武功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

　　「他一定是活的！」最先止步的神仙，用劍向禹秋田一指，語氣信心十足。

　　劍靶底部，活蓋剛啟，致命的藥物還沒洩出，第二名神仙仍沒穩下馬步。

　　激光排空，人劍一閃即及，劍氣似雹冰，大劫臨頭。

　　「兵解……」喝聲同時到達。

　　居然沒有人看清禹秋田是如何撲上的，但見光動、人到、聲到、劍及！

　　「啊……」慘號聲乍起，人體在射到的激光前飛起、拋落。

　　兩支劍靶雲頭有活孔，由劍穗控制開闊的劍，被兩位神仙飛擲出三丈外去了，可知人體被劍挑飛的力道駭人聽聞，連神仙的手中劍也挑飛了！

　　一個左肋開大洞，一個右肋裂開了，內臟擠出，血染紅了亂草！

　　一眨眼，禹秋田在原地重現。

　　「不殺光你們，鹿邑永不會太平！」他高舉血跡斑斑的長劍，殺氣直透華蓋，虎目中冷電如鏃，一字一吐聲如雷震：「禁不起一擊的人，不要出來送死！下三濫的藥物不放則已，放則我必定劍裂了你們！」

　　搶出兩位神仙救助同伴，抱起人搖搖頭吃力地退回。

　　又一個神仙出來了，接著第二名。第三名是仙姑，柳腰扭，蓮步移，所經處異香四溢。

　　第四名仍然是仙姑，明顯的要四打一。

　　「只許兩個兩個上，不許倚多為勝！」禹秋田舌綻春雷沉喝。

　　「小輩，該怪你自己，不該把人遣走，自己落單！」最先立下門戶的神仙獰笑著說：「你明知前來鹿邑，不可能獲得公平對待，反正你一定要死的，被多少人殺死如何殺死，何必介意？」

　　「既然如此，我不介意。」

　　「你認命吧！不介意又如何？」

　　「可是，我的同伴介意。」

　　「同伴？」

　　「對！我們是生死相許的知交。」

　　「躲在林子裏？不是去買醉？」

　　「不是，你瞧！」

　　接著是一聲長嘯，聲震四野！

　　人與劍似乎突然幻合為一，只看到耀目的光，和淡淡如虛似幻的朦朧人影，以驚人的眩目奇速，一閃即逝，無畏地貫入人叢。

　　妖道們身後，草長及膝，一覽無遺，看不到任何異物，更不可能看到人影。

　　草蓋齊掀，九個人從地洞中躍出，洞蓋是木板形的盾牌，上面覆的草一掀即落。

　　九個突然現身的人，以木盾障身，劍也當作刀使用，三人為一組，盾斜舉不看人的面孔，從盾下看敵人的下半身，見腳就砍。

　　從人叢出其不意楔入，像是地底突然冒出來的神兵，交叉砍殺，相互掩護，眼中蒙了薄紗布，口中帶了放有辟香解毒藥物的口罩，手臂有護套，背部有夾板，前面有掩心皮革鏡。

　　一衝之下，就砍掉了後排八個男女的腳。

　　好殘忍的大屠殺，比天長堡更慘烈。以有備攻無備，張下網等大魚，勝負早已決定了。

　　禹秋田展開了平生所學，每一劍皆有如一記霹靂，首當其衝的兩神仙兩仙姑，一個個連人帶劍被砍裂、挑飛，灑下一天血雨。

　　人都瘋了，獸性發揮無遺。

　　幽冥教主發狂似的追逐禹秋田，但禹秋田避免與他正面接觸，來如風去似電，追逐其他的人，急劇地迴旋帶起漫天劍氣，瞬息間已斃了七個男女。

　　一聲長嘯，他大旋身猛撲目眥如裂的幽冥教主！

　　現場肢體凌落，屍橫遍野，已經沒有幾個人了，片刻間，就幾乎屠光了所有的人！

　　「錚！」一聲大震，火星直冒，幽冥教主硬接了狂野的一擊，總算崩開了禹秋田的劍，馬步僅稍挫半步，劍上勁道之猛，已可與禹秋田論短長。

　　禹秋田不再遲疑，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搶攻，逼妖道無法抽出精力利用左手玩弄玄虛，逼妖道只能用武功運劍決戰，壓力一劍比一劍重，真力源源不絕。

　　「錚！錚錚錚……」雙方都快逾電閃，絕對無法避免雙劍接觸，強攻硬搶氣勢如虹，沒有任何游鬥的機會，每一劍都是生死間不容髮的絕著。

　　禹秋田第一次碰到如此高明的劍術高手，以神御劍攻勢如潮，雙方皆以神意相搏，已經沒有所謂招式了。

　　由於速度太快，旁觀的人已無法看清形影的變化，目不暇給，連人影也難以分辨。

　　眩目的激光，迸爆的火星，風雷似的劍氣嘯鳴，依稀難辨的虛幻人影，劇烈的雙劍交鳴，如此而已。

　　搏鬥的範圍不大，三丈方圓而已，地面的草已全被踩平，已沒有飛散的草葉出現。

　　鬥場已經回復平靜，只逃走了一個仙姑，一個鬼卒。除了幽冥教主之外，擺平了二十九個人，說慘真慘，這是一場出其不意的，一面倒的大屠殺！

　　九個人在外圍聚集在一起觀戰，沒有人能有勇氣加入，根本插不上手！

　　禹商東右後肋，被一名鬼卒的托天叉，刺裂了一條三寸長的血縫，傷了肌肉，叉外尖從護板的外緣湊巧擦過，所以受了傷。

　　其他的人毫髮無傷，僅被擊碎了兩張木桌改製的三尺長，兩尺寬的木盾。

　　北人屠的護背木板，被人一刀砍裂了，板雖裂皮肉無損，相當幸運。

　　九個觀戰的人，連功臻化境的九州游龍，也看得手心冒汗，心跳加劇，緊張得死抓住劍，猛抽涼氣。

　　「這才是真正棋逢敵手，將遇良才的龍爭虎鬥。」九州游龍自言自語：「嘆觀止矣！嘆觀止矣……」

　　※※※

　　千幻夜叉聰明機警，但有時也因得意忘形而大意。

　　她與夏小姑娘，一扮頑童，一扮小村姑，在小村出沒偵查，各找目標小心翼翼。

　　但當她弄到八表狂生的一個爪牙之後，得意之餘便忘了危險。

　　菜園中建有堆放農具，也可住宿看守的小茅屋。她將大漢帶入，一腳將被制了啞穴和雙肩井的大漢踢翻，拍開啞穴，袖中取出一枚五寸長的透風鏢。

　　這是她引誘對手上當的暗器，致命的暗器是無影神針，虛虛實實相輔相成，有不少高手曾經裁在她的暗器下，在江湖聲威遠播，她成了不好招惹的母夜叉。

　　「你是鷹揚會的狗腿子，我認識你！」她得意洋洋地說：「我要口供！」

　　「我不……是……」大漢故作驚惶尖叫。

　　她可不是善菩薩，而是惡夜叉，手起鏢落，在大漢的右上臂連刺三隻小血孔。

　　「哎……哎……」大漢刺一下，叫一聲。

　　「服貼了吧？」她冷笑著問。

　　「我……」

　　「不據實招供，我要刺你一身血孔，絕不憐憫，下一次，洞孔加倍，左手！」

　　「我……我招……」大漢崩潰了，碰上了下手不知輕重的女人用刑，最好不要耍賴，耍賴一定受不了，他碰上了心狠手辣的母夜叉。

　　「八表狂生躲到何處去了？」

　　「在……在……」

　　「你最好替你的皮肉著想。」

　　「在……在太……太清宮。」

　　「祝堡主呢？」

　　「我……我只知……知道藏……藏在村街上，分……分散躲……躲起來了。」

　　「躲在村街上？」千幻夜叉一怔。

　　「是的，但我……我不知道他父子在……在那一家，我只負……負責探聽消息……」

　　「那就怪了？」千幻夜叉追問：「祝堡主的金銀比你們多，他為何不被安頓在宮內？而你們一群小人物，卻能躲入宮裏享福，你要我相信嗎？」

　　「那……副會主另有門路。」大漢本想說謊，發覺千幻夜叉的鳳目一瞪，嚇得趕忙吐實話。

　　「什麼門路？」

　　「副……副會主把……把他的情……情婦，送……送給幽冥教主做……做鼎……鼎爐！」

　　「虹劍電梭？」

　　「是……是的。」

　　她心潮一陣洶湧，幾乎咬碎了銀牙。

　　她恨虹劍電梭，通濟橋幾乎一梭要了她的命，但八表狂生竟然始亂終棄，居然喪心病狂，把癡愛至深的情婦，拱手送給妖道糟蹋。

　　一陣心酸，她忘了虹劍電梭的仇恨。

　　「這畜生！他怎能做出這種天打雷劈的絕事？」她向蒼天顫聲叫：「蒼天！你怎麼不睜開眼睛，看看這種人世間的卑污醜惡？你看呀！」

　　一陣無色無臭的氣體，從上風逸入門窗縫。

　　「你們……」她的鏢尖向大漢的鼻尖一指。

　　「與我無關……」大漢驚怖地狂叫：「副……副會主一……一直對……對她不……不好，偏偏她……她死心塌地……」

　　「不許說她！」她沉叱。

　　「不……不關我的事……」

　　「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嗯……」

　　手中鏢失手落地，她仆倒在大漢身上，略一掙扎，便失去知覺。

　　大漢一怔，嚇了一跳。

　　柴門推開，跋入祝堡主父子，另三名大漢與九州神眼色貫而入，屋中一暗。

　　「堡主，救……我……」大漢狂喜地大叫。

　　九州神眼搶出，將千幻夜叉拉起扛上肩。

　　「你怎麼出來了？」祝堡主並不派人動手搶救，反而背著手獰笑俯視著大漢問。

　　「我……我奉命出來打聽消息的。大法師任何事也不告訴我們，我們成了又聾又瞎，聽天由命的人，實在心中難安。」大漢還沒看出兇兆，急急表白。

　　「原來如此，虹劍電梭呢？」

　　「不知道，聽說已送入紫微地底冥宮，那地方一進去，就永遠出不來了！」

　　「所以，八表狂生不怕後患。我也喜歡女人，天下有財有勢的男人都喜歡女人。但我的女人如果玩膩了，絕不會殺了她，更不可能將她送人，我會送給她一份嫁妝，讓她好好嫁人，好好過一輩子。」

　　「堡主救我……」大漢不知趣，不想聽對女人的看法謬論，脫困第一。

　　「我以為我陰毒、殘忍、貪婪、無情。」祝堡主不理會大漢求救：「沒料到英偉超群，自命英雄的狂生，比我更陰毒、更殘忍、更貪婪、更無情，他已經不把自己當人看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狗屁事，呸！狗雜種王八蛋！」

　　「你……」大漢醒悟了，駭然變色。

　　祝堡主舉手一揮，往外走。

　　一名大漢走近，抬起千幻夜叉的透風鏢。

　　「我恨你們！」大漢冷笑：「是你們替咱們帶來災禍，我問你，你為何不曾昏迷？」

　　「我……我出來打聽消息，為免意外，先……先服了辟香散，是五毒殃神送給副會主的辟迷香聖品，我怕一頭闖進有迷香的埋伏內。」

　　「原來如此。」

　　「放……我一馬……」

　　「你死吧！」

　　鏢扎入心坎，穿裂心房，大漢僅叫了一聲，血一湧便開始抽搐。

　　※※※

　　六人剛出了茅屋，突然發現一個小村姑鑽園而入。

　　小村姑是夏冰小姑娘，大吃一驚，一眼便看出祝堡主的面貌，接著看到被扛在九州神眼肩上的千幻夜叉，只驚得心向下沉。

　　「滅口！殺掉那小女童！」祝龍急叫。

　　夏冰小姑娘心中叫苦，身上沒帶劍，她又不會使用暗器，而對方卻有六支劍。

　　祝堡主是天下七大劍客之一，其他的人豈是弱者？弱者絕不會帶在身邊逃亡，定然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六比一，她毫無希望。

　　她比不上禹秋田，禹秋田是對付圍攻的專家。

　　救人顯然無望，強奪必定把自己也賠上，她必須留得命在，才能去搬救兵。

　　身形倒退出籬，飛掠而走。

　　祝龍與三名大漢，吃了一驚，這才明白不是菜園的小村姑，而是身法如電的高手。

　　四人腳下一緊，飛越丈高的園籬。

　　夏冰小姑娘的身影，恰好消失在三十步外的街屋右角，一閃不見。

　　「是人是鬼？」飄落的祝龍大吃一驚：「比飛還要快，可怕！」

　　「快走！咱們洩漏了行藏，不妙！」跟出的祝堡主急叫：「恐怕是千幻夜叉的同伴。」

　　「必須設法躲入太清宮！」九州神眼說：「用千幻夜叉交換。」

　　「不！千幻夜叉是咱們的護身符。」祝堡主畢竟是有遠見的豪霸：「禹小狗再也奈何不了我了，幽冥教主靠不住。」

　　六人匆匆撤走，喜極欲狂。

　　※※※

　　惡鬥如火如荼，兩人都具有久鬥不竭的源源精力。

　　驀地迸發出一聲冷哼，激光陡然迸射。

　　人影乍分，激光乍斂。

　　幽冥教主飛縱出兩丈外，道髻不見了，髮散如飛蓬，背領上的拂塵和杏黃旗齊腰而折，與斷了的黃金法針一起飛走了！

　　人向下一挫，一長身，淡淡身影飄入樹林，一閃不見形影俱消。

　　禹秋田剛想追，遠處人影來勢似流光。

　　「丫頭……」九州游龍駭然驚呼。

　　禹秋田渾身大汗，但握劍的手穩定如鑄，聞聲扭頭一看，斷然放棄追殺幽冥教主的舉動。

　　「小冰，你怎麼來這裏？」他大叫，飛步迎上。

　　夏冰的天遁術是輕功一絕，幾乎難辨形影。但九州游龍也練了天遁術，禹秋田更是高明，神目如電，在他眼中，小姑娘的面貌也纖毫俱現。

　　夏冰姑娘飛掠而至，臉色灰敗。

　　「仲秋哥……」她撲入禹秋田懷中，渾身顫慄，聲淚俱下：「紅姐姐她……她……」

　　「別哭，鎮靜些，說。」禹秋田丟掉劍緊抱住她：「不要……哭……」

　　不祥的預感，浪潮般襲擊著他，只感到心向下一沉，手腳有點發虛。

　　長久相處，他鋼鐵般堅固的心中城堡，已任由千幻夜叉的倩影，悄悄地進入城堡的深處了。

　　出道以來，他把自己的心鎖起來，摒絕情感波濤的侵擾，不容許女性進入他心中的城堡。

　　刀頭舔血，生死無常，今天躺下去，明天可能就爬不起來。

　　生死榮辱，他一肩承擔，沒有理由讓心愛的人牽腸掛肚，沒有理由為心愛的人哭泣。這一讓一為，影響了他向異性伸出的感情之手，不得不硬起心腸收回來，自築藩籬，情絲早斬。

　　當然，這也與他的男性自尊有關，他是一個個性剛強的人，對受到異性冷嘲熱諷不習慣，但他自己沒發現自己的缺點：他自己就是一個喜歡冷嘲熱諷異性的人。

　　因為他早已決定在行道期間，拒絕異性進入他的心扉，拒絕異性投入他的感情生活，和刀頭舔血的玩命生活，冷嘲熱諷，正是他拒絕異性的法寶。

　　但與千幻夜叉，感情的發展有了變化。起初，他本能地排拒；後來，分而又合，千幻夜叉改變了態度，他心中總算漸漸有了千幻夜叉的影子。

　　日久情生，接觸愈頻繁，愈能產生關切的情懷，兩顆心便會逐漸拉近。

　　當然，這僅指雙方意氣相投的人而言。兩個情不投意不合的男女，睡在一起也湧不起感情的波瀾，甚至會相互仇視。

　　千幻夜叉早已對他傾心，重逢時又刻意接近他，她不再是女強人，情根深種默默地奉獻出愛心，愛得很苦，但也快樂。

　　他的心防，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千幻夜叉攻開了。

　　他心跳加劇，手腳發虛，意識中，他已經知道千幻夜叉出了不測變故。

　　夏冰姑娘的不期出現，就是不測變故的徵兆。

　　「紅姐她……她被……被祝堡主擄走了……」夏冰發瘋似的哭泣叫喊。

　　「丫頭，你們是怎麼來的？」九州游龍焦急萬分沉聲問。

　　「先不要責備她。」禹秋田說：「小冰，何時？何地？」

　　「剛才……小村街……」

　　「不要急，把經過告訴我。」他盡量壓抑心潮，盡量以溫和的語音詢問，不時輕拍姑娘的肩背，以穩定姑娘的情緒。

　　他的確由衷地喜愛這位小妹妹，姑娘乖巧柔順、天真無邪，把他看成可以依賴的人，羞澀可愛纏定了他，他也回報以疼愛小妹妹的溫情。

　　他卻不知，小姑娘人小鬼大，逸園目擊他和郎秀英親熱，自然而然地突然從一個天真無邪、一無所知的純情少女，蛻變成心智生理半成熟的大姑娘。

　　迄今為止，他還不知道小姑娘的內心深處，並沒把他看成疼愛妹妹的大哥哥，他卻仍然把小姑娘當成倚賴他的可愛小妹妹。

　　夏冰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將所看到的情景一一說了。

　　「我和紅姐沒到亳州，半途留書溜回來了，替你們清除信差，暗中打聽消息……」夏冰接著說：「我和紅姐分開偵查，剛回來就碰上了，不知道他們怎能擒住紅姐，而又沒有引起拼搏的……」

　　「他們都是使用迷香毒藥的行家，你們大意了才糟殃的。」禹秋田放了她站穩：「先不要慌，祝堡主是特大號的怕死鬼，有我在，他不敢酷待紅姑。我得多用心計，和這怕死鬼鬥法。」

　　「紫微冥宮怎辦？」九州游龍問。

　　「妖道逃掉了，功虧一簣。」禹秋田深感惋惜：「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貪財好色，而又擁有紫微冥宮偌大基業的人，是不難對付的。他不會棄家遠走高飛，他上了年紀，耽於逸樂，殘餘勢力仍在，沒有祝堡主豁達，祝堡主能乾坤一擲無牽無掛，他不能！」

　　「要不要先造成聲勢威脅他？」

　　「我晚上去，阻止他和祝堡主合流。當務之急，是趕快到小村搜索，查出祝堡主那些人的去向，他不敢在小村逗留，因為他知道消息已經走漏了。」

　　「他會不會立即撤入太清宮？」

　　「不可能，妖道不在，太清宮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咱們趕在妖道逃回之前，到小村示威，走！」

　　略一拾掇，十匹健馬騰躍而去。

　　※※※

　　小姑娘坐在禹秋田鞍前，一直就哭個不停。

　　小村本來就人心惶惶，人人對所發生的變故敏感，十一位兇神惡煞再次光臨，誰敢不合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問三知，而且熱心地說出所見的一切動靜。

　　祝堡主十二個人，帶了一隻大背籮，向縣城倉皇逃走了，有許多村民目擊。

　　「不曾與太清宮合流，咱們救人的希望極濃。」禹秋田壓下心潮，用頗有信心的口吻說：「一群亡命怕死鬼，不會放膽遠走高飛的。現在，先趕快解決太清宮的事，妖道不除，後患無窮。」

　　十匹健馬不走了，強行借住在一座大宅內。

　　不等安頓停當，禹秋田立即與眾人闢室計議，救人如救火，必須分秒必爭。

　　「這座院落不錯，今晚我得好好利用。」他先說了兩句令人摸不清頭腦的話，才說出正題：「諸位請立即帶了化裝易容物品，步行進城，半途在偏僻處化裝易容，監視與偵查祝堡主父子的下落。切記不要找地頭蛇相助，目下咱們已成為他們的眼中釘。」

　　「你不去？」九州游龍頗感意外。

　　「我不能去，我一去，幽冥數主隨後跟到，全城都會把咱們當作仇人，咱們什麼事也辦不成了，甚至早促祝堡主與幽冥數主聯手。」

　　「咱們等於是兩面受敵。」九州游龍不勝懊惱：「兩個丫頭壞事！」

　　「發現線索，務必克制衝動，採取嚴密監視，以免打草驚蛇，等我前往搶救。兵貴神速，你們十個人請立即準備就道。」

　　「你一個人在這裏？」北人屠驚問。

　　北人屠對禹秋田忠心耿耿，不希望離開禹秋田的左右，把千幻夜叉當作女兒，比禹秋田更心焦。

　　「我要和幽冥教主在這裏決一死戰。」禹秋田胸有成竹：「如果順利，明晨五更初，我就可以趕到縣城，至遲天亮即可到達！」

　　「這裏？」所有的人皆難以置信。

　　「不錯，這裏，但該算是起點，終點在何處就無法預測了。」禹秋田語氣肯定：「他不死心的，白天他在劍上輸了一著，今晚必定用道術要我的命，他不會讓我到太清宮找他，他懂得鬥賊於屋外的道理。」

　　「你也會道術？」九州游龍大表驚訝。

　　「會一點。」禹秋田笑笑：「只是元神損害甚大，不便使用而已。你看過我的輕功，根基確是輕功七絕中的流光逸電，玄門上三品中的第二品。但加上我用道術相輔，已非本來面目，自信可以超越上三品的第一品了。當然，第一品飛行絕跡只是誇張的形容而已。」

　　「你不留幾個人相輔？」

　　「沒有人能幫助得了我，除非道術與武功能和我並駕齊驅。時不我留，請立即準備動身！」

　　夏冰小姑娘本想有所提議，看到他臉上的神情不對，不敢多說，乖乖的隨九州游龍出室準備。

　　※※※

　　人在有財有勢時，對神明的心態，概略可分為兩種極端。

　　一是更為虔誠；一是把神明置於腦後甚至忘了。更甚的是根本否認有神明，一切成就都是自己努力得來的，與神明無關。

　　這種人如果遭遇遽變，多半會責怪神明，或者向神明求恕、求助。

　　幽冥教主就是這種人，重要爪牙死傷殆盡，強敵壓境，陷入進退維谷，泰山將崩境界。這時，他想起了神明，想請求神明給他幫助。

　　他本來心目中就沒有鬼神，僅利用鬼神作為攝取權勢享受的工具。

　　整個下午，他在冷清清徒眾已散的宏偉大殿內，跪坐在老子的三清聖像前，默默地行功、禱告，求太上老君助他度過難關，也在行功與禱告的間歇時間內胡思亂想，想他那紫微地底冥宮內的金銀、珍寶、美女。

　　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他為惡一生該有的成果。

　　「沒有人能奪去我的心血！」他抬頭死盯著莊嚴的三清聖像，用內心最大的聲音，在心中狂叫：「那是我丹成飛升的憑藉，成仙的希望寄託，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奪走，不！絕不！」

　　他卻不知，李老君修練成仙的秘訣，是與自然合一，與宇宙合一，清淨無為順乎自然，摒棄物慾，與天地同參共化。

　　他完全違反了修仙的法則，專走旁門，煉丹與採補，都是天師道中的叛徒崇高的旁門伎倆。

　　真正的玄門弟子，是老、莊的信徒。

　　天師道弟子，除了部分叛徒之外，也不屑從煉丹和採補上求成道，所以把那些叛徒稱作左道旁門。

　　天黑後不久，他才精神振奮，信心十足地離開了大殿。

　　也許，太上老君真的已經接受他的禱告，重新給與他新的信心，新的精神鼓舞，新的保證，甚至賜給他新的生命吧！

第三十八章　魔道服法

　　宅院中，禹秋田也在默默地準備。

　　幽冥教主一定知道他在這裏，他也知道幽冥教主一定會來。

　　這是一種神秘得無法解釋的超靈現象，冥冥中那種心神的波動，可傳遞某種神秘的訊息，感應出某種將發生或必然發生的變化。在心神的脈動中，隱隱約約在意識中呈現，接收撼動壓力波的強弱，因修練的深淺而有所不同，結果也不一樣。

　　所有的門窗都是大開的，任何活物不論人畜，都可以長驅直入，毫無阻滯。

　　桌椅的排列，成不規則的矩形。

　　左方窗臺下，放了一張八仙桌，燭臺有一支燃了一半，留有焦黑燭心的牛油燭。

　　堂屋中間，禹秋田席地而坐，一身黑袍，黑白紋鬼面頭罩，膝上橫置著一把劍，打開了的百寶囊置在右手側，左手側擺了七支尺長木箭。

　　天宇黑沉沉，堂屋中更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每一座門窗的上框，皆懸貼著一些小玩意。

　　一更、二更……

　　他像一座石像，但雙手的五指，不時作有節拍的張合，不留心當然無法看到。

　　他的呼吸深長，沒發出一絲呼吸的氣流進出聲息。

　　頭微抬，雙手斜伸，掌心向上，十指有韻律地徐徐張合，並無用勁的跡象。半啟的虎目中，幻射出陰森妖異的光芒。

　　如果是行家，一定可以感覺出他內在的變化。用手從他的面孔移過，定可感覺出某種微小怪異的震撼，有如浪濤的波動、起伏。

　　他上張的雙掌，也有同樣的脈動波震撼。張開時，撼動波向掌心壓，掌心的勞宮穴微向下陷。下一次張開時，撼動波的現象恰好相反，似乎有某種力場，從勞宮穴逸出。

　　而在合掌時，體內真氣的流動，外人無法體會，他自己卻覺得如萬丈浪濤，與血脈組成滔天洶湧的巨浪，以丹田為中心，以絳宮為推動的力場，湧向奇經百脈，積聚在重要的、可以與外界感應的部位：崑崙頂、勞宮內外緣、丹田、胸肺，生生不息，綿綿不絕，愈積愈純厚。精華已留的殘餘從勞宮和五官，利用下一次的脈動而逸出體外。

　　吸天地之精華；凝煉精華為潛能；驅除精神與肉體的障礙；就等潛能化春雷震天撼地的一刻到來。

　　每一個練氣的人，都夢寐以求，希望達到這種境界，這種潛能轉化確是神乎其神。

　　一百萬個練氣士中，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能有十個已經是極高的估計了。

　　微風颯然，氣流繞室，裊裊而散，萬籟復寂。

　　他的雙手徐徐回收，上下合掌置於腹前。

　　星目大張，妖異的光芒熾盛三倍。

　　幽驀教主的眼睛可幻綠光，他的卻是泛淺紅的光。

　　驀地窗格震動，樑柱搖搖，像是輕微的地震，家具搖擺發聲。

　　風聲驟起，壓力奇大的氣流，從外向屋內聚集，形成一道強勁的氣旋。

　　門窗都是大開的，強大的氣流與氣旋，眨眼間便壓力遽減，最後像洩氣般一洩而消，沒造成任何傷害，房屋撼動也同時終止。

　　他始終安坐如山，對一切異象無動於衷。

　　片刻，陰風徐起。

　　驀地一道電光，從右窗激射而入。

　　「啪！」一聲響，他扔出的一支木箭，與電光一觸即碎如粉末，電光也倏然消逝。

　　一個巨龍的爪子，突然從左窗伸入。

　　一聲輕響，窗框上一個油布袋破了，液體急側而下，刺鼻的辛味中人欲嘔。

　　龍爪冒起泡，怪煙急湧。

　　一聲怪吼，龍爪陡然隱去。

　　攻擊綿綿不絕，一波又一波無止無休。

　　整座廳堂內外，奇怪的光芒閃爍，各種異聲此起彼落，籠罩在一股妖異詭譎的氛圍中。

　　任何一種異象，皆可將愚夫愚婦嚇得魂飛天外，廟裏的香火錢收入必定可觀，信鬼神的人數定然劇增。

　　驀地室內響起一聲輕雷，地動再起，亂舞的金蛇與挾雲霧而至的無數怪影，從門窗蜂擁而入，腥臭刺鼻，各種如人似獸的怪影飛騰旋舞，以他為中心攢聚。

　　金蛇閃爍中，可隱約看到他漆黑的形影，雙手急劇揮動。門窗上方，各種液體、氣體、顆粒狀物，紛紛向下流瀉、飛散、跳彈。

　　一場驚天動地的混沌異象，在室內室外展開。

　　剩下的六支木箭，已全化為碎末。百寶囊中取出發射的各種暗器，也一發即逝無影無蹤！

　　最後一聲鬼嘯，餘音在耳，而異象已消。

　　外面，一聲狂嚎，再加上一聲尖銳驚叫，有重物墜地聲傳入。

　　他身側的磚地上，插著一把托天叉，一把桃木劍斜擱在牆根下，一支招魂旛掛在窗口。

　　他呼吸緊了些，雙掌徐徐左張右合揮動，眼中妖異的光芒減弱了些。

　　室中多了一個人，一個眼幻綠光的人，手中的七星寶劍，也隱幻青濛濛的光影。

　　「難怪你敢找上我太清宮。」這人是幽冥教主。室中腥味極濃，那是妖道體內，因精力耗損，大汗濕衣所散發出來的異味。

　　躺在妖道懷裏的女人們，對這種噁心的異味，不知有何感覺？簡直比狐臭還要令人受不了！

　　這是久服了丹砂的結果，煉丹吞服妄想成他的毒物。有些丹士羽化，其實是毒發而死。

　　「所以我來了！」他安坐如故。

　　「是沖貧道而來的？有何仇怨？」

　　「為祝堡主與八表狂生而來。」他沉聲說：「我與你無冤無仇，也不曾目擊你的罪行，也不曾接到受害者的申訴，我不配定你的罪，也不嫉妒你的權勢和財富，我沒有平白無故找你的理由。」

　　「貧道絕不原諒你！」

　　「彼此彼此。」

　　「孽障納命……」

　　連聲霹靂中，電光迸射，狂風大作，黑霧迷天。

　　他雙掌齊發，雷電狂震。

　　「砰！」一聲響，幽冥教主倒撞在牆壁上。

　　「我跟你拼了！」妖道厲叫。

　　一道綠虹破空而飛，風雷大作。

　　窗臺下八仙桌上的火燭，突然「噗！」一聲火花一迸，火焰升騰，光明滿室。

　　射向禹秋田的綠虹，猛然轉向射向燭火。

　　禹秋田在這瞬間一躍而起，抓住劍一聲冷叱，一劍擊出激光乍進。

　　「呃……」妖道亟叫，「砰！」一聲重新背撞在牆上，激光在妖道的胸口，爆散出一叢淡紅色的流星。

　　妖道身上，可看到帶著火花的電光遊竄。

　　綠虹沒擊中燭火，倏然下墜委地而沒。

　　「你……你毀了我……我的內……丹……」倚靠在牆上的妖道，聲嘶力竭厲號。

　　一切異狀全消，燭光明亮。

　　「現在，我要毀你的元神！」禹秋甲挺劍走近，神色莊嚴，臉上汗光閃閃，劍尖指向妖道的眉心：「然後，用三昧真火煉化你的形骸！」

　　「不！不要……」妖道崩潰了。

　　「要，你要的！」

　　「賜給我機……會……」

　　「我不是太上祖師爺。」

　　「求求你，我……我我……」

　　「我有要求。」

　　「我……答應！」

　　「你該派人照料過，宮旁曲仁里，太清祖師爺遺世的古宅。」

　　「是……是的，有……有專人負責照料！」

　　「古宅是那麼莊嚴、古樸、淳厚。」

　　「是……的！」

　　「而你，你的紫微地底冥宮，卻金碧輝煌極盡奢華，竟然毗鄰在祖師爺的古宅旁，你……你你……」

　　「我錯了……」

　　「你在存心污侮祖師爺，你必須毀掉紫微冥宮！」

　　「我……我拆……我拆……」

　　「宮中的珍寶，你一件也不能要，一半捐給善堂，一半我要帶走！」

　　「依……你……」

　　「所有的鼎爐，要給她們一份豐盛的嫁妝遣走。」

　　「遵命！」

　　「辭去住持，找一處地方苦修。」

　　「罷了！此地已無我立足之地！」妖道失聲長嘆。

　　「能聽我的忠告嗎？」

　　「這……請賜教！」

　　「昨天，我本來不想殺死你，因為我已經看出，你活在陽世的時限，不會超出一年。」

　　「貧道可以成仙！」妖道大不服氣。

　　「你算了吧！你只配下地獄，而且會下得很快。你的九宮，已經被沉積的丹毒，積至將盈境界，絳宮的殿堂已到了不勝負荷的地步，距將溢之期已是不遠，所以承受最後一劍時，我親眼看出你有氣逆現象發生。你如果當時不見機逃入林中脫身，下一劍你一定絳宮爆炸而死！」

　　「你……」妖道臉色大變。

　　「你如果不信，用導神術留心探索一番，你將發現蘭臺宮有可動的硬塊存在。丹元宮已經有一半麻木，所以你拼命採補，仍感到青龍白虎進出困難，欲斷若續痛苦心中明白說不出。算了，那是你的事！」

　　「你……你會醫術？」

　　「不會。」

　　「那你……」

　　「憑練內丹的經驗，與望氣的明察機微。」

　　「我……我仍可活……活一年？」

　　「這是最大限。」

　　「罷了，到頭來仍然是一場空。」妖道臉色泛灰，丟掉劍渾身顫抖：「先天不足，後天走上左道，成仙無望，飛升成空。我……我平白為非作歹一場……」

　　「所以，我要你丟棄一切。」

　　「你的意思……」

　　「重回正道，返璞歸真，找一處山明水秀鍾靈之地，清心寡慾順乎自然參修，你還可活二十年。你活了七十歲，活到九十出頭絕無困難。去想想吧！反正命是你的。我俗務太多，年輕氣盛，人手不足，你是否遵照我的要求改過，我也無暇追究，你該走了！」

　　「為了二十餘年餘生，我絕不辜負你。」妖道大聲說，挺了挺胸膛。

　　「呵呵！在我來說，二十年無益於蒼生，不值得計較。」禹秋田收劍大笑。

　　「呵呵……」妖道也笑了：「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也許吧！」

　　「小友，還有需要貧道效勞的事嗎？」

　　「我忙得很呢！」

　　「祝堡主……」

　　「他是殺了三十個無辜的兇手，我絕不放過他！」禹秋田沉聲說。

　　「他不在我宮中。」

　　「我知道，他擄了我的人，逃進城躲起來了！」

　　「我替你找到他。」

　　「你？算了吧！」禹秋田搖頭：「你的道行不夠深，搜魂術連小小的廳堂也力所不及，接二連三浪費精力，糟蹋生命和法寶。」

　　「小友，你忽視了貧道的實力。」

　　「你……」

　　「我的徒子徒孫遍城鄉，連陰溝裏的老鼠也逃不出貧道的管制。」

　　「吹牛也該有個譜呀！」

　　「吹牛不犯法，呵呵！」妖道的心情愈來愈好，居然臉一紅：「但你不否認，我的人偵查潛伏者的能力吧？那可不是吹牛，那家的閨女漂亮我一清二楚。」

　　「你這妖道！」禹秋田笑罵。

　　「明天，近午時分，我派一個人在縣衙門前等你，定有好消息。」

　　「謝啦！請不要打草驚蛇。」禹秋田大喜過望。

　　「我比你懂，再見！」

　　「再見！再次謝謝！」妖道手一揮，風生八步，驀地飛出窗外，一閃不見。

　　※※※

　　院子裏有兩具屍體，一鬼卒，一仙姑，一起不見了，大概是妖道用五鬼搬運法弄走啦！

　　十個人在城裏，奔波了一夜半天，毫無發現，一個個急得心中冒煙。

　　禹秋田在午時趕到，他休息了半天，總算補足了與妖道鬥法，所大量耗損的元神精力。

　　接到人，主將九州游龍心頭大石落地，已超過將近三個時辰，還以為禹秋田遭了不測，被妖道害了呢，怎知禹秋田昨晚激鬥妖道的危險艱鉅過程？

　　禹秋田不便多說，疾赴縣衙。人散佈在左右，禹秋田獨自在衙門外等候。

　　禹秋田今天扮成青衫客，文縐縐像個窮社學夫子。

　　對面施施然來了一個人，也穿青衫，頭上多戴了儒巾，背著手也斯斯文文。

　　「你就是穿了儒衫，也不像個讀書人，沒有文味。」禹秋田含笑相迎，頗感意外，竟然是妖道親來：「有辱斯文，呵呵……」在一旁戒備的十個人，大吃一驚，感到莫名其妙。

　　妖道換了裝，沒易容，紅光滿面內火太旺的面容，一看便可認出面貌。

　　兩個死敵，生死血肉相見的對頭，怎麼嘻嘻呵呵走在一起，像兩個脫略形骸的老朋友？未免太反常，太不可思議了吧？

　　「至少我沒有窮酸味，呵呵！」妖道挽了他的手肘，信步向街尾走：「不像你的寒酸味和猖狂味那麼令人厭，你那種斯文只配掃地。」

　　「哼！我可是大戶人家的秀才子弟，那用得著我掃地？」禹秋田大聲抗議：「勞駕你親自出馬，感到十分榮幸，感激不盡。」

　　「客氣客氣。在宮中待久了，心情不同，興趣來了乘機出外走走，重新體會闖道者的喜樂哀愁，覺得很高興。哦！已經招募工人，拆掘紫微冥宮。」

　　「別提啦，道友。」

　　「少不了你那一份，呵呵！小友。」

　　後面跟的十個人，聽得一頭霧水。

　　「有消息了？」

　　「你不相信我？」

　　「我那敢不相信你？連陰溝裏的老鼠，也逃不過你的管制，我能不信？」

　　「你留心看右首，第五家。」這時折入一條小街，妖道一面說一面搖頭晃腦，並不向所說的目標注目：「門口插天香的掛爐，已熄的三支香剩下一半並沒燒完，中低一半，兩側高，你相信那是香有瑕疵，燒不完斷香嗎？不要停，走過去。」

　　「唔，是有點邪門。」禹秋田說：「貴地老子的太清宮香火旺，香的品質高，幾乎不可能斷香。」

　　「對，那是故意斷香的。很簡單，需要斷香的地方，用指甲把香末刮斷五分就行了。」

　　「這是……」

　　「信號，求救的信號，兩邊高，中間低一半，表示正陷入無法度過的危險中。名稱是兩望高，需要兩方同時搭救。」

　　「那家屋主？」

　　「不錯，他有了困難，已經被困住。他是本教的信徒，全城都是太清宮的信徒。如有困難，他可以向左鄰右舍求救，但他沒有，而是出信香求救，自己不出面。所以，他一家已經受到挾持。」

　　「可是，並不能證明……」

　　「我的人，早已徹底監視半天了，已經看到陌生的面孔，就是祝堡主那些人。我們從後街繞過去，對街那家房舍供給你觀察。左右鄰已有我的人進駐，隨時可以策應你出入。」

　　「哦！真謝謝你。」

　　「小友，我還有點不服氣。」妖道睥睨著他。

　　「咦！你的意思……」

　　「我們兩個同時用道術援救，看誰的御神能力道行深厚，如何？」

　　「你就是不服老呀？」禹秋田心中一寬，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不服老是假。」妖道嘆口氣：「想見識小友的修練是真。老實說，我輸得心服口服。」

　　「別抬舉我了，我的根基打得好確是事實，窮修苦煉，我付出的也太多了。」禹秋田無限感慨：「我想，日後有志修練的人，恐怕愈來愈少，誰願意吃這種苦頭？人生幾何，划得來嗎？一旦失傳，實在可惜！」

　　「別擔心後繼無人……」

　　「那可不一定哦！恐怕我的兒孫，也不會學這玩意；假使我有兒孫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他。」

　　「胡說八道！」

　　「真的呀，每個人的天資秉賦才智都不同，能勉強嗎？龍生九子，各具異象，就沒有一條像龍。」

　　「少發牢騷了，你已經走火入魔。小友，來，從這邊繞過去。」

　　※※※

　　街道寬不足兩丈，已算是大街了。兩旁都是店舖，柴米百貨樣樣俱全。

　　設求救信香那一家，是一家販賣神像的小店，櫃架上擺著高高矮矮的木雕老子像，有些直立，有些騎牛，有些坐像，沒有其他的神抵或菩薩，可知這是在賣老子像的家庭式手工專賣店，後面一定是主人的雕刻工場，再後面才是住家。

　　街上的房舍，尤其是店舖，大多是並聯式的格局，只有稍大的店舖，設兩三間門面，後面才有院有廂，普通一間門面的，裏面稱一進小院二進小院，或者叫天井。

　　只能從對面的店舖觀察，左鄰右舍都是封閉的。

　　對面不是店舖，是鄰舍谷陽糕餅店，作為住家的右廂，所以有窗而沒有門，須從糕餅店門出入。

　　有兩個人畢恭畢敬的把他們迎入。妖道臉上笑吟吟一團和氣，說的話也客氣，可把糕餅店一家老少，搞得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幾乎語無倫次，他們那曾見過太清宮主如此和藹過？

　　十二個人，隔街從窗縫內，向神像店觀察。偶而有人入店選購老子像，毫無異狀。兩個店伙神情木然，其中之一是店主，雕刻師傅兼伙計。

　　「很不妙，堂奧太深了。」妖道看了片刻搖頭嘆氣。

　　如果第二進是工場，第三進才是住宅了，人一定囚禁在第三進，如何觀察？距離少算些，三丈一進，再加上兩丈的院子，有多遠？

　　「宮主，打進去不就行了？」九州游龍問。

　　「你以為簡單？」妖道苦笑：「一有風吹草動，先砍人質，再拼死一搏兩敗俱傷，你肯嗎？」

　　「這……」

　　小姑娘一急，伸手一推禹秋田。

　　妖道大手一伸，格開了姑娘的小手。

　　「別動他，這小子……小友在向我示威。」妖道低喝，搖搖頭：「辦不到的，放棄吧！另行設法，小友。」

　　禹秋田鬆懈的席地而坐，雙手按膝，虎目半閉，眉心不可思議地隱現紅芒流動，呼吸像已停止了，但可以隱約看到半閉的虎目中，寒森的光芒不時移動。

　　「他在幹什麼？」小姑娘惶然問。

　　「他到裏面去了。」妖道向對街一指。

　　「什麼？」連九州游龍也大驚小怪。

　　「胡說！」北人屠也嗤之以鼻，用手向禹秋田一指：「這不是他嗎？」

　　「我是說，他的元神……不，我是說……」妖道有點詞不達意：「我是說，他的意識……不，他的感覺……乾脆這樣說好了，他的元神已經出竅，到對街的屋子裏探索去了，雖然他的軀體在這裏，但裏面的影像、聲息，他都可以朦朧地看到、聽到，神奇吧？」

　　「如果動了他……」小姑娘打一冷顫。

　　「不要緊，他的道行高深，只是增加他的困難，擾亂他的元神活動，心跳會多搏動幾下，他的眼中會看到金星閃舞，不會造成損害。如果換了我，你會要了我半條命，我就不敢探索進出麻煩而且太遠的地方。」

　　「哦！宮主的道行……」九州游龍想起昨天，禹秋田趕他們進城，不許他們留下，看他與妖道鬥法的事，心底湧起一絲寒意，他那敢向道術高手遞爪子？

　　「比他差遠了，昨晚他把我整得好慘。」妖道做鬼臉：「我不但把所有的東西都輸光，這內丹也被他毀了，到現在還感到有點捨不得。」

　　九州游龍忍不住笑了，覺得這妖道還怪可愛的。

　　禹秋田突然伸展手腳，整衣而起。

　　「道友，你不謝我，還感到捨不得？」禹秋田輕鬆地說：「你那顆快爛了的內丹，所積的丹毒比元精還要多，你如果捨不得丟，它就成了日後引發九宮逐一崩潰，無可挽救的元兇禍首。」

　　「好了好了，捨不得也拾不回來呀！小友，怎樣？」

　　「十二個人，沒錯。婦孺囚禁在後進。」

　　「紅姐呢？」小姑娘急切的問。

　　「在第三進，祝家父子正在向她脅迫談條件，四個人分扮紅臉白臉，不但要求保他們的命，還要追回他聚寶樓的珍寶，討價還價熱烈得很。」禹秋田似乎真有元神出竅的神通，說得活龍活現：「道友，我們兩個進去。二進工場有四個人警衛，兩個還在睡大頭覺，你我各分兩個，一睡一醒。」

　　「太冒險，裏面其他的人呢？」

　　「通過工場，已在我以神御刃的範圍內了。只要能拖剎那工夫，他們都是死人一個。」

　　「好，闖店。」妖道欣然說。

　　「不闖，去買老子像，我不喜歡像強盜一樣闖民宅，做顧客就可以接近通道口。」禹秋田往外走：「梅叔，為防萬一，勞駕你們先一步，在左右鄰屋的屋頂戒備。一聲嘯跳天井而下，沒有嘯聲就留在屋上，準備抓漏網之魚，但要把祝堡主留給我。」

　　「遵命。」九州游龍高興得跳起來。

第三十九章　在劫難逃

　　上次在天長堡刑室，祝堡主把千幻夜叉整得好慘，這次他真不敢重施故技。

　　自從逃入縣城之後，一直就躲躲藏藏，天黑之後，才出其不意侵入神像店。

　　強盜們佔據藏匿處的手法，大同小異，少不了控制老弱婦孺做人質，走漏風聲就屠家滅門，受挾制的人怎敢反抗洩底？

　　他做夢也沒料到，主人會用信香求救。

　　夜間曾經盤問千幻夜叉的口供，姑娘存心必死，不理不睬，挨了不少揍，她咬緊牙關無動於衷，折騰了半夜，父子倆不得不暫且放下好好歇息。

　　早膳後不久，父子倆與兩個爪牙，再次煎迫，姑娘又吃了不少苦頭。

　　午後有了轉機，始娘總算開了金口，有問有答了，父子倆心中大喜。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千幻夜叉咬牙道：「我是從亳州過來的，根本不曾和禹秋田在一起，你不信就算了，何必問？」

　　她的雙手肩井穴不但被制住，而且被牛筋索反綁在三進廳的沉重交椅內，雙腳也分別綑牢在椅腳，整個人陷入椅中動彈不得。

　　「當然不信。」祝堡主不住陰笑：「八表狂生已證實了你在歸德現身，禹小狗已經追來了，你化裝易容在暗中活動，還敢說沒和他在一起。」

　　「如果在一起，我絕不會暗中活動，我千幻夜叉不是膽小鬼，不會滅禹秋田的威風。如果我知道他也來了，我早就去找他，聯手宰了你兩個豬狗。」

　　噼啪兩聲暴響，祝堡主在她紅腫發青，已經變了形的臉頰，狠狠的加了兩掌。

　　「嘴硬對你沒好處，小心我用天長堡的手段對付你。」祝堡主兇狠地說：「你真撒野，我一定打得你哭爺叫娘，哼！」

　　「我不怕你。」姑娘不怕威嚇：「你日後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你父子倆只能靠詭計使狠，兩次都栽在你的迷藥上，你有臉發狠？有種和我公平生死相決，你敢不敢？懦夫！懦夫……」

　　結果，祝龍在她的左右肋搗了四拳。

　　她的劍術，比祝堡主差不了多少，暗器則祝堡主是望塵莫及的，輕功更差，祝堡主那敢和她公平決鬥？

　　「學乖了吧？」祝堡主看她痛得不住抽搐掙扎，大為快意，巨爪遙擱在她的左乳上方：「你再出口不遜，我要撕掉你的衣衫，抓裂你的乳房，你最好識相些。你那女伴是誰？」

　　「我的侍……女……」她餘痛綿綿，十分痛苦。

　　「她會去找禹秋田嗎？」

　　「也許會。」

　　「我希望她找得到。」

　　「她會找得到，你要完蛋了。」

　　「禹小狗已成了太清宮的霸王，她一定找得到。女人，你想死嗎？」

　　「不想，但我不在乎，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我不想死，我要留住性命，日後再宰你，一定。」

　　「等日後再說吧！你願和我談換命的條件嗎？」

　　「沒興趣。我的命已捏在你手上，我能談出什麼結果來？」

　　「禹小狗是你談的價碼。」

　　「我懷疑。我和他只是難友的交情，分手各天涯，我怎能用他來做談的價碼？他肯嗎？沒知識。」

　　「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知道他很重視你。」

　　「是嗎？證明給我看。」

　　「你答應了我的條件，就可以得到證明了，如果不，你死！」

　　「我本來就要死的。」

　　「把他搶走我的珍寶，全部歸還。保證從今之後，不許他再找我父子的晦氣。兩件事，交換你的性命。他如果不肯，你只好死了。」

　　「你何不去找他談？」

　　「我在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

　　「等幽冥教主宰了禹小狗的消息。如果他被殺死了，你……嘿嘿嘿……你將生死兩難，接到好消息的後一剎那，我就會把你剝光。」

　　「你等吧！會等得你肚子裏生蛆的。」姑娘冷笑：「不管我是死是活，禹秋田都不會饒你，你的珍寶，永遠討不回來，死人怎能討？」

　　「我有信心，他想不饒我也不行。這樣好了，珍寶還給我一半，我送你一些珍寶做嫁妝，公平吧？」祝堡主開始減價，忘了幽冥教主殺禹秋田的事。

　　「你想得真妙。在聚寶樓取寶的，不止他一個人，你要他還一半，你是不是昏了頭？」

　　姑娘居然開始討價還價，似乎忘了自己的處境。

　　其實她自己也感到怪異，怎麼心情突然平靜起來了？

　　「你也分了一些，是不是？」

　　「那是一定的。」

　　「你要還給我。」祝堡主大叫。

　　「還你？怎麼還？我飛去提回來給你嗎？好笑？」

　　「我會把你押去取，哼！」

　　「禹秋田肯嗎？我是指條件談妥之後。」

　　「我會要他肯。」

　　「你還在做一廂情願的白日夢。」

　　祝堡主怒火又起，再次伸手要抓她的乳房。

　　「咦！什麼聲息？」在旁戒備的一名大漢倏然而起。

　　四人傾聽片刻，聲息全無。

　　「叫後面睡覺的人，到前面工場看看。」祝龍向另一名大漢命令：「一定是在工場監視前面的人，碰倒了什麼木料。告訴他們小心些，前面店堂常有顧客出入，弄出異樣的聲息，萬一引起注意，那就麻須了。」

　　「屬下到後面叫人……」

　　狂風從廳門颳入，人影依稀。

　　祝堡主反應最快，俯身一把扣住千幻夜叉的咽喉。

　　狂風一掠而起，颳入至後進的走道。

　　正要進入定道的大漢首當其衝，飛擲出丈外躍落在壁根下失去知覺。

　　廳口還有一個人，倏然幻現。

　　祝龍一怔之下，猛地拔劍點向千幻夜叉的胸口。

　　「站住！」祝堡主大喝。

　　祝龍的劍來不及點出，人已急速倒退，後脖子被人抓住向後拖，像是抓鵝，拖了一半路，劍失手掉落，舌頭往外伸，咿咿呀呀拼命掙扎。

　　另一大漢口吐鮮血躺在地上抽搐，像斷了喉氣還在的老鴨。

　　後面囚禁人質的地方，傳出一陣哈哈狂笑。

　　「膽敢劫持本教主的弟子，你們罪該萬死，打你入九幽血池地獄，你死吧，哈哈哈哈……」

　　是幽冥教主的聲音，進去搶救他弟子的家屬。

　　「你不要這女人死吧！姓禹的。」祝堡主心腸俱寒，色厲內荏。

　　他的兒子像條蟲，被禹秋田踩住腰背壓在地上，手腳狂亂的爬動，作絕望的掙扎。

　　禹秋田笑容滿面，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要又怎樣？」他沒帶絲毫火氣，笑吟吟問。

　　「放了我兒子，不然……」

　　「好，好，放。」禹秋田一腳將祝龍踢翻，祝龍仍然爬不起來。

　　「你把他怎樣了？」

　　「你問他呀！」

　　「你不要這女人死，我們談條件。」祝堡主神氣起來了，兒子的困境說放就放，禹秋田被吃定啦！

　　「談條件？好事呀！談什麼？」

　　「談交換這女人的性命。」

　　「哦！原來如此。」

　　「閣下……」

　　「且慢！」禹秋田搖手：「我這人嫌麻煩，喜歡快人快語，說過了的話不要重複，我忙得很呢！你那什麼全部歸還珍寶，不許再找你父子晦氣的事，不必重複了，說點新鮮的好啦！」

　　祝堡主大駭，像是見了鬼。

　　千幻夜叉依然明亮的鳳目中，也幻現出奇異的光芒。

　　「你……你……」祝堡主語不成聲。

　　「是這樣，你的嗓門大，我在門外聽了老半天，當然是全聽見啦！說吧！說些新鮮的。」

　　「沒有別的條件了。」

　　「很好，很好，條件愈少愈好。」

　　「你答應？」

　　「我該答應嗎？」

　　「不答應，她死。」祝堡主兇狠的說，五指一緊。

　　「哦！你威脅我嗎？」

　　「而且有效的威脅你。」祝堡主得意極了，居然沒看出危機。

　　「別騙人了，你能要她死嗎？」

　　「那是一定的，五指一收，立即碎喉。」

　　「哈哈！人的喉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在吹牛，你捏得碎她的咽喉？好笑，你試試看？」

　　「這那能一試？一試就……」

　　「你試試啦！我打賭你根本沒有碎喉的力量。」

　　「可惡！原來你真的不顧這女人的死活。」

　　「正相反，我可是花了多年歲月，才找到這麼一位可愛娘做伴侶，我珍貴得很呢。從現在起，你如果膽敢動她一汗毛，我要把你父子倆剁碎了餵狗，不信你試試看？哼！」

　　他發威了，虎目中神光似電，殺氣騰騰。

　　「你……」祝堡主心中狂跳，大驚失色。

　　「你試呀，你手上連一兩力都沒有，絕對保證傷不了她一根汗毛，所以我懶得把你父子剁碎了餵狗。」

　　祝堡主本能地五指一收，突然發現五指不聽指揮。

　　千幻夜叉脖子一挺，祝堡主的手毫無知覺向上彈。她一低頭，一口咬在祝堡主的虎口上。

　　祝堡主的手恢復知覺了，狂叫一聲一蹦而起，狂亂地伸手拔劍。

　　「你是什麼東西！」禹秋田語音入耳，一切反應皆來不及了。

　　禹秋田已拾起祝龍的劍，一劍點入祝堡主的丹田穴上，鋒芒貫體兩寸，死不了。

　　「呃……」祝堡主的劍僅出稍一半，劍重滑入鞘，身形踉蹌後退，聲如狼嚎：「你……你沒給我揮……揮劍格……格鬥的機會，我……我是天……天下七……七大劍……劍客之……一……啊……」

　　狂嚎聲中，抱住腹部蜷縮著倒下了。

　　「你挾我的伴侶作人質，配和我格鬥？不要臉。」禹秋田一面替千幻夜叉解綁一面罵：「在天長堡你就不敢和我格鬥拼搏，我看穿你了。」

　　千幻夜叉束縛一解，穴道一復，忘形地抱住禹秋田，哭了個天昏地黑。

　　上面的人忍不住了，夏小姑娘第一個往下跳。

　　※※※

　　八表狂生是最幸運的人，幽冥教主失敗地返回太清宮的次日一早，宮內的道侶將他們送出宮外，沒解釋任何理由，他便知有點不妙了。

　　他還有七個同伴，帶了人立即遠走高飛。

　　當天，他便到了陳州，盤纏已盡，前途茫茫。

　　他不是一個肯承認失敗的人，下定決心入陝投奔稅監梁剝皮，只要能踏出潼關，立即放出投效的風聲，就沒有人敢動他了。

　　可是，無錢寸步難行。幽冥教主已經榨乾了他，他又把情婦折算價款送出去了，八匹馬八個人，沿途需要多少銀子開銷？

　　他這種人，是不會為盤纏而擔心的。

　　打抽豐，是他最後一步棋。

　　十個闖道的江湖人，有七八個是三流混世者。

　　混世，處境是相當可憐的，高不成低不就，一事無成，最後只好混進下九流，什麼下流行當都幹了。

　　所以江湖朋友製造出幾句所謂行話，故作豪放為自己留活路。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多豪爽，多夠胸襟！

　　叫兄弟，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啦！死了也要拖你一把，誰叫你是兄弟？

　　朋友有通財之義，因為四海之內皆朋友。

　　既然義可通財，你口袋裏的錢也讓我花花啦！

　　因此當江湖朋友盤纏用盡時，便想到各地的仁義大爺。這些仁義大爺，十之八九是早年曾在道上混的朋友，現在發達了，能不幫助小兄弟撐過難關嗎？

　　江湖朋友如此，讀書人也如此，不過打抽豐的對象，有些不同而已。

　　讀書人窮途末路，打抽豐的對象是州縣太爺、學舍的生員、地方的士子，送上拜帖，具名是同年、同學、門生……同是讀書人，你能不打發幾個嗎？

　　當然，打抽豐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急難時打抽豐，也不是什麼可恥的行徑。

　　一到陳州，八表狂生便想到了天王賀維世。

　　陳州有三雄，天王賀維世排名不上不下。這位仁兄生得膀闊腰圓，身高八尺，手中一把天王傘，十個人圍攻他也應付裕如。所以也有人叫他雨天王，反而把他的姓名忽略了，也不便叫賀天王。

　　四大金剛，拿傘的排名第三。風調雨順，劍、琵琶、雨傘、蛇就是他們的代表。

　　雨天王曾經是開封威遠鏢局的名鏢師，曾經獨資開了一家騾車行，曾經跑過單幫做走私販子。總之，從三流混混，混至名震中州的名鏢師，他苦過，他哭過，他流過血挨過刀，好不容易度過半百年紀，乖乖回到本鄉本土，開了一家騾車老本行，替客戶拉拉貨，不走遠道長途，倒也安安穩穩過日子。

　　當然，名號聲威仍在。

　　鷹揚會不但知道這個人，而且有位弟兄，曾是雨天王昔日闖道的朋友。鷹揚會垮臺收山門，應該還可以套些少交情。

　　當夜落店，不便夜間拜會朋友。

　　一早，具了拜帖，闖入平安騾車行的宏大店堂。

　　外面車場店伙正在忙碌，店堂內幾個伙計也沒閒著，與往往來來的貨主打交道，忽略了這位英偉的豪客。

　　沒有人上前招呼，他有點按捺不下啦！想當初他擁眾闖蕩江湖，前呼後擁何等風光？所經之處各方豪霸，誰不巴結逢迎？

　　「砰砰砰！」他猛拍長櫃面：「來人哪！」

　　一個中年店伙，丟下顧客急赴長櫃面的這一端。

　　「哦！客官有事嗎？」店伙賠笑問，和和氣氣，生意人和氣生財：「小的聽候吩咐。」

　　他從袖口抽出拜帖，往櫃面一丟。

　　「替我遞進去。」他不大耐煩，受冷落火還沒降：「快！我在等。」

　　店伙一怔，瞥了拜帖一眼。

　　「是拜會敝號東主的？」店伙問。

　　「是呀！」

　　「東主通常不在店上的。」店伙加以解釋：「要進城，府前街南巷第七家，距這裏遠得很呢！這裏是北門外駐蹕亭大街。」

　　「掌櫃在客廳招待貨主，抽不開身。」店伙也有點不悅：「再說，掌櫃的又不能代表東主。客官找的是東主，不是嗎？」

　　「掌櫃的自會請東主來……」

　　「客官錯了。」店伙不再客氣：「掌櫃的管生意，他又不是跑腿的小廝。這樣好吧？客官可以在店堂等候，小的派小廝把帖送進城。來回相當遠，客官久等休怪。請至客堂坐，小的派小廝替客官沏壺茶。」

　　店堂左右後，都設有小廂式的客堂，以便與不同的主顧洽商，當然也按身分大小安排。

　　可是，前面兩句話就不怎麼得體。

　　八表狂生氣往上沖，狂生的狂態畢露。

　　巨爪一伸，劈胸揪住店伙的衣領，往外一拖，把店伙拖壓在櫃上。

　　「你這廝斗膽！」他怒吼：「膽敢對在下說這種氣話，豈有此理！」

　　「哎……哎……放手……放……」店伙驚叫。

　　立即驚動所有的人，搶來一名大漢。

　　「放手！你要撒野？」大漢虎目一翻，虯鬚掀動：「何方神聖，居然鬧上門來了。」

　　八表狂生放手，怒火更熾。

　　「撒野？」他瞪著大漢：「你說話給我小心一點！」

　　「我會小心。」大漢一招店伙：「怎麼一回事？」

　　店伙委委屈屈，將經過原原本本說了。

　　「在下也是闖過道的人。」大漢居然不生氣：「可沒見過這樣投帖拜會的。江老兄，敝東主的確很少來店堂走動，車行的事用不著他費神。你即使願意在這裏等，也不見得能等到的，東主有交際應酬，這時一定不在家。如果不願等，何不進城去投帖？」

　　「哼！」

　　「要不將帖留下，即派小廝進城，老兄可留下地址，有回音自會派人通知閣下，如何？」

　　情至義盡，於禮並無不合，偏偏八表狂生急於就道，怎能等？他的如意算盤是，套過交情得了銀子，回客店就結賬動身，早些遠走高飛，以免被禹秋田追及，去心似箭，心情也就顯得特別煩躁。

　　「你還真牙尖嘴利。」他怒形於色：「雨天王用你這人辦事，早晚會爛的。」

　　名帖拜帖，通常具名是長輩具字，晚輩具名。八表狂生姓江名偉，字人傑。雨天王是前輩，他是晚輩，應該具江偉。

　　但論名氣，他比雨天王響亮。江湖無輩，武林無歲，他妄自尊大，具名就寫江人傑，知道他叫江偉的人，真沒幾個。

　　不論名帖或拜帖，都不能把綽號寫上。如果雨天王具帖，寫下天王賀維世，像話嗎？

　　有些人的綽號十分難聽，比方說：白日鼠、鼓上蚤、百毒真君、幽冥教主……寫在帖上，豈不存心嚇死人嗎？狂妄的綽號還得進監牢呢！

　　天王賀維世，肯定會坐牢的，皇帝老爺還不敢稱天王。

　　八表狂生以為店伙與虯鬚大漢，應該知道江人傑是誰，他應該受到尊敬的，受到忽視當然不高興。

　　偏偏店伙和虯鬚大漢，不知道江人傑是老幾。

　　「閣下出口傷人，會招禍的。」虯鬚大漢不悅的說：「我不想得罪東主的朋友，你走吧！」

　　「諒你也不敢得罪區區在下。」

　　「閣下與敝東主是何種朋友？」虯鬚大漢忍無可忍，沉下臉冷笑著問。

　　「慕名拜會，見了面就是朋友。」

　　「原來如此，你是吃飽了撐著了，閒來無事前來活現世，呸！滾出去！」虯鬚大漢真的冒火了。

　　「狗養的東西！」八表狂生火冒三千丈，猛地一耳光摑出，有如電光一閃。

　　虯鬚大漢也不弱，疾退兩步從掌尖前逸脫。

　　「到外面去，閣下。」虯鬚大漢向門外一指：「鬧店堂是下三濫的行徑。」

　　三步作一步搶出店外，門外的車場正好施展。

　　八表狂生氣沖沖的跟出，心中恨極。

　　「走遍天下，沒有人敢如此侮辱我八表狂生。」他咬牙切齒的亮名號：「在下要打爛你的狗頭！」

　　虯鬚大漢吃了一驚，這才知道禍闖大了，人的名樹的影，八表狂生的名號，是權威的代表，具有震懾人心的威力，這下子糟了。

　　「你……你是……」虯鬚大漢慌了手腳。

　　「八表狂生。」他傲然地說。

　　不遠處停了一輛正在上貨的騾車，一個中年貨販打扮的乾瘦面孔抽了抽頰肉，緩步走近輕咳了一聲，綠豆眼一眨一眨似乎有眼疾。

　　「綽號很有氣勢，咳咳咳！」貨販說一句咳了三聲，有意替虯鬚大漢解圍：「你真有狂疾嗎？咳咳咳！那可是嚴重的疾病呢！咳咳咳，得趕快找狂人院安頓，咳咳咳！不然會傷害無辜的人，咳咳咳！」

　　八表狂生拜客不便帶劍，要不然他一定拔劍，把這語中帶刺的病貨販，戮十八個窟窿。

　　沒有劍徒手同樣可以殺人，一聲怒叱，他猛撲而上，雙龍戲珠戟指摘取貨販的雙目，以懲戒貨販有眼無珠，輕視他大名鼎鼎的八表狂生，下手十分陰毒。

　　貨販大概也看不慣他的狂態，更不齒他的陰毒，嘲弄的神色突然消失，綠豆眼中陰電乍現。

　　左掌虛托他的手腕，噗一聲悶響，人影乍分，右手那一記肉眼難辨的拂掌，結結實實拂拍在他的胸口蔽骨上，勁氣迸爆聲如隱隱風雷。

　　八表狂生飛退丈外，再急退三步才穩下身形，臉色大變，一口氣幾乎吸不回來。

　　蔽骨禁不起打擊，胸肋骨銜接的脆骨極易碎折，穴道部位也是七坎、鳩尾等等大穴，挨一下真有碎骨的嚴重後果，當然力道不足者例外。

　　「你再不收斂狂態，日子是很難過的。」貨販冷冷地說，乾咳沒有了。

　　「你……你是誰？」他駭然問。

　　「一個販賣大藍的人。」

　　「亮名號。」

　　「沒有名號，我叫聶老五。」貨販說完，掉頭搖搖晃晃向貨車走去。

　　那是運送染料靛藍的車。本地出產三種藍，蓼藍染綠，大藍染碧，槐藍染青，遠銷四方頗有名氣。

　　「他是何來路？」他轉向如釋重負的虯鬚大漢沉聲問。

　　「他是商水路家染坊的老師父。」虯鬚大漢說：「已經做了三十多年，一直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風雨不改。他老人家看著我長大的，我從來沒見過他打人。」

　　八表狂生可沒有把聶老五，看成是土生土長的土染師，疑心碰上了隱世的高人，扭頭狂奔而走。所在的客店，就在驛站附近。本朝初，朱皇帝曾經在這裏住過一宵。

　　健馬立即馳上西行官道，盤纏仍然沒有著落。

　　下一步，如果沒有地方打抽豐，那……下一步，他另有主意。

第四十章　務必除惡

　　虹劍電梭依然美麗，身材依然噴火，令男人一看就神魂顛倒，慘痛的打擊，無損於她月貌花容，成熟的女人風韻，依然令男人沉醉。

　　幽冥教主對女人有一套，並非如衛道人士所說的摧殘女性惡魔。採補術絕不可霸王硬上弓，雞貓狗叫淒淒慘摻，不但男人補不了，恐怕還得傷神損軀呢！

　　如果不講究氣氛情調，要建那麼奢華的紫微冥官做什麼？在草地上幹活，省事得多呢！

　　她不但得到一筆豐盛的嫁妝，穿得一身亮麗，而且妖道把她僅有的三枚電俊也還給她，還送給她一把品質極佳，重量適於女性使用的松紋宅劍。松紋，是青鋼劍中的極品。

　　她一點也不恨幽冥教主，妖道讓她體會到人生的痛苦與快樂的另一面。

　　她在縣城的旅店中整理行囊，所穿的月白色衫裙是綢製絲繡精品，穿在她身上十分誘人，走起路來輕裙款擺更為引人綺思。

　　氣色不差，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曾經受過摧心打擊的人。

　　篤篤篤三聲叩門聲傳入，她略已沉吟便走近門邊。

　　「誰呀？」她問。

　　「霍紅姑，夏冰。」

　　她搖搖螓首，拉開了房門，門外站著一紅一綠，清麗脫俗的一雙姐妹花。

　　「請進。」她客氣地肅客入室。

　　本來是生死對頭，千幻夜叉恨透了她，通濟橋頭那幾乎致命的一梭，千幻夜叉發誓要還她一枚無影神針，不死不休。

　　她已從幽冥教主口中，概略知道紫微冥宮拆除的前因後果，也告訴她禹秋田一些人，不再把她當成敵人打打殺殺了。

　　肅客就床口落坐，她有點坐立不安，羞愧得幾乎不敢抬頭，不敢與兩位姑娘平視。

　　「霍姐，我……我很抱歉。」她期期艾艾，雙手不安地捏弄著衫袂：「我……我是罪有應得。」

　　「我們不談這些好嗎？」千幻夜叉毫無芥蒂笑意友好：「過去的事，忘了它吧！說真的，我真羨慕那些善忘的人……」

　　「我不是善忘的人，霍姐。」她冷冷地說：「我不能忘，刻骨銘心。我謝謝你的同情，我不要。請轉致禹爺，我謝謝他，我是誠意的。」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得體。」

　　「祝堡主父子怎樣了？」她轉過話鋒。

　　「幽冥教主替我們善後了，我們沒空把他們帶到柏亭村。」千幻夜叉宣佈了祝堡主父子的死訊：「禹大哥了卻一樁心事，但是……」

　　「霍姐，你要說什麼？」

　　「抱歉，我不得不問你。」

　　「請問。」

　　「你對八表狂生……」

　　「那是我和他的事。」她木無表情搶著回答。

　　「這……」

　　「我這位妹妹。」千幻夜叉拍拍夏冰的肩膀：「她一定要八表狂生受報。」

　　「我不過問。」

　　「如果樊大姐不介意。」夏冰正色說：「請樊大姐不要接近這個人。」

　　「我不能對你們有任何承諾。」她出奇地冷靜：「總之一句話，我不過問或干預你們的事，也不配過問或干預。人貴自知，撇開你們對我的恩情，咱們彼此武功相差無幾，誰也不便勉強誰做不願做的事，過問干預皆毫無作用。不要管我，好嗎？」

　　「八表狂生……」

　　「對不起，我不願談這個人。」

　　「好吧！我姐妹也沒有什麼好說了。」千幻夜叉拉起夏冰：「打攪啦！珍重。」

　　「兩位珍重。」她泰然自若送客。

　　※※※

　　禹秋田的上房明窗淨几，他難得清閒在房中看一本地理天機會元，上冊。

　　門剛響了兩聲叩擊，門開處，飄入一朵綠雲，翠綠衣裙綠得生機勃勃，飄入一室少女特有的幽香。

　　人也生機勃勃，輕笑著親暱無比，歪身坐在交椅的扶手上，硬把他的手擠開，一手挽住他的肩背，另一隻纖纖玉手，已一把搶過他的書，瞄了瞄書目。

　　「哥，你怎麼看這種東西？在那兒買的？」夏冰小姑娘問起話來，像是連珠炮。

　　「將來可以做地理師，看風水賺錢呀！」他一把奪回書，順手親密地將姑娘坎肩垂及他臉頰，那一串串流蘇順了順：「今早在書坊買的，這種又玄又虛的說法，怪好玩的。看看別人的說法想法，不算壞呀！修道人也不是有山水鍾靈，讀書人有人傑地靈的說法嗎？小妖怪，紅姑呢？她怎麼不來，碰了可憐女人的釘子不好意思？」

　　自從救了千幻夜叉之後，夏冰挨了舅舅九州游龍一頓好埋怨。禹秋田十分疼愛這位小妹妹，少不了替小姑娘緩頰。這一來，小姑娘纏定了他，舉動愈來愈親暱，他終於感覺出不對了。

　　可能千幻夜叉在養傷期間，曾經向她說了些什麼，或暗示了些什麼，也許曾經要求了些什麼，一經點破，感情突然換了另一種發展途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年頭，男人三妻四妾，的確不是什麼奇事異聞，女人的心目中，甚至當成不妒的婦德呢！一點也不好笑，那是事實。

　　他不再用另一種眼光，看小姑娘的生理和心理變化，順乎自然任由小姑娘發展，不希望打破溫馨甜蜜的藩籬，小姑娘愛嬌柔順的好性情，也的確讓他不時怦然心動。

　　「那女人才不可憐呢！」小姑娘將交涉經過說了，最後說：「我看得出，她對出賣她的無情郎，依然不能忘情。我敢打賭，她一定會去找那個人。」

　　「對，她會。」他點頭：「而且，她一定會找得到那個男人。不僅是她有豐富的江湖經驗，主要是她曾經和那個男人，並肩攜手走過大半壁江山，她知道如何憑本領找得到那個男人。」

　　「為什麼呢？那個男人如此薄情，如此卑賤地對待她，她居然不能忘情……」

　　「她去找那個男人，絕不會是希望那個男人覆水重收。」他打斷小姑娘的話：「至於會有什麼結局，我就無法知道了，除非我去和她談談，我可以察言觀色，概略探索出她內心的秘密。」

　　「算了，哥。她有點愧見我們，何必去增加她的煩惱和不安？我真的可憐她同情她，我覺得一點也不恨她了，雖然她打了你一梭。哥，不怪我吧？」

　　小姑娘捧著他的大手摩掌，臉上有黯然的神情。

　　「我喜歡你有淳厚的同情心和寬恕襟懷，小冰。」他拍拍嬌嫩的可愛面龐：「不要管八表狂生的事了，我不要你沾那種鮮廉寡恥的人的血。」

　　「好吧！哥，我們不管了，送我回家，好嗎？」

　　「順道呀！你說好不好？」

　　「我好高興哦！」小姑娘不勝雀躍，羞笑著突然快速地親吻他的臉頰：「我爺爺奶奶，看了你一定非常高興，他們一定會稱讚我能遇上你這麼好，這麼優秀的大哥哥，那將是我平生最快樂的事。哦！我忘了紅姐！我好喜歡她哦！」

　　「且慢高興。」他半真半假：「你爺爺是俠義劍仙，不錯吧？」

　　「是呀！」

　　「他會不會一劍劈了我這個勒索強盜？」

　　「鬼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呀？」

　　「你當然知道禹仲秋啦！還有禹秋田，還有禹春山，還有……」

　　「鬼，鬼，鬼！」小姑娘嬌笑，說一個鬼，纖纖玉指就在他的鼻尖上點一下：「爺爺一高興，也許是拈起劍，揪住你的耳朵，要你和他到欽差府搬金銀呢！」

　　小姑娘的嬌軀，已完全倚在他身上了，另一手捧著他的臉頰。

　　幾乎耳鬢廝磨，小姑娘的笑容又俏得可愛，吐氣如蘭，愛潔少女身上的陣陣幽香，猛往他心脾裏鑽，只感到心中一蕩，情不自抓住那隻小手，在掌上輕咬了一口，忍住笑抬頭上望。

　　小姑娘臉紅到脖子上了，明眸中光彩流轉，張開了可愛的小嘴，臉上有奇怪的表情，怔怔勉強起手掌，注視那曾經被嘴觸過的掌背出神，那上面並沒有留下咬的痕跡，眼神卻像在尋找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呼吸也不正常。

　　「小冰。」他一愣，柔聲輕喚。

　　小姑娘轉頭迎接他的目光，突然嗯了一聲，抱住他滾倒在他懷中，螓首拼命往他懷裏鑽藏。

　　「抱……抱緊我……哥……」小姑娘臉藏在他懷中，含含糊糊低喚，渾身發燙，呈現輕微的顫抖。

　　他本能地抱緊了小姑娘，溫柔地、綿綿地，親吻三隻柔絲似的髮髻。

　　片刻，小姑娘突然掙扎著一跳而起，像喝醉了酒，明眸中異彩晶亮，一言不發，裙袂飄飄奪門奔出房外去了。

　　「你怎麼啦？」門外傳來千幻夜叉的嬌喚聲。

　　「姐，我在做夢，別……別驚醒我……」興奮而無倫次的嬌叫聲，倏忽遠去。

　　「這丫頭……」千幻夜叉的聲音也遠了。

　　※※※

　　懷著一顆滴血的心，虹劍電梭孤零零地單騎西上。

　　禹秋田估計得十分正確，她知道如何去找八表狂生。

　　禹秋田也料對了，她去找那個男人，絕不會是希望那個男人覆水重收。

　　至於如何結局，禹秋田不知道，她知道。

　　禹秋田不曾與女性親密接觸過。說粗鄙些，他還不曾與女人上過床，還不算真正的男人，不知道上過床的女人，心理的變化會有些什麼現象。而且，他不是女人。

　　她並非為了名節而痛不欲生，江湖男女對名節看得比較淡。她如果重視名節，為何和八表狂生上床？男女授受不親，手被男人碰一下就該去跳河、上吊、服毒，江湖上還會有女人嗎？恐怕天下間的女人，要不了幾年就死光了。

　　總之，她有一萬個去找那個絕情男人的理由，而其中之一的理由，絕不是為名節。

　　※※※

　　這一天，她到了陳州。

　　旅客喜歡到北門外住宿，尤其是那些騷人、墨客，趨炎附勢的名門士紳，不到陳州則已，到則必定在北門外投宿。

　　朱洪武在南京登基，御駕巡幸開封，車駕經過這裏，就在這裏駐蹕。後來由地方官建了一座駐蹕亭，紀念皇帝曾在這裏住宿，因此這一帶近城一端成了城外市街，客店特別多。

　　在這裏住宿，除了感謝皇恩拜拜駐蹕亭之外，走遠些，西北角三里外，可以參觀古帝王的古太吳陵和太吳廟，值得一看，那座中國金字塔可不是唬人的。

　　說巧真巧，她就住進八表狂生曾經住過的那家客店。

　　※※※

　　將近晚膳時分，她出現在店堂。

　　店伙計半屬江湖行業，眼睛利耳朵長，對那些佩劍闖天下的女強人，多少懷有戒心和恐懼，敬意或卑視，不敢怠慢。

　　「請問客官。」店伙堆下一臉笑，不敢在客官兩字前加一個女字：「請問有何吩咐？」

　　「我要看看流水簿，這三天的，勞駕。」她和氣地說。

　　「客官要找……」

　　「我要找一個叫江偉或江人傑的人，他還有幾個隨從，乘自備座騎。」

　　「客官找對了，真巧，就住在小店，八個人，三天前。」店伙記性不差：「聽說，他的綽號叫做八表狂生，的確一表人才。只是……」

　　「只是怎麼啦？」

　　「沒什麼，客官。」

　　「聽說往何處走的嗎？」

　　陳州是交通要道，四通八達，北走開封，南走湖廣。

　　「許州。沒錯，許州。」

　　「謝謝。」

　　「客官與他是一夥的？」

　　「不，他欠了我一筆債。」

　　「哦，客官，算了，他人多，脾氣特別壞。」

　　「你說過他一表人才，只是，只是什麼？」

　　「他是強盜。」

　　「什麼，強盜？」

　　「是的，強盜。來的第二天一早，就到平安騾車行鬧事打架，圖謀不軌。今天一早，便從西華縣傳來消息，他聚眾搶劫李家屯，殺了不少人。」

　　「哦！結果跑掉了？」

　　「被西華凌雲柵的常大爺，帶了幾個人，追上斃了四個匪徒，另四個逃入縣北二十里的思犢崗，躲起來了。沒有馬，恐怕也沒有糧。」店伙計表示自己消息靈通，說得活靈活現：「那麼一個出色的年輕人，誰會想到竟會是個強盜匪徒呀！造孽哦！」

　　「世間外呈忠厚，內藏奸詐，人面獸心的人多得很呢！謝謝你的消息。」

　　她一點也沒感到驚訝，八表狂生本來就阮囊羞澀，在太清宮更被幽冥教主，榨得快要銀袋空空。到騾車行打架，顯然是打抽豐出了紕漏。

　　羅掘俱盡，囊空如洗，打抽豐不成，做強盜何足怪哉？

　　她在八表狂生出賣她之前，便預感到八表狂生要做強盜，或者做賊，不偷即搶，果然預感成真。

　　※※※

　　第二天一早，她飛騎西行。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像八表狂生這種人，鷹揚會本來就是做不法勾當的組合，窮至打抽豐，已經是名譽降至谷底了。打抽豐落空，惹了一肚子火，最後必然定上非偷則搶的末路。

　　思都崗，土名訛稱為思犢崗，一字之差，典故盡失。這裏只是一連串山陵土崗的一部分，佔地廣袤，林深草茂，據說裏面藏隱著一批女媧氏的遺民，所以比較出名而已。

　　健馬從崗南接近，林子裏突然鑽出七名大漢。

　　「姑娘，越野而走，你犯了忌。」一名大漢亮聲叫：「轉回去，裏面去不得。」

　　等健馬走近，七大漢才吃了一驚。月白勁裝曲線玲瓏，月白披風輕飄，鞍袋中有長劍，原來是個母大蟲。

　　「姑娘，你……你……不准進去。」大漢硬著頭皮說。

　　「為什麼？」虹劍電梭冷然問。

　　「你是不是八表狂生那一夥的？」

　　「不是。」

　　「那四個人就躲在裏面，進去有危險。他們的暗器非常厲害，林深草茂，我們不敢進去枉送性命，等他出來捉活的。」

　　「你們捉不到活的。」

　　「這……」

　　「我要殺死他，不管你們肯是不肯。」

　　「姑娘……」大漢又是一驚。

　　「我是當真的，不要攔我，不然……」

　　「在下奉命……」

　　「我不管你們奉誰之命，我只要他的命。你們如果攔阻我，我也要你們的命。」

　　「你……」大漢惶然後退。

　　「我，虹劍電梭樊飛瓊。」

　　一抖韁，健馬踏草而進。

　　七大漢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阻攔，呆呆地目送她的座騎，消失在樹林深處。

　　※※※

　　這是一座崗北緣的樹林，四個人坐在樹下，吃剩下的半個食物包，水囊也快空了。

　　「今晚一定要出去。」八表狂生恨恨地說：「我不信飛天豹常老狗，真的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咱們往何處走，他就在何處堵。這次不避了，和他拼。」

　　「副會主，能拼嗎？」一名爪牙哭喪著苦瓜臉：「他們不挑戰，不叫陣，躲在草木中一人一匣弓，地頭熟，等在那兒，一路頭弩箭就像飛蝗，怎麼拼？」

　　「他娘的混蛋！」八表狂生頓腳咒罵：「千不搶萬不搶，偏偏搶到飛天豹的鄰村來了。早知如此，在大道兩旁搶豈不省事？偏偏怕丟人，繞道搶僻鄉的大戶，搶了飛天豹的親家。我到底撞了什麼邪呀！他娘的混蛋！」

　　「像這樣步步荊棘，我們那一天才能到關中？」一名爪牙失聲長嘆：「丟了一半人，咱們偷雞不著蝕把米。天殺的，到底是那一個王八蛋，發明這種鬼連弩？那是咱們江湖人的剋星。」

　　「聽說他娘的諸葛亮，所以叫諸葛連弩。」另一爪牙說：「有三弩五弩七弩好幾種。飛天豹這群狗雜種，用的是五弩，一發五支，所以咱們災情慘重，丟了一半弟兄的命，老天爺不保佑我們。」

　　「少廢話了，準備走。」八表狂生煩躁地叫。

　　「副會主……」

　　「屁的副會主，還胡叫什麼？咦！這是什麼香？好熟悉……」

　　話未完，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蹦而起。

　　「你該熟悉。」右後方十餘步外的一株大樹後，踱出嫣然微笑，流露出萬種風情的虹劍電梭：「好些天不在你身邊替你鋪床疊被，沒躺在你懷裏卿卿我我，我想你，你想我嗎？」

　　「你……你怎麼來的？」八表狂生大吃一驚。

　　「走來的呀！座騎還留在兩里外。」

　　「飛瓊，幽冥教主放你走？」

　　「不，他完了，禹秋田拆了他的根基。」

　　「咦！怎……怎麼可能？」

　　「世間的事，沒有不可能。」虹劍電梭站在丈外，迷人的笑容更為迷人：「我在想，我讓你脫我的羅裙，應該是不可能的，我不是那種裙帶鬆的女人。我愛你愛得那麼深切，那麼癡迷，我甚至還幫你脫其他女人的羅裙，來討你的歡心；你卻將我送給幽冥教主糟蹋，那怎麼可能？你並沒真的喪心病狂呀！可是，每樣事都變成可能了，我現在還不敢相信呀！」

　　「飛瓊，我……我抱歉，十……十分抱歉……」

　　「好了好了，你再抱歉幾次，我的心又軟了，殺不成你了。」她臉上妖艷動人的笑容，突然變得陰森可怖，手一動青鋼劍出鞘。

　　「樊姑娘，請……」一名爪牙搶出叫，想勸阻她動手。

　　她猛地纖手一伸，穿心指絕學出手，奇準的貫入爪牙的心坎，指勁穿背而散，爪牙砰然倒下了。

　　「不關我的事……」另一名爪牙狂叫著飛奔。

　　另一個往草中一鑽，用狗爬式溜之大吉。

　　「飛瓊，請聽我說，我也是不得已……」八表狂生只剩下一個人了：「我說過死一雙不如活一雙。不送你，我兩人都死；送你，我兩人都活。我的確是……」

　　「第一天晚上，我就死了一半了。」虹劍電梭咬牙說：「你知道脫光光，任由一群男女撥弄，學這樣學那樣，連乳房往男人身上何處放都得學，你知道我有何種感覺嗎？」

　　「你本來會呀！我曾經教過你……」

　　電光激射，虹劍電梭揮劍撲上了。

　　一陣急劇的金鐵交鳴爆發，兩人瘋狂地纏上了。

　　八表狂生的狂風十八劍，享有頗高的評價，但在虹劍電梭的瘋狂攻擊下，發揮不了多少威力。

　　他也瘋了，活下去的慾望，激起他死中求生的鬥志，在對方綿綿的強烈攻勢下，依然能抓住機會反擊，拼死的決心是無畏的。

　　終於，他抓住崩開一招笑指天南，將青鋼劍震出偏門八寸時，抓住空隙扭身切入，劍發分星截斗，狂野地反抽虹劍電梭的右內肋，要割開肋腹使內臟外流，這不是狂風十八劍的招式，是極為陰毒的貼身攻擊狠招。

　　「錚」一聲暴響，被青鋼劍的雲頭擊中劍身，劍向下一沉，失去前割的力道。

　　光華下瀉，他感到右外肩一涼，被削下三角肌一片肉，右臂一麻，劍似乎突然增重了三倍。

　　他及時左射丈外，噗一聲劍脫手墜地。

　　鮮血泉湧，肩外側肉失骨現，肩尖的關節大筋也傷了，整條右臂算是報廢啦！

　　「飛瓊……」他用左手按住比掌更大，有骨無肉的創口駭然叫：「你……你你傷了我了。」

　　「我還要殺你呢！」虹劍電梭並不追擊，反而收劍入鞘，臉上又換上了閉目羞花的動人媚笑。

　　「不……不要……」

　　「要的，不殺死你，我永遠會做噩夢。」

　　「我們還有未來，我們還有明天……」

　　「你已經沒有明天了。」

　　「快……快替我上藥裹傷，我……我快要支……支援不住了……求求你……」

　　「我也曾求過你。」

　　「天啊！千不念萬不念，我們也曾經同床共枕相愛一場……」

　　「再念下去，我要哭了，你非死不可。」

　　八表狂生不是傻瓜，他不願死，不想死，轉身強忍徹骨奇痛，踉蹌狂奔，要盡快逃入樹林深處，也許可以勉強用左手發射暗器自保。

　　奔出百十步，他顫抖著止步，心中一涼，雙腳發軟，快要支持不了。

　　「飛瓊，放……我一……馬……」他厲叫。

　　虹劍電梭站在丈外，臉上仍然綻出明媚的燦爛笑容，雙手，各有一枚電梭。

　　「再看我一眼，我美不美？」虹劍電梭的燦爛笑容依舊，但眼角突然流下兩行珠淚。

　　「我……錯了……」

　　「不要說後悔的話，人傑。我知道我犯賤，所以我要你永遠記得我的美麗花容，不再後悔。」

　　「給我贖罪的機會……呃！」

　　電梭化虹破空而至，他已經無力閃避了，砰一聲電梭在胸口爆裂。

　　他一震，一晃，看到虹劍電梭泉水似的淚水，也看到電虹再次出現眼前的光芒。

　　又是一震，一爆，第二枚電梭在肚腹爆裂，他被仰面震倒，胸開腹裂，軀體慘不忍睹。

　　「我埋了你，絕情人。」虹劍電梭淚下如雨，拖了血肉模糊的屍體，向草深處拖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