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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龍虎會京華》獨孤紅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這是一個夜晚，微有月色的夜晚。

　　這麼一個夜晚，在有的人眼裏，它是美而動人的，但是在有些人眼裏，它卻是淒慘、陰冷而令人傷心的，這完全是因人而異，因當時的情形而有所不同。

　　此時此地，對這兩個人來說，應該就是屬於後者了。

　　這裏是京畿西山的一個荒涼地方。

　　所謂荒涼地方，只是說它不是個出名的風景區，至少離風景區遠了些，遊人絕不會到這兒來。

　　可是這兒視野絕佳，居高臨下，可以俯覽山下那好大一片田野。

　　這裏，藉著那微有的月色看，可以看見有一坏黃土，一片新墳，墳前立著一塊墓碑，由於月色黯淡，看不清墓碑上的字跡。

　　那兩個人，就是在這座新墳前，沉默著，悲痛的祭吊著。

　　兩個人，一個是年輕人，一個是中年人，不管是年輕人或中年人，都有著一副頎長、挺拔的身材，俊逸不凡的相貌，也都有著一股平常人所沒有的氣質。

　　突然，那個年輕人開了口，劃破了這個地方的靜寂：「我沒有想到，怎麼也沒有想到，我剛走，就發生這種事！」

　　那中年人也說了話，話聲低沉，還略帶沙啞：「少主應該說，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做，他們會下這種毒手。」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恩叔，確定他們是查緝營的人？」

　　「錯不了的。」中年人道：「下手的是他們，沒有上頭的令諭，他們不敢這麼做，至於是誰下的令諭，是宮裏那老少兩個女人，還是統領京畿禁衛的玉貝勒，那就不得而知了。」

　　年輕人兩眼中閃出了一道懍人的光芒：「我會弄清楚的，我一定會弄清楚是誰的指使，白叔死的太冤、太不值，我不能讓他就這樣含恨九泉。」

　　中年人道：「走吧，咱們現在就去。」

　　年輕人道：「恩叔，我不打算像您想的這麼做。」

　　「怎麼說？」中年人道：「你不打算像我想的這麼做？」

　　年輕人微點頭：「是的。」

　　「你知道我想怎麼做？」

　　「當然知道，馬上查出是誰在背後指使，馬上替白叔報仇。」

　　「少主又打算怎麼做？」

　　「慢慢來，我要讓他們就在不知不覺中，我要讓他們死得沒話說！」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恩叔，咱們勢單力薄，而且，我在十年內不能離開北京，將來有時候我甚至得公開露面。」

　　中年人為之愕然：「少主，你還要管他們的事？」

　　年輕人道：「恩叔，畢竟福臨對我不薄，他甚至還不惜重建李家宅院，尤其我答應過他！」

　　中年人道：「少主，畢竟咱們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啊！」

　　年輕人道：「我知道，可是福臨都能重建李家，把他的阿哥託給我這個漢族世胄，前朝遺民，我又為什麼不能替他……」

　　「不能，少主。」中年人道：「公仇、私恨，為了這，其他的可以置諸腦後。」

　　年輕人道：「恩叔原諒，我的看法跟恩叔不一樣。」

　　「怎麼說，少主的看法跟我不一樣？」

　　「是的，再請恩叔原諒。」

　　中年人臉色劇變，沉默了半晌，才道：「少主已經藝成，也已經長成，而且大仇也報得差不多了，我總算對得起主人了，請就此辭。」

　　他一個「辭」字出口，也不等年輕人有任何反應，就躬身之勢陡然拔起，天馬行空般疾射而去。

　　年輕人絕沒想到他會有此一著，急喊：「恩叔！」

　　喊聲震盪夜空，傳出老遠，但已經來不及了了，中年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茫茫夜色裏不見了。

　　年輕人臉上閃過抽搐，身軀泛起顫抖，啞聲道：「恩叔，你這是何苦……」

　　他曲膝向著中年人逝去的方向跪了下去，接道：「謝恩叔當年救我，以後送我學藝，撫養我長大成人，復又讓我天下奔波，覓仇報仇之恩。」

　　※※※

　　同樣的一個夜晚，在寂靜，只有少數幾盞燈光的「肅親王府」的後院裏，背著手立著一個頎長、挺拔、俊逸的人影。

　　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夜風吹得他衣袂飄揚，宛如一尊石雕的人像。

　　從長廊上下來一個人影，那是個容貌、風韻動人的中年女人。

　　她一直走到那個頎長、挺拔、俊逸人影的身邊：「幾天了，沒有一點動靜，應該不會有什麼了，睡覺吧。」

　　有著頎長、挺拔、俊逸人影的，自然是個挺拔、俊逸的年輕人，他仰望著夜空道：「沒有動靜，他居然會沒有動靜，難道說我會料錯他？」

　　中年女子也道：「我也認為他不應該是個善罷干休的人，尤其死了一個跟他關係非比尋常的人，除非他沒有想到『肅王府』，沒有想到你。」

　　「他是個聰明人，」俊逸年輕人搖頭道：「不會想不到，就算他想不到我，想不到『肅王府』，他也應該知道下手的是『查緝營』，可是這些日子了，『查緝營』也沒有什麼動靜。」

　　「除非……」中年女子道：「他是知道胳膊鬥不過大腿，民不能跟官鬥，北京城裏他無法立足，咬牙忍一忍，走了。」

　　俊逸年輕人冷冷一笑道：「您真這麼想麼？」

　　中年女子道：「我希望是這樣，可是你知道，世間事如人意的不多。」

　　俊逸年輕人又冷冷一笑：「您我都知道，他不是個這麼算了的人，他可是個只作隱忍，躲在什麼地方待機而動，我不會讓他如願的，我不會讓他如願的！」

　　中年女子也道：「最好是不能讓他如願，最好這件事也別讓紀翠知道。」

　　「她現在怎麼樣？」

　　「好一點了。」

　　「真是莫名其妙，讓我趕他走的，也有她一份，我真那麼做了，她又不對了。」

　　「女孩子不都是這樣，只要稍假時日，她就會把他淡忘了！」

　　俊逸年輕人沒說話。

　　※※※

　　羅家，是個大戶，尤其是在這南城，可是就整個天子腳下的北京城來說，只是能算個不大不小的人家，只因為京城裏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太多了。

　　羅家，這座大宅院的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頭寫著幾行拳頭大的字跡，寫的是顏體，挺不錯的顏體，寫的是：「誠徵護院數名，男女不拘，籍貫不拘，年歲不拘，維須家世清白，出身正派，意者內洽。」

　　敢情是招募護院。

　　護院是幹什麼的？誰都知道：北京城是個臥虎藏龍之地，要龍有龍，要虎有虎，可也就因為「北京城」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識貨的行家特別多，不是自信真有兩下子，是不敢輕易應徵護院，端這碗玩命碗的。

　　所以，雖然不知道羅家這張紅紙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可是至少今天這時候都快正午了，才來了一個。

　　這一個，是年輕人，穿得很普通，一點兒也不像個練家子，人也不像是幹護院的材料，只是人有點黑，讓人看上去很順眼，越看越順眼，看久了，任何人都會覺得這傢伙長得挺俊，在男人裏是數得著的。

　　他叫開羅家的門，側門，開的是四十上下，模樣兒就像個護院。

　　「幹什麼的？」粗聲粗氣，一對牛眼。

　　年輕人倒很從容、泰然，指指門邊：「府上不是招募護院麼？」

　　「你應徵護院？」那人似乎不信。

　　「是啊！」

　　那人上下打量年輕人：「會武？」

　　「學過幾年。」

　　「有把握？」

　　「招募護院總得經過比試吧？」

　　「那當然。」

　　「誰會願意沒事來找打玩命！」

　　那人怔了一怔．又上下打量了年輕人一陣：「說得有理。你這個人有意思，進來試試吧！」

　　年輕人進去了，進門看，眼前是個大院子，一挑三間東廂房前擺了張長桌子，上頭還鋪著紅桌巾。

　　那人一路嚷：「又有人應徵來了！」

　　又有人應徵來了，這表示前面已經有人來過了。

　　這一嚷嚷，結果廂房裏出來了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癟瘦老頭，兩個個頭兒挺壯的中年粗漢，還有一個是皮白嫩肉，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開門的粗漢衝老頭兒一哈腰道：「總管，又來個應徵的。」

　　瘦老頭眼皮也不抬：「我看見了。」

　　他不慌不忙的坐在長桌子後面，坐定，這才抬眼打量年輕人，只一眼，他眉頭一皺：「你是來應徵護院的？」

　　「是的。」年輕人從容的點了一下頭。

　　「你要知道，應徵護院是要經過比試的。」

　　年輕人道：「我知道。」

　　「要是有什麼死傷，可怨不了別人。」

　　死傷！怪嚇人的。

　　年輕人仍然從容點頭：「我知道。」

　　瘦老頭又看了看他，一點頭道：「好。」

　　中年人從桌子底下端出個木盤來，木盤裏現成的文房四寶，瘦老頭兒攤開一本簿子，提筆濡墨，然後問：「姓什麼？叫什麼？」

　　年輕人道：「姓嚴，在家行四，就叫嚴四。」

　　這麼樣個人怎麼叫這麼個名字！

　　瘦老頭禁不住也皺了一下眉：「嚴四！」

　　他登記在了簿子上。

　　「今年多大了？」

　　「不是說年歲不拘麼？」

　　「只是問問。」

　　「廿二了。」

　　「廿二。」瘦老頭又登記在簿子上：「哪兒人哪？」

　　「直隸。」

　　「直隸哪兒啊？」

　　「保定府。」

　　「保定府，好地方，家裏幹什麼的？」

　　「莊稼人。」

　　「莊稼人，你學的是那門那派的武藝呀？」

　　「沒門沒派。」

　　瘦老頭一怔抬眼：「沒門沒派？」

　　「我師父只教我武藝，從來沒跟我提過門派，我也沒敢問。」

　　這是可能的，也不是沒有這種事。

　　「你師父高名上姓，怎麼稱呼呀？」

　　「我只知道我師父是個和尚，別的就不知道了！」

　　瘦老頭忽又皺了眉：「那怎麼行，我們要的是出身正派，你連個門派也沒有，師父也不知道是誰。」

　　開門粗漢說了話：「總管，沒門沒派可不一定就不是正派。」

　　他還挺幫忙的，八成兒是看年輕人順眼。

　　「不行！」瘦老頭搖搖頭：「沒門沒派，不知根兒，不知底兒。」

　　有門有派就知根兒知底兒了，隨便胡謅一個，上那兒查去？年輕人嚴四說了話：「你們要的是真本事，是不是？我看出身有門有派的，本事不見得比我好。」

　　幾個人聽得都一怔！

　　瘦老頭兒「呃」了一聲，一指那皮白肉嫩的小伙子：「他出身少林，是剛錄用的，你跟他比比。」

　　小伙子兩眼直瞪著嚴四，大概是不愛聽嚴四的話。

　　嚴四一搖頭：「我要是沒錄用，犯不著，我要是錄用了傷和氣，這樣的比試不好。」

　　瘦老頭兒笑了，笑得輕蔑：「那我們怎麼見得著，你那比別人好的真本事？」

　　嚴四道：「那就看諸位是不是識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了按桌子，只聽一陣吱吱響，桌子的四條腿竟然陷進了黃泥地裏一兩寸。

　　黃泥地有多硬！

　　這，不必是識貨的行家也知道厲害。

　　幾個人都傻眼了，瞪著嚴四看的，不只是那小伙子了。敢說，此時再讓小伙子跟嚴四比，他絕不幹。

　　開門的粗漢叫出了聲：「內功，好厲害的內功，嚴老弟，你年紀輕輕的，內外雙修呀！」

　　嚴四笑笑：「談不上內外雙修，只不過練過幾年。」

　　瘦老頭兒等定過了神來。

　　只聽瘦老頭兒忙叫：「錄用，你錄用了，你錄用了！」

　　開門的粗漢不但粗而且直，他咧著大嘴，蒲扇似的大巴掌在嚴四的肩上：「老弟，恭喜了，往後咱們就在一塊兒共事了，我叫趙奎，你叫我老趙就行了。」

　　開門的粗漢趙奎這一領頭，瘦老頭兒等都過來了，你拍肩，我拉手，熟絡得像似多年的老朋友。

　　還好人不算太多，嚴四一個個也都記住了，小伙子叫孫秀，另外兩個一個叫周標，一個叫錢大武。

　　瘦老頭兒殿了後，他滿臉堆笑，似乎有意巴結：「嚴老弟，我叫唐天星，是這兒的總管。」

　　嚴四叫了一聲：「總管。」

　　瘦老頭兒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們這兒管吃管住，你在京裏要是沒家，可以住進府裏來！」

　　嚴四道：「我住進府裏來。」

　　瘦老頭兒一喜：「好極了。」

　　趙奎拉著嚴四要走：「走，我給你打點去。」

　　唐天星攔住了：「趙師父，我話還沒說完呢，況且這事兒我會派人料理，怎好偏勞你。」

　　趙奎道：「不要緊，我跟嚴老弟投緣。」

　　「我知道你跟嚴老弟投緣，」唐天星道：「可是你知道我打算安排嚴老弟往那兒？」

　　趙奎傻眼了，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不說話了，也不急著拉嚴四走了。

　　唐天星轉望嚴四：「我們這兒新來的護院師父跟老的護院師父，各有不同的月俸，你的情形跟別人不一樣，我會請准老爺，多給你──」

　　「總管。」嚴四截了口：「該怎麼辦怎麼辦，別人拿多少，我拿多少，我只一個人，多了也用不了，至於我住的地方，大夥兒住那兒，我就住那兒。」

　　幾個人都用一種推許目光望嚴四，本來嘛，這種話聽在誰心裏不舒服？

　　唐天星忙道：「嚴老弟，你弄擰了，關於住，我不是對你特殊，而是錢師父跟周師父都有家，住在府裏的只有趙師父一個人，他管的是前院跟兩個跨院，所以，他住在東跨院，而你，我想安排你管後院，所以我打算安排你住在後院西邊的一個小院子裏。」

　　原來如此。

　　嚴四明白了，道：「既是這樣，那就聽您總管的安排了。」

　　唐天星道：「你什麼時候搬過來？」

　　「我隨時都能搬過來。」

　　「那就這樣。」唐天星道：「今兒個你辦辦自己的事兒，明兒個就搬進來，來的時候找我就行了。」

　　嚴四點頭答應。

　　「還有件事。」唐天星道：「得麻煩你找個保。」

　　嚴四怔了怔道：「總管，我一個人在京裏，人生地不熟，沒辦法找保。」

　　唐天星微微一怔：「你以前在這兒……」

　　「我沒在京裏待過。」嚴四道：「剛剛到京裏來沒兩天，現在還住在客棧裏呢。」

　　唐天星皺了眉：「那就麻煩了──」

　　趙奎道：「一點也不麻煩，我保他。」

　　唐天星又是一怔道：「那就行了，不管誰保，有保就行。」

　　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緣只這一面趙奎居然敢拍胸脯作保，可知他這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光只證明他跟嚴四投緣。

　　嚴四暗暗有點感動，道：「趙大哥，這怎麼好──」

　　「你叫我什麼？」趙奎眼都瞪圓了：「就這聲大哥，我也非保你不可，不讓我保怎麼辦，你能找到別的保麼？」

　　要能找到還說什麼？嚴四道：「趙大哥，那我就謝了！」

　　趙奎道：「既叫我一聲大哥，那就是自己兄弟，還謝什麼，你辦自己的事去吧，要不要幫忙拿什麼？」

　　「不用了。」嚴四道：「沒什麼東西。」

　　趙奎道：「那你就去吧，明兒個什麼時候來，我等你。」

　　嚴四道：「我吃過早飯就來。」就這麼說定了，嚴四走了。

　　嚴四是走了，可是趙奎等沒散。

　　幾個人談起了嚴四的本事，個個都說好極了，自嘆不如，年紀輕輕，這麼好的內功，怎麼練的，有這麼好的內功，對敵過招根本不必用兵刃，雖沒見著他的身手，他的拳腳功夫，可是見這麼好的內功，其他也就可想而知了。

　　趙奎聽得好樂，比聽別人誇他自己都受用。

　　可是談著談著，話鋒變了：有這麼好的本事，幹嘛到這兒來屈就護院？不免猜測起他的來歷。

　　趙奎不愛聽了，臉一沉，眼一瞪：「怕什麼，凡事有我這個保人呢，我兄弟的來歷你們不清楚，我趙奎你們可是知根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

　　這麼一來誰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散了，唐天星匆匆的去了後院。

　　※※※

　　嚴四真住在客棧裏，離「天橋」不遠的一家「老王記客棧」。

　　他回到客棧，有些奇特的客人剛走，他看見了那些客人的背影。

　　他進門問夥計：「剛走的那些人，幹什麼的？」

　　「查緝營的。」夥計驚魂未定，臉色還有點發白，道：「查店的爺們兒，來查我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李豪的，交代不許收留這個人，這兒有那個人的畫像，您瞧！」

　　他把手裏的一個紙卷攤開來，果然是張畫像。

　　下頭寫得清楚：畫上的人叫李豪，因案緝拿，軍民人等不許收留窩藏，舉發或密告者有賞，當然，違紀者自是重罰。

　　畫得實在不怎麼樣，凡是五官端正的年輕人，都有點像畫上的李豪。

　　嚴四沒再多說什麼，往後去了。

　　夥計則把那張畫像，貼在了櫃房牆上，凡是進出「老王記客棧」的人，都看得見。

　　其實，找李豪的，不只是「查緝營」，另外還有三路人馬在找李豪。

　　這三路人馬，一是「肅王府」的翠格格，她帶著紀明、紀亮，三人三騎「北京城」到處跑。

　　翠格格自認為瞭解李豪，她認為李豪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在這種情形下，他絕不會離開「北京」。

　　怪的是她那位哥哥玉貝勒，居然沒反對她出來找李豪。

　　另二路人馬，一路是褚姑娘跟戴雲珠，一路則是皇甫家的人。

　　褚姑娘跟戴雲珠只兩個人。

　　皇甫家則派出了大批人手，或明查，或暗訪。

　　褚姑娘跟戴雲珠之所以去李豪，原因只有她們兩個人自己明白。

　　皇甫家為什麼找李豪，其用意外人也不得而知。

　　可是，官也好，民也好，這兩路的搜尋都沒有收穫。

　　除了翠格格，大家都有了這麼個結論，那就是李豪已經走了，已經離京了。

　　嚴四吃他的，睡他的。

　　人家找的是李豪，跟他沒關係，他也不願意去管那種閒事兒，當然該吃則吃，該睡則睡了。

　　※※※

　　一夜無語，第二天，嚴四吃過了早飯，算過了店錢，他背著他那再簡單也不過的行李，去了羅府。

　　到了羅府，一叫門，沒錯，等門的正是趙奎，他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兄弟，您真是信人──行李都在這兒？」

　　嚴四道：「趙大哥還指望有什麼？」

　　趙奎笑著說：「不要緊，不要緊，反正這兒要什麼有什麼。」

　　他伸手要接嚴四的行囊。

　　嚴四抬手一擋：「這還用得著趙大哥伸手麼？」

　　趙奎急紅了臉道：「兄弟，這不在輕重，是我一番心意，你就讓哥哥我拿吧！」

　　誠心誠意，真情流露，令人感動。

　　嚴四沒再說話，就把行囊交給了趙奎。

　　趙奎滿意了，接過行囊又咧了嘴，關上門，拉著嚴四往裏走，又嚷嚷上了：「總管，總管，我兄弟來了，我兄弟來了！」

　　唐天星已從東廂房裏迎了出來，身後仍然跟著錢大武、周標，還有剛錄用的孫秀，唐天星笑哈哈的說：「來了？」

　　嚴四叫了一聲：「總管。」

　　錢大武、周標、孫秀圍著嚴四又是一陣熟絡，嚴四這才知道，孫秀在京裏有家，沒有搬進來住，可是從今天起，已經開始「當班」了。

　　這兒的護院，各有所司，管後院的管後院，管前院的管前院，遇有大事互相支援，現在管後院的共有三個人。

　　除了嚴四外，還有錢大武、周標，前院則由趙奎、孫秀管，分兩班，不住在府裏的，當白天班，從早飯過後到晚飯前，晚班則由住在府裏的人當。

　　由於嚴四一來就被安排管後院，而且後院的班一共三個人，白天兩個，晚上一個，可見嚴四多麼被重用，可見後院比前院重要。

　　也可見錢大武跟周標比趙奎行。

　　話說的差不多了，唐天星一聲：「走吧！」他帶著幾個人往後走去。

　　這是安排嚴四的住處，可是都跟來了，可見嚴四的分量，也可見沒有一個不想跟嚴四深交。

　　唐天星所說的小院子，在後院西，唐天星不叫它跨院，而叫它小院子，或許是因為它小，不成「跨」的格局吧。

　　這個小院子，在前院底，後院牆上，有扇門，過門再看，院子不算小，可也不能算大，有樹有花，挺幽靜，挺雅緻。

　　院子裏座北朝南有間屋，不管屋裏屋外，都已經收拾過了，屋子裏放一張床，一副桌椅，所有的器用都是新的。

　　在屋外的東牆上，也就是東邊的後院牆上，只有扇門。那是通後院的，到了夜晚，巡弋後院，可以走這扇門進出。

　　都看過了，嚴四相當滿意，這還不滿意嗎？換誰誰都會滿意。

　　只聽唐天星道：「嚴老弟，擺下手裏的東西跟我走吧。」

　　跟他走？

　　嚴四忍不住問：「總管，上那兒去？」

　　「見老爺去呀！」唐天星道。

　　見老爺。

　　「我已經見過了。」孫秀道：「昨兒個晚見面的。」

　　那是昨兒個嚴四走了以後。

　　嚴四明白了，這是禮。家裏新來的護院，總得見見主人，做主人的也應該認識認識新來的護院。

　　都出了屋後，嚴四跟著唐天星走了，就是走東牆上那扇門。

　　進那扇門看，眼前就是後院了，樹木濃密，花草扶疏，長廊縱橫，房舍一間間，算得上是個大戶人家。

　　唐天星帶著嚴四往一間大屋走，進了這間屋，才知道這間屋是間待客廳，也就是內院花廳，這間廳是主人招待知近親友賓客的，如今在這兒見嚴四，不知道是看重嚴四，還是看重護院。

　　跟進來了一個老媽子，等唐天星走了，嚴四坐下，給嚴四倒了杯水來，便侍立在一旁。

　　沒一會兒工夫，步履聲響動，唐天星陪著一個人進來。

　　這個福福泰泰、白白淨淨，五十上下，稀疏疏的好幾綹鬍子，帶幾分書卷氣，一看就知道，不是粗俗的暴發戶，也不是那腦滿腸肥，滿身銅臭的生意人之類的人物。

　　嚴四站了起來。

　　老媽子行了一禮：「老爺。」

　　這位就是主人羅老爺了。

　　只聽唐天星道：「嚴老弟，快來見見老爺。」

　　嚴四上前一禮：「嚴四見過老爺。」

　　羅老爺連忙抬手：「嚴師父不要多禮！」

　　接著，他讓嚴四坐下，態度祥和，十分客氣，頗有點禮賢下士的味道。

　　這是對的，護院不是下人，是憑本事掙飯吃，流血流汗，隨時準備賣命，必要時能保主人身家性命的。

　　而且護院十九出身江湖，江湖人不是受管的，而是待之以禮，動之以情的。

　　坐定，老媽子獻茶後告退了。羅老爺開始問了話，當然，語氣十分客氣：「嚴師父府上是……」

　　嚴四道：「直隸保定。」

　　「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父母過世早，沒有兄弟姐妹，家裏已經沒人了。」

　　「來這兒之前是在……」

　　「在下剛到京裏來沒兩天，以前在鏢局裏待過。」

　　「怎麼會想到到這兒來應徵護院？」

　　「在下到京裏來，本來就是為了謀職。」

　　「照嚴師父的本事，在京裏謀職並不難。」

　　嚴四懂羅老爺的意思，道：「在下在鏢局待過，在江湖道上跑過，見過的，聽過的，都不及護院來得單純，也不必一天到晚東奔西跑，而且，在下到京裏人生地不熟，想謀別的職，也並不容易。」

二

　　顯然，羅老爺對這個答覆很滿意，他頻頻點頭，而且，在問話答話之間，他也不斷的上下打量嚴四：「我也看得出嚴師父不願在江湖道上東奔西跑，甚至不大喜歡江湖生涯，因為我在嚴師父身上看不見江湖氣，看見的反而是文質彬彬的書卷氣。」

　　都有書卷氣，應該是氣味相投了。

　　嚴四微一笑：「大概是在下進入江湖日淺，沒有染上多少江湖氣，其實，在下以為，江湖人並不一定個個都滿身江湖氣，在下也並不是不喜歡江湖，面是想做一個不同於一般江湖人的江湖人。」

　　羅老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說得好，說得好，像嚴師父這樣的江湖人，是我生平首見，這恐怕就是『一瓶不響，半瓶晃蕩』的最佳例證了，這恐怕也就是深藏不露了。」

　　嚴四道：「老爺誇獎，不敢，不敢！」

　　羅老爺再進一步道：「要是我沒有看錯，嚴師父恐怕還文武雙全。」

　　「那更不敢當了。」嚴四道：「在下只不過跟著家師習過文事，讀過幾年書而已。」

　　羅老爺道：「令師能傳授嚴師父這麼一身好武功，那麼嚴師父習自令師的文事，也一定相當可觀。」

　　「不敢。」嚴四道：「老爺誇獎，老爺誇獎！」

　　羅老爺道：「我聽唐總管說，嚴師父無門無派，令師是位三寶弟子出家人，就不知道是佛門那位得道高僧，那位世外高人了。」

　　嚴四道：「慚愧得很，在下也不知道。」

　　其實，羅老爺的這句話，可當做問，也可以不當做問。

　　但是嚴四還是回答了，也許他認為不管羅老爺的用意是什麼，還是回答了比較好。

　　「嚴師父可知道，唐總管把後院的安危託給了嚴師父？」

　　「在下知道，總管已經告訴在下了。」

　　「往後全仗嚴師父了！」

　　「不敢，這是在下的分內事。」

　　「住的地方，唐總管已經安排好了麼？」

　　「安排好了，剛才已經帶在下去看過了。」

　　「那就好了，嚴師父請歇息去吧。」

　　這就表示談話到此結束了。

　　唐天星帶著嚴四起身告辭，他們倆剛走，屏風後轉出一位大姑娘來。

　　大姑娘年可廿上下，清麗絕倫，端莊文靜。

　　羅老爺道：「看見了？聽見了？」

　　大姑娘道：「我聽說武功修為好的人，十丈內飛花落葉也瞞不了他，所以我沒敢挨近，聽的，看的，都不是很真切，不過已經夠了。」

　　「怎麼樣？」

　　「不是很好，就是很壞。」

　　「依你看，應該是什麼呢？」

　　「從文事一途不差看，應該是好，不過，至少他是個值得懷疑的人，因為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人都有些隱衷，尤其是江湖人，只要跟咱們無關，大可不必管他。」

　　「那要先證明跟咱們無關！」

　　「怎麼證明？」

　　「您慢慢看就知道了。」

　　羅老爺沒再說話。

　　大姑娘清麗的嬌靨上，有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異樣神色……

　　※※※

　　唐天星陪著嚴四回到小院子，錢大武、周標、孫秀已經都走了，只有趙奎還在小屋裏坐著，一見嚴四回來，他忙迎了出來，急急問：「怎麼樣？」

　　嚴四還沒有說話，唐天星卻已然說道：「那還能怎麼樣，對別人是例行公事，對嚴老弟，老爺特別問了很多，想想，還能不滿意麼？」

　　趙奎咧嘴道：「本來我這話就問得多餘，像我兄弟這種好樣兒的上那兒找去。」

　　繼而向嚴四道：「兄弟，今兒中午我們幾個迎新，今兒一早就交代廚房買菜的，中午咱們好好喝兩杯。」

　　嚴四道：「趙大哥，這怎麼好……」

　　唐天星道：「嚴老弟，你就別跟他們客氣，這是他們看重你，願意深交你這個朋友，要不然你想倒過來請他們，他們還未必理你呢！」

　　趙奎道：「兄弟，你聽見總管說了吧，人沒有不勢利眼的，你是好樣兒的，我們巴結你，不然你就得倒過來巴結我們了。」

　　嚴四笑了，沒再說什麼。

　　唐天星也笑了：「你們聊吧，我還有事兒，我忙我的去了。」

　　他走了。

　　趙奎還沒有走的意思，嚴四邀他進了屋裏，讓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了床上。

　　趙奎一坐下來就問：「兄弟，老爺都問了你些什麼？」

　　嚴四說了，一句也沒有瞞。

　　聽畢，趙奎瞪大了眼：「咱們老爺到底是閱人多，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普通的江湖人了，老實說，我也覺得你不像個江湖人，覺得你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嚴四道：「說我不帶江湖氣，不像江湖人，我承認，說我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深藏不露，這我不敢承認。」

　　「兄弟。」趙奎道：「這兒又沒有外人，還跟哥哥我客氣。」

　　嚴四道：「不是我客氣，江湖道上的事，趙大哥你不是不清楚，十個有九個爭強好勝，等到一張揚出去，今幾個這個找上門跟你比試，明兒個那個找上門逼你動手，麻煩大了，趙大哥你豈不是害死我！」

　　「那怕什麼？」趙奎眼一瞪道：「你又不是沒有，真要那樣，憑你的本事，很快就能在『北京城』揚名立萬了。」

　　「我可不敢那麼想，」嚴四道：「北京城是個臥虎藏龍之地，什麼樣的能人都有，再說，我來這兒應徵護院，就是因為江湖道給厭煩了，真要像趙大哥你所說的，這兒我還能待下去麼？」

　　趙奎一怔忙搖手：「兄弟，你可千萬別動待不住的念頭，你不讓提的，往後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再提了。」

　　嚴四道：「那就行了，我這個兄弟你可以多有些日子了。」

　　趙奎笑了：「我別的不求，只求這個，只求這個。」

　　嚴四暗暗為之感動。

　　趙奎話鋒忽轉：「兄弟，你初來乍到，儘管你見過老爺了，可是對府裏的情形你還是知道的不多……」

　　「何止不多。」嚴四道：「到現在我還是一無所知……」

　　「這就是了。」趙奎道：「靠自己摸索，得個十天半月，我告訴你個大概，你摸索得也快一點兒。」

　　嚴四道：「那太好了！」

　　趙奎道：「咱們老爺是個讀書人，在這北京城裏，比上不足，可是比下就有餘多了。」

　　嚴四聽著，沒說話。

　　「咱們老爺是個好人，在『北京城』裏也算有點名氣，可是他平常跟人來往不多，他很難得出門，也很難得有幾個朋友來。」

　　嚴四道：「那他還是個不同於一般人讀書人的讀書人。」

　　「還真是。」趙奎道：「一般讀書人廣交遊，好名利，巴結權勢，一副小人嘴臉，打著讀書人的幌子，丟盡讀書人的臉……」

　　「我誤打誤撞，還真撞對了地方。」

　　「可不是，要不是因為這樣，我早不待了。」

　　「那趙大哥有我這個兄弟，又可以多待些時日了。」

　　趙奎樂了：「那最好，那最好。」

　　嚴四沒說話。

　　趙奎接著道：「這麼個好人，可卻夫人過世早，只有一個女兒。」

　　嚴四微微一怔：「這麼大一個家，只有父女兩個人！」

　　「可不！」

　　「姑娘多大了？」

　　「不小了，恐怕廿上下了。」

　　「廿上下了？」

　　「姑娘孝順，不忍讓老爺一個人，另一方面也沒碰上一個看得上的，所以到現在還沒嫁。」

　　「老爺是個不同於一般讀書人的讀書人，想見得姑娘也一定是個不同於一般女兒家的姑娘。」

　　「那可不，聽說長得好，才學也好，可是我們這些個都沒見過。」

　　那是一定的，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的甚至於難出閨房，不下繡樓，大戶人家規矩既多而嚴，後院除了丫頭，老媽子以外，不是有特別事故，不經傳候，其他的人是一概不許進入的。

　　嚴四沒說話。

　　趙奎道：「所以，兄弟，就算是當班，也只能在後院外頭轉，把耳朵豎得高高的，後院是不能進去的。」

　　嚴四道：「這個我知道，只是……」

　　話鋒頓了頓，接道：「北京城帝都所在，天子腳下，人家為什麼還需要著護院呢？」

　　「兄弟，你不是京裏的人，也初來乍到，這麼問一點也不稀奇，等我把北京城對你說個大概，你就知道了。」

　　嚴四沒說話。

　　趙奎接著道：「『北京城』天子腳下，禁衛森嚴，可是除了『紫禁城』，除了皇宮大內以外，連內城那些王公大臣的府邸都不免鬧飛賊，百姓這些大戶人家，能不養護院麼？」

　　嚴四「呃！」了一聲。

　　趙奎道：「兄弟呀，毛病就出在『北京城』是帝都所在，毛病就出在『北京城』臥虎藏龍，官跟官鬥，民跟民爭，有的是抓不勝抓，有的是不耐抓，不敢抓，既黑又亂，一時不知道該從那裏說起，一時說也說不清，你慢慢看就知道了。」

　　嚴四道：「府裏以前出過事嗎？」

　　「怎麼沒有？」趙奎道：「可是都不大就是了。」

　　嚴四道：「看來，往後還真要小心。」

　　「可不。」趙奎道：「萬一出點什麼事，就算老爺不怪咱們，咱們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嚴四微微點頭，沒說話。

　　趙奎又道：「兄弟，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後你總要出門，不管碰上什麼人，什麼事，應對都要小心，誰臉上也沒有字，誰也不知道誰是幹什麼的，萬一碰上個扎手的，那可是大麻煩！」

　　「謝謝趙大哥！」嚴四道：「我知道。」

　　趙奎道：「我說的這是官，還有民，民間更雜，有幾家的人絕不能碰，碰了就是大麻煩，沒完沒了。」

　　「那幾家？」嚴四問。

　　趙奎道：「一家姓褚，一家姓皇甫，還有一家鏢局，局名『威武』。」

　　「這幾家都是……」

　　「前兩家都沾江湖，鏢局更不用說的。」

　　「這都是『北京城』的強梁。」

　　「可不！」

　　「難道官府就不管他們？」

　　「官府？官府跟他們有關係呀，有些事魚幫水，水幫魚，官府也就一眼睜一眼閉了，要不他們氣焰怎麼會那麼高呢？」

　　「還真亂！」

　　「要不我怎麼說既黑又亂呢！」

　　「謝謝趙大哥給我指點，我來應徵護院，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圖個清靜，我是不會輕易惹事的。」

　　「我知道，我也只是告訴兄弟你一聲，讓兄弟你知道一下。」

　　「趙大哥放心，我會謹記趙大哥的話的。」

　　話說到這兒，忽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趙奎往外一看，只見是周標來了。

　　嚴四站起來往外迎：「周大哥。」

　　趙奎也站了起來，道：「時候差不多了，來催駕的是不是？」

　　「可不！」周標笑著說：「都好了，就等你們兩個了。」

　　趙奎道：「淨顧著說，把時候忘了。」

　　周標道：「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嚴四道：「真對不住，還讓周大哥跑一趟。」

　　周標拍了拍他：「往後都是自己弟兄了，還客氣，走吧，別再讓他們派人來找我了。」

　　嚴四笑了，趙奎也笑了，笑著，三個人走了。

　　這一桌迎新酒，擺在前院東廂房裏，人，除了新舊五名護院外，還有就是總管唐天星和羅府的一些老少男僕了。

　　菜是大廚房買的、配的，還真不錯。

　　另外，主人羅老爺還送了一罈窖藏多年的好酒，並特地讓唐天星代他致意。

　　人都到齊了，落了座，正要開席，主人羅老爺居然來了，特地來敬兩位新來的護院師父一杯酒。

　　羅老爺對外不喜歡和人來往，對內待人那可真是周到，包括嚴四在內，沒人不感動。

　　羅老爺敬了三杯酒，走了，接下來，大家開懷暢飲。

　　一個人能不能喝，看得出來，誰都看得出來，就嚴四能喝，可是他不怎麼喝，之後大家一個個來勸酒，大家顯然是盛情好意，卻之不恭，嚴四還是喝了，而且還喝了不少。最後，幾個護院連孫秀在內都躺下了，就是嚴四沒事兒。

　　席撤了，由老少男僕們幫忙，把錢大武、周標、趙奎、孫秀都抬上了炕。

　　五個護院躺下了四個，如今這護院的工作就全落在嚴四一個人身上了，好在大白天不會有什麼事。

　　其實，就算有事，也沒有嚴四一個人對付不下來的。

　　嚴四回小院子去了。

　　他一個人在前院待著幹什麼？要是有什麼動靜，絕瞞不了他的。

　　一進屋，他不由為之一怔。

　　桌上一盤切好的水果，盤子下面還壓了張素箋。

　　忙過去拿起素箋一看，上頭龍飛鳳舞幾行字語，敢情水果是主人羅老爺差人送來的，說是給嚴師父醒酒。

　　羅老爺對人何止周到！

　　嚴四太感動了，他站在桌子旁邊半天，一動不動。

　　更需要醒酒的是另四個護院，不知他們有沒有？主人羅老爺是一視同仁呢，還是獨對他嚴四特別？

　　嚴四緩緩坐了下來，緩緩吃那一片片水果。吃一片，心裏有一份感受。他也在想，主人為什麼會對他特別看重，是因為他露的那一手？是因為他讀過書，懂文事，還是有別的原因？

　　正吃著，想著，他聽見了一陣蹄聲，從胡同裏由遠而近，從蹄聲聽，來騎至少有四五匹，而且很快的到了羅府大門外停下。

　　羅家很難得有客人來。

　　以主人羅老爺的身分，似乎也不該有這種騎著馬奔馳的朋友。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

　　嚴四沒冒然到前院去，他站在小院子通往前院的那扇門裏往前望。

　　他到的不早不晚，正看見五個穿褲褂兒，且胳膊擦油的，一股剽悍，一臉兇惡的壯漢繞過影背牆進來，迎著他們的是唐天星，唐總管還帶著兩名男僕。

　　唐天星是滿臉賠笑，作揖打躬，可是說沒兩句話就被為首的一名壯漢抬手一推，踉踉蹌蹌往後就退，不是兩名男僕趕緊扶，非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

　　為首壯漢推開唐天星，帶著身後四人往裏就闖，往裏，當然就是往後院方向。

　　這不是賓客，是惡客。

　　嚴四知道，是他出面的時候了。他一步跨了出去，揚聲道：「諸位請留一步！」

　　那幾個人跟唐天星等都聽見了，一起望了過來。

　　嚴四兩步就到了近前，截住了那五名壯漢。

　　唐天星忙走了過來：「嚴老弟……」

　　嚴四道：「總管，怎麼回事？」

　　唐天星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為首壯漢道：「那就閉上嘴站遠點兒！」

　　立即轉向嚴四：「你是幹什麼的？是羅家的什麼人？」

　　真客氣。

　　嚴四道：「我是羅家的護院！」

　　為首壯漢輕蔑一笑：「我當是幹什麼的呢，弄了半天，是個看門護院的角色，你不夠格，閃開！」

　　他拍手又要推。

　　嚴四抬手擋住了，擋得他微一怔：「你怎麼知道我不夠格！」

　　「他這個總管都不夠格，你這個看門護院的角色會夠格？」

　　「你何不試試看！」

　　為首壯漢深深一眼。

　　嚴四泰然從容的跟他對著。

　　為首壯漢收回了手：「好，我告訴你！」

　　一頓接道：「我們是來找你們主人商量事兒的。」

　　「什麼事？」

　　「提親！」

　　「提親？」

　　「你們主人不是有個閨女還沒嫁麼？」

　　「怎麼樣？」

　　「我們來提親，叫他把閨女嫁給我們公子。」

　　嚴四上下打量了為首壯漢一眼：「你們一定沒提過親、作過媒。」

　　「什麼意思？」

　　「你們這樣那像提親作媒？一點也不懂提親作媒的規矩！」

　　為首壯漢冷冷一笑：「我們提親作媒，還要什麼規矩？」

　　「原來你們還真是不懂，不要緊，我告訴你們，穿著像樣一點，備四色禮……」

　　為首的壯漢沒聽完，又是一聲冷笑：「看門護院的，少在這兒跟我裝瘋賣傻，叫你們主人出來，不然爺們可就要闖了！」

　　嚴四搖頭道：「你們這那像提親作媒，簡直像土匪強盜。」

　　為首壯漢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你還想再聽一遍？」

　　「找死！」

　　為首壯漢怒喝聲中出手，一拳揮向嚴四。

　　嚴四不慌不忙，輕鬆抬手，一把抓住了為首壯漢的拳頭：「你們還沒告訴我，你們是那兒來的？」

　　為首壯漢一怔，撤拳收手，奈何他沒能動一動，他臉色變了：「爺們兒是皇甫家的！」

　　敢情是皇甫家的！嚴四「呃！」了聲道：「皇甫家，我久仰。」

　　轉眼望唐天星道：「總管，怎麼辦？」

　　唐天星一臉苦像：「總不能讓他們往裏闖！」

　　「難不成得請老爺出來？」

　　「不，老爺不會見他們的。」

　　「那我懂了，我知道怎麼做了。」

　　嚴四手微一推，同時鬆了手：「你們聽見了，請回吧！」

　　他是輕描淡寫，為首壯漢可就站不穩了，踉蹌後退，一下撞在了後頭幾個身上。

　　為首壯漢大概沒受過這個，臉色大變，探腰扯出了一條鐵鍊來。

　　嚴四道：「嘿，亮傢伙了，別亂動呀，要不然那是給自己找麻煩啊！」

　　可惜，為首壯漢沒聽嚴四的，抖起鐵鍊就掄。

　　唐天星嚇得忙往後退。

　　嚴四又是不慌不忙，輕鬆抬手抓住了鐵鍊。

　　為首壯漢一驚，猛力往回就扯，那知他沒能扯回鐵鍊，反而帶得他踉蹌往前就衝，正好衝到了嚴四面前，嚴四抬手就鐵鍊繞在他脖子上。

　　另四個大驚，暴喝聲中就要動手。

　　嚴四道：「誰敢動，試試看！」

　　為首壯漢臉都嚇白了，忙叫：「別動，別動，誰都別動！」

　　那四個沒人敢動了。

　　嚴四道：「皇甫家的爺們兒，現在你怎麼說？」

　　為首壯漢一迭聲道：「我……我……」

　　他說不上話來了。

　　嚴四道：「皇甫家的爺們兒，如你所說，我是個看門護院的角色，你連我這個看門護院的這一關都過不了，還想登堂入室見我們老爺？」

　　「我……我……」

　　為首壯漢仍然說不上話來。

　　「羅家不為已甚，皇甫家提親的事最好就此打住，別傷了兩家和氣，請吧。」

　　他一抖鐵鍊，為首壯漢像個陀螺似的，轉著往後退去。或許是轉得頭暈了，等到那四個上前扶住，為首壯漢已經是臉色發白，搖搖欲墜了。

　　碰上這麼個打手的人，自己明白，就是再來上五個也對付不了，還能不聽人家的麼？

　　那四個扶著為首壯漢，一聲也沒再吭的走了。

　　嚴四道：「麻煩那位跟去關個門。」

　　護院師父的話，下人當然得聽，尤其，嚴四的話如今更像聖旨，兩名男僕忙跟了去。

　　很快的，蹄聲又從大門外響起，像一陣風似的，順著胡同往外遠去，轉眼工夫就聽不見了。

　　唐天星這才回過神，從大門方向收回目光，望著嚴四急急道：「嚴老弟，好本事，好身手，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嚴四道：「總管好說，是他們太不濟，不是我本事好。」

　　「你客氣，你客氣！」唐天星道：「今天多虧了嚴老弟你，不然，他們非闖進後院去不可，那就不堪設想了。」

　　還真是，一旦讓那幾個闖進後院，找到了羅老爺提了親，羅老爺是答應不答應？答應，是不可能，不答應，那幾個又豈會善罷干休？

　　嚴四沒說話，他不便說什麼。

　　「只是……」唐天星忽然又苦了臉，猶豫著道：「麻煩的是，他們是皇甫家的人！」

　　「怎麼？」嚴四道：「皇甫家的人碰不得？」

　　他這是明知故問。

　　「老弟，你初到京裏來，不知道啊！」

　　唐天星道：「皇甫家是京城地面上的一霸啊！」

　　嚴四道：「這就兩難了，總管最好盡快稟知老爺，看老爺怎麼說吧！」

　　他轉身往回走了。

　　往回走，當然是要回他的小院子。

　　唐天星還真聽話，急急走向後院。

　　不是他聽話，是他知道事態嚴重，他擔待不起做不了主啊！

　　這當兒，後院堂屋前正站著兩個人，羅老爺跟那位清麗大姑娘。

　　只聽羅老爺道：「你看我該怎麼說？」

　　大姑娘道：「咱們不是正要看他嗎？這正是一個找都找不到，而且不著一點痕跡的機會。」

　　羅老爺微一點頭：「好吧。」

　　姑娘轉身進堂屋去了。

　　姑娘剛不見，唐天星進來了，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到了羅老爺面前，哈腰：「老爺……」

　　羅老爺道：「我都聽見了，也都看見了。」

　　唐天星一怔抬眼。

　　羅老爺道：「這麼嚷嚷，這麼吵，我還能聽不見麼？我又不能出去，只好躲在後院門裏看了。」

　　唐天星道：「那……」

　　羅老爺道：「皇甫家真是無法無天，就像你所說的，今天多虧嚴師父了。」

　　唐天星苦著臉道：「老爺，皇甫家不能惹啊。」

　　「那怎麼辦？」羅老爺淡然道：「照你這麼說，我只有答應他們提親了？」

　　「這……」唐天星微一驚，忙道：「我不敢，我不是這意思……」

　　「好了，你去吧！」羅老爺道：「這件事我自會跟嚴師父說。」

　　「是。」唐天星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轉身外行，走了。

　　望著唐天星出了後院，羅老爺也轉身邁步，往西行去。

　　※※※

　　小院子那間屋裏，嚴四吃完盤子裏的水果，正在床上躺著，忽聽見通往後院那扇門響，後院有人來了，嚴四站起來迎了出去。

　　出了屋，羅老爺已進了小院子，嚴四抱拳行禮：「老爺！」

　　羅老爺答個半禮：「嚴師父，我來找你談談！」

　　嚴四再抱拳：「請屋裏坐。」

　　兩個人進了屋，羅老爺坐在椅子上，讓嚴四坐在床邊，道：「我來是為了剛才的事！」

　　嚴四道：「在下不知道來的是皇甫家人，等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不，嚴師父。」羅老爺正色道：「我知道皇甫家是『北京城』一霸，不好惹，可是比起讓我把女兒許配給他家兒子，我寧可得罪他，所以，今天多虧了嚴師父！」

　　嚴四道：「好說，這是在下的分內事。」

　　羅老爺話鋒忽轉：「不，我倒認為這是為了小女連累了嚴師父。」

　　嚴四道：「老爺，在下是府上的護院。」

　　羅老爺道：「護院總不姓羅，我父女遭遇災難，縱然家破人亡，那也是羅家的事，可是嚴師父你……」

　　嚴四道：「誰叫在下是昨天來應徵，今天已經是府上的護院，職責所在分內事，至死無怨，何況，江湖生涯本就是刀口舔血。」

　　羅老爺道：「不，這不是普通小事，恐怕非得流血傷人不可，我絕不願意連累嚴師父，嚴師父隨時可以走！」

　　嚴四淡然一笑道：「老爺太小看在下了。」

　　羅老爺道：「嚴師父千萬別誤會……」

　　嚴四截口道：「老爺的心意已經盡到了，是走，還是繼續留在府上，那就在嚴某了，好麼？」

　　羅老爺道：「嚴師父……」

　　嚴四斂去臉上的笑意：「羅老爺，難道你真願意把姑娘許配給皇甫家，或者是落個家破人亡？」

　　羅老爺臉色一變，道：「嚴師父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再說什麼了，嚴師父這份援手之德，我父女也領受了，嚴師父，請歇息吧。」

　　他站了起來。

　　嚴四跟著站起道：「謝謝老爺的醒酒物。」

　　羅老爺道：「嚴師父千萬別這麼說，比起嚴師父給予我父女的，實在是微不足道。」

　　他一拱手，走了。

　　嚴四送到了那扇門門口。

三

　　羅老爺進了堂屋，姑娘已經在等著了，羅老爺當即把見嚴四的情形告訴了姑娘。

　　聽畢，姑娘道：「行了，這就能扣住他了，也能看出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羅老爺道：「你看，他真能對付麼？」

　　姑娘道：「他深藏不露，沒有把握他是不會找這種大麻煩的，就拿他剛才對付皇甫家那幾個的身手來說，已經是很少見了。」

　　羅老爺道：「他究竟是什麼來路，有這麼一身所學，為什麼甘心屈就一名護院？」

　　姑娘道：「這兩天，查緝營通令全城，在緝拿一個人。」

　　羅老爺道：「誰？」

　　「一個叫李豪的人。」

　　「李豪？」

　　「我派人打聽過了，這個李豪是一家『白記騾馬行』的少掌櫃，『白記騾馬行』則是白回回開的……」

　　「白回回？」

　　「咱們都知道白回回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開的騾馬行的少掌櫃，這個李豪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想而知，前不久，白記騾馬行遭剿，白回回身死，李豪當時不在京裏。」

　　「查緝營通令緝拿，他還敢在京裏待？」

　　「像李豪這種人物，不要回這筆債，他是不會輕易離京的。」

　　「知道查緝營為什麼通令緝拿這個李豪麼？」

　　「查緝營通令緝拿，又是跟白回回有關，為什麼，就不想可知了。」

　　「你懷疑他是李豪？」

　　「我看過查緝營張貼的畫像，有幾分像的。」

　　「他真要是李豪，跟皇甫家這麼一鬥，豈不是要敗露他的行藏了麼？」

　　「這一點我也想過了，不要緊，他真要是李豪，他自己會想法子掩蔽自己，咱們也會幫他掩蔽的。」

　　羅老爺沉默一下：「沒想到咱們這兒倒來大人物了。」

　　姑娘沒有說話。

　　※※※

　　晚半晌，喝醉的都醒了，嚴四到前院東廂房探望，幾個人都很不好意思，對嚴四的酒量，也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晚半晌了，是錢大武、周標、孫秀該回去的時候了，嚴四讓他們回去，幾個人都不走，是因為幾個人認為他們白天的班是睡過去的，都不好意思回去。

　　嚴四不計較這些，催他們回去，反正也沒什麼事兒，幾個人這才走了。

　　錢大武、周標、孫秀走了，嚴四和趙奎聊天：「趙大哥，錢、周、孫三位都有家，你呢？」

　　趙奎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我要是有家，怎麼還會住在府裏！」

　　「我知道趙大哥沒有家。」嚴四道：「我是問趙大哥為什麼不成個家？」

　　趙奎一咧嘴道：「問得好，兄弟，你說我為什麼不成個家，我想成個家，可是也得有人願意嫁給我呀！」

　　嚴四道：「趙大哥既不缺根胳膊，也不少條腿，鐵錚錚的好漢子一個，我不信沒人願意嫁給趙大哥。」

　　趙奎嘴咧得更大了：「兄弟你說的我心裏好高興，可惜到如今我還沒碰上那麼一回。」

　　「我不信，說什麼我都不信。」嚴四道：「趙大哥你要是真把我當兄弟，可沒有不跟自己兄弟說實話的道理。」

　　這句話扣住了趙奎。

　　趙奎一張臉先紅了紅，然後咧著嘴窘笑：「兄弟，你要是這麼說，哥哥我就不敢再瞞你了，人倒是有一個。」

　　「這不就是了麼？」嚴四道：「誰說沒有慧眼獨具的！」

　　趙奎道：「說什麼慧根獨具，那是個最普通、最平凡、最俗的女人。」

　　嚴四道：「不怕普通，不怕平凡，只要她跟趙大哥你好，她就不是個俗女人。」

　　趙奎有點感動，瞄著嚴四道：「兄弟，你真會說話，聽得哥哥我好高興，也把她說的太好了。」

　　「本來就是這樣。」嚴四道：「趙大哥，既然有人，為什麼不成家？」

　　「兄弟，我拿什麼養活人家呀！」

　　「錢、周二位，是拿什麼養家的？」

　　「這……兄弟，哥哥我這個脾氣，是不喜歡找個累贅。」

　　「累贅？」嚴四道：「趙大哥，等到老來沒伴兒，你想要個累贅，恐怕就不可得了。」

　　「這……」

　　趙奎又這了一聲，可是他沒再說下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讓嚴四的話說動了。

　　嚴四話鋒轉了：「趙大哥，人在那兒？」

　　「就在京裏。」趙奎道：「天橋，兄弟，哥哥我不瞞你，她是個窰子裏的。」

　　嚴四似乎真不覺得怎麼：「那也沒什麼，只要是個好女人，只要她心裏有趙大哥你就行，常去看？」

　　「不常去。」趙奎道：「也好久沒去了。」

　　嚴四道：「那今兒個就去看看。」

　　「今兒個？」趙奎道：「不行，夜晚我當班。」

　　「當班？」嚴四道：「有兄弟我呢！」

　　「你當你的班，我當我的班，何況你管的是後院。」

　　「憑兄弟我，前院就管不了嗎？」嚴四道：「你只管去你的，總管那兒我會說，有事兒我擔了。」

　　「不行。」

　　「怎麼？信不過做兄弟的？」

　　「不是的，那怎麼會。」

　　「那就什麼也不要再說了，只管起腿，走你的。」

　　嚴四幾乎有點霸王硬上弓，連架帶推，把趙奎架出了東廂房，趙奎那掙得過他？兩腳離了地，只得任由嚴四把他架出了大門。

　　望著趙奎感動的看看他走了。嚴四轉回來再找唐天星。要吃晚飯了，唐天星正在大廚房旁一間屋裏。

　　屋裏還有別人，嚴四把他叫了出來。

　　唐天星可是親眼得見嚴四怎麼退那幾個皇甫家人的，如今把嚴四當成了神，忙出了屋，哈腰賠笑：「嚴師父，有事兒？」

　　現在連嚴老弟都不敢叫了。

　　嚴四道：「錢、周、孫他們三位回去了。」

　　「我知道。」唐天星道：「他們都是這時候回去的。」

　　嚴四道：「趙師父也出去了，不會回來太早。」

　　唐天星一怔：「趙師父，夜晚他當班……」

　　嚴四道：「是我把他支出去的。」

　　唐天星又是一怔：「您……」

　　聽聽，你都成您了！

　　嚴四道：「唐總管，我有我的道理。」

　　唐天星只「呃！」了聲，連問都不敢問。

　　嚴四跟他這麼說：「總管，請稟知老爺，然後告訴府裏所有的人，晚飯後各人回各人的屋，不要出來走動，不管有什麼動靜，自有我應付，不要出來探看。」

　　就是再傻的人也懂了，何況唐天星並不傻，他大驚失色的道：「嚴師父，您是說……」

　　嚴四道：「希望我料錯了，可是不能不防。」

　　「真要是這樣，你該要幫手，怎麼您反而……」

　　「總管，我有我的道理。」

　　什麼道理，唐天星沒敢問。

　　這回嚴四也沒說。

　　唐天星是嚇白了臉，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嚴四看了他道：「總管，我不能讓你像個沒事人兒。至少你要鎮定，不然大傢伙兒都會讓你嚇著，晚飯都吃不好。」

　　「是，是。」唐天星連連點頭，嘴裏是這麼答應，可是心裏、臉上，那有那麼容易恢復平常。

　　「怎麼？總管。」嚴四道：「你信不過我？」

　　「不，不。」唐天星道：「怎麼會？那怎麼會！」

　　說完了這句話以後，唐天星是好點兒了，因為他這才想起他見過這位嚴師父退敵的本事，他有了信心，他唯一還有點擔心的，是怕這位嚴師父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

　　真正像個沒事人兒的，是嚴四自己，他道：「沒事兒了，咱們吃飯去吧。」

　　嚴四懂禮，話說完，等唐天星先進去。

　　唐天星回過了神，「呃！」了一聲：「對，吃飯，吃飯！」

　　他先進屋去了，可是他進屋去之前，先向嚴四哈了個腰。

　　※※※

　　晚飯過後，羅府上下很快把該收拾的收拾了，然後就歸於寂靜，靜得連一點兒聲息都聽不見，燈也熄了，到處一片漆黑，簡直像座空宅。

　　唯一不像空宅的，是大門外那兩盞大燈還亮著，還有，前院也有燈光。

　　不管有燈的地方也好，沒燈的地方也好，就是不見人，一個人影兒也瞧不見。

　　嚴四不讓別人出來走動，他自己呢，難道也躲起來了？他要是也得躲，那一旦有什麼事故，又怎麼一個人去對付？照理說，他不需要躲。

　　可是，人呢？嚴四他人呢？

　　忽然，一陣雜亂蹄聲遠遠傳來。

　　相信羅府上下的人全聽見了，相信羅府上下的人也開始擔心了。

　　天子腳下，京城重地，百姓這麼樣成群結隊馳馬，就可見這家百姓在京城裏的地位，以及這家百姓跟官府的關係了。

　　蹄聲來得很快，不過一會兒工夫，已進了羅府所在的胡同口，像一陣風，又一轉眼已到了羅府門前停住，隨即，砰然一聲，似是大門開了，燈光照耀的前院，十幾廿個人轉過影背牆闖了過來。

　　這十幾廿個闖進來就是一怔，立即停住。

　　因為他們沒看見人，也沒感覺到有人。

　　一名漢子道：「怎麼沒人？」

　　「誰說沒人？」

　　夜空裏傳來清朗的一聲，話聲不大，但是能震撼人心，然後，一條人影自夜空中飛掠而下，疾若鷹隼，又像劃空飛星隕石，疾射落在前院的正中央。

　　那不是別人，別人也沒那種本事，正是嚴四。

　　只這一手，就把那十幾廿個震住了。

　　「北京城」裏的龍虎也好，跟前這十幾廿個也好，會輕功，能穿房越脊不乏其人，但是敢情眼前這十幾廿個，誰也沒過這種樣的高絕身法，所以，嚴四露了這麼一手，怎麼會不把這十幾廿個人震住！

　　震住的意思，也可以解釋為目瞪口呆傻在那兒。

　　這十幾廿個現在就是這樣。

　　只聽嚴四淡然又道：「我叫嚴四，忝為羅府的一名護院，現在就站在你們眼前，相信你們已經看見了。」

　　十幾廿個倏然回過了神，他們之中有白天來過的那五個，那五個之中帶頭的那個，一指嚴四叫道：「就是他！」

　　十幾廿個裏帶頭的是個瘦老頭兒，兩個粗壯的中年壯漢似乎是他的副手。

　　瘦老頭兒目光銳利，眼神十足，盯住嚴四深深兩眼，冷然道：「你叫嚴四？」

　　嚴四微點頭：「不錯！」

　　瘦老頭兒道：「沒聽過！」

　　「這是實情。」嚴四道：「我本來就沒有名氣，是個微不足道的角色。」

　　「你是那條路上的？」

　　「我是羅家的護院。」

　　「我是問你在進入羅家當護院之前。」

　　「那似乎無關緊要。」

　　「不，我怕你是我那位故交的弟子。」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我可以告訴你，不可能。」

　　「怎麼見得？」

　　「我的出身來歷，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

　　那是當然，不折不扣的實情實話。

　　顯然，瘦老頭兒是想知道嚴四的出身來歷，也是為找藉口，準備隨時下臺階。

　　可是這兩種，他都沒能達到目的。

　　「好吧。」瘦老頭兒話鋒轉了：「既然這樣，你就怪不得我了。」

　　「既然這樣，我就怪不得你了，難道像你這樣帶著這麼多人，趁夜闖進羅家來，還會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當然有，叫姓羅的出來，當面答應親事，白天的事自可一筆勾銷！」

　　「我覺得你們是一廂情願，如果我家主人願意點頭答應，他白天就出面了，根本也不會有現在的事了。」

　　「說得好！」瘦老頭兒兩眼發光，一點頭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得罪了『北京城』的那一家？」

　　「如今來說，我是不是知道已經無關緊要了。」嚴四道。

　　「不！」瘦老頭兒道：「不知者不罪，我家主人一向寬大。」

　　嚴四道：「要是我家主人不答應這門親事，你家主人也照樣寬大，不知者不罪麼？」

　　瘦老頭兒道：「要是你能改投我家主人手下效力，那是當然。」

　　嚴四一搖頭道：「算了，我沒那麼大的造化，再說，你家主人手下能人、高手那麼多，我過去那還顯得出我？」

　　瘦老頭兒所以能忍到這時候，完全是因為嚴四剛才露的那一手，可是泥人也有點土性，何況是皇甫家人一向是橫行霸道慣了，話說到這兒，他已經有點忍不住了：「姓嚴的，我跟你說的是正經話！」

　　嚴四淡然道：「我跟你說的也是正經話。」

　　瘦老頭兒臉色微變：「好吧，無論對你，或者是對羅家，我家主人已經都仁至義盡了，再有什麼事，你們就怪不了別人了。」

　　嚴四道：「再有什麼事，會再有什麼事呢？」

　　瘦老頭兒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抬手一擺，十幾廿個人一起逼向嚴四。

　　他們走得不快，不但不快，反而很慢，也就因為慢，一步一步，給人的壓迫感更大。

　　但是嚴四他能像個沒事兒，他道：「只要你們有把握，儘管上，但是我要向各位說一句逆耳忠言，相打無好手，萬一要是傷了誰，那只有自認倒楣！」

　　白天來的那五個，或嚐過，或見過嚴四的厲害，都被嚴四這句話唬得腳下一頓，不由停住。

　　就算是停，那也是剎那間，剎那間之後，他們照樣跟著邁步，又逼向嚴四。

　　嚴四不再說什麼了，臉色轉趨肅穆，垂手而立。

　　很快的，十幾廿個漢子逼近嚴四面前一丈之內，瘦老頭又抬手一招：「上！」

　　十幾廿個都摸出了傢伙，有匕首，有鐵鍊，還有幾把鐵尺。

　　嚴四抬手探腰，軟劍出鞘，振腕一抖，錚然龍吟聲中，軟劍抖得筆直：「誰先上？」

　　這一手，再度震懾人。

　　誰都知道，沒有很好的內力修為，是無法把軟劍抖得筆直的。

　　誰先上？不但沒人敢先上，反而都驚得退了一步。

　　瘦老頭兒真不忍住了，他知道，要是不趕快把大夥兒膽氣壯起來，今天晚上這一趟，根本就是來挨打的，只聽他沉喝一聲：「我就不信！」

　　他帶著兩個粗壯漢子，各掄起手裏的傢伙撲向嚴四。

　　三對一！不過，他既帶來十幾廿個來，根本也就沒有打算一對一。

　　嚴四手裏的軟劍抖起了劍花，三朵，朵朵碗口大小，劍花映著前院燈光，電光似的，只一閃。

　　瘦老頭兒跟兩個壯粗的中年漢子手裏的傢伙脫手飛了，飛起了老高，然後分別落在了院子裏。

　　瘦老兒三個嚇得忙抽身後退，臉上都沒了人色，各托著右腕，還好，都在！

　　這一下沒壯起大夥的膽氣，反而更滅了自家威風，大夥兒身不由己，不自覺的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嚴四淡然道：「我看你們今晚上這一趟又是白來的，羅家不為已甚，是希望帶話你家主人，經此打消提親念頭，請吧！」

　　還真是，十幾廿幾個，勞師動眾，浩浩蕩蕩，恐怕知道的人不在少數，幹什麼來了？皇甫家的臉往那兒放？

　　別的不怪，要怪只怪本事差人家太多，誰能說皇甫家的這些人不是能打能鬥的練家子？奈何到了嚴四面前，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按理，碰了一鼻子灰，是該走了！

　　可是瘦老頭兒忽然一聲大喝：「散開！各幹各的！」

　　十幾廿個立即四散撲闖，有的撲向東西廂房，有的闖向後院。

　　看得很清楚，撲向東西廂房，各人手裏都多了個火摺子，只是還沒有點著。

　　這是幹什麼？不想可知。

　　一看就知道，這還是事先計畫好的。

　　嚴四隻一個人，顧那一頭兒？

　　這一招惡毒，這一招損！

　　可是嚴四不慌不忙，只聽他道：「我早想到了，這你們就怪不得我了！」

　　只見他身軀疾射，閃電揚手。

　　這一旋身，這一揚手，那奔向東西廂房的，那闖向後房的，怪叫連連，怪叫聲中個個摔倒趴下，撲向東西廂房的，火摺子都沒來得及點上，沒來得及出手，闖向後院的，則手裏的傢伙脫手飛了，飛出去老遠。

　　還站著的，只剩下瘦老頭兒一個。他也收勢站住了，驚怒叫道：「姓嚴的，你用了暗器！」

　　嚴四道：「我心存厚道，手下留情，用的只是石子，要真換別種暗器，只怕你帶來的這些人已經沒命了。」

　　他用的還真是石子，瘦老頭兒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滿地都是半個難蛋大的圓圓石子。

　　地上的那些個，都坐了起來，可都站不起來了，個個捧著膝蓋呼痛。

　　個個石子單打膝彎，不傷別處，人家不是心存厚道，手下留情麼？

　　單憑這手法，又是眼前他們皇甫家那一個比得了的？

　　瘦老頭兒頹然道：「好吧，姓嚴的，算你行，我們走！」

　　一頓喝道：「起來，都給我起來！」

　　地上那些個，一個個咬著牙，忍著痛，支撐著站了起來。

　　不怕他們都站了起來，如今他們只能一拐一拐的勉強走路，再想像剛才那樣數步奔跑撲闖，至少得等好幾天以後了。

　　嚴四道：「我沒想到你們會打算放火，用心狠毒而卑鄙，實在令人忍無可忍……」

　　瘦老頭兒忙道：「姓嚴的，你自己親口說會放我們走！」

　　嚴四道：「羅家還是會放你們走，不過你要替我帶話給你家主人，經今後，羅家只要發生任何事故，我都會找你家主人是問。」

　　瘦老頭兒驚聲道：「姓嚴的，你不能！」

　　「你懂我什麼意思。」嚴四道：「也知道我何指，羅家不是不講理的人，走吧！」

　　瘦老頭兒不敢再說什麼了，一聲：「走！」

　　他率先往外行去。

　　那些個，一個個的跟著，可是一瘸一瘸的，走起路來不但慢，而且齜牙咧嘴。

　　嚴四跟在最後，他等十幾廿個皇甫家人都出了門，他砰然一聲關上了門，轉身折回來，到了影背牆前，騰身上了屋，飛閃不見。

　　很快的大門外響起了蹄聲，由近而遠。

　　前院又陷入了一片空蕩、寂靜中。

　　不過，很快又有了動靜，總管唐天星帶了兩個男僕，小心翼翼，搖頭探腦的從後院方向過來了，等他看清楚前院的情景，不由一怔：「咦？人呢？」接著，他試探的叫，還輕輕的，不敢大聲：「嚴師父，嚴師父……」

　　當然，沒有人答應。

　　唐天星訝然道：「人呢？難道不放心，跟著他們去了！」

　　※※※

　　這是座大宅院，相當大的一座，比羅家大多了，也氣派多了。

　　不說別處，單說後院，這座宅院的後院，林木森森，亭台樓榭一應俱全，在那森森林木之中，透著燈光點點，一如天上繁星。

　　透過林木，藉著燈光仔細看，不難發現，有燈光處，或無燈光處，到處都是打扮俐落，暗藏兵刃的精壯漢子，照這麼看，這座宅院簡直就跟內城裏王公大臣的府邸差不多。

　　後院西北角，有一座水榭，燈火通明，水榭裏，一個穿著講究，打扮闊綽的年輕人正在那裏背著手踱步，神情似乎有點急躁。

　　年輕人長眉細目，人很白淨，長得也不錯，在男人裏應該是數得著了，只是他眉宇間透著一股子邪氣，而且穿著打扮，神情舉止，一看就知道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

　　他正踱著步，一陣風過，吹得几上的紗燈燈焰搖動，一陣明滅不定。

　　那來的這一陣風？

　　年輕人停步望燈，燈焰已穩定，毫無異狀，但是，這時候他身後卻響起個低低話聲：「皇甫公子！」

　　年輕人倏然回顧，不由為之猛一驚。

　　水榭裏，眼前，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一個人，也是個年輕人。

　　頎長的身材，人長得只比他強，不比他差，但是穿著就比他差多了。

　　整個宅院禁衛森嚴，後院更可以說是滴水不漏，這年輕人是怎麼進宅院，怎麼進後院，又怎麼進水榭的？

　　年輕人雖是吃驚，但他膽量還算不錯，很快的就恢復平靜，道：「你是……」

　　眼前年輕人道：「羅家護院嚴四，相信皇甫公子已經聽過了。」

　　敢情，這兒就是皇甫家，年輕人就是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臉色一變，難怪，今夜去羅家的人是他派去的，如今羅家這位護院來無蹤，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皇甫家水榭裏他的眼前，他派去的那些人呢，他們怎麼了？他當然不好問，道：「原來你就是羅家那個護院嚴四……」

　　嚴四道：「先告知皇甫公子一件事，好讓皇甫公子也安了心，皇甫家的人一個不少的沒破一點皮，沒流一滴血的都回來了，現在應該都在半路上。」

　　皇甫公子暗暗還真放心了，不過也夠他難堪的，喜也好，怒也好，他都沒形於色，只冷冷道：「說你的來意吧！」

　　嚴四道：「皇甫公子居然還會問我的來意，豈不可笑！」

　　皇甫公子臉色一變，似乎要動。

　　嚴四及時淡然道：「皇甫公子要是自信能快過我，儘管動！」

　　皇甫公子沒再動。

　　「我相信皇甫公子也不會叫人，因為皇甫公子知道，那沒有用，誰也不敢進來，誰也救不了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也沒有叫。

　　嚴四又道：「羅家要是不夠厚道，要是為已甚，就不會放皇甫家的人回來了，至少會留下幾個。」

　　皇甫公子道：「你究竟要怎麼樣？」

　　嚴四道：「我來奉勸皇甫公子一件事，也來奉知皇甫公子一件事，我要奉勸皇甫公子的事是，皇甫公子你已經意在褚家姑娘，何必又想羅家姑娘……」

　　皇甫公子臉色又一變，驚聲急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意褚家姑娘？」

　　嚴四答得好：「皇甫家是『北京城』的大家，皇甫公子是『北京城』的名公子，舉止動靜自然是京畿一帶所關心的。」

　　這句話，皇甫公子很受用，很愛聽，道：「那是我的事，本公子愛看上誰就……」

　　嚴四截口道：「皇甫公子，鍾情一個，鍥而不捨，不變不渝，是美事，是佳話，也讓天下有情人感動，看上兩個那就不夠專情，不是美事，不是佳話了。」

　　皇甫公子道：「我不這麼想，我認為一箭雙鵰，讓二美效娥皇女英，那才是為後世留傳佳話的美事。」

　　嚴四道：「皇甫公子這話，也可以告訴褚家姑娘麼？」

　　「當然可以！」皇甫公子道：「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嚴四看了皇甫公子一眼：「我明白了，一定是皇甫公子在褚家姑娘那兒碰壁了，不堪寂寞，才轉而他求，是不是？」

　　「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皇甫公子在褚家姑娘那兒碰了壁，為什麼不像對付羅家似的對付褚家？」

　　「這……」

　　「皇甫公子，你找軟的捏，你的心性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皇甫公子臉色再變：「你……」

　　嚴四抬手攔道：「皇甫公子，你算不得英雄好漢，算不得一號人物，我對你也就不必再客氣了，羅家有我嚴某在，它不軟，也不好捏。從現在起，希望你打消你的念頭，還有，你的人今夜打算在羅家放火。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就是，今後羅家只要發生這一類的事故，賬就要算在你皇甫家頭上，我唯皇甫公子你是問。」

　　皇甫家的人幾曾受過這個，皇甫公子臉色大變道：「你……」

　　嚴四截口道：「皇甫公子，我不勉強你聽我的，只要你認為有把握，盡可以照你的意思辦事試試看。」

　　話剛說完，一陣急促步履聲到了水榭外，緊接著，一個話聲響起：「啟稟公子，洪老他們回來了。」

　　嚴四道：「洪老他們應該就是你派往羅家去的那些人了，想知道去羅家的經過情形跟結果，你就問他們吧，免得讓你臉上又掛不住，我告辭了。」他轉身要走。

　　忽聽皇甫公子咬牙一聲道：「我就不信！」

　　他揚手拍向了嚴四的後心。

　　出手快，也極具勁道，是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掌，比那個「洪老」要高明多了。

　　嚴四霍然回身，挺掌迎擊。

　　砰然一聲，皇甫公子站立不穩，踉蹌往後退去，直撞到桌子上，他連忙扶住了桌子，臉都白了。

　　只聽外頭那人驚叫：「公子……」

　　皇甫公子急喝：「不許進來，外邊等著！」

　　外頭那人答應了一聲，沒了動靜。

四

　　嚴四淡然道：「現在你信了麼？是福是禍，皇甫公子你自己拿捏吧！」

　　燈焰明滅，燈影又是一陣搖晃，人已經不見了。

　　這種修為那見過，更別談比得上了。

　　皇甫公子一拳搥在桌子上，大叫：「叫洪老來見我！」

　　外頭又響起了一聲恭應：「是！」

　　※※※

　　羅家的前院裏的燈更亮了，但是人卻只有一個，那是唐天星，他一個人在院裏踱步。

　　忽然，有人叫他：「總管！」

　　他回過頭去看，影背牆那邊轉出來一個人，正是嚴四。

　　他忙迎了上去：「嚴師父，你上那兒去了？」

　　嚴四道：「他們走了，我不放心，跟去看看。」

　　「那……你是怎麼進來的？」

　　「當個護院，不能高來高去還行？」

　　那可不一定，像羅家錢、周、孫、趙這幾個護院，恐怕沒有一個能高來高去，就算有，只怕翻個牆還可以，上個屋就很勉強了，更別提穿屋越脊了。

　　唐天星道：「老爺等了你半天了！快去見見吧！」

　　老爺等了半天了，除了感謝、嘉勉以外，那還有別的？嚴四並不見得愛聽這個，可是又不能不去，他就要往後院走。

　　只聽一個話聲傳了過來：「嚴師父回來了麼？」

　　正是羅老爺的話聲。

　　唐天星忙應：「是的，老爺，嚴師父回來了！」

　　隨見羅老爺步履匆匆的從後院方向走了過來。

　　嚴四迎上去抱拳一禮：「老爺！」

　　羅老爺忙答一禮：「嚴師父，羅家又一次多虧了你了。」

　　嚴四道：「老爺不要這麼說，嚴四的分內事。」

　　羅老爺道：「皇甫家家大勢大，他們做事，從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我只怕連累了嚴師父你。」

　　嚴四道：「護院本來就是這種差事，有什麼連累不連累，怕連累就不要吃這碗飯，不過依在下看，那位皇甫公子應該不會再動提親念頭了。」

　　羅老爺忙道：「怎麼，嚴師父，難道……」

　　嚴四道：「在下只是照情勢推斷，只要不是很愚蠢，任何人都不會再找這種沒趣了！」

　　羅老爺道：「嚴師父既然這麼說，一定是有根據、有把握，那我就放心了！」

　　唐天星卻憂形於色，道：「嚴師父，你是不知道皇甫家這個兒子啊，他們家的惡勢力養成他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事，只要他做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他不知道嚴四到過皇甫家，對付過皇甫公子，當然會這麼說。

　　嚴四道：「是麼？你們看著吧。」

　　唐天星自是還不放心，還待再說。

　　羅老爺那裏已然道：「好了，唐天星，不要再說了，我對嚴師父信得過，時候不早了，讓嚴師父歇息吧！」

　　嚴四抱拳道：「恐怕老爺才真正受到驚擾，請早點安歇吧！」

　　羅老爺道：「咱們都歇息吧。」

　　他一拱手，轉身回後院去了。

　　嚴四也沒再多說什麼，對唐天星抱了個拳，也行向他的小院子去了。

　　都走了，唐天星一個人還在這兒幹什麼，他也走了。

　　※※※

　　羅老爺回到了後院，花叢裏閃出了一條倩影，是那位大姑娘，姑娘她今兒晚上穿的是一套深色褲褂兒，合身、俐落。

　　羅老爺道：「你都聽見了？」

　　姑娘道：「都聽見了。」

　　羅老爺道：「唐天星真是，我都說過對嚴師父信得過了，偏偏他還在那兒不放心。」

　　姑娘道：「這也不能怪他，他並不知道嚴四到過皇甫家對付過皇甫家那個兒子。」

　　姑娘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除非她另外派了人，或是她自己也暗中跟去了。

　　另外派了人？羅家還有誰能派的呢？

　　她自己跟了去，可能麼？

　　如果另外派了人，那表示羅家另有不為人知的能人。

　　如果是她自己跟了去，那更表示姑娘她有一身不為人知的不俗修為。

　　不管是前者或是後者，羅家都不必另請護院。

　　但是，現在，羅家不願人知道真相，請了護院。

　　為什麼？

　　看來，羅家這父女倆夠神秘的。

　　只聽羅老爺道：「你看這個嚴四……」

　　「還早，目前還摸不透他，儘管他應付了皇甫家，那並不能表示咱們可以完全相信他。」

　　羅老爺道：「那麼他是不是那個李豪呢？」

　　「我還不敢確定。」姑娘道：「不過，他要真是那個李豪，就單純多了。」

　　「怎麼？」羅老爺問。

　　姑娘道：「他要真是那個李豪，頂多也只是改名換姓，到咱們這兒當個護院，以求藏身而已。」

　　羅老爺道：「可是李豪只不過是白回回開的『騾馬行』的少掌櫃，『查緝營』又為什麼那麼樣對付他，甚至把白回回都殺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姑娘道：「不過，至少白回回此人對咱們來說，應該是友非敵，由此也可以知道，李豪這個人對咱們無害。」

　　羅老爺道：「如果他真是那個李豪，在這種情形下仍不肯離開北京城，就一定是要為白回回報仇了。」

　　「恐怕不全是。」姑娘道：「說不定他還有什麼未完成的事？」

　　「那會是什麼呢？」

　　「現在不知道，不過，往後看不難明白。」

　　羅老爺沉默了一下後忽然道：「白回回跟昔日西郊李家有淵源，是不是？」

　　姑娘道：「不錯，淵源還不淺。」

　　「據說昔日李家遭賊的時候，只兩位稚齡公子在主人至友拚死衛護下逃離，得以倖免。」

　　「是這樣。」姑娘剛說了一句，神情猛震，急接道：「您是說……」

　　「剛好這個李豪姓李。」羅老爺道：「年齡也差不多。」

　　姑娘道：「可是當初殺害李豪滿門的是闖賊，滿虜沒有理由對付他們，何況滿虜還正在重修李家宅第。」

　　羅老爺道：「這有幾種可能，第一，他們不知道李豪是李家後人，所以對付李豪，是另有原因。第二，他們知道李豪是李家後人，所以對付李豪，也是另有原因。」

　　姑娘道：「只不知道，你說的另有原因是什麼？」

　　「不知道。」羅老爺：「只不過，只要他是李豪，情形就單純多了，而且是友非敵，咱們就可以跟他攤牌了。」

　　姑娘道：「那得先證明他是李豪。」

　　羅老爺道：「當然，不急，慢慢來，時候不早了，去睡吧！」

　　姑娘與羅老爺緩緩行向堂屋，走著，姑娘忽然道：「您看，皇甫家那個兒子會這樣算了麼？」

　　羅老爺道：「不會，他不但不會就此算了，他還會想盡辦法對付嚴四，非除掉他不可。」

　　姑娘道：「假如嚴四就是那個李豪，這對他可是大不利。」

　　羅老爺道：「這個不用咱們操心，假如他就是那個李豪，他會想到這一點的。」

　　說話之間已到了堂屋門口，姑娘停了下來，道：「『查緝營』緝捕李豪的事，『北京城』至少有一半人知道了，皇甫家不會不知道，他居然敢跑到皇甫家去，跟皇甫家那個兒子朝面，似乎不怕人認出來，照這麼看，他好像又不是李豪。」

　　羅老爺道：「各處貼的畫像你看見過了，嚴四他像畫像上那個李豪麼？」

　　姑娘道：「只能說有點像，我沒見過那個李豪，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我只能說畫像上的李豪，跟不少人都有點像。」

　　羅老爺道：「這就是嘍，那他還怕什麼？去睡吧。」

　　姑娘沒再說什麼，她沒進堂屋，轉身往東去了。

　　羅老爺則進了堂屋。

　　※※※

　　小院子裏，嚴四屋裏，燈光亮著。

　　燈亮著就表示嚴四還沒睡。

　　果然，他只是在床上躺著歇息，兩眼望著頂棚，不知道在想什麼。

　　本來嘛，後院歸他管，夜晚他當班，怎麼能睡？更何況，讓趙奎出去的是他，如今前院的夜班也是他當，一身繫整個羅府安危。

　　快四更的時候，一陣沉重的步履傳了過來，人沒到，叫聲已傳了進來：「兄弟，兄弟！」

　　趙奎回來了。

　　還好他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沒有扯著喉嚨叫。

　　嚴四坐了起來，剛坐起，趙奎粗壯的身影已經到了屋門口，他很激動，還帶著一臉驚喜。

　　那是，會老相好去了嘛！

　　嚴四道：「趙大哥，回來了！」

　　帶著一陣風，趙奎一步跨到，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就抓住了嚴四的胳膊道：「你怎麼沒告訴我？」

　　嚴四道：「什麼事沒告訴你？」

　　趙奎道：「我們幾個人喝醉躺下，在前頭東廂房睡覺的時候，府裏出了事。」

　　嚴四「呃！」了一聲道：「趙大哥你說這個，就像你剛說的，你們幾位都在睡呀！」

　　趙奎道：「可是快吃飯的時候，我們都醒了！」

　　嚴四道：「後來我就忘了，小事，我沒放在心上。」

　　「小事，你沒放在心上？」趙奎道：「來的是皇甫家人哪！」

　　「我知道啊！」

　　「你忘了我是怎麼告訴你的了麼？」

　　「沒有忘，可是皇甫家的人並不難對付啊！」

　　「不難對付，那只是頭一趟，而且是來提親的。」

　　「對了，趙大哥。」嚴四道：「我是嚴家的一名護院，你說我能怎麼辦？裝作不知道，躲得遠遠的不管？」

　　趙奎一時沒能說出話來，過了一下才道：「也真難為你了，五個護院四個醉倒睡著，就剩你一個人兒，你能怎麼辦，還能真不管？」

　　嚴四沒說話。

　　「你對付了他們，把他們趕走了。」

　　「老爺不會答應，也不願見他們，我只有這一個法子。」

　　趙奎砰然一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齒：「你剛來，怎麼就讓你碰上了？」

　　嚴四淡然道：「大概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趙奎雖然不滿意嚴四的態度，可是他知道，也只有這一種解釋了，別的還能是什麼？

　　他又沉默了一下：「到晚上，他們又來了？」

　　嚴四道：「不錯，沒想到。」

　　「一來就是一二十個，幹什麼來的，誰都知道。」

　　「當然是為了出氣，是想把面子找回去。」

　　「你說你沒想到？」

　　「是啊！」

　　「前來一撥，事沒辦成，讓你趕了回去，任何人都想得到，他們不會善罷干休，他們一定會再來。」

　　「可是沒想到他們當天晚上就來了！」

　　「這也是任何人都想得到，任何人都會提防的，何況他們是皇甫家？」

　　嚴四聳了一下肩：「可是我就沒想到。」

　　「想到了就不能把我們都支開了？」

　　嚴四似乎沒懂：「趙大哥……」

　　「兄弟。」趙奎拍了嚴四肩膀一下：「哥哥我人粗，可是不笨，你支走錢、周、孫，正是他們該回去的時候，不著痕跡，可是你支走我，就得費點兒心思了。」

　　「趙大哥……」

　　「別不承認了，兄弟，你是知道我們不行，不能跟皇甫家人玩真的，怕傷了我們，甚至怕我們命丟了，你這番好意，我領受了。」

　　嚴四道：「趙大哥，沒這一說，我根本沒想到。」

　　趙奎苦笑：「兄弟，保我們的命，還要顧我們的面子，你做的已經太多了。」

　　「趙大哥……」

　　「兄弟，你要是把我當朋友，就別再不承認，你放心，來的是皇甫家的人，我自知跟他們不能碰，這要不是你把我支開，我不是不碰他們，就是非死在他們手裏不可。」

　　嚴四沉默了一下：「其實，趙大哥，也別把皇甫家看得太不得了……」

　　「那是你，兄弟。」趙奎道：「北京城裏，甚至於京畿一帶，一大半人是像我這樣的。」

　　嚴四道：「趙大哥，還是有人敢碰皇甫家，能碰皇甫家。」

　　「這我承認，可是不多，也絕不是我們這些人。」

　　嚴四沒說話，也沒好說什麼。

　　趙奎道：「我都聽他們說了，對你的本事，你的能耐，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兄弟，皇甫家真是這麼算了了麼？」

　　嚴四道：「我估計應該這樣，要是他們還不能算了，那就大傢伙繼續碰下去，直到一方碰碎了為止。」

　　趙奎又一巴掌拍上了桌子，恨恨道：「羅老爺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清楚，人家招誰惹誰了，娘的，皇甫家這個狗種，他不得好死！」

　　產四淡然道：「趙大哥這麼咒了他，他要是再作惡下去，會的，不然還有什麼天理？」

　　趙奎不由瞿然：「兄弟，難道你……」

　　嚴四道：「趙大哥，『北京城』地面上不乏俠義，何必非我？」

　　趙奎還待再說。

　　嚴四已然又道：「趙大哥，時候不早了。」

　　趙奎道：「兄弟，你睡，我守到老錢他們來。」

　　說完話，他扭頭走了。

　　嚴四望著趙奎粗壯的身影出門，聽著他沉重的步履聲遠去，道：「好吧，我睡！」

　　抬手熄燈，一片漆黑。

　　※※※

　　早飯過了，錢大武、周標、孫秀他們都來了，昨天的事是大事，在羅家來說，雖不能說是驚天，可也足以動地了。他們三個還能不知道？一知道就免不了議論，正在議論。

　　大門口傳來了叫門聲，既是叫又拍門，吵死了，還催得挺急！

　　這是誰？

　　孫秀道：「不像是皇甫家的人？」

　　說是不像，可是男僕們就是沒人敢去開門。

　　趙奎站起來，出了東廂房。

　　錢大武、周標、孫秀跟著出來了，出來得雖然都不慢，可也都不能算快。

　　唐天星許是也聽見了，他也出現了，出現得也不能算快。

　　趙奎繞過了影背牆，傳來了開大門聲，影背牆那邊闖過來十幾個，個個提著刀。

　　趙奎快步跟在後頭，忙叫：「總管，『查緝營』的爺們兒查民宅。」

　　不用他說，看那穿著打扮，誰都知道是「查緝營」的。

　　不知道是不是誰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唐天星滿臉賠笑，忙迎了上去：「諸位爺……」

　　帶頭的一個一臉兇像：「你是這一家的總管？」

　　「是的，是的，小的正是。」

　　「我們是來查民宅，緝拿罪犯的，叫你們所有的男丁到這兒來。」

　　男丁，女子不必。

　　「是！是！」唐天星四下看了看，忙道：「回您的話，我們這家的男丁差不多全在這兒了。」

　　帶頭那個「呃！」了一聲：「全在這兒了？」

　　「除了我們老爺。」

　　老爺似乎不要緊，帶頭的那個沒多說什麼，把眼前的男人一個一個問，都問完了，指著錢大武、周標、孫秀、趙奎道：「他們幾個是護院？」

　　「是的，是的。」

　　「聽說你們這兒剛徵了護院？」

　　消息挺靈通的！

　　「是的，是的！」

　　「新徵護院都在這兒麼？」

　　這話問得有點……

　　唐天星這才想起嚴四，太緊張了，忙道：「還有一位，他在睡覺，我去叫他……」

　　他要動。

　　趙奎道：「總管，我去叫他。」

　　他去了。

　　趙奎起先走得不快不慢，可是當他的身影被擋住的時候，他走得可真快，幾乎跑似的進了小院子，進了院門就叫，還是壓低了嗓門兒叫：「兄弟，兄弟！」

　　嚴四多麼機警個人，當然聽見了，當趙奎到了小屋前的時候，他已經起床開了小屋的門了。

　　他道：「怎麼，趙大哥叫我起來吃早飯？」

　　趙奎三腳併成兩步進了小屋，順手把門一掩道：「早飯早過了，別提吃了，禍來了。」

　　嚴四道：「禍事？怎麼了？」

　　趙奎道：「一夥『查緝營』來查什麼民宅，府裏的男丁除了老爺都在前頭，只缺你一個，我跑著來叫你，就是知會你早作準備，看該怎麼辦。」

　　「早作準備，看該怎麼辦？」嚴四似乎沒懂趙奎的意思。

　　趙奎道：「查什麼民宅？我看他們九成九是衝著你來。忘了，皇甫家跟官裏有勾搭！」

　　嚴四似乎這才明白。「呃！」了一聲，道：「我想到這一點了，可是我沒想到皇甫家那個兒子這麼大膽，居然不怕死！」

　　「他不是不怕死，」趙奎道：「他是不相信有誰能讓他死！」

　　嚴四道：「趙大哥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我，能不能想個什麼理由，出去應付他們一下，給拖延拖延！」

　　趙奎道：「兄弟，你要幹什麼？」

　　嚴四道：「解鈴還需繫鈴人，我找繫鈴人去。」

　　趙奎一點就明白了：「你找他們有什麼用？」

　　嚴四道：「我把皇甫家那個兒子的小命抓在手裏，看看來查民宅的這一夥撤不撤！」

　　趙奎沉吟了一下，毅然道：「恐怕也只有這樣了，好，你放心，前頭那一夥我來應付，你去幹你的！」

　　他走了。

　　嚴四也走了。是從屋上走的。

　　而查緝營的人並沒有在羅家宅外部署人手，其實就算部署了人手，他們也是白搭不見得能發現身法高絕的嚴四從屋上出了羅府。

　　別看趙奎粗，他有他一套，到前院先向那帶頭的說嚴四上茅房去了，馬上就來見各位爺們兒，然後他衝唐天星、錢大武等一施眼色，讓準備茶點。

　　唐天星、錢大武等都不是點不透的人，馬上吩咐那些男僕們，人多好辦事，轉眼工夫茶點已經擺上了，奉茶的奉茶，敬煙的敬煙，周到得不得了。

　　舉手不打笑臉人，反正姓嚴的也跑不了，不過上趟茅房工夫，有什麼不能等的，有吃有喝，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爺們兒們也都坐下吃喝上了。

　　※※※

　　嚴四真快，沒一會兒工夫他就到皇甫家宅院了，從羅家上屋從皇甫家下屋，來過一回，已經不那麼陌生了。

　　下屋正碰見一個皇甫家的打手放單，閃過去就抓住了那個打手的脖子：「我找你們公子，他人呢？」

　　「我不知道……」

　　「嗯！」

　　嚴四手上只緊了一下，那打手就受不了了：「我們公子正在書房！」

　　「在那兒？怎麼走？」

　　打手說了，說得還很詳細，只差沒給帶路了。

　　話說完，嚴四的手滑到了他穴道上，他躺下睡了，包他這一覺睡得很甜。

　　嚴四找到了皇甫公子的書房，書房本是讀書作文章用的，皇甫公子卻在那兒跟個女子下棋，不知道是誰哄誰玩兒，那個女子長得不錯，模樣兒挺妖嬈的，這就知道皇甫公子之意是不在棋了。

　　本來，像皇甫公子這樣的人，有間書房根本就是糟蹋了。

　　書房外頭沒有人，像這種情形，皇甫公子怎麼會讓外頭有人！

　　嚴四大大方推門進去了。

　　皇甫公子頭都沒抬：「告訴你們，別來吵我──」

　　嚴四已到近前：「有美人對弈，一如紅袖添香，皇甫公子真懂得享受風流情趣。」

　　皇甫公子抬眼，當然他看見了嚴四，臉色倏變，他夠機警，身子旁竄，雙腳同時踹出，直取嚴四心口。

　　嚴四當然早想到了，一側身，皇甫公子雙腳同時落空，他探掌如鉤，抓向皇甫公子的腳脖子。

　　皇甫公子自也不是泛泛之輩，雙腳一落空了，他就知道，雙腿收蜷起，斜斜直標出去。

　　解鈴還要繫鈴人，嚴四找的繫鈴人就是皇甫公子。全仗他解鈴，豈會讓他逃出手去，抓起棋盤就砸，正中皇甫公子的膝蓋。

　　皇甫公子叫了一聲摔在了地上。

　　嚴四一步跨到，抬腳踩在皇甫公子的心口上。

　　皇甫公子還想掙扎。

　　嚴四冷然道：「敢動一動我踩穿你！」

　　皇甫公子不敢動了，道：「我跟羅家的事已經了結了！」

　　「你跟羅家的事是了結了，」嚴四道：「你跟我的事卻開始了。」

　　「我跟你的事？什麼意思？」

　　「你還裝？」

　　嚴四腳下一用力，皇甫公子受不了了，身子一挺：「唔！」了一聲。

　　嚴四接著道：「我還沒碰見一個不怕死的，我倒要看看，你是勾搭『查緝營』對付我要緊，還是顧你自己要緊，讓這位美人傳句話，知會那一夥『查緝營』的，叫他們立即撤出羅家！」

　　那位美人不只是花容失色，恐怕早嚇癱了。

　　皇甫公子沒吭聲。

　　嚴四道：「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皇甫公子道：「我是個小百姓，憑什麼叫官裏……」

　　「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伸手一扯，硬生生把皇甫公子一隻耳朵扯了下來，皇甫公子殺豬似的一聲大叫，鮮血立即滿頭滿臉滿地都是。

　　嚴四揚了揚手裏的耳朵，道：「你裝一次，我下手一次，你身上沒多少東西，用不了一會兒就拆完了。」

　　玩真的了，皇甫公子那還敢再裝，忍著痛忙道：「美娘，你聽見了，快出去說一聲！」

　　美人就叫美娘，名字取得挺好，挺貼切的。

　　可惜，美娘臉上沒一點血色，渾身發抖，人動不了了。

　　「美娘，快去呀！」

　　皇甫公子催了她一聲，當然要催，恐怕皇甫公子還指望她討救兵呢。

　　「唔，唔！」

　　還好，美娘拚了命總算出了點聲，整個人也使盡了力氣往外蹭去。

　　是蹭，是挪，而不是走。

　　天知道，她也正巴不得能趕緊離開這兒呀！

　　嚴四抬手遞出那只耳朵：「把這個帶出去，告訴他們別輕舉妄動，否則我會一樣一樣拆了他，扔出去給他們。」

　　耳朵血淋淋的，嚴四的手血淋淋。

　　美娘驚叫一聲，兩眼一翻，倒下了。

　　這恐怕是嚴四唯一疏忽的一點。

　　美娘昏倒了，誰傳話？

　　別指望剛才那一聲驚叫驚動人，美娘叫得越厲害，包管越不會有人來。

　　嚴四舌綻春雷：「來人！」

　　石破天驚，震得書房直晃，不是有頂棚，恐怕上頭的塵土會撲簌簌落下地。

　　進來個漢子，跑進來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打手，一進來就傻了眼：「公子……」

　　嚴四道：「該怎麼說，你告訴他吧！」

　　皇甫公了連忙吩咐，當然是照嚴四的意思。

　　嚴四接了一句：「你把美娘跟你們公子的這隻耳朵帶出去！」

　　打手雖是個漢子，雖是個打手，照樣嚇得臉色發白，還好他沒有癱，不但沒有癱，還把嚴四讓他帶的，一樣不缺的帶了出去。

　　轉眼工夫，外頭圍滿了。

　　嚴四道：「是你們皇甫家人不聽我的，不能怪我。」

　　他伸手向皇甫公子的另一隻耳朵。

　　皇甫公子嚇壞了，大叫：「誰讓你們來的！走，快走！」

　　一個蒼勁話聲從外面響起：「姓嚴的，你要是個英雄好漢，就放了我兒子！」

　　老的來了！

　　嚴四道：「我不是英雄好漢，比不上你皇甫家，所以我不能放你的兒子。」

　　「姓嚴的……」

　　嚴四截口道：「你兒子叫你做的，做了沒有？」

　　外頭的當然知道嚴四何指。

　　「做了，所以我說你該放我兒子了。」

　　嚴四收回了腳，伸手把皇甫公子拉了起來，皇甫公子已經嚇破膽了，忙道：「你要幹什麼？」

　　嚴四扣住了他的「肩井」，道：「咱們出去！」

　　推著皇甫公子向外行去。

　　開了門出了書房，天！書房外還真是圍滿了，簡直是水洩不通，皇甫家的打手們，個個手持兵刃，站在最前頭的是幾個老頭兒跟幾個中年漢子，帶人去過羅家的那個老頭兒也在其中。

　　不過如今他跟另幾個老頭兒，站在一個身軀魁偉，濃眉大眼，一臉絡腮鬍的紫衣老者的身後。

　　看樣子，這些是皇甫家的重要人物，而那魁偉的紫衣老者，恐怕就是皇甫公子的天倫，皇甫家當家主事的皇甫老爺子了。

　　果然──

　　紫衣老者一見滿身血污的皇甫公子，登時就臉色大變，可是隨即他似乎又忍住了，忍住是對的，現在他能怎麼樣，只聽他道：「姓嚴的，放我兒子過來！」

　　嚴四道：「我可沒說現在要放你兒子！」

　　紫衣老者又忍不住了，暴叫：「姓嚴的，你已經傷了我兒子，我也已經照你的話做了，你還要怎麼樣？」

　　「你已經照我的話去做了，這話是你說的，你究竟做了沒有？我並不知道。」

　　紫衣老頭兒又暴叫：「你把我姓皇甫的當成了什麼人！」

　　嚴四淡然道：「我只知道你姓皇甫的，是個勾結官裏，仗勢欺人，縱容兒子，只養不教橫行一方的『北京城』一霸。」

　　紫衣老頭兒又叫：「姓嚴的……」

　　「姓皇甫的。」嚴四截口道：「你要弄清楚，我現在不放你兒子，並不是怕你人多勢眾，老實說，你皇甫家眼下這裏陣仗，我還沒有放在眼裏，我只是想等確知你照我的話做了以後……」

　　紫衣老頭忙叫：「姓嚴的，難不成你想帶走我兒子！」

　　嚴四道：「你有更好的辦法麼？」

　　紫衣老頭道：「放走我兒子，我願以我皇甫家的名聲作擔保……」

　　嚴四道：「你皇甫家的名聲實在不怎麼樣，在我眼裏也算不了怎麼樣！」

　　紫衣老頭暴跳如雷：「姓嚴的，你……」

　　皇甫公子趁嚴四說話分神，一矮身，猛力一肘撞向嚴四的肚子。

　　這下要是讓撞上，不但皇甫公子可以掙脫掌握，嚴四也夠受了。

　　但是嚴四似乎早防著了，扣在皇甫公子「肩井」上的五指一緊。皇甫公子立即半身一陣痠麻，肘上的力道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跟著下頭又曲膝一頂，正頂在皇甫公子的腰眼上，皇甫公子受罪大了，痛得他叫了一聲，差點沒跪下。

　　紫衣老者驚怒暴喝，帶著皇甫家的人往前一衝。

　　也是一衝而已，隨即又停住了。

　　嚴四像沒看見，淡然道：「你們都看見了，這不能怪我！」

五

　　忽然，紫衣老頭兒話聲變了，不暴叫了，話聲壓低了，還帶著顫抖：「姓嚴的，放了我的兒子，我保證，我真照你的話做了。」

　　聽進耳朵裏，再看看他的人，怪可憐的。

　　嚴四沉默了一下，然後道：「我這個人吃軟不吃硬，我姑且相信你，也為保全你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可是我也因你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對你提幾句忠言，從今後不要再惹我與羅家，否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除非你有把握，錯過這一次，我奈何不了你父子了，言盡於此，還你的兒子！」

　　往前一推，皇甫公子踉蹌衝向前去。

　　紫衣老頭兒身後跑出兩個老頭兒，扶住了皇甫公子，把他扶了過去。

　　皇甫公子連叫：「爹，殺，殺……」

　　他還硬呢！也難怪，自出娘胎，他那受過這個？

　　紫衣老頭兒沒反應，倒是皇甫家的其他人，叱喝聲中要動。

　　嚴四雙目之中威棱暴射，大喝：「皇甫小子，你還敢！」

　　這一聲直如晴空霹靂，震天懾人。

　　紫衣老頭兒忙抬手沉喝：「不許動！」

　　皇甫家的其他人立即收勢停住。

　　想必皇甫公子也被這一聲嚇住了，他沒再作聲，哼也沒哼一聲。

　　嚴四威態倏斂道：「皇甫老爺子，嚴四告辭了。」

　　他騰身而起，直上屋頂，飛射不見。

　　紫衣老頭兒、皇甫公子、皇甫家的其他人，都仰望屋頂嚴四逝去處，個個面有驚容。

　　就這一手，別說他皇甫家了，就算臥虎藏龍的整個「北京城」，有沒有人比得上，有幾個比得上，他們心裏都很清楚。

　　※※※

　　嚴四回到羅府，他去的時候是從小院子上的屋，回來的時候也是從小院子下的屋。

　　一下屋，他屋裏跑出一個人來，是趙奎，他一見嚴四便道：「兄弟，你回來了，那些傢伙撤走了。」

　　嚴四這才知道，紫衣老頭兒真照他的話做了，道：「怎麼撤的？」

　　趙奎道：「你走了約莫盞茶工夫之後，『查緝營』又來了個人，跟那個帶頭的咬了幾句耳朵，那個帶頭的站起來說，他們另有別的要公，不等你了，帶著人就走了。」

　　嚴四琢磨工夫，「查緝營」又來人把那一夥人叫走的時候，正是他在皇甫家的書房制住皇甫公子，命那個打手把美娘帶出去並傳話之後。

　　這不但證明皇甫家確跟官府有勾結，還可以知道皇甫家和官裏的關係還不淺。

　　嚴四那裏沒說話。

　　趙奎這裏又道：「兄弟，你去皇甫家的情形怎麼樣，快說給哥哥我聽聽。」

　　別說是他，任何人都想聽，可以想見，一定很精采。

　　嚴四道：「咱們進屋說。」

　　兩個人進了屋落了座。

　　趙奎急忙倒了兩杯茶，嚴四把一趟皇甫家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不會添油加醋，也不必添油加醋，夠了，足夠了，趙奎聽得大呼過癮，手舞足蹈，還直跳。

　　「兄弟，誰能把皇甫家整成這樣，只有你，看他皇甫家今後乖不乖，還敢不敢再來惹咱們，奶奶的，這下夠皇甫小子受了，沒了個耳朵，看他往後怎麼出門，怎麼見人？」

　　嚴四道：「趙大哥，只你一人知道就行了，別給嚷嚷，太讓他們沒面子總是不好。」

　　趙奎不跳也不叫了，他凝望了嚴四片刻，道：「兄弟，你可真是太仁厚了，行，哥哥我聽你的，你去歇著吧，我這就走了。」

　　他還真說走就走，轉身出了屋。

　　※※※

　　這時候，後院堂屋裏，羅老爺跟那位大姑娘正在說話，大姑娘永遠清麗淡雅。

　　「我幾乎可以確定的，他就是李豪。」姑娘說。

　　羅老爺道：「怎麼見得？」

　　「憑他，要是只為咱們羅家，他絕不怕跟『查緝營』那些人走一趟，他到皇甫家去制皇甫家那個兒子，也絕不是只為皇甫家居然還敢勾搭『查緝營』來對付他，而是怕一旦到了『查緝營』，會讓他們認出他的真正身分。」

　　羅老爺沉吟了一下，道：「要是他真是李豪，在這種情形下他還不肯離京，而寧願委屈在咱們這兒，改名換姓當個護院，目的就只為報仇麼？」

　　姑娘道：「他要真是李豪，真是西郊李家後人，他的目的就不至於那麼小了。」

　　「那……」

　　「這正是咱們要摸清他的，在摸清他之前，咱們不宜輕舉妄動！」

　　「怎麼摸清他？」

　　「您交給我了，不急，等，他既然有目的，絕不甘長期靜伏不動，只要動，咱們還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嗎？」

　　羅老爺沉吟未語，但點了頭。

　　姑娘忽轉話鋒：「來京的人什麼時候到？」

　　羅老爺道：「預計是今夜，只要路上沒什麼耽誤。」

　　姑娘道：「那得準備一下，把暗門打開。」

　　「不。」羅老爺道：「恐怕咱們得改變一下。」

　　「怎麼？」

　　「他們從那邊過來，恐怕瞞不了嚴四。」

　　姑娘呆了一呆，道：「這倒是，我怎麼把他忘了……只是……」

　　話鋒微頓，接道：「要是改在那邊碰面，得趁上燈以前過去收拾一下。」

　　羅老爺點頭道：「是得收拾一下，這一趟他們留在這兒的時日不只一兩天。」

　　姑娘道：「那您就不要管了，交給我吧！」

　　姑娘站了起來，行了出去。

　　※※※

　　嚴四跑一趟皇甫家，制皇甫小子，逼「查緝營」撤人的事，羅老爺似乎不知道，因為他沒有找嚴四說什麼。

　　嚴四也不希望他知道，這證明趙奎聽了他的，沒嚷嚷，本來嘛，只要他跟趙奎不說，別人誰知道！

　　白天沒事，嚴四都待在他的小屋裏，趙奎他們也沒有再來打擾他，誰都知道，他是夜班，夜裏有他的任務，不養養精神怎麼行？

　　晚飯過了，上燈了，錢大武、周標、孫秀他們都回去了。

　　嚴四回到他的小屋裏，把凳子從屋裏搬出來，弄了杯茶，往那兒一坐，看星星。

　　夜空一碧如洗，群星點點可數。

　　人生在世，尤其是江湖人，能有幾個這麼悠閒的夜晚，這麼愜意的享受，恐怕不多啊。

　　嚴四真有這種閒情逸致？

　　仰望滿天星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麼。

　　二更了，夜涼如水，一切都歸於寧靜，沉浸在這麼一個夜色裏，好舒服，看流星拖著一道長長的光芒劃過夜空，讓人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知道嚴四心裏在想什麼，是什麼感受，總覺得他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霾，此刻的他，一定有什麼心事。

　　忽然，他凝了神，像在聽什麼。

　　有動靜了！

　　他真聽見了什麼，從凳子上長身而起，直上夜空，落在了小院子靠北緊挨院牆的一棵老樹上。

　　老樹枝葉茂密，他藉茂密的枝葉掩身，居高臨下往隔壁看。

　　隔壁是片不算大的四合院，沒羅家這麼大，他聽總管說過，自己幾趟來往屋頂，也親眼看見過，這片四合院是個空宅，已經空了好久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住，也不知道屋主是誰。

　　可是這會兒，上房屋裏居然有微弱的燈光，有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說是剛搬來人家，有夜裏搬家的麼？

　　尤其，門窗都緊緊閉著。

　　別又是「查緝營」，或者是皇甫家……

　　嚴四揚了揚眉，兩道寒芒從雙目之中閃過，他又一長身，從老樹上直落隔壁東廂房屋頂，點塵未驚。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上房裏的話聲，聽得他為之心頭一震。

　　沒別的，那話聲，清清楚楚是羅老爺。

　　緊接著，窗影上映出了羅老爺的身影。

　　沒錯，羅老爺確在這兒。

　　他怎麼會在這兒？從那兒過來的？來幹什麼的？那些別的人又是什麼人？會是「查緝營」的，或者是皇甫家的人麼？

　　也就在這時候，他聽清楚了羅老爺跟一個人的談話，話聲壓得低低的，但沒能逃過他敏銳的聽覺。

　　「為什麼改在了這兒？」那人問。

　　「不得已。」羅老爺道：「我那兒剛來個護院，是個好手，怕瞞不了他。」

　　「那兒來的，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

　　羅老爺都告訴了那人。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後才道：「沒聽說過，年紀輕輕的，這麼好修為，不多見，恐怕不那麼簡單。」

　　「所以我才用他，慢慢摸清楚他。」

　　「別咱們還沒摸清楚他呢，讓他先摸清了咱們，會不會他是他們臥底的，知道咱們最近將有行動。」

　　「不會吧！」

　　接著羅老爺就把查緝營跟皇甫家的事，告訴那人。

　　那人道：「別是他們合演的一齣戲，要不皇甫家人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就在他進了你羅家後，皇甫家的人就來提什麼親了呢？」

　　「不會。」一個女子的話聲響起，是那麼平靜，那麼輕柔，那麼悅耳，那麼甜美：「他兩趟去皇甫家我都跟著去過，他制過皇甫家那個兒子，後一次更撕下皇甫家兒子的一隻耳朵。」

　　嚴四為之心頭猛一震。

　　這是誰？難道就是趙奎所說的羅姑娘？

　　兩次她都跟去了，自己卻茫然無所覺，她的一身所學可想而知。

　　只聽那人道：「賢侄女，要是他知道你跟了去呢？玩個扯耳朵的手法，並不難，只要有兩顆葡萄，玩挖眼珠的手法也一樣容易。」

　　女子話聲道：「我不能相信他會是他們的人，我倒懷疑他是他們搜捕緝拿的一個人。」

　　「誰？」

　　「一個叫李豪的年輕人。」

　　嚴四神情又一震！

　　「我們進城的時候，看見城門口貼著緝拿告示跟畫像了，這個李豪是什麼樣個人？」

　　「跟白回回有淵源，原是白回回開的騾馬行的少掌櫃，不知道為什麼『查緝營』突襲騾馬行，白回回死了，李豪出門沒回來。」

　　「他回來了？」

　　「一定回來了，也一定沒走！」

　　「跟白回回有淵源，白回回死在『查緝營』手裏，那就表示這個李豪跟他們是敵非友，但是你們這個護院究竟是不是李豪，還不得而知。」

　　「我有九成把握他是，而且我懷疑李豪是當年西郊李家後人。」

　　嚴四身軀再震！

　　「當年西郊李家，會麼？」

　　「當年西郊的李家遭闖賊殺人滅口的時候，兩個稚齡的後人被義士拚死護走，得以倖免，白回回跟李家淵源非淺，若干年後的今天，有這個李豪到京裏來投奔白回回，而且當上了『白記騾馬行』的少掌櫃，尤其曲指算算，年齡也差不多少。」

　　「即使如此，也還不能肯定這個嚴四是李豪，李豪就是當年西郊李家後人！」

　　「我剛跟您說過，我有九成把握。」

　　「賢侄女，這個嚴四既是這麼樣一個好手，他究竟是誰還在其次，最要緊的是，你們父女這種安排是不是瞞得了他，他是不是已經發現咱們了。」

　　嚴四心頭再震，忙從東廂房屋頂騰身，行空天馬般飛射落回小院子，而且不偏不斜正坐在凳子上。

　　他剛坐好，端起了茶，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而且是從後院方向傳過來的，他知道，來的一定是羅老爺。

　　果然，人從後院過來了，可不正是羅老爺！

　　嚴四站了起來道：「老爺還沒安歇？」

　　羅老爺微一笑：「嚴師父，別這麼多禮，你辛苦了！」

　　嚴四道：「那裏，分內的事。」

　　嚴老爺道：「最近一連遭逢事故，讓人擔心，今夜有什麼動靜麼？」

　　「沒有。」嚴四道：「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動靜，請老爺放心，要是有人侵入，只要他一過來，絕瞞不過在下耳目。」

　　他這話答得很妙：「要是有人侵入」「只要他一進來」，那就是說，不是侵入，沒進入羅家來的，不在此例，我不管。

　　不知道羅老爺聽懂了沒有，只聽他道：「那嚴師父忙吧，我到處走走。」

　　他轉身走了，從那兒來，回那兒去，又從那扇門兒回後院去了。

　　望著羅老爺走不見了，嚴四打算要坐下去，可是剛坐了一半，他覺出身後有人，他不由坐勢一頓，就這麼一頓，身後方向傳來個女子話聲：「好厲害，我還是沒能瞞過你！」

　　話聲輕柔甜美，嚴四一聽就聽出來了，是那位姑娘，那位跟他暗中去過皇甫家兩趟，可能是羅老爺女兒──姑娘。

　　他心頭一震，站直了身軀：「什麼人？請現身說話，免我出手冒犯！」

　　「你放心，我一定會現身，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

　　步履聲輕盈，身後方向走過來一個人，人未到，香氣先自襲人，蘭麝異香，令人心神震顫。轉過來一位姑娘，是那位姑娘，嚴四是頭一回見著，姑娘的清麗高潔，姑娘的玉骨冰肌，再一次的令嚴四心神震顫。

　　嚴四自己知道，他認識過幾位紅粉佳人女釵裙，長得都不錯，可是都沒有這一位能讓他心神震顫。

　　姑娘一雙秋水似的眼神，投射在嚴四臉上，嚴四的目光跟它一接觸，就有意無意的避開了。

　　姑娘可沒有避開，不但沒有避開，反而緊緊盯著，那輕柔甜美的話聲又起：「我是羅老爺的女兒。」

　　嚴四還沒有說話，姑娘接著又是一句：「相信嚴師父已經知道了。」

　　嚴四道：「在下不知道。」

　　姑娘道：「我不信沒人告訴過你！」

　　嚴四道：「趙師父告訴過我，可是我從來沒見過姑娘。」

　　「從來沒見過？」

　　「從來沒見過。」

　　姑娘一雙目光緊盯著嚴四不放：「嚴師父，你要是個庸手，你說從來沒見過我，我相信。可是，你是位高手，少見的高，所以你說從來沒見過我，我不信。」

　　「在下不懂見過姑娘沒有，跟高手、庸手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嚴師父，剛才你就已經見過我了吧？」

　　「剛才？」

　　「不錯，剛才，在隔壁。」

　　「在隔壁！」

　　「嚴師父，你要是在隔壁的動靜都不知道，不是有虧護院的職守麼？」

　　「姑娘錯了，在下只管羅家，不管街坊四鄰。」

　　「說得好！」姑娘神色一肅：「嚴師父，事關重大，還請你跟我說實話。」

　　對姑娘，這時候任何人都會不忍。

　　可是嚴四沒有為姑娘所動：「在下說的是實話。」

　　「好吧。」姑娘道：「是實話也好，不是實話也好，現在已經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告訴你實話了，我必須認定你說的不是實話。」

　　嚴四心頭猛震動了一下：「在下實在是不懂姑娘的意思！」

　　其實他懂，他只有裝不懂。

　　姑娘道：「我的意思是，我既然讓你知道了羅家的秘密，我就必須認定你知道這個秘密，而且照著你知道這個秘密去做。」

　　「在下還是不懂。」

　　嚴四必須繼續裝下去。

　　姑娘的神色又冷肅了三分：「嚴師父，這件事不止事關重大，而且關係著我們父女的禍福，因為是我的意思過來找你，認定你知道這個秘密，而告訴你這個秘密，我必須承擔一切後果。」

　　這話，嚴四相信，面對這樣一位姑娘，他不忍了。

　　沉默了一下之後，他道：「在下無意窺探誰的秘密，只是身為護院，聽見了什麼動靜，不能不看個究竟。」

　　姑娘冷肅神色中泛現了一種異樣神色，道：「嚴師父，謝謝你。」

　　嚴四沒說話。

　　姑娘話鋒一頓，又道：「再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就是李豪？」

　　嚴四道：「姑娘……」

　　「嚴師父。」姑娘道：「這也很重要。」

　　嚴四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道：「是。」

　　姑娘神色中的異樣神色更濃了：「西郊李家後人？」

　　嚴四再次點頭：「不錯。」

　　姑娘神色鬆了，一陣激動：「嚴師父，再次謝謝你。」

　　嚴四道：「在下這麼承認，姑娘就相信了？」

　　姑娘毅然點頭道：「我相信。」

　　「那麼……」嚴四道：「令尊跟不遠處的兩位朋友，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姑娘神情一震：「嚴師父好敏銳的聽覺，請嚴師父過去相見，我們有事相商。」

　　嚴四道：「在下是府上的護院，不能擅離職守，要是非要相見的話，不如請他們過來，此時此刻，不虞別人知道。」

　　「好吧！」姑娘一點頭道：「就聽嚴師父的。」

　　她揚起手，輕輕的彈了一直指甲。

　　輕捷步履聲響起，從通往後院的那扇門走過來三個人，羅老爺，跟兩位身軀魁偉的黑衣大漢。

　　兩個黑衣大漢一個一臉絡腮鬍，一個唇上留著小鬍子，都威猛豪壯，一進小院子，四道精芒閃射的目光，立即盯住了嚴四。

　　這回嚴四沒躲，毅然跟他倆對視。

　　至前，羅老爺拱起了手：「李公子，我們父女多有慢待！」

　　嚴四答禮：「在下當不起，請仍叫我嚴四。」

　　羅老爺立即改了口：「嚴師父，這兩位一位姓秦，一位姓彭，都跟我關係不淺。」

　　絡腮鬍大漢道：「我姓秦。」

　　小鬍子大漢道：「我姓彭。」

　　嚴四一一抱拳，他轉向姑娘：「姑娘，是屋裏坐，還是……」

　　姑娘道：「屋裏坐吧！」

　　五個人進了屋，屋裏小了點，可是還坐得下，落了座，羅老爺向姑娘道：「你跟嚴師父說吧。」

　　姑娘凝目注視嚴四：「嚴師父，我們是以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許的一干人……」

　　嚴四沒說話，這種人他見過，可不知兩者是不是一回事。

　　姑娘接著道：「我們是『漢留』，也就是『洪門天地會』……」

　　嚴四知道了，兩者是一回事，眼下這幾位，跟他早先在「張家口」往「熱河」的路口碰見的是同一回事。

　　他仍然沒說話。

　　「我們父女倆長駐京裏，負責一切重要事務，這兩位則來自我們的總堂，這次到京裏來，有重要任務……」

　　嚴四道：「貴會的秘密，請不要洩露給我這個外人。」

　　「嚴師父，」姑娘道：「我們已經沒有拿你當外人了。」

　　嚴四道：「姑娘這話……」

　　「我們敬邀嚴師父入會。」

　　嚴四心頭一震：「姑娘……」

　　「我們是一片誠心，也是極看重嚴師父，信得過嚴師父，否則我們不會邀人入會。」姑娘道。

　　「我知道。」嚴四道：「也謝謝諸位看得起，只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加入什麼幫會……」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道：「現在情形有些改變了，嚴師父應該認真三思。」

　　嚴四道：「現在情形沒變，我認為永遠也不會有所改變。」

　　姓彭的小鬍子大漢道：「現在情形已經有所改變了，嚴師父，你已經知道我們的秘密了。」

　　嚴四道：「知道諸位的秘密，就得加入貴會？」

　　「那是當然。」姓彭的小鬍子大漢道：「嚴師父也是江湖上行走的，怎麼會不知道幫會的這種規矩，在這種情形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加盟，另外一條就是死了。」

　　他說的倒乾脆，一點也沒有遲疑。

　　本來嘛，這是眾所周知的規矩，而且幫會的這些人，過的是刀口舐血的生活，對死已經是司空見慣了，說個「死」字有什麼好遲疑的！

　　嚴四雙眉微微揚了一下：「幫會的這種規矩，無非是怕洩密。」

　　姓彭的小鬍子大漢道：「不錯。」

　　嚴四道：「那我保證，不會洩露貴會的秘密。」

　　姓彭的小鬍子大漢笑道：「嚴師父，恕我直說了，我們不能因為你的一句話，就不顧本會的安危了。」

　　「這也就是說，我們信不過你。」

　　其實也難怪，幫會的規矩就是這樣，誰也擔當不起整個幫會的安危。

　　嚴四雙眉又揚了一揚，還沒說話。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已然道：「嚴師父，你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加入『漢留』這麼難麼？」

　　嚴四淡然道：「人各有志，要是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加入『漢留』，我大好神州早就恢復了。」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臉色一變，濃眉一掀，冷然道：「就是因為有太多棄宗忘祖，甚至賣身投靠之輩，所以起義『漢留』與滿虜爭鬥起來才這麼苦。」

　　這是罵誰，三歲小孩也聽得出來。

　　姑娘忙道：「秦叔，咱們說好的，希望能平和解釋。」

　　「沒人不希望平和解決。」姓秦的絡腮鬍大漢道：「可是你看他……」

　　嚴四似乎並未在意，淡然道：「在下不願加入『漢留』，不見得就會出賣『漢留』。」

　　「那是你的想法。」姓秦的絡腮鬍大漢道：「可是本會的規矩不能廢，更不可能因你而廢。」

　　嚴四道：「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姓彭的小鬍子大漢勃然色變，兩個人抬手就要探腰。

　　當然，那是摸傢伙要幹。

　　嚴四神色不變，坐在那兒，一動也沒動。

　　姑娘忙伸纖纖玉手攔阻：「秦叔、彭叔，讓我勸勸嚴師父。」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姓彭的小鬍子大漢停手沒動。

　　姑娘轉望嚴四：「嚴師父，你的態度很出乎我意料之外。」

　　嚴四沉默了一下：「羅姑娘，老實說，我不願加入貴會，也是為貴會好。」

　　姑娘「呃！」了一聲。

　　嚴四道：「一旦加入貴會，我就要對貴會忠誠，為貴會效力，可是事實上我不能對貴會忠誠，不能為貴會效力。」

　　姑娘道：「嚴師父，一定有好理由。」

　　嚴四道：「我是有理由，但是在諸位眼裏卻不一定是好理由。」

　　姑娘道：「可以說給我們聽聽麼？」

　　嚴四道：「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道不同。」

　　「怎麼說道不同？」

　　「貴會宗旨是驅逐滿虜，還我河山。」

　　「不錯。」

　　「貴會這一項，或者是任何一項，對滿虜朝廷、官府，採取任何行動我不管，但是請不要對他們這位小皇帝有任何侵犯──」

　　「為什麼？」

　　「因為他還小，我要保護他十年。」

　　「又為什麼？」

　　「那就是我的事了。」

六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叫道：「姓嚴的，你要保護他們的這個小皇帝？」

　　嚴四道：「不錯。」

　　「我不信。」姑娘道：「要是真如嚴師父所說，他們又怎麼會張貼畫像，到處緝捕你？」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

　　「就算他們不知道，他們這樣相對嚴師父，嚴師父你又怎麼願意保護他們的主子，而且還是十年？」

　　嚴四道：「羅姑娘，那也是我的事。」

　　「你的事？」姓彭的小鬍子大漢也叫了起來：「你只擋『漢留』，你只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他們自己人算計他你管不管？」

　　「管！」嚴四道：「任何人都一樣。」

　　姓彭的小鬍子大漢抬手往外一指：「那你就找鰲拜他們去，顧命四大臣欺他們那個主人年幼，不但抓權，還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你去管哪！」

　　嚴四心頭震動，站了起來：「閣下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騙你的必要麼？」

　　「多謝相告，我會管，我一定會管。」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大聲冷笑：「可惜你已經沒那個機會了！」

　　姑娘忙叫：「秦叔！」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瞋目沉喝：「你敢壞本會的規法？」

　　姑娘一凜，未敢再言。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抖了一掌，直襲嚴四。

　　雙方距離近，姓秦的絡腮鬍大漢這一掌，又是勁道十足，只讓他拍上，非吐血重傷不可。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只這一掌，就知道「漢留」這些人的武功，跟皇甫家、褚家那些人絕對不同，「漢留」的這些人，才稱得上是武林中的高手。

　　看樣子，「漢留」這些人是真想要他的命了。

　　至少姓秦的絡腮鬍大漢，跟姓彭的小鬍子大漢是。

　　嚴四還沒出手，姓彭的小鬍子大漢抬手探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了嚴四左側，這是嚴四要躲姓秦的那一掌，九成九會躲閃的方向。

　　姓秦的跟姓彭的真是合作無間。

　　可是，嚴四沒閃躲，他挺起右掌硬接姓秦的拍來的那一掌。

　　砰然一掌，姓秦的站立不穩，坐回了床上，還好床結實，不然非被坐垮不可。

　　同時，姓彭的那一匕首也落了空。

　　嚴四右掌疾探，誰也沒看清楚，只聽姓彭的悶哼一聲，匕首已然到了嚴四手裏，他把匕首順勢往前一抵，那銳利的匕首尖已然到了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喉結之前。

　　姓秦的立被震住，那敢再動。

　　姓彭的也沒敢再動。

　　一時間，小屋裏的空氣好像凝住了。

　　姑娘忙叫：「嚴師父……」

　　嚴四道：「羅老爺、羅姑娘，嚴四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漲紅了臉，叫道：「姓嚴的，有種你就殺了我！」

　　嚴四道：「羅老爺、羅姑娘，除了他們那個小皇帝，任何人任你們動，任何事任你們做，我只要你們知道，嚴四我是友非敵，從現在起，我辭去羅家護院之職。」

　　他翻腕收手，把匕首往桌上一插，轉身往外行去。

　　也不知道是沒敢動，還是忘了，姓秦的跟姓彭的都沒有動。

　　姑娘橫身一攔：「嚴師父！」

　　「讓我走，羅姑娘。」嚴四道：「我留在這兒對咱們雙方都不好，我不會離開『北京城』，總還會有見面的時候。」

　　姑娘一雙美目中的神色，突然之間變得有點幽怨，深深一眼，往旁邊一退，讓開了出門路。

　　嚴四邁步往前就走，兩步就跨出了門，一閃就不見了。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猛可裏站起來道：「分堂馬上搬走！」

　　羅姑娘道：「秦叔，他不會……」

　　「你相信一個外人，還是相信自己人？」

　　羅姑娘沒再說什麼。

　　姓秦的絡腮鬍大漢又道：「他說跟咱們是友非敵，我卻說咱們跟他是敵非友。」

　　姑娘香唇略動，欲言又止。

　　姓彭的小鬍子大漢道：「我也這麼說！」

　　姑娘終於沒有說話。

　　※※※

　　夜已經很深了。

　　從濃濃的夜色看，這裏似乎另是一片城池。

　　燈都熄了，從僅剩的偶而閃動的點點燈光看，這一片城池裏，似乎都是宏偉高大的建築，一棟棟似乎都是殿宇。

　　看不出什麼來，可是隱隱感覺得出，它懍人，這是個震懾人的地方。

　　怎麼不？這裏是深宮大內「紫禁城」。

　　※※※

　　一條黑影，輕捷得像一縷煙，還是輕煙，從一棟宮殿的琉璃瓦面上，落在了宮殿下的一處暗隅裏。

　　神不知，鬼不覺，人更無從覺察。

　　黑影在暗隅裏待了一下，然後他又輕捷得像縷煙，輕輕的撥開一扇門，飄了進去。

　　進去的地方有燈，燈光很微弱，兩名小太監在站著打瞌睡。

　　人影飄近了他們，掌拍制穴放倒了一個，然後輕拍另一個。

　　另一個小太監驚醒了，驚醒後看見眼前站了個人，不認識的人，不是這座殿裏的人，也不是宮裏的人，他嚇得要叫。

　　那人動作很快，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邊低低道：「我是萬總管的朋友，來找他，在那兒可以找到他？」

　　小太監說不出話來，抬手往裏連指。

　　那人道：「帶我去！」

　　一手捂著小太監的嘴，拎著小太監往裏走。

　　走沒多遠，看見靠牆有張床，沒有帳子，床上睡著人，穿著衣裳睡著，正是「乾清官」總管太監萬順和。

　　到了床前，那人伸手搖醒了萬順和，萬順和醒來一見那人，大驚坐起，脫口要叫。

　　那人打個手勢，讓他輕聲。

　　萬順和馬上輕聲了：「我的爺，你怎麼進了禁宮大內，進了『養心殿』？」

　　那人道：「我有事，不能不來。」

　　萬順和忙道：「你來得正好，我也……」

　　那人道：「萬總管，先把眼前這位打發吧。」

　　萬順和忙向小太監低聲道：「這位是先皇帝的朋友，不許讓任何人知道他今夜進宮來了，不然我摘你的小腦袋瓜子，知道嗎？」

　　小太監忙點頭。

　　那人鬆了手，小太監慌慌張張的走了。

　　萬順和跳下了床：「李爺，我早就想找你，可是騾馬行毀了，我沒有一點辦法，急都快急死了，這會兒你反找我來了，真是主上洪福，老天爺保佑。」

　　那人道：「萬總管，我現在叫嚴四。」

　　萬順和一怔道：「好好的，你幹嘛改名換姓？」

　　嚴四道：「萬總管，你剛說過，騾馬行毀了，我的朋友都被害了。」

　　「聽說是『查緝營』？」

　　「不錯！」

　　「他們真大膽！」

　　「他們不知道實情，所以趁先皇帝殯天，下手騾馬行，報仇雪恨。」

　　「我已經找過玉貝勒了，他答應查明經過，後來聽說處決了查緝營兩個班領。」

　　「謝謝你，萬總管，可是現在京裏還在緝拿李豪！」

　　萬順和一怔，脫口輕叫：「這怎麼會──明兒個我再找玉貝勒……」

　　「不必了，萬總管，先皇帝不在位，恐怕朝廷的情形也已經有所改變了，這件事將來我會查明的，還是先談眼下的要緊事吧。」

　　萬順和忙道：「說起要緊事，我也有要緊事。」

　　嚴四道：「是不是關係顧命四大臣？」

　　萬順和忙道：「你已知道了，您是不是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嚴四點了頭：「不錯！」

　　萬順和道：「您是怎麼聽說的？難道外頭都知道了？」

　　「外頭是不是知道，我不敢說，我是聽一些特殊的江湖朋友說的。」

　　「您都聽說了什麼？」

　　「顧命四大臣抓權、弄權，甚至想取皇上而代之。」

　　萬順和突然捂臉要哭了：「這些特別的江湖朋友知道的沒有錯，李爺啊，這份氣難受，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受先皇帝重託，要是保不住皇上，我怎麼對得起先皇帝啊！」

　　嚴四道：「萬總管，不要急，不要難過，你把詳情告訴我，咱們共同來商議對策。」

　　萬順和忍住了難過，道：「李爺啊，新皇帝登基沒多久，鰲拜就開始抓權、弄權了，新皇帝年紀小，鰲拜又是先皇帝任命的顧命四大臣之首，新皇帝那能不聽他的？簡直他就是皇上了，滿朝文武，宮裏宮外，誰不受他的氣？」

　　嚴四道：「是顧命四大臣，還是只有鰲拜？」

　　「只有鰲拜，外頭的人不明白，提起來就是顧命四大臣，其實只有鰲拜。」

　　嚴四道：「滿朝文武這麼多人，加以還有另三位顧命大臣，鰲拜一個人能這麼猖狂？」

　　萬順和道：「李爺，他有顧命啊，況且又是顧命四大臣之首，誰反抗他他給誰扣違抗新皇帝居心叵測的帽子，誰敢冒這種大不韙啊！」

　　嚴四道：「真正違抗新皇帝，居心叵測的是他！」

　　萬順和道：「是啊，誰敢說啊，誰又奈何得了他啊！」

　　嚴四道：「難道就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萬順和道：「那倒也不是，真要是滿朝文武、各王公大臣都起來對付他，他照樣會垮，可是凡他這種人都會有他的勢力，趨炎附勢的多而厲害，那就沒有辦法了。」

　　嚴四道：「玉貝勒呢？玉貝勒不是皇族，不是皇上的人麼？」

　　萬順和道：「可是沒聽他說什麼，或許他也是不敢冒大不韙吧！」

　　嚴四道：「別的王公大臣或許是，可是玉貝勒不是，以他的權勢，他的心性為人，只要他認為對，他認為該做，他應該不怕什麼大不韙不大不韙的。」

　　萬順和沉吟了一下：「這倒是，那我就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任何動靜了。」

　　嚴四雙眉微一揚：「從『查緝營』下手白記騾馬行，緝拿李豪，再加上鰲拜弄權，玉貝勒沒有動靜這兩件事看，先皇帝不在後，朝廷的情勢有所改變，是不會有錯的。」

　　萬順和一聽這話又要哭了：「李爺，那怎麼辦，要是玉貝勒也倒向了鰲拜，那就等於什麼都是鰲拜的了，新皇帝不過是個名義上的皇帝而已！」

　　恐怕事實是如此了。

　　內有鰲拜這些大臣，外有潛伏在京的漢留，情勢的確是嚴重異常。

　　可是嚴四不能這麼告訴萬順和，他道：「萬總管放心，總還有一些忠於皇帝的王公大臣跟你我！」

　　萬順和道：「可是兩方面的勢力比起來太懸殊了。」

　　這是實情。

　　嚴四道：「要照萬總管那麼說，那就只有拱手讓人，坐以待斃了。」

　　萬順和忙搖頭道：「不，我不能，受先皇重託，死我也要保得住新皇帝。」

　　嚴四道：「這就是了，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先皇帝讓我留京十年，暗中護衛新皇帝，等新皇帝長成，似乎是有先見之明，先皇帝把這重責大任交給我，應該也是認為我足以勝任，萬總管，你看是不是？」

　　萬順和悲聲道：「李爺，皇上就全仗您了。」

　　他就要拜下！

　　嚴四伸手攔住了他：「萬總管，為了能讓我不躲藏，不閃避，不傷人，不鬧事，能不能請新皇帝寫個什麼給我護身，或者下旨『查緝營』撤銷對我的緝拿？」

　　萬順和道：「李爺啊，要是能還說什麼，現在一切得看顧命四大臣的，也就是鰲拜的，新皇帝什麼都不當用。」

　　嚴四道：「那麼先皇帝說的還當不當用？」

　　「當然當用。」萬順和道：「鰲拜他們這顧命四大臣是那兒來的，不就是先皇帝任命的麼，先皇帝說的要是不當用，那鰲拜他們也就不是顧命大臣了。」

　　「那就行了，」嚴四道：「為了新皇帝跟你，以後我不會常來找你，萬一有什麼要緊事非找你不可，我還是會像今夜這樣到『養心殿』來。」

　　「行！」萬順和一點頭：「可是您得小心，大內侍衛都是好手。」

　　「謝謝你，我知道。」嚴四道：「要是連大內侍衛都對付不了，先皇帝也不會把這種重責大任交付給我了，我走了。」

　　他要走。

　　萬順和伸手拉住：「李爺，等一等！」

　　嚴四停住：「萬總管還有什麼事？」

　　萬順和道：「您要不要見見新皇帝？」

　　嚴四道：「這時候，合適麼？」

　　「除了這時候，您什麼時候能見？」

　　倒也是！

　　「新皇帝還是個孩子，我怕他口風不緊，給自己招災惹禍。」

　　「這您多慮了，新皇帝年紀雖小，可是非常人，您見過以後就知道了。」

　　嚴四遲疑了一下，點頭：「好，那就聽憑萬總管安排！」

　　萬順和道：「您跟我來！」

　　轉身行去。

　　嚴四跟了過去。

　　往裏走，是另一間，這一間更見氣派豪華，靠裏一張大床，幔帳低垂，寂靜無聲，床前腳凳上一雙黃緞繡錦的童鞋。

　　不用說，床上睡的就是那位登基不久，年號「康熙」的小皇帝了。

　　萬順和哈腰低頭，輕輕上前勾起了幔帳，看見了，床上蓋著龍被，睡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

　　孩童睡得安詳，長得也真好，龍眉鳳目，膽鼻方口，小小年紀隱隱有些威儀。

　　萬順和上前輕喚：「老爺子，醒醒，老爺子，醒醒！」

　　小皇上醒了：「嗯？」

　　萬順和忙道：「奴才在這兒！」

　　小皇上睜開了眼，他看見了萬順和：「萬順和？」

　　很平靜！

　　一眼看見了萬順和及身後的嚴四，他坐了起來，仍然很平靜，只是一雙炯炯有神的鳳目眨了一眨道：「這個人是……」

　　萬順和忙道：「老爺子，您現在什麼都不用擔心了，這位就是先皇帝讓留京十年，交付暗中護衛您重責大任的那位……」

　　小皇上道：「李豪？」

　　萬順和一點頭道：「對！」

　　嚴四上前施禮：「草民李豪，恭見皇上。」

　　「不要行禮。」小皇上道：「您是位異人高士，又是我皇阿瑪重託的人，我應該敬重你。」

　　這那像個小孩兒？

　　嚴四肅然起敬：「草民不敢！」

　　小皇上道：「不要陷我於不知道禮賢下士，恭敬不如從命，是不是！」

　　天！

　　嚴四心頭大震道：「是，謝謝皇上。」

　　萬順和道：「老爺子，這位好修為──」

　　「我知道。」小皇上道：「要不我皇阿瑪怎麼會委以重任，現在又怎麼進得了『養心殿』？」

　　年紀雖小，人可是很明白。

　　嚴四道：「草民不敢當好修為，先皇帝交付草民重任，那是先皇帝看重，草民也只有赴湯蹈火以報。」

　　小皇上道：「謝謝你，偏勞你的地方，將來我會好好謝你。」

　　嚴四道：「皇上恩重，草民當初所以答應先皇帝，只為報答先皇帝的看重，草民一介江湖人，無所求，也不敢有所求。」

　　小皇上道：「我知道，你是江湖高人，不是世俗中人，我知道你無所求，但是對你有所報償，是我皇家的一點心意，你不必客氣，也不要當做世俗的酬庸。」

　　誰敢說這些話是出自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之口？

　　事實上這些話確是出自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之口！

　　嚴四還想再說！

　　萬順和一旁道：「李爺，您聽見皇上說了，這是皇上的一點心意，您就別再說什麼了！」

　　嚴四忍住了，沒再說什麼。

　　小皇上轉望萬順和道：「萬順和，現在的情形李俠士知道麼？」

　　「老爺子。」萬順和道：「李俠士就是在外頭聽說了些什麼，才進宮來找奴才的，奴才已經把詳情告訴李俠士了。」

　　「那就好。」小皇上轉望嚴四：「該怎麼做，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是！」嚴四欠身道：「皇上要是沒有別的旨諭，請安歇，草民告退！」

　　小皇上道：「到底我年紀還小，這方面的事懂得不多，一切你看著辦……」

　　轉望萬順和道：「萬順和，代我送李俠士！」

　　「奴才遵旨！」萬順和施下禮去。

　　在萬順和的陪同下，嚴四告退。

　　順著來路到了剛才見萬順和的地方。

　　萬順和道：「李爺，你急著走麼？」

　　「萬總管還有什麼事？」嚴四問。

　　萬順和道：「我是想知道一下，您打算怎麼辦？」

　　嚴四道：「我還沒有想到，該從何處著手，萬總管有什麼高見？」

　　萬順和忙道：「您別問我，我是巴不得馬上宰了鰲拜，可是我又明知道不容易，就像皇上說的，還是您看著辦吧！」

　　嚴四道：「好吧，那我走了。」

　　萬順和道：「我送您出去！」

　　嚴四道：「萬總管，來去是我的事，你還是裝不知道的好！」

　　萬順和當然明白嚴四的意思，道：「那我就不送了，您好走！」

　　嚴四沒再說什麼，順著進來的路往外行去。

　　到了兩個小太監站更守夜的地方，小孩畢竟是小孩，一個穴道仍被制，還在酣睡，那剛才帶嚴四見萬順和的那一個，居然又打起瞌睡。

　　被制穴道的那一個，到了明天早上，穴道自開，嚴四沒去管他，也沒驚擾打瞌睡的那一個，像一縷輕煙似的飄出「養心殿」，消失在殿外夜色裏。

　　※※※

　　「肅親王府」的夜色，跟深宮大內一樣的寧靜。

　　「肅親王府」也像大內一樣，只有著少數幾點燈光，而且也和深宮大內一樣，今夜也來了人。

　　來的人也是一個，他落在了「肅王府」前院那最高的一棟屋宇待客大廳的屋脊上。

　　隨即來人揚聲發話：「煩請各位通報一聲，江湖草民求見玉貝勒。」

　　「肅王府」幾處暗隅裏，立即竄起幾條人影，直撲大廳瓦面。

　　隨即一個清朗話聲喝道：「下來！」

　　即將落在大廳瓦面的那幾條人影，立即旋身折了回來，又落回各處暗隅裏。

　　那清朗語聲又起：「我就是你要見的人，要見我你就下來。」

　　大廳屋脊上那人道：「草民遵命！」

　　只見他往上騰身，直上半空，隨即飛星隕石般直瀉而下，落向那清朗話聲揚起處，前院待客大廳前的那條石板路上。

　　那條石板路上，站著一個頎長、挺拔、俊逸的身影，正是玉貝勒。

　　落下來的那個人，一樣的頎長、挺拔、俊逸，正是嚴四。

　　玉貝勒看見嚴四並沒有感到意外：「你還沒有走？」

　　嚴四道：「貝勒若是知草民，就應該知道草民不會走！」

　　玉貝勒不是不知他。

　　玉貝勒道：「我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你居然敢來找我。」

　　嚴四道：「貝勒爺若是知草民，草民一定會來找貝勒爺。」

　　事實上，玉貝勒已經料到了。

　　玉貝勒道：「對『騾馬行』的事，我感到遺憾，我也已經處決了他們兩個班領！」

　　「謝謝貝勒爺！」嚴四道：「草民也來請教貝勒爺，為什麼『查緝營』還在到處緝拿草民？」

　　玉貝勒道：「這就不是我所能攔阻得了。」

　　嚴四道：「據草民所知，貝勒爺統領京畿禁衛。」

　　「這是實情。」玉貝勒道：「到現在仍然是，只是我的權已經大不如以前了。」

　　「是誰削了貝勒爺的權，是顧命四大臣，還是新皇帝？」

　　玉貝勒道：「這是朝廷的事，你是個江湖百姓不必過問那麼多！」

　　嚴四道：「那草民請示一件草民自己的事，請問貝勒爺，草民犯了什麼法？」

　　玉貝勒沉默了一下：「你是指『查緝營』緝捕你的事？」

　　「不錯！」

　　玉貝勒道：「你是知道的，『查緝營』他們有時候會亂給人扣帽子的。」

　　「這麼說。」嚴四道：「貝勒爺的意思是，『查緝營』是給草民亂扣帽子？」

　　「應該是吧！」

　　「這就好辦了。」嚴四道：「那就請貝勒爺知會『查緝營』一聲，請撤銷對草民的緝拿！」

　　「很抱歉，那我做不到！」

　　「為什麼？」

　　「我剛說過，我的權已經大不如前了。」

　　「那麼，誰才有這個權，顧命四大臣？」

　　「那是當然。」

　　「除了顧命四大臣，誰還有這個權？」

　　「恐怕沒有了！」

　　「先皇帝呢？」

　　「那還用說，先皇帝的旨諭，誰敢違抗？」

　　「草民有先皇帝的旨諭，行不行呢？」

　　玉貝勒訝然道：「你有先皇帝的旨諭？」

　　嚴四取出了金老爺給他的那把匕首，道：「這就是先皇帝給草民的旨諭。」

　　玉貝勒臉色微微一變，道：「這把匕首我知道，也見過，這是先皇帝賜給你，方便你為他辦事用的。」

　　嚴四道：「不錯。」

　　玉貝勒道：「如今先皇帝讓你為他辦的事，早就辦完了。」

　　嚴四道：「貝勒爺的意思是……」

　　玉貝勒道：「你不能永遠拿它做為護身符！」

　　嚴四道：「莫非先皇帝已經不在位了，貝勒爺連他御賜的東西也不認了？」

　　玉貝勒一雙俊目電閃寒芒：「大膽李豪，你是跟誰說話！」

　　嚴四道：「貝勒爺不必跟我這樣，貝勒爺應該知道，我是不吃這一套的。」

　　玉貝勒臉色大變道：「你……」

　　嚴四道：「只問貝勒爺，草民說的是不是實情？」

　　「不是。」玉貝勒道：「當然不是！」

　　嚴四道：「那貝勒爺就不該有，草民不能永遠拿它當作為護身符那句話！」

　　玉貝勒道：「我說的也是實情！」

　　嚴四道：「貝勒爺說的不是實情，貝勒爺是位皇族親貴，又掌京畿禁衛多年，不會不知道，皇上御賜的東西，永遠有它如同旨諭的權威，除非皇上把它收了回去。」

　　玉貝勒道：「可是朝廷也不能任人拿御賜之物作為護身符，干犯律法，為所欲為！」

　　嚴四道：「敢問貝勒爺，草民怎麼干犯紀法，又怎麼為所欲為？」

　　玉貝勒又臉色一變：「雖說『查緝營』那些人，有時候喜歡給人家亂扣帽子，但卻不全然是，有時候，他們認為那個人有罪，也有他們的道理。」

　　嚴四道：「只怕扣人『莫須有』罪名的，不是『查緝營』？」

　　玉貝勒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嚴四道：「貝勒爺，三歲孩童都知道，小小的一個『查緝營』，能作得了什麼主？」

　　玉貝勒一雙俊目中再現寒芒：「李豪，你把話再說清楚一點。」

　　嚴四道：「貝勒爺，『查緝營』的行動，究竟是誰的主使，草民我一定會查清楚，草民也在貝勒爺這兒報個備，這筆債，草民一定會要回來。」

　　玉貝勒厲聲道：「百姓威脅命官，這難道還不算干犯紀法？」

　　「貝勒爺。」嚴四道：「那也是做官的逼的。」

　　玉貝勒幾曾聽過這個，勃然大怒：「李豪，你……」

　　「貝勒爺。」嚴四很平靜，淡然道：「你是位皇族親貴，也是先皇帝的一位重臣，先皇帝對你的恩寵，不可謂不隆，草民我也是為先皇帝效力辦事，跟貝勒爺你毫無衝突，草民實在想不通，貝勒爺你為什麼仇視草民，如果只是為令妹翠格格，請貝勒爺放心，彼此身分太以懸殊，門不當，戶不對，草民絕不高攀……」

　　玉貝勒暴叫：「李豪，住口！你還不配！」

　　他一揚手，各處暗隅裏竄出，打扮俐落，手執兵刃的「肅王府」護衛，立即把李豪跟玉貝勒圍在中間。

　　嚴四道：「貝勒爺，草民不願傷人，還請貝勒爺不要相逼。」

　　玉貝勒冷冷一笑：「李豪，我肅王府的護衛，可不是一般的庸手。」

　　「草民知道。」嚴四道：「強將手下，自無弱兵，只是不知道貝勒爺真的能對這把御賜的匕首不當回事。」

　　他把那把匕首拿在胸前。

　　玉貝勒臉色一變：「李豪，你告訴我，你讓『查緝營』撤銷對你的緝拿，你想幹什麼？」

　　嚴四道：「草民只為想在北京城長住，只為在京城各處行走方便，也是為官裏跟草民雙方都好。」

　　玉貝勒要說話。

　　嚴四跟著又是一句：「貝勒爺，你若是執意非趕草民離開不可，居心實在令人起疑！」

　　玉貝勒道：「你能保證，在京期間不干犯律法？」

　　嚴四道：「貝勒爺，干犯律法，這是見仁見智，很難公平認定的事，但是貝勒爺可以相信，草民不是喜歡干犯律法的人！」

　　「你也得保證，從此不跟紀翠來往。」

　　「貝勒爺，草民剛才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玉貝勒一點頭：「好，你走吧，我會試試我對『查緝營』還能說得上多少話。」

　　「多謝貝勒爺，」嚴四忙收起了那把匕首，道：「草民相信，貝勒爺還是有貝勒爺的權威在。」

　　玉貝勒道：「但願如此了！」

　　嚴四道：「草民告辭！」

　　他長身而起，又直上大廳瓦面，飛閃不見。

　　嚴四剛不見，沒有燈的大廳裏，出現一女子身影，她就站在大廳的臺階上，沒走下來。

　　玉貝勒一揚手，那些肅王府的護衛一躬身，又隱入各暗隅不見，玉貝勒則忙向大廳臺階上那女子站立處行去。

　　當然，那女子是賈姑娘。

　　玉貝勒剛上臺階，賈姑娘立即道：「你料對了，他終於來了。」

　　玉貝勒道：「我沒想到他遲到如今才來！」

　　「你怎麼放他走了，又答應撤銷對他的緝拿？」

　　「他有先皇帝御賜的那把匕首，我不能不有所顧忌。」

　　「那怎麼辦？難道讓他永遠……」

七

　　「不。」玉貝勒陰冷一笑道：「那把匕首不會永遠做他的護身符，我會想辦法把它拿過來！」

　　賈姑娘微一怔，隨即點頭道：「對，這是個好主意，反正先皇帝已經不在位了，知道這把匕首的人不多，就算那知道的一兩個，諒他們也不敢說什麼。」

　　玉貝勒道：「我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他已經知道『查緝營』的行動，是你……」賈姑娘道。

　　「我不怕。」玉貝勒道：「憑他又能把我怎麼樣，一旦我把那把匕首拿到了手，說不定我會給他扣個罪名拿他下獄。」

　　賈姑娘臉色有點異樣，但剎那間又恢復了正常，不過她沒有說話。

　　玉貝勒又道：「紀翠怎麼樣？知道不知道？」

　　「沒有動靜。」賈姑娘道：「恐怕不知道！」

　　「那就好，您請安歇去吧！」

　　「你也睡去吧！」

　　賈姑娘走了。

　　玉貝勒還站在大廳臺階上，沒動。

　　※※※

　　離「肅王府」不遠的一條胡同裏，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嚴四，女的赫然是格格紀翠。

　　只聽紀翠道：「為什麼就這麼走了，為什麼不去找我？」

　　嚴四道：「格格既然知道我來了，就應該聽見我跟貝勒爺說的話了。」

　　「聽見了，都聽見了！」

　　「那我就不再說什麼了。」

　　「可是我要知道為什麼？」

　　「理由我說的也夠明白了。」

　　「我是問為什麼突然這樣？」

　　「根本就沒有怎麼樣，何來突然？」

　　「不──」

　　嚴四道：「格格……」

　　翠格格道：「讓我說。」

　　嚴四道：「草民沒有不讓格格說。」

　　翠格格道：「我對你好，你知道不知道？」

　　嚴四道：「草民知道，對格格的厚愛，草民也感激！」

　　翠格格道：「那你怎麼說根本沒有怎麼樣，你說得出口，你忍心！」

　　入耳這「忍心」二字，嚴四還真有些不忍，可是他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毅然咬牙橫了心道：「格格對草民厚愛有加，奈何草民無福消受！」

　　翠格格臉色微一變：「你是說，你不願接受？」

　　嚴四畢竟沒有一副鐵石心腸，望著眼前的翠格格，他還是有點不忍，道：「格格，草民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

　　翠格格道：「為什麼不能？」

　　嚴四道：「格格是皇族親貴，而草民不過是個江湖百姓。」

　　翠格格道：「我不在乎，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比現在還不如，是不是？」

　　這倒是實情。

　　嚴四道：「格格可以不在乎，皇族的家法卻不允許！」

　　翠格格道：「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大不了我放棄這些榮華富貴，我不稀罕！」

　　嚴四道：「格格千萬不能，草民也絕不敢讓格格這麼做！」

　　「我對你說過了，那是我的事。」

　　「可是格格卻為了草民，草民承擔不了這麼大的罪過！」

　　「這是我自願的，你承擔什麼罪過，也沒人要你承擔罪過。」

　　「格格……」

　　「你不用說那麼多了，只答應我一句，接不接受我的心意？」

　　嚴四很為難，也更不忍，道：「格格，若撇開男女情，草民願永遠視格格為紅粉知己。」

　　「只能這樣兒？」翠格格臉色又變了一變。

　　「是的。」嚴四毅然點頭。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覆？」

　　「格格明鑒，草民實在是萬不得已。」

　　翠格格沉默了一下，看得見，她一雙美目中湧現了淚光，可是她就是沒讓淚水掉下來：「我哥哥對付『白記騾馬行』，是不是個原因？」

　　做妹妹的實說了，對付「白記騾馬行」的，實際上是玉貝勒。

　　嚴四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道：「不會的，他是他，格格是格格！」

　　「我也正要讓你知道，他是他，我是我。」

　　嚴四轉了話鋒：「格格，請回府吧，免得貝勒爺來找。」

　　翠格格目光一凝：「李豪，你真不接受我的心意？」

　　嚴四道：「草民實在不得已，格格千萬原諒。」

　　翠格格微一點頭：「好吧，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她真沒再說什麼了，轉身走了。

　　但當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她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就是不願讓嚴四看見。

　　當然，嚴四也真沒看見。

　　他一直望著翠格格，那透著淒涼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裏。

　　他沒有馬上走，他站了好一會兒，他好生不忍，他認為這是他自出現以來，所做的最殘酷的一件事。

　　※※※

　　翠格格回到了「肅王府」，神不知、鬼不覺，連紀明、紀亮都不知道。

　　只有一個人知道，那是雙喜，她在房裏等著翠格格，她玲瓏心竅，等到格格回來了，她才把燈剔亮。

　　只聽翠格格道：「別，就這樣吧！」

　　雙喜有點訝異的收回了手：「格格，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你去睡吧！」翠格格道。

　　「格格……」雙喜覺得事情有點怪，不放心。

　　翠格格有點急怒，語氣有點冷：「我叫你睡去！」

　　雙喜沒敢再問，應了一聲，施個禮退了出去。

　　翠格格跟過去關上了房門，回身撲倒床上就哭，所有的悲傷、委屈、羞怒……一古腦的發洩了出來。

　　雙喜真是玲瓏心竅，她見翠格格特意跟過來關房門，她沒走，她聽見了翠格格的哭聲。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跟著難過，也陪著掉淚，就是不敢哭出聲來。

　　好一會兒，她突然發現聽不見翠格格的哭聲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聽不見翠格格的哭聲的，但是現在確實聽不見了。

　　她覺得不對，似乎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她忙跑回去叫門，叫了好幾聲，翠格格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祥的感覺更濃了，她驚慌了，想撞門，可憐她又沒那力氣，她奔下樓，跑了出去，扯著喉嚨驚叫：「來人哪！快來人哪！……」

　　先跑來的是賈姑娘，她飛掠而至：「什麼事？」

　　「格格……」雙喜氣急敗壞：「格格恐怕不好了！」

　　賈姑娘一閃就掠上了樓，她何許人，撞開門是輕而易舉的事。當她一腳踹開門的時候，只見翠格格人已懸在半空。

　　她飛身上去扯斷絲綾，把翠格格抱了下來，拍穴道，抹胸順氣，跟上來的雙喜看得直哭。

　　所幸賈姑娘救得快，翠格格有了氣，她流下了眼淚。又哭了。

　　一陣輕風，燈火微動，房裏多了個人，是玉貝勒，他一看這情形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登時臉上就變了色：「她怎麼會……」

　　賈姑娘截口道：「貝勒爺去告訴下面一聲，沒事，讓他們散了。」

　　玉貝勒懂賈姑娘心意，轉身出去了，隨聽樓梯口響起了他的話聲：「誰在這兒？」

　　一個話聲自樓下響起：「回貝勒爺的話，奴才博爾跟當值的護衛！」

　　「沒事。」玉貝勒的話聲道：「都散了，博爾去稟王爺一聲，請王爺安心。」

　　「喳！」樓下傳來了博爾的恭應。

　　玉貝勒轉身往翠格格房走，卻見賈姑娘帶著雙喜從翠格格房裏出來了。

　　只聽賈姑娘道：「我制住了格格的穴道，讓她睡了。」

　　玉貝勒玉面一片冷意：「究竟是怎麼回事？」

　　賈姑娘望雙喜：「雙喜……」

　　雙喜哭著跪了下去：「稟貝勒爺，格格出去跟那個人見過面了！」

　　賈姑娘一怔！

　　玉貝勒臉上變色：「什麼時候？」

　　雙喜道：「稟貝勒爺，就是剛才。」

　　賈姑娘道：「我還以為她不知道，說她沒動靜呢。」

　　玉貝勒怒聲道：「你為什麼不早稟報？」

　　他揚掌就要摑雙喜。

　　賈姑娘伸手攔住了：「不要怪雙喜，不能怪她。」

　　玉貝勒收回了手。

　　賈姑娘道：「格格回來後，說了些什麼沒有？」

　　「沒有！」雙喜道：「格格什麼都沒說。」

　　「你也沒問？」

　　「奴才問過，可是格格有點不高興，趕奴才走，奴才沒敢再問，奴才一走，格格關上房門就哭了。」

　　「你怎麼知道？」

　　「奴才覺得怪，沒敢走，躲在門外偷聽，格格哭得好傷心，聽得奴才也難受，後來奴才聽不見格格的哭聲了，叫門也沒動靜，奴才知道不對了，這才跑下樓叫人……」

　　賈姑娘聽到這兒，知道問不出什麼來了，遂道：「好了，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雙喜道：「我留在這兒侍候格格。」

　　賈姑娘道：「我制了格格的穴道讓她睡了，不會有事了。」

　　雙喜這才應了一聲，站起來低頭轉身走了。

　　雙喜那裏下了樓，玉貝勒這裏玉面煞白，咬牙切齒：「李豪……」他轉身要走。

　　賈姑娘伸手拉住了他，道：「必是她不死心，必是李豪拒絕了她，咱們不就是希望這樣麼？」

　　玉貝勒沒動了，久久才道：「你認為這樣她就死心了？」

　　賈姑娘道：「應該是，但凡還有一點希望，她不會尋死！」

　　「我阿瑪那兒怎麼說？」

　　「貝勒爺別管，我來說。」

　　※※※

　　當賈姑娘跟玉貝勒雙雙進了堂屋的時候，肅親王還在背著手來回走動著，他一見賈姑娘跟玉貝勒進來，立即停步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了？」

　　賈姑娘道：「格格上吊了。」

　　「啊！」肅親王驚叫一聲，上前就抓住了賈姑娘：「她……」

　　「王爺放心，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制了她的穴道讓她睡了。」

　　肅親王神情一鬆，人像虛脫了一樣，沒站穩，為之一晃，還是玉貝勒跨步上前扶住了他，賈姑娘也反手抓住了他。

　　「我就知道博爾沒說實話！」

　　玉貝勒道：「是我讓博爾這麼說的，好讓您安心。」

　　肅親王怒聲道：「這種事也能瞞！……」

　　賈姑娘道：「王爺去了又能怎麼樣，事實上那時候格格確實已經救過來了。」

　　肅親王的怒色退了些：「為什麼？究竟為什麼，紀玉，是不是你又惹了她？」

　　賈姑娘道：「這可跟貝勒爺不相干，是格格剛出去跟那個李豪見了面！」

　　「李豪？」肅親王叫了起來：「怎麼會？」

　　玉貝勒把李豪來見的事稟知了肅親王。

　　肅親王聽畢又叫：「你答應他了？」

　　「他有先皇帝御賜的那把匕首護身，我能不答應他麼？」

　　肅親王叫道：「就算他有先皇帝御賜的那把匕首，可也不能仗著先皇帝的恩寵胡作非為，他留在京裏不走，究竟想幹什麼？」

　　賈姑娘道：「那誰知道，不過他留在京裏不走，對咱們『肅王府』終究是個禍害。」

　　肅親王忙道：「他想對咱們『肅王府』怎麼樣？他又敢對咱們『肅王府』怎麼樣？」

　　賈姑娘道：「我是說對格格，別以為這樣格格就死心了，要是真能死心，也就不用尋短了，李豪他待在京裏不走，不就是咱們『肅王府』的禍害麼？」

　　賈姑娘太瞭解肅親王了，她別的什麼都不提，單拿他那個寶貝女兒格格紀翠當做利害，來打動肅親王。

　　奏效了，肅親王聽明白了，深有同感，一點頭道：「唔，紀玉，想個辦法把他趕走，越快越好！」

　　行了，也得到了肅親王的支持。

　　「您放心，」玉貝勒道：「我會盡快想出辦法來的，只把那把匕首拿到手，他的死活就全看咱們了。」

　　肅親王道：「先皇帝也太任性，怎麼能找這麼一個江湖亡命徒給他辦事，找了也就找了，還賜給他那麼一把匕首方便行事，而且事了之後也沒有收回，這不是給咱們大夥兒留了個大麻煩麼！」

　　賈姑娘道：「麻煩是麻煩，不過貝勒爺有辦法，您就放心交給貝勒爺去辦吧。」

　　肅親王轉望玉貝勒，正色道：「紀玉，先皇帝的御賜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您可千萬要小心，別讓他拿那把匕首對付你，那可不得了。」

　　玉貝勒道：「您放心吧，我知道。」

　　肅親王沒再說話，可是他還是急惱的拍了一下桌子。

　　※※※

　　玉貝勒還是有他的權威的，他說他的權威已經不如前了，是「過謙」了。

　　第二天，「查緝營」派出了大批人手，到外城各處撕了緝拿李豪的告示，這也就是等於撤銷了對李豪的緝拿。

　　※※※

　　羅家走了護院嚴四，耳目沒那麼敏銳了。

　　羅家後院有一處地窖，地窖是地窖，可是多年來一直廢棄沒用，說它廢棄，它又經常保持著乾淨。

　　最怪的是，羅家那麼多下人，打掃地窖的卻是羅姑娘。

　　這會兒，地窖的門開了，從裏頭走出兩個人來，不是別人，是那姓秦的絡緦鬍，跟姓彭的小鬍子，兩個人匆匆出了地窖，匆匆行向堂屋。

　　這麼樣兩個大漢能昂然從地窖走出來，羅家這個地窖之大，可想而知。

　　堂屋裏，羅姑娘正自蛾眉輕皺的站著，似有什麼煩心事，一見秦、彭二人進來，忙盈盈施禮：「秦叔、彭叔。」

　　姓秦的絡腮鬍漢子道：「你爹呢？」

　　羅姑娘道：「在裏頭，您兩位有事麼？」

　　姓秦的絡腮鬍道：「沒事也不會隨便過來了！」

　　羅老爺從裏頭出來了，道：「什麼事？」

　　姓秦的絡腮鬍道：「我們來告訴你一聲，他們撤銷對李豪的緝拿了。」

　　羅老爺神情一震：「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你們怎麼知道？」

　　「我們出去過了，查緝營派出人來，把各處緝拿的告示都撕了。」

　　羅老爺忙轉望羅姑娘。

　　羅姑娘道：「我已經知道了。」

　　「你已經知道了？」

　　「小六兒來送過信兒。」

　　「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想等會兒就跟您說。」

　　姓彭的小鬍子道：「這是什麼事，怎麼能等，現在什麼都別說了，搬家，還得快！」

　　「搬家？」羅老爺道。

　　那姓彭的小鬍子道：「你以為他們為什麼突然對他撤銷緝拿？」

　　羅姑娘目光一凝，向著姓彭的小鬍子要說話。

　　羅老爺忙道：「你是說……」

　　姓彭的小鬍子冷然道：「我們倆懷疑他出賣了咱們，換取他們對他的緝拿！」

　　羅老爺一怔。

　　羅姑娘忙道：「秦叔、彭叔，不會，絕不會，他不是那種人。」

　　姓彭的小鬍子道：「那和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會突然撤銷對他的緝拿？」

　　羅姑娘道：「我不知道，可是……」

　　「賢侄女，」姓秦的絡腮鬍道：「姓李的頭一天晚上知道咱們是『漢留』沒答應加盟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撤銷了對他的緝拿，不是太巧了麼？」

　　羅姑娘一時也想不出理由辯駁，的確，太巧了，巧得讓任何人都會動疑。

　　姓彭的小鬍子道：「賢侄女，我們不能因為你說聲不會，就置整個『北京』分堂於不顧，所以我們的意思還是馬上搬家。」

　　姓秦的絡腮鬍望著羅老爺：「老哥哥，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啊！」

　　羅老爺一點頭：「好，搬家，下人只帶幾個走，其餘的一概辭退。」

　　姓彭的小鬍子目閃奇異精光：「再碰上姓李的，格殺勿論！」

　　羅姑娘一驚，忙道：「不能！」

　　姓彭的小鬍子道：「不能？」

　　羅姑娘道：「秦叔、彭叔，等事情弄清楚再說。」

　　「他自己承認要保護他們那個小皇帝，並且警告咱們，不許動他們那個小皇帝，這還不夠清楚麼？」

　　「可是他們的『查緝營』卻毀了『白記騾馬行』，到處貼告示緝拿他！」

　　「查緝營」貼告示以處緝拿他，他改名換姓投身羅家當護院，皇甫家來找事，他出面應付，或許，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咱們上了當，把咱們的底洩給了他。

　　羅老爺瞿然道：「梅影……」

　　羅姑娘忙道：「爹，秦叔、彭叔，要是，是我不好，您就讓我找他，讓我來求證，甚至讓我來對付他，算我將功折罪！」

　　「行！」姓秦的絡腮鬍一點頭道：「可是，賢侄女，做叔叔的要提醒你一句，一切以整個『北京』分堂為重！」

　　羅姑娘神情一震，微微低頭：「是，秦叔！」

　　※※※

　　下午，嚴四來到了羅家，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

　　不管他是來幹什麼的，他來遲了一步，羅家已經人去宅空大門深鎖，聽不到一點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

　　看看胡同裏沒人，他騰身而起，掠進了前院。

　　他還在半空中就看見了，大廊臺階上坐了個人，他也看出來了，那是趙奎。

　　他落進了院子裏，趙奎也看見了他，立即竄了起來，扯著喉嚨叫：「我沒料錯，可讓我把你等回來了。」

　　嚴四道：「趙大哥，怎麼回事？」

　　趙奎道：「羅老爺他們搬走了，說你不幹了，昨天晚上來了個不辭而別，我不信，留在這兒等你，看，你不是讓我等著了麼？」

　　「羅老爺他們搬走了？好好的怎麼突然搬走了！」

　　「不知道！」

　　嚴四知道一定跟他有關，可是他一時想不出，究竟跟他那一點有關。

　　「搬那兒去了？」

　　「不知道，問了，人家沒說，除了總管跟幾個下人外，都辭退了，護院一個也沒帶。」

　　嚴四也知道，人家羅家父女，本來就不需要護院。

　　他沒說話。

　　趙奎又道：「兄弟，你連他們搬走也不知道麼？」

　　「事先趙大哥你知道麼？」

　　「不知道呀！」

　　「這就是了。」

　　「你昨兒晚上做什麼去了？」

　　「我有點兒私事，天亮了才出去的。」

　　「兄弟，羅老爺他們突然搬家，透著玄！」

　　「怎麼說？」

　　「突然說搬就搬走了，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而且搬那兒去也不讓人知道。」

　　還真是玄，但嚴四不能告訴趙奎，那跟他嚴四有關。

　　他只能這麼說：「或許人家有人家的道理。」

　　「什麼道理？」

　　「那誰知道？」

　　「他們有他們的道理，咱們的飯碗破了，你我還好，光桿一個，一人飽，一家飽，他們拖家帶眷的，有老有小可慘了！」

　　這倒是！

　　可是嚴四他有什麼辦法，他是愛莫能助，幫不上這個忙。

　　以前騾馬行還在的時候還好，「騾馬行」是個需要人手的地方，隨便都能容納幾個人。如今騾馬行沒了，他自己都沒地方吃飯了，還能幫誰？

　　只聽趙奎又道：「兄弟，今後你打算怎麼辦？不過你是不愁沒地方吃飯的。」

　　嚴四微一搖頭：「現在還沒打算，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不過就像趙大哥你說的，光桿兒一個，找個吃飯的地方，應該還不是什麼難事。」

　　趙奎道：「兄弟，哥哥我幫不上你的忙！」

　　嚴四道：「趙大哥你別管我了，顧自己吧，只要都都還在北京城裏，往後不愁沒有見面的時候。」

　　「說的也是。」趙奎拍了拍嚴四：「那咱們各自珍重，後會有期了，我走了，待會兒你給閂上門吧。」

　　他走了，頭都沒回。

　　回頭又能怎麼樣，徒增感傷而已。

　　嚴四望著趙奎的身影被影背牆擋住，然後聽見了開門關門的聲音。

　　趙奎走了。

　　望著廂房門口，想想當日來應徵的情景，恍如一場夢，這場夢也太短了。

　　正在這麼想著，忽然有所覺，他覺出，如今羅家宅院之內，除了他還有別人。

　　那個別人，不在前院，在後院，而且正從後院往前院來了。

　　他轉身望過去，一眼不看見了。

　　那不是別人，赫然竟是羅姑娘！

　　嚴四心頭震動了一下！

　　羅姑娘怎麼會在這兒？而且還逕直向著他走了過來。

　　姑娘步履輕盈，走得不快不慢，但是很快的來近了。

　　「羅姑娘！」嚴四叫了一聲。

　　羅姑娘停在近前，一雙深邃、明亮的眸子，緊緊的盯著他：「趙師父要在這兒等你，他說一定會等到你，我就跟他一塊兒在這兒等，果然！」

　　嚴四道：「姑娘等我有事？」

　　「你又到羅家來，想必也有事。」

　　「是的，姑娘請先說。」

　　「不，你先說。」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嚴四話鋒微頓，接道：「昨天夜裏，我證實了貴會告訴我的，顧命大臣專權，居心叵測，我已經決心挺身護衛小皇帝，特來跟貴會情商，請貴會候我十年，十年之後我離開『北京城』，撒手不管。」

　　「就是為這？」

　　「就是為這。」

　　「這跟他們撤銷對你的緝拿有關係麼？」

　　「現在掌權的仍是鰲拜一干人，他們不可能撤銷對我的緝拿！」

　　「事實上『查緝營』已經撤銷對你的緝拿了。」

　　「他們不得不。」

　　「為什麼？」

　　「羅姑娘，我有我的辦法，否則，我怎麼在京裏待下去，又憑什麼護衛那位小皇帝？」

八

　　「你既然有辦法，為什麼早不用？」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輕用那個辦法。」

　　「你又為什麼要護衛他們那個小皇帝？」

　　「羅姑娘，那是我的事。」

　　「你既然不願說，我也不能勉強，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等你是為什麼事了。」

　　「姑娘請說。」

　　「我要告訴你，我們搬家了。」

　　「我已經知道了。」

　　「但是你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突然搬家。」

　　「姑娘要是不能說，我不敢勉強。」

　　「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而且我必須要讓你知道。」

　　「姑娘請說，我洗耳恭聽。」

　　「跟你有關。」

　　「跟我有關？」

　　「你知道我們是『漢留』，不願加入我們，昨夜離去了，今天早上他們就撤銷對你的緝拿，我兩位叔叔，甚至我爹，都認為這是巧合。」

　　嚴四雙眉陡的一揚：「我明白了，我還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

　　「我乾脆拿幾位去交換，豈不是更好，憑我，還不是做不到。」

　　「我知道！」

　　嚴四忽一怔，凝目：「姑娘知道？」

　　「我是唯一不相信你會那麼做的人。」

　　「謝謝姑娘！」

　　「漢留對你要格殺勿論，我是主張對你洩底，邀你加盟的人，所以由我來證實你不是那種人，沒有那麼做。」

　　「再次謝謝姑娘！」

　　「我這麼做的目的，不是要你謝我，只是要你知道，不管怎麼樣，我都相信你，都是你的朋友。」

　　嚴四暗暗一陣感動：「謝謝姑娘，我跟姑娘，也永遠是友非敵！」

　　羅姑娘也為之一陣激動：「我相信，我絕對相信，有你這句話我感到安慰，你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咱們本來就該是友非敵，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肯……」

　　「羅姑娘，別的不說，只拿眼前這一樣，我必須護衛他們那位小皇帝，我能加入貴會麼？」

　　「護衛他們的皇帝，他們不是沒有人。」

　　「姑娘，護衛那位小皇帝，我不只是對貴會，對他們也是一樣。」

　　羅姑娘為之一怔，訝然道：「對他們也是一樣。」

　　「鰲拜居心叵測，我就不能坐視。」

　　「這麼說，你為的只是他們那個小皇帝？」

　　「不錯。」

　　「為什麼？」

　　「姑娘原諒，那是我的事。」

　　「我真不明白──」

　　「姑娘，不能說不加盟貴會，就是棄宗忘祖，賣身投靠──」

　　「可是你要護衛他們那個小皇帝，就是跟『漢留』為敵，『漢留』也認為那就是棄宗忘祖，賣身投靠。」

　　嚴四沉默了一下：「姑娘，那我就莫可奈何了。」

　　羅姑娘沒說話，顯然，她也很難過。

　　嚴四道：「姑娘，我剛才說的……」

　　他沒說下去。

　　可是羅姑娘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道：「你知道，我只是一個分堂主的女兒，做不了主，我可以把你的意思往上報，不過，我知道『漢留』不可能接受，不可能答應。」

　　嚴四又沉默了一下：「姑娘，這也是我不能勉強的，我希望姑娘知道，我實在不願意跟貴會為敵。」

　　「我知道，我說過，不管『漢留』如何，我永遠是你的朋友。」

　　「謝謝姑娘！」

　　忽然，他又聽到了什麼，抬眼望後院方向：「又有人來了。」

　　姑娘似乎也聽見了，道：「像是我兩位叔叔。」

　　她轉身望。

　　從後院方向掠過來兩條高大的身影，落地影定人現，可不正是姓秦的絡腮鬍和姓彭的小鬍子！

　　羅姑娘忙叫：「秦叔彭叔！」

　　姓秦的絡腮鬍道：「還真讓你等到他了！」

　　姓彭的小鬍子道：「談得怎麼樣了？」

　　羅姑娘道：「兩位叔叔，他沒有……」

　　姓彭的小鬍子道：「這會兒他在這兒，別的沒見什麼動靜，他說他沒有出賣咱們，是可以相信的，可是為什麼他們會撤銷對他的緝拿？」

　　瞎四道：「我告訴過羅姑娘了，我有我的辦法。」

　　「既然有辦法，為什麼早不用？」

　　「我也告訴過羅姑娘，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輕用。」

　　「這就是難讓我們相信了！」

　　「兩位不信，我莫可奈何。」

　　姓秦的絡腮鬍道：「既然是這樣，你就不能怪我們對你動疑了！」

　　嚴四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不能左右二位。」

　　姓秦的絡腮鬍道：「知道了我們『漢留』的秘密，又讓我們『漢留』懷疑的人，依照我們『漢留』的規矩，會怎樣你是知道的了。」

　　羅姑娘忙驚叫：「兩位叔……」

　　姓彭的小鬍子攔住了姑娘！

　　嚴四當然知道姓秦的是什麼意思，可是他裝不知道，淡然道：「我又不是貴會的人，怎麼知道貴會的規矩。」

　　「你不知道？」姓秦的絡腮鬍也淡然道：「不要緊，我們告訴你……」

　　一頓接道：「凡是知道我們『漢留』秘密，而又讓我們『漢留』懷疑的人，我們『漢留』一定要把他滅口的！」

　　羅姑娘急叫道：「兩位叔叔……」

　　姓彭的小鬍子冷然道：「賢侄女，難道你想違抗規法？」

　　羅姑娘道：「侄女兒不敢，只是……」

　　嚴四道：「羅姑娘，你的好意我知道，只是事情恐怕非你所能攔阻的，我看你還是置身事外吧。」

　　姓彭的小鬍子冷冷一笑：「連別人都這麼明白，你這個自己人為什麼就不明白！」

　　羅姑娘沒再說話，可是嬌靨神色冷肅，臉色還有點煞白。

　　姓秦的絡腮鬍向嚴四道：「你知道了麼？」

　　嚴四道：「我知道了。」

　　姓秦的絡腮鬍道：「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貴會的規法如此，規法又不能違反，我說什麼應該都是多餘的了。」嚴四道。

　　姓秦的絡腮鬍道：「本會的規法也有這麼一條規定，凡是本會要滅口的人，只要他願意加入本會，那他就是自己人。」

　　嚴四道：「自己人就不必死了？」

　　「那是當然！」

　　「自己人就能保證不洩密，不背叛？」

　　「這你就不知道，『漢留』對自己人更為嚴苛，凡洩密、凡背叛，所受的懲罰，比死還難受！」

　　「原來如此！」

　　「你認為怎樣？」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只有抱歉了。」

　　「這麼說，你是寧願被滅口了？」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這個人，我會盡力保命，真要保不住，那也只有任由兩位拿去了。」

　　「說得好！」

　　「至於兩位是否拿得走我這條命，我相信兩位應該很清楚。」

　　「昨晚情形不同，我們未盡全力，今天再相搏，鹿死誰手就很難說了。」

　　姓彭的小鬍子冷然道：「我要你知道，就算我們兩個今天拿不走你這條命，你已經是跟『漢留』為敵，走到那裏都會遭到襲擊，直到你死，天下雖大，沒有你容身之地。」

　　嚴四道：「我知道了，我既不願加入貴會，那也只好如此了！」

　　姓彭的小鬍子道：「那我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姓秦的絡腮鬍和姓彭的小鬍子兩人似乎有很好的默契，他這裏把話說完，兩個人幾乎同時向腰間探手，姓秦的絡腮鬍從腰間掣出一條鍊子槍，他則掣出一把緬刀。

　　緬刀是由緬鋼打造，鋒利無比，韌性奇佳，不用的時候可以當腰帶，可以護腰，用起來跟用軟劍一樣難，不是內外雙修，沒有幾年的功力，是用不了它的。

　　羅姑娘臉色變了一變，但她沒動，也沒說話。

　　嚴四道：「看來這一次兩位是當真要下煞手了。」

　　姓彭的小鬍子道：「你明白就好，平日跟人動手過招，我們會等人亮了兵刃才動手，可是現在情形不同，能把你盡快滅口，才是最要緊的。」

　　話畢，他抖直了緬刀，當頭劈下。

　　姓秦的絡腮鬍掄起了鍊子槍，攔腰掃來。

　　兩人配合得極好，一攻上盤，一取下盤，一直劈，一橫掃。

　　嚴四也有他的一套，他閃電探掌，一把抓住了鍊子槍，往上一舉，「噹！」地一聲架開了緬刀，震得姓彭的小鬍子往後退了一步，又攘腕隨手一甩，那鍊子槍兒拳似大的一個槍頭，像個蛇頭似的，調轉方向向姓秦的反噬，去勢比來勢還疾，嚇得姓秦的也連忙後退，頭一偏，槍頭擦臉面過，好險！

　　嚴四道：「羅姑娘，你看見了，請為我做證，我不想跟貴會為敵。」

　　話落，騰身，直上半空，飛射不見。

　　姓秦的跟姓彭的連追的念頭都沒來得及轉，別說去追了。

　　姓秦的絡緦鬍一跺腳：「怎麼還是讓他走了！」

　　不讓人家走行麼？

　　姓彭的小鬍子道：「賢侄女，你沒告訴他家搬那兒去了吧？」

　　姑娘的話聲帶點冷意：「沒有，侄女怎麼敢！」

　　「那就不怕了！」姓彭的小鬍子道：「今後他找不到咱們了。」

　　羅姑娘道：「彭叔，他不會出賣咱們的，事實證明，他也沒出賣咱們。」

　　姓彭的小鬍子道：「可是他能讓他們撤銷對他的緝拿，這讓人不得不對他起疑。」

　　「我知道，我問過他，可是他也是不肯說。」

　　「這就是嘍！」姓彭的小鬍子道：「這能怪咱們對他起疑麼？要是他清清白白的，堂堂正正，這又有什麼不能說？」

　　想想，還真難怪人家起疑！

　　這，任何人都會起疑，何況是「漢留」？

　　羅姑娘道：「可是他又明白表示，他不願跟咱們為敵，這又是為什麼呢？如果真如咱們所想的，他又怎麼會不跟咱們為敵呢？」

　　姓秦的絡腮鬍道：「他不願跟咱們為敵，只怕他說是一套，做又是一套。」

　　羅姑娘道：「秦叔，事實證明，他並沒有說是一套，做又是一套。」

　　「什麼事實證明？」

　　「恕侄女兒直言，剛才那出手一搏，就是事實證明，兩位叔叔顯然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可以傷兩位叔叔，但是他沒有，不但沒有，反而躲了。」

　　姑娘說的是不是實情實話，秦、彭兩個人心裏都明白，可是他們兩個卻都不願意明白承認。

　　姓彭的小鬍子道：「不管怎麼說，『天地會』的規法如此，咱們既然是『天地會』的人，就只有按照規法行事。」

　　姑娘道：「可是……」

　　姓彭的小鬍子目光一凝，直欲看穿姑娘的腑肺：「賢侄女，為什麼這麼護衛著他？」

　　「侄女兒護衛的不是某一個人，侄女兒護衛的是理。」

　　「要照賢侄女這麼說，那是咱們『天地會』的規法不講理了？」

　　姑娘忙低下了頭：「兩位叔叔，侄女兒沒這個意思，侄女兒不敢那就好，咱們走吧。」

　　一行三人走了，走向後院方向，進入後院不見了。

　　※※※

　　這是一座大宅第，佔地大，門頭跟圍牆老高，從圍牆上頭望進去，裏頭樹海森森，飛簷狼牙。

　　這才是一家「北京城」的大戶人家呢。

　　這家大戶，座落在「北京城」的內城裏。

　　「北京城」內城，住的都是王公大臣，這是那位王公大臣的府邸呢？

　　有個人，年輕人，穿著普通的年輕人，出現在這座大府邸前，向著這座大府邸走了過去。

　　大府邸前一名藍翎的武官帶著四名挎刀親兵站門，自是一眼就看見了這個年輕人。

　　藍翎武官立即喝止：「站住！」

　　年輕人站住了，他穿的雖然普通，可是他有著一副頎長的身材，英挺的相貌和不凡的氣度，使得藍翎武官一時不敢對他不客氣：「你是那個府邸的，有什麼事？」

　　年輕人從袖子裏取出一張拜帖，道：「『山西』『五台』故人，特來拜訪你們大人，煩請通報。」

　　藍翎武官聽得一怔，「山西」「五台」故人，這座宅第主人的故人，有這麼年輕的麼？

　　可是，這個年輕人的相貌跟氣度，卻使藍翎武官縱有懷疑，不敢顯露，也不敢怠慢，忙上前把拜帖接了過去道：「你請稍候！」

　　他拿著那張拜帖，轉身行向大門，進入了那座大府邸。

　　他從大府邸的門縫裏往外看，年輕人從容、泰然，背著手站那兒等著，他雖然還有點懷疑，可是懷疑減少了，因之也就更不敢怠慢了，忙又往裏行去。

　　沒一會兒工夫，藍翎武官帶了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出來。

　　中年人身後還跟兩個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跟班、僕從一流。

　　來到近前，藍翎武官抬手向年輕人：「就是這位？」

　　中年人上下一打量年輕人，臉上有了笑意，微一哈腰，抬手肅客：「請！」

　　他讓年輕人進去。

　　年輕人微一欠身，不慌不忙的邁了步。

　　白胖中年人陪著往大門走，兩個中年人跟在後頭。

　　從側門進了大府邸，畢竟是大府邸，另有一派不同的懾人的氣勢。

　　緊挨著側門裏，有間屋，那是門房，每個大府邸都有這種門房，白胖中年人就把年輕人讓進了門房，裏頭的擺設像個小客房，落了座，獻上茶，白胖中年人賠笑道：「我叫查布奇，是這兒的總管，請問您……」

　　年輕人道：「原來是查總管，拜帖上寫得很清楚，我姓嚴。」

　　「啊！是。」許是這位總管查布奇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位年輕人，所以，沒有稱呼。他道：「請問閣下跟我家大人，是怎麼個『山西』『五台』故交法……」

　　年輕人微一笑：「我說這位故交怎麼會這麼容易見……」

　　查布奇有點窘迫，也有點尷尬的賠上一笑，沒說話。

　　當然，這是人家的職責，也是沒奈何。

　　年輕人接著道：「也難怪總管你這樣，論身分、論地位、論年紀，這兩字故交，都是沒辦法論交，更談不上『故』，不過我這個『山西』『五台』故交，卻是另有所指，而且有典有故，只有你家大人知道，只要總管你拿著我的拜帖通報進去，你家大人一定會馬上接見。」

　　查布奇道：「不瞞閣下說，已經另有人通報進去了，咱們在這兒是等候裏頭傳話，而且要先做個例行公事。」

　　年輕人道：「什麼例行公事？」

　　「恕我們冒犯！」查布奇道：「我們要搜個身。」

　　年輕人微微一怔：「或許我孤陋寡聞，這倒是我生平首見。」

　　查布奇又是窘迫、尷尬一笑：「為我家大人，這是我們的職責，尚請閣下見諒。」

　　年輕人道：「總管對來訪的客人都這樣麼？」

　　「知根知底的自然不必。」查布奇道：「像閣下這樣的訪客，我們只有冒犯。」

　　年輕人道：「總管不必搜身，我自動奉告，我身上帶著一把匕首！」

　　查布奇臉色一變：「不要緊，請閣下把匕首交給我們保管，等閣下離去時，我們馬上奉還。」

　　年輕人微一搖頭：「總管見諒，這我礙難從命，我不能把這把匕首交給任何人代為保管，任何人也拿不起這把匕首。」

　　查布奇道：「那只有對不起了，我們不能讓閣下見我家大人──」

　　這句話話聲未落，外頭匆匆進來個中年人，進來就向著查布奇躬下了身：「啟稟總管，大人有話，請客人內花廳相見。」

　　請客人相見，還在內花廳！

　　查布奇霍地站起：「你們陪客人坐一下，我先去見大人。」

　　在那中年人發愣之際，他急步衝出了門房。

　　年輕人仍然很從容，仍然很泰然坐在那兒沒動，只慢條斯理拿起茶杯喝他的茶。

　　茶還沒喝幾口呢。查布奇又急步從外頭進來了。

　　衝著年輕人道：「閣下，你特別，我家大人還是要見你，而且，可以不必交出那把匕首。」

　　年輕人微一笑站了起來：「勞總管的駕了，請帶路！」

　　查布奇就站在門口，哈腰擺手肅客。

　　年輕人又微一笑，從容、泰然，還帶著幾分瀟灑的往外行去。

　　查布奇陪著年輕人往裏走，這府邸可是真大，東彎西拐走了一陣，又進了一個門，來到一個院子，那座待客廳已經近在眼前了。

　　這座客廳不算大，可是座落在庭院林木間，相當清幽，門口站著四個壯漢，腰裏都鼓鼓的，一看就知道，那是藏著傢伙。

　　查布奇把年輕人讓進了這座待客廳，只見廳裏另侍立著四名壯漢，腰裏也都鼓鼓的藏著傢伙。

　　怪不得匕首可以不交出來，敢情已經作了防備了，簡直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年輕人視若無睹，由查布奇陪著行向座位，到了座位前，查布奇剛要讓座。

　　只聽一個話聲從屏風後傳了過來：「大人到！」

　　查布奇立即哈下腰去。

　　隨著一陣步履聲，屏風後轉過三個人來，最前面一個是個像貌清癯的老者，一身長袍馬褂，步履沉穩，神色冷肅，不怒而威。

　　後頭兩個則是中年壯漢，穿著打扮跟廳裏廳外那八個一樣，想見得都是護衛一流。

　　老者至主位前停住，兩名壯漢分左右侍立後，老者的一雙目光立即落在年輕人臉上，深深打量。

　　查布奇趨前打扡：「啟稟大人，就是這位。」

　　年輕人向著老者微微欠身：「草民嚴四，有不能行禮的理由，請遏大人見諒！」

　　遏大人，想必是顧命四大臣之一的遏必隆。

　　老者道：「你自稱是我『山西』『五台』故人。」

　　嚴四道：「既然見著大人，應該說是『山西』『五台』大人那位故人所差才對。」

　　老者道：「我怎麼知道，你是我『山西』『五台』那位故人所差？」

　　嚴四道：「敢請大人摒退左右！」

　　查布奇一驚，臉上變了色。

　　老者沒說話，一雙目光緊盯著嚴四。

　　嚴四道：「大人這種部署，應該是採查總管建議，為了防我身帶匕首，對麼？」

　　老者點了頭：「不錯！」

　　「大人應該聽說過，一個修為不錯的高手，任何東西到了他手裏都一如兵刃，他那雙手就能傷人，而且我要是真有意冒犯大人，不必經過這樣的通報，也不是大人的這十名護衛所能阻擋的。」

　　老者雙眉一皺：「年輕人，你這些話，前者我頗有同感，至於後者，我這些護衛都是經過千挑百選的……」

　　他陡然一驚，住口不言。

　　因為嚴四已經到了他眼前，他沒看見嚴四動，誰也沒看見嚴四動。

　　查布奇跟六名護衛大駭，可是現在反倒誰都不敢動了。

　　嚴四道：「遏大人，草民沒有言過其實吧？」

　　老者定過了神，一擺手：「你們都退下去！」

　　查布奇急叫：「大人……」

　　老者道：「這位要是有意傷我，我已經沒命了！」

　　這是實情，千真萬確的實情。

　　查布奇低下了頭：「喳！」

　　他跟六名護衛立即退了出去。

　　嚴四退回了客位前。

　　老者凝目望嚴四：「年輕人，我已經摒退了左右。」

　　嚴四當然懂得老者的意思，道：「遏大人，『山西』『五台』眾所周知，可是我專挑這麼一個眾所周知的地方，作為遏大人故人的所在地，遏大人應該明白其中道理。」

　　「這就能證明你是我故人所差？」

　　「難道不能？」

　　「這還不夠。」

　　「遏大人有位故人在『山西』『五台』剃度落髮，皈依佛門，想當初曾經召遏大人四位前往『山西』『五台』，當面把稚齡子託付給四位……」

　　老者勃然色變，驚聲道：「年輕人，你究竟是誰？」

　　嚴四道：「江湖草民曾經為遏大人這位故人效力。」

　　老者道：「當初往『山西』『五台』覲見我那位故人的，不只是我們四個人，人多嘴雜，難免洩漏此事。」

　　嚴四道：「遏大人是說，這仍不足以證明我是遏大人那位故人所差？」

　　老者道：「不錯。」

　　嚴四道：「遏大人真是太小心了。」

　　老者道：「事關重大，我不能不小心，也不敢不小心。」

　　嚴四道：「貴府查總管稟知過遏大人，我帶了一把匕首。」

　　老者道：「不錯！」

　　嚴四道：「遏大人應認識這把匕首！」

　　他探懷取出了金老爺送給他的那把匕首。

　　老者入目那把鑲滿珠玉的匕首，臉色大變，連忙整衣下跪：「臣，遏必隆叩見聖駕！」

　　嚴四沒動。

　　老者一拜而起，肅然抬手：「閣下，請坐。」

　　嚴四收起了匕首，道：「遏大人，這也就是剛才我為什麼沒有施禮的道理所在。」

　　老者道：「我完全理解，謝謝閣下沒有陷我於大不敬，請坐！」

　　老者再次肅客，嚴四跟他同時坐下。

　　坐定，老者肅然欠身：「聖駕安好？」

　　嚴四道：「遏大人，我不是從『山西』『五台』來！」

　　老者一怔：「那閣下……」

　　嚴四道：「不這樣，我恐怕見不了遏大人。」

　　老者道：「那閣下來見……」

　　嚴四道：「遏大人，我聽說鰲拜居心叵測，特來向大人求證。」

　　老者臉色一變：「閣下見過索尼及蘇克薩哈了麼？」

　　「還沒有！」嚴四道：「我聽說過大人最為正直，所以我來聽遏大人一句話。」

　　老者臉色冷肅，遲疑一下，毅然點頭：「這是實情。」

　　嚴四道：「難道遏大人三位，還有滿朝文武，就任鰲拜居心叵測？」

　　「閣下。」老者臉上掠過一陣抽搐：「我慚愧，滿朝文武不是來自鰲拜門下，就是懾於惡勢力，我力有未逮，不足以獨撐大局。」

　　嚴四道：「滿朝文武之中，總該有幾個節烈人物！」

　　「閣下啊！」老者道：「連掌握京畿禁衛大權的『肅王府』貝勒紀玉都按兵不動，別人誰又能怎麼樣。」

　　嚴四道：「玉貝勒是皇上的最親信，他有理由按兵不動麼？」

　　老者道：「事實上他確實按兵不動，閣下來自江湖，不熟知宦海事，宦海之中波濤洶湧，變幻莫測，是不能以常情論的。」

　　「謝謝遏大人指點。」嚴四道：「索尼、蘇克薩哈二人如何？」

　　老者道：「未必附合鰲拜，只求自保。」

　　嚴四道：「顧命四大臣，三位不附合鰲拜，那就好辦！」

　　老者道：「閣下是要……」

　　「不瞞遏大人。」嚴四道：「我要勤王保皇！」

　　老者道：「閣下只不過來自江湖！」

　　嚴四道：「但是我身受聖上重託，承諾護衛小皇帝至成年。」

　　老者道：「閣下，連王公大臣都……」

　　嚴四道：「遏大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辦法，我輩輕禮重一諾，我不能知難而退。」

　　老者一陣激動：「閣下只不過來自江湖，遏必隆卻是世受皇家恩典，閣下令遏必隆敬佩，也令歇必隆慚愧，願追隨閣下。」

　　嚴四抬手攔住，道：「只遏大人不附合鰲拜，並進一步能掌握索尼、蘇克薩哈就夠了，再有煩勞遏大人的地方，我自會奉知。」

　　老者道：「說什麼煩勞，我應該的但有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嚴四道：「有遏大人這種保證，我就放心了，今日事，請遏大人告誡下人，不可洩露，以免為遏大人招禍！」

　　「這個閣下放心，我自會交代。」

　　嚴四站了起來：「那麼我告辭。」

　　老者跟著站起：「閣下住在何處，怎麼跟閣下聯絡？」

　　嚴四道：「目前我居無定所，遏大人不必跟我聯絡，有事我自會來見遏大人。」

　　他一抱拳，要走。

　　老者道：「我送閣下！」

　　嚴四道：「不敢當，遏大人還是讓我自己走，免得人動疑！」

　　老者沒動，輕喝：「來人！」

　　查布奇帶著那六名護衛急步行了進來，近前行禮：「大人！」

　　老者道：「代我送客！」

　　「喳！」查布奇一聲恭應，立即向著嚴四哈腰擺手：「請！」

　　嚴四轉身往外行去。

　　查布奇送了出去。

　　老者冷肅的站在那兒，望著嚴四行出了內花廳，望著查布奇陪著嚴四走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老者剛才出來的那扇屏風之後，又走出一個人來。

九

　　這個人是個旗裝大姑娘，嬌靨美豔如花，體態剛健婀娜。

　　六個護衛立即躬身為禮：「姑娘！」

　　旗裝姑娘道：「你們都下去吧！」

　　「喳！」六名護衛分別向老者及旗裝姑娘行一禮，又退了出去。

　　旗裝姑娘這才向老者請了個安：「阿瑪！」

　　敢情這位旗裝姑娘是老者的掌珠。

　　老者道：「你都聽見了吧？」

　　旗裝姑娘道：「放天謝地，終於有人出頭了，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老者道：「畢竟還有忠義之士在，只是我擔心他能有多大能力。」

　　旗裝姑娘道：「聖上一定知道，不然不會把這種重責大任交付給他！」

　　老者道：「聖上怎麼會把這種重責大任交付給一個江湖人？」

　　旗裝姑娘道：「聖上把顧命重責大任，交付給他最信任的四位大臣，又如何？聖上不把護衛幼主的重責大任交付給一個江湖人，又能交付給朝廷上那一個人？」

　　老者臉上再閃抽搐道：「說的也是啊，王公大臣們世受皇恩，反而不如一個江湖人，實在慚愧啊！」

　　旗裝姑娘道：「的確，不管怎麼樣，只要他有這份勇氣，就夠讓人敬佩了。」

　　老者連連點頭：「唔，唔，可是只他一個人，怎麼能對付鰲拜龐大的勢力？」

　　「誰說只他一個人。」旗裝姑娘道：「至少還有您，還有我，是不是？」

　　老者道：「蘭妮啊！阿瑪的想法，不能跟你們年輕人一樣。」

　　叫蘭妮的旗裝姑娘道：「您的意思我懂，可是我信得過他！」

　　老者道：「你見都沒見過他！」

　　蘭妮道：「阿瑪，我看見他了。」

　　老者道：「只看見那麼一兩眼，你根本不瞭解他！」

　　「夠了！」蘭妮道：「不用瞭解，他沉穩、成熟，這就給了人信心。」

　　老者深深看了愛女一眼：「但願你是對的，我是多慮了。」

　　蘭妮道：「你等著看吧！」

　　老者沒再說話。

　　※※※

　　翠格格醒過來了，她醒過來的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雙喜，也不是賈姑娘，赫然竟是她哥哥紀玉。

　　玉貝勒輕聲道：「小妹，你醒了？」

　　翠格格臉一偏，淚水經眼角流了下來。

　　玉貝勒坐在床邊，握住了她的手：「別這樣，小妹，咱們總是兄妹。」

　　翠格格沒說話，但可以看得見，她的眼淚仍一直流，玉貝勒，也可以清晰感覺到，她顫抖得很厲害。

　　玉貝勒為之不忍，也為之難過，取出他的方帕為翠格格輕輕拭淚：「小妹，縱使你一無所有，至少你還有你的家人，我失意的時候就會這麼想……」

　　再堅強的人，在這時候也是最脆弱的，翠格格再也忍不住了，哭了，放聲痛哭！

　　玉貝勒沒勸她，沒攔她，一直握著她的手！

　　半晌，她不哭了，玉貝勒的一塊方帕都可以擰出水來，她開口說了話：「哥哥，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玉貝勒心頭震動了一下：「哥哥承認，長大以後，咱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很少了，只知道忙於官裏的事，疏忽了你！」

　　「也不能全怪你，」翠格格道：「我的脾氣使我以為自己長大了，也不願意接近你了。」

　　「小妹，別這麼說！」玉貝勒道：「我總是個做哥哥的！」

　　翠格格轉了話鋒：「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玉貝勒道：「雙喜一嚷嚷，賈姑娘頭一個趕到！」

　　「呃！是賈姑娘？」翠格格顯然沒想到。

　　當然，這沒想到還有點別的意味。

　　玉貝勒聽出來了，道：「自小賈姑娘就照顧咱們倆，就像咱們的娘一樣，咱們也一直拿她當娘，以前你不是一直跟她處得很好嗎？」

　　翠格格沉默了一下道：「跟咱們倆一樣，彆扭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玉貝勒道：「其實，你知道，我也知道，真說起來，應該是從你那趟遠門回來以後。」

　　這意思是說，在外面認識了人回來以後。

　　翠格格認識了誰？

　　翠格格像沒聽見：「我總覺得賈姑娘，對你寬，對我嚴。」

　　「賈姑娘是個漢人女子。」玉貝勒道：「漢家人對閨女的管教都是這樣！」

　　「可是咱們是旗人兒女呀！」翠格格道：「她們漢人女子裹腳，咱們旗人女子還不裹腳呢！」

　　玉貝勒道：「不管怎麼說，她對咱們總是愛之深，管之嚴。」

　　翠格格又轉了話鋒：「阿瑪來過了？」

　　「來過了。」玉貝勒道：「由賈姑娘陪著來了好幾趟了。」

　　「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

　　玉貝勒道：「什麼事？」

　　「你總不會自己去找李豪拿回那把匕首吧？」

　　「你聽見了！」玉貝勒身軀一震。

　　「我都聽見了。」

　　「當然不會，事實上那樣也拿不回那把匕首來。」

　　「找到了合適人沒有？」

　　「還沒有！」

　　「你打算找什麼樣的人？」

　　「你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男人不如女人，女人不如熟人。」

　　「男人不如女人？」

　　「你懂我的意思！」

　　玉貝勒沉吟了一下：「英雄所見略同，我是準備挑選一個合適的女人。」

　　「別忘了，生人不如熟人，你有合適的熟人嗎？」

　　「這倒沒有，其實我不認為……」

　　「不，哥，生人還得從頭認識開始，沒有相當的時日不能接近他，熟人就不必，而且熟人也較為讓他沒有戒心。」

　　「那就難了。」

　　「不難！」

　　「我沒有熟人。」

　　「有，有一個。」

　　「小妹──」

　　「對，就是我！」

　　「你……」

　　「我願意！」

　　「你願意，我不願意！」

　　「為什麼？信不過我？」

　　「那倒不是，要是你真要壞我的事，告訴他一聲就行了，何必費這麼大周章……」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妹妹。」

　　「哥，你放心，我不會怎麼樣，他也不會對我怎麼樣。」

　　「可是也就是因為你是我妹妹，他對你一定會有戒心！」

　　「你錯了，就是因為我是你妹妹，他對我才不會有戒心，因為我認識他，對他很癡情，他絕想不到我會那麼做，他是會認為我不死心，還繼續纏他。」

　　「小妹，你為什麼會願意？」

　　「因為我想通了，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親人才是真的。」

　　玉貝勒站了起來，來回踱步。

　　顯然，他很難下決定。

　　翠格格道：「哥，別忘了，這對你關係重大。」

　　玉貝勒停了步：「讓我跟賈姑娘商量商量！」

　　「為什麼要跟賈姑娘商量？」

　　「難道你不認為該和賈姑娘商量商量？」

　　「我認為只要我願意就行了。」

　　「小妹，這就又是你跟賈姑娘的彆扭了。」

　　翠格格不說話了，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吧，你跟賈姑娘商量商量。」

　　玉貝勒喜道：「小妹，這就對了！」

　　「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這種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玉貝勒想了一下：「好，我現在就去──」

　　他向外揚聲：「雙喜！」

　　雙喜應聲從樓下上來，快步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翠格格醒了，她一驚喜把給玉貝勒見禮都忘了：「格格，你醒了？」

　　玉貝勒道：「雙喜，侍候格格。」

　　雙喜才想起有個玉貝勒在，她一驚，要見禮，玉貝勒人已經走得不見了。

　　※※※

　　玉貝勒在通往堂屋的長廊上走，迎面來了個人，正是賈姑娘。

　　賈姑娘道：「我正要看格格去，貝勒爺上那兒？」

　　「小妹已經醒了，雙喜侍候著呢！」

　　她就要走。玉貝勒伸手攔住：「我正要找您！」

　　賈姑娘有難點訝異：「貝勒爺有事？」

　　玉貝勒把剛才翠格格跟他談的，告訴了賈姑娘。

　　聽畢，賈姑娘脫口叫：「有這種事？」

　　「不錯！」玉貝勒點了點頭。

　　「你看是不是真的？」

　　「我看是，我不忍心說她是假的。」

　　「那……她真要是因為這件事有所改變，那經歷的這一次倒是值得了！」

　　「您看怎麼樣呢？」

　　「格格說的是理，可行。」

　　「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不至於，那個人不會對一個女子怎麼樣，更不會對格格這麼一個熟人怎麼樣，你大可以放心！」

　　「您這麼有把握？」

　　「當然。」

　　「要不要讓阿瑪知道？」

　　「不能，王爺知道一定不答應，他怎麼會放心讓格格去做這種事！」

　　「那……」

　　「不要緊，王爺那兒自有我說話。」

　　「這不是別的事，妥當麼？」

　　「貝勒爺，這件事對你很重要。」

　　玉貝勒凝目望賈姑娘：「難怪小妹總覺您對我寬，對她嚴，所謂寬嚴，恐怕也有疼不疼的意思！」

　　賈姑娘神情一震：「格格這麼說了麼？」

　　「可不。」

　　「格格誤會了，貝勒爺在朝廷效力，貝勒爺好就是『肅王府』好，我是往大處著眼。」

　　「我知道，可是女兒家總難免小心眼兒。」

　　賈姑娘笑了，笑得有點勉強。

　　「那我這就去告訴她去。」

　　「我跟你去。」

　　賈姑娘跟玉貝勒一起行向翠格格的小樓。

　　※※※

　　玉貝勒跟賈姑娘上了小樓，進了翠格格的房。翠格格已經坐起來由雙喜侍候著吃東西。

　　賈姑娘驚喜道：「格格吃東西了！」

　　翠格格道：「我不想吃，雙喜非逼我吃。」

　　「雙喜是對的。」賈姑娘道：「都快一天一夜了，不吃點東西怎麼行？」

　　提起這件事，總不是讓人高興的事，翠格格立即沉默了，不過還好，只轉眼工夫，她又說話了，而且看不出什麼難過：「賈姑娘，謝謝您救了我。」

　　賈姑娘顯然很高興，也很安慰：「格格不能這麼說，我應該的，真說起來要歸功於雙喜──」

　　雙喜忙道：「婢子不敢，婢子更是應該。」

　　翠格格道：「不管怎麼說，經歷這一次事，我對我今後的一生完全改觀了，有些事也看透了。」

　　誰也沒說話，這種話，誰也不好接口。

　　翠格格抬眼望玉貝勒道：「哥跟賈姑娘說了麼？」

　　玉貝勒道：「說了。」

　　翠格格轉望賈姑娘：「您怎麼說？」

　　賈姑娘道：「我希望格格能多想想。」

　　「多想想？」

　　「格格應該知道，這是要下很大決心的。」

　　「您要是只是指這些的話，我已經是三思而再思了。」

　　「格格下了決心了？」

　　「我要是沒下決心，也就不會跟我哥提了。」

　　倒也是。

　　賈姑娘道：「真說起來，格格能這樣，我敬佩。」

　　「您這樣說我怎麼敢當，我只是覺得以前我糊塗，不懂事，現在我應該為我哥做點事了。」

　　她倒真是像完全變了個人。

　　「格格能這麼想，實在令人欣慰，格格是皇族親貴，金枝玉葉，那種江湖亡命徒本就不合適，格格，皇族親貴裏的佳子弟多得是啊。」

　　翠格格淡然一笑：「我現在已經想通了，但願不會太遲。」

　　「不遲，不遲，怎麼會遲，」賈姑娘真是滿心歡喜，上前坐在床邊，拉起了翠格格的手：「格格，這才像以前的你啊！」

　　翠格格微微低下頭去：「這些日子我惹您生了不少氣！」

　　「不……」

　　「我也不知讓什麼迷了心竅，現在想想，真恨自己。」

　　賈姑娘拍拍翠格格的手：「格格千萬別這麼說，我會心痛。」

　　翠格格沒說話，頭垂得更低了。

　　「格格，千萬別誤會我，我進府的時候，你跟貝勒爺還在稚齡，我雖不敢妄想，可是一直把格格跟貝勒爺當作我最親的人，在我的心裏，格格跟貝勒爺根本沒有分別，真的，格格，你千萬得相信……」

　　翠格格抬眼望玉貝勒：「哥，這你也跟賈姑娘說了？」

　　玉貝勒道：「我認為應該讓賈姑娘知道。」

　　「對。」賈姑娘道：「不然格格對我的誤會永遠沒辦法消除。」

　　翠格格忙道：「賈姑娘，我只是隨口說說！」

　　「不，格格，就是你真有這種想法也不要緊，真的，你會這麼想，足見我做的不夠。」

　　「賈姑娘……」

　　「讓我說，格格，咱們倆要是能早這麼掏心傾談，什麼事也沒有了，格格，我雖然是個外人，可是我已經把我的一輩子獻給了『肅王府』、王爺、你跟貝勒爺，甚至於雙喜，都是我的親人，『肅王府』就是我的家，沒有比咱們更親的了，有時候我對你是嚴苛了些，那是因為你是個女兒家……」

　　「我知道，我知道，您別說了……」翠格格又哭了。

　　連雙喜也陪著掉淚。

　　忠心的丫頭都會陪著主子高興，陪著主子難過，何況剛才賈姑娘還提到了她，也把她當親人，對一個丫頭來說，這是何等的恩寵？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賈姑娘抬手抹了抹眼淚，道：「惹格格難過了，格格還怎麼吃東西……」

　　翠格格沒說話。

　　「這件事，我也打算跟王爺提一下……」賈姑娘道。

　　「不！」翠格格反起頭道：「不能讓我阿瑪知道，絕不能，要是我阿瑪知道，他一定不會讓我那麼做。」

　　「既然這樣……」

　　「不，賈姑娘，您一定得聽我的，無論如何您也得聽我的，我心意已決，絕無更改，要是等我阿瑪攔我，我再去做，那就不好了。」

　　她想的還挺周到的。

　　賈姑娘沉吟道：「倒也是──」

　　「賈姑娘──」

　　「格格──」

　　「賈姑娘，這是我頭一次為我哥盡點心力，也是我一個心願，您要成全我，我阿瑪那兒自有我說話。」

　　賈姑娘遲疑了一下，點了頭：「好吧，我聽格格的。」

　　翠格格一陣喜，一陣激動，反手握住了賈姑娘的手：「謝謝您，賈姑娘，謝謝您！」

　　賈姑娘望著翠格格，一雙眸子裏的光芒有點異樣。

　　玉貝勒望著賈姑娘跟翠格格，兩眼裏的光芒似乎也有點異樣。

　　但是，翠格格沒發現賈姑娘的目光有異，賈姑娘也沒發現玉貝勒的目光有異。

　　只有雙喜，她為主子高興，高興得流淚。

　　畢竟，雙喜最單純。

　　※※※

　　賈姑娘陪著玉貝勒回他的住處。

　　玉貝勒的住處座落在後院北，隔著堂屋跟翠格格的小樓遙遙相對。

　　玉貝勒的住處不是小樓，是一間平房，相當大的一間房，進門處是待客房，臥房靠裏頭。

　　兩個人一路上都默默的走著，到了堂屋，賈姑娘停了步。

　　玉貝勒道：「到我那兒坐坐去，反正我阿瑪也不在。」

　　肅親王不在，賈姑娘回堂屋也是一個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賈姑娘欣然答應：「好！」

　　兩個人走向那間平房，路上仍然沒說什麼。

　　好在這段路不長，很快就到了那間平房前。

　　玉貝勒把賈姑娘讓了進去，還親自給賈姑娘倒了茶，等玉貝勒也落了座，賈姑娘凝目望著他就道：「有什麼特別的事兒？」

　　玉貝勒神情微一震：「您怎麼知道？」

　　「貝勒爺。」賈姑娘道：「你是個心智深沉，極具城府的人，可是到底是我一手把你帶大的。」

　　玉貝勒沉默了一下：「瞞不了您，我是有點特別的事。」

　　「什麼事？」賈姑娘問。

　　玉貝勒遲疑著沒說話。

　　忽然，賈姑娘臉上有點異樣神色：「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玉貝勒微一怔，隨即淡然道：「您想到那兒去呀！『北京城』的這些個，還沒有我看得上眼的。」

　　賈姑娘臉上的異樣神色沒了，一揚拇指道：「貝勒爺好志氣，『北京城』的這些個，確實沒有配得上貝勒爺的，那是什麼特別的事？」

　　玉貝勒又沉默了一下，其實也是遲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賈姑娘微一怔：「貝勒爺你，對我，還有什麼不該說的？」

　　「我知道，可是……」玉貝勒還是有點猶豫。

　　賈姑娘有點急了：「貝勒爺，到底是什麼特別的事，你不是這種不乾脆的人。」

　　玉貝勒似乎鼓足了勇氣，似乎決定了，毅然道：「好，我說……」話鋒微頓，他臉色趨於凝重，凝目望著賈姑娘道：「賈姑娘，我覺得您對紀翠有點假。」

　　賈姑娘神情一震，整個人似乎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玉貝勒也沒吭聲。

　　半晌，賈姑娘才道：「貝勒爺，你怎麼會這麼想？」

　　「是您讓我這麼想！」

　　「什麼時候？」

　　「剛才，在對紀翠的時候。」

　　「你看對了麼？」

　　「我認為我看對了，否則我不會說，您告訴我，我對了沒有？」

　　「那不是假，那是格格說的，我對你跟對她不一樣，這，我告訴過你，也告訴過格格，難道還不夠麼？」

　　「賈姑娘，疼的多跟少，跟真假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貝勒爺我問你，我疼你只有三分，要是硬要裝出五分來，假不假？」

　　玉貝勒怔了一下，隨即道：「我不能不承認，疼的多少跟真假確有關連，可是這樣您是不是還是承認，您對我跟對紀翠不一樣了？」

　　「貝勒爺，這就是我對你跟對格格的解釋了，我一直認為男孩子才是一個家的支撐，女兒家總是要嫁人的，不管什麼事，對男孩子好就是好，女兒家，女人，都應該盡心盡力，都應該犧牲。」

　　「紀翠不是沒有這麼做，可是您對她願意這麼做，似乎連高興都假。」

　　「我承認，既是應該做的，既是分內事，又有什麼好高興的。」

　　玉貝勒一怔，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貝勒爺，我這麼解釋你滿意麼？」

　　「賈姑娘，您別這麼說。」

　　「那你要我怎麼說？」

　　「賈姑娘──」

　　「貝勒爺，連你都覺得我對格格假，別人呢？幸好你跟格格都不是我生的，否則別人還以為我晚娘偏心呢？『肅王府』讓我怎麼待？」

　　賈姑娘似乎真有點生氣了，說著說著連臉色也不對了。

　　玉貝勒不安了，甚至有點誠惶誠恐：「賈姑娘，您先別生氣！」

　　「我怎麼敢生氣，我敢麼？」

　　「賈姑娘……」

　　「貝勒爺，我算是疼對了你了。」

　　說著，她兩眼居然閃現了淚光。

　　玉貝勒忙坐到賈姑娘身邊，拉起賈姑娘的手：「賈姑娘，我跟紀翠雖然不是您生的，可是您跟我們的親娘沒什麼兩樣，我以為在您跟前即使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您也不會真生氣，是不是？」

　　這幾句話的確打動了一個做母親的心。

　　賈姑娘雖不是玉貝勒的親娘，可是她對玉貝勒所付出的，跟一個做母親的又有什麼兩樣？

　　賈姑娘瞪了玉貝勒一眼，當然，臉色裏已經沒有那麼生氣了：「要我不生氣也可以，以後再也不許那麼想了。」

　　「是，您放心，以後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了！」

　　賈姑娘又瞪了玉貝勒一眼：「你什麼時候也會貧嘴了！」

　　玉貝勒放心的笑了。

　　一天的雲霧似乎消散了。

　　真消散了麼？

　　※※※

　　吃過了午飯，翠格格下床了，也應該可以下床了，她看上去精神跟氣色都挺好的。

　　似乎，翠格格是個急性子，能下床了，就要出去找「李豪」去，而且什麼人都不帶。

　　雙喜雖然知道這是主子跟貝勒爺、賈姑娘說好的，還是不放心，她偷偷稟知了玉貝勒。

　　翠格格剛坐上了梳粧檯，玉貝勒來了：「小妹，聽說你要出去了？」

　　聽說了，聽誰說？

　　翠格格瞪雙喜，雙喜只得連忙低頭。

　　「別怪雙喜。」玉貝勒道：「她是好意，要是她什麼事情都順著你，那才真該怪！」

　　「咱們說好了的，你別攔我。」翠格格道。

　　「我不是來攔你的，說好了我怎麼會攔你，我只是來問問，準備帶誰去？」

　　「雙喜既然給你通風報信，難道她沒告訴你，我誰都不帶！」

　　「那不行，我不答應！」

　　「這種事怎麼能帶人，你以為我見了他，三言兩語就能把匕首拿過來了，不行，得鬥個手段，身邊帶幾個人多討厭！」

　　「我不管！」

　　「這是在『北京城』，又不是在別處，誰敢把我怎麼樣？」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

　　「哥──」

　　「至少你得帶著紀明、紀亮，不然我寧可不讓你去。」翠格格站了起來。

　　玉貝勒及時道：「小妹，你要是不聽我的，你就找不到他！」

　　「我會找不到他？」

　　「你上那兒找？他在那兒？」

　　「你知道？」

　　「當然。」

　　「你怎麼會知道？」

　　「小妹，你哥哥，我是幹什麼的？」

　　「他在那兒？」

　　「不聽我的，我就不告訴你！」

　　「哥，我是為你呀！」

　　「你是我妹妹，我不能不顧慮你的安危。」

　　「我不信我找不著他！」

　　「那你去找，『白記騾馬行』已經沒了，『北京城』也不是個小地方。」

　　「哥──」

　　「小妹，這一點你必得聽我的，原則上我寧可不要你幫忙，我是說真的。」

　　「好嘛！我聽你的就是了，那兒可以找到他？」

　　「我會告訴紀明、紀亮，而且我會告誡他們倆，絕不許告訴你，所以你絕不要逼他們。」

　　玉貝勒轉身走了。

　　翠格格忙叫：「哥，哥──」

　　玉貝勒像沒聽見，頭都沒回。

　　翠格格氣得跳了腳。

　　雙喜道：「格格，貝勒爺也是好意！」

　　「好意？」翠格格沒好氣的道：「都是你的好意惹出來的。」

　　雙喜沒說話，這時候不能說什麼，也不敢。

　　好在格格並不是真生她的氣，道：「還不快去把紀明、紀亮給叫來！」

　　雙喜沒勸，道：「格格，您真要去？」

　　「當然是真要去。」翠格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雙喜道：「奴才知道您很生氣，很傷心，可是真說起來，這也能都怪那個李豪。」

　　翠格格嬌靨顏色都變了：「不能怪他，難道還怪我？」

十

　　雙喜道：「奴才斗膽，門不當，戶不對，身分、地位都不相當，您讓他怎麼辦，再加上王爺、貝勒爺、賈姑娘都極力反對，尤其他是貝勒爺要緝拿，要對付的人，您讓他又能怎麼辦？」

　　翠格格道：「你不用替他說話，我跟他說的已經夠清楚了，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雙喜道：「那是您的好意，可是他又怎能讓您這麼做，格格，您是金枝玉葉，那種江湖人的日子，您過不了的！」

　　翠格格有點煩躁：「好了，不要再說了。」

　　雙喜那敢再說，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一等。」翠格格忽然叫住她。雙喜回過了身，可是仍低著頭。

　　翠格格道：「你怎麼會忽然跟我說這些？」

　　雙喜頭又低下了些：「奴才是怕，萬一將來您後悔了，您會更痛苦，甚至會痛苦一輩子。」

　　雙喜的好意，翠格格懂。

　　她知道，雙喜是怕她並不是真正不愛他，而是一時氣憤，一念之誤，今天幫了玉貝勒這個忙，造成他日無盡的歉意和悔恨。

　　不知道雙喜這話，有沒有造成翠格格內心的震撼，只見她嬌靨上有著一剎那的抽搐，然後很快的轉趨冷然，道：「我知道了，你去給我叫紀明、紀亮吧。」

　　「是。」雙喜低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

　　翠格格一身男裝，跟她上一趟出遠門的打扮一樣，帶著紀明、紀亮兩個寶貝出了「肅王府」。

　　一出「肅王府」，翠格格就問：「咱們往那兒走呀？」

　　紀明道：「回格格，外城。」

　　簡單明瞭，還外帶乾脆。

　　「廢話！」翠格格道：「不在外城，難道還會在內城，紫禁城不成？」

　　紀明、紀亮各賠上一臉不安的笑。

　　「我哥交代你們了，是不是？」

　　紀明、紀亮不安的點了頭。

　　「你們可真忠心耿耿啊！」

　　紀明、紀亮誰也沒敢吭氣兒。

　　「你們是我的人，卻對別人忠心耿耿，你們倆可是真不錯啊。」

　　紀明說了話，一臉苦像：「格格，不是奴才們對貝勒爺忠心耿耿，實在是怕貝勒爺罰啊！」

　　「難道我就不會罰你們？」

　　紀亮說了話，臉比紀明更苦：「奴才們寧願挨您的罰。」

　　可見玉貝勒的罰多可怕了。

　　翠格格有點氣，可也有點無可奈何，道：「好吧，那我這個做主子的，只有求你們給我帶路了。」

　　紀明、紀亮又是一臉不安的笑，忙道：「謝謝格格開恩！」

　　兩個人一哈腰，忙轉身往前走了。

　　翠格格只有忍住氣，忍住了無奈跟了上去。

　　三個人經由「正陽門」出了內城，紀明、紀亮順著前門大街往前走。

　　翠格格道：「怎麼？在南城？」

　　紀明、紀亮回過頭，紀明道：「對，在南城。」

　　倒不是他倆改變心意，不怕玉貝勒罰了，而是現在明明是往南城走，而且南城也大著呢。

　　翠格格只問了那麼一句就沒再開口了，因為她知道再問，也是白搭。

　　這條前門大街可是長得很呢，經「正陽門」到「永定門」，走了約莫盞茶工夫，翠格格忍不住又問：「還沒到啊？」

　　紀明、紀亮又回過頭來：「到了，就快到了。」

　　翠格格想問究竟在那兒，可是她還是忍住了，沒問。又一會兒工夫，紀明、紀亮拐過了一條胡同，翠格格知道要到了。

　　真的，進了胡同沒多久，紀明、紀亮停在一戶人家門口。看上去這戶人家的宅院不小，應該是個大戶人家。

　　紀明道：「格格，到了。」

　　翠格格打量這戶人家：「就是這兒？」

　　紀亮道：「錯不了，就是這兒。」

　　翠格格道：「這兒是……」

　　紀明道：「這戶人家姓羅，算得上是個大戶，李豪化名嚴四，在這兒當護院。」

　　原來他們找上了羅家，紀明說的沒錯，只可惜他們來得太遲了。

　　「這是我哥哥告訴你們的？」

　　「是的。」

　　可惜嚴四沒聽見，不然他就可知道皇甫家跟玉貝勒也有關係了，其實這也是明擺著的，皇甫家跟「查緝營」有關係，那不就是跟玉貝勒有關係一樣。

　　翠格格道：「叫門吧，還等什麼？」

　　紀明、紀亮忙應一聲，上前叫門。

　　叫了半天，沒人應門。

　　紀明道：「怪了，怎麼沒人應門？」

　　「怎麼回事？」翠格格道：「翻牆過去看看。」

　　要看究竟，也只有這樣了。

　　這樣雖然不妥，可是在這「北京城」裏，格格紀翠管它妥不妥，「五城巡捕營」，甚至於巡城御史，誰能拿這位「肅王府」的和碩格格怎麼樣？

　　紀明、紀亮沒什麼好身手，可是翻牆還行。

　　紀亮幫忙，紀明翻了過去，轉眼工夫之後，大門開了，開門的是紀明，他道：「稟格格，沒人。」

　　「沒人？」翠格格帶著紀亮進了門。

　　三個人一路往裏走，前後院各屋的家具、器物都在，就是沒人，一個人影兒也沒瞧見。

　　紀亮道：「都出去了。」

　　翠格格道：「那會都出去，一個都不留，看樣子像搬走了！」

　　紀明道：「那家具、器物怎麼都還在這兒？」

　　「這就不知道了。」翠格格道：「反正咱們這一趟是白來了。」

　　翠格格顯然很失望。

　　三個人要往外走，可是轉過身來，不免一怔停了步。

　　眼前，那條通往前院的青石小徑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人，一個身軀魁偉的中年壯漢，唇上留著小鬍子，看上去很威武。

　　三個人定過了神，紀明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聲不響的嚇人一跳，你是幹什麼的？」

　　魁偉小鬍子壯漢道：「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是幹什麼的？」

　　紀明道：「我們是來找人的！」

　　魁偉小鬍子道：「我是這兒主人，你們找誰？」

　　紀亮道：「你姓羅？」

　　「不錯。」

　　紀明道：「我們找你這兒一個護院，嚴四。」

　　「你們找嚴四，你們是──」

　　翠格格道：「嚴四的朋友。」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翠格格不在乎：「我們叫了半天門，沒人應，只好翻牆進來了。」

　　「翻牆，擅入民宅，非奸即盜──」

　　「您可別這麼說，告訴你了，我們是嚴四的朋友，不信你找他來……」

　　「我沒地方找他，他早不幹了。」

　　「怎麼說，他真不幹了！」

　　「所以，你們別想藉他脫身。」

　　紀明叫了起來：「你說話客氣點兒，我們是『肅王府』的。」

　　「怎麼說，你們是『肅王府』的？」

　　「可不，這位是我們格格。」

　　「呃！這位是你們格格，難怪我第一眼就覺得她不像……」

　　「大膽！」紀亮喝道：「你跟誰你呀他的，見了我們格格你還敢這麼直挺挺的站著麼？」

　　可不是麼，見了格格誰敢不趕緊行禮請安。

　　魁偉小鬍子道：「別急，到了該行禮的時候，我自然會行禮，『肅王府』的格格，『肅王府』不是還有位玉貝勒──」

　　紀明道：「我們貝勒爺，那是我們格格的哥哥。」

　　魁偉小鬍子笑道：「太好了，這是我今天走運，竟讓我碰上這麼位貴人。」

　　「這是你的造化。」紀亮道：「怎麼還不快給我們格格磕頭？」

　　魁偉小鬍子像沒聽見，繼續笑道：「難怪，難怪，原來嚴四他有這種皇族親貴的朋友，好，好，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哎！」紀明忍不住道：「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兒？」

　　是啊，還不趕緊跪下去磕頭！魁偉小鬍子忽然不笑了，臉上的神色變得好怕人，道：「我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你們馬上就知道了！」

　　說著，他邁步逼向翠格格跟紀明、紀亮。

　　翠格格覺出不對來了，忙道：「你想幹什麼？」

　　魁偉小鬍子聽若無聞，繼續逼近。

　　紀明、紀亮忙雙手擋在了翠格格身前，紀明喝道：「站住！」

　　魁偉小鬍子仍然像沒聽見。

　　紀亮怒喝：「叫你站住你聽見沒有？」

　　他撲了過去。

　　他跟紀明都有兩下子，可惜的是他們那兩下子只能對付一般人。

　　「憑你也配！」魁偉小鬍子抬手一撥，紀亮已摔出了老遠，一時沒能站起來。

　　翠格格跟紀明都為之驚怒，紀明也撲了上去，奈何他跟紀亮的遭遇一樣。

　　翠格格不能不親自出手了，她當然比紀明、紀亮高明，但是還是差人太多，一下子就被扭著粉臂制住了。

　　魁偉小鬍子一點也不知憐香惜玉，一點也沒手下留情，扭得翠格格還真痛，翠格格幾曾受過這個，差一點掉下淚來。

　　翠格格驚怒悲交集，一邊罵，一邊回腳往後就踢。

　　魁偉小鬍子冰冷道：「嬌格格，你要是想不受罰，最好老實一點！」

　　說話間手上又用了力。

　　翠格格嬌呼一聲，眼淚掉下來了。

　　紀明、紀亮站不起來也得起來了，兩個人支撐著站起來，齜牙咧嘴，搖搖晃晃，就待再撲。

　　魁偉小鬍子冰冷一句：「誰敢，你們是不是也想讓她受罰？」

　　紀明、紀亮不敢動了，紀明道：「你好大膽，竟敢劫持皇族親貴，金枝玉葉，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難道不怕王法？」

　　「廢話！」魁偉小鬍子道：「怕我也就不做了，要不是因為她是皇族親貴，金枝玉葉，『肅王府』的格格，玉貝勒的胞妹，我還不動她呢！」

　　紀亮道：「你究竟要幹什麼？」

　　「你這一句話算是問對了。」魁偉小鬍子道：「你們給我仔細聽著，我留你們兩個給我傳話，告訴玉貝勒，要是他還想要他這個妹妹，盡快到這裏來跟我見面，記住，一個人來，你們可以走了！」

　　紀亮道：「你──」

　　「閉上你的嘴，快滾！」魁偉小鬍子道：「任何一刻的耽誤都會對你們這個主子不利。」

　　紀亮不敢再說了，改口道：「格格，奴才們走了，您放心，奴才會請貝勒爺來救您！」

　　「滾！」魁偉小鬍子一聲暴喝！

　　紀明、紀亮不敢再多說什麼了，只好走了。

　　※※※

　　紀明、紀亮怕死了，但是又不敢不回「肅王府」去，兩個人各頂著一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奔回了「肅王府」，回到了「肅王府」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支持不住了，雙雙趴在前院裏。

　　誰還能不知道這情形大大的不對，早有人往裏報了。轉眼工夫，玉貝勒跟賈姑娘已經站在紀明、紀亮面前。

　　紀明、紀亮被抬起了到廂房裏來，見著了玉貝勒跟賈姑娘，心裏急，可就渾身上下不聽使喚，說不出話來。

　　玉貝勒出手如風，飛快的拍了二人身上幾處穴道，二人像是喉嚨突然開了，齊聲叫：「貝勒爺！賈姑娘！」

　　玉貝勒冷然道：「出了什麼事？快說！」

　　紀明、紀亮抱著頭，急急忙忙的把經過都稟知了玉貝勒。

　　玉貝勒跟賈姑娘臉上都變了色，玉貝勒道：「羅家已經撤走了？」

　　「是！」

　　「不是李豪？」

　　「不是。」

　　玉貝勒冷怒叱道：「該死，那一家已經搬走了，居然沒人來稟報我，既然已經搬了，姓羅的怎麼還在那兒？」

　　「不知道。」

　　玉貝勒轉望賈姑娘：「我這就趕去。」

　　賈姑娘道：「我跟你去。」

　　「他只要找我一個人。」

　　「你怎麼聽他的！」

　　「咱們必得聽他的！」

　　「可是……」

　　「您明知道您不能去，府裏也不能沒有人。」

　　「這是誰這麼大膽，他究竟要幹什麼？」

　　「去了就知道了。」

　　「你要小心！」

　　「我知道。」

　　話只說到這兒，玉貝勒走了，出了廂房就不見了。

　　※※※

　　魁偉小鬍子沒再扭翠格格的胳膊了，可是他制了翠格格的穴道，翠格格照樣不能動。

　　人被移進了堂屋，坐在椅子上，翠格格已經平靜多了，不再哭了，望望面向外，擋住了堂屋門的魁偉背影，她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究竟想幹什麼？」

　　魁偉小鬍子沒回過身來，可是他說了話：「我是什麼人，我究竟想幹什麼？你不必知道，我會告訴你那個哥哥。」

　　「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徑，犯了什麼罪？」

　　「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你要是不跟我來這一套，還能好受點兒，不然我讓你哭都哭不出眼淚來。」

　　翠格格不敢再說了，她已經有過經驗，不聽這個人的，她只有只找罪受，自取其辱，她只有忍著，只有耐著性子等她那位哥哥來到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進來三個人，看身材、穿著，應該是二男一女，可是都黑紗蒙面，其中一個男的身材高大，還跟小鬍子差不多。

　　他們一見翠格格，都立即停了步。

　　只聽小鬍子道：「這位就是『肅王府』的和碩格格，把她請走吧！」

　　兩個男的立即上前把翠格格架起。

　　翠格格忙道：「你們要帶我上那兒去？」

　　小鬍子道：「我和妳那個哥哥見面的時候，不希望妳在場，所以把妳換個地方。」

　　兩個男的架起翠格格出了堂屋走。

　　女的扯下蒙面黑紗，她是姑娘羅梅影，只聽她道：「彭叔，您認為這麼做合適麼？」

　　姓彭的小鬍子道：「我認為這是天助我們。」

　　姑娘還待再說。

　　「快走吧！玉貝勒快來了，不能讓他發現咱們從那兒來，往那兒去。」

　　姑娘沒再說話，走了。

　　姓彭的小鬍子跟出了堂屋，他就在堂前負手而立。

　　轉眼工夫之後，丈餘外，青石小徑外，輕捷的落下一個人來，點塵未驚。

　　當然，那是玉貝勒。

　　玉貝勒一落在青石小徑上，兩道懾人的目光就盯上了姓彭的小鬍子。

　　很少人能在這種目光下保持鎮定。

　　姓彭的小鬍子算得上一個：「玉貝勒！」

　　玉貝勒冰冷道：「不錯！」

　　「久聞玉貝勒身手高絕，修為驚人，果然名不虛傳。」

　　「你就是劫持我妹妹的那個姓羅的？」

　　「我是劫持令妹那個人沒錯，可是我不姓羅，剛才只是借用此間主人的姓。」

　　「你要我來，我來了，我妹妹呢？」

　　「一個人？」

　　「我還不用著多帶人，我也不屑。」

　　這還真是實情。

　　「我跟玉貝勒說話的時候，不希望有任何第三者在場，所以我把令妹暫時請到別處去。」

　　玉貝勒臉色一變道：「你……」

　　「玉貝勒，此時此地不宜動氣。」

　　這話玉貝勒當然懂：「你說把我妹妹暫時移到別處去了？」

　　「不錯，這話是我說的，不過實際情形如何，還要看我跟玉貝勒商量的結果而定。」

　　玉貝勒臉色又變了：「你這狡猾奸詐的匹夫！」

　　「玉貝勒，你說話最好客氣點！」

　　「你這是跟誰說話？」

　　「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這道理玉貝勒不會不懂，你在官場上的權勢，此時此地是一點也用不上。」

　　玉貝勒微微轉趨平靜了些，似乎他接受了小鬍子的說法，不然他絕對聽不進這些：「你要跟我談什麼？」

　　「很簡單，請玉貝勒跟我們合作，共同對付你們現在這個小皇上。」

　　玉貝勒神情猛一震：「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可以不瞞玉貝勒，漢留。」

　　玉貝勒臉色大變，兩眼冷芒暴射：「叛逆！」

　　「玉貝勒，我再次提醒你，說話客氣點！」

　　「你們在我們眼裏，本就是叛逆，就跟我們在你們眼裏是異族一樣。」

　　「你們確是異族，你們異族入關，竊奪我大好河山，究竟誰是叛逆？」

　　玉貝勒驚怒得幾乎忍不住了，他要動。

　　小鬍子及時道：「玉貝勒，你要三思。」

　　玉貝勒不是忍住了：「你癡人說夢，我怎麼可能答應你這個！」

　　「有什麼不可以？」

　　「四個字，赤膽忠心。」

　　「不考慮？」

　　「不考慮！」

　　「不顧令妹了？」

　　「我不能為我一個妹妹背叛皇家，自陷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落個千古罵名。」

　　小鬍子仰天大笑：「說得妙，說得好，說得實在好，只是玉貝勒，你少跟我來這一套。」

　　「你這話什麼意思？」

　　「鰲拜專權，上欺天子，下壓群臣，居心叵測，你執掌京畿禁衛，大權在握，你為何不聞不問？」

　　「鰲拜是先皇帝遺詔的顧命四大臣之首，你懂什麼叫顧命麼？我憑什麼聞問，我要是有所聞問，豈不真正居心叵測大不韙麼？」

　　「難道對鰲拜你就能不忠於皇家了？」

　　「你要弄清楚，鰲拜是先皇帝欽命的。」

　　「玉貝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自己心知肚明，我也不糊塗，要是你能不顧令妹，那任由你。」

　　「一母同胞，我又怎麼能不顧？」

　　「那你的意思是……」

　　「正如我所說，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

　　小鬍子笑了：「玉貝勒不愧是高人，是俊傑，明智、明智！」

　　「現在是不是可以交還我妹妹了？」

　　「玉貝勒，你把我當三歲孩童？」

　　「你什麼意思？」

　　「我要委屈令妹留下來做個保人。」

　　「紀玉我一向是一言九鼎。」

　　「由於彼此的立場，我信不過你的一言九鼎。」

　　「你怎麼說？」

　　「聽清楚了，我信不過你的一言九鼎。」

　　玉貝勒臉色又變了：「你敢──」

　　「玉貝勒，你畢竟還年輕，血氣方剛，動不動就發火，像你這麼個人，怎麼能掌京畿禁衛？」

　　玉貝勒道：「你要知道，我制住你並不難！」

　　「我知道，也絕對相信，只是你以為我就沒想到麼？」

　　「你想到了又如何？」

　　「想到了如果還不知道預作防備，那豈不是天下第一等傻瓜。」

　　「你預作防備又怎麼樣？」

　　「你敢動我，自然就會有人動令妹。」

　　「難道你的同夥就能不顧你？」

　　「你這麼說，足證你不瞭解『漢留』，像我這種人，在『漢留』之中比比皆是，多一個、少一個，沒什麼了不得，可是令妹卻只有一個！」

　　玉貝勒臉色變得好怕人：「紀玉我認栽，這是我頭一次認栽，也絕對是最後一次，你能保證我妹妹不受屈辱？」

　　「漢留要就讓人生，要就讓人死，絕不會羞辱人，尤其對一個姑娘家　。」

　　玉貝勒突然揚掌劈下，砰然一聲，堂屋前有個石墩應聲而裂，他冰冷道：「我妹妹要是受一點屈辱，我發誓要你們十倍償還！」

　　他騰身直上夜空，飛射不見。

　　小鬍子跟上了堂屋瓦面，可是很快他就下來了，顯然他是看看玉貝勒是不是真走了。

　　※※※

　　這是一間石室，有一盞燈，相當亮。

　　石室裏的佈置、擺設，像間臥房，談不上華麗，但是相當舒服。

　　如今，翠格格就在這兒，她坐在床上，人沒有什麼異樣，沒被綁著，也沒被制穴道。

　　羅姑娘梅影就坐在對面一張錦墩上，仍然是黑紗蒙面，只聽她道：「聽說格格來，是為找嚴四？」

　　翠格格道：「你們是些什麼人，妳又是什麼人？」

　　「我不能告訴格格，或許有別人能給格格滿意的答覆。」

　　「那妳就叫別的人來。」

　　「一會兒就會有別的人來了。」

　　「在我沒得到滿意答覆以前，我拒絕和任何人交談！」

　　「格格，這裏不是『肅王府』，也不是外面，這麼倔，對妳一點好處都沒有。」

　　翠格格沒有說話。

　　「格格忘了，別人是怎麼對待妳的，格格皇族親貴，金枝玉葉，又何必自取其辱？」

　　「好吧。」翠格格說了話：「我是來找嚴四的。」

　　「格格怎麼會認識嚴四？找他什麼事？」

　　「我怎麼不能認識嚴四，我常在外頭跑，他是個不俗的江湖人，就這麼認識了。」

　　「格格認識他多久了？」

　　「不少日子了。」

　　「不少日子是多久？」

　　「這又什麼要緊？」

　　「當然要緊，我有後話。」

　　「我認識他一年多了，你有什麼後話？」

　　「一年多了，那麼格格不是說謊，就是知道他原本不叫嚴四？」

　　翠格格一怔：「你也知道？」

　　「應該說他沒能瞞過我！」

　　翠格格忽然想到了什麼「呃！」地一聲道：「我明白了，所以你們才不用他了。」

　　羅梅影想將錯就錯，她沒說話。

　　「不對。」翠格格忽然又道：「以你們劫持我的這種行徑看，他的情形你們不會不用他！」

　　羅梅影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有什麼不可以？」

　　「恐怕也只有這麼想，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是幹什麼的我知道，你們又是幹什麼的？」

　　「不剛跟格格說過麼？稍待或許有別人告訴格格。」

　　「好吧，那我只有等了。」

　　「格格還沒告訴我，找嚴四有什麼事？」

　　「私事。」

　　「當然是私事，只是我不明白，令兄令『查緝營』抄他『白記騾馬行』，格格為什麼還要找他，格格既然認識他一年多了，為什麼會任那種慘事發生？」

　　「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

　　「格格跟他究竟是敵是友？」

　　「你們呢？」

　　「非敵非友。」

　　「我也一樣。」

　　「那麼格格找他是為什麼事呢？」

　　「只能說我知道他在這兒當護院，來看看！」

　　她就是不說實話，當然不能。

　　羅梅影還待再說，從外頭進來個人，正是那個小鬍子，當然，他就是那個姓彭的小鬍子。

　　翠格格一見他，臉上就變了色。

　　羅梅影道：「不要怕，他就是我說會給你滿意答覆的人，他現在不會對你怎麼樣了。」

　　姓彭的小鬍子道：「只要你老老實實不發嬌格格的脾氣，我們是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羅梅影道：「你想問什麼，現在可以問了。」

　　翠格格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漢留。」姓彭的小鬍子道：「反清復明的漢留，聽說麼？」

　　翠格格不由為之心驚：「原來你們是漢留──」

　　「不錯。」

　　「那你們劫持我是──」

　　「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為讓你那個哥哥玉貝勒來見我！」

　　「我哥哥來了麼？」

　　「來過了！」

　　翠格格忙站起來：「來過了？」

　　「對，來過了，又走了。」

　　「又走了？」翠格格叫道：「怎麼會？」

　　「怎麼不會，別看你哥哥是那麼一個人物，現在他乖得很，很聽我的，我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那……你們現在可以放我走了麼？」

　　「格格，你怎麼這麼天真，我若是放你走了，你那個哥哥還會聽我的麼？」

　　「我明白了，你們是拿我要脅我哥哥──」

　　「你終於想通了。」

　　「你要我哥哥為你們做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哥哥了，他知道。」

　　「我不信他會答應。」

　　「事實上他乖乖答應了。」

　　「因為我──」

　　「你哥哥可真是很顧念你啊！」

　　「你們怎麼能這樣？」

　　「這跟兩國交戰沒什麼兩樣，為了達到目的，是不必擇手段的！」

　　「你們好卑鄙！」

　　翠格格一聲尖叫撲向小鬍子！

　　姓彭的小鬍子只一揚手，翠格格「砰」一聲摔回床上，小鬍子指著翠格格道：「你想自找罪受，自找苦吃，是不是？」

　　翠格格就待起身。

　　羅梅影過來攔住了她：「你應該是個聰明人，為什麼做這種不聰明的事，你能怎麼樣，又有幾分把握，為什麼非要自討苦吃，自找罪受？」

　　翠格格沒再動，道：「你們講信用，我哥哥既然來了，就該放我！」

　　「沒有這時候放你的道理。」姓彭的小鬍子道：「任何人不會那麼做，要是這時候放你走，當初我何必劫持你？」

　　這倒也是。

　　翠格格沒說話。

　　「我們會放你，一定會放你，你要耐心等，你要為自己想，不要等到我們要放你的時候，已經沒有你這個人了，我跟你哥哥保證過，我們會善待你，可是你得跟我們合作。」

　　「你究竟要我哥哥為你們做什麼，多久？」

　　「那是我跟你哥哥之間的事，只要他盡心盡力去做，相信不會太久。」

　　他轉身走了。

　　羅梅影跟了出去。

　　石門自動關上了。

　　翠格格又掉了淚……

十一

　　玉貝勒回到了「肅王府」，等著他的人自然是賈姑娘，當然賈姑娘見著玉貝勒，忙不迭就問翠格格的情形。

　　玉貝勒都告訴了賈姑娘，毫不隱瞞。

　　聽畢，賈姑娘臉色大變：「『漢留』，原來他們是『漢留』，麻煩了，麻煩大了！」

　　一點也不錯，還是真麻煩了。

　　玉貝勒沒說話。

　　賈姑娘一把抓住了玉貝勒的胳膊：「你把格格留在那兒？」

　　玉貝勒點了點頭。

　　「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該怎麼做，我又能怎麼做，您說！」

　　這回賈姑娘不說話了。

　　真的，在這種情形下，投鼠忌器，誰又能怎麼樣？

　　沉默了一下之後，賈姑娘才道：「我是擔心格格……」

　　玉貝勒道：「誰不擔心，我跟您一樣，可是又有什麼辦法，您是知道的，我幾曾受過這個，您放心，我已經告訴那個人了，紀翠要是受到任何傷害，我會要他們十倍償還，那個人也給我保證，您放心，只等紀翠脫了險，我殺也要殺光他們。」

　　他神色怕人。

　　賈姑娘道：「你也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我不答應行麼？」

　　的確，為了自己妹子，還真是不能不答應，除非能犧牲自己的一母同胞，真說起來，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賈姑娘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其實又何止是她，誰也不知該怎麼說好。

　　玉貝勒平靜多了，淡然道：「剛告訴過您了，他跟我分析得很清楚，他認為我答應他的要求，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賈姑娘也平靜多了，沉默了一下，道：「漢留是有心人，他們已經看出來了，朝廷上的有心人也不少，恐怕他們也已經看出來了。」

　　「我不怕，就算他們已經看出來，誰又能拿我怎麼樣？」

　　賈姑娘搖搖頭：「現在我別的不擔心，我只擔心王爺。」

　　「我阿瑪怎麼，他原是不大同意，可是現在由不得他不同意了。」

　　「我並不擔心他同意不同意，其實他並沒有太責怪咱們，就是等於默認了咱們，我擔心的是他知道格格落進了漢留手裏會怎麼樣！」

　　「那暫時瞞瞞他。」

　　「這不是一兩天的事，瞞不了的。」

　　「什麼不是兩天的事！」

　　「咱們一兩天就能把他們要求的事做了，換取他們放回格格了！」

　　玉貝勒聽明白了，沒說話，可是旋即他又說道：「那就只好讓他知道了。」

　　「恐怕也只有這樣了。」

　　「還是讓他知道的好，他知道了，也和咱們且也會同意咱們的做法。」

　　「他一向疼愛格格，我擔心他受不了。」

　　「那只有麻煩您勸勸他了。」

　　「恐怕還是少不了你。」賈姑娘道：「王爺已經回來了，咱們一塊兒見他去吧。」

　　賈姑娘站了起來，往外行去。

　　玉貝勒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行了出去。

　　他怕去見他的阿瑪，可是他知道賈姑娘說的不錯，一旦賈姑娘把事情和他的阿瑪說了，他阿瑪馬上就會找他去見，這是絕對躲不掉的。

　　賈姑娘是在玉貝勒的住處等玉貝勒的，她知道玉貝勒一回來，一定會先回他住處去。

　　兩人一出屋門，只見雙喜跟紀明、紀亮已等在門外人出來，連忙請安見禮。

　　賈姑娘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雙喜道：「奴才知道貝勒爺回來了，先聽聽消息。」

　　「你們忙自己的事去吧！」賈姑娘道：「格格沒事兒。」

　　「貝勒爺還沒救回格格來？」

　　「還沒有！」

　　雙喜一曲雙膝跪下了地：「請貝勒爺無論如何救回格格來。」

　　「起來，起來！」賈姑娘忙扶起了雙喜：「用不著這樣，格格是貝勒爺的妹妹，他還能不急，救格格能不盡心盡力麼？」

　　玉貝勒道：「這件事就到你們三個為止，不許再嚷嚷給別人知道，否則我唯你們三個是問。」

　　「是！」

　　「好了，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去吧。」

　　「是！」

　　雙喜、紀明、紀亮施一禮都走了。

　　賈姑娘跟玉貝勒去了堂屋，他們倆進屋，肅王爺掀簾子剛從耳房走出。

　　「怎麼？不躺了？」賈姑娘問。

　　「躺不住，不知怎麼回事！」

　　肅王爺去坐下，賈姑娘去給倒了杯茶來。

　　「怎麼連你也上堂屋來了，有事兒？」肅王爺抬跟望玉貝勒。

　　玉貝勒道：「是有點事。」

　　「什麼事？」肅王爺端起蓋碗來喝茶。

　　玉貝勒道：「小妹讓人劫持了！」

　　肅王爺一怔又抬眼：「你怎麼說？」

　　許是真沒聽真切，不然非把蓋碗摔了不可。

　　玉貝勒只得又說了一遍：「阿瑪，小妹遭人劫持了。」

　　「嘩！」的一聲，蓋碗還是摔了，碎瓷、茶汁濺得到處都是。

　　肅王爺要往起站。

　　賈姑娘伸手扶住了他：「王爺先別著急！」

　　肅王爺霍地轉過臉：「你知道了？」

　　賈姑娘點了頭。

　　「誰，誰這麼大膽！」

　　「漢留！」

　　「漢留？」肅王爺失聲道：「京裏也有漢留？」

　　「可不？」

　　肅王爺轉臉向玉貝勒：「你是幹什麼的？」

　　對呀，玉貝勒他執掌京畿禁衛。

　　「現在就別怪貝勒爺了！」

　　「怎麼回事？究竟怎麼回事？」

　　賈姑娘望玉貝勒。

　　玉貝勒稟知了肅王爺，不過他只說翠格格出去，並沒說翠格格幹什麼去了。

　　聽畢，肅王爺霍地站了起來，拍著座椅扶手，直指玉貝勒：「你執掌京師禁衛，你的妹妹遭『漢留』劫持，你居然還任你妹妹留在那些叛逆手裏？」

　　賈姑娘道：「王爺，別怪貝勒爺，他能怎麼樣？」

　　「他能怎麼樣？救人，把紀翠給我救回來！」

　　「您小心點兒，讓下人聽見，傳揚出去不好。」

　　肅王爺聲音是壓低了，可是他瞪著玉貝勒的神色怕人：「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玉貝勒雙眉微揚：「這是您說的，我去救小妹？」

　　「廢話！」

　　「好！」

　　玉貝勒轉身要走。

　　「站住！」

　　肅王爺一聲沉喝，玉貝勒停步回身。

　　「都到了這時候了，你還跟我……」肅王爺氣得揚手要打。

　　賈姑娘忙拉住了：「王爺，貝勒爺心裏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他……我更不好受！」

　　「您別生氣，您放心，他們已經同貝勒爺作了保證了，他們不會傷害格格的。」

　　「他們的話也能信？」

　　「王爺，『漢留』不是一般的江湖幫派──」

　　「他們是叛逆，他們恨咱們入骨。」

　　「我知道，可是咱們只有信他們，是不？」

　　「可是──」

　　「王爺，您生氣有什麼用？」

　　「我不是生氣，我是……我就這麼一個女兒，萬一她有個什麼，叫我……」

　　肅王爺人都發了抖，說不下去了。

　　他是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沒有第二個，不知道賈姑娘留意了沒有，玉貝勒是沒有留意。

　　也難怪，這時候誰會有心情留意這個？何況肅王爺說的是實情，他的確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賈姑娘入目肅王爺的神態，心裏也為之難受，道：「王爺，吉人自有天相，您就不要這樣了，咱們既然已經碰上了，就只有去面對，是不是？」

　　肅王爺人抖聲顫：「要是紀翠真有點什麼，我……我也……」

　　不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堂堂一個和碩親王，何至於軟弱到這地步？

　　父女之情，骨肉情深，只怕任何人到了這地步，都難免軟弱。

　　玉貝勒高高揚起雙眉：「阿瑪，您放心，小妹真要有點什麼，我會要他們付出十倍代價。」

　　肅王爺道：「真要到了那時候，百倍又怎麼樣？」

　　玉貝勒一時為之說不上話來。

　　真是，百倍，千倍又如何，什麼也比不上自己的親骨肉。

　　賈姑娘趁勢把話接了過去：「所以，也就為這，貝勒爺不得不答應他們的要求。」

　　肅王爺神情猛震：「你不提我還忘了呢，紀玉，你怎麼能答應──」

　　「王爺，」賈姑娘道：「叫貝勒爺怎麼能不答應，他們的真正目的就在於此，由得了貝勒爺不答應麼？」

　　「可是──」

　　「王爺，要是您，答應不答應？」

　　「我……」

　　肅王爺的話沒接下去了，他說不下去，可是他隨即轉了話鋒：「可是這樣會成為千古罪人──」

　　「王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己的骨肉要緊，管他將來誰說什麼，何況，那個主兒也不會虧待咱們。」

　　肅王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該死，該死！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應該是沒奈何之下的妥協了！

　　也難怪，誰叫女兒在人家手裏！

　　玉貝勒和賈姑娘則交換了一下眼色，肅王爺又向著玉貝勒擺了手：「好了，好了，你去吧，我要跟賈姑娘說幾句話。」

　　「是！」玉貝勒應了一聲告退走了。

　　肅王爺霍地轉臉向賈姑娘道：「紀玉不救紀翠，以紀翠為由，答應了那幫叛逆的要求，沒有別的原因吧？」

　　賈姑娘很平靜道：「王爺以為有別的原因麼？」

　　「我問你。」

　　「貝勒爺到現在也不知道他不是格格的親兄長，王爺看著貝勒爺長大的，應該知他的心性，他也不是那種人。」

　　肅王爺突然之間變得很軟弱，頹然坐了下去，悲聲道：「你是知道的，紀翠她額娘走得早，我只她這麼一個，從小就把她當成命──」

　　賈姑娘一隻手撫上肅王爺肩頭，她柔聲道：「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我跟王爺您過了廿多年，格格也是我一手帶大的，不過格格既然碰上了這種劫難，咱們只有去面對它，我不是幫『漢留』說話，他們真和一般江湖幫派不同，只要他們有所承諾，是不會失信於人的，只要貝勒爺不先失信於他們。」

　　肅王爺又一次的渾身俱顫：「但願如此，但願如此了！」

　　賈姑娘沒說話，但是她的手也沒離開肅王爺肩頭，這應該是勝於千言萬語了。

　　※※※

　　翠格格的小樓樓下，有三個人正在低聲嘀咕著，似乎在商議著什麼。

　　那是雙喜和紀明、紀亮。

　　只聽紀亮道：「如今只有等貝勒爺去救格格了，還能有什麼法子？」

　　雙喜道：「貝勒爺要是能救格格，不早就救了麼？怎麼還會空著手回來？」

　　紀亮望紀明。

　　紀明忙道：「別看我，連咱們貝勒爺都沒法子，我有什麼法子？」

　　紀亮轉望雙喜：「你有什麼法子沒有？」

　　「法子倒有一個，不過得你們倆──」

　　紀明不等話說完便忙道：「我們倆，我們倆能幹什麼？姑奶奶，你可別給我們倆找事！」

　　紀亮也道：「這還真是實話。」

　　「你們倆是怎麼了？」雙喜道：「主子有難，咱們能眼睜睜的瞧著不管麼？」

　　紀明道：「誰說不管了，可是管得看情形，叫我們倆去救人，那不是開玩笑麼？」

　　「誰說要你們倆去救人了？」

　　「怎麼？不是讓我們倆去救人？」

　　「你們倆能去救人？我那有那麼笨。」

　　「那你叫我倆去幹什麼？」

　　「我叫你們倆去跑腿報信兒，叫別人去救人。」

　　「別人？誰？」

　　「那個李豪。」

　　紀明、紀亮雙雙一怔，紀明道：「格格找他是為什麼事，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格格遭人劫持了，咱們卻叫他去救人，不大好吧！」

　　紀明這個人心性真不錯。

　　「管他呢，他又不知道，況且這是救咱們主子。」

　　雙喜這個人就不同了。

　　紀亮道：「你要弄清楚，格格就是上羅家去找他，才遭人劫持的，羅家搬了，他也已經不幹羅家護院了，上那兒找他去？」

　　「總得要找啊！」

　　「可是『北京城』這麼大，找個人談何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為了救咱們主子，找找試試都不行麼？」

　　「沒人說不行。」

　　「那就去找呀！」

　　「現在？」

　　「救人如救火，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

　　紀亮沒說話了。

　　紀明道：「雙喜說的對，為了救咱們格格，咱們就是跑斷兩條腿也應該說幹就幹，走！」

　　他拉著紀亮走了。

　　雙喜望著樓外的青天，雙手合了什：「老天爺，保佑他們倆，讓他們倆能盡快找到那個李豪。」

　　為翠格格，雙喜她可真是一片忠心。

　　※※※

　　一連三天，紀明、紀亮還真是跑不少地兒，可就是沒找到那個李豪的一點蹤影。

　　第四天二人靈機一動，跑到了「白記騾馬行」的舊址去碰運氣。

　　他們倆認為，那個李豪可能會常到「白記騾馬行」的舊址去憑弔，運氣好說不定會碰上。

　　他們倆到了「白記騾馬行」的舊址，房子還在，也不算完好，只是店門深鎖，貼著封條，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音。

　　紀明道：「說不定在裏頭！」

　　「可是怎麼進去，門上貼著封條，又不能動。」紀亮說。

　　「管他呢，咱們還怕封條？」

　　紀明還是真不怕，背了個「肅王府」還怕什麼「查緝營」，他一腳就把門踹開了，當然，封條也破了。

　　門開了，兩個人闖了進去，進門的地方是「白記騾馬行」的櫃房，李豪就算在這兒，也不會待在櫃房裏，於是他倆進門就往後去了。

　　往後去，一直到了白回回當初住家的那個小四合院，如今的小四合院，除了留下些廝殺的痕跡外，是既沒有人影也沒有動靜。

　　看來，李豪並不在這兒。

　　至少，兩個人站在院子裏，望著跟前的堂屋、廂房，只覺得有點懍人之外，心裏是這麼認為的。

　　為什麼懍人？很簡單，這兒死過不少人，除了廝殺的痕跡，那一處處黑黑的，不正是一片片乾了的血跡麼？紀亮道：「走吧，他沒在這兒！」

　　顯然，連進屋裏看看的勇氣都沒有。

　　紀明道：「他要是不在這兒，那我就不知道還有那兒能找到他了。」

　　「那就不管了。」

　　「不管怎麼行，不找到他怎麼跟雙喜交代，又怎能救咱們格格？」

　　「反正他不在這兒，也只有到別處找看看，走吧，先出去再說。」

　　紀亮是很不願意在這兒待。

　　紀明又何嘗願意在這兒待？兩個人轉身往外行去了。

　　兩個人剛走，堂屋裏閃出一條人影，沒停，閃出堂屋往上一竄就不見了。

　　紀明、紀亮出了「白記騾馬行」，還把門帶上，關好，紀明還用唾沫把破了的封條貼好，乍看還真看不出什麼。

　　紀亮道：「往哪兒去？」

　　「對，找人總得有個目的地。」

　　可是事實上那有？

　　紀明道：「走就是了，走到那兒算那兒。」

　　也只有這樣了。

　　兩個人走了，順著大街往北走，剛才就是經那個方向來的。

　　剛走過一個街口，後頭突然傳來個話聲：「兩位，請留一步！」

　　這是誰？

　　其實他們倆應該聽得出，這話聲有點熱，可惜他倆沒留意，不過沒關係，他們倆還是停了步回過頭。

　　回過頭就看見了，跟前站了個人，可不正是他們要找的那個李豪。

　　兩人先是一怔，繼而大喜，脫口急叫：「李爺──」

　　「我現在叫嚴四。」

　　紀亮道：「啊！嚴爺，可讓我們找到您了！」

　　紀明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嚴四道：「我就是知道兩位找我，所以才來迎兩位的。」

　　紀明、紀亮一怔，紀明道：「您知道我倆找您？」

　　「兩位到處打聽到處問，我還能不知道麼？」

　　「您知道更好。」紀明道：「這些日子可把我們找慘了。」

　　紀亮道：「再找不到您，我們格格也要慘了。」

　　「你們格格怎麼了？」

　　紀亮道：「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請您借一步！」

　　他們倆拉著嚴四到了左近一條胡同裏，然後紀亮急道：「我們格格遭人劫持了。」

　　「有這種事？遭誰劫持？」

　　「就是您當護院的那個羅家，有個身材高大的小鬍子！」

　　嚴四一聽就知道是誰，道：「格格到羅家去幹什麼？」

　　「找您啊！」

　　「找我幹什麼？」

　　「那我們就不知道了。」

　　「你們格格怎麼會知道我在羅家當護院？」

　　「我們貝勒爺說的。」

　　嚴四一聽就知道玉貝勒是怎麼知道的了，他道：「為什麼找我，不找你們貝勒爺！」

　　「我們貝勒爺去過了，他救不了我們格格。」

　　「所以你們貝勒爺才讓你們找我？」

　　「不是貝勒爺讓我們來找您的，是雙喜我們三個人商量，認為該找您的。」

　　「知道羅家那個人，為什麼劫持你們格格麼？」

　　「我們不知道，他劫持了我們格格以後，叫我們倆傳話，要我們貝勒爺單獨去會他，我們貝勒爺去了，他們都談了些什麼，貝勒爺沒說，我們誰也不敢問。」

　　嚴四沒說話，沉默了一下之後才道：「好了，我知道了，兩位請回吧，可以讓雙喜姑娘知道找到我了，不必讓別人知道。」

　　紀明道：「那您救不救我們格格？」

　　嚴四不答反問：「你說呢？」

　　紀亮忙瞪了紀明一眼：「瞧你問的，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隨即轉望嚴四：「嚴爺，無論如何仰仗您，這會兒要不是當街，我們倆能給您磕頭──」

　　嚴四道：「那倒不必，我也當不起，兩位請吧，只是聽我的話不要讓別人知道找到我了就行了。」

　　紀亮忙道：「您放心，您放心，要是有別的人知道，你唯我們倆是問，唯我們倆是問。」

　　他倆連連躬身，臉上還賠著笑，退著走了，退了三四步，然後轉身出胡同，等再回頭看時，嚴四已經不見了。

　　紀明道：「乖乖，好厲害！」

　　「廢話！」紀亮道：「不厲害能指望他救格格麼？」

　　「對了，你為什麼不讓我問他，救不救咱們格格？」

　　「你真笨，這還用問麼？」

　　「問問，我好放心哪！」

　　「可是他就是想救也不好說啊！」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救就是救，不救就是不救。」

　　「我看你是真笨，難道你不知道他跟咱們格格是怎麼回事兒？」

　　「知道啊，可是這有什麼關係？」

　　「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趕快回去給雙喜報信兒去吧。」

　　紀亮轉身走了，紀明定定神，趕緊跟了去，可是看他臉上的神色，似乎他還是沒弄清楚。

　　※※※

　　嚴四到了羅家，他從半空中落在了後院裏，揚聲道：「嚴四求見，那一位在？」

　　很快就有了反應。

　　堂屋裏踱出了姓彭的小鬍子：「我在。」

　　嚴四道：「那最好。」

　　「沒想到你還會來？」

　　「我也沒想到，你們既然搬離了此地，還會在這兒留人，還會在這兒劫持人！」

　　「我明白了，你是為那個小丫頭來的。」

　　「不錯。」

　　「怎麼樣？」

　　「我請閣下高抬貴手，不要為難無辜。」

　　「誰說她是無辜，你又憑什麼讓我抬手？」

　　「還有更可以找的人，所以我說她是無辜，憑彼此總算認識，所以我請高抬貴手。」

　　姓彭的小鬍子搖頭冷笑：「你還不夠格，也有點癡人說夢。」

　　嚴四沒在意道：「我不認為這是貴會的所作所為。」

　　「為達到反清復明的目的，我們是一向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到劫持一個弱女子？」

　　「既然是不擇手段，還管什麼弱女子不弱女子？」

　　「要是這樣的話，『漢留』實在令人失望！」

　　「我們也不在乎誰失望不失望！」

　　根本就有點耍賴。

　　嚴四仍然心平氣和：「可不可以讓我知道，貴會劫持紀翠的目的何在？」

　　「你是怎麼知道那個丫頭落進我們手裏的？」

　　「這有關係麼？」

　　「當然，我認為你所以會知道那個丫頭進了我們手裏了，一定是他們有人告訴了你，他們既然告訴你這個丫頭落進了我們手裏，不會不告訴你我們為什麼要劫持這個丫頭。」

　　「他們是告訴了我，但是說法讓人難以置信。」

　　「為什麼他們的說法令人難以置信？」

　　「第一，我始終認為貴會不會做這種事。」

　　「不用激我，沒有用的，事實上我們已經這麼做了，還有第二麼？」

　　「玉貝勒不會答應你們的任何條件，就算答應了，恐怕他也不會那麼做。」

　　姓彭的小鬍淡然笑道：「你這個說法，更讓人覺得幼稚，鰲拜囂張到這種地步，玉貝勒按兵不動，明擺著的，他已經那麼做了，古來有幾個真正的忠臣，又忠於誰，誰都會為自己打算的，我這麼做，可以說正合他意，也等於是為他找了個理由而已，他又何樂而不為？」

　　這還真是實情實話。

　　嚴四他不能不承認。

　　只聽姓彭的小鬍子又道：「玉貝勒皇族親貴，世受他們的皇恩，他都能識時務而見風轉舵，你這個漢族世胄欺宗忘祖，賣身投靠，又是為什麼？我看你不如也學學玉貝勒，跟我們並肩攜手，共為匡復大業盡心盡力吧！」

　　嚴四道：「錯過這件事，任何事我都願意為我漢族盡點心力。」

　　「為什麼唯獨這件事不行？」

　　「我有我的道理。」

　　「真是暮鼓晨鐘難驚執迷之人！」

　　「那就隨你們怎麼想了。」

　　「話不投機，半句嫌多──」

　　顯然，姓彭的小鬍子下逐客令了。

　　嚴四道：「我是誠心誠意，也一直希望跟貴會是友非敵。」

　　「以你現在的作為，除非你能答應加盟，否則你跟『漢留』之間不可能是友非敵。」

　　「以貴會這種作為，又怎麼能指望我加盟？」

　　「所以我說，話不投機，半句嫌多。」

　　「我既然來了，就不是那麼容易打發得走的。」

　　「你想怎麼樣？」

　　「仍然希望貴會高抬貴手。」

　　「我已經說過了，那不可能，你也不夠格。」

　　「我一直不願傷和氣，希望閣下不要逼我。」

　　「呃！」姓彭的小鬍子冷冷一笑：「玉貝勒都不敢怎麼樣，我不信你敢！」

　　「我跟玉貝勒不一樣，他是紀翠的胞兄，我不是。」

　　「總有點關係，否則你不會來救她。」

　　「那當然，不過最主要的，我還是不讓玉貝勒有任何理由為他的作為有辯護！」

　　「我明白了，但要是這個丫頭受到了什麼傷害，事由你起，我不信玉貝勒不恨你入骨。」

　　「紀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假如我把你閣下掌握在手裏，貴會之中誰敢傷害紀翠？」

　　姓彭的小鬍子臉色一變：「那你是打錯了算盤，『漢留』中人隨時都可以犧牲，為了更重要的目的，也可以不顧任何人。」

　　「是麼？」

　　「當然。」

　　「讓我來試試看，是不是真的！」

　　姓彭的小鬍子忙道：「慢著！」

　　「怎麼樣？」

　　「這個丫頭，值得你這樣麼？」

　　「剛說過了，我是不讓玉貝勒找理由。」

　　「他有沒有理由都會那麼做。」

　　「沒有理由，他做的就沒有那麼心安理得。」

　　「是不是心安理得，又如何？」

　　「一個人不管做什麼，是不是心安理得，有很大的差別。」

十二

　　「你那麼在乎玉貝勒？」

　　「當然，他掌握京畿禁衛，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所以，同樣的理由，我們也很在乎他。」

　　「我懂了。」

　　嚴四微一點頭，跨步欺上，探掌便抓。

　　他這一抓，已把姓彭的小鬍子身周一丈方圓之內，籠罩在五指所及的範圍之內。

　　一出掌便威力無匹，顯然他是要速戰速決，絕不讓姓彭的小鬍子逃出手去。

　　姓彭的小鬍子不是庸手，他當然知道，他沒想到嚴四會出手，也自知不是嚴四對手，他沒敢輕攫嚴四這一抓的銳鋒，飛快一旋身，往堂屋就撲。

　　顯然，他是要跑。

　　嚴四既不打算讓他逃出手去，出手何等快捷，就在他旋身的那一霎那，五指已經搭上了他的衣領。

　　只聽「嘶！」的一聲裂帛響，一件衣裳從後領到腰際，扯下一大條來，但是人已撲進了堂屋，往東耳房一拐就不見了。

　　嚴四如影隨形，跟著撲進堂屋，但是東耳房的門已經關上了，他一腳踹開東耳房門，跟著撲進東耳房。

　　那有人？就這麼一轉眼間的壯漢，人已經不見了，東牆上和北牆上的窗戶都開著。

　　人從窗戶跑了？

　　嚴四穿牆而出，眼前是後院一角，沒人影。

　　他又急著上堂屋瓦面，居高臨下，四下搜尋，沒見任何動靜。

　　姓彭的小鬍子跑得真夠快的！

　　嚴四已經夠快了，難道他比嚴四還要快？

　　忽地，嚴四靈機一動，急下屋面回到東耳房，他在房裏一陣找，結果他在空的衣櫃裏找到了一處暗門。

　　暗門是通往下，但是已被一塊石板擋住了，嚴四敲了敲，覺出石板很厚，至少也在五寸上下，擊不破，打不碎，而且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開關。

　　他沒辦法，只好放棄了。

　　正在懊惱，忽然靈機又動，他想到了隔壁，急忙趕了過去。

　　到了隔壁，以掌力震斷門閂，進了那天晚上看見人影晃動的堂屋。

　　乾乾淨淨，幾乎是點塵不染，沒家具，也可以一目了然。

　　嚴四再找暗門，他知道，這間屋裏一定有暗門，不然姓羅的父女倆，那天晚上過不到這間屋來。

　　但是，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暗門。

　　甚至連個像暗門的地方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嚴四皺了眉，他知道這屋裏不是沒有暗門，只是他沒找到。

　　他不信邪，不死心，又找。

　　足足盞茶工夫，他不得不放棄了。

　　但是，怎麼辦？

　　翠格格能不救麼？自是不能。

　　要想救翠格格，就得先找到姓彭的小鬍子他們。

　　上那兒找去，誰又知道他們躲那兒去了？

　　看來，姓羅的在京裏有不少產業！

　　狡兔三窟！

　　嚴四心頭忽然一跳，就算有三窟，只怕這三窟相距也不會太遠，否則光挖地道，那就是件不得了的浩大工程。

　　嚴四急忙出了堂屋，飛身上了堂屋瓦面，他竭盡目力，慢慢搜尋四周。

　　他沒往遠處看，只看周遭幾家，耐著性子看，耐著性子搜尋。

　　※※※

　　這是一間屋。

　　這是某一戶人家的一間屋。

　　屋裏兩個人正在下棋，這兩個人是羅老爺跟姓秦的絡腮鬍。

　　突然，屏風後轉出了個人來，臉色鐵青，神情狼狽，身上的衣裳都破了，那是姓彭的小鬍子。

　　羅老爺和姓秦的絡腮鬍都嚇了一跳，羅老爺道：「哎喲，你這是怎麼了？」

　　姓秦的絡腮鬍霍地站了起來：「是不是紀玉？」

　　姓彭的小鬍子抓下身上的破衣裳，憤然的往地上一扔：「紀玉還沒那個膽，他總得為這個妹妹想想。」

　　「那是誰？」

　　「嚴四。」

　　姓秦的絡腮鬍一怔。

　　羅老爺站了起來：「他來幹什麼？」

　　「他來救這個丫頭。」

　　「怎麼會？」

　　「怎麼不會，他能讓他們撤銷緝命，分明就是他們的人。」

　　「可是他們當初又為什麼要緝拿他？」

　　「這就不知道了，除非──」

　　姓秦的絡腮鬍問了一句：「除非什麼？」

　　羅老爺道：「除非這是他們演的一齣戲，上咱們上當的一齣戲。」

　　姓彭的小鬍子兩眼發光：「對，好惡毒的東西。」

　　「不對。」羅老爺忽然又搖了頭。

　　姓秦的絡腮鬍道：「怎麼不對？」

　　「梅影說他是西郊李家後人。」

　　「也許是。」姓秦的絡腮鬍道：「也許不是！」

　　姓彭的小鬍子道：「西郊李家後人又如何，紀玉還是個皇族呢，福臨對他可不薄，福臨也叫他爹一聲六叔，親不親，今天他為了自己，能見風轉舵投靠鰲拜。」

　　羅老爺道：「我會看人，嚴四他不像──」

　　「還不像。」姓彭的小鬍子截口：「今天他能來救這個丫頭，我差一點傷在他的手裏，這總是事實。」

　　「要照這麼說，咱們還何必巴望他加盟？」

　　「不必了，死了這條心吧！」

　　「不對。」姓秦的絡腮鬍道：「提起巴望他加盟，我想起來了，他要是他們的人，為什麼不願意加盟咱們？」

　　姓彭的小鬍子道：「他是他們的人，當然不會加盟咱們。」

　　「不對。」羅老爺道：「他要是他們的人，更應該加盟咱們。」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姓秦的絡腮鬍道。

　　姓彭的小鬍子還待再說。

　　屏風後又傳出一個人來，是姑娘羅梅影，她道：「您三位都在這兒，幹麼都站著？」

　　三個人還沒答話，姑娘一眼看見了地上的破衣裳，她是個行家，當然看得出衣裳是怎麼破的，一怔，笑容在嬌靨上凝住了：「這是怎麼了？彭叔……」

　　「梅影。」羅老爺道：「嚴四來救紀翠了。」

　　姑娘訝然道：「嚴四？」

　　羅老爺：「你彭叔差一點傷在他的手下。」

　　姑娘輕叫：「他怎麼會……」

　　「賢侄女。」姓秦的絡腮鬍道：「剛才我們三個還在琢磨，嚴四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會不會是他們的人，打從『查緝營』抄他的『白記騾馬行』起，根本就是他們合演的一齣戲，為的是引咱們上當。」

　　「可是白回回已經犧牲了！」

　　「誰看見白回回犧牲了？」姓彭的小鬍子道。

　　「不可能，秦叔、彭叔，他是李豪，而李豪又是西郊李家後人。」

　　「就算嚴四就是那個姓李的，可是又怎麼證明姓李的就是西郊李家後人，就算是，紀玉都還能投靠鰲拜呢，姓李的又有什麼不能棄宗忘祖，賣身投靠？先前他有辦法撤銷緝拿，如今又來救這個丫頭，再加上他不讓咱們動他們那個小皇帝，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

　　「如果他是他們的人，如果這些事是他們合演，引咱們上當的一齣戲，引咱們上當，無非是為消滅咱們，那麼還有什麼比加入咱們更好的？」

　　姓秦的絡腮鬍道：「剛才我也這麼想，這正是咱們唯一想不通的。」

　　姑娘沉默一下，忽發驚人之語：「我看咱們不如把紀翠交給他算了。」

　　姓秦的、姓彭的，還有羅老爺都為之一怔，羅老爺驚訝叫道：「梅影，你……」

　　姓彭的小鬍子道：「賢侄女，你怎麼說？」

　　姑娘道：「我認為我們不宜樹敵太多。」

　　「以咱們來說，樹敵在所難免，紀玉跟姓嚴的根本也就是一回事，何來樹敵多之說。」姓彭的小鬍子道。

　　姓秦的絡腮鬍也道：「賢侄女，以目下的情形來說，咱們若是把這個丫頭交還給他們，只怕『北京城』咱們就待不下去了。」

　　還真是，玉貝勒饒得了他們麼？

　　姑娘還待再說。

　　姓彭的小鬍子又道：「賢侄女，我這個做叔叔的可要直說一句了，我看得出，你對嚴四似乎有點特別，真要是那樣，你就更不該把這個丫頭交給他。」

　　姓秦的絡腮鬍跟羅老爺，一怔齊望姑娘。

　　姑娘嬌靨一紅，道：「彭叔，您要是這麼說，我是不是非把紀翠交給他不可了！」

　　對，打消這個念頭，不就等於對嚴四特別了麼？

　　姓彭的小鬍子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姓秦的絡腮鬍道：「賢侄女，你彭叔開玩笑的，不過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現在咱們是騎虎難下，為了咱們自己，這個丫頭是無論如何不能交還他們的。」

　　姓彭的小鬍子道：「羅老哥，你怎麼說？」

　　羅老爺遲疑了一下才道：「我也覺得不太妥當。」

　　三個人，包括她爹在內都不贊成，姑娘還能怎麼辦？

　　她道：「既是這樣，那就只好作罷了。」

　　一頓又接道：「他恐怕還沒走，我去找他談談！」

　　姑娘轉身要往屏風走。

　　姓彭的小鬍子抬手攔住，道：「不把這個丫頭交給他，就是不把這個丫頭交給他，還有什麼好談的？」

　　姑娘道：「我要說服他，打消救紀翠的念頭。」

　　「你沒說服他，反而落進他手裏，咱們就輸了全盤了。」

　　姑娘的目光一凝：「彭叔的意思我懂，我還不至於那麼做。」

　　姓彭的小鬍子道：「賢侄女你多心了，我說的是真的，要不我怎麼會連出手都沒敢出手呢？」

　　「那是彭叔，彭叔可別小看我，嚴四要是想制我，恐怕還沒那麼容易。」

　　姓彭的抬眼望羅老爺：「老哥哥，你看怎麼樣？」

　　羅老爺道：「梅影，聽你彭叔的。」

　　做爹的說了話，姑娘還能怎麼樣，只好聽了。

　　「是！」

　　姑娘應了一聲，回過了身。

　　姓秦的絡腮鬍有意岔開：「賢侄女，照顧那個丫頭，你也累了半天了，坐會兒吧。」

　　「謝謝秦叔，我不累。」姑娘道：「您三位請坐吧，我要回屋去了。」

　　這間屋裏有一扇門，通另一間室。

　　姑娘要走過去。

　　姓彭的小鬍子又抬手一攔：「賢侄女，彭叔我還要直說一句，你可別因為一念之誤，觸犯了咱們的規法。」

　　這句話誰都聽得懂。

　　姓秦的跟羅老爺臉色都為之一變。

　　姑娘黛眉一揚：「彭叔放心，若我觸犯規法，請只管照規矩處置就是。」

　　她向那扇門行了過去。

　　望著姑娘進了那扇門不見了，姓秦的絡腮鬍低聲道：「你怎麼這樣──」

　　姓彭的小鬍子道：「我是為咱們會，我是對事不對人。」

　　姓秦的還待再說。

　　羅老爺說了話：「秦二弟，彭三弟是對的，就算他不說，我也會提醒梅影。」

　　姓秦的絡腮鬍沒再說什麼。

　　※※※

　　嚴四在這一處堂屋瓦面，足足搜尋了將近一盞熱茶工夫，他失望了。

　　什麼也沒看見。

　　不要說他想看見的沒看見，甚至什麼動靜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他料錯了？

　　現在該怎麼辦？

　　恐怕只有暫時放棄了。

　　嚴四有點懊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就要走。

　　忽然，他聽見蹄聲得得，車聲轆轆，循聲望去，只見附近一條胡同裏進來了一輛騾車，趕車的是一個精壯年輕小伙子，車上載的都是柴米油鹽一類東西。

　　這是送貨的，還是那一家自己去買的？

　　不管是什麼，幹麼一下子屯這麼多，難道打算有一段時間不出門？

　　嚴四正在想，只見那輛車停在左近一戶人家的後門外，趕車的小伙子跳下車來，抬手輕敲那戶人家的後門。

　　小伙子是敲了門，可是那戶人家後院裏卻沒動靜，嚴四居高臨下，看得很清楚。

　　隨即，小伙子又敲門，連敲門兩遍，這回嚴四聽出來了，小伙子敲門似乎有節奏。

　　敲門就敲門，用得著這麼樣嗎？

　　這引起嚴四的留意！

　　那戶人家的後院裏仍然沒動靜，看小伙子怎麼辦。

　　小伙子怎麼辦？

　　小伙子這麼辦！

　　也左右看了看，迅速竄上牆頭，翻牆進了那家後院，從裏頭打開了後門，然後出來一樣樣把車上東西搬進了那家後門。

　　小伙子忙，勁頭兒夠，做事俐落，一會兒工夫就把車上的東西都卸下來了，最後，他從裏頭閂上了後門，又翻牆來，趕著車走了。

　　有這樣的麼？

　　這戶人家究竟有沒有人？

　　有人為什麼不來開門，沒有動靜？

　　沒人小伙子把一車的東西卸在後院裏，算誰的？

　　嚴四不只留了意，而且動了疑，他從立身的屋面騰身，輕輕落在那戶人家後院的一棵大樹上。利用大樹茂密枝葉藏身，他凝神聽，竭力看。

　　立即，他聽到了話聲。

　　「這小子該死，怎麼擅作主張？」

　　「不能怪他，他怎麼知道！」

　　「趕巧了，太巧了。」

　　三個人說話，話聲來自離大樹不遠的堂屋。

　　三個話聲嚴四都聽過，都熟，而且分辨得出，頭一個說話的是姓彭的小鬍子，第二個說話的是姓秦的絡腮鬍，第三個說話的則是那位羅老爺。

　　嚴四心裏一陣跳。

　　就在這時候，又聽見了姓彭的小鬍子說話：「上頭不能待了，你們快下去。」

　　姓秦的絡腮鬍道：「我不信姓嚴的會發現，說不定他早走了。」

　　姓彭的小鬍子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叫梅影。」

　　嚴四知道，事不宜遲，他飛身撲下了樹，直撲堂屋門口。

　　堂屋門口落地，一眼就看見三個人，姓彭的、姓秦的，還有羅老爺，姑娘羅梅影正從耳房出來。

　　他迅雷不及掩耳，身法如電，閃身撲進堂屋，探掌直抓姓彭的小鬍子。

　　姓彭的、姓秦的，還有羅老爺，都知道堂屋門口落下個人來，但尚未看清是誰，就覺出那人撲進了堂屋，沒看清是誰，但都猜出是誰來了，都吃一驚，尤其姓彭的小鬍子，驚弓之鳥，餘悸猶存，他只覺來人撲進了堂屋，就向著面前劈出了一掌。

　　恰好，他的腕脈正落進人手掌裏！

　　只覺右腕像上了一道火熱的鐵箍，他是個行家，知道完了，果然，緊接著就半身痠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了。

　　影定了，人現了，堂屋裏多了個嚴四，他的右掌扣住姓彭的小鬍子的右腕脈，姓彭的臉色煞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姓秦的絡腮鬍兩眼精光一閃，還想動。

　　嚴四道：「閣下不覺得太遲了麼？」

　　同時，羅老爺也正伸手攔住了姓秦的絡腮鬍，只聽羅老爺乾咳一聲道：「嚴老弟──」

　　嚴四道：「恕我無禮，羅老爺可以不必多說什麼了，我的來意相信諸位已經知道了，請予成全，我感激不盡！」

　　羅老爺道：「不管怎麼說，咱們算認識一場，嚴老弟，可否談談？」

　　嚴四道：「剛才你們這位斷然回絕了我，我想如今咱們也沒什麼好談的。」

　　「嚴老弟──」

　　「羅老爺不必再多說了！」

　　姓秦的絡腮鬍突然冰冷道：「好，教你知道，『漢留』人人可以犧牲，人人也都準備犧牲！」

　　「這位快人快語！」嚴四道：「我也一向乾脆，而且我跟玉貝勒的立場也不一樣。」

　　他五指微一用力。

　　姓彭的小鬍子立即悶哼一聲發了抖，旋即臉色更白，額頭上也見了汗。

　　羅老爺忙道：「嚴老弟，高抬貴手！」

　　「可以！」嚴四鬆了手。

　　姓彭小鬍子猛吸了一口氣，接著一陣喘，額上的汗珠子流了下來，臉色也沒那麼白了。

　　羅老爺道：「謝了！」

　　「不客氣！」嚴四道：「請那位把『肅王府』的那位格格帶出來！」

　　羅老爺又一聲乾咳：「嚴老弟，你也是漢族世胄……」

　　「羅老爺，」嚴四道：「這些，我跟這位剛才已經都說過了！」

　　「嚴老弟，你究竟為了什麼？」

　　「我只能說，我不得已。」

　　「嚴老弟，不要因為一念之誤，成了千古罪人。」

　　嚴四道：「要真是那樣的話，我也只有擔了。」

　　姓彭的小鬍子掀眉喝道：「姓嚴的，你──」

　　嚴四淡然道：「姓彭的，你最好少說一句！」

　　五指又一用力。

　　姓彭的小鬍子悶聲中矮下半截，一臉苦像，其身受可想而知。

　　羅老爺忙道：「梅影，去把紀翠帶出來！」

　　姑娘眼望姓彭的道：「彭叔，我能麼？」

　　姑娘厲害，在這節骨眼兒乘機整人。

　　姓彭的小鬍子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說能，沒面子，說不能，受不了那份痛苦。

　　姓秦的絡腮鬍道：「賢侄女，快去吧，不管有什麼事，我擔了！」

　　「是！」姑娘這才應聲，轉往屏風後。

　　羅老爺道：「嚴老弟，沒那麼快，坐會兒，喝杯茶。」

　　「謝謝，不必了！」嚴四道。

　　「嚴老弟──」

　　「羅老爺，好意心領！」

　　說沒那麼快，倒也不慢，沒一會兒工夫，姑娘羅梅影從屏風後轉出，身後就多了個翠格格。

　　翠格格一見嚴四，驚喜急叫：「李豪──」

　　「格格，草民叫嚴四！」嚴四淡然道。

　　一盆冷水，澆得翠格格好生委屈，又是當著這麼多「外」人，她不驚喜了，一臉委屈像：「好嘛，嚴四就嚴四嘛！」

　　姑娘梅影一雙美目緊盯著嚴四道：「現在我把人交給你了。」

　　嚴四道：「謝謝！」

　　姑娘放開了翠格格，翠格格忙走到嚴四面前：「你怎麼會來救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嚴四道：「格格，這些等出去後，再容草民詳稟好麼？」

　　翠格格沒再問了，轉望姓彭的，突然豎起柳眉：「就是他！」

　　揚起玉手就摑！

　　嚴四抬手一擋：「格格，不能！」

　　「怎麼？你還護他！」

　　「草民是來救格格的，不是讓格格來發威的，事實上他們幾位都是草民的朋友。」

　　「你──」

　　「格格最好聽草民的，不然草民自己走，還把格格留在這兒。」

　　這一招靈，翠格格馬上收回了手，可是委屈得都要掉了淚。

　　嚴四轉望羅老爺：「羅老爺，我想請這位送格格跟我一程。」

　　羅老爺道：「嚴老弟，你走吧，我擔保不會──」

　　嚴四道：「羅老爺，不要擔保什麼，麻煩這位送我出去，可免日後你擔什麼違反規法的罪名。」

　　羅老爺微一怔，一時沒說出話來。

　　姑娘道：「放了我彭叔，我送你們出去。」

　　嚴四微一搖頭：「姑娘也是個女兒家，不大方便，還是麻煩這位吧，我擔保一出大門就放他回來！」

　　一頓，道：「閣下，走吧！」

　　提著姓彭的小鬍子往外行去。

　　翠格格大概是真怕當人質的滋味兒，真怕有什麼變化被留在這兒，急邁一步緊傍嚴四身邊。

　　羅老爺、姓秦的跟姑娘想跟出去。

　　嚴四道：「有一位送已經夠了，三位請留步！」

　　羅老爺、姓秦的跟姑娘羅梅影只得停住，眼睜睜看著嚴四提著姓彭的小鬍子，帶著翠格格行了出去。

　　經堂屋一路往外，再沒遇到任何阻攔，恐怕不是因為有姓彭的「護送」，而是這兒並沒有別的人手。

　　翠格格不知道，一路上走得提心吊膽。

　　嚴四重然諾，一出大門就放了姓彭的，道：「謝了，閣下請回吧。」

　　翠格格忙道：「你怎麼真放了他？」

　　嚴四道：「我答應一出大門就放這位。」

　　「劫持我的是他，」翠格格道：「應該把他送交……」

　　「格格，」嚴四道：「草民只管救你，至於把他們送官治罪，那是令兄的事。」

　　姓彭的小鬍子臉色鐵青：「姓嚴的，用不著來這一套，我們不領你這個情，勾銷不了這筆賬！」

　　翠格格道：「你聽聽……」

　　嚴四淡然道：「閣下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要是怕誰記下這筆賬，我也就不插手這件事了，至少我不認為此時此地閣下還能怎麼樣，我建議閣下，別計較了，還是趕緊回去再搬一次家吧，這回搬遠點兒。」

　　姓彭的小鬍子還能不懂這話什麼意思，臉色一變，二話沒再說，轉身進去了，還砰然一聲關上了門。

　　顯然，這一招也靈！

　　嚴四淡然而笑。

　　翠格格道：「你究竟幫誰？」

　　嚴四道：「草民誰都不幫。」

　　「你──」

　　嚴四沒讓翠格格說下去，向著胡同口行去。

　　翠格格不敢再說了，忙跟上去叫：「李豪，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嚴四裝沒聽見，仍然走他的。

　　其實也難怪，他不裝沒聽見又能怎樣，他能怎麼回答。

　　翠格格跟在後面繼續叫：「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的心意，總算認識一場，以往我對你也不錯……」

　　嚴四想想以前，還真有點不忍，當即放慢了腳步，道：「格格，草民說的是實話，以草民的立場，純是為了救格格，至於怎麼對付那些人，那是令兄的事。」

　　「為什麼你不能對付他們？」

　　「他們不是草民的敵人。」

　　「那他們是你的朋友？」

　　「只能說認識一場。」

　　「他們是叛逆，認識叛逆，對你可沒有什麼好處！」

　　「在他們眼裏，草民是欺宗忘祖，賣身投靠，對你有什麼好處！」

　　「草民救了格格，格格卻視草民為叛逆，又有什麼好？」

　　「你可別這麼說，我可沒視你為叛逆──」

　　「好，格格，草民剛才說過，我不在乎，此時不是說話地方，走吧！」

　　「那咱們上那兒說話去？」

　　「不說什麼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草民送格格回府去。」

　　「我不要回去。」

　　「格格怎麼能不回去？」

　　「我出來就是為找你的，不為找你，我也不會落入那些叛逆手裏，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了你，你卻叫我回去！」

　　這一點嚴四是知道的，為了找他而遭劫持，如今好不容易見了面，就趕人回去，他又怎麼能這麼不通情理！

　　嚴四道：「草民忘了問了，格格找草民什麼事？」

　　翠格格道：「你剛說過，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不要緊，就在這兒說吧，一時間也無處可去。

　　「誰說的，我可是老北京了，能去的地方多得很──」

　　「格格──」

　　「走吧，你跟著我。」

　　翠格格要走。

　　嚴四忙道：「格格要是不聽草民的，草民可要走了。」

　　翠格格一揚眉：「隨你，別老拿這嚇我，頭一回我是為了找你遭叛逆劫持，這一回是你扔下我不管，讓我又落進叛逆手裏，看你怎麼受！」

　　嚴四道：「格格跟草民沒有瓜葛……」

　　「是麼？」翠格格道：「那你為什麼要救我？我落進叛逆手裏，我哥哥任人勒索，跟你也沒有瓜葛麼？」

　　嚴四一時沒說出話來。

　　翠格格正擊中他的要害，給玉貝勒找了藉口，讓玉貝勒放手去做，對他自是不利。

　　況且，他也不能真把翠格格一個人扔在這兒不管，這種事他還做不出來。

　　只聽翠格格又道：「李豪，我就這麼可怕麼？你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嚴四又不忍了，道：「草民跟格格走就是了。」

　　翠格格也沒再說什麼，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十三

　　翠格格還真能找地方。

　　這個地方離城牆根兒不遠，是個遠離塵囂的地兒，可是真不荒涼，風景也挺不錯，有花草樹木，還有一座紅柱綠瓦的八角小亭。

　　翠格格道：「就在這兒坐吧！」

　　她坐下了。

　　嚴四也坐下了，道：「格格現在是不是可以說了。」

　　翠格格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你就這麼急！」

　　「令兄跟雙喜姑娘，還有紀明、紀亮兩位，一定很擔心格格的安危。」

　　「好了，不要找理由了，我這就說！」

　　嚴四沒說話。

　　翠格格沉默了一下之後才道：「我找你，是因為我想離家。」

　　嚴四心頭一震：「格格怎麼能離家！」

　　「為什麼不能！」

　　「王爺跟令兄絕不會允許──」

　　「我阿瑪跟我哥當然不允許，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要離家，連雙喜、紀明、紀亮都不知道。」

　　「他們總會知道的。」

　　「等他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格格所謂的來不及──」

　　「我已經跟了你了，他們也找不到我。」

　　嚴四心頭再震：「格格不能這麼做，草民既救出了格格，只有送格格回去。」

　　「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是死路一條。」

　　「格格──」

　　「李豪，我說的是實話，別以為我嚇你，我已經死過了一回了，沒死成，讓雙喜發現，叫來了賈姑娘救了我。」

　　嚴四心頭猛震：「格格這是為什麼？」

　　「你知道。」

　　「格格這是何苦。」

　　「你也知道。」

　　嚴四雙眉一揚，還沒說話。

　　「我知道，你要是真送我回去，一點也不難，只要一指頭點了我的穴道，我是一點也不能反抗，可是我總有醒過來的時候，到那時候，我人雖然是死在『肅王府』，可是這條命卻是你親手害的。」

　　這是實情，絕對是實情。

　　嚴四還真是想到這一著了，可是現在怎麼敢用這一著。

　　他倒不是怕背負什麼，畢竟這種絕情的事他做不出來。

　　「格格──」

　　「李豪，我有什麼不好？」

　　「不是格格不好，而是──」

　　「而是什麼？」

　　「彼此不適合，而且──」

　　「別說那麼多了，我已經離家出來了，就算彼此不適合，你也讓咱們倆試試，你也總該照顧我，是不是，要不，你讓我上那兒去，找誰？」

　　還真是。

　　嚴四大感為難，怎麼辦，他能收留翠格格麼，他能把翠格格安置在那兒，他自己肩負的都是事兒，能有多少工夫照顧翠格格！

　　可是，不「收留」翠格格行麼？

　　他該怎麼辦？

　　他該怎麼辦？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格格，草民在羅家當護院，是令兄告訴格格的。」

　　「是啊！」

　　「令兄怎麼肯讓格格，去找草民！」

　　「當然肯，我告訴他，我找你是為了他。」

　　「為令兄！」

　　「我說我願意把先皇帝賜給你的那匕首，從你這兒盜走交給他。」

　　嚴四心頭一震，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這麼一來你就沒了護身符了，他可以名正言順的想把你怎麼樣，就把你怎麼樣。」

　　「格格，草民跟令兄一無仇，二無怨──」

　　「先皇帝找你效力，他心裏不舒服，他嫉妒，現在你跟他又是敵對立場，你想吧，他怎麼能不對付你。」

　　嚴四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你還不瞭解他的心性為人，我可是最瞭解他了，他心胸狹窄，一點也容不下別人。」

　　嚴四說了話：「謝謝格格告訴草民這麼多，只是，令兄怎麼會相信格格。」

　　「他怎麼不相信。」翠格格一臉幽怨神色：「我為你剛死過一次，他認為我一定恨你。」

　　嚴四暗暗感動，他不一定接受翠格格的好意，可是這麼一位重情義的姑娘，他又怎麼能不收留她，那不是太絕情，太狠心了麼？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格格，草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說草民感激──」

　　「我不要你感激！」

　　「不管怎麼說，總得讓『肅王府』知道一下，格格已經平安脫了險！」

　　翠格格驚喜：「你是說你答應讓我跟著你了。」

　　嚴四道：「草民只能說遵格格吩咐，讓彼此都試試──」

　　翠格格忙點頭：「行，行，是你答應讓我跟著你，你怎麼說都行！」

　　「格格金枝玉葉，跟著草民可是相當苦。」

　　「我不怕，反正只是試試，受不了我自己也就知難而退了。」

　　「草民沒有多少工夫照顧格格，一天之中，格格恐怕要經常獨處。」

　　「不要緊，我不怕，我自己會照顧自己，你只管去忙你的，我會做好飯等你回來。」

　　說的真好，簡直像個柔順而善解人意，惹人憐愛的小妻子。

　　嚴四沒說話，他又能說什麼。

　　翠格格忽然站了起來：「那就別在這兒坐了，咱們回家去吧。」

　　這可不就是以一家人自居了。

　　嚴四又能怎麼辦，他只好跟著站起。

　　出了小亭，翠格格忽然笑了：「說回家了，我還不知道家在那兒呢？」

　　嚴四道：「『白記騾記』舊址。」

　　翠格格一怔：「『白記騾行』──那兒不是死過不少人麼？」

　　「不錯。」

　　翠格格顯然有點怕：「你怎麼還住那兒。」

　　「江湖人那兒都能住，以草民現在的處境，又能住那兒。」

　　這倒是。

　　翠格格沒說話。

　　「格格是不是不願意住那兒。」

　　「不，怎麼會，你能住我就能住。」

　　嚴四也沒再說什麼。

　　※※※

　　沒馬、沒車、沒轎，翠格格跟著嚴四「走」回了家。

　　真說起來，翠格格還沒那麼嬌，倒不怕走，她不是沒出過遠門兒的人，易釵而弁，再遠的地兒都跑過。

　　到了「白記騾行」，兩個人從後門進去，後門進去當然是後頭住家，不是前頭店面。

　　打從進後門起，翠格格的眼波就左瞟右瞟，神色不自在，緊緊的跟在嚴四身後，一步也不敢遠離。

　　嚴四走在前頭帶路，他看不見翠格格的神色，當然也就不知道翠格格有多麼怕。

　　到了堂屋，觸目一片零亂，廝殺過的地方，怎麼不零亂。

　　雖然嚴四收拾過，可是男人家也只能收拾個大概，還能指望他收拾得怎麼樣？

　　嚴四道：「這就是草民棲身的地方。」

　　「不要緊。」翠格格微笑，可是笑得有點不自在。

　　「我收拾，這是我的事兒。」

　　從小到大，翠格格做過麼？碰過麼，現在卻成了她的事。

　　嚴四不忍，可是既然翠格格來住，又不能任它零亂，兩難。

　　「格格──」

　　「什麼都別說了，家裏能做飯麼，有米有麵有菜麼？」

　　她把這兒當成了「肅王府」了。

　　嚴四不好意思的一笑：「什麼都沒有。」

　　「那你吃飯怎麼辦？」

　　「草民都是外頭買著吃。」

　　「那今天湊和，明天再說，你去給『肅王府』送個信兒，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把我救出來了，回來順便帶吃的，我在家收拾東西。」

　　嚴四不能讓翠格格收拾，也不能不讓翠格格收拾，又是兩難，可是給「肅王府」送信他願意去，因為這原是他的意思，他也認為必須要盡快這麼做，不給玉貝勒任何藉口。他道：「草民這就到『肅王府』去，格格一個人在這兒行麼？」

　　翠格格強笑一下：「不大習慣，不過總是要習慣的。」

　　還真是。

　　嚴四沒再說什麼，走了，還是從後門走的。

　　※※※

　　嚴四進內城不難。

　　只要能進了內城，到了「肅王府」更容易。

　　嚴四從「肅王府」後進了「肅王府」，神不知，鬼不覺。

　　他知道翠格格住的小樓，他在小樓裏很容易的找到了雙喜，他把已救出翠格格，翠格格不肯回府，暫在他那兒的事告訴了雙喜，要雙喜告訴玉貝勒。

　　雙喜聽了當然高興，對嚴四千恩萬謝，她好幾次想告訴嚴四，翠格格為他尋過死，如今要盜他的那把先皇帝御賜匕首，畢竟翠格格是她的主子，她還是忍住了沒說。

　　嚴四沒多停留，信兒送到就走了。

　　※※※

　　回到了「白記騾行」翠格格還在收拾東西，看上去跟沒收拾沒什麼兩樣，可是翠格格已經是香汗淋漓，嬌喘連連，相當狼狽了。

　　嚴四由衷的不忍，他想讓翠格格不要收拾了，可是還沒有說話，翠格格已經把茶給他端來了，要他一邊坐，不要管。

　　翠格格想的還真周到，居然先燒了水，沏了茶。

　　嚴四怎麼能一邊坐著喝茶，看著翠格格這麼一位金枝玉葉勞累，他自是不肯。

　　可是翠格格說，這是她生平頭一回燒水沏茶給人喝，要嚴四無論如何把茶喝了。

　　這還真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翠格格什麼時候親手燒過水給人沏過茶，恐怕連她阿瑪肅親王也沒有受過。其他的人更不必說了。

　　嚴四感動，望著她狼狽的模樣，也著實的不忍，他掀開了蓋碗，撥開茶葉，喝了一口。

　　第一口就讓他微微皺了眉。

　　翠格格嬌靨微有紅意，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茶葉，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茶壺洗乾淨了沒有。」

　　經翠格格這麼一說，嚴四才明白，難怪茶有一點怪味兒，不過他不忍說破，也不忍不喝，他還是把一碗茶喝了。

　　從翠格格的眼神裏可以看出，她有多感動，多感激，她把蓋碗接了過去，放在了桌上，道：「一邊兒坐著歇息。」

　　嚴四道：「不，草民打個下手……」

　　翠格格含嗔道：「你總不能老是草民、草民的吧！」

　　嚴四道：「那麼，我打個下手。」

　　翠格格笑了，笑得好甜，好美：「行，你去提桶水來。」

　　提水是粗重活，當然該男人家去。

　　嚴四欣然答應，轉身出了堂屋。

　　按說，提桶水用不了多少工夫，嚴四這種有武功的高手提水，應該更快。

　　但是，嚴四去了老半天，居然不見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

　　似乎沒見翠格格有什麼感到奇怪的表情，反倒見她若無其事的走了出去，往堂屋後行去。

　　堂屋後，是廚房的所在，井就在廚房旁，如今，井旁邊躺了個人，赫然竟是嚴四。

　　他躺在那兒像睡著了似的，一動不動。

　　這是怎麼了！

　　翠格格看見了嚴四，她仍然沒有驚異的表情，她走到井旁，用水桶裏的半桶水洗了洗手臉，然後俯身從嚴四懷中摸出了那把匕首，不慌不忙的敖進了自己懷裏，走了，仍然是從後門走的。

　　※※※

　　翠格格回來了，沒人驚喜，沒人歡呼，因為下人們除了雙喜、紀明、紀亮，根本就沒人知道她是遭過劫持，脫險歸來。

　　唯下人們竊竊議論的，是翠格格仍然一身男子裝扮，雖然洗過了手臉，卻還是有點狼狽。

　　翠格格逕直進後院到了玉貝勒的住處。

　　「哥！」沒進門，她先叫。

　　人影疾閃，玉貝勒已經從屋裏迎了出來，人有點激動，到底是兄妹：「我剛回來，聽雙喜說，李豪來送信見了。」

　　「我讓他來的，我得留在他身邊拿那把匕首，所以不能回來。」

　　說話間兄妹倆已進了屋，玉貝勒忙道：「怎麼樣，匕首拿到了沒有？」

　　「你怎麼不問問我，人有沒有怎麼樣？」翠格格道。

　　的確，無怪翠格格挑眼兒，自己的妹妹應該還是重要的。

　　玉貝勒怔了一怔：「我已經看見你了，而且李豪來送信兒說過，你平安。」

　　翠格格沒多計較，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她探手入懷，取出了那把匕首。

　　玉貝勒雙目奇光暴閃，一把奪過了那把匕首，一按啞簧，匕首出鞘，奇亮耀眼，寒光逼人，玉貝勒好生激動：「小妹，你真行，你是怎麼拿到的？」

　　翠格格很平靜：「我在一杯茶裏放了一點『半日睡』。」

　　玉貝勒一怔：「『半日睡』？這是宮裏的東西，你那兒來的？」

　　翠格格道：「我以前進宮的時候，從宮裏要的。」

　　玉貝勒道：「要得好，要得好，沒想到現在正派上了用場……」

　　臉色忽一變，匕首入鞘，一把抓住了翠格格：「小妹，他在那兒？」

　　翠格格道：「你要幹什麼？」

　　玉貝勒道：「這還用問。」

　　翠格格道：「你要對付他？」

　　「這時候正是好機會。」

　　「不……」

　　「不？」

　　「我已經替你把這把匕首拿來了。」

　　「對，你拿這把匕首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好讓我對付他嗎？」

　　「可是──」

　　「小妹──」

　　「他已經不在那兒了。」

　　「小妹，不要拿我當三歲孩童，『半日睡』那怕是一點，是能讓人睡上半日不醒。」

　　「可是──」

　　「小妹，你拿他這把匕首，卻又不讓我對付他，為什麼？你拿了他這把匕首又有什麼用？」

　　「我只是不願意你乘人之危。」

　　「小妹，這樣對付他要容易得多，不然的話就要多費很多手腳，而且也會有傷亡。」

　　「你是這麼想，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那你為什麼要拿他這把匕首，為什麼？」

　　「不跟你說了麼？我不願意你乘人之危──」

　　玉貝勒急了，粗暴的一把把翠格格拉近：「小妹，你是怎麼了，忘了你自己是怎麼說的了，你究竟是幫自己哥哥，還是幫外人，他傷害你的還不夠，難道你還不死心。」

　　翠格格臉色變了一變：「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玉貝勒兩眼閃過了一絲異樣光采：「把他下獄，或者是押著讓他離京。」

　　「那就押著他讓他離京。」

　　玉貝勒一點頭：「行，我答應你。」

　　「他在『白記騾行』舊址後院。」

　　翠格格這裏話聲還未落，玉貝勒人已經不見了，外頭，響起了玉貝勒的沉喝：「護衛們，跟我走。」

　　或許是這一聲驚動了人，人影疾閃，賈姑娘已站立眼前，她臉上有驚喜色：「格格不是讓那個李豪送信──」

　　「我為了等他那把匕首，不得不暫時跟他在一起。」

　　「匕首拿到了。」

　　「交給我哥哥了。」

　　「貝勒爺呢？」

　　「他去『白記騾行』對付李豪了，我在李豪茶裏放了一點『半日睡』，到現在還沒有醒，他認為這是好機會。」

　　賈姑娘臉色變了一變，有驚容：「我趕去看看，格格快去見王爺吧，王爺都快急出病來了。」

　　她也飛也似的掠了出去。

　　※※※

　　井邊的嚴四有動靜了，時間還不到半日，或許因為他修為精湛，功力深厚。

　　他醒了過來，然後慢慢坐了起來，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他靠井而坐，皺眉，疑惑不解：「我這是怎麼了？」

　　只聽一個驚異話聲傳了過來：「你醒了，你居然醒了。」

　　嚴四忙抬眼，他看見了，眼前不遠處站著玉貝勒，一邊各二個，是玉貝勒的貼身四大護衛。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兩眼，可是畢竟那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他支撐著站了起來：「玉貝勒？」

　　「李豪，你真是命大，『半日醒』居然沒能讓你睡上半日。」

　　「『半日睡』，你又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半日睡』是我妹妹給你下在茶裏的。」

　　嚴四微一怔：「格格，怎麼會？」

　　「看看這個。」玉貝勒揚起了那把匕首：「你信不信？」

　　嚴四忙摸胸懷，當然，懷裏是空的，他明白了，剎時他全明白了，他心往下沉，人像掉進了萬丈深淵，久久他才道：「格格，已經回去了？」

　　「不錯，她已經回去了，她回去以後馬上就把這把匕首交給了我。」

　　嚴四勉強一笑：「格格真是貝勒爺的好妹妹。」

　　「那當然。」

　　「貝勒爺你此來打算怎麼樣？」

　　「我原打算把你扔進井裏算了。」

　　「現在呢？」

　　「恐怕要稍微費點手腳了，好在不太麻煩，因為你人還沒有完全清醒，是不是？」

　　「我不信玉貝勒會乘人之危。」

　　「那要看是為什麼事，對付什麼人了。」

　　「玉貝勒，我跟你究竟何怨何仇？」

　　「你太囉嗦了。」

　　玉貝勒一揮手，四大護衛分由左右撲上，八掌揮起，齊劈嚴四。

　　嚴四一咬牙，揮掌迎上。

　　砰然一聲，塵土激揚，黃霧漫天，四大護衛前撲之勢為之一頓，而嚴四卻因為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還好有井欄擋著，不然非掉進井裏不可。

　　四大護衛原本絕不是嚴四的對手，奈何嚴四如今腦中昏昏，渾身發軟。

　　玉貝勒兩眼奇光暴閃，霹靂大喝：「讓開。」

　　四護衛閃身退身兩旁。

　　玉貝勒挾雷霆萬鈞之勢撲到，揚雙掌劈下。

　　顯然，他是非置嚴四於死地不可。

　　嚴四一個翻身往旁邊翻去。

　　玉貝勒雙掌劈在了井欄之上，砰然一聲，井欄破裂，碎石飛射激揚，聲勢嚇人。

　　他一擊不中，疾快旋身，如影隨形，再次撲到，揚掌再劈嚴四。

　　嚴四似乎來不及躲了。

　　千鈞一髮，倏地──

　　「貝勒爺住手！」

　　一條人影疾射而至。

　　玉貝勒當然聽出了來的是誰，掌勢為之一頓。

　　就這麼一頓，嚴四翻身而起，強提一口氣，騰身飛射而去。

　　四大護衛要追。

　　來人喝道：「站住。」

　　四大護衛收勢停住，來人同時射落玉貝勒面前，是賈姑娘。

　　四大護衛躬身為禮：「賈姑娘！」

　　玉貝勒道：「您怎麼來了。」

　　賈姑娘道：「聽格格說了，我趕來看看。」

　　玉貝勒道：「今天正是我除去他的大好時機，您怎麼攔我──」

　　賈姑娘道：「畢竟他救格格脫險回來了，是不是？」

　　「可是以後再想除他，就沒那麼容易了。」玉貝勒道。

　　「他已經沒了護身符，他又能怎麼樣呢？只要下令緝拿他，東躲西藏的滋味不好受，我不信他還能在京裏待多久？」

　　這倒是真的。

　　玉貝勒默然了，這種事，誰敢攔他，也只有這位賈姑娘了，這種事，他聽誰的，還是也只有這位賈姑娘啊。

　　「去吧，回去吧。」賈姑娘道。

　　玉貝勒沒說話，往外行去。

　　賈姑娘陪著他往外走，四護衛恭謹的跟在後頭。

　　※※※

　　嚴四穿房越脊，一口氣跑到了城牆根兒，他身法高絕，疾如閃電，向天看只像一縷輕煙，誰看得見？何況現在已經是日落西山，黃昏時分了。

　　同樣是城牆根兒，就大大不如跟翠格格去的那處城牆根兒了。

　　眼前這城牆根兒，只有荒墳雜草，出沒的狐鼠，一點兒人煙也看不到，這時候來到這兒，怪怕人的。

　　當然，嚴四不怕，以他現在的心情，他的感受，他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怕。

　　他緩緩坐在了一棵大樹下，他在想他跟玉貝勒無怨無仇，玉貝勒卻一直對他不友善，抄他「白記騾行」在先，甚至使得白回回為之犧牲，現在又要殺他而後甘心，「金老爺」一在「五台」出了家，差別就那麼大，玉貝勒的心性為人就可見一斑。

　　玉貝勒是這麼個人，但遠不如翠格格給他的創痛大。他只是沒辦法接受翠格格的好意，並沒有冒犯翠格格的地方，甚至還救翠格格脫險，翠格格卻這樣對他，而且還明明白白的告訴他，要盜他那把匕首，叫他怎麼能不痛心。

　　他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提防，一點提防之心都沒有。

　　他又自問，能怪自己麼，換任何人，會想得到麼，會提防麼，一個口口聲聲心裏有他，甚至為他癡狂的女兒家，突然之間會這麼對他，幾幾乎不惜置他於死地。

　　他現在已經深深感受到了，一個因愛成恨女人的可怕。

　　再想想自從藝成別師，進入江湖到現在，除了大仇得報外，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可以說一直為愛新覺羅氏皇家糾纏著，而且窩囊透頂。

　　怎麼不！毀了「白記騾馬行」犧牲了白回回，恩叔楚雲秋離他而去。

　　這些都姑且不說，他身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反清復明的漢留，卻視他為棄宗忘祖，賣身投靠，而他為了現在這位小皇帝，願意留京十年，為的是暗中護衛這位小皇帝安危，而官家如今卻要緝拿他，要趕他離京，要置他於死地。

　　他究竟圖的是什麼，冤不冤？

　　他越想越難過，越想越不值得，越想越氣，幾幾乎想跳起來馬上離京他去。

　　但是，嚴四他畢竟不同於常人，轉念一想，玉貝勒連他的主子都能背叛，對他嚴四這樣，又有什麼稀罕。

　　翠格格因愛成恨，也沒什麼好計較的，畢竟，他辜負了她的心意，一母同胞，她不幫自己的哥哥幫誰？

　　至於「漢留」，他不願意加盟，並且明白表示，不許人家動這位小皇帝，人家當然視他為敵，視他為棄宗忘祖，賣身投靠，其實，不只「漢留」，只怕每一個以先朝遺民自居的人，都會視他為敵，視他為棄守忘祖，賣身投靠。

　　至於留京十年，暗中衛護這位小皇帝，那是他親口作的許諾，並沒有人勉強他。

　　還有什麼好說的。

　　想以這兒，心裏也就釋然了。

　　不過，他還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剛才他臨離開「白記騾馬行」的時候，清清楚楚的聽出，攔玉貝勒再次下手，要取他性命的是「肅王府」那位賈姑娘。

　　那位賈姑娘一直對他不友善，她怎麼會攔阻玉貝勒救他。

　　難道她真是恩姨燕霞。

　　不會，他自己這麼想，自己又把它推翻了。

　　恩叔楚雲秋朝思暮想，魂牽夢繞，如果賈姑娘真是恩姨，他怎麼會認不出，他怎麼會沒把握！

　　恩姨又有什麼理由不認恩叔，而且書兒呢？為什麼沒有見書兒在一起，弟弟書兒不是像他跟恩叔一樣，當年被恩姨救出帶走，多年來應該一直在一起的麼？

　　那位賈姑娘既不可能是恩姨燕霞，她怎麼會攔阻玉貝勒下毒手，救他性命。

　　這件事卻是他想不通的。

　　這件事雖然想不通，好在並不影響他的心情。

　　既不影響心情，當然也就不會影響他的眼力跟聽覺。

　　他聽見有人到了大樹後頭，也就是他身後。

　　他沒動，因為他聽出那人只是停在大樹後頭，並沒有任何行動。

　　他淡然說了話：「凡是江湖道上行走的都知道，如此這般站在人背後，那是很危險的。」

　　只聽一個女子話聲起自身後：「少掌櫃的，真是你？」

十四

　　叫他少掌櫃的！這是誰？

　　嚴四他霍地站起，就勢轉身，他看見了，眼前站了位姑娘，熟人，褚家那位戴雲珠戴姑娘。

　　他脫口叫道：「戴姑娘！」

　　「少掌櫃的──」

　　「姑娘應該知道，我已經無櫃可掌了。」

　　「我知道，這麼大的事兒，褚家怎麼會不知道？」

　　「好久不見姑娘，當日承蒙援手，也一直沒有──」

　　「少掌櫃的，你這麼說就太客氣了，你不是不知道，我……我也只是做了我該做的而已。」

　　氣氛有點讓人窘，讓人尷尬了。

　　嚴四有意的岔開話題：「這時候姑娘一個人來到這兒來，是──」

　　「不是我一個人，褚家、皇甫家的人，還有『查緝營』的人都出動了，只是我可巧跑到了這兒來。」

　　「這是幹什麼？」

　　「怎麼？少掌櫃的不知道。」

　　「難道──」

　　戴雲珠微微點頭：「對，大搜全城。」

　　「緝拿我！」

　　「對！」

　　「什麼罪名？」

　　「叛逆！」

　　「怎麼會勞動褚家跟皇甫家──」

　　「官民協力，而且緝拿叛逆，人人有責。」

　　嚴四淡然而笑：「好一個官民協力，好一個緝拿叛逆，人人有責，我早該想到了，只是沒想到會有褚家跟皇甫家，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我還以為你知道，躲到這兒來的呢？」

　　也算是躲，也算是同一件事了。

　　不過，嚴四沒這麼說，他甚至什麼都沒說。

　　「少掌櫃的，你怎麼會落得──」

　　「不知道姑娘信不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信。」戴雲珠連猶豫都沒猶豫，毅然道：「可是只我信沒有用，少掌櫃的還是避一避吧。」

　　「謝謝姑娘，我知道。」

　　「少掌櫃的有地方躲麼？」

　　「以『北京城』之大，不會沒地方避──」

　　「不，少掌櫃的，這一回是大搜全城，動用的人多，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放過。」

　　嚴四雙眉微微揚起：「那就──」

　　戴雲珠忙道：「少掌櫃的，我知道你的修為高絕，可是雙拳難敵四手，這兒又是京城重地，京營人馬有多少，成千上萬，你一個人怎麼敵得過？」

　　這真是。

　　嚴四斂去了威態，道：「以姑娘看，我該怎麼辦？」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忍一時之氣，找個地方避一避才是正理。」

　　嚴四道：「如果照姑娘所說，除了離開『北京城』，我沒有地方可避。」

　　「少掌櫃的不願離開『北京城』！」

　　「要是我願意離開『北京城』，也就不愁沒地方可避了，他們的目的，也就是逼我離開『北京城』。」

　　戴雲珠望著嚴四，眨動了一下美目：「我倒是有個地方可以讓少掌櫃的避一避，不知道少掌櫃的可願意去。」

　　嚴四道：「謝謝姑娘的好意，還是讓我自己想辦法吧。」

　　這就已經夠窩囊了，怎麼能再接受一個姑娘家的這種好意，尤其怎麼說她也算是褚家人，而褚家恰又是官家的鷹犬。

　　戴雲珠道：「其實我已經想到了，少掌櫃的一定不願意。」

　　顯然，她瞭解嚴四的脾氣，也瞭解嚴四的心意。

　　嚴四沒說話。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我知道這麼做委屈你，可是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只看你非留在京裏是為什麼？值不值。」

　　「姑娘──」

　　「少掌櫃的，你不該是個只能伸不能屈的人？」

　　戴雲珠說的句句是理。

　　嚴四道：「姑娘，且容我直說一句，我不信找不到地方避。」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可以試試，不過，一旦等他們發現了你，我再想幫你就來不及了，少掌櫃的，小不忍則亂大謀，你不願意這樣吧。」

　　忽然一陣人聲踉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嚴四兩眼冷芒一閃。

　　戴雲珠急道：「少掌櫃的，就算我求你──」

　　嚴四道：「姑娘，我怎麼敢當，你也讓我汗顏，好吧，請告訴我，是什麼地方。」

　　戴雲珠道：「現在不要問，只管跟我走。」

　　話聲未落，她已然斜斜掠向城牆根兒，往那片人高的雜草叢撲去。

　　嚴四只有跟著掠了過去。

　　這時候夜幕低垂，天色已經黑了，戴雲珠沿著城牆根兒，利用人高的雜草叢做掩蔽，帶著嚴四一路疾馳，儘管一路不斷的聽見人聲，看見火把的光亮，但夜幕跟雜草叢都是絕佳的掩蔽，並沒有被人發現。

　　片刻之後，戴雲珠帶著嚴四繞離了城牆根兒，掠出了雜草叢，她對地形、地物似是十分熟悉，不斷的利用樹木、土丘、雜草等物做為掩蔽，很快的接近了房舍民宅，然後她又專挑黑胡同走，儘管如此，一路仍然免不了碰上成隊的火把、燈籠。

　　嚴四不能不相信，戴雲珠那官民協力、大搜全城之說誠然不虛，玉貝勒這次是來真的，要是沒有妥善的地方避一避，恐怕是難免被搜著，一旦被搜著，他恐怕就得應付那潮水般湧來的官民好手了。

　　疾馳中掩掩蔽蔽，掩掩蔽蔽中疾馳，一陣東彎西拐之後，戴雲珠帶著嚴四來到了一處水塘旁。

　　水塘相當大，周圍都是草地，藉著不遠處一座深宅大院裏照射出來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出，這一帶空蕩、寂靜，不見人影，不聞人聲。

　　離那座大宅院的後門不遠處，有一座墳，墳上已經長滿了草，墳前豎著一塊相當高大的墓碑。想必那是那家在官貴人，或者那個大戶人家的墓，說不定就是眼前這座深宅大院人家的。

　　嚴四沒在意這些，只在想戴雲珠究竟要帶他上那兒去。

　　正在想，戴雲珠已帶著他到了那座墓旁，只見戴雲珠在墓碑後摸了一下，那塊高大的墓碑竟然動了，緩緩移動。

　　嚴四心頭一震，脫口道：「姑娘──」

　　戴雲珠忙示意嚴四噤聲，就在這轉眼間，那塊高大墓碑已移至一旁，原來豎立處露出了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黑忽忽的，但可以看見有一道石梯下通。

　　只聽戴雲珠低低道：「跟我下來。」

　　她沒等嚴四有任何表示，逕自從那個洞口拾級而下。

　　嚴四來不及問，也無暇多想，只有跟了下去。

　　他一走下洞口，墓碑又動了，很快的封住了洞口，眼前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只聽戴雲珠道：「少掌櫃的小心，等下到底下，過了一扇石門，就有光亮了。」

　　只這一句話工夫，嚴四已經隱隱約約可以看得見眼前事物了，他道：「我已經可以看見一些了，倒是姑娘自己小心。」

　　只聽戴雲珠驚聲嘆道：「少掌櫃的修為真是高絕。」

　　嚴四道：「姑娘誇獎了，我只是長年飄泊在外，經常夜裏用眼罷了。」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不要客氣了，要知道好歹我也是個練家子。」

　　說話間，石梯已然走完，兩個人下到了底，只聽一陣輕微聲響，隨即有光亮照射過來，藉著這道光亮看，眼前兩扇石門正緩緩打開，光亮射來處，也就是石門的那一邊，是條石砌的甬道，相當乾淨，兩邊壁上隔不遠便是一盞油燈。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跟我過去吧！」

　　嚴四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戴雲珠道：「等一下再告訴少掌櫃的。」

　　她向石門那邊行去。

　　嚴四只有跟了過去。

　　兩個一過石門，石門立又緩緩關上，戴雲珠頭也沒回向前行去。

　　甬道筆直，十幾丈後拐了彎，拐過彎丈餘，左邊有一間石室，垂著布簾，甬道則仍向前延伸。

　　戴雲珠沒帶嚴四往前走，她停在石室門外，掀起布簾道：「少掌櫃的，就是這兒了，請進吧！」

　　石室沒多大，一眼可以打到底，是間臥室，家具器用一應俱全。

　　嚴四道：「這是──」

　　戴雲珠道：「何妨等進去再說，少掌櫃的不會連這一會兒都等不及吧！」

　　嚴四沒再問，邁步進了石室。

　　戴雲珠跟了進來，放下布簾，道：「在這兒委屈兩天，少掌櫃的還中意麼？」

　　嚴四道：「怎說委屈，何止中意，姑娘握手，我感激都來不及，只是──」

　　「少掌櫃急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不錯！」

　　「這兒是褚家的地下密室跟通道。」

　　嚴四心頭為之一震：「怎麼說，這兒是──」

　　戴雲珠微點頭：「少掌櫃的在上頭不是看見有座深宅大院麼，那就是褚家。」

　　褚家，嚴四來過，可是那是走前頭，又是大白天，現在是夜晚，又是走後頭，他自是沒認出來。

　　他雙眉微揚，就要往外走。

　　戴雲珠抬手攔住：「少掌櫃的要上那兒去？」

　　「姑娘的好意我心領，我不能待在這兒。」嚴四道。

　　「少掌櫃的不會是信不過我吧！」

　　「怎麼會，又怎麼敢，姑娘肯伸手援手，當知我的心性為人。」

　　「那是為什麼？」

　　「我不能連累姑娘。」

　　「我都不怕，少掌櫃的又怕什麼？」

　　「姑娘可以不怕，我卻不能不為姑娘著想。」

　　「少掌櫃的只管放心，不可能有人知道。」

　　「萬一有人下來──」

　　「沒有重大事故，褚家不可能有人下來，也嚴禁有人下來。」

　　「姑娘──」

　　「少掌櫃的，你清楚，還是我清楚。」

　　「姑娘──」

　　「少掌櫃的，除非你信不過我，否則就請在這兒待下來。」

　　「萬一要是我連累了姑娘。」

　　「少掌櫃的，我不會想不到這一點，我自有辦法應付，別忘了，我還有褚姑娘那麼一個靠山。」

　　嚴四想到了褚姑娘，他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怎麼會想到把我帶到這兒……」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穩的地方，包他們誰也想不到你會在這兒，是不是。」

　　還是真的，誰會想得到戴雲珠會把嚴四帶到這褚家的地下室來？

　　嚴四沒說話他知道，對他來說，這的確是一個最安穩的地方，而且，暗暗的，他也佩服這位姑娘的心思與擔當。

　　只聽戴雲珠道：「少掌櫃的還沒有吃飯吧！」

　　嚴四道：「還沒有。」

　　「少掌櫃的你先歇著，我一會兒給你送吃喝來。」

　　戴雲珠沒等嚴四有任何表示，轉身出了石室走了。

　　嚴四想攔，沒來得及，其實他也不是真想攔，既然來了不讓戴雲珠送吃喝來怎麼辦，上那兒吃喝去，還是能不吃不喝！

　　他緩緩坐了下去，轉眼打量這間石室，這他才發現，石室裏的家具擺設，甚至每一件器用，都是新的。

　　都是新的就是說這還沒有人用過，照這麼看，戴雲珠所說，非有重大事故，褚家不會，也不准任何人輕易下來，是可信的。

　　接著，他思前思後，褚家這位戴雲珠姑娘，是那麼個情形下認識的，而且不是很熟，結果前後兩次靠她幫忙，褚家姑娘也一樣。

　　跟他最熟的，對他剖白心意最明白的，是那位「肅王府」的格格紀翠，而結果害了他的卻是這位格格。

　　想著，嚴四他不由感慨萬千。

　　也只是感慨而已，嚴四他就是這麼個人，對翠格格，他也只是有點怪，並不氣恨。

　　真正讓他氣恨的，只有貝勒紀玉。

　　因為只為一念嫉妒，玉貝勒就抄「白記騾馬行」，使得白回回死難，甚至於非置他於死地而後甘心。

　　最後他不能容忍的，是玉貝勒竟背棄了一手加以擢拔、重用、視之為股肱的先皇帝，也背棄了家族，投效一個外人鰲拜，只為比現在更豐隆的榮華寶貴。

　　可見，玉貝勒是多貪，可見玉貝勒是多麼的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這麼樣一個人，還能讓他留在人世麼？

　　不只論公理，論國法，玉貝勒他也是死罪一條，甚至死還落不到全屍，進而更連累他的家門。

　　嚴四這麼想著，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一陣輕快、雜亂的步履傳了進來。

　　嚴四忙定神，霍地站起。

　　隨聽戴雲珠的話聲傳了進來：「少掌櫃的，是我！」

　　原來是戴雲珠，嚴四心裏為之一鬆，可是憑他敏銳的聽覺聽出，來的不只是一個人，另一個是誰？

　　就在這時候，布簾掀起，戴雲珠跟另一位姑娘出現門口，戴雲珠胳膊上挽著一隻上頭蓋著布，柳條見編的籃子，那位姑娘則空著手。

　　那位姑娘不是別人，是褚姑娘。

　　只聽戴雲珠道：「少掌櫃的，褚姑娘看你來了。」

　　嚴四道：「褚姑娘──」

　　褚姑娘嬌靨上有些紅暈，道：「少掌櫃的。」

　　嚴四道：「我打擾，恐怕也給姑娘添麻煩。」

　　「少掌櫃的千萬別這麼說，我聽雲珠說了，她心思靈巧，主意動得好，少掌櫃的只管放心在這兒待著，一切都有我跟雲珠呢。」

　　載雲珠道：「少掌櫃的聽見了麼，現在該放心了吧。」

　　嚴四道：「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拒馬河』蒙兩位仗義在先，現在又蒙兩位援手於後，我實在──」

　　褚姑娘道：「少掌櫃的千萬別說客氣話了，只少掌櫃的不嫌簡慢，不覺委屈，我跟雲珠就心安了。」

　　嚴四還待再說。

　　「哎呀，都忘了。」戴雲珠忽然輕叫一聲。

　　「怎麼淨站著說話呢，快都坐下吧！」

　　褚姑娘這才想起招呼嚴四坐下，三個人都坐下了，褚姑娘向戴雲珠道：「少掌櫃的怕餓了，你給拿來的吃喝──」

　　戴雲珠就要掀起籃子上那塊布。

　　嚴四忙道：「戴姑娘，等一下吧，我不餓。」

　　戴雲珠收回了手，道：「那也好，等我們走了你再吃，免得你不自在。」

　　她說的沒錯，當著兩位姑娘的面一個人吃喝，嚴四還真會不自在。

　　只聽褚姑娘道：「家裏的人都出去大搜全城了，留下的沒幾個。」

　　戴雲珠道：「讓他們搜吧，就算是搜遍『北京城』也是白搭。」

　　這是不折不扣的實話，而且絕對有這個把握。

　　嚴四道：「真多謝兩位了──」

　　褚姑娘道：「應該說多虧了雲珠，都是她的靈巧心思好主意。」

　　「姑娘別這麼說。」戴雲珠道：「要不是料准了姑娘能撐腰，就算我有靈巧的心思跟好主意，可沒這個膽呢？」

　　一句話聽得褚姑娘笑了。

　　嚴四沒笑，他現在還沒心情笑。

　　褚姑娘花朵綻放似的笑意，從嬌靨上消失，她一雙目光凝望嚴四：「少掌櫃的，玉貝勒為什麼這樣對你。」

　　嚴四道：「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跟『拒馬河』的事有牽扯麼？」

　　嚴四道：「有，應該說，要不是我受那位金老爺之僱，為金老爺做了些事，就不會有今天的殺身之禍了。」

　　「玉貝勒為什麼不願意你為那位金老爺做事，金老爺頂多是位大戶，玉貝勒卻是官，而且權大勢大，他跟那位金老爺有什麼關係！」

　　嚴四遲疑了一下：「這件事關係重大，我不便說，兩位也最好不要知道──」

　　戴雲珠突然道：「我記得那一回是少掌櫃的保著那位金老爺，跟另一位客人上『山西』『五台』去。」

　　「不錯。」

　　「少掌櫃的你們去了沒多久，皇上就在『五台』殯天了。」

　　嚴四心頭微一震：「不錯。」

　　「少掌櫃的你們在『五台』正碰上這件震驚天下的大事。」

　　「不錯。」

　　「少掌櫃的就是那時候認識玉貝勒的麼？」

　　「那倒也不是，在這之前，我就認識了玉貝勒了。」

　　「皇上殯天怎會不在宮裏，而且『五台』，皇上是什麼時候上『五台』去的，民間怎會一點也不知道。」

　　「這就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了，或許皇上是微服出京，輕車簡從去了『五台』。」

　　「少掌櫃的，那天你保的那位金老爺是京裏的大戶？」

　　嚴四只有點點頭：「是的。」

　　「『北京城』的大戶，十九我們都知道，怎麼就沒聽說過這位金老爺，而且你從『五台』回來以後，我們就沒見過他了，少掌櫃的，別他就是皇上吧！」

　　嚴四心頭猛一震。

　　只聽褚姑娘道：「別瞎說。」

　　「怎麼會。」嚴四忙道：「姑娘怎麼會想到，那位金老爺就是皇上？」

　　戴雲珠道：「好幾件事湊在一塊兒，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褚姑娘道：「好幾件事湊的，那幾件事？」

　　「第一，我覺得當初『拒馬河』的事，皇甫家所以下手少掌櫃的、金老爺，還有那另一位客人，以及眼前玉貝勒這麼樣對付少掌櫃的，都不像是為普通事故。

　　「第二，少掌櫃的說皇上上『五台』去，可能是微服出京，輕車簡從，那位金老爺不就是這樣麼。

　　「第三，那位金老爺，不只像個富貴中人，而且氣度雍容高貴，不是平常人所該有，而另一位客人神情舉止，體態模樣，尤其是說話的聲音，更像個老太監，再加上那位金老爺去了『五台』不久，皇上就在『五台』駕崩殯天了，這些事湊在一起，姑娘想想看是不是？」

　　嚴四聽得心頭連震。

　　褚姑娘想了一下，神色微動，道：「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可是，要是少掌櫃的保的是皇上，玉貝勒又怎麼會這樣對付少掌櫃的。」

　　戴雲珠道：「姑娘，玉貝勒對付少掌櫃的，可是在皇上駕崩殯天以後啊，你不看，如今鰲拜上欺天子，下壓群臣，玉貝勒他一聲也不吭麼？」

　　褚姑娘臉色一變：「你的意思我懂了，對於朝廷大事，我不如你留意──」

　　一頓，轉望嚴四：「少掌櫃的──」

　　戴雲珠也望著他，四道目光緊盯著他，等待著他的答覆。

　　嚴四沉默了一下，旋即毅然道：「沒想到戴姑娘會想這麼多，事既至今，我也不好再瞞兩位了──」

　　戴雲珠急道：「那位金老爺真是皇上？」

　　嚴四道：「朝廷之上，宮闈之中，有很多事不是咱們所能知道，甚至不是咱們所能想像的，我承認，那位金老爺確是皇上──」

　　褚姑娘脫口一聲驚呼：「啊──」

　　戴雲珠激動得連叫：「天，真是，姑娘，咱們見過皇上，咱們見過皇上……」

　　褚姑娘也有點激動，可也驚容滿面：「我爹當初居然想跟皇甫家聯手，在『拒馬河』一帶行刺，那豈不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嚴四接著道：「玉貝勒所以對付我，當初是因為嫉妒，如今則視我為大障礙，不除不快──」

　　戴雲珠道：「當初是因為嫉妒。」

　　「皇上找我辦事，卻不找他，他根本不知道皇上的苦心，皇上的事，任何一個宦海中人都辦不了。」

　　「什麼事？」戴雲珠道。

　　「事關宮闈，這我就不能說了。」

　　「那麼如今則視少掌櫃的你為大障礙──」

　　「正如姑娘所知，他背棄皇家，投向鰲拜，我則受皇上重託，衛護這位小皇帝。」

　　褚姑娘道：「原來如此。」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你是個江湖百姓，怎麼衛護小皇帝，沒有個憑據，豈不是空口說白話，還會惹來罪名，小皇帝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怎麼顧得了你。」

　　嚴四把當初蒙御賜匕首，前不久卻遭翠格格盜去的事，告訴了褚姑娘跟戴雲珠。

　　聽畢，戴雲珠頭一個義憤填膺，霍地站起：「這個女人怎麼是這麼個人，少掌櫃的你放心，我──」

　　嚴四忙道：「多謝姑娘的好意，請什麼都別管，讓我自己來處理。」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

　　「雲珠。」褚姑娘說了話。

　　「少掌櫃的說得是，這件事應該讓少掌櫃的自己處理。」

　　戴雲珠何等人，當然是一點就透，她沒再說話。

　　褚姑娘又道：「雲珠也沒說錯，這位翠格格的確是過分了些，怎麼能為幫自己的兄長，就──」

　　嚴四道：「其實我並不怪她，畢竟是一同胞親兄妹，幫自己的兄長是天經地義──」

　　他想說：「我也實在傷她的心。」他沒說出口。

　　戴雲珠道：「她把你害成這樣，你還幫她說話，你剛救了她，這不是恩將仇報，絕情絕義麼？」

　　嚴四還待再說。

　　「我知道。」戴雲珠道：「你是認為那是因為你拒絕了她的好意，那也不能這樣做啊，這種事是能勉強的麼，不能因為人家心裏沒你，就因恨成了仇啊！」

　　嚴四多少有點窘，有點尷尬。

　　褚姑娘多少有意轉變話辭：「少掌櫃的請放心，不管怎麼樣我跟雲珠都會追隨掌櫃的，為護衛小皇帝，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嚴四忙道：「多謝姑娘的好意，這件事兩位最好不要插手──」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你一個人怎麼能撐大局？」

　　「絕不是我一個人，相信朝廷之上一定還有忠義之士。」

　　「那為什麼不讓我們也加入忠義之士之列？」

　　「兩位的處境──」

　　褚姑娘道：「少掌櫃的，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你放心，我跟雲珠是我跟雲珠，我們的父親是我們的父親，否則我跟雲珠也不會將你藏在這兒了，是不是？」

　　嚴四道：「我只是怕連累兩位──」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你又沒有要我們怎麼樣，是我們自己願意加入的，你連累了誰呀，再說這是加入忠義之士之列，又不是作奸犯科做壞事，就算將來不幸讓我們的爹知道了，有個三長兩短，那也壯烈呀，何況到那時候，我們還不一定會任人宰割呢？」

　　褚姑娘點頭道：「雲珠說得對，說得好極了。」

　　「聽見了麼，少掌櫃的。」戴雲珠道：「姑娘跟我這『各明爾志』，算是明得很明白了吧！」

　　嚴四由衷的感佩，道：「我對兩位姑娘只有感佩──」

　　褚姑娘道：「少掌櫃的別這麼說，我們應該的。」

　　戴雲珠道：「少掌櫃的，好好的，皇上幹嗎微服出京，輕車簡從上『五台』去，在『拒馬河』的時候，我看皇上挺好的，怎麼到了『五台』沒多久就殯天了，是怎麼了。」

　　嚴四遲疑了一下，道：「這件事我更不便說，兩位更是最好不要知道。」

　　戴雲珠還想再說。

　　褚姑娘道：「既是這樣，雲珠就別再問了。」

　　戴雲珠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褚姑娘又道：「本來只是來看看少掌櫃的，沒想到一待這麼久，雲珠，咱們趕快走吧，好讓少掌櫃的吃點東西。」

　　只顧著說話了，還真把嚴四吃喝的事忘了。

　　褚姑娘站了起來。

　　戴雲珠跟著站起，臨走還道：「少掌櫃的慢慢吃，我過一會兒再來收東西。」

　　送走了褚姑娘跟戴雲珠，嚴四心裏起了一陣激盪，他沒想到這兩位姑娘這麼忠義節烈，竟也願意為衛護小皇帝竭盡心力，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父親。

　　玉貝勒、翠格格兄妹出身皇族親貴，身在宦門，世受皇家恩典，竟然還不如民間的江湖女子。

　　等他掀開了籃子上的那塊布，他心裏又是一陣激盪，吃的不多，也沒幾樣，可是都很精緻，而且一盤一碗擺的整整齊齊，另外還有一壺茶。

　　真周到，真細心。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人家對他有多用心，有多好。

　　難消受啊，這份情將來怎麼還，又拿什麼還？

　　嚴四心裏一陣激盪後，還有一陣猶豫，可是人家已經拿來了，總不能不吃，何況他也真餓了。

　　吃了，吃完了以後慢慢喝著茶，真享受，真舒服。

十五

　　就在這時候，一陣輕快的步履聲又傳了過來，這回他聽出來了，是戴雲珠。

　　果然，只聽「少掌櫃的，是我。」

　　隨即，布簾掀起，一陣香風，戴雲珠進來了，她進來了一雙目光就落在籃子上：「吃完了？」

　　嚴四道：「剛吃完。」

　　「還好，我來得不早不晚，吃得習慣麼？」

　　「何止習慣，簡直太好了。」

　　「少掌櫃的別誇，飯菜是小廚房做的，茶是我們姑娘給你沏的，連小茶壺都是她的，我一樣都沒碰。」

　　嚴四心頭一震，不由再看手上小茶壺，上好細瓷，小巧玲瓏，心裏不免又是一陣激盪。

　　只聽戴雲珠又道：「回來了，出去的人都回來了，沒搜著你，聽說玉貝勒很生氣，天亮前後還要大搜全城。」

　　「天亮前後，現在什麼時候了？」

　　「快二更了。」

　　嚴四「呃！」了一聲道：「都快二更了。」

　　「可不，你來的時候都上燈老半天了了。」

　　還真是。

　　「那時候不早了，姑娘請快歇息去吧！」

　　「我不要緊，人都剛回來，這時候上頭正忙正亂呢？」

　　「那姑娘也請快上去，萬一有誰找姑娘──」

　　「不要緊，我們姑娘會替我擋。」

　　說歸這麼說，她還是收了東西提著籃子就走了，臨走道：「少掌櫃的也請早點睡吧，不管習慣不習慣，只好將就了，明天早上可別起太晚哪，我一早就會來。」

　　她走了，留下了那醉人的香風。

　　嚴四可不怕她明天早上早來，只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成眠哪！

　　※※※

　　玉貝勒怒沖沖回到了「肅王府」，怒沖沖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一進門，屋裏一個焦急走動的人停了下來，不是別人，是翠格格。

　　她道：「你可回來了──」

　　玉貝勒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等你呀！」

　　「等我？」

　　「你把他怎麼了？」

　　玉貝勒本來是忍住氣的，一聽這話有點忍不住了：「這麼晚了你不睡，耗在這兒就為等我，等我回來問我把那個姓李的怎麼樣了，小妹，你指望我把他怎麼樣，賈姑娘已經先回來了，你為什麼不問她。」

　　「問了，賈姑娘說他跑了，你要大搜全城。」

　　「可不跑了，不是她我不至於這麼勞師動眾，大搜全城。」

　　「賈姑娘怎麼了？」

　　「怎麼了，我趕到『白記騾馬行』的時候，姓李的他還沒有完全清醒，我要殺他永除後患，賈姑娘趕來攔住了我──」

　　翠格格臉色一變，驚叫：「你要殺他，當初你沒說要殺他，只說趕他出京──」

　　「趕不走他，我當然只有殺他。」

　　「還沒有趕他，你怎麼知道趕不走他。」

　　「他這個人你清楚，你說，他會不會走，誰趕得走他。」

　　「這你早知道。」

　　「你不也早知道麼？」

　　「你騙了我？」

　　「小妹，你不是個小孩子了，誰騙得了你？說話要憑良心，當初是你自願幫我這個忙，沒有人要你這麼做，更沒有人勉強你──」

　　「可是你──」

　　玉貝勒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翠格格，大叫：「可是我什麼？難道你後悔了？難道你還不死心──」

　　「我沒有。」翠格格一揚沒揚開，也大叫：「我只是讓你趕走他，並沒有讓你殺他，並沒有要他死。」

　　「那是你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我沒有辦法聽你的，也根本做不到──」

　　「你──」

　　「我什麼，難道還要我容忍他，他不走，他跟我作對，他勾結叛黨，難道還要我不殺他，今天我對他這樣，明天叫我怎麼對別人？」

　　「這些都是你的理由，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為什麼要早說，又憑什麼要告訴你，你自己明知道，告訴你，你還不死心能害死你，也來不及了，你這樣對他，還指望他怎麼對你。」

　　這一句擊中了翠格格的要害，翠格格羞急怒交集，一邊猛掙，一邊揚另一隻手就抓：「你騙了我，你食言，你背信──」

　　玉貝勒真惱了，拉著翠格格一甩，翠格格踉蹌旁衝，眼看就要摔在椅子上。

　　夜靜時分，兄妹倆這麼樣吵，還怕沒人聽見？下人們聽見了，誰敢過來看究竟？肅王爺讓吵醒了，他當然不會親自過來，會過來，能過來的，只有一個人。

　　一條人影飛掠而入，一把扶住了翠格格，是賈姑娘，她轉臉望玉貝勒：「貝勒爺，你怎麼能這樣？」

　　翠格格掙脫了賈姑娘的手，哭著跑了。

　　賈姑娘又道：「貝勒爺，你出手太重了，摔著格格怎麼辦？」

　　玉貝勒顯然也知道自己出手重了些，有點後悔，但他不會承認：「她──」

　　賈姑娘截了口：「不要跟我說什麼，我想也知道，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女兒家，也叫你一聲『哥』，而且她也幫過你──」

　　「可是她──」

　　「我知道，貝勒爺，這是一個女兒家正常的表現，為什麼你就不能多忍忍，她氣他，恨他，可是她不一定要傷他，不一定要他死，你又為什麼──」

　　「我的立場跟她不同。」玉貝勒道：「她只是『肅王府』的一個嬌格格，我卻執掌京畿禁衛。」

　　賈姑娘沉默了一下：「我不能不承認，貝勒爺你說的是實情，只是不知道貝勒爺你有沒有自問，你所以非殺李豪，可以說給任何人聽的理由，究竟有多少。」

　　玉貝勒臉上泛起了疑惑神色：「怎麼您也不贊成我殺李豪，當初──」

　　「對我來說，如今跟當初一樣，只是你弄擰了我的意思，我跟格格一樣，你盡可以用任何方法對付他，但不必非傷他，非要他死不可。」

　　「您現在說這話已經遲了。」

　　「遲了？」

　　「我承認，當初我討厭這個李豪，是因為我嫉妒，我怕他在皇上面前強過我，還有小妹的事，那時候，我只把他趕走，讓他永遠不要上京裏來，就夠了，可是現在我非殺他不可，他不死，對我是一大禍害。」

　　賈姑娘有點訝異：「怎麼說？」

　　玉貝勒道：「您應該想得到的，您怎麼會沒想到，他衛護小皇上，我投向了鰲拜，將來鰲拜成事，那自不必說，要是鰲拜垮了，我是個抄家滅門的大罪啊！」

　　賈姑娘神情猛一震：「還是真的，這我怎麼沒想到，我應該想得到的──」

　　「現在您還不讓我殺那個李豪麼？」

　　事關整個「肅王府」，一旦抄家滅門，「肅王府」從上到下一個跑不掉，賈姑娘她怎麼還能不讓殺李豪？只是，她有不為人知，也不能告人的心事，她真是兩難哪？

　　一時間沒辦法作答的情形下，她還是找了個理由：「難道非要李豪死，才能保證鰲拜成事？」

　　「我不瞞您，您也應該看得出，滿朝文武都不放在眼裏，但是我不能不在乎他。」

　　這也是實情，賈姑娘不能不承認，可是她還是說：「趕他走。」

　　「您以為他會走麼，他要是真是會走的人，我也就不必在乎他了。」

　　還真是。

　　賈姑娘還能說什麼？一時間她心裏為之驚急交集，可是就因為一念虛榮，一念私心作祟，使她還是不願意，也不能張口。

　　只聽玉貝勒道：「時間不早了，您歇著去吧，得便還請您跟我阿瑪，還有小妹說了，讓他們知道我的不得已。」

　　賈姑娘沒多說什麼，有用的不能說，能說的沒有用，所以她只說了一句：「你也早點去睡吧！」

　　玉貝勒道：「我不能睡，天亮以前我還要大搜全城。」

　　「還要大搜全城？」

　　「不搜著他，就永遠搜下去，直到搜到他為止。」

　　「那你多少也歇會兒？」

　　「我知道，您去睡吧！」

　　「那我走了。」

　　賈姑娘走了。

　　玉貝勒望著她出門，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

　　翠格格奔回小樓，撲到床上就哭。

　　儘管是位金枝玉葉的尊貴格格，畢竟是個女兒家，何況對手又一向以強悍著稱、縱橫、睥睨的自己哥哥，翠格格她除了哭，還能怎麼辦？

　　雙喜站在床邊，只捧著手巾侍候，一聲也沒吭，她不瞭解她這個主子了，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半晌，翠格格淚稍住，哭聲也漸漸低了，雙喜這才道：「格格，您擦把臉吧。」

　　翠格格當真坐了起來，嬌靨上滿是淚漬，一雙美目都哭紅了，道：「我真傻，哭什麼，哭又有什麼用！不哭了。」

　　她接過毛巾去擦了把臉，然後又把毛巾遞給了雙喜。

　　雙喜這才道：「這是您自個兒說的，奴才想說沒敢說。」

　　翠格格道：「怎麼，你也認為我不該哭？」

　　「碰上這種事，心裏頭難受是在所難免，可是哭一點用也沒有，改變不了現在的情形，您跟貝勒爺從小一塊兒長大，難道您還不瞭解他的心性為人。」

　　「我瞭解，怎麼會不瞭解，可是我想他總是我哥哥。」

　　「他可是沒想您總是他妹妹。」

　　翠格格沒說話。

　　雙喜又道：「奴才斗膽，真說起來，這也怪您自己，您還記得奴才提醒過您不，當初您就不該一時賭氣那麼做。」

　　翠格格道：「當初我不是賭氣，我是真恨他，現在也一樣，可是我並不是要他死！」

　　「您是您，貝勒爺是貝勒爺，您要是不拿他那把御賜的護身匕首，貝勒爺不就奈何不了他了麼？」

　　「可是──」

　　「格格，您不要說什麼了，您還是沒到真恨他的時候，要不然您就不會有現在了。」

　　翠格格沉默了一下：「雙喜，看來我還不如你，你說現在我該怎麼辦？」

　　「格格。」雙喜道：「解鈴還得繫鈴人。」

　　翠格格神情微一震：「你的意思是──」

　　「您能從李爺那兒拿來那把匕首，交給貝勒爺，您又有什麼不能從貝勒爺那兒拿來那把匕首，交還李爺。」

　　「當初李豪他是怎麼也想不到，現在想往我哥哥那兒把匕首拿回來，談何容易。」

　　「奴才倒認為貝勒爺更想不到，既然更想不到，有什麼難的，您是怎麼對付李爺的，不是照樣也可以拿來對付貝勒爺。」

　　翠格格神情再震：「我哥哥怕不殺了我。」

　　「不會的。」雙喜道：「您總是他妹妹，何況，匕首原是您給他的。」

　　翠格格沒說話，只是嬌靨上泛現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

　　※※※

　　嚴四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的時候是讓人家叫醒的，人沒進來聲音在外頭。

　　他還在睡，一個姑娘家那會隨便進來？

　　他醒過來忙道：「是戴姑娘麼？」

　　「是我！」戴雲珠在外應道：「少掌櫃的該起來了。」

　　嚴四應了一聲，翻身而起，好在他是和衣而眠，自是該起來就起來了：「我起來了，姑娘請進。」

　　布簾掀動，戴雲珠進來了，左手提了一桶水，右手提的仍是昨天那隻籃子。

　　嚴四忙上前接過那桶水。

　　戴雲珠道：「那是給少掌櫃漱洗用的。」

　　嚴四道：「讓姑娘送這送那，這怎麼好？」

　　戴雲珠嫣然一笑：「不能讓別人送，也不能讓我們姑娘送，只有我送了，是不是？」

　　還真是。

　　嚴四一時沒說出話來。

　　「快把水供在盆裏洗臉吧，漱洗過了好吃東西。」戴雲珠道。

　　洗臉盆是現成的，嚴四把桶裏的水倒過臉盆一些，匆匆洗了把臉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都日上三竿了。」

　　嚴四微一怔：「姑娘不是說一早就來的麼？」

　　「說歸那麼說，昨天晚上睡得晚，換個地兒又不知道睡得習慣不習慣，誰那麼壞心眼兒，一大早跑來吵少掌櫃的覺呀！」

　　這麼一晚工夫的相處，彼此已經熟多了，戴雲珠說起話來亦嗔亦喜，風情萬種，她本就有一種嬌豔成熟的美，如今更為動人。

　　嚴四有意無意把目光移向一旁：「謝謝姑娘！」

　　「你這個人也真是，這有什麼好謝的──」

　　話辭微頓，接問：「你是現在吃，還是待會兒吃。」

　　「待會兒吧！」嚴四道：「出去的人回來了麼？」

　　「還沒有，所以我們姑娘才能親自下廚給你做吃的。」

　　嚴四目光一凝：「褚姑娘親自下廚。」

　　「可不。」戴雲珠道：「長這麼大，她都沒有做給我們老爺子吃過。」

　　嚴四又避開了戴雲珠逼視的目光：「這怎麼敢當──」

　　「不用說什麼敢當不敢當，你只知道我們姑娘這份心意就行了。」

　　嚴四心頭一震：「戴姑娘──」

　　戴雲珠道：「我昨兒就想說，可是怕讓你誤會，你剛上我們這兒來，我們就拿這種事扣你，其實，少掌櫃的，從『拒馬河』事到如今，我們姑娘她冒了多大的險，她是為什麼、圖什麼。」

　　嚴四心頭又震：「姑娘──」

　　「少掌櫃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叫嚴四怎麼回答，他不能說知道，說知道是自作多情，往自己臉上貼金，也不能說不知道，說不知道傷人。

　　所以他只有不吭聲。

　　奈何戴雲珠她不放鬆：「少掌櫃的，你知道不知道。」

　　嚴四只得道：「褚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

　　「感激是什麼意思，願意接受，還是不願意接受？」

　　要命，那有這樣問的？一點躲閃的餘地都不給。

　　嚴四沉默了一下，臉色趨於嚴肅：「戴姑娘，這是褚姑娘要你問的？」

　　「不，我們姑娘連知道都不知道，是我自做主張。」

　　「戴姑娘，我不願意自欺欺人，這種事也不能自欺欺人，真說起來，我跟褚姑娘認識沒多久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褚姑娘是位明大義的好姑娘，我欠她的情，如此而已，別的，那要看日後的情形，現在我不能說願意，也不能說不願意。」

　　他只能這麼說。

　　這也是實情。

　　聽完了嚴四的這番話，戴雲珠有著片刻的沉默，然後她一雙美目凝望著嚴四道：「其實，這不但是我自做主張，也是我為他人做嫁衣裳──」

　　嚴四心頭猛一震，他原就感覺出，戴雲珠對他不錯，他正不明白戴雲珠為什麼代褚姑娘出面說話。

　　只聽戴雲珠接著道：「老實說，自從那一次在那種情形下認識了你，我心裏就有了你，不然不會有『拒馬河』跟今天的事，可是我知道，我不配，正好我們姑娘也跟我一樣，她得如姐妹，恩義並重，所以我願意退出，願意促成她跟你──」

　　原來如此。

　　嚴四聽得心中一陣激盪：「姑娘的好意，我一樣感激。」

　　他也只有這麼說了。

　　戴雲珠道：「不要老說感激，我想我們姑娘跟我，要的都不是你的感激，你剛才所說的，是實情，也是理，我能接受，我想我們姑娘也能接受，這種事不能勉強，我們不急，只是，我總希望將來的結局是圓滿的。」

　　看來褚姑娘跟戴雲珠，確是明理的姑娘。

　　嚴四心裏暗暗一鬆：「謝謝姑娘。」

　　戴雲珠道：「我走了，待會兒再來。」

　　她是怕耽誤嚴四吃喝。

　　嚴四道：「戴姑娘，等一會兒我是不是能出去走走？」

　　戴雲珠停步回身：「怎麼，讓我嚇跑了。」

　　「姑娘千萬別誤會，我只是覺得老這麼待在這兒，總不是辦法。」

　　「跟你開玩笑的，我也知道，可是要出去也得等晚上，大白天怎麼能出去，其實，我們姑娘跟我，是希望你能避過這一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他們搜得正緊。」

　　「誰知道他們要搜到什麼時候，難道他們這樣搜下去，我就在這兒避著他們不出去，我不能讓等到有一天我出去了，鰲拜已經取代了小皇上。」

　　這倒還真是。

　　戴雲珠似乎有同感，眉鋒微皺，道：「你別急，讓我跟姑娘商量商量，待會兒下來再告訴你。」

　　她走了。

　　嚴四並沒有馬上吃東西。

　　他在想，為什麼他的情孽這麼重，他怎麼辦，何以對這位戴雲珠跟那位褚姑娘？

　　難啊！難得他沒心情吃喝──

　　※※※

　　這兒是褚家的後花園。

　　褚家的後花園是不許人輕易進入的。

　　偌大一個褚家，能到後花園來的，屈指算了也不過三個人，其實，這座後花園，根本就是褚老爺子為他的愛女建的，所以，後花園大部分的時候是空蕩、寂靜、冷冷清清的。

　　花叢裏，假山後，忽然轉出個人來，是位豔麗、成熟的美姑娘，那是戴雲珠。

　　她走出花叢，沿著青石小徑往前去了，很快的消失在綠蔭中不見了。

　　這裏戴雲珠消失在綠蔭中不見。

　　那裏，幾丈外，另一處綠蔭中走出個人來，不是別人，竟會是皇甫家的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一雙陰鷙目光盯著戴雲珠逝去處，一臉訝異色，旋即，他快步走向了那座假山。

　　顯然，他是對戴雲珠怎麼會從假山後轉出來，動了疑。

　　很快的，他進入花叢，到了假山後，他在假山後轉了一圈又出來了。

　　這是說，他在假山後沒能看出什麼？

　　就在他從假山後轉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瘦削老者，就站在剛才他出現的那片綠蔭外，瘦削老者一雙銳利目光正望著他。

　　那是褚家的總管事，褚老爺對他言聽計從的戴南山，也就是姑娘戴雲珠的天倫。

　　只聽戴南山道：「大夥兒都在歇息，老爺子遍尋公子不著，沒想到公子跑到後花園裏來了。」

　　皇甫公子帶著笑走向戴南山：「我不累，也待不住，想到這兒來碰碰褚姑娘。」

　　「顯然讓公子失望了。」

　　「我是沒碰見褚姑娘，可是卻另有收穫。」

　　「呃？」

　　「令嬡。」

　　「公子說笑了。」

　　「總管事誤會了，我是說無意中看見，令嬡從那座假山後出來。」

　　戴南山神情一震：「那座假山後？」

　　「總管事，是不是那座假山後有什麼暗門，通什麼秘道？」

　　「公子看錯了吧！」

　　「總管事，這固然是褚家的事，皇甫家不必地問，可是以現在兩家的關係，褚家似乎也不必刻意隱瞞皇甫家，你說是不是？」

　　戴南山儘管精明幹練，老謀深算，可是面對突如其來的這種局面，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正自為難。

　　皇甫公子一把拉著他躲進了綠蔭，低聲道：「總管事你看。」

　　戴南山抬眼往外看去，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女兒陪著褚姑娘從那綠蔭中行出，走向那座假山，很快的進入花叢，進入那座假山後不見。

　　皇甫公子道：「總管事，你我都沒看錯吧。」

　　戴南山臉上憂色，一片驚愕神色，更是說不出話來了。

　　皇甫公子一雙陰鷙目光緊盯著他，險險一笑：「這，要是連總管事都不知道的話，最好趕快稟知褚老爺子吧。」

　　戴南山快得像一陣風，轉身就不見了。

　　不過轉眼工夫，褚老爺子到了，戴南山、七個徒弟緊隨左右。

　　皇甫公子對褚老爺自是恭恭敬敬，欠個身：「老爺子。」

　　褚老爺子對皇甫公子也是另眼看待，抬抬手：「賢侄請前頭歇息──」

　　皇甫公子截了口：「老爺子，您別拿我當外人看待。」

　　怎麼會，褚老爺子巴不得皇甫家成為自己人，所以褚老爺子沒再說什麼，臉色微一沉：「南山，咱們是進去還是……」

　　這一進去，皇甫公子一定跟著進去。褚家的秘密就全和盤托到人眼前了。

　　戴南山道：「老爺子，咱們就在這兒等吧。」

　　褚老爺子未必會像戴南山想那麼多，但他對這位總管事一向是言聽計從，所以，聽戴南山這麼一說，他立即點一頭：「那就在這兒等。」

　　這一等，等的工夫還不小，足足頓飯工夫，還沒見褚姑娘跟戴雲珠從假山後出來。

　　褚老爺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只聽皇甫公子道：「假山下的秘道通到那兒呀，她們別是出去了吧，可是不對呀，幹什麼去非要經由秘道不可呀？」

　　他像在問誰，又像在自說白話，他可是真壞，不管是什麼，都夠讓人臉上掛不住的。

　　褚老爺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一雙灰眉一掀，就待下令進秘道去看究竟。

　　鐵聽戴南山道：「老爺子，出來了。」

　　果然，假山後轉出了褚姑娘跟戴雲珠，戴雲珠手裏還提個籃子，她們兩個很快的出了花叢，就要往前走。

　　褚老爺子一聲沉喝：「站住！」

　　褚姑娘、戴雲珠一驚停步，忙循聲望，當然，她們看見了站在綠蔭裏的褚老爺子等人，兩個人臉色大變，戴雲珠轉身就要往假山撲。

　　「你敢動我打斷你兩條腿。」戴南山一聲斷喝，騰身撲出綠蔭，像隻展翅大鵬，落在褚姑娘跟戴雲珠跟前。

　　當然，戴雲珠沒有再動。

　　戴南山向著褚姑娘一欠身：「姑娘，老爺子請您過去。」

　　楮姑娘沒說話，毅然行了過去。

　　戴雲珠就在這剎那間也恢復了平靜，跟在褚姑娘之後行去。

　　戴南山緊跟在最後。

　　過了綠蔭，到了褚老爺子面前停住，皇甫公子那雙陰鷙目光緊盯褚姑娘一張嬌靨，褚姑娘卻是看也不看他。

　　只聽褚老爺子冰冷道：「誰讓你們下秘道去的？」

　　褚姑娘平靜的道：「爹，是我，我帶雲珠下去各處看看。」

　　「胡說。」褚老爺子道：「胡說，明明是雲珠先從秘道上來，然後才找你一聲兒去的。」

　　褚姑娘臉色一變：「誰看見了，是您自己麼？」

　　褚老爺子道：「南山看見了。」

　　他沒說是皇甫公子。

　　戴南山自然也是只有往自己身上攬了：「不錯，姑娘，是我。」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叫住雲珠？」褚姑娘道。

　　「當時我驚住了，我沒想到這丫頭這麼大膽，後來我見她又跟姑娘一起下去，不敢造次，只有稟報老爺子。」

　　「沒有錯，秘道暗門許久沒開了，我讓雲珠先看看能不能開。」

　　褚老爺子道：「你們兩個下去，就是為到處看看麼？」

　　「本來就是。」褚姑娘道：「那您說還能幹什麼？」

　　這倒也是。

　　只聽皇甫公子輕咳一聲道：「戴總管事令嬡提的那個籃子，像是裝吃喝的。」

　　戴雲珠臉色一變。

　　褚姑娘冷然道：「爹，這是咱們家的事，怎麼弄個外人在這兒？」

　　皇甫公子一點也不在乎，陰陰笑道：「褚家妹子，咱們兩家什麼交情，我可不能算外人啊，老爺子一向也沒拿我當外人。」

　　褚姑娘冰冷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請你以後自重一點，不要再叫我褚家妹子。」

　　皇甫公子臉上仍帶著陰笑：「你怎麼說都行，可是別動氣呀！」

　　褚姑娘道：「要我不動氣容易，既然我怎麼說都行，你走，離開這兒。」

　　皇甫公子笑意不減：「行，只是我是帶著人來跟你家聯手搜叛逆的，應褚老爺子之邀到府上來略作休息的，只不知道老爺子是不是也趕我走。」

　　褚老爺子道：「丫頭，不許胡鬧，不許對皇甫公子無禮。」

　　皇甫公子道：「姑娘，你聽見了。」

　　褚姑娘一向不滿乃父討好皇甫家，如今更是不悅，叫道：「爹──」

十六

　　褚老爺子不理褚姑娘，冷望戴雲珠：「雲珠，籃子裏裝的是不是吃喝？」

　　戴雲珠還沒有說話，戴南山一把把籃子搶了過去，只聽碗盤相撞一陣響，戴南山又一把扯了蓋籃子的布，籃子裏可不是碗盤物。

　　褚老爺子，戴南山臉上都變了色。

　　戴南山道：「這是幹什麼？給誰吃的？」

　　褚姑娘道：「是我讓雲珠帶下去的，我吃的。」

　　皇甫公子又輕咳一聲道：「不對吧，你讓這位戴姑娘頭一趟去，只是為了看看暗門好不好開，她不會那時候就提著吃喝下去吧！」

　　褚姑娘怒叫：「你怎麼知道不會，你多什麼嘴？」

　　褚老爺子暴叫：「雲珠，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給誰吃的。」

　　戴雲珠一驚。

　　褚姑娘高聲叫：「爹，讓姓皇甫的離開這兒──」

　　皇甫公子道：「老爺子，別是您這褚家地下秘道裏藏著什麼人，她們兩位是給人送吃的吧。」

　　褚老爺子叫：「雲珠──」

　　褚姑娘叫：「爹──」

　　褚老爺子暴喝：「給我下去看看。」

　　他身邊七個徒弟轟雷般一聲恭應，就要動。

　　戴雲珠一步跨前，伸手忙攔：「不能去──」

　　戴南山一個耳括子抽在姑娘臉上，冷笑道：「你怕找到什麼？」

　　戴雲珠跳腳道：「我怕他們七位不是對手，落個死傷。」

　　「誰？他們七位不是誰的對手？」戴南山一把抓住了姑娘。

　　褚老爺子厲喝：「去，給我下去。」

　　七位高徒又一聲恭應，快步行向假山。

　　顯然，這下攔不住了。

　　戴雲珠猛然掙脫了乃父戴南山的手，飛也似的後撲。

　　戴南山大叫：「站住，給我站住。」

　　戴雲珠聽若無聞，疾掠出了後牆。

　　這時候，褚老爺子的七位高徒，也進入花叢，躲進了假山後不見。

　　戴南山道：「老爺子，我去追那個丫頭。」

　　他要動。

　　褚老爺子抬手一攔：「不用了，讓她去吧！」

　　褚姑娘為這變故呆住了，這時候她定過了神，一句話沒說，轉身撲向假山。

　　褚老爺子急喝：「回來，不許去。」

　　褚姑娘一樣的聽若無聞，疾快的轉入假山後不見。

　　褚老爺子跺了腳：「畜生，反了……」

　　皇甫公子道：「老爺子，照這麼看，秘道裏藏的人，對她們兩位，可是要緊的很哪！」

　　褚老爺子差點沒把肺氣炸，道：「我自己下去。」

　　他就要動。

　　戴南山忙道：「老爺子，我去吧！」

　　他也要動。

　　就在這時候，七位高徒回來了，四個是從後牆外回來的，三個是從假山後轉出來的。

　　「老爺子，人讓雲珠從外頭救走了，我們沒追到。」

　　「沒瞧見人怎麼知道有人。」褚老爺子道。

　　「那間石室裏有人住過，一看就知道。」

　　「你們師妹呢？」

　　「跟雲珠還在底下。」

　　「去把她們倆給我帶上來。」

　　不用了，褚姑娘帶著戴雲珠已經從假山後出來了，兩個人毅然走到了近前。

　　戴南山迎上去又要打戴雲珠。

　　「南山。」褚老爺子喝止：「不要打了。」

　　戴南山道：「老爺子──」

　　「等我問清楚，我自會處置。」

　　戴南山恭應一聲，沒再動手。

　　戴雲珠道：「老爺子，人是我藏的，我願意接受懲罰，不關姑娘的事，您別怪姑娘。」

　　褚姑娘道：「不，爹──」

　　褚老爺子喝道：「不要再說了，我一個也輕饒不了──」

　　霍地轉望戴雲珠：「說，是誰？」

　　戴雲珠不敢說，沒吭聲。

　　「我說！」褚姑娘毅然道：「是你們搜的那個人。」

　　褚老爺子等沒一個不神情猛震，褚老爺子急道：「我們搜的那個人，你是說那個李豪？」

　　「對，就是那個李豪。」

　　褚老爺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丫頭，你可別胡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褚姑娘道：「我說的是實話，最好你們不信，那就連秘道藏人的事也不要信。」

　　褚老爺子忽然暴跳如雷：「你們兩個該死，怎麼敢把那個李豪藏進褚家秘道來，這不分明是背叛──」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真正背叛的是玉貝勒，他背叛了皇家，所以他要對付李豪，除掉李豪，而偏偏有你們助紂為虐，為虎作倀，跟著背叛。」

　　這話，聽得褚老爺子沒有不吃驚的，褚老爺子更是驚叫：「住口，你不想活了你。」

　　他揚掌就要摑。

　　「老爺子。」戴南山上前攔住。

　　皇甫公子道：「真是，這可是招災惹禍，殺頭丟腦袋的話呀，怪不得幾次大搜全城，搜不到那個李豪，玉貝勒氣得直跳腳，弄了半天是你們兩位把他藏到褚家地下秘道來了。」

　　褚姑娘冰冷道：「你少在這兒搧火，索性告訴你，當初在拒馬河壞你的事的，也是我們兩個。」

　　皇甫公子臉色一變：「好，那真好，老爺子，家醜不可外揚，不能問下去了，萬一傳揚了出去，那可是大災禍啊。」

　　褚老爺子何嘗不知道，一臉驚容道：「南山，把她們倆押下去，稍後我再處置。」

　　「是。」戴南山恭應一聲，偕同老爺子的七位高徒，押著褚姑娘跟戴雲珠走了。

　　望著一行人不見，褚老爺子忍住氣，向皇甫公子道：「多虧賢侄了，不在家裏出了這麼樣兩個叛徒，我還不知道，也讓賢侄見笑，叛徒之一竟會是自己的女兒，真是讓人羞愧，讓人痛心。」

　　皇甫公子道：「老爺子怎麼跟我這麼樣說話，這不是拿我當外人麼？」

　　「好吧！我不多說了。」褚老爺子道：「走，咱們前頭坐去。」

　　兩個人往前去了，所謂前，不是指前院，而是以後花園來說的前頭，那是褚家的後院，後花廳。

　　這是褚老爺子招待知近朋友的地方。

　　進了後花廳坐定，褚老爺子直搖頭：「唉！家門不幸，真是家門不幸。」

　　皇甫公子道：「我不願意瞪著眼睛說瞎話，來安慰老爺子，事實上這是件相當嚴重的事，姓李的現在是叛逆，窩藏叛逆是個什麼樣的罪，老爺子您不會不知道。」

　　的確，褚老爺子知道，那是抄家滅門的罪。

　　褚老爺子驚容又現，連點頭：「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就算把朝廷撇在一邊兒，可是玉貝勒知道了，也不會輕饒啊！」

　　褚老爺子顏上見了汗，他知道，皇甫家這個兒子說的是不折不扣的實話，要是讓玉貝勒知道，那個後果可不比抄家滅門好多少。

　　皇甫公子一雙陰鷙目光看了看褚老爺子，又道：「不過老爺子您也別太擔心，小侄我倒是有個趨吉避凶的良方。」

　　褚老爺子「呃！」地一聲忙道：「賢侄你有趨吉避凶的良方。」

　　皇甫公子點了點頭。

　　「賢侄有什麼趨吉避凶的良方！」

　　皇甫公子微一笑：「說穿了不值一文錢，也是老話題了，不過如今比以前多了一個──」

　　褚老爺子顯然沒懂：「老話題，不過如今比以前多一個。」

　　「老爺子，您只把玉蓮妹子，跟戴總管事那個女兒給小侄我就行了。」

　　「為什麼又多了雲珠──」

　　「我看她也挺不錯，打算先把她當陪嫁丫頭，將來收她做個二房。」

　　褚老爺子儘管一向巴結皇甫家，儘管巴不得攀上這門親家，可是如今聽了這話，他還是有點不高興，道：「賢侄你是知道的，玉蓮對這門親事一直不願意，如今這麼一來，只怕她更是不會答應。」

　　皇甫公子一點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老爺子，如今情形跟往日不同了，小侄我要是沒有把握，不會這麼做，我既然說出了口，就不容她不答應。」

　　褚老爺子心裏的不高興添了三分：「她是我的女兒，知女莫若父──」

　　皇甫公子陰陰一笑，截口道：「老爺子，只麻煩您跟玉蓮妹子說，她要是不答應，我就會把今天的事稟報貝勒爺，那可就是褚家的大災禍了。」

　　這可是千真萬確，不折不扣。

　　皇甫家這個兒子，也絕對有可能這麼做。

　　褚老爺子臉色大變，他想往起站。

　　「老爺子，您認為這帖良方怎麼樣，是不是能讓您褚家趨吉避凶？」

　　皇甫公子及時一句。

　　褚老爺子忍住了，坐著沒動。

　　誰讓他一向巴結皇甫家，誰讓他一心想攀這門親事，一直拿皇甫家的人當自己人，如今一著受制，全盤俱墨，人家翻臉不認人，還極盡要脅之能事，強要他的女兒跟他總管事的女兒，還說是給他褚家一帖趨吉避凶，免三災去八難的良方，褚老爺子他能怎麼樣，又能說什麼，只怕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候，戴南山偕同老爺子的七位高徒「七郎」進來了，一躬身道：「老爺子，我把姑娘跟雲珠丫頭押在柴房了。」

　　褚老爺子一搖頭道：「南山，就算我懲處了她們倆，咱們褚家也不能免災去禍了。」

　　戴南山跟「七郎」都一怔。

　　那位第一高徒趙大爺道：「老爺子──」

　　褚老爺子抬手一攔：「不過你們不用擔心，皇甫公子教了我一帖趨吉避凶的良方。」

　　戴南山跟「七郎」都望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只微笑，不說話。

　　褚老爺子把皇甫公子的「良方」說了一遍。

　　聽畢，戴南山跟「七郎」個個色變。

　　孫三爺上前戟指皇甫公子：「姓皇甫的，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皇甫公子毫不在乎，雙手一攤：「七位，我可是為褚家著想的一番好意呀！」

　　「少來這一套。」孫三爺道：「褚家不是任人要脅勒索的。」

　　他要動，另六個跟著要動。

　　「等一等。」皇甫公子不慌不忙，抬手一攔：「我知道，你們想殺我，要殺就殺死我，別忘了，我不是一個人來的，要是殺不死我，最好考慮那個後果。」

　　褚老爺子抬手攔住了七個徒弟，轉望戴南山：「南山，你怎麼說。」

　　戴南山道：「一切聽憑老爺子做主。」

　　他對褚家，的確是忠心耿耿。

　　「好吧！」褚老爺子一點頭道：「那咱們去曉玉蓮跟雲珠以利害去吧！」

　　轉望「七郎」：「你們在這兒陪皇甫公子。」

　　「七郎」恭應聲中，他站了起來。

　　皇甫公子也站了起來：「老爺子又把我當外人了。」

　　褚老爺子道：「皇甫公子，你在場不大好。」

　　「有什麼不好的？」

　　「玉蓮跟雲珠性子都烈」

　　「她們要是為褚家想，性子就不會烈了。」

　　「我們跟女兒談婚事，你那有在場的，世間沒這個理。」

　　「什麼事都有頭一遭。」

　　「皇甫公子，你已經有了十成十的把握，還有什麼好怕的。」

　　皇甫公子笑了：「這句話我倒是愛聽，那麼兩位請吧！」

　　褚老爺子帶著戴南山走了。

　　皇甫公子又坐下了，一抬手道：「七位也坐呀，馬上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七郎」那受過這個，差點把肺氣炸，恨得牙癢癢的，可是為了褚家的禍福，只好忍了。

　　※※※

　　戴南山打開了柴房，褚老爺子一步跨了進去。

　　褚姑娘玉蓮跟戴雲珠往柴木上站了起來。

　　褚老爺子立即暴叫：「你們倆個給我惹了大禍了，知道不知道。」

　　褚玉蓮道：「我們知道──」

　　「你們不知道，南山，告訴她們。」

　　戴南山當即把皇甫公子藉機要脅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褚玉蓮跟戴雲珠臉上變了色，戴雲珠尖叫道：「好卑鄙的東西，老爺子，您不能答應，您絕不能答應──」

　　戴南山喝道：「雲珠。」

　　戴雲珠悲憤道：「都到了這時候了，您還不讓我說話。」

　　戴南山怒道：「都是你惹的禍，你還敢──」

　　揚掌就要摑。

　　褚老爺子抬手攔住，道：「雲珠，我沒有答應，我是來聽聽你們的意思？」

　　「我們的意思難道您不知道？」戴雲珠道：「您來問問我們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們答應，是不是？」

　　戴南山大喝：「你這是跟誰說話？」

　　褚老爺子又是一抬手，道：「雲珠說的對，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有什麼話就讓她們說吧！」

　　話鋒一頓，向戴雲珠道：「雲珠，我也是不得已，我很矛盾，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才來聽你們的意思。」

　　戴雲珠道：「老爺子，您現在知道皇甫家這個兒子的心性為人了，是不是，難道到現在您還巴望著結這門親。」

　　褚老爺子道：「我剛說過，我不得已，我知道他的心性為人了，當然不願意再結這門親，可是我又怕──」

　　他沒有說下去。

　　「怕他跟玉貝勒告褚家的狀，是不是？」

　　褚老爺子沒有說話。

　　「老爺子，現在明白已經遲了，誰叫您當初不聽勸──」

　　「畜生，你越來越大膽了。」戴南山忍不住了，再次跨步越前。

　　褚玉蓮突然上前擋住了戴雲珠：「為什麼做女兒的動不動就得挨打，為什麼做女兒的動不動就得犧牲，難道她們不是你們生、你們養的？」

　　戴南山忙欠身：「姑娘──」

　　這話也等於是說給褚老爺子聽的，褚老爺子老臉上掠過了一絲的愧色。

　　戴雲珠在褚玉蓮身後叫：「爹，您用不著這個樣，我為您犧牲的已經夠多了，我還可以再為您犧牲一次，您去告訴皇甫家那個兒子，他想要姑娘，趁早醒醒打消這主意，我願意稱他的心，如他的意，是他拿花轎來接我，或者是我現在就跟他走，都行。」

　　褚老爺子跟戴南山聽得都一怔，戴南山叫道：「雲珠──」

　　褚玉蓮霍地轉過身去：「雲珠，要是你真願意，我不攔你，可是我明知道你絕不會願意──」

　　戴雲珠悲淒一笑：「姑娘，事到如今，那還由得咱們願意不願意？」

　　「不！」褚玉蓮臉色煞白，冷然一聲，然後又霍地轉身向褚老爺子跟戴南山。

　　「皇甫家那個兒子所以能要脅咱們，那是因為他認為他掌握了咱們的把柄，咱們就讓他沒有把柄可以掌握。你們去告訴他，我已經受到了懲處，不管對誰，都已經有了交代了，他要是還認為掌握著咱們的把柄，就讓他去跟玉貝勒告狀去好了。」

　　褚老爺子面有難色，道：「可是，玉蓮──」

　　「您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褚玉蓮道：「只管放心，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褚老爺子還有點猶豫：「那好吧！」

　　他還是答應了他的愛女，當即他就帶著戴南山走了。

　　他還是真為難，也知道在這兒待下去沒有用，照樣想不出辦法來。

　　聽到了柴房門外上鎖，聽到了步履聲遠去。

　　戴雲珠道：「姑娘，您是打算──」

　　褚姑娘一句話沒說，翻腕一把匕首握在手中，向著自己胸腹之間猛力就扎。

　　戴雲珠沒來得及阻攔，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褚玉蓮會這樣，眼看著褚玉蓮把一把匕首紮進了胸腹之間，她大駭，急扶住褚玉蓮：「姑娘──」

　　褚玉蓮花容已然失色，她忍著痛道：「他要的是我，我讓他沒有把柄可以掌握，雲珠，謝謝你想促成我跟李少掌櫃的，看來我跟他沒緣分，還是你代我跟著他吧！」

　　說完這番話就支持不住了，要倒。

　　戴雲珠既驚又急，向外大叫：「來人哪，來人哪，快來人哪──」

　　褚老爺子跟戴南山步履聲雖已遠去，但是戴雲珠這叫聲還聽得見，他倆折了回來，回來得飛快。

　　開了柴房門，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他倆。

　　同時，戴雲珠一聲：「姑娘自絕了。」

　　褚老爺子、戴南山跑進來扶住了褚玉蓮，一個直叫「玉蓮」，一個直叫「姑娘」。

　　奈何褚玉蓮已雙眸緊閉，渾身是血，不能答應了。

　　聽見戴雲珠叫的，還不只是褚老爺子跟戴南山，皇甫公子跟「七郎」也趕到了，一見都愣住了。

　　戴雲珠看見了皇甫公子，一雙美目都紅了，叫了聲：「這下你心滿意足了吧！」

　　鬆了褚玉蓮，就撲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及時定過了神，也及時出了手，戴雲珠畢竟不如他，被一掌擊退。

　　可是戴雲珠已經紅了眼，閃身又自撲上。

　　這回被戴南山伸手攔住，戴南山大吼：「姑娘都讓你害死了，你還想死我成全你。」

　　揚掌當頭劈下。

　　眼看戴雲珠就要毀在乃父掌下。

　　「砰！」一聲，屋頂突然塌了個洞、瓦礫、塵土成一蓬落下，灑了大夥兒一身。

　　大夥兒急忙閉目躲避，跟在瓦礫塵土之後落下的一條人影，攔腰抱起了戴雲珠，衝出柴房，騰空而起，等大夥兒避開了瓦礫、塵土，睜開了眼，戴雲珠已經不見了。

　　大夥兒又一次愣住了。

　　戴南山頭一個開了口：「老爺子，有人救走了那個畜生。」

　　大夥兒都明白了。

　　本來嘛，好好的，柴房怪頂怎麼會突然塌了個洞？

　　皇甫公子第二個叫道：「李豪！」

　　除了那個李豪，也不會有別人。

　　「七郎」就要追。

　　褚老爺子道：「追不上了，追上了又能怎麼樣，讓他去吧！」

　　「對！」戴南山道：「我全當沒這個女兒。」

　　皇甫公子冷冷道：「一個自絕，一個還是跟叛逆跑了，全當沒這個女兒，別以為這樣就脫了干係了。」

　　褚老爺子的臉更紅了，暴喝：「滾！」

　　皇甫公子還冷笑：「老爺子──」

　　「滾！」褚老爺子道：「再不滾我讓人把你扔出去。」

　　皇甫公子冷笑變成了陰笑：「好吧！老爺子，咱們後會有期。」

　　他轉身衝出了柴房。

　　褚老爺子回身抱著愛女也哭了：「玉蓮──」

　　※※※

　　這兒又是城牆根兒。

　　又是那棵大樹下。

　　嚴四把戴雲珠放了下來：「戴姑娘，我不得不從權──」

　　戴雲珠忙叫：「少掌櫃的，褚姑娘──」

　　嚴四黯然道：「我知道，我想到了兩位會糟，可是我去遲了一步。」

　　戴雲珠突然哭了，哭得像梨花帶雨，好不動人，哭著說：「你不該救我──」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褚姑娘已經自絕了，我怎麼能讓姑娘也──」

　　他沒有說下去。

　　戴雲珠忽然抬起頭，神色動人：「都是那個該死的皇甫家兒子，不然不至於這樣。」

　　「怎麼回事，姑娘能不能告訴我？」

　　戴雲珠告訴了嚴四。

　　靜靜聽畢，嚴四揚起了眉：「姑娘放心，我會為褚姑娘報仇雪恨的。」

　　「不，我要手刃那個東西。」

　　「戴姑娘，我也該安慰褚姑娘在天之靈。」

　　戴雲珠又哭了，哭得好傷心。

　　「姑娘──」

　　「我哭褚姑娘，我哭我自己。」

　　「姑娘你──」

　　「我已經沒親人，也無家可歸了。」

　　「都是我連累了兩位，當初我就是怕連累兩位──」

　　「沒有人抱怨，褚姑娘跟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我為褚姑娘跟我哭的是，她跟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爹，為什麼我們倆的娘都走得那麼早？」

　　嚴四也一陣心酸：「姑娘，人有幸有不幸，我家破人亡，父母俱逝，我甚至記不得爹娘長得什麼樣了。」

　　戴雲珠住了聲，抬淚眼望嚴四：「真的？」

　　嚴四點了點頭！

　　戴雲珠又哭了：「那咱們都夠可憐的。」

　　嚴四沒再勸，任她哭，他知道，人到了難受的時候，不讓哭，不讓發洩是不行的，憋在心裏是會憋出病的，他默默的聽著戴雲珠哭，想想自己的身世，也心酸了一陣子。

　　兩眼濕濕的，他只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片刻之後，戴雲珠住聲收淚，一邊以羅帕擦著眼淚，道：「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大搜全城了──」

　　她都不知道，嚴四又怎麼會知道，他道：「隨他們了。」

　　戴雲珠道：「恐怕你也還沒有去處，是不是？」

　　「不要緊，總會有去處的，我不相信會沒有去處。」

　　戴雲珠的淚水又往外一湧：「褚姑娘臨死前對我說，她謝謝我想促成你跟她，可是她認為她跟你沒有緣分，要我代替她跟著你，可是我也認為我不能拖累你，我要走了。」

　　說著，她就要往起站。

　　嚴四聽得神情震動，忙道：「姑娘，等一等。」

　　戴雲珠收勢停住：「怎麼？」

　　「姑娘要上那兒去？」

　　「天下這麼大，我何愁沒個去處？」她淚水再湧，可是這回她忍住沒讓它掉下來。

　　「姑娘，你不能走。」

　　「你願意讓我代替褚姑娘跟著你。」

　　嚴四遲疑了一下，道：「那是兩回事，事實上我認為現在該由我來照顧姑娘了。」

　　「怎麼說？」

　　「因為我害姑娘有家歸不得。」

　　「你要是這麼想，你就錯了，老實說我早就想離開那個家了，我爹對褚家忠心耿耿，我這個做女兒的，就得為他的忠心作任何犧牲，甚至包括犧牲自己的一輩子。」

　　「那種情形下離家，跟現在離家不一樣。」

　　「謝謝你的好意，我──」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讓姑娘離開。」

　　戴雲珠淒然一笑：「按說，這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我不配──」

　　「姑娘──」

　　「真的，我自己知道，你多少也應該明白，我不配──」

　　嚴四當然知道她何指，道：「姑娘，我不是計較什麼？可是男女在一起，何必非私情不可。」

　　「可是女兒家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找一個她深愛的終身伴侶，廝守一生啊！」

　　「應該也有例外，我願意視姑娘為紅粉知己。」

　　「可是我跟你長久在一起，這又算什麼呢？」

　　「姑娘，情之一事不能勉強，可也沒辦法阻攔，日後的情形怎麼樣，誰知道？」

　　戴雲珠神情一震：「謝謝你。」

　　「我無意安慰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也絕對相信，可是我不配。」

　　「那咱們就姐弟，或者兄妹。」

　　「你讓我真感動，可是你又能夠照顧我多久，照顧我到什麼時候？」

　　嚴四毅然道：「那怕是一生一世？」

　　戴雲珠突然又哭了：「李郎，你何止讓我感動，你簡直讓我……我恨，我恨造物弄人，也恨自己任人擺佈，更恨為什麼不早遇見你──」

　　「姑娘──」

　　戴雲珠哭著搖頭：「你還是讓我走吧──」

　　嚴四正色道：「戴姑娘，你要是要陷我於不仁不義，你就走，褚姑娘臨死前是怎麼說的，你又怎麼能不聽？」

　　戴雲珠忽然痛哭，好傷心，片刻，她收淚住聲，一方羅帕都能擰出水來了。

　　「好吧，我什麼都不說了，就跟著你，可是，到了你不願意讓我跟的時候，你得告訴我。」

　　嚴四聽得又是一陣心酸，忽然之間，他對戴雲珠產生了無限憐惜。道：「你等著吧，到了那一天，我自會告訴你。」

　　戴雲珠豈有聽不懂這話的道理，她無限感激的看了嚴四一眼，低下了頭，沒說話。

　　嚴四也沒說話，一時間這一帶陷入了靜寂之中，靜得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半晌，還是戴雲珠先說了話，話聲輕輕的：「咱們上那兒去？」

　　是啊，總不能老在城牆根兒這棵大樹下坐著。

　　嚴四緩緩道：「不急，咱們先辦完一件事再找去處。」

　　「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這兒，是「查緝營」統帶的「簽押房」。

　　有兩個人在這兒，一個是「查緝營」的統帶，一個是那位皇甫公子。

　　統帶來回踱著步，皇甫公子則垂手恭立，還微微低著頭，平日那跋扈、囂張的神態全不知那兒去了。

十七

　　忽然，一聲聲傳呼傳了進來：「貝勒爺到，貝勒爺到！」

　　「查緝營」的統帶忙停了步，神情一肅，然後一步跨出了「簽押房」，就在門邊垂手恭立。

　　皇甫公子頭又低下去了些。

　　旋即，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查緝營」的統帶躬身低頭。

　　一個頎長身影進了「簽押房」，正是玉貝勒，統帶跟了進來。

　　四大護衛留在了門外。

　　玉貝勒進「簽押房」坐在統帶的座位上，統帶一旁佇立。皇甫公子忙趨前打扦：「見過貝勒爺！」

　　玉貝勒微一抬手。

　　「謝貝勒爺。」

　　皇甫公子站起來，退一步垂手哈腰。

　　「你有什麼急事，非馬上見我不可？」玉貝勒冷冷一句。

　　「回貝勒爺的話。」皇甫公子道：「草民有急要大事稟報。」

　　「說。」

　　「褚家女兒褚玉蓮，跟褚家總管事戴南山之女戴雲珠，窩藏叛逆李豪。」

　　統帶神情一震，要說話。

　　玉貝勒畢竟是大人物，沉得住氣：「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

　　「是。」

　　皇甫公子恭應一聲，把他的所見、所知，一五一十詳細稟報，倒是沒添油加醋，可卻把他乘機要脅的事省略了。

　　靜靜聽畢，玉貝勒顏色不變，只揚了揚劍眉：「有這種事，是你親眼所見。」

　　「回貝勒爺的話，是草民親眼所見。」

　　「沒有錯。」

　　「回貝勒爺的話，要是有錯，草民願意領罰。」

　　「好，你稟報得好，我從『查緝營』撥人給你，你去把褚家女兒跟戴南山的女兒給我抓來。」

　　「回貝勒爺的話，褚家女兒已經死了。」

　　統帶一怔，也一震。

　　玉貝勒還是沉得住氣：「怎麼說，褚家女兒已經死了。」

　　「是的。」

　　「怎麼死的？」

　　「用把匕首自絕死的。」

　　「那就抓戴南山的女兒。」

　　「回貝勒爺，戴南山那個女兒讓叛逆李豪救走了。」

　　統帶臉色一變。

　　玉貝勒仍然顏色不變：「那你來告什麼狀？」

　　「回貝勒爺的話，褚、戴二人教女無方──」

　　「皇甫華，人家一個女兒死了，一個女兒跟人跑了，你還要怎麼樣？」

　　皇甫華一怔：「貝勒爺。」

　　「褚家跟你有什麼仇，不過是褚家女兒不願意嫁給你而已，就拿今天的事來說，你要脅不成，又來密告，是不是也很卑鄙了。」

　　統帶忙躬身：「回稟貝勒爺，卑職不知道──」

　　「跟你沒關係。」玉貝勒一抬手道。

　　統帶一顆心總算落了下去，冷汗也沒再冒了：「多謝貝勒爺！」

　　皇甫華定過了神：「貝勒爺知道了。」

　　「什麼事瞞得了我！不妨告訴你，褚家已經早一步稟報我了。」

　　皇甫華臉上變了色：「這，這──」

　　「這什麼，從今以後給我好好跟褚家聯手當差辦事，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是。」

　　「聽清楚了麼？」

　　皇甫華忙道：「聽清楚了。」

　　「還有別的事麼？」

　　「沒有了。」

　　「那你可以走了。」

　　「走」，而不是「滾」，玉貝勒已經是相當客氣了。

　　皇甫華如逢大赦，恭應聲中施禮，然後急急退出「簽押房」，一溜煙不見了。

　　皇甫華走了，統帶忙哈腰：「貝勒爺，怪不得咱們搜不者那個叛逆，敢情──」

　　他話剛說到這兒，玉貝勒已冷然道：「派人給我緝拿這兩個東西，只一發現，格殺勿論。」

　　這「格殺勿論」跟玉貝勒懍人的滿臉殺機。聽得，看得統帶身軀為之一震，他忙低頭躬身：「是！」

　　※※※

　　屋漏遭逢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

　　人要是到了倒楣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

　　這恐怕就是皇甫公子最好的寫照了。

　　皇甫公子灰頭土臉，狼狽的奔出了內城，狼狽的順著大街往前走，心裏越想越懊惱。

　　雖然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心裏也不無慶幸，慶幸的是玉貝勒沒對他怎麼樣，仍要他好好當差辦事，足證玉貝勒還是很看重他皇甫華，看重他皇甫家，也就是看重他。

　　儘管慶幸，可是狀沒告成，到手的兩個美嬌娘飛了，心裏還是很不是味兒。

　　心裏已不是味兒，一眼瞥見前面不遠處，有個人從一家客棧裏出來，轉身就拐進了客棧旁的一條胡同裏。

　　有個人出客棧，拐進胡同，不算稀奇，來往的人多了。

　　稀奇的是，這個人雖然極力掩飾，可是還是讓皇甫公子看出來了，她是戴雲珠。

　　戴雲珠怎麼會在這兒。

　　他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看見了戴雲珠，那個「叛逆」李豪應該不遠了。

　　人那能老「背」？說不定到了轉運的時候了，而且恐怕就從這一刻起。

　　皇甫華心頭一陣猛跳，加快步履趕了過去。

　　到了那條胡同口，急忙拐了進去，快得像一陣風。

　　進胡同就看見了，前頭那個戴雲珠，低著頭快步在前頭疾走，胡同裏沒別人，只她一個。

　　是該轉運了，她還沒走「丟」。

　　皇甫華急忙跟了進去，加快腳步直追。

　　追是追，但既不敢追太快，也不敢追太近，是因為胡同裏沒別人，追得太快，太近，會讓戴雲珠發覺。

　　跟著、跟著，戴雲珠又拐了彎兒，拐進了一條橫著的小胡同裏不見了。

　　皇甫華一急，他又加快腳步，還好，真是老天爺幫他，戴雲珠仍然沒有走「丟」，仍在橫著的這條小胡同裏快步往前走，仍然是低著頭，仍然是頭都不回。

　　這條小胡同更沒人，更靜，好極了。

　　皇甫華飛身掠了過去，人在半途就叫：「戴姑娘！」

　　戴雲珠很自然的停步回身，皇甫華恰好也掠到近前，戴雲珠看見是人了，不由一驚。

　　皇甫華陰笑：「沒有想到吧，『北京城』說大還真不大呀！」

　　戴雲珠嬌靨色變：「是麼？」

　　皇甫華道：「你看呢？」

　　「那就要問你想幹什麼了？」

　　「很簡單，告訴我那個李豪在那兒，然後你跟我走。」

　　「要我跟你走幹什麼？」

　　「你說呢？」

　　「最好你告訴我。」

　　「行，我跟褚老爺子說的話，永遠算數。」

　　「你跟我們老爺子說過那麼多話，我怎麼知道是那一句？」

　　「就是我要玉蓮跟你的事。」

　　「我們姑娘已經沒有了。」

　　「不要緊，我好湊和，一個也行，其實，有你我已經很知足了。」

　　戴雲珠臉色變了一變：「我還得先告訴你李豪在那兒，那才是要緊事兒，是不是？」

　　皇甫華一點頭：「對。」

　　「你找他又要幹什麼？」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不，據我所知，你對付不了他。」

　　「我不對付他，我會讓別人來對付他。」

　　「玉貝勒。」

　　「不錯。」

　　「這恐怕由不了你。」

　　「怎麼？」

　　戴雲珠抬玉手，伸出水蔥似的一根指頭，往他身後一指：「因為他就在你身後。」

　　皇甫華一回頭，可不，身後站個人，正冷冷看著他，不是那個現在叫嚴四的李豪是誰？

　　他知道，上當了，他也是個機靈人兒，一聲沒吭，回過頭來就撲戴雲珠。

　　是個好主意，找軟的掐。

　　可惜，嚴四、戴雲珠都不笨，人家早防著了。

　　他剛轉過頭，只是脖子後頭一陣風，緊接著脖子上就上了一道鐵箍，喉頭一緊，氣一閉，身子一軟，就不能動了，他知道，這下完了，心膽欲裂，魂飛魄散，可惜，一切都遲了。

　　只聽身後嚴四道：「戴姑娘，開門。」

　　開門，開什麼門？

　　皇甫華雖出不了聲，可是他看得見，只見戴雲珠轉身過去推開了左近一戶人家的小窄門。

　　「皇甫公子，走吧！」

　　嚴四推著皇甫公子走了過去，身不由己，根本由不得他不走。

　　進了兩扇小窄門，戴雲珠跟了進來，隨手把門關上，皇甫華他走在最前頭，看得最清楚，眼前是個院子，還是個不算小的院子，院子是院子，看樣子像個後院，還是個荒廢了後院，因為院子裏到處是雜物，角落裏甚至已經長出雜草來了。

　　皇甫華心往下沉，人涼了半截。

　　怎麼不。第一，人家事先連地方都看好了。第二，帶到這種地方來，還能幹什麼？可惜自己沒想到，還以為轉運了呢？他想說話，他想求，奈何出不了聲，說不了話。

　　平日跋扈、囂張，現在表現得可一點也不像個英雄，簡直有辱那四個字「皇甫公子──」。

　　他兩腿發軟，身子直往下滑，終於，雙膝挨著了地。

　　這是什麼意思，任何人都知道！

　　戴雲珠揮手就是一個耳括子：「你怎麼不想想，你害人的時候？現在知道求人了，遲了，你饒過誰了？」

　　皇甫華嘴張了幾張，就是說不出話來。

　　嚴四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戴雲珠叫道：「我不要聽，他說什麼都是白搭。」

　　皇甫華一張臉已經沒了人色，半邊臉有點紅，那是戴雲珠剛才打的。

　　嚴四道：「你是從內城出來的，幹什麼去了，是不是又告狀去了？」

　　皇甫華沒敢有反應。

　　戴雲珠又是個耳括子：「是不是？」

　　這一巴掌比剛才那一巴掌重，打得皇甫華滿眼冒金星，臉腫了，嘴破了，血流了出來，牙都掉了。

　　皇甫華那敢承認，他低下了頭，他想哭，眼淚真流了下來。

　　只聽嚴四道：「戴姑娘，是你來還是我來？」

　　「我來，我要給姑娘報仇。」戴雲珠的神色怕人。

　　嚴四點了皇甫華一指頭，鬆了手，人也走開了。

　　皇甫華還是跪著，還是不能動，還是出不了聲。

　　只聽戴雲珠一聲叫：「皇甫華，你是畜生，不是人，甚至連禽獸都不如。」

　　她右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多了一把匕首，雪亮、森寒，一看就知道鋒利無比。

　　「我要一刀一刀剮了你。」

　　戴雲珠咬牙切齒，像變了一個人。

　　寒光一閃，皇甫華僅有的一隻耳朵落了地，立即一身血，人還發了抖。

　　嚴四輕咳一聲道：「戴姑娘，就算我說個情，給他一個痛快吧！」

　　戴雲珠又叫：「便宜了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手起刀落，她把匕首送進了皇甫華的心窩，又往外一拔，一股鮮血噴了出去，噴出去了老遠。

　　皇甫華眼往上翻，身子抖著趴倒在地。

　　戴雲珠突然哭了，哭著叫：「姑娘──」

　　她也跪下，淚眼望天：「您沒走遠，雲珠給您報了仇了，姑娘──」

　　嚴四不忍看，也不忍聽，他把臉轉向一旁。

　　※※※

　　玉貝勒在「查緝營」統帶的「簽押房」裏背著手踱步。

　　能背著手踱步，應該是很悠閒。

　　玉貝勒看上去是頗悠閒，但是似乎也有那麼點焦急，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事，神情一震，臉色倏變，腳底下停住了，向外急叫：「叫『查緝營』統帶，快！」

　　佇立門外的四護衛一躬身，還沒有恭應。

　　只聽一個話聲急急傳了進來：「卑職回來了。」

　　像一陣風似的進來個人，正是「查緝營」的統帶，他進門躬身：「貝勒爺！」

　　玉貝勒急道：「人派出去了麼？」

　　統帶道：「回貝勒爺的話，派出去了。」

　　玉貝勒道：「派人追他們去，告訴他們，不必到處亂找，緝拿李豪跟戴雲珠，只暗中盯著皇甫華就行了。」

　　高見，玉貝勒不愧料事如神，只是，可惜遲了一步。

　　統帶微怔：「貝勒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豪跟戴雲珠必殺皇甫華，他們一定隨時伺機下手。」

　　統帶明白了，為之瞿然：「是。」

　　恭應聲中，他轉身就要走。

　　「回來。」玉貝勒突一聲輕喝：「我自己去了。」

　　他行動飛快，一步跨出了「簽押房」。

　　統帶只覺得身邊颳過了一陣疾風，等他定睛再看時，玉貝勒跟他的四護衛已經都不見了。他也急急跟出了「簽押房」。

　　※※※

　　玉貝勒真是快如疾風，他追出了「正陽門」，只見有十來個黑衣壯漢，提著刀正在前頭走。

　　誰都能一眼看得出，那是從內城裏嚇人的衙門裏出來的，吃公家飯的，披著虎皮的爺們兒。

　　玉貝勒一聲輕喝：「站住！」

　　那十來個聽見了，停步回頭，一見是玉貝勒，急急回身趕到近前打扦：「貝勒爺！」

　　玉貝勒道：「有誰看見皇甫華沒有？」

　　「回貝勒爺，沒有看見皇甫華。」一名領班暴聲回答。

　　玉貝勒眉鋒為之微一皺。

　　就在這時候，「查緝營」的統帶也趕到了，玉貝勒沒騎馬，他也硬是憑兩條腿趕來的，而且是穿戴整齊，真難為他了。

　　他喘著趕到面前施禮：「貝勒爺！」

　　玉貝勒道：「怎麼你也來了？」

　　統帶道：「貝勒爺發駕親出，卑職焉敢不來，卑職還命營裏選派了一批人手，他們隨後就到。」

　　玉貝勒道：「你還另選派了人手？」

　　「是的。」

　　「那也好。」

　　說話間，十幾個黑衣壯漢奔出了「正陽門」，一眼望見玉貝勒跟他們統帶都在這兒，急急趕了過來，至前行禮：「貝勒爺！」

　　玉貝勒在這兒，就沒他們統帶受禮的份兒了。

　　只聽玉貝勒道：「兩個兩個分開來，從這兒散開往皇甫家搜尋，不許放過任何一條小胡同，沿途打聽皇甫華跟叛逆李豪，還有戴南山女兒戴雲珠蹤影，一有發現，立即信號連絡。」

　　廿多近卅個黑衣壯漢一聲恭應，立即兩個兩個分開來展開行動。

　　統帶微愣道：「貝勒爺──」

　　玉貝勒道：「他們出城來沒看見皇甫華，我擔心咱們已經遲了一步了。」

　　他還真擔心對了。

　　統帶明白了，忙道：「貝勒爺請回府吧，卑職帶隊。」

　　玉貝勒微一搖頭：「能那樣就用不著我親自來了，我擔心一旦真有什麼，你應付不了。」

　　還真是。

　　這位「查緝營」的統帶可不是頭一回抓李豪了，他深知李豪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他一聲也沒再吭。

　　玉貝勒又道：「我看還是你回營去吧！」

　　貝勒爺發駕親自出動，要他回營，這位「查緝營」的統帶可沒那個膽，他也是個聰明人，絕不會糊塗得幹這種事，他忙道：「不！卑職追隨貝勒爺！」

　　玉貝勒道：「你要不嫌累，那就走吧！」

　　所謂「累」，是指整齊穿戴。

　　統帶也知道這累人得很，可是沒有辦法啊，誰叫是個做官的！

　　玉貝勒帶著四護衛往前前走了。

　　統帶忙跟上去。

　　玉貝勒這麼一位俊逸軒昂人物，帶著四名雄赳赳氣昂昂的四護衛，已經夠惹眼的了，再加上後頭跟這麼一個穿戴整齊，還不算小的武官，其惹眼就可想而知了。

　　百姓們，能避的都避開了，沒避的也都站在遠處看著，誰都知道，這一定有什麼事，誰也都知道，這麼個不算小的武官，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前頭那位俊逸軒昂人物的身分，就可想而知了。

　　百姓中也不是沒有知道玉貝勒的，指指點點，低聲議論，剎時就傳遍了，更知道必有什麼大事了。

　　不知道有些百姓是怕做官的，還是巴結做官的，在這種情形下，絕對有人出來密告，暗遞消息。

　　正走著，迎面奔過來一名黑衣壯漢，近前打扦：「稟貝勒爺，有人看見一個像皇甫華的人，前不久進了前頭一條胡同，好像是去跟一個女人。」

　　玉貝勒臉色微一變：「皇甫華是個富家公子，百姓也有不少人認識他，究竟是不是他，應該不難知道。」

　　「回您的話，聽那個人說的，應該不會錯。」

　　「那個女人呢？」

　　「只知道是個女人，沒看見臉，要不要把那個人叫來，您親自問話。」

　　「不用了，發信號，把所有的人召過來。」

　　「是。」

　　那黑衣壯漢一聲恭應，探手入懷，摸出一物，隨手往上一扔，只聽「嘶！」地一聲，直上半空，隨聽「波！」地一聲在半空中爆為一蓬，像煙火似的，可是煙火在大白天裏看不見，這東西在半空爆為一蓬紅光，也有一蓬濃煙，白天看得見。

　　還真有用，不到一會兒工夫，近卅名黑衣壯漢全被召到了玉貝勒面前。

　　玉貝勒道：「有人看見，前不久有個像皇甫華的人，為了跟一個女人，進了前面的一條胡同，現在大家仍然兩個兩個散開來，以前面那條胡同為準，在三里方圓內搜尋，不放過任何一處，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的跡象，立即行動。」

　　玉貝勒一聲令下，恭應聲中，近卅名黑衣壯漢立即展開行動，轉眼間都進入了那條胡同。

　　統帶上前道：「貝勒爺──」

　　玉貝勒道：「皇甫華為跟一個女人，進了那條胡同，什麼樣的女人值得他跟，顯然是這是誘他上鉤，以他的聰明跟歷練，應該不會上這個當，可是要是他上了這個當，那就是他兇煞罩命，到了該死的時候了。」

　　統帶臉色變了一變：「您放心，他不會──」

　　「你錯了。」玉貝勒截口道：「我不關心他的死活，我只關心能不能抓著李豪。」

　　轉身帶著四護衛行去。

　　「是。」統帶應了一聲，一句話也沒敢再多說，急忙跟去。

　　玉貝勒帶著四護衛跟統帶進了那條胡同，胡同裏已經是寂靜、空蕩，沒人影了。

　　胡同裏的每個門都是住家，但這時候每個住家都緊閉著門，不知道是不敢開門，還是沒人出入。

　　玉貝勒儘管很關心能不能抓著李豪，但他表現得永遠沉得住氣，永遠不形於色。

　　他背著手在前頭緩步走著，一點也不像抓人，還關係著一個人的死活，倒像在閒逛。

　　逛著，胡同走了一半了，玉貝勒停了步，就在這胡同一半處負手卓立。

　　忽然，左近有戶人家開了門。

　　四護衛反應快，兩名閃身就要撲過去。

　　玉貝勒抬手攔住，適時從那兩扇門裏走出個中年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玉貝勒，統帶那一身穿戴讓他一怔停了步。

　　只聽統帶喝道：「官裏正在這一帶捉拿叛逆，不要出門，進去。」

　　小百姓那能聽這個，見這個，那中年人一驚，臉色大變，急急轉身進了門，砰然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放心，這下就是打他他也不敢出來了。

　　忽聽「嘶！」「波！」，半空中又見紅光濃煙。

　　紅光，濃煙升起處，在前面不遠橫著的一條胡同。

　　統帶急叫：「貝勒爺──」

　　玉貝勒眉梢兒一剔，道：「走！」

　　他帶著四護衛趕了過去。

　　統帶急忙跟上。

　　玉貝勒現在可不像閒逛了，他帶著四護衛快步趕，可苦了統帶了，他本就趕不上玉貝勒跟四護衛，何況還有一身累贅，可是偏偏不能慢，等他帶著跑的趕到了，何止喘，簡直就上氣接不了下氣，差點沒趴下。

　　眼前這地方是開著門的院子，門是破舊的，院子是髒亂的，不只髒亂，還到處是瓦礫雜草。

　　近卅個黑衣壯漢都趕到了，一個正指著院子裏向玉貝勒稟報：「稟貝勒爺，這兒不久前有人來過，地上還有血跡。」

　　大家都看見了，地上有很明顯的踐踏痕跡，更明顯的是一灘已經凝固了的血跡。

　　另一黑衣壯漢道：「稟貝勒爺，照這些痕跡看，來過這兒的人至少有兩三個，而且有一陣子了。」

　　對，血跡都凝固了。

　　兩三個人，也差不多。

　　玉貝勒道：「你們看，這兒像個殺人的地方麼？」

　　那黑衣壯漢道：「回貝勒爺的話，像，這兒是個荒廢了的院子，適合下手，要不是殺人，也沒有這麼多血。」

　　玉貝勒道：「這兒是個殺人的好地方，可是大白天，把屍首弄走可不容易。」

　　還是真的，胡同是住家的所在，總免不了人來人往。大白天想弄走一具屍體，談何容易。

　　那黑衣壯漢猛點頭：「您說得是，要是在這兒殺了人，屍首一定還在這兒。」

　　院子裏到處堆放著雜物，藏具屍體並不是難事。

　　黑衣壯漢這麼一說，大夥兒的目光忙都投向那一堆堆的雜物。

　　統帶這時候已經不喘了，忙道：「貝勒爺，您看要不要找？」

　　廢話。

　　玉貝勒道：「你看呢？」

　　好，碰個釘子。

　　這，任何人都懂，也都知道該怎麼做，何況是個做官兒的，統帶忙向那些黑衣壯漢揮手：「還站這兒看什麼，快找找去。」

　　近卅名黑衣壯漢一聲答應，立即分散開來，去那一堆堆的雜物裏找尋。

　　剎時間，只聽砰然連聲響，只見雜物滿天飛。

　　突然，一名黑衣壯漢叫：「在這兒，貝勒爺──」

　　他剛叫了一聲「貝勒爺──」，貝勒爺已帶四護衛到了他身邊。

　　大夥兒都跑過來，連統帶也趕到了。

　　都看見了，就在眼前，一堆雜物裏，藏著一具滿身是血的屍體，這個人，大夥兒都不陌生，正是那位皇甫公子皇甫華。

　　統帶驚怒叫：「貝勒爺，他們竟真下了毒手。」

　　玉貝勒臉色早已變了，煞白，看上去嚇人，只聽他冰冷道：「派人把屍首送皇甫家。」

　　統帶忙恭應：「是。」

　　玉貝勒又道：「傳令禁衛出營，動用所有人手，傾全力搜捕李豪、戴雲珠，只一發現，格殺勿論。」

　　「是。」

　　統帶再次恭應，他低著頭，都不敢看玉貝勒的煞威。

　　※※※

　　「北京城」震動了。

　　「北京城」慌亂了。

　　人心惶惶，雞飛狗跳。

　　禁衛各營動用所有人手，傾全力出動搜捕叛逆，這是自入關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

　　這表示，「叛逆」非同小可，絕不等閒。

　　也表示，玉貝勒決心不讓「叛逆」再逃出手去。

　　當然，嚴四跟戴雲珠知道了，他們兩個現在的所在地，是一處偏僻的沒人地方。

　　現在，只要是偏僻沒人的地方，就是他們兩個的好去處。

　　倒不是嚴四怕了，躲了，而是像這種大規模的全城搜插，想完全避過實在不容易，只要碰上，就絕對免不了死傷。

　　嚴四他不願多傷無辜，何況這也是殺不勝殺，到那時候再躲再避，不如現在根本就不朝面。

十八

　　只聽戴雲珠道：「只怕這一次咱們得躲出城去了。」

　　嚴四道：「未必。」

　　戴雲珠道：「出去再回來，咱們不說，誰知道？」

　　「我自己知道。」

　　「你何必賭這個氣。」

　　「這無關賭氣。」

　　「那是什麼？」

　　「是我跟玉貝勒之間的消長，也關係著我的承諾。」

　　「你的承諾。」

　　「我答應過先皇帝，暗中護衛小皇上，十年不離京城。」

　　「離城再回來，算什麼離京。」

　　「在我來說，那就是離了京，尤其是讓玉貝勒逼迫的。」

　　戴雲珠美目凝注，深深一眼：「對你，我算是多認識了一層。」

　　嚴四沒說話。

　　「那咱們那兒去？」戴雲珠問。

　　「咱們上皇甫家去。」

　　戴雲珠一怔：「皇甫家去？」

　　「你把我藏在褚家的地下秘道裏，我現在不過是舉一反三，我相信皇甫家也一定有隱密的地方。」

　　「可是這時候皇甫家一定禁衛森嚴。」

　　「可是這時候也最容易疏忽。」

　　「怎麼知道？」

　　「知道為什麼玉貝勒會動用各營的人手，傾全力搜捕咱們，而且是格殺勿論麼？」

　　「為什麼？」

　　「恐怕他們已經發現了皇甫華的屍體。」

　　「不會吧，他們怎麼知道皇甫華已經死了，而且知道是咱們殺的？」

　　「玉貝勒不是等閒的人，褚姑娘死了，褚家跟皇甫華一定爭先向玉貝勒稟報，玉貝勒一旦知道始末，絕不會想不到咱們會殺皇甫華為褚姑娘報仇，能想到這一點，他也一定會想到皇甫華再在大街上行走，那是很危險的事。

　　「所以，皇甫華從內城出來，他也一定會派人追出來，只可惜他遲了咱們一步。」

　　「那皇甫家怎麼會疏忽？」

　　「一旦玉貝勒發現了皇甫華的屍首，他會怎麼辦？」

　　「當然是派人給皇甫家送回去。」

　　「這就對了，皇甫家遭此變故，一定會忙亂，還能不疏忽麼？」

　　「對！」戴雲珠點了點頭：「還是你行，我沒想到。」

　　嚴四道：「到底還是姑娘引發我的靈感。」

　　「咱們什麼時候去。」

　　「現在就走。」

　　兩個人雙雙站了起來。

　　※※※

　　皇甫家，嚴四去過不止一回了，已經算得上是識途老馬了，戴雲珠應當更熟，他們兩個就仗著這一點，避開了禁衛各營的人，向著皇甫家奔去。

　　嚴四的身法高絕，真的施展開來，輕捷如煙，禁衛各營的人未必看得見，可是跟戴雲珠在一起，他就快不起來了。

　　兩個人掩掩躲躲的正走著，忽聽一陣叱喝聲從不遠處傳了進來。

　　一聽就知道，這是有人廝殺打鬥。

　　戴雲珠詫聲道：「除了咱們倆，他們別的還緝拿什麼人麼？」

　　嚴四道：「不知道。」

　　戴雲珠道：「看看去。」

　　這時候還有工夫管別人的事。

　　嚴四遲疑著還沒有說話。

　　戴雲珠道：「凡是他們緝拿的，應該跟咱們都是友非敵。」

　　似乎有點道理，既然是友非知，又怎能不管？

　　嚴四道：「好吧！聽姑娘的。」

　　兩個向著叱喝聲傳來處撲去。

　　叱喝聲傳來處本就沒多遠，轉進一條胡同就到了，看見了，跟前橫著的一條胡同底，近廿個禁衛各營的人正圍著兩個人在廝殺。

　　那兩個人一男一女，而且是一老一少，不是別人，嚴四認識，赫然是羅老爺、姑娘羅梅影父女。

　　嚴四終於看到了羅姑娘的所學，羅姑娘身手高絕，不是那些禁衛各營的人所能近的，可是她得照顧乃父羅老爺，這就大打折扣了。

　　所以，遭近廿名禁衛各營的人圍殺，就漸漸應付不了了，一旦應付不了了，自是險象環生。

　　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這父女倆，顯然是他們的秘密藏身處，讓禁衛各營的人發現了。

　　連他們的秘密藏身處，都被禁衛各營的人發現了，可見這一次搜捕之徹底，也可知「北京城」是不是還能藏身了。

　　嚴四道：「這兩位我認識。」

　　戴雲珠「呃！」地一聲道：「誰？」

　　嚴四道：「他們是『漢留』。」

　　戴雲珠神情一震：「『漢留』，你怎麼會認識『漢留』？」

　　嚴四概略的把結識羅家父女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戴雲珠道：「原來如此，那咱們管不管他們呢？」

　　嚴四道：「既然碰上了，怎麼能不管，無論如何我沒有拿他們當仇敵。」

　　「那就好。」

　　戴雲珠她要往外竄。

　　嚴四一把拉住，道：「我也盡可能的不傷無辜，我引開禁衛各營的人，姑娘去招呼他們父女。」

　　戴雲珠點頭同意，道：「小心。」

　　嚴四道：「我馬上就折回來。」

　　他竄了出去，往胡同中間一站，揚聲道：「你們要的不是李豪麼？怎麼還管別人？」

　　那近廿名禁衛各營的人聽見了，也看見了，同樣的，羅老爺跟羅梅影也聽見了，看見了，羅姑娘要叫還沒叫，那近廿名有「查緝營」的人見過嚴四，一指叫道：「李豪，正主兒。」

　　近廿名禁衛各營的人舍了羅家父女就撲李豪。

　　李豪轉身掠去，去勢如飛。

　　叱喝聲中，近廿名禁衛各營的人緊迫不捨。

　　羅梅影也要追。

　　羅老爺伸手攔住，道：「嚴師父像是有意引開他們。」

　　李豪跟禁衛各營的人已經都不見了。

　　戴雲珠竄了出去，道：「對，他馬上就折回來。」

　　羅老爺，羅梅影目光一凝望戴雲珠，羅姑娘：「芳駕是──」

　　戴雲珠道：「李少掌櫃的朋友，我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還是等他回來告訴兩位吧！」

　　人影一閃，嚴四已經回來了，落在戴雲珠身邊。

　　羅梅影道：「嚴師父好高絕的身法。」

　　嚴四道：「我這身淺薄所學姑娘已經見過了，姑娘的高絕修為，我卻是頭一次瞻仰。」

　　羅梅影道：「只怕有瀆法眼，貽笑大方。」

　　「好說。」嚴四道：「姑娘忒謙──」

　　只聽羅老爺道：「嚴師父，多謝援手──」

　　嚴四道：「好說，為翠格格的事，我給賢父女惹了麻煩，至今不安。還請賢父女原諒我的不得已。」

　　羅老爺道：「嚴師父千萬別這麼說，劫持翠格格，當初我們父女就不贊同，可是我們卻不便過於阻攔。」

　　「兩位怎麼會在這兒遇上他們，秦、彭二位呢？」

　　羅梅影道：「我們父女那裏是在這兒碰上他們，我們是邊打邊跑到了這兒的，秦叔跟彭叔跟我們分散了，到現在不知道安危如何。」

　　「怎麼，貴會的秘密處所讓他們發現了？」

　　羅梅影點頭道：「他們這次搜得似乎非常徹底，每一戶人家，每一座空房，都不放過。」

　　「他們要的是我跟這位戴姑娘，不想卻連累了貴會──」

　　「說什麼連累，他們本就不會放過我們，這位戴姑娘是──」

　　「賢父女可知道『北京城』的褚家？」

　　「知道啊，誰不知道跟皇甫家並稱的褚家，褚家有位總管事姓戴，這位姑娘也姓戴，難道──」

　　「不錯，這位戴姑娘正是那位戴總管事的令嬡──」

　　接著，嚴四把前因後果概略的說了一遍。

　　聽畢，羅家父女俱皆動容，羅梅影道：「沒想到戴姑娘是這麼一位義薄雲天的女中豪傑。」

　　「我當不起。」戴雲珠道：「我們姑娘才真是位義薄雲天的女中豪傑。」

　　「不錯。」羅老爺點頭道：「那位褚姑娘跟戴姑娘一樣的令人敬佩，能在這兒結識姑娘，被他們這一陣追殺，險象環生，也值得了。」

　　羅梅影上前拉住了戴雲珠的手：「我更是一見姑娘投緣，想跟姑娘深交，進而結為終生知己，不知道姑娘可願意。」

　　戴雲珠面對這麼一位天仙化人，清麗高潔的姑娘，那有不喜歡的道理，一陣激動，道：「是我的造化，是我的榮寵，只是我自慚形穢──」

　　「姑娘，千萬別這麼說，只你這上薄雲天的高義，已經夠了，我單就是以此論交，江湖上最推崇、最敬重的也就是這個，是不是？」

　　戴雲珠本來就是性情中人，她激動得流了淚：「怪不得李少掌櫃的視賢父女是友非敵，我願意，我願意。」

　　羅梅影高興得把戴雲珠拉了過去：「此地不是談話處所──」

　　本來就不是，幾個人在這兒待這麼久，已經是忘了我，至今也沒有禁衛各營的人再到這兒來，幾個人運氣也算是不錯了。

　　只聽羅老爺道：「兩位要到那裏去，是不是有去處？」

　　羅梅影不等嚴四跟戴雲珠答話便道：「不管你們兩位有沒有去處，不如跟我們走，我們另有一個隱密處所──」

　　「不了，謝謝賢父女。」嚴四道：「碰上秦、彭兩位不好──」

　　這倒是。

　　羅梅影道：「這一點嚴師父不用擔心，他們兩位安危難料，也不知道那個隱密所在，就算日後找到了他們兩位一旦知道你跟戴姑娘救過家父跟我，他們對嚴師父也會化敵為友的，而且，他們到現在還希望嚴師父你能夠加盟本會，足證他們並沒有真拿嚴師父你當仇敵。」

　　「可是──」

　　羅梅影又截口道：「兩位真有穩妥的去處麼，要是有，我們父女跟兩位去也是一樣。」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連羅老爺都一怔，微帶詫異的望向他這位愛女。

　　可惜，嚴四跟戴雲珠都沒留意。

　　嚴四道：「我跟戴姑娘打算到皇甫家去暫避。」

　　「皇甫家。」

　　羅老爺跟羅梅影都一怔。

　　嚴四又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聽畢，羅老爺驚聲道：「兩位太冒險了。」

　　羅梅影道：「我倒覺得越危險的地方越讓人想不到，也就越安穩，尤其是兩位竟想到皇甫家去，更是險而奇，只是，這法子已經用過一次了，怕他們想得到──」

　　嚴四道：「就是已經用過一次了，所以他們才不會相信我們會再用，而且是皇甫家。」

　　也有道理。

　　「可是兩位並不知道，皇甫家是不是會像褚家一樣，也有那種秘密處所，是不是，而且，皇甫家不比褚家，在褚家有人暗中接應，皇甫家呢？只吃喝就是大麻煩，更何況戴姑娘一個女兒家，有很多不方便。」

　　這，嚴四跟雲珠可是沒想到。

　　沒想到歸沒想到，戴雲珠並沒有說什麼，因為她珍惜這與嚴四單獨相處的機會，尤其這是共患難，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是嚴四不能讓人家姑娘跟著他受這種罪，尤其是女兒家那種不方便，他道：「羅姑娘想的周到，只是──」

　　羅老爺道：「嚴老弟，我父女是一番誠意，你可不要客氣。」

　　嚴四不願欠「漢留」這個情，可是羅梅影說的是理，一時間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遲疑一下之後，道：「既然如此，我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羅梅影清麗如仙的嬌靨上掠過了一絲喜意，一雙明眸中也閃過了一種奇異的光采，道：「那麼別在這兒待了，咱們快走吧。」

　　四個人閃身掠去，轉眼就不見了。

　　※※※

　　這兒是「肅王府」的後花園。

　　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肅王府」的後花園，還能錯得了麼？

　　假山，小亭，小塘……甚至一草一木，無不經過精心設計，簡直有點江南名園的味道。

　　這麼一座花園，只可惜沒什麼人遊賞。

　　本來嘛，王府規矩在，能到這後花園來的人可不多，能來的人有時候一忙，或者是意興闌珊，這後花園甚至一冷清就是十天半月，可惜了這片如畫美景了。

　　不過，要是有誰想一個人靜一靜，這兒可是個絕佳處所，包準不會有人來打擾。

　　看，如今那朱欄碧瓦的八角小亭裏就有一個，那不是別人，竟然是賈姑娘。

　　賈姑娘她坐在小亭裏，斜倚著朱欄，眉隙深皺，呆呆的仰望亭外藍天，不知道在想什麼？賈姑娘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或許，這一陣有心事，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的人特別多，花園裏又來了一個。

　　誰？還有誰？格格紀翠。

　　賈姑娘有心事，發了呆，出了神，她沒覺出有人進來，花園裏多了一個人，但是紀翠一進花園，可就看見了小亭裏的她。

　　紀翠微一怔，腳下也為之一頓，脫口輕道：「賈姑娘？」

　　當然，賈姑娘沒聽見，因為紀翠站立的地方離小亭不近，而且紀翠也不是叫賈姑娘，她只是感到意外，賈姑娘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兒？

　　她腳下只不過是頓了一下而已，隨即就又輕移蓮步走了過去。

　　一直到了小亭外，她又叫：「賈姑娘。」

　　這次是叫賈姑娘。

　　賈姑娘這才聽見，倏然驚醒，急忙回神，她看見了，紀翠就站在亭外，她忙站起：「格格。」

　　紀翠進了小亭：「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賈姑娘道：「王爺不在，又沒什麼事，所以一個人跑來花園坐坐，怎麼格格也一個人來了。」

　　「屋裏待得悶得慌，想出來走走。」

　　顯然，兩個人都是掩飾之詞，都沒說實話。

　　兩個人坐下了，紀翠凝目望賈姑娘：「這麼多年了，您從來沒有這樣過。」

　　賈姑娘道：「格格是指什麼？一個人來花園坐？」

　　微一笑，接道：「我可是常來啊，只不過這一次讓格格碰上罷了。」

　　「您每回一個人上這兒來，都是像這回一樣，有心事？」

　　「有心事？我有什麼心事，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肅王府』的日子也過得舒舒服服，我會有什麼心事？」

　　「我阿瑪對您不像以前。」

　　「沒那回事，格格千萬別亂猜。」

　　「我們兄妹倆長大了，惹您煩心的事多了。」

　　「怎麼會，格格真會想，貝勒爺跟格格，可不像一般的內城子弟，你們兄妹從來不讓我煩心，就算偶而有，普天下那一戶人家不是這樣？」

　　紀翠深深一眼：「您這話讓我很感動，多少年來，您一直把『肅王府』當成您的家，把我們當成您的親人──」

　　「我應該的，本來也就是。」

　　紀翠沉默了一下：「我額娘過世得早，我們兄妹是您一手帶大的，您就跟我們兄妹的母親一樣──」

　　「格格──」

　　「按理，我是一個女孩子，我跟您應該比較親，可是跟您比較親近的，反倒是我哥哥──」

　　「那是因為格格一直不太接近我。」

　　「今天我很願意跟您好好說說話，希望您不要拒我於千里之外。」

　　說了半天，原來紀翠的用意在此。

　　賈姑娘何許人，焉有不懂的道理？她沉默了一下，臉色漸趨凝重：「不瞞格格，我是有心事。」

　　她承認了。

　　「是誰給您的心事？我阿瑪，我哥哥，還是我？」

　　「貝勒爺！」

　　「我哥哥。」紀翠頗感意外，她以為是她。

　　「不錯！」

　　「我哥哥會給您什麼心事？」

　　「他執意非殺那李豪不可。」

　　「您不願讓他殺李豪。」

　　「誰都一樣，上天有好生之德，辦法多得很，幹嗎非沾兩手血腥，造殺孽不可？」

　　「我的想法跟您一樣，其實您可以放心，他殺不了李豪。」

　　「貝勒爺一個人或許殺不了那個李豪，可是他並不是一個人，今天更動用了禁衛各營的所有人手，而且對李豪格殺勿論，分明是不打算讓李豪再逃出手去。」

　　紀翠驚道：「今天動用了禁衛各營的所有人手，為什麼？」

　　「因為李豪殺了皇甫家那個皇甫華。」

　　「李豪殺了皇甫家的兒子。」

　　賈姑娘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她把前因後果告訴了紀翠，說的是跟實際的情形一樣。

　　聽畢？紀翠嬌靨顏色有點發白，道：「都怪我──」

　　「這怎麼能怪格格？」

　　「怎麼不？要不是我盜了他那把御賜護身匕首，他何至於到處躲，我哥哥也動不了他。」

　　還真是。

　　賈姑娘呆了一呆，沒說話。

　　她能說什麼，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

　　紀翠又道：「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個人到花園來的原因所在了。」

　　「這是格格的心事？」

　　「嗯！」

　　賈姑娘深深看了紀翠一眼：「恐怕格格為的不是怕貝勒爺殺人。」

　　紀翠沒說話。

　　顯然，她關心的真不是乃兄殺不殺人。

　　「格格還是死不了這個心？」

　　她不願意說「難以忘情」。

　　紀翠微微點了點頭：「我也不瞞您。」

　　「格格知道不知道，這不會有結果。」

　　「我知道。」

　　「格格知道不知道，你跟他根本就不適合。」

　　「我知道。」

　　「那格格怎麼還──」

　　「賈姑娘，我什麼都知道，甚至知道這樣下去將來會害了自己，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她低下了頭。

　　賈姑娘臉上掠過抽搐，輕輕一嘆：「唉！說來話長，一個『情』字害人哪，古往今來，有誰看得破？真能看得破，『情』字也就害不了人了。」

　　紀翠突然抬起頭：「您說我該怎麼辦？」

　　賈姑娘握住了紀翠的手：「長痛不如短痛，格格除了死心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否則真像格格所說，將來會害了自己，那不是這些親人們所樂於見到的。」

　　紀翠沒說話。

　　她能說什麼？

　　死心，談何容易？

　　就像賈姑娘剛才所說，真能看得透，看得破，那個「情」字，它也就害不了人了。

　　賈姑娘緊了緊握紀翠的手：「格格，你我都有解不開的心事，真是同病相憐啊！」

　　紀翠道：「難道我哥哥會不聽您的？」

　　「他一向聽我的，唯獨這件事，我勸不了，攔不住。」

　　紀翠道：「他的心胸狹窄，太容不下別人了。」

　　「這恐怕是他唯一短處了。」

　　「您看這該怎麼辦？」

　　「我要是知道該怎麼辦？也就不會一個人跑到這兒來愁坐了。」

　　紀翠想了一下：「我哥可回來不回來？」

　　「怎麼？」

　　「等他回來，您別理他，讓我勸了他。」

　　「格格，他不會聽你的。」

　　「這可難說，您別理他，讓他知道您不高興了，我再勸他，說不定有用。」

　　賈姑娘一搖頭，還待再說。

　　「您讓我試試看有什麼要緊，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賈姑娘遲疑了一下，點了頭：「好吧，就讓格格試試。」

　　紀翠像忽然想到了什麼，反手握住了賈姑娘的手，道：「咱們這樣好不好？什麼您都別管，一切讓我來安排，等他回來要見您，您也別見他。」

　　賈姑娘目光一凝：「格格是打算──」

　　「現在別問，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格格認為這樣有用？」

　　「我不敢說有用，但是誰也不能說沒有用，沒試過誰也不知道，是不是？」

　　賈姑娘一點頭：「好吧，我不再問，從現在起，一切聽格格的。」

　　紀翠道：「那麼您現在就回屋歇息去，什麼都不用擔心，誰都不見。」

　　賈姑娘又一點頭：「行。」

　　於是，紀翠陪賈姑娘離開了花園，回到了堂屋，她看著賈姑娘經由堂屋進了耳房以後，她又往前去了。

　　到了前院，找到了總管博爾，吩咐道：「找一個幹練一點的人，快馬快找哥哥去，就說賈姑娘病了，叫他馬上回來一趟。」

　　博爾一怔：「賈姑娘病了？」

　　「嗯！」

　　「要緊不要緊，奴才這就派人請大夫──」

　　「不急，等我哥哥回來再說。」

　　「是。」

　　紀翠這才轉回了後院。

　　博爾躬身哈腰送格格國順了後院，直起腰立即轉身喝道：「來人！」

　　※※※

　　紀翠回了後院，她先回了小樓一趟，沒一會兒工夫，她端了著小漆盤，上頭有個蓋碗放在了玉貝勒屋裏，然後，她就留在了庭院裏，一會兒坐坐，一會兒到處走走。

　　紀翠沒留意過了多久，她只覺得過了好久。

　　後院裏突然闖進了個人，直奔堂屋，當然，那是玉貝勒。

　　「哥！」紀翠忙過去攔住。

　　玉貝勒一把抓住了紀翠：「賈姑娘怎麼了？」

　　「人不合適──」

　　紀翠話不說完，玉貝勒鬆了她又往堂屋闖。

　　他還是真關心賈姑娘。

　　紀翠忙又攔住：「哥，別，賈姑娘現在不會見你，她也睡了，不忙見她。」

　　玉貝勒目光一凝：「你知道？」

　　「要不我怎麼會在這兒等你。」

　　「那──」

　　紀翠向玉貝勒招招手，示意玉貝勒跟她走，然後她轉身行去。

　　玉貝勒當然跟她走了。

　　紀翠帶著玉貝勒沒往別處去，去了玉貝勒的屋，一進門，玉貝勒急不可待就問：「賈姑娘究竟怎麼了，為什麼不見我。」

　　「哥，你惹她生氣了。」

　　「我惹她生氣，沒有啊！」

　　「還說沒有，她讓你不要殺李豪，你為什麼不聽她的。」

　　「是為這呀，我已經跟她說明過利害了。」

　　「可是她聽不進。」

　　「你怎麼知道？」

　　「要不她怎麼會讓你氣病了呢？」

　　「她都告訴你了？」

　　「要不我怎麼會知道？」

　　玉貝勒懊惱的跺了一腳，然後冷怒指紀翠：「你也不願我殺李豪，對不對，可是你不知道，其實你應該想得到，李豪不等閒。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他是我的唯一對手，唯一威脅，現在我要是不除掉他，將來就沒有我，這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殺他的道理。」

　　在理論上來說，玉貝勒的看法是對的，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典型的梟雄。

　　紀翠瞪了他一眼：「看你說話那個樣子，要吃人哪，我沒你想得那麼多，現在你說了才知道，不遲吧。」

　　玉貝勒還待再說。

　　紀翠又道：「也別怨賈姑娘，她可不是真生你的氣，看見沒有，几上，冰糖蓮子，她讓我告訴你，吃不吃隨你。」

　　紀翠這麼說，就是碗穿腸毒藥，玉貝勒也會一口喝了。

　　真的，玉貝勒抓起蓋碗來，一口喝個乾淨。

　　紀翠香唇邊掠過了一絲笑意：「你先坐下歇會兒，我去給你說說，待會兒來叫你。」

　　她走了。

　　走是走了，可沒上堂屋去，她又回了小樓。

　　等她從小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換了一身男裝，她去了玉貝勒的屋。

　　進了玉貝勒的屋，玉貝勒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而且是趴倒在几前的地毯上。

十九

　　許是，太累了，覺得自己想睡，打算進屋去，實在支持不住了，這才就地倒了下去。

　　紀翠忙走了過去，俯身在玉貝勒的腰間摸，很快的，她從玉貝勒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正是她從嚴四那兒摸來的那一把。

　　她忙把那把匕首藏進了腰間，又匆匆的出去了。

　　誰也沒留意過了多久賈姑娘從堂屋出來，看看庭院裏沒有人，正打算上翠格格的小樓去，一個丫頭端盆水往長廊過，一見賈姑娘，忙放下水盆走了過來請安見禮：「您好點兒了。」

　　賈姑娘微愕：「我怎麼了？」

　　丫頭也微一怔：「聽說您不舒適，格格都派人把貝勒爺找回來了。」

　　「呃，他們兩個人呢？」

　　「不知道，大半在貝勒爺屋裏。」

　　「我好多了，你去忙吧！」

　　「是！」

　　丫頭恭應了一聲走了。

　　賈姑娘去了玉貝勒的屋，一進屋就看見了地毯上的玉貝勒，一怔，急趨前：「貝勒爺，貝勒爺。」

　　玉貝勒睡得都叫不醒。

　　賈姑娘又看見了几上的空碗，她忙拿起來聞了聞，雖然沒能聞出什麼，可是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伸手往玉貝勒腰裏一摸，她臉色變了：「糟，她怎麼能──」

　　翠格格拉不動玉貝勒，賈姑娘拉得動，她把玉貝勒拉進了裏間，往床上一擱，然後像一陣風似的撲了出去。

　　在前院碰見了博爾，博爾忙請安：「您好了。」

　　「我好了，看見格格沒有？」賈姑娘匆答急問。

　　「格格出去了。」

　　「穿什麼，什麼打扮？」

　　「格格穿的是她慣穿的男裝。」

　　「帶人了沒有？」

　　「沒有。」

　　「騎馬了沒有？」

　　「沒有。」

　　「貝勒爺正在歇息，等他醒了，叫他也去找格格。」

　　匆匆說完話，賈姑娘走了，還是像一陣風。

　　博爾怔了，一臉疑惑：「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最近「肅王府」經常出事，事都出在格格身上，而且是有關那個李豪的事，這種事自有做主子的去處理，做下人的插不上手的，所以博爾見怪也就不怪了。

　　※※※

　　倒不是賈姑娘神通廣大，而是如今滿城是禁衛各營的人，紀翠走到那兒都得讓人知道她是誰，否則就寸步難行，還得被抓走。

　　賈姑娘就憑這，很快的找到了紀翠。

　　她找到了紀翠的時候，紀翠正在一條胡同裏走著，走得不快不慢。

　　紀翠一看見她，為之一怔：「您怎麼來了？」

　　賈姑娘道：「我是來找格格的。」

　　「找我？有事兒？」

　　「格格是不是給貝勒爺吃了『半日睡』？」

　　「是啊！」

　　倒是挺乾脆，一點也沒猶豫。

　　「格格是不是拿了那把匕首？」

　　「是啊！」

　　仍然很乾脆，仍然沒有猶豫。

　　「格格怎麼能這麼做？」

　　「怎麼了？我怎麼不能這麼做，解鈴還得繫鈴人，我不這麼做，誰這麼做，我讓物歸原主，又有什麼不對？」

　　聽起來是有理，其實也真是理。

　　「格格，你這麼做，可是害了你哥哥啊！」

　　「怎麼害了我哥哥？」

　　「那個李豪不是等閒人，有他就沒你哥哥啊！」

　　「您別嚇我了，我哥哥統領禁衛各營，堂堂一個多羅貝勒，會怕李豪一個江湖人。」

　　「可是一旦李豪拿到了那把御賜護身匕首，你哥哥就奈何不了他了──」

　　「可是他也不會對我哥哥怎麼樣啊！」

　　「他或許不會對你哥哥怎麼樣，可是格格想到沒有，李豪他是護衛小皇帝的，將來萬一鰲拜失敗，你哥哥就是頭一個有罪的人啊！」

　　「您當初怎麼沒想到這一點，那何不讓我哥哥現在就把李豪殺了，不是永絕後患麼？」

　　對呀！對極了。

　　「這──」賈姑娘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我覺得您好怪，您一直不願讓我哥殺李豪，而我這麼做，是唯一能攔阻我哥殺李豪的辦法，偏您又認為不妥了。」

　　可不是麼！

　　賈姑娘苦笑搖頭：「格格不知道，我不願意你哥殺孽，兩手沾血腥，可是我更不願有李豪就沒你哥哥，真比起來，我當然寧願有你哥哥沒李豪。」

　　「可是您沒跟我說這麼多，我怎麼知道？」

　　這倒是。

　　「不要緊，格格現在知道也不遲，快把那把匕首交給我，咱們一塊兒回去，不動聲色的把匕首放回去，其餘的我來應付。」

　　「您說不遲，遲了。」

　　賈姑娘神情微一震：「怎麼，格格是說──」

　　「我已經把匕首交給李豪了。」

　　賈姑娘臉色一變：「格格已經找到李豪了。」

　　「是啊，沒找到他怎麼把匕首交給他？」

　　「這麼多人都找不到他，格格一來就找到他了。」

　　「這有什麼稀罕，我知道他在那兒。」

　　賈姑娘目光一凝：「事關你哥哥的福禍，也就是整個『肅王府』的福禍，格格不會不當回事吧！」

　　「那怎麼會，那是我親哥哥呀，可是我說的是實話。」

　　賈姑娘突然閃電伸手，摸向紀翠腰間，紀翠沒來得及躲，她也不想躲。

　　賈姑娘很快的在紀翠腰際摸了一遍，紀翠腰裏什麼都沒有，她臉色變了：「格格，匕首呢？」

　　紀翠平靜安詳，從容泰然：「我剛不是告訴您了麼？」

　　賈姑娘道：「我一手把格格帶大，格格不該拿我當三歲孩童。」

　　「您要是不信，我就沒有辦法了。」

　　其實，別說是賈姑娘，說給誰聽誰都不會相信。

　　「格格，我再說一次，這事關你哥哥跟『肅王府』的禍福。」

　　「我現在知道了，可是您總不能再讓我去跟他要回來吧，他也不會給呀！」

　　「格格，你把那把匕首藏那兒了。」

　　「我為什麼要藏，我怎麼知道您會趕來──」

　　「格格未必知道我會趕來，可是格格知道，找不到李豪，沒法把匕首交出去，絕不能把匕首再帶回去。」

　　「您要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格格，我可要急了。」

　　「您就是罵我，打我，我也拿不回那把匕首來了。」

　　「難道格格你一點都不關心麼，你哥哥跟肅王府的禍福？」

　　「賈姑娘，我要直說一句，您為什麼不早說，您要是真關心我哥哥跟『肅王府』的福禍，為什麼您會不願意我哥哥殺李豪？」

　　「格格──」

　　「賈姑娘，不要再說了，不管再說什麼，都遲了。」

　　「格格有沒有想到，一旦面對你哥哥，格格怎麼應付？」

　　「我想過了，沒有什麼不好應付的，我剛不說過了麼，解鈴還得繫鈴人，我只不過是物歸原主，我哥哥要是有氣度，他就不會怪我。」

　　「格格不是不知道，偏偏你哥哥不是有氣度的人。」

　　「那就只有隨他了，他總不能殺了我。」

　　「格格，我再問一次，你把那把匕首藏在那兒去了？」

　　「賈姑娘，你問我多少次也是一樣，我已經把匕首交還李豪了。」

　　賈姑娘沒奈何了，儘管她很急、很氣，她卻是沒奈何，她一點頭道：「好吧，格格，咱們回去吧！」

　　紀翠道：「我本來正要回去。」

　　※※※

　　回到了「肅王府」，在前院候了多時的博爾立即迎了上來，一臉都是驚容：「賈姑娘，您回來得正好，貝勒爺大發雷霆，簡直要殺人。」

　　賈姑娘道：「你不要管了，我來應付。」

　　博爾巴不得聽到這一句，如逢大赦，應了一聲，急急退去。

　　跟著紀翠後面走，賈姑娘道：「格格，你現在告訴我還不遲。」

　　這句話帶點威脅，紀翠很不愛聽，淡然道：「您不必擔心我，我說過，隨他。」

　　賈姑娘忍住氣，沒再說話。

　　兩個人一路靜默著進了後院，剛進後院，一條矯捷人影帶著疾風撲到，向著紀翠揚掌就摑。

　　紀翠來不及躲閃。

　　賈姑娘卻及時攔住：「貝勒爺，不可以。」

　　影定人現，來的正是玉貝勒，他俊面煞白，神色怕人：「賈姑娘，您不要管。」

　　賈姑娘再攔，正色道：「我說不可以。」

　　玉貝勒還真聽她的，收手跺腳：「您知道不知道她幹了什麼？」

　　賈姑娘道：「恐怕沒有人比我清楚。」

　　「那您再攔──」

　　「她是你妹妹，上頭也還有王爺在。」

　　「我沒有她這種妹妹！」

　　「可是你不能也不認王爺。」

　　這，使得玉貝勒轉了話鋒：「您去找她回來的。」

　　「不錯。」

　　「匕首呢？」

　　「格格告訴我，已經交還李豪了。」

　　玉貝勒向紀翠暴叫：「你該死──」

　　紀翠自是不甘示弱：「你才該死，你這是跟誰說話？」

　　「跟你，我這還客氣，不是賈姑娘攔著，你早就挨了打，你還敢──」

　　他又揚手！

　　「你敢，你敢就試看，阿瑪還在，輪不到你。」

　　「你，我就不信。」

　　他要摑下去。

　　賈姑娘及時冷喝：「貝勒爺，你聽不聽我的。」

　　玉貝勒又跳了腳：「我是你哥哥，你知道不知道──」

　　「我幹嗎不知道啊，我不過是物歸原主──」

　　「這算什麼物歸原主，姓李的他是個叛逆，有他就沒有我，你知道這個利害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愧疚，我良心不安──」

　　「你，你簡直混帳。」

　　「你敢罵我。」

　　「罵你這是便宜。」

　　紀翠也要揚手。

　　當然，賈姑娘也攔紀翠：「你們兄妹要打，等王爺回來再打。」

　　紀翠也跳了腳：「賈姑娘不願你沾血腥，造殺孽，這是唯一能攔你的辦法，你知道不知道。」

　　「可是你為我造成了多大的後患，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已經遲了，你告訴阿瑪就好了，看阿瑪怎麼說。」

　　她擰身走了。

　　「站住。」玉貝勒伸手要抓。

　　賈姑娘再次攔住。

　　玉貝勒急了：「賈姑娘，我不願這麼樣便宜她。」

　　「貝勒爺，你能拿她怎麼樣？」

　　「要不是您攔──」

　　「怎麼樣，頂多打她一頓，又怎麼樣，有用麼，本來你是有理的，非弄到自己沒理不可！」

　　「有理又怎麼樣，難道能把匕首拿回來？」

　　「還是啊，就算能夠打她一頓，於事何補。」

　　「總能出出氣。」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出氣有什麼用？想辦法怎麼把匕首拿回來才要緊。」

　　「匕首還拿得回來？」

　　玉貝勒又道：「匕首呢？她剛跟您怎麼說的。」

　　「已經交給李豪了。」

　　「您相信？」

　　「怎麼？」

　　「禁衛各營的人都出動了，這麼多人找不到李豪，她一出去就找到了？」

　　玉貝勒呆了一呆：「您是說──」

　　「恐怕把匕首藏在那兒了。」

　　「會麼？」

　　「交不出去，又不能帶回來，要是你，你會怎麼辦？」

　　「對！」玉貝勒好生振奮，好生激動：「那您看──」

　　「出不了我找到她那個地方多遠？」

　　「那是那兒？」

　　「我帶你去。」

　　※※※

　　賈姑娘帶玉貝勒到了找到紀翠的那個地方那條胡同裏。

　　玉貝勒道：「就是這兒？」

　　賈姑娘道：「就是這兒。」

　　玉貝勒當即命四護衛召來了人，禁衛各營的人來了廿幾個。

　　玉貝勒告訴他們找什麼，吩咐他們分開找，他跟賈姑娘，四護衛也不閒著，加入了找尋的行列。

　　足足找了頓飯工夫，只差沒拆人家的牆了，別說匕首了，就是連塊鐵片也沒找到。

　　這是怎麼回事。

　　是紀翠真能藏東西，還是紀翠根本就沒有把東西藏在這兒。

　　支走了那廿幾個禁衛各營的人，玉貝勒道：「賈姑娘──」

　　賈姑娘皺眉道：「我簡直對格格有點高深莫測了。」

　　「怎麼說。」

　　「她不像是把東西藏在了別處，因為她要是把東西藏在了別處，我就不可能在這兒找到她。」

　　玉貝勒想了一下：「照您這麼說，她還是把匕首藏在了這一帶。」

　　賈姑娘道：「我也這麼想。」

　　「可是怎麼找不到呢？」

　　「這有兩種可能。」

　　「什麼？」

　　「第一，她確實把東西藏在這一帶，只是咱們沒找到。第二，就像她所說的，她已經把匕首交給了李豪，因為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走得不快不慢，一點也不著急。」

　　玉貝勒道：「您別聽她說的，她不可能把匕首交給李豪，就像您說的，這麼多人都找不到李豪，她怎麼可能一出來就找到了李豪，還有，要是她已經把匕首交給了李豪，李豪就不可能再躲了，早就出來了。」

　　「那……我找到她時，她走得不慌不忙，至少是表示她已經安置好那把匕首了。」

　　玉貝勒雙眉揚起：「咱們還是回去問她，把匕首藏在那兒了吧！」

　　玉貝勒要走。

　　賈姑娘伸手攔住，搖頭道：「你問不出來的。」

　　玉貝勒道：「我就不信。」

　　「她不說，你能把她怎麼樣？」

　　「要依我──」

　　「關鍵就在偏偏不能依你。」

　　「賈姑娘，那您說該怎麼辦，難道就算了不成？」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四護衛裏的兩名，立即閃身擋在了玉貝勒跟前。

　　一名黑衣壯漢掠到躬身：「啟稟貝勒爺，卑職有要事稟報。」

　　穿黑衣，稱卑職，這是「查緝營」的一名領班。

　　兩名護衛閃退一旁。

　　玉貝勒道：「說！」

　　「是！」那名黑衣壯漢道：「稟貝勒爺，前不久各營的弟兄們正在圍捕一男一女兩名可疑江湖人物，李豪突然出現，引走了各營的弟兄們。」

　　玉貝勒道：「有這種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回貝勒爺的話，有好一陣子了。」

　　「那還叫前不久，為什麼早不稟報。」

　　「回貝勒爺的話，早想稟報，聽說貝勒爺回府去了。」

　　這是實情。

　　玉貝勒道：「知道那一男一女是什麼人麼？」

　　「不知道，不過他們的兩個同伴已經被捕了。」

　　玉貝勒兩眼精芒一閃：「好極了，人呢？」

　　「正在看守中。」

　　玉貝勒道：「這兒離那兒近？」

　　「貝勒爺請跟卑職來。」

　　黑衣壯漢一躬身，轉身行去。

　　玉貝勒偕同賈姑娘，帶著四護衛跟去。

　　黑衣壯漢在前帶路，東彎西拐一陣，來到一戶民宅前，黑衣壯漢推門行了進去。

　　只聽裏頭有人喝問：「什麼人？」

　　黑衣壯漢道：「貝勒爺來了。」

　　人影連閃，裏頭迎出了五六個，一起恭謹躬身：「貝勒爺。」

　　各營的弟兄都有。

　　玉貝勒偕同賈姑娘，帶著四護衛，在禁衛各營的那七個簇擁之下到了院子裏，一看，原來這是座空宅。

　　玉貝勒道：「這兒是──」

　　「回貝勒爺的話。」那名黑衣壯漢道：「這兒就是看守那兩個江湖人的地方。」

　　玉貝勒雙眉一揚：「呃！人呢？」

　　「在廂房裏，您請上房坐，馬上給您帶過來。」

　　玉貝勒偕同賈姑娘，帶著四護衛去了上房。

　　上房裏，除了破桌子，破椅子外什麼都沒有，可是夠了，有地方坐就行了。

　　玉貝勒跟賈姑娘剛坐下，那七名禁衛各營的人已經擁著兩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進來了，玉貝勒一見那兩個漢子，立即站了起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那兩個漢子不是別人，是姓秦的絡腮鬍跟姓彭的小鬍子。

　　只聽姓彭的小鬍子道：「可不！」

　　一頓，道：「大哥，這位就是權傾當朝，大名鼎鼎的玉貝勒。」

　　姓秦的絡腮鬍道：「久仰，終於見著了，榮寵之至。」

　　玉貝勒道：「賈姑娘，他們就是劫持小妹的『漢留』中人。」

　　禁衛各營的那七個不禁脫口叫：「叛逆！」

　　賈姑娘神情也震動了一下，可是她沒說話，她知道，這種場合不是她說話的地方。

　　玉貝勒凝望姓彭的小鬍子：「風水輪流轉，如今正應了這句話。」

　　姓彭的小鬍子道：「風水輪流轉又如何？」

　　「我要殺你們只是一句話。」

　　「殺呀！」

　　玉貝勒抬腿一腳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姓彭的小鬍子夠受的，悶哼一聲要彎腰，可卻被硬架著，彎不下去。

　　姓秦的絡腮鬍震聲道：「玉貝勒，士可殺不可辱。」

　　「你們也配稱士。」

　　姓秦的怒吼：「玉貝勒──」

　　玉貝勒暴喝：「住口。」

　　又是一腳，姓秦的照樣臉上變色，說不出話來。

　　玉貝勒吸了口氣，把怒火壓了下去：「我可以不殺你們，據我所知，李豪跟你們的同黨在一起，告訴我，你們還有什麼地方可躲。」

　　姓秦的跟姓彭的都沒說話。

　　玉貝勒沉喝：「說！」

　　姓秦的勉強說：「不知道。」

　　玉貝勒雙眉一揚，又要抬腿。

　　姓彭的小鬍子道：「你省省力氣吧，我們真不知道。」

　　「我就不信。」

　　玉貝勒劈胸一把揪住了他。

　　姓彭的小鬍子大叫：「你就是殺了我們，我們也是不知道。」

　　玉貝勒冷冷一笑：「我不殺你們。」

　　拔過那名黑衣壯漢的地方，刀光一閃，綁在姓彭小鬍子身上的繩子已寸寸斷落。

　　姓彭的道：「這算什麼？」

　　「你替我做件事──」

　　「休想。」

　　「你會替我做的，就像我當初聽你的一樣。」

　　姓彭的明白了，臉色一變：「難道你要──」

　　「我放你走，你這個同伴留在這兒。」

　　「你──」

　　玉貝勒兩眼冷芒暴射：「我不過是以你們之道，還治你們之身而已，有什麼不可以！」

　　姓彭的不由為之一懍：「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找到你同伴的藏身處，把李豪趕出來，只要李豪一出現，我馬上放你這個同伴。」

　　姓彭的沒說話。

　　「李豪並不是你們的朋友，是不？」

　　「只要李豪一出現，你馬上就會放我這個同伴。」

　　顯然，「李豪不是朋友」這一句，打動了姓彭的。

　　「只要我親口答應的，絕不失信。」

　　「要是你派人暗中跟蹤我，想來個一網打盡呢。」

　　玉貝勒淡然道：「你想得很周到，我不瞞你，我確會這麼做，至於我是否如願，那就看你了。」

　　這話說得夠明白，姓彭的小鬍子焉能不懂，他道：「你能明白告訴我，倒不失為一個光明磊落人物。」

　　玉貝勒道：「我對人對事，一向如此。」

　　姓彭的小鬍子沒再說什麼，轉望姓秦的絡腮鬍。

　　姓秦的道：「你走。」

　　姓彭的小鬍子收回目光向玉貝勒。

　　「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你隨時可以走。」玉貝勒道：「越快越好。」

　　姓彭的小鬍子二話沒說，轉身往外行去，頭也沒回。

　　玉貝勒一動沒動，望著姓彭的小鬍子的身影被影背牆擋住，才淡然道：「去兩個，別給我跟丟了，一有發現，立即稟報。」

　　兩個黑衣壯漢扭頭出去了，走得飛快。

　　玉貝勒道：「把這一個送『查緝營』。」

　　剩下了五個恭應一聲，架著姓秦的絡腮鬍走了。

　　賈姑娘站了起來：「貝勒爺處理得很了，只是我擔心那兩個盯不住他。」

　　「不要急。」玉貝勒道：「我只要李豪沒辦法躲就行，『漢留』這些人並不在我眼裏。」

　　賈姑娘沒再說什麼。

　　※※※

　　姓彭的小鬍子往胡同裏拐出來，沿著大街走，他也不知道該往那兒走，他是真不知道羅家父女躲那兒去了，但是他知道，只要他一現身，自有人會跟他連絡。

　　在街上走沒一會兒，牆根兒又站起個要飯的年輕人，端著破碗找上了他，點頭哈腰一副可憐像，嘴裏卻低低道：「彭爺，可找著您了，有兩個鷹犬盯著您。」

　　姓彭的一邊探腰一邊道：「我知道，羅爺他們父女呢？」

　　要飯的年輕人道：「讓小六兒帶您去，我來擋那個鷹犬。」

　　姓彭的摸出一聲碎銀，扔進了破碗裏，走了，要飯的年輕人捧著破碗，向著姓彭的背影千恩萬謝。

　　兩個黑衣漢子從後頭來，打他身邊過，要飯的年輕人忙攔住：「兩位爺，行行好──」

　　一個黑衣漢子揚手就是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爺們兒是幹什麼的，滾一邊兒去。」

　　要飯的年輕人挺機靈，閃身就躲，這時候正來個挑水的小伙子，他正撞在小伙子身上。

　　小伙子「哎喲」一聲踉蹌後退，兩個水桶自然甩起，水灑了兩個黑衣漢子一身。

　　兩個黑衣漢子火大了，跳腳要罵，罵誰！

　　要飯的一見闖了禍，早跑得沒了影，挑水的小伙子也是受害人，還不住的賠不是，怎麼能怪他，只有自認倒楣了。

　　自認倒楣還不要緊，盯的人已經不知道那兒去了，兩個人既驚又急，飛也似的往前趕去了。

　　要飯的從左近一條胡同口探出了頭，跟挑水的小伙子互望一笑，然後，要飯的走了過來。

　　挑水的小伙子道：「一位已經看見了，另一位呢？」

　　「喲！忘了問了。」

　　※※※

　　姓彭的小鬍子在一條胡同裏往西走，他前頭有個挑挑兒賣菜的小伙子。

　　小伙子挑了兒賣菜，可卻不吆喝，只挑著挑兒一個勁兒的走著。

　　走著，沒一會兒，到了一處，這兒，看得姓彭的小鬍子一怔。

　　眼前一座破廟，已經沒香火了，可是佔地相當大，兩扇門剩了一扇，剩的這一扇油漆剝落，門頭上的扁額也不見了，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廟。

二十

　　賣菜的小伙子回過了頭：「彭爺，到了。」

　　姓彭的道：「就是這兒？」

　　「就是這兒。」

　　「這兒能藏人，他們會搜不到這兒？」

　　這兒既不隱密，也不特別，難怪姓彭的會這麼問。

　　賣菜的小伙子咧嘴一笑：「進去你就知道了。」

　　他挑著挑兒先進廟了。

　　姓彭的當然只有跟進去。

　　進了廟，裏頭更殘破，蛛網塵封，鴿翎蝠糞，後牆上有扇小門，小伙子就往小門後走。

　　過了小門再看，眼前是片院子，斷壁危垣，瓦礫遍地，還長滿了雜草，幾間禪房都塌了，空蕩、寂靜，一個人影沒有，一點聲息也聽不見。這，那兒又能藏人？

　　姓彭的正想問，小伙子走到一間只剩下半間的禪房後，放下挑兒，俯身從野草叢中掀起一塊石板，道：「來吧！彭爺，在這兒。」

　　姓彭的還沒過去，往那野草叢裏接連冒起兩個來，正是羅老爺跟羅梅影父女，兩個人一見姓彭的大為驚喜，急忙過來，羅老爺叫道：「兄弟」

　　羅梅影道：「彭叔，您平安，秦叔呢？」

　　姓彭的道：「別急，我自會告訴你們父女，先告訴我，李豪是不是在這兒。」

　　羅老爺跟羅梅影一怔，羅梅影道：「您怎麼知道？」

　　「紀玉告訴我的。」

　　「紀玉？」羅梅影叫。

　　「我跟你秦叔都落在了他手裏，他扣著你秦叔放了我，要我找到你們，把李豪趕出去，只要李豪一出去，他馬上放你秦叔！」

　　羅梅影道：「有這種事──」

　　「慢著！」羅老爺道：「別讓他派人暗中盯著你──」

　　「他是這麼做了，也沒瞞我，他說得好，他能不能如願，就看我了，小三兒幫我截住了他們。」

　　羅老爺道：「那還好。」

　　羅梅影道：「彭叔，您是打算──」

　　「賢侄女，你明知道，是不是？」

　　「彭叔，嚴師父他們是我跟我爹找來的。」

　　「他們？」

　　「還有嚴師父的一位朋友，褚家總管事戴南山的女兒。」

　　「姓李的壞咱們的大事，跟咱們是敵非友，你說是不是。」

　　「可是這一次是他救了我們。」

　　「賢侄女兒，你這是怎麼回事，你秦叔總是咱們自己人嘛。」

　　「這我知道，可是您怎麼能相信紀玉會放秦叔，這明明是紀玉的借刀殺人毒計──」

　　「紀玉親口許我的，咱們只能相信他。不能不相信他，是不是。」

　　羅梅影還待再說。

　　只聽一個話聲傳了過來：「羅姑娘，我走。」

　　三個人轉眼望去，只見嚴四正從野草叢中，走了過來。

　　姓彭的臉色一寒，道：「你能自己走，那是最好不過。」

　　羅梅影還待再說。

　　嚴四已到近前，道：「羅姑娘，賢父女的好意我心領了，賢父女應該為自己人著想。」

　　娃彭的冰冷道：「姓李的，你該明白，我只是趕你走，已經算是對你很寬厚了。」

　　嚴四道：「我知道，救走了翠格格，壞了貴會的大事。」

　　羅老爺很不安：「嚴老弟，我很歉疚──」

　　嚴四道：「羅老爺要是這麼說，那就讓我不安了，臨走之前，有個不情之請。」

　　羅老爺道：「老弟請說。」

　　「請收留戴姑娘，我不忍讓她跟著我時刻冒風險，我跟貴會之間的恩怨，也跟她無涉。」

　　羅老爺望姓彭的：「彭二弟不會反對吧！」

　　姓彭的道：「只要不是他姓李的，任何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是朋友。」

　　嚴四道：「多謝閣下。」

　　羅梅影道：「只怕戴姑娘不肯。」

　　「我已經制了她的穴道。」

　　嚴四道：「稍待請姑娘給她解開穴道就行了，相信她會體諒我的不得已，戴姑娘是位仁義的奇女子，貴會應該拉她加盟，必是貴會的一大收穫，告辭。」

　　話落，他沒等任何人再有任何表示，騰身飛射不見。

　　姓彭的忽然臉色一變：「我倒忘了，他會不會出賣咱們。」

　　羅梅影冷冷道：「彭叔太會想了，他還不是那種人。」

　　她轉身行向了野草叢。

　　姓彭的望著她進入野草叢，身形往下一矮不見，沒說話。

　　羅老爺道：「彭弟放心，戴姑娘在這兒，他還不至於，他把戴姑娘留在這兒，恐怕也就是為這。」

　　「最好不會。」姓彭的道：「這兒是什麼地方，怎麼會在這兒有這麼個藏身地方。」

　　羅老爺道：「那是這座廟的地窖，小六兒以前常給這座廟送菜，他知道。」

　　「他們搜到這兒過吧！」

　　「早來過了。」

　　顯然，禁衛各營的人沒發現這個地窖。

　　誰又想得到？

　　說著，兩個人走向野草叢，賣菜的小伙子一直在那兒站著，見二人來到，忙躬身為禮。

　　到了野草叢裏，只見一塊石板掀著，地上石板大小一個方形洞穴，有石梯下通。

　　羅老爺帶著姓彭的行了下去，小伙子隨後把兩筐菜往下搬，顯然，他是來給送菜的。

　　下了石梯，只見一條甬道前通，甬道兩旁是一間間的石室，都不算小，而且相當乾淨。

　　姓彭的道：「當初廟裏的和尚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地窖，怕也是為避難用的吧！」

　　羅老爺道：「許是──」

　　只見石梯上方一暗，原來賣菜小伙子把上頭的石板蓋上了，好在靠裏兩問石室裏有燈照射出來。

　　也就在這時候，只聽靠裏一間石室裏，傳出羅梅影的叫聲：「戴姑娘──」

　　好裏光亮一閃，那間石室裏走出個人來，原來是戴雲珠，她一見羅老爺跟姓彭的，衝勢不過頓了一頓，隨即又衝了過來。

　　羅老爺忙叫：「戴姑娘。」

　　戴雲珠停在了近前，寒著一張嬌靨：「羅老爺，請讓我過去，嚴師父已經不在這兒了，我也要走。」

　　顯然，羅梅影已經都告訴她了。

　　羅老爺道：「戴姑娘，你先別這樣，這也是不得已──」

　　「我知道這是不得已。」戴雲珠道：「你們為救你們的人，這是天經地義。」

　　羅老爺道：「戴姑娘，你應該體諒──」

　　「我沒有不體諒，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可是嚴師父臨走要你留在這兒──」

　　「他有他的好意，我有我的主意。」

　　「戴姑娘──」

　　「羅老爺，您想想，我能留在這兒麼？」

　　「為什麼不能，我們拿你當朋友。」

　　「可是你們之中有人拿我的朋友當仇敵。」

　　姓彭的小鬍子道：「姑娘，話不必這麼說，立場不同，你要是站在我的立場，照樣會拿他當仇敵，姑娘你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我們絕對拿你當朋友。」

　　「嚴師父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不是，他不是，姑娘你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他，站在我們的立場，不管他是為什麼，他算是已經賣身投靠了。」

　　戴雲珠要說話。

　　姓彭的緊接著又是一句：「姑娘你想想是不是？」

　　戴雲珠道：「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站在你們的立場，是這樣，道不同不相為謀，那就讓我走。」

　　姓彭的道：「姑娘並不像嚴四。」

　　「你怎麼知道，再說，嚴師父是我的朋友，當初我是跟他來的，現在他在這種情形下走了，我留在這兒躲災避禍，這算什麼？」

　　倒也是。

　　忽聽羅梅影的話聲起自身後：「戴姑娘，要是你非走不可，我跟你走。」

　　戴雲珠轉過身，羅梅影不知何時已來到眼前，她道：「羅姑娘──」

　　「戴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羅姑娘，你不必走，這兒是你們的地方，人也是你們的人。」

　　「戴姑娘，你錯了，滿虜竊奪我大好河山，這兒本是我每一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地方，我們也都是自己人。」

　　「可是──」

　　「這都是因為立場的不同，真該說起來，我彭叔只是太過了些，他並沒有錯，你想想看，是不是？」

　　戴雲珠的臉色已經好多了，道：「羅姑娘，我剛也說過，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我只是不能讓嚴師父一個人──」

　　「我知道，姑娘你高義，可是嚴師父也有他的道理，他實在是不得已，既然是他的朋友，咱們就該體諒他，你說是不是？」

　　戴雲珠默然了，她有一百個理由非去找嚴四不可，可是她不能不體諒嚴四的不得已。

　　羅梅影伸柔荑拉住了她的玉手：「戴姑娘，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拿你當妹妹，有我跟你作伴兒，日子不會不好地的，你放心，我們外頭有弟兄，人還不少，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報給咱們知道的。」

　　她拉著戴雲珠，又往那邊的石室行去。

　　戴雲珠溫順的任她拉去。

　　羅老爺跟姓彭的小鬍子望著那一雙無限美好的身影，沒動，也沒說話。

　　※※※

　　近廿個禁衛各營的人正在胡同裏行進。

　　前頭飛鳥似的落下個人，是嚴四。

　　近廿個禁衛各營的人嚇了一跳，連忙停住。

　　嚴四道：「你們有人認識我麼？」

　　一名「查緝營」的急直前，指著嚴四叫：「李豪。」

　　「好極了。」嚴四道：「我出來了，告訴你們貝勒爺，趕快放人。」

　　話落，他騰身又起，直上旁邊住家屋頂不見。

　　近廿名禁衛各營的人叫一聲追了去。

　　※※※

　　玉貝勒、賈姑娘，都在紀翠的小樓上。

　　紀翠坐著，賈姑娘坐在紀翠旁邊，玉貝勒站在紀翠面前，他臉色不大好看，看得出是在忍著，壓抑著：「小妹，我說了這麼多了，你聽見了沒有？」

　　紀翠沒說話。

　　賈姑娘道：「格格倒是說句話呀！」

　　紀翠淡然道：「聽見了。」

　　玉貝勒道：「那就該告訴我啊！」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

　　「小妹，夠了，你不可能交給李豪了。」

　　「我不說話怪我不告訴你，告訴你卻又不信，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要你說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

　　「不是。」

　　「不信算了。」

　　「你。」

　　賈姑娘忙遞眼色。

　　玉貝勒把冒起的火又壓了下去：「小妹，我是你哥哥。一母同胞親哥哥，我也告訴你了，李豪不等閒，有他就沒有，甚至會沒有咱們『肅王府』──」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怎麼還幫他不幫我？」

　　「你要是認為我物歸原主就是幫他不幫你，我已經做了，現在也來不及挽回了──」

　　「不，小妹，現在還來得及挽回，你只把匕首的藏處告訴我──」

　　「告訴你，我還是那句話，匕首我已經交給李豪了。」

　　「小妹，明明不可能，賈姑娘跟我都不相信──」

　　「你們還是不信，我怎麼說你們都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玉貝勒陡揚雙眉：「小妹，我一忍再忍──」

　　紀翠冰冷：「你不忍又怎麼樣？」

　　玉貝勒他臉色變了。

　　賈姑娘忙站起，擋住了玉貝勒跟紀翠之間：「格格，貝勒爺已經跟你說了那麼多，你怎麼會還幫一個外人──」

　　紀翠霍地站起：「賈姑娘，是你不願我哥殺人──」

　　賈姑娘道：「要是不得已，我寧願他殺人，也不能讓別人毀了他，毀了咱們『肅王府』。」

　　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受。

　　紀翠道：「我也不願意，可是要是真有那一點也是自找的，為什麼要背叛皇家投效鰲拜，為什麼忘恩負義，咱們是皇族啊──」

　　玉貝勒驚怒暴喝：「住口，你要造反，賈姑娘您讓開──」

　　他抬手扒賈姑娘。

　　賈姑娘就是不動，她知道玉貝勒要是動了手，那後果不堪設想，她道：「貝勒爺，不能！」

　　「賈姑娘──」

　　「貝勒爺，我不許。」

　　還不知道是否能攔得住玉貝勒，紀翠已經火了：「他想怎麼樣，賈姑娘，您讓開，讓他打，有膽量就打死我！」

　　「好，我就──」

　　玉貝勒正要閃過賈姑娘。

　　一個話聲傳了上來：「啟稟貝勒爺，『查緝營』來人有要事求見。」

　　玉貝勒霍地轉過臉去：「不見，叫他滾回去。」

　　「是！」

　　樓下那人應一聲，要走。

　　「站住！」賈姑娘立即喝止：「貝勒爺，『查緝營』有要事稟報，你怎麼能不見！一念之誤，可能耽誤大事。」

　　玉貝勒轉向紀翠：「待會兒我再來找你。」

　　他轉身出房而去。

　　賈姑娘道：「格格，你好好想想吧！」

　　她也走了。

　　紀翠一點也不在乎，聽得賈姑娘下了樓，她也急急出房而去。

　　※※※

　　就在後院門口，玉貝勒見著了「查緝營」來人，博爾垂手佇立一旁，賈姑娘就在玉貝勒身後。

　　「查緝營」來人躬身見禮：「見過貝勒爺！」

　　玉貝勒道：「什麼事，說。」

　　「查緝營」來人道：「回貝勒爺的話，叛逆李豪現身了。」

　　玉貝勒、賈姑娘都神情一震，玉貝勒急道：「什麼時候？」

　　「回貝勒爺的話，約莫半個時辰之前。」

　　「現在人呢？」

　　「回貝勒爺的話，弟兄們正在追捕。」

　　玉貝勒大為振奮，轉臉望賈姑娘：「足證小妹沒把匕首給他。」

　　轉過臉去又道：「咱們走。」

　　他往外就走，四護衛馬上出現跟上。

　　賈姑娘道：「我跟你去。」她追了過去。

　　當然，「查緝營」來人一個得跟，一個得送。

　　轉眼間都走光了，後院門裏一棵樹後閃出了格格紀翠，她急急往後而去。

　　※※※

　　外城各處「煙火」亂竄，只是「煙火」跟平常所見的「煙火」不一樣。

　　不知道的人以為是辦什麼廟會慶典，知道的人明白，這是官裏追捕要犯，相互之間的連絡信號。

　　不過，不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官裏拿人這又不是頭一回了，誰都見過這種場面。

　　人心惶惶，雞飛狗跳，家家戶戶都關上了大門，大街上、小胡同裏，已經沒了行人。

　　誰在這時候出來找倒楣。

　　玉貝勒偕同賈姑娘，帶著四護衛跟那名「查緝營」弟兄，一路急趕，「煙火」往那兒往上竄，就往那兒趕。

　　紀翠也是一樣，一身男裝，一身俐落打扮，她趕起來可不慢。

　　玉貝勒他們是趕，紀翠也是趕，可是紀翠卻是從不同的方向趕。

　　紀翠可不是未卜先知，她是賭運氣，賭她的運氣，也賭愛新覺羅氏的運氣。

　　如今，她已經追著「煙火」到了西城。

　　由於她跟玉貝勒等來的方向不一樣，儘管如今全外城禁衛各營的人，都追著「煙火」趕，她卻是至今一個人也沒碰上。

　　如今，她奔進了一條小胡同，「煙火」剛從幾十丈外的半空竄起。

　　一條人影淡如輕煙，快似閃電，落進了胡同裏，她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誰，急叫：「李豪。」

　　人影倏然停住，可不正是嚴四，當然，嚴四也看見了她：「你還敢來──」

　　紀翠忙截口：「跟我來。」

　　她要跑。

　　嚴四沒動：「你還要怎麼對付我？」

　　紀翠都要哭了：「我知道我錯了，求求你相信我，我還你匕首。」

　　聽見人聲了，也聽見衣袂飄風聲了。紀翠往橫著的一條胡同裏奔去。

　　嚴四跟了去，紀翠前頭跑，嚴四後頭跟，盞茶工夫，來到一處，是城牆根兒，還有一座小亭，這兒嚴四來過。

　　紀翠奔進了小亭，躍上石几，往上一探身，從亭子樑上拿下一物，可不正是那把匕首。

　　她飛似的出亭，把匕首往嚴四手裏一塞，急急道：「我哥哥問起來，就說我早交給你了，問你為什麼要跑，你就說逗著他們玩兒，至於怎麼對我，那就只有隨你了。」

　　急急說完了話，她急急跑了，轉眼就不見了。

　　嚴四怔住了，他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變化。就在他還發怔的當兒，人聲，衣袂飄風大作，身後一連落下了幾十條人影，影定人現，都是禁衛各營的人。

　　轉眼間，禁衛各營的人陸續趕到。

　　轉眼間，黑壓壓的一片，這塊地方，都滿了。人這麼多，但卻鴉雀無聲，寂靜一片。

　　不為別的，只因為誰也沒想到跑的人會突然停在了這兒，誰也不知道這個跑的人弄什麼玄虛，還有，他們也得等玉貝勒到來。

　　緊接著，玉貝勒偕同賈姑娘，帶著四護衛，還有那名「查緝營」的人趕到了。

　　禁衛各營的人立即往兩邊閃退，讓出一條路來，同時躬下了身：「貝勒爺。」

　　轟雷似的一聲，怪嚇人的！玉貝勒一揮手，暴喝：「圍上。」

　　禁衛各營的人立即往兩邊包抄，行動飛快，成一圈的圍住了嚴四，包圍圈相當大。

　　顯然，誰都不敢離嚴四太近。玉貝勒這才帶著四護衛上前，賈姑娘沒跟上前，她有意無意的站在幾名禁衛各營的人身後。

　　玉貝勒在離嚴四一丈處停住，道：「李豪，轉過身來。」

　　嚴四緩緩轉過了身，兩手空空的，匕首已經不見了。

　　玉貝勒道：「你沒有地方好跑了吧！」

　　嚴四淡然道：「我真要跑，憑你這些人還追不上我，知道我為什麼讓你這些人追著跑麼？」

　　「為什麼？」

　　「為的是讓全外城的百姓，跟你這些人作個見證。」

　　「你要證明什麼？」

　　「我出來了，我現身了，姓彭的做到了你讓他做的，你也應該履行承諾，馬上釋放他的同伴。」

　　「我放不放他的同伴，關你何事？」

　　「當然關我的事，這是逼我出來的條件。」

　　「我要是不放人呢？」

　　「那你自毀承諾，言而無信，算不得是個人物，我就要拿對付下九流的宵小手法對你。」

　　玉貝勒瞋目暴喝：「李豪，大膽，死到臨頭，你還敢猖狂。」

　　「死？」

　　「你是個叛逆，也是個欽犯，可以格殺勿論，就地正法。」

　　「我倒想請教，我這叛逆的罪名是誰加的。」

　　「你勾結『漢留』罪證──」

　　「罪證，我從『漢留』手中救出了令妹翠格格，這就是我勾結『漢留』的罪證。」

　　「這──」

　　「加我叛逆罪名，再請教，我究竟背叛了誰了，皇上，還是鰲拜？」

　　玉貝勒驚聲道：「李豪──」

　　「要是我叛逆，請問，你堂堂的和碩貝勒，是皇族，受皇恩，如今卻任鰲拜弄權橫行，按兵不動，居心叵測，你又算什麼？」

　　玉貝勒一臉驚怒，厲喝：「殺，給我殺。」

　　禁衛各營的人恭應之聲震天，就要動。

　　「慢著！」嚴四也是一聲，震天懾人，禁衛各營的人還真被鎮住了。

　　「先把姓彭的同伴放了，我情願束手就縛。」

　　玉貝勒怒笑：「你願不願意束手就縛都一樣，你以為你還逃得過？」

　　「玉貝勒，你可知道違抗先皇帝遺詔，是條什麼罪？」

　　「誰違抗先皇帝遺詔？」

　　「你！」

　　「李豪，你敢──」

　　「先皇帝賜我匕首護身，匕首所至，一如先皇帝御駕親臨，你居然扣我叛逆罪名，要格殺勿論，究竟是什麼居心？」

　　玉貝勒又怒笑：「說得好，匕首呢？」

　　「在這兒。」

　　嚴四往懷裏一摸，揚起手時，那把光華耀眼的匕首已握在了手裏。

　　何止玉貝勒吃了一驚，連賈姑娘也是一樣，真說起來，賈姑娘的感受應該是很複雜，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

　　只聽玉貝勒道：「這，這……紀翠什麼時候給你的？」

　　嚴四照紀翠交代的說：「格格早就給我了。」

　　「我不信，我不信，既然這把匕首早就到了你的手裏，你還跑什麼？」

　　「貝勒爺，我想逗著你玩玩，不可以麼？」

　　「你！你──」

　　「我怎麼樣，現在這把先皇帝御賜的護身匕首，已經物歸原主，又到了我手裏，你能把我怎麼樣，還把我當叛逆拿麼？」

　　「我，我……」

　　玉貝勒他忽然肅容，揚聲道：「臣紀玉，叩見先皇帝。」

　　他撩衣向著嚴四手中的匕首拜下。

　　他這一拜，還能有不拜的人麼，立即黑壓壓跪下了一片，連賈姑娘也不例外。

　　玉貝勒一拜而起，冷然擺手：「好，李豪，你走。」

　　嚴四把匕首往懷裏一揣，道：「我當然要走，貝勒爺，告辭。」

　　他轉身走了，走得從容、泰然，走得瀟灑異常。

　　等禁衛各營的人都站起來，嚴四已經走得沒了影了。

　　突然，玉貝勒「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站立不穩，搖搖欲墜。

　　「貝勒爺！」一聲驚叫，賈姑娘撲向前扶住了玉貝勒。四護衛跟禁衛各營的人都驚住了。

　　賈姑娘道：「你，你要緊麼？」

　　玉貝勒無力的擺了擺手：「讓他們散了，回各營去。」

　　也就是說，搜捕叛逆的行動，到此結束了。四護衛立即轉身傳令。

　　禁衛各營的人散了，轉眼間走了個一乾二淨。

　　「你怎麼樣？」賈姑娘又問。

　　「我不要緊。」玉貝勒搖了搖頭。

　　「要不要坐會兒？」

　　「不！」玉貝勒身子一挺：「不用，這算什麼？」

　　「貝勒爺，都怪我，我不會再攔你了。」

　　也就是說，她不會再攔玉貝勒殺李豪了，在必須捨棄一個的情形下，她當然寧捨李豪。

　　可以兩全其美麼，當然可以。只要她把心裏的秘密說出來，那當然可以兩全其美。

　　事到如今，她為什麼仍不肯說出心裏的秘密？

　　一旦說出了心裏的秘密，她這麼多年來的苦心經營，榮華、富貴，全都完了。

　　就為了她這一念，她寧可讓兄弟成仇，手足相殘，可怕，可怕的女人，可怕的貪念。

　　只聽玉貝勒道：「來不及了，賈姑娘──」

　　賈姑娘為之一驚，心裏也為之一陣刺痛，道：「不，貝勒爺，難道你就這麼認輸了麼，難道就這麼注定『肅王府』全完了麼？也就是說，鰲拜成不了事了。」

　　玉貝勒就是怕這種激，賈姑娘把他從小帶大，太瞭解他了，他立即身子又一挺，雙眉揚起，兩眼放光，臉上的神色怕人：「不，憑他，還不配。」

　　「那就行了！」賈姑娘心裏一顆大石頭落了下去，道：「走，咱們回府去吧！」

　　玉貝勒兩眼奇光一閃：「對，咱們回府，走。」

　　他邁了步，步履仍是那麼輕捷，仍是那麼雄健。

二十一

　　紀翠呆呆的坐在她那小樓上，衣裳都沒換，呆呆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怎麼了。

　　雙喜上來了一趟，可是看這情形沒敢打擾，悄悄的又下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人影一閃，微風颯然，小樓裏，紀翠的眼前多了個人，是嚴四。

　　紀翠一驚而醒，她站了起來：「你，你怎麼來了？」

　　嚴四道：「我來謝謝格格。」

　　「不，你不該謝我。」紀翠道：「你不怪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不會怪格格，也不敢。」嚴四道：「格格的立場──」

　　紀翠急又搖頭：「不，不是立場，跟立場沒有關係，我只是怪你不該那樣對我。」

　　這是傷心處，她都要哭了。

　　嚴四心裏也一陣難受，他沒敢顯露出來：「格格現在已經不怪我了。」

　　眼淚流了下來，紀翠抬玉手拭淚，又搖了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嚴四忍不住了，實在忍不住了，他上前擁住了紀翠，輕輕的，擁了一下就放開了。

　　紀翠驚住了，淚水像泉水似的湧出來，她瞪圓了一雙美目望嚴四，卻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說不出話來。

　　嚴四道：「格格，你是位好姑娘，難求的好姑娘，我欠你的，一輩子都欠你的──」

　　紀翠仍然流著淚，仍然沒說話。

　　嚴四又道：「令兄不會放過你的，你千萬要小心應付。」

　　紀翠香唇噏動了幾下，才說出了話：「我知道，我不怕，我也願受。」

　　嚴四心裏又一陣痛：「為了保護格格，我可能傷害令兄，格格會意麼？」

　　「不，你不能，我正要跟你說，求你放過他，放過『肅王府』，他總是我哥哥，『肅王府』總是我的家。」

　　「格格這話──」

　　「我哥哥說，有他就沒有你，有你就沒有他，甚至整個『肅王府』都會受波及。」

　　嚴四身軀震動了一下：「我懂了，但是這種事決定在皇上，不在我，唯一的辦法就是要令兄馬上捨棄鰲拜，挺身護王，滿朝文武都會追隨。」

　　「他要是肯聽我的，也就不會這樣了，他聽賈姑娘的，最聽賈姑娘的，我求賈姑娘勸勸他。」

　　「希望他肯聽賈姑娘的。」

　　「可是，賈姑娘要是願意勸他，不就早勸他了麼？」

　　「令尊肅王爺呢？」

　　「壞就壞在『肅王府』沒人管我哥哥啊！」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顯了。

　　嚴四道：「肅王府是皇族親貴，連先皇帝都叫肅王爺一聲六叔，令兄又執掌京畿禁衛，可算已得人間之極榮華寶貴，格格的父兄還要怎麼樣。」

　　紀翠道：「世間有幾個知足的啊！」

　　「難道將來鰲拜給的就能知足？其實，鰲拜又能給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嚴四臉色忽一變：「難道，格格的父兄打算先投效鰲拜，然後再取而代之。」

　　紀翠也一震：「不會吧，既有此心，為什麼不直接──」

　　「那是大罪名，永遠會背個弒君篡位，可是取鰲拜而代之就不同了。」

　　「那還不是一樣。」

　　應該是一樣，史官的春秋之事是不會容情的。

　　當然，那還得不怕死的正直史官。

　　「奈何格格的父兄不這麼想。」

　　「那就太可怕了。」

　　「恐怕也不是格格勸得醒的。」

　　紀翠淚流得更多了：「那就是自取滅亡了。」

　　「但願我料錯了。」

　　「這就夠讓我以生為『肅王府』女兒為恥了，真是再那樣，我……」

　　她怎麼樣，紀翠沒有說出口。

　　嚴四下意識的心頭砰然：「格格──」

　　只聽一聲，傳呼傳了過來：「貝勒爺回府，貝勒爺回府……」

　　嚴四道：「格格，令兄回來了，我走了。」

　　紀翠很平靜：「你走吧，只管放心，我會應付的。」

　　嚴四還能說什麼，除非他能留下來保護格格，他沒再說什麼，毅然穿窗而去。

　　嚴四不見了。

　　紀翠突然嬌靨飛紅，嬌靨也泛起了輕顫！

　　這是為什麼？

　　只有紀翠自己知道──

　　雙喜一臉驚慌的跑了上來：「格格，貝勒爺回府了。」

　　紀翠淡然道：「我聽見了，你下去吧，沒叫你不要上來。」

　　雙喜還想說什麼，可卻是欲言又止，最後焦急而關切的看了紀翠一眼，恭應一聲，頭一低，退出房門又下樓去了。

　　紀翠坐在那兒沒有動，她等著了，不管即將來臨的是什麼，她都等著了，她豁出去了，她已經做了該做的，心已經安了，不管即將來臨的是什麼，她都不在乎了，而且她已經從嚴四那兒得到了安慰，那怕是死在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下，她已心滿意足了。

　　這時候，在後院門玉貝勒大步衝進了後院後頭緊跟著的，自然是賈姑娘，她一把拉住了玉貝勒：「貝勒爺，你聽我的──」

　　玉貝勒霍地轉回了身：「賈姑娘，您也聽我的──」

　　「我不能聽你的。」賈姑娘道：「我不能不為你著想──」

　　「您要是真為我著想，您就讓我去找他，不然憋著這口氣能把我憋死。」

　　這可是賈姑娘親眼看見的，玉貝勒氣得吐了血。

　　可是賈姑娘仍道：「我知道，可是貝勒爺你要多想想王爺那兒──」

　　「您放心，我阿瑪那兒自有我應付，而且我已經想好怎麼應付了，包準我阿瑪幫我不幫她。」

　　這話說完，玉貝勒沒等賈姑娘再說什麼，掙脫了賈姑娘的手，轉身直往後闖。

　　聽了玉貝勒的話，賈姑娘雖然放心了些，可卻不能完全放心，嘴裏叫著玉貝勒，腳下可就急急的跟在後。

　　到了後頭，玉貝勒飛步奔上小樓，當然，紀翠正在房裏坐著等他。

　　「你真把那匕首給他了。」玉貝勒一見紀翠就說。

　　「我本來就這麼告訴你。」紀翠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可是你一直不信。」

　　「你還有了理了。」

　　玉貝勒雙眉陡的一挑，揚手就要打。

　　緊跟著趕到的賈姑娘伸手擋住：「貝勒爺，有話可以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玉貝勒道：「是怎麼回事，您不是不知道，您看看她──」

　　賈姑娘目光凝，望紀翠：「格格，不是我說你，你也實在太不應該了──」

　　玉貝勒剛才要打她，現在賈姑娘又這麼說她，紀翠表現得一點也不在乎，看來她是真不在乎了，這一連串的事，似乎也使她改變了很多，使她變得不再剛烈，使她變得很有韌性。

　　她抬眼望賈姑娘：「我不過是物歸原主，這叫不應該？」

　　「格格既有現在，何必當初。」

　　「對，我正要說，要錯我是當初錯，當初我就不該用『半日睡』迷到他，拿他那把先皇帝御賜的匕首。」

　　玉貝勒道：「你怎麼說？」

　　紀翠仍然臉無表情：「當初我該死，我愧對全家，忘恩負義，也對不起李豪，現在我已經心安理得了──」

　　「你──」玉貝勒勃然大怒，揚手就要打。

　　賈姑娘急急又擋住：「貝勒爺──」

　　紀翠道：「別說打了，我現在連死都不怕，也隨時可以死。」

　　「好。」玉貝勒一咬牙，硬生生一巴掌摑下。

　　賈姑娘沒擋住，但是玉貝勒這一巴掌也終因賈姑娘的一擋走偏了，只掃中了紀翠的烏雲螓首，把頭髮打披散下來了。

　　紀翠沒有動，一動都沒有動。

　　玉貝勒一巴掌沒打中，還要打。

　　賈姑娘這回沒擋他，急得一步跨到紀翠之前，擋住了紀翠，臉色一沉，道：「貝勒爺──」

　　玉貝勒叫道：「賈姑娘，您怎麼還──是她不仁，不能怪我不義──」

　　賈姑娘道：「就算格格再不仁不義，貝勒爺你也不能打她。」

　　「她不幫我幫別人，她要害死整座『肅王府』，我還不能碰她。」

　　「不能。」賈姑娘道：「你是她哥哥，不是王爺。」

　　「長兄比父──」

　　賈姑娘急了，變色道：「我不管你怎麼說，我說不能就是不能。」

　　「您是讓我出不了這口氣。」

　　「你還要怎麼出氣，她是你妹妹，又不是別人，難道你真殺了她才能出氣，你可以稟知王爺，看王爺怎麼處置。」

　　玉貝勒相當急怒，一張原本鐵青的玉面都漲紅了，他一聲沒再吭，猛跺一腳，轉身走了，又像一陣疾風似的衝下了樓。

　　賈姑娘轉身向紀翠：「格格，貝勒爺剛才在外頭，氣得都吐了血，我得去看看他去。」

　　她也走了，走得也像一陣風。

　　紀翠仍然坐著沒動，也沒說一句話，賈姑娘臨走時的話，她好像沒聽見。

　　其實，這時候誰還能指望她怎麼樣，從小到大，她何等的嬌貴，何等的寵慣，尤其是個自小沒娘的女兒家，就是肅王也從沒有碰過她一指頭，現在她能任由玉貝勒打她，她對這個哥哥，已經是容忍很多了，也可見她改變了多少。

　　是什麼讓她改變的，恐怕是一個「情」字了。

　　玉貝勒跟賈姑娘都走了，在小樓外，北邊，靠後院牆那株枝葉茂密的大樹上，有一雙一直隔窗盯著紀翠的目光，忽然變得不忍，變得憐惜，在投下最後一瞥後，一條像輕煙似的人影從枝葉中飄出，飛射不見，樹上的枝葉連動都沒動一動。

　　※※※

　　晚一點，肅王爺回府了，堂屋裏坐下，衣掌還沒換，茶也還沒喝一口，玉貝勒就進來了。

　　這時候那是告狀的時候，賈姑娘急得忙遞眼色。

　　可是玉貝勒他偏裝看不見：「您回來了？」

　　「嗯，你今兒個怎麼回來這麼早。」

　　「沒事兒了，抓叛逆的人都撤了，怎麼不回來早？」

　　賈姑娘遞過茶來，肅王爺接過來才喝一口，聞言抬眼：「叛逆可拿了。」

　　「沒叛逆可拿了。」

　　「怎麼？讓他跑了，這麼多人拿一個叛逆──」

　　「叛逆沒跑，只不是能動他了。」

　　「不能動他，為什麼？」

　　「這就得問紀翠了。」

　　「問紀翠，怎麼說？」

　　玉貝勒這才把前因後果稟知了肅王爺。一點都沒瞞。

　　肅王爺一聽臉色就變了：「有這種事？」

　　「賈姑娘都知道，您可以問她。」

　　肅王爺立即轉望賈姑娘。

　　賈姑娘沒等問就點了頭：「貝勒爺說的是實情，王爺也可以問問格格。」

　　肅王爺突然拍了桌子，蓋碗一跳，茶都灑了出來：「我誰都不用問，你妹妹再不對，你也不能打她。」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出了玉貝勒跟賈姑娘意料之外，兩個人一怔，玉貝勒叫道：「阿瑪──」

　　肅王爺一揮手：「不要再說了，你妹妹是不對，可是你打了她，你的不對就蓋過了她的不對了。」

　　玉貝勒忍不住抗聲道：「她做了這種事還不該打。」

　　肅王爺又拍了桌子，而且霍地站了起來：「該打也輪不到你打，她長這麼大，我都捨不得碰她一指頭，要你打。」

　　玉貝勒臉色都白了：「阿瑪，您未免太護妹妹了──」

　　肅王爺指著他的鼻子暴叫：「你說什麼？你還敢。」

　　賈姑娘知道，這時候該她說話了，再不說話恐怕就要糟，她先攔玉貝勒：「貝勒爺不能跟你阿瑪頂嘴，少說一句──」

　　然後她轉過臉再勸另一位：「王爺──」

　　她攔玉貝勒，玉貝勒沒說什麼，她勸肅王爺，肅王爺可衝她瞪了眼：「難道你也認為他打紀翠打對了。」

　　紀翠是該打，可是賈姑娘知道，這時候絕不能承認，甚至最好永遠都別這麼說，她忙道：「不──」

　　「既然這樣，你也在那兒，你就任由他動手打紀翠？」

　　這就只有賈姑娘懂，這很嚴重，更不能承認，她忙道：「我沒有，我攔了，貝勒爺是想打而沒打──」

　　真說起來，這也是實情。

　　可是聽過肅王爺耳朵裏，仍然不是味兒，他叫：「想都不能，想都不該，他憑什麼？」

　　最後一句，他抬手指玉貝勒，手指頭差點沒碰著玉貝勒的鼻子。

　　也只有賈姑娘懂這句「他憑什麼──」的意思，她硬沒敢吭聲，只打算放低姿態再勸。

　　可是就在這時候，玉貝勒突然說了話：「我憑什麼？就憑我是她哥哥，就憑我是您兒子，就憑我執掌京畿禁衛。」

　　賈姑娘吃了一驚，可是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心裏大急。

　　果然，肅王爺暴跳如雷：「你還敢你執掌京畿禁衛有什麼了不得的──」

　　玉貝勒冰冷道：「我執掌京畿禁衛，我要是說句話，鰲拜他不敢這麼囂張，他成不了事，可是我選的是他，這也是您的意思，一旦他真成不了事，咱們這背叛皇家的，會落個什麼樣的罪，您知道不知道，想到沒有？」

　　肅王爺道：「你胡說什麼？鰲拜怎麼會成不了事，這跟咱們家的事扯得上什麼關係。」

　　「我看您是糊塗了，您的好女兒胳膊肘往外彎，幫別人的忙，把那把御賜護身匕首從我這兒盜走，又給了那個李豪，我還能奈何李豪麼，李豪是個真對手，是個大障礙，有他從中作梗，鰲拜能那麼容易成事，萬一鰲拜成不了事，肅王府就完了，您明白了麼？」

　　肅王爺怔住了，兩眼發直，嘴半張著，不但不暴叫了，甚至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顯然，他明白了。

　　顯然，玉貝勒這一著奏了效。

　　賈姑娘也沒想到玉貝勒會這麼面陳利害的一著，這一著等於是要脅肅王爺，等於是要肅王爺在衛護「肅王府」，跟衛護女兒之間作一選擇，而這一著顯然已經奏了效。

　　這一著有效。賈姑娘是應該想得到的，因為見風轉身，背叛皇家，改投鰲拜，幾乎是她的主意，她深深瞭解肅王貪心重重，野心大，所以她當初出這個主意的時候，肅王未加反對，當玉貝勒付諸行動的時候，肅王也未加阻攔，這，應該就是默許，當初肅王既然有這種默許，現在這一著怎麼會對肅王沒有效？

　　賈姑娘放心了，該擔心的她也不擔心了，趁勢道：「王爺，貝勒爺說的還是真的，事關重大，這可不能想不到啊。」

　　肅王爺回過了神，可是還是顯得有點慌張，有點六神無主：「你們說的也太過了，那個姓李的有了先皇帝御賜的護身匕首又怎麼樣？咱們這種作為不是已經連先皇帝都不顧了麼？還在乎什麼先皇帝御賜的一把匕首！」

　　對呀！這絕對是理，背叛皇家，改投鰲拜，已經是大不韙，已經是犯了滔天大罪了，還在乎什麼先皇帝。

　　玉貝勒跟賈姑娘聽得都一怔，可是玉貝勒旋即道：「阿瑪，您說的我懂，可是這種事只能暗地裏進行，我要是公然對付李豪，那不成了明目張膽了麼？」

　　「誰讓你明目張膽了。」肅王爺道：「你不會也暗地裏進行啊，官裏不能對付那個姓李的，『北京城』地面上的江湖道，難道也不能對付那個姓李的？」

　　玉貝勒道：「『北京城』地面上的江湖道，根本對付不了他。」

　　「你就憑這執掌京畿禁衛。」肅王爺道：「你的腦筋就不能轉個彎兒？」

　　玉貝勒沒懂，賈姑娘懂了，她兩眼一睜，忙叫道：「我明白了，王爺是讓動用各營的人。」

　　玉貝勒也明白了，忙道：「那怎麼行？萬一讓認出來──」

　　「認出來你不承認，誰能拿你怎麼樣，禁衛各營掌握在你手裏，誰又能查，只要事先跟褚家、皇甫家說一聲，到時候都說是他們兩家的人不就行了。」

　　薑還是老的辣！

　　玉貝勒一時沒能接上話。

　　賈姑娘說了話：「貝勒爺，王爺這主意還真可行。」

　　她說的還是真的。

　　玉貝勒還是沒說話，這次沒說話不是沒話說，而是默認。

　　只聽肅王爺又道：「我給你想出法子來了，不許再對紀翠怎麼樣了。」

　　賈姑娘忙道：「不會了。」

　　說了完這句話，她才覺得這句話不妥，也露骨了些，她代表玉貝勒說話，這不是明顯表示她跟五貝勒是一邊麼？難道玉貝勒的一切由她控制。

　　接著，她忙解釋：「我是說──」

　　玉貝勒那裏打了岔：「可是您也得管管小妹，總不能讓她還有下回。」

　　肅王爺道：「這我知道，用不著你說。」

　　話說到這兒，應該是雲消霧散沒事了。

　　賈姑娘給玉貝勒遞過個眼色：「好了，貝勒爺去吧，王爺回來還沒歇息呢！」

　　玉貝勒懂賈姑娘的意思，二話沒說，轉身出去了。

　　賈姑娘轉向肅王爺忙道：「王爺也夠累了，回來還不得歇息，快進去躺會兒吧！」

　　她只希望事情快點過去，她知道，要是不盡快岔開，接下來肅王爺還會說些什麼？

　　肅王爺沒答理，直到聽不見玉貝勒的步履聲了，他才沉下臉色道：「紀玉現在都能打紀翠了，這可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你可要多管著他點兒。」

　　賈姑娘果然料中了，這可是怕什麼來什麼，她道：「王爺，我不能不承認，紀玉做的是過了點兒，可是王爺已經知道了，他也是為王爺，為整個『肅王府』好，他能這樣對紀翠，足證明他並不知道李豪，真要是知道了李豪，他也絕不敢，您說是不是？」

　　肅王爺道：「不管怎麼說，我要你多管著他點兒，往後絕不許再發生這種事，也不許他再讓我有不受管的感覺。」

　　賈姑娘不能不採取低姿態：「我知道，只是王爺讓我管，這不是王爺自己分麼，他是王爺的兒子，他是在王爺跟前長大的，王爺自己管他不就行了麼，為什麼還要有顧忌？」

　　這句話說得肅王爺有些窘迫、尷尬，不自在，他乾咳一聲道：「胡說，我從來沒有分過，我是說我經常不在家，你見他的時候多，所以才讓你多管管他。」

　　不知道賈姑娘是否還想再說什麼，肅王爺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一擺手道：「好了，我還真累了，要進去躺會兒了。」

　　他站起來走向耳房。

　　賈姑娘沒說話，儘管她明知道肅王爺是掩飾，可是她知道這不能計較，也最好不計較，讓它越快過去越好，她一聲不吭的跟進了耳房。

　　※※※

　　「查緝營」統帶的「簽押房」門口，本來是沒有人的，連個站門守衛的人都沒有。

　　可是現在突然有了個人，別說沒人看見，就算有人看見，也不可能看出來他是從那兒來的。

　　因為他像是憑空出現的，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反正他就是那麼出現了。

　　只聽他道：「我要見統帶。」

　　「簽押房」門口沒人，「簽押房」裏可有人，裏頭有人問：「誰呀！」

　　那人道：「草民嚴四。」

　　嚴四，嚴四是誰？誰是嚴四？

　　許是腦筋一下子沒轉過來，問的那人又問：「誰？」

　　嚴四道：「草民也叫李豪。」

　　這回知道了，李豪在「查緝營」簡直是大名鼎鼎，那還有不知道的。

　　一下子跑出來兩個，瞪大了眼指嚴四：「你──」

　　嚴四抬手把兩隻手扒開了：「你們統帶在不在？」

　　裏頭響起一聲暴喝：「李豪，你好大膽──」

　　嚴四淡然道：「玉貝勒撤回了各營的人手，他不會沒有道理，統帶也不會不知道。」

　　統帶從裏頭走到近前，橫眉豎目：「我不知道──」

　　「不要緊。」嚴四道：「只要統帶你認識這個就行了。」

　　他取出了那把匕首。

　　統帶一怔直了眼：「你，這──」

　　「認識這個麼？」嚴四問。

　　「認識，認識。」統帶忙點頭，隨即趴伏在地，不敢仰視：「奴才──奴才──」

　　嚴四道：「好了，你請起來說話。」

　　他收起了匕首。

　　統帶忙謝恩站起，閃退一旁，哈腰擺手：「您請裏頭坐。」

　　嚴四沒客氣，進「簽押房」坐下，統帶只有垂手侍立的份兒，那兩個退出了「簽押房」，連進來都不敢進來了。

　　嚴四坐著望統帶：「統帶現在知道，玉貝勒為什麼撤回各營人手了。」

　　「是的，奴才知道了，奴才知道了。」統帶忙點頭。

　　「那就好──」話鋒一頓，嚴四接道：「我來是為查問一聲，押在你『查緝營』的那個人，放了沒有。」

　　統帶微怔：「您是問──」

　　「『漢留』，姓秦，玉貝勒親口答應，只要我現身，他馬上就放人。」

　　統帶頭垂得更低了些：「您說的這個人，沒有押在『查緝營』。」

　　嚴四微一怔：「怎麼說，這個人沒有押在『查緝營』。」

　　「是的。」

　　「那押那兒去了。」

　　「這就不知道了。」

　　「人真不在『查緝營』？」

　　嚴四又道：「統帶，我希望你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這──」

　　「人究竟在不在『查緝營』。」

　　「原本在，可是現在已經不在了。」

　　「這麼說是移到別處去了。」

　　「是。」

　　「移哪兒去了？」

　　「這──」

　　「你是『查緝營』的統帶，不可能不知道，不想跟自己過不去，最好實話實說，有一句說一句。」

　　「這──」

　　他還猶豫，還吞吞吐吐。

　　嚴四霍地站了起來：「你是怎麼回事？」

　　統帶微之猛一驚，脫口道：「他死了！」

　　嚴四心裏一震，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怎麼說？」

　　統帶有點戰戰兢兢：「他，他死了──」

　　嚴四一把抓住了統帶：「他好端端的，怎麼會死了。」

　　「這！這──」統帶有吞吞吐吐了，這回不只是猶豫，還帶著怕。

　　「我說過，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嚴四五指微一用力，統帶立即矮下去半截，額頭上都見了汗。

　　門外那兩個進來不敢進來，看到這兒不敢看下去了，跑了。

　　嚴四知道，他們叫人去了，他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道：「顯然你是跟自己過不去。」

　　統帶忙道：「我說──」

　　嚴四五指微鬆：「我聽著呢。」

　　統帶道：「我們逼他說出同夥的藏身處，他不肯說──」

　　他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嚴四道：「所以你們就把他給殺了。」

　　統帶驚恐的望著嚴四，點了點頭。

　　嚴四一臉怨怒打心底裏往上一沖，反手一巴掌揮了出去，「叭！」地一聲脆響，統帶臉上挨了一下，嘴破了，血流了出來，頂戴都掉了。

　　只聽外頭有人叫：「統帶。」往外一看，黑壓壓的，外頭都擠滿了，水洩難通，為首的是幾個大班領。

　　統帶忙搖手道：「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他多慮了，外頭的沒一個沒有經驗，誰不知道這時候絕不能輕舉妄動。

　　只聽一名大班領道：「李豪，放了我們統帶，我們放你走，絕不為難你。」

　　嚴四可不在乎，也懶得理。

　　統帶又搖了手：「你們不知道，你們不要管──」

　　門外那些個稍微靜下來了一些。

　　嚴四道：「玉貝勒讓把人押在這兒，你們把人殺了，他知道麼？」

　　統帶強說：「這種事關係重大，要是沒有貝勒爺的授意，我們那敢擅自作主啊！」

　　說得是，說得極是！

　　嚴四知道，既然是玉貝勒的授意，這就怪不了他們，玉貝勒的授意，誰敢不聽！

　　他吸了一口氣，壓了一下心裏的悲怒，道：「屍首呢？」

　　「屍首。」統帶又一驚，嘴裏問了一句。

　　他不是沒聽清楚，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我問的是屍首。」

　　「屍首！拖出去扔了，餵了野狗了。」

　　「查緝營」殺人，連一般人也不管埋，有家人的交家人收屍，沒家人的也就扔了，何況是個「漢留」叛逆。

　　天四心裏可一陣悲怒：「扔那兒去了。」

　　「扔城外野地裏去了，只怕早沒了。」

　　嚴四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你們還算是人？」

　　他揚手又要打。

　　他觸及的是統帶，一雙乞憐目光，這時候他也又想起，不能怪他們。

　　他又強忍住了，他收勢垂下了手。

　　就在這時候，一個話聲傳了過來：「李豪，放了統帶。」

　　是個女子話聲，這女子話聲嚴四也很熟，他忙抬眼望外，圍在外頭的「查緝營」的人往兩邊閃退，讓出一條路來，走過來的，正是賈姑娘。

　　統帶急叫：「賈姑娘──」

　　賈姑娘沒理統帶，她像沒看見統帶，一雙目光緊盯著嚴四：「你不會是個仗著那把先皇御賜匕首對付人的人，是不？」

　　嚴四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查緝營』？為什麼對付他？」

　　「為什麼？」

　　嚴四道：「玉貝勒在大搜全城的時候，抓到兩個『漢留』，他放一個傳話，逼我現身──」

　　賈姑娘截口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知道，紀玉放了一個，另一個押在了『查緝營』，答應只你一現身，他馬上放另一個──」

　　「不錯，你知道最好。」

　　「現在你來要另一個？」

　　「那另一個死了，玉貝勒的授意，『查緝營』殺了他，甚至連屍首都沒有了。」

　　賈姑娘神情震動，臉上變了色，轉望統帶：「統帶，真的麼？」

　　統帶點了點頭。

　　賈姑娘猛吸一口氣，片刻之後才又望嚴四：「那也不能怪他們，是不是？」

　　嚴四道：「那麼你以為該怪誰？」

　　賈姑娘道：「你我都明白，何必非說出來不可？」

　　嚴四道：「我沒想到芳駕會這麼明理。」

　　賈姑娘道：「謝謝你，也請你明理，放了他，跟我走，好麼？」

　　嚴四道：「我沒有拿他怎麼樣的意思，否則他不會活到現在。」

　　這是實情。

　　他鬆了手。

　　統帶忙往後退了幾步。

　　門外的幾名大班領以為機不可失，就要往裏闖。

　　賈姑娘抬手一攔，喝道：「不許，我不是給你們機會讓你們往裏頭闖的，他現在已經不是欽犯了，他有先皇帝御賜的護身匕首，誰敢動他，你們誰又有把握。」

　　沒人敢再動了，紛紛往後退去。

　　賈姑娘又向嚴四：「走吧！」

　　嚴四邁步往外行去。

　　賈姑娘轉身就走，嚴四跟了去。

　　賈姑娘在前帶路，往後門出了「查緝營」，嚴四道：「芳駕，我告辭，請你轉告玉貝勒，我要約他決個雌雄──」

　　只聽賈姑娘道：「你不要急著走，我有話跟你說。」

　　「芳駕跟我有什麼話說？」

　　「自然有，剛才他們飛報『肅王府』，我沒有驚動紀玉，我認為這是我千載難逢一個好機會，所以我趕來了。」

　　「我說來的應該是玉貝勒，怎麼會是芳駕，既然如此，就請在這兒說吧。」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嚴四不知道她是什麼用心，不願意跟她到別處去，道：「芳駕──」

　　賈姑娘目光一凝：「難道我要告訴你有關燕霞的事，你也不願意聽？」

　　燕霞，那不是恩姨麼！

　　嚴四心頭猛一震，人都怔住了。

　　賈姑娘二話沒說，轉身疾掠而去。

　　嚴四回過了神，飛掠跟去。

　　賈姑娘在前疾掠，嚴四在後飛跟，他根本沒留意賈姑娘走的是那條路，都經過了些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跑了多遠，只知道賈姑娘停下來的時候，眼前是片樹林子，挺清幽的樹林了。

　　嚴四根本顧不得問這是什麼地方，一停下就忙道：「芳駕──」

　　賈姑娘道：「不要急？我既然把你帶到這兒來了，自然會告訴你。」

　　嚴四沒再說話，他等著聽。

　　只聽賈姑娘又道：「其實，我帶你到這兒來的主要目的，是要你離開京城──」

　　嚴四微一怔：「要我離京？為什麼？」

　　「因為我不希望你跟紀玉敵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芳駕要只是為這的話，我辦不到，只有方命，而且我認為芳駕不該勸我離京，應該勸勸玉貝勒，要他不要背叛皇家，自找千古罵名。」

　　「你聽清楚了沒有，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那是我不願見到的──」

　　「我想芳駕只是不願見到玉貝勒傷，而不是不願見到我傷。」

　　「要是我說我也愛惜你是個少見的英豪──」

　　「請原諒，我不大能夠相信。」

　　賈姑娘臉色微黯，沉默了一下，她點了頭：「好吧，我承認，我愛惜紀玉，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去勸他，不要勸我，他忘恩負義，背叛皇家，形成篡位弒主，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必招千古罵名，你要是愛惜他，應該勸他回頭。」

　　「要是能勸他，我就不勸你了。」

　　「芳駕，你錯了，勸我沒有用，縱然我答應離京，他投效鰲拜，不管成敗，都會落個千古罵名。」

　　「那是他的事，你只管離京。」

　　「可惜我辦不到。」

　　「你是個百姓，尤其是個漢人，這種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先皇帝對我有恩，而且我有過承諾，十年不離京，暗中衛護小皇帝，所以才獲賜護身匕首。」

　　「先皇帝對你有什麼恩。」

　　「那是我的事。」

二十二

　　賈姑娘沉默了，她來回走動，久久不語。

　　嚴四忍不住道：「芳駕不是要告訴我──」

　　賈姑娘忽然停了步。兩道霜刃般目光直逼嚴四：「對，我要告訴你，我告訴你有個叫燕霞的女子，跟一個叫李書的孩子在什麼地方，你也不離京去找他們。」

　　嚴四一陣激動，身軀都為之發抖：「聽芳駕的口氣，顯然他們並不在京裏。」

　　「對，他們不在京城。」

　　「這麼多年我都等了，我不急在這一時，我可以等以後再去打他們。」

　　「他們是你的親人啊，尤其是那個叫李書的孩子，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一母同胞親手足，在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比他跟你更親了。」

　　「芳駕對我，知道的倒是不少。」

　　「你是西郊李家後人，當年闖賊殺入滅李家，只有你們兄弟兩個在李家兩個好友的衛護下脫逃，倖免於難。你原叫李豪，後又化名嚴四，是兩兄弟中的哥哥李詩，取『詩』字『言寺』諧音為『嚴四』」

　　嚴四震動道：「芳駕知道的真不少──」

　　「所以你該相信我確知燕霞跟令弟在什麼地方，我不說，你永遠不可能知道，我願意拿這個做為條件，換取你離京。」

　　「芳駕，我還是辦不到。」

　　「難道你真能不顧親情。」

　　「那倒不是，而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懷疑芳駕所知道的一切，是我恩叔告訴芳駕的。」

　　「你恩叔，怎麼會？」

　　「我記得我恩叔曾經把芳駕誤認做我恩姨燕霞，或許在那個時候，他告訴了芳駕找李家的一些事。」

　　「我明白了，你不相信我？」

　　「芳駕要是真知道我恩姨跟我弟弟書兒的所在，為什麼那時候不告訴我恩叔。」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因為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基於這種惻隱之心，人都願意幫助別人故友重逢，親人團圓。」

　　賈姑娘身軀微顫，臉上也閃過了一絲抽搐：「說的好，要是我有苦衷不能說呢？」

　　「芳駕有什麼苦衷？」

　　賈姑娘突然淚水奪眶，悲叫道：「少主，我就是燕霞啊。」

　　嚴四倒是很平靜：「怎麼說，芳駕就是恩姨燕霞？」

　　賈姑娘悲叫道：「分別這麼多年，我又委身做他人婦，叫我有什麼臉跟雲秋承認啊！」

　　嚴四心頭一震：「恩姨已委身做他人婦──」

　　「肅親王，我只是他一個沒有名分的女人，因為我是個漢家女子，尤其是個江湖女子。」

　　嚴四又激動了，他恨不得一把抓住賈姑娘，他道：「恩姨，為什麼？恩叔等了你這麼多年，也思念了你這麼多年──」

　　賈姑娘哭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他，所以我沒有臉對他承認──」

　　嚴四吸了一口氣，道：「芳駕，恕我再問一句，你真是我恩姨燕姨？」

　　賈姑娘哭叫：「少主，要怎麼樣你才能相信，叫雲秋來認，對了，叫雲秋來認──」

　　嚴四黯然道：「恩叔已經走了。」

　　賈姑娘一怔：「怎麼說，雲秋已經走了。」

　　嚴四點頭未語。

　　「他上那兒去了？」

　　「不知道。」

　　「怎麼會？」

　　「恩叔不滿意我認識那麼多女孩子，尤其是翠格格，思念恩姨，白叔之死，也都讓他痛心。」

　　賈姑娘又哭了：「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白大哥。」

　　嚴四突然一把抓住了賈姑娘：「恩姨，書兒呢？還在麼？」

　　賈姑娘抬淚眼：「少主，紀玉就是書兒。」

　　嚴四心頭狂震，震得他都抓不住賈姑娘了：「怎麼說，玉貝勒就是──」

　　賈姑娘點了點頭。

　　嚴四站立不穩，身子一晃，往後退了兩步，他叫道：「怎麼會，怎麼會。」

　　賈姑娘道：「少主啊！當年我帶書兒逃出了關外，我們兩個都病倒了，困頓得眼看不保，正好吳三桂借清兵入關，肅王爺救了我們，那時候他的福晉剛死，紀翠嗷嗷待哺，為了書兒，我只有跟了他。

　　「他也正需要個女人，我跟他條件交換，把書兒當成他的兒子，繼承他的一切，好在這麼多年，他也一直拿書兒當親生，成為『肅王府』的多羅貝勒，也讓紀翠以為他們是一母同胞親兄妹──」

　　嚴四忍不住悲叫：「天──」

　　賈姑娘哭道：「少主啊，我不得已啊──」

　　「不，恩姨。」嚴四神情一肅：「不是恩姨，就沒有書兒，都是恩姨，保我李家根苗，全我骨肉手足，大恩不敢言謝！」

　　他拜了下去。

　　賈姑娘一驚要扶：「少主──」

　　嚴四已經站了起來：「恩姨又何止該受我一拜。」

　　賈姑娘又哭了，痛哭：「少主啊！你要是真念我一點好，你就聽我的。」

　　嚴四道：「恩姨──」

　　「少主，你還能說什麼？手足能相殘麼？」

　　「恩姨，你告訴書兒──」

　　「我不能，這條件一旦外洩，『肅王府』就是欺君大罪，我怎麼能恩將仇報，我更不能毀了書兒。」

　　「這麼說，不能讓書兒知道。」

　　「不能。」

　　「我們兄弟也不能相認？」

　　「恐怕也不能。」

　　「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

　　「少主，這誰也不敢說啊！」

　　嚴四沉默了，他兩眼之中閃現了淚光，身軀也泛起了輕顫。

　　賈姑娘悲叫：「少主──」

　　「好吧！」嚴四說了話：「我還是嚴四，他還是『肅王府』的玉貝勒──」

　　分散多年，尤其是一家人就剩這麼兄弟倆，卻是在這種情形下相逢，而且不能相認，甚至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相認，讓人情何以堪？

　　「少主什麼時候離京？」

　　「恩姨，我沒說要離京，我也不能離京。」

　　「少主──」

　　「恩姨，就是因為玉貝勒是書兒，是我一母同胞親手足，我才更不能離京。」

　　「為什麼？」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毀自己，毀『肅王府』。」

　　「怎麼會？」

　　「怎麼不會，恩姨，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落個罵名千古，那不是毀他自己，毀『肅王府』是什麼？」

　　「那少主是打算──」

　　「恩姨，代我約他，一個月後，天亮時分，我跟他在『萬壽山』上碰面，只我跟他。」

　　賈姑娘驚道：「少主要幹什麼？」

　　嚴四肅穆道：「我跟他比試比試，我勝他，他聽我的，不要管鰲拜的事，他勝我，我聽他的，即刻離京，從此不再過問皇家事。」

　　賈姑娘大驚：「那怎麼行，那不還是兩虎相爭──」

　　「不，恩姨，我會跟他事先說好，點到為止，分出勝負就收手。」

　　「他怎麼會聽少主的！」

　　「他會聽，他認為他能趕走我。」

　　賈姑娘目先一凝：「難道少主認為他趕不走少主？」

　　「那倒不是，我只是希望他趕不走我，否則，我這個手足兄弟就完了。」

　　「不，少主。」賈姑娘忙搖頭：「我認為不妥──」

　　「恩姨，不會聽我的，我不會聽他的，而我們兄弟之間非有一個退讓的不可，恩姨有更好的辦法麼？」

　　賈姑娘忽然又哭了：「少主，書兒能有今天不容易啊！」

　　「我知道。」嚴四啞聲道：「人間之極榮華富貴，李家是沒有辦法給他的，也就是因為這，我要救他，因為我是他哥哥。」

　　「可是──」

　　「恩姨啊，也就是因為我是他哥哥，我才不能聽他的啊！」

　　「可是他不知道真象，他會逼少主離京，甚至不擇手段。」

　　「不要緊，我會避著他。」

　　「少主──」

　　「恩姨，請放心，我保證，我不會傷到他，他也傷不到我，這您還信不過麼？」

　　「我不是信不過，只是為什麼要等一個月以後。」

　　「因為我有要事要辦，約莫需要一個月的工夫。」

　　「少主不能離京？」

　　「恩姨想想看，我能不能撒手不管。」

　　「非得這樣不可麼？」

　　「除非恩姨有更好的辦法。」

　　賈姑娘沉默了一下，隨即毅然點頭：「好吧，就這樣，我代少主約他──」

　　一頓，接問：「我想問個別的事──」

　　「恩姨只管問就是。」

　　「少主對紀翠打算怎麼辦？」

　　嚴四神色微黯：「紀翠是個好姑娘，她給了我很多，只是，她不適合我，我也不適合她。」

　　「那我就知道了，可惜她生長在那麼一個家裏，我只擔心──」

　　她沒說下去。

　　「恩姨擔心什麼？」

　　「沒什麼。」

　　「其實我這一問問得多餘，恩姨就是不說我也知道，紀翠很癡，我也擔心將來，只是，我也無能為力，沒有辦法，希望恩姨得機會能勸勸她。」

　　「我知道，少主放心，我會的。」

　　「恩姨也勸勸書兒，讓他對紀翠好一點兒。」

　　「他會的，他一直認為跟紀翠是一母同胞親兄妹，只是紀翠有時候做的的確讓他生氣。」

　　「再生氣，總是他妹妹。」

　　「我知道。」

　　「恩姨也勸勸書兒，以後不要再那麼嗜殺，尤其是對『漢留』，不要樹那麼大的仇敵。」

　　「這就很難了，那是他的職責所在。」

　　嚴四沉默了一下：「倒也是，立場不同，不過，能不殺人還是少殺人好。」

　　「這我知道──」賈姑娘話鋒一頓：「提起殺人，我倒想起來了，這麼多年來，由於一直在『肅王府』，沒辦法遠離，在身分上也有著不方便，所以根本沒能去覓仇蹤──」

　　嚴四道：「恩姨放心，我跟恩叔已經先後一個一個的找到他們了。」

　　「我知道，少主殺『查緝營』的那一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主人跟主母還有家人的在天之靈──」

　　她又哭了，沒說下去。

　　嚴四也為之一陣難受，他也沒說話。

　　賈姑娘倒是很快的收了淚，道：「少主能告訴我一些當年逃離家以後的事麼？」

　　嚴四道：「那時候我還小，記不了多少，我只記得很苦，我清楚的記得事，應該從學藝開始，那一段歲月也很苦，恩叔陪著我，常常撫摸我身上的傷痕哭──」

　　「少主！」賈姑娘又流了淚。

　　嚴四接道：「其實我倒不以為苦，我知道，學藝是為親人報仇，不吃苦學不到好武藝──」

　　「難得少主小小年紀就知道。」

　　頓了頓，接問：「少主是在哪兒學藝，跟誰學的武藝。」

　　「『北天山』苦大師。」

　　賈姑娘神情猛一震，脫口叫：「『北天山』，苦大師，難怪少主一身修為這麼高絕。」

　　「那是恩姨誇獎，其實我只學到了大師十之二三，大師不只教我習武，也教我習文──」

　　「我知道，我看得出，少主文武雙全，只是為什麼格格初見少主時，少主真是個馬驃子。」

　　「我一邊習武，一邊在『天山』下的草原上成長，一天到晚跟牲口為伍，不是個馬驃子是什麼？」

　　賈姑娘的唇邊有了點笑意，但旋即就隱斂不見了，道：「少主的成長，比書兒要苦多了。」

　　「我不以為苦，年輕人，吃點苦總是好的。」

　　「這恐怕就是書兒比不上少主的地方了。」

　　「不，恩姨，書兒的成長，我對您只有感激。」

　　「少主別這麼說，我不敢當，書兒從小到大，雖然沒吃過苦，反而成長在榮華富貴中，但是卻造成今天這麼一個局面，往後究竟是怎麼樣也不敢說，我對主人、主母，還有少主歉疚──」

　　嚴四知道賈姑娘指的是今天兄弟不能相認，將來不知道能不能認祖歸宗，他倒沒想到那麼多，呆了一呆之後他只有這麼說：「恩姨千萬別這麼說，這麼說爹娘跟我就不安了，不是恩姨就不會有書兒了，還談什麼別的。」

　　這倒也是實情。

　　「少主真不怪我麼？」

　　「怎麼會，李家存歿對恩姨只有感激。」

　　「感激不敢當，只少主不怪我，我也就心安，我也就知足了。」

　　突然間，兩個人之間陷入了靜默之中，一時這片樹林裏好靜好靜。

　　還是嚴四打破了這片靜寂：「恩姨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就請回吧！」

　　賈姑娘沒說話，只凝目望嚴四。

　　嚴四叫道：「恩姨──」

　　賈姑娘道：「看看少主，想想當年，簡直就像一場夢。」

　　嚴四覺得心裏一酸：「恩姨，等我再次面對書兒，我也會覺得那像一場夢。」

　　賈姑娘又流下了眼淚。

　　嚴四忙道：「恩姨，請回吧！」

　　賈姑娘舉袖拭淚：「當年我就算得上堅強，歷經這麼多年，我以為我變得更堅強了，那知道──」

　　「恩姨，親人相見，真情流露，跟堅強不堅強無關。」

　　賈姑娘突然哭了，痛哭。

　　她為什麼會這樣。

　　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嚴四呆了一呆，忙叫：「恩姨──」

　　賈姑娘不但住了聲，也收了淚，邊擦著淚，道：「不要緊，我沒事，再想見少主，怎麼找少主？」

　　「我不敢說，這一個月內，恩姨最好不要找我。」

　　賈姑娘看了他一眼：「好吧，我走了。」

　　話落，她轉身騰掠而去。

　　嚴四站著沒動，望著賈姑娘出林不見，熱淚奪眶而出，流下兩行，只聽他喃喃叫道：「恩姨，書兒？恩姨，書兒──」

　　忽然，他也不見了。

　　樹林裏，又恢復了一片幽靜……

　　※※※

　　賈姑娘回到了「肅王府」，已經是日薄崦嵫，黃昏時分。

　　她一進前院，博爾就從廂房裏跑出來迎上了她：「賈姑娘，貝勒爺找了您半天了。」

　　賈姑娘道：「他找我什麼事？」

　　「不知道。」博爾道：「貝勒爺沒說，奴才也沒敢多問。」

　　「告訴他我上那兒去麼？」

　　「沒有，您交代不許說的。」

　　「他人呢？」

　　「大概在房裏！」

　　賈姑娘回了後院，去了玉貝勒的住處，玉貝勒正在來回走動，看樣子有點急躁，他一見賈姑娘進屋，劈頭就道：「您上哪兒去了，也不交代一聲，想找您都沒地方找，急死人了。」

　　賈姑娘很平靜：「貝勒爺找我有事？」

　　「我只是想找您商量，在各營挑選人手，派到皇甫家跟褚家的事。」

　　「還需要真派到這兩家去麼？」

　　「要做我就做得像一點。」

　　「我看這件事得暫緩一下。」

　　「得暫緩一下，為什麼？」

　　「你慢慢聽我說，我剛到『查緝營』去了。」

　　玉貝勒訝然道：「您剛到『查緝營』去了，您到『查緝營』幹什麼去了。」

　　「李豪跑『查緝營』要人去了，『查緝營』應付不了，派人來報，我沒讓驚動你，我去了一趟──」

　　玉貝勒臉色微變：「怎麼說，李豪他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我不希望你再跟他正面衝突。」

　　「您怎麼能您更不該跑『查緝營』去，這很不妥當。」

　　還真是，賈姑娘她沒有官職。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也已經去過了。」

　　玉貝勒聽得出，賈姑娘的口氣不大好，他也就適可而止，道：「您見著李豪了？」

　　「當然見著了。」

　　「怎麼樣？」

　　「你還問我？難道你不知道怎麼樣？」

　　「您是說──」

　　「那個『漢留』讓『查緝營』殺了，是你下的令？」

　　玉貝勒點了頭，一點也沒猶豫：「不錯。」

　　「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怎麼不能這麼做，『漢留』是叛逆，人人都能殺，不但可以就地正法，而且是格殺勿論。」

　　「這我知道，這是皇律，可是是你親口答應──」

　　「賈姑娘，您是怎麼了，跟叛逆還講信用。」

　　賈姑娘正色道：「人無信不立，大丈夫輕死重一諾，不管對誰，尤其是你，更應該一言九鼎。」

　　玉貝勒道：「我的看法跟您不一樣，叛逆是重犯，是敵人，那有對這種人還重承諾，守信用的。」

　　賈姑娘目光一凝：「貝勒爺，我教你重功利，是不是我錯了，教壞了你。」

　　玉貝勒道：「賈姑娘，您別生氣，宦海，江湖，大不相同，如果我身在江湖，我可以不顧一切，但是我身在宦海，又肩負重大任，我必須先考慮到朝廷。」

　　還真是！賈姑娘沉默了一下，臉色好了些，道：「大概是因為立場不同吧！」

　　「李豪呢？他怎麼樣了？」玉貝勒問。

　　「他倒是沒怎麼樣，他還能怎麼樣，他只讓我勸你，別這麼嗜殺，尤其是對『漢留』，不要樹這麼大的仇敵。」

　　玉貝勒臉色一變，連連冷笑：「他以為他是誰？我不殺『漢留』？『漢留』是幹什麼的，今天我不殺『漢留』，有一天『漢留』會把我們都殺光。」

　　恐怕一點不假，這又是因為立場的不同了。

　　「他還要我代他約你，一個月後，天亮時分，在『萬壽山』上相見。」

　　玉貝勒一怔：「他要您代他約我，這是幹什麼？」

　　「比試。誰贏誰聽誰的，誰輸誰退讓。」

　　「有這種事？」

　　「要他聽你的，他不肯，要你聽他的──」

　　「做夢，他也配，他憑那一點？」

　　「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所以我認為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公平的辦法。」

　　「您答應他了。」

　　「我認為這辦法可行，我也只有答應他。」

　　玉貝勒冷笑道：「他不配，我不去。」

　　「那不是辦法，你跟他終究要面對面，而這樣的比試，點到為止，是唯一不傷害彼此的好辦法，至於是勝是敗，那就要看自己的命了。」

　　「不是命，是真才實學。」

　　賈姑娘遲疑了一下，凝目望玉貝勒：「貝勒爺，他是『北天山』苦大師的高徒，你有幾分把握？」

　　玉貝勒神情一震：「『北天山』苦大師，怪不得──」

　　一頓，凝目：「您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問出來的。」

　　「他怎麼會告訴您？」

　　「他並不怕人知道。」

　　玉貝勒冷冷一笑：「管他怎麼苦大師，他約我一個月後，我可沒那個能耐等一個月。」

　　「你是什麼意思？」

　　「阿瑪點醒了我，要是我能在一個月內解決了他，一個月後的天亮『萬壽山』之約，自然也就作罷了，是不！」

　　賈姑娘神情震動：「貝勒爺，一個月後之約，是光明磊落的，你要在一個月內解決李豪，則是──」

　　「賈姑娘，這跟敵對作戰沒什麼兩樣，對敵作戰不只是面對面的廝殺，為救殲敵，為求致勝，是不擇手段的，是不是？」

　　是，而且是天經地義！只是，賈姑娘覺得這一母同胞兄弟倆的心性差得太多了。

　　這能怪誰？有一半也是她教的，正如她所說，她教他功利，而這些，都跟功利脫不了關係。

　　其實，賈姑娘並不怪什麼？她是為了他，為了他一輩子，反倒她該慶幸，她成功了。

　　賈姑娘沒說話，不知道是默許還是什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很矛盾。

　　她當然希望勝的一方是玉貝勒，因為追求榮華富貴，是她從小就教玉貝勒的，實際上來說。

　　玉貝勒之所以背叛皇家，投效鰲拜，也是她策劃，她鼓動的，可是她又怕讓玉貝勒落個罵名千古。

　　一句話，她太疼愛玉貝勒了，她把青春、幸福，一個女人所有的一切，全部投注在了玉貝勒身上，她把玉貝勒當成了她的，甚至是她的兒子，她當然要為他著想。

　　孰不知，愛之適足害之，這道理誰都懂，奈何，有幾個能做到愛之而不害之的！

　　只聽玉貝勒道：「賈姑娘，現在坐下來商量商量，怎麼從各營選派人手，到皇甫、褚家去吧！」

　　賈姑娘仍然沒說話，默默的坐了下去。

　　※※※

　　也就是黃昏時分，嚴四到了那座破廟裏，他考慮再三，還是覺得該來給羅老爺、羅梅影父女，跟姓彭的送個信兒。

　　他來了，也來到了地窖的人口處，可是地窖的入口已經被封死了。

　　這是什麼意思？當然，這應該表示地窖裏已經沒人，羅老爺、羅梅影父女，跟姓彭的，還有戴雲珠已經不在這兒了。

　　為什麼不在這兒了。

　　那兒去了。

　　這就不是嚴四所能知道的了。

　　嚴四皺了眉，要走，可是他忽有所覺，淡然道：「那位在這兒。」

　　「我。」

　　身後傳來一個話聲，陌生的話聲。

　　嚴四轉過身，他看見了，不遠處的一間破禪房裏，走出個精壯小伙子來。

　　他道：「請教──」

　　「不敢。」精壯小伙子道：「羅姑娘讓我在這兒等，她知道嚴師父你一定會再來。」

　　羅梅影料著了。

　　也只有她還想到他。

　　嚴四道：「為什麼不在這兒了？」

　　「羅姑娘讓我告訴嚴師父，彭爺信不過嚴師父，怕嚴師父出賣我們。」

　　嚴四沒在意，他現在並不計較姓彭的對他這種不信任，一點也不計較，身為「叛逆」，又處在「北京城」這種複雜而險惡的環境裏，是該多小心，姓彭的這個樣兒，是可以理解的。

　　他道：「羅姑娘讓尊駕在這兒等我，就為告訴我這些？」

　　「不！」小伙子道：「羅姑娘交代，要是嚴師父要找她，要我給嚴師父帶路。」

　　「羅姑娘就不怕這會給她找麻煩。」

　　「事實上我可以作證，來的只是嚴師父一個人，嚴師父並沒有出賣我們。」

　　「謝謝尊駕，那就請尊駕給我帶路吧。」

　　「嚴師父請跟我來。」

　　說完了這句話，小伙子轉身往破廟外奔去。

　　嚴四飛身跟了去。

　　小伙子腳下不慢，嚴四的身法更快，轉眼就到了，真是轉眼，小伙子停在破廟後幾丈外的一片樹林裏，樹林裏雜草叢生，雜草叢中矗立著一方，高大的石碑，跟「碑林」似的。

　　小伙子到了一方石碑前，碑上刻的是經文，而且是「天竺文」，讓人看不懂，小伙子在石碑上敲了兩下，驀地，石碑緩緩旁移，碑座下出現個三尺見方黑忽忽的洞穴，從洞穴裏鑽出一個人來，是姑娘羅梅影。

　　天色已黑，又是在雜草叢生的樹林裏，外邊一點也看不見。

二十三

　　小伙子忙道：「姑娘，嚴師父來了。」

　　嚴四道：「羅姑娘。」

　　羅梅影有點不安：「嚴師父，我不得已。」

　　「不。」嚴四道：「如今情勢複雜而險惡，小心是對的。」

　　羅梅影道：「說換了地方，其實沒有，還是那個地窖，只不過把入口封了，把這一處出口當了入口罷了。」

　　怪不得那麼近。

　　嚴四道：「原來如此。」

　　羅梅影話題一轉：「嚴師跟他們碰過面了麼？」

　　「碰過了，我還是特地跟他們碰了面，好讓玉貝勒知道？我已經現身了。」

　　「可是我們到現在沒有秦叔的消息。」

　　嚴四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我就是為這來的。」

　　羅梅影目光一凝：「怎麼？」

　　嚴四道：「姑娘的那位秦叔已經遇害，死在『查緝營』裏了。」

　　羅梅影嬌軀一震，小伙子脫口驚呼。

　　只聽羅梅影急道：「嚴師父又怎麼知道──」

　　嚴四道：「我去『查緝營』要人的時候問出來的──」

　　那黑忽忽的洞穴又一條人影竄起，是那姓彭的，他神色嚇人：「你說我秦大哥已經遇害了？」

　　嚴四道：「是的。」

　　「你說是你去『查緝營』要人的時候問出來的。」

　　「是的。」

　　「你憑什麼去『查緝營』要人？」

　　「他們扣那位為人質，為的是逼我現身，我現身了，卻不見他們放人，我當然要找『查緝營』要人！」

　　「說得好。」

　　姓彭的叫一聲，突然撲向嚴四。

　　羅梅影沒來得及攔，忙叫：「彭叔──」

　　姓彭的已經向著嚴四出了手。

　　嚴四沒有還手，一閃躲開。

　　姓彭的又叫：「姓嚴的，你躲不掉的。」

　　他又要撲。

　　羅梅影閃身過來攔住：「彭叔──」

　　「你讓開。」

　　「彭叔，殺秦叔的又不是他。」

　　「可是不是他你秦叔死不了。」

　　「誰說的，您以為『漢留』落在他們手裏，是個什麼樣的結果，要不是因為他，恐怕您都回不來。」

　　這還真是。

　　奈何姓彭的聽不進，他再次暴叫：「你讓開。」

　　羅梅影就是不動：「我不讓。」

　　「好。」

　　姓彭的揚掌劈向羅梅影。

　　嚴四怎麼能讓羅梅影代他受這個，就要上前出手。

　　只聽一聲輕喝傳來：「梅影。」

　　這一聲叫的是「梅影」，可是姓彭的收勢停住了。

　　這恐怕也就是叫的人叫這一聲的目的了。

　　循聲望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那黑忽忽的洞穴裏又上來兩個人，當然，那是羅老爺跟戴雲珠。

　　戴雲珠一雙目光緊盯嚴四，包含的很多，多得令人難以言喻。

　　嚴四叫了她一聲：「戴姑娘！」

　　戴雲珠也叫：「少掌櫃的。」

　　只聽羅老爺道：「怎麼回事，怎麼嚴師父一來就──」

　　姓彭的道：「羅老哥，我秦大哥讓鷹犬們害了，死在了『查緝營』裏。」

　　羅老爺身軀猛一震：「梅影，真的。」

　　羅梅影微一點頭：「嚴師父來送的信兒。」

　　羅老爺道：「那彭二弟怎麼跟嚴師父──」

　　「老哥哥。」姓彭的一指嚴四，悲叫：「不是他我秦大哥死不了。」

　　「爹！」羅梅影道：「我卻認為不是嚴師父，連彭叔也回不來。」

　　羅老爺道：「嚴師父，謝謝你送信來，你請吧，帶走戴姑娘！」

　　「老哥哥。」

　　「爹！」

　　姓彭的跟羅梅影幾乎同時叫。

　　羅老爺人有點激動：「我只有這麼做，我還能怎麼樣？」

　　姓彭的冷怒一笑：「老哥哥不必為難，我走。」

　　他說走還真要走。

　　羅老爺忙叫：「彭二弟。」

　　姓彭的停住了。

　　「咱們總是自己人，你這是何苦？」

　　姓彭的又冷怒一笑：「自己人？一個外人害死了咱們自己人，你們是怎麼對他的。」

　　羅梅影冷怒道：「彭叔，你可要講理──」

　　羅老爺喝道：「梅影，住口。」

　　「老哥哥，你聽見了，也看見了，你的女兒──」

　　嚴四突然道：「不要牽扯羅姑娘，要走你儘管走，他們正在張著網等你呢，逞什麼意氣，難道你也要步那一位的後塵？」

　　姓彭的怔了一下，旋即怒笑：「你想嚇唬我，姓彭的要怕這個也不加入『漢留』了。」

　　他轉身就要走。

　　嚴四一掌飛快揮出，正中姓彭的脖子後頭，應掌就倒，嚴四伸手扶住，道：「羅老爺，我不得不如此，讓他走了，『漢留』只是又添一個烈士，逞這種意氣，『漢留』中人不該如此。」

　　羅老爺道：「謝謝嚴師父，我知道，他只是乍聞我秦二弟遇害噩耗，受不了這個打擊──」

　　「我能理解。」嚴四道：「所以我並沒有在意──」

　　一頓，向小伙子：「這位兄弟，請把這位接過去。」

　　小伙子忙上前接過了姓彭的。

　　嚴四又道：「我跟戴姑娘告辭，承蒙賢父女照顧，再次致謝。」

　　戴雲珠也要告辭。

　　羅梅影伸手一攔，忙道：「戴姑娘能不能不要走？」

　　嚴四道：「事到至今，戴姑娘還能留在這兒麼？」

　　羅老爺道：「我也是顧慮這個，要不然戴姑娘跟梅影情同姐妹，可以互相作伴，我怎麼會讓她走？」

　　羅梅影道：「就算有冤有債，那了是冤有頭，債有主，彭叔總不至於連這一點都不分清楚，何況還有我，我說什麼也會衛護雲珠妹妹。」

　　嚴四道：「那就要看戴姑娘自己的意思了。」

　　戴雲珠的一雙目光裏，又掠過了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東西：「梅影姐姐的好意，而且時值非常，我也不願給少掌櫃的添累贅，我就留下好了。」

　　羅梅影上前拉起了戴雲珠的手，她有點激動：「謝謝妹妹，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該我謝謝姐姐。」戴雲珠感動的道：「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有這麼一位好姐姐，什麼都不在乎了。」

　　羅梅影把戴雲珠的手握的更緊了，轉望嚴四：「嚴師父可以放心了吧！」

　　嚴四道：「再次謝謝賢父女，臨別有一些話，不知道當不當說。」

　　羅老爺道：「嚴老弟有什麼話，請只管說。」

　　「那請恕我直言──」

　　一頓，接道：「就最近這幾件事看，顯見得官裏有官裏的實力，不是江湖上任何一個幫會門派所能比擬的，我不知道貴會在京裏的實力如何，但是我知道，貴會要想達到貴會的目的，只怕是很難，應該等待最佳時機，改變策略，不要再作無謂的犧牲。」

　　羅老爺道：「多謝嚴老弟，在這種情形下還願意真誠明教，足證嚴老弟是本會的真正朋友，只是，嚴老弟，滿虜已經竊據我神州，他們的實力自然不是咱們百姓所能抗衡，可是若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人人都這麼想，這種復大業還有誰來承擔，無論如何，總要有人去做，總要有人犧牲。

　　「只指望能喚起我所有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上效先人，三戶亡秦，在於時機，嚴老弟，如今滿虜嗣位皇帝年幼，顧命大臣專權，並且伺機謀篡，還有比這個時機更好的麼？」

　　嚴四道：「羅老爺所言，讓我這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愧煞，只是我要請教，貴會所謂眼下時機最佳，不知道貴會的策略是什麼，究竟打算怎麼做。」

　　羅老爺道：「不瞞嚴老弟，自然是刺殺滿虜小皇帝，使朝廷大亂，然後趁勢揭竿。」

　　嚴四道：「我認為貴會這麼做，朝廷亂不了，只是幫了鰲拜的忙而已，使鰲拜兵不刃血，也不必擔弒主謀篡的千古罵名。」

　　羅老爺道：「本會顧不了是不是幫鰲拜的忙，依本會的推斷，鰲拜在那張龍椅上也坐不了多久。」

　　「羅老爺，鰲拜意圖謀篡，朝廷王公大臣噤若寒蟬，連身為皇族的玉貝勒都倒戈投效。貴會有把握，他在那張龍椅上坐不了多久！」

　　這是實情，不折不扣的實情。

　　羅老爺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嚴四又道：「羅老爺，鰲拜玉貝勒不會阻攔貴會刺殺小皇帝，但他們絕不會讓你『漢留』坐大，甚至揭竿起義，而我更不會坐視貴會有任何危害小皇帝的舉動，那麼貴會有多少把握可以達到目的？」

　　羅老爺淡然一笑：「不瞞嚴老弟，本會沒把握，但是我剛說過，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不惜無謂犧牲？」

　　「也總要有人犧牲，我說過，以犧牲來喚起所有的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嚴四忍不住為之，一陣激動，但是很快的他就忍住了激動，恢復平靜，深深看了羅老爺一眼：「我只能說，對貴會這種豪壯精神，感到敬佩！」

　　「謝謝嚴老弟！」羅老爺道：「有嚴老弟這句話，我們就感到安慰了。」

　　嚴四道：「不敢，告辭！」

　　他一抱拳，騰身飛射不見。

　　望著嚴四逝去處，羅老爺、羅梅影、戴雲珠的目光中，各有不同的異采。

　　至於那不同的異采各代表著什麼意思，那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

　　夜，初更。

　　大內，御書房。

　　小皇上正在燈下讀書，在書房裏侍候的，只有老太監萬順和。

　　御書房門外跟周圍，可是或明或暗的佈滿了大內侍衛。

　　老太監萬順和侍候小皇上，小皇上燈下讀書，他也不能閒著，他在離書桌不遠的另一張桌上，正替小皇上揚著銀耳湯，揚涼一點好侍候小皇上喝。

　　不經意的抬頭，一眼望見了小皇上身後的窗戶，他嚇了一跳，差點沒叫出聲。

　　窗戶外頭有個人，正跟他打手勢，叫他過去。

　　這個人他可一點也不陌生，是李豪，當然也就是嚴四。

　　看看小皇上，正全神貫注的在讀書，他悄悄的走向了窗戶。

　　到了窗戶前，他要說話，嚴四搶了先，嚴四沒說話，打了手勢，萬順和一看就懂了。

　　萬順和走到小皇上身邊，一哈腰，低低數語。

　　小皇上夠鎮定，顏色不變，頭也沒回，只微微點了點頭。

　　萬順和立即站直了，向著門外揚道：「皇上有旨，你們在這兒，皇上沒辦法定下心看書，著你們站遠點兒。」

　　門外響起一陣恭應聲，輕捷步履聲響起，隨即遠去了。

　　只聽小皇上道：「請李俠士吧！」

　　既不說「叫」，也沒說「宣」，而說「請李俠士」，可見這位小皇上是多麼的禮賢下士，也可見這位李俠士在小皇上心目中的分量。

　　萬順和忙又走向窗戶，低聲道：「李爺，您請進來吧！」

　　嚴四低了一聲：「草民遵旨。」

　　他穿窗而入，跟萬順和一起走到書桌前，肅容道：「草民有先皇帝賜寶物在身。」

　　小皇上一抬手：「我正要說，你是唯一受先皇帝託付的人，可見你在先皇帝心裏的分量，從現在起，你來見我，不必行大禮。」

　　嚴四知道，這位小皇上並不真是因為他是唯一受先皇帝託付的人，而是知道無論如何他是個漢族世胄、前明遺民。

　　尤其是風骨嶙峋的、一代大儒之後，不願意向清帝行大禮，所以才假借這麼個理由免他行大禮，免他為難。

　　這位小皇上天資英明，這位小皇上胸襟氣度不愧一代人君，這位小皇上真了不得。

　　嚴四一陣激動，深深躬下身去：「謝皇上恩典。」

　　站直身軀抬起頭，小皇上的炯炯雙目正望著他：「李俠士，好久沒不見了，好麼？」

　　這那是人君，簡直像朋友。

　　嚴四又是一陣激動：「託皇上齊天洪福，草民粗健，皇上萬安。」

　　小皇上道：「我很好，萬順和照顧我照顧得很好，我要是不好豈不便宜了覬覦大寶的那些人！」

　　嚴四猛又是一陣激動：「皇上放心，草民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讓那些亂臣賊子得逞。」

　　「謝謝你。」小皇上道：「我很放心，先皇帝不會託付錯人。」

　　萬順和突然哭了。

　　這突如其來，嚴四為之一怔。

　　小皇上道：「萬順和，你怎麼了。」

　　「奴才──奴才──」萬順和道：「奴才看著老爺子，想起了先皇帝，心裏既高興又難受。」

　　「你也用不著這樣。」小皇上道：「忘了聖人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怎麼樣，我受的這點算什麼，先皇帝，乃至於開國的列祖列宗，那一位不是在烈火裏鍛煉過。」

　　萬順和趴伏在地，哽咽不成聲：「老爺子聖明──」

　　「起來。」小皇上道：「李俠士今夜來，一定有要緊正事，別耽誤了。」

　　「奴才遵旨。」萬順和有點顫巍的站了起來，舉袖拭淚，擦得滿臉都是。

　　小皇上轉望嚴四：「先皇帝御賜的寶物，李俠士失而復得了。」

　　嚴四心頭猛一震：「皇上知道……」

　　小皇上道：「我雖然在大內禁苑，他們又什麼都不讓我知道，可是萬順和跟外頭有連絡，你的事我知道一些，只是知道得不夠詳盡。」

　　這不但是位聖明的一代人君，而且還是位不簡單的一代人君，從小看大，可知這位小皇上將來一定成為一位強盛國勢、遠播天威的大帝。

　　嚴四心頭震動之餘，遂將他跟紀翠之間的事，原原本本的稟奏了一遍，但涉及兒女情的事，他則盡量刪減。

　　靜靜聽畢，小皇上為之動容，道：「我聽說過『肅王府』有這麼一位姑姑，我只知道她不錯，可卻不知道她這麼好，好得都已經可以稱奇了，可惜我現在不方便見她，可惜，可惜──」

　　嚴四沒接話，這叫他怎麼接。

　　小皇上看了看嚴四，又道：「可惜她生在滿旗，又是全皇族的和碩格格。」

　　嚴四還是沒接話，他更不能接了，但是他心頭再次為之震動，只因為他雖然刪減了兒女情的部分，小皇上心裏還是明明白白。

　　小皇上話鋒忽轉：「我不讓萬順和耽誤要緊正事，我自己都耽誤了──」頓了頓，接道：「我聽說紀玉把你當做他唯一的對手。」

　　嚴四道：「事實上，草民也以為，誰能掌握玉貝勒，誰就穩操勝算。」

　　小皇上很平靜：「可惜他跑到鰲拜那一邊去了。」

　　這是實情。

　　但是嚴四沒說話，因為現在他知道了，玉貝勒是他一母同胞親弟弟。

　　小皇上目光一凝：「可是我認為你能制他，是不是？」

　　嚴四說了話：「草民跟他約好了，一個月後跟他在『萬壽山』上決一勝負，他勝，草民聽他的，他敗，他就得聽草民的。」

　　小皇上神情震動了一下：「他答應了麼？」

　　「這是他唯一讓草民離京的機會，他會答應的。」

　　萬順和忙叫：「李爺──」

　　「萬順和，你糊塗了。」小皇上道：「李俠士要是沒把握，他不會拿這個當賭注的。」

　　萬順和還真是糊塗了，這麼大年紀個人，還不如這麼七八歲一個小孩子。

　　萬順和衝嚴四窘迫一笑：「李爺，您別在意──」

　　「怎麼會。」嚴四道：「這正顯示出您的衛主忠心。」

　　碰上知心人了，萬順和為之一陣激動，可是他沒再說什麼？

　　小皇上道：「你勝了紀玉之後又怎麼樣？」

　　「草民只勝了玉貝勒，京裏的任何人不敢再有任何舉動，等於斷絕了鰲拜的得力支援。」

　　「那只能說是鰲拜的外援，可是鰲拜他們──」

　　「皇上，不是他們，鰲拜只一個人，草民見過顧命大臣裏的別位，他們絕沒有不忠貳心。」

　　「這個我知道，我是說鰲拜也有他自己的實力。」

　　「草民知道，所以草民跟玉貝勒之約，訂在一個月後。」

　　「你的意思是──」

　　「草民要在一個月後，在朝廷內外同時制住玉貝勒跟鰲拜。」

　　「朝廷內外，同時！」

　　「黎明時分，草民在『萬壽山』制服玉貝勒，皇上在早朝的時候擒下鰲拜。」

　　「李俠士，宮裏宮外都在鰲拜控制之下，我唯一不怕死的心腹，恐怕只有個萬順和。」

　　萬順和又哭了：「奴才給皇上磕頭。」

　　他要跪下。

　　「萬順和。」小皇上站起來，伸手拉住了他。

　　嚴四道：「這就是為什麼草民要把玉貝勒之約，訂在一個月後的道理所在。」

　　「你要利用這一個月做些什麼？」

　　「正是。」

　　「你要做些什麼呢？」

　　「草民想利用這一個月的工夫訓練一批人，安置在皇上身邊，到時候一舉制服鰲拜。」

　　萬順和忙道：「上那兒找人，官裏？」

　　嚴四道：「當然要在官裏找人。」

　　「不行。」萬顧和搖頭：「禁衛各營都在玉貝勒掌握之中，動一動他就知道。」

　　小皇上道：「恐怕不能在禁衛各營裏找人。」

　　嚴四道：「不必身手太好，只要能制住鰲拜就行。」

　　萬顧和道：「那就好辦了，制鰲拜不難，他年歲也不小了，只要稍微有點力氣的，有個三幾個，準能制住他。」

　　小皇上道：「恐怕難只難在不能露一點痕跡。」

　　萬順和道：「那就難了，皇上身邊突然多那麼幾個人，任誰都不覺得不大對。」

　　嚴四皺了眉，沉吟了一下，他道：「皇上身邊都有些什麼人？」

　　小皇上道：「一定要等上朝麼？」

　　嚴四道：「最好是跟制服玉貝勒同時，出人意料之外，迅雷不及掩耳，免得生變。」

　　萬順和道：「那皇上身邊只有那幾個半大孩子。」

　　嚴四知道，萬順和指的是『乾清官』的小太監，他道：「他們學過武麼？有沒有什麼底子？」

　　小皇上道：「他們只學過蒙古摔角，沒事的時候摔給我看。」

　　嚴四兩眼光亮一閃：「他們可靠麼？」

　　萬順和道：「那倒還好，他們很聽我的。」

　　「行了。」嚴四道：「我就在摔角上訓練他們。」

　　萬順和又忙道：「李爺還會蒙古摔角啊？」

　　「學藝的時候學過一陣子。」

　　恐怕不假，學藝的地方在北天山，怎麼也沾點兒邊兒。

　　萬順和道：「可是您怎麼教，在那兒教呢？」

　　小皇上道：「這倒是。」

　　嚴四道：「要是皇上答應，草民每天夜裏來，就在皇上的寢宮裏教他們。」

　　萬順和一驚忙道：「那怎麼行，又不是一天兩天。」

　　嚴四道：「草民知道，草民有把握進出宮禁不被發覺。」

　　萬順和道：「不只是李爺你進出宮禁，還有別的──」

　　小皇上道：「還有什麼別的？」

　　萬順和道：「回老爺子的話，您的寢宮裏每天夜裏都有蒙古摔角──」

　　小皇上截口道：「這有什麼不行的，他們學蒙古摔角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沒事摔給我看的麼，看蒙古摔角難道還得有一定的時候？晚上不能看？從明兒個起，我就每天晚上看摔角。」

　　萬順和不敢再多說了，忙道：「奴才遵旨。」

　　小皇上轉望嚴四：「李俠士，你看每天晚上什麼時候較為恰當。」

　　嚴四道：「初更時分，也就是這時候，皇上恐怕得在書房裏。」

　　「對！」小皇上道：「這是我的功課，除非有什麼別的要緊事，不然我每天初更時候，總在書房待上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皇上就回寢宮了。」

　　「對！」

　　「那就訂在皇上每天從書房回寢宮之後。」

　　「行，那就這樣，從明兒個起，行麼？」

　　「草民遵旨。」

　　「李俠士還有什麼要交代萬順和的麼？」

　　「萬總管。」嚴四轉望萬順和：「到時候請告訴他們，我是被選派來教他們摔角的，能不聲張也最好別聲張。」

　　萬順和道：「這您放心，我知道。」

　　一頓接問：「您是一塊兒都教呢？還是只挑選幾個？」

　　「一塊兒都教吧！」嚴四道：「只挑選幾個怕引人動疑。」

　　小皇上點頭道：「這倒是。」

　　萬順和道：「那明兒晚上是在御書房等李爺您呢？還是──」

　　嚴四還沒說話，小皇上道：「萬順和你糊塗了，在書房等怎麼辦？難道等李俠士來了以後一塊兒回寢宮，今兒晚上你就交代好他們幾個，讓李俠士來了逕自上寢宮等咱們就行了。」

　　萬順和道：「可不，奴才還真是糊塗了，奴才遵旨。」

　　嚴四道：「時候不早了，草民告退。」

　　小皇上道：「等一等。」

　　「是。」

　　「我想問你，『北京城』城裏城外地方多得是，你約紀玉，為什麼單挑『萬壽山』。」

　　「『萬壽山』離三大殿不遠，可以互為呼應。」

　　「可是『萬壽山』是大內之鎮，就在禁宮後門，對你不利。」

　　「皇上的意思是──」

　　「我怕紀玉會預先埋伏人手。」

　　「多謝皇上關注，玉貝勒執掌京畿禁衛，他在那裏埋伏人手都容易得很，不過草民只要制住他，他就是埋伏千軍萬馬又如何？」

　　「說得好。」小皇上道：「李俠士這一句也說得豪氣干雲，我沒事了，你請吧！」

　　說「請」而不說「跪安」，可見小皇上對嚴四是多麼客氣，小皇上是多麼禮賢下士。

　　從小看大，由此也可以知道，這位小皇上將來是位什麼樣的人君了。

　　「是，草民告退。」

　　嚴四一躬身，然後走到窗前，穿窗而出不見。

　　小皇上道：「真是奇人異士，這種人要是能留在身邊多好。」

　　萬順和忙趨前道：「等這件事過了以後，皇上降個旨讓他追隨左右不就行了麼？」

　　小皇上道：「看樣子你是料定他準能勝過紀玉了。」

　　萬順和毅然點頭：「奴才對李爺他有信心。」

　　「那最好。」小皇上道：「不然可就要連累他了，要是為我連累了這麼一位俠士，我會永遠不安。」

　　「皇上是說──」

　　「萬一他不幸落敗，你以為紀玉會饒得了他？」

　　萬順和一驚，倏地機伶一顫，隨即又忙搖頭：「不會，您放心，奴才對李爺有信心，玉貝勒絕不是他的對手。」

　　小皇上道：「我剛說過，那最好──」

　　頓了頓，接道：「這種人輕死重然諾，淡泊名利，不是我這個做皇上下個旨就能留住他的。」

　　「可是──」

　　「別可是了，我只是這麼說說，其實，這種人要是強把他伴在身邊，讓他不能去行俠仗義，濟弱扶傾，做他該他的，做他想做的事，那是一種罪過，只我需要他的時候，他能來為我效力，我就知足了。」

　　萬順和一聽這話，深深為小皇上的胸襟氣度所感動、所折服，他又想哭了，可是他還沒哭呢，只聽小皇上又道：「先皇帝真是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

　　萬順和再也忍不住了，立即趴伏在地，哭著道：「先皇帝啊，您可以放心了，皇上一定能成為一代聖主──」

　　他只能說「放心」，他可不敢說「瞑目」。

　　小皇上兩眼之中也閃現了淚光，道：「萬順和，起來吧，咱們回宮去。」

　　「奴才遵旨。」

　　萬順和擦著淚站了起來。

　　※※※

　　褚家跟皇甫家一下子多了好些人手。

　　這兩家的人是在早上才知道的，可是誰都沒問，誰也都沒議論，因為誰都心知肚明。

　　這兩家不必為吃住煩心，因為這些人早上起，晚上走，也都是吃自己的。

　　這兩家唯一忙的，是從一大早起就派出人手，分批派出，去找尋那李豪，也就是嚴四的蹤跡。

　　褚家、皇甫家，不只是「北京城」的兩「霸」，而且是「北京城」的老根兒人家，「北京城」就是那兒有塊石頭，那兒長根草，他們都一清二楚。

　　所以，由他們去找李豪，李豪應該是十九躲不掉。

　　可是，一連十天，李豪是一點蹤影也沒有。

　　不但是找不到李豪的人，就是連李豪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李豪那兒去了！

二十四

　　稟報到了玉貝勒兒這兒，連玉貝勒不禁都要問：「他究竟那兒去了？」

　　賈姑娘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麼？」

　　「他能辦什麼事，有什麼事要他辦？」

　　「我懷疑他會不會離京──」

　　「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他要是會離京，早就離京了。」

　　「我是說他會不會上『五台』去。」

　　玉貝勒神情一震：「您是說他去找先皇帝──」

　　「不錯。」

　　「不可能，先皇帝當初交代過，不許任何人再去找他，全當他已經駕崩殯天了，他甚至於不會再承認他是先皇帝，他怎麼會再管朝廷事。」

　　「可是小皇上畢竟是他的親骨肉。」

　　「他要是顧念這一點，當初也就不會留在『五台』了。」

　　這還真是。

　　「這麼說他不可能是上『五台』找先皇帝去了──」

　　玉貝勒忽然目光一凝：「您看他會不會是利用這一個月工夫躲起來練功去了。」

　　賈姑娘微一怔：「練功！」

　　「我是說，他對『萬壽山』上的那場比武，沒什麼把握，所以利用這一個月工夫，增強他的功力。」

　　賈姑娘有點疑惑：「會麼？」

　　「怎麼，您不以為他沒有把握？」

　　「那倒不是，我是說只這短短一個月工夫，能幹什麼？」

　　「一個月工夫雖不長，可是總比沒有好，或許，他練的某種工夫，有一個月來增強，已經是足夠了。」

　　賈姑娘沉吟道：「經你這麼一說，我也──」

　　「您別忘了。」玉貝勒道：「這是一場志在必得的比試，誰也輸不起。」

　　賈姑娘目光一凝：「那貝勒爺你是不是也該──」

　　「您是讓我也練練功。」

　　「對。」

　　玉貝勒冷冷一笑：「一個月已經過了十天了，來不及了，而且，我是胸有成竹，不用練。」

　　「你胸有成竹。」

　　「我問您，他約我在那兒見？」

　　「『萬壽山』哪！」

　　「『萬壽山』在『神武門』外，離宮裏那麼近，是大內之鎮，等於是在咱們自家門口，我至少佔個『地利』，會怕他麼？」

　　賈姑娘神情震動了一下：「貝勒爺你不只佔個『地利』吧！」

　　玉貝勒笑了，這回不是冷笑：「您雖然不是生我者，可是您是知我者。」

　　雲姑娘神情再震：「貝勒爺，能這麼做麼？」

　　「怎麼不能。」玉貝勒道：「兩軍交戰，致勝為先，這跟只求得到目的，不擇手段的道理一樣，我剛說，這場比試是志在必得，誰也輸不起，誰輸誰就完了。」

　　賈姑娘聽得心神連連震動。

　　她很矛盾，她不知道該向著誰，真說起來，她應該是向著玉貝勒多一點，畢竟玉貝勒是她帶大的，跟她的孩子一樣，可是她卻不知道是該盼玉貝勒勝好，還是該盼玉貝勒敗好。

　　玉貝勒認為，敗了就完了。

　　可是勝了又能得到什麼？

　　賈姑娘久久沒能說出話來。

　　玉貝勒以為賈姑娘是默許了，他有點得意，也有點陰的微一笑：「您放心，到時候我會有個安排，這個安排讓我必勝無疑。」

　　賈姑娘回過了神：「必勝無疑。」

　　玉貝勒笑道：「不管誰勝誰敗，到頭來都是我勝，您說我是不是必勝無疑？」

　　賈姑娘目光一凝，猶豫著問：「怎麼樣一個安排？」

　　玉貝勒又笑了，笑得有點神秘：「軍機豈可輕洩，現在別問，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賈姑娘似乎暗暗鬆了一口氣，她有點慶幸玉貝勒沒告訴她。

　　因為，究竟是告訴嚴四不告訴，到時候兩難的又是她了。

　　她又一次的陷入了矛盾裏，這種矛盾，讓她很痛苦。

　　痛苦的時候，她甚至會這樣想，這種想法，絕對是自私的，那就是，既讓她跟書兒活著，為什麼還讓楚雲秋跟詩兒活著，要是楚雲秋跟詩兒死了，不管是死在當年，或者是死在以後的歲月裏，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麼？

　　想到這兒，她會覺得自己不忍，也會覺得自己可怕，隨即，她又這麼想，最好是兄弟倆都活著，永遠不要重逢，永遠不要相認。

　　榮華富貴，竟能讓一個人變成這樣！

　　沉默的一下，賈姑娘她這麼說：「你有沒有想一想，那個李豪，他恐怕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北京城』這麼多地方，他為什麼單挑上『萬壽山』？」

　　玉貝勒笑道：「也許，他想讓前明的崇禎皇帝保佑他吧。」

　　說完了又笑，似乎對自己的這句話很得意。

　　賈姑娘可沒有笑，不但沒有笑卻正色道：「我跟你說要緊正經事兒，不要這麼不當回事兒的開玩笑。」

　　玉貝勒他最聽賈姑娘的，一旦玩起真的來，他也最在乎賈姑娘，他斂去了笑容，有點窘，道：「我是說真的，除了這一點之外，我還真想不出別的。」

　　真的，賈姑娘想得出來麼，她也想不出來，她神色緩和了一點兒，道：「可是你我都知道，絕不是為這，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否則他絕不會這麼傻，會挑上絕不該挑的『萬壽山』。」

　　這確實是一個理由。

　　可是賈姑娘道：「他不是那種人，他是個很謹慎的人，你說的，這場比試是志在必得，誰都輸不起，誰輸誰完。」

　　「那我就真不知道他的用心了。」

　　「那咱們都多想想，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不管是什麼，你要多小心，你可不能犯那個傲的毛病。」

　　「我知道。」

　　「你歇著吧，我回屋去了。」

　　賈姑娘要走，玉貝勒站起來要送，忽然，他想起件事兒：「對了，您告訴紀翠沒有？」

　　「什麼？」

　　「那個李豪約我比試的事。」

　　「沒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從那天起就沒見她下樓。」

　　「那就別告訴她。」

　　「怎麼？」

　　「我怕她到那天跑去搗亂去。」

　　以翠格格的脾氣，還真有那個可能。

　　「我知道。」

　　賈姑娘應了一聲，走了。

　　她真回屋去了麼？沒有，她上後花園去了，她心裏煩，不願意回屋去。

　　「肅王府」的花園完全仿江湖名園建造，亭、台、樓、榭，假山、水塘，美得很，賈姑娘人坐在碧瓦朱欄的小亭裏，呆呆的望著亭外，儘管沒心情欣賞這些美景，可是心裏多少舒服點兒。

　　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賈姑娘直到聽見有人叫她了，才醒過來。

　　定神一看，敢情眼前站的是翠格格。

　　「格格──」

　　她站了起來。

　　「您怎麼了？」

　　幾天不見，翠格格清瘦了不少，看在人眼裏，會多增幾分憐愛。

　　「沒什麼，王爺不在，我一個人沒事兒，跑這兒來坐坐。」

　　「您心裏一定有事兒，事兒還不小，否則，以您，絕不會我都到了跟前了，還不知道。」

　　「沒有──」

　　「賈姑娘，這麼些年了，您總不至於認為我不能說些真心話吧！」

　　「格格怎麼這麼說？」賈姑娘拉著翠格格坐下。

　　「真的，我是個女兒家，我額娘死得早，從小到大，我能說知心話，聽知心話的，應該是您！」

　　賈姑娘一陣感動，也一陣愧疚，她道：「格格，我不是不告訴你，我是怕給你添麻煩──」

　　「咱們是一家人，是不？」

　　「這一陣子你已經夠煩了。」

　　「相信您也已經分擔我的煩了，是不！」

　　賈姑娘又一陣感動，又一陣愧疚，她現在覺得，紀翠實在是個好姑娘，她奇怪自己以前為什麼沒發覺。

　　她緊了緊握著翠格格的手，道：「格格，聽你這麼說，我很慚愧──」

　　「別這麼說，賈姑娘。」紀翠道：「畢竟大家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成了一家人，家人間的互相關注，有時候不一定非說出來不可。」

　　賈姑娘越發的感動，越發的愧，她簡直想掉淚，可是她忍住了：「格格，我是擔心，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賈姑娘，什麼事？」

　　「就是關於王爺跟貝勒爺投向鰲拜的事。」

　　「怎麼樣？」

　　「我不能不為『肅王府』的往後著想，可是我又不能不擔心，讓王爺跟貝勒爺落個千古罵名。」

　　「原來您是為這件事──」

　　「這原是我的主意，我怎麼能不煩？」

　　紀翠沉默了一下：「老實說，這不能怪您！」

　　「不怪我，怎麼不怪我？」

　　「我阿瑪跟我哥，都是有主見的大男人，是對是錯他們自己應該能分辨，幹嗎非聽您的？」

　　「我懂格格的意思，格格是說，既然聽了我的，一切後果都應該自己承擔。」

　　「難道不是，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兒。」

　　「格格大概沒懂我的意思，我倒不是怕承擔什麼，一家人，我只是怕給他們招來罵名，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賈姑娘，我阿瑪是位和碩王，我哥是多羅貝勒，我則是位和碩格格，尤其先皇帝叫我阿瑪一聲六叔，我哥哥又執掌京畿禁衛，聖眷不可謂不隆，皇家的恩典也不可謂不大，要榮華有榮華，要富貴有富貴，還求什麼？」

　　「格格，你的意思我懂了。」

　　「賈姑娘，都是一家人，我才直言。」

　　格格又道：「現在讓我阿瑪跟我哥哥回頭，應該還來得及。」

　　「我沒有把握，人沒有不貪的，這種事，回頭難。」

　　「告訴我阿瑪跟我哥哥利害。」

　　「我會說，可是恐怕說服力不大，因為用榮華富貴打動他們兩位的，是我。」

　　「就是因為這樣，我認為您的說辭才具有說服力。」

　　賈姑娘微一搖頭，還待再說。

　　紀翠道：「那，我來勸說我阿瑪跟我哥哥。」

　　賈姑娘忙搖頭：「格格最好別勸說。」

　　「為什麼？」

　　「要是格格去勸說，王爺那兒我不知道會怎麼樣，貝勒爺那兒他一定不會聽格格的。」

　　「那他是動意氣，根本不配稱為男子漢、大丈夫。」

　　「貝勒爺的脾氣，格格是知道的。」

　　「當然知道，這一陣子他很不滿意我，所以他會動意氣，絕對不會聽我的，我說得阿瑪回頭之後，再請阿瑪說他。」

　　「格格，老實說，真那麼一來，我就又擔心別的了。」

　　「您又擔心什麼別的。」

　　「萬一鰲拜真成了事，他跟王爺、貝勒爺之間，豈不成了仇，他會輕易放過『肅王府』麼？」

　　「我哥哥統領禁衛各營，怕他一個鰲拜？」

　　「格格，到那時候，要是鰲拜想對付貝勒爺，一定會先解除他執掌京畿禁衛的大權──」

　　「叫我哥哥不要交出執掌禁衛各營之權。」

　　「到那個時候，要是貝勒爺不聽話，很可能就會落個『抗旨』的罪名。」

　　「抗首，鰲拜他憑什麼下旨。」

　　「格格，到了那時候，咱們不能不面對現實啊！」

　　「照這麼說，『肅王府』現在是進退兩難了──」

　　「事由我起，所以我才煩啊。」

　　「那唯一的辦法就是希望鰲拜別成事了，到了那時候，他自己是個罪犯，自身都難保了，還有什麼工夫跟別人計較？」

　　「格格說的對，這是唯一救『肅王府』的辦法。」

　　「所以，我把那把匕首還給了李豪，讓他去勤王，讓他去對抗鰲拜，並沒有錯，是不？」

　　賈姑娘她不能不承認，只得道：「是的，格格沒有錯，可是──」

　　她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可是什麼？」紀翠問。

　　「格格啊！」賈姑娘道：「那也得勸王爺跟貝勒爺及早回頭，取得當今的寬恕，不然只怕到時候當今也饒不了王爺跟貝勒爺啊。」

　　紀翠呆了一呆，道：「這倒是──」

　　賈姑娘道：「一念之差，招災惹禍，都怪我。」

　　「您也別再自責了，真說起來您也是為我阿瑪跟我哥好──」

　　「格格就別再安慰我了……。」

　　「說來說去，總得要我阿瑪跟我哥哥先回頭。」

　　「對，難就難在這兒──」

　　「為了『肅王府』，就算再難，也得想辦法讓我阿瑪跟我哥哥聽咱們的。」

　　賈姑娘目光一凝：「格格，要是王爺跟貝勒爺執意不聽呢？」

　　「那──」

　　紀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賈姑娘也沒等紀翠說什麼，道：「要是真那樣，與其獲罪害了『肅王府』，不如寧落千古罵名，還能得點實惠，格格說是不是？」

　　假如把賈姑娘前後說的話對照一下，就可知道她心裏有多麼矛盾了。

　　紀翠道：「您真這麼想麼？」

　　賈姑娘道：「我要是不這麼想，那就是寧死也不落千古罵名了，可是，要是王爺跟貝勒爺執意不肯回頭，千古罵名還是免不了，死不就白死了麼？」

　　還真是這樣。

　　紀翠又呆了一呆，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她也矛盾了，她不願她的父兄落千古罵名，可是她也不願意她的父兄因獲罪而死。

　　畢竟人是有私心的。

　　一旦某事危及了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家，有幾個還能大義凜然的？

　　她知道，想救她的父兄，救她的家，一定要她的父兄先幡然悔悟，迷途知返，毅然回頭。

　　她想了半天，毅然道：「賈姑娘，咱們這樣好不？」

　　「格格請說。」

　　「咱們先盡力勸說我阿瑪跟我哥哥回頭，如果他們真不聽，咱們也只好陪著他們落千古罵名了，畢竟咱們是一家人，是不是？」

　　「好，就這麼辦。」

　　賈姑娘點了間，沉重的心情似乎也減輕了點兒，這辦法真能減輕她沉重的心情麼？恐怕只是符合她心裏的矛盾而已啊。

　　她始終也沒有告訴紀翠，嚴四邀約乃兄決勝負的事，玉貝勒是怕紀翠到時候搗亂，對他不利，所以不讓她告訴紀翠，她聽了玉貝勒的，想法不也是跟玉貝勒一樣麼？

　　足證，她還是不希望玉貝勒輸掉這場比試！

　　人心的貪，是很難改，很難戒，很難祛除的啊！

　　※※※

　　剩下的廿天，一天天的過去。不但仍找不到嚴四的蹤跡，連玉貝勒也不見影了。

　　他倒不是找地方練功去了，要是有人上趟「萬壽山」，一定會見著他。

　　不只會見著他，也會看見不少禁衛各營的好手，玉貝勒他就帶領著這人，挺忙的。

　　當然，這一陣子，閒雜人等禁止登臨「萬壽山」，也就不會有別人看見玉貝勒，知道這些事了。

　　紀翠老是找不到她哥哥，可是她卻真勸說她阿瑪了，她阿瑪疼她愛她，沒有聲色俱厲的罵她，可卻敷衍她，急了頂多說：「小孩子家懂什麼？」

　　漸漸的，紀翠不勸說了。肅王爺以為她死心了。

　　賈姑娘以為她就像她說的，打算陪著他們落個千古罵名的。

　　※※※

　　剩下的廿天已經過的還剩三天了。

　　就在那座破廟下的地窖裏。

　　地窖裏不是火把就是燈，在地窖裏待久了，不出去，根本分不清是白天是夜晚。

　　是一間小小石室裏，點著一盞燈，在裏頭望著的是羅老爺，羅梅影父女。

　　羅梅影瞅著羅老爺：「怎麼說一點動靜都沒有。」

　　羅老爺道：「弟兄們來報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羅梅影道：「嚴師父一直沒露面。」

　　羅老爺道：「褚家跟皇甫家的人聯手找他，好些日子的都沒找到。」

　　「這就怪了，嚴師父上那兒去了。」

　　「就是來問你，想聽聽你的看法。」

　　「紀玉跟官裏也沒有動靜。」

　　「不錯，這一陣子最平靜。」

　　「紀玉跟官裏，是奈何不了嚴師父了，所以沒動靜，也就因為這，嚴師父沒必要再躲躲藏藏，可是他怎麼不見了。」

　　「他會不會離京去了。」

　　「不會，要離京他早就離京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更不會離京了。」

　　「那你看會是──」

　　羅梅影沉吟了一下，臉色轉趨凝重：「不該平靜而平靜，不是好徵兆，只怕是暴風雨前的片刻，爹，傳話出去，讓弟兄們多留意？」

　　羅老爺神情微震：「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不敢說是什麼樣的暴風雨，但一定是他們兩派之間的大行動。」

　　「你說是，要決鬥？」

　　「只怕是。」

　　「嚴師父這一邊那有人？」

　　「滿朝文武一定還有忠於他們皇室的，平時不敢動聲色，可是只有人振臂一呼，他們馬上就會附議。」

　　「論實力，恐怕他們不如以玉貝勒為首的那一派。」

　　「難說，那一派，主要是看紀玉，嚴師父抵消紀玉，綽綽有餘。」

　　「要是真如你所說，這是個機會，你看咱們是──」

　　「咱們！」

　　「我是說幫誰。」

　　「您看呢？」

　　「要以我看，咱們應該是幫紀玉這一派。」

　　「不，我不這麼想。」

　　「丫頭，你可別因私廢公。」

　　「因私廢公？」

　　「丫頭，你以為你這個爹，是老眼昏花看不出來。」

　　「您看出什麼事了。」

　　「你非要我說。」

　　羅梅影有點不自在：「我可不願無緣無故落個因私廢公。」

　　「好個丫頭，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心裏有了他了，是不是。」

　　姑娘嬌靨一紅：「您說他是誰，誰是他呀！」

　　「丫頭！」

　　「爹，您可別瞎猜，我可沒有。」

　　「還嘴強牙硬，爹早就看出來了，要是沒有，你不會對戴姑娘這樣。」

　　「我對雲珠妹妹，又怎麼了。」

　　「你執意非收留戴姑娘不可，跟她投緣，把她當姐妹，固然是因為你有一副善良熱心腸，可也因為她對那孩子那麼情深義重，對不對？」

　　「我──」

　　「你呀，你還有點小心跟兒，不願她老跟著他，朝夕相處，對不對？」

　　姑娘一張嬌靨紅似八月丹桃，還有點驚：「爹──」

　　「我是你爹，你是我女兒，咱們父女相依為命這麼多年，還能不知女莫若父？」

　　「爹，我──」

　　羅老爺正色道：「丫頭，我是你的爹，可也是你娘！」

　　姑娘神色一黯：「爹，沒有用的，您不是不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跟咱們的立場──」

　　「爹不會以這阻攔你，你會放棄自己的立場麼？」

　　「不會。」

　　「那就把他拉過來，加盟咱們。」

　　「不可能，您我都知道，至少目前不可能。」

　　「不要緊，不管什麼時候，把他拉過來就行。」

　　姑娘感激的望羅老爺：「謝謝您，要是萬一永遠都拉不過來他呢？」

　　「我不這麼看，眼前的事，是因為他的承諾，他不能不履行，等跟前事過了以後，他未必會再這麼堅持。」

　　「爹，我是說萬一。」

　　「丫頭，老天爺不會那麼殘酷的。」

　　「謝謝您，也等著看老天爺怎麼安排吧，但是您放心，我不會因私廢公，我剛說不幫紀玉，並不是說就幫他──」

　　「你的意思是誰都不幫。」

　　「對，坐收漁翁之利。」

　　羅老爺一點頭：「那我懂了，只是，丫頭，這麼一來，你跟他──」

　　「爹。」姑娘道：「幫紀玉還不是一樣，那情形更糟，是不是，公是公，私是私，我分的是很清楚，我能諒解他，他就應該能諒解我，否則他不配稱英雄，也就不值得我傾心。」

　　羅老爺猛點頭：「說得好，丫頭，這才是我的女兒，我這傳話去。」

　　他站起來出去了。

　　姑娘坐著沒動，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

　　※※※

　　三天終於過去了。

　　三天過後的這一天，玉貝勒剛交四更就起來了，他準備妥當，賈姑娘親手做的早點也送到了他眼前。

　　玉貝勒很感動：「您早就起來了。」

　　「嗯！」

　　「您這是──」

　　「你今兒有事我還能睡？」

　　「我阿瑪知道麼？」

　　「不知道，我沒驚動他。」

　　玉貝勒還待再說。

　　「吃吧，待會兒涼了。」

　　玉貝勒沒再說什麼？

　　賈姑娘看著他吃，玉貝勒的精神跟胃口都很好，轉眼工夫就把早點吃光了。

　　賈姑娘道：「什麼時候走？」

　　「時候差不多了，這就走。」

　　「帶人麼？」

　　「誰都不帶，說好的，一個人。」

　　「帶什麼？」

　　「什麼都不帶，不是說點到為止麼？」

　　「走吧，我送你出門。」

　　賈姑娘陪著玉貝勒走了出去，玉貝勒從容而泰然，一點也看不出要幹什麼去。

　　本來嘛，執掌京畿禁衛，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到了前院，玉貝勒的座騎已經備好了，馬是匹純白的蒙古種健騎，備馬的是四護衛。

　　賈姑娘帶著四護衛送出了大門外。

　　天色還黑著，只有王府門前的兩盞大燈照耀著。

　　賈姑娘不想說，還是忍不住說了：「你要小心。」

　　玉貝勒充滿了自信一笑：「您放心。」

　　一個讓小心，一個讓放心，其他的就不必多說了。

　　玉貝勒接過了韁繩，翻身上馬，一踢馬腹，人是英豪馬如龍，疾馳而去。

　　賈姑娘站著沒動，望飛騎逝去處，心裏默念：「蒼天保佑。」

　　※※※

　　玉貝勒馬抵「萬壽山」下，天還沒亮，他把馬拴在山下，飛步登山。

　　片刻之後，他到達了祟禎帝殉國的那株海棠樹前，面對山下，負手卓立。

　　不到一會兒工夫，天色破曉，天色初透，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不知道起自何處，只知道落在玉貝勒跟前。

　　當然，那是嚴四。

　　「李豪，你真準時。」

　　「感謝貝勒爺如約而至。」

　　「李豪，你真大膽。」

　　「貝勒爺，怎麼說？」

　　「你居然敢選在這『萬壽山』上跟我見面。」

　　「草民不懂這『萬壽山』有什麼不能選。」

　　「你可知道，這是大內之鎮。」

　　嚴四「呃！」了一聲，道：「原來貝勒爺是指這草民身懷先皇帝御賜匕首，如今又是勤王保皇，只要是王土，何處不能去。」

　　「說得好。」玉貝勒冷冷一笑：「你居然比我這個宦海中人，還要像忠誠的臣子。」

　　「貝勒爺，這談不上忠誠，受人點滴，報之湧泉。這是做人的根本啊！」

　　玉貝勒臉色一變：「你這是在教訓我？」

二十五

　　「草民不敢。」嚴四道：「只是，貝勒爺，不要因一念之差斷送身家跟子孫後世，更不可因一念之差落千古罵名，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玉貝勒臉色再變：「李豪，我不是來聽你教訓的。」

　　「貝勒爺──」

　　「識時務者呼為俊傑，知進退的才是高人，你懂麼？」

　　「草民只懂忠孝仁義。」

　　玉貝勒怒喝：「李豪──」

　　「貝勒爺。」嚴四道：「還請三思。」

　　玉貝勒道：「你太囉嗦了，我已經如約而至了，你說怎麼辦？」

　　嚴四從現身到如今，一雙目光始終緊緊凝注在玉貝勒臉上，他強忍住心中的激動，也忍住了湧上眼眶的淚水。話說到如今，他又一次道：「貝勒爺，草民願意再一次──」

　　玉貝勒截口道：「你是不是讓賈姑娘告訴我，誰聽誰的，以比試來決定。」

　　「不錯。」

　　玉貝勒冰冷道：「那何不讓比試來決定。」

　　嚴四心裏一陣刺痛：「貝勒爺既然非要這樣不可──」

　　「我非要這樣不可。」玉貝勒道：「約我比試的是你。」

　　「貝勒爺誤會草民的意思了，要是不經比試，貝勒爺能回頭，那是貝勒爺自願的，要是經過比試以後再回頭，貝勒爺就是被逼的了。」

　　玉貝勒無法體會這一點，怒笑連連：「聽你的口氣，你像是很有自信，準能勝過我。」

　　「不敢，面對貝勒爺這麼一位強敵，草民沒有把握。」

　　「那就別勸我回頭，勸你自己聽我的。」

　　「貝勒爺，草民身上背負著忠孝仁義，太重了，走不了。」

　　「李豪──」

　　「貝勒爺，人各有志。」

　　「對，人各有志。」玉貝勒怒叫：「為什麼你就不知道把這四個字用在我身上。」

　　嚴四道：「草民也希望能，可是，貝勒爺跟草民的情形明明不同。」

　　玉貝勒暴叫：「李豪，不要再說了，你我手上見真章，讓比試來決定一切。」

　　「貝勒爺啊！」嚴四道：「不是草民故意拖延，草民是還抱一線希望──」

　　玉貝勒厲聲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讓我收手只有一個辦法，勝過我。」

　　嚴四臉上閃過一陣抽搐，道：「貝勒爺，好吧。」

　　玉貝勒卓立不動：「我已經準備好了。」

　　嚴四吸一口氣，平靜一下自己：「貝勒爺，草民也已經準備好了。」

　　「李豪，我很少先動手。」

　　「好吧。」嚴四又一點頭：「貝勒爺是官，草民是個江湖百姓，身分地位不能跟貝勒爺比，草民先動手，貝勒爺原諒。」

　　話落，他動了，腳下跨步，揚手出掌。

　　玉貝勒腳下沒動，只上半身一閃，輕描淡寫躲過第一招，冷笑道：「這就是你躲了一個月練出來的？」

　　嚴四收手道：「貝勒爺說什麼？」

　　「不要跟我裝了，難道你躲了一個月，不是為了練你『北天山』的武功麼？」

　　嚴四自不會告訴他教小太監的蒙古摔角的事，他點頭道：「不錯，草民是為練功。」

　　玉貝勒道：「要是剛才那第一招，就是你死練的『北天山』武功，那我可要大大的失望了。」

　　那冷傲狂態，看在嚴四眼裏，嚴四他好難受，道：「貝勒爺放心，不會讓貝勒爺失望的。」

　　他再次出了手，這次出手跟剛才出手截然不同。

　　玉貝勒是個行家，他看得出來，也感受得到威力，他那冷傲狂態為之一斂，立即迎上。

　　這可是兩大高手的拼鬥，不但立刻人影閃電交錯，分不清誰是誰了，而且風起，雲湧，飛沙走石，石破天驚。

　　真可以說是風雲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

　　既然分不出誰是誰，當然也無法看出彼此過了幾招，只知道，高手過招，迅捷如電，就在這片刻工夫中，恐怕已經過了不少招了。

　　突然，一聲悶哼，緊接著一聲裂帛異響──

　　兩條人影倏然分開。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嚴四臉色肅穆，凝立不動，手裏多了一截破衣袖。

　　玉貝勒臉色煞白，兩眼都通紅，他凝立不動，只是他右衣袖少了一截，右臂上也有一點血跡。

　　誰勝誰敗已經很明顯了。

　　嚴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多謝貝勒爺，草民承讓。」

　　一聲晴天霹靂似的暴喝，從玉貝勒口中道出，震天懾人：「各營精銳何在？」

　　各營精銳無所不在，隨著這聲暴喝，四面八方湧現了一式黑衣的各營高手，有的提刀，有的甚至拿著火器，向著嚴四跟玉貝勒立身處圍了過來。

　　嚴四道：「草民沒想到，貝勒爺會這麼做。」

　　玉貝勒冰冷道：「你現在想到也不遲？」

　　「貝勒爺這麼做，是打算趕走草民呢？還是打算置草民於死地？」

　　「就像你所說的，你背負的太重了，恐怕趕不走你。」

　　「那貝勒爺是要置草民於死地了。」

　　「我以為你多此一問。」

　　「貝勒爺不要忘了，草民身懷先皇帝──」

　　玉貝勒不等話說完就仰天狂笑：「李豪，事到如今，我還顧什麼先皇帝──」

　　只聽一個叫聲傳了過來：「李爺，鰲拜已經成擒了──」

　　嚴四兩眼奇光暴閃。

　　玉貝勒為之神情一震，喝道：「讓他進來。」

　　各營高手讓開一條路，一名小太監奔了進來，見著嚴四行下禮去：「皇上命知會李爺，鱉拜在剛才早朝的時候已經成擒了。」

　　玉貝勒叫道：「李豪，你幹了什麼了？」

　　嚴四道：「現在可以奉知貝勒爺了，草民利用這一個月的工夫，教皇上身邊的幾個人蒙古摔角，利用跟貝勒爺比試的今天早朝，一舉擒下鰲拜──」

　　「我明白了。」玉貝勒道：「你所以選在『萬壽山』跟我比試，也就是為便於呼應，是不是？」

　　嚴四道：「不。」

　　「你就那麼有把握能勝過我？」

　　「事實上草民已承蒙貝勒爺相讓了。」

　　「可是有什麼用？」玉貝勒怒笑：「你以為你勝了麼，看看你我誰勝誰敗──」

　　一揮手，喝道：「把這兩個都給我格殺。」

　　小太監驚道：「貝勒爺──」

　　各營的高手卻沒人動。

　　玉貝勒叫道：「聽見沒有，都給我格殺。」

　　忽聽一名黑衣人道：「貝勒爺，我們總算知道您是為什麼了，我們不能聽您的。」

　　嚴四心裏為之一鬆。

　　玉貝勒暴叫：「見風轉舵的東西。」

　　他閃身撲過去，揚掌一劈，那名黑衣人立即腦袋碎裂倒地，他順手搶了那名黑衣人的火器，就要轉過來。

　　嚴四已經撲到了，飛快揮掌，一把扣住了玉貝勒的右肩井：「貝勒爺，不要一錯再錯。」

　　玉貝勒大喝欲掙。

　　嚴四五指微一用力。

　　玉貝勒臉色慘變，額上都見汗了。

　　顯然，他是「急」「怒」交集。

　　玉貝勒他何曾受過這個，顫聲道：「李豪，你殺了我吧。」

　　嚴四沒說話，另一手揚起，一指閉了玉貝勒的穴道。

　　玉貝勒昏過去了，嚴四鬆了他的「肩井」，扶住了他，轉望各營高手：「各位都請先回營去吧。」

　　此言一出，各營高手立即散去，慘死的那名黑衣人的屍體，也被他所屬該營的同伴抬走了，而且轉眼間走得一乾二淨。

　　嚴四望小太監：「皇上還在殿裏麼？」

　　小太監道：「回您的話，皇上還擔心著這邊兒，等著您呢？」

　　嚴四道：「我一介江湖百姓，不便上殿，勞駕先回去，知會萬總管，派人在禁宮後門把玉貝勒接去，我等皇上下朝以後再覲見。」

　　小太監恭應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望著小太監不見，嚴四收回目光，落在了玉貝勒身上，眼望著玉貝勒，心裏不免一陣刺痛，忍不住脫口道：「書兒，你可知道你如今是在哥哥懷裏？想不到你我兄弟分離近廿年，如今是在這種情形下重逢。」

　　他緊緊的擁了擁玉貝勒，兩眼之中湧現了淚光。

　　旋即，他忍住了悲痛，把玉貝勒往肩上一扛，向著小太監所去方向飛掠而去。

　　片刻之後，他來到了禁宮後門，萬順和帶著幾名太監，還有大內侍衛早等在那兒了，一見他來到，萬順和立即搶步上前，道：「李爺，全仗您了！」

　　他巍顫顫，跪下就磕頭。

　　小太監都跪下跟著磕頭。

　　大內侍衛也打下扦去。

　　嚴四忙伸手扶起了萬順和：「萬總管，我當不起。」

　　萬順和老淚流了下來，還待再說。

　　嚴四道：「請先把玉貝勒接過去。」

　　萬順和這才忙抬手：「快把玉貝勒接過來。」

　　幾名大內侍衛跟小太監一起湧上，七手八腳把玉貝勒接了過去。

　　萬順和道：「李爺，您把他怎麼了？」

　　嚴四道：「我制了他的穴道，不必管他，一個時辰之後穴道自會解開。」

　　「您現在不見皇上，皇上正在殿上等您呢？」

　　「請代為稟奏，我一介江湖百姓，不便上殿，等皇上下朝，我再在御書房覲見。」

　　「李爺，皇上就是要當著諸王大臣，文武百官的面感謝您，封賞您呢。」

　　「那我更不敢當，請萬總管代我稟奏。」

　　萬順和遲疑了片刻：「既然這樣好吧，我就代您稟奏，那咱們待會兒見。」

　　他帶著大內侍衛跟小太監，架著玉貝勒要走。

　　嚴四道：「萬總管，還有件事！」

　　萬順和如今是把嚴四當救星，當恩人，當神，他忙道：「您吩咐。」

　　嚴四道：「也請代我稟奏，如果要定玉貝勒什麼罪，請等我覲見之後。」

　　萬順和道：「為什麼？」

　　「萬總管不要問，請代我稟奏就是。」

　　萬順和疑惑的望了望嚴四，微一點頭：「好吧，皇上還在殿上等，我不敢再耽擱了，李爺，一會兒見。」

　　他帶著大內侍衛、小太監，架著玉貝勒走了。

　　禁宮後門又關上了。

　　嚴四騰身又起，折回了「萬壽山」方向。

　　他怎麼又折回「萬壽山」方向！

　　他折回「萬壽山」去幹什麼？

　　當他折回「萬壽山」的同時，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正在「萬壽山」下，靠北面的登山口讓禁軍攔下。

　　老的是個男的，很體面，也很有精神。

　　少的是個女的，玉骨冰肌，清麗如仙。

　　「幹什麼的？」

　　「我們是李爺的朋友。」

　　「那位李爺？」

　　「現在在山上的那位！」

　　「山上的事兒早完事了……」

　　「我們知道，可是李爺跟我們說好的，他在山上等我們。」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然我們怎麼進得了禁城，不信你們幾位可以跟我們一起上去，當面問問李爺。」

　　「那倒不必了，好了，你們上去吧。」

　　那一男一女，一老一少謝了一聲，飛快踏上了登山口。

　　踏上登山口，順著登山道拐過一個彎，登山口看不見了，那個老的對姑娘道：「丫頭，還是你的主意好。」

　　兩個人剛要再往上走，忽有所見，一怔，雙雙停住了。

　　登山道的上方，約莫丈餘處，站了個人，擋住了去路。

　　老的脫口叫道：「嚴師父。」

　　站在上頭擋路的，可不正是嚴四？

　　嚴四道：「羅老爺，羅姑娘，賢父女找我？」

　　羅老爺有點掛不住，道：「這──」

　　姑娘羅梅影道：「嚴師父應該知道，這種事為求達到目的，本就是不擇手段的。」

　　嚴四道：「我沒想到，貴會的消息這麼靈通。」

　　「我們的消息靈通，不如嚴師父的思慮縝密。」

　　「其實我也是剛想到的，貴會若是想趁這機會進入大內，只怕是來遲了一步，良機已經不再了。」

　　「是麼？」姑娘問了一句。

　　「羅姑娘。」嚴四道：「鰲拜在早朝的時候就擒，玉貝勒剛才在『萬壽山』上，也已經被我僥倖得勝，朝廷內外恐怕亂不起來了。」

　　姑娘道：「恭喜嚴師父，賀喜嚴師父，嚴師父的心願終於達成了。」

　　「姑娘──」

　　「嚴師父這位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也幫了滿虜的大忙，使他們又能繼續竊據我大好神州了。」

　　嚴四道：「照姑娘這麼一說，我倒成了千古罪人了。」

　　「難道不是？」

　　「姑娘，讓鰲拜取皇族而代之，不過是把一手的東西交到另一手而已，又如何。」

　　「不管我們現在說什麼，都已經遲了。」

　　「我不求貴會的諒解，但是相信貴會有一天會諒解我的。」

　　「我們也希望如此。」

　　「無論如何，我希望跟貴會是友非敵。」

　　「我們也希望。」

　　「我很感激，現在請讓我送兩位下山去吧！」

　　「不用了，我們自己會走。」

　　「賢父女是來找我的，我應該送兩位下山。」

　　「嚴師父是怕我們不走？」

　　「那倒不是，老實說，我既然已經知道了，嚴父女要是不走，恐怕很難──」

　　姑娘深深的看了看嚴四：「好吧，衝嚴師父了，我們走。」

　　她轉身往下行去。

　　羅老爺只得跟去。

　　嚴四則跟在最後。

　　剛下登山口，剛才盤查的禁軍又圍了過來。

　　嚴四道：「我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我們知道，聽說你有先皇帝御賜的寶物。」

　　嚴四取出了那把匕首道：「這就是。」

　　禁軍們立即趴俯了一地。

　　嚴四收起了匕首，道：「諸位請起吧！」

　　禁軍們抬起了頭，一名問：「聽說您制服了玉貝勒。」

　　「不，鰲拜也在早朝的時候被擒了。」

　　「大恩德不敢言謝，我們給您磕頭。」

　　禁軍們居然真衝嚴四磕了頭。

　　人心如何，這就可想而知了。

　　當初沒人敢吭聲，顯然是懾於鰲拜跟玉貝勒。

　　嚴四道：「不敢當，諸位快請起來吧。」

　　禁軍們站了起來，然後都退開了。

　　嚴四轉望羅老爺跟羅梅影：「賢父女請吧，咱們就此別過。」

　　羅梅影道：「嚴師父的事，是不是已經了了。」

　　嚴四道：「可以這麼說。」

　　「只要沒有這件事，嚴師父跟我們，就純粹是朋友了。」

　　「不錯。」

　　「那麼，有空時，請嚴師父過去坐坐。」

　　「我一定會去，戴姑娘還在那兒，是不？」

　　「我們告辭，隨時恭候。」

　　姑娘跟羅老爺走了，往北走了。

　　往北去，當然是走「地安門」出禁城，走「德勝門」出內城了。

　　望著姑娘羅梅影跟羅老爺不見，嚴四飛身又上了「萬壽山」。

　　如今的嚴四，別說上「萬壽山」了，上那兒都行。

　　可不，當他從「萬壽山」飛身趕到禁宮後門「神武門」的時候，那禁宮的後門已經又打開了，萬順和早在那兒站著等著了。

　　他一見嚴四就道：「我的爺，您可來了，可沒把我急死。」

　　嚴四道：「讓萬總管久等了。」

　　萬順和道：「我怕什麼久等，我是怕萬歲爺久等著急呀。」

　　「皇上這麼快就下朝了。」

　　「為了見您哪！」

　　「萬總管，咱們走。」

　　萬順和伸手一攔：「您別走了，坐這個吧。」

　　他抬手往裏一讓，門裏有幾個太監跟一頂肩輿。

　　嚴四微一怔：「坐這個。」

　　「坐這個快呀！」

　　「坐這個快！」

　　萬順和一怔，旋即道：「我糊塗了，坐這個那有您腳下快，可是這是萬歲爺特許的，是前所未有的殊榮啊！」

　　還真是前所未有的天大殊榮，不只是有清一代，往前去那一個朝代也沒有。

　　「紫禁城」騎馬已經是特許的殊榮了，那還是一品的大員，有天大的功勞才有的，何況是個江湖百姓在大內禁苑裏坐肩輿？

　　嚴四道：「我不敢當，待會兒要是皇上問起來，我自會稟奏。」

　　萬順和還待再說。

　　嚴四道：「萬總管，咱們早走吧，不然皇上可真著急了。」

　　萬順和這才沒再說什麼，急急帶著嚴四進了禁宮，幾名太監只有抬著肩輿在後面跟著。

　　禁宮有多大，要讓嚴四放開身法走，那絕對快，奈何大白天裏，又是跟萬順和等在一起，不能那麼走，而萬順和等就算跑又能有多快！

　　何況他又歲數不小了，體力有限！

　　真費了不少工夫，好不容易到了，萬順和已經是累得夠瞧的了，可是他還是喘著跑到御書房門口躬下了身道：「磕稟萬歲爺，李俠士到了。」

　　只聽小皇上在循書房裏道：「快請。」

　　又是「請！」

　　嚴四現在是殊榮之上加殊榮了。

　　萬順和忙回過身道：「李爺，快請。」

　　嚴四略整衣衫，邁步進了御書房。

　　一個月前還得在夜裏，走窗戶，在先支走大內侍衛的情形下，才能進御書房。

　　如今卻可以正大光明，大搖大擺，而且是在皇上一聲「請」下，經由御書房的門進入御書房。

　　進出禁宮大內，又何嘗不是如此？

　　嚴四心裏不禁感慨，小皇上心裏恐怕更感慨得厲害，他身為皇上，在一個月前想見個人都還不行呢？

　　進了御書房，小皇上正站在那兒等著呢，嚴四忙趨前，深深躬身：「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小皇上道：「朕能有今天，全仰仗李俠士。」

　　嚴四道：「草民不敢，那是先皇帝庇佑，皇上的齊天洪福。」

　　小皇上道：「朕是要感謝皇考，因為他老人家看對了人，託付對了人。」

　　「草民不敢。」

　　「李俠士，你不能再草民了，朕馬上對你有封賞，朕本來是想在殿上，當著諸王大臣，文武百官封賞你的，可是你謙不上殿，朕只有在書房裏封賞你了，萬順和。」

　　萬順和恭應一聲忙趨前。

　　嚴四忙道：「啟稟皇上，草民有下情稟奏。」

　　小皇上道：「李俠士有什麼話只管說。」

　　嚴四道：「草民斗膽，請皇上收回成命，草民不敢受封賞。」

　　小皇上微愕：「為什麼？」

　　「草民來自江湖，不願意為官，也不適宜為官，如果皇上恩厚，認為草民功成，還請讓草民身退。」

　　「這怎麼行？」

　　「皇上明鑒，草民本只是京裏一個江湖生意人，感先皇帝眷顧之恩，才允諾留京十年衛護皇上──」

　　「對，如今離十年之期還遠，對不對？」

　　「臣仍願留在京裏，暗中護衛皇上。」

　　「朕現在正需要人，你怎麼能──」

　　「皇上放心，只要一聲徵召，草民立即趕到駕前，至於皇上左右，朝廷之上自有賢才。」

　　萬順和突然道：「李爺，您不能讓皇上一點兒心意都不表示，這樣吧，封免了，賞您得領受。」

　　嚴四道：「萬總管──」

　　「您先聽聽我說的是什麼賞，皇上要繼承先皇帝的旨意，重建西郊李家，您也不領受？」

　　嚴四為之一怔。

　　小皇上道：「萬順和早就都告訴我了，皇考認為你是西郊李家後人，朕也認為你是西郊李家後人。」

　　嚴四一陣感動，也一陣激動，又深深躬下身去：「草民感激，草民敢不領受？」

　　萬順和神情一鬆：「這不就結了麼？」

　　小皇上也笑了，微一抬手：「坐，咱們說點別的。」

　　「是。」

　　小皇上去書桌後坐下，萬順和跟過去侍候。

　　嚴四等小皇上坐下之後，也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這又是殊榮，恐怕自入關以來，還沒有任何王公大臣能在御書房裏獲得一個座位，敢說以後也不會有。

　　只聽小皇上道：「李豪才是你的本名。」

　　嚴四道：「也不是，草民的本名應該是李詩，早年為了覓仇，所以改名李豪。」

　　「李詩，噢，朕明白了，嚴四，折『詩』字而取其諧音。」

　　「是的。」

　　「現在仇已經報了，家園也要重建了，不要嚴四了，該恢復李詩了。」

　　「是，草民遵旨。」

　　萬順和一旁道：「李爺，您這大名起得好，您老太爺是位大儒，給您起的名字也帶著詩書──」

　　李詩道：「寒家詩書傳家，草民還有個弟弟叫書兒。」

　　小皇上一點頭：「詩、書，好，令弟現在──」

　　李詩心裏痛了一下：「令弟早在近廿年前跟草民一起脫險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小皇上道：「不要緊，吉人天相，朕下旨天下，讓各地方查訪找尋，一定可以讓你們兄弟團圓。」

　　李詩心裏又痛了一下：「多謝皇上，恩德草民心領，只怕舍弟早已不在了，否則他早就該出現了。」

　　萬順和道：「找找有什麼要緊？」

　　「不！」李詩道：「不可勞師動眾為草民，寒家即將重建，一旦建成，李詩返家祭祖，並為父母親人重新安葬，舍弟如果還在，他也該回家了。」

　　他忍住了難過，忍住了淚。

　　萬順和點頭道：「這倒也是。」

　　小皇上道：「既然如此，就依李俠士。」

　　李詩忙欠身：「多謝皇上。」

　　小皇上道：「對了，聽萬順和說，剛才你把紀玉送過來之後，又往『萬壽山』去了，幹什麼去了。」

　　李詩道：「不敢瞞皇上，京裏有『漢留』，欲乘機潛入大內行動，草民折回去阻攔。」

　　小皇上神色平靜：「把他們趕走了麼？」

　　「是的。」

　　萬順和道：「這幫叛逆好大膽，得責成九門提督衙門，盡快把他們緝捕歸案，繩之以法。」

　　小皇上道：「將心比心，這些人不只可憐，甚至可敬可佩，只要不鬧太大的亂子，就任他們去吧。」

　　這是何等的胸襟氣度。

　　如果不是一代仁君，一代大帝，焉能臻此！

　　李詩一怔，猛然激動，霍地站起，徐徐躬身：「皇上仁德，皇上聖明。」

　　萬順和驚道：「李爺──」

　　小皇上一抬手：「萬順和──」

　　他攔住了萬順和，又向李詩：「李俠士，朕懂你的心意，坐！」

　　「是！」李詩又坐了下去。

　　萬順和忽然一副恍悟狀，低聲自語：「我怎麼忘了，到底李爺他是個漢──」

　　只聽小皇上又道：「聽萬順和說，你讓他告訴朕，如果要定紀玉的罪，等你見過朕以後！」

　　李詩忙道：「是的。」

　　「你現在已經見著朕了。」

　　「草民敢問，玉貝勒現在──」

　　「跟肅親王一起囚禁大牢，就等朕下旨處罪。」

　　「跟肅親王一起。」

　　「朕認為，紀玉跟肅親王有罪，但是罪不及妻孥。」

　　「皇上仁德寬厚──」

　　「李俠士，朕現在是不是可以定他們父子的罪了。」

　　「草民敢問，皇上打算定玉貝勒跟肅親王什麼罪？」

　　「跟鰲拜一樣，只不過鰲拜是主，他們是從罷了。」

　　這，原在李詩意料之中，可是李詩聽了還是心頭猛的一震，只因為那是個抄家滅門的罪，小皇上既然仁德寬厚，表示罪不及妻孥，翠格格跟賈姑娘罪可免，但是紀玉跟肅親王卻是死路一條，李詩他怎麼心頭不猛震？

二十六

　　只聽萬順和咬牙道：「皇上受他們的氣受大了，想想先皇帝在日，肅王是先皇帝的六叔，玉貝勒執掌京畿禁衛，皇恩山高海深，先皇帝剛一殯天，鰲拜也不過剛當上顧命大臣，他們父子就變了節，背叛了皇家──」

　　小皇上道：「朕痛心疾首，一直隱忍到現在，要不是李俠士，我這皇上豈不就斷送在他們父子手裏，讓給了鰲拜？對他們來說，死應該都是便宜。」

　　可見小皇上跟萬順和，是如何痛恨鰲拜跟肅親王、玉貝勒父子。

　　無論從那個角度看，鰲拜跟肅親王還有玉貝勒都是死定了。

　　沒聽小皇上說麼，對他們來說，死應該都是便宜。

　　李詩很難開口，但是他不能不開口，就是拼了死他也得開口，他站了起來：「草民斗膽，敢情赦免肅王跟玉貝勒。」

　　萬順和一怔，叫道：「李爺──」

　　小皇上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李俠士，你怎麼說？」

　　李詩毅然又道：「草民斗膽，敢情皇上赦免肅親王跟玉貝勒。」

　　「李俠士你，你怎麼會。」

　　「草民敢情皇上一本仁德寬厚，如果能赦免他們父子，相信他們父子一定能知過悔改，誓死效忠。」

　　萬順和叫：「李爺，玉貝勒他對您──」

　　「草民不計較。」

　　「李爺您可以不計較，皇上卻不能不替您計較。」

　　「草民感激，但是皇上跟萬總管若是能成全草民這點心意，草民會更感激。」

　　「李爺，為什麼？」

　　「李俠士，朕也要問你，為什麼你替他們求情。」

　　「皇上，他們只是一時糊塗，給他們機會，他們會改過，他們會效忠皇上，誰都不能否認，玉貝勒是個得力的臂助。」

　　「但是一旦有貳心，也是個大禍害。」

　　還是真的。

　　「草民會監視他，草民也能制他。」

　　「朕已經信不過他了。」

　　「皇上可以相信草民。」

　　「朕不是信不過你，只是──」

　　「皇上，玉貝勒年紀還輕，他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他絕對是個人才──」

　　「可是他走錯了路。」

　　「也就因為他太年輕，所以才年幼無知，犯下大錯。」

　　「李俠士，朕不能答應。」

　　李詩就在椅子上單膝落地，道：「草民情願拿皇上對草民的封賞來換取──」

　　萬順和急叫：「李爺──」

　　小皇上道：「李俠士，快快請起。」

　　「草民斗膽，萬請皇上成全。」

　　小皇上沉默了一下：「朕聽得出，你主要是為紀玉求情，為什麼偏要帶上肅王。」

　　「因為他是玉貝勒的天倫。」

　　「就因為這，他教子無方，該罪上加罪。」

　　「皇上，肅王年紀已經大了，還能有什麼作為？削了他的王爵，終身禁錮，也就夠了，可是但得保命，玉貝勒必然感激──」

　　「朕不需要他的感激，朕還沒有赦免他呢？」

　　李詩頭一低：「皇上──」

　　小皇上道：「李俠士，你為什麼對紀玉這麼盡心盡力？不管怎麼說，你都不該為他這麼盡心盡力。」

　　李詩抬頭道：「草民已經稟奏過──」

　　「是不是因為紀翠？」

　　「不，不是，草民也不敢，草民的心意，早已稟奏過。」

　　小皇上凝目望李詩，別看他小小年紀，他那自然流露的懾人之威，能逼得李詩緩緩低下頭去。

　　只聽小皇上道：「好，李俠士，朕就為你了──」

　　萬順和一怔。

　　李詩猛抬頭。

　　小皇上肅然向萬順和：「萬順和，聽好了，肅親王削去王爵，交『宗人府』永遠禁錮，紀玉死罪難免，活罪難饒，交『宗人府』禁錮三年，以觀後效，『肅王府』的其他不予追究究，一切仍如往昔。」

　　萬順和忙道：「奴才記住了。」

　　李詩一陣激動，低頭俯身：「草民感同身受──」

　　小皇上轉眼再凝目：「李俠士，只為個紀玉，你能曲膝折腰，究竟為什麼？」

　　李詩道：「草民斗膽，敢情皇上不要再問理由。」

　　小皇上一點頭：「好，朕就不問，只是，你可以起來了吧！」

　　李詩道：「草民還有個不情之請。」

　　「請說。」

　　「不要讓玉貝勒知道，草民曾經為他求情。」

　　「好，朕也答應你。」

　　「謝皇上。」

　　李詩站了起來。

　　小皇上轉望萬順和：「萬順和，你聽見了？」

　　萬順和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時沒弄懂皇上的意思，忙道：「皇上。」

　　「你最愛多嘴，朕叫你別多嘴。」

　　「奴才遵旨。」

　　李詩又一躬身：「草民要告退了。」

　　小皇上道：「李俠士，你不要任何封賞，朕很不安。」

　　李詩道：「皇上千萬不要這麼說，皇上給與草民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不要忘了，你十年不離京的承諾，還有效。」

　　「是，草民不敢忘。」

　　「那你走吧，朕讓萬順和送你出宮。」

　　李詩從懷裏取出那把匕首。

　　小皇上忙離座站起。

　　萬順和則立即趴俯在地，叫道：「先皇帝──」

　　小皇上道：「李俠士要幹什麼？」

　　李詩道：「事已了，草民敢將先皇帝御賜匕首呈交皇上──」

　　「為什麼要呈交？」

　　小皇上又道：「十年之期還沒到，你剛才也承認這個承諾還有效，誰說事已了？」

　　李詩一怔。

　　「李俠士，這把匕首是先皇帝賜給你的，除了先皇帝，恐怕再沒有人有權把它收回來了。」

　　李詩焉能不懂小皇上的意思，當即再躬身：「謝皇上，草民告退。」

　　他把匕首又藏入懷中，轉身向外行去。

　　萬順和忙跟了去。

　　望著李詩跟萬順和出了御書房，小皇上自語道：「皇考真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他老人家臨殯天還為我設想得這麼周到──」

　　小皇上一雙充滿大智慧的眼睛裏，閃現起明亮的淚光──

　　※※※

　　禁宮後門又開了。

　　萬順和要從別的門送李詩出宮，他認為李詩現在可以大搖大擺的進出，想走那個門都可以，可是李詩還要走後門，他總是謙虛。

　　李詩要往外走。

　　看看其他的人站的都遠，萬順和低低道：「李爺，我能不能問一聲──」

　　「萬總管想問什麼？」

　　「是玉貝勒，還是『肅王府』的誰求了您？」

　　這「肅王府」的誰，應該指的只有一個人，因為萬順和只知道李詩認識「肅王府」的那麼一個，那不是別人，是翠格格。

　　李詩明白萬順和是問什麼了，道：「沒有人求我，玉貝勒不是個求人的人，萬總管所說的那個誰，也沒有求我。」

　　萬順和大惑不解：「這我就不懂了，那您怎麼會──」

　　李詩道：「萬總管，玉貝勒是個人才。」

　　「您就為這？」

　　「萬總管還能想出別的理由麼？」

　　萬順和搖頭道：「我不能，就是因為我不能，所以我才……」

　　「萬總管既然想不出別的理由，那就是沒有別的理由，萬總管又何必多問？告辭！」

　　他一抱拳，轉身掠去，轉眼就不見了。

　　望著李詩逝去處，萬順和仍是一副不解的樣子，想想，他仍然不解，自己也莫可奈何了，搖搖頭，進了禁宮後門，禁宮後門又關上了。

　　萬順和回到了御書房，給小皇上回話，小皇上跟個大人似的，正在踱步，似乎在想著什麼。

　　「啟稟萬歲爺，李俠士已經走了。」

　　小皇上道：「萬順和，該辦的事要趕快辦。」

　　萬順和道：「奴才知道，頭一樣要辦的，是趕緊下旨工部，重建西郊李家。」

　　「對。」

　　「接下來就是得趕緊處決鰲拜他們──」

　　「除了鰲拜，其他人一概免死，肅王跟紀玉，照我剛交代的辦。」

　　「是。萬歲爺，您真是仁厚。」

　　「現在再多一樣。」

　　「再多一樣。」

　　「找個時候，叫紀翠進宮來，我要看看她。」

　　萬順和一喜：「萬歲爺，您是為李──」

　　「嗯！」

　　「那別找時候了，就是今兒個吧！」

　　「你倒真急。」

　　「這是好事兒啊，誰叫李爺人緣好。」

　　小皇上笑了：「乾脆，你就做個現成的媒婆吧！」

　　萬順和也笑了：「這可是勝造七級浮屠的事兒，奴才遵旨。」

　　忽然，他斂去了笑容，道：「只是，皇族的家法──」

　　小皇上一擺手：「你別管那麼多，我有辦法。」

　　「喳！」

　　萬順和連忙躬身答應，答應得順順暢暢，舒舒服服，怎麼不，誠如他所說，這是好事，尤其是李詩的好事。

　　※※※

　　朝廷上的事，內城裏已經都知道了，「肅王府」自不例外，賈姑娘正在驚急，一個人在堂屋裏來回轉。

　　忽地，微風颯然，眼前一花，堂屋裏多了個人。

　　當然，賈姑娘一眼就看見了來人，她忙迎上去：「少主！」

　　來的是李詩，他道：「恩姨，我現在叫李詩了。」

　　賈姑娘道：「是的，我料定少主會來──」

　　「我知道恩姨一定著急，所以我必須來跟恩姨說一聲。」

　　「肅王跟書兒被押進大牢──」

　　「肅王削去王爵，交『宗人府』永遠禁錮，書兒囚禁三年，以觀後效。」

　　賈姑娘一怔：「他們，他們都可以不死？」

　　「恩姨，我怎麼能讓他們死？」

　　賈姑娘突然哭了：「燕霞叩謝少主。」

　　她要往下跪。

　　李詩忙攔住：「恩姨，書兒是我弟弟，是我一母同胞親手足。」

　　賈姑娘沒能跪下去，哭著道：「現在也只有少主能保住他們了。」

　　李詩道：「恩姨，不要讓書兒跟肅王知道，是我幫他們求的情。」

　　賈姑娘點著頭：「我知道，我不會說。」

　　「皇上要下旨，重建李家。」

　　賈姑娘又哭了：「謝天謝地，李家終於能重現了。」

　　她轉身向門外，又跪下了，哭著道：「主人，主母，你們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李詩也覺心裏一酸，淚水湧上了眼眶，但是他忍住了，沒有淚水掉下來，他扶起了賈姑娘，道：「恩姨──」

　　他欲言又止，沒有說下去。

　　賈姑娘道：「我知道少主要說什麼？李家是可以重現了，只是，骨肉手足能夠團圓麼？」

　　李詩再也忍不住淚水，任它撲簌簌落下兩行，他悲聲道：「恩姨──」

　　賈姑娘哭得更厲害了，道：「少主啊，都怪我──」

　　李詩忙道：「恩姨千萬別這麼說，恩姨要是這麼說，那就是我的罪過了，恩姨對李家，恩比天高──」

　　「不──」

　　「恩姨。」

　　李詩沒讓她再說下去。

　　賈姑娘住口不言。

　　「恩姨，皇上說，『肅王府』一切如往昔，肅王、紀玉有罪，罪不及妻孥。」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這位皇上太以仁德寬厚，令人羞煞、愧煞。」

　　還真是。

　　「恩姨，我走了。」

　　「少主不見見紀翠？」

　　「不了，見了徒增她的痛苦而已。恩姨告訴她讓她放心吧，只別讓她知道是我──」

　　「我不會說，可是她不會想不到。」

　　李詩欲言又止，旋即道：「我走了。」

　　他轉身出了堂屋，飛射不見。

　　李詩走了，賈姑娘擦了擦淚，剛打算往後去。

　　「賈姑娘，賈姑娘──」

　　傳來了博爾的叫聲，緊接著，氣急敗壞的博爾從青石小徑上奔向堂屋。

　　出了什麼事了？

　　賈姑娘迎出了堂屋：「什麼事？」

　　博爾像一陣風奔到了近前：「賈姑娘，宮裏來了人。」

　　賈姑娘一怔：「宮裏來了人，誰？」

　　「是『乾清宮』的萬總管。」

　　「萬總管？來幹什麼？」

　　「說來宣格格進宮覲見。」

　　賈姑娘又一怔：「宣格格進宮覲見？」

　　「人呢？」

　　「在前院候著呢。」

　　「你去給萬總管回話，我這就去告訴格格去。」

　　「是。」

　　博爾匆匆又往前去了。

　　賈姑娘也急急去了後頭。

　　※※※

　　賈姑娘上了小樓，進了房，翠格格正在床邊坐著，雙喜一臉憂色的站在一旁。

　　一見賈姑娘進來，雙喜忙行下禮去：「賈姑娘。」

　　翠格格站了起來，也叫了聲：「賈姑娘。」

　　賈姑娘拉住翠格格的手：「我來給格格送個信兒，好讓格格放心，王爺削去王爵，交『宗人府』永遠禁錮，貝勒爺囚禁三年，以觀後效，罪不及妻孥，肅王府一切仍如往昔。」

　　雙喜驚喜叫道：「真的。」

　　翠格格哭了，晶瑩的珠淚撲簌簌落下兩行：「謝天謝地──」

　　忽一頓，淚眼望賈姑娘：「您是怎麼知道的。」

　　「剛聽說的。」

　　賈姑娘沒說是李詩來送信兒。

　　翠格格還待再問。

　　賈姑娘又道：「『乾清宮』萬總管來召格格進宮覲見，格格快梳妝換衣裳吧！」

　　這一提，翠格格只當是賈姑娘聽這位宮裏來人說的，遂改口道：「皇上仁德寬厚，恐怕也是有人給求了情。」

　　她還是真想到了。

　　賈姑娘道：「不知道，沒聽說。」

　　她沒說。

　　翠格格道：「賈姑娘，一定是他，李豪。」

　　「不知道，沒聽說，雙喜，侍候格格梳妝，換衣裳，萬總管還在前頭等著呢？」

　　「是。」

　　翠格格不好再耽誤了，她坐到梳粧檯去，讓雙喜給她梳妝，邊道：「皇上怎麼會突然召我進宮覲見。」

　　「不知道，我沒有上前頭去，沒問。」

　　賈姑娘還真是不知道。

　　翠格格道：「我阿瑪跟我哥的事已經那麼定了，還會有……」

　　「格格，不要擔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管去，要是皇上跟你提起王爺跟貝勒爺的事，也好當面謝謝他，可是要是皇上沒提，你可別說。」

　　「我知道。」

　　翠格格答應了一聲之後，就沒再說話，不過從她的臉色可以看得出，她心裏還是不安著。

　　也難怪，她現在的身分是罪臣家屬啊。

　　※※※

　　仍然是御書房。

　　萬順和陪著全副穿戴，盛妝進宮的翠格格來到了御書房門口。

　　儘管麗質天生，人還是要靠「刀尺」，萬順和不是沒見過翠格格，可是剛在「肅王府」，他見著了打扮好的翠格格，都看呆了。

　　其實，何止是萬順和，就連天天跟翠格格見面的賈姑娘、博爾，甚至於雙喜，都不免盯著翠格格直看。

　　萬順和扭回頭來又看了看美得叫人打心眼兒裏讚嘆的翠格格，這才往書房裏稟奏：「啟萬歲爺，『肅王府』和碩格格紀翠，書房門外候著。」

　　只聽書房裏出了話聲：「皇上有旨，紀翠覲見。」

　　「喳！」

　　萬順和恭應一聲，帶著翠格格進了御書房。

　　小皇上在書桌後坐著，旁邊侍立著一個小太監，別的沒人了。

　　小皇上還是阿哥的時候，紀翠雖然時常進宮，卻很少看到他，因為紀翠都是進「寧壽宮」請安，在老太后跟前撒嬌。

　　如今更是小皇上登基以來，紀翠頭一次瞻仰天顏，她沒有想到，只是這麼大一個孩子，不只是有模有樣，竟然一副懾人的帝王之威。

　　她不由低下頭去，不由為之曲膝：「奴才『肅王府』紀翠叩見皇上。」

　　耳邊傳來小皇上話聲：「起來，起來，萬順和，扶紀翠起來。」

　　「喳！」

　　萬順和一聲恭應，紀翠就在他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站著回話，我找你進宮，只是想看看你，跟你說說話，別害怕，也別拘束。」

　　「謝謝皇上，奴才不會，只是因為──」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的家人是你的家人，你是你。你不必因為他們怎麼樣，我要看的是你──」

　　「是，謝謝皇上。」

　　「也別奴才了，紀翠吧。」

　　「是，恭敬不如從命，紀翠再謝皇上。」

　　紀翠沒有不安了，落落大方，從從容容。

　　她本來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小皇上跟萬順和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向紀翠：「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紀翠遵旨。」

　　紀翠抬了頭。

　　小皇上兩眼一亮：「我以前在宮裏見過你，是不是。」

　　「是的。」

　　「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看。」

　　紀翠嬌靨一紅，忙低下了頭：「謝謝皇上。」

　　「論起來，我該叫你一聲姑姑，對不對？」

　　「紀翠不敢。」

　　「這有什麼不敢的，這是輩分。」

　　紀翠沒說話，她也知道這是輩分，可是怎麼辦，她能接受麼，也沒有人敢跟皇上論輩分的。

　　小皇上話鋒忽轉：「你阿瑪跟你哥哥，都已經定了罪了，你知道麼？」

　　紀翠心裏一陣難受，她這麼說：「以他們的作為，定罪在所難免，也罪有應得。」

　　「知道我定了他們的罪麼？」

　　「紀翠沒見旨意，還不知道。」

　　「萬順和，告訴紀翠。」

　　萬順和說了，他說的自然跟賈姑娘說的一樣。

　　紀翠聽畢就跪了下去：「紀翠叩謝皇上的恩典。」

　　「萬順和，把紀翠扶起來。」

　　「喳！」

　　萬順和再度上前扶起了紀翠。

　　紀翠剛站起，小皇上又說了話：「我打算也削去妳的爵，把妳貶為庶民。」

　　不只紀翠一怔，萬順和也一怔。

　　紀翠急道：「紀翠斗膽，剛才皇上還說，紀翠的阿瑪，兄長有罪，但罪不及妻孥，肅王府一切如往昔──」

　　「我這麼做自有我這麼做的道理，你可願意？」

　　紀翠頭一低：「皇上既有旨諭，誰敢違抗，紀翠沒有什麼願意不願意！」

　　「你很重視你的榮華富貴，是不是？」

　　「紀翠斗膽，紀翠並不在意榮華富貴，但是要奪去紀翠的榮華富貴，是不是也該讓紀翠口服心服，毫無怨尤。」

　　「難道你不覺得，一旦你成為平民，對你來說，有很多事就很方便了麼？」

　　不只紀翠茫然，萬順和也一頭霧水。

　　紀翠道：「紀翠愚昧──」

　　「其實──」小皇上道：「你不但沒罪，反而有功，聽說你把匕首又還給故主了。」

　　紀翠一怔，旋即嬌靨紅熱：「李豪都稟奏皇上知道了。」

　　「他已經不叫李豪了，他現在叫李詩，這才是他的本名，他是西郊李家的後人。」

　　紀翠心裏一跳：「李詩──」

　　「他後來不是改名叫『嚴四』麼，詩字拆開來不正是『言寺』麼？他取的是諧音。」

　　紀翠明白了，「呃！」地一聲道：「原來他──」

　　小皇上道：「多虧了他了，他有大功於皇家，也是我皇家的大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今天，可是沒有你還了他匕首，他也就沒那麼方便勤王了，我該好好的封賞你。」

　　萬順和忽然明白了，喜呼道：「啊──」

　　不知道是這一聲喚醒了紀翠，還是她適時也明白了，嬌靨上倏現驚喜色，急道：「紀翠情願不要榮華富貴──」

　　萬順和忙道：「我的姑奶奶，您終於明白了。」

　　小皇上笑望紀翠，紀翠羞得忙低下了頭。

　　「這個主意不錯吧，你獲罪貶於庶民，既然成了百姓，想幹什麼就由你了。」

　　「謝皇上。」

　　紀翠又要跪。

　　恐怕這一跪比那一跪都心甘情願。

　　紀翠不能不跪，跪下了，一張嬌靨也紅似八月丹桃，好美，好動人。

　　萬順和忙道：「萬歲爺，總不能馬上就──」

　　「誰說馬上就貶為庶民了，什麼時候嫁，什麼時候貶為庶民。」

　　萬順和拍手笑：「萬歲爺，您真好。」

　　紀翠嬌羞叫：「皇上──」

　　小皇上道：「起來，起來。」

　　皇上有了話，萬順和又一次上前，忙把紀翠扶了起來。

　　紀翠忽道：「紀翠斗膽，敢問，是不是李詩替紀翠的阿瑪兄長求了情？」

　　萬順和不笑了。

　　他忙望小皇上。

　　小皇上笑容微斂：「紀翠，你不該這麼問。」

　　紀翠微愕：「紀翠愚昧──」

　　「你這不是懷疑我這個皇上的仁德麼？」

　　紀翠忙低頭：「紀翠不敢，紀翠不是這個意思。」

　　背著紀翠，萬順和向著小皇上揚了拇指。

　　小皇上也向著萬順和微一笑：「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讓萬順和送你出宮。」

　　紀翠還能不懂這話的意思麼，忙跪安退出。

　　萬順和跟了出去。

　　望著紀翠出了御書房，小皇上站了起來，他像做了一件什麼得意事似的，神情歡欣愉快。

　　但是，忽然他又皺了眉，只聽他喃喃自語：「他又為什麼這麼樣盡心盡力為紀玉求情呢？」

　　他，當然是指李詩。

　　顯然，這件事還在小皇上的心裏。

　　顯然，小皇上他也想不通。

　　不知道小皇上有沒有想通的時候。

　　※※※

　　正午時分，太陽好大，這時候人們大都躲在家裏，或者是找個陰涼地兒睡個覺，任誰都懶得往外跑，所以大街小胡同都很冷清。

　　而最冷清的，還是「肅王府」門口，連站門的衛兵都沒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啊。

　　儘管紀翠盛裝出去，盛裝回來，仍然掩不住這份冷清，也壓不下紀翠心裏的悽楚。

　　博爾在前院恭迎，把紀翠送進了後院，賈姑娘帶著雙喜在後院迎接，把紀翠迎上了小樓。

　　一邊卸裝，賈姑娘一邊道：「格格，皇上召你覲面，什麼事兒呀！」

　　紀翠原本有的喜意，已經讓心裏的悽楚給抵消掉了，她淡淡的把御書房覲見的經過說了一遍。

二十七

　　聽畢，雙喜可是很為主子高興，笑得都合不攏嘴了。直說：「恭喜格格，賀喜格格。」

　　賈姑娘的反應，正顯示出了她的心情，她沒雙喜那麼熱烈，可是臉上總是帶著笑意：「原來皇上是為這事召格格覲見，這位皇上畢竟還是小孩子。」

　　紀翠道：「怎麼了？」

　　「他也不想想，這時候誰有心情談這個呀！」

　　紀翠沉默了一下：「賈姑娘，我的看法跟您的不一樣。」

　　「格格的看法跟我的看法不一樣！」

　　「我認為我阿瑪跟我哥哥出事，沒有必要悲傷難過，反而應該慶幸。」

　　「噢！」

　　「我阿瑪跟我哥哥犯的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得全身家性命，是不是已經是異數，是不幸中的大幸，誰勸都不聽，禁錮『宗人府』思過，是不是正好是個教訓？」

　　「格格，王爺可是永遠禁錮啊！」

　　「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說句不該說的話，要是定的罪是個死罪呢？」

　　賈姑娘呆了一呆，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她沒想到，紀翠會是這麼個反應。

　　紀翠又道：「何況皇上只是問問我的心意，並不是現在就要我怎麼樣，更何況，他是皇上，在他來說，對『肅王府』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肅王府』應該感激，應該慶幸，不應該悲傷難受。」

　　賈姑娘想了想。她不能不認為紀翠說的自有一番道理，可是她道：「我不能不承認，格格的道理，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是不是該恭喜格格。」

　　「怎麼說呢？」

　　「格格捨得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

　　「賈姑娘，女兒家總是要嫁出去的。」

　　「可是嫁這個是不同，一個江湖人，格格吃得了那種苦，過得了那種日子？」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應該能。」

　　「格格也真願意放棄榮華富貴。」

　　「賈姑娘，一個女兒家，期盼的應該是一生的幸福，榮華富貴並不是最重要的。」

　　「格格確認嫁給那個李豪能一生幸福？」

　　「賈姑娘，他是我自己選的，他是我的意中人，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有，他不叫李豪，他是西郊李家後人。」

　　賈姑娘目光一凝：「格格怎麼知道。」

　　她是裝糊塗，她不能不裝糊塗。

　　紀翠道：「皇上告訴我的。」

　　賈姑娘沒再說話，不為別的，只為紀翠的話使她心裏起了很大的激盪。

　　紀翠說「一個女兒家，期盼的應該是一生的幸福、榮華富貴並不是最重要的。」她所做的，恰好跟紀翠說的相反，她追求了榮華富貴，捨棄了一生的幸福。

　　固然，那是情勢造成的，可是到底還是她的選擇，心甘情願的選擇，沒有人勉強她。

　　就一個女兒家，究竟是紀翠對，還是她對？

　　她不願意下這個結論，她不能，至少，對她的選擇，她到現在還沒有後悔。

　　至於以後會不會後悔，以後的事誰又能知道，她要是能未卜先知，或許今天不是這樣的！

　　只聽紀翠道：「賈姑娘，您怎麼了？」

　　賈姑娘忙回過了神：「我！沒怎麼啊！」

　　「不管怎麼說，我謝謝您！」

　　「謝我？」

　　「謝謝您的關心啊！」

　　「格格是說──」

　　「我知道，對一個長大了的女兒家，每一個做親人的，也都有一份不捨。」

　　賈姑娘心裏震動了一下，她不知道對紀翠有沒有一個做為親人的不捨，事實上到現在她並沒有這種感覺。

　　也許是私心作祟，多不年來她都把心思放在紀玉身上了。

　　她覺得有點不安，甚至可以說那是歉疚，紀翠的感受卻不是這樣的，她認為這就是賈姑娘這個親人的不捨，她為之感動，而賈姑娘，又何嘗不是希望紀翠如此？

　　這是不是還是一次欺騙？

　　※※※

　　同樣的中午，這座破廟內外更是冷清。

　　可去的地方都沒人去了，誰往這兒跑？別說，還真有人往這兒跑。

　　李詩就到這兒來了。

　　他一到這兒，馬上也就有人現身了，還是那個小伙子，他見過。

　　「你究竟是敵是友？」

　　「以兄弟你看呢？」

　　「我就是弄不清楚才問你？」

　　「我要是敵，諸位就不可能還在這兒了。」

　　還真是。

　　「可是你為什麼攔──」

　　只聽一個甜美話聲傳了過來：「別多嘴！」

　　李詩當然聽出是誰來了，轉眼看，姑娘羅梅影就站在不遠處，她道：「恭喜賀喜，你勝了，玉貝勒敗了，當然，勝的不只是你，敗的也不只是玉貝勒。」

　　「謝謝。」李詩道：「貴會的禁衛，好像沒那麼嚴密了。」

　　「不錯，因為會對付我們的人已經失勢了，他現在自顧不暇，沒有工夫管我們，順便告訴你一聲，這是你最後一次在這兒見到我們。」

　　「諸位要──」

　　「搬回老地方去。」

　　「諸位是算準了我不會對付貴會。」

　　「當然，誠如你所說，你要是對付我們，我們就不可能還在這兒了。」

　　李詩轉望小伙子：「兄弟，我是敵是友，你現在明白了麼？」

　　小伙子沒說話。

　　李詩望姑娘：「謝謝不怪我攔賢父女。」

　　「沒什麼？各人的立場不同。」

　　「諸位要是能體諒這一點，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不敢，請說。」

　　「諸位是不是可以離京了？」

　　姑娘微一怔，詫聲道：「離京，為什麼？」

　　「貴會所謂的機會已經錯過了──」

　　姑娘笑了：「你錯了，我們隨時都有機會，我們曾經錯過數次機會，可是我們也一直在等機會。」

　　李詩還待再說。

　　忽聽一聲怒喝：「姓嚴的，你讓人忍無可忍。」

　　一條矯捷人影飛掠而至，凌空撲下。

　　姑娘驚叫：「彭叔──」

　　不用姑娘叫，李詩也知道來的是姓彭的，他揚起一掌逼退了姓彭的：「告訴閣下一聲，我姓李，不姓嚴。」

　　姓彭的落在一丈外，臉色鐵青：「我知道──」

　　「你知道我姓李，可是你不知道我也不叫李豪，我叫李詩，詩書的詩。」

　　姑娘一怔。

　　姓彭的道：「一天到晚改名換姓，你算什麼？」

　　「閣下放心，這是我的本名本姓，應該不會再改了。」

　　只聽姑娘道：「西郊李家的後人。」

　　「不錯。」

　　姓彭的怒叫：「你不配，你棄宗忘祖，令尊一代大儒，高風亮節，風骨嶙峋──」

　　「謝謝，我並沒有辱沒他老人家！」

　　「你還敢說──」

　　「我說的是實情，也還沒有人能讓我不說話。」

　　「我就能。」怒叫聲中，姓彭的又自撲上。

　　「只怕你還差點兒。」李詩又一掌把他逼了回去。姓彭的氣得哇哇叫。

　　李詩道：「閣下，武功修為差一點都不行，閣下何必非逞這個強不可，這是碰上我，要是換個人，閣下早就躺下了。」

　　還真是，也只有李詩能夠容忍到如今。

　　姓彭的叫道：「姓李的，別在嘴皮上討便宜，你行你就殺了我。」

　　他又撲上，這回沒出手，完全是準備挨打、挨殺的姿態。

　　李詩這就難出手了，他準備躲，姑娘羅梅影也打算攔。

　　就在這時候，一條人影掠到，擋在了姓彭的跟李詩之間：「彭二弟，夠了，適可而止吧！」

　　影定人現，是羅老爺。

　　姓彭的雙眉一揚：「老哥哥，怎麼說──」

　　羅老爺淡然道：「人家李老弟明明是友非敵，你這又何必？」

　　姓彭的抬手指李詩：「他是友非敵，在『萬壽山』攔你們父女倆的是誰？」

　　「那是因為各有立場，真要像你所說的，人家多少次可以動咱們而沒動咱們，這又怎麼說？」

　　「老哥哥，你聽見了，他要咱們離京，這跟動咱們有什麼兩樣？」

　　「彭二弟，你也聽見了，丫頭說咱們不可能離京。」

　　姓彭的又一指李詩：「他答應麼，別忘了，他現在得勢了，他隨時可以動用鷹犬來對付咱們！」

　　李詩道：「閣下似乎低估我了，我要是想對付諸位，何必動用鷹犬。」

　　羅老弟一點頭：「彭二弟，李老弟說得是，咱們還沒有人能抵擋。」

　　姓彭的沒說話，可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顯然，他是氣極了，但卻莫可奈何。

　　李詩道：「要是諸位不願離京，我不願，也不能勉強，不過希望諸位看我薄面，十年內，不要對禁宮大內有任何行動，其他的事我不管，事非得已，請諸位千萬鑒諒。」

　　姓彭的道：「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讓我們聽你的。」

　　李詩為之雙眉一揚：「閣下，請不要口出惡言，這樣有損貴會的會譽，閣下可以不聽我的，不過閣下要承擔那個後果。」

　　姓彭的一點頭：「好──」

　　姑娘羅梅影冷然道：「彭叔，那可是你一人承擔。」

　　姓彭的臉色一變：「老哥哥，你聽聽──」

　　羅老爺淡然道：「我聽見了──」

　　一頓向李詩：「李老弟，你是讓我們十年之內不要動他們這個皇上。」

　　「不錯。」

　　「其他的你不管。」

　　「不錯。」

　　「十年之後呢？」

　　「羅老爺，我對別人的承諾只有十年。」

　　「李老弟，咱們一言為定。」

　　姓彭的忙道：「老哥哥，你怎麼能答應。」

　　「我怎麼不能答應。」

　　「老哥哥，你不過是『北京』分壇主，沒有請示過總壇，你怎麼能擅自做這個主？」

　　「彭二弟，就因為我是『北京』分壇的分壇主，所以『北京』的一切我做主，有什麼事也由我承擔。」

　　姓彭的臉色煞白：「老哥哥，我沒想到你，你，你！好，你做主，你承擔。」

　　他轉身飛掠而去，轉眼就不見了。

　　羅老爺，羅梅影父女都沒有攔，甚至連動都沒動一動。

　　李詩道：「羅老爺──」

　　羅老爺道：「不要緊，讓他走，他頂多回總壇去告我一狀。」

　　「為了我，讓羅老爺跟夥伴反目──」

　　「是他跟我們反目，不是我們跟他反目，他人不是壞人，可是脾氣太壞了，立場可以不同，是非不能不分，李老弟，你說是不是？」

　　「羅老爺令人敬佩。」

　　這還真是李詩由衷之言。

　　「李老弟才真令人敬佩，分寸拿捏之間，實在不容易──」

　　一頓，道：「李老弟，別羅老爺了，我叫羅振北。」

　　「羅老。」

　　「不敢，李老弟，下頭坐坐。」

　　「謝謝，不坐了，我來找戴姑娘。」

　　「呃！」

　　羅梅影道：「李公子找雲珠妹妹有事？」

　　「我想跟戴姑娘到褚家去一趟，在褚姑娘靈前行個禮，致個意。」

　　羅梅影「呃！」了一聲，向小伙子道：「快去請戴姑娘上來。」

　　小伙子應了一聲，很快的下了地窖。

　　轉眼工夫，戴雲珠跟小伙子一起上來了，見到了李詩，戴雲珠一臉驚喜色：「少掌櫃的，你來了。」

　　李詩叫了一聲：「姑娘！」

　　羅梅影道：「雲珠妹妹，不能再叫少掌櫃了，該叫李公子，公子是西郊李家後人，本名一個『詩』字。」

　　戴雲珠瞪著一雙美目望李詩：「真的。」

　　李詩點點頭：「是的。」

　　羅梅影道：「公子是來邀妹妹一起到褚家去，在褚姑娘靈前行個禮，致個意。」

　　戴雲珠秀眉一揚：「公子想得周到，應該，看現在他們還橫不橫，咱們走。」

　　轉眼望羅梅影：「姐姐，我跟公子去了。」

　　「妹妹只管去，我們等妹妹回來再搬。」

　　李詩道：「羅老、羅姑娘告辭。」他帶著戴雲珠走了。

　　望著李詩跟戴雲珠不見，羅振北道：「這位西郊李家的後人，真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羅梅影道：「要不那麼褚姑娘怎麼會情願為他死。」

　　「丫頭，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姑娘嬌靨一紅，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擔心彭叔──」

　　「我不怕，讓他告去。」

　　「彭叔真回總壇去了麼？」

　　「你的意思我懂，放心，他幹不了別的。」

　　姑娘沒再說話。

　　※※※

　　李詩跟戴雲珠一路往褚家走，戴雲珠側著臉望李詩：「公子制服玉貝勒的事，我都聽羅姑娘說了。」

　　「我算是僥倖。」

　　「公子客氣，羅老跟羅姑娘對公子推崇得不得了。」

　　「那是他們兩位看重。」

　　「不，公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清楚。」

　　李詩有意岔開話題：「有件事我要問問姑娘。」

　　「什麼事，公子只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玉貝勒失勢了，連帶的褚家跟皇甫家也完了，令尊還在褚家，不知道姑娘有沒有打算回去？」

　　「不，我沒打算回去。」

　　戴雲珠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姑娘──」

　　「公子別為我擔心，我已經決定加入『天地會』了。」

　　這倒是出李詩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怎麼說？姑娘──」

　　「我打算把『天地會』當做我的歸宿。」這話任何人都懂。

　　李詩沒接話，他能接什麼，他只是不明白，戴雲珠何以會有這種決定。

　　「我想過了，這些日子我睡不著覺，常想，我配不上公子你，不能成為公子一個累贅──」

　　李詩忙道：「姑娘──」

　　「真的，公子，我說的是真的，我想通了，不再犯死心眼了。」

　　李詩沒說話，他又能說什麼？

　　「我倒是覺得，羅姑娘跟公子是很適合的一對。」

　　李詩心頭猛震：「姑娘──」

　　「公子，真的，這也是實話──」

　　「姑娘千萬不可這麼想。」

　　「為什麼？」

　　而李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來有什麼不可以，想了一下，他才道：「我跟羅姑娘認識沒多久，而且彼此的立場也不一樣。」

　　「不！」戴雲珠道：「公子不知道，羅姑娘可不這麼想，我剛說過，她跟羅老都很推崇公子──」

　　「戴姑娘，那只是人家父女看重，人家父女客氣。」

　　「公子沒跟他們父女說過話，我跟他們父女說過話，公子也沒有看見過羅姑娘說話時候的神情，公子，我是個女兒家，更是個動過情愫的女兒家，我懂那種神情。」

　　如果戴雲珠說的是實話，羅梅影就完全是以智取勝，她跟戴雲珠投緣，對戴雲珠好，而在這個「情」字上，她可是一點也不肯讓啊！

　　李詩為之心神震動，他知道戴雲珠說的是真的，戴雲珠絕不會騙他，這怎麼辦？

　　為什麼說這怎麼辦？

　　因為羅梅影是他見過的女兒家中，第一個讓他心神震動的人，戴雲珠告訴他的，難道不正是他希望的可是，他所認識的女兒家，紀翠、褚姑娘、戴雲珠，甚至還有那「威武鏢局」的衛姑娘，個個都對他不錯，尤其，紀翠為他情癡，褚姑娘為他身死，戴雲珠為他父女反目而離家，這些就是他的「怎麼辦」。

　　對羅梅影他一直壓抑著自己，不也正是為了這些麼？

　　他怎麼辦？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聽戴雲珠在叫他：「公子──」

　　李詩倏然回過了神，一眼看見褚家已經到了，他忙道：「姑娘，不要再說了。」

　　實際上，他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該怎麼應付。

　　戴雲珠這時候也發現褚家已經到了，她認為李詩不讓她說是為了這，遂住口不言。

　　人一旦失勢，各方面馬上就顯出來了，褚家站門的人只剩了一個，兩扇大門還半掩著，一點耀武揚威的氣勢也沒有了。

　　氣勢是沒了，眼還是夠尖，站門的漢子老遠就瞧出走來的一男一女是誰了，先是一怔，繼而急急轉身奔進了門裏。

　　李詩、戴雲珠都看見了，兩個人都裝沒看見，尤其是戴雲珠，她的臉色有點陰沉，神情有點激動。

　　也難怪，這畢竟曾經是她的家，是她長大的地方，她的父親還在這兒，她那悲慘痛苦的過去也在這兒。

　　兩個人走到褚家大門口的時候，剛才站門那漢子已經夥同十幾廿個從頭裏跑出來了。

　　來的個個不陌生。那個老九挺身上前：「姓李的，你還敢來呀！」

　　李詩淡然道：「現在不是當初了，當初我也沒有不敢來，我跟戴姑娘要見你們老爺子，麻煩給我通報一聲。」

　　「我們老爺子不認識你──」

　　「我跟你客客氣氣，你是不是挨打沒挨夠。」

　　老九挨過李詩一耳光，結結實實，清清脆脆，這事大家親眼看見的，誰的忘性都不會那麼大。

　　老九臉色一紅一白，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當然，那都是因為橫不起來，否則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接話，不知道怎麼辦？

　　別看那兒站著十幾廿個，也是沒一個敢吭聲，沒一個敢動，因為當初誰都知道李詩的身手，現在誰也都知道李詩是何許人。

　　既然都知道，都跑出來幹什麼？都跑出來可不一定是為打架的，好奇，為看熱鬧的成分居多，不相信這時候只要李詩說句話，就都成轉身跑進去，沒一個不為跑出來而後悔。

　　正在這窘迫、尷尬的時候，又是一群人從門裏出來了，這一群人共是六個。

　　人不算多，可卻看得戴雲珠臉色一變，因為六個人有五個是褚老爺子的徒弟，一個是褚家的總管事戴南山。

　　老九可找著臺階了，忙道：「幾位爺，總管事，他們要見老爺子。」

　　褚老爺子還沒說話，戴南山已冰冷道：「你沒有看見我麼？」

　　誰都知道他這是跟誰說話。

　　戴雲珠遲疑了一下：「爹！」

　　戴南山陡然怒喝：「你還有臉叫我。」他上前揚掌就劈。

　　李詩伸手架住：「那麼你讓她怎麼辦？」

　　「我讓她滾，死在外頭，不要回來。」

　　「據我所知，戴姑娘並不是要回來。」

　　「那她來幹什麼？」

　　「她跟我一樣，來褚姑娘靈前行個禮，致個意。」

　　「讓她自己說。」

　　戴雲珠冷然道：「李公子說的，就是我要說的。」

　　「呸！不要臉。」戴南山上前又要打。

　　李詩再度攔住。

　　戴南山霍地轉過臉：「你幹什麼？」

　　「總管事你明知道。」

　　「她是我女兒。」

　　「可是她現在跟我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怎麼樣？」

　　「我剛說過，總管事你明知道。」

　　戴南山氣得要向李詩動手。

　　李詩淡然道：「總管事你試試。」

　　戴南山硬是沒敢動，臉色鐵青，哇哇大叫：「天底下那有這條理？」

　　「褚家人也知道講理，碰上理講不通的時候，是不是也很難受，總管事，天底下沒這條理的，可不只這一樁啊！」

　　戴南山眼一瞪：「你什麼意思？」

　　「你知，我知，還有戴姑娘知道。」

　　戴南山霍地轉臉向戴雲珠：「好啊，你──」

　　戴雲珠冰冷一句：「難道我說的不是實情。」

　　戴南山暴叫：「賤丫頭，我殺了你。」他又要動。

　　李詩又一次攔住：「總管事，戴姑娘已經把你的生育、養育之恩還給你了。」

　　「你──」戴南山忍不住了，揚掌就劈李詩。

　　只是，他手剛揚起，李詩的右掌已經貼在了他心窩之上。

　　誰都看得出來，只要戴南山掌敢落下，他的心脈非被震得寸斷不可。

　　他絕不可能快過李詩。戴南山不敢動了。

　　李詩道：「總管事，我是看戴姑娘還叫你一聲爹。」

　　戴南山顫聲道：「乾脆你就殺了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戴南山顫抖著垂下手去。

　　「總管事，想想你的作為，你又怎麼能怪戴姑娘？」

　　戴南山點頭顫聲：「好，我自己的女兒我不能管，我是褚家的總管事，褚家的事兒我總能管。」

　　「總管事打算怎麼個管法？」

　　「不許你們踏進褚家一步。」

　　「恐怕這還得問問褚老爺子。」

　　褚老爺子的三徒弟，那位孫三爺道：「總管事說的話，就是我們老爺子要說的。」

　　李詩道：「我記得閣下姓孫，在褚老爺子的高足裏行三？」

　　「不錯。」

　　「這話是孫三爺你說的。」

　　「不錯。」

　　「我表明來意在先，求見你們老爺子在後，完全依禮而來。」

　　「人是褚家人，事是褚家事，我們可以拒絕。」

　　「只怕你們不能拒絕。」

　　「你怎麼說？」

　　「我說你們不能拒絕。」

　　「姓李的，現在你得勢了，你莫非仗官勢欺人？」

　　「我沒有仗官勢，也從不仗官勢，我仗的是我自己，你們盡可以放開手，我保證沒有一點官勢介入。」

　　「這話也是你說的。」

　　「不錯，出自我口，入自你耳，還有戴姑娘可以做為見證！」

　　「她──」

　　「孫三爺，為你自己，請不要口出惡言。」

　　「好！」孫三爺點了頭，他一擺手，他們五個，還有戴南山，一字排開。

　　李詩道：「這是逼我闖？」

　　孫三爺道：「你看呢？」

　　李詩一點頭：「說不得我只好闖了。」

　　一頓，道：「戴姑娘，請跟著我。」

　　戴雲珠上前一步，緊跟李詩身後。李詩向著那一字排開的六個人逼了過去。

　　眼前褚老爺子的五個徒弟裏，以孫三爺這個三徒弟排行最長，理所當然的由他帶頭，他一見李詩逼過來，頭一個忍耐不住，揚掌向著李詩當胸就劈。

　　他一出手，等於是發動了攻勢，其他的五個人跟著出手，合六個人之力一起攻向李詩。

　　誰都知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何況李詩？他揮掌迎向孫三爺。

　　砰然一聲，孫三爺踉蹌而退，另五個人手上不免一頓，李詩就把握這一頓的工夫，疾快向另五個揮出一掌。

　　他出掌如電，另五個人幾乎同時接到他一掌，砰然連聲，另五個也幾乎同時往後退去。

　　這一退，進門的路自然是開了。

　　李詩道：「戴姑娘，咱們走。」他帶著戴雲珠就要往大門闖。

　　真，他的人只眼睜睜看著，沒一個敢動。

　　孫三爺大喝：「姓李的，我跟你拼了。」他就要撲上。

　　也就在這時候，大門裏傳出一聲斷喝：「老三，住手。」

　　孫三爺收勢停住。

　　李詩跟戴雲珠腳下也不由一頓。

　　大門裏出來個人，正是「七郎八虎」裏行二，也就是孫三爺的二師哥秦二爺。

　　只聽孫三爺叫道：「二師哥。」

　　秦二爺道：「老爺子有話，放來人進去。」

　　老爺子已經有話了，孫三爺還能說什麼？他沒再吭一聲。

　　秦老二側身踉蹌，向著李詩一擺手：「請。」

　　李詩沒客氣，帶著戴雲珠走進了褚家大門，秦二爺在一旁陪著，孫三爺等，還有老九他們，自然是都急急跟進了大門。

　　轉過影背牆，李詩一眼就看見了，院子正中那條石板路上站著兩個人，褚老爺子跟他的大徒弟趙大爺，兩個人都是一臉的冷肅神色。

　　人家既然已經站在那兒了，他也正是李詩要見的人，所以李詩跟戴雲珠也在隔一丈處停住。

　　秦二爺上前一躬身：「老爺子，人到了。」

　　褚老爺子一抬手，秦二爺立即過去，侍立在他的另一邊。

　　戴南山跟著上前躬身：「老爺子，屬下教女無方，請老爺子懲處。」

　　褚老爺子又抬了手：「好了，不怪你。」

　　「謝老爺子。」戴南山道：「她已經不是屬下的女兒了，也請老爺子不必留情。」

　　褚老爺子道：「我知道了。」

二十八

　　戴南山沒再說話，過去站在了秦二爺身邊。

　　褚老爺子凝目望李詩身後：「雲珠，你沒有看見我麼？」

　　戴雲珠道：「看見了，我連父親都不認了，眼裏那還有別人。」

　　戴南山怒喝：「畜生。」

　　褚老爺子抬手攔住了戴南山：「雲珠，你怎麼能這麼忤逆。」

　　戴雲珠道：「別人可以這麼說我，褚家人不能。」

　　「就是褚家人也待你不薄啊！」

　　「是啊，褚老爺子你待我，就像我父親待我一樣好。」

　　戴南山怒喝：「畜生，你還敢──」

　　「南山。」褚老爺子道：「我不是叫你不要管了麼？」

　　「老爺子！」戴南山道：「不要讓她再惹您生氣了。」

　　「我不生氣。」褚老爺子道：「我只是難過，雲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拿她當自己的女兒一樣，我一個女兒已經沒有了，現在眼看──」

　　「老爺子，不要難過，全當沒有！」

　　「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像我的女兒，我對她們薄了麼？沒想到都背叛了我。」

　　戴雲珠道：「那褚老爺子你就該捫心自問──」

　　「畜生。」戴南山暴叫，就要撲向戴雲珠。

　　褚老爺子沉喝道：「南山，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戴南山收勢停住：「不是屬下不聽話，實在是屬下為老爺子──」

　　褚老爺子道：「還有什麼比喪妻女之痛更痛人的，那我都忍了，別的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李詩突然說了話：「聽你們兩位的說話，好像你們對女兒都已經仁至義盡了，可惜，我對你們褚家事知道的不少，而且也是當事人之一。」

　　褚老爺子道：「年輕人，現在你得勢了，褚家已經淪落到這地步了，你還來幹什麼，難道想落井下石？」

　　李詩淡然道：「這跟你褚家得勢失勢無關，我跟戴姑娘，也都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我已經把來意告訴戴總管來了，讓他告訴你吧！」

　　戴南山不等問便已躬身道：「老爺子，他們是來弔祭姑娘的，想到姑娘跟前行個禮。」

　　褚老爺子凝目望李詩：「這就是你們的來意？」

　　李詩道：「不錯。」

　　「好意心領了，你們請吧！」

　　「褚老爺子，我們已經進來了，而且等於是闖進來的，要是能走，剛才我們何必非闖進來不可。」

　　「這麼說，我是非讓你們如願不可了。」

　　「恐怕是。」

　　「年輕人，再怎麼說玉蓮她總是我的女兒，這兒總是我的家。」

　　「褚老爺子的意思是，有權不讓我們如願？」

　　「你說是不是呢？」

　　「褚老爺子，我不能不承認，但是褚姑娘是我們的至友，尤其她是因為我而死，我也是非在她靈前行禮致意不可。」

　　「年輕人，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們已經闖進來了，還會繼續往裏闖。」

　　「我也已經容忍到了最後地步，不能再容忍了。」

　　「褚老爺子要是不想有傷亡，最好還是多容一些。」

　　「年輕人，你這是仗勢欺人。」

　　「我不仗任何勢，仗勢欺人的也不是我。」

　　「年輕人，正如你所說，玉蓮是因為你而死，你能這麼樣對她的家人麼？」

　　褚老爺子顯然是放低姿態來軟的，跟往昔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看來他也得向現實低頭啊，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個識時務的人。

　　聽了這一句，李詩還真一時沒能說上話來。

　　真的，褚玉蓮是為他李詩而死，李詩他怎麼能這樣對她的家人？

　　戴雲珠忽然激動叫：「沒有他們這樣的家人，姑娘她恐怕還死不了。」

　　這一吼，聽得李詩雙眉一剔：「褚老爺子，你要是真心疼女兒，當初你就不該──」

　　「年輕人，誰該，誰不該，立場不同啊，褚家是在這臥虎藏龍的京城裏討生活，能不聽官裏的麼，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

　　薑還是老的辣啊！

　　戴雲珠又悲叫：「京城裏討生活的，可不只褚家這一家，人家是怎麼過的，你不招惹官裏，官裏怎麼會找上你，有些事官裏根本沒讓你們做，你們怎麼也做了那麼多？」

　　戴南山一聲大叫：「畜生，你死了算了。」他飛身撲向戴雲珠。

　　奈何李詩就站在戴雲珠前面，他揮出一掌，道：「別忘了，戴姑娘是跟我來的。」

　　戴南山接不下這一掌，被震得退了回去，他急怒交集，豁出命還要撲。

　　「南山。」褚老爺子伸手攔住了他。

　　李詩道：「褚老爺子，我們非到褚姑娘靈前行禮不可，你最好──」

　　褚老爺子道：「我絕不能讓你們如願，最後這點顏面，褚家是非保住不可，你如果一定要闖，就從褚家這些人的屍體上踩過去。」

　　他一抬手，在場的褚家人立即圍住了李詩跟戴雲珠。

　　李詩沒想到褚老爺子會這麼堅決，真沒想到。這怎麼辦？看來只有「殺」這一條路了，否則他跟戴雲珠無法如願以償。只是，他真能那麼做麼？

　　只聽戴雲珠叫道：「殺就殺，反正你們褚家人是死一個少禍害！」

　　她就要衝出去。李詩也伸手攔住了她。

　　褚老爺子一張紅臉上的顏色好難看：「你怎麼說，雲珠？好，好，好，你生在這兒，吃在這兒，長在這兒，沒想到你會這麼恨褚家人，看樣子咱們之間真是情斷義絕了！」

　　戴雲珠跳腳叫：「我怎麼不恨你褚家人，你們都讓我戴雲珠為你們做了些什麼事，別人或許不知道，可是你最清楚不過，就算你們都死了，也補償不了我。」

　　褚老爺子一點頭：「怪不得你爹這麼氣，好，今天我就代你爹管教管教你。」

　　戴南山悄無聲息，又一次的撲向戴雲珠。

　　他行動悄無聲息，可是他的神色卻像那出柙的惡虎，非傷人不可。

　　看來他是決心不要這個女兒了，也難怪，他這個女兒已經不要他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是照戴雲珠的說法，她這個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把她這個女兒當女兒了。

　　奈何，他那悄無聲息的行動，還是讓李詩發覺了，李詩又一次的把他逼了回去，道：「褚老爺子，你是真打算不要這麼多條人命了。」

　　褚老爺子繃著一張神色難看的臉：「不錯。」

　　李詩一點頭：「好吧，那你就攔吧。」

　　一頓，問道：「戴姑娘，以你看，靈堂會設在什麼地方。」

　　戴雲珠道：「後花園。」

　　李詩道：「緊跟著我，咱們往後闖。」

　　他當先往前行去。

　　後頭，一名漢子抽出匕首就撲。

　　戴雲珠對付了，李詩頭都沒回。

　　旁邊，老九帶著兩個人撲上，也是戴雲珠對付了。

　　戴南山撲向了戴雲珠，這回戴雲珠不能出手了，又是李詩一掌把他震退。

　　李詩的腳下根本沒停，轉眼逼近了褚老爺子。

　　自孫三爺以下五師兄弟動了兵刃，厲喝聲中，五把刀一起揮向李詩跟戴雲珠，刀光組成了一片光幕，向著二人當頭罩下。

　　李詩擋住了戴雲珠，軟劍出了腰，錚然一聲，血光崩現，光幕不見了，孫三爺的刀跟握刀的手都不見了，孫三爺左手抓著右小臂，大叫而退。這一劍驚人，周圍的褚家人都不免往後一退。

　　李詩道：「褚老爺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話聲未落，另四個又在叫揮刀撲上。李詩又是一劍，王四爺的命運跟他三師哥一樣。

　　「褚老爺子。」

　　李詩叫，他不是心存仁厚，一劍一個，只傷人，不要命，打算以這來逼退老爺子改變心意。

　　褚老爺子厲聲道：「姓李的，咱們是沒完沒了了。」

　　不會沒完沒了，當然有完有了。等人都死光了，不就完了了麼？

　　李詩兩眼精芒一閃，道：「當我頭一次到褚家來的時候，為了不讓褚家從『北京城』除名，我曾經一再避免血腥搏殺，沒想到事隔沒多久的今天，還是不能避免，看來，你褚家注定要從『北京城』地面上除名。」

　　誰聽得了這話？更何況是曾經橫行霸道，不可一世的褚家。

　　大喝聲中，趙大爺出刀劈至。褚老爺子的大徒弟出手了，其實，他曾經對李詩出過手。

　　李詩一連跟他互換三招，第四招逼退了趙大爺，道：「你是褚老爺子的首徒，我讓你三刀，記得上一次我已經手下留情了麼，見好收吧，不要再上了。」

　　趙大爺明知道不是李詩對手，剛才他是不得不出手，如今更是騎虎難下了，怒哼聲中，揮刀又上。

　　李詩再次出劍，劍似龍蛇，奇光疾閃，奇光中同時閃起血光。

　　趙大爺大叫而退，他的情形也跟兩個師弟一樣，右手從此沒了。周圍的褚家人連連後退。

　　褚老爺子暴叫：「站住。」

　　這才都站住了。

　　李詩道：「褚老爺子──」

　　褚老爺子一把搶過身旁秦二爺的刀，他要親自出手。

　　本來嘛，徒弟連傷了三個，不能再讓他們上了。

　　可是，他剛把刀搶在手裏，一陣奇光耀眼奪目，同時覺得眼前一涼。

　　定眼再看，李詩人已到近前，他手中一把軟劍挺得筆直，那銳利的劍光離咽喉僅只三寸。

　　褚老爺子他硬是沒敢動。

　　只聽李詩道：「褚老爺子，你要三思。」

　　褚老爺子他夠難堪的，顫聲道：「我已經不止三思了。」

　　「你非要褚家從『北京城』地面上除名不可？」

　　「名聲不再，顏面盡失，還能活下去麼？」

　　「老爺子，褚家人不只你一個。」

　　「既是褚家人，他們就都能死。」

　　「你要的是什麼名聲，你顧的又是什麼顏面？」

　　「不管好歹，總比任人欺凌強。」

　　「褚老爺子，沒有人欺凌你。」

　　「你，你仗你的武功──」

　　「江湖道上仗的是什麼，本來就是武功。」

　　「誰說的，江湖道也是個講理的地方。」

　　李詩笑了：「沒想到褚家人，尤其是褚老爺子，現在居然講理了……」

　　一頓，接道：「褚老爺子，褚姑娘她因為我而死，我跟戴姑娘今天來看她，在她靈前行個禮，有什麼不可以。」

　　褚老爺子道：「她是我的女兒，也是我褚家的叛徒，當初是怎麼個情形，你知道，如今我能讓你帶著我褚家另一個叛徒到靈前來行禮？」

　　「褚姑娘，戴姑娘為什麼背叛褚家，老爺子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是誰的錯，該怪誰，老爺子你心裏也應該明白，當初的紛爭已經過去了，你褚家至今還能安然無恙，老爺子你就應該知足，難道還不知道悔悟回頭麼？」

　　這一番話，聽得褚老爺子臉色數變，李詩把話說完，褚老爺子臉色一片煞白，他大叫：「姓李的，你殺了我算了。」

　　他就要揚刀。

　　李詩的軟劍往下一沉，劍身正敲在他腕脈上，又一聲大叫，刀子掉了，李詩的軟劍又指著了他的咽喉。

　　只聽秦二爺道：「老爺子，告訴他吧！」

　　「住嘴，你敢──」

　　褚老爺子怒喝，渾身發抖。

　　忽聽戴南山也叫：「老爺子，二爺說的對，屬下想過了，咱們就──」

　　「南山──」

　　褚老爺子是顫聲叫。

　　「老爺子，以前是咱們的錯，這一錯害得褚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南山──」褚老爺子又顫聲叫。

　　「老爺子，您就聽屬下的吧！」

　　褚老爺子忽然像洩了氣的皮球，身子一晃，踉蹌後退。

　　李詩的劍並沒有跟進。

　　秦二爺忙扶住了褚老爺子。

　　只聽褚老爺子顫聲道：「南山，你告訴他們吧！」

　　戴南山道：「我們姑娘已經入土了。」

　　李詩道：「在那兒？」

　　戴雲珠叫道：「公子，我不信。」

　　戴南山悲聲道：「老爺子氣姑娘背叛，草草把她埋了。」

　　戴雲珠哭了：「姑娘──」

　　李詩心裏也一陣難過，又問：「在那兒？」

　　戴南山道：「褚家墓園，雲珠知道。」

　　戴雲珠哭著道：「公子，我知道，咱們走。」

　　李詩收了軟劍，向著戴南山道：「總管事，謝謝。」

　　戴南山道：「不要謝我，是我們老爺子讓說的。」

　　「褚老爺還是聽了總管事的。」

　　戴南山悲苦道：「別這麼說，我慚愧。」

　　只聽戴雲珠道：「公子，走吧！」

　　李詩沒再說話，轉身往後行。

　　戴雲珠緊隨在後，沒看戴南山跟褚家的其他人一眼。

　　看來，父女之間真是情斷義絕了。

　　望著李詩跟戴雲珠的身影轉過了影背牆，褚老爺子臉上忽然浮現一種奇異神色，令人難懂那代表什麼，不過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奇異神色很可怕。

　　而戴南山，卻仍然是一臉悲苦色。

　　※※※

　　這個地方，在「北京城」東邊，離「北京城」約莫十來里。

　　看上去，這個地方是一片相當大的林園。

　　密密的一大片樹林，從外頭根本看不見裏頭，只有一條小路直通裏頭，寬窄只容一輛馬車行走。

　　林園的所在地，是一片郊野，挨著一座青翠的小山，傍著一條幾可見底的小溪，附近沒什麼人煙，倒真是個清幽的地方。

　　戴雲珠帶著李詩就到了林外。

　　望著眼前這一大片密林，李詩道：「這兒就是褚家墓園？」

　　戴雲珠道：「在裏頭，外頭看不見。」

　　李詩道：「走，咱們走進去。」

　　兩個人順著那條唯一的路，往樹林裏行去。

　　一進樹林，一陣陰涼襲上身來，越往裏走，陰涼之意越重。

　　李詩道：「褚家有看墓園的人麼？」

　　戴雲珠道：「沒有，京畿一帶，誰都知道這是褚家墓園，以褚家在京畿一帶的聲威，誰也不敢跑到這兒輕易進入墓園，不過褚家定期會派人來整理。」

　　「照這墓園的大小，褚家幾代恐怕都葬在這兒了。」

　　「不錯，這兒就是褚家的祖墳。」

　　「褚姑娘能葬在褚家祖墳，足證褚老爺子沒有把她不當女兒。」

　　「女兒家本來是不可能葬在自家祖墳的，姑娘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李詩沒接話，他沒法說褚姑娘是幸還是不幸，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好。

　　說話間，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已來到中央林深處，林深處中央，是一片空地，一座座的墳墓，就在這片空地上，密林像一圈圍牆，把這地墓地圍在中央。

　　望著那一座座的墳頭，李詩道：「褚姑娘的墓是那一座？」

　　戴雲珠道：「找找看，不會難找，是座新墳。」

　　新墳當然不難找，一片墳頭裏只那麼一座，一眼就看見了，就在靠西邊上。

　　兩個人當即走了過去，到近前一看，相當大的一座，比其他的墳都大，墓前豎立著一旁墓碑，上面刻的是「長女褚玉蓮之墓。」

　　別的什麼都沒有，就這麼簡單。

　　墓前既沒有香燭，也沒有鮮花素果，看來，人埋是埋在這兒了，卻沒有人來祭弔。

　　戴雲珠兩眼濕了：「這就是了。」

　　李詩心裏也一陣難過，道：「咱們什麼也沒有帶，過去行個禮吧！」

　　兩個人並肩走了過去，雙雙停在墓碑前地上那塊石板上，剛停住，那塊石板突然一翻，兩個人立時往下落去，石板又翻了上來，嚴絲合縫，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兩個人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等到發覺的時候，已雙雙如飛往下墜落。

　　上頭的石板已合上，眼前一漆黑，不知道往下去有多深，也不知道下頭有些什麼，李詩手快，伸手一抓抓住了戴雲珠一隻胳膊，道：「戴姑娘，小心下面。」

　　他猛提一口氣，穩住下墜之勢。

　　戴雲珠的修為雖遠不如李詩，但她到底也是個練家子，當即也提氣穩住了下墜之勢。

　　轉眼間，兩個人雙雙腳下著地，雖然看不見，但可以覺得出，著地處似乎是平地，別的什麼也沒有。

　　李詩道：「戴姑娘，傷著沒有。」

　　「沒有，多虧了公子。」

　　「姑娘站著別動，我來到處試試。」

　　「公子小心。」

　　「我知道。」

　　李詩試探著邁出步去。

　　戴雲珠站在那兒還真沒敢動，雖然是個練家子，可是看不見最要命，誰知道身周有沒有什麼？她關切的又一句：「公子，千萬小心。」

　　黑暗中，李詩的話聲從身左傳來：「謝謝姑娘。」

　　沒一會兒工夫，戴雲珠感覺得出，李詩已經回到了她身邊，她忙道：「公子，怎麼樣？」

　　李詩道：「這兒離地不算低，約莫一丈見方，地上跟四周都是土，沒有別的。」

　　戴雲珠道：「就這樣，未免太簡單了。」

　　「夠了，不必別的，幾天之後，咱們不餓死也渴死了。」

　　「沒想到他們會有這一著，做夢也沒想到。」

　　「算來褚老兒還是高明的，他能料準咱們一定會來行禮，他那以退為進的苦肉計，一點也不露痕跡，他還是達到了報復的目的，報了仇，雪了恨。」

　　戴雲珠咬牙道：「老奸巨猾，好卑鄙。」

　　「他居然能犧牲三個徒弟的各一隻手，不過也算值得了。」

　　戴雲珠道：「知道這個陰謀的，絕不只姓褚的一個人。」

　　她是指乃父戴南山也一定知道。

　　李詩明知道這是實情，道：「恐怕是了。」

　　戴雲珠恨聲道：「他居然能一點都不動聲色。」

　　可不是麼？

　　李詩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這不是幫別人殺害自己的女兒麼？」

　　李詩還是沒說話。

　　「也難怪，他原本就不把我當女兒了，我都不認他，他又怎麼會認我？」

　　李詩仍然沒說話，他只是在想，這父女倆怎麼會變成這樣？普天之下只怕這是絕無僅有的。

　　只聽戴雲珠又道：「公子，你確認咱們出不去麼？」

　　李詩不能不說話了：「恐怕是了，姓褚的絕對是要置咱們於死地，既如此，他是不會給咱們任何機會的，最主要的，是咱們根本看不見，就算有機會，咱們也不知道。」

　　「你說，這兒沒有任何別的。」

　　「我試探的結果是如此，可是由於看不見，我也不敢下斷語，不過，要是有什麼別的，咱們現在也該感覺到了。」

　　「既然這樣，那咱們只有坐著等死了。」

　　「恐怕是了。」

　　「我死不足惜，可是公子──」

　　「姑娘，人命都是一樣的。」

　　「至少公子跟我不一樣，人世不少我這樣的一個，少一個公子，卻是這人世的莫大損失。」

　　「姑娘不能這麼想。」

　　「我說的實話。」

　　「姑娘──」

　　「公子，咱們不能這麼站著，坐下來好麼？」

　　「好。」

　　兩個人席地坐了下去，也不管髒淨了，其實這時候髒淨已經不重要了。

　　只聽戴雲珠道：「記得我跟公子說的話麼？」

　　這麼樣籠統的問，誰知道是什麼？

　　李詩道：「姑娘是指──」

　　「在到褚家去的路上，我跟公子說的。」

　　在到褚家的路上，她跟他說了不少。

　　「我還是不知道姑娘是指──」

　　李詩不是裝糊塗，他是真不知道。

　　「我是指我配不上公子，羅姑娘跟公子是適合的一對。」

　　李詩知道了，他只「呃！」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他能說什麼？

　　「現在我要收回我那句話了。」

　　李詩又「呃！」了一聲，他不明白戴雲珠的意思，但他仍然是不便說什麼？

　　「其實，我那句話也不必收回，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它永遠是實情，只是現在情勢變了我也要改變我的做法了。」

　　「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我會讓公子懂的──」

　　李詩沒說話。

　　戴雲珠又道：「反正咱們已經無望活著出去了，就讓我跟著公子死──」

　　李詩心頭跳動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請公子接納我，成全我跟公子的心願！」

　　「姑娘──」

　　「公子，要是有機會能活，我絕不敢提出這要求！」

　　李詩一陣感動：「姑娘，李詩何德何能──」

　　「公子，你是雲珠今生今世能遇到的頭一個，也是最後的一個了，早在雲珠頭一次遇見你的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

　　「姑娘，你太看重李詩了。」

　　「也許這是上天注定的，我跟公子有緣沒分，上天可憐我，現在讓我跟公子有緣也有分了。」

　　「姑娘，我感激──」

　　「我要的不是公子的感激，但是我不敢奢求，只要公子肯要我，我就知足了。」

　　「姑娘不必非在這沒有機會活著出去的時候說這些。」

　　「公子，該感激的是我。」

　　想想戴雲珠為他所做的一切，李詩一陣激動，也一陣憐惜，忍不住伸手去握戴雲珠的柔荑。

　　雖然看不見，他卻能一把就握住了戴雲珠的柔荑：「姑娘──」

　　他倏然覺得，戴雲珠的柔荑起了顫抖，只聽她顫聲也叫：「公子──」

　　接下來是一陣靜寂。

　　好靜，好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戴雲珠打破了這片靜寂，她輕輕一嘆：「公子，我知足了，現在讓我死我都願意。」

　　李詩緊了緊握戴雲珠柔荑的手。

　　※※※

　　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外頭是白天，還是晚上，也不知過了多久。

　　只知道李詩跟戴雲珠餓了，渴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李詩還能忍饑渴，戴雲珠已經不能忍了，她人已經開始虛弱了。

　　李詩很著急，可是他沒有辦法，只有力持平靜，道：「戴姑娘，我閉你的穴道，你可以安靜的睡，這樣可以不會消耗你的體力，等到我也不能忍了，再解開你的穴道──」

　　戴雲珠有氣無力的截口：「真到了那時候，公子還解開我的穴道幹什麼？」

　　李詩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是啊，真到了那時候，還解開她的穴道幹什麼，讓她經歷一次生離死別？不過徒增悲淒而已。

　　只聽戴雲珠又道：「公子倒不如現在就制我的死穴。」

　　李詩心頭一震，道：「姑娘這話──」

　　「公子，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人肉是可以吃的，這樣你至少可以支撐一段時日。」

　　李詩心頭猛震，痛如刀割，道：「姑娘，你怎麼可以這麼想，要死你我一起死，我一個人活，怎麼好意思出去面對天地。」

　　「不，公子，我說過，這個人世不少我這一個，可是卻不能沒有公子，我要是能為公子做些事，那是我最大的安慰，就死在九泉之下，我也會含笑瞑目了。」

　　這是什麼？

　　這才是真情，這才是深情，而這種真情、深情，居然發生在一個願意跟他一輩子，卻不能跟他的女人身上。

　　李詩又一陣激動，他還想說什麼，忽然，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一驚，急忙一把拉過了戴雲珠，另一隻手飛快的扣上了她的雙頰，急道：「姑娘，別做傻事，你要是這麼做，李詩我絕不苟活，也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感覺的奇異了，他看不見，但他感覺出戴雲珠要咬舌，而事實上戴雲珠也確實要咬舌。

　　只聽戴雲珠悲聲道：「公子──」

　　「姑娘，難道你不願意跟我一起死。」

　　「不，不是的，而是公子你不能死。」

　　「誰說的？李詩我大仇已報，肩負已卸，有什麼不能死的，跟紅粉知己一起死，也是傳千古佳話了。」

　　「公子──」

　　戴雲珠哭了，她偎進了李詩懷裏。

　　她偎在不少男人懷裏過，這卻是頭一次偎在一個她喜歡，她愛的男人懷裏，那種感覺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的。

　　這也是李詩生平頭一次擁抱一個女人，生平頭一次擁抱的就是一個身材姣好而成熟的女人，在一個血氣方剛的人來說，這是最讓人心動的事。

　　但是李詩沒有雜念，沒有一點雜念，他有的只是敬、愛，與無限的憐惜。

　　這一刻是寧靜的，這一刻是美好的。

　　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更能了，因為兩個人現在的心靠的更近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戴雲珠顯得更虛弱了。

　　李詩再度著急起來，可是他還是沒有辦法。

　　他空有一身過人的武功，這時候卻是一點辦法沒有。

　　難道他跟戴雲珠注定會死，是這麼樣個死活，會死在一起？

　　經歷過多少危難，沒有死，經歷過多少陣仗，沒有死，卻死在此時此地這麼一個情形下。

　　難道這真是天意？

二十九

　　漸漸的，他也覺得得虛弱了，他知道，他也到了將要不能忍的時候了。

　　而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了什麼，精神不由一振，忙低聲道：「姑娘，別出聲，像是有人來了。」他覺得出，戴雲珠的身子也一震，但是她沒有動，似乎她凝神在聽。

　　隨即，她低低道：「公子，我聽不見。」

　　李詩卻清楚的聽見，輕捷的步履聲越來越近，有點雜亂，顯示來的人不只一個。

　　他道：「沒有錯，是有人來了。」

　　就因為來得近了，這時候戴雲珠也聽見了，她忙道：「我聽見了。」她就要挪離坐起。

　　李詩拉住了她：「不要動。」

　　戴雲珠忙停住，兩個人一起凝神聽，很快的，步履聲到了上前。

　　李詩在戴雲珠耳邊低低道：「躺下，裝死。」

　　戴雲珠也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她當然懂李詩的意思，她跟李詩忙分開躺下，怪了，這時候忘了饑渴了，也忘了虛弱了。兩個人剛躺下，上頭的石板忽然翻開了，一道天光照下，幸虧兩個人都閉著眼，不然非把兩眼刺得很難受不可。

　　看這天光，顯然外頭現在是白天。只不過從李詩跟戴雲珠掉下來，到現在已經幾天了。

　　天光裏，上頭出現了兩顆腦袋兩張臉，李詩跟戴雲珠看不見，可是他倆聽得見話聲：「七哥，有，在裏頭，一個都不少。」

　　「真行，老爺子這一招真高，這叫敗裏求勝。」

　　「七哥，怕都完了。」

　　「可不，人又不是鐵打銅澆的，都快五天了，還能不完？」

　　天，都快五天了，李詩跟戴雲珠都聽見了。

　　「走吧，回去稟老爺子去吧，就讓他們在這兒陪姑娘吧，真是同命人兒啊！」

　　聽到這兒，李詩知道是時候了，他正準備提氣，騰身，撲上去，勉力一試，孤注一擲。

　　而在這時候，上頭忽然傳來一聲悶哼跟一個叫，那兩顆腦袋，一顆猛縮回去不見了，一顆帶著身子栽了下來，砰一聲摔在他身邊，沒再動一動。

　　這是怎麼回事？李詩、戴雲珠都正在暗暗驚異。

　　上頭又出現了一顆腦袋，往下一看就叫：「雲珠，雲珠──」

　　天，居然是戴南山。李詩跟戴雲珠都不敢動，不敢答應，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尤其是戴雲珠，她根本不願意答應。

　　隨聽戴雲山又叫：「雲珠，雲珠，難道你真──」

　　話聲忽轉悲痛：「爹來遲了，爹還是來遲了，爹害了你，爹對不起你，你要是真死了，爹也不要活了，爹下來陪你！」

　　他似乎要往下跳。

　　李詩不能不動，不能不出聲了，他睜目道：「總管事，不能下來。」他挺身坐起。

　　上頭，戴南山倏然驚喜：「啊！李公子，你沒有──雲珠她──」

　　李詩道：「總管事放心，戴姑娘無恙，戴姑娘，起來吧。」戴雲珠只有緩緩坐了起來。

　　戴南山都哭了：「雲珠，雲珠，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你跟李公子都還──謝天謝地──」

　　李詩道：「看情形，總管事應該是來救我們的。」

　　「對，對，對，我是來救你們的，我是來救你們的！」

　　「那就請先把戴姑娘救上去吧！」

　　「好好，這就來，這就來。」他垂下了一條繩子，直到底下。

　　李詩道：「姑娘，你先上去吧！」

　　戴雲珠道：「公子，你先──」

　　李詩截口道：「那有這個道理。」

　　他把繩子綁在了戴雲珠腰間，然後向上頭道：「總管事，戴姑娘已經快支持不住了，可要多費些力氣。」

　　「我知道，不要緊，我拉得動。」

　　戴南山站在洞口，雙臂用力，緩緩把戴雲珠拉了上去。

　　不愧是褚家的總管事，他很快把戴雲珠拉了上去，一點也不吃力，一邊為戴雲珠解繩子，一邊指著旁邊地上一隻蓋著的竹籃，道：「雲珠，我還帶來了吃喝。」

　　他還是真周到。

　　戴雲珠可沒看那竹籃一眼，她居然也站得住，冷然道：「先把李公子救上來。」

　　「對，對，先救李公子，先救李公子。」戴南山忙又把繩子垂了下去。

　　李詩接繩在手，道：「總管事，我的體力也不夠了，你助我一臂之力就行了，請把繩子拉好。」

　　戴南山懂李詩的意思，兩腳站穩，兩手一緊，道：「李公子，行了。」

　　李詩提一口氣，雙手在繩子上借力，倏然上拔，騰身而上。

　　戴南山也把握李詩騰身的時候，把繩子猛力往上一扯。

　　一個借力，一個使力，李詩一下躍了上來，躍上來居然站立不穩，身子往之一晃。

　　戴南山忙丟了繩子扶住了李詩。

　　李詩強笑道：「多謝總管事，看來人這血肉之軀，到底還是經不起餓啊！」

　　戴南山忙道：「我帶的有吃喝，你跟雲珠快吃點兒。」

　　李詩道：「我不急，戴姑娘倒是得趕快吃點兒，喝點兒。」他望向戴雲珠。

　　站在那兒的戴雲珠突然哭了，這一哭竟像洩了氣，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軟，要倒。

　　李詩、戴南山不約而同，雙雙搶步過去扶住了她，李詩道：「姑娘──」

　　戴雲珠哭著道：「公子，我是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李詩道：「咱們得以脫困，當然是該高興才對。」

　　戴雲珠沒說話。

　　戴南山以為是因為他，道：「螻螞尚且偷生，何況是人，你認不認我都不要緊，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戴雲珠還是沒說話。

　　李詩為之不忍，道：「總管事──」

　　「李公子，你也不要再叫我總管事了。」

　　戴南山道：「今天自離開褚家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跟褚家脫離了關係了，我以前做錯過很多事，我對不起雲珠，我甚至該死，我想通了，也後悔了，所以我抱著一線希望趕來救你們，幸虧吉人天相，老天爺也可憐我，給了我這個贖罪的機會，我知道這並不能贖我的罪，可是我總是做了，做了該做的，我，我就言盡於此了。」

　　他頭一低，無限悲痛的轉身要走。

　　李詩忙叫：「戴老。」

　　李詩這一聲叫裏還摻了一聲「爹！」

　　李詩的這一聲「戴老」沒什麼，這一聲「爹──」可聽得戴南山霍然回身，瞪著一雙淚眼望戴雲珠，顫聲道：「雲珠，你叫我。」

　　戴雲珠哭著又叫：「爹！」

　　戴南山哭了，老淚縱橫：「我死也甘心，也隨時可以死了──」

　　他砰然一聲跪下了地，痛哭：「孩子啊，我該死，我對不起你──」

　　戴雲珠也翻身跪倒，撲過去擁住了戴南山，父女倆抱頭大哭。

　　父女畢竟是父女，父女之間還能有什麼仇，什麼怨，父女之間還有什麼解不開的！

　　李詩為之一陣心酸，他不忍著，轉過頭去。

　　半晌，他聽見哭聲沒了，才轉過了頭，道：「不管怎麼說，我總要謝過戴老相救。」

　　父女倆分開了，各自拭淚，戴南山道：「我不敢當，剛說過，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李詩本是有意岔開話題，免得父女倆再哭，他道：「沒想到褚老兒還會有這高明的一招──」

　　戴南山道：「他那有這麼高明，能料事這麼準，這絕毒的一招是玉貝勒教他的──」

　　李詩一怔：「玉貝勒。」

　　戴南山還待再說，戴雲珠似乎有些昏，眼一閉，身子一晃。

　　戴南山看見了，忙伸手扶住道：「李公子，雲珠支持不住了，你們快吃喝一點吧，等你們吃過了，喝過了再說。」

　　李詩也知道戴雲珠支持不住了，他沒再說什麼，忙掀開籃子取出吃喝，跟戴雲珠一起吃喝了起來。

　　籃子裏的吃喝不算什麼好東西，可是都是能擋饑的，這時候也是能救命的東西。

　　戴南山老江湖，老歷練，一邊少而慢的餵戴雲珠吃喝，還一邊對李詩道：「李公子，饑渴太久不能吃喝太快太猛，得慢慢吃喝，而且不能一下子吃多喝多。」

　　李詩是吃過苦的，而且經驗、歷練也不比一般老江湖少，他邊吃邊點頭道：「謝謝戴老，我知道。」

　　一個小竹籃還能裝多少吃喝，何況還是兩個人吃，沒一會兒工夫也就吃喝完了。

　　人是鐵，飯是鋼，這話一點不錯，這事也就這麼奇妙，竹籃子裏的東西吃喝完了，兩個人也都有了精神了，尤其是戴雲珠，臉色也跟剛才不一樣了。

　　李詩吁了一口氣：「戴老真是救了我們的命了。」

　　「李公子千萬別這麼說了，我還是要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戴雲珠忽然又要哭。

　　戴南山很不安：「雲珠──」

　　戴雲珠一搖頭道：「您別誤會，我現在心情很複雜──」

　　李詩似乎能體會一部分戴雲珠複雜的心情，道：「戴老，你剛才說玉貝勒──」

　　他是有意岔開話題。

　　戴南山「呃！」了一聲，道：「這是玉貝勒預留的一招絕戶計，早在他跟公子你在『萬壽山』上比試之前，他就交代褚老頭兒這麼做了，他沒有把握勝公子，可是他卻要公子你在勝了他那一盤之後，賠上性命。」

　　李詩心裏一陣痛，道：「玉貝勒真是個奇才，只可惜他沒用在正途。」

　　戴南山道：「還真是，年輕輕的，太可惜了。」

　　李詩道：「褚老頭兒也真是個狠兒，他的犧牲也不小啊！」

　　「公子不知道，他是真疼愛褚姑娘，只要能為愛女報仇，他是什麼都肯做啊！」

　　提起了褚姑娘，戴雲珠又悲從中來，淚眼望墓碑，叫道：「姑娘──」

　　李詩何嘗不也難過，便是他不能讓戴雲珠再哭，還沒有完全恢復，再悲傷下來是會傷身的，他道：「姑娘，咱們已經給姑娘行過禮，致過意了，事已至今，不是你我所能挽回的，戴老現在也在這兒，咱們走吧。」

　　戴雲珠擦了擦淚，轉望戴南山：「爹，我不能跟您走。」

　　戴南山黯然點頭：「我知道，我也不能讓你跟我走，你跟著李公子我放心──」

　　「不，不是的，我也不是跟著李公子。」

　　戴南山一怔，詫異道：「怎麼說，你也不跟李公子。」

　　「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去處。」

　　「雲珠，你是要──」

　　「您別誤會，我只是要加入『漢留』去。」

　　「什麼？『漢留』？」

　　「李公子也認識他們，這一陣子他們給我不少照顧，所以我選擇他們做我唯一的去處，我認為這比別的選擇好。」

　　「我也認為。」

　　「怎麼說，您──」

　　「雲珠，他們要你，不知道要不要你這個爹。」

　　李詩聽得一怔。戴雲珠何嘗不是也一怔：「什麼？您也要──」

　　「糊塗了大半輩子了，總該為自己人做些事了──」

　　一頓，忙道：「李公子，別介意。」

　　李詩又一怔，忙道：「戴老，我不是愛新覺羅氏的人，我只是對以前那位皇帝有過承諾而已。」

　　戴南山愕然道：「那玉貝勒以前怎麼會──」

　　「戴老，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戴姑娘知道，她會告訴你的。」

　　「我年紀一把，又是褚家出身，只怕『漢留』不要我。」

　　「沒那一說，戴老的所學，跟豐富的經驗、歷練，他們求之不得。」

　　戴南山忙轉望戴雲珠：「雲珠，你看──」

　　「您跟我一塊兒走，您先到外頭等我一下，我跟公子說幾句話。」

　　戴南山現在是滿心歡喜，忙答應一聲，轉向李詩：「李公子，就此別過，請多保重，也謝謝這些日子以來對雲珠的照顧。」

　　他沒等李詩說話，轉身就走了，而且走得很快。

　　李詩也不說別的了，只有道：「戴老也請多保重。」

　　戴南山很快就走得看不見了。

　　戴雲珠一雙幽幽目光望著李詩：「公子，我說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我是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我說我的心情很複雜，我的心情真是很複雜。」

　　李詩現在知道了，但是他沒說，什麼都沒說。

　　「我還說，我跟公子有緣沒分，我跟公子還真是有緣沒分。」

　　「姑娘──」李詩開了口。

　　戴雲珠沒讓他說話：「原以為咱們兩個都活不了了，所以我才厚著臉皮大膽的說出我的心願，說出我的要求，要是真能跟著公子，我真願意死，可是沒想到也幸好沒死，我原說過，公子不能死，而且是在這兒，當著褚姑娘的面，說出我的心願，提出我的要求，也荒唐，簡直對褚姑娘大不敬，隨望公子不要當回事？」

　　「姑娘──」

　　「公子就把它當做一場夢吧，在我來說，能跟公子有這麼幾天的相處，而且是同生死，共患難，我已經知足了，很知足了──」

　　「姑娘──」

　　「公子，我就言盡於此了，就像我爹說的，公子多保重。」

　　「姑娘也多保重。」

　　「將來咱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一定有。」

　　「我走了。」

　　「姑娘知道何處找羅家父女。」

　　「梅影姐說過，等我回去再搬。」

　　「呃，我忘了。」

　　「公子，別忘了，羅梅影。」

　　戴雲珠轉身走了，轉過身去的時候，灑落了珠淚兩行。

　　李詩沒看見，他也沒接話，只默默的望著姑娘往外走，越走越遠，終於被樹林擋住了身影，那無限美好的身影。

　　※※※

　　戴雲珠無限美好的身影看不見了，樹林外忽然遙遙傳來了人聲。

　　李詩心裏一動，急飛身往外撲去。

　　還沒到林外地就看見了，林外有十幾二十人，圍上戴南山、戴雲珠父女，看那些人的穿著打扮，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是褚家人，而且他了看出來了，帶頭的是褚老爺子的二徒弟秦二爺。

　　他往包圍圈外一落，道：「你們這算什麼？」

　　樹林裏撲出個人，再加上這麼一句，立即把所有的目光引了過來，當然，誰也都看見了，那是李詩。

　　褚家沒有人不怕李詩，圍在戴南山，戴雲珠父女身後的，忙往西邊退去，這一退，包圍圈立即有了缺口，戴南山一拉戴雲珠，父女倆一起退到了李詩身邊。

　　只聽秦二爺道：「你們的命還真大啊！」

　　李詩道：「你不覺得你們褚家太卑鄙了麼？」

　　秦二爺道：「我是我們老爺子臨派我來之前才知道的，我佩服貝勒爺的料事如神，而且我也不認為這是卑鄙，敵我之間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如此，你褚家就不該怪戴老，是不是。」

　　「這不能混為一談，戴南山是背叛褚家。」

　　「我現在很不愛聽背叛這兩個字，戴老背叛褚家，他的女兒背叛褚家，甚至連他姓褚的女兒也背叛了褚家，為什麼？難道你們褚家人從不想一想──」

　　「不用想，這是顯示出一點，養人沒養心──」

　　「為什麼你們褚家養不了人的心，連自己女兒的心都養不了？」

　　「那要問你，不是因為你，他們一個也不會背叛。」

　　「我深感榮寵，你們褚家人比不上我這個外人，同樣該好好想一想。」

　　「想過了，我們老爺子很痛心，也很灰心。」

　　秦二爺他裝糊塗，就是不願提褚家人該捫心自問，該反省的事。

　　「我把你們褚家人哪──由你們褚家這種對事的態度，再加上已經到了這地步了，還不肯抬抬手放人過去，就可以知道你們褚家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了。」

　　「我們褚家只不過是要處置叛徒，還能是什麼樣的人，誰又能容忍叛徒？」

　　「我說過，我不愛聽『叛徒』，或者『背叛』。」

　　「這是褚家的家務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奈何我是受害人之一，這件事我管定了，而且戴姑娘、戴老，都已經不是你褚家人了。」

　　「不──」

　　「不要再說了，再告訴你一遍，這件事我管定了，你看著辦吧！」

　　秦二爺臉色變了一變，道：「你既然這麼說，我會把實情稟報給我們老爺子的──」

　　一頓，喝道：「咱們走。」

　　他帶著人走了，轉眼工夫走得無影無蹤。

　　雷聲大，雨點小，甚至太小了。

　　沒別的，這都因為褚家人自己知道，不是人家的對手，就是再多來一些人也是白搭，何必逞強找這種眼前虧吃。

　　戴南山道：「多虧了李公子，不然我們父女倆還真應付不來。」

　　戴雲珠道：「公子在樹林裏聽見了。」

　　李詩道：「我聽見了人聲，我想這時候不會有別人到這兒來，還真讓我料中了。」

　　「褚家人永遠只找軟的捏，真卑鄙。」戴南山道。

　　李詩道：「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了，兩位請吧！」

　　戴南山跟戴雲珠都沒再說什麼，走了。他們父女一走，李詩也走了。

　　※※※

　　秦二爺一行人回到了褚家。以褚家人的以往來說，他們應該是灰頭土臉的回來了，沒有面子透了。

　　其實，最近以來，又有那件事讓他褚家有面子了。

　　一行人臨近褚家大門的時候，站門的發現一行人後頭多了一個外人，而這個外人他一點也不陌生，他一臉驚容瞪大了眼：「二爺！」

　　秦二爺聽見了叫，又看見了他的神色，忙轉臉循他所望望去。

　　看見了，不只是秦二爺看見了，都看見了，秦二爺脫口叫：「姓李的！」

　　可不是姓李的，李詩不姓李姓什麼？

　　李詩道：「秦二爺，咱們又見面了。」

　　「你，你是跟著我們來的。」

　　「不錯。」

　　「你要幹什麼？」

　　「我想見見你們老爺子。」

　　誰都知道，這絕不會懷好意。

　　秦二爺驚聲道：「姓李的，你──」

　　「我什麼？許你們就不許別人。」

　　這意思是說，許你們害人，也許你們想殺人，就不許人找上門來！

　　秦二爺叫道：「咱們跟他拚了。」

　　離李詩近的兩個漢子動作還挺快，抽刀就砍。

　　李詩一揮手，兩把單刀掉了，那兩個漢子叫一聲趴下了地。

　　李詩道：「我只找姓褚的，不願多傷無辜。」

　　那些漢子誰不認識眼前這個姓李的，誰不知道眼前這個姓李的厲害，立即都退開了。

　　秦二爺一咬牙：「好，我來。」他搶過了一把刀，撲過來揮刀就砍。

　　李詩讓過了這一刀，起腳踢在秦二爺持刀右腕上，秦二爺叫了一聲刀飛了，李詩又一腳正踢在秦二爺右膝上，秦二爺大叫聲中倒了下去。

　　李詩沒看他一眼，邁步進褚家大門，誰敢攔，都只跟在他身後。

　　進大門，轉過影背牆到前院，前院不是沒人，但一看是這個姓李的，又見十幾二十個自己人只敢跟在身後而不敢攔，都知機，都識相，都不敢攔。

　　李詩直闖後院，剛過後院迎面來了一夥人，那是褚老爺子跟他的幾個徒弟，有受傷的，有沒受傷的。

　　一名漢子搶過去急道：「老爺子，我們去遲了一步，他讓戴南山父女倆走了，他跟到門口來把二爺傷了。」

　　褚老爺子臉色一變：「是戴南山救了你們？」

　　李詩道：「不錯。」

　　「我派去的兩個人呢？」

　　「你這一問，問得不是多餘麼？」

　　褚老爺子臉色又一變：「你們真命大──」

　　一頓道：「咱們拚吧！」

　　有了他這一句，他那幾個徒弟們都出了刀，當然，沒了右手的例外。

　　李詩道：「冤有頭，債有主，我找你。」

　　褚老爺子道：「有事弟子服其勞。」

　　「你這個師父真不知道愛惜徒弟，你還有幾個徒弟可以服其勞？」

　　褚老爺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地大叫一聲，又搶過了徒弟的一把刀，掄刀就上，一陣猛砍，瘋了似的。

　　李詩一連躲了他六、七刀，第八刀上，他要出軟劍，褚老爺子卻突然丟了刀：「我知道不是你的對手，你殺了我吧。」

　　幾個徒弟忙叫：「老爺子──」

　　他們要過來。

　　褚老爺子霍地轉臉，厲聲道：「滾一邊兒去。」

　　幾個徒弟硬是沒敢過來。

　　他轉臉又向李詩：「你說的，冤有頭，債有主，來吧，找我。」

　　李詩道：「你死了也不為過了。」

　　腳一勾，一把單刀離地飛起，他伸手抄住。

　　趙大爺等齊驚叫：「姓李的──」

　　「我說過，只找正主兒，不傷無辜，不要逼我。」

　　「好，姓李的，你要真是條漢子，就只找我，放過其他的人。」

　　「這一點你盡可放心。」

　　「姓李的。」

　　孫三爺狂叫聲中撲過來。

　　李詩一掄單刀，刀背砸在了孫三爺左肩上，孫三爺大叫倒地。

　　「還有那位要試試麼？」

　　沒人敢試，但都一臉悲憤。

　　李詩像沒看見，揮刀就砍褚老爺子。

　　「老爺子。」

　　趙大爺等一聲叫，一起跪了下去。

　　褚老爺子閉上了眼。

　　千鈞一髮，李詩的刀忽然停住了，道：「兩個理由不殺你──」

　　趙大爺等忙睜開了眼。

　　褚老爺子也睜開了眼。

　　「第一，這個殺人計是玉貝勒想出來，交代你設下的；第二，我看在褚姑娘分上，最後奉勸你一句，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吧，否則只是給自己惹災禍，言盡於此。」

　　他往地上一甩刀，「噗！」地一聲，鋼刀插在了地上，入土及半，刀身刀把還在「嗡」，「嗡」作聲的顫抖呢，李詩已經不見了。

　　「老爺子。」趙大爺等一擁而上扶住了褚老爺子，褚老爺子衣衫都濕了，渾身的冷汗。

　　※※※

　　戴雲珠跟戴南山到了破廟裏，一眼望去，破廟空蕩、寂靜，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

　　戴南山道：「雲珠，就是這兒？」

　　戴雲珠點頭道：「就是這兒。」

　　「怎麼會沒人？」

　　「我也不知道。」

　　「別是人家已經搬離這兒了吧！」

　　「不會的，梅影姐說等我，就一定會等我。」

　　「會不會發生了什麼變故？」

　　戴雲珠心裏跳了一下：「會有什麼變故？」

　　是啊！會有什麼變故？戴雲珠想不出會有什麼變故，可是她心裏有點不安。

　　會不會是官裏。

　　不會，應該不會，玉貝勒得勢的時候，官裏都沒能找到這兒，現在又有誰會找到這兒？

　　她試探著叫：「梅影姐，我回來了──」

　　話聲方落，兩處地窖入口打開了，從裏頭跳出幾個小伙子，還有幾個中年漢子。

　　戴雲珠一喜，忙道：「我是戴雲珠，我回來了。」

　　一名小伙子道：「我們知道你是戴雲珠，他呢？」

　　他，當然是指戴南山，可是怎麼這麼個問法，真和氣，真有禮貌。

　　「這是我爹。」

　　「褚家那位總管事？」

　　「不錯。」

　　戴南山道：「以前是──」

　　「來不及了。」小伙子道：「那就錯不了了。」

　　另一個小伙子道：「你們還敢上這兒來，來幹什麼？來幸災樂禍，是不，動手。」

　　一聲「動手」，幾個小伙子跟幾個中年漢子立即圍住了兩個人。

　　戴雲珠忙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那名小伙子道：「你們還裝糊塗，羅老爺跟姑娘讓滿虜鷹犬抓走了，不是你們父女出賣了他們麼？」

　　戴雲珠大驚：「什麼，梅影姐跟羅老爺，讓官裏抓了去……」

　　「你裝的倒是挺像的。」

　　戴南山忙道：「諸位誤會了，我們父女怎麼會做這種事。」

　　戴雲珠道：「要是我們做了這種事，怎麼還敢上這兒來。」

　　「那是你們沒有想到，還會有人在這兒等你們。」

　　「就是你們父女才會做這種事，你不是褚家的總管麼，褚家跟皇甫家都是滿虜的狗腿子──」

　　「那是以前，我已經離開褚家了。」

　　「鬼才相信。」

　　「你把我們當三歲小孩兒？」

　　「少跟他們說廢話了，鬼使神差讓他們撞到了咱們手裏，還等什麼，動手吧！」

　　幾個小伙子跟幾個中年漢各掏傢伙，就要動。

　　戴雲珠也還待再說。

　　可是，要動的停住了，要說的也沒說話。

　　因為雙方都看見了，周圍已經圍上了一圈黑衣人，個人手提單刀。

　　一看就知道，那是「查緝營」的。

　　只聽像是領班的一個黑衣人冷笑道：「真是鬼使神差，讓你們又撞到了我手裏。」

　　那名小伙子叫道：「姓戴的，你們父女又引他們來──」

　　只聽那名班領喝道：「還等什麼？動手拿人。」

　　一圈黑衣人就要動。

　　「等一等！」

三十

　　一個清朗話聲傳了過來，戴雲珠馬上就聽出是誰了，她心頭猛跳，剛要叫。

　　一條人影已如飛落下，影定人現，正是李詩。

　　戴雲珠還是叫了一聲：「公子。」

　　李詩道：「我來看看賢父女到這兒來的情形，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來處理。」

　　一頓，向那名領班道：「認識我麼？」

　　現在誰不認識李詩，不只是得勢，而且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

　　那名我班領忙道：「認識，李爺！」

　　「認識我就好說話。」李詩道：「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回李爺的話，我們奉命來抓『漢留』。」

　　「奉誰之命。」

　　「我們統帶。」

　　「又是誰告訴你們統帶，這些人是『漢留』的！」

　　「這就只有我們統帶才知道了。」

　　「好，我會找你們統帶說話，現在我告訴你，這些人不是『漢留』，你信不信？」

　　「李爺說的話，我們不敢不信。」

　　「那麼，把你的人撤走，稟報你們統帶，我要去見他，隨後就到。」

　　「是！」

　　那名班領恭應一聲，一揮手，帶著人走了，轉眼工夫走得一個也看不見了。

　　李詩收回目光望幾個小伙子跟幾個漢子，道：「我跟諸位沒見過。」

　　那名小伙子道：「可是我們都知道李爺！」

　　「那我也同樣的好說話，我說戴老跟戴姑娘不是出賣朋友的那種人，不知道諸位信不信。」

　　「您說的，我們當然信。」

　　「事實上他們兩位是來加盟貴會的，羅姑娘說要在這兒等戴姑娘回來。」

　　那小伙子向戴雲珠，一臉歉然：「戴姑娘，我們魯莽！」

　　戴雲珠道：「自己人，不要緊。」

　　李詩道：「我這就趕去救羅老爺跟羅姑娘，你們諸位在這兒等他們兩位回來。」

　　戴雲珠道：「公子快去吧，我怕像那位秦爺似的──」

　　「不會的，現在不是時候了。」

　　話雖這麼說，李詩還是說完話就不見了。

　　※※※

　　統帶正在「簽押房」裏背著手來回走動，人顯得有點不安。

　　門口站著兩個穿戴整齊的。

　　從半空中來個人，就落在門口，正是李詩。

　　兩個站門的嚇了一跳，忙往裏稟報：「稟統帶，李爺到了。」

　　統帶停步轉臉，他看見了李詩，忙道：「快請！」

　　他快步往外迎，兩個站門的躬下了身。

　　李詩走了過來，進「簽押房」迎著了統帶，一欠身：「統帶。」

　　統帶可絕對知道現在的李詩是何許人，是什麼分量，忙也欠身：「您這是折我，快請坐。」

　　這還真是折統帶，李詩見皇上也不過一躬身。

　　那麼，李詩為什麼在這兒也行禮？這是李詩謙遜，到底他只是個百姓。

　　兩個人落了座，統帶道：「他們回來跟我說了──」

　　他沒敢拖延，也沒敢打馬虎眼。

　　李詩截口道：「羅老爺跟羅姑娘父女，現在人在那兒？」

　　「現在大牢，我已經派人把他們提出來了。」

　　「統帶，他們不是『漢留』，羅老爺是位殷實商人，只不過他們父女好武，都會武。」

　　「是的，據他們上報，他們父女的武功還挺不錯，尤其是那位羅姑娘，不是先擒住了她的父親，恐怕還對付不了她。」

　　「羅老爺人有沒有受傷？」

　　「一點皮肉傷。」

　　「統帶是不是可以放人？」

　　「當然可以，李爺要不要見他們父女？」

　　「不用了。」

　　「來人！」

　　兩個站門的其中一個轉身進來躬下了身。

　　「告訴他們，馬上放人，套車送他們父女出城。」

　　「是。」

　　站門的領命出去了，走了，走得飛快。

　　「謝謝統帶。」

　　「您這麼說是折我，您不怪我亂抓人，我就很慶幸了。」

　　「統帶言重了。」

　　這統帶是個老做官的了，話裏自有他的意思。李詩也不是聽不懂，對他也夠客氣。

　　統帶忙又欠身：「不敢！」

　　「敢問統帶，是誰密告他們是『漢留』的！」

　　「一個姓彭的，以前抓到過，貝勒爺要他傳話，所以放了他。」

　　李詩知道這件事，足證統帶也確實知道羅老爺跟羅姑娘父女是「漢留」。

　　「這個姓彭的，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要投效『查緝營』，我答應了他，我認為他還有大用。」

　　李詩心頭為之一震，沒想到姓彭的不但出賣了人，還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賣身投靠了。還有大用，這種人留著對「漢留」是個大禍害。

　　「我想跟統帶要這個人。」

　　統帶猶豫了：「這──」

　　「怎麼？統帶不方便？」

　　「那倒不是，只是──」

　　「統帶，羅氏父女不是『漢留』，姓彭的無中生有，蓄意害人，這種人能留在『查緝營』？」

　　統帶遲疑了一下，忽然目光一凝：「李爺，您的吩咐，該做的我已經做了──」

　　「統帶的意思是不該做的不能做？」

　　「這──咳，咳──」

　　李詩臉色一整：「統帶，你放了羅氏父女，那就表示他們不是『漢留』，既然他們不是『漢留』，這個姓彭的，你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李爺──」

　　「統帶，我也希望你不要誤會，不是我跟『漢留』有什麼牽連，讓你縱放叛逆，而且他們父女我認識，我知道他們的素行，說是『漢留』，總要有些罪證，統帶有他們的罪證麼？」

　　「這李爺，他們住在一座破廟的地窖裏──」

　　「那是受玉貝勒的迫害避禍，不得已，難道統帶也要學玉貝勒，迫害百姓麼？」

　　「這──」

　　李詩臉色微沉：「聽統帶的口氣，還是認為羅氏父女是『漢留』，既然如此，我不敢落個讓統帶縱放叛逆，統帶還是收回成命吧，我告辭。」

　　他站了起來。統帶忙跟著站起，伸雙手攔李詩：「不，不，我怎麼敢，我怎麼敢，您請坐，您請坐。」

　　當然，李詩坐下了，統帶賠笑道：「李爺，不是我敢不聽您的，而是我要是把姓彭的交出來，往後還有誰敢出面密告？」

　　「統帶，這本就是你知我知的事，難道你還會敲鑼打鼓宣揚不成？」

　　統帶強笑道：「那當然不會。」

　　「統帶，你要拿『漢留』，捉叛逆，無非是想立功升官，是不是？」

　　「這！」統帶笑得更窘而尷尬：「李爺，您明鑒，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

　　「不錯，人有雄心大志總是好的，可是統帶你總不希望弄巧成拙吧！」

　　那是當然，這話，統帶這個老官場絕對聽得懂。

　　統帶笑得更勉強了：「是，是，是，是！」

　　一連應了四聲「是！」

　　一陣飛快步履聲由遠而近，那奉命而去的站門的回來了，門外一躬身，道：「稟統帶，人已經放了。」

　　統帶道：「知道了。」

　　站門的又一躬身，退向一邊。

　　「謝謝統帶。」李詩道：「統帶的好處我會記住的，告辭了。」

　　他又要往起站。

　　統帶忙又伸手攔：「李爺──」

　　「統帶，你給我個爽快的答覆。」

　　統帶遲疑了一下，毅然道：「李爺，姓彭的現在『查緝營』──」

　　「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你隨便找個理由派他出去我在外頭等他。」

　　「是。」

　　「告辭。」這回李詩站起身真走了。

　　統帶也沒再攔，望著李詩不見，他向門外道：「叫姓彭的來見我。」

　　「是！」兩個站門的又走了一個。

　　※※※

　　姓彭的騎了匹馬出了內城，顧盼之間有點耀武揚威。

　　怎麼不，他現在不但是「查緝營」的人了，而且還是個帶人的班領。

　　這就知道他立的功有多大。

　　身上穿的是「查緝營」的衣裳，還把塊腰牌露在外頭，生怕人家不知道。

　　羅家父女已經被捕下獄了，「北京分舵」雖然還有些人，可是他怕誰？沒一個他放在眼裏的，不碰上便罷，碰上了正好逮兩個回去再邀一功。

　　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風得意馬蹄輕，出了內城，順著前門大街往前走。

　　正走著，不知道怎麼回事，馬匹像受了驚，昂首一聲長嘶，撥開四蹄就跑，姓彭的可是會騎馬的人，他卻控不住韁。

　　前門大街來往多少人，這還得了。

　　正驚急，從街道邊竄來個大帽黑衣客，身手矯捷，住馬前一落，伸手扣住轡頭，拉著就跑。

　　往那兒跑？旁邊的小胡同。對，小胡同裏人少。

　　進了小胡同不遠，馬停住了，這一連串的變故好快，姓彭的這時候才定過神：「謝謝──」

　　大帽黑衣客道：「不客氣，都是熟人了。」

　　都是熟人？話聲是有點熟，這是──

　　大帽黑衣人摘下了他那頂寬沿大帽。沒帽沿擋住，看見臉了，那是李詩。

　　姓彭的心虛，為之一驚，忙抖韁踢馬，想跑，奈何馬只打轉不動。

　　轡頭還在李詩手裏扣著呢？他想往鞍上騰身。

　　李詩比他快，在他左膝蓋上點了一指頭。

　　夠他痛的，大叫一聲摔下了馬，硬是站不起來了。

　　李詩道：「熟人了，我也幫了你這麼大忙，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要走？」

　　姓彭的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李詩扶起了他，讓他靠著馬站著：「你不是已經走了麼？怎麼還在京裏？」

　　「我，我沒有走。」

　　「那麼又怎麼穿了『查緝營』的衣裳，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我是弄來他們一套衣裳，冒充他們的人──」

　　「是麼，我找羅氏父女，他們不見了，你知道他們那兒去了麼？」

　　「我不知道。」

　　李詩微一笑：「跟你開玩笑的，他們父女，還有一些弟兄，正是等你，走吧，我帶你見他們去。」

　　姓彭的目光一凝：「他們正在等我？」

　　「是啊！是我去『查緝營』把他們保出來的，有人密告他們是『漢留』，他們怎麼會是『漢留』，你說是不？」

　　姓彭的臉色大變：「統帶出賣了我？」

　　「你不是也出賣了別人麼？這叫一報還一報。」

　　姓彭的突然抬起右膝，猛力頂向李詩下陰。

　　可惜他還是沒李詩快，李詩左手兩個揚起往下一劃，姓彭的他大叫彎腰，李詩一掌劈在他的腦後，姓彭的沒吭一聲，往下就李詩伸手抄起了頭，把他橫著往馬鞍上一放，然後翻身上馬，騎走了。

　　※※※

　　沒多大工夫，李詩兩人一騎出現在羅家大院門口，他下了馬，抱下昏迷中的姓彭的往門口一放，上前敲了敲門，他回身就要上馬。

　　可是他看見了一個人，他停住了。

　　馬的那一邊，對門門口，站著羅梅影姑娘。

　　李詩輕咳一聲，道：「姑娘──」

　　「公子不讓我們謝一聲就要走。」羅梅影道。

　　這時候羅家大院門開了，羅振北帶著幾個小伙子從裏頭出來，羅振北道：「把他弄進去。」

　　幾個小伙子七手八腳的把姓彭的抬了進去。

　　羅振北道：「李公子，多謝搭救。」

　　「羅老爺別這麼說，我做得到的事，怎麼能不盡心盡力？只要貴會知道，我是友非敵就好。」

　　「李公子當然是友非敵，而且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謝謝羅老爺。」

　　羅梅影道：「爹，您進去吧，我跟李公子說幾句話？」

　　羅振北應了一聲道：「那我就不讓李公子進來坐了。」

　　羅梅影回身推開了那一家的大門：「公子請這邊坐，座騎可以牽進來。」

　　李詩遲疑了一下，拉著馬進了那一家的大門，羅梅影跟了進來，關上了大門。

　　轉過影背牆看，原來是一座空宅，各屋的門都關著，李詩停在了院子裏：「這是──」

　　「沒人住，借用一下，只是說說話而已。」

　　李詩沒說話。

　　「公子怎麼過門不入？」

　　「省得賢父女再客氣。」

　　「公子救了我們的命，謝一聲還不該麼？」

　　「都是熟人了，何必客氣？」

　　「告訴公子一聲，我們歡迎戴老，求之不得。」

　　「那就好，戴老可以放心了。」

　　「雲珠妹妹把她跟公子說的話，都告訴了我。」

　　「呃！」

　　李詩只淡淡的「呃！」了一聲，他只能這種反應，儘管他心頭為之猛一跳。

　　「公子別是為了這過門不入吧！」

　　李詩心頭再跳：「怎麼會，我連她都告訴了姑娘些什麼都不知道。」

　　「我記得很清楚，願意告訴公子一遍。」

　　李詩脫口忙道：「不用了。」

　　話出口他才想起不要，這不是不打自招麼？他有點窘，半天沒能再說話。

　　羅梅影也沒吭聲，一時間兩個人之間沉寂得令人好生不安，幾乎能令人窒息。

　　受不了的還是李詩，他輕咳一聲道：「姑娘──」

　　只聽羅梅影道：「公子究竟作何打算？」

　　李詩不能不說話了：「姑娘是說──」

　　「雲珠妹妹告訴公子的。」

　　那有這樣赤裸裸，直接了當問的？

　　李詩遲疑了一下，毅然道：「我不太敢相信。」

　　「公子不敢相信什麼？」

　　「戴姑娘說的。」

　　兩個人似乎在打啞謎。

　　羅梅影沉默了一下：「老實說，公子要是不過門不入，我還不會跟公子談這些，公子過門不入，讓我覺得以後可能相見無期──」

　　「怎麼會？」李詩道：「我的家在這兒，何況我的家正在重建，尤其我離京之期還沒有到，我人既還在京裏，怎麼會相見無期？」

　　「那公子怎麼會過門不入？」

　　「我不說過了麼，我怕賢父女又客氣。」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沒有別的原因了麼？」

　　「姑娘以為，會有什麼別的原因？」

　　「公子會不會不想見我，或者是不想見雲珠妹妹？」

　　李詩遲疑了一下：「我只想說，我不願見戴姑娘。」

　　「為什麼？」

　　「我不忍。」

　　「不忍？」

　　「我以為姑娘應該懂我的意思，要是戴姑娘把她跟我說的，都告訴了姑娘。」

　　羅梅影沉默了一下：「對她，我也有所不忍，她太善良了，太會為別人著想了，可是──」

　　她頓了頓，接道：「在這種事上，我又不願意退讓。」

　　李詩心頭一震，沒接話，這話他沒法接。

　　羅梅影微抬起頭，清麗如仙的嬌靨上，有一種動人的紅暈：「她為我著想，她退讓了，對她，我感激，一輩子感激。」

　　這就點明是什麼事了。

　　李詩心頭再震，不能不說話了：「我感激戴姑娘，也感激姑娘。」

　　「沒人要你感激，我跟她都不會要你感激。」

　　李詩沉默了一下，毅然道：「戴姑娘說得很明白，我跟她有緣無分，至於跟姑娘──」

　　他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羅梅影紅著嬌靨，一雙美目緊盯著他，由不得他不說下去。

　　李詩只好道：「我不能不承認，姑娘是頭一個讓我心神震動的女兒家──」

　　羅梅影嬌靨上倏現羞喜神色，微微低下螓首：「謝謝你。」

　　「可是我跟姑娘之間，恐怕有不能克服的困難。」

　　羅梅影急抬頭，羞急之色不見了，一臉驚愕：「你跟我之間，有不能克服的困難？」

　　「是的。」

　　「什麼困難？」

　　「我不可能加盟貴會。」

　　「相信有一天你一定會。」

　　「姑娘，未來的事，誰也無法預料。」

　　「對，所以你現在說不可能，言之過早。」

　　「不，我知道，絕不可能。」

　　「我願意等著，你是否也願意等著看。」

　　「不要讓我耽誤了姑娘。」

　　「怎麼會？」

　　「怎麼不會？萬一到時候我還是像現在一樣──」

　　「那並不是很重要，足以決定一切，是不。」

　　「不，很重要，貴會絕不會讓姑娘這麼做。」

　　「這是我自己的事。」

　　「難道姑娘能脫離貴會？」

　　「不，不可能，我打算一生獻身匡復，除非匡復的大業很快完成。」

　　「姑娘，這就是了。」

　　羅梅影臉色變了：「這什麼都不是，我在會內，你可以在會外。」

　　「我沒有什麼，貴會答應麼？」

　　「那──」

　　「姑娘，那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羅梅影的臉色又變了一變：「你為什麼不肯加盟我們？」

　　「姑娘，人各有志。」

　　「對了，你不肯加盟我們，可是你是我們的朋友──」

　　「賢父女知道，可是貴會不見得知道，他們也不見得能接受，真說起來，我跟貴會也真有立場衝突的時候，至少今後十年之內一定有。」

　　這是實情，不折不扣的實情。

　　這也是難處，誰也沒有辦法解決的難處。

　　羅梅影似乎急了：「難道你就不能──」

　　「姑娘，你不能放棄你的志職，我也不能自毀我的承諾。」

　　「那麼，十年之後呢？」

　　「十年之後，立場衝突或許沒有了，但是我還是不願加盟貴會，我不相信到那個時候貴會能接納我。」

　　「將來的事，誰也無法預料，是不是。」

　　「是的，將來的事，誰也沒辦法預料。」

　　「我就等十年。」

　　李詩一驚：「姑娘，你不能。」

　　「我自己願意。」

　　「十年不是個短日子。」

　　「青春耗盡，年華已逝。」

　　「是的。」

　　「我不會有怨言，你在乎？」

　　「我不會在乎，何況我已經過了十年。」

　　「這不就是了麼？」

　　「我是怕十年後，仍然──」

　　「我說過，我不會有怨言。」

　　李詩忍不住一陣激動：「姑娘，李詩何德何能？」

　　「我無法解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李詩一雙目光凝望羅梅影。

　　羅梅影一雙目光也凝望李詩。

　　就這麼互望著，良久，良久。

　　良久之後，李詩說了話：「好吧，姑娘，就等十年之後。」

　　「這就對了，十年之內，不會不見面了吧！」

　　「應該不會。」

　　「所以，以後你也不必過門不入了。」

　　李詩笑了，笑得有點窘。

　　羅梅影也笑了，笑得好美，好甜。

　　李詩道：「姑娘，我該走了。」

　　「你住那兒？」

　　「我也不知道。」

　　「為別人忙了半天，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李詩微笑，沒說話。

　　「那你──」

　　「我總不能住在羅家！」

　　羅梅影也笑了。

　　「等吧，很快就有地方住，很快就有家了。」

　　他牽著馬往外走。

　　羅梅影送了出去。

　　出了門，李詩他上馬走了。

　　羅梅影一直望著李詩不見，一雙美目裏閃現了亮亮的東西。

　　那是淚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