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風雪廟　第壹回　密雲不雨
第貳回　偏來這一陣風
第參回　馮京馬涼
第肆回　鐵騎神駿蠟燭焰
第伍回　天女敦煌劍法
第陸回　是誰殺死那孩子
卷下　刀疤記　第壹回　大地震
第貳回　可憐的樊可憐
第參回　月下之影
第肆回　漫空飛碟
第伍回　土豆子
第陸回　書院裡的舊事
第柒回　太陽神箭
第捌回　也不許依戀
第玖回　姦夫淫婦
第拾回　風揚亂曲
第拾壹回　信的故事
第拾貳回　西邊古樹
第拾參回　測字
第拾肆回　轉彎
第拾伍回　花在月下

《布衣神相六：刀疤記》溫瑞安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上　風雪廟
第壹回　密雲不雨

　　天空佈滿了密雲，一捲又一捲，一層又一層，堆疊到天邊。時過春分不久，天氣還是很寒的，此刻又近晚了，昏冥間有一種陰鬱的氣象，但始終欲雨未雨，欲雪未雪。

　　該到哪裡去投宿呢？卜者揹著包袱，撐著白布的旗杆，在這看來正蘊著一場大雨雪的荒地裡，稍微有些躊躇。

　　這時候，他便看到暮色灰濛濛處，有一點暖黃的火光。儘管火光很遠，也很微弱，他心頭也似被火光分沾得那點溫暖了：晤，是旅人吧……

　　他往火光處覓去，看見一座殘舊的破廟，火光的暖意更濃了。忽然間，他站住，感覺到一股不可言喻也無從躲藏的殺氣。他看了看天色，空氣中有一些雨絲已透進他脖子裡來。他伸出手掌，看了看掌心，露出深思的神情。

　　「要來的，總是躲不掉的。」他想，假使這荒地裡旅人的篝火，引他進入了命定的破廟，那麼，這陰霾密佈的雷雨，就狠狠地下它一場吧。

　　他大步走進了破廟。

　　破廟裡有幾個人，或坐或臥。他才走到廟前石階，占卜的旗杆上繫的銅鈴，輕輕的搖了幾下，一個樣貌和氣、氣宇軒昂的中年人起身招呼道：「嗨，老鄉，打那兒來的，一起進來暖和暖和吧……」進而看見來人的衣著打扮與那白布旗杆，怔了一怔，遂笑道：「原來是算命的先生……寫什麼……是布衣神相……啊哈哈，占卜的先生請進來湊合吧。」

　　卜者走到廟門側邊，拍拍衣服上塵沙，笑道：「如蒙不嫌，便叨擾了。」

　　那中年人身邊有一位婦人，低俯蛾眉，沒有說話，她身邊一個孩童，卻以骨溜溜的眼睛打量他。旁邊還有個老僕。

　　那中年人說：「什麼話嘛？這廟又不是咱家的……這年頭盜賊四起，饑民匪結，多幾個人一起，結伴是最好不過的事。」

　　卜者笑笑，把旗杆靠牆角放置了，這時，那婦人稍用眼尾瞥了一下，又垂下了頭。就這樣一瞥間，卜者心裡也暗嘆：這婦人好美；卻還是沒有把她容貌看清楚。

　　中年人笑道：「這是荊內。」那婦人沒有抬頭，只是把衣袖福了福，算是行禮。

　　中年人用手拍了拍婦人身邊的孩子，「這是小兒，叫石頭兒，很皮。」然後指了一指那老僕，說：「是泰伯，我當他是長輩。」

　　那老人慌忙道：「我只是奴才，主人一直待我好。」

　　卜者笑笑，將包袱擔放下，整理東西，中年人談話的興致倒是頗好，問道：「你一人出來鄖陽麼？……」舉目見卜者布旗杆上寫「神相李布衣」，也沒看下聯，就笑說：「最近江湖上出現了一個神相卜者，聽說靈應異常，直如神仙轉世，文才武功都很不凡，就叫做李布衣，哈哈……一下子，各地都出了數不清的『布衣神相』，人人都叫李布衣，也不知哪個是真，到底有沒有真的……」中年男子越說越開心，撫腹長笑，那少婦用手碰了他一下，白了他一眼，表示不悅，也提醒她丈夫要顧慮到人家。

　　那中年男子也覺得自己未免無禮，稍微收斂了一下，笑問：「先生尊姓？」

　　卜者笑笑：「姓李。」他正找到一塊較無塵垢處傍火盤膝坐下，卸下行囊。

　　那中年男人眉開眼笑：「果真姓李？」又想笑下去，並想逗妻子一齊笑，可是妻子不笑，還白了他一眼，他也笑不下去了，說：「我姓項，叫項笑影，就是喜歡嘻嘻哈哈，一輩子無所謂，也不知死裡逃生了幾次，也挺快活的，只要小意對我好，三口子在一起，其樂也融融……」說到這裡，他生怕卜者不知，補充說：「小意就是荊內。」

　　少婦薄嗔含羞地橫了她丈夫一眼，似怪他多事，把什麼東西都向外人說出來，又似有些不安。卜者笑道：「項兄妻賢子孝，自當歡喜。」

　　項笑影笑著摸摸肚子：「是啊，」映著水光端詳卜者，微訝道：「……兄台年紀也不大啊，怎麼當起跑江湖看相的來了？是真的姓李嗎？」

　　卜者微微笑道：「不僅姓李，恰巧也叫布衣。」

　　項笑影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李兄弟的金字招牌。我不該問的，真是該罵，你知道，我這天生下來命福兩大，憑一口氣掙回來的，不大相信命運這回事，……不過李兄前來躲這場雨，倒讓我這饒舌的人舒快多了。」

　　那小孩子瞪起圓骨溜的眼睛，跑到他面前，問：「你是誰？怎麼上街帶鈴鐺？」眾人都笑了。

　　卜者李布衣笑著用手擰一擰孩子的臉，道：「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紅撲撲著臉，天真可愛：「剛才都說了，叫石頭兒呀。」

　　李布衣笑著拍拍他腮兒，眼光驟然觸及小孩的額上，凹陷了一大塊，還發出青黑的顏色，臉色一沉，問：「這兒，是不是摔傷的？」

　　石頭兒把嘴兒一撇，摔開他的手說：「我可沒頑皮，也沒到處跑，你說石頭摔傷，娘就不給石頭兒玩去了。」一面說一面偷看母親，看來他倒不怕父親。

　　李布衣微微「哦」一聲，正待有話要說，忽聽背側廟宇樑柱的地方，一人漫吟道：「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李布衣隨聲望去，只見一個劍眉星目、荷葉唇片的公子模樣的人，倚在柱邊，一副憂傷感懷的樣子，眉宇間又很是倔傲。李布衣知他吟的是錢瑞文的《未展芭蕉》，如「東風」指的是自己，不悅之意已甚為明顯，只見那公子身側，有個童穉女，梳了四條小辮子，一直望著自己，眼睛活像水裡的游魚般，很是可愛。只聽背後那少婦罵小孩子道：「小石頭，怎麼沒規沒矩的，可沒有理睬你。」

　　小孩無端受了罵，有些委屈，嘴一撇便想撒聲哭，項笑影笑著拍撫著他道：「算了，算了，小孩子家亂說話，就別氣擰。」

　　李布衣笑問：「那位相公敢情是跟你們一道的？」

　　項笑影很高興地道：「是啊，這兩天才一道的。我們在山路上偶遇，您看，他一個人帶一個小女孩，咱們夫婦也有一個老人家、一個小孩，不恰好結伴而行麼？天造地設哪裡找啊？」

　　李布衣微笑向那公子：「公子怎麼不過來一起焙烘？不是嫌我這個鄉野粗人壞了公子清興吧？」

　　那公子淡淡地道：「濁世洪流何處去？世上粗俗人，何處沒有？我都習以為常，你這算命哪裡擾得了我？我會武功，要冷就冷，要熱就熱，不用烤火。」說著神態十分傲慢。

　　項笑影將串著的烤雞轉了一轉，笑道：「這位公子叫湛若非，武功也真好，年少藝高的，我小時也會兩下子，可就遠不如他，所以那就乖乖的靠火邊坐。」

　　李布衣也微笑道：「那小姑娘呢？是湛公子妹妹吧？湛公子內力高，不必烤暖，小姑娘總要吧？」

　　項笑影笑道：「是吁，我也這般說。」回首向那小女孩招手道：「來啊，小姑娘，一起來烤火啊。」石頭兒跟那小女孩較熟絡，便想過去拖她的手過來，那小女孩固執地搖頭，有些畏怯的望向湛若非。

　　湛若非神色冷淡，也不說話。

　　那少婦即是項夫人看不過眼，喃喃地道：「自己凍死不要緊，教小孩子也連累了，算什麼才子英雄？」

　　湛若非一聽，臉上露出傷心的神色，向小女孩道：「阿珠，去吧。」那叫阿珠的小姑娘就歡天喜地湊過來了。李布衣微感詫異，發覺湛若非從來就沒望過項夫人一眼。

　　項笑影笑著說：「不過，這阿珠小姑娘不是湛公子的妹妹。」

　　李布衣有詢問之色：「哦？……」

　　項笑影果然自動說下去：「我們聽湛公子說，這小姑娘是月前在一處被屠的村落中救得的，據說那村子裡的人，因為朝廷來了個不知名的大官，對府裡的娘兒樂厭了，沒啥意思，竟到民間來恣意胡為，姦淫燒殺，邊防軍官江彬在那大官兒所過之處，將該地的人們殺盡，取其金銀，一方面中飽私囊，一方面避免風聲外洩，對朝廷有不良影響……」

　　說到這裡，項笑影可有些激動起來了，搖著肚皮道：「我說，這些狗官，也未免太過分了……」

　　項夫人將柔荑搭在她丈夫肩上，悠悠地道：「今日咱們逢的是什麼亂世？你說這些話，縱不體會我，也為小石頭兒想想……」

　　項笑影對他夫人的話似無不依從，眼光仍有憤色，但向夫人歉意一笑，改個話題：「……湛公子好心，路過將這弱小無依的孩子救出來。」

　　李布衣微微笑道：「而……你們又恰巧碰見……」忽覺背後一陣寒意，直如芒刺，回頭卻見那叫阿珠的小女孩子轉開了眸子。

　　項笑影哈哈笑道：「湛公子文武全才……李兄。如果不嫌我等負累，不妨一道結伴而行，在這險惡處裡倒一路平安哩……」說著又摸摸肚子。

　　李布衣微怔而問：「請恕冒昧問一句：項兄的肚子是否不適？」

　　項笑影怔了一怔，大笑道：「哦……不是的！李兄誤會了……」講到肚子，他又要長篇大論起來：「想當年，不怕李兄見笑，我也舞過刀，弄過槍，自覺肌肉賁張，腹肌繃緊，這幾年來；有了小意……一開心，就發胖了，真是……」說著又去摸他的肚子。

　　李布衣含笑道：「哦，是這樣的……」

　　那項夫人含薄嗔向丈夫道：「你這是說我害你發胖了是不是？」項笑影忙說不是，項夫人向李布衣微含羞道：「他現在呀，最怕發胖，才叫先生見笑了，以前他呀，還愛漂亮，拿著面銅鏡照呀照，天天修他那把鬍子，後來我不許，他才狠起心把鬍子剪了……先生你撥個空暇，還是跟他這種人看看相吧，免得他這般顧影自憐，現在最擔心便是肚子發胖哩……」

　　項笑影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妳還說我把什麼事都亂說出去，現在是誰說話的？李兄李兄，她呀，覺得我照鏡子時比看她多，才不許我看的，我也依她了，可是這肚子……哎呀，中年男子哪個不怕發胖哪……她還要說我，李兄，你說，這……」　　李布衣看這兩夫婦，覺得火光很溫暖，便說：「兩位情深，令人欣羨。」忽聽一聲冷笑，是從那書生處傳來的。

　　廟外已近暮落，密雲未雨。

第貳回　偏來這一陣風

　　李布衣這才看清楚了那女子項夫人。這項夫人身上無一處是特別美的，但配合起來，有一種高潔的氣質，而又隱透一種沁人的嗔媚，在火光映照下，李布衣也終於忍不住問：「項兄和尊夫人……如在下不算眼拙，應該都是家世非凡的人，怎麼在這偏山荒野裡行腳，不怕歹人麼？」

　　項笑影笑道：「怕是怕，但不得不走……」項夫人截道：「他好遊山玩水，我勸不住。」

　　李布衣笑笑，這時候官逼民反，宦官當路，民不聊生，像前朝的一個皇帝身邊家奴，給他誣枉迫害致死的人就逾萬人，而因他相護竄起的人也有近千，這近千口人又不擇手段去害人，這些官官相護自成一個系的宦官盡情搜刮伐異，其危亂可想而知。項笑影這時候出來「遊山玩水」，李布衣也不說破其意，改口問道：「那兩位在神桌上躺著的老哥，怎麼不一塊兒來取暖？」

　　原來大殿深暗處有兩個村夫，一個坐，一個臥，也沒作聲，不注意是看不出來的，問了這一聲，靜默了好一陣子，只聽一個人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們在神桌上，有沒礙著你算命的？」

　　李布衣微微笑道：「兄台言重了。」

　　那人就說：「那你就別管我們。」

　　項笑影笑道：「我來時，他們兩位也都在了，想必也是躲這場風雨，來打尖的吧？……我請過他們下來一道烤烤火，他們就是沒答應……」揚了揚眉，這回算是抑制得住，沒往下說。

　　忽聽那公子湛若非嘆了一聲，吟道：「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並立瓊軒，合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其聲哀切，吟罷，又嘆了一聲。

　　剛才那首詞，「冷燭」和「綠蠟」，是說芭蕉葉還捲著怕寒，不敢舒展，只待東風一吹，一方面是暗示男女之情，但也可以說是對李布衣表示不歡迎之意。但這一首詩，明顯地表示了要傾訴心衷，只怕架上的鸚哥學舌，詩意本是宮女心事，給湛若非吟來，卻似對夢中情人暗示心思。

　　項夫人臉色一沉，眉梢、眼尾、嘴角那好看的情態都沒有了，取而代之是一股英風。

　　項笑影卻很開心，撫掌道：「湛公子真是好才學。有湛公子在這兒，今晚荒山破廟，風悽雨遲，也都不怕了。」湛若非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只聽那在幽黯裡兩人中的一人道：「不怕？聽說內廠在這兒新設的一位檢校蕭鐵唐，最恨的就是舞文弄墨的人，路上見了，路上殺，市中見了，抓回去，慢慢整治，再殺。」他的聲音陰陰森森，自內殿傳來，十分詭異。

　　「哇」地一聲，阿珠小姑娘禁不住哭了出來，阿珠這一哭，嚇著小石頭，也撲到他媽懷裡去，那老僕人泰伯，雙手藏在袖裡，雙腳還是抖個不停。

　　項夫人冷笑說：「嚇唬小孩，算什麼好漢？」一面用手撫自己孩子的後發髮，一面將阿珠也摟了過來。雖是這樣說著，但臉色不禁微微發白。

　　原來當時貪官污吏，糾結成黨，逼害忠良，大凡有志澄清天下，有所作為的大小清官，盡被誅殺，皇帝除了貪花好色外，奇怪的還喜好對他而言最沒有用的錢財，宦官自然樂得大事搜刮，這叫「借題發揮」，大半落入自己口袋裡。於是在每個地方強徵暴斂，還從錦衣衛、東、西廠及鎮撫司外，新加了一個「內廠」的機構，去監視每一處行省，稍有為民執言的好官，就密告上去，堂而皇之加以重罪處死，如果找不出罪名來，就暗加殺害算了。這些「檢校」，實則是「探子」，所過之處，都是鮮血舖的道路。

　　其中也有幾個特別厲害，能文能武的，喜私下行動，無須呈報，稍見著不順眼的，就帶幾員兵馬動手抓回去施用「外刑」，這外刑又何止斬、絞、磔而已，死的人被凌遲割三千三百七十五刀，每一刀一停，讓受刑者從第一刀割起，至最後一刀致命要三天時間，期間撒鹽塗蜜，無不受苦到極限，才能死去。還有一種刑求，將人脫光身子置於鐵床上，澆沸騰滾水淋於全身，直到皮肉燙熟，再以鐵刷釘子刷其全身，肉盡落而後已，還說這種刑求為了犯人能重投胎做個「面目一新」的人，還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規定的，而受這種刑者，絕大部分，都是善良嚴正，不肯在濁世中與小人朋比為奸的人。

　　「蕭鐵唐」據說曾是皇帝老子的近身錦衣衛之一，因書讀得不多，有次說話用錯典故，開罪了太監張永，幾乎喪命，但有另一太監羅祥保他，便到這兒來「避避風頭」。在這一帶的百姓來說，可就苦透了。「蕭鐵唐」手下有「一貓兩鼠」，專替他抓人殺人，小孩子聽見他的名字，都要躲起來哭，大人聽了，都要直哆嗦，就像此刻泰伯那樣。

　　這時外面的風漸漸緊了，一捲一捲的湧進來，喀喇一聲，不知是神像還是木樑斷落了，發出一些聲響，那暗裡的兩人，也嚇了一跳。左邊那個三白眼的漢子低罵了一聲：「別現孬，給人瞧出來就唬不著人。」另一個壓低聲音回罵道：「你也不是一樣給嚇一跳，誰知道偏來這一陣風！」忽聽外面一聲驢叫，兩人都住口沒罵下去。原來又來了一對窮苦的老夫婦，說是採藥誤了時間，項笑影十分「好客」，照樣要他們過來烤火聊天，那老漢說：「我們倒是常因採藥留宿這廟宇，都有準備，不必客氣。」

　　聊了一陣子，都熟絡起來，項夫人抬眸笑道：「反正夜長，如果先生不嫌煩擾，就請替他看看相吧。」「他」指的是項笑影。

　　項笑影愣了愣，隨即笑道：「也好，這個……有擾清神的小意思，一定不會少給先生的。」看得出來他對相命沒什麼興趣，不過不願逆他夫人之意，敷衍一下而已。　　李布衣笑道：「其實也不必看相，我也不缺盤纏。」他緩緩地說：「項兄臨難避禍，但以兄台身手，鄖縣一帶，只怕也難逢對手，想必是對頭極不易惹。容小弟冗言一句：『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輔佐君主，身當國難，不計自身凶吉，當然是好；或不與奸黨朋比，寧遯世以避災，不屬於自己發揮的時勢裡，退避一下，也是好的。不過……」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項笑影笑容也有些勉強：「不錯，先生好眼光。不知先生能否告訴我等如何避凶趨吉？」

　　李布衣道：「閣下骨清貌敦，眼神有力，積善必多，本非短夭之相，不過印堂有疤，劫惡難免。令夫人雖……不過也帶貴氣，不致身逢大難，不過，兩位的小公子額上……」

　　項夫人關心孩子的情形，將石頭兒推前問：「他……他怎麼了？求先生明示。」

　　李布衣雙眉一沉，又揚了開來，道：「給他手掌我看看。」

　　石頭兒對陌生人有畏懼，不知道這人要怎生對待自己，甩頭嘟嘴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我不要。」

　　項夫人勸著她的兒子道：「乖，乖，石頭兒乖，給叔叔看看手掌，天天平平安安。」

　　石頭兒笑著撒嬌：「我不要平安，我不要平安……」

　　項夫人秀眉一蹙，「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忽外面「隆」地一聲雷響，噼哩啪啦，風力吹得枝葉折墜的聲音。

　　石頭兒怕他母親要他給那人看手掌，因而想起幼時教書先生打他的手板，便躲到他父親懷裡，項笑影見夫人秀眉一剔，倒真有幾分愠怒，便陪笑說：「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那叫阿珠的小姑娘年紀顯然比石頭兒長，便說：「石頭兒，不要給他看。」

　　李布衣向她笑道：「那妳伸手掌兒給我看看。」

　　阿珠別過臉去：「我也不要給你看。」石頭兒走過去，跟她手牽在一起，一副敵愾同仇的樣子，大聲說：「是啊，我們都不要給你看，你不要打她，要打就打我。」

　　李布衣搖搖手，笑道：「小小年紀，也懂護人，難得。」

　　項夫人寒著臉說：「就是太不聽話。」可以看出來她嘴角的笑意是溺愛的。項笑影說：「小孩子嘛。」那書生湛若非嘆了一聲，又想吟詩。項夫人說：「來，這兒有前鎮買的滷肉分了吃吧。」一向較平和親切的項笑影也大聲笑道：「大家過來吃吧。」掏出鑲寶石的小刀割切，分予大家，笑聲中，那湛若非也吟不下去了。

　　這時忽聽「砰」地一聲，一人大力在桌子上一拍，大聲道：「死到臨頭，還吃什麼？怕做餓死鬼麼！」那兩個本在幽黯處的人，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映著火光一照。只見兩人。一個狹長三角臉，一個四白眼，長滿綹鬍子，高大粗壯，長臉的拉長了臉，四白眼的翻著白眼，在如此暮昏黯瞑中看來，甚是可畏。

　　那三角臉的漢子刷地抽出了大刀，在桌子上一放，右腳一抬，踩在桌上，膝微屈，肘抵其上，手托下巴，自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江湖中有道，要命要錢，只撿一件，這裡有把刀，有種拿去宰了我倆，沒這膽量就留下買路錢來。」

　　那兩個孩子，嚇得忘了哭。那對老夫婦更唬得面無人色，躲在項笑影背後顫抖不已。那三角臉自鼻孔裡「嗤」地一笑，陰陰森森地道：「剛才你們也提過蕭鐵唐手下『一貓兩鼠』的手段……別說我沒提醒道出字號，咱家兩人，就是『飛鼠』黃九『瘟鼠』秦七，憑我兩人走遍大江南北，要殺你們，再搶錢財，易如反掌而已，拆廟打泥胎，順手殺一刀，不過……要是你們知機聽話，那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只要錢，不要命！」說著又齜咧著他那排黃牙，像要撲人而噬的樣子。

　　那四白眼的漢子緊接一句：「你們安分點，不要靴子、帽子留著錢，我們可是尖利的眼，瞧著了，哼哼，一律殺無赦──」說著大喝一聲：「統統把衣服脫光！」

　　那老家人泰伯忍不住顫聲說了一句：「不可以，我們夫人──」

　　四白眼的漢子聽有人膽敢駁他的話，大怒起來，反手一巴掌摑了過去，泰伯捱了一掌，仰天摔倒。

　　項夫人柳眉一豎，叱道：「你──」忽見那三角臉漢子，反手「啪」地一巴掌，打在四白眼漢子的臉上。

　　那四白眼的漢子吃了一巴掌，也不敢聲張，只是捂著臉悶聲說：「我……我只想下馬威，沒想到出手，那麼……那麼重……」

　　三角臉的漢子斥道：「下馬威也不是拿老人家出手呀。」

　　四白眼的漢子垂首道：「是。」也反手摑了自己一巴掌。

　　三角臉的漢子俯首過去，在四白眼的漢子耳邊低聲說：「我看亮出瘟鼠、飛鼠的招牌，他們早給嚇住了，你過去取銀子來吧，那肚子凸凸的傢伙，定有大把銀兩。」

　　四白眼的說：「叫他們把衣服通通除下，不就行了麼？」三角臉又用握刀的掌沿重重地在他頭上擊了一下，低聲罵道：「有娘兒們在這兒，你沒腦袋的嗎！」

　　三角臉這麼一說，四白眼就自己摑了自己一巴掌，喃喃罵道：「是呀，咱們劫財不劫色，搶錢不害命的。」

　　三角臉的低聲道：「這才是。」

　　眾人映著火光見二人咕噥著，項笑影便徐徐站了起來，三角臉的叱喝道：「坐下，坐下，否則一刀殺了你，留下孤兒寡婦，你不忍心吧？」他生怕這人不聽話，真個動起手來，傷了可不好，忙提醒他是有妻有兒的人。

　　項笑影笑道：「若是坐著，又如何掏錢給兩位呢？」兩人都是一愣，細想大有道理，正想答話，卻聽那相命的微笑問：「聽說哪裡一帶，出了一雙義盜，劫富濟貧，鋤強扶弱，一位叫馮京，一位叫馬涼，不知哪位是馮兄？哪位是馬兄？」

　　四白眼的漢子一聽很高興的說：「我叫馬涼，他──」三角臉的給他頭上一鑿，罵道：「胡說！我們要說自己是秦七、黃九啊！」

　　李布衣笑道：「兩位俠義，怎是那兩隻害人鼠輩能比？」

　　四白眼的脫口道：「是啊──」三角臉氣不過，又摑他一擊，回首向李布衣問：「看不出你這算命的八成真有兩下子，怎麼知道我們叫馮京、馬涼？──」這次輪到那四白眼的漢子給他一記，大聲道：「我們叫黃九、秦七，誰說我們叫馮京、馬涼！」

　　三角臉的漢子捱了一記，向四白眼吼道：「好名聲，不怕認啊。」

　　四白眼的漢子沒好氣道：「又是你叫我不要認的。」

第參回　馮京馬涼

　　原來這兩人，真的一個叫馮京，一個叫馬涼，因為當時暴政、貪官為用巨款賄賂權臣以取高位，不惜用最殘暴的手段壓榨良民，可謂民不聊生，若稍有違逆，下場慘不堪言。這兩人原是邊防兵戌，鎮守薊門，但見官兵同胞都趁火打劫，搶奪淫虐，每「平」一處「亂」一處，良民血流成河，被洗劫一空，兩人便寧願做強盜，至少可少害幾個人。他們沒讀過什麼書，改名換姓，便將「錯把馮京作馬涼」來充作二人的名字。

　　兩人幾年打劫下來，仗著幾下身手，本有不少錢財，但都拿下濟了貧民，所以還是初一吃十五的飯；兩人打劫得多，怕官府又借口圍剿，便賴說是這一帶令人聞名喪膽的「校役」蕭鐵唐的手下二鼠幹的，果然官府便不敢理了。馮京、馬涼當然也嫖妓逛窯，大吃大飲，但不無故傷害人，更不敢淫辱良家婦女，兩人見項夫人生得端麗，便一直遲疑著，不敢下手，便裝腔作勢，躲在暗裡，製造聲威，從來故作莫測高深狀而不烤火充飢，腹饑難耐，又見項笑影亮出嵌有鑽石的小刀，終於動了賊心，便要洗劫一番。

　　卻還是被李布衣叫破。

　　項笑影笑道：「兩位即是義俠，那就好辦，我這兒有些銀兩，煩兩人拿去助人吧。」說著打開其中一個包袱，亮花花都是銀子。不知多少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馮京、馬涼雖常打劫，但幾時見過那麼多銀兩。他倆膽子不大，人多的不敢挑，劫得的多是小角色，哪有今日耀開了眼的銀子？那叫馬涼的見銀子便趨過去拿，馮京卻一把拖住，項笑影溫和地道：「來拿呀。劫富濟貧，不要緊的。」

　　那湛若非卻打從鼻子裡哼一聲，低聲罵：「拿幾個臭錢來壓人。」項夫人橫了他一眼，臉有怒色，只見她生氣的時候，眉梢寒著春腮，更是俏麗。李布衣看著，驀罵自己：「李布衣啊李布衣，你命帶桃花，這習性要是不改，艷紅之劫難逃了！

　　這時馬涼問馮京：「他要給，幹嘛咱們不拿？」馮京挺胸大聲道：「他既肯拿錢出來濟窮人，一定是好人，好人的錢財咱們不劫，才不壞了咱們馮京馬涼的名聲。」

　　馬涼想想也點頭道：「是啊，不能壞了馬涼、馮京的名聲。」

　　馮京更正道：「是馮京、馬涼。」

　　馬涼這回可搖首了：「是馬涼、馮京，我比你大一歲。」

　　馮京怒道：「明明是馮京、馬涼，天下哪有倒轉來說的話？何況我功夫比你好，人也比你俠義。」

　　馬涼冷笑道：「是麼？上次你給官兵追，不是我救你，不早也死翹翹了。」

　　馮京還想再說，項笑影笑道：「好了好了，兩位都一樣高明，一般仁義，這些銀子，由我交出來，敦請兩位救苦民，不算是兩位劫的，因我此地不熟，故交由兩位哥哥分發，麻煩兩位高抬貴手，拿去分了。」

　　馮京摸摸下巴，道：「有道理，我們是幫人忙，盛情難卻，何樂而不為？」

　　馬涼也說：「我早就說要拿了。」走過去向項笑影道：「那我們高抬貴手了，你可不要肉痛哦！」

　　項笑影第一次嘆了一口氣，說：「兩位肯幫我忙，自是求之不得。這樣……也好減輕我對這兒的人一份負疚。」

　　忽聽一人冷笑著問：「你們冒充二鼠，可知黃九、秦七二人將人怎樣整治麼？」馬涼不加思索便答道：「他們用的是錦衣衛那些要命的玩意兒，叫『抽腸刑』，將人吊起，鐵鉤從屁眼鉤進去，唏哩嘩啦，小腸大腸統統出來，婦人更慘……」他本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但想起有婦人孩童在，這才住了口。

　　只聽那人緊接著問：「這刑用什麼刑具幹的？」

　　這次是馮京搶著回答：「當然是鉤子啊……」，這才想起，驚而反問：「你問這些，是什麼意思？」那人冷笑著給他看一樣東西，問：「這是什麼？」馮京答：「鉤子！」衝口答了之後，臉都嚇青了。

　　只見那對採藥的夫婦緩緩站了出來，映著火光一站，火光從下頷的陰影凹凸隆陷的映在臉上，令人猜不透他們年齡神態，那老漢說：「我叫黃九公，她叫秦七婆。」

　　那老婦說：「你們真幸運，沒有幾個人在死的時候，能看見自己肚子裡的大腸小腸。」

　　乒乓一聲，兩人都亮出了銀鉤，在火光中熠熠生寒，像有數股血焰在鉤身遊走，很是詭異。

　　馬涼聽得倒抽一口涼氣，迅速伸手拿回桌上放的大刀，不料銀光一閃，大刀已被黃九鉤去，掛到空著的手上。馬涼氣得一跺足，馮京罵道：「是不是！我都說，江湖有道是刀不離手，你怎麼如此大意！」

　　馬涼百忙間不忘回罵道：「我怎知道那對活王八真的窩在這兒？」他虎地跳到桌子上，紮馬提拳，大聲向眾人道：「你們快走，我們擋這對妖怪一陣。」黃九、秦七齊發出一聲冷笑。

　　其實馮京、馬涼何嘗不知自己絕非這對煞星的對手，聽得這冷笑，背上都冒了汗。

　　忽聞項笑影悠悠地道：「兩位高義，我等心領。只是秦七、黃九，並非為兩位而來，如果區區沒料錯，是衝著在下來的。」語音清正悠長，每字清晰入耳。

　　馬涼聽了，大感丟臉，便道：「誰說的──」這時黃九陰陰笑道：「項公子，難怪內廠派出去追殺你的幾個殺手，一個都沒回來了。」

　　項笑影比較嚴肅了說：「我也沒想到，會勞動到兩位大駕的。」

　　黃九鼻子微哼一聲，算是冷笑：「其實，項公子這等大案，又豈止我們夫婦出動而已？」

　　這時項夫人也緩緩站起，秦七瞧在眼裡，見項夫人站來的姿勢，堪稱無瑕可擊，秦七緊握鉤柄，卻一直攻不出去。項夫人冷冷地道：「雙鼠既出，九命貓也不遠了吧？」

　　秦七發出一聲夜梟般的怪笑：「蕭鐵堂蕭大人和九命貓唐骨唐副檢校，隨時隨地都會出現，替你們送終。」

　　項笑影微微一笑：「剛才遞乾糧二位吃的時候，也差些兒教二位送了終。」

　　黃九道：「可惜閣下全無破綻，教我十三道殺手無處出手。」

　　項笑影笑著說：「是十四道。」

　　黃九寒著臉道：「一點也不錯。」遂而厲聲道：「項笑影，茹小意，跟我返京，念你們一身武藝，當從輕發落，只要實話實說，清楚了便放你們回去。」

　　項笑影臉上抹過一絲悲辛的笑容，說：「入詔獄能安然出來，就不叫詔獄了。」

　　黃九變色喝道：「姓項的，你想滅九族是不是？別以為你老子是項忠，便可以口出狂言，辱及朝廷！」

　　項笑影冷笑道：「好大的罪名！你少給我扣官腔，我爹爹助宦官為虐，確是作了不少惡事，敉亂時更濫殺無辜，但也教你們害得他軀體不全，我們逃亡天涯，你們如此苦苦追纏不休，是何道理！」

　　黃九哈哈笑道：「昔年項家出逆子，反對乃父所為，離家出走，那個不知？我們忌於項忠聲威，才沒敢真的動你，而今你老子早已在詔獄變成張人皮，正要你做兒子的回去瞻仰！」

　　項笑影的臉上露出了悲憤之色，項夫人上前一步，碰了碰他手臂，向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叫他不要激動。項笑影長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道：「這事是我和內廠朋友的事，與他們無關，兩位高抬貴手，生死一人事了。」

　　黃九陰陰一笑道：「哪有斬草不除根的可笑道理？」秦七接道：「在這裡，人人都得給鎖起來，帶回去，否則瞧瞧自己肝臟是啥顏色。」

　　項夫人茹小意側身向李布衣及老僕泰伯道：「孩子要麻煩二位看顧了。」這一句話，顯然對這一戰並無十分把握才說的，李布衣點點頭：「夫人放心。」泰伯激動起來。「夫人……老身一定把石頭兒照顧好……」

　　項夫人微微頷首，石頭卻蹦跳了出來，撲紅著臉鼓起了漲卜卜的腮，瞪著黃九、秦七大聲罵道：「你想對爹爹、娘親怎麼樣？我石頭兒打死你們、打死你們！」說著揚起手來，真像他家裡教書先生要打人板子的模樣。

　　項夫人一伸手，把石頭兒拖回去，黃九忽將手中的刀交給秦七，冷哼一聲說：「好，我就先拿小的開鉤！」沖天而起，一鉤照準石頭兒劈下！

　　項笑影身形一長，已攔在石頭兒身前，別看他身形稍嫌胖矮，動起身形十分舒閒好看，只見他錚地掣出一劍，與銀鉤交擊一下，星花四濺，地上火焰為之失色。

　　只聽黃九沉嗓喝了一聲好，身形不沉反昇，已到了項笑影頭上，銀光熠熠。

　　鉤芒陡落，項笑影又一閃身，避了開去；如此鉤芒在半空疾閃了十二、三下，項笑影一一避了開去，黃九在半空，力已衰盡，不得不落下來了。

　　這黃九外號「飛鼠」，確有過人之能，在半空出襲十數招，一直採取居高臨下之勢，若非項笑影身形倏忽，輕功極佳，早已喪生。但「飛鼠」黃九一落地面，腳尖未沾地，項笑影便發動攻擊了。

　　項笑影長身發了三劍，又急又快，黃九也非同等閒之輩，迴鉤接了，發出叮叮叮三聲。

　　項笑影歇得剎那，黃九又揮鉤來攻，項笑影劍勢一沉，噹地格在鉤上，將鉤震了開去，又接連攻了三劍。

　　黃九急忙迴鉤去接，又發了三下急響，停得一住停，黃九立時反攻，又教項笑影接了過去，緊接著又向他刺出了三劍。黃九再硬接了三劍，發出三下輕響。只見項笑影的人影疾閃，身形如鵬鳥一般，但又靈動迅疾，在旁人聽來，三下清音一下重響，周而復始，十分好聽，直似兩人在合奏一首樂曲一般。

　　只是在黃九心裡，卻暗暗叫苦，原來他的招式，已為項笑影的身法所惑，不得已配合了三劍一鉤的套套，如此一來，旁人看來他似還有還手之能，其實招式如箭矢被人扣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已，久之必為對手所趁，只要一劍接不好，便有生命之虞。

　　只聽「叮叮叮噹」、「叮叮叮、噹」、「叮叮叮──噹」、「叮叮叮……噹！」的聲音不住傳來，悅耳曼妙，但那一聲黃九迴鉤反擊之「噹」響，卻是愈來愈慢，響得愈來愈沉重。

　　秦七見丈夫危殆，銀鉤一閃，疾撩項笑影背門。

　　項夫人將孩子牽拖在一起，交到泰伯、李布衣處，早已準備，一見秦七出手暗算，她「錚」地攔劍格住。

　　項笑影對背後來這一劍，似早已料到愛妻定必來援，故全不加理會，並沒有因之分心，一把劍仍是和著節拍，把黃九籠罩得天網一樣密。

　　可是秦七十分狡猾，她一鉤遞出，便知項夫人定必來援，另一手的刀卻仍出去，直飛項笑影背門！

　　這下項夫人擋得住秦七的銀鉤，卻擋不住秦七脫手飛出的單刀，當下叫道：「當心！」

　　她自然是叫項笑影「當心」，那書生湛若非聽到了，又嘆了一聲。別人在捨命拼生死的時候，這人卻自顧怨艾嘆氣，就連李布衣也覺得難以忍受。

第肆回　鐵騎神駿蠟燭焰

　　項笑影身手靈便，反應敏捷，聽得妻一聲呼喚，便立即回身一擋，將刀格飛，那馬涼罵馮京：「你把大刀放在桌子上，給人奪了，可害苦人了。」

　　馮京十分懊喪：「你有刀，怎不過去打？」

　　馬涼一挺胸，道：「大丈夫有難不當，難道縮在這兒做窩囊，打就打！」挺刀而出。

　　馮京呆了一呆，也道：「你有刀能打，我無刀也能打，哪有兩兄弟一個打要一個看的？」也擂拳而出。

　　這時兩對人馬戰得劍影縱橫，鉤飛連天，兩人不知從何插手好。李布衣勸道：「兩位義勇過人，不如護著這兩個小孩，使他們父母專心禦敵，這件大事非二位不能當。」

　　項笑影格了那一刀，情形遽轉，黃九全力反攻，東一鉤，西一鉤，都是狠劈蠻斬的，項笑影連使三劍，到了第二劍，便給截了下來，與對方兵器硬接，黃九腕力沉猛，震得項笑影手臂發麻。

　　又戰得一會，項笑影的節奏全給打亂，劍法便不如先前靈動。而身法也不如前暢舒了。黃九抓住時勢，全力反擊，一面以鉤嘴來拗折對方長劍，一面在激戰中發出沉聲斷喝，來擾亂項笑影劍中節奏的精髓。

　　項笑影沉著應戰，黃九的斷喝聲不時傳來，確分了他的心，但最主要的，他是憂心愛妻茹小意的戰況尤甚於己，所以功力大打折扣，不過他的劍法越使到後來，越是精彩，越能發揮出其精華所在，正如音樂大合奏中的一線清音，奏到酣處，可以忘神，自成天地，不暇外給了。

　　黃九鉤法雖然凌厲，卻取之不下。

　　項夫人茹小意的劍法，卻是跟岷山派劍法顯然不同，只見她風姿曼妙，直似天女一般，十劍中有七劍是在半空出襲的，而其它三劍，姿勢如鶴臨風、如鶯掠之、如鷺凌空、如鸝回峰，每一劍卻似舞在山巔，驀然向凡間挑出一劍一般。秦七跟她打了三十多個回合，變成披頭散髮的夜叉。

　　原來秦七衣髮都挨了劍挑，只是她應敵經驗極富，機變百出，每遇險招，都能及時逸去，但身上衣服、髮飾，不免被切開割破。

　　湛若非拍手叫了一聲：「好！」欣喜愛慕之懷，傾現臉上，只聽他忍不住道：「好一套『天女劍法』，師妹進步了！」

　　他這樣一聲呼喚，只見項笑影的背影一顫，如同被什麼東西在前胸擊了一下，但黃九並沒有擊中他，可是在他一顫之際，黃九趁機出招，「嗤」地一聲，在項笑影手臂劃了一道血口。

　　項夫人茹小意眼觀六路，見丈夫受傷，出手稍慢，秦七鉤陡地一搭，扣住了她的長劍。

　　要知道鉤這種兵器，也可以說是兵器中的剋星，肉體給它鉤著，自然皮開肉綻，但若教兵器被它鉤著，也可能被劈手奪去或折為二段，這茹小意自然知道，一心抽劍擰腰，開脫鉤扣，但猶聽「乒」地一聲，給秦七銀鉤鎖崩了一個多大的缺口！

　　茹小意不覺「噯」了一聲，向後退了幾步，項笑影聽他愛妻叫聲，心裡一急，左腿又著了一鉤，但兩人的背，卻貼在一起，這一剎那，項笑影揚起了眉，挺劍反攻，一氣呵成，迫得黃九手忙腳亂，又發出片好聽的兵器交擊聲來。

　　茹小意就著這片兵器聲中，曳躍輕挪，接連出劍，只見項氏夫婦在這一片音節祥和中，劍若飛鳳游龍，得心應手；而秦七、黃九卻左支右絀，狼狽異常。

　　項笑影夫婦二人，在劍影游光中豐神俊朗，好匹配的一對人兒，湛若非這時卻不叫好也不拍手，只嘆了三聲：「罷，罷，罷。」

　　馮京禁不住罵道：「你叫什麼爸爸的，待會兒項大俠又給你分了心，看老子不撂了你！」馬涼也沒好氣，可要補罵幾句，卻見湛若非怔怔地望著項夫人嬝娜閃腰的背影，整個人似給抽去了生命，眼球裡都是血絲，直似淌到臉上來。

　　馬涼見這人如此傷心，便罵不下去了。

　　眼見項笑影夫婦大佔上風之際，忽然之間，從外面刮進來一陣風，帶著幾點雨絲：夾雜在風捲殘雲之聲中，還有一陣密驟的微響。

　　項笑影、茹小意、黃九、秦七都停了手。

　　那聲音形成巨響，迅速接近，秦七、黃九臉上浮了詭奇的笑意。

　　那湛若非沉聲喝道：「還等什麼？快些殺了！」

　　項笑影、茹小意一聲斷喝、一聲清叱，雙劍齊出，黃九、秦七奮力接下二人殺著，那股旋風，已掠過叢林，越過高山，掃過廟前的灌木塵沙，「呼」地捲入廟裡來！

　　一時之間，塵沙瀰漫，陳舊古廟中樑柱泥石簌簌而下，沙粒吹得人張不開眼，塵垢罩得人一身都是，兩個小孩都躲到泰伯背後，算命先生的懷裡。

　　就在這時，隨著勁風，捲入一騎！

　　鐵騎神駿，直馳入廟，只見馬上的人綠的披風像一張蛛網一般，背風闖入，倒是免了飛沙撲面，就趁大家視線模糊的剎那，那人腰際陡地掠起一道紅光，紅光是一點厲芒，同時斬向項笑影，刺向小意！

　　這時颶風撲面，不是人力所能抗拒，那人背風而入，佔盡地利，一招雙殺，端的是十一大門派中未見之殺著，就在這時，一人飄起，「的」地一響，一根輕若薄紙的竹竿，敲在那紅影白芒的兵器上，一來一往，交了五招，紅影白芒始終擺脫不了竹竿，「呼」的一聲，使竹竿者倒飛去，依然護著兩個小孩的李布衣微笑端坐，宛似未動過一般。

　　綠披風騎士猛地勒住韁轡，烈馬長嘶，戛然而止，馬上的人用兵器指著李布衣，厲聲問：「你是誰！？」

　　這時風已止歇，項氏夫婦清清楚楚可以看到，那人用的兵器，可謂奇特已極：原來是一支幼兒臂粗比劍稍長的紅蠟燭，形狀酷似，只是上下兩面，不是弧圓而是平扁的，上雕一隻三不似的怪獸，下刻一隻四不像的飛禽，「蠟燭」前頭，還有「火焰」，不過這火焰是一極鋒銳的尖刃，色澤如同火焰一般。

　　當然這「蠟燭」並非蠟製的，不知由什麼所造，「燭身」平扁，口角都極其銳利，所以那人一招間，可直戳橫斬，一下手，便要連殺二人。

　　項夫人茹小意冷著臉孔，問：「是蕭鐵唐？」

　　那人在馬上哈哈大笑，卻不答她。

　　項笑影向李布衣一拱手道：「今日的事，全是小弟惹起，要被人殺是姓項的，要殺人也是姓項的，與大家無關，請不要插手此事。」

　　他知道來的是勁敵，而且要是真犯了殺人放火的大罪，也不過是躲避官府，大不了一死了之，但而今是出動了東廠、西廠、內廠、禁軍、錦衣衛，就算為了一點芝麻綠豆的雞毛蒜皮小事，天涯海角也無處遁身，死也落得個重罪，剮心剁肺，難免九族七族都賠了上去，故此，他並不希望任何人踩入這淌渾水。

　　那蕭鐵唐在馬上戟指下來，向項笑影斥喝道：「你橫也死，豎也死，還不快些自己了決，要我姦了你老婆將你兒子大卸八塊才瞑目嗎──」

　　項笑影身形一閃，「刷」地刺出一劍，身形又一晃。再刺一劍。馬涼聽那官兒說完了那句話，抽了一口涼氣，說：「媽巴羔子的，咱們做強盜的，說話也不夠這些皇帝身邊的人狠！」

　　馮京苦笑道：「比起他們來，咱們只算尾巴上綁蘆花，假充大公雞罷了。」

　　兩人說了這句話，只見那蕭鐵唐馬前馬後，馬左馬右，儘是排山倒海，如萬壑排濤的劍影。項笑影一直溫文可親，此刻顯然是因為蕭鐵唐所說的事令他恨絕，是故全力出手，不留餘地。

　　岷山派的劍法，節奏一連變化，明快俐落，但使到酣時，只見項笑影手中劍芒一吞一吐，時如長蛇出洞，時如猛虎出閘，鬥到狂時，彷彿龍在天，長空擊下，又如亢龍有悔，沉吟不已。

　　蕭鐵唐招架了十幾招，只覺對方招法甚奇，越打越妙，便不想對下去，但他畢竟是一流高手，乍然一醒，但身前四側，已伏滿劍網殺著，蕭鐵唐只覺一不配合對方出手跌宕緩速，胸口即生起一陣煩惡。

　　這蕭鐵唐可見過大風大浪的，他強定心情，一沉肘，「嗖」地一聲，「蠟燭」頂上「火焰」疾射而出，「嗤」地自劍網中穿了進去，項笑影急閃不及，白芒沒入左肩！

　　項夫人茹小意挺劍要來救，但秦七、黃九二人兩柄鉤子，早纏住了她。秦七哈哈笑道：「你那漢子先死也好，省得看妳受活罪。」

　　黃九怪笑道：「正是。我這口子不會吃快死的人的醋。」

　　茹小意氣得臉色慘白，劍式大亂，黃九、秦七正是要她如此。

　　湛若非站起來，握拳喊道：「師妹，師妹，不要分心……」馮京、馬涼這時早已一個抄起地上的刀，一個已一刀向那馬上蕭鐵唐劈了出去。

　　蕭鐵唐冷喝一聲：「找死！」「蠟燭」一掄，砸開了馬涼的刀，一腳將他踹飛出去，策馬過來要將項笑影活活踏死。

　　項笑影雖受了傷，但身法依然靈敏，蕭鐵唐幾次沒有踩著他，只聽李布衣揚聲道：「攻他馬腳！」項笑影聞聲頓悟，蕭鐵唐一直高踞馬上，披風揚動，自己根本認不準部位刺他，不如先把他坐騎刺倒的好，所以招式一變，一劍一劍地盡向那駿馬刺去。

　　那馬甚有靈性，跳躍騰起，項笑影劍法快奇，蕭鐵唐策馬走避，居然在小小的廟宇之內，勒馬上抬、繞樑、回首、吊蹄，躍上跳落地將項笑影的刺擊一一閃躲過去，一面自馬上向項笑影猛下殺手。

　　雖則如此，因蕭鐵唐愛惜坐騎，一時反而在這礙塞處處的窄廟裡殺不了項笑影。

　　但茹小意那邊可不同了，黃九、秦七可全力出手，茹小意被前後夾攻，輕身功夫無法施展，馮京掩到秦七背後就要一刀，砍到一半，大聲喊道：「臭婆娘，別說我沒有先打招呼！」便一刀砍去。

　　砍到一半，猛想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向女人下手，總是不好，便硬硬生生停住，忽覺腰間熱辣辣地一疼，原來已著了一鉤，正想破口大罵：「臭婆娘……」那秦七微噫一聲，已無暇向他出手，虎尾腳一撐，將他撐飛出去了事。

　　其實馮京幸好砍到一半自恃好漢不殺女人而陡然住手，否則秦七本早等他這一刀迎來，迴鉤將他裂腸破肚，但馮京改變主意，及時收招，反幸保性命。

第伍回　天女敦煌劍法

　　黃九、秦七兩柄鉤合拼茹小意，這兩夫婦也不要臉，黃九一面說些淫狎的話。秦七居然也發話助她丈夫的興。茹小意憤怒間分心向項笑影處張望，刷地險些著了一鉤，本來挽著的高髻便撒落下來，視得一張在拚鬥中的俏臉，是何等清麗，也映得身材更是窈窕，在火光中，湛若非看得癡了，再也忍耐不住，仗劍衝出，邊叫道：「師妹，妳要我再不准管妳死活，我……我今個兒寧願死在妳劍下，也不能不管！」

　　說著一劍向秦七背後刺去，發劍之時全無招呼。

　　但在他要出手助茹小意之前，已悲聲說了那幾句話，所以秦七早有防備，見他挺劍刺來，反身出鉤準備一鉤子把他腦袋和脖子分開。

　　可是湛若非這一劍之忽，非她所能想像得到，她身是轉過來了，雖及時側了一側，卻未暇出鉤，那劍已刺入她膊骨裡。

　　秦七悶哼一聲，臨危不亂，反手一鉤，迫退湛若非，咬緊牙關，整個臉都因痛苦而像抽搐一般。

　　湛若非也不去理會她，挺劍圍著黃九滴溜溜的轉，忽出一劍，逼令黃九窮於招架。原來湛若非武功比項笑影和茹小意都還要好，這時才看了出來。

　　只見他劍勢飄逸，劍法瀟灑，但可能因身子單薄，顯出一股略微寒愴之意，背影更為淒涼，但就著茹小意曼妙的劍意，兩人在劍光中，火光中像一對翩翩彩蝶，真是人間天上的一對。

　　馮京哼哎哼哎的爬起來，看得怔住了。馬涼負傷不輕，卻叫道：「媽呀，看他原先不出手，原來他……」這時黃九已被兩人劍法配合逼得手忙腳亂，秦七負傷忍痛，加入戰圈，也扳不過局面來。

　　湛若非越戰越陶醉，神采盎然，跟剛才獨自嘆息判若兩人，只聽他喜道：「師妹，師妹，沒想到湛若非今生今世，還能有緣跟妳使這一套『敦煌天女合壁劍』……」語音痴狂，猶似夢中。

　　茹小意豎著柳眉寒著臉，幾下攻擊，要殺出一條路來助她丈夫那邊，但因湛若非並不配合，故力有未逮，還是給二鼠封住。她又急又怒，叱道：「湛若非，你少痴纏，你去救我丈夫，這兒我一人應付。」

　　湛若非搖首道：「妳這兒危險，妳先救你……」茹小意急得什麼似的，大聲道：「我跟你素無瓜葛，一起在師門練劍，我根本沒喜歡過你，你瞎糾纏什麼！我是有夫之婦，你不要這般來害我……」

　　湛若非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怔住了，「噗」地左臂挨了黃九一鉤，還渾然不覺，只聽，只聽他顫聲道：「……妳……妳……可是你在眾多師兄弟練武功時，為什麼對我一人笑？……為什麼我裝敗時，妳會臉紅，打勝妳又會哭？……為什麼妳要園中跟我吟詩作對，跟其他師兄弟卻沒有……？」

　　茹小意氣白了臉，湛苦飛這樣幽聲追問著，兩人劍法更迎然不同，威力也大打折扣，黃九、秦七漸扳回和局。茹小意實在氣得什麼似的，白著臉說：「姓湛的，你少自作多情，師兄弟中，只有你詩才較好，所以向你請教，你別……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湛若非整個人如同被一記棍子打著了後腦，陡止了下來，搖搖晃晃走了兩步，悲聲道：「啊，枉我相思十年，千關萬里尋你，為續這一段情……」

　　茹小意艱力使劍。一面說：「所以我一直叫你不要跟來，我怎會……」忽「哎呀」一聲，幾乎著了秦七一鉤，左頰添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湛若非一見茹小意俏臉上鮮艷驚心的一點微紅，人也狂了，和劍撲上去，這下狂攻，姿態不再優雅曼妙，而為處處搶先搶攻，似非要將刺傷茹小意的秦七斬之於劍下方才甘心。

　　茹小意搖首道：「你若還是我師哥，就快去救我夫君。」

　　黃九怪言怪語地道：「是啊，丈夫面前不好作奸夫啊。」果然湛若非聞言大怒，瘋狂攻勢轉向黃九，才解了秦七之危。

　　湛若非大聲道：「他是奸官項忠之後，人人得而誅之，我不救。」

　　茹小意現又跟秦七戰在一起，兩人都受了傷，功力相仿，旗鼓相當，茹小意緩一口氣道：「你快去……否則我永世不理睬你。」

　　湛若非一聽，劍法更遲滯了。茹小意忽反劍一斬，斬在其左臂上，素衣立時染了血紅！

　　湛若非失驚叫道：「妳──」又中了黃九一鉤，傷在脅下，但他渾然未覺：「妳怎可如此！」

　　茹小意刷刷刷三劍狠攻，逼開秦七，又一劍斬向自己，哭道：「你不去，我便──」湛若非長劍一引，後足拍頂，「噹」地架開茹小意自傷的一劍，但黃九那一鉤，他只來得及把頭一偏，左耳便給鉤去一塊肉，立時鮮血淋漓，半片臉儘是血污。

　　茹小意見湛若非滿臉鮮血，也嚇著了，叫著：「你傷──」湛若非見茹小意還關心自己，也不知是悲是喜，眼淚滲在血污中，也沒人看得出來，他狂吼一聲，三劍連環著三劍，逼得黃九退得似驚鼠一般後退，他趁機殺去，一面怒憤地說：「好，我捨了這條命，去救他，但我是為妳，不是為他──」說著分神，這次是著了秦七一掌，終於忍不住，痛得叫了一聲！

　　那邊也傳來一聲呼叫！原來項笑影終於抵擋不住，被馬撞倒，他又硬撐了幾劍，但劍也給蕭鐵唐砸飛了，腰際吃了一下，情形十分危殆。

　　馮京、馬涼又挺刀殺了上去，蕭鐵唐忽一揚手，五點寒光，急打馬涼。

　　馬涼跳躍著去閃、舞刀去格，也不過能擋去二枚，其中一枚，打在他腹中，他哎喲一聲倒下，另外兩枚竟然折向馮京，馮京揮刀想救他的兄弟，沒想到暗器忽飛向他來，慌忙間只砸飛了一枚，肩上也挨了一下，痛得連刀都扔了。

　　原來擊中他們二人的是飛蝗石，蕭鐵唐一手五石，立即傷了二人。這樣也畢竟阻得一阻，湛若非已借秦七一擊之力，撲了過去，一劍向蕭鐵唐刺來！

　　蕭鐵唐冷笑一聲，「蠟燭」一圈，要封往來劍，這下反守為攻，一旦給他搭著，這劍便非得撤不可。

　　只是湛若非變招甚急，劍尖一垂，直刺蕭鐵唐的坐騎雙目之間！

　　蕭鐵唐愛這匹馬，如同性命一般，怎容人傷它？「蠟燭」橫掃，向劍鋒打落，這一硬封，已不及先前從容，但聲勢上更加威猛！

　　他變招快，但湛若非變招更急，劍尖一回朝上，仍變作飛刺蕭鐵唐，只不過勢道改了，不刺頭而刺小腹！

　　蕭鐵唐這下變招已無及，陡地空著的左手嗤地一彈，一枚銅錢，疾射而出，在劍尖離腹肌半尺前出手，劍尖離腹肌三寸時擊中，「叮」地一聲，劍尖一偏，擦腹而過，說時遲，那時快，蕭鐵唐的「蠟燭」已橫掃向湛若非！

　　兩人一招三變，原是電光火石間的事，這時湛若非撲到劍空，蕭鐵唐也蹤馬而上，猛下殺手，忽劍光一閃，「噹」地架住蠟燭，原來項笑影已及時拾回長劍，替湛若非接這雷霆一擊了。

　　人騎擦身而過。

　　茹小意呼道：「你們……小心一些。」其實她處境實是危殆，長劍已給雙鉤扣住。

　　湛若非聽茹小意這一聲叫，只聽到「你」字沒聽到「們」字，便覺得：她還關心我，為她死也值得，還教她記掛自己捨命的情意一世，那是多麼的好……便向項笑影疾道：「你別管這兒，快去幫我師妹！」

　　項笑影一愣，看見他一身是血，而蕭鐵唐又策馬動了過來，「你……」湛若非立意要與蕭鐵唐拚個玉石俱焚，罵道：「小意遇險，還不快去！」這時人吼馬嘶，蕭鐵唐已然衝到！

　　項笑影見愛妻遇險，情義無法雙全，一咬牙道：「好！」揮劍直掠秦七、黃九處。

　　項笑影竄向茹小意那裡時，湛若非只覺心裡一陣痛，這時蕭鐵唐已然策馬殺到，湛若非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閃躲，一劍揮了過去，只圖拼個兩敗俱亡，好讓茹小意感激一世。

　　蕭鐵唐的武功勝於項笑影，湛若非的劍法也比項笑影高，可惜他受了傷，但湛若非此刻所使的劍法，俗語說：一人捨死，萬夫莫敵，蕭鐵唐自然不與湛若非同歸於盡，所以反而處處讓避，不讓湛若非得逞，這樣一來，湛若非毫無懼畏，「敦煌劍法」悉盡發揮。

　　但這蕭鐵唐的騎術十分之好，在這破廟殘垣之間，勒轡縱躍躥跳，直似馬也會施展輕功一般，湛若非與他交手一十六回，但兵器始終未曾交擊半響。

　　這時項笑影、茹小意夫婦聯袂應敵，劍光迴映，發出好聽的兵器交擊之聲，茹小意凌空曼妙，漸漸將戰局扳回。

　　湛若非用眼角瞥了一下，見茹小意與項笑影二人配合的劍法也珠聯壁合，鸞鳳和鳴，自己適才跟師妹的搭配搏劍，獨似一場春夢痕，感到心灰意懶，腳步一緩，給那匹馬衝個正著！

　　湛若非心中一慄：自己未曾手刃蕭鐵唐，如此死了，大是不智……意隨心生，藉力往後，倒飄八尺，已到李布衣身邊，一時並未站穩。

　　蕭鐵唐叱喝一聲，又策馬衝至，湛若非側身一讓，蕭鐵唐的「蠟燭」卻由上至下劈落！

　　湛若非情知內力上自己遜色於蕭鐵唐，但在此刻，又不能避，只好迎劍硬接！

　　「噹」地一響，「蠟燭」壓住長劍，湛若非正要苦苦扳回劍身，這時「蠟燭」上，忽然間「流」出兩滴「蠟淚」！

　　這兩滴「蠟淚」，就似點燭人不小心傾斜燭台，給蠟淚濺在手上，滴在湛若非手背上，湛若非手背立即被灼痛，冒出了煙。

　　湛若非一疼，便扳不裝「蠟燭」，那「蠟燭」燭頭一翹，向著湛若非胸前，「嗖」地又打出一片火焰一般的：「蠟焰」！

　　這下「蠟燭」壓劍，「蠟淚」傷人，「蠟焰」更萬萬躲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蕭鐵唐坐下之騎，長嘶一聲，驀然撲倒！

　　李布衣就在這剎那間，竹杖在馬脖子裡刺戳了一下，以蕭鐵唐的功力，也沒看對方是怎樣出手的，馬便仆倒，人也翻落，在這種情形之下，「蠟燭」反被長劍壓得轉向那一片「蠟焰」，「噗」地射入他的心口裡去！

　　蕭鐵唐虎吼一聲，離鞍衝起！

　　湛若非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時機，一劍刺入蕭鐵唐小腹裡去！

　　蕭鐵唐本是直沖而起，吃了一劍之後，變作後掠而出，「嗖」地一聲悶響，身體脫劍而出，洒下一路血花，怵目驚心。

　　蕭鐵唐勉強站定，向李布衣戟指道：「你……」湛若非這才發現這蕭鐵唐，不過是五尺不到的一名壯漢，難怪他要乘馬以壯聲勢，一旦離開了馬，便顯出他五短身材來了。

　　只見蕭鐵唐狂吼道：「為什麼？……」忽然一揚手，發出三枚鐵蒺藜，品字型呼嘯射向李布衣！

　　若是這三枚鐵蒺藜是打向湛若非，湛若非就一定躲不了，因他斷未料到蕭鐵唐遭受二重創仍能反擊，但這三枚鐵蒺藜是向李布衣射去！

　　因為要不是李布衣及時刺殺了他的坐騎，而今死的早就是湛若非了。

　　蕭鐵唐顯然是恨死了布衣從中作梗。

　　湛若非見蕭鐵唐如此凶悍，生伯李布衣接不下來，但要撲去營救也來不及了，心中震怒，直衝過去！

　　「嗤」地一聲，長劍貫蕭鐵唐之胸而過，蕭鐵唐巍巍顫顫退了七八步，嘶聲道：「你……真是……神相……李布衣？」

　　只見李布衣依然端坐著，那射向他的三枚鐵蒺藜，已神奇地不見了，就似射到一半，忽然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之失蹤一般。

　　李布衣臉色凝重，點了點頭。

　　蕭鐵唐仰天大吼道：「我……蕭鐵唐──」聲音忽嘎然而絕，撲倒在血泊中了。

　　湛若非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瞥眼看著李布衣，暗中惶惑，那泰伯近前，自腰間抖出一物，迎風一抖，竟是一柄軟劍，交給湛若非急道：「公子，少爺，夫人那邊，還望你施援手。」

　　湛若非一怔，接過了劍，只見項笑影、茹小意夫婦己逼住秦七、黃九，只因他倆身上帶不輕傷，故一時拿不下黃九、秦七。

　　湛若非凝視劍身，劍光如泓，映出自己窄長的半身血污可怖的臉，湛若非苦笑道：「好，我就好人做到底吧。」挺劍而出，加入戰圈。

第陸回　是誰殺死那孩子

　　秦七、黃九本來力敵項氏夫婦，已漸感不支，加上湛若非，更是落盡下風。項笑影徐疾按照節奏速度攻守的飄逸「氓山劍法」，茹小意曼妙的身姿劍影，湛若非的瀟灑劍法，三人如同在音樂旋律之中，劍器交擊聲響處三條人影裊動，風姿百生、逼得黃九、秦七緩不過一口氣來。

　　湛若非心中卻想：現在雖然如琴瑟相和般的美好，但小意還是屬她丈夫的，只要一殺了這兩人，她就不再理會我了……他年少時一直傾慕小意師妹，小意一顰一笑，都留給他莫大的眷念，但是，師父、師母卻貪慕項忠的權勢地位，把小意嫁給了項家的人！……他一直以為小意是喜歡著他的，只是已嫁作人婦，無法向他表達罷了……所以他學成劍後，發誓要找到她，但項家己敗落，滿門遭錦衣衛殺戮，項氏夫婦也已失蹤……他浪跡江湖，這許多年，一直企盼著上蒼見憐，願小意平安無事，他能有日覓著她，從此兩人過神仙也似的生活……卻在數日前，終於在荒道上，天可憐見，讓他遇到了小意，可是，小意不睬他，裝得和他素不相識，開始他還以為小意師妹因項笑影前不好傳情，所以厚著臉皮跟隨一道行走……但是到今日這一戰，他才知道，過去幕幕綺麗甜夢，往後幢幢淒傷孤影，他真希望這一戰永遠不完。

　　茹小意心中，卻有些急，有些不安，她年少的時候，不是對師哥絕對無情的，嫁去項家時，也確有幾番斬不得的情絲，但與項笑影遭日久相處下，知道項笑影忠厚殷實，志節清奇，對她又好，她心中早已把曾繫念寸腸的師哥忘卻……尤其在這她與夫君天涯落難之際──兩人在一起，也不知盡歷多少苦難，那些躲避追殺的黑夜心身相貼，還有自己所寵愛的孩子小石頭……教她怎麼可能再對湛師兄稍假顏色？……而他剛才大呼小叫自己做師妹，夫君不知聽到了沒有？若是聽到了，會不會教他對自己生了疑心？……想到這裡，她更心亂得可以。殺了這兩人後，真不知怎樣應付這三個人的場面。

　　茹小意很心亂，項笑影的心何嘗不亂？他聽聞那書生這般哀淒地喚他的妻，他一切都明瞭，但心中總想著：不會的吧，小意一直對自己這麼好……但看湛若非如此情痴，斷計是假不了的，如果那書生真是無賴，小意又幹嘛向自己隱瞞？……聽他們叫喚，便是相識在自己之前，是師兄妹了，他想想自己微凸的肚子，而今落魄江湖的身世，只是累小意受苦了，而那姓湛的書生又如此情痴……他多想告訴小意，叫她不要顧慮自己，將小石頭留給他吧，父子倆相依為命，小意要跟誰，就跟誰好了……可是當他想到小意如果選擇離他而去時，心裡就一陣痛楚，招式也變得沒氣力了，他忍不住瞥向茹小意，小意不敢看他，卻看見湛若非因為覺得是最後一次合壁聯手了，所以他痴痴的看著小意，三人各有所思，秦七、黃九對視一眼，驟然雙鉤聯手，全力攻向茹小意！

　　茹小意在羞赧愧亂中，不及招架，湛若非、項笑影自是大驚，連忙搶身代為檔架，但兩人見著一齊急出手，又有些不自然起來。

　　這霎息間，黃九、秦七一往外走，一朝內闖！

　　黃九大叫道：「扯呼──」

　　秦七卻叫道：「蕭一一一」

　　她是衝向廟內，直撲那兩個小孩，李布衣大喝一聲：「不能放虎歸山！」這兩人是內廠高手，若返回京城，項氏夫婦等膽敢殺禁軍，不知會招來多少麻煩，還有不知多少無辜的人要受牽連！

　　湛若非、項笑影、茹小意三人俱是一怔。

　　李布衣飄起，身形如一面急旗，刷地截住黃九去路。

　　黃九猛遏身形，再朝側撲去，湛、項、茹二柄劍，己一齊刺進了他的後心。

　　同時間，秦七五指一鉤，尚未觸及石頭兒，泰伯一雙掌，陡地劈在秦七天靈蓋上！

　　秦七因不料及空著一直未出手老得似已挺不直腰的老人家，竟會是「鷹爪門」中的好手，因情急要抓住石頭兒當人質，一招間便給泰伯劈倒。

　　湛、項、茹一起出手刺倒了黃九，便要趕來救石頭兒，項笑影和茹小意護子心切，更是焦急，但一回身瞥見「泰伯」一爪震死秦七，整個人都似釘子給打到牆裡去，嵌住不動了。

　　石頭兒在他另一隻手掌下。

　　湛若非也沒料到「泰伯」竟諳武功，但他對「泰伯」並不似項氏夫婦那麼熟悉，所以反而沒那麼吃驚，他撲到半途，見秦七已死，便陡地降下，驀想起戰鬥已然過去，心中惆悵了起來。

　　就在「泰伯」出手擊斃秦七的剎那，石頭兒和阿珠，忽然失去控制一般，驟離「泰伯」，撞向湛若非！

　　湛若非一呆，怕兩個小孩摔傷撞折，連忙一扶，──至少看過去確是如此，就在此刻，李布衣失聲「啊」了一聲。

　　李布衣叫出那聲時，項氏夫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至李布衣叫了一聲，項笑影和茹小意定睛看去，只見湛若非挾住了兩個小孩──他用手扣住兩小孩的頭──可是他左手，已沾滿了血；左手下的孩子是石頭兒，也就是說，石頭兒的頭殼，不斷滲出血來。

　　項氏夫婦不約而同，叫了一聲，一起向湛若非撲去！

　　那邊的「泰伯」也看清這邊的情形，也叫了一聲，「怎會……！」小珠已嚇得哭出聲來。

　　這時項笑影夫婦已撲到湛若非身前，湛若非見項笑影來勢洶洶，呆了一呆，手中的石頭兒便已給項笑影搶奪了過去，湛若非心中有氣：你要回你兒子，也不須如此……沒料到茹小意流著淚過來，「你……」一掌擊在他胸膛上！

　　湛若非一連向後跌出八、九步，心中一陣悲苦，想：我剛替你們殲敵，你們夫婦兩就要聯手殺我了……心頭氣苦，「哇」地吐了一口鮮血，喘著氣：「小意，妳……妳好……」說到這裡，驟然停止。

　　他這時終於發現了不妙，抱在項笑影手上的孩子，血流披臉，浸得整個頭顱都濕透了。他見此情形，覺得自己掌心有點濕膩，一看之下，竟全染滿了血，他心中又震驚，又是迷茫。

　　李布衣也躥到項氏夫婦身邊，把臉沉眉，半晌沒有聲音，這時誰都可以看得出來：石頭兒被人在腦門上大力震破而死。

　　──誰忍心對這一個小小年紀的幼兒下手？

　　湛若非怔怔地看著自己手掌，還未弄清怎麼回事。茹小意哭著，掣出劍來，指著他罵道：「你……你好狠的心，對一個小孩子也下得了這樣的毒手！」

　　湛若非心中怔忡，難道真的是自己討厭師妹和項笑影生下的孩子，而在不知不覺下了重手麼？迷糊間又因失血過多，更是恍惚，未及分辯。

　　茹小意見他不分辯，便是認定他由愛生恨，殺死自己的孩子，一劍便向湛若非心口刺去，要替自己孩子報仇！

　　湛若非見茹小意竟如此不明自己，也不想分說，長嘆一聲，瞑目情願死在茹小意劍下。

　　茹小意正要刺下去，忽覺右臂被人扣著，她大怒欲掙，卻是她丈夫，項笑影悲聲問湛若非：「你如果真心對待小意，小意也本念著你的話，你們大可遠去他方，我不會來煩你們……可是，你為什麼要對一個無辜孩兒下此重手？」

　　茹小意聽她丈大如此說，顯然是疑心她，便覺得丈大很不瞭解她，更因死了孩兒，吻著孩子染血的額，放聲大哭了起來。茹小意這一哭，湛若非頓然醒了，他並沒有殺那孩子、他不能讓茹小意恨他一世。

　　「沒有，」他抗聲道：「我沒有殺他。」可是他手上還染著石頭兒的血，他竭力回憶剛才的事，分辯道：「小孩向我這邊跌來時，已經死了。」

　　茹小意知道她師兄是從來不說謊的。一個真正傲骨的人是不會撒謊的，她師兄更是傲到入骨的一個人。她忽然想起一事，霍然轉向，用一雙俏麗但敵意的眼瞪住「泰伯」，一字一句地問：「泰伯，你究竟是誰？」

　　「泰伯」這老家人是三年前才入項府的，項笑影見他老邁忠誠，便收留了他，到無法忍受項府助紂為虐出走之際，一路上，「泰伯」表現耿耿忠心，但他從未表現是會家子，而今天，他一出手間，以「大力鷹爪功」格斃了「瘟鼠」秦七！而兩個小孩子，正是從他那處往湛若非這兒跌撲過來的。

　　「泰伯」老淚縱橫，看來也因石頭兒的死，而十分傷心。項笑影這時也想到「泰伯」不但會武功，而且到最後才出手格斃秦七，並不曾出手解自己生死之關，也不禁動疑，霍然問：「你是『大力鷹爪』秦江海的什麼人？」

　　「大力鷹爪」秦江海即是跟隨義軍太平王李鬍子的一百二十九名悍將之一，但給剿匪都御史項忠殺於竹山。本來該地荒山相連，農民多自數代起即在山中屯墾，並未參與抗暴，但項忠好大喜功，為了突出他殊異奇功，便下令作斬草除根的大屠殺，屠九十餘萬人，其中有九成以上是無辜受害者。李鬍子家族同胞，慘遭非刑，自不外話，在死者婦女幼兒，屍首填滿山谷，未死前還遭連匪徒也不如如此殘暴的凌辱，項忠為表紀他的蓋世功德，故令人自動歌頌他，替他立碑讚譽，永留後世，世人沉痛的稱它為「墜淚碑」。

　　「大力鷹爪」秦江海亦在役中戰死，李鬍子一家也慘遭殺戮。由於這「泰伯」使的正是「大力鷹爪」的不傳之秘，項笑影故有此問。

　　「泰伯」悲笑道：「是，是！我就是『鷹擊長空』秦泰！……我潛入項家，為的便是『報仇雪恨』這四個字！我一家人，全都教項忠那老匹夫殺光了，我裝成奴僕，目的是要把項家的子孫，一個個殺青光！可是……」他十指箕張，臉肌抽蓄，白鬚飛揚，似十分痛苦。

　　這「泰伯」便是昔年李鬍子部將秦江海之弟「鷹擊長空」秦泰，這幾年來，為了報仇雪恨，他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項笑影白臉了，說不出話來，自知父親項忠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殘忍無理，致惹後患。茹小意挺劍疾聲道：「你要報仇，殺了我們便是，向一個無辜小童下手，算什麼英雄好漢？……」拔劍便要殺過去。

　　秦泰的身子抖動著，連骨節也格格作響，道：「可是我沒有──」湛若非忿而揮劍罵道：「還說沒有！殺了小孩還往我身上推，心腸忒是歹毒！」他想起差點兒就讓茹小意恨他一世，故對秦泰更是切齒忿恨起來，就要殺上前去！

　　忽聽一聲沉喝：「住手。」

　　湛若非轉首過去，見說話的人是那江湖相士李布衣。湛若非知此人對自己有恩，不敢頂撞，項笑影夫婦可大是懷疑，見先前這相命的以一根竹杖與蕭鐵唐交手，及時刺斃健馬，攔截黃九退路，知道這人武功深不可測，但一直沒有全力出手，心中不禁起疑，只聽李布衣道：「請諸位停手，那可憐的孩子不是秦泰殺的。」

　　茹小意悲聲道：「不是他殺的，難道是你殺的不成？」她原來也不致如此不講理，只是喪子之痛，令她大悖常情。

　　李布衣搖首嘆道：「他的確是當年的『鷹擊長空』秦泰，但他並沒有對孩子下手，因為……」說著他目光平和地望向秦泰。

　　秦泰的身子起了一陣抖，一直向茹小意抱著的小石頭的屍身走去，茹小意見他滿臉悲淚絕非偽作，也不敢貿然出手。秦泰看著小石頭清俊可愛但被血染了的臉龐，用手拈去他額上的一綹髮道：「……我來項府，為的是殺項家子孫，叫項忠知絕後喪親之痛，但我入項府後，少爺……一直待我很好，少夫人也……待我好，你們跟老爺……那老賊項忠，不是一丘之貉，所以……不知怎的，我也下不了手……唉，……因此，你們連夜逃離項將軍府，我也自願隨行！希望盡一己之力，來保護……少爺夫人……小石頭跟我很……好……我視他如同己出，又……又怎能下得了手呢……」說到這裡，他悲從中來，泣不成聲，「啪」地反手摑了自己一巴掌，邊說邊罵道：「秦泰，你大不像話了，想項忠害得家破人亡，無辜在死，你哭什麼哭……那是仇人之子呀……」但半片臉頰被自己打得腫起一塊，還是忍不住眼淚，一望著石頭兒的屍身，眼淚就簌簌落下來。

　　茹小意厲聲道：「那究竟是誰殺吾兒？」

　　眾人都愕住。不是湛若非，又不是秦泰，那還有誰？只聽李布衣緩緩地道：「都是我的疏忽。」

　　湛若非、項笑影、茹小意、秦泰、甚至連馮京、馬涼，都大為震驚：若真是這江湖相士下的手，這人武功出神人化，自己等聯手也未必是其所敵。

　　只聽李布衣沉聲呼道：「蕭鐵唐，你站出來吧。」

　　眾人更加驚愕。李布衣道：「我一入這廟，瞧這廟的環境情勢，一場搏戰。是絕對免不了的，見諸位氣色帶殺，但非短夭之相，定能逢凶化吉，我也不心憂，但這孩子……額頭凹陷，雖眉目俊美，但逆眉露目，印堂帶赤，臉部更呈灰、黑之色，恐難倖免，故我一直不出手，全力守在孩子身邊，因為今晚真正奇險巨難的是這孩子，不是你們……但是，」李布衣嘆了一聲道：「……可惜，造化弄人，生死有命，人算不如天算，看出來了又怎樣，還是避不了這一場災害。」結果李布衣直至戰鬥終了之際，知不能讓黃九放虎歸山，通風報訊，所以長身一攔，掠出廟門，就在此時，石頭兒就遇害了。

　　馮京卻不服氣，站出來人聲說：「看相的，別人家要這個無辜小孩的命做什麼？」

　　李布衣緩緩道：「因為他知道今晚定不能得逞，趁亂溜走。」

　　馬涼更是不懂了：「喂，看命的，這溜走跟小孩又有什麼關係？那些惡人都死光死絕了，還有什麼得逞開溜的？」

　　李布衣道：「惡人永遠不會死光死絕的，正如好人也不會消失一樣。」他冷冷地又再喊了一聲：「蕭鐵唐，你別裝蒜了，你殺石頭兒，就是覷準湛公子和項氏夫婦的關係，以及秦泰伯伯的深藏不露，想他們幾人，互相殘殺，你好下手，或者遁走。」

　　李布衣如此說著，此刻風胡胡地吹著，吹得地上只剩下一點點的火種，映得人人臉上青黃青綠，眾人望去，只見那蕭鐵唐死的樣子甚為可怖，流出來的血變成赭色，還有烏蠟在上面沾著，明明死去已久，怎麼李布衣還叫他別裝蒜？人人心裡倒都有些發毛。

　　李布衣見眾人望向那地上仍執著「蠟燭」的死屍，便說：「這人不是蕭鐵唐。」

　　項、茹。湛、馮、馬、秦更為錯愕。李布衣緩緩地：「這只是個替死鬼，他只是『九命貓』唐骨，他趕過來，是奉命要與『兩鼠』履行原先安排好的計劃，把秦江海的弟弟、項忠的兒媳，全都解決掉……可是，臨到出手，真正的蕭鐵唐卻不敢出來，而雙鼠一貓，已然動手，以為他們的檢校到最後關頭一定會出手，所以……他們便在死在這兒了。」

　　眾人只看見那唐骨死狀可怖，雙目突睜，血佈滿身，小女孩小珠嚇得哀叫一聲，縮向湛若非懷裡。李布衣疾喝道：「站住！妳再走一步，我就殺無赦！」

　　小珠哭道：「那人明明死了，你還說沒有……」李布衣冷笑一聲，馮京覺得這相命的危言聳聽，便說：「難道你見過真正的蕭鐵唐？」

　　李布衣道：「蕭鐵唐沒有死，唐骨連捱三下重擊，才算死了，不愧為『九命貓』，但畢竟他真的有九條性命？諸位要是不相信，從他進來開始，所射發的『蠟燭』、『蠟淚』、『飛蝗石』、『鐵蒺藜』、『銅錢』，無一不是以暗器為武器，而且暗器上都刻有『唐』字，明明是唐門的人……」說著他就在地上撿起一塊飛蝗石，映著微火一照，果然上面刻有一小小的「唐」字：「……他就是報效內廠的唐門子弟唐骨。」

　　眾人倒舒一口涼氣，李布衣說：「蕭鐵唐不單未死，他還在這裡。眾人這時想起黃九、秦七一進來時有恃無恐的樣子，這唐骨臨死時大叫「蕭鐵唐」的名字，黃九則絕望而逃，以及秦七撲向兩個小孩，不是為了要殺傷幼童，而是……眾人的目光，不禁向那小女孩小珠投來。

　　小珠沒有驚，也沒有慌，她只是反問了：一句：「內廠檢校蕭鐵唐。會是我這樣一個小女孩麼？」李布衣微笑道：「你裝得好，只要你不出手。我們無法證明妳是蕭鐵唐、就不能對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下辣手；可惜──」李布衣搖首嘆道：「可惜妳今天遇到的是一個相士，所以無論怎樣，還是逃不了。」

　　李布衣頓了頓，再說：「一個人想的是什麼，做的是什麼，或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年齡多大，在面貌上能裝作，但卻瞞不過自己的手掌心……妳手心的天紋、地紋、人紋、玉柱紋等，都會一一透露出來。」

　　小珠慢慢握緊了拳頭，眼睛越瞇越狹，成了一條橫線，她慢慢地道：「你說對了。」她嘆了一口氣又道：「我瞞不過你。」

　　項笑影、湛若非、茹小意、秦泰一陣震動，恨不得躥過去將之手刃於劍下。李布衣搖手道：「諸位恕我直言：若她真是蕭鐵唐，諸位出手，徒增此人逃脫的機會而已。」

　　項笑影等一聽，知道李布衣已把這件事情攬下，不知怎地，對這人都有莫大的信心，故此誰都沒有異動。只見「小珠」的臉跡慢慢地放鬆了，便越放越鬆，皺紋就越是多了起來，聲音也從小女孩子的稚嫩漸漸變得粗啞：「我本來是和一貓二鼠，在這裡截殺項、茹、湛、秦四個叛徒……我先化裝成孤苦的女孩，誘湛若非收容，伺機從中探測秦泰冒充老家人跟在項笑影身邊，是否跟李鬍子之後失蹤案有關……」

　　說到這裡，「小珠」的聲音已變成完全粗糙的男子聲音，臉容也有一種奇特的變異……。

　　「……可惜，我沒想到，秦泰冒充奴僕，潛入項府，為的只是報仇……而真正的李鬍子之後，竟是名動江湖的神相李布衣……」說到這時，眾人都失聲「啊」了出來，項忠率大軍殺戮李鬍子人馬時，李鬍子七個兒子中，確有一人僥倖逃出。原來竟是眼前這相士！

　　蕭鐵唐嘆了一聲：「上頭雖命令斬草除根，追查李鬍子之後為第一要務，事成重賞……但我若得悉李布衣就是李鬍子後嫡，吃熊心豹子膽，我也沒這份能耐去挑。」他苦笑一下又道：「……可是原先約好的秦七、黃九、唐骨，他們已動上了手，我又不便出面阻止，……而你始終不出廟內，顯然已知敵人潛在其中，我……只好殺掉那孩子，製造混亂，讓人對秦泰及湛若非生疑，我才好趁你稍不注意時逃去……」

　　李布衣徐徐地道：「都是我不好，沒救了那孩子。但你錯了。你若不殺掉石頭兒，或許還有放你逃生的機會。妄殺無辜，天理不容。」

　　蕭鐵唐慘笑一下，道：「我知道。今日落在你手上，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是生是死，我沒有必要聽人教訓。我已做了一輩子的惡，沒道理在生死關頭來聽你說幾句話，就悔改知錯得。」說著，他眼睛閃動者一種狡猾怪異的光芒：「但我在未死前，還想試一試。」

　　李布衣淡淡地道：「好。」李布衣說這個「好」字的時候，神態是尊重的，莊嚴的。一個人無論如何作惡多端，為掙扎求生的最後一搏，至少是值得重視的。

　　李布衣說了這個「好」字之後，整個氣氛，就像一面繃緊的鼓面，又像裡面的空氣脹密得連外面的風一點也透不進來。

　　蕭鐵唐忽然「胖」了，他整個人，如吸盡了整個廟裡的空氣一般，鼓脹了起來，然後，他徐徐的張開了口，往那火焰吹了一口氣。

　　「呼」地一聲，那火堆霎時間如同被澆了一桶油，熾亮起來。火焰沖天，藍綠不定，火勢斜起，捲向李布衣。

　　項笑影等驚得愣住了，這種武功，他們別說沒見過，就連聽也沒聽說過。

　　李布衣連眨眼也沒有眨，衣袂也沒有動，靜靜地站起著，火勢到了他身前三尺，立即如遇無形冰壁，火焰立即低黯了下去，半分都進不去。

　　蕭鐵唐臉色變了。

　　他立即瘦了下去，一下子如同老了六十年。

　　他開始「瘦」的時候，火焰立刻都不見了，只剩下那一堆殘薪餘燼。而他瘦得像個八、九年啃樹皮過活的老頭兒，卻張嘴又「吹」出了一口氣。

　　只聽噼哩啪啦，廟裡所有的事物，如燭台、神座、蒲團、甚至蛛網、塵埃，全都如被疾風飛捲，撞向李布衣。

　　項笑影、秦泰、茹小意、湛若非的武功，也非同小可，但一遇這股邪風，別說招架，連站立睜目，也是極困難的事，至於馮京、馬涼，早給急風捲跌出院子裡去了。

　　李布衣睜目，喝了一聲：「咄！」手中一揚，兩片珓子飛出，如兩道急鳶般在風勢中穿插幾下，那股勁風竟給切割成十數小股，登時失去勁力，一時間所有在風中捲送的物體，都落回地上去。

　　再看蕭鐵唐，他臉色慘白，不往大聲地喘著氣。

　　李布衣道：「你氣功很好。」

　　蕭鐵唐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停了一下，又笑，湛若非、茹小意見他如此張狂，便要出手，李布衣揚手攔著，只見蕭鐵唐笑過三遍之後，忽亮出一柄匕首，「刷」地刺入自己的胸膛，直至沒柄，只聽他說：「布衣神相，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聲於此而絕。

　　這時元兇已誅，茹小意摟著石頭兒的屍身，痛哭起來。項笑影也搖首傷嘆，湛若非呆呆的站著，剛才與茹小意同使本門劍法禦敵的事，在他而言，直如一場春夢。李布衣看著他們三人，心裡嘆息，也不知說什麼，抓了旗竿，背了行囊，望望漆黑般的天色，是夜未央。

　　──這裡殺氣已淨，我也該走了……

　　卻聽馮京搔著後腦嘩聲道：「原來是放法術！」馬涼沒好氣地道：「是氣功，你沒聽相命的先生說嗎？這都不懂！」馮京不甘心駁嘴道：「難道那相師扔出的珓子也是氣功嗎？馬涼便說：「那是暗器！」馮京冷笑諷嘲道：「這又奇了？也沒聽說過暗器破氣功的事！兩人叨叨擾擾，罵個未休。李布衣笑笑，便要走出廟去。

　　項笑影向李布衣揖道：「這次的難，多謝前輩為我們渡危……」李布衣搖手嘆道：「沒能救了你們的孩子，我心裡很慚愧……我不是什麼前輩，只是個看相的。項兄多行善事，日後不憂無嗣。」項笑影點頭應：「是。」

　　李布衣見湛若非猶失魂落魄地瞧著哭泣中的茹小意，知自己縱能化艱渡危，但情字仍是消解不掉的，當下嘆了一聲，對湛若非低聲說了一句：「惜花須檢點，愛月不梳頭。你若是真愛她，就讓人家夫妻幸福。」

　　湛若非恍恍惚惚中聽見李布衣已持竿走了出去，那秦泰一閃身，老淚簌簌而下，顫聲道：「少……少主人，老夫找得少主好苦……」

　　李布衣點點頭拍拍老人家的肩膀，兩人走了出去，這時天地間一片漆黑，烏雲還是層疊層的翻著，雨仍是沒有下，曙色卻已快來臨了，只有廟裡的一堆火，仍是燒著餘薪。李布衣和秦泰都同時覺得夜央前的路遠深寒。

卷下　刀疤記

第壹回　大地震

　　地震。

　　茹小意正在大魅山等她的丈夫項笑影回來，這時候，地震忽然發生，山搖地動，塵石紛紛擊下，天地色變。

　　項笑影是進入青玎谷看三年一度的黑白道決戰，他尤其關心李布衣率飛魚塘高手闖五遁陣。李布衣曾在風雪古廟裡救了他們夫婦一命，而且格殺了內廠高手蕭鐵唐。茹小意卻不想去，因為李布衣曾目睹她和夫婿項笑影、師哥湛若非之間的恩怨糾紛，她實在不願再見到李布衣，而且，她也怕因見了李布衣而勾起孩子石頭兒之死的傷心事。

　　她就在大魅山山道旁一座茶居茗茶等候。這幾天荒涼的大魅山因觀戰而聚了不少人，道旁茶居餐肆也多開了幾家，幾天都高朋滿座，擠得連茶葉也泡光了。

　　此刻人卻寥落，因為都到青玎谷的米塚原上觀戰去了，這些人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是先得知黑白二道決戰戰果，怎會在決戰時分不親臨現場坐觀虎鬥？

　　這時候，仍留在茶居的，都是大魅山的鄉民、獵戶，以及茶居的夥計，能開溜的，都溜去青玎谷看決戰了。

　　所以老掌櫃一直皺著眉嘆氣，對一個毛頭小夥計在嘀咕那兩個偷懶夥計如何不是，該在膝頭蓋上生個大凍瘡，該遭天收了去、地塌了去，來報應他們光拿他的錢不做事的大罪。

　　不過老掌櫃的眼睛可並不老。

　　茹小意喝茶的神情，秀眉蹙處的清媚、掌背托腮微愁的風姿，她坐在那佈滿油垢的桌前，卻令整個山野都柔和了起來，連野店也高貴了起來，那一種氣質，他忒從未見過。

　　這一見，真看直了眼。

　　毛頭小夥計也一樣看直了眼。一個真正動人的女子，可以雅俗共賞，老少咸宜，在這女人身上來說可應驗得很。

　　老的發現小的在看，敲了一下小的頭：「小不個丁的，毛未長齊，瞧個什麼瞧！」

　　小的摸著頭皮直呼痛：「你也不是在看！就只有你瞧不准別人瞧！」

　　老的說：「你瞧便瞧，不幹活光瞧沒飯吃！」

　　小的忽嘻嘻一笑，掩著一嘴黃牙道：「沒飯吃也罷，要是有這樣標緻的老婆，今晚死了也罷。」

　　老的吹鬍子道：「你異想天開！她，可以做你老媽──」

　　小的反駁道：「她？嘿、嘿，大不了我幾個端午節，做你媳婦還差不多，可惜你又沒有兒子……」

　　老的摸摸鬍子，忽然對過去自己討不到老婆的淒然全成了興致勃勃的希冀：「要是娶到她做老婆……小沒毛的，你說，她幹嘛來這裡呀？」

　　小的不假思索便道：「當然是來看打架的囉！」遠處有一雙老狗哀哀地對天空吠。

　　老的又在小的瘌痢頭上敲了一記：「要是來看決鬥，那兒的架已在打了；她幹嘛不去？」

　　小的忽發奇想，道：「一定是她丈夫去打，她不敢看，便在這裡等了。」

　　老的哦了一聲，眼睛發著亮。

　　小的想了一想，怪笑著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老的真的在太虛冥想，漸露得意色，一聽小的如此說，忙正色道：「想什麼？灶口旁螞蝗排得一行行，還不動手，小孩子胡猜什麼！」

　　小的充出一副大人拍肩膊認熟絡的巴結陰笑的樣子，說：「我說區老爹……你是不是在想，要是這位大妞的男人一個不幸，在打鬥裡死翹翹了，你就可以……」

　　老的忙敲小的頭：「胡說，胡說。」

　　小的縮頭笑道：「不說，不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偶然一兩句無關重要的才大聲說，只有接二連三的怪笑，特別刺耳。

　　就在這時，茹小意極為明亮、有神的眼睛，抬起來向茶居裡的一老一少，掃了一掃。

　　茹小意這一下抬眸橫波，可以說是明媚至極，但她明麗的眼睛，彷彿冷電一樣，使幽陰的茶居亮了一亮，一老一少齊齊震了一震。

　　小的吃驚地道：「她聽到了，她聽到了……」老的還陶醉在那一下眼神裡：「哇，美死我了。」

　　他拍拍頭呻吟地道：「活到這麼老大，總算見著了。」

　　小的眨眨眼睛問：「見著了什麼？」

　　老的望著灶爐裡的旺火，和濺噴白煙的茶壺，喃喃地道：「神明保佑，保佑她老公回不來，給我區祥壯討回個好老婆……」

　　他這樣唸唸有詞，忽見水壺濺出大量沸水，沸水濺在熱灶上，發出吱吱的白煙，而灶裡的火忽然像笑裂起來一般的聒噪起來，接著，灶磚裂開，火勢大盛，火舌抖動，幾塊燃著的柴薪掉了出來。

　　老掌櫃恍錯間，還以為灶神許了他的咒願，真個顯靈了。

　　當他耳際聽到小夥計恐慌的呼叫聲時，才省悟到可能是地震，這時候，棚頂已裂開，柱子鬆搖，灶口爆裂，沸水迸噴了出來。

　　他淒厲地嘶叫起來。

　　後院豢養的雞，飛嗚著，側籬飼養的豬，尖鳴著，火勢蔓延，熱壺尖嘶，夾雜著犬隻痛楚的哀嗚，一剎那間，平地崩裂，萬木倒斷，電閃雷轟，出沒飛逝，斷木飛沙，起落飛舞，地震已經開始。

　　茹小意是練過武功的女子，老掌櫃和小夥計所說的並不大聲，但她都聽在耳裡。

　　她暗地裡咬著牙齒，要是他們再說下去，她就要去掌他們的嘴巴。

　　可是在心底裡，又有一份隱隱的喜悅，因為那一老一少不管說什麼，都是因為自己美，才致動了心，茹小意不是不知道自己美麗動人，而是她年紀不比當年日子正當少女，她已是做了七年母親的婦人了，可是，在這野店裡，兩個俗世的男子看了，一樣禁不住喜歡自己，就像他年她未嫁項笑影前，那些追求仰慕的王孫公子、世家子弟、江湖浪子、俠客名士一模一樣。

　　她這樣想著的時候，不覺流露了一絲笑意，可是她的外表仍是像一塊明亮晶麗的冰，儘管內心有情，外表仍凜然不可侵。

　　然而這時，地面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桌面上盛滿筷子的瓷筒、噗地碎裂了。

　　茹小意一驚，意識到地震的時候，一時間，不知該做些什麼好。

　　然後她看見鄰座的地面上，忽然出現了個大洞，那老獵戶和他的獸皮，一齊陷落下去，茹小意想救，已來不及了。

　　跟著她聽到老掌櫃和小夥計的呼救聲，她立即掠了過去，可是一切都在震動，她身法也極難控制，幾乎撞上了土墩。

　　這時，茶棚隆然倒塌。

　　茹小意在茶棚坍前剎那，掠出了茶棚，但身上仍給一些木塊、石磚擊中、她也顧不得痛，返身想救人，但倒塌的茶棚裡，已沒有了人聲。

　　萬木斷裂，山石哀鳴，一陣罡風接一陣狂飆，撲打在臉上，腳下所踏，彷彿是一頭怒獅的背，茹小意心中生起了極度的懼意：

　　──笑影還在青玎谷裡，這地震彷彿是自那邊起的，他現在不知怎麼了！

　　茹小意想掙扎提起輕功趕路，然而飛砂走石，隔斷去路，她掠上一個震盪著的山坡，突然間，這山坡像一塊馱在野馬背上的陀螺，彈動了起來。

　　茹小意嚇得魂飛魄散，想掠下山坡，驀地，地上裂了一個大縫，茹小意及時抓住一棵大樹，才沒滾落入深洞。

　　她驚魂稍定，忽覺觸手一輕，原來手裡抓著的大樹，已經緩綴沉入鬆土裡去，她不由發出一聲尖叫，拔足要跑，但浮沙下陷，一股大力直把她吸進地心去似的。

　　茹小意這下可謂生死存亡關頭，驀見剛才陷下地去的樹，這時成了樹根朝天，不知因為地殼層下突變硬地還是什麼，嵌在那兒露出一截，不再下陷了，茹小意心念一動，迅速解下腰帶，飛投束住樹根，使得身體重量有了依托，儘管震盪，但一時不致下沉。

　　這時，忽聽有人在遠處喊：「小意，妳不要怕，我來救妳。」

　　這時山嘶木裂，五雷炸轟，泥塵碎片，飛撲茹小意臉上身上，但這撕心裂肺的喊聲，雖然悠遠，茹小意卻還算清晰地聽見。

　　茹小意在慌惶中乍以為項笑影在叫她，於是應：「我在這裡，」覺得雖出盡了力量，只是聲音在天崩地裂中依然微弱，於是再叫：「笑影，我在這裡，我在──」

　　只聽那喘息的聲音狂喜呼道：「師妹，師妹！」茹小意一怔，這才醒覺是湛若非的聲音，湛若非怎麼會來到這裡？恍惚間，一時忘了回應。

　　湛若非一直在大聲叫喊：「師妹，師妹。」在山崩地陷林摧石裂裡聽來尤覺情切，他因聽不到茹小意的回答，更急了起來，大聲呼叫著，以聲音來判斷，來勢可謂十分之快，只是忽然哎唷了一聲，似被什麼事物擊中，便沒有了聲息。

　　茹小意怕湛若非遇險，便叫：「師兄，師兄。」卻沒有回應，叫得七、八聲，才有一聲不知是不是人的呻吟，就算是人的哀吟，也不肯定是不是湛若非發出來。

　　這時，風木相搏雲雷互震，眼前一切盡如碎鏡搖影，不可倚攀，茹小意心中無依，待哭叫一聲：「師兄。」忽見一條人影，急馳而過。

　　這人的輕功想來極好，只是因為地動山搖，根本無法借力操縱，就像神箭手射出一矢，但目標忽然轉移，這一箭再神準也無法中的。這人在這腳底地皮連連晃動之際，仍一縱一伏，把穩身法，疾如電掣地激射而去，其輕功定力，可想而知。

　　茹小意忽覺手中所執的緞帶又鬆浮了，原來下層地殼又有變動，那樹根已完全沉陷，自己也陷在裂開深穴的夾縫，茹小意連忙想躍開，但地裂得更快，她只覺腳下一空，身形疾沉，及時雙手抓住地面邊緣，百忙中往下一望，只見雷雨交作，石飛砂蕩，下面深黑不見底，罡風狂嘶。

　　茹小意這下可比什麼都怕，地面震動，雙手也運不上力，無法拔起，愈漸支持不住，隨時脫力下墜。

　　此際，她眼前突如其來的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在風雲色變中，居然還帶了個溫和得不慌不忙的笑容，背後挽了一張弓。

　　那人望下來，看樣子，並沒有救她的意思。

　　可是當他俯瞰下來，望見茹小意的時候，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一個很愛蝴蝶的捕蝶者，忽然看見絕世罕見的彩蝶時，便是這種眼神。

　　那人比這種眼神還要熱烈，誠意得幾乎要每一句話都剖開胸膛來說。

　　可是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出了手，溫柔的像採一朵花，怕捏碎了花瓣。

　　茹小意想抓住他的手。

　　這時又一陣極大的震動，灰黑固體般的飛雪相撞，炸成雷火，山岳崩頹，如老龍吟嘯，四處風沙飛散走石，駭目驚神，這一陣大震，使得這人盪成了重重層層，虛虛渺渺，幻影一般，並不真切。

　　茹小意伸手抓去，抓了個空。

　　另一隻手支持不住，地面像野馬騰躍一般，終於一鬆手，往下墜去。

　　但她的手腕及時被人一把拿住。

　　那人救起了她，茹小意覺得那人的笑容好近，笑起來像漾起漣漪的水面，看不清楚。

　　她呻吟了一聲。

　　那人在她耳邊輕柔地道：「不要怕，我帶妳走。」聲音輕柔得就像呵護一根彩羽，是要它飛揚而不是想驚走。

　　然後那人抱著她疾馳。

　　那人身法極快，一下子，就掠出了好遠，茹小意只覺得眼旁兩邊事物飛掠，白濛一片，人好像在驚濤駭浪的船上一般，耳際儘是呼呼的響。

　　然後在雷風暴飆中聽來，卻似有人在呼號，聲意異常驚怒，卻不知是呼嘯著什麼。

　　──大概是厲風吹進了一株老桐發出來的聲音吧？怎麼又有點像表哥跟人比劍時的清嘯？

　　這樣疾馳了一段路，地震稍平，那人突然笑問：「還怕不怕？」

　　茹小意因這問話而覺得失去了距離，她感到那人說話的口氣迫近她的前額，忙道：「放我下來！」

　　也許是因為她的語氣略微躁烈了一點，那人馬上停住，放下了她，一雙俊美的大眼正在逼切的端詳著她。

　　「怎麼了？」

　　茹小意馬上感覺到自己太過銳利了，福祍道：「謝過少俠救命之恩。」

　　那人笑道：「我像少俠麼？」

　　茹小意這才發現那人長相雖然十分年輕純真，但從眼角的皺紋和臉上風霜，可以揣測出來，至少也三十多四十歲了，不覺臉上一熱。

　　但茹小意畢竟是生過孩子的婦人，心裡有些靦腆，外表卻越是冷艷，一點也看不出來。

　　「壯士是……」

　　那人笑道：「這兒還有餘震，不如我抱姑娘到舍下再談？」

　　茹小意一聽，冷冷地道：「我沒受傷，能走動自如，請教壯士高姓大名，容圖日後偕夫君厚報。」

　　那人一怔，哈哈於笑一聲，道：「報答？只要妳告訴我叫什麼名字。」

　　茹小意道：「我夫君姓項，名映。」卻不提自己名字。

　　那人臉色一變，道：「是『岷山劍客』項笑影？」

　　茹小意也吃了驚。項映是項笑影的本名，除熟友外，江湖上並無人知，她原本也怕項笑影是項忠之後，提起來會招惹宿仇舊敵，不料提出項笑影本名，那人仍然熟知，但看來此人卻無敵意。只聽那人又問：「那你就是『巴山天女』茹小意了。」

　　茹小意狐疑地道：「閣下是……」她記不起項笑影舊交中有這個人。

　　那人亮眼笑道：「我姓樊，叫樊可憐，」他在狂風怒吼中熱切切地說話：「別以為我是可憐人，」他哈哈笑道：「我其實一點也不可憐。」

　　這時「轟」地一聲，罡風急湧，林木斷折，把樊可憐和茹小意都吹倒於地。

第貳回　可憐的樊可憐

　　樊可憐一摔倒，又爬了起來，烈風直吹得他衣衫像跟胸膛黏成一體。

　　他要過來扶茹小意。

　　他大聲說：「扶住我──」

　　茹小意沒有讓他扶，在風裡也大聲道：「我要回青玎谷，笑影，他，等我──」

　　樊可憐吃力地點了點頭，風砂掩沒了他的眼神；不遠處的土地，斷裂開了一條縫。

　　可是，這時的風沙，已是強弩之末。

　　跟著，天穹便像一口發過怒的烘爐，終歸暗淡，憤怒平息。

　　只剩下一記又一記間歇性的烈風。

　　樊可憐爬起來，第一句還是關懷地問：「妳沒受傷吧？」

　　茹小意一向都是堅強而堅定的女子，她拍拍塵砂，理理亂髮：「我沒事。」臉上更有一種堅清的神情。

　　「我要去青玎谷。」

　　「找項兄嗎？」樊可憐關心地問。「我送嫂子一程。」

　　「不必了。」

　　茹小意的神態很堅決。

　　樊可憐一雙眼睛，忽然不經意起來了，望向斷裂處，道：「好險。」

　　忽又道：「我也想去見見項兄。」

　　茹小意心懸項笑影的安危，便點首道：「那好，就一起──」忽見樊可憐身形一沉。

　　原來他正一腳踩進那地上的裂縫裡，直墜了下去，樊可憐一腳踩空，另一足卻及時發力，一蹬而起，反墜為升，半空躍起。

　　豈知事有湊巧，山壁上本仍斷續有碎石滾下，這時一顆大石凌空而落，剛好向樊可憐迎頭擊下。

　　樊可憐清喝一聲，雙掌平平擊出，這大石重逾百斤，如此墜下，更聲勢嚇人，樊可憐這看似無力的兩掌，居然能把這巨石平平送出三尺餘，跌在地面裂縫之間，砰地碎成七、八塊，塊塊都有人形般大。

　　樊可憐及時變掌擊開巨石，但運氣奇差，巨石反挫之力令他急遽下沉，這一下疾沉連帶巨石反彈餘力足有三、四百斤，樊可憐就像倉卒般負荷三、四百斤重擔往地面沉墜下去！

　　樊可憐的雙腳落地之時，發出了「啪、啪」二聲。

　　只見他膝蓋一軟，癱倒於地。

　　正在這時，一塊比人頭還大的石塊，飛射而至，不幸而剛巧撞在樊可憐的額上。

　　可憐的樊可憐大叫一聲，以手捂額，這時他雙腳似已折斷，想掙扎卻爬不起來，反而因岩塊之一擊，震得向後一仰，向地面的裂縫跌落。

　　茹小意本待迎救，但岩片四飛，有幾片也差點激射中她。

　　待她躲開碎石時，樊可憐已滑落深淵之中，茹小意奔近裂縫，往下一望，只見黑忽忽、深沉沉的，什麼也望不見，心裡忽想起：幸虧自己還問了他的名字。

　　畢竟自己知道這個救過她而又死去了的人的名字。

　　她想想還不甘心，要設法下去救這個可憐人，但又知道以個人之力勢不可能，而且，她的心都懸在項笑影身上。

　　項笑影仍在青玎谷。

　　這地震的中心，似乎就在青玎谷。茹小意把沾著塵埃的亂髮甩了甩，甩到最後，她決定要先回青玎谷找項笑影。

　　──項笑影不知怎麼了？

　　──青玎谷的五遁陣闖過了沒有？

　　其實這時候，青玎谷的決戰還未有結果。

　　項笑影還在谷外苦待戰果。

　　苦候的人除了項笑影，還有傅晚飛、張布衣、邵阿風、驚夢大師、天激上人、俞振蘭、張雪眠等，不過其中以項笑影為最急。

　　這一陣大地震，震走了不少來看熱鬧的人，當然也有人被災遭殃的，項笑影心急的是，他也正在擔憂在谷外等候的夫人之安危。

　　其實就算茹小意不是在此時趕到，他也會暫時放下戰果不管，到谷外去找茹小意去的。

　　可是茹小意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出現了。

　　項笑影見著茹小意，大喜過望，兩人相見歡愉，道了關懷，茹小意問：「李神相他們闖關情形如何了？」

　　項笑影素來樂天，又不忍叫茹小意擔心，便說：「贏定了。」其實這時候李布衣和何道里正在地震過後作第三度拚鬥，快要分出勝敗存亡之際。若果沒有賴藥兒所贈的「過關衣」，只怕就要喪身在何道里的「元磁神刀」之下了。（李布衣闖青玎谷米塚原所設下之「五遁陣」的故事，詳見《布衣神相》故事之《天威》一文。）茹小意便拉了拉她的丈夫的袖子：「走。」

　　項笑影一愕道：「去哪裡？」

　　茹小意道：「剛才有個姓樊的救了我，後來，他自己掉下深淵去了，走，我們去救他。」

　　項笑影有點躊躇：「可是，李神相還……」

　　茹小意道：「李神相既已勝定，你還擔憂什麼，還是救人要緊。」

　　項笑影一向以來都很聽茹小意的話，遲疑了一下，便道：「好。」

　　茹小意領先而行，所掠過的地方，樹倒崖崩，荒涼凌亂，一彎暗紅色的月牙兒，高懸天邊，很是淒落。

　　茹小意記憶力奇強，認辨著來時路尋覓了回去，果然看見一處裂土，露出樹根鬚，正是她掉落裂洞之所在，原來的野店，早已崩坍，為斷木亂石所埋。

　　茹小意道：「快到了。」想依照剛才樊可憐抱自己的路向尋夫，但想到樊可憐抱著自己，不覺臉上一熱。

　　項笑影忽止了步，道：「唔？」

　　茹小意有點恍惚：「怎麼？」

　　項笑影道：「好像有人叫你。」

　　茹小意這才聽見懸崖那邊有一個微弱但又焦急，憤懣裡帶關懷的聲音正在一聲聲地叫：「師妹，師妹。」

　　茹小意「呀」了一聲，意外地道：「是師哥？」

　　項笑影滿目不解：「是他嗎？」

　　茹小意肯定地答：「是他。」他誤會了項笑影話的意思，使得項笑影以為救茹小意的是湛若非。

　　茹小意一面循聲掠去，一面問：「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這樣的問題，項笑影自然答不出來。

　　兩人奔到山崖旁，只見湛若非坐在崖邊突生出來的一株枯樹上，拿著一片綢布，正在哀哀喚著，兩人見了如此情景，不覺都怔了一怔，互換了一個眼神：因為湛若非的輕功，要攀爬回崖上來，理直不會有什麼困難的，那麼，他賴在山邊枯樹上竟自哀叫做什麼？

　　只聽湛若非又叫了兩聲：「師妹。」停了停，聲音倒似哭啞了一般，又叫了一聲：「師妹。」

　　茹小意見湛若非如此痴狀，不覺飛紅了臉，以手環在嘴邊叫了一聲：「我在邊裡。」

　　這一聲呼喚，對湛若非而言，簡直有「起死回生」似的作用，他是整個人彈了起來，這激動幾令他又掉下深谷裡去。

　　茹小意失聲叫了起來：「小心。」

　　項笑影也禁不住叫：「小心，上來再說。」湛若非見到茹小意的神情，又驚又喜，像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又莫可言喻。

　　湛若非攀著岩塊，縱跳起伏，很快便上了崖頂。

　　茹小意怕他又來夾纏，便趕快說：「你在崖下做什麼？」

　　湛若非眼睛發出神來，喃喃地道：「妳沒有死，妳沒有死……」

　　茹小意一皺眉，心忖：果然又來夾纏不清了，啐道：「我幾時死了？」

　　湛若非手裡緊緊執著一面粉紅色的綢布，道：「我看見妳的衣服，掛在樹枝，以為我來遲了，妳已經……」茹小意這才清楚看見湛若非手裡緊執的綢布，心中不由感動起來，知道湛若非因看見她一角衣衫沾在崖沿枯枝上，以為自己罹難，所以哀呼不已，她明知這個師兄早在自己未嫁之前已對自己痴迷愛慕，但如今親眼見他因已之死而髮凌亂、眼盡紅、衣衫不整，割傷無數，一反他平時的斯文瀟灑，整潔自愛，更有感觸，只覺得這個師兄對她是死心踏地的好。

　　項笑影也一早瞥見湛若非手中所執的是愛妻的衣衫，至於這一片衣衫是如何被撕下來，而且捏在湛若非的手裡，他是毫不知情的，經過取暖殺人風雪古廟一役後，他也清楚了愛妻與這個書生的關係，項笑影再大方，也難免不存芥蒂，只是他一向都相信茹小意。

　　如今他看到湛若非那喜極驚極的神色，他的人好，竟也為湛若非對茹小意的深情而感動了起來，一味的道：「她沒事，她沒事，你放心……」

　　項笑影這麼一說，湛若非方才感覺到項笑影的存在，大喜大驚的神情才收斂了一些。

　　茹小意道：「我的衣服怎會在這兒的？」她的肩膊處確是被扯破了一大片，不過是在土地裂縫間撕破的，理應留在那裡才是。

　　湛若非苦笑道：「我趕過來的時候，這片衣衫就已經留在枝上了……」

　　茹小意心想：師兄見這片布綢如此傷心，自然不是說謊了，也許是烈風把裂縫的破布衣送到崖邊吧？卻害了師兄悲傷成這個樣子。

　　她感激又帶歉疚的向湛若非投了一眼，問：「我墜入深淵的時候，是不是你在叫我呀？怎麼又沒看見？」

　　其實她不該看這一眼的。

　　這一眼因為歉疚，因為感恩，所以眼色非常柔媚。茹小意自嫁項笑影後，對湛若非一向都是十分端凝自重的。

　　這一眼使得湛若非心頭的愛苗，重新點著了希望之火。

　　湛若非完全誤會了茹小意的眼色。

　　他心頭狂喜，怦怦地跳著，外表反而不表露出來；他多年來期盼師妹深情的看他一眼，現在他盼到了，接過來，隱隱收藏在心底，又痴心妄想能更進一步，那已經得到的，他反而不像在期待時那麼不自制，而有像一般男子把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卻處之淡然。

　　他道：「我聽見妳呼救聲，便趕了過來，豈知後面給人推了一把，掉下這崖去了……所幸那時風烈，把我整個人浮了起來，減了下墜之勢，我攀住石壁，爬了上來，已聽不到你的聲音，我一路走過去，才看見崖邊有你的衣布，以為你也掉下去了……」

　　項笑影聽到此處，才大致瞭解概況，知道那片布料不是湛若非自他愛妻衣上撕下的，頓放了心，反思裡覺得慚愧而臉上發燒，故問：「是誰推了你一把？」

　　港若飛道：「我也不知道是誰。」

　　茹小意見湛若非傻愣愣的樣子，便不相信他似地笑道：「我看你是給大風吹下去才是。」

　　湛若非以前極瘦削，同門師兄弟裡以他為瘦，雖然英挺文氣，但常遭同門訕笑：「這麼瘦，風都吹得起啦。」

　　茹小意想到此處，便格格地笑了起來。

　　湛若非給她這一笑，也勾起了昔日同門時何等快樂的回憶，見茹小意笑時眼波流轉，靨頰生春；比當年師兄妹花園練劍時更添增了一份少婦的風情，心裡如痴如醉，也唱吟道：「風吹鵝毛飛，鵝毛湛若非。」

　　茹小意笑著笑著，忽然冷了臉色。

　　微紅的月亮照在她的臉上，有一種秀妖的冷絕，人說冷若冰霜，但茹小意冷時仍絕若桃李。

　　湛若非愛煞了她這容貌，但也怕煞了她這副模樣。

　　原來湛若非口中所吟的，本來是他們同門師兄妹練劍時取笑湛若非的曲子，大意是認為湛若非身子單薄，輕似鵝毛，但這歌詞卻使茹小意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使她很不快的人。

　　那是同門裡一個後進的師妹，排行十二，叫織姑，臉孔又圓又白，聲音沉而有韻，頭髮既黑又長，兩隻兔子門牙很讓人喜歡。

　　但是茹小意卻很不喜歡她。

　　茹小意不喜歡她是因為織姑的裝作和虛偽，尤其不擇手段。

　　在巴山學藝時，師父是巴山派掌門人糜歲晚，把巴山劍法創悟出「敦煌劍法七十二式」而名震天下，但師娘殷愛也創出「天女劍法七十一式」，把飄逸劍法創新成局，「敦煌」、「天女」二劍法合一，便是「敦煌天女劍」，曾在三年一度金頂黑白道比試時，糜、殷二人雙劍聯珠，連勝三陣，因而聲名大噪，三年後，糜歲晚與殷愛再度夫婦聯手，替白道勝兩個陣，直至再後三年的比試中，這對巴山雙劍客重創於「天欲宮」副官主哥舒天手下，糜、殷二人才退出江湖，專心培育門人弟子。

　　茹小意在巴山門下，武功雖不是最高的，但容貌端麗、聰穎過人，而且天生有應付各類事情的能力，才華炫目，又能服眾，很得師父、師娘、同門上下的喜愛。

　　人人都知道茹小意日後必能在江湖上大放異彩，而且也衷心期許她早有造就。

　　織姑看來也像是期許者之一，可是茹小意知道她並不。

　　茹小意有段時間紮起了頭髮，束上了紫色緞帶，穿著勁裝，在院子練劍，不知驚羨了多少同門，有很多江湖俠少老是藉故跟隨師長或名是拜晤巴山掌門，其實都是為爭觀茹小意的風姿。

　　織姑見了，口裡也跟著別人讚羨，過沒幾天，她便也勁裝打扮，髮束紅巾，在院裡練劍。

　　由於織姑的樣子標準中帶有婦人的妖媚，讚美人的口裡不必為一句話打下了生死契，他們也用同樣的讚美來讚美織姑。

　　不久後，茹小意練槍，人都說茹小意使槍的時候英姿綽約，幾天後，織姑也練起槍來，人說她使槍嬌羞可人。

　　茹小意本不在意這些。

　　可是後來師母殷愛送了她一個胸佩小鈴噹，人人都說茹小意的聲音就像這玉佩鈴一般清脆可愛，有一天，織姑就借了去，未幾，回來跟她說：玉珮打碎了。

　　茹小意極珍愛那玉珮，當然哭了起來。

　　織姑雙眼紅紅的，滿是歉意地說：「我是無意的。」直似要哭出來，茹小意只好安慰她。

　　沒想到幾天後織姑帶了塊玉珮，形狀跟那玉珮雖略有不同，但茹小意卻清楚聽出那清脆的鈴噹聲。

　　巴山門下武功最高的，劍法最好而文才最出眾的，應算是湛若非。

　　湛若非心裡只有茹小意。

　　茹小意對湛若非若即若離，也不能說全未動心過，但卻也沒有真正動過了心，湛若非那時很瘦，有次在大風裡打了個噴嚏，竟借力倒飛上瓦，於是茹小意就取笑他「風吹得起」，湛若非只痴痴地望著她，訕訕地笑。

　　第二天織姑就作了首「風吹鵝毛輕」給湛若非。

　　茹小意很不喜歡「風吹鵝毛輕」。

　　織姑對湛若非百般賣弄風情，可是湛若非不理她。

　　湛若非眼裡只有茹小意。

　　有段時候，茹小意幾乎因為要擊潰織姑，而對湛若非特別好，可是，這時候就出現了項笑影。

　　項笑影是師父糜歲晚的上賓。

　　項笑影雖然胖了一些，但眉目清好，為人和藹，溫文有禮，大家都很喜歡他。

　　何況項笑影性於十分豁達，不斤斤計較於小事；湛若非卻孤芳自賞，常為枯葉落花而生感慨，為一顰一笑而起憂悲。

　　一件小小的事，似如風前滅燭，也足令湛若非愁眉深鎖，尋章摘句苦參成詩。

　　跟項笑影在一起，射天上的鳥兒，採地下的花兒，釣水裡的魚兒，海闊天空，好不快樂，煩惱的事，他都會頂看，雖然沒有海誓山盟，但比海誓山盟更幸福實在。

　　茹小意比較喜歡跟項笑影在一起。

　　織姑也藉故接近項笑影，無事獻慇勤，無故贈溫柔。

　　茹小意知道織姑的心意。

　　她要搶贏自己。

　　茹小意決心不讓她贏。

　　所以茹小意聽從師父、師母的意思，嫁給了項笑影。

　　茹小意把這些事都告訴項笑影知道，項笑影只笑說她心眼太窄，誤會了人家，茹小意知道他是不會瞭解的，她也有一件事沒告訴他。

　　那時她心裡在想：織姑，我嫁入項家，湛師哥就留給你吧！

　　沒料她嫁後，湛若非也孑然離開師門，隻影天涯，浪蕩江湖。

第參回　月下之影

　　故此，湛若非所吟的曲子，茹小意聽來，回憶到織姑的事，令她非常不悅。

　　湛若非卻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話得罪了她。

　　項笑影笑道：「好了，現在小意沒事，湛師兄也平安，這可都好了。」

　　茹小意忽道：「不好。」

　　項笑影道：「怎麼？」

　　茹小意道：「還有一個救我的人。」

　　她領項笑影和湛若非回到樊可憐墜跌的縫去，湛若非一看，即道：「要是真摔下去，任是誰，也難以活命了。」

　　茹小意想到自己一條命是那男子救的，樊可憐若不為了救自己，說不定也不致遇到這樣的險難，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項笑影看見愛妻情急，便道：「我攀下去看看。」

　　茹小意道：「你發胖了，怎擠得下去呢！」

　　湛若非看見茹小意流轉的眼波儘是對丈夫關懷之色，心忖：罷也，聽他們的語氣，是要我這個局外人下去冒險而已，反正自己生死不足人掛慮，真個生又何歡？死又何哀？便道：「我下去看看好了。又道：「你們總不會從上面丟黃金下來壓死我吧。」

　　茹小意嫁給項笑影的時候，項家是有錢有勢的。

　　茹小意一聽，變了臉色，項笑影卻以為他開玩笑，也笑道：「要丟，怎麼會丟黃金，丟塊石頭就足以把你壓扁了。」湛若非本來心中就有刺，此刻好像在傷口上再踩了一腳，悲笑道：「對，我怎值用你們丟黃金！」

　　茹小意知道湛若非的個性氣度，忙道：「下去是要冒險的，不許說不吉祥的話。」

　　項笑影也聽出湛若非有點當真，便道：「剛才是說笑，這山縫一定要火把和繩索，才能下去的。」湛若非忽然跳了下去。

　　項笑影和茹小意都給他嚇了一跳。

　　只見湛若非冒出頭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茹小意，這神情使人害怕。

　　然後他道：「我去了。」便尋找手腳置放之處，慢慢沉了下去，因裂縫深黑，一下子便隱去不見。

　　項笑影道：「他真的下去了。」

　　茹小意嘆了一口氣道：「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兩人等了片刻不見下面動靜，便叫：「下面怎麼了？」卻不聞回應。

　　項笑影有些擔心：「會不會出了事？」

　　茹小意道：「就算他聽見也不會回應的。」

　　項笑影看了看地反過後的山野荒涼冷清，四周裂上斷木，月亮暗紅，心頭有些不大吉祥的陰影，喃喃道：「不知李神相他們殺出五遁陣沒有？」

　　驀然之間，覺得刀風破空，腦後而生！

　　項笑影大喝一聲：「小心！」他本可避開，但又怕茹小意不及閃躲，拔劍卻已不及，回身一掌拍出！

　　茹小意這時是垂著頭，她正在注意地面上的裂縫，心裡還是牽掛著湛若非的安危。

　　就在這時，她瞥見地上飛過一道急影，她也一掌回拍！

　　她這一掌拍中來物！

　　項笑影也一掌劈中！

　　這急風是飛刀！

　　原本飛刀會被震飛，但項氏夫婦雙掌分一左一右拍中飛刀，反而變成了雙掌夾住飛刀，刀鋒側沿甚為鋒利，在項笑影、茹小意掌沿割了一下。

　　項、茹二人對望一眼，收掌，刀落地，在月光下閃著精芒，刀，是沒有淬毒的。

　　茹小意叱道：「誰？」

　　荒原上只聞陰陰一笑。

　　項笑影抱拳揚聲，道：「何方朋友，請現身一晤如何？」

　　那聲音道：「你真的要見？」

　　項笑影道：「尊駕既要取我夫婦性命，項某怎能不見？」

　　那人道：「我已經讓你看見了。」

　　月光下，只見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麻袍，連頭罩住，只露出眼睛裡兩個較大的孔和鼻子上一個小洞。

　　項笑影道：「閣下既有膽殺人，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似不受激：「我已現身，這是我的裝束，你要看我面目，自己過來掀開。

　　項笑影道：「那請恕在下無禮。」他踏前一步。

　　茹小意偷偷扯了他的衣襟，道：「小心有詐，別去。」

　　項笑影在茹小意耳畔低聲疾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要鎮守此處，否則來人真以大石往縫隙推下，湛師兄可難應付。」

　　茹小意心中感激，還是道：「你也別去。」

　　那全身只是一襲袍子的人冷笑道：「怎麼？項公子不敢來掀咱家的底嗎？」

　　項笑影笑道：「我是怕──」

　　罩袍人道：「你既知怕就──」

　　話未說完，項笑影就急掠而起。

　　項笑影半空出劍，精光一閃，回刺後身！

　　這剎那間，一條人影乍閃而過，手捂腋下而退！

　　項笑影回頭看去，只見又一個罩著灰袍的人影，道：「來的不是兩位。」

　　只聽一人冷冷地道：「是三位。」西位又出現了一名罩長袍的人，悠悠行來。

　　項笑影瞧著這月下三個沒頭沒腦，男女不辨、老少難分的人影，心中不覺有些發毛，所幸自己先發一劍，傷了一人，知道來人武功雖高，行動飄忽，畢竟也只是血肉之軀，而非山魈精靈。

　　那後來的罩袍人道：「項公子不愧為項忠將軍之後，看來老實，卻並不笨。」

　　項笑影道：「三位跟項某是素識的？」

　　後來的罩袍人冷笑道：「我們認識項公子，項公子又怎會認識我們這些人。

　　項笑影道：「那麼除下面罩又何妨？」

　　後來的罩袍人道：「你應該看清楚，我們沒有罩面，這是我們的衣袍，你看不見，也怨不得。」

　　茹小意低聲道：「他們一再要引你過去。」

　　「奇怪。」項笑影壓低聲音道，「他們也可以攻過來的。」

　　先來的罩袍人道：「你們兩個支支吾吾也沒有用，我們既來了，你就死定了。」

　　項笑影道：「卻不知我們有什麼冤仇？」

　　後來的罩袍人道：「在江湖上，一些人要殺另一些人，不一定要有什麼原因的，正如你無緣無故就看一些人不順眼一樣，用不著有什麼理由。只是一般這還不至於要動手殺人，但武林中人就不同，他不高興，便可殺人。」

　　項笑影苦笑：「這樣聽來武林人只怕不能算是人了。」

　　先來的罩袍人道：「你死了才不是人。」

　　他說著話，步未踏進，劍已出鞘。

　　他的劍在月光下發出精芒，劃了七、八劍。

　　劍風破空，飛襲項笑影。

　　項笑影的心中，可以說是十分震怖的。

　　看這人的劍法，似並非如何熟練，甚至可以說是劍法的門外漢，可是此人內功，確已深沉精厲，劍隔空而劃，其銳越空而至！

　　項笑影大喝一聲，「叮叮叮」，連出三劍，大翻身；叮叮叮，又出三劍，劍尖撞向劍風，竟會有金鐵相交之聲，項笑影每三劍盪開對方一記劍風。

　　這人仍不前進，但出劍愈來愈快。

　　項笑影人胖身輕，劍若龍游，每三劍，破一劍風，瀟灑自若，既不逼近，亦不後退。

　　後來的罩袍人暴喝一聲道：「好功夫！」抽出軟刀，亦不逼近，破空出刀。

　　項笑影一下子變成背腹受敵，刀劍相襲，但他躍虎騰龍，劍勢如虹，前拒劍，後抗刀，仍然不敗。

　　茹小意見此情狀，知丈夫一直挨打不還手，始終吃虧，項笑影精於劍法，但內力不如這些神秘人，要隔空以劍風傷人殊為難事，但著貼身相持，這些人劍法未必及得上他，反而可能有勝機。

　　茹小意道：「你去殺那使劍的，我纏那拿刀的。」

　　項笑影一面交手一面疾道：「那誰替湛兄護法？」

　　忽「嘯」地一聲，一條長蛇也似的影子疾吐而來，茹小意錚地拔劍，劍尖一挑，長蛇影子一縮，回到那受傷的罩袍人手裡，原來是一條軟鞭。

　　那受傷的罩袍人一鞭不著，又發第二鞭，茹小意劍意飄逸，招招要削長鞭，那人將鞭勢舒捲，起躍騰伏，飄忽不定，兩人也隔了一條長長的距離對了起來。

　　這月下的三條人影，十分詭異，儘管力博，衣袍褐動，但始終沒有現出真面目。

　　項笑影以一敵二，久戰之下，苦無還手之機，便落了下風。

　　那後來的長袍人忽叱了一聲：「上！」

　　先來的罩袍人飛鳥一般掠至，劍劈項笑影，項笑影以「岷山劍法」三劍連擊，那人劍法變化不大，全憑內力，反而落了下風。

　　後來的長袍人卻不助陣，丟下了刀，拿起一塊大石，往地面裂縫砸下去。

　　項笑影情急，本有機會擊傷先來拿劍的敵人，卻再也顧不得，一路翻滾，一劍刺向拿石塊的長袍人。

　　這長袍人及時跳起，越過裂縫，躲過一劍，這一跳是舉著大石而起的，可見內力與輕功都何等精湛。

　　項笑影喝道：「好！」背後急風追至，他只來得及閃了閃，已著了一劍。

　　但他劍尖回削，也削中那使劍的長袍人一劍。

　　長袍人倉皇而退，退在一處，一腳掃起一顆大石，往裂縫落去。

　　項笑影一驚，和身飛前，雙手捧住大石。

　　那後來的長袍人趁此時拔出地上的刀，一刀刺向項笑影背後。

　　項笑影這時雙手捧石，人在半空，根本避無可避。

　　「叮」地一聲，這一刀卻砍在劍上。

　　項夫人茹小意及時而至，以劍架住這一刀，可是這一分神之下，另一敵手的一鞭，鞭梢捲得她的頭髮散披了下來。

　　這剎那間那長袍劍手的劍已至。

　　這劍原本是刺向項笑影的，但因茹小意攔在項笑影身前。這一劍半途而止！

　　茹小意護在丈夫身前，滿臉關切，清麗的神情更是堅決。

　　三人似乎一呆。

　　項笑影喘息道：「你們是誰，這麼好的武藝，卻不敢報上名號。」

　　後來的罩袍人冷冷地道：「你激將也沒有用，反正我們非殺你不可，也不想讓你到地府裡告我們一狀。」

　　說完這句話，這人突如其來的大叫了一聲。

　　只見他踉蹌後退，腳步蹣跚，這才看見裂縫裡亮晃晃的伸出了一截亮物。

　　劍尖。

第肆回　漫空飛碟

　　然後在裂縫陰影裡伸出了一個人頭。

　　湛若非的頭。

　　茹小意喜叫道：「你沒有事？」

　　月亮映在湛若非的臉上，神情有很大的改變，他道：「下面找不到樊可憐。」

　　茹小意道：「找不到就算了，人平安就好。」湛若非聽了這句話，心頭一陣熱。

　　那三個罩袍人，攻擊項氏夫婦沒有得手，反而一個傷了腋下，一個傷足，而對方增援了一個湛若非。

　　這時，後來的罩袍人發出一聲尖哨。

　　項笑影低聲道：「小心。」

　　湛若非道：「怕什麼？咱們三個對三個，還會輸給他們不成。」

　　項笑影道：「我總覺得他們未盡全力出手。」這幾句匆匆的對話裡，那三個罩袍人，各已抽出一支竹竿，竿上頂有一雙奇異的碟子，用手一擰，碟子急旋，發出尖銳的呼嘯，在竹枝上急轉。

　　湛若非奇道：「竿上轉碟？」這在竹竿梢上轉碟可以算作一種民間雜耍，在高手相搏時，從來都沾不上邊。

　　項笑影臉有憂色地道：「只怕這才是他們的趁手兵器。」

　　他喃喃自問：「那麼他們為何不一早亮出來？」

　　茹小意在旁即道：「因為他們不想被我們認出身份。」

　　項笑影道：「難道是熟人？」

　　茹小意道：「至少是他們一亮出獨門兵器，江湖中人便可以判斷他們是誰。」

　　湛若非「哦」了一聲：「那麼是看來這幾人在武林中也算是有頭有面的人了。」

　　他們說這幾句的時候，那三個罩袍人身上手中，多出七、八根竹竿，每根竹竿上頂著一面非瓷非陶的碟子，在激厲的急旋著。

　　茹小意疾道：「別讓他們佈陣成形！」湛若非和項笑影都想提劍殺去，但三個罩袍人已同時發動。

　　他們其中一人竹枝一抖，碟子急旋飛出，旋射項笑影，項笑影身子一側，及時避過，不料飛碟在半空中抹了一個彎，再飛旋回來，項笑影險被擊中。

　　湛若非及時揮劍，盪開飛碟。

　　飛碟受擊，居然不落，飛到另一個罩袍人手上的一根空竹枝上，又再度旋轉起來。

　　於是，幾十雙碟子在竹枝上發出尖銳的聲音，不時數雙同時破空飛出，來回穿梭，一旦給格開，並不掉落，而飛回最近一名罩袍人的空竹枝上，俟待另一次飛擊。

　　項笑影心道好險，向湛若非道：「全仗你這一劍──」

　　湛若非截斷道：「你守著裂縫，我欠你情。」

　　項笑影一怔，茹小意叫道：「原來你──」她本想笑罵湛若非居然躲在裂縫裡不上來。看別人有沒有替他護法，後來見項笑影捨身不退，守著裂縫，因而大受感動。但是她的話已無法說下去了。

　　因為三個罩袍人的攻勢加強。

　　漫空飛碟。

　　項笑影、湛若非、茹小意揮劍舞個風雨不透，守了一會兒，情知再打下去，只敗難勝，都想衝出去與敵人近身搏殺。

　　對方飛碟一旦發動，聚密相連，三個人根本騰不出來反攻。

　　到後來，三道劍光，相互防守，才能擊開密集的飛碟。

　　這時也看清楚了碟身，製造十分奇特，碟沿隱有藍芒，當然是有淬毒的利刃，不過，飛碟多數向項、湛二人、飛向茹小意的主要是截擊她的反攻。

　　三人振劍力守，都無反攻之能。

　　湛若非劍法揮灑自如，但以劍道修為，實在茹小意之上，他在裂縫裡偷襲對方一劍，因是突擊，所以無意殺死對方，但知對方武功非同小可，也出了全力要剁下他一足再說，不料對方在劍入肉的剎那翻了開去，只受了輕傷，這一份應變的功力，就已臻江猢一流高手之列，他外表一副沒有把對方瞧在眼裡的樣子，心中也是暗自驚震。

　　而今他眼見自己三人皆入苦守之境，再這樣打下去，只怕會全軍覆沒，他想：自己保護師妹，理所當然，師妹深愛姓項的胖傢伙，若他死了，她也傷心，不如自己豁出條性命，成全他們兩人好了。

　　他心中雖覺悲憤，但回心一想：剛才項笑影仗劍守護裂縫，也算有義氣，也就比較氣平，一意要揮劍殺出，拼著挨一兩飛碟先傷一敵破陣再說。

　　就在這時，突然間，乍起了金色的光芒。

　　金芒不止一片，而是從一片中炸開，炸成七、八片，每一片像煙花似的金亮逼人，就似烈陽直射在擦亮的黃金上。

　　金芒總共七、八片，每一片，炸開八、九道。每道厲烈無比。

　　每一道金芒呼嘯著，像曳火的流星尖嘯而過，準確無比的各自釘在半空中和竹枝上的飛碟。

　　這剎那間，三個罩袍人的碟子全碎。

　　三個罩袍人愣然相顧，雖看不見臉色，但眼色之驚惶都寫在對視裡。

　　湛若非、茹小意、項笑影也呆住了。

　　月亮暗如絲。

　　一個穿暗赭色綢袍的人，洒然行了出來。

　　他手裡一張弓。

　　金芒瑩輝的大弓弩。

　　他背後有一壺箭。

　　箭尾閃閃發光，敢情他的箭是黃金鑄成的。

　　這樣背著一壺黃金箭，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惹不少麻煩，而且負擔奇重，但從這人步伐看來，就像背著一壺鳥羽般輕鬆。

　　看他的神情，卻更加輕鬆。

　　茹小意本來早已見過此人，但因那時在驚惶中，只注意到這個人不但眼睛是亮亮的，而現在更發現他眉間的英氣，逼人而不侵人，而且有一個可愛的笑容。

　　這笑容使他比起他的實際年齡，至少要年輕上十幾歲。

　　茹小意歡悅地叫起來：「樊可憐！」

　　湛若非和項笑影卻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樊大先生！」

　　「樊可憐」就是剛才在大地震裡救了茹小意而自己摔下地底裂縫的樊可憐。

　　「樊大先生」就是綠林領袖，也是看青玎谷五位監評人之一，在大地震的時候，他逃掉了，所以項笑影認得他。（詳請參閱《布衣神相》故事之《天威》）湛若非這些年來浪跡江湖，雖然沒跟樊大先生朝過面，但對武林中兩個箭術大師卻早有耳聞：

　　──個是飛魚塘的「金弓銀箭」沈星南；一個是綠林的「太陽神箭」樊大先生。

　　這人用金弓金箭，當然不是沈星南；再說，沈星南也沒有那麼年輕。

　　樊大先生是綠林首領，名氣很大，但毀譽參半。

　　他們誰也沒想到「樊可憐」就是樊大，而樊大先生居然冒地裂之險救了茹小意。

　　茹小意喜道：「你還沒有死呀？」

　　樊大先生道：「裂縫下黑而不深，我掉下去，一會又爬上來了，妳卻不在。」

　　茹小意道：「我去叫人來救你呀。」

　　樊大先生道：「我找妳不到，怕妳出意外，回頭來看看。」

　　茹小意抿嘴笑道：「結果又讓你給救了。」

　　樊大先生笑道：「江湖上，誰救了誰，都難以說定的。」

　　其中一個罩袍人冷冷地道：「現在只是多一個來送死，誰也沒救誰。」

　　樊大先生笑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那罩袍人道：「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樊大先生道：「什麼？」

　　罩袍人怒道：「你死定了。」

　　樊大先生用手遮在耳後，湊前問：「啥？」

　　這次是兩個罩袍人同時大聲說：「我說，你死定了！」

　　樊大先生笑了笑，仍是道：「你在說什麼？再說一次。」

　　這回三個罩袍人都知道樊大先生故意作弄他們，各自尖呼一聲，拔刀。

　　他們腰畔都繫有一把彎月型的刀。

　　看來，這刀才是他們的趁手兵器。

　　就在這時，金芒又起，一閃而過。

　　「叮」的一聲，「嗖、嗖」兩聲。

　　三個罩袍人，都沒有再動。

　　甚至連眼睛也不敢多眨一眨。

　　在這目不及的瞬間，樊大先生已發了三箭。

　　沒有人看得清楚他哪一箭先發、哪一箭後發，只來得及瞥見，後來的罩袍人出手較快，拔刀在手，但金矢射中他的彎刀，刀脫手飛出，長空一閃，不知落到哪裡去。

　　其餘兩支箭，一支插入罩袍人頭上，顯然是穿過他的髮茨，另一支則射中另一罩袍人腰間刀鍔上，串連了刀鞘，這變化使得罩袍人連拔刀的勇氣都被擊碎了。

　　樊大先生笑道：「別動手，你動手，我就出箭。」

　　三個罩袍人忽然尖嘯，掠起。

　　樊大先生從容地看著三人拔起，臉帶微笑，從容拔箭，搭箭於弓。

　　這幾個動作，做得從容無比，看去悠閒淡定，其實卻迅快絕倫。

　　只是三個罩袍人身子疾沉，躍下裂縫。

　　這連樊大先生都沒想到。

　　三個罩袍人落了下去，湛若非大喝一聲「休走！」也想躍下追擊。

　　樊大先生道：「窮寇莫追，裂縫底有甬道，通那邊山谷，追下去危險！」

　　茹小意也叫道：「不要追了。」

　　湛若非止步，月色下，神情很是潦落。

　　項笑影向樊大先生一揖，正要說話，樊大先生截道：「項大俠你要是看得起，咱們就做個兄弟。」

　　他這一句話，可以說是十分突兀，使得三人俱有一怔；要知道樊大先生是綠林中人，並非正派，而項笑影是將軍之後，一向行俠江湖的，跟樊大先生素無深交，樊大突然提出結義之事，令項笑影也大為愣然。

　　項笑影怔了一怔，正尋思應對之際，樊大笑道：「咱們是江湖人，一是一，二是二，不掉虛文，不裝仁義，在下雖慕項兄俠名，但未致有求結交之意，只是尊夫人神容品貌，玉潔冰清，確令在下心儀傾慕，在下求與項兄結義，是想藉此在他日江湖風波中，在下得一正當名份，得以保護嫂夫人。」樊大正色道：「你不要怪我直接，我心中卻如此想，我對嫂夫人敬之慕之，卻全無褻瀆之念。」說罷雙目發出神光，逼視項笑影。

　　項笑影心中極愛夫人，自己乃閹黨追殺對象，驚弓之鳥，無法保護茹小意。以致使她隨己浪蕩天涯，並且痛失愛兒，心裡也痛惜內疚，聽得樊大如此說，知道他也傾慕愛妻，不知怎的，反而生了一種相隨深情，道：「承蒙樊大先生看得起我，我──」樊大道：「別說客氣話。項兄俠者胸懷，我素仰儀。如果肯下交結義，就請收我這個弟弟。」說罷一頭就拜了下去，嚇得項笑影也慌忙下對拜，心中暗喜愛妻得如此高手相護，可以不慮險難。

　　茹小意沒有想到樊大先生如此坦蕩，直接道明對自己傾慕，饒是她大方，也不禁飛紅了臉；樊大與項笑影對拜之後，扶起項笑影，又向茹小意一頭拜下，叫道：「嫂子，請受我三拜。」

　　茹小意慌得不知如何應付，裙裾襬動，仍是受了他三拜，只笑著道：「我可沒有回禮。」

　　樊大亮著眼站得英挺道：「嫂子是長輩，不必施禮。」回身一步就走到湛若非身前。

　　湛若非見樊大先生與項笑影結義，並大膽吐露對茹小意傾慕之情，自形猥褻，又妒又恨，心中十分難受，正要悄然退去，沒想到樊大先生又找上了自己。

　　樊大先生道：「湛兄。」

　　湛若非道：「我為人孤僻，不喜歡與人稱兄道弟。」

　　樊大先生道：「其實真正慕念項夫人的，湛兄比我更深，夢魂牽絲，朝思暮想，連我這個局外人都一眼看得出來，項大哥又焉會不知？但以大哥宏氣大量，我等亦不須隱瞞，我們三人既同所戀，惟盼大哥與嫂子相愛白頭，不是件更能了心頭相思債的事嗎？」

　　樊大先生又道：「如果湛兄不棄。咱們兩人，合稱『慕嫂失意人』，創『失意幫』，你是幫主，咱是副幫主，聯絡天下情場失意者，共敘失意事，豈不快哉！」

　　湛若非聽了樊大先生這個匪夷所思的建議，可以說是目瞪口呆，自己心中多年雜念的事，居然給一個陌生人率然道破，而且對方神色自若，坦蕩非凡。又覺得原本孤獨一人，為情所苦，現在忽多個多情失意人，心中卻比較舒服了一些。

　　樊大先生道：「怎麼？若湛兄嫌我出身不好，我跟綠林道上一刀兩斷，又如何？」

　　湛若非也給此人道出了豪氣，大聲道：「英雄莫問出處，我浪跡江湖，毫無建樹，又好得了哪裡去！」

　　樊大先生豎起拇指道：「好！好漢只問有情無。」

　　返首向項笑影道：「大哥，我們兩個，對你可謂羨極慕極，謹此願大哥、大嫂情長萬里，福壽添丁！」

　　湛若非也想說幾句話，但就是心頭發苦，說不出來。

　　項笑影挽住茹小意的手，滿臉幸福地笑陣道：「也有你這樣的弟弟！」

　　樊大先生笑道：「他日小弟在江湖上，可不能再做那乖戾荒誕的事，否則人家會說，有其弟必有其兄，可害苦了哥哥也！」

　　項笑影也打趣道：「那時候，可要家法處置了。」

　　樊大先生伸了一伸舌頭，忽見天空七色煙花，猝然而起，又似龍首掉尾，迴迂爆射之處，最後凝在半空，成了一朵極亮的金花。

　　樊大先生正色道：「幫裡有事，小弟要去一趟。」

　　說罷拿起三根黛色竹筒，交給項笑影、茹小意和湛若非手上，道：「若有任何召喚，燃著一根扔向長空，小弟會盡速趕到。」

　　項笑影感激盛情道：「做哥哥的不會有事，你放心料理事情去吧。」

　　樊大先生亮著眼，向茹小意深深一福，道：「嫂子，他日見著了，可別與哥哥取笑這個不成材的弟弟。」

　　然後轉身向湛若非道：「湛兄，莫忘了咱們組『失意幫』聯絡天下情關闖不過的失意人之大業！」說罷大笑而去。

　　樊大先生向西北方急掠而去，荒地裡只見他背上的金箭在黑色裡晃亮。

　　項笑影目送樊大先生，感咽地道：「武林裡出了這等人材！」

　　茹小意嬌笑道：「你呀，就忘了有個替你招攬豪傑的妻子！」

　　項笑影道：「我還沒責打我的夫人招蜂引蝶哩！」

　　茹小意撒嬌追他：「你敢！」

　　笑罵時見湛若非痴痴的望著荒山，原來曙色裡有三隻黃蝶，忽高忽低，在西沉日下面舞迴翔，其中二隻黃蝶依傍相隨，狀甚親熱，另一隻卻顯得落拓孤零，湛若非看得長嘆一聲。

　　這時剛剛黎明，一切都是將醒未醒，最寒冷荒涼的時分，湛若非沒跟項氏夫婦招呼，飄然而去。

第伍回　土豆子

　　項笑影見他伶仃，想追上前，茹小意挽住他衣袖，嬌媚地問：「你要做什麼？」項笑影道：「他……這樣子，會氣苦的，我去勸他幾句。」

　　茹小意白了丈夫一眼，道：「你這樣去勸他，又如何勸得開，難道你要把我讓給他不成？」她怕項笑影把師兄追了回來，又糾纏個不休，心裡較為欣賞樊大先生的坦蕩激情，對湛若非夾纏不清，心中有些厭棄，但又為他的痴情而感動。

　　其實一個女子，縱不愛對方，也不去反對對方向她追求，何況茹小意已經是一個少婦了。不過，這樣的心情，茹小意自己並沒有察覺，她只知道深愛她的丈夫，從未想過要背棄他。

　　項笑影聽了他妻子的話，駐足不追，只嘆道：「自古多情空遺恨……」

　　茹小意笑著用手指一捺他的額頂道：「只便宜了你這無情人……」

　　紅色的月亮下，項夫人茹小意看來嬌靨微紅，媚麗絕倫，雖然在地震時弄污了幾處，但在荒地乍見這麼一個女子，彷彿除了「紅顏」二字，就沒有更貼切的形容。少女的嬌美是乍嗔乍喜，她都有，只是添增了風情，比起來，像初冒楓枝的蕊芽，何等新綠，但長到了深秋，才知道原來可以變得通身酡紅，才算真美。

　　項笑影忍不住在她額上一吻。

　　茹小意忙推開他：「看你，亂沒正經的……月亮都臉紅啦。」

　　項笑影抬頭望月，笑道：「月亮本來就是紅的。」忽然想起月亮的變色是因為地震之後，因而想起李布衣闖五遁陣的安危，便道：「我還是要回青玎谷去……」

　　「別說了。」茹小意打斷他道：「我就知道你無情……」眼波流轉，一捺他圓渾渾的臉腮道：「但是呀，總算還講點義氣……」

　　於是夫妻二人，繞道折返青玎谷。

　　離「一線天」廿里處，卻見有一個神情冷峻的少年人、粗手大嘴，手裡有一根三稜钂把，但卻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感覺。

　　項笑影湊前問：「請教小兄弟，青玎谷裡的戰鬥，有什麼結果？」

　　那少年人雙眉一沉，隨即又挑了起來，給人感覺那一沉像負千斤，而一挑又有萬鈞之力，他道：「你們要找李神相？」

　　項笑影喜道：「你見過他了？」既然有人見過李布衣，那麼想必是破了五遁陣。

　　少年人揚首道：「他受傷了。」

　　項笑影的笑容凍結在臉上，茹小意問：「小兄弟你是誰？叫什麼名字？怎麼認識李神相？」

　　少年人的眼光看向茹小意，臉上忽起了一些極細微的波動，但那只像柳枝拂過水面，漣漪迅即平伏，少年人再也沒望茹小意，只是道：「我為什麼要回答妳？你們是什麼人？跟李叔叔是敵是友？」

　　少年人反問了三個問題，項笑影聽出少年人跟李布衣有著深厚的關係，想起近日江湖上盛傳有一位少年人常隨李布衣身邊，於是問：「小兄弟是……傅晚飛傅少俠？」

　　少年人震疑地道：「你……你怎麼知我的名字？」

　　項笑影笑道：「傅少俠跟隨李神相，行俠仗義，江湖上已有傳聞哩。」

　　傅晚飛道：「那麼，這位大俠是……？」

　　項笑影興致勃勃地道：「我是項笑影，她是我的夫人，如沒有他出手；我兩夫婦就早不在人世了，李神相有沒有向你提過我們？」

　　傅晚飛微笑搖搖頭。

　　項笑影解嘲地道：「哎呀，李神相著實救人太多了，要提也輪不到我。」

　　茹小意卻問：「傅小俠，李神相傷重否？」

　　傅晚飛臉色凝重，道：「很重。」

　　項笑影頓時緊張了起來：「有沒有危險。」

　　傅晚飛沉聲道：「現刻還很難說。」

　　項笑影擔憂道：「那就是很嚴重了。」

　　茹小意道：「你能不能帶我們去看李神相？」

　　傅晚飛疑惑地看了看茹小意，再看看項笑影，項笑影忙道：「我們真是李神相的故交，絕無惡意。」

　　傅晚飛嘆了一口氣道：「好；我姑且信你們一次吧。」轉身奔去。

　　項笑影、茹小意緊跟傅晚飛疾行，約莫過了十七、八里，天色已亮，到了一處書院前，這書院離青玎谷較遠，地震時波及較為輕微，但教四書五經其中一個老師已被嚇暈，給人抬了回去急救，剩下的學生倒沒什麼損傷，聒噪喧嘩，可大大的趁這虛隙，丟掉經文背誦，好好的牛皮一番。

　　項笑影和茹小意見傅晚飛把他們帶來書院，不禁有些錯愕，正待要問，傅晚飛道：「李叔叔怕仇家來犯，故意躲在此處，不惹人注目。」

　　隨後傅晚飛帶項氏夫婦進入後院，後院原是學生們居宿之處，此際學生們都到堂前熱鬧去了，後院靜悄悄的並無人影。

　　傅晚飛道：「你們稍候一下，我給你們通報。」項笑影謝過。傅晚飛便推開一扇本來緊掩的門扉，走了進去。

　　未幾，傅晚飛施然行了出來，道：「李叔叔請二位入內。」項氏夫婦入室，只見室內非常素雅，燃有薰香，有一乾淨之臥床，作為寢室。

　　傅晚飛端壺倒茶，請二人道：「沿途跋涉，想必累了，李叔叔請二位用茶。」

　　項笑影道：「李神相傷勢如何，我夫婦急於一見。」

　　傅晚飛道：「既然二位心急，用茶後我帶二位去。」

　　項笑影道：「怎麼？李神相還不在這裡？」

　　傅晚飛道：「是在這裡，不過這不是入口處。」

　　項笑影即起身道：「心裡懸念李神相傷勢，未見之前，焉思茶飯！」

　　傅晚飛霍然而起，神色端然地道：「李叔叔救你們二人，救得好！他剛才也跟我提到，當日出手相救，是他平生最得意的善舉之一。我剛才是特意試探你們，如項大俠不急，那就不是項大俠了，而今一試，多有冒犯，請二位恕罪。」

　　項笑影沒料到這人小小年紀，試人竟如此不動聲色，但隨即釋然，笑道：「這都是為了李神相安全，事關重大，應該如此！卻不知小兄弟相信在下是……」

　　傅晚飛決然道：「再要不信，就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貽笑武林了。」

　　項笑影忙道：「少俠言重了。」

　　傅晚飛站得筆挺地道：「兩位，請。」

　　三人走出院子，項氏夫婦只見院子裡只有一株千里將軍柏，一口古井，地下石板磚龜裂多處，青苔滿佈，除了一些雜草外，並沒有其他事物，都覺納悶。

　　傅晚飛用手一指道：「李叔叔就藏身在天井之內。」

　　項笑影一聽，心裡頭倒是一沉。李布衣要匿藏於枯井裡，受傷必重，因恐仇家追殺，才敢如此，心裡盤算著要替他護法，傅晚飛道：「項大俠請下古井。」

　　項笑影伸首往井裡探著，一面叫道：「李神相……」

　　倏地，一隻鉤子，自井裡疾伸，鉤向項笑影頸項。

　　項笑影反應奇快，急往後一縮。

　　同時間，將軍柏上電疾的閃下一人，一掌推向項笑影背部。

　　項笑影頓時成了背腹受敵，閃得開前面的毒招也躲不掉後面的攻勢。

　　茹小意驀地發出一聲清叱。

　　她手中劍幻起一道雪白的精虹！

　　「噗」地劍刺入自樹上躍下的人體內。緊接著，她一腳踢出，踢在劍鍔上，劍鍔一震，將那人彈出丈遠，倒撞在樹幹上，被長劍透心釘死。

　　這時項笑影也閃開了井裡一鉤，背部的一掌，早已不存在。

　　項笑影死裡逃生，見茹小意一劍殺了來者，心中大驚，忙喝道：「別下殺手……」他是怕因誤會而殺了李布衣的朋友。

　　井裡隱伏的人卻趁此沖天而出，落在井院，雙手提著月銀鉤，一臉陰險之色。

　　項笑影道：「這是怎麼回事？」

　　傅晚飛道：「大家住手，是誤會……」

　　茹小意截道：「不是誤會。」

　　項笑影急道：「不，勿殺人──」

　　茹小意打斷他的話：「李神相不在這裡，他也不是傅晚飛。」

　　她冷峻的向少年問：「你究竟是誰？年紀小小，如此深沉。」

　　少年人神色自若，只淡淡一笑：「美娘兒，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茹小意氣得臉色微白，道：「傳聞裡，傅晚飛是使刀的，而事實上傅晚飛是飛魚塘沈南裡的弟子，決不會使钂把，李神相也不會，你手上提的武器卻是钂把。」

　　少年人笑道：「憑這個設想就下結論，未免太武斷了一些。」

　　茹小意氣起來的時候更是英姿颯颯，「李神相跟傅晚飛素以兄弟相稱，你不該叫他『李叔叔』。」

　　少年人揚了揚依舊道：「哦？李叔叔是這樣的麼？」

　　茹小意道：「江湖上人早已傳你們已結義。」

　　少年人道：「江湖流言，未必足信。」

　　茹小意道：「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多疑，但直至你佯說見李神相後，說他救我們乃平生最得意的事之一，那就大謬不然。」

　　少年人道：「我說錯了這一句話？」

　　茹小意眼眶隱隱有淚，聲音轉而激動：「因為你不知道，李神相雖救了我們夫婦，但卻救不活我們的孩子……以李神相的為人，想必自責於心，又怎麼會得意洋洋？」（李布衣就項氏夫婦故事詳閱「風雪廟」一文）

　　少年人沉思半晌，終於道：「所以，妳就留心提防了？」

　　茹小意白了丈夫一眼：「幸好有提防。」項笑影苦笑一下，卻嘉許的看著他的愛妻，向少年人道：「你人小鬼大，機詐深沉，叫什麼名字？」

　　少年人一笑道：「土豆子。」

　　項笑影皺眉道：「什麼？」

　　茹小意道：「原名叫什麼？」

　　土豆子聳聳肩：「姚到。」

　　茹小意緊接著問：「你跟西廠的人是什麼關係？」

　　土豆子似震了震，眼睛茫然了一下，不過，這只是一下子，土豆子又瞇起了眼睛。「你是看樹上死人展出來的衣飾得知的吧！」

　　項笑影聞言這才望去，只見茹小意飛劍釘於樹幹上的人，下襬衣摺給樹根掀開，隱現出西廠番子的服飾，心中對他妻子大感震佩。

　　茹小意問：「我只問你是不是！」她如水的眼神凌厲起來，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態，連膽大妄為的土豆子也不敢逼視，心中卻是愛煞。

　　土豆子笑道：「你丈夫是我們要拿的人，妳不是，我原想抓了妳丈夫，留下你。」

　　茹小意冷笑道：「你對我倒慈善啊。」

　　土豆子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是，我設計此事，主要倒是為了妳。」

　　茹小意一怔，氣得笑起來道：「我幾時成了主犯？」

　　土豆子突然抬頭。

　　他抬頭的目光厲而狠，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淫邪，使她想起當年一個拿著刀趁兩條野狗交合時切下去的人才會有這種神情，這令茹小意也暗吃了一驚。

　　「不是押妳回京，而是我要你。」土豆子的聲音變得又粗又啞：「我要你。」

　　茹小意看見他凶狠的表情，不禁退了一步，項笑影上前一步，護著他的妻子，搖頭嘆道：「你這孩子，真要不得……」說到此處。突然臉色大變。

　　他顫聲道：「怎麼……？」

　　茹小意也變了臉色，臉色白得像一朵水邊的花。剛麗而清。「我們……沒有喝茶……」

　　土豆子盯往茹小意的臉，像一隻蒼蠅黏住蜜糖不走：「茶裡有毒藥，熏香裡卻有迷藥。

　　他的目光忽而落到茹小意的腰部，再掃到她的胸脯，然後又回到她的臉上，兩道眼光就似兩隻沾了泥濘的刷子，茹小意只覺得給他的眼睛看過，就像給毛蟲的液涎沾上一樣齷齪，她萬萬未料到一個看來還是孩子的人竟會變成一個可怖的惡魔。

　　「你們會失去力量，然後，不能動，沒有聲音，但卻可以知道我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惡毒可怕，「你們當然知道我要做什麼。」

　　項笑影吃力地拔劍，回首向妻子喝道：「快走，我──」忽失去了聲音，一跤跌倒。

　　茹小意急得要俯身扶項笑影，結果也摔了下去，她兀自不死心地道：「不會的，剛才──」她想到剛才也嗅了迷香，但一樣能殺了偷襲者，但此語說到一半，便沒了聲音。

　　土豆子好像看著他所設的陷阱裡落下的獵物，冷峻地道：「剛才你們的藥力還沒有發作，不然，我何必要逗你們說那麼多時的無聊話！

第陸回　書院裡的舊事

　　驀然間，茹小意一揚手，一物激射而出！

　　土豆子以為是暗器，急忙一閃，那事物卻逕自沖天而起，炸出金光，光芒又似長蛇銜尾，迴轉原處，再次爆起萬道金光，光芒聚在一起放射，就像百條金蛇聚化成一道金亮的磐圈巨蟒，半晌方才熄滅。

　　土豆子臉色變了變，道：「綠林金箭令？妳哪裡得來的？」茹小意想答也不能夠。

　　那使日月鉤的番子道：「金箭令？豈不是綠林領袖樊大先生的訊號？」

　　土豆子神色凝重，使鉤子的番子道：「既然是綠林，那好商量，他再大膽也不敢開罪自家的土地山神！」

　　土豆子截：「樊可憐此人非正非邪，但很有義氣。不見得賣我們的帳！劉公公的威名誰不怕？他的乾兒子在成都作威作福，也教他給殺了。還是避一避的好。」

　　那使鉤的番子臉上呈現一片凶狠之色，「呸」了聲道：「我就不相信姓樊的有三頭六臂。」

　　原來這人在西廠輩份也不低，本來只聽命於魯布衣，對這個魯布衣的傳人土豆子不見得如何服氣。

　　土豆子不理會他：「先把他們弄進房裡再說。」這時候有幾個學生探頭進後院來，一見此情形，都嚇得尖叫退回。

　　使鉤的番子露出了凶狠之色，揮鉤道：「讓我先把這些傢伙殺光再說！」

　　土豆子叱道：「魯莽！」又道：「請粘夫子來。」那番子畢竟不敢違抗，飛掠而去，身法迅疾無比。

　　這時，那些束巾學子結集了較多的人，終於大著膽子探頭進來，喁喁細語但此起彼落，聲音漸漸高揚：

　　「殺了人了！」

　　「有強盜啊！」

　　「還有個女的呢！」

　　「剛才我瞧見……」

　　「瞧見什麼？」

　　「瞧見有個拿鉤子的！」

　　「我們怎麼辦？」

　　「打強盜啊！

　　「你去啊！」

　　「去啊！」

　　眾學生嘴裡嚷嚷，但這場面誰也沒遇過，都沒敢有人挺身出來。

　　土豆子抱拳揚聲道：「眾位公子。」

　　眾學子給他這一稱呼，像個子都漲了幾吋，參差不齊的應了聲，土豆子道：「我們是遭人搶劫了，請諸位仗義相助，在下感激不敬。」

　　學生們都議論紛紛：「啊，果真是打劫。」「強盜在哪裡？」有些自告奮勇，擺出了懦亦俠者的姿態，問：「要我們幫些什麼忙？」

　　土豆子指了指村子上的死人。道：「那賊人鬧內哄，已經死了，諸位勿要擔心。」由於那番子是貼樹而歿，背著月門這邊，所以學生們都沒瞧見，而今土豆子用手指示，有同幾個膽子較大的學生，走了進來，瞧個實在，一看之下，三魂去了七魄，嚇得不是面無人色，就是走避不迭，有個還作起嘔來，有的大唸南無阿彌陀佛。

　　「死了人了！」

　　「真的殺了人！」

　　「腸子都流出來了呢！」

　　「血！流了好多血哇！」

　　學生掩目不敢視者有之，特地顯示膽大湊近去一看後白著臉強自鎮定者亦有之。

　　土豆子道：「強盜已經死了，不必怕他！」

　　聽到這句話，學生似乎這才放心了一些。有個膽大的問：「你要我們幫什麼忙？」

　　另一個想：「助人為快樂之本，讀聖賢書，為的是兼善天下，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好了。」說完這句話，學生都自覺豪情，心想：反正賊人都已經死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膽子頓時壯了起來。

　　土豆子道：「也沒什麼，我這兩位兄姊著了賊人悶香，不能動彈，總不能要他們就此躺著，要偏勞大家把他們送入粘老師房裡。」

　　眾學生都道：「這個容易。」

　　有人問：「屍體怎麼辦？」

　　有一個問：「要不要報官？」

　　土豆子道：「已經遣人報官了，官差一會兒便到，官爺們見諸公子如此義勇，定必多有嘉獎。」

　　這語一出，人人都自告奮勇起來，這群莘莘學子，辛勤誦讀，所為何事？也不外是富貴陞官，大好前程；口裡都說：「應該的。應該的。」或曰：「助人為善，我們不求獎賞。」心裡卻飄飄然，彷彿已行了一大善，世人值得為他這個節義的讀書人立碑建坊。

　　土豆子忙道：「是，是，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諸位是未來的聖賢才子，施恩不望報。」

　　當下有幾名學子出來，幫土豆子將項笑影和茹小意抬到另一書房，其中有兩名學生看到茹小意噏動唇兒，搖頭示意，卻說不出話來，都很奇怪。

　　「怎麼她哭了呢？」

　　「這位姑娘是不是有什麼要說？」

　　茹小意的急切在眼神裡像飛鳥返巢表示日暮一般明顯，她的惶急更令人哀憐，這幾個學生除了知道書中自有黃金屋，也知道書外也有顏如玉的，都動了憐惜之心。

　　土豆子道：「她中了賊人的迷香，一會兒就好。」這些學生們不免有些狐疑。

　　就在這時，兩人急急步入，一個學生驚叫道：「就是這個拿鉤子的強盜……」眾皆大驚，但也看清楚了另一個人，紛紛叫道：「老師。」

　　那走在前面的一個臉色蠟黃頭帶儒巾的中年人道：「胡說，這位是官差大人，不是強盜。」

　　這人又揚聲道：「來來來，我們先把活人抬進房裡，其他的人先回書堂去背孟子，這兒慢慢清理，官差就要來了。」

　　於是學生們七手八腳，把項笑影和茹小意抬入房裡，再退了出去。只剩下了土豆子、使鉤子的番子和粘夫子三人。

　　房裡偏西，比較陰沉，三人又不亮燈，視線更是模糊，外面哄哄傳來響亮而無生意的誦書聲。

　　土豆子俯首望了一望，看見茹小意一雙決戰沙場上巾幗之威的美目，卻含了盈眶脆弱如露珠的淚，「唷」地笑道：「女英雄也要哭啦？」他也不知道那一群看似呆瓜自告奮勇抬人入屋的學子中，也有人趁便摸了茹小意一把。

　　他們開始都不防著土豆子，因為土豆子年少，同樣土豆子也不提防這干學子。因為這些人看來幼稚。人常常給自己的假象騙倒，尤其是當他以為自己的智慧能力遠遠超於某些人的時候。

　　這干飽讀經書十年寒窗只為一舉成名的學子，有不少人為土豆子一番說詞所騙，但也有人並不盡信，不過，他們都明白是非皆因強出頭和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們的老師粘夫子自然也明白紙包不住火難以雙手遮天的道理，於是語氣帶微責的道：「怎麼把事情弄得這樣糟！這可把我也捲了進去，不好辦哩。」

　　土豆子沉聲道：「粘夫子，公公安排你在這裡，是什麼用意來著？總不成你來食君之祿，而不分君之憂吧？」

　　粘夫子頓時變了臉色，忙不迭地道：「這個，姚少俠言重了，緝兇除奸的事小的自當盡力，不過，這樣鬧開來，我在這兒的身份，則有些個兒不便……」

　　土豆子冷哼道：「有啥不便？公公令你來這裡臥底，為的是看著點這些讀書郎，有沒有異心，這些讀死書的書呆子哪有什麼名目！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要為公公效勞，現在不求功，還嘮叨什麼！」

　　粘夫子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連忙說：「是，是。」

　　使鉤子的番子道：「剛才這婦人放出金箭令，只怕會引出樊大先生的『二鳳雙鷹』來，那就糟了。」

　　土豆子道：「札檔頭，那就有煩你把庭院裡惹眼的清除掉。」

　　那姓札的番子哈哈笑道：「我說粘夫子，你也該知趣了。」說罷像一陣風似地掠了出去。

　　那粘夫子額上滲著汗，眼珠骨溜溜的向木榻上茹小意和土豆子身上一轉，便道：「我……我也去清理庭院。」

　　土豆子臉不改色地道：「清理小小一個院，還不須要動用兩個人。」

　　粘夫子只覺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敢連連聲道：「是，是。」

　　土豆子冷冷地道：「不過，那干學生還需要你去穩一穩。」

　　粘夫子頓時如釋重負地道：「是，是，小的一定能安定人心，姚少俠放心。」

　　土豆子淡淡一笑道：「我又不是長期在此地勘察的，可沒啥好擔心的。」

　　粘夫子覺得這少年脾氣古怪至極，自己講的句句話都搭不上勁，只有說：「是。是。」汗往脖子裡鑽的退了出去。

　　土豆子看著粘夫子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後，臉上浮現了一種似笑非笑，彷彿狠毒又略似憐惜的神色，這神色出現在一個少年的臉上使得他看來像一個歷盡滄桑但卻不知幾歲的小老人。

　　然後他回身，向著榻上的項笑影和茹小意，浮現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道：「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可談談舊事了。」這語言十分奇怪，就像是跟一個闊別多年的老友敘舊一般。

　　茹小意只覺心頭冒起了一陣寒意，可是她並不明白。

　　她略為掙動，勉力望去，只見項笑影也一臉不解之色。

　　土豆子嘴角掛了一個冷傲的微笑，臉上的神情卻更冷漠：「項公子；你可風流快活！快活了這許多年，你好啊。」

　　項笑影下頷搐動著，卻說不出話。

　　土豆子冷笑道：「你說不出來，我替你說，當年，令尊大人還當權得勢的時候，你玩弄的黃花閨女，也不少吧？該記得有個叫添梅的吧？十幾年前的一樁風流賬，項公子不知還記不記得？」

　　茹小意耳裡聽見，腦裡轟了一聲，但隨即省悟，別的人還可存疑，但自己丈夫是一個忠厚老實人，決不會欺瞞自己，知這是土豆子故意離間，竭力轉過頭去，想作個表情，讓項笑影放心，卻見項笑影一臉惶恐之色，竟然吃力地頷首，茹小意一時不相信自己目中所見的情景。

　　只聽土豆子又道：「想不到項公子還記得薄命的添梅，當年她失身於你之後，珠胎暗結，可是知道你們項家不會納她這樣一個奴婢女子，產子之後，必留下嬰孩而逐之出門，只好圖逃脫，結果死在你們項家人的手裡，都可謂表面仁義道德，內裡惡事做絕了。」

　　茹小意聽了，心裡講一千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騙人，他騙人的……卻瞧見了項笑影的神情。

　　她最瞭解她丈夫。

　　她也知道項笑影這神情正表達出心中的恐慌、歉疚、慚愧、惶惑……。

　　她只覺腦裡一陣轟烈，像一個大霹靂炸在腦裡，項笑影有沒有做過倒反顯得不那麼重要，但這些年來，她一直崇敬的丈夫是不是一個假象，項笑影到底有沒有欺瞞她比一切都重要。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你騙人……」才知道聲音已恢復了一小半。

　　土豆子冷笑一聲道：「我有沒有騙人，妳問妳丈夫便可以知道。」

　　茹小意竭力道：「我不相信……」他希望項笑影瞭解，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不去相信的。

　　多年來，她面對項笑影的忠恕與厚道，常自慚過於計較得失成敗，而且對當日與師兄留情更生愧疚。

　　土豆子忽道：「添梅是不是有了你孩子，再被你們迫死的？

　　只聽項笑影吃力地道：「你……你是誰……？」

　　項笑影只是說了短短三個字，茹小意聽在耳裡，如同心胸裡被扎了三刀，一時連發聲的力氣也消失了，只聽土豆子道：「你別忘了，我也姓姚。」

　　項笑影結結巴巴地道：「你……是……添梅她……你是……小弟……」土豆子只冷笑一聲。項笑影強撞一口氣道：「小弟……你……還未死你……我很……」

　　土豆子冷笑道：「我如果死了，這就不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我死不了，你當然傷心。」

　　這次項笑影用力地搖頭：「不……我……」

　　土豆子沒等他說完，忽厲聲道：「姓項的！你說，你是不是對不起我姊姊？」

　　項笑影一臉慚色，但肯定地頷首，緩緩地道：「我……我是……對不起她……她……死得好慘……」

　　茹小意尖聲道：「笑影；你不必為了我被人挾持而任人誣陷……」她因一口氣湧上喉頭，流利的把話吐了出來，這一來，倒是使土豆子省起，一個箭步，躍到茹小意身前，一連疾點了她幾處麻穴：「你倒復原得快！」

　　項笑影叱道：「別傷害她──」聲音雖已恢復大半，卻掙不起身子。

　　土豆子詭笑道：「項夫人，你別自作多情了，項公子承認的事，只因他確實作過這等卑污事，決不是為你安危才認罪的，你若不信，可以問他！」

　　只聽項笑影澀聲道：「小弟，我是對不起你姊姊，可是──」

　　土豆子向茹小意挑起了一隻眉毛陰笑：「是不是！他都認了！他對不起的事兒，可不止這一樁呢！可憐你跟他份屬夫妻，仍叫他蒙在鼓裡。」

　　項笑影怒道：「小弟，你──」

　　土豆子如風掠起，又閃到項笑影榻前，封了他的啞穴軟穴，怪笑道：「這一來，你們縱悶香藥力消失，也只有任我擺佈的份兒了。」

　　他忽湊過臉去，幾乎與項笑影是鼻子貼鼻子的問：「你知道我想幹什麼？」

　　他道：「其實我也不想幹什麼，只是想把你在我姊姊身上所幹過的事，在你夫人身上再幹一次而已。」

　　聽完了這句話，茹小意忽然想到死。

　　在與項笑影浪跡天涯逃避閹黨仇家追殺，或在貧寒交迫遭人唾棄逼害，甚至唯一孩子石頭兒死的時候，她都沒有想到過死。

　　因為在她孤苦淒涼的時候，她仍有依傍，她境遇雖苦，卻並非無依。

　　只有在這時候，她忽然失去了一切依憑。

　　一切都是陌生冷漠的，甚至連臥身其上的木榻也一樣冷冰無情，滿懷敵意。

　　只是她想立刻死去也很難。

　　土豆子那一張表情過於老練而年輕的臉孔，已迫近到眼前來。

　　茹小意心裡絕望的呼喊：她不知何時這噩夢方才過去。

第柒回　太陽神箭

　　噩夢並未過去。

　　土豆子熱呼呼的口氣，已經貼近在她臉上，她可以感覺到一種困在窄狹喉頭裡一般燥悶的氣，正呼在她臉上。

　　這感覺比她在小時候不小心摸到一窩粗肥的竹節蟲還難受，可是她卻不能像小時候縮手哭著退走。

　　土豆子正牽引著她的手，去觸摸比那濕懦滑膩更可怕的事物。

　　她恨不得就此死去。

　　拼盡了一點餘力，以皓齒咬住了舌頭。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一聲悶響。

　　這悶響就像一個人蒙在布袋裡，有人在布袋外踢了一記。

　　這聲音依稀可辨，土豆子一聽，本來貼近茹小意的身子，立即繃著像一根鐵棒，本來是棒子一樣的東西、反而軟得像蝌蚪。

　　土豆子身子繃緊，但並不慌張。

　　立起，走出去，開門，就看到一個景象。

　　庭院裡本有一棵將軍柏樹。

　　將軍柏樹幹上，本來釘著一個人。

　　這人原本是一名番子，他是給茹小意足踢劍貫胸釘入樹幹去的。

　　現在樹幹上的那名番子仍在。

　　但是樹幹上不只一條死屍。

　　還有另一個死人。

　　這死人便是那姓札的番子。

　　這姓札的番子原本是替死去的同伴收屍的，但他現在面對面的跟樹幹上先他而去的同僚連在一起，心口都被一箭穿過。

　　箭是金色的。

　　儘管血仍冒著，姓札的番子兀未死盡，身體的肌肉仍微微搐動者，但那金箭的光芒仍是夜空裡的殞星一般爍亮。

　　這情景說明了，姓札的番子正要替樹幹上的死人收屍之際，忽爾一箭射來，穿破樹幹的另一邊，穿過死屍心胸，再射入這番子胸腰，使得樹幹和兩個死人緊緊連在一起。

　　土豆子知道姓札番子的武功。

　　他也瞭解這株將軍老柏的韌度。

　　所以他立時決定了一件事。

　　他反撲入房裡。

　　房間裡有兩個人質，隨便他抓住任何一個，他都還有活命的機會。

　　可是他剛剛掠出之際，砰砰二聲，屋頂碎裂兩個大洞，兩人已各攔在項笑影和茹小意榻前。

　　土豆子應變極快。

　　他飛撲的勢子改為上掠，穿破洞而出，躍出屋頂，只是同時間，忽覺左右臂一緊，已被兩道鐵枷般扣住，兩個人一左一右抓住了他。

　　只聽土豆子驚恐地道：「你們……」

　　這時一個人施施然走入房裡，頭向上仰，道：「這個人，對我義兄、義嫂不敬，讓他消失在這世上。」

　　只聽兩聲清脆的應聲：「是。」「是。」接下來便是土豆子一陣淒然的慘嗥，聲音愈漸去遠，終於杳然。

　　那後來走進來的人，相貌堂堂，背後金弓金壺金箭，映得臉色發金，更有一種貴氣，神情冷峻，但目光溫暖。

　　茹小意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神情和眼色完全兩樣的人。

　　可是她一見到他，她就想哭。

　　她合起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對剪出了淚珠，直掛落在她臉上。

　　誰看了這淚珠，誰都會生起不忍心的溫柔，那樊大先生溫和地道：「嫂夫人，不要怕，都過去了。」

　　就在他說著的時候，一陣極快而又輕微的步履聲，急促響起。

　　樊大先生回身，就看見粘夫子汗流浹背的闖了進來。

　　看他的樣子，想必是發現有敵來犯，想趕過來通知土豆子，卻沒料房裡已全換了人。

　　只聽粘夫子張大了口：「你──」

　　樊大先生一笑道：「不就是我。」

　　粘夫子也是極為機智的人，在閹黨手下混久了，自然對見風轉舵，走為上著懂得個中三昧，他一扭身，就反奔了出去，去時比來時至少要快上五倍！

　　樊大先生搖首笑道：「可惜。」

　　他說著摘弓、取箭、搭矢、瞄準、發射，然後道：「可惜我對閹黨下手，一向都不容情。」

　　他說完這幾句話的時候，粘夫子曾滾地避箭，但箭回轉下射，粘夫子再縱身上掠，可是箭首追蹤上揚，粘夫子向左閃，箭如蛆附骨，粘夫子往右向，箭如影隨身，粘夫子退到將軍柏後遮掩，噗地一聲，箭自姓札番子，原先的死去番子身體穿過，再穿樹幹，然後射入粘夫子的身體裡，把他也串在樹幹上。

　　從今以後，這株將軍柏在言傳裡變成一株殺人樹。

　　項笑影和茹小意雖身子不能動，但眼睛依然可以視物。

　　他們看到樊大先生的箭法，除了嘆為觀止，也剴切地清楚瞭解，以樊大先生這手箭法，縱自己二人聯手，也斷非其敵。

　　樊大先生卻道：「黃前使、孫後使，還不替我義兄、義嫂解穴？」

　　那兩個攔在項笑影和茹小意身前的高手，畢恭畢敬地應了一聲，分別替項氏夫婦解穴，兩人出手極快，一下子，認清項氏夫婦被封的穴道並且解除。

　　一般來說，穴道被封在解除時難免會有痛苦，甚至解除後也會有悶塞的感覺，只是這二人出手解穴，不但全不難過，而且還從解除的穴位中感到一股暖流，十分好受，可見得這兩人功力十分深湛。

　　雖然穴道已解，可是項笑影和茹小意四肢仍然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

　　兩人似有點意外。

　　項笑影道：「兩位可是綠林豪傑：孫、黃二位前輩？」

　　黃臉漢子道：「我是黃彈。」

　　白臉漢子道：「我是孫祖。」

　　樊大先生微笑道：「他們是小弟的前後巡使，我們來遲一步，讓大哥、大嫂受驚了，罪不可恕。」

　　項笑影嘆道：「賢弟快不要那麼說，你們已經及時趕到，我夫婦是著了迷香，一時半刻還難以恢復。」

　　樊大先生道：「那麼，我們把大哥、大嫂接回舍下再說。」

　　項笑影竭力偏頭，道：「小意，小意，妳有沒有事？」

　　茹小意靜默了半晌，才答：「我沒有事。」聲音卻是冰冷的。

　　項笑影澀聲道：「小意，我……」

　　茹小意心忖：我們的事，怎可以當著眾人說？何況，你已作下了這等事，瞞了我這些年，還有什麼可說的？當下便冷冷地道：「待復原再說吧。」

　　項笑影只有住了聲。

　　樊大先生點了點頭，黃彈扶起項笑影，孫祖要去扶茹小意，但又礙於男女之防，有些躊躇，樊大先生道：「我跟大哥是金蘭兄弟，不必避忌，只好權宜，想來大哥、大嫂不至見怪吧！」

　　項氏夫婦當然說不見怪，樊大先生雙手輕輕抱著茹小意，他抱得如許之輕，讓茹小意感覺直如躺在雲端裡一般，毫不著力，只聽樊大道：「走。」

　　三人或扶或抱著項氏夫婦，施開輕功，飛馳而去。黃彈、孫祖二人左右攙扶項笑影，奔行甚速，但又毫不費力，樊大先生獨力抱著茹小意，稍微落在項笑影之後，茹小意心知是樊大先生怕她受震盪，故意減輕了速度，心裡深為感動。

　　三人疾奔了一陣，旭日漸烈，樊大先生雖不氣喘，但身子漸漸也蒸騰出白煙，皮膚上也略為發紅，冒出了微粒的汗珠；茹小意貼近樊大懷裡，只一陣陣男子氣息，粗獷得像烈日照耀下的金箭、金弓一般，看去令人一陣目眩。

　　樊大先生卻十分循規蹈矩，眼睛只看著前路，並不向下望，茹小意知道他向下望，自己一定會很難堪的。

　　但樊大先生雙手只輕柔地捧著自己的腰部，一點也不輕狂。這是一個陌生男子在一天內第二次抱著她，她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奔馳了一段路，路轉峻峭，直通山頂，樊大先生怕震動茹小意，又放慢了一些，落後較遠，這時四周愈漸荒涼，山頭間不時有呼哨之聲，有人影移動，但只要前面的黃彈發出異嘯，立即不再有任何聲響。

　　黃彈的嘯聲十分奇樣，每次作嘯聲音都不同，時如鳥鳴，時如龍吟，又似牛喘，亦像馬嘶，忽作男音，忽變女聲，有時一口氣幾種聲音，他都能運轉自如。

　　樊大先生忙解釋道：「黃前使是用綠林暗嘯聯絡，山上有人把守，是自己人才不動手。」他是生怕茹小意的疑誤，不料茹小意在想著自己丈夫背著她所作的事，心頭很是不快，覺得自己信他半輩子，連孩子都賭上了還依著他，心頭很是淒酸，樊大先生跟她說話，她一時無法回答。

　　樊大先生越發以為茹小意對自己生疑，便急於解釋：「在下所居之所，是綠林凝碧崖總樞要地，比不上武林名門正派，總是要嚴加防範，行動鬼祟之處，請妳要見諒。」

　　茹小意這才意會到樊大先生以為自己懷疑他的用意，便微微一笑道：「樊二哥，你兩次救了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呢？這次得以入綠林重地凝碧崖，承蒙二哥的信任，怎會有絲毫疑慮，二哥不要誤會。」

　　樊大見茹小意原來憂悒中略帶艷愁的臉，忽有了微微的笑意，更有說不出的嬌媚，彷彿這才放下心頭大石，舒了一口氣道：「這就好了…••」一個神馳，腳步一跌，幾乎落崖，樊大先生在半空中一連兩個翻身，飛拔而起，又平平落回地上，雙腳屈膝，低馬平托住茹小意。

　　茹小意只覺得身子一虛，眼看已墜下崖去，忽又落回崖上，身體一點搓傷也沒有，知道是樊大先生拚力護住，也瞭解樊大先生十分注重自己，才致幾乎墜崖，否則以樊大功力，豈有失足的可能？

　　她正待要謝幾句，卻見樊大先生因翻身回崖，馬步低平及地。雙腿托住自己，這姿態使得樊大先生的臉部貼近她的腰身。

　　這時候，剛來了一陣風。

　　風拂過茹小意的衣衫，衣袂揚起，也拂及樊大的鼻端，茹小意衣服就像魚的衣服，在水裡活得使人看了也感覺到觸手的滑膩，所不同的，風在此時變成了水，感覺還是相同的感覺。

　　茹小意的衣衫下還有衣衫，在山影下看不見什麼，但衣袂掀揚處，令樊大心裡空罣罣的，好像一直裱在卷軸裡的一幅畫，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了卷軸沒有了畫。

　　然而還有一種比少女還有韻味的風姿，讓人在一剎那間清清楚楚地省悟到青實的澀比不上熟果的甜，一個清純的女子像一粒珍珠，可以讓人失去愁傷，得到令人喜悅，但這樣一位婦人卻救人像寶石一般捧著，得到了在變幻的艷光裡融為一體，失去了乒地一聲打碎，也割得手傷腳破。

　　樊大先生紅了臉，茹小意本來正竭力想把雙手掩在腰間，見他臉紅通通的，心裡頭像長在胃裡頭，胃裡像灌下了什麼甜滋滋的東西，倒不忍明快地做出令樊大尷尬的動作。

　　樊大愣愣地道：「對不起。」

　　茹小意的手指尖端觸及他的衣襟，很希望能借助一些什麼來使這個人孩子不要太靦腆：「你無意的。」

　　樊大囁嚅道：「我……我有意的。」

　　茹小意倒是給這句話嚇了一跳。

　　樊大紅透了臉，結結巴巴地道：「我……忍不住要看……茹小意這才瞭解他的意思，知道這綠林豪傑卻是情感的大孩子，微微笑道：「我知道，走吧。」

　　樊大先生如奉玉旨綸音，抱著茹小意前馳，很快便追上了前面的孫祖、黃彈、項笑影。

　　五人到了山頂，山頂上有一口大銅鐘，巨鐘是在一個大廣場的前端，場上還有數十支旗杆，上繡著各種不同的旗號，有的繡龍、有的畫鳳，有的繡棵大樹，樹上有枝無葉，有的畫了誅顏色翠艷的罌粟花，更有奇者，繪了隻夜壺，總之千奇百怪，各形各色都有。

　　樊大先生一走上山，不少人有前來恭迎，以手臂交叉為號。恭敬地叫：「總舵主。」樊大先生一一點頭示意，並招呼大家，又問山上山下這幾天可發生了什麼事？

　　「稟總舵主，托您的福，這幾天山上山下，都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只雞毛蒜皮幾樁小事，都給兄弟們打發掉了。」

　　樊大先生笑道：「很好，很好。」又向項氏夫婦引介道：「這兩位是我義兄、義嫂，遭無恥小人暗算，暫不能行動。」

　　忽聽一個女子語音說道：「總舵主，不知這兩位中的是什麼樣的迷香。」

　　茹小意道：「我們只聞著香味，不虞有他，始終未曾見過那香。」

　　樊大先生卻揚眉道：「林左使，你回來了，那放迷香的傢伙呢？」

　　那女子笑道：「已給右使宰了，屬下卻取了那小王八蛋的解藥來。

　　說著拿了一隻玉蜀黍似的物件，發出一種濃烈的古怪味，仔細看去，那每一粒玉米似的東西竟微微在動，原來是活蟲，放到茹小意鼻端，茹小意強忍煩惡之心，用力吸了口氣，登時全身漸復元氣，再吸多幾下，手腳已能活動。

　　茹小意這才看見那女子。那女子長得很纖細，瓜子口臉，五官纖秀，纖秀到連那麼小的一張臉也嫌筆劃勾潤似略少了些，而她臉蛋兒也在那麼伶仃的身子對襯下仍嫌小。她眼是眼，眉是眉，鼻是鼻，眼睛裡黑是黑，白是白，分明得就像正邪這兩個字，眼眉彎彎勾撇上去，眉毛根根清晰見底，服服貼貼，眉上眉下。都沒多長一根毫毛，雙眉之間的印堂所在，也是平滑光鑒。鼻子像畫家慣常忽略了輕輕一筆，嘴巴只是一點絳紅，只在笑起來的時候特別艷媚。

　　這麼清秀的一張臉，這麼清秀的五官，加起來的總結居然是艷媚。

　　可是這麼一個清秀的女子，說起話來，粗嘎難聽，走動起來，跟市場裡賣菜的女人沒什麼分別，膚色又濁又黃。

　　那女子見茹小意似是不著意地打量她，笑道：「我是林秀鳳。是樊大先生的左使，大嫂真美。」儘管她看來稚氣未脫，但艷起來更令人犯罪，聲音粗濁得更與她全不對襯。

　　她笑著把那玉蜀黍似的東西交給茹小意道：「這是專解七悶香九流迷藥的『玄牝狳』，你給大哥聞聞，即可恢復。」

　　茹小意拍拍她肩膊，覺得她很伶仃，膚色很黃，心中卻很感謝：「謝謝你，小妹妹。」

　　這時那孫祖對樊大先生道：「總舵主，剛有警報，有兩個人，武功高強，似乎想強行搶上山來。」

　　樊大先生眉毛一揚，道：「哦？」過去與孫祖及黃彈密議著，似不想騷擾茹小意與丈夫的相見歡。

　　茹小意正想把「玄牝狳」遞到項笑影鼻端去，忽然有人從裡大喝一聲：「喝！姓項的，還我哥哥命來！」

　　人隨聲到，一刀向項笑影當頭砍下。

第捌回　也不許依戀

　　項笑影四肢軟而無力，真氣無法運聚，動彈不得，自然無法躲過這一刀。

　　其他的人似也沒想到會有這一刀，來不及救駕。

　　樊大先生又離得太遠，有的人縱來得及出手也不敢妄動，因為出刀的人是樊大先生除「二鳳雙鷹」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茹小意剛剛恢復，勉強可以走動，但若要與人交手則反應大打折扣，她情急之下，和身覆在項笑影之上，要替他先捱上這一刀再說。

　　這剎那間，場中若果沒有樊大先生，茹小意這一次可以說是死定了。

　　樊大先生未及回頭。

　　但他已出了手。

　　他反手擷下一箭，甩手扔出！

　　這支不用弓不需弩的箭，激射而中刀身，刀飛去，不知處，那人本來持刀的右手，虎口震裂。

　　那人滿腮綹亂髮，左手抓住右掌，呆立當堂。

　　樊大先生這才回身，怒叱：「黃八，你要幹什麼？」

　　那叫黃八的大漢臉色灰白的指著項笑影道：「我哥哥……聽說他和七嫂就死在這廝手上。」

　　項笑影苦笑道：「這位老哥，請問令兄是哪一位？」

　　那大漢道：「他叫黃九。」

　　他這麼一說，項笑影和茹小意頓時都明白了。

　　黃九和秦七和唐骨，三人合稱「二鼠一貓」，原本是檢校蕭鐵唐的得力助手，也是內廠高手，那次他們在風雪古廟暗殺項氏夫婦，結果反而惡貫滿盈，項氏夫婦及湛若非因得李布衣之助，鋤奸保命，只是這個回憶卻勾起了項氏夫婦對石頭兒之死的刻骨傷痛。

　　只聽樊大先生叱喝道：「你還有面子提你哥哥！他投靠閹黨，殘害百姓，項大俠殺他，是為民除害，你還報什麼仇！」

　　黃八給他這一喝，顫了一顫，戰戰兢兢地道：「我……我只不過想……」

　　林秀鳳冷笑道：「黃八，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黃八噗地跪了下來，顫聲道：「小的……小的並無意……要……」

　　林秀鳳道：「你還說無意，大先生已說過項大俠是他義兄，大先生是我們君師父母，你居然敢弒大先生的結義兄長，你想，這是什麼罪！」

　　黃八碰碰地把頭叩得老響，哀求道：「大先生，大先生，林左使，林左使，小的實在……實在不敢……不是想……」

　　林秀鳳冷冷地道：「求我有啥用？沒有大先生點頭，誰救得了你？」

　　黃八幾乎嚇得趴在地上，向樊大先生不住地叩拜，樊大一揮手，孫祖，黃彈兩人分別挾住了黃八，他淡淡地道：「如果你殺的是我，要我不追究也不難，但殺的是我哥哥，我非取你狗命不可。」他這等說法，等於當眾表明了項笑影的性命比他更重要，地位比他更要緊。

　　項笑影這時早已聞了「玄牝狳」，道：「別殺！」他看去茹小意有些異議，便嘆息地低聲道：「小意，就當為我們死去的孩兒積福吧。」

　　茹小意眼眶含淚道：「石頭兒已經死了，他沒有福氣……」項笑影拍拍她肩，安慰道：「讓孩子早日輪迴超生也是好的……」揚高聲音道：「我是殺了他哥哥，他既不是閹黨中人，就請賢弟給兄弟我一個臉，放了他吧。」

　　樊大先生道：「可是，這傢伙膽敢向大哥您揮刀，至少該罰……」

　　項笑影道：「我確是殺了他兄長，他報仇是應該的，不能怪他。」

　　樊大先生揮了揮手，孫祖和黃彈立即放了黃八，黃八嚇得整個人都像脫了力一般，流著眼淚，不知嗚咽著些什麼。

　　樊大先生道：「都是小弟不好，沒有善加約束部眾，讓兄嫂受驚了。

　　項笑影這時已嗅了「玄牝狳」，氣力漸已恢復，正待說幾句多謝的話，突然一個頭目匆匆闖了進來，噗地跪倒向樊大夫生稟拜道：「山下點子扎手，已闖到半山了！」

　　樊大眉一揚，瞪了一眼，那頭目又慌拜俯首伏地，這一瞪之威，連並非直接觸及他目光的項笑影和茹小意，都感覺到如刀風過處的凜然。

　　樊大道：「來者何人？」

　　那頭目道：「來的是一老一少，老的擅使鷹爪功，少的似是巴山劍派門人，他們聲言要我們放回什麼項公子、項夫人的……」

　　茹小意「呀」的一聲。道：「是湛師兄和泰伯！」

　　項笑影這時也自省悟，道：「對，一定是湛師兄和泰伯，想必有誤會。」

　　樊大道：「是不是我見過那位湛兄？」

　　項笑影道：「想必是他。」

　　樊大轉首向黃彈、孫祖二人吩咐道：「你們下山去恭迎湛師兄二位上山，請他們千萬別誤會，項氏伉儷是我大哥、大嫂，是上上之賓，歡迎他們一起上山耽桓幾天，我會在寨前恭候。」

　　黃彈和孫祖雙臂交叉，領命道：「是。」掠起如兩頭大鷹，在眾人頭頂逸去。

　　項笑影不禁讚羨道：「好輕功。」

　　樊大先生道：「湛師兄和泰伯上來後，小弟恭迎接待，晚上在敝處薄備水酒，暢敘一番如何？」

　　項笑影知道黑道上這等人物貴而不傲，何其難得，便道：「只是有勞樊大先生了。」

　　樊大不悅地道：「大哥嫌棄小弟了？」

　　項笑影忙改口道：「那就們勞二弟了。」

　　樊大先生這才有了笑顏，茹小意道：「在這一折騰，又是一天了，不知可否在貴處借個地方……」

　　樊大先生敲額自責道：「我只顧與兄嫂敘舊，倒是渾忘了兄嫂疲憊。」他轉首矚咐林秀鳳道：「阿秀，你帶大哥、大嫂到養氣軒歇歇，並吩咐下去準備茶水、熱水、乾淨衣服、粉粧等。」

　　林秀鳳奉命，引領項氏夫婦到了「養氣軒」，準備停當後，再悄然退了出來，這房間十分漂亮，器具齊全，還附有澡堂，茹小意進了房間後就不再說話，林秀鳳知機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茹小意和項笑影，茹小意背向項笑影，哼著首不經意的歌。在房間裡東看看，西望望，手指摸摸一尊象牙塑像，又用手拈拈花瓣，好像很悠閒的樣子。

　　項笑影也想輕鬆，唱了半闕歌，唱不下去，便問：「這首歌怎麼唱了吓？」可是茹小意似沒聽見他的問話。他只好訕訕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大聲地「呀」了一下，道：「我領衫劃破了！」

　　可是他的夫人一樣不像昔日走過來關心問起，替他補縫破處。

　　項笑影道：「妳先洗澡好吧？」

　　茹小意仍然背過身子，專心得看得見空氣裡的塵沙一般，在看花蕊旁的葉子：「你先洗。」只說了三個字，好像一個字值千兩黃金般陡然止住，連餘韻都沒有。

　　項笑影舔舔乾唇，道：「你累了一天了，妳先洗吧。」

　　茹小意道：「我不洗。」這回每一個字更像要一記重腳踩死一隻螞蟻。

　　項笑影這次可憋不住，雙手搭在茹小意肩背上，道：「小意，我……」

　　茹小意沒有應他，忽然唱起一首歌來，這段情歌是有開始的醞釀才增情濃，現在憑空來這一段，就像前面被結成了冰似的，後面的歌也無情冷冽。

　　項笑影道：「姚添梅的事，是爹爹許給我的，後來才知道他們嫌她出身貧賤，只要孩子，我想偷偷跟她逃走，不料爹爹曉得了，教人把她拿下，添梅性子烈，一急之下，又不想連累我，就投井死了……」幾乎是哀求的聲調說：「我一直都沒有告訴妳……因為，我不想你知道，而且，那時候，我還沒認識妳………」

　　項家的情形，茹小意是略知一二的，項忠若不暴戾橫豪，也不致結仇眾多，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最重要的一句還是：「那時候，我還沒認識妳。」茹小意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原諒他了，也要原諒他了，但卻不知道怎麼原諒起才不讓他感到自己雷大雨小，虎頭蛇尾。

　　項笑影更急了些：「我是說真的，見了妳之後，我心裡再沒別個人影。」

　　茹小意「嗤」地一笑道：「你這樣說，好像人家倒有了呢。」

　　項笑影聽見茹小意笑，這一笑可謂半壁江山已定，便故意逗她道：「可難說呢，人家有個師兄追上山來了。」

　　茹小意頓足道：「你亂說！他上山來，可不是我叫來的！」

　　項笑影疼惜地用手擰擰她的臉腮，嘻嘻笑道：「你倒認真起來了，我是說笑的呢。」

　　茹小意氣嘟嘟地說：「你到處留情，當然不當真了，人家可不似老沒正經！

　　項笑影道：「我認識妳之後，哪有不正經，是妳太當真了。」

　　茹小意道：「我哪當真？你當我妒忌啦？才不呢！你的陳年孽緣，我才不想知，只怕你無端端給人罵得豬狗滿地爬，還害我受人欺呢！」說著眼睛一紅，便要哭出來了。

　　項笑影忙不迭道：「別哭，別哭，都是我錯，我的不好！」

　　如此勸慰了好一會，茹小意情緒才漸漸平復，項笑影見茹小意臉上一抹淚痕，像一道細長的小川洗去了塵埃，特別玉潔冰清，很是心疼，便道：「妳先去洗洗身子，妳一直都累了。」

　　茹小意瞅了他一眼，道：「是呀，還累人心碎。」這一眼風情無限。

　　茹小意進了澡室，開水已燒溫，滲了冷水在木盆裡，這時房外似有些聲響；她沒有留意，卸下了衣服，浸在盆裡，熱騰騰的煙氣冒上來，一切都像場夢一樣，生的、死的、熟悉的、陌生的，都一樣，最實在的反而是最不實在的煙氣，茹小意調皮地抓它一把，眼光從伸出的手落到晶瑩的臂上。

　　她的手臂因煙氣裡沾了水珠，每一點每一滴，都映著天窗運進來的微陽煥炫煥著瑩彩，好像一朵花瓣，沾上晨曦的露珠，那麼柔和，讓人不敢去碰觸，因為花瓣和露珠都同等脆弱，她的手臂就有那麼的柔，又像一截蓮藕，裡面七竅的巧心，是相通的，前臂與右臂又像蓮藕的腰束，茹小意的手臂就有那麼的修長、瑩潤和柔。

　　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忽然想看自己的身子，於是輕咬著下唇，慢慢從浴盆裡站起，前面有一扇屏風，屏風前一面磨鏡，鏡前掛有自己除下的衣衫，那些衣衫垂掛可憐的曳在地上，可以想像一個美人無力的回眸和招手。鏡子的煙霧裡，她看到自己勻美而無瑕、豐腴而嬌弱的胴體，吸去了鏡面所有的光亮。

　　她看著自己完美的胴體，不禁發出了微微呻吟：這些日子她隨著夫婿浪蕩天涯，亡命武林，可是這些，並不在她容貌上和軀體上打下烙印。

　　如果有，那是在她的唇上吧，如此的緊緊抿著，那是習於長期與外面世上風霜對抗所形成的，但沒有留下疤痕，沒有留下皺紋，只有以前渾圓的額角，現在略為寬方。過去的明眸皓齒，現在還是明眸皓齒，只是過去是少女的，現在是少婦的，將來呢？也不許依戀的。

　　她微笑起來，想起丈夫為什麼每次除掉她的衣服時，都會急促地喘息起來，她在煙霧的鏡裡看見自己，忽生起了難為情，用手臂交擱在乳上，這樣一放，乳房的孤型更突出，反而生起異樣的感覺。

　　不知道別個女人身體，是不是也一樣？有我那麼無瑕嗎？或者比自己更嬌人？茹小意忽然覺得很羨慕男人，自從長大之後，她還是有機會看到女人上妝落妝，但絕少再看到過女人的身體。

　　一個女子要看另一個女子的身體，反而不及一個男人去看一個女子的身體那麼名正言順。

　　茹小意不知是水氣還是煙氣緣故，有些昏，也有些熱，但很陶陶的好受，又覺得自己今天怎麼那樣荒唐，想起了諸多無聊的事。

　　她念及丈夫也疲乏了，正需要這樣一個熱水澡，於是搯了一缸冷水，加了火炭，穿好了衣服出來，卻不見了項笑影。

　　她以為項笑影出去了，可能是去找樊大先生，可能是去找湛若非，管他去找誰，反正別看他是小胖子，準是精力過剩。

　　直到等了些時候，項笑影還沒有回來，茹小意叫了兩聲，沒有回應，心裡納悶，忽瞥見剛才自己觸摸過的花盆，花瓣落了一石階都是。

　　茹小意的心如同被撞了一下，人生有時很奇怪，可能看見一街的死人不皺一下眉頭，卻因為一隻手套在地下而心神震動。

　　這時候，一隻翠色玲瓏的鳥兒，銜著一條蠕動著的蟲兒，撲翅飛起。

　　可是她頂喜歡這隻可愛的鳥兒。

　　所以她的目光跟著鳥兒飛，飛上屋頂，飛上枝頭──茹小意卻從它掠過一處牆角的乾草堆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

　　茹小意心念一動，人已掠了出去。

　　她掠出去才驀然想起這是樊大先生的山寨，知道這樣做似乎不宜。

　　但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已落身在牆角邊上。這剎那間，她已肯定牆那邊乾草堆上，是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兩個人。

　　她禁不住好奇心張首過去探了探。

第玖回　姦夫淫婦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因為一念之間而更改。有人看到雷雨前螞蟻搬家，不會生起什麼感覺，有人卻會拿片樹葉，替螞蟻造了個擋雨的屏障，傳說的這故事裡為螞蟻造屏障的人因此得到善報，富貴終身。

　　撇開報應，也有很多事因剎那間的反應而造成不同的變化，這情形正如在茫茫人海裡，走先一步，或遲走一步，或者遇見一個人就忘掉還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往往都會造成極大的變化。

　　茹小意禁不住好奇，探首去看了個究竟。

　　草堆上有兩個人。

　　兩個一絲不掛的人。

　　茹小意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不穿寸縷的男人後面，所以乾草堆上那像一團肉纍的男子背部，令她感到震異和噁心。

　　然而震詫仍多於噁心。

　　因為她立時發現，這個赤裸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

　　她丈夫下面有一個女人。

　　這白得爍目的肉體，在焦灼的地迎合，哀怨地呻吟，映著黑的髮、紅的唇，像一把不同顏色的火，在燒著乾草，快要把肉體也燒成灰燼。

　　更令茹小意震驚的是：這女人是她認識的。

　　這女人不是誰，正是織姑！

　　織姑跟茹小意雖同是在巴山劍派門下學藝，但茹小意一點也不喜歡她，因為她知道織姑無時無刻不想取代她，練她所練的劍法，佩帶她所佩帶的飾物，做她喜歡做的神情，甚至，愛她喜歡愛的人！

　　儘管織姑表面上對茹小意如何地親切要好，茹小意卻知道織姑心裡卻恨透了自己！

　　她曾經把織姑的事，向項笑影傾吐，項笑影從前上巴山來探她的時候，也跟織姑見過面……可是，她從未想到過，做夢也不會夢見，甚至，親眼目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竟會跟織姑這個樣子！

　　她一怔，心亂得像漩渦裡的風帆，忘了見不得人的是對方，全身一縮，縮在冷冷的牆角下，一時之間，她的心怦怦地跳，腦像是有人追擊著，後來才分辨出來是心口在疼。

　　她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屈辱：她丈夫可以跟任何女人，但怎能跟她……！又想到她進去洗澡只不過是短短時間，可是，項笑影竟然……！

　　這兩點，她都只想了一半，想不下去，眼淚便滾浪的盪跌了出來。她恨極揮淚，覺得會有人看見她為他們掉淚更是件屈辱的事。

　　就在此時，她聽到牆後草堆那一陣風暴雨殘後的急促的喘息和滿足的呻吟。

　　茹小意站了起來，還沒有決定怎麼做，就聽到了下面驚心動魄的一段對話：

　　「嘿，小胖子，你呀，沒想到還沒給師姐淘虛了身子。

　　「我這身子嘛，要虛，也要虧蝕在你這小妖精的身上，那婆娘，木頭般硬，怎虛得了我？」

　　「小胖子，吹牛皮，臉皮吹脹，就是老娘收得住，要大是大，要小是小。」

　　「妳這糖擰似的人兒，我當然服了。」

　　「你服了又怎樣，你還不是在師姐面前馴得小綿羊般的！」

　　「現在總不好發作呀，她沒犯上什麼，叫我何從挑剔她來著？」

　　「你不是找人跟她來一手嗎，怎麼了？」

　　「還不是樊大先生插手，是好好的事搞砸了。」

　　「嘿，哼，我可不能天天睡草堆，躺樹林，你可要早想辦法，跟我解決師姊！」

　　「好，我把她殺了就是了。」

　　「幾時？」

　　「總要等到時機──」

　　茹小意聽到這裡，天是黃的，地是紅的，世界上一切顛倒變幻，那每一句話比刀輪輾過胸腔還難受，她想亡命蹓掉，但不知怎的，反而跳了上前，聲音抖得不成一字：「你……你……」

　　項笑影仍是伏著的，從織姑臉色看來是慌惶的，這剎那間，幾件暗器已呼嘯攻到。

　　以茹小意的武功，她不難避過這些暗器，只是織姑在射出暗器的同時，還撒出了一把香粉。

　　粉霧罩住了茹小意的視線。

　　何況茹小意又大憤怒。

　　她只覺左臂一麻，就似給蟻蝗叮了一口。

　　粉霧中那草堆上兩人倉皇而起，她只想揪住項笑影問明白，只是，臂上的麻痺擴大到脖子上來，她向前跨了一步，有半步浮在半空，倒是似半空有無形的梯子，她一步步往上跨落不下來。

　　她竭力想清醒，可是更覺昏眩。

　　就在這時，暗器聲又尖銳地響起了。

　　茹小意只感到這一次她再也躲不了，在這種情形下死去，這一生都只得一個「冤」字了。

　　這剎間，她聽到一個溫暖的聲音：「不要怕！」

　　暗器聲驟止。

　　只聽那聲音又怒喝道：「奸夫淫婦，哪裡跑！」

　　茹小意知道這溫暖的聲音，便是樊大先生。她想睜開眼睛，可是，連眼皮都麻了，漸漸連麻的感覺也沒有，只聽到尖呼聲與叱吒聲，過得一會，手臂上濕濕潤潤的，又恢復了麻癢，她想伸手搔背上的傷口，這一伸手，觸到一張濕潤的嘴唇。

　　她嚇了一跳，才知道是樊大先生正在湊唇吮著她的傷口。

　　傷口之所以發麻，當然有毒，而麻癢蔓延得如許之快，當然是劇毒，樊大先生替她用嘴吮傷，這是要冒毒力入體之險的，茹小意因為太過悲憤，也忘了感動。

　　樊大先生瞥見茹小意醒來，喜形於色，怕茹小意誤會，忙退開道：「這是『胡二麻子』玄棱毒鏢，發作很快，必需要用嘴吮去毒汁，大嫂不要見怪。」

　　茹小意是武林中人，當然聽過「胡二麻子」的毒力，樊大先生這樣做，可以說是捨身相救，茹小意見自己衣袖掀開，但衣衫完好，知道樊大確是君子，這又想起自己丈夫，問：「他呢……？」這樣問的時候，兩行淚珠掛落下臉頰來。

　　樊大先生痴痴地望著她，抑壓不住氣憤地道：「我想不到大哥……他……如此喪心病狂，不敢置信，下手……留了情……他逃了……那淫婦倒沒逃掉。」

　　茹小意不想在外人面前痛哭，道：「他…走了……？」

　　樊大先生道：「大嫂放心，我樊可憐一定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來！」

　　茹小意慘然笑道：「走了就走了，誰要他回來！」

　　樊大先生不忍頂撞，只道：「是！」

　　茹小意忽悠悠地問：「那個女人呢？」

　　樊大先生眉一揚，揚聲道：「把她押上來！」

　　不消片刻孫祖已把織姑押來。她衣衫不整，顯然是匆忙披上的，帶子沒有束好，頭髮散披，表情輕蔑多於憤恨，但無一絲羞赧之色：「怎樣？師姐，你要殺了我是吧？」

　　孫祖大喝一聲：「賤婦！」「咯」地一聲，竟折斷了她左手臂骨。

　　織姑痛得唇都白了，牙齒咬入唇肌，但仍是倔強地道：「把我殺了吧！可是，殺了我，仍要不回你丈夫──」

　　孫祖又想出去折她右臂，茹小意卻阻止道：「我只要問你幾句話。」聲音鎮靜得令樊大先生也震訝。

　　織姑也驚詫茹小意全不似她所想像中的激動，兩眼忘了眨霎，望向茹小意在堅定裡更美的臉。

　　「你是幾時搭上他的？」

　　「是他搭上我的。」織姑故意裝得不屑地道。「妳雖然跟他江湖流浪，不見得每時每辰都跟他在一起，妳一轉過背去，他總要偷偷找我好。」

　　茹小意是冷的沉的，但連織姑都禁不住驚動於她的艷麗：「第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織姑因為不自然起來，特地把嘴兒一撇，道：「你們婚後第三天，他跟妳說是去了元州獵鹿，討個好意思，生個胖寶寶，其實是跟我幽會。」

　　茹小意想起項笑影確然是在婚後三天出外一日，沒想到竟會作出這樣的事；從織姑的話裡又憶起唯一孩子石頭兒之死，心痛如絞，只覺得一生都誤了。這時，她臉白如紙，讓人感覺到一種意決的清麗。

　　樊大先生覺得織姑死性不改，激怒茹小意；便道：「這等可惡女子，留不得──」

　　茹小意只覺得萬念俱灰，揮揮手道：「放了吧──」

　　眾人都為之一怔。孫祖不禁脫口問：「項夫人，不，茹女俠，這惡婦──」

　　茹小意淡淡地道：「把她殺了麼？煮來吃麼？這樣就可以不傷心，不受騙麼？」

　　說完有些搖搖欲墜，臉白如臨溪的水仙魂。樊大先生攙扶道：「大嫂，小弟一定把大哥找回來，我──」茹小意微微笑道：「我很倦。」

　　樊大先生道：「湛兄和泰伯都上山來了，泰伯一直都想再跟從大哥、大嫂，而湛兄對大嫂似未能忘情，一路跟了來，剛好遇上了泰伯，以為是我們綠林中人掠劫你們上來，所以殺了上來，大嫂要不要見見。」

　　茹小意瞭解樊大先生說這麼多話的意思。

　　這些話的用意很簡單，只有兩個字：開解。

　　結，是可以用手解的。

　　再難解的結，只要用心和耐心，總能開解的。

　　心結呢？

　　茹小意笑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不是已經呈現了笑容：「不見了。我想獨自一個人，歇歇。」

　　說罷，她走回房去。這時午陽很靜，屋牆下的灰黯的陰影與陽光照耀下的角落被劃分得尖銳分明。

　　陽光與陰影下，茹小意輕盈走過，響起了寂寞而廢乏的微弱迴響。

　　茹小意回到房裡，到澡堂去，滔水掩上臉上，感覺一陣陣清涼的醒，然而醒令她痛心，她又想閉上了眼睛。

　　可是她瞥見了那清亮的鏡子和鏡中的自己。

　　鏡裡的人像只有一件柔弱的衣，和脆弱的骨架子，其他都是空的，空蕩蕩的，沒有靈魂的，臉上的水漬閃著亮光，反而實在過五官。

　　鏡裡的人苦笑。

　　茹小意也苦笑。

　　她現在心裡還是亂得什麼都不能想，心和感覺，彷彿都離得好遠，沒法會聚在一起。

　　忽然，她瞥見了鏡裡反映出屋頂大窗上一雙眼睛。

　　茹小意嚇了一跳。

　　她沒有想到這裡除了自己，還有另一雙眼睛。

　　這裡是澡室。

　　澡室裡有另一雙眼睛，這是女子最不喜歡發生的局面之一。

　　然而它發生了。

　　茹小意沒有尖叫，她只是沉著地問一聲：「誰？」因為她想到了一個。

　　那人卻沒有應她。

　　茹小意立即緊張起來：那人不是她丈夫──她暗自扣住了小劍，再低沉地叱道：「下來！」

　　「砰」地一聲，屋頂碎裂。

　　一人疾掠而入。

　　茹小意拔劍出劍，劍至半途，寒光照面，驀見來人劍眉星目，乍然是湛若非，已不及收劍，劍勢一偏，「嗤」地一聲，刺入湛若非肩膊裡。

　　茹小意驚叫道：「怎會是你──？」棄劍趨視湛若非的傷勢。

　　不料湛若非卻一把抱住茹小意，湊過嘴往茹小意頸部就要親吻，茹小意大吃一驚，拚命推開他：「你幹什麼？」

　　湛若非已吻到茹小意的頸上，又要親她的臉，茹小意力抗急道：「不可以，不可以，你瘋了！」

　　湛若非牛一樣地喘息起來，聲音一斷一續：「我……要……你……」

　　茹小意慌了起來，這一推用了真力，一時擊中湛若非，湛若非不曉得閃躲，正好被撞在傷口上，痛得手一鬆，叫了唉唷一聲，茹小意覺得自己太用力了，有些不忍，不料湛若非隨即又纏撲上來。

　　這一次，茹小意只見湛若非目中佈滿青筋，滿臉漲得通紅，快要漲破似的，衣衫紊亂，全不似平日瀟灑溫文，不禁一凜，又給摟了個正中。

　　茹小意叫道：「放手──」這次不客氣，想出手把湛若非打倒，可是稍慢了一步，湛若非竟先出手點了她的穴道。

　　也不知怎的，湛若非出手歪了一些，用力雖巨，但未能完全使茹小意軟倒，茹小意用餘力而抗，湛若非一直要親她，都給她避開，獸性大發，用力一扯，扯下了她一片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肌膚。

　　茹小意又羞又急，無法聚力抵抗，叫道：「要死了你──！」

　　湛若非一見茹小意衣衫敞處令人心蕩神搖的雪肌香膚，更加發狂，瘋了似的向茹小意的玉肌吻去，伸手又要撕茹小意其他的衣服。

　　茹小意對這位師兄一向不存惡感，在未識項笑影之前，還相當心儀湛若非的瀟灑多才，嫁入項家後，對湛若非的痴纏雖感厭倦，但始終對他有憐才之意，萬未料到湛若非竟會在她今天心喪欲死、萬念俱灰之際，作出這等無恥無禮的行動！

　　湛若非這一陣強吻撫摸，茹小意也心亂如麻，渾沒了氣力，但她一住神智仍在，仍在設法閃躲，湛若非狂亂地叫道：「小意，小意，你又何苦拒我……於千里之外……」

　　茹小意們頭後退，顫聲道：「不可以，不可以──」「砰」地身子撞著了背後的屏風，屏風嘩啦啦地倒下，茹小意瞥見屏風下壓著一個人。

　　茹小意見有人在，頓時清醒，聚餘力用膝一頂，頂在湛若非小腹上，剎時間她感到面紅耳赤，她畢竟是已為人婦了，當然知道男人情動時的情形，心中生起了一絲迷亂，這時，湛若非吃痛捂腹，踣地呻吟。

　　茹小意回望過去，地上竟是一個女子，衣衫破碎，膚色泛黃，但眉宇間很清秀，張開了小小的一張嘴，咿咿唔唔的發不出聲音。

　　茹小意一見是林秀鳳，心中吃了一驚，再者見她衣衫撕破片片，裙褶間有穢漬，更是驚怒，掙過去聚全力撞開她的啞穴，林秀鳳第一句就哭道：「他……他沾污了我……」

　　茹小意一聽，猶如心裡被重擊了一記，一剎那她不知是悲是憤，真沒想到自己的丈夫、師兄，全是人面獸心的傢伙！悲憤之餘，背部遭一下重擊，登時四肢全失去了力氣，只聽湛若非喃喃地道：「小意，小意，這次終教我遂了願……」

　　茹小意趴在地上，湛若非一把撕破她背部的衣服，茹小意想到這多年溫文儒雅的師兄，一副血脈賁張的恐怖的樣子，不禁閉上了雙目，皓齒直咬得下唇出血，無力地道：「我殺了你，你敢碰我，我一定殺了你……」

　　湛若非卻自顧清除衣服，情急之下，狼狽萬狀。

第拾回　風揚亂曲

　　突然之間，地上的屏風倏地飛捲起來。

　　屏風四扇，驟開而合。

　　屏風捲住了湛若非。

　　只聽得一個聲音低沉地道：「你不用怕，我替你殺了他。」

　　「砰」地一聲，屏風四分五裂！

　　湛若非發亂目赤，震碎屏風，衣不蔽體，十分猙獰。

　　他奮力掙碎屏風，就看見眼前金光一閃，由小而大，「嗖」的一聲，一物已穿入他的肋骨裡。

　　這一陣出奇的刺痛，使他突然夢醒。

　　他顫抖著手指來人樊大先生，目欲噴火，嘴濺鮮血，嘶聲道：「他……小意……你──」

　　樊大先生搖頭。

　　他眼睛裡有了哀憐之意。

　　他的哀憐似乎不是起自於同情。而是像狩獵經過艱辛追捕之後，終於看見他豢養的獵犬包圍住了狐狸，就只等他彎弓搭箭擊殺生命前施捨的哀憫。

　　他已經彎弓搭箭。

　　茹小意趴在地上，她無法看見背後的情景，她只知道樊大先生及時趕到，第一箭就射傷了湛若非。

　　她感覺到樊大先生已搭上第二支箭。

　　不知怎的，她升起了一種懸崖勒馬的虛空感，大叫道：「不──」

　　可惜她叫遲了一步。

　　她「不」字一出口，就同時聽到「嗖」地一聲。

　　箭破空之聲緊接著就是箭入肉之聲。

　　然後是人倒地之聲。

　　隨後是人噎氣之聲。

　　湛若非在斷氣之前顯然還在講著話，他的唇在噏動著、嘴裡的鮮血因舌頭的振動而發出魚離水後掙扎吐氣般的微響，可是很快的，連這響聲也聽不到了。

　　茹小意雖然無法回頭，但她卻可以感覺到她的師兄湛若非已經死了，而且在死前有很多話想告訴她。

　　樊大先生發箭以後，一直沒有作聲，就站在那裡。

　　茹小意知道自己背部袒露的情形，臉上像冬天熔火般發著燒中樊大先生緩緩地蹲了下來，在自己耳邊溫聲說了句：「妳不用怕，我已替妳殺了他。」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只不過，第一次說時還未動手，第二次說時湛若非已經死了。

　　然後樊大先生替她解了穴道，在她背部連作了幾下推揉，使她極快地恢復了元氣。

　　樊大先生脫下長袍，罩在她的身上。

　　茹小意心中很感激，但在同一天裡，丈夫變得如人面獸心，影蹤不見，師兄更禽獸不如，死得甚慘，心裡驟失去了依憑，舉目沒了親人，人生一下子到了這個地步，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對人性也全無可信。

　　樊大先生過去解了林秀鳳的穴道。

　　林秀鳳跳起來，抄了把刀，一刀一刀地往湛若非屍身砍下去，狼狽罵道：「你這烏龜王八，連老娘也敢玷辱，我不砍八十二……」

　　截茹小意流淚奮然擋在湛若非屍身前，怒問：「你要幹什麼？！

　　林秀鳳揮刀道：「他姦污了我，我要砍他七八十截！」

　　茹小意道：「他人都已經死了，你不能再辱他屍首。」

　　林秀鳳一撇嘴兒道：「妳倒……」

　　樊大先生叱道：「秀鳳。」

　　林秀鳳虛砍兩刀，不屑地一嘟嘴，左邊身子微斜地退了出去。

　　也不知怎的，突然之間，茹小意感到一陣恐懼：這恐懼比看見丈夫、師兄人心大變更詭異而深刻，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生起這種感覺。

　　樊大先生這時柔聲跟她說話：「大嫂，我會好好厚葬湛兄，再發人追尋大哥，妳累了，這裡先交由我處理，你先到『燈樓』去歇歇，好嗎？」

　　茹小意沉哀地點頭的時候，就聽見樊大先生揚聲道：「孫祖。」孫祖應了一聲，飄了進來，帶茹小意赴燈樓。

　　茹小意總覺得這人好像在外面等了很久，就等樊大先生一聲喚，便過來帶自己去燈樓似的。

　　不過她倦了。

　　她對人生已疲乏，對人性也一樣感到厭倦。

　　甚至連感覺也疲倦。

　　所以她沒有再想下去。

　　忽然醒了過來。

　　燈光照在柔軟的錦繡被褥上，有說不出的寧謐溫暖。

　　然而夢裡是往下掉，掉到全不知的深淵裡，她醒來的時候，還完全是空虛的，彷彿自己還在往內裡掉，掉到雲深不知處。

　　燈光是溫暖的。

　　她的心卻是懸空的。

　　房間裡，亮靜得寂寞。

　　她的人全無依憑。

　　她在這時候覺得好想哭，在母親離開人世時，在床上抓著她的手，她就覺得全無憑藉，彷彿母親走了，世上就只留下她孤單單的一個人了，直到她出嫁的前一天，她也這樣地哭過，這樣子地哭，彷彿內心都給抽泣抽乾了似的，被褥是冰冷的，就像從沒有被人的體溫暖過。

　　她很怕這種寂然的感覺。

　　比死還怕。

　　她想哭；手摸到頰邊，卻發現臉上有淚，原來她已經哭過。

　　該深夜了吧？遠處還有筵宴的笑鬧聲，不知誰在灌酒，起了一陣喧哄。

　　一陣更無可排除的寂寞，而上她的心頭。

　　她想起了樊可憐──不知道他在不在筵席裡？有沒有找到笑影？會不會忘了閣樓上還有一個苦命的人？

　　她這樣想著的時候，緩緩自床上撐起，她本來是伏在床上睡了過去，所以，一直沒有向著房間，而今，她驀地瞥見房間裡，桌燈前，還有人！

　　只有一個人。

　　燈是黃暖的，照在這個人衣褶上，更有一種睡著了的海浪一般柔和。

　　這個人是醒著的。

　　這人在等她醒來，人已與燈光融為一體，彷彿他就是寂寞的一分子。

　　外面喧囂，像在慶賀什麼。

　　房裡卻很靜。

　　靜得連風吹過簷前的鈴聲的聲音，都清晰地聽到。

　　風鈴微響，房裡寂寂，燈下眼前人正是思想著的人，這些感覺，彷彿是茹小意在少女時的夢，有很多首少女時的歌，都是在歌詠這些夢。

　　真是奇妙的，當一切都不能依憑，隨風雨逝時，自己想著的一個人，竟就在燈前，臉是溫和的，眼神是熾熱的。

　　茹小意怕對方知道她所思，忙端坐起來整整衣衫，「噢……我睡著了。」

　　燈下雕像一樣的人不說話，只溫和地望著她。

　　茹小意覺得自己內心彷彿在他逼視下袒裸一般，說：「……你等好久了？」

　　樊大先生道：「妳哭了。」

　　茹小意馬上笑了：「都讓你看見了。」她竭力使自己看來並不在意。

　　樊大先生道：「餓了沒有？」

　　茹小意瞥見燈下有精美的菜餚，兩個酒杯，兩雙筷子，不禁問：「外面宴會嗎？」

　　樊大先生微笑頷首。

　　茹小意問：「你……你不參加？」

　　樊大先生眼裡投注了詢問的神色：「我想與你一起吃晚飯，可以嗎？」

　　茹小意心裡有一陣無由感動，像房裡的燈光一般滿滿盈盈的，要溢出來也沒有容納的位置。山寨裡一定還有很多兄弟要等樊大先生齊聚吧？可是他卻在守候自己醒來。

　　她這才發現房裡特別亮。原來有許多盞燈，有的還懸掛的，有的是在嵌在牆上的，有的是掛桿燈籠，有的是垂吊宮燈，還有桌上的、床頭的燈飾，雖然亮，但很柔和，絕不刺眼。

　　房裡好像沒有什麼陰暗的角落。

　　茹小意忽然很想哭。

　　可是多年江湖浪跡的歲月使她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哭，她極力忍住，把哭忍成了笑。「累你等了那麼久……」

　　一個有著堅清容貌的艷美婦人，在燈下微微地忍著哭，肩膀微微緊了緊，這神態足可以教人心碎。

　　樊大先生捏著酒杯，瓷杯滑而冷潤。

　　像她的玉肩。

　　燈光照在茹小意的雙肩，那像兩座美麗的山坡，這斜斜而甜暢的角度令人情願死於在彼處失足。

　　樊大先生放下了酒杯。

　　一陣風，較急，吹過風鈴，一串急響。

　　彷彿很多個幽魂和精靈，在爭著說話。說到後來，風止了，他們還耳語了幾句。

　　月光下，欄杆外的白花，前鋪著燈光後映著月色，出奇的靜。

　　在房裡的兩人忽然感到沒了語言。

　　由於這個固體一般的寂靜，使兩人都失去擊破寂意的力量。

　　樊大先生站了起來，下身碰到了桌子，桌子一震，桌燈一晃，茹小意連忙扶住，樊大先生握住了她扶燭的手。

　　手是冰涼的。

　　像握著雪，手的熱力地把雪化成水，在指間流去。

　　彷彿是怕失去，所以樊大先生緊緊握著她的手。

　　茹小意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撲在他肩膊上輕泣，樊大先生撫著她的秀髮，像珍惜一幅真跡的畫帙，然後，輕輕把她擁到懷裡，茹小意的輕泣化成了慟哭。

　　茹小意把頭埋進樊大先生懷裡，閉著眼，任熱淚滾滾燙燙，熾熾烈烈地流出來，好像這樣才可以洗去罪惡、回憶和虛空。

　　她在他懷裡感受到結實的黑暗。

　　突然間，他粗暴地推開她。

　　她茫然。

　　樊大先生漲紅了臉，退了兩步，扶著桌子，喘息地道：「不能夠……不能夠……」他喘了兩口氣，臉上出現了一種近似忍痛的神情：「再這樣下去……我會……我會做出──」

　　他突然堅毅地望著茹小意，像沙場殺敵一樣鼓起勇氣，「……小意，你知道，我一直都……可是……我不能對不起……大哥他吃力他說下去：「再這樣……我會忍不住的……」忽然抽出匕首，在自己臂上刺了一下。

　　鮮紅的血，立即擴散開來，在燈光裡像一朵血在開花。樊大先生咬著牙，又待再刺。

　　茹小意驚呼一聲，掠過去，捉往他粗厚的手。

　　刀落地。

　　一陣急風又過簷前。

　　風鈴急響，在輕搖。

　　樊大先生擁住了茹小意。

　　茹小意感受到樊大先生那無法縱控的熱力，整個人都軟了，彷彿把身子交給了那一陣風，那一陣風過去，風鈴依然在清響，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喧鬧，那些人不切有沒有感受到一陣風？

　　樊大先生熱呼呼的唇湊到了她耳珠上，夢囈一般地說：「給我，給我……」

　　茹小意忽然想到丈夫。

　　──他在哪裡？

　　──我在這時候想他，應不應該。

　　她隨即又想到湛若非，那倒在地上一張本來熟悉的臉，使她渾失去了主宰，待神志稍醒時，衣衫已盡褪了下來。

　　她蜷伏在床上，因為爍亮的燈光，使她用手遮住了臉。

　　那姿態纖弱得叫人愛憐。

　　床褥柔軟得似在雲層裡。

　　床上人的曲線，在燈影的浮雕下，柔得像一段絨，鵝黃色的，像水珠滑不溜。

　　樊大先生眼睛燃燒著燭般的焰。

　　他起先是用手輕觸，胴體像遇炙一般閃過，隨著茹小意的顫慄，他用手大力搓揉，喚來一陣心蕩神搖的呻吟。

　　樊大先生讚羨地嘆了一氣：這女子雖已是婦人，但潔淨得彷彿連指間趾縫彎裡，都乾淨如山裡的初夏。

　　他體內頓時起了一種蹂躪的衝動。

　　茹小意遮著眼，避著燈光，所以樊大先生沒有察覺她在哭。

　　她還聽到遙遠的庭院裡那喝酒猜拳的聲音，風偶而過簷所奏起的亂曲，花瓣飄落地上的聲音。

　　她還在哭著，也許還在心裡呼喚丈夫的名字，樊可憐卻因她在燈光下寂靜而艷傲的下頷，整個人激動起來，把燃燒的心軀壓在她胴體上。

　　──那風又起來。

　　──起先還是遠的，後來近了……

　　──風過了庭院裡的古樹，掠起了一連串的風鈴，又吹落了幾瓣落花……

　　──風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茹小意黑髮披在左頰上，皓齒咬著紅唇，她耳珠貼在被褥上，聽著清脆的風鈴響，知道風遠風近，一陣強烈的熾熱填入她的虛空裡，她用手在男人背上抓出了血痕。

第拾壹回　信的故事

　　風鈴的聲音告訴了風徐徐送過。

　　清脆的聲響使得時間也從容悠閒。

　　院子裡有花香，很清很淡，使人聯想到江畔，初夏和白色瓷瓶。

　　連太陽都那麼倦遲。

　　茹小意「噫」了一聲，唇猶埋在軟枕裡、真不願醒來。

　　──沒有了昨夜一陣急、一陣緩的風……

　　──昨晚那場夜宴是什麼時候散去的呢？

　　她舒舒身子，瞥見枕上幾綹頭髮，糾在一起，身邊的床褥，留下依稀的人形，心裡一陣溫暖，又一陣羞赧。

　　樊可憐已經不在。

　　憶起昨夜的狂亂，茹小意疑心自己還沉浸在醉意裡。

　　只是小樓的燈都已經熄滅，院子裡蟬鳴特別響，她披衣起來，還有十分舒服的倦意，走到欄前，看見秋日遲遲，院子西邊，植了一棵石樹，樹椏崢嶸，樹以外，又是院子，院子一層一疊，都住著人家，但面目都看不清楚。

　　院子、風鈴和花，連樊大先生熾熱的眼神、溫和的臉容，都似是一場夢。

　　不是真的。

　　她微微打了個呵欠，這些日子在江湖上奔走，哪有這麼舒適過？她不由把披在身上的長衣拉緊了一些。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腦子掠過一個意念，由於這意念閃逝得如許之快，一閃即沒，她幾乎捕捉不住，再隱於無形之間，她想到這意志的瞬間，四周靜到了頂點，只有蟬聲吱吱地鳴，像一刀刀切入耳裡。

　　──這件袍子……！

　　披在身上的袍子，不是茹小意的，可是茹小意見過！

　　她並不是在樊大先生身上看過，而是大地震後，大險山荒月下，三個伏擊者身上所穿的，正是這件長袍！

　　連這長袍上的眼孔、透氣孔都一般吻合！

　　這件長袍原是從樊大先生身上卸下來的，那是在澡室裡就披在她身上，可是，她一直沒有留意。

　　她的腦子亂哄哄一片，但很快的就整理出一些頭緒來。

　　衣袍是樊大先生的。

　　也是那晚在荒山突擊的神秘人的。

　　樊大先生絕不是神秘人──因為他也出現在現場，還救了自己！

　　那麼，神秘人和樊大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忽然想起那天樊大先生摔下地面裂縫時，額角給石擊中，可是昨晚看去，額上卻全無傷痕，難道會好得那麼快？！

　　茹小意只覺心沉到了底，手凍成了冰。

　　要是換作平時，她不會這樣去疑慮這樣一個有數度救命之恩的人，可是，而今一切信賴的都打翻了，她不得不生疑竇，只恨自己為何不在昨天就發現。

　　院子裡唯一的蟬鳴，在腦中切割一般地響著。

　　這時，門扉傳來輕扣。

　　茹小意反彈似地震了一震，但她立即恢復，把長袍又披在身上，用一種平靜的聲調，道：「請進。」

　　進來的是林秀鳳。

　　她紮了幾條小辮子，烏髮上繫了亮麗可愛的瓔珞，讓人感覺青春是迫人的，茹小意不待她說話，就道：「很好看。」

　　林秀鳳偏了偏頭，笑道：「我麼？」

　　茹小意微微笑道：「如果我是男人，早就心動了。」

　　林秀鳳撇撇嘴，表示不在意，但更忍不住流露了高興：「妳才好看。」

　　茹小意溫和地道：「我沒有妳青春貌美。」

　　林秀鳳開心地道：「可是……我沒有姊姊妳成熟的風韻。」

　　茹小意笑道：「是麼？妳的青春才可珍惜呢！」

　　林秀鳳險上現出了一絲微愁，道：「男人只喜歡有韻味的婦人。」

　　茹小意道：「妳說誰？」

　　林秀鳳忽然警覺，改換了個話題道：「大先生要我通知姊姊，午時在迷樓設宴，恭迎姊姊赴宴。」

　　茹小意點頭道：「我會去。」突然出手。

　　她原本和林秀鳳隔了一張桌子。

　　桌上有燈。

　　茹小意原本站在欄前。

　　忽然間，她不見了，林秀鳳迎著欄杆外秋陽，分外亮。

　　桌上的燈罩已飛向她。

　　她反應也快，一手撥開。

　　只是腰間一麻，茹小意已點倒了她。

　　林秀鳳跌下去，茹小意「嘶」地扯開她脅下一片衣，果然有一個新創！

　　如果不是林秀鳳左脅有劍傷，茹小意這一下突襲，還未必能順利奏效！

　　林秀鳳怒道：「你幹什麼……」

　　茹小意反手拔出了劍，劍鋒指在林秀鳳的眉心，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問妳答，說錯一個字，我就殺了妳。」

　　在荒山的襲擊裡，三個罩袍人都有受傷，其中一人默不作聲的罩袍人還著了一劍，刺在左脅，茹小意既已生疑，想起昨天樊大先生不許林秀鳳揮刀砍戮湛若非屍體後，退出去時左邊身子似是轉動不靈，那時只是稍微起了無端的疑懼，不會出口相詢而已。

　　林秀鳳肋下的劍傷，跟項笑影刺中的長袍人完全吻合，而且腰間還纏著軟鞭。

　　那鞭子跟那晚遇襲茹小意對敵者全然相同。

　　林秀鳳顯然就是三個神秘人之一。

　　茹小意只覺腦子亂糟糟的，不知該撿哪一件先問，但她很快就整理出一個方向來：「在大魅山，伏擊我們的人，除妳之外，其他兩人，是誰？」

　　林秀鳳咬著牙不肯說。

　　茹小意道：「好，待我挑下你一顆眼珠再答我不遲！」

　　林秀鳳顫聲道：「是……黃彈和孫祖。」

　　茹小意長吸了一口氣，道：「是不是樊大先生要你們殺我們的？」

　　林秀鳳道：「不是。」

　　茹小意反而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即問：「怎麼？」

　　林秀鳳道：「大先生來令殺項笑影，湛若非，沒說要殺妳。」

　　茹小意在這瞬間，已明白了很多事情：「難怪你們使用的兵器不趁手，原來飛碟才是你們真正兵器。」

　　她頓一頓又道：「難怪，太陽神箭雖然厲害，但我見樊可憐的武功，也不至如許輕易擊退你們，原來你們在演一齣戲……」

　　林秀鳳道：「我們的飛碟技法原就是大先生教的。」

　　茹小意臉色盡白，道：「樊可憐有『二鳳雙龍』，他用了三人伏擊我們，剩下一鳳，始終未曾露面，是不是織姑？」

　　林秀鳳點頭。

　　茹小意全身一震。

　　「笑影和她……」她用劍一伸，劍尖在林秀鳳印堂戳了一個血痕，厲聲道：「說！」

　　「我說，我說！」林秀鳳慌忙地道：「妳進澡室後，大先生找項笑影，逗他說出你們新婚後的第一個去處，然後猝施暗算，點了他的穴道，把他放在織姑上面，然後引妳過去──」

　　茹小意緊緊握住了劍，彷彿除劍以外再也沒有重量，要不是林秀鳳穴道被封的話，至少有十次機會可以一招擊倒她，可是現在擔心的只是林秀鳳，怕她控制不住劍勢。

　　「但……他為什麼說……」

　　「那不是項……項大俠說的，黃彈最會模仿別人聲調，是……他說的，織姑相應……」

　　茹小意猛然記起，在上凝碧崖的時候，黃彈在前面一路發出異嘯，學馬鳴像馬鳴，仿牛哞像牛哞。而自己確實背向牆角，只聽見聲音，卻沒眼見到項笑影說話！

　　她哪裡想到，那時候，丈夫竟已失去了知覺！

　　隨後，她因中鏢昏眩，不知道後面的事，而樊可憐為自己吮毒，也只是在演戲而已！

　　「你們把他……他怎樣了？」想到湛若非之死，茹小意不禁機伶伶打個冷顫。

　　「誰？」林秀鳳一時聽不懂。

　　茹小意被恐懼懾住，全身抖了起來。

　　林秀鳳也算領悟得快：「你是說項笑……項大俠？他，沒什麼，不過被制了全身穴道，昨晚，塞在你們床底，今早，再押回囚室裡。」

　　茹小意一時羞憤欲死，又驚喜交加：「那麼湛師兄……他不可能對你作那樣的事！」

　　林秀鳳嘴角撇一撇道：「給他作了我也不介意，只是，先餵他吃了春藥，但要他同時幹了我之後再找上你，哎！……」

　　茹小意想到樊可憐沒有讓湛若非說話就殺了他，湛若非死前仍似有話要對自己說，可惜自己卻沒聽到，心痛如刀割，劍勢一捺，割下林秀鳳一隻耳朵。

　　林秀鳳登時半邊臉鮮血淋漓。忍痛不敢呼，茹小意厲聲問：「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林秀鳳顫聲道：「我……我不知道……這都是……大先生的意思……」

　　茹小意悲憤地道：「他！他為什麼要這樣──」

　　忽聽一個和氣的聲音道：「你應該來問我。」

　　茹小意望去，全身似脫了力。

　　一個溫和的人站在門口，金弓金箭，眼神熾烈，正是樊可憐。

　　樊可憐道：「本來，當初我只是把湛若非推下山崖，誰知風大，沒摔死他，本來也不想救妳，可是，見妳那麼美，我救了，發現妳很拘禮，而且有丈夫，所以，我才命他們前去殺了項笑影，我看你捨死忘生的維護姓項的，跟姓湛的也很親暱，看來，要得到妳，首先要你對這兩人心碎，故此，我出來逐退手下，再想辦法。」

　　茹小意想起湛若非掉下深崖，幸得不死，而樊可憐乍出現時，確無救自己之意，及至看清楚後，才動手相救的，如此說來，那置在斷崖上的衣衫，也是他趁拉起自己的時候撕下來的，引湛若非過去，等項笑影也到了之後，才派人來一網打盡，用心不可謂不毒！

　　樊可憐笑道：「妳在想那裂縫是不是？其實，下面根本是平地，還有甬道，否則，我才不會暗示孫祖他們也往下跳了。」

　　茹小意恍悟道：「那麼，姚到……」

　　樊可憐笑道：「土豆子麼？當然是我指使的了，他本來就是兩頭蛇，我也要殺了閹黨駐屯在凝碧崖下的探子，所以，也順道殺了姓札的和粘夫子。」

　　茹小意冷笑道：「難怪他老是藉樣說你的好話，什麼重義氣、有威名！」

　　樊可憐呵呵笑道：「所以他得以不死，還拿了大把銀子，遠走高飛去。」

　　茹小意慘笑道：「虧你找到他來說笑影那一大通離間我們的話。」

　　樊可憐認真地道：「那倒是真事。姚到確是姚添梅的弟弟，不過他這個人，一向六親不認，也不會蠢到替親姐報仇。」

　　他笑笑又道：「不過，我承認，我在一路上都離間你們，也隔開你們，更裝跌倒來誘惑你……可惜，你們倒是堅貞不渝，所以，為免妳疑心，我索性讓你們釋疑後，才再製造這一大堆的事。」

　　茹小意怒極笑道：「難怪你數度相救，都事有湊巧，及時趕到，而且不管我被迷倒、毒倒，你都正好有解藥。」

　　樊可憐嘻嘻道：「那是因為我不想傷害妳。」

　　茹小意恨聲道：「卑鄙！不單你卑鄙，連下手都無恥！」

　　樊可憐一笑道：「無恥？昨晚，卻不知誰無恥些。」

　　茹小意氣得發昏。

　　樊可憐又道：「我知道只有在你孤立無援，夫婿愛人盡棄之際，才會心生依傍，而我欲拒還迎，妳正好入甕。」

　　茹小意氣白了臉：「虧你……說出這種話！」

　　樊可憐哈哈道：「妳不也一樣做出這種事！」

　　茹小意激動地問：「你究竟為了什麼……？」

　　樊可憐微微笑道：「還不是都為了妳。」

　　他接著又道：「我要得到一個女子，向來不容歡勉強，又不喜用迷藥、春藥，因為，這樣得到一個女人沒意思，我要她真的，自動投懷送抱，我要了之後，才丟棄她，這才愜意，哈哈哈……好像你昨晚那樣，才夠味。」

　　茹小意悲笑道：「你做……這一切，就只為了──」

　　樊可憐邪笑道：「妳覺得我恐怖又無稽是不是？其實天底下，偏是有這樣的人，費盡心機，做這樣子的事。」

　　他哈哈笑道：「一個人，只要有權，總要耍權才甘心；一個男人，只要有能力，也總要玩玩女人才稱意。」

　　他反問茹小意：「是了，妳是怎樣才開始對我生疑的呢？我幾次救了妳和姓項的，總該換得妳信任了吧？」

　　茹小意忽道：「你很想知道？」

　　樊可憐欠欠身道：「請指點。」

　　茹小意道：「我不說你會很難過？」

　　樊可憐道：「這麼周詳的計劃，談它漏洞出在哪裡，總是件有趣的事。」

　　茹小意道：「我說可以，可是你也得告訴我一件事。」

　　樊可憐想了想道：「好。妳說吧。」

　　茹小意道：「我開始生疑，其實只有兩點：第一，黃彈、孫祖替我推宮過穴，內力深厚，近似與我們交手的秘密人；第二，你殺湛師兄之後，叫孫祖進來，既然孫祖在外面，就沒有理由會讓事情發生的──除非，是你要讓一切發生。」

　　樊可憐聽得不住點頭。

　　其實，茹小意所說的兩點，全是事後推測的漏洞，到底她是瞥見長袍才生疑的，不過大凡一件事，說了之後旁人總是覺得漏洞百出，但身在其中，恐怕比任何人都還要糊塗。正如茹小意這番說辭，也一樣有疵漏，要是她早起疑了，又怎會讓樊可憐得到她呢？

　　樊可憐道：「真是，原來有那麼大的疏漏。」

　　茹小意道：「該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了。」

　　樊可憐道：「我們那麼親了，別說一個問題，十個我也答應妳。」

　　茹小意道：「好。你把笑影關在哪裡？」

　　樊可憐即答：「囚室裡。」

　　茹小意聽他回答跟林秀鳳一般，知項笑影大概還活著，心裡暗喜，又問：「囚室在哪裡？」

　　樊可憐反問道：「你又說只問一個問題？

　　茹小意道：「你不是說十個問題也照答如儀？」

　　樊可憐嘻嘻笑道：「要是我言而有信，又何必這樣騙你？」

　　茹小意發展道：「好！你答我這個問題，我就放了她！」

　　樊可憐稍稍猶疑了片刻，見林秀鳳在地上顯出哀求之色，便道：「你說真的？」

　　茹小意決然道：「當然真的。」

　　樊可憐想了想，終於道：「項笑影被關在西南方，三個院落之外，青黑色閣樓裡。」

　　茹小意的劍倏然一伸，刺入林秀鳳咽喉裡，飛起一腳，把噴血的林秀鳳屍體踢飛向樊可憐，飛掠向正南窗櫺，破窗而出，一面道：「你不守信，我也不守信！」

　　樊可憐怒叱：「妳──」

　　茹小意剛飛出窗，左右手一齊給人拿住，來不及掙扎，胸腹又給第三人封了穴道，只見左右拿住她的人是孫祖、黃彈，點她穴道的人正是織姑。

　　只聽樊可憐轉為悠遊自在地笑聲道：「要論不守信用，妳哪裡不守信得過我？」

第拾貳回　西邊古樹

　　黃彈、孫祖、織姑把茹小意抓回樓裡。

　　樊可憐笑態可掬地道：「歡迎，歡迎。」臉色一整道：「可惜。你不聽話，殺了林左使。」

　　茹小意切齒地道：「你要殺就殺。」

　　樊可憐怪笑道：「我這麼辛苦才得到妳，怎能要殺就殺。」

　　忽聽樓下有人大聲喊道：「大先生，屬下黃八，有事稟告。」

　　樊可憐皺了皺眉，道：「進來。」

　　黃八蹬蹬蹬自木梯走了上來，惶急地道：「有人登山求見。」

　　黃八額上現出了黃豆般大的汗珠，顯然是因為剛才急奔之故，一旦停了下來，反而覺得躁熱：「這人……趕不下去，他……一定要見大先生……」

　　樊可憐怒道：「來者何人？！」

　　黃八俯首答：「布衣神相。」

　　樊可憐、黃八、黃彈、孫祖、織姑一齊動容，樊可憐喃喃說了一句：「神相李布衣？這時候來，哪有這麼巧！」

　　茹小意本來已全無希望。

　　她本來想衝去救了丈夫出來，可是連這一個夢想，也是絕不可能的了，不但過去的事情無法彌補，連將來也全無希望。

　　她只求丈夫平安。

　　只求自己能一死。

　　只是落在樊可憐手裡，連一死都很艱難。

　　沒想到在這種絕境裡，她會突然聽到「布衣神相」，這名字充滿了生機與希望，在昏天暗地的鬼域裡，這個名字如燦星般躍起光臨大地。

　　只聽樊可憐粗聲問：「他可有道明來意？」

　　黃八囁嚅地答：「他……他揚言說是……是……」

　　樊可憐怒道：「是要做什麼？！」

　　黃八這下可回答得快：「是要上山來找項笑影夫婦！」

　　樊可憐冷哼道：「難道六十四旗、五十二座山頭、四十一峒八寨中有人把消息洩露出去？」黃八伏身不敢相應。

　　黃彈恭敬道：「六十四旗子弟都是親信，不會洩露此事；五十二山頭不在此地，又焉知此事？至於四十一峒卅九寨廿四水路，不但遠各一方，且恨李布衣入骨，又怎會通風報訊？以卑職所見，李布衣可能未知實況。」

　　孫祖也道：「就算李布衣知道，他上來凝碧崖，管教他有去無回！」

　　樊可憐搖頭道：「李布衣武功非同小可，不過，他在未闖關前似已受重傷，這次能出得青玎谷，只怕也要傷上加傷……不過，李布衣有一群同聲共氣的朋友，像賴藥兒、溫風雪、驚夢大師等，都很不好對付……能不開罪，就別開罪，能不結怨，還是不結怨仇的好。（作者按：本故事發生在「布衣神相」之後「賴藥兒」，故其時「醫神醫」賴藥兒還沒有死。）孫祖道：「那我們應該怎樣辦？」

　　樊可憐喃喃自語道：「李布衣沒有理由會知曉這件事的。」

　　霍然抬頭道：「只要他不知道。一切就好辦了。」

　　然後向茹小意笑嘻嘻地說：「只要你們肯合作，李布衣斷斷不會生疑的。」

　　茹小意道：「只要你放了笑影，一切都好辦。」

　　樊可憐用一隻手指在臉前搖了搖，挑起眉道：「其實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正在盤算著，只要我給你見著李布衣，你會怎樣找機會跟他說出這件事……不過，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他笑笑道：「因為只有妳知道這件事的始未，妳丈夫，並不知道。」

　　他停了一停，吩咐道：「押她到囚室，讓項笑影看見，隨即押他上來。」

　　茹小意忿然叫道：「樊可憐，你這樣做，你不是人，你會後悔的！」

　　他揮揮手，黃彈先掠了出去。

　　樊可憐向孫祖道：「讓他們夫婦倆在長廊上碰一個面，不許他們有說話的機會，可記住了。」

　　孫祖抱起穴道被制的茹小意，領命而去。

　　樊可憐轉向黃八道：「傳令下去，不得阻攔，恭迎神相李布衣上山。」

　　黃八道：「是。」轉身奔去。

　　樓閣裡只剩下了樊可憐和織姑。

　　織姑「唉」了一聲，道：「秀鳳妹妹死得真可憐。」

　　樊可憐負手立於欄杆前，西邊一棵古樹，樹上蟬鳴，織姑看不見樊可憐臉上的表情。

　　靜了一會，織姑低聲道：「秀鳳妹妹，我一定替你殺了那賤婦，跟妳報仇。」說罷，掉下了眼淚。

　　樊可憐悠悠道：「秀鳳死了，只剩下你一個人，可寂寞的。」

　　織姑頓時抽泣嗚咽道：「是呀，只剩下了我，可叫我怎樣辦！」

　　樊可憐忽道：「好。」

　　織姑怔了怔，半晌才道：「什麼好？」

　　樊可憐道：「戲演得好。」

　　他笑著接道：「妳要騙別人，且由得妳，妳要騙我，還差遠哩，妳身子都給我騙了，這點裝模作樣，又哪裡騙得了我？」

　　織姑垂著頭道：「我……」

　　樊可憐冷笑道：「林左使的死，是妳一手造成的，我見她去傳達我的話，久久未返，已猜到有事，上來前，已吩咐黃彈、孫祖在屋頂窗邊埋伏。伺機救援，但是，他們遲遲不出手，想必是聽了你的撥弄……」

　　他語音轉厲：「因此，茹小意才有機會殺了她，也可以說，林左使是你害死的！」

　　織姑變了臉色，抗聲道：「但是──」

　　樊可憐截道：「妳不必分辨了。妳的心思，我明白；妳的個性，我瞭解。妳視她為眼中釘，無時無刻不想把她弄掉，以便我身邊只有你一個女子，我哪會不知道，妳表面跟她情同姐妹，心裡卻恨不得殺了她，才遂妳的意。不過……」

　　他冷笑道：「我既然用得起妳們，也由得你們去明爭暗鬥，只要不鬥到我身上，死活我都不管；妳穿針引線，誘我對茹小意動心，扳開項、茹、湛的姻緣，而今，眼看她又被我寵幸，你又動殺心了吧？藉替林左使報仇的名義殺人，妳以為我會蒙在鼓裡……？

　　織姑漲紅了臉，樊可憐道：「妳最好承認；否則，我可以忍受妳是爭寵而殺人，反正我身邊這樣的女子你不是第一個，但不能夠忍受你侮辱我的智慧。」

　　織姑囁嚅著，咬著嘴，眼淚不住掉落，「是……」樊可憐冷峻地道：「也別在我面前裝可憐，其實，妳知道我明白真相而不殺妳，心中不知有多高興……」他一記拍在織姑臂上，邪笑道：「你狠我毒，我們倆可以說是天造地設了吧？」

　　織姑特別尖叫著，倒向樊可憐懷裡。

　　樊可憐忽沉聲叱道：「走開！」

　　織姑連忙站開了身子；孫祖押著頹乏不振的項笑影，走上樓來。

　　樊可憐走過去，親熱地抱著項笑影，熱切地道：「大哥，你好！」

　　項笑影也不動怒，只淡淡地道：「你還要怎樣？」

　　樊可憐道：「這兩天，害大哥受苦了。」

　　項笑影笑了一笑，這笑既無又疲乏，「你要怎樣就快說吧。」

　　樊可憐道：「尊夫人還在我們手上，這點大哥想必是看見了？」

　　項笑影臉肌閃過一片悲色，但他極力的抑制住：「你放了她吧！」

　　樊可憐故作驚訝地道：「放了她？大嫂與我真心相愛，兩情相悅，你都瞧見的了？」

　　項笑影慘笑著，兩眼微有淚光閃晃：「你卑鄙一至於斯！」

　　樊可憐笑道：「那倒不是大哥一人這樣說小弟……不過要是大哥答應小第一件事，我倒是可以放了嫂子。」

　　項笑影臉容上立時不自覺的有了一分生機：「你說。」

　　樊可憐唉聲嘆氣地道：「李布衣上山來找你們了。」

　　項笑影忍不住歡喜之情：「他來了？」猛然醒覺，忙收斂歡喜之色。

　　樊可憐笑道：「他來了，我為了滅口、只好把嫂子殺了……」項笑影眥睚欲裂，嘶聲道：「你──」樊可憐截道：「如果你要我不殺，那也可以，要在李布衣面前，裝得沒事人兒一樣、說是在我這作客、住幾日再走，叫他不要多心，這便是了！」

　　項笑影怔了怔，樊可憐悠然地道：「其實你不答應也一樣，李布衣單人匹馬，怎會是我凝碧崖上綠林好手之敵？我是怕事，也替你們省麻煩……如果一旦有人闖上山來要人，鬧開了，來了只有一個死字，你們呢？你還不打緊，尊夫人我則要按規矩，讓山寨裡的兄弟共享了。」

　　項笑影氣得臉上的肌肉也顫抖了起來，樊可憐道：「你看，這變得多難堪呀，我也不想那麼做……只要你答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言出必行，李布衣一離開，我就放你和嫂子走！」

　　項笑影狐展地道：「你說真的？」

　　樊可憐道：「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只要你們出去之後，不在江湖上把這樁事兒張揚，人我也得到了，留著你們幹嘛？再說，只要你稍顯暗示讓李布衣知曉有蹊蹺，我已下令黃彈格殺毋論。我只要大喝一聲，黃彈就動手，布衣神相還快得過聲音不成？李布衣縱是神仙，也僅救得了你，尊夫人是死定了。何況你此刻，穴道雖全解除，但中了我的『九殘散』，七、八天內功力絕對恢復不了，只怕你才開口，已經屍橫就地，李布衣也未必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後面一句話，項笑影當然不相信。

　　項笑影當然知道李布衣的機智，足以應付危機。但是他的確渾身已無力。

　　樊可憐溫和地拍著他肩膀，勸解地道：「你別考慮了，就這樣吧，至少，這是唯一可保你夫人不死之策了。」

　　這時樓下有人大聲報傳：「稟大先生。」

　　樊可憐揚聲道：「何事？」

　　樓下的人道：「神相李布衣已入大寨。」

　　樊可憐即道：「龍虎堂侍候。」

　　樓下人恭應：「是。」腳步遠去。

　　樊可憐回身對項笑影道：「你還考慮什麼？再猶疑，我殺了茹小意再說！」說罷向孫祖示意。

　　項笑影急道：「好。」

　　樊可憐道：「好什麼？」

　　項笑影道：「我答應你，不過，你也要履行諾言。」

　　樊可憐忙道：「放，我一定放，把你們都放了。」

　　項笑影道：「你放不放我，我不在乎，我是要求你放小意……」

　　樊可憐哈哈答道：「那又有何難？咱們就擊掌為約。」

　　說罷，舉起左掌，在項笑影無力的左掌擊了一下，道：「咱們哥兒倆就一言為定了，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到時反悔喲。」

　　項笑影苦笑。

　　樊可憐向織姑道：「你去扶項大哥到龍虎堂去，就說他有小恙，項夫人不想見客，我馬上就到。」

　　織姑應命，扶項笑影走下樓去。

　　孫祖有些疑慮地道：「要不要先在他身上下毒，以防萬一……」樊可憐笑道：「不必了。他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茹小意的性命，只要茹小意還扣在我們手裡，他不敢怎樣的……」他笑了笑又道：「何況，這人是江湖人，最守信用的，答應的話，決不敢反悔……要是下毒或落重手，布衣神相目光如炬，精明機警，給他瞧出來，反而不好。」

　　孫祖忙道：「大先生高見，大先生神機妙算。」

　　樊可憐笑嘻嘻地看著他，問：「你看我這個樣子，像什麼？」

　　孫祖吶吶地道：「像……」他實在不敢直言。

　　樊可憐笑道：「像不像個真誠熱切的大孩子？」

　　孫祖期期艾艾的，樊可憐皺眉道：「你直說無礙。」

　　孫祖忙不迭地點頭道：「像，像極了。」

　　樊可憐得意地笑了起來：「我拿這個樣子去接待李布衣，你知道不知道我在想著什麼？」

　　孫祖一味地道：「大先生智能天縱、莫測高深。」

　　樊可憐瞇起了一雙大眼，毒蛇一般盯著陽光下的古樹，道：「江湖上人人傳言布衣神相如何了不起，我想趁這機會，弄他一個殺朋友姦其妻的罪名！」

　　深秋的陽光是冷的，連孫祖也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樊可憐忽問：「那天來的那個秦泰，還在寨裡麼？」

　　孫祖忙恭敬地答道：「在的。我們一直拖延著他，不讓他見著項氏夫婦。」

　　樊可憐道：「好。叫他一齊到龍虎堂去。」孫祖連忙應命而去。

　　西邊古樹，蟬鳴特別響亮。

第拾參回　測字

　　李布衣笑了。

　　他聽完項笑影那一番說詞之後，嚴肅轉為輕鬆，連大堂上繪的一條虯爪怒龍，也輕快得像旁邊所繪翔於九天的風。

　　「原來是這樣的，」他微微笑道，「我聽茶棚的一個劫後餘生的老掌櫃說，那地震之後，項兄夫婦遇襲，後來又出現一位金弓金箭的……之後又聽得道上有人看見項兄夫婦被人『挾』上凝碧崖，所以先過來看看，原來是一場誤會。」

　　他抱拳揖道：「真不好意思。」

　　樊可憐笑道：「李神相哪裡話了，這是關心大哥、大嫂……不過，我已跟大哥、大嫂結義，怎麼容得旁人動他們一根汗毛？」

　　李布衣微微一笑道：「大先生高義。」

　　轉首問項笑影：「卻不知為何不見項夫人？」

　　項笑影：「她……有病，未能出迎，請恕罪。」

　　李布衣忙道：「快別這樣說。我此來唐突，倒是騷擾了大先生和項兄。」

　　樊可憐大笑道：「布衣神相是稀客，請恐怕還請不上凝碧崖哪……」

　　話題一轉，道：「可惜，我和項大哥一見如故，還想多聚幾天。」

　　李布衣微笑道：「我也該告辭了……不知項兄何時才準備下山，咱們再好好敘一敘？」

　　項笑影喉頭一酸，勉強笑道：「快了。」

　　在旁的秦泰忍不住道：「少爺，這幾天我跟湛少俠來到這裡，也見不到你，你到底去了哪裡。」

　　樊可憐道：「我是跟你家主人研創一種劍法，怎麼能容讓旁人騷擾，那還請秦泰伯多多包涵。」

　　秦泰重重哼了一聲道：「我看這地方，也沒有什麼好留。」

　　項笑影道：「泰伯，你先下山吧。」

　　秦泰道：「少爺，你真的……那我跟少主人一起走了。」

　　他原是賣入項家做奴的。項笑影一直待他甚好，所以他仍以「少爺」相稱，李布衣則是他從前的少主人，追尋多年終於在風雪古廟遇見，但李布衣始終不讓他追隨服侍，而希望他退出江湖，享享晚福。

　　項笑影澀聲道：「去吧，去吧。」

　　李布衣忽道：「項兄好像也不大舒服？」

　　項笑影一震，生怕李布衣看出，見樊大先生臉色微微一沉，怕殃及愛妻性命，忙道：「可能是染著了病，不礙事的。」

　　李布衣道：「項兄的氣色也不大好。」

　　項笑影強笑道：「是嗎？」

　　李布衣道：「我替項兄卜一卦如何？」

　　項笑影忙不迭道：「不用，不必了，我……好得很呀！」

　　李布衣道：「項兄不信這個，那就隨便寫個字如何？」

　　項笑影慌忙地道：「寫字？做什麼？」

　　李布衣道：「測字呀！」

　　項笑影只怕讓李布衣瞧出，一味地說：「我看不必了……」

　　樊大先生乾咳一聲道：「布衣神相占課拆字，千金難求，大哥又何苦堅拒？」

　　項笑影一呆，道：「這……」卻見樊先生跟他眨了眨眼睛，一時沒意會過來。

　　李布衣笑道：「項兄既然不信，也不必勉強……」

　　樊大先生道：「要拆的，一定拆的………」心裡轉念，想到怎樣構思一個最簡單而又全無相干的字，忽念及茹小意是巴山劍派門下，他一直是傍項笑影而坐，而今用手指在他背後寫了個「巴」字。

　　這情景李布衣是向著兩人坐的，自然看不到了，項笑影卻頓悟了樊大先生的用意：這字既然是別人寫的，自然就拆不出自己的心思，也不可能測得准了，於是道：「好，怎樣寫？」

　　李布衣道：「隨便，隨意。」

　　項笑影抽劍，劍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巴」字。

　　寫完以後，項笑影棄劍問李布衣：「我的病算不算重？」

　　李布衣深注地上的「巴」字，沉吟良久，不發一言。

　　倏地，一道急風，破空打入，射向李布衣後腦。

　　李布衣忽然矮了下去。

　　原來他的頭是在椅靠之上的，這一縮，使得他人和椅全合為一體，飛刀射空，「奪」地釘在「巴」字上。

　　樊大先生怒喝道：「誰？」

　　孫祖、織姑雙雙掠起，追了出去！

　　李布衣徐徐坐直了身子，笑道：「兩位巡使好輕功！」

　　樊大先生自惱怒未息：「好大膽的狗賊，居然在凝碧崖上暗算我的貴賓！」

　　李布衣哈哈笑道：「大先生息怒，在下結仇太多，何況這兒是綠林要寨，難免有人手癢一試，反正對方徒勞無功，那就算了，請大先生不必再作追究……」他笑了笑，道：「何況，追究下去，綠林同道會說大先生偏袒外人，大先生身為綠林領袖，可不能因在下而左右為難。」

　　樊大先生氣忿地朗聲道：「道上朋友不賞面，暗算布衣神相，那就是跟樊某人過不去……」

　　李布衣站起欠身道：「這事就此算了。我這就下山，可免大先生為難……•」

　　樊大先生拍首道：「這……這怎麼可以……！

　　秦泰道：「少主人……這測字……？」

　　李布衣歉然道：「也給這一刀搞混了，測字，必須要神氣無礙，福至心靈才行。」

　　樊大先生跺足道：「都是我，沒好好約束部下……這樣吧，不如再測一個……」

　　李布衣道：「測字有測字的行規，寫不許改，筆不許填，寫對寫錯寫正寫歪倒不要緊，最忌是非心裡所寫的字，一字不中，天機已封，就不必再測了，……依我看，就此告辭吧。」

　　樊大先生忙起身道：「我送李神相下山……」

　　李布衣忙說不必，結果樊大先生還是送李布衣和秦泰到了山道。

　　李布衣、秦泰離開凝碧崖之後，樊大先生拊掌道：「項大哥，你真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項笑影無力道：「你放了她吧。」

　　樊大先生故作吃驚地道：「誰？」

　　項笑影強抑怒氣道：「你答應過放了小意的！」

　　樊大先生詫異地道：「我幾時答應過了？」

　　項笑影「哇」地吐了一口血，吭聲道：「你……你答應過的……」

　　樊大先生笑道：「你冤誣我。你說我答應過，有誰可以作證？」

　　項笑影怒道：「枉你是武林中人……說話沒口齒，丟盡了江湖人的顏面……！」

　　樊大先生有趣地看著項笑影，像看一個小孩子，道：「在人前，我說過的話，一定履行，人人都會豎拇指說我重諾守信，但我有何必要對一個階下囚守信？我有何義務對一個死人守約？對一個再也不會出去說我毀諾的人，我從來不履行對我不利的承諾！」

　　他笑嘻嘻地瞧著項笑影，補充道：「這故事是叫你不要隨便相信人。」

　　孫祖一旁插口道：「大先生，此人留著，終是禍患。」

　　樊大先生道：「我知道。」

　　孫祖進一步道：「不如殺了。」

　　樊大先生道：「殺不得。」

　　他冷笑又道：「布衣神相也不是笨人，瞧他這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也難保不生疑，如我們立即把他殺了，萬一李布衣藉故上山來找人，交不出人來的時候，豈不功虧一簣？」

　　孫祖想了想，道：「那麼，李布衣會不會倒回山上來？」

　　樊大先生道：「這次這位項老哥很合作，李布衣縱有些奇怪，諒也無疑點可尋……再說，我已派黃八沿路跟蹤他們了，萬一有何異動，飛鴿傳書，布衣神相難道還能飛不成？」

　　孫祖忙道：「大先生神機妙算，計無遺策！」

　　織姑也嬌笑道：「什麼布衣神相，在大先生手裡，也不過是一具木偶……」

　　樊大先生也嘉許的道：「不過，我初時也有些擔心那李布衣也神機妙算之能……黃彈適時適地射出那一刀，擾亂了他心神，自是最好不過了……哈哈！」

　　孫祖附和道：「什麼測字拆字，看來也不過如此！」

　　織姑更道：「什麼布衣神相，只是些村夫愚婦的迷信，裝神騙鬼的玩意！」

　　樊大先生臉色一寒，道：「也不是這樣說…••李布衣能闖過五遁陣殺得了何道里，不會是簡單的腳色，只是因緣巧合，我們是有心人算計無心人，他才致失算而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李布衣和秦泰已走到山腳下，李布衣向秦泰低聲道：「有人跟蹤我們。」

　　秦泰訝然，道：「綠林角色，總是庸人自擾，把戲多多。」

　　李布衣道：「只怕不止是一個把戲。」

　　秦泰怔了怔，道：「少主人的意思……」李布衣道：「項氏夫婦有險。」

　　秦泰一震，道：「什麼？」

　　李布衣疾道：「小聲，裝作無事，低聲笑談。」

　　秦泰這才憬悟，答：「是。」

　　李布衣道：「你上凝碧崖後，一直沒機會見到項氏夫妻嗎？」

　　秦泰道：「是呀，那時我就懷疑……」

　　李布衣截道：「你不是跟湛若非一起上凝碧崖嗎？」

　　秦泰道：「對了，今天卻不見他，這書生瘋瘋癲癲的，我對他沒好印象，倒沒留意……」

　　李布衣微嘆道：「只怕他已出事了。」

　　秦泰道：「他……少主人是如何知道的？」

　　李布衣道：「你真以為我只因為道聽塗說就上來凝碧崖找人的嗎？我受傷未癒，本要回到天祥就醫的，而今先上凝碧崖，也是因為事態嚴重，才迫不得已的。」

　　李布衣原來在大同被藏劍老人暗算，四肢重創（見《布衣神相》故事之《葉夢色》），後經賴藥兒金針度穴，穩住傷勢，以俾他闖過了五遁陣後，再返天祥醫治，但途中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李布衣遣傅晚飛等先回天祥，他要獨上凝碧崖。

　　這事情便是他遇上了土豆子。

　　土豆子殺師求生（詳見《布衣神相」之《天威》），然後勾結樊大先生，倒戈閹黨，取得厚酬，優哉游哉地享受去了，因他四肢靈便，而李布衣卻負了傷，沿途還葬了張布衣，並帶著其家眷跋涉，反而給土豆子趕在前頭的路上。

　　土豆子姚到當然是無意要趕上李布衣這一行人，若他早知如此，走避猶恐不及。

　　只是，冥冥中一切早有安排，許多事情的發生，不但享有湊巧，有時候，連夢想都不及的事情，發生得比荒誕傳記故事更奇妙。

　　土豆子遇上李布衣的時候，剛好他把一頂轎子裡的商賈揪下來，他要坐上去的時候。

　　這時候，土豆子已經殺了三個人：富商的妻子和兒子、女兒。

　　這種事給李布衣碰到了，就一定管，而且，他再良善，也不想放過土豆子這等為患天下的人物。

　　土豆子知道自己絕對逃不過厄運。

　　他的武功連傅晚飛也未必敵得過。

　　只是他天生是一個「懂得生存」的人物，他只及時叫了一句：「你們放了我，就等於救了一對你們的朋友，好朋友。」

　　等到諸俠躊躇的時候，他又加了一句：「他們情形極慘，但只要你們放了我，我就告訴你們這個秘密。」

　　他見諸俠動容，自然一再強調：「你們放了一個我，可以以後再殺，但死去的朋友，就再也不能復活。」

　　李布衣終於答應了他。

　　殺人無論如何都不比救人重要。

　　土豆子有李布衣這一句話，頓時放了心。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因為李布衣不是樊大先生。

　　有些人，說過的話不值半個子兒，有些人，真的是一諾千金。

　　土豆子知道李布衣就是那一類人。

　　所以他說出樊大先生託他對項氏夫婦的所作所為，雖然他不知道項氏夫婦上山後的情景，但情形之險惡已可見一斑。

　　李布衣沒有殺他，也沒有放他，只是把他讓群俠扣押著，帶回天祥，他去查證，要是屬實，便一定放了他。

　　土豆子很放心。

　　他縱然說過一千次謊，這次講的卻是實話。

　　為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已必須說真話。

　　他知道群俠會守信約，終於放了他的。

　　他反而想趁此認清江湖人稱百攻不入的天祥的地域形勢。

　　李布衣阻止了其他人跟隨──一定要葉夢色等先返天祥療傷，他自己卻強壓傷勢，趕來凝碧崖。

　　其實他跟項笑影只是碰過兩次面，第一次是他救了項氏夫婦，第二次卻只是一個招呼，但是，有些人，天生下來，朋友的事彷彿比他自己的事更重要。

第拾肆回　轉彎

　　李布衣就是這樣上了凝碧崖的。

　　秦泰不認識土豆子。

　　但他因長久跟隨過項氏夫婦，對項笑影的感情，無疑要比李布衣深，他知道項氏夫婦可能有險，幾乎沒立即跳起來，往山上衝去。

　　事實上，他已經跳了起來了。

　　在他未往回衝之前，李布衣已拉住了他。

　　「不可。」

　　「為什麼！」

　　「不要打草驚蛇。」

　　「可是……少爺、夫人可能遇難啊！」

　　「土豆子說的可能是假話，咱們貿然衝上去，反而中了他的計，那就不好……」李布衣深鎖雙眉。「而且，如果遇危，項兄卻不明示，定有隱情，我們不能誤事。」

　　秦泰這才考慮真假的問題，想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看來，少爺在崖上還好好的，沒什麼事呀。」

　　李布衣沉吟道，終於肯定地道：「出事了。」

　　這次到秦泰有些兒不相信：「我看不見得吧……可能是那個土豆子詭騙求存，也不一定。

　　李布衣道：「不。剛才測字，項兄有難。」

　　秦泰動容道：「怎會？剛才在龍鳳堂上的測字，根本沒有測完。就──」

　　李布衣接道：「就一刀飛來，是不是？」

　　秦泰道：「是呀，這怎能測──」

　　李布衣道：「測字講靈意，這一刀飛來，我避開了，飛刀不偏不倚。射入『巴』字上，『巴』字頭上加一把刀，不正是『色』字，所謂『色字頭上一把刀』，這一把外來的刀，嵌入項兄寫的『巴』字上，只怕項兄難免色劫！

　　秦泰將信將疑，咕嚕道：「不會吧？少爺一向不好貪色……」

　　李布衣道：「只怕不是項兄好色誤的事。我從前面看去，項兄未寫字前，那樊大先生肩膀微動，我猜測他已威脅項兄，隨便寫一個字……『巴』字，可能是他隨心想起項夫人原是『巴山劍派』的女弟子，這時卻正好一刀射來，也可能是他故意攪局的設計……」

　　秦泰急道：「這麼說……？」

　　李布衣道：「我看是樊大先生生了色心，『巴』字是他的主意，項兄寫的『巴』字，給他外來一刀，射中了頭，項夫人沒有出現，只恐已落在樊大先生手裡，因而要脅住項兄的。」

　　秦泰還是不能盡信：「這說法……牽強一些吧……夫人也不是個隨便的女子……」

　　李布衣嘆道：「我知道。她不是，可是命裡有很多東西，是很難說的。項夫人英風颯颯，性子貞烈，但眼帶桃花，難免……何況，我適才看見項兄雙眉，像塗了層膠似的黏在一起，又似給水浸膩了般的，眉毛有這樣子的情形，自身或配偶，必有姦媾的情形出現，我因而特別留意項兄的手掌，發現他寫字的時候，掌沿側的婚姻線有一道顯著的刀疤，把線紋割斷，這可對配偶大大的不利，而樊可憐……」

　　秦泰怒問：「他又怎樣？」

　　李布衣微嘆道：「他眉心、山根之間，有數條青黑微紋，隱在膚下，橫貫雙眼頭……大凡男女間有姦情，難免會在這部位出現黑紋，愈近亂倫，此紋愈顯，樊可憐跟項兄已結為兄弟，只怕樊可憐──」

　　秦泰怒喝：「兔崽子──」

　　李布衣一把按住，道：「要救人，先隱忍！」

　　秦泰好一會才說得出譜來，澀聲道：「少主人……你既能領悟天機、洞察人心、能卜未來、料事如神，為何不能早先引領，使少爺、夫人消災渡厄呢？」

　　李布衣給這一問，愣了半晌；才長嘆道：「泰伯，天威莫測，天意難問。命是不可更變，運是常變的。我盡可能，不過參透一些因果循環、掌握一些統計與經驗的學識，領悟到命運在人的臉上、掌上、行動裡的一些暗示與符號，哪能未卜先知，事事如意？」

　　他苦笑反問：「君不見為人化災除凶的相士、法師，多是貧困潦落之輩？若他們能事事轉危為安、逢凶化吉，自己早就棄貧就富了！但他們依然營營擾擾，為口奔馳，這還不是命也！欺神騙鬼、不學無術的相士不算。真正有本領的相師，一樣無法掙脫起落浮沉，一樣要渡運命危劫，只不過，他們因掌握命運得一些軌跡，較能指示一般人趨吉避凶，進取守成。一個相師，同樣怕窮、會死、恐懼失敗、怕不如意，就算他想救人，明知對方在求利過程裡遭劫，但對方聽了他的話，就真的不求富貴了麼？就算救人、救己，也講緣法，講究時勢。不然，一個善泳的人掉下了靜潭，也會給水蛇咬死；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墜下了急湍，也可以抱住浮木，衝上了岸。」

　　他見秦泰神態落拓，拍拍他肩膀道：「難道一切命定了，就不努力麼？非也。因為努力改變命運，也是命。掉下水裡等死的人，可能就真的死了；掉下水裡拚命抱住根木頭的人，可能就活得了，在漩渦裡抱住根木頭，不給它溜走，也需要很大的決心與力量，這才是決定生死成敗、榮辱得失的關鍵。」

　　他對秦泰道：「我想，項兄夫婦目前，正需要這塊木頭，而我們就是木頭，只怕項兄夫婦已無力往我們這邊游來，幸好我們是活的，我們現在就向他們游去。」

　　他澀聲道：「我們要盡我們之力，但他們能不能渡劫，就要靠他們自己的福緣了。」

　　秦泰顫聲道：「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李布衣道：「前面山道，有一個陡彎……」

　　秦泰頓時明白：「我們……？」

　　李布衣點頭道：「我們迅速轉過了彎，貼近山壁，那人一過來，我們就制住他。」

　　秦泰憂慮地道：「看來，還是把這人打下懸崖容易一些。」

　　李布衣道：「能不殺人，最好不要殺人。誰也沒有權利決定別人的生死。」

　　秦泰道：「不過……要是這人放出火箭訊號，只怕項少爺、夫人就……」

　　李布衣臉有憂慮地道：「我也是怕這種情形……」說著之際，兩人已轉過了彎角。

　　二人隨即緊貼石壁，等跟蹤的人追躡過來，便一齊下手。

　　但等了半晌，並沒有人走過彎角。

　　李布衣變色，低聲道：「不好，只怕給他警覺了……」突聽山彎後有人喚聲道：「布衣神相，我叫黃八，是樊大先生派我來跟蹤你的，只要你一有異動，我就施放訊號，全寨就會嚴加戒備……」

　　黃八靜了一會，並沒有立即說下去。

　　秦泰低聲道：「他在試我們是不是在山彎之後伏擊他？」

　　忽聽黃八又道：「我知道你們就在轉彎後山壁旁等我。只要我轉一個彎，就是死，不過，我可以不轉彎。」

　　秦泰怒道：「你想怎樣？」

　　黃八道：「我想你們過來，點了我的穴道，或者擊昏我。」

　　李布衣反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黃八昂然道：「因為我不想放出箭號；」他頓了頓接道，「昨天，樊大先生要我冒充閹黨走狗黃九之弟，向項大俠施暗襲，然後把我擒住，問項大俠要不要殺我，好令項大俠信任他，討一個功；但是，項大俠不記前嫌，放了我，要不然，我知道大先生的手段，犧牲我這樣一個手下，不算什麼。」

　　他激昂地道：「項大俠既曾保住我一條命，我也希望你們去救他；我要你們封我穴道，是怕萬一你們救不著人，反被人殺了，他們也不會疑心我故意不放訊號。」

　　秦泰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們發現了……？」

　　黃八笑道：「這有何難！我從背後追蹤，見你暴跳如雷，兩人竊竊私語，我黃八雖是小人物，但從未看輕過名動江湖的神相李布衣！」

　　李布衣現身愧然道：「我倒小覷了閣下了。」

　　黃八豪笑道：「那有什麼要緊！我就是希望李神相也知曉，綠林裡，也有漢子的，未必人人都跟姓樊的同流合污！只是有心無力，虛與委蛇罷了！」

　　黃八橫步在道上，把掌中箭號丟落深谷，道：「閒話少說，項氏夫婦此刻大概是關在燈樓上，生死未卜，您快來點我穴道吧！」

　　李布衣向秦泰道：「看來天意的巧妙安排，比起人的刻意為之，巧妙何止千百倍！」

　　兩人點了黃八之後，往凝碧崖潛伏過去，李布衣邊疾掠邊深思道：「項兄這次如能無恙，是因為他積了一點善緣，放了黃八。」

　　秦泰道：「黃八這次得以不死，也是因為他種下了這一點善因；否則，他縱來得及放出訊號，也難免不死於你我之手。」

　　李布衣怔了怔，有所悟答：「是。」

　　燈樓裡，燈是點著的，樓裡還是不夠亮。

　　因為是黃昏，外面夕陽黃亮一片，把秋意都往樓裡趕，樓裡很暗。

　　樓內有項笑影、茹小意，更有樊可憐，織姑與黃彈。

　　樊可憐有點不耐煩地道：「現在這樣子的情形，我實在不大喜歡。」

　　茹小意神色一片冷然，夕陽從她身後欄杆外的古樹枝葉，照射在欄前白花，再照在茹小意臉上，使得人看去一眼就混合了古樹、白花、美人的感覺。

　　一陣晚風。

　　花落數瓣。

　　風吹過花朵微晃，剛好顯襯出茹小意領衽上白玉捲瓣似布的耳朵與細頸，淡綠色的衽邊染上了夕陽的黃色，變成很薄命的黃花綠草顏色。

　　茹小意靜不作聲，世間上的一切，似不比花落一瓣重要。

　　樊可憐逕自說下去：「我最討厭得到一個女人之後，丟又不是甩又不是的感覺。」他見茹小意堅定的樣子，很是不快，故意狠狠地用語言打擊、挖苦。

　　項笑影跳了起來：如果他能夠跳起來的話。

　　他道：「你真……不是人！」這在他而言，已經是能說得出口的最惡毒語言。

　　樊可憐笑了，笑著去擰項笑影的臉肌，道：「我的大哥，你這個不是人的老弟已經想到辦法了。」

　　他洋洋得意地說：「殺了你們，怕李布衣生疑，不殺你們，你們不像織姑、林秀鳳，可收為己用，留著是禍患，所以……我用給湛若非吃下的藥，再放你們出去，讓你們幹出喪心病狂的壞事來，那時……」樊可憐笑瞇瞇地道：「縱我不殺你，武林人也會不放過你，然後，我盡可能安排你們死在李布衣手上，再設法給他一個殺友姦妻之罪名。」

　　項笑影臉色變了，變得比白花還白。

　　他不怕死，只是，不能這樣死。

　　黃彈邪笑道：「大先生，這樣幹之前，不如……」

　　樊可憐嘿笑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我看你對項夫人早動色心了──」

　　忽聽一人道：「太過分了。」

　　這語音一出，局面大變。

　　首先是樊可憐、黃彈、織姑臉色大變，而項笑影、茹小意臉露喜色。

　　只是在他們連臉色都未及變之前，一個人，拿著一根竹杖，已攔在項氏夫婦身前，面對樊可憐、織姑與黃彈。

　　樊可憐長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有力地、一字一句地咬吐出三個字，彷彿這樣就可以把這三個字所代表的人嚼爛咀碎。

　　「李布衣！」

　　微白的燈籠，漸漸變黃，淡色的濛光，漸漸刺目，這是表示黑夜已經到來。

　　樓上燈多，反而更亮。

　　燈下的人，全沒有移動過。

　　欄杆上的那盆花，已落了一地。

　　是什麼催花落得特別快？

　　秋天的晚上，在山上，也不該蕭颯到這個地步。

　　李布衣乍現之時，黃彈想動手，樊可憐要走，織姑正要叫喊，布衣卻說了一句話。

　　他的話說得很慢。

　　但很有份量。

　　「不要跑、不要叫、不要動，你們要做任何一件事，我就立即出手，因為，我不想放過你們；不想多殺其他的人，更不想被你們所殺。」

　　他淡淡地道：「我想，我的出手肯定快過你們的身法和聲音，就看，快不快得過你們的出手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只杖尖指地，很是安詳。

　　「貓蝶杖法」，本就是以靜制動，動則極速，神清意閒的。

　　樊可憐、黃彈、織姑等果然沒有動，也沒有跑，更沒有叫。

　　因為他們知道，誰來也趕不及這一戰的下場。

　　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高手。

　　他們瞭解一切最重大的戰役，往往是頃刻間決定勝負，而不須久戰。

　　真正高手會把精、氣、神集中於一擊，只有埋伏在道上不敢出戰的庸手才矢如蝗雨，何況李布衣身上有傷，不宜久戰。

　　所以他們都沒有動。

　　他們也在集中精力。

　　集中一切力量於一擊。

第拾伍回　花在月下

　　一陣怪嘶，起自於李布衣背後！

　　李布衣全副精神，集中在前面。

　　他的強敵，不止一人，而是三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出類拔萃的的綠林領袖：樊可憐樊大先生！

　　所以他是絲毫鬆懈不得的。

　　項氏夫婦穴道被封，動彈不得，除了仗賴李布衣維護之外，完全幫不上忙。

　　這一道急風，是一柄軟刀，迎風筆直，飛劈李布衣後腦！

　　同時間，黃彈彈了起來，雙手飛起七、八隻飛碟，織姑躍起，手中鞭舒捲而出！

　　李布衣只要中了任何一下，都必死無疑。

　　這三個人都是極毒辣的人。

　　他們的出手都又毒又辣。

　　然而這次出手是他們武功裡最毒、最辣的招式！

　　李布衣就算來得及招架背後一刀，也斷斷避不開軟鞭和暗器。

　　如果他只擋開鞭和飛碟，那麼頭顱只有留下了半片。

　　李布衣沒有避！

　　他竟對後面一刀不聞問。

　　他一杖刺穿了黃彈的喉嚨，左手閃晃間已收了七、八隻飛碟，人騰空而起，織姑的軟鞭僅捲住他的腰，還未發力，他已把七、八隻碟子飛嵌在她體內。

　　李布衣落地之時，黃彈的屍身還擋在他的身前，忽見金芒大盛，乍亮而沒，發現時，箭射入了他的胸膛！

　　項笑影、茹小意都不能尖叫，不然，他們一定會驚叫出聲！

　　──李布衣中了箭！

　　背後出刀，突施暗襲的，是孫祖。

　　樊可憐也料定孫祖見入黑眾人還未回到龍鳳堂來，定必會回來看看。

　　所以他們也在等孫祖出手分李布衣的心！

　　孫祖果然出了手！

　　但李布衣並沒有分心。

　　因為孫祖人在半空，背後已被人抓住。

　　他回刀刺中來人，但那人也扭斷了他的脖子。

　　在他暗算李布衣時而暗算他的人，是秦泰。

　　秦泰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以「大力鷹爪功」殺了孫祖。

　　兩個高手，一招決生死。

　　一死，一傷。

　　秦泰落了下來，就看見局面已經是黃彈死、織姑倒、李布衣中箭。

　　樊可憐卻也沒有動手。

　　甚至沒有動。

　　他在這戰鬥裡，第一步就是退出丈外，第二步就是彎弓搭箭，第三步是箭穿過黃彈身體射中李布衣。

　　這三步只用一眨眼的時間。

　　但他沒有行第四步。

　　因為在他發箭的剎那，李布衣的手指，也在他杖尾彈了一彈。

　　「嗖」的一聲，杖穿黃彈喉嚨而出，射中樊可憐胸膛。

　　在這同時，李布衣也中了箭。

　　黃彈也在同時剎間，咽喉、背同時被一箭一杖洞穿！

　　秦泰見此情景，完全震住了。

　　他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做是好。

　　他呆了一呆，反而先去解開項氏夫婦身上的穴道。

　　「卜」的一聲，織姑的屍身掉在地上，本來她是躍在半空揚鞭的。

　　項笑影穴道破解的時候，又「叭」地一聲，黃彈倒下，血如泉噴。

　　當茹小意穴道也解開之時，卻見李布衣身上「叭」地一聲，那一支金箭，彈落在地，「叮」地清響，箭鏃上並無沾血。

　　眾人這才明白，李布衣居然以胸肌接了樊大先生這一支金箭，箭鏃刺入時，胸肌倒陷，軟如棉花，夾住了箭，看去倒似箭已入肉，一旦箭上力道已消，李布衣的「舒神功」反彈，震落金箭。

　　他原來並沒受傷。

　　樊可憐也看見了這個情形。

　　他怪叫一聲，急起如隼，掠出欄杆！

　　李布衣急掠而起，要攔截他！

　　可是樊可憐並不是想逃。

　　因為他知道已逃不了。

　　他逃是詐，卻反掠入內。

　　李布衣錯失間，料錯一步，已不及兜截，何況樊可憐的輕功本就極好。

　　樊可憐撲向項笑影。

　　唯有抓住一個人質，才有活命的機會。

　　項笑影受傷雖重，但神智依然未亂。

　　秦泰雙爪疾揚，要截下去。

　　樊可憐在秦泰抓入自己雙肩之際，一弓擊在他腹上，秦泰慘嚎翻跌出去！

　　樊可憐手臂疾彈，金弓已圈住項笑影，項笑影不圖掙脫，反進而出掌，五指疾戳樊可憐面門，已經是拚命打法！

　　樊可憐只覺胸腹間一陣劇痛，但反應依然快疾，金弓一緊，弓弦一夾，已緊緊箍住項笑影，使得項笑影那一掌，也打不下去。

　　樊可憐一招得手，定了定神，回身時李布衣已撲到，正想喝令住手，突然間，胸腹間被竹杖穿過的傷口，激烈地痛了起來，然後驀覺樓裡亮光至極，而周圍燈光亂飛、輕飄飄的全無一點著力，正在驚奇間，卻在幾個翻身瞥見自己無頭的身體，還站在燈前，手裡的金弓，還箍住項笑影，而在自己身後有一個女子，正是茹小意刀鋒還在震動著，空中抹過一道血虹。

　　樊可憐這才明白，自己已身首異處。

　　茹小意已一刀砍飛了他的頭。

　　茹小意反轉了刀鋒。

　　這招軟刀原來是孫祖的，由於用力太鉅，刀已折了口。

　　她一刀砍下樊可憐的頭。

　　然後她眼看著樊可憐的頭顱飛出去，屍體倒下去。

　　可是這一刀仍不能洩她之忿、償她之恨！

　　她知道洗脫這些恥辱的最後辦法。

　　她一刀刺入了自己的心窩。

　　奇怪的是她沒有感到心痛。

　　她只感到解脫。

　　她對項笑影道：「……黃……蝶……」項笑影並不明白她所說。他的眼已被淚水矇矓，他忘了掙脫弓弩，只求掙近茹小意身前，擁住了她，她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衫，他聽到血流出來的聲音，彷彿是他的心在泣痛。

　　這些天的氣悶、侮辱、傷心以及穴道滯塞，一起湧了上來，項笑影只覺得天地昏黑，口裡一直反覆地說：「妳不要死，妳不要死。」又說：「妳痛嗎？很痛吧？」其實一直都是他的心在痛。

　　李布衣遲了一步。

　　他被茹小意揮刀殺樊可憐的血而震眩，來不及阻止她的自盡。

　　然後他目睹項笑影抱住了她，雖然昏迷但一直還在跟她說話。

　　這時候，他瞥見抱著緩緩倒地於地上血泊中的項笑影、茹小意，掌沿尾指下的婚姻紋，卻有一道傷疤。

　　他不知道這傷痕是因為項氏夫婦接下樊可憐派人暗襲飛刀時留下的。

　　他看著這兩道小小傷疤，想到一些可憐的人，因為天生下來已無法變更的破相，而遭至噩運，眼前這兩人，一個身死，一個心死，還有湛若非只怕亦遭了不測，秦泰也傷得非輕，雖則已殺了四個人，卻完全沒有辦法去控制這些人的命運，使他感覺到窮究命相，卻無能力改變命運，是一件十分悲哀無奈的事。

　　他望著初升的月牙，感到無比的頹喪。

　　驀然，他乍聽到微微的低吟。

　　他幾乎不敢置信，那是茹小意的呻吟。

　　他隨即證實了不是幻覺，茹小意微微在蠕動著，她的手，仍摟著暈迷的項笑影，但已有了輕微的呼吸。

　　──茹小意未死！

　　地上的軟刀，因茹小意全力砍落的頭顱而崩折，所以回刺自己時，刀只嵌入肉幾分，血是流了一地，但大部分是樊可憐身上濺的血！

　　花在月光下靜靜的。

　　院子西邊的古樹更寂。

　　李布衣被一陣難言的喜悅，深深地憾動著，第一件事，反不是馬上救人，而是「咚」地跪下去，當天拜了三拜。

　　雖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然而，天理到底就是人情。李布衣虔心膜拜之際，眼中孕育著感激的淚光，彷彿，在花之上、欄杆之上、古樹之上、月亮之上，有天意在關懷人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