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征途
第二章　虎穴
第三章　神勇霸王
第四章　惺惺相惜
第五章　密探
第六章　東西兩廠
第七章　威震內行廠
第八章　技服猛護衛
第九章　內鬨
第十章　嬌俏玲瓏
第十一章　多情嬋娟
第十二章　孿生兄弟
第十三章　美人恩情
第十四章　歌伎公主
第十五章　手足
第十六章　鐵血除奸令
第十七章　追蹤
第十八章　真假公主
第十九章　重任
第二十章　花招
第二十一章　散花天女
第二十二章　情仇
第二十三章　疑雲
第二十四章　反間
第二十五章　密室玄虛
第二十六章　英雄淚

《鐵血柔情淚》獨孤紅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征途

　　月明，星稀，夜涼如水。

　　銀色的月光下，這座廢園寂靜、空蕩，斷壁危垣中，蟲鳴陣陣，透著讓人心酸的淒涼。

　　這座宅第不知道是誰家的，看那廢棄的亭、臺、樓、榭，想必當年有它一時的興盛輝煌。

　　而今，只剩下青苔碧瓦堆，只剩下斷壁危垣，只剩下築穴的狐鼠，只剩下滿眼的淒迷。

　　突然，這座廢園門口多了個人。

　　這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反正，他現在確確實實站在了廢園門口。

　　他是個年輕人，充其量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頎長的身材，一襲雪白的長衫，長眉斜飛，鳳目金瞳，俊逸，瀟灑，英挺，超拔，還有一種令人說不出，但能清晰感覺到的東西。

　　這種東西，使人有這麼一個感覺，普天之下，只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來。

　　的確，他就是這麼個人。

　　說他是個武夫，他文質彬彬，帶著很濃郁的書卷氣。

　　說他是個文士，他英挺超拔，卻又有一種逼人的英武之氣。

　　再看他的相貌，他的身材，從頭到腳的每一寸，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都會覺得，也都會承認，普天之下，只有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個。

　　他，站在廢園門口，一雙讓夜空朗星都黯然失色的眸子，從東到西，由外而裏，從淒迷的荒草，到清冷月色下毀壞倒塌的亭、臺、樓、榭，緩慢地掃視了一遍，緊閉著唇角，泛起了一絲極其輕淡的笑意，然後，他瀟灑邁步，進了廢園。

　　他剛邁進頭一步，一條黑影從空而降，疾若鷹隼，當頭撲下。

　　他夠鎮定，應變也快，微一閃身，黑影的撲襲落了空，但黑影身手不弱，應變也夠快，一個飛旋，帶著逼人的風勁，又自撲到。

　　他還手了，迅捷無比，疾若閃電的兩個交錯，兔起鶻落的兩番撲騰，雙方只互換了兩招，黑影一個滾倒在了地上。

　　一步跨到，抬腳就踩，突然，他像被人打了一拳，他身軀一震，腳停在了半途，脫口道：「劉伯父。」

　　地上躺的，是個黑衣老人，清癯、瘦削，一臉剛直之色。

　　他話落，收腿，急忙扶起了黑衣老人：「小侄不知道是劉伯父，該死……」

　　黑衣老人透著冷肅的唇邊，一絲輕淡笑意一閃而逝：「你明知道是我，我有心考你，你也有心給我看看顏色，沒錯吧！」

　　他，俊逸白衣客赧然而笑，好白的一口牙，白得讓人心跳，白得能讓世上每一個姑娘家都著迷。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冷肅，雙目之中冷電暴射：「你接到我的密函了？」

　　俊逸白衣客也倏斂笑容，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肅穆，垂手應道：「是的！」

　　「你願意？」

　　「我來了。」

　　「我的面子不算小。」

　　「伯父錯了，我衝的不是您一個人。」

　　「好話，你現在還可以考慮……」

　　「伯父，您可是家父的過命之交？」

　　「當然！」

　　「那麼您就該知道華家的家訓，以及華家父子的心性為人。」

　　「算我多此一問，你還有別的事沒有？」

　　「什麼事也比不上這件事。」

　　「我沒有找錯人，你的武功、機智、心性，都是為我辦這件事的最佳人選，只是，話說在前頭，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因為那權奸太厲害，防衛太嚴密，手下的能人高手太多，萬一不幸事敗……」

　　「伯父，我自小到大，從不知道什麼叫敗。」

　　黑衣老人臉色一沉，道：「不要太自負，他要是那麼容易鏟除的話，多少年了，也輪不到你的。」

　　俊逸白衣客默然不語，沒再說話。

　　黑衣老人接著說道：「萬一不幸事敗，不許連累我，並非是我貪生怕死，我還要保住這有用之身再接再厲，我若是死了……」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悲淒：「我死不足惜，只是往後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還有誰去救啊！」

　　俊逸白衣客雙眉陡揚，目中倏現冷電：「您放心，萬一不幸事敗，死的只是一個江湖浪子花三郎，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黑衣老人倏探右掌，抓住了俊逸白衣客的肩膀，雙目緊盯著俊逸白衣客，旋即，他雙目之中閃泳起淚光：「這是我生平唯一的心願，也是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們的心願，你，你去吧。」

　　俊逸白衣客一句話沒說，單膝點地，一軒而起，轉身行出廢園。

　　黑衣老人目送俊逸白衣客步出廢園不見，一雙目光緩移向上，兩行熱淚倏然掛下：「蒼天保佑……」

　　※※※

　　富麗堂皇的大廳。

　　燈火輝煌的大廳。

　　畫棟、雕樑、刺眼的鮮紅地氈，照耀得纖細可見，高懸在樑上的一十六盞宮燈。

　　上首，一張古銅色的雕龍長案，案上，一方黃綾包著的大印，一把滿鑲珠玉的斑斕長劍，案後，一張上鋪虎皮，再裹以黃綾的大靠椅。

　　案前，兩旁，向外延伸隔五步便是一名，一共有十六名之多的「內行廠」高手，十六名大檔頭，個個垂手肅立，神色冷峻，一色小黑紗帽，黑色高筒靴，大紅錦袍，大紅披風，映著明亮的燈光，望之懍人。

　　提到「內行廠」，不能不略為介紹一下「內行廠」。

　　明成祖起北平，刺探宮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為耳目，即位後，專倚宦官，立「東廠」於「東安門」北，令嬖暱者提督之，緝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均權勢。

　　明憲宗時，又別設西廠刺事，所領緹騎倍於「東廠」，自京師及天下，旁午偵事，雖王府不免，冤死者難以數計，尋罷「西廠」。

　　明武宗即位，復置西廠，時劉瑾用事，東西廠並植私人，劉瑾又充「內行廠」自領之，雖東西廠皆在伺察中，更加酷烈，這就是「內行廠」的由來。

　　如今，這座大廳之內，雖然站立著一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但卻鴉雀無聲，靜得能讓人窒息。

　　這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從兩旁一直排列到門口，門口緊挨著一座大花園，大花園內更是崗哨遍佈，隔不遠就是一名高手──二檔頭。

　　這種如臨大敵的戒備，這種懍人的陣仗，是要幹什麼？

　　步履聲響動，從大廳靠裏一座巨大屏風後傳了過來。

　　大廳裏的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神色一懍，一起低下頭去。

　　緊接著，屏風後轉出二前一中四後七個人來。

　　走在前頭的兩個跟走在最後的四個，跟廳裏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的裝束打扮一樣，個個步履穩健，神色冷峻，目射精光，一看就知道也是「內行廠」內外雙修的一流高手。

　　走在中間的那個可不一樣了，錦紗帽鑲金邊，繡龍青袍，大紅披風，人長得既白又胖，濃眉大眼，獅鼻海口，眉毛都灰了，看上去年紀是在五十以上，但是唇上，額下光溜溜的，沒鬍子，甚至連根鬍子碴兒都沒有，他半瞇著眼，眉宇間透著逼人的陰鷙，這就是獨獲天青，極得武宗寵信，權傾當朝的宦官，掌司禮監的劉瑾。

　　一行七人從屏風後轉出，停也未停地直往廳門行去。

　　花園裏的眾高手也一起低下了頭。

　　一行七人剛到廳門口，夜空裏陡地傳下一聲朗喝：「閹賊納命。」

　　一道寒光帶著一條黑影破空而下，那道寒光疾捲居中的劉瑾。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人，大廳裏、花園裏的高手一起抬起了頭，就在眾皆驚愕的一剎那，劉瑾前面那兩名高手暴喝聲中出了手，他們沒帶兵刃，只有以四道凌厲的掌頭截擊那道寒光。

　　寒光疾閃，沉哼，血光，叱喝，那兩名高手飛出丈餘外，落地就沒有再動。

　　這變化不過一剎那間，一剎那間寒光就一下斃了兩名內行廠高手，寒光在斃了兩名高手後，旋即又捲向居中的劉瑾。

　　內行廠的兩名高手是犧牲了，但是這兩名高手的犧牲並不是毫無代價的，他們空手硬截那道寒光，雖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但卻攔得那道寒光的速度略略頓了一頓。

　　內行廠的高手就是高手，只這麼一剎那間的一頓，佩劍的高手已紛紛長劍出鞘，閃電撲到，幾道銀蛇似的劍光，從四面八方截向疾捲劉瑾的那道寒光。

　　只聽錚、錚幾聲金鐵交鳴脆響，幾道銀蛇似的劍光，一碰寒光之後紛紛盪開，但是接二連三的劍光又從四面八方捲到，使得那道寒光已無暇捲向劉瑾。

　　劉瑾在幾名貼身高手護擁下，很快地退進了廳裏。

　　而那道寒光已陷入了數不清的劍光包圍中。

　　突然，一名內行廠的高手揚了一下手，只見寒光倏地一頓，然後變成一道長虹，拖著光片破空電射不見。

　　廳裏的劉瑾因驚怒而身軀顫抖不已，他暴喝出聲：「追，給我遍搜九城，當場格殺，碎屍萬段。」

　　恭應聲中，內行廠的高手紛紛騰空掠起，飛射不見。

　　劉瑾既驚又氣，臉都白了，身軀還在發抖，抖得衣衫撲簌簌作響。

　　※※※

　　轆轆輪聲，得得蹄聲，劃破了寧靜的夜色。

　　一輛單套高篷黑馬車衝破了朦朧的夜色，在石板路上馳了過來。

　　這輛馬車不像一般的馬車，稱不上華麗，但是異常精緻，無論車篷的雕花跟上漆，都是一流的上等手藝，就連那匹套車牲口，也是異常神駿健壯的好馬。

　　高坐車轅的車把式，是個鬚髮俱霜的老頭兒，連兩道眉毛都白了，一張老臉更是皺紋遍佈，雞皮也似的。

　　這麼大把年紀，早該子孫滿堂，在家享老福了，到如今還得給人趕車，看來這輩子他是永遠也熬不出頭了。

　　人家趕車，都是兩眼睜得老大看著路，而這位老車把式趕車，卻是閉著眼在車轅上打盹。

　　難怪，歲月不饒人，畢竟年紀太大了，幸虧套車牲口似乎是匹識途老馬，要不然不知道會把這輛車趕到那兒去。

　　突然，套車牲口一聲低嘶停下了，前蹄敲打著石板，再也不往前走了。

　　車轅上的老把式睜開了眼，往前只看一眼，倏地一雙老眼睜得老大，兩道比電還亮的寒芒一閃而逝，只聽他道：「姑娘，前頭路上躺著個人。」

　　一聲輕「呃」，車篷掀開了一角，掀車篷的手，是隻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柔荑，手指根根修長，水蔥也似的。

　　接著，從車篷裏探出了一顆烏雲螓首，雲髻高挽，那張嬌靨，黛眉鳳目，畫兒似的，清麗若仙，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往前看了一下，約莫兩三丈外，靜靜的趴伏著一團白影，只要目力不太差，任何人都能看出，那確是一個人，但卻無法看出那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香唇輕啟說了話：「小青，陪老爹看看去。」

　　車篷一掀，從車裏跳下個青衣少女，明眸皓齒，一臉的聰慧機靈色，她跳下車便說：「老爹也真是，八成兒是個餓昏的要飯的，有什麼好看的。」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小丫頭，人那能見死不救，就算是個餓昏了的要飯的，也該過去看看，能救就伸把手啊，多積點兒德，將來可以找個好婆家，懂麼！」

　　青衣少女粉頰一紅，「啐」地一聲道：「老爹老是這樣沒正經。」

　　她擰身先往前去了。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站起來的時候，是顫顫巍巍，老態龍鍾，可是跳下車轅那一躍，卻是輕捷俐落異常，就連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恐怕也比不上。

　　老車把式三腳並成兩步趕了過去。

　　青衣少女先到了那個人近前，腳一伸，就打算把地上那個人翻過來。

　　「咳！」老車把式到了，伸手一攔，瞪了青衣少女一眼：「大姑娘家怎麼這麼不懂事，往後站。」

　　青衣少女小嘴兒一噘：「他又不是寶。」退向後去。

　　她可沒懂老車把式的意思，一個大姑娘家，那能隨便伸腳去碰一個男人。

　　老車把式蹲了下去，先把了那人的脈一下：「還活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轉過來，只一眼，他一怔：「好俊的後生。」

　　姑娘家愛聽這一句，她忙凝目，剎時，她也看直了眼。

　　的確，好俊個後生，二十來歲年紀，一張臉冠玉也似的，斜飛長眉下，一雙鳳目緊閉，懸膽般鼻子下，那張嘴也閉得緊緊的，而且嘴唇的顏色有點泛烏。

　　看打扮，看相貌，這後生不像個該餓昏的人，當然更不像個要飯的叫化子。

　　只要是行家，一眼就能從那泛烏的嘴唇看出，這後生是……

　　老車把式臉色有點凝重，飛快查視後生周身，他發現了，俊後生的左臂近肩處，雪白的衣衫上有一個小黑點，芝麻大般小黑點，不留心看不見，就是看見了，也不會有幾個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老車把式「嘶」地一聲，扯破了俊後生的左臂衣衫，俊後生左臂近肩處，皮肉上一塊烏黑，有制錢那麼大一塊烏黑，還微微泛著青意。

　　老車把式臉色一變，霍地轉臉：「稟報姑娘，『陰山』『百毒谷』的玩藝兒。」

　　青衣少女臉色也一變，轉身而去。

　　老車把式運指如飛，連點俊後生前心五處重穴。

　　微風一陣，青衣少女到了近前：「老爹，姑娘讓把他帶回去。」

　　老車把式沒說話，伸雙手托起了俊後生，騰身一掠到了車前，很快地把俊後生送進了車裏。

　　青衣少女跟著也登上了車。

　　隨聽車裏傳出適才那位清麗人兒的無限甜美話聲：「老爹，快，遲了恐怕救不了他了。」

　　老車把式答應聲中躍上車轅，揮鞭抖韁，就要趕動馬車。

　　兩條人影，疾若鷹隼，從空而降，落在車前擋住去路，是兩名手提長劍的內行廠高手。

　　老車把式急忙收住韁繩，道：「你們這是……」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冰冷道：「下來。」

　　右邊一名緊接著道：「車裏有人就都下來。」

　　老車把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少囉嗦，叫你們都下來就都下去。」

　　「這是誰呀，說話這麼和氣法？」

　　車篷掀起一角，青衣少女探出了頭，微一怔：「喲，原來是內行廠的呀，這是南宮玉南宮姑娘的車，你們有什麼事麼？」

　　兩名內行廠的高手一怔：「這是南宮姑娘的車？」

　　清麗人兒探出了螓首：「南宮玉在這兒，兩位有什麼見教？」

　　兩名內行廠高手立即改容欠身：「我等不知道這是南宮姑娘的座車，冒犯之處還請姑娘多多原諒。」

　　姑娘南宮玉淡然一笑道：「好說，你們太客氣了，叫我怎麼敢當。」

　　左邊一名忙道：「南宮姑娘，那是您怪罪了。」

　　右邊一名道：「怪我們倆有眼無珠，姑娘您大度寬容，千萬別跟總座提起。」

　　「那怎麼會呢，你們這是公事，是不是？」

　　左邊一名道：「不敢瞞南宮姑娘您，片刻之前有名刺客闖進內行廠謀刺九千歲，結果負傷跑了，九千歲下令遍搜九城，只一發現刺客，當場格殺，所以……」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有人謀刺九千歲，好大的膽子，這還得了，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們還是公事公辦，查查我的車吧。」

　　左邊一名忙道：「不，不，不，這我們怎麼敢。」

　　右邊一名道：「是啊，您的車還用查，我們又怎麼敢，要讓總座知道，非剝我們的皮不可，您請吧，您請。」

　　姑娘南宮玉目光一凝，道：「這可是你們不查，並不是我不讓你們查啊。」

　　「是，是，是，您請，您請。」

　　「好吧，那就多謝兩位放行了，老爹。」

　　車轅上老車把式剛要揮鞭。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招手道：「請等等。」

　　南宮玉道：「怎麼，兩位改變心意要查車了？」

　　「不，不，不，南宮姑娘，您千萬別誤會，我們倆天膽也不敢查您的車，只是，只是──」

　　賠上一臉心驚膽顫的笑：「總座那兒您千萬──」

　　南宮玉倏然一笑道：「你們盡可以把寬心放定，南宮玉不是愛打小報告的人，老爹！」

　　老車把式抖韁揮鞭趕動了馬車。

　　那兩位內行廠高手一起躬下了身：「多謝南宮姑娘，恭送南宮姑娘！」

　　馬車拐彎走了，他兩個抬起了頭，天爺！腦門兒上都見了汗，左邊一名道：「怎麼碰上了這位姑奶奶。」

　　右邊一名道：「人家沒有怪罪，還答應不告訴總座，已經是咱們前輩子燒了高香了，走吧，別處去吧。」

　　兩個人一閃身，就沒入夜色裏不見了。

　　※※※

　　馬車停在了一座大宅院門口，朱門、白玉階，一看就知道，要不是有錢、就是有勢的大戶人家。

　　馬車只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大門旁邊有兩扇側門開了，兩扇側門的寬窄，足容一輛馬車進出還有餘裕。

　　馬車就馳進了側門，開門的，是個美艷的紅衣少女，她又把兩扇側門關了起來。

　　南宮玉跳下車往後行去：「老爹，把他帶到我屋裏去。」

　　老車把式微一怔，似乎要說話，可是南宮玉已經走了，老車把式只好登上了車。

　　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說起了悄悄話，想必是在介紹車裏那個俊後生，以及碰見內行廠高手的事。

　　紅衣少女聽畢就皺了眉：「有這種事，那麼姑娘是把這人當成了謀刺劉瑾的刺客了麼？」

　　青衣少女道：「姑娘是這麼想，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究竟是不是，要等他醒過來後才能知道。」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跳下了馬車，道：「行了，別這兒扯了，快跟我去見姑娘去吧。」

　　老車把式前頭走了，青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忙跟了過去。

　　※※※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在前，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緊隨在後三個人登上了一座精緻的小樓。

　　穿過一個精雅的小客廳，來到一間房門前。

　　老車把式發了話：「姑娘──」

　　「進來吧！」南宮玉在房裏說了話。

　　「姑娘，這兒是您的臥室啊。」

　　「難道我不知道，進來。」

　　老車把式沒再說話，推門走了進去。

　　暗香浮動，好淡雅的一間臥房。

　　牆角金猊，橫香裊裊，牙床上被翻紅浪，朱紅色的高腳几上，放著一盞八寶琉璃宮燈，旁邊一張矮几上，橫放著一具瑤琴。

　　靠窗，是一張書桌，上面放著文房四寶跟一些書籍，如今更多了些小瓷瓶、棉花，還有一隻小銀盒，裏頭放的是幾根金針，一把玉刀。

　　老車把式進房道：「這後生好大的造化。」

　　南宮玉道：「我只是救人，別的顧不了那麼多，把他放在床上。」

　　老車把式一怔：「姑娘──」

　　「老爹，咱們要懂從權，不能拘那麼多俗禮，要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車把式鬚髮一張，看了懷中俊後生一眼，沒再說一句話，過去把俊後生平放在了床上。

　　南宮玉過去掀開了俊後生右肩被老車把式撕破的衣衫，先拿小玉刀劃破那制錢般大小的烏黑一塊，一股烏黑的血液流出，南宮玉以棉花吸盡了烏血，直到出現鮮紅的血跡，然後拿起銀盒裏的小鑷子，小心翼翼的在傷口上一鑷一拔，一根藍汪汪，牛毛大小的針被拔了出來。

　　老車把式白眉略一聳動，道：「好歹毒的『百毒谷』玩藝兒，再過片刻，這後生恐怕就沒救了。」

　　南宮玉沒說話，拿過一隻小瓷瓶，在俊後生傷口上倒了些白色藥粉，給俊後生包紮好了，才道：「小紅去燒開水，小青去熬碗參湯，老爹去歇息吧。」

　　紅衣少女、青衣少女應聲而去。

　　老車把式站在那兒則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南宮玉道：「老爹，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老車把式白眉一聳道：「那屬下就放肆了，屬下不知道您這樣對他值不值。」

　　南宮玉道：「要是他就是謀刺劉瑾的那個人，絕對值。」

　　「萬一他要不是謀刺劉瑾那個人呢？」

　　「老爹，那他也是一個人，也有一條命，對不？」

　　「話是不錯，可是咱們還不知道他的來路……」

　　「只知道他是一個人，有一條命，何必問他的來路。」

　　「姑娘，見死救命，是千該萬該的，可是咱們身分特殊，萬一這小子要是邪路上來的……」

　　「老爹，您這雙眼看過近五十年的武林盛衰，也看過難以數計江湖黑白兩道人物，您看他像是邪路上來的麼？」

　　「姑娘，人不可貌相……」

　　「我知道，我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老爹可曾發覺，他身上透著一點邪氣沒有？」

　　「這……」

　　「老爹，夠累的了，歇息去吧，我不會看錯人的。」

　　老車把式白眉陡揚，一雙老眼之中電閃寒芒，冰冷道：「您救的是個人，可是萬一這小子要不是人，哼！」

　　他沒明說他要怎麼樣，可是只那一聲震人耳鼓的沉哼，應該很夠了。

　　老車把式走了。

　　南宮玉香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眸子，移注在俊後生臉上，旋即，她那雙眸子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清麗若仙的嬌靨上，也浮現了一種異樣神色，那異樣神色，令人難以言喻。

　　星移斗轉，夜更深了。

　　小紅送來了開水。

　　小青送上了參湯。

　　南宮玉道：「這兒沒你們的事兒，你們去睡吧。」

　　小紅看了看床上的俊後生，眨動了一雙美目：「您讓婢子去睡？」

　　「怎麼！」南宮玉笑問：「你們是怕他吃了我，還是怕我吃了他？」

　　小青道：「可是姑娘您……」

　　「我可以湊和著，別管我了，好在只是一晚上，也已經過了大半夜了，明天他就能下地活動了！」

　　「可是……」

　　「別可是了，快去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小紅遲疑著道：「婢子兩個在這兒陪您不好麼。」

　　「陪什麼，幹嗎買一個饒兩個的，快去吧，別說了。」

　　小青、小紅猶豫著沒動。

　　南宮玉目光一掃，不怒而威：「你們什麼時候學會不聽話了。」

　　「婢子不敢。」小青、小紅忙應聲退了出去。

　　南宮玉笑了，那是浮自香唇邊的一絲輕微笑意，挪身坐在了書桌前，深深地看了床上俊後生一眼，轉回頭，伸手在桌上拿起了一本書。

　　這位姑娘美，燈下看，更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她不該是人，她玉骨冰肌，應該是神匠刀下一尊沒有一絲瑕疵的玉女像。

　　梆柝敲打了四更。

　　床上的俊後生突然有了動靜，先是斜飛入鬢的一雙長眉微皺，繼而他睜開了眼。

　　入目這麼一間淡雅的臥房，入目一副無限美好的身影，他一怔，仰身欲起。

　　驚動了南宮玉，霍地轉過身，她一怔，急道：「別動。」

　　俊後生真沒動，眼前人兒的絕代風華，使得他有著一瞬間的震動與錯愕，旋即，他才定過了神：「姑娘……」

　　南宮玉含笑站起，走近床前：「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這兒是我的住處。」

　　俊後生道：「南宮姑娘……」突一怔：「那麼這間屋是……」

　　「我的臥房。」

　　俊後生神情一震：「這怎麼好！」

　　他仰身欲起，但是他起身一半又躺下去。

　　「你的傷不重，可是中毒不輕，毒氣還沒有祛除盡淨，所以無力行動。」

　　「可是……」

　　「你不像世俗中人，又何必拘此俗禮。」

　　俊後生默然了，也沒再動，倒不是他不拘俗禮，而是實在起不來。

　　南宮玉道：「容我請教。」

　　「不敢，花，花三郎。」

　　「尊姓常見，可是跟大名連在一起，多少有點怪，不過我很放心，我沒有救錯人。」

　　「沒有救錯人？姑娘的意思是……」

　　「至少你是個正人君子。」

　　花三郎目光一凝：「何以見得我是個正人君子。」

　　「要不是正人君子，豈有急著要起來的道理？」

　　「呃……」

　　花三郎「呃」了一聲，他能說什麼，能說人家看對了，抑或是能說人家看錯了？

　　南宮玉搬過椅子來，坐在了床前，望了望花三郎，眨動了一下美目：「能告訴我麼，你是怎麼受傷的？」

　　花三郎勉強笑了笑：「姑娘別見笑，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結果卻傷在人暗器之下，幸蒙姑娘搭救，要不然我這條命早沒了。」

　　「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何必動不動就拔劍而起。」

　　「以前就是沒想通，不過有了這次教訓，下次說什麼也不敢再逞強了。」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倒是從善如流啊。」

　　「那倒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而已，要是差點把命丟了，還不知道悔改，豈不是不可救藥了麼？」

　　南宮玉凝目道：「你能試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麼？」

　　「我試試看！」

　　花三郎試著慢慢坐了起來，然後靠在床頭，累得直喘，額上也見了汗，他搖頭苦笑：「這那是生龍活虎的我。」

　　「我直說一句你別介意，還能坐在這兒說話，你就該知足。」

　　花三郎微一點頭：「姑娘說得是。」

　　「試試看，胳膊能不能抬。」

　　花三郎兩臂抬起試了試，左臂抬不怎麼高，可是抬起來並不困難，他凝目道：「姑娘的好醫術，好靈藥。」

　　南宮玉笑了笑，站起來把參湯端過來遞了過去：「參湯，不燙了，正好喝。」

　　花三郎微怔：「這……」

　　「你不會老讓我這麼舉著碗吧。」

　　花三郎忙接過去，道：「這怎麼好，讓姑娘……」

　　「我既然救了你，為什麼不好人做到底，我無意逐客，可是我不能讓你老佔著我的床，你說是不！」

　　花三郎深深一眼：「像姑娘這種姑娘，我是頭一回碰上。」

　　「趁熱喝吧，你不會不知道，涼了功效也就差了。」

　　花三郎沒再多說一句，一口氣把碗參湯喝了下去。

　　南宮玉接過碗道：「我保你明天晚半晌又是生龍活虎的你。」

　　「姑娘給的太多了。」

　　「我沒有意思讓你還。」

　　南宮玉擰身把碗放回了几上，走回來坐下，凝目道：「你不是京裏人吧。」

　　「不是，我從關外來。」

　　「呃！挺遠的，到京裏來，就為跟人打架。」

　　「姑娘，我已經知道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責怪你，我也無權責怪你。」

　　「那麼姑娘是……？」

　　「你不是個點不透的人，何必明知故問！」

　　花三郎窘迫地笑了笑：「看來我是碰上對手了，姑娘是問我到京裏來幹什麼的？」

　　「不錯，能說則說，不能說我不便勉強。」

　　「書有未曾為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到京裏來，是來找碗飯吃的。」

　　「是來找碗飯吃的？」

　　「江湖上混了不少日子了，一無所成，自己覺得沒臉再待下去了，老在江湖上混，也混不出多大出息來，所以……」

　　「所以就到京裏來找碗飯吃。」

　　「不錯！」

　　「那麼，你打算找什麼樣的事呢？」

　　「除了幾手莊稼把式外，一無所長，能打算找什麼樣的差事，只能說什麼樣的差事要我。」

　　「你太客氣了。」

　　「我句句實言。」

　　南宮玉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不多跟你說什麼了，你該睡一會兒了。」

　　說完了話，她要往起站。

　　花三郎道：「姑娘可否再坐一會兒。」

　　南宮玉沒再動，道：「怎麼？」

　　花三郎道：「我了無倦意，想跟姑娘再聊會兒！」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是不是怕吃虧？」

　　花三郎道：「怕吃虧，姑娘這話……」

　　南宮玉道：「我盤查過你了，你要盤查盤查我？」

　　花三郎笑道：「姑娘想的未免太多了，既是這樣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南宮玉道：「你知道不，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

　　「呃！姑娘是指……」

　　「你不是不想問了麼，我卻非讓你問不可。」

　　「姑娘，嘴長在我身上。」

　　「那不要緊，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那我就不便，也無權阻攔了。」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轉來轉去，我這個怪脾氣正好落進了你的圈套裏。好吧，只有說了，你聽清楚了，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是個風塵女子……」

　　花三郎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帶著一個老車把式，兩個丫頭住在這兒，交遊廣闊，相識遍京畿，夠明白了吧，你滿意了吧。」

　　花三郎笑道：「夠明白了，也相當滿意。」

　　「你可以安心睡會兒了吧。」

　　「準保一覺睡到明天晌午。」

　　他翻個身，面向裏躺下了。

　　南宮玉深深地看了他背影一眼，香唇邊浮起一絲極其輕淡的異樣笑意，轉身出了屋，隨手帶上了門，花三郎仍面向裏躺著，沒動一動。

　　南宮玉嬝嬝地下了小樓，樓下是一間較大的客廳，此刻燈亮著，老車把式、小青、小紅都坐在客廳裏。

　　南宮玉一下樓，老車把式、小青、小紅忙站了起來，南宮玉道：「就知道你們不會去睡。」

　　老車把式道：「您是知道的，在這種情形下叫我跟這兩個丫頭怎麼能放心，怎麼樣，醒過來沒有？」

　　南宮玉道：「醒了，醒了一會兒了。」

　　老車把式忙道：「盤過他沒有？」

　　「盤是盤過了，只是恐怕沒有一句是實話。」

　　「他怎麼說？」

　　「跟人打架受了傷，可能連姓名都是假的。」

　　「您怎麼不當面點破他中了陰山『百毒谷』的暗器……」

　　「老爹，我何必非當面點破他，他有他的苦衷，他不知道咱們是些什麼人，又怎麼會說實話呢。」

　　老車把式冷哼一聲：「未免太幼稚了，他的傷是您治的，你還能不知道他受的是什麼傷。」

　　「你錯了，老爹，他不但有一身高絕的武功，而且聰明，機警，反應極快，這麼些年了，我還沒碰見過像他這樣的人物，他明知道瞞不了我，但是我能救他，足見我沒有什麼惡意，他大可以放心的待在這兒養他的傷。」

　　老車把式不悅地道：「既是明知道您沒什麼惡意，為什麼還不說實話？」

　　「老爹，這不能怪他，要是咱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跟他易地而處，咱們是不是也會像他這樣呢。」

　　老車把式哼了一聲道：「我還是頭一回看您這樣對個外人，項剛連您的房門都不許跨，您卻把您的床讓給了他。您這樣對他，連他個真名實姓也換不來，這叫什麼聰明，分明是奸滑。」

　　南宮玉淡然道：「老爹，項剛跟他的情形不同，你指望我從他那兒得到什麼？我只是救一條命，別的又何必管那麼多。」

　　老車把式白眉軒動，欲言又止。最後嘆口氣道：「姑娘，您太仁厚了，這樣是會吃虧的。」

　　南宮玉道：「老爹，做人就該這樣，我不認為會吃虧，就算會，到頭來也絕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老車把式道：「您大智，不是常人所能及，只是……唉！我不多說什麼了，只希望他放明白點兒，別傷害了您，要不然我是絕不會輕饒了他的。」

　　南宮玉嬌靨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道：「天快亮了，你們都去歇會兒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呢，我到外頭站會兒去，別來擾我。」

　　她轉身往外行去。

　　小青、小紅要跟，老車把式招手攔住，向著小青、小紅微微搖了搖頭。

　　南宮玉出小樓到了院子裏。

　　院子裏花木扶疏，夜色極靜極美。

　　望著眼前的夜色，南宮玉那一雙明眸，又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東西，很快地感染了夜色。夜色也添了一份迷濛。

　　※※※

　　花三郎當真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晌午，睜眼一看，滿眼陽光，屋裏靜悄悄的，沒一個人。

　　他挺身坐了起來，居然體力充沛，一如往昔，傷處也不覺有一點疼痛了，心裏一喜，他忙下了床。

　　剛下床，房門推開，小青走了進來，見花三郎下了床，微一怔，旋即含笑說道：「恭喜您傷好了。」

　　「謝謝！」花三郎忙道：「姑娘是……」

　　「我叫小青，是姑娘身邊的丫頭。」

　　「原來是青姑娘。」

　　「不敢當，花爺您叫我小青好了。」

　　「小青姑娘，我的傷能好這麼快，全是南宮姑娘所賜，我要謝謝南宮姑娘。」

　　「我們姑娘出去了，留下我侍候花爺。」

　　「怎敢當姑娘這侍候二字，打擾府上，給姑娘添麻煩，我已經很不安了。」

　　「您別這麼說，誰叫您是個受了傷的人！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什麼？」

　　「謝謝，我不餓。」

　　「您可別客氣，要是想吃什麼，您儘管吩咐，我做不好可是準能管飽，要是餓著了您，姑娘回來我可定會挨罵的！」

　　「等我餓了再麻煩姑娘吧，姑娘放心，南宮姑娘面前，我會說話的。」

　　「您要這麼說，我就不敢勉強了，那就等您餓了再說吧！別的您需要什麼不，您儘管吩咐，可別客氣。」

　　「謝謝姑娘，姑娘太周到了，我不需要什麼，只是……小青姑娘，我能下樓走走麼？」

　　「瞧您問的，當然能啊，您是我們這兒的客人，又不是犯人，還能不准您走動，只是，您可別出大門。」

　　「別出大門？姑娘的意思是……」

　　「昨兒晚上禁城裏鬧亂子，出了事兒，有人行刺九千歲劉公公，如今滿城搜捕刺客正緊，您要是到了街上，讓人把您當成刺客抓了去，那可就糟了。」

　　花三郎道：「姑娘多慮了，京城裏這麼多人，怎麼會單有人拿我當刺客。」

　　「這您就不知道了，凡是碰上這種事兒，官家是寧可錯拿一百，也不放過一個，遭冤枉的可多了，您在這一帶是個生人，誰也沒見過您，難保不遭官家冤枉。」

　　花三郎一搖頭道：「官家這些人也夠糊塗，既然是行刺未成，誰會想不到官家會遍搜九城，只怕那刺客早就遠走高飛了，還會留在京裏等他們拿。」

　　「那可不一定啊，花爺。」小青瞟了他一眼，道：「高明一點兒的都知道，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再說，也許那名刺客受了傷，走不了也說不定。」

　　花三郎看了小青一眼：「官家搜捕刺客，只怕是派錯了人了。」

　　小青微愕道：「何以見得？」

　　花三郎道：「要是他們能禮聘姑娘出面，恐怕那個刺客十九是跑不掉了。」

　　小青一怔，紅著嬌靨笑道：「敢情花爺是開我的玩笑啊，那可難說啊，真要是官家來求我幫忙，八九不離十我是會指點他們抓著那個刺客的。」

　　花三郎笑道：「那姑娘的功勞可就大了，榮華富貴是一輩子也享用不盡了，說不定那位劉公公還會把姑娘請去拜為女軍師呢。」

　　小青眉梢兒微揚，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含笑又道：「好了，不開玩笑了，我下樓走走去，姑娘請忙吧。」

　　他邁步行了出去。

　　望著花三郎那頎長而灑脫的背影，小青香唇邊浮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只是這絲笑意帶著些冷意。

　　而當花三郎背著小青的時候，他的唇邊也浮現起一絲笑意，可惜的是，小青根本看不見。

　　浮自花三郎唇邊的這絲笑意，一直持續到花三郎背著手下了小樓，剛出小樓，他唇邊的那絲笑意就凝住了，無他，他為眼前庭院裏淡雅宜人的景色怔住了。

　　看花三郎的飄逸俊拔，他當然不俗。

　　眼前庭院中景色的淡雅，也幾乎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直能讓人忘卻一切憂愁煩惱、直能讓人俗念全消，他焉有不被吸引、焉有不為之發怔的道理？

　　這情形就跟英雄見了英雄，馬上就惺惺相惜的道理一樣。

　　半晌，花三郎定過了神，輕輕嘆了一聲道：「這兒的夜景應該更美，可惜我錯過了。」

　　他沒有說錯，他的確是個識貨的雅士，這兒的夜景，的確比白天的景色更美、更動人。

　　昨夜他是錯過了，但是今夜呢？

　　聽他的口氣，他似乎是打算今天要離開了。

　　是麼？

　　花三郎緩慢的邁了步，由樓前的青石小徑，到一彎碧流上的朱欄小橋，由奼紫嫣紅的花叢，到一色碧綠的樹叢，最後停在了那座八角小亭裏。

　　他剛坐定，大門方向傳來了敲門聲。

　　他這裏微一怔，那裏小青已像一隻花蝴蝶似的從小樓裏奔出，跑去開門去了。

　　花三郎以為是南宮玉回來了，他站了起來，往前迎迓，停在青石小徑上。

　　他聽見了開門聲，也聽見了小青的話聲：「喲！是您哪！」

　　接著響起的，是一個豪壯的男子話聲：「那你以為是誰？」

　　「婢子還當是姑娘回來了呢。」

　　「怎麼！你們姑娘不在家。」

　　「可不，一大早就讓九郡主派人請去了。」

　　「咱們這位九郡主可真纏人啊。」

　　「您可別這麼說，九郡主垂愛，該是我們姑娘的榮寵。」

　　「行，會說話，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婢啊。」

　　「啊，項爺，您等等。」

　　「怎麼了？」

　　「您怎麼忘了，我們姑娘不在家。」

　　「我沒那麼大忘性，我進去等她。」

　　「哎，哎，項爺。」

　　「又怎麼了，小青！」

　　「您可別生氣，我們姑娘交代過，她不在家的時候，不許招待客人。」

　　「我知道，那是指別人，不是指我。」

　　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

　　花三郎靜聽至此，已經明瞭了個大概，他想避，但是他卻站著沒動。

　　雄健步履聲一直傳了進來，只聽小青在後頭直叫：「項爺！項爺……」

　　突然，人進來了，好魁偉的身軀。

　　三十多近四十的漢子，濃眉，大眼，威儀逼人，魁偉健壯的身軀，真讓人有頂天立地之感。

　　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袍，袖口捲著，露出兩段筋肉堆起的小臂，透著一身的勁，還有些瀟灑意味。

　　他一眼瞥見了站在青石小徑上的花三郎，一怔停住了，小青出現在他身後，一臉無可奈何神色。

　　陡地，壯漢一雙巨目之中射出兩道逼人寒芒，比電還亮：「呃，怪不得不讓我進來，原來她這兒有了位客人了。」

　　小青臉色一變：「項爺，您……」

　　壯漢冷然道：「一個活生生的大人站在這兒，我說錯了麼！」

　　小青眉梢兒一揚道：「您別跟我們做下人的這樣，有什麼話等我們姑娘回來跟他說。」

　　「怕我不跟她說。」壯漢臉色一寒，凝望花三郎：「你是幹什麼的。」

　　花三郎淡然道：「你又是幹什麼的。」

　　壯漢臉色陡一變，一雙巨目中寒芒陡然間變得凌厲數倍：「我是南宮姑娘的朋友。」

　　「彼此，彼此，我也是南宮姑娘的朋友。」

　　「我怎麼不知道她有你這樣一個朋友。」

　　「一樣，我也不知道她有你這麼一個朋友。」

　　「大膽！」壯漢終於忍不住了，一聲暴喝，踏步上前，當胸就是一拳。

　　壯漢拳大力猛，可不是普通的把式。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壯漢是位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壯漢出手快，快得連小青都來不及叫。

　　花三郎雙眉一剔：「南宮姑娘怎麼會有你這種朋友。」

　　他腳下沒動，容得壯漢鐵鎚般巨拳近身，突出一指向著拳頭敲了過去。

　　一根白皙修長的手指，能抵鐵鎚般巨拳？

　　可是壯漢是識貨的行家，臉色一變，沉腕收拳，疾快變招，鋼鉤般五指反搭花三郎腕脈。

　　花三郎也變了招，變敲為點，那白皙修長的一指伸出，點向壯漢掌心。

　　壯漢因驚而怒，沉哼一聲，巨目寒芒電閃，再變招，眨眼工夫之間，一連攻出三掌。

　　花三郎身軀紋風不動，一隻右掌上下翻飛，疾快地化解了壯漢三掌，然後右掌突然前探，一隻右臂暴長了數寸，砰然一聲，正拍在壯漢左胸之上，壯漢身軀一晃，往後退了兩步，他臉色大變，巨目寒芒暴射，威態嚇人。

　　花三郎則收手凝立，一動未動。

　　倏地，壯漢威態收斂，道：「是比我高明，我還有什麼好爭的。」

　　轉身大步而去。

　　小青急叫：「項爺！項爺！」

　　壯漢充耳不聞，連頭都沒回，轉眼間走得不見了。

　　小青轉過頭來跺了腳：「花爺！你，你怎麼能跟他動手？」

　　花三郎道：「小青姑娘，你是看見了，我這是自衛，我如果不動手，難不成叫我站在這兒挨打！」

　　「我不是叫你站著挨打，我是……哎呀，你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只知道他是個蠻不講理，見面就動手的人。」

　　「告訴你，他是內行廠的總教頭，九千歲劉公公面前的大紅人。」

　　花三郎呆了一呆，道：「呃，原來他是……」

　　小青道：「你現在知道了吧，他也是我們姑娘的好朋友，這下可好，我們姑娘救了你，你卻把她好朋友得罪了，這可怎麼辦，我們姑娘回來，你叫我怎麼說。」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小青姑娘，我事先並不知道，如今我除了歉疚，別的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轉身行向小樓。

　　小青張口欲叫，倏又停住，旋即一跺腳，扭頭走開了。

　　小青生了花三郎的氣，自花三郎回小樓以後，她沒再上小樓去，可是花三郎的吃喝她不能不管，到了該吃飯的時候，她把一張嬌靨拉得長長的，端著吃喝上了小樓。

　　小樓上靜悄悄的，想必花三郎一個人躲在屋裏悔改呢。

　　小青是這麼想，可是等她推開房門以後，她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臥房裏沒人影兒，書桌上卻放著一封信。

　　小青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呆了一呆，急忙走了過去，放下手裏端的吃喝，拿起信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南宮姑娘親啟」六個字。

　　小青又急又氣，把信往桌上一扔：「走就走，走了少給我們姑娘惹麻煩。」

　　話剛說完，一陣不徐不疾的輪聲跟蹄聲傳了過來。

　　這陣輪聲蹄聲小青太熟悉了，一聽就知道是姑娘回來了，她抓起桌上那封信，一陣風般下了小樓。

　　小青一陣風似的下了小樓，一陣風似的趕去開了門，馬車馳進了院子裏，還沒等車停住，還沒等車篷掀開，她就急急說道：「姑娘，那個姓花的走了。」

　　車篷猛掀開，探出了南宮玉帶著驚容的嬌靨：「怎麼說，花三郎走了！」

　　「他給您留了一封信。」

　　小青把信遞了過去。

　　南宮玉接過信跳下了車，老車把式跟小紅也跳下車過來了。

　　老車把式道：「姑娘，是……」

　　南宮玉拆開信封，抽出信箋，信箋是她的薛濤小箋，薛濤箋上寫著龍飛鳳舞的二十個字：「開罪貴友，至感歉疚，無顏多留，活命恩情，容後圖報。」

　　老車把式跟小紅都看見了，老車把式詫聲道：「開罪貴友！這，這是什麼意思！」

　　南宮玉凝望小青：「小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小青有點不安地道：「他下樓來走動，可巧讓項剛來碰上了，項剛很不高興，跟他在言語上發生了衝突，兩個人就動了手……」

　　小紅驚聲道：「項剛傷了他了？」

　　老車把式道：「項剛下手可重得很哪。」

　　「不！」小青道：「沒出幾招，項剛就敗在他手下。」

　　老車把式、小紅一怔，南宮玉也為之一愣。

　　老車把式叫道：「項剛沒出幾招就敗在他手下？這，這……項剛是內行廠的總教頭，當世之中有數的幾個好手之一啊，怎麼會……」

　　南宮玉一雙美目閃漾著異采，道：「怎麼不會，項剛就不能碰上比他高手的人物，老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啊。」

　　老車把式瞪著眼，叫道：「走眼了，走眼了，沒想到這個姓花的年輕後生，竟……」

　　南宮玉道：「老爹，他文武兩途的造詣都不低啊。」

　　「呃！您怎麼知道他的文才……」

　　南宮玉把那張薛濤箋遞了過去，道：「你看看這筆狂草，時下有幾個能寫出這種字的。」

　　老車把式接過細看，一點頭，由衷地道：「的確一筆少見的好狂草，這後生究竟是個什麼來路，居然文武雙絕……」

　　南宮玉臉色陡地一寒：「項剛他憑什麼生氣，南宮玉是他什麼人，從今天起，不許他再進我的門！」

　　老車把式忙道：「姑娘，您不能這樣做，項剛絕不能捨，他是咱們的一條大路。」

　　南宮玉冰冷道：「就因為這，我假的辭色也多了點兒，他可不得了，我不信除了他我走不出別的路來。」

　　小青囁嚅說道：「姑娘，也是我不好，我埋怨了花爺兩句。」

　　南宮玉目光一凝，道：「呃！你是怎麼埋怨他的？」

　　小青低下了頭，道：「我說您救了他，他卻得罪了您的朋友。」

　　南宮玉臉色一變，一雙美目之中倏現威棱：「小青，這是我教你說的麼。」

　　小青嬌軀一矮，跪了下去：「婢子該死。」

　　小紅也矮嬌軀跪了下去，道：「姑娘，您饒了小青吧。」

　　老車把式輕咳一聲道：「姑娘，小青丫頭也是一番好意啊。」

　　南宮玉威態倏斂，神色一暗道：「如今怨誰也無用，都起來吧。」

　　小青、小紅站了起來，小青含著淚道：「姑娘，婢子願意去找他。」

　　「不必了，縱然找到他又怎麼樣，他終歸是要走的。」

　　小青方待再說，只聽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過來：「南宮姑娘。」

　　老車把式、小紅、小青一怔外望。

　　那位壯漢項剛，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南宮玉卻像沒聽見似的：「我要歇息去了，老爹卸車吧，小青、小紅隨我上樓去。」

　　她扭頭要走。

　　項剛急忙趕了過來，伸手一攔：「你這是何必？」

　　南宮玉冷冷道：「項爺，我上樓歇息去，也犯大明朝的王法麼。」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

　　「項爺這是加罪於我這個民女了，項爺你是內行廠的總教頭，我有幾個腦袋敢生你項爺的氣呢。」

　　「別這樣，南宮，我知道我錯了，所以才折回來給你道歉，是我心胸狹窄，不能容人，也無權干涉你交朋友，那位在什麼地方，請他出來，我也給他道個歉。」

　　南宮玉淡然道：「你來遲了，他已經走了。老爹，把信給項爺看看，」

　　老車把式把信箋遞向項剛。

　　項剛接過信件來，看了看，抬眼望南宮玉，軒起了一雙濃眉：「南宮，為了表示我對你的歉意，我負責把人給你找回來。」話落，扭頭就走。

　　南宮玉霍地轉過了身，但是她並沒有叫住項剛，只是望著項剛大步行去。

　　老車把式上前一步，道：「姑娘……」

　　南宮玉道：「老爹，事已至今，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她轉身行向小樓。

　　小青、小紅默默跟了過去。

　　望著南宮玉美好的背影，老車把式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

　　※※※

　　大部分的城鎮，華燈初上的時候，是最熱鬧的。

　　京城自不例外，而且繁華的京城，華燈初上時候的熱鬧，更是其他城鎮所難望項背的，而天橋華燈初上後的熱鬧，又是京城其他地方所望塵莫及的。

　　開封的「大相國寺」，金陵的「夫子廟」，長安的「開元寺」，都是臥虎藏龍，諸技百藝雜陳的熱鬧地區，但都不如京城「天橋」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這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天橋這塊地方，絲竹盈耳，鑼鼓喧天，叫賣聲、吆喝聲，幾乎震動了整座京城。

　　這個角兒上，是個說書的棚子，兩盞大燈掛在棚外，棚子裏都坐滿了，上三流、中三流、下三流，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提起臺上這位說書的主兒，可是大大的有名，姓名三個字，韓樂天，外號「大書韓」。

　　提起「大書」韓，京城裏上自白髮老頭兒，沒牙的老太婆，下至會說話，能走路的孩子，沒人不知道的。

　　要是有人間，京城裏都有那些官兒，扳著指頭能數上來的不多，可是提起「大書」韓來誰要說不知道，那準是他娘的傻子。

　　「大書」韓說的書，能文能武，不說文的，單說武的，一部「三國」原是書，到他嘴裏，人物全活了，一部「說岳全傳」，他就是岳飛再世，激昂慷慨的地方，能讓你熱血沸騰，一旦到了風波亭，看吧，大男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恨不得抓住那奸相秦檜活吃了他。

　　人家能成名就在這兒，可絕不是僥倖，人家有人家的絕活兒，憑的全是真功夫，這玩藝兒一點都假不了。

　　人家座無虛席，能站的地方都站滿了，道理也就在這兒。

　　站滿了是不是？看吧，還有人往裏擠呢。

　　往裏擠的人不少，可是這些人裏讓人看著順眼的，只有一個，也就是因為他讓人看著順眼，所以本來不願意讓的，也往旁邊閃了閃。

　　這個人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年紀，人長得俊逸，穿一件雪白儒衫，更顯得臨風玉樹似的。

　　這樣個人，誰看著不順眼？

　　這樣個人，誰不樂意讓讓路。

　　你看，正在說得激昂慷慨的「大書」韓，一眼見了這位剛擠進來的客人，兩眼都為之一亮，話鋒也為之突然一頓。好在也只是一頓，接著他又激昂慷慨地說了起來。

　　俊逸年輕人能看見「大書」韓了，他滿意了，站在那兒不動了，可是他來得不是時候，臺上的「大書」韓說沒兩句，「叭」地醒木一拍，正要緊的節骨眼兒上停住了，這是一段兒，暫停片刻，欲知後事，先掏腰包賞上幾文。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端著木盤走下了臺，進了人叢。

　　小姑娘梳條大辮子，大眼睛，紅嘴唇兒，臉蛋兒白裏透紅，俊極了，可愛極了，滿臉堆笑，叔叔大爺的一陣叫，誰會捨不得掏腰包？一轉眼工夫，木盤裏堆滿了。

　　小姑娘到了俊逸年輕人面前，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這位叔叔，您也賞幾個吧！」

　　俊逸年輕人笑了，露出好白的一口牙：「那是當然！」

　　他探懷摸出了一物，想必是一塊碎銀，往木盤上錢堆裏一塞，道：「我沒多帶，只有意思意思了。」

　　小姑娘大眼睛又一眨動：「您好說，已經多賞了。」

　　她端著木盤子走開了，等著小姑娘挨個兒地討得了眾客人的賞，回到了臺上，「大書」韓醒木一拍，又說將起來，也許是因眾客人慷慨解囊，今兒個這後段兒，「大書」韓說得特別賣力，聽得眾客人是如醉如癡，臺上「大書」韓後段兒說完了，眾客人還不知道，都在兩眼發直，半張著嘴發怔呢，幸虧「大書」韓站在臺上拱著手連說：「謝謝諸位捧場，謝謝諸位捧場，今兒個到這兒收場了，明兒個請早，明兒個請早。」

　　這，大夥兒才魂兒歸竅，定過了神，依依不捨地紛紛離座出了棚子。

　　看吧，這大夥兒回去之後，準保回味無窮，茶餘飯後有得說了，一宿做夢恐怕淨是「大書」韓，明兒個要是不來聽，準會坐立不安，茶飯無味，渾身骨頭節兒都不舒服。

　　大夥兒都走了，只俊逸年輕人沒走，他不但沒走，反而背著手踱向說書臺。

　　只見「大書」韓帶著小姑娘急急迎了下來。

　　俊逸年輕人一揚手，手裏捏張小紙條兒：「蒙韓爺寵召，不敢不留下來聽候吩咐。」

　　「大書」韓一躬身，急道：「三少爺，您是折韓奎，您什麼時候到京裏來的？」

　　「來了幾天了，今兒個才得空來看看韓大哥，『大書』韓果然名不虛傳。」

　　韓奎窘笑道：「您這是臊我，玲瓏，快見見華三少爺。」

　　小姑娘一臉的驚喜，上前見禮道：「玲瓏見過三少爺。」

　　「韓大哥，這是……」

　　「我的閨女，玲瓏，我這個做爹的不爭氣，拖累得女兒也跟著拋頭露面的。」

　　「韓大哥說這話不就太見外了麼！」化名花三郎的華三少爺轉望小姑娘玲瓏：「玲瓏，別什麼三少爺不三少爺，聽來刺耳，倒不如像剛才似的叫我一聲叔叔聽來親切。」

　　韓奎忙道：「三少爺，這怎麼行……」

　　「韓大哥，你知道華家人的脾氣，行不行，不行我馬上扭頭就走。」

　　韓奎面有難色，道：「這……」

　　花三郎轉身要走。

　　韓奎忙道：「三少爺，行，行，行，我們父女恭敬不如從命了！」

　　花三郎回過了身，含笑道：「這還差不多，玲瓏，叫叔叔。」

　　玲瓏眨動了一下大眼睛：「看您大不了我幾歲……」

　　韓奎沉聲喝道：「丫頭，放肆，找打是不是。」

　　玲瓏小嘴兒一噘，沉下了臉。

　　花三郎笑道：「韓大哥這是幹什麼，人貴率真，這就是率真，小小年紀，幹嗎非逼著學世故不可。」

　　轉望玲瓏，道：「玲瓏，我也不願意讓你叫叔叔，我就最討厭這些了。可是這是輩分，這是禮，咱們生在這個世上，就得隨這個俗，沒法子，你只有叫一聲了。」

　　玲瓏笑了，像花朵綻放似的，好美：「是，叔叔，我聽您的，您後頭坐吧，我給您沏壺好茶去。」

　　她一擰身，甩著大辮子奔進了後頭。

　　韓奎面帶羞愧地道：「這孩子她娘死得早，有時候看她命苦，不忍呵責，沒想到都讓我慣壞了，三少爺，您可千萬別見怪。」

　　「見怪？」花三郎道：「說句話不知道韓大哥你信不信，我一見玲瓏就覺得挺投緣的，只是這樣就說慣壞了，那華家子弟個個不都被慣得上了天了。」

　　韓奎忙道：「三少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華家的家規嚴而不厲，威而不猛，我那敢跟老爺子比，這個丫頭又怎麼能跟您幾位比。」

　　花三郎笑道：「好了，韓大哥，淨站這兒說這些，工夫花得不值當，也太俗了，別讓玲瓏沏的好茶涼了，後頭去吧。」

　　他拉著韓奎進了後頭。

　　後頭是一個小棚子，跟前頭棚子連著，中間只隔那麼一層厚厚布幔而已，雖說是棚子，可是四邊兒都有擋頭，跟座帳篷沒什麼兩樣。

　　後頭這個小棚子裏，擺設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的有一套茶具，一個茶葉罐兒，靠「牆」邊兒有個小爐子，旁邊堆著木炭，顯然那只是燒開水用的，父女倆吃飯不在這兒，當然住也不在這兒。

　　爐子的水響了，可是還沒有開，玲瓏一邊搧火，一邊含笑道：「叔叔您先坐會兒，水就要開了。」

　　「不急，不急。」說著，花三郎跟韓奎落了座，剛落座，韓奎馬上欠個身道：「還沒問老爺子安好。」

　　「謝謝，老人家安好，當年韓大哥離開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韓奎嘆道：「老爺子怕不成了陸地神仙了。」

　　花三郎笑道：「那有陸地神仙那一說，所謂陸地神仙也只不過是養生有道，身子骨比別人硬朗，比別人長壽而已。」

　　韓奎莊容道：「韓奎恭祝老爺子松柏長青，壽比日月。」

　　「謝謝韓大哥，諸位太崇愛他老人家了。」

　　「那是因為老爺子給與我們的太多了。」。

　　「當年韓大哥離開以後，就一直待在京裏。」

　　「是的，京城天子腳下，又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韓奎遵老爺子告誡，不敢炫露，只有靠當年看過的書，跟一點小聰明，憑這張嘴餬口了。」

　　「韓大哥客氣，『大書』韓名動遠近，北六省簡直婦孺皆知，教多少人辨忠奸，明善惡，無殊一部『活春秋』，韓大哥也應該感到安慰了。」

　　姑娘玲瓏一邊搧火，一邊不住地拿眼瞅花三郎，扇子有時候沒對著爐門都不知道。

　　只聽韓奎道：「京城這麼些年，有些事實在讓人太看不順眼，別的沒法子，只有借古諷今，聊作發洩了。」

　　怪不得他能說得這麼好，這麼生動，原來他是有感而發，把自己溶進了「書」裏。

　　花三郎道：「所以老人家很感欣慰。」

　　「呃！」韓奎兩眼一亮：「老爺子很感欣慰，那就好，那就好，韓奎總算沒辜負老爺子多少年的苦心教誨。」

　　「何止沒辜負而已，韓大哥比華家的任何一個都出色。」

　　「這您就是太誇獎了，對了，三少爺，你這趟到京裏來，是……」

　　「韓大哥不是外人，我用不著隱瞞，這兩天內行廠的鷹犬到處查得很緊，韓大哥知道這回事吧。」

　　「何止知道，三個廠的便衣鷹犬查天橋一個地兒都查了多少趟了，我正納悶呢，三少爺，是怎麼回事兒？」

　　「那些鷹犬沒說原因。」

　　「沒有，只說是例行的巡查，騙得了誰，誰都明白，一定出了大事。」

　　「事是不能算小，有人想刺殺劉瑾。」

　　韓奎「哦」的一聲驚呼。

　　「噗」地一聲，水開了，水濺了出來，澆在炭上，「噗」，「噗」直響，直冒氣。

　　玲瓏這才忙定神住搧，燙壺，沏茶，著實忙了一陣，她茶一沏好，忙不迭地就問：「叔叔，是那位高人俠肝義膽行這個好，做了這樁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花三郎笑道：「玲瓏，你這麼一捧，我倒不好意思說了！」

　　玲瓏真是心竅玲瓏，兩眼猛一睜：「是您！」

　　韓奎急叱道：「輕點兒。」

　　玲瓏一伸舌頭，臉色也為之一變。

　　花三郎道：「不要緊，我不怕，誰有本事就讓誰來拿我！」

　　「算了吧。」玲瓏道：「憑他們，也配。」

　　「三少爺，成了麼。」韓奎忙問。

　　花三郎搖頭：「內行廠的防衛真夠嚴密，劉瑾身邊也的確有幾個能人，要不是『陰山』『百毒谷』的暗器擋了我一擋，也許現在一切都改觀了，『陰山』『百毒谷』的暗器不但救了劉瑾，而且還傷了我的左臂，差點要了我的命。」

　　玲瓏一驚忙道：「叔叔，您的傷現在……」

　　「三少爺！」韓奎跟著問：「現在還要緊麼。」

　　「要是要緊，我也不能來看韓大哥了。」

　　花三郎他把被南宮玉所救，以及跟項剛發生衝突的事，毫無保留的說了一遍。

　　剛一聽完，玲瓏搶著就說：「那位南宮玉可是京裏紅透了半邊天的人物，她是相交皆朱紫，往來無白丁，她不但是色藝雙絕，胸蘊淵博好學問，而且是眼高於頂，凡夫俗子她看都懶得看一眼，沒想到卻對您這麼好，當然了，您不是凡夫俗子。」

　　韓奎道：「大人這兒說正經的，你胡說些什麼。」

　　「爹，我說的可是實話啊。」

　　「好了，好了，你少插嘴。」韓奎話鋒微頓，又道：「這位南宮姑娘的確是位少見的風塵奇女，也極具才名，結交的都是皇親國戚，高官顯貴，不管誰，見著她就跟捧鳳凰似的，可是她除了對項剛稍假辭色以外，對誰都是君子之交，誰也別想輕易碰她一下。」

　　「呃！為什麼她獨對項剛稍假辭色呢？」

　　「那……或許因為『霸王』項剛是個真英雄。」

　　「『霸王』項剛？」

　　「『楚霸王』姓項，項剛也姓項，項剛身軀魁偉，濃眉大眼，極具威儀，也頗有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概，所以好事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霸王』，官家的人都叫他項霸王而不名。」

　　「他在劉瑾的『內行廠』幹總教頭，整天教那些爪牙怎麼殺人，怎麼要人的命，這算是真英雄？」

　　「三少爺，這您就不知道了，項剛本人是不願意幹這個招人詬罵、痛恨的總教頭的，可是他不得不幹，他這是報恩。」

　　「報恩，報誰的恩？」

　　「劉瑾啊，項剛的先人受過劉瑾的恩，據說恩比重生再造，項剛為報恩，不得不幹這個總教頭，其實，劉瑾這個閹賊對誰都猜疑，對誰都狠，獨對項剛是備極寵信，項剛名是內行廠的總教頭，其實就等於是劉瑾的副手，東、西兩廠，連同禁衛軍，全在項剛統率之列。」

　　「這麼說，這位項霸王的權勢不小啊！」

　　「那是當然，您想嘛，劉瑾自封九千歲，是皇太后的乾兒子，跟聖上背地裏兄弟相稱，劉瑾都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他的副手，還能不權勢大過天？」

　　花三郎點頭道：「原來這位項霸王是這麼一位人物，看起來，他定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了。」

　　「這倒是實情。」韓奎點頭道：「項剛一身武功幼得奇人真傳，加上他稟賦過人，使得他不但內外雙修，而且是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真要比起來，比當年的楚霸王恐怕是有過之無不及。」

　　「這麼說這位項霸王應是位難得的將才，讓他困於京城一隅，統率這些鷹犬，豈不是委屈了他！」

　　「那可真是，只是這全在劉瑾啊，劉瑾倚他為左右手，靠他加重自己的權勢，衛護自己的安全，怎麼放他馳騁疆場呢。」

　　「劉瑾因私廢公，居心叵測，把個難得的將才緊抓在身邊充實他私人的權勢，單這一樣，劉瑾他就該死。」

　　「何止這一樣，以劉瑾的作為，隨便挑上一樣，就足以砍腦袋了。」

　　「這麼個權奸，他還能不死麼！」

　　「三少爺，項剛放眼當今，鮮有敵手，再加上那些個爪牙，除了您，別人恐怕誰也動不了他的。」

　　「便是我，也差點把命丟在內行廠啊，韓大哥，我想改用別的法子，逐步接近劉瑾，然後求一擊奏功，您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

　　韓奎道：「您這是折我，說什麼幫忙，韓奎雖然離開了華家，可是到現在仍然無時無地不以華家人自居，您吩咐一聲，韓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這件事……」

　　「韓大哥搭不上這條線。」

　　「的確，三少爺，我自到京裏來以後，一直說書為生，靠這張嘴過活，有幾個朋友也都是天橋賣藝的江湖朋友，您說的這條線，我是的確搭不上。」

　　玲瓏突然道：「爹，前些日子順郡王府的堂會，您不去說過書，認識他們個二管事麼！」

　　「那怎麼行。」韓奎道：「線不對，順郡王是劉瑾的對頭，三少爺是要搭劉瑾的線。」

　　玲瓏道：「那也容易，那位南宮姑娘不是對叔叔挺好的麼，她交遊廣闊，走她的路……」

　　「對，三少爺。」韓奎道：「這倒是條可行的路，她跟項剛交往頗厚，讓她給你找項剛……」

　　花三郎搖頭道：「這或許是條路，但這條路難以行通，我跟那位南宮姑娘交淺，怎好言深，加上我跟項剛當面起過衝突……」

　　忽然壓低了話聲：「有人進棚子來了。」

　　韓奎向玲瓏施個眼色，玲瓏擰身往外去了。

　　隨聽玲瓏在前棚說道：「兩位是……」

　　只聽一個粗粗話聲問道：「小妞兒，『大書』韓呢？」

　　「我爹在後頭，有客人，兩位有什麼事麼？」

　　另一個尖尖話聲道：「當然有事兒了，沒事兒會來找他！」

　　步履聲傳了過來。

　　玲瓏叫道：「兩位，請等等……」

　　韓奎站了起來。

　　棚篷一掀，兩個人走了進來，玲瓏緊跟在後頭。

　　進來的兩個都是中年漢子，一個粗粗壯壯，一個細皮嫩肉，兩個人都穿褲褂兒，袖口捲著，領口扣子開著，一個顯得粗裏粗氣，一個顯得流裏流氣。

　　兩個人進棚微一怔，粗壯漢子道：「喲！真有朋友。」

　　韓奎一拱手道：「兩位是……」

　　細皮嫩肉漢子道：「怎麼，連我們哥兒倆都不認識。」

　　韓奎道：「恕韓某眼拙……」

　　粗壯漢子道：「你可真是眼拙，天橋這塊地兒試打聽，誰不認識我們哥兒倆，我們哥兒倆是蕭大爺賬房手下的討債二先鋒，一向我們哥兒倆到外地辦事去了，由別人代為收租，如今我們哥兒倆回來了，從今兒個起，天橋一帶的場租由我們哥兒倆收，你明白了麼。」

　　韓奎「呃」地一聲，又一拱手道：「原來是蕭大爺跟前的爺們兒，韓某失敬。」

　　「好說，好說！」細皮嫩肉漢子道：「用不著客氣了，把場租拿來吧，我們哥兒倆好走路，天橋還有那麼多場，我們哥兒還得跑呢。」

　　韓奎微一怔道：「兩位，這個月的場租，已經收過了。」

　　粗壯漢子道：「我們知道，那是上半個月的，現在就告訴你一聲，從這個月起，場租改每半個月收一回，半個月的場租抵以前一個月的，也就是說場租漲了一倍，明白了麼？」

　　玲瓏叫道：「什麼，場租漲了一倍，還半個月收一回，你們這不是吃人麼……」

　　韓奎沉聲叱道：「住口，小孩子家插什麼嘴，站一邊兒去。」

　　隨即轉望兩人強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兩位千萬別見怪。」

　　粗壯漢子道：「不小了，再過兩年都能嫁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細皮嫩肉漢子擺手道：「幹嗎跟個小妞兒一般見識，吃這碗飯難免受氣，我說『大書』韓，你也別說什麼了，快把場租交出來，打發我們哥兒倆走路吧。」

　　韓奎賠笑道：「兩位，不知道能不能容我說句話。」

　　粗壯漢子不耐煩地道：「你還要說什麼？」

　　「兩位既是天橋的熟人，想必您兩位一定知道，天橋這些苦哈哈，靠這點兒玩藝兒過活不容易，一個月下來的所得，也勉強只能餬口……」

　　粗壯漢子道：「您跟我們說這個幹什麼，跟我們哭窮擋不了事兒，天橋這麼大個地兒，又不只你一個『大書』韓。」

　　「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只是我的意思也只是想請兩位口角春風，在蕭大爺面前代為先容，把場租稍微減少一點兒……」

　　細皮嫩肉漢子一點頭，道：「成，場租不要都成，只是，姓韓的，生意你別做了，收拾收拾離開天橋吧。」

　　玲瓏忍不住，氣得臉都白了，跳腳叫道：「怎麼說？搬出天橋去，你們憑什麼……」

　　「玲瓏！」韓奎喝止。

　　「爹，我要說，咱們憑什麼忍，憑什麼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橋又不是誰家私產，憑什麼不准人在這兒討生活。當初收點場租也就算了，如今得寸進尺，欺負到人頭上來了……」

　　韓奎方要再喝止。

　　粗壯漢子已然怒笑道：「好個丫頭，爺們還沒受過這個呢，今兒個要不教訓你，往後我們還怎麼在天橋混。」

　　他探手就要抓玲瓏。

　　韓奎要攔。

　　花三郎已然站了起來，橫身擋住了玲瓏，抬手一擋，正封住了粗壯漢子的五指：「朋友，跟個小姑娘家，不好來這一套。」

　　粗壯漢子臉色一變：「怪不得姓韓的這麼大膽，原來後頭有撐腰的啊，好，姓韓的，咱們沒完了，就是你交出場租來也擺不平這檔子事了。」

　　猛一拳搗向花三郎，拳勢居然頗見勁道。

　　「誰說的？就是不交場租，我也要把這檔子事擺平。」

　　花三郎話落，伸手扣住了粗壯漢子腕脈，粗壯漢子一驚猛掙，沒掙脫，花三郎五指用了力。

　　粗壯漢子苦了，悶哼一聲，身軀頓時矮下半截。

　　細皮嫩肉漢子陰著臉，抬腿自靴筒裏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攮子，閃身撲向花三郎。

　　韓奎要動。

　　花三郎道：「韓大哥，你別管。」

　　飛起一腿踢了出去，正中細皮嫩肉漢子右胸，攮子扔了，人也一個觔斗翻出了後棚。

　　花三郎又拉著粗壯漢子趕到了前棚，細皮嫩肉漢子剛爬起來，一見花三郎出來，嚇得往後便退。

　　花三郎倏然笑道：「別怕，打你們髒我的手，這個棚子的場租，從今兒個起分文不付，你們要是不服氣，就滾回去換個像樣一點兒的來。」

　　抖手一扔，粗壯漢子人離了地直飛出去，從前排一直飛到了後排，砰然一聲屁股著地摔了下來。

　　這下還輕得了，體大身沉，從高處摔下這麼一下。

　　細皮嫩肉漢子跑過去扶，扶是扶起來了，可是粗壯漢子摔得一時走不上道了，兩條腿就像沒力似的，臉上還齜牙咧嘴，一副苦相，兩個人沒敢多說一句，他扶著他，一瘸一瘸的狼狽走了。

　　玲瓏拍著手大叫痛快。

　　韓奎卻皺了眉：「三少爺，姓蕭的可是天橋這一帶的一霸，啊。」

　　花三郎笑道：「韓大哥，華家人從來不惹人，可也從不怕事，你當年的豪氣那兒去了。」

　　韓奎窘笑道：「三少爺，倒不是我膽小了，只是既然在這裏紮了根兒，能忍就只有忍著點兒了。」

　　「話是不錯，只是韓大哥，場租一個月收兩回，陡然間漲了一倍，你要是能忍，他們一來你不就把錢如數給他們了麼！」

　　韓奎苦笑一聲，默然未語。

　　花三郎道：「韓大哥，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我一時半會兒不會走，倒要看看這件事會開什麼花，結什麼果。」

　　他轉望玲瓏：「玲瓏，快去把茶端出來，叔叔我跟你爹就在這兒喝茶，等他蕭家的好手上門了。」

　　玲瓏初生之犢不畏虎，有大快人心的勢鬧可看還能不樂，興奮地答應一聲，跑進後棚把茶端了出來，還另外拿了兩把椅子，花三郎跟韓奎，就在那說書臺上坐了下來。

　　茶剛才沏上，如今經過燜這一會兒，剛好喝，玲瓏殷勤地倒上了兩杯，一杯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花三郎面前，大眼睛緊盯著花三郎：「叔叔，您嚐嚐。」

　　還沒喝，清香就撲鼻。

　　花三郎忍不住接過來喝了一口，只一口，立即由衷地贊道：「好茶、香片，怕是『玉泉』的水。」

　　玲瓏喜得拍手：「叔叔真是行家。」

　　韓奎帶著強笑道：「三少爺何止喝茶是行家。」

　　真是，花三郎可是胸蘊淵博，經歷豐富，無所不知，無所不精啊。

　　花三郎目光一凝，笑向玲瓏：「姑娘對我這個做叔叔的太好了，好得有點兒出奇。」

　　玲瓏粉頰一紅，道：「誰叫玲瓏一見就喜歡您這位叔叔嘛。」

　　韓奎微一怔道：「丫頭，可不許跟三少爺玩心眼兒啊。」

　　花三郎道：「韓大哥真是，這怎麼能叫玩心眼兒，我對玲瓏一見投緣也叫玩心眼兒！上好的香片，玉泉的泉水沏這杯茶，這杯茶豈能白喝，玲瓏，叔叔有賞。」

　　玲瓏大眼睛一亮：「賞什麼？」

　　「華家的家學。」

　　「哇！」玲瓏喜得大叫，一蹦老高。

　　「傳你三招。」

　　玲瓏一下洩了氣，懊喪地道：「只三招！」

　　韓奎激動沉喝：「丫頭，你那知天高地厚，華家絕學，傲誇宇內，有一招就足夠你受用不盡的了，還不快謝三少爺。」

　　站起恭謹躬身：「三少爺，韓奎感同身受……」

　　玲瓏微怔了一怔，大眼睛又閃起了光采：「玲瓏謝叔叔成全。」

　　小姑娘玲瓏剔透，說著她就要拜下。

　　花三郎伸手攔住：「韓大哥，又教孩子這些俗禮了。」

　　「三少爺，禮不可廢。」

　　「你要執意讓玲瓏來這俗禮，這三招你教，我不教。」

　　韓奎囁嚅道：「這，這……」

　　「別這了那了，打鐵趁熱，現在就教，說不定等會就能派上用場。」

　　花三郎可真是說教就教，玲瓏喜極，韓奎既感激又激動，花三郎的深入淺出，加上玲瓏的冰雪聰明，華家絕學三招，玲瓏頃刻心領神會，所差的也只不過是火候了。

　　花三郎教的這三招，是劍法，但這劍法並不一定非拿把劍比劃不可，以手當劍，照樣也是高絕的拳掌功夫。

　　三招剛教完，花三郎目中閃起異采，笑道：「步履雜亂，只怕是來了，來得還正是時候。」

　　話剛說完，棚口一連多了五個人，剛才那倆，外加三個。

　　外加的三個，一個老頭兒，兩個中年漢子。

　　老頭兒俐落打扮，一件長袍，下襬塞在腰裏，鷂眼，鷹鉤鼻子，山羊鬍，極扎眼。

　　兩個中年漢子精壯，一身肌肉看上去鐵打的似的，一看就知道都是好手，兩個壯漢腰裏還鼓鼓的，不用說，那是藏著傢伙。

　　韓奎忙低低道：「三少爺，老頭兒是蕭家的前院管事，內外雙修，尤擅『大鷹爪』，兩個漢子是他的手下。」

　　話剛說完，老頭兒在棚口冷冷發了話：「去把他給我拆出來。」

　　兩個壯漢恭應一聲，大踏步進了棚子，直奔說書臺，每一步都沉重異常，震得棚子都微微晃動。

　　花三郎笑道：「這那是人，分明是兩條蠻牛，對付牛有對付牛的人，玲瓏，迎上去來個牛刀小試。」

　　玲瓏姑娘可是天生的天不怕，地不怕，韓奎這裏一驚剛要說話，她已然一甩辮子迎了上去：「幹什麼的，站住！」

　　「小丫頭片子，閃開。」

　　一名壯漢伸手就扒。

　　玲瓏卻是一揮手，那名壯漢便摔了出去。

　　韓奎看直了眼。

　　玲瓏自己也愣住了，愣得連另一個壯漢出了手她都不知道。

　　另一個壯漢出手陰損而下流，雙掌並出，疾探玲瓏酥胸。

　　花三郎輕喝道：「玲瓏，小心。」

　　玲瓏及時定過了神，她喜心倒翻，一側身，手又揮了出去。

　　小姑娘喜極，再加上也知羞怒，出手不免重了些。

　　那壯漢慘了，大叫一聲，蹌踉暴退，臉煞白，汗如雨，身軀暴顫，雙臂下垂，狀極痛苦。

　　顯然，他那雙手，從現在起是報廢了。

　　棚口人影一閃，老頭兒進來了。

　　韓奎只覺身邊一陣微風，再看，花三郎已站在玲瓏與老頭兒之間。

　　只聽花三郎道：「玲瓏，給叔叔續杯茶去。」

　　玲瓏如今把這位叔叔當成了神，自是心甘情願應聲而退。

　　那老頭兒，卻是目射精光，滿臉驚怒之色也發了話：「她就是韓奎的女兒，那個叫玲瓏的丫頭？」

　　那粗壯漢子上前一步，躬身答應：「是的，柳爺，這丫頭片子就是韓奎的閨女。」

　　老頭兒柳爺冷笑一聲道：「怪不得姓韓的膽上長了毛，原來他有這麼一個深藏不露的好靠山啊。」

　　抬著手叫玲瓏道：「丫頭，你過來，讓老夫試試你的真才實學，掂掂你的斤兩。」

　　玲瓏初生之犢不畏虎，入耳兩字丫頭早就火冒三丈，恨不得過去給老傢伙兩耳括子，如今老傢伙指名叫陣，她豈肯示弱，秀眉雙挑，冷笑說道：「別欺負你姑奶奶年幼，你姑奶奶未必把你放在眼裏。」

　　說著，姑娘她腳下就要動。

　　花三郎一把抓住了姑娘的胳膊。

　　那裏那位柳爺臉上變色，眉宇泛殺機，跨步過來，就要出手，花三郎另隻手一搖，含笑道：「慢來，慢來，柳大管事，你錯了。」

　　那位柳爺一怔：「老夫怎麼錯了。」

　　花三郎回手一指玲瓏，笑道：「我這位刁蠻侄女兒可不是你嘴裏的那種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剛用的那兩下子，是我剛教她的，她是現買現賣，程咬金似的，也只這麼三斧頭，用完了這三招就沒了，不能怪她，只能怪在你柳管事的手下倒霉。」

　　老傢伙臉上陰晴不定，拿眼直打量花三郎：「呃！她用的那兩下子，是你剛教的？」

　　粗壯漢子吃過花三郎的虧，此刻急步上前，附在老傢伙耳旁低語幾句。

　　老傢伙臉色一連變了好幾變，兩眼精芒閃射，直逼花三郎。

　　花三郎笑道：「我忘了有證人在場，怎麼樣，柳大管事，信了吧！」

　　那位柳爺冰冷道：「不錯，老夫信了。」

　　「那就好辦了，柳大管事既在蕭府任要職，不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也必是有什麼看家本領，驚人絕學，既是這樣，向個剛磕了頭拜了師的小姑娘指名叫陣，已經是有損身分了，要是再勝她一招半式，就算是活生生劈了她，那能稱武麼，你柳大管事老臉上又能增多大光采！」

　　那位柳爺怒笑道：「三寸巧舌會說話，那老夫就衝你伸手，試試你除了這根巧舌以外，還有什麼差強人意的玩藝兒。」

　　花三郎笑道：「我正是這個意思，柳大管事，這檔子事你可別等閒視之啊，你要是真能勝了我，那你就是高山上點頭，（明）名頭兒大啦，準包你天下去得，到那時候你絕不會再委屈在這蕭府管事職位上了。」

　　老傢伙厲笑道：「小子，咱們別學天橋的把式，咱們練練吧。」

　　他可比天橋練把式的爽快多了，說練就練，矮身挫腰，當胸就是一掌。

　　他出手還真稱得上快，加以距離又近，他有十成把握出手奏功，一掌必中。

　　可是，事實偏不是這麼回事。他快，花三郎更快，快得就像一陣風，右手拉著玲瓏，隨著掌力飄了開去。

　　老傢伙為之一怔。

　　花三郎沒事人兒似的笑望玲瓏：「光能打人，不能躲，功夫不算到家，想不想跟叔叔學學躲閃的步法？」

　　玲瓏喜道：「想，當然想。」

　　花三郎道：「那就放輕鬆跟著我，越輕鬆越好，全當逗小孩兒似的。」

　　玲瓏眨眼嬌笑：「喲！那有長鬍子的小孩兒呀。」

　　老傢伙可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把這倆抓過來，合手一揉，揉成粉末，只聽他怪叫一聲撲了過來。

　　老傢伙動了殺機，施了全力，上手是絕學，連綿不斷，功勢排山倒海，石破天驚。

　　然而花三郎真像風，風豈可捉摸，要抓不住，他拉著姑娘玲瓏迴旋、飄忽、上升、撲地，就在老傢伙的身邊兒轉，伸手可及，奈何老傢伙既抓不住風頭，也抓不住風尾，連一片衣角也沒撈著。

　　突然，風呼嘯了：「別讓茶涼了，糟蹋了香片跟玉泉水！」

　　風就地猛旋，真夠大，勢威而猛，颳得人睜不開眼。

　　北方常鬧黃風，風起時為龍捲似的，把地上的黃土捲上半天雲裏，像一天的黃霧，對面難見人。

　　也常聽說黃風捲走了小孩兒，可就沒聽說過捲走過大人。

　　這會兒有了，老傢伙硬生生讓風捲出棚外，砰然一聲摔了個狗啃泥，許是上了幾歲年紀，爬在棚外沒動靜，站不起來。

　　樹倒猢猻散，蛇無頭不行，幾個漢子嚇得魂飛魄散，恨爹娘少生兩條腿，爭先恐後，出去架起老傢伙跑了。

　　玲瓏姑娘瞧著棚外看傻了。

　　花三郎拍了拍玲瓏的香肩：「那位柳管事一身骨頭太輕了，連陣風都經受不住，別瞧他了，多花點心思往地上看看吧。」

　　韓奎跟姑娘都看地上。

　　剛才誰也沒留意。

　　現在父女倆都看見了。

　　地上數不清的腳印，每一雙都下陷半寸，整整齊齊，刀削似的。

　　腳印數不清，乍看也雜亂無章。

　　其實，仔細數數，恰好六六三百六十雙，或進或退，或左或右，無不有章有法。

　　姑娘看怔住了。

　　韓奎驚聲道：「三少爺，這是華家絕學『飄花迷蹤步』！」

　　花三郎笑道：「難得韓大哥還認得出。」

　　「丫頭她福薄，您那三招絕學，已夠她終生受用不盡。」

　　「誰叫我跟玲瓏一見投緣，這才能算拿得出手的見面禮！」

　　韓奎神情激動，砰然跪下：「三少爺的恩典……」

　　玲瓏明白了，喜心倒翻，難解的感激，此刻一矮嬌軀也要跪。

　　花三郎一伸雙手架起兩個，道：「玲瓏踩著腳印練，我給你盞茶工夫，憑自己的領悟，看自己的造化，盞茶工夫以後，你給把地上腳印毀去，咱們還有別的事要辦。」

　　玲瓏一聽盞茶工夫，那敢怠慢，連忙答應一聲忙她的去了。

　　花三郎拉住韓奎笑道：「韓大哥，別打擾姑娘，也別辜負了上好香片玉泉水，咱們後頭喝茶去吧。」

　　到了後頭，兩個人落了座，韓奎問：「三少爺，您剛才說，還有別的事……」

　　花三郎喝一口茶，點頭道：「是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韓大哥以為蕭家會善罷干休！」。

　　「自然不會。」

　　「這就對了，就是這件事。」

　　「您的意思是……」

　　「蕭家不會善罷干休，片刻之後一定會調兵遣將，捲土重來，與其等他們來，不如咱們反客為主，找上門去。」

　　「找上門去？」韓奎吃了一驚。

　　花三郎道：「讓他們太難堪了，會讓他們掛不住，韓大哥已在京裏紮了根，我不能給你跟玲瓏惹太大的麻煩，所以我只有反客為主，找上門去，這樣把他蕭家的大門一關，就是把蕭某人都撂爬那兒，外人也不會知道。」

　　韓奎眉鋒微皺，面有難色：「三少爺，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蕭家可是龍潭虎穴啊。」

　　「料想不等閒，否則姓蕭的氣焰不可能這麼高。不過，再險惡的龍潭虎穴我也闖過，還沒把這區區一座蕭府放在眼裏。」

　　韓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不好說的話。

　　花三郎笑笑道：「韓大哥諒必不會拿我當外人。」

　　韓奎忙道：「三少爺別見怪，那我怎麼會，又怎麼敢呢，是這樣的，蕭家在京裏的勢力，不只『天橋』這一塊地兒，也不只蕭家這一家一戶，姓蕭的有幾個兄弟都在京裏，有的開賭場，有的開窰子，加在一塊兒是不得了的大勢力，連官府衙門都得讓他們三分……」

　　花三郎雙眉略一軒動，「呃」了一聲道：「京城重地，天子腳下，竟然納污藏垢，容得下這些人物，看來蕭家兄弟必然是斗膽通天，八面玲瓏。」

　　「一點都不錯。」韓奎道：「誰都這麼想，他們一定跟官府有勾結，這也是大夥兒為什麼忍氣吞聲，委屈求全的原因之一。」

　　「照這麼說，跟官府有勾結，恐怕是八九不離十，哼，哼，這是那位做官的貪贓枉法，勾結地痞，欺壓善良，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不是一天了，三少爺，京城地面上的，誰也犯不著，所以都忍了，外來的不是暫住就是路過，事不關己，誰又願意管……」

　　「現在可碰上了一個願意管的。」

　　「三少爺，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啊，再說，您還有正經大事待辦，惹他們幹什麼。」

　　花三郎笑笑道：「韓大哥，我要是早想到就好了，這會已來不及了，蕭家不會善罷干休的，再來絕不會是只收租金，你受得了麼？為玲瓏想過沒有？」

　　韓奎臉色陰沉了，猶豫著道：「這……」

　　花三郎道：「這時候再談忍讓，何如當初乖乖任他們勒索，把租金雙手遞給他們。」

　　韓奎點頭道：「這倒也是，有的人吃硬不吃軟，說不得只好反客為主迎上去了。」

　　正說著話，玲瓏掀簾子進來了，喜孜孜、興沖沖的：「叔叔，照您的吩咐，把地上的腳印已經毀了。」

　　花三郎轉眼笑問：「練會了麼？」

　　玲瓏興奮地點頭：「練會了，要不要我走一遍給您看看？」

　　花三郎搖頭道：「不用了，光現在練會了沒有用，要經常練，不能擱下，這套步法的變化很大，熟能生巧，只要你把這套步法練熟了，到時候視實際情形而變化，隨機應變，變化無窮，一般的高手是摸不著你一點兒邊兒的。」

　　玲瓏喜得小嘴兒都合不攏了：「謝謝您，我一定天天練，時刻練，抓工夫就練了。」

　　韓奎道：「行了，三少爺，從今後她更閒不住了，我也沒準時的飯吃了。」

　　花三郎一笑站起，道：「韓大哥，你們父女倆有沒有朋友家好去？」

　　韓奎忙跟著站起，道：「三少爺，您的意思是……」

　　「你們父女找個朋友家坐坐去，等天晚一點兒再回去。」

　　「您剛不是說……」

　　「我想過了，我一個人去合適點兒。」

　　「那怎麼行……」

　　玲瓏道：「上那兒去？」

　　韓奎道：「三少爺要找上蕭家去。」

　　「好哇！」玲瓏拍手笑，一蹦老高：「有熱鬧瞧了，我剛學的派上大用場了，好好給他們點顏色，看他們往後還敢仗勢欺負人不。」

　　韓奎沉臉叱道：「小孩子懂什麼，你以為這是去玩兒去！」

　　玲瓏道：「我知道不是去玩兒，可是跟叔叔在一塊兒，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花三郎含笑道：「玲瓏，叔叔不能帶你去，你還是跟你爹找個朋友家去坐坐吧。」

　　玲瓏臉上的笑容一凝還待再說。

　　韓奎已然說道：「三少爺，說什麼我也不能讓您一個人去。」

　　花三郎道：「韓大哥，說句話你可別不高興，你們父女去，能幫上多大的忙，是不是還得我照顧你們分心？」

　　韓奎勉強一笑，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只是……」

　　花三郎道：「韓大哥，聽我的，快走吧，別等他們找到這兒來，那往後會是大麻煩。」

　　韓奎遲疑了一下，毅然轉望玲瓏：「玲瓏，走！」

　　推開後排一扇小門出去了。

　　玲瓏癡望著花三郎：「叔叔……」

　　花三郎道：「快去吧，等我事兒完了，自然會上家找你們去。」

　　「叔叔，我們住在……」

　　「不用告訴我，『天橋』誰不知道『大書』韓，還怕打聽不出來！」

　　玲瓏依依難捨，但到底扭頭走了。

　　望著玲瓏出了那扇門，花三郎也轉身往前去了。

　　出了棚子看，棚外不見人，老遠處可圍滿了，誰都愛看熱鬧，可誰也不敢管蕭家的閒事。

　　儘管蕭家的爪牙挨了揍，人人心裏暗地稱快，可是在這節骨眼兒上誰敢強出頭，往前湊。

　　這幫人大部分是「天橋」紮根，拖家帶眷，需要養家活口的，誰要是在這節骨眼兒上近一點兒「大書」韓的棚子，只怕往後的麻煩跟「大書」韓一樣，儘管大部分都是講義氣，有血性的，可是想想一家子老小，也就忍了裝孬種了。

　　這當兒花三郎出來了，立即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大夥兒嘀咕的都是一樣的話：「嘿，快瞧，撂蕭家爪牙的正主兒出來了，好俊的小伙子，這是誰家的公子哥兒，瞧不出啊，有這麼身手能耐，定然是有來頭的，要不然怎麼敢拔虎鬚惹蕭家？」

　　大夥兒嘀咕著，花三郎可沒當回事兒，邁著瀟灑步，順著棚前的小街道行了過去。

　　圍觀的人群忙不迭往後讓，讓歸讓，也只是讓出了一條小窄路，誰也不捨得真讓。

　　花三郎衝著個半百老頭兒拱了拱手，「這位老大爺，跟您打聽一下，蕭家住那兒？」

　　「天橋」討生活的，十個有九個半都是恨蕭家恨得牙癢癢的，半百老頭兒絕不會是那蕭家的半個，他也絕不會不知道蕭家住那兒，可是這當兒他硬是沒敢吭氣兒。

　　半百老頭兒一臉難色，腳下正往後挪，忽聽一個清脆動聽的京片子傳了過來：「別問，這兒沒人敢告訴你蕭家住那兒的。」

　　花三郎扭頭一看，只覺眼前一亮，不由為之一怔。

　　跟前，背著手站著個皮白肉嫩的美少年。

　　美少年年約十八九，穿一件海青色夾長袍，外頭罩著一件團花黑馬褂，名貴的東珠扣子，領口還鑲著一方白如羊脂的玉。

　　美少年人就跟那塊玉似的，挑不出一點兒瑕疵來，他跟花三郎站在一塊兒，天地間的靈秀之氣全讓他倆佔光了。

　　嚴格的說起來，他比花三郎還俊逸三分，可是他比花三郎略矮半個頭，也比花三郎少了那麼一點兒勃勃的英氣。

　　花三郎這兒望著人家發愣，人家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瞅著花三郎，粉妝玉琢的嫩臉蛋兒上，可瞧不出什麼表情來。

　　花三郎定了定神，輕呃了聲：「這麼說，我是沒處打聽蕭家的住處了！」

　　「不！」美少年慢條斯理，輕輕說話，話聲比剛才好聽，模樣也動人極了：「只要你找對了人，打聽蕭家的住處，不過是一句話。」

　　花三郎又「呃」了一聲：「那麼可否請閣下指點一條明路呢？」

　　美少年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花三郎一怔：「你閣下知道……」

　　「知道，閉著眼我都能找到。」

　　「你閣下敢告訴我蕭家的住處？」

　　「不敢我幹嗎出頭說話呀！」

　　「說得是。」花三郎笑道：「沒想到閣下生有這麼一顆愧煞整個『天橋』的鐵膽，敬佩，這種朋友非要交交不可。」

　　美少年淡淡說道：「我是有顆不算太小的膽子，至於交朋友，那還要看緣分。」

　　「能得相逢，不就是緣麼？」

　　「未必！」

　　這美少年有點兒怪，既然出面說話，就表示他有一副俠義肝膽，古道熱腸，願意幫花三郎這個忙，可是這當兒花三郎暗懷感激，想交他這個朋友時，他的神色話語卻又顯然地拒人於千里之外，豈不怪哉！

　　放眼當今，有幾個不願意跟花三郎這位人物交朋友的！這美少年又何只有點兒怪。

　　這可是花三郎二十多年來，頭一回碰上的硬釘子，他暗暗怔了一怔，可沒真在意，臉上仍帶著可掬的笑容，只是沒再說話。

　　美少年居然也瞅著他不言不動。

　　忍不住的是花三郎：「閣下不是要告訴我蕭家的住處麼？」

　　「是的，可是我好像沒聽見你問過我。」

　　這位美少年的確有點怪。

　　花三郎著實一怔，旋即含笑拱手：「請教……」

　　「我帶你去，跟我來吧。」

　　美少年轉身走了。

　　花三郎忙跟了上去。

　　美少年跟花三郎走了，留給了圍觀的人又一陣紛紛的議論。

　　美少年閉著眼都能找到蕭家，顯然是這地面上很熟的老根兒人物。

　　可是這些「天橋」的「老天橋」，誰也不認識這位美少年，甚至誰也不記得什麼時候看見過他一眼。

　　花三郎跟美少年並肩往前走，一般的飄逸，一般的瀟灑。

　　花三郎不住地拿眼角偷窺人家。

　　這不算失禮，美少年不是大姑娘，盡可以評頭論足看個夠。

　　年輕人，尤其是花三郎，碰見這種不俗的人物，自難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兩眼，也屬人之常情。

　　他發現，美少年越看越耐看，看一眼，就想看二眼，看二眼，就想看三眼，最後，最好是緊盯著那張臉目不轉瞬，眨也不眨。

　　世界上，長得俊逸，長得美的人不算少。

　　可是有的耐看，有的不耐看。

　　有的，多看兩眼，就覺得索然無味，懶得再看第三眼。

　　有的，卻是讓人越看越想看。

　　這，恐怕就跟靈秀清奇有關了。

　　花三郎不但發現身旁這位耐看，而且他還發現，這位大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隨著風，一陣陣的飄送過來，香得讓人舒服，香得讓人心醉。

　　似乎沒什麼，那年頭，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都講究這調調兒，都愛這調調兒。

　　尤其是這種俊逸人物，要不給自己身上增添點兒「香」，那是辜負了造物的美意，罪過。

　　花三郎是不住地看人家，而人家卻目不斜視，面無表情。

　　這等於是個軟釘子。

　　硬釘子花三郎都不在乎，何況是軟釘子！

　　花三郎忍不住說了一句：「閣下，我還沒請教……」

　　美少年這回倒沒拒人於千里之外：「賈，賈玉。」

　　「喔！原來是賈朋友……我姓花，行三，所以朋友都叫我花三郎。」

　　「三郎？」

　　「嗯！」

　　本是很自然的一句問答，美少年臉上卻飛掠過一片紅暈，晚霞似的。可是燦爛動人的晚霞消逝得太快了，旋即，又是那沒有表情的一副神色。

　　花三郎還想問。

　　美少年賈玉突然停了步，開了口：「到了！」

　　花三郎忙也停了步：「那兒？」

　　賈玉抬手一指，尖尖的指頭根根似玉，白嫩得讓人心跳：「喏，門口有對石獅子的，就是蕭府。」

　　花三郎順著人家的手看過去，他的目光幾乎不忍離開那隻手，奈何人家的手很快地收了回去。

　　眼前是條大胡同，左邊第五家，朱紅的大門，高大的門頭，一對石獅子，門口的石階玉似的。

　　門頭兩旁，掛著兩盞大燈，上頭兩個擘巢大字「蕭」。

　　花三郎收回目光一抱拳：「感激不盡，賈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

　　賈玉微微搖頭，「不必了，我有膽帶你到這兒，可還不怎麼熱衷惹這個麻煩。」

　　畢竟膽子還是小了些。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敢帶花三郎到蕭家門口來，已經是很難得了。

　　花三郎道：「可否容我約個後會之期？」

　　賈玉又搖了頭：「不必了，有緣自會再相見。」

　　花三郎道：「我懂閣下的意思了，倘若能夠再相見，那就證明你我有緣，這個朋友就可以交了。」

　　「不錯！」

　　「我虔誠的求上蒼賜下緣分，否則我會抱恨終生，永遠詛咒上蒼。」

　　他轉身要走。

　　賈玉的雙目之中閃過了兩道明亮的異采，叫道：「等等！」

　　花三郎急轉身：「閣下願訂後會之期？」

　　賈玉又微搖頭：「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這句話你自然懂。」

　　「是的，我懂。」

　　「你對蕭家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

　　「我願意看你還能走出來，否則你我永無再見之日，所以我想就我所知，把蕭家的概況告訴你……」

　　花三郎由衷地感激，情難自禁，一把握住人家的手：「閣下……」

　　賈玉的臉猛一紅，但他沒掙扎：「鬆開手，聽我說。」

　　花三郎緊緊一握，才鬆了手，只這麼一握，他覺得人家的手細嫩無比，柔若無骨，涼涼的，還帶著點兒輕顫：「閣下，花三郎誓死交你這個朋友。」

　　賈玉的兩眼之中，那奇異的光芒再閃，凝望花三郎：「你對我，真覺得那麼投緣麼？」

　　花三郎：「我說不上為什麼來，可是我這份真誠，皇天后土共鑒。」

　　賈玉輕輕地吁了口氣：「看來，我是不能不讓你一定能安然走出蕭家了，你聽仔細了……」

　　頓了頓，接道：「蕭家養一批護院，人人會武，但都不足慮，可慮的是蕭家的幾個管事……」

　　花三郎道：「我見過一個了。」

　　賈玉道：「那只是前院管事，名雖管事，其實不過等於一隻看門狗，算不了什麼，真正厲害的，是後院管事，東西兩別院管事，另外還有……我這麼說吧，蕭家除了前後院跟東西兩跨院之外，還有所謂『一樓』、『兩廳』、『四館』，兩廳，稱文廳、武廳，都是待客所在，但各有管事。四館，稱瀟湘、梧桐、招隱、納賢，有管事，兩女兩男，更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最厲害的還在那『一樓』，樓稱『白玉樓』，白玉樓的樓主，是蕭某人的女兒，那才是真正的高手，身邊四婢，名金娘、玉姬、趙璧、梁珠，功力猶在『兩廳』、『四館』管事之上，一個蕭家的實力已威震京畿，北六省為之側目，何況蕭某人還有幾個兄弟在京裏。各霸一方，互為呼應，就連官府，大內都讓他們三分，你聽明白了麼？」

　　花三郎抱拳道：「多謝閣下指點，我聽明白了，也記牢了，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我怎麼對蕭家知道得這麼清楚？」

　　「方便說麼？」

　　「沒什麼不方便的，蕭家的名頭兒太大了，只要是京畿地面的人，沒有不熟知蕭家的。」

　　花三郎道：「我再說聲謝，要能安然走出蕭家，皆閣下所賜。」

　　他要走。

　　賈玉伸手一攔：「你自度，有幾成把握再出來？」

　　花三郎倏然一笑：「為了交閣下這個朋友，我不能不有十成把握。」

　　他一抱拳，轉身向著蕭家大門行去。

　　賈玉站著沒動，也沒再說話。只是，他的表情是奇異的，流露出一雙鳳眼的光采，也是奇異的。

　　蕭家的兩扇大門緊閉著，門外沒人，門裏也沒動靜，可是花三郎剛踏上石階，砰然一聲，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門裏跨出兩個人，只兩個人。

　　這兩個，都是中年人，一個黑瘦，一個白胖，都穿黑袍，見花三郎一怔停步。

　　四道銳利的目光一打量花三郎，白胖中年人開了口：「你……」

　　剛一聲「你」，門裏就竄出了那位蕭家前院柳大管事老傢伙，怒目戟指花三郎：「就是這小子。」

　　該問的不用問了。

　　該答的也不用答了。

　　黑瘦中年人，白胖中年人臉色各一變：「好啊，上門找死來了。」

　　兩隻右手一圈，當胸拂了過來，十縷凌厲指風，立即罩住了花三郎前胸諸大穴。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這兩個，是高手。

　　可惜，他倆碰上的也是高手，而且是遠比他倆為高的高手花三郎。

　　花三郎伸出了兩隻手，這兩隻手不同的招式，可正是破解對方攻勢的兩招，嚇得對方兩人一驚縮手，抽身後退，花三郎趁勢登上石階。

　　臨上石階，他扭頭後望，賈玉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黑瘦、白胖中年人又出了手，招式比前一招凌厲三分。

　　花三郎仍然是伸出兩隻手，仍然是不同的兩招，這兩招，把黑瘦、白胖中年人逼進了大門。

　　黑瘦、白胖中年人各揚手暴喝，三次出手。

　　但卻是第三次無功，那黑瘦、白胖的兩隻手的腕子，落在了花三郎白皙、修長的雙掌之中。

　　前院的柳大管事大驚，剛要往後跑。

　　花三郎一聲輕喝：「站住！」

　　兩個同伴半條命拿握在人家手裏，柳大管事不敢不聽，回身驚駭望花三郎。

　　花三郎淡然發話：「柳大管事，大名是……」

　　柳大管事遲疑了一下：「柳三影。」

　　「好名字，這兩位是……」

　　「東西別院的兩位管事。」

　　「呃，久仰了，他兩位怎麼稱呼？」

　　「尉遲東、歐陽西。」

　　「更好，麻煩柳大管事，關上大門。」

　　柳三影直愣，愣愣地去關上了兩扇大門。

　　「再麻煩柳大管事，為我通報貴上，花三郎求見。」

　　可以往後跑了，柳三影扭頭飛也似的不見了。

　　花三郎沒事人兒似的打量蕭家前院，前院很大，但也很空曠，除了東西兩排廂房外，別的什麼都沒有，一條石板路通往後，兩旁十來丈見方一塊平鋪著細紗，分明，這是個練武場子。

　　花三郎笑顧左右：「煩勞二位，陪我走一段吧。」

　　尉遲東、歐陽西到現在還望著花三郎發怔，他們兩個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自己的腕脈是怎麼落進人家手裏去的。

　　花三郎一手拉一個，剛邁進二門，迎面奔來了八個人，柳三影跟另七個。

　　另七個，一前六後，後頭六個，清一色的佩劍黑衣人，前頭那位，是個比尉遲東還要乾瘦的中年人，簡直就是個人乾兒。

　　人乾兒歸人乾兒，兩眼可亮得嚇人，一雙手也特別大，還黑裏透紫，帶點兒亮意。

　　花三郎頭一眼就留意了他的手。

　　八個人都急急停住了，柳三影一指花三郎，要說話。

　　黑瘦人乾兒攔住了柳三影，亮得嚇人的兩眼，掠過了尉遲東、歐陽西的臉，落在了花三郎臉上，開口發話，語氣冰冷：「我知道，花三郎。」

　　花三郎笑了：「行了，花三郎出了名了，請教。」

　　「柴立，忝為蕭府後院管事。」

　　「久仰，我要見……」

　　「請到文廳奉茶。」

　　居然來客氣的了。

　　「文廳」，名副其實陳設很典雅、很考究，四壁都是名家的字畫，充滿了書香。

　　花三郎由衷地讚嘆：「好地方。」

　　「天大的事柴某做主。」柴立道：「這兩個人可否……」

　　花三郎一笑道：「柴大管事解這個客氣，花某不能小家子氣，自無不可。」

　　他鬆了手。

　　尉遲東、歐陽西疾退三步，臉色倏變，眉泛兇煞，兩人的右手一下子摸上了腰際。

　　顯然，他們倆是不死心，還想試試。

　　那位後院管事柴立冷峻目光一掃，閃電也似的掠過尉遲東、歐陽西的臉上。

　　目光是目光，絕不是電，說它像電，只是形容它的光亮像電。

　　可是怪的是尉遲東、歐陽西兩個人竟真像觸了電，剛摸上腰際的右手倏地抖動一下，旋即軟綿無力地垂了下來。

　　花三郎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視若無睹，裝看不見。

　　柴立的一雙冷峻目光，又落在花三郎臉上，這當兒柴立的一雙目光像兩把利刃，吹毛斷髮的利刃，用不著觸碰人的肌膚，只讓它掃上一下，似乎就能割裂人。

　　但是，花三郎表現得仍然無動於衷，生似他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那一雙利刃動不了他分毫。

　　突然，柴立一雙目光中的冷厲、光亮，收斂得無影無蹤，這時候看他，十足的一個普通人，誰也不會相信，他會是個內外雙修的高手，他抬手肅客，也跟一般人招待朋友一樣：「請坐！」

　　「謝謝！」花三郎欠了欠身，瀟灑極了，臉上帶著笑容，也生似來做客的。

　　陪著花三郎坐下的，只有柴立，儘管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在蕭家的職務都是管事，可是這當兒卻跟七名腰佩長劍的黑衣人一樣，只有站在柴立身後的分兒。

　　「柴大管事。」花三郎微一拱手：「可否煩勞那位，代為通報一聲……」

　　柴立招手攔住了花三郎的話頭：「用不著，柴某忝為蕭府後院管事，天大的事，柴某自可伸手接下。」

　　「呃？」花三郎目光深注，微一點頭：「也行，柴大管事既然知道我叫花三郎，自然也就明白我的來意。」

　　「那是當然，朋友，你是外地來的？」

　　「不錯，我不是北京城裏的人。」

　　「你可知道，有人伸手管蕭家的事，休說是這座北京城，就是在整個北六省來說，這是絕無僅有的頭一回。」

　　「呃！是麼。」花三郎道：「我可不知道，臥虎藏龍的北京城，跟整個北六省的江湖道，會都這麼縮頭縮腦的。」

　　「能讓臥虎藏龍的京城跟北六省的江湖道縮頭縮腦，自然有讓他們縮頭縮腦的理由。」

　　「那當然是因為蕭家財大勢大，威震天下了！」

　　「朋友你以為還有別的理由麼。」

　　「應該不會有別的理由了，世界上能服人的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德，一種是威，想來蕭家用以服人的，並不是德，以威服人，雄才大略為貴上者，應該知道那不是智舉！」

　　柴立冷冷道：「那是我們老爺子的事，老爺子的作為，有他自己做主，別人誰也管不了。」

　　「那當然，任何人都一樣，好惡由心，自己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管不了，只是若是侵犯了別人，那就該另當別論了。」

　　柴立冷冷一笑道：「自有蕭家以來，侵犯過別人的事擢髮難數，可是整個北六省，沒聽見有誰敢吭一聲。」

　　「柴大管事，現在有一個了。」

　　柴立臉色陡然一變道：「你是頭一個，恐怕也是最後一個，自你以後，繼起無人，也等於是沒有。」

　　「呃？」

　　「蕭家從沒有讓誰管過蕭家的閒事，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否則，往後蕭家就無以對整個北六省江湖道了。」

　　花三郎笑了笑道：「聽柴大管事的口氣，似乎是拿花某當了仇人，非置花某於死地而後甘心啊。」

　　「事實上，柴某人不敢拿你當朋友看待。」

　　花三郎笑道：「要是蕭府拿花某當仇人，那可是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大錯特錯了，柴大管事，花三郎我為的是貴上啊，貴上財大勢大，威震北六省，何等顯赫，何等威風，若是地痞流氓似的，為勒索幾個小錢，毀了令譽，弱了威名，那可是得不償失，令人扼腕啊。」

　　柴立哼哼冷笑，然後由哼哼冷笑變成了縱聲大笑：「新鮮，新鮮，這話柴某人倒是頭一回聽見，閣下這個人的是可愛……」

　　「誇獎了。」

　　「閣下找上蕭府，就是為表達這番好意的麼。」

　　「不錯，我是一番誠摯好意，不過還要看蕭府是否願意接受我這番誠摯好意。」

　　「願意如何，不願意又如何？」

　　「願意，那是天橋苦哈哈朋友們之福，花三郎不但願代表所有天橋的朋友向蕭府致最大的謝忱，而且得罪府上之處，花三郎我還願意當面賠罪，只是如果不願意接受……」

　　「如何？」

　　「花某人天生一副好管閒事的熱心腸，為了所有天橋苦哈哈的朋友們，也為貴上得來不易的威名及令譽，就是逼也要逼蕭府接受。」

　　柴立冷笑道：「好大的口氣。」

　　「好說。」花三郎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出去，否則我有什麼面目見天橋那些苦哈哈的朋友。」

　　柴立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你的確是個好管閒事的人，既然天生這麼一副熱心腸，蕭府不能不成全你，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樣逼蕭府接受。」

　　花三郎倏然一笑道：「柴大管事，這是劃出道兒來了。」

　　柴立道：「嘴長在你身上，愛怎麼說隨你，不過蕭府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要是任由你就這麼出去，那會慣了你的下次，也會讓北六省的江湖道瞧扁了蕭府。」

　　「呃！以柴大管事之見，是打算讓我姓花的怎麼出去？」

　　「蕭府有的是人，我讓他們抬你出去。」

　　花三郎一笑而起：「本來，強龍不壓地頭蛇，奈何我天生一副怪脾氣，為了貴上跟天橋這班苦哈哈的朋友，花某人我只好把這條命豁出去了。」

　　柴立也緩緩站了起來。

　　顯然，這已是劍拔弩張時刻。

　　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以及柴立身後七名黑衣劍手，都已暗暗凝聚功力戒備。

　　花三郎跟個沒事人兒似的，笑笑道：「柴大管事，看樣子，咱們是非動干戈不可的了。」

　　柴立兩眼精芒閃動，冰冷道：「你是第一個恃強闖蕭府的人，蕭府絕不容再有第二個，甚至要做得連你這頭一個也不存在。」

　　花三郎搖頭笑道：「柴大管事，不容易，不容易啊。」

　　柴立冷哼道：「咱們就試試看再說。」

　　他隨話一步欺前，疾若鬼魅，抬手一掌拍向花三郎。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位蕭府後院管事柴立的身法、招式，比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三個可是高明多了。

　　花三郎卓立不動，臉上仍掛著笑意，但是他的兩眼，卻是緊盯著柴立疾揮而來的那隻右掌。

　　雙方距離僅數尺之遙，柴立出手又極其快速，只一轉眼間，柴立的右掌已近花三郎胸前重穴五寸之處。

　　花三郎仍未動，臉上的笑意依然。

　　就在這時候，柴立突然一聲冷哼，五指頓時箕張，手掌一搖，幻成七八隻掌影，把花三郎胸前的幾處重穴一起罩在掌影之內。

　　似乎，花三郎此刻如若應變的話，已經是太遲了。

　　但，花三郎絕不是庸手，更不是傻子，他所以這樣靜峙不動，應該有他的道理，應該有他的萬全之策。

　　果然……

　　眼看柴立那隻右掌就要沾衣。

　　柴立的臉上泛起了異容。

　　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等人臉上的詫異之色更濃。

　　就在這時候，花三郎動了，誰也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動的，事實上他完全跟沒動一樣，但是，柴立的那一掌已經落了空，花三郎人已到了柴立的右側，柴立的那隻右掌，已從花三郎胸前不到一寸之處掠了過去。

　　花三郎不動是不動，一動就是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他的右手五指搭向了柴立的右腕。

　　按說，柴立招式用老，在這種情形下，很難躲過像花三郎這樣的高手一擊。

　　但是，連花三郎都知道，柴立這一招，只是試探性的攻勢，絕不會不留後手，再說，像柴立這樣的高手，自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就在花三郎五指方自遞出那一剎那，柴立他人已像一陣隨風的落葉似的，向左飄了出去，而且一飄就是三尺。

　　他也躲過了花三郎襲擊他右腕脈的反擊，他橫掠三尺，腳一沾地，就要再行撲擊。

　　而，陡地，他神情一震怔住了，兩眼睜得老大，雙腳就像釘在地上，他那睜得老大的兩眼，看的是花三郎的左手。

　　花三郎高抬著左手，臉上仍是那令人既氣又恨，卻又忍不住不看的笑意，左手兩指間捏著一樣東西，那是一根髮簪，柳三影、尉遲東、歐陽西等猛然睜大了兩眼，每張臉上都是驚容，幾乎同時脫口一聲驚呼。

　　柴立急忙抬手摸頭，髮髻並沒有散落，那是因為絲帶還束著頭髮，但是髻上的髮簪已經不見了。

　　柴立的手停在了髮髻上，動彈不得。

　　一名黑衣劍手兩眼突閃殺機，出劍，掠身一氣呵成，銳利的劍頭帶著一道懍人的光華，閃電似的捲向花三郎後心。

　　花三郎的左手往後一揚，一聲痛呼，一聲龍吟，那把長劍掉在了地上，黑衣劍手左手握著適才持劍的右手，掌心裏，插著剛才在花三郎左手兩指間的那根髮簪，直透手背。

　　就這麼兩手，震住了全場。

　　眼前這些人，包括柴立在內，久久沒有一點動靜。

　　他們不相信，絕不相信當今武林中有人能一招挫敗這位內外雙修的後院管事柴立。

　　然而，這畢竟是鐵一般的事實。

　　笑容，在花三郎唇邊更濃了三分，花三郎說了話：「柴大管事，承讓。」

　　柴立等一下都大夢初醒般定過了神，柴立既驚又怒：「你……」

　　「柴大管事，區區在下的好意，蕭府是接受不接受？」

　　柴立瞋目暴喝，暴喝聲中，他一步欺到花三郎面前，雙掌猛翻齊揮，向著花三郎當胸擊去。

　　天還不算涼。

　　但是柴立這雙掌並出的一擊，使得站得近的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能讓人機伶冷顫的陰冷寒意。

　　柴立此刻的雙掌，顏色更紫了，黑紫黑紫的。

　　兩眼閃過兩道威棱，花三郎的一雙眉稍高高揚起：「你這種陰毒功力有傷天和，我替江湖道毀了它吧。」

　　隨話抬手，突出一指，就要點向柴立一雙手掌的掌心。

　　驀地，一個蒼老話聲傳了過來：「年輕人，手下留情。」

　　花三郎手指的點勢為之一頓。

　　柴立沉腕收手，飄身而退，眼中有驚恐色，額上也已微有汗漬。

　　凝目望去，廳後踱出了一人，真是踱出來的，八字步，走得又慢，一擺一晃的，不是踱是什麼？

　　這個人是個福福泰泰的白胖老頭兒，文生巾，儒服，福字履，再加上他那兩步走，十足的一個老學究──冬烘先生。

　　果然，這位老先生一出來，柴立等立即整容欠身，一起叫了聲：「老夫子。」

　　老夫子！不是冬烘先生，老學究是什麼？

　　花三郎微一怔神，旋即明白，此處是蕭府的「文廳」所在，此老必是美少年賈玉所說的「文廳」管事。

　　老夫子畢竟是位知書識禮的飽學之士，滿臉堆笑地向柴立等人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來連聲道：「坐，坐。」

　　柴立等人欠了欠身，可沒有一個人落座。

　　眼前劍拔弩張，剛經過一場搏鬥，這位老夫子像壓根不知道有那麼回事，沒事人兒似的。

　　事實上，他這一出來，確也使得「文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接著，老夫子的一雙老眼落在了花三郎臉上，這雙讀破萬卷，飽經世故的老眼，似乎能看穿人的肺腑。

　　柴立的銳利冷峻的目光，花三郎能視若無睹，處之泰然，但是這雙絲毫不含敵意的老眼，卻看得花三郎心頭為之微微一怔，馬上提高了警覺，加深了戒備。

　　只有花三郎看得出，這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明人物，這才是個難鬥的「大敵」。

　　只見老夫子上下打量了花三郎一陣，然後才眨眨老眼，慢條斯理地道：「年輕人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你跟柴管事有什麼深仇大恨啊，真是！世間有什麼事不好商量，為什麼非毆鬥廝殺不可，坐，坐，天大的事，忍忍心頭火坐下來說，坐，坐！」

　　他一派「老」腔，像極了長者訓叱後生晚輩。

　　你怎麼來，我怎麼往，花三郎聽了他的，見怪不怪，微微一笑，坐了下去。

　　老夫子「嗯」了一聲：「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掉了掉椅子，他也落了座。

　　這會兒連柴立也沒座位了，他跟柳三影等往後退了兩步，垂手侍立一旁。

　　「年輕人，你姓什麼，叫什麼啊？」老夫子輕咳一聲說了話。

　　「花，花三郎。」花三郎回答得毫不猶豫。

　　「姓花，行三，花三郎，嗯！這名字帶著點邪氣，不像個規規矩矩的名字，年輕人，你不像一般邪裏邪氣的年輕人啊。」

　　「多謝老夫子，名字只是個記號，並不代表一個人的行為心性，就像府上這位前院管事，他大號三影，多雅的名字，可是他人卻俗不可耐，語言無味，面目可憎，老夫子以為然否。」

　　柳三影臉色陡然一變，一襲衣衫無風自動，顯然是氣得發抖。

　　而，老夫子卻是連連點頭：「好，好，年輕人會說話，不但能說善道，而且詞鋒頗稱犀利，正對老朽胃口，年輕人，只要你能說，願意說，天大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居然有這種事。

　　「年輕人，你是不是跟柴管事有什麼怨嫌啊？」

　　「區區跟這位柴大管事素昧平生，今天這是頭一次見面，談不上怨嫌。」

　　「呃！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找上蕭府來，跟這位柴管事毆鬥廝殺呢。」

　　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明知故問。

　　花三郎笑笑道：「既然老夫子不厭其煩，區區敢不言之再三……」

　　接著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老夫子一邊捋鬍子一邊聽，靜靜聽畢，恍然點頭：「呃，原來如此啊……」

　　「是的，歸根究柢一句話，區區是為天橋的朋友們請命來了。」

　　「好，好，年輕人，老朽沒看走眼，你何止是不帶一點邪氣，簡直就是位悲天憫人，俠骨柔腸的英雄豪俠，這種年輕人難得，太難得了，老朽要結交，要好好結交……」

　　「老夫子抬愛。」

　　老夫子霍然轉臉：「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要是早告訴我，這場架還打得起來麼，這麼一位年少英豪，你們竟干戈相向，不是壞了東家的賢義之名麼，真是！」

　　柴立等連聲唯唯，誰也沒敢多說。

　　老夫子轉過了臉：「年輕人，這件事到老朽這兒，簡直太好解決了，簡直不值一笑，而你們居然會為這種事大動干戈，真是啊，真是啊。」

　　「老夫子有兩全的良策。」

　　「不，年輕人，」老夫子搖搖頭：「這種事沒有兩全的辦法，老朽也沒有兩全的良策，不管是怎麼決定，總有一方要吃虧……」

　　倒是兩句實話。

　　「老夫子高見，那麼……」

　　老夫子乾咳了一聲：「老朽雖然是讀聖賢之書，知道所為何事，但是身在蕭府，食人俸祿，不能不為五斗米折腰，自不免將東家的利益放在前面，這一點，年輕人你想必能夠曲諒。」

　　「那是當然，老夫子，俗話說得好，吃誰的向誰嘛。」

　　「對，對，對極，老朽正是這意思，只不過老朽會替人著想，會心平氣和跟年輕人你謀求個解決之法……」

　　「老夫子既為五斗米折腰，把貴上的利益放在前頭，這，還有妥善的解決之法麼？」

　　「有，當然有，老朽這解決之法，不但不傷雙方和氣，而且還擔保年輕人你願意一試。」

　　「呃！」

　　「年輕人你莫非不信。」

　　「區區願聞其詳。」

　　「年輕人，老朽剛才已經說過，老朽不能不先把東家的利益放在前頭，也就是說，老朽食人俸祿，勢必要挺身而出，維護東家的利益，既稱維護，難免力爭，但老朽這力爭不是搏鬥，老朽是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尤其偌大年紀，一把老骨頭，縱然想鬥也是力不從心，所以老朽不得不改用其他方法與年輕人你全力一搏……」

　　「呃！」

　　「年輕人，你讀過書麼？」

第二章　虎穴

　　花三郎一聽就知道，這位老夫子要在「文」這一途上賣弄了，當下笑笑道：「不多，讀過幾年。」

　　「唯讀過書就好辦，年輕人，你讀書不多，咱們就從淺易的著手……」

　　「老夫子的意思是……」

　　「年輕人，你可知道，這兒是蕭府什麼所在？」

　　花三郎裝糊塗，搖搖頭道：「不清楚，老夫子指教。」

　　「好說，好說，年輕人，這兒是蕭府中的一處待客大廳，它有個名兒叫『文廳』。」

　　「呃！我明白了。」花三郎一副恍然大悟之色，道：「既稱『文廳』，當是不沾『武氣』，老夫子想必要跟區區在下比文。」

　　老夫子拊掌笑道：「對極，對極，年輕人，難怪你帶著幾分聰明相，你的確是個聰明人，老朽正是要跟你比文，你意下如何？」

　　花三郎笑笑道：「入境隨俗，客隨主便，老夫子既有所命，區區在下自是應該敬謹遵從。」

　　「別客氣，別客氣，有道是『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你我雖是比文，但事關勝負，尤其是你為朋友，我為東主，一旦比試起來，自也是互不相讓，你若是不願意……」

　　花三郎含笑接口：「老夫子，由得區區在下不願意，不接受麼？」

　　「可以，當然可以，只不過你若是不願與老朽比試，那就當棄權論，棄權就是輸，年輕人，你若是輸在了老夫子手裏，年輕人，從今以後，你就別再過問蕭府的事了。」

　　「這就是了，老夫子，區區在下並沒有說不接受，更沒有表示不願意。」

　　「這個老朽知道，這個老朽知道，只是事關比試規矩，老朽不能不明言在先，以免年輕人你後悔。」

　　「區區在下一向不知道什麼叫後悔，怎麼個比試法，老夫子就請示下吧。」

　　老夫子目光一凝，一雙老眼直盯在花三郎臉上：「年輕人，你剛才說，沒讀過幾年書？」

　　花三郎道：「區區在下書是沒讀過幾年，不過區區在下涉獵頗廣，只要不是太冷僻的，區區在下多少都能記得一些。」

　　「呃，呃，好，好，是這樣的，咱們互相考，老朽出三題，你作答，你出三題，老朽作答，當然，誰答對的多，誰就算勝。」

　　「這的確是個免臉紅脖子粗，不傷和氣的好辦法，只是，倘若老夫子勝了如何，區區在下承讓又如何？」

　　「很簡單，倘若是老朽勝了，年輕人，你馬上離開蕭府，從今以後，休再為別人出頭，若是你勝了……」

　　「如何？」

　　「老朽拍胸脯作主，蕭府的人，從此不踏進天橋一步。」

　　「呃！老夫子這蕭府的人從此不踏進天橋一步，是說從此不到天橋玩樂了呢，還是從此不找天橋那幫苦哈哈朋友的麻煩了。」

　　「年輕人，當然是後者。」

　　「老夫子作得了這個主？」

　　「年輕人，你以為老朽是何許人！」

　　「想必是這座『文廳』的管事。」

　　「不錯！」

　　「但是區區在下並不知道，『文廳』管事在蕭府主人心目中的分量如何？」

　　老夫子的臉色顯然有點不大好看，但他很快地就恢復了正常，瞇著眼，笑問花三郎：「年輕人，你可是自忖才學不夠，怕贏不了老朽……」

　　花三郎淡然一笑截口：「不，老夫子，區區在下無意狂傲，但區區在下自出道以來，文武兩途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稍讓過誰。對老夫子，在下有十成十的必勝把握，但是在下怕的是白勝一場。」

　　老夫子猛然站起，但旋即又緩緩坐了下去，道：「年輕人，你以為一定能贏得過老朽。」

　　「一定，倘若區區在下輸了，願意把這條性命留在蕭府。但是，老夫子你也要給區區在下一個有力的保證。」

　　「這……年輕人，以你之見，要老朽怎麼個保證法？」

　　「請出蕭府主人來，親筆立下字據。」

　　「花三郎，你好狂妄。」

　　大叫聲中，柴立旋風般撲了過來，雙掌猛劈，一片森冷之氣捲向花三郎。

　　未見花三郎作勢，他的座椅離地而起，橫飄三尺，堪堪避過了柴立這一擊，然後，他疾擊出右掌，一閃而回。

　　就這麼右掌一閃而回。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悶哼聲中，柴立暴退，他垂著雙手，怒視花三郎，兩眼直欲噴火，但是他並沒有再撲擊。

　　在場誰都看得見，柴立那一雙手的手背上，各紅腫起拇指大小一塊，都不禁駭然。

　　只聽花三郎緩緩說道：「練武之人，嗜武如命，陰柔掌力練來不易，你要善自珍惜啊，柴大管事。」

　　柴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襲衣衫無風自動，簌簌作響，但是他仍然沒再動：「姓花的，柴某人算是認栽了，但是你別以為蕭家無人，你要是想就這麼見著我們老爺子，就這麼你說什麼是什麼，那你是癡人說夢。」

　　花三郎微微一點頭道：「我明白，『文廳』之後，還有『武廳』，『武廳』之後，還有『四館』、『一樓』，一處比一處難鬥，一關比一關難過，但是在下既然來了，絕不會就這麼空著手出去，只有撐到底了。」

　　老夫子訝然道：「年輕人，你對蕭家，知道得不少啊。」

　　「也就這麼多了。」

　　「年輕人，事不關己……」

　　「誰叫我天生一副倔脾氣，老夫子讀聖賢書，焉有不知擇善固執的道理，當不會教我虎頭蛇尾，半途而廢。」

　　老夫子臉色倏變，目光一凝：「年輕人，你可曾聽說過，十年前有個突然從武林中隱沒不見的『百曉老人』？」

　　「何止曾聽說過，仰名已久，如雷貫耳，百曉老人上知天文，下識地理，諸子百家，三教九流，無所不通，無所不精，就天下武林來說，腹笥之寬，胸羅之淵博，誠無出其右者……」

　　「既是這樣，年輕人，你才多大年紀，還自認能勝得過老朽。」

　　花三郎淡然一笑：「老夫子，別的不敢說，也不必多說，至少，『九華』絕峰那方出土石碑上的字句我能解，還能說得出它的出處。」

　　老夫子臉色大變，霍地站起，驚聲道：「年輕人，你，你知道『九華』絕峰事？」

　　花三郎笑道：「區區生也晚，但有幸悉知其詳。」

　　老夫子一雙老眼中精芒暴射，直逼花三郎，這時候看，他那還像個冬烘先生老學究：「年輕人，放眼當今，知道『九華』絕峰事的，屈指可數，你……」

　　「我知道，我不但知道，還知道那位素以滿腹才學自負的『百曉老人』，就是因為解不出那方石碑上的字句，才含羞帶愧，悄然自武林中隱退，這，沒有錯吧，老夫子。」

　　「年輕人，你，你是何家子弟，出身那一個門派？」

　　花三郎凝目道：「百曉老人有此一問，豈不是永遠不打算復出了！」

　　老夫子神情猛震：「說得好，年輕人，說得好，老朽老了，什麼都遲鈍了，只是，年輕人，我不信你能解那方石碑上的字句，並能說出它的出處。」

　　花三郎笑了，好白，好讓人心跳的一口牙，他深深看了老夫子一眼：「普天之下，能解那方石碑字句並能說出它出處的，只一二人，倘無老夫子能信賴的人在側，區區在下就是說將出來，又如何能取信於老夫子！」

　　老夫子沒說話，呆了半晌方一嘆說道：「年輕人，你說的句句是理，由不得人不服，別的不說，單你能知道這樁不為人所知的當年事，恐怕老朽就難以考倒你了……」

　　老夫子神情微暗，站了起來，道：「這件事已經不是老朽所能管得了的了，你們請換個地兒解決吧。」

　　柴立、尉遲東、歐陽西、柳三影四個人怔在了那兒。

　　花三郎緩緩站起，衝著柴立一笑道：「柴大管事，你是代我往裏通報一聲呢，還是打算請我上『武廳』坐坐去？」

　　柴立的臉色變得好難看，口齒啟動，剛要說話。

　　「文廳」門口人影一閃，進來個人，是個腰佩長劍的黑衣人，他先衝老夫子一躬身：「稟夫子，奉我們管事之命，特來請貴客移駕『武廳』奉茶。」

　　這話，聽得在場眾人都一呆。

　　老夫子詫異地望黑衣人：「武管事知道府裏來了貴客，『文廳』留駕不住？」

　　「回夫子，我們管事剛接到裏頭的通知，說府中來了貴客，恐怕『文廳』難以留駕，命我們管事請客人移駕『武廳』稍坐！」

　　「裏頭」是怎麼知道的？想必已有人往裏報告了。

　　花三郎這裏心念轉動。

　　老夫子那裏拱起雙手：「既是如此，老朽不敢多留，年輕人，你就請移駕『武廳』坐吧。」

　　花三郎拱手答禮，道：「老夫子，區區在下想直接拜望貴上……」

　　老夫子道：「年輕人，何必急在這一時，你是個英雄人物，蕭府上下都敬重英雄，像你這樣的客人，想見敝上，必須得通過『文武二廳』，四館一樓，這是蕭府的規矩，只要你能順利通過這『文』、『武』兩廳，四館一樓，還怕蕭府不給你一個公道。」

　　花三郎一笑道：「老夫子說得是，多謝明教。」

　　他轉身要走。

　　背後傳來老夫子話聲：「年輕人，請留一步。」

　　花三郎停步回身：「老夫子還有什麼教言。」

　　老夫子道：「年輕人，別客氣了，老朽一向頗以腹笥胸蘊自負，生平沒有朋友，也懶得跟那些粗俗之輩交言，老朽雖沒跟你真正比試過，但老朽總覺得你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這種人物老朽不願失之交臂，當面錯過，你也是生平頭一個讓老朽興起交朋友念頭的人物，所以……錯過眼前這件事，老朽想跟你作長談，多談談。」

　　老夫子言來，老臉上一片誠懇色。

　　花三郎也收斂了嬉笑之色：「承蒙夫子看重，區區在下引為無上榮寵，日後但得還能見著夫子的面，定當多領教益，還望夫子不吝，多賜指教，告辭。」

　　一拱手，轉身行去。

　　老夫子沒再說話，目送花三郎外行，一雙目光中，閃漾著一種異樣的東西。

　　走出「文廳」，花三郎停了步，回顧身後，柴立等並未跟來，當即向佩劍黑衣人道：「那位柴大管事，不陪在下到『武廳』去了麼？」

　　那佩劍黑衣人冷冷道：「閣下放心，『武廳』之中，少不了奉陪的人。」

　　花三郎一笑道：「說得是，那就煩勞帶路吧。」

　　佩劍黑衣人沒再說話，搶前一步行去。

　　花三郎跟在佩劍黑衣人身後，負手邁步，縱目遊覽，泰然而瀟灑，還有幾分悠閒。

　　生似他不是來毆鬥廝殺的，他是來觀賞這蕭府庭園勝景的。

　　廊腰漫迴，幾經轉折，一座花廳座落眼前，建築型式跟那座「文廳」一模一樣，只是，門口多了八名腰佩長劍的黑衣人。

　　那八個，凝立不動，目光直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簡直像八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但是，那八個，沒能瞞過花三郎的一雙銳利目光。

　　花三郎一眼就看出，那八個全身凝足了內家真力，隨時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出劍，作致命的一擊。

　　八柄長劍貫注了內家真力，那一擊，必然是雷霆萬鈞，威力絕倫。

　　而，花三郎他沒在意，也裝不知道，跟著帶路黑衣人走了過去。

　　來到了八名佩劍黑衣人的身側，帶路黑衣人停了步，冷然道：「我們管事在廳裏恭候大駕，請！」

　　要想進入這座「武廳」，必須得通過這一邊各四，相向而立的八名黑衣劍手的面前。

　　花三郎料準了，在他通過的時候，必有什麼花樣。

　　這是很俗的一套。

　　但是這很俗的一套，威力卻不等閒，並不像一般的陣式，大不了試試來人的膽，只把兵器往空一架，讓來人從底下通過，給個下馬威。

　　這八個，都是一等一的劍手，也必經過有素的訓練，默契夠，配合得好，而且八柄長劍蘊藏著無窮的變化，一擊不能奏功，必然還有第二招、第三招，應該都是迅捷無比的。

　　尤其，這不是唬人的空架式。

　　倘若來人無法通過，十九恐怕要血濺屍橫。

　　那裏帶路黑衣人說完了話，花三郎這裏笑了：「多謝！」

　　一聲「多謝」，他瀟灑邁步。

　　果然，幾乎是只有一聲龍吟之聲，八柄長劍已一起出了鞘，劍尖齊指，閃電般捲向中間的花三郎。

　　雷霆萬鈞，疾快無比的一招、兩招、三招。

　　花三郎腳下沒停，身子只閃了幾閃，他竟然過去了。

　　八名黑衣劍手，連同那帶路黑衣人都怔住了。

　　八柄長劍的交匯運用，已經是一個劍幕，劍網。

　　由這八名訓練有素的一等一的劍手來運用，攻擊，更是天衣無縫，神鬼難逃。

　　花三郎不是神、也不是鬼，他是個活生生的大人，他竟然穿過去了，毫髮無損，八柄鋒利的長劍，連他一點衣角也沒碰著。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過去的。

　　誰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然而，這畢竟是鐵一般的事實。

　　扭過頭來，花三郎笑了，撣了撣衣裳，又轉過身往裏去了。

　　轉過一座屏風，這才算「武廳」所在。

　　「文廳」裏，四壁掛的都是名家字畫。

　　這座武廳的四壁，卻分懸著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

　　居中一把虎皮椅，椅上坐著個人，椅後侍立著兩個人。

　　椅後那兩個，是兩個中年壯婦，虎臂熊腰，濃眉大眼，比男人還有男人味兒，她兩個抱著一雙粗胳膊，腳下分八字，兩對大眼，四道兇光。

　　虎皮椅上坐的，應該也是個中年人中年漢子，穿一襲錦袍，奇胖無比，簡直像個肉球，他不像是坐在椅子上的，像是塞進椅子裏去的。

　　普通胖子是雙下巴，他恐怕有四個下巴，看不見脖子，最顯眼的是肚子，他的肚子，恐怕要兩個壯漢合圍才能摟得過來。

　　雙手十個指頭，根根像兒臂，又像小羅蔔。

　　這麼個人，動動恐怕都難，他能言「武」？

　　怪的是這錦袍胖子肌膚像初生嬰兒，不但皮白肉嫩，白裏泛紅，而且他的肌膚像是透明的，像一層皮只包了一兜水。

　　這人兒，不但是日子過得好，一直養尊處優，而且還養生有道。

　　是這麼回事兒麼？

　　不是，絕對不是！

　　花三郎看在眼裏，胸中雪亮，這個人練的是一身怪異功夫，也就是說，他這副模樣，是練那種怪異功夫練的。

　　普天之下，練這種功夫的人不多。

　　花三郎見多識廣，胸蘊極其淵博，他知道這種功夫。

　　但是，見著練這種功夫的人，這還是生平頭一回。

　　在這一刻，花三郎對這位尚未謀面的蕭府主人，有了重新的估價。

　　這位蕭府主人不知道是何許人，他怎麼有能耐網羅這麼多奇人異士為他賣命。

　　照這種情形看，以這位蕭府主人在北六省的身分地位看，他不該做出這種地痞、流氓、地頭蛇似的勒索、壓榨、收規費的事，因為他不該在乎這區區蠅頭小利。

　　而偏偏他卻這麼做了。

　　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這裏心中念轉。

　　那錦袍胖子卻也以一雙睡眼泡的小眼睛盯著花三郎，臉上一點表情沒有，不發一言。

　　他不說話，花三郎更妙，定過神來之後，他像沒看見這座「武廳」裏，有這麼一男二女三個人，雙手往後一背，踱起了方步，走到四邊牆下，抬著頭，逐一地觀賞起那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來，看看，有時候還伸手摸摸。

　　生似他在品鑒古玩珍器。

　　生似偌大一座「武廳」裏只他一個人。

　　這座武廳裏好靜。

　　靜得就是掉根針在地上，恐怕也聽得見聲響。

　　那錦袍胖子雖然沒說話，但是一雙小眼睛卻緊盯著花三郎背後，臉上仍然看不出什麼表情，而那雙睡眼泡的小眼睛裏，卻明顯地閃漾起異樣光采，那異樣光采，赫然竟是淡綠色的光芒。

　　花三郎背後沒長眼，自然他看不見。

　　事實上，他還是若無其事的在看牆上那些兵刃。

　　就這樣，足足一盞熱茶工夫。

　　最後，忍不住，沉不住氣的，是那個錦袍胖子。

　　「你可真沉得住氣啊。」

　　天，那麼一個大男人，說起話來聲音竟尖尖的，像煞了女人，

　　這，花三郎才停了步，緩緩轉過了身：「誰說話，你？」

　　錦袍胖子道：「不錯，是我。」

　　「哎呀，抱歉，區區在下還在等那位『武廳』管事呢，剛進廳來，三位沒動靜，區區在下把三位當成了泥塑木雕的人像，心裏還直誇手藝精絕，栩栩如生呢。」

　　錦袍胖子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你要弄清楚，這兒不比『文廳』，可不是賣弄口舌的地方。」

　　「閣下，區區在下說的可是實話啊，閣下自己想，區區在下來此是客，要是活生生的人，見客人進來，怎麼會連句人話都不會說呢。」

　　花三郎不但還在賣弄口舌，而且益見尖刻。

　　這句話，聽得錦袍胖子兩眼綠光暴閃，一個肥胖身軀突然暴漲一倍，「叭」地一聲，虎皮椅四分五裂，胖子他站了當地，神態嚇人。

　　他身後的兩名壯婦，邁步上前，一步步逼向花三郎，每一步都沉重異常，腳一著地後砰然一聲，每砰一聲，便讓人覺得地皮顫動一下。

　　花三郎站著沒動，笑了，一搖頭道：「別來這一套，咱們武廳這場架，恐怕打不起來。」

　　男女三人聽若無聞，兩個壯婦腳下連頓都沒頓一頓的繼續逼向花三郎。

　　花三郎又搖頭笑了：「這種樣的女嬌娘，區區在下可是生平首見，恐怕只有『西天竺』『修羅門』裏的人才有福消受啊。」

　　兩名壯婦身軀一震。

　　錦袍胖子臉上一直沒表情，此刻卻顏色一變抬起了手。

　　兩名壯婦腦袋後頭沒長眼，但她們卻同時停了步。

　　錦袍胖子兩眼綠芒凝視花三郎：「你，你適才怎麼說？」

　　花三郎道：「怎麼！難不成區區在下又說錯了話了。」

　　錦袍胖子厲聲道：「少裝糊塗，你適才怎麼說？」

　　花三郎道：「適才區區在下的意思，只是說，區區在下無福消受這兩位女嬌娘，這是實情實話。」

　　「你剛才提到『西天竺』。」

　　「『西天竺』！我剛才提了麼？」

　　「姓花的──」

　　「好，好，好，別發火，就算我提了，怎麼樣？」

　　「你提起『西天竺』『修羅門』。」

　　「『西天竺』『修羅門』怎麼樣？」

　　「你知道『西天竺』『修羅門』？」

　　「既然你認為我提了，以你看，我知道不知道？」

　　「中原武林，知道『西天竺』『修羅門』的不多……」

　　「是麼？」

　　「以你的年紀，你花三郎這三個字，你不可能知道。」

　　「我也這麼想，可是偏偏你硬說聽見我提了。」

　　「你是聽誰說起過？」

　　「當然是聽那些知道的人說起的。」

　　「知道的人沒幾個……」

　　「有一個就夠了。」

　　「恐怕他們都不在人世了。」

　　「是因為讓『修羅門』的人滅了口？」

　　錦袍胖子臉色又一變：「你也知道『修羅門』的禁忌與規法？」

　　「既然聽人說了，就不會只聽說一點點，就算是他不想多說，我有嘴，也可以多問一些，是不。」

　　錦袍胖子搖了頭：「那人不該告訴你，你更不該多問。」

　　「只因為，凡是知道『西天竺』有個『修羅門』的人，都活不長久，是不是？」

　　「你明知道。」

　　「讓我扳著指頭算算。」花三郎當真扳著手指算了起來，算了一陣之後，他道：「我是在六七歲的時候，聽人提起『西天竺』有個『修羅門』的，到現在我活了十幾年了，不算短啊。」

　　「你嫌活得太長了？」

　　「人生乏味，人世間人少畜生多，區區在下羞與禽獸為伍，是有點嫌活得長了些，可是沒人能讓我死，若之奈何？」

　　錦袍胖子一陣尖笑：「現在總算讓你碰上了，碰上了能幫你達成心願的人。」

　　「呃！是你閣下，還是這兩位女嬌娘？」

　　「以你看呢？」

　　花三郎搖頭道：「恐怕難以如願，因為我知道，『修羅門』的那些鬼門道奈何不了我，弄不好想害我的人會害了自己。」

　　「呃？」

　　「你不信？」

　　「你說對了！」

　　錦袍胖子這句話剛說完，兩名壯婦邁步要動。

　　花三郎抬手一攔道：「慢著，我到蕭府來，非到萬不得已，我是不願打架，尤其是那種你死我活的廝殺，再一說，不管『西天竺』『修羅門』是個怎麼樣的門派，它總有幾樣絕學，漏網之魚，世間僅存，要是就這麼斷了，讓絕學失了傳，那未免可惜，也是我的罪過，而且你閣下應該知道，有些武功，易發難收，真到碰在一塊兒的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所以你要是不相信，我願意不動手，先動口說給你聽聽……」

　　錦袍胖子臉色陰晴不定。

　　兩名壯婦一時腳下也沒再移動。

　　花三郎接著說道：「『西天竺』那個『修羅門』的絕學，還真是林林總總，洋洋大觀，不知從何說起，說多了，也嫌煩，這樣吧，我就拿你閣下這身詭異功夫來說……」

　　花三郎指了指錦袍胖子：「你閣下這身功夫，在『西天竺』『修羅門』裏，有個名堂，叫『呼雲』，這要是拿我們的話來說，應該叫做『陰邪』，有點像達摩老祖的『易筋』、『洗髓』，但是達摩老祖的『易筋』、『洗髓』是正宗，你們這一門功夫則是旁門，比起來較近西藏的『密宗』，夠厲害，是『修羅門』的八大絕學之一，能把人練走了樣，全身腫脹，內腑易位，經絡、筋骨都變了樣，能傷人於無形，本身也簡直刀槍不入，霸道得很，如碰上了，十個有九個活不成，可是，這種功夫只怕一樣……」

　　花三郎那兒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說。

　　錦袍胖子一邊聽著，臉上神情一邊連連變化，花三郎這裏一聲「只怕一樣」，他的神情突然間像繃緊了的弦，兩跟緊盯著花三郎，靜待下文。

　　花三郎看了他一眼，輕輕咳了一聲，下文緩緩地出了口：「要是有人在他那不容易觸到的地方，頸後七寸處點上一指，他就會像個灌足了氣的球，碰上針扎一樣，馬上爆裂，骨骼，皮肉化成一蓬血雨，整個人一下就無影無蹤了！」

　　錦袍胖子那根繃緊了的弦，雖然沒聽見「崩」的一聲，但是它突然斷了，整個人像一灘泥似的，差點兒沒萎在地上，臉色也不是白裏泛紅了，只剩下一片蒼白。

　　花三郎望著他笑了笑：「我沒有說錯吧，閣下。」

　　錦袍胖子霎時兩眼漾閃起了綠光，臉上也見了血色：「你的確熟知『修羅門』，你的確沒說錯，可是，如用嘴說，是永遠也碰不到頸後那七寸之處的。」

　　「你的意思，是非讓我動手不可了？」

　　「你也知道，那個地方不容易觸到。」

　　「可是，我有把握，三招之內，一定點中你的頸後七寸之處，你信不信？」

　　「你也有自信，能在三招之內還好好站在那兒麼？」

　　花三郎仰頭朗笑，「看來，你是不打算讓我這個熟知『西天竺』『修羅門』的人活在世上，你有沒有意思試試？」

　　錦袍胖子沒說話。

　　花三郎又道：「像這樣試，你我都必須押下賭注，這賭注就是你我各人的性命，三招過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若是認為值得一試，我樂於奉陪。」

　　錦袍胖子仍沒說話，可是他突然冷哼了一聲。

　　就這麼一聲冷哼，兩個中年壯婦動了，動起來像一陣風，你才剛覺風起，它已經捲到了你的身前。

　　如今，這兩股飆風，就一左一右地捲到了花三郎身子兩側。

　　花三郎也動了，他是「弱不禁風」，被風吹動的，而且吹得他身子滴溜溜轉。

　　他身子這麼一轉，兩股風從他的身邊掠了過去，風過去，花三郎也站穩，他還是他，身上毫無異狀。

　　錦袍胖子跟兩名中年壯婦，臉上都泛現驚異之色。

　　花三郎笑問：「閣下，我這步法，較諸『西天竺』『修羅門』的八大絕學之一『幽靈身法』如何，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話聲方落，兩名中年壯婦喉間發出了野獸咆哮似的厲吼，飛身又撲了過來，四隻蒲扇似的大巴掌罩住了花三郎。

　　這兩名中年壯婦的一身修為，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絕難在她們手下走完十招。

　　麾下如此，身為「武廳」管事的錦袍胖子武功之嚇人，自是可想而知。

　　可是不幸的是，今天進入這座「武廳」的，是名雖不見經傳，但卻是高不可測，深不知有幾許的花三郎。

　　花三郎沒動。

　　真的，這回真沒見花三郎身子動。

　　花三郎身子紋風未動，只見他一雙手抬了抬，可也很快的就收了回來。

　　兩名中年壯婦又從花三郎身邊掠了過去，她倆仍沒能撈著花三郎一點衣角。

　　但是，她倆挽在腦後的那個「髻」，卻都散落了下來，頭髮好長，都到了腰了。

　　兩名中年壯婦機伶暴顫。

　　錦袍胖子勃然色變。

　　花三郎笑了：「怎麼樣，閣下，我對摸人的後腦勺，有一手吧。」

　　錦袍胖子沒反應。

　　花三郎又道：「你閣下有沒有興趣，拿性命作賭注，試上一試？」

　　錦袍胖子臉上有了反應，他兩眼綠光連閃，臉上的肉都扭曲了。

　　顯然，他是在猶豫難決。

　　「如果閣下沒有興趣試的話，是不是就表示我通過這一關了？」

　　錦袍胖子兩眼綠光暴射，一個胖身軀又鼓了起來。

　　似乎，他已經有所決定了。

　　花三郎笑道：「閣下對蕭府，可真是忠心耿耿，甚至不惜『西天竺』『修羅門』的絕學失傳啊。」

　　嘴裏這麼說，他全身也凝聚了真力。

　　他知道，這種「陰邪」功力，一經發動，便會使得風雲色變，草木含悲，極其歹毒，極其霸道。

　　他必須在三招之內制住對方，也必須有無懈可擊的防身準備。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兒，「武廳」之中突然飛進來一片彩雲，帶著幽香的彩雲。

　　彩雲落地，不是彩雲，是位身著彩衣的少女，她，嬌艷得像朵花，再加上透自她嬌軀的陣陣幽香，以及她適才進廳的身法，令人幾疑她是來自「廣寒」的香素娥。

　　彩衣少女一落地，錦袍胖子立即斂態，帶著兩名中年壯婦躬下身去。

　　只見彩衣少女檀口微張，只聽她脆音宛囀：「樓主有令，恭送來客出府。」

　　話聲一頓，妙目微轉，清澈目光落在了花三郎臉上：「我們樓主做主，從今後，『天橋』一帶的規費一律免繳，你滿意了麼。」

　　花三郎瀟灑欠身：「請勞駕代為轉陳蕭姑娘，花三郎與『天橋』一帶的朋友，毋任銘感，但花三郎本人卻不無遺憾。」

　　「呃，你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既入蕭府，無緣瞻仰蕭姑娘的絕代風華，豈能不深感遺憾。」

　　彩衣少女深深一眼，道：「只要你在京裏多待些時日，應該會有機會的。」

　　「多謝姑娘，短時間內，花三郎不會離開京城，告辭。」

　　再瀟灑欠身，轉身向外行去。

　　花三郎從「武廳」，經過條條長廊，繞「文廳」，過前院，一直到出了蕭府大門，沒再見阻攔，也沒再見著一個人影，偌大一座蕭府，簡直就像一座空宅。

　　回身看看敞著兩扇大門的蕭宅，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他心裏竟然泛起了一種異樣感覺。

　　這種異樣感覺究竟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

　　剛拐過蕭府門前大街的拐角，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兒攔在身前，眨動著兩眼，望著花三郎：「大叔，您剛從那個大宅院出來。」

　　「沒錯，我是剛從那個大宅院出來，」

　　「您姓花。」

　　「沒錯，我姓花。」

　　「這張字條兒是給您的。」

　　小孩兒把張字條兒往花三郎手裏一塞，轉身跑了。

　　花三郎只當是韓奎找人來送信兒，告訴他，他父女的去處。

　　打開字條兒一看，花三郎不由一怔。

　　署名的不是韓奎，是那個賈玉。

　　字條兒上，龍飛鳳舞的一筆狂草，人香，連字條兒上都帶著香。

　　那一筆狂草寫的是：「花下置酒，恭候兄臺，賈玉。」

　　「花下」？「花下」是那兒？

　　「花下」這個地方並不難找，賈玉是個細心人，就在字條兒的下方，畫的有簡略「地圖」。

　　「地圖」上有箭頭指路，箭頭的起點是蕭府的大門口，經過幾條街道，最後一個箭頭的指處，是一個小方格。

　　顯然，那就是「花下」的所在地。

　　花三郎就憑著字條兒下方的「地圖」，找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宅院。

　　很明顯的，眼前這座宅院，是座荒廢的宅院。

　　因為它斷壁危垣。

　　因為它兩扇大門，只剩下了一扇，那僅有的一扇，油漆剝落，還搖搖欲墜。

　　這就夠了。

　　花三郎邁著瀟灑步，進了廢園。

　　前院，房子毀的毀，塌的塌，到處是叢生的雜草，到處是瓦礫。

　　後院，也有雜草，也有一堆堆的瓦礫，可也有處處的花圃，可也有一應俱全的樓榭亭臺。

　　雖乏人照顧，花兒仍然開得挺好，亭，臺，樓，榭仍然還保持著七八分完好。

　　這才有點「花下」的樣子。

　　果然，花三郎剛進後院，一縷清音便從那八角小亭後的一處花叢裏響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

　　花三郎一笑接道：「朋友來了，怎說獨酌。」

　　吟聲停住，賈玉並未出現。

　　花三郎走了過去，繞過那座八角小亭，他看見了。

　　花間，一座石几，兩張石凳，几上，一壺美酒，幾樣精美小菜，賈玉，其人如玉的賈玉，就坐在石几旁的一張石凳上，目光凝住，嘴角微噙笑意望著花三郎。

　　花三郎舉手一揖：「閣下隆情美意，花三郎先行謝過。」

　　賈玉緩緩站起：「不過半日不見，不過進了一趟蕭府，怎麼就嫌得生分了。」

　　花三郎道：「不然，這不能叫生分，因為閣下如此周到，很使我心中起了一陣激盪，不能不謝。」

　　「呃，你心裏起了什麼激盪？」

　　「有知友如此，心中焉能不起激盪。」

　　「你我不過初交，能稱知交麼？」

　　「知友不必深交，只一面便生相惜之心也就夠了，若非知交，又豈能擺酒相候。」

　　賈玉深深一瞥，那清澈目光中，疾快無比地閃過兩道異采：「你的確會說話，這張嘴也的確具有動人的魔力。」

　　「皇天后土可鑒，我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賈玉笑了笑，似乎有意改變話題：「我這是不是有點像當年置酒恭候漢壽亭侯斬華雄。」

　　花三郎笑道：「閣下這種知友可人，但是花三郎卻不敢上比漢壽亭侯。」

　　賈玉一笑抬手，露出的一段手腕晶瑩如玉，較諸女兒家的皓腕，似乎猶有過之而無不及：「坐！」

　　花三郎欣然落座。

　　賈玉拿起銀壺滿斟兩杯，然後坐下含笑舉杯：「我該敬你一杯，你也應該浮一大白。」

　　花三郎舉杯凝目：「容我先問一句，閣下怎麼知道我還能從蕭府出來？」

　　賈玉道：「憑我的眼光，夠麼？」

　　「閣下看重，我深感榮寵，只是我應該浮一大白……」

　　賈玉道：「閣下是在這種情形下，唯一能從蕭府出來的人，不該浮一大白麼？」

　　花三郎道：「我該浮一大白，但不是為我能從蕭府出來，而是為我能這麼快又見著閣下。」

　　他一仰而乾。

　　賈玉卻停杯未飲，凝目問道：「你這麼願意交我這個朋友，這麼看重我這個朋友？」

　　花三郎道：「難道閣下不信。」

　　「那倒不是，而是我想知道為什麼？」

　　花三郎搖頭道：「我說不上來，如果非要我說不可，只好委諸一個緣字。」

　　「你認為你我有緣？」

　　「無緣不可能邂逅，無緣不會再次相逢。」

　　「如果……你我的緣分，就到這一杯酒為止呢？」

　　花三郎一整臉色道：「果真如此，花三郎不敢相強，那是蒼天太殘酷，花三郎將引為今生中一大恨事。」

　　兩道異采又從賈玉那雙清澈、深邃的眸子裏飛閃而逝，他凝目舉杯：「緣分，冥冥中安排，誰也無法預測，且莫管你我緣分是否就到這杯酒為止，至少眼前這花下相聚，且讓它盡興盡歡，來，喝酒。」

　　花三郎自斟一杯，然後舉杯道：「我要喝，也要讓眼前這花下相聚盡興盡歡，但倘若你我的緣分僅止於此，花三郎從今以後，滴酒不沾。」

　　賈玉臉上掠過一陣激動神色，沒再說話，舉杯仰乾。

　　從這杯酒以後，兩個人談的是文學、武功，談的是天文、地理……無所不談，甚至於琴棋書畫詩酒花。

　　經過這一番傾談，花三郎對這位其人如玉的賈玉，是益發的傾心，益發的相惜。

　　只因為，除了武功一途外，這位其人如玉的賈玉，他的腹笥、胸蘊，竟較花三郎毫不遜色，在那琴棋書畫詩酒花上，甚至於比花三郎他還略勝半籌。

　　這是花三郎生平首遇。

　　恐怕普天之下，也只這麼一個。

　　花三郎他怎不益發傾心，他怎不益發相惜？

　　但，卻不知賈玉他心裏是怎麼想的。

　　這杯酒言歡，的確是盡興，盡歡。

　　最後一杯酒飲下，賈玉臉上帶著丹霞似的酡紅漲了起來，一雙眸子，益發的晶瑩，「酒喝完了，也到了你我該分手的時候……」

　　花三郎心頭一震，急忙站起：「閣下……」

　　「緣盡與否，誰也不知道，只緣分未盡，異日定時再相逢，是不！」

　　花三郎道：「聚散何太匆匆？」

　　「人生本就如此，我有我的事，你也還有你的事，別忘了還有別的朋友等著你，是不？」

　　花三郎想起了韓奎父女，吸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道：「閣下就住在京城裏？」

　　「不必問我的住處，緣分未盡，自有相見時日，倘緣分已盡，你又何必強求。」

　　花三郎沒再說話。

　　賈玉轉身飄然而去，他留給花三郎一份悵惘、一份神秘，還有一份那熟悉的淡淡幽香。

　　花三郎在這花間，怔立了老半天。

第三章　神勇霸王

　　花三郎又到了天橋。

　　他從天橋打聽到了「大書」韓的去處。

　　他找到了韓奎父女的去處，但卻沒見韓奎父女的人影。

　　這是一個小院子，大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院子裏沒人。

　　幾間屋裏也沒人。

　　而，花三郎一眼就看出，院子裏，堂屋裏，留下了不少的打鬥痕跡。

　　很明顯的，韓奎父女讓人擄走了。

　　誰會擄韓奎父女？只有一個地方，一種人。

　　蕭府，從蕭府來的人。

　　陡然間，花三郎火冒起三丈，倒不是因為他自己被耍了，而是他氣恨蕭府的卑鄙，帶著上冒的怒火，他扭頭就走。

　　邊走，邊想，也邊責備自己，如果不是應賈玉之邀，「花下」相聚，他準可以在蕭府人找到韓奎父女之前，跟韓奎父女見面。

　　算算時間，韓奎父女必然是在他跟賈玉「花下」相聚的這段時間內，被蕭府人找到擄去的。

　　也就是說，蕭府是在他離開以後才派出的人。

　　這麼巧，他一出蕭府，就被賈玉一紙邀去。

　　想著，自責著，他到了蕭府門前。

　　蕭府那兩扇大門關上了。

　　花三郎這回可不來瀟灑的了，一腳踢開了大門。

　　砰然一聲，震天價響，只要不是聾子，誰都能聽得見。

　　花三郎剛進前院就被攔住了。

　　攔他的，是那位前院管事柳三影，帶著十幾個人。

　　柳三影怕定了花三郎，一見是他，吃了一驚：「你怎麼又……」

　　一句話還沒說完，花三郎抬手間，他跟五六個人都躺下了。

　　花三郎停都沒停的直往裏闖，剛到後院門，那位後院管事柴立帶著十幾名佩劍黑衣人攔住去路。

　　柴立雖然也是敗軍之將，但是他有一份桀傲，他不像柳三影那麼膽怯，他見著花三郎，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龍吟聲中，十幾名黑衣人的長劍都出了鞘。

　　花三郎那放在眼裏，腳下停也沒停地走了過去。

　　柴立沉喝道：「姓花的，你等一等。」

　　花三郎像沒聽見。

　　十幾柄長劍，帶著逼人的森寒，閃電似的捲了過來。

　　花三郎赤手空拳，手無寸鐵，他抖出衣袖迎向十幾柄長劍，錚然聲中，十幾柄長劍離開了那些黑衣人的手，都被捲進了花三郎的衣袖裏。

　　花三郎右手衣袖再展，左手曲指彈出凌厲指風，錚然連聲，十幾柄長劍全斷了，像一蓬煙火似的，帶著光華激射四散。

　　柴立喝道：「姓花的，這可是你登門挑釁……」

　　花三郎道：「就算是吧，我要見你們那位樓主。」

　　「憑你不配。」

　　「那我只好硬闖了，在沒見到你們樓主之前，我要把你們蕭宅鬧得天翻地覆，當然，你們要是有人能制住我，那自是另當別論。」

　　話落，邁步，往裏便闖。

　　柴立咬牙暴喝：「姓花的，你欺人太甚。」

　　他閃身撲向花三郎，凝全力揚掌便要拍出。

　　而就在這時候，花三郎的衣袖已拂在了他身上，他沒覺得有什麼疼痛，但只覺力道奇大的一股柔勁把他兜離了地，連滾帶翻摔在了丈餘外。

　　他沒受一點傷，卻嚇得他坐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了。

　　花三郎繼續往裏闖，剛轉過一條畫廊，一聲輕咳傳了過來：「老弟臺請停一步。」

　　花三郎一下就知道是那位老夫子。

　　果然，老夫子邁著方步走了過來，看著慢，其實相當快，十來丈長的畫廊，只見他沒邁兩步就到了近前，舉手一揖道：「老弟臺因何去而復返，莫非沒得到蕭府滿意的答覆麼？」

　　像柳三影、柴立那種人，花三郎出手都有分寸，沒傷他們，對這位「以文會友」的「文廳」管事老夫子，花三郎自然更不便以武相向，他答了一禮道：「不瞞老夫子，在下是得到白玉樓樓主蕭姑娘的保證後離去的，但是蕭府的人不該出爾反爾，自食諾言，劫擄了在下的朋友。」

　　老夫子一怔：「有這種事？不會吧。」

　　花三郎道：「事實上確實有這種事。」

　　老夫子道：「老弟臺，別的老朽不敢說，但是，在蕭家，只要是經過蕭姑娘答應的事，那甚至比蕭家主人親口答應的還管用，所以，以老朽看，劫擄老弟臺朋友的，不可能是蕭家的人。」

　　花三郎道：「可是老夫子，花某思前想後，也絕不可能再有別的人會劫擄花某的朋友。」

　　這句話剛說完，衣袂飄風聲響動，人影疾閃，剎時間周圍落下了幾十名佩劍黑衣人，為首的一男二女三個人，正是「武廳」管事錦袍胖子，跟他身邊那兩名嚇死人的中年壯婦。

　　這幾十個人一落地，馬上就把花三郎跟老夫子圍在了中間。

　　錦袍胖子冰冷道：「姓花的，這二次進我『蕭府』挑釁，可沒上回那麼便宜了。」

　　花三郎聽若無聞，望著老夫子道：「老夫子請讓讓，免得稍時濺上一身血。」

　　老夫子目光一凝：「老弟臺，你認定我不會出手麼？」

　　花三郎笑笑道：「老夫子一向以文會友，而且對在下也頗為關愛，是不是？」

　　老夫子兩道灰眉一軒道：「人生知己難求，罷，罷，衝著你這句話，老朽就是拼著受罰，也要置身事外。」

　　轉身輕喝：「讓開！」

　　圍在面前的一眾佩劍黑衣人，立即閃身讓出了一條路。

　　老夫子向花三郎一拱手，邁著四方步踱了出去。

　　一眾佩劍黑衣人立又補上了缺口。

　　花三郎視若無睹，凝目望錦袍胖子：「是你殺我滅口，還是我破你毒功，使你『修羅門』絕學失傳，端在這一戰了。」

　　錦袍胖子陰冷道：「姓花的，你在『天橋』有朋友，可也練了一身『天橋』的把式啊。」

　　花三郎道：「你放心，這回我是會練一套給你看看的。」

　　錦袍胖子臉色一沉，目閃綠芒，暴喝道：「殺！」

　　錚然龍吟震耳，一眾佩劍黑衣人立即長劍出鞘，緩緩前遞，鋒利劍尖齊指花三郎。

　　石破天驚，風雲色變的大戰，一觸即發。

　　這大戰，一旦揭開了序幕，必然非見血不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廣寒宮裏又降下了香素娥，而且還是那位。

　　先聞幽香，繼見輕飄五彩衣袂，最後無限美好身影略一閃動，那位人兒她就站在了眼前。

　　唯一不同的是，這回那張嬌靨，堆上了一層濃濃的寒霜：「奉我們樓主之命來問問你，我們樓主已作千金許諾，為什麼你這昂藏七尺軀言而無信。」

　　花三郎雙眉微軒道：「姑娘問得好，可否代我轉請樓主查上一查，蕭府之中那位幹了綁票的勾當，擄去了我的朋友父女？」

　　彩衣少女聞言一怔：「怎麼說，蕭府之中有人擄走了你的朋友？」

　　「不錯，為此，樓主想必能夠見諒花某人再次闖進『蕭府』的苦衷。」

　　「你看見『蕭府』的人擄走了你的朋友？」

　　「這倒沒有。」

　　「捉賊拿贓，那麼你憑什麼指我蕭府的人擄走了你的朋友。」

　　「在下是當著那位朋友的面，跟『蕭府』催討規費的朋友發生了衝突，就在在下登蕭府代天橋朋友們請命的當兒，在下的朋友父女被人擄去，假如姑娘是在下，姑娘會以為是那一方的神聖幹的？」

　　「這個……我家樓主既作許諾，一如我家老爺子親口答應，『蕭府』之中還沒有人敢故意違抗。」

　　「事實上，花某也不會無端闖進『蕭府』吵鬧。」

　　彩衣少女秀眉微剔，方待再說。

　　突然一個無限美好的女子話聲傳送過來，這女子話聲不但美好、輕柔，而且像是來自四面八方，讓人無法捉摸它是從那個方向飄送過來，尤其，它雖然美好、輕柔，卻隱隱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即便是讓人死，也讓人不忍不聽她的，話聲，是這麼輕輕叫了一聲：「小黛！」

　　彩衣少女立即轉過去躬下身：「婢子在。」

　　「讓開。」

　　「是！」

　　答應聲中，彩衣少女嬌軀微閃，往旁邊退了三尺。

　　「閣下，你的朋友真讓人擄走了？」

　　當然，這是跟花三郎說話。

　　花三郎聽得心中有種異樣感受，道：「芳駕，花某生平不慣作虛言。」

　　「就是你在『蕭府』的這段時間內？」

　　「或許，但在下出了蕭府之後，曾經赴一位摯友之約，稍作片刻歡聚，也有可能是在那段時間內。」

　　「你確知道是蕭府的人擄走了你的朋友？」

　　「在下不敢確認，但事實卻讓在下不能不這麼想。」

　　「你就憑這一個『想』字，二次闖進蕭府來要人！」

　　「在下不敢說要人，只是想面見樓主，請樓主代為查一查。」

　　「剛才小黛已經告訴你了，我作過的許諾，沒有人敢故意違抗。」

　　「芳駕，有可能某些人還不知道芳駕作過許諾，再說，任何一個組合，都難免良莠不齊。」

　　「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是理，好吧，我就代你查一查。」

　　話鋒微頓，接著問道：「你們之中，誰擄走了這位的朋友？」

　　全場靜寂一片，沒人回答。

　　「閣下，你看見了……」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芳駕就是這麼個查法的麼？」

　　「你不滿意。」

　　「不敢，事實上在下確不敢苟同。」

　　彩衣少女叱道：「大膽！」

　　「小黛，不許無禮，人家又不是蕭家人。」

　　彩衣少女微躬嬌軀，應道：「是！」

　　「閣下，那麼以你看，我應該怎麼個查法？」

　　「芳駕貴為白玉樓主，在蕭府之中，必然是武智雙絕，首屈一指，應該無須在下教芳駕怎麼查法。」

　　彩衣少女變色道：「你……」

　　「小黛。」

　　彩衣少女躬身道：「稟姑娘，從沒有人敢對姑娘這樣說話，婢子實在氣不過……」

　　「我都聽了，你又有什麼不能聽的？」

　　彩衣少女沒再說話，卻狠狠的瞪了花三郎一眼。

　　瞪一眼不痛不癢，花三郎裝沒看見。

　　只聽那美好話聲柔婉道：「你好像是帶著一腔的怒火來的啊。」

　　花三郎道：「誠然，若是芳駕跟在下易地而處，相信也會跟在下一樣！」

　　「你既是滿腔怒火而來，這件事在處理上，我就要加倍小心了，因為一個憤怒的人，是很容易紅眼翻臉的。」

　　花三郎聽得有點不好意思，道：「這個芳駕盡可以放心，在下雖然是盛怒而來，但卻還有自制的能力，相信會冷靜地跟府上解決這件事的。」

　　「是麼！」

　　「在下二次闖進蕭府，到現在為止，沒有傷一個人，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美好話聲輕笑道：「蕭府要是查不出有劫擄人的跡象，交不出你所要的人來，你還能冷靜的跟蕭府解決這件事麼？」

　　這話問得好。

　　花三郎乾脆據實作答：「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在下從不願輕易傷人，也從不願傷及無辜，可是為救這父女二人，在下不惜傷人，也不惜屠殺。」

　　「呃！聽你這口氣，這父女二人，跟你的關係不淺啊。」

　　「無關關係深淺，道義之交而已。」

　　「好一個道義之交，你自信能在蕭府中傷人以後，全身而退麼？」

　　花三郎雙眉微揚，道：「我願意試試。」

　　「好重的煞氣，為了彼此都好，你還是不要試吧，二位，請代我平平他的怒火吧。」

　　這句話說完，對面一個月形門裏奔出兩個人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男的正是那「大書」韓，女的不是美艷小姑娘玲瓏是誰。

　　花三郎看得一怔。

　　「叔叔！」玲瓏喜呼一聲，像隻蝴蝶似的飛掠過來。

　　韓奎疾快跟到，要說話，花三郎拿眼色止住了他。

　　這，看得在場的蕭府人都怔住了。

　　花三郎沒錯闖，人果然是蕭家自己擄來的。

　　難道說是這位白玉樓主擄的人？

　　有人一怔，可也有人臉色一變，就是那錦袍胖子。就在大家怔神之際，他腳下悄然後挪，似乎有離開的意思。

　　那美好的話聲原本輕柔，此刻卻變得冰冷異常，聞之懍人：「呼延奇，你敢動。」

　　這句話一響起，花三郎、韓奎父女，以及蕭府的人，目光立即齊集錦袍胖子身上。

　　只見，錦袍胖子臉色大變，閃身欲動。

　　剛才只是想悄悄的溜，如今則是情急要脫逃，在這種情形下施展輕功身法，那速度必然是最快的。

　　可惜，他沒來得及施展輕功身法。

　　只他身軀剛微一晃，嬌叱聲中，包括眼前彩衣少女小黛在內，四條彩帶似的疾掠人影，從四個方向撲向錦袍胖子，同時，在錦袍胖子頭頂，有一片紅光如飛落下。

　　只聽錦袍胖子驚聲道：「姑娘恕罪。」

　　一聲冷喝傳了過來：「住手！」

　　彩帶似的四條人影撲勢一頓，倏而落在錦袍胖子四周，那片紅光也一閃而沒，另三位，是跟小黛一般年紀，一般裝束，一般美艷的少女，小黛身旁那名彩衣少女的玉手裏，握著一塊其色赤紅的網狀物。

　　就這麼個網狀物，能嚇倒「西天竺」，「修羅門」出身的錦袍胖子呼延奇，不能不令人心神震動，暗暗詫異。

　　再看看錦袍胖子呼延奇，他在小黛等四名彩衣少女的八道清澈冷峻目光下低垂了頭，臉色灰白。

　　白玉樓主的話聲又傳了過來：「呼延奇……」

　　呼延奇猛抬頭，震聲道：「姑娘明鑒，屬下擄這父女二人，並無惡意。」

　　「那你的用意何在？」

　　「回姑娘，屬下只是想從這父女二人口中，問出這個姓花的出身來歷。」

　　「他的出身來歷，對你那麼重要？」

　　「回姑娘，此人對『西天竺』『修羅門』知道得太多，對屬下一身所學似乎瞭若指掌，屬下不能不防。」

　　「那你為什麼不問他自己？」

　　呼延奇面有難色，道：「這……屬下無法制住他，難以如願。」

　　白玉樓主一聲冷哼：「明知故犯，違抗我的令諭，陷我失信於人在先，復又臨陣怯敵，弱我蕭家威名於後，呼延奇你還不跪領規法。」

　　呼延奇身軀暴顫，兩眼中暴射驚駭光芒，失聲道：「姑娘……」

　　忽聽一個低沉，充滿懾人威嚴，但卻帶著笑的話聲傳了過來：「姑娘，跟誰發這麼大火兒，讓誰跪領規法呀！」

　　隨聽白玉樓主道：「是您哪，不坐會兒了？」

　　「不了，這兩天我忙得很，不為找你爹辦點兒事兒，我還來不了呢，別顧左右而言他了，告訴我吧，姑娘！」

　　「是呼延奇，他違抗我令諭，私自擄人朋友，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

　　「呃，居然有人敢找上蕭家的人，這倒是我頭一回聽說。」

　　「人家可是八面威風，一身煞氣的大人物啊！」

　　「呃！姑娘，呼延奇是個不可得的好手，能不能賞個臉，讓我說個情……」

　　「您這是折我，也是為難我，人家還在外頭等著呢，讓我怎麼跟人家交代呀！」

　　「好辦，我來跟那位打個商量，順便也好見識見識八面威風，一身煞氣的大人物。」

　　話聲就這麼打住了。

　　代之而起的，是一陣由遠而近的雄健步履聲。

　　花三郎心念閃電轉動，他覺得這男人話聲很耳熟，可就一時想不起在那兒聽見過。

　　就在他心念轉動間，人已經從那個月形門裏出來。

　　是個身軀魁偉的中年壯漢，濃眉大眼，威儀逼人，穿一件黑袍，兩段袖口微捲，露出兩截筋肉堆起的小臂，透著豪放，還帶幾分瀟灑。

　　聽話聲，想不起來，看見人，花三郎可就馬上想起來了。

　　這不是在南宮玉那兒，曾有過一面之緣「內行廠」總教頭，劉瑾面前的大紅人「霸王」項剛麼！

　　蕭家的人無不恭謹躬身：「項爺！」

　　尤其是呼延奇，他更是單膝點地跪了下去。

　　項剛可是誰都沒看，一進來，那炯炯的兩眼便盯上了花三郎，猛一怔，脫口道：「閣下，是你啊。」

　　花三郎道：「北京城地方可真不大啊。」

　　「誰說的。」項剛定定神叫了起來。「我找你找得好苦，差點沒害我跑斷兩條腿，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閣下，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可知道，我上這兒來，也是為他們幫著找你。」

　　花三郎淡然道：「閣下是抓我，還是找我。」

　　「抓你？閣下，你看矮了項剛，項剛不是那種公報私仇，再說打不過人家就記仇，那還能算得男子漢。」

　　好話。

　　「那麼，閣下又為什麼找我？」

　　項剛苦笑：「我這是將功贖罪啊，不找著你，往後我還想登她的門兒，我可沒那個膽。」

　　「項霸王該有一顆虎膽。」

　　項剛一搖頭：「不行，碰上打虎的武松了。」

　　這位，豪邁，直爽得可愛。

　　劉瑾手下竟會有這種人，尤其是劉瑾面前的大紅人。

　　花三郎一聽這話，忍不住笑了。

　　項剛接著說道：「這一趟我沒白跑，總算老天爺可憐我，閣下，跟我走一趟去吧。」

　　花三郎笑容微斂，道：「我能不能不去？」

　　項剛凝目道：「不去，為什麼？」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閣下以為，我跟那位南宮姑娘，是什麼樣的交情。」

　　項剛道：「這我不清楚，不過她能為你閣下跟我生氣，想見得交非泛泛。」

　　花三郎一笑搖頭：「閣下，你弄錯了，完全弄錯了，那天，我跟南宮姑娘是頭一回見面。」

　　「呃！」

　　「閣下不信？」

　　「我還真有點不信，我可以告訴你，我跟她交往不是一天了，除了她自己，恐怕就沒有第二個人比我更瞭解她了，她雖然寄身風塵，可卻是個孤傲高潔出污泥而不染的奇女子，她拿我當知己，但是卻不輕易讓我上她屋裏去，而你……」

　　「閣下，恕我打岔。」

　　「你說。」

　　「閣下以為很瞭解她？」

　　「當然！」

　　「可是聽閣下的話，顯見得閣下對她的瞭解還不夠。」

　　「這話怎麼說？」

　　「閣下，那位南宮姑娘，她是個孤傲高潔的奇女子，花某我也不是俗人一個，以她那麼個奇女子，讓我這麼個即便是初見面，但頗為不俗的朋友，在她屋裏待待，有何不可，閣下不該是俗人，又為什麼用這種世俗的眼光加以衡量。」

　　「這……」

　　花三郎一整臉色道：「閣下，花某生平不慣作虛言，你閣下應該相信我的話，沒有必要非讓我跟你往南宮姑娘那兒跑一趟不可。」

　　「可是……」項剛皺了兩道濃眉，「丈夫輕死重一諾，尤其我項某，生平從未對人失過信，我親口答應她，非為她找著你不可，我不能在她面前失信，尤其不願讓她把我當成口是心非，說說算的那種人。」

　　「總教習，但得問心無愧，又何在乎……」

　　「不，我在乎，換個任何人，對我怎麼看都行，可是唯獨她。我特別在乎她對我的看法，你閣下要是不跟我去一趟，她也許不會生我的氣，可是我自己就永遠不敢上她那兒去了。」

　　「總教習……」

　　「閣下，難不成你讓項剛求你。」

　　花三郎遲疑一下：「花某不敢，既是這一趟對總教習你這麼重要，我只好跟總教習跑上一趟了。」

　　項剛大喜，環目圓睜，濃眉雙軒：「閣下，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咱們說走就走。」

　　「總教習可否稍候片刻，容我把這位朋友父女倆送回去，妥為安置之後……」

　　項剛截口道：「閣下的意思我明白，你可以讓他們父女倆自己回去，再有任何差錯，你可以唯我項剛是問。」

　　花三郎兩眼異采一閃，道：「有項霸王這句話，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這裏先謝了。」

　　舉手一揖，然後轉望韓奎跟玲瓏：「韓大哥，你先跟玲瓏回去吧，我一會兒就去。」

　　韓奎當然點頭答應，可是玲瓏卻有點依依之色：「叔叔，您可快點來啊。」

　　花三郎含笑答道：「當然，只要能借到一雙翅膀，我就飛去。」

　　玲瓏忍不住笑了，小姑娘一笑，就跟朵開了的花兒似的。

　　項剛看在眼裏，忍不住脫口一聲：「好可人兒的小姑娘！」

　　玲瓏看了項剛一眼，沒說話。

　　韓奎忙道：「多謝總教習。」

　　「得了，別客氣了，項剛這雙照子還算亮，我羨慕你父女有他這種朋友，也羨慕他有你父女這種朋友，但願往後也能有我一份。」

　　韓奎道：「總教習太抬愛了。」

　　項剛轉望呼延奇身後：「來兩個人，送他們父女倆出去！」

　　兩名佩劍黑衣人恭謹答應，躬身面前，向著韓奎父女擺手道：「兩位請。」

　　韓奎轉望花三郎。

　　花三郎道：「韓大哥先回去吧！」

　　韓奎沒再說話，拉著玲瓏走了，兩名佩劍黑衣人忙跟了上去。

　　目送韓奎父女出去，項剛轉望花三郎：「容我把眼前事了一下……」

　　一頓揚聲道：「姑娘！」

　　那無限美好話聲立即應道：「總教習。」

　　「能賞我個面子麼？」

　　「總教習這是罵我，呼延奇，還不快謝過總教習。」

　　呼延奇始終雙膝跪在地上，聞言忙道：「謝總教習大恩！」

　　項剛又望花三郎：「閣下，高抬貴手麼？」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總教習，我敢不抬手麼？」

　　項剛笑了，手一擺，輕喝道：「起來。」

　　呼延奇再謝站起。

　　項剛接著道：「我不管你是為什麼擄人，從現在起，這檔子事兒了了，誰要是再找人家的麻煩，我就找誰說話。」

　　呼延奇低著頭忙道：「屬下不敢。」

　　項剛大步過來，探巨靈之掌，一把抓住了花三郎胳膊：「閣下，咱們走。」

　　他拉著花三郎，大踏步向外行去。

　　花三郎來的時候，走的是蕭府正門。

　　可是項剛拉著他，走的卻不是那條路，沒到前院左拐，穿過一個小院子，出了另一扇門，這扇門，面臨一條不算小的胡同，很清靜，難得看見幾個行人。

　　門口，兩個壯漢拉著三匹健騎。

　　兩個壯漢，都在三十多歲年紀，一身黑衣，一般地健壯威猛。

　　三匹健騎，一匹烏騅，兩匹棗騮。

　　花三郎無所不通，只一眼，他就看出，這兩個壯漢有一身好能耐，這三匹健騎，都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名駒。

　　項剛拉著花三郎出門，兩名壯漢恭謹躬身：「爺！」

　　項剛一指花三郎道：「這就是我要找的人，可找著了，花爺，見見。」

　　兩名壯漢四道銳利目光，向著花三郎投過深深一瞥，然後微躬身：「花爺！」

　　花三郎舉手答禮：「不敢當。」

　　項剛道：「這是我身邊的弟兄，魯俊、蓋明，還有兩個沒跟來。」

　　花三郎道：「只有總教習才配有這種虎豹弟兄。」

　　項剛笑道：「你誇獎，不過他們四個也真都是千中選一的，換個人還真帶不好他們……」

　　話停一頓，向著魯俊、蓋明道：「你們兩個共騎一匹回去，我跟這位花爺，上南宮姑娘那兒彎一趟去。」

　　魯俊恭應一聲：「您回不回去吃飯？」

　　項剛道：「說不定，別等我了。」

　　魯俊又答應一聲，跟蓋明向著項剛、花三郎一躬身，就勢雙雙騰身而起，躍上一匹棗騮，魯俊在前，蓋明在後，一抖韁，鐵蹄翻飛，一陣風似的捲出了胡同。

　　花三郎看在眼裏，忍不住喝了一聲：「好俊的騎術。」

　　項剛笑笑道：「上馬吧，烏騅是我的座騎，性子烈，到如今還沒見著有第二個能駕馭它，你騎這匹棗騮吧。」

　　話落，他要去拉烏騅。

　　花三郎伸手一攔：「閣下，你是捨不得，還是怕它傷人？」

　　項剛笑道：「項某是鍾愛這匹烏騅，可真要是碰上能駕馭它的，項某還不至於那麼小氣。」

　　「那麼容我試試這匹烏騅，真要是騎不了它，再換棗騮也不遲。」

　　項剛環目圓睜，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咧嘴一笑擺手：「我原該想到，閣下是個好勝的人，請。」

　　花三郎笑了笑，他伸出了手，要去拉韁繩。

　　那匹烏騅還真怪，硬不讓拉，頭一揚，要躲。

　　花三郎帶笑輕喝：「老實點兒，比你還難駕馭的，我都讓它服服貼貼的。」

　　喝聲中，手臂突長，伸出去的手，一把抓住了轡頭。

　　烏騅驚怒，要猛再揚頭，卻沒揚起。

　　頭沒揚起要跳腳踢蹄，可是花三郎身子往上一冒，一飄，人已經坐在了鞍上，同時手也鬆了轡頭。

　　烏騅四蹄沒動，卻見它頭猛揚猛甩，不住嘶叫咆哮，一轉眼工夫，混身是濕，一身密亮的毛都濕了。

　　項剛環目中閃過異采：「好俊的千斤墜，閣下，留情一二。」

　　花三郎一笑伸手拉過了韁繩，順手拍了拍烏騅的脖子。

　　烏騅不嘶叫，不咆哮了，四蹄輕微跳動，鼻子裏不住噴氣。

　　項剛嘆道：「碰上真英雄了。閣下，你是第二個能騎它的人。」

　　花三郎道：「項霸王，聽說過天山十二龍馬麼？」

　　「聽說過，凡是愛馬的，沒有不知道的。」

　　花三郎道：「信不信任由閣下，天山十二龍馬，每一匹我都騎過，每一匹我都讓它服服貼貼的。」

　　項剛環目暴睜，急道：「你都收伏了？」

　　花三郎一搖頭：「沒有，到現在那十二龍馬還在天山雪峰上奔騰馳騁。」

　　「你──」

　　「閣下，那十二龍馬號稱龍馬，其實是龍非馬，馬可收伏的供練騎，龍豈可畜養以供驅策，它們不屬於這個塵世，理應留它們在那高接天際的雪嶺上。」

　　項剛驚態一斂，嘆道：「閣下說得是，我對閣下又多認識了一層。」

　　話落，跨上棗騮，道：「我先走帶路了。」

　　策馬行去。

　　花三郎微一抖韁，烏騅立即跟了上去。

第四章　惺惺相惜

　　鐵蹄輕快，沒多大工夫，到了兩扇朱門前，花三郎認得，這兒就是那位南宮姑娘的住處。

　　項剛卻過門不入，帶著花三郎繞進一條胡同，把頭頭一扇門，虛掩著，項剛這才翻身下馬，拉著棗騮，帶著花三郎推門走了進去。

　　進門處是個小院子，停放著南宮玉那輛高篷馬車，項剛、花三郎就把馬拴在一棵老樹上。

　　靠裏一個月形門，項剛一聲：「這邊來。」帶著花三郎進了月形門。

　　過月形門，是個大院子，很幽靜、很雅緻一個大院子，有亭、臺、樓、榭，有四時花草，青石小徑，縵迴畫廓，讓人看在眼裏，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心裏除了舒服之外，還有點莫名其妙的緊張，他的手心裏都泛出了汗。

　　花三郎正這兒心念轉動，忽聽項剛扯著喉嚨大叫：「南宮在麼？客人來了。」

　　項剛剛嚷兩聲，靠東一座小樓裏飛也似的跑出個人來，是個身穿青衣的美姑娘。

　　花三郎一眼就認出，那是南宮玉的侍婢之一小青。

　　小青本來飛也似的往外跑，一見項剛身邊站著花三郎，猛然剎住了奔勢，怔住了。

　　項剛笑道：「傻姑娘，通報去呀！」

　　小青定過了神，扭頭又飛也似的奔進那座小樓裏。

　　項剛笑望花三郎：「別勞動人家玉趾了，咱們往前迎迎吧。」

　　說完話，他邁步往小樓走了過去。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緊張的心情，這才跟了上去。

　　兩個人剛走沒兩步，小樓裏一前二後迎出三個人來，正是南宮玉跟她的侍婢小紅、小青。

　　庭院裏，盛開的四時花朵夠美，夠動人，可是南宮玉一出現在庭院裏，她的絕代風華，立即使得這些奼紫嫣紅的花兒暗然失色。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只覺自己的心頭，怦地猛跳了一下。

　　遠遠地看南宮玉，蛾眉淡掃，脂粉未施，清麗出塵。

　　走近了，南宮玉她顯然是經過一番修飾後才出來迎客的，走近才看出，她嬌靨上施了一層極其輕淡的脂粉，這輕淡的脂粉，掩不住她的天香國色，同時，可也沒掩住她那微帶憔悴的容顏。

　　玉人底事憔悴，是病酒，還是悲秋。

　　那雙深邃的眸子裏，不像以前那麼清澈，似乎籠罩了一層薄薄輕霧，輕霧中閃過一絲輕微的激動，很快的消失了，泛自香唇邊的，是淡淡的笑意：「真出人意料之外，恕我迎迓來遲。」

　　項剛道：「怎麼樣，幸未辱命吧？」

　　「總教習，」南宮玉輕輕掃了項剛一眼：「我可沒有託您尋人啊？」

　　項剛道：「我是說好不容易，總算讓我把他找到了。」

　　「不管怎麼說，到我這兒是客，兩位請裏頭坐吧。」

　　項剛道：「我不坐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晚半晌再來，把人交給你了，你們聊聊吧！」

　　他沒等任何人說話，扭頭大步走了。

　　南宮玉微微一怔，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花三郎想叫住項剛，可是他也忍住了。

　　一轉眼工夫，雄健蹄聲由近而遠。

　　項剛走了。

　　南宮玉那雙令人心悸的目光，落在了花三郎臉上：「沒想到你還會跟他上我這兒來。」

　　花三郎心裏莫名其妙的一懍，連忙避開了那雙目光，道：「這也該來謝謝姑娘，同時也為我的不辭而別致歉。」

　　「那我就不敢當了，請裏頭坐吧。」

　　「不了，謝謝姑娘，我也不坐了。」

　　「喔，既然這麼急著走，何必又要來。」

　　「我說過，該來謝謝姑娘。」

　　「呃，那你剛才謝過了，是該走了。」

　　花三郎一時沒說出話來，也不知道走好還是不走好。

　　南宮玉看了他一眼：「我得罪你了，還是我這兒有針兒會扎你？」

　　「姑娘說笑了，姑娘對我，有活命之恩。」

　　「人那有見死不救的，舉手之勞，我可不敢這麼想。」

　　花三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原不是這樣兒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精，會說話，能說話，而且懂說話，可是現在，他不但侷促，而且過人的機智，健銳的詞鋒也不知道那兒去了。

　　「都好了吧，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那輕柔的一句，問的是他的傷勢。

　　花三郎打心底，猛泛起一陣激動：「謝謝姑娘，全仗姑娘的精湛醫術，我已經完全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救人總要救到底的，你說是麼？」

　　花三郎又一次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南宮玉那輕柔話聲又道：「你不會忍心讓人家說我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待客之道吧。」

　　花三郎忙道：「那我怎麼敢……」

　　他話還沒說完，南宮玉已微側嬌軀，輕抬皓腕。

　　那話聲，那雙眸子、眼神，就是鐵石人兒也不忍再拒絕，何況花三郎是個血肉之軀的人，他沒再說什麼，暗裏咬咬牙，毅然走了過去。

　　進了小樓，是個精雅小客廳。

　　花三郎曾經在南宮玉的香閨裏待過，不辭而別的時候，也曾經經過一個小客廳，但不是在這座小樓裏，也不是眼前這個小客廳。

　　那又是什麼地方？

　　花三郎無暇多想。

　　但是南宮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告訴了他：「以前我住的是上房，剛搬到這座小樓來。」

　　原來如此。

　　好好的為什麼搬過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兩個落了座，小紅獻上了一杯香茗，然後跟小青雙雙退了出去。

　　「喝一口嚐嚐，是來自宮裏的貢品，九千歲賞的。」

　　項剛是劉瑾面前的大紅人，南宮玉有賞自劉瑾的大內貢品，應該不足為怪。

　　以南宮玉這麼一位風華絕代，天香國色，極負才名的奇女子，不管她是幹什麼的，只交結權貴，往來皆朱紫，似乎也不足為奇。

　　花三郎輕嚐了一口，果然不同凡品，入口生津，齒頰留香，他忍不住讚了一聲：「真好。」

　　南宮玉馬上又改了話題：「項剛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蕭家。」

　　花三郎心頭猛一震，脫口道：「姑娘怎麼知道？」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京畿地面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微帶詫異地看了南宮玉一眼。

　　南宮玉微笑又道：「蕭家是『內行廠』的外圍組織，也是『內行廠』的跟線，九千歲有很多不願讓人知道的事，都是假手蕭家人去做，在京城裏要找個人，項剛自然一定會去找蕭家。」

　　花三郎心中暗道：「原來如此……」他心想，南宮玉對「內行廠」所以能知道這麼多，是因為她來往皆權貴，尤其有項剛這麼一位鬚眉知己，可是，她又為什麼毫不介意，毫無戒心的把這裏秘密告訴他呢。

　　花三郎他正自心念轉動，只聽得南宮玉又道：「大名滿京華的『天橋』『大書』韓，是你的朋友。」

　　花三郎心頭又震，道：「看來姑娘早就找到我了。」

　　南宮玉笑笑道：「進出這個宅院的人品很雜，『天橋』的事已經嚷嚷開了，事情起因於蕭家收規費，項剛既然是在蕭家找到了你，你就很可能是『大書』韓的朋友。」

　　理由雖然牽強了些，但說得通。

　　花三郎道：「我在『大書』韓的棚子裏聽說書，碰上蕭家的人去收規費，一時按捺不住才管了這檔子閒事。」

　　他沒有明顯的答覆，「大書」韓是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南宮玉並沒放鬆：「這麼說，『大書』韓不是你的朋友？」

　　「現在是了。」

　　這話沒有錯，管了這麼大的閒事，現在還成不了朋友！

　　他不能不防，有心人從韓奎父女身上，追查出他的真正身分。

　　南宮玉淡淡地笑了笑：「這麼說，以前不是。」

　　「姑娘，我是不是『大書』韓的朋友，這很重要麼？」

　　「據我所知，『大書』韓以前是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人物，我都知道，三廠方面不會不清楚，由來，三廠對京畿地面的江湖道人士都很注意，如果你壓根兒不認識他，最好少跟他接近。」

　　花三郎聽得心頭猛跳了幾跳：「三廠對京畿地面的江湖道人士一直很注意，為什麼？」

　　南宮玉笑笑道：「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裝糊塗，江湖人能高來高去，三廠裏用的是這些能人，當然也知道這些人一旦為害，最為難防，所以平時都加以暗中監視，尤其是最近，就是你昏倒在街上的那天晚上，有人謀刺九千歲，三廠自然也就對京畿一帶的江湖人監視更緊了，眼下的情勢是外弛內張，表面上京畿一帶平靜得很，其實三廠的好手都派了出去，或明或暗，只要那個人有一點可疑跡象，馬上就會被抓進三廠去，不管是不是冤枉，一旦進去，就別想再活著出來，所以，你不是『大書』韓的朋友，那是最好不過……」

　　花三郎聽得心神連震，不由暗為韓奎父女擔心不已。

　　「不過外人不知道你跟『大書』韓的關係，項剛從蕭家把你拉出來，雙騎並轡走這麼一趟，三廠的人不瞎，就衝這一點，『大書』韓可能會佔不少便宜。」

　　花三郎可沒想到這一點，這是實情，聽完了這句話，他心裏又不由為之一鬆。

　　南宮玉微笑又道：「路見不平，本應拔刀相助，否則就有失豪俠本色，但是管人間不平也要看地點，我是老京城了，奉勸一句，為自己好，京畿一帶不是管他人閒事的地方。」

　　花三郎道：「多謝姑娘明教。」

　　「你可知道，你招惹蕭家是大不智。」

　　「呃？」

　　「當然，如果你不想在京城待下去了，那自是另當別論，三廠的勢力雖然無所不至，但畢竟天下大得很，不愁沒個容身的地方！」

　　花三郎雙眉一揚，要說話。

　　南宮玉那裏已然說道：「閱下，這不是逞意氣的事，有再大的能耐，畢竟你只是一個人，三廠如果那麼易於應付，它就不會存在到如今了，你說是不是。」

　　這是實情話。

　　這話也就像當頭的棒喝。

　　花三郎立即把一股英雄豪氣壓了下去：「多謝姑娘！」

　　「不過，能交上項剛，你也佔了天大的便宜，有他這個護身符，你在京裏應該是穩如泰山，就連朝廷，恐怕都未必敢輕易動你。」

　　「姑娘知道，我跟項總教頭這只是第二次見面。」

　　南宮玉笑笑道：「英雄相惜，只見一次面也就夠了。」

　　花三郎道：「這位項總教頭，的確是位豪邁剛直的鐵錚英雄，而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江湖升斗小民，可不配稱什麼英雄。」

　　南宮玉深深一眼道：「你過謙了，我別無所長，只天生一雙慧眼，以我看，你較諸這位項霸王，似乎是有過之無不及。」

　　「那是姑娘抬愛。」花三郎笑笑道：「再沒有人比我對自己瞭解得更清楚了，如果江湖有品流，世人分等級的話，我應該列名在下三流裏，在家的時候，我是個敗家的紈絝子，親戚朋友眼裏的浪子，越是左道旁門，邪魔歪道的事我越精，假如這樣一個人稱得上英雄的話，世上的英雄豪傑非氣死不可。」

　　南宮玉道：「真要是這樣的話，你倒是有一點很可取。」

　　「呃！那一點？」

　　「至少你很老實，沒有為自己掩飾。」

　　花三郎笑笑道：「天生是這麼個性情，我不去傷害別人，也不引以為恥，我為什麼要掩飾，世上的毀譽褒貶，是沒有辦法計較的，你能堵住悠悠的眾口？真要是計較世情的毀譽褒貶的話，我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南宮玉笑了，好美，好動人：「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是麼！」

　　南宮玉目光一凝，逼視著花三郎說道：「有人說，最不掩飾自己的人，是最擅於掩飾自己的人，這話你相信麼？」

　　花三郎沒有避開那雙能令任何人透不過氣來的目光，反而也凝視著南宮玉，道：「那麼姑娘認為我有什麼掩飾？」

　　南宮玉道：「你太委屈自己了。」

　　「呃！姑娘是指──」

　　「你把自己貶得太厲害了。」

　　「姑娘有理由高抬我嗎？」

　　「你中的，是『陰山』『百毒谷』的暗器。」

　　「『陰山』『百毒谷』？」。

　　「你知道，我是替你療傷的人，看不出你的『症』，我就沒辦法下藥，事實上，我治好了你的傷，而且，我的胸蘊，還不至差得連『陰山』『百毒谷』的暗器都看不出。」

　　「『陰山』『百毒谷』的暗器又如何？」

　　「內行廠的高手裏，有陰山、百毒谷的人、而且那天晚上有人闖進內行廠謀刺劉公公，而就在當天晚上，你身中陰山、百毒谷的暗器，倒臥在胡同裏，這些不應該，也不會是巧合。」

　　花三郎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說，我是那刺客。」

　　「不是麼。」

　　「姑娘是要殺盡天下姓花的。」

　　「呃！」

　　「這是加滅九族的大罪，劉公公的行事為人，普天之下沒人不清楚，他恐怕不止是滅花三郎的九族，世上的姓花的都難倖免。」

　　「你害怕嗎？」

　　「三廠之中，有我這江湖升斗小民置辯的餘地麼，我為自己辯解有用麼？像花三郎這麼一個人，死不足惜，但是若連累了普天下的姓花的，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非下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得翻身不可？」

　　「你這是暗示我不要作孽吧？」

　　「我不敢，事實上姑娘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奈何，劉公公待我不錯。」

　　「劉公公對姑娘是不錯，這應該任何人都看得出，姑娘周旋於權貴之間，往來皆朱紫，連三廠的高手，甚至大臣都為之側目，姑娘應該感恩圖報。」

　　「這麼說，我若是把你和盤托給劉公公，應該是不為過了。」

　　「感恩圖報是美德，誰能說，誰又敢說是過分。」

　　南宮玉目光一凝，輕柔的目光裏，透露出一絲逼人的威棱與厲芒，她沒有說話，花三郎也默然未語。

　　老半天，南宮玉目光中的威棱與厲芒突然斂去，目光又輕柔得像一泓水，她檀口輕啟，只說這麼一句：「你居然跟我將上了，厲害，好厲害！」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敢，我無意跟姑娘對抗，不過憑藉姑娘對我的一份關愛而已。」

　　「呃！你這話……」

　　「姑娘若是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飛閃著：「好會說話，好一個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你的確有過人的機智，把自己防衛得滴水難進……」

　　目光一凝，接道：「既是你有這種憑藉，為什麼在我面前連句實話都沒有。」

　　「姑娘天人，在姑娘面前，假話與實話，又有什麼分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暴閃，道：「好了，你我的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從今以後，對你，我不再多問……」

　　花三郎急忙接口：「謝謝姑娘，其實，世間事還不就是這麼回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彼此間的利害不衝突，應該是互容的，姑娘說是不？」

　　南宮玉的嬌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道：「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

　　花三郎笑笑道：「姑娘剛說過，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了。」

　　南宮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話既是我自己說的，我就應該頭一個遵從，我就拿你當你所說的那種人，往後我這兒，希望你能常來。」

　　「姑娘這是……」

　　「你這種人，不往我這種地方跑，往那兒跑。」

　　「姑娘說的是理，但是我不希望姑娘因為我這麼個人，開罪了這位權極一時的項霸王。」

　　「你也應該有一雙慧眼才對，項霸王如果是你說的那種人，他也就不會把你再帶到我這兒來了。」

　　「我的眼光不比姑娘差，就是因為項霸王是這麼個磊落英雄，我才不能傷害到他。」

　　南宮玉揚了揚黛眉：「恐怕你弄錯了……」

　　「沒有，至少對項霸王，我不會弄錯。」

　　南宮玉神情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

　　花三郎站了起來，道：「我該告辭了。」

　　南宮玉緩緩站起道：「項剛晚半晌會來……」

　　「那未必是為著我，再說，像他這種人，我並不太願意深交。」

　　「呃！」

　　「身分懸殊，自慚形穢。」

　　「項剛絕不會……」

　　「他雖然不會，我卻不能不這麼想，姑娘忙吧，只要我在京裏不走，得空我會來拜望的，告辭。」

　　他剛一聲「告辭」，小紅、小青都進來了，小紅道：「項爺的烏騅還在，恐怕是特意給花爺您留下的。」

　　花三郎呆了一呆：「盛情可感！」

　　南宮玉道：「騎去吧，有他那匹烏騅作伴，京城地面上的方便難以想像。」

　　花三郎道：「情誼太重，我還不起，還是留這兒吧，好在他晚半晌會來，麻煩姑娘替我謝一聲。」

　　一抱拳，行了出去。

　　花三郎走得很快，等到南宮玉帶小紅、小青跟出小樓，花三郎已經走得不見了。

　　小紅道：「這個人怎麼這麼怪。」

　　南宮玉道：「不願欠人的情，怎麼叫怪。」

　　小青道：「姑娘，他要是真像您說的那麼個人，走項霸王這條路，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各人的想法不一樣，項剛是這麼個人，現在欠他的情，將來怎麼還啊。」

　　小紅、小青似乎懂了，怵然動容，沒再說話。

　　南宮玉的美目又閃漾起異采，只所她喃喃說道：「我不會看錯他的，我不會看錯他的。」

　　※※※

　　花三郎拐出胡同，人到了大街上，不知道怎麼回事，離開南宮玉那兒，他覺得鬆了一口氣，心裏可卻也有幾分惆悵。

　　猛吸一口氣，他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不願意讓自己捲進這種漩渦裏，至少在目前，那太不適宜。

　　一旦平靜了下來，他馬上發現身後有人跟蹤。

　　他沒有回頭看，可是由矯捷的步履判斷，身後那個人必然是個好手。

　　他沒打算躲，躲不是上乘的辦法，因為他還要在京裏待下去，三廠密探的耳目是驚人的，只要不離開京裏，總會找到他，如今躲開了，到那時候反倒不好說話了。

　　可是，他也不想把這個人帶到韓奎那兒去，韓奎父女不像他，人家已經在京裏生了根，還要繼續混下去，何必給人家惹麻煩。

　　他準備拐個彎，找個地方坐下，等那個人自己退走之後再到韓奎那兒去。

　　身右有條胡同，他拐了進去。

　　可是剛進胡同，後頭那個人就趕了上來，一隻手搭上了他肩頭：「朋友，等一等。」

　　往常，花三郎絕不會讓他近身，更不會讓個跟蹤他的人手搭在他肩頭。

　　可是現在，他一動沒動，腳下停住了，也隨著那人的扳勢轉過了身，他看見那個人了，是個生意人打扮的中年漢子，目閃精光，一臉剽悍色。

　　花三郎道：「有什麼見教？」

　　那中年男子道：「我看你不像本地人。」

　　花三郎笑道：「尊駕好眼力，我的確不是本地人。」

　　「那麼你從那兒來？」

　　「關外。」

　　「到京裏來幹什麼？」

　　花三郎裝了糊塗，目光一凝道：「尊駕，你我素昧平生，緣慳一面，我有必要告訴你那麼多麼。」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撩衣探腰，翻腕托出一面腰牌，那是東廠的腰牌。

　　花三郎「呃」地一聲道：「原來是東廠的爺們兒，失敬！」

　　中年漢子冷冷道：「現在可以多告訴我一些了吧！」

　　花三郎道：「閣下，恕我斗膽，王法並不禁止外地人上京裏來，而且從外地到京裏來的人，也不是在下我一個……」

　　中年漢子道：「我不妨告訴你，前兩天有人夜闖『內行廠』謀刺千九歲，京畿一帶這兩天查得很緊，凡是行跡可疑的人，都要盤問。」

　　花三郎「呃」地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麼說，你閣下覺得我行跡可疑。」

　　「你要不是行跡可疑，我也就不會盤問你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街上這麼多人，我跟他們也沒什麼兩樣，閣下是覺得我怎麼行跡可疑了。」

　　中年漢子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本地人，老北平一眼就看出來了，衝這一點就夠了。」

　　「尊駕，外地來的不只我一個人啊。」

　　「這個我知道，你放心，我們一個也不會放過，」

　　「可是……」

　　「別囉嗦了，說，你到京裏來，是來幹什麼的？」

　　「我是一為遊學，一為流覽京城地面的名山勝景來的。」

　　「遊學？」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書讀的雖不多，可卻要從書本以外去增加學問及見聞，同時也要到開闊的世界來看看，以拓展自己的心胸。」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道：「好志向，這麼說，你是個讀書人？」

　　「是的。」

　　「你隨身帶的書本跟行李呢？」

　　「在客棧裏放著呢！」

　　「那一家客棧？在那一城？」

　　花三郎聽得眉鋒為之暗暗一皺，他可沒想到，眼前這位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時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

　　就這麼一猶豫，中年漢子一聲冷笑，鋼鉤般五指已落在他「肩井」上：「夠了，朋友，光棍兒眼裏揉不進一粒砂子，跟我走吧！」

　　這句話說完，他五指剛要用力，花三郎瞥見三丈外胡同拐角處，有點寒光一閃。

　　花三郎看見了。

　　中年漢子沒看見。

　　而就這麼寒光一閃工夫，那點寒光變成了一條極細的銀線，電奔而至，正打在那中年漢子的後腰上，中年漢子連哼也沒哼一聲，往後便倒。

　　花三郎看得心頭剛震，從那寒光閃動處掠出了一條人影，一閃而至，拉著花三郎急道：「快走。」

　　不由分說，拉著花三郎就跑，一轉眼拐進了另一條小胡同裏。

　　這當兒胡同裏清靜得看不見一個人影，所以那中年漢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誰也沒發覺。

　　可是，就在那人拉著花三郎沒入另一條小胡同裏的當兒，地上躺的中年漢子突然一躍而起，帶著一臉的陰笑，疾快無比的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

　　拐進了小胡同裏，花三郎定神再看，拉著他的，是個藍衣人，中等身材，他當即叫道：「尊駕……」

　　他拉著花三郎奔出了小胡同口，胡同口停著一輛單套高篷馬車，車轅上不見人，他很快地把花三郎推上馬車，放下車篷，然後又很快地繞到前頭，躍上車轅，抖韁揮鞭趕著馬車走了。

　　花三郎一個人坐在車裏發愣，馬車一走，他便忙不迭地起身掀起了前面車簾一角，道：「尊駕……」

　　藍衣人高坐車轅沒回頭，沉聲道：「快進去，你是想讓抓去，還是想連累我。」

　　花三郎倒不怕被抓去，可是現在他不能連累別人，尤其人家救了他，為救他傷了一名東廠番子，這要是被抓進三廠去，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沒再說話，乖乖地縮進車裏，放下了車簾。

　　蹄聲得得，輪聲轆轆，馬車在石板路上馳動。

　　花三郎定定神，打量車裏，這他才發現，他坐的這輛馬車，居然是相當豪華，相當舒服的一輛馬車。

　　兩邊篷壁，是皮的，深黑色，還繡著花，很乾淨，也透著華貴。

　　坐的車板上，鋪著厚厚的一層紅氈，上頭擱著幾個圓圓的坐墊，大紅緞子面兒，還繡著花，摸在手裏軟軟的。

　　靠左篷壁下，一排棗木朱漆的架子，架子也鏤花，一邊擺著幾方絲巾，微透暗香，一邊放著上好的細瓷茶具，任它馬車頻簸搖晃，茶具卻放得很穩，連一點滑動都沒有，只因馬架子上刻著一個個圓形的凹洞，大小恰好可以放置杯壺，嵌住底部，不虞滑落。

　　顯然，這種馬車必出自大戶人家。

　　而且，這輛車的主人也頗懂享受。

　　花三郎正思忖間，只覺馬車忽然停住，緊接著耳邊傳來那藍衣人的話聲：「到了，可以下來了。」

　　當然，這話是對花三郎說的。

　　花三郎掀開車後篷簾，一躍而下，一下車，他不由一怔。

　　藍衣人，就在眼前，是個細目長眉，白白淨淨的中年人，置身處，是個相當大的院子，往前看，一圈高高的圍牆，牆頭上覆蓋著一溜琉璃瓦。

　　往後看，只看見一片森森林木，枝葉茂盛，鬱鬱蒼蒼，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目光一凝，問藍衣人道：「尊駕，這兒是什麼所在？」

　　藍衣人答得簡單：「你安全藏身的地方。」

　　「尊駕這是……」

　　「這是保你的命，免你落在他們手裏。」

　　花三郎好生訝異，忍不住還想問，只聽得一個僵硬話聲傳了過來：「別問他了，我來告訴你吧。」

　　花三郎循聲望去，只見後頭走來一個身材瘦高，穿一件古銅色長袍的中年人。

　　這中年長得相當怪，人瘦高得像一根竹竿，臉色黑得像鍋底，兩眼特別圓，而且精光閃動，鼻子高而微鉤，嘴唇奇薄，唇上還留了兩撮小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而且頗富心機的人物。

　　藍衣人立即迎上去，恭謹躬身：「總管。」

　　瘦高小鬍子一雙圓眼緊盯著花三郎，打鼻子裏嗯了一聲，人來到近前，他也已經把花三郎打量個夠，望著花三郎道：「打從有人謀刺劉瑾未成，三廠高手遍搜五城，經由我們這兒就救了不少人來，送了不少人平安出去，你是其中的一個，明白了麼。」

　　花三郎道：「我明白了，可是這兒……」

　　「你在這兒待不了多久，我們救的是三廠要抓的人，從不問救來的人姓什麼，叫什麼，幹什麼的，究竟是不是謀刺劉瑾的人，我們也不必問那麼多，你也不能例外。」

　　花三郎碰了個軟釘子，不死心，還想再說。

　　「三廠鷹犬馬上就會加緊搜捕，連我們這兒都逃不過搜查，為你，為我們，別多說了，跟我來吧。」

　　話落，瘦高小鬍子轉身往後行去。

　　藍衣人向著花三郎擺手肅客。

　　花三郎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著瘦高小鬍子走去。

　　過一個月形門，進入另一個院子，應該說是後院。

　　好大的個後院，有剛在前頭看見的森森林木，還有四時花草，更有一應俱全的亭、臺、樓、榭，只是，看不見一個人影，靜悄悄的，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走完一條畫廊，瘦高小鬍子推開左邊房的兩扇門，一雙圓眼盯著花三郎。

　　當然，這意思是讓花三郎進屋去。

　　花三郎懂了，謝了一聲，舉步邁了進去。

　　這只是間普通的小客廳，普通的陳設，絲毫不起眼，可卻不是沒有起眼的東西，有，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只見瘦高小鬍子跟進來，往迎面那堵牆行去，到了那堵粉牆前，伸手一轉牆邊几上的花瓶，那堵牆上，一人高，三尺寬窄的一塊，突然往內旋轉，現出一個墨黑的門戶來。

　　瘦高小鬍子轉身又擺手：「尊駕，請！」

　　花三郎原本看得為之一怔，聞言定了定神道：「這是……」

　　瘦高小鬍子截了口道：「這是本宅的隱密所在，只有這樣才能逃過三廠鷹犬的搜尋，為彼此都好，尊駕還是趕快進去吧！」

　　又是為彼此都好，人家有援手之恩，花三郎縱然不為自己，也得為人家著想，微微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了過去。

　　花三郎進入那個門戶裏，瘦高小鬍子也跟了進來，沒看見他有什麼動靜，那堵牆馬上又合上了，眼前一片漆黑，直令人伸手難見五指。

　　也沒聽見瘦高小鬍子有什麼行動，只覺眼前一亮，再看時，瘦高小鬍子手裏多了一根正在燃燒的火把。

　　花三郎忍不住道：「這裏的設置還真齊全啊！」

　　瘦高小鬍子沒答腔，只一聲：「請隨我來。」

　　高舉火把，前行帶路。

　　花三郎沒再多說什麼，跟了上去。

　　兩個人走的，是條青石砌成的甬道，有彎曲，可並不覺得是上升或下降。

　　一般甬道或者是密室，都是在地下，而這條甬道沒有下降的趨勢，很明顯的，它不是通往地下。

　　一陣彎曲，半盞熱茶工夫，甬道已到盡頭，盡頭也是青石砌成的牆壁，並沒有看見門戶。

　　花三郎知道，眼前一定有門戶。

　　果然，瘦高小鬍子手一抖抖熄了火把，眼前馬上又是一片漆黑。

　　不過這漆黑的時刻相當短暫，幾乎是火把熄滅的同時，眼前又有了光亮，那是天光，來自石壁上一人高，三尺寬窄的一塊。

　　當然，那又是一處門戶。

　　瘦高小鬍子帶著花三郎行了出去。

　　出了這扇門戶，花三郎不由為之一怔。

　　這扇門戶竟是開在一座假山上，門戶外是一個相當幽雅的小花園，有涼亭、有池水、有朱欄小橋，還有兩三間精舍。

　　就在那座八角涼亭內，正坐著兩個人在那兒談笑，兩個人一穿黑衣，一穿白衣，此時似乎聽見了動靜，立即轉頭望了過來，旋即也都站了起來。

　　怪的是瘦高小鬍子沒跟那兩個人招呼，生似不認識那兩個人似的，向著花三郎道：「尊駕，請這邊來！」

　　踏著青石小徑，邁步行去。

　　花三郎倒是忍不住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六道目光交換了一瞥，那兩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裏也沒看出什麼來，似乎對這種情形，已然是司空見慣。

　　花三郎跟著瘦高小鬍子進了一間精舍，外頭是小客廳，裏頭是間臥室，擺設並不華麗，但看上去令人有一種舒適之感。

　　只聽瘦高小鬍子道：「委曲閣下了，好在這只是暫住，我們會盡快把閣下送出京去的。」

　　花三郎聽了舒口氣道：「恐怕閣下誤會了。」

　　瘦高小鬍子道：「誤會！我們誤會什麼了？」

　　「我並不急於離開京裏。」

　　瘦高小鬍子為之一怔：「你並不急於離開京裏，你以為你還能在京裏待下去。」

　　「為什麼不能？」

　　「朋友，三廠有個鷹犬遭了暗殺。」

　　「對，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沒辦法再說一句話了。」

　　瘦高小鬍子淡然一笑道：「朋友，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既然有一個鷹犬會找上了你，他們的招子都夠亮，照樣也有別的鷹犬會找上你，為你好，我們勢必要把你送出去。」

　　「尊駕，這個地方究竟是為……」

　　「為大明朝保住幾個忠義之士，能保住一個是一個，我們沒有酬勞，不計安危，別的你就不用多問了。」

　　「要是我有把握能在京裏安身呢？」

　　「抱歉，我們仍然要把你送出去。」

　　「你們不放心。」

　　「你既然有把握能在京裏安身，我們沒有什麼不放心你的，我們只是不放心我們自己。」

　　「尊駕這話……」

　　「你已經知道我們這兒的秘密了，是不！」

　　花三郎笑了：「你們要是信不過我的話，即使把我送出去了，難道也能擔保我不會折回來告密？」

　　「我們倒不是怕你告密，你沒有告密的理由，凡是有血性的忠義男兒，也不會告密，我們只是怕你再落進他們手裏，受不了那種酷刑。」

　　花三郎還想再說。

　　瘦高小鬍子已然接著說道：「朋友，不要再多說了，你既然已經到了這兒，除了讓我們把你送出去以外，別無他途，外頭那兩位，也是跟你同樣的情形到我們這兒來的，江湖上各有各的隱密，各有各的忌諱，萬一你們彼此間有什麼交談，還是盡量少知道對方的事好，請歇息吧，吃喝應用，自有專人照顧。」

　　他沒等花三郎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花三郎還想叫住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既來之，則安之，既是友非敵，且看他們把自己怎麼辦吧，能多知道幾個忠肝義膽的英雄豪傑，還有什麼不好的？

　　韓奎父女等於是項剛送出蕭府的，就衝著這，應該不會有人再招惹了，外頭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花三郎這裏心念轉動，他一雙目光卻望著瘦高小鬍子出了精舍，望著瘦高小鬍子看也沒看涼亭裏的那兩個，就進了開在假山上的那扇門裏，然後門戶關上了，再看那座假山，看不出一點異狀。

　　花三郎想了想，信步走進裏頭的臥房，往床上一坐，往下一躺，真舒服。

　　剛躺下，外間有了動靜，一聲輕咳，然後是一聲：「朋友！」

　　花三郎挺身離床，走了出去。

　　剛才還在涼亭裏的那兩個，此刻已經並肩站在了小客廳裏。

　　中年人，年紀都在四十上下，面目長得都很端正，可卻一個眉透陰鷙，一個目露剽悍。

　　花三郎一拱手：「兩位……」

　　白衣人、黑衣人雙雙抱拳：「請恕孟浪。」

　　花三郎道：「好說。」

　　白衣人道：「閣下能到這兒來，跟我們哥兒倆的情形就該一樣，那就是朋友，閣下諒必不會見怪。」

　　花三郎含笑道：「閣下說的是理，此時此地應該有個朋友聊聊，否則太冷清，太寂寞了，兩位請坐。」

　　白衣人、黑衣人沒再客氣坐了下去。

　　三個人都落了座，黑衣人目光一凝道：「我們兄弟李清、石俊，方便請教麼？」

　　「那有什麼不方便的。」花三郎猶豫也沒猶豫，是友非敵，即使是敵也不怕人知道，有什麼好猶豫的。便道：「花、花三郎。」

　　黑衣人石俊道：「原來是花朋友，花朋友也是碰上鷹犬了。」

　　「不錯。」

　　白衣人李清道：「恕我孟浪，花朋友是那條道兒上的？」

　　花三郎微一搖頭道：「三廠的人誤會了，兩位也誤會了。」

　　李清訝然道：「這話……」

　　花三郎道：「我是個讀書人，連年大比未中，這趟帶了幾個錢，想到京裏來走走關節，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謀個一官半職，那知從客棧出來就碰上了三廠的人，他們正盤問我，忽然中了暗器躺下了地，然後就有一位奔過來拉著我就跑，坐上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到了這兒，我就是這麼到這兒來的。」

　　李清道：「呃，原來花老弟不是道兒上的朋友。」

　　「兩位看我這個樣，像麼？」

　　只像個不務正業的有錢人家紈絝子。

　　李清跟石俊彼此對望了一眼，石俊道：「我們還當是江湖志同道合的朋友呢，原來是個來捐官的。」

　　花三郎道：「不得已，不這樣怎麼有臉見父母，只要有個一官半職混混，家裏是不會管你的官是怎麼來的。」

　　李清、石俊忍不住笑了，李清道：「花朋友說得是，花朋友說的是……」

　　石俊道：「花朋友府上是……」

　　花三郎道：「關外。」

　　石俊道：「好地方！」

　　「好說。」花三郎道：「有人傲誇關外崇山峻嶺，秋風獵馬，所謂風蕭水寒，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我卻獨羨慕湖山秀美，江左的文采風流，所謂紅外風嬌日暖，翠邊水秀山明，這些個，是關外所無法比擬的。」

　　這口吻，可真不像個讀書人。

　　李清道：「那兒的話，那兒的話，什麼地方都一樣，有好也有壞。」

　　這位談吐可就不怎麼樣了。

　　石俊道：「花朋友，在如今這個時候做官，恐怕不太適宜啊！」

　　花三郎道：「怎麼？」

　　石俊道：「朝裏有劉瑾專權，上欺天子，下壓群臣，那種日子不好過，弄不好就要賠上身家性命，就算命比別人大，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

　　李清道：「就是嘛，花朋友，說句話你可別見怪，這年頭做官的人人為自保，不是想辭官回家養老，就是做起事來戰戰兢兢，心驚膽顫，巴不得早一天跳出這是非圈，你怎麼反倒想往裏鑽呢？」

　　花三郎道：「我輩讀書人，十年寒窗，磨穿鐵硯，為的是什麼，士、農、工、商，士列四民之首，不求取些微功名，辜負那十年寒窗，不混個一官半職，又何以光門楣、顯祖宗，最現實的事，我拿什麼臉回家呀！」

　　石俊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然正色說道：「我知道，宦海波濤，詭譎險惡，可是試觀古來歷朝歷代，那一朝代的宦海平靜，仕途順利，能否明哲保身，能否平步青雲，能否飛黃騰達，端在自己，古來多少人標榜清高，不願隨波逐流，但卻個個落落寡合，鬱鬱不得志終其生，清高或許清高，又能得到什麼，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我敢說，那些人在他將死前的片刻，必然是悔恨交集，倘若天假其年有機會，讓他從頭來，他必然會徹頭徹尾改變，一定不會再蹈覆轍。」

　　這番話，聽得李清、石俊瞠目結舌，無以為對，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似乎是話不投機，定過了神，石俊強笑：「人各有志，勉強不得，李兄，咱們走吧，讓人家花朋友歇息吧。」

　　石俊跟李清走了。

　　花三郎笑了。

　　石俊、李清沒回小亭子裏去，相偕走進了東邊不遠那間精舍裏。

　　花三郎人在屋裏，可是從窗櫺裏投射出去的目光，始終沒放過那間精舍。

　　只一會兒工夫，石俊從那間精舍裏輕快異常的走了出來，出了院門不見了。

　　那個院門，正是花三郎跟瘦高小鬍子來的時候，走過的那扇門。

　　花三郎臉上的笑更濃了，吁了一口氣，坐了下去。

　　※※※

　　飯時到了，有人給送了飯來，送飯的，是兩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不但穿的花不溜丟，而且人也濃妝艷抹，噴香噴香的。

　　這兩位大姑娘人長得不算美，可也並不討人厭，只是搔首弄姿，挺會作態，而且還透著些妖氣。

　　在別人眼裏，這兩個算是夠迷人的，迷人的不是她們的姿色，而是她們的媚態。

　　可是在花三郎眼裏……

　　花三郎的眼界太高了，他閱人良多啊。

　　兩位大姑娘也算得上是閱人多矣，在這種地方當差，這種地方做的又是「救人」的事，生張熟李，焉有不閱人良多的道理？

　　而像花三郎這樣兒的人，恐怕她倆還是頭一回碰上，你看，四隻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直在花三郎身上轉，就捨不得挪開，那怕是一剎那。

　　不但搔首弄姿得更厲害，媚得更來勁兒，簡直是極盡賣弄之能事，甚至，殷勤的不得了，盛飯、夾菜、侍候吃、侍候喝、侍候洗手、侍候擦臉，花三郎的兩隻手就等於是多餘的。

　　都侍候到了，行了吧。

　　不，腳底下像黏住了，還捨不得走。

　　還侍候什麼。

　　花三郎可沒表示什麼，處之泰然。

　　兩位大姑娘似乎在等花三郎的話，等花三郎有所行動。

　　花三郎既沒有話，也沒有行動。

　　說話的另有其人，來了。

　　一陣香風，醉人，顯不出兩位大姑娘的香了。

　　猛一亮，也使得不算頂美的兩位大姑娘暗然失色。

　　精舍裏進來個人兒。

　　這麼個人兒，說她是少婦，年歲嫌大了些，說她是中年婦人，可又年輕了些，那也是罪過，誰也不忍這麼說。

　　看年紀，該有三十多，可是她有著十八九姑娘們的身材、肌膚，身材美好而圓潤，肌膚也既白又嫩。

　　十八九姑娘所欠缺的，是她那動人的成熟風韻。

　　這種酒，不必品嚐，看一眼就能醉人。

　　她，沒有濃妝艷抹，但卻美艷照人。

　　她，沒有搔首弄姿，故作嬌媚之態，但，她遠較那兩個已經夠媚的大姑娘媚人。

　　她，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媚，她，舉手投足，沒有一個動作不媚。

　　就算現在她寒著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照樣無礙她的媚力：「收拾收拾，出去吧。」

　　兩個大姑娘一下子一絲兒媚意也沒有了，急急忙忙的收拾了碗筷，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花三郎拱起了手：「承蒙款待，毋任感荷。」

　　剛想寒著一張嬌靨，如今花三郎這句話，就像是解凍的春風，馬上，她笑了，笑得更媚，媚得讓人心跳：「您好說，既然把您請到我們這裏來了，粗茶淡飯還能不給嗎？各位都是我們打心眼兒裏敬佩的血性英雄，我們自愧做的不夠周到，還要請您多多包涵呢。」

　　花三郎連道：「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她目光一凝，秋水似的明亮，火一般炙熱的眸子，緊緊的盯在花三郎冠玉似的俊臉上：「說了半天話了，還沒請教，您貴姓啊。」

　　「不敢，花，花三郎。」

　　「哎喲！」她一臉驚喜的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您瞧這有多巧啊，在這兒碰上了您這位本家。」

　　花三郎微一怔：「呃！您……也姓花。」

　　「可不，一筆還能寫出兩個花字兒來嘛，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花三郎「哎喲」一聲，也顯出了熟絡勁兒：「那可是真不容易啊，能有你這麼一位本家，可是我的無上榮寵，您忙不？不忙請坐會兒。」

　　「我沒事兒，就算再忙，碰上了一家人，說什麼也得親近親近。」

　　她坐下了，花三郎也坐下了，挨得她挺近的。

　　她往前欠欠身，一張嬌靨到了花三郎眼前，嬌靨既美且媚，加上那陣陣迎面直送的幽香，真能讓人心頭像小鹿似的：「您家在那兒呀？」

　　花三郎道：「關外。」

　　「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一事無成。」

　　「別這麼說，我這麼問可沒別的意思，既是本家，還跟自己人客氣，問清楚了多大好稱呼，我三十了，托個大，叫你一聲兄弟。」

　　花三郎微一怔，旋即一笑：「您這是跟我開玩笑，您那兒有三十。」

　　「真的，三十了。」

　　「我不信。」

　　「騙你幹什麼。」

　　剛才是「您」，現在變成「你」了。

　　「以我看，您跟我差不多。」

　　她橫了花三郎一眼，媚意四溢：「你可真會討人家喜歡啊，女人家，那有硬往自己頭上加歲數的。」

　　「這麼說，是真……」

　　「當然是真的，這還假得了。」

　　花三郎直愣愣地望著她，一時沒說話。

　　「叫你一聲兄弟，不會見怪吧。」

　　花三郎忙道：「那怎麼會，我巴不得有這麼一個姐姐！」

　　「他們都管我叫九姑，兄弟就叫我一聲九姐吧。」

　　花三郎道：「九姐。」

　　花九姑打瑤鼻裏「嗯」了一聲，聽得人心顫：「好兄弟，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花三郎往外指了指：「九姐，白天那邊的兩位來跟我聊過，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盡掏一片心，跟他們，我沒有實話，九姐你這個自己人不同，我家裏沒人了，從小浪蕩到如今，我除了知道自己叫花三郎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花九姑微皺蛾眉，嬌靨上一片痛惜色：「弄了半天，家裏只剩兄弟你一個人了，怪可憐的，不要緊，往後有你這個姐姐照顧你，誰叫咱們都姓花，誰叫你叫我一聲姐姐。」

　　花三郎一臉的感動色，欲言又止。

　　花九姑凝目接問道：「那你這趟上京裏來，是來……」

　　那位總管說，他們是不多問的，可是這位花九姑卻問這問那，問得很清楚，這豈不是違反了「規矩」。

　　花三郎似乎沒在意，他把她當做了本家碰在一塊兒，人不親，姓是一個，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人之常情，答得毫不猶豫：「九姐，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都二十了，一事無成，再這樣下去，怎麼對得起爹娘，跟花家的列祖列宗，我想通了，痛下決心，想改改以前的昨日非，所以我橫心咬牙離開了關外到了京裏，京城天子腳下，是個繁華的大地方，也臥虎藏龍，只要運氣好，保不定就能藉著風雲直上九霄，那知道剛到京裏的第二天，出了客棧門兒，剛想開始碰運氣，那知道時運不濟，竟碰上了三廠的盤查……」

　　花三郎態度很誠懇，話說的也煞有其事，他剛說到這兒，花九姑就接了口：「原來是這麼回事，兄弟你能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姐姐我很高興，也很安慰，咱們花家能有個有出息，能有個出人頭地的，我這個姐姐雖然是八桿子打不著，可是衝著這個『花』字，姐姐我也沾了不少光，只是，兄弟，你是打算往那一行，那一業……」

　　花三郎道：「我讀過書，也練過武，那一行那一業都行，只要能讓我出人頭地，揚眉吐氣，我就賣力賣命。」

　　花九姑沉吟了一下，一點頭道：「行，誰叫你碰上了我，自有我給你留意，姐姐我在京裏待得久，人頭地面都比你熟，讓我來給你找個好差事……」

　　「可是，九姐，這兒的人要把我送出京去。」

　　「對了，要是連命都保不住，什麼雄心壯志，全是假的，你不知道三廠的人有多厲害，既然找上過你，又因為你傷了一個番子，短時間內你要是待在京裏不走，兄弟，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嚇唬你，你這條小命非丟在三廠人手裏不可，所以必須得把你先送出去。」

　　「要是把我送了出去，那我還怎麼能……」

　　「傻兄弟，放心吧，姐姐能把你送出去，就能把你再弄進來。」

　　「九姐的意思是……」

　　「現在先別問，姐姐我自有安排，我還有事，不多陪你了，你歇著吧。」

　　說完這句話，她拉過花三郎手拍了拍，然後站起來帶著香風走出了精舍。

　　這位花九姑，很怪。

　　看她散發媚力的樣子，似乎對花三郎有很大的意思，支走了那兩位大姑娘，也似乎有意思吃獨食。

　　但是，她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是因為她的成熟、世故，不急前躁進，還是另有別的原因。

　　不管是什麼，花三郎可不在意，儘管她那隻手柔若無骨，細嫩潤滑若羊脂，花三郎可是心如止水。

　　花三郎的年齡沒她大，可卻遠比她「成熟」，遠比她「世故」啊！

　　這是一間小屋，比花三郎所住精舍精雅十倍不止的小屋。

　　鏤花紗燈輕柔的燈光下，那瘦高小鬍子正左擁右抱，一左一右那兩個，正是侍候花三郎吃喝的那兩個大姑娘，小鬍子的鬍子，刺刺這個，扎扎那個，那兩個，烏雲蓬蓬，羅衫半解，這邊「吃吃」，那邊「咯咯」，都是令人血脈賁張，心旌搖動的嬌笑。

　　突然，花九姑推門而入，嬌靨上像籠罩了一層寒霜。

　　兩位姑娘並沒有什麼驚慌色，挪身離開了小鬍子，各自抬皓腕理理頭髮，整整衣衫，臉上甚至一點兒羞色紅意都沒有。

　　瘦高小鬍子含笑站了起來，微一欠身：「九奶奶。」

　　花九姑冰冷道：「初更時分，安排停當，送他出去。」

　　瘦高小鬍子兩眼一亮：「摸清楚他了？」

　　花九姑沉聲道：「我讓你送他出去。」

　　瘦高小鬍子恭應一聲，然後笑道：「還是九奶奶行，到那兒一摸就給摸透了。」

　　花九姑冷哼道：「摸透了，別小看我這個本家，他可不是等閒人物，是朋友，他能派大用，要不是朋友，他可就是咱們生平僅遇的唯一扎手對頭。」

　　瘦高小鬍子斂去了笑意，目光一凝，道：「一個人佔不了幾尺地，東院裏剩下的地方不大著呢，九奶奶為什麼不跟對付以前那些個一樣，把他作了。」

　　花九姑道：「不急，我還要試試，真不成在外頭作他也是一樣，他逃不出咱們的手掌心兒去的。」

　　瘦高小鬍子道：「這小子不比別個，已經算是鬧得滿城風雨，稍有名氣了，怕只怕到時候那位姑娘那兒……」

　　花九姑冷哼道：「敢，那個小蹄子她敢管我的事兒，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是！」瘦高小鬍子躬身答應。

　　花九姑轉身出去了。

　　※※※

　　初更時分，花三郎正在床上躺著，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

　　花三郎唇邊浮現笑意，可仍躺著沒動。

　　掀簾進來個人，正是那瘦高小鬍子。

　　花三郎仰身坐起：「尊駕……」

　　瘦高小鬍子一句：「朋友，送你出去的時候到了，請跟我來吧。」

　　轉身走了出去。

　　花三郎在外面小客廳追上了他：「還有兩位……」

　　「我們已經把他兩位送出去了。」

　　「有位花九姑……」

　　瘦高小鬍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心，外頭等著你呢！」

　　花三郎沒再多說，跟著瘦高小鬍子出精舍，出小院子，循原路來到了當初來的時候，馬車停住的地方。

　　有輛馬車停在眼前，那是來的時候坐的那一輛。

　　趕車的換人了，是個穿得很體面的中年人。

　　花九姑在車旁站著，一見花三郎，立即迎了過來，遞給花三郎一封信，道：「馬車會送你到你該去的地方，到了以後，你就把這封信交給那兒的人，他們自會給你安排吃住，耐心在那兒住著，一有眉目，我馬上會讓人接你去。」

　　花三郎要說話。

　　花九姑卻道：「別多說了，上車吧，我們是算準了時間的，錯過了時候就難出城了！」

　　花三郎很聽話，沒說一個字，拿著那封信上了馬車，車篷垂下，鞭梢兒一聲脆響，馬車馳動了。

　　算算車出了大宅院，花三郎想抽出那封信看看，可是剛抬起手他就忍住了。

　　花三郎人坐車裏，看不見車外的一切，但他知道，馬車往西走。

　　沒多大工夫，車到了城門口，速度減慢了，但是沒停下，聽見車把式在車轅上嚷了一聲：「送我們少爺出城去，各位辛苦，請買酒喝。」

　　敢情用的是這一套。

　　這一套也得看人用，換個人恐怕還不靈呢。

　　大宅院的人，究竟是幹什麼的，居然跟吃官糧，拿官俸的混得這麼熟。

　　花三郎閉目養神，想都沒多想。

　　車出西城，一路疾馳，沒多久就拐了彎兒，又約莫一盞茶工夫，車停下了。

　　車把式外頭喊上了：「到了地頭了，朋友請下車吧。」

　　花三郎掀開車篷跳下了車，只見眼前竟是個小酒館，酒旗兒高挑，招牌掛的是「太白居」。

　　這當兒，門半掩著，裏頭有燈光。

　　客人沒了，但卻還沒上門。

　　花三郎疑惑地指指「太白居」。

　　車把式高坐車轅點點頭。

　　花三郎邁步走過去。

　　車把式趕著馬車走了。

　　花三郎邁進了「太白居」，櫃檯上有燈，板凳都上了桌子，可卻不見一個人。

　　輕捷的步履聲響自身後，花三郎裝聽不見：「有人麼，裏頭有人麼？」

　　身後響起了低沉話聲：「人在這兒呢。」

　　花三郎霍然轉身，眼前站著個中年人，商人打扮，八成兒是「太白居」的掌櫃。

　　花三郎道：「尊駕是……」

第五章　密探

　　那中年人道：「這家『太白居』是我開的！」

　　果然！

　　花三郎「呃」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太白居』的掌櫃，那好極了，我這兒帶有封信，請過目。」

　　他把花九姑給他的那封信，交給了中年人。

　　中年人原本寒著一張臉，生似花三郎欠他錢似的，等看完了那封信，臉色馬上變了樣，春風解凍，換上了一張笑臉，凝目望著花三郎道：「原來你閣下是……九奶奶囑我好生款待，特別照顧，兄弟還敢有不敬遵的道理！」

　　說完這句話，抬手「啪」、「啪」拍了兩巴掌。

　　這擊掌之聲方落，從櫃房裏閃出兩個人來，這兩個人年紀都差不多三十來歲，伙計打扮，可是目閃精光，步履輕捷，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而且還不是庸手。

　　花三郎看在眼裏，胸中雪亮，他「哎喲」一聲道：「還有哪，我說嘛，酒館裏怎麼會只有一個掌櫃的。」

　　中年人衝那兩個「伙計」道：「把這位朋友請到咱們後院上房去歇著，九奶奶吩咐，好生款待。」

　　兩名伙計詫異地看了花三郎一眼，躬身答應，一名「伙計」衝著花三郎一哈腰道：「您請跟我來。」

　　轉身往裏行去。

　　花三郎衝掌櫃的拱了拱手，舉步跟了過去。

　　剩下這名伙計一步到了中年人身邊，臉色透著神秘道：「六爺，這點子是……」

　　中年人微一笑，笑得有點怪：「或許可用，或許九奶奶看上了，信上沒明說，反正讓咱們怎麼幹，咱們怎麼幹就是。」

　　那名「伙計」哼了一聲：「這年頭，還是賣相好值錢，算他小子造化。」

　　※※※

　　花三郎可真是受到了款待，受到了特別照顧，「伙計」把他帶進上房以後可就忙上了，先送來澡水，然後又送上了相當精美的酒菜。

　　趁「伙計」忙著，花三郎打量這間上房，論陳設，是算不得富麗堂皇，可也挺講究，挺不錯了，等閒一點的客棧還沒這個呢。

　　洗完了澡，花三郎舒舒服服的坐下自斟自飲，「掌櫃的」進來了：「慢待了。」

　　「好說。」花三郎含笑站起：「承蒙款待，我還沒致謝呢。」

　　「九奶奶的交代，我怎麼敢當閣下這個『謝』字。」

　　他提起「九奶奶」，花三郎正好跟著問了一句：「別怪我不懂規矩，我能不能問一句，九奶奶是打算……」

　　「掌櫃的」笑笑道：「九奶奶沒明白交代，不過看她差人把閣下送到了這兒，又吩咐好生款待，特別照顧，想來是讓閣下先在這兒委屈些時日。」

　　花三郎「呃」了一聲，還想再問，掌櫃的似乎只是來看看，不多過細言，沒容花三郎開口，一拱手道：「時候不早了，您喝完請早些歇息吧，我失陪了。」

　　也沒等花三郎再說話，轉身走了。

　　花三郎搖搖頭，笑了笑，又坐下喝他的了。

　　花三郎可喝了不少，從二更喝到了三更天，然後他住的上房屋裏就熄了燈，睡了。

　　喝多了酒的人，只有一樣事可做，睡。

　　※※※

　　韓奎跟玲瓏父女倆，住在朋友家裏，等花三郎沒等著，父女倆都心焦，尤其是玲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惦記這位「叔叔」，是因為跟她爹這份不凡的淵源，還是因為教過她舉世欽慕的「華家絕學」？她也說不上來。

　　韓奎也難成眠，可是畢竟是久經大風大浪的老江湖，比他女兒玲瓏要沉得住氣。

　　屋裏沒點燈，正躺著，一陣風吹開了窗戶，風不大，吹開了窗戶但沒出一點聲響。

　　隨著這陣風，屋裏飄進來一條人影，好輕，輕得像一縷煙。

　　韓奎早年久經「華家絕學」的薰陶，夠機警，馬上發覺屋裏進來了人，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到了地上。

　　屋裏雖然沒點燈，看不見人的臉，可是看一個人的輪廓不是難事，這個人的輪廓他太熟了，一怔，脫口叫道：「三……」

　　才剛一個「三」字出口，來人疾快抬手按住了他的嘴，接著就拉他坐下，低低一陣密談，談的是些什麼，除了他倆誰也聽不見，一直到最後才聽見了幾句話，先是韓奎說：「您看這樣妥當麼？」

　　「我看恐怕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您有沒有想到，這樣勢必會引起很多人的誤會。」

　　「我想到了，能相信我的，永遠會相信我的，不能相信我的，也就沒有顧慮的價值了。」

　　「這倒也是，可是到時候您一定會面臨很多扎手的事。」

　　「不要緊，相信我能應付。」

　　「您打算什麼時候……」

　　「天亮以前我得把這件事辦好，過了今夜那就不夠逼真了。」

　　「要不要叫玲瓏過來……」

　　「我看不用了，多一個人知道，不如少一個人知道，你得幫我唱好這曲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她知道真象。」

　　「是！」

　　「我走了。」

　　這句話說完，那人影又化做了一縷輕煙，從窗戶飄了出去，窗戶又關上了。

　　韓奎躺上了床，他該能睡得著了。

　　理雖如此，事卻不然，他更睡不著了。

　　※※※

　　這兒，是個陰森的地方。

　　這兒，是個恐怖的地方。

　　普天之下，上自文武百官，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不怕這個地方的，提起這個地方，沒有不膽寒，沒有不毛骨悚然的。

　　黑壓壓的一大片房子，老高老高的一圈圍牆，不談裏頭是幹什麼的，只憑這房子，這圍牆，看一眼都懾人。

　　只有大門口，掛著兩盞大燈，連燈光看上去都陰森森的。

　　陰森的燈光下，高高的石階上，站著兩個人，一動不動，遠看，像煞了泥塑木雕的人像。

　　這兩個人，小黑紗帽，黑衣裳，黑靴子，從頭到腳一身黑，腰裏各挎著一口腰刀。

　　站門的怎麼只兩個人。

　　兩個人足夠了，數遍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誰也沒那個膽，敢往這兒闖，其實兩個人應該都是多餘。

　　說沒人敢往這兒闖嗎？

　　有，今兒晚上就有一個，這一個，恐怕是絕無僅有，空前絕後的一個了。

　　他不但敢闖，還大搖大擺的闖，明目張膽的闖。

　　他就是──花三郎。

　　「什麼人，站住。」

　　站門的兩個，老遠就喝止了。

　　可是花三郎像沒聽見，仍然走他的。

　　「站住，聽見沒有。」

　　看上去，花三郎走得並不算快，第一聲喝止的時候，他還在十丈外，可是這第二聲喝止的時候，他已經進了三丈內。

　　沒再喝止了，站門的兩個，左邊一個，騰身掠起，人在半空，腰間寒光一閃，然後，就像一片從天而降的烏雲，帶著刺眼的閃電，向著花三郎當頭落下。

　　花三郎往前緊跨一步，烏雲落下了，正落在他身後，連他一片衣角也沒碰著，他疾快轉身，一身黑的那位，橫刀正站在他眼前，一臉的驚怒色：「你敢擅闖『東廠』禁地。」

　　敢情這兒是「東廠」。

　　花三郎一抬手：「請別誤會，我有機密急要大事，要見提督！」

　　「憑你也配見我們提督。」

　　身後吹來一陣風，一隻手閃電般搭向花三郎「肩井」。

　　花三郎生似身後長了眼，他橫跨一步，那隻手立時落了空。

　　另一個站門的也到了，驚怒望著花三郎。

　　「兩位大概沒聽清楚，我有機密急要大事。」

　　「什麼機密急要大事？」

　　「抱歉，除了提督之外，我任何人不能說。」

　　兩個番子要動。

　　花三郎抬手一攔：「兩位高名上姓？事急燃眉，要是走了九千歲眼裏的叛黨，兩位是不是願意擔待。」

　　兩名番子立即收勢：「九千歲眼裏的叛黨？」

　　「包括自命忠義的武林中人，恐怕還有至今尚未緝獲的漏網的刺客。」

　　兩名番子四道銳利目光打量花三郎：「你姓什麼，叫什麼，幹什麼的？」

　　「抱歉，這也得等見著提督之後才能說。」

　　兩名番子怒聲道：「你……」

　　花三郎搖手道：「兩位別生氣，我姓什麼，叫什麼，並無關緊要，要緊的我是個安善良民，這就夠了，是不是！」

　　左邊一名番子冷怒道：「你不要在這兒練貧，不是因為衝著你是告密的，你早就沒命了，不先盤清楚你的來歷，怎麼能讓你隨便進東廠。」

　　花三郎微一聳肩道：「兩位不讓我進去，那就算了，我雖然不知道兩位高名上姓，可是兩位的長相我記得清楚，一旦出了什麼事，只要兩位能擔待得起，就行了。」

　　說完話，他轉身要走。

　　右邊番子冷哼一聲道：「東廠門口豈是任你來去的。」

　　欺前一步，揮掌要抓。

　　花三郎一旋身，右邊番子的右掌從他肩旁滑過落了空，他抬手微一格，那名番子右手臂盪出老遠，人也被帶得退了一步，緊接著，花三郎笑道：「兩位怎麼這麼死心眼兒，放著好好的一樁大功不要，我進去見提督，對兩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要是能闖進去，兩位攔不住我，我要是連兩位這一關都闖不過的話，就算兩位放我進去，我又能興什麼風，作什麼浪。」

　　兩名番子似乎琢磨出這話有道理，互望一眼之後，兩個人同時側身讓路：「走吧。」

　　花三郎道：「怪我，我要是早說了這句話，不就省了很多事了麼！」

　　一抱拳，當先行去。

　　兩名番子手握刀柄，緊跟在後。

　　敢情他倆還提防著呢，一旦花三郎有什麼異動，從背後下手，總比從前面下手來得有利。

　　登上石階，一名番子搶前一步推開側門，花三郎一聲「有勞」，連猶豫都沒猶豫就進去了。

　　「東廠」，他是久仰了，這是他生平頭一遭進入這「三廠」之一的東廠。

　　任何人都不願意進「東廠」，他寧可死，當然，進入三廠的人，十個有九個九別想再活著出來，雖然橫豎都是死，可是在外頭死，死得沒那麼多痛苦。

　　因為，「三廠」的人折磨人的手法，跟那種酷刑，較諸傳說中的「閻羅殿」有過之無不及，縱然有個把極為僥倖能活著出來的，但那也跟死人差不多了，除了還有口氣在外，人就成了活死人──傻子了。

　　打從設立「三廠」到如今，進過「三廠」的人雖並不在少數，可是「三廠」裏究竟是個什麼樣，卻只能聽傳聞，憑猜測。

　　只因為從沒有人能夠告訴外界，「三廠」裏的情形，進去的人，出來的時候，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首，縱有一兩個還活著的，剛說過，也成了活死人了。

　　如今，花三郎進了「東廠」，他還能不能活著出來，除了花三郎以外，誰也不知道。

　　花三郎不願放過這個開眼界的機會，目光遊動，大肆瀏覽。

　　「東廠」的房子不少，建築夠宏偉，也稱得上富麗堂皇，但是這些都被一種明顯的感覺掩蓋住了，花三郎就有這種感覺，那就是氣氛陰森，空氣中似乎不時地飄送著一股子血腥味兒。

　　他正自游目四顧，只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喝：「站住。」

　　花三郎停了步，定神凝目再看，他停身之處，是在前院的中央，好大的一個前院，四周黑壓壓的都是房子，房子前，也就是他的四周，站著幾十個挎刀番子，個個冷然肅立，一動不動，敢情，他已經被包圍了。

　　花三郎頭都沒回，道：「兩位，這是什麼意思？」

　　身後兩名番子沒回答。

　　這時候，花三郎的對面，也就是擋著後院的那一堵高高圍牆前，肅立著的十幾名番子中，一名中年人大步向前，沒進過「三廠」，「三廠」的人在外露面的可不少，一看就知道這中年人是「東廠」的一名大檔頭。

　　能位列大檔頭，在「東廠」裏的身分已非同小可。

　　兩名番子急步前迎，迎著那位大檔頭躬身一禮，然後探身向前低語。

　　他兩個在低語，大檔頭一雙銳利目光上下打量花三郎，等到他兩個把話說完，大檔頭那雙比刀還利的目光已凝注在花三郎臉上。

　　「三廠」的人對外說話，臉上由來不帶一點表情：「你要見我們督爺？」

　　花三郎不是沒見過世面，沒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這種陣仗嚇不了他，他應道：「是的。」

　　「你有機密緊要大事要面稟督爺？」

　　「不錯。」

　　大檔頭兩道目光中突閃冷電厲芒，冰冷喝道：「拿下。」

　　周圍的幾十名番子手撫刀柄，一起邁步，步履雄健而整齊，縮小包圍圈，逼向花三郎。

　　這，似乎早在花三郎意料中，他連怔都沒怔一下，道：「這算什麼？」

　　大檔頭冰冷道：「你拿『東廠』的人當三歲孩童！」

　　花三郎道：「這樣以後還有誰敢來密告什麼。」

　　就這兩句話工夫，周圍的幾十名番子已然欺到，「錚」然一聲，幾十把鋼刀一起出鞘，幾十名番子緩緩抬手，鋒利的鋼刀泛著寒光齊指花三郎。

　　刀光是寒冷的，而幾十名番子的目光比刀光還要寒冷三分，

　　膽小一點的，碰上這種陣仗，的確能嚇癱了。

　　而，花三郎不是膽小的。

　　他笑了：「我一腔熱血都噴在了『東廠』，要我束手就擒辦不到，『東廠』真要拿我，就動手吧。」

　　大檔頭雙眉一豎，倏發冷哼。

　　就這麼一聲冷哼，寒光耀眼，森寒之氣刺骨，幾十把鋼刀飛斬而下。

　　花三郎仰天作龍嘯長笑，笑聲裂石穿雲，直逼長空。

　　裂石穿雲的笑聲，震得幾十名番子手上為之一窒。

　　就這剎那間的一窒工夫，花三郎身軀飛旋，幾十把鋼刀閃電斬下，可卻砍空了。

　　花三郎人已到了大檔頭面前。

　　大檔頭有一剎那的驚怔，他也沒看清這個人是怎麼脫困的，要不是看見花三郎到了眼前，他甚至不知道花三郎已經脫困了，驚怔之後，勃然色變，一聲不吭，揚掌便劈花三郎。

　　花三郎沒躲沒閃，右掌直探出去，抓的是對方腕脈。

　　大檔頭知道不對，要躲，可卻沒能躲掉，他清晰地感覺到右腕落進了人家手掌裏，可也清晰地感覺到，人家手掌只輕輕一握，就又鬆開了，他臉都嚇白了，急忙抽身後退。

　　花三郎人仍在原地，微微一笑道：「大檔頭，我若是扣住你的腕脈，逼你帶我去見提督，你諒必不敢不聽吧。」

　　大檔頭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兩眼閃起懍人的兇光，他往旁邊一伸手。

　　一名番子搶步上前，就要雙手遞出腰刀。

　　擋著後院那高高的圍牆下方，有扇門，這時候，那兩扇門忽地砰然開了。

　　大檔頭神情一懍，立即躬下身去。

　　大檔頭都躬了身，別的人自然跟著一起躬下了身。

　　旋即，門裏出來兩盞燈，兩個番子各提著一盞大燈，上書一個「熊」字，出門前行十步，停住，轉身對立。

　　緊接著，一邊各五，門裏走出十名佩劍的二檔頭來，到兩名提燈番子身邊停住，轉身，肅然對立。

　　接著，又是兩盞上寫「熊」字的大燈，由兩名番子提著前導，帶出一前八後九個人來。

　　這九個人，後頭八個，清一色的大檔頭。

　　前面那位，則是個身穿紅袍，頭戴黑帽，身披黑披風的銀髮太監。

　　這銀髮太監身軀肥胖，面如金棗，獅鼻海口，兩道長長的白眉，兩眼開合之間，寒光閃射，陰鷙氣逼人。

　　轟然一聲：「見過督爺。」

　　敢情，這位就是提督「東廠」的人物。

　　銀髮太監冷然抬手，那名大檔頭等這才站直身軀，只聽他森冷問道：「怎麼回事，說。」

　　那名大檔頭忙又躬身道：「稟督爺，此人說有機密急要大事要面稟督爺。」

　　銀髮太監白眉一聳：「他是闖進來的？」

　　花三郎淡然道：「在下要是想闖，早就見著督爺了。」

　　銀髮太監兩眼精芒暴閃：「好大的口氣。」

　　「事實如此，貴屬要是攔得住在下，督爺也就不會出來了。」

　　銀髮太監臉色一變，轉望那兩名番子：「是你們兩個帶他進來的？」

　　兩名番子忙躬身道：「是的。」

　　銀髮太監眉宇間倏現殺機：「砍了！」

　　他這裏一聲「砍」，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中，立即有人拔了劍，長劍映燈光，只見寒芒一閃，血光崩現，兩顆斗大的人頭就落了地。

　　好快，顯見得訓練有素，顯見得時常這麼殺人。

　　所有「東廠」的人，上自「大檔頭」，下至「番子」，俱都顏色不變，視若無睹，也顯見得他們已司空見慣。

　　銀髮太監一雙陰鷙目光緊盯在花三郎臉上，似乎他想從花三郎臉上看出驚駭之色。

　　可是，他失望了，他從花三郎臉上所看到的，只是一剎那間的錯愕，旋即就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泓止水，休說是水波，便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銀髮太監陰鷙目光中精光飛閃，唇邊泛起了一絲冰冷笑意：「好膽量。」

　　花三郎淡然道：「誇獎。」

　　「剛才發出長笑的是你？」

　　「不錯。」

　　「東廠之中，豈容人如此猖狂，砍了。」

　　又一聲「砍」，花三郎身後響起了龍吟聲，同時也閃起了寒光。

　　顯然，他身後有人拔了劍。

　　花三郎連頭都沒回，抬手往後一甩，身後響起了一聲悶哼，緊接著一柄長劍化為一道寒光，直上夜空。

　　銀髮太監勃然色變，滿頭白髮跟身上那襲紅袍為之一張。

　　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都拔出了劍。

　　花三郎淡然輕喝：「慢著。」

　　銀髮太監逼視著花三郎，冷怒道：「你的膽子太大了些，居然敢傷本督下屬。」

　　「督爺，為您，我不敢死。」

　　「這話怎麼說？」

　　「我若是死了，那機密緊要大事將永遠不為人知，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可能是漏網的刺客，都將逍遙法外！」

　　「呃！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可能是漏網的刺客？」

　　「不錯。」

　　「你就是來密報這些的。」

　　「不錯。」

　　「都是些什麼人？在那兒？」

　　「督爺這是准許我稟報。」

　　「你是幹什麼來的！」

　　花三郎淡然一笑：「督爺，我是來告密的，我不求重賜厚賞，但至少我要保住我的性命。」

　　銀髮太監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你為自己設想得很周到，」

　　「江湖跑老，膽子跑小，所謂膽子跑小，都是經驗使然，凡事不先為自己設想，隨時都會喪命。」

　　「東廠、西廠，外加九千歲自領的內行廠，朝廷一共有這麼三個緝拿奸惡叛逆的所在，為什麼你獨選上『東廠』？」

　　「只因為傷在他們手下的那位，是督爺轄下『東廠』的人！」

　　銀髮太監臉色微一變：「呃，本督轄下，有人傷在他們手中？」

　　「不錯。」

　　「還有別的理由麼？」

　　「督爺，有這一個理由，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銀髮太監沒再說話，一雙目光凝望著花三郎，半晌才微一點頭道：「好吧，你說吧。」

　　花三郎沒說話，反望著銀髮太監。

　　銀髮太監道：「你就這麼相信我？」

　　「要是信不過督爺，我就不會非見督爺不可了，甚至我壓根兒就不會冒死到『東廠』來。」

　　「好話，本督恕你無罪，保你不死。」

　　「謝督爺。」

　　花三郎微一欠身，把他的「奇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他的，銀髮太監靜聽之餘，神色一直都很平靜，等到花三郎把話說完，他只淡然問了一句：「有這種事？」

　　「我愛惜自己的性命，但是現在，我願意拿自己的性命作為擔保。」

　　「你說的那個大宅院，在什麼地方？」

　　「我說不上來，不過我可以找到那個地方！」

　　銀髮太監道：「來人。」

　　身後一名大檔頭應聲而前。

　　「拿本督手令，帶幾個人去一趟。」

　　那名大檔頭恭應一聲，帶著兩名二檔頭，八名番子飛步而去。

　　花三郎臉上浮現起驚愕色：「督爺知道那個地方？」

　　銀髮太監避而不答，道：「帶他到西房等候，以便稍時對質。」

　　原來在前院的那名大檔頭躬下身去：「是！」

　　站直身，轉望花三郎：「跟我來吧。」

　　轉身往西行去。

　　花三郎向著銀髮太監微一欠身，跟著那名大檔頭走了，他身後又跟上了四名番子。

　　望著花三郎走得不見了，銀髮太監抬手招過來一名二檔頭：「傳令外圍，查明他的來路。」

　　那名二檔頭躬下身去：「是！」

　　望著花三郎逝去處，銀髮太監臉上浮現起一絲異樣神色。

　　那異樣神色表示什麼，誰也不知道。

　　※※※

　　所謂西房，是一間簡陋的小客廳，花三郎待在裏頭，四名番子撫劍站立門外，簡直像軟禁。

　　花三郎不在乎。

　　他當然不在乎，他是不想走，他要是想走，誰也攔不住他。

　　約莫頓飯工夫之後，把他領到西房來的那名大檔頭再度光臨，一進門就道：「督爺要見你，跟我來吧。」

　　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當然，花三郎跟了出去，那四名番子也在後頭跟著花三郎。

　　那名大檔頭帶著花三郎從那扇門穿過了擋著後院的那堵高高圍牆，再看，這個院子還不是後院，因為後頭還有一堵高牆，那是一扇緊關著的門。

　　這兒，只能算是「中院」。

　　中院裏的房子比前院多。

　　東彎西拐一陣，到了一座燈光輝煌的大廳前，廳門口，四名大檔頭撫劍肅立。

　　帶路的大檔頭到門口躬身恭聲：「稟督爺，密告人帶到！」

　　「進來。」

　　廳裏傳出銀髮太監冷然一聲。

　　大檔頭側身讓路。

　　花三郎邁步進廳，轉過一扇巨大雕花屏風，他看見了，銀髮太監高坐一把虎皮椅上，前面空著四把高背椅，一式紫檀木，一色錦墊，相當氣派，四名大檔頭侍立在銀髮太監身後。

　　花三郎上前欠身：「督爺。」

　　銀髮太監抬手微擺了擺。

　　花三郎當即退立一旁。

　　隨聽銀髮太監道：「帶進來。」

　　廳左傳來了步履聲，由遠而近，旋即，廳裏一前二後走進三個人來。

　　前面那位，是名大檔頭，後面兩個，正是那瘦高小鬍子，跟那美艷動人，媚在骨子裏的花九姑。

　　乍見花三郎，小鬍子跟花九姑都一怔，臉上浮現起訝異色，但是很快地又恢復了平靜。

　　三個人，很快地到了銀髮太監面前，大檔頭躬身旁退，小鬍子、花九姑則一起施下大禮：「叩見督爺。」

　　花三郎一怔，臉上浮現起驚愕色。

　　銀髮太監眼角餘光掃了花三郎一下，微抬手。

　　「謝督爺恩典。」

　　小鬍子跟花九姑雙雙站起，退立一旁。

　　銀髮太監道：「有人告你們的密，告密的就是他，你們認識麼？」

　　花九姑、小鬍子猛一怔，花九姑更是脫口叫道：「兄弟……」

　　花三郎一定神，上前欠身：「督爺……」

　　銀髮太監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擺手，花九姑、小鬍子施禮而退。

　　容得花九姑、小鬍子退出大廳，銀髮太監笑聲倏斂：「你說的，是他們麼？」

　　「是的，但是似乎……」

　　「他們是本督派在外圍的人手，你明白了麼？」

　　花三郎猛一怔，沒能說出話來。

　　銀髮太監看了他一眼：「不少日子了，到東廠來密告的，只有你一個，他們救錯的，也只是你一個。」

　　花三郎道：「督爺，我很惶恐……」

　　銀髮太監截口道：「那倒不必，你揭露本督所派的外圍，雖然有罪，但你也表現了對九千歲的忠心，也未嘗不是功，論起來，可以說你已經功過相抵了。」

　　花三郎忙欠身：「謝督爺。」

　　銀髮太監微一擺手道：「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花三郎再欠身：「謝督爺。」

　　「你要記住，在這種情形下，你是唯一能活著全身走出『東廠』的人。」

　　「督爺的恩典，永不敢或忘，往後倘有差遣，雖萬死不敢辭。」

　　花三郎深深一躬身，轉身往外行去。

　　銀髮太監一施眼色，有個人悄悄的從後廳退了出去，然後他又一抬手，花九姑跟小鬍子又進來了，兩個人趨前大禮拜見，隨即退立兩旁。

　　銀髮太監一雙銳利目光從小鬍子跟花九姑臉上掃過，冰冷的開了口：「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花九姑恭聲道：「回督爺，他姓花叫三郎。」

　　銀髮太監眉鋒微皺：「是真名實姓？」

　　花九姑道：「這個屬下不敢說。」

　　「什麼地方人？幹什麼的？什麼出身？」

　　這，小鬍子不知道，花九姑清楚，花九姑把花三郎告訴她的，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

　　靜靜聽畢，銀髮太監道：「都確實麼？」

　　「回督爺，這個屬下也不敢說。」

　　銀髮太監沉吟未語，忽聽廳外有人恭聲稟道：「稟督爺，巴天鶴求見。」

　　銀髮太監一擺手，小鬍子便偕同花九姑施禮退了出去，銀髮太監又一抬手，身後有人高聲發話：「督爺有令，巴天鶴進見。」

　　一名大檔頭疾步兩人，近前一禮，道：「稟督爺，那人的來龍去脈摸出來了。」

　　「怎麼樣？」

　　「稟督爺，他姓花叫三郎，認識南宮姑娘，跟總教習有幾面之緣……」

　　銀髮太監猛然站起，沉聲道：「說下去。」

　　「花三郎曾經為了『天橋』的一個朋友，大鬧『西廠』外圍的蕭家，最後蕭家不得已放回了他的朋友，他則跟總教習雙騎並轡離開蕭家，去至南宮姑娘住處，他騎的竟然是總教習的座騎烏騅。」

　　銀髮太監靜聽之餘，臉色連變，旋即他皺眉負手，連連踱步，半晌，他突然停住：「這個人我不能放，說什麼都不能放，過來。」

　　那叫巴天鶴的大檔頭立即哈腰趨前。

　　銀髮太監附耳低語，除了巴天鶴，誰也聽不見他都說了些什麼。

　　※※※

　　花三郎沒往韓奎那兒去，他料定身後必有人跟蹤。

　　果然，他一出「東廠」，身後就遠遠地綴著個人影。

　　花三郎明白，以他現在的情形，他應該投宿於客棧之中，所以，出內城之後，他就進入了一家招牌「京華」的客棧。

　　「京華」客棧是家大客棧，不知道別處怎麼樣，在京畿一帶，「京華」客棧是首屈一指的。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氣派。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待客之道。

　　這，跟一般小客棧不同，也是一般的小客棧所難望項背的。

　　花三郎住的不是頭一等的上房。以他的財富，就是把當今皇上的「行宮」包下了，那也是小意思。

　　他住的也不是三等的客房，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廂房，對這位豪家公子哥兒來說，是委屈，可是花三郎不嫌。

　　他能隨遇而安，具特強的適應性。

　　天色已經很不早了，這時候住進客棧，除了歇息，睡覺，應該沒有別的事好做。

　　事實上是這樣，伙計送來了茶水，花三郎洗把臉，喝了兩口玉泉水沏的上好香片，燜得剛好的茶之後，熄燈上床，準備睡了。

　　可是，天不從人願。

　　他剛躺下，隔壁就有了動靜。

　　不是住店的夫妻逗樂子，而是……

　　隔壁有人開開窗戶掠出去了。

　　這種聲音很小，真可以說是輕如四兩棉花，別人是聽不見的，但卻沒能瞞過聽覺敏銳，十丈之內飛花落葉，蟲走蟻鬧也瞞不了的花三郎。

　　花三郎腰一挺，人又到了窗前，抬眼外望，屋脊上，夜空中，兩條矯捷人影，飛閃而逝。

　　這是什麼人，幹什麼去。

　　花三郎眉鋒微皺，略一沉吟，唇邊浮現一絲笑意，輕輕推開窗戶，他也掠了出去，一縷輕煙也似的。

　　離開「京華客棧」的，是兩個黑衣夜行人，他兩個穿房越脊一路飛馳，片刻工夫之後，停在了東城根兒一片亂墳崗上。

　　只聽一人道：「就在這兒了，這是他們必經之途。」

　　話落，身閃，只這麼一晃，兩個人就同時不見了。

　　這要是讓旁人瞧見，此時此地，準以為是瞧見鬼了。

　　這兩條幽靈似的人影，剛閃隱不見沒多大工夫，十來丈外出現了另兩條人影，風馳電掣般往東城根兒這片亂墳崗掠了過來，兩個起落已到東城根下，亂墳崗上，陡地，兩個身形一頓，倏然沖天拔起，似乎要掠上城頭。

　　而就在那兩條人影同時騰身掠起的當兒，那荒塚堆堆的亂墳崗中突然響起一個冰冷話聲：「相好的，別走了，這塊兒正適合你們倆。」

　　話聲方落，兩條掠起的人影中，那左邊的一條，像遭到了什麼重擊，一個觔斗栽了下來，砰然一聲落在亂草之中。

　　那另一條人影應變極速，立即塌腰矮身，人作盤提，其勢如飛，「一鶴沖天」化作「平沙落雁」，人已落在一座墳頭之上，兩目之中暴射精光，四掃搜索，冷怒發話：「何方鼠輩隱身在此，暗箭傷人！」

　　先前那兩條人影冒起來了，真個幽靈似的，一在這條人影之前，一在這條人影之後，立即使得這條人影背腹受敵。

　　只聽見前面人影道：「鼠輩？鼠輩不是我們倆，好朋友，債主子上門了，你準備打發吧。」

　　那人影道：「我眼拙，認不得兩位，記性不好，也記不得欠過兩位那筆債。」

　　前面人影冷笑道：「諒你是當然認不得我們，不過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性忠義豪雄，這檔子事，你不該不記得。」

　　「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性忠義豪雄？朋友，你這話何指。」

　　前面人影怒笑道：「這不是三九天，反穿皮襖裝老羊，你也不怕熱死，相好的，表面上你弄一輛馬車，今天拉這個，明天拉那個，你是為救人，我問你，你救的那些人呢？」

　　「呃，我明白了，朋友，你誤會了，凡是經我手救的血性朋友，忠義豪雄，都送走了。」

　　「送那兒去了？」

　　「這個恕難奉告。」

　　「恕難奉告！你不願意說？不要緊，我告訴你，據我們所知，那些血性朋友，忠義豪雄，都讓你們送到幽冥地府森羅殿去了，他們的屍首都埋在你們後頭那大院子裏，對不對？」

　　那人影驚怒道：「朋友……」

　　「放你媽的屁。」後頭人影突然厲聲發話：「誰是你的朋友，喪心病狂，令人髮指的東西，血債血還，你納命來吧。」

　　話落，閃身，從後進襲，疾撲那站在墳頭上的人影。

　　同時，前面人影也暴起發難，一前一後兩下夾攻，那人馬上顯得手忙腳亂，身子一晃，滑在墳頭。

　　他躲得快，無如人家也追得快，方向跟著改變，如影隨形，疾撲而至，四掌齊揚，立即將那人罩在掌影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清朗輕笑劃空而至：「月黑殺人，風高放火，這可真是好時候，好地方啊。」

　　不知道怎麼回事，只這一句話，三個人，截人的也好，被截的也好，驚弓之鳥似的，立即分散開來，被截的騰身而起，直上城頭翻了出來，截人的也驚慌掠逃，一轉眼工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裏。

　　一條頎長人影御風似的踱到，是花三郎。

　　以他的身法腳程，絕不可能是這時候才趕到，既是早到了，為什麼到這時候才顯身露面。

　　花三郎應該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只有五個字：「謀定而後動」。

　　這時候，他站在亂墳崗上，詫異地自語：「怎麼回事，都跑了，不該都見不得人啊。」

　　剛說完話，一陣令人心神震顫的低低呻吟之聲傳入耳中。

　　這陣呻吟之聲，讓人說不上來是為什麼而呻吟，但是聽入任何一個男人耳中，都會讓人心旌顫動，血脈賁張。

　　花三郎一雙目光立即循聲投注過去。

　　是剛才一條人影落地處的那堆亂草裏。

　　花三郎目光投到，人也跟著來到，撥開亂草看。亂草中倒臥著一名婦人打扮的女子，千嬌百媚，狀若夢囈，正自星目緊閉櫻唇半張，低聲呻吟，赫然竟是花九姑。

　　花三郎忙伸手：「九姐……」

　　他嚇一跳，忙縮回手。

　　只因為花九姑肌膚燙人，混身像一團火。

　　旋即花三郎唇邊再泛笑意，他方要伸手去閉花九姑的穴道。

　　那知，花九姑一雙粉臂突張，兩條水蛇也似的立即纏上了花三郎。

　　花三郎還真是冷不防，沒站穩，往前一傾，正倒在了花九姑身上。

　　馬上，花九姑一個滾燙嬌軀也變成了蛇也似的，緊緊的纏上了花三郎。

　　這已夠要人命的了，更要人命的，是她那連連的嬌喘與聲聲的呻吟。

　　此情此景，就是鐵石人兒也會心動。

　　而，花三郎他卻比鐵石人兒還要硬，還要不解情。

　　花九姑的一雙粉臂像鐵箍，也真有幾分像吞人的蟒蛇，越纏越緊，但是花三郎的一隻手臂還是從花九姑一隻緊箍的粉臂裏脫了出來，然後，他那隻手臂像靈蛇，突出一指，正點在花九姑那纖細圓潤的腰肢上，花九姑嬌軀一挺，既不嬌喘也不呻吟了，而且，原來緊箍在花三郎身上的那雙粉臂，也緩緩地鬆了。

　　花三郎拿開了那雙粉臂，站了起來，整整衣裳，望著花九姑吁了一口氣，眉頭皺了起來，沉思有頃，他有了決定，俯身抱起花九姑，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花三郎抱著花九姑，從天而降，落在了「京華客棧」他住的那間房的後窗外，腳一沾地，他馬上覺察出房裏有人。

　　他表現得毫不在意，打開窗戶，躍身而入，等回身帶上了窗戶，他才淡然發話：「那位朋友在此相候？」

　　一個清朗輕柔的話聲在黑暗中響起：「我點上燈你看看！」

　　火光一閃，燈亮了，花三郎目光所及，為之一怔。

　　床前坐著個人，儒雅瀟灑俊郎君，赫然是賈玉。

　　花三郎剛脫口一聲：「閣下……」

　　賈玉已含笑而起，目光深注花三郎懷中的花九姑：「我不相信你是偷香竊玉的採花賊。」

　　花三郎道：「閣下沒看錯我，」

　　賈玉明眸一轉：「那！何來此我見猶憐的美嬌娘。」

　　花三郎道：「說來話長……」

　　他上前把花九姑放在了床上，然後為賈玉敘述經過，他說「話長」，其實話並不長，他自打從住進客棧以後說起，以前的，隻字未提。

　　靜靜聽畢，賈玉恍悟地長「呃」點頭：「原來如此，那麼是英雄救美人，飛來艷福。」

　　「閣下開玩笑了……」一頓接問：「閣下怎麼知道我住進了這家客棧……」

　　賈玉抬起那白皙嬌嫩，如美玉，似羊脂的一隻手，攔住了花三郎的話頭：「救人要緊。」

　　他幾乎是話出手到，不等花三郎有任何行動，另一隻手已然搭上了花九姑那雪白的腕脈上，目光則緊緊盯住花九姑那張酡紅似薄醉的嬌靨上，旋即，他一驚：「呃，好下流的東西，她中了淫毒的暗器。」

　　車轉花九姑的身子，往身後上下一摸，道：「在這兒了！」

　　揚手而起，手裏多了一根藍汪汪的東西，是一根細小的針狀物。

　　花三郎呆了一呆：「沒想到閣下……」

　　賈玉截口道：「你閉了她的穴道，淫毒無從發洩，勢必攻心……」

　　花三郎忍不住「呃」了一聲。

　　賈玉明眸再轉：「救她的是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救她，我告退，稍時再來叨擾一杯。」

　　他舉手一拱，要走。

　　花三郎伸手攔住了他。

　　賈玉凝目，一雙目光直欲透視花三郎的肺腑：「如此可人美嬌娘，你忍心讓她香消玉殞，一命歸陰？」

　　花三郎道：「此時此地，閣下忍心相戲！你我都知道，還有一個救她的辦法。」

　　「天賜艷福，送上門來的便宜，你願意捨此就彼。」

　　花三郎道：「我要是有心領老天爺的情，還何必把她抱回客棧來。」

　　賈玉深深看他一眼：「應是個深解風流情趣的人，不想卻是個惱煞人的魯男子，既然知道還有別的救她的辦法，就該知道需要那幾味藥，還等什麼。」

　　花三郎微微一笑，轉身出門而去。

　　聽見花三郎走遠了，賈玉臉上突現寒霜，伸手一掌拍在花九姑後腰上。

　　花九姑嬌軀一震，混身扭動，呻吟又起。

　　賈玉冷然道：「隔牆有耳，別招人誤會，我不是他，可以不必裝腔作勢了。」

　　花九姑一怔，不動了，眼也睜開了，入目賈玉，她又一怔，挺身下床：「你……」

　　「不認得我？」

　　「你多此一問。」

　　「這你認得不認得？」

　　賈玉翻腕而起，那欺雪賽霜，朱砂隱約的手掌心裏托著一物，是方玉佩，玉佩上還雕著一隻翔鳳。

　　花九姑臉色一變：「原來是你……」

　　賈玉收起玉佩：「不錯。」

　　花九姑蛾眉一豎：「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問你們是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

　　「我當然知道，不知道我也就不來了，我要告訴你，事有本末先後……」

　　「我知道，而且清楚得很，但是你們並沒有明確的行動！」

　　「什麼叫明確，手法各有不同而已，像你們這種佈施色相的美人計我不屑為……」

　　花九姑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佈施色相的美人計，你易釵而弁，又是什麼用心，恐怕是殊途同歸，異曲同工吧。」

　　賈玉作色而起：「你敢──」

　　花九姑道：「同屬外圍，不過東、西有別而已，你憑什麼對我豎眉瞪眼？」

　　賈玉冰冷道：「花九姑，我再說一遍，事有本末先後。」

　　「我是奉命行事，有什麼話你對我們督爺說去。」

　　「你以為我不敢。」

　　「敢你就去呀。」

　　賈玉臉色一變，剛待有所行動。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賈玉臉色馬上恢復正常，道：「他回來了，不想壞事就趕快回床上去。」

　　當然，花九姑也聽見了那陣衣袂飄風聲，轉身，扭腰，人已上了床。

　　賈玉跟過去，一指點在她腰眼上。

　　花九姑嬌軀一軟，人躺下去，姿式居然跟剛才一模一樣，適時，花三郎拿著一包藥進了房。

　　賈玉迎上去道：「幾味藥都買齊了。」

　　花三郎道：「買齊了，一味不缺。」

　　「蟬蛻呢？」

　　「當然有。」

　　賈玉道：「那就行了。」

　　花三郎道：「恐怕得交給店家去煎。」

　　轉身要走。

　　賈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真要救她。」

　　花三郎道：「閣下這話……」

　　賈玉道：「你知道她是幹什麼的了，是不是？」

　　花三郎微點頭：「不錯。」

　　賈玉道：「一時半會她死不了，不急在這一刻，咱們坐下來談談。」

　　他拉著花三郎，走到一旁坐下，望望花三郎滿臉的疑惑，他道：「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不過我分得清什麼人該救，什麼人不該救。」

　　花三郎沒作聲。

　　看了看花三郎，賈玉又接道：「為『天橋』苦哈哈的朋友出頭，我原以為你是個一身俠骨的豪……」

　　花三郎沒讓他再說下去，含笑一搖頭，道：「不敢說有一身俠骨，只是天生有副愛管閒事的脾氣。」

　　「這脾氣可以稱之為『每見不平事，輒作不平鳴』吧！」

　　花三郎沉吟了一下道：「我沒辦法否認。」

　　賈玉回手一指床上的花九姑，道：「很明顯的，她是『三廠』中人，三廠中人的作為，你不會不清楚，今天留她一個，異日就會有不少人丟掉性命，你難道沒考慮……」

　　「我考慮過，但是事情讓我碰上了，我怎麼能撒手不管，見死不救。」

　　「這麼說，不管她是個多麼淫惡的蕩婦淫娃，也不管她會利用她天賦的本錢去引誘多少人喪失性命……」

　　「閣下，恕我打個岔，如果某些人是為她的天賦本錢喪失了性命，那也是死有餘辜了。」

　　「話不能這麼說，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男人家有幾個經受得住這種誘惑的，更何況她精擅媚人之術！」

　　「聽閣下的口氣，對她似乎知之頗深。」

　　「當然，凡是在京畿一帶活動的人，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沉吟一下：「我是個男人，我姓花，人也很『花』。但是我很懂選擇，也很有分寸，我認為，只要自己把持得住，即便是『坐懷』，也應能『不亂』。」

　　賈玉目光深注：「擺在眼前的明證，你，我倒是很信得過。但是，閣下，世上能像你這樣的男人，畢竟不多啊。」

　　花三郎搖頭道：「我無意為世間女子說話，美貌也好，嬌媚也好，畢竟不是罪過，所謂禍水也者，那只是男人們掩飾自己醜惡的藉口。」

　　賈玉目光再深注：「就憑這句話，何愁世間紅粉不拿你當知心人兒！」

　　花三郎搖頭：「我剛說過，我無意……」

　　賈玉目光一凝，臉色立整：「你所以堅持救她，不會別有原因吧。」

　　花三郎似乎是一頭霧水：「閣下這話……我要是有意讓她感恩圖報，何如趁如今竊玉偷香，在這種情形下，那風流情趣，應勝似清醒時十倍……」

　　賈玉臉上飛掠一抹羞紅，旋又正色道：「據我所知，『東廠』有意網羅你。」

　　花三郎神情一震，道：「別開玩笑了，這閣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京畿一帶，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人，也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花三郎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的消息靈通，他心念閃電轉動，然後說道：「真要是有這種事，那未嘗不是個進身的機會。」

　　「進身？」賈玉兩眼之中泛起疑惑神色：「你有意躋身三廠，供職官家？」

　　花三郎道：「我輩鬚眉男兒，不可無大志，我算得上是個老江湖，只有老江湖才瞭解江湖，寄身於江湖之上，是混不出什麼名堂的。」

　　「你要知道，『三廠』選用人極其嚴格，如果說眼前事是個考驗，那不過是個開端，往後的考驗還多，越來越艱難，你都要一一通過。」

　　「這應該是意料中事。」

　　「你也要知道，就算你能僥倖躋身『三廠』，往後你見的不平事情將更多，到那時你就不能作不平之鳴了。」

　　「壞毛病是該改的，供職於『三廠』之中，理應如是。」

　　賈玉臉色微變，站了起來，負手來回走動幾趟之後，突然轉身凝望花三郎：「你真想躋身『三廠』？」

　　「想歸想，但能不能通過一關關嚴格的考驗……」

　　「你要是真想躋身『三廠』，我可以讓你不必經過任何考驗，順利達成願望。」

　　花三郎霍地站起：「你……」

　　「不錯，據我所知，只要有親信推薦，不必經過任何考驗，就能順利進入『三廠』，我有辦法找人推薦你，不過直接推薦你的不是我。」

　　花三郎道：「你能找誰？」

　　「該讓你知道的，我會現在告訴你，你最好三思，否則將來要是出一點差錯，不但你自己保不住性命，那推薦人的身家，也要受你拖累……」

　　花三郎接口道：「這我沒辦法擔保，口頭上的擔保也未必能取信於你。」

　　「不，我願意聽你一句話。」

　　花三郎心裏一跳：「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不能不拿自己賭一賭。」

　　花三郎雙眉微揚：「那麼，閣下，你永遠是花三郎的朋友，這夠麼。」

　　「夠了，我還要告訴你，我能讓你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

　　花三郎一怔，旋即皺眉：「倘若『東廠』有意要我，而我進了『西廠』……」

　　「不用擔心得罪『東廠』，東、西兩廠是平行，誰也不比誰高，『東廠』或許會對你有所不滿，但是他們拿你沒有辦法！」

　　花三郎點頭道：「那就行了。」

　　賈玉伸手拉住了花三郎：「走吧，我帶你找人去。」

　　花三郎忙道：「閣下，她……」

　　「你要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大可以不必再管這個『東廠』中人。」

　　花三郎道：「不，我可以不怕得罪『東廠』，但人我既然帶了回來，我就不能虎頭蛇尾，撒手不管。」

　　「沒想到你還挺執著的，那你打算……」

　　「救醒她，然後走我的。」

　　賈玉無可奈何地鬆了花三郎：「好吧，也只有任由你了，藥不必煎了，拿這個試試吧。」

　　他探懷取出一個寸高小白瓷瓶，連這小瓷瓶都是香噴噴的，拔下塞子，倒出一顆米粒大赤紅丸藥遞給了花三郎。

　　花三郎接過丸藥，道：「這……」

　　「家傳秘方，能解百毒，應該有效。」

　　花三郎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賈玉道：「你大概想說，我既有這種丸藥，為什麼還讓你去跑一趟。」

　　花三郎道：「我不願意問，相信閣下必有閣下的道理。」

　　賈玉道：「你不願問，我願意告訴你，為她，我不願糟蹋這麼一顆珍貴靈藥，但是現在，我急於讓你擺脫她，也只好忍痛了。」

　　花三郎笑了，捏著藥丸走過去，另一手捏開了花九姑的牙關，順手把藥丸彈了進去。

　　賈玉道：「別忘了，穴道。」

　　花三郎手起掌落，拍活了花九姑的穴道，花九姑立即呻吟出聲。

　　賈玉道：「藥力不會這麼快，我助她一臂之力吧。」

　　出手飛快，連點花九姑三處穴道，花九姑不呻吟了，臉色恢復平靜，靜臥不動。

　　賈玉道：「她馬上就醒過來了。」

　　拉著花三郎往外走，花三郎跟了出去。

　　聽見了動靜，花九姑急坐起，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花九姑不但不傻，而且人還很聰明，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她銀牙碎咬，把個賈玉恨入了骨，一跺腳，人穿窗而出，不見了。

　　當然，花九姑不是單獨行動，有人接應她，接應她的，是那位東廠大檔頭巴天鶴。

　　花九姑把事情告訴了巴天鶴，巴天鶴臉都白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恐怕二者都有。他一句話沒說，帶著花九姑跟兩名番子，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裏。

第六章　東西兩廠

　　花三郎跟著賈玉，在漆黑的小胡同裏一路疾行。

　　從賈玉身上飄過來的陣陣幽香，不住地往花三郎鼻子裏鑽。

　　花三郎沒在意，因為賈玉是個「大男人」。

　　其實，就算賈玉現在是個「女紅妝」，除了在感受上有所不同之外，花三郎也不會怎麼樣。

　　嬌媚如花九姑者，坐他的懷他都能不亂，他還會怎麼樣？

　　花三郎忍不住了：「閣下，你到底要帶我上那兒去？」

　　賈玉道：「現在別問，到了你就知道了。」

　　的確，到了就知道了，一到地頭，花三郎就知道了。

　　賈玉帶著花三郎，到了一座大宅院之前，花三郎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蕭府」。

　　花三郎怔了一怔：「蕭府？」

　　賈玉轉過臉一笑道：「我不說到了你就知道了麼！」

　　手一摸腰，翻腕托出一物，那是隻通體雪白的小小玉如意，道：「我不方便進去，你拿著這個，進去見蕭老爺子，把我許給你的告訴他就行了。」

　　把小小玉如意遞了過去。

　　花三郎訝然接過玉如意，道：「閣下跟蕭府認識？」

　　「可以這麼說。」

　　「這麼說，蕭府也是……」

　　「跟西廠有很大的關連。」

　　「那麼閣下你……」

　　「不用管我了，見過蕭老爺子之後，他會安排你的一切，得便我會再來找你，有這隻玉如意在你身邊，也如同我陪著你一樣了。」

　　不知道賈玉怎麼這麼愛臉紅，就這麼句話，他那白裏透紅的俊臉上，又抹過了一抹紅意。

　　還好，天黑，花三郎沒留意。

　　只聽賈玉又道：「快去吧，我走了。」

　　他真走了，拐個彎就不見了。

　　花三郎發了一會兒愣，憑他，居然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蕭家跟三廠有關連，這，他是早知道了。

　　賈玉跟蕭家有關係，而且看情形關係還不淺，這，他可是做夢也沒想到。

　　其實，憑他，絕不會看不出，想不到，只因為他的智慧，被他對賈玉那莫名其妙的好感蒙蔽了而已。

　　定過了神，他拿著那隻小小玉如意，走向了座落在夜色中的「蕭府」。

　　他舉手敲門，應門的是前院管事柳三影跟兩個佩劍漢子，柳三影是怕定他了，見了面一驚就退。

　　花三郎含笑舉起玉如意：「放心，這回我不是來打架的，煩請通報，我要見蕭老爺子。」

　　其實，這說明多餘，就憑他是跟項剛一塊兒走的這一點，他就是搗爛了這座蕭府，也沒人敢吭一聲。

　　就衝那一點，再看看玉如意，柳三影定定神，連聲唯唯地把花三郎迎了進來。

　　柳三影管的只是前院這一段，往後去，就輪不到他了，所以，他先請來了後院管事柴立。

　　「老朋友」了，而且柴立如今對他也得另眼看待，他把花三郎迎進了後花廳，接著就請來了「蕭府」的總管。

　　蕭府的總管，大大地出人意料，竟然是個女的。

　　這位坤道，四十來歲年紀，衣著樸素，貌不驚人，要是不說，誰都會拿她當「蕭府」的老媽子，誰也想不到她會是「蕭府」一人之下，近百人之上的總管。

　　可是花三郎明白了，這位貌不驚人的蕭府女總管，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她不會武，絕不是個練武的人，要沒有過人之處，她絕當不了「蕭府」的總管。

　　女總管一進後花廳，兩眼就盯上了花三郎，她沒有銳利的目光，但花三郎卻覺得她能看透他的肺腑。

　　旋即，女總管白淨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相當友善的笑意：「府裏上下，都叫我卓大娘，花少爺您請坐，我們老爺子馬上就出來。」

　　賓主落了座，柴立只有垂手侍立的分兒。

　　女總管卓大娘看了看花三郎手裏的小小玉如意，含笑道：「花少爺認識這玉如意的主人，有多久了？」

　　花三郎莫名其妙的有點不自在，道：「沒多久。」

　　「呃！」卓大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這麼說您兩位是一見投緣了？」

　　「可以這麼說。」

　　「本來嘛，像您兩位這樣的人物，那有不惺惺相惜的道理。」

　　花三郎想從卓大娘嘴裏多知道賈玉一點，可是他又覺得不太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卓大娘真能透視人的肺腑，她看出來了：「彼此不外，您拿著這柄玉如意，就等於是一家人了，有什麼話，您請儘管說。」

　　花三郎輕咳一聲道：「也沒什麼，只是對那位賈兄弟，我除了知道他叫賈玉之外，別的一無所知。」

　　「賈玉！呃，賈少爺他呀！」卓大娘微一怔笑道：「提起賈少爺，那可是說來話長了……」

　　「話長」，可也沒時間說，話剛說到這兒，外頭就傳來了一陣輕捷步履聲，卓大娘立即站起來道：「我們老爺子來了！」

　　主人站起，客人自當站起，花三郎剛離座，花廳裏進來個老者。

　　老者五十上下年紀，頭髮微花，清癯瘦削，長眉鳳目，灰髯五綹，配上了一襲錦袍，不怒而威，頗具懾人氣勢，一進來，一雙銳利的目光就投向了花三郎。

　　柴立忙上前見禮。

　　卓大娘卻含笑未動，道：「老爺子，這位就是花少爺。」

　　花三郎抱拳道：「花三郎見過蕭老。」

　　錦袍老者舉手答禮：「蕭錚久仰，請坐。」

　　賓主落坐，卓大娘坐在蕭錚之旁，看來她是極得蕭錚器重，也極受蕭錚禮遇。

　　只聽蕭錚道：「兩次蒞臨，蕭錚未能親迎，當面恕罪。」

　　怎麼也不像個魚肉地方的惡霸。

　　花三郎道：「蕭老這是降罪，倒是晚輩魯莽，多有瀆冒，還望蕭老大度海涵。」

　　蕭錚微一笑：「好說，蕭家上下不知道老弟臺跟項總教習有舊，否則天膽也不敢得罪，老弟臺蒞臨問罪來得好，要不然蕭錚到現在還不知道江湖上出了老弟臺你這麼一位英奇俠少。」

　　花三郎道：「蕭老取笑了。」

　　卓大娘插嘴道：「老爺子，您沒看見賈玉賈少爺的玉如意呀。」

　　蕭錚一笑道：「我一進來就看見了，正要請教花老弟……」

　　一頓，向著花三郎接著問道：「老弟臺要見蕭錚，有何見教？」

　　花三郎把賈玉告訴他的說了一遍。

　　卓大娘臉上微現異色。

　　蕭錚的目也流露著訝異：「有這種事，沒想到老弟臺會有意投效『三廠』……」

　　花三郎微一笑：「蕭老莫怪驕狂，我覺得那窄而又小的江湖道，委屈了我。」

　　「是的！」蕭錚點頭道：「老朽深有同感，只是老朽以為，老弟臺既跟項總教習有舊，何不商之項總教習，憑他一句話……」

　　花三郎雙眉微揚：「若憑項總教習一句話，晚輩不但可以順利達成意願，而且在『三廠』之中，所得到的職位也絕不會太低，只是晚輩不願欠項總教習這個情，不願落個靠關係，蕭老要是有什麼不便，晚輩不敢強求，就此……」

　　他站了起來，「告辭」二字還沒出口，蕭錚已挺身站起，一步到了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老弟臺千萬別誤會，蕭錚不敢有他意，像老弟臺這種英奇俠少，蕭錚是夢寐以求，只恐求之不得，委屈老弟臺先在寒舍歇息一宿，明天一早，蕭錚便陪老弟臺上『西廠』去見督爺。」

　　卓大娘也到了眼前，含笑道：「就這麼說定了，花少爺請把玉如意交給我吧。」

　　花三郎說：「大娘原諒，賈兄弟以此代人，以慰渴思，花三郎自當珍藏，以報知己。」

　　卓大娘目閃異采，道：「花少爺真是個重情義的人啊，那我就不便勉強了，就煩花少爺跟我來吧。」

　　她轉身向外行去。

　　蕭錚含笑擺手：「請。」

　　花三郎微一欠身，跟著卓大娘往外行去。

　　目送花三郎出了花廳，蕭錚唇邊浮現一絲令人難以會意的笑意。

　　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一名黑衣劍手進廳施禮：「稟老爺子，東廠巴大檔頭求見。」

　　蕭錚微一怔，旋即道：「傳話出去，我在前廳見他。」

　　「是！」黑衣劍手躬身而去。

　　蕭錚臉上，又浮現起一片異樣神色。

　　※※※

　　卓大娘帶著花三郎到了後院西。

　　後院西，是一片濃密的林木，林木中微透燈光，走進樹林看，才發現這濃密的林木中，座落著一棟小樓，相當精雅的小樓，就是沒見燈光。

　　帶著花三郎進了小樓，卓大娘隨手一摸就是一盞燈，點上了燈，她舉著燈又把花三郎帶上了樓。

　　上得樓頭，穿過一個精雅的小客廳，進了一間臥房，同樣精雅的臥房，一切都是現成的。

　　這，卓大娘才說了話：「中意麼，花少爺？」

　　花三郎道：「卓大娘太客氣了，何止中意，簡直讓花三郎有受寵若驚之感。」

　　卓大娘含笑道：「不瞞您說，這座小樓一向不招待客人，錯非您是賈少爺的朋友，您還真住不上這兒呢。」

　　花三郎早已作了通盤的掌握，唯獨賈玉這一點，是他始料未及，做夢也沒想到的，正好趁這個機會略作打聽：「我那位賈兄弟跟府上，是……」

　　卓大娘微微一笑道：「這呀，我看還是要等您下回見著他的時候，當面問他吧。」

　　好，人家不說。

　　當然，花三郎自也不便再問。

　　只見卓大娘舉手輕拍了兩掌，剛才樓下沒人，如今輕快步履聲由下由上，緊接著香風襲人，兩名青衣美婢走了進來，向著卓大娘盈盈襝衽。

　　卓大娘道：「見過花少爺。」

　　「花少爺。」兩名青衣美婢盈盈見禮。

　　「不敢當！」花三郎忙答一禮。

　　卓大娘一旁道：「兩個丫頭是侍候花少爺您的，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她們就是，我還有事，不陪您了。」

　　沒等花三郎說話，她轉身就走了。

　　面對著這麼兩個俏而美的丫頭，花三郎他只有這麼一句話：「兩位歇息去吧，有事我會叫二位。」

　　支走了兩個丫環，花三郎獨坐燈下，費了腦筋，想了半天，他認為只有一種可能，賈玉可能是蕭錚的未來乘龍快婿。

　　他聰明絕頂，具大智慧，可惜在這件事上……

　　※※※

　　離開了這座小樓，卓大娘上了另一座小樓。

　　這另一座小樓，座落在蕭府另一個院子裏，這個院子，簡直是神仙畫境，夜色裏更美，美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靜靜的夜色，靜靜的小樓，樓頭紗窗上，燈火微透，應該映著一個無限美好的人影，可惜沒有。

　　卓大娘仰頭上問：「姑娘回來了沒有？」

　　樓上有個俏生生的話聲：「大娘麼，姑娘等了你半天了，快上來吧。」

　　卓大娘一笑進入了小樓。

　　前廳的氣氛就不對勁了。

　　東廠大檔頭巴天鶴坐在客位，花九姑敬陪末座。

　　蕭錚主座上含笑拱手：「稀客，真是稀客，沒想到巴大檔頭大駕蒞臨，真是……」

　　巴天鶴寒著臉，打斷了蕭錚的話頭：「九姑，告訴他咱們是幹什麼來的？」

　　花九姑淡然一笑：「屬下以為不用多說了，聽聽蕭老是怎麼個說法吧。」

　　蕭錚訝然道：「九姑娘要聽我什麼說法？」

　　花九姑笑了，可卻帶點兒惱：「看樣子，屬下還是得費番口舌，沒想到蕭老跟咱們裝了糊塗了。」

　　蕭錚越發訝異了：「九姑娘，你這話……」

　　巴天鶴沉聲道：「蕭錚，你眼裏可還有巴天鶴？」

　　蕭錚誠惶誠恐，忙道：「大檔頭，這是那兒的話呀，蕭錚天膽也不敢跟您裝糊塗啊，我實在是不知道九姑娘何指……」

　　花九姑笑意更濃了：「好吧，蕭老，就算你真不知道，我告訴你，有個花三郎，原本是我們督爺看上了的，正在交給大檔頭考驗呢，沒想到讓令嬡橫裏伸手給搶來了，就這麼回事兒，蕭老你明白了嗎？」

　　蕭錚霍地站了起來：「有這種事兒，丫頭她未免太大膽了，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花九姑道：「呃！蕭老不知道。」

　　「九姑娘，我是真不知道，等丫頭回來我問問她，要是真有這事，我馬上綁她到熊督爺面前請罪去。」

　　巴天鶴道：「要是真有這事？怎麼，蕭錚，你連我也信不過麼，難道我會跑到你這兒來訛不成！」

　　「不敢！不敢！怎麼敢信不過大檔頭，只是……」

　　突然臉色一變，急急接道：「壞了，莫非丫頭已經將人送進西廠了。」

　　巴天鶴霍地站起，怒聲道：「蕭錚……」

　　花九姑跟著站起，道：「大檔頭，您別這麼著急，蕭老是拿咱們當三歲孩童耍著玩兒呢。」

　　蕭錚忙道：「不，不，九姑娘，你要是不信，我這寒舍裏外可以任你搜，要是你搜出人來，我不但馬上還人，而且還低頭認罪，任憑處置。」

　　「好，蕭老，這話可是你說的。」

　　「有大檔頭在座，這話還能錯得了！只是，九姑娘，你要是搜不出人來呢？」

　　花九姑柳眉一豎，剛要說話。

　　卓大娘進來了，向著巴天鶴施一禮，正眼也沒看花九姑一下，然後轉向蕭錚：「老爺子，姑娘從廠裏託人帶話，請您馬上去一趟。」

　　蕭錚一怔忙道：「果然，這丫頭……」

　　一頓向著巴天鶴深深躬身：「大檔頭，蕭錚先給您賠罪，改天我再到熊督爺面前請罪去，」

　　巴天鶴冷哼說道：「既然人已進了西廠，我回去只好實話實說，請我們督爺找你們督爺去交涉了。蕭錚，這筆賬咱們以後有得算的。」

　　他轉身外行。

　　花九姑沒主心骨了，急忙跟著走了。

　　蕭錚誠惶誠恐，一直送出了大門外，大門剛掩上，他扭頭望卓大娘：「她人呢？」

　　卓大娘道：「瞧您問的，您說她人呢？」

　　蕭錚有點生氣：「叫她來見我，我要問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邁步走了。

　　卓大娘跟了上去：「您看這個人，值得麼？」

　　「他不是頭一趟來，又跟總教習認識，怎麼說都值得……」

　　「那不就行了麼，您還要問姑娘什麼？」

　　「這下得罪人大了，我要問問她怎麼善後。」

　　「那您更不必問，姑娘什麼時候辦錯過事，什麼時候給您惹過麻煩？」

　　「你……」

　　「老爺子，剛才我那般說辭，就是經過姑娘授意，要不是姑娘這一招，能嚇退花九姑那個刁婦麼。」

　　蕭錚搖頭苦笑：「我算是服了你們這一老一少了，好，好，好，我認輸，行了吧。」

　　蕭錚往後去了。

　　卓大娘沒再往後跟。

　　※※※

　　蕭府外，花九姑望著那兩扇大門直發狠。

　　巴天鶴道：「蕭家丫頭這一著辣，她把人送進了西廠，那地方不是你我能去的，只好回去實情實稟了。」

　　巴天鶴要走。

　　「慢著。」花九姑伸手拉住：「怎麼說屬下也不信那丫頭已把人送進了西廠。」

　　「既是不信，你剛才為什麼不搜？」

　　「大檔頭，那老兒有下文等著我呢，我怕讓他扣住啊。」

　　「那……」

　　「大檔頭，咱們也給他來著辣的。」

　　「怎麼個辣法？」

　　花九姑嬌靨湊過去，在巴天鶴耳邊低低說了一陣。

　　巴天鶴道：「有用？」

　　「明天早上您就知道了。」

　　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什麼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只有巴天鶴跟花九姑他們兩個知道。

　　※※

　　這一夜很安寧，花三郎睡得也很安寧。

　　他沒有驚動那兩個專為侍候他的侍婢，那兩個侍婢也沒有驚動他。

　　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他若不是因為天大亮才醒的，他是被外頭的話聲驚醒的，醒過來，又聽見那話聲：「花少爺還沒起呀。」

　　一聽就知道，是卓大娘的話聲。

　　花三郎沒容外頭的人答話，立時接口應道：「卓大娘麼？醒了，我馬上就起來。」

　　外頭卓大娘的話聲帶著笑：「那我在外頭等您了。」

　　旋即，門簾兒一掀，兩個俏丫頭進來了，送進來了洗臉水，沒說話，淺淺一禮又退了出去。

　　花三郎怎麼好再賴在被窩兒裏不起，總不能再讓人家兩個姑娘家侍候穿衣裳，他起來了，穿好衣裳去洗臉，連洗臉水都是香香的，那香味居然跟賈玉身上的香味兒一樣。

　　花三郎越發相信自己的想法不差，賈玉定是蕭錚的乘龍快婿，常在這兒住，也常用這種水洗臉，甚至洗澡。

　　洗好臉走出去，他為之一怔，卓大娘坐那兒等著，旁邊小几上擱著精美的早點。

　　卓大娘含笑站起：「花少爺，您請用早點吧，用過早點，我陪您見老爺子去。」

　　定定神，花三郎道：「老爺子要見我？」

　　「您怎麼忘了，老爺子今兒個要陪您進廠見督爺去。」

　　「呃，該死，這麼晚才起來，沒誤事兒吧。」

　　「不會的，督爺那會起這麼早。」

　　花三郎這才寬點心，可是往几旁一坐，看看眼前的精美早點，他又不安了：「怎麼好這麼麻煩。」

　　卓大娘含笑道：「麻煩什麼，誰不吃飯哪，這是府裏小廚房做出來的，只不知道對不對您的口味了。」

　　小廚房做的早點，這不是上賓是什麼，沾了蕭府姑爺的光了。

　　「怎麼會不對口味，不用吃，看著就垂涎。」

　　「花少爺真會說笑話。」

　　這種精美早點，花三郎在家的時候不是沒吃過，每天都吃，可都沒這一餐舒服，都沒這一餐對胃口。

　　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只有一種可能，人家蕭府小廚房掌勺師傅手藝高。

　　他忍不住問：「卓大娘，府上小廚房的大師傅是那一位？好手藝。」

　　卓大娘眸子轉了轉，抿嘴笑答：「是位姑娘。」

　　花三郎由衷讚嘆：「簡直是位天廚星，女易牙，有機會我要見見。」

　　「放心，不會讓您見不著的。」

　　卓大娘含笑帶著花三郎出了小樓。

　　早餐吃得舒服，精神也似乎為之一爽，起先沒在意，後來越走越覺不對，卓大娘不是帶他往花廳走，走的是一條曲折縵迴的畫廊。

　　他想問，又忍住了，蕭錚不一定非在花廳見他啊！

　　事實的確如此，卓大娘帶他進了一個花園，花園不大，但亭、臺、樓、榭一應俱全，而且一草一木美而雅，無不經過精心的設計與佈置。

　　蕭錚就站在一座假山旁。

　　「老爺子，給您把花少爺請來了。」

　　卓大娘似乎永遠不用向蕭錚施禮。

　　花三郎拱起了手：「起太晚，讓老爺子久等了。」

　　蕭錚笑道：「我是慣早起，老弟臺你起得可不算晚，咱們這時候進廠去見督爺，正是時候，請吧。」

　　蕭錚這裏含笑一擺手，假山那裏竟突然出現一個門戶，一道乾淨的石階直通下去。

　　花三郎為之一怔：「秘道？」

　　「不錯！」

　　「通西廠？」

　　「不，只通到隔壁，這是我這個總管的主意。」

　　花三郎轉望卓大娘。

　　卓大娘含笑道：「走吧，花少爺，我送您跟老爺子過去，過去以後您就知道為什麼我讓走秘道，從隔壁出去了。」

　　花三郎沒再問，蕭錚先進秘道，卓大娘陪著他跟了進去。

　　假山的門戶關上了，嚴絲合縫兒，什麼也看不出來。

　　往下的石階十來級，然後秘道就是平面直了，上下左右一色大理石砌成，隔十步兩邊就各一盞燈，挺亮，映著燈光，磨光的大理石像鏡子，能照見人。

　　秘道不長，十來丈後已到盡頭，又登石階，打開門戶，走出秘道，是間堂屋，門戶就在神案下。

　　堂屋裏不見人，望出去是個大院子，院子裏停著一輛馬車，車旁站著兩名黑衣劍手，一個車把式。

　　出堂屋到了院子裏，兩名黑衣劍手迎過來恭謹躬身。

　　卓大娘道：「花少爺，跟老爺子上車吧，等車出了大門，您掀開車簾一條縫兒，往蕭府門前附近看看。」

　　花三郎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跟蕭錚上了車，卓大娘上前放下車簾，等車把式把車趕出大門，到了街上，他掀開車簾一條縫望出去。

　　他看見蕭府大門外，也看見隱身左近的巴天鶴、花九姑，還有一些東廠的人。

　　難怪卓大娘能以一個不諳武技的坤道，當上了蕭府一人之下，近百人之上的總管。

　　只聽蕭錚一聲輕笑道：「讓他們在那兒等吧，說不定到快晌午的時候，卓大娘能給他們送飯去。」

　　花三郎笑了，臉上笑，心裏想：東西兩廠也在明爭暗鬥，而且鬥得很厲害啊！

　　花三郎沒再掀車簾，一任蹄聲得得，輪聲轆轆，馬車東彎西拐。

　　約莫一盞熱茶工夫，馬車停了一下，蕭錚在腰間摸了一下，然後手從車篷裏伸出去，旋又收回來往腰裏塞了一下，馬車又往前走了。

　　花三郎沒問，他知道是驗腰牌。

　　蕭錚也沒說什麼。

　　馬車又往前走了十來丈，停下來了。

　　蕭錚道：「老弟臺，從這兒往裏走，咱們要走路了，請下車吧。」

　　他掀開車簾偕同花三郎下了車。

　　下車的地方，是個大院子，相當大的大院子，除了車前站著兩名二檔頭之外，別的一個人也看不見。

　　兩名二檔頭向著蕭錚躬了躬身，轉身往後行去。

　　蕭錚抬抬手，示意花三郎跟著走。

　　沒人說話，花三郎也悶聲不響，但是他心裏明白，蕭錚在西廠的身分不低，至少要高於二檔頭。

　　過一處城門似的門，進了另一個院子，看見人了，全是佩著刀的番子，隔不遠就是一個，凝立不動，臉色冷肅，怪懍人的。

　　走完一條筆直的石板路，進入一座大殿似的建築，虎皮椅居中高擺，兩旁雁翅似的排列著八名二檔頭。

　　蕭錚拉住花三郎停下。

　　兩名二檔頭疾步趨前，離虎皮椅十步單膝點地不動。

　　旋即一陣整齊而緩慢的步履聲，劃破了大殿的沉寂，兩前，一中，八後，十一個人從大殿後轉出，進入大殿。

　　兩前，八後十個人，清一色的大檔頭。

　　中間那位，穿著跟提督東廠的那位一樣，所不同的是，這位身材瘦小，膚色黝黑，圓眼，隆準，薄唇，兩腮內凹，顴骨高聳，臉上除了一片懍人的冷肅之氣外，別無一點表情。

　　到了虎皮椅前，黑瘦太監入座，兩名大檔頭侍立左右。八名大檔頭一字排列身後。

　　大殿裏，又恢復了沉寂。

　　黑瘦太監微微擺了擺手。

　　兩名二檔頭站起來躬身後退，一直退到了大殿門口。

　　黑瘦太監抬眼望蕭錚跟花三郎，目光比冰還冷。

　　蕭錚忙低頭，急步趨前，躬下身去。

　　「就是他？」黑瘦太監冰冷問道。

　　「回督爺，就是他。」

　　「嗯！」

　　蕭錚忙轉身：「上前叩見督爺。」

　　花三郎從容，泰然，走上前抱拳躬身：「草民見過督爺！」

　　他沒叩見。

　　座旁兩名大檔頭臉色變了。

　　黑瘦太監兩眼之中閃過冷電，在扶手上的右手微一揚，兩名大檔頭算是沒動。

　　「你就是花三郎？」

　　「是的！」

　　「你想投效西廠？」

　　「是的。」

　　「你憑那一點想讓西廠要你？」

　　花三郎微一怔：「督爺，聽說憑蕭老的推薦，可以不經過考驗。」

　　「蕭錚他也只能保證你的忠誠，朝野之中，忠誠的人不在少數，但卻不一定個個夠格進入西廠。」

　　花三郎雙眉微揚：「既是這樣，草民就這麼說，草民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文的也許不必表現，武的……」

　　目光一掃黑瘦太監身後：「您西廠這幾位大檔頭，恐怕沒一個是草民的對手。」

　　這句話還得了。

　　簡直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

　　黑瘦太監身邊的十名大檔頭，為之勃然色變，十八道冷電怒火般目光直逼花三郎。

　　身左大檔頭躬身道：「督爺，您應該給他個表現的機會！」

　　黑瘦太監目注花三郎，緩緩地說道：「花三郎，西廠中比武競技，倘有死傷，可是兩不償命的。」

　　花三郎道：「以草民看，督爺還是下令改為二檔頭賜教吧。」

　　「本督說的話，你沒聽見，倘有死傷，他們固然可以不負責任，你也可以不必償命。」

　　「草民聽得很清楚，但是草民不願傷人，若是勝過幾位大檔頭一招半式，叫幾位大檔頭以後還怎麼帶人。」

　　十名大檔頭個個臉色煞白，身上的披風無風自動，撲簌簌作響。

　　黑瘦太監則仰天哈哈大笑：「花三郎，你也未免太狂妄了，普天之下，能勝本督座下這幾個大檔頭的人還不多，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勞你為他們操心……」

　　笑聲一斂，臉色倏地轉陰冷：「古檜！」

　　身左大檔頭兩眼寒芒暴閃，一躬身，大步而出。

　　蕭錚的神色顯得很著急，但是他沒辦法攔阻這場形同拼命的比試。他不敢，他焦急的看花三郎，花三郎卻裝沒看見。

　　大檔頭古檜一直逼到花三郎身前五步：「花三郎，你只有蕭家這門朋友。」

　　「不錯！」

　　「那就讓蕭家給你收屍吧。」

　　揚手一掌劈向花三郎。

　　掌力雄渾，一上手就是重手法。

　　花三郎道：「只怕未必。」

　　他一閃身，躲了開去。

　　他沒有還擊，古檜卻以為他不敢出手，冷哼一聲，隨影附形追到，探掌疾抓花三郎胸腹。

　　西廠的大檔頭，的確不等閒，不但身法迅捷如電，出手也疾快如風，尤其那五指尖端透射絲絲指風，中人如割。

　　花三郎似乎沒來得及躲，眼看古檜的五指就要沾衣。

　　九名大檔頭面泛森冷笑意。

　　蕭錚也面現驚容。

　　獨黑瘦太監神色木然，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忽聽花三郎一聲輕笑：「古大檔頭，小心。」

　　只見他身軀疾轉，眾人但覺眼前一花，兩條人影倏分，再看時，不由神情均震，九名大檔頭身不由主，往前邁了一步。

　　古檜白著臉站著，混身上下沒一點傷，但是他身上的披風不見了。

　　披風在花三郎手裏，他神定氣閒地提著，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古檜忽然向著黑瘦太監躬身：「請督爺恩准，屬下願以兵刃……」

　　黑瘦太監一擺手：「兵刃讓給別人吧。」

　　古檜何曾受過這個，前後沒滿三招，儘管氣得肺要炸，可是黑瘦太監有了這句話，他連半句話也沒敢再多說，一躬身走了過去。

　　花三郎順手摺好了披風，雙手遞出。

　　古檜從花三郎身前白著臉走過去，沒接披風。

　　只聽黑瘦太監道：「接過去！」

　　古檜停步回身，接過披風去轉身就走。

　　黑瘦太監道：「南宮珮。」

　　身右大檔頭一躬身，舉步直逼花三郎，停在花三郎身前十步處，一伸手，一名二檔頭取下佩劍，疾步過來遞上。

　　南宮珮看也沒看，一把抓過長劍。

　　黑瘦太監道：「花三郎，你慣用什麼兵刃？」

　　花三郎道：「草民什麼兵刃都用，但總不能找根樹枝向南宮大檔頭討教，那位借把劍來用用吧。」

　　黑瘦太監道：「你能用軟劍嗎？」

　　花三郎道：「能。」

　　黑瘦太監手往腰間一摸，往外一抖，一道冷電似的森寒光芒向著花三郎疾射而至。

　　花三郎一躬身：「多謝督爺。」

　　他讓過劍鋒，探掌一抓，冷電倏斂，再看，花三郎手裏多了一把軟劍，劍身只有一指多寬。

　　行了，知道了，這位提督西廠的黑瘦太監，是位內外雙修的一流高手，至少，是位一流的劍術高手。

　　花三郎回過劍鋒，順手一抖，把柄軟劍抖得筆直，眾人，包括黑瘦太監在內，都為之臉色一變。

　　花三郎忍不住脫口道：「好劍，督爺這把軟劍，恐怕是百年前來自西南的貢品。」

　　黑瘦太監道：「你的眼力不錯。」

　　軟劍仍筆直挺在那兒，花三郎抬眼望南宮珮：「大檔頭請賜招吧。」

　　南宮珮像沒聽見，連劍都沒出鞘。

　　顯然，他很自負，不肯先出手。

　　花三郎一笑道：「有僭。」

　　一聲「有僭」振腕出劍，軟劍疾若靈蛇，抖出一朵劍花，飛捲過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花三郎抖出來的劍花雖只一朵，但是其手眼身法步，以及出劍之速捷穩健，絕對是一代大家之風。

　　黑瘦太監為之微微動容。

　　南宮珮神情一震，疾退三尺，同時探腕揚臂，龍吟起處，長劍也出了鞘。

　　他還沒來得及出劍，花三郎一聲：「南宮大檔頭留神，這是兩朵。」

　　手隨話動，鐵腕振處，兩朵劍花飄了過去。

　　黑瘦太監為之一怔，他沒想到花三郎抖出兩朵劍花。

　　南宮珮一驚，長劍隨手揮出，疾迎花三郎掌中軟劍。

　　他想憑內力磕擊花三郎的軟劍。

　　適才黑瘦太監一句「把兵刃留給別人」，又命南宮珮出陣對敵，足證南宮珮在劍術上有很深的造詣。

　　而事實上，南宮珮拔劍出鞘的手法，以及出招的手法、方位、角度，都是一流的、最佳的，在劍術一道上，譽之為當代有數高手，實不為過。

　　他想憑內力磕擊軟劍，花三郎胸中雪亮，卻不讓他如願。

　　手腕微斜，軟劍走偏，帶笑說道：「大檔頭，這是三朵！」

　　話落，劍尖上現出劍花三朵，一上二下，飛向南宮珮。

　　南宮珮吃了一驚，飄身疾退。

　　黑瘦太監面現驚容，他絕沒想到花三郎能抖三朵劍花。

　　南宮珮一退又進，披風飄揚，長劍揮灑，唰，唰，唰，一連攻擊三劍。

　　這三劍一氣呵成，且速捷無比，不帶一絲火氣。

　　而，花三郎都躲開了，不但躲開了，且身法、步法，靈妙瀟灑兼而有之，漂亮極了。

　　「四朵。」

　　花三郎抓住南宮珮招式用老，尚未變招前的一剎那，又抖出了四朵劍花。

　　似乎，他意不在傷人，也不在求勝，只在表演他的劍術，南宮珮前後出了四劍，沒能碰到他一點衣角。

　　黑瘦太監霍地站起：「夠了。」

　　南宮珮躬身而退。

　　花三郎沉腕收劍，微躬身軀：「督爺，這一陣，應是秋色平分。」

　　他隻手呈上軟劍。

　　黑瘦太監視若無睹，道：「花三郎，你若是全力施為，能抖出幾朵劍花。」

　　花三郎道：「草民獻醜。」

　　隨手一拋，九朵劍花立現劍尖。

　　黑瘦太監神情猛震，勃然色變，一時沒說出話來。

　　只因為，九朵劍花是劍術造詣中的登峰造極，至今沒聽說過有誰能抖出十朵劍花，能抖九朵的，似乎除了武當掌教外，就沒聽說再有別人。

　　這是苦練的結果，當然也跟天賦有關係。

　　劍花九朵，就等於九把長劍同時攻出，倘若是花三郎有意傷人，南宮珮早血濺屍橫了。

　　在場無一不是行家，無一不暗自驚嘆開了眼界。

　　蕭錚只有這麼一個念頭，幸虧花三郎有意投效西廠，幸虧當初他蕭家沒真正跟這位年輕人為敵。

　　忽聽黑瘦太監驚嘆出聲：「花三郎，花三郎，你讓本督嘆為觀止，想不到劍術一途的至高造詣竟出現在你手上……」

　　「督爺誇獎，草民只是賣弄些花樣而已。」

　　黑瘦太監道：「花三郎，你多大年紀？」

　　「回督爺，二十多了。」

　　「你究竟是什麼出身？」

　　「不怕督爺見笑，江湖浪子。」

　　「你總有個師承。」

　　「督爺原諒，他老人家自號無名老人。」

　　「無名老人，看來你是不願說。」

　　「不，督爺明鑒，連草民自己也僅知道四字無名老人。」

　　黑瘦太監霍地轉望南宮珮：「南宮珮，你怎麼說？」

　　南宮珮一臉肅穆，欠身道：「屬下只有謝他劍下留情。」

　　黑瘦太監一點頭：「這倒是實話，花三郎，這把劍……」

　　花三郎再次雙手呈上。

　　「不，本督送給你了。」

　　花三郎一怔：「督爺……」

　　「這把劍是貢品，也是名劍，當今世上，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你用它更為恰當了。」

　　花三郎欠身道：「恭敬不如從命，多謝督爺賞賜。」

　　他撩起衣衫，把軟劍環扣在腰間。

　　黑瘦太監道：「本督聘你為西廠總教習，直接聽命於本督。」

　　花三郎又一怔：「督爺，這叫草民怎麼敢受。」

　　所有的大檔頭、二檔頭立即向著花三郎恭謹躬身：「見過總教習。」

　　花三郎忙一答禮：「不敢當。」

　　轉望黑瘦太監：「還請督爺收回成命。」

　　黑瘦太監道：「本督一向只有發令，向不收回，蕭錚。」

　　蕭錚如大夢初醒，連忙躬身：「屬下在。」

　　黑瘦太監道：「你父女薦才有功，著你真除大檔頭，你女兒為本廠總巡察。」

　　蕭錚立即單膝點地：「多謝督爺恩典。」

　　黑瘦太監道：「古檜。」

　　古檜上前躬身：「屬下在。」

　　黑瘦太監道：「本督所命諸事立即發佈，呈文內行廠報備，並行文知會東廠。」

　　「是。」

　　黑瘦太監道：「花三郎。」

　　花三郎道：「草民在。」

　　「你不願任職本督座下？」

　　「卑職在。」

　　「這才是，你現住何處？」

　　花三郎道：「卑職現住客棧。」

　　黑瘦太監道：「本督命人給你準備住處，今晚以前，搬進西廠。」

　　「是！」

　　蕭錚忙道：「督爺，屬下可否為總教習告個假。」

　　「你為總教習告什麼假？」

　　「屬下想備幾杯水酒，恭賀總教習榮任，也許要陪總教習作竟夕之歡。」

　　「蕭錚，你打算要陪客麼？」

　　「屬下的榮寵，只恐請督爺不到。」

　　黑瘦太監嘴唇牽動，微一笑：「你們去吧，本督那有那空閒。」

　　「謝督爺。」蕭錚一躬身，轉望花三郎：「總教習，請吧。」

　　花三郎道：「督爺可還有什麼交代？」

　　「去吧，本督寬限一日，准你明天日落以前搬進廠來，其他的事，自有人為你準備。」

　　「謝督爺。」

　　花三郎一躬身，偕蕭錚退了出去。

　　黑瘦太監望著花三郎走出去：「從今以後，我西廠的聲勢，要凌駕於東廠之上了，恐怕連九千歲自領的『內行廠』都得遜色三分。」

　　一擺手，十名大檔頭，四名二檔頭擁著他往後行去，轉眼間隱入殿後不見了。

　　大殿陷入空蕩，寂靜之中……

　　※※※

　　馬車往西廠外馳動。

　　蕭錚在車上表現了熟絡：「恭喜總教習，賀喜總教習。」

　　「那兒的話，不是蕭老，我那有如今，我要好好謝謝蕭老。」

　　「總教習，您可別跟我這樣，我固然是薦才有功，但我這功是因為薦才而來，倘若不是總教習您讓督爺驚為奇才，就算有我的推薦，您也進不了西廠啊。」

　　「蕭老客氣了，總而言之，蕭老的這個大好處，我是要永誌不忘的。」

　　「蕭錚倒不敢求什麼，往後仰仗的地方還多，若總教習能多照顧，蕭錚就心滿意足了。」

　　「蕭老怎麼說這話，花三郎不是過河拆橋的人，往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要能力所及，我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錚哈哈笑道：「總教習言重了，總教習言重了。」

　　花三郎話鋒忽轉：「蕭老，能不能代我多邀個朋友？」

　　「當然可以，總教習的朋友，還不就是蕭錚的朋友，總教習儘管邀就是，人多更熱鬧。」

　　「我是說，請蕭老代邀。」

　　「呃，讓我代邀，但不知總教習的朋友……」

　　「就是我那位賈兄弟賈玉。」

　　「呃，賈玉。」

　　「不是我那位賈兄弟，花三郎照樣沒有如今，我理應謝之當面。」

　　蕭錚哈哈一笑道：「這個……行，行，到家之後，總教習交代卓大娘就是，她自然會替總教習安排。」

　　車行甚速，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近蕭府。

　　忽聽趕車的道：「老爺子，是走原路還是……」

　　蕭錚道：「還是原路。」

　　花三郎馬上接口道：「不，蕭老，馬車直馳蕭府大門。」

　　「這……」

　　「蕭老，我如今已是西廠的人了，花九姑娘跟巴天鶴還能把我拖回去不成。」

　　「那個不是，我只是怕……」

　　「蕭老，不要弱了西廠的聲勢啊！」

　　蕭錚遲疑一下，旋即道：「不走原路了，馬車直馳大門口。」

　　「是！」

　　趕車的在外應了一聲，馬車加速行駛，轉眼工夫之後，馬車停下。

　　到了蕭府大門口了。

　　蕭錚掀開車簾，偕同花三郎下車，一眼就看見花九姑跟巴天鶴奔了過來。

　　花三郎低低道：「蕭老不要管，讓我來應付。」

　　蕭錚低應一聲，擺擺手支走了馬車。

　　馬車馳走，巴天鶴、花九姑雙雙奔到，花九姑一雙妙目盯上了花三郎，巴天鶴則劈頭便道：「蕭老，你好一著瞞天過海呀。」

　　蕭錚裝糊塗：「大檔頭這話……我是去接花總教習回來的呀！」

　　花九姑一怔：「花總教習？」

　　花三郎含笑道：「九姐，小弟我蒙西廠督爺恩典，賞了個西廠總教習職務，一筆寫不出兩個花字，九姐是不是也替兄弟我高興？」

　　「當然了！」花九姑強笑道：「兄弟，你可真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一筆寫不出兩個花字，九姐我光采大了。」

　　巴天鶴道：「蕭錚，你可真會搶啊！」

　　「那可不，」花九姑道：「誰叫人家有個花不溜丟，香噴噴的女兒呀。」

　　蕭錚聽得為之一驚：「九姑，這完全是因為我們督爺愛才……」

　　花三郎接口道：「還請兩位代我回覆熊督爺，愛護之意，永銘五內，來日容我再上東廠去拜謝，我跟蕭老還有事，失陪了。」

　　蕭府的大門開了，開門的是柳三影帶著兩個人。

　　花三郎跟蕭錚轉身就往裏走。

　　「花三郎。」

　　巴天鶴沉不住氣，揮掌就抓。

　　花三郎笑一回身，伸手就扣住了巴天鶴的腕脈，道：「巴大檔頭，可不要傷了東西兩廠的和氣。」

　　微振鬆手，巴天鶴蹌踉而退，花九姑忙扶住。

　　花三郎偕同蕭錚進了門，大門砰然一聲關上了。

　　巴天鶴氣得臉都白了，猛一跺腳：「咱們走。」他跟花九姑轉身奔去。

　　門裏，蕭錚臉色有點沉重：「總教習，這麼一來，恐怕真要傷兩廠的和氣了。」

　　花三郎笑笑道：「那怎麼辦，蕭老，咱們督爺是衝人低頭賠笑的人嗎？」

　　蕭錚道：「這倒也是。」

　　花三郎道：「放心，天大的事，花三郎一肩擔了。」

　　蕭錚要說話沒說話，他正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柳三影上前躬身：「老爺子。」

　　蕭錚找到了岔開話題的機會：「見見總教習。」

　　柳三影一怔：「總教習。」

　　「不懂麼，督爺聘花爺為總教習了。」

　　「呃！」柳三影如大夢初醒，驚慌失措忙躬身：「柳三影見過總教習。」

　　花三郎沒答禮，卻含笑道：「柳管事別客氣，咱們不打不相識，還是朋友。」

　　「總教習抬舉，總教習抬舉。」

　　花三郎沒多停留，跟蕭錚去了後院。

　　後院裏出迎的，是管事柴立。

　　蕭錚頭一句話，就是讓柴立見過花總教習。

　　當然，柴立又是一副恭謹、巴結、諂媚樣兒。

　　後花廳坐定，女總管卓大娘進來了，蕭錚照樣是那句話，卓大娘免不了一番恭賀，但卻沒顯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神態與言詞。

　　女總管果然不同於別人。

　　要不她怎麼能當上蕭府的女總管。

　　花三郎有點意外，但並沒有怎麼在意。

　　提起了大門口「整」了巴天鶴跟花九姑，卓大娘只是微笑不語。

　　提起了花三郎要請賈玉，卓大娘這才有了興趣，似乎只有賈玉，才能引起她的重視。

　　望望蕭錚，卓大娘笑道：「老爺子打算什麼時候開席？」

　　蕭錚道：「就是晚上吧，總教習看怎麼樣？」

　　花三郎道：「我是客隨主便，不過卓大娘一定要幫我請到我那位賈兄弟。」

　　「您放心！」卓大娘笑著說：「賈少爺一定到。」

　　蕭錚要說話，卓大娘卻截了口：「老爺子，今兒晚上恐怕要鬧到很晚，總教習是不是要趁這時候歇息一下？」

　　蕭錚似乎剛想到：「呃！對，是該讓總教習趁這時候歇息一會兒。」

　　花三郎覺得有點怪，可是他卻看不出什麼來。

　　似乎，人家也不容他有機會看出什麼來，卓大娘那兒已經含笑說「請」了。

　　花三郎只有站了起來。

　　陪他的，仍是這位女總管，他歇息的地方，也仍是那座雅緻、寧靜而舒適的小樓。

　　花三郎躺上了床，真歇息了，只因為他知道他現在還摸不著頭緒，欲速則不達，也不能操之過急。

　　如今他已然榮任西廠的總教習，已經是一步登了天，還急什麼、愁什麼。

　　所以，他真歇息了，閉上眼，什麼也不想。

　　不想是假的，他眼前晃動的，是南宮玉的笑靨。

　　他不明白，南宮玉的笑靨為什麼會在他眼前浮現。

　　他更不明白，南宮玉的笑靨，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在他眼前浮現。

　　不該有如是，卻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

　　卓大娘出了這座小樓，又到了那座小樓前。

　　這回，她上了小樓。

　　小樓上，一個精雅的小客廳，裏邊一間屋，垂著珠簾，從那珠簾縫兒裏，透傳出陣陣的幽香，令人欲醉。

　　可惜，花三郎不是在這座小樓上，要不然他一聞就知道，這香，是他賈兄弟身上的香。

　　卓大娘往小客廳裏一坐，要說話。

　　珠簾的那一邊，已經透傳出一個甜美、輕柔，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話聲：「昨夜燈花開雙芯，今朝大娘走奔忙，難不成有什麼喜訊兒？」

　　卓大娘笑了：「可不，姑娘的苦心沒白費，人家已經當上了西廠的總教習了。」

　　那甜美話聲道：「哎喲，那不就高不可攀了。」

　　卓大娘道：「是高了點兒，可也得飲水思源哪。」

　　「他會麼，大娘！」

　　「怎麼不，口口聲聲都是他那賈兄弟。」

　　「賈郎這份苦心沒白費。」

　　「賈郎！賈郎今兒晚上可得露面兒了。」

　　「怎麼，大娘？」

　　「怎麼？不跟您說了麼，他口口聲聲都是他那賈兄弟。」

　　她把蕭錚晚上設宴慶賀的事告訴了珠簾那邊的她，也把花三郎盼代邀賈玉的事告訴了話聲甜美、輕柔的這位姑娘。

　　聽畢，姑娘輕笑，直如珠走玉盤，「那──大娘，就給賈郎捎個信兒去吧。」

　　卓大娘笑道：「這信恐怕還得您的親筆。」

　　姑娘她話鋒忽轉：「東邊兒那幾位怎麼樣？」

　　卓大娘笑容微斂：「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是個麻煩。」

　　「督爺敢把總教習給他，也就沒放在心上，是不！」

　　「姑娘應該知道，在九千歲面前，西邊兒一直不如東邊兒。」

　　「焉知西邊兒不從此揚眉吐氣？」

　　卓大娘道：「但願如此了。」

　　「我不會看錯了，大娘不也生就一雙慧眼嗎？」

　　「姑娘，別慧眼不慧眼了，他認識那位南宮在先，這可不是好事。」

　　「我不怕，她不是我的對手，何況，他們之間還有個霸王。」

　　「姑娘，這種事啊，別說霸王，就是老天爺也擋不住的！」

　　「大娘，別嚇唬我好不好？」

　　「您明知道我不是嚇唬您。」

　　姑娘輕笑道：「知道，說著玩兒的，您放寬心吧，有大娘這麼個女諸葛在，我還怕戰不勝，攻不克！」

　　卓大娘笑了：「有您這一句，我還能不賣命！」

　　樓梯響動，有人上來了。

　　姑娘道：「爹來了。」

　　卓大娘站了起來。

　　果然，來得正是蕭錚。

　　姑娘嬌嗔：「哎喲，爹，人家的小樓都快塌了。」

　　蕭錚道：「丫頭，別又想訛爹了，爹來是為告訴你件事。」

　　姑娘道：「回家以後的事，大娘都告訴我了，爹來告訴我的，八成兒是在廠裏的情形。」

　　「對！」

　　「他的表現怎麼樣，怎麼不錯，要不然督爺不會把總教習給他。」

　　「他太狂了，硬挑幾位大檔頭。」

　　「結果呢？」

　　「結果，古大檔頭拳掌受挫，南宮大檔頭劍下稱臣。」

　　「這能叫狂。」

　　「也難怪他狂，丫頭，他能抖出九朵劍花。」

　　卓大娘一怔。

　　姑娘輕叫：「怎麼說，幾朵？」

　　「九朵。」

　　卓大娘臉色大變。

　　姑娘叫道：「天，九朵，我還真沒想到，他居然能……天……這簡直是劍術的登峰造極，他才多大年紀……」

　　卓大娘道：「姑娘，天賦。」

　　「他，他究竟是有多淵博，有多深。」

　　蕭錚道：「丫頭，更重要的，是他的來歷，摸清楚他。」

　　「督爺的交代？」

　　「不是，不過督爺一定會交代。」

　　一名彩衣少女飛了上來，手上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老爺子，廠裏派人送來的。」

　　蕭錚急拆閱，旋即道：「看，是不是，督爺的密令，速查明花三郎來歷。」

　　「那就把事交給我吧。」

　　「丫頭，可千萬別露出什麼。」

　　「您要不放心，我把事交還給您。」

　　蕭錚道：「你這丫頭，爹要是連你都信不過，還能信得過誰，只是，他這個人很機警……」

　　「當然機警，要是反應遲鈍的傻子，咱們還會當寶似的抱他麼，就算咱們抱他，督爺也不會要他呀，您說是不是？」

　　「是理、是理，你說的都是理，只是爹的意思是……」

　　「您的意思我懂，兩個字小心就是了，可是恐怕您還沒弄懂我的意思。」

　　「丫頭，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來路要是沒問題，真是一心只想投效，別說是讓他知道咱們摸他的底，恐怕打他都趕不走，他的來路要是有問題，所謂投效是別有用心，那麼一旦他警覺咱們在摸他的底，他馬上遠走高飛了，這不是挺好麼？」

　　蕭錚忙道：「遠走高飛好！丫頭，他的來路要是有問題，投效是別有用心，不能讓他遠走高飛呀！」

　　姑娘輕哼一聲：「您說的好，不能讓他遠走高飛，他一下能抖出九朵劍花，這種武功造詣的人，試問誰能攔得住他，誰又能拿他怎麼呀。」

　　蕭錚呆了一呆，道：「這……」

　　「您別這了，爹，如果真要是這麼回事，到那時候讓他遠走高飛，對咱們來說，未嗣不是福啊。」

　　蕭錚額頭上忽然見了汗漬：「不管怎麼說，他最好是別有問題，要不然可叫咱們怎麼跟督爺交代啊。」

　　姑娘道：「您放心，主意是我出的，真有這麼個萬一，到時候督爺那兒，自有我去說話。」

　　蕭錚道：「丫頭，我是你爹，你是我的女兒，不管是誰說話，那都不是鬧著玩兒的呀。」

　　「爹，您是怎麼了，這種事本來就是冒險的事，您既想邀功，又怕冒險，那怎麼成，既是這樣，您當初別答應多好。」

　　卓大娘半天沒說話，這時候突然插嘴道：「老爺子，咱們現在是一隻腳已經踩下去了，再想抽腳也來不及了，只有硬著頭皮往前去，您放心吧，姑娘會把這件事辦得穩穩當當的；您只管去養您的神，準備晚上宴客吧！」

　　蕭錚沉默了一下，旋即點頭道：「好吧。」

　　他轉身下樓走了。

　　姑娘道：「早知道我就不管這閒事，人都要了，還信不過人家。」

　　卓大娘微微一笑道：「姑娘，督爺不比咱們，提督西廠，負那麼大責任，他能不謹慎，不小心麼。」

　　「那怎麼辦，難道還要我上西廠具結立保不成？」

　　卓大娘笑道：「姑娘，我知道您，這會兒難免偏心，可是督爺既然已經交代下來了，您也把事要過來了，好歹您就費費心吧。」

　　「我把事要來，我把事要來，是因為我不願意讓別人去惹他。」

　　「我還能不知道您的用心，只是您也不能讓老爺子為難啊，您說是不是？」

　　只聽姑娘吁了一口氣，沒再聽姑娘說話。

　　卓大娘道：「您也養養神吧，我得張羅晚上宴客的事兒去了。」

　　姑娘仍然沒說話，珠簾的那一邊，就好像沒人似的。

　　※※※

　　這兒是西廠的中心重地，一個院子，不太大，四邊長廊，中間的院子裏種著四時花木，打掃得很乾淨，也顯得很寧靜。

　　坐北朝南那一排長廊上，三間屋，門關得緊緊的。

　　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

　　不，有聲音，那是一個人說話，突如其來的一個話聲，劃破了這份寧靜。

　　那話聲只有一句：「帶她上這兒來好了。」

　　「是！」

　　有人恭應一聲，旋即，中間那間屋門開了，一名大檔頭低頭退出，帶上門，順著長廊走，然後拐個彎不見了。

　　轉眼工夫之後，這名大檔頭又踏上了長廊，身後還跟個人，這個人，赫然是賈玉。

　　到了坐北朝南長廊中間那間屋前，大檔頭推開門，把賈玉帶了進去。

　　這間屋挺大，也挺靜，掛著幾幅垂地的紗幔，穿過一幅幅紗幔，一個豪華、舒適的地方頓時呈現眼前。

　　紅氈鋪地，八寶軟榻橫斜，牆角金猊裏，正裊裊地飄香。

　　緊靠金猊之旁，是具朱漆木架，上頭橫放著一把斑斕古劍。

　　八寶軟榻頭上，有只矮腳漆几，上頭擱了個水晶盤，裏頭放著幾樣水果，最惹眼的是那串葡萄，一看就知道是吐魯番的品種。

　　几旁站著兩名青衣侍婢，正輪流摘著葡萄往一個人嘴裏送。

　　這個人，斜倚在軟榻上，正是那位提督西廠的黑瘦太監。

　　大檔頭帶賈玉進來，一躬身，退向一旁。

　　黑瘦太監入目賈玉，微一怔。

　　賈玉上前躬身：「督爺，是我。」

　　黑瘦太監忽然笑了，擺擺手，兩名青衣侍婢施禮而退，黑瘦太監坐了起來，笑道：「你怎麼這身打扮？」

　　賈玉微笑：「您說，這身打扮有什麼不好。」

　　「又有什麼好，北京城裏逛一趟，非招得大姑娘、小媳婦成群去後頭跟不可，豈不給王城的看街的惹麻煩。」

　　「他們豈奈我何。」

　　「巡城的都老爺可不好說話啊。」

　　「有您給我撐腰，我又怕誰。」

　　「你這張小嘴兒，你就準以為我會管。」

　　「要不要試試看？」

　　黑瘦太監大笑，一指賈玉身後錦凳：「坐。」

　　「謝謝您。」

　　賈玉微欠身，坐下。

　　黑瘦太監目光一凝：「我給你升官兒了，知道了麼？」

　　「知道了。」

　　「是來謝我的？」

　　「不是。」

　　黑瘦太監微一怔，賈玉接著道：「督爺，您愛聽口頭上言謝，」

　　黑瘦太監笑了：「你明知道我不愛。」

　　「所以我才斗膽說不是。」

　　黑瘦太監抬手一指，差點沒點著賈玉那粉妝玉琢的鼻子：「這叫斗膽？你斗膽的事多了。」

　　賈玉笑笑：「我幹的大事也不少，您給我的膽，膽當然也就大了。」

　　黑瘦太監大笑道：「難怪我喜歡你，難怪我愛跟你聊，說吧！你非在這時候見我，有什麼事兒。」

　　「來聽聽您怎麼說，我薦的這個人堪不堪用？」

　　「不堪用我會把總教習給他？」

　　「您不該把總教習給他。」

　　黑瘦太監一怔：「我不該把總教習給他？」

　　「您還不清楚他的來歷，是不是！」

　　「你薦的，我還要清楚他什麼來歷。」

　　「那……您為什麼給蕭家一紙密令，讓摸他的底呢？」

　　黑瘦太監一呆，旋即微笑點頭：「好傢伙，敢情是來興師問罪的？」

　　「興師問罪，這個斗膽我還沒有，不過是仗著些寵慣而已。」

　　黑瘦太監遲疑一下：「這樣好不，那紙密令，我撤回。」

　　「發號司令的是您，我豈敢加以左右。」

　　「真厲害！」黑瘦太監一搖頭：「我算是服了你，得了好處還硬是不領情……」

　　仰臉望那名大檔頭：「給我記住，發往蕭家的那紙密令撤回。」

　　大檔頭躬身答應：「是。」

　　黑瘦太監望賈玉：「現在我想聽你口頭上言謝，你就不能說一聲。」

　　賈玉繃著冠玉似的一張臉：「謝歸謝，但是我還請您收回另一樣成命。」

　　「另一樣成命？那一樣？」

　　「撤回總教習，給他個番子幹幹。」

　　黑瘦太監一怔：「你這是什麼意思？」

　　「將來萬一出點什麼事兒，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開玩笑，密令，我可以撤回，給了他總教習，是當著那麼多人，出爾反爾，你叫我往後還怎麼帶人。」

　　「您就不覺得一下子給他的太多了。」

　　「我還嫌少，可是我總不能把副手給他，我還沒那大的權。」

　　「不行，那是您抬愛，您越這樣，我覺得肩頭越重。」

　　「那你是要我……」

　　「您還是得撤回。」

　　「胡鬧，」黑瘦太監臉色不好看了，一拍軟榻站了起來：「你這是拿我這個提督開玩笑，沒人讓你負責……」

　　賈玉忙站起，含笑一禮：「謝督爺。」

　　黑瘦太監一怔：「鬼丫頭，合著你是擠我這句話呢。」

　　賈玉微笑道：「我要回去了。」

　　黑瘦太監招手道：「等一等。」

　　賈玉馬上收了笑容：「怎麼，說出來的話，您又後悔了？」

　　黑瘦太監沒說話，背著手繞著賈玉轉。

　　賈玉詫異地跟著他轉，最後還是沉不住氣，一跺腳道：「您這是怎麼了嗎？」

　　黑瘦太監馬上停了步，指點著賈玉道：「記住我這句話，普天之下，我只有這麼一個喜歡的人，要是他想搶我這個喜歡的人，必得經我先點頭。」

　　賈玉臉一紅：「知道了。」

　　帶著一陣香風跑了出去。

　　黑瘦太監笑了，笑容剛浮起，一名大檔頭疾步而入，恭謹躬身：「稟督爺，熊督爺來了。」

　　黑瘦太監的笑容馬上凝住：「人呢？」

　　「大廳候著您呢！」

　　黑瘦太監兩眼之中閃過兩道冷電：「帶路。」

　　「是。」

　　大檔頭躬身退後。

　　黑瘦太監邁步往外行去。

　　※※※

　　銀髮太監坐在大廳裏，神色冰冷，身後，除了巴天鶴之外，還有七名東廠的大檔頭。

　　兩名西廠的二檔頭侍立大廳門口。

　　氣氛不大對，西廠的兩名二檔頭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這兩名二檔頭暗暗吁了一口氣，連忙躬下了身軀。

　　黑瘦太監進了大廳，身後只有兩名大檔頭。

　　銀髮太監像沒看見，坐著沒動，甚至連正眼也沒往廳門看一下。

　　黑瘦太監以牙還牙也沒看銀髮太監一眼，神情冰冷的走過去，大剌剌的一坐，一聲沒吭。

　　半晌，沉不住氣的是銀髮太監，他冰冷道：「巴天鶴，說話。」

　　「是，」巴天鶴一躬身，走出來向黑瘦太監躬身：「督爺……」

　　他剛這麼一聲，黑瘦太監卻已開了口，語氣還要冷三分：「巴天鶴，東、西兩廠的兩個提督在此，有你說話的餘地嗎？」

　　「是……」

　　巴天鶴夠窘的，只應了一聲「是」，下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銀髮太監哼、哼，一陣懾人心神的冷笑：「陰海空……」

　　黑瘦太監立還顏色：「熊英！」

　　銀髮太監熊英霍地站起：「陰海空，你竟敢唆使手下，搶我東廠的人！」

　　黑瘦太監陰海空穩坐不動：「熊英，他還沒有進你東廠。」

　　「當然還沒有進我東廠，是你的人把他搶走了。」

　　陰海空微微搖頭：「不，不，不，我的手下不是搶，是順理成章把他接了過來，因為我的手下在接人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你的手下，也就是說，你的手下並沒有出現。」

　　「胡說！」熊英厲聲道：「花九姑跟蕭家那個丫頭明明照過面……」

　　「不！」陰海空仍微搖頭：「熊英，你太抬高我的手下了，如果你的手下確曾出現，我的手下根本就沒辦法把人接過來。」

　　熊英一怔，這才明白，他是讓人損了，吃了虧還送上門來挨損，那受得了這個，熊英滿頭銀髮忽地根根豎起，一襲錦袍也為之忽然暴漲，像吹了氣的，他人本就胖，這一發威更是嚇人，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陰海空的左腕。

　　陰海空夠鎮定，仍穩坐不動，眼皮也沒抬一下，冷然道：「你要弄清楚，這兒是西廠，不是東廠。」

　　「打了你，你西廠的人又敢把我怎麼樣。」

　　「你不妨試試看，我可以保證，你走不出西廠！」

　　「我就不信。」

　　他不信，那是口說的不信，事實上他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陰海空這時候抬了眼，嘴角泛起一絲森冷笑意，就這麼望著熊英。

　　「髒了我的手。」

　　熊英猛一甩陰海空的手。

　　陰海空突然仰天大笑，聲音不大，但卻震得門窗簌簌作響。

　　熊英戟指陰海空：「你且慢得意，總有個講理的地方，你我九千歲面前見。」

　　熊英轉身憤然外行，巴天鶴等急跟上。

　　陰海空再度縱聲大笑，一直到熊英帶著巴天鶴等他東廠的人出了大廳。

　　話聲一落，陰海空冰冷吩咐：「早作準備，本督今晚要到蕭家赴宴。」

　　身後大檔頭躬身恭應：「是！」

　　※※※

　　入夜，蕭家大廳燈火輝煌，筵開數桌，鮮紅色的桌巾上，清一色的銀器。

　　還沒看見客人，不過，據說蕭錚是把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來了。

　　京城裏臥虎藏龍，有頭有臉的，何只這幾桌。

　　那是因為蕭錚經過了挑選，在他眼裏，有頭有臉的並不多，他所挑出來的，都是京裏頂尖的人物。

　　今天晚上這一席酒，可以稱得上是盛況空前龍虎群英會。

　　只因為來的這每一位，都是跺跺腳京城晃動的人物。

　　但是，今天晚上的客人裏，並沒有官裏的人物。

　　蕭錚是個大字號的人物，畢竟他只是西廠的外圍，論分量，他還是差點兒。

　　尤其，東、西兩廠頭頂上還有個「內行廠」，過分招搖惹九千歲動了氣，別說是一個蕭錚，就是陰海空他也架不住。

　　花三郎還在他「客居」的那座小樓上，一身新行頭，全是蕭錚「孝敬」的，請來大綢緞莊的名師傅，現量現做，硬是限期趕出來的。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花三郎原來的一身行頭本不賴，已經是襯托出他的俊逸瀟灑了，再看看如今的花三郎，還得了。

　　別說侍候穿衣的女婢們，就連卓大娘這上了幾歲年紀的女人，都看直了眼了。

　　卓大娘越看越樂，當然她不是為自個兒樂。

　　讓丫頭們侍候著穿衣裳，花三郎問：「大娘，今兒晚上蕭老請的客人都有誰呀？」

　　卓大娘扳著指頭算上了，這個，那個，奈何花三郎似乎全沒著耳朵聽。

　　好不容易，卓大娘扳完了，花三郎接著又問：「我那賈兄弟呢？」

　　卓大娘說：「總教習，賈少爺不能算老爺子請來的客人，所以我沒把他算在裏頭，不過，您放心，他一定到。」

　　花三郎笑道：「這就行了，別的人我就不管了。」

　　卓大娘似乎忍不住：「總教習，您跟賈少爺，真就那麼投緣？」

　　「不錯，尤其若不是我那位賈兄弟，我便沒有今天，為人，飲水不可不思源啊。」

　　「您既然這麼說，我就要斗膽問一句了，那您是打算怎麼謝賈少爺呢？」

　　花三郎自以為自己沒料錯，賈玉準是蕭錚未來的東床，他知道該怎麼說，其實，也是他的由衷之言：「說結草銜環，過分了點兒，也不切實際，說變犬變馬，那更要等到來生，我只有這麼說，為賈兄弟，我能赴湯蹈火。」

　　卓大娘卻很滿足，笑道：「這已經很夠了！」

　　一陣樓梯響，蕭錚跟了上來，滿臉堆笑：「總教習好了沒有。」

　　花三郎道：「蕭老，你讓我欠的債太多了。」

　　蕭錚馬上正色道：「您怎麼說，應該的，您接受我這點心意，是我的榮寵，您就不知道，您榮任西廠總教習，蕭家沾了多大的光。」

　　這恐怕是蕭錚心裏不折不扣的實話。

　　卓大娘把話接了過去：「老爺子，客人都到齊了？」

　　「是啊，要不然我怎麼敢來請總教習呢。」

　　卓大娘轉望花三郎：「總教習，您就請吧。」

　　蕭錚、卓大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唯恐不周地陪著花三郎下了小樓。

　　好傢伙，樓下都站滿了。

　　前後兩院，文武兩廳，四館的管事，都站在青石小徑的兩旁，這些位管事，有的花三郎見過的，有的是沒見過的。

　　他似乎沒留意，這些人裏，就缺了那「一樓」的樓主。

　　就是留意了，他也不好問，因為那「一樓」的樓主，是蕭錚的獨生愛女。

　　他這裏一下樓，兩邊所有的管事齊躬身：「見過總教習。」

　　花三郎忙答一禮，嘆道：「蕭老，太抬愛了，賬上加賬，你叫我怎麼還得了！」

　　蕭錚滿臉是笑：「應該的，應該的。」

　　由蕭錚、卓大娘陪著往前走，花三郎一一點頭示意，唯獨到了那位文廳管事的老夫子面前，花三郎停下來談了幾句。

　　別的管事們為之羨煞。

　　也許是讀書人品高命好，老夫子的表現既不熱，也不冷，既不亢，也不卑，恰到好處。

　　花三郎為之暗暗點頭。

　　這個朋友要交，也值得交。

　　眾星捧月似的，把花三郎捧進了大廳，大廳裏黑壓壓的一片，談笑風生。

　　花三郎由蕭錚、卓大娘陪著一進門，那黑壓壓的一片全站了起來，而且頓時鴉雀無聲，靜得掉根繡花針都能聽得見。

　　花三郎的一雙目光卻只在人堆裏找，找他那位賈兄弟。

　　卓大娘留意著他，唇邊再次的浮現滿意的笑容。

　　賈玉還沒到。

　　蕭錚要為花三郎介紹眾「人物」。

　　但是，這時候來了個更大的人物，先是四名大檔頭直闖大廳，陰海空帶著另四名大檔頭隨後來到。

　　花三郎、蕭錚一怔，雙雙脫口一聲：「督爺。」

　　就這一聲，眾「人物」全知道是誰來了。

　　花總教習的面子。

　　蕭錚的榮寵。

　　眾「人物」全都禿子跟著月亮走，沾了光。

　　東、西兩廠的督爺，無不久仰，無不談「虎」色變，但是這些「人物」，可沒一個瞻仰過這兩位督爺到底是什麼樣。

　　就算有時候打街上過，那也是前呼後擁，轎簾遮得密密的，往前湊看看，誰敢近，馬上讓你人頭落地。

　　今兒個，不是衝著這位花總教習，誰能看得見。

　　天大的福緣，天大的造化，真足以向後世子孫誇傲。

　　有這福緣，有這造化了，看一眼就該再多看幾眼。

　　不，只那麼一眼，心裏都不自覺的生了寒意，個個連忙躬下了身，低下了頭。

　　這位提督西廠的陰海空神氣不？

　　神氣，神氣透了。

　　可是，他神氣的工夫太短暫了。

　　他這裏大剌剌地剛居中一坐，大廳裏又大踏步進來個人，雄健的身軀，雄健的步履，豪邁中還帶點嫵媚，桓侯張三爺個人。

　　花三郎、蕭錚脫口又一聲：「總教習。」

　　又來個總教習，同樣是總教習，可比花三郎大多了，不是別人，硬是那有「霸王」之稱的內行廠總教習──項剛。

　　今兒晚上的福緣，造化怎麼這麼大。

　　眾「人物」都直了眼，照樣的，沒敢再看第二眼，剛才對陰海空，是心裏生寒，如今對這位項霸王，是敬畏。

　　陰海空沒敢再大剌剌地坐著，連忙站起來，迎上前並恭恭敬敬的一禮：「總教習。」

　　項剛抬了抬手：「你在這兒？那最好，你等等，主人呢？」

　　蕭錚忙上前：「總教習，蕭錚在這兒。」

　　項剛一指蕭錚：「你惹了禍了，聽說你從熊英手裏搶了個人，先讓我看看那是誰，值得你們兩家這麼搶。」

　　蕭錚忙拉過花三郎：「總教習，就是花少爺。」

　　花三郎笑吟吟地望項剛。

　　項剛直了眼：「怎麼說，閣下，是你？」

　　「您沒想到！」

　　「做夢也沒想到，熊英上九千歲面前告了狀，只差沒說是怎麼樣個人，難怪他們兩家搶，換我我也要搶。」

　　「項爺可是遲了一步了，您要是有這意思，這兩家，任他那一家也不敢動。」

　　「你這是損我，怪我沒搶你，天地良心，我那兒知道你有這意思。閣下，陰海空給了你個什麼？」

　　「跟您一樣。」

　　「簡直混帳。」他居然罵陰海空混帳：「陰海空，你西廠沒別的了。」

　　「總教習。」陰海空苦了臉：「我這個職務是九千歲賞的，不然我早給了他了。」

　　「這句話還能消我點氣。」項剛道：「算你們倆沒口福，熊英告了狀，陪著九千歲內行廠等著呢，走吧，你們倆跟我去跟熊英別別苗頭去吧！」

　　項霸王要帶人走，誰敢不放，況且，這必然是九千歲的令諭，誰又敢違抗？

　　賓主眼睜睜的看著花三郎、陰海空跟項霸王走了。

　　這兒前腳走，俊賈玉後腳進了大廳，卓大娘忙湊過去低語，賈玉怔住了。

　　蕭錚難免心中忐忑，但是他並不怎麼害怕，因為有個項霸王在，花三郎一定佔便宜，這麼一來，他也一定沾光。

第七章　威震內行廠

　　健騎鐵蹄翻飛，緊挨紫禁城的一片宏偉建築在望。

　　那就是內行廠，連東西兩廠都怕的內行廠，這地方花三郎來過，只來過一次。

　　地點，要比東西兩廠近禁城，佔地不比東西兩廠大，但是一片建築要比東西兩廠氣派得多。

　　事實上，權勢也要比東西兩廠大得多。

　　你看，單那宏偉的門頭，那高挑著一串大燈的旗桿，那站門的一十六號番子，就硬是比東西兩廠懾人。

　　聽見蹄聲，偏門大開，三人三騎連同八名跟馬跑的八名大檔頭，成一線的進了偏門。

　　西廠的八名大檔頭，小院子裏候著，沒資格跟進去，

　　東彎西拐一陣，進了一個大花園，這地方花三郎眼熟得很，對面一座大廳，燈火輝煌，光同白晝，八名內行廠的二檔頭佩刀侍立。

　　到了大廳門口，項剛扭頭一句：「你們倆在這兒候一會兒。」他進去了，轉眼工夫之後，大廳裏傳出了項剛洪鐘似的話聲：「花三郎、陰海空進見。」

　　花三郎、陰海空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並肩登階進大廳。

　　乍進大廳，燈光耀眼，定一下神再看，看見了，自領內行廠的劉瑾居中高坐，兩旁雁翅般排列八名大檔頭，身後還有四名，項剛坐在劉瑾身旁，熊英也在，可是在這兒他只有站著的分兒。

　　陰海空急步趨前躬身：「卑職陰海空見過九千歲。」

　　花三郎跟著上前，也一躬身：「卑職花三郎見過九千歲。」

　　劉瑾沒理也沒看陰海空，一雙目光卻盯上了花三郎，聞言見狀，一雙白眉剛往起一聳。

　　項剛一旁說了話：「陰海空把西廠的總教習給他了。」

　　劉瑾「嗯」了一聲道：「長得是不賴，讓我看看他究竟是憑什麼，讓我的東西兩廠搶他。」

　　項剛「哈」地一笑道：「憑什麼，您算是問對了，連我……」

　　花三郎一旁忙截口：「九千歲何不派個人考考卑職。」

　　劉瑾一怔，項剛轉臉：「閣下很會為別人留顏面，不過你這個請求，我仍表贊同，而且想鼓掌喝采。」

　　劉瑾似乎臉色要變，聽項剛這麼一說，臉色馬上又平和了，道：「你贊同。」

　　項剛道：「您不是正有心考人家嗎？」

　　「你給我派個人。」

　　「不，我認識他，不願落人話柄，人還是您自己派吧！」

　　劉瑾臉上沒表情，道：「巴鳳岐。」

　　身後一名大檔頭應聲越前躬身：「九千歲。」

　　「你給我試試他。」

　　「是！」

　　巴鳳岐轉身望花三郎，花三郎站著不動，也沒說話。

　　巴鳳岐往前走了兩步，道：「出手。」

　　花三郎笑望項剛。

　　項剛道：「巴鳳岐，這個人有點傲，你就別跟他客氣了！」

　　巴鳳岐雙眉一聳，跨步欺身，單掌遞出。

　　高明，絕對比東西兩廠的大檔頭高明。

　　巴鳳岐是高明，奈何他碰見了花三郎。

　　花三郎腳下移動，輕易地避開了巴鳳岐的頭一掌。

　　項剛道：「閣下，你也用不著有什麼顧忌。」

　　「不是顧忌，項爺！」花三郎含笑道：「在沒來『內行廠』之前，我自己許下了諾言，如果是必須比武較量，不論是誰，我一定禮讓三招。」

　　劉瑾一雙白眉為之一聳。

　　項剛一點頭道：「有你的，巴鳳岐，你儘管出手吧，還有兩招，他不會還手。」

　　巴鳳岐心裏相當不是味兒，手上一緊，連環攻出兩招，都是實招，而且都是重手法，取的也都是花三郎的要害，招連招，一氣呵成，快捷如電。

　　無奈，他連花三郎的衣角都沒能碰到。

　　三招已過，花三郎退聲道：「巴大檔頭，恕我要出手了！」

　　身隨話動，疾飄欺前，輕描淡寫，向著巴鳳岐當胸抓去。

　　踏中宮、走洪門，他犯了武家大忌，可也有點輕視人。

　　巴鳳岐臉色一變，拂脈手，疾襲花三郎右腕。

　　花三郎腳下不移，身軀不動，一翻腕，五指上揚，反扣巴鳳岐腕脈。

　　巴鳳岐吭哼發招，封架、攻擊，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不動，一連對拆五招，看得人眼花撩亂。

　　巴鳳岐似乎不弱。

　　但是行家都看出來了，在場除了劉瑾，都是行家，劉瑾自領內行廠，耳濡目染，也算得上半個行家。

　　花三郎，神定氣閒，輕鬆瀟灑，兼而有之。

　　巴鳳岐，表情凝重，進攻、退守、出招、封架之間，就不像人家一絲火氣不帶，就沒人家那麼從容，就沒人家那輕滑圓潤。

　　對拆五招能夠保持不敗，恐怕人家是手下留情。

　　大喝聲中，巴鳳岐騰躍撲擊，似乎是作全力一搏。

　　花三郎微退半步，雙腕翻起，雙腕碰雙腕，巴鳳岐身軀微震，腳下微動。

　　花三郎疾進半步，右掌靈蛇般穿進，在巴鳳岐胸前輕輕一按，飄身而退。

　　巴鳳岐臉色煞白，但是風度很好，轉身施禮：「九千歲，屬下技不如人。」

　　劉瑾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項剛手一擺：「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怪你，是我這個總教習沒教好。」

　　「謝總教習！」

　　項剛說的話，一如劉瑾，巴鳳岐躬身而退。

　　劉瑾怎麼好再怪巴鳳岐，怪巴鳳岐等於是怪項剛。

　　劉瑾斜了項剛一眼：「你倒挺會護徒弟的啊！」

　　項剛道：「我說的是實話，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劉瑾道：「那麼你的徒弟你派吧，我不管了。」

　　項剛一笑，還沒說話。

　　一個森冷話聲傳了進來：「稟總教習，屬下討令。」

　　廳裏的人抬眼外望，只見一名二檔頭在廳外躬身。

　　項剛眉鋒一皺道：「你──」

　　劉瑾道：「進來。」

　　「是！」

　　那名二檔頭恭應一聲，低著頭，哈著腰，疾步進廳。

　　項剛望劉瑾：「您不是說不管了！」

　　劉瑾道：「我可能又想管了麼！」

　　妙，這位權傾當朝的奸官，在項剛面前，居然一點脾氣沒有，耍上賴了。

　　項剛道：「這是比武較量，可不是要傷人。」

　　劉瑾道：「他要真行，傷不了他，他要是不行，陰海空要他又有什麼用。」

　　項剛濃眉一軒，霍地轉臉望那名二檔頭：「勾萬春！」

　　「屬下在。」

　　「拳掌，巴鳳岐比過了，你的拳掌功夫遠不如巴鳳岐。」

　　「不敢瞞總教習，屬下想在暗器上較量。」

　　項剛兩眼威棱一閃，要說話。

　　花三郎道：「項爺，別瞧扁了人，我的暗器也不差。」

　　項剛沉聲道：「你知道不知道，他出身陰山百毒宮。」

　　花三郎「呃」地一聲，沒下文了。

　　項剛冷冷道：「你的暗器也不差？」

　　花三郎倏然一笑：「項爺，我不能聽見這五個字就認輸了，您說是不是？」

　　項剛一怔：「那你──」

　　花三郎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為我自己的前途，我不能不捨命陪君子。」

　　項剛道：「閣下，他的暗器，可都是滲過毒的啊！」

　　花三郎笑道：「九千歲說得好，我行，他傷不了我，我不行，西廠要我沒用，我活著又還有什麼意思。」

　　項剛深深一望：「你這個賭注，下得可不小啊！」

　　「項爺，談賭，我精，不下大注，贏得了大錢麼！」

　　項剛還待再說。

　　「項爺，您已經是很對得起朋友了。」

　　劉瑾道：「讓他們比！」

　　項剛道：「有人願意這麼賭，只好比了，花三郎，你用什麼暗器？」

　　花三郎道：「項爺，我打暗器的功夫不差，可是我生平不帶暗器，也不用暗器。」

　　「那好，為示公平，讓勾萬春借給你些暗器用。」

　　「項爺，恐怕您沒聽清楚，我生平不用暗器。」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他打，我躲，而且我身不離一丈方圓，不過得以三次為限。」

　　在場俱驚怔。

　　項剛霍地站起：「花三郎，你瘋了。」

　　「您看像麼？」

　　「您──」

　　「我就不懂，您為什麼這麼瞧不起我。」

　　「不是我瞧不起你，是我太瞭解勾萬春了。」

　　「那麼，等到比過之後，您也就瞭解我了。」

　　「怕只怕我沒有機會。」

　　「那麼我這個人也值不得您瞭解了，對不？」

　　劉瑾道：「項剛，你是瞭解他一點，他這個人的確很狂！」

　　「九千歲，」花三郎道：「有兩下子狂，比沒兩下子狂，能讓人容忍，您說是麼？」

　　「我能容你，但願勾萬春的暗器也能容你，勾萬春，比吧！」

　　「是。」

　　勾萬春抬起了頭，好陰狠的長相，瘦削的臉龐，凹睛隆準，鷹鉤鼻，兩片嘴唇奇薄，還留了兩撇小鬍子。

　　他陰陰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閣下，咱們──」

　　「別急，勾二檔頭！」花三郎道：「我有個條件，還沒說出來呢！」

　　「呃，你有條件？」

　　「勾二檔頭，我拿生命當賭注，你呢，你拿什麼當賭注？」

　　「我──」

　　項剛道：「有什麼條件，說。」

　　「我拿這條性命，賭勾二檔頭那隻右手，項爺看怎麼樣？」

　　大夥兒聞言無不一怔，連項剛也為之呆了一呆，道：「你倒是沒佔便宜……」

　　「何止沒佔便宜，我吃虧大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項剛望著花三郎道：「既然知道吃了大虧，你為什麼還偏這麼幹？」

　　「項爺，這世界上要是人人都想佔便宜，那有些事就辦不成了，您說是不，您問我為什麼願意吃虧，很簡單，因為我知道自己吃不了虧，您要是問我怎麼知道自己吃不了虧，也不難回答，那是因為我有把握，有把握這位勾二檔頭絕打不中我，至少在這三次裏，他絕打不中我，我這麼說，您滿意了麼？」

　　項剛環目凝注，沒說話。

　　花三郎道：「項爺，世上沒有那麼傻的人，拿自己的命硬往人家刀口上碰吧！」

　　項剛道：「命不是我的，但是你願意，手也不是我的，這種事我不能替人做主，我得問問勾萬春……」

　　當即轉望勾萬春道：「你怎麼說？」

　　勾萬春本來是盛氣凌人，沾沾自喜的，花三郎提出這麼個條件，再加上花三郎談笑風生的表現，倒真使得勾萬春有點膽怯了，他道：「這……」

　　花三郎道：「勾二檔頭，一隻手換一條命，這算盤怎麼打都划算，你要是不敢，咱們就別比算了。」

　　劉瑾突然道：「比就比，還談什麼條件。」

　　花三郎倏然一笑道：「九千歲，要是不談條件的話，這位勾二檔頭，只怕會輸得更慘。」

　　「呃！」

　　「把條件談在前頭，這位勾二檔頭要輸，也不過是只輸一隻手，要是不談條件，他要輸，恐怕就得輸一條命了。」

　　劉瑾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懂。」

　　「是這樣的，九千歲，卑職的條件是，任他打，以三次為限，如果他打不中我，我要他一隻手，要是不談條件的話，卑職就不能這麼幹了，卑職要跟他各憑本事，以暗器對他，勾二檔頭的暗器，都是淬過毒的，見血封喉，沾身斷魂，您說，他不就得賠上一條命了嗎？」

　　劉瑾道：「不要緊，他自己有解藥。」

　　「九千歲，既是比這東西，那就不能用解藥，與其用解藥，那就不如乾脆像小孩兒似的，弄幾塊石頭來，他扔扔我，我扔扔他。」

　　劉瑾道：「聽你的口氣，好像你是勝券在握，贏定了似的。」

　　「是這樣，不過有些事是難以預料的，任何一種因素，都足以影響勝負結果，這些因素只要碰上一個，卑職就完了，所以說，把握是一回事，不到比試過去，誰也無法斷言勝負的。」

　　「可是你要知道，勾萬春以暗器見長，他要是沒了右手，他就完了。」

　　「聽九千歲的口氣，好像也認為勾二檔頭是輸定了，既然是這樣，九千歲又何必派他跟卑職比暗器！」

　　一句話堵住了劉瑾，劉瑾只說了聲「這」，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心裏老大不是味，本來嘛，劉瑾這位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人物，平日何等的威風，何等神氣，幾曾受過這個，就是王公大臣，也不敢頂撞他。

　　但是如今花三郎頂了他一句，當著這麼多的人。

　　不過花三郎說的是理，尤其是這麼多人裏，有一個剛直講理的項霸王，劉瑾他只好聽了。

　　項剛跟著又來了一句：「這倒是，那就乾脆別比了。」

　　項剛說的是實話，也是為花三郎好的一份私心。

　　聽在劉瑾耳朵裏，卻像火上潑了油，劉瑾臉上變色，砰然一聲拍了座椅扶手：「誰說的，我說出來的話，誰能更改，誰敢更改。」

　　項剛濃眉一軒道：「您說的話沒人能更改，也沒人敢更改，可是既讓他們比，您就不要心痛勾萬春的右手。」

　　劉瑾怒聲道：「你……」

　　「九千歲。」花三郎道：「您請暫息雷霆，您剛才說得好，卑職行，任何人傷不了卑職，卑職若是不行，西廠要卑職也沒用，同樣的，勾二檔頭要是在卑職不還手的情形下都傷不了卑職，您這內行廠，要他那隻右手又有什麼用，您又何必心痛。」

　　劉瑾一怔，然後猛點頭：「好，好，說得好，勾萬春，你敢不敢跟他比。」

　　勾萬春何止是騎虎難下，簡直是逼上梁山，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如果現在他說個「不」字，將來這「內行廠」他就別想再混了，那情形比他斷隻右手還糟，當著這麼多「上司」如何能示弱？

　　尤其，他還真有點不相信，浸淫了幾十年，賴以成名，賴以縱橫，從沒失過手的暗器，會在三次之內打不中這個花三郎。

　　闖「內行廠」來行刺的，應該都是一流高手，前些日子那個夜闖「內行廠」的高手，不就傷在他的暗器之下嗎，雖然到現在還沒找到那個人，畢竟是打中他了，「陰山」「百毒谷」的暗器下，何曾有過活口，那個刺客，應該是早不知道死在那兒了。

　　有此一念，勾萬春膽氣陡壯，毅然點頭：「卑職敢，九千歲的吩咐，卑職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劉瑾一點頭：「好，那就跟他比。」

　　「卑職遵命。」勾萬春一躬身，轉望花三郎，陰惻惻地道：「花總教習，你準備好了麼？」

　　花三郎笑道：「勾二檔頭舉手投足皆是暗器，我是隨時隨地都在準備，不過，咱們總不能在廳裏比吧！」

　　勾萬春道：「我無所謂，我這暗器既是對你，就絕傷不了別人。」

　　「哎喲！」花三郎道：「廳裏地方小，你我距離近，我可就吃虧了。」

　　「你要是怕吃虧，咱們就上外頭去。」

　　花三郎沉吟了一下：「我看不必了，在廳裏，九千歲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勾二檔頭，你就出手吧。」

　　勾萬春可真是個「陰」字號的人物，花三郎一句話剛說完，話聲方落，他已經揚了手，然後才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句話出口，暗器已到了花三郎身前。

　　在場的人誰也沒看見暗器，只見花三郎身軀轉了一轉，然後，花三郎身後鵝黃色的絲幔上，出現了一個針孔大小的黑點，一轉眼間就擴大得碗口似的，絲幔都焦了。

　　真夠毒的。

　　花三郎道：「這是頭一次。」

　　勾萬春唇邊泛起一絲陰森笑意：「不要緊，還有兩次。」

　　沒見他動，真沒見他動。

　　真的，連項剛都沒看見他動。

　　但是，花三郎看見了，因為花三郎躲了，他演了一式最俗的「鐵板橋」，腳下沒動，整個身軀彎向後去。

　　同時，絲幔上出現品字形三點，這沒見擴大，但是在場的人都聞見了一股腥臭味。

　　花三郎身子一旋，站了起來：「勾二檔頭，只剩一次了！」

　　在場的人都是高手，誰都不知道什麼是怕。

　　可是，現在，大夥兒沒一個不緊張。

　　為花三郎緊張，因為這最後一次，必然是勾萬春最拿手，也最厲害，最有把握的一著。

　　可也都為勾萬春捏一把冷汗，因為勾萬春的前兩手，已經是夠難躲難防了。

　　在場的人自問，沒一個能躲得過的。

　　而，花三郎都躲過了，不但都躲過了，還從容不迫，瀟灑輕鬆，假如這一次再讓他躲過……

　　突然，勾萬春揚起了右手。

　　大夥兒一驚。

　　花三郎沒動。

　　緊接著，勾萬春又揚左手。

　　這回大夥兒都看見了，都看見暗器了，藍汪汪的一片，一蓬，像天上成群的飛蝗，又像陡然間降下來的驟雨，往上一飄，倏而下降，變成了個網，不但立時罩住了花三郎，而且也罩住了花三郎身周的一丈方圓之地。

　　花三郎說過不還手。

　　花三郎也說過，絕不離一丈方圓。

　　他怎麼躲？

　　在場的人，誰也沒辦法替花三郎想出怎麼躲，誰也想不出辦法來。

　　勢如奔電似的一蓬暗器，已到花三郎頭頂了。

　　勾萬春陰笑看著，他要看花三郎怎麼躲。

　　花三郎身軀疾閃，速度比奔電還快，然後，他人不見了。

　　那蓬藍汪汪之物一經落下，嗤，嗤，亂響，煙氣四騰，腥臭撲鼻，中人欲嘔，方圓一丈的那塊地，都黑了，鋪地的花磚也裂了。

　　可就不見花三郎。

　　眾人方一怔，只聽花三郎輕笑聲從樑上傳下：「好厲害的毒物，『陰山』『百毒谷』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忙抬眼，只見花三郎整個人不是在樑上，而是在樑下，整個身軀順著樑勢緊緊的貼在大樑下，就好像吸在大樑下似的。

　　會武，擅輕功的人，竄到大樑上去不難，但是把身子貼在大樑下，像吸在了那兒，可就不容易了，而，能把身子緊緊吸在大樑下，又能出聲說話，那就更不容易了。

　　眾人看得心頭方震，花三郎一笑飄落，點塵未驚，衝勾萬春含笑一聲：「承讓！」然後轉向劉瑾微躬身軀：「託九千歲的洪福，花三郎還能為九千歲效力。」

　　勾萬春像根木頭似的站在那兒。

　　劉瑾陰著臉沒說話。

　　項剛濃眉一聳，道：「勾萬春！」

　　勾萬春機伶一顫，面如死灰，轉向劉瑾曲下一膝：「九千歲……」

　　劉瑾道：「比武較量當什麼真，起來。」

　　「謝九千歲！」勾萬春忙應聲站起。

　　項剛霍地站起，道：「您這算什麼？」

　　劉瑾道：「我這算和事佬，本來嘛，比武較量認什麼真！」

　　「他們說話或許不必認真，但是您說的話必須認真，就是把三廠都毀了，您也得認真，您要是不能言出必行，往後怎麼帶三廠這麼些人。」

　　劉瑾雙眉一軒：「你這是威脅我，我就不信誰敢說什麼，更不信誰敢不聽我的。」

　　「九千歲，看得見，聽得見的算不了什麼，但是，看不見，聽不見的，才是真正厲害的致命傷。」

　　劉瑾勃然變色，一拍座椅扶手：「項剛，你不要太不像話。」

　　「據理力爭，怎麼叫不像話？」

　　劉瑾道：「你不是不知道，勾萬春的暗器是一絕，三廠之中，只他這麼一個。」

　　「我身為總教習，內行廠裏，各人的專長我比您清楚，但是如今證明，他的暗器並不是舉世無匹，天下無敵，攏住一個勾萬春，走了一個花三郎，我不知道您這個算盤是怎麼打的。」

　　「算盤怎麼打的，是我的事，你用不著管。」

　　「可是我身為總教習，又是個見證，我非管不可。」

　　「你……」

　　「九千歲，勾萬春他們的武功，有一部分是我教的，師徒情分，我比您更愛惜他們，但是我的愛惜跟您的愛惜不同，大丈夫輕死重一諾，在這種情形下我要是護他，那我是害他，是斷送了他的一輩子。」

　　「各人的愛惜法不同，不見得就是你對我錯。」

　　「但是身為三廠之首，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您就是大大的錯誤。」

　　劉瑾怒極暴叫：「你還能認清誰是三廠之首，今天我就不讓勾萬春自毀右掌，看誰敢把我怎麼樣！」

　　項剛臉色鐵青：「我很清楚，您是三廠之首，是沒人敢把您怎麼樣，可是我這個總教習不幹了總行。」

　　話落，轉身往外就走。

　　劉瑾喝道：「站住！」

　　項剛他聽若無聞，大步走他的。

　　花三郎橫跨一步，攔住項剛去路：「項爺，您請留一步！」

　　項剛瞋目大喝：「閃開，誰也攔不住我。」

　　抖手揮了過去。

　　花三郎道：「恐怕只有我攔得住您。」

　　揚手一抓，正好扣住項剛腕脈。

　　項剛環目威棱暴閃：「你……」

　　花三郎淡然道：「項爺，您可以發脾氣，摜烏紗，但是您讓花三郎我何以自處！」

　　項剛臉色一變，旋即點頭：「好，算你攔住我了，但是今天不是勾萬春右掌落地，就是內行廠另請高明，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劉瑾氣得發抖：「項剛……」

　　項剛頭也沒回，道：「九千歲可以殺了我，但是沒辦法改變我的心意，我的決定。」

　　「就為個花三郎，你就跟我翻臉。」

　　「九千歲錯了，我為的不是花三郎，我為的是個『理』字，為的是勾萬春，為的是您！」

　　劉瑾點頭：「好吧，勾萬春，我護不了你了，你去求總教習吧。」

　　勾萬春白了臉，轉向項剛道：「總教習，屬下是不是能以左掌代右掌。」

　　項剛道：「勾萬春，你的一隻右手重要，還是『陰山』『百毒谷』跟你勾萬春的名聲重要，你要知道，你要是捨不得你一隻右手，你這個人從此就算完了。」

　　勾萬春沒說話，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花三郎道：「總教習，我贏來的賭注不要了，這總行了吧。」

　　項剛的話斬釘截鐵：「不行，這由不得你。」

　　勾萬春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突然切齒咬牙，揚左掌向右腕砍下，只聽「叭」地一聲腕響，渾身抖得更厲害，頭上冷汗粒粒似豆大。

　　項剛霍然轉身，飛指一點，閉了勾萬春右肘穴道，道：「從現在起，你是『內行廠』的大檔頭，敷藥去吧。」

　　勾萬春一怔，面現驚喜之色，急忙一膝點地：「謝總教習恩典。」

　　起身急出。

　　在他來說，是因禍得福，做夢也沒想到，一隻右手能換個大檔頭，早知如此，讓他把手齊肘砍下他都幹。

　　項剛抬眼望劉瑾：「我擅作主張，提升勾萬春一級，您諒必不會反對。」

　　劉瑾道：「我說話了麼，當然該有些補償。」

　　「那好，花三郎在這兒，您還要不要再找誰試試？」

　　劉瑾道：「不用了，再試下去，我要讓你氣死了。」

　　項剛濃眉一挑：「您這話……」

　　劉瑾忙擺手：「好了，好了，算我沒說，算我沒說。」

　　項剛轉望熊英跟陰海空：「熊英、陰海空。」

　　熊、陰二人忙躬身：「總教習。」

　　項剛道：「你們兩個，一領東廠，一領西廠，一如九千歲的左右臂膀，手心手背，九千歲不偏不向，為示公允，願在那一廠供職，讓花三郎自己抉擇，你們兩個認為怎麼樣？」

　　熊英、陰海空又躬身：「但憑總教習吩咐。」

　　項剛轉望花三郎：「您怎麼說？」

　　花三郎一笑道：「項剛，兩位督爺但憑您的吩咐，也讓我聽您的吩咐，行麼？」

　　項剛濃眉一皺，忍不住笑了：「你倒會把得罪人的事，往我身上推啊，我剛說過，九千歲不偏不向，不便替他們做這個主，我當然更不好說話……」

　　陰海空道：「總教習，我已經把西廠的總教習給出去了！」

　　熊英道：「總教習，我東廠也可以給出一個去。」

　　項剛道：「既是這樣，那乾脆……」一搖頭，接道：「還是你們三個自己去協商吧。」

　　陰海空目光一凝：「熊英，他已經進了我西廠……」

　　熊英道：「陰海空，人是蕭家從我的人手裏訛騙過去的。」

　　「你東廠連個人都保不住……」

　　「什麼叫連個人都保不住，這本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事！」

　　陰海空臉色一變：「你說誰是小人？」

　　熊英毫不客氣：「你！」

　　陰海空勃然色變，就待發作。

　　項剛道：「好了，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沒有？」

　　劉瑾座上哼了一聲。

　　熊、陰二人連忙躬下身去。

　　項剛轉望劉瑾：「這種事我管不了，我看還是您來吧。」

　　劉瑾冷冷道：「花三郎，你可真是個寶啊，誰都搶。」

　　花三郎微欠身：「九千歲抬愛，事實上卑職的確不差。」

　　劉瑾哼了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花三郎道：「九千歲，卑職要是說，您整個內行廠裏，沒卑職的對手，您是不是覺得卑職的口氣更大些。」

　　劉瑾又哼了一聲：「以我看，人是東廠先……」

　　「那您就有所偏向了。」花三郎道：「事實上卑職是先進了西廠，而且承蒙督爺賞了個總教習。」

　　「我是不偏不向，你人是先在東廠手裏，但是你先進的是西廠，為示公允，你也該在東廠兼上一職。」

　　「這是您的吩咐，卑職不敢多說什麼。」

　　「熊英、陰海空，你們倆怎麼說？」

　　熊、陰二人道：「還請九千歲做主。」

　　項剛道：「熊英，陰海空給了他個總教習，你能給他什麼？」

　　熊英忙道：「自然也是個總教習。」

　　項剛一點頭道：「那好，就這麼說定了，從今後你們兩廠之間，別再明爭暗鬥，勾心鬥角了，大家都在九千歲麾下，本應同心協力，攜手效忠，回去吧，說不定蕭家還在等著呢，你們三個去叨擾一頓，互敬一杯，大事化小，小事也就化無了。」

　　熊英、陰海空、花三郎齊躬身：「是！」

　　這個決定，未必是皆大歡喜，但對花三郎來說，可說是「一步登天」了。

　　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這種事不但是空前，恐怕也必然絕後。

　　本來就是，像花三郎這種奇才，上那兒找第二個去。

　　熊英、陰海空、花三郎連袂走了。

　　劉瑾可瞪上了項霸王：「項剛，我忍了半天了，我要是跟你一般見識，倒霉的是你不是我，你知道不知道。」

　　項剛淡然道：「九千歲，我只知道據理力爭，就是斧鉞加身，頭斷屍橫也在所不惜。」

　　「你……」劉瑾一聽氣又來了：「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九千歲如果愛聽好聽的，我不會，我只是個教武的教習，不是師爺篾片之流。」

　　劉瑾道：「當著熊英他們，難道你就不能低個頭，非讓我下不了臺不可。」

　　「九千歲，您倚重項剛，是要他為您做事的，不是要他為保全您的顏面，動不動就低頭的，沒有人比您更瞭解項剛，他從來只向理字低頭。」

　　「你知道不知道，這樣會慣壞花三郎。」

　　「只要是個堪用之材，寵寵慣慣又何妨，一如您對項剛，項剛並沒有桀驁不馴，壞過您什麼事。」

　　劉瑾忽然笑了，搖頭道：「算你會說話，衝你後頭的事辦的還稱我心，饒你這回……天知道我饒你多少回了，天知道我又能拿你怎麼樣，別站在我眼前了，你請回吧！」

　　「項剛告辭。」

　　項霸王二話沒多說，一躬身，大步走了。

　　項剛前腳走，後腳從廳後進來個人，看長相、裝束，一看就知道是項剛剛才所說的師爺篾片一類人物。

　　他走近劉瑾，陰陰的：「九千歲，他沒寵壞那個花三郎，您可真把他寵壞了。」

　　劉瑾道：「我知道，他自己也明白，但是，目前我不能沒有他，否則，我帶不了三廠這麼些人。」

　　「那就更危險了，三廠之首是他，不是您。」

　　劉瑾陰冷輕笑：「我總會慢慢拉過來的，到那時候再看吧！」

　　「九千歲，是時候了，何不來個『以毒攻毒』？」

　　「不行，為時尚早，這個人我還沒摸透，但是項剛，他至少沒有二心，不會叛我。」

　　「九千歲……」

　　劉瑾道：「我就是這個主意，不要再多說了。」

　　那位師爺忙躬下了身：「是！」

　　※※※

　　熊英、陰海空、花三郎三個人連袂出了內行廠。

　　陰海空不理熊英，望著花三郎道：「花三郎，你要上那兒去？」

　　花三郎道：「督爺，蕭老府上還有未完的酒席呢！」

　　陰海空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是！」

　　花三郎答應了一聲，人卻沒有動。

　　陰海空道：「你怎麼還不走啊！」

　　花三郎道：「督爺，我總得跟熊督爺告個辭。」

　　陰海空不悅地望熊英。

　　熊英冷哼了一聲。

　　「哼什麼？」陰海空道：「如今你如了願了啊？」

　　熊英道：「人本來就是我東廠的。」

　　陰海空道：「我就不懂，自己養著些酒囊飯桶，到頭來死皮賴臉硬把人抱過一半去，又有什麼意思。」

　　「你……」

　　「要是我，絕沒這個臉來告狀。」

　　熊英勃然大怒，一擄袖子，硬要動手，陰海空自是不會示弱，眼看兩個提督東西廠的人物，就要在內行廠前幹起來。

　　花三郎身兼兩家職，不能偏，不能向，本來他也不對誰特別有好感，但是不偏不向並不意味袖手旁觀，裝看不見。

　　他只好權充和事魯仲連勸起架來了，他這裏剛往中間一站，內行廠裏隨後出來了霸王項剛，他一怔瞪了眼：「你們這是幹什麼？」

　　熊英、陰海空怕這位爺猶甚於怕劉瑾，連忙收手退後，躬身叫道：「總教習。」

　　花三郎道：「項爺，兩位督爺一言不合……」

　　項剛寒著臉沉聲道：「你們考慮到自己的身分沒有，睜開眼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想丟人丟到外頭去。」

　　熊、陰二人，除了連聲唯唯之外，別的一句話不敢多說。

　　項剛道：「不回去還等什麼？」

　　「是！總教習，我告退。」

　　熊、陰二人異口同聲，齊一躬身，連忙走了，走得還挺快的。

　　花三郎目送二人不見，轉過身來搖了頭：「禍由我起，這兩位都太愛護了。」

　　「簡直不識大體。」項剛冰冷一句，旋即換上一副臉色：「你要上那兒去？」

　　「回蕭府喝酒去，項爺要不要一塊兒……」

　　項剛截口道：「回蕭家喝什麼酒，走，我帶你上個地方喝個痛快去，一來算是給你慶賀，二來我要好好交交你這個朋友。」

　　不由分說，項剛的一隻鐵掌已經落在了花三郎手腕上。

　　※※※

　　不騎馬，不坐轎，兩個人安步當車。

　　花三郎道：「項爺，您要帶我上那兒去呀？」

　　項剛道：「別問，到了你就知道了。」

　　花三郎沒再問，走沒兩步，他道：「項爺，您有沒有辦法，讓九千歲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什麼意思？」

　　「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不獨前無古人，恐怕後無來者，我想……」

　　「你是怕遭嫉？」

　　「不！我花三郎憑的是真本事，誰不服氣，盡可來搶，能把我推得動一動，我馬上讓位。」

　　「豪語，那為什麼要讓九千歲收回成命？」

　　「我福薄，消受不起。」

　　項剛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怕熊英跟陰海空……」

　　「項爺，您說，往後讓我顧那一頭……」

　　「既然是身兼二職，自然是兩頭都顧。」

　　「我自信可以做到恰到好處，但是絕沒用，一定不是這位挑眼，就是那位埋怨，弄不好他兩位積怨更深，甚至反目成仇，那是我的罪過。」

　　項剛笑笑：「老弟，二女之間難為夫，齊人之樂不是福，這句話聽說過吧！」

　　花三郎眉鋒一皺道：「好比喻。」

　　「老弟，雖嫌不莊，但絕對是實情，你如今的處境，就跟那齊人之樂有異曲同工之妙，誰叫人家都看上你了，誰又叫你點了頭，受著點兒吧！」

　　「天地良心，我豈是貪多之人，九千歲的吩咐，您可以不聽，我能不點頭？」

　　「就是皇上萬歲爺也一樣，該不點頭，就是不點頭。」

　　「我就是欠缺項爺這副鐵骨，這顆虎膽。」

　　「未必，我看得清楚，還是你自己願意，不然誰也不能讓你低頭，誰也拿你沒辦法，」

　　花三郎苦笑一聲：「誰叫叫化子乍拾黃金，起先是有那麼一點，甚至還挺得意，可是現在品出滋味兒來了，還真不好幹，真難受。」

　　項剛哈哈大笑，旁若無人，這時候的內城裏，旁邊還真是沒有什麼人：「老弟，你放心，一旁還有我這個大姑子呢！你還能受得了委屈，他們誰敢惹你，我就整誰，衝著我，他們根本就不敢。」

　　「項爺，您弄擰我的意思了，我倒不是怕他們兩位，而是怕九千歲，一旦他二位鬧點什麼，我豈不成了惹禍牆，到那時候，丟官罷職事小，萬一……」

　　「放心，有我呢，他們要是鬧就讓他們鬧他們的，到時候丟官罷職的不是你，誰也動不了你一根汗毛。」

　　「您給我撐腰。」

　　「誰叫我愛交你這個朋友。」

　　行了，花三郎等的就是這一句。

　　有這位項霸王撐腰，花三郎他能把這座京城鬧翻過來。

　　項剛沒說錯，到了就知道了。

　　當然，沒去過的地方，就是到了也未必知道。

　　但是，這地方花三郎來過。

　　一拐進這條胡同，花三郎就認出來了，是南宮玉的住處。

　　花三郎心頭震動，腳下不由頓了一頓：「項爺，怎麼是南宮姑娘這兒？」

　　「怎麼？這兒來不得麼？」

　　「那倒不是，只是這時候跑來打擾，不是太……」

　　「太什麼，跟她還客氣。」

　　「您是不必，可是我……」

　　「你跟我也沒什麼兩樣，這位姑娘，交往久了你就知道了，她，無論提那方面，都愧煞咱們鬚眉。」

　　說話間，兩個人雙雙跨進大門，項剛帶頭，大踏步直往裏走。

　　迎面來了個人，當然是聽見動靜才過來的，南宮玉的老車把式，他一怔：「哎喲，總教習，還有這位花爺。」

　　「老爹！」項剛道：「你們姑娘在家麼？」

　　「在，在，在樓上呢，我先給您通報一聲去。」

　　老車把式三腳並成二步走了。

　　項剛笑顧花三郎：「老弟，像是讓人埋怨不速的樣兒麼？」

　　花三郎笑笑，沒說話。

　　踏著青石小徑，來到了精雅小樓前，小樓上，輕窗輕掩，燈影搖動。小青、小紅花蝴蝶似的飛了下來，雙雙一襝衽，道：「總教習、花爺。」

　　項剛道：「小丫頭今兒個特別多禮，特別周到，尤其乍驚還喜的，來的是兩個，究竟是衝那一個呢。」

　　花三郎心頭不由為之連跳幾跳。

　　小青、小紅一沉臉，一噘小嘴，纖腰扭動，又雙雙飛上了樓。

　　項剛為之大笑。

　　登上小樓，南宮玉已在小客廳迎客，一襲晚裝，蛾眉淡掃，似乎還多了兩片淡淡的胭脂痕，但，沒掩住那份輕微的憔悴。

　　四道目光碰在了一起，花三郎如遭電殛，打心底深處機伶一顫，連忙避了開去。

　　只聽南宮玉道：「總教習、花爺，許久不見，今兒晚上是什麼風……」

　　「東南西北風全有，南宮，我們倆是上你這兒來喝酒的，有酒菜麼？」

　　「沒有總能做呀，兩位今兒晚上何來這份興致？」

　　項剛一指花三郎：「一來我要給他賀賀，二來我要好好交他這個朋友。」

　　「呃？花爺有什麼喜事兒？」

　　花三郎總覺得不安，忙道：「不值一提。」

　　「誰說的？」項剛道：「換個人還得了，比中頭名狀元都值得慶賀，真的啊，老弟，你沒我清楚，頭名狀元好中，這個職位那可真難比登天啊，換個人他非擺上流水席，唱它十天半月戲不可。」

　　南宮玉嬌靨上一片訝然色：「職位，花爺得了官裏的差事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這麼說吧，南宮。」項剛道：「如今站在你眼前的，是兩個總教習，他比我神氣，一身兼東西兩廠，熊英、陰海空還搶呢，為他差點沒打起來。」

　　南宮玉、小青、小紅臉色都變了，但是南宮玉很快就換上了一副驚喜色：「呃，那是該大大慶賀一番，小青、小紅，還不快準備去。」

　　南宮玉巧妙地支走了小青、小紅，只因為兩個姑娘臉色很不好看。

　　瞞過了項剛，卻沒能瞞過花三郎。

　　花三郎表面泰然，心裏卻更不安了。

　　南宮玉卻是滿面春風，喜上眉梢：「項爺，您看我是不是該重見一禮？」

　　花三郎忙道：「姑娘千萬別這樣，花三郎萬萬不敢當。」

　　入目花三郎的不安勁兒，項剛哈哈大笑，拉著花三郎坐下，道：「老弟，你要再這樣，我的酒興一點兒都沒了，往日的豪氣那兒去了，你自己看得見，南宮這個主人，真讓你侷促麼？」

　　花三郎強笑一下，沒說話。

　　南宮玉道：「項爺像是話裏有話，怎麼回事？」

　　項剛沒遮攔，硬把半路上花三郎不肯來的事給抖了出來。

　　靜聽之餘，南宮玉美目中閃過了幾許幽怨神色，等到項剛把話說完，南宮玉的一雙眸子又歸於清朗，笑笑道：「沒多久不見，花總教習生分多了。」

　　項剛道：「聽見沒有，主人心裏不痛快了。」

　　花三郎強笑道：「姑娘……」

　　「別聽項爺的，開玩笑的，怎麼才幾天不見，花爺平步青雲，竟一身兼東西兩廠要職，是項爺的推薦？」

　　「南宮，我不敢居功，你也別埋沒了奇才，說來話長，精采絕倫，可願坐下來慢慢聽。」

　　南宮玉道：「求之不得，那有不願的道理。」

　　她坐了下去，就坐在花三郎對面。

　　項剛清清嗓子說上了，想必是來自熊英告的那一狀，他對兩邊的情形居然都很清楚，從頭到尾，鉅細不遺，一直說到了剛才出內行廠。

　　南宮玉靜靜的聽，一直靜靜的聽，只有兩次，她美目中閃過異采。

　　那兩次，一次是聽見提起蕭家父女，一次是聽見花三郎要了出身「陰山」「百毒谷」的勾萬春的一隻右手。

　　前者，不知南宮玉是怎麼想，但是後者，她胸中雪亮，因為當初花三郎的傷是她治的，命是她救的。

　　項剛敘述完了，還補上一句：「怎麼樣，精采吧。」

　　南宮玉嬌靨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含蓄：「精采，精采極了。」

　　花三郎道：「說什麼精采，項爺是添油加醋，拿我開心！」

　　項剛目光一凝，望南宮玉：「三廠之中，多少人都為之震動，你似乎很冷靜。」

　　南宮玉道：「你敘述的只是證實了我的看法而已，我當然不會像三廠中人那麼震動。」

　　花三郎心裏怦然跳了一下。

　　項剛一怔道：「呃！你早看出來了？」

　　南宮玉道：「像我這樣的女兒家，都該有一雙過人的眼力，你說是不！你不也早看出來了，花爺是位不凡的人物。」

　　項剛點頭道：「我是頭一眼就覺得他不凡，可沒想到他不凡到這種程度。」

　　南宮玉道：「那你的眼力還不如我。」

　　花三郎道：「項爺，您找我上南宮姑娘這兒來，敢情是為找個幫手聯合起來損我的。」

　　「損你！」項剛道：「天地良心，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捧你了，老弟，別的都能假，唯獨三廠裏假不了，九千歲一再容你，陰海空、熊英拿你當寶搶，東西兩廠的總教習都給了你，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可絕假不了，也絕不是沒道理的啊。」

　　花三郎道：「要讓我說，那全得力於項爺的厚愛。」

　　「我可不敢居功，三廠的情形你不清楚，是人才，不用人護，不是人才，就連九千歲本人都護不了，你連挫兩個得力的大檔頭，勾萬春奇絕霸道，連九千歲都把它當寶的暗器手法，竟連你的衣角都沒碰著，在場的大傢伙不是瞎子，你還用誰厚愛，用誰維護！」

　　花三郎還待再說，小青、小紅已經捧著酒菜走了出來，項剛道：「別說了，老弟，留點精神喝酒吧。」

　　南宮玉笑吟吟地道：「花爺，謙虛是美德，可是過了分，那就變成虛偽了。」

　　花三郎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笑笑，沒作聲。

　　南宮玉不但是個奇女、才女，還是個很出色的主人。她的招待，不過也無不及，恰到好處，而且談笑風生，笑語如珠，既不讓你感到枯燥，也不讓你感到拘束。

　　談笑的話題無關三廠，無關項剛跟花三郎，都是些輕鬆事。

　　但是談笑間，南宮玉又一次地顯露了她的才華、她的胸蘊。

　　不知道項剛怎麼想，花三郎確是暗暗心折不已。

　　這一席酒，直喝到更盡漏殘，曙色微透，南宮玉她居然毫無倦容。

　　似乎，她還能談下去，但是項剛、花三郎兩都不忍，雙雙起身告辭，南宮玉一沒多留，二也沒殷勤叮囑常來坐坐，送客送出大門。

　　項剛興致高，也為惺惺相惜，邀花三郎上他那兒小睡片刻去。

　　花三郎卻怕蕭家牽腸掛肚，跟項剛分手走了。

　　回到了小樓上，老車把式也來了，小青、小紅一臉的不高興，小紅更直嘟囔：「可惜了這些酒菜了，填了這種人的肚子。」

　　南宮玉微笑問：「小紅，你是指項剛，還是指花三郎？」

　　小紅道：「兩個都一樣，項剛還好點兒，另一個，救了他的命，卻讓他賣身給了三廠，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他死在街上餵狗。」

　　老車把式道：「姑娘，聽小紅、小青說，姓花的進了三廠了，還一身兼了兩個總教習。」

　　「不錯！」

　　「是項剛的拉攏。」

　　「不，出自蕭錚的力薦，要是我沒料錯，他是有意給自己製造機會。」

　　小青道：「那咱們可真是救對人了。」

　　南宮玉道：「的確，還真沒救錯。」

　　小青、小紅齊聲叫：「姑娘……」

　　南宮玉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剛從項剛那兒獲得了證實，他就是那個夜闖『內行廠』行刺劉瑾，任何人都以為已經死了的那個刺客。」

　　小紅、小青還有老車把式都一怔。

　　小紅急道：「真的！」

　　小青道：「不對，姑娘，項剛要是知道，還會這麼跟他稱兄道弟，更不會讓他進入三廠。」

　　「問題是，項剛根本不知道他是。」

　　小紅道：「可是您剛說，是從項剛那兒獲得了證實。」

　　南宮玉笑笑道：「我把項剛剛才說的，說一遍給你們聽聽看。」

　　她把項剛的敘述，從頭到尾重複了一遍，枝節居然絲毫不差。

　　剛聽完，老車把式悚然擊掌：「我懂了，那天晚上咱們救他，他是傷在『百毒谷』的淬毒暗器之下，而今，他藉著比試，當著劉瑾跟項剛，讓出身『百毒谷』的勾萬春自己毀了仗以為惡的右掌。」

　　「對了，老爹。」南宮玉道：「照這麼看，那天晚上的刺客，不是他還有誰。」

　　小紅道：「這麼說，婢子冤枉了他。」

　　小青也是一臉的不安歉意：「姑娘怎麼不早告訴婢子們！」

　　「傻丫頭，當著項剛跟他的面，我能說嗎？」

　　老車把式道：「這麼看，他如今往三廠裏鑽……」

　　「自然是有深意。」

　　老車把式道：「姑娘，他是平步青雲，一步登上天，可是三廠裏上自劉瑾，下至那些鷹犬，個個一肚子的詭詐，不見得好應付啊。」

　　「他不會想不到，不過有機會我還是要提醒他一二。」

　　小青道：「這個人也是夠那個的，要了勾萬春的爪子，居然還當著劉瑾的面，日後要是讓劉瑾明白了，不噴血氣死才怪。」

　　小紅飛快地看了南宮玉一下，然後眨眨眼道：「捉狹不足以形容他，但是他透著可愛。」

　　南宮玉道：「小紅別跟我耍貧嘴，你這是討打。」

　　小紅道：「姑娘，婢子們是吃誰的向誰，您可得留神，蕭錚那個女兒是個勁敵。」

　　南宮玉站了起來，道：「都一夜沒合眼了，你們睡會兒去吧。」

　　小紅欲言又止，因為她碰上了老車把式的眼神，答應了一聲，跟小青收拾收拾桌子，下樓去了。

　　老車把式沒動。

　　南宮玉道：「老爹不去歇會兒。」

　　老車把式看著南宮玉，沒說話。

　　南宮玉又道：「老爹是想勸我什麼？」

　　老車把式道：「姑娘您知道咱們是幹什麼來的，您受盡了委屈，找了這麼個化身，為的是什麼。」

　　南宮玉道：「我懂老爹的意思，但是老爹似乎不該對我說這種話。」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姑娘，但是我也瞭解，這種事一旦沾上，當局者往往是迷惑的。」

　　「老爹以為我沾上了麼？」

　　「姑娘應該自問，不該問我。」

　　南宮玉道：「老爹放心，我不會迷惑的。」

　　老車把式還想說什麼。

　　南宮玉又道：「我累了，老爹也請歇息去吧。」

　　老車把式遲疑了一下，答應了一下，轉身下樓而去。

　　南宮玉站著沒動，她的一雙眸子裏，升起了一層霧，薄薄輕紗也似的霧。

　　※※※

　　花三郎在曙色中回到了蕭家。

　　晨間的蕭府，出奇的靜。

　　許是昨兒晚上一夜熱鬧，睡得遲，今兒早上也就都起晚了。

　　其實，起得晚的沒幾個，花三郎只是沒看見蕭錚跟卓大娘，前後院的管事跟下人們照舊還是早起來了，當然，他們怕吵了主人，幹什麼都是靜悄悄的。

　　如今花三郎的身分不同，前院，前院管事恭迎，後院，後院管事恭迎，一問後院的大管事，果然，主人蕭錚還沒起，只因為等花三郎等到天亮，也不過是剛睡下。

　　沒說兩句話，花三郎就直奔了他所住的小樓，他也想小唾片刻。

　　登上小樓還沒進房，就聞見了那股熟悉的香氣，他以為是丫頭們給他送來的洗臉水帶來的。

　　等掀開門簾一看，他怔住了，屋裏沒有洗臉水，卻有個人，正是身上帶那股香氣的人──賈玉。

　　賈玉躺在一張靠椅上，睡著了，身上蓋條毯子，睡得相當甜。

　　賈玉本有冠玉似的一張臉，如今那張臉因為睡得香甜，也因為房裏的暖意，更是白裏透紅，看上去「嬌嫩」無比，愛煞人。

　　花三郎馬上就明白了，準是賈玉應邀而來，他卻被項剛叫去了「內行廠」，席散後人家還在等他，他卻久去不回，人家一直等他等累了，找張靠椅來睡了，睡在他屋裏，連睡都在等著他，這份情義，可算是夠上加夠了。

　　一股子歉疚油然而生，花三郎本就不忍吵醒賈玉，如今更是不忍了。

　　他想睡，怎好意思睡。

　　好朋友為了等他睡靠椅，他好意思上床去睡。

　　人家能等他，他就不能等人家，乾脆，不睡了。

　　正打算坐等賈玉醒來，突然──

　　「閣下。」

　　花三郎忙回頭，賈玉醒了，睜著惺忪睡眼，白裏透紅的臉上帶著笑，正望著他。

　　花三郎不知是喜還是歉疚，忙道：「吵醒了你了。」

　　賈玉含笑坐起：「睡在你屋裏，別怪我既失態又失禮。」

　　花三郎更不安了：「別這麼說，是我不好，累你久等。」

　　賈玉一掀毯子想起來。

　　花三郎忙過去，伸手按在賈玉肩上：「別起來，多睡會兒。」

　　賈玉道：「我找別的地方睡去，你也睡會兒，咱們待會兒再聊。」

　　「幹嗎找別的地方睡，你上床睡，我睡靠椅。」

　　「你睡靠椅，我睡不著，我在這兒，你準睡得著麼？」

　　這倒也是實情。

　　花三郎道：「我已了無睡意，乾脆不睡了。」

　　「我可是宿醉未醒，還得睡會兒。」

　　花三郎只好收回了手。

　　賈玉站了起來：「睡吧，待會兒我來找你。」

　　他掀簾出去走了。

　　人走了，留下了那股不能再熟悉的香氣。

　　花三郎只好睡了，和衣躺上了床，但卻輾轉反側難成眠。

　　他想南宮玉，因為項剛無意中已經把他和盤托給了她，相處幾個時辰，南宮玉始終談別的，完全像個沒事人兒。

　　她是項剛的粉紅知己，沒有出賣他，明知道她不會出賣他，為什麼？她究竟是個幹什麼的。

　　他也想賈玉……

　　除了這兩個人，他腦海裏再也放不進別的了。

　　就這麼想著，他原本了無睡意，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卻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還沒睜眼，他就覺出床前坐了個人。

　　忙睜眼看，沒錯，是有個人，賈玉，正笑吟吟地望著。

　　花三郎窘迫一笑，想起來。

　　這回賈玉伸手按住了他，賈玉的手永遠是那麼白、那麼嫩、那麼美、那麼動人：「剛醒，再躺會兒。」

　　花三郎想起來，但是那隻手沒收回去，使得他不忍拂逆：「來了多久了。」

　　「我要說來了半天，準嚇你一跳。」

　　敢情又讓人家等了半天。

　　花三郎一陣歉疚忙道：「什麼時候了。」

　　「快晌午了！」

　　花三郎猛然坐了起來：「哎喲，怎麼睡這麼久。」

　　「太乏了。」

　　「有人過來沒有？」

　　「我來之後，蕭老來過又走了。」

　　花三郎搖頭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人家沒拿你當外人，你又見什麼外。」

　　「那倒不是，而是不管怎麼樣，我在這兒是客……」

　　「誰說的，如今你是蕭家的上司。」

　　「千萬別這麼說，我不是那種人。」

　　「你不是那種人，但是三廠的規法極嚴，任何人不敢不遵。」

　　「我跟蕭家該例外，不是蕭老的力薦，我沒有今天，不是你幫這個忙……」

　　「我不敢居功，蕭老固然是推薦頗力，但是真正幫了你大忙的，卻是另有其人。」

　　「呃！誰？」

　　「蕭老那位掌珠，蕭府『一樓』的樓主，蕭姑娘。」

　　花三郎笑了：「當然，蕭姑娘所以賜我一臂鼎力，也是衝著你。」

　　「衝著我？為什麼！」

　　「你不是蕭老的未來乘龍快婿麼。」

　　「我是……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猜的。」

　　賈玉笑了：「你這是自作聰明。」

　　「怎麼，你不是。」

　　「本來就不是。」

　　「那你跟蕭家是……」

　　「世交，蕭老是我的父摯。」

　　「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是什麼事，我有必要騙你麼！蕭姑娘眼高於頂，那會看得上我。」

　　「她要是連你都看不上，那眼界太高了，普天之下也就沒有她看得上的人了。」

　　「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在我眼裏，是這樣。」

　　「但是事實上……」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

　　賈玉笑了：「別再談我了，說說你自己吧，進內行廠的情形怎麼樣？」

　　花三郎把進「內行廠」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

　　靜靜聽畢，賈玉不但沒替花三郎高興，反倒皺了眉：「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事情會有這種變化，你居然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

　　「怎麼，不好？」花三郎明知故問。

　　「還是真不好。」賈玉搖頭說。

　　花三郎道：「當初助我鼎力的，是閣下你，如今我一步登天，直上青雲，怎麼你反倒皺了愁眉。」

　　賈玉道：「我雖然不是三廠中人，可是有蕭老這麼一位父摯，耳濡目染，對三廠的事，我知道得不少，尤其對熊英、陰海空這兩個提督東西兩廠的人物，知之頗深，官場宦海難免如此，上頭有位自領內行廠的九千歲，難免互相傾軋邀寵，因之，自有三廠以來，東西兩廠無時無刻不在明爭暗鬥，熊、陰二人也無時無刻不在鉤心鬥角，這兩位都是極不好應付的人，除了九千歲跟項總教習外，幾乎再也找不出能馭駕他們的人，你處在這個夾層之間，只怕往後少不了你頭痛的時候，有時候甚至你哭都會哭不出來。」

　　「呃？」

　　「我直說一句，你我這段交情不平凡，諒你不會在意，你不該貪多。」

　　「我貪多？天地良心，九千歲的吩咐，我能怎麼辦，給頂回去，請他收回成命？」

　　「閣下。」賈玉臉色有點凝重：「怕的就是九千歲的吩咐啊！」

　　花三郎何等人，立即聽出話中有話，道：「這話怎麼說？」

　　「這話我不該說，可是對你，我不能不說，聽你告訴我的，我對你這趟進『內行廠』的情形清清楚楚，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廢勾萬春一隻右手，勾萬春在內行廠，官不大，可是由於他過人的異能，九千歲拿他當寶，你廢勾萬春一隻右手，無殊去了九千歲一個得力的貼身鐵衛，九千歲已有殺你之心，所以沒當場殺你，恐怕是沾了項總教習很大的光，九千歲惹得起普天下的任何一個，唯獨惹不起這位項霸王，如今他讓你身兼兩廠總教習，將來兩廠之間再有點什麼爭鬥，九千歲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殺你，到那時候，你能有什麼話說。」

　　花三郎才智過人，該想到的他都想到了，真可以說是能「預知」未來，但獨獨這一點，他沒有想到，還是真疏忽了，經賈玉這麼一語驚醒，他打心底顫慄，忍不住霎時一身冷汗。

　　這才是真朋友，對賈玉，他還能說什麼：「閣下，承蒙指點，我感激。」

　　「我也沒要你感激，只是事已成定局，你的處境，實在讓人揪心，我不妨這麼告訴你，你身兼兩廠總教習，等於接到了閻王帖，除非兩廠之間能相安無事，否則你隨時有殺身之禍。」

　　花三郎皺眉道：「項爺應該知道這個利害，他怎麼沒有提醒我！」

　　「項總教習剛烈耿直，少有的磊落英雄，他要是能想到這一點，也就不值得人欽敬了。」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你說九千歲惹得起普天下任何一個，唯獨惹不起項總教習。」

　　「在宮裏，九千歲是太后的皇兒乾殿下，在外頭，他自領『內行廠』，統轄東西廠，就是皇上，也無不讓他三分，普天下，還有誰他惹不起的。」

　　「那麼項總教習對我說過這種話，儘管放手去幹，天大的事，他給我撐腰，你看有用麼。」

　　賈玉一怔，笑了，他的笑永遠那麼動人：「你怎麼不早說，害人家白替你揪了老半天心。」

　　那動人的笑，說話的姿態表情，看得花三郎不由為之一呆。

　　賈玉拱手笑道：「現在我可以恭喜你了，項霸王一諾萬金，有了他這麼一尊『護身符』，你就是鬧翻天，誰也不敢拿你怎麼樣了。」

　　花三郎舉手抹額，曲指微彈：「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賈玉看了他一眼道：「別跟我這樣了，我知道你也是個不知道什麼叫怕的人，真正揪心的，恐怕也只有我一個！」

　　「閣下情義深重，我永遠感激。」

　　「又來了，誰讓你感激來著。」

　　花三郎道：「不管怎麼說，對你閣下，我是遲早總有一報的。」

　　「我等了你大半夜，就為讓你跟我說這個麼。」

　　花三郎道：「施人不必念，受施豈可忘！」

　　「原以為你我這段交情不平凡，誰知仍然難免於世俗。」

　　花三郎窘迫地笑了笑，沒說話。

　　賈玉目光一凝，道：「要是你真要有什麼報答的話，就請多照顧蕭家，他家跟我家沒什麼兩樣。」

　　「這個我做得到。」

　　賈玉忽地目光一凝：「儘管放手去幹，天大的事，他給你撐腰，這話，項霸王不會是在『內行廠』裏，當著九千歲的面說的吧。」

　　「那當然，這話，項爺是在『內行廠』大門外說的。」

　　「呃？怪不得你一夜沒回來，上項霸王府去了。」

　　「不，沒去項霸王府。」

　　賈玉一怔：「沒去項霸王府？那，這一夜你上那兒去了？」

　　「項爺力邀，上他一個朋友家喝酒去了。」

　　賈玉凝目：「那位名滿京華，有才女之稱的南宮姑娘香閨？」

　　「怎麼，你也知道項爺有這麼一位紅粉知己？」

　　「九城內外，沒有不知道的，只是有一點，別人恐怕沒我清楚。」

　　「那一點？」

　　「項霸王對她，可以說用情極深，而她對項霸王，恐怕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何以見得？」

　　「只能意會，無法言傳。」

　　「這麼說，項霸王是一廂情願。」

　　「這麼說，讓人有些不忍，事實上，她對項霸王只有敬佩，拿項霸王當知心的好朋友，但無關兒女私情。」

　　「那就不只讓人不忍了，簡直讓人不平，項霸王頂天立地，鐵錚英豪，馬上馬下，一身好能耐，若執干戈，必是朝廷柱石虎將，她還有什麼好求的。」

　　「這是實情，任何人不能否認，但情之一事是微妙的，女兒家的心，更是難以捉摸……」

　　「對女兒家的心，你似乎有相當的瞭解。」

　　「可以這麼說，我，自小在女兒圈，脂粉堆裏長大，雖是鬚眉男兒，但對女兒家的心，沒有一個人比我摸得更清楚，也就因為這，我要對你提句忠告……」

　　「對我提忠告。」

　　「留神捲入那個旋渦。」

　　花三郎心頭猛一跳：「開玩笑，項霸王的紅粉知己……」

　　「也只是朋友而已，何況誰也沒口頭上的盟約。」

　　「閣下，花三郎不是橫刀奪人愛之人，尤其是對項霸王，我不會，更不能。」

　　「你不會橫刀奪人愛，你卻無法不讓人家對你傾心，你自己不知道，你是個危險人物。」

　　「危險人物？」

　　「女兒家極容易傾心的人物。」

　　花三郎笑了，一搖頭道：「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閣下你不是紅粉女兒，要不然，任它弱水三千，我只取這一瓢飲。」

　　賈玉玉面飛紅：「怎麼玩笑開到我的頭上來了！」

　　「我這是實情實話。」

　　「別胡說了，有機會，我倒希望你能見識見識我那位小妹。」

　　「你那位小妹？」

　　「蕭姑娘。」

　　「呃！蕭老的令嬡，『一樓』的樓主。」

　　「不錯。」

　　「你剛說，那位蕭姑娘，眼高於頂。」

　　「她是眼高於頂，但絕不會看不見你。」

　　「她看見你了麼？」

　　「看是看見了，奈何欠缺一個緣字。」

　　「怎見得她跟我有緣。」

　　「不見面，那來的緣。」

　　「不，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

　　賈玉「哈」地笑了一聲：「真行，這一句用的倒是時候。」

　　「可卻是實情實話。」

　　「不管怎樣，見見吧，絕不比那位南宮才女遜色。」

　　「兄弟，我是不是該叫你聲『賈媒婆』？」

　　賈玉笑了，珠走玉盤似的：「隨你，如此佳婿誰不求，蕭老確有這意思，但願你別讓我頭一冰斧砍折。」

　　花三郎眉鋒微皺，笑笑道：「這麼一來，我倒不應長久在蕭府打擾了。」

　　「怎麼？」

　　「別讓蕭老跟我，雙方都落人話柄。」

　　「你倒顧慮周到。」

　　「不該麼？」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我等你一句話。」

　　花三郎沉吟一下，正色道：「蕭老抬愛，兄弟好意，但是……」

　　「怎麼樣？」

　　「我不想那麼急成家。」

　　「天，誰逼你成家了，別把人蕭家當世俗中人，人家要聽的，也只是你一句話就夠了。」

　　花三郎沉默一下：「那麼，兄弟，這樣好不，有機會見見再說。」

　　「行，至少我這頭一樣沒辦砸，也不急，改天我來安排。」

　　只聽一陣樓梯響，樓上上來了人，蕭錚的話聲：「花總教習起來了麼？」

　　花三郎忙應道：「起來了，蕭老請進來吧。」

　　蕭錚進來了，一眼看見賈玉，一怔：「你……」

　　賈玉含笑站起：「世伯。」

　　蕭錚一定神：「賢侄怎麼在這兒？」

　　賈玉笑道：「陪小侄這位好朋友聊天，以慰他客中寂寞啊。」

　　蕭錚突然間笑逐顏開：「對，對，應該，應該，往後我忙的時候，賢侄就來多陪陪花總教習吧。」

　　賈玉淡然一笑，道：「這是理應效勞的，不過世伯有忙的時候，也得看小侄是不是能抽出工夫來。」

　　蕭錚一怔，旋即賠笑：「說得是，說得是，我的意思，也就是指賢侄有空的時候。」

　　花三郎插嘴道：「好辦，賈兄弟有空的時候，請多過來聊，賈兄弟沒空的時候，我就多去陪陪賈兄弟。」

　　蕭錚拊掌笑道：「好主意，好主意。」

　　賈玉看了花三郎一眼道：「主意是不錯，只是往後你可不一定能抽出工夫來啊。」

　　蕭錚忙道：「怎麼，花總教習……」

　　賈玉截口道：「世伯還不知道，這位花爺，如今是奉九千歲之命，一身兼了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啊。」

　　蕭錚一怔忙道：「總教習，您怎麼又兼上東廠的……」

　　賈玉道：「世伯沒聽小侄說麼，這位花爺是奉了九千歲之命。」

　　蕭錚臉上馬上堆起了笑容，不過誰都看得出來，他笑得有點勉強：「呃，是，是，那該恭喜花總教習。」

　　花三郎兩眼雪亮，那有看不見的？當即含笑道：「蕭老放心，不管花三郎身兼幾職，花三郎不是過河拆橋的人，賈兄弟跟蕭老的隆情厚誼，我是永不會忘懷。」

　　蕭錚笑得自然，爽朗多了：「豈敢，豈敢，往後仰仗的地方還多，仰仗的地方還多！」

　　一陣輕盈步履聲傳了上來，接著卓大娘的話聲在外頭響起：「老爺子在這兒麼？」

　　蕭錚道：「總教習已經起來了，卓大娘進來吧。」

　　卓大娘掀簾走了進來，先施一禮：「總教習，賈少爺。」

　　蕭錚道：「卓大娘，看樣子，你是知道賈少爺在這兒。」

　　卓大娘道：「當然知道，我是府裏的總管，府裏什麼事兒瞞得了我呀？」

　　蕭錚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你找我有事兒？」

　　卓大娘馬上面泛異色：「老爺子，來了個不該來的，東廠來了個大檔頭，要見花總教習。」

　　蕭錚道：「誰說不該來，如今總教習是奉九千歲之命，一身兼了兩廠的總教習了。」

　　卓大娘微一怔，忙施下禮去：「恭喜總教習，賀喜總教習。」

　　花三郎一邊還禮一邊道：「卓大娘，東廠來人在那兒？」

　　「在廳裏候著呢。」

　　花三郎道：「蕭老、賈兄弟，我見見他去。」

　　雖說是「我見見他」去，可是陪著花三郎上廳裏去的，卻有蕭錚、賈玉、卓大娘三個人。

　　廳裏的東廠來人有三個，大檔頭巴天鶴，帶了兩名番子。

　　蕭錚、賈玉、卓大娘沒理巴天鶴。

　　巴天鶴可也跟沒看見他們似的，獨向花三郎恭謹施下禮去：「巴天鶴見過總教習。」

　　花三郎倒有幾分「官」架子，抬了抬手道：「巴大檔頭找我有事？」

　　巴天鶴哈著腰，畢恭畢敬：「奉督爺之命，特來請總教習去一趟。」

　　「去一趟」，沒說上那兒，當然是東廠了。

　　「督爺有事兒。」

　　「督爺沒交代，屬下不清楚。」

　　花三郎道：「好吧，我跟你去一趟。」

　　花三郎辭別蕭錚、賈玉，跟著巴天鶴走了。

　　蕭錚、賈玉、卓大娘三個人，卻留在廳裏談上了。

　　卓大娘道：「老爺子，九千歲永遠偏向東邊，看眼前的情勢，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緊緊的拉住他。」

　　蕭錚望賈玉，道：「丫頭……」

　　賈玉淡然道：「我可不是為了別的誰。」

　　蕭錚微怔道：「那你是……」

　　賈玉道：「我要跟南宮玉較量較量。」

　　卓大娘道：「南宮玉，那不是項霸王的……」

　　賈玉冷冷一笑：「項霸王跟南宮玉之間的事，沒有人比我看得更清楚，怕只怕南宮玉根本沒對項霸王用情。」

　　蕭錚忙道：「丫頭，你可別胡鬧，得罪了項霸王……」

　　「誰說會得罪項霸王，只有這樣才不會得罪項霸王。」

　　卓大娘道：「那您看……」

　　賈玉道：「我已經擅做主張，代蕭家求取佳婿了……」

　　蕭錚、卓大娘一怔而喜：「呃！」

　　「當然不是真那麼急，他要是馬上點頭，也不讓人覺得可貴，不過他倒是答應，要先見見蕭姑娘了。」

　　卓大娘有點激動地道：「就怕他不見，只要一見，準保他跑不掉。」

　　賈玉道：「我希望這樣，可也不希望這樣，我回去了，等他回來，告訴我一聲。」

　　他還是說走就走，沒容蕭錚跟卓大娘多說一句，他就轉身出廳去了。

　　留下了蕭錚跟卓大娘，站在那兒互望。

　　※※※

　　巴天鶴帶著花三郎，是進了內城，可卻沒往東廠去，他帶著花三郎，進了一條胡同，一戶民家。

　　說民家，似乎不對，看這家的陳設，也不是普通人家，因為普通人家花不起這個錢，作這種陳設。

　　花三郎道：「督爺不在東廠……」

　　巴天鶴賠笑道：「您進去就知道了。」

　　花三郎跟著巴天鶴進去了，宅子不大，但是室雅何須大，光看這經過匠心設計，美而雅的小小花園，就可以知道幾間精舍是什麼樣了。

　　一進小客廳，花九姑赫然在，除了花九姑之外，還有兩名美艷青衣少女。

　　花三郎跟巴天鶴一腳跨進，花九姑帶著兩名青衣少女盈盈施禮：「恭迎總教習。」

　　花三郎訝然道：「巴大檔頭，這是……」

　　巴天鶴欠身道：「督爺的意思，總教習沒個府邸總不行，長久住在蕭家不是辦法，所以委屈總教習暫時在這兒住些日子，等找到合適的房子，裝修佈置之後，再請總教習搬過去。」

　　熊英煞費苦心。

　　花三郎胸中雪亮，熊英此舉，一為收攬人心，二為讓他遠離西廠人的環境。

　　花九姑緊接著道：「督爺派我帶這兩個丫頭，在這兒侍候總教習。」

　　天，還有另一招。

　　花三郎定定神：「無功不受祿，這叫我怎麼領受得起。」

　　巴天鶴道：「自己人，您還跟督爺客氣，督爺求才若渴，能得您為總教習，東廠上下，無不鼓舞歡欣。」

　　花九姑沒容花三郎說話，緊接著道：「請總教習到處看看，中意不中意。」

　　巴天鶴、花九姑陪著花三郎到處看。

　　小客廳裏豪華而不失雅緻的佈置是看過了。

　　花三郎的臥房裏，床上、床下，每一樣，是新的，考究的。

　　小廚房裏的鍋碗瓢勺，甚至小到一根筷子，是新的，考究的。

　　甚至連花九姑帶著兩個丫頭住的地方，都賽過富家千金的閨房。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分兒周到，這分兒情，令人不能不把感激之色，流露在臉上，花三郎道：「還有什麼不中意的，只讓我不敢……」

　　巴天鶴接了話，誠惶誠恐：「總教習，當初爭取您的差事，屬下跟九姑辦砸了，如今，說什麼求您給我們兩個贖罪的機會。」

　　人家這麼說，花三郎還能表示什麼，何況，他既兼東廠教習，似乎也該領受。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道：「儘管受之有愧，到底卻之不恭，我敬領了，代我謝謝督爺……」

　　巴天鶴、花九姑喜形於色，花九姑道：「督爺說了，只等您一安頓下，他馬上來看您。」

　　「不敢當，代我轉奉督爺，一經安頓，我馬上進廠拜謝！」

　　花九姑道：「我看您還是等督爺來看您吧。」

　　花三郎立即就猜到花九姑要說什麼了，但他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麼？」

　　花九姑的說法，跟花三郎猜的一模一樣：「督爺禮賢下士，他認為該來看您，如果您進廠拜謝，督爺不會怪您，可卻一定會怪我跟巴大檔頭。」

　　花三郎樂得不跑這一趟：「既是這樣，那我就只好恭候督爺了。」

　　巴天鶴道：「總教習打算什麼時候搬過來。」

　　花九姑道：「還用問，總教習也不是住在蕭家，這不是已經來了麼？」

　　花三郎道：「九姐說的不錯，只是，禮貌上不能不跟人家打個招呼。」

　　花九姑道：「您是上司，跟兩廠的督爺平起平坐，還用您親自跟蕭家打招呼，派個人跟他們說一聲，就很給蕭家面子了。」

　　花三郎道：「不，九姐不知道，我跟蕭家之間，還有著我一個好朋友，我能有今天，得力於這位朋友的幫忙不少，他跟蕭家，淵源頗深，所以我勢必得親自去打個招呼。」

　　「您的好朋友？您是說誰？」

　　花三郎剛要告訴花九姑是誰，門口卻來了人，是巴天鶴帶的兩名番子裏的一個，進來躬身行禮：「稟總教習，督爺到。」

　　來的真是時候，花九姑不能知道花三郎說的是誰。

　　花三郎忙帶著巴天鶴、花九姑迎了出去，在小院子裏接著了提督東廠的熊英：「恭迎督爺，並謝督爺恩典。」

　　熊英一把拉住了花三郎：「這什麼話，讓我先問問，中意不中意。」

　　花三郎道：「再不中意，我就要住進大內了。」

　　熊英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

　　他拉著花三郎進了小客廳，目光略一掃動：「湊和了，暫時委屈些時日吧。」

　　花三郎道：「督爺再這麼說，我就更受不住了。」

　　熊英笑道：「好，好，不說，不說，我公忙，不能在這兒陪你了，你剛接教習，難免有些私事要辦，我給你一天假，後兒個一早，上廠裏去見我。」

　　花三郎除了答應跟致謝外，別的還有什麼好說的。

　　熊英走了，把巴天鶴也帶走了，獨留下花九姑帶著兩名美艷侍婢侍候花三郎。

　　熊英在的時候，花九姑一派恭謹，熊英走了，花九姑居然還是一派恭謹：「總教習中飯想吃點什麼，交代下來，我也好讓倩倩、盼盼去做。」

　　原來兩個美艷侍婢，一個叫倩倩，一個叫盼盼。

　　花三郎沒告訴花九姑想吃什麼，卻說：「九姐這樣，比督爺還讓我受不了。」

　　花九姑訝然道：「總教習這話……」

　　「督爺賜寵，不過是一會兒，走了也就好了，可是九姐你不是在這兒待一天半天的，這樣長此下去，我怎麼受得了。」

　　「那麼總教習是要我……」

　　「九姐以前是怎麼對我的，最好現在還是那樣對我。」

　　「我不敢。」花九姑突然一臉的委屈神色，看在眼裏，也頗動人：「上次就那麼嚇跑了總教習，這次要是再嚇跑總教習，督爺非要我的命不可。」

　　「上次事情趕巧了，不能怪九姐。」

　　「可是督爺不這麼想。」

　　「你放心，這次嚇不跑我了，就算嚇跑了我，我會讓督爺的想法跟我一樣。」

　　花九姑遲疑了一下，搖頭道：「總教習還是讓我拘謹些好。」

　　「怎麼？」

　　花九姑突然媚態橫生地瞟了花三郎一眼：「若要是讓我隨便起來的話，只怕總教習就更受不了了。」

　　花三郎胸中雪亮，笑笑道：「九姐，任何人都願意受那後者受不了，我恐怕也無法例外。」

　　花九姑一雙能勾人魂的妙目為之一亮：「總教習，這話可是你說的。」

　　花三郎笑道：「出自我口，又有倩倩、盼盼為證，九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花九姑春風滿面，喜上眉梢，伸手拉住了花三郎的手臂，膩聲道：「兄弟，你不提頭兒，我就不敢說，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來，可委屈死我，窩囊死我了……」

　　花三郎伸手拍了拍花九姑的手：「九姐，有什麼話咱們晚上再說，我上蕭家打個招呼去，咱們把中飯改成晚飯，九姐你親自下廚，最好再準備點兒酒，晚上咱們痛痛快快喝兩杯。」

　　別人需要什麼的時候，就給什麼，花三郎深得箇中三味，所以，花九姑不但答應了，而且還答應得高高興興，心花怒放。

　　當然，花三郎是總教習，不管怎麼說，花九姑她一定得從命，但是能讓人在心甘情願之下點頭，又為什麼不讓人在心甘情願的情形下點頭呢。

　　花三郎走了，花九姑還帶著倩倩、盼盼送到了大門外，嬌聲揚手：「兄弟，可要早點兒回來啊。」

　　花三郎這裏出了熊英為他安置的住處大門。

　　那裏，賈玉進了南宮玉住處的大門。

　　空蕩、寂靜，看不見一個人。

　　賈玉有點詫異，但他還是背負著手，邁著瀟灑步往裏走。

　　一直走到了南宮玉住的小樓前，居然還不聞人聲，不見人影。

　　賈玉更詫異了，但他不走了，背負著手，把眼前這美而雅的小院子掃視一匝，然後搖頭晃腦輕哼：「花徑無人春寂寞……」

　　剛這麼一句，馬上就聽見人聲了，是小紅在問：「誰呀？」

　　緊接著，小紅出現了，不知道她是從那兒出來的，反正她是從花叢裏出現的，看見賈玉，她一怔：「你……」

　　賈玉舉手一揖：「小可賈玉，特來拜望南宮姑娘，煩請代為通報一聲。」

　　小紅訝然道：「賈玉？」

　　只聽南宮玉的話聲，從小樓上傳了下來：「小紅，請賈公子上來。」

　　小紅應道：「是！」看了賈玉一眼道：「賈公子請跟我來吧！」

　　轉身往小樓行去。

　　賈玉一聲：「有勞！」忙邁步跟上。

　　上了小樓，南宮玉就在她那精雅的小客廳裏，身邊站著小青。

　　賈玉深深看了南宮玉一眼，道：「姑娘果然風華絕代，國色天香……」

　　南宮玉淡然一笑：「賈公子誇獎了，小紅、小青，見見花爺的朋友，賈公子。」

　　小紅、小青、賈玉都一怔。

　　小紅、小青忙見禮。

　　賈玉一定神，答了一禮，訝然道：「花兄，他在姑娘面前提過我？」

　　南宮玉道：「何止提過，簡直推崇備至。」

　　賈玉道：「呃！這我倒沒想到。」

　　南宮玉道：「不知道賈公子蒞臨，未曾遠迎，當面恕罪。」

　　賈玉道：「好說，是賈玉來得魯莽、冒昧。」

　　「賈公子是花爺的好朋友，也就等於是我的好朋友，還請別客氣，請坐。」

　　「謝謝！」

　　客主落座，小紅奉上香茗：「賈公子請喝茶。」

　　「謝謝！」

　　「賈公子太客氣了。」南宮玉說：「公子一個人來的？」

　　「是的，我那花兄不知道我來。」

　　「呃！」

　　賈玉道：「再好的朋友，總不能時刻不分離，無論幹什麼，都在一起，姑娘說是不是？」

　　南宮玉含笑點頭：「有道理，就是一家人也做不到這一點。」

　　賈玉道：「就是啊。」

　　南宮玉接著又是一句：「人與人之間，最親密莫過於夫妻，所謂朝夕廝守，晨昏相隨，如膠似漆，片刻不分離，那也只是有情人之間的共同願望，打古至今，恐怕任何一對夫妻都難以真正如願，公子說是不是？」

　　賈玉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姑娘好比喻。」

　　南宮玉道：「比喻雖然欠當，然而卻是實情，夫妻關係最親密，尚且難以時刻相隨，寸步不離，何況朋友？」

　　賈玉道：「所以我說姑娘好比喻。」

　　南宮玉淡然一笑：「過獎了，公子獨自蒞臨，不知道對南宮玉有什麼見教。」

　　「豈敢！」賈玉道：「我是慕名而來。」

　　「呃？」

　　「聽我那花兄說，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尤其才學冠絕一時，允稱奇女，所以，我來瞻仰，也是領教。」

　　南宮玉道：「花爺言過其實，也過於抬愛。」

　　賈玉道：「我倒覺得我那花兄所言，還欠缺幾分，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這句話半點不虛。」

　　「那是公子對南宮玉之抬愛，尤勝於花爺，其實，能夠拜識公子，才是我福緣深厚，無上榮寵呢。」

　　賈玉道：「姑娘這話……」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我剛說過，花爺對公子這位良朋益友，備極推崇，從花爺口中，我得知公子的人品才學，無一不是一流中的一流，私心仰慕已久，今日得能拜識，不是我的福緣榮寵是什麼？」

　　賈玉道：「這麼說，姑娘與賈玉，彼此仰慕，神交已久。」

　　「可以這麼說。」

　　「是否也能說，一見投緣，進而相惜呢。」

　　「公子若是不棄，自當又是南宮玉的榮寵。」

　　「唉！」賈玉目光凝注，突然一嘆道：「今日得見姑娘，夙願已償，本應心滿而意足，但此時此地，賈玉卻不免有相見太晚之恨。」

　　南宮玉訝然笑問：「公子這話怎麼說？」

　　「姑娘要問。」

　　「願聞其詳，還請公子明教。」

　　「先請姑娘恕我唐突。」

　　「公子實非世俗中人，南宮玉也不願妄自菲薄，你我如此朋友，相交貴在率直，何來唐突二字。」

　　「既是如此，賈玉就直言了。」

　　「南宮玉洗耳恭聽。」

　　「賈玉認識姑娘，遠在項霸王跟我那花兄之後，怎不讓賈玉有相見太晚之恨。」

　　「公子這麼說，南宮玉就更糊塗了，項霸王如何？花爺又如何？」

　　賈玉道：「項霸王傲稱姑娘之鬚眉知己，我那花兄更深邀姑娘青睞，賈玉我，在姑娘心目中又能取什麼地位，佔什麼分量呢！」

　　南宮玉「呃」地一聲笑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敢問，公子又想怎麼樣呢？」

　　賈玉道：「賈玉不惜一切，願將項、花二位逐出姑娘芳心，獨邀姑娘青睞。」

　　南宮玉微笑道：「公子的私心相當重啊。」

　　賈玉道：「我倒覺得，這種事本應如此。」

　　「公子或許不認識項霸王，但卻是花爺的好友。」

　　「此事當前，親兄弟也是大敵。」

　　南宮玉道：「公子，你我可是頭一次見面啊！」

　　賈玉道：「誠如姑娘所說，彼此非世俗中人，又一見投緣，進而相惜，姑娘不該以交淺言深見責。」

　　南宮玉笑道：「公子或許是賣油郎，可是南宮玉卻不敢自比花魁啊！」

　　賈玉道：「花魁之與姑娘，不啻螢火之與中天皓月。」

　　「但是公子應該知道南宮玉是個什麼樣的女子，我不能不廣交朋友，遍許知己，否則南宮玉我便難以度日。」

　　賈玉道：「姑娘這麼說，不覺得太委屈自己麼？」

　　「這是實情，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本就是這種人，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賈玉道：「姑娘……」

　　南宮玉道：「蒙公子厚愛，倘若公子能給南宮玉三餐飽暖，衣食無缺，南宮玉願從此洗盡鉛華，杜門謝客，就連項、花二位也不例外。」

　　賈玉道：「姑娘當真？」

　　「南宮玉當真，也求公子真誠對我，公子既知項霸王，當知項霸王之為人，我若將他摒諸門外，他絕不會怪我，一旦我拿他當朋友，他對我仍然能一如往昔，公子若是三心二意，有負南宮玉一片真心，可休怪南宮玉請出項霸王來找公子說話。」

　　賈玉臉色連變了好幾變：「這個──我未必有負姑娘之心，但是民不與官鬥，這位項霸王，我畢竟惹不起。」

　　他站了起來，一拱手，要說話。

　　南宮玉跟著站起：「怎麼，公子要走？」

　　「我還坐得下去麼！」

　　「公子變得何其快。」

　　「怪只怪姑娘搬出了項霸王。」

　　南宮玉笑了：「那麼公子請慢走一步，聽我一言……」

　　一頓接道：「項、花二位都是我鬚眉知己，公子也是我的好朋友，南宮玉處在此時此地，深有自知之明，不敢想的太多，公子日後若有閒暇，還請常來走動，我怎麼對項、花二位，照樣也會怎麼對公子，不過，以後還請公子不要再加戲弄。」

　　賈玉一怔道：「這……」

　　「小紅、小青，代我送賈公子。」

　　「是！」小青、小紅雙雙恭應，向著賈玉道：「公子請。」

　　人家等於是下了逐客令，賈玉他還能不走，既然非走不可，索性瀟灑點兒，當即含笑拱手：「賈玉告辭，容日後再來拜望。」

　　南宮玉道：「恕我不送了。」

　　賈玉走了，小青、小紅一直送出了大門。

　　送走了客人，回到了小樓上，南宮玉還在那兒站著：「走了？」

　　「是的。」

　　南宮玉微笑道：「她居然找上門來，跟我較量起來了。」

　　小青、小紅一怔，小青訝然道：「姑娘這話……」

　　南宮玉道：「你們以為她是誰？」

　　小紅道：「賈公子啊！」

　　「不錯，他的確是假公子，但卻不是西貝賈，而是真假的假。」

　　小青道：「真假的假，姑娘是說……」

　　「還用我說，難道你們也沒看出來。」

　　小紅突然瞪大了一雙美目：「經姑娘這麼一提，婢子也覺出不對了，對！他的確有幾分……弄了半天，原來他是個易釵而弁的西貝公子啊！」

　　小青道：「姑娘，這個丫頭是誰？她想幹什麼？」

　　南宮玉：「我看出她是個易釵而弁的西貝公子，但卻不敢肯定說她是誰，不過按照事情的經過來推測，這一陣子花爺跟蕭家來往頗勤，蕭家有個不俗的女兒，要是我沒有猜錯，這位西貝公子，該是蕭家那個文武雙才的女兒。」

　　小青、小紅臉上變了色，小紅道：「蕭家的丫頭，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用心，顯而易見，這還用問麼！」

　　小青道：「您是說，是因為花爺。」

　　「雖不中，恐怕也相去不遠了。」

　　小青道：「這丫頭好大的膽子。」

　　「何只膽大，難道你們沒聽出來，言辭也咄咄逼人哪，要不是我搬出項剛來，恐怕還嚇不退她呢！」

　　小紅道：「姑娘，她這是分明上門找碴兒欺人，她要是真把咱們當成風塵青樓女，那她可就錯了，您找項剛去，讓他把蕭老頭兒叫去問問，究竟是什麼意思，給她點兒厲害看看。」

　　南宮玉微一笑：「人家又沒拿我怎麼樣，何必那麼小家子氣。」

　　「難道說，您就這麼算了。」

　　「嗯，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樣挺有意思的。」

　　小青道：「您就是這麼好說話。」

　　小紅噘著小嘴兒道：「就是嘛，這要是換了婢子，婢子不整她個七葷八素才怪。」

　　南宮玉微斂笑容，正色道：「小青、小紅，我平日是怎麼教你們的，待人要寬厚，難道你們忘了？」

　　小青道：「婢子們不敢忘，只是，對這些狗腿子角色，難道也要寬厚。」

　　南宮玉道：「蕭家雖是劉瑾的外圍爪牙，可是蕭家這個女兒不俗，衝這一點，我不能不對她寬厚，尤其涉及一個『情』字，她應該是情有可原。」

　　南宮玉這麼說，小青、小紅儘管心裏再不服，但卻不敢多說什麼了。

　　南宮玉微微一笑，又道：「我原該想得到的，任何一個女兒家，見了他都能情難自禁。」

　　小青道：「您還說呢，他可真有良心啊，您救了他的命，對他那個樣兒，他卻一天到晚把個西貝賈玉當莫逆之交，這是什麼居心？」

　　小紅道：「就是嘛，婢子就不信，他會不知道她是個易釵而弁的紅粉裙釵。」

　　南宮玉微一搖頭道：「他未必知道，這種事女兒家最敏感，也最細心，連你們都讓瞞過了，何況他，儘管他各方面都超越別人，畢竟他是個男人家，男人家就不如女兒家細心。」

　　小青道：「您還幫他說話呢，婢子說句不該說的話，您現在有了對手了，跟花爺能朝夕見面的，是她不是您，您可千萬小心……」

　　南宮玉微笑截口：「我沒什麼好小心的，萬般皆緣，強求不得，他要是讓她這樣拉了去，那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小青、小紅還待再說。

　　南宮玉已然又道：「我要歇息片刻，你們下去吧。」

　　「是。」

　　小青、小紅微一襝衽，雙雙下樓走了。

　　南宮玉嬌靨的笑意逐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一雙原本清澈、深邃的眸子裏，也逐漸地蒙上了一層薄霧……

　　※※※

　　賈玉回到了蕭府，登上了那另一座小樓，三四個彩衣少女來到眼前。

　　「姑娘要不要換衣裳。」

　　「姑娘的洗澡水打好了。」

　　「……」

　　「……」

　　你一言，我一語，賈玉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問道：「卓大娘呢？」

　　卓大娘的話聲傳了過來：「我來了，姑娘。」

　　卓大娘含笑走了過來。

　　賈玉一擺手，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幾名彩衣少女齊施一禮，魚貫下樓去了。

　　卓大娘看了賈玉一眼：「這一趟恐怕不大順利。」

　　賈玉一拍妝臺道：「何止不大順利，南宮玉我算是領教了，厲害。」

　　「呃！毫不客氣。」

　　「毫不客氣，那就不叫厲害了，她客客氣氣，笑語如珠，這才是真厲害。」

　　卓大娘道：「別人不知道，我清楚，姑娘您也不比誰弱呀！」

　　「大娘你就別損我了，沒見著南宮玉之前，我向以所學、機智、口才自詡，對任何人也絕不輕許，絕不稍讓，但是領教了這位南宮姑娘之後，我卻不能不自嘆不如。」

　　卓大娘道：「本來嘛，項總教習的眼力不差，他又豈是輕許的人。」

　　「不提項總教習還好點兒，她把項總教習不著痕跡的搬了起來，我還能拿她怎麼樣，這位爺我惹不起，只好忍了！」

　　卓大娘微一笑道：「我的姑娘，別讓她看穿了你吧。」

　　賈玉呆了一呆：「那恐怕不會……」

　　「最好不會，要不然她萬一把項霸王搬了來，看您怎麼應付。」

　　賈玉搖頭道：「這絕不會，南宮玉我雖然是初會，但是以往聽過她不少，加上如今見上這一面，能讓我覺得自嘆不如，她就絕不會是那種小家子氣的女兒家，就算她看穿了我，她也絕不會真把項霸王搬來。」

　　卓大娘道：「倒有點兒惺惺相惜的意味啊！」

　　「還是真有那麼一點兒。」

　　「可惜她是您的大敵，碰上這麼一個對手，您可要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啊。」

　　賈玉看了卓大娘一眼：「有大娘你這麼一位軍師在，我還怕敗下陣來麼？」

　　卓大娘道：「您最好別對我期望過高，我雖沒見過這位南宮姑娘，可是您給我一個感覺，那就是對任何人我都有把握，唯獨目前頭一個讓我對付不了是這位花總教習，如今又多了個她。」

　　「照你這麼說，我豈不已居下風，凶多吉少！」

　　「姑娘，我無意安慰您，那倒也不一定，若有緣分，不必強求，若沒緣分，強求也沒用。」

　　「那麼，你看我跟他有沒有緣分呢？」

　　「姑娘，畢竟他已經少不了賈玉了，是不！」

　　「可是賈玉不是我。」

　　「固然賈玉不是您，可是有個賈玉在，您已經佔了不少便宜，是不？」

　　賈玉眉鎖輕愁，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但願如此了。」

　　卓大娘道：「好了，姑娘，別愁了，貴客來了，您下去見見吧。」

　　「貴客，誰？」

　　「他！」

　　賈玉猛然站了起來：「他回來了，回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我上樓來就是請您來的。」

　　「他在那兒呢？」

　　「廳裏。」

　　「都誰在？」

　　「老爺子陪著他呢。」

　　賈玉想了一下道：「你先去陪他一下，我馬上來。」

　　卓大娘凝目深注，道：「您是要……」

　　賈玉道：「我想讓他見見蕭姑娘。」

　　卓大娘微一搖頭道：「目下，恐怕尚非其時。」

　　賈玉道：「呃，尚非其時，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覺得尚非其時。」

　　「那麼……」賈玉遲遲一下道：「大娘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該讓蕭姑娘見他的時候。」

　　「當然是時機成熟的時候。」

　　「那麼，大娘以為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的時候？」

　　卓大娘道：「我要是您，我絕不急著讓蕭姑娘見他，現在這段時間，應該讓賈公子盡量撒出網去，直到牢牢的網住了他，直到有一天他片刻也離不開賈公子，那才是適當而成熟的時機。」

　　「大娘不以為，他離不開的是賈玉，而不是蕭姑娘，會是兩回事麼。」

　　「事是兩回事，人卻是一個人，到那時候，他已經掙不脫那無形的網了，只要他是個有良心的人，他就該回過頭來遷就事實。」

　　賈玉想了一下，微笑道：「誰叫你是我的軍師，我聽你的，走，賈玉見他去。」

　　他拉著卓大娘的手，往樓下去了。

第八章　技服猛護衛

　　大廳裏，蕭錚一臉苦相，正皺眉頭，賈玉跟卓大娘進來，他像遇見了救星，連忙站了起來：「賢侄，你來得正好，總教習他要搬走。」

　　賈玉、卓大娘絕沒想到，趕來頭一句聽的是這個，兩個人一怔，賈玉轉臉望花三郎。

　　花三郎帶著不安的笑站起：「兄弟，我不得已。」

　　賈玉道：「你有什麼不得已？」

　　蕭錚插嘴道：「熊督爺用心良苦，給總教習安排好了住處，而且還親自去看過總教習了。」

　　賈玉兩眼飛閃厲芒，「哦」地一聲，竟然笑了：「我當是為什麼呢，原來是為這啊，伯父，您不該攔我這位花兄。」

　　蕭錚一怔：「怎麼說，我不該攔？」

　　「嗯，您不該讓我這位花兄為難，咱們不高興也好，難過也好，他可以不管，但是他不能得罪熊督爺。」

　　花三郎一怔忙道：「兄弟，你……」

　　「花兄，小弟我說的是實情，我蕭伯父他不但不該攔你，甚至，他跟陰督爺都該自責，陰督爺打當初不該安排你在蕭府，蕭伯父他接受了你這位貴賓，也太自不量力，太無自知之明。」

　　蕭錚道：「賢侄，你這話……」

　　賈玉道：「伯父，你讓總教習住的是什麼地方，派的什麼人侍候他，一日三餐，給他吃的是什麼？」

　　「這……」

　　花三郎忙道：「兄弟，你千萬別這麼說，我豈是那種人？」

　　賈玉道：「花兄你或許計較的不是這些，可是站在小弟的立場，卻不能不這麼想，我蕭伯父是西廠的人，我是他老人家的子侄輩，我當然是幫西廠不能幫東廠，而花兄你能進西廠，又是出諸於小弟我的推薦，如今花兄你不過是甫兼兩廠的總教習，就要捨西廠而就東廠，這『媒人扔過牆』，是不是也嫌太快了些，你讓我們還能怎麼想？」

　　花三郎聽得好不難受，道：「兄弟，別人都能誤會，你知我，你不能誤會。」

　　「事不關誤會，而是你是我推薦給西廠的，中間又經由我蕭伯父，東西廠的微妙情勢你不是不知道，你讓我怎麼跟我蕭伯父交代，又讓我蕭伯父怎麼跟陰督爺說話。」

　　花三郎道：「兄弟，我倒沒想那麼多，只是，熊督爺的盛情好意，卻之實在不恭，也讓我沒有辦法不受。」

　　「呃！熊督爺的盛情好意，你卻之不恭，讓你實在不能不受，那麼，花兄，西廠這方面，陰督爺、蕭伯父外帶一個小弟我的這份誠心好意，你又怎好意思棄之如敝屐，連頭都不回呢！這不分明是厚彼薄此麼？」

　　是的。

　　這幾句話正中要害，還真讓花三郎難以招架，不好作答。

　　他道：「這……」

　　賈玉倏然一笑道：「朋友歸朋友，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勉強人的意志，我這個做朋友的，但盡我的本分，並不敢奢求什麼，這些話，我是不能不說，一口氣地說將出來，心裏也舒服多了。話，我是說過了，搬，我還是會讓你搬，我這個做朋友的，寧可讓自己為難，也絕不會讓你為難的……」

　　轉望蕭錚，道：「蕭伯父，我想借府上給我這位花兄餞行……」

　　花三郎苦笑道：「兄弟，你要留點情啊。」

　　賈玉轉過臉來道：「花兄，你可曾對小弟我留情，你可以不顧情分，小弟我卻不能不仁至義盡……」

　　花三郎實在待不下去了，一抱拳道：「蕭老，兄弟，話算我沒說，容我過兩天再來拜望。」

　　他沒等蕭錚、賈玉有任何表示，飛快的走了。

　　他可以不來打這個招呼。

　　他衝的是賈玉，也由於賈玉，他不能不對蕭錚客氣三分，但他來了，卻讓賈玉站在兩字「情分」上「撂」倒了，可以說是摔得相當重。

　　花三郎他一走，蕭錚馬上驚容埋怨上了賈玉：「丫頭，你看，你看，你怎麼能這樣擠兌他，這下可怎麼辦。」

　　賈玉道：「您放心，我有把握，再怎麼著，這個朋友絕丟不了，我知道他，他絕不會惱我的。」

　　「他不會惱你，可是你又讓他怎麼回來。」

　　「既然有這種情勢，他就不會再回來住了，可是您放心，他也絕不會回熊英給他安排的地方去。」

　　蕭錚道：「兩邊都不去，他能上那兒去？」

　　卓大娘道：「京城裏，他只有一個地方好去。」

　　蕭錚道：「天橋他那個朋友那兒。」

　　卓大娘道：「我倒忘了他天橋有朋友了，除了那兒，還有個地方。」

　　賈玉道：「項爺那兒？」

　　卓大娘道：「不錯！」

　　賈玉道：「但願他上項爺那兒去。」

　　「您放心，他不會跑到南宮玉那兒去。」

　　賈玉臉一紅，旋即是一臉的寒霜，轉望蕭錚：「東邊很下功夫，您最好馬上見一趟督爺去，實話實說，看他怎麼辦，有什麼對策。」

　　蕭錚一點頭：「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外行去。

　　賈玉轉望卓大娘，冰冷地道：「大娘，派幾個人出去，打聽熊英究竟把他安置在那個好地方了。」

　　「妥當麼？」

　　「沒什麼不妥當的，反正東西兩廠的明爭睹鬥，永遠沒有休止的一天。」

　　「我聽您的，姑娘。」

　　卓大娘走了。

　　賈玉冰冷的神色中，泛起了幾分的怒意。

　　※※※

　　花三郎一到街口就停住了。

　　他能上那兒去。

　　回熊英給他安排的住處去？不能。

　　蕭府？

　　既然走出了蕭府，此時此刻，他就不好意思再回頭。

　　不是為了蕭錚，卻不能不衝賈玉。

　　當然，蕭錚是三廠的爪牙，賈玉也脫不了干連，可是誰叫那個圈子裏有賈玉這種人？誰又叫他跟賈玉竟然一見投緣。

　　受人重託，負的是這種任務，不能有任何牽連，不能有任何顧念。

　　但是，他碰上了賈玉，卻不能不存顧念。

　　他原有個好計謀，接受熊英的好意，必然招來陰海空的不快，必然會使陰海空嫉恨熊英，日子一久，點點滴滴，劉瑾的兩大爪牙──東西兩廠，必然會明爭暗鬥越來越激烈，奸宦的任何內鬨，都對他有利，他甚至可以把握機會，先瓦解劉瑾這兩個爪牙。

　　但是這頭一步，剛邁出去的頭一步，就受到了阻礙。

　　這種阻礙偏又是他無法抗拒，無法衝破的。

　　他該怎麼辦？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

　　他畢竟有過人的才智。

　　只皺那麼一下眉，只想那麼一下，他忽然笑了。

　　直著走不行，難道就不能迂迴繞圈子。

　　目的地總是一個。

　　他有如釋重負之感，雙手往後一背，瀟瀟灑灑走了。

　　他剛走，蕭錚匆忙出了蕭府大門，緊接著，幾批偵騎也跟出蕭府大門，散往各處。

　　花三郎要去的地方，是項霸王的總教習府。

　　他不知道項霸王的總教習府座落在什麼地方，但不要緊，在這個圈子裏，項霸王的總教習府，就跟「皇城」、「紫禁城」一樣的出名，攔個任何人一問，包管他告訴你得清清楚楚的，甚至可能熱心的把你帶到項霸王的總教習府前。

　　花三郎很容易的找到了總教習府。

　　很宏偉，很氣派。

　　朱紅的大門，一對巨大的石獅，十幾級高高的石階，白得跟玉似的。

　　一圈圍牆足有丈餘高，看不見裏頭的景象，可是越過圍牆上頭往裏看，只見飛簷狼牙，樹海森森，讓人覺得它深、深、深不知有幾許。

　　當然，項霸王還沒成家，一個人帶幾個護衛，要這麼大宅院幹什麼。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誰叫人家是身分、地位僅次於劉瑾的「內行廠」總教習。

　　這座總教習府，可比熊英給他花三郎安置的住處，氣派多了。

　　兩扇朱紅大門關著，門口不見人，沒有站門的，許是項霸王不喜歡這一套。

　　門環剛響幾聲，一陣雄健步履聲從裏頭傳了出來，緊接著門閂一響，兩扇朱門豁然大開。

　　當門而立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壯漢子，銳利目光冷冷一掃花三郎：「那一廠的，呈上你的名帖再說話。」

　　真和氣。

　　花三郎微一怔，旋即笑道：「抱歉，我沒有名帖。」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色一沉：「那就回去備了名帖再來。」

　　隨話，他要關門。

　　花三郎抬手往門上一按，看壯漢子膀三停，腰十圍，這兩膀該有千斤力，可是花三郎手往門上這麼一按，他硬是沒能推動兩扇朱門，想必他是個行家，臉色陡然而變。

　　花三郎沒容他先說話：「這兒是項總教習府，我沒找錯地方吧。」

　　濃眉大眼壯漢子冷怒道：「你沒找錯地方，怎麼樣？」

　　「不怎麼樣！」花三郎搖頭道：「只是我奇怪項總教習身邊，會有這種沾了一身衙門習氣的人。」

　　濃眉大眼壯漢子勃然色變：「好話，對你們三廠的人我還用客氣，八成兒你是新來的，待爺教你點總教習府的規矩。」

　　手一握，拳頭硬有斗大，「忽」地一聲，帶著勁風直搗花三郎心窩。

　　這一拳還真猛。

　　花三郎何許人，一眼便看出，這位必有一身外門好橫練功夫，這一拳足能打崩一座小山。

　　可惜他碰見的不是一座小山，是花三郎。

　　花三郎身軀紋風未動，左手一抬，拇、食二指輕易地捏住了那段粗又結實而帶勁的鐵腕：「你不覺得太魯莽了麼？」

　　濃眉大眼壯漢子臉色大變：「我還不知道『三廠』裏新來個有這種功夫的人。」

　　他一分馬步，要沉腕掙脫花三郎的兩指。

　　可惜，他的鐵腕像陷在了鋼箍裏，也像夾在兩座大山裏，竟沒能掙動分毫，他不由一怔。

　　他不能相信，就算他們爺項剛這麼抓住他，縱然照樣掙不脫，至少他也能帶得他們爺身軀一晃，而眼前這位，真跟一座山似的，居然連動也沒動一下。

　　他這兒發怔，花三郎那兒卻帶笑說道：「項總教習應該告訴過你，既把我當朋友，他不該不提。」

　　濃眉大眼壯漢子忙定了定神：「拿你當朋友？你是……」

　　「我姓花。」

　　濃眉大眼壯漢子又一怔：「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爺？」

　　「不敢，花三郎。」

　　濃眉大眼壯漢子一下子臉通紅，叫道：「我的天，您怎麼不早說。」

　　「你沒問我，一見面就讓我備名帖。」

　　「我把您當成三廠的人了。」

　　「難道我不算三廠的人？」

　　「您算，可是原先三廠裏，沒一個配稱我們爺的朋友。」

　　「我沾光了，幸虧我有兩下子，不然非讓你那一拳打碎內腑，震斷心脈不可。」

　　「您別臊我了，求求您快鬆手吧。」

　　「痛？我可沒用力啊。」

　　「不是，您鬆開我，我也好給您見禮啊。」

　　「就是怕你來這一套，所以才遲遲不鬆手。」

　　這句，逗得濃眉大眼壯漢也笑了：「花爺，禮不可廢！」

　　「那就別想讓我鬆手。」

　　濃眉大眼壯漢的笑，變成了苦笑：「好吧，我聽您的，恭敬不如從命。」

　　花三郎這才一笑鬆手：「我見過一位魯俊，一位蓋明，你閣下是……」

　　濃眉大眼壯漢垂手道：「海鵬見過花爺。」

　　「海鵬，氣魄夠大，勞駕給我通報一聲吧。」

　　「花爺，您來得不巧，我們爺出去了。」

　　花三郎一怔，道：「那還是不巧，只有改天再來拜會了。」

　　他要走。

　　海鵬忙攔：「花爺，您全當行好，救救海鵬。」

　　花三郎愕然道：「這話怎麼說？」

　　海鵬道：「有眼無珠，對您無禮，這是頭一罪，您來了，又放您走了，這是第二罪，兩罪並一，您以為海鵬吃罪得起。」

　　「頭一樣，不知者不罪。第二樁，總教習自己不在，會有這麼嚴重？」

　　「原沒那麼嚴重，可是誰叫來的是您啊！」

　　「這麼說，我來倒給您惹了麻煩了。」

　　「您這是給海鵬加第三罪了。」

　　花三郎笑了。

　　海鵬哈腰擺手：「好歹您請等我們爺回來，他一大早就帶魯俊、蓋明出去，也該回來了，您請裏頭坐吧。」

　　這一來，花三郎倒不好不坐了，笑笑往裏走去，海鵬忙關上門，三腳併成兩步趕了上去。

　　總教習府的前院不算大，等於是個練武場，除了大廳跟兩邊廂房，沒幾間屋。

　　海鵬帶著花三郎，過大廳而不入，繞過大廳，踏著青石小逕直往後去。

　　花三郎道：「待客不在大廳，你帶我上那兒去？」

　　「那兒是招待一般客人的地兒，讓您上那兒坐，那是海鵬真找來了第三罪，您請書房坐吧，南宮姑娘來，都在書房坐。」

　　入耳一聲「南宮姑娘」，花三郎心裏，莫名其妙有點異樣感覺。

　　總教習府的後院可相當深、相當大，樹海森森，花木扶疏，亭、臺、樓、榭一應俱全。

　　項霸王的書房，座落在正東長廊上，推開門，海鵬恭恭敬敬的把花三郎讓了進去。

　　花三郎進門為之一怔，好大，敢情是一大通間，一頭是書房，一頭卻是個客廳。

　　客廳也好、書房也好，無一不雅。

　　四下裏，掛著幾幅字畫，士女、花卉、翎毛都有。字，集各家之大成，楷、行、草、隸，甚至篆也一應俱全，再看看那落款，那顆小鈐，赫然全出自南宮玉之手筆。

　　花三郎對這位才女，又多認識了一層，對這位才女，也不能不由衷的佩服。

　　單看那幅王右軍的「蘭亭序」，簡直就像真跡。

　　這，恐怕連花三郎都自嘆不如。

　　「花爺，您請坐啊！」

　　海鵬這一聲，喚醒了花三郎，他「呃」地一聲坐了下去，但是一雙目光，還捨不得離開那些字畫。

　　海鵬道：「全是我們爺求來的，我們爺原珍藏的有幾幅名家字畫，可是南宮姑娘的這幾幅一裱好，我們爺就把它們全摘下來，換上這幾幅了。」

　　花三郎道：「這幾幅毫不遜色，趕明兒我也求幾幅去。」

　　「您坐會兒，我去給您泡壺好茶去。」

　　海鵬行了出去。

　　花三郎站起來，背著手走向一幅士女圖，一幅幅往下看，越看越愛，越看心裏越佩服。

　　正看著，一眼瞥見書桌後牆角，放著一個漆木架子，架子上橫托一物，蓋以紅綾。

　　這是什麼？

　　既然把花三郎讓到了這兒，就該沒有他花三郎不能看的。

　　花三郎信步走了過去，掀起了紅綾一角，他看見覆蓋在紅綾下的東西了，看得他心頭一震。

　　那東西不是別的，赫然是一尊獨腳銅人，擦得發亮，亮得耀眼。

　　花三郎是個大行家，他知道，這尊獨腳銅人絕不是擺設，而是一種兵器，必然是項霸王的兵器，這種兵器叫「八寶銅劉」。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屬於輕兵器，而這「八寶銅劉」，則屬於重兵器裏的重兵器。

　　這種重兵器，沒有千斤膂力，別說使它，兩隻手拿它起來都不容易。

　　據花三郎所知，普天之下，擅使這種重兵器的不多，屈指算算，恐怕也只有項霸王一個。

　　可見，項霸王有驚人的神力。

　　其實，項霸王使這種重兵器最恰當不過了，這種重兵器裏的「霸王」，也只有項霸王配使。

　　花三郎正自怔神間，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他放下紅綾轉過身，海鵬端著一壺茶，跟另一個黑壯的漢子走進了客廳。

　　兩個人望見花三郎站在木架旁，都微一怔。

　　花三郎當即含笑道：「項爺的兵器？」

　　海鵬一定神道：「是的。」

　　「恐怕項爺不常用。」

　　「是的，我們爺不輕用，其實，您知道，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用不著它。」

　　花三郎微一點頭：「這倒是，多重？」

　　海鵬道：「恰好整數，一百斤。」

　　花三郎心頭又一震：「比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還要重。」

　　海鵬笑笑道：「當初溶銅打造的時候，原是照關老爺大刀的斤兩，可是我們爺說，太輕了不趁手，這才又加了些銅，湊足了一百斤。」

　　花三郎由衷地讚嘆：「項爺好神力。」

　　海鵬道：「這可一點也不假，拿起來容易，我們幾個兩膀都有幾百斤的力氣，可是一隻手拿著舞動，耍它個風雨不透，那就不是我們幾個辦得了的了。」

　　花三郎道：「霸王神兵，相得益彰，我對項爺，算是又多認識了一層。」

　　海鵬雙手捧過小瓷壺，道：「花爺，你的茶沏來了，也燜得差不多了。」

　　花三郎謝一聲接了過來，嘴對嘴兒喝一口，入口生津，頰齒留香，他忍不住道：「這是什麼茶葉？」

　　海鵬含笑道：「九千歲的賞賜，來自大內的貢品。」

　　花三郎點頭道：「難怪！」

　　海鵬轉過頭去，向那黑壯漢子：「杵這兒發什麼愣，還不見過花爺。」

　　黑壯漢子抱拳微躬身：「馬駿見過花爺。」

　　花三郎放下茶壺答了一禮道：「項霸王的護衛，果然不凡，個個可稱熊虎之士。」

　　海鵬道：「花爺您誇獎。」

　　馬駿突然猶豫一下，才道：「花爺，常聽我們爺說起，您一身所學高絕，猶在他之上。」

　　花三郎道：「項爺是位鐵錚奇英豪，唯獨這句話不能信！」

　　馬駿道：「恕我直言一句，我也不信。」

　　海鵬叱道：「馬駿……」

　　花三郎抬手一攔：「世人最大的毛病，聽不得真話，馬護衛，這就對了。」

　　馬駿道：「可是……」

　　他沒往下說，想等花三郎接問。

　　偏偏花三郎沒接問，拿起小瓷壺喝了兩口，直讚好茶。

　　馬駿、海鵬飛快地交換一個眼色，馬駿上前一步，道：「花爺，我們幾個調皮成性……」

　　花三郎這回接了口：「呃！是麼？」

　　「您千萬擔待，我想趁爺不在，在您面前討教兩手。」

　　花三郎目光一凝：「主人不在，抓著機會整客人，這是項總教習的待客之道？」

　　「剛說過，您千萬擔待，可是您要是吝於賜教，馬駿我們也不敢勉強。」

　　「你們是不敢勉強，可是往後我再來做客，那種臉色也夠我受的，看來我是躲不掉了……」

　　轉望海鵬，道：「相信你也不大反對，是不，海護衛？」

　　海鵬大臉一紅道：「跟您討教嘛，這是好事，再說，我們初學乍練的，誰不想多學兩手。」

　　花三郎倏然一笑點頭：「會說話，我是來做客的，你們打了我，或者是我失了手，都不好，這樣吧，咱們借項爺的『八寶銅劉』用用。」

　　海鵬、馬駿聞言一怔。

　　花三郎轉身伸手，掀開紅綾，一把抓住了「八寶銅劉」的獨腳，沉腕一舉，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離架而起豎得筆直。

　　馬駿忙道：「花爺，您是要……」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花三郎揚腕抖手，那尊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脫手飛起，直上屋樑，眼看就要碰著房樑了，升勢一頓，飛星殞石般落了下來。

　　花三郎看準落點，突伸右掌，「八寶銅劉」一瀉而下，正落在右掌上，花三郎五指一抓，抓個正著，不但是腳下馬步沒動分毫，就連右腕也沒往下沉一分一寸。

　　然後，花三郎笑望馬駿：「馬護衛，你也照樣來一下，花三郎立即認輸。」

　　海鵬、馬駿瞪大了眼，傻在那兒了，像沒聽見花三郎說話。

　　不為別的，「八寶銅劉」重一百斤，有臂力的人，抖手把它扔上半空，或許不難，可是這尊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從上頭落下來，加上它飛快的落勢，它的重量就絕不只一百斤了，四平八穩的接住它不容易，接住它馬步不動，手腕不沉，那就更難了。

　　別說海鵬跟馬駿，就是霸王項剛這「八寶銅劉」的主人，恐怕也不敢誇這個口。

　　花三郎露了這一手，海鵬、馬駿還能不傻眼。

　　一膀神力如此，別的還用說麼。

　　花三郎輕咳道：「兩位……」

　　海鵬、馬駿雙雙定過了神，立即肅容拜下：「花爺，您神人，海鵬馬駿服了。」

　　花三郎橫著「八寶銅劉」一攔，海鵬、馬駿兩個硬是沒能拜下去：「行了，兩位……」

　　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

　　海鵬神色一怔：「爺回來了。」

　　馬駿道：「您請稍坐，我們迎爺去。」

　　兩個人躬身一禮，行了出去。

　　花三郎笑了笑，轉身擱下了「八寶銅劉」，蓋上了紅綾，端起了小瓷壺。

　　喝了口茶，他舉步往外迎，剛出書房，項剛提著馬鞭，帶著海鵬、馬駿，還有見過的魯俊、蓋明，大步走了過來。

　　花三郎含笑抱拳：「項爺。」

　　項剛一臉的驚喜：「老弟，今兒個是什麼風？」

　　花三郎道：「項爺，我是不速之客。」

　　「什麼話。」項剛道：「對你，我這總教習府隨時歡迎，就怕我這做主人的不在失了禮。」

　　花三郎道：「您這是折我。」

　　「折你？我不但失禮，還失了眼福，我當謝你替我管教這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傢伙。」

　　花三郎一怔，拿眼看海鵬、馬駿。

　　馬駿赧然道：「花爺，我們有事從不敢瞞爺。」

　　「好嘛！」花三郎道：「我還想瞞呢，沒想到你們跑到前頭把我給賣了。」

　　馬駿四個都笑了。

　　項剛道：「老弟，殺雞儆猴，你露這一手正好，我把他們給慣壞了，要不然往後再來，你會很不好受，這麼一來行了，保管往後他們對你畢恭畢敬的，對你比對我都好。」

　　項剛笑了，花三郎也笑了，忽地，項剛斂去了滿面笑容：「老弟，我對你又多認識了一層，怎麼也想不到，你的力氣也比項剛我高明多多。」

　　「項爺……」

　　「不說了。」項爺一把抓住了花三郎：「咱們裏頭談。」

　　拉著花三郎進了書房。

　　進書房，項剛拉著花三郎坐下，抬眼吩咐：「給花爺沏……」

　　一眼看見了桌上的小瓷壺，一頓接問：「誰沏的茶？」

　　海鵬道：「回爺，是我。」

　　「什麼茶？」花三郎道：「放心，貢品，這方面倒沒虧待我。」

　　項剛笑了：「這還差不多，老弟，我是個急性子，也是個明白人，沒事你不會上我這兒來，咱們先談正事，再聊別的，有什麼事，說吧！」

　　花三郎道：「還真讓您猜著了，項爺，我無家可歸了，不得不來求助於您了。」

　　項剛一怔：「無家可歸了，怎麼回事？」

　　花三郎把他碰上的難題說了一遍，他這裏把話剛說完，項霸王那裏哈哈大笑：「怎麼樣，老弟，齊人之福，未必是福，我沒說錯吧！」

　　「您是沒說錯，不過如今好歹您得給我拿個主意。」

　　「你的意思呢？」

　　「我要是有主意，也就不來找您了，真問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好兩邊都不得罪。」

　　「那容易，一個月，兩邊各住十五天。」

　　「項爺，別拿我開心了，您明知道行不通。」

　　「那就這樣，乾脆，兩邊都不沾。」

　　「那豈不是兩邊都得罪了。」

　　「乍看是兩邊都得罪了，其實兩邊都不得罪。」

　　花三郎想了一下：「這倒也是，只是，兩邊都不沾，我住那兒呢？」

　　「那更容易，住在我這兒。」

　　花三郎一怔：「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我一個帶他們四個，五個大男人，一沒女人管，二沒孩子煩，有什麼不行？」

　　花三郎微一搖頭道：「那我就是給您惹麻煩了。」

　　項剛道：「給我惹麻煩！惹什麼麻煩，難道他們兩邊都跑到我這兒死拉活扯搶你走不成。」

　　花三郎道：「那倒不是，誰敢哪，我是怕給惹來招人恨。」

　　項剛笑道：「給我惹來招人恨？你說，熊英、陰海空，誰敢恨我，他們膽上長了毛了，就算我招他們恨了，你再說說，他們誰又敢拿我怎麼樣。」

　　「拿您怎麼樣，諒他們誰也沒這個膽，只是要讓他們心裏有這麼個疙瘩，這東西兩邊，甚至九千歲面前，對您，往後恐怕都不太好。」

　　項剛大笑：「老弟，你可真瞧扁項剛了，項剛要怕這個，早就不在這個圈子裏待了，今天這個圈子裏，上自九千歲，下至每一個番子，都讓項剛我三分，就是因為項剛我天不怕，地不怕，也因項剛我一無所求，人到無求品自高，誰又能拿我怎麼樣，我不拿你當外人，也不瞞你，我幹這個總教習，為的是替先人報恩，為的不是榮華富貴，這麼多年了，先人虧欠人家的，我也還得差不多了，誰對我不滿意，我就捲舖蓋走路，憑我項剛，天下之大，何愁沒個吃飯的地兒。」

　　項霸王的確沒拿他花三郎當外人，這可是掏心窩子的話了。

　　花三郎心裏著實很感動，但是表面上，他一點也不流露，笑笑道：「項爺的好意我心領，您不怕，您仁至義盡，我卻不能不慎重其事多想想，尤其，我跟您一樣，有副倔脾氣，我更不願讓自己落個套近乎、走關係的名聲，可是事實上這東西兩邊我是一個也惹不起，所以今兒個我來求您的，只是必要的時候，您給我個口頭上的支持，我自己另有安排，到時候您只說聲『我讓花三郎這麼做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項剛笑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這容易，只是，老弟，你自己有個什麼安排，總得先讓我知道一下吧。」

　　「那當然！」花三郎道：「不讓您知道，讓誰知道，是這樣的，您還記得吧，在天橋，我有個朋友──」

　　「就是在蕭家見過的那位。」

　　「對，他在京裏薄有成就，天橋有他一個書棚子，父女倆，一家就那麼兩個人，我想上他那兒將就將就去。」

　　「呃，他是你的朋友，我就不是。」

　　「您要是這麼說，不如指著我鼻子大罵我一頓。」

　　項剛道：「我有這個心，可卻沒這個膽，好傢伙，你拿起我八寶銅劉，跟耍什麼似的，要是惹火了你，把我抓起來，還不更是跟耍草棍兒似的。」

　　說完這話，項剛自己笑了，花三郎自己也笑了，笑了笑之後，項剛道：「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老弟，你怕為我惹招人恨，難道你就不怕給你那朋友帶去麻煩！」

　　花三郎道：「東西兩邊兩位督爺何等身分，我想他們兩位還不至於跟個升斗小民過不去。」

　　項剛目光一凝道：「老弟，你才認識熊英、陰海空幾天，對他們又瞭解多少？我告訴你，這個圈子裏，或是奉命行事，或是憑自己的好惡，只知道伸手去幹，從不顧慮什麼身分不身分，心要不夠狠，手要不夠辣，別說是提督兩廠的人了，就是個小小的番子，一天也幹不下去。」

　　花三郎聽得心頭連震，道：「項爺，就算是這樣，但有您在後頭給我撐腰，我又怕什麼。」

　　「呃，這你就不怕給我惹來招人恨了。」

　　「這不同，項爺，這您是打抱不平，您是為別人說話，應該是理直氣壯。」

　　項剛搖頭笑道：「算你會說話，不在我這兒住也行，只是你既然來了，喝杯酒總該行吧。」

　　花三郎笑道：「這何止行，我是理應奉陪。」

　　「那就行了。」項剛道：「海鵬，打點酒菜去。」

　　海鵬恭應一聲走了。

　　項剛目光一凝，望著花三郎，突然之間，眉宇間掠過一絲凝重神色道：「老弟，有件事，本來我不該輕易透露，可是對你，我不能不先打個招呼，讓你心裏有個準備……」

　　花三郎心裏下意識地一跳：「什麼事，項爺！」

　　「內行廠今早接獲密報，指京畿一帶發現一股相當龐大的勢力，意圖對九千歲及三廠不利，這非同小可，形同謀叛，九千歲已經把這份密報交下去了，飭令東西廠秘密偵查捕殺，你剛進這個圈子，又身兼兩廠要職，這件事很可能會落在你身上。」

　　花三郎聽得心頭連震，笑道：「不會吧，項爺，我是個十足的新人，一無經驗，二沒歷練，這麼重大的案子，怎麼會派給我！」

　　「在這個圈子裏，你是個新人沒錯，可是說沒經驗，少歷練，那是你客氣，江湖上的經驗跟歷練，強過任何一個地方經驗歷練，加上你的武功跟才智，三廠之中能擔當此一大任的，恐怕挑不出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花三郎笑道：「您都派定了我，看樣子這差事是非落在我頭上不可了。」

　　「九成九。」項剛笑笑道：「老弟，有我在後頭永遠支持你，放手去幹，要什麼，我擔保三廠給什麼，可是，老弟，記住我一句話，不管是誰，他要對付九千歲跟三廠，並不是毫無理由，也不能全怪他們，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花三郎一怔：「項爺，您怎麼會有這句話。」

　　項剛正色道：「你要是知我，就應該知道我必有這麼一句，九千歲跟三廠的作為，沒有一個人會比我更清楚，不錯，他們的任務是衛護朝廷，可是有時候太過了，甚至變了質，成了私人鏟除異己的工具，這話是我說的，敢說我就不怕，就算是九千歲在這兒，我也是照樣這麼說。」

　　花三郎聽得心頭連連猛震。

　　項剛這是什麼意思？

　　是一個富正義感，磊落英雄不畏權勢的肺腑之言，還是有意試探他花三郎。

　　從項剛的性情為人看，只該是前者，不該是後者。

　　不管是什麼，以花三郎現在的處境，還是不表示意見好。

　　花三郎平靜了一下自己，點頭道：「項爺放心，您的話我記住了，只是，我還要從您這兒多得些指點。」

　　「指什麼點，想知道什麼，你就問吧。」

　　「項爺，您知道不知道，九千歲把這件差事，交給了那一廠？」

　　「我沒問，不過九千歲有點偏向熊英，他可能把這件差事交給了東廠，不過也很難說，這是件大差事，辦好了固然露臉，辦砸了罪也輕不了，九千歲要是認為熊英沒把握，自然就會把它交給西廠。」

　　「這，九千歲不是有意整西廠嗎？常言說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九千歲怎會這麼偏心？」

　　項剛道：「這你可就不知道了，東廠是九千歲一手創立的，操生殺予奪之權，而且是先斬後奏，一時朝野無不談虎色變，聞風膽落，大內為了制衡，遂又設立了西廠，這麼一來自然就分去了東廠的不少權勢，九千歲心裏頗不是味兒，接著就又創設了內行廠自領，名義上東西兩廠皆受節制，兩廠都在內行廠監督之下，實際上九千歲要對付的只是西廠，巴不得想盡辦法拔除這根眼中釘，使得內行廠跟東廠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是天大的秘密，也是劉瑾的私心，輕易地從項剛口中洩露了出來。

　　花三郎自不免心頭又是一陣狂跳，道：「這麼說，西廠應該直屬大內。」

　　「可以這麼說，但是九千歲權重一時，連大內都得讓三分，陰海空自不敢不聽九千歲的。」

　　花三郎眉鋒一皺道：「這就麻煩了。」

　　「怎麼麻煩了。」

　　「差事從東廠交下來，辦好了，固然能在九千歲面前露臉，可卻得罪了大內，反之，就又必然招九千歲不高興，我該怎麼辦，大內，九千歲，我一頭也惹不起啊。」

　　項剛笑笑道：「好辦，該怎麼幹，就怎麼幹，別忘了，你後頭還有個我，再說，你並不知道東西兩廠之間，還有這麼多囉嗦事，是不！」

　　花三郎搖頭道：「幸虧有您這麼愛護，要不然這種事還真不好幹，這碗飯我也真不敢再吃下去了。」

　　海鵬進來了，一躬身道：「稟爺，酒菜準備好了。」

　　「好。」

　　項剛一點頭，拉著花三郎站了起來。

　　※※※

　　花九姑真聽話，不但聽話，而且極盡討好之能事。

　　她把酒菜都準備好了。

　　不但把酒菜都準備好了，她跟倩倩、盼盼還香湯沐浴，刻意打扮了一番，成了嬌滴滴，香噴噴的三個。

　　刻意打扮，在梳頭，在搽胭脂抹粉，花九姑的主意，她雲髻高挽，倩倩、盼盼則長髮披肩，但刻意打扮卻不在衣著之華麗。

　　這恐怕也是花九姑的主意。

　　她們三個的衣著，不但不華麗，反之卻很簡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三個都是這樣，猩紅的褻衣，外面罩了一襲蟬翼般的輕紗晚裝，玉臂、粉腿，隱約在薄霧似的輕紗之後，要多動人，就有多動人，花九姑的主意多，原藏大內的貢品異香她都弄來了，所以說她三個不但是嬌滴滴，而且還香噴噴，真可謂之醇酒美人，已是撩人，暗香浮動，嬌媚橫生，更令人蝕骨銷魂。

　　倩倩、盼盼，十八九的姑娘家，肌膚晶瑩，凝脂賽雪，還有得說，花九姑歲數不能算小，渾身上下居然也晶瑩如玉，欺雪賽霜，絲毫不讓倩倩、盼盼，這不是典型的尤物是什麼？

　　小客廳裏，窗簾兒低垂。

　　天還沒黑，卻紅燭高燒，燭影搖動，別有一番情趣。

　　花九姑她們三個，靜靜地坐在那兒等著。

　　只等花三郎回來。

　　這陣仗，像吃晚飯。

　　天知道。

　　院子裏有了步履聲。

　　花九姑三個精神一振，連忙站起。

　　有人開門了，花九姑三個眼波流動，笑上嬌靨，嬌媚橫生。

　　門開了。

　　花九姑神情一喜，忙拉著倩倩、盼盼站了起來，三個人，三雙懾人魂魄的眸子，都射出炙熱逼人的光芒。

　　但是一剎那之後，炙熱逼人的光芒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三張吹彈欲破，嬌媚橫生嬌靨上的喜意，也變了驚愕。

　　只因為，進來的不是她們望眼欲穿的花總教習花三郎，而是那位賈公子賈玉。

　　平心而論，賈玉的俊美瀟灑，絕不下於那位花總教習。

　　平心而論，花九姑她們三個現在的需求，以賈玉瓜代那位花總教習，應該是「毫不遜色」。

　　奈何，花九姑太「瞭解」這位賈公子了。

　　賈玉入目眼前陣仗，臉色為之一變，但旋即就恢復了平靜，然後，冠玉似的俊臉上現起一絲冰冷笑意：「你們東邊兒，可真是煞費苦心啊，難道你們就不覺得這種方法太過卑鄙下流，犧牲得不值當麼！」

　　花九姑臉色大變，橫生的嬌媚一掃盡淨，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剛才是能懾人魂魄的絕代尤物，如今倒成了能嚇破人苦膽的煞神：「丫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特來瞻仰一下你們東邊籠絡人心的手法跟陣仗，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們西廠自嘆不如。」

　　花九姑冷笑道：「明明是個母的，卻要裝成公的，你安什麼心，誰還不明白，你也高明不到那兒去。」

　　一句話正中賈玉的要害。

　　賈玉雙眉一剔，就要揚手。

　　花九姑及時道：「丫頭，你要考慮，這一出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這句話還真管用，賈玉忍住了，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事實上花九姑說得沒錯，東西兩廠儘管一直明爭暗鬥，但始終沒有正面衝突過，在這種情形下，自是誰先引起戰端誰倒霉。賈玉很瞭解這種狀況，所以她忍了，她不為自己，但她不能不為蕭家，不能不為整個西廠。

　　花九姑誘人的香唇掠過一絲輕蔑笑意：「算你機智，還明白輕重利害，說，花總教習呢？」

　　賈玉不但忍了氣，而且還突然笑了：「你問花總教習啊，你以為花總教習還能在那兒，我就是為這來的，花總教習要我來傳話，這兒，他不來了，從今後他打算在蕭家長住了！」

　　「少跟我來這一套，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你眼並沒有瞎，花總教習並沒有跟我一塊兒來，這總是實情。」

　　花九姑嬌靨上堆上一層濃濃寒霜：「丫頭，你把花總教習怎麼樣了。」

　　賈玉仍是笑吟吟的，他人本就美，臉上老掛著笑，更是動人：「喲！瞧你說的，花總教習那麼個大人，蕭家上下又沒有你花九姑這樣的人，還能把他怎麼樣啊。」

　　賈玉那美而動人的笑，「動」不了花九姑，反之，花九姑如今要是像一團火，賈玉的笑倒像是澆在火上的油：「那可難說，我花九姑再怎麼樣，也不過只有一個，不像你蕭家，有個不要臉的浪丫頭高樹艷幟，旗下又是個個精擅媚功，見了男人就像蒼蠅見了血似的，鶯鶯燕燕，花花草草，誰知道你們把花總教習怎麼樣了。」

　　賈玉氣得臉色一白，但旋即又泛起了笑意：「花九姑，我不像你，好歹我是個守身如玉，尚知潔身自好的姑娘家，這種下流的髒話我說不出口，我不跟你鬥嘴，反正花總教習不來了是實，話我也已經傳到了，再待在這兒有辱我的身分，也髒我的鞋底，我的衣裳，這些酒菜你留著自個兒受用吧，喝幾杯酒壯壯膽之後，盡可以趕到蕭家要人去。」

　　說完了話，她轉身要走。

　　花九姑倏地一聲冷喝：「丫頭，你給我站住。」

　　賈玉停了步，可沒轉回身：「你還有什麼話讓我帶給花總教習麼，話我可以帶，但是你這不堪入目的樣子，我可是沒臉描述。」

　　花九姑嬌軀輕顫，嬌靨煞白：「丫頭，我告訴你，別怕東廠沒有人上你蕭家要人，但是我要提醒你，人是東廠熊督爺親自安置在這兒的，你們硬伸手截了去，可得承擔任何的後果。」

　　賈玉道：「花九姑，我也要提醒你，花總教習長住蕭家，原是陰督爺的意思，伸手硬截的不是西廠，而是你們東廠！」

　　花九姑厲聲道：「你放……」

　　賈玉霍地轉過身，冰冷道：「花九姑，你敢再有半個髒字，我拼著領九千歲責罰，也要打爛你一張髒嘴。」

　　「你敢！」

　　「你試試看。」

　　賈玉似乎是豁出去了，她讓花九姑試試看。

　　而花九姑卻硬是沒敢試，她滿口的貝齒碎咬，道：「丫頭，算你狠，任你狠，有本事你就別讓我再碰見他。」

　　「再碰見他你又能怎麼樣，能一口把他吞了去！」

　　「丫頭，你少得意，我不能一口把他吞下肚去，可是我卻能翻開你的底牌揭穿你。」

　　賈玉身軀一震，旋又歸於平靜：「畢竟我來了，畢竟我跟你對上了，是不是，真要怕這個，我也就忍氣吞聲不惹你了，老實告訴你吧，事已到如今，我也就豁出去了。」

　　話落，轉身行去。

　　倩倩，盼盼要動。

　　花九姑氣得要吐血，但是她還是伸手攔住了倩倩跟盼盼：「讓她走，她不動手，咱們不能先她動手。」

　　倩倩道：「可是這房子，這酒菜……」

　　花九姑轉身看滿桌的酒菜，突然雙手一掀，桌翻，椅倒，酒菜滿地，倩倩、盼盼那裏一怔，花九姑跟著發了瘋似的，兩手一陣亂抓亂扯，把從頭到腳那動人的裝扮，抓扯得亂的亂了，碎的碎了，整個晶瑩如玉的嬌軀呈現眼前，可是如今再看她那蓬亂的頭髮，煞白的嬌靨，滿臉的怒氣殺機，已經引不起人的非非之念了，只聽她一聲：「換換衣裳，跟我見督爺去。」

　　她像一道「白光」，撲進了裏頭的套間裏。

第九章　內鬨

　　花三郎帶著幾分酒意，到了韓奎的住處。

　　花三郎他本有千杯不醉之量，奈何碰見了個能喝善飲的項霸王，所以使得他從來不帶酒意的人，也有了幾分酒意。

　　其實，項霸王的酒意更濃，人都上了床了，那滿地的罈子，海鵬幾個正在往外搬呢。

　　韓奎住處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進了院子看，不見人，難道他父女出去了。

　　「有人在家麼？」

　　就這麼一聲，韓奎從裏頭急步迎了出來，剛出來的時候，滿臉的沉重，滿臉的陰霾，一見花三郎，立即陰霾盡掃，愁眉舒展，但是，已經全落進花三郎眼裏了。

　　「三少爺，您可來了。」

　　韓奎那裏躬身施禮，花三郎這裏凝了目：「怎麼了，韓大哥，出了什麼事了？」

　　韓奎微一猶豫，忙道：「那兒出了什麼事了，太想您了，快，您請裏頭坐。」

　　韓奎把花三郎讓進屋，親自倒了一杯茶，賠著笑，笑得有點勉強：「恐怕您喝了不少。」

　　在這座京城裏，可以說是沒有人能比韓奎更瞭解花三郎了，他熟知花三郎的家世，他熟知花三郎的所學，他熟知花三郎的一切一切，所以才能一見花三郎面帶酒意，就一言道出花三郎喝了不少。

　　花三郎倏然一笑道：「恐怕夠淹死一個人的，誰叫我碰上了對手！」

　　韓奎瞪大了眼：「這塊地兒上，誰這麼能喝？」

　　「霸王項剛。」

　　韓奎呆了一呆，道：「那難怪了，霸王項剛，像是個能喝的人，不過我不信他能跟您一樣，只有幾分酒意，恐怕這會兒叫都叫不醒他了。」

　　花三郎笑道：「只怕讓你說著了，分手的時候，他已經腳下蹌踉，步履不穩了，不過神智還很清醒。」

　　韓奎捧起那杯茶遞了過去：「釅茶能解酒，您喝兩口吧。」

　　花三郎接過那杯茶喝了兩口，把茶杯放在几上道：「韓大哥，這些日子還好吧。」

　　「還好。」韓奎強笑一下道：「平靜得很，沒人再來找碴兒了。」

　　花三郎道：「應該不會了。」

　　「您呢，您的事兒進行得怎麼樣了？」

　　花三郎道：「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我現在是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算得上是個出風頭的大紅人。」

　　韓奎微一怔神，驚喜道：「三少爺，恭喜您，沒想到前後沒多少日子，您竟能有這麼大的成就，三少爺，這是您，換個人誰也沒這通天的本事。」

　　花三郎淡然一笑：「成就越大，知道的越多，心裏也就越覺得沉痛……對了，韓大哥，我跟你打聽件事兒，你是老京畿了，這塊地兒上的龍蛇，你應該很熟，知道還有那一夥在暗中謀算劉閹的麼？」

　　韓奎道：「三少爺，您問這──」

　　花三郎把項剛告訴他的，告訴了韓奎。

　　韓奎皺起雙眉，沉吟了一下道：「三少爺，劉閹仗權勢倒行逆施，鏟除異己，迫害忠良，他兩手沾滿了血腥，普天之下，只要是稍有血性的，誰不想食其之肉，寢其之皮，我韓奎應該就算一個，只要有機會，我就非仗劍殺他，為國除奸，為民除害不可，像韓奎這種人，應該是到處都是，可是您要是讓我指點，我還是真指點不出來。」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道：「事實上劉閹已經接獲密報，那是一股有組織的龐大勢力，不是零零星星的個人行動。」

　　「那我就更指不出來了。」

　　「其實，韓大哥不知道最好，三廠之中不乏能人，頗具神通，尤其眼線廣佈，監視嚴密，韓大哥你要是知道，只怕三廠也早知道了。」

　　韓奎道：「三少爺，如果這個好差事真落在您頭上……」

　　花三郎道：「項霸王說話的可信性，十成十，恐怕這個好差事必然落在我頭上，也有可能劉閹已經授意，讓把這個好差事交給我。」

　　「我就是要問問，您打算怎麼辦？」

　　「韓大哥，恐怕我只有竭智殫忠，全力以赴了。」

　　韓奎一怔：「竭智殫忠，全力以赴？」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韓大哥，你把劉閹當成了什麼樣人，他能掌握權勢，上欺天子，下壓諸侯，一身統御三廠，等於操天下人生殺予奪大權，豈是僥倖，豈是等閒，韓大哥，劉閹算得上典型的一個世不二出的梟雄，想經由他的門路謀求榮華富貴的人，若是沒有一些讓他滿意的表現，怎麼可能如願以償。」

　　韓奎悚然道：「三少爺，我懂了，這麼說，您是打算犧牲……」

　　花三郎道：「韓大哥，如果值得，有些人，在某個時候，是必須作犧牲的，是不？」

　　韓奎神情震動，默然不語。

　　花三郎伸手要去端茶，突然一怔，手停在了那兒，道：「淨顧說話了，怎麼沒見玲瓏，出去了？」

　　韓奎定了定神，猶豫了一下，道：「在裏頭呢，病了。」

　　病了，不出來見花三郎，必然病得不輕。

　　花三郎一怔忙道：「病了，什麼病？」

　　「不要緊，受了點風寒。」

　　「韓大哥，自己人，你可別瞞我，小小不然的病，玲瓏她不會不出來見我，再說你也必不答應，究竟是什麼病？」

　　韓奎遲疑了一下道：「我也說不上來，您走後的第二天就躺下了，找了大夫，也抓了藥，可就不見效，沒起色……」

　　花三郎霍地站了起來：「虧你沉得住氣，瞞我這麼老半天，人呢，讓我看看。」

　　韓奎跟著站起，表情有點異樣，道：「我給您帶路。」

　　他往後去了。

　　花三郎忙跟了過去。

　　往後去，是個窄窄的走道，走完走道，一個小小的院子座落眼前。

　　院子裏只有兩間屋，韓奎帶著花三郎直奔西邊兒那一間。

　　推開門，撲鼻的藥味兒薰人，屋裏擺設很簡單，靠裏一張床，擁被躺著姑娘玲瓏。

　　乍見床上的玲瓏，花三郎嚇了一跳，姑娘似乎睡著，紮的辮子不見了，滿頭青絲蓬鬆著，往日挺俊，挺可人的小臉兒蠟黃，竟沒一點兒血色，眼塌了，腮也癟了，人瘦得都走了樣兒。

　　這是什麼病，把個愛煞人的姑娘，折磨成這個樣兒。

　　花三郎定了定神，一步跨了過去，從被子裏拉出了玲瓏的手，往日晶瑩、圓潤，嫩藕似的腕子，如今成了乾枯消瘦，柴火棒似的一般，連花三郎都忍不住為之一陣心酸，他伸手把住了玲瓏的脈。

　　韓奎一旁道：「丫頭，醒醒，你醒醒，看看是誰來了。」

　　奈何，姑娘一點動靜都沒有。

　　韓奎還要叫。

　　花三郎抬手攔住了韓奎。

　　韓奎道：「三少爺……」

　　花三郎搖頭示意。

　　韓奎住口不言。

　　花三郎的手，還沒有離開姑娘玲瓏的脈，只見他臉上神色忽而詫異，忽而沉重，半晌才恢復平靜收回了手，抬眼望韓奎，道：「韓大哥，你說玲瓏是受了風寒？」

　　韓奎道：「是啊，她不該有別的病，不是受了風寒是什麼？」

　　花三郎微一搖頭道：「韓大哥，以我看，玲瓏不是受了風寒。」

　　韓奎臉上掠過一絲異樣表情道：「不是受了風寒？三少爺，那是什麼？」

　　花三郎皺了一下眉，望床上昏迷不醒的玲瓏，道：「從脈象上，我查不出她有什麼病，不過該是胸中鬱結難消，因而血氣不暢所致。」

　　韓奎「呃」了一聲，讓人聽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詫異來，生似他早就知道愛女是這麼個情形。

　　花三郎看了韓奎一眼：「韓大哥，怎麼回事？」

　　「三少爺，什麼怎麼回事。」

　　「玲瓏有什麼想不開，解不開的心事？」

　　「想不開，解不開的心事？沒有哇！」

　　「可是事實上她這個病是這麼引起的。」

　　「不會吧，三少爺。」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韓大哥，不是我看錯了，就是你這個做爹的不瞭解自己女兒，對自己女兒有所疏忽，以致她有什麼心事，你這個做爹的全不知道，可是事實上，韓大哥，沒有人比你更熟知華家的醫術，華家的醫術雖不敢自詡上追華佗、扁鵲，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把錯過脈，看錯過病。」

　　「對，三少爺。」韓奎一點頭道：「同樣的，當世之中，也沒有人比華家更熟知韓奎父女，玲瓏她娘過世早，十幾年來，我父女相依為命，韓奎我是父兼母職，我父女之相處，不同於一般父女，我父女是父女、母女、可也是朋友，我愛她逾性命。

　　「從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她孝順我這個爹，可也拿我當良師益友，因之，不管是什麼事，她從沒有瞞過我，三少爺，既是這樣，您說？她還有什麼事我會不知道？」

　　花三郎靜靜聽完，皺了眉，他知道，韓奎說的是不折不扣的實情，可是事實上他又明知道，他絕不會看錯，姑娘玲瓏這病，是鬱悶過度所致，到底他跟韓奎誰對誰錯呢？

　　他看了看病榻上的玲瓏，道：「那只有等玲瓏醒過來之後，咱們當面問問她了。」

　　「三少爺，大夫請了不少，藥也吃過幾帖，丫頭卻是一直沒醒過來。」

　　花三郎道：「別的大夫是別的大夫，我是我。」

　　話說到這兒，恰好窗前桌上有現成的文房四寶，想必是前幾個大夫所開藥方用的，花三郎走過去，提筆濡墨，未假思索，龍飛鳳舞的開了一張藥方，順手遞給了韓奎道：「韓大哥，照方抓藥，我擔保玲瓏很快會醒過來。」

　　「是，三少爺。」

　　韓奎接過藥方走了。

　　花三郎把玲瓏的嬌軀扳轉過去，讓她面向裏，然後搬把椅子坐在床前，伸右掌抵上了玲瓏的後心，跟著，他閉上了眼。

　　※※※

　　兵貴神速，這一次花九姑辦事很快，在賈玉前腳回到蕭府，剛作過部署與安排之後，花九姑就後腳帶著大隊人馬趕到了。

　　所謂大隊人馬，指頭數數，連花九姑都算在內，也不過是六個人而已。

　　這六個人，除了花九姑，另外五個是熊英跟他的四名貼身護衛大檔頭，當然也包括巴天鶴在內。

　　人雖是六個，有熊英一個已足抵整個東廠了，所以稱之為大隊人馬，毫不為過。

　　蕭府的兩扇大門緊關著。

　　一到蕭府門前，熊英卻下了這麼一道令諭：「給我打進去。」

　　東、西廠的人，雖然一直明爭暗鬥，但是誰也不敢先動手，不過有熊督爺的令諭，天塌下來他扛了，自然是另當別論。

　　尤其是花九姑，她恨透了奪她嘴邊肥肉的賈玉，甚至於整座蕭府，正好藉這機會假公濟私。

　　轟然一聲恭應聲中，花九姑當先掠上那高高的石階，抬起腿一腳踹了過去。

　　花九姑這兩條粉腿，是有功夫的，不管是什麼功夫，反正經年累月的常練，這一雙粉腿是勁道十足，只聽砰然一聲，兩扇大門大開，左邊一扇還硬是倒了，門板挺厚挺沉，這一倒，聲響還不跟塌了半邊天似的，震得地皮都為之一陣晃動，花九姑三不管，帶頭就往裏闖。

　　蕭府的前院管事柳三影帶著人趕到了，正迎著東廠的大隊人馬。

　　柳三影這位蕭府的前院管事，平時很神氣，可是如今碰上提督東廠的熊英，他可就差上一大截又一大截了，他那裏剛一怔，巴天鶴趕過去抖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柳三影滿臉開花，滿眼冒金星，柳三影連哼也不敢哼一聲，爬起來轉身要跑。

　　「站住！」

　　熊英一聲冷喝。

　　柳三影不想聽熊英的，奈何他兩條腿卻不忠心、不爭氣，硬是像釘在了地上似的，挪不動絲毫。

　　只聽熊英又道：「叫蕭錚出來見我，我一路打進去了。」

　　花九姑一腳踹在柳三影屁股上，柳大管事蹌踉前衝，差點沒摔個狗吃屎，帶著人往後跑了。

　　花九姑做開路先鋒追了進去，還真是一路打了進去，倒霉遭殃的不是人，而是這一路上擺著的盆景，這個一掌，那個一腳，乒乒乓乓，像是挨了炮轟，一路狼藉，慘不忍睹。

　　就這麼，從前院打進了後院，從後院打到了後花廳前，蕭府的奇花異卉全完了，損失慘重，人也被打得嚇跑了，瞧不見一個影子。

　　不，剛沒人影，現在有了。

　　不但有，還不只一個，兩個，是從後花廳出來的。

　　熊英正神氣，一見站在後花廳門口那兩個人中的一個，馬上直了眼，傻了臉，花九姑跟巴天鶴等，正打得舒服，此刻手也懸在半空，怎麼也不敢再打下去了。

　　站在後花廳門口的兩個人，一個是此間的主人蕭錚，一個威若天神，帶著濃濃的酒意，赫然是總教習項霸王。

　　項霸王怎麼偏在這時候在蕭府。

　　是誰去把他請來的？

　　只聽項剛冰冷道：「熊英，你們都不認識我麼？」

　　熊英定過神，一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忙帶著他的人趨前恭謹躬身：「熊英見過總教習。」

　　蕭錚也施下禮去：「屬下蕭錚見過督爺。」

　　夠熊英尷尬的。

　　隨聽項剛冰冷又道：「熊英，你好威風，好煞氣啊！」

　　熊英忙道：「熊英沒想到總教習在這兒。」

　　「沒想到我在這兒，你身為東廠提督，就可以上門欺人了。」

　　熊英道：「這……」

　　「這什麼，這是我在這兒，我要是不在這兒，你豈不把蕭家拆了。」

　　熊英道：「回總教習，這不能怪熊英……」

　　「不能怪你，那怪誰，難道怪我不該在這兒。」

　　熊英忙又躬下身去：「熊英不敢，只是有些事恐怕總教習還不知道……」

　　「什麼事我不知道，你倒是說說看，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能說出個理來，今天這檔子事就算了，要不然，熊英，就衝著我，你也過不了這一關。」

　　「多謝總教習，事情是這樣的，熊英在外頭賃了房子，給花三郎安排了住處，那知道蕭錚父女把著花三郎不放，蕭錚還讓他女兒跑到那兒去大鬧了一場，總教習您想，蕭錚不過是西廠一名大檔頭，他眼裏還有熊英這個東廠提督麼，他是不是欺人太甚。」

　　項剛一點頭道：「事情要真是這樣，蕭錚他何只欺人太甚，簡直就目無長上，大膽妄為，該依廠規懲治。」

　　「多謝總教習。」

　　「你先別謝我，我問你，花三郎到你給他安排的住處去過沒有？」

　　「不敢瞞總教習，他去過。」

　　「那麼你怎麼說蕭家父女把著人不放？」

　　「這……總教習明鑒，事實上花三郎又回蕭家來了，他該回去的時候，蕭錚父女卻不讓他回去，反而讓蕭錚的女兒去……」

　　「熊英，誰告訴你花三郎又回蕭家來了，我可以告訴你，花三郎並沒有回蕭家來，現在他人也不在蕭家。」

　　「這……」

　　「難道你不信。」

　　「熊英不敢，天膽也不敢信不過總教習。」

　　「那就好，別說花三郎沒回蕭家來，現在不在蕭家，就算他回來了，還在這兒，他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又不是個小孩子，蕭家父女憑什麼，又怎麼能留著他不放……」

　　花九姑突然道：「總教習明鑒，屬下斗膽，事實上，蕭家用的是卑劣下流的美人計，他蕭家女兒……」

　　項剛環目猛睜，花九姑嚇得一哆嗦，硬沒敢再說下去。

　　項剛威態稍斂，道：「事關人名節，你說話可要有憑有證，蕭家女兒的品行，我清楚，我不許你無中生有，敗壞她的名節，花三郎，我更深知，你們誰要是把他當成一個好色之徒，那是你們看錯他了。」

　　花九姑道：「稟總教習，事實上蕭家丫頭易釵而弁，喬扮男裝，他名賈玉……」

　　項剛沉聲道：「怎麼一會兒男，一會兒女？到底是男是女？」

　　「這……」

　　項剛猛睜環目。

　　花九姑一哆嗦，忙道：「屬下是說蕭家女兒女扮男裝。」

　　項剛冷笑道：「熊英！」

　　熊英忙道：「在！」

　　項剛道：「花九姑的話你聽見了？」

　　「回總教習，我聽見了。」

　　「你信麼？」

　　「花九姑既然這麼說，當必有她的根據，熊英自是深信不疑。」

　　蕭錚道：「總教習……」

　　項剛抬手一攔：「現在還沒有到你說話的時候。」

　　蕭錚忙欠身道：「是，總教習。」

　　項剛轉望熊英，哼地一聲冷笑：「熊英，我看你是糊塗了，花九姑她可以糊塗，你受九千歲委派，提督東廠，又怎麼能跟你這不明事理的婦道下屬一樣的糊塗。」

　　熊英道：「熊英不知總教習何指，還望總教習明示。」

　　顯然他是不服。

　　項剛環目一睜，沉聲道：「什麼叫美人計，你懂不懂，女扮男裝，易釵而弁，怎麼能叫美人計。」

　　熊英、花九姑都一怔，熊英道：「這……」

　　「這什麼，是不是你裝糊塗？」

　　的確，女扮男裝怎麼能叫美人計，面對著這位九千歲都要讓三分的霸王項剛，熊英還敢不承認。

　　只見熊英躬下了身：「是，屬下糊塗。」

　　花九姑可稱得上潑辣難纏，伶牙俐口，如今，一時她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項剛轉臉望蕭錚：「現在該你說了，你那個閨女女扮男裝，易釵而弁，她究竟要幹什麼？」

　　蕭錚不慌不忙躬身道：「回總教習，屬下是個為人父的，卻從來不知道屬下的女兒有女扮男裝這回事。」

　　花九姑忙道：「總教習，他……」

　　項剛沉聲道：「現在該他說，等我問你們的時候，你再說也不遲。」

　　「是！」

　　花九姑有幾個膽子敢不聽。

　　「蕭錚，這麼說你是不承認。」

　　「總教習明鑒，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屬下不敢承認。」

　　「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沒有這回事，為什麼東廠花九姑指你女兒……」

　　蕭錚平靜地截口道：「屬下斗膽，就算小女確曾女扮男裝，不過是她童心重，好嬉戲，並不犯什麼王法，何況根本沒有這回事，以屬下看，許是這位花姑娘認錯人了。」

　　花九姑忙道：「不會，絕不會，蕭錚，你休想巧言卸責，你的女兒女扮男裝，誠如你所說，她是個孩子，也不犯什麼王法，可是你別忘了，她女扮男裝，跑到我們督爺為花總教習安排的住處撒野，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項剛道：「蕭錚，有這回事麼？」

　　「回總教習，屬下的女兒從來就沒有扮過男裝，又那裏會跑到熊督爺為花總教習安排的住處去撒野，屬下剛說過，恐怕是花九姑娘她認錯人了。」

　　蕭錚矢口否認，花九姑氣得臉色煞白，要說話，卻被項剛抬手攔住，只聽項剛道：「蕭錚，你的女兒在家麼？」

　　「回總教習，小女現在繡樓。」

　　「叫她來見見我。」

　　「是！」

　　蕭錚立即叫來了人，吩咐去請姑娘，蕭姑娘來得可真快，轉眼工夫之後，已帶著兩名身穿彩衣的美婢嬝嬝來到，只見她身著雪白宮裝，雲髻高挽，環佩低垂，蛾眉淡掃，脂粉不施，清麗如仙，如畫的眉目，的確像極了那位俊美無儔的賈玉，可是如今這位女兒身的蕭姑娘，跟那略帶脂粉氣的賈玉，畢竟是有所不同。

　　蕭姑娘知書達禮，來到廳前先向乃父福了一福，然後給項剛見禮，甚至對熊英也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花九姑望著她，一雙妙目直欲噴出火來，奈何蕭姑娘看也沒看她一眼，最後問蕭錚：「爹叫女兒出來，有什麼事麼？」

　　蕭錚道：「爹要問你幾句話，當著總教習跟熊督爺，可不許你沒有實話。」

　　「您老人家怎麼好這麼說，女兒長這麼大，幾曾說過謊！」

　　「我知道你沒有，不過當著熊督爺跟這位花姑娘，我不能不告誡在先。」

　　「是。」

　　「我問你，你可曾扮過男裝？」

　　蕭姑娘訝然道：「您老人家因何有這麼一問？」

　　「你別管那麼多，只從實答我問話就是。」

　　「女兒本是女兒身，女兒並沒有覺得女兒身有什麼不好，好端端的，女兒為什麼要改扮男裝呢。」

　　熊英雙眉一掀，怒氣滿面，花九姑比熊英還氣三分，不約而同齊聲道：「總教習……」

　　蕭錚道：「總教習，您聽見了。」

　　項剛道：「熊英，你們怎麼說。」

　　花九姑搶著道：「總教習，您千萬別聽他父女一拉一唱，一搭一檔，她就是賈玉，賈玉也分明就是她扮的。」

　　蕭姑娘清麗的嬌靨上一片茫然：「爹，什麼賈玉，誰扮什麼賈玉呀。」

　　蕭錚道：「你別管，自有為父的說話，花姑娘，這麼說，你是認定小女易釵而弁，扮過什麼賈玉了！」

　　「當然，花九姑這雙招子不會那麼不濟，要是認錯了，我情願把眼珠子掏出來。」

　　蕭錚道：「花姑娘言重了，那倒不必，無如有道是：『拿賊要拿贓』，花姑娘你既認定小女女扮男裝，化名賈玉，既有心請熊督爺蒞臨蕭家問罪，你就該當場拿住那賈玉，將他帶到蕭錚面前來，要不然單憑花姑娘你空說白話，實在難以叫人心服啊！」

　　花九姑氣得肺都快炸了，奈何當著這位總教習項霸王的面，她不敢有一絲兒發作。

　　熊英畢竟是個提督東廠的人物，見蕭錚耍奸施滑，瞪著眼睛說瞎話，他可是忍不住了，大喝道：「蕭錚，本督就不信奈何不了你……」

　　他跨步就要欺上。

　　項剛冰冷道：「熊英，你想幹什麼？」

　　熊英道：「總教習……」

　　項剛道：「熊英，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總教習麼。」

　　熊英大聲道：「熊英不敢，但是總教習您也不能淨聽蕭錚父女一面之詞啊。」

　　項剛勃然色變，探虎腕，伸鐵掌，一把揪住了熊英：「熊英……」

　　熊英作夢也沒想到項剛會大發虎威，這一來硬把他剛壯的一點膽給嚇了回去，如今他還是真膽顫：「總教習……」

　　項剛道：「我淨聽蕭錚父女的一面之詞，你東廠是有證據還是有證人，只你拿得出證據，找得來證人，我馬上嚴辦蕭家父女，你的證人跟證據呢！」

　　熊英嚇得臉都白了：「這，總教習，我……」

　　「熊英，項剛受九千歲之聘，擔任內行廠總教習，身居客位，承蒙你們看得起，我項某人一向也很知自重，只要過得去，從不招誰惹誰，沒想到今天你反過來招惹我項剛……」

　　熊英忙道：「總教習明鑒，熊英不敢，熊英絕對不敢。」

　　項剛吸口氣，威態微斂：「好，熊英，別讓人說我仗總教習三字欺人，咱們公事公辦，我沒碰上這件事便罷，碰上了我不能不管，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兒，你拿出證據來，我馬上重辦蕭家父女，要是你拿不出證據，熊英，為三廠的今後，我項剛就是拼著這個總教習不幹，也絕不容你這個東廠提督上門欺人。」

　　讓熊英上那兒拿證據去？他本是憑著一股氣憤來的，做夢也沒想到項霸王會在這兒。

　　他自己明白，這位項霸王要是發了真火，就是那位九千歲也壓不住他，更休說指望別人了。

　　能提督東廠，掙到今天這個職位不容易，熊英他可是真嚇壞了，兩腿一軟，他剛打算跪求。

　　那裏蕭姑娘說了話：「總教習，能不能容屬下我說句話？」

　　項剛道：「說！」

　　蕭姑娘道：「請總教習暫息雷霆，誰無私心，還請總教習體念熊督爺也是一念愛才，寬恕這回。」

　　項剛霍地轉過臉去：「你這是代他求情。」

　　「您不是說為了三廠的今後麼，熊督爺跟陰督爺在九千歲麾下共事，理應同心協力，二廠一體，今天您要是在蕭家懲處了熊督爺，今後可讓他們兩位督爺怎麼見面？」

　　項剛轉過臉去道：「熊英……」

　　熊英忙應道：「熊英在……」

　　「我再問一句，你指蕭家女兒喬裝改扮，撒野犯上，可有證據。」

　　「回總教習，熊英沒有證據。」

　　「那好，空口無憑，我不能辦蕭家父女，為了三廠的今後，我也姑且饒你這一遭，希望你以後做事，三思而後再行，去吧。」

　　項剛振腕鬆手。

　　熊英後退，腳下不由一個踉蹌，忙躬下身去：「謝總教習不罪，不過熊英來找花三郎，並非單純只為要人，實在是還有更重要的事，若是有人知道花三郎的所在，還望……」

　　項剛道：「什麼事？九千歲交代下來的事？」

　　「正是。」

　　「呃！這件差事，落在你東廠了。」

　　「正是。」

　　「你東廠沒有別人了，難道就非他不可？」

　　「回總教習，這件事不比別的事，花三郎以武功入選三廠，應該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

　　項剛沉默一下點頭道：「只有我知道他在那兒，我告訴你，他上他天橋那個說書的朋友那裏去了，我可不知道他那個朋友住那兒，只有你們自己去找了。」

　　「是，多謝總教習。」

　　熊英沒多說什麼，欠身一禮，帶著花九姑、巴天鶴等走了。

　　望著熊英等背影不見，項剛的臉上浮現起一片沉重的陰霾。

　　蕭錚跟蕭姑娘極度不安，齊聲道：「總教習，我父女該死，給您惹來……」

　　項剛道：「你父女錯了，我倒不怕什麼，大不了一走了之，我只擔心東西廠，今後恐怕更不好處了。」

　　蕭錚道：「丫頭不是已經……」

　　「那沒有用，熊英的性情為人我清楚，你們也應該知道一二，他不會因姑娘代他求情而滿足的，說不定反而更加深他的仇恨。」

　　蕭錚道：「那……」

　　項剛道：「你父女也該知道我的性情為人，項剛我一向鐵面無私，做這種偏袒某一方的事，在我項某人來說，這還是生平頭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蕭姑娘滿面愧疚，垂下螓首：「總教習，我……」

　　項剛道：「過去的不必再提了，答應我，從今後別再……」

　　蕭姑娘猛抬螓首：「總教習，難道我對他一見傾心，竟而不克自拔，是罪過。」

　　「絕不是罪過，今天你要不是身在這個圈子裏，你用什麼方法接近他都行，只是，如今你供職三廠，你就沒有你自己的一切，一言一行必須要遵從三廠的規法，否則，那就是罪過。」

　　蕭姑娘又垂下螓首，不再言語。

　　蕭錚惶恐地道：「總教習，那麼現在……」

　　項剛道：「好在九千歲把這件大差事交給了熊英，也許能彌補他的不滿，清除他的嫉恨。」

　　蕭姑娘再度抬起了螓首：「總教習，他明明是先邂逅我這個西廠人的，現在他東廠卻反客為主，我不甘心。」

　　項剛道：「我知道，我所以有所偏袒，也就是為這一念不平，但是你必須用正當的手法，不直接跟熊英衝突，我支持你。」

　　蕭姑娘一雙美目中綻放異彩：「謝謝您，有您這句話，蕭嬙就放心了，我發誓跟東廠周旋到底，不管將來的勝負如何，我永遠感激您的恩德。」

　　項剛眉鋒一皺，道：「姑娘，容我問一句，值麼？」

　　姑娘蕭嬙道：「您也認識他，而且一見如故，相當投緣，您的看法怎麼樣，您要是我，您認為值麼。」

　　項剛雙眉一層，猛點頭：「好吧，姑娘，誰叫我跟你也投緣，項剛生平無大志，唯願見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就用這個辦法吧，只要你能讓他點了頭，包管誰也搶不走他的。」

　　姑娘蕭嬙的如玉嬌靨猛一紅。

　　項剛伸手輕拍姑娘香肩：「我不多待了，有事盡早知會我，別忘了，只要你不跟熊英正面起衝突，別讓我太難說話，太難插手，我這個內行廠總教習，就永遠是你的保鏢。」

　　蕭嬙美目中充滿感激神色：「我感激，項爺。」

　　項剛沒再多說，擺擺手走了。

第十章　嬌俏玲瓏

　　韓奎抓藥回來，玲瓏已是面向上仰臥著，一雙美目雖然仍閉著，可是小臉上已經有了紅潤之色，呼吸也均勻多了。

　　除了她仍是那麼瘦，任何人都會說她是睡著了，而看不出來姑娘她正讓病魔緊緊地纏著。

　　花三郎坐在一邊，額上有汗，臉色也有點蒼白，眉宇間也掩不住那疲累之色。

　　韓奎是個行家，一看就知道花三郎是用內家真氣渡入自己女兒體內，不但遍行了五臟六腑，奇經八脈，而且助長了自己女兒的血氣流暢。從此，自己女兒身輕體健，很難再有病魔入侵，說得那個一點，簡直就能益壽延年。

　　韓奎忍不住心裏的激動，剛要開口。

　　花三郎卻先睜開眼說了話：「回來了，韓大哥。」

　　韓奎道：「三少爺，我韓家兩代受華家厚恩……」

　　花三郎道：「玲瓏的元氣，耗損得很厲害，參怎麼樣，是不是成氣候的？」

　　韓奎忙道：「藥是前門大街『福仁堂』抓的，大掌櫃的說，是上了百年的老山參。」

　　花三郎道：「那就行了，京裏這些藥舖，都是上百年的老字號，他們只要說了話，那比寫字據，立保單還可靠，玲瓏的虛弱是能治了。」

　　韓奎一臉感激色，道：「三少爺……」

　　「韓大哥，說一句是感激，一百句也是感激，何必呢，衝咱們這份淵源，用得著這樣麼？」

　　韓奎赧然而笑道：「我也知道，只是……」

　　忽聽玲瓏虛弱地叫道：「爹……」

　　韓奎忙望，只見床上的玲瓏已經睜開了眼，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放下手中藥，一步跨了過去：「丫頭，你醒了，快看看，誰來了。」

　　玲瓏氣很弱，道：「誰？」

　　花三郎站了起來，叫道：「玲瓏。」

　　玲瓏像讓人拿針扎了一下，瘦弱的身子一震，霍地在枕上轉過了臉，突然間，她清瘦的面頰上紅意更濃，一雙美目都瞪圓了，重現了耀眼的光采，驚喜叫道：「三少爺，是您？」

　　花三郎笑道：「你說是誰。」

　　「您，您回來了。」

　　「可不，該來看看你們爺兒倆了。」

　　說著話，花三郎到了病榻旁。

　　玲瓏不知道那兒來的力氣，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花三郎的手：「三少爺，真是您！」

　　花三郎含笑道：「可不真是我，你總不至於咬咬手指頭吧。」

　　玲瓏收回手，真要咬。

　　花三郎忙拉著了玲瓏的手，拍了拍道：「傻姑娘，值當嗎？」

　　「怎麼不值當，只要真是您回來了，就是斷條胳膊也值當。」

　　不知道玲瓏怎麼突然這麼興奮，說著話，仰身就要坐起來。

　　韓奎忙攔：「丫頭……」

　　「爹，您伸把手扶我起來。」

　　韓奎道：「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三少爺一回來，我的病就好了大半了。」

　　韓奎臉色一變。

　　玲瓏倏然紅了嬌靨。

　　花三郎心頭一震，姑娘的病因他霎時明瞭了三分，忙道：「韓大哥，就扶玲瓏起來吧。」

　　韓奎這才應一聲，把玲瓏扶坐了起來。

　　玲瓏坐是坐起來了，可是紅著臉，低著頭，半天沒開口。

　　韓奎有點不安，道：「三少爺，您坐坐，我煎藥去了。」

　　他提起桌上的藥走了。

　　玲瓏羞也好，臊也好，她總是個姑娘家，花三郎昂藏鬚眉七尺軀，不能跟她一樣，就算心裏有些什麼震撼，表面上不能也跟個姑娘家似的。

　　他搬把椅子坐在了床邊，笑問道：「覺得怎麼樣，好點兒了麼？」

　　玲瓏勾著脖子微微點了點頭：「好多了，剛不跟您說了麼。」

　　花三郎笑道：「這麼大個姑娘家了，怎麼這麼不知道小心，會受了風寒？」

　　玲瓏霍地轉臉，兩眼直盯著花三郎：「三少爺，您精擅醫術是不是？」

　　「只是能治點小病，談不上精擅。」

　　「您一定給我看過了，是不是？」

　　「不精，我給你把過脈，藥都抓回來了。」

　　「以您的診斷，我是受了風寒？」

　　這話問得花三郎心裏一跳，道：「我的醫術本來就不怎麼高明。」

　　「您連我是什麼病都沒看出來，怎麼能對症下藥，藥不對症，您這不是害我麼？」

　　花三郎笑笑道：「要害害別人，我也不能閉著眼害自己人啊，放心，我開的藥是些清心去火的藥，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害處的。」

　　玲瓏還要再說。

　　花三郎搶了先，轉移了話題：「對了，我教你的那套步法，這些日子練了沒有？」

　　他原以為轉移了話題，那知玲瓏神色一暗搖了頭：「您走沒多久，我就病倒了，怎麼練。」

　　「那也不要緊，你聰明穎悟過人，等病好了，練上兩趟就行了。」

　　玲瓏看了看花三郎，遲疑了一下：「三少爺，您這趟回來，不走了吧。」

　　花三郎笑道：「難道讓我學會跟你爹說書，我沒那本事！」

　　「三少爺，我說的是真的。」

　　「玲瓏，我說的也是真的。」

　　「三少爺，我知道，要讓您不走，那簡直比登天還難，您是不是能多待些日子，就算走了，往後是不是能常來？」

　　花三郎本來是打算住這兒的，可是現在他不能不慎重加以考慮了。

　　他道：「我不敢說能多待些日子，可是往後常來我做得到，京畿一帶就這麼一處親近朋友，不上這兒來，我還能上那兒去！」

　　玲瓏口齒啟動了一下道：「您說話可要算數。」

　　「叔叔說的話，又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玲瓏目光一凝：「叔叔，您真當您是我叔叔，真希望我叫您叔叔？」

　　「瞧你問的，我管你爹叫大哥，我不是你叔叔？難道你不該叫我叔叔！」

　　玲瓏微一搖頭：「您大不了我多少，何必托這個大，我倒覺得叫您三少爺順口。」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花三郎從天南地北一個勁兒扯，絕不沾「正題」。

　　玲瓏似乎也沒在意談什麼，不過她的精神卻是越來越好了，笑得也開朗多了。

　　韓奎端藥進來，倒看得著實一怔：「三少爺，藥煎好了！」

　　玲瓏皺眉道：「我不喝，挺苦的，您瞧我這樣還用吃藥麼？」

　　韓奎臉色微怔：「丫頭……」

　　花三郎一笑而起：「別讓我這個給人治病的下不了臺。趁熱喝了吧，我開的這帖藥，是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絕錯不了的。」

　　玲瓏還待再說，花三郎伸手從韓奎手裏接過了碗，道：「這樣吧，我來侍候湯藥。」

　　韓奎忙道：「這怎麼敢當，三少爺您這不是折她。」

　　花三郎道：「韓大哥這是怎麼說話來著，什麼折不折，你沒我的面子大，不讓我端著碗，玲瓏未必願意把這碗藥喝下去，不信你試試看。」

　　韓奎深望玲瓏，玲瓏玉頰泛紅，眉宇間洋溢著欲掩彌顯的喜意，眨動了一下美目，沒說話。

　　韓奎明白，恐怕還真是這樣，玲瓏都這麼大個姑娘家了，尤其當著花三郎，總不能連唬帶罵的逼著讓她把藥喝了，為了自己的愛女，也只有遷就點兒了，玲瓏沒說話，他也沒作聲。

　　沒作聲當然就是默許了。

　　花三郎端著藥走近床邊，道：「來吧，姑娘，我端著，你就這麼將就喝吧，閉著眼，一口氣喝完它，別出氣。」

　　玲瓏真就這麼喝了，可是她沒閉眼，中間也歇了一口氣。

　　她沒嚷苦，甚至連眉頭也沒皺一皺。

　　藥不苦？那是東吳大將賈化（假話），利於病，必得苦口良藥，只不過如今端在花三郎的手裏，姑娘的小嘴兒就覺它變了味兒，跟碗冰糖水似的。

　　一碗藥喝得點滴不剩，花三郎笑了：「玲瓏真乖。」

　　玲瓏一怔，帶著嗔意白了花三郎一眼：「乖，您把人當成幾歲了，還吃奶的孩子？」

　　花三郎笑道：「在做長輩的眼裏，你還想大到那兒去。」

　　玲瓏氣得鼓了腮幫子：「早知道我一口也不喝。」

　　花三郎笑了。

　　藥，玲瓏是喝了，她沒覺得苦，可是那股子苦味兒全跑進了韓奎心裏，他是寧願那碗藥，苦得讓玲瓏不敢張嘴啊。

　　花三郎又給玲瓏倒了碗溫開水，看著玲瓏喝了，然後道：「剛吃完藥，躺下歇會兒，我跟你爹上前頭去坐坐。」

　　玲瓏忙道：「不，我不要緊……」

　　「我知道你不要緊。」花三郎道：「我也沒說你要緊，我只是讓你吃完藥歇會兒，靜靜的讓藥勁兒行開。」

　　玲瓏道：「起來走走，不是藥勁兒行開得更快嗎？」

　　韓奎道：「丫頭，你可不小了。」

　　玲瓏想說什麼。

　　花三郎攔了話頭：「聽話，躺下歇會兒，我跟你爹只是上前頭聊聊。」

　　玲瓏一看沒辦法，只得就臺階下了，道：「您可不許走啊。」

　　「走？誰說我要走了。」花三郎道：「我也得捨得啊，還沒等你病好了，做兩樣順口的菜給我下酒呢。」

　　玲瓏興奮地道：「這可是您說的。」

　　「當然，出自我口，入自你耳，還有你爹這個人證當面，錯不了，在沒吃著你做的菜之前，趕都未必趕得走我。」

　　說完了話，他帶笑拉著韓奎出屋去了。

　　姑娘玲瓏，既是一陣驚喜，又是一陣興奮，她可沒聽花三郎的話，猛然掀被而起下了床，趿上繡花鞋剛下地，頭一昏，眼一花，身子一晃，差點兒栽倒，她忙扶住了桌角，穩了穩自己，待臉上恢復了些血色，她急忙地走到化妝臺前坐下，拿起牙梳梳起頭來了，接下來，當然是薄施胭脂，微點絳唇……

　　※※※

　　花三郎一路往前走，臉色有點沉重，可是到了前頭以後，他馬上又恢復了正常，笑著道：「韓大哥放心吧，我擔保姑娘明兒個就能下床了。」

　　韓奎的神色，就是帶那麼點兒不自在，而且說話猶豫，欲語還休的：「三少爺……」

　　花三郎道：「本來我想來看看就走的，可是現在，只有多待上一兩天，等玲瓏完全好了再走了。」

　　韓奎臉上掠過一絲異色：「三少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想讓您走，可又怕耽誤您的正事。」

　　韓奎話是這麼說的。

　　可是花三郎懂他的真正意思，笑笑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怕耽誤正事，可是更怕玲瓏病再犯了不好治。」

　　韓奎臉色猛一變：「三少爺，當然是您的正事為重。」

　　花三郎道：「韓大哥，你只是這麼一個女兒，加以我深知你們父女間的親情，我怎麼敢讓這份疚落在我身上。」

　　韓奎沉默了一下道：「三少爺，您的好意我懂，可是丫頭這病是治不好的病，既是治不好的病，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束手無策，往後去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那也全看她自個兒的命了。」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韓大哥，自己人，我是有什麼說什麼，你知道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難，天底下也沒有我辦不了的事兒，可是眼前這一樁……」

　　韓奎道：「您不必管得太多，誰讓她自己沾上這個治不好的病！」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韓大哥，你等於是看著我長大的，應該比誰都瞭解我，我不是這意思……」

　　韓奎臉一紅，倏地一陣驚慌道：「三少爺……」

　　花三郎抬手攔住了韓奎的話頭：「韓大哥你是個十足的老江湖，道兒上的經驗歷練，你比我多，但是對於姑娘家的心，你知道的未必如我，玲瓏還是個孩子，也就是說，她現在的想法還不成熟……」

　　「三少爺，我寧願是這樣。」

　　「呃？」

　　「知女莫若父，玲瓏的年紀是嫌小了些，可是她並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家，在外頭跟著我跑了這麼些年，加以她娘去得早，這個家就等於全由她一個人操持，依我看，她所知所懂的，要比跟她同年歲的姑娘家多得多！」

　　花三郎所以說玲瓏的想法還不成熟，是基於他覺得玲瓏還帶著幾分稚氣，也是他是拿玲瓏跟南宮玉比。

　　但是實際的情形是這樣麼？

　　是他對了，還是韓奎對了。

　　倒不是花三郎他有什麼門戶之見，也不是因為誰的先入為主，而是他始終拿玲瓏當個孩子，甚至當晚輩，若是有點什麼，會讓他覺得有一種罪惡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這種想法是否正確。

　　韓奎說完了話，花三郎他皺了眉，他怎麼辦？

　　走，怕的是玲瓏受不了這個打擊，這種病再犯，那就不是那麼好治的了。

　　不走，又怕玲瓏越陷越深，叫他將來如何善後？

　　花三郎他坐在那兒，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韓奎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相當痛苦，他又能怎麼辦。

　　女兒是他的，是他的命根，可是偏偏他不能勉強花三郎怎麼樣，尤其他壓根兒就不願意，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女兒配不上，口齒啟動了一下，他剛要說話。

　　花三郎聽見了什麼，抬眼外望。

　　果然，打外頭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東廠的，大檔頭巴天鶴，帶一名番子。

　　韓奎一怔站了起來。

　　巴天鶴卻忙向花三郎躬下了身：「總教習，可讓屬下找著您了。」

　　花三郎坐著沒動：「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巴天鶴賠笑道：「是項爺說您在朋友家，可連他也不知道您這位朋友住那兒。」

　　「那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總教習，京畿一帶，還有廠衛中人找不到的地兒麼，何況項爺告訴屬下，您這位朋友是在天橋說書的。」

　　花三郎淡然道：「真難為你們，找我有事兒？」

　　巴天鶴神情一肅，躬身道：「督爺有要緊事，急著見您！」

　　花三郎一聽，馬上想到了項剛告訴他的事，應該沒錯，除了這件真正急要的大事，項剛絕不會讓東廠的人跑來打擾他。

　　他站了起來，道：「督爺在那兒？」

　　「在廠裏候著您的大駕呢。」

　　花三郎轉望韓奎：「韓大哥……」

　　眼角餘光一下瞥見，通後頭的門裏站著個人，是玲瓏，光梳頭、淨洗臉的，還薄施香粉點了胭脂，衣裳也換過了，顯然是刻意打扮過，可就一張嬌靨如今白得厲害。

　　韓奎也看見了，一怔：「丫頭……」

　　花三郎向巴天鶴一擺手：「你們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是！」

　　巴天鶴恭應聲中躬身，帶著那名番子走了。

　　花三郎轉過臉去：「玲瓏，你怎麼出來了。」

　　玲瓏的語氣冰冷，還帶著極力壓制著的顫抖：「幸虧我出來了，要不然怎麼見得著三廠的貴人。」

　　韓奎忙道：「玲瓏……」

　　花三郎攔阻地道：「韓大哥……」

　　玲瓏道：「你不用攔我爹，這會兒我想說什麼，誰也攔不住。」

　　花三郎道：「玲瓏，沒人攔你。」

　　「三少爺，好些日子不見您來，您在那兒得意了？三廠？還是位總教習。」

　　「不錯。」

　　「怪不得您許久不來，敢情是沾了官，當了官了。」

　　「玲瓏！」韓奎喝止，可是沒用。

　　「三少爺，憑您的條件，只要走上這條路，何愁不轉眼一步登天，飛黃騰達，可是憑您的條件，又何必非走上這條路不可。」

　　花三郎沒說話。

　　突然間，玲瓏的珠淚奪眶而出，連瘦弱的身軀都猛然抖了起來：「算我們父女瞎了眼，我們命小福薄，不敢高攀，你走，永遠別踩我姓韓的門。」

　　說完話，轉身奔了進去。

　　「丫頭！」韓奎暴喝，就要追過去。

　　花三郎一把拉住：「韓大哥，你要是怪她，咱們這份淵源就算完了。」

　　韓奎驚聲道：「三少爺……」

　　「韓大哥，我這樣走，不是正好麼！」

　　「可是三少爺……」

　　「我能把性命許出去，又何在乎這點兒冤屈？」

　　韓奎一陣激動，低下了頭……

　　花三郎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韓奎抬起了頭，兩串熱淚，無聲滑落，花三郎出門拐了彎，看不見了，韓奎一抹眼淚，急急往後而去。

　　他在院子裏看見了愛女玲瓏，玲瓏倒在院子裏，他急忙過去扶起，玲瓏臉色煞白，人昏迷，氣若游絲，地上有一小灘血。

　　「玲瓏，玲瓏！」

　　玲瓏微睜開眼，看了韓奎一下，隨又閉上了眼，淚珠順著瘦削、冰冷的面頰滑下。韓奎的心像千把刀在割，可是他沒說什麼。花三少能為無數條性命，為朝廷許出命去。

　　他韓奎為朝廷，為那無數條性命，又有什麼不能捨的？！

　　※※※

　　花三郎趕到了東廠，在「簽押房」裏見著了熊英。

　　熊英會做人，絕口不提花三郎「遷躲」的事，不著邊際地寒暄一番，哈哈一陣之後，才遞過了一紙機要公文。

　　花三郎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是項剛說的那回事，沒什麼大出入，唯一不同的，是這紙機要公文上提到了「白雲觀」。

　　花三郎怔了一下：「『白雲觀』？」

　　熊英微點頭：「對，有跡象顯示那兒可疑。」

　　「什麼人，全真？信徒？」

　　「不知道，就是要你去查。」

　　花三郎道：「那麼請督爺示下，什麼時候開始？」

　　熊英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花三郎道：「有沒有限期？」

　　熊英道：「沒有，當然也是越快越好。」

　　花三郎道：「能不能請督爺示下，這項密告是怎麼來的，有沒有根據？」

　　熊英疑惑地看了花三郎一眼：「你什麼意思？」

　　花三郎道：「我想知道一下密告的人是誰，他既作此密告，必然有他的根據，在著手偵查以前，如果能先找這個人談一談，應該比毫無頭緒的往『白雲觀』闖，好辦得多。」

　　熊英沉吟了一下，道：「你說的是理，不過這紙令諭是從『內行廠』交代下來的，接獲密告的是『內行廠』，你要想知道密告的來處，只有上『內行廠』去查問，不過據本督所知，『內行廠』是向不將這些線民輕易告人的。」

　　花三郎道：「對『三廠』的自己人，也有必要如此保密麼？」

　　「三廠負的責任重大，朝廷的安危，幾乎全靠三廠來維繫，是以不得不如此，事實上三廠能發揮阻嚇謀叛大奸惡的功效，至今績效斐然，使得人人談虎色變，聞風膽落，主要還是因為三廠組織嚴密，絕對保密，行動神秘，三廠的成員雖然都是經過千挑百選的，但仍難免有極微的良莠不齊現象，所以三廠一貫對內也照樣保密，自己只知道分內事，別人所負的任務，他是一點也摸不透的。」

　　花三郎靜靜聽畢道：「但是，督爺，現在這項重責大任交給我了，我應該是沒有什麼不能知道的，至少我所負任務範圍以內的事，事先應該讓我有個通盤的瞭解，這樣辦起案來才能事半功倍，當然，我並不是說沒有這種事先的瞭解，就不能辦案，但是有了事先的瞭解，總比茫然中著手找頭緒要快得多。」

　　熊英點頭道：「這個本督知道，但是你要作事先的瞭解，恐怕必得你自己跑一趟內行廠，『內行廠』的事，本督幫不上你什麼忙。」

　　花三郎道：「那我就自己先跑一趟『內行廠』，只是，督爺到了『內行廠』，我找誰呢，總不能直接見九千歲。」

　　熊英道：「那當然，『內行廠』裏，也是各有所司，各負專責，不過這件事該去找誰，本督卻沒有辦法告訴你，因為那是『內行廠』的事，本督無權過問，也無從知曉。」

　　聽這麼一說，花三郎更知道，三廠名若一體，其實是各廠的機密各自獨立，東西兩廠互不知曉，更無從獲悉內行廠的機密，但是高高在上，監視東西兩廠的內行廠，卻對東西兩廠的組織，各部門的職掌，甚至於機密，那是瞭若指掌。

　　花三郎道：「照督爺這麼說，恐怕我只有自己去問了。」

　　「恐怕是這樣了。」熊英道：「不過你去是白去，跑也是白跑，因為三廠從來就沒有這種前例，他們不會告訴你，說不定你還會挨一頓訓。」

　　花三郎道：「這麼說，以往三廠辦案，是接獲令諭就悶著頭辦事，從不多問什麼。」

　　「事實如此，儘管如此，三廠仍然是沒有破不了的案，辦不了的事。」

　　花三郎道：「恐怕在時間上要多花費不少。」

　　「這是難免。」熊英道：「不過三廠也賴以鞏固至今，可以說從來沒出過大差錯。」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也許這樣是對的，那麼我就開始著手偵查了。」

　　花三郎起身告辭，他面子不小，熊英送他到簽押房門口。

　　要出簽押房了，花三郎想起來問了一句：「督爺，我是單槍匹馬一個人辦案，還是……」

　　熊英道：「隨你，如果你需要支援，『東廠』的人手任你調度。」

　　花三郎：「那好，容我先自己看看情形，如果需要支援，我會隨時稟報督爺。」

　　熊英道：「無須稟報，到時候你只管調人就是。」

　　「多謝督爺。」

　　花三郎施一禮走了，他原打算離開東廠以後，先找項剛，那知道一離開東廠，他就發現身後有人跟蹤，他是何等人，只一想就知道是熊英派出來監視他的，他裝不知道，拐兩個彎就輕易把身後的人甩掉了，然後，他直奔項剛的總教習府。

　　項剛剛吃過晚飯，一見他來了，拉著他又要鬥酒。

　　「項爺，我身負要公，您可別耽誤了我的公事。」

　　「怎麼？你上東廠去過了！」

　　「承蒙您的指點，他們找到了我，既然找到了我，還能容我不去，一到東廠見著了熊督爺，馬上就接奉一紙令諭，命我立即著手辦案了。」

　　「那你不立即著手辦案，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項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您說過的，我接辦這案子，您在身後給我撐腰，大力支持，所以我厚著臉皮來了。」

　　項剛笑道：「怎麼還沒著手呢，就要撐腰了。」

　　花三郎道：「項爺，那紙令諭我拜讀過了，完全跟您告訴我的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三個字『白雲觀』。」

　　項剛笑容一斂：「呃！『白雲觀』？」

　　「可不，其他多一個字都沒有。」

　　「其他多一個字都沒有？既有了『白雲觀』，你還要什麼？」

　　「『白雲觀』，毛病是出在觀裏的道士身上呢，還是出在進出『白雲觀』的善男信女身上，全不知道，得我去偵查，這不是讓我閉著眼瞎摸麼？」

　　「辦案嘛，可不就得這樣。」

　　「誰說的……」

　　花三郎把他的看法說了一遍，也把熊英告訴他的告訴了項剛，最後他說：「我沒想到，三廠辦案是這麼個辦法的。」

　　項剛點頭道：「熊英說的沒錯，也都是實情，你認為不好，我也不敢苟同，可是三廠就靠這個，多少年至今沒出過大紕漏。」

　　「我知道，熊督爺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麼你來找我……」

　　「熊督爺讓我自己上內行廠去問，又說他們不會告訴我，我知道這是實情，只好上您這兒來求助了。」

　　「求助？你是要我……」

　　「求您給個指點，我上內行廠找誰，還得求您關照一聲，讓他們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

　　項剛霎時皺了濃眉，道：「老弟，這你可是讓我坐蠟了，不錯，『內行廠』的事，別人不知道的我全知道，我知道你該找誰，可是這麼一來，我就破壞了三廠的體制跟規法，我不怕九千歲追究責任，但是我不願落人話柄。」

　　花三郎也皺了眉，他沒想到，在項剛這兒居然也碰了壁，吁了一口氣，他道：「既是這樣，我不敢讓項爺您為難，說不得只有靠我自己去摸索了。」

　　「老弟……」

　　花三郎沒讓他多說，站起來道：「項爺，身負大責重任，不敢多耽誤，我告辭。」

　　項剛跟著站起，抬手道：「你等等。」

　　「項爺……」

　　「誰叫你這是頭一回找我，支持你，這話是我說的，我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到內行廠，你去找大檔頭羅玉，就說我讓你找他的就行了。」

　　花三郎心裏著實一陣激動：「謝了，項爺，倘能有所成，皆項爺您今日所賜。」

　　項剛道：「好了，老弟，什麼時候學的這麼酸了？別的要不要我幫什麼忙？」

　　「謝謝您，不用了，要是再找您幫忙，那就顯不出我來了。」

　　項剛笑道：「你弄擰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你剛沾三廠，差事是東廠交給你的，熊英的人你用起來未必順手，要是有需要，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找幾個人打打下手！」

　　「呃！誰？」

　　「我這四個貼身護衛，不是我老王賣瓜，他們一個個，並不比三廠的大檔頭們差。」

　　花三郎道：「這個我知道，我先謝了，這樣吧，等需要他們幾位助一臂鼎力的時候，我再來搬請救兵。」

　　「那好。」項剛一點頭道：「我讓他們隨時待命，隨時聽候差遣，辦你的正事去吧，我不留你了，也不送你了。」

　　花三郎施一禮要走，忽然又停了下來：「對了，項爺，三廠以往辦案，派出去的人身後，還另派有人監視，有這個前例麼？」

　　項剛呆了一呆道：「老弟，熊英派人監視你？」

　　「是不是監視，我不敢說，不過我一出東廠就有人釘我的梢，那不是監視又是什麼？」

　　項剛臉色變了：「老弟，你也別見怪，三廠做事就是這樣，一貫作風了，九千歲是除了他自己，別人誰也信不過，讓人辦了事，賣了力，心裏還落不痛快。」

　　花三郎淡然一笑：「既是三廠作風如此，我也就不敢見怪了，只是我怕他們會壞我的事。」

　　「怎麼？」

　　「項爺您想啊，這種事只得在暗中進行偵查，時機沒成熟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我自己的任務，我當然知道小心，可是別人是不是也會像我這麼小心，我就不敢說了，萬一在偵查當中，讓對方發現了跟在我後頭的人，不就壞了我的事了。」

　　項剛冷哼道：「老弟，不要緊，你只管幹你的，將來萬一出點什麼差錯，九千歲面前自有我說話。」

　　「謝謝您，項爺，我告辭了。」

　　花三郎沒再多話，施一禮走了。

　　項剛說不送，真沒送，一張臉鐵青，威煞嚇人。

　　※※※

　　花三郎一點也沒耽誤，離開項剛的總教習府就到了內行廠。

　　按理，他如今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內行廠的人不是不知道，門禁森嚴的「內行廠」，他應該可以通行無阻，輕易進出了。

　　那知，理雖如此，事卻不然，內行廠的門衛對他這位東西兩廠的總教習硬是不賣賬，盤問了半天，只能在門房等候，硬不讓他進內行廠去。

　　門房等就門房等吧，好在花三郎他也不一定非要進去不可，只要能見著羅玉，在那兒等都一樣。

　　門房裏坐了沒一會兒，羅玉到了，四十來歲個人，瘦得皮包骨，鷂眼鷹鼻，還垂著稀稀疏疏幾根山羊鬍，一看就知道是個工心計的人物。

　　門房裏只有花三郎一個人在，用不著問誰找他，而且他一進門房，花三郎就站了起來。

　　花三郎很客氣，滿臉堆笑：「羅大檔頭。」

　　羅玉的神態可是相當倨傲，兩眼冷冷打量花三郎：「你是……」

　　「我姓花，新任的東西兩廠總教習。」

　　「我不認識你。」

　　顯然，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在東西兩廠吃得開，熊英、陰海空也當寶似的，而在劉瑾自領的這內行廠，人家根本沒把這個總教習放在眼裏。

　　花三郎很沉得住氣，根本就沒在意，依然笑容可掬：「是的，我也沒見過羅大檔頭，我是為了『內行廠』交到『東廠』去的一件案子來的。」

　　「案子，什麼案子？」

　　「應該屬於謀叛造反，公事上說有跡象顯示，一部分有組織的莠民潛來京畿，可能有什麼不法勾當，毛病出在『白雲觀』。」

　　羅玉一點頭：「是有這麼一件案子，你問這……」

　　「『東廠』把這件案子交由我偵辦。」

　　「呃！熊督爺把案子交給你了？」

　　「是的！」

　　「東廠裏不乏幹練老手，這麼一件大案子，居然落在了你這個新任總教習身上，足見熊爺對你相當器重。」

　　這話，話裏有話，帶著像針一樣的刺兒。

　　花三郎何許人，還能聽不出來，可是他裝糊塗：「好說！」

　　「那麼你找我……」

　　「為了有著手的人與事，我特來請教，請羅大檔頭告訴我，密告是怎麼來的，是什麼人的密告，我想先找密告人談談。」

　　羅玉臉色一變，沉聲道：「是誰讓你來找我的，誰告訴你我知道？」

　　「羅大檔頭，這，重要麼？」

　　「當然，輕易洩密，我要稟報九千歲。」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那麼羅大檔頭就請把項總教習告上去吧。」

　　羅玉一怔：「項總教習？『霸王』項爺？」

　　「三廠之中，有兩位項總教習麼。」

　　「真是項總教習告訴你的？」

　　「項總教習不但告訴了我，還讓我專程拜訪，求羅大檔頭指點，羅大檔頭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起上總教習府去見項爺。」

　　項剛這個總教習可比花三郎這個總教習神多了，誰叫人家是「內行廠」的總教習，誰叫人家能讓九千歲都讓三分？

　　羅玉的態度馬上變了，他那森冷緊繃的瘦臉上，霎時像春風解凍似的，有了笑意：「不敢，不敢，你怎麼不早說。」

　　「羅大檔頭的意思，是怪我說遲了。」

　　「不，不，我不會說話，我不會說話，咱們坐下慢慢兒談，坐、坐、請坐。」

　　羅玉可真是前倨而後恭，小心地把花三郎讓坐下，還殷勤地倒了一杯茶過來，雙手捧到：「花總教習，請喝茶。」

　　花三郎不拿項剛壓人，欠身接過：「有勞，謝謝。」

　　羅玉也落了座，他挨著花三郎坐下，陪著小心翼翼的笑，低聲道：「既是自己人，兄弟我就不敢再瞞總教習，『內行廠』的人，各有專司，京畿一帶的眼線，全歸兄弟我管，所以項爺賞這麼個臉，謝總教習你來找我──」

　　「這麼說，項爺並沒有讓我找錯人。」

　　「沒有、沒有，就是兄弟，就是兄弟。」

　　「那麼，這件案子的密告人是──」

　　「兄弟正要告訴總教習，這個眼線叫陳宮，就是在『白雲觀』前面擺卦攤兒的陳鐵口，『小神仙』陳鐵口。」

　　「呃，那麼這陳鐵口是根據什麼密告的？」

　　「總教習的意思──」

　　「有密告，必然是發現了可疑的人與事，沒有可疑的人與事，就無從密告，是不是。」

　　「對、對，不過這件事最清楚的還是他本人，你看這樣怎麼樣，咱們換個地兒，兄弟我把他召來──」

　　「我看不用了，項爺叫我來向羅大檔頭求教，可不是叫我來給羅大檔頭惹麻煩，我自己找他去，羅大檔頭你，就跟我沒來過一樣。」

　　羅玉忙賠笑道：「項爺跟總教習真能體恤人。」

　　花三郎站起來道：「我告辭了，羅大檔頭的好處，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不敢、不敢，以後只要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請只管吩咐。」

　　羅玉恭恭敬敬的送花三郎，一直送到了「內行廠」大門口。

　　花三郎讓羅玉裝的就跟他沒來過一樣。

　　主意是好，可是在內行廠行不通。

　　花三郎經過門房這一關，羅玉可以裝不知道，別人可豈能不知道？

　　羅玉送走了花三郎，一路思忖著花三郎怎麼攀上了項霸王，一路往裏走，剛經過門房外，就聽：「羅玉，進來一下。」

　　羅玉一聽這話聲，就打心裏哆嗦了一下，連忙進門房，沒別人，只有那位師爺在，他猜到有點不妙，忙見禮：「師爺！」

　　師爺語氣森冷：「你把陳宮托給姓花的了。」

　　羅玉不但一怔，而且一驚：「師爺你……」

　　「我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太簡單了，你有你的職責，姓花的剛從熊英手裏接辦案子，不是為跟你打聽什麼來了是為什麼？」

　　羅玉額上見汗，苦了臉：「師爺，你明鑒，是項總教習讓他來找我的，您知道，別人我可以不理，可是項爺……」

　　師爺冷哼道：「我就猜到了準是項剛，別人不可能知道，也沒這個膽，項剛他敢壞三廠的體制，藐視三廠的規法，事關重大，我不能不讓九千歲知道一下。」

　　羅玉霎時嚇白了臉，忙道：「師爺，這麼一來，屬下……」

　　「沒你的事，九千歲面前，我自會替你開脫，我知道，你惹不起項剛，三廠之中誰也惹不起項剛。」

　　羅玉忙躬身：「謝師爺的恩典。」

　　師爺大剌剌地擺擺手。

　　※※※

　　花三郎到了「白雲觀」前，背著手，邁著瀟灑步，像極了尋幽攬勝的詩人墨客。

　　「白雲觀」在西門外兩裏處，是一座道教的正觀。

　　原為唐天長觀舊址，後歷建歷改，最後才改成了「白雲觀」。

　　觀內建有靈骨殿、律堂、邱祖堂、玉皇堂、三清閣、長春殿、儒仙殿、翕光殿等，另有律堂及玉皇宮，觀後還有座相當大的花園。

　　每年元月十八、十九兩天，稱燕九節，以紀念長春真人及邱元清，元清在明初通道，入闡三清，有識者薦元清於世祖，認元清非常才，有問於邦國，世祖大喜，乃賜以宮嬪，元清不敢卻，乃於元月十九日自宮，故定是日為閹九節，為避諱「閹」字，改用同音「燕」字，故又稱「燕九節」。

　　「白雲觀」所祀之長春真人丘處機，字通密，別號長春，山東棲霞人，年十九，入崑崙山修道，元世祖遠征之際，率十八道應召，後置長春於燕京之「太極宮」，總管全國道教，並參劃政事共十二年，於八十歲羽化，這也是元朝利用道教統治人民之一例。

　　花三郎來的這一天，不是「白雲觀」廟會的日子，但是「白雲觀」平常日子仍是不乏善男信女進出，儘管平常日子要比廟會之期冷清得多，而只要有人進出「白雲觀」，便有那應運而生的各種小買賣，更是少不了星象卜卦之流。

　　花三郎一到「白雲觀」前，老遠便瞧見了觀門右前方樹蔭下擺著個卦攤兒，隨風招展的布旛上，正寫著「小神仙」陳鐵口。卦攤後頭坐著個人，當然那必是陳鐵口無疑。

　　花三郎邁著瀟灑步到了卦攤兒上，直打量陳鐵口。

　　這位「小神仙」四十來歲年紀，瘦削身材，顯得有點乾癟，猥瑣的長相，配上稀稀疏疏幾根鬍子，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仙風道骨，也沒透出一點靈氣，有的倒是典型憑一張嘴作騙，博些蠅頭小利的跑江湖下九流。

　　花三郎這裏打量陳鐵口，陳鐵口滿臉堆笑忙站起，耗子眼上下一轉，已把花三郎打量個夠：「請坐，您這位是批八字、算流年，還是……」

　　花三郎沒等他把話說完，一撩衣裳，坐在了卦攤兒前的長凳上，提筆濡墨，抓過一張紙，在上頭寫了「羅玉」兩個字。

　　陳鐵口一怔，旋即賠笑道：「您這是……」

　　花三郎指指紙上：「就是這位讓我來的。」

　　「小神仙」陳鐵口似乎明白了，耗子眼一睜：「呃，您是這位老主顧介紹來的，行，咱們卦資減半……」

　　瞧不出他還相當謹慎，口風相當緊。

　　花三郎：「這『白雲觀』前，有幾個『小神仙』陳鐵口？」

　　陳鐵口回手一指自己鼻尖：「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這位，稱神仙的還能多，多了就不值錢了，這是咱們老祖宗流傳下來的一門大學問，研鑽不透，不敢掛牌，不像別賣的，只要有幾個小本錢，擺上個攤兒就夠做生意了。」

　　花三郎一點頭道：「那就好，這兒沒別人，你用不著這麼小心了，差事交到了東邊，東邊那位爺把差事交給了我，沒來之前，我先去見了紙上寫的這位，他指點我，一到『白雲觀』先來找你『小神仙』陳鐵口，夠清楚了吧。」

　　陳鐵口仍是滿臉堆笑，伸手抓起花三郎寫了字的那張紙，邊撕邊道：「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絕無僅有。」花三郎道：「我這麼說吧，是『霸王』項爺讓我去找你這位主顧的，他能不賣這個賬？」

　　陳鐵口一怔：「『霸王』項爺，您是……」

　　「我姓花，花三郎。」

　　陳鐵口臉上的笑意沒了，兩眼發直：「新任的『東西兩廠』總教習？」

　　「不錯。」

　　「失敬。」陳鐵口連忙坐了下去，另拿一張紙，抓過筆來就往上劃，道：「您別看附近沒有人，來往的都是香客，這塊兒無殊龍潭虎穴，說不定正有一對眼珠子，遠盯著咱們呢。」

　　花三郎道：「呃！你露了相了？」

　　「那倒沒有。」陳鐵口道：「這點兒小心我還知道，再說我在這兒擺卦攤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怎麼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的，只是他們相當機警，凡是到這兒來的香客，每一個他們都留意上半天。」

　　花三郎微一點頭道：「原來如此。」

　　「您想知道點兒什麼？」

　　「你既作密報，必然有你的根據，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從那兒著手去查？」

　　「是這樣的，這一陣進出香客，比平常日子多了一倍不止，善男信女，幹什麼的都有，可是瞞不過我這雙招子，我看得出，他們全是江湖道兒上的。」

　　「每天都有？」

　　「可不，有時候一天還好幾撥呢。」

　　「知道是那一路的麼？」

　　陳鐵口搖頭道：「我只是注意各地方的可疑人等，既經發現，職責所在，不能不報，至於是幹什麼的，那一路的，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你進『白雲觀』看過麼？」

　　陳鐵口搖頭笑道：「不敢，我從沒進過『白雲觀』，要是突然無緣無故的進去，那等於是打草驚蛇。」

　　「知道『白雲觀』裏有誰跟他們接頭麼？」

　　「就算有誰跟他們接頭，那也是在裏頭，我這外頭的人是看不見的。」

　　「你說有人可能在暗中盯著你我。」

　　「不能不防。」

　　「那說不得我只好破費幾文了。」

　　花三郎站起身，丟一些碎銀在桌上，然後背著手走向了座落在不遠處的「白雲觀」。

　　任何一座寺廟道觀，不到廟會之期，是絕少大開中門的，「白雲觀」自也不例外，兩扇中門緊閉著，只有兩邊的側門開著，供香客進出。

　　花三郎就隨著一兩個香客，從側門進了「白雲觀」，也跟著那一二香客到了大殿。

　　大殿裏有幾個全真在，許是花三郎不像香客，別的香客進出沒人管，只有花三郎，剛到大殿門口，一個中年全真就迎了上來，一稽首道：「恕貧道冒昧，敢問施主是……」

　　花三郎含笑答禮道：「我是外地來的，久聞京裏『白雲觀』三清聖地，香火鼎盛，我也一向仰慕丘真人，所以特來瞻仰。」

　　「呃！原來如此。」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到處看看。」

　　「敝觀仰仗的就是十方香火，凡入敝觀，皆是施主，那裏會有什麼不方便，是否需要貧道為施主帶路。」

　　「不敢煩勞道長，香客正多，道長還是照顧他們吧。」

　　「既如此，施主請自便。」

　　那中年全真稽首而退。

　　花三郎答了一禮，大殿裏看了一陣，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遂轉出了大殿。

　　他背著手往後一路閒逛，他發現，除了前面大殿裏有些香客跟幾名全真之外，這往後走的一路上，竟然沒再看見一個人。

　　不愧是道家三清清靜地，不但幽靜，而且充滿了靈秀之氣，座座殿宇，處處飛簷狼牙，無不宏偉莊嚴。

　　他不明白，何以「那幫人」會找上這麼一個地方進出，何以這麼不知小心，會讓一個跑江湖的下九流角色看破。

　　一路觀賞，一路思忖，最後他到了那座「春花園」前。

　　一堵圍牆，上覆琉璃瓦，隨著圍牆，就聞見了隨風飄送過來的花香。

　　兩扇園門虛掩著，花三郎輕輕一推，應手而開。門是開了，但是一盆水當頭澆下。

　　花三郎反應快，疾退躲閃，水澆在地上，鋪地花磚一陣叭叭脆響，都裂了。

　　敢情不是水，是毒液。

　　花三郎為之怵目心驚。

　　有這一招，足見這「春花園」裏不簡單，花三郎自不是怕事的人，提一口氣疾閃而入。

　　入「春花園」腳剛沾地，還沒看清眼前究竟是什麼景象，噗、噗一陣連響，一排強匣從迎面花叢中射了過來。

　　花三郎身軀疾轉，只見一窩蜂似的強弩擦身而過，有的打在門板上，支支烏黑，顯然是淬過毒的。

　　這是花三郎，換個人不傷在第一陣上，也必傷在第二陣上，只要碰上一陣，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也非命喪黃泉不可。

　　還好，就這麼兩陣，兩陣過後，「春花園」一片死寂，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他可不閒著，雙眉剔處，目射煞威，吸一口氣，身軀作疾轉，不過一轉眼工夫，已將偌大一座「春花園」搜索了一遍，就連一個角落也沒放過，只差沒翻地皮了。

　　但是，沒有人影，就是沒有人影，便連一點人影的痕跡都沒有。

　　只要是人，絕不可能這麼快，絕不可能快過花三郎，能躲過花三郎的搜尋。

　　可是事實上，花三郎並沒有找到人。

　　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一種可能，這兩陣是預先埋伏的。

　　為什麼預先作此歹毒埋伏，似乎表示「春花園」有什麼秘密，不願讓人輕易進入發現。

　　而事實上，「春花園」裏並沒有什麼秘密，至少花三郎並沒有發現。

　　那是怎麼回事，除非是有人知道花三郎要到「白雲觀」來，先作好了埋伏，等著他中伏，等著他喪命。

　　那又是誰呢？

　　知道他到「白雲觀」來的，只有一兩個人，羅玉，還有就是小神仙陳鐵口了。

　　會是這兩個麼，還是其中之一，可能性似乎不大。

　　照現在的情形看，花三郎應該去找「白雲觀」的全真了。

　　而照實際情形看，這件事似乎找不出跟誰有關係來，能找人家「白雲觀」的全真麼？

　　碰上個不講理的人，可以這麼做，三不管抓起來拷問一番再說。

　　奈何花三郎是個講理的人，他不打算這麼做，「春花園」像沒發生什麼事，花三郎他也像個沒事人兒，略整衣衫，他又瀟瀟灑灑的出了「春花園」，像個沒事人兒似的直往前行去。

　　到了大殿，香客有幾個，全真只剩下一個了，就是剛才那中年全真。

　　中年全真看見花三郎，臉上無異容，立即迎過來稽首道：「施主都看過了。」

　　花三郎含笑答禮：「是的，『白雲觀』真不愧是上百年的三清道觀，在下足跡遍宇內名山大澤，像貴觀這樣規模的道觀，還算是生平少見。」

　　中年全真道：「施主誇獎了，青城、嶗山，任何一處下院，也不是『白雲觀』所能比的。」

　　花三郎笑了笑，話鋒忽轉：「道長，『白雲觀』香火鼎盛，即使不是廟會之期，進出的香客人數，仍是十分可觀啊。」

　　中年全真道：「施主這麼一說，貧道倒想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陣子香火特別盛，進出的施主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花三郎道：「呃！都是本地的香客麼？」

　　中年全真道：「好像不全是，有不少以往沒見過。」

　　花三郎笑道：「那麼他們來恐怕不是為了燒香，一定還會到處看看。」

　　中年全真道：「施主真說對了，那些施主們除了燒香外，還到處走動，留連觀後『春花園』的特別多。」

　　照這麼看，「白雲觀」的道士們不該有問題。

　　那麼那些人到「白雲觀」來，是來幹什麼的呢？

　　難道是藉這座「白雲觀」，作幾次神秘的聚會。

　　花三郎沒再多聊，也沒再多留，告辭離開了「白雲觀」。

　　似乎他白來一趟，什麼也沒查著。

　　是這樣麼？

　　樹蔭下，小神仙陳鐵口還在那兒攤著卦攤兒。

　　往來的香客不是沒有，但是上他那攤兒上求指點迷津的卻不多，閒得他都坐那兒打起盹兒來了。

　　陳鐵口似乎有個毛病，打盹兒半瞇縫著眼，眼角餘光還不住的往「白雲觀」門口掃動。

　　突然，有隻手從後頭伸來，在他肩頭著實拍了一下。

　　陳鐵口他嚇了一跳，忙轉頭看，一看之下，他著實嚇了一大跳，眼前站著的，是笑吟吟的花三郎。

　　陳鐵口霍地站了起來：「你，你沒有……」

　　「沒有」兩字甫出口，倏地住口不言。

　　花三郎替他接了下去：「沒有，就是連一點兒傷都沒有，你看，我不是好好兒麼！」

　　陳鐵口兩眼之中掠過驚恐神色，但是在剎那間卻又隱藏得無影無蹤，怔了一怔道：「花總教習，您說什麼呀？」

　　花三郎仍然笑吟吟的：「我說什麼你明白，你傳遞消息夠快，裏頭的人動手佈置也很快，可惜只可惜，我命也夠大，若之奈何。」

　　陳鐵口瞪大了兩眼：「花總教習，您究竟在說什麼呀……」

　　花三郎道：「你敢明目張膽，大剌剌的坐在這兒，足證你長得跟陳鐵口一樣，然而世界上不可能有長得那麼像的兩個人，那只有一個辦法，你臉上戴得有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要不要我替你揭下來。」

　　花三郎伸手就要去摸陳鐵口耳後。

　　陳鐵口兩眼暴射精芒，他要動，而與此同時，花三郎原伸向他耳後的手卻變了方向，往下一落，正落在陳鐵口的「肩井」要穴上。

　　陳鐵口身軀一顫，不動了。

　　「坐下。」

　　花三郎笑容不改，把陳鐵口按坐了下去，他坐在陳鐵口身旁。

　　陳鐵口還真聽話，直挺挺的坐著，一動不敢動。

　　花三郎含笑道：「咱們都別驚世駭俗，三廠既然派我來，那表示我還不是個糊塗蛋，『白雲觀』裏所發生的事，你跟我一樣清楚，說吧，跟你搭配的人是誰？」

　　陳鐵口沒說話。

　　花三郎道：「你不想讓我捏碎你的肩骨，讓你這隻胳膊落個終生殘廢吧？」

　　陳鐵口身軀一震，道：「告訴你也沒用，他已經離開『白雲觀』了，恐怕早就出了百里之外了。」

　　「是麼？」

　　「信不信在你。」

　　「我姑且相信，那麼，真正的陳鐵口呢，你們把他藏那兒去了？」

　　「入土多日了。」

　　「喔！你們把他殺了，可真稱得上心狠手辣啊。」

　　「劉瑾的鷹犬，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真論心狠手辣，誰也比不上你們三廠。」

　　「這倒也是實情，治亂世用重典，三廠心狠手辣，你們還敢在天子腳下殺害三廠的眼線呢，要是心不夠狠，手不夠辣，你們豈不早闖進禁城了。」

　　「你弄錯了，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劉瑾一個人，我們這是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咱們不談大道理，我供職三廠，關俸吃糧，上頭讓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告訴我，我應該找誰，上那兒找去。」

　　「我倒霉，我時運不濟，可是你找到我這兒，也就算到了頭了，你沒有辦法再追下去了。」

　　「呃！為什麼？」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豁出去了，命都能不要，我還怕什麼？」

　　「死不難，而且容易得很，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想你大概會錯了這句話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說一個人死得值當，死得其時，死得其所不容易，所以才說千古艱難唯一死，你認為對麼？」

　　陳鐵口道：「我書讀得沒你多，也許你是對的，但眼前我是無從選擇，只有把命豁出去了，這總是實情。」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見得，咱們交換個條件，只要你能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我保證不傷你毫髮。」

　　陳鐵口目光一凝：「你做得了主？」

　　「東廠是派我偵辦這件案子，是不，那應該表示東廠交付我全權，是不？」

　　陳鐵口道：「那不見得，三廠辦案我見過不少，大小事十九他們都得往上請示。」

　　花三郎道：「你對三廠，似乎是有相當的瞭解。」

　　「那當然，要不怎麼會挑上我假扮陳鐵口呢。」

　　「你既對三廠有著相當的瞭解，你就該知道個人。」

　　「誰？」

　　「『內行廠』總教習，霸王項剛。」

　　「當然知道，項霸王，普天之下誰不知這項霸王。」

　　「知道就好，你以為此人的權勢如何。」

　　「紅極一時，炙手可熱，連劉瑾也得讓他三分。」

　　「我跟項霸王私交甚篤，兄弟相稱，你以為我是否能做得了主呢？」

　　陳鐵口一怔：「你跟項霸王私交甚篤，兄弟相稱？」

　　「你不信？」

　　「我想相信，可是我不能相信，遍數京畿也挑不出一個能讓項霸王稱兄道弟的人。」

　　「也許我是頭一個。」

　　陳鐵口沒說話，顯然他真不信。

　　花三郎道：「『內行廠』的眼線，是從不輕易洩露的，這，你應該知道吧！」

　　「不錯，這我知道。」

　　「就因為有了項霸王的話，我找上了『內行廠』的羅玉，他不敢不把陳鐵口告訴我，所以我才能找上你，這，你該相信了吧。」

　　陳鐵口呆了一呆，道：「這倒是實情，你真跟項霸王有交情？」

　　「我也只能說到這兒了，要是再不信，我只能帶你見項霸王去，可是那樣，保住你的命就難了，項霸王身為內行廠總教習，他本人總不能親口作這種承諾，你說是不是？」

　　陳鐵口沉默了一下，道：「朋友，不傷我毫髮，這話可是你說的。」

　　「出自我口，入自你耳，錯不了的。」

　　「那麼你帶我上『春花園』去一趟吧。」

　　「春花園？」

　　「不錯。」

　　「那地方我差不多搜遍了……」

　　「除了我們自己人，誰也難搜出什麼。」

　　「呃？好吧，咱們走。」

　　花三郎拉著陳鐵口站了起來。

　　陳鐵口道：「咱們最好從『白雲觀』後頭進去。」

　　花三郎目光一凝：「什麼意思？」

　　「你願意驚世駭俗！」

　　「除非『白雲觀』的全真沒有干連，否則我不在乎什麼驚世駭俗。」

　　「人命關天的事，我不願意也不能亂攀扯別人。」

　　「你有出家人一樣的慈悲胸懷。」

　　「要鏟除劉瑾的都是俠義，身為俠義，理應如是。」

　　「好話，我這個人有個脾氣，最好讓你先知道一下。」

　　「什麼脾氣？」

　　「我可以擔保不傷你毫髮，但是我最受不得讓人騙。」

　　「這你我都可以放心，沒人騙你，至少眼前沒人騙你。」

　　花三郎微一笑道：「那就行了，走吧。」

　　花三郎推著陳鐵口要走，忽又停了下來：「你的卦攤兒怎麼辦？」

　　陳鐵口臉色微一變：「什麼卦攤兒怎麼辦？」

　　花三郎道：「你早想到了是不是？你的卦攤兒空著沒人，你的朋友們看見了，不就會想到你是出了事了麼？」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讓我扛著卦攤兒走。」

　　花三郎道：「這樣吧，就算你給你的主顧留個字，告訴他們，你去辦點兒事，馬上回攤兒上來。」

　　說完話，提筆濡墨交給了陳鐵口。

　　陳鐵口遲疑一下，接過筆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的是：「有事稍離，片刻即回。」一筆草書，寫得還真不賴。

　　花三郎道：「你的朋友還真找對人了。」

　　「什麼？」

　　「你文武兩途都頗可觀，找你來假扮陳鐵口，相當適合。」

　　陳鐵口冷然道：「你錯了，這是小事，所以由我這小角色來充任，他們另有重任，事實上我們這些人，個個文武兩途都不錯。」

　　「呃，那是我輕看你們了，走吧。」

　　剛才花三郎就是繞著出來的，現在又從原路繞了回去，到了東牆外，貼著東牆根兒往後繞，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白雲觀」的後門口。

　　四下無人，裏外靜悄悄的。

　　花三郎道：「怎麼進去。」

　　陳鐵口遣：「門從裏頭拴著，震斷門閂同樣會驚世駭俗，翻牆進去吧。」

　　花三郎道：「悉遵君便！」

　　陳鐵口還沒提氣，花三郎已架著他胳膊，騰身一掠翻過了牆，陳鐵口目現驚異神色：「好修為。」

　　的確好修為，帶一個會輕功的人翻牆不難，會輕功的人提起氣來，渾身的重量不過像四兩棉花。

　　但是陳鐵口還沒提氣，沒提氣重量就如常人，是沉重的，能帶這麼重量個人翻過牆，輕輕鬆鬆，落地仍如四兩棉花般，點塵不驚，這可就不容易了。

　　花三郎笑笑道：「不然怎麼能一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呢。」

　　陳鐵口嘆了口氣道：「朝廷不幸，萬民不幸，東西兩廠有了你這麼個總教習，何愁那些鷹犬的武功不突飛猛進，往後要除劉瑾，恐怕是更難了。」

　　花三郎道：「咱們別扯遠了，眼前已是『春花園』，你說吧，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的確，眼前已是「春花園」，離剛才花三郎來過的地方不遠，可以看見那些匣弩等物還在地上，沒人收，也表示剛才花三郎走後，到現在還沒人來過。

　　陳鐵口道：「跟我來吧！」

　　他帶著花三郎順著花間幽徑往前走，一路奇花異卉，嫣紅奼紫，令人目不暇接。

　　當然，兩個人誰都沒心情欣賞這些。

　　走著走著，陳鐵口突然在一座假山後停下，假山下地上，有片新土。

　　陳鐵口道：「扒開這片新土，你找的人就在裏頭。」

　　「真陳鐵口！」

　　「不錯。」

　　「這樣你們就不怕驚世駭俗。」

　　「埋得相當深，這兒進不來野狗，不虞露屍臭味兒。」

　　「人死一了百了，我不想再擾他了，就是翻他出來又能如何，咱們談談活人吧。」

　　「活人？」

　　「你跟你的那一夥，是個什麼名稱？」

　　陳鐵口道：「沒組合，志同而道合，人同此心而已，既沒組合，就沒名稱。」

　　「一共有多少人？」

　　「數不清，天下想食劉瑾之肉，剝劉瑾之皮的，遍地皆是，我們這些個不過是代表而已，不過是膽大些，敢付諸行動而已。」

　　這是不折不扣，一點兒都不假的實情。

　　「除了你，我還能找誰，怎麼個找法？」

　　陳鐵口沒說話。

　　花三郎道：「用不著我提醒你吧，這是咱們的條件，拿我想知道的，換取你的毫髮無損。」

　　陳鐵口道：「我告訴你你就相信麼？」

　　「我會帶著你作伴，一起去求證的。」

　　陳鐵口臉色變了一變：「跟我來吧。」

　　他帶著花三郎往西走，很快地到了「春花園」西牆下：「慢著！」

　　兩個人停在西牆下，陳鐵口突然轉身向西北，往前走了八步，又轉向東南，往前走十步。

　　花三郎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你這是……」

　　陳鐵口道：「看啊。」

　　花三郎循陳鐵口目光望去，這一看，看得他心頭一震，立時恍悟。

　　眼前那座假山，靠西北面，近腰處，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裏頭黑忽忽的，什麼也看不見。

　　原來假山上那塊石頭，顯然是陷進去了。

　　花三郎忍不住脫口道：「敢情……」

　　「敢情」兩字剛出口，陳鐵口的身軀突然閃動，快得像脫弩之矢，直往那個黑忽忽的洞口撲去。

　　花三郎心頭一震，掠身追去。

　　花三郎不能算不夠快，但是由於起步先後跟距離的差別，他只慢了一剎那。

　　就這麼一剎那，陳鐵口一個瘦小身軀已穿洞而入，洞口疾快合上，花三郎探掌一抓，只抓下了陳鐵口一隻鞋，假山上已嚴絲合縫，什麼洞也沒有了。

　　花三郎旋身撲到陳鐵口適才站立處，沒用，假山未動分毫，他又忙依樣畫葫蘆，照陳鐵口的樣走一遍，有用了，假山上又現洞口，花三郎三不管，提一口氣，騰身一掠穿了進去。

　　他人穿進洞，洞口合上，眼前漆黑難見五指，緊接著感覺出，落地處是石階。

　　他定神，凝目，竭盡目力前望，隱隱約約看出些來了，石階筆直下伸，然後是一條半人高的甬道。

　　他急忙下階順甬道趕去，五十來丈，甬道到盡頭，又幾級石階通向上，上頭似是一方石板。

　　趕過去推開石板探頭看，他呆了一呆，出口在一片樹林裏，離「白雲觀」後近十丈。

　　當然，陳鐵口已經沒了影兒了。

　　無意中一眼瞥見石板上刻的有字跡，已經腐蝕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得出來。

　　字跡刻的是「元××六年」，元字底下那兩個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不過不要緊，花三郎已經明白了，這處秘密通道，是打從元朝某個年代就有了，許是當時的全真們，以天威難測，設置這麼一處秘密通道，作為保身退路的。

　　以元朝善待全真的情形，全真們尚且有此預防，可見皇帝老倌是如何難侍候，心意是如何難測了。

　　出了洞口，蓋上石板，這才發現陳鐵口的一隻鞋還在手上，花三郎懊惱之餘就要扔，可是突然他又停住了。

　　他發現，這隻鞋不同於一般的鞋，既不是福字履，也不是薄底快靴，以花三郎的見多識廣，博閱強記，竟叫不出它的名堂來，也從沒見過這種鞋。

　　這隻鞋，平頭、平底，幫上繡了一圈金線，鞋頭上有個紅色的「萬」字，近跟處綴著一撮絨毛。

　　這是什麼怪鞋？

　　花三郎想了一想，疾快旋身撲回「白雲觀」。

　　到了陳鐵口埋屍處，他扒開了土，扒了三尺多深，才看見衣裳，衣裳是跟假陳鐵口的一樣。

　　再往下找，找到了鞋，鞋不對了，不是這種怪鞋，而是常見的布鞋。

　　那麼，這隻怪鞋，是那假扮陳鐵口的人他自己的。

　　人是跑了，到底還掌握了一條線索。

　　他從真陳鐵口衣裳上扯下一塊布來，把那隻怪鞋包上，然後又填滿了土，用腳踩平了，這才離開了「白雲觀」。

　　離開了「白雲觀」，他找韓奎去了。

　　他以為韓奎在京不少年，又一直處在天橋那種臥虎藏龍、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找他問問，也許能打聽出這隻怪鞋的來歷來。

　　可是，他撲了個空，進門寂靜空蕩沒人影，喊了兩聲仍不見人。

　　剛要往裏走，門口進來個人，是個中年漢子：「您找誰呀？」

　　花三郎忙道：「韓奎韓大哥，不在家呀。」

　　中年漢子上下一打量花三郎：「您是……」

　　「韓大哥的朋友，我姓花。」

　　「呃！姓花，老韓搬了。」

　　「搬了！」花三郎一怔：「什麼時候搬的？」

　　「搬了有兩三天了。」

　　「搬那兒去了，您……」

　　中年漢子一搖頭，答得乾脆：「不知道。」

　　「那……沒留下什麼話麼。」

　　「沒有。」

　　打聽不出什麼來，花三郎只好走了。

　　一路走，他琢磨韓奎為什麼突然搬了，想來想去，他想到了玲瓏。

　　九成九是因為玲瓏，要不然韓奎不會突然不告而別，甚至連句話都沒留下。

　　他只覺一顆心往下沉，沉到了底，像壓了塊鉛似的，連心口都覺得悶得慌。

　　找韓奎去。

　　沒地方找，找著了又如何？

　　只好任他父女去了，好在韓奎知道他。

　　正事要緊，的確，普天下的事，沒有比跟前他所負的任務更重要的了。

　　眼前只有一個去處了，蕭家。

　　以京畿地區而論，蕭家知道的，應該比韓奎還要多。

　　可是眼前這條線索要讓西廠知道了，將來如何善後？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只在腦海裏一轉，便立即有了對策，於是，他帶著那隻怪鞋，直奔蕭家。

　　※※※

　　南宮玉的香閨，珠簾低垂，靜悄悄的。

　　老車把式像一陣風似的捲到：「姑娘！」

　　房裏傳出南宮玉的話聲：「老爹呀！」

　　「姑娘，有急事。」

　　老車把式的神態表情，的確像有急事。

　　珠簾一掀，南宮玉出來了，烏鬟微斜，嬌靨泛紅，似是午睡方起，嬌慵無限。

　　老車把式搶步上前，雙手遞出一封信，南宮玉見老車把式神色，再見信，神情一緊，急忙接過拆閱。

　　南宮玉一邊看信，一邊神急變化，等她把信看完，嬌靨上的神色一轉肅穆，默默地沒說一句話。

　　老車把式忍不住問：「姑娘……」

　　南宮玉仍沒說話，默默地把信遞了過去。

　　老車把式接過了信去忙看，一看之下，他的臉色連變了好幾變，隨即猛抬頭叫道：「姑娘，這……」

　　南宮玉淡然開口：「太巧了，是不是，老爹。」

　　老車把式兩眼暴射寒芒：「這小子不是人……」

　　南宮玉截口道：「不能怪他，他根本不知道。」

　　「眼前這檔事，他或許不知道跟咱們有關連，甚至根本就是咱們的人，可是從他處心積慮，削尖了腦袋往賊窟裏鑽這件事看，他小子又會是什麼好東西？」

　　南宮玉臉色陰暗，道：「人各有志，或許他有他對人生的一套看法。」

　　老車把式道：「可是咱們不能容這個。」

　　南宮玉道：「老爹，做事不能有偏私，三廠的人不只他一個，上自劉瑾，下至那些鷹犬，咱們不是都容了，尤其是對項剛，咱們不是更待若上賓，曲意結交麼？」

　　老車把式道：「那不同，別的人不欠您的活命恩，而且咱們的目的一直是射人射馬，擒賊擒王。」

　　「這就對了，老爹，他是欠我活命恩，可是他並不知我真正是個幹什麼的……」

　　老車把式道：「要是知道，恐怕他也未必會放誰一馬。」

　　「那也不要緊，施恩何必望報，好在咱們是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對他，又有什麼不能容的呢。」

　　「不一樣，姑娘，現在他跟咱們碰上了，他一身兼兩廠的總教習，足證是個大爪牙，對咱們威脅恐怕比任何一個都大，您要是容他下去，將來必是大禍患。」

　　「你是這麼看的麼，老爹？」

　　「老實說，我是這麼看的。」

　　「那麼，以你看，咱們該怎麼辦呢？」

　　「老奴有老奴的一套辦法，但是大主意還得要您拿。」

　　「那就這樣，先任他去，不採取任何行動，讓他去查，好在那條線索已經掉了。」

　　老車把式一臉不情願的神色，但他到底還是恭謹躬下了身：「老奴遵命。」

第十一章　多情嬋娟

　　花三郎到了蕭府，先見著了卓大娘，然後又見著了蕭錚。

　　蕭錚跟卓大娘，沒想到花三郎還會來，尤其是經過熊英興師問罪，來那麼一鬧，如今接花三郎是如接鳳凰，喜出望外，卓大娘把花三郎往廳裏一讓，跟蕭錚一碰面，一轉眼就不見了她的人影。

　　賓主落座，略加寒暄，花三郎就直說來意，然後就拿出了那隻鞋。

　　蕭錚看得方一怔，卓大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她在一邊說了話：「這種事花總教習您恐怕問錯了人了。」

　　花三郎道：「呃！大娘說我應該問誰？」

　　卓大娘道：「這一類的事兒，我們姑娘最清楚了，您問問她，準保您可以得到相當滿意的答覆。」

　　花三郎道：「那就麻煩大娘代我請教一下蕭姑娘……」

　　卓大娘搖頭笑道：「總教習，虧您還是知書達禮的人呢！怎麼連移樽就教都不懂，讓我去替您問，那算那一條禮呀？」

　　花三郎臉一紅，道：「多謝大娘明教，花三郎知過，只不知道蕭姑娘方便不方便見我。」

　　蕭錚忙道：「方便，方便，怎麼會不方便，總教習您說這話不是見外麼。」

　　卓大娘道：「就是說嘛，剛還請您移樽就教呢，那還有什麼不方便的。」

　　花三郎道：「那麼就煩請大娘幫我安排一下。」

　　卓大娘道：「義不容辭，您坐會兒，我馬上就來給您回話。」

　　卓大娘出去了。

　　蕭錚陪著花三郎談笑風生，興高采烈。

　　卓大娘連蕭錚都瞞了，她在花廳轉了一圈，然後又回到了花廳裏，笑吟吟地施了一禮道：「我們姑娘在『白玉樓』備下香茗素點待客，恭請花總教習屈駕。」

　　蕭錚一笑而起，擺手道：「總教習，請吧。」

　　花三郎欠身而起。

　　蕭錚、卓大娘、一左一右的陪著花三郎，轉朱閣，過畫廊，來到了仙境般小花園裏的「白玉樓」前。

　　花三郎看得一怔，蕭錚、卓大娘卻是滿臉堆笑。

　　白玉樓前，那白玉似的石階前，左右各八站著一十六名彩衣少女，個個美得像朵花。

　　蕭錚，卓大娘陪著花三郎一來到，十六名彩衣少女立即盈盈施禮，齊聲說道：「恭請貴人入樓。」

　　一名彩衣少女緊接著說道：「姑娘只招待總教習，老爺子跟卓大娘請留步。」

　　蕭錚笑道：「好嘛，卓大娘，此間主人既不歡迎咱們，我看咱們還是識趣留步吧。」

　　卓大娘道：「還能厚著臉皮硬進去，只好如此了。」

　　兩個人各含笑擺手：「貴人請。」

　　花三郎只覺臉上一熱，道：「兩位取笑了。」

　　只好硬著頭皮，邁步走了過去。

　　一進白玉樓，另兩名彩衣少女蓮步輕移，迎面施禮：「請貴人隨婢子們登樓。」

　　請登樓，也叫「白玉樓」，可就看不見樓梯在那裏面，兩名彩衣少女說完話，左邊少女伸手在左邊晶瑩如玉的石柱上輕輕一按，只見從上方緩緩伸下一座其白如玉的石梯來。

　　俟石梯著地，兩名彩衣少女又盈盈一禮：「容婢子們帶路。」

　　轉身登上石梯，拾級而上。

　　花三郎忙跟了上去。

　　走完石梯，上得樓頭，只見眼前一個大客廳，淡雅宜人，充滿了書卷氣，最顯眼的是，一邊壁上掛著琳琅滿目的字畫，一邊壁上掛著一把柄鑲珠玉的長劍，長劍下壁邊，矮几上放著一具古琴。

　　這表示，此樓主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應是文武雙絕。

　　花三郎這裏游目觀望，那裏兩名彩衣少女已雙雙轉身下了樓。

　　這座樓上，整個客廳裏，就剩下了花三郎一個人。

　　不，兩個，珠簾一掀，一扇門裏走來了賈玉。

　　花三郎一怔，忙迎前叫道：「兄弟……」

　　賈玉含笑道：「小弟迎迓來遲。」

　　花三郎心想，果然沒有料錯，這位賈兄弟真是蕭錚的乘龍快婿，要不然他怎會在這座白玉樓上。

　　心中念轉，口中笑道：「兄弟還跟我客氣，倒是我有事請教，承蒙蕭姑娘召見，來得算是唐突，還請兄弟見諒。」

　　賈玉道：「說什麼見諒，我在這兒就為見你一面，為的是要告訴花兄，小弟這一面，算是最後的一面。」

　　花三郎心頭一震，急道：「兄弟這話……你要上那兒去？」

　　賈玉含笑道：「我不離蕭府，不過往後要請另一個人跟花兄見面了。」

　　「另一個人？誰？」

　　賈玉笑而不答，伸出晶瑩圓潤玉似的手，除去了頭上的跟身上的，除去頭上的，露出了一頭披肩的秀髮，除去身上的，露出了雪白一襲女裝。

　　花三郎瞪大了眼：「你……」

　　眼前的美姑娘盈盈一禮：「蕭嬙見過花總教習。」

　　花三郎一定神，便要伸手去扶，但他目光一接觸到那頭披肩秀髮跟那襲女裝，他便忙又收回了手：「原來賈玉就是蕭姑娘，花某可真是有眼無珠。」

　　蕭嬙含笑而起：「還請總教習原諒我的不得已。」

　　「說什麼原諒，花某一向頗以所學、眼力自負，從不相信有人能在花某面前施巧，沒想到這次卻讓蕭姑娘瞞了個夠。」

　　「花總教習這是怪罪？」

　　花三郎誠懇地道：「不，蕭姑娘給予我的太多了，我對姑娘只有感激。」

　　蕭嬙道：「我無意博取總教習的感激，只能說我隨便慣了，見總教習投緣，想交總教習這個朋友。」

　　花三郎道：「姑娘不是世俗兒女，怎說隨便？不管怎麼說，我知道我身受良多。」

　　蕭婿微抬皓腕：「總教習，我們坐下談好麼？」

　　花三郎道：「理當從命。」

　　兩個人落了座，蕭嬙親手捧過几上香茗。

　　花三郎欠身道：「謝謝。」

　　蕭嬙目光一凝：「如果因為我恢復了女裝，使得彼此間的交情趨於生分，我會很後悔。」

　　「這不是生分，是禮。」

　　「彼此都不是世俗中人，又何必拘此俗禮！」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我一向不喜歡世俗那一套，可是眼前，卻使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這句怪怪的，聽笑了姑娘蕭嬙，花三郎自己也笑了。

　　這一笑，無形中距離縮短了不少。

　　蕭嬙笑容微斂，目光一凝：「聽說總教習要打聽一隻鞋的來歷？」

　　花三郎拿出那隻鞋道：「不錯，就是這隻。」

　　蕭嬙接過去看了一眼：「總教習從那兒來的這隻鞋，能說說麼？」

　　「自無不可。」

　　花三郎當即把「白雲觀」的經過說了一遍，他沒添枝加葉，也沒隱瞞任何一點。

　　靜靜聽畢，蕭嬙倏然一笑：「總教習是為東廠辦事，如今卻找西廠人打聽線索，妥當麼？」

　　花三郎道：「就因為有賈兄弟這層關係，我沒拿府上當外人。」

　　蕭嬙嬌靨一紅，同時掠過一絲難掩的喜悅：「不怕西廠搶了功去。」

　　「蕭府會麼？姑娘。」

　　「總教習既沒拿蕭家當外人，衝著總教習，蕭家全當不知道有這麼一條線索。」

　　花三郎道：「謝謝姑娘，姑娘給予我的，又多了一次。」

　　蕭嬙嬌靨微紅，沉默了一下才道：「這隻鞋，我不知道是誰穿它，但是我知道，這種鞋不是出於自家之手，全京城只有一家做過，總教習上那兒打聽，也許能問出個眉目。」

　　「呃！那兒？」

　　「南門大街路東，瑞祥。」

　　「南門大街路東，瑞祥？」

　　「是的。」

　　花三郎從几上取過那隻鞋，站起抱拳：「多謝姑娘。」

　　蕭嬙跟著站起：「總教習要走？」

　　「肩上挑著這種任務，怎敢耽誤，遲了也恐有變。」

　　「總教習什麼時候再來蕭家？」

　　「我得空就來看蕭老。」

　　「別因為沒了賈玉，就少走動了。」

　　「有姑娘這麼一位紅粉知己，也是一樣。」

　　「總教習如果用得著蕭家……」

　　「先謝謝，到時候我一定來求助。」

　　「我送總教習下樓。」

　　「不敢當……」

　　「要是賈玉，總教習讓他送麼？」

　　花三郎微一笑，沒再說話，任憑蕭嬙送下了樓，並肩步下石梯的時候，花三郎又聞見了那熟悉的香氣，他心裏的感覺更怪了。

　　蕭嬙送花三郎送出白玉樓，兩個人臉上都為之一紅，因為蕭錚跟卓大娘都在等著呢。

　　花三郎定定神道：「兩位瞞得我好苦。」

　　蕭錚道：「不得已，還請總教習別見怪。」

　　卓大娘道：「要怪您怪賈少爺，他不讓說，誰敢輕洩一個字。」

　　花三郎、蕭嬙四目互望，又都覺得臉上熱熱的。

　　蕭錚道：「總教習問出什麼來了麼？」

　　花三郎道：「蕭姑娘已有所指點，我這就趕去查證，告辭。」

　　他說走就走，腳下飛快，沒容蕭錚跟卓大娘送，蕭錚跟卓大娘也沒送，兩個人四目望姑娘蕭嬙，姑娘嬌靨飛紅，轉身奔進了「白玉樓」。

　　蕭錚大笑，旋即收斂笑容，一整臉色：「這條線索……」

　　卓大娘道：「您就不用操心了，要該有什麼行動，姑娘她早吩咐了。」

　　蕭錚一點頭，會意的笑了。

　　※※※

　　南門大街，筆直一條，寬闊的石板路，足可並行兩三輛馬車。

　　花三郎只往路東看，一眼就看見了「瑞祥」的招牌，招牌底下，特掛著一隻特大的鞋。

　　花三郎走過進門去看，卻像是一家布莊。什麼樣的布都有，卻都是做鞋面的布，還有各色的繡線，不用說，那是繡花鞋上用的。

　　訂做繡鞋的不會多，女人家穿在蓮足上的，誰會假別人之手。

　　櫃檯裏迎出兩個穿著整齊，白白淨淨的伙計，先把花三郎讓坐下，然後敬煙、奉茶。

　　旱煙、水煙，花三郎是兩不沾，他接過了茶。

　　「您要做鞋？」

　　「是的。」

　　「您自己有鞋樣兒沒有？」

　　「有。」

　　花三郎取出的不是那隻鞋，而是比照那隻鞋，畫的鞋樣。

　　兩個伙計接過去一看，全都直了眼。

　　「這是什麼鞋？」

　　「這種鞋小號不會做。」

　　的確，別說做了，看樣子他們連見都沒見過。

　　花三郎沒多說，只問：「掌櫃的在麼？」

　　「在，在後頭，我給您請去。」

　　一個伙計忙往後去了。

　　另一個伙計還拿著鞋樣，賠著笑：「說句話您別不高興，您幹嗎非做這樣的。」

　　花三郎道：「我覺得這樣子挺好看的。」

　　沒兩句話，掌櫃的讓請出來了，五十來歲個人，他接過鞋樣，瞇著老花眼一看，馬上說：「這樣的鞋咱們做過。」

　　「做過？」

　　「忘了，三年前東大街頭條胡同的金大爺。」

　　兩名伙計大夢初醒，「呃」的一聲齊聲道：「對，東街頭條胡同金大爺。」

　　一個伙計接著說道：「還是您記性好。不是您提，我們忘得死死的。」

　　老掌櫃兩眼一翻道：「真是，年輕輕的，還沒我這上了年歲的記性好。」

　　轉過臉來向花三郎道：「小號能做，您要做幾雙？」

　　花三郎道：「我挺愛這樣子的，做兩雙吧。」

　　老掌櫃道：「您請坐，讓他們給您量腳。」

　　花三郎坐下，兩個伙計拿紙的拿紙，拿筆的拿筆，量好腳，畫好了鞋樣，老掌櫃的道：「您急不急穿，要是不急的話，您就多等兩天，給您做仔細點兒，您知道，這種鞋全靠手工，趕出來恐怕……」

　　花三郎截口道：「不急，十天半個月能給我就行了。」

　　老掌櫃道：「夠了，足夠了。」

　　花三郎道：「這隻鞋我得拿走！」

　　「行，行，行，已畫過鞋樣量過腳，這種鞋已經全在我腦子裏了，閉著眼都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來。」

　　行了，花三郎問清價錢之後，把兩雙鞋的錢要付清，老掌櫃不收，他只要訂錢，花三郎堅欲付清，是因為他不一定來拿，不願讓人吃虧，幾經推讓，老掌櫃滿口稱謝的收下了。

　　※※※

　　巧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花三郎找到了東大街頭條胡同，胡同裏車水馬龍，靠北一家門口一對大石獅，兩扇朱紅大門的門口，車到轎走，轎去車來，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進進出出，熱鬧極了。

　　這是那個大戶？

　　這是幹什麼？

　　花三郎拉著個串胡同的小販一問，這就是金府，金大爺的府邸，金大爺今兒個做壽，五十整壽。

　　那就難怪了，大戶人家交往廣闊，自然是賀客盈門。

　　花三郎略一思索，計上心頭，他扭頭走了，沒一會兒工夫，他又來了。

　　從頭到腳，身上倒用不著刻意刀尺，人長得俊逸，穿上什麼衣裳都體面，都好看。

　　倒是手裏提著個長不長，方不方的盒子，經過特意的包裝，硬是剛漆過的朱紅禮盒，上頭畫了幅「天女上壽」，盒子用紅絲繩綁著，不但打了朵大花，還加了塊紅字，桃大的一個壽字是剛寫的，花三郎自己寫的，鐵劃銀鉤力透紙背，只是盒子裏裝的卻是那隻鞋。

　　花三郎隨著賀客們登石階進了大門，兩邊站門，新穿新戴的家人，還賠著笑臉直哈腰。

　　收禮處置在門房外頭，大大小小的四色禮品，都堆滿了門房了。

　　花三郎把禮盒往長桌上一放，收禮的賠笑欠身：「恕兄弟眼拙，您是那個府裏的？」

　　花三郎道：「花府。」

　　收禮的微一怔，似乎他不知道主人有這一家交往，但是官不打送禮的，也許主人交遊太廣，他記不全，再問可就是金家失禮了，收禮的把禮盒捧走了，禮簿上寫上花府，看看紅紙，不是禮單，除了個壽字沒別的，再想問花三郎盒子裏裝的是什麼，花三郎已經隨著賓客進去，看不見人影了。

　　送禮的人多，容不得他打開盒子看，只有把禮盒送進門房，「花府」兩個字底下先空著了。

　　金家的確是大戶，佔地之大，不遜於王侯之家，東西兩個跨院，往後去兩進院落，就是王侯之家，也未必佔地這麼廣。

　　如今，有賓客往後走，好在花三郎不著急幹什麼，如今也時候還早，到處逛逛，多瞭解一點吧。

　　逛過了東西兩跨院，沒什麼扎眼的人與物，跟著一些賓客再往後去。

　　第二進是主人住的地方，院子最大，東西廂房、上房無不張燈結綵，上房左後方，是個大花園，紅男綠女，人都滿了。

　　花三郎信步逛過去，剛進月亮門，有個人看得他一怔，連忙停了步。

　　那個人赫然是姑娘南宮玉，她正在假山旁跟幾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婦、姑娘們談笑呢。

　　看這些貴婦、姑娘們，使人覺得她們不是單為祝嘏來的，也是為顯露服飾比漂亮來的。

　　花三郎正在發怔，忽見南宮玉抬手外指轉過臉來，他心頭一震，低頭避開了。

　　避開了南宮玉，花三郎一邊走一邊想，南宮玉怎麼會在金家出現，難道她跟這位金大爺有關連。

　　當然，不能說凡是今天的賀客，都跟這位金大爺有什麼關連，但是這位南宮姑娘不同，她是位奇女子，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花三郎正在皺眉思忖，背後卻傳來了一個輕柔甜美的話聲：「花總教習。」

　　花三郎一怔身回，心頭猛震。

　　眼前一張吹彈欲破的笑吟吟如仙嬌靨，不是別人，正是姑娘南宮玉。

　　他定定神，忙拱手：「沒想到在這兒碰見南宮姑娘。」

　　南宮玉凝睇淺笑：「沒想到的是剛才，不是現在，現在不該沒想到。」

　　花三郎訝然道：「姑娘這話……」

　　南宮玉道：「花總教習不是看見了我，然後才躲到這兒來的麼？」

　　好，沒能躲過人家一雙銳利的目光。

　　花三郎只覺臉上猛一熱，強笑道：「我見姑娘正跟人說話，不便唐突打擾。」

　　「這不就是了麼，熟朋友了，幹嗎還玩虛假呀。」

　　花三郎只有窘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南宮玉深深一眼，話鋒忽轉：「我才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花總教習呢！」

　　「呃？」

　　「花總教習跟金老爺子有舊呀。」

　　花三郎腦子裏閃電轉了一下，最後還是實話實說：「不，我本來不認識金老爺了。」

　　「那是代表誰來的呢，東西兩邊那位督爺，還是項爺？」

　　花三郎聽得暗一怔，東西兩邊兩位督爺、項爺，難道此間主人跟這幾位也有舊。

　　這該怎麼回答，這不能說假話，可也更不能說實話，這該怎麼回答。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他笑笑道：「都不是，我是讓東廠一位大檔頭拉來的，他說要讓我多認識幾個朋友，怎麼？此間主人跟三廠那幾位有舊。」

　　南宮玉道：「喲，弄了半天您不知道哇，何只跟三廠那幾位有舊，這位金老爺子跟九千歲私下裏還是莫逆之交呢。您不看今天來的賓客，文武大員多著呢！」

　　「呃！這我還真不知道。」

　　他的確是真不知道，真沒想到，真詫異。

　　這位金大爺既跟劉瑾私交不錯，有這麼大的來頭，又怎麼會是跑到「白雲觀」前假扮陳鐵口那種人？

　　花三郎正自心念轉動，只聽南宮玉又道：「您既不是代表他們那一位來的，您等著看吧，他們幾位準來祝嘏，還說不定已經來了呢。」

　　話剛說完，只聽一陣豪笑傳了過來。

　　笑聲爽朗，而且中氣十足，不用問，一聽就知道是霸王項剛。

　　花三郎怔了一怔，心想，果然。

　　忽地，花園裏賓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園門口，園門口一前四後進來了五個人，正是霸王項剛跟他四護衛。

　　花園裏的賓客們正三個一堆，五個一群談談笑笑，一見項霸王進來，立即紛紛迎上去，問好的問好，請安的請安。

　　項霸王一一招呼之際，一眼瞥見了花三郎跟南宮玉，一怔，連忙捨了眾賓客走了過來：「老弟，南宮，你們倆在這兒啊。」

　　花三郎欠身施禮，四護衛則忙著給他跟南宮玉見禮。

　　這一來不要緊，賓客們的目光都聚集在花三郎身上。

　　南宮玉是項霸王的紅粉知己，這是眾所周知的，但是這英俊挺拔，面目陌生的年輕人，又是什麼來路，居然讓項總教習稱兄道弟，從那一雙雙的目光裏可以看出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之羨煞。

　　只聽項剛道：「老弟，你怎麼也來了，你也認識這位金老啊。」

　　花三郎心知項剛必有此一問，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當然，他的答覆跟對南宮玉說的一樣。

　　還好碰上項剛這麼個「沒心眼兒」的人，一聽花三郎這麼說，也沒再多問，回身向四護衛一擺手：「你們歇息去吧，不用老跟著我了。」

　　四護衛應聲施禮而去。

　　項剛是個很會為別人著想的人，四護衛平常難得出來，今天有這個機會，當然有他們自己的朋友聚聚，老跟在項剛後頭，當然就沒法找自己的朋友了。

　　四護衛剛走，南宮玉道：「你們兩位先聊聊，我有點事，去去就來。」

　　說完話，她逕自走開了。

　　女人家有女人家的事，別人就更不便問了。

　　花三郎可巴不得有這麼個機會，一見南宮玉走了，連忙把他「白雲觀」偵查的經過，跟自己的安排告訴了項剛。

　　項剛聽畢就皺了眉：「你弄錯了吧，老弟，這位金老金如山，在京裏是大大的名人，跟九千歲相交多少年了，我對他知之甚深，他怎麼會……他根本就是個沒武功的人啊！」

　　花三郎道：「可是全京城只有一家鞋店做過這種鞋，而且據那家鞋店說，只有這位金老做過這種鞋，這又怎麼說呢？」

　　項剛道：「你有沒有想到，人是從京外來的，鞋也是在京外做的。」

　　花三郎道：「有這麼巧的事麼，那陳鐵口滿嘴的京片子，不像是從外地來的啊。」

　　項剛皺眉沉吟了一下，道：「老弟，你惹了麻煩了，等金老檢視禮物時，發現那隻鞋，一經追究，一定會找到你頭上來，再要知道你的身分，往九千歲那兒一告……」

　　花三郎聽得雙眉一揚，截口道：「項爺，我事先並不知道他跟九千歲的關係，就算知道，查案也應該不論親疏，九千歲真要責怪下來，我大不了不幹。」

　　項剛聽著聽著忽然笑了：「老弟，你可真天真啊，這三廠，一經踏進門，還由得了你半途抽身不幹。」

　　「項爺，我要是真不幹，不信憑三廠這些人，能奈何我！」

　　「或許，但是你有沒有為蕭家想？」

　　花三郎心頭一震，臉色微變：「真要是那樣，那是九千歲逼我鋌而走險，怪不得我。」

　　「瞧你這脾氣，怎麼跟我一樣。」項剛一拍花三郎道：「誰叫我有你這個朋友，你放手去幹吧，有我給你撐腰，天塌下來由我頂了，不過先別讓熊英知道，我惹得起的他惹不起，萬一一嚷嚷，你什麼都別幹了。」

　　花三郎道：「謝謝項爺，我由衷的感激。」

　　「見外！」項剛道：「你送鞋來的目的，只在看看這位主兒會有什麼反應是不是。」

　　「正是。」

　　「那咱們現在都別說了。」項剛道：「等他檢視禮物的時候再看吧。」

　　兩個人話剛說到這兒，三廠裏又來了人，是提督東廠的熊英。

　　熊英見著花三郎一怔，給項剛見過禮就問：「花總教習你怎麼也在這兒。」

　　項剛道：「是我叫我這位老弟來的，多認識幾個朋友，往後好辦事。」

　　有項剛這麼一說，熊英沒敢再提，他馬上改變話題道：「事情怎麼樣了，有眉目了沒有？」

　　花三郎道：「我去過『白雲觀』了，『白雲觀』本身沒什麼，但是進出的香客有問題，我正在查。」

　　他想應付過去算了。

　　熊英可不放鬆：「進出的香客有問題，『白雲觀』本身又怎麼能置身事外。」

　　花三郎道：「據瞭解，那幫人是巧借『白雲觀』聚會，他們化裝成香客，『白雲觀』的道士又怎麼會知道。」

　　「怎麼見得道士們不知道呢？」

　　「我查過。」

　　「問他們自己他們當然不會承認，查得查出個明確的證據，此案非同小可，寧可屈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

　　花三郎道：「我的看法跟督爺不一樣，我是不放過一個，也絕不冤枉一個無辜。」

　　熊英道：「可是……」

　　項剛突然道：「熊英，我看這件案子你自己辦得了。」

　　這句話是項剛嘴裏說出來，可是不輕。

　　熊英窘迫一笑，忙道：「那你陪項總教習談談吧，我到處看看去。」

　　他施一禮走了。

　　項剛冷哼一聲道：「我不懂三廠為什麼老是改不了這老毛病，事情交給別人辦，不是這個囉嗦，就是那個不放心，要這些人幹什麼，他們自己辦算了。」

　　花三郎道：「也難怪，誰叫他們上頭還有人，出點差錯他們擔當不起。」

　　「這就是肩膀不夠硬，在這種人手底下當差，能苦死。」

　　只見南宮玉走了過來，帶笑道：「兩位可真能說啊。」

　　項剛道：「沒事兒嘛，誰叫跟我這位老弟談得投機。」

　　南宮玉道：「花爺，能讓項爺覺得投機的人，可不多啊！」

　　花三郎笑道：「至少還應該有一位。」

　　南宮玉倏然而笑：「好厲害。」

　　項剛大笑，等笑聲落後，他道：「南宮，你跟金老認識多久了，對他知道多少？」

　　花三郎一聽就知道項剛要幹什麼，項剛可真沒拿這位姑娘當外人。

　　南宮玉道：「我來京多久，就認識他多久了，這麼久了，當然知道的不少，怎麼？」

　　「據你看，他像個練過武的人麼？」

　　「這您可是問對了人了，我肉眼凡胎，怎麼看得出他會不會武，您何以有此一問？」

　　「是這樣的……」

　　他硬把花三郎的任務跟查案經過告訴了南宮玉，而且還說得相當詳細。

　　靜靜聽畢，南宮玉滿臉驚容，「哎喲」一聲道：「糟了，花總教習怎麼能這麼做，金老跟九千歲私交甚篤，這一惹了金老，不就等於惹了九千歲了嗎！」

　　項剛道：「不要緊，有我給他撐著呢。」

　　南宮玉看了項剛一眼道：「有項爺你給花總教習撐，那諒必就不礙事了，只是項爺您把這檔事告訴我……」

　　項剛道：「當然是有事相託。」

　　「託我！我能幹什麼？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啊。」

　　項剛道：「找個適當機會，讓金老先看禮物，咱們作壁上觀，看他是怎麼個反應。」

　　南宮玉皺眉道：「這……項爺不是強人所難嗎！」

　　「怎麼，你不願幫這個忙？」

　　「不是不願幫，而是不能幫，你應該設身處地為我想想，兩邊都是我的朋友，而我又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叫我……」

　　花三郎道：「姑娘是不願眼見朋友經由自己的手吃上官司？」

　　「不，他如果真牽涉在裏頭，真是個亂黨，那麼他這個人對九千歲就真太不仁不義了，而且對朝廷也是個威脅，這種人吃官司是罪有應得，我只怕他是無辜，今天又是他的壽誕之期，讓他當著那麼多賀客受窘，我於心不安。」

　　花三郎由衷地道：「這倒也是。」

　　項剛道：「南宮，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是理，但是在目前，我這位老弟他必須多方試探，多方冒險，他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錯，這兩邊都是你的朋友，但是朋友也該分個遠近，何況這是為朝廷，為九千歲，你更義不容辭，就算內心裏愧對朋友，朝廷的安危大於一切，似乎也值得，你說是不是。」

　　南宮玉道：「項爺，你跟金老的交情也不錯，為什麼你自己不……」

　　項剛道：「事情沒明朗之前，我不願讓他知道三廠的人在暗中偵查他，但是事情一旦明朗，我項剛公私分明，動手抓他，我可能是頭一個。」

　　南宮玉沉默了一下道：「既是這樣，我看我只有點頭了！」

　　花三郎一抱拳道：「多謝姑娘義賜鼎力。」

　　南宮玉：「花總教習就別客氣了，我這就去想法子安排一下，等要拜壽的時候，兩位就上大廳壽堂去吧。」

　　她轉身嬝嬝走了。

　　望著那無限美好的背影，項剛笑道：「能請到這位幫忙，還真不容易，老弟你面子不小。」

　　花三郎道：「明明請她幫忙的是項爺您，怎麼說我面子不小。」

　　項剛道：「這你可不知道，我以前找她幫忙的時候不少，但凡是沾上這種公事的，她一概拒絕，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花三郎道：「也許這件事小點兒。」

　　項剛道：「你錯了，這件事最大。」

　　花三郎笑一笑，沒再說什麼，心裏可著實有點異樣感受。

　　項剛道：「要不要我陪你到處逛逛去？」

　　「逛逛？」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萬一你這一局押中了，他絕不會是一個人，必有他的同黨，那麼對這座金府多瞭解一些，對你應該是有益無損。」

　　花三郎道：「項爺畢竟老到，看來往後我要向項爺討教的還多呢。」

　　「算了吧，老弟，還跟我客氣，走。」

　　一聲「走」，項剛拉著花三郎信步行去。

　　※※※

　　在金府前花廳臺的僻靜處，南宮玉跟老車把式站著，南宮玉把項剛告訴她的，又全告訴了老車把式。

　　老車把式聽得一雙白眉連連軒動，等著南宮玉把話說完，老車把式冷笑道：「這小子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還真沒想到他會有這一手！」

　　南宮玉淡然道：「碰見他，我就知道他絕不是為拜壽來的，要不是心直口快的項剛告訴我，我也沒想到他會下這步棋，五叔真是太不小心了，怎麼會把隻鞋落在他手裏，事後也不跟我說一聲？」

　　「不露眼的事，誰願提呀！」

　　「可是這是什麼事呀，線索落在人家手裏了，還不提嗎？」

　　「許是老五有把握，那小子沒辦法查，事實確是這樣，那小子雖找到了鞋店，找到了這兒，那是白搭，讓他查吧，他做夢也想不到是怎麼回事，咱們還樂得看出鬧劇，不也挺好嗎。」

　　南宮玉輕輕一嘆道：「也真難得，五叔能這麼大義。」

　　「誰叫他有這麼個丟祖宗臉的哥哥。」

　　南宮玉話鋒忽轉：「老爹去吧，隨時注意情況的變化。」

　　「是！」

　　老車把式恭應一聲走了，跟著，南宮玉也轉身後行，沒入那一片爭奇鬥妍的花叢中。

　　※※※

　　項剛跟花三郎，兩個人並肩緩步，一邊走一邊談笑著，項剛手沒指點，可是嘴裏卻不住地告訴花三郎，這是那兒，那是那兒。

　　憑花三郎的銳利目光，一路所經，他卻沒看出有什麼扎眼的處所。

　　正走間，忽聽有人叫道：「項爺，花總教習。」

　　兩個人停步一看，花三郎不由心頭一震。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兩個人走了過來，男的，是蕭錚，女的，赫然是蕭嬙。

　　今天到這兒來的，不管是大姑娘，小媳婦，都刻意刀尺過，跟花兒似的爭奇鬥妍，但是姑娘蕭嬙，卻仍是蛾眉淡掃，一身淡雅裝束，在今天這個場合，不但不會讓別的姑娘們壓蓋過去，反而顯得特別醒目，特別悅目。

　　父女倆走近，蕭嬙美目深注，淺淺一禮：「項爺，花總教習。」

　　花三郎含笑答禮，總有些不自在：「蕭老，姑娘。」

　　項剛不是個粗人，就算是粗人，他也粗中有細，察言觀色，他立即胸中雪亮：「怎麼，你們倆見過面了？」

　　蕭嬙嬌靨一紅，微垂螓首。

　　花三郎窘笑道：「看來項爺是早知道。」

　　「那當然。」項剛笑著道：「連這都不知道還行，像你，男女都分不出來。」

　　花三郎窘笑道：「那當然了，項爺您見過蕭姑娘不知道多少次了，蕭姑娘當然瞞不了您。」

　　項剛道：「姑娘，聽見了沒有，他可有點相見恨晚的意思。」

　　蕭錚呵呵而笑。

　　蕭嬙嬌靨飛紅道：「項爺怎麼老愛跟我開玩笑。」

　　項剛哈哈大笑。

　　蕭錚把話題轉開了：「可沒想到花總教習也會來。」

　　花三郎正考慮他來的真正目的當不當說。

　　項剛已然說道：「他來是公事，是為辦案。」

　　蕭錚、蕭嬙都一怔。

　　蕭錚道：「辦案，花總教習上金府來辦什麼案？」

　　項剛把花三郎的來意又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蕭錚瞪大了眼：「這……」

　　蕭嬙滿臉疑惑：「總教習，你會不會弄錯了。」

　　項剛都說了，花三郎也只好說了，他把「白雲觀」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然後接著又是鞋店的事。

　　聽完了這番敘述，蕭錚、蕭嬙都是滿臉的疑惑，父女倆都表示意見，所表示的意見也完全跟項剛、南宮玉一樣，總括三個字：不可能。

　　項剛道：「老弟，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吧，照現在的情形看，不是你弄錯了，就是這兒太擅於掩飾，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有等分曉以後才知道了。」

　　話說到這裏，賓客們紛紛往前院方向行去。

　　項剛道：「拜壽了，咱們也過去吧。」

　　一行四人，也跟著賓客們行去。

　　到了前院還往後院走，壽堂所在大花廳，座落在一進後院裏，老遠就瞧見了，佈置得富麗堂皇，喜氣洋洋。

　　來拜壽的都是賓客，可是無論到那兒，賓客都分三六九等，有身分有地位的先進入壽堂。

　　項剛、花三郎、蕭家父女當然是直進廳堂。

　　壽堂裏已經有客人在了，不多，只有三個，那是南宮玉、提督東廠的熊英、提督西廠的陰海空。

　　項剛跟花三郎一進花廳，熊英、陰海空雙雙返過來見禮，花三郎、蕭家父女也給兩位督爺見了禮。

　　熊英一雙目光老盯在花三郎臉上，顯然他也奇怪花三郎為什麼會來，想問，礙著有別人在，尤其有西廠的對頭在，又不便問。

　　花三郎給他來個裝看不見。

　　該進來的賓客都進來了，一陣鞭炮聲中，老壽星在下人們攙扶下出來了，論年紀他還沒有到用人攙扶的時候，可是有錢有地位的老爺得這樣，不然顯不出身分來。

　　老壽星一出來，花三郎就心頭猛震，沒別的，這位老壽星，活脫脫的就是那個「白雲觀」前冒充陳鐵口的陳鐵口，除了這位的膚色白淨一點之外，渾身上下再無分別。

　　要膚色黑好辦，只要是處身武林，稍微懂一點化裝術的人都知道該怎麼辦。

　　花三郎忙一扯項剛：「項爺，什麼都不用等了，就是他。」

　　項剛一怔：「老弟，你沒弄錯？」

　　「絕對錯不了，他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

　　「居然有這種事，居然有這種事，這麼多年來，我可真是走了眼了，老弟，給我個面子，等拜過壽以後再動他。」

　　「行！」

　　老壽星含笑跟眾賓客打招呼，眾賓客也是一片上壽聲，花三郎就站在項剛身邊，老壽星看得見花三郎，但是他只含笑跟花三郎打了個招呼，別無一點不對的神色，等他走過去了，花三郎才道：「這麼看，該是他的掩飾工夫高人一等。」

　　項剛道：「又何只一等，老弟，拜完壽後，我通知南宮不用再費事了，你看我眼色行事。」

　　「是，項爺！」

　　拜壽不麻煩，賓客雖多，半個時辰左右也就完事了。

　　熱熱鬧鬧，喜氣洋洋，誰也沒想到，片刻之後，會出大事。

　　拜完了壽，眼看著南宮玉就要走近老壽星。

　　項剛忙打眼色微搖頭。

　　南宮玉詫異地走了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不用費事了，花老弟已經認出是他來了。」

　　南宮玉一怔：「真的？這真叫人難以相信，這真叫人難以相信。」

　　壽堂事了，自有下人們恭請眾賓客人席，壽宴設在幾個院落裏，老壽星則往後頭歇息去了，等開席時再行出來接受杯酒祝嘏。

　　項剛一施眼色，帶著花三郎往後行去。

　　南宮玉沒跟過去，可也沒走。

　　蕭錚父女是西廠的人，花三郎現在是為東廠辦事，當然不便跟去，不但沒走，還跟陰海空嘀咕了一陣，當然，陰海空滿面震驚地也留下了。

　　熊英能提督東廠，自不等閒，一見這情形，自感納悶，但在場能問的，卻只有南宮玉一個，他只有去問了南宮玉。

　　南宮玉沒主動告訴熊英，可是等熊英來問她的時候，她卻一點也沒隱瞞的告訴了熊英。

　　熊英聽完，大驚失色，急急忙忙往後趕去。

　　※※※

　　老壽星由成群的下人侍候著剛進後堂，項剛帶著花三郎也跟了進來。

　　老壽星一見項剛，連忙前迎：「總教習……」

　　項剛道：「金老，恕我擅闖後堂。」

　　「這是那兒的話，金家還有什麼地方，你總教習不能到的，這麼說不就見外了嗎？倒是賤辰承蒙總教習辱臨，實在太不敢當，太不敢當，坐，坐，請坐。」

　　連話聲都一模一樣，這下越發錯不了了。

　　項剛道：「請金老摒退左右，項剛有事要請教。」

　　「行，行，你們出去，你們出去。」

　　金府的下人剛出去，後堂裏闖進了熊英。

　　老壽星微一怔：「呃，熊督爺……」

　　熊英強笑一招呼，立即轉望項剛：「總教習……」

　　項剛道：「你知道了。」

　　「是的，剛問過南宮姑娘。」

　　「那你站在一邊兒，等我跟金老說話。」

　　熊英一急還想再說。

　　「怎麼？有我出面，你還不放心。」

　　熊英那敢再說，忙躬身一句：「不敢！」退向後去。

　　老壽星見這情形有點怪，又不便問，似有點不自在。

　　項剛那裏又說了話：「金老跟我這位老弟認識認識。」

　　他擺手向花三郎。

　　老壽星忙道：「剛就想問，總教習換了護衛了，這位老弟好人品。」

　　「不，這是一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三郎，花總教習。」

　　老壽星一怔，賠上滿臉歉疚的笑：「呃，失言，失言，原來是花總教習，幸會，幸會。」

　　項剛道：「金老以前沒見過吧。」

　　「初會，初會，花總教習恐怕是剛任職三廠，要不然我絕不會沒見過。」

　　說話到這兒，下人把花三郎送的賀禮找來了，他要交給老壽星，項剛伸手接了過去，支走了那名下人，打開取出那隻鞋。

　　老壽星一怔直了眼：「項總教習，這是……」

　　項剛道：「金老認識這隻鞋吧。」

　　「認識，當然認識，這是我的鞋啊，還是前幾年在南大街瑞祥訂做的，怎麼會跑到這位花總教習手上去了。」

　　「金老不明白麼？」

　　「項總教習，我還真糊塗了。」

　　「那麼，老弟，你把這隻鞋的來龍去脈，說給金老聽聽。」

　　花三郎答應一聲，當即把這隻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聽完了花三郎的敘述，老壽星滿臉驚恐瞪大了眼：「會有這種事，會有這種事，這麼說，花總教習認為那個冒充陳鐵口的，是我？」

　　花三郎道：「金老，鞋對，人也不錯，這怎麼說。」

　　「鞋對，人也不錯，不，不，花總教習，你弄錯了，我是個不會武的人，也是足有快一個月沒出過門了，人絕不是我。」

　　「呃！金老是說我看錯了。」

　　「不敢，不過家裏這些人都可以做證，我的確快一個月沒出過門了。」

　　花三郎道：「如果我養著這麼些個人，他們也能事事為我作證。」

　　老壽星忙望項剛：「項總教習，咱們認識不是一天了，難道你也認為……」

　　「我並不認為什麼，我來只是想聽聽金老合理的解釋。」

　　「項總教習，別的不衝，就衝我跟九千歲……」

　　「金老，現在有我項剛在座，那就表示一切自有我扛，一切不枉不縱，不是你，任何人拿你沒辦法，是你，九千歲只怕也護不了你。」

　　「這……可是我這鞋……對了，兩位等等，我去看看我的鞋去。」

　　項剛道：「熊英陪陪金老。」

　　「是！」

　　熊英恭應一聲，「陪」著老壽星進了裏間，沒片刻工夫，熊英又「陪」著老壽星出來了，老壽星一臉驚異：「怪了，我那雙鞋不見了。」

　　花三郎笑笑道：「金老的鞋別人能穿，這是第一巧，偷走了金老的鞋，恰能穿，而又十分像金老的人穿，這是第二巧，金老，世上有這種巧事麼。」

　　「這，這我也糊塗了，可是……兩位，絕對不是我呀。」

　　「金老，當然擱誰誰也不會承認，不過你總得給我們個滿意的解釋，對不？」

　　「滿意的解釋……這……」

　　老壽星一頓忙接問：「對了，花總教習，你是那一天什麼時候上『白雲觀』去的。」

　　花三郎把日子、時辰告訴了老壽星，老壽星兩眼一亮，笑道：「那就好辦了，我另有證人可以證明，花總教習在『白雲觀』的時候，九千歲正在我這兒做客，一直到晚上才走，兩位如果不信，盡可以去問九千歲。」

　　這話，聽得項剛跟花三郎都一怔，別的都能編，但牽涉了劉瑾在裏頭，應該不會假。

　　那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以花三郎來說，他自信絕不會看錯，這個老壽星，的的確確是那天「白雲觀」前冒充陳鐵口那個人，但是那個時候老壽星卻在家裏招待貴賓劉瑾。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個老壽星能分身。

　　對項剛來說，劉瑾當時到金府來做客的事絕對可信，因為任何人不會傻得編這種謊。

　　而事實上他卻又絕對相信，他這位老弟花三郎一雙眼絕不會看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項剛他也糊塗了。

　　就在這時候，花三郎突然一把扣住了老壽星的腕脈。

　　老壽星陡然一驚，叫道：「你這是……」

　　花三郎立即鬆了手，道：「金老，恕我們孟浪，我們瀆冒，告辭。」

　　項剛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為之一怔，然後就準備跟花三郎一塊兒出去。

　　只聽老壽星叫道：「站住。」

　　花三郎站住了，項剛自然也站住了。

　　老壽星漲紅了臉，身子都發了抖：「你們這樣就想走了？」

　　這一句話問驚了熊英，只因為花三郎是奉他之命辦案，如果說老壽星上劉瑾那兒告一狀，頭一個吃不完兜著走的，當然是他熊英，所以他慌了手腳：「金老，是我疏忽……」

　　老壽星抬手攔道：「熊督爺你別打岔，讓我先問問這位花總教習，我究竟是不是你要抓的那個人？」

　　薑是老的辣，花三郎一聽就知道回答這句話的後果，但是他不能不據實回答。

　　他道：「目前我不敢說金老是。」

　　老壽星馬上又漲紅了臉：「有你這句話就是，我金某人雖不敢說是什麼大人物，但是在京城總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你們這樣誣衊我，冤枉我，到頭來說不是，就這麼一走算了。」

　　花三郎就知道他會有這一手，道：「金老……」

　　老壽星道：「你別走，跟我一起見九千歲去，我要請九千歲還我個公道。」

　　熊英一聽這話嚇白了臉，忙道：「金老……」

　　項剛突然抬手攔住了熊英的話頭，肅然道：「金老，你可信得過項剛？」

　　薑既是老的辣，老壽星他當然夠火候，道：「項總教習你這是什麼話，你跟九千歲的關係不同，信不過你就是信不過九千歲。」

　　項剛道：「好，承蒙金老你賞項某人這個臉，你只管放他們走，花三郎是得到我的同意來查案的，天塌下來自有我項某人替他頂著，九千歲那兒自有項剛陪金老你走一趟，項剛的總教習府，你知道，什麼時候見九千歲，你派個人通知項剛一聲就行了，項剛絕不會比你金老到得遲，容先告退。」

　　話落，左手拉住花三郎，右手拉住熊英，大步行了出去。

　　老壽星只有站在那兒發怔的分兒。

　　他知道，天大的事，只要有這位「霸王」總教習頂，就會不了了之，可要是得罪這位「霸王」總教習，那比得罪了劉瑾還糟，京裏的人誰不知道這句話：寧可得罪劉瑾，不可得罪霸王。

　　※※※

　　一出後堂，熊英忙向項剛躬身：「謝總教習。」直起腰，他轉臉就埋怨花三郎：「你是怎麼搞的，也不先把事情弄清楚……」

　　項剛濃眉一軒：「你這是訓誰，誰怎麼搞的，誰沒先把事情弄清楚，是我准他這麼查的，你最好先把事情弄清楚。」

　　當頭一棒，熊英硬沒敢再吭一聲。

　　項剛轉臉望花三郎：「老弟，究竟怎麼回事。」

　　花三郎臉色有點凝重，道：「項爺，我從他的脈象查知，他一如常人。」

　　「呃？」

　　「這有兩種解釋，一是他根本不會武，沒練過武，二是他已經能收斂到歸真返璞的境界了，令人作疑的是，這兩種解釋都不符合我所發現的事實。」

　　「你的意思是……」

　　「那假扮陳鐵口的人，是個會武的人，而且身手相當不錯，他要是不會武，他絕跑不掉，可要是他已能收斂到返璞歸真境界，在那個卦攤兒上，我絕制不住他。」

　　項剛道：「那就很明顯了，你找錯了人，不是他。」

　　「不。」花三郎堅決地道：「我所碰到的，那個假扮陳鐵口的人，分明是他。」

　　項剛跟熊英都一怔，項剛道：「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苦笑道：「我要是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個謎團也就解開了。」

　　項剛的眉鋒又皺深了三分。

　　只見南宮玉嬝嬝走了過來，問道：「怎麼樣了？」

　　項剛把經過告訴了南宮玉。

　　聽完了項剛的敘述，南宮玉瞪大了一雙美目，訝然道：「怎麼會有這種事？」

　　項剛道：「走吧，咱們邊走邊琢磨。」

　　四個人往前走，一路都默不作聲，到了前頭了，誰也沒開口說話，顯然，誰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陰海空、蕭錚、蕭嬙父女遠遠站著，因為有熊英在，誰也沒過來。

　　四個人直望一眼，項剛道：「回去吧，咱們再琢磨，老弟要不要上我那兒坐坐。」

　　花三郎道：「不了。」

　　南宮玉道：「那就都上我那兒聊聊去。」

　　花三郎想到了蕭錚跟蕭嬙父女，這父女倆所以沒走，一方面固然是為看結果，另方面也不無等他的意思，又沒什麼非辦不可，當著人家的面，怎麼好跟南宮玉走，可是當著熊英，他更不便說要上蕭家去。

　　所以他道：「謝謝南宮姑娘，不打擾了，我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想想去。」

　　項剛道：「那也好，咱們走吧，老弟，不管有什麼事，你來找我就是，要是時間上來不及，你就不管放手幹你的，都有我呢。」

　　在花三郎的謝聲中，四個人出了金家大門，在大門口分了手，項剛坐了南宮玉的馬車走了，老車把式是連看也沒看花三郎一眼。

　　項剛帶著護衛跟南宮玉一走，熊英也沒多停留，臨走的時候，他只交代了一句：「以後有什麼情況，最好隨時向我稟報。」

　　當著項剛一聲不敢吭，項剛剛走，就官腔十足的來上這麼一句，這種人，花三郎懶得理。

　　花三郎料準了，陰海空跟蕭錚、蕭嬙父女會跟出來，果然，熊英的背影剛消失，陰海空跟蕭錚、蕭嬙父女，就從金家大門裏出來了。

　　花三郎迎過去見了個禮：「督爺。」

　　陰海空笑問：「怎麼，你還沒走。」

　　花三郎道：「督爺明知道我不會走。」

　　陰海空笑了。

　　蕭嬙的一雙美目之中，掠過一絲帶著甜意的欣慰之色，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

　　蕭錚道：「總教習，事情怎麼樣了？」

　　花三郎毫不隱瞞，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了花三郎的敘述，陰海空跟蕭錚、蕭嬙父女都怔在了那兒。

　　旋即，陰海空皺了眉，淡淡地說了句：「怎麼有這種奇事？」

　　蕭錚道：「總教習，那怎麼辦？」

　　「我打算找個清靜的地方，把這事從頭到尾好好想想，想想它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嬙道：「那就上我家去，我給你找個地方，準保京城裏沒有比那兒更清靜的了。」

　　花三郎笑望陰海空：「方便麼！督爺？」

　　陰海空指著蕭錚笑道：「是他的女兒，你該問他。」

　　蕭嬙嬌靨一紅：「督爺就是沒正經。」

　　陰海空道：「他問的話你聽見了，怎麼怪起我來了。」

　　花三郎道：「督爺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我能不能向蕭老跟蕭姑娘有所請教。」

　　陰海空道：「衝著熊英，當然不行，衝著你又當別論，我這個人一向識趣，給我個臺階我就下了，他們父女倆心都向著你，我又不能寸步不離的監視他們，我說不行，有用麼？」

　　蕭錚笑了，花三郎也笑了。

　　蕭嬙道：「說您沒正經，您還不承認。」

　　「行了，丫頭。」陰海空笑道：「快去給他準備清靜的地方去吧……」一指蕭錚，接道：「你給我聽著，既稱清靜，那就表示不願有第三者打擾，你也學著識趣點兒。」

　　蕭嬙嬌靨更紅了，嬌羞欲滴，她剛要發嗔，陰海空卻一笑走了。

　　這裏花三郎跟蕭嬙四目交投，兩人好生不自在。

　　※※※

　　蕭家的花園真不錯，佔地相當大，井然有序地種滿了四時之花，不但亭、臺、樓、榭一應俱全，還有那一泓碧水，一座橫跨流水的朱欄小橋。

　　蕭嬙把花三郎安置在水榭裏，真是既清靜又舒服個地兒，能聽見的，只有深深水聲跟啾啾鳥鳴。

　　蕭錚真很識趣，一進家門他就託辭避開了，丫頭們送來幾色點心跟幾味酒菜後，也被蕭嬙支走了。

　　現在，一座水榭裏，就剩下兩個人了。

　　兩個人在靜默中相對，不免有點尷尬，蕭嬙沒話找話，也為自己找個臺階兒：「我在這兒，不會壞了這份清靜吧！」

　　花三郎忍住了臉上的熱意：「賈兄弟，你要是不在這兒，這兒就變得枯寂了。」

　　蕭嬙羞，還帶著三分驚：「你……」

　　「把你當做賈兄弟，說起話來就能放心大膽了。」

　　蕭嬙道：「我倒不希望你老把我當賈兄弟。」

　　「這意思也就是，我不能老這麼放心大膽說話。」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我不承認自己是世俗中人，但有時候也難免迂腐，其實，既有這段不平凡的交情在，是男是女，又有什麼分別，坐下吧。」

　　兩個人落了座。

　　蕭嬙深深一眼：「總是應該有點分別的。」

　　她的話很含蓄。

　　花三郎答得也相當技巧：「那就希望姑娘以後別再讓賈兄弟見我，日子一久，我應該有所改變的。」

　　蕭嬙道：「不要緊，我有這個耐心。」

　　她微揚衣袖，伸出纖纖玉手，微露嫩藕般一段皓腕，拿起銀壺，斟上了兩杯酒：「先喝點酒吧。」

　　「謝謝。」

　　兩個人舉杯淺飲了一口，花三郎微皺眉鋒道：「我要請教，以姑娘看……」

　　蕭嬙截口道：「喝酒的時候，不許皺眉，更不許談煩心事兒，要不然容易醉。」

　　「不要緊，我有很好的海量，也更能控制。」

　　蕭嬙道：「但是我不許，客隨主便，你應該聽我的。」

　　「可是……」

　　「我已經想出個幾分了，就是現在不能告訴你。」

　　「呃！」花三郎精神一振，忙道：「姑娘已經想出幾分了？那是……」

　　「沒聽我說嗎，就是現在不能告訴你。」

　　花三郎一怔道：「為什麼？」

　　「我要是現在就告訴你，這些點心誰吃，這些酒誰喝啊？」

　　顯然，她是怕花三郎馬上走。

　　花三郎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但是他道：「那容易，我一口氣把這些點心都吃了，把這些酒都喝了。」

　　蕭嬙道：「要是這樣的話，我還是告訴你吧！」

　　她似乎要說。

　　花三郎忙道：「姑娘明知道我不是那麼粗魯的人。」

　　這話也含蓄。

　　可是蕭嬙懂，她美目閃掠異采，嬌靨微酡，螓首微垂，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

　　花三郎道：「姑娘，該說謝的應該是我。」

　　沉默了一下，蕭嬙道：「朋友那兒，住得還習慣嗎？」

　　花三郎遲疑了一下：「朋友走了。」

　　蕭嬙微一怔：「朋友走了，怎麼回事兒？」

　　花三郎道：「沒什麼，只是他走了，我不知道。」

　　「是『天橋』那個朋友？」

　　「是的。」

　　「怎麼會走了，連告訴也沒告訴你一聲。」

　　「許是對我不太滿意。」

　　「對你不太滿意，那方面？」

　　「只因為我現在是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

　　蕭嬙一怔，神色微黯：「沒想到進入三廠，讓你失掉了朋友。」

　　「我也沒想到。」

　　「我很不安。」

　　「姑娘不安什麼？」

　　「是我推著你進三廠的，你失掉朋友，在道義上我要負責任。」

　　「話不能這麼說，要是我自己沒有這個意思，誰又能拉我進三廠。」

　　「不管怎麼說，我總是有一份歉疚。」

　　「姑娘……」

　　蕭嬙目光一凝，截口道：「你那個朋友，倒是相當反對三廠啊。」

　　花三郎道：「人各有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就怪了，既是志趣不同，你們兩個怎麼會交上朋友的？」

　　「大概是當初沒發現吧。」

　　「丟了這麼個朋友，你心裏一定很難受。」

　　「未必，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既反對三廠，丟了這麼個朋友，未嘗不是福。」

　　「違心之論。」

　　花三郎心頭暗一震，道：「違心之論？」

　　「我知道你對朋友不是這樣兒的。」

　　「姑娘怎麼知道，我對朋友不是這樣。」

　　「因為你有過一個朋友，賈玉。」

　　花三郎暗吁一口氣：「那不同，賈兄弟並不反對三廠，反之他推著我進了三廠。」

　　「你對三廠真那麼熱衷？」

　　「從我那賈兄弟那兒，姑娘應該知道，是不是？」

　　「你真把不反對三廠的人都當朋友？」

　　「姑娘為什麼會有此一問。」

　　「隨便問問，何必引以為異。」

　　「事實上，我進入了三廠，我更接了任務，而且我現在的朋友，都跟三廠有關。」

　　「我能知道，你為什麼願意進入三廠效力麼？」

　　「姑娘，鬚眉七尺昂藏軀，江湖上又能混出什麼名堂，大丈夫當立身廟堂，名顯後世……」

　　蕭嬙搖頭道：「將來你會後悔。」

　　「不會。」

　　「一定會。」

　　「姑娘不是我。」

　　「但是我知道。」

　　花三郎笑了：「進了三廠，是我的意願，既進入了三廠，我又怎麼後悔。」

　　「因為你走錯了路。」

　　「我走錯了路？」

　　「供職三廠，並不能讓你立身廟堂，你連督爺的副手都爬不到，因為你不是宦官，在三廠之中，能進出朝廷的，也不過只九千歲一個，他是例外，他還是因為獨獲天眷，恩寵極隆，要不然他也照樣難以進出朝廷，你又怎麼能立身廟堂，至於顯名後世，倒是可能，只不過那個名聲絕好不了。」

　　「姑娘怎麼會這麼說。」

　　「這是實話，長這麼大，我也只對你一個人說過，當然，你在三廠，我可以跟你朝夕相處，但是我並不真願意你長久寄身三廠。」

　　「為什麼？」

　　「你不會不懂。」

　　「我懂姑娘的心意，但是我不懂姑娘的話意。」

　　「我還是那句話，你不會不懂。」

　　花三郎沒說話。

　　「我都把心掏出來了，你又怎麼好這樣對我。」

　　「我是為國家，願意維護朝廷的安全。」

　　蕭嬙搖頭：「你又錯了，沒有三廠，不會有任何變亂，有很多變亂，是三廠逼出來的。」

　　儘管花三郎的智慧過人，但他一時也摸不清，姑娘蕭嬙為什麼會對他說這些，他只好步步為營：「是這樣麼？」

　　「是這樣。」

　　花三郎馬上把自己轉移開了：「那麼姑娘跟蕭老，又為什麼……」

　　「我不瞞你，我爹本是武林中人，而且是一方霸主，但武林雖大，他卻使得自己不能容身，所以只好投靠三廠！」

　　「姑娘，我也來自武林，我沒聽說過，武林中有位蕭……」

　　「我父女原不姓蕭，那是投靠三廠以後改的姓。」

　　她沒說本姓什麼。

　　當然，花三郎也沒便問。

　　「這我倒沒想到。」

　　「現在你明白了，我說得也夠清楚了……」

　　花三郎畢竟高明，立即反問：「那麼姑娘是希望我……」

　　「現在已經遲了，脫離三廠比進入三廠還要難，不過我還是希望，有機會你能盡早脫離。」

　　花三郎來個沒說話。

　　不說話應該不會出錯。

　　蕭嬙接著又道：「我相信你不是適合三廠的人，也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花三郎道：「看樣子，姑娘很有把握。」

　　蕭嬙道：「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我說你不適合三廠，不信你等著看好了。」

　　「等著看？聽姑娘的口氣，好像姑娘已經預料到，某些事情，會很快的來臨。」

　　蕭嬙微一點頭道：「事實上已經到了眼前了。」

　　花三郎心頭一震，暗忖：已經到了眼前了，我怎麼一點也沒覺察到……

　　只聽蕭嬙道：「你自己不覺得，是麼！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你辦的這件案子，到時候會讓你覺得很難辦、很棘手。」

　　「那怎麼會？」

　　「不會麼！你自問心夠狠，手夠辣？要是自問心不夠狠，手不夠辣，那你就是不適合三廠，懂我的意思了嗎？」

　　花三郎聽得心頭連震，暗忖：她可真是說對了，辦這件案子，現在是剛開始，將來一旦接觸到案子的內部，逐一找到了「亂黨」，他能怎麼辦？真把那些人一一緝捕，交給三廠？

　　心裏這麼想，嘴裏卻淡然地道：「我承認心不夠狠，手不夠辣，但是既吃上了這碗飯，既是為九千歲，說不得心只好狠，手只好辣了。」

　　蕭嬙微微一笑道：「咱們等著看吧，將來要是你做不到心狠手辣，那可會有大麻煩啊！」

　　「呃！會有麻煩？」

　　「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讓三廠滿意，你懂了吧？」

　　花三郎點了點頭道：「我懂了。」

　　蕭嬙伸出水蔥般玉指，舉起酒杯，道：「別淨說話，喝點兒。」

　　花三郎也舉杯，兩個人淺飲一口，蕭嬙美目深注，放下酒杯道：「要是我沒有猜錯，你這花三郎三個字，恐怕也不是真名實姓。」

　　花三郎心頭猛地一震，但是畢竟他還夠鎮定，坐著沒動：「看樣子，姑娘還是很有把握。」

　　「那當然，我剛不說過嗎，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花三郎搖頭，道：「這次恐怕……」

　　蕭嬙道：「我已掏心，你忍心瞞我。」

　　花三郎面對蕭嬙這麼一位姑娘，還真不忍心，他淡然一笑道：「姑娘，能有改名換姓的蕭家父女，就不能也有改名換姓的花三郎嗎？」

　　蕭嬙突然握住了花三郎的手，美目中居然湧現淚光：「謝謝你，我很感激，我有十成把握相信，我是這個圈子裏頭一個知道花三郎三個字不是你真名實姓的人，足見你對我跟別人不同。」

　　手被蕭嬙握住，花三郎只覺心神震顫，道：「那是因為姑娘對我，也跟對別人不一樣。」

　　「你知道？」

　　「花三郎不是傻子。」

　　「你知道就好，從今後我要對你跟對別人更不一樣些……」

　　話鋒微頓，她收回柔荑，目光微凝，接著說道：「綜此以上幾點，我推測你所投效三廠，是別有用心，不過你放心，我不再多問你什麼，往後如果碰上什麼困難，你只管找我，就算賠進這條命去，我也會讓你圓滿解決。」

　　這一句，聽得花三郎何止心神震顫，簡直心膽欲裂，使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蕭嬙看了看他，嬌靨突泛紅霞：「你要不相信，我願意就在這水榭裏，把自己交給你……」

　　花三郎機伶一顫，連忙伸手按住蕭嬙的柔荑：「姑娘，千萬不能這樣輕看自己。」

　　「怎麼！你不願意？」

　　「不，我不是聖人。」

　　「你不喜歡我？」

　　「喜歡不一定非要這麼表現。」

　　「幾千年來，男女的情愛到了極限，就會很自然的合為一體，也是互託終身的唯一方法。」

　　「那是世俗兒女，你我不是世俗兒女。」

　　「你真是這麼想的。」

　　「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蕭嬙輕輕一嘆：「你對我，跟對別人不同，也跟別人對我大不一樣，我還求什麼？」

　　花三郎強使自己心神平靜，輕輕地抽回了手。

　　片刻的靜默之後，蕭嬙道：「關於那件案子的事，我現在告訴你……」

　　「姑娘讓我走？」

　　「我希望能跟你老死在這座水榭裏，但是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耽誤你的正事。」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那麼姑娘請說吧，我聽著了。」

　　蕭嬙道：「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另有一個跟金老長得極其相似的人，而且跟金家相當熟。」

　　「姑娘……」

　　「不可能是金老，而又明明是金老，那就表示另有其人，長得十分像金老，這個人如果不跟金家相當熟諳，不可能知道金老有那麼一雙鞋。」

　　花三郎兩眼閃現異采：「姑娘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倒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要找這個人，你恐怕還得跑一趟金家，從金老身上著手。」

　　「多謝姑娘指點。」

　　「你去吧，沒事的時候就回來住，需要幫忙時，就想辦法送個信兒回來，我馬上會趕去。」

　　面對這種情意，花三郎還有何話說，他真的什麼也沒說，握了握蕭嬙的柔荑，站起來走了。

第十二章　孿生兄弟

　　花三郎又到了金府，可是一到門口就被擋了駕。

　　因為金府的下人都認識他，顯然是金老交代過，這個客人，金家不歡迎。

　　管你是什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金老他有九千歲那個靠山，又沒有短處抓在誰手裏，就硬是不賣賬。

　　要是別人，就一定會被擋在門外。

　　奈何，如今來的是花三郎。

　　花三郎微一伸手就把站門的給推開了，邁著大步硬往裏闖，站門的急著跟進了門，還跟在後頭直嚷嚷。

　　這一嚷嚷，自然驚動了金府上下，裏頭湧出十來個擋住了花三郎。

　　那根本就是螳臂擋車，那擋得住花三郎這麼個人，花三郎一路是「勢如破竹」，一直闖進了後堂。

　　金老不能不露面了，鐵青著臉站了出來，先喝止住了金府的下人，然後轉臉怒視花三郎：「你這是什麼意思，上次拿我當亂黨，這次又一路打闖進來，你是看我姓金的好欺負是不是，走，咱們見九千歲評理去。」

　　他伸手要抓花三郎，結果手腕子反落進了花三郎手裏：「我不得已，還請金老原諒，我今天來，只是想問金老幾句話，只要金老肯據實答覆，我馬上就走。」

　　「我又不是亂黨，我根本不必答覆你任何問話，你若要問什麼的話，咱們到九千歲面前去問去。」

　　花三郎冷冷一笑道：「金老不要張口九千歲，閉口九千歲，目前九千歲並不在你這兒，得罪了你，自有人代我扛，金老你要是聰明人，就應該懂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五指微一用力，金老「哎喲」一聲，矮下半截，他又道：「只你現在據實答我問話，錯過如今，你愛上那兒告我，上那兒告我去。」

　　金老齜牙咧嘴：「好吧，你問吧，我據實回答你就是。」

　　花三郎道：「我說是嘛，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金老是不是認識一個，跟你長得極為相像的人？」

　　金老一驚，臉色大變，道：「沒有。」

　　花三郎察言觀色，心知一定有，道：「金老，這是你唯一脫罪的機會，希望你不要輕易的放過。」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花三郎冷冷道：「金老，你這麼大把年紀了，我實在不願意這樣逼問你，奈何金老說話不老實。」

　　他五指又用力。

　　金老「哎喲」一聲，頭上都見了汗，這種人平日養尊處優，如今那受得了這個，只見他點頭道：「好吧！我認了，我說，反正是掩不住了……」

　　花三郎道：「我說嘛這是金老唯一能脫罪的機會，怎麼金老倒不說實話呢！」

　　金老激動地大聲道：「因為他是唯一的一個兄弟，你上次來一提，我就想起他了，原想既不是我，你不追究也就算了，沒想到還是……唉，都怪他自小不學好，偏要鬼混江湖，這叫我怎麼對得起在天的父母呢！」

　　「金老說，他是你的兄弟，想必是孿生，要不然不可能長得一般無二那麼像。」

　　「不錯，是孿生兄弟。」

　　「他姓什麼，叫什麼，現在在那兒？」

　　「他叫金如海，他現在在那兒，我可不知道。」

　　「金老說笑了，自己的兄弟，怎麼會不知道他人在那兒？」

　　「你不知道，是這樣的，他才幾歲就離開家人上江湖鬼混去了，一去幾十年沒有音訊，家裏的人都以為他已經死在了外頭，沒想到前幾天他突然回來了，回來待一下又走了，說也沒說他上那兒去了，我怎麼會知道他在那兒啊！」

　　「這就不對了，金老幫他掩著、瞞著，他卻盜穿了金老那雙鞋，分明打算嫁禍金老，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金老神色一驚道：「大概他恨我結交九千歲，跟三廠這些人吧。」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那位兄弟，可真是無可救藥了……」

　　他鬆了金老的腕脈，接道：「實在打擾，感謝金老給了我滿意的答覆，這個人既是金老的兄弟，我想金老還是不要上九千歲面前告我的狀好，告辭。」

　　他一抱拳，走了，出了金家的大門，拐個彎就不見了。

　　花三郎走了麼？沒有，他在一條小胡同裏躲著呢。

　　他可真是料事如神，片刻之後，一個中年下人從金家走了出來，探頭探腦，東看西看一陣之後，匆匆的往西去了。

　　自然，花三郎綴在後頭跟定了他。

　　金府那中年下人穿胡同，走大街，盞茶工夫之後，停在菜市口一個小攤兒，是個賣水果的小攤兒，攤兒後站的是個小伙子，二十來歲年紀，長得挺白淨、挺清秀。

　　金家那下人跟那小伙子低聲說了幾句話，轉身走回了原路。

　　花三郎忙躲進一家乾貨舖，等金家那下人走過去了，他才從乾貨舖走了出來。

　　走出乾貨舖往水果攤兒一看，他不由一怔，就這麼會兒工夫，水果攤兒後已經換了人了，是個粗壯的中年漢子，那白淨小伙子已經不見了。

　　花三郎一定神，忙趕了過來，邊走邊拿眼搜尋，市口那麼多人，上那兒找去？

　　花三郎心裏一急，急中生智，轉身到了水果攤兒前，故作一怔，然後道：「喲！怎麼換了人了。」

　　那粗漢子笑道：「果子小七辦點事兒去，馬上就回來。」

　　「我說嘛，往那兒去了，我怎麼沒看見。」

　　那粗壯漢子抬手一指道：「往那邊去了，剛走。」

　　行了，問出來了。

　　花三郎道：「謝謝，我一會兒再來找他。」

　　順著粗壯漢子所指方向趕了過去。

　　還真沒錯，沒出一箭地就看見了，白淨小伙子筆直地往前走著，花三郎當即放慢了腳步，在後頭綴著。

　　走著，走著，白淨小伙子拐彎，進了一家店，這家店，看得花三郎猛一怔，那赫然竟是那家做鞋的瑞祥。

　　這算那回事？

　　花三郎心裏正詫異地思忖著，白淨小伙子從裏頭出來了，擦肩而過，走了。

　　花三郎望著白淨小伙子走不見了，過去進了瑞祥鞋店。

　　店裏還是那兩個伙計，一見花三郎，立即迎了上來：「客官……」

　　花三郎道：「我拿鞋來了，做好了嗎？」

　　兩個伙計的笑容有點異樣：「好了、好了，您請坐會兒，我去給您拿去。」

　　他哈個腰往後去了。

　　花三郎坐了下來，另一個伙計倒來了茶。

　　花三郎找話搭訕：「寶號是老字號了吧！」

　　「可不，幾十年了。」

　　「真不容易，店裏有多少師傅啊？」

　　「不多，請了十來位。」

　　「恐怕都是老人了。」

　　「可不，都在店裏做了十幾年，有位老師傅打開張就來做了，如今都七十出頭了。」

　　「老字號，老師傅，難怪做出來的鞋這麼好。」

　　「您誇獎，往後還請您多照應。」

　　「好說，好說，貴東家貴姓是……」

　　「敝東姓齊，齊家治國的齊。」

　　話剛說到這兒，先一個伙計出來了，哈腰賠笑：「客官，請您移個駕，裏頭試鞋去。」

　　「好。」

　　花三郎站起來就跟進去了。

　　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婦，幹嗎上裏頭試鞋，花三郎心知有鬼，但他藝高人膽大，再說不入虎口，又焉得虎子。

　　走完一條窄窄的過道，到了後院，院子不大，可是東西廂房，堂屋齊備。

　　伙計讓客直上堂屋，老掌櫃正在堂屋吸旱煙，一見客到，站起來含笑拱手：「請坐。」

　　花三郎答禮道：「謝謝！我不多打擾了，還是試鞋吧！」

　　老掌櫃道：「有人上後頭拿鞋去了，馬上到，您請坐下喝杯茶。」

　　倒要看看有什麼花樣，花三郎坐下了，伙計勤快，馬上一杯香茗送到眼前。

　　花三郎接過茶笑道：「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像這樣對待客人的，還真不多見了，到底是幾十年的老字號了。」

　　「您誇獎，幾十年平平安安，全仰仗各位照應，京裏的生意不好做，不掙扎出頭，這碗飯就永遠難吃。」

　　「齊老客氣了。」

　　「我不姓齊，敝東姓齊，敝姓羅。」

　　「呃！羅老掌櫃。」

　　「轉請！」

　　「花，風花雪月的花。」

　　「花朋友可真是有心人啊。」

　　「羅老這話……」

　　「花朋友剛上金家去過，如今又跟果子小七到了小號，不是有心人是什麼？」

　　「哈！高明、高明，難逃高明法眼。」

　　羅老掌櫃臉色一沉：「既是這樣，花朋友訂的鞋可以不要拿了。」

　　「怎麼？」

　　「因為花朋友你沒有穿它的機會了。」

　　「恐怕未必吧。」

　　「哼！」

　　羅老掌櫃這麼一哼，做伙計的畢竟是做伙計的，善於察言觀色，聽到這麼一聲哼，馬上滑步欺身，一閃到了花三郎身邊，探掌就扣花三郎「肩井」。

　　小伙計不含糊，欺身探掌都夠快，而且是一氣呵成。

　　花三郎笑道：「剛才還倒茶，怎麼如今就翻了臉了。」

　　就這一句話工夫，伙計鋼鉤般五指已然沾身，花三郎突然往後一仰身，伙計的五指立即落了空，擦胸滑下，伙計真不含糊，一抓落空，立即變招，手腕一偏，五指直伸，硬向花三郎左肋插去。

　　很明顯的，這是殺手。

　　花三郎雙眉一剔，左腿一抬，正頂在伙計的小肚子上，這下不怪，頂得伙計一哼，腰一彎，手上也不由一頓。

　　就一頓工夫，花三郎左掌閃電翻起，已扣住了伙計的右腕脈，伙計臉色大變，一個人立即不能動了。

　　花三郎笑道：「你還差點兒，是不是？」

　　羅老掌櫃霍地站了起來，但是他只是站起來而已，卻不敢動。

　　就在這個時候，花三郎兩眼電閃寒芒，右手疾快上揚，「叭」地一聲輕響，捏落了伙計的下巴：「真夠烈啊，想嚼舌自絕，射人射馬，擒賊擒王，放心，我不要你的。」

　　左手一扯一鬆，伙計腳下踉蹌，整個人向著羅老掌櫃撞了過去。

　　羅老掌櫃哼了一聲，伸手擋住了伙計，趁勢往上一托，又托上了伙計的下巴，然後拉開伙計，目注花三郎冷笑道：「難怪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啊。」

　　花三郎笑笑道：「就是啊，沒有三兩三，豈敢上梁山。」

　　羅老掌櫃道：「那是小號的伙計，我這個老掌櫃，可沒把你這東西廠的總教習放在眼裏。」

　　他人隨話動，跨步欺到，單掌一遞，疾襲過來。

　　花三郎坐勢不變，翻手而起，跟老掌櫃的對了一掌。

　　「砰」地一聲，花三郎仍是那麼坐著，羅老掌櫃卻馬步不穩，一晃之下退出兩三步去。

　　老掌櫃的臉上變了色。

　　花三郎笑道：「你這位老掌櫃，也不怎麼樣嘛。」

　　羅老掌櫃大喝聲中又自欺到，雙掌翻飛，轉眼工夫間向花三郎攻出了八掌。

　　花三郎面帶微笑，人坐在椅子上，只上身俯仰移挪，一連躲過了羅老掌櫃八掌，道：「老掌櫃的，我要出手了。」

　　手隨話動，話聲方落，一隻右掌卻已印在羅老掌櫃的左胸之上，還好，他只是輕輕按了一下。

　　雖是輕輕按了一下，羅老掌櫃已嚇白了臉，抽身疾退，驚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明知故問：「什麼什麼意思？」

　　「你能傷我，為什麼不傷我？」

　　「我剛說過，射人射馬，擒賊擒王，你也不過只是個伙計頭，對不對。」

　　「這麼說，你要找敝東。」

　　「如果他上頭還有人的話，對他，我仍是不屑一顧。」

　　羅老掌櫃怒笑道：「好大口氣。」

　　適時，從外頭湧進來十幾人，兩個老者，其他的都是年輕壯漢，兩個老者手持鐵尺，其他的年輕壯漢拿刀的，拿鐵棍的，拿鐵鏈的都有，而且都是一身俐落短打。

　　花三郎道：「這些想必都是做鞋的師傅了。」

　　羅老掌櫃道：「你錯了，他們都是勾魂使者。」

　　話聲方落，十幾名壯漢就要湧上。

　　花三郎抬手一攔道：「慢著。」

　　羅老掌櫃道：「你還有什麼遺言不成。」

　　花三郎道：「老掌櫃的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是為貴寶號著想，打壞了這些家具，我可賠不起。」

　　「人死一了百了，還用你賠麼。」

　　「老掌櫃的，這話是說諸位死，還是我死。」

　　羅老掌櫃仰天大笑：「好，好，好，像你這種樣的鷹犬，我還是生平首遇。」

　　花三郎往外一指道：「外頭地方大，咱們上外頭去。」

　　羅老掌櫃一點頭：「好，依你。」

　　他一擺手，兩名老者帶十幾名壯漢退了出去。

　　花三郎道：「老掌櫃的也請吧，免得我挾住你，害得他們不敢動手。」

　　羅老掌櫃詫異地看了花三郎一眼，旋即寒著臉道：「不必，我們這些人之間有默契，絕不受人挾持同伴要脅，這話你懂麼。」

　　花三郎一笑道：「豪壯，既是這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站起身，邁著瀟灑步走了出去。

　　羅老掌櫃率伙計緊跟在後。

　　花三郎一出堂屋，兩名老者帶十餘壯漢立即圍上。

　　花三郎道：「老掌櫃的是不是能容我再說句話。」

　　羅者掌櫃道：「說。」

　　花三郎道：「老話一句，射人射馬，擒賊擒王，我不願多傷無辜，咱們來賭個東道，我不還手，任憑他們諸位打殺，以半炷香為限，如果我被他們諸位打死了，那是我學藝不精，不配辦這件案子，如果我能僥倖不死，請羅老掌櫃你帶我去見貴東家，怎麼樣？賭不賭？」

　　一番話聽得羅老掌櫃等直發愣。

　　羅老掌櫃道：「你這是什麼辦案法？」

　　「羅老掌櫃不是說，我這種樣的鷹犬，是生平首遇麼？」

　　「你……」

　　「羅老掌櫃何必多說，賭不賭，只一句話也就夠了。」

　　羅老掌櫃遲疑一下，突然咬牙點頭：「好，賭了。」

　　「羅老掌櫃，你們這些人，可都是輕死重一諾啊！」

　　「你放心，話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說了就算。」

　　「好。」花三郎向二老者及十餘壯漢一招手道：「諸位放馬過來，全力施為吧。」

　　兩名老者齊聲沉喝：「殺。」

　　帶著十餘名壯漢一湧而上。

　　兩名老者跟十餘名壯漢手下絕不留情，要命的傢伙是交加而下，密如驟雨，圍著花三郎打，打得都看不見花三郎的人了。

　　這種情形下，還手都未必能討得好去，何況不還手任人打，花三郎還能活？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半炷香工夫到了，羅老掌櫃自動舉手喝止：「停。」

　　立時，兩名老者帶十餘壯漢收手退後。

　　大家都直了眼。

　　花三郎還是花三郎，笑吟吟的站在那兒，別說傷了，就連衣裳也沒髒。

　　羅老掌櫃臉色大變，道：「你真是我生平首遇，三廠之中有你這種人，還有什麼話說，我認栽了。」

　　一擺手接道：「大夥兒撤吧。」

　　兩名老者叫道：「羅老……」

　　羅老掌櫃沉聲喝道：「誰敢不聽，撤。」

　　兩名老者神情一黯，躬身道：「屬下遵命。」

　　帶著十幾名壯漢，還有那伙計走了，轉眼間沒了影。

　　花三郎道：「羅老……」

　　羅老掌櫃悲笑道：「朋友，羅某一死以補食言，也算對得起你了。」

　　揚手劈向自己天靈。

　　花三郎見勢，一步跨到，伸手扣住了羅老掌櫃腕脈，道：「老掌櫃的，你信不信，我早料到了。」

　　羅老掌櫃瞋目道：「你……」

　　花三郎道：「如此剛烈，怎不負我，羅老既是除奸俠義，認不認識這個？」

　　他抬手一圈探出，眼前立即飄現九隻掌影。

　　羅老掌櫃一怔直了眼：「你，你再演一遍。」

　　「遵命。」

　　花三郎依樣畫葫蘆，又來了一下。

　　羅老掌櫃神情猛震，失聲叫道：「華家的『降龍九式』，你，你究竟是……」

　　花三郎：「羅老可知道，華家有個不怎麼成材的子弟華劍英。」

　　「華劍英，你，你是華三少？」

　　「不敢，花三郎。」

　　「三少怎不早說，華家豈有附賊之人，怪不得不傷我羅某，不傷大家，除了華家的人，誰有如此高絕所學，難怪是我生平首遇，難怪是我生平首遇。」

　　花三郎鬆了手：「羅老再這麼說，我就臉紅了。」

　　羅老掌櫃道：「容羅英重見一禮。」

　　羅老掌櫃羅英就要施下禮去。

　　花三郎伸手一攔道：「羅老是劍英父叔輩，這豈不是折我。」

　　「三少……」

　　花三郎正色道：「羅老既知華家，就不該再堅持。」

　　「那羅英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羅英神情一肅道：「三少怎麼會……」

　　花三郎道：「羅老，說來話長，可否容我見著那位齊老之後再詳告。」

　　羅老掌櫃道：「既是三少當面，還有什麼不可以的，三少請跟我來。」

　　他轉身向後行去。

　　花三郎邁步跟了上去。

　　羅老掌櫃帶著花三郎繞到了堂屋後，堂屋後一堵牆，牆那邊又是一個院子。

　　本該還有院子，要不然做鞋在那兒做？

　　行進了月形門，這個院子卻看得花三郎一怔，奇小的一個院子，只有兩間看上去像柴房的矮屋。

　　難道那就是做鞋的所在。

　　近百年的老字號，瑞祥的鞋，都是從這兩間屋裏做出來的。

　　花三郎沒理會那麼多，現在也沒有必要理會這些了。

　　院角有一口井，羅老掌櫃帶著花三郎到了井邊，道：「三少，此處是條秘道，請跟我來。」

　　話落，他當先騰身躍進了井裏。

　　花三郎當然沒猶豫地跟著躍了下去，只覺眼前一暗，整個人往下墜落，十餘丈之後方腳沾實地，頭上井口一圈，真個是坐井觀天，如許大一塊，眼前漆黑，伸手難見五指。

　　忽地，火花一閃，羅老掌櫃已點著一個火把站在眼前，他身後是一條彎曲的甬道。

　　只聽羅老掌櫃道：「甬道不夠高，得委屈三少彎腰行進。」

　　花三郎道：「好說。」

　　「請跟我來吧。」

　　舉著火把轉身往甬道內行去。

　　花三郎哈著腰，緊跟在後。

　　隨甬道蜿蜒之勢，彎彎曲曲往前行去，約莫走了一盞熱茶工夫，一道石梯呈現眼前，羅老掌櫃帶著花三郎拾級而上，石梯的頂上，是一塊方形石板。

　　只聽老掌櫃羅英道：「上頭那位在，羅英來了。」

　　話聲方落，石板掀起，天光瀉入，羅英當先竄了上去，花三郎緊隨羅英身後騰身，腳剛沾地面，忽聽羅英道：「不可……」

　　花三郎只覺兩縷勁風自身後襲到，取的硬是他腰眼要害。

　　花三郎身軀疾旋，人已從兩縷勁風中後穿，只見兩個人影擦身而過。

　　羅英一步跨到，雙掌疾探抓住了那兩個人，喝道：「住手。」

　　花三郎定睛一看，只見眼前是個小花園，羅英兩手各抓一個年輕壯漢站在眼前，兩個人各握一把藍汪汪的匕首，一看就知道是淬過毒的。

　　花三郎道：「吹毛斷髮，見血封喉，幸虧我應變還算快，要不然豈還有命在。」

　　羅英沉喝道：「你們也太魯莽了。」

　　兩名年輕壯漢道：「九爺，是……」

　　「我知道，不管是什麼情形，誰叫你們擅自行動。」

　　兩名年輕壯漢不敢再說，低下了頭。

　　花三郎笑道：「羅老，有道是：『不知者不罪』，我看算了吧！」

　　羅英鬆了兩年輕壯漢的腕脈，寒著臉沉聲道：「三爺呢？」

　　只聽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過來：「我在這兒。」

　　羅英聞聲轉身，花三郎抬眼望去，只見花園月形門那邊，負手走來一名白衣老人，老人近六十年紀，身軀微胖，頭頂微禿，一張紅臉，兩隻細目閃合之間精光外射，一看就知道是位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羅英迎上兩步叫道：「三哥，我帶來了一位貴客。」

　　白衣老人行至羅英身前停了下來，雙目精光四射，打量了花三郎一陣，道：「店裏訂鞋的貴客？」

　　「正是。」

　　「老九，你該有個解釋。」

　　「當然，三哥，這位是華家的三少爺。」

　　白衣老人一怔。

　　花三郎含笑抱拳：「華劍英拜見齊老。」

　　白衣老人兩眼精芒暴射，緊盯在花三郎臉上：「老九，你不會弄錯？引進個三廠的貴賓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三哥，什麼都會錯，華家曠絕宇內的『降龍九式』絕不會錯。」

　　「『降龍九式』？是聽說，還是親眼所見。」

　　「當然是親眼所見。」

　　白衣老人臉色一變，搶前兩步抱拳躬身：「齊振北見過華三少。」

　　花三郎又答一禮：「不敢。」

　　齊振北目光一凝道：「三少怎麼會……」

　　羅英道：「三哥，請三少花廳坐吧。」

　　齊振北立即停住話頭，躬身擺手：「請。」

　　※※※

　　這座花廳不算大，進廳分賓主落座，齊振北道：「我接到弟兄稟報之後，已經把所有的人都遣散了，連個茶水招待都沒有，還望三少諒宥。」

　　「好說。」花三郎道：「是我打擾，我是不得不來，不得不循線往下追，也請二位海涵。」

　　羅英道：「三少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我們想知道的。」

　　「自無不可。」

　　花三郎把他自己的事，打從受人之託，行刺未成說起，一直說到他受命奉派，偵查此案。

　　靜靜聽畢，齊振北、羅英悚然動容，齊振北道：「三少好生令人敬佩。」

　　羅英道：「只是三少的犧牲也太大了。」

　　花三郎肅然道：「但能誅除劉閹，保國救民，華劍英可以粉身碎骨，又何計較一時之毀譽褒貶。」

　　齊振北、羅英再次為之動容。

　　花三郎話鋒忽轉道：「二位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些，我想知道的。」

　　「既是華家三少，自不該隱瞞。」

　　「三少，我等是『鐵血除奸會』中人。」

　　「『鐵血除奸會』？」

　　「三少或許沒聽過這個組合，事實上，這個組合是一個秘密幫會的化身，劉賊害了我們老幫主，於是那秘密幫會搖身一變成了『鐵血除奸會』。」

　　「『鐵血除奸會』擁有十旗，每一旗有一旗主，我二人都是一旗之主，我行三，他行九。」

　　「三少要找的金如海，則是羅英的五哥，也就是『鐵血除奸會』的五旗主。」

　　花三郎道：「他確跟金如山是孿生兄弟？」

　　「正是，老五他因痛恨乃兄巴結劉閹，早年憤而離家，如今更是不惜大義滅親，故而嫁禍乃兄。」

　　花三郎道：「兩位恐怕不知道，那做哥哥的，卻不忍出賣胞弟啊！」

　　「這個我們知道，金如山倒還算得上良知未泯。」

　　「貴會恐怕不只三位旗主在京吧！」

　　「十旗都來了，各有各的化身，各有各的掩護。」

　　齊振北沒多說，既沒說另外七旗旗主都是些何許人，也沒說另外七位旗主都以什麼做掩護，各在什麼地方。

　　人家不說，花三郎自也不便多問，他道：「貴會除了十旗之外，該有個會主。」

　　「當然有，就是我們老幫主的後人。」

　　話也是到此打住。

　　花三郎當然也不便多問，只道：「兩位應該知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既接下了這件案子，我便不能不有個交代，否則我就難以保護自己。」

　　「這個我們清楚，三少的意思是……」

　　「兩位是不是有以教我？」

　　「不敢。」

　　「這個，我兄弟不敢擅自做主，可否容我兄弟請示會主，相信我們會主一定不會讓三少為難的。」

　　「理應從命，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明日此時，會不會晚？」

　　「不會，不會，還請二位多費心。」

　　「應該的。」

　　「我們怎麼跟三少連絡？」

　　「這樣好不，明天這時候，我到瑞祥店裏來聽消息。」

　　「可以！」

　　花三郎站了起來：「就這麼說定了。」

　　齊振北、羅英跟著站起，羅英道：「三少要走？」

　　花三郎道：「不便多打擾。」

　　齊振北道：「我也不多留三少了，老九還從原路送三少出去。」

　　羅英應了一聲道：「三少請！」

　　這裏羅英從原處送走了花三郎。

　　那裏齊振北也匆匆忙忙的出去了。

　　花三郎有處去嗎？

　　花三郎沒處去。

　　韓奎還在京裏的時候，他還有個朋友，如今，韓奎父女走了，花三郎在京城裏就沒一個朋友了。

　　霸王項剛是朋友。

　　姑娘蕭嬙是朋友。

　　姑娘南宮玉也是朋友。

　　但卻都不是他真正的朋友，交朋友，要能掏心，也許這三位都能掏心，可還沒到能掏心的程度。

　　假若這時候回蕭府去，蕭嬙一定會問此行結果，說實話不行，不說實話不忍。

　　上項剛那兒去，不對勁，上南宮玉那兒去，也不對勁，於是乎，花三郎找了那麼一個地方，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閒吧。他打算在那個地方消磨上一天一夜工夫，等到了約定的時候，再到「瑞祥」去。

　　※※※

　　在花三郎邁著瀟灑步往那個地方走的時候。

　　齊振北已經到了一個地方，姑娘南宮玉住的地方。

　　在老車把式的引導下，齊振北登上了小樓。

　　南宮玉嬝嬝地從裏間走了出來，齊振北搶上前去恭謹施了一禮：「姑娘！」

　　南宮玉平靜地道：「畢竟讓他回頭來，又找上瑞祥了？」

　　齊振北道：「是的。」

　　南宮玉微抬皓腕：「老爹跟三叔都請坐。」

　　老車把式跟齊振北欠個身，可是他們等到南宮玉落了座，他們才坐了下去。

　　南宮玉道：「怎麼個情形，三叔請說吧。」

　　齊振北道：「姑娘可願先猜猜他是誰？」

　　南宮玉道：「他應該是友非敵……」

　　車老把式道：「姑娘怎麼還這麼說。」

　　南宮玉道：「今天有三叔這個證人在這兒，老爹可願跟我打個賭？」

　　老車把式道：「願意。」

　　南宮玉道：「三叔，我說他是友非敵，沒錯吧。」

　　齊振北道：「姑娘說得對。」

　　「老爹，怎麼樣？」

　　老車把式猛轉頭望齊振北：「老三，他究竟是誰？」

　　「大哥別急，姑娘還沒猜呢！」

　　南宮玉黛眉微皺，道：「這可不大容易，武林中人這麼多……」

　　齊振北道：「像他這樣武功高絕，俊逸超拔的俠少可不多。」

　　南宮玉道：「不多，不多也不在少數。」

　　「姑娘，他姓花？」

　　南宮玉美目猛睜，異采倏現：「我想起來了，難不成他是華家的人？」

　　齊振北一擊掌道：「對！」

　　老車把式一把抓住了齊振北：「老三，他真是……」

　　南宮玉急急說道：「三叔，他是華家的那一位？」

　　齊振北道：「姑娘，他叫三郎。」

　　老車把式猛地裏站了起來。

　　南宮玉失聲叫道：「天！華劍英，華三少。」

　　「姑娘，就是他。」

　　老車把式頹然坐了下去，喃喃道：「我走眼了，我走眼了，這是我生平頭一次看走了眼，難道我真老眼昏花，難道我真老眼昏花了。」

　　南宮玉一臉的激動神色，美目中也異采閃動：「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我早該想到是他了，華家子弟個個如龍似虎，他卻是普天下俠少裏的頭一個，錯非是他，誰能有這樣的胸蘊修為，這樣的品貌氣度，華三少，好一個華三少……」

　　老車把式定過了神道：「可是，老三，他這是幹什麼，他這是幹什麼？」

　　齊振北把花三郎告訴他的，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南宮玉跟老車把式。

　　這一番敘述，聽得南宮玉跟老車把式悚然動容，南宮玉微微點著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老車把式道：「也只有人家華家子弟能擔當這種大任，也只有人家華家子弟能寧願受這種屈辱，我居然把人家當成……慚愧啊慚愧！」

　　南宮玉道：「老爹，我說你看人不如我吧，偏你還不服氣。」

　　老車把式道：「這不丟人，我又何止看人不如姑娘，不如姑娘的地方多了。」

　　南宮玉笑了，帶笑轉望齊振北：「三叔，他折回頭找上『瑞祥』的情形又怎麼樣呢？」

　　齊振北把花三郎找上瑞祥後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他希望我跟老九給他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不敢做主，所以特地趕來見姑娘，請姑娘拿個主意。」

　　老車把式道：「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南宮玉道：「老爹怎麼偏在這時候糊塗，他是那麼個身分，對咱們自然不能來真的，你叫他怎麼辦。」

　　老車把式道：「他當然不能跟咱們來真的。」

　　「可總得讓他有以交差啊。」

　　老車把式一怔道：「對，這倒是，可是，姑娘，咱們怎麼讓他有以交代呢？」

　　南宮玉沉吟了一下，望齊振北道：「三叔，你有沒有把我告訴他。」

　　齊振北道：「沒有，這一點我倒是留了心眼兒。」

　　南宮玉道：「你是怎麼答應他的。」

　　「我跟他說，明天這時候給他回話。」

　　南宮玉點頭道：「好吧，三叔別急著回去，讓我多想想，這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問題。」

　　齊振北道：「是。」

　　南宮玉道：「三叔也好久沒來了，跟老爹去下盤棋，喝幾杯去吧。」

　　老車把式道：「姑娘這話可真是對準我心縫兒說的，我正想留他呢，走！」

　　老車把式拉著齊振北走了，南宮玉皺眉陷入了深思。

　　她從沒這麼皺眉過。

　　這問題真是太難解決了。

　　※※※

　　花三郎背負著手，邁著瀟灑步，踏上了西山的登山道。

　　「燕京八景」，大部分在西山，這時候雖不是什麼適宜的好季節，可是身臨這名山勝景，極目遼闊，寧靜中的天籟，仍確能讓人心曠神怡，俗念全消。

　　「早就該來了。」

　　花三郎忍不住說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剛說完，身邊竟傳來了一陣衣袂飄風聲，極其快速的衣袂飄風聲，而且是從登山道上方傳下來的，快得都讓花三郎來不及躲。

　　衣袂飄風聲才剛入耳，一條人影帶著勁風，就從登山道上方撲了下來，耳聽一聲沉喝：「閃開！」那人影就要擦身而過。

　　那人只看見山下來了人，並沒有看清來的人是誰。

　　可是花三郎一眼就看清了來人，他一怔，那人就要擦身而過。

　　花三郎應變畢竟快，疾快探掌，一把抓住了那人，那人衝勢未減，硬被帶得猛然蹌踉，怒喝道：「你……」

　　花三郎叫道：「韓大哥。」

　　那人一怔停住了。可不正是韓奎，只見他瞪大了兩眼，叫道：「三少爺，您，您怎麼會在這兒？」

　　「韓大哥又怎麼會在這兒。」

　　韓奎定了定神道：「三少爺，您，您是怎麼知道我在西山的。」

　　花三郎道：「我不知道，我是來西山閒逛，偷它一點安逸清閒的。」

　　「那，那怎麼這麼巧！」

　　「西山有廟，廟裏有神是不是，許是神的意思吧！」

　　這話韓奎懂，他頓時窘迫不安：「三少爺，我知道您會怪我，可是我不得已。」

　　「我知道你的不得已，可還沒到讓你這麼做的分兒。」

　　「三少爺，要是您是我，您也會這麼做，不可能的事，您絕不會讓您的女兒再深陷下去。」

　　花三郎心頭猛然一震，沉默了一下，有意地改變了話題：「韓大哥這麼急往山下跑，幹什麼去？」

　　韓奎馬上一臉焦急色：「三少爺，玲瓏不見了。」

　　花三郎一怔：「怎麼說，玲瓏不見了？」

　　「是啊，一大早就沒了她的人影。」

　　「西山地方大得很，勝景又多，會不會上那兒逛去了。」

　　「三少爺，我差不多把西山都找遍了呀。」

　　「呃！」

　　「您不知道，不告而別，是玲瓏的主意，我也認為這樣好，可是偏她又不願遠離，我只得帶她上了西山，借住在廟裏，養了幾天，病倒是好了，可是人變得好怪，一天到晚陰著臉，不說一句話，我就擔心她會出什麼事，那知道今天一早她就……」

　　「好好的她怎麼會……你以為她會上那兒去？」

　　「三少爺，我怕她會找您去。」

　　花三郎心頭大震，一把拉住了韓奎道：「走，咱倆一塊兒找她去。」

　　兩個人飛奔下山。

　　幸虧花三郎心血來潮，突然想上西山，偷它浮生半日閒，要不然……

　　※※※

　　花三郎跟韓奎兩個人趕回城裏，天色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看著滿街熙往攘來的人群，韓奎一雙眉鋒鎖得更深了：「三少爺，咱們從那兒找起啊。」

　　「先上你那個朋友那兒打聽一下去。」

　　韓奎帶路，兩個人直奔韓奎朋友的住所。

　　可是到那兒一問，朋友在，卻沒人看見玲瓏，匆匆地離開了朋友住所，韓奎急得頭上都見了汗。

　　花三郎道：「韓大哥別急，玲瓏那麼大個姑娘了，京裏她又不是不熟，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韓奎眼圈兒一紅道：「三少爺，京裏我更熟，我知京裏比那兒都亂，什麼樣的人都有，我混了快半輩子了，只落下這麼一個女兒，要是她……三少爺，我心裏都亂了。」

　　這，不只花三郎，任何人都能體會，他道：「我知道，可是韓大哥，事已至今，急亂都沒有用，咱們慢慢找，她要真是來找我了，反正就這麼幾個地方……」

　　韓奎遲疑了一下道：「三少爺，您不知道，我最擔心的，是她壞了您的大事呀。」

　　花三郎機伶一顫，道：「不會吧，韓大哥。」

　　「我的女兒我知道，她一犯脾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其她最近變得那麼怪……」

　　「韓大哥，你把我的事告訴她了嗎？」

　　「沒有，我怎麼敢。」

　　「那她能壞我什麼事？」

　　「三少爺，您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只要她讓人知道您是華家的人，不就足夠壞您的事了嗎！」

　　花三郎機伶又一顫，一時沒說出話來。

　　他知道，韓奎說的沒錯，玲瓏這種女孩子，他也瞭解，漂亮、聰明、自負、剛傲，一旦受了打擊，一旦由愛生恨，的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只聽韓奎道：「要是早讓她知道實情倒好了，現在……她真要壞了您的大事，我可是罪孽深重啊。」

　　花三郎暗道：玲瓏啊玲瓏，你要是真壞了我的大事，我的安危不足慮，他們也奈何不了我，可是還有誰能來像我這樣誅除劉賊啊，你要是壞了我的大事，你可就是大明朝的罪人了……

　　韓奎道：「三少爺……」

　　花三郎一定神道：「韓大哥，她要是真來找我，只這麼幾個地方，我去找，你跟著不方便，咱們分頭並進，你在你的熟人熟地打聽，咱們在你那位朋友家見。」

　　韓奎微一點頭道：「也只有這樣了。」

　　兩個人很快的分了手，花三郎頭一次直奔蕭府，原來不能回的地方，現在也只好來了。

　　他認為，如果玲瓏是來找他，玲瓏頭一次最可能找上的，就是蕭府。

　　可是花三郎留了心眼兒，一到蕭府，他就先問門房，有人來找過他沒有。

　　「沒有。」

　　門房的回答毫沒猶豫，應該不會錯。

　　以花三郎現在跟蕭府的「關係」，蕭府上下也不會瞞他。

　　他告訴門房轉知姑娘蕭嬙，他事還沒辦完，也許今天晚上不回來了，然後，他匆匆的走了。

　　第二個目標，應該是南宮玉那兒。

　　因為玲瓏知道南宮玉救過他，也知道他後來跟南宮玉有交往。

　　進了門，沒看見人影，他不是霸王項剛，不便往裏闖，站在美景如畫的院子裏喊了一聲：「南宮姑娘在嗎？」

　　「誰呀？」

　　巧婢小紅的話聲從小樓方向傳了過來，然後人像個蝴蝶似的飛到了眼前。

　　一見是花三郎，小紅一臉的驚喜，華家三少爺來了，焉得不既驚又喜。

　　小紅叫道：「哎喲，是您哪，我們姑娘在，您快請。」

　　她轉身就要嚷。

　　花三郎忙道：「小紅姑娘，有人上這兒來找過我嗎？」

　　小紅一怔：「有人上這兒來找您？誰呀！」

　　這表示沒有。

　　花三郎道：「呃，我是來問問，既然沒有，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改天再來看南宮姑娘。」

　　說完了話，他要走。

　　小紅像一陣風，也委實帶著一陣香風，繞過來攔在他身前：「您怎麼能走。」

　　花三郎道：「我……」

　　只聽南宮玉的話聲傳了過來：「是花爺嗎，還不快請花爺上來。」

　　小紅道：「聽，您能走嗎，您這不是誠心讓婢子挨罵嗎？」

　　花三郎暗暗一聲苦笑，只好由小紅帶路，行向小樓。

　　登上了小樓，南宮玉笑靨相迎：「可是好些日子沒見花爺了，今兒個是什麼風啊。」

　　花三郎還沒說話。

　　小紅嘴快：「您還說呢，要不是您喊得快，花爺問過一句話就要走了。」

　　「呃！怎麼回事兒啊？」

　　「花爺問有沒有人上這兒來找過他，婢子剛說聲沒有，花爺扭頭就要走。」

　　南宮玉凝目望花三郎：「這又是怎麼回事，誰會上我這兒來找您哪。」

　　花三郎道：「不瞞姑娘，我有個朋友的女兒失蹤了，聽我那個朋友說，她是來找我的，我以為她會上姑娘這兒來，所以……」

　　「呃！那位姑娘，她知道您認識我？」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怎麼能不讓朋友知道。」

　　「花爺真會說話，那位姑娘既是來找您的，您認識的人，可不只我南宮玉一個啊。」

　　「還有項爺那兒，我正準備去呢。」

　　「我不是說項爺那兒，要找您的人，誰不知道該上蕭府去找。」

　　花三郎只覺臉上一熱，窘笑道：「姑娘開我的玩笑了。」

　　南宮玉適可而止，笑笑道：「那位姑娘既是來找您的，怎麼說她是失蹤了呢。」

　　「這個……是這樣的，她跟她父親寄居在西山一座廟裏，今天一早她父親發現她不見了，找遍西山不見她的蹤影，只是猜想她可能進城來找我了。」

　　「呃！原來是這樣啊，姑娘多大了。」

　　「有十六七了。」

　　「這麼大了，那什麼事都懂了，迷不了路的，您幹嗎這麼著急呀。」

　　「我那個朋友只這麼一個女兒，他知道京裏亂，怕她出了什麼差錯。」

　　「倒也真是，京裏龍蛇雜處，什麼人都有，這樣吧，您告訴我一下，姑娘姓什麼，叫什麼，長得什麼模樣兒，我託人給您找找。」

　　「她叫玲瓏……」

　　接著，花三郎把玲瓏的長相告訴了南宮玉。

　　靜靜聽畢，南宮玉深深一瞥：「玲瓏，定然是個玲瓏剔透的姑娘，長得又那麼美，也一定是個愛煞人的女兒家，您放心吧，只要找著她，我一定把她留在我這兒，不會讓她去亂跑了。」

　　花三郎道：「謝謝姑娘，我還要上項爺那兒去一趟……」

　　「您要是沒別的事，就別急，我找個人去給您跑一趟。」

　　「不了，我見項爺還有點別的事。」

　　「那我就不敢耽誤您了。」

　　「我告辭了。」

　　花三郎匆匆下了小樓，小紅代主送客，送走了花三郎，回到小樓上，南宮玉當即就下了令：「小紅，通令十旗，全力找尋玲瓏。」

　　「是！」

　　花三郎說去項剛的霸王府，真去了項剛的霸王府。

　　能進項剛霸王府，不必經過通報的，恐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姑娘南宮玉，一個就是花三郎了。

　　陪花三郎往裏走的項霸王貼身護衛魯俊，老遠就扯著喉嚨嚷嚷上了：「爺，花爺來了。」

　　項剛從書房裏迎出來，又把花三郎拉進了書房，一手緊握著花三郎的手，另一手拍上了花三郎的臂膀：「老弟，今兒個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案子辦得怎麼樣了，有眉目了麼，是不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啊？」

　　花三郎笑笑道：「項爺，能讓我坐下喘口氣麼。」

　　項剛大笑，拉著花三郎坐下，容得花三郎坐定後，魯俊獻上了茶，項剛才又問：「喘幾口氣了？」

　　花三郎笑笑道：「項爺，案子多少是有點眉目了，不過目前還沒到勞您大駕的時候，而且我今天來，也不是為案子來的。」

　　「呃，那你是為什麼來的？」

　　「先問問您，有沒有人上您這兒來找過我？」

　　「誰上我這兒來找你，沒有啊。」

　　「那我就有件事要請您幫忙了。」

　　「老弟，究竟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把玲瓏失蹤的事，該瞞的瞞，該說的說，告訴了項剛。

　　靜靜聽畢，項剛皺了眉：「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位姑娘也太任性了。」

　　「就是說啊。」

　　項剛目光一凝，道：「老弟，你別隨聲附和，以我看這內情恐怕還不單純呢。」

　　花三郎一點就透，心裏一跳，他裝了糊塗：「怎麼個不單純法。」

　　項剛道：「我這麼說吧，如果我是那個小姑娘，碰上你這麼個人兒，我也會什麼都不顧，離家出來找你啊。」

　　花三郎強笑道：「就知道您會有這麼一說。」

　　「恐怕還真讓我說對了。」

　　花三郎搖頭道：「真要命，我剛上南宮玉姑娘那兒打聽過，南宮姑娘居然也有這麼點意味。」

　　「足見英雄所見。」

　　「項爺，她叫我叔叔啊。」

　　「奈何你這個叔叔太年輕了點兒。」

　　花三郎苦笑道：「項爺，我那位韓大哥，他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如今人都快急瘋了。」

　　「你的侄女兒就是我的侄女兒，你跟他一樣急，我跟你一樣急，魯俊！」

　　魯俊躬身道：「爺！」

　　項剛道：「該讓他們知道的，都讓他們知道一聲，傾全力給我找這位玲瓏姑娘。」

　　魯俊恭應一聲行了出去。

　　花三郎道：「項爺，有幾分希望？」

　　「我這麼說。」項剛道：「只要這位姑娘是來京城了，現在京城裏，絕沒有找不到的道理，不出三天，我把個玲瓏姑娘交給你就是。」

　　花三郎放心了，因為他知道，玲瓏必來京城，必在京裏，他又坐了沒多久就告辭了。

　　項剛留他喝酒，他以辦案為由婉拒了。

　　項剛送他到大門口，再次保證，只要玲瓏確在京裏，三天之後定然還給他個玲瓏。

　　有這一頭，花三郎已經夠放心了，何況還有他不知道的一頭，南宮玉已經通令了她手下的十旗。

　　※※※

　　花三郎去會韓奎，韓奎去打聽玲瓏的消息還沒回來，他把已託人的事，交代了韓奎的朋友，囑他轉告韓奎，然後他沒等韓奎就走了。

　　這一走，花三郎他又沒處去了，好不容易想上一趟西山，不料在西山碰見韓奎又折了回來，如今事雖已告一段落，但是再讓他上西山去，他已經提不起興趣了。

　　看看天色，經過這幾個地方一折騰，天色可也不早了，有的店舖，人家都已經掌了燈了。

　　上那兒去？

　　花三郎他居然找家客棧住了進去。

　　有事則長，無事則短，花三郎原想一覺睡到明天，這樣時間就好打發了，那知道初更過後剛睡著，查店的來了。

　　查店不為別的事，居然是為找姑娘玲瓏，來的還居然是西廠兩個番子。

　　兩個番子很精明，辦事也認真，沒查著姑娘玲瓏，竟看著花三郎可疑，著實盤問了一番，把花三郎盤問煩了，一沉臉道：「我姓花，叫花三郎，項總教習、陰督爺、蕭家父女都認識我，你們找他們去問問我是幹什麼的。」

　　沒見過人，可聽過名，尤其花三郎一口氣報出這麼多位，那就假不了，兩個番子馬上嚇白了臉。

　　人家是來幫他找人的，即使是打擾，花三郎也容忍了，只交代兩名番子，他在辦案，不許對任何人洩露在客棧裏碰見過他，然後就放走了兩名番子。

　　放走了兩名番子再躺下，慘了，睡意了無，睡不著了。

　　花三郎是既急又氣，奈何越急越氣越睡不著。

　　這麼一來，時間更難打發了，總不能坐對孤燈，苦坐一夜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花三郎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敲門聲吵醒了，進來的是送水的店小二，一問時辰，花三郎笑了，敢情已是第二天下午，多餘的時間已打發過去，起來漱洗漱洗，正好赴約，這算是因「禍」得「福」了。

　　「客官，您是外頭吃？還是小號將就？」

　　剛睜開眼，那吃得下，花三郎答聲「免了」，漱洗過後，結了賬就離開了客棧。

　　※※※

　　進了瑞祥鞋店，人家的生意照常，伙計還是那兩個，老掌櫃的還是羅英。

　　老掌櫃跟兩個伙計對他比以前更客氣。

　　羅英經由地道，把他帶到了老地方，花廳裏見著了齊振北，齊老三含笑拱手：「三少真是信人。」

　　花三郎答禮道：「該由我來說這句話。」

　　分賓主落了座，花三郎道：「不知道貴會打算怎麼幫我的忙？」

　　齊振北臉色微趨凝重，道：「我們已打算把個人交給三少。」

　　花三郎心頭一震道：「這……」

　　「三少，我們也不願這麼做，但是只有這條路可走。」

　　的確，不這樣花三郎他難以交差。

　　花三郎沉默一下道：「貴會幫我的忙不小，給予我的不少……」

　　「不，只能說，我們已蒙三少手下留情。」

　　「齊老這話不對，要不是為著大局，花三郎寧可不交這差。」

　　「不為除賊咱們都不會上這兒來，也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說得是，請放心，貴會怎麼把人交給我，稍待時日，我就怎麼把人交還貴會。」

　　「不敢瞞三少，這正是我們一點不情之請，因為交給三少一個不重要的，當不了事，交出一個重要的，我們又損失不起……」

　　花三郎一驚道：「貴會打算把誰交給我？」

　　「一名旗主。」

　　花三郎心頭猛震，急道：「這怎麼行……」

　　「三少，只有這樣的分量，才能讓您順利交差，其實，只要三少能把人再交還給我們，就是我們會主親自跟三少去，我們又有什麼損失！」

　　薑是老的辣，齊振北這是拿話扣花三郎。

　　花三郎何許人，焉能不懂，遂道：「請代我致意貴會主，異日但能誅除劉賊，皆貴會今日所賜。」

　　「三少說這話就見外了，我這就把人叫進來。」

　　齊振北說完話，舉手拍了兩下。

　　花廳裏走進一人，看得花三郎一怔，這不是金如山嗎？但是花三郎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了。

　　果然，進來的這位含笑拱手：「久違了，金如海見過三少。」

　　這位就是金如山的孿生兄弟，冒充陳鐵口的那位。

　　花三郎忙答一禮道：「金老……」

　　齊振北道：「三少，這位是齊振北的五弟，『鐵血除奸會』的五旗主。」

　　花三郎心頭又一震，道：「金老，實在太委屈了。」

　　「不然。」金如海道：「我們這麼做，還有另一用意，這也是我自願的，想藉著我，扳倒我那個兄長。」

　　花三郎一怔急道：「金老，令兄仍念手足之情，他只不過是一時糊塗，若是這樣讓他被劉賊所害……」

　　那是幾近殘酷，也似乎滅絕人性，不過花三郎沒好說出口。

　　金如海神情一黯道：「我知道，這麼一來，我那位兄長十九必死。可是三少不知道，就連項剛都不知道，他等於是劉瑾的副手，經由他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我若是不除掉他，叫我何以對金氏一門列祖列宗，我這麼做，也等於是讓他少作點孽啊。」

　　花三郎失聲道：「有這種事！」

　　「這種事，除了劉瑾，再有就是我知道了。」

　　「可是令兄是個不諳武技的人……」

　　「三少應該知道，心智，有時候比武功還要可怕，那是殺人不見血啊。」

　　花三郎默然。

　　他不能不承認，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金如海吸了一口氣，話鋒忽轉，道：「三少，這等於親手殺了自己的胞兄，我本不惜死，但是我還有我的事，我不能死。」

　　花三郎一定神，道：「請放心，我願拿華劍英三個字擔保，一定毫髮無損的救金老出來。」

　　「毫髮無損我不敢奢求，只求別讓我不能動，我就知足了，我不能落個殘廢。」

　　花三郎還待再說。

　　金如海道：「三少，不用再說什麼了，咱們什麼時候走？」

　　花三郎道：「金老如果沒別的事，咱們現在就走。」

　　金如海道：「三少在那兒抓到我的，還有我的同黨呢！這些問題，三少都想好了嗎？」

　　花三郎道：「這些問題好辦……」

　　金如海道：「可是答得不對，那是三少給自己找麻煩，如果三少不急，可以等初更時分，再抓我到東廠去。」

　　「初更時分？」

　　金如海道：「初更時分，三少可以帶幾個人直闖金家，我就在金家內室的大衣櫥裏恭候。」

　　花三郎聽得心頭連震，道：「倘使金老堅持如此，我可以等。」

　　金如海道：「那麼我先告辭，初更時分咱們金宅見。」

　　他抱拳一禮，飛身而去。

　　花三郎沒來得及答禮，坐在那兒胸中血氣翻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齊振北道：「就請三少留下便飯。」

　　花三郎一定神，站起來道：「謝謝，不打擾了，我還要去作些安排。」

　　齊振北跟著站起道：「既是如此，我就不便強留了，老九，送三少出去。」

　　羅英答應一聲道：「三少，請。」

　　花三郎望著齊振北，肅穆地道：「請代為轉奉貴會主，像金老這樣大義凜然之人，華劍英無論如何也會保全他。」

　　齊振北一抱拳道：「齊振北謹代敝會主，謝過三少了。」

　　花三郎沒再多說，轉身行了出去。

　　從花廳後頭，嬝嬝走進了南宮玉，身後跟著的是老車把式跟小青、小紅。

　　齊振北躬身叫道：「姑娘。」

　　南宮玉像沒聽見，怔怔地望著花三郎剛走出去的花廳門。

　　※※※

　　花三郎又進了項剛的霸王府，項剛正在廳裏吃飯，一見花三郎立笑著站起：「老弟，別那麼性急好不好，那有這麼快。」

　　花三郎道：「項爺，我不是來聽消息催您的。」

　　項剛道：「那正好，我正愁沒個人陪我喝酒呢。」

　　項剛一把把花三郎拉坐下。

　　花三郎微微一笑道：「到今天總算可以喝一杯了。」

　　魯俊、蓋明忙為花三郎倒酒，跟項剛乾過一杯之後，花三郎道：「項爺，這回是為公事，我是碰上棘手難題了，來求項爺給個指示。」

　　「指示，你要什麼指示？」

　　花三郎道：「我有確切證據，證明那位金老跟我要偵查的那幫人有勾結，您說怎麼辦？」

　　項剛臉色一變：「我先問一句，證據在那兒？」

　　「就在那位金老家中。」

　　「確實有？」

　　「確實有。」

　　「那你還跟我要什麼指示，抓就是了。」

　　花三郎道：「九千歲那兒……」

　　「我扛了。」

　　「那何如項爺跟我一塊兒去。」

　　「固所願也，走。」

　　項霸王推杯欲起。

　　花三郎伸手按住，道：「不急，項爺。」

　　「怎麼說，不急？」

　　「初更時分到達金宅就行了。」

　　「初更時分？這是什麼意思？」

　　「去早了，證據還沒到，不但是白去，而且是打草驚蛇！」

　　「你知道？」

　　「不調查清楚，我敢來找您嗎。」

　　項剛欠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項爺。」花三郎笑道：「皇帝不差餓兵，等酒足飯飽之後再去抓人，不是更有情趣嗎。」

　　項剛咧嘴笑了：「對，喝，蓋明，再拿酒來。」

　　蓋明沒動，道：「爺，待會兒抓人，有沒有我們的分兒！」

　　項剛還沒說話，花三郎已然道：「項霸王出動，怎麼會沒有貼身護衛的分兒！」

　　蓋明來了，一躬身道：「謝謝您，花爺，我給您拿酒去。」

　　蓋明像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

　　花三郎笑了：「好呀，不讓去就不給酒喝。」

　　蓋明還真快，轉眼工夫就扛著一罈酒回來了。

　　這一席酒，花三郎跟項剛都盡了興，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兩個人推杯而起。

　　魯俊忙道：「爺，帶不帶您的『八寶銅劉』？」

　　項剛道：「滾你一邊去，殺雞焉用牛刀。」

　　魯俊咧嘴笑了。

第十三章　美人恩情

　　項剛、花三郎，帶著四護衛來到金宅大門前。

　　許是晚上，金宅兩扇大門深閉著。

　　項剛道：「老弟，咱們進去！」

　　「您等等。」

　　花三郎往上一竄就翻過了牆，然後兩扇大門開了。

　　項剛道：「這是幹什麼，一起翻進來不就得了嗎。」

　　「這自然是不一樣的。」花三郎道：「這樣只有我是翻牆進來的，但是您可是經由大門走進來的。」

　　項剛笑道：「你可是真周到。」

　　一行六人，大步闖了進去。

　　前院有人，瞧著這一行六人直發怔，禮也忘記見了。

　　項剛沒理他們。

　　一到中院，四五個家人散立各處，有人驚容招呼，有人撒腿就往後跑。

　　「站住。」

　　項剛一聲暴喝，四護衛就要動。

　　花三郎抬手一攔道：「讓他去吧。」

　　一行六人闖進了後院，卻只見金如山已經站在上房門等著了。

　　「金老。」花三郎抱拳先打了招呼。

　　金如山卻像沒看見花三郎，道：「項總教習，這麼晚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項剛、花三郎等已經闖進了上房屋。

　　金如山顯然有點不悅：「這是幹什麼，就是九千歲上我這兒來……」

　　花三郎道：「金老，別老搬九千歲了，我來說吧，聽說金老有個孿生的兄弟，叫金如海，有這回事。」

　　「誰說的？」

　　「我說的。」

　　「沒有這回事。」

　　「那麼昨天我走之後，金老派人幹什麼去了。」

　　金如山一驚：「你……」

　　「我知道，那位金家二爺現在府上。」

　　「更是胡說，我那個兄弟……」

　　「怎麼樣？」

　　「他早就離京了。」

　　「金老可敢讓我搜搜內室？」

　　「你……」

　　「你什麼，你敢說他現在不在府上？」

　　金如山道：「當然敢。」

　　花三郎一笑道：「金老既然這麼有把握，讓我們搜搜何妨？」

　　「這……」

　　花三郎臉色微沉，道：「我沒工夫在這兒閒扯了，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金老你要多原諒，來，跟我進去搜。」

　　話落，他帶著項霸王的四護衛，就要往裏闖。

　　金如山忙叫道：「慢著。」

　　花三郎停步道：「怎麼，金老願意自動把人交出來！」

　　金如山白著臉道：「我是問你，如果搜不出人來怎麼辦？」

　　「容易。」花三郎道：「如果搜不出人來，我自縛雙手，任憑金老送交九千歲處置就是。」

　　金如山極勉強地點了頭：「好。」

　　他這裏剛一聲好，花三郎已帶著魯俊等闖進了內室。內室寬大、豪華，一几一椅無不考究，但是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個既高又大的衣櫥。

　　花三郎一施眼色，魯俊、蓋明過去拉開了衣櫥，一條瘦小人影旋即竄了出來，雙掌一翻，打得魯俊、蓋明踉蹌倒退，然後閃身就往外竄。

　　花三郎眼明手快，跨步過去，探掌就抓，那人飛快出手，猛襲花三郎，花三郎手掌揮動跟他互換兩招，第三招一把扣住那人肩井，當然他沒真用力，可是那人也就不動了，正是金如海。

　　再看金如山跟項剛，金如山臉色灰白，身上都發了抖，項剛跟他的四護衛都瞪大了眼，作聲不得。

　　花三郎道：「項爺請看，這就是假扮陳鐵口的那位。」

　　項剛定過神來叫道：「天，世上竟有長得這麼像的人，怪不得你硬指金如山是假扮陳鐵口的人，這個人是……」

　　花三郎道：「金老的孿生兄弟，姓什麼，叫什麼，我還不清楚。」

　　項剛轉臉怒視金如山：「金如山，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金如山道：「我，我沒有話說。」

　　項剛道：「老弟，你押那個上東廠，我帶金如山去見九千歲。」

　　花三郎道：「好，就這麼辦。」

　　※※※

　　花三郎帶著金如海進了東廠，該密商的，兩個人一路上已經密商過了。

　　東廠緊張起來了，通報的通報，戒備的戒備，忙亂了一陣，花三郎在簽押房看見了熊英。

　　熊英居中高坐，身後站有四名大檔頭，兩旁站立十六名番子，這排場、氣勢硬比刑部大堂還懾人。

　　不為別的，誰都知道這是個進來就沒命的地方。

　　花三郎推著金如海上前：「督爺，花三郎交差了，這就是亂黨之一。」

　　熊英道：「怎麼只一個，密報中說，他們的人數不少。」

　　花三郎道：「他們的人數是不少，但是剩下的我不敢抓了。」

　　「不敢抓了？什麼？」

　　金如海冷笑一聲道：「剩下的找我大哥金如山要去吧，他去見九千歲了。」

　　熊英一驚道：「這種案情，就是九千歲也不會庇護。」

　　花三郎道：「那最好，金如山就是頭兒，請九千歲找他要人就行了。」

　　熊英一怔道：「怎麼說，金老是頭兒？」

　　花三郎道：「他的兄弟是亂黨，又是在金如山家內宅衣櫥裏搜捕到的，督爺以為金如山是什麼？」

　　熊英臉色一連變了幾變，一拍座椅扶手喝道：「押下去！」

　　過來八名番子，押著金如海出了簽押房。

　　熊英站起來拍了拍花三郎：「花總教習辛苦了。」

　　「分內事，怎麼敢當督爺這辛苦二字，只是我是不是可以算交差了。」

　　「這──」

　　「督爺，他的同黨都在金如山身上，金如山現在九千歲那兒，是您去追，還是我去追。」

　　熊英遲疑了一下：「好，你交差了，東廠記你一功，我再給你呈報九千歲，你等著九千歲的重賞吧。」

　　「謝督爺，臨告辭之前，有件事我不能不跟督爺提一提。」

　　熊英道：「什麼事？」

　　花三郎道：「金如山跟九千歲的關係，您是知道，目下還不知道金如山在九千歲那兒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對這個，暫時最好別動刑。」

　　熊英點頭道：「對，對，你還真提醒了我。」

　　花三郎接著道：「現在是無事一身輕，我跟督爺告個假，好好玩兩天去。」

　　熊英道：「上那兒玩，我找個識途老馬給你……」

　　花三郎笑道：「督爺想左了，我不喜歡那一套，我去逛西山，或是陪項爺下兩天棋去。」

　　花三郎帶著笑走了。

　　熊英也笑了，但是旋即他又微頷笑容道：「這是個好事，也沒有問題，九千歲多慮了。」

　　※※※

　　交差的確是一身輕，但是花三郎沒敢上蕭府去。

　　因為既交了差，就沒有理由不陪蕭嬙，而一陪蕭嬙，玲瓏的事怎麼辦。

　　他也沒上項剛府上，他知道，項剛這時候還回不來。

　　他只有一個地方好去，也該去，韓奎的朋友那兒。

　　到了韓奎朋友家，韓奎仍不在，從韓奎朋友口中得知，玲瓏仍沒有消息。

　　正說道，韓奎回來了，就這麼一兩天工夫，勞累加上焦急，竟把個韓奎折磨得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看韓奎的臉色，明知沒什麼收穫，花三郎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怎麼樣？」

　　韓奎滿面焦愁搖了搖頭，沒說話，可是他突然又變得很激動：「不找她了，死活是她的事，我已經盡心盡力了。」

　　花三郎道：「韓大哥，別這樣，會找到她的。」

　　「上那兒找啊，幾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到處找遍了，您也託了人的話，要有消息了，不早就有了。」

　　「韓大哥，是好是歹，總該有個消息的，是不是？」

　　「這孩子太任性，太任性了，要能找到她，不好好打她一頓我就──」

　　就怎麼樣，韓奎沒說出。

　　何用他說，誰還能不明白他心裏的感受。

　　花三郎沒說話，他不但急，還有相當深的內疚。

　　玲瓏是來找他的。

　　不為找他，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

　　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這分內疚豈不更深。

　　花三郎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一股血氣上湧，他衝口說道：「韓大哥放心，我發誓一定給你找回玲瓏來。」

　　他走了，韓奎抬手要攔，抬起的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玲瓏上那兒去了？

　　玲瓏究竟上那兒去了？

　　花三郎一邊走，一邊自問，想想，他也覺得小姑娘太任性，真該好好管教管教，可是她錯了嗎，情竇初開的年歲，喜歡一個人算錯嗎？

　　可是玲瓏要是沒有錯，誰又錯了呢。

　　想著想著，腳下不由自主的到了南宮玉的住處。

　　南宮玉竟不在家。

　　南宮玉不在，她的兩侍婢跟趕車的老車把式自然也不在。

　　看家的是個小廝，從他嘴裏沒能問出什麼來，也就是說，還沒有玲瓏的消息。

　　離開了南宮玉的住處，花三郎漫無目的逛，一直逛到了太陽下山。

　　他忘了渴，也忘了餓。

　　真說起來，沒交差之前還沒這樣。

　　交差原指望一身輕，那知道心裏負擔更重。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他進了項剛的霸王府。

　　項剛回來了，一見面，項剛就問東廠的情形，花三郎把東廠的情形告訴了項剛。

　　沒等花三郎問，他也把內行廠的情形告訴了花三郎，張嘴就是一臉的怒氣：「你說怪吧，老弟，我把金如山交給了九千歲，九千歲居然沒怎麼生氣。」

　　「金如山跟九千歲的交情果然不同。」

　　「什麼交情不同，這是什麼事，還能袒護，他要是真袒護了金如山，往後別人還怎麼替他辦案。」

　　「項爺，結果怎麼樣？」

　　「我把金如山交給了他，他問都沒問就把金如山押起來了，看情勢他好像不願當著我的面問似的……」

　　「那您就別勉強，反正領三廠的是他不是您。」

　　「我幹嗎勉強他啊，人抓到了，怎麼辦是他的事，不過我臨走說了話，不許寬容包庇，公事公辦。」

　　「九千歲怎麼說？」

　　「他沒吭氣，也不要他吭氣，他真要包庇了金如山，咱們到時候再說。」

　　聽到這兒，花三郎暗鬆了一口氣。

　　劉瑾有意包庇金如山，對金如海就不會過於為難，那麼東廠方面也就不敢怎麼動金如海了。

　　花三郎沉默一下之後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恐怕我慘了。」

　　「怎麼？」

　　「九千歲有意包庇，我攪了金如山，九千歲饒得了我嗎？」

　　項剛一瞪眼道：「他敢，他真要敢動你，那是逼我。」

　　花三郎沒說話。

　　項剛一揮手道：「不管了，往後再有天大的案子，不接，看誰敢把你怎麼樣！」

　　花三郎苦笑道：「項爺，我現在倒不擔心這了，我只擔心玲瓏。」

　　「玲瓏？」項剛斂了威態：「到現在還沒有消息，不過你放心，只要她在京裏，一定會找到她的。」

　　「但願如此了。」

　　「放寬心，咱們喝兩盅。」

　　花三郎靈機一動道：「我還真想喝酒，一醉解千愁。」

　　項剛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哈哈一笑，立即傳令備酒。

　　人多好辦事，又何況項剛的四護衛都是熱心人，轉眼間泥封整罈的美酒，幾味下酒菜已經擺上了桌。

　　這一席酒不得了，一直喝到了二更。

　　花三郎好酒量，從沒醉過，可是今天，許是他心裏有事，不但醉了，還是酩酊大醉。

　　一向不是對手的項剛，這回倒只是有幾分酒意而已，的確是好朋友，命四護衛把花三郎扶進他的屋，他自己則住書房，並命廚房馬上做醒酒湯，花三郎睡了，躺下就人事不省，當然，項剛不許任何人打擾。

　　※※※

　　二更過半，東廠後頭那丈高的圍牆上，突然冒起一條矯捷人影，是個蒙面黑衣人，牆頭上一現身，然後就像一縷輕煙，一晃就消失了。

　　深不知有幾許，陰森森的東廠深處，沒有燈，但是幢幢的黑影處處，那是五步一樁，十步一卡的番子，另外還有不時提燈而過的巡弋小隊。

　　戒備之森嚴，如臨大敵。

　　值夜房裏，一名大檔頭獨坐燈下，似在批閱公文。

　　燈焰突然往上一漲，跟著就滅了。

　　大檔頭情知不對，一聲喝問還沒出口，鋼鉤般五指扣住後頸，頸骨欲裂，渾身痠軟，使得他不能動一動。

　　緊接著，一個低沉話聲起自背後：「說，姓花的住在那兒？」

　　大檔頭用足了力氣，強忍著疼，憋出一句：「姓花的？」

　　「就是你們那位總教習。」

　　「他不住東廠。」

　　「便宜了他，他送來那個人呢！押在那兒？」

　　大檔頭沒說話。

　　「我不殺你，我讓你比死還難受，你可聽說過『一指搜魂』？」

　　大檔頭不但是武林中人，而且有一身內外雙修的好武功，當然知道什麼是「一指搜魂」，當然知道被搜魂的時候，是什麼滋味。

　　他機伶一顫，道：「頭一號大牢。」

　　「在什麼地方？」

　　「東北角一排牢房的頭一間。」

　　「你沒嚐到一指搜魂，但是你會有機會，但願你沒有騙我白跑一趟。」

　　低沉話聲說完話，大檔頭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東北角真有一排牢房，既高又大，黑黝黝，陰森森的，一扇扇的鐵柵門，一排排的風燈，一個個的番子，光亮照耀得十丈內纖細畢現，想撞進去不被發覺是不太可能，想劫獄救人，只怕是更難了。

　　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間，那一排風燈都滅了，一盞不剩。

　　霎時，那一排牢房前陷入一片黑暗中。

　　誰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亂了。

　　「有人劫獄。」

　　「快點燈。」

　　轉眼工夫之後，燈一盞盞的點亮了，再看，第一號牢房前躺著兩名番子，鐵柵門開了，巨大的鋼鎖，硬是被人用手扭斷的。

　　番子們一陣風般奔進了牢房，什麼都是好好的，單不見那唯一的犯人，白天剛押進來的金如海。

　　這邊正亂。

　　那邊一名大檔頭捧公文到了值夜房門口，一見燈滅了，拍兩下門不見反應，一膀子就撞開門衝了進去。

　　點上燈再看，值夜大檔頭趴在桌子上，一眼看出是被人閉了穴道。

　　還沒來得及拍醒他，眾番子奔到，稟報重犯金如海被人劫走了。

　　送公文的大檔頭大驚失色，公文掉落了地，正好頭一頁翻開，只見上面用朱筆寫著：「即刻處決金如海。」

　　※※※

　　黑衣蒙面人把金如海送到了齊振北的院子裏。

　　齊振北、羅英都在等著，蒙面人取下了覆面物，正是花三郎。

　　齊振北、羅英動容道：「三少真是信人。」

　　花三郎笑笑道：「應該，誰叫諸位幫了我大忙。」

　　金如海一臉的驚怔，到這時候才說出一句話：「三少的修為，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金某到今天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武功。」

　　「好說，我不能多留，貴會主面前請代我致意，告辭。」

　　他一抱拳，沖天而起，直上夜空，疾閃不見。

　　齊振北、羅英、金如海仰面望夜空，久久沒有動。

　　※※※

　　項剛真是個熱心的朋友，快四更的時候，他上房裏去探視花三郎。

　　花三郎睡得正熟，房裏酒氣熏人。

　　項剛搖頭笑笑又走了，還輕輕帶上了門。

　　五更剛到，項剛還在書房看書，魯俊闖了進來：「爺，東廠熊英來了。」

　　項剛一怔：「這時候他來找我？人呢？」

　　「在外頭。」

　　項剛放下手中書：「叫他進來。」

　　「是！」

　　魯俊出去了，熊英緊跟著就進來了，氣急敗壞，滿臉驚慌，一躬身道：「總教習，無論如何您要救我。」

　　項剛又一怔：「救你，怎麼回事？」

　　「金如海讓人劫走了。」

　　項剛為之震動，兩眼暴睜，一把抓住了熊英：「什麼時候？」

　　「二更以後，三更以前。」

　　「怎麼會，怎麼會，你們東廠都是死人？」

　　熊英白著臉苦笑：「總教習，來人武功太高，東廠的任何一個都沒看見他的人。」

　　項剛再次震動：「有這種事，有這種事……」

　　「總教習，金如海被救走以後，恰好九千歲的即刻處決密令到達，我、我怎麼向九千歲交代啊。」

　　「該死！」

　　項剛砰然拍了桌子。

　　「我連夜派人找花總教習，到處都找不到……」

　　「他在我這兒，昨天喝醉了，就住在我這兒，到現在還沒醒呢。」

　　熊英一喜：「呃，他在您這兒，能不能叫醒他……」

　　「叫醒他幹什麼，他已經把人交進了東廠，現在人被救走了，難道還怪他不成？」

　　「不，不是怪他，我怎麼敢怪他，我是想跟他商量一下！」

　　「有什麼好商量的──」

　　項剛遲疑了一下，還是叫了人：「來人！」

　　魯俊進來了。

　　「叫醒花爺，請他馬上到書房來。」

　　「是。」

　　魯俊去了。

　　熊英囁嚅地道：「總教習，您看九千歲那兒……」

　　項剛不悅地道：「你們實在讓我為難，那麼大個東廠，連個犯人都看不住，你們東廠還能幹什麼，要你們東廠又有什麼用，你讓我怎麼向九千歲張口？」

　　三廠中人，沒有不怕這位項霸王的，熊英之對項霸王，平日挨上一頓，都只有連聲唯唯的分兒，何況今天正是求人的肘候，更是只有誠惶誠恐地賠盡了小心。

　　要擱平日，碰上別的事，項剛頂多發過一頓脾氣之後，就把事扛了過去，但是今天，脾氣發了，官腔也打了，項霸王就是不鬆口，只因為這件事項霸王他實在沒法向劉瑾張口。

　　熊英這兒正得不到結果呢，魯俊陪著花三郎進來了，許是宿醉未醒，花三郎不但皺著眉，腳下甚至都還有點不穩。

　　進來剛向熊英施了一禮，項霸王就把話攔了過去：「怎麼，老弟，人不舒服？」

　　花三郎強笑道：「頭不但昏沉沉的，還有點痛，真夠難過的。」

　　項剛道：「還有讓你更難過的呢！」

　　「呃！什麼事？」

　　「要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會一大早往我這兒跑嗎？」

　　花三郎轉臉望熊英：「督爺，什麼事？」

　　熊英道：「花總教習，金如海讓人救走了。」

　　花三郎如遭電殛，神情猛震，立時怔在了那兒，半天才道：「督爺，您怎麼讓人把金如海救走了？」

　　熊英道：「瞧你說的，我怎麼讓人把金如海救走了，我願意誰把金如海救走哇。」

　　熊英說話語氣沒什麼不好，但是項剛不愛聽了，一沉臉道：「你們連個人都看不住，衝他發什麼脾氣呀。」

　　熊英忙道：「總教習您明鑒，我怎麼會衝他發脾氣，又怎麼敢哪，我只是著急……」

　　「你著急，別人就不著急。」

　　「是，是，我知道您兩位比我更著急。」

　　花三郎怕熊英太下不了臺，便立即把話攬了過去，忙問道：「督爺，人到底是怎麼讓人救走的？」

　　熊英把經過情形概括地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花三郎沉吟未語，旋即又道：「沒想到他們之中還有這種高手。」

　　熊英道：「花總教習，你看怎麼辦啊，叫我怎麼向九個歲交代啊。」

　　花三郎皺眉搖頭道：「督爺，事到如今，我也無能為力了……」

　　熊英一驚忙道：「花總教習，你總不能擺下不管啊。」

　　「督爺，您讓我怎麼管，人既被救走了，他們斷不會留在京城裏，早不知道跑那兒去了，您讓我上那兒去找。」

　　「這……可是九千歲那兒。」

　　項剛冷然道：「你只想到交差，你只會為自己著想，別人已經交了差了，你為什麼還要找人家。」

　　熊英苦臉道：「總教習，我實在是沒法想了啊，不來求您兩位，我還能去求誰呢，我知道我這是讓花總教習為難，可是事到如今，您兩位總不能見死不救！」

　　花三郎道：「督爺，事非小可，如今我只能給您出個點子，別的我就無能為力了。」

　　熊英忙道：「什麼點子？」

　　「當初金如海是從金如山家裏抓到的，要找金如海，恐怕還得從金如山身上追，其實，真要說起來，丟個金如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擒賊擒王，金如山就是賊頭，有個他應該夠了，就算想多抓幾個，從金如山身上不怕追不出來。」

　　熊英忙道：「對，我怎麼把金如山忘了，可是金如山已經交給了九千歲……」

　　花三郎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無能為力了，我不敢找九千歲要金如山，只好督爺您親自跑一趟了。」

　　「我？我更不敢啊！從東廠被救走金如海，你叫我怎麼敢去見九千歲啊！」

　　「連督爺你都不敢去，那就沒辦法了。」

　　的確是這樣，他這個提督東廠的人都不敢去，別人誰有那個膽，誰又夠那個分量。

　　熊英苦著臉轉望項剛，剛一聲：「總教習……」

　　項剛寒著臉道：「別找我，這種臉我不搶，你想讓我去碰釘子挨訓，我從不受這個，也受不了這個。」

　　熊英何止苦了臉，簡直白了臉，一張臉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硬是沒話說了。

　　花三郎道：「督爺，躲不是辦法，何況您也躲不掉，我告訴您最後一條路，您要是再不肯，那就誰也沒有辦法了！」

　　熊英道：「花總教習，那一條路啊？」

　　花三郎道：「醜媳婦難免見公婆，自己的事還得自己擔，您硬著頭皮去向九千歲請罪，跟九千歲要金如山，項爺跟我只能在一旁給您敲敲邊鼓，行不行那就看您自己的運氣了。」

　　項剛道：「這是看我兄弟的面子，要不然我根本就不管，你原就是九千歲一手提拔的人，九千歲真還會把你怎麼樣，有我們倆給你敲敲邊鼓，你還怕什麼。」

　　熊英道：「可是，萬一九千歲不饒我呢。」

　　項剛一拍桌子道：「不饒你活該，瞧你這窩囊像我就有氣，兩肩軟得什麼都挑不起，真不知道你是憑什麼提督東廠的。」

　　熊英道：「總教習您別生氣，我就照花總教習的指點做就是，不過萬一九千歲要是不肯把金如山交給東廠……」

　　花三郎道：「真要是九千歲不肯把金如山交給您，恐怕您就不會有什麼事了。」

　　熊英忙道：「真的？為什麼？」

　　「很簡單，九千歲不肯交金如山，那就表示九千歲還護金如山，既是九千歲還護金如山，金如山的兄弟讓人救走了，還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項剛倏然點頭：「這倒是。」

　　熊英道：「不啊花總教習，九千歲或許會護金如山，可絕不會為金如山護金如海啊。」

　　「何以見得。」

　　「你剛才沒聽我說嗎，九千歲已經下密令殺金如海了。」

　　花三郎：「唉！督爺，官場裏混這麼多年，您怎麼還不如我這個江湖人啊，九千歲要殺金如海，不必借三廠的任何一人，既稱密令，顯然是為瞞金如山一人，那是暗的，表面上也許九千歲答應不加追究，可是金如山一旦求救金如海，金如海卻已被東廠殺了，九千歲的目的達到了，人情也做了，是不是，如今金如海讓人救走了，只一嚷嚷開來，就等於化暗為明了，九千歲如果答應了金如山，如今情面攸關，他還會追究嗎？」

　　一番話聽得熊英愁容漸消，臉上總算有了血色：「花總教習，真會是這樣嗎？」

　　「我這是根據常理來推斷，究竟是不是這樣，這還是那句老話，看督爺您的運氣。」

　　「那，我也只好去碰碰運氣，總教習，花總教習，咱們什麼時候上內行廠去呀？」

　　花三郎道：「項爺，咱們既然非幫這個忙不可，也是醜媳婦難免見公婆，遲早都要見，不如早些去見吧。」

　　「老弟，你不是不舒服……」

　　「我不要緊，誰叫碰上了這種大事，我有點什麼不舒服，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項剛寒臉轉望熊英：「還等什麼，那就帶路吧。」

　　「是！是！」

　　熊英總算求到了一線生機，還能不連忙答應。

　　※※※

　　一行三人進了內行廠，熊英還真沒出息，打從進了內行廠，他兩條腿就發抖來了。

　　其實，也不能怪他沒出息，這是項剛跟花三郎，也可以說是事不關己，要不然恐怕也不會比熊英能鎮定那兒去。

　　進了大殿也似的大廳，站在帶隊的一名大檔頭忙迎前見禮：「總教習。」

　　項剛道：「往內通報，我們要見九千歲。」

　　那名大檔頭躬身道：「回總教習，九千歲正在內室見客。」

　　「那兒來的客？」

　　「是兵馬司的王大人。」

　　「王延壽，他上『內行廠』來幹什麼？」

　　「回總教習，王大人是備了香車，給九千歲送個活寶貝來的。」

　　「活寶貝，什麼活寶貝？」

　　「是這樣的，前兩天，九千歲巡視兵馬司，在王大人府裏看見一名歌伎，彈拉說唱樣樣精，據說還會詩詞韻賦，琴棋書畫，模樣兒尤其長得好，九千歲一見就非常喜歡，王大人還能不給馬上送進內行廠來嗎？」

　　「那是九千歲的私事，我們談緊要公事來的，快給我通報。」

　　那名大檔頭那敢再說個「不」字，立即施一禮往裏去了。

　　沒一會兒，那名大檔頭又出來了，躬身施禮道：「九千歲請總教習內室見。」

　　「走。」

　　項剛一聲走，一馬當先，大踏步往裏去了。

　　劉瑾這內室，說是內室，其實不是內室，只能說是後廳。

　　佔地不大，可是佈置得窮極奢華，只有劉瑾跟兩名大檔頭在，空氣中還洋溢著醉人的異香，看來那歌伎是夠香的。

　　項剛、花三郎上前見禮，熊英卻砰然地一聲跪在了地毯上。

　　劉瑾一怔：「熊英，怎麼回事？」

　　熊英白著臉顫聲道：「九千歲，金如海讓人救走了。」

　　劉瑾又復一怔：「你怎麼說？」

　　熊英語不成聲：「金如海讓人救走了。」

　　劉瑾勃然色變：「金如海讓人救走了！」

　　「卑職該死……」

　　劉瑾一腳把熊英踢翻在地：「你真有用，你真有用，怎麼回事，給我說。」

　　熊英連忙跪好，把金如海昨夜被救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劉瑾怒不可遏：「有這種事，竟會有這種事……」

　　轉臉速視花三郎：「花三郎，這件案子是你辦的？」

　　花三郎答得不慌不忙，「是的！是卑職辦的。」

　　「那金如海被人救走了，你是幹什麼的。」

　　「回九千歲，卑職已經把人呈交東廠，算是已經交差了！」

　　「那麼昨天晚上你在那裏？」

　　「昨天晚上卑職在項總教習府，由於多喝了幾杯，就住在項總教習府了。」

　　「哼，犯人剛交進東廠，誰叫你就跑去喝酒。」

　　「回九千歲，把犯人呈交東廠之後，卑職已經向督爺請過假了。」

　　劉瑾一拍座椅扶手道：「你敢跟我頂嘴？」

　　項霸王終於忍不住了：「他只是實情實稟，不能算是頂嘴，他已經交了差，熊英又准了他的假，他幹什麼不可以，放著犯錯的人不怪，淨責備沒錯的，您這算公平嗎？」

　　劉瑾怒聲道：「你……」

　　「九千歲，我這更是實話。」

　　劉瑾沒話說了，卻遷怒於熊英：「都是你這沒用的東西，都是你這沒用的東西。」

　　站起來一連踢了熊英好幾腳。

　　熊英叫道：「九千歲開恩，九千歲開恩，事情已經發生了，您就是打死卑職也沒有用啊。」

　　項剛道：「這倒是實話，現在人已經被搶走了，您就是打死熊英，也沒辦法讓人再回到東廠來。」

　　「那你說該怎麼辦，你說該怎麼辦？」

　　「九千歲不該問我，要問您問熊英。」

　　他這是給熊英機會。

　　熊英沒出息是沒出息，可是機靈勁兒還有，忙道：「九千歲，賊頭是金如山，請您把金如山交給卑職，卑職願意從他身上追出金如海來，將功贖罪。」

　　「放屁，要是從金如山身上追，還用你。」

　　「可是……」

　　「可是什麼，沒有金如山，難道你就不能追查金如海了？」

　　項剛道：「您知道，從金如山身上追金如海，是條捷徑。」

　　劉瑾道：「誰說的，你們知道什麼，金如山跟金如海是兄弟，可是圖謀叛亂這件事，金如山跟金如海沒關係。」

　　項剛道：「九千歲，何以見得圖謀叛亂這件事，金如山跟金如海沒關係？」

　　「你不該有這一問，別人不清楚，你應該知道金如山跟我的交情……」

　　「交情二字，對金如山來說，也許是一種掩護。」

　　「不可能，我認識金如山不是一天半天了。」

　　「九千歲，時日不夠，不足以掩護。」

　　「項剛，你為什麼老跟金如山過不去？」

　　「九千歲又為什麼一味袒護金如山。」

　　劉瑾或許是真急了：「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就是我安置在民間的副手。」

　　項剛呆一呆道：「那麼，金如海是在金如山家裏被擒的，這作何解釋。」

　　「金如山是他的兄長，難道他不能上金如山家去。」

　　「那麼金如山一直掩護金如海，又作何解釋？」

　　「金如海是他兄弟，當然他會掩護金如海。」

　　「那麼他對九千歲就不夠忠心，他知情不報，更是大罪一條。」

　　「沒有那回事，金如山以前根本就是毫不知情，金如海離家多年，他還以為他這個兄弟死了呢。」

　　「九千歲把金如山怎麼辦了？」

　　「不知者不罪，金如海的圖謀叛亂也跟他沒關係的，我不能辦他。」

　　項剛冷冷一笑道：「既是這樣，九千歲愛兄及弟，金如海也可以免議，不必再追究了。」

　　「項剛，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實話，既然金如山還念弟兄情，九千歲也不見怪，那麼追查金如海，還怎麼寄望金如山以後對九千歲一本忠心。」

　　「這……」

　　「九千歲應該明白，這更是實話。」

　　劉瑾冷笑道：「項剛你錯了，金如山他願意大義滅親。」

　　「我不信，古來大義的人不少，可是真正能夠做到滅親的並不多。」

　　「金如山就是一個，他現在明白了，他現在知道錯了。」

　　「既是這樣，那就讓他去滅親吧，東廠可以把這件案子交出來了。」

　　「不行，人是從東廠丟的，就應該由東廠去追回來。」

　　「那麼九千歲就逼熊英吧，九千歲既能不究金如山，我不信您會緊逼您這個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不放。」

　　「這……難道說你就讓我算了不成？」

　　「九千歲袒護金如山，更不忍逼迫熊英，自可以算了。」

　　一絲陰笑閃過劉瑾的唇邊，他道：「我把追查金如海的事，交給花三郎。」

　　「九千歲您……」

　　「人被救走了，他沒錯，我不怪他。可是我現在交付他這個新的任務，這是兩碼事，你不能阻攔。」

　　花三郎道：「九千歲這是有意殺卑職。」

　　「你這叫什麼話，我只是……」

　　「金如海早就跑遠了，天下這麼大，九千歲讓卑職上那兒找他去？找不著金如海，就是有辱所命，沒能完成任務，只等九千歲一聲令下，我豈不是死定了。」

　　劉瑾道：「花三郎，你想得可真周到啊。」

　　「卑職不能不設想周全。」

　　「這麼說，你是打算違抗我的命令了。」

　　「卑職不敢，不過九千歲若是有意殺害卑職，大可以現在就下手，不必俟諸異日，現在就可以把花三郎除掉。」

　　項剛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這個老弟。」

　　劉瑾道：「項剛你什麼意思，那個那個你不讓管，這個這個你也不讓管，誰管，難道讓我親自去追查不成。」

　　「九千歲，項剛無意也不敢跟您作對，可是擺在眼前的只有兩條路好走，把追查金如海的事交給熊英，您要是不忍逼熊英，那麼這件事就此算了，花三郎在東西兩廠是客位，他已經越俎代庖辦過一案了，怎麼說您也不能再派他去辦案了。」

　　「他不能辦案，東西兩廠要他幹什麼？」

　　「他只是個教習，跟項剛一樣，項剛也不曾辦案，九千歲你又要項剛幹什麼？」

　　「可是我不甘心，你知道不知道？」

　　「九千歲既要護這個，又要護那個，勢必只有甘心不可了。」

　　「項剛，你，你……」

　　「九千歲，老話一句，項剛說的是實話。」

　　「好。」劉瑾白髮拂動，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衝你，金如海我不追查了。」

　　熊英忙叩頭：「謝九千歲恩典。」

　　項剛淡然道：「不追究是不追究，九千歲可不是衝我。」

　　「我已經作了最大的讓步，你還要我怎麼樣。」

　　「九千歲知道，項剛不是得寸進尺，項剛是個一絲不苛的人。」

　　「好，我衝金如山，熊英，行了吧！」

　　「當然可以。」

　　劉瑾道：「你們還有什麼事？」

　　當然，這意思是要逐客，誰還能聽不懂。

　　項剛道：「我來本是為熊英說情的，既然您衝熊英不再追究了，我也沒什麼事了，告退。」

　　他跟花三郎施一禮，轉身出去了。

　　熊英沒走，也沒要走的意思，他留下是不是又跟劉瑾嘀咕些什麼，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項剛一肚子不高興跟花三郎往外走著。

　　花三郎忍不住道：「項爺，九千歲不再追究，我樂得輕鬆，本來我是不該再說什麼的，但是我總覺得，衝個我認為不值得的人而不再追究這件案子，恐怕在三廠來說，是件前所未有的事。」

　　項剛道：「你認為不值得，他認為值得。」

　　「我想弄清楚，為什麼值得？」

　　「還弄什麼清楚，他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夠明白，但是理由不夠充分。」

　　「理由不夠充分，什麼意思？」

　　「難道項爺不覺得，九千歲對金如山太過袒護了嗎？」

　　「他對金如山，本就是過於袒護。」

　　「項爺認為九千歲所說的那些個，能構成讓他過於袒護金如山的理由。」

　　「老弟，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沒有猜錯，九千歲跟金如山，可能有著不為外人所知的特殊關係。」

　　「特殊關係，什麼特殊關係？」

　　「這我就不敢說了，特殊關係包括很多，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樣。」

　　「據我所知，他跟金如山之間，只是一向常來往，交情不錯。」

　　「只是交情不錯，可能這麼樣袒護法嗎，項爺，這不是別的案子啊，是亂黨啊。」

　　項剛沉吟了一下，猛點頭：「嗯，對，你不說，我倒還沒留意，的確，這是件不尋常的大案子，只是交情好，實不足讓他這麼袒護金如山，可是他跟金如山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這就只有金如山跟九千歲兩個人知道了。」

　　說話間，兩個人出了內行廠，項剛沒有停的意思還在走，花三郎卻停了步，這麼一來項剛也停下了：「怎麼了，老弟？」

　　花三郎道：「您要回府了吧？」

　　「是啊，不回去幹什麼。」

　　「那我就不跟您一塊走了。」

　　項剛道：「不上我那兒去，你上那兒去？」

　　花三郎也不知道該上那兒去，但是他臉上窘迫地笑笑說：「我覺得該上蕭府看看去了。」

　　「呃！」項剛一副恍悟模樣，笑道：「那我就不敢強邀了，咱們就在這兒分手了。」

　　花三郎一抱拳，要走。

　　項剛伸手一把拉住道：「老弟，論年歲，也該成家了，要是不好意思張口，找我，我願意做個現成的大媒。」

　　花三郎窘迫一笑道：「項爺也還沒成家，不是嗎？」

　　項剛哈哈一笑道：「別跟我比，跟我比你老掉了牙，還不一定能娶上老婆呢。我自由慣了，可不願找個人來管著我。」

　　「那是您的想法，女兒家青春有限，您可不能讓人等太久。」

　　「人，你說誰？」

　　「還有誰，跟我裝糊塗啊，項爺。」

　　「你是說南宮？」項剛哈哈一笑，笑得卻有點勉強，笑聲之後，也隱藏些淒涼：「誰都瞞，獨不瞞你，我是有這意思，甚至求之不得，可是誰知道人家是怎麼看我的。」

　　「誰又不知道，這老早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您還要人家對您怎麼樣，總不能讓人家先開口吧。」

　　「不，老弟。」項剛搖搖頭，神色漸趨凝重：「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自己知道，她對我是不錯，可就是差那麼點兒，就差這麼一點兒，讓我不能不覺得，談婚嫁，似乎還不像那麼回事兒。」

　　「有這種事兒？」

　　「不信往後你多留意點兒。」

　　「那恐怕是您……」

　　「別淨說我了，老弟，一切順其自然，不能強求，她不急，光我一人兒急也不行，你……」

　　花三郎一抱拳道：「我該走了，項爺。」

　　話落，他拔腿就走。

　　背後，傳來項剛的哈哈豪笑……

　　※※※

　　花三郎真不知道該上那兒去，可是走著走著，他卻走到了蕭府門前。

　　既然到了蕭府門前，當然只好進去了。

　　進門往裏走，卻在二門處，碰見了一個以前見過，這一陣子好久沒見的人──文廳的文老夫子。

　　文老夫子先打招呼：「花總教習。」

　　花三郎一怔忙還禮：「老夫子，好久不見了。」

　　「是啊，不熟的時候容易見面，如今總教習是蕭府的常客，反倒不容易見面了。」

　　「老夫子近來可好！」

　　「託福，總教習有事嗎？沒事情上我那兒坐坐。」

　　花三郎很快的想了一下，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當即道：「好啊。」

　　文老夫子一喜道：「容我帶路。」

　　他一拱手，轉身順院牆行去。

　　花三郎怎麼好當真讓人家帶路，趕前一步跟文老夫子走個並肩。

　　文老夫子老於世故，還有什麼不懂的，含笑道：「總教習太客氣了。」

　　東彎西拐一陣之後，文老夫子帶著花三郎進了一個小院子。

　　好小的一個院子，只有一間精舍，空地也跟那間精舍差不多大，但卻花草處處，十分幽雅。

　　花三郎忍不住由衷地嘆道：「我還不知道這兒有這麼一個好所在。」

　　文老夫子道：「老主人撥給我的，自己除草，自己種花，反正閒著沒事兒，請屋裏坐。」

　　推開精舍門，古意盎然，書香撲人。

　　只見窗明几淨，佈置典雅，兩座書櫥裏裝滿了書，窗下矮几上還有一具瑤琴。

　　換任何人看，誰也不信這會是個內外雙修高手的居處，十足的文人隱士，或是教書先生的雅舍。

　　花三郎脫口道：「老夫子好懂享受。」

　　「這是享受？」

　　「至少我認為這是享受。」

　　文老夫子關上門道：「恐怕也只有三少爺這種人物，才會認為這是享受了。」

　　花三郎聽得猛一怔。

　　文老夫子肅然拱手：「『除奸會』會主座下十旗之四，文中奇見過三少。」

　　花三郎定神忙答禮：「老夫子瞞得我好苦。」

　　「請三少原諒我的不得已。」

　　「『除奸會』可真是無所不在。」

　　「不然何以除奸？」

　　「老夫子……」

　　文中奇道：「文中奇是老朽的真名實姓，實在不敢當三少這老夫子稱呼，還請直呼老朽的姓名。」

　　花三郎道：「那花三郎就不敢了。」

　　「三少……」

　　花三郎抬頭攔住了文中奇的話頭：「老夫子何必在稱呼上斤斤計較，叫老夫子叫得順口，要是讓我改稱呼，能彆扭死，往下去話就不好說了。」

　　文中奇道：「既是如此，文中奇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鋒一頓，拱手接道：「文中奇還沒有謝過三少解本會危厄之恩。」

　　花三郎忙答禮道：「老夫子這麼說，就愧煞華劍英了，這危厄是由我而起，既然知道金老是貴會中人，焉有不思謀解決的道理。」

　　「三少說差了，本會的危厄不是由三少所起，而是由於本會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行藏，落進三廠鷹犬眼線眼中，才招惹來的。」

　　「但是負責偵辦的卻是花三郎。」

　　「三少是無可奈何，要是半分可能，三少絕不會接這種案子。」

　　花三郎點頭笑道：「這倒是實情。」

　　「我們都知道，三少好不容易利用過人的機智打入三廠，自是不能因某一事故，敗壞了整個除奸計畫。」

　　花三郎沉默一下道：「不瞞老夫子，其實，我費盡心思，滲入三廠的經過，老夫子應該是第一個清楚的人，我的最後目標是劉瑾，為了衛護我整個計畫，有時候忍痛犧牲某些人與事，是必須的，如果拿這些犧牲的人與事，與劉賊比較輕重，應該是值得的，當然，我也會有自己的權衡與選擇。」

　　「我們絕對信任三少的權衡與選擇，三少走這條路，的確是高明，本會一部分人雖然走的也是這條路，但是成就還不及三少。」

　　「老夫子忒謙，一人之力畢竟有限，還請老夫子代為轉奉貴會主，花三郎竭誠要求貴會的合作。」

　　「三少恐怕還不知道，自老五被三少救出之後，會主已然通令十旗，隨時給予三少必要的協助。」

　　花三郎一陣激動，由衷地道：「貴會主的好意，實在太讓人感激了，便得還請老夫子代為致謝。」

　　文中奇微一搖頭，正色道：「三少這一謝字，本會不但是不敢當，也顯得三少太以見外，彼此都是為除奸，誰不該竭盡所能配合誰，殊途而同歸，又何必分那麼清楚。」

　　花三郎道：「既然老夫子這麼說，我就不便說什麼了，總之，貴會這份盛情，我會長記心中的……」

　　頓了頓，接問道：「在此，想跟老夫子打聽件事，不知道老夫子方便不方便說？」

　　文中奇道：「礙於本會規法，文中奇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能說的，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能說的，就只好請三少予以曲諒了。」

　　「我明白老夫子的立場，所以我事先問一問……」

　　話鋒微頓，接問道：「關於蕭家父女的來歷，老夫子清楚不清楚？」

　　文中奇怔了一怔：「三少何以有此一問？」

　　花三郎道：「據蕭嬙親口告訴我，他父女來自武林，蕭錚早年也曾是一方之霸，但卻難見容於武林，不得已才來京投身於三廠，而且他父女本不姓蕭，由於這個緣故，我想多知道他父女一些。」

　　文中奇呆了一呆道：「三少不必問我了，三少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呃！」

　　「老朽我打進蕭家也不少年了，當蕭家在京裏招兵買馬的時候，我就進入了蕭家，但是關於他父女原不姓蕭的事，我卻是一無所知，恐怕蕭府上下，除了他父女本人之外，也沒一個人知道的。」

　　花三郎失望地道：「有這種事……」

　　文中奇看了花三郎一眼道：「要不是三少今天提起來了，我也不敢問，蕭家父女為什麼這樣極力籠絡三少，蕭家上下看得很清楚，也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誰都知道蕭家主人已把三少當成乘龍快婿了，不知道這件事三少打算怎麼辦？」

　　這番話，花三郎聽得臉上一陣熱連一陣，容得文中奇把話說完，他沉默一下才道：「不瞞老夫子，此時此地，不容許我涉及兒女私情……」

　　文中奇臉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變化，快得令人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花三郎接著說道：「但是蕭家對我不錯，我也實在不便輕易辜負。」

　　文中奇臉上的神色又有一瞬間的變化，不過這回可以看出來了，那是突然之間繃得一緊，旋即他道：「恕我說句不該說的話，蕭姑娘對三少很好，恐怕只是為了三廠。」

　　「我寧願她是這樣。」

　　「呃，難道三少另有看法？」

　　「老夫子啊，這就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啊。」

　　文中奇沉默一下道：「那恐是大麻煩。」

　　「呃！」

　　「彼此立場不同，將來這個結果……」

　　花三郎道：「那就很難預料了。」

　　文中奇忽然一笑道：「不該，不該，老朽太不該，莫名其妙的問起這種事，免不了讓三少有交淺言深之感。」

　　花三郎道：「老夫子怎麼好這麼說，華劍英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連好歹都不懂！」

　　「就是為這，三少修為高絕，智慧過人，無一不是當今一流中的一流，什麼事看不清，什麼事處理不了，這種事難道還要旁人來操心麼。」

　　花三郎道：「老夫子要是這麼說的話，倒不如痛痛快快罵我兩句。」

　　文中奇哈哈大笑：「言重，言重，老朽怎麼敢啊。」

　　在文中奇的笑聲中，花三郎忽然凝神道：「老夫子，有人來了。」

　　文中奇剛要凝神，又聽得一個俏生生的話聲從院中響起：「總教習在這兒麼，婢子奉姑娘之命，特來相請。」

　　文中奇向著花三郎投過欽佩一瞥，忙站起道：「總教習在這兒，這就出去。」

　　花三郎跟著站起，隨同文中奇出了小室，只見一名彩衣少女站在院子裏，看見花三郎出來，立即盈盈施下禮去：「姑娘有請總教習。」

　　花三郎道：「姑娘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姑娘聽說您被文老邀來了，見您久不進後院去，特命婢子來相請。」

　　文中奇哈哈一笑道：「總教習只要一進蕭府，一動一靜就絕對瞞不了姑娘，有空時再請過來坐吧。」

　　花三郎一拱手道：「告辭了，改天再來拜望老夫子。」

　　他跟著彩衣少女出了小院子。

　　文中奇站在屋前目送，老臉上漸泛起一片隱憂，喃喃說道：「姑娘，你遭遇了勁敵了啊。」

　　※※※

　　彩衣少女帶著花三郎進後院，再往後走，最後進了花園裏的水榭，她施一禮，悄然退走了。

　　花三郎明白，蕭嬙的侍婢個個懂事可人，這是讓他一個人進去會蕭嬙。

　　花三郎輕輕咳了一聲，走進了水榭。

　　水榭裏顯得特別寧靜，特別幽雅，還透著一股特別的淡淡幽香。

　　姑娘蕭嬙一身雪白衣衫，靠裏頭憑欄站著，身後是水榭外的半池荷花，襯托得簡直就像天仙小謫，進入圖畫。

　　花三郎看得不禁為之一呆，腳下也不由為之一頓。

　　蕭嬙深情目光遙注，嬝嬝行了過來，一直走到了花三郎身前：「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花三郎打心底裏有點歉疚，他想掩飾，但卻無從掩飾，那絲歉疚神色，從他心底裏泛上了他的臉，並且經由目光流露出來：「姑娘該知道，我不得已。」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並沒有怪你。」

　　「謝謝姑娘。」

　　蕭嬙目光一凝：「怎麼突然跟我客氣起來了。」

　　「我不是有意的。」

　　「望穿秋水，已是讓我傷心，假如見了面這麼生分，那恐怕就更讓我腸斷了。」

　　姑娘多情，花三郎好生不忍，想說兩句，可卻又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正感不知如何是好。

　　蕭嬙不知是有意，抑或無心，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上文老那兒幹什麼去了？」

　　花三郎輕「呃」一聲道：「進門剛巧碰見了文老，好久不見了，這也是化敵為友之後的頭一次見面，邀我上那兒坐坐，我當然是欣然答應。」

　　「別說什麼化敵為友，蕭家上下，可從沒有拿你當敵看。」

　　花三郎道：「那完全是因為我那位賈兄弟的愛護。」

　　蕭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還真可以這麼說，事實也就是如此。」

　　「我感激，也會牢記。」

　　「牢記應當，賈玉他可從來沒指望你感激，他要的也不是你的感激。」

　　花三郎沒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蕭嬙似能看透他的肺腑，看了他一眼之後，再度轉移話題：「坐下說話吧！」

　　兩個人坐了下去。

　　花三郎一時沒開口。

　　蕭嬙卻道：「不把辦案的經過告訴我一下？」

　　花三郎道：「相信姑娘已經知道了。」

　　「我聽說了，在京裏，三廠的事，從來沒辦法互相隱瞞的，可惜的是，金如海又讓人給救走了。」

　　花三郎道：「我已經交了差，覆了命，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你是這麼說，恐怕九千歲不會放過你。」

　　「事實上，項總教習已經陪著我，還有熊督爺一起晉見過九千歲了，九千歲為了金如山跟熊督爺，已經不追究這案子了，我豈不是落得清閒。」

　　「呃！九千歲，九千歲除這件事外，從沒做過件好事，怎麼這回像發了慈悲了。」

　　「也許這是他第一次做好事，也是最後一次好事。」

　　蕭嬙忍不住笑了，花朵綻放也似的，好美：「你就不怕傳到他耳朵裏去。」

　　「姑娘你都不怕，我又怕什麼。」

　　蕭嬙道：「不管怎麼說，倒有一點頗值得我欣慰。」

　　「什麼？」

　　「至少我沒讓你走錯路，摸錯方向。」

　　這句話是雙關的，還是……

　　不，以現在的情形看，蕭嬙這句話應該不是雙關語。

　　花三郎道：「對了，我還沒謝謝指點呢。」

　　蕭嬙目光一凝，道：「就打算這麼謝我麼？」

　　「那麼姑娘又要我怎麼個謝法呢？」

　　「將如何酬知己，尤其是紅粉知己，我不便告訴你，是不？」

　　花三郎知道蕭嬙要的是什麼，可是如今的他，又怎麼能輕許，遲疑了一下，只好說：「我會牢記在心的。」

　　「謝謝你。」

　　「姑娘怎麼反倒謝起我來了？」

　　「能讓你有這麼一句，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難道我還不該謝你。」

　　花三郎好生窘迫，強自平靜一下自己，道：「姑娘這麼說，就讓我不安了。」

　　「你不安？為什麼？」

　　「姑娘剛不是有意損我嗎？」

　　蕭嬙嬌靨上，掠過一絲奇異的變化，道：「我不敢，面對著你這位東西兩廠的總教習，我怎麼敢。」

　　「別提總教習，姑娘，這個總教習是你給我的。」

　　「不是。」蕭嬙微一搖頭：「我更不敢這麼想，那是你自己超越別人太好的優越條件換取來的。」

　　花三郎忍不住一陣激動，道：「姑娘，花三郎不是人間賤丈夫，更不是鐵石心腸無情人，我願作許諾，但不是現在。」

　　蕭嬙神情猛震：「你願作許諾，真的？」

　　「姑娘看我說的像假話嗎？」

　　「那麼為什麼不是現在。」

　　「我志不在這個總教習，我願有一天有些大成就。」

　　蕭嬙嬌軀突然泛起了顫抖，連話聲都受了感染：「別以為我不能等，只你有那麼一句話，我就能等，那怕是等到白了頭髮老掉了牙。」

　　花三郎道：「我感激。」

　　「我不要你感激。」

　　「當然不只感激，但是現在我的確感激。」

　　蕭嬙沉默了一下，低下了頭：「其實夠了，別的我還求什麼！」當她再抬頭時，一雙美目之中，已經閃漾起淚光。

　　花三郎看得好生不忍，伸出手，握住了那一雙柔荑，那雙柔荑，冰冷。

　　靜默，靜默，水榭裏的空氣，像突然間凝住了。

　　良久，蕭嬙抽回一隻玉手，輕輕地抹了抹滑下來的一串珠淚，道：「前兩天，你過門不入，問了聲有沒有人找過你，是怎麼回事，誰會上這兒來找你？」

　　花三郎沒有隱瞞，他覺得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把玲瓏失蹤的事告訴了蕭嬙。

　　女兒家都是很敏感的，尤其是這時候的蕭嬙，她目光一凝，問道：「怎麼見得她是來找你的呢？」

　　「她父親說的。」

　　「又怎麼見得她一定會來找你呢？」

　　「不敢說一定，她父親既這麼說了，我不能不這麼相信。」

　　「這位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當初天橋的事，難道你沒有接到稟報。」

　　「呃！就是她呀，那她一定是來找你了。」

　　「怎麼見得？」

　　「像她那個年歲，正是情竇初開時候，偏又見到你這麼一個叔叔，不來找你，她還會去找誰呢！」

　　「不許開我的玩笑。」

　　「是總教習的令諭？」

　　「不是。」

　　「我可以不這麼說，但是你騙不了你自己，你可曾自問過，是不是這麼回事。」

　　花三郎默然了。

　　他能說什麼，確是這麼回事。

　　想想，心裏不免又是針刺似的一陣痛。

　　姑娘蕭嬙柔荑反轉，握住了花三郎的手：「沒有人怪你，但也令人不忍對她呵責，畢竟這不是罪過……」

　　「不！」花三郎搖頭道：「她是我至友的女兒，得叫我一聲叔叔。」

　　「只怕她不願叫你叔叔，也從沒拿你當叔叔。」

　　這也是實情，花三郎只好又默然了。

　　姑娘蕭嬙安慰地道：「別這麼憂心忡忡的，真情能感動天地，她會平安的。」

　　「事實上，她明明是進京來了，卻是很多日子一直沒有消息。」

　　「只要她確是進了京城，讓我幫你找她，在我來說，在京城裏找個人，還不是什麼難事。」

　　這當然是真的，以整個三廠來說，蕭家應該是列為下階層，縱然不能列為下階層，也應該列為西廠的耳目，既稱耳目，就要經常保持消息的靈通，跟外界廣大的接觸，他們找起玲瓏來，應該比項剛、南宮玉兩方面都便當，都來得有把握。

　　這位姑娘蕭嬙有著過人的胸襟與度量，她願代花三郎找尋玲瓏，而且又是那麼真誠。

　　花三郎暗暗為之一陣感動，道：「謝謝你。」

　　蕭嬙含嗔地看了他一眼：「還跟我客氣。」

　　輕輕地收回了柔荑，提高聲音叫道：「誰在外頭，進來一個。」

　　遠遠地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答應，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帶著一陣幽香，進來了剛才上文中奇那兒找他的那名彩衣少女，盈盈一禮道：「姑娘吩咐。」

　　蕭嬙立即把玲瓏的年歲、相貌、特徵等等，一一告訴了彩衣少女，然後命彩衣少女即刻傳令各處，尋找玲瓏。

　　彩衣少女領命而去。

　　蕭嬙轉望花三郎道：「你放心吧，要是我沒有估計錯，頂多一個對時，一定會有消息。」

　　別人都說三天，蕭嬙則只需一個對時，看起來她是最有把握了。

　　花三郎的一顆心，似乎漸漸放鬆了……

　　※※※

　　一個對時之內花三郎沒離蕭府。

　　蕭嬙則一直陪著花三郎。

　　蕭嬙的確是比別人行，也的確是估計對了，剛到一個對時一名彩衣少女進了水榭，還是那名，她施一禮急道：「啟稟姑娘，前兩天兵馬司王大人徵選歌伎，有您說的那麼一位姑娘，進了王大人府。」

　　花三郎為之怔了一怔。

　　蕭嬙道：「王如俊？」

　　花三郎道：「不會吧，她怎麼會去應徵歌伎？」

　　「你沒想到她會這樣來找你，是不是？或許像你說的，不可能，或許只是一個很像玲瓏的姑娘，但是既有這條線索，咱們便不能放過。」

　　花三郎道：「可是『兵馬司』這位王大人……」

　　「兵馬司又怎麼樣，咱們找他查去，連我他都得賣賬，你這位身兼兩廠的總教習，更是高高在上，巡視他兵馬司，他得磕頭作揖的接待。」

　　「真的？」

　　「當然是真的，咱們說走就走，套車。」

　　「是！」

　　彩衣少女應了一聲走了。

　　蕭府這些人辦事還真快，等花三郎偕同蕭嬙從水榭出來，來到側門，一輛雙套馬車已經套好等著了。

　　花三郎、蕭嬙雙雙登上馬車，蕭嬙一聲：「兵馬司王如俊府。」

　　鞭聲脆響，馬車立即馳動。

　　花三郎坐在馬車裏，只覺蹄聲得得，輪聲轆轆，馬車馳行若飛，東彎西拐一陣之後，突然停下了。

　　蕭嬙道：「到了。」

　　花三郎先躍下車，蕭嬙很自然的把柔荑伸給花三郎，由花三郎扶下了馬車。

　　只見馬車停處，是一座不算大的宅院前，門口一對石獅子，可卻沒見有人站門。

　　花三郎登上臺階，輕扣門環。

　　有人從裏頭開了門，是個屠夫似的中年壯漢，一看就知道是從守五城的兵卒裏頭挑出來的。

　　中年壯漢真不和氣，眼一瞪道：「找誰？」

　　蕭嬙道：「我是西廠的蕭嬙，這位是身兼東西兩廠的花總教習，我們是來看王大人的。」

　　一聽東西兩廠，中年壯漢臉色倏然變了，嚇得瞪大了眼，張大了嘴，直說：「是，是，兩位……」

　　蕭嬙輕喝道：「是什麼，還不快給我們通報去。」

　　「是，是。」

　　中年壯漢如逢大赦，一溜煙般往裏跑了。

　　「走，咱們進去。」

　　蕭嬙偕同花三郎跟了進去。

　　從前院往後走，一路上淨見躬身哈腰的王府奴僕，花三郎微點頭示意，蕭嬙卻是視同未見。

　　剛進後院門，迎面來了個穿官服的瘦老頭兒，帶著兩名下人，老遠的就哈下了腰：「不知道蕭姑娘芳駕蒞臨……」

　　蕭嬙馬上攔住了話頭：「我是跟花總教習來巡視的。」

　　「呃，花總教習。」瘦老頭兒又是一禮，道：「下官是初次拜識花總教習。」

　　蕭嬙指著瘦老頭兒道：「這就是兵馬司的王如俊王大人！」

　　花三郎道：「王大人。」

　　「下官不敢，請兩位後廳奉茶。」

　　王如俊在前帶路，來到了後花廳，三個人落了座，下人獻上了香茗，王如俊張嘴剛要說話。

　　蕭嬙卻搶在了前頭，道：「王大人，我們來打聽件事，聽說府上前兩天剛徵選過歌伎。」

　　王如俊一驚臉色大變：「不敢瞞兩位，確有其事，不過下官已經向九千歲報過備了。」

　　「呃！向九千歲報備，王大人你未免小題大作了吧。」

　　「是，是，是這樣的，那天下官徵選歌伎的時候，正巧九千歲來巡視碰見。」

　　「原來如此，你們這些大人們，家養歌伎，雖然是法所不禁，但那畢竟不是正途，可是既然九千歲都沒說什麼，我們也不便跟你計較……」

　　「多謝兩位，多謝兩位，兩位的恩德，下官沒齒難忘。」

　　「王大人你言重了，我們向王大人你打聽個人……」

　　接著蕭嬙說出了玲瓏的年歲、相貌、特徵等等。

　　王如俊道：「兩位打聽這麼個女子是……」

　　「我們聽說她曾經來你府上應徵。」

　　「呃，下官想起來了，應徵的歌伎之中，確有這麼一位姑娘，人長得極好，而又聰明伶俐，會的玩藝兒還多……」

　　「這位姑娘姓什麼，叫什麼，那兒的人？」

　　「她只說她叫秋萍，是從江南來的，投親不遇，又回不去了，所以才來應徵歌伎。」

　　「這位姑娘，王大人可以叫她出來讓我們看看嗎？」

　　王如俊即面有難色：「這個……」

　　「怎麼，不方便？」

　　「不，不，兩位要看有什不方便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個秋萍，如今已經不在下官這兒了。」

　　「呃！」

　　蕭嬙道：「那個秋萍，已經不在王大人你這兒了？」

　　王如俊忙道：「是的，是的。」

　　蕭嬙道：「她不是你徵選的歌伎嗎？怎麼會不在你這兒了呢！」

　　王如俊窘迫地笑了笑道：「兩位不是外人，告訴兩位也沒關係，是這樣的，下官徵選歌伎的那天，恰好九千歲到兵馬司來巡視，看見了秋萍，非常喜愛，秋萍那個姑娘也夠乖巧，當著九千歲的面，載歌載舞了一番，九千歲更加喜愛，拉著秋萍的手，問長問短，讚不絕口，下官在這宦海中浮沉這些年，還能連這都不懂，第二天下官就備了香車，把秋萍送到內行廠去了。」

　　花三郎心猛往下一沉，脫口叫道：「我想起來了，那天我正跟項總教習上內行廠去，聽他們說兵馬司王大人，正給九千歲呈了一宗活寶貝，難不成就是這個秋萍？」

　　王如俊忘形地一拍腿道：「一點不錯，總教習，下官給九千歲送去的活寶貝，就是秋萍。」

　　花三郎剛才是脫口說了那麼一句，現在他卻說不出話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那個秋萍確是玲瓏，她怎麼會來兵馬司王如俊處，化名應徵歌伎？

　　在劉瑾面前載歌載舞，刻意的賣弄，很顯然的，她是有意要到劉瑾身邊去，她這又是什麼意思？

　　但，那個秋萍，會是姑娘玲瓏嗎？

　　只聽蕭嬙道：「王大人，你真把那個秋萍送進了內行廠了？」

　　王如俊道：「下官怎敢騙姑娘？花總教習不就是最好的人證嗎？」

　　蕭嬙望花三郎。

　　花三郎報以苦笑，什麼也說不出來。

　　蕭嬙站了起來道：「既是秋萍已不在王大人這兒了，那咱們走吧。」

　　※※※

　　坐在馬車裏，花三郎還是說不出話來。

　　倒是蕭嬙先開了口：「但願秋萍不是玲瓏姑娘。」

　　花三郎仍沒說話。

　　蕭嬙道：「你是不是覺得，『侯門一入深似海』，再想找她，可就難了。」

　　花三郎終說了話：「這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什麼？」

　　花三郎皺眉道：「我弄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也許。」蕭嬙這麼解釋：「她認為能進入『內行廠』，見你比較容易點兒。」

　　是這樣麼？

　　花三郎暗自問。

　　「其實她錯了。」蕭嬙接著道：「一旦進了內行廠，成了九千歲身邊的寵人，再想見你，就更難了，想脫離內行廠，那更是難比登天。」

　　花三郎的一顆心，一沉到了底。

　　「所以，我說但願秋萍不是玲瓏姑娘。」

　　花三郎忍不住道：「這孩子怎麼……」

　　怎麼「什麼」，花三郎沒說出口，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蕭嬙道：「我是女兒家，我瞭解女兒家，女兒家多半死心眼兒，用情一旦癡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

　　花三郎苦笑道：「她還是個孩子，真能懂什麼。」

　　「你錯了，玲瓏不小了，女孩子家在她這個年歲，也最容易動情，換句話說，也最危險，所以我說，她們一旦癡起來，往往是不考慮後果的。」

　　花三郎在心裏狠狠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蕭嬙說的不錯，他對女兒家，懂的也不比蕭嬙少，可是他能怎麼辦呢，萬一，不幸秋萍果是玲瓏，他又該怎麼辦呢？

　　突然間，他心亂得像一束抖散了的麻。

　　只聽蕭嬙道：「如果萬一秋萍真是玲瓏，想救她脫出內行廠，只有一個辦法。」

　　花三郎忙道：「什麼辦法？」

　　「找項爺，只有他能逼九千歲放人。」

　　花三郎心裏猛一跳，道：「對，我怎麼把項爺給忘了。」

　　說話間，馬車停住了。

　　蕭嬙道：「到家了。」

　　掀開車篷一看，真的，不知不覺間，已抵蕭府側門外。

　　蕭嬙道：「你要不要去找項爺，我讓車送你。」

　　花三郎定定神道：「不用了，我先去跟我那個朋友說一聲去。」

　　「幹嗎這麼急，你不先弄清楚，秋萍究竟是不是玲瓏，萬一不是呢，豈不讓人瞎操心了。」

　　這倒也是。

　　花三郎正自猶豫，只見側門裏急急忙忙走出了卓大娘，她劈頭便道：「姑娘、總教習，你們可回來了，九千歲那兒來人要找總教習，等了半天了，正由老爺子陪著呢！」

　　花三郎一聽劉瑾派人到蕭家來找他，心裏一跳：「九千歲派人來找我，知道是什麼事麼？」

　　「不知道，來的大檔頭只說九千歲請您馬上上內行廠去一趟。」

　　蕭嬙訝然道：「有這種事，九千歲會直接派人來找他？」

　　「哎呀您兩位就別問了，進去見見，不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麼。」

　　花三郎、蕭嬙互望一眼，誰也沒說話，雙雙跳下馬車，行進蕭府。

　　卓大娘趕前一步，急行帶路。

　　來到花廳，老遠就聽見了廳裏說話的聲音，只是聽不清楚是誰跟誰，都在說些什麼。

　　進花廳一看，蕭錚陪著一位內行廠的大檔頭坐著，大檔頭身後還侍立著兩名內行廠的番子。

　　這名大檔頭，花三郎見過，是劉瑾的貼身侍衛之一。

　　蕭錚連忙站起來道：「你們可回來了，金大檔頭等了好久了。」

　　金大檔頭一直到花三郎跟蕭嬙，還有卓大娘來近，才含笑站起，一拱手道：「花總教習。」

　　花三郎答了一禮道：「金大檔頭是奉了九千歲之命來的？」

　　金大檔頭道：「是的。九千歲請總教習馬上到內行廠去，已經耽誤很久了，咱們快走吧。」

　　花三郎道：「金大檔頭可知道，九千歲寵召，為了什麼事嗎？」

　　金大檔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總教習只要見著九千歲，不就知道是為了什麼了嗎。」

　　花三郎微一點頭道：「說得是，咱們走，請。」

　　金大檔頭一拱頭，帶著兩名番子邁步行去。

　　花三郎怕是為金如山的事，向蕭嬙一施眼色道：「若沒什麼大事，我會趕回來吃晚飯的。」

　　這意思是說，萬一晚飯時他還沒回來，就要蕭嬙去項府搬救兵了。

　　蕭嬙冰雪聰明，自然一點就透。

第十四章　歌伎公主

　　進了內行廠，居然是直入中樞重地，劉瑾私人的休歇處。

　　這兒地方真不小，寬敞、寧靜、富麗堂皇。

　　可就是不見人影兒。

　　金大檔頭往內一躬身，恭聲道：「有請九千歲。」

　　先聽見一陣由近而遠的叮叮鈴聲，然後就是一陣由遠而近的步履聲，聽起來人不少，但是很整齊。

　　轉眼工夫之後，從裏頭行出八名大檔頭，後頭是劉瑾，劉瑾坐在一張軟榻上，軟榻由四名番子抬著。

　　到了劉瑾那專設的座椅前，軟榻擱下了，劉瑾下榻落了座，八名大檔頭立即退立兩旁，行動劃一。

　　金大檔頭躬身上前：「稟九千歲，東西兩廠的花總教習到了。」

　　劉瑾的一雙陰鷙目光投向花三郎。

　　花三郎跨步上前道：「見過九千歲。」

　　劉瑾一向陰沉的臉，此刻，唇邊竟然浮起了一絲笑意：「花三郎，你可是高山上點燈，你的名頭大啦。」

　　花三郎著實為之一怔：「九千歲這話……」

　　「我的乾女兒都知道你，你的名頭兒，還不算大嗎？」

　　「這……」

　　「知道我叫你上內行廠來，為的是什麼事麼？」

　　「九千歲明示。」

　　「我的乾女兒聽說你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她想看看你。」

　　有這種事？

　　花三郎又一怔，旋即道：「是屬下的榮寵。」

　　劉瑾微一笑道：「你很會說話。」

　　「九千歲明鑒，屬下說的是實話。」

　　劉瑾道：「我沒有說不相信……」

　　話鋒微頓，微抬右手：「請公主去，就說她要見的人到了。」

　　一名大檔頭躬身答應：「是。」

　　答應一聲之後，他轉身進去了。

　　劉瑾望著花三郎笑笑道：「看在我乾女兒分上，賞給你一個座位。」

　　花三郎聽得心裏有點不是味兒，淡然應道：「屬下不敢！」

　　劉瑾道：「我賞你坐的。」

　　「九千歲面前，那裏有屬下的座位。」

　　他暗地裏跟劉瑾鬥上了，硬是不坐。

　　劉瑾眉鋒微皺道：「你還是坐下吧，剛收的乾女兒，我還沒摸清她的脾氣，她對你很看重，很仰慕，萬一待會兒出來看見你站著，給我使個小性子，我可受不了。」

　　原來如此啊。

　　花三郎心裏暗暗一笑，道：「屬下自不敢讓九千歲為難，告坐。」

　　他上前兩步坐在了下首。

　　花三郎這裏剛坐定，那名大檔頭疾步而入，在劉瑾面前一躬身，道：「啟稟九千歲，公主到了。」

　　這句話剛說完，除了劉瑾之外，其他的人立即都躬身低下頭去。

　　別人都如此的恭謹，花三郎自不便大剌剌的坐著，只好站起來依著葫蘆畫瓢，微躬身軀低下頭。

　　只聽一陣輕盈而整齊的步履聲由遠而近，進來了，隨之，是一陣醉人的香風拂過，一個香甜清脆的話聲起自耳邊：「見過乾爹。」

　　劉瑾哈哈大笑：「別多禮，別多禮，乖女兒，來，坐在乾爹身邊。」

　　「是！」

　　似乎是坐定了。

　　隨聽劉瑾道：「乖女兒，你看，這就是你想見的，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三郎。」

　　隨即又是那甜美清脆的話聲：「個子修長，瀟灑脫拔，想見得必是一倜儻不群美男子，只是怎麼瞧不見臉啊！」

　　劉瑾哈哈一笑道：「乖女兒，你乾爹是九千歲，你當然就貴為公主了，在你面前，誰敢抬頭啊。」

　　「那麼要是女兒我讓他抬起頭來呢？」

　　「那當然另當別論了。」

　　「花三郎，你就抬起頭來讓我看看吧。」

　　花三郎心裏更不是味兒了，他當然不便發作，或者是來個拂袖而去，但是他裝沒聽見總行。

　　他這裏一動沒動，劉瑾那裏卻說了話：「花三郎，聽見沒有哇，公主准你抬頭了。」

　　花三郎這才道：「謝九千歲恩典。」

　　他抬起了頭，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劉瑾身邊的那位公主，身後，站著八名美貌無雙的婢女，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公主，身著大紅繡金花的宮裝，頭戴鑲滿珠玉的一頂鳳冠，長得美，美艷無雙，但是那張吹彈欲破的嬌靨，對花三郎來說，是太熟悉，太熟悉了，不是玲瓏是誰。

　　是故，花三郎只一眼，就神情猛震怔住了。

　　這位姑娘確是玲瓏，但是有一點他想不通，玲瓏雖是玲瓏，怎麼聲音不對，那甜美清脆的話聲，簡直就是另一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正自發怔，正自腦海裏思潮洶湧時，只聽得那位公主道：「這位花總教習好大的架子啊。」

　　劉瑾微一怔，忙道：「怎麼，乖女兒，你是說……」

　　公主道：「女兒我叫他抬起頭來，他一動不動，生似沒聽見，您叫他抬頭他才抬起了頭，八成兒是沒把女兒我這個公主放在眼裏。」

　　「呃！是這樣嗎？花三郎？」

　　花三郎忙一定神道：「九千歲明鑒，屬下不敢。」

　　公主道：「說得好聽，那剛才我叫你抬頭，你為什麼不動呢？」

　　花三郎應變何等快：「公主鳳駕蒞臨，屬下一時為威儀所懾，不知所措，故而沒抬頭，還請公主恕罪。」

　　劉瑾縱聲大笑：「我想也是，我想也是。」

　　公主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這個花三郎真會說話呀，你要是那麼樣個人，我也就不稀罕見你了。」

　　花三郎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明白，如果這位公主確是玲瓏，那麼這位玲瓏姑娘如今正在存心整他，多說一句，不如少說一句，免得這位鬼機靈的小丫頭，從話裏挑出骨頭來。

　　公主這時候打量上了花三郎，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像是從來沒見過花三郎這麼個人似的，然後，她含笑點頭：「嗯，的確是好人品，少見的好人品，當世之中，恐怕挑不出第二個來了，這麼好的人品，加上一身絕好的武功，過人的機智，花三郎，天地間的『最』，恐怕都讓你一個人沾光了。」

　　花三郎一時摸不清玲瓏究竟是什意思，道：「多謝公主誇獎。」

　　公主道：「你錯了，我並不是誇獎你，我說的是實話，我這個人向不輕許，往後你就會知道了。」

　　花三郎沒說話，這種話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好。

　　「花三郎，你是那兒的人啊？」

　　花三郎道：「回公主，屬下是關外人氏。」

　　「呃，關外，關外不算是什麼好地方，怎麼會出你這樣的人物呢！」

　　這話叫花三郎怎麼接，怎麼回答。

　　「家裏還有些什麼人哪？」

　　「回公主，屬下自小就出來闖江湖，家裏已經沒人了。」

　　「對了，你多大了？」

　　「屬下二十多了。」

　　「你都二十多了啊，我還以為你只有十八九呢，你成家了沒有？」

　　花三郎明白，這位公主又要耍什麼花招了，雖然一時弄不清她的真正意圖，但是他立時提高了警覺，腦海中略一盤旋，道：「屬下雖還沒成家，但是已經訂過親了。」

　　「呃！是那家的姑娘呀？」

　　「是一個江湖上的女子。」

　　「江湖上的女子，你們常見面嗎？」

　　「屬下現在京裏供職三廠，想見面已經不容易了。」

　　「這麼說，是三廠的事務絆住了你。」

　　「不，屬下願意在三廠效力，在一事無成之前，屬下不敢輕言成家。」

　　「看不出你的志氣還挺高挺大的嘛。」

　　「公主誇獎。」

　　劉瑾突然道：「乖女兒，你問他這些幹什麼？」

　　公主道：「乾爹，您不懂。」

　　湊過嬌靨去，在劉瑾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劉瑾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呃！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只是乖女兒，來不及了啊……」

　　公主嬌靨酡道：「誰說來不及了，您就不能給女兒做個主？」

　　劉瑾又一怔，旋即笑著點了頭：「對，對，對，乾爹做主，乾爹做主，乾爹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了主那還行……」

　　花三郎聽出了八分，心裏不由大急，卻忽聽公主道：「不急。」

　　花三郎心裏為之一鬆。

　　劉瑾卻為之一怔：「不急，怎麼又不急了？」

　　那位秋萍公主抿嘴一笑道：「女兒說不急，自有女兒的道理。」

　　「什麼道理？」

　　秋萍公主將那兩片鮮紅欲滴的香唇，湊近了劉瑾的耳邊，低低說了一陣，花三郎聽覺雖夠敏銳，可卻沒能聽出她跟他說了些什麼。

　　卻見劉瑾臉上神色連連變化，等到秋萍公主把話說完，他卻仰面哈哈大笑：「有理，有理，看來乾爹還不如你呢，從現在起，乾爹就把這個身兼兩廠的總教習交給你了。」

　　秋萍公主微微一欠嬌軀道：「謝謝乾爹。」

　　劉瑾又哈哈一笑，站了起來道：「乾爹是說得到，做得到，我這就走，你們聊聊吧，怎麼安排，全在你了。」

　　看樣子這兩個商量好了什麼。

　　花三郎一急連忙站起：「九千歲……」

　　劉瑾抬手攔住花三郎，道：「你們聊聊，你們聊聊，花總教習，我可把我這個乾女兒交給你了，替我好好陪著她，別招她生氣。」

　　「這……」

　　花三郎剛一聲「這」，劉瑾似乎不容花三郎說話，帶著人往裏去了。

　　花三郎急是急，但轉念一想，能有機會跟這位秋萍公主單獨相處，不也正好！

　　何況他已經預佈了一步棋，過了時候，自會有項霸王來保他出去。

　　有此一念，心中不免定了些。

　　也就這轉念工夫，劉瑾已經帶著人走得不見了。

　　花三郎立即轉望秋萍公主，他剛想說話。

　　秋萍公主又有意無意地攔住了他話頭，笑吟吟道：「花總教習，坐啊。」

　　花三郎忍住了已到嘴邊的話，道：「謝公主。」

　　他坐了下去，坐定，剛想再開口。

　　那位秋萍公主已含笑又道：「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吧，你不是看不見，我身邊還有人呢。」

　　花三郎道：「可否請公主摒退左右。」

　　「嗯！」秋萍公主一搖頭道：「還沒到時候呢，你我見面才多久哇，我還不完全瞭解你，不完全相信你呢。」

　　好嘛，竟給來了這麼一句。

　　花三郎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知在這節骨眼兒多說無益，她佔了天時、地利、人和，怎麼耍也耍不過這個機靈的小妮子，不如乾脆看她怎麼辦吧。

　　心念方定，秋萍公主又說了話：「花總教習，平常都喜歡作些什麼消遣啊？」

　　「回公主，屬下沒有嗜好。」

　　「難道說你一心只想榮華富貴，別的什麼都不想了？」

　　花三郎沒說話，這句話不好接。

　　只聽秋萍公主又道：「那可不好啊，花總教習，人生有限，名利不過是過眼雲煙，要是把大好時光都耗費在忙碌鑽營上，別的什麼都捨棄了，那不但是可惜，是浪費寶貴人生，這輩子過得也太沒意思，還說不定到頭來落一場空啊。」

　　花三郎能說什麼，只好說：「多謝公主教誨。」

　　「別跟我客氣，你別的一點消遣都沒有，難道自己從不覺得日子過的乏味嗎？」

　　花三郎道：「這個屬下倒沒覺得，日子過得一天到晚緊張，屬下沒工夫去想別的。」

　　「緊張？我怎麼看你挺清閒的。」

　　「公主，什麼事都怕時間長，時間一長，事情就會顯露，真象就會大白。」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究竟是什麼事啊？」

　　「屬下這麼說吧，她誤會了。」

　　「她誤會什麼了？」

　　「誤會屬下了。」

　　「呃，她誤會你什麼了？」

　　「她誤會屬下這個人了。」

　　「你這個人又怎麼了？」

　　她可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偏偏有別人在場，花三郎是有口難言。

　　他這裏遲疑未語，秋萍公主卻催促說道：「你倒是說話呀。」

　　花三郎想了一想道：「屬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總之……」

　　「總之什麼？」

　　「總之屬下不是她想像的那種人就是了。」

　　「哎呀，你真是急死人了，說了半天，根本等於沒說一樣，她究竟把你想像成什麼樣的人了嘛？」

　　看來她是絲毫不肯放鬆。

　　她若是玲瓏，明明知道花三郎指的是什麼，又何必非讓花三郎說出來不可。

　　除非她不是玲瓏。

　　會嗎？

　　不可能。

　　天底下不會有長得這麼相像的人。

　　不，有，金如山跟金如海不就是嗎？

　　可是，金如山跟金如海是一母同胞親兄弟。

　　玲瓏卻是韓奎的獨女，更沒聽韓奎說過，玲瓏有姐妹。

　　這位秋萍公主，不可能不是玲瓏。

　　而且，這位秋萍公主的相貌，在花三郎眼中是太熟，太熟了，就像認他自己一樣，又怎麼可能會有錯。

　　既是這位秋萍公主真是玲瓏，她非逼花三郎說出來不可，又是什麼用心呢？

　　難道她真想掌握花三郎的話柄，壞花三郎的大事？

　　花三郎一念及此，從心底裏震顫，立即提高了警覺，他笑笑道：「屬下有不便之處，公主又何必非問不可。」

　　秋萍公主展顏一笑道：「我這個人就是這種脾氣，愛打破砂鍋問到底，你既然提起來了，我就非弄個清楚不可。」

　　「公主這是何必。」

　　「那你別管，反正你是非說不可。」

　　「公主怎麼好強人所難。」

　　「你說不說？」秋萍公主微沉臉色道：「你要是再不說，我可要生氣了，要是讓我生氣，你可不好受啊！」

　　好嘛，軟的不行來硬的，威脅上了。

　　花三郎暗暗一皺眉道：「公主……」

　　秋萍公主卻突然截口說道：「你信不信，我雖然是剛認在九千歲膝下，但是卻很得寵，我要是在我那位乾爹面前說上幾句話，只怕你的前途就此完了，說不定你這個總教習，馬上就幹不成了。」

　　花三郎道：「公主這話，屬下是千信萬信。」

　　「那你就只好遷就著我點兒了。」

　　花三郎這個人，一不圖榮華富貴，二無戀棧之心，若以他的脾氣，他是可以說不幹就不幹的。

　　但是現在，他不能不為大局著想，不能不為大局忍耐，他只好「貪圖」這榮華富貴，也只好「戀棧」不捨。

　　無如，他現在摸不清這位秋萍公主的真正用意何在，如果真如他想的，她想掌話柄，壞花三郎的大事，說出來的後果更糟，他仍然是無法顧全大局。

　　花三郎正感為難。

　　忽聽一個話聲傳了過來：「總教習，九千歲正在歇息。」

　　花三郎心中不由得一鬆，看天色，敢情天色早暗了，項剛真夠朋友，蕭嬙時間也掌握得相當好。

　　只見秋萍公主微一怔。

　　一陣雄健步履聲由遠而近，項剛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名內行廠的大檔頭，看來勢似是有急事。

　　花三郎連忙站起：「項爺。」

　　項剛道：「老弟。」

　　當然他看見了秋萍公主，微一怔道：「這位是……」

　　花三郎道：「九千歲剛收的義女，秋萍公主。」

　　項剛臉色一變：「九千歲剛收的義女，有這種事？」

　　只聽秋萍公主道：「你是項總教習吧！」

　　項剛如炬目光一凝，道：「不錯，正是項剛。」

　　沒說二句話，轉臉就向兩名大檔頭：「替我請九千歲。」

　　兩名大檔頭猶豫沒動。

　　項剛沉聲道：「怎麼，沒聽見麼？」

　　兩名大檔頭忙道：「是。」

　　一名急步走了進去。

　　秋萍公主道：「項總教習要見我義父有事？」

　　「不錯。」

　　「什麼事呀？」

　　「等九千歲出來就知道了。」

　　項剛不但臉色不好看，便連說話語氣也是冷冷的。

　　花三郎知是劉瑾收乾女兒收出了毛病，但他裝不知道，沒說話。

　　「現在不能告訴我嗎？」

　　秋萍公主果然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

　　項剛道：「不能。」

　　乾脆，冰冷。

　　秋萍公主臉色一變，霍地站了起來：「項剛，你這是跟誰說話？」

　　項剛濃眉一軒道：「跟你，我已經是夠客氣的了。」

　　秋萍勃然色變：「你……」

　　只聽劉瑾的話聲傳了過來：「秋萍。」

　　隨著這話聲，劉瑾帶著幾名大檔頭走了進來。

　　秋萍公主迎過去便道：「乾爹，您看這個項剛……」

　　劉瑾忙攔住了秋萍公主的話頭道：「等會兒再說，等會兒再說。」

　　轉望項剛：「項剛……」

　　項剛截口道：「我本來只有一件事，找我這個老弟，現在又多了一樣……」

　　「項剛……」

　　「我不能不問。」

　　「項剛……」

　　「事關重大，您知道我的脾氣。」

　　「你……」

　　項剛道：「我只讓一步，您可以讓她進去。」

　　劉瑾臉色已經難看了，可是突然間又變好了：「好、好……」

　　話鋒一頓轉向秋萍公主：「秋萍，你進去一會兒。」

　　秋萍公主道：「乾爹……」

　　劉瑾忙道：「聽話，進去一會兒，聽乾爹的，不會錯的。」

　　劉瑾連推帶哄，硬把秋萍公主推進了後頭，然後才轉回身至座前坐下，道：「項剛你能不能不……」

　　項剛斬釘截鐵：「不能。」

　　「你這是何必。」

　　「怎麼，您也知道您錯了。」

　　「笑話，我怎麼錯了，我提督三廠，貴為九千歲，難道說我收個乾女兒都不行，皇上都管不了。」

　　「皇上管得了。」

　　「你……」

　　「我說的是實話，皇上日理萬機，管不了那麼多瑣碎事，我負責您的安全，當然要管。」

　　「這跟我的安全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這麼多人日夜辛勞，為您出力，為您賣命，唯恐您受到絲毫傷害，您自己卻不珍惜自己，不管什麼人硬收為乾女兒，留在內行廠中樞重地。」

　　「哎呀你多慮了，這個秋萍絕不會有問題。」

　　「您怎麼知道她沒有問題？」

　　「王如俊獻給我的，既然敢把她獻給我，還能不早調查過她的身家。」

　　項剛一怔：「王如俊獻給您的，她就是王如俊獻給您的什麼活寶貝？」

　　「是啊。」

　　項剛勃然色變：「您大概忘記您是什麼身分了。」

　　「怎麼了？」

　　「怎麼了？一個歌伎，一個歌伎您居然把她收在膝下。」

　　「誰說她是歌伎，她還沒……」

　　「還沒獻藝，就不能稱為歌伎？您把她當歌伎，倒還罷了，您怎麼……」

　　「項剛，別管她是什麼出身，她長得好，什麼都會，我喜歡她……」

　　「喜歡她也不能收在膝下，一個歌伎一躍而為公主，您這是破壞國家的體制……」

　　「我不管什麼體制不體制，我喜歡我就這麼做。」

　　「不行，我不能答應。」

　　「項剛，你怎麼什麼都管？」

　　「這是我的權責，當初是您把這種權責交給我的。」

　　「我是讓你管別人，不是讓你管我。」

　　「您提督三廠，貴為九千歲，更應該以身作則。」

　　「這……你能不能不管？」

　　「可以，只您除去我這個內行廠總教習的職銜，我就可以不管。」

　　「這！項剛，你太過了點兒了吧。」

　　「一點都不，我說的是實話，而且這已經是最有分寸的了。」

　　劉瑾臉色突一變，拍了座椅扶手：「項剛，你可別不知進退要脅我，真惹火了我……」

　　項剛平靜地道：「九千歲，怎麼樣？」

　　劉瑾的態度馬上又軟了不少：「項剛，我授你職權，是讓你管公事，你總不能連我的私事也管啊。」

　　「九千歲，什麼叫公事，什麼叫私事，這對您來說，公私很難明分，不錯，您收乾女兒是私事，但是這件事牽涉到您的安全，它也就變成了公事。」

　　「你這是強詞奪理。」

　　「誰！九千歲，是我麼？」

　　「這……那你說，你要我怎麼辦，你才滿意？」

　　「很簡單，取消收義女這一說，仍拿她當歌伎養，或者乾脆把她給王如俊送回去。」

　　「開玩笑，君無戲言，我雖不是君，可也是九千歲，皇上以下就數我了，我怎麼能說了不算呢，再說人家頭都給我磕過了。」

　　「那也好辦，請九千歲您准我辭職。」

　　「我不准。」

　　「恐怕由不得您。」

　　項剛兩道濃眉往上一聳，轉身要走。

　　「項爺。」

　　花三郎眼明手快，一把拉住。

　　項剛霍地轉過臉來：「老弟……」

　　花三郎背著劉瑾，一施跟色道：「您賞我個面子，讓九千歲考慮一下。」

　　「明擺著的事兒，有什麼好考慮的。」

　　「項爺，九千歲何等尊貴，一言既出，禮都行過，總不能讓他馬上悔改，就算是不要這個乾女兒，也得慢慢來，找個適當的理由啊。」

　　項剛轉身望劉瑾：「您願意考慮？」

　　劉瑾何樂而不願先把眼前應付過去，忙道：「願意，願意，行了吧。」

　　「好，過兩天我再來聽您的話，老弟，跟我走。」

　　他拉著花三郎，大步行了出去。

　　聽不見步履聲了，劉瑾才滿臉氣的猛拍座椅扶手：「該死的東西，慣壞了你了。」

　　※※※

　　這裏劉瑾罵了一句。

　　那裏項剛、花三郎一邊往外走，項剛一邊道：「老弟，你是什麼意思？」

　　「項爺，我怕您弄僵了。」

　　「怕什麼僵，大不了不幹，他還能砍了我不成。」

　　「項爺，有件事您還不知道，您幫我找玲瓏的事……」

　　項剛馬上一臉歉疚之色：「抱歉，老弟，我沒想到會這麼難，以往沒碰上過這種事……」

　　「不用找了，項爺。」

　　項剛一怔：「怎麼說，不用找了？」

　　「玲瓏現在內行廠裏。」

　　項剛猛可裏停了步：「真的？老弟。」

　　「真的。」

　　「你不是跟我開玩笑。」

　　「怎麼會，這是什麼事。」

　　「你告訴我在那兒，我去把人要出來。」

　　「您已經見過了。」

　　項剛一怔：「我見過了……」猛又一怔：「難道會是那個什麼秋萍公主？」

　　「項爺，一點也沒錯。」

　　項剛叫道：「怪不得我覺得眼熟，可不正是你告訴我的那個模樣……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

　　花三郎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

　　「你沒問過她？」

　　「她根本就裝作不認識我這個人，現在她貴為公主，我敢輕易開口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簡直弄得我滿頭霧水。」

　　「滿頭霧水的，可何止您一個人。」

　　項剛要往回走。

　　花三郎忙攔住：「不急，項爺。」

　　「不急？」

　　「九千歲不會輕易放手的，何況咱們剛才已經讓他……」

　　「不行啊，老弟，你不知道九千歲的毛病，他雖然不能真個怎麼樣，可是他……他，你叫我怎麼說呢。」

　　「您不用說，我懂您的意思，這一點我很放心，玲瓏不是糊塗人，相信她能應付。」

　　項剛沒說話。

　　「走吧，項爺，過兩天再說。」

　　項剛一跺腳，走了。

　　兩個久出了內行廠，花三郎道：「謝謝您跑來這一趟，我不跟您走了……」

　　「你不跟我去了，蕭嬙還在我那兒等著呢。」

　　「那就讓她多在您那兒坐會兒，我去給朋友送個信兒，讓他知道一下玲瓏的下落，然後再趕到您那兒接她去。」

　　「好，就這麼說，我備好酒等你了。」

　　兩個人分了手，項剛取道回他的霸王府，花三郎則直奔去找韓奎。

　　到了韓奎的朋友那兒，這回韓奎在，卻是醉得差不多了。

　　花三郎一看見韓奎嚇了一跳。

　　只這麼兩三天，韓奎像變了一個人，簡直就不像人樣了。

　　「韓大哥，韓大哥。」

　　花三郎叫了兩聲，沒反應，暗一咬牙，伸手抵上了韓奎的後心，硬把內力渡了過去。

　　轉眼間，韓奎混身大汗涔涔而下，散發著一屋子的酒味兒，

　　韓奎雖是漸漸清醒了，不過人卻顯得有點虛弱，睜眼看了看花三郎，低低叫了一聲：「三少爺……」

　　花三郎道：「韓大哥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三少爺，我沒喝多少。」

　　「喝多喝少，韓大哥自己心裏明白，只幾天不見，你人都走了樣兒，要是再這樣下去，我下回來，恐怕就認不出韓大哥了。」

　　韓奎臉上浮現一絲羞愧苦笑，沒說話。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道：「心病還須心藥醫，我來給韓大哥開了方吧，玲瓏有消息了。」

　　韓奎猛一怔，急抬眼，霍地站起，一把抓住了花三郎：「三少爺，您，您怎麼說？」

　　「韓大哥，我說玲瓏有消息了。」

　　韓奎身軀暴顫，手也抖得厲害，連嗓子都在顫抖：「她，她有消息了，是，是，是好是壞？」

　　「不壞，也不能算太好。」

　　「您這意思……」

　　「你坐下來，慢慢聽我說。」

　　花三郎扶韓奎緩緩坐下，韓奎一邊往下坐，一邊問：「三少爺，她，她現在在那兒？」

　　「內行廠。」

　　韓奎一怔，霍驚地又要往起站。

　　花三郎按住了他，道：「不用擔心，韓大哥，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韓奎訝然道：「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您是說……」

　　花三郎一手按住韓奎，一邊把找尋玲瓏，以及進入內行廠會見玲瓏，還有所知玲瓏怎麼進入內行廠，到了劉瑾身邊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韓奎臉色大變，猛往起一竄，連花三郎都沒能按住他：「這個畜生，她居然……好，我不要這個女兒了，我找她劈了她去。」

　　他要往外走，花三郎如何肯放，一把抓住了他道：「韓大哥，你先冷靜……」

　　「三少爺，您叫我怎麼能冷靜。」

　　「韓大哥……」

　　韓奎叫道：「三少爺，我韓奎不是什麼名門大家出身，沒唸過什麼書，可是前幾年華家，後幾年武林，教導得我韓奎頗明事理，頗知忠義，怎麼會讓我生了這麼個大逆不道，忤逆不孝的閨女……」

　　花三郎沉聲道：「韓大哥，你必須冷靜。」

　　花三郎這一聲暗蘊內力，韓奎聽來一如當頭棒喝，身軀一震，立即稍趨平靜。

　　花三郎道：「韓大哥，我也身在三廠，怎麼知道她的用心跟我不一樣？」

　　韓奎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她那能跟您比，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我知道，她不是那麼個用心。」

　　「那麼你說，她是怎麼個用心？」

　　韓奎臉上閃過抽搐道：「三少爺，她是為對付您啊。」

　　花三郎道：「我想到了，但是不像，她要是有那意思，今天當著劉瑾，她絕不會放過我……」

　　「可是……」

　　「韓大哥，別多慮了，玲瓏是你的女兒，身體裏流的是你的血，或許有一時的氣憤，或許有一時的衝動，真要說毀了我，這種事她還做不出來。」

　　韓奎悲慘苦笑道：「不管怎麼說，我韓奎現在是抖了，有個女兒成了劉瑾的乾女兒，貴為公主，一人得道，雞犬都能升天，我這個做爹的，還能不沾大光，還能不父以女貴？」

　　花三郎道：「韓大哥……」

　　韓奎一掌拍上桌子，狠聲道：「她又不是沒爹，我這個做爹的也還沒死，她為什麼非要去找那麼個爹。」

　　花三郎道：「不管怎麼說，我絕不相信玲瓏會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來。」

　　韓奎低下了頭，旋又抬起了頭，道：「三少爺，她就不知道多想想，她是進去了，可是將來怎麼出來啊！」

　　花三郎道：「韓大哥，這一點不只你想到了，我也想到了，她是進去了，除非劉瑾肯放，要不然她還真難再出來。」

　　韓奎頭上青筋都暴了：「這怎麼辦啊！三少爺？」

　　「韓大哥，你放心，我已經想到了，還能不想辦法嗎？」

　　「三少爺，您有什麼辦法好想啊？」

　　「我是沒有辦法，以我的處境，在劉瑾面前還說不上話，不過我有說得上話的朋友，而且他已經說話了。」

　　韓奎忙道：「您是說霸王項剛？」

　　「不錯。」

　　「您說他已經說了話，是……」

　　花三郎又把項剛跟劉瑾當面衝突的事告訴了韓奎。

　　韓奎一聽好生激動：「三少爺，您為什麼要攔項剛呢，讓他當時把玲瓏要出來了，不就沒事了嗎？」

　　「韓大哥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那種情形下萬一僵在了那兒，劉瑾怎麼肯放人。」

　　「可是過兩天……」

　　「我讓劉瑾冷靜冷靜，好好考慮考慮利害得失，相信他不會為了一個乾女兒，不要這個大臂助，內行廠的總教習的。」

　　韓奎道：「但願如此了。」

　　「韓大哥，我是來給你送個信，好讓你放心……」

　　韓奎苦笑道：「三少爺，我更不能放心了，萬一她真要是出不來了，倒不如讓她死了好，我會當沒生這個女兒。」

　　「不會的，韓大哥，我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了，絕沒有任她長久待在劉瑾身邊的道理，除非……」

　　「除非什麼，三少爺？」

　　「除非玲瓏她的心意能跟我一樣，那對我倒是一大臂助。」

　　韓奎神情震動了一下，沒說話。

　　花三郎輕輕拍了拍韓奎，道：「韓大哥，放心在家裏待著，酒別再喝了，一有消息，我馬上會來給你送信兒，我走了。」

　　花三郎走了，韓奎送到了門口，望著花三郎身影不見，他臉上浮現起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奇異神色，喃喃道：「玲瓏的心意，要是能跟三少爺一樣，那對三少爺是一大臂助，對三少爺是一大臂助……」

　　不知道韓奎在想什麼？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花三郎趕到了項剛的霸王府，蕭嬙還在那兒等著，一見花三郎來到，蕭嬙那一泓秋水似的眸子裏，始閃漾起異樣的光采。

　　項剛一旁笑道：「我的天爺，你可來了，寧陪個石頭人兒都不陪這位蕭姑娘，神不守舍，心不在焉，半天沒一句話，你要再不來，恐怕她都能睡著了。」

　　花三郎窘笑未語。

　　蕭嬙卻嬌靨微酡道：「項爺就會開我的玩笑，誰說我神不守舍，心不在焉了，您看我現在不是挺好嗎？」

　　「是啊！」項剛道：「該好了，再不好那才怪呢！」

　　蕭嬙低下頭笑了，連雪白的耳根都泛了紅意。

　　花三郎忙岔開話題：「項爺，您都告訴她了？」

　　「老弟，她？你說誰呀！」

　　花三郎笑笑道：「項爺，您別忘了，有朝一日，您還用得著我呢。」

　　他指的是南宮玉那方面。

　　項剛是粗中有細，一點就透，哈哈一笑道：「好厲害，使出殺手鐧了，算我告饒，都告訴她了，行了吧。」

　　蕭嬙不敢看花三郎，但卻非看不可：「你給朋友送過信兒了？」

　　「嗯。」

　　「朋友怎麼說？」

　　「除了急著想要回女兒來，他還能怎麼說。」

　　項剛一旁拍了胸脯：「放心，老弟，包在我身上，我拿項剛這兩個字擔保，非還你那個朋友個活蹦亂跳的女兒不可。」

　　蕭嬙嗔道：「瞧您說的，人家是個大姑娘，又不是魚蝦。」

　　項剛指著蕭嬙道：「姑娘，別幫她說話，保不定她是你一個情敵。」

　　蕭嬙道：「我不怕，也能容。」

　　說完了這句話，蕭嬙才紅了嬌靨。

　　項剛大笑。

　　花三郎皺眉道：「項爺，您就不能說點兒正經的嗎？」

　　「正經的，有哇，早就準備好了，走，咱們喝酒去，先把別的事情拋開。」

　　項剛一手一個，拉著就走。

　　項剛這裏跟花三郎喝上了酒，美艷俏麗的蕭嬙一旁作陪，偶而也作輕嚐淺酌，三個人暫時拋開了別的。

　　※※※

　　但是也就在這時候，韓奎到了兵馬司王如俊府外。

　　韓奎換過了一身的新行頭，顯然也經過了刀尺，除了人稍顯清瘦，臉色稍顯蒼白，那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恢復的以外，比花三郎見他的時候好看多了。

　　叫開了門，看門的狗眼看人低，瞪著眼剛要喝問，韓奎亮出了花總教習的招牌，硬把看門的一句話逼進了喉嚨裏。

　　王如俊在簽押房接見，韓奎見過禮後，就讓王如俊摒退左右。

　　花總教習四個字還真管用，王如俊猶豫一下，居然照辦了。

　　等到左右退了出去，王如俊會錯了意的探身輕問：「花總教習有什麼指示？」

　　「王大人知道不知道，秋萍現在已經被九千歲收為乾女兒，貴為公主了。」

　　王如俊先嚇了一大跳，繼而大喜，猛可裏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了韓奎，急急問道：「真的？你怎麼知道？」

　　「花總教習親口告訴我的，還錯得了。」

　　王如俊樂透了，簡直要手舞之，足蹈之：「好啊，好啊，我是真獻了寶了，這下我王如俊要飛黃騰達了，這下我王如俊不會老死在兵馬司裏了。」

　　韓奎當頭潑了他一盆冷水，一搖頭道：「不好。」

　　王如俊一怔：「你怎麼說，不好？」

　　「不錯，不好。」

　　「你……這……為什麼？」

　　「因為我是秋萍的父親。」

　　王如俊只一怔：「胡說，秋萍說她已經沒親人了。」

　　「這就是不好的道理所在，若要是讓九千歲知道了，這欺九千歲的大罪，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啊。」

　　王如俊臉色變了：「你，你真是秋萍的父親？」

　　「假不了，難道王大人你看不出，秋萍跟我長得很像。」

　　王如俊立即盯上了韓奎，盯著盯著，兩眼裏流露出猙獰眼色：「不要緊，秋萍原本說沒有親人，我就讓她永遠沒有親人。」

　　他張嘴剛要叫，突然間他發現了一幕奇象，他看得怔住了，也把他到了嘴邊的一句話嚇了回去。

　　原來，桌上的銅鎮紙到了韓奎的手裏，在韓奎的手裏跟豆腐似的，韓奎要它變什麼樣，它就變什麼樣。

　　韓奎笑了笑，還把銅鎮紙弄回了原狀，放了回去：「王大人，我先找上了花總教習，花總教習指點了我這條明路，他要我來找你，可要是我老不回去，他就自己來找你了，王大人，這位花總教習，是三廠的新貴，可不怎麼好惹啊！」

　　王如俊一張臉刷白：「那……老兄，這樣，你，你要多少，只管開口。」

　　韓奎笑了，一搖頭道：「王大人，別以你心度我腹，你愛這個，我並不一定也愛這個。」

　　「那你老兄是要……」

　　「你去看看秋萍去，我扮作你的隨從，讓我去見秋萍一面。」

　　「這……」

　　「怎麼？」

　　「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

　　「她如今貴為公主，我怎麼能讓你隨便見她。」

　　「她就是貴為皇后娘娘，我也總還是她的爹。」

　　「萬一讓九千歲知道了……」

　　「九千歲不會知道。」

　　「萬一公主她當場說破……」

　　「那是她不要我這個爹了，她連我這個爹都不要了，王大人你也不用為自己叫屈了。」

　　「不行，我怕。」

　　「你怕不怕我嚷嚷開了，傳到九千歲耳朵裏去？」

　　「這……」

　　「王大人，是福是禍，都看你自己啊。」

　　王如俊像洩氣的皮球，頹然坐了下去，半天才道：「什麼時候去？」

　　「當然是越快越好。」

　　王如俊抬起刷白的臉往外喊：「給我備轎。」

　　喊聲不大，生似大病初癒沒力氣。

　　而簽押房外的人居然聽見了，轟雷般的一聲答應。

　　一盞熱茶工夫過後，王如俊的小轎到了內行廠外，停下，他下轎帶著身後的一名隨從，步行進了內行廠。

　　劉瑾的內行廠，一如當今皇上的紫禁城，沒有特別的恩寵，未經特許，文武百官是得靠兩條腿走路的。

　　到了裏頭，王如俊說明來意，當然是求見九千歲。

　　巧了，九千歲不在內行廠，進宮給太后乾娘請安去了。

　　王如俊馬上轉話鋒，求見秋萍公主。

　　當值的大檔頭說了話：「九千歲臨進宮特別交代，不許任何人見公主，王大人你沾了進獻的光，你應該不在禁止之列，跟我進去吧。」

　　王如俊鬆了一口氣。

　　跟在後頭的隨從一顆心也落了下去。

　　進入內堂，王如俊奉命稍候，大檔頭進去請出了秋萍公主，然後就侍立一旁。

　　隨從自是低頭不能仰視。

　　王如俊趨前行禮如儀：「下官兵馬司王如俊，參見公主。」

　　秋萍公主一身晚裝，坐在那兒很像那麼回事，輕抬皓腕道：「不是王大人，我沒有今天，少禮。」

　　「謝公主。」

　　王如俊起退，隨從突然一步上前：「王大人的隨從，小的韓奎，給公主請安。」

　　韓奎正要當真施下禮去。

　　秋萍公主陡然一驚色變，急喝道：「慢著。」

　　韓奎停住了，道：「公主……」

　　秋萍冷然道：「我貴為公主，怎麼能受你這麼一個下人的禮，你是王大人府的下人，連見都不配見我，出去。」

　　王如俊聽得直發愣，道：「公主，他，他說……」

　　韓奎緩緩說道：「公主可知道，我若是被公主趕了出去，就難免挨王大人一刀。」

　　秋萍公主道：「我要是把你趕了出去，你就難免挨王大人一刀？你這話什麼意思？」

　　韓奎道：「我告訴王大人，我是公主的生身之父，若是公主把我趕了出去，那就表示公主不認我這個生身之父，也就等於我欺騙了王大人，公主請想，王大人會輕饒得了我麼？」

　　秋萍公主怔了一怔，旋即又淡然道：「原來如此，這你不必操心，我可以不讓王大人傷你毫髮。」

　　韓奎目光一凝道：「公主不追究我冒充公主之父的事，難道就不怕人動疑嗎？」

　　秋萍猛一驚色變：「這……我何等身分，豈會跟你這個王大人手底下的下人一般見識，還不給我出去。」

　　韓奎雙眉陡然一剔，冷然道：「只知道有陳世美不認髮妻的事，還沒聽說過有女兒貪圖榮華富貴，不認親生爹娘的事，活在人世還有什麼意思，公主不必攆我，我就血濺屍橫，死在公主眼前了。」

　　韓奎揚手欲劈自己天靈。

　　秋萍公主急忙站起，叫道：「爹，您不能……」

　　韓奎揚起的手停住了：「公主叫我什麼？」

　　秋萍公主跺腳道：「爹，您這是幹什麼？」

　　韓奎轉臉望王如俊：「王大人聽見了吧！」

　　王如俊怔怔地道：「聽見了，聽見了。」

　　「我沒有騙王大人吧。」

　　「沒有，沒有。」

　　「那麼王大人是不是可以迴避一下，讓我父女說些貼己話。」

　　「這個……」

　　韓奎道：「我看恐怕還得公主說句話。」

　　秋萍公主遲疑了一下：「王大人，你就暫時迴避一下吧！」

　　「是，下官遵命。」

　　這回王如俊可真聽話，深深一躬身，退了出去。

　　秋萍公主旋即轉望大檔頭，沉聲道：「這件事誰要是敢給我洩露出去，我就要誰的腦袋，聽見沒有。」

　　大檔頭忙躬身：「卑職不敢。」

　　秋萍公主道：「不敢就好，你們都出去吧。」

　　「是。」

　　大檔頭退了出去，既然說你們，當然就包括跟在秋萍公主身後的兩名侍婢，當然，兩名侍婢也退了出去。

　　等到人都出去了，秋萍公主臉色一沉：「是不是他告訴了您？」

　　韓奎冷喝道：「他是誰，誰又是他，你還有臉問。」

　　揚手一掌摑了過去。

　　「叭」地一聲脆響，秋萍公主那吹彈欲破的嬌靨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打得她一個踉蹌坐在了椅子上，驚叫道：「爹……」

　　韓奎暴聲道：「不要叫我，我沒有你這種女兒，你爹沒有死，你居然跑到這兒來認賊做父，你，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秋萍公主霍地站起：「我認賊做父，認賊做父的不只我一個，華家的三少爺都能變節易志，賣身投靠，我這個曾經是華家下人的女兒，又為什麼不能。」

　　韓奎氣得發抖：「好，你能，你能，可是你告訴我，你這麼做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不讓他那麼舒服，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抓著機會我就要整掉他。」

　　「你，你這個畜生。」韓奎揚手又要打，但是手到半途，變成了一把把秋萍公主抓了過來，脫口叫道：「你懂什麼，你懂什麼，你知道不知道三少爺是什麼用心，你知道不知道三少爺是負了什麼任務。」

　　秋萍公主正要掙扎，聞言一下子瞪大了一雙美目：「用心、任務？」

　　「他是……這是機密，一不小心洩露出去，三少爺的成敗安危事小，再想除劉瑾可就難了，你叫你怎麼跟你說，你叫我怎麼跟你說呢！」

　　秋萍公主一雙美目瞪得更大了：「您是說，他是為了……」

　　「除了華家的人，有誰能執行這種任務，又有誰願意忍辱負重，背這種黑鍋，又有誰願意不惜毀譽褒貶，招惹世人唾罵。」

　　「他，他當真是……」

　　「當然是。」

　　「您怎麼知道？」

　　「三少爺親口告訴我的。」

　　「您相信？」

　　「當然相信，我對華家的人太清楚了，我只有信不過自己的時候，絕沒有信不過華家人的時候。」

　　秋萍公主如遭雷殛，瘋狂似的搖頭：「我不信，我不信……」突然她哭了，哭著搖頭道：「爹，您，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啊！」

　　「不能告訴你，壓根兒就不能讓你知道，可是誰會想到你……你會這麼做，要不是我怕你壞了三少爺的大事，怕你成為千古罪人，到現在我還不會告訴你。」

　　突然間，秋萍公主哭得更厲害了。

　　韓奎猛吸一口氣，人為之平靜了一下，他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心裏的主意，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孩子，有些事不能強求，輩分不對，這檔子事根本就不可能有結果，你，你實在不該……你有沒有想到，眼前事一旦拆穿，連你自己在內，會害多少人。」

　　秋萍公主猛抬頭，哭著道：「爹，我知道錯了，我該死。」

　　砰然一聲跪倒在韓奎面前。

　　韓奎一下子眼淚猛然奪眶，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自小就愛逾性命，如今……韓奎伸手扶起了秋萍公主，流著淚道：「孩子，想開點，看開點吧，爹只你這麼一個，多少年父女相依為命，爹不能沒有你，你要是再這麼糊塗，不如你就一刀先殺了爹。」

　　「爹，女兒不孝，女兒該死。」

　　父女倆互擁哭作一團。

　　突然，秋萍公主離開了韓奎，道：「爹，我跟您走，咱們現在就走。」

　　韓奎一驚道：「不，不行，孩子，咱們現在不能走，咱們現在走，或許可以走得脫，天涯海角，他不一定找得到咱們，但是咱們現在一走，就非連累三少爺不可。」

　　「咱們走，怎麼會連累三少？」

　　「你不知道，我去找王如俊，是打著三少爺的招牌去的，劉瑾的用心我也清楚，三廠一旦有事，他一定非把差事派到三少爺頭上不可。」

　　「那……現在不走怎麼辦呢？」

　　「不要緊，你先安心的在這兒待著，三少爺已經找項剛幫忙了，相信一兩天項剛能把你要出去。」

　　秋萍公主想到了項剛跟劉瑾衝突的事，對這位項霸王，她是相信他有這個能力的。

　　※※※

　　這一席酒喝得差不多了，不但花三郎跟項剛都有了相當濃的酒意，就連蕭嬙嬌靨上，都像抹了胭脂似的，泛起了一片動人的酡紅。

　　桌上，還有些剩酒殘菜。

　　望了望眼前的花三郎跟項剛，道：「項爺喝了不少，該歇息了。」

　　項剛咧嘴一笑：「蕭家姑娘跟我玩心眼兒，怎麼不說你想偕檀郎歸去了呢！」

　　蕭嬙嬌靨上的酒意，陡然間又濃了三分，道：「您幹嗎老跟我過不去嘛。」

　　「我？天地良心。」

　　花三郎道：「項爺，我們還是真該回去了。」

　　「嗯！你們是真該回去了。」項剛加重了語氣，旋即又一點頭道：「好吧，我不做罪人，放人。」

　　花三郎一笑偕項剛站起：「反正我的臉皮夠厚，我不在乎這個。」

　　「是嘛，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還有什麼好怕的。」

　　蕭嬙皺眉道：「到底是喝多了，您就不能說點兒正經的。」

　　「想聽正經的？好，老弟，放心回你那溫柔鄉去領略溫柔滋味吧，玲瓏的事有我呢，包在我身上，我要是不能還你個完完好好的玲瓏，往後你就別見我的面。」

　　「您言重，也只有偏勞您了。」

　　項剛拍了拍花三郎：「走吧，我送你們小倆口兒出去，蕭嬙姑娘有自備的香車，用不著我派車了。」

　　項剛送客送出了大門，望著那輛雙套馬車載著一對璧人遠去，項剛的臉上，緩緩浮現起一絲落寞神色……

　　※※※

　　花三郎跟蕭嬙坐在馬車裏。

　　也許是因為幾分酒意，蕭嬙靠得花三郎很緊。

　　也許是因為幾分酒意，花三郎居然輕舒猿臂，擁住了蕭嬙的嬌軀，

　　蹄聲得得，輪聲轆轆。

　　馬車微顛簸輕晃。

　　夜風微有寒意。

　　車裏溫暖如春。

　　暗香浮動，蘭澤微聞。

　　這該是最為醉人的一刻。

　　馬車，從蕭府側門駛入，直到花園門口，影兒成雙，下馬車步入水榭。

　　不知是蕭嬙事先交代過，還是巧婢慧心，香茗兩杯，紅燭一支，使這座水榭，顯得既寧靜又安詳，還有一種令人說不出，但能清晰感覺出的動人氣氛。

　　侍婢們退了出去，人影兒隔几對坐，望夜空玉兔，水面金鉤，天上人間兩明月。

　　四目交換，未發一言，蕭嬙流露出少女特有的嬌羞，還有心底裏的甜蜜。

　　突然，花三郎心底震顫，這份震顫由心底上升，使得他忙垂目定神。

　　這，原本無聲無息。

　　但是，蕭嬙覺察到了，嬌靨一紅，螓首半挽，低低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喝杯香茗，剪燭窗下，默默相對。」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我防的是自己。」

　　「為什麼。」

　　「禮，理。」

　　「呃！」

　　「此時此地，我不該，也不能。」

　　「正人君子！」

　　「不敢自認，只是知道不該，不能而已。」

　　蕭嬙又低下了頭：「我知道，我說過，我能等。」

　　花三郎雙眉軒動了一下，要說什麼，可卻又忍了下去。

　　寂靜的一剎那。

　　蕭嬙抬起了頭：「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想玲瓏？」

　　「不是。」

　　「總該有點什麼？」

　　「說了你不一定相信，此刻腦中一片空白。」

　　「呃？」

　　花三郎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

　　蕭嬙道：「誰說不相信了，我說了麼？」

　　「這麼說，你相信？」

　　「對你，我沒有不相信的，但是，總該有個理由。」

　　「什麼總該有個理由？」

　　「為什麼現在你會腦中一片空白？」

　　「我也說不上理由。」

　　「一個人腦中總會想點什麼。」

　　「要是知道該想點什麼，腦中也就不會一片空白了。」

　　蕭嬙凝目良久，嬌靨上的神色，微微變化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有心事腦中還會一片空白？」

　　「那很難說。」蕭嬙道：「如果一個人心事太多，心煩縷亂之餘，就會不知道該想什麼好，腦中自然是一片空白。」

　　「沒想到這方面你倒是挺有研究的。」

　　蕭嬙淡然而笑，微一搖頭道：「那倒不是，像我這麼一個女兒家，自小到大，經歷的事情太多，經驗自然也要比別人多一點，處在這麼一個環境裏，實在也需要比別人多知多懂些，要不然是站不住腳的。」

　　「呃！你處的環境這麼複雜麼？」

　　「難道你不覺得？」

　　「我還真沒有感覺到。」

　　「那是因為你進入這個環境不久，過些時日，久而久之，你就會有所感覺了，到那個時候，你也自然會想盡辦法使自己站穩腳步了。」

　　「是這樣麼？」

　　「是這樣。」

　　「我沒想到這個環境，會這麼複雜難處。」

　　「我剛說過，過些時日，久而久之，你就會發覺了。」

　　「這我就不懂了。」

　　蕭嬙凝睇問道：「你不懂什麼？」

　　「既是這個環境這麼複雜難處，為什麼還處下去，為什麼還留戀不捨呢？」

　　蕭嬙臉色一變道：「我不怕你知道，沒有人對這個環境留戀不捨，但是蕭家父女沒有別處好去，沒有別的路可走。」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我記得聽你說過，但是你並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蕭嬙默然未語。

　　花三郎道：「我無意探詢……」

　　「不。」蕭嬙嬌靨上突然浮現起一片堅毅之色：「我應該告訴你了，我已經把我的心交給了你，將來有那麼一天，人也是你的，對你，實在不該有所隱瞞，這麼多天以來，這件事在我心裏就像塊瘤，我要是不告訴你，我覺得良心不安，覺得對不起你。」

　　花三郎忙道：「不要這麼想，誰都會有些隱衷。」

　　蕭嬙搖頭道：「別人有什麼隱衷，我不管，也不幹我的事，但是我對你，不該有隱衷。」

　　花三郎本想探查蕭家父女那不為人知的來歷，但一旦面臨著它，他卻又有所猶豫，只因為他自己也是個有隱衷，有秘密的人。

　　他道：「不，你……」

　　蕭嬙道：「你不用攔我，我自認做得沒有錯，而且我已經決定了，就絕不會再隱瞞下去。」

　　花三郎只好默然了。

　　只聽蕭嬙問道：「你可知道，武林中有個號稱第一世家的華家？」

　　花三郎沒想到她會突如其來的問起他自己華家，心裏猛一跳道：「知道，怎麼？」

　　「我父女武林中不能容身，改名換姓，投身三廠，跟這個第一世家的華家有關。」

　　花三郎怎麼也沒想到，蕭嬙父女武林難以容身，改名換姓，投身三廠，是跟他華家有關，當即道：「呃！跟華家有什麼關係？」

　　蕭嬙似乎難以啟齒，低下了頭，片刻之後，才又抬起頭，道：「我爹做了一件對不起華家的事。」

　　「這就不對了，蕭老只是做了件對不起華家的事，怎麼說難見容於武林。」

　　「你既知華家，就不會不知道，若是某一個人難見容於華家，就等於難見容於天下武林。」

　　這倒是不折不扣的實情。

　　花三郎道：「那麼，蕭老做了什麼對不起華家的事呢？」

　　蕭嬙道：「你可知道，華家有三位少爺？」

　　花三郎心裏又是一跳：「知道。」

　　「華家三位少爺，人品一個比一個好，武功一個賽一個高，就中那位華家二少爺，性情有點風流……」

　　花三郎心想：她倒是頗知二哥。

　　「華家二少已經成了家，華二少奶奶出身大家，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人長得又好，按說是神仙眷屬，羨煞人寰，但是那位華二少風流成性，在外頭結識了一個名滿武林的淫邪女子『散花天女』鄔玉嬌，而這個鄔玉嬌，有一年在巫山之上，卻死在了我爹手裏，我爹知道了鄔玉嬌跟那位華二少的關係之後，不敢多在武林中停留一刻，立即改名換姓帶著我躲到了京裏……」

　　花三郎靜聽至此，脫口說道：「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蕭嬙沒在意道：「許是那位華二少啞吧吃黃蓮，沒敢張揚，所以武林中沒人知道這件事。」

　　花三郎不知他二哥在外藏嬌的事，但是卻知道那位「散花天女」鄔玉嬌，昔日是死在誰的手裏。

　　他道：「我知道了，蕭老原該是『寰宇神君』樂無忌。」

　　蕭嬙吁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已經把我父女的來歷告訴你了，心裏也舒服多了。」

　　花三郎雙眉軒揚道：「『寰宇』樂神君雖然身在黑道，但是生平並沒有什麼大惡，為個鄔玉嬌竟捨棄一方霸業，豈不可惜？」

　　蕭嬙黯然道：「那有什麼辦法，要是讓那位華二少含怒找上寰宇，我父女捨棄的，就不只是一方的霸業了。」

　　花三郎心裏暗暗有氣道：「賢父女可曾想到錯不在己，『散花天女』鄔玉嬌本就該死。」

　　「話是不錯，但是誰叫她是那位華二少的人啊！」

　　「華二少又怎麼樣，他總得講理。」

　　蕭嬙悲淒苦笑：「武林中要是有那麼多理，不早就平靜無事了嗎？」

　　「武林中或許沒那麼多理，但是華家被尊為第一世家，他們應該講理。」

　　「華家或許講理，但是以華家的聲威，又怎麼會容我父女進入華家大門去講理，只要華二少有一句話，武林黑白二道，就會對我父女群起而攻。」

　　花三郎道：「我就不信這個邪……」

　　他站了起來，負手踱步。

　　蕭嬙道：「你必須要信，因為我父女惹的是華家二少爺。」

　　花三郎突然停步凝目：「假如有人能讓那位華家二少低頭認錯，不再追究呢？」

　　蕭嬙一怔道：「假如有人能……誰？」

　　「我。」

　　蕭嬙猛然站了起來，驚聲道：「不，不能讓你為我父女去招惹華家。」

　　「我不怕。」

　　「我怕。」

　　「你是見外？」

　　「不，假如沒了你，不管我活在什麼地方，都了無生趣。」

　　花三郎暗暗一陣感動，道：「你是怕我死在他們手裏。」

　　「事實如此，我不能否認。」

　　「假如我有把握，華家的任何一人奈何不了我呢？」

　　「沒有人有這種把握。」

　　「現在總算有一個了。」

　　「不，你不能……」

　　「你不信？」

　　「我知道你機智過人，武功高絕，但是我還是不能相信。」

　　花三郎話鋒忽轉：「賢父女見過華家那位二少爺嗎？」

　　「我沒見過，我爹見過。」

　　花三郎點頭道：「那就好。」

　　蕭嬙驚容道：「慢著，你要幹什麼？」

　　「你不用管。」

　　「不，我必須要管，你應該知道，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你要是認為這樣的話，就讓我為賢父女做點事。」

　　「我不是不讓，而是這件事你管不了。」

　　「照你這麼說，天地間就沒有公理王法了。」

　　「那倒不是，而是……」

　　「你要是信得過我，就不要再多說什麼了。」

　　「問題是我信不過，不能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不，任何人無法跟華家人抗衡。」

　　「現在有一個，早先也有，你沒發覺。」

　　「早先也有？」

　　「對，早先也有。」

　　「誰？」

　　「三廠。」

　　蕭嬙一怔，叫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想錯了嗎？以華家的作為，他們是容不下三廠的，如果三廠不能跟他華家抗衡，他華家不就早就毀了三廠了嗎？」

　　蕭嬙道：「但是你有沒有想到，以華家的作為，三廠也容不下華家，而華家到如今仍是武林中的第一世家。」

　　「你的意思我懂，至少雙方是旗鼓相當，誰也不敢先招惹誰，有這種情形作為後援，你還怕什麼華家。」

　　蕭嬙忙搖頭道：「不，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能讓你為我父女去招惹華家。」

　　花三郎道：「好，不談了。」

　　他走過去坐了下去。

　　蕭嬙道：「你……」

　　「你沒聽我說麼？不談了。」

　　蕭嬙不放心地望著花三郎，但是她沒再說話……

　　※※※

　　第二天一早，花三郎還在睡夢中，讓不算大的敲門聲驚醒了。

　　花三郎睜開眼就問，門外答應的是個少女聲，不用說，是蕭嬙派婢女來侍候他起床了。

　　花三郎那習慣這個，當即道：「不敢勞動姑娘們，我已經起來了。」

　　門外婢女道：「不是的，總教習，婢子還有別的事。」

　　花三郎忙披衣而起，他才道：「請進來吧。」

　　門開了，兩名彩衣少女走了進來，齊施一禮道：「姑娘轉來文老的邀請，昨夜一番細雨，菊花盛開，請總教習過去飲酒吟詩賞花。」

　　花三郎心知文中奇有什麼事，當即一笑道：「文老好雅興，麻煩二位代我回覆一聲，漱洗過後，馬上過去。」

　　「是。」

　　兩名彩衣少女施一禮退了出去。

　　花三郎穿好衣裳，漱洗過後，也下了小樓。

　　剛過文中奇獨居的小院子，只見文中奇已負手院中等候了，院子裏，果然是盆盆菊花盛開，朵朵碗口大，鵝黃一片。

　　廊下，小几上擺著幾味酒菜，另一張矮几上放著文房四寶，煞有其事。

　　文中奇一見客到忙拱手：「總教習，沒耽誤要公吧。」

　　花三郎答禮道：「沒有、沒有，文老的寵召，即使有要公，又如何。」

　　兩人哈哈一笑，文中奇舉手肅客。

　　兩個人几旁坐定，文中奇斟上兩杯酒，然後道：「三少，會主命我轉告，劉瑾收了一名乾女兒，據說來自兵馬司王如俊處，此女酷似三少要找的人。」

　　花三郎道：「先謝謝貴會的熱心相助，不瞞文老，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文中奇微一怔：「呃！三少已經知道了，是不是三少要找的那位姑娘？」

　　花三郎點了點頭，把發現玲瓏的經過告訴了文中奇。

　　文中奇靜靜聽畢，不禁搖頭嘆道：「這位姑娘人小膽子可是夠大的，她這是幹什麼，她這是幹什麼啊！」

　　花三郎自不便進一步的細說，幾句話岔了過去，然後道：「正想找文老幫忙，不料文老已經先找了我。」

　　文中奇忙道：「好說，什麼事，三少儘管吩咐，文中奇無不盡心盡力。」

　　花三郎起身走到矮几前，提筆濡墨，幾行字龍飛鳳舞，一揮而就，署名處寫的是一筆的「劍英」二字，略為摺疊以後，走過來遞給了文中奇，道：「麻煩貴會，把這封信送華家去，交找二哥親收。」

　　文中奇忙接過道：「小事，三少儘管交給我就是。」

　　文中奇何等老江湖，一個字也沒多問。

　　花三郎又是何許人，卻把蕭家父女的來歷，以及寫信的用意，絲毫不隱瞞地說了個清楚。

　　聽畢，文中奇瞪了一雙老眼，輕叫道：「天，原來是『寰宇神君』樂無忌，難怪、難怪有這種服人之能，這麼多大兇都歸附了蕭家，那三少的意思是要……」

　　花三郎道：「樂無忌父女所以投靠三廠，就是為了躲我二哥，若是能把我二哥那方面擺平，樂無忌父女，豈不是可以無憂無慮地回到寰宇去。」

　　文中奇輕擊一掌道：「對，三少好主意，蕭家父女在三廠算得上得力的人物，若能把他父女弄走，也算去了三廠一大部分的力量。」

　　花三郎道：「我就是這個意思，還請文老盡快把我這封信送出去吧，樂無忌父女相當怕我二哥，若不讓我二哥當面作個許諾，他們父女放不下心，再說華家出了這種事，我也要代老人家好好教訓我這位二哥一頓不可。」

　　文中奇忙道：「三少放心，這封信中午以前就送出去，包管以加快的速度送達府上二少爺手中。」

　　花三郎道：「那就行了。」

　　既稱飲酒、吟詩、賞花，不能不做作一番。

　　酒有、花有、不能無詩。

　　做詩，在文中奇來說，不是難事。

　　在花三郎來說，更屬容易，信手拈來，幾首絕句，幾首律詩，頃刻而成。

　　花三郎本是隨意之作。

　　文中奇卻當做寶似的，吟哦愛不釋手，硬求來收藏，他說得好，詩好、字好，簡直是無價之寶，平常能上那兒求？求都求不到。

　　花三郎一笑，只好由他。

　　花賞了，詩作了，酒也喝了。

　　這一番賞花、飲酒、作詩，足足耗費了兩個多時辰。

　　等到花三郎回到了水榭裏，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花三郎回到水榭的時候，蕭嬙已經不在了，水榭裏空無一人。

　　許是蕭嬙回她小樓去了。

　　剛好一個人靜靜。

　　詎料花三郎剛在靠椅上坐下，身子往後一靠，正想閉目歇息。

　　水榭外傳來了步履聲，輕盈的步履聲，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

　　花三郎坐著沒動。

　　蕭嬙進來的時候，已經換了另一套衣裳，人也似沐浴方罷，浮動的暗香，永遠是他熟悉的，但是裝束打扮，卻是時時變換，時時不同的。

　　女為悅己者容，果然不錯。

　　蕭嬙看見花三郎，蓮步輕移，嬌軀輕挪，坐在了花三郎身旁，未語先綻露出甜美的笑容：「花兒好看嗎？」

　　花三郎笑笑道：「人比花嬌。」

　　蕭嬙一怔，倏地睜大一雙美目：「你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一點兒，賞花不能無酒，無酒又怎能作詩。」

　　「那難怪。」

　　「難怪什麼？」

　　「沒喝酒，你不會說這種話。」

　　「酒後吐真言？」

　　「你喝還沒那麼多。」

　　「那麼說，是虛言假話。」

　　「不，我寧願相信是真的。」

　　花三郎沒說話。

　　「詩稿呢！我看看。」

　　「讓文老夫子強留下了。」

　　蕭嬙銀牙輕咬，狠聲道：「他倒識貨，可恨搶在了我前頭。」

　　「幸好他留下了。」

　　「怎麼說？」

　　「要是讓你看見，你非團了扔掉不可。」

　　「胡說，我才捨不得呢。」

　　「是麼。」

　　蕭嬙吁了一口氣：「捨不得也只好捨了，告訴你吧，內行廠有人在等著你呢。」

　　花三郎一怔：「內行廠？誰？」

　　「那位秋萍公主派來的。」

　　「玲瓏，她又想幹什麼？」

　　「沒說，只說請你去一趟，八成兒，小姑娘又想你了。」

　　「不許胡說。」

　　花三郎到底還是站了起來。

　　蕭嬙陪著他到了前廳，一名大檔頭帶著兩名番子坐著。

　　雖然恭候多時，可沒一點不耐煩神色。

　　當然，那是沾了秋萍公主的光。

　　※※※

　　秋萍公主這回接見花三郎，是在內行廠那賽過皇宮內苑御花園的花園裏。

　　而且，只秋萍公主一個人。

　　大檔頭告退以後，花三郎瞧著秋萍公主不說話。

　　秋萍公主卻站了起來，輕聲道：「叔叔，爹來過了。」

　　花三郎嚇了一跳：「怎麼說，你爹他……」

　　秋萍公主點了點頭。

　　花三郎要問，忽又改了口：「玲瓏，現在你認叔叔了。」

　　「該認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了您的良苦用心。」

　　花三郎心頭一怔，急道：「韓大哥他……究竟怎麼回事？玲瓏，快說。」

　　秋萍公主說了，把韓奎進內行廠的經過，告訴了花三郎，一點也沒漏。

　　花三郎聽得直發愣，愣了老半天才說道：「韓大哥他還是……你今天找我來，只為告訴我這個？」

　　「不，有件重要事求你幫忙。」

　　「什麼事？」

　　「告訴項剛，別要我出去。」

　　花三郎一怔忙道：「你！你什麼意思？」

　　「您總不會以為我貪圖這兒的榮華富貴吧？」

　　「當然不會。」

　　「那您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我總要知道，究竟是為什麼。」

　　「我這麼說吧，您幹什麼，我也想幹什麼。」

　　花三郎大吃一驚：「不行。」

　　「怎麼不行？」

　　「太危險。」

　　「本就危險，不危險就沒意思了。」

　　「你以為這是好玩兒的。」

　　「我不是為好玩兒，難道您是？」

　　「你年紀太小，幹不了。」

　　「您又大我多少歲，秦甘羅十二歲身為太宰，石敬塘十三歲拜將登臺，我要是再大，就成了大姑娘，嫁不出去了。」

　　「別胡說。」

　　「我說的是實話。」

　　「玲瓏……」

　　「我求您。」

　　「我不能答應。」

　　「您非答應不可。」

　　「不行。」

　　「您要不幫我這個忙，我就六親不認，誰也拿我沒辦法，我不信您會讓誰害我。」

　　「你……」

　　「我求您。」

　　「玲瓏……」

　　「您一個人，勢單力孤，不能沒個幫手，您費了那麼大事，現在卻沒有我深入，這在別人來說，求都求不到，您捨得就這麼放棄。」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然後道：「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是理，但是這件事我不能不徵求你爹的同意。」

　　「只要您答應，我爹他自然就同意。」

　　「不，我一定要先問過他，我能答應你的，也只有先替你徵求他的同意。」

　　「您別忘了，我爹不是個不明大義的人，要不然他當初進不了華家的大門，如今也不會跑進內行廠來，找著我既打又罵的。」

　　花三郎道：「既是你這麼瞭解你爹，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秋萍公主道：「您就不能先點個頭，讓我高興高興。」

　　花三郎道：「玲瓏，你應該瞭解我的立場。」

　　秋萍公主默認了，但她旋又問道：「您打算什麼時候去找我爹？」

　　花三郎道：「離開內行廠我就去。」

　　秋萍公主微一點頭道：「好吧。」

　　花三郎道：「你找我來，就只為這件事。」

　　秋萍公主目光令人難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我既然已經叫您一聲叔叔了，別的我還能要求什麼？」

　　花三郎暗暗一怔，從心底泛起一種異樣感受，道：「玲瓏，你還小。」

　　秋萍公主微一搖頭道：「不能說我還小，只能說誰叫我小人一輩。」

　　花三郎拉過秋萍公主的柔荑，輕輕拍了拍道：「無論說那一樣，你都是個好姑娘，但是……我這麼說吧，一個做叔叔的，應該怎麼愛他的侄女兒，我會比他付出的更多。」

　　「您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

　　花三郎忙道：「玲瓏……」

　　秋萍公主幽幽地道：「我話還沒說完呢！您急什麼？我要的不是那些，但是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有那些，也聊勝於無了。」

　　花三郎著實為之感動，甚至有點心酸，他握了握秋萍公主那纖小柔滑的手，道：「玲瓏，別傻，現在好好孝順你爹，將來做叔叔的給你找一個強過幾倍的。」

　　秋萍公主搖頭道：「不可能，再也沒有了，要不怎麼會有『不出世』這三個字？也許將來會有，但是我不能長生不老，等不到那時候的，我會聽您的話，好好孝順我爹，我打算奉養他老人家一輩子。」

　　這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不會不懂，他聽得心頭猛震，但是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光勸是沒有用的，這位姑娘是個出了名的死心眼兒，尤其在這方面，怕只怕是越勸越糟。

　　他緩緩收回了手，站了起來：「你一定急著想知道，你爹怎麼說，受人之託，不能不忠人之事，我這就去找他去。」

　　秋萍公主仰起嬌靨，眨動了一下美目：「我會放您走的，能不能讓我再問您一句？」

　　顯然小姑娘看破了，他急於逃避。

　　花三郎有點窘，道：「你問吧，我聽著呢！」

　　「那位蕭姑娘，她想幹什麼？對她，您又是什麼打算？」

　　花三郎萬沒想到小姑娘會問這，心裏猛然一跳，腦中意念電閃，道：「我不瞞你，能進入三廠，她幫了我很大的忙，至於我對她作何打算，她父女跟三廠中人略有不同，但是將來怎麼樣，現在誰也難以預料。」

　　「她比我強多了，我真恨不得能跟她換換。」

　　花三郎忙道：「玲瓏，你……」

　　秋萍公主從石凳上站了起來道：「瞧您急得那個樣，放心吧，我這就放您走。」

　　花三郎簡直有如逢到大赦一般，急急忙忙，轉身就要走。

　　秋萍公主忙道：「不，我不是這意思，您別誤會，我只是說，總會放您走的。」

　　「那就好。」

　　花三郎瀟灑地轉身往外行。

　　秋萍公主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但是嬌靨上的神色，卻是令人難以言喻……

　　※※※

　　花三郎真是個信人。

　　離開內行廠，他就直奔韓奎的住處。

　　今天韓奎沒喝酒，但卻負手踱步，急躁不安。

　　似乎他是為花三郎急躁，一見花三郎進來，神色一喜，忙迎了上來：「三少，怎麼樣？」

　　花三郎往下一坐道：「韓大哥，你的麻煩來了。」

　　韓奎一驚：「是因為玲瓏？」

　　「可不是因為玲瓏。」

　　韓奎又一驚，急急問道：「三少，是不是閹賊知道她的來歷了？」

　　花三郎看了看韓奎道：「倒不是閹賊知道了她的來歷，而是她剛把我找去了。」

　　「把您找去了？怎麼了，什麼事？」

　　「韓大哥，我問你，是誰讓你去找她的，又是誰讓你把我和盤托給她的。」

　　韓奎怔了一怔，馬上換上一副不安神色道：「原來您是為這……三少，您千萬原諒，我忍不住，實在忍不住，我不能讓她壞了您的大事，真要那樣，我父女就成了千古罪人……」

　　「你就是為這，忍不住去找她，還情有可原，但是你把我和盤托給了她，又是為了什麼？」

　　韓奎一臉痛苦神色：「三少，我是為了怕她壞您大事去找她的，起先她的態度很頑強，您知道，我只這麼個女兒，我總不能親手殺了她，所以我只有把您的情形告訴了她，事實上當她知道您的任務之後，她的態度馬上就有轉變了。」

　　「事已至今，怪你也沒有用了，只是你還不知道，玲瓏她態度轉變得太積極了。」

　　「她態度轉變得太積極了，您這話……」

　　花三郎把玲瓏的態度，以及想做的，全告訴了韓奎。

　　韓奎靜靜聽畢，皺著眉坐在那兒，半天未發一言。

　　花三郎道：「我知道，你只這麼個女兒，我也不贊成，可是我不能不拿你來應付她。」

　　韓奎陡然地雙眉一展，突然道：「不，三少，就因為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沒個兒子，所以我不能不讓我這個女兒，替韓家做些能揚眉吐氣的事。」

　　花三郎怔了一怔：「韓大哥……」

　　韓奎抬手攔住花三郎的話頭，道：「三少，我曾經為怕我父女成為千古罪人而擔心，如今玲瓏能有如此轉變，老天爺能賜給我父女如此機會，韓奎我是求之不得，怎麼會說個『不』字？」

　　花三郎道：「可是韓大哥，你要知道，這種事不是兒戲，隨時隨地都可能有殺身之禍。」

　　「我清楚得很，可是三少您也該明白，從華家那兩扇大門裏出來的人，不怕這個。」

　　「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只這麼個女兒。」

　　「縱然沒兒沒女又如何，難得我有這麼個女兒，她願為韓家爭些光采，我又怎麼能攔她，縱然她不幸犧牲了，我姓韓的在人前照樣昂首闊步啊！」

　　花三郎心念轉動了一下：「既是這樣，我就不再勸你了，我會盡快的讓玲瓏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有個大麻煩，我得先想法子解決。」

　　「三少，有什麼大困難？」

　　「項剛那一頭兒，你忘了。」

　　韓奎呆了一呆道：「這還真是大麻煩。」

　　「項剛要把玲瓏要出來，九成九是基於對我的一番好意，我又怎麼能對項剛說，不必把玲瓏要出來了，就讓她在九千歲身邊待著吧，我開不了口啊，總得有個足以使人信服的理由啊。」

　　韓奎一雙眉鋒皺得老深：「這真是大麻煩，這真是大麻煩。」

　　花三郎道：「我是弄巧成拙了，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今天這種地步。」

　　「那怎麼辦啊，三少？」

　　「倒是有這麼一個辦法，告訴玲瓏，緊抓住劉瑾，這樣說不定可以為這件事逼走項剛，但是我擔心劉瑾不會為個秋萍寧捨項剛，而且我也不忍心這麼對項剛。」

　　「那怎麼辦呢？好歹您總得拿個主意啊！」

　　花三郎想了一陣才道：「這個辦法或許可行，劉瑾、項剛，兩方面都各退一步，不談什麼乾女兒，玲瓏留在內行廠，項剛也得過且過。」

　　「這樣劉瑾那方面絕沒問題，恐怕項剛那一頭不會答應。」

　　「那還在我怎麼說，項剛所以非要出玲瓏來不可，是為了我，況且項剛有過只要不稱公主，收個歌伎還湊和的意思，只要我鬆鬆口，他應該也會讓一步。」

　　「但是您又憑什麼鬆口呢，總該有個理由啊！」

　　「這個理由好辦，為的是那位九千歲劉瑾，這個理由足夠了。」

　　「好……三少，我看也就這麼辦了，您要先去找項剛。」

　　「不，只能到時候再說，先去找他就不夠真了。」

　　韓奎點點頭道：「對。」

第十五章　手足

　　一晃就是兩三天，平靜的過去。

　　這兩三天之中，花三郎進過內行廠，也謁見過秋萍公主，並且還秘密面授機宜，好在誰都以為秋萍公主中意這位花總教習，不但是沒在意，反而趨炎附勢地對這位未來的「駙馬爺」特別恭謹。

　　就拿劉瑾，對花三郎都另眼相看了。

　　其他的時間，花三郎都陪了姑娘蕭嬙，不是這兒逛，就是那兒玩兒，絕不跟項霸王碰面，也不上南宮玉那兒去走動。

　　蕭嬙落了實惠。

　　甚至連蕭錚都沾了光。

　　※※※

　　這一天逛西山，花三郎就邀了蕭錚。

　　蕭錚原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讓女兒用一面情網牢牢綑住這位三廠新貴，堅不肯去。

　　但卻禁不住花三郎堅邀。

　　蕭嬙冰雪聰明，覺出花三郎有什麼用意，但是她沒問。

　　因為她認為，花三郎不管是做什麼，她都該順從。

　　她對了。

　　三人三騎，一路談笑著，到了西山山下，寄好了馬匹，又談笑著順著登山道登了山。

　　西山的風景是出了名的，一路所經，的確能令人心曠神怡，慮念全消。

　　尤其是蕭嬙，美景當前，個郎在側，更是笑語如珠，意興飛揚。

　　頂著大太陽，天兒是夠熱的。

　　走了一段路，蕭嬙已是嬌靨泛紅，香汗微透。

　　通靈的西山也知憐香惜玉，一座朱棟碧瓦的八角小亭已送到眼前。

　　亭旁還另掛一條小飛瀑，水聲嘩嘩，噴珠織玉，水珠濺在臉上，清涼透心，渾身舒坦。

　　無論誰到這兒，都會留戀，都會不辜負靈山美意，坐在亭子裏歇歇腿，乘乘涼，伸手接把清涼的水珠，要多美就有多美。

　　大夥兒進亭小坐，剛坐下去，一聲清越長嘯從瀑布頂端那林深處劃空響起，裂石穿雲，直逼長空。

　　蕭家父女剛一怔，嘯聲又變作了清吟。

　　吟聲不但清越，而且隱隱蘊含著一種震撼人的力量，能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能震得人血氣浮動。

　　吟的是一首五絕，不是前人的作品，平仄押韻也談不上工整：「家住千山外，人在武林中，仗劍游寰宇，一嘯懾九龍。」

　　五絕吟畢，餘音猶自激盪。

　　花三郎道：「這是那條路上的人物，在此賣弄？」

　　蕭錚、蕭嬙父女卻神情震動，臉上變了色，霍地站起身道：「咱們快……」

　　「快」什麼，父女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只見飛瀑頂端那濃密的林深處，出現了一個雪白人影，只在飛瀑頂端那滿佈青苔的巖石上一頓，然後飄身拔起，破空直上，眼看已接雲霧，倏又一瀉而下，飛星殞石般快如電光石火，只一眨眼工夫，便落在了朱棟碧瓦的八角小亭外。

　　是個年輕人，一個穿雪白儒衫的年輕人，頎長的身材，英挺脫拔，衣袂飄飄，直如臨風之玉樹。

　　冠玉般的一張臉上，劍眉星目，膽鼻方口，看上去比花三郎大上兩歲，論俊逸也跟花三郎難分軒輊，足可並稱一時之瑜亮，但是，他眉宇間閃動著的是懍人的冷肅煞氣，而花三郎的眉宇之間，卻洋溢著祥和。

　　蕭錚、蕭嬙父女微退一步，並肩而立。

　　花三郎緩緩站了起來，道：「閣下當今武林中的那一位，恣意賣弄，擾人登臨之興，是什麼意思？」

　　蕭嬙忙道：「你別管。」

　　白衣文士先看看蕭嬙，又看看花三郎，最後望蕭錚，雙目之中突現凌厲威棱：「樂無忌，這個世界，畢竟不大，你終於讓我碰上了。」

　　蕭錚驚恐的神色，突然一轉平靜：「華二少，不管你要怎麼樣，請讓小女跟我這位年輕朋友置身事外。」

　　蕭嬙忙道：「不，爹……」

　　「聽話。」

　　「不，您原諒，我不能聽您的。」

　　蕭錚沉聲道：「嬙兒……」

　　「父債女還，不管您怎麼說，我都不能聽您的，要不然我還算什麼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嬙兒，你要是不置身事外，只不過是多賠上一個。」

　　蕭嬙蛾眉一揚，嬌靨冷肅：「或許，但總不能任人宰割，咱們父女若是以死相拼，未必非死在這兒不可。」

　　白衣文士陡然仰天長笑，龍吟風噦般，震得飛瀑上揚，水珠激射飛騰，落葉撲簌簌而下：「樂無忌，想不到你能有這麼一個女兒。」

　　蕭嬙神色一整，剛要說話。

　　花三郎抬手攔住了蕭嬙，道：「等一等，讓我先把事情弄清楚，這位，可是你所說的華家二少爺？」

　　蕭嬙還沒說話，白衣文士那裏已點了頭：「不錯，我就是華家二少。」

　　花三郎一點頭道：「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華二少，你跟他們父女間的怨隙，我聽這位姑娘說起過，但是有一件事我不懂。」

　　華二少道：「那一件事你不懂？」

　　「華家家聲不錯，家教也相當嚴，你華二少還怎麼好意思，厚著臉皮找人家父女索債？」

　　蕭錚、蕭嬙一驚色變：「你不能……」

　　華二少臉上也變了色：「你這是跟誰說話？」

　　「你說呢！」

　　「你的膽子不小，你是什麼人？」

　　「有勞華二少動問，左下花三郎，現任東西兩廠的總教習。」

　　「呃！原來是個做官的，地近京城，有官勢可仗，難怪你這麼大膽。」

　　「彼此，彼此。」

　　「彼此，你什麼意思？」

　　「我若是仗官勢大膽，你豈不是仗家勢欺人嗎？」

　　「你……」

　　「我怎麼，我仗的是一個『理』字，說的是實情實話，憑你華家在寰宇間的威望，你華二少也已經娶妻成家，在外拈花惹草，已經是論罪該死，樂神君除去了那個聲名狼藉的女人，你居然還敢找他尋仇，要說膽大，你的膽可說是大得包了天。」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我不知道便罷，知道了當然要管，而且是非管不可。」

　　「你……」

　　「我怎麼？」

　　「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架。」

　　「華家的事沒人敢管，我還正想教訓教訓你。」

　　蕭嬙帶著香風，閃身飄到：「你不能……」

　　「為什麼不能？」

　　「你不是他的對手。」

　　「是麼！你是他的對手？你不是他的對手都能挺身而出，我是男子漢，又怎能退縮不前。」

　　「不……」

　　「放聰明點兒吧，我已經惹他生氣了，就是我撒手不管，他也不會輕饒我的，既是這樣，何如放手一拚，來得壯烈。」

　　「不……」

　　「不要多說了，我這個人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別看他是什麼華家二少，我還沒把他放在眼裏，我要是不能讓他低頭認錯，乖乖回到華家去，我就不姓花。」

　　只聽華二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花三郎、蕭嬙轉眼望華二少。

　　華二少抬手指蕭嬙：「你是為她，對不對？」

　　花三郎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你為什麼就可以？」

　　「我跟你情形不同，我沒人管，想風流你就別那麼早成家。」

　　「那是我的事。」

　　「偏巧我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麼樣？」

　　「既然知道，我就是管定了。」

　　「你……」

　　華二少怒欲揚手。

　　「你敢，除非你能殺了我，否則我一狀告到華家去，老太爺那兒也好，二少奶奶那兒也好，準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你……」

　　華二少手停在了半空。

　　「真要說起來，讓二少奶奶知道，頂多是有你的苦吃，要是讓老太爺知道了，不打死你也非廢了你不可。」

　　「哼！哼！可惜那個女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但是眼前還有兩個人證在。」

　　「怎麼知道他們不是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那麼你找人家父女報仇，又是了為什麼？」

　　「這……那是有關別的恩怨。」

　　「可惜人家父女不是這麼說，也還有我這第三個人證在！」

　　「你……」

　　「我怎麼樣，我無意要脅你，咱們打個商量，你要是能忘了這件事，我擔保這件事永不會傳到華家人耳朵裏去，要不然你就得準備拿你的命當賭注，賭一賭你的運氣。」

　　華二少臉色煞白，瞋目大喝：「你敢！」

　　「你知道我敢不敢，我勸你最好別試，別存僥倖之心，別冒這個險。」

　　華二少兩眼厲芒暴射，直逼花三郎，蕭錚、蕭嬙父女暗暗戒備，深恐華二少出手。

　　倏地，華二少的威態收斂得一絲兒不剩，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道：「我會記住你的。」

　　飛身騰起，半空裏一式「神龍擺尾」，化為一道白光，疾射入頂瀑林深處不見。

　　蕭錚、蕭嬙父女怔住了。

　　華家的二少爺就這麼走了，他父女焉得不怔？

　　花三郎笑笑道：「雷聲大，雨點兒小嘛。」

　　蕭錚、蕭嬙父女倆定過了神，蕭錚喃喃道：「他竟這麼走了，他竟這麼走了。」

　　花三郎道：「蕭老，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啊。」

　　蕭嬙望著花三郎，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花三郎沒留意蕭嬙的神態。

　　卻聽蕭錚道：「真沒想到，這位華家二少，今天連個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花三郎道：「足見華家的人還是講理，自知理虧，硬是不敢出手。」

　　蕭錚倏地轉望蕭嬙：「嬙兒，這件事，你是什麼時候告訴總教習的？」

　　蕭嬙道：「兩三天前，您原諒，我認為不該再瞞他了。」

　　花三郎道：「蕭老要是怪罪令嬡，那就顯得對花三郎太見外了。」

　　蕭錚嘆了口氣道：「總教習既這麼說，我怎麼好再怪嬙兒，只是……唉！」

　　花三郎道：「蕭老是不是還擔心那位華二少？」

　　「不瞞總教習，我是有點放不下心，禍是我闖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只是這件事跟嬙兒無涉。」

　　「蕭老的意思我懂，我擔保賢父女的安全，蕭老還不能放心嗎？」

　　「那倒不是，而是……我不願意牽連小女，若是把總教習也牽連在內，樂無忌我就罪孽深重了。」

　　「樂老放心，你誰都不會牽連，華二少不會傻得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我話跟他說得很清楚了，只要他能夠忘掉這件事，我擔保這件事永不會傳到華家人耳朵裏去，露水姻緣當不了真，人都死了多年了，他為什麼不保護自己。」

　　「他臨走一句話，總教習是聽見了，只他奈何不得總教習，才能對他構成威脅，否則……」

　　花三郎截口道：「樂老您請放心，我或許打不過華家人，但是憑我這身所學，自保應是綽綽有餘。」

　　蕭錚還待再說。

　　蕭嬙那裏突然說道：「爹，這您可以放心，華二少要是有把握殺得了三郎，剛才他早就出手了。」

　　蕭錚呆了一呆道：「對了，他沒跟總教習交過手，又怎麼知道奈何不了總教習呢？」

　　蕭嬙看了看花三郎沒說話。

　　花三郎笑道：「所以我說他不敢輕易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身兼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又豈會是泛泛之輩，萬一一經出手之後，發現殺不了我，他豈不是自找倒霉。」

　　蕭錚微微點頭：「這倒是……不管怎麼說，總教習對我父女有大恩，容我……」

　　話說到這兒，他就要行下大禮。

　　花三郎眼明手快，抬手架住，道：「樂老，我當不起，你也不可見外。」

　　蕭錚還待再說。

　　蕭嬙一旁說道：「爹，您叫他怎麼受您這個，別在這兒耽誤了，咱們往上走吧。」

　　蕭錚只好作罷，道：「總教習，還要往上走麼？」

　　「只要沒擾了賢父女的興，既來了，就該玩個痛快。」

　　突然間，蕭錚豪興大發，一點頭道：「好，走。」

　　蕭嬙笑了。

　　花三郎也笑了。

　　※※※

　　夜色低垂，京華到處熱鬧。

　　只有這個客棧的這間屋裏，卻是安靜得很。

　　華二少負手走動，一臉的忿憤焦躁神色。

　　陡地，燈焰暴漲，一閃即縮。

　　華二少一震，旋即道：「我知道你會來的，何必來這一套。」

　　一聲輕笑，門開了，花三郎走了進來，順手又關上了門。

　　華二少抬手一指，差點沒點著花三郎的鼻子：「笑，你還笑得出來。」

　　花三郎淡然道：「我為什麼不能笑，為什麼笑不出來，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你……小三兒，你一紙飛書，把我從家裏叫到這兒來，就是為這件事兒？」

　　「難道這不是個很好的理由？」

　　「小三兒，你管的閒事也太多了，你管任何人的閒事，我可以不問，可是你不能管到我頭上來。」

　　「誰叫你生在華家，誰叫你是我的二哥，誰叫偏巧我又認識了樂家父女，他父女都不錯，都有脫離閹賊的機會，我不能不管。」

　　「你……」

　　花三郎臉色猛一沉，震聲道：「我怎麼，我拿你當二哥，你可別不知道自重自愛，老實告訴你，今天要不是因為你是我二哥，我管這檔子閒事的方法，就不是這樣子的，你應該知足。」

　　華二少臉上一紅一白，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吧，你管得好，管得對，說吧，你打算麼辦？」

　　「多此一問，你明知道我打算怎麼辦，你留在這兒不走，不就是為等著我來找你嗎？」

　　「我是為等你來找我，但不是為別的事，我是為當你來了之後，當面求你收回手去，別管這件事……」

　　「辦不到，我的脾氣你知道，既然管了一件事，就絕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何況這種事我也不該虎頭蛇尾，撒手不管。」

　　「小三兒……」

　　「你自己想想，我的原意，是幫他們父女化解這段仇怨，等把你找來之後來個撒手不管，我豈不是反而出賣他們父女，害了他們父女嗎，要是這樣的話，何如當初我根本就不聞不問，裝聾作啞。」

　　「小三兒，人家都幫自己人，你怎麼偏幫外人？」

　　「該幫你，能幫你的，我自然幫你，你做了這種事，還指望我幫你，我能幫你去殺不該殺的人，華二少爺你要放明白點，只要你點了頭，我裝什麼都不知道，已經是仁至義盡，很幫你的忙了，你怎麼不想想，我要是一狀告回家去，你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到那時候，你是不是還得放手？」

　　「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小三兒，你不是我，你沒辦法知道我的悲痛，我的仇恨。」

　　花三郎雙眉一揚，冷然道：「誠然，但是我要問你，你為什麼悲痛，憑什麼仇恨，二嫂當初也是你求來的，你的心裏又把結髮嬌妻放在了什麼地方？」

　　「我……十個男人，有九個九都會在外頭逢場作戲。」

　　「那是別家的男人，華家的男人不該，也不許，何況你不是逢場作戲，你是認了真。」

　　「小三兒，你不知道，她對我不錯。」

　　「二嫂又對你錯到那兒去了？她對你不錯，哼！華二少爺，別傻了，別做你的美夢，你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又有多少鬚眉知己？」

　　「那是傳聞……」

　　「我華劍英不是輕易相信傳聞的人，也從不靠道聽塗說去評論人，可是她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

　　「就算是真的，我不計較。」

　　「那是你沒出息，你沒資格計較不計較，因為你已經是個有家室的人。」

　　「小三兒。」華二少突然臉色一變道：「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私心？」

　　「我承認我有私心，但是只一半，另一半是為大局。」

　　華二少冷笑道：「你為什麼就可以……」

　　花三郎「哼」地一笑道：「虧你說得出口，你要放明白點，我的情形跟你不同，我還沒有成家，我可以愛幹什麼幹什麼，一不犯家規，二不犯王法，你要是風流成性改不了，乾脆你當初就別急著成家害人。」

　　「小三兒，你……」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這檔子事，我是管定了。」

　　「小三兒，你就不能……」

　　「不能，我若撒手不管，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好吧，你管。」華二少頹然道：「說吧，你究竟要我怎麼辦？」

　　「很簡單，當面跟她父女說一句，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華二少猛然抬頭：「你……」

　　「你要是顧面子，不願意自己出面，也許，寫幾個字，立個保證，我代你轉交。」

　　華二少勃然色變：「小三兒，你逼人太甚，欺人太過。」

　　「不，二哥，任何人都知道，華劍英做事，最有分寸不過。」

　　「人家欠我的債，我是債主，你反過來逼我去低頭認錯，你還有分寸？」

　　花三郎道：「你錯了，錯的本就是你，你不低頭認錯，誰低頭認錯。」

　　華二少俊目暴睜，威梭外射，一把揪住了花三郎道：「小三兒你……」

　　花三郎淡然說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別這麼兇，你是知道的，我不吃這一套。」

　　「我就不信……」

　　華二少揚起了手。

　　花三郎笑了笑道：「我說過那句話，到如今還是那一句，除非你能殺我，要不然你敢不聽我的，我非告你狀不可！」

　　「你敢？」

　　「你知道我敢不敢，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華二少一臉的激怒，變做了一臉的痛苦：「小三兒，你，你，咱們到底是一母同胞親兄弟，我到底是你的二哥啊……」

　　花三郎抬手扒落了華二少的手，厲聲道：「你知道啊！你也配，你這算華家子弟，你這就算給做兄弟的榜樣，告訴你，要不是為二嫂的以後著想，我非一狀告到家裏，請老人家把你從家譜中除名不可。」

　　華二少渾身俱顫，低下了頭。

　　花三郎厲聲又道：「你家教是怎麼受的，書又是怎麼唸的，我已對你一再容忍夠客氣的了，你還不知悔悟不認錯，難道你非逼我斬斷自己的手足不可？」

　　華二少猛抬頭，雙目盡赤，其紅如火：「夠了，小三兒，別說了，我聽你安排就是了。」

　　花三郎為之默然，半晌，神色漸趨平和：「誰叫是自己兄弟，能幫你的，我一定幫你，當面說什麼，那也許讓你太過不去，這樣吧，你寫幾個字，我帶回去，從今後，全當沒這回事。」

　　華二少點了點頭：「好，我寫。」

　　※※※

　　快二更的時候，花三郎出了客棧，正要往回走，一眼看見對街廊簷下站個人，那個人正直直地望著他，一點也沒有隱躲的意思。

　　是蕭嬙，也就是樂倩倩，更可以說是賈玉，因為蕭嬙是一身的「賈玉」打扮。

　　花三郎心頭一震，腳下不由停住。

　　蕭嬙站在那兒一動沒動，只兩眼發直地望著他。

　　花三郎定了定神，走了過去：「你……」

　　剛一個「你」字，蕭嬙開了口，話聲竟帶著輕微的顫抖：「別急著回去，上別處走走去，好麼？」

　　蕭嬙二話沒說，轉身順著廊簷走了。

　　花三郎默默地跟了過去。

　　兩個人並肩走著，走大街，走小胡同，一直到城根兒一片荒郊。

　　雖然是荒郊，月色下看，清幽而寧靜，倒也有幾分詩情畫意。

　　蕭嬙停了下來。

　　花三郎自然跟著停了下來。

　　蕭嬙本就白皙，如今月色下看，她的臉色竟有些蒼白。

　　花三郎忍不住道：「你怎麼也出來了？」

　　蕭嬙道：「別怪我，我知道你是來找華二少的，我怕他傷了你。」

　　「你太多慮了。」

　　「的確，我現在才知道，我是太多慮了，做哥哥的，怎麼會傷自己的弟弟。」

　　花三郎心頭猛震：「你，你聽見了？」

　　「三少爺，你瞞得我好苦。」

　　花三郎默然片刻才道：「我不得已，你應該能諒解。」

　　「你相信我能諒解？」

　　「你若不能諒解，你就會到劉瑾那兒去，不會在客棧門口等我了。」

　　蕭嬙沒說話，流下了眼淚。

　　「我讓你為難。」

　　「你原就讓我難受，說這話更讓我難受。」

　　花三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蕭嬙輕拭珠淚，道：「你我之間，沒有公，只有私，我要告訴你，以前我對你說過的，不算了。」

　　「為什麼？」

　　「我配不上。」

　　「誰說的？」

　　「我。」

　　「可惜這不是單方面的事。」

　　「難道我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合，不是一廂情願就能辦到的，分，也不是一廂情願就能辦到的。」

　　「你用不著這樣安慰我。」

　　「打從認識你到如今，除了我的身分、姓名，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可是我自覺……」

　　「自覺什麼？華家子弟也是凡人，我二哥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蕭嬙淚眼凝注：「你真是這麼想？」

　　「皇天后土，神人共鑒。」

　　蕭嬙突然捂著臉哭了。

　　花三郎輕輕拉下了那一雙玉手。

　　蕭嬙輕聲道：「我原就覺得你既高又大，得仰著頭看你，現在，更覺得你高不可攀。」

　　「你早告訴我，我就把自己的腿砍短些了。」

　　蕭嬙破涕為笑，但旋即她又一臉愁苦：「我懷疑這是個夢。」

　　「有個最俗的法子，咬咬手指看。」

　　蕭嬙沒有咬手指，她搖了頭：「我沒想到，做夢也沒有想到……」

　　「現在呢？」

　　「我說不出心裏的感受來，只知道自己福大命好。」

　　「這可是你把我的腿又接上去的。」

　　「我說的是實話。」

　　「根本就不該這麼想。」

　　「會這麼想的，不只我一個，普天下的女兒家，都會這麼想。」

　　「她們是世俗女兒，你不是。」

　　「你是怎麼看的？」

　　「要不然我怎麼會住進蕭家。」

　　蕭嬙頭一低，嬌軀輕挪，偎進了花三郎懷裏：「為我父女，逼了二少，我怎麼謝你呢！」

　　「逼他的不是我，是個『理』字。」

　　「可是天底下講理的人不多。」

　　「事實上少數的幾個，讓你碰上了其中的一個。」

　　「不管你怎麼說，我總認為這是恩。」

　　「不是。」

　　「是。」

　　兩個人像小孩兒鬥嘴似的。

　　花三郎笑了：「就算是，你還能怎麼謝我？」

　　的確，芳心早屬，人已託付終身，一個女兒家能付出的，最多也不過如此，還能怎麼樣。

　　蕭嬙垂下螓首，輕聲道：「我恨不能多給一些。」

　　「已經夠多了。」

　　蕭嬙搖搖頭，還待再說。

　　花三郎道：「其實，我所以這麼做，也有我的用意在。」

　　蕭嬙仰起嬌靨問：「什麼用意？」

　　花三郎道：「如今，你跟老人家，是不是能脫離三廠，回到江湖去了。」

　　蕭嬙一怔，急忙挪離花三郎懷抱：「你！你讓我們走？」

　　「難道你不願意？」

　　「別管我願不願意，只問為什麼。」

　　「很簡單，這樣可以削減三廠的實力。」

　　「你以為脫離三廠，這麼容易。」

　　「你跟老人家不必回『哀牢』去，我安排你們上華家去，我不信劉瑾敢上華家找你們。」

　　「你錯了，你大錯特錯了。」

　　「我怎麼錯了？」

　　「你以為劉瑾這麼糊塗？如今跟蕭家最接近的是你，一旦我跟爹投靠了華家，你以為劉瑾會怎麼想。」

　　花三郎道：「你以為他會懷疑我。」

　　「他要是來個不動聲色，派你到華家要人去，你又怎麼辦？」

　　花三郎呆了一呆道：「這……」

　　「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別說我父女不能走，就算能，我也不走。」

　　「你我都不是世俗兒女，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蕭嬙嗔道：「你想到那兒去了，我能等，一輩子我都能等，我是說，與其削減劉瑾的實力，何如暗中增加自己的實力。」

　　「你是說，你跟老人家留下……」

　　「不是很好麼？」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旋即點頭道：「倒也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老人家那方面……」

　　「你放心，我去跟爹說去。」

　　「你以為老人家……」

　　「我爹不是不明大義的人。」

　　花三郎沒說話。

　　蕭嬙一向挺柔順，現在卻像個急性子，看看花三郎沒說話，道：「時候不早了……」

　　花三郎截口道：「你急著回去跟老人家說？」

　　蕭嬙道：「不應該讓他老人家早一點高興高興嗎？」

　　花三郎凝目望著蕭嬙，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蕭嬙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是你的想法，不管是那一方面，普天之下，莫不以能攀上華家為榮，自己的女兒有一天能坐著花轎進入華家的大門，他老人家恐怕做夢都想不到，忍辱委屈這麼些年，我總想盡辦法，讓他老人家開開心，如今有這麼一件事，我能不及早讓他老人家知道？」

　　花三郎輕輕一嘆道：「你也太高看華家了。」

　　「我說的是實情實話，或許因為你是華家的人，華家的三少爺，你體會不到。」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然後微點頭道：「好吧，任由你了！」

　　花三郎、蕭嬙，這裏儷影成雙，踏著夜色，走上歸途。

　　※※※

　　那裏，華二少帶著幾分酒意，一口怨氣，發了瘋似的，風馳電掣般奔到了一處。

　　這個地方，很黑暗，很幽靜，這麼黑，這麼靜的夜色，近乎懾人。

　　這個地方是一座不算低，也不能算高的土丘，丘上有座油漆剝落的亭子，柱子上似乎還有名人的題字，華二少卻沒心情看這些。

　　土丘的背後有一片湖水，不知是因為夜色還是怎地，一泓靜水看上去有些發黑，黑得深邃，似乎能吞噬人到不見底的地獄裏去，這，華二少也沒心情理會。

　　這片湖水的對岸，是片雜草叢生的荒地，緊挨著湖邊，座落著一座斷壁危垣，年久失修的破廟，從破廟裏，破廟兩旁的草叢裏，不時飄出一蓬磷火，一蓬數十點，其色慘綠，在這麼黑的夜裏，尤其是這麼個地方……

　　華二少他根本就像沒看見，如果此刻稍有一點月色，誰都可以看得見，華二少的臉色發白而冷肅，眉宇間洋溢著的是一片懍人的煞氣，兩眼閃漾著的怒火，雖然稱火，卻比兩把霜刃還要冷三分。

　　只聽他一句：「劍英，你……我不甘心，說什麼我都不甘心。」

　　右掌揚起，怦然大震，亭子裏座落在他面前的那張石桌，應手粉碎，火星飛閃，碎石激揚，一部分落在湖裏，撲撲連響，平靜的湖水被激起陣陣漣漪。

　　胸中一口怨氣，總算發洩了，華二少的威態，逐漸消斂、消斂，然後頹然坐在了身後的石凳上，一搖頭又道：「劍英，你不該，你不該為自己，搬出老人家跟你二嫂來欺我……」

　　隨著這句話，華二少緩緩低下了頭。

　　也隨著這句話，對岸那座破廟裏，驀地捲出一蓬磷火，碗口般大，遇風飛散，化為點點，上下飛舞。

　　這蓬磷火，飄出得無聲無息，恰好華二少又低下了頭，所以他沒發覺，一絲兒也沒發覺。

　　但是，當那蓬磷火遇風分散，上下飛舞之際，華二少卻像聽見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不但抬起了頭，而且轉過了臉，兩眼之中射出兩道冷電，直逼那座破廟門口。

　　就在這時候，破廟裏並肩飄出兩條黑影，輕捷一如鬼魅，難道真是……

　　兩條黑影飄出廟門，只略一停頓，立又飄動，竟然飄上了湖面，竟然是離水波近半尺，冉冉飄行，往華二少立身處這座土丘飄了過來。

　　華二少目中冷電暴閃，人也跟著緩緩從石凳上站起。

　　兩條黑影冉冉飄行，看似緩緩，而就在華二少站起身這一轉眼間，已雙雙飄到了土丘之下，未見作勢，竟然緩緩升起，直上土丘。

　　華二少讀的是聖賢書，可不信怪力亂神這一套，站在亭子裏一動未動，靜觀其變。

　　而那兩條黑影，此刻也略略可以看清楚了些，是兩個從頭到腳，蒙在一襲黑袍裏的人。

　　兩個黑袍人飄上土丘，一語未發，突然疾如電光石火，撲近小亭，四隻手從寬大的袍袖中伸出，蒼白枯瘦一如鬼爪，飛襲華二少胸前重穴，一片森冷寒氣隨掌捲出，立即罩住了華二少。這兩個黑袍人出手疾快，也夠怪異，高絕輕功更是嚇人。

　　奈何，他們碰見的，是華家的二少爺。

　　華二少雙眉一剔道：「何處宵小，竟敢在此裝扮鬼物，我心情不好，你們最好少惹我。」

　　話落，衣袖雙揮，只聽砰然一聲，剛撲進小亭的兩個黑袍人，硬被震出了小亭，腳下踉蹌，差點沒摔下土丘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兩個黑袍人四道驚駭目光暴射，並肩怔立，一時竟沒敢再動。

　　華二少冷然道：「沒聽見麼，我心情不好，懶得管別人的閒事，你們最好也別惹我，滾。」

　　兩個黑袍人倏然定過神來，左邊一名森冷說道：「你心情不好，奈何此處不是供人散心的地方，明眼人面前少來這一套，既然引得我們現了身，你就休想活著離開此地。」

　　話落身動，人又撲近了小亭，雙掌伸出袍袖，這回竟然變得烏黑如漆，十指尖端射出十道黑氣，凌厲已極地疾襲華二少。

　　華二少一怔，旋即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們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武林中突然銷聲匿跡，還當你們死在了那個高人掌下，原來是躲到京裏來了。」

　　華二少還沒動手，就只這一句話，已嚇得黑袍人身軀一震，轉身疾退：「你，你知道我二人是誰？」

　　華二少臉色一沉：「万俟東、万俟西，不是你們兩兄弟麼？」

　　二黑袍人四道驚駭目光又現，右邊黑袍人驚聲道：「後生何人，竟能一眼認出我們『勾漏雙煞』？」

　　華二少仰天笑道：「万俟東，瞎了眼的東西，連你家華二少爺也認不出來了！」

　　一句華二少爺，聽得二黑袍人身軀猛震，掉頭要跑。

　　就在這時候，對岸破廟中傳出一聲短促輕嘯，一道黑光射出廟門，劃空疾掠，落在二黑袍之前，是一名身軀高大的黑袍人，只聽他沉聲道：「華二少可認得這個？」

　　他手往袍袖中伸出，兩指捏著一面粉紅三角小旗，旗邊繞著一顆顆的小明珠，旗上卻繡著一個栩栩如生，半裸嬌軀的睡美人。

　　按說，天這麼黑，這麼小一面三角旗子，華二少應該看不清楚。

　　但是，理雖如此，事卻不然。

　　華二少一見那面粉紅色的三角小旗，立即神情猛震，兩眼發直，失聲說道：「這……你，你何來這面……」

　　高大黑袍截口說道：「華二少，奉此旗主人之命，特來相請。」

　　「此旗主人？難道她，她還在人世？」

　　「正是！」

　　華二少電飄出亭，一把抓住了高大黑袍人：「她，她真沒死？」

　　「二少若是不信，何妨跟我們前去看看！」

　　華二少表情複雜，驚喜交集，急急一聲：「帶路！」

　　高大黑袍人微躬身軀：「遵命。」

　　帶著兩名黑袍人翻身疾轉，落在了對岸。

　　華二少矯若游龍，一如劃空長虹，飛身跟了過去，跟隨在三名黑袍人之後，疾快地進入了破廟之中。

　　這個地方，又恢復了寧靜。

　　除了破碎的石桌以外，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

　　這當兒，花三郎跟蕭嬙回到了蕭府。

　　蕭嬙把花三郎送上了小樓，然後一個人去見乃父。

　　蕭錚一個人正在書房裏踱步，一見愛女進來，禁不住有些兒發怔：「你還沒歇著？」

　　蕭嬙道：「沒有，有些事我必須讓您知道，也必須跟您談一談。」

　　蕭錚詫異地看了蕭嬙一眼，走過去坐下：「什麼事這麼鄭重其事？」

　　「是鄭重其事的事，所以必須鄭重其事。」

　　蕭錚投過更詫異的一瞥：「說吧。」

　　「我剛才出走過，黑暗中跟著他出去的。」

　　「呃！你這是幹什麼？」

　　「事實上我跟蹤他並沒有跟錯，他上客棧去會那位華二少去了。」

　　蕭錚一驚，霍地站起：「他怎麼一個人──」

　　「這您放心，他沒怎麼樣，事實上他們兩個根本打不起來，那位華二少沒那個出手的膽。」

　　「呃，你這話……」

　　「因為他們是親兄弟。」

　　蕭錚差一點沒跳了起來，猛一怔之後，才失聲叫道：「你怎麼說，他們是──你說他們是什麼？」

　　「親兄弟，華二少是他二哥，他就是華家的華三少，華劍英。」

　　蕭錚怔住了，旋即臉色發白，頹然坐了下去：「這，這，他這是……」

　　「這您也可以放心，他純是義伸援手，純是好意，他所以這麼做，也是為能讓您再回到武林去。」

　　「我說他進入三廠──」

　　「華家的人斷不可能委身事賊，他為什麼這麼做，還不明白嗎？」

　　蕭錚喃喃道：「我懂了，我明白了，花三郎，花三郎我早該想到了，我早該想到了。」

　　「他讓您再回到武林中去，是為削減三廠的實力，但我告訴他，咱們父女不願脫離三廠。」

　　「怎麼？你，你跟他談過了，跟他攤牌了？」

　　「我必須要這麼做，他瞞得我太苦。」

　　「這也不能怪他，他有他的不得已──」

　　蕭錚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急急接道：「孩子，你怎麼說，咱們父女不願離開三廠？」

　　「爹，這不正是咱們該為朝廷，為武林俠義做點事的時候麼。」

　　蕭錚臉色一變，大驚：「孩子，你怎麼能──」

　　「爹，我做錯了嗎？」

　　「你沒做錯，但三廠的情形，你我比誰都清楚，任何一廠的實力，都不是你我能抗衡的。」

　　「跟三廠做對的，畢竟大有人在，為什麼別人都能，咱們卻不能，別人不會不知道三廠的厲害，但是一個『義』字當頭，他們不會為自身考慮那麼多，為什麼咱們要考慮？」

　　「孩子，爹要是只一個人，什麼也不會考慮。」

　　「女兒要是您行忠義的累贅、障礙，做女兒的豈不是罪孽深重。」

　　「你怎麼這麼想，爹只是不能不為你想。」

　　「知女莫若父，您不該為我想這些。」

　　「可是孩子，你知道這麼做，會有多大的危險？」

　　「您能想得到的，我都想過了，甚至比您想的還多。」

　　「可是……」

　　「爹，您還可是什麼，您能怎麼辦，您能讓您未來的女婿一個人留在這兒，與賊周旋？」

　　「未來的女婿？孩子，你們……」

　　「我們既然攤了牌，自然是無話不談。」

　　「他答應了？」

　　「是這樣。」

　　蕭錚臉色連變，沉默了一下才道：「孩子，他是個奇才，是個不世出的奇才，在他姓花的時候，我鼓勵你，可是現在知道他姓華了，我反倒要勸你──」

　　蕭嬙道：「您勸我什麼？」

　　蕭錚遲疑了一下道：「齊大非偶啊，孩子。」

　　蕭嬙神情震動了一下道：「您怎麼會這麼想。」

　　「我不能不這麼想，爹的耳聞目睹，比你多得多，爹寧願讓你嫁到一個平凡的人家去，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凡有一點可能，爹是不會讓你放棄一個不世出的奇才佳夫婿的。」

　　「爹，您──」

　　「孩子，你還要爹怎麼說，華家是個什麼樣的人家，你不是不知道，那種人家，那種子弟，固然是女兒家夢寐以求的，但真要嫁到那種人家去，不見得就是福氣。」

　　「爹，華家子弟總是要娶妻，總是會有女兒嫁到華家去的啊。」

　　「不錯，華家子弟總要娶妻，也總有女兒家要嫁到華家去，但不是咱們，不是你，孩子，咱們出身武林黑道，配不上人家。」

　　「爹，爹，我不會這麼想，劍英也不會這麼想。」

　　「他也許不會，但是，孩子，他還有個家大業大的家啊！」

　　「爹──」

　　「孩子，聽爹的，沒有錯，爹不會害你的。」

　　蕭嬙低下了頭，她沒有想到，做夢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有這種變化，做夢也沒想到，乃父的態度會有這種改變，由於心裏的悲痛，使她忽略了，甚至根本沒有去想乃父的顧慮是對、還是錯。

　　蕭錚臉上泛起了濃濃的不忍神色，伸手輕撫蕭嬙香肩，柔聲叫道：「孩子──」

　　蕭嬙猛抬螓首，道：「爹，是不是因為他二哥的作為，使您有所顧慮。」

　　蕭錚搖頭道：「爹不是那樣人，不能一杠子打翻一船人，我信得過自己的眼光，這位華三少他不會，他跟他那位二哥不一樣，我只說──唉！孩子，讓爹怎麼說呢？有些事情是你現在看不見的，也是你所想像不到的，我只能這麼說，要是華劍英他只一個人，爹連考慮都不會考慮。」

　　「爹，咱們不是世俗人家，您怎麼會有這種世俗的想法呢？」

　　「孩子，世俗中人也好，非世俗中人也好，人總是人，只要是人，有些事就是無法避免的，不錯，華三少他喜歡你，能接受你，可是華家那麼多人，別人呢？你的任何一點委屈，都是我這個做爹的所無法忍受的，與其這樣，何如根本不沾不碰。」

　　蕭嬙嬌靨泛白，痛苦搖頭：「爹，我做不到，我自己知道，我做不到。」

　　蕭錚的神色倏趨陰沉，沉默良久才道：「孩子，我只是給你一個建議，你並不一定非要聽我的不可，你已經長大了，而且獨當一面，處理過無數的事，甚至處理得比我好，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意願──」

　　蕭嬙叫道：「爹──」

　　蕭錚道：「孩子，你我父女相依為命這麼些年，你應該知道，對你，爹從來沒有說過假話，只要是爹說出口的，每一句，都是心裏的話。」

　　蕭嬙道：「我知道──可是，爹，我實在是無力自拔！」

　　「爹也知道，爹不勉強你，所以爹說你可以有自己的意願，根據以往的情形看，爹也相信你能處理得很好。」

　　「那麼，咱們留下的事──」

　　「爹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你，既然你願意留下，爹自然沒有單獨離京的道理。」

　　蕭嬙嬌靨上滿是感激神色，伸柔荑握住了蕭錚的手：「謝謝您，爹。」

　　蕭錚反握愛女柔荑，道：「孩子，要不要我跟你一塊兒去見見他。」

　　蕭嬙道：「當然那是最好不過。」

　　蕭錚笑了。

　　蕭嬙的嬌靨上，也綻開了花兒一樣的笑容。

第十六章　鐵血除奸令

　　花三郎正在燈下踱步，一聽見樓梯響就迎了上去。

　　蕭嬙挽著蕭錚的手臂，登上小樓。

　　「樂老。」

　　花三郎剛那麼一句，蕭錚已含笑截口道：「三少爺，您瞞得人好苦。」

　　花三郎拱手道：「不得已，還請樂老原諒。」

　　蕭錚忙道：「說什麼原諒不原諒，三少這麼說，叫我怎麼敢當呢，我父女二人對三少，只是敬佩。」

　　花三郎道：「樂老這兩字敬佩，我是更不敢當，枉為七尺鬚眉，要是不做些該做的事，那豈不是人世間白走一趟。」

　　蕭錚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坐，咱們坐下談。」

　　三個人落了座，蕭嬙緊緊依偎在乃父身旁，一雙清澈、深邃，能令人心神震顫的眸子，卻緊盯在花三郎的臉上。

　　蕭錚神色一肅，道：「三少爺，我父女還沒有謝過──」

　　花三郎截口道：「樂老談什麼謝，理虧的是華家人，我這個華家人理應伸手，真要說起來，我倒應該感謝樂老，要不是樂老告訴我實情，使我能及時攔阻我二哥，將來他還不知道會鑄成什麼大錯呢。再說，我這麼做也有些許私心，若是能讓賢父女脫離三廠，豈不是可以削減三廠一大部分實力。」

　　「三少爺，可是倩倩已經跟我商量過了，我們父女不打算離京回到哀牢去。」

　　「樂姑娘也跟我談過，而且她的心意很堅決，為朝廷盡些心力，該是每一個人的責任，所以我不便過於阻攔。」

　　蕭錚微笑道：「恐怕三少爺就是阻攔也阻攔不了，我這個女兒自小就讓我慣成了副倔脾氣，她所決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變她，如今她只是表現出來一樣，往後還多著呢，三少可是多擔待啊！」

　　薑是老的辣，蕭錚不著痕跡的，表露了他的話中之話，弦外之音。

　　花三郎又豈是點不透的傻子？自然是胸中雪亮，當即微整神色道：「那是樂老忒謙，擇善而固執，理應如是，其實一個人無論是男是女，都該有他自己的性情，一味的柔順，並不見得就是好，華家不是世俗人家，上自兩位老人家，下至每一個人，對於這一點，都有相當的瞭解與體認的！」

　　這話，說的遠比蕭錚所說的來得明白。

　　姑娘蕭嬙美目中異采閃動，嬌靨上也浮現起甜美的笑意。

　　蕭錚更哈哈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就放心了。既然有人能容，能愛，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咱們說些正經的吧，至少，今後我父女都須幹些什麼，請明示吧。」

　　花三郎道：「樂老怎麼好這樣說──」

　　姑娘蕭嬙突然說道：「哎呀，你就不要再客氣了。」

　　「我不是客氣，就這件事來說，我沒有一定的做法，完全看情形，隨機應變，樂老在京裏很久了，可以說是熟知三廠，能不能給我一些指點？」

　　蕭錚呆了一呆道：「這──」

　　「樂老，我不是客氣，我說的是實話，到如今沒有一點具體的進展，就是因為這。」

　　蕭嬙道：「爹爹，您看能不能──」

　　「傻孩子，三少具大智慧，我──」

　　花三郎截口道：「樂老這麼說，豈不就顯得見外了。」

　　蕭錚道：「不，我是……」

　　話鋒忽一頓，接道：「三少的終極目的是──」

　　「當然是鏟除劉賊。」

　　蕭錚微一皺眉道：「我無意潑三少冷水，據我所知，刺殺劉瑾大不易，藏身京裏的英雄豪傑不少，以前也曾經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試過，不但都沒有成功，而且十九賠上了性命──」

　　花三郎道：「內行廠高手之多，戒備之嚴密森嚴，我是知道的，但殺劉賊不必在我，若能掌握他的罪證，呈交當今，明正典刑，繩之以國法，也是一樣。」

　　「這個較容易些。劉瑾在內行廠裏，有一密室，只有劉瑾一個人知道開啟密室的方法，劉瑾他也絕少帶第二個人進出密室，要是有什麼罪證，應該就在那座密室之中。」

　　花三郎神情微震，急道：「樂老可知道密室在內行廠中什麼地方？」

　　蕭錚搖頭道：「這些怕也只劉瑾一個人知道，當初建造密室的那些人，都被殺滅口了。」

　　「項剛知道不知道？」

　　「三少，劉瑾對項剛，也只是利用，並不是事事讓他參與機密的。」

　　花三郎為之黯然。

　　「我建議三少，不管要怎麼對付劉瑾，都該先想辦法讓項剛先行離京，此人是位真英雄豪傑──」

　　「我知道，不該讓他受牽連，不先讓他離京，一旦對付劉瑾，他誓必以死相護，我實在不忍傷害他。」

　　「想讓項剛離京的辦法，只有一個。」

　　「樂老是說──」

　　「有位南宮姑娘，三少應該認識，只有她的情，能夠讓項霸王脫離三廠，離開劉瑾。」

　　花三郎的心裏，突然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受，遲疑了一下道：「我也看得出，問題是我以什麼立場去說動那位南宮姑娘。」

　　蕭錚皺眉道：「這倒是──」

　　姑娘蕭嬙道：「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位複姓南宮的姑娘，只怕不是一般的女兒家。」

　　「倩兒這話說得不錯，她若是一般俗脂庸粉，又豈能讓項霸王如此傾心。」

　　「爹，您沒懂我的意思，以她這麼一個不是一般女兒家的女兒家，寄身京畿，周旋於權貴朱紫之間，難道不讓人動猜疑麼？」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倩倩，你是說──」

　　「我不敢確定，不過若是能費點心思摸清楚她，應該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呃！」

　　「如果我沒有看錯，再動之以大義，讓她把項剛調離京城，應該不是難事。」

　　花三郎微微點頭，沒說話，心裏卻琢磨蕭嬙的話，他心裏明白，那位南宮姑娘精擅醫術，胸蘊不但寬廣，似乎也應該會武，卻深藏不露，早就覺得她不是一般女兒家了。

　　只聽蕭錚道：「三少若是不必非親手誅除劉瑾不可，那麼對付劉瑾，必須先知道那座密室在什麼地方，開啟密室暗門的方法如何？」

　　花三郎定一定神，皺眉道：「這恐怕不容易……」

　　姑娘蕭嬙道：「那位秋萍公主，是不是能派上用場？」

　　花三郎心頭猛一跳，脫口道：「這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蕭錚道：「三少，必須要不著痕跡，否則那是給那位姑娘招殺身之禍。」

　　花三郎道：「這個我知道……」

　　只聽一陣樓梯響，卓大娘快步走上樓來一笑道：「我就知道都在這兒。」

　　蕭錚道：「大娘，有事兒？」

　　卓大娘道：「項霸王來了。」

　　花三郎連忙站起：「真是說著誰，誰就來了，人呢？」

　　「在前廳聽候著呢。」

　　花三郎與蕭錚、蕭嫡互望一眼：「他這時候來……」

　　卓大娘道：「說是來看總教習您的。」

　　「呃！」

　　蕭嬙道：「總得要見的，走吧。」

　　前廳裏燈火輝煌，項霸王居中高坐，身後站著的，是貼身護衛中的魯俊、蓋明。

　　花三郎偕同蕭錚、蕭嬙一進廳，項剛就猛然站了起來，扯著嗓子高叫：「兄弟，你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沒頭沒腦，花三郎為之一怔：「項爺，什麼怎麼回事？」

　　項剛大步跨到，伸手一把把花三郎拉過去坐下，匆匆向著蕭家父女一句：「你們也坐。」扭回頭一雙環目就瞪上了花三郎：「你是跟我裝糊塗，還是真那麼健忘？」

　　「項爺，難不成您是指玲瓏的事？」

　　「好嘛，難不成，合著你是剛想起來，剛明白呀，這真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怎麼著，整天住在溫柔鄉裏，把旁的事兒都擱在腦袋後頭了。」

　　蕭嬙嬌靨一紅，嗔道：「項爺，您兩位的事兒，可別把我也扯進去。」

　　項剛濃眉雙軒，抬手一指：「此地無銀三百兩，我提名道姓指你了嗎？姑娘，你可別不打自招啊！」

　　蕭嬙嬌靨飛紅，更待再說。

　　花三郎那裏已一笑說道：「遙想英雄遲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

　　「聽聽。」項霸王立即抓住了把柄：「他都承認了。」

　　花三郎話鋒忽轉：「不然，項爺，花三郎正值年輕有為，雄姿英發的鼎盛時期啊。」

　　項霸王一怔：「喲，在這兒讓他等上了。」

　　花三郎、項霸王，蕭錚都大笑。

　　就連蕭嬙也為之梨渦微現的綻露甜笑。

　　笑聲落後，項霸王略整臉色：「說正經的，兄弟，究竟怎麼回事，你是要不要玲瓏了？」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說真的，項爺，這兩天我考慮過，就因為我一思，再思，甚至三思，所以我才一再猶豫，沒敢去找您。」

　　「兄弟，又是怎麼回事？」

　　「項爺，老實說一句，我不能為了玲瓏，讓您跟九千歲鬧僵，更不願為個玲瓏，讓九千歲心裏恨上我。」

　　項剛一擺手說道：「我這方面你別管，只要我做得對，捲舖蓋走路我都不在乎，至於你那方面，放心，有我項剛呢！」

　　「項爺，您真要是捲舖蓋走了路，您還顧得到我嗎？」

　　項剛呆了一呆道：「這……」

　　他臉色一變接道：「難道說就罷了不成？」

　　「倘若能罷，自然是罷了好。」

　　項剛濃眉雙軒，目現威棱，震聲說道：「不行，國家有國家的體制，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我不能讓他破壞體制，違犯律法。」

　　「項爺，九千歲破壞體制，違犯律法的事，恐怕不只這一樁吧？」

　　項剛神情一凝：「這是實情，可是，兄弟，這話只能在這兒說，換個地方，最好少議論，你不比我。」

　　「我知道，也就是因為在這兒，我才敢說，項爺，既是這樣，您又何必計較他多添一樁。」

　　「不，兄弟，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能讓他再增添任何一樁。」

　　「項爺，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但是要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您是不是願意試一試。」

　　「呃？」項剛目光一凝道：「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不讓九千歲破壞體制，違犯律法，讓他答應廢除那兩字公主，乾女兒也好，歌伎也好，隨他的便，這樣也可以避免雙方鬧僵……」

　　「兄弟，你大可不必為我操這些心。」

　　「項爺，一半為您，一半也為我自己，要是您一怒離開了三廠，今後要讓我上那兒再去找護翼。」

　　「你錯了，兄弟，放眼敵遍天下，再找不著像你這樣的第二個，一旦走了我項剛，他非重用你花三郎不可。」

　　「也許項爺您說得對，可惜花三郎不是願意走這條路博取飛黃騰達的人。」

　　「兄弟……」

　　「項爺，別陷我於不義。」

　　「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不能讓那位姑娘長久待在他身邊。」

　　「我懂您的意思，我自不願眼睜睜看著毀了自己至友的女兒，只是，項爺，有您在，您已經退讓了一大步，我不信他會為了您所說的，冒失掉您一大臂助的險。」

　　項剛沉默了一下，猛點頭：「好吧，我有辦法了，就聽你的，走，你這就跟我上內行廠去一趟。」

　　項剛站了起來。花三郎、蕭錚、蕭嬙忙跟著站起。

　　花三郎道：「現在去？」

　　項剛道：「不能讓他躲我，只有這時候才見得著他，走吧！」

　　他可是說走就走，拉著花三郎就往外去。

　　蕭錚、蕭嬙往外跟。

　　項剛道：「你們父女倆不必送了，我負責把他送回來，交給你們就是。」

　　項霸王有了這麼一句，蕭錚、蕭嬙還真不好送了，只有雙雙在大門口停了步，望著項剛、花三郎帶著魯俊、蓋明，消失在大門方向濃濃的夜色裏。

　　※※※

　　項剛帶著花三郎，跟他的兩名貼身護衛直闖內行廠。

　　項霸王說不必通報，誰也不敢多那個嘴。

　　但是，到了劉瑾住處的外頭，就不能不驚動那位九千歲了。

　　房裏燈還亮著，站班的兩名大檔頭擋了駕：「總教習，九千歲已經安歇了。」

　　項剛抬手一指窗戶：「要是九千歲還沒安歇，你是不是願意輸給我什麼？」

　　賭什麼？命！誰敢。

　　兩名大檔頭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項剛把魯俊、蓋明留在外頭，帶著花三郎往裏闖。

　　劉瑾似乎真要安歇了，擁被而坐，兩名侍女正侍候著，項剛傲立不動，花三郎不好不躬躬身子：「九千歲。」

　　「你們這時候來幹什麼？」

　　劉瑾顯然是既意外，又有些不高興。

　　「不這時候來，能見著您麼？」

　　劉瑾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九千歲，項剛什麼時候有過，到了面前不讓說話，就被擋回去的。」

　　劉瑾道：「有什麼急要大事……」

　　「事不算急要，我挑這時候來，自有我的道理，相信您也明白這道理。」

　　劉瑾似乎無可奈何：「到底有什麼事，那就說吧。」

　　屋子裏，浮動著一股淡淡的醉人暗香。

　　花三郎一進來就聞見了。

　　項剛也是個粗中有細的人，道：「您讓她迴避了，更好……」

　　劉瑾白胖的大臉上一紅，剛要說話。

　　項剛已經接著說道：「我來跟您談談前些日子沒結果的事。」

　　「什麼前些日子沒結果的事？」

　　劉瑾裝了糊塗。

　　奈何項剛不容他躲。

　　項剛道：「就是您那位乾女兒的事。」

　　劉瑾皺了眉：「項剛，你怎麼非管我的事不可。」

　　「我為的是國家體制，朝廷律法。」

　　「我就是國家體制，我就是朝廷律法。」

　　「九千歲，您能跟別人說這種話，不能跟項剛說這種話。」

　　「為什麼不能跟你說？」

　　「因為你一直把那重大的任務，放置在項剛肩上。」

　　「我願意現在減輕……」

　　「我奉先人遺命報恩，不是您單方面答應，就能算了的！」

　　「項剛。」劉瑾一拍床道：「項剛，你可別逼急了我。」

　　項剛濃眉一軒，就待說話。

　　花三郎忙道：「九千歲，恐怕您還沒弄清楚，項總教習今兒晚上的來意。」

　　「他是來幹什麼的，不是來找我要人的嗎？」

　　「不能說是，因為項總教習知道您捨不得，自願退讓一步。」

　　「呃？」

　　「只要您能取消那兩字『公主』，乾女兒也好，歌伎也好，隨您。」

　　劉瑾一怔，驚喜急道：「真的，項剛？」

　　「他說的，就等於我說的。」

　　「項剛，你說的可要算數。」

　　「我說的算數，您點了頭，也要算數。」

　　「其實，我是九千歲，我收的乾女兒，當然就該是個公主。」

　　「話是不錯，可是別人徵選來的歌伎，獻進了內行廠，那就又當別論。」

　　「好，我答應，秋萍是我的乾女兒，從今後，不叫什麼公主。」

　　項剛道：「咱們一言為定，您把您那位乾女兒請出來吧！」

　　劉瑾目光一凝：「你要幹什麼？」

　　「您放心，項剛既已讓了步，絕不會強把她拉出『內行廠』去。」

　　劉瑾遲疑了一下，抬手拍了三響。

　　輕盈步履響動，香風先自襲人，秋萍姑娘帶著兩名侍女行了過來，盈盈一禮：「乾爹。」

　　劉瑾道：「乖女兒，為了讓你留在『內行廠』，我答應項剛，你仍是我的乾女兒，可是從今後不再是公主了。」

　　秋萍微愣，先看項剛，再望花三郎，最後轉望劉瑾：「女兒願意。」

　　劉瑾哈哈一笑：「行了，過來坐乾爹身邊。」

　　秋萍走過去，坐在了床邊。

　　項剛道：「九千歲，您我是主屬關係，您一向拿項剛當什麼？」

　　「我一向拿你當股肱，當心腹，當手足兄弟啊！」

　　項剛道：「那就行了，我到現在還沒成家，閒下來的時候，怪寂寞的，也想收秋萍姑娘作為乾女兒，您看怎麼樣？」

　　何只劉瑾一怔，秋萍、花三郎都一怔。

　　劉瑾忙道：「這怎麼行，她是我的乾女兒。」

　　「我知道，可是您拿項剛當手足兄弟，您收的乾女兒，項剛又有什麼不能收的。」

　　「這……」

　　秋萍可卻三不管，起身拜下：「乾爹在上，秋萍給您磕頭了。」

　　項剛哈哈大笑，伸手扶起。

　　花三郎沒來得及攔。

　　劉瑾更沒來得及。

　　不知道劉瑾是怎麼想的，花三郎可卻暗暗著急，倘若秋萍日後有什麼，豈不是把這位項霸王也連累上了。

　　其實花三郎少想了一層，秋萍先是劉瑾自己的乾女兒，就這一點，已足堵劉瑾的嘴了。

　　事既辦完，項剛不多留一刻，一句見面禮補送，拉著花三郎走了。

　　項剛一走，劉瑾馬上埋怨秋萍，不該在他沒答應之前，擅自拜在項剛膝下。

　　可是秋萍一句話，說得劉瑾心花怒放，哈哈笑起。

　　秋萍說，她是有用心的，這麼一來，憑這層關係，更能為劉瑾拉住項剛，劉瑾焉得不樂？

　　花三郎心裏輕鬆，項剛心裏也有如釋重負之感。

　　沒能要出秋萍來，那是因為花三郎並不堅持，但是對朋友，也算得是仁至義盡了。

　　※※※

　　出內行廠，兩個人就分手了，項剛回項剛的霸王府，花三郎則直奔蕭家。

　　夜已深了，蕭家的大門關上了。

　　花三郎舉手叫門，只一拍，門就開了，敢情兩扇大門是虛掩著的。

　　花三郎沒注意，邁步走了進去。

　　從大門往裏走，竟然空蕩蕩，靜悄悄，一個人也沒看見。

　　花三郎覺出有點不對了。

　　天色是晚了，但還沒晚到看不見一個人的時候。

　　何況，蕭家原來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有人當值，有人巡弋的。

　　花三郎加快腳步往裏走。

　　前院、中院、後院，居然一般的寂靜，空蕩，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更覺得不對了，提氣揚聲叫了幾聲。

　　叫聲過後，仍然寂靜，空蕩，沒有一點反應。

　　花三郎心裏一急，猛提一口氣，施出高絕身法，疾撲小樓。

　　小樓上燈仍亮著，一切如舊，只是沒人。

　　難道說，蕭家人有事出去了？

　　即便是，不可能不留一個人。

　　難道說，蕭家父女走了，離開京城，回到「哀牢」去了？

　　不可能，如果有這個意圖，蕭嬙絕不可能不讓他知道。

　　何況，蕭家的任何一樣東西，都維持舊觀，什麼都沒帶走？

　　花三郎詫異欲絕，心急如焚，身似閃光，到處尋找。

　　最後，他在水榭裏發現一樣東西，那是一隻掌痕，印在牆上的掌痕，人牆三分，整整齊齊，一如刀割，顏色微泛烏黑。

　　花三郎見多識廣，閱歷極豐，只一眼，他便心神震動，脫口叫道：「勾漏雙煞。」

　　蕭家養著許多白道名人，黑道大兇，但是，「勾漏雙煞」不在其內。

　　那麼，「勾漏雙煞」是從那裏來的呢。

　　腦中閃電思忖之際，花三郎突然想起了文中奇，長身而起，疾撲文中奇住處。

　　詩，酒，花都在，文中奇也不見了。

　　這些人都那兒去了？

　　是不是跟「勾漏雙煞」的出現有關？

　　是因為「勾漏雙煞」的出現，把蕭家的人都嚇跑了？

　　蕭家父女，也就是「哀牢神君」樂無忌、樂倩倩父女，不是那種怕事的人，「勾漏雙煞」也沒有那麼嚇人的威名。

　　那麼是「勾漏雙煞」把人都劫擄走了？

　　「勾漏雙煞」辦不到，一定還有別的人。

　　即便有別的人，也絕不可能一點打鬥痕跡都不留下，把蕭家上下一個不剩的都劫擄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儘管花三郎聰明智慧超人一等，他也想不出其所以然，他也糊塗了。

　　只他上內行廠去的這麼一會兒工夫，怎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定定神，他剛打算通知項剛去。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極其疾速的衣袂飄風聲傳入耳中。

　　花三郎立即摒息不動。

　　衣袂飄風聲直落院中。

　　花三郎把握衣袂飄風聲靜止那一剎那，疾如電光石火，騰身撲了出來。

　　院中，站著一名黑衣蒙面人。

　　花三郎眼到手到，右掌疾探，直抓過去。

　　黑衣蒙面人身軀震動，要躲，奈何他沒有花三郎快，被花三郎一把扣住了「肩井」重穴。

　　花三郎影斂人方現，只聽黑衣蒙面人叫道：「三少，是我，羅英。」

　　花三郎一怔，急忙鬆手。

　　黑衣蒙面的人也忙抬手取下了黑布罩，可不是「鐵血鋤奸會」的那位九旗主，鞋店的老掌櫃羅英。

　　花三郎忙道：「羅老，恕我魯莽……」

　　羅英道：「不敢，我知道，三少是發現了蕭家的情形才會急怒出手，羅英所以蒙面來此，也是為怕碰見三少以外的人。」

　　花三郎聽出話中有因，忙道：「怎麼，難不成羅老此來是……」

　　「是我那位文四哥，讓我來等三少的，他知道，蕭家出事的時候，三少不在。」

　　花三郎急道：「九老，四老現在什麼地方，蕭家出了什麼事了？」

　　「三少放心，我文四哥現在我齊三哥那兒，原中了毒，現在已沒事了，至於蕭家發生的事，聽我文四哥說，蕭家上下，是在不知不覺中為人所制，都被人擄走了。」

　　花三郎心神震動，道：「『勾漏雙煞』？」

　　「我文四哥不知道下手的都是些什麼人，只知道來人一個個黑衣蒙面，行動一如鬼魅，神秘而快速。」

　　花三郎驚訝欲絕：「有這種事，竟有這種事……」

　　「三少，我已經見著您了，此地不便久留，我要告辭了。」

　　羅英那裏剛一抱拳。

　　花三郎伸手抓住了羅英，道：「走，九老，我跟你去看看文四老去。」

　　※※※

　　到了齊振北處，文中奇人還虛弱地躺在床上，陪在床旁的，是齊振北跟金如海。

　　賓主見了一禮，花三郎一步跨到床前，道：「文老現在……」

　　文中奇勉強微笑：「謝謝三少，我經過會主的親手診治，已經不礙事，唯一的遺憾，是前些日子跟三少求的那幾首詩，一筆字，沒來得及帶出來。」

　　花三郎道：「那不要緊，如果文老真喜歡，過些日子我給文老好好作幾首，寫幾張，現在請文老告訴我，蕭家的變故，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中奇吸了一口氣道：「要說得從頭說起，今晚上，三少不是跟項霸王出去了麼，就在你們兩位剛走不久，我就覺得有點不對，那時候我正在燈下看書，就覺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練武的人，尤其內外雙修，不該如此，更何況突如其來，先我還以為蕭家父女暗中下手對付我，及至我強自支撐跑出去一看，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幾十個行動如鬼魅的黑衣蒙面人，正在往外運人，這我才知道蕭家上下全著了人的道兒，我沒敢露頭，支撐著跑到了三哥這兒來，就是這麼回事。」

　　花三郎靜靜聽畢，忙道：「文老沒看見，他們把人運那兒去了？」

　　文中奇苦笑道：「三少，那時候保命要緊，我那還顧得著他們把人運往那兒去啊！」

　　這倒也是，文中奇並不知蕭家父女已知道花三郎的真正身分，當然更不會想到花三郎跟姑娘蕭嬙之間，是真情實意，那犯得著啊。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文老可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手段？」

　　「我是不知道，不過據我們會主說，九成九他們用的是『無影之毒』。」

　　花三郎一怔：「『無影之毒』？『無影之毒』已絕跡武林近百年……」

　　齊振北道：「但是如今，它畢竟又出現了。」

　　花三郎道：「諸位可知道，我在花園水榭牆上，發現了『勾漏雙煞』的獨門掌痕。」

　　齊振北等一怔，金如海道：「『勾漏雙煞』？『勾漏雙煞』也銷聲匿跡多年，風聞已經死了啊。」

　　羅英道：「事實上，『無影之毒』出現了，『勾漏雙煞』也出現了。」

　　花三郎搖頭道：「『勾漏雙煞』跟『無影之毒』扯不上關係。」

　　齊振北道：「但是現在也扯上關係了。」

　　金如海道：「擅施『無影之毒』的，只有百年前那渾身是毒的『千毒人魔』公羊高，難道那老怪仍活在人世，『勾漏雙煞』只是供驅策的角色？」

　　花三郎點點頭道：「這倒不無可能。」

　　文中奇突然道：「三少，我突然想到了這一層，您看，這會不會是三廠鏟除異己的手法？」

　　花三郎為之一怔。

　　齊振北道：「如果是這樣，項霸王應該知道。」

　　花三郎道：「對，我跑項霸王那兒一趟試試去。」

　　他是心急如焚，說走就走，一抱拳，人已掠了出去。

　　剛才匆忙間沒想到，是在半路上才想起，項剛知道蕭家父女跟他之間的情形，如果項剛知道三廠要鏟除這個異己，項剛焉有不竭力阻攔之理，至少事先會告訴他。

　　看來不是那麼回事。

　　也許項剛事先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正急著通知他。

　　不知道是那一樣，但是既然來了，試試也好，反正見著項剛之後，也就知道了。

　　到了項剛府，應門的是蓋明，一問蓋明，蓋明說項霸王剛睡下。

　　這表示項剛什麼都不知道。

　　花三郎的心，當即就往下一沉，但是既然來了，總不能不見項剛，再說，也應該讓項剛知道一下。

　　花三郎不比別人，蓋明一通報，項剛睡下了，又起來了，把花三郎拉進了臥房，劈頭就道：「這時候來找我，一定有什麼要事，說吧。」

　　花三郎道：「項爺，蕭家出事了。」

　　項剛一怔：「蕭家出事了，什麼事？」

　　花三郎獨不提文中奇，把他所見所知的說了一遍。

　　聽畢，項剛臉上變了色：「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花三郎只有默然。

　　「就是咱們上內行廠那一會兒工夫。」

　　「不錯。」

　　項剛猛撞一拳：「兄弟，不是你告訴我，我簡直不能相信……」

　　「項爺，我要從您這兒求證一下，這是不是三廠鏟除異己的手法？」

　　「不可能，蕭家父女不是『異己』，三廠的人也沒有這種乾淨俐落的手法，要是三廠的人幹的，我一定先知道。」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您有沒有想到，三廠的人都知道，您跟蕭家父女交情不惡，何況現在還有我在其中。」

　　項剛沉默一下，臉色又變，濃眉一軒，道：「走，如果真是這樣，現在還來得及，救出他們之後，我非鬧翻天不可，蓋明，備馬。」

　　馬是霸王府的蒙古種健騎，腳程快，帶著一陣風，兩人兩騎直闖內行廠。

　　帶頭的是項霸王，沒有人敢攔。

　　劉瑾房外的當值大檔頭，一見項霸王的氣勢，連句話也沒敢說。

　　項霸王跟花三郎雙雙到了榻前，劉瑾才驚醒，一驚之後，老大不高興：「你們……」

　　項剛沒答劉瑾問話，一口氣把蕭家的情形都說了。

　　劉瑾聽怔了。

　　項剛接著道：「我要知道，是不是內行廠幹的？」

　　「胡說。」劉瑾定過了神：「我連知道都不知道。」

　　「真的？」

　　劉瑾道：「你這是怎麼問的？」

　　項剛道：「您不用在意，我不能不這麼問，不能不弄清楚。」

　　劉瑾道：「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在你，我連知道都不知道，這種事我還會瞞你，你要弄清楚，三廠都在我節制之下，我要處置誰，用不著偷偷摸摸，誰還能把我怎麼樣，蕭錚父女出了事，我跟你們一樣著急。」

　　「那您下個令問問東西兩廠，他們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劉瑾一搖頭道：「用不著問，這種事情事先沒請示我，他們還沒這麼大的膽，一定是外人幹的。」

　　的確，熊英也好，陰海空也好，這種事事先不請示劉瑾，誰敢擅自行動，不要命了。

　　項剛默然了，旋即轉望花三郎道：「兄弟，這麼看，不可能是自己人，麻煩了。」

　　花三郎道：「既然不是自己人，那請九千歲安歇吧，咱們外頭談去。」

　　劉瑾道：「慢著，你們別走。」

　　花三郎道：「九千歲還有什麼吩咐？」

　　劉瑾道：「你們一定要把這件事給我辦好，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丟不起這個人，也絕不容有那個大膽的犯我三廠，這件事要是辦不圓滿，以後三廠的人就任人宰割了，給我找出是誰幹的，給我殺，有一個殺一個，有兩個殺一雙，有多少就給我殺多少。」

　　花三郎恭聲答應。

　　「項剛也在這兒，本來用不著我再作交代，可是我還是要交代一聲，三廠的人，不論是誰，任你們調派，只給我查明這件事，別的我不惜一切。」

　　花三郎再次恭聲答應，然後道：「九千歲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了，你們去吧。」

　　※※※

　　項剛、花三郎雙雙辭出，往外走的路上略一商量，項剛就在內行廠傳令，召集熊英、陰海空立即到他霸王府議事。

　　項霸王的令諭，不容打絲毫折扣，項剛、花三郎進了霸王府，熊英、陰海空也已各帶貼身護衛，在大廳裏恭候了。

　　項剛沒有多說廢話，也沒有那個心情，立即把蕭家出事的事告訴了熊英、陰海空。

　　熊英倒沒怎麼樣，陰海空卻瞪大了眼猛可裏站起：「總教習，這，怎麼會有這種事，是誰幹的，誰這麼大膽？」

　　項剛道：「你先冷靜坐下來，事已至今，說別的都沒有用。」

　　「總教習……」

　　「我叫你坐下。」

　　項剛瞪了眼，陰海空一句沒再敢多說，乖乖的坐了下去。

　　熊英突然冒出了一句：「蕭家出了這麼大的事，西廠居然會一點也不知道，真是啊……」

　　陰海空臉色為之一驚。

　　項剛沉聲說道：「熊英，現在不是說這種風涼話的時候，當著我，你們之間也最好少來這一套，九千歲的交代，讓我跟花總教習主持偵辦這件案子，內行廠、東、西兩廠的人，我都要派上用場，以前的我不管，以後的我也懶得問，可是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此案偵破，你東、西兩廠最好給我同心協力，摒除成見，要不然別怪我以廠規從事。」

　　熊英嚇白了臉，只有連聲唯唯，別的沒敢再多說一個字。

　　項剛接著道：「事不宜遲，我要即刻著手偵辦，你們回去以後，馬上各派健騎，東廠往東、南兩個方向追查，西廠往西、北兩個方向追查，各追出百里，倘無發現，立即折回頭，包圍住京城搜捕，倘若再無發現，就在城外駐紮，封鎖各通路，嚴密監查出入……」

　　「是。」

　　熊英、陰海空雙雙站起，同聲答應。

　　「還有，你們兩個人各自挑選幹練高手五十名，盡快到我這兒來，聽候派用，去吧，快。」

　　項霸王一聲「快」，熊英、陰海空二人沒敢多停留一下，立即各帶貼身護衛辭去。

　　望著他們出了大廳，項剛轉臉望花三郎：「兄弟，你來自江湖，經驗、歷練都夠，你有個頭緒沒有，咱們應該從那兒著手？」

　　「只有一條線索，找『勾漏雙煞』。」

　　「可是三廠的人，誰認識『勾漏雙煞』？」

　　「項爺，三廠高手多半來自江湖，都有江湖上的經驗跟歷練，也都是明眼人，就算有的沒見過『勾漏雙煞』，只怕有一點痕跡也難以瞞過他們。」

　　「那也得『勾漏雙煞』那幫人還沒有離京才行，要是他們已經離京了，那可就難查了。」

　　「除非他們把蕭家上下秘密殺死了，然後再化整為零離京，但是他們要是有急著殺蕭家上下之心，大可不必費這麼大事，把蕭家上下擄走。既是這樣，即使他們離了京，也難免招人耳目，難免行動遲緩，應該不難查出來，不難追捕到。」

　　「那要是他們還沒有出京呢？」

　　「那他們就算是錯過機會了，外有東西兩廠的高手包圍京城，嚴查出入，內有咱們的偵查搜索，他們應該難以遁形。」

　　項剛吁了一口氣道：「但願如此了。」

　　花三郎站起來道：「我出去一下。」

　　「你要上那兒去？」

　　「趁他們還沒到之前，我去託託在天橋的那個朋友，天橋進出品流雜，讓他隨時留意一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也好，那你就去吧，快去快回，」

　　※※※

　　花三郎走了，一出霸王府，他直奔韓奎的住處。

　　韓奎早睡了，花三郎來到，他當然是急忙披衣而起，就在他住的那間小屋裏，跟花三郎兩個人一陣密談。

　　※※※

　　花三郎、項剛這邊在忙。

　　南宮玉那邊早忙上了。

　　南宮玉仍在她的住處的小樓上，燈下看書，徹夜不寐，但是她的手下，早已展開行動了。

　　南宮玉看似悠閒，而她手下的十位旗主，帶著各旗的幹練精兒，正在透過各種關係，運用各種方法，如火如荼的進行偵查工作。

　　南宮玉坐在燈下，不斷地接獲報告，卻是毫無收穫，其中一個報告是有所報告的，那就是三廠已經展開了行動，主其事的是霸王項剛跟花三郎。

　　※※※

　　花三郎匆匆趕回了霸王府，東、西兩廠的百名高手，已經把前院擠滿了。

　　院子裏，一排燈籠，一撐火把，光同白晝。

　　東廠由大檔頭巴天鶴帶領。

　　酉廠由大檔頭洪鈞帶領。

　　項剛一見花三郎趕回，立即道：「這種事我不如你，還是你來調派分配任務吧。」

　　花三郎道：「項爺，您這麼說，我就不敢……」

　　「兄弟，這不是客氣的事，也不是客氣的時候。」

　　項霸王既有這麼一說，花三郎自是義不容辭，當即就調派分配了任務，簡單、扼要而明快，而且恰當無比。

　　項霸王的心情不大好，但是在百名兩廠高手去了之後，仍然高挑大拇指向花三郎道：「這東西兩廠的一個總教習，是委屈了你，以你的才智所學，應該列身廟堂，封侯拜相。」

　　花三郎淡然一笑：「項爺，說句該殺頭的話，那只有等您登上九五，做了皇帝了。」

　　「兄弟，你是想害我家滅九族。」

　　「那我也就永遠沒有封侯拜相的命了。」

　　項剛也笑了。

　　緊張之中的片刻輕鬆。

　　輕鬆過後，兩個人的心情，又恢復了沉重。

　　尤其是花三郎，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姑娘蕭嬙的安危。

　　但是，放心不下又如何。

　　蕭家事，除了知道一點，有「勾漏雙煞」牽扯其中之外，其他毫無頭緒。

　　「勾漏雙煞」他們這樣做，是因為私仇？還是有別的原因？

　　不管是什麼，「勾漏雙煞」那幫人此舉，不啻是向「三廠」的挑戰，膽子的確不小。

　　換句話說，那幫人不會想不到，既然想到了這一點，還敢這麼做，足見是有恃無恐。

　　有恃無恐，到底是什麼「仗恃」呢？

　　京城雖大，畢竟在天子腳下，什麼地方能安全藏這麼多人，而不被人發現呢？

　　或許，那幫人已經帶著蕭家人離京了，果真如此，絕難掩飾得一絲不落人耳目，應該不難追查。

　　倘若，那幫人跟蕭家上下還躲在京裏，以三廠的人力、實力，勢力，也應該不難追查。

　　那麼，花三郎擔心的是什麼呢？

　　他擔心的是時間，這種事很明顯，越晚找出頭緒，對蕭家上下就越不利。

　　那幫人，又為什麼不殺蕭家上下呢，以他們能在不知不覺中擄走蕭府一大家子的手法看，他們把蕭家上下就殺死在蕭府之內，應該不是難事。

　　那麼，他們只擄走了蕭家人，而沒有當場下毒手，是為了什麼？是何居心呢？

　　是私仇？

　　花三郎在沉思中，腦際靈光電閃，突然想到了私仇。

　　私仇，牽涉到他二哥的那段仇怨。

　　雖然，他二哥這邊是擱下了，擺平了，但是，像那種女人交往必廣，她有魔力能讓人為她賣命。

　　怎見得「勾漏雙煞」不是在為她報仇，找上了蕭家父女呢？

　　一念及至，花三郎猛然站起：「項爺，我出去一趟。」

　　「兄弟，你……」項剛為之一怔。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回來再說。」

　　沒等項剛再說話，他已經像脫弓之矢似的竄了出去。

　　項剛為之怔住了。

　　花三郎是要去找他那位二哥。

　　那個女人的交往情形，他二哥多少應該知道一點，「勾漏雙煞」不是無名小卒，他二哥不會不知道，也許從他那位二哥嘴裏，能問出什麼來。

　　當然，他是白跑一趟。

　　到客棧撲了空，問小二，小二直說不知道，不但不知那位少爺往那兒去了，甚至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不過，店錢人家是留下了。

　　走了也不要緊，花三郎又想到「鐵血鋤奸會」的幫忙，出客棧直奔齊振北處。

　　沒見到齊振北，也沒見到羅英、金如海。

　　只見到了還躺在床上的文中奇。

　　文中奇一見花三郎，一聲：「三少。」仰身要坐起。

　　花三郎連忙攔住：「我來見齊老……」

　　文中奇道：「他們都不在，三少忙，我們也沒閒著，十個旗主，除了我，都在搜尋蕭家人的下落。」

　　花三郎由衷地道：「我感激……」

　　「別這麼說，三少，京城裏出了這種事，總要查明是誰幹的，何況這裏頭又有『勾漏雙煞』的魔跡。」

　　「不管怎麼說，貴會總幫了我的忙。」

　　「隨三少怎麼說吧，怎麼？您找他們有事？」

　　「還想麻煩貴會，幫我跟家裏聯絡一下，請我二哥再來一趟。」

　　「我還當什麼別的事呢，這種事何必找他們，告訴我一樣，我是暫時不能動，可是跑腿送信的又不是我。」

　　這話，聽得花三郎都笑了。

　　※※※

　　回到了項剛的霸王府，項剛猶在燈火輝煌的大廳裏踱步，四護衛在旁侍立著。

　　一見花三郎回來，項剛立即前迎：「怎麼樣，兄弟？」

　　花三郎道：「我到蕭家去了，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結果白跑一趟，除了水榭裏那雙掌印之外，可以說是乾淨俐落，沒留下一點痕跡。」

　　項剛沉吟了一下道：「既是乾淨俐落，又為什麼留下掌痕，這不是一條重要的線索麼！」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似乎是有點明人不做暗事的味道。」

　　項剛點頭道：「我也這麼想。」

　　「這似乎又像有意向三廠挑戰。」

　　「說不定還得再附加一點。」

　　「什麼？」

　　「也是對老弟你的挑戰。」

　　「對我？」

　　「眾所周知，你跟蕭家的關係不平常，是不是？」

　　花三郎皺了眉：「可是，項爺，我沒有仇人啊！」

　　花三郎以為是因為他二哥那個女人而起的，不相信自己牽扯在內。

　　其實，他要是相信了項剛的話，再琢磨琢磨，玩味玩味，那就差不多遠了。

　　項剛道：「既然身在江湖，又是像你這麼一個人，會沒結下過樑子，不太可能。」

　　「我不敢說沒跟人結過樑子，但是，絕跟眼前這件事扯不上關連。」

　　「這麼有把握？」

　　「有把握。」

　　「那就不必從你這方面去琢磨，撇開你這一點，就是三廠，那他們明擺的對三廠挑戰了。」

　　只聽一陣急促蹄聲，疾風似的由遠而近。

　　項剛一凝神道：「有稟報到了。」

　　話聲方落，一陣衣袂飄風聲傳到：「稟總教習，屬下告進。」

　　項剛道：「進來。」

　　一名大檔頭奔入，躬身一禮：「稟總教習，往外百里已經搜過，沒有任何跡象，現在往回包圍中。」

　　「知道了，去吧。」

　　「是。」

　　那名大檔頭一躬身，轉身如飛而去。

　　項剛道：「兄弟，看起來是沒出京。」

　　「但願如此。」

　　「如果他們出了京，那麼多人，絕不可能不落一點痕跡，派出去的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要是有任何痕跡，瞞不了他們的。」

　　「只要還在城裏，範圍就小多了。」

　　「那就等城裏的回報吧，要不要歇息會兒去，有蓋明他們輪值，有事他們會叫咱們。」

　　「您去歇息吧，我不累。」

　　「不累是假的，沒辦法安枕是真的，這樣吧，蓋明。」

　　「爺。」蓋明應聲上前。

　　「給我們弄些酒菜去。」

　　「是。」

　　蓋明去了。

　　花三郎道：「您這是幹什麼？」

　　「我最受不了這個，酒能安神，要真讓我這麼枯等下去，我會瘋。」

　　花三郎忍不住笑了，笑得可不怎麼爽朗。

　　蓋明辦事快，沒一會兒工夫，酒菜來了，花三郎跟項剛，一邊淺飲小酌，一邊坐等消息。

　　天亮前後，回報來了，一名大檔頭飛奔而入：「稟總教習，昨天夜裏沒有什麼大動靜，只有幾輛運棺木的大車經過。」

　　花三郎、項剛霍地站起，花三郎道：「幾輛？」

　　「是的，據說運了約莫幾十口棺木。」

　　花三郎道：「幾十口棺木，裝蕭家人足夠了。」

　　項剛道：「那幾輛大車，從那兒到那兒？」

　　那名大檔頭道：「從那兒不知道，不過知道是往東城根兒去了，已經有人趕去追查了。」

　　花三郎道：「項爺……」

　　項剛道：「走，兄弟，咱們趕去瞧瞧去。」

　　說走就走，兩個人帶著那名大檔頭走了。

　　三匹健騎直奔東城根兒，這時候天方破曉，曙色微透，遠近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只有東城根兒一帶，是一大片荒蕪遼闊的亂墳崗，樹林林立，野草叢生，地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遠近事物難以盡收眼底。

　　不過，儘管如此，遠遠仍可望見十幾名身穿三廠大檔頭服飾的人，在那裏觀察走動。

　　蹄聲驚動人，十幾名大檔頭老遠就看見是誰來了，立即聚在一起躬身恭候。

　　一馬馳到，花三郎、項剛三人飄身離鞍。

　　十幾名大檔頭齊聲叫道：「項爺、總教習。」

　　項剛劈頭就問：「是誰帶班？」

　　一名大檔頭上前應聲道：「屬下卜少武。」

　　「聽說幾輛運棺木的大車，是往這兒來了。」

　　「是的，屬下等在附近打聽過，幾輛大車到了這兒以後，就沒了蹤影。」

　　「有這種事，除非趕車的是鬼，查看過地上沒有？」

　　「回項爺，查看過了，但是車輪痕印到了這兒就斷了。」

　　「呃！」

　　項剛、花三郎俯身察看，只見車輪痕跡既多又亂，把地上的草都碾倒了不少，的確，到了這兒就斷了。

　　往前看，一眼望去，一大片沒邊的亂墳崗，夾雜著不遠就是幾棵白楊樹，顯得蕭條而淒涼。

　　但，就是看不見有車輪痕印。

　　「項爺。」花三郎道：「往前去，亂墳崗高低不平，也沒處去，沒路走了。」

　　項剛道：「我不信有這麼大玄奧，他們能連車開進墳裏去，」

　　事實上，的確不可能。

　　因為，眼前沒有一座像樣的大塚，只有一座座連進個人都難的小墳小墓，遑論開進大車去。

　　項剛皺了眉。

　　花三郎仍在察看地下，突然，他仰起道：「項爺，怎見得那幾輛大車，不是折回去了。」

　　項剛一怔道：「兄弟，你怎麼說？」

　　花三郎指著地上道：「您看，車多，輪痕雜亂，若是到了這兒以後又折回去，是不容易看出來的，對不？」

　　「對，可是有沒有人看見，車又折了回去呢？」

　　卜少武道：「這倒沒聽說。」

　　花三郎道：「但是那幾輛大車，絕不可能就這麼沒了，就這麼消失了。」

　　卜少武道：「可是總教習，要是他們折了回去，該有人看見啊！」

　　「也許沒人看見他們又折了回去，但是兩者比起來，是不是後者較為可能？」

　　卜少武道：「這倒是。」

　　「那麼，咱們只有循可能的去追查了，是不是？」

　　卜少武剛要點頭。

　　項剛已道：「走，咱們往回找。」

　　一行人一路查看，一路往回找，還一路打聽著。

　　沒有找到什麼，但卻打聽出來了一些。

　　有人說，昨夜運棺的幾輛大車過去後，不多久，又聽見了車聲，但是沒有人開門再看一眼，誰願意半夜看運棺車？倒霉，至於是不是那些大車回了頭，也就沒人知道了。

　　可是，有一點，上了大街，就是石板路，是一點車輪痕印再也找不到了。

　　麻煩了，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條線索，就此斷了。

　　花三郎、項剛不死心，騎著馬滿城走，沿途都有人報告。

　　但卻毫無收穫。

　　看看天色，已近正午，項剛、花三郎正要回去，一名大檔頭飛奔而至，氣急敗壞的道：「稟項爺，東廠的兩名大檔頭，在城西被害了。」

　　這還得了，項剛、花三郎神情猛震，縱馬疾馳。

　　來到城西，不在別處，卻在一家小酒館裏。

　　酒館已由三廠的人封鎖，行人都避得遠遠的。

　　進門一看，花三郎、項剛都為之一怔，

　　酒館的掌櫃、伙計，已被拿下了，縮在牆角，面無人色。

　　兩名東廠大檔頭，據一桌對面而坐，坐得好好的，面前桌上也還有剩酒殘菜，但是兩個人已氣絕多時了。

　　「怎麼回事？」

　　項剛震聲而問。

　　在場的一名大檔頭道：「稟項爺，今天一早發現，他們坐這兒不動了，掌櫃跟伙計發現他們死了，一嚷嚷，咱們在附近偵查的人跑了過來……」

　　項剛攔住了那名大檔頭的話，跟花三郎近前查看。

　　兩名已死的大檔頭，身上一無傷痕，二沒血跡，一時難看出死因。

　　那名大檔頭道：「或許是中了毒……」

　　花三郎一搖頭道：「不是，中毒不是這個樣子。」

　　項剛道：「那是……」

　　「沒有外傷，要就是內傷，內傷必在近距離，似乎不可能。」

　　「那究竟是……」

　　花三郎剛要說話，突然看見了什麼，凝目望兩名大檔頭的太陽穴。

　　項剛也看見了，兩名大檔頭的太陽穴上，各有一個小紅點，針頭大似的小紅點。

　　「兄弟，難道……」

　　花三郎兩手已貼在兩名大檔頭的「太陽穴」上，手挪離時，兩隻手掌心裏已各多一根細如牛毛的小針。

　　「在這兒了。」

　　項剛道：「兄弟，這是……」

　　針尖上藍汪汪的。

　　花三郎道：「淬過毒，見血封喉。」

　　「該死。」項剛一掌劈塌了桌子，酒菜碗盤灑了一地。

　　兩名大檔頭要倒。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

　　項剛：「兄弟，看得出來是……」

　　花三郎道：「目下難看出什麼，江湖上使用這東西的人很多。」

　　項剛沉默了一下：「不關他們，放了。」

　　他是指掌櫃跟伙計。

　　誰敢不聽，幾名大檔頭馬上放人。

　　「回去再說。」

　　剛出酒館，又有人來報，又有一名大檔頭被害，這個是在大街上。

　　趕去一看，死因一樣。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這還得了，一連死了三名大檔頭。

　　是誰這麼大膽？

　　是劫擄蕭家人的那一幫嗎？

　　當然，現在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

　　真的向三廠挑戰了。

　　對花三郎來說，究竟是敵是友呢？

　　站在屍首前面，項剛臉都白了。

　　難怪，三廠自成立至今，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倒不是說，三廠的人是鐵打金鋼，銅澆羅漢，從不死，三廠的人死過，那是在京外，但是在這天子腳下這麼一連的死三個，尤其是剛在爆發大事件之後，還從來沒有過，尤其，這項主持其事的，是項霸王。

　　這個人，霸王項剛他丟不起。

　　花三郎全看在了眼裏，道：「項爺……」

　　項剛道：「不要勸我，兄弟，你看見了。」

　　「我是看見了，但是又能怎麼辦，急、氣都於事無補，反而會自亂分寸。」

　　「我知道，可是這種情形，誰又能忍得住。」

　　「項爺，忍不住也要忍。」

　　項剛還待在說，花三郎已轉臉望一名東廠大檔頭：「傳項總教習令，從現在起，負責偵查、巡弋的弟兄，不管什麼時候，至少要兩個人以上在一起，嚴禁單獨行動。」

　　「是。」

　　那名大檔頭領命傳令去了。

　　花三郎又轉望項剛：「項爺，從現在起，咱倆也分頭行動，這樣可以雙線並進，我建議您換座騎步行，要是還騎馬，人家老遠就知道了。」

　　「行，兄弟，咱倆怎麼分法？」

　　「您負責西城、北城，我負責東城、南城，有任何重大發現，馬上派人聯絡，互相支援。」

　　「好，就這麼辦。」

　　「對方所用暗器太過細小，無論在任何情形，任何方位都能出手，不容易防，項爺千萬小心。」

　　「別惦記我，你自己也留心。」

　　「多謝項爺，不是我花三郎誇口，他們要是能要了我的命去，三廠就不必偵查了，他們要什麼，三廠就給什麼吧。」

　　花三郎沒多耽誤，說完這句話，就跟項剛分了手。

　　他負責東城、南城，自然就往東城、南城走。

　　一路走，他一路想。

　　劫擄蕭家上下的那幫人，僅只是劫擄，並沒有傷人。

　　如今為何突然向三廠的人下毒手。

　　是為嚇阻？

　　不會，這種方法，是欲蓋彌彰。

　　而且，誰都應該知道，三廠，是不受嚇阻，也是嚇阻不了的。

　　在這種情形下，不能否認一種可能，下毒手的，是另一幫人，是趁火打劫。

　　如果是這樣，花三郎他很快的想到了一夥人，「鐵血除奸會」。

　　還真是想到誰誰就來。

　　前頭不遠，有個人橫過胡同口。

　　匆匆一瞥。

　　花三郎看出了，是個挑擔賣水果的小販，而且就是「鐵血除奸會」，以賣水果作為掩護的那個小伙子。

　　有此發現，尤其是剛想到了這個組織，花三郎自不肯放過，加快步履趕出了胡同口。

　　出胡同口往那小伙子所去方向一看，花三郎不由一怔，街上行人不少，可就是不見剛才那小伙子。

　　那兒去了？

　　就這麼一轉眼工夫，他能走到那兒去？

　　花三郎有此自信，小伙子絕快不過他。

　　往邊上一看，不遠處又一個胡同口。

　　花正郎明白了，小伙子進那一條胡同去了，要不是有急事，就是看見花三郎了，有意躲花三郎。

　　不管是誰，都會加快步履追過去。

　　花三郎畢竟是花三郎，他不進反退，退回了剛才那條胡同裏，找了條通兩條胡同，橫著的小胡同趕了過去。

　　花三郎算是料對了，剛拐過彎兒就看見了那挑著擔兒的小伙子，正背著他往這邊退了過來。

　　沒錯，是看見花三郎了，有意躲。

　　花三郎站著沒動，任他退，原想等他轉身要走時，給他來個震驚。

　　那知道小伙子還在不停的退，花三郎不能不說話：「撞著人了。」

　　小伙子嚇一跳，停步轉身，看清楚是誰後，又猛一驚，似乎是跑不是，不跑也不是，很窘。

　　花三郎倏然一笑道：「朋友，咱們見過吧！」

　　小伙子強笑：「您別見怪，主顧太多，記不起來了。」

　　花三郎道：「何必呢，我拿您當朋友，齊老、金老、羅老，還有文老，也都拿我當朋友。」

　　「呃。」小伙子為之一怔：「齊老、金老、羅老，還有文老？」

　　「怎麼！」這一次該花三郎詫異了：「怎麼，他們幾個沒告訴你什麼。」

　　「沒有。」

　　這是為什麼，難道是為他花三郎保密？

　　花三郎轉念一想，旋即道：「不管那麼多了，反正我能跟你提他們幾位，至少能證明我不是仇敵，如果我是仇敵，也不會容你站到現在了，是不？」

　　小伙子疑惑地看了看花三郎：「那……你要幹什麼？」

　　花三郎道：「沒別的，打聽件事，東、西兩廠，三名高手被害，都是『太陽穴』上中了一種淬過毒的針狀暗器，是不是貴會的傑作？」

　　「貴會？」

　　「何必呢？『鐵血除奸會』？」

　　「不。」小伙子搖了頭：「不是，我不知道這種事。」

　　「是沒有，還是你不知道？」

　　「我想是沒有，應該沒有。」

　　「你想沒有不行，齊老、金老、羅老，我想跟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碰一下面，告訴我，上那兒找他們幾位？」

　　「這……」

　　「事關重大，不要耽誤了，我沒拿你怎麼樣，難道還不夠？」

　　小伙子想了想道：「你上天橋逛逛去吧，也許能碰上一位。」

　　花三郎道：「謝了。」

　　他轉身走了。

　　小伙子還在這兒發怔。

　　也許他在想，那幾位，怎麼會交上這麼個三個新貴朋友。

第十七章　追蹤

　　花三郎聽了小伙子的話，直奔天橋。

　　今天的天橋，可沒往日那麼的熱鬧，不論棚子裏也好，攤上也好，都沒什麼人，顯得冷清多了。

　　當然，這是跟三廠派出大批偵騎，滿城搜查有關。

　　冷清是冷清，可不見得沒人，花三郎一進天橋，兩三個穿褲褂的漢子就盯上了他，從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從身後慢慢向他挨近。

　　是那一路的？

　　花三郎一時看不出來。

　　可是，在這當兒敢這麼幹，既然是有恃無恐，那麼，又是仗恃什麼呢。

　　花三郎看不出來，可是想明白了，慢慢的走近他的容得一個近了身後，他突然道：「只怪兩位督爺沒讓他們認識我花三郎，從現在起，離我遠點兒。」

　　身後漢子一怔忙停步。

　　花三郎走遠了，另幾個圍攏了過來，低語幾句，另幾個都一怔，旋即散開了。

　　花三郎來了這麼一下，身後再也沒人了。

　　碰見幾個過往的，一看就知道是老混天橋的，可卻沒一個扎眼的。

　　小茶館兒裏有人，還有陣陣清脆、悅耳的鳥鳴，站在門口往裏看，幾個茶客都是上了年紀的，有的托畫眉，有的提百靈，慢喝著茶，個個悠閒，似乎，滿城的風雨不關他們的事。

　　角落裏有張桌子，坐著托畫眉鳥籠子的，正是羅英。

　　小伙子還真沒騙他。

　　羅英看見花三郎一怔，但沒招呼，定定神，又逗上他那隻引吭高歌的畫眉了。

　　花三郎走了過去，就在那張桌上坐下：「好鳥，叫得真好。」

　　「誇獎。」羅英淡然一句。

　　「看樣子，養了不少日子了。」

　　「兩年多了。」

　　「蝦蟆頭，鐵砂爪，凸睛怒視，長眉瑩雪，少見的異種！」

　　羅英似乎有興趣了，目光一凝：「行家，老弟你也愛玩鳥？」

　　「懂些皮毛，沒玩過，倒是家裏長輩們嗜愛此道。」

　　羅英搖搖頭道：「這兩天溜鳥不大適宜，不知道那兒飛來些老鷹，到處盤旋，嚇得鳥都不怎麼叫。」

　　「現在叫得不錯，足證附近沒有老鷹。」

　　羅英笑了。

　　花三郎也笑了，低低道：「有幾隻讓人打下來了，是諸位的傑作嗎？」

　　「我也剛聽說，不是。」

　　「打鷹的玩藝相當細小，繡花針似的，還淬過毒，您老能給些指點嗎？」

　　「好說，憑您的胸蘊，不會不知道，那東西太俗、太普遍，沒辦法下斷。」

　　花三郎皺皺眉道：「我苦惱的就是這個。」

　　這句話剛說完，外頭傳來了喝聲，似乎有人在爭吵，有人動上了手。

　　在座的茶客，個個面泛驚容，可卻沒人動。

　　誰願意看這種熱鬧。

　　花三郎站起身走了出去，出茶館就看見了。看得他一怔。

　　不遠處，剛才那幾個穿褲、褂的漢子，正圍著一個漢子在打鬥，那漢子身手不弱，但是一個對三四個，難免有點吃力。

　　那漢子，赫然是韓奎。

　　花三郎一聲朗喝送了過去：「住手。」

　　一見是花三郎，都停了手。

　　花三郎走了過去，幾個穿褲褂的要說話，花三郎搶了先：「韓大哥，怎麼回事？」

　　幾個穿褲褂的一怔。

　　韓奎道：「總教習，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大概是瞧著我礙眼，上來就伸手。」

　　花三郎轉望幾個穿褲褂漢子：「這位是我地面上的一個朋友。」

　　「屬下該死，不知道是您的……」

　　「不怪你們，你們有你們的職責，只是往後要弄清楚了。別以為是練家子就可疑，天橋不乏練家子，京城裏也臥虎藏龍。」

　　「是，是。」

　　「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幾個穿褲褂的漢子躬身施禮，急忙散去。

　　韓奎立即靠近花三郎道：「三少爺，我都聽說了。」

　　「那最好，韓大哥幫得上忙幫不上？」

　　「正想給您送個信兒去，壇根兒有動靜。」

　　「壇根兒？」

　　「有可疑人物出沒。」

　　「什麼時候？」

　　「今兒個一早，天還沒亮。」

　　「看清楚了嗎？」

　　「沒有。」

　　「人多不多？」

　　韓奎搖頭道：「不多，好像只有兩三個。」

　　「什麼裝束，怎麼樣的打扮？」

　　「都穿黑衣裳，行動飄忽，鬼魔似的。」

　　「有什麼行動麼？」

　　「沒見有什麼行動，只是在那兒出沒。」

　　「從壇根兒什麼地方出現，又從什麼地方隱沒？」

　　「就在壇根兒一帶。」

　　花三郎沉吟一下道：「我看看去。」

　　韓奎道：「我陪您去。」

　　「韓大哥去不大方便，這方面交給我，韓大哥幫我多方查查，你有天橋的關係在，查起來也許比較容易些。」

　　「也好，我聽您的。」

　　花三郎道：「我這就去，韓大哥要是碰上剛才的事，就把我抬出來好了。」

　　說完了話，他扭頭走去。

　　※※※

　　花三郎站在近百丈外看，壇根兒一帶相當荒涼。

　　本來，這兒是天子祭天的地方，平常是不許閒雜人等往這兒來的。

　　既是不許閒雜人等往這兒來，那麼有人在這一帶神秘出沒，自然就有問題了。

　　天壇宏偉、莊嚴的座落著，石階高築，石砌的欄杆像白玉。

　　周遭空蕩寂靜，不但沒有人影，也看不出那裏可以作藏身佳處。

　　看著、看著，花三郎的一雙目光，落在壇左後方二十丈外那片樹林上。

　　那該是唯一可資出沒的地方了。

　　花三郎邁步走了過去，經過壇邊，一樣東西映入眼簾，使他停了腳步。

　　那白玉似的石階上，留著兩三個腳印，帶著泥的腳印，所指方向，是從下往上，到了四五級石階時，就沒有了。

　　當然，不是留下腳印的人走到這兒為止了，而是到這兒以後，鞋底上的泥掉得差不多了，沒辦法印出腳印來了。

　　什麼人會跑到這兒來，難道就是韓奎所說，神秘出沒的那些人？

　　腳印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薄底快靴留下的，腳不大不小，想見得此人一定是中等身材。

　　薄底快靴，一般人是不穿它的，穿它的只有練家子，只有江湖中人。

　　那麼，應該是韓奎所說的那些神秘出沒的人了。

　　這種人，登上天壇石階，用意何在呢？

　　從天壇經過？

　　那大可從邊壇過去，不必登上石階。

　　那麼，那些人是進了天壇了。

　　江湖中人固然不怕什麼罪不罪，但是他們進入天壇的用意又何在呢？

　　花三郎試著拾級往上走，到了上頭，繞著一圈的欄杆往後走。

　　剛走兩步，他又停下了。

　　只因為他又看見一樣東西。

　　就在那圈玉似的石砌欄杆上，他發現了一個斜指的箭頭，是被人用硬物畫上去的，似乎也曾經想擦掉過，但是沒能完全擦掉，留下了若有若無的痕跡，但卻沒能逃過花三郎銳利的一雙眼睛。

　　而這個箭頭斜指的方向，正是那片樹林的所在。

　　當即，花三郎從後頭下去，走向樹林，一邊走，他一邊戒備，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但是，他卻在毫無動靜的情形下，走到了樹林。

　　站在進樹林兩三步處，竭盡目力，四望搜索。

　　仍然是空蕩寂靜，連一片枯葉飛落都沒有。

　　凝目再看地上，他看見腳印了，跟剛才壇前石階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很淺很淺，不是像花三郎這等銳利目力，恐怕還看不出來。

　　花三郎順著地上腳印往前找去。

　　往前，也就是往樹林深處。

　　而對這片樹林來說，深處跟淺處沒什麼兩樣，稀疏疏的，一眼可以打到底。

　　倒是樹林那邊有一座土丘，遮斷了視線。

　　土丘不高，只有五六丈，上頭長滿了雜草，還間開著朵朵的小野花。

　　雜草、野花，花三郎都沒在意，但是目光流轉之間，不經意的一瞥，看見一樣東西，頓時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小束雜草，被人在半腰打了個結，因之使得草尖傾斜，傾斜的方向，就在土丘之後。

　　分明，這又是……

　　花三郎腳下沒停，繞過了土丘。

　　剛繞過土丘，一幕景象看得他怔住了。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圈竹籬。

　　竹籬內，有人用乾草紮了四個草人。

　　四個草人身上，都穿的有衣服。

　　最左一個，裝束打扮，是三廠二檔頭的模樣。

　　第二個，是大檔頭模樣。

　　第三個，裝束打扮赫然竟是他花三郎。

　　第四個，不是別人，是霸王項剛。

　　唯一相同的，是四個草人的心胸部位，各插著一把匕首，被插處周圍，居然還抹有血跡。

　　花三郎看怔了，半晌他才定過了神，定神凝目，他在想，這情形很明顯，分明是有人要殺項剛和他，還有三廠的大檔頭、二檔頭。

　　東西兩廠的三名大檔頭被害，不過是個先聲。

　　這是誰，這麼痛恨項剛、花三郎跟三廠的大、二檔頭？

　　是不是跟蕭家人被劫擄一事有關？

　　花三郎走進竹籬，力凝手臂，功聚右掌，一把一把的拔出了四把匕首。

　　四把匕首的長短、寬窄一樣，連柄上的花紋，纏的銅絲都一樣。

　　花三郎正在看四把匕首，忽覺一縷極其細小的破風之聲襲到，打的是他的頭部要害。

　　來物太小，花三郎不敢用手去接，頭一偏，揚起了兩把匕首。

　　只聽「叮」地一聲，一線藍光落地，是根細小銀針。

　　正是殺害三名大檔頭的淬毒針兒。

　　花三郎霍地轉臉，居然無所見。

　　腦際靈光電閃，吸一口氣，飛身掠上土丘，居高臨下，急目搜索。

　　這回看見了，一條黑影騰躍疾掠，已出五十丈外，好快的身法。

　　花三郎長身而起，貫日長虹般飛射追去。

　　前面黑衣人的身法，已屬一流。

　　奈何花三郎是一流中的一流，幾個起落之後，已迫近十丈。

　　花三郎揚手想打出一把匕首，取對方膝彎。

　　詎料黑衣人突然一個大旋身停了下來。

　　這下反弄怔了花三郎，急忙硬生剎住追勢。

　　黑衣人，一襲黑袍，蒼白的一張臉，那不是本來面目，是戴了人皮面具。

　　花三郎定定神道：「東西兩廠的三名大檔頭，是你殺害的？」

　　黑衣人沒說話。

　　「為什麼？你仇恨三廠？」

　　黑衣人聽若無聞。

　　「西廠蕭家的人，是不是你們劫擄去的？」

　　黑衣人仍沒說話，但是他突然一晃，竟倒了下去。

　　花三郎微一怔，急忙一步跨到，探掌抓起了黑衣人，黑衣人一顆頭軟垂，嘴角流下了一縷鮮血。

　　花三郎心神震動，急忙捏開了黑衣人的牙關。

　　黑衣人的舌頭還好好的。

　　花三郎明白了，黑衣人不是嚼舌自絕，而是服下了預藏的毒藥。

　　果然，那從嘴角流出的血跡，已漸為烏黑。

　　花三郎伸手揭去了黑衣人的人皮面具，看得他又一怔，年輕輕個漢子，挺白淨，挺俊的一張臉。

　　花三郎緩緩放倒了黑衣人，在他身上一陣搜，只搜出個半個巴掌大的小革囊，裏頭藏著密密的一排銀針，針尖都藍汪汪的，除此，別無長物。

　　這是何等樣人，究竟跟劫擄蕭家人有沒有關係。

　　以仇恨三廠的情形來看，這種人應該是友非敵，可惜的是花三郎沒機會解釋，不敢輕易暴露身分，因之使這個人服毒自絕。

　　以他服毒自絕這件事看，這個人不是一個人，而是有組織的，所以服毒自絕，是怕牽連出別個。

　　究竟是個什麼組織呢？

　　應該不是「鐵血除奸會」。

　　那又是什麼呢？

　　就在這片刻工夫中，花三郎又發現了一件事，看得他驚心動魄，身軀狂震。

　　地下那黑衣人身下，散出了一灘黃水，黑衣人的屍身，也已縮小了不少。

　　敢情，他服下的毒藥，不但足以絕命，甚至還有蝕化屍骨的功效，一點痕跡，一點線索都不留。

　　花三郎直怔了半天。

　　※※※

　　入寶山，空手而回。

　　不，不能算空手而回。

　　至少，花三郎的手裏，掌握著四把匕首，一革囊的淬毒銀針。

　　這應該是條線索。

　　這條線索還不能交給三廠去查。

　　回到了天橋，找到了韓奎，把經過細說一遍，然後把匕首跟銀針，交到了韓奎手裏。

　　韓奎仔細看了一陣，然後問：「三少的意思……」

　　「請韓大哥給我找出打造的地方來，別的就不要管了。」

　　「好辦，京裏打造兵刃的地方有限。」

　　「希望是在京裏打造的。」

　　「應該是八九不離十，工很精細，別處恐怕打造不出來。」

　　「那就不難查了。」

　　「查出頭緒來之後，怎麼跟您聯絡？」

　　「我會主動來找韓大哥。」

　　「那就行了，您放心，我會盡快查明，一天不能救出蕭家人來，就一天越不利。」

　　「也需要盡快，因為我怕他們發現丟了匕首跟銀針之後，會想到這一層，搶在前頭一步先下手。」

　　「我懂您的意思，您一走我就著手去查。」

　　「我這就走。」

　　花三郎真走了，臨走關照韓奎，千萬小心，寧可線索中斷，不可輕易涉險。

　　離開了天橋，就在東城、南街逛，到了晚半晌，在一條街口碰見了項剛。

　　項剛毫無所獲，花三郎卻把他的發現，經過挑選後，告訴了項剛。

　　項剛一聽就要趕去看，可是等到了地頭，幾個人都直了眼。

　　土丘仍在，竹籬沒了影，別說草人了，地上連一根枯草都看不見。

　　又趕到黑衣人橫屍處，屍首當然是沒了，可是那襲黑袍也不見了，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花三郎說不出話來。

　　項剛皺了眉，道：「兄弟，錯非是你，換個人我還真難相信他。」

　　花三郎道：「項爺，這裏頭有大蹊蹺。」

　　項剛道：「我知道。」

　　說話間，他環目圓睜，銳利的目光四下掃動，突然，他凝視一處，走過去從地上捏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布扣兒，相信是從某件衣裳上掉下來的，只是質料、形式都不常見。

　　項剛濃眉一軒道：「他們行動真不慢啊，我就不信他們能躲到那兒去，搜。」

　　一聲令下，站在一旁的東、西兩廠高手立即展開行動，搜索的範圍，方圓遍百丈，但等東、西兩廠的高手回報之後，卻是一無所見，一無所獲。

　　項剛氣白了臉。

　　花三郎一旁道：「項爺，照情形看，此處是他們出沒的地方，他們的藏身處縱不在此，恐怕也離此不遠……」

　　「可是，兄弟，咱們搜過了。」

　　「我知道，可是，看情形，不能全靠搜。」

　　「那你的意思是……」

　　「回去再說。」

　　項剛一怔：「就這麼回去？」

　　花三郎忙遞眼色：「也只好就這麼回去了，是不，項爺？」

　　項剛會意，一點頭道：「說得是，走。」

　　項剛一聲走，立即帶著人撤得一乾二淨。

　　看看快到天橋了，花三郎道：「項爺，我留下了。」

　　項剛微愕道：「你？」

　　「還有比我更適合的嗎？」

　　項剛沉吟了一下：「倒也是，也好，不過要小心。」

　　「謝謝您，我知道。」

　　「要不要留下幾個，以便隨時派用。」

　　項剛會說話，把「支援」說成了「派用」。

　　花三郎笑笑道：「我無意驕狂，要是辦得了的，我一個人就夠了，辦不了的，人再多也是白搭。」

　　花三郎的能耐，項剛可是清楚得很，他知道這是實情，因而也沒再說什麼，帶著人就走了。

　　項剛走了，花三郎可沒馬上折回去，他又進了那家茶館兒，也許是時候不對，茶館兒裏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伙計在櫃檯裏閒著。

　　花三郎坐下說了聲：「香片。」

　　伙計做事「麻利」，沏好一壺端了過來。

　　花三郎道：「今兒個好像生意清淡了些？」

　　「可不，真沒法子，三廠的人出現在天橋，聽說要抓人，不是住這一帶的，誰還願意往這兒來。」

　　「呃！你怎麼知道三廠的人來了？」

　　「這還能不知道，長年在天橋討生活的，一雙招子雪亮，只要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馬上就看出來了。」

　　「知道三廠要抓的，是什麼人嗎？」

　　「這就不清楚了，反正是些他們認為該抓的，反正是些江湖人。」

　　「怎見得是江湖人？」

　　「您想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要不是那些能拿刀動杖的江湖人，那用得著三廠的人出馬，兵馬司隨便派兩個就弄走了。」

　　「呃！原來如此，看起來你是老天橋了。」

　　「不瞞您說，還真夠老了，打從吃奶的時候，就穿著開襠褲滿天橋跑了。」

　　「那可真夠老了，這麼說這一帶你是熟得不能再熱了。」

　　「還真一點都不假，閉著眼都能到處逛。」

　　「壇根兒一帶你去過嗎？」

　　「去過，早年常跟著大人去溜鳥，如今忙不過來了，也就沒去了。」

　　「那一帶沒住什麼人家啊？」

　　「那一帶那有人家，根本不許住人家。」

　　「那怎麼常見有人走動？」

　　「也許是路過，往西去有一片磚窰，那兒有人，上天橋來不走壇根兒得繞老遠的道兒，所以他們經常從壇根兒過。」

　　「呃！我說嘛。」

　　花三郎以這一句，結束了這番談話，一杯茶喝完，沒倒第二杯，他就付了茶資走了。

　　伙計說往西去，花三郎就往西去。

　　果然，往西走沒多遠，繞過一片矮樹林，就看見磚窰了。

　　說沒多遠，可也離壇根兒出了百丈了，再加上這片矮樹林擋著，難怪看不見，難怪剛才西廠的高手沒搜到這兒來。

　　是一片磚窰，不過看樣子已經荒廢了，有的窰已經塌了，地上還有些土坯，也都破得差不多了。

　　伙計說這兒有人。

　　花三郎可就沒看見人。

　　雖然沒看見人，可是花三郎並沒有放棄，屏息凝神，運功戒備，一座窰一座窰的看。

　　地上一片紅土，這種地容易留腳印。

　　事實上花三郎就看見了一些雜亂的腳印。

　　由著腳印，他找到了一座窰，剛近，就覺得熱意逼人。

　　荒廢的冷窰怎麼熱意逼人。

　　花三郎發現，這座窰剛燒過，不是燒磚，而是……

　　花三郎在窰裏發現，一些沒燒完的草，沒燒完的竹片。

　　是那不見的竹籬跟草人。

　　弄到這兒來燒了，恐怕還不是一個人，一個人辦不到。

　　抬眼四望，左近沒有人家。

　　但是，右前方五六十丈處，有一片濃密的樹林子。

　　樹林子裏，或者是樹林子的那一邊，會不會有人家。

　　花三郎打算過去看看，心念方動，倏覺腦後風生，身後有東西疾快襲到。

　　花三郎滑步旋身，暗襲落了空，是個穿粗布褲褂的壯漢，手使一根黑得發亮的鐵棍。

　　壯漢臉上有灰，身上有紅土，腳下穿的是雙草鞋，一看就知道是個幹力氣活兒的粗人。

　　壯漢一棍落空，攔棍橫掃還要打。

　　花三郎抬手一攔：「慢著，你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壯漢瞪圓了眼，話說得粗裏粗氣：「你裝什麼蒜，告訴你，這片磚窰是我的祖產，給多少錢我都不賣，想搶我就玩兒命，打死人大不了吃人命官司。」

　　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笑了：「朋友，你弄錯了，我跟你的磚窰沒關係，我是過路的。」

　　「你想瞞我，門兒都沒有，我粗是粗，可是我並不傻。」

　　「真的，我是過路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你真不是？」

　　「真不是。」

　　「那你就離我磚窰遠點。」

　　「我這就走，不過我也許能幫得上忙，是京城裏的那一家，要搶你的磚窰？」

　　「你既然跟這檔子事沒關係，就別問，快走你的吧。」

　　「我純是想幫忙……」

　　「用不著，我自己能應付。」

　　人家拒人千里，花三郎還有什麼好說的，二話沒說，他扭頭走了。

　　看看花三郎走得不見了，壯漢把鐵棍往肩上一扛，撒腿奔向那片濃密樹林，一頭扎進去不見了。

　　花三郎沒料錯，樹林裏真有住家，還有人。

　　新蓋的茅草房子，一明兩暗，樹林裏站著個穿黑衣的瘦高漢子，面對著不遠處的磚窰，

　　站在他站的地方，磚窰那邊的一動一靜，可以盡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壯漢近前道：「走了，我看這地方不能用了。」

　　「撤吧，這小子太鬼了，真要等他找到這兒，再撤就來不及了。」

　　瘦高黑衣人轉身，與壯漢並肩走向茅屋，剛走兩步，兩個人臉色陡地一變，停住了。

　　從茅屋裏滿臉堆笑地走出個人來，不是別人，是花三郎。

　　花三郎像個沒事人兒似的，左看看，右瞧瞧：「真虧兩位能找這麼個地兒，住在這兒還真不錯。」

　　瘦高黑衣人定過了神：「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花三郎抬手一指壯漢：「問他，他那雙腳太白，太乾淨了，別處都像，就腳不像，而且那一棍的威勢，也不是個燒窰的揮得出來的。」

　　壯漢臉色一變，沒顧得低頭看腳，一施眼色，與瘦高黑衣人雙雙挨了過去。

　　一根鐵棍，兩隻肉掌，招式所指，都能要人的命。

　　花三郎從他兩人之間穿過，道：「我不為已甚，只告訴我，為什麼跟三廠作對，蕭家人現在何處，我保證不為難你們倆。」

　　「憑你也配。」瘦高黑衣人一聲厲叱，兩人又自撲到。

　　花三郎一笑道：「你看我配不配？」

　　身隨話動，劈手奪過了壯漢的鐵棍，順勢一掄，嚇得兩個人急忙倒退，然後他手一圈，兒臂似的一根鐵棍，居然讓他繞成一圈一圈的。

　　兩個人大驚失色，轉身就跑。

　　花三郎振腕一拋，鐵棍抖直，脫手飛出，砰然一聲落在兩人面前，嚇得兩人腳下一頓，花三郎的兩手，已落在兩人後頸之上。

　　兩人只覺脖子上像上了一道鐵箍，不敢動了。

　　「配讓你們答我問話麼？」

　　兩個人都沒說話，只覺兩個身子往下滑。

　　花三郎猛然想起，待出手卸兩人下巴，卻已經來不及了，兩個嘴角都流出了鮮血。

　　這究竟是什麼組織、規法這麼嚴厲？

　　又都是怎麼訓練的，一個個都能視死如歸？

　　花三郎頹然鬆手，想了一想，走進茅屋。

　　這時候細看那一明兩暗三間房，很乾淨，擺設也很簡陋，幾乎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

　　忽聽一陣異響，從床下傳出，低頭一看，是個有透孔的革囊。

　　拉出革囊，打開一看，裏頭居然是隻雪翎信鴿，異種，不尋常的異種。

　　只一隻信鴿，別的沒什麼。

　　不，有，雪翎信鴿腳上，有個銀箍，上頭還打的有字，細看字跡，打的是「日月秘穴」四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一時想不透，他把信鴿裝回革囊，帶著革囊出了茅屋。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屋外兩具屍體差不多快化完了。

　　花三郎要走，突然他有所覺，身軀倒射，閃電一般隱入茅屋。

　　樹林裏閃進人來，竟然是羅英。

　　羅英入目兩具即將化完的屍體，陡然一震，臉色大變，抬眼望向茅屋。

　　花三郎先叫一聲「羅老」，然後閃身走出。

　　「三少！」

　　顯然羅英沒想到會是花三郎。

　　「沒想到羅老也來了。」

　　「三少，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當即把經過說了一遍，並把信鴿取出給羅英看，羅英一見信鴿，悚然動容：「三少，這是異種信鴿。」

　　「我知道。」

　　羅英道：「這種信鴿不常見，而且不是一般人家所養的。」

　　「我知道，這種信鴿不見於深宮大內，就見於王公大臣府，當然，武林中大一點的世家裏，也看得見。」

　　羅英點頭道：「這是一條線索，而且範圍不大。」

　　花三郎道：「但願能從這條線索上，追查出什麼來。」

　　羅英道：「三少，截至目前為止，還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

　　花三郎道：「只知道他們確是射殺兩廠幾名大檔頭的兇手，至於他們是否跟劫擄蕭家人有關，那就不得而知了。」

　　羅英沉吟道：「這幫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不清楚，不過可以看得出，他們有組織，而且也訓練有素，同時也相當有實力，甚至來歷出身都不尋常，至少主其事者非泛泛之輩。」

　　羅英點了點頭，沒說話。

　　花三郎轉變話鋒道：「羅老怎麼也上這兒來了？」

　　羅英道：「我是打聽得這一帶有動靜，所以過來看看的，三少帶領三廠的人在忙，本會上自會主，下至每一個人，也都沒有閒著。」

　　「羅老，我感激。」

　　「三少也別這麼說，本會現在京城，京城裏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本會總不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怎麼著也得摸清他們的來路。」

　　花三郎點點頭道：「事實上，這裏的線索，恐怕也到此為止了。」

　　羅英道：「跟三少走一起不方便，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一抱拳，倒射出林而去。

　　羅英走了，看看的確難找出什麼來，花三郎也走了。

　　※※※

　　回到了天橋，花三郎頭一件事就是去找韓奎，可巧韓奎正在焦急的等他，一見著劈頭就道：「您來得正好，正等您呢！」

　　花三郎忙道：「怎麼？韓大哥，有消息了？」

　　韓奎道：「我遍訪京畿，沒有一家舖子打過那些東西，最後找到一家老字號，據一位老師傅說，如今沒人能打出那些東西來，也就是說，沒人有那麼精細的手工，只有三年前他舖子裏的一個老師傅，有這種能耐，可是據說那位老師傅三年多以前就歇手，回老家去了，誰也不知道那位老師傅的老家在什麼地方。」

　　花三郎靜靜聽畢，當即就皺了眉，半天沒說話。

　　「三少，您看會不會是京外來的？」

　　花三郎搖頭道：「不敢說，不過……」

　　他把那隻異種雪翎信鴿拿給韓奎看，並把經過說了一遍。

　　韓奎一見信鴿就瞪大了眼：「天，尋常人家誰能養這玩藝兒。」

　　花三郎道：「我也猜想它不是尋常人家所養的，不是來自深宮大內，就是來自王公大臣的府邸，照這麼看，這幫人那像來自京外？即使是來自京外，京裏也必有他們的黨羽。」

　　「這倒是，只是三少，照這情形看，他們跟咱們，似乎是友非敵，咱們……」

　　「凡跟三廠作對的，都是友非敵，但是他們若是劫擄了蕭家父女，我不能不找他們要回來，所以我只好鍥而不捨。」

　　「是他們麼？是一回事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要查。」

　　「那您現在……」

　　「我既然惹上了他們，他們遲早會找到我身上來，除非他們為顧大局而隱忍，趁他們還沒有找上我之前，我要把這隻信鴿送給項剛看看，他在京裏待得久，結交也廣闊，說不定能看出什麼來。」

　　「萬一這幫人是友非敵，您這一讓項剛看出，豈不是替他們招災引禍了嗎？」

　　「我沒辦法，我不能不趕緊找到蕭家父女，把他們救出來。」

　　韓奎沉吟了一下，點頭道：「也好。」

　　花三郎帶著那隻異種雪翎信鴿，離了韓奎的住處。

　　剛出門，迎面一個拿旱煙的老頭走了過來，居然是羅英。

　　只聽羅英道：「忘記帶火石了，這位老弟臺，能借過火麼？」

　　花三郎道：「抱歉，我沒火。」

　　羅英壓低聲音道：「文四哥命我帶話，二少爺到現在還沒回家去。」

　　花三郎一怔，羅英揚揚手走開了。

　　二哥到現在還沒回家去！

　　他上那兒去了？

　　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回家去？

　　花三郎愣愣的自問。

　　疑問不少，但是他得不到一個答案。

　　二哥怎麼會沒回去，算時間、算路程，跑一個來回也夠了啊！他怎麼會沒回家去？

　　花三郎邊走邊想，一直到了項剛的霸王府，他還是沒能想出所以然來。

　　還好，項剛正在府裏，見了項剛，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把信鴿遞出去。

　　項剛一見信鴿就皺了眉：「怪了，這種鴿子，我好像在那兒見過。」

　　花三郎心裏一跳：「在那兒？」

　　項剛搖頭道：「想不起來。」

　　「不，項爺，您得想想。」

　　「老弟，我知道這很重要，可是我一時……」

　　「項爺，這種信鴿不是尋常人家所有的。」

　　「這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不起……唉，這腦筋。」

　　「項爺……」花三郎真有點急了。

　　「老弟，這不是別的事，不但是人命關天，而且弄不好就會家滅九族，我不能似是而非，必須得確定。」

　　這倒是，對付三廠，而且殺害了東西兩廠的三名大檔頭，一旦論起罪來，那可是不得了又不得了的。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那您還是好好想想吧。」

　　項剛深皺濃眉，坐在那兒真想上了。

　　花三郎有點急，可又不便太過顯露，背著手直走動。

　　半晌，項剛突然一巴掌拍上了桌子，震得桌子茶具猛一跳。

　　花三郎忙停步道：「想起來了？」

　　項剛頹然一嘆道：「能想起來就好了。」

　　花三郎心往下一沉道：「項爺，京城就這麼大個地兒，這種信鴿又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有的，就這麼大點兒範圍，您就想不起來！」

　　項剛苦笑道：「老弟，不跟你說了嗎，這種事必須要確定啊，我想出了幾個地方，都是有權有勢的大地方，咱們總不能挨個兒去查呀，就算能，這兒查第一家，那邊第二家聽到風聲，把證據湮沒了怎麼辦。」

　　花三郎不能不承認，項剛說的是理，他也正感棘手，站在一邊的魯俊突然說道：「您兩位何必煩呢，只要把信鴿一放，不就準知道它是那一家養的了嗎。」

　　項剛、花三郎俱都一怔。

　　「對呀！」項剛一巴掌拍上大腿，道：「真笨，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花三郎定定神，苦笑道：「真是急令智昏，看來不管什麼事，還真是急不得。」

　　「老弟，咱們就這麼辦，人多了不一定好辦事，有你我帶著魯俊他們四個足夠了，憑咱們的腳程，遠了也許跟不上，可是只要不出京城，它絕飛不出咱們的視線去。」

　　花三郎一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大家準備準備。」

　　項剛道：「說走就走，還有什麼好準備的。」

　　花三郎道：「我先上房上去。」

　　花三郎偕同項剛還有四護衛出了廳，花三郎提氣一躍，竄上了房頂，打開革囊，取出信鴿，振腕一揚，信鴿脫手展翅，箭一般的飛去。

　　「走。」

　　一聲「走」，六個人流星趕月般追去。

　　雪翎信鴿確是異種，轉眼間在碧空已成銀星一點。

　　但花三郎、項剛等也都是一等的身手，高絕身法，風馳電掣。

　　信鴿飛得雖高、雖遠，但始終沒能飛離六人視線。

　　不管大街、小胡同，六人為了視野的關係，都走屋上，不但難免驚世駭俗，就連散佈在各處的三廠高手，也被驚動了不少。

　　但誰都認出是兩位總教習跟項總教習的四護衛了，也就沒有追趕過去看個究竟。

　　鴿子快，人也快，轉眼間已到西城，只見那隻雪翎信鴿在空中打個轉，然後飛星殞石般斂翅栽下，沒了影兒。

　　信鴿是沒了影兒了，但是六個人都看準它落在那兒了，如飛趕了過去。

　　抵達一看，只見是個頗為氣派的四合院，堂屋門口有個鴿籠，那隻雪翎信鴿就在鴿籠裏咕咕直叫，但是整個院子卻寂靜空蕩，既聽不見人聲，也不見有人出來取信鴿。

　　六個人當時就看得打心底裏一怔，及至竄下屋去各處一看，更怔了。

　　敢情是個空屋子，沒人了。

　　簡陋的家具還在，看情形有些東西是被帶走了。

　　夠明顯了，人家已經聞風先走了一步。

　　項剛一腳踩了下去，鋪地的花磚碎了好幾塊：「娘的，真滑。」

　　項剛從不說粗話，如今竟也脫口來了這麼一句。

　　花三郎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那兩個人都死了，不可能有人通風報信兒啊！除非他們有人去過那兒。」

　　項剛轉臉向四護衛：「去兩個，把左鄰右舍說話清楚的，給我找兩個來。」

　　魯俊、海鵬應聲而去。

　　花三郎道：「項爺，您是在這個宅第見過這種信鴿的嗎？」

　　項剛一搖頭道：「不是。」

　　「那這座宅第就是他們的分支了，而且住在這兒不是一天了，要不然，信鴿不會往這兒飛。」

　　「我也這麼想。」

　　「您在這兒等人來，我各處看看去。」

　　花三郎轉身走向堂屋。

　　進了堂屋仔細看，堂屋裏都是笨重家具，倒沒什麼移動。

　　右邊耳房裏，是張炕，沒什麼扎眼的東西。

　　左邊耳房裏，掀簾就聞見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子閨閣。

　　再看家具的擺設，的確像是女子閨閣，除了那股子淡淡的幽香外，梳粧檯上，還殘留的有胭脂痕。

　　難道那幫人裏，還有女子？

　　以住的地方看，這女子在那幫人裏，恐怕地位還不低。

　　花三郎正在思忖，一眼瞥見妝臺下，靠牆根兒有點光亮一閃，凝目一看，原來是根鳳釵，心裏一跳，忙走過去拾起。

　　拾起來再看，發覺這根鳳釵與一般常見的鳳釵略有不同，比一般的鳳釵短小，但也比一般的鳳釵手工精細，純銀打造，鳳頭上還鑲著細小的珠玉寶石，名貴，小巧玲瓏，還透著淡淡的髮香，令人愛不釋手。

　　這必然是住在這間耳房裏的那個女子遺下的，而且是不小心遺下的。

　　花三郎正在細看，只聽外頭項剛叫道：「老弟，出來一下。」

　　花三郎把鳳釵往懷裏一揣，走了出去，只見項剛前面垂手站著兩個百姓，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中年人，兩個人臉色都發白，還有點哆嗦。

　　難怪，聽說是三廠的，誰不害怕。

　　項剛道：「老弟，這兩個是左鄰右舍，你來問問吧。」

　　「項剛何必客氣，您問吧，我聽著就是，該插嘴的時候，我會插句嘴。」

　　「那也好。」項剛轉望那老頭兒跟中年人道：「別怕，我叫你們來，只是問問話而已。」

　　話鋒微頓，接問道：「這座宅子是誰的，知道嗎？」

　　中年人囁嚅著沒敢說話。

　　那老頭兒卻道：「回您的話，是小老兒的。」

　　項剛為之一怔：「你的？」

　　「是，是。」

　　「住在這座宅子裏的人，也是你的家人？」

　　「不，不，房子是小老兒的，他們小老兒不認識，房子是賃給他們的。」

　　「呃，賃你房子的人，是誰？」

　　「那個人姓孫，叫孫七，四十來歲年紀，據他說，是從外地到京裏來做生意的。」

　　外地來的，沒根兒，不好找。

　　「知道他是從那兒來的嗎？」

　　「不知道，他沒說，小老兒也沒問。」

　　「房子怎麼能賃給不知根兒，不知柢兒的人？」

　　「您不知道，他付租錢很大方，沒還價，一付就付了一年，所以，所以……」

　　「所以你也就沒多問？」

　　老頭兒不安地點了點頭。

　　花三郎插了一句：「你知道他是做什麼生意的嗎？」

　　「不清楚，只知道有時候他在家一待就是好幾天，有時候一出門也是好幾天。」

　　「房子賃了多久了？」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訓練信鴿認地方，夠了。

　　「貸這麼大一座宅子，只他一個人？」

　　「這……」老頭兒怔了一怔：「他有朋友來往，不過不常見，大部分都是他一個人。」

　　「也沒家眷？」

　　「沒看見過。」

　　那中年人突然道：「陳大爺，您是不知道，我早出晚歸睡得遲，經常夜裏看見這座宅子裏燈火通明，人聲很亂，像是有不少人。」

　　老頭兒道：「真的？我怎麼不知道，可是沒見有那麼多人進出啊！」

　　中年人道：「那就不知道了。」

　　花三郎道：「許是夜裏又走了。」

　　中年人忙點頭道：「對，一定是。」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從來沒隔牆探頭，往這邊看看究竟？」

　　中年人一驚紅了臉：「沒有，沒有，我怎麼敢。」

　　「真沒有？」

　　中年人低下了頭。

　　「說實話，沒人怪你，我們要查的，就是住在這兒的那幫人，如果從你嘴裏能得到什麼，不會沒你的好處的。」

　　中年人抬起了頭，囁嚅道：「有……有過一回。」

　　「看見了不少人，穿的都是黑衣裳，好像還有女的。」

　　「好像！」

　　「隔太遠，看不清楚，也不敢細看。」

　　「這麼說你只是看見有不少人，有男有女，別的什麼也沒看見嘍？」

　　「是，是。」

　　「聽見什麼沒有？」

　　「也沒有，聽不真切。」

　　「那麼，你們要是想找這些人，也不知道該上那兒找嘍？」

　　「您說的不錯，我們還真不知道。」

　　花三郎轉望項剛。

　　項剛道：「這些人裏，難道就沒一個你們常見的人？」

　　老頭兒、中年人齊聲道：「沒有，真沒有。」

　　「經常看見過鴿子起落麼？」

　　「這倒有，經常看見。」

　　「打昨兒晚上到如今，這座宅子裏，有沒有什麼異狀？」

　　中年人道：「沒留意。」

　　老頭兒想了想，才搖頭道：「沒有。」

　　項剛皺了眉，擺擺手道：「你們回去吧。」

　　兩個人如逢大赦，千恩萬謝地走了。

　　項剛咬了咬牙道：「這幫人簡直是既機警又奸猾。」

　　花三郎道：「沒想到這一趟毫無收穫。」

　　他沒告訴項剛，他拾到鳳釵的事。

　　項剛道：「老弟，回去調派人員，住在左鄰右舍，暗中監視，你看有必要嗎？」

　　花三郎沉吟了一下：「也好，說不定會有所收穫。」

　　他是想到，也許會有人來找那根鳳釵。

　　※※※

　　回到了霸王府，項剛立即下了令。

　　花三郎坐了一下，以偵查為由，告辭走了，他沒往別處去，卻又找文中奇了。

　　文中奇還在床上躺著，花三郎說了經過，把鳳釵遞到了文中奇手裏。

　　文中奇接過鳳釵，看了半天，道：「三少爺，這不是尋常人家所有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借重文老的淵博，能看出它的來路。」

　　文中奇凝望著那支鳳釵良久，道：「三少爺您這是考我了！」

　　花三郎道：「文老說笑了。」

　　文中奇道：「很抱歉，三少，我看不出它的來路來，因為我壓根兒沒見過這種鳳釵，不過從它的品質、手工來看，任何人不難看出，它不是來自一般尋常人家。」

　　花三郎沉吟道：「到目前為止，所掌握的幾樣東西，都不是來自尋常人家，難道說……」

　　文中奇截口道：「三少，這麼一來，似乎不難查了。」

　　花三郎苦笑道：「可是到現在還茫無頭緒啊。」

　　文中奇道：「很明顯的，這是個實力龐大、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組合，三少是不是能試著把他們跟當代幾個大世家扯得上關連。」

　　花三郎沉吟一下道：「當代幾個大世家，都有可能，但都不會是他們。」

　　文中奇微愕道：「三少這話……」

　　花三郎道：「撇開華家不談，塞外鐵家、黃山白家、中州金家、冀魯陳家，都是忠義傳家的豪傑世家，他們都可能跟奸閹周旋，但是他們如今已不過問世事，如果有這個心，早就付諸行動了，而且這幾大世家我熟得不能再熟，只要跟他們有一點關連的事務，絕難瞞過我的兩眼。」

　　文中奇道：「像這樣的組合，這樣的實力，這樣的訓練，再加上所掌握到的幾樣東西，如果跟當代幾個大世家扯不上關連，就只好從王公大臣府著手了。」

　　「王公大臣府？」

　　「三少，廟堂之上，畢竟還有忠肝義膽的人啊。」

　　花三郎皺眉沉吟：「會是這樣嗎？」

　　「怎麼不會，三少你不也是受人所託嗎？」

　　這話聽得花三郎心裏一跳。

　　對啊，他都能受人所託，怎見得別人就不能受人所託呢。

　　定了定神之後，他道：「多謝文老提醒，我朝這方面去試試看。」

　　※※※

　　離開文中奇那兒，他本要回霸王府去，但走到半路他又拐了彎，因為他突然想到了南宮玉。

　　南宮玉在京城之中，交遊廣闊，經常出入幾個王公大臣府，跟幾個王公大臣府的女眷，熟得不能再熟，鳳釵是女人髮飾，也許南宮玉能認出也說不定。

　　抵達南宮玉的住處，那座小花園永遠是那麼寧靜。

　　花三郎喊了一聲，兩個巧婢跑來了一個，見著花三郎一怔：「喲！是您哪。」

　　花三郎道：「是我，南宮姑娘在嗎？」

　　「您來得真巧，我們姑娘剛回來，婢子給您帶路了。」

　　把花三郎帶上了小樓，南宮玉正在沐浴，姑娘們都是這樣，只出一趟門，回來非洗澡不可，其實那會出那麼多汗，即使有汗，那也是香汗，又有何妨。

　　花三郎坐了一下，一杯香茗才喝了兩口，南宮玉出來了。

　　浴罷嬌慵，蛾眉淡掃，益顯清麗動人，未語先現梨渦：「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花三郎站起來說道：「好說，南宮姑娘怎麼客氣起來了。」

　　「好久不見，可算稀客了，怎麼能不客氣。」

　　花三郎怎會聽不出這話意，歉笑道：「最近太忙了，出了些事，南宮姑娘恐怕還不知道。」

　　南宮玉緩緩坐下，道：「雖然不知道，可是這些天的情形，三廠高手都出動了，我猜也能猜出了幾分，十之八九是三廠出了大事。」

　　花三郎道：「姑娘猜的不錯，三廠的確是出了大事……」

　　他把經過情形概略地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南宮玉一雙美目都瞪圓了：「原來是蕭府出了事，這怎麼會，這怎麼會……」

　　「事實上，這種事的確已經發生了。」

　　「這麼多天了，三廠的高手都出動了，難道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不是沒有一點頭緒，花三郎把掌握的幾樣東西告訴了南宮玉，最後取出了那支鳳釵。

　　南宮玉接過鳳釵，蛾眉微皺，仔細看過之後，道：「我看得出，這支鳳釵確非尋常人家所能有，不過京裏王公大臣的女眷頭上，我沒有見過這種鳳釵。」

　　花三郎原是抱一線希望而來，如今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這些東西明明不是一般人家所有。

　　不是出自幾個大世家。

　　也沒有人在幾個王公大臣府看見過。

　　那麼，這些東西究竟出自何處呢？

　　花三郎正自沉吟，只聽南宮玉道：「武林中……」

　　花三郎搖頭道：「我想過，不是來自武林。」

　　南宮玉道：「那除非是來自深宮大內。」

　　南宮玉是這麼脫口而出。

　　花三郎也沒在意，也難怪，這些東西怎麼會來自深宮大內，深宮大內有誰管這個，官家既容了劉瑾，當然就不會派出人來跟劉瑾作對。

　　如果官家有意思對付劉瑾，他不但不會這麼容劉瑾，也大可繩劉瑾以國法。

　　這些東西究竟來自何處呢？

　　花三郎在南宮玉這兒毫無所獲地走了。

　　然而，花三郎沒留意的事，南宮玉卻留了意，送走了花三郎，她不住地沉吟自語：「深宮大內，難道真會是──」

　　話聲一頓，她肅容傳令：「縮小範圍，命十旗注意宮禁的出入。」

第十八章　真假公主

　　花三郎離開了南宮玉的住處，腦海之中既是一片混亂，又似乎是一片空白。

　　手中掌握了幾樣東西。

　　卻等於是一無所有一樣。

　　找不出這些東西的來處，就無法找出那幫人的藏身所在，也就無法營救蕭家父女。

　　日子拖一天，就一天對蕭家父女不利。

　　花三郎心急如焚，但是急又有什麼用呢。

　　分明，這幫人也在京城裏，就眼下的情勢來看，在三廠高手的嚴密部署下，這幫人也離不了京城。

　　但是，他們究竟躲那兒去了呢？

　　京城裏該搜的地方都搜了，那兒能讓他們藏身呢？

　　正走著，想著，倏覺一縷極細的破風之聲襲到。

　　花三郎覺察的時候，那破風之聲已近「太陽穴」要害，匆忙間矮身低頭，破風聲擦頂而過，然後他一個大旋身搜索四周。

　　看見了，對街一個黑衣人剛垂下手，但卻裝得若無其事。

　　他若無其事，花三郎也若無其事，邁步向對街走了過去。

　　花三郎這一過街，黑衣人沉不住氣了，撒腿就跑。

　　花三郎立即就追了過去。

　　黑衣人不走大街，專鑽小胡同，但是他腳下畢竟不及花三郎快，跑了兩條胡同，花三郎已追近他身後三丈內，眼看伸手可及。

　　就在這時候，只見前面一條橫胡同裏轉出一條白影，那黑衣人似乎大吃一驚，疾快地伸出了手，而就在這時候，那白影伸手一晃，黑衣人一觔斗栽倒。

　　花三郎同時趕到，抓起了黑衣人，卻發現黑衣人的鼻出血，已然氣絕。

　　完了，一條線索又沒了。

　　再看那白影，卻看得花三郎猛一怔。

　　那白影，赫然是位一身白的美姑娘。

　　真是一身白，從頭到腳，除了一頭秀髮烏黑發亮之外，再也找不到一點別的顏色。

　　就連那頭烏黑的秀髮上，都綁了一條雪白的紗巾。

　　那張嬌靨，美艷絕倫，鳳目凝威，蛾眉帶煞，幾乎令人不敢仰視。

　　南宮玉清麗，蕭嬙美艷，而這位白衣姑娘，似乎跟南宮玉、蕭嬙都不相同。

　　花三郎這兒猶自發怔。

　　只聽白衣姑娘冰冷道：「這是怎麼回事？」

　　花三郎急忙一定神道：「我正要請教姑娘。」

　　「問我，笑話，你不在後頭追趕他嗎？」

　　「不錯，我是在追他，但是我沒想到姑娘會用重手法殺了他。」

　　「他要出手，我為什麼不能自衛？只是沒有想到，他這麼不堪一擊。」

　　人家這麼說，花三郎還能憑什麼怪人家？苦笑一聲道：「算了。」

　　丟下了黑衣人，花三郎轉身要走。

　　「慢著。」白衣姑娘一聲輕喝。

　　花三郎轉過了身，又轉了回來。

　　「你為什麼要追他？」

　　花三郎道：「他用淬過毒的暗器暗算我，我自是要追他！」

　　「他用淬過毒的暗器暗算你，你跟他有仇？」

　　「也許。」

　　「也許，這是怎麼說話的，什麼叫也許？」

　　「我本人可以說跟他扯不上仇怨。」

　　「那麼誰跟他扯得上仇怨？」

　　「三廠，他們對付的是三廠中人。」

　　白衣姑娘目光一凝：「你是三廠中人？」

　　「可以這麼說。」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可以這麼說。」

　　這位姑娘挺愛訓人的。

　　花三郎居然也聽了：「不錯，我是三廠中人。」

　　「原來如此，我正愁這個人沒辦法料理呢，現在好辦了，你是三廠中人，這個人又是暗算你的人，你料理吧！」

　　她要走。

　　花三郎下意識地脫口叫道：「姑娘……」

　　白衣姑娘冷然回身：「告訴你，這件事既然牽涉到官府，我就不能過問了，不錯，人是我殺的，可是我等於是替你出了氣，雪了恨，誰也怪不到我頭上來。」

　　話落，冷然轉身走了。

　　花三郎又怔住了。

　　等白衣姑娘走得拐了彎兒，花三郎低頭再看黑衣人，這次黑衣人的屍體沒有蝕化，那是因為他是被人擊殺的，而不是服毒自殺的。

　　花三郎想走，旋即他又停住了，蹲下身遍搜黑衣人全身。

　　除了一小革囊淬過毒的銀針外，別無長物。

　　靈機一動，花三郎又捏開了黑衣人的牙關，伸兩指進去一摸，掏出了一顆如米粒的蠟丸。

　　顯然，這就是那種毒藥。

　　扯下黑衣人一塊衣裳，把那顆蠟丸包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放進懷中。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扭頭一看，兩名西廠大檔頭如飛而至，兩人一怔，忙躬身施禮：「總教習。」

　　花三郎站了起來：「你們──」

　　「有個白衣女子報案，說此地出了人命。」

　　花三郎怔了一怔，心想這位白衣姑娘真周到，當即道：「就是這個人，你們料理一下吧。」

　　「是！」

　　花三郎走了。

　　兩名西廠大檔頭俯身去抬屍體，忽地身軀一震，雙雙趴了下去，沒再動一動。

　　身後出現個人。

　　赫然是那位白衣姑娘。

　　白衣姑娘那動人的香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眉宇間也浮現起一股冷肅的煞氣，望之懍人。

　　※※※

　　好不容易碰上的一條線索，等於被白衣姑娘橫裏伸手給斬斷了。

　　當然，在花三郎眼裏看，她不會是有意的。

　　人家說了，是出諸自衛不得已。

　　其實，即使白衣姑娘不出手，那預藏在嘴裏的毒藥，也會要了對方的命的。

　　不過，若能及時阻攔，也許能保住對方不死，可是人家白衣姑娘又怎麼會知道呢？

　　說來說去，花三郎怪不到人家頭上去。

　　而且，花三郎也沒有怪她的意思。

　　費花三郎思量的，只是那位白衣姑娘的來處。

　　以前沒見過。

　　京城裏真是臥虎藏龍，什麼樣的人都有。

　　那位白衣姑娘，究竟是外來的呢？還是京城地面上的人物呢？

　　正費著思量，眼前又是白影一閃。

　　花三郎下意識的連忙停了步，定睛一看，心頭不由一跳，赫然正是那位白衣姑娘。

　　真是想著誰，誰就來了。

　　花三郎剛一怔，只聽白衣姑娘道：「我原以為京城夠大，現在看看，京城還真小。」

　　花三郎定了定神道：「謝謝姑娘。」

　　白衣姑娘微愕道：「謝我？謝我什麼？」

　　花三郎道：「謝謝姑娘通知西廠的人，來幫我料理屍體！」

　　花三郎說的本是客套話。

　　殊不知白衣姑娘聽了以後，臉色微一沉，冷意逼人地道：「你弄錯了，我可不是為了幫你，京城重地，天子腳下，我身為官家子民，遇上這等重大命案，理應通知官府。」

　　「但是姑娘無形中等於幫了我的忙。」

　　「那是你的想法，我只是盡一個做百姓的本分。」

　　花三郎有點尷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遲疑了一下強笑道：「那麼我並沒有錯，站在官府的立場，我也該謝謝姑娘。」

　　說完話，他一抱拳，想走。

　　只聽白衣姑娘又道：「你真是三廠的人？」

　　「是啊，難不成姑娘以為我是冒充的。」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你不像三廠中人。」

　　「姑娘是指我的衣著？」

　　「衣著隨時可以更換，也不能代表什麼，若以衣著去判斷一個人的身分，那跟以貌取人的道理一樣。」

　　「那麼姑娘是……」

　　「你的言行、舉止、神態、氣度都不像是三廠的人。」

　　「呃，三廠中人有什麼特殊之處，跟一般人有什麼不同麼？」

　　「三廠中人的確有他的特殊之處，也的確跟一般人不同，也許是他們的工作、職務的關係，每個人都桀驁兇殘，每個人都帶著一身煞氣！」

　　「跟三廠人相處這麼久了，我倒沒覺出。」

　　「那是因為你置身在三廠之中，等於是當局者迷，你不是我們這些人，所以你也無法旁觀者清。」

　　花三郎呆了一呆道：「我倒沒想到那麼多。」

　　「我舉個例子來說吧，就像剛才的事，你所追趕的人，讓我為了自衛出手打死了，若是換個別的三廠中人，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放我走，說不定把我弄進三廠去，即使不殺我，也會讓我脫層皮。」

　　花三郎不能不承認人家說的是實情，因為三廠的作風如此，普天之下，每一個人所知道的三廠，也復如此。

　　白衣姑娘見花三郎沒說話，一雙清澈、深邃、閃漾動人光采，充滿智慧光芒的美目瞟了瞟他又道：「不過，以我們這些人來說，寧願碰上像我所說的那種三廠中人，而不願碰見像你這種三廠中人。」

　　花三郎為之一怔：「呃！」

　　「你是應該知道的，外貌祥和的人，最難提防，你既是三廠中人，內心就一定比別的三廠中人更可怕！」

　　這位姑娘說話有意思。

　　花三郎不禁失笑：「姑娘也許沒想到，你這句話把你剛才所說，對三廠人的瞭解，全部推翻了。」

　　「怎麼？」

　　「姑娘既認為我是三廠狠人之最，又怎麼敢當著我說這種話？」

　　「畢竟我說了，是不是？你以為我怕三廠！」

　　「姑娘不怕？」

　　「我雖還不知道是為什麼，如今三廠中人遍佈九城，鬧得人心惶惶是實情，我若是怕三廠，也就不會在這時候出來走動了，我一不作奸，二不犯科，沒有錯處落在三廠人手裏，三廠又豈奈我何。」

　　「這麼說，姑娘還是不夠瞭解三廠。」

　　「怎麼說？」

　　「三廠要是想辦人，還管你有沒有作奸犯科，是不是有錯處麼？」

　　白衣姑娘目光一凝道：「聽你的口氣，越發不像三廠中人了。」

　　「姑娘又錯了，這才是三廠中人本色，三廠的作風就是這樣，任誰也都知道，但是三廠上頭有位九千歲，任誰又豈奈三廠何？」

　　白衣姑娘深深地看了花三郎兩眼，片刻，才道：「我還沒有請教……」

　　花三郎道：「不敢，花、花三郎。」

　　「花三郎，這個名字好怪，你在三廠是……」

　　「忝為東西兩廠總教習。」

　　「呃？」白衣姑娘螓首微頷，道：「你就是那位進東西兩廠不久，卻一步登了天的花總教習啊！」

　　花三郎微一怔：「姑娘知道我？」

　　「何止我知道！你的大名恐怕已經響徹九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好說，我倒沒想到……」

　　「你應該想得到，人到了三廠，是最容易出名的。」

　　這大概是好「名」難出門，惡「名」傳千里。

　　花三郎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只是他不願意多爭辯，當初毅然走這條路，就想得到會有這麼一天，也正希望如此，又何必爭辯。

　　只聽白衣姑娘又道：「東西兩廠的教習，這個職位不簡單，沒有真才實學是難以服人的，沒有真才實學，恐怕你也難待一天，你的一身所學是相當好，是高絕。」

　　「呃！」花三郎又微一怔：「姑娘對我，似乎知道的不少啊！」

　　「剛才我看見你追人的高絕身法了。」

　　只那麼一眼就知道了，好眼力。

　　花三郎道：「我要請教……」

　　白衣姑娘遲疑了一下：「我姓明，日月明。」

　　明？這個姓可不常見。

　　花三郎還待再問，只聽一陣疾速的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轉眼一看，只見東廠兩名大檔頭並肩掠到，躬身施禮，左邊一名道：「稟總教習，項總……」

　　「總」字甫出口，右邊大檔頭瞥見了花三郎身側的明姑娘，一怔，臉色大變，忙曲膝施下禮去：「卑職東廠韋浩、金奎叩見公主。」

　　公主？

　　左邊大檔頭一驚，也及時叩了下去。

　　花三郎聽怔了。

　　那位明姑娘怔了一怔道：「沒想到你們認識我……」

　　大檔頭韋浩道：「卑職曾跟隨九千歲進過大內。」

　　公主、大內，那一定是……

　　花三郎這兒剛一驚，只聽明姑娘道：「好了，你們起來吧。」

　　「謝公主恩典。」

　　兩名大檔頭叩謝而起。

　　明姑娘道：「你們剛才是不是提項剛？」

　　「回公主，卑職等提的是項總教習。」

　　「項剛怎麼了？」

　　「項總教習傳令，命卑職等找尋花總教習回府議事。」

　　「那麼你們去告訴項剛一聲，有什麼事讓他自己處理好了，花總教習跟我在這兒有事。」

　　「是，卑職等遵旨。」

　　花三郎還沒來得及阻攔，兩名大檔頭已恭施一禮，飛掠而去，他忙道：「公主……」

　　「既然讓他們認出來了，我也只好告訴你了，我是大公主。」

　　花三郎躬下身去：「卑職花……」

　　大公主微一抬皓腕道：「我生平最討厭那些磕頭蟲。」

　　花三郎深深躬下身去：「公主有旨，卑職敢不敬遵。」

　　「應變快，你大概也不情願曲膝下跪。」

　　「卑職不敢，君臣之禮不可廢……」

　　「我不是君，你也不是臣，我微服出宮，如今是以江湖人的身分結交你，大可不必談什麼君臣禮。」

　　「謝公主恩典，項總教習傳卑職回府議事，公主要是沒有什麼差遣……」

　　「誰說我沒什麼差遣，我說了麼。」

　　「這……公主是要……」

　　「現在京城裏紛亂得很，你身為東西兩廠的總教習，能放心讓我這個公主一個人在外頭閒蕩麼。」

　　「請容卑職護送公主回宮。」

　　大公主搖頭道：「我現在還不想回宮。」

　　「那麼公主是要……」

　　「我難得出來，還想到處逛逛，你就跟隨護衛吧。」

　　「這……卑職還有正事。」

　　「難道護衛公主，不是正事？」

　　真是，別人求還求不到呢，花三郎居然來個回絕，膽也真夠大的。

　　「卑職怎麼敢，只是……」

　　「只是什麼，項剛身為內行廠總教習，難道他連這點事都辦不了，非你不可，你要知道，要等我找上劉瑾把你要過來，你就更難分身管你的正事了。」

　　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花三郎暗暗皺了眉，道：「卑職遵旨就是。」

　　「早這樣不就什麼事都沒了麼，走吧。」

　　大公主轉身走了。

　　花三郎只好跟了上去，他是個懂禮的人，離大公主身後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大公主扭過頭來道：「別忘了，我現在是江湖人，跟上來一點，離這麼遠，讓我怎麼跟你說話。」

　　恭敬不如從命，花三郎只好邁進兩步。

　　「再跟過來點兒，你堂堂東西兩廠的總教習，這樣跟著我，不等於告訴人家，我這個姑娘家是幹什麼的了麼！」

　　倒也是。

　　花三郎只好跟上去過個並肩。

　　這一並肩走不得了，大公主烏髮飄拂，不時地掃著花三郎的面頰，幽香微送，令人好生不自在。

　　再看大公主，卻似乎毫無覺。

　　花三郎微微離開了些，道：「公主要到那兒去？」

　　「別問，跟我走就是了。」

　　「是。」

　　大公主不許問。

　　花三郎只好不問。

　　可是這位大公主似乎是漫無目的，東彎西拐，不住地往前走，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五六條大銜了。

　　花三郎懸念項剛找他的事，心裏急，可又不好再問，正一忍再忍。

　　忽聽大公主道：「你心裏很急是不是？」

　　花三郎忙一定神道：「這個……公主知道，卑職正負責偵辦……」

　　大公主截口道：「我知道你在偵辦有人對付三廠的大案子，可是我不信偵辦這種案子，比保護一個公主還重要，再說，三廠辦這件案子的，也不只你一個人，負責調度指揮的，還有一個項剛，是不？」

　　花三郎道：「是的，卑職知道……」

　　「那你還有什麼好急的，普天下的事，那一件不是以皇家為重呀。」

　　這倒是，皇家的事，應該是高於一切。

　　花三郎默然了。

　　也就在這時候，大公主忽然停了步，抬皓腕一指，道：「到了，我就到這兒。」

　　花三郎抬眼一看，不由一怔，立身處是一條胡同的一頭，大公主手指處，兩扇朱漆大門，一對巨大石獅，高高的石階玉似的。

　　宏偉、氣派，只是兩扇大門緊閉，看不見一個人。

　　花三郎道：「公主，這是……」

　　大公主嫣然一笑道：「我經常出宮來玩，我出宮來玩的時候，就住在這兒。」

　　花三郎聽得又是一怔。

　　大公主居然在宮外還置有住處。

　　這裏花三郎心念方轉。

　　那裏大公主已步上石階，舉手敲門，三下，居然頗有節奏。

　　敲完三下，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開門的是一對黃衣人，看面貌神態，一看就知道是宮中內侍，只不過沒穿太監的服飾罷了。

　　兩個黃衣人看見花三郎就是一怔，但是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立即躬身低頭。

　　花三郎忙道：「卑職已護送公主至此，是不是可以……」

　　大公主道：「不行，跟我進來，我還有事。」

　　說完話，她擰身進了大門。

　　花三郎沒奈何，只好也跟進了大門。

　　等到兩個人進了門，兩名黃衣人關上了兩扇朱漆大門，這才雙雙躬身施下大禮：「奴婢叩見公主。」

　　「起來吧！」

　　一聲「起來吧」，大公主帶著花三郎往裏行去。

　　轉過「影壁」，好大的一個院子，東西共六間廂房，三間上房兩邊還有月形門後通，顯然另有後院。

　　才過「影壁」，兩名青衣少女迎了過來，年可十六七，一般的美貌動人，盈盈一禮，齊聲叫道：「公主。」

　　大公主道：「我有客，告訴他們，沒事不許打擾。」

　　「遵旨。」

　　大公主帶著花三郎及一名青衣少女直上堂屋。

　　另一名青衣少女則留在院子裏沒進來，不過花三郎聽見她那輕盈的步履聲是往後去了。

　　顯然，後頭住的還有人。

　　進了上房，家具擺設不帶皇家氣勢，但比一般的大戶人家有過之無不及，一几一椅，講究是講究，卻不失典雅。

　　大公主微抬皓腕：「坐。」

　　花三郎欠身道：「卑職不敢。」

　　「不跟你說了麼，出宮來我就是江湖人，你到我這兒來是客，用不著拘禮，何況是我讓你坐的。」

　　花三郎再欠身：「多謝公主，卑職遵旨。」

　　大公主道：「你坐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轉身進了東邊耳房。

　　青衣少女給花三郎倒了杯茶，也跟了進去。

　　花三郎落了座，抬眼細打量，房子是一般的民宅，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只是他不明白，這位公主為什麼在宮外還置有住處。

　　這位公主怎麼還會有一身的好武功。

　　一般，皇家人出宮遊玩的事不是沒有，但都是出來玩玩就回宮了，除非是出了京，離宮苑遙遠，是不會住在外頭的。

　　這位公主微服出宮，只是在京城之中遊玩，為什麼住在外頭，竟還置有住處？

　　花三郎正自心念轉動，珠簾一掀，香氣襲人，大公主帶著那名青衣少女出來了，花三郎忙起身，眼前為之一亮。

　　大公主已脫下勁衣，換上宮裝，髮型也有所改變。

　　雲髻高挽，環珮低垂，適才是一片英風，逼人煞威令人不敢仰視。

　　如今則是嬌慵柔婉，典型個弱難禁風女兒家。

　　看看花三郎的表情，大公主淺淺一笑：「你坐啊！」

　　花三郎定定神道：「謝謝公主。」

　　謝雖然謝了，畢竟他還是等大公主緩緩落座之後方坐下。

　　才坐下，大公主就凝睇開了檀口：「我聽說東西兩廠新聘個總教習花三郎，已經有不少日子了，能被劉瑾聘為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必是高才了。」

　　「公主誇獎！」

　　「但是，對你，我知道的不多，能不能讓我多知道一點兒？」

　　花三郎微欠身軀道：「卑職理應稟知公主，卑職江南人氏，自少讀書學劍兩無所成，因之只有浪跡江湖，漂泊東西──」

　　「我是誠心想多知道你一些，對我說話，用不著客氣。」

　　「卑職這是實情實話。」

　　「未必，能讓劉瑾聘為東西兩廠總教習的人，斷不會是讀書、學劍兩無所成的人。」

　　「不敢瞞公主，卑職是託天之福，是僥倖，能榮任兩廠的總教習，完全仰仗朋友的幫忙。」

　　「朋友！在京裏，你有什麼樣的朋友？」

　　「也許公主知道，西廠陰督爺手下，有個蕭家父女。」

　　「呃！是蕭錚父女，是老早就認識？」

　　「不，來京以後才認識。」

　　大公主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據我所知，蕭錚的女兒美艷而多情，既是來京以後才認識，肯這麼幫你的忙，其原因，大概不只是因為兩字朋友吧！」

　　這位大公主，說話倒是直率得很。

　　花三郎沒想到她會有這麼一句，一時倒難以作答。

　　只聽大公主又道：「聽說蕭錚父女被人劫擄走了，是不是？」

　　「是啊！」

　　「你在偵辦這件案子上，這麼賣力，恐怕也不只是為答報他父女的幫忙吧！」

　　「這個──」

　　花三郎有心不承認，但是他知道，他跟蕭家的關係，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這位公主整天在外頭跑，未必就會不知道，不承認反倒不好，而他又不能就這麼點頭直認。

　　大公主微微一笑道：「別的都是假的，朋友幫忙，也得你自己有真才實學，劉瑾不是個糊塗人，他不會只聽人兩句話，就聘你為東西兩廠的總教習，事實上，你的身手我也親眼看見過，說你是個高手，還委屈點，說你在當今武林中鮮有敵手，恐怕也不為過──」

　　「那公主是太錯看了。」

　　「不，我由來對我的眼光有自信，別忘了，我也是個練家子，而且還不弱。」

　　身為公主，有這麼高的自信，花三郎他還好說什麼，只有報以沉默了。

　　大公主美眸轉動，又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而令我不解的是，像你這麼個人，應該是威震武林，名滿宇內，怎麼偏偏江南武林中，沒聽說過你這麼個人？」

　　花三郎心頭一震，道：「公主熟知武林事？」

　　「可以這麼說，我身邊的錦衣衛士，都是甄選自天下武林，我熟知武林事的程度，比之任何一個武林中人，毫不遜色。」

　　花三郎定了定神道：「那麼公主就該知道，天下武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比一山高，像卑職這麼個人，無殊滄海之一粟，實在算不了什麼！」

　　「一般人都會推薦自己，沒想到你卻是自貶自己啊！」

　　「自己有多少，自己最清楚，怎麼敢當面欺瞞公主。」

　　「我又發現了你一宗長處，你很會說話。」

　　「那是公主誇獎。」

　　「儘管你再三貶自己，我倒是很看重你……」

　　「那是公主的恩典。」

　　「你認為這是恩典？」

　　「是的。」

　　「那我就好說話了，我表面上是喜歡玩樂，動不動就往宮外跑，而且還在宮外置有住處。其實，我無時無刻不在為朝廷延攬人才，我認為你是個少見的人才，我要延攪你，你願意嗎？」

　　花三郎作夢也沒有想到，這位公主會來這麼一著，一時真不知該如何作答，遲疑著道：「這個……」

　　大公主道：「別忘了，你剛說過，這是恩典。」

　　「是，」花三郎心念一轉，立即接口道：「卑職知道，這是無上的榮寵與恩典，只是卑職已身在兩廠，正在為朝廷效力。」

　　大公主微微點頭道：「你的確很會說話，也許你知道，也許你真不知道，你雖然任職兩廠，卻不能說你是為朝廷效力，只能說，你是為三廠效力，你是為劉瑾效力。」

　　花三郎暗暗一怔，索性裝了糊塗：「這卑職就不懂了，三廠不是朝廷之下的機關，九千歲難道不是聖上的臣工？」

　　「你可知道，九千歲是皇太后的皇兒乾殿下。」

　　「卑職聽說過。」

　　「這就是了，劉瑾他不是我父皇的臣工，三廠也等於只是他私人設置的機關。」

　　「但是，公主，卑職以為，天下百姓，莫非聖上的子民，朝廷文武，也無不是聖上的臣工，如果那一個例外，他就不是大明朝的人。」

　　大公主美目深注道：「你這話很有道理，也簡直是至理，但世間事往往不能以至理概括，我說的是實情實話，你在三廠供職，只能說是為某一個人效力，你願意接受我的延攪，這才算是真正為朝廷效力。」

　　花三郎默然未語。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只聽大公主道：「你不願意？」

　　「不，是卑職的無上榮寵，卑職求之不得，怎麼會又怎麼敢不願意，只是怕只怕……」

　　「怕是怕劉瑾不放你？」

　　「這是卑職的顧慮之一。」

　　「這一點你放心，只要你願意，劉瑾那方面，自有我出面講話。」

　　「多謝公主厚愛，但是卑職目前還不能離開三廠。」

　　「目前不能，為什麼？」

　　「卑職負責協同項總教習偵辦這件案子，現在這件案子還毫無頭緒。」

　　「那不是正好麼，正好趁這機會推掉這棘手的案子。」

　　「公主原諒，卑職不能這麼做。」

　　「為報答劉瑾的知遇？」

　　「應該說是在這種情形下，卑職不能捨棄朋友。」

　　「蕭家父女？」

　　「還有項總教習。」

　　「項剛也是你的朋友？」

　　「項總教習拿我當朋友，視我如兄弟。」

　　「我知道，項剛這個人很正直，很講義氣，你和他這種人能為三廠效力，不能說劉瑾沒用人之能，但是，你們倆卻缺少擇主之明。」

　　花三郎又不好說話了。

　　大公主不捨地又道：「我批評錯你們倆了麼？」

　　花三郎不能不說話了，但是他的答話在腦海裏轉了一轉，才經由口中說出：「卑職不敢這麼說，公主睿智，自有超越常人的看法……」

　　「這麼說，是我批評對了。」

　　大公主當真是絲毫都不放鬆。

　　花三郎道：「但是，卑職要說明的是，卑職已經是二十幾歲的人了，尤其項總教習，年歲更大過卑職，出身江湖，闖蕩多年，經驗歷練兩稱豐富，卑職也以為，江湖上，是鍛煉一個人的最佳處所，要是有誰不能保持敏銳的警覺與應變的能力，他就無法在江湖上多站立一天，是故，請公主相信，卑職等這麼做，自然有卑職等的道理。」

　　花三郎說話夠技巧，理是說出來了，而且很有依據，但是，卻很難在他的話裏抓到什麼。

　　大公主聽得美目中異采連連閃動，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有你的理由，但是你的理由我卻不敢苟同，你們有你們的道理，沒有擇主之明，你們還有你們的什麼道理？」

　　花三郎道：「事關私人，恕卑職不能明說。」

　　「事關私人，私人的事比朝廷的事來得重要麼？」

　　「卑職不敢這麼說，但是有時候若是不先顧及私人的事，那麼個人的性命生活馬上就會發生問題。」

　　「我以為江湖中都是忠義的血性英豪，為忠義兩字能輕死。」

　　「公主說得不錯，江湖中人大部分是如此，不過不是這一類型的也不在少數，否則江湖上就沒有正邪之分了。」

　　大公主目光一凝：「這麼說，你承認你自己是屬於後一類型的了？」

　　「恐怕也只有這麼說了。」

　　「居然有這種事，承認自己是屬於邪惡一類型的，這種人倒是少見。」

　　「卑職是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

　　「好一個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大公主淡然一笑道：「那麼像你這一類型的人，求的是什麼，衣朱紫、食金玉，榮華富貴，是不是？」

　　「世人皆為名利，卑職何能獨免。」

　　「好，我給，只要你脫離三廠到我身邊來，你所要，你所求的，我給。」

　　「這……」

　　「我所給你的，名也好，利也好，絕對超過今日你所擁有的，你還有什麼理由？」

　　「公主厚愛，卑職萬分感激，雖粉身碎骨也不足言報──」

　　「別說得那麼好聽，如果你真認為是恩，就當圖報，你怎麼說？」

　　「卑職還有個不能從命的理由。」

　　「說。」

　　「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又道是：『正邪自古如冰炭，忠奸由來難相容』，公主身邊皆俠血忠義之士，倘若有卑職這麼一個貪圖私利的真小人在，卑職的日子會很不好過，而且會瀆冒公主令名，日子一久，卑職仍是難在公主身邊存身……」

　　大公主臉色微變道：「說了半天，你仍是不願脫離三廠，到我身邊來就是了。」

　　花三郎欠身道：「卑職深知公主厚愛，也至為感激，但卑職有卑職的不得已，尚祈公主能一本厚愛，成全卑職。」

　　大公主變色而起，道：「我要是成全你，那就是害了你，也是危及朝廷社稷，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花三郎忙跟著站起，剛要再說。

　　大公主「叭」、「叭」地拍了兩下手。

　　只聽陣陣衣袂飄風聲響動，燈影閃動，勁風逼人，屋裏閃電似的撲進了八個人來，看裝束服飾，任何人一眼就知道，是與三廠齊名的「錦衣衛」。

　　屋子裏進來八個，外頭院子裏還有一十二名呈半弧包圍。

　　一名似是錦衣衛的帶頭人物，躬身說道：「卑職等聽候公主差遣。」

　　大公主冰冷地掃了花三郎一眼：「花三郎，我可以馬上拿你問罪！」

　　花三郎欠身道：「公主明鑒，卑職無罪。」

　　「擅闖我的居處，意圖不明，用心叵測，這就是大罪一條。」

　　「公主當然不會承認，是公主親自帶卑職來的？」

　　「那是當然。」

　　「卑職縱有百口，恐怕也是難以辯白？」

　　「除非有人相信你，不相信我，即使有人相信你，他的權勢也要高過我才行。」

　　「這麼說，卑職除了束手就縛俯首認罪，別無他途了！」

　　「不，你還有一條路好走，就擺在你面前。」

　　「這麼說，公主是要卑職在性命與效力三廠，任擇其一了？」

　　「就是這麼說。」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既是這樣，卑職也只有任憑公主了。」

　　「好。」

　　大公主美目寒芒暴閃。

　　那領一十九名「錦衣衛」的人物躬身說道：「恭請公主下旨。」

　　大公主美麗動人的嬌靨上，突現懍人煞威，喝道：「花三郎罪無可赦，殺。」

　　「遵旨。」

　　暴喝聲中，八柄長劍出鞘，映著燈光，一如銀蛇，疾捲花三郎。

　　八把長劍分指八個部位，不論那個部位，都是能一劍致命的要害。

　　花三郎心念閃電轉動，他在考慮是不是該出手自衛。

　　他必須趕快作決定。

　　「錦衣衛」武功劍術俱皆一流，出手之快，間難容髮。

　　眼看八把長劍就要遞到花三郎身上。

　　而就在八把長劍方自沾衣的那一剎那間。

　　「住手。」

　　大公主一聲輕喝。

　　八把銀蛇似的長劍，隨著八名錦衣衛退出了三尺以外。

　　雖然如此，花三郎身上的衣裳，已留下八處破洞，劍痕清晰明顯。

　　「你居然一動不動。」

　　大公主這句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略吁一口氣：「衛士奉旨，一如公主親自出手，卑職何來天膽，怎敢跟公主動手。」

　　大公主神色冰冷：「你很會說話，但改變不了我對你的看法，你讓我寒心，不過人各有志，我也不願勉強你，花三郎，如果你認為三廠是你謀出身的地方，你就錯了，將來有一天，你會後悔，很後悔，很後悔。」

　　花三郎別的沒多說，一欠身只道：「多謝公主不殺之恩！」

　　「你走吧，從今後，我不要再看見你，最好也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花三郎一躬身道：「卑職告辭。」

　　轉身往外行去。

　　屋外的一十二名錦衣衛，立即閃身讓路。

　　花三郎從十二名錦衣衛之間走過，隱隱能覺得出，他們的煞氣逼人。

　　當然，花三郎不會在意這些，他往外走，二十名錦衣衛居然當真「送」他出了大門。

　　兩扇大門砰然一聲，把花三郎關在門外。

　　花三郎扭頭看那兩扇朱漆大門，心裏泛起一種異樣感憂，旋即轉身走了。

　　他不必憂這些。

　　他憂這些是為什麼，有誰知道呢。

　　不必有人知道，早在當初他就預料到了，心裏也早有了準備。

　　※※※

　　回到項剛的霸王府，項剛正在大廳裏負手愁悶踱步。

　　花三郎一進大廳，項剛立即迎了上來：「兄弟，你怎麼碰上了那個主兒？」

　　「項爺，先談公事，怎麼樣，有進展麼？」

　　「兄弟，又死了兩個，你應該比我清楚。」

　　「又死兩個？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咦，就是去料理暗算你那傢伙屍體的兩個啊，他倆本就爬在那傢伙的屍體上，怎麼，你不知道啊。」

　　花三郎心頭有些震動：「我還是真不知道，交代過那兩個之後我就走了。」

　　項剛一跺腳，跺碎了兩塊鋪地花磚：「一個換兩個，他們算盤打得真精。」

　　花三郎道：「這麼看起來，他們別的人，就隱身在左近？」

　　「恐怕是了。」

　　「怎麼會老一點頭緒都抓不到？」

　　「我知道勸你別急，急也沒用，可是我自己清楚，自有三廠以來，還沒有碰見過這種事，這是絕無僅有一件棘手案子，而且又是針對三廠，我不能不為蕭家父女擔心。」

　　花三郎默然未語。

　　他又能說什麼。

　　項剛拍了拍他道：「咱們待會兒再談，先說說你──」

　　一眼瞥見了花三郎衣裳上的八處劍痕，一怔直了眼，「兄弟，這是──」

　　花三郎苦笑一聲，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項剛的一雙環目瞪得更大了：「會有這種事，會有這種事，大公主居然在宮外置了住處，這簡直是──簡直前所未有嘛──」

　　花三郎沒說話。

　　「兄弟，還好你沒出手，這位大公主性情剛烈，嫉惡如仇，你要是出了手，你的麻煩可就真大了。」

　　「九千歲也救不了我？」

　　「別傻了，兄弟，九千歲會為你招惹皇家？」

　　花三郎又默然了。

　　項剛沉默一下，臉色忽轉肅穆：「不過，兄弟，她是對的。」

　　花三郎一怔：「他是對的，誰是對的？」

　　「大公主。」

　　「項爺，你是說──」

　　「你應該脫離三廠，投效她的錦衣衛。」

　　「項爺，怎麼您──」

　　「老弟，三廠不適合你，像你這種人也不適合待在三廠，真要說起來，那是埋沒，甚至是罪過。」

　　「項爺，您也跟我開玩笑！」

　　「像嗎？我會拿這種正經事跟你開玩笑。老弟，我不擅虛假，對你，更是事事掏心。」

　　花三郎暗暗一陣感動道：「我知道，只是我不懂──」

　　「不用懂，你以前不會沒聽說過，如今不會沒親眼看見。」

　　「既是如此，您當初為什麼不阻攔我？」

　　「薦你進三廠的不是我，而且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你對我，也沒有虛假。」

　　花三郎暗暗一陣慚愧：「項爺，同樣的，我也知道您是個怎麼樣的人。」

　　「什麼意思？」

　　「您更不適合。」

　　「兄弟，咱們不同。」

　　「怎麼不同？」

　　「不同就是不同。」

　　「項爺，這種說法難讓人心服。」

　　項剛臉色一轉肅穆，沉默了一下才道：「兄弟，欠人家的債，總是要還的。」

　　花三郎依稀記得聽誰說過這麼回事，可就記不起來是誰說的了，道：「您欠了誰的？」

　　「自然是九千歲。」

　　「您怎麼會欠九千歲的？」

　　項剛沒說話。

　　花三郎又問：「您欠了他多少？」

　　項剛仍沒說話。

　　「如果您只是為這，不難辦，我找幾個朋友湊一湊，相信還能……」

　　項剛搖頭說了話：「不是銀錢，也不能以銀錢來計算。」

　　花三郎道：「呃！不是銀錢，那是……」

　　項剛道：「不但不是銀錢，而且也不是我欠下的。」

　　「不是銀錢，也不是您欠下的，那是……」

　　「兄弟，你應該想得到，你我這種人，欠人銀錢好辦，欠人別的不好辦，像我項剛，何至於為些俗物替人賣命。」

　　「項爺，那究竟是……」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可巧，我是個欠人債的人的兒子。」

　　「呃，是老太爺……」

　　「先父欠人活命恩，我這個做兒子的，只好拿這條命來報效人家。」

　　花三郎道：「原來如此……」

　　沉默了一下，凝目接道：「這就是您的不得已，您的苦衷？」

　　「沒有什麼不得已，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效力三廠，到現在您還是心甘情願？」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自是心甘情願。」

　　事實上，聽得出來，並不心甘情願。

　　花三郎道：「項爺，就像剛才您勸我，如果處心把自己賣給了三廠，那另當別論，否則，項爺，您有沒有想到一點……」

　　「什麼？」

　　「您要為您這兩字報恩，作多大的犧牲。」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為人子者，作些犧牲不應該嗎？就算把命捧在手裏交給人家，又算得了什麼。」

　　「這是您的孝心，有恩報恩也千該萬該，可是，項爺，您自己的犧牲，是本分，要是犧牲別人，是不是就是……」

　　「犧牲別人，兄弟，你這點……」

　　「三廠的作為，您比我更清楚，能不犧牲別人麼？犧牲得還少麼？」

　　項剛濃眉一軒：「這一點項剛問心無愧，我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我絕對相信，但是，項爺，您別忘了，您是內行廠的總教習啊，殺人的刀雖然不是握在您手裏，可是怎麼殺人畢竟是您教的啊，那，跟刀握在您手裏，有兩樣嗎？」

　　項剛臉色一變道：「兄弟，你今兒個是怎麼了，怎麼跟我說起這話來了。」

　　「您剛才不是也勸過我麼，我只是覺得，您比我更不適合三廠而已。」

　　項剛臉色轉趨沉重，像低垂的遮天烏雲，看在人眼裏，隱隱有要窒息之感，他低下了頭，過了一下，才又抬起頭道：「兄弟，案子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頭緒，你看怎麼辦？」

　　顯然，他是有意顧左右而言他。

　　花三郎道：「項爺，我想得到的，相信您也一定早想到了……」

　　項剛猛一按茶几站了起來：「我問你，案子怎麼辦？」

　　花三郎心知此刻不能再提了，緩緩站起身，道：「我也覺得棘手，不過我倒是琢磨出癥結所在了。」

　　「癥結何在？」

　　「恐怕只要是對付三廠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能得到百姓的掩護，所以到現在咱們還找不到他們的藏身處。」

　　項剛道：「不，老百姓不敢。」

　　「未必吧，項爺，明目張膽，我相信沒人敢，可是暗地裏的幫忙，不經當場抓住，誰又會知道？」

　　項剛臉色陡然一變，半天沒說話。

　　花三郎又道：「百姓們的掩護，再加上他們絕不留活口在咱們手裏，當然就棘手了。」

　　項剛走動了兩步：「事實上，範圍已經縮小了很多，從落在咱們手裏的幾樣東西看，根本就是……」

　　一怔，忽然住口不言。

　　花三郎心裏一跳，忙道：「項爺……」

　　項剛搖頭苦笑：「公主不會管這種事的，我怎麼會想到了她身上……」

　　花三郎心頭怦怦然一陣跳，此刻他也想到了那位大公主。

　　從掌握的幾樣東西看，「那幫人」顯然來自大家。

　　除了那位大公主，誰又敢輕易招惹劉瑾。

　　再加上大公主本人有一身高絕武功，她那些錦衣衛士，又個個是一流好手，似乎是很可能。

　　不過，花三郎沒附和項剛的話，也沒說破，同時他也不好插嘴，只有沉默了。

　　項剛沉默了一下，也遲疑了一下，才道：「兄弟，加緊辦咱們的正事吧，最後我還是不能不說一句，大公主的話，你應該考慮。」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也要說一句，除非您走，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三廠的。」

　　項剛愁苦地道：「兄弟，我說過，你不能跟我比。」

　　「項爺，人各有志……」

　　項剛濃眉雙軒，環目暴睜，還待再說。

　　花三郎正色道：「項爺，我當初進三廠，是蕭家父女的力薦，現在他父女下落不明，生死難卜，案子又正停頓在這兒，我要是在這時候抽腿一走了之，我算什麼啊，您說，我算什麼？」

　　項剛威態稍斂目光一凝道：「這意思是說，是蕭錚父女沒找回來之前，你不走？」

　　花三郎道：「就是在找到他父女之後，項爺不走，我也是不走。」

　　項剛又顯露威態，剛要說話。

　　花三郎接著說道：「項爺，跟您剛才一樣，談點別的吧！」

　　項剛沉聲道：「兄弟……」

　　「項爺，現在沒有比眼前案子更重要的事了。」

　　項剛默然，但威態懾人。

　　花三郎也沒說話，望著項剛，臉色也是一片肅穆凝重。

　　項剛突斂威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南宮玉匆匆地從外面回來，兩名巧婢緊隨身後。

　　「請老爹。」

　　南宮玉人在院子裏吩咐了一聲。

　　一名巧婢答應聲中，像雙彩蝶似的飛走了。

　　這裏南宮玉剛上小樓脫下風氅。

　　那裏老車把式帶著一陣風到了眼前。

　　「姑娘，有什麼發現了？」

　　南宮玉臉色凝重：「那根鳳釵，出自深宮大內。」

　　老車把式一怔：「深宮大內！」

　　南宮玉補充了一句：「皇家人頭上的髮飾。」

　　「怎麼知道？」

　　「我在老王爺府碰見三公主，她頭上的鳳釵，跟華三少給我看的那根一模一樣。」

　　老車把式臉色一變，「這麼說，是三公主……」

　　「未必。」

　　「未必？」

　　「您別忘了，聖上有三位公主。」

　　一名巧婢接口道：「姑娘，還得諳武技才行。」

　　南宮玉道：「據我所知，三位公主都不諳武技，現在看起來，不知道三位中的那一位深藏不露？」

　　老車把式道：「不對吧，姑娘。」

　　「怎麼不對？」

　　「聖上的公主，堂堂的金枝玉葉，怎麼會捲進這種事裏頭。」

　　「老爹認為沒有可能？」

　　「您想嘛，大內若是有意動三廠……」

　　「我想過了，有個劉瑾在，大內還真難動三廠。」

　　「您是說，只好改別的手法，走別的路了？」

　　南宮玉微一搖頭道：「恐怕聖上未必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恐怕不是出諸聖上的授意。」

　　「呃。」

　　「異種信鴿，特製密藥，一切都吻合了，除了皇家人，別人也沒這個膽作大規模的行動，必要時只往宮裏一退，誰會想得到，誰又敢搜宮？」

　　老車把式道：「那──通知華三少？」

　　南宮玉道：「不，不急。」

　　「那您是打算──」

　　「傳令出去，嚴密注意三位公主的行蹤。」

　　「如果真是呢？」

　　「是友非敵，堂堂的公主都能出宮為國除奸，咱們還有什麼不能捨的，全力協助。」

　　「是。」

　　老車把式轉身奔下了小樓。

　　南宮玉嬌靨上的神色，是一片凝重。

　　※※※

　　夜色初垂，晚風拂面，涼爽得讓人渾身都舒服。

　　花三郎又到了那兩扇朱漆大門前，舉步上前，輕扣門環。

　　他敲的節奏，跟大公主一樣。

　　門豁然而開，開門的仍是那兩名內侍，見是花三郎微一怔。

　　花三郎道：「我來──」

　　兩名內侍沒容花三郎把話說完，一定神把花三郎讓了進去。

　　還不錯，沒不讓花三郎進門。

　　關上大門，帶著花三郎往裏走，一進院子，情形就不同了。

　　「站住。」

　　一聲沉喝，人影疾閃，四名佩劍錦衣衛攔在眼前，神色冰冷，八道銳利目光，直逼花三郎。

　　花三郎氣定神閒：「我來──」

　　「不管你是來幹什麼的，擅闖此地就是擅闖公主的行宮，大罪當誅。」

　　「諸位都認得我，我來過。」

　　「上次是公主帶你來的。」

　　「對了，由此──」

　　「這次是你一個人。」

　　「話是不錯，可是我敲了門，如果不讓我進來，大可以把我擋在門外──」

　　「不管那麼多，現在你進來了，就有罪。」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請容我謁見公主。」

　　「公主不在。」

　　「上次公主在，便宜了你，這次正好公主不在，沒那麼便宜了，你是束手就縛還是──」

　　「我為公事而來──」

　　「什麼事都一樣，我等職司護衛，你闖進來，我等就有權拿你治罪。」

　　「那恐怕只好偏勞諸位動手了。」

　　「好大膽，不過一個東西兩廠總教習，居然敢擅闖公主行宮，復又拒捕。」

　　「應該說我是自衛，萬不得已。」

　　領眾錦衣衛那名冷哼說道：「這話你留等在公主面前再說吧！」

　　話落，出劍，眾錦衣衛同時長劍出鞘，眼看就要捲向花三郎。

　　只聽一陣清脆悅耳的銀鈴聲傳了過來。

　　銀鈴之聲無奇。

　　但是這陣銀鈴聲，對這些內廷高手的錦衣衛，似乎是具有無上權威，銀鈴聲甫一入耳，眾錦衣衛立即收劍後退，垂手恭立。

　　花三郎循聲望去，只見大門方向，一前四後的行來五個人。

　　大公主，跟四名絕色婢女。

　　大公主的兩道清澈深遠目光，一如兩把霜刃，毫不留情地投向了花三郎：「沒想到你還敢上我這兒來！」

　　花三郎迎前兩步躬下了身。

　　大公主緊接著又道：「你這趟上我這兒來，又是為了什麼？」

　　花三郎道：「卑職有要事，不得不冒死前來晉見公主。」

　　「你有什麼要事？難道是你想通了，願意脫離三廠了？」

　　「不──」

　　花三郎剛一個「不」字出口，大公主嬌靨上的神色更見冰冷，立即厲聲截口說道：「除非你是想通了，願意脫離三廠，投效我特別選拔的錦衣衛隊，否則你什麼話都不要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的行宮不許三廠人輕進，滾出去。」

　　花三郎表現得泰然而瀟灑：「公主既不許卑職開口，卑職自當敬謹遵從，卑職只是來給公主送東西的，可以不開口說話。」

　　大公主嬌靨上浮現起疑惑神色：「你是來給我送東西的？什麼東西？」

　　花三郎沒說話，右手翻起，兩指之中，捏著那支質地不凡，手工精細的鳳釵。

　　大公主臉色陡然一變，似乎要伸手去搶，但是手抬了一半，又垂了下去。

　　恐怕遲了些，任何人都能看出她這種動作。

　　花三郎不由倏然微笑，心頭也為之怦然一跳。

　　只聽大公主冰冷說道：「這就是你給我送的東西？」

　　「回公主，正是。」

　　「你給我送這一支鳳釵，是什麼意思？」

　　「公主不知道麼？」

　　「廢話，知道我還會問你。」

　　「既是這樣，卑職理應奏稟──」

　　他把手中鳳釵的來處，老老實實的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大公主平靜而冷然地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支鳳釵是那幫猶不知名的亂黨遺留下來的？」

　　花三郎何等人，豈會授人以柄？道：「是不是亂黨遺留下來的，卑職不敢說。」

　　「那麼你把它送來給我，又是什麼意思？」

　　「那是因為卑職聽說，這是公主的髮飾。」

　　大公主似很平靜：「你聽誰說，這是我的髮飾？」

　　花三郎道：「卑職是聽一個經常進出大內的人說的。」

　　「他是誰？」

　　「公主是要──」

　　大公主臉色倏沉，厲聲道：「你們誣我是亂黨，我當然要找他出來問個清楚。」

　　花三郎道：「公主錯怪了，沒有人指公主是亂黨，卑職等又何來天膽──」

　　「可是這支鳳釵──」

　　「卑職認為，公主微服出宮，絕不是單純為了遊玩，當然比任何人都關心朝廷的安危、京城的治亂，目下京城發生這種案子，公主當不會坐視不顧，也許，這支鳳釵是公主帶人剿滅亂黨，搜查那戶民室時，不小心遺落的。」

　　大公主臉色煞白，連聲哼哼冷笑：「花三郎，你真會說話，你是真會說話，可惜了你這張利口，可惜了你這個人才──」

　　「公主誇獎！」

　　「可是我要告訴你，朝廷有朝廷的體制，三廠有三廠的職責，他們的事我不會管，也懶得過問，若是事事都要我這個公主伸手，還要你們三廠幹什麼！」

　　花三郎微欠道：「公主教訓得極是，但是卑職斗膽請教，這支鳳釵──」

　　大公主冰冷道：「睜大你的眼，看清楚了，我頭上可有這種髮飾？」

　　她不提，花三郎還真忘了，聞言忙凝目往大公主螓首之上望去，一望之下，不由微一怔。

　　大公主那顆烏雲螓首之上，玉簪倒是有的，可就沒有見過鳳釵。

　　只聽大公主道：「花三郎，看清楚了嗎？」

　　花三郎一定神道：「回公主，卑職看清楚了。」

　　「我頭上有你手裏那種鳳釵麼？」

　　「沒有。」

　　「有任何質地，任何型式的鳳釵麼？」

　　「也沒有。」

　　「那麼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你手裏那隻鳳釵，不是我的髮飾。」

　　「是，卑職知道了。」

　　「你現在也可以告訴我了，你是聽誰說，這支鳳釵是我的髮飾？」

　　「啟稟公主，告訴卑職的人，對公主並沒有絲毫不敬之心。」

　　「沒有絲毫不敬之心？花三郎，你要看清楚，我是什麼人，無中生有，信口雌黃，對我就是大不敬。」

　　「公主這麼說，卑職就更不敢奉告了。」

　　「花三郎──」

　　「公主教萬民以忠義，那人絕對是好意，公主又怎麼好讓卑職連累朋友。」

　　「這麼說，你就能為朋友而不顧我這個公主了？」

　　「卑職不敢，卑職是不敢陷公主於不義。」

　　大公主貝齒緊咬道：「花三郎你──」

　　花三郎欠身接道：「公主明鑒，卑職說的是實情實話。」

　　大公主道：「我不管是什麼，我什麼都不管，今天我非讓你說不可。」

　　「公主原諒，卑職實不敢陷公主於不義，自討死罪！」

　　大公主厲聲道：「花三郎，你不要在我面前狡言詭辯。你未奉我召喚，擅闖我行宮，已經是死罪一條，你是說是不說？」

　　「公主若是這麼說，那是故意陷卑職於罪了，卑職前來晉謁，是守門內侍放卑職進來的。」

　　「你有一身高絕武功，他們當然無法阻攔你。」

　　「不，公主，兩名內侍並沒有不讓卑職進門的意思。」

　　「花三郎，你不要跟我強詞奪理，巧言詭辯，我說你是擅闖我行宮，你就是擅闖我行宮。」

　　花三郎道：「公主既是這麼說的話，那只有任憑公主了，不過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日後一旦讓人發現事情真象，卑職以為公主也不見得好向九千歲交代。」

　　他話裏有話，事情真象明指擅闖行宮，暗指鳳釵髮飾。

　　大公主勃然色變：「花三郎，你好大膽，你不抬出劉瑾來，我也許會給你一條生路，你既抬出劉瑾來要脅我，你是死定了，不管事情真象如何，有誰能把我怎麼樣！」

　　她皓腕微抬，眾錦衣衛行動似閃電，立即圍住了花三郎。

　　看眼下情勢，花三郎若是不出手，實在是很難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若花三郎一旦出了手，那就更是罪名確切，難有生望了。

　　花三郎腦中正自閃電盤旋。

　　就在這時候，一聲蒼勁沉喝傳了過來：「慢著！」

　　這聲沉喝暗滲內力，震得人血氣翻騰，眾錦衣衛手上不由一頓。

　　眾人急望，誰都無法聽出喝聲是從那兒傳過來的。

　　只有花三郎，他聽出來了，喝聲是從通往後院的高高圍牆的那一邊傳過來的。

　　那領錦衣衛之人喝問道：「什麼人？」

　　那蒼勁話聲道：「管閒事的人，你還不配跟我說話，公主閣下，我家主人要跟你談談。」

　　大公主蛾眉一豎，剛待說話。

　　只聽得一個無限甜美的女子話聲傳送了過來：「民女無法現身晉謁，大禮參拜，先請公主恕罪！」

　　大公主道：「你是什麼人？」

　　「民女是什麼人，並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民女不敢坐視公主因一念之誤鑄成大錯，不得不及時阻攔。」

　　「我一念之誤要鑄成大錯？你是指──」

　　「敢問公主，這位手中的鳳釵，究竟是不是公主的髮飾？」

　　「不是。」

　　「公主金枝玉葉，貴為皇族，怎好以謊言欺騙百姓？」

　　「你──」

　　「據民女所知，三公主用的就是這種髮飾。聖上的三位公主用的髮飾一樣，但唯有大公主你精擅武功，這，不假吧？」

　　花三郎聽得心中連跳。

　　大公主臉色大變：「你究竟是誰？」

　　「公主放心，民女是個忠君愛國的百姓。」

　　大公主霍然轉望花三郎：「是不是她告訴你，這支鳳釵是我的髮飾？」

　　花三郎還沒說話。

　　那隱身暗中的女子已說道：「公主不要誤會，我跟這位沒見過面，甚至連我是誰，恐怕他都不知道！」

　　大公主不相信的望花三郎。

　　花三郎道：「卑職知道公主不相信，但這是實情。」

　　大公主轉過臉說道：「你說你忠君愛國？」

　　「是的，民女有生以來，所做的每一件事，無不是為大明朝廷。」

　　「你既知鳳釵是我的東西，自當知道我都做過什麼，你這麼當場的揭穿我，還能說是忠君愛國？」

　　「當然，民女可以向公主保證，這位雖是三廠要人，但他絕不會做出傷害公主之事。」

　　花三郎一怔。

　　大公主道：「這怎麼可能──」

　　「公主，民女可以性命擔保。」

　　「你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很簡單，儘管他不認識民女，但是民女深知他的心性為人。」

　　「這不是矛盾麼？」

　　「不然，這就跟公主不知道民女是誰，民女卻深知公主的道理一樣。」

　　大公主呆了一呆道：「那他為什麼還用這種手法來查詢我？」

　　「公主，想知道真相是一回事，知道真相以後，會不會怎麼樣，又是一回事。」

　　「你真知道他？」

　　「當然。」

　　「那麼你告訴我，為什麼他不肯脫離三廠──」

　　「公主，他有他的不得已，他有他的苦衷，供職三廠的，並不一定就把心賣給了劉瑾，霸王項剛就是個最好的例證。」

　　「那麼你要我怎麼辦？」

　　「放他走，別讓他為難。」

　　「放他走，別讓他為難？」

　　「公主明知道，這些貴屬攔不住他，但是他一旦出了手，那就會落個洗刷不掉的罪名。」

　　「你──能。」

　　「公主該知道，民女說的是實情實話。」

　　大公主美眸轉動，沉默了一下：「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我若是拿性命擔保，公主也未必信得過我，但是公主勢必得相信我不可，否則只公主的一念之差，就足以鑄成令人追悔莫及的無窮遺恨，公主若是愛惜他這個人才，就萬不該這麼做。」

　　大公主道：「我要是放他走了，不到明天，劉瑾領三廠造了反，怎麼辦？」

　　「公主，民女適才作過保證，保證他不會做出傷害公主的事，民女再奉知公主一件事，如今合他跟民女之力，敢說公主跟屬下的錦衣衛一個也走不脫，倘若真有心傷害公主，又何必等到離此之後？」

　　大公主轉望花三郎，凝目深注：「我真是看不透你。」

　　花三郎道：「相信公主總會有看透卑職的一天的。」

　　大公主美目中異采閃了一閃道：「好吧，你走吧！」

　　花三郎還沒答話，那無限甜美的話聲先傳了過來：「多謝公主，民女告退。」

　　不知道別人聽見沒有，花三郎聽見了幾陣衣袂飄風聲由近而遠，轉眼工夫就聽不見了。

　　他本想追去，看看那女子究竟是誰，但是他還有重要的事，還不能走。

　　他向大公主微一欠身道：「請容卑職多留片刻，卑職還有要事。」

　　大公主凝目道：「呃？你還有什麼要事？」

　　花三郎道：「卑職斗膽，最近以來，跟三廠作對的是公主，沒有錯了？」

　　大公主道：「現在還由得了我不承認麼？沒有錯！」

　　「那麼卑職敢請公主重賜恩典，將蕭家父女開釋放還。」

　　大公主呆了一呆道：「蕭家父女？」

　　「是的。」

　　「你以為我掠去了蕭家父女？」

　　「事實上──」

　　「事實上你錯了，我沒有劫掠蕭家父女，甚至沒有劫掠三廠的任何一人。」

　　「呃？」

　　「話是我說的，信不信由你。」

　　「以公主之尊都能相信卑職，卑職又怎麼敢信不過公主？」

　　「那就好，劫掠蕭家父女的，另有其人，你不要在我這兒耗費時間，還是想辦法往別處去找尋蕭家父女吧！」

　　「公主既有此諭，卑職敢不敬遵，只是臨告退前還有一事，請公主明示。」

　　「還有一事？還有什麼事？」

　　「公主的貴屬之中，可有『勾漏雙煞』在？」

　　大公主訝然道：「『勾漏雙煞』？沒有，我連聽也沒聽過這名子？」

　　「那麼打擾公主了，卑職告退。」

　　花三郎躬身一禮，要走。

　　「慢著。」

　　大公主突然出聲輕喝。

　　花三郎停步躬身：「公主還有什麼指示？」

　　「你告訴我，剛才那女子是誰？是不是你的紅粉知己？」

　　花三郎道：「卑職說話公主也許不信，事實上連卑職也不知道她是誰！」

　　大公主旋即搖頭道：「也是我這一問問得多餘，應該是對你不錯的人，否則她怎麼會冒這麼大險管你這種事，你走吧！」

　　「是，卑職告退。」

　　花三郎一躬身，往外行去。

　　兩名內侍跟著他出去，關上了大門。

　　※※※

　　一直出了門外，花三郎才能定下神想，剛才那女子究竟是何許人，若說不認識，何以對他這麼清楚，若說認識，何以連話聲都聽不出是誰來。

　　大公主沒劫掠蕭家父女，應該不假，那麼蕭家父女又是誰劫去的呢？

　　花三郎正在想，機警而敏銳的感覺，覺出右前方胡同口裏躲著個人。

　　他暗吸一口氣，人如脫弩之矢般平飛而起，撲了過去。

　　花三郎的身法何等快，似乎覺得他沒有動，人已到了那處胡同口。

　　果然，胡同口是躲著個人，但不是別人，赫然竟是羅英。

　　羅英的老臉上，掠過一剎那間的驚慌，旋即定神經笑道：「三少爺好快的身法，讓人連躲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動。」

　　花三郎愕然道：「羅老怎麼會在這兒？」

　　羅英道：「三少請進來幾步說話。」

　　轉身往胡同裏走了幾步。

　　花三郎心知他是怕人看見，當即跟了過去。

　　羅英看了看花三郎，道：「既讓三少當場給逮住了，也不必瞞三少了，我是跟著我們會主來的。」

　　花三郎一怔：「適才隱身暗處發話的那位姑娘，就是貴會主？」

　　「正是。」

　　花三郎道：「怪不得對花三郎那麼清楚──」

　　羅英道：「目下敝會主還不能跟三少相見，還請三少原諒！」

　　「好說，貴會主領導鐵血志士鋤奸，處在京城這種情勢下，實應如此，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貴會主怎麼會想到往這兒來的？」

　　「三少沒聽見麼？敝會主是從三公主那兒見到了那種鳳釵，因而想到了這位大公主！可卻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了三少，看情形，三少也知道了。」

　　「不，我倒不是知道了，是項霸王的一句話觸動了我的靈機，我是特來施詐的，幸虧貴會主及時來到，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善後呢！」

　　羅英道：「恕羅英直說一句，三少此舉冒的險似乎是太大了些！」

　　花三郎苦笑一下，沒說話。可卻旋即又道：「忘了告訴羅老了，蕭家父女不是這位大公主掠去的。」

　　羅英呆了一呆道：「怎麼說，不是她！」

　　花三郎點了點頭。

　　羅英詫聲道：「這就怪了，那會是誰呢？」

　　花三郎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

　　羅英沉吟了一下道：「這位大公主是個極正派的人，能以金枝玉葉之尊領導除奸，她說的話不會不可信，只是──」

　　目光忽一凝，接道：「三少，您有沒有想到，整個事情是從劫掠蕭家人起的頭，既不是大公主他們幹的，那另一幫人劫掠走蕭家父女後就沒了影了，是不是顯示他們旨不在對付三廠，而是單跟蕭家父女過不去！」

　　花三郎腦中閃電盤旋，猛一點頭：「對，顯然就是這麼回事，當謝羅老提醒。」

　　「提醒，我的推測對三少有幫助麼？」

　　「有，我從這方面去思索，應該可以理出些頭緒，請貴會幫我個忙。」

　　羅英道：「三少儘管吩咐。」

　　「不敢，請貴會幫忙找找我二哥。」

　　「華二少？不是──」

　　「沒回去，他一直沒回去。」

　　「難道三少懷疑──」

　　「不敢說，蕭家父女跟他有過節，而他沒回去，蕭家父女卻遭人劫掠，我倒希望這件事跟他沒有關連，要不然──」

　　花三郎沒說下去，但是他目射神光，威態嚇人。

　　羅英忙叫道：「三少──」

　　花三郎倏斂威態，道：「羅老，請記住，只要能發現他在那兒就行了，其他的貴會就不用管了。」

　　「多謝三少為敝會著想，羅英遵命就是。」

　　「還有，大公主的作為令人敬佩，但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像這樣對付三廠，發生不了大效用，也無法動搖劉瑾的根本，我不便出面說話，如果可能，還煩勞貴會主想辦法曉她以利害，這種事交由別人去做吧，民間不是沒有忠義之士，萬一讓劉瑾發現真象，後果不堪設想。」

　　羅英悚然道：「三少顧慮的對，羅英一定請敝會主轉達！」

　　「偏勞了，容後謝，我還有別的事，不能多留，先走一步，失陪了。」

　　「三少只管請便。」

　　兩個人抱拳而別。

　　羅英辦他的事去了，

　　花三郎則直奔項霸王府。

　　如今，他寧願蕭家父女是落在了大公主手裏，奈何偏偏不是。

　　他不信他二哥跟這件事有關連。

　　可是他不能不這麼懷疑！

　　最好不是他那位二哥，要不然──

　　他不敢往下想了。

　　想雖不敢往下想了，可卻難以抑制心裏的煩躁。

　　一路煩躁著，剛進項霸王府的大門，魯俊迎面來到：「花爺，您可回來了！」

　　「怎麼！又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別的事，內行廠派人來找您兩趟了，說秋萍公主急著要見您！」

　　「人呢？」

　　「走了，我們爺說您一回來就讓您上內行廠去。」

　　「好吧，我這就去一趟，告訴項爺一聲，我回來過了。」

　　他轉身就走。

　　秋萍公主急著要見他，心知那一定是急事，但是，是什麼急事呢？

　　顯然是秋萍交代過了，一進內行廠，自有人帶花三郎往見。

　　秋萍雖然已經不是公主了，但劉瑾對她的寵愛不減，因之她的權勢也猶在，有沒有那個「公主」頭銜都一樣，內行廠那個不巴結討好。

　　美雅幽靜的小花園裏，見到了秋萍，秋萍立即摒退了左右，頭一句話問：「有消息麼？」

　　花三郎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搖頭道：「沒有！」

　　「我倒有個消息告訴您，極秘密的消息。」

　　花三郎目光一閃：「什麼消息？」

　　「劉瑾另外秘密訓練了一批人，比內行廠還厲害，比內行廠權勢還大！」

　　花三郎為之一怔：「真的！」

　　「我會騙您麼？」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他連我都沒告訴，可見其秘密，我是無意中偷聽來的，他召見那些人裏的一個，說完話那個人就走了，身法之快跟鬼魅似的。」

　　「他在什麼地方訓練那些人，知道麼？」

　　「不知道，我不敢問，問了也未必會告訴我。」

　　「那些人共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他另外秘密訓練了一批人，權勢、作用猶凌駕於內行廠之上，別的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有這種事，他在幹什麼？他想幹什麼啊！」

　　「無非是多養爪牙，增強他的明暗勢力而已。」

　　「還有別的事麼？」

　　「沒有了，要走了？」

　　「哦！」

　　「您就不能多待會兒？」

　　「玲瓏，我還有事。」

　　「好吧，我不強留您了，這件事能不能讓項剛知道，您自己去琢磨吧。」

　　花三郎點點頭：「我知道，我會看情形的。」

　　說著，他站了起來。

　　秋萍跟著站起，道：「我爹這兩天怎麼樣？」

　　花三郎道：「你爹很好。這些日子我們常碰面，我還麻煩他不少事。」

　　「呃？什麼事？」

　　花三郎把託韓奎打聽，但卻沒有頭緒的事，告訴了秋萍，但是他沒有告訴秋萍，有關那位大公主的任何事。

　　聽完了花三郎的敘述，秋萍道：「那能算什麼麻煩，應該的。我們父女都在為您效命，並且隨時等候著您的差遣，只要您願意，我們父女能跟您一輩子。」

　　小姑娘話裏有話，花三郎當然不會聽不出來。他心裏暗暗揪了一揪，道：「華家跟你爹多少年不平凡的交情，我跟你爹也一直跟親兄弟一樣，你這麼說，豈不是見外了。」

　　花三郎也話裏有話，提醒了小姑娘。

　　「我知道您跟我爹是兄弟相稱，可是──」

　　花三郎沒讓她再說下去，道：「時候不早了，我還得趕回去，項霸王還等著我呢！」

　　他沒容秋萍說什麼，轉身往外行去。

　　秋萍站在那兒沒動，也沒張羅送他，望著花三郎那頎長的背影，嬌靨上的神色漸趨黯然，看在任何人的眼裏，都會讓人心酸。

第十九章　重任

　　一路上，花三郎在想，劉瑾自領內行廠，連東西兩廠都在統轄、監視之下，又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九千歲，對普天之下，包括在那廟堂之上的王公卿相，文武百官，操生殺予奪之大權，論顯赫之權勢，可以說是前所未有，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若說他是想謀朝篡位，圖謀不軌，掌握京畿之寧亂，天下之治安，以三廠之勢力，又近在天子腳下，可以說是很夠了，大可不必再訓練一批，再製造一批權勢猶凌駕於內行廠之上的密探。

　　唯一的理由，應該是他對自領的內行廠都不放心，還要再訓練一批爪牙來監視內行廠。

　　這恐怕是有野心而懷異志的人的一個通病。

　　他有謀人之心，以己度人，也深恐被人所謀。

　　真是何苦來哉，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寒暑，倘能因淡泊而心安，豈不樂享數十年美好光陰？

　　想出了劉瑾唯一可能的用意，花三郎同時也想出了一著妙計、一個好主意──

　　※※※

　　回到了項霸王府，迎面而來的還是魯俊，魯俊苦著一張臉，跟吃了黃蓮似的：「我的爺，您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要讓人罵慘了！」

　　「怎麼了？」

　　「怎麼了？我們爺怪我，為什麼不先讓您歇會兒再上內行廠去，這是沒什麼要緊事，萬一有什麼要緊事，不就得等上半天麼？」

　　花三郎失笑道：「項爺也真是，就在內行廠，萬一有什麼要緊事，不會差個人找我去？」

　　魯俊道：「您能這麼說，我那敢當著爺這麼說，那不是頂嘴嗎？」

　　花三郎笑著拍拍魯俊道：「我去說去，放心，準保你沒事兒！」

　　魯俊道：「先謝謝您了，那您就快點兒吧！爺正在發火兒呢！」

　　花三郎沒有再說什麼，一笑往裏走去。

　　在大廳外頭，老遠就能看見項剛那高大身軀的影子，映在雕花的窗戶上在到處晃。

　　進大廳再看，廳裏只有項剛一個人，急躁踱步，滿臉的怒色。

　　幾名護衛都機靈，除非是被召喚躲不掉了，要不然這時候誰願意往前湊，待在跟前找倒霉！

　　項剛一見花三郎，瞪著眼就往前迎：「兄弟──」

　　花三郎抬手一攔：「項爺，別怪魯俊，人家只是告訴我該告訴我的，要怪怪我，是我沒進來見您。」

　　項剛一怔：「怎麼！他告訴你了？」

　　「他那張臉能苦出人的膽汁，是我問他的。」

　　項剛冷哼一聲道：「他倒是惡人先告狀啊！」

　　「項爺！您不是這脾氣，今兒個是怎麼了！有事兒？」

　　「沒事兒。」

　　「這事兒幹嗎怪人家？」

　　「心裏煩，看見誰都想發頓火兒。」

　　花三郎笑了笑，旋即斂去笑容，道：「我知道，案子沒頭緒，難免煩躁！」

　　「兄弟，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栽觔斗事小，叫咱們怎麼向九千歲交代呀！」

　　花三郎已是胸有成竹，說道：「您別急！項爺，我得來個消息，不知道對這件案子有沒有助益？」

　　項剛目光一凝：「什麼消息？」

　　花三郎臉色一轉凝重：「項爺，這個消息，未經證實，至少在咱們是未經證實，咱們必須先去求證，但是在求證的時候，必須要小心，必須要慎重，因為一個不好，咱們倆都得吃不完兜著走。」

　　「呃？這麼嚴重！」

　　「嗯！」

　　「什麼消息，你倒是說呀！」

　　「咱們坐下說。」

　　項剛忙不迭地找著椅子坐了下去，兩眼直瞪著花三郎。

　　花三郎坐下之後，才神情凝重地道：「項爺，九千歲另外訓練了一批密探，據說權勢猶凌駕於內行廠之上。」

　　項剛一怔：「你這是那兒聽來的消息？」

　　「是玲瓏聽來的，聽九千歲召見那些人裏的一個談話。她找我去內行廠，就是為告訴我這消息。」

　　項剛瞪大了一雙環目：「玲瓏聽來的，那應該可靠，只是，有這種事我怎麼會一點兒都不知道？」

　　「項爺，這我就不便說什麼了。」

　　花三郎乘機點了個火頭。

　　馬上就發生作用，見到功效。

　　項剛臉色為之一變：「好，好得很，這種事居然把我都蒙在鼓裏。兄弟，知道都是些什麼人麼？」

　　「玲瓏不清楚。」

　　「那麼，知道是在那兒訓練的麼？」

　　「玲瓏沒聽見，當然她更不敢問。」

　　項剛沒說話，臉色可相當難看，半天才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他這是什麼意思！」

　　「您是說九千歲？」

　　「不是說他，還能說誰！」

　　「我倒猜出了幾分，中與不中，卻不敢說。」

　　「你說我聽聽。」

　　「項爺，您是知道的，當初九千歲創內行廠自領，是為了什麼？」

　　「為了統轄，監視東西兩廠。」

　　「也就是說信不過東、西兩廠，是不是？」

　　項剛一點頭：「可以這麼說。」

　　「那麼，九千歲他現在又秘密訓練了一批，賦予猶高於內行廠的權勢，其用意，應該是顯而易見的了。」

　　花三郎又把已經點著的火頭兒，搧大了一點兒。

　　項剛的臉色又一變，但沒說話。

　　「內行廠創設之當初，提督東、西兩廠的，仍然是現在這兩位督爺，是不是？」

　　項剛的話聲有點怪：「不錯，就是熊英跟陰海空。」

　　「那麼九千歲信不過熊、陰兩位，還有可說，他怎麼連他自領的內行廠都信不過？這不等於不相信自己麼？」

　　花三郎又是一扇子。

　　項剛喉嚨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塞住了，道：「領內行廠的是他，可是實際負責的，卻是我這個總教習項剛。」

　　花三郎故作一怔，然後道：「項爺，我無意──」

　　「兄弟，」項剛發躁地一擺手道：「別無意不無意，不必諱言什麼，我不信你看不清楚，分明就是這麼回事，他這是對我，不要緊，用不著等他下手，我馬上就進內行廠請辭！」

　　他霍地站了起來。

　　花三郎忙跟著站起：「項爺，我要攔您！」

　　「兄弟，換個別人，誰攔我我跟誰翻臉，我無意戀棧，老實說我根本沒把這個總教習放在眼裏，更沒有意思跟他爭奪什麼，讓他放心！」

　　「不妥，項爺。」

　　「什麼不妥？」

　　「您的做法不妥。」

　　「怎麼不妥？」

　　「您為什麼請辭？」

　　「不必理由，幹膩了。」

　　「不行，在這節骨眼兒上，沒人以為您是幹膩了，任誰都會認為您是辦不了案子，幹不下去了，躲了。」

　　「兄弟，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我是知道，可是我一個人知道沒用。」

　　「那──逼我非說理由不可，也好辦，我就照實說，有一句說一句。」

　　「更不妥。」

　　「怎麼更不妥？」

　　「您有什麼證據？」

　　「這──我還用拿什麼證據。」

　　「項爺，沒證沒據，您仍然難免落個剛才我所說的。」

　　「我──」

　　項剛說不下去了。

　　花三郎接著說道：「項爺，您不會忘記，當您勸我離開的時候，我也勸過您，按理，我現在不應該攔您，但是我不鼓勵您在這時候離開。」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很簡單，掌握證據，把事挑明了，往九千歲面前一放，到那時候再走，兩件事都漂亮。」

　　項剛沒說話，過了一下才道：「兄弟，你說要小心慎重？」

　　「不錯，為自己，也免打草驚蛇，再說，咱們也出不起錯。」

　　「你認為那幫人跟這件案子有關？」

　　「蕭家父女跟您熟，被暗殺的又都是內行廠的人，以您看呢？」

　　項剛的臉色一下變得好難看，連聲冷笑之後道：「讓我想想，咱們該從那兒著手。」

　　「當然是從他秘密訓練那幫人的地方。」

　　「可是誰知道在那兒？」

　　「您想想，有那些地方可能，咱們不怕麻煩。」

　　「最不為外人所知的地方是宮裏，可是宮裏不可能。」

　　「那是，他怎麼會讓官家知道？」

　　「第二個的地方，就是內行廠。」

　　「事實上更不可能！」

　　「內行廠都不可能，那東、西兩廠裏，就提也不要提了！」

　　「還有麼？」

　　「兄弟，一時我想不了那麼多。」

　　花三郎皺眉道：「恐怕是很費周折。」

　　「怎麼？」

　　「事實上，咱們在查明這件案子的時候，幾乎把京城都搜遍了。」

　　「可是一定還有遺漏的地方！」

　　「有麼？項爺！」

　　「要是沒有，怎麼就沒找到他們。」

　　花三郎知道，當初都搜遍了，就沒搜宮裏，如今連宮裏都不可能，還會有什麼地方。

　　沉吟一下之後，花三郎道：「也許您說得對，一定還有遺漏的地方。」

　　項剛皺了一雙濃眉：「可是，咱們遺漏的那些地方，又在那兒呢？」

　　花三郎苦笑一聲道：「這您可是真問住我了，難就難在他們不再露頭，讓咱們找線索都不好找。」

　　項剛道：「兄弟，這一點你放心，他們絕不會不再露頭的，說什麼我也不信，他們只出來露這一下就算了。」

　　「項爺，要是萬一他們不再露頭了呢？」

　　「沒有那種萬一。」

　　「難說啊！項爺，事實上他們已經有不少日子沒再露頭了。」

　　項剛砰然一聲拍了茶几，把杯子震得一跳：「由不得他們，他們不露頭，我就去找他們，那怕是翻開每一寸地皮，我也非找到他們不可！」

　　「那麼，您的意思，是坐等他們露頭？」

　　項剛苦笑道：「兄弟，別老問我了，我心裏煩躁，都沒了主意了。」

　　花三郎沉吟一下道：「項爺，咱們不能坐等他們露頭，必須要制敵機先，搶佔主動。」

　　「這道理我明白，只是怎麼制敵機先，怎麼搶佔主動呢？」

　　花三郎凝目道：「您有沒有法子，誘他們露頭？」

　　項剛一怔：「誘他們露頭？」

　　「嗯，只要能誘他們露了頭，就不怕他們再能躲到那兒去！」

　　項剛輕擊一掌道：「好主意！兄弟，那你是打算──」

　　花三郎問他，他倒問起花三郎來了。

　　花三郎道：「我剛問您──」

　　項剛抬手一攔道：「別問我，我如今是方寸已亂，什麼主意也想不出來了。」

　　花三郎似乎智珠在握，道：「我倒是有個主意，只不知道行得通行不通。」

　　項剛忙問道：「什麼主意？」

　　花三郎探過身去，挨近項剛低低說了一陣，除了項剛，誰也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

　　等花三郎把話說完，項剛瞪大了一雙環目，道：「妥當麼？兄弟！」

　　「項爺，以您我今日的處境，別的還能有什麼理由？」

　　項剛沉吟一下道：「這倒是，咱們就這麼辦，說幹就幹！是不是得吩咐部署？」

　　「不能，除了您我跟您的四護衛，不能再多讓任何一個人知道，要部署，也只有您我跟您的四護衛派得上用場。」

　　項剛道：「我這就叫他們進來──」

　　項霸王是個急性子，說著他就要招手叫人。

　　花三郎忙道：「別！項爺，我還要到外頭部署一下，找我在天橋的朋友幫幫忙，這種事他們拿手，等我走了以後，您再吩咐四護衛吧！」

　　花三郎站了起來。

　　項剛忙跟著站起：「兄弟，我這齣戲說唱就唱，你呢？」

　　花三郎：「那您就別管我了，交代您的四護衛記住，挑幾個夠分量的，別真下手，讓他們失蹤一段時日就行了！」

　　項剛擺手道：「這邊的事，你放心交給我辦就是了，快忙你的去吧！」

　　花三郎微微一笑，走了。

　　花三郎走後，項剛立即召來他的四護衛，五人就在大廳燈下嘀咕了好一陣，究竟都嘀咕些什麼，只有他們五個人知道。

　　不，還有一個花三郎，他也知道。

　　※※※

　　花三郎告訴項剛，他是去天橋了，其實他又去了大公主那處「行宮」。

　　時候不早，各處都安靜多了，大公主的那處「行宮」內外，更安靜，靜得聽不見一點聲息，只是還可以看見，院子那有上騰的燈光。

　　花三郎不敢讓大公主抓到把柄，不敢來個翻牆而入，他上前敲了門。

　　門敲幾響，開了，這回不是穿黃衣的內侍了，是兩個便裝漢子，一般地太陽穴鼓起，目光炯炯，英武逼人。

　　一看就知道，是兩名改穿便裝的錦衣衛。

　　這兩位顯然沒想到會是花三郎，怔了一怔，那種目光像是說怎麼又是你。

　　花三郎沒等問便道：「我要見大公主，煩勞代為奏稟一聲。」

　　兩名便裝錦衣衛同時開了口，但是他們缺乏默契，事先又沒商量好，一個說大公主安歇了，一個說大公主回宮去了，話說完，兩個人都有點窘。

　　當然，這是東吳大將──賈化（假話）。

　　花三郎道：「我有急要大事。」

　　兩名便裝錦衣衛這回不敢搶著說話了，都想等同伴先開口，這麼一來，反又弄成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花三郎看在眼裏，胸中雪亮，微微一笑道：「兩位，我是真的有急要大事，萬一耽誤了，恐怕兩位跟我都擔待不起。」

　　兩名錦衣衛對花三郎，私心都有點不大友善。但是花三郎的幾次來去，以及所表現的，讓公主都另眼相看，可也是實情。

　　大公主都另眼相看的人，兩名錦衣衛又怎麼敢不另眼相看。

　　是的，花三郎說完話以後，兩個錦衣衛你看我，我看你，為之面面相覷了片刻，兩個人都沒說話，而左邊一名卻突然轉身進去了。

　　左邊一名是進去了，留下的右邊一名，仍是虎視眈眈的望著花三郎，連眼瞼都不眨一下。

　　這，花三郎並不介意，看都不看那名錦衣衛，背著手緩步走動等上了。

　　過不一會兒，步履聲由遠而近，那名錦衣衛出來了，臉上沒一點表情，冷冷的看了花三郎一眼：「進去吧！」

　　「有勞，謝謝！」

　　花三郎說了一句，邁步就要往裏走。

　　右邊那名錦衣衛伸手拉住了花三郎的胳膊，冷然道：「這是什麼地方，懂點兒規矩。」

　　那名錦衣衛五指如鐵鉤，扣得很緊，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只微一抬手，手臂已從那鐵鉤般掌握裏溜了出來，他含笑道：「多謝指教，那麼，那位帶路？」

　　右邊錦衣衛臉色一變：「跟我來。」

　　他自找臺階，邁步往裏走去。

　　花三郎含笑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裏，只見兩名美婢齊肩站在院子裏，錦衣衛到了近前，一句話也沒說，閃身退向一旁。

　　兩名美婢也沒說話，轉身走向堂屋。

　　花三郎當然懂，向著那錦衣衛含笑一抱拳：「有勞帶路，多謝！」

　　立即跟上兩名美婢。

　　掀簾進了堂屋，大公主一襲淡雅晚裝，居中高坐，身後還站了兩名美婢。

　　燈下看這位大公主，益發顯得清奇高潔，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句詞：「玉骨冰肌，自清涼無汗。」

　　花三郎上前一步躬下身去：「卑職花三郎，見過大公主。」

　　大公主的話淡淡然，還帶點冷意：「我這兒，您跑得可真勤啊！」

　　花三郎道：「卑職有事──」

　　大公主像沒聽見，截口說道：「一般人有一次僥倖保命脫身，就絕不敢再來第二次，你卻一而再，再而三，是表現你膽大呢？還是瞧扁我這個公主了？」

　　「卑職不敢，卑職是因為有急要大事，否則絕不敢再來驚擾。」

　　「我知道你有急要大事，現在我聽著了，說吧！」

　　「卑職遵旨，先請恕卑職斗膽，請大公主摒退左右。」

　　「不必，既然能在我身邊，就都是我信得過的人，這左右都是我的心腹，有什麼話，你說就是。」

　　「公主既然這麼吩咐，卑職理當遵從──」

　　話鋒微頓，接道：「公主可知道，九千歲另外秘密訓練了一批，權勢猶凌駕於內行廠之上的密探。」

　　大公主呆了一呆道：「這我倒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

　　「回大公主，卑職的消息，來自內行廠。」

　　「真有這種事？」

　　「應該不假。」

　　大公主清澈深邃的眸子微微一轉道：「你跑來就是為告訴我這個？」

　　「這只是其一──」

　　「你告訴我這個幹什麼？」

　　「不敢瞞公主，卑職推測，劫走蕭家父女的，可能是這些人！」

　　「呃！是麼？」

　　「公主沒有捕去蕭家父女，卑職不敢不信，那麼除了他們，就絕不會再有別人。」

　　「也許你推測的對，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卑職不敢說跟公主有關係，但九千歲這種做法，已引起項總教習的強烈不滿，而且勢必在內行廠中造成不安──」

　　「為什麼？」

　　「公主睿智，當知道，九千歲所以另外秘密訓練密探，賦予高於內行廠的權勢，顯然是對內行廠不能信任。」

　　「怎麼樣？」

　　「項總教習準備邀卑職聯手找到這批人，要回蕭家父女，然後將一些證據呈交九千歲，看九千歲怎麼發落。」

　　大公主美目中異采一閃：「何不去當面問劉瑾，來得便當。」

　　「項總教習打算這麼做，可是卑職攔住了他，因為現在沒有證據，九千歲絕不會承認，所以卑職獻計項總教習秘密進行，掌握證據。」

　　「你獻的好計。」大公主美目中再閃異采，道：「可是我仍是不明白，你把這些事告訴我幹什麼？」

　　「項總教習跟卑職不知道那些人藏身何處，也無從找起，打算誘他們現身露面，卑職跟項總教習已議定一計，但是這一計必須仰賴大公主賜一臂鼎力，與以成全。」

　　「我能幫你們什麼忙？」

　　「請大公主派出人手，對付三廠。」

　　「不行吧！你跟項剛──」

　　「卑職跟項總教習已有辦法置身事外。」

　　「呃！你以為──」

　　「卑職以為，屆時九千歲非動用那些人不可。」

　　「這麼一來，他們就露頭了？」

　　「是的，卑職正是這意思。」

　　大公主忽地一笑：「花三郎，我為什麼要幫你們這個忙呢？」

　　「卑職以為，這個忙，對公主有益無損。」

　　「是麼？」

　　「公主睿智，應該不用卑職多說。」

　　大公主一雙美目凝望著花三郎，沉默了片刻才道：「花三郎，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施詐？」

　　花三郎道：「那就要公主的睿智裁斷了，公主真要是信不過卑職，卑職也沒有辦法。」

　　大公主又沉默了，片刻之後，突一點頭道：「好，我相信你！」

　　花三郎立即一躬身：「多謝公主成全。」

　　大公主站了起來：「花三郎，這是我在你身上下的一個大賭注，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為什麼相信你，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我賭輸了，輸的不是我自己，整個大明朝的江山都輸了。」

　　花三郎肅容道：「啟稟公主，這一點卑職看得很明白。」

　　「那就好，你要我什麼時候行動。」

　　「明天一早。」

　　大公主一點頭道：「好，就是明天一早，你等著看吧。明天一早，三廠的大檔頭，至少要死上兩個。」

　　花三郎一躬身道：「多謝公主，卑職永遠感激。」

　　「不用感激我，我為的是大明江山，不是為任何一個人！」

　　「不管怎麼說，卑職會永遠記在心中的，卑職告辭。」

　　花三郎剛又一躬身，大公主已然說道：「替我送花總教習出去。」

　　兩名美婢恭聲答應，陪著花三郎行了出去。

　　望著花三郎那頎長背影消失在院子的夜色裏，一名美婢道：「公主，您怎麼能相信他？」

　　大公主淡然說道：「你們沒聽我說麼？我這是下了一個最大的賭注。」

　　「您這個賭注冒的險太大了。」

　　「我知道，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竟會相信了他，真要是我相信錯了他，一切的罪過，我自己擔……」

　　「公主，事關皇家的安危，真要到了那時候，可就遲了！」

　　大公主美目中冷電疾閃，道：「不要再說了，你們出去吧！」

　　「奴婢遵旨。」

　　兩名侍婢深施一禮，雙雙退了出去。

　　大公主輕移蓮步，走到堂屋門口，望著院子裏的夜色，眸子裏泛起了一層薄霧，嬌靨上也浮現起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

　　※※※

　　這時候，花三郎正走出大門。

　　他原不相信這位大公主會相信他。

　　但是，他又原以為這位大公主應該相信他。

　　總之，他的想法很矛盾。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怎麼想。

　　不管怎麼說，這一趟沒有白跑是實。

　　聽見背後的關門聲，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邁步往夜色行去。

　　剛走沒多遠，他突然有所警覺地停了步。

　　而就在這時候，前面兩三丈處，傳來了羅英的低沉話聲：「三少，是羅英。」

　　花三郎忙邁步迎了上去。

　　前面夜色中閃出了羅英。

　　花三郎道：「羅老顯然對我的行蹤瞭若指掌。」

　　羅英笑笑道：「不敢瞞三少，如今整座的京城，都在敝會的弟兄監視之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只怕都難以瞞過敝會！」

　　花三郎聽得心頭一跳，道：「那好極了，正好借重。」

　　他把來訪大公主的目的，絲毫不加隱瞞的告訴了羅英，最後又道：「大公主明天一早將有行動，請知會貴會弟兄，可以來個視而不見，聽若無聲。不過，若是發現有別的可疑人物出現，請馬上通知我。」

　　羅英道：「這個三少放心，定不辱命，只是──」

　　羅英猶豫了一下，沒說下去。

　　花三郎道：「羅老有什麼話，請說無妨。」

　　羅英道：「三少不是交代羅英，轉知敝會主，相機勸阻這位大公主，把除奸的事，交由民間志士去做嗎？怎麼如今又親自來求她幫一臂之力，採取行動，對付三廠呢？！」

　　花三郎道：「我無可奈何，除了她，我別無求助之人。」

　　「三少以為敝會如何？」

　　「她眼線之廣，消息之靈通，遠不如貴會，事實上，我如今正好借重貴會，幫我注視另一幫人物的出現。」

　　羅英點了點頭道：「真想不到這位大公主會答應幫三少這個忙。敝會樂於聽候差遣，不足為奇，那是因為敝會知道三少真正的身分，在這位大公主眼裏，三少卻是不折不扣的奸宦爪牙，三廠權貴，她答應幫這個忙，卻是讓人不能不說聲稀奇！」

　　羅英是話裏有話。

　　而花三郎可沒在意，因為他根本沒想那麼多，所以他才又說道：「這也許是得力於貴會主的那一番說辭──」

　　頓了頓，接問道：「羅老，我二哥有消息麼？」

　　「正要奉知三少，京畿一帶，沒有二少爺的蹤跡。」

　　花三郎皺眉道：「這就怪了，他上那兒去，他會上那兒去？」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花三郎道：「羅老，有人來了。」

　　只聽夜色中傳來兩聲彈指聲。

　　羅英道：「是敝會弟兄。」

　　話聲方落，人影出現，疾如飛星般掠到，是名英武黑衣漢子，只見他一躬身，附羅英耳邊低語幾句。

　　羅英一怔，旋即凝望花三郎：「三少，有人找您！」

　　「呃？什麼人找我？」

　　「目前還不知道，只知道是位少婦。」

　　「少婦？可知道她人現在什麼地方？」

　　羅英道：「三少請跟我來。」轉望英武漢子交代道：「這兒交給你了，這兒不比別處，千萬小心！」

　　英武漢子躬身應道：「是。」

　　羅英偕同花三郎飛掠而去。

　　羅英在前面帶路，領著花三郎穿大街，走小胡同，走的都是僻靜暗路，沒多大工夫，來到一處，是座宅院的後門，羅英彈了兩下指甲，兩扇後門呀然而開，開門的是一名年輕漢，他躬身叫道：「九老。」

　　羅英道：「人呢？」

　　「在堂屋裏，由八老陪著。」

　　羅英帶著花三郎往前行去。

　　走過一條長長的走道，到了前院，只見東西廂房都未點燈，黑漆漆的，只有堂屋亮著燈。

　　整個前院不見一條人影，但是花三郎卻覺察得出，這個前院裏，至少有十名高手在暗中佈樁安卡。

　　到了堂屋門口，羅英輕咳一聲道：「八哥，是我老九。」

　　垂簾掀起，羅英帶著花三郎走了進去。

　　堂屋裏站起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個矮胖老者，長眉細目，臉色白裏泛紅，女的則是位二十來歲少婦，一身墨綠勁裝，外罩墨綠風氅，蛾眉鳳目，風華絕代，自然流露著一種雍容華貴氣度。

　　只聽她叫道：「三弟。」

　　花三郎呆了一呆道：「二嫂。」

　　羅英跟矮胖老者都一怔：「原來是華二少奶奶，失敬！」

　　羅英跟矮胖老者同時見了一禮。

　　美少婦笑道：「在沒有見著劍英以前，柴玉瓊不敢隨便透露來歷，還望兩位旗主原諒！」

　　羅英、矮胖老者齊聲道：「好說，不敢當！」

　　然後，矮胖老者向花三郎抱拳為禮：「除奸會八旗蒲天義見過三少。」

　　花三郎答禮道：「原來是蒲八老當面，久仰，一直無緣識荊。」

　　羅英道：「三少別客氣了，兩位請坐，羅英跟八哥外頭商量點事。」

　　羅英老江湖了，名義上是他要跟蒲天義商量點事，其實是有意迴避，好讓人家嫂叔說話，

　　於是羅、蒲二人告退而出，花三郎跟他這位二嫂柴玉瓊落了座，花三郎肅容先道：「老人家安好？」

　　柴玉瓊莊容道：「老人家安好。」

　　「大哥跟大嫂呢？」

　　「他們夫妻上『長白』去了！」

　　「小侄兒──」

　　柴玉瓊道：「三弟，可以了，少跟二嫂玩心眼兒了，該問問我為什麼來了吧！」

　　「我正要問，二嫂怎麼來了？」

　　「你能來，你二哥也能來，難道我就不能來麼？」

　　「我可沒說二嫂不能來，二嫂是一個人來的？」

　　「我還怕誰吃了我麼？」

　　「二嫂，我是好意，一直也對你恭敬有加，幹嗎一見面就跟我這個做兄弟的過不去呀？！」

　　「那就要問你了！」

　　「問我？」

　　「你二哥以前一直是在外頭跑，不回家，如今剛玩好，才在家待沒多久，你一紙書信又把他叫出來，一出來就不知道回去，不問你問誰呀？」

　　「弄了半天，原來二嫂是為這心裏不痛快，這二嫂請放寬心，二哥現在京裏。」

　　「呃！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們天天碰面。」

　　「這就不對了，既是他現在京裏，你們又天天碰面，你怎麼前兩天又勞動人家除奸會，往家找他幹什麼呀！」

　　花三郎一怔。

　　這點他倒疏忽了。

　　「這個──」

　　他這裏剛自猶豫，難以作答。

　　柴玉瓊那裏已沉下了臉：「三弟，你們哥倆到底在搞什麼鬼，今天你要是不把你二哥交出來，別怪我馬上趕回家，找兩位老人家要人去。」

　　花三郎一驚忙道：「二嫂，你可絕不能──」

　　「那就給我實話實說。」

　　花三郎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怕大哥、大嫂，因為大哥、大嫂一個老實，一個溫順，二哥、二嫂，則是二哥不正，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裏，唯獨對這位二嫂頭痛，因為這位二嫂最為難纏。

　　囁嚅了一下，花三郎說了話：「二哥確是我叫來的沒有錯──」

　　「那麼現在他人呢？」

　　「二哥沒待多久就走了，我以為他回去了，所以才二次託人往家找他。」

　　「這麼說，他現在該還在京裏。」

　　「昨天我還託除奸會在京畿一帶找他，可是人家說根本沒見他的蹤影。」

　　「那麼他究竟上那兒去了呢？」

　　「二嫂，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不就早告訴你了嗎？」

　　「這倒好，人是你叫出來，到現在你卻連他在那兒都不知道。」

　　「二嫂，二哥是個大人，又不是小孩兒，腿長在他身上──」

　　「那你的意思是說，他上那兒，你管不著了？」

　　「事實如此。」

　　「好，好得很，會說話，可是我問你，人總是你叫出來的，這沒錯吧！」

　　「這是沒錯──」

　　「那就行了，現在他人不見了，我就要找你要人。」

　　「二嫂──」

　　柴玉瓊猛地站起：「老三，你怎麼說，你要是不能給我個滿意答覆，我這就回去！」

　　花三郎忙跟著站起，道：「二嫂，這樣好不好，不管怎麼樣，我負責交還你一個二哥，我負責找到他──」

　　「什麼時候？」

　　「這我怎麼能確定。」

　　「不行，我現在就要人。」

　　「二嫂，你總得講理。」

　　「怎麼說，我不講理。好嘛！老三，把錯往我頭上扣了，你把我丈夫叫了出來，如今我來找你要人還要錯了。」

　　花三郎正色道：「二嫂，我在京裏幹什麼，也許你知道，也許你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可以回去問問兩位老人家，二哥是我一母同胞親手足，為了更重要的事，就算我把他的生死安危置於腦後，相信老人家也不會怪我，我已經答應交還你一個二哥，你還要怎麼樣？」

　　柴玉瓊勃然色變，美目中射出威棱直逼花三郎。

　　花三郎沒動，但是臉上也籠罩著一片冷肅之氣，兩眼眨也不眨的回望著柴玉瓊。

　　漸漸地，柴玉瓊嬌靨上那一層冷霜消失了，美目中懾人的威棱也收斂得一絲兒不見，她低了低頭，抬起頭時，嬌靨上泛起一片令人望之心酸的哀怨神色：「三弟，你應該同情我，縱然你不為你這個二嫂著想，你也該為華家，為兩位老人家著想。」

　　花三郎臉上的冷肅之氣也不見了，道：「二嫂，我不必多說，家裏那麼多人，我這個做兄弟的一向對你怎麼樣，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你應該清楚。」

　　「我清楚，兄弟，換個別人，我也許不敢來找他要人；換個別人，我也許會換個方法找他要人──」

　　花三郎知道，這是實情，今天錯非是他老三華劍英，他這位二嫂絕不會這麼客氣。

　　「我知道，二嫂。」

　　「你二哥當初如何，或許你不知道詳情，可是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的脾氣忍受不了這個，我忍了，我不是為自己，我為的是兩位老人家，為的是你二哥，只要我一嚷嚷開，兩位老人家絕不會護短，華家的家法下，你二哥縱有生路也會落得廢人一個，總是兩位老人家的親骨肉，兩位老人家不會不氣不痛，後果怎麼樣，誰都可以想見，我不願意眼見那種後果。」

　　花三郎不能不承認，柴玉瓊說的是實情，他更不能不承認，他這位二嫂出了名的精明厲害，但卻也是深明大義，頂賢慧的一個。

　　只聽柴玉瓊又道：「三弟，我知道你會把他還給我，也深信不疑，我能等，有這個耐心，但是我是他的妻子，我總該知道，你為什麼把他叫來，他來幹什麼了？」

　　花三郎同情這位二嫂，對他那個不爭氣的二哥，是深惡痛絕，但是他能實話實說，道出實情嗎？！

　　心裏掠過了片刻的痛苦交戰，然後道：「二嫂，事關重大，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麼叫他來，他來了以後，都幹了些什麼！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害他，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不管他以前怎麼樣，今後，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傷你的心。」

　　「真的，兄弟？」

　　花三郎只好咬牙點頭：「真的，二嫂。」

　　柴玉瓊點了點頭：「好吧！兄弟，別人的話我不敢信，你的話我信，你再說一句，我是回家去，還是在這兒等？」

　　花三郎道：「二嫂，京裏情勢不適合待，更不適合再有華家人出現，別讓兩位老人家擔心，你還是回家去，到了該回去的時候，我會跟二哥一塊兒回去，也說不定二哥會先我回去。」

　　「好，既然這是你的意思，我聽你的，我這就走。」

　　「二嫂，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

　　「我還怕走夜路？既然你不讓我在這兒等，我就不願意在這兒多待一刻。」

　　說著，她往外行去。

　　花三郎沒再多說，跟了出去。

　　院子裏看不見人，但是柴玉瓊跟花三郎一出屋，羅英跟蒲天義就雙雙迎了過來，齊一抱拳：「二少夫人、三少。」

　　柴玉瓊答禮道：「偏勞諸位，也打擾諸位。」

　　蒲天義道：「二少夫人怎好這麼說，能接二少夫人的芳駕，那是本會的光采，我們弟兄幾個的無上榮寵。」

　　柴玉瓊道：「蒲老好說。」

　　花三郎：「蒲老、羅老，我二嫂要走了。」

　　蒲、羅二人微一怔，羅英忙道：「二少夫人怎麼來去匆匆？」

　　柴玉瓊道：「我來找劍英有點事，家裏少不了人，所以我得連夜趕回去。」

　　蒲天義道：「時候這麼晚了，二少夫人何不住上一宿，明天一早──」

　　「不了，謝謝諸位，如今我是歸心似箭。」

　　花三郎道：「麻煩那位，送我二嫂一程。」

　　柴玉瓊忙道：「不用──」

　　蒲天義一拍手，夜色裏掠過來一名英武年輕人，躬身見禮。

　　蒲天義當即吩咐道：「華二少夫人要走，送二少夫人一程。」

　　英武年輕人恭謹躬身：「是。」

　　柴玉瓊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然說道：「二嫂就不用客氣了，我沒有工夫多陪，你就請吧！」

　　柴玉瓊也沒再多說，分別向蒲天義、羅英招呼一聲之後，由那英武年輕人陪著走，走的是後門。

　　花三郎還有許多事要跟項剛會商、安排，也沒多留。謝過蒲、羅二人之後也走了，也是從後門走的。

　　※※※

　　回到了霸王府，花三郎編了一套詞，告訴項剛，外頭的事他已託天橋的朋友安排了；項剛告訴花三郎，該他安排的，也都安排妥當了，燈下跟項剛嘀咕了一陣之後，由花三郎起草，項剛連夜寫了一份東西，派專人送往了內行廠，然後他跟花三郎兩個人都歇息了。

　　這裏花三郎剛自歇下，那裏柴玉瓊正由「鐵血除奸會」的弟兄帶路，避開三廠滿城巡弋的高手，由「鐵血除奸會」的其他人掩護著，順利地抵達了東城根兒。

　　城門已經關了，如今有三廠高手把守，也不能走。

　　東城根兒這個地方，有一處乾涸的溝渠，一處廢棄了的柵門。

　　那處柵門，就在一堆半人高的雜草後。

　　英武年輕人撥開了雜草，走過去挪開生銹的鐵柵，城牆根兒的那個洞，只有半人高，得矮著身，彎著腰鑽出去。

　　英武年輕人道：「委屈少夫人了。」

　　柴玉瓊道：「好說，倒是麻煩兄弟了。」

　　說著，她進入了雜草叢。微矮嬌軀剛打算往外鑽。

　　忽然那英武年輕人輕聲道：「二少夫人，請等等。」

　　柴玉瓊一聽就聽出他聲音不對。停身四望，立見英武年輕人正從雜草縫中往外看，循他所望往外一看，柴玉瓊不由心頭為之一跳。

　　東城根兒，地處一片亂墳崗，白楊樹、雜草，高高低低，新新舊舊的墳頭，本就懍人。

　　而現在雜草叢十餘丈外一幕情景卻是更為懍人。

　　一座相當大的塚前，墓碑挪開了，墓碑後現出一個黑忽忽的洞穴，那個洞穴還不及半人高。但是從那還不及半人高的洞穴裏，飄出了兩條黑影。

　　英武年輕人的目力不知道怎麼樣。

　　柴玉瓊的目力過人，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兩個黑衣蒙面人，從頭到腳，整個人蒙在一襲黑袍裏，只頭部挖了兩個洞，露著兩眼，這兩個黑衣蒙面人的兩眼，那四道目光，不但陰森森，而且還綠芒閃動。

　　此時此地，這麼兩個鬼魅般的黑衣蒙面人，四道閃動綠芒的目光，膽小一點的，碰上不嚇癱才怪。

　　兩個黑衣蒙面人一出巨塚，凝立不動，四道發綠的目光向四周掃視，似在搜尋什麼。

　　英武年輕人輕聲道：「幸虧有這堆雜草！」

　　柴玉瓊忙道：「噤聲。」

　　柴玉瓊阻止得不能說不夠快，但是兩個黑衣蒙面人目中綠光已掃了過來。

　　英武年輕人忙往下矮了矮身。

　　還好，兩個黑衣蒙面人的四道目光，只不過在這堆雜草上略一停留，很快就又移開了。

　　柴玉瓊道：「這兩個東西，好敏銳的聽覺。」

　　英武年輕人把嗓門壓得更低了：「二少夫人，您看這兩個是──」

　　柴玉瓊道：「人不人，鬼不鬼，此時此地從一座巨塚裏現身，當不會是白道俠義。」

　　柴玉瓊這裏話聲方落，那裏兩個黑衣蒙面人卻忽然有了動靜，只見他兩個隨風飄起，離地盈尺，只一閃，便到一座舊墳之前，兩個人俯身探掌，四手齊飛，轉眼工夫，墳頭上的土已平了，他兩個再探手，只聽一陣朽木響，再看時，他兩個已經抓起了一根根的白骨。

　　英武年輕人看得瞪目張口，差點沒叫出聲來。

　　柴玉瓊不但有點毛骨悚然，而且還有點噁心。

　　英武年輕人道：「他們這是──」

　　只見兩個黑衣蒙面人已把抓出的白骨擺成一堆，然後兩個人隔著那堆白骨相對而坐，似乎在運氣調息，不動，片刻之後，突然將四隻手伸進了面前那堆白骨之中。

　　英武年輕人不明所以。

　　但是柴玉瓊明白了，她看得黛眉雙挑，鳳目凝煞，忍不住罵道：「該死的東西，原來在練這種歹毒的功夫。」

　　「二少夫人，他們是在練──」

　　「屍毒白骨功。」

　　柴玉瓊這句話不要緊，聽得英武年輕人脫口一聲輕叫。

　　兩個黑衣蒙面人四道發綠的目光，立即投射過來，人也霍地站起。

　　英武年輕人驚聲道：「糟！」

　　柴玉瓊道：「不要緊，華家忝為俠義，碰上了瀆冒人骨骸，練這種歹毒功夫準備害人的事，我又怎麼能不管，你不要動，我出去。」

　　話落，她撥開雜草走了出去，而且是一直走了過去。

　　英武年輕人看得清楚，兩個黑衣蒙面人四目綠芒連連閃動，往外暴射幾乎近尺。

　　柴玉瓊離兩個黑衣蒙面人近丈停下。

　　左邊黑衣蒙面人說了話，話聲陰森冰冷：「我當是什麼樣人呢，原來是個雌兒！」

　　右邊黑衣蒙面人道：「此時此地，怎會有你？！」

　　柴玉瓊冷然道：「此時此地，又怎麼會有你們這兩個東西！」

　　「賤人找死！」

　　左邊黑衣蒙面人一聲冷喝，他們倆似乎有很好的默契，同時離地飄起，飛撲而至。

　　「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你們也配近我身，滾。」

　　一聲滾，雙手齊揮，迎著對方來勢拍去。

　　柴玉瓊雙手齊揮，看不出威勢。

　　但兩個黑衣蒙面人卻抽身暴退，目中四道綠芒連連閃動，左邊一名道：「怪不得你敢躲在這兒偷窺我兩個練功。」

　　右邊那名道：「賤人報名。」

　　放眼天下武林，有幾個敢對華家二少夫人不敬的，柴玉瓊被兩聲「賤人」叫得心頭火起，殺機倏現：「你們這兩個東西，就衝你們這種行徑，就百死難赦，不除了你們，讓你們禍害武林，那是我的罪過。」

　　嬌軀閃撲，一雙玉手揮動，立即把兩個黑衣蒙面人罩住。

　　華家威震天下，絕藝當世第一，一上手，兩個黑衣蒙面人便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五六招過後，兩個黑衣蒙面人更是被逼得險象環生，躲閃連連。

　　英武年輕人隱身草叢，看得都呆住了。

　　本難怪，他那見過這種武功，錯非今夜受命為華二少夫人帶路，恐怕這輩子他也沒有這種福緣。

　　但是，突然，他看見一名黑衣蒙面人衣袖裏飄出了一股其細如線，其色如墨的黑色，接著，他看見華二少夫人身軀一晃，往下便倒，他一聲驚叫還沒來得及出口，另一黑衣蒙面人已伸手接住了華二少夫人，把華二少夫人抱起，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那座巨塚行去。

　　他不但大驚，而且大急，三不管衝口一聲叫，人似脫弩之矢般奔了出去。

　　他身法也相當快，兩個起落便已追到，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後面那名黑衣蒙面人突然一個大轉身，雙掌擊出，一抓一收，可憐英武年輕人竟被開了膛，內臟外流。

　　鮮血狂噴，翻身便倒，痛苦得兩隻手在地上一陣亂抓。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無動於衷，看都不看一眼，轉身要走，可是突然他又停了步，回了身，俯身一把拉起英武年輕人就走。

　　如今的英武年輕人已經不動了，似乎成了一具屍體。

　　兩名黑衣蒙面人，一個抱著華二少夫人柴玉瓊，一個拖著英武年輕人的屍體，一前一後很快的又進入巨塚中，墓碑移回，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地上，只留著灘灘的鮮血，還有拖痕，拖痕經過不多遠就沒了。

　　亂墳崗上有鮮血，似乎也構不成什麼驚世駭俗的事。

　　但是，誰都沒留意，剛才那英武年輕人痛苦地在地上一陣亂抓，已經留下了字跡。

第二十章　花招

　　當夜，劉瑾在內行廠裏接獲兩份報告：一份是內行廠總教習項剛呈的，一份是東西兩廠總教習花三郎呈的。

　　報告的內容，只有劉瑾一個人知道，他一看完兩份報告，臉上變了色，人也慌了神，急急忙忙坐著他那頂八抬大轎，帶著一十六名內行廠大檔頭，匆匆忙忙的趕到了霸王府。

　　今夜的霸王府不比往昔，沒有開中門迎接，門前冷冷清清的，因為守門值夜的，只有魯俊一個人。

　　門口下轎，劉瑾一把就抓住了魯俊：「項剛呢？」

　　魯俊道：「九千歲，您接到報告了？」

　　「廢話，沒接到報告我會趕來？！」

　　「這不就結了嗎？您既然接到了報告，還問我們爺在那兒，這會兒當然是正躺在床上嘛！」

　　魯俊說話也夠衝的，當然了，現在心情不好嘛！劉瑾既對項霸王讓上三分，對他這幾個愛逾兄弟的貼身護衛，當然也得讓上幾分。

　　所以劉瑾沒在意：「那還傻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給我帶路？！」

　　魯俊沒吭聲，扭頭就走。

　　項剛的臥房，劉瑾還能不知道，當然帶路只是個排場，三腳兩步，來到了項剛的臥房外，魯俊扯著喉嚨就喊：「爺，九千歲看您來了。」

　　劉瑾還真急，沒等魯俊上前，自己過去掀起簾子就進去了。

　　一看項剛的臥房，劉瑾嚇了一大跳，項剛整個人都變了樣，人躺在床上，半閉著眼，氣若游絲，一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眶子不但黑了，也都塌了。

　　劉瑾嚇得硬是沒敢馬上往前去，怔了一會兒神，才緩步走過去，輕聲道：「項剛，項剛！」

　　項霸王睜了睜眼，一雙環目色彩黯淡，一點兒神都沒有了，只睜那麼一半，又半閉了。

　　劉瑾著急地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什麼病？這麼磨人！」

　　魯俊在一旁道：「九千歲，這不是病！」

　　劉瑾一怔：「不是病？那是──」

　　魯俊輕聲道：「我們爺是練功夫練岔了氣。」

　　「練功夫練岔了氣了？」

　　「這是輕的，重的叫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劉瑾聽說過，嚇得叫了一聲道：「啊喲，那可怎麼辦？」

　　「唉！什麼事都趕巧了，花總教習也不小心中了毒躺下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麼樣？」

　　「我們爺這毛病不是一般大夫能治的，就是把御醫請來都不行，花總教習內功精絕深厚，只有他能治我們爺！」

　　「呃！他能治？」

　　「是啊，現在不行，得先把花總教習治好才行。」

　　「啊！那怎麼治呀？」

　　「這您就要當面去問花總教習了。」

　　「呃？花三郎他還能說話呀？！」

　　「能啊，要不然我怎麼說讓您當面問他呢！」

　　「他人呢？住那兒？」

　　「就在我們府裏，您請跟我來。」

　　這回魯俊自動張羅帶路了，當然囉，劉瑾已經入彀了嘛！

　　三拐兩拐，魯俊把劉瑾帶到了客房，依著葫蘆畫瓢，魯俊又是那麼一聲：「花爺，九千歲看您來了。」

　　劉瑾進了客房，又嚇了一跳。

　　花三郎盤坐在床上，兩眼微閉，一張臉白得像紙，沒有一點兒血色，渾身上下汗如雨下，還在冒熱氣，跟整個人坐在蒸籠裏似的。

　　劉瑾沒見過這個，當時就看怔住了。

　　魯俊走上前去：「花爺，花爺。」

　　花三郎微睜兩眼。

　　魯俊忙道：「九千歲看您來了。」

　　花三郎眼一閉，長長一口氣吁出，轉眼間，熱氣沒了，汗也沒了，緩緩又睜開了眼，望向劉瑾：「九千歲，恕卑職不能下床見禮。」

　　劉瑾像沒聽見。

　　魯俊道：「九千歲，花爺跟您說話呢！」

　　「唔！」劉瑾定過了神：「說什麼呀？」

　　「花爺說，不能下床給您見禮，請您恕個罪。」

　　「不用，不用。」劉瑾一雙肥手連搖：「都到了這時候了，還講究這個。花三郎你又是怎麼了？」

　　花三郎還沒來得及說話。

　　劉瑾自己又接上了：「聽魯俊說，怎麼你中了毒？」

　　「是的。」

　　「中的是什麼毒哇？那兒中的？」

　　「卑職曾經擊斃過兩個神秘人物，沒想到他們渾身是毒，當時沒覺得怎麼樣，直到今天才發作。」

　　「哎喲，這武林中的鬼門道，可真嚇人哪，你這當怎麼治呀？」

　　「卑職這毒不用找別人來治。」

　　「什麼意思？你自己能治！」

　　「卑職剛才就是在運功逼毒，像這樣，恐怕得個三五天才能把毒完全逼出體外。」

　　「得三五天哪？不知項剛能不能等上三五天。」

　　「九千歲去看過項爺了。」

　　「去過了，我剛從他那兒來。」

　　「項總教習的毛病卑職清楚，卑職恨不得馬上就治好他，可是卑職現在──不要緊，項總教習的毛病，十天半月不會有什麼變化的。」

　　「真的！」

　　「這麼重大的事，卑職怎麼敢欺蒙九千歲。」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真不是時候，正在這節骨眼兒上，項總教習跟卑職，至少要有一個能完好無恙，能執行您交付的任務，可是偏偏這時候，項總教習跟卑職都躺下了。」

　　「不要緊，等你們好了再說，萬一有什麼事，我派人代替你們倆，好像這一陣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多謝九千歲！」

　　「不必老在嘴上說謝，多給我賣點兒力就行了，你們倆趕緊好好治吧！我走了。」

　　劉瑾走了。

　　劉瑾來去匆匆，不像是探病。

　　就算是來去匆匆，換個人求都求不到，要是換個人，劉瑾能夠親臨探望，那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比受皇上寵眷，還榮幸幾分呢！

　　劉瑾走了，花三郎上項剛屋去找項剛去了。項剛已經坐起來了，兩個人互望而笑：「兄弟，你這一手真行，他就是將他御醫請來都不行，我的毛病得你治，你的毛病得自己治，看情形，該怎麼辦，都掌握在咱們自己手裏了。」

　　四個護衛都出現了，送酒菜來了。

　　※※※

　　第二天一早，內行廠裏亂了，誰都知道，東廠的大檔頭死了四個，全都是被人用重手法擊斃的，可是誰都不敢驚動劉瑾。

　　因為劉瑾還在睡覺，沒起床。

　　劉瑾本不必住在內行廠裏的，可是他知道了自己造過多少罪，作過多少孽，他認為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內行廠安全。

　　一直到快晌午，劉瑾才懶洋洋的起了床，外頭的人把情形一報，劉瑾的睡意全沒了，他倒沒打算驚動項剛跟花三郎，或許他知道這兩位現在根本不能動用，於是他悄悄地下了一道手令，給誰？不知道。

　　但是玲瓏知道，如今的玲瓏雖不再是秋萍公主，可卻替劉瑾掌管著印信，其受寵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

　　晌午過後，花三郎一個人悄悄的出了霸王府，頭上特別戴了一頂大帽，當然不是為遮陽。

　　他本來是打算先往天橋走的，可是一出胡同口，就有人找他聯絡了。

　　是個在胡同口擺水果攤兒的漢子，不是以前那個小七，那漢子只說了一句：「花爺，等了大半天了，蒲八老那兒，幾位都候著您呢！」

　　花三郎以為是有消息了，謝了一聲，加快步履就走了。

　　到了蒲天義那兒，果然蒲天義、羅英、文中奇，還有久沒見面的金如海都在。

　　雙方打過招呼，蒲天義頭一句就說：「三少，昨兒晚上送二少夫人的那個弟兄，到現在還沒回來。」

　　花三郎一怔。

　　羅英接著道：「想請您打聽一下，是不是落進了鷹爪手裏。」

　　花三郎定定神，一搖頭道：「不必打聽，沒有，要是有，我一定會知道。」

　　文中奇站了起來：「那是出了別的事，誰知道他是從那兒送二少夫人走的？」

　　羅英道：「咱們知道的那條老路。」

　　蒲天義道：「咱們順著路看看去。」

　　花三郎道：「我也去。」

　　人家為他偏勞出了事，他不能坐視不顧，當然，他也擔心他那位二嫂。

　　一共去了四個人，羅英、蒲天義、花三郎，還有蒲天義旗下的一個弟兄。

　　順著那條路走，一直到那處草叢。

　　看了看草叢裏的痕跡，羅英道：「鐵柵取下來了，應該是已經出去了。」

　　花三郎心裏暗一鬆。

　　蒲天義道：「二少夫人出去了，他跟出去幹什麼？」

　　羅英道：「該是臨時有什麼事，跟著二少夫人出去了。」

　　幾聲狗吠聲咆哮傳了過來，轉眼一看，只見十丈外亂墳崗上，兩條野狗低著頭，似在爭吃什麼。

　　那名弟兄道：「該死的畜生，人都死了還不讓安寧。」

　　隨手拾起塊石頭扔了過去。

　　野狗夾著尾巴跑了。

　　花三郎抬手攔住了那名弟兄：「不對，羅老、蒲老，咱們過去看看。」

　　四個人走了過去，當然看見了血跡，血跡已經變黑了。

　　羅英皺眉道：「這地方怎麼會有鮮血！」

　　要說是狗挖開的新墳，又沒見那座新墳有破損。

　　那是剛才那兩條野狗，從別處叼來了什麼。

　　接著，那名弟兄發現了地上的字跡：「地上有字！」

　　花三郎、羅英、蒲天義忙低頭看，看見了，字跡大都讓野狗給踩亂了，可是依稀還能認出一些。

　　羅英邊看邊念：「二少夫……劫，弟……死……丈外巨……」

　　蒲天義道：「什麼意思？！」

　　花三郎臉上變了色：「恐怕是二嫂遭劫，弟子死。接下來的，恐怕說的是多少丈外的巨大什麼。」

　　抬眼一看，別無什麼巨大東西，只有三丈外那座巨塚。

　　四人互望，羅英道：「二少夫人被劫持了。」

　　蒲天義道：「這是小六臨死前寫下來的。」

　　「屍首呢？」四個人心裏問。

　　野狗？

　　不可能！因為地上連塊布條兒都沒有。

　　那麼，三丈外那座巨塚。

　　四個人不約而同，騰身掠了過去。

　　巨塚就在眼前，墓碑上的字跡，模糊了，看不出是誰寫的，也看不出是那一朝那一代，何年何月營造的。

　　巨塚怎麼樣？

　　繞行一圈，看不出什麼來。

　　又回到了巨塚之前，花三郎看出來了，墓碑前草有些偃倒，倒的方向指向巨塚，墓碑後石鋪的地上，有一道淺淺的黑痕，及塚緣而止，恐怕那是血跡。

　　花三郎道：「這座巨塚，有洞可以進去。」

　　羅英道：「我也看出來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移動。」

　　蒲天義道：「有機關消息控制。」

　　花三郎道：「不一定，石塊嵌得好的話，沒有機關消息，也能滑動。」

　　那名弟兄推起了石碑。

　　石碑不動。

　　花三郎道：「換個方向試試。」

　　蒲天義伸手換方向推。

　　石碑突然移動。

　　巨塚上現出一個不到半人高的洞。

　　洞裏，頭一眼看見的，是具屍首，正是昨夜那英武年輕漢子。

　　羅英忙上前拉出，四個人一看，花三郎目閃寒芒：「羅老，只怕找對地方找對了主兒了。」

　　「三少的意思是──」

　　「陰惡狠毒的『掏心鬼爪』，『勾漏雙煞』獨門功力。」

　　「『勾漏雙煞』，蕭家的──」

　　「我就是這意思，諸位候我片刻。」

　　花三郎矮身鑽進了洞，塚裏是空的，一道石梯下通，下頭黑乎乎的。

　　有人跟了下來，一看是羅英，羅英道：「我跟下來見識見識。」

　　見識是假，不能讓花三郎一個人涉險是真的。

　　花三郎不好攔他，兩個人順石梯下行，竟一直走了二十多丈。

　　底下更黑，但難不倒華家三少爺跟內外雙修的老江湖羅英。

　　依稀看出，眼前是個方形石室，中間有個石几，上面停放一具石棺。

　　別的再也沒什麼了。

　　花三郎經驗、歷練兩夠。

　　羅英也是個老江湖。

　　兩個人不躁進，屏息凝神，竭盡目力把石室掃視一匝。

　　看不出什麼來，也沒有什麼可疑事物。

　　羅英不愧是老江湖，他不叫花三郎，只用胳膊肘碰碰花三郎，然後向著停放在石几上的那具石棺呶了呶嘴。

　　花三郎明白，緩步靠近。

　　羅英緊挨身旁。

　　兩個人凝目打量石棺，只見石棺型式頗古，兩邊還雕有花紋，依稀可以看出，那些花紋是些人車馬組成的儀仗隊伍。

　　石棺的兩頭，各刻著一幅圓型的圖案，是什麼？一時就看不出來了。

　　兩個人繞著石棺轉了一圈，看出石棺的蓋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縫隙，也看不出石棺蓋上有抓摸過的痕跡。

　　花三郎跟羅英交換了一瞥，然後兩個人隔著石棺對立，花三郎上前一步，逼近石棺，羅英則暗運功力，蓄勢待發。

　　花三郎功凝雙臂，暗暗一聲：「如果石棺裏有人，還請恕我瀆冒！」雙手搭上石棺蓋，猛往起一掀。

　　石棺蓋掀開了，石棺裏毫沒有動靜。

　　羅英急跨步上前，一看之下，他跟花三郎一樣，都為之一怔。

　　敢情是具空棺，裏頭乾乾淨淨的。

　　定了定神，花三郎將石棺蓋輕輕擱置一旁。

　　羅英靠了過來，低聲道：「三少！」

　　花三郎道：「羅老，只有兩種可能，巨塚之下，到此為止，沒有通路，要不然就是有通路，不容易找出來，而後者的可能性為大。」

　　羅英道：「我也這麼想，有這麼個不為人知的好地方，他們絕不會只用來藏一具屍體。」

　　花三郎道：「我就是這意思！」

　　「那麼咱們──」

　　「找找看，反正出不了這間石室。」

　　「對！」

　　兩個人分開來找，一個由左往右，一個由右往左，石壁上仔細觀察撫摸。

　　石壁並不光滑，有點粗糙，是用普通的青石砌建的。

　　一塊塊的石塊間，有縫隙，但都抹死了。

　　兩個人在中間碰了頭，誰都沒能發現什麼。

　　花三郎道：「照情形看來，一定另有秘密通道，只是恐怕跟上面的墓碑道理一樣，摸不到竅門，只怕是難以找出通道的門戶來！」

　　羅英道：「要不是因為二少夫人被他們擄了去，咱們還可以耐著性子慢慢的找個仔細，可是現在──」

　　「羅老，我比你還急，可是急並沒有用。」

　　「那您說咱們該怎麼辦呢？」

　　花三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沉吟未語。

　　就在這時候，蒲天義下來了，先是一怔，繼而問道：「有什麼發現沒有？」

　　羅英搖搖頭：「沒有。」

　　蒲天義道：「三哥方面送信兒來了，只怕是三少交代留意的，有了動靜。」

　　花三郎、羅英為之精神一振，羅英忙望花三郎。

　　花三郎道：「恐怕這兒只好暫時擱置了。」

　　羅英道：「可是二少夫人──」

　　「我不能為了她在這兒耗時間，再說只要另一面有斬獲，照樣能救她，咱們走吧！」

　　花三郎蓋上石棺蓋，把石棺恢復了原狀，當先踏上了石梯。

　　出了巨塚，花三郎道：「蒲老，齊老有沒有說，是什麼樣的動靜？」

　　「我三哥沒明說，只說像是有動靜，請三少盡快趕去看一看。」

　　「好吧，咱們這就走，這位弟兄臨死留字，示下線索，至為難得，我建議貴會主厚葬。」

　　羅英道：「這個您放心，我們會辦的，只是這兒要不要留人？」

　　「要留人必得高手，否則一旦讓他們發現，就是白送性命。」

　　羅英沉吟一下道：「既然發現了這麼個地方，就不能沒人監視，這樣吧！八哥帶三少上三哥那兒去，我留在這兒守一陣，晚半晌再找人來替換我。」

　　蒲天義道：「老九，你怎麼能留在這兒？」

　　「那怎麼辦！我不留在這兒，誰留在這兒？眼前有人嗎？把你留在這兒還不是一樣？」

　　「這倒也是，那你留這兒就留這兒吧！」

　　花三郎好生不安，道：「羅老，不行，這兒不要留人監視了。」

　　「三少，既然發現了這麼一個要緊的地方，怎麼能不留人監視？您就別見外了，我們這麼做並不全是為了您，我們是為那更大的目標，您就快去吧！三哥等著您呢！去遲了恐怕事情會有變化！」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道：「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再說什麼了，偏勞羅老了，還請小心！」

　　蒲天義道：「那我們走了，天一擦黑兒，自會有人來替換你。」

　　花三郎跟蒲天義走了。

　　英武年輕漢子的屍體，由同來的那名弟兄背著，上半身用衣裳緊裹著，倒也難看出什麼來。

　　※※※

　　到了地點，蒲天義交代那名弟兄先回來，他陪著花三郎去見齊振北了。

　　齊振北不在他住的地方，一路上都有人聯絡，照著聯絡，花三郎跟蒲天義很容易地找到了齊振北。

　　齊振北坐在一家茶館裏，面向外，對街是家酒館，看齊振北，一壺香片喝得正悠閒。

　　花三郎跟蒲天義就在齊振北桌上坐下，又添了一壺龍井，兩個茶杯。

　　這家茶館很講究，其實京裏的人喝茶是習慣，無不講究，茶壺茶杯都燙好，茶沏上燜好了才送上桌的，讓你上桌就能倒出來喝。

　　倒了兩杯茶，喝了一口，花三郎才問：「齊老，就對街？」

　　齊振北藉著喝茶微一點頭：「對，就在那家酒館裏！」

　　酒館招牌「太白居」，看樣子生意不錯，進出的人蠻多。

　　蒲天義道：「門口歇挑兒，是小駱駝？」

　　「對！」

　　花三郎看見了，對街酒館門口，歇著個挑挑兒賣豆腐腦兒的，年輕輕個漢子，上身穿件小褂兒沒袖子，露著兩條黑壯的胳膊。

　　「小駱駝？」

　　花三郎忍不住問了一句。

　　齊振北道：「這小子頂能吃苦耐勞，所以給他起這個外號。」

　　花三郎「呃」了一聲。

　　蒲天義道：「三哥，是怎麼個情形？」

　　「剛進去兩個人，別的倒沒什麼，只是眼珠子發綠，臉色蒼白不帶一點血色，走路像飄，一點聲響都沒有。」

　　花三郎道：「可知道是那兒來的？」

　　「不知道，反正就這麼來了，兩個人陰森冰冷，絕不多說一句話。」

　　花三郎沒說話。

　　齊振北又道：「您聽說過沒有，三少，吃過人肉的人，眼珠子就會發綠。」

　　「是有這麼一說，不過練有詭異功力的，也可能這樣。」

　　「還有他倆蒼白沒血色，要不是練有什麼詭異功力，就是老不見天日，不曬太陽。」

　　蒲天義道：「咱們在京裏多年，沒見過這種奇特人物。」

　　「所以我請三少來看一看。」

　　蒲天義道：「趁這機會，我把我那邊出的事告訴三哥一下──」

　　他把華二少夫人被擄失蹤，弟兄被害，以及發現巨塚秘密的經過，告訴了齊振北。

　　齊振北聽得臉色連變，蒲天義剛把話說完，他立即沉聲道：「有這種事，你們是怎麼搞的，護送二少夫人也不派個幹練一點的。」

　　蒲天義道：「誰知道會出這種事啊！」

　　齊振北還待再說。

　　花三郎道：「齊老，您就別怪了，要怪只能怪華家給貴會添了麻煩，至於那位弟兄，不但是幹練，而且盡責，臨死前還留下字跡，寫下線索，換個人誰能做得到？」

　　齊振北道：「不管怎麼說，二少夫人是從本會手裏被人劫擄的，說什麼本會也應該負責把二少夫人救回來。」

　　花三郎道：「齊老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以後就不敢再偏勞貴會了！」

　　「三少，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您就讓我們袖手旁觀不成？」

　　「不！我一個人能力有限，當然還需要貴會多方鼎助。」

　　「只要您這麼說，那就行。」

　　花三郎道：「齊老，那兩個人進去多久了？」

　　「總有一盞熱茶工夫了。」

　　「我過去看看去！」

　　花三郎站起身，出茶館走了過去。

　　剛進酒館門口，小駱駝一哈腰，忽笑說道：「這位爺，來碗豆腐腦吧？」

　　「好。」花三郎停了步。

　　小駱駝趕緊盛了一碗，特意多加了些糖水，雙手遞過來的時候，低聲道：「就是角落裏那兩個，很好認。」

　　花三郎一口氣喝下一碗豆腐腦兒，把碗遞回，扔下錢轉身就進了酒館。

　　進酒館他可沒馬上往角落裏去，等伙計把他帶到座頭上，點過了酒菜，他才裝作不經意的投過去一瞥。

　　以花三郎的銳利目光，一瞥也就夠了。

　　誠如齊振北所說的，眼珠子發綠，膚色白得不帶一點兒血色，臉上冰冷陰森，沒有一點兒表情。

　　兩個人穿的衣裳也一樣，都是一身的黑衣。

　　花三郎看出來了，膚色蒼白，不是練有什麼詭異功力，而是因為長久不見天日。

　　那麼發綠的眼珠子，是不是因為吃了人肉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長久不見天日？什麼人長久不見天日？為什麼長久不見天日？

　　花三郎心裏一跳，他想到了那座巨塚，接著他心裏又一動，他又想好了對策。

　　伙計送來了酒菜，花三郎自斟自飲，邊吃邊喝，邊留意那兩個的動靜。

　　豈料，那兩個沒有動靜，跟一般酒客沒兩樣，好像是專為吃喝而來。

　　這兩個是不是就是劉瑾秘密訓練的一幫密探裏的呢？

　　如果是，跟那座巨塚扯得上關連，事情就大了。

　　如果不是，那麼就在大公主採取行動的當天早上，京城裏就出現了這麼兩個，豈不是趕得太巧了？

　　花三郎是想等他們吃完喝完走了，再跟出去，盯上一段，看個究竟。

　　那知道那倆個還真慢真磨，細品細嚐，居然耗上了。

　　恐怕，沉不住氣的還是他倆。又過了一會兒，他倆突然低聲交談了一句，抬手召來伙計算了賬走了。

　　花三郎沒等算賬，丟下一塊碎銀就跟了出去。

　　有人比他先行動，小駱駝已經挑著挑兒，一路吆喝在前頭跟上。

　　不能讓小駱駝涉險。

　　花三郎趕在挑兒前頭，背著手向小駱駝搖了搖。

　　小駱駝不但頂能吃苦耐勞，還挺機靈，馬上就吆喝著拐了彎兒。

　　前頭那倆，似乎是知道有人跟了，專找僻靜小胡同鑽。

　　花三郎不在乎，依然在後頭跟他的。

　　東彎西拐，進了一條死胡同，前頭那倆，變成了一個，面向這邊，一對發綠的眼珠子直盯著花三郎。

　　錯非是花三郎，換個人心裏還真發毛。

　　花三郎知道，另一個一定繞到他後頭去了。

　　齊振北說，這兩個走路像在飄，不帶一點聲響，事實上，如今那另一個出現在花三郎身後，就沒能瞞過花三郎。

　　那另一個出現在花三郎身後的時候，在死胡同底，面對著花三郎的那一個說了話，話聲跟他臉上一樣，不帶一點感情：「你來了？」

　　花三郎道：「我來了。」

　　「我們知道你會來的。」

　　這句話聲方落，花三郎覺出，身後一隻手，帶著陰冷的寒氣，已經遞到了他肩頭。

　　容得那手沾衣，他突然側身跨步，那隻手落了空；那另一個，也擦著他的身子衝了過去。

　　花三郎只伸手揪了下那一個的後領，然後說：「為試試你們手底下有多少，所以我放棄這個可以輕易打倒的機會。」

　　真的，如果花三郎在他擦身而過的時候出手襲擊，十成十，這一個非趴下去不可。

　　擦身而過的那個霍然旋身，臉色白裏泛青。

　　如今，是兩對發綠的跟珠子瞪著花三郎了。

　　花三郎不在乎，就是它能噴出綠火來，花三郎也不在乎，微一笑道：「最近京裏三廠高手連番被害，你們實在不應該現身。」

　　花三郎的意思是說，正愁找不著你們呢，你們實在不應露頭。

　　這是花三郎剛才在酒館裏想好的對策，硬把他們當兇嫌。

　　但是，可能這兩個把話擰了。

　　那原在胡同底的一個說：「我們這些人，不比三廠的高手。」

　　他們把花三郎當做了兇嫌。也就是，他們承認是什麼樣的人物了。

　　花三郎等的就是這個。

　　花三郎心頭狂跳，表面上不動聲色，來個裝糊塗，聽不懂，抬手一指擦身而過的那個：「就像他，這種身手也敢犯我三廠？」

　　那兩個俱都一怔，原在胡同底那個忙道：「你是三廠的人？」

　　花三郎道：「你們才知道哇。」

　　「你弄錯了──」

　　「我弄錯什麼了？」

　　「我們倆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麼你們堵我幹什麼。」

　　「我們以為你是犯三廠那幫人裏的一個。」

　　「呃！我是不是，關你們什麼事？」

　　「我們也是官府的人。」

　　「那個衙門的。」

　　「你不必問──」

　　「誰說的，你這是跟誰說話，三廠現在京裏辦案，那一個衙門敢插手。」

　　「可是這件案子，你們三廠辦不了。」

　　「這又是誰說的。」

　　「不用誰說，三廠高手連番被害，你們破不了案是實情！」

　　「以前是一直沒破案，可是現在馬上就要破案了。」

　　「呃，是麼？」

　　「當然，我已經找到兩個可能是兇嫌的人。」

　　兩雙眼睛，綠芒暴閃：「你──我已經告訴你，我們是官府的人。」

　　「我也問過，你們是那個衙門的了。」

　　「五城兵馬司的。」

　　「大膽，五城兵馬司膽敢插手三廠辦案，姓王的他有多大前程。」

　　「這你找我們大人說話去。」

　　「可以，不過我得先向你們倆要點證據，拿來。」

　　花三郎向他倆伸出了手。

　　「你要什麼？」

　　「證明你們的身分給我看。」

　　「我們是秘密行動，不帶身分證明。」

　　花三郎冷笑道：「三廠之中，是有些庸才，要不然他們不會一個連一個的被害，可是你們要是把所有三廠的人都當庸才，那你們就錯了。」

　　「你什麼意思？」

　　「冒充官府中人，罪加一等。」

　　兩對發綠的眼珠子互望。一個說：「單憑唇舌，是說不清了。」

　　另一個說：「把他弄回去，看上頭怎麼處置。」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同時行動，離地半尺，這時候才真的像飄，鬼魅似的撲向花三郎。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這兩個的身手不但詭異，而且是比一般三廠高手為高，也足見劉瑾秘密訓練他們，花費了多大的心血。

　　奈何，他們兩個人碰見的是花三郎，東西兩廠的總教習，華家的三少爺華劍英。

　　花三郎側身滑步，單掌疾送，砰然一聲，先撂倒了一個。

　　他們兩個把花三郎引進了這個死胡同，還真幫了花三郎的忙。

　　另一個沒處跑，騰身拔起，想從屋面脫身。

　　花三郎也跟著升了空，而且比他快，後發先到，伸手便抓住了他的腳脖子。

　　他心恐發了狠，另一隻腳照花三郎頭上便踹。

　　可惜，他踹進了花三郎另一隻手裏。

　　花三郎兩手往下一頓，他兩條腿脫了臼，花三郎落地把他放下，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花三郎抬手又一指點下，他連眼也閉上了。

　　就在這時候──

　　「豆腐腦兒。」

　　一聲吆喝傳了過來。

　　花三郎剛為之一怔。

　　小駱駝挑著挑兒出現了。

　　花三郎搖搖頭道：「兄弟，你真行。」

　　小駱駝一咧嘴：「行的不是我，賣豆腐腦兒，我只能對付軟的，像舉手投足間就收拾了這兩個扎手硬貨，我沒那能耐。」

　　花三郎道：「兄弟，能不能給我兩個大口袋，順便給僱輛車。」

　　小駱駝笑笑沒說話。

　　一陣徐徐蹄聲，跟轆轆輪聲傳進耳中。

　　花三郎又一怔：「誰？」

　　小駱駝道：「我們三爺跟八爺。」

　　說著話，一輛單套馬車停在了胡同口。

　　車轅上跳下齊振北跟蒲天義，一人手裏提個大口袋，齊振北道：「馬車進不來，裝進去扛上車吧！」

　　花三郎道：「我算是服了兩位了。」

　　齊振北道：「三少誇獎，您既然盯上了這倆，這倆準跑不掉，撂倒了一對，您只得用口袋裝車拉回霸王府去嘛！這誰都想得到。」

　　花三郎沒再說什麼，把那兩個裝進口袋扛上了車。

　　蒲天義道：「車交給您了，完事以後派個人趕回前門大街張記騾馬大車行就行了，車錢給過了。」

　　花三郎謝了一聲，跳上車轅道：「別忘了羅老那邊有動靜盡快通知我一聲。」

　　揮起一鞭，趕著車走了。

　　望著馬車不見，齊振北臉色轉趨凝重：「東城根兒的事兒，稟報姑娘了沒有？」

　　蒲天義道：「還沒有。」

　　齊振北雙眉一聳：「這麼大的事，怎麼能不稟報姑娘，咱倆見姑娘去，小駱駝，通知各旗，隨時馳援九爺。」

　　「是！」

　　小駱駝恭謹答應。

　　齊振北、蒲天義並肩走了，腳下飛快。

　　※※※

　　南宮玉的小樓上。

　　南宮玉居中坐著，兩個巧婢侍立身後。

　　左邊，坐的是老車把式。

　　右邊，坐的是齊振北、蒲天義。

　　齊振北想必是剛把稟報的稟報完，只見南宮玉的臉色變了，美目中閃現了兩道逼人的寒光：「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蒲天義離座躬身：「回姑娘，到今天早上才知道，可巧華三少又跟去查看究竟，所以就耽誤了。」

　　南宮玉道：「華二少夫人是在咱們護送下出的事，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咱們怎麼對得起華家。」

　　老車把式道：「姑娘，連華家二少夫人都應付不了的，咱們的弟兄能有什麼辦法？咱們那名弟兄，不也犧牲了嗎？而且留下了字跡，盡到了他的責任。」

　　「老爹，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既然派出人去送人家，就算是咱們『鐵血除奸會』都犧牲，也不應該讓人家出一點差錯。」

　　老車把式道：「您的意思我懂，您的心情我也能體會，但是事已至今，怪誰還有什麼用？」

　　南宮玉凝目望蒲天義，美目中的寒芒已然收斂得不見了：「八叔請坐。」

　　蒲天義額頭上都現了冷汗，聞言頭一低道：「謝姑娘！」

　　他坐了下去。

　　「八叔，那座塚是誰家的，一點也看不出嗎？」

　　「是的，姑娘，墓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

　　「這麼說，是什麼年代營建的，也不知道了？」

　　「是的，姑娘。」

　　「老爹，看看誰在東城人頭熟，打聽一下那座巨塚是誰家的，如今還有沒有人了，上燈以前我就要聽回話，然後再來安排。」

　　「是！」

　　老車把式站起身出了小樓。

　　齊振北道：「姑娘，華三少那方面已經擒住了兩個，依我看，恐怕是八九不離十，如果他那方面有了頭緒──」

　　「他那方面有頭緒，是他那方面的，不管怎麼說，人是從咱們手裏被擄走的，咱們總得給人家交代。」

　　「是！」

　　「厚葬那名弟兄，如果他家裏還有人，撫恤更要從優。」

　　「是！」

　　※※※

　　南宮玉小樓上的這檔子事是結束了。

　　但是在霸王府的這檔事，卻是剛開始。

　　開始的地方，就在霸王府的後廳裏。

　　四護衛派出去了兩個，一在前門，一在後門，準備應付些不速之客，留在後廳聽候差遣的，是魯俊跟蓋明。

　　項霸王跟花三郎都站著。

　　那兩個肌膚蒼白，眼珠子發綠，穿一身黑的，就躺在地上，魯俊跟蓋明站在那兩個身邊。

　　這兒不是刑房，也沒有刑具，不過以花三郎、項霸王、魯俊、蓋明這四個人就夠了。

　　膽小一點的，只看見這四位的氣勢，不用動什麼刑，就會把該招的全招了。

　　花三郎上前腳尖兩挑，兩個黑衣人全醒了，入目眼前，臉上變色，騰身就往起躍。

　　魯俊、蓋明都夠快，後頭伸手，兩隻鐵掌按上了他們的肩頭，魯俊道：「別緊張，別激動，矮一點說話。」

　　兩個黑衣人似乎想往後出手。

　　魯俊、蓋明鋼筋般五指各一緊。

　　左邊黑衣人叫道：「我們也是官府的！」

　　項剛濃眉一軒，環目一瞪，沉聲道：「什麼官府的，到了這兒也得給我跪下。」

　　項霸王的威態嚇人，那兩個不自覺地腿軟了，膝蓋剛沾地，右邊一名冷聲道：「咱們這場官司有的打的了。」

　　項剛抬手一指，指頭差點都點上右邊黑衣人的鼻子：「少跟我來這一套，大小官司我都跟你們打，就是進宮裏去，我也會跟你們跑一趟。」

　　花三郎道：「項爺，為什麼不聽聽，咱們得跟誰打官司？」

　　「我這位老弟的話，你們聽見了，說。」

　　兩個黑衣人，突然綠跟珠發直：「項爺？你是──」

　　花三郎道：「內行廠總教習，項霸王。」

　　兩個黑衣人臉色一變：「你呢？」

　　「比項爺差一點，東西兩廠總教習，花三郎。」

　　兩個黑衣人臉色又一變：「此地是──」

　　「項爺的霸王府！」

　　左邊黑衣人叫道：「你們倆不是──」

　　倏然住口不言。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我們兩個怎麼了？」

　　兩個黑衣人沒說話。

　　花三郎緊逼不放：「我們兩個一個練功岔了氣，一個中了毒，都不能行動，是不是？」

　　左邊黑衣人道：「我們沒這麼說。」

　　花三郎笑笑望項剛：「項爺，難怪三廠高手連連被害，這幫叛黨對咱們摸得好清楚啊！」

　　兩個黑衣人居然沒說話。

　　花三郎向著項剛一施眼色道：「項爺，不否認就是承認了，這幫人罪無可赦，我看您就下令處置了吧！」

　　右邊黑衣人忙道：「下令處置？我們是五城兵馬司，怎麼說你們也得會知我們大人！」

　　項剛怒聲道：「你們還──」

　　花三郎抬手一攔道：「項爺，他們既承認是五城兵馬司的，那就是五城兵馬司裏的叛徒，王如俊雖不敢拿咱們怎麼樣，護短總是難免，要讓他一嚷嚷開來，驚動了別的衙門，咱們再想處置他們，可就不容易了。」

　　項剛不愧粗中有細，道：「倒也是，那你看該怎麼辦？」

　　花三郎道：「咱們給他們來個神不知，鬼不覺，或者找個地方挖個坑秘密活埋，或者給三廠的弟兄，一人一刀剮了他們，等剩副骨頭架子之後，一把火燒他個乾乾淨淨，這樣包管誰也不知道，王如俊就是想問他倆的下落，都不好公開問。」

　　花三郎說來輕鬆，就算那兩個吃過人肉，如今一聽可也嚇破了膽，不但眼珠子發綠，連臉都綠了。

　　項剛那裏剛一點頭：「對，好主意！」

　　左邊黑衣人忙叫道：「你們不能，我們是九千歲的人。」

　　花三郎「哈哈」地一笑道：「又成了九千歲的人了，爬得可真快啊！說不定過一會兒就成了這裏的人了！」

　　右邊黑衣人叫道：「真的，我們是九千歲的人。」

　　項剛一個嘴巴子抽了過去，打得右邊黑衣人唇破血出，恐怕牙也要掉幾顆：「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給我說實話！」

　　右邊黑衣人半邊臉腫得老高，張嘴困難，似乎不便說話了。

　　左邊黑衣人忙道：「真的，這回是真的，我們是九千歲的人。」

　　項剛一指花三郎道：「九千歲的人，九千歲除了三廠沒別人，東西兩廠，我這位兄弟熟悉，內行廠的我全認識，沒有你倆這一號的，你們還敢冒充？」

　　左邊黑衣人急得臉色白了，道：「我們真是九千歲的人，是九千歲又秘密訓練的一批，別人不知道。」

　　花三郎道：「呃！有這種事，你們有什麼身分證明？」

　　左邊黑衣人苦臉道：「我們沒有身分證明，為的就是怕人知道。」

　　「那麻煩了，既沒身分證明，你們的話我們怎麼能信？」

　　魯俊插了句嘴：「就是嘛！我還說我是御前侍衛呢！」

　　左邊黑衣人忙道：「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九千歲！」

　　花三郎道：「這話就不對了，既是秘密訓練，不讓人知道，九千歲一定有他的顧忌。你想，九千歲會為了你們兩個，承認他確實另外秘密訓練了一幫人嗎？」

　　左邊黑衣人一怔道：「這──」

　　花三郎道：「你們兩個究竟是幹什麼的，我看你們還是老老實實的說吧！」

　　左邊黑衣人急得都要哭了，道：「叫我怎麼說呢？我們確實是九千歲的人啊！」

　　花三郎目光一凝：「你們確實是九千歲的人？」

　　「確實是！」

　　「好，那我問你們，九千歲已經擁有三廠，為什麼還要秘密訓練你們這一批人？」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要你們幹什麼用呢？三廠有這麼多好手可供差遣。」

　　「我們只知道，只要令諭下來，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別的就不清楚了。」

　　「那麼，現在你們兩個是奉命幹什麼的呢？」

　　「我們是奉命偵查東西兩廠高手被害的事的。」

　　「三廠自有高手在，為什麼派出你們來呢？」

　　「據說是因內行廠的總教習，練功練岔了氣，東西兩廠的總教習也中了毒，都不能行動。」

　　花三郎跟項剛互望一眼，花三郎又問：「九千歲找誰訓練你們，一共訓練了多少人？」

　　「這個我們不清楚。」

　　「不會吧！一塊兒接受訓練，怎麼會不清楚？！」

　　「真的！我只知道我倆住一間石室裏，吃喝都在裏頭，不許出去，每天有個人蒙面進來教我們，從沒見過有別的人。」

　　「呃！教你們的那個人固定嗎？」

　　「不固定，從話聲可以聽出隔不久就換一個，有時候是男的，有時候是女的。」

　　「呃！還有女的，他們都教你們些什麼呢？」

　　「起先告訴我們，是為九千歲訓練我們，然後就教我們殺人的各種方法，不留痕跡的各種方法。」

　　「九千歲是在那裏訓練你們的呢？」

　　「不知道，只知道是間石室，長年不見天日。」

　　「這就不對了，不知道在那兒訓練你們，你們怎麼被派出來的？你們是從那兒出來的，這總該知道吧？！」

　　「不知道，只知道接到令諭，說明任務，要被派出來，然後就蒙著眼被人帶著走，等到蒙眼的東西拿開之後，我們已經見著天日了。」

　　「那麼你們是在什麼地方見著天日的呢？」

　　「我們倆是在西城根兒。」

　　「走了多遠的路，記得嗎？」

　　「記得，約莫有一盞熱茶的工夫。」

　　「走過的都是什麼樣的路，記得嗎？」

　　「大部分的路是石階，從下往上走。」

　　項剛突然道：「你們怎麼回去呢？」

　　「到了該回去的時候，自會有人來接我們。」

　　花三郎道：「西廠蕭家的人被擄失蹤，這件事，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

　　「東城根兒有座巨塚，地下是空的，這，你們兩個知道嗎？」

　　「也不知道。」

　　「『勾漏雙煞』，這個稱號，你們聽說過嗎？」

　　「沒有。」

　　知道的太少了，如果真是這樣，劉瑾訓練這幫人，是花了很大的心血，費了很大的心思。

　　花三郎道：「你們的人，彼此見面，有什麼暗語嗎？」

　　「沒有。」

　　「那，接你們的人，怎麼接你們呢？」

　　「他們認得我們。」

　　花三郎望項剛。

　　項剛道：「押下去。」

　　兩個黑衣人一怔急道：「自己人──」

　　項剛道：「誰說的，九千歲沒讓我知道，有你們這幫人，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有你們這些自己人。」

　　兩個黑衣人還待再說，魯俊、蓋明已一人一指把他兩個都點倒了，然後像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項剛、花三郎互望。項剛道：「老弟，這件事麻煩！」

　　花三郎微一點頭道：「還真是麻煩，沒想到九千歲訓練這幫人這麼機密。」

　　項剛哼哼一聲冷笑：「讓他機密吧，我把這兩個傢伙往他面前一送，看他怎麼說！」

　　花三郎忙道：「不行，項爺！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只這麼兩個人，到時候九千歲來個不承認，硬指他們冒充，當場把他們砍了怎麼辦？！」

　　項剛皺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一網打盡之後，然後整批押進內行廠去。」

　　「一網打盡，兄弟，妥當嗎？」

　　「那就要看項爺，您要是不願這麼做，您就此撒手，可是為蕭家父女，我卻要幹到底。」

　　「我帶著這兩個，去給你向九千歲要蕭家父女不行嗎？」

　　「您要是這麼做，項爺，我敢斷言，不但對我一點幫助沒有，反而害了蕭家父女。」

　　項剛沉吟了一下，才道：「我姓項的不是虎頭蛇尾，半途而廢的人，好，咱倆就幹到底，只是──」

　　「只是什麼？」

　　「你聽見了，也看見了，這兩個知道得太少，要想一網打盡他們，談何容易。」

　　「的確，真沒想到九千歲訓練他們這樣機密，原以為擒住一兩個就能讓他們全部現形，那知道他們知道得少得可憐──」

　　「所以說──」

　　「不，項爺！咱們現有辦法誘他們現身，擒住了兩個，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一定還能想出別的辦法來讓他們一一現形。」

　　「老弟，你還有什麼別的良策？」

　　「別忙，項爺！咱們先想想他們出來的那個地方──」

　　「經由石階，從下往上，那地方分明就在地底下！」

　　花三郎心頭一跳，暗想：石階，從下往上，難道就是那座巨塚。

　　只聽項剛道：「老弟，你剛才說東城根兒有座巨塚──」

　　花三郎一怔，猛想起剛才說漏了嘴，腦中閃電略一盤旋，道：「東城根兒有座巨塚，可能有毛病。」

　　「可能有毛病！怎麼回事？」

　　花三郎道：「有人在夜晚發現巨塚附近有黑影晃動，我去看過，發現那座巨塚底下是空的，築有石室──」

　　項剛忙插口道：「在地底下，從下往上一定有石階，那一定是──」

　　「只能說可能，不能說一定是，您放心，我會隨時留意那座巨塚，可是誘他們現身，我另有一套辦法。」

　　「什麼辦法？」

　　花三郎低低的跟項剛說了一陣。

　　項剛聽得瞪圓了兩眼：「行麼？老弟！」

　　「又沒有什麼暗語，應該不會有什麼困難。」

　　「我是說怕他們看出來──」

　　「我有辦法！」

　　「別的都好辦，可是那對綠眼珠──」

　　「我想到了，沒有把握我不會提出這辦法。」

　　「可是你怎麼弄呢？」

　　「天機不可洩漏，您等著看好了。」

　　項剛跟花三郎的談話結束了，花三郎到押兩個黑衣人的地方拐了一趟，然後就出了霸王府，誰也不知道他上那兒去了。

　　※※※

　　街上，又出現了一個黑衣人，蒼白的臉，發綠的眼珠，走路像鬼飄似的。

　　不是別個，是花三郎擒住的那兩個黑衣人中的一個。

　　這一個怎麼跑出來了，另一個呢？

　　這一個怎麼敢在大街上大搖大擺的逛呢，沒人知道。

　　這個黑衣人的確在晃，在街、小胡同，到處逛。

　　逛著逛著，後頭有人盯上了。

　　盯上他的，是個推車賣東西的漢子，三十來歲，個頭兒挺壯。

　　在這條胡同裏，盯他的是壯漢子。

　　進了另一條胡同，在後頭盯他的換人了。

　　換的這個人，是個老頭兒，這老頭兒不是別人，是文中奇。

　　剛才那個推車的壯漢，如今已經到了黑衣人前頭了。

　　顯然，黑衣人被兩頭堵上了。

　　黑衣人索性停步不走了。

　　文中奇跟那壯漢卻立即挨近，看得出來，兩個人都在運功戒備。

　　黑衣人突然說了話：「文老，是我！」

　　文中奇一怔：「你──」

　　「花三郎。」

　　文中奇叫道：「花三郎！」

　　「我這是為誘接他們回去的人現身，最好能把我帶進他們窩裏去。」

　　文中奇呼了一口氣：「真是您，您這一手太高明了。」

　　「文老，別捧我了，東城根兒那邊有沒有動靜？」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一有動靜，請隨時跟我聯絡。」

　　「分辨不出來，怎麼跟您聯絡。」

　　「只要找上這種樣的，只要是我，我自會讓你分辨得出來。」

　　「那就行了，只是，三少，您這對眼珠──」

　　黑衣人笑笑道：「不能細看，細看就漏底了。」

　　文中奇凝目一看，旋即笑道：「真難為您，真虧您想得出來。」

　　那對發綠的眼珠子，到底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

　　文中奇跟那漢子沒再多說什麼，各自從胡同兩頭走了，跟著，那黑衣人也離開了胡同。

　　黑衣人仍不停的在逛，一直逛到了日頭下了山，晚半晌了。

　　人總是要吃飯的，黑衣人餓了，打算找家飯館吃頓飯去。

　　飯館到處都是，只要不是為吃而吃，隨便進那一家都行。

　　前面不遠就有一家小飯館，黑衣人就直奔那家飯館而去。

　　剛到那家飯館門口，身邊走來個人，是個商人打扮，四十多歲個胖漢子，他低低說了聲：「時候不早了，回去吃晚飯吧！」

　　只略略停了一下，他邁步又往前走去。

　　黑衣人連猶豫都沒猶豫就跟了上去，當然，他心裏是極其興奮的。

　　跟在胖漢子身後走，拐來拐去，拐到了城西僻靜處，眼前停著六輛大車，每輛車上放著一口棺材，六輛大車四周，插著幾面招魂旛。

　　這種車是該停在僻靜處，有這種車停放，插著招魂旛，老遠就看得見，有人來就避開了，這地方當然也就顯得更僻靜了。

　　只聽胖漢道：「第五輛車，進去歇著吧！」

　　黑衣人沒說話，過去登上第五輛車，掀開棺材蓋躺了進去，自己又把蓋蓋好了。

　　這具棺木是新的，但不是特製的，是一般常見的棺木，只不過在棺材頭的部位，鑽了幾個小洞，用以透氣。

　　黑衣人躺在棺材裏，眼睛是看不見外頭，不過他可以用耳朵聽，默運功力，凝神傾聽，胖漢子好像已經走開了，前四口棺木中，有呼吸聲，證明前四口棺木裏已經都有人了，只有後車那口棺木裏，沒有一點動靜。

　　那表示，還有個人沒來。

　　很容易地，黑衣人想起了那另一個黑衣人，後車八成兒是為他準備的。

　　出來時兩個，回去只剩下他一個，時候到了，難免會有人來問。

　　不要緊，這位黑衣人早想好說詞了。

　　他一邊用耳朵聽，還一邊想，突然，他想起──

　　這種情況，不正跟蕭家父女當初失蹤時，所打聽得的情況一樣嗎？

　　也是運棺木的車子。

　　而且是到過東城根兒。

　　突然，又想起了那座巨塚。

　　難道出入口就在那座巨塚下？

　　等吧！總會揭曉的。

　　約莫一盞熱茶工夫。

　　外頭天大概黑透了。

　　又聽見了步履聲，一聽就知道是那胖漢子來了，而且，步履聲直奔他這輛第五車。

　　聽見胖漢子登上了第五車，然後他把棺材蓋抽開了一條縫。

　　外頭天真黑透了，乍看都看不見胖漢子的臉。

　　只聽胖漢子道：「還缺一個，跟你一塊兒的那個呢？」

　　黑衣人道：「他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在一條胡同裏，他說他內急，進去以後就沒見再出來，我去看過，是條死胡同，人就是不見了。」

　　「你剛才怎麼沒說？」

　　「你沒有問我。」

　　胖漢子冷笑一聲道：「回去以後，你往上回話吧！」

　　「蹭」的一聲推上了棺材蓋，只聽見「格、格」兩響，胖漢子跳下了車，往前走了，跟著蹄聲、輪聲響動，車走了。

　　黑衣人試著想把棺材蓋推開條縫，往外看看路徑，推不動，明白了，剛才那格格兩聲，是胖漢子把棺材蓋扣上了。

　　這難不倒他，他絕對可以打得開。

　　但是不能那麼做，那麼做留下痕跡就招人動疑了。

　　只好，憑感覺，憑敏銳的聽覺了。

　　車走沒一會兒，憑感覺的方向，是往東城走。

　　正好，東城那座巨塚，正在「鐵血除奸會」監視之下，真要是往那兒去，那是往除奸會手掌心裏碰。

　　可是那麼一來，他就難以如願以償的混進去了。

　　正想著，突然聞見一絲異味，不知道這種異味是從那兒來的，只聞出它是一種淡淡的香味。

　　接著，他就覺得微有睏意。

　　心裏一跳，猛可裏，他明白了，連忙屏住呼吸，暗用「龜息大法」。

　　這幫人做事真夠謹慎的，非讓你「睡著了」，才帶你「回去」，免得你記下路。

　　不知道車有沒有到東城根兒，只覺車行變了方向，往南走了。

　　不是往東城根兒去。

　　往南走了一陣，卻又折向了西。

　　什麼意思，兜圈兒玩兒呢！

　　好在，拉車的牲口不在乎多走幾步路。

　　可是，怪的是，憑感覺，六輛車轉來轉去，似乎又回到了原處，

　　可能嗎，等下就知道了。

　　車停下了。

　　聽見了兩聲鈴聲，跟湘西趕屍的鈴聲一樣。

　　旋即，聽見了步履聲，是胖漢子，還有蹄聲、輪聲。

　　胖漢子都下車了，怎麼還會有蹄聲、輪聲，他到底在幹什麼？

　　一會兒工夫，第五車也動了，似乎是走了幾步，換了個方向，然後車前一仰，車後一低，猛覺棺木像往下滑，而且下滑的速度非常快，一眨眼工夫，聽見「噗」的一聲，棺木往上一彈，不動了。

　　聽見格、格兩聲，像是有人掀棺材蓋了。

　　黑衣人連忙閉上眼「睡著了」！

　　眼前有光亮，慘綠的光亮。

　　人被抬了出來，走兩步，擱在一個地方，硬而冰涼，手碰得到，是石板。

　　聽見抬他的人走開了，微把眼睜開一條縫，看見了。

　　是間石室，相當大的石室，硬是一塊塊石板砌成的，眼前的光，是綠光，顯得陰森森的，可就看不出，光是從那兒來的。

　　再看，又看見一條從上而下的石板，光滑如鏡，底下堆著一大堆棉花，一具空棺木。明白了，剛才是從上頭滑下來的。

　　可是上頭究竟是那兒呢？不知道。

　　這就無怪乎那兩個黑衣人一問三不知了。

　　眼前有兩個黑衣人走了過來，一個手裏拿塊方巾，看上去濕濕的。

　　這兩個黑衣人，膚色蒼白，眼珠子也發綠。

　　他趕緊閉上了眼。

　　剛閉上眼，濕濕的方巾蒙上了臉，在他鼻子上蹭了一蹭，然後，方巾就拿開了。

　　明白了，是該醒的時候了。

　　他睜開了眼。

　　就在這時候，一個陰森森冰冷的話聲，傳進了石室：「召他進見。」

　　兩個黑衣人沒說話，微一躬身，並肩往前行去。

　　他連忙坐起，下石板跟了過去。

　　是往對面的石壁走。

　　不用說，石壁上一定有暗門。

　　錯了，到了石壁前，腳底下踩的那塊石板，突然下陷，緩緩往下降去。

　　又降到一間石室裏，比上頭那間石屋略小。

　　對面，掛著層層的絲幔，絲幔後透綠光，綠光中可以看見，擺著一把擱著軟墊的大椅子。

　　綠光一暗，眼前漆黑，等綠光再現的時候，椅子上已坐了個人，兩旁邊各站一個。

　　看上去，都是黑衣人，可就難看見面目。

　　帶頭的兩名黑衣人躬下了身。

　　該行禮的時候，他當然跟著行禮如儀。

　　坐在椅子上那人說了話，話聲沙啞，但語氣冰冷：「另一個沒回來？」

　　他答得不慌不忙：「他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了？」

　　他的回答，跟告訴胖漢子的一樣，一字不差。

　　「你就沒再追查？」

　　「無處追查。」

　　「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椅上那人哼哼一聲冷笑：「你的同伴，跟你一起出去的，突然不見了，你居然連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黑衣人低下了頭，但沒說話。

　　「你看！」椅上那人話鋒忽轉：「他會不會讓對方弄去了？」

　　黑衣人道：「屬下不敢說！」

　　「剛才不知道，現在不敢說，什麼意思？」

　　顯然，椅上那人有點不高興了。

　　黑衣人答得從容：「事關重大，屬下不敢妄加臆測。」

　　椅上那人冷笑道：「你倒是很謹慎啊！」

　　「屬下等學的就是謹慎。」

　　還真不錯，劉瑾訓練這幫人機密異常，這兒的人都不知道這兒的事，當然這就是謹慎。

　　椅上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才道：「你呢？你沒有碰到什麼？」

　　「他們怎麼會厚彼薄此，屬下也曾受到跟蹤、襲擊，但是都讓屬下避開了。」

　　「呃？為什麼你避開了，他沒能避開！」

　　「一個已經出了事，屬下當然會提高警覺，加倍小心。」

　　「那麼，跟蹤人，襲擊你的，是些什麼人？」

　　「那些人穿著跟普通人一樣，不過屬下知道，他們是三廠的人。」

　　「怎麼知道他們是三廠的人？」

　　「公門中待久的人，說話的口氣，跟尋常百姓絕不一樣。」

　　「沒想到你會這麼細心，那麼，又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別的衙門的人，一定是三廠的人呢？」

　　「別的衙門裏，還沒有那等樣的高手。」

　　「這倒好！」椅上那人冷笑道：「放著叛逆不去找，他們倒對付起咱們來了？」

　　「屬下不這麼看。」

　　「你不這麼看，什麼意思？」

　　「怎麼見得，他們不是本來就是為對付咱們的。」

　　「你這話我不懂，說清楚點。」

　　「很有可能，是三廠故弄玄虛，引出咱們去，加以捕殺！」

　　「呃！你是這麼看的。」

　　「是的！」

　　「他們有理由這麼做嗎？」

　　「當然有，九千歲既擁有咱們，對他們的倚重自是大為減少，對提督兩廠，協助九千歲督導內行廠的那幾個來說，他們一向驕狂自大，誰能忍受這個？」

　　「你忽略了一點，他們並不知道九千歲有咱們這些人。」

　　「最好別低估他們，這是他們的本行，九千歲又大部分的時間待在內行廠，難保那時候不洩露出去。」

　　「那就更不對了！」

　　「請明示！」

　　「他們如果知道咱們是九千歲的人，權勢猶高於內行廠，他們還敢動咱們，要不要前途，要不要命了！」

　　「如果長此下去，前程未必樂觀，性命也不見得就保得住，只好孤注一擲，鋌而走險，反正九千歲沒讓他們知道有咱們這幫人，即便真鬧出事來，到了九千歲面前，大不了是誤會，不知者不罪，有什麼大不了的。」

　　椅上那人不說話了，沉默半天才道：「嗯！你說的不能說沒有道理，我會往上報，你下去待命吧。」

　　綠光滅了，一滅又亮後，椅上那人跟椅兩旁站的人都不見了。

　　帶領的兩個黑衣人轉身從他身邊往後行去。

　　他當然跟上。

　　同樣的機關，同樣的情形，可卻是又往下降了一層。

　　眼前是一條甬道，筆直而長的甬道，一眼打到底，看不見什麼。

　　可是甬道壁上有暗門，進去是一間小小石室，有床、有幾把椅，凡是臥室裏頭該有的，這兒都有。

　　他就被送進了靠左邊的頭一間，暗門一關，簡直就像被囚禁起來了。

　　他坐在了床上，仔細打量石室。

　　石室裏有光亮，光亮來自頂上的一盞琉璃燈，燈光也是淡淡的綠色。

　　在琉璃燈旁，有兩個碗口大小的洞，罩以鐵網，可能那是為透氣用的。

　　他突然想起了那兩個黑衣人所說的，難道這兒就是他們住的地方跟學習的地方。

　　凝神聽聽，靜得死寂，什麼聲音也聽不見，簡直就像置身另一個世界。

　　至此，花三郎簡直有點後悔了。

　　混是混進來了，等於什麼也沒見著，又困在這兒動也不動，混進來了又如何？

　　不過，旋即他又安慰自己，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畢竟他只不過是剛混進來。

　　正想著，暗門突然開了，進來個黑衣人，看上去身材瘦小的黑衣人。

　　這個黑衣人跟所見過的黑衣人不同，從頭到腳都蒙在一個黑布罩裏，只有眼睛部位挖了兩個洞。

　　而且，這黑衣人兩眼黑白分明，不帶一點綠光。

　　石門開而復合。

　　那黑衣人站在門前，望著花三郎一動不動。

　　花三郎既詫異又納悶，索性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黑衣人兩眼之中流露出怪異神色，緩步走到花三郎面前不動了，仍不說話。

　　花三郎的鼻子裏，聞見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花三郎反應何等快，立即恍然大悟，這黑衣人，是個女的。

　　他心裏一連跳了好幾跳，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所以不敢輕易開口問。

　　正感不知道該怎麼辦時，突然，頂上的琉璃燈滅了。

　　剎時一片黑暗，暗得伸手難見五指。

　　緊接著，一隻手摸到了他的領口，他感覺得出來，那隻手光滑細嫩，但卻有點涼，那隻手，在輕解他的衣扣。

　　馬上，他又明白了，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很自然的反應，他抬手握住了那隻手的手腕，即使是隔著衣裳，仍可覺出，相當滑膩。

　　那女子似沒說話，只是解衣扣的手停了一停。

　　花三郎趁勢把她的手挪開了，他覺出，那隻手立即泛起了輕微的顫抖，接著一個輕若蚊蚋、帶著輕顫的話聲起自耳邊：「求你別拒絕，要不然我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花三郎一怔：「你──」

　　「輕聲，我們不能跟你們交談。」

　　花三郎一時間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那隻手又伸向他的領口。

　　花三郎拉著那隻手，讓那女子坐下，坐在他身邊，他湊近她的耳邊，想說話。

　　許是她誤會了，帶著顫抖的一句：「我感激！」

　　整個人倒向了花三郎懷裏。

　　花三郎忙扶著，雖然隔著衣裳，但覺出衣裳裏頭盡光滑細膩，顯然，她身上只一襲黑布罩而已，拿掉黑布罩，恐怕就什麼都沒有了。

　　花三郎為之心神震動，就在這時候，他的衣扣已被解開了幾個，他忙道：「你聽我說──」

　　那女子的手停住了。

　　花三郎接著道：「我剛回來，人很疲累──」

　　「你是說──」

　　「我不能。」

　　「你……你──」

　　那隻手無力地滑了下去，接著人又輕顫。

　　「你可以過一會兒再走，他們不會知道的。」

　　「不，他們知道。」

　　話聲突轉平靜，而且顯得有點冷。

　　花三郎不知道該怎麼問，輕呃了一聲。

　　「每次我們回去，都有人查驗。」

　　這可麻煩了。

　　花三郎怎麼能答應？

　　可是不答應就會害人一條命。

　　這怎麼辦？

　　花三郎不是個隨便的人，可巧他也不是隨便害人喪命的人。

　　遲疑了一下，他拉著她並頭躺在了床上，在她耳邊低聲問：「你來了多久了？」

　　「我不能說，你怎麼不知道規法。」

　　「兩個人在一起，不能交談能憋死人，我懂規法，但是你我能不說出去，就誰也不會觸犯規法。」

　　「你是頭一個敢說話的人。」

　　「你也是頭一次到我這兒來。」

　　「你說你剛回來？」

　　「是的。」

　　「外頭的情形怎麼樣？」

　　「你是指──」

　　「我有半年沒見著天日了。」

　　「呃！還不就是那麼回事，看不見想看，等真看見了，也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會這樣嗎？」

　　「我剛回來，我覺得是這樣，別人覺得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想出去看看，可是我知道，這輩子恐怕沒指望了！」

　　「不會吧！」

　　「我們既然被送進來了，只有在一種情形下可以再出去，沒人願意碰我們，沒有用了，把命留在這兒，讓人把屍首運出去。」

　　「那為什麼你們要來呢？」

　　「誰知道啊！原先是聽說有大把的銀子賺，一進來就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有大把銀子賺？

　　花三郎道：「你原來在那兒？」

　　「我們都是來自青樓的煙花女子。」

　　原來如此！

　　「他們不敢要營妓，怕人追問。」

　　原來如此。

　　「你是京裏的？」

　　「嗯！」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從那兒進來的？」

　　「不知道！那一天晚上，大傢伙吃完晚飯就全被迷倒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就到了這兒。」

　　「有多少人？」

　　「四五十個，可是後來又來兩個，不是我們一道兒的，也不像我們這一行的，他們對她倆好像是客氣些，我們只要誰不願意，馬上就沒命，她倆不願意到現在了，還活得好好兒的。」

　　花三郎聽得心裏連跳：「一個是約莫半個月以前來的，一個是剛來。」

　　「對，你知道？」

　　「聽說了，那倆跟你們在一塊兒？」

　　「在一個地方，不在一間石室裏。」

　　「那是什麼地方？」

　　「說不上來，只知道往下走兩層。」

　　「你是怎麼來的，是有人送你過來，還是你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只有人告訴我們，誰往那兒去，我們自己就來了。」

　　「你會開暗門？」

　　「沒什麼會開不會開，只要一到，門自己就開了。」

　　許是有人在暗中操縱，也就是說有人暗中監視。

　　應該是，頂上的燈，不是自動滅的嗎？

　　如果真有人在暗中監視，那就麻煩了，像這種鬼地方，不是人多雜處，一舉一動絕難逃過監視人的耳目。

　　可是能就這樣算了麼？

　　不能，必須想辦法，也必須採取主動，否則不但救不了，連自己出去都成問題。

　　花三郎腦海裏轉了轉，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來的時候你走的路。」

　　那女子輕聲道：「你想幹什麼？你──」

　　花三郎道：「我不該這樣，可是我不得不這樣，你告訴我你來時走的路，說詳盡點兒，越詳盡越好，我就救你一條命，這樣的交易，不能說不公平。」

　　「你究竟是要幹什麼？」

　　「那你就不要管了。」

　　那女子沒說話，不過花三郎感覺得出，她很害怕，花三郎當即在她耳旁低聲又道：「不管我要幹什麼，我保證，不但能保住你一條命，而且絕不會連累上你，你要是不肯幫我這個忙的話，我也就沒法幫你的忙，相信你準是死路一條，該怎麼辦，你自己拿主意吧！」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在花三郎耳邊嘀咕了一陣，除了花三郎，誰也不知道她是在說話，誰也聽不見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靜靜聽完，花三郎輕笑了一聲：「行了，現在該我幫你的忙了。」

　　接下去，是一片寂然。

　　不，不是一片寂然，有窸窸窣窣脫衣裳的聲音。

　　脫衣裳？當然了，她幫了花三郎的忙，花三郎能不幫人家保住性命？他自己親口答應人家的嘛！

　　脫衣裳的聲音響動得很快。

　　顯見得，脫衣裳的動作，進行得也很快。

　　沒一會兒工夫，一切又歸於寂靜。

　　衣裳脫好了，接下來的是──

　　忽然，石門開了，那蒙著黑布罩的女子走了出去。

　　緊接著，室頂燈亮，石門關上。

　　床上，花三郎蒙頭大睡，只露著一點頭髮。

　　蒙布罩的黑衣女子出石室，進入甬道，左拐，前行，筆直地走到了甬道盡頭石壁前。

　　她踩著的那塊鋪地石板突然下陷，一層，兩層，下降了兩層，停住了。

　　再看眼前，有光亮，已不是慘澹的綠光，而是一般常見的柔和燈光。

　　燈光下看，置身處仍是一條甬道，蒙布罩的女子順著甬道往前走。

　　就在這時候，左手旁石壁上開了一扇石門，蒙黑布罩的女子轉身走了進去，石門重又關上。

　　眼前石室裏，一張石榻，旁邊站了個蒙黑布罩的人，瘦小的身材，看上去仍是個女子，兩手戴著一雙柔軟的鯊魚皮手套，站在那兒沒說一句話，也沒動一動。

　　蒙黑布罩的女子當然知道要幹什麼，向著石榻走了過去，到了石榻前，挪身要往石榻坐，可是突然身子一旋，一指點在旁邊站那人喉結上，那人往後便倒，蒙黑布罩女子連忙伸手扶住，扯下黑布罩一看，原來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

　　蒙黑布罩女子脫下了自己的黑布罩，敢情不是那女子，是花三郎。

　　三易黑布罩之後，花三郎把那老嫗放在了石榻上，脫下了她手上的鯊魚皮手套，戴在自己手上，然後，拍活了老嫗的穴道。

　　老嫗仰身欲起，花三郎左手五指落在她脖子上，低聲道：「要命就不要動。」

　　老嫗眼珠子都瞪圓了，道：「你，不是……」

　　花三郎道：「我當然不是那個姑娘，要不然我怎麼會不讓你檢查，答我問話，此地共有多少人？」

　　老嫗沒說話。

　　「活這麼大年紀大不易，要是還想活下去，要老老實實答我問話。」

　　「你，你真不殺我？」

　　「我不殺你，而且我還可以制你穴道，助你躲過殺身之禍。」

　　「可是我不知道這兒有多少人，真的不知道，我只管檢查那些姑娘們有沒有──別的我不知道。」

　　「要是姑娘們沒有怎麼樣，你向誰報告？」

　　「屋角有個按鈕，我只要按它一下，自然有人來把她帶出去處置掉。」

　　「那麼，平時你都跟那些人接頭呢？」

　　「平時不跟什麼人接頭，我住的地方，有人從個洞裏按時送茶水飯食，到了有事的時候，石門會打開，我就知道該到這兒來了。」

　　真夠秘密的，非得抽絲剝繭，一層一層的來不可！而且隨時有斷掉的可能，如一斷，就難以追查下去了。

　　花三郎道：「聽說這一層裏，還囚禁了不少別的女子？」

　　「我也聽說過，可是我不知道她們在那兒。」

　　「這兒的首腦人物是誰？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

　　「這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分內的事，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在沒到這兒來以前，你是個幹什麼的？」

　　「我是個在班子裏，侍候紅牌姑娘的老媽子。」

　　原來是這種出身，不是真正他們的人，這種出身的人，到了這兒能讓她知道什麼？

　　花三郎沒再問下去，一指閉了那老太婆的穴道，然後到屋角細看，看見了，緊挨牆角有一個拇指般大小的按鈕，顏色跟石壁一樣，不細看絕難看出。

　　花三郎用腳踩了一下，然後退到石榻旁站立。

　　一轉眼工夫，石門開了，兩個蒙面黑衣人走了進來，這兩個眼珠子都不綠，而且從他們來到的快慢看，他兩個的置身處，應該離這間石室不遠。

　　一見石榻上躺著一個，兩個蒙面黑衣人都一怔，左邊一個道：「她是怎麼了，好像……」

　　花三郎沒說話，只向著兩名黑衣蒙面人擺了擺手。

　　兩個黑衣蒙面人也沒再多問，向著石榻走了過去。

　　花三郎單掌疾遞出，把一個打昏在地，另一個大驚之餘，就要行動。

　　可惜他不及花三郎快，花三郎劈胸一把又把他揪了過來，道：「想要命，就乖乖聽我的，先告訴我，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們只管行刑，把那些不聽話的姑娘們一個連一個都處置掉。」

　　「你們是奉誰之命？」

　　「上頭這樣交代過。」

　　「這兒有多少人？」

　　「不清楚。」

　　「誰是首腦人物？」

　　「不清楚。」

　　不是分內事，當然不知道。

　　「那麼，這一層裏還囚禁著多少位姑娘，她們在那兒，這你總該知道？」

　　「這，這我知道，就在甬道兩邊的三間石室裏。」

　　「聽說另外有兩個，沒跟她們囚禁在一處？」

　　「是的，那倆在另外一間石室裏。」

　　「你帶我去看看她們。」

　　「我不敢，我也開不了那扇石門。」

　　「那麼有誰打得開呢？」

　　「我不知道誰能開，只要上頭找她們有事，石門自然就開了。」

　　「你們兩個，沒到這兒來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們倆以前都在江湖上混，他殺過豬。」

　　這倒好，殺豬的跑到這兒殺人來了。

　　「處置過人以後，你們又向誰覆命呢？」

　　「我們不用跟誰覆命，把人處置過以後，往固定的地點一放就行了。」

　　「什麼固定的地方，在那裏？」

　　「就在……」

　　「讓他在這兒躺會兒，我補他的缺，你帶我去吧！」

　　「哎喲，那樣要讓上頭知道了，非殺我們不可。」

　　「你要是不帶我去，現在就得死在這兒，只要你帶我去，我自有辦法不連累你。」

　　「真的？」

　　「真的。」

　　花三郎心想，就算連累了你，你兩手沾滿血腥，也是死有餘辜，但是嘴上還是順著對方應了一聲。

　　「好，我帶你去。」

　　他出石室，花三郎緊跟著他也出了石室，石門自動關上，黑衣蒙面人順著甬道往前走，拐個彎，到了一處角落，停下了，角落裏濺滿了血跡，有的烏黑，有的還泛點兒紅意，顯然，在這兒不知道處決過多少可憐的姑娘了。

　　花三郎道：「就是這兒？」

　　「就是這兒。」

　　「處決過人後，把屍首擱在這兒就不管了？」

　　「是的。」

　　「好，沒你的事了。」

　　花三郎一指點在他的死穴上，順手往前一推，那黑衣蒙面人一個身子倒了下去，然後，花三郎一閃身就不見了。

　　還真靈，八成兒有人會聞死人味兒，沒見有人來抬屍，只見那幾塊石板一起陷了下去。

　　人影一閃，花三郎在石板陷下去的邊緣出現，往下一看，下面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一股子血腥味夾帶些屍臭直往上沖，連花三郎都為之頭皮發麻，髮根直豎，急忙退向後去。

　　一轉眼工夫之後，石板又升起合上了，那具屍體已經不見了。

　　完了，到此完了，上那兒再找人去，往那兒再追查下去。

　　那間石室裏，還有兩個活人，那個老太婆，跟一個黑衣蒙面人，但是石門已經關上了，不得其門而入。

　　儘管花三郎才智過人，此時也無計可施，一籌莫展。

　　這怎麼辦？

　　心裏發著愁，花三郎順著甬道又走了回去。

　　甬道沒多長，很快就到了盡頭。

　　如今在這條甬道裏活動的，只他一個人。

　　也許甬道兩邊石壁後面有石室，有人，甚至蕭嬙跟她二嫂都可能在裏面，但是，隔著一道石壁，咫尺天涯，他看不見人，人也看不見他，若之奈何！

　　這幫人，不是在暗中有監視嗎，為什麼到現在一點動靜沒有？

　　他真盼望暗中有監視，發現了他的各種舉動，出現一兩個來對付他。

　　可就偏偏沒有。

　　不但沒人影，連一點聲響都沒有，靜得像死了一般。

　　這就不對了，

　　要說有暗中的監視，為什麼到現在不見一點動靜？

　　要說沒有暗中的監視，為什麼一切事物都是自動，像石門開關，燈光明滅，而且時間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花三郎是才智過人。

　　可是他就是想不通這道理。

　　而就在花三郎百思莫解的當兒──

　　※※※

　　南宮玉的小樓上有了回音。

　　東城根那座巨塚是本朝初年營建的，也就是在太祖洪武年間。

　　那時候是大戶家，還沾點官，歷經幾代之後，如今這家只剩下一個人，挑挑兒賣柴為生。

　　他不知道先人這座巨塚有什麼奧妙，不過幾代的祖先留下來一個木盒子。

　　木盒子原來很漂亮，紫檀木的，還雕著花。

　　經幾代之後，傳到他手裏，卻成了個破木盒子，雕的花磨平了，木色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他曾經打開木盒看過，裏頭除了塞塊破羊皮以外，別的什麼都沒有，隨手一扔扔在牆角也就沒再管了，幾年下來，上頭已經佈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南宮姑娘手下找到了這個賣柴的，如今，他捧著那個破木盒子，就站在南宮玉的小樓上。

　　他家以前是很風光的大戶，可是到了他這一代，打從離娘胎也沒見過這種氣派所在，這種天仙似的美姑娘，他顯得相當手足無措。

　　南宮玉含笑抬皓腕：「你坐。」

　　「是，是。」

　　他受寵若驚，更不知所措，哈腰點頭的嘴裏答應著，可並沒坐下去，他生怕髒了人家那大紅團花緞子面兒的椅墊。

　　南宮玉也沒多讓，道：「能讓我看看你盒子裏的東西麼？」

　　「能，能。」

　　他連忙雙手把破木盒遞了出去。

　　南宮玉親手接過了破木盒，放在几上打開，取出那塊羊皮，平攤在几上。

　　發黃的羊皮上，縱橫交錯，或直或彎畫著許多紋路，細看，那是幅圖案。

　　圖案是圖案，可不是一般的圖案。

　　這幅圖案，有點「古意盎然」，天書似的，讓人看不懂。

　　幸虧南宮玉看見了它，若是換個別人看見了它，仍然是難懂。

　　嬌靨上浮上了異樣的神色，一雙美目中也閃起了異采，她抬眼望道：「我還沒請教，貴姓？」

　　「我姓沈。」

　　「洪武年間，有位富甲天下的沈百萬，你可知道？」

　　「不清楚。」

　　「你的先人，除了這個盒子跟這塊羊皮，沒有給你留下別的？」

　　「沒有，我也不指望有什麼別的，我賣柴過日子，夠吃就行了。」

　　知足常樂。

　　「恐怕府上歷傳幾代都不知道，沈家的先人，給子孫留下了一筆為數相當大的財富。」

　　「喔，真的。」

　　「我不會騙你，也沒有必要騙你。」

　　「姑娘怎麼知道──」

　　「這塊羊皮上，畫的就是一幅財富埋藏圖。」

　　「喔，真的，在那兒？」

　　「就在荒廢已久的，沈家那座巨塚之中。」

　　「喔，這，這……」

　　賣柴的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的心地很好，我願意幫你找出這筆財富來，不過我有個條件──」

　　「姑娘是不是要分──」

　　「我不要，我如果想要，只要告訴你這塊羊皮是無用的廢物，那筆財富就都是我的了；我不要，我是說，財富找到之後，希望你能拿出一部分來周濟貧苦。」

　　「行，行，我願意拿出一半來。」

　　「一半？」

　　「是的，如果姑娘不告訴我，我永遠不會知道，就算十成拿出個九成來，我也不吃虧。」

　　「難得你能這麼想，這筆財富歷傳了幾代，一直到你手上才被發現，上天注定它是你的，你讀過書，能寫字嗎？」

　　「我讀過幾年書，能寫幾個字。」

　　「那好，你給我寫個字據，不必提財富，只寫明沈家那座巨塚，拆也好，挖也好，同意任憑我處置就行了。」

　　「可是我先人的遺體──」

　　「如果塚裏有沈家先人的骸骨，我保證不損傷絲毫，完完整整的先行遷出。」

　　「好，我馬上就寫。」

　　他這裏一聲寫，那裏兩名巧婢已捧來了文房四寶。

　　南宮玉告訴他怎麼寫，寫好了，畫了押，她吹乾墨漬，收起了字據，道：「我馬上進行。」

第二十一章　散花天女

　　說來還真快，才頓飯工夫之後，幾名老者就已帶著大批的工人，來到了東城根兒的那座巨塚前。

　　那幾名老者，有齊振北、羅英、蒲天義、文中奇，當然那些帶著工具的工人，全是「鐵血除奸會」的弟兄。

　　齊振北手裏拿著一張圖，不是那塊羊皮，而是南宮玉另外給他畫的一張，很詳細，也很容易懂。

　　一聲令下，火把齊舉，文中奇、蒲天義拿著字據留在上頭，齊振北、羅英帶著人順石階走了下去。

　　一到石室裏，齊振北指示，先抬下石棺，砸了那座石榻。

　　怪得很，石榻一毀，卻像悶雷也似的，從地底響起了一陣轟轟之聲，但是很快的又歸於寂然了。

　　羅英一抬手，成桶的水抬了下來，就地潑倒。

　　水是無孔不入的，只要有一條縫也會滲走。

　　原來的石壁，看不出有什麼隙縫，可是一經倒水，就有不少地方往外滲水了。

　　拿鐵鎚、鑿子的弟兄，水從那兒滲，就往那兒鑿，叮噹之聲，震耳欲聾。

　　不一會兒，石壁上硬被鑿開了兩扇石門。

　　舉著火把一照，石門那邊是兩條甬道，短短的甬道，不及三尺長，但還是看不出有別的什麼來。

　　齊振北一施眼色，成桶的水又來了，嘩，嘩的幾桶潑下去，依著葫蘆畫瓢，那兒滲水就往那兒鑿。

　　底下叮噹之聲震耳。

　　頂上來了兩個人，都是穿黑衣的中年人，一個瘦高，一個粗壯。

　　看看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大對，瘦高的黑衣人先說了話：「你們這是幹什麼？怎麼可以掘人祖墳！」

　　粗壯的暴叫：「快叫工人停手都上來，不然咱們就打場官司。」

　　蒲天義道：「這是誰家的祖墳？」

　　瘦高黑衣人道：「我家的。」

　　「你貴姓？」

　　「你管不著。」

　　文中奇一旁幫了腔：「朋友，冒認祖墳，這場官司可真有得打啊！」

　　「冒認祖墳？你這話什麼意思！」

　　蒲天義取出那張字據揚了揚：「這座墳，是姓沈的，沈家人要拆了它重葬先人骸骨，這是沈家人親筆立的字據。」

　　粗壯黑衣人一把搶了過去，看一眼，冷笑一聲要撕。

　　蒲天義比他快，探手又搶了回來：「撕這個沒用，我找沈家人寫多少張都有。」

　　瘦高黑衣人道：「你們又憑什麼證明，這座墳是沈家的？」

　　「這容易，你們可以上衙門裏去查去，如果能證明它不是沈家的，我們馬上停工，吃官司也好，賠償也好，都行。」

　　「這──好吧！你們等著。」

　　兩個人走了，走得飛快。

　　望著兩個黑衣人飛快去遠的背影，文中奇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看吧，準是去搬『五城兵馬司』的人去了！」

　　「不要緊，咱們姑娘的法寶馬上就到。」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底下甬道裏又鑿開了兩扇石門，有圖可循，照著圖一路往裏挖。

　　而頂上，飛快奔來一個年輕小伙子，往蒲天義手裏交了樣東西，像是張摺疊著的信箋。

　　也就在這時候，兩個黑衣人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奔到，一名武官帶著十幾個兵，人五人六的挺神氣，一手握刀柄，一手插著腰：「好哇！亂挖墳墓，快叫底下的人停工，要不然我可要抓人了。」

　　蒲天義拱拱手道：「這位，我們是沈家人託的──」

　　「我不管什麼沈家人不沈家人的，這兒地近城牆，誰知道你們想幹什麼，叫你們停工就得停工。」

　　文中奇道：「您這位是──」

　　「瞎了你的眼，老爺是『五城兵馬司』的，你認不出來嗎？」

　　「呃！原來是『五城兵馬司』的老爺！」

　　兩個黑衣人面有得色。

　　蒲天義卻冷冷來了一句：「抱歉！我們已請准了『內行廠』項總教習了，這是項總教習的手令。」

　　蒲天義抖開了那張信箋，可不，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左下角還硬蓋有項霸王的印。

　　當官的都識幾個字。

　　數遍京城，誰敢得罪這位項霸王？

　　那名武官傻了眼。

　　兩名黑衣人也怔住了。

　　南宮玉這一招用對了，項霸王的一紙手令，除了皇宮大內，到那兒都管用。

　　南宮玉這一招也用錯了，她絕沒想到，花三郎已經跟項剛提過這座巨塚了。

　　兩名黑衣人很快定過了神，瘦高黑衣人向著那名武官冰冷道：「他們的神通是不小，不過我把話也跟你說清楚了，該怎麼辦，全看你了。」

　　那名武官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突一瞪眼道：「內行廠項總教習管不了這一段，來人哪，先把這兩個大膽的東西給我拿下。」

　　十幾個兵轟應一聲，如狼似虎就要動。

　　一陣急促蹄聲傳了過來，五人五騎飛馳而至，不是別人，赫然是項霸王帶著他那四名護衛。

　　項剛的鞍上，還橫放著他那柄「八寶銅劉」。

　　京城裏誰不認識項霸王？

　　那名武官忙上前施禮：「見過總教習！」

　　文中奇道：「剛還說項總教習管不了這一段呢！為何前倨而後恭？」

　　那名武官臉上又是一陣白，一陣紅。

　　項剛帶四護衛翻身下馬，一雙環目盯上了那名武官：「這話是你說的嗎？」

　　「這，這──」

　　「那麼你告訴我，內行廠管得了那一段？」

　　「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實在是這兩位──」

　　項剛轉眼望兩名黑衣人：「你們兩個是幹什麼的？」

　　瘦高黑衣人道：「他們亂挖人墳，我們是告狀的。」

　　「墳是沈家的墳，經由沈家人的同意，有我項某人寫的幾個字，還有什麼不行嗎？」

　　「沒什麼不行。」

　　瘦高黑衣人帶著粗壯黑衣人轉身走了。

　　四護衛要動，項剛抬手攔住，望蒲天義：「南宮姑娘上我那兒去過，你們跟她是──」

　　蒲天義道：「我們認識南宮姑娘，特地託她請您下一紙手令的。」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是挖──」

　　「沈家的先人，有一筆財富埋在這兒。」

　　「呃！那沈家的後人可發財了？」望文中奇深深一眼，道：「我見過你，在蕭家見過你，沒錯吧？」

　　文中奇帶笑見禮：「項爺您好記性，我原在蕭家主持『文廳』。」

　　「對！就是你，你現在──」

　　「蕭家出了事，只好到處找飯吃，可巧還有這幾位朋友！」

　　項剛道：「有朋友就好辦事──」

　　凝聽一下接道：「我能下去看看嗎？」

　　文天奇、蒲天義俱是一怔，誰也沒想到項霸王會有這麼一句，但是眼前情事不容說個「不」字，文中奇反應快，腦中閃電一轉，立即道：「項總教習這是什麼話，當然可以，您請！」

　　文中奇一聲「請」，那名武官帶著人抓著這機會想溜。

　　項剛轉臉喝道：「幹什麼！沒我的話，誰敢動。」

　　那名武官一驚，忙躬身：「是，是，卑職不敢。」

　　項剛道：「給我在這兒看著馬匹！」

　　那名武官暗中叫苦，可卻只有滿口恭應的分兒。

　　項剛轉回臉道：「走吧！」

　　文中奇陪著項剛，帶領著四護衛走下了墓道。

　　蒲天義冷眼看那名武官。

　　那名武官一臉的苦相。

　　羅英、齊振北帶著「工人」下頭正忙著，見文中奇把項剛帶了來，俱感意外。

　　文中奇不動聲色，先為羅英、齊振北引見了，然後又解釋了項霸王是怎麼來的。

　　羅英、齊振北明白了，明白歸明白，但是仍然不能說真話。

　　齊振北道：「沈家這座祖墳，設計得相當奧妙，不知出自那位名匠之手，一路挖掘到如今，仍然沒挖著重要的部分。」

　　項剛道：「沈家的祖上我聽說過，在洪武年間，算得上是天下首富，可是我沒想到他家的祖墳會在這兒，會荒涼如此！」

　　齊振北道：「後人不爭氣，難以守成，以至家道衰敗，如今這位沈家後代，就是因為覺得愧對祖先，才打算遷地安葬，重建墓園。」

　　項剛眉鋒一皺道：「這就不對了，一般都是後世顯達了，才遷建先人塋墓，讓泉下的先人也跟著風光風光，如今這位沈家人混得大不如先世，那來的財力遷建這座塋墓呢？」

　　是啊！這倒是誰也沒料想到的。

　　好在眼前這幾位都是經驗歷練兩夠的老江湖，反應也快，在微一怔神之後，齊振北立即道：「總教習可否借一步說話。」

　　項剛立即往邊走了兩步。

　　齊振北跟過去低聲道：「總教習，沈家這位後人發現了這座祖墳的墓道圖，圖上標明這座墓裏藏著一批為數不小的財寶，所以整工挖掘，如果真有這批財寶，我們跟他是二一添作五，如果沒這回事，我們就算是幫個忙了。」

　　項剛道：「原來如此，那幾位下的賭注不是太大了嗎？」

　　齊振北窘笑一下道：「總教習，您是位明白人，在這種情形下，世人有幾個能不下這種賭注的，有，那就發財了，沒有，了不起自掏腰包貼幾個工錢，以小博大，划算啊！」

　　項剛道：「這些工人，知道嗎？」

　　「怕出亂子，還不敢讓他們知道！」

　　「瞞得了他們嗎？恐怕瞞不了吧！」

　　「只好到時候再說了，反正我們在這兒的有好幾個人，一等東西挖出來，馬上停工撤人，應該應付得過去。」

　　項剛搖搖頭道：「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倒要留在這兒看看，是批怎麼樣的財寶。」

　　誰知道項剛安的是什麼心。

　　當然，項霸王不是貪財的人，為的絕不會是那批財寶。

　　齊振北沒想到項霸王會留下來，而且連個同意也不徵求。

　　其實，項霸王要幹什麼，需要徵求誰的同意？

　　齊振北微一怔神之後忙道：「好極了，有總教習您在，大收鎮壓之效，我們是求之不得。」

　　項剛道：「好說，我只是想開開眼界。」

　　於是，項霸王帶著他的四護，就這麼留了下來。

　　※※※

　　花三郎仍然是百思莫解，而且也仍然是一籌莫展，而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陣叮噹聲，似乎有人在敲什麼。

　　這陣聲音聽得見，但是聽起來相當遠，而且也難辨方向。

　　這是什麼？

　　是有人故意藉敲擊的聲響求救，還是──

　　花三郎剛一邊凝神聽，一邊正在想，忽聽一陣輕捷步履聲傳了過來。

　　甬道內無處可躲，他只有立即凝神戒備。

　　很快地，甬道那一頭轉過來兩個黑衣蒙面人。

　　花三郎就是從那一頭走過來的，那一頭沒有道路，不用說，這兩個黑衣蒙面人是來自那一頭的暗門裏。

　　兩個黑衣蒙面人一眼就發現了花三郎，腳下一頓，接著又加快走了過來，左邊一個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花三郎道：「你們聽。」

　　右邊黑衣蒙面人道：「聽見了，領班就是為這，才讓我們去看個究竟的。」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別在這兒愣著了，讓上頭知道你準倒霉。」

　　說完話，兩個人似乎要走。

　　花三郎忙道：「我也跟你們看看去。」

　　兩個黑衣蒙面人本已轉了身，一聽這話霍地又轉了回來，四道凌厲目光逼視花三郎，左邊一名冷然道：「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花三郎不敢輕易回答，道：「怎麼？」

　　右邊那名道：「你怎麼會不懂規法，這兒的人各有各的專司，一旦被派任務，別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許管，你難道不知道？」

　　花三郎一笑道：「你不說，我還是真不知道！」

　　飛起一指點在右邊那名喉結上，推金山，倒玉柱，右邊那名砰然一聲躺了下去。

　　左邊那名一驚道：「你──」

　　剛一聲「你」，花三郎鋼筋般五指已落在他肩井要穴之上，他悶哼一聲，身軀矮下了半截。

　　花三郎左手提起了地上那名黑衣蒙面人，道：「現在我派給你任務，帶我去見那位領班，別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你最好也不要管了。」那名黑衣蒙面人硬是沒動。

　　花三郎五指微一用力，黑衣蒙面人身軀又一矮，渾身都發了抖，花三郎道：「怎麼樣，你要我先廢你這條膀子。」

　　「你是──」

　　「不要管那麼多！」

　　「那只好隨你了，廢條膀子總比丟命好。」

　　「你以為我廢了你的膀子就算了，不聽我的，你馬上就要丟命，聽我的，你也許可以保住這條命。」

　　「我不信你有這麼大的能耐，能把這兒怎麼樣？」

　　「這麼說，你是打算誓死效忠，願意馬上犧牲這條命了？」

　　「這──」

　　「你看見了，我已經到了這兒了，而且我不是一個人，你們都聽見那敲擊聲了，那就是我的同伴趕來接應，正在毀別處的甬道。」

　　花三郎是想唬唬他。

　　那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你少來這一套，當今世上，還沒人敢動這個地方。」

　　「恐怕你想錯了，我們要是來自宮裏的人呢？」

　　那黑衣蒙面人身軀一震：「我不信！」

　　「事實上我們在動這個地方，你以為還有誰有這麼大膽？」

　　那黑衣蒙面人不說話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者方算高人，乖乖的帶路吧！絕對比你把命丟在這兒強。」

　　「你能保住我的命？」

　　「能！」

　　「我怎麼信得過你！」

　　「你只有相信我，眼前沒有第二條路。」

　　「我叫杜松。」

　　「我記住了！」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腳下要動。

　　花三郎道：「你先帶我上別處也行，我聽說這兒囚禁著兩個頗有來頭的女子──」

　　「同樣的道理，這兒的人只知道有關自己職司的事，別的事一無所知。」

　　花三郎相信這是實話，因為他曾碰到過不少個，都是這種情形，他道：「那就去見那位領班吧！」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邁步往甬道那頭行去。

　　花三郎右手仍在他「肩井」上，左手提著另一黑衣蒙面人跟了過去。

　　到了甬道那頭，花三郎抬手把另一黑衣蒙面人往原來擱置屍首處一扔。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對同伴的屍體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到了左邊石壁前，抬手往石壁上一摸，石壁上立即現出一扇石門，往裏看，又是一條甬道。

　　進入這條甬道，石門自動合上，不留一點縫隙。

　　花三郎換手扣住了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的腕脈，道：「這樣不太顯眼。」

　　叫杜松的黑衣人沒說話，筆直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甬道盡頭，停住，提氣揚聲：「稟領班，屬下告進。」

　　石壁一方旋轉，現出門戶，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帶著花三郎走了進去。

　　是間圓型石室，有一副石几石椅，別無長物，也不見人。

　　身後的石門自然重又合上。

　　只聽一個陰冷話聲傳了進來：「怎麼這麼快？」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道：「回領班，是外面有人敲擊甬道。」

　　「呃！是什麼地方？」

　　「東南盡頭。」

　　「有這種事，我得趕快往上稟報！」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忙叫道：「領班！」

　　「還有什麼事？」

　　「這──」

　　那陰冷話聲突然截口道：「慢著，你身邊是什麼人？」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身軀一震：「他是──」

　　「他是什麼人？項強呢？」

　　「回領班，項強、項強──」

　　「項強怎麼了，他是什麼人，快說？」

　　花三郎腦際靈光閃動，鬆了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往話聲傳來處撲去，當然，他只是面對石壁：「匹夫，你現身說話。」

　　話聲方落，只覺腦後風生，花三郎故作不覺，暗中避開重穴，只覺腦後結結實實挨了一下，他立即閉著眼躺了下去。

　　隨即，話聲傳來處石壁上現出一門，走進個瘦高黑衣蒙面人來。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忙上前躬身，道：「稟領班，此人自稱是宮裏的人，項強已經遭了他的毒手。據他說，那敲擊聲是他的同伴在毀別處的甬道。」

　　「有這種事，宮裏的人？」

　　「他確是這麼說的。」

　　「哼！」

　　瘦高黑衣蒙面人抬腳就要踹下。

　　花三郎凝功欲動。

　　忽然，瘦高黑衣蒙面人又收回了腳：「准你將功贖罪，帶著他跟我來。」

　　他轉身往石門行去。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如逢大赦，俯身扛起花三郎急步跟去。

　　花三郎的上身，垂在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身後，他盡可以放心大膽睜著眼看著路徑。

　　走進石門，是一間小小石室，石門甫合，腳底下石板即行下降。

　　約莫有十丈高低，石板停住，眼前又是甬道。

　　甬道是甬道，這個地方的甬道，跟花三郎所見過、經過的甬道大不相同。

　　這條甬道是用一塊塊大理石板鋪成的，石面經過水磨，光亮賽過明鏡。

　　石壁上，隔不遠就是一盞燈，硬是琉璃做的，其色發綠，因之照出來的燈光也呈慘綠色。

　　綠光照耀下，人走在甬道裏，左右上三方都能照出身影來，一個人就能變成四個人之多。

　　剛走進這條甬道，真能嚇一跳。

　　甬道走到盡頭，兩扇石門擋路，石門頂端嵌著一顆石刻的虎頭，門旁垂著一條拇指般粗細的鐵鏈。

　　領班到了石門前，伸手扯動鐵鏈。

　　只見石門上開了一個方型小洞，一個低沉喝聲傳了出來：「什麼人？」

　　領班恭身道：「六班領班余禁，求見兩位護法。」

　　「護法」？這種機關裏何來護法？

　　只聽那低沉話聲道：「交驗腰牌。」

　　領班余禁立即探腰摸了一把，然後揚手向門上方洞。

　　當然，他手裏拿的究竟是什麼，花三郎是看不見的。

　　隨聽那低沉話聲道：「候著。」

　　門上方洞關上了，片刻工夫之後，兩扇石門緩緩打開，余禁帶著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走了進去。

　　身後石門又合上了。

　　叫杜松的黑衣蒙面人矮身把花三郎摔在了地上，這一下摔得還真不輕。

　　不輕歸不輕，自然他也有他的分寸，要不然摔死了還能當什麼用。

　　花三郎微微睜眼偷看，只見置身處是一間方型石室，往裏方向有一扇石門，門前丈餘處放著兩把虎皮椅，椅下一丈見方地方，鋪著一塊紅氈。

　　椅旁，各站著一名黑衣蒙面人。

　　突然，往裏方向的石門開了，一前一後走出兩個黑衣人來。

　　花三郎一見這兩個黑衣人心裏就猛地一跳，「勾漏雙煞」。

　　錯不了了，蕭家父女確是在這兒，確是他們擄來的。

　　只有一點花三郎不明白，像「勾漏雙煞」這種巨惡大兇，劉瑾是怎麼網羅來的。

　　心念轉動間，「勾漏雙煞」已在兩張虎皮椅上坐定。

　　余禁忙趨前躬身：「屬下六班余禁，見過兩位護法。」

　　「勾漏雙煞」，花三郎是最清楚不過的，親兄弟倆，生具異稟，也天生的陰狠兇殘，在勾漏一帶茹毛飲血，吸瘴吞毒，兇名遠播，武林黑白二道，毀在他兄弟手下的不知有多少，他兄弟生吞的人心，也數不清有多少顆了，老大澹臺天佐、老二澹臺天佑，各有一身詭異武功，出手從不留活口。

　　此刻只聽澹臺天佐冰冷道：「什麼事？說。」

　　余禁恭聲道：「回左護法，宮裏有人混進來了。」

　　雙煞身軀俱是一震，澹臺天佐驚聲道：「怎麼說，宮裏……」

　　澹臺天佑道：「這怎麼可能，人是怎麼混進來的？」

　　「屬下不清楚，只擒住了來人特來稟報！」

　　四道兇光投注在花三郎身上，澹臺天佐道：「就是他？！」

　　「是的！」

　　「拍活他穴道，取下他布罩。」

　　余禁恭身答應，先取下花三郎的黑布罩，然後才「拍活」了花三郎的穴道。

　　花三郎站了起來。

　　余禁、杜松連忙逼近一步。

　　澹臺天佑冰冷道：「用不著這樣，在這兒他沒有妄動的機會的。」

　　余禁、杜松微退。

　　澹臺天佐目中兩道兇光緊盯在花三郎臉上，冷然道：「真不愧是宮裏的，長得倒是一副好樣兒。」

　　話鋒微頓，冷然接問：「什麼人派你來的？」

　　花三郎道：「你們知道我是宮裏來的？」

　　「當然！」

　　「那你們還用問我是誰派來的。」

　　澹臺天佐冷笑道：「你的膽子不小！」

　　抬手隔空一指點向花三郎。

　　花三郎閃身躲了開去，道：「別跟我來這一套。」

　　澹臺天佑臉色一變站起：「你居然能躲開我這一指。」

　　「這沒什麼，再有十指我也照樣能躲開。」

　　「你試試看！」

　　澹臺天佑要再抬手。

　　澹臺天佐冷然道：「老二，不急！」

　　澹臺天佑還真聽他兄長的，垂手坐了下去。

　　澹臺天佐冷然道：「你混進這兒來，目的何在？」

　　花三郎道：「我覺得你問這些都是多餘。」

　　「什麼意思！」

　　「你認為宮裏派人混進這兒來，還有別的目的麼？」

　　澹臺天佐微一點頭道：「這倒也是──」

　　頓了頓接道：「那麼我就不必再問什麼了！」

　　話落，抬手。

　　余禁、杜松行動如電，雙撲花三郎。

　　花三郎一笑道：「現在你們不行了！」

　　抬手出指如電，砰砰兩聲，余禁跟杜松已經躺了下去。

　　勾漏雙煞霍地站起。

　　花三郎道：「怎麼？你們兄弟打算聯手？」

　　澹臺天佑道：「你，你能制住他們？」

　　花三郎淡然笑道：「這算什麼！能躲過你們兄弟的襲擊，還能制不住他倆，老實告訴你們吧！我是故意讓他們得手的，不然我怎麼會被他們帶到這兒來。」

　　澹臺天佑滿口鋼牙直挫，獰聲道：「好──」

　　他閃身欲動。

　　「慢著！」澹臺天佐抬手攔住，目中兩道兇芒逼視著花三郎：「我們兄弟？你知道我們是兄弟？」

　　花三郎道：「怎麼不知道，『勾漏雙煞』，不是麼？」

　　澹臺天佐臉色一變：「你怎麼認識我兄弟？」

　　花三郎道：「這沒什麼稀奇，我早就知道你們兄弟了，不管在那兒，我一眼就能認出你們兄弟。」

　　「事隔多年，我們兄弟也隱住了一陣子，普天之下，知道我們兄弟的比比皆是，可是能一眼認出我們兄弟的還不多。」

　　花三郎道：「可巧你碰上了一個！」

　　「你說你是宮裏的？」

　　「不錯。」

　　澹臺天佐陰冷一笑道：「宮裏不可能有認識我們兄弟的人，依我看，你不是宮裏的。」

　　「那就信不信在你了，既然我已經來到了這兒，我是從那裏來的，似乎已無關緊要了，對不對？」

　　澹臺天佑獰聲道：「老大，你管他是那兒來的，那兒來的都一樣，先要了他這條命，吞了他那顆心再說。」

　　澹臺天佐陰冷一笑，腳下移動，逼向花三郎。

　　澹臺天佑道：「我可沒你那麼好耐性。」

　　他一個身軀立時離地飄起，鬼魅也似的撲向花三郎。

　　他這一擊，他們兄弟倆都很有把握。

　　事實上也難怪，「勾漏雙煞」兇名遠震，又渾身是毒，天下武林，黑白二道，能逃過他們兄弟一擊的，實在不多。

　　可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碰上的，是華家的三少爺華劍英。

　　澹臺天佑身法疾快如電，一閃就撲到了花三郎身前，撲到是撲到了，也出了手，澹臺天佐看見他兄弟出手了，出手不但快，而且招式毒辣，直拍花三郎要害。

　　可是他沒有看見花三郎出手，沒看見花三郎出手是沒有見花三郎出手，他兄弟澹臺天佑卻悶哼一聲退了回來，臉色煞白，而且一臉的驚怒神色。

　　挺有把握的一擊，其結果如此。

　　澹臺天佐為之一怔，就在他這一怔神工夫，他兄弟澹臺天佑的身軀一晃，卻砰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省了。

　　澹臺天佐大驚，厲聲道：「你，你敢傷我兄弟！」

　　「有什麼不敢的，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你看見了，他出手就是致命的招式，我不傷他，他就要我的命，只是你也別大驚小怪，他的命還在。」

　　澹臺天佐再兇惡，畢竟一母同胞，他忙過去一探乃弟腕脈，立時放了一半心，霍地站起道：「普天之下，還沒有人能將我們兄弟一招傷在手下。」

　　「你們兄弟畢竟也碰見了一個。」

　　「你！你究竟是那裏來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現在已無關緊要了！」

　　「你姓什麼！叫什麼！來自武林中那一條路？」

　　「是敵非友，你又何必問這麼多？」

　　澹臺天佐兩眼兇光一閃，厲聲道：「好！你再試試我的。」

　　他隔空探掌，向著花三郎抓去。

　　他這一抓看似輕飄無力。

　　而花三郎清晰地覺出，一股森冷腥風迎面捲了過來，中人欲惡。

　　怪的是腥風雖是迎面捲來，隱隱卻有一種吸力，能吸得人血氣上沖。

　　花三郎雙眉剔處，冷怒一笑：「你『勾漏雙煞』又多了一樣百毒功力啊！可見你兄弟造過多少罪孽！」

　　隨話抬左掌一拂，右掌跟著駢指點向澹臺天佐掌心。

　　腥風倒捲而回，澹臺天佐方一驚，一股烈火般炙熱的凌厲指風又襲擊掌心，他自己明白，只讓這股風沾上一點，他這種功力便算完了，白花費多年心血練了。

　　他機伶一顫，要沉腕收掌。

　　但是對手太快了，指風也疾速如電，就在他沉腕欲躲的那一剎那間，指風正中掌心，那股烈火般的炙熱像閃電似的，透過掌心，直達四肢百骸，使得他機伶伶猛一顫。

　　他知道，他花了多少年心血練成的那種百毒霸道功力，從此完了，他心膽欲裂，也顧不得地上的一母同胞了，轉身疾向那扇石門。

　　可惜他又慢了一步，只聽一聲：「澹臺天佐，在我眼前你還想跑？」

　　花三郎一伸右掌已然搭在了他左肩之上，鋼鉤般五指扣住了他「肩井」要穴。

　　澹臺天佐倏覺全身痠軟，立時動彈不得。

　　他何止心膽欲裂，簡直靈魂都要出竅。

　　花三郎把他扳轉過來：「澹臺天佐，我留你兄弟兩條性命，換取你老老實實答我幾句。」

　　「你──」

　　「答我頭一問，這兒是什麼所在？」

　　澹臺天佐驚容不語。

　　「我知道，你若是洩密，可能受到嚴厲的懲罰，可是你要知道，你要是不肯據實答我問話，你兄弟這兩條性命，就要丟在眼前，怎麼划算，你自己估量。」

　　「你，你究竟是從那兒來的？究竟是幹什麼的？」

　　「是敵非友，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

　　「我許你身手高絕，可是你畢竟只一個人。」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勞你操心，我要是把命丟在了這兒，不也正合你們兄弟的心意嗎？」

　　澹臺天佐又自默然。

　　「你已經喪失了那百毒的屍毒功力，難道你還想廢一條臂膀之後才死？」

　　澹臺天佐頹然低頭：「想不到我『勾漏雙煞』成名多年，威震黑白兩道，再次復出，竟毀在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年輕小兒手裏。」

　　「你放心，你們兄弟毀得不算冤的。」

　　「此地是沈家巨塚墓道，機關重重，變幻無窮。」

　　「地下墓道佔地廣大，在城東北蓮花湖另有出口。」

　　「劉瑾這次秘密訓練了多少人？」

　　「整整一百名。」

　　「由誰主持事？你兄弟能屈居護法，那主持其事的人，必定是大有來頭？」

　　「『散花天女』陰小春。」

　　這七個字聽得花三郎為之猛一怔，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定了定神，急問：「你說誰？『散花天女』陰小春？」

　　「不錯！」

　　「武林中有幾個『散花天女』陰小春？」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

　　「曾經死在『哀牢』樂神君手下的陰小春？」

　　「不錯！」

　　「人死能復活麼？」

　　「人死不能復生，可是她根本沒死，自是又當別論。」

　　「她沒死？」

　　「當年她墜落千丈斷崖之後，適逢我兄弟路過救了她。」

　　「這麼說你們兄弟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可以這麼說。」

　　「你們兄弟功德無量，你們兄弟既是她的救命恩人，怎麼如今反屈居為她的護法呢？」

　　澹臺天佐臉上一紅，沒說話。

　　不用他說，花三郎明白，必是陰小春那花散到他們兄弟身上了。

　　花三郎冷冷一笑道：「『散花天女』可真是命大也神通不小啊。」

　　頓了頓接問道：「陰小春現在何處？」

　　「她猶如一廠之提督，在她那密室裏指揮一切，絕少出過密室一步。」

　　「那密室又在什麼地方？」

　　「墓道共五層，密室在中間一層，地處整個墓道的中樞，就算你知道了也沒有用。」

　　「為什麼？」

　　「她掌握墓道中樞，她要是不讓人進那間密室去，就是大羅神仙也不得其門而入。」

　　「呃！墓道的設計這麼奧妙麼？」

　　「沈家當初有一大筆財寶藏在那中樞部位，設計自是奧妙無窮。」

　　「這麼說，陰小春得到了那批財寶。」

　　「不，應該說是九千歲。」

　　「劉瑾發了死人財了啊！」

　　「不，九千歲至今未動那批財寶，反而在那間秘密裏藏了不少東西。」

　　「呃！都是些什麼東西？」

　　「這就不是我們兄弟所能知道的了。」

　　「不過，我總會知道的，那麼，帶領這整一百人的，只有你們三個麼？」

　　「不！我們兄弟之上，還有一位總護法，不過另一個人來了之後，他已經降為總管了。」

　　「總管是『陰司判官』屠一飛。」

　　「呃！那個老魔頭還在人世？！」

　　「如今八十了，還活得好好兒的。」

　　「後來的那位又是何方神聖，居然能把屠判官擠了下去？」

　　「他，他是華家的二少爺！」

　　花三郎一聽這話，心神為之狂震，差點沒把手鬆了。

　　他二哥沒回家去，二嫂來也找不到他，沒想到他竟然在這兒跟這幫人沆瀣一氣。

　　好不容易花三郎才定過了神，心想到：「『散花天女』陰小春既然還活著，我早該想到他在這兒了，好，好，好得很。」

　　澹臺天佐方凝目花三郎。

　　花三郎已又問道：「我不急找陰小春跟那位華家二少爺，樂神君父女被你兄弟擄來，前不久沈家巨塚前也失蹤了一位夫人，她們現在何處？」

　　澹臺天佐一怔道：「你知道得不少啊！」

　　「不知道我也就不來了。」

　　「他們被囚禁在第四層一間石室裏，只是樂神君……」

　　住口不言。

　　「樂神君怎麼了？」

　　「樂神君已經死了。」

　　花三郎心頭猛震：「我早該想到了，他落在了陰小春手裏──是誰下的手？」

　　「陰小春親自下的手。」

　　「陰小春何以獨留樂姑娘？」

　　「她不是為了留樂姑娘的命而留她不死的，她是為，是為更狠毒的報復，她是為迫樂姑娘為妓。」

　　花三郎心神猛震：「那麼樂姑娘──」

　　「樂姑娘不知樂神君已被害，陰小春以她生身之父為脅，而樂姑娘至今還活著，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吧。」

　　花三郎心膽欲裂，手不覺猛一用力，叭的一聲，澹臺天佐肩骨粉碎，痛得他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花三郎心顫、手顫、臉煞白，可是雙眼紅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蕭嬙會有這種遭遇。

　　猛地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伸出顫抖的左手拍醒了澹臺天佐：「走，你帶我到那兒去！」

　　「你──」

　　「我向來說一句算一句，留你兄弟兩條命，就算廢了一臂，也應該知足了。」

　　他沒容澹臺天佐再說話，也根本不容澹臺天佐不動，說完了話，左手隔空向著昏死地上的澹臺天佑點了一指，推著澹臺天佐就往外走。

　　澹臺天佐整個人受制，還能不聽人的，只好乖乖的走了。

　　出了石室，由機關下降到第四層。

　　一路上，花三郎心情激動、緊張、還有一種刀割針刺般的痛楚，如今人已到第四層，即將跟蕭嬙見面，這種心情更甚，他自己覺出，不但是一顆心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不知道，一旦面對蕭嬙，情形會怎麼樣？甚至不知道，一旦面對蕭嬙，他應該怎麼辦？

　　而就在澹臺天佐停在一間石室前的時候，他竟然覺出，自己突然平靜了，平靜得出奇，就好像一泓止水似的，連一點波紋都沒有。

　　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難道說是緊張、激動到了頂點，到了極限的一種必然的現象？

　　就在突然轉趨平靜的一剎那間，他發現他跟澹臺天佐仍然站在一堵石壁前。

　　他道：「石壁後就是石室？」

　　澹臺天佐道：「不錯。」

　　「不開石門，你還等什麼？」

　　澹臺天佐有著一瞬間的猶豫。

　　花三郎冷然道：「我已經答應留你們兄弟兩條命，你自己知道那得來不易，所以你最好別打玩奸施詐的主意，否則你就別怪我食言背信。」

　　澹臺天佐沒說話，人微上前，伸左腳在石壁根上輕點一下。

　　石門立現，且緩緩打開，綠光外洩，站在石門外就可以看得見，相當大的一間石室，隔成兩間。

　　這兩間雖然是同在一間石室裏，但是景象卻迥然不同，判若天壤。

　　靠裏那一間，是一通間，由一道鐵柵攔著，簡直就是牢房。

　　靠外這一間，卻又隔成十幾小間，雖也由一道木柵攔著，但每一間都是佈置得乾乾淨淨的臥房。

　　人在石門外，看外頭這十幾小間看得較為清楚，除了靠外這一小間跟第二小間無人外，其他每一小間裏都有一個蒙面黑衣的人在，而且一看就知道那每一個都是女子。

　　花三郎推著澹臺天佐行了進去，背後石門自動關上。

　　當然已經驚動了那些蒙面黑衣女子，但是沒有一個有特別的反應，那一個是蕭嬙？難道蕭嬙不在。

　　如今花三郎是既沒穿黑衣，也沒蒙面，蕭嬙不會不認識他。

　　花三郎何等的聰明人，一看這情形，就知道蕭嬙不在，當即一指閉了澹臺天佐的穴道，快步往裏行去。

　　這，倒引起了那些蒙面黑衣女子一陣騷動。

　　靠裏間那間牢房裏，烏雲蓬鬆的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她低著頭，花三郎推澹臺天佐進來，生似跟她沒一點關係，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而，眾蒙面黑衣女子的騷動卻使她有了反應，她抬起了頭，不是華二少夫人柴玉瓊是誰？

　　華二少夫人就是華二少夫人，蓬鬆的烏雲，憔悴的神情，仍難掩這位二少夫人的天香國色，照人的明艷。

　　適時，花三郎也已到鐵柵前，花三郎看見了她，她也看見了花三郎，先是一怔，繼而猛驚喜，張口就要叫。

　　花三郎忙遞眼色。

　　柴玉瓊話沒出口，人卻已猛然站起，一步跨到了鐵柵邊。

　　花三郎壓低了話聲：「二嫂，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柴玉瓊忙道：「小三兒，你是怎麼來的？」

　　「別問那麼多，先答我問話。」

　　柴玉瓊何等冰雪聰明個人兒，一點就透道：「沒有，你二嫂還是你二嫂。」

　　「讓他們知道你是華家的人了？」

　　「嗯！我是衝口說出來的。」

　　花三郎胸中嗦然道：「二嫂，你沾了華家人的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意思未必是我的意思，等咱們出去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呃！你是說──」

　　「現在別問，能告訴你我現在就告訴你了，你知不知道，那邊有位蕭姑娘？」

　　「蕭姑娘？我不知道什麼蕭姑娘，我只知道那邊都是命運悲慘的可憐姑娘家，蕭姑娘！你認識？」

　　「我就是為你跟她來的，當然，我另有更大的目的，那位蕭姑娘，我現在沒工夫跟你細說，那邊把頭兩間空著──」

　　「許是出去了，奉他們的召出去，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去了，那些姑娘們進出頻繁，起初我看不下去，現在人已經麻木了，根本不知道是誰在誰出去了。」

　　花三郎心裏又是一陣刺痛，道：「二嫂，你被囚禁在這兒之後，有沒有人來看過你？」

　　「有沒有人來看我？誰來看我？」

　　「我是說，他們之中有沒有人來過？」

　　柴玉瓊想了想道：「有，只有一個，黑衣蒙面，他只在遠處看了我一陣，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從那以後，就是每天按時送吃喝的人了。」

　　花三郎知道那是誰，可是他現在不能說。

　　只聽柴玉瓊又道：「小三兒，這些人究竟是……」

　　「劉瑾秘密訓練的一批人，十之八九都是武林中窮兇極惡之徒，這地方就是你失手被擒的那座巨塚下的墓道。」

　　「呃！弄了半天他們是劉瑾的人，那你……」

　　「我跟他們是敵非友，這麼做有我更大的目的在，出去以後再說吧！先別把咱們的關係嚷嚷開，我告訴他們我是宮裏的人。」

　　話落，扭開了眼前的銅鎖，開了鐵柵門，把柴玉瓊接了出來。

　　兩個人到了澹臺天佐前，柴玉瓊只一眼，馬上就說：「這個東西就是擄我來的那兩個裏的一個。」

　　「你沒認錯！」

　　「雖然當時他們是黑衣蒙面，後來也沒有再看見過他們，但是那兩個東西的身材跟兩手的特徵我記得很清楚，絕錯不了。」

　　「你不認識他們？『勾漏雙煞』！」

　　柴玉瓊一怔：「複姓澹臺的那兄弟倆？」

　　「不錯，這個是老大。」

　　抬手拍活了澹臺天佐的穴道，又在他四肢上各點一指。

　　澹臺天佐醒來看見柴玉瓊，臉色就是一變，繼而覺出四肢被制，臉色又是一變。

　　花三郎道：「這樣你我行動都方便，只要你老老實實，我的話永遠算數。」

　　柴玉瓊眉宇間煞氣閃漾，冷笑道：「澹臺天佐，咱倆該算算賬了。」

　　話落她就要抬手。

　　花三郎攔住了她：「二少夫人，他幫了我的忙，我答應過饒他兄弟不死。」

　　「你答應過他們？」

　　「剛沒聽我說嗎，只要他老老實實，我說的話就永遠算數。」

　　柴玉瓊垂下了手：「好吧！衝你了。」

　　花三郎道：「澹臺天佐，樂姑娘那兒去了？」

　　「許是出去了。」

　　「那另一間裏是誰？」

　　「她被派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花三郎忽然想到了奉命犒勞他的那位姑娘。

　　只聽柴玉瓊道：「怎麼又一位樂姑娘？」

　　「蕭姑娘就是樂姑娘，『哀牢』樂神君的女兒。」

　　柴玉瓊呆了一呆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出去再說吧！」

　　花三郎剛說完這句話，石門開了，一個身材嬌小的黑衣蒙面人走了進來。

　　花三郎直覺就知道是誰回來了，心裏猛有一種異樣感受，

　　而那身材嬌小的黑衣蒙面人，入目花三郎，也有著一瞬間的震動，倏然停步，兩道目光中包含的，令人難以言喻。

　　可是旋即，身材嬌小的黑衣蒙面人似乎已恢復了平靜，移開了目光，邁動了步履，就像沒看見花三郎等三個人，逕自往把頭的那一小間行去。

　　花三郎為之一怔，而很快地他就明白了，抬手一攔道：「姑娘！請等一等。」

　　身材嬌小的黑衣蒙面人不得不停了步，但是她沒有說話。

　　花三郎這時也沒說話。

　　花三郎道：「我跟姑娘打聽個人，樂神君的令嬡，也就是蕭嬙蕭姑娘。」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微一搖頭，要走。

　　花三郎伸手抓住了她的一臂。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倏地轉臉望花三郎。

　　花三郎道：「姑娘，我為的是她，費盡心思到了此地，也不容易，請告訴我。」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猛沉腕，要掙脫花三郎的掌握。

　　可惜，她沒能掙脫。

　　「姑娘，請告訴我！」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身軀倏泛輕顫，冰冷地說了兩個字：「死了。」

　　由於話聲過於冰冷，使人難以從話聲中分辨，她究竟是不是蕭嬙。

　　不過，花三郎堅信自己不會認錯，憑他那一段時日相處的直覺，另隻手一指澹臺天佐道：「『勾漏雙煞』之一，此地的左護法，他沒有告訴我，蕭嬙已經死了。」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這位護法告訴我的很多，要是計較，我也就不到這兒來了。」

　　「你或許不會計較，可是她自己計較。」

　　「百善孝為先，為自己父親所作的付出，動天地，泣鬼神，只有令人敬佩。」

　　「你真這麼想？」

　　「是的。」

　　「恐怕也只有你這麼想！」

　　「夠了，姑娘還指望多少人這麼想，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家，不是一個世俗的家庭。」

　　「不行，遲了。」

　　「未必！」

　　「遲了。」

　　「什麼都不要再說，跟我走。」

　　「我說過，遲了。」

　　「不……」

　　「此地不能留，片刻之後，它就要土崩瓦解。」

　　「沒有用，我恐怕永遠屬於這兒了！」

　　「你這麼做，原為的是什麼？令尊，這話你何不出去對令尊說了之後再折回來。」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一怔，急道：「他，他老人家已經出去了？」

　　花三郎只好說謊，他知道，如果說實話，她馬上就會自絕，道：「不錯，可是沒見著你，他等於沒出去。」

　　「這話……」

　　「如果不見你出去，他不相信你還活著，他絕不獨生。」

　　身材嬌小黑衣蒙面人身軀又泛輕顫，顫聲道：「他老人家這是何苦！」

　　「骨肉至親，父女女性，你為的是什麼？」

　　「好吧，我跟你出去。」

　　花三郎暗吁一口氣，道：「澹臺天佐，帶路，帶我去找陰小春。」

　　澹臺天佐道：「我告訴過你，陰小春掌握中樞重地──」

　　花三郎道：「我沒有忘，只要你把我帶到密室門外，是否進得了密室，是否找得到陰小春那就是我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把你帶到密室門外，你就可以放我走了？」

　　「可以這麼說，不過我放了你之後，你是否能保住你的性命，那就完全在你自己了。」

　　「這一點我明白。」

　　「那好，沒什麼話好說了，咱們走吧。」

　　澹臺天佐轉身行去，由於他四肢穴道受制，他行走起來沒那麼快，花三郎緊隨身後，離他不遠，以花三郎高絕的修為，出手的速度，隨時隨地都可以制住他。

　　由澹臺天佐帶路，一行四人很容易到了第四層甬道中行走，花三郎向柴玉瓊暗施眼色。

　　柴玉瓊何等玲瓏剔透，立即不著痕跡地靠近了蕭嬙身旁。

　　突然，澹臺天佐停了步，停步的地方是這條甬道的中段，道：「那間密室就在身周，我無法確定它的位置，更無法開啟暗門，我能替你做的，也只有到此為止了。」

　　花三郎道：「我怎麼能確定陰小春所住的那間密室，如你所說，就在身周呢？」

　　澹臺天佐臉色一變，道：「你──」一個「你」字甫出口，隨又轉煞頹然道：「技不如人，若之奈何，我原不信你會輕易放了我，你既然不相信，我也是無可奈何。」

　　花三郎雙眉微剔道：「你不用激我，我不是言而無信之輩，既然你說陰小春所住密室就在身周，我就相信你，放你走，你走吧。」

　　澹臺天佐臉上浮現一種異樣神色，但是這種異樣神色在他臉上停留得並不久，旋即地又恢復常態道：「你不會是有心假別人出手殺我吧？」

　　「當然不是，我不是那種人。」

　　抬手出指連點，解了澹臺天佐四肢的穴道，但那後落在別的部位的一指，卻使得澹臺天佐陡地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蕭嬙看得出，柴玉瓊更是大家，自也明白，澹臺天佐的這身武功，從此完了。

　　澹臺天佐的神色倏轉淒厲：「你──」

　　花三郎一整臉色沉聲道：「你兄弟苦練詭異武功多少年，仗以作惡多少次，難見容於黑白兩道，此時此地留得一條命在，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澹臺天佐神情一轉頹然，臉色蒼白，二話沒說，轉身要走。

　　突然，一個陰陰話聲傳了過來：「身為護法，生心叛離，罪無可恕，還不跪下領受規法。」

　　澹臺天佐入耳這句陰冷話聲，臉色大變，疾轉身就要往花三郎身邊躲。

　　他也知道，自己功力已失，無法抵抗，但可惜他忘了，功力已失，身手便不如往昔快捷。

　　按說，距離不遠，而且可以說是近在咫尺，花三郎有足夠的能耐及時間救他。

　　但是，花三郎並沒有出手的意思，這種巨兇大惡不值得救，救了反是罪過，自己做到饒他不死，已經是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就在澹臺天佐剛轉過身之際，一片烏雲般的黑影疾掠而至，當頭蓋下，澹臺天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了地，一顆頭顱破碎，紅白之物，流了一地。

　　儘管柴玉瓊、蕭嬙見過不少殺人陣仗與場面，也卻轉過臉，不忍再看。

　　澹臺天佐的屍身旁，多了一個身材瘦高的黑衣蒙面人，只見他目射森冷兇光，逼視花三郎：「這兩個女子是你帶出來的？」

　　花三郎淡然道：「不錯！」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所在？」

　　「你知，我知，但是你不敢明白的說，我敢！」

　　「那你是活膩了？」

　　「未必！怕我也就不來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一聲怒哼，探掌便抓。

　　花三郎立即抬手封住，道：「慢著，你在九千歲秘密訓練的這批人當中，陰小春的手下擔任何職？」

　　瘦高黑衣蒙面人身軀一震：「你知道的不少？」

　　「當然，有個左護法，我還愁什麼不知道？」

　　「澹臺護法他死有餘辜。」

　　「已經死了的人，何必再加為難，答我問話吧！」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不配問！」

　　揮掌又抓，疾快如風。

　　可惜的是，他這一抓落在了花三郎的掌心裏，花三郎扣在他腕脈上五指一緊：「要怎麼樣才能問，答話。」

　　瘦高黑衣蒙面人悶哼一聲，身軀矮下半截，夠他受的，但他硬是咬緊牙關不說話。

　　花三郎道：「我不信你一身骨頭比澹臺天佐還硬。」

　　他就要力加三分。

　　只聽柴玉瓊道：「恐怕是暗中有人監視，他不敢說。」

　　花三郎略一凝神，立即道：「你說對了。」

　　話鋒微頓，揚聲說道：「何必縮頭縮尾，自知不比他強就讓遠點兒，自信能強過他，你就站出來。」

　　隨聽一個低沉話聲道：「站出來又如何？」

　　黑影疾閃，兩個黑衣蒙面人已到了眼前，四掌雙抬疾閃，一抓瘦高黑衣蒙面人，一襲花三郎前身重穴。

　　他倆默契夠，也打得好算盤，打算一個逼花三郎撒手自保，一個同時救去瘦高黑衣蒙面人。

　　奈何站在他倆對面的，是花三郎。

　　花三郎右手微振腕，帶得瘦高黑衣蒙面人往旁一閃，同時左掌疾搖，一閃而回。

　　沒見他用的是什麼招式。

　　而，悶哼聲中，兩名黑衣蒙面人已抱腕疾退，但他們卻是一退又進，暴喝緊跟著悶哼，四掌翻飛，猛劈而下。

　　「我看你們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花三郎冷喝聲中出了手，這一次他出手相當重，只聽砰然兩聲，兩名黑衣蒙面人各噴了一口鮮血，蹌踉暴退，退了兩三步，又各自身軀晃動，倒了下去，倒下去之後，又要掙扎爬起，但只是一掙扎便又倒了下去。

　　花三郎冷然揚聲又道：「還有的何不都站出來？」

　　一聲冷哼震人耳鼓，微風拂動，未見人影閃動，眼前已多了一名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

　　一聲冷哼已震人耳鼓，足見內外雙修，功力精絕深厚。

　　花三郎知道來人一身修為遠高過「勾漏雙煞」，但他並不為此震懾。

　　只是他入目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出現，心裏不由自主的震動了一下，立即，他想到了一個人。

　　當然，這是因為「勾漏雙煞」告訴過他，否則他是怎麼也不會相信自己的感覺的。

　　再看柴玉瓊，似乎也是一怔，然後凝目望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微露狐疑之色。

　　花三郎心中又為之一緊。

　　而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自出現之後，始終不說一句話。

　　花三郎知道他為什麼不說話，有柴玉瓊在側，花三郎也不敢跟他說話。

　　而柴玉瓊卻說了話：「你又是什麼人？」

　　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沒說話，卻抬手連擺，似乎示意花三郎等離去。

　　花三郎忙道：「敢情是個啞巴，陰小春肯用一個啞巴，想必你一定有過人之處。」

　　柴玉瓊道：「什麼意思！你讓我們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冷然點頭。

　　「你會放我們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又點頭。

　　柴玉瓊冷笑道：「你會這麼善心，這麼大方？」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毅然點頭。

　　「你做得了主？」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又毅然點頭。

　　「你要明白，這不但是殺了你們的人，帶走你們的人，而且還盡知你們的秘密，你能放我們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再度毅然點頭。

　　柴玉瓊冷笑兩聲道：「我不信你是個啞巴，要我走容易，你給我開口說話。」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冷然不語。

　　柴玉瓊冷哼一聲道：「我倒要看看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閃身要動。

　　花三郎抬手攔住：「咱們先別跟他動手。」

　　凝望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接道：「要我們走不難，交出陰小春，你帶我們出去。」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冷然搖頭。

　　「此地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你犯不著對她這麼忠心耿耿！」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搖頭。

　　「難道你還執迷不悟？」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沒反應。

　　「只要你照我的話去做，我可以既往不咎，也保證任何人對你既往不咎。」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仍無反應。

　　花三郎揚眉道：「我已經作如此讓步，你還要怎麼樣？」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又搖頭。

　　花三郎不禁有氣。

　　柴玉瓊更是火兒了，冷哼聲中，閃身上前，揮掌便抓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頭上的黑布罩。

　　花三郎一驚要攔。

　　而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躲得更快，閃身退後。

　　柴玉瓊一抓落空，就要再次逼進。

　　花三郎及時攔住。

　　柴玉瓊霍然轉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還沒有說話。

　　一陣奇異鈴聲傳了過來，叮，叮，叮一連三響。

　　這陣鈴聲聽在花三郎、柴玉瓊、蕭嬙耳朵裏，並沒有什麼奇特的感受。

　　可是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一聽見鈴聲就不同了，身軀猛然震動，急忙向花三郎等連連擺手。

　　花三郎剎時明白了，為之氣往上沖，道：「你怕陰小春，我們可不怕，我就偏偏不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跺腳怒吼，揮掌打向花三郎。

　　花三郎驚怒道：「好啊！你竟然──我說過的話不算了，咱們走著看吧！」

　　他要出手。

　　「慢著！」柴玉瓊一聲冷喝道：「彼此非親非故，尤其是敵非友，你為什麼願意我們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沒答話，再次怒吼跺腳，揚掌擊向花三郎。

　　花三郎氣惱之餘，硬是挺掌迎前，跟他對了一掌。

　　只聽砰然一聲，花三郎沒怎麼樣，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卻是身軀微晃，退了半步。

　　花三郎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交出陰小春，或者是開啟密室門戶。」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暴顫搖頭。

　　柴玉瓊怒笑道：「你們雙方似乎都太客氣了，客氣得令人不解，令人動疑。」

　　柴玉瓊似乎激怒異常，話落，三不管撲向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揚掌就劈。

　　花三郎要攔，但是他伸出手卻又收了回去。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似乎沒想到柴玉瓊會向他出手，更沒想到花三郎要攔不攔，一怔之後，閃身飄退三尺，躲了開去。

　　他不願出手封架，也不願還手，而柴玉瓊卻不饒人，掌出連綿，一連十幾掌攻了過去。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卻仍一連躲閃，既不封架，也不還手，就在柴玉瓊攻出第九掌的時候，適才那種奇異鈴聲又傳來三響。

　　入耳這三聲鈴響，不得了了。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一顫，喉間一聲沉吼，倏然出手。

　　柴玉瓊女中豪傑好身手，但卻比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差了一籌有餘，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甫出手不過三招，柴玉瓊已是不敵，第四招，柴玉瓊攻出的一招被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左手封住，一時換招不及，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的右掌，五指如鉤，閃電般向著柴玉瓊當頭抓下。

　　無論如何，柴玉瓊躲不過這一招。

　　但是有人夠快。

　　花三郎跨步而至，伸手架住，冰冷道：「你要是傷了她毫髮，我擔保你活不成，除非你能把我也毀在這兒。」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暴顫，一隻右手如遭電擊，急急收了回去。

　　柴玉瓊卻不肯甘休，怒望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要是我懷疑錯了，你想傷我還情有可原，要是我懷疑對了，你想傷我那你就是沒一點人情，我看看我是對還是錯。」

　　話落，探玉手，疾若閃電的抓向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頭上的黑布罩。

　　距離近，出手快，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似乎猶在怔神，柴玉瓊這一抓，眼看不會落空。

　　花三郎硬一抬手，柴玉瓊手肘被撞，手掌上揚，人也微退半步，以致，眼看不會落空的一抓落了空。

　　只聽花三郎道：「你說什麼呀！你認得他？」

　　柴玉瓊一怔之後激怒：「你少跟我裝佯，你心裏早就有數了，要不然你不會這麼便宜他。」

　　花三郎道：「便宜他？你錯了，『勾漏雙煞』兄弟又如何？我只是不願多傷無辜而已。」

　　「無辜？誰是無辜？凡是在這兒的，每一個都該死，『散花天女』陰小春的一丘之貉更該是死。」

　　「不要這麼激動，眼前的事讓我來處理。」

　　「不行，我要看看我的懷疑對不對！」

　　「此時此地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跟地點──」

　　「我不管！」

　　花三郎揚眉道：「你──」

　　柴玉瓊嬌靨上神色仍是那麼冷，但一雙美目中卻淚光隱現：「你知道我的處境，也知道對我關係多麼大！」

　　花三郎心中不忍，道：「對也好，錯也好，到最後，我保證給你個滿意的答覆，保證給你個公道，行不行？」

　　柴玉瓊沒說話。

　　花三郎道：「別人都知道，你更應該清楚，跟你有關的每一個人，都是公正無比的，個個能不偏袒、不徇私。」

　　柴玉瓊倏地低下了頭：「我聽你的。」

　　腳下退向後去。

　　花三郎轉眼逼視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冷然道：「事關你的生死福禍，你要三思！」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暴顫，沒說話。

　　花三郎沉聲道：「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你總要作個抉擇！」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抬手連擺。

　　花三郎兩眼寒芒一閃：「這麼說，你是既不肯交出陰小春，又不肯開啟密室門戶，也不肯跟我走了？」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激怒暴喝：「不要再說，走。」

　　柴玉瓊猛一怔。

　　花三郎兩眼威棱暴閃：「我已仁至義盡，你執迷不悟我沒有辦法！走，沒那麼便宜，不瓦解這個地方，不擒住陰小春，我是絕不會輕易離去的──」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厲喝揚掌。

　　花三郎挺立未動。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突然收回手，轉身奔走。

　　花三郎一怔，揮掌急抓。

　　「嘶」地一聲，花三郎只扯下一塊黑衣，而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卻疾閃不見了。

　　花三郎懊惱地扔了手中布條。

　　柴玉瓊面無表情：「恐怕我的懷疑不會錯了。」

　　花三郎道：「你放心！凡是我親口答應過的，從來算數。」

　　一把抓過了瘦高黑衣蒙面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目睹花三郎的絕世身手，早已心驚肉跳嚇呆了，此刻被花三郎劈胸一把揪過去，更是心膽欲裂，急道：「你──」

　　花三郎冰冷接道：「現在你應該沒什麼好怕的，我說留你性命，陰小春她未必奈何得了你，可以放心大膽答我問話了。」

　　「我，我職司總巡察。」

　　他還是怕死。

　　「職位不低──」

　　柴玉瓊道：「剛才跑了的那個呢？」

　　「那是我們總護法！」

　　柴玉瓊木然道：「倒是很得陰小春器重，他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出身？」

　　花三郎心裏一急，繼而心裏暗想：「算了，遲早她會知道──」

　　只聽瘦高黑衣蒙面人道：「這我不清楚。」

　　「你還敢不說實話？」

　　「我是真不知道，巡察不管內部的事。」

　　柴玉瓊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然攬過話鋒：「貴為總巡察，位高權貴，應該能開啟密室門戶。」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不，我剛說過，巡察不管內部的事，密室的所在以及開啟方法，只有會主跟總護法知道。」

　　會主當是指陰小春。

　　柴玉瓊冷笑：「足見關係不同。」

　　花三郎道：「我就不信找不出密室的所在來。」

　　連連揮掌，向著石壁擊去。

　　砰然連響，加上回聲，震人耳鼓，甚至整條甬道都起了顫動。

　　但是，沒能擊破壁上的石塊，聲音也沒什麼不同。

　　忽聽蕭嬙道：「不用費力氣了，這些石塊都是產自雲南大理的奇石，一塊塊堅硬如鐵。」

　　花三郎收了手。

　　甬道一條，地分數層，明知道密室就在這一層，就在左近，陰小春就在密室裏，但卻找不出密室的所在，不知開啟密室的方法，咫尺天涯，奈何！

　　花三郎有把握帶著他這位二嫂跟蕭嬙平安出去，但是擒賊不能擒王，劉瑾那邊怎麼善後？

　　文武、才智兩稱高絕的花三郎，事到如今，他也為之束手無策。

第二十二章　情仇

　　就在花三郎正束手無策的當兒。

　　轟然一聲大震。

　　整條甬道為之顫動。

　　碎石激射，塵土飛揚。

　　身後甬道盡頭石壁上，破了一個大洞。

　　從那個破洞中衝進一行人來，為首一人，手持八寶銅劉，威若天神，赫然竟是霸王項剛。

　　不用說，那個洞是項霸王仗八寶銅劉，運千鈞神力打破的。

　　項剛身後，是他提劍的四護衛，再後，是齊振北、羅英，帶著一批工人打扮的精壯漢子。

　　花三郎猛為之一怔。

　　這兩撥人怎麼會走在一起。

　　只聽項剛道：「兄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

　　花三郎沒敢招呼齊振北等，訝然道：「你怎麼來了？」

　　項剛一笑，把南宮玉託他，以及巨塚外邂逅文中奇等，還有齊振北等的目的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靜靜聽畢，花三郎目光掃向齊、羅二人。

　　項剛道：「我來介紹，這兩位一位姓齊，一位姓羅，這位是我兄弟，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爺！」

　　花三郎點頭招呼。

　　齊振北、羅英忙見禮：「花總教習！」

　　此時此地，花三郎竟也忘了他跟項剛提過巨塚的那回事了。

　　只聽項剛道：「兄弟，這位是──」

　　項剛是指柴玉瓊。

　　花三郎腦中一轉：「這位是武林中的一位俠女，被困在此，讓我救出來，姓柴，柴姑娘。」

　　項剛道：「柴姑娘！」

　　花三郎道：「柴姑娘，這位是內行廠的項總教習。」

　　柴玉瓊道：「久仰！」

　　項剛轉眼望瘦高黑衣蒙面人跟蕭嬙：「這都是他們的人？」

　　花三郎道：「這個是他們的總巡察，那一個是蕭嬙。」

　　項剛猛一怔：「姑娘！」

　　蕭嬙抬手取下頭上的黑布罩，容顏依舊，但卻憔悴、消瘦了不少。

　　花三郎心裏為之一陣心酸，一陣刺痛。

　　項剛忍不住抓住了姑娘的粉臂：「姑娘，你可沒把我這個兄弟急死。」

　　只聽蕭嬙道：「項爺！看見我爹了麼？」

　　項剛沒來得及回答，花三郎已道：「項爺！我已先把蕭老送出去了，走的是我混進來的路。」

　　項剛忙道：「那就行了，那就行了，咱們可以放手幹咱們的了，兄弟，現在──」

　　花三郎道：「這兒已是他們的中樞重地，首腦人物武林敗類『散花天女』陰小春躲在一間密室裏，我找不出密室所在，也不知道開啟的方法──」

　　只聽齊振北道：「花爺，這兒有張沈家祖下留下來的墓道圖，不知道管不管用。」

　　忙把手裏的圖遞了過去。

　　花三郎怔了一怔，急忙接過，打開一看，只見圖上墓道縱橫，共分四層，各處出入門戶均標示明白，第四層上有一小方格，標明為藏寶的地點，旁邊並有蠅頭小字注明了開啟方法。

　　項剛忙道：「兄弟，這間密室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一間。」

　　花三郎想起了澹臺天佐所說的，忍不住心中激動，道：「恐怕就是了。有了這張圖，不怕陰小春不束手就擒了，走，咱們照圖上指示去找。」

　　瘦高黑衣蒙面人趁眾人說話分神，悄然欲遁。

　　花三郎發現了，本想留他一命，放他逃走。

　　魯俊手快，一劍削去，瘦高黑衣蒙面人兩腿齊膝以下跟身子分了家，大叫一聲倒了下去，鮮血到處，滿地亂滾：「求你們給我個痛快！」

　　花三郎一指點了他的死穴。照圖上指示，帶著項剛等往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奔去方向行去。

　　圖上標明甬道拐角。

　　花三郎等就在拐角停步。

　　項剛道：「就在這兒了！」

　　舉起八寶銅劉要砸。

　　花三郎抬手攔住：「項爺何必急，自有開啟方法。」

　　蠅頭小字寫的是拐角棱第三塊石塊按下。

　　花三郎照做。

　　不能不令人感嘆，當初設計這一墓道之神奇。

　　也不能不令人佩服，當初設計這一墓道的，確是位巨匠。

　　花三郎手按下，那拐角處，兩面石壁對成的棱角處，竟應手而開，現出一條狹長的甬道。

　　項霸王看直了眼，道：「乖乖，真不簡單，錯非是我親眼所見，我還真不敢相信。」

　　花三郎道：「要不是有這張墓道圖，除非拆了整座墓道，要不然永遠別想找到這間密室，甬道狹窄，不能並行，我帶路了。」

　　他邁步當先走進了甬道。

　　項霸王帶著熊虎之士的四護衛，緊隨在後。

　　柴玉瓊緊傍著蕭嬙。

　　齊振北、羅英帶著眾「工人」走在最後。

　　甬道筆直，盡頭處竟又有扇石門攔路。

　　項霸王道：「還有開啟方法麼？」

　　花三郎看了看手中的墓道圖，皺眉道：「沒有了。」

　　項霸王二句話沒說，掄起八寶銅劉就砸。

　　只聽轟然一聲，石門被重逾百斤的八寶銅劉砸碎了一個角，而那扇石門也疾轉而開。

　　敢情這扇石門沒有機關樞鈕控制，一推就開。

　　石門開處，燈光外洩，借著燈光看，石門後一間圓型石室可一覽無餘。

　　石室內，頂懸八寶琉璃燈，地鋪長毛猩紅地毯，一几一椅，陳設之豪華，無殊深宮大內或王侯之家，迎面撲鼻沁心的，是一股醉人的幽香。

　　靠裏處，是重重的輕紗帷幕，五顏六色，映著燈光更顯華貴，還透著動人的綺麗。

　　就在眾人方凝目打量的剎那間，重重帷幕疾盪，帶著惑人的光采閃動，從那重重的帷幕後，竄出了適才那名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他入目眾人，身軀猛震，聲音低沉卻難掩驚怒地道：「你們竟然找到了這兒。」

　　似乎他是故意壓低嗓門說話。

　　花三郎一揚手中墓道圖：「這有何難，只要有了這張墓道圖，對這座巨塚下墓道的分佈設置，就能瞭若指掌。」

　　「算你走運，你身後多出來的那些，又是什麼人？！」

　　「孤陋寡聞，你怎麼連內行廠總教習霸王項剛都不認識。」

　　「呃！原來他就是霸王項剛，久仰！另外那些人呢？」

　　「這座巨塚是沈家祖墳，他們是沈家後人僱來掘墓取寶的工人。」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冷然又道：「事已至今，你也不用再說什麼。只要你現在能交出陰小春，我說過的話永遠算數。」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道：「她就在我身後帷幕之內，可是讓我把她交給你，我辦不到，誰要是想要她，就得踏著我的死屍過去！」

　　項剛濃眉一掀道：「好，我頭一個來。」

　　他邁步要動。

　　花三郎忙伸手攔住：「不忙，項爺！」

　　「老弟──」

　　「墓道圖上沒注明這間密室另有出路，陰小春她跑不了的。」

　　項剛沒說話，退開後去。

　　花三郎凝目望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到現在，你還這麼忠心耿耿嗎？」

　　「現在談這個，遲了！」

　　「未必。」

　　「陰小春跟你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

　　「不必跟我有什麼仇怨，她是個江湖莠民，領導在京師的不法活動，就該加以緝捕。」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本來，你指望我有什麼別的理由？」

　　「我不指望你有什麼別的理由，只是你若是用這個理由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你想錯了，也做錯了，她不是江湖莠民，也沒有領導不法活動，她的職責跟三廠一樣，地位遠高於東西兩廠，僅次於那位九千歲。」

　　「胡說八道，除了三廠，九千歲根本沒有設置別的機關！」

　　「那是你不知道。」

　　「我本來就不知道。」

　　「要是能拿出憑據呢？」

　　「憑據不當用，陰小春她是個活證，讓她跟我們上內行廠，當著九千歲的面問個清楚，如果真如你所說，我們不但拿她無可奈何，而且還會在九千歲面前負荊請罪。」

　　花三郎看準了陰小春不敢去，因為劉瑾根本就不敢點頭承認。

　　果然。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搖頭道：「我不能替她做主，她要是願意跟你們去，早就出來了。」

　　「恐怕由不得她吧！」

　　「恐怕非由她不可。」

　　「這麼說你是非維護她不可了？」

　　「職責所在，敢不盡心盡力。」

　　「你有沒有考慮後果？你不後悔？！」

　　「我說過，現在談這些都遲了。」

　　「我也告訴過你，未必。」

　　「我不願意再談了。」

　　「好吧，既是這樣，那就怪你不怪我了。」

　　花三郎把墓道圖往後一交，跨步逼前：「能攔得住我，你就攔吧！」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沉喝：「站住！」

　　花三郎聽若無聞。

　　「站住。」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驚喝。

　　花三郎腳下連停都沒停。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厲喝：「站住！」

　　花三郎已到了他面前。

　　花三郎夠鎮定。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卻沉不住氣，揮掌疾扣，抓的是花三郎左肩要穴。

　　花三郎道：「你比我差點兒！」

　　五指一拂，襲向對方腕脈。

　　這一招花三郎只用了三成真力，但是那股勁風已先行射了出去。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還真在乎，急沉腕抽身微退。

　　花三郎冷冷一笑，跨步就要欺進。

　　「站住。」

　　重重帷幕後傳出一聲難掩嬌媚的冷喝，一道紅光穿透重重帷幕迎面打到。

　　花三郎抬手抄住，是一面小旗，就是上繡裸女的那面。

　　花三郎道：「別髒了我的手。」

　　硬把那面小旗扔在地上。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兩眼寒芒一閃：「你敢──」

　　他要去撿。

　　帷幕飄動，香風襲人，眼前出現個人兒。

　　這個人兒，不但看得在場的爺們都低下了頭，就連柴玉瓊、蕭嬙兩個女流都轉過臉去不敢看。

　　這位人兒，雲髮高挽，嬌靨上戴了個黑面罩，令人難窺廬山真面目，但是自臉部以下的整個嬌軀，只披一襲蟬翼似的輕紗，貼身再也不見寸縷，雪白細膩的胴體，等於是一覽無遺，這個身軀的確是夠美好的，像一塊沒有半點瑕疵的白玉。

　　這個嬌軀的確是夠動人的，就是鐵石人兒看了，也會為之傾魂。

　　無怪稱之為「散花天女」。

　　無怪乎有人對她忠心耿耿，有人會為她賣命。

　　花三郎卻是毫無反應地看著她：「你就是──」

　　那位人兒「噗嗤」一笑，整個嬌軀為之亂顫：「見著我而能面不改色的，普天之下你是頭一個。」

　　項剛猛然抬起了頭，濃眉高挑。

　　花三郎淡然道：「你就是陰小春？」

　　「錯不了的，普天之下，還有我這樣兒第二個嗎？」

　　「不要臉的賤人！」

　　柴玉瓊猛抬螓首，厲叱聲中撲了過去。

　　兩個疾快地互換一招，未見勝負，柴玉瓊要出第二招，花三郎跨步而至，伸手攔住：「我要個活的，九千歲面前好說話。」

　　柴玉瓊沒再動，但是一雙美目直欲噴火。

　　「喲！這位？」陰小春嬌聲道：「你是怎麼了，咱們女人天生一副好身段，是幹什麼的，非要裹在厚厚的皮袍裏，不讓人看見嗎，那豈不辜負造物的美意？」

　　柴玉瓊嬌靨煞白：「陰小春，你真是無恥到了極點。」

　　「有恥、無恥又如何？有恥活著，無恥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還準比你們那些心裏想、臉上裝的活得舒服，活得愉快。」

　　「你──」

　　「我怎麼？我陰小春求的是一個真字，隨心所欲，無拘無束，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有什麼不好？」

　　「陰小春，恐怕你不會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當然知道，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你的丈夫，也怪你自己拉不住丈夫，況且那已經成了過去，我交往的男人不只他一個，早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未必，恐怕現在還在一起吧？」

　　「真的，你見著他了？畢竟是夫妻緣分夠啊！在那兒？告訴我一聲。」

　　柴玉瓊還待再說。

　　花三郎攬過話鋒，岔開話題：「陰小春，閒話不必多說，該言歸正傳了，你是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擒你去？」

　　「去？上那兒啊？碰上你這樣的，我從來不須人用強的。」

　　「陰小春，跟我說話，你的念頭跟嘴，最好放乾淨些！」

　　「喲！你嫌我髒啊！換個人恐怕磕破頭還求不到呢！」

　　花三郎閃身揮手，然後閃身又退。

　　只聽「叭」地一聲，陰小春那戴著面罩的嬌靨上已挨了一下。

　　陰小春撫臉驚退。

　　花三郎道：「這不過略示薄懲，再有一句，我打落你滿嘴牙，讓你十天半月見不了人。」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怒聲道：「你──」

　　「不要跟我說話，我懶得理你！」

　　「喲！」陰小春定過了神，也放下了手，又是風情萬種：「我走了眼，也低估了你──」

　　「你不該，既然能來到這兒，你就該提高警覺。」

　　「從現在起，還來得及，我告訴你，我不會跟你去──」

　　「這麼說，是要我擒你去了。」

　　「最好別，最好你們趕快撤出去。」

　　「你想那可能麼？」

　　「這間密室裏埋設的有炸藥，引信掌握在別人手裏，這要是換我，我會毫不猶豫的馬上撤出去。」

　　「那你得先讓我相信才行。」

　　「容易。」

　　陰小春回身一揚手，帷幕片片飛起，就在片片帷幕落下之前的一剎那間，花三郎等每一個人都看見了，裏頭，靠牆角放著兩顆西瓜大的烏黑球狀物。

　　「相信了麼？」

　　「引信呢？」

　　「就在我腳下。」

　　陰小春用她一隻塗得指甲鮮紅的雪白玉足，輕輕挑起一塊方磚，磚下有個方洞，洞中露著一段引信。

　　看得人心驚肉跳。

　　陰小春笑吟吟道：「怎麼樣？」

　　花三郎道：「防患未然，足見高明，只是別忘了，你也在這間石室裏。」

　　陰小春笑道：「不錯，我是在這間石室裏，而且一旦引發炸藥，我也沒打算逃躲，我已經打定主意了，不管是誰，誰逼得我到了走投無路那一刻，我就跟誰同歸於盡。」

　　「這麼說，如果我們能及時撤出去，你也就能不死了。」

　　「那是當然，你這一問豈不顯得太多餘麼？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我是個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誰又願意死，而且是這個死法呢。」

　　花三郎淡笑點頭。

　　陰小春道：「我看你不像不懂憐香惜玉的人，何必非逼得我陰小春落個血肉橫飛，屍首無存呢？」

　　花三郎搖頭笑道：「你錯了，我這個人最懂惜玉憐香了，就連剛直的項霸王，有時候也難免沾些脂粉香氣，但是我們如今是騎虎難下，若之奈何！」

　　「騎虎難下！什麼意思？」

　　「我們原不知道你們是九千歲秘密訓練的一些人手，只當你們是江湖莠民，國之叛逆，此時此地我們若是就此撤走，九千歲那兒我們不好交代，情勢逼人，說不得只好將錯就錯了。」

　　陰小春嬌媚無限，「嗯」地一聲搖頭笑道：「你錯了，其實你可以大放寬心，只要你們能就此撤走，我自願吃個啞巴虧，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真的麼？」

　　「可不是真的，咱們倆之間的事，你不說，我不說，誰又會知道哇！」

　　陰小春這句話可是有點──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哼」了一聲。

　　陰小春明眸一轉，嬌笑說道：「喲！你吃的那門子醋啊！別忘了，我號稱散花天女，保不定我願意花落他家，人家還未必看得上呢。」

　　花三郎笑道：「你不但事事設想周到，還頗有自知之明，我承認你是當世少見的美色，可是物以類聚，只有你那一丘之貉還能跟你臭味相投，像我這樣的，對你根本不屑一顧。」

　　項霸王拊掌笑道：「罵得好，痛快！」

　　陰小春卻是毫不在意，嬌靨上媚笑不減，瞟了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一眼：「聽見沒有，他這是一桿子打翻一船人，連你也罵了──」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沒動沒說話，毫無反應。

　　陰小春凝目望花三郎，嬌笑又道：「我說你呀，人家罵人還不帶髒字呢，你怎麼連臭字都帶上了？」

　　項剛道：「兄弟，別這麼好胃口了。」

　　花三郎道：「聽見沒有，我們項總教習不耐煩了，咱們還是談正經的吧！」

　　陰小春道：「我是葷素都吃，正經的我已經說過了。」

　　「我也聽見了，但是我不敢相信！」

　　「你不敢相信什麼？」

　　「萬一你說了不算，九千歲那兒告我們一狀，到那時候，我們只有吃不完兜著走的分兒。」

　　「那麼以你之見呢？」

　　「你何不讓我們將錯就錯，把你帶到內行廠去，九千歲既讓你領他這個秘密機關，足證對你是寵信有加，他不會把你怎麼樣，我們也有說詞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陰小春搖頭嬌笑：「嗯，別跟我玩這個心眼兒，九千歲把這麼機密要緊的事交給我辦，我給他辦砸了，他豈饒得了我，尤其是讓你們押著去的，到時候我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哇！」

　　「看來咱們是談不攏了。」

　　「要想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聽我的，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花三郎笑笑道：「你說我跟你玩心眼兒，你也未必是誠懇對我啊！」

　　「奈何如今只有這條路好走。」

　　「未必！」

　　一聲「未必」，花三郎猝起發難，行動疾若閃電，身軀前欺，揮掌如刀，力劈下去道：「小心你那美好動人的玉足。」

　　花三郎還真是抓住了陰小春的弱點。

　　陰小春口說願意同歸於盡，似乎是連死都不怕。

　　但是她把這雙美足，看得比命都重要，只見她陡然一縮，連忙縮腳。

　　花三郎要的就是這一下，陰小春縮腳一退，他飛快彎腰探掌。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來不及有任何行動。

　　等陰小春想明白要阻擋時，花三郎已直腰退後，再看他手裏，多了一截引信。

　　而方洞裏的引信，剩下的已經在方磚底下看不見了。

　　花三郎一揚手中引信道：「陰小春，你還有什麼辦法？」

　　陰小春嬌靨煞白，目射兇光：「小子，我低估了你。」

　　話落，她惡狠狠的就要出手。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突然跨步越前，揮掌攻向花三郎，並低喝道：「走。」

　　這麼一來，花三郎不得不出手迎戰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

　　與此同時，陰小春一聲嬌喝：「讓我者生，擋我者死。」

　　嬌軀疾轉，一片白光飛出，罩向項剛、柴玉瓊等，雪白嬌軀再閃，她人已奔向重重帷幕後。

　　項剛舉八寶銅劉擋住了飛罩而下的那片白光，敢情是陰小春身上那襲蟬翼般紗裝。

　　項剛為之一怔。

　　花三郎急叫道：「項爺，陰小春交給您了。」

　　項剛帶四護衛追了去。

　　當然齊振北、羅英等不好跟去。

　　花三郎忙道：「蕭嬙跟去幫忙。」

　　蕭嬙猶豫一下追了去。

　　花三郎道：「二嫂。」

　　柴玉瓊冷然道：「別想支開我。」

　　花三郎道：「蕭嬙見不著乃父會死，難道你不能幫我救她一命？」

　　「可是這兒──」

　　「我保證給你個公道。」

　　柴玉瓊沒再多說，飛身追去。

　　花三郎力攻一掌逼退了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你還要打，還不醒悟！」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轉身要跑。

　　花三郎飛身攔住：「你不能走。」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怒聲道：「你不要逼人太甚。」

　　花三郎激動道：「我逼人太甚？我三番兩次嘴上、手下留情，緊要關頭又支走了二嫂，你還要我怎麼樣？」

　　「我，我要走。」

　　他說走還真要走。

　　花三郎抬手又攔：「我說過，你不能走。」

　　「你──」

　　「我怎麼樣，眼前是鐵血除奸會中人，你不用怕人知道，要知道，當初你就不該做。」

　　「怕？笑話，我怕什麼！我怕誰？」

　　「你或許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你不能不怕面對我這個華家人！」

　　「別忘了，你在華家行三，我行二，我是你哥哥。」

　　「你不配，你還有什麼臉讓我叫你一聲哥哥？」

　　「既然你不承認我這個哥哥，你就更別想管我的事。」

　　「我非管不可，而且是管定了，我現在代表的是華家家法，除非你不承認是華家人。」

　　「我──」

　　「你怎麼樣？」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抬起了手。

　　花三郎一點頭道：「很好，你居然敢反抗華家家法，如果你自信能從我面前脫身，你儘管出手。」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身軀泛起輕顫：「小三兒，你何必？」

　　「我不得已，不能不維護華家的威名令譽，即便是個販夫走卒人家，只要有明大義的人在，就不容出不肖子弟！」

　　「小三兒，畢竟咱們是一母同胞啊！」

　　「虧你還知道，別忘了，二嫂也是你的結髮妻。」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履。」

　　「這種說法在華家行不通。」

　　「小三兒──」

　　「我只問你一句，二嫂自進華家門，所作所為，那一樣對不起華家，對不起你？」

　　「小三兒，我知道我是一時糊塗──」

　　「你糊塗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點兒！」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

　　「你改了沒有？我約你來過之後，你要是就此回家，什麼事都沒有，可是你不但沒走，反而投到陰小春身邊，樂神君被殺，樂姑娘被毀，一條人命，一生的清白，一世的幸福，叫誰來補償──」

　　「不是我──」

　　「沒什麼兩樣，再有就是二嫂，要不是我趕早一步，二嫂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你還有人性，還有天良麼？華家怎麼會出你這種人！」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低下了頭，又抬起了頭：「小三兒，我知道錯了──」

　　花三郎肅然：「不，可是我代表華家的家法，不能也不敢徇私。」

　　「那你是打算──」

　　「把你押回家去，生死禍福，看你自己的造化。」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劇顫，猛然抬手。

　　花三郎肅然凝立，一動不動。

　　旋即，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身軀劇顫，緩緩垂下了手：「好吧！小三兒，任由你了。」

　　花三郎唇邊閃過一陣抽搐，出指連點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四肢穴道，然後，轉望齊振北、羅英：「麻煩貴會派人押他回到華家，並請代為據實稟報兩位老人家。」

　　齊振北、羅英恭聲答應，齊振北攏手道：「二少請。」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看了花三郎一眼，頭一低，轉身要走。

　　「二哥，萬一陰小春漏網，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她？」

　　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道：「西山，你我見面的地方，往上找。」

　　邁步行去。

　　望著身材頎長黑衣蒙面人行出石室的背影，花三郎兩眼湧淚，無聲掛落兩行，然後，掉頭行向帷幕後。

　　越過重重帷幕，看見了一扇開著的窄窄石門，花三郎提一口氣，閃身奔了進去。

　　石門後，是一道盤旋上行的石梯。

　　花三郎一口氣奔上去。

　　石梯走完，天光又現，原來已回到地面。

　　出口處一片荒郊，有人煙，遠在里許之外。

　　敢情，此地已出了城。

　　花三郎正在看，遠遠看見項剛等奔了過來。

　　陰小春跑了。

　　花三郎忙迎過去。

　　果然，項剛劈頭就道：「兄弟，我有負重託──」

　　花三郎：「不要緊，我知道她上那兒去了，你請在內行廠門口等我，一個時辰之後見。」

　　話落，他轉身要走。

　　項剛忙道：「兄弟，你上那兒去？」

　　花三郎道：「您就不用管了，一個時辰之後，我交給您個陰小春就是了。」

　　一頓，轉望蕭嬙：「姑娘跟我一塊去吧！」

　　顯然，他是怕蕭嬙發現蕭錚已經被害。

　　蕭嬙已經取下了她頭上的黑布罩，一張昔日明艷照人的嬌靨，如今卻是憔悴而蒼白，看上去令人心酸。

　　此刻她雖然神情木然，但對花三郎卻是柔順異常，聞言口齒啟動一下，似乎想說什麼，而旋即她又點了頭。

　　柴玉瓊忙道：「我也去？」

　　花三郎遲疑了一下：「好吧，柴姑娘去一下也好。」

　　項剛道：「兄弟，人是從我手裏逃脫的，別人都能去了，我怎麼好閒著？」

　　花三郎會說話：「項爺，內行廠方面，得防著有人通風報信兒，這件事，再沒有旁人比您更適合，我這方面有兩位姑娘跟著去，也好防陰小春情急時撒潑耍賴，人多了並不一定好辦事。」

　　項剛笑笑道：「好吧，既是這樣，咱們就這麼辦了，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內行廠門口見。」

　　說完話，他帶著他的四護衛先走了。

　　花三郎要走。

　　蕭嬙突然道：「我爹……」

　　花三郎心頭一跳，忙道：「老人家有人照顧，咱們先擒住陰小春，鬧完內行廠，再去見他老人家。」

　　蕭嬙沒再說話。

　　花三郎向柴玉瓊遞過一個眼色，道：「走吧。」

　　誰料柴玉瓊抬手一攔道：「慢點兒走。」

　　花三郎知道她要幹什麼，剛要說話。

　　柴玉瓊緊接著問道：「他呢？」

　　花三郎道：「現在先別問，等會兒我自會告訴你。」

　　「不行！」

　　花三郎臉色微沉，道：「你不會希望陰小春跑掉吧？」

　　柴玉瓊臉色一變，點頭道：「現在你怎麼說，我怎麼聽。」

　　三個人沒再說話，如飛向著西山趕去。

　　※※※

　　花三郎可以說是「舊地重遊」。

　　這地方蕭嬙也來過。

　　所以，三個人沒一會兒工夫就趕到了。

　　到了山道上的小亭邊，花三郎抬眼上望：「就是這兒了！」

　　柴玉瓊冷冷道：「你怎麼知道她在這兒？」

　　「他告訴我的。」

　　「他會對你說實話，你可真相信人啊？」

　　「他要是再不對我說實話，那他就是無可救藥了。」

　　「你以為他有藥可救？」

　　「現在你我別爭吧，往上看看去就知道了。」

　　花三郎吸一口氣，當先騰身而起。

　　柴玉瓊與蕭嬙緊跟而上。

　　往上去，不是石壁就是相當陡的山坡。

　　石壁滑難留手，山坡上樹海森森。

　　但是這都難不倒這三位高手。

　　花三郎領頭疾進，一方面還屏息凝神，運用敏銳耳目不住地搜索四周。

　　在將近山頂的地方，一堵如削石壁攔路，壁下有個寬窄只容一人進出的黑乎乎洞口。

　　花三郎忙打手勢。三人立即停住。

　　四下望望，再沒有別的地方可資藏身。

　　而這個洞，是個絕佳的藏身處所。

　　花三郎判斷，十有八九，陰小春藏在洞裏。

　　但是，他不知道這個洞在另一邊是否也有出入口。

　　腦中略一盤旋，他立即向柴玉瓊、蕭嬙打個手勢，柴玉瓊、蕭嬙會意，各自微點頭。

　　花三郎騰身而起，直上那堵石壁半腰，左手五指往右壁上一伸，整個人吊在了那裏。

　　柴玉瓊忍了忍胸中怒火殺機，腳踩枯枝，故意弄出些聲響。

　　枯枝「叭」、「叭」連響數聲，洞裏卻沒有動靜。

　　柴玉瓊眉梢兒一揚道：「蕭姑娘，剛才你不該攔我，就該讓我跟他拼這條命！」

　　蕭嬙木然道：「怎麼？」

　　「臨了，臨了，他還是護她，還是騙了我。」

　　「不會吧？」

　　「蕭姑娘，你不必再幫他說話了，我不會看錯他，不會冤枉他的，他告訴我的時候，你也聽見了，他說陰小春躲在這一帶，人呢？」

　　「也許陰小春確在這一帶，咱們還沒找到。」

　　「不會的，蕭姑娘，他中魔已深，怎麼會捨得她。」

　　「你應該請花總教習他們一塊兒來，人多找起來不會顧此失彼。」

　　「我為什麼要讓他們來，陰小春跟我的仇恨太大，我非置她於死地，非剁爛了她不可，要是他們跟來，擒住陰小春交進內行廠，我還怎麼報仇雪恨。」

　　「這倒也是，可是咱倆一旦找起來，難免會顧此失彼啊！」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咱們分頭找，說什麼也不能讓那淫惡的賤人逃出手去。」

　　「好吧。」

　　蕭嬙話落，兩個人正要當真分開找。

　　只聽得一個嬌媚話聲從那黑漆漆的洞中傳出：「該傷心的是我而不是你，他到底還是把我捨了。」

　　柴玉瓊、蕭嬙身軀一震，四道目光凝望洞口：「陰小春。」

　　「不錯，是我。」

　　柴玉瓊道：「你真在這兒。」

　　「現在我可以怪他沒良心，你不能再怪他，畢竟他還是念你這個結髮嬌妻。」

　　柴玉瓊冷哼道：「我不稀罕！」

　　「就是因為你太不稀罕他了，所以他才稀罕起別人來了，告訴你，我可比你稀罕他，可是又有什麼用呢？唉！男人啊！你把什麼都給他了，到頭來還是換不下他的心。」

　　蕭嬙道：「陰小春，你怎麼不出來？」

　　陰小春吃吃笑道：「樂家丫頭你問得好，我赤裸裸的，身上連根布絲兒都沒有，怎麼出來，你這不是存心叫我臉紅嗎？」

　　柴玉瓊道：「你還懂羞恥，還會臉紅嗎？」

　　「這倒也是，都是女人家，還怕你們看嗎？我就出去吧！反正咱們之間的事，是得作個了斷的。」

　　柴玉瓊、蕭嬙忙運功戒備。

　　那知道，半天都沒見陰小春有動靜。

　　柴玉瓊忍不住叫道：「陰小春──」

　　只聽陰小春「吃吃」地一笑：「華家的二少奶奶，真的只你們來麼？」

　　柴玉瓊、蕭嬙身軀微震，蕭嬙忍不住看了柴玉瓊一眼，憔悴的嬌靨上，泛起了一種恍悟的神色。

　　柴玉瓊道：「原來你是為這不敢出來呀！」

　　「不是我不敢，我是替別人擔心，你要知道，我的身子要是讓男人家看見，他就是個鐵石人兒，也會化的。」

　　柴玉瓊道：「想必你已經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我還是那麼說，信不信由你。」

　　「我還真不敢信，也許你們兩個是想讓我出去。」

　　「我沒那份閒情逸致，既然知道你躲在這個洞裏，我們可以進洞擒你。」

　　「那你就進來吧，咱們兩個當事人好好談談。」

　　柴玉瓊性情剛烈，她受不了這個，此時此地也不管別的，臉色一變，就要走過去。

　　蕭嬙伸手一把拉住：「敵暗我明。」

　　柴玉瓊停了步。

　　陰小春在那裏「吃」、「吃」的嬌笑道：「你倒是挺忠心耿耿的啊！難不成你也想分一杯羹麼？」

　　柴玉瓊冷怒道：「陰小春，你無恥對我已經夠了，不要再對人家第三者。」

　　「你弄錯了，她可算不得是第三者，我跟她父女有仇，那份仇恨，不見得比你對我的仇恨還淺。」

　　花三郎一聽談到蕭錚父女，生怕再談下去，讓蕭嬙知道乃父已經被害，忙向柴玉瓊打手勢。

　　蕭嬙只當花三郎催快點。

　　柴玉瓊卻是完全會意，道：「陰小春，你到底敢不敢出來？」

　　陰小春吃吃笑道：「柴玉瓊，你們要是還有別人，早就闖進來了，算我時運不濟還走點運，有些事是躲不掉的，咱三個之間的仇恨，總要作個了斷的，現在了斷，該比什麼時候都恰當，怕看就閉上眼，我出來了。」

　　陰小春居然相信沒有別人同來。

　　柴玉瓊、蕭嬙聽得剛自心跳。

　　白影一閃。

　　陰小春當真出來了。

　　晶瑩滑膩的一具胴體，當真是赤裸裸的寸縷未著，渾身上下，一覽無餘。

　　柴玉瓊、蕭嬙忙轉過臉去。

　　就在這時候，一襲衣衫從上落下，正好罩在了陰小春身上。

　　花三郎跟著飄落在陰小春身後。

　　陰小春大驚回身，她看見了已脫外衣的花三郎：「你──」

　　「此情此景，只好借給你穿了，髒就髒吧！反正我也不打算要了。」

　　陰小春咬牙道：「好啊！你們──」

　　她突然騰身要跑。

　　花三郎橫身攔住：「走了你，我怎麼向九千歲交代。」

　　陰小春臉色鐵青：「那個無情無義沒良心的。」

　　猛揮一掌，向著花三郎劈了過去。

　　花三郎出指疾點陰小春掌心，逼得陰小春沉腕微撤，左掌跟著襲來，疾扣陰小春肩井。

　　陰小春晃肩一閃，衣衫被花三郎抓落，她帶著香風，整個人挨向了花三郎。

　　花三郎不愛這種陣仗，閃身微退。

　　陰小春嬌軀旋風般一轉，斜斜掠去，要跑。

　　柴玉瓊、蕭嬙要攔。

　　但她倆都不及花三郎快。

　　花三郎振腕抖手，一襲衣衫直直的飛了出去，正好捲在陰小春身上，藉著陰小春的旋身之勢往回一帶，衣衫捲著陰小春，硬是把她扯了回來，跟著一指點出，陰小春倒了下去，不動了。

　　花三郎吁了一口氣。

　　柴玉瓊抬腳就向陰小春那張美艷嬌媚的嬌靨踹下。

　　花三郎忙攔住：「二嫂！」

　　柴玉瓊道：「你攔我？」

　　「樂家跟她的仇恨不比你淺，為什麼人家樂家能成全我，你不能？」

　　柴玉瓊臉色變了變：「我不怪她，怪自己丈夫總可以吧！」

　　「當然可以，沒人不讓你怪。」

　　「現在可以說了吧，他人呢？」

　　「我託人把他押回去了。」

　　「好極，這筆賬當著兩位老人前算，兩位老人家總會給我個公道。」

　　她轉身要走。

　　花三郎一把拉住：「二嫂，我只說一句。」

　　「你別想勸我。」

　　「二哥他該死，但是畢竟夫妻一場，他也總是你的丈夫，他的生死，還掌握在你的手裏。」

　　柴玉瓊沒說話，掙脫花三郎的手，如飛奔去。

　　花三郎凝望著，臉上的神色是一片肅穆。

　　直到柴玉瓊的身影看不見了，蕭嬙才低低道：「咱們走吧！」

　　花三郎收回的目光，落在了蕭嬙臉上，當他的目光落在蕭嬙臉上的時候，突然間變得無限輕柔，無限愛憐。

　　蕭嬙似乎有意的要躲開那雙目光，道：「咱們該走了，項總教習還在內行廠等著呢！」

　　花三郎道：「你什麼都不願說，什麼都不願問？」

　　「我說什麼？問什麼？」

　　也就是說，沒什麼好說的，也沒什麼好問的。

　　花三郎能體會這種心情。

　　事實上，蕭嬙如今是萬念俱灰，如果不是她父親的「健在」是唯一牽制住她的力量，她早就自絕了。

　　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好問的？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道：「好吧！別讓項剛久等，咱們走。」

　　他俯身抓起了地上的「散花天女」陰小春，默默地行去。

　　蕭嬙也默默地跟著。

　　※※※

　　一路上都是沉默著。

　　那種沉默，令人極度的不安。

　　花三郎也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越沉越低。

　　他知道，儘管蕭嬙現在還活著，或許能有辦法讓她再活下去。

　　但是，今後的蕭嬙，絕不再是以前的蕭嬙。

　　這不是指她的肉體，而是指她的心靈。

　　這種轉變，使得蕭嬙對今後的人生，不會再有一絲興趣，包括生命、情愛……

　　或許有一樣能使她重新振作，能讓她恢復以前的各種樂趣，花三郎知道，那還在於他。

　　他能那麼做麼？

　　站在道義上、情感上，他都應該這麼做。

　　在道義上，蕭嬙是他的紅粉知己，對他有過大幫助。

　　在情感上，蕭嬙對他情義兩全，他並沒有堅決拒絕蕭嬙，尤其，他甚至親口答應過她。

　　但是，他心裏還有著另一個影子，這個影子抹不散，去不掉。

　　他該怎麼辦？

　　花三郎想不出他該怎麼辦，直覺告訴他，無論如何，他該保住蕭嬙這條性命，否則，蕭嬙等於是他親手殺害的，華家也有一份罪過。

　　花三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內行廠到了。

　　項剛帶著四護衛，果然等在大門口。

　　四護衛先迎上來接過了昏迷的陰小春，用花三郎的衣衫，把她一個誘人的胴體裹得只留頭腳在外。

　　項剛迎著花三郎，一巴掌拍上肩頭：「兄弟，還是你行，在那兒逮住的？」

　　「西山。」

　　「西山？」

　　「那位總護法，用他一條命交換了這個地方，我以為能有一個真正的首腦陰小春，足夠了，所以就擅作主張放走了他。」

　　「夠了，兄弟，有一個陰小春，再加上那麼一個地方，足夠九千歲半天說不出話來了，走，咱們進去吧！」

　　他拉著花三郎，要進內行廠。

　　蕭嬙道：「我不進去，我見我爹去，我爹呢？」

　　「別急！」花三郎道：「等辦完了這件事，我陪你去。」

　　「你忙你的，我進去不大好──」

　　「誰說的？」項剛道：「你怎麼能不進去？你是重要的人證之一，有你在，陰小春想狡賴都不成，進去一趟吧，姑娘！」

　　項剛都這麼說了，蕭嬙怎好再說個「不」字，只好點了點頭。

　　從大門往裏走，四護衛抬著那麼一個，雖然看不見胴體，但從那嬌媚的一張臉，以及肌膚雪白，蔻丹猩紅，紅白相映分外動人的一雙玉足，再加上令人魂銷的肉香，吸引來不少的目光，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但由於項霸王押隊，是既沒人敢攔也沒人敢問。

　　迎面來個當值的大檔頭，一躬身，恭謹叫道：「總教習！」

　　項剛停步問：「九千歲在廠裏嗎？」

　　「在。」

　　「現在在那兒？」

　　「在暖閣裏歇著呢。」

　　「沒你的事，你去吧！」

　　項剛擺擺手，那名大檔頭一躬身，要往回走。

　　項剛伸手一把拉住：「不用通報了。」

　　那名大檔頭猶豫一下，很快躬下了身：「是！」

　　那名大檔頭沒敢再動，只有眼看著項剛大踏步押隊往裏去。

　　※※※

　　劉瑾很懂得享受，除了不能說內行廠就是大內之外，凡是宮裏有的，這內行廠差不多都有了。

　　暖閣，就在內行廠內的東角，緊挨著那個像御花園似的花園，不但可以盡覽花園裏的四時之盛，暖閣裏還有分班侍候的歌伎。

　　像這樣，劉瑾他還該有什麼不知足的。

　　可是，偏偏他還不知足。

　　經由花園，直闖暖閣。

　　老遠就能聽見女子嬉笑聲。

　　劉瑾在這兒，也不會沒人侍候。

　　可是等項霸王、花三郎等進了暖閣，那張軟綿綿的八寶軟榻上，只斜靠著劉瑾一人。

　　劉瑾衣衫有些不整，臉上的紅熱還沒退，空氣中，也還飄散著醉人的脂粉香。

　　當然，是遙遙望見霸王闖到，都忙迴避了。

　　項剛這時候沒心情管這些，他也不便管那麼多，花三郎，蕭嬙躬身見禮，他則昂然而立，冷然道：「呈給九千歲！」

　　四護衛轟雷一聲答應，過去把陰小春橫擱在劉瑾軟榻前，然後垂手而退。

　　劉瑾本正訝望蕭嬙，此刻目光馬上又被地上的陰小春所吸引了過去：「項剛，這是怎麼回事兒？」

　　項霸王冷然道：「我正要問您！」

　　「問我？」

　　「您不認識她？」

　　劉瑾的表情有點怪：「不認識。」

　　「不認識？」

　　「你隨便帶個人進來，我都認識？」

　　「不必，但是這個女人，您非認識不可！」

　　「什麼意思？為什麼？」

　　「她叫陰小春，江湖上有個美得不能再美的美號『散花天女』。」

　　「還是不認識，我連聽也沒聽說過。」

　　項剛冷笑一聲道：「您可真是貴人多忘，我告訴您，有人在沈家祖墳底下墓道裏，秘密訓練了一幫人，這些人擄走了蕭家父女，暗殺三廠高手，權勢猶在三廠之上──」

　　劉瑾驚聲截口：「有這種事，誰這麼大膽！」

　　「九千歲，您想得出第二個人麼？」

　　「你，你是說皇上？」

　　「天下之王，一國之君，他不會做這種事，真要說起來，他也沒有這麼大膽，敢招惹您的三廠。」

　　「那還有誰？」

　　「除了萬歲，大明朝還有位一如萬歲的九千歲！」

　　劉瑾驚聲道：「項剛，大膽！」

　　「九千歲，您真怕麼？」

　　「你，你是說我？」

　　「項剛不說，還有第二個人麼？」

　　「你，你胡說八道──」

　　「九千歲不承認？」

　　「不是我，我承認什麼？你是想害死我，是想讓三廠造反，都背叛我？」

　　「我沒那意思，也沒那麼大膽，我只是為三廠叫屈，為三廠不平。」

　　「項剛，你不能隨便聽──你是聽誰說是我──」

　　「九千歲，現有人證在。」

　　項剛指著蕭嬙。

　　劉瑾怒視蕭嬙：「是她說的？」

　　「是她聽見陰小春跟手底下那些人說的。」

　　「她聽見？她是誰，是幹什麼的？」

　　「她父女為您賣力賣命，您居然連認識都不認識她，她就是西廠蕭錚的女兒，蕭嬙。」

　　「怎麼說，她，她就是──」

　　「是啊！都讓您秘密訓練的那一批人折磨得變了樣了。」

　　劉瑾霍地轉臉厲聲道：「項剛你──」

　　花三郎暗中曲小指，一縷指風襲向陰小春被制穴道。

　　陰小春應指而醒，一見跟前情景，花容失色，急叫道：「九千歲救我──」

　　劉瑾、項剛都一怔。

　　花三郎忙道：「她怎麼醒了？」

　　過去一指又閉了陰小春的穴道。

　　項剛定定神冷笑：「您不認識『散花天女』陰小春，陰小春可認識您啊？」

　　劉瑾臉色大變：「項剛你們敢商量好了來對付我──」

　　項剛臉色一整，沉聲道：「要不要拍醒她多問問？」

　　「這──這個女人不是好東西，膽敢誣攀當朝重臣，居心叵測，給我就地砍了。」

　　項剛吸一口氣道：「九千歲，您承不承認，已無關緊要，項剛我從現在起，辭職不幹了。」

　　「你，你怎麼說？」

　　「我辭職不幹了。」

　　「我不准！」

　　「我話既然出了口，就不在乎您准不准，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

　　「你敢，我要是不准，你擅離職守，可知道該當什麼罪？」

　　「九千歲，項剛的脾氣您清楚，抄家滅門也只是項剛一個，死嚇不了我，您看著辦吧！」

　　話落，他轉身要走。

　　劉瑾忙叫：「你，項剛，你站住。」

　　花三郎適時伸出手：「項爺──」

　　項剛衝花三郎伸出的手停了步，但是沒回身。

　　劉瑾忙道：「項剛，你怎麼能這樣？」

　　項剛沒答理。

　　劉瑾道：「好，好，我承認，行了吧！」

　　項剛霍然回身：「我要問您了，您這是什麼意思，三廠那一點讓您不滿意了？」

　　「這──我只不過是想多幾個人──」

　　「多幾個人無可厚非，為什麼賦予他們比內行廠還高的權勢？」

　　「誰說的，沒那回事，我那是為攏住他們的心──」

　　「或許您攏住他們的心了，可是您卻丟失了更多的心。」

　　「這──」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項剛身為下屬，不敢犯上怪您，但對死難的弟兄，您打算怎麼辦？」

　　「該死的東西，我沒叫他們──厚恤，一定厚恤。」

　　「受害最烈、最慘的是蕭錚父女，您可打算怎麼辦？」

　　「這，誰又叫他們動蕭錚父女了。」

　　「九千歲，現在說這話已經於事無補了。」

　　「這樣好不，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

　　「第一，殺陰小春──」

　　「好，我照辦。」

　　花三郎道：「陰小春最好交蕭家父女處置。」

　　劉瑾冷然搖頭：「不行，沒這個規矩。」

　　花三郎眉梢微揚：「您要知道，您欠蕭家父女的。」

　　「大膽！」

　　「回九千歲，卑職說的是實情。」

　　「你說的是實情，我欠蕭錚父女的？我欠他們父女什麼？」

　　花三郎道：「卑職斗膽，敢問九千歲，您沒讓陰小春動蕭家父女是不錯，可是陰小春陽奉陰違，還是把蕭家父女擄了去，這個責任該誰負？」

　　「難道要我負這個責任不成？」

　　項剛道：「天經地義，本來您就該負這個責任。」

　　劉瑾瞪眼道：「項剛，你們別一個鼻孔出氣對付我，我已經答應殺陰小春了。」

　　「您答應，是陰小春可以死，那麼她應該死在蕭家父女手裏。」

　　劉瑾急了：「項剛，三廠有三廠的體制與規法──」

　　項剛冷然截口：「陰小春陽奉陰違，這就是三廠的體制與規法？」

　　「你這是教訓我？」

　　「我不敢，我只是就事論事。」

　　劉瑾還待再說。

　　花三郎搶先攔住了他，道：「九千歲，您可知道陰小春是怎麼對蕭家父女的，您可願意聽聽蕭家父女的身受？」

　　蕭嬙忙望花三郎，要說話。

　　花三郎肅然道：「我不得已，不讓九千歲知道一下，九千歲是不會捨得交出陰小春的。」

　　蕭嬙蒼白憔悴的嬌靨上，掠過一絲悲痛神色，旋即又恢復木然，低下了頭：「只要九千歲答應殺陰小春，我不敢再奢望什麼！」

　　那是因為她還不知道，乃父已被陰小春活活折磨死了。

　　花三郎突然顯得很激動：「你不敢奢望，我不能不奢望──」

　　劉瑾怒拍桌子：「你奢望！這是她蕭家的事，你憑什麼？」

　　花三郎緩緩說道：「難道九千歲還不知道，蕭嬙是卑職的未婚妻。」

　　劉瑾為之一怔。

　　項剛冰冷道：「這層關係現在您知道了，既然您已經答應了，陰小春橫豎是死，用一個死人拉住您兩個還算不太笨的部屬，您都不願意嗎？」

　　劉瑾道：「兩個？」

　　「一個花三郎，一個項剛，如果再多算的話，您還可以再加一個蕭嬙。」

　　「項剛，你這是要脅我。」

　　「我是為您好，劉玄德能為常山趙雲摔自己的親生子，陰小春只不過您一名該死的部屬。」

　　劉瑾臉色連變好幾變，望望地上的陰小春，突然急躁地擺擺手：「好，走，把她帶走！」

　　花三郎一躬身道：「多謝九千歲！」

　　他俯身從地上提起了陰小春。

　　項剛道：「九千歲，臨辭出之前，項剛斗膽說一句，今天您是留住了項剛，但是今後項剛的去留，還照樣掌握在您的手裏。」

　　他微一躬身，大踏步行了出去。

　　花三郎提著陰小春，偕同蕭嬙跟了出去──

　　看不見項剛跟花三郎一行人，劉瑾把一張茶几拍得震天價響，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滿口牙也咬得格格響：「怎麼會讓他們知道的，怎麼會讓他們知道的，你該死！你該死！最好讓他們剁碎了你──」

　　說完了這句話，劉瑾的激怒神色漸漸收斂了，突然間變得頹廢虛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你知道我捨不得你，你知道我捨不得你，可是，由不得我捨不得你啊──」

第二十三章　疑雲

　　項霸王回府去了。

　　他知道，這時候最好讓花三郎跟蕭嬙單獨相處。

　　而且，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想，要想清楚，像理絲似的，一根一根，一縷一縷，把它理個清楚。

　　理清楚之後，他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花三郎帶著陰小春，偕同蕭嬙回到了蕭家廢宅，

　　蕭宅雖然看似荒廢了，但是還不到那種斷簷危垣的程度，所以也還沒有那種滿目淒涼的可憐景象。

　　只有在不該長草的地方，長出了幾株小草，而在原來有草的地方，草更長了，也顯得長短不齊。

　　兩個人默默地，從大門口一直走到後院。

　　望著後院裏的一切，蕭嬙的一雙美目之中，閃漾著讓人心酸的淚光。

　　花三郎吸一口氣道：「這些，猶待重建，建起來會很快的。」

　　蕭嬙突然一咬牙，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嬌靨上更是蒼白裏透出的清冷，淒然道：「我爹呢？」

　　大概，花三郎告訴她，蕭錚已經先回來了。

　　花三郎忍了忍胸中刀割似的悲痛，他先放下了手中的陰小春，然後道：「別怪我騙你，我不能不騙你。」

　　蕭嬙身軀猛一震：「你騙了我？你是說──」

　　花三郎緩緩道：「你已經明白了，何以再讓我說。」

　　「在那兒？」

　　「在墓道裏，我都找不到了。」

　　突然，蕭嬙瞳孔一縮，伸手抓住了花三郎的胳膊，一張嬌靨泛起了扭曲、抽搐，她身子抖得厲害。

　　花三郎清清晰晰地感覺到，蕭嬙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扣進了他的肉裏，抓得他好緊，抓得他好痛。

　　但是他明白，蕭嬙的一顆心，此刻正由數不清的尖刀刺著、剜著、割著，更痛。

　　「倩倩──」

　　花三郎輕柔地剛叫出了蕭嬙的本名。

　　蕭嬙突然一聲尖叫，手鬆了花三郎的胳膊，反手回去就往自己一顆烏雲螓首上拍。

　　花三郎所以先把陰小春放下地，騰出自己的手來，防的就是這個，他閃電伸手，抓住了蕭嬙的腕脈。

　　蕭嬙色變猛掙：「放開，放開我！」

　　花三郎沒說話，可也沒鬆手。

　　忽地，蕭嬙不掙了，臉色一轉陰冷。

　　花三郎的另一隻手跟著遞到，一下扣住了蕭嬙的兩腮。

　　蕭嬙唔唔發聲，又開始掙了。

　　花三郎道：「倩倩，你平靜一下。」

　　蕭嬙只唔、唔的拼命掙扎，沒有說話。

　　花三郎沉聲道：「你這算什麼？」

　　蕭嬙不聽他的，仍連猛掙。

　　花三郎急了，厲聲道：「你以為令尊願意眼見你這樣，願意你隨他而去！」

　　蕭嬙突然哭出了聲，也不再掙扎了。

　　花三郎緩緩地收回了兩隻手，道：「倩倩，不要這樣！」

　　蕭嬙悲痛地道：「陰小春害苦了我，她欺騙我了。」

　　「該怪她，可是，罪魁禍首是劉瑾。」

　　「不管怎麼說，你叫我怎麼活下去？」

　　「因為我要你活下去。」

　　「我不能。」

　　「你能，你必須活下去。」

　　「我不能！」

　　「倩倩──」

　　「樂倩倩已經死了！」

　　「倩倩──」

　　「你不要害我──」

　　「我不會害你，我永遠不會害你。」

　　「你要是憐惜我，就讓我死。」

　　「就因為我憐惜你，所以我不能讓你死。」

　　「你知道我的遭遇──」

　　「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

　　「你說，我還能活嗎？」

　　「能，我要你活，我不計較。」

　　「你或許不計較，我又怎麼能不計較。」

　　「倩倩，你把華劍英當成了什麼人？人間賤丈夫？」

　　「就因為你頂天立地──」

　　「那就夠了，華劍英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你出諸於孝心，也只有讓我敬佩！」

　　「敬佩？」蕭嬙悲笑：「殘花敗柳，供多少人洩慾，供多少人淫樂，有朝一日讓人說你的妻子曾經──」

　　花三郎道：「說吧！倩倩，我不在乎，華家的人都能不在乎，不管世人怎麼說，你還是我華劍英的妻子。」

　　「不，我不是！」

　　「倩倩！」

　　「我不配。」

　　「倩倩，你還要我怎麼說？」

　　「什麼都不要說，讓我死，讓我盡孝全節，今生無緣，來生──」

　　「來生渺茫，我不願等。」

　　「可是──」

　　「倩倩，這罪，半由我二哥承當，你要是死了，華家又怎麼讓他活下去。」

　　「那是華家的事，這輩子，我沒有福緣姓華。」

　　「倩倩──」

　　「不要再說了，我求你。」

　　蕭嬙矮身要往下跪。

　　花三郎伸手拉住，激動地道：「倩倩，你要是死了，往後的日子讓華劍英怎麼過，重責大任在身，你從不為任何人，你也該為大明朝著想。」

　　蕭嬙神情一震，旋即道：「你要是個因此而喪志的人，你就不配接受重責大任。」

　　「我不管，也顧不了那多了，人總是人，華劍英也總是血肉之軀，肉眼凡胎，我說得出，做得到，只要你死，我就帶著你遠離塵世，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陪你一生，老死你旁，永遠不再出來，劉瑾讓別人去除，大明朝讓別人去救。」

　　蕭嬙哭了：「劍英，你這是為什麼，這是何苦？」

　　花三郎伸手握住柔荑：「倩倩，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什麼都不要再說了，你要是想哭，你就哭個痛快吧！」

　　蕭嬙猛然投入花三郎懷中，失聲痛哭。

　　良久，良久──

　　蕭嬙收淚住聲，輕輕挪離花三郎，一雙紅腫的美目，投向地上的陰小春。

　　花三郎道：「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讓她死在你手裏了吧！」

　　蕭嬙沒說話，神色漸變，目光漸變，看上去怕人。

　　花三郎一腳踢活了陰小春的穴道。

　　陰小春倏然而醒，翻身坐起，一怔：「這是什麼地方，九千歲──」

　　花三郎冰冷道：「這兒原是樂神君的家，九千歲已經把你交由樂姑娘處置了。」

　　陰小春臉色一閃：「我不信，九千歲不會。」

　　「信不信在你了，事實上這兒確不是內行廠。」

　　「不，你騙我，九千歲不會，他絕捨不得，我雖然不是獻身給他，可也曾經──」

　　「住口，我不要聽你的穢言穢語。」

　　「我說的是實話，九千歲曾經在我身上──」

　　「我叫你住口。」

　　「叭」地一聲脆響，陰小春臉上挨了一下，立即嘴唇滲血，玉頰紅腫。

　　「你──」

　　「九千歲來救你了沒有？」

　　陰小春雙手撫著面頰，驚容四望，臉色漸蒼白：「他，他真沒有──他真這麼絕情，這麼狠心？」

　　花三郎冷笑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那位九千歲到這時候只有先顧自己了，像你這種女人，跟你那主子差不了多少，又怎值得人難捨同情？實在應該讓那位華二少留這兒聽聽，相信他對你也就不會那麼癡迷了。」

　　陰小春道：「你要明白，我跟華家老二的事，是我的私事──」

　　「的確，是私事，可惜的是，我是華家老三。」

　　陰小春猛為之一怔：「什麼，你是──」

　　「華劍英，柴玉瓊是我二嫂。」

　　「可是你不是身兼東西兩廠──」

　　「你是個不算笨的人，想想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麼？」

　　陰小春臉色大變，叫道：「好哇！原來你──」

　　話還沒說完，她已騰身而起，疾快地向屋面掠去。

　　她不能算不夠快，換個人還看著讓她跑了。

　　奈何，在她眼前的是華家的三少爺，華劍英，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三郎。

　　花三郎右掌疾探，閃電似的一把抓住了陰小春的一雙玉足，硬生生把她拉了下來。

　　陰小春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沒跑成，嘴裏卻不乾不淨：「哎喲！三少爺，你也會這一套呀──」

　　嘴裏說著，另一隻玉足已向花三郎當胸踹去。

　　肌膚細嫩晶瑩，猩紅蔻丹更動人，握在手中把玩，應是令人銷魂，但是如今這隻玉足，卻能踹碎人五臟六腑，要了人的命去。

　　可惜的是，她永遠不及花三郎快。

　　花三郎手上一扭，陰小春一個嬌軀在驚呼聲中轉了側，同時她那一腳也落了空，花三郎另一隻手跟著探出，閃動如電已制住了她的四肢穴道，手鬆之後，陰小春如同一灘爛泥，絲毫也動不得了。

　　花三郎冷然道：「倩倩，交給你了。」

　　陰小春心膽欲裂，驚叫道：「求你們──」

　　花三郎道：「遲了，你曾經放過誰了？」

　　陰小春還待再說。

　　蕭嬙一雙紅腫美目直欲噴火，撕裂人心的一聲悲呼：「爹──」

　　彎腰俯身，右掌跟著插下。

　　陰小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跟著「撲」地一聲同時響起，同時寂然。

　　再看，蕭嬙的一隻玉手，已齊腕沒入陰小春那玉峰高聳的酥胸，接著往外一扯，鮮紅的熱血四下狂噴，噴了蕭嬙一身。

　　蕭嬙的手裏，握著熱騰騰、血肉模糊的一團，還在跳動。

　　陰小春不動了，香消玉殞，一縷芳魂不知飄向何處。

　　蕭嬙雙手捧著那顆人心，轉身跪下，再度失聲痛哭……

　　花三郎站立一旁，也不禁為之黯然。

　　良久，良久，蕭嬙方始為之收淚住聲，扔掉那顆陰小春的人心站起來，身軀一晃，險些倒下去。

　　花三郎忙伸手扶住，再看蕭嬙，臉色蒼白，人更見憔悴，虛弱異常，忍不住暗暗一嘆道：「讓你節哀，即時忘掉過去的不幸，那是白說，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聽我的，因為往後還有無數個日子要過。」

　　蕭嬙低聲道：「我知道，我會振作的。」

　　花三郎道：「家裏沒經收拾以前不能住人，況且只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我送你上我韓大哥那兒暫住些日子──」

　　蕭嬙微微搖頭：「不要，我還是住在家裏的好，從西廠調幾個人來幫忙收拾一下就行了。」

　　花三郎沉吟一下道：「也好，我這就找他們調人去，不過──」

　　「不過」什麼，他沒說出口。

　　蕭嬙幽幽地道：「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活下去，我就會為你活著。」

　　花三郎握著柔荑緊了緊，道：「我還要上南宮姑娘那兒拐一下去。」

　　蕭嬙看了他一眼，但是沒問什麼。

　　花三郎又道：「『鐵血除奸會』能跟她扯上關係，我有點懷疑她的身分。」

　　蕭嬙道：「你去吧！等西廠人到了之後，我會告訴他們怎麼收拾的。」

　　花三郎沒再說什麼，又緊了緊手中的柔荑，走了。

　　※※※

　　花三郎先去了西廠，見著了陰海空陳明一切，陰海空相當興奮，假項剛及花三郎之手，除去了足以取代三廠的勁敵，焉得不興奮？蕭嬙是花三郎的人，興奮之餘焉得不極力拉攏蕭嬙，不但是馬上派出了人手，而且還是親自帶著人去了。

　　本來是，身為上司，下屬有了這種遭遇，焉能不去慰問一番。

　　離開了西廠，花三郎就直奔南宮玉住處。

　　南宮玉的住處，平常很寧靜。

　　今天似乎顯得更寧靜。

　　沒人在家。

　　不會，門既然沒鎖，就一定有人在家。

　　花三郎輕輕叫了兩聲，驚動了巧婢小紅，小紅像隻蝴蝶似的從小樓上飛了下來，一問之下，原來是南宮玉在睡覺，那就難怪了。

　　主人在睡，怎好打擾？

　　花三郎不得不要走。

　　小紅靈巧會做人，馬上攔住了花三郎，嬌靨上堆的滿是甜笑：「不要緊，您又不是外人，真的走了您，姑娘醒來不罵婢子才怪！」

　　她連拉帶扯，硬把花三郎請上了小樓。

　　剛上得小樓，裏間傳出了南宮玉嬌慵的話聲：「誰在外頭？」

　　小紅忙應道：「姑娘，是花爺來了。」

　　只聽裏間南宮玉輕「哦」一聲，話聲帶著幾許興奮：「請花爺坐會兒，給花爺沏上茶，我馬上出來。」

　　花三郎不好接話。

　　小紅恭應一聲，把花三郎讓坐下，又給花三郎沏好了茶，然後又像隻蝴蝶似的飛進了裏間。

　　花三郎獨自靜坐在想，怎麼向南宮玉開口，怎麼問？

　　他正自腦中盤旋，還沒想出怎麼合適，蘭麝異香微送，南宮玉已帶著小紅嬝嬝行了出來，蛾眉淡掃，薄施脂粉，嬌靨上還透些紅熱，的確是小睡方醒。

　　花三郎連忙站起。

　　南宮玉微微含笑：「花爺都忙完了。」

　　好，她倒先提了頭兒。

　　花三郎含笑道：「就是因為忙完了，才趕忙來向姑娘道謝！」

　　「道謝？」南宮玉眨動著美目，一臉茫然：「跟我道什麼謝？」

　　「沒有南宮姑娘那張圖，誰也進不了墓道的中樞重地。」

　　「這我就不敢當了，您謝錯了對象，那張圖，是人家沈家後人的。」

　　說著，兩個人坐了下來。

　　「那麼這位沈家後人神通廣大，居然能搬動『鐵血除奸會』的人假扮掘墓工人。」

　　「『鐵血除奸會』？什麼是『鐵血除奸會』？」

　　「是一個武林中的組織，個個忠義豪雄，以保國除奸為己任。」

　　「呃！是一幫江湖莠民。」

　　「不，忠義豪雄。」

　　南宮玉疑惑地望花三郎：「這我就不懂了──」

　　她等著花三郎接話。

　　花三郎不接話反問：「姑娘不懂什麼？」

　　「滿朝文武皆忠良，那來的奸？」

　　好厲害的南宮玉。

　　花三郎也不含糊：「古來任何一個朝代，都難免出幾個奸佞，倘使沒有奸佞，又那顯得出忠良？」

　　「既然是這樣，那就該是『鐵血除奸會』本於會旨，激於義憤，助了那位沈家後人一臂之力了。」

　　「實際上『鐵血除奸會』對那位沈家後人並沒有什麼幫助，倒是助了我花三郎一臂之力。」

　　「呃？這話怎麼說？」

　　「墓中沒見什麼藏寶，花三郎卻破了那幫人的秘密機關！」

　　「圖上標明的有批藏寶，沒進入藏寶地之前，誰又知道那批藏寶已經沒了呢？」

　　她還是不承認幫了花三郎的忙。

　　解釋得非常技巧，而且毫無破綻。

　　「這麼說，不是沈家後人跟『鐵血除奸會』有什麼關係？」

　　「大概不是，既是忠義豪雄，既稱『鐵血除奸會』，就應以鏟除奸佞、拯國之危、濟人之難為己任。」

　　花三郎抓住了一絲破綻。

　　「這麼說，『鐵血除奸會』所以助沈家後人一臂之力，並不是單純為沈家後人掘寶了。」

　　「不見得不是，這不也是濟人之難嗎？」

　　「巧的是，正碰上了我破除那秘密機關。」

　　「那恐怕是碰巧了。」

　　花三郎還待再說。

　　南宮玉已搶了先：「對了，提起秘密機關，我想起來了，那到底是處什麼秘密機關呀！怎麼設在人家的祖墳裏？」

　　南宮玉裝糊塗。

　　花三郎只好慨然相告：「是我們九千歲另外秘密訓練的一幫人，賦予他們的權勢猶在三廠之上。」

　　南宮玉一驚：「哎喲！您怎麼能──您事先知道不知道？」

　　「知道。」

　　南宮玉一怔，且又一驚：「知道？您，您這不是存心得罪九千歲嗎？」

　　「是這樣！」

　　「是這樣？您怎麼能──」

　　「有什麼不能，官場之中，那有一個不處心積慮鏟除政敵的。」

　　「可是這麼一來，九千歲──」

　　「我們在九千歲面前，是事先毫不知情，九千歲當初瞞著三廠，如今他又怎好怪罪這些不知者？」

　　「呃！高明。」

　　「誇獎，更高明的另有其人。」

　　「您是說──」

　　「『鐵血除奸會』的那位會主。」

　　「是麼？」

　　「他幫了我這麼大忙，到如今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置人於明處，他自己永遠站在暗處，事事可以採取主動，是不是更見高明。」

　　「嘿！聽您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同感。」

　　花三郎突然問道：「姑娘認識那位沈家後人？」

　　「認識，當然認識，沈家是京裏幾百年的老根兒人家。我也在京裏住這麼多年了，怎麼會不認識？」

　　「這麼說，姑娘也見過『鐵血除奸會』的人了？」

　　南宮玉搖頭道：「這倒沒有。」

　　她一口否認，讓花三郎難以問下去。

　　「姑娘雖沒見過『鐵血除奸會』的人，恐怕對花三郎我，已經知道得非常透徹了吧！」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當然，朋友交久了，還能不瞭解麼？不過這跟『鐵血除奸會』扯不上什麼關係。」

　　「既是姑娘瞭解花三郎，又何忍這樣對我？」

　　「我何忍──天！我對花爺您怎麼了？」

　　「姑娘──」

　　「花爺，我真不懂您何指？」

　　這位姑娘真行，硬是裝糊塗，而且還裝得極像，錯非花三郎是有把握而來，他一定會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

　　花三郎苦笑一聲道：「姑娘既然實在不懂我說的話何指，那就算了，我剛才跟姑娘所說的任何一句，如今全部收回，全當我沒有說──」

　　南宮玉笑笑截口：「花爺，說出口的話，還能收回麼？」

　　「並不是我要收回，而是姑娘逼我收回。」

　　「我逼花爺收回？這話怎麼說？」

　　「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姑娘都不懂，談既談不下去，不收回又如何？」

　　「那麼？」南宮玉含笑道：「花爺為什麼不換換話題，說些我懂的呢？」

　　「姑娘拒人於千里之外，我還有什麼好說的麼！」

　　「當然有哇，人生在世，日常生活，能談的話題何止一樣，太多了，譬如說，蕭姑娘被救出來了──」

　　花三郎截口道：「姑娘怎麼知道，蕭嬙被救出來了？」

　　「我是那麼推測，花爺您破了那個地方，為的就是救蕭姑娘，如今那個地方已然土崩瓦解，蕭姑娘焉有不被救出來的道理？」

　　「姑娘又怎麼能肯定，蕭嬙確是被擄了去？」

　　「這是花爺自己當初所作的推測，難道蕭姑娘不是被他們擄了去，沒被救出來？難道花爺破那個地方，還有別的目的？」

　　好厲害的姑娘。

　　「不，姑娘料事如神，蕭嬙確是他們擄了去，確已被救了出來。」

　　「這就對了，蕭姑娘已經被救了出來，我能不能問問花爺，今後有什麼打算麼？」

　　「姑娘何指？」

　　「我是指蕭家所以會遭遇到這種變故，主要的是因為乏人照顧，花爺今後對蕭姑娘，是不是要──」

　　「要」字出口，她就沒再說下去，似乎有意等花三郎接下去。

　　花三郎不懂？當然懂，偏他來個不接反問：「是不是要如何？」

　　南宮玉微一怔，旋即嫣然而笑：「花爺既讓我明說，我也就只好明說了，我是說，花爺是不是該請我們喝杯喜酒了？」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我不敢！」

　　南宮玉微愕道：「不敢！花爺您怕什麼？」

　　花三郎道：「蕭嬙的父親被害了，姑娘可知道？」

　　南宮玉一雙美目猛然瞪得老大：「真的！」

　　花三郎道：「這個時候不宜談這個，此其一，我破的那個秘密機關，是九千歲暗自設置的，蕭嬙雖救出來了，我卻得罪了九千歲，福禍難卜，生死不知，怎麼敢談這個，此其二。」

　　南宮玉嬌靨上流露著悲痛神色，沉默半晌才道：「蕭姑娘喪父之痛，是可以想見的，任何人在這時候也不會有心情再談兒女之情，但是九千歲方面，我倒以為花爺不必顧忌。」

　　「呃，請姑娘明教。」

　　「或許花爺早已經想到了，只要有項剛在，九千歲便拿花爺您無可奈何。」

　　「這種事，項總教習恐怕救不了我。」

　　「九千歲若是有意懲治花爺，花爺您還能到我這兒來做客人？」

　　「只怕是時辰還沒到啊！」

　　「不，九千歲私自設置這麼一處秘密機關，已經是犯了大忌，一經張揚，三廠便無一可用之人，九千歲他應付項總教習，安撫三廠都唯恐不及，怎麼還敢懲治花爺您？」

　　花三郎深深看了南宮玉一眼，道：「但願如姑娘所說，花三郎若是能幸保一條性命，一定會感激姑娘！」

　　南宮玉笑笑道：「當不起，恐怕我已經落人後著了。」

　　南宮玉裝糊塗，花三郎索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落人後著了，姑娘是說落誰後著了。」

　　南宮玉道：「花爺出身武林，當知武林中有這麼一種說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我看事不會有什麼大差錯，但是另有還比南宮玉高明的人在啊！」

　　「我不信還有比姑娘更高明的人。」

　　「事實證明，確有。」

　　花三郎還待再說。

　　南宮玉忽然一轉話鋒：「對了，蕭姑娘確是被那幫人擄走的，而那幫人是九千歲秘密訓練的一批，難道說九千歲有假這些人之手，除去蕭家父女之心？」

　　「那倒不是。」花三郎只好實話實說：「而是那幫人的首腦人物，跟蕭老有仇，所以劫擄蕭家父女，殺害蕭老，完全是假公濟私。」

　　南宮玉輕叫道：「有這種事，蕭老又是怎麼跟那首腦人物結怨的？」

　　「那首腦人物名叫陰小春，武林人稱『散花天女』，當年為替武林除害，蕭老曾把她打落斷崖，誰知她竟命大未死！」

　　他沒有提二哥、二嫂的事。

　　南宮玉也沒再問下去，點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花三郎目光一凝，逼視南宮玉道：「姑娘，當著你，花三郎說話，可以沒有任何顧慮，你知道我是個幹什麼的，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我誠懇的請求支援與合作。」

　　南宮玉道：「這一點花爺不必有什麼顧慮，有道是，得道多助，只要花爺您做得對，普天下的英雄豪傑，都會或明或暗的給與花爺幫助的。」

　　「姑娘也願助我一臂之力麼？」

　　「這種事是人人有責的，對不對！」

　　「說的是，那我就先謝謝姑娘了。」

　　「既是做百姓的分內事，我當不起花爺這個『謝』字。」

　　花三郎可以說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

　　南宮玉是守口如瓶，絕不漏半點口風。

　　當然，花三郎想到了，人家也許有人家不得已的苦衷，即便是明知道華家的三少爺華劍英當面，人家也不能有所承認。

　　又坐了一會兒，花三郎告辭走了。

　　送走了花三郎，扭回頭，南宮玉便招了小紅的埋怨：「姑娘，您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是華三少，您不肯承認！」

　　南宮玉淡然道：「你別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婢子就想不出您有什麼道理，剛才好幾回，婢子都忍不住想替您承認。」

　　「你敢，到了該承認的時候，我自會承認，要是那一個敢擅作主張，別怪我規法從事。」

　　南宮玉寒著一張臉，回轉了小樓。

　　小紅硬沒敢再多說一句，默默地跟在後頭。

　　※※※

　　花三郎怏怏地出了南宮玉住處那扇紅門，往胡同口走。

　　身後，南宮玉住處門邊那個胡同口裏，悄然轉出一個人來。

　　那個人不是別人，赫然是霸王項剛。

　　項剛的臉色很陰沉，但是一雙環目之中，閃動著嚇人的光芒。

　　可惜，花三郎此刻心裏有事，沒察覺。

　　其實，項霸王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花三郎心裏沒事，他也未必能覺察出。

　　花三郎出胡同口，順著大街回蕭府。

　　天不從人願，剛走沒多遠，就有個英挺漢子從街旁過來攔住了他：「花總教習。」

　　花三郎藉著微一怔神之際打量那人，一時間他竟沒能看出那人的來路，他點了頭：「不錯，花三郎。」

　　那人道：「故人相邀，請移駕一會。」

　　花三郎又一怔：「故人？」

　　「花總教習，去了就知道了！」

　　那人轉身行去。

　　花三郎可不怕誰，眉梢微一揚，跟了上去。穿大街，走小胡同，好走一陣，最後停在一座不大的四合院之前。

　　四合院不大，但看外貌，門、牆無一不講究，無一不精巧，一看可知，這座四合院的主人絕不是尋常人。

　　英挺漢子舉手叩門，篤、篤、篤三下，頗有節奏。

　　旋即兩扇朱漆大門開開了。

　　開門的，是兩個妙齡少女，長得還都挺不錯，衣著、舉止，一看就知道出身大家。

　　兩名妙齡少女看了花三郎一眼，沒說話。

　　英挺漢子道：「請跟我來。」

　　他邁步往裏行去。

　　花三郎跟在後頭，邊走邊四下打量。

　　這戶人家，麻雀雖小，可是五臟俱全，而且的確講究，的確精巧，但就是靜悄悄的，聽不見人聲，也看不見人影。

　　花三郎正暗暗納悶，人已跟著前行英挺漢子走進上房。

　　上房裏，擺設考究雅緻，只是仍不見人影。

　　英挺漢子一聲：「請稍候！」

　　微一躬身，退了出來。

　　這是什麼所在，又是什麼意思。

　　花三郎正想叫住他，突然一陣環珮叮噹聲傳了出來，緊接著，是一陣醉人的蘭麝幽香。

　　這陣幽香方自入鼻，上房裏，已從後頭走進一個人兒來。

　　她，雲髮高挽，環珮低垂，風華絕代，國色天姿。

　　不是別人，赫然竟是那位大公主。

　　往昔的逼人英氣不見了，如今有的，只是雍容的氣度，懾人的美艷、動人的嬌柔。

　　連花三郎都為之看呆了。

　　大公主輕啟朱唇，低聲笑問：「怎麼，不認識故人了？」

　　花三郎忙定神躬身：「卑職花三郎，見過大公主。」

　　「別跟我客氣，你知道我不喜歡這些俗禮。」

　　大公主嬝嬝走過來坐下，輕抬皓腕，纖纖柔荑，根根似玉：「你也坐。」

　　「大公主面前──」

　　「本來挺灑脫豪放個人，怎麼一下子拘謹起來了，就算我賜座吧！」

　　「謝大公主。」

　　花三郎一躬身，上前坐下。

　　大公主看了看花三郎：「知道我為什麼邀你見面麼？」

　　「卑職冒昧，還請大公主明示。」

　　「因為你破了劉瑾的秘密機關。」

　　花三郎只呃了一聲，沒說什麼。

　　「你有大功於朝廷，於朱家，要我怎麼謝你？」

　　「卑職不敢，大公主知道，卑職是為了自己。」

　　「你是指蕭家父女？」

　　「是的。」

　　「我不這麼想。」

　　「這是實情。」

　　「恐怕不是。」

　　「卑職不敢置辯。」

　　「這不是辯不辯的問題，我有理由支持我的說法。」

　　「大公主明示！」

　　「你身兼東西兩廠總教習，是劉瑾的下屬，要是沒有別的理由支持你，你絕不會為蕭家父女去觸怒劉瑾。」

　　「卑職原不知道那是九千歲設置的秘密機關。」

　　「你說謊，曾記得你要我派出人手，引誘他們現身，表示你已經胸有成竹，既是這樣，你不會沒有摸清楚他們的來龍去脈。」

　　「若是卑職摸清他們的來龍去脈，也就不敢奏請大公主派出人手誘敵了。」

　　「你很會說話，但是我還有理由。」

　　「大公主還有什麼理由？」

　　大公主沒馬上回答，凝目望了花三郎片刻，然後，臉色漸趨肅穆，道：「我不騙你，我確實還有理由，原來這些理由在我心裏還飄浮不定，但是你近日來的作為，已經使這飄浮不定的理由肯定了，我有自信，我不會看錯你，可是有時候，對某些人，有些個話並不一定非直接了當說出來不可，你懂我的意思？」

　　花三郎心頭連跳了幾跳，他懂，他怎麼不懂，但是他不能承認他懂，他道：「還請大公主明示。」

　　「你非要我明說不可。」

　　「如果大公主想讓卑職懂，恐怕大公主非明說不可。」

　　「你真要我明說。」

　　花三郎的一顆心，現在是揪著的，而且揪得很緊，他生怕大公主說些他難以招架的，但是事已至今，他又不能不咬牙撐到底，他暗吸一口氣，道：「除非大公主並不是非要卑職懂不可。」

　　「好厲害！」大公主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道：「你倒反客為主了，既是這樣，那就算我非讓你懂不可吧──」

　　頓了頓，接著：「我認為，你進入東西兩廠供職，是有目的的。」

　　花三郎微一笑道：「回大公主，芸芸眾生，忙忙碌碌，不是為名，就是為利。」

　　大公主搖頭道：「不，也許你是芸芸眾生中，唯一例外，你既不為名，也不為利。」

　　花三郎為之笑笑，當然，這笑是裝出來的：「難不成，卑職是為了好玩兒。」

　　大公主淡然一笑：「你不要跟我耍賴皮，自從你要我派出人手誘敵之後，我就開始對你展開了調查，我不但充分掌握了你來京後的一切，而且對你知道得相當清楚──」

　　「呃？」

　　「你來處不明。」

　　「不，大公主，卑職來自江湖。」

　　「江湖過於遼闊，太大了些。」

　　「卑職來自──」

　　「不管你從那兒來，以你所具有的條件，你不該是個默默無名，鮮為人知的人，偏偏，花三郎這三個字，知道的人並不多。」

　　「那是大公主沒打聽對地方。」

　　「不要強詞奪理跟我狡辯。」

　　「卑職不敢！」

　　「你在天橋有個朋友，你那個朋友，我摸不清他的來歷，不過我確知他是個隱於市的英雄豪傑，血性漢子──」

　　「謝謝大公主對卑職朋友的誇獎，卑職與有榮焉。」

　　「像他那麼個人，絕不可能有個供職於三廠的朋友。」

　　「看來，大公主調查得不能算清楚。」

　　「為什麼？」

　　「如果大公主調查得夠清楚，就應該知道，卑職那個朋友還有個女兒，父女倆對卑職都不太諒解，做父親的老於世故，還顧念當年的交情，沒有馬上翻臉，但做女兒的畢竟年輕，年輕而氣盛，悲怒之下，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大公主凝目道：「我知道你那位朋友有個方長成的閨女，小姑娘正在似懂非懂的年紀，只是我怎麼聽說，她是為一個情字而出走。」

　　花三郎心頭猛跳，臉上也猛為之一熱：「只是不知這個情字，她為的是誰！」

　　「你以為她是為誰？」

　　「卑職跟她父親兄弟相稱，長她一輩，至少不會是卑職。」

　　「倒是推得一乾二淨。」

　　「卑職是實情實話。」

　　「由於替朋友出頭，因而結識了蕭嬙，於是就想盡辦法往蕭家鑽──」

　　「大公主這是冤枉卑職，卑職進入蕭家，完全是誤打誤撞的巧合，其實就算如大公主所說，應該也不為過，供職東西兩廠，權勢兩大，還可圖異日之飛黃騰達，榮華富貴，勝似浪蕩江湖百倍，試問又有那一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拼命鑽營。」

　　「你不是，你另有目的。」

　　「仍請大公主明示。」

　　「我不願意輕易出口，我有理由支持我的說法，不必多舉，只一樣就夠了，如果你真是為劉瑾做事，我絕不可能安穩到今天。」

　　「大公主顯然是指告密。」

　　「不錯。」

　　花三郎笑了：「大公主，卑職還不至於那麼傻，果如大公主所說，一旦事發，卑職絕不敢相信，有人會把卑職一個小小的兩廠教習，看得比金枝玉葉的大公主還重。」

　　大公主黛眉微微一揚，道：「你倒是防得滴水不透啊，不過沒有用，我從來對自己的眼光很自信，我絕不會看錯你。」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大公主要是有意殺卑職，何不現在自己下手。」

　　「我有意殺你？誰說的，我怎麼會有意殺你。」

　　「那麼大公主有沒有想到，大公主非拿頂帽子往卑職頭上扣，這件事若傳進九千歲耳朵裏，您想卑職會落個什麼樣的罪名。」

　　「你放心，我做事很有分寸，劉瑾不會知道，絕不可能。」

　　「謝謝大公主的恩典！」

　　「為什麼你信不過我，連我這個公主都信不過，你要我派出人手誘敵，已經顯示是你相信我了──」

　　「大公主貴為皇族，大明朝的江山本是皇家的，不論什麼人，不論什麼事，有什麼能信不過大公主的？無如卑職並不如大公主的想像，卑職何來天膽，敢冒充承認？」

　　大公主的嬌靨上，浮現起一絲幽怨之色，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道：「好吧！既然你堅不承認，我也不便再強人所難，我打算對你有所獎賞──」

　　「卑職不敢，無功不敢受祿。」

　　「不管怎麼說，你打擊了劉瑾，就算對我有功。」

　　花三郎忙站起：「大公主要是這麼說，卑職就更不敢領受大公主的好意了，這要是讓九千歲知道，物證確鑿，卑職豈不是連個置辯的餘地都沒有了麼？」

　　大公主緩緩站起，一雙美目緊瞪在花三郎臉上，旋即輕輕一笑道：「好吧，我不讓你為難，你走吧，你不可永遠瞞我，有一天，我希望你能用另一個身分再跟我見面。」

　　花三郎對後面的話，未作答覆：「卑職告退。」

　　深深一禮，行了出去。

　　大公主沒動，沒說話，望著花三郎那頎長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複雜得讓人難以體會萬一，直到花三郎的背影從她視線裏消失──

　　※※※

　　出了那兩扇朱漆大門，聽見背後的關門聲，花三郎長長地喘了一口氣，有如釋重負之感。

　　他真能「如釋重負」嗎？

　　剛到胡同口，從旁邊靠過來一個人，赫然是南宮玉的老車把式。

　　花三郎剛一怔，老車把式已然道：「花爺，您可真難等啊！」

　　花三郎定定神道：「老人家有事？」

　　「您剛不是上我們那兒了麼──」

　　「是啊！」

　　「您剛走，項爺就來把我們姑娘接去了，沒一會兒項爺又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務必盡快的交到您手裏──」

　　「呃！信呢？」

　　老車把式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了花三郎，信是封著的，信封上寫的是「煩交花總教習親啟」。

　　花三郎拆開信封，抽出信箋。

　　信箋是總教習府的專用信箋。

　　信箋上只寫了幾個字：「請速至『忠烈祠』一會。」

　　既沒上款，也沒下款。

　　花三郎怔了一怔。

　　這是什麼事，項霸王怎麼約他上「忠烈祠」一會？

　　項剛既然這麼約他，定然是有急事，焉有不去之理？謝了老車把式一聲，跟老車把式分手了。

　　走遠了，才想起，老車把式怎麼會知道他上那兒去了，而趕來等在胡同口送信。

　　心裏越發肯定，他對南宮玉的看法沒有錯。

　　一路這麼想著，不知不覺間到了「忠烈祠」。

　　「忠烈祠」就是「文丞相祠」，在府學胡同，順天府學之鄰，遠在安定門大街有「育賢坊」大牌樓，胡同東口有「忠烈祠」匾額，入小門有「文丞相祠」匾額。

　　何以在此偏狹處設祠？

　　原來這兒就是柴市，也就是文丞相殉國歸天之處。

　　永樂六年，北京按察副史劉崧受命建祠，入口處有「萬古綱常」匾額，兩旁有名家所撰的楹聯：「敵國仰威名，一片丹忱昭史冊，法天留策封，千秋正氣壯山河。」

　　神座之右有聯云：「正氣常存，俎豆至今尊帝里，孤忠立極，神靈宜近接黌宮。」其後另有一聯曰：「南京狀元宰相，西江孝子忠臣。」

　　著名正氣歌全文書於屏風之一，筆勢飛舞，瀟灑明快兼而有之。

　　花三郎一進祠堂就看見了項剛，項剛只一個人，背著手面外而立，臉色有點凝重，凝重之中流露威嚴。

　　花三郎一眼就覺出不對：「項爺，有事？」

　　項剛微一點頭：「有事！」

　　「什麼事？」

　　「你知道我接走了南宮？」

　　「知道了，聽那位趕車老人家說的。」

　　項剛沒再說話，背著手來回踱步。

　　花三郎有點詫異，但是他沒有問。

　　半晌，項剛突然停了步，道：「我把她扣起來了！」

　　花三郎一怔：「您，您怎麼說？」

　　「我把她扣起來了。」

　　花三郎心頭震動：「項爺，您，您這是為什麼？」

　　項剛轉臉花三郎，目光如炬逼人：「你應該知道。」

　　花三郎又一怔：「項爺──」

　　「老弟，我一直拿你當朋友，到現在我還拿你當朋友，也希望你能像我對你一樣對我。」

　　花三郎道：「項爺，花三郎又何只拿您當朋友？」

　　「那麼你就該承認，你知道為什麼？」

　　花三郎為之默然，事到如今，他不想瞞項剛，但是事實上他又不能承認。

　　沉默了一下，他才道：「項爺，您都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她的身分不尋常。」

　　「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

　　「您以為她是什麼樣的身分？」

　　「她不肯告訴我，我也不能肯定，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我只知道她的身分不尋常也就夠了。」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讓你帶她走，離開京城，越遠越好。」

　　「我？」

　　「是你！」

　　「項爺──」

　　「老弟，別忘了，我還拿你當朋友，我還珍惜這份交情！」

　　「可是怎麼也輪不到我帶去。」

　　「要是你不帶她走，我只有一條路，親手跟他們拼個死活。」

　　「我？」

　　「老弟，我也知道了，你的身分也不尋常。」

　　花三郎心神猛震，一時說不出話來。

　　項剛道：「你怎麼說，答應不答應？」

　　花三郎定了定神，道：「項爺，您沒有弄錯吧！」

　　「但願我是弄錯了。」

　　「也許您真──」

　　「老弟，你不必存希望了，南宮已經親口承認了。」

　　「她承認──」

　　「她承認她的身分不尋常，她承認她是為九千歲而來，別的我沒有多問，其實這就夠了。」

　　「那麼我──」

　　「從這次事件以後，我同時發現了你們兩個，百密難免一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總是包不住火的。」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那麼，您也不問我──」

　　「不必多問，我只知道你身分不尋常，來意不單純，也就夠了。」

　　花三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項剛濃眉軒動，接著又道：「我把你們倆當做平生少有的知己，而你們卻都險些陷我於不仁不義，老弟臺，我項剛沒有動用三廠的任何一個人，是以私人身分逼你們兩個走，自問已經很對得起朋友了。」

　　面對如此豪雄，這般朋友，再入耳這番話，花三郎忍不住為之一陣激動：「項爺，我知道，您仁義過天，對您，我只有敬佩！」

　　「那麼，過去的我不願再談，但願從現在起，你別讓我為難。」

　　「您是說，如果我答應馬上離京──」

　　「帶她一塊兒走。」

　　「大家還是朋友，過去的您可以不追究。」

　　「不錯！」

　　「要不然──」

　　「要不然咱們就借這文丞相祠放手一搏，只要你能讓項剛血濺屍橫，項剛自然也就撒手不管了。」

　　「項爺，這是為什麼？」

　　「我不計較個人，只要是我項剛的朋友，那怕就是扎項剛三刀六眼，項剛也絕沒一句怨言，但是只要我項剛站著一天，在三廠一天，我就絕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九千歲。」

　　「項爺，劉瑾的一切，不用我說，您最清楚。」

　　「我清楚，再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欺天子，壓諸侯，可以稱得上禍國殃民，朝廷想除他，天下百姓無不想吃他的肉。」

　　「那麼項爺，像您這樣的頂天立地蓋世豪雄，怎麼還──」

　　「一句話，我欠人家的，遵先人遺囑，拿這條命報劉瑾！」

　　「項爺，那是私人恩怨！」

　　「我知道。」

　　「大明朝的安危，天下百姓的福禍，遠超過私人恩怨。」

　　「不用你說，這道理我懂，但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我項剛一個出身江湖的平凡人，但求個人的恩怨分明，人可以欠我，我絕不欠人，於願已足！」

　　「這樣，項爺，恕我直言，您算不得真正大英雄。」

　　項剛臉上閃過一絲抽搐，道：「項剛不敢奢求什麼真正大英雄，天地中的蜉蝣，滄海中的一粟，做個平平凡凡的人，也就夠了。」

　　「項爺──」

　　「你不必再多說了，今天我要是聽得進你的話，早在昔日項剛就離開三廠了，甚至我根本就不會投到三廠來。」

　　「項爺，像您，不該分不清大義──」

　　「不是分不清，而是不敢奢求，但求保全個人的一個義字，我就知足了。」

　　「項爺，您這麼做，算不得保全──」

　　「老弟，」項剛擺擺手，道：「不必再多說什麼，只告訴我一句就夠了，你答應不答應帶她走？」

　　花三郎揚揚眉道：「項爺，該帶她走的，是您而不是我！」

　　「不，是你。」

　　「項爺，眾所周知，南宮玉是您的紅粉知己。」

　　「可是只有我知道，她只拿我當朋友，心裏有的，是你而不是我。」

　　花三郎心神猛震：「您怎麼能這麼說。」

　　「有什麼不能的，項剛也許粗了些，但是並不意味傻。」

　　「不，項爺──」

　　「容易，要是你願意，你可以當面問問她。」

　　花三郎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老弟，不論什麼事，勉強了都不好，尤其情之一事，更是絲毫勉強不得。」

　　花三郎暗一咬牙，道：「就算如您所說，可是我已有蕭嬙──」

　　「老弟，你自己去處理，這種傷腦筋的事，是你的，不是我的。」

　　項剛微微地笑了笑。

　　花三郎也報以一笑，但笑得苦，笑得勉強。

　　「別耗了，走吧！回去帶蕭嬙，我把南宮送出城。」

　　花三郎全身熱血猛往上一湧：「不，項爺，我不能。」

　　「你不能？」

　　「只要劉瑾在一天，我就一天不能走。」

　　「我剛說過，只要我項剛在京一天，我就絕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九千歲。」

　　「這樣，項爺，您我的立場是對立的。」

　　「不對立是有一個辦法，馬上帶南宮跟蕭嬙離京，否則的話，老弟，你就要先撂倒項剛。」

　　花三郎凝目望項剛，心胸之中為之天人交戰，一陣陣的激動洶湧澎湃如怒濤狂瀾。

　　這麼一位豪傑，這麼一位朋友，花三郎怎麼能跟他作生死的搏鬥？怎麼忍心出手？

　　但是，情勢逼人，項剛向來是說一句算一句的，如不先通過項霸王這一關，絕難動得劉瑾毫髮。

　　怎麼辦？

　　能怎麼辦？

　　該怎麼辦？

　　花三郎激動之餘，不住暗暗自問。

　　他不能傷害這麼一個朋友，因為這個朋友對他仁至義盡。

　　但是，如不傷害這個朋友，他就有負重託，難以完成任務，愧對朝廷跟天下萬民。

　　果真如此，他跟項剛的難顧大義，又有什麼分別。

　　至此，他才知道，有時候顧全大義都是一件難事。

　　自己如此，項剛的心情可想而知，又怎麼能責怪這位朋友？

　　當然，他可以不顧一切先放倒項剛，這不難，而且也是千對萬對的，除了自己的良心，幾乎挑不出一個人會怪他。

　　但是，他真能這麼做麼？

　　而，不這麼做，又該怎麼辦呢？

　　項剛的神色很平靜，很安詳，凝望著花三郎，一動不動，沉穩得像一座山。

　　漸漸地，花三郎轉趨平靜，他說了話：「項爺，能不能讓我先見見南宮姑娘。」

　　「為什麼一定要先見她。」

　　「我可以走，總得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

　　項剛遲疑了一下，微點頭：「好吧，跟我走。」

　　項剛帶著花三郎走出了忠烈祠。

　　兩個人都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走的方向，走的路，似乎是直奔項剛的總教習府。

　　果然不錯，是總教習府。

　　應門的是魯俊，看見花三郎，他為之一怔，旋即躬了身：「花爺！」

　　花三郎點頭示意。

　　項剛道：「他們三個還在守著？」

　　魯俊道：「是的。」

　　項剛轉望花三郎：「再有幾個像他們三個那樣的，也看不住一個南宮，不過南宮親口答應我不走，她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花三郎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項剛隨又轉向魯俊：「陪花爺去見南宮姑娘。」

　　「是！」魯俊一躬身：「花爺請。」

　　魯俊陪著花三郎走了，往後去了。

　　項剛站著沒動。

　　魯俊陪著花三郎直到項剛的書房門口。

　　蓋明、馬駿、海鵬三個就站在書房門口，見著花三郎齊躬身：「花爺！」

　　魯俊道：「南宮姑娘就在裏頭，您請！」

　　花三郎點頭示意，道：「四位是不是可以迴避一下？」

　　魯俊道：「應當。」

　　一躬身四個人都走了。

　　花三郎知道，項剛這四個護衛，無論心性、為人，完完全全跟項剛一樣，既然答應迴避，就絕不會再折回來，於是，他轉身進了書房。

　　南宮玉在書房裏，坐著正在看書，看的是一部《春秋》，鎮定得完全像個沒事人兒。

　　看見花三郎進來，她合上書，含笑站起：「探監來了！」

　　花三郎笑笑：「這麼說，似乎有點冤枉項爺。」

　　「坐。」

　　兩個人落了座，花三郎看了桌上的《春秋》一眼。

　　南宮玉笑笑道：「看《春秋》，聊表我的心意。」

　　「姑娘錯了，我不是來做說客的。」

　　「呃！」

　　「我的處境跟姑娘一樣，項爺逼我走，馬上離京。」

　　「真的？」南宮玉臉泛震驚之色。

　　「而且是要帶姑娘一塊兒走。」

　　「呃！有這種事？」

　　花三郎沒說話。

　　南宮玉嬌靨上突泛一陣紅：「你怎麼說？」

　　「姑娘現在是不是可以不必瞞人了？」

　　南宮玉很快地恢復平靜：「你想的，對了。」

　　「那麼，謝謝會主以往對我的幫忙！」

　　「應該的，尤其能為華三少效勞，是本會的榮寵。」

　　「姑娘，華劍英擔當不起。」

　　「我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貴會的幾位老人家，沒有動靜？」

　　「沒有我的話，他們不會，我不能那樣對項剛。」

　　「那麼姑娘打算怎麼辦？」

　　「我能有選擇，還是你能有？」

　　「我不知道姑娘怎麼樣，事實上我是不能走，絕不能，只要劉瑾還在一天。」

　　「我知道。」

　　「但是我也絕不能傷害項剛，如今唯一的辦法，是姑娘幫我一個忙。」

　　南宮玉微一怔：「我！我能幫你什麼忙？」

　　「也只有姑娘才能幫得上這個忙。」

　　「你說，只要我做得到，無不盡心盡力。」

　　「請姑娘跟我一塊兒走。」

　　南宮玉嬌靨上又一紅：「你的意思不會是──」

　　花三郎也覺窘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請姑娘容許以後再談。」

　　南宮玉看看花三郎：「可以。」

　　「那麼姑娘是否也答應──」

　　「我不信你是走！」

　　「本就不是，不過這是兩全其美的唯一辦法。」

　　「能如天下百姓所願？」

　　「我只能說盡心盡力。」

　　「能不傷害項剛？」

　　「姑娘，我更不願意傷害他。」

　　「能不能先讓我知道一下，你打算怎麼做？」

　　「我的任務，不是刺殺劉瑾，畢竟他是朝廷的官員，我若是刺殺他，即使能大快人心，那也是觸犯國法的事──」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的任務是搜集劉瑾的罪證，像他這麼一個巨奸大惡，作奸犯科，擢髮難數，而他的所作所為，必然有罪證存在，我只要能掌握這些罪證，經由適當的人呈交當今，繩之以國法，一方面照樣可以如天下百姓的願，另一方面也可以讓天下百姓知道，聖上英明，不會被長久蒙蔽。」

　　「你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必繩劉賊以國法，而不以私自行刺的行為犯禁。」

　　「但是明確的物證卻難以掌握，儘管我知道劉賊於某秘密處所必定藏有罪證，但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探聽出他的罪證究竟藏於何處。」

　　南宮玉道：「在這方面，我倒微有所得。」

　　花三郎忙道：「呃，什麼地方？」

　　「原來我推測，有兩個地方可能。」

　　「那兩個地方？」

　　南宮玉道：「一個就是沈家祖墳那有藏寶的中樞重地，如今劉賊設置在那兒的秘密機關已被破，沈家祖上的藏寶，也被劉賊偷盜一空，這個地方已經是不可能了。」

　　「那麼另一個地方呢？」

　　「另外一個地方，恐怕你也想得到。」

　　花三郎道：「內行廠？」

　　南宮玉點頭道：「不錯。」

　　「姑娘怎麼知道──」

　　「你又是怎麼想到的？」

　　花三郎道：「內行廠禁衛之森嚴，猶勝皇宮大內，再也沒有第二個地方，比內行廠更安全，更適合的了。」

　　「這不就是了嗎！」

　　花三郎搖頭道：「恕我直言，這些理由還不夠。」

　　「怎麼不夠？」

　　「盜取劉賊罪證的事，只有一次機會，絕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只許成，不許敗，沒有十分的把握，絕不能冒然行動，所以必須十拿十穩地知道他藏罪證的地點不可。」

　　南宮玉點頭道：「這倒也是──」

　　她黛眉微微一皺，略一沉吟，突然凝目接道：「內行廠中，劉賊一共設有三處秘室，你知道嗎？」

　　「我知道一定有秘室，卻不知道有三處之多。」

　　「項剛沒告訴過你？」

　　「沒有。」

　　南宮玉搖搖頭道：「可憐的項剛，恐怕連他都不知道。」

　　「要是連項剛都不知道，姑娘又是從那兒得來的消息？」

　　「我不是從項剛那兒得來的消息，消息來自金五老，五老是從他胞兄金如山那兒得來的一點端倪，據說三處秘室中，有一處仿『豹房』，除了劉賊自己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進去過，當然，對劉賊以外的任何一個人，都是禁地。」

　　花三郎心頭一陣急跳：「如果消息是來自金如山，那一定可靠，因為，劉賊對金如山太特殊了。」

　　「劉賊跟金如山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關係。」

　　花三郎道：「我也這麼想！」

　　微一沉吟，接問道：「那麼姑娘以為……」

　　「依你看呢？」

　　花三郎沉吟良久，才道：「內行廠中如果真有這麼一處所在，那的確可能是劉賊藏罪證的地方，但是……」

　　他住口不言，沒有接著說下去。

　　南宮玉道：「但是想接近那個地方，幾乎是不可能，是不是？」

　　「的確，必須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盜取到劉賊的罪證，要不然一旦驚動劉賊，那是逼他提前造反，真要演變到那地步，以他三廠的實力，加上他的黨羽，是可輕易控制京城，絕不是你我一兩個人可以阻擋的。」

　　南宮玉神情凝重，點頭道：「我有同感，官家要想誅除劉瑾，必須乘其無備，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一舉殺了他，如劉瑾一旦伏誅，三廠在群龍無首的情形下，也就不敢有所蠢動了。」

　　花三郎道：「必得有個辦法，能點塵不驚的進入秘室，掌握住劉賊的罪證才好。」

　　南宮玉沒說話，顯然她在思忖良策。

　　花三郎也自皺眉沉思，默然未語。

　　霎時，這間書房裏，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在寂靜之中，花三郎站了起來，背著手踱步。

　　南宮玉坐著沒動，但是她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模樣兒無限嬌慵，十分動人。

　　當然，此時此地，她絕沒意思讓花三郎欣賞。

　　正事當前，花三郎也沒心情去欣賞。

　　又是半晌過去。

　　南宮玉突然坐直了：「我想起來了……」

　　花三郎連忙停步轉身，凝目望南宮玉：「姑娘……」

　　南宮玉道：「玲瓏。」

　　花三郎猛一怔：「玲瓏？」

　　「不錯，你忘了玲瓏？」

　　花三郎定了定神：「姑娘的意思是說……」

　　「玲瓏可以擔當大任。」

　　花三郎道：「她還是個小孩……」

　　「你是護她，還是對她的認識不夠？」

　　「姑娘，護她，我不能不承認有點，但是這等大事，關係著朝廷安危，成敗繫於她一身，萬一事敗，犧牲她還屬小事，我怎麼對得起大明朝跟天下百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你是多慮。」

　　「我多慮？」

　　「不錯，玲瓏的年紀比你我都小，但是自小跟著乃父寄跡江湖，江湖的磨練，使她的經驗足以應付一切，她有膽識，富機智，能經由五城兵馬司進入內行廠，邀得劉瑾寵愛，收為乾女兒，加銜公主，這，有幾個你所謂的小孩子能做到。」

　　花三郎沒說話。

　　想想，南宮玉的話不無道理，而且這道理毫不牽強。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姑娘的意思，是讓她進入密室──」

　　「讓她進入密室可以，讓她接應你我也可以。」

　　花三郎臉色一轉肅穆：「這個辦法或許可行──」

　　南宮玉正色道：「不是或許，而是只有這一個辦法。」

　　「但是我得先問問我韓大哥願不願意讓玲瓏這麼做，還得再問問玲瓏自己敢不敢擔當此一大任。」

　　「那當然，女兒是人家的，玲瓏也不是你我。」

　　「這些事必須在離京以後進行，你我什麼時候走？」

　　「只要如天下百姓的願，隨時可以走。」

　　「好，那咱們現在就走，我讓他們知會項剛。」

　　轉身開門走出書房，站在廊簷下揚聲道：「請那位過來一下。」

　　衣服飄風之聲破空，魯俊、蓋明如飛掠到，簷外躬身道：「花爺，魯俊、蓋明在。」

　　花三郎道：「請奉知項爺，南宮姑娘跟我，馬上出城。」

　　魯俊、蓋明一怔，方恭聲答應。

　　項霸王臉色肅穆，帶著海鵬、馬駿走了過來，沉聲道：「備車。」

　　「不用了。」銀鈴般清脆悅耳一聲，書房裏走出了南宮玉，她跟花三郎站個並肩。

　　項剛虎目奇光暴閃，臉色也為之一變，但在剎那之間又恢復了正常。

　　只聽南宮玉接著說道：「項爺忘了，我自己有車。」

　　項剛面無表情：「也好，朋友一場，容我送兩位一程，只是不知道那麼多人，一輛車坐得下不？」

　　顯然，項霸王是提醒南宮玉，凡是跟她有關的人，都得帶走。

　　南宮玉何許人，豈有聽不出的道理，微微一笑，道：「這個項爺放心，該坐車的坐車，該走路的走路，我保證，不會少走一個。」

　　項剛濃眉微微軒動一下，側身擺手：「那麼，請。」

　　花三郎、南宮玉並肩走了過去。

　　花三郎不願意太刺激項剛。

　　偏偏南宮玉既不超前，也不落後，非跟他走並肩不可。

　　而，這次，項剛的臉色似乎沒什麼異狀，

　　花三郎、南宮玉並肩走在前。

　　項霸王帶著他的四護衛跟在後。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出一點聲音。

　　只有沙沙的腳步聲。

　　一行人之間，靜寂得令人隱隱有窒息之感。

　　到了前院，南宮玉突然停了步。

　　她一停，花三郎、項剛等自然跟著停下。

　　只聽南宮玉道：「麻煩那位──」

　　隨聽項剛接口道：「把南宮姑娘的車給叫來，往西、第三條胡同南口。」

　　南宮玉行。

　　項霸王也不含糊。

　　魯俊應聲飛步而走。

　　南宮玉微笑望項剛：「謝謝項爺。」

　　項剛淡然道：「不用客氣。」

　　一頓道：「蓋明，備馬。」

　　蓋明恭應一聲，飛掠往後。

第二十四章　反間

　　轉眼工夫之後，魯俊進來稟報，馬車到了門口。

　　適時，蓋明也拉著五匹座騎來到。

　　走出霸王府的大門，馬車當門停靠，老車把式手握皮鞭高坐車轅。

　　兩名巧婢跳下車把南宮玉扶了上去，臨上車時，南宮玉扭回頭道：「花爺也請上來吧，難免擠一點兒，可只有委屈了。」

　　花三郎道：「好說，我坐車轅吧。」

　　他飛身跳上車轅，坐在老車把式身旁。

　　只聽南宮玉在車內道：「老爹，傳令出去，所有兄弟，一律跟我馬車出城離京。」

　　老車把式恭應一聲，探手入懷摸一把，往上一抖，只見一道五彩光華沖天而起，至空中高處爆為一篷，然後滿天花雨般冉冉飄落。

　　隨聽南宮玉一聲輕喝：「走。」

　　老車把式沉喝抖鞭，鞭梢兒脆響聲中，車輪轉動，馬車馳了出去。

　　項剛帶四護衛翻身上馬，緊隨車後。

　　馬車馳上大街，南宮玉道：「老爹，拐一下蕭府，花爺還要接蕭姑娘。」

　　「是！」

　　南宮玉想得真周到。

　　老車把式恭應聲中，馬車拐了彎兒。

　　車抵蕭府大門外停住，花三郎跳下車轅徑入大門。

　　剛進後院，蕭嬙從水榭裏迎了出來，她沒有說話。

　　花三郎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靜聽之際，蕭姑娘臉色連變，等到花三郎把話說完，她淡然問道：「你的意思是要我──」

　　「當然是跟我走。」

　　「我不走行麼？」

　　「你不走，為什麼？」

　　「反正你還要折回來，難道你不需要幫手。」

　　「就算我需要幫手，現在你也得跟我走，項剛絕不允許你留在這兒。」

　　「我原是三廠的人。」

　　「可是現在你已是華家的人了。」

　　蕭嬙失色的嘴唇微微啟動，欲言又止，隨即她點了頭：「好吧。」

　　說完了這句話，她緩慢轉動身軀，失神的美眸，如今更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輕霧，緩慢地掃視著眼前這殘破、而且久乏人整理的花園。

　　花三郎心裏也不免為之一陣黯然，道：「要是你願意，將來可以回來住。」

　　「不，」蕭嬙微一搖頭，說道：「我對這兒，並沒有太多的留戀，畢竟這兒不是我的故居，只是一個客居京裏、暫且寄身的地方，真要說起來，這兒反倒是我父女走錯人生旅程的一個轉捩點，不過，人總是人，到底在這兒住了些時日！」

　　花三郎望望她，沒再說什麼，轉身緩步向外行走。

　　蕭嬙也沒說話，默默地跟了出去。

　　從後院往前走，這一路上，蕭嬙沒再對身旁的庭院，甚至一草一木，再多投一瞥。

　　出了蕭府的大門，看見了高坐馬上的項剛，蕭嬙微施一禮，還叫了聲：「項爺。」

　　項剛鞍上欠身：「姑娘別多禮了，請上車吧。」

　　蕭嬙低應一聲，花三郎伸手把她扶上了車，車裏的南宮玉親自探出皓腕，把她扶了進去。

　　兩個人都沒說話。

　　此時此地，又有什麼話好說？

　　花三郎登上車轅：「老人家，走吧。」

　　老車把式抖韁揮鞭，馬車又馳動了。

　　項剛帶著四護衛送朋友，儘管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但是他送得還真不近。

　　看著已離京城五六十里，車後的項剛還沒留步的意思。

　　花三郎暗示車把式靠官道停了下來。

　　車一停，項剛等自然也就跟著停下。

　　花三郎跳下車轅，迎著項剛道：「項爺是不是可以請回了？」

　　項剛道：「我隨時可以回頭，只等老弟你一句話。」

　　花三郎當然懂項剛等的是那一句話，當即道：「項爺放心，我既然走了，就不會再回頭。」

　　項剛道：「你我之間，有這一句就夠了，還望老弟你珍惜這段不平凡的交情。」

　　一聲沉喝：「魯俊，咱們走。」

　　五人五騎，拉轉馬頭，鐵蹄翻飛，揚起一陣塵土，飛馳而去。

　　花三郎默默地站在那兒，心情沉重得很，一直望著那五人五騎，成了五點小黑點了，然後，他懷著沉重的心情登上車轅，道：「老人家，走。」

　　老車把式一怔：「三少爺，咱們還──」

　　花三郎道：「項剛如此待我，至少我得讓他顏面上好看些。」

　　只聽車裏南宮玉道：「老爹，聽三少爺的。」

　　「是。」

　　老車把式恭應一聲，抖韁揮鞭，馬車又順著官道往前馳去。

　　行行重行行，約莫又往前走了近十里，一條小路往旁岔去，岔路的盡頭，有座小小的村落。

　　花三郎抬手一指道：「老爹，上小路。」

　　老車把式當即拉偏韁繩，馬車馳上了小路。

　　兩三里距離轉眼間已到，看看村口在望，老車把式問道：「三少爺，咱們是逕直進村去，還是──」

　　花三郎道：「進去。」

　　老車把式二話沒說，趕著馬車馳進村口。

　　的確是片小村落，算算住戶總共不過二三十家，十成十是莊稼人。

　　種莊稼的農人，靠雙手，憑勞力養活一家老小，知足而常樂，而且真真正正的與世無爭，這當兒又都正在下田的時候，所以小村子裏顯得十分寧靜，寧靜得雞鳴狗叫都聽不見。

　　靠村東有片密樹林，佔地比這片村子都大。

　　花三郎道：「老爹，咱們到樹林那邊去。」

　　老車把式當即拉轉馬頭。

　　車抵樹林外，老車把式不等招呼，直把馬車趕進樹林停下。

　　這片樹林的確夠密的，人在裏頭都不容易看見外頭，濃蔭蔽天，跟外頭像差了一個季節。

　　花三郎跳下車轅，南宮玉也帶著兩名巧婢扶著蕭嬙下了車。

　　南宮玉道：「你是打算就停在這兒？」

　　花三郎：「我打算在這兒歇著等天黑，然後折回去。」

　　南宮玉四下看了看，道：「這兒挺不錯的，那就在這兒歇著吧。」

　　轉向兩名巧婢道：「上車去把墊子拿下來坐。」

　　兩名巧婢當即上車拿下幾個軟墊放在地上，幾個人先後坐了下去。

　　地上有地毯似的濃密小草，再加上墊子是軟的，坐著挺舒服的。

　　花三郎道：「姑娘，貴會中的諸老跟弟兄，什麼時候可以到？」

　　南宮玉道：「他們一直都是分散幾路，暗中跟隨著馬車，沒有我的話，他們是不會現身走近的。」

　　「那麼就請姑娘知會他們諸位一聲，請他們在一里的範圍之內放哨，並且不可有任何擅自行動。」

　　南宮玉微一點頭：「老爹。」

　　老車把式矯挺的身手，恭應聲中，人已竄出樹林不見。

　　南宮玉道：「你打算怎麼辦？」

　　「折回去找玲瓏。」

　　「是你一個人折回去？」

　　「人多惹眼，不見得好辦事。」

　　「難道你就不需要任何接應？」

　　「有那位韓大哥接應，已經足夠了。」

　　蕭嬙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南宮玉道：「那麼鐵血除奸會，又除的什麼奸？」

　　「為今之計，只有找玲瓏這一條好走，既然只有這一條路，又何必勞師動眾。」

　　花三郎據實而道：「不管誰能除奸，對大明朝廷及天下百姓，應該都是一樣的，姑娘又何必分那麼清楚。不過姑娘若是堅欲參與行動，我當然也不便阻攔。」

　　南宮玉看了看他道：「幹嗎這麼說，乾脆讓我聽你的不就好了嗎？」

　　「雖然同為除奸，華劍英是個人行動，貴會則有組織，姑娘乃一會之主，我怎麼敢。」

　　「三少爺太客氣了，別忘了，我是跟你出來的。」

　　當著蕭嬙，花三郎不免有點窘，他知道南宮玉是個厲害姑娘，惹她心裏不痛快，會落個招架不住，所以他沒再敢說什麼。

　　好在，南宮玉也只是點到為止，見好就收。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天又晚了。

　　老車把式回來了，還帶了兩個弟兄，扛著兩大口袋的吃喝。

　　還真周到。

　　在這濃密的樹林中，坐在如茵的草地上吃喝，雖然是別有情趣，但如今畢竟不是探幽攬勝的遊玩時刻，一頓吃喝草草應付了。

　　紅日西斜，林內更暗。

　　看著時候差不多了，花三郎站了起來：「我該走了。」

　　南宮玉、蕭嬙跟著站起，南宮玉道：「真不要任何接應？」

　　「真不要，我走之後，你們也請馬上啟程，京城北邊十里之處等我。」

　　「看樣子，你是打算事完就回家去了。」

　　「是的，事完了，就沒必要再在京裏待下去了。」

　　「能除了劉瑾，那是有大功於國，你不打算候旨傳宣受些──」

　　花三郎淡然一笑：「華家人根在武林，人也永遠在武林，我無意求那些，也無意受那些。」

　　南宮玉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好吧，你走了之後，歇一會兒我們也走。」

　　花三郎走了，一個人走了，走得瀟灑、走得飄逸，沒有留戀，沒有多交代任何一句，儘管他知道，此行是只許成，不許敗，畢竟他沒有太大的把握，事關重大，肩負艱鉅，萬一不幸失敗，恐怕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望著花三郎出了樹林，南宮玉道：「妹妹，你擔心不？」

　　蕭嬙正幽幽望林外，聞言為之一怔，驚愕轉臉望南宮玉。

　　南宮玉淺淺一笑：「到你我這層關係，我托個大，妹妹諒必不會介意。」

　　蕭嬙定了定神，心裏難免一陣激動，但是此刻的她，已不願將心裏的感受，在任何人面前顯露了，她低低說道：「姐姐怎麼這麼說，是小妹的福緣榮寵。」

　　「妹妹這話見外了，要是這麼說，我就不敢再叫了。」

　　蕭嬙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南宮玉繼續道：「妹妹可知道，他此行儘管是志在必成，可是並沒有太大的把握。」

　　蕭嬙點點頭道：「我知道。」

　　「偏偏他說的是實情實話，只這一條路好走，人多了，反倒不好辦事。」

　　蕭嬙望著林外道：「蒼天總不致於太刻薄吧。」

　　「但願如此。」

　　沉默了一下之後，南宮玉又道：「有件事，我不能不讓妹妹知道一下。」

　　「姐姐請說。」

　　「項剛的逼迫，事出無奈，我不得不跟他離京。」

　　蕭嬙轉過臉，一雙目光盯在南宮玉臉上：「難道沒有一點出諸姐姐自願？」

　　「要說沒有，那是自欺欺人，只是我知道他有妹妹在先──」

　　「不，應該說他有姐姐在先。」

　　「妹妹錯了，起初我是救他，繼而彼此是朋友。」

　　「難道那時候姐姐對他就沒有一點好感？」

　　「我對他怎麼樣沒有用，他對我怎麼樣才算數。」

　　「姐姐不是他，又怎麼知道他對姐姐沒怎麼樣。」

　　「女兒家在這方面最為敏感，我沒有感覺出。」

　　「姐姐原不願自欺欺人，為什麼如今又作自欺欺人之談？即便他真沒有，恐怕那也是由於項剛，在他的心深處，我敢說不無波濤。」

　　「妹妹──」

　　「姐姐，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又何必，你又何必。」

　　南宮玉為之默然，她知道，蕭嬙說的都是實情。

　　只聽蕭嬙又道：「情非孽，愛不是罪，咱們都沒有錯，錯的是蒼天。」

　　「妹妹──」

　　「真的，姐姐，既是有緣，何必讓情天殘缺，如果沒緣，又何必安排那麼個當初？」

　　「妹妹，難道你──」

　　「我的遭遇，姐姐知道不？」

　　「我知道。」

　　「所以姐姐不必對我說什麼，以如今的我，怎麼能跟他走在一起，又怎麼能跟著他走進華家大門？」

　　「可是妹妹──」

　　「不錯，我活到如今，也跟著他離了京，那是因為在劉賊未滅之前，我不能讓他有所承受，否則我就對不起大明朝廷與天下萬民，真要那麼樣，我就罪孽深重，萬劫難復了！」

　　「妹妹──」

　　「現在，他去了，事情沒結果之前，他不會折回來，我可以放心的走，放心的離開他了！」

　　「妹妹，你不能──」

　　蕭嬙的表情以及語氣，都很堅決：「姐姐，我一定要這麼做。」

　　南宮玉道：「如果妹妹真非這麼做不可，那就是害了我。」

　　「不，姐姐──」

　　「妹妹你想，他走的時候，你跟我在一起，等於是把你交給了我，等他回來之後，你卻不見了，叫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跟他交代啊！」

　　「我倒覺得，如果姐姐肯放我走，那等於是救了我，成全了我。」

　　「也許我是救了你，成全了你，可是你卻害了我，你怎麼忍心這麼做。」

　　「不會的，姐姐，他最清楚我的遭遇，他應該有所諒解。」

　　「換換是別的情形，我也許能得到他的諒解，可是偏偏你我三人之間是這麼一個情形，恐怕我很難得到他的諒解。」

　　「姐姐是說──」

　　「妹妹總不能讓我落個無容人之量，把你擠走的嫌疑吧！」

　　「這個──姐姐，他不會是那種人，要是的話，也就不值得你我這樣傾心了，對麼。」

　　「話是不錯，可是妹妹，人畢竟是人啊！」

　　蕭嬙的臉色為之陰暗不定，猶豫難決了一陣，旋即，她一整臉色道：「姐姐，務請原諒，事非得已，姐姐讓我走，我得走，不讓我走，我也得走。」

　　南宮玉沉吟了一下道：「既是妹妹去意堅決，非走不可，恐怕我攔也攔不住，只好，妹妹，你請吧。」

　　蕭嬙道：「多謝姐姐，姐姐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

　　話落，淺淺一禮，神色微暗，轉身要走。

　　南宮玉突然道：「妹妹。」

　　蕭嬙回過了身：「姐姐還有什麼事？」

　　南宮玉道：「妹妹的行止，跟去處如何？」

　　蕭嬙黯然道：「請姐姐轉告他，不必找我，找也找不到的，如果有緣，來生再相見吧。」

　　轉身緩緩行去。

　　南宮玉美目中奇光疾閃，突然一指點了出去。

　　蕭嬙應指而倒。

　　南宮玉疾跨一步，上前扶住，道：「把蕭姑娘扶上車，小心侍候。」

　　兩名巧婢應聲上前，接過蕭嬙，扶上車裏。

　　南宮玉望著林外的暮色喃喃道：「我總算對得起你了！」

　　※※※

　　花三郎在夜色中到了韓奎的住處，韓奎剛吃過晚飯。

　　當然，花三郎不想讓人發現他又折回了京城，那就是任何人也不容易發現他。

　　韓奎一見花三郎，為之一怔：「朋友要找──」

　　花三郎邊除臉上的化裝邊道：「韓大哥，是我。」

　　韓奎認出來了，訝然叫道：「三少爺，您這是──」

　　花三郎道：「韓大哥別急，讓我慢慢說──」

　　他跟韓奎坐了下去，韓奎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口茶，然後把被項霸王逼走的經過說了一遍。

　　韓奎大大的吃了一驚：「怎麼會有這種事？」

　　「人是不能有任何疏忽的，尤其是我現在的處境，我從來就沒有犯過這種錯誤，那知道這一回──」

　　「三少您也別再自責了，聽您這麼說，主要還是因為跟『鐵血除奸會』之間的聯繫不夠，才會讓項剛琢磨出破綻。」

　　花三郎道：「我怎麼也沒想到，南宮玉會是『鐵血除奸會』的會主。」

　　「三少，事已至今，說什麼也沒用了，您這趟折回來是──」

　　花三郎道：「韓大哥你是知道的，不除掉劉賊，我怎麼能走，受人這麼重的託付，肩負這麼大的使命，要是功虧一簣，半途而廢，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那您打算怎麼辦？硬幹。」

　　「要能那麼做，我抵京的頭一天，劉賊就授首了，何必等到如今，我做的必須不犯禁，劉賊也必得受國法之制裁，讓他絲毫沒有狡辯的機會。」

　　「那得費時費事，可是京裏您不能再待下去了啊！」

　　「所以我才來找韓大哥。」

　　韓奎一怔，驚喜：「三少爺，我能幹什麼？」

　　「我不準備讓韓大哥幹什麼，我來只是為徵求韓大哥你的同意。」

　　「三少爺，你開玩笑，什麼事要徵求我的同意？」

　　「韓大哥，劉賊在內行廠，設有三間密室，其中一間，只劉賊一人知道所在，只劉賊一人進出，而玲瓏現在劉賊身邊，復又甚得劉賊寵愛。」

　　韓奎一震，叫道：「我明白了，三少爺，您是打算讓玲瓏──」

　　他沒說下去。

　　花三郎點了點頭：「對，就是這樣。」

　　韓奎臉色霎時間變得凝重而陰沉，皺著眉半天沒說話。

　　花三郎道：「韓大哥，因為女兒是你的，所以我來徵求你的同意，因為女兒是你的，我不願意勉強。」

　　韓奎一聽這話，像讓針扎了一下似的，猛地跳了起來，叫道：「三少爺，您這什麼話，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我們父女，這種事只能沾上邊兒都是造化，何況是肩挑大任，這是韓家祖上有德，幾輩子修來的，磕破頭都求不到，我只怕玲瓏那丫頭年紀小，經驗不夠，壞了大事──」

　　「要是這樣，韓大哥你就多慮了，什麼都不說，單提一樣，玲瓏能混到劉賊身邊去，甚得寵愛，這就夠了，換個人，誰能？」

　　韓奎目光一凝：「三少爺，您認為玲瓏行？」

　　「行，眼前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您不再考慮了？」

　　「韓大哥，我是經過三思之後才來的。」

　　韓奎一陣激動，旋即神色一肅，道：「三少爺，韓奎父女謝您的恩德。」

　　話落，他矮身就要拜下。

　　花三郎伸手架住：「韓大哥，該我拜謝你父女。」

　　韓奎著了急：「三少爺──」

　　「韓大哥，以咱們的淵源，彼此不須再客氣，聽我一句話，這件事，萬一出一點差錯，玲瓏可就有殺身之險──」

　　韓奎猛為激動：「三少爺，為朝廷，為萬民，我父女隨時可死，但是我不願意這樣死，因為這樣死是表示出了差錯。」

　　花三郎暗暗感動，緊了緊握韓奎的手，道：「別的我不再說什麼了──」

　　「三少爺，您打算──」

　　「只你點了頭，別的事就全是我的了。」

　　「三少爺，您總不能讓我這個做爹的，還不如個閨女。」

　　「韓大哥，人多了並不好辦事，不過我保證，只要有需要幫手的時候，我頭一個找你。」

　　韓奎平靜了一下自己：「好吧，三少爺，我等著，雖然不滿意您這種答覆，可是我也知道，事關重大，一時半會我是絕插不上手。」

　　「您能體諒就好，時間寶貴，我不多耽誤了──」

　　「您這就上內行廠去？」

　　「不錯，我這就見玲瓏去。」

　　韓奎看了看花三郎，一點頭道：「好吧，我不留您了，對您，什麼叮囑都是多餘，不過我還是要告訴您，要見玲瓏，並不那麼容易。」

　　「我知道，我會見著她的，因為我必須見著她。」

　　花三郎走了。

　　韓奎沒送出去，望著花三郎的背影，口中喃喃，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

　　京城裏上燈不久。

　　在這座繁華城市裏，正是熱鬧時候。

　　可是內行廠裏卻寂靜陰沉，生似，它不在這個城市裏，不屬於這個世界。

　　因為內行廠永遠都是寂靜、都是陰沉的。

　　不知道劉瑾在那兒。

　　也不知道玲瓏在那兒。

　　能看見的人，只有番子、二檔頭、大檔頭。

　　這些殺人不眨眼的人，有的在巡弋著，有的凝望不動。

　　不管是動，還是不動的，都透著煞氣，懍人的煞氣。

　　一條黑影，不，應該說是一縷輕煙，輕輕的滑進了內行廠。

　　沒有人看見。

　　甚至沒有人覺察。

　　一縷輕煙，誰能覺察。

　　的確，一縷淡淡的輕煙，在白天就不容易覺察，何況是夜裏。

　　這縷輕煙，從寂靜的夜色裏輕輕飄過，飄過庭院，飄過長廊，飄過種過花的小徑，然後，停在一間精美的小屋窗外。

　　如今，這間精美的小屋裏，有兩個侍婢模樣的少女在，就在近門處靜靜的對立著。

　　小屋裏的擺設豪華考究，而且還透著一陣陣醉人的幽香。

　　幽香來自牆角擦得發亮的一隻金猊，正自腹中散發出淡白色的裊裊香煙。

　　牙床上，銀鉤雙掛，紗帳低垂，看不見帳內翻紅浪的棉被。

　　不過，床前矮凳上並沒有繡花鞋，想必帳內還沒有人兒睡著。

　　几上，一盞八寶琉璃燈，正透射著柔和而動人的光芒。

　　突然，一陣風吹開了窗兒兩扇，吹得几上的八寶琉璃燈為之一暗。

　　兩名侍婢忙地一護燈，一個去關窗。

　　殊不知燈一暗的當兒，那陣風更吹起了紗帳一角，一掀又落了下來。

　　兩扇窗兒關上了，風兒靜止了，燈光也由暗復明。

　　兩名侍婢吁了一口氣，又退回了原地。

　　柳柝響動，打出了二更。

　　先是一陣輕盈的步履聲，繼而一位妙齡盛裝美姑娘帶著兩名侍婢模樣的少女走了進來。

　　站在門內的兩名侍婢施下禮去：「公主。」

　　妙齡美姑娘沒答禮，也沒說話，逕直去到銅鏡明亮的妝臺前停住。

　　四名侍婢連忙侍候，卸裝，寬衣，然後抬來了漆盆香湯。

　　侍候過沐浴，換上了一襲潔白晚裝，柔和的燈光下看，越發像神仙中人。

　　她輕輕的開了口：「你們去吧，我要睡了。」

　　「是。」

　　四名侍婢施禮恭應聲中，她轉身行向牙床，坐在床旁，將一雙襯錦工絕的繡花鞋脫在矮漆凳上，露出一雙潔白，美而圓潤的玉足，掀帳抬腿，挪身上了床，紗帳又垂下了。

　　四名侍婢吹熄了几上的燈，悄悄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再看紗帳內，妙齡美姑娘坐著，讓個人一手握著粉臂，一手捂著嘴。

　　門關上後，捂嘴的手也挪開了。

　　美姑娘瞪大了一雙美目：「三少爺，您──」

　　如今，花三郎就在她身邊，靠裏坐著：「玲瓏，我不得已，咱們出去談。」

　　玲瓏似乎驚魂未定，沒動。

　　花三郎想走下床，可總不能從人家身上跨過去。

　　好在玲瓏停了一下，還是挪身下了床。

　　花三郎忙跟了下去。

　　玲瓏要去點燈。

　　花三郎忙攔住：「不能，玲瓏。」

　　玲瓏縮回了手，好在一邊窗外有月色，一邊窗外有燈光，屋內並不暗。

　　看了看花三郎，玲瓏忽然羞紅嬌靨低下了頭。

　　花三郎發現了，也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道：「我閉著眼躲在帳子裏，都快睡著了。」

　　快睡著了未必，閉上眼定是實情，因為花三郎不是那種人。

　　玲瓏猛抬螓首，水汪汪的一雙眸子直逼花三郎，很快地，嬌靨上紅暈退去，恢復了平靜：「您幹嗎要這樣見我？」

　　「我只有這樣見你。」

　　玲瓏輕輕地「呃」了一聲。

　　「咱們坐下。」

　　花三郎、玲瓏隔几而坐，接著，花三郎從頭到尾把原由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玲瓏驚得瞪大了一雙美目：「真的，三少爺？」

　　「當然是真的。」

　　「這怎麼會，這怎麼會，三少爺，那您怎麼辦？」

　　花三郎把來意說了，最後道：「玲瓏，我只有借重你，但是我不願勉強你。」

　　玲瓏眉梢猛地一揚：「恐怕您得勉強我，我不願。」

　　花三郎一怔：「玲瓏──」

　　「是呀。」玲瓏口氣冷冷的：「像我這麼一個出身的女孩子家，什麼都不懂，您要是不勉強，我那會幹哪。」

　　花三郎聽出她的話了：「玲瓏，我說的是實話。」

　　「三少爺，我說的也是實話。」

　　「我見過你爹了，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我爹未必愛聽。」

　　「當然，可是他沒有跟我賭氣。」

　　玲瓏低下了頭，再抬起頭時，氣消了不少：「您既來找我，派我以重任，表示您知道我，就不該有後頭那一句。」

　　「玲瓏，我委你以重任，很可能，我也會送了你的命。」

　　「三少爺，我姓韓，我是我爹的女兒。」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嗎？」

　　「知道，知道有那麼個地方，可不是他自己告訴我的，更別提他會讓我去了。」

　　「能打聽出來嗎？」

　　「不能也得能，是不是，三少爺。」

　　「好打聽嗎？」

　　「那是我的事，您就別管了。」

　　「不能不管，不能讓他覺察。」

　　「我就那麼笨嗎？要真是那樣，您也不會來找我了。」

　　「玲瓏，別怪我，實在是事關重大。」

　　「我知道，我會全力以赴，只問，您要些什麼。」

　　「玲瓏，這樣，你打聽出所在來，其他的，讓我來。」

　　「別搶我的功，三少爺，要就讓我一個人幹到底。」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好吧，玲瓏，我就在內行廠附近，一有動靜，我會立即馳援。」

　　「太遠了，三少爺，我給您安排個地方，您就在內行廠裏待著，一旦到了手，我也好盡快交給您。」

　　「那是最好不過，什麼地方？」

　　「我房裏這衣櫥裏。」

　　「衣櫥？」花三郎一怔，轉眼望衣櫥，衣櫥就在玲瓏的床腳。

　　玲瓏笑了笑：「您跟我來。」

　　她站起走了過去。

　　花三郎自然跟了過去。

　　打開衣櫥的門，裏頭竟有夾層板，挪開夾層板，衣櫃後竟有一條秘道。

　　花三郎看怔了。

　　「他的確很鍾愛我，為我防著呢，萬一有驚，從這兒躲進去，沒有出路卻能暫時保身。」

　　花三郎定過了神：「我真沒想到──」

　　「您三餐吃喝，我親自給您送，或許有時候會錯過，得委屈您忍著點兒。」

　　「吃喝小事──」

　　「小事？人是鐵，飯是鋼，餓壞了您，您還能接應我？」

　　玲瓏說的是理。

　　花三郎沒說話。

　　玲瓏關上了衣櫥，兩個人走回去坐下。

　　「還沒告訴我，都是些什麼？」

　　「重大的罪證，凡是重大的罪證，我都要。」

　　「好，我記下了。」

　　「玲瓏，恐怕要快，項剛把你忘了，要一等他想起你，那就什麼都完了。」

　　「我會盡快，最遲不超過三天，您看行嗎？」

　　不行也得行。

　　花三郎點頭道：「行。」

　　「我爹那邊──」

　　「他也在等消息。」

　　「三少爺，一旦東西交到了您手裏──」

　　「你不能再在這兒多待一刻，馬上走，我送你走。」

　　玲瓏忽一笑：「要我走，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他是朝廷及天下百姓心目中的賊，可是對我，還的確不錯。」

　　花三郎驚聲道：「玲瓏──」

　　「不過，三少爺，到了那時候，我要是再不走，他就會要我的命了，您說是不是？」

　　花三郎暗吁一口氣：「你知道就好。」

　　「我走，您送我走，那麼您呢？」

　　「回家。」

　　「朝廷一定會對您──」

　　「功成身退，何必居功！」

　　玲瓏目閃奇光，深深一瞥：「您永遠是那麼令人敬佩──」

　　話鋒微頓，凝目接道：「您不會一個人回去吧。」

　　花三郎心裏一跳：「不會，剛跟你說過，南宮玉跟蕭嬙，在城外等我。」

　　玲瓏緩緩道：「同樣是人，上天對人卻是那麼不公平。」

　　花三郎心一緊，微整臉色：「玲瓏──」

　　玲瓏嫣然一笑：「三少爺，說句話，不知道您信不信。」

　　「什麼話？」

　　「在城外等您的，是有兩位，可是到時候跟您走的，只有一位。」

　　「你這話什麼意思？又是說誰？」

　　「那位蕭姑娘，論輩分，我該叫她一聲姑娘。」

　　花三郎心頭一陣跳動：「蕭嬙怎麼了？」

　　「以她的心性為人，有那麼個遭遇，您想她能跟您走進華家大門嗎？」

　　花三郎差點沒跳起來：「玲瓏，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跟聽說他有密室一樣，聽說了，可卻不夠詳盡。」

　　花三郎沉默了片刻：「她重情義，我欠她良多，說什麼也要帶她回去。」

　　「的確，欠人家的是該還，尤其是女兒家的情意。」

　　她顯然另有所指。

　　「玲瓏──」

　　小姑娘她滑溜的又把話岔開了：「您是一定要帶她回去，可是不可能，我敢擔保。」

　　花三郎目光微慍。

　　「我無意幸災樂禍，我不敢，同是姑娘家，我也不忍，我樂於見神仙眷屬，一修數好，我只是提醒您。」

　　花三郎心裏不快沒了：「我知道，謝謝你。」

　　玲瓏忽然一笑：「三少爺，我忽發奇想。」

　　「什麼？」

　　「要是我乘機勒索，說得難聽叫勒索，在這節骨眼上跟您談條件，我接受您交付的重任，事成以後，您也帶我走，您怎麼辦？」

　　花三郎站了起來。

　　「您能不能先不動氣。」

　　花三郎忍了忍：「玲瓏，這是最正經不過的大事。」

　　「我說這事，也不小啊。」

　　花三郎猛轉身。

　　「您還沒說呢，您怎麼辦？」

　　「不可能，我不答應。」

　　「那……恐怕您就拿不到他的罪證了，恐怕您就要落個不忠不孝的罪名了。」

　　「未必，我自己想辦法。」

　　「好，那您就自己想辦法吧。」

　　「玲──瓏！」

　　「怎麼？」

　　「你真打算這樣？」

　　「您看，我像跟您逗著玩兒的嗎？」

　　花三郎不禁暗暗叫苦，他知道，玲瓏不是不明大義、不懂事理的姑娘家，但是玲瓏也是個極端任性的女孩子，眼前的情勢，恐怕是非她不可，絕不能為一時之小不忍，置整個大明朝廷於不顧。

　　可是，他能答應她的要求麼？

　　偏偏又是不能，而且是絕不能。

　　真要是那樣的話，那跟亂倫又有什麼兩樣？

　　花三郎意念轉動，忍了忍心裏的氣與急躁，緩緩說道：「玲瓏，你可知道，咱們認識有多久了？」

　　俏玲瓏美眸轉動了一下：「沒多久啊，三少爺。」

　　「那麼，你可知道，華、韓兩家認識多久了？」

　　玲瓏沉默了一下：「恐怕有幾十年了。」

　　這倒是實情。

　　花三郎又道：「不衝別的，單衝華、韓兩家這份淵源，只要是能答應你的事，我絕不會不答應。」

　　「這有什麼難答應的，兩片嘴唇一碰，您說一句，不就行了嗎？」

　　「話是不錯，可是你知道，我說出口的話，我要負責任！」

　　「是呀，那當然，許下的諾言，當然要履行啊！」

　　「我不能許下這種諾言。」

　　「那不要緊，我並不敢勉強您。」

　　「玲瓏，」花三郎不得不仍耐著性子：「你要知道，我叫你爹一聲大哥──」

　　「那是您硬要叫的，沒人讓您這麼叫，其實也八桿子打不著。」

　　「你得叫我一聲叔叔。」

　　「我不願意，也沒這個必要。」

　　「玲瓏──」

　　「三少爺，您才比我大幾歲。」

　　「輩分在那兒，大一歲也就夠了，即便是比你小，誰能不認輩分。」

　　「三少爺，如果是要論輩分的話，那您就不應該再有第二句話說，想當年，我爹在您府上，幹的是聽候差遣的事，直截了當的說，那是下人，您怎麼能管個下人叫大哥──」

　　「玲瓏，別人或許不知道，你應該清楚，華家沒有所謂下人，也從沒把誰當下人過。」

　　「事實上，像我爹那種樣的一百多口，並不能跟老爺子平起平坐。」

　　「那是因為他們尊敬當家主事的老人家，老人家自己並沒有作什麼要求。」

　　「三少爺，您不認為您這種是強辯！」

　　花三郎有點忍不住了：「就算是，玲瓏，即是你非認定你爹當年在華家是個下人不可，那麼我這個做少爺的又怎麼能娶個下人的女兒進門？」

　　玲瓏狡黠地笑笑道：「三少爺，我爹是華府的下人，我絕不否認，可是那是當年，不是現在呀。」

　　花三郎一怔，差點為之接不上話，旋即道：「玲瓏，既有了這層關係，那就是永遠──」

　　「誰說的？三少爺，我爹可沒賣給您華家呀！」

　　「玲瓏，」花三郎實在是忍無可忍，站了起來道：「既是這樣，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

　　「三少爺不怕落個不忠不孝的罪名？」

　　「自己想辦法，未必一定不能成，即便不能成，或許不忠，未必不孝，何況我要是答應你，照樣會落個大罪名。」

　　「什麼大罪名？」

　　「衣冠禽獸，連畜生都不如。」

　　玲瓏緩緩站了起來，兩眼緊緊盯著花三郎，半晌才道：「這麼說，您是真不能答應了？」

　　「真不能，玲瓏，你要體諒。」

　　「這輩子不能，那麼下輩子呢？」

　　「這……」

　　「怎麼樣？」

　　「玲瓏──」

　　「難道下輩子也不行？」

　　花三郎暗暗嘆了一口氣：「玲瓏，下輩子，那得你我都能再來到這個人世──」

　　「如果能呢？」

　　「如果能──」

　　「嗯！」

　　花三郎暗暗一咬牙：「我答應就是。」

　　玲瓏笑了，笑著，笑著，突然神色一淒，流下珠淚兩行：「我還能不知足嗎，知足吧，即便明知道這是自欺欺人，可卻是安慰自己的唯一辦法了。」

　　花三郎為之猛然一陣激動，他忍不住伸手出去握玲瓏的柔荑，可是伸至中途，他的手改變方向，撫上了玲瓏那隔衣猶覺滑膩的香肩，輕輕的拍了拍，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玲瓏眨了眨眼，舉袖拭去了臉上的淚漬，以及掛在長長睫毛上的小淚珠，嬌靨上浮現起些許笑意：「三少爺，時候不早了，委屈您進去吧。」

　　花三郎收回手，點了點頭。

　　打開衣櫥走進洞，玲瓏也跟了進來，花三郎道：「你睡吧。」

　　「不忙，您來這兒是客，總得先把您侍候好了。」

　　點上了手裏舉的燈，擦過花三郎身邊，當先行去。

　　花三郎只好在後頭跟著。

　　洞裏是條矮矮甬道，得哈著腰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約莫五六丈，到了盡頭。

　　盡頭有扇門，打開門。經燈光一照，看得花三郎一怔。

　　敢情眼前是個小小石室。

　　不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且是極盡豪華、舒適之能事。

　　花三郎定了定神道：「這能叫委屈？」

　　玲瓏回眸一笑：「由此，您也可以知道，他對我確實不錯了吧。」

　　她舉著燈走進去，把几上的另一盞燈點上，然後又道：「既是下輩子的事，這輩子我就不給您鋪床疊被了，請早安歇吧，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忽又停住：「別急，無論吃用，任何一樣不會缺您的，最遲三天，我一定把您要的送進來，交到您手裏。」

　　花三郎道：「玲瓏，我不說什麼了。」

　　玲瓏看了看他道：「其實，您又能說什麼。」

　　舉著燈走了出去，還隨手帶上了門。

　　花三郎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呆呆發怔，良久，他才緩緩坐了下去。

　　※※※

　　玲瓏回到了房裏，吹熄了手裏的燈，關上了衣櫥門，猛可裏撲倒在床上，失聲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醒了。

　　醒來滿眼金光，天已大亮，猛地想起了花三郎，急急坐了起來。

　　剛坐起，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進來。」

　　兩名侍婢推門進來，施了一禮，一名道：「啟稟公主，婢子們一早來過了，見公主還在睡，沒敢驚擾。」

　　玲瓏沒答理。

　　兩名侍婢都用狐疑的眼光看著她。

　　玲瓏沉聲道：「看什麼，九千歲找過我沒有？」

　　兩名侍婢忙低下頭去，齊聲道：「回公主，還沒有。」

　　「那正好，侍候我梳洗，把飯給我送進來吃。」

　　恭應聲中，一名侍婢施禮退出，留下一名侍候玲瓏梳洗。

　　往妝臺前一坐，玲瓏嚇了一跳，一雙美目紅腫得像兩隻熟透了的桃兒。

　　怪不得兩名侍婢在看她。

　　侍候著梳妝，站在身後的侍婢當然沒敢說什麼，可是玲瓏從鏡子裏看得見，小丫頭是一臉想問個明白神色。

　　玲瓏道：「想說什麼就說，別那種臉色，看得我心裏不痛快。」

　　那名侍婢嚇得差點把手中牙梳掉了：「婢子、婢子──」

　　「說呀。」

　　「是，您，您怎麼了？」

　　「心裏不痛快。」

　　「您有什麼心事？」

　　「心事多著呢，你們解決不了。」

　　「公主──」

　　「別忙嘴了。手底下快點兒吧。」

　　「是。」

　　讓人家問，又讓人家問不出什麼了。

　　殊不知，玲瓏有她的用意。

　　那名侍婢還真靈巧俐落，很快地侍候玲瓏梳洗好了，正是時候，飯也送進來了。

　　玲瓏吃的，自然是錯不了。

　　可是對一桌的精細不下御膳房做出來的美食，玲瓏看也不看一眼，板著臉道：「你們去吧，沒我的話，誰也不許來吵我，也告訴他們，今兒個我誰也不見。」

　　兩名侍婢恭應著退了出去。

　　門一栓上，玲瓏就開始忙了，忙把吃喝送了一大半到石室裏。

　　花三郎早起來了，正閒坐著呢。

　　玲瓏沒跟他說什麼，只坐一下就離開了。

　　既然不許人來打擾，何以如此匆忙。

　　不許別人打擾，劉瑾一定會來。

　　那兩名侍婢，就是攔都攔不住的傳話筒。

　　玲瓏是料事如神，回到房裏坐沒一下，有人敲門了。

　　玲瓏拿起筷子往桌上一拍，沒好氣了：「告訴你們不許來吵──」

　　只聽門外有人說道：「稟公主，是九千歲駕到！」

　　玲瓏故意默然地坐了一下下，然後才過去開門，果然，劉瑾帶著兩名大檔頭站在門外。

　　兩名大檔頭忙施禮：「見過公主。」

　　玲瓏向劉瑾施下禮去：「義父。」

　　劉瑾微一怔，旋即含笑道：「乖女兒，不能讓我老在門口站著吧。」

　　「義父請。」

　　玲瓏又施一禮，側身讓路。

　　劉瑾進來了，兩名大檔頭留在門外。

　　看了看桌上的吃喝，劉瑾似乎神色微鬆，坐了下去，道：「怎麼了，乖女兒？」

　　「什麼怎麼了？」

　　「聽說你今天誰都不見。」

　　「沒什麼，心裏有點煩。」

　　「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做女兒的怎麼敢。」

　　「不是？」

　　「不是。」

　　「那今兒個怎麼跟我生分，往日都叫爹，今兒個怎麼改口叫起義父來了。」

　　「爹跟義父，有什麼差別麼。」

　　「當然有，而且我愛聽你叫我爹。」

　　玲瓏沒說話。

　　「做爹的怎麼得罪你了，昨兒晚上不還好好的嗎？」

　　「誰說您得罪我了。」

　　「那究竟是──」

　　玲瓏小嘴兒一噘，道：「不想說。」

　　「秋萍──」

　　玲瓏有點發急：「您不要問，行麼？」

　　劉瑾道：「不行，普天之下的事，只要我想問，還沒有人敢不讓我問的──」

　　玲瓏嬌聲道：「我也是大明朝的子民，您要是認為我犯了您的規法，您愛怎麼辦，就看著辦好了。」

　　劉瑾說上句話的時候，原是繃著臉的，一聽玲瓏這麼說，馬上賠上了笑臉，拉過玲瓏的手，把玲瓏擁在了懷裏：「爹的乖女兒，爹的話還沒說完呢，你是這普天之下唯一的例外呀。」

　　「既然您這麼寵我，那您就聽我的，不要問好了。」

　　「乖女兒，就是因為爹寵你、愛你，所以爹才是非問不可呀。」

　　玲瓏目光一凝：「您真要問？」

　　「當然了，那有個做爹的不關心自己女兒的，見自己女兒愁眉不展，悶悶不樂的，能不問個明白嗎？」

　　玲瓏似乎要說，但突然她又搖了頭：「不，還是不能告訴您。」

　　這下該劉瑾急了，他肌膚白皙細嫩，如今血色一上臉，看起來就更紅了：「秋萍，這究竟是為什麼？」

　　「為什麼，告訴您您就又要殺人了，就因為這！」

　　劉瑾為之一怔：「告訴我我就又要殺人了？我殺誰？」

　　玲瓏明眸一轉：「爹，咱們先談個條件好不好。」

　　「談條件？談什麼條件？」

　　「我告訴您，您不許問是誰告訴我的，更不許殺人。」

　　「你就料准了我會殺人？」

　　「嗯，只要我告訴了您，您一定會殺人。」

　　劉瑾沉吟了一下，旋即點頭道：「也對，我要是知道誰惹了我女兒，我還能不殺他──」

　　「您弄錯了，沒人惹我。」

　　「沒人惹你，秋萍，那是軍國大事──」

　　「哎呀，您是怎麼了，我問過您的軍國大事嗎，就是再不懂事，我也不會去干預您的軍國大事呀。」

　　劉瑾道：「既不是有人惹了你，也不是軍國大事，那是什麼事？」

　　「您的事。」

　　劉瑾一怔：「怎麼說？我的事？」

　　「您的私事。」

　　「我的私事？」

　　「嗯，您答不答應。」

　　劉瑾突然笑了：「我會有什麼──」

　　「您別管那麼多，只問您答應不答應。」

　　劉瑾遲疑了一下，一點頭道：「好，我答應。」

　　玲瓏忙道：「您別忘了，不許問是誰告訴我的，更不許殺人啊。」

　　「我知道。」

　　「您答應？」

　　「可不許說了不算啊？」

　　「傻丫頭，瞧你這話說的，你看爹是什麼身分，論公，我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堂堂九千歲，論私，我是你的乾爹，我能在你面前說了話不算嗎。」

　　「好，有您這句就夠了，我問您，為什麼有那麼大的秘密瞞著我。」

　　「秘密，我有什麼秘密瞞你了？」

　　「當然有。」

　　「或許，軍國大事──」

　　「別忘了，我說過是您的私事。」

　　「乖女兒，說話可要憑良心啊，這三廠之中的秘密，我那一樣沒告訴你。」

　　「這一樣，已經能把其他的都蓋過了。」

　　「沒有，對你，我沒有保留任何秘密。」

　　「您有間秘室，除了您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進去過，您也告訴我了嗎？」

　　劉瑾顏色立變：「這是誰告訴你的。」

　　「您親口答應過我的，不許問。」

　　「秋萍──」

　　「怎麼，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您就把親口作的許諾忘了？」

　　「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人家是告訴您的女兒，可沒告訴別人，有什麼要緊。」

　　「這──」

　　「啊呀，」玲瓏扭動身軀撒了嬌：「您到底怎麼說嗎？」

　　劉瑾遲疑一下，毅然點頭：「好，我不問。」

　　答應不問了，可是臉上的顏色還是不怎麼對。

　　當然，臉色剛變，心裏嘀咕，要恢復正常，那有那麼快。

　　「您不許問，我可要問個明白，您告訴我了沒有？」

　　「沒有，根本沒有這回事兒。」

　　劉瑾一邊回答，腦海裏一直在想，這是誰告訴玲瓏的，三廠裏的每一個人閃電般從他腦海中掠過，可惜，他沒能想出是誰。

　　只因為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太少了，而僅有的那幾個人又是絕不可能洩露他這個秘密的。

　　那究竟會是誰呢？

　　劉瑾還在想，耳邊又響起了玲瓏的話聲：「根本沒有這回事兒，這話是您說的。」

　　劉瑾忙定定神道：「乖女兒，你怎麼這麼輕易相信別人胡說八道。」

　　「我不相信別人，我只相信您，只問您，根本沒有這回事兒，這話是不是您說的？」

　　劉瑾毅然點了頭，他不能不點頭：「是我說的。」

　　「真沒有這回事兒？」

　　「咦，你剛剛不還說，只相信爹嗎！」

　　「我是想給您個考慮的機會，您要是想改變您說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劉瑾目光一凝：「秋萍，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手裏握有您的證據，您要是再矢口否認，一旦等我拿出了證據，我就一輩子不理您，所以說您現在改變自己所說的話，還來得及。」

　　「你手裏握有證據？」

　　「不錯，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在您，不信您可以試試？」

　　其實，劉瑾還在乎誰理不理他，誰惹毛了他誰倒霉，不管是誰。

　　別人巴結他，走他這條門路都還怕來不及呢，他會在乎誰理不理他。

　　當然，玲瓏是摸准了劉瑾的心，仗的是劉瑾對她那份超乎常人的特殊寵愛。

　　劉瑾沒說話，兩眼只盯著玲瓏看。

　　他是想從玲瓏的神色上看出虛實來。

　　玲瓏冰雪聰明，焉能不明白，她板著一張嬌靨，什麼表情都沒有，而且是那麼安詳，那麼坦然。

　　突然，劉瑾說了話：「乖女兒，你手裏握的是什麼證據？」

　　顯然，劉瑾是沒能看出虛實來。

　　玲瓏暗暗鬆了一口氣，道：「您現在要看？」

　　劉瑾忙道：「不，我問你，是什麼證據。」

　　「不能告訴您，您也別問，要嘛，您就看看。」

　　劉瑾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在咱們是父女，不是外人，要不然，你讓你這個爹，丟的人就大了。」

　　玲瓏沒說話。

　　劉瑾一點頭道：「好吧，好吧，我改變自己說的話，我承認，行了吧。」

　　瓏玲為之心花怒放，但是，表面上，她仍是一點聲色不動，淡然一笑道：「早承認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

　　劉瑾手一伸道：「可以拿來了吧？」

　　「您要什麼？」

　　「證據呀，我已經承認了，證據還不能拿出來嗎？」

　　玲瓏白了他一眼：「虧您還提督三廠呢，玩起心眼兒來，連我這個女孩子家都玩不過。」

　　「怎麼說？」

　　「我沒有證據。」

　　劉瑾一怔：「真沒有？」

　　「瞧您問的，您已經承認了，我握著個證據在手裏，還有什麼用呀，要有，我不早就拿出來了嗎？」

　　劉瑾仰天哈哈大笑：「好，好，好，你這個爹玩弄權術多少年，沒想到今天竟栽在你這個小丫頭手裏，這正應了那句話，陰溝裏翻船，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

　　「您到今兒個才知道啊。」

　　大笑聲中，劉瑾擁緊了玲瓏，另一隻手輕輕擰上了玲瓏的面頰：「氣消了沒？」

　　「消了，其實那敢生您的氣呀，我是氣自己。」

　　「氣自己？氣自己什麼？」

　　「氣自己福薄，讓您愛得不深，寵得不夠，要不然怎麼會瞞我。」

　　「哎喲啊，嘖、嘖、嘖，聽聽，這張小嘴兒多會說話。」

　　劉瑾又輕揉了玲瓏一把。

　　玲瓏柔順地不動。

　　妙的是她絕口不提想進秘室去看看。

　　倒是劉瑾先提了：「乖女兒，要不要去看看那間密室？」

　　玲瓏心頭一跳，凝目道：「您那間密室裏，有什麼稀奇的玩藝？」

　　「有是有，你未必會喜歡。」

　　「那我沒興致，等我什麼時候閒著無聊，心血來潮了，再去開眼界吧。」

　　玲瓏答得好，做得對，絕不躁進，絕不求急。

　　劉瑾笑了：「也好，外人不許進，我的乖女兒還能不許進？什麼時候想去，只要你說一句，做爹的馬上奉陪。」

　　「那我就先謝謝您了。」

　　玲瓏又往劉瑾懷裏偎了偎。

第二十五章　密室玄虛

　　送中飯的時候，玲瓏把收穫告訴了花三郎。

　　花三郎大喜，同時，他對於玲瓏的才智能力，也又多認識了一層。

　　他急，恨不得馬上掌握證據，

　　而事實上，他又對玲瓏的做法極表贊同。

　　他認為，較諸南宮玉、蕭嬙，玲瓏的年紀是小了很多。但是如果論心智，小玲瓏是夠跟身為「鐵血除奸會」會主的南宮玉一較短長的。

　　玲瓏流連不忍去，很想多陪陪花三郎。

　　奈何，她不能夠多留，也不敢多留。

　　玲瓏走了，走完了甬道，剛進衣櫥，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聲。

　　她嚇了一跳，她交代過婢女，沒有她的話，不許進來打擾。

　　這是誰這麼大膽。

　　人聲，有男聲，也有女聲。

　　湊近門縫往外看，外面房裏四個人。

　　兩個婢女，還有兩個劉瑾貼身的大檔頭。

　　只聽一名大檔頭道：「你們不說公主在嗎？」

　　兩名婢女滿面驚異：「是啊，公主剛才明明在，還交代過我們，不許進來打擾。」

　　「那公主呢？」

　　「這──我們不知道。」

　　另二名大檔頭道：「這就怪了，怎麼會有這種事，公主總不至於跳窗戶偷偷出去了？」

　　玲瓏暗暗著急，要讓人誤以為她跳窗出去了，那對她日後的行動可不大好，也會引人動疑。可是那怎麼辦呢？

　　玲瓏畢竟玲瓏，暗一咬牙，她開衣櫥走了出去。

　　「公主。」兩名婢女、兩名大檔頭一怔，驚訝。

　　玲瓏的一張嬌靨冷得像冰，向著兩名婢女道：「我怎麼跟你們說的？」

　　兩名婢女霎時嚇白了臉：「回公主，是兩位大檔頭──」

　　「是他們要進來的，難道我說的話，還比不上他們說的有用？」

　　兩名婢女忙道：「不是的，公主，兩位大檔頭說，有要緊事兒，非見您不可。」

　　「內行廠裏這麼多人，天塌下來自有別人擋著，什麼事非來煩我不可？」

　　一名大檔頭道：「回公主，是九千歲命卑職等來請公主。」

　　「九千歲？九千歲找我有什麼事？」

　　「這個卑職不清楚，九千歲只命卑職等來請公主，並沒有交代是什麼事。」

　　「九千歲人在那兒呢？」

　　「回公主，九千歲現在東廳。」

　　玲瓏目光一凝：「東廳，有客人麼？」

　　「回公主，殿下在座。」

　　「呃？原來是當今的皇太子駕臨，殿下來就來吧，找我去幹什麼？」

　　「這個卑職等不清楚。」

　　玲瓏沉吟了一下道：「回去稟報九千歲，我要在暖閣先見他一下。」

　　「是。」

　　恭應聲中，兩名大檔頭施禮而退。

　　兩名大檔頭剛走，一名婢女搶著就問：「公主，您怎麼進衣櫥裏去──」

　　另一名也搶說：「公主，您這衣櫥後有秘道啊，婢子們一點兒都不知道──」

　　玲瓏冰冷道：「秘道是九千歲專為我設置的，剛才我進去有事，不許給我張揚，也不許讓人知道我房裏有秘道，要不然別怪我按廠規議處。」

　　兩名婢女都是在內行廠多年的，內行廠規法之森嚴殘酷，她們最清楚不過，頓時嚇白了臉，忙低頭道：「婢子不敢。」

　　「不敢最好，聽著，沒有我的話，你們兩個也不許進秘道去，秘道內設置的有機關，不小心會喪命不說；我在每一個地方都做得有記號，誰要是偷偷進去，絕瞞不了我。」

　　「是，婢子們知道，婢子們不敢。」

　　「走吧，跟我上暖閣去。」

　　玲瓏嬝嬝前頭走了，兩名婢女忙跟了上去。

　　※※※

　　暖閣在內行廠東，離東廳相當近。

　　東廳是待客的所在，招待的是貴賓。

　　暖閣則是劉瑾私人歇息消閒的地方，陳設之考究豪華自不在話下。

　　進了暖閣，劉瑾已經帶了兩名大檔頭先在座了，一見玲瓏進來，滿臉堆笑，連忙起迎。

　　玲瓏趨前施禮：「爹。」

　　「乖女兒，你可來了。」

　　「聽說爹找我。」

　　「是啊！」

　　「有事兒嗎？」

　　「當然有啊，要不然爹怎麼敢勞動你大駕呢。」

　　「您這是罵我，殿下來了？」

　　「對，稀客，這位殿下可真是內行廠的稀客。」

　　「您叫我來，總不是要讓我見殿下吧。」

　　劉瑾輕拍一掌笑道：「乖女兒，你真是個女諸葛，一猜就猜著了。」

　　「我知道您的用心，您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先在暖閣見您一下麼？」

　　「為什麼？」

　　「您有沒有考慮，讓我見殿下，是否妥當？」

　　「你怕不妥當？有什麼不妥當的？」

　　「您別忘了，我在內行廠裏，是個什麼身分。」

　　「堂堂的公主啊。」

　　「您忘了，您答應過項剛，取消過這個稱號了，要讓項剛知道，我是以公主的身分會見了殿下，您想項剛會怎麼樣？」

　　劉瑾還真怕項霸王，一怔，旋即道：「不要緊，只要我下個令，交代一聲，誰敢說出去。」

　　「內行廠或許沒人敢說出去，但您也能擔保讓這位殿下三緘其口麼？」

　　「這──我當然管不了殿下，不過也不要緊，我乾脆跟殿下說明──」

　　「不行，您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真要那麼一來，您豈不成了欺蒙殿下了嗎！再說，要是讓殿下知道，您是為了怕項剛，您又還有什麼尊嚴？」

　　玲瓏會說話，而且說的話是一針見血。

　　劉瑾皺了眉：「那不如這樣，你乾脆以歌伎的身分見他！」

　　「這就更不妥了，堂堂的皇太子，您安排一個歌伎跟他見面，這不有損他的身分麼？」

　　劉瑾的眉鋒皺深了三分：「我怎麼沒想那麼多，這可怎麼辦，我都跟他說好了。」

　　「誰讓您不多想想，就自做主張？」

　　「乖女兒，我是一時興趣，那會想那麼多呀？再說我這也是為你呀，你想想，皇太子，有幾個人能見得著啊。」

　　「您的好意我知道，可是現在您只有回絕他了。」

　　「不行啊，他又不是別人，怎麼能隨便回絕。」

　　「您堂堂的九千歲，是太后老佛爺的皇兒乾殿下，說來還長他一輩，有何不能回絕他的。」

　　「哎喲，我的乖女兒，你不知道啊，我這個九千歲，太后老佛爺的皇兒乾殿下，畢竟不是皇家人啊，皇上的幾位公主，我可以不放在眼裏，但是這位皇太子，我是不能輕易得罪的呀，要不然，我又怎麼會讓你見他呢。」

　　玲瓏明白劉瑾的話，更明白劉瑾的用心，她也故意把一雙黛眉皺了起來：「要命了，這可怎麼辦呢？」

　　「乖女兒，事已到了節骨眼兒上，你總不能讓爹過不了這一關，好歹得給爹想個法子啊。」

　　玲瓏皺眉沉吟，半晌，突然問道：「您剛說，您跟他說過了？」

　　「是啊！」

　　「您是怎麼跟他說的？」

　　「我跟他說，我收了個乾女兒，長得天仙似的，更難得多才多藝──」

　　玲瓏截口道：「好辦了，我就以您的乾女兒的身分見他，別的什麼都不提，太后老佛爺皇兒乾殿下的乾女兒，還不至於辱沒他。」

　　劉瑾大喜，猛可裏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握住玲瓏的一雙柔荑，道：「我的乖女兒，真虧了你，等過後我非好好謝你不可──」

　　「謝，我這個做女兒的不敢當，只不讓您為難，也就行了。」

　　「走吧，他等了半天了，別再讓他久等了。」

　　拉著玲瓏往外行去。

　　自然，兩名大檔頭，兩名婢女都跟了出去。

　　「暖閣」與東廳離得很近，拐過一條畫廊，就可以看見東廳了，只見東廳門口站著四名來自大內的錦衣衛，稍遠一點的地方，站著八名內行廠的二檔頭。

　　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當然囉，殿下，皇太子，一國之儲君，何等身分，到那兒還能沒有禁衛？

　　劉瑾偕同玲瓏，帶著兩名大檔頭及兩名婢女行到，八名二檔頭，四名錦衣衛先後施禮。

　　進了東廳，只見一個頭戴沖天冠的華服人，背門而立，正在欣賞一幅字畫，頎長而合度的身材，一望而知是一位英挺俊拔的人物。

　　果然，聞得步履聲入廳，華服人轉過了身，他一怔，看得玲瓏也一怔，好相貌，唇若塗朱，面似冠玉，劍眉入鬢，目如朗星，尤其隱隱透著一種雍容華貴，不怒而威的懾人氣度。

　　這是位很正派、很正派的人物，怎麼會跟劉瑾這種巨奸大惡來往？

　　劉瑾看著這位，再看著那位，笑了，笑著道：「殿下，這就是我的乾女兒秋萍，乖女兒，還不快見過殿下。」

　　一句話驚醒了兩個怔神的人，玲瓏一整臉色，盈盈下拜：「民女秋萍，叩見殿下。」

　　那殿下忙攔：「不敢，既是瑾叔的義女，不必行此大禮。」

　　「謝殿下恩典。」

　　玲瓏沒下拜，但仍一禮而起。

　　劉瑾帶笑說：「坐，坐，咱們坐。」

　　三人落座，那位殿下居上，劉瑾、玲瓏分坐兩側。

　　那位殿下盯著玲瓏，但並不讓人討厭。

　　只聽劉瑾道：「殿下看，我這個乾女兒怎麼樣？」

　　「瑾叔的形容，不及十一，委屈了姑娘。」

　　劉瑾哈哈大笑：「誇獎，誇獎，只要殿下別說我沒有眼光就行了。」

　　「瑾叔何只是有眼光，簡直是慧眼獨具。」

　　「殿下恩寵，民女受之有愧。」

　　「姑娘，你錯了。」

　　「敢問殿下，民女怎麼消受。」

　　「既是我瑾叔的乾女兒，怎麼可以再自稱民女。」

　　劉瑾點頭道：「說得對，殿下說得對。」

　　玲瓏道：「秋萍初進宮家，還不習慣，面對殿下，也不免有些惶恐。」

　　「姑娘好說。」

　　「殿下別聽她的，我這個乾女兒不但是多才多藝，而且是有膽識，有氣魄，有些事能令鬚眉男兒愧煞。」

　　那位殿下一點頭道：「我看得出來──」

　　話鋒一頓，接問道：「瑾叔這個乾女兒，是那裏收來的？」

　　劉瑾還沒來得及答話，玲瓏已然說道：「蒙殿下垂詢，秋萍自幼孤苦，流落江湖，兵馬司王大人見面垂憐，收入府中獻進內行廠，九千歲不以微賤見薄，垂賜恩德，更收在膝下。」

　　一番話聽得那位殿下目中奇光直閃：「姑娘讀過書？」

　　「不敢說讀過書，倒能認些字。」

　　「姑娘客氣，聽姑娘的談吐，姑娘的胸蘊應該不差。」

　　「那是殿下誇獎。」

　　「姑娘行走江湖，也能武？」

　　「不，秋萍說的江湖，非指武林。」

　　「呃，我知道了，是我會錯了意，姑娘能舞能唱？」

　　「能，也能作詩詞歌賦，琴棋書畫。」

　　「呃？」

　　劉瑾道：「殿下，不是我自己誇我的乾女兒吧。」

　　那位殿下道：「能否讓我瞻仰一二？」

　　「歌舞？」

　　「不，姑娘是瑾叔的乾女兒，我不敢對瑾叔不敬。」

　　「那麼──」

　　那位殿下抬手遙指，所指皆名家字畫，一一垂詢。

　　舉凡作者的生平、事蹟，外帶不見於正史的傳說，玲瓏不但對答如流，甚至如數家珍。

　　殿下驚異，再詢樂理琴藝，玲瓏依然無所不知。

　　殿下為之動容：「瑾叔，這是位才女。」

　　「殿下誇獎。」

　　劉瑾哈哈大笑：「殿下要是不急著回宮，多談談，看看我這個乾女兒還有多少。」

　　這位殿下當真談了下去，不談還好，越談他越覺得玲瓏胸蘊奇豐，不談還好，一談直到了日暮上燈，但，談興仍濃。

　　到了吃飯時了，劉瑾不能不留客，劉瑾巴不得留客，何況那位殿下也沒有走的意思。

　　吃一頓飯絕吃不窮劉瑾，於是，只劉瑾一個眼色，山珍海味的盛宴，不一會兒就送進來了。

　　那位殿下沒有客氣。

　　當然不用客氣，普天之下的那一樣，不是他皇家的。

　　偏是玲瓏一改常態，不但是殷勤勸酒，也陪著那位殿下談笑甚歡，極盡柔婉之能事。

　　不知道是人醉人，抑或是酒醉人，總之，那位殿下醉了，大醉酩酊，硬是由幾名錦衣衛扶著走的。

　　送走了貴賓，劉瑾、玲瓏折向暖閣小坐，富貴中人名堂多，也懂得享受，酒後，該有些醒酒的吃喝，名貴而希罕的水果，擺滿了雕花的小矮几。

　　劉瑾一邊吃著，一邊兩眼在盯著玲瓏看。

　　玲瓏嗔道：「怎麼了，我臉上有花兒呀？」

　　劉瑾道：「花兒倒沒有，只是媚紅一片，可也差不多了，醉了！」

　　「醉？您看見了，醉的可不是我。」

　　「那怎麼跟往日不同了？」

　　「什麼跟往日不同了？」

　　「往日做爹的有個客人來，怎麼請都請不動你──」

　　「這回我是怎麼去的，您清楚。」

　　「可是即便是往日你出來了，臉色也總是冷冰冰的，帶著七分不愛理人的模樣兒，今兒個倒是──」

　　「您是說，今日個我怎麼一反常態，陪著那位殿下有說有笑的，是不？」

　　「做爹的就是這個意思。」

　　玲瓏臉色微微一冷：「這您都不知道哇，準叫人家這位是皇太子，是殿下，是國之儲君呀！誰叫我是天生的勢利眼哪，如今要是下功夫拉攏住他，有一天他要是身登大寶，說不定我還會是個娘娘呢。」

　　玲瓏的臉色不但不大好看，說完話她猛往起一站，竟要走。

　　劉瑾算得上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怎麼，做爹的又說錯話了？」

　　「我不敢這麼說，只是秋萍我還不算傻，有點兒什麼事兒，我還看得出來，誰知道別人安的什麼心，誰知道我是為了誰呀。」

　　劉瑾哈哈大笑，他手一拉，玲瓏也趁勢旋轉嬌軀一倒，整個人正好坐在劉瑾身上。

　　劉瑾的胖手揉上了玲瓏嬌嫩的臉蛋兒：「乖女兒，你說讓爹怎麼酬功吧？」

　　「謝謝您了，我心領了。」

　　「不行，這回非要點兒什麼不可。」

　　「不是我不要，事實上──」玲瓏微展顏一笑：「我沒想到的您都替我想到了，您再替我想想看，我還缺什麼？」

　　「哎喲，嘖，嘖，嘖，聽聽這張小嘴兒多會說話呀，就是讓人把腦袋摘下來，都是心甘情願的──」

　　話鋒微頓，劉瑾凝目接道：「這回給你樣你從沒有的，想都想不到的，怎麼樣？」

　　「我沒有從來沒有的。」

　　「這一樣，爹擔保稱從來沒有。」

　　玲瓏目光一凝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

　　「呃？是什麼？」

　　「跟我上密室，密室裏的東西，任你挑，任你選。」

　　玲瓏心裏猛然一跳，表面上鎮靜得很，而且還微微地撇了小嘴兒：「我還當是您讓我上凌霄殿、水晶宮裏，您那間密室裏能有什麼？」

　　「乖女兒，別瞧不起做爹的那間密室，先看看再說，做爹的那間密室，雖比不上凌霄殿、水晶宮裏藏寶豐富，可也跟凌霄殿、水晶宮差不多了。」

　　「真的？」

　　「不信你去看看。」

　　玲瓏故意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頭：「好吧，今兒晚上就算我心血來潮了。」

　　「好，走。」

　　劉瑾站起來，拉著玲瓏就走。

　　他拉著玲瓏東彎西拐，走的這些路，玲瓏都走過，都熟。

　　最後，劉瑾拉著玲瓏到了小花園口。

　　劉瑾往後擺擺手，兩名大檔頭跟兩名婢女都留下了，只有劉瑾拉著玲瓏進了小花園。

　　幽徑裏拐一陣，劉瑾拉著玲瓏進了那小巧玲瓏的八角朱漆小亭。

　　小亭裏有石几石椅。

　　劉瑾一指石几道：「坐。」

　　玲瓏訝然道：「您不是說──」

　　劉瑾又一指道：「坐下再說。」

　　玲瓏心想：看你弄什麼玄虛，難不成那間密室跟這座小亭有關──

　　心念轉動，人坐了下去。

　　劉瑾笑笑，就在玲瓏對面坐下，他剛坐下，奇事發生，上置石几石椅那圓圓的一塊石板，竟突然一動，緩緩往下沉去。

　　來時的路徑熟，這個小花園，玲瓏也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可是就這一點她不知道，她做夢也想不到，小花園這座小八角亭裏，會另有機關，而且劉瑾那不為人知的密室，就在下頭。

　　圓形石板，緩緩下降，眼前沒有燈，漆黑一片。

　　約莫十來丈高低，看見光線了，而且還不是來自一處，光線越來越亮，同時圓形石板也一震落地。

　　那不是來自一處的光線，赫然竟是一顆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

　　這麼大一顆，只一顆就價值連城，何況這麼多顆，只看這些，劉瑾密室裏的珍藏，就可想而知的。

　　但是，玲瓏對這些一顆顆大如雞卵、價值連城的夜明珠不感興趣，不過她也不能不裝出一副動容的樣子。

　　劉瑾偷眼看看她，嘴角浮現一絲得意笑意，拉著她往前行去。

　　借著夜明珠的光亮看，置身處是一個圓形石室，上下四方皆砌以大理石，光亮可鑒，經珠光一照，能映出人的影子來。

　　四方沒有門戶，正前方也看不出什麼來。

　　但是劉瑾拉著玲瓏，走到石壁前，石壁上竟然突然開了門戶，月亮形的一塊向石壁夾縫內滑入。

　　門有了，但是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排粗如兒臂的鐵柵，鐵柵之後，是重重的帷幕。

　　沒有見劉瑾有什麼動作，鐵柵「格」地一聲，緩緩上升，最後整排升入夾縫中不見了。

　　掀開了重重帷幕，玲瓏為之兩眼一花，心頭也為之連連狂震。

　　相當大的一間石室，有半間以上，堆滿了金銀玉器、珍珠、瑪瑙，就在地上堆著，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單這一堆，就夠大明朝用上好些年的。

　　左邊，是一排從頂到地的衣櫥，全是上好的樟木做的。

　　右邊，也是一整排櫥子，但是分為一格格，大小不一。

　　黃銅的配件，擦得雪亮。

　　正中間，是一張大型八寶軟榻，華麗考究，圍了一圈的紫檀木矮几。

　　玲瓏看直了眼。

　　劉瑾笑問：「乖女兒，怎麼樣？」

　　玲瓏定了定神：「就是這些？」

　　「看不在眼裏？」

　　「那倒不是，要這麼說，是我自欺欺人，只是這些東西我都見過。您給我的也不少。」

　　「你是說，沒有稀奇玩藝兒？」

　　「您自己說呢？」

　　劉瑾一笑道：「乖女兒，這邊兒來看。」

　　他拉著玲瓏到了那排衣櫥前，道：「先把眼閉上。」

　　「幹嗎呀？」

　　「叫你閉上就閉上，做爹的還會害你不成？」

　　玲瓏把一雙美目閉上了。

　　劉瑾拉開了頭一扇門，道：「睜開眼吧，乖女兒。」

　　玲瓏睜開了眼，只一眼，心神為之狂震，幾乎驚叫出聲。

　　衣櫥裏掛的是件衣裳。

　　可不是件普通衣裳。

　　也不是什麼綾羅綢緞。

　　而是件龍袍。

　　上繡五爪金龍的龍袍，儘管玲瓏沒有上過朝，沒見過皇上穿的龍袍是什麼樣，可是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件龍袍，而且絕對跟皇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這稀罕吧，乖女兒？」劉瑾笑問。

　　玲瓏定神忙道：「皇上常上您密室來？」

　　「誰說的。」

　　「要不您這密室裏，怎麼掛有龍袍？」

　　劉瑾一仰臉，哈哈大笑。

　　玲瓏索性裝糊塗地望著他。

　　劉瑾笑了一陣道：「你再看看這個。」

　　他一扇連一扇地開開了衣櫥門。

　　真嚇人，玲瓏差點沒有昏厥過去。

　　整排衣櫥裏的每一件，都是龍服，裏頭穿的，外頭穿的，件件俱全。

　　「爹，這是──」

　　「還有呢？乖女兒。」

　　劉瑾又拉著玲瓏到了右邊，拉開了一格格的抽屜，裏頭是龍冠、靴、襪……舉凡皇上從頭到腳應該有的，無一不備。

　　劉瑾只打開了一半抽屜，另一半他沒開。

　　玲瓏瞪大了一雙美目，嬌靨發白，她是真害怕：「天，爹，我明白了，您，您別是想當皇帝吧？」

　　劉瑾大笑：「別是？還真是。」

　　「爹，您，您不能，那是要滅門抄家的。」

　　「不錯，」劉瑾笑得猙獰：「論罪，是要滅九族，只是，誰敢？」

　　玲瓏漸恢復平靜，平靜著、平靜著，她突然笑了。

　　這一笑，把劉瑾笑得滿面訝異：「秋萍，你笑什麼？」

　　「您要是當了皇帝，我就是什麼了？」

　　「公主，名正言順的公主啊。」

　　「我當然笑，我不能笑嗎？」

　　劉瑾也笑了，而且是大笑，擁著玲瓏笑作一團。

　　兩個人笑得力竭了，笑累了，玲瓏問：「這我就不懂了！」

　　「什麼你不懂，乖女兒？」

　　「既是您要當皇帝了，還拉攏什麼殿下？」

　　「傻女兒，你是真不懂了，我還不一定什麼時候行動呢，萬一要在他接替大寶以後呢，現在多拉攏他姓朱的，應該是有百益而無一害吧。」

　　「那您為什麼不行動，還等什麼呢？」

　　「一句話，乖女兒，時機未到。」

　　「我不懂。」

　　「說得明白點兒，當皇帝要順天應人，如今的皇上還算英明，而且滿朝文武，封疆大員，真正是我的人，還不夠多。」

　　「那您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呢？」

　　「時機，乖女兒，時機。」

　　「不會等我白了頭髮老掉牙吧。」

　　劉瑾笑道：「傻丫頭，你要是都白了頭髮老掉牙，做爹的我還當什麼皇帝，恐怕只有上陰間去當了。」

　　玲瓏心想：「恐怕你也只有等那時候了。」

　　心裏這麼想，嘴裏卻嘆了口氣。

　　劉瑾訝然道：「秋萍，好好兒的，你嘆什麼氣？」

　　玲瓏道：「我自小孤苦，流落江湖，嚐盡了人間辛酸，原以為今生今世的悲慘苦命已經注定了，沒想到到頭來我還有當公主的命。」

　　「傻丫頭，這就叫先苦後甜，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高興當然高興，可是心裏總難免感慨，人畢竟是人，沒法未卜先知，知道未來，要不然，早年我也用不著流那麼多淚了。」

　　劉瑾愛憐地擁著玲瓏的香肩，說道：「傻丫頭，人還是做人好，不妨具大智慧，但對整個一生的命運來說，還是混沌中度日，災禍降臨有悲哀，福運到來樂開懷，要是能看透人生，預知福禍，整天為如何趨吉避凶煩心，那日子就過得太可怕了。」

　　玲瓏怔了一怔：「難道，您不想吉祥如意，萬事順利地過一生？」

　　「想，沒有人不想，但不可能，沒有人能如意一輩子，也沒有人會倒霉一輩子，福禍吉凶，冥冥中自有定數，上天注定的，人是逃不過的。」

　　沒想到劉瑾會這麼想，沒想到劉瑾會看得這麼透。

　　玲瓏愣愣地望著劉瑾，傻了。

　　劉瑾笑了笑，笑得有點怪異：「傻丫頭，你覺得怪，也絕想不到，不是你親耳聽見，你更不相信，像做爹的這個名譽不大好，被人指罵為巨奸的人，怎麼會有這種看法，怎麼會說這種話，是不是？」

　　玲瓏定了神道：「那倒不是──」

　　劉瑾笑著拍了拍玲瓏：「傻孩子，不必顧忌，也不必隱瞞，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有這種想法，但卻絕不輕易對人說這種話，你是頭一個聽我說這種話的，恐怕這種話我也只會對你一個人說了──」

　　玲瓏有點感動，輕輕叫道：「爹──」

　　「孩子，我明白我的作為，也清楚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巨奸大惡，更知道有一天會成為大明朝的大罪人，但是沒有人知道我，也從沒有人願意深究──」

　　話鋒微頓，他有點悲愴黯然：「人非生而奸惡者，人之初，性本善，我的出身，我的早年，比你更悲慘，長大以後，更落個淨身入宮，常人有的樂趣，我完全斷絕，劉家的香煙，到了我這一代也算完了，把此身此生完全交給了皇家，也永遠是個奴才，就算有一天能夠脫離禁宮，也永遠是個殘廢人，一無所有，我怎麼能不抓權，我又為什麼不能搶天下為己有，好好的在別的方面滿足一下自己，這能算奸惡，能叫罪嗎？」

　　一番話，聽得玲瓏胸氣激盪，洶湧澎湃，她不但為之感動，甚至對劉瑾有些同情，覺得站在眼前的這個「大男人」，實在有點可憐，因之，不自覺地把嬌軀偎進了劉瑾懷裏。

　　劉瑾也擁得她更緊一點：「我不否認，我對任何人都懷著敵意，那是因為他們輕視我，他們嘴裏不敢說，可是我從他們的眼光裏看得出來，只有，我對你沒有敵意，完全沒有，因為你沒有輕視我，你對我沒有敵意，使我對你不必有一點提防之心。」

　　玲瓏畢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太善良了，在某方面，她是經驗老到歷練夠，但在某方面，也可以說她涉世未深，她的堤防崩潰了，她覺得不該「害」劉瑾，自問也絕不會，因為劉瑾是那麼可憐，那麼值得同情，那麼信任她。

　　但是，花三郎那方面怎麼辦？

　　玲瓏開始矛盾，開始痛苦。

　　她本來打算套出密室的開啟方法的，可是她沒有。

　　※※※

　　從密室回到房裏，玲瓏矛盾與痛苦的感覺更甚。

　　本來，今天進密室是逐步漸進的目的達成，沒想到劉瑾使她有了這麼一個轉變，她自己也沒有想到。

　　她幾乎不敢去看衣櫥，但是她不能不面對它，不但要面對它，甚至得進去給花三郎送吃喝。

　　花三郎的精神永遠那麼好，但是玲瓏從他的眉宇間發現了一絲焦慮，一絲憂慮。

　　玲瓏只好裝不知道，更不敢說。

　　但是花三郎提了，一邊吃著，一邊不經意的問：「玲瓏，有進展嗎？」

　　玲瓏倒是直言無隱：「有，今天他帶我去了，我剛回來。」

　　「呃！」花三郎為之興奮，兩眼之中也閃起奇亮的光芒。

　　「可是──」玲瓏皺了一雙黛眉：「我沒發現有您要的什麼證據。」

　　這不是實話。

　　花三郎一怔：「沒什麼？」

　　「啊！」

　　花三郎停了箸：「那麼，那間密室裏，藏的都是些什麼？」

　　「古玩、玉器，還有些名家字畫。」

　　「你自問他帶你都看全了麼？」

　　「你只帶我一個人去的，既是帶我去了，有什麼理由不讓我看全。」

　　這倒是……

　　花三郎也同意這種說法，他皺眉沉吟：「這怎麼會，這怎麼會──難道說，消息不準確？」

　　玲瓏帶點試探地問：「南宮姑娘有沒有告訴您，那間密室裏，藏的都是些什麼？」

　　「沒有，她倒是沒說。」

　　「那麼您所要的那些證據……」

　　「劉瑾罪惡的證據，一定是藏在最隱密的處所。」

　　「這麼說，您只是憑的猜測。」

　　「可以這麼說。」

　　「猜測怎麼會正確。」

　　花三郎眉鋒又皺深了三分：「如果說我的猜測不正確，我這趟回來，計畫也就付諸東流，大明朝的命運──」

　　玲瓏又有了不忍，更有些歉疚，她道：「或許，他真沒帶我看全。」

　　「不是消息不準確，就是他沒帶你看全，除了這二者再不會有別的了。」

　　「那──我找機會再進去看看。」

　　「玲瓏。」花三郎抬眼凝目，嚇得玲瓏心裏一跳。只聽花三郎道：「告訴我密室在那兒，我自己去，找到了拿著就走，省得你再跑，也省得再轉手耽誤了時間。」

　　玲瓏忽然笑了：「您想搶我的功勞──」

　　「玲瓏，這是正經大事。」

　　玲瓏收斂了笑容：「我真不願您搶我的功勞，也還不知道密室開啟的方法，告訴您在那兒也是白告訴您。」

　　後一句，是實話。

　　花三郎還待再說。

　　玲瓏已站了起來：「您別急，欲速則不達，還是等我再去看看再說吧。」

　　她轉身走了。

　　花三郎沒動，也沒說話，他一直望著玲瓏那美好的身影直到被石門遮住。

　　他的眉宇間，又出現了憂慮，焦急神色，比前更甚。

　　玲瓏是個聰明姑娘，她能看出花三郎心裏想的。

　　她應該知道，花三郎比她更聰明，更具才智。

　　回到房裏，玲瓏面無表情，緩緩坐在了床上。

　　她開始想──

　　劉瑾值得同情、讓人可憐。

　　可是，她爹、花三郎，甚至於大明朝跟普天下的百姓呢。

　　想來想去，越想越苦惱，得不到定論。

　　緩緩地躺在了床上，兩眼發直，愣愣地望著帳頂。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睡得不安寧，盡是夢。

　　劉瑾、花三郎、她爹，甚至還有大明朝的錦繡江山與天下百姓，交替在她夢裏出現。

　　她掙扎，她痛苦，硬是掙扎醒了。

　　醒過來又是一天。

　　坐在那兒呆呆的想。

　　想實際。

　　也想她的夢境。

　　孰輕、孰重，在她心裏起了交戰。

　　這該是她有所決定的時候了。

　　終於，她有了決定，是咬著牙，橫了心，噙著淚水決定的。

　　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決定的。

　　屈指算算日子，當初她許諾的日子，不多了，已快到了。

　　就算她沒有許諾日子，這種事，也應該是越快越好。

　　夜，再度來臨，劉瑾出去，證實了，確確實實出去了。

　　她一個人悄悄地往密室的路上走去。

　　到了花園。

　　進了小亭。

　　花園不會錯。

　　小亭也是這麼一座。

　　但是，她卻沒有辦法使小亭裏那塊石板降下去。

　　她試著搬動，觸摸，甚至敲擊，整座小亭都試遍了，幾乎沒有放過每一寸，但是枉然。

　　最後，她頹然地坐在了石凳上。

　　這是第一重門戶。

　　這是頭一關。

　　這第一重門戶、頭一關都進不去，還談什麼進入密室，還談什麼偷取證據。

　　玲瓏，她就在這座小亭裏呆呆地坐到了天亮。

　　給花三郎送吃喝的時候，她把情形告訴了花三郎。

　　花三郎急，但表面未動聲色，反而盡量慰勸玲瓏。

　　只因為，他不相信玲瓏說的是實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點破拆穿，更不能逼。

　　只有慢慢動之以情，動之以大義，再不然，就只有──

　　殊不知，他錯了。

　　天又黑了。

　　玲瓏沒在房裏。

　　因為花三郎從衣櫥門縫外望，外面是黑的，沒燈。

　　他輕開衣櫥門，進了玲瓏的房，又輕開窗戶，像一縷輕煙似的飄了出去。

　　點塵未驚。

　　但，有用嗎？

　　花三郎不是欠考慮，而是實在不得不自己採取行動。

　　可是，到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那間密室，究竟在內行廠裏的什麼地方。

　　以他的身手，他的所學，可以保證不會驚動內行廠裏的高手。

　　不會驚動誰沒有用。

　　要能找到密室的所在才行。

　　即使能找到，他能開啟嗎？

　　花三郎不是沒有想到這些。

　　而是，他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

　　有一點他不知道──

　　玲瓏，正偎在劉瑾身邊，她的手裏，拿著一項金冠。

　　這是她硬逼人拿出來的。

　　手工精巧，相當好的一項金冠。

　　只是，金冠頂上缺了點什麼。

　　誰都知道，那地方應該鑲顆珠子。

　　不是普通的珠子，普通珠子跟這頂金冠不相稱，適足減少這頂金冠的光采。

　　要一顆名貴的珠子。

　　玲瓏看見過這種珠子。

　　這種珠子，只有劉瑾那間密室才有。

　　這頂金冠是幹什麼用的。

　　劉瑾當然用不著。

　　這位九千歲的權勢，雖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畢竟是個太監。

　　太監那有戴金冠的。

　　據玲瓏說，這頂金冠，是她做來送給那位殿下的。

　　東宮太子，年少英俊，戴頂金冠不但是最恰當不過，而且是相得益彰。

　　玲瓏還說，這是給乾爹做人情。

　　劉瑾焉得不樂。

　　本來，玲瓏要什麼都不成問題，當然，除了他那些「秘密」，現在更不成問題了，不但不成問題，劉瑾甚至要親自陪著玲瓏上「密室」去選一顆珠子。

　　照玲瓏的意思，是不必劉瑾親自跑，只要把密室開啟的方法告訴她就行了。

　　但是，劉瑾不知是過於高興、過於寵愛這個乾女兒還是怎麼地，堅持非陪著去不可。

　　玲瓏拗不過，只好請乾爹陪著去了。

　　玲瓏有玲瓏的主意。

　　你不是非陪去嗎？行，我不信看不出，記不住開啟的方法。

　　於是，玲瓏偎著劉瑾，捧著金冠，「父女倆」去了密室。

　　走的還是那條路。

　　當然，內行廠裏的路，走任何一條，都能到達花園。

　　可是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走別的路。

　　巧的是，玲瓏偎著劉瑾走進花園的時候，花三郎也進了花園。但花三郎看見了玲瓏跟劉瑾，而玲瓏跟劉瑾卻沒看見花三郎。

　　玲瓏偎著劉瑾進了小亭，兩個人降下去以後，花三郎像一縷輕煙也進了小亭。

　　他沒有馬上跟下去，他俯身在小亭內找尋機關按鈕。

　　花三郎的經驗不能說不夠豐富，他的眼力不能說不夠好。

　　但是，他找遍小亭，結果一無所獲。

　　他正納悶，那塊圓圓的石板緩緩升了上來。

　　靈機一動，他開始在圓型石板的範圍內找。

　　他找得非常仔細，只一匝，他立刻發現了一個可疑東西。

　　那東西在石凳的下方，只有一個鈕扣大小，其顏色跟石色一樣，就是白天，不仔細看也絕難發現。

　　可是，究竟是不是呢。

　　他伸手按了一下，石板動了，可是只往下降了一下就停住了。

　　花三郎明白了，忙伸手按住不放。

　　他又明白了，劉瑾進了小亭，不用伸手，只伸腳踩住這個按鈕，石板就會降下，是極不容易讓人看出他是怎麼開啟這處暗門的。

　　心念轉動間，石板已降到底層，停住不動。

　　花三郎一打量眼前情勢，立即向開著的石門挨了過去。

　　當然，他看見了密室裏正在選珠子的玲瓏跟劉瑾。

　　他可以進去，但是他沒有進去。

　　只因為，石板降到底層後還會自動升上去，他還不知道再讓石板降下來的方法。

　　如果不知道再讓石板降下來的方法，他很可能會被困在此地。

　　一陣珠落玉盤似的輕笑聲，他看見玲瓏一手拿著金冠，一手捏著顆大明珠，偎著劉瑾走了出來。

　　他躲進暗處，緊盯著劉瑾，注意劉瑾兩手的動作，以及腳下的每一步。

　　當玲瓏、劉瑾出了密室，石門自動關上，花三郎仍緊盯劉瑾不放，看劉瑾每一步都踩在什麼地方。

　　終於，玲瓏、劉瑾停在了石板下降處，抬頭上望，石板又緩緩降下。

　　玲瓏、劉瑾登上石板升上去走了。

　　花三郎忙挨過去找石板降下的方法。

　　因為這是他出去的唯一一條路，他必須要先解決退路，否則，他就會被困在此地。

　　把劉瑾踩過的地方，一處一處的看，他失望了，沒有找到類似的樞紐，鋪地的石板，也沒有一塊是可以動的。

　　花三郎皺了眉，心想要糟。

　　又試著把劉瑾踩過的地方，按照每一步的次序重又踩了一遍，到了石板降下處抬眼上望。

　　下降的是花三郎的一顆心，不是那塊圓形石板。

　　那塊圓形石板，沒有一點動靜。

　　事實擺在眼前，他已經是出不去了。

　　這怎麼辦？

　　坐以待斃？

　　等劉瑾下次來，再乘機衝出去？

　　他不能死，更不能死在這兒。

　　但是，劉瑾下次來，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就算能等到那個時候，劉瑾來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衝出去了，又怎麼辦？

　　指望玲瓏？

　　玲瓏一定會知道他走了，只要到了送飯的時候，馬上就會發現。

　　但是玲瓏不可能知道他上那兒去了，絕想不到他會被困在這兒。

　　那麼，又怎麼能指望玲瓏來救他。

　　花三郎的一顆心，霎時沉到了底。

　　父母、兄弟、親人、南宮玉、蕭嬙、任務、使命，都成了泡影。

　　絕望中，一個意念突然襲上心頭。

　　既然來了，既然拿不出去，看看劉瑾的「密室」，開開「眼界」也好。

　　他走過去找開啟石門的樞紐。

　　這沒那麼難，很快就找到了。

第二十六章　英雄淚

　　就在出石門地上寸餘處，同樣大小，同樣石色的一顆樞紐。

　　花三郎踩下去，石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當然，他看見了玲瓏看過的，已經夠他心驚了。

　　他也看到了玲瓏沒看到的，那些東西放在那一個個的小抽屜裏。

　　那是一疊疊鏟除異己，暗殺對頭的名單，列名在上的，人不少，他沒心情細看。

　　還有一本本的賬冊，登錄在上的，全是劉瑾命各地方的搜括，以及歷來的不法收穫。

　　這，更讓他心驚。

　　若把密室裏的這些東西拿出去，劉瑾必落個凌遲而死，大明朝的「國庫」，能裝滿又裝滿。

　　奈何，這些一樣也拿不出去。

　　不但拿不出去，很可能他花三郎還要賠上一條性命。

　　他急，真著急。

　　在他花三郎的記憶裏，他從沒有這麼急過，從沒有這樣失去鎮定過。

　　情急而不死心，他不信沒有機關樞紐，石板會自動降下。

　　畢竟，劉瑾跟玲瓏就是登上降下的石板升上去的。

　　他不相信，絕不相信，那塊石板是憑劉瑾的「感應」自動降下來的。

　　因為，劉瑾真要有那個能耐，大明朝的江山早就是他的了。

　　又何必再安裝什麼樞紐。

　　而事實上，亭子裏有樞紐，石門外也有樞紐，足證，劉瑾沒有那個通神的能耐。

　　既然沒有那種能耐，他就必得靠機關樞紐。

　　那麼，讓石板降下來的機關樞紐，究竟在那裏呢？

　　花三郎步出石室，抬眼望頂上，在琢磨它的道理。

　　他沒有踩樞紐，讓石門關上。

　　目前，是用不著了。

　　沒能琢磨出道理來，一雙目光由上而下，再望地上，然後，又一步步的走過去。

　　踩的明是劉瑾踩過的每一個地方。

　　只有劉瑾踩過的地方，才有可能是機關樞紐的所在。

　　而，理雖如此，事卻不然。

　　他走完了，也走到了地頭。

　　頂上那塊石板，卻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花三郎的心涼了。

　　看樣子事已成定局，不等別人來，他是絕沒辦法出去了。

　　更可悲的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能支持到別人來。

　　他走進石室，又走出石室。

　　進進出出，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趟。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數，沒心情數。

　　進出多少趟，於事何補？

　　只有一次，他走進石室的時候，無意中又踩著石門外地上的那顆樞紐。

　　石門已經開了，當然踩了也是白踩。

　　可是等他往裏走到頭，轉身要往外走的時候，他猛然一怔停住。

　　他看見了一件奇事，不可能發生的奇事。

　　但是，畢竟發生在了他眼前。

　　那塊圓形的石板，已經降下來了，而且上頭並沒有人。

　　這是怎麼回事？

　　定了定神，他忙趕過去再踩石門外樞紐，石板開始上升。

　　忙再踩一下，石板卻又降下。

　　猛然一陣驚喜，他霎時想通了，全明白了。

　　敢情，石板、石門，是同一個機關樞紐控制，乘石板下降，踩開石門，進入密室，石板即升了上去，恢復原狀。出密室以後，踩樞紐關上石門，石板即降下接人，等從石門走到地頭，石板也恰好落在眼前。是這麼回事。

　　沒錯，是這麼回事。

　　花三郎漸漸收斂了臉上驚喜的神色，望著那塊圓形石板發了怔。

　　他不能不慨嘆，不能不佩服設計人之匠心獨具，不能不慨嘆，不能不佩服設計奧妙神奇。

　　這是世間那位巧匠的傑作？

　　花三郎沒工夫，沒心情去想。

　　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定了定神，飛一般地又撲進了石室。

　　※※※

　　金冠頂上的那顆珠子，鑲好了。

　　由於沒能看出密室的開啟方法，玲瓏怏怏地捧著那頂鑲好明珠的金冠回到了房裏。

　　侍婢們恭候多時。

　　此刻的玲瓏，見人就煩，不待侍候，立即把兩名侍婢打發了出去。

　　侍婢們出去帶上了門。

　　玲瓏坐在燈下發了愁，深皺黛眉，望著眼前桌上的金冠發怔。

　　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了她的香肩。

　　玲瓏嚇了一大跳，忙扭著頭看，竟是花三郎，她又吃了一驚，慌忙站起：「您怎麼出來了？」

　　花三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玲瓏，跟我走吧，回到你爹身邊去。」

　　玲瓏一怔：「走？」

　　花三郎點頭道：「不錯，走。」

　　玲瓏站了起來：「可是我還沒有──」

　　「不要緊，你不用再費心了。」

　　玲瓏訝然道：「不用再──為什麼，難道不要證據了？」

　　「怎麼能不要？劉瑾一天不除，就永遠需要證據。」

　　玲瓏看了看花三郎，忽然臉上變色，道：「我明白了，是我不中用，還是您不再相信我了，所以──」

　　花三郎微笑道：「別瞎猜，都不是，是我把所要的證據，已經都拿到了手。」

　　玲瓏一怔，瞪大了美目：「您──我不信，您怎麼進得去？您不可能進去。」

　　花三郎笑笑道：「那麼你聽我說，劉瑾的那間密室，在花園小亭的地下，對不對？」

　　玲瓏一怔。

　　「小亭裏有塊圓形石板，能升降自如，到了底下，經過一扇石門，就算進入了密室，對不對？」

　　玲瓏瞪大了眼。

　　「密室裏有重重的帷幕，整排整排的櫃子，有不少夜明珠照明，衣櫥裏，凡是皇上的衣著，應用之物一應俱全，還有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另一排小抽屜裏，放的都是賬冊，對不對？」

　　玲瓏驚愕欲絕，幾乎要叫出聲：「您，您真進去過了！」

　　「這麼重大的事，我不會拿它來開玩笑吧。」

　　「您是什麼時候──」

　　「就是今天晚上，剛才。」

　　「剛才？」玲瓏叫道：「您，您是怎樣進去的？」

　　「跟在你跟劉瑾之後進去的。」

　　「不可能，那些機關樞紐，到現在我都沒有──」

　　「我看出來了，找到了，而且知道它的妙用，我跟你不同，跟他在一起，你不便細看細找，我能。」

　　玲瓏失神地坐了下去：「天，您果然是──」

　　花三郎輕撫玲瓏香肩：「玲瓏，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也知道你是他唯一真心愛護的人。但是為了更大更重要的理由，我不能不竭盡所能除掉他。」

　　玲瓏的臉色變了變：「我承認，我是真不忍，我不是草木，也沒有鐵石心腸，他是對我好，我實在不忍加害他，但是，我也能為更大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好。」

　　「為什麼您不相信我，要自己去做。」

　　「我不能否認，我曾經不信任你，而你剛才也承認，你確實不忍，你能為更大、更重的理由，可是我並不知道，所以你也不能忍心怪我。」

　　玲瓏臉色連變，默然片刻：「我怎麼敢怪您，我只怪自己心腸不夠硬。」

　　花三郎道：「人總是人嘛，幸虧他沒有對我好過，否則我也會不忍。」

　　玲瓏突然一凝目光道：「您拿出來的東西呢？」

　　「我沒拿，一樣也沒有拿，那間密室裏，不會少一點東西。」

　　玲瓏訝然道：「你沒有拿？」

　　「東西太多了，不知道從那兒下手，也不知道該拿那一樣好，真要帶著那些個累贅，我恐怕出不了內行廠。」

　　「可是您不是要證據嗎？」

　　「讓它還留在那間密室裏，怎見得它就不是證據了？」

　　玲瓏夠聰明，這句話她聽懂了，為之悚然動容，也站了起來：「那麼您現在──」

　　「帶你走，把你交給你爹，跟你爹盡速離京，以後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盡速離京？」

　　「不盡速離京，你還等什麼？」

　　玲瓏沉默了一下：「以後，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您？」

　　花三郎明白她的意思，她還是有點放不下，但是這時候不是多說「道理」的時候，他道：「我總是會回家的。」

　　「那──內行廠的禁衛您是知道的，您能來去自如，我能嗎。」

　　「我負責平平安安的帶你出去，你還不放心嗎？」

　　玲瓏又沉默了一下，旋即點了頭：「好，我走，我跟您走。」

　　「走，緊跟著我，萬一驚動了他們，你走你的，我來斷後。」

　　玲瓏點了點頭。

　　花三郎穿窗掠了出去。

　　玲瓏看了桌上那頂金冠一跟，她不再留戀什麼，吹熄了燈，跟著從窗戶跳了出去。

　　真要說起來，花三郎、玲瓏，兩個人對內行廠的徑路都不算熟，但花三郎有花三郎的辦法，他帶著玲瓏一前一後，藉著暗影疾行。

　　身後有玲瓏，花三郎的行動當然不能再像一縷輕煙，來無影，去無蹤。

　　現在不但有蹤，而且有影。

　　而，內行廠的禁衛，也的確是夠森嚴的。

　　走沒多遠，一聲沉喝傳了過來：「什麼人，站住。」

　　玲瓏急道：「您躲起來，我來應付。」

　　這她準行。

　　花三郎一閃身，人已經不見了。

　　間不容髮的，一道奇亮的燈光照射過來，立即罩住了玲瓏，緊接著，兩名二檔頭疾如飄風掠到，立即躬下身去：「原來是公主。」

　　玲瓏道：「你們幹什麼呀，嚇我一跳。」

　　一名二檔頭道：「卑職等不知道是公主在此。」

　　另一名二擋頭道：「夜已深，公主還沒有安歇。」

　　「問得好，要是已經安歇了，我還會在這兒嗎。」

　　「這個──」

　　玲瓏微一笑道：「你是問我，夜已深了，不安歇要上那兒去吧？」

　　那名二檔頭躬身道：「卑職斗膽。」

　　「我告訴你們，不知道你們信不信。」

　　兩名二檔頭望著玲瓏，靜等後話，誰也沒敢問。

　　玲瓏笑笑又道：「我想趁夜逃出內行廠去，你們清楚了嗎？」

　　兩名二檔頭怔了一怔，一名忙道：「公主說笑了。」

　　另一名自作聰明，只當現在盤問已引起玲瓏的不快。要是玲瓏一狀告到九千歲那兒，禍福可卜，準是吃不完兜著走，當即忙道：「公主請到處走走吧，卑職等公務在身，不敢擅離職守，告退。」

　　一躬身，兩人飛掠而去，同時，燈光也滅了。

　　這一刻，玲瓏站立的地方最暗，連玲瓏自己都未必看得見身周。

　　花三郎的話聲在身旁響起：「姑娘，你真行，居然說實話。」

　　玲瓏道：「奈何人最不相信的，就是實話。」

　　花三郎笑了：「走。」

　　兩個人又繼續向前疾行。

　　沒再被發現，兩個人從「內行廠」後門出了「內行廠」，直奔天橋。

　　到了韓奎的住處，韓奎還沒睡，父女見面，高興自是在所難免，但玲瓏在高興之中還有些愧疚不安。

　　花三郎不願打擾人家父女歡敘別後，道：「韓大哥，我走了，我已經跟玲瓏說過了，你們父女最好馬上離京。」

　　「三少，這時候？」

　　「這時候城門雖然早關閉，還難得了你們父女嗎？」

　　「那麼您──」

　　「以後的事，韓大哥你就不用管了，暫時離開一段時期，等到，劉瑾伏誅以後，再回來定居也行。」

　　「好，我聽您的。」

　　「那我走了。」

　　花三郎要走。

　　「三少，」玲瓏忽然叫了一聲。

　　停步回身，花三郎從玲瓏的一雙美目裏，看見很多東西，他有些不忍，但是他不能不咬牙：「玲瓏，好好孝順你爹，將來讓你爹帶你上關外玩玩去。」

　　他沒再多說，也沒容玲瓏說話，轉身走了。

　　玲瓏沒說話，但是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已經代表了她要說的話，只是姑娘她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看在韓奎眼裏，心裏不免一陣難受，女兒是自己的，怪歸怪，還能真拿她怎麼樣，忍著心痛，道：「玲瓏。」

　　玲瓏回過身，嘴角竟噙著輕微的笑意：「我來收拾，咱們趕緊走吧。」

　　韓奎心裏又一陣難受，比剛才還難受。

　　※※※

　　連夜，花三郎去見他該見的人，總算不負所託，詳詳細細地交代了他應該交代的，然後交出一張草圖，包括那座小亭，地下密室，以及密室裏藏物的明細表。

　　最重要的，當然是圖上重要部分，標示出的機關樞紐所在。

　　那位，要他留下來等候酬功。

　　花三郎拒不受，走了，臨走交代，速速進宮面聖。

　　那位，輕車簡從，連夜馳向禁宮。

　　※※※

　　夜是寂靜的。

　　在京城的這一角，夜更寧靜，尤其是這個四合院。

　　而，就在這寧靜當中，一條矯捷黑影出現在上房屋脊上，頎長的身影，迎夜風挺立，清朗的話聲，劃破了這片寧靜：「煩請那位代為通報，花三郎求見。」

　　幾條黑影，從各處黑中射起，直撲屋脊。

　　這時，上房燈亮，光亮透窗，一個甜美而隱含懾人威嚴的話聲傳出：「說我有請。」

　　已到半空中的幾條黑影，撲勢一頓，立即倒射落地，相當俊的輕功，其中一個人向上發話：「敝主人有請。」

　　「不敢。」

　　屋脊上頎長身影一閃，再看時已站在院中幾條黑影之前，可不正是俊逸超拔的花三郎。

　　發話黑影抬起了手：「請。」

　　花三郎轉身進入上房，上房中，麗人著晚裝等候，是那位大公主。

　　花三郎躬下身去：「夤夜見駕，實非得已，公主恕罪。」

　　「別跟我客氣，坐。」

　　大公主輕抬皓腕，欺雪賽霜，如凝脂一般。

　　花三郎道：「多謝公主，草民不坐了──」

　　「草民？」

　　「原本來自江湖，如今還我本來，自該稱草民。」

　　「那麼你是來──」

　　「請公主火速回宮。」

　　大公主臉色一變：「難道宮中有變？」

　　「不，請公主回宮，助聖上逮捕奸惡。」

　　「奸惡！那一個？」

　　「公主認為那一個奸惡最大？」

　　「劉瑾？」大公主失聲：「究竟怎麼回事？」

　　「朝中一位大員，已連夜進宮面聖，呈上劉瑾一切不法證據，聖上必連夜召劉瑾進宮，恐他帶有侍衛，宮中無人是他對手。」

　　「這，你怎麼會知道？」

　　「公主原就未將草民當做劉奸一丘之貉看，是不？」

　　「那麼你究竟是──」

　　「公主逮捕劉瑾後，自會明白一切。」

　　「不，我要你自己說。」

　　「恕草民不能從命。」

　　「你──」

　　「公主，這不是要緊的事，要緊的是公主應該馬上啟駕。」

　　「好，我這就回宮，你跟我一起走。」

　　花三郎道：「公主一身所學高絕淵博，再加上個個高手的錦衣衛，迅雷不及掩耳逮捕劉瑾，應該不需要幫手。」

　　大公主道：「我不是需要幫手，劉瑾進宮，不可能帶領大批的三廠高手，我對付得下來。」

　　「那麼公主要草民一起走──」

　　「你除了國賊，救了大明朝跟天下百姓，應該接受朝廷酬功。」

　　花三郎道：「謝謝公主的好意，草民不願居功，也不是為得朝廷的酬庸而來的。」

　　「那你是為什麼？」

　　「不負昂藏七尺軀，為自己心安而已。」

　　大公主更為之動容，美目異采綻放，道：「聽你這麼一說，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呃？」

　　「朝廷需要你這種人才。」

　　「草民自去來處，任務已了，當回來處去。」

　　「難道你就能不顧朝廷的需要。」

　　「不，草民懶散慣了，過不慣宦海生涯，也不願找個上司管著。」

　　「你可以跟著我，不必受任何人的管轄。」

　　跟著她，不是照樣有個人管？

　　「草民感激，只是公主恐怕沒想到，莽莽江湖，更需要草民，行俠仗義於江湖，維護民間之寧靜，不也等於效力朝廷！」

　　「你執意非回到江湖去不可？」

　　「人各有分，也不能忘本，草民原屬於江湖，自當還回到江湖去。」

　　「以前那位姑娘，也是江湖中人？」

　　花三郎知道她指的是誰，點頭道：「是的。」

　　「蕭嬙也來自江湖，她也要回到江湖中去？」

　　「是的。」

　　「我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回到江湖中去不可了。」

　　大公主可算得冰雪聰明，只是她猜到的只是原因之一，卻不是主要原因。

　　花三郎未置辯。

　　大公主嘆了口氣道：「凡事不能勉強，兩個生活在不同世界裏的人，是沒辦法勉強湊在一起的，我不再強留你，只是臨別在即，我要送你一樣東西──」

　　她從項間解下一方玉珮，雪白的玉珮，配著一條金鍊子，玉珮上還雕著一隻翔鳳。

　　花三郎忙道：「公主──」

　　「這是我父皇贈給我的，我戴了十幾二十年了。」

　　「既是聖上賜給公主的，草民怎敢要？」

　　「父皇既把它賜給了我，那就是我的，應該隨便我怎麼處置，愛給誰，就給誰。」

　　「可是──」

　　「別可是了，相識多日，總算有段交情在，這代表我一點心意，也已經拿出了手，您忍心不要。」

　　花三郎暗暗一嘆，只得雙手接過：「多謝公主，草民要告辭了，請公主速啟駕回宮吧！」

　　大公主眉宇之間，輕鎖幽怨道：「你走之後，我馬上回宮。」

　　「草民這就告辭。」

　　一躬身，他轉身要走。

　　「慢著！」大公主突然叫住了花三郎。

　　花三郎回過身道：「公主還有什麼吩咐？」

　　「要是以後要找你，怎麼個找法？」

　　「公主金枝玉葉，尊貴之軀，豈可為草民輕易進入江湖？」

　　「我的意思是說，以後萬一有什麼事要借重你。」

　　「公主逮捕劉瑾之後，即可知道草民的來處，既然知道了草民的來處，就不難找到草民。」

　　大公主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你去吧！」

　　花三郎一躬身道：「草民告辭！」

　　轉身行了出去。

　　大公主沒再阻留，幽怨的目光，幽怨的神色，站在那兒一直望到花三郎頎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突然，她提高聲音嬌喝道：「啟駕回宮。」

　　※※※

　　夜深了。

　　霸王府的書房裏，燈光還亮著。

　　項剛一個人負手來回踱步，眉宇間有太多的煩躁。

　　突然，他一臉驚容地停了步：「我怎麼把她給忘了！」

　　一頓，急急喝道：「誰在外頭！」

　　只聽書房外遠遠有人應道：「回爺，蓋明在。」

　　項剛沉聲道：「給我備馬。」

　　「是！」

　　片刻工夫之後，一騎快馬馳出了霸王府。

　　夜靜時分，蹄聲如驟雨，老遠就能聽得見。

　　盞茶工夫不到，項霸王一人一騎馳抵內行廠，飛身下馬，腳甫站地，沉聲就問：「九千歲睡了沒有？」

　　站門的番子恭聲說道：「稟總教習，宮裏有急事，九千歲連夜進宮去了。」

　　「也好。」

　　項剛沒說話，大踏步闖進了內行廠。

　　內行廠的禁衛森嚴，項霸王他當然是隨意進出行去，一進前院就叫：「現在是誰帶班，過來見我。」

　　「總教習找帶班大檔頭，總教習找帶班大檔頭──」

　　夜色中，一聲聲往遠處傳。

　　轉眼工夫，一條人影疾掠而至，是一名大檔頭，他恭謹躬身：「屬下見過總教習。」

　　「聽說九千歲進宮去了？」

　　「宮裏有急事，內侍剛來傳的旨。」

　　「那個叫秋萍的歌伎呢？」

　　「總教習是說秋萍公主？」

　　「誰說她是公主？」

　　「回總教習，九千歲的令諭，內行廠裏，誰不知道秋萍公主！」

　　項霸王氣得雙目暴睜，道：「我的令諭，從現在起，她是歌伎，不是公主。」

　　「這──」

　　「怎麼，我的令諭不是令諭？」

　　「屬下不敢。」

　　「她住在那兒，帶我去找她。」

　　「是，屬下帶路。」

　　那名大檔頭轉身行去。

　　項霸王一臉怒氣，大步跟在後頭。

　　到了玲瓏的住處，只見房裏暗無燈火，漆黑一片，那名大檔頭上前敲門。

　　敲沒兩下，只聽裏頭侍婢驚聲說道：「誰呀！公主已經睡了，知道不知道？」

　　說完了話，門開了，兩名侍婢衣衫不整，外頭黑，她倆只看見了站在前頭的大檔頭，卻沒看見站在後頭的項剛，怒聲便道：「怎麼回事？你們這是，什麼時候了，知道不知道？」

　　那名大檔頭背後有靠山，可不在乎，冷然道：「什麼時候也一樣，總教習來了！」

　　兩名侍婢這才看見了站在後頭的項剛，一驚之下，睡意全消了，趕忙上前見禮：「見過總教習。」

　　項剛道：「我要找秋萍。」

　　兩名侍婢面有難色：「回總教習，公主已經睡了。」

　　「我不管什麼公主不公主，睡了也得給我把她叫起來。」

　　「這──」

　　「聽見沒有。」

　　兩名侍婢嚇得一哆嗦：「是。」

　　急忙轉身進去敲內室的門。

　　項剛大步跟了進去。

　　那名大檔頭聰明，沒跟進去。

　　兩名侍婢也有點鬼機靈，在項剛這兒受了氣，還指望趕快叫醒公主，讓公主替她倆出氣。

　　她倆苦著臉望項剛：「總教習──」

　　「讓開。」

　　項剛跨步而到，揚起蒲扇般的大手，一掌向門上拍去，砰然一聲，門閂震斷，兩扇門大開。

　　就是沒反應。

　　兩名侍婢忙把燈點上，燈亮之後，兩個人不禁一怔。

　　公主不見了，金冠在桌上，床上整整齊齊的。

　　項剛道：「人呢？」

　　「回總教習，不知道。」

　　「你們兩個一直跟她在一起，她上那兒去了，你們兩個怎麼會不知道？」

　　「回總教習，婢子們是真不知道，公主帶著這項金冠從九千歲那兒回來之後，就打發婢子們睡了，婢子們以為公主也睡了──」

　　另一名侍婢神色一動，忙道：「稟總教習，在衣櫥的後頭有間密室，不知道是不是進密室去了？」

　　項剛為之一怔：「呃，衣櫥後有密室。」

　　「是的。」

　　「打開。」

　　「是。」

　　兩名侍婢忙上前打開衣櫥，找著暗門打開，探頭進去便叫，叫了幾聲仍無反應。

　　「總教習，公主不在裏頭。」

　　不在裏頭歸不在裏頭，可是項剛既然知道此地有間密室，自然是非看看不可。

　　「閃開。」

　　他拿起燈走了進去。

　　當然，項剛在密室裏看出有人在裏頭住過，卻沒能看出誰住過，更想不到會是花三郎，只當是「秋萍」經常到密室裏來。

　　「秋萍」一個人經常到密室裏來幹什麼？

　　這，只要找到「秋萍」才知道。

　　項剛出來了，當即便把帶班大檔頭叫了進來傳下令去，動員所有值夜的人手，盡快找到「秋萍」。

　　沒一會兒工夫，回報來了，有人看見過「秋萍」「散步」。

　　項剛一聽就知道不對，趕到「秋萍」「散步處」去查看，問清方向一路找下去，最後推測「秋萍」走了，離開了「內行廠」。

　　因為有跡象顯示。

　　但是那跡象只顯示出一個人，並沒有顯示出另一個人。

　　帶班的大檔頭害怕了。

　　九千歲對「秋萍公主」的寵愛，眾所周知，今夜他帶班，而「秋萍公主」就在今夜離開「內行廠」去了。

　　九千歲回來不要他的命才怪。

　　項剛不反對「秋萍」走，因為他來找「秋萍」，就是要逼「秋萍」走的，所以他認為帶班大檔頭無罪。

　　就為這，帶班的大檔頭求項剛留下，等九千歲回來之後，當著九千歲保他不死。

　　總要給劉瑾個說明，項剛答應留下。

　　沒等著劉瑾。

　　卻等著大公主，帶來了大批的錦衣衛。

　　大公主帶著錦衣衛，往內行廠裏，無一人知曉，包括項剛在內，花園小亭底下那處密室裏，搬走了很多東西，當得大批的錦衣衛搬了多少趟才搬竣。

　　來的是大公主，奉的是聖旨，項剛沒敢阻攔，但卻不能不問明緣由。

　　大公主對項剛還客氣，只答了一句話：「劉瑾叛國，意圖謀篡。」

　　整個內行廠為之大驚。

　　項剛知道幾分，但他為報恩，硬著頭皮向大公主要證據。

　　當然，那是因為他不知道，也沒看見從密室裏搬出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大公主一聽項剛要證據，變了臉色揚了眉：「要是沒證據呢？」

　　「卑職斗膽，九千歲無罪，內行廠的東西，公主不能帶去。」

　　「好大膽的項剛，我要是有證據呢？」

　　「卑職情願跟著九千歲認罪。」

　　「好。」

　　大公主當即抖開了一個包袱，裏頭包的是件龍袍。

　　這就足夠足夠了。

　　項剛傻了眼。

　　他知道劉瑾挾天子以令諸侯，爭奪權勢，殘殺異己，絕沒想到只有劉瑾一個人知道的這間密室裏，藏著這個。

　　大公主一聲冷笑：「聖上仁德寬大，罪在劉瑾一人，不多牽連三廠弟兄，而你，我知道你是個血性漢子真英雄，所以我也不跟你計較。」

　　大公主說完話要走。

　　項剛定定神，搶步攔住：「大公主，卑職感恩，可否容卑職再作請示。」

　　「說。」

　　「這些物證，足使九千歲萬劫不復，應該絕不是他自己供出來的。」

　　「你是問，是誰告密的？」

　　「是的。」

　　「你是想為劉瑾報仇？」

　　「國有國法，九千歲觸犯國法，罪有應得，卑職絕不會，也絕不敢。」

　　「那麼我告訴你，是有位忠良參劾劉瑾。」

　　「可是這間密室只有九千歲一個人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公主──」

　　「你問得太多了！」

　　「既是如此，卑職不敢再問，那麼九千歲──」

　　「明天早上你們就知道了。」

　　項剛沒敢再問，他在內行廠中坐等天亮。

　　就在他坐等的這段時間內，內行廠的人，已經悄悄走了大半。

　　項剛知道，瞞不過他敏銳的耳目。

　　但是他沒有阻攔。

　　人人都有保護自己性命的權利。

　　何況，這些人該走。

　　他知道，真正不能走，真正欠劉瑾的，內行廠外加東西兩廠，只有他項剛一個。

　　※※※

　　雞鳴五鼓，天亮了。

　　聖上早朝，金鑾殿昭示天下，劉瑾叛國謀篡，種種不法，已繩之以國法，所有私產沒收。

　　最先知道的是京城，遍京城都知道了。

　　百姓爭相走告，焚香頂禮，雀躍歡呼，鞭炮之聲大作，響徹雲霄，多少里外都聽得見。

　　打從太祖登基，自有大明朝以來，京城裏就從沒這麼熱鬧過，整座「北京城」瘋狂了。

　　內行廠就在京城裏，自無不知道的道理。

　　消息傳來，項剛如遭電擊。

　　想救劉瑾，來不及，他也不能闖宮營救，他項剛還不會做出這種大不韙的事。

　　他整個人呆在了那兒。

　　人呆在了那兒，腦海之中，卻在閃電盤旋。

　　有人參劾劉瑾，那自然是朝廷大臣，身為朝臣，理應忠誠盡職，參劾像劉瑾這麼一個人，是千該萬該的，怪不得人家。

　　大公主親率錦衣衛，來到內行廠，進入那間密而不能再密的密室去抄搜證物，這就顯然是有人告密。

　　因為劉瑾絕不會自己招供，絕不會自陷於罪，把自己送上絕路，送上斷頭臺。

　　告密的是誰？

　　應該是跟劉瑾最親近、劉瑾最寵信的人。

　　那個人是誰？

　　秋萍，沒有第二個人。

　　秋萍悄悄的走了，這應該是最好的證明。

　　因為她任務完成，所以她要走。

　　因為她事先知道，所以她要走。

　　想到秋萍，就很容易地聯想到了，曾任東西兩廠總教習的花三郎。

　　秋萍一個女孩子，沒那麼大能耐，她必有指使，必有接應的人。

　　那麼，這個人可是誰？

　　也很容易讓人馬上聯想到花三郎。

　　往好處想，即使扯不上花三郎，但是照花三郎跟秋萍的關係，能找到花三郎，應該也能找到秋萍。

　　不看天下各處單看京裏各地的反應。

　　誰都明白，劉瑾該千死萬死。

　　這一點，項剛看得很清楚。

　　但是，他欠劉瑾的恩不能不報。

　　那麼，得先找著花三郎，而且要趕快找到花三郎，再遲，一旦他離了京，茫茫人海何處尋，再想找他可就難了。

　　項剛更清楚這一點，於是，他站起來，圓睜著虎目，大踏步地行了出去。

　　到了前院，僅剩的幾個大、二檔頭、番子，看見項剛紛紛施禮招呼。

　　項剛像沒聽見，這時候他也沒心情去聽，臉上沒一點表情，聯手都沒抬一下，就大步出了內行廠。

　　出了內行廠，進了霸王府，一方面命人備馬，一方面讓人捧出了他的八寶銅劉，四護衛都知道，事情不對，都要跟，項剛卻一個不帶，但是他交代了一句，上燈以後，要是他還沒回來，不必留在霸王府了，各人收拾各人的東西，霸王府裏的東西，如果想要，可以儘管拿，然後，各走各的路。

　　說完了話，項剛不等四護衛有任何反應，跨馬疾馳而去。

　　四護衛沒喊，沒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都是一片凝重神色。

　　半晌，魯俊說了話：「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去。」另三位，異口同聲。

　　魯俊道：「那麼咱們等，等不回爺來。咱們就永遠留在府裏。」

　　四個人，四張臉，如今都是莊嚴肅穆神色。

　　只有他四個明白，那「永遠」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項剛絕沒想到。

　　※※※

　　花三郎沒有馬上離京，他親眼看著韓奎跟玲瓏平安的出了城，然後他找了個沒有人的地方，一直靜坐到天亮。

　　天亮以後，他聽見了不絕於耳的鞭炮聲，眼見滿城百姓發了瘋似的奔走跳叫。

　　他鬆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眼望著城廓，想想打從以往以至如今，他低低說了一句話：「項爺，原諒我。」

　　話落，騰身掠起，飛射而去。

　　盞茶工夫之後，他會合了南宮玉等，一見面，南宮玉滿面喜氣：「恭喜三少爺，恭喜三少爺。」

　　花三郎道：「姑娘已經知道了？」

　　南宮玉道：「京城裏的鞭炮聲，恐怕過了『永定河』都聽得見。」

　　花三郎道：「不是華劍英一人之功。」

　　「那是你太謙。」

　　花三郎還待再說。

　　「其他的以後再說，有件要緊事，我得先告訴你一聲。」

　　「什麼事？」

　　「你一離開，蕭姑娘就要走。」

　　花三郎臉色微一變：「我早料到了，所以我讓她跟姑娘在一起。」

　　「我也幸不辱命，把她給留下了。」

　　「人呢？」

　　「在車裏，要不要去看看？」

　　花三郎走了過去，南宮玉也跟了去。

　　掀開車簾，照顧蕭嬙的兩名巧婢齊聲叫：「三少。」

　　花三郎一眼看見，蕭嬙躺在車裏，狀若熟睡，眉鋒緊皺，臉上還有淚漬，看在眼裏，讓人心酸。

　　只聽南宮玉道：「不這樣，我留不下她。」

　　「我知道。」

　　「你有沒有想到以後的麻煩？」

　　「姑娘是指──」

　　「她既有去意，隨時可走。」

　　花三郎臉色又是一變：「我現在想到了。」

　　「這是大麻煩。」

　　花三郎沉默了一下：「任何事，都是無法勉強的。」

　　「人海茫茫，獨自飄零，何處是歸宿，你忍心讓她走？」

　　「我總不能永遠讓她像現在這樣。」

　　「你總得想個辦法。」

　　「除了求她，加倍給與她，別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恐怕越是這樣，她越走得快。」

　　「姑娘能教我個辦法，我會一輩子感激。」

　　「就是神仙也沒有辦法，只有從她的心裏著手。」

　　「姑娘，我方寸已亂。」

　　南宮玉沉默了一下：「試試看，寸步不離的防著她，經過一段很長的時日。」

　　「這不難，我做得到。」

　　南宮玉的一雙目光，緩移到蕭嬙臉上，凝視良久：「天心何如此殘酷，不該讓她承受，實在不該！」

　　花三郎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你剛才說得好，不能讓她永遠這樣。」

　　話是南宮玉說的，可是她沒動。

　　花三郎伸出手，在蕭嬙的穴道上拍了一掌。

　　蕭嬙身軀微一震，兩排長長的睫毛一陣翕動，猛睜美目，然後，美目中是失神，淡然：「你回來了。」

　　「剛回來。」

　　「成了？」

　　「託天之福！」

　　「劉瑾呢？」

　　「今天一早伏法了。」

　　蕭嬙道：「謝天謝地，這我就放心了。」

　　美目一閉，兩串晶瑩的珠淚，無聲滑落。

　　南宮玉向花三郎使個眼色。

　　花三郎會意，輕咳一聲要說話。

　　蕭嬙適時睜開了美目：「你應該知道了，我要走！」

　　南宮玉道：「你們談話吧！」

　　她轉身行開，兩名巧婢跳下車跟了去。

　　花三郎登上車進入車裏，望著蕭嬙：「你不該！」

　　「也許，我曾經試過，也勉強過自己，可是沒有用，我留不下自己。」

　　「為什麼你非那麼想，那是事實。」

　　「我知道，是我輕賤自己。」

　　「那跟輕看我有什麼兩樣。」

　　蕭嬙低下了頭。

　　花三郎伸手握住了柔荑，他覺得出，他握的是塊冰：「答應我，在華家陪我一輩子。」

　　蕭嬙沒抬頭，沒說話，嬌靨起了抖動。

　　花三郎騰出隻手，輕輕地托起了嬌靨，蕭嬙她淚流如雨。

　　花三郎心如刀割，忍不住擁蕭嬙入懷。

　　那如棉的嬌軀，顫抖得更厲害。

　　「答應我。」

　　蕭嬙沉默著。

　　花三郎還待再說。

　　一陣遙遠的蹄聲傳了過來。

　　只聽車外衣袂飄風聲，隨聽有人道：「姑娘，項剛往這邊來了。」

　　花三郎一怔，蕭嬙的嬌軀更一震，花三郎伸手掀開車簾，只見老車把式站在南宮玉面前。

　　南宮玉看見了花三郎掀車簾，向兩名巧婢低低說了一句，兩名巧婢疾步走來：「三少，讓婢子們來陪姑娘吧！」

　　花三郎焉能不懂，跳下馬車向南宮玉走了過去。

　　南宮玉跟老車把式迎過來道：「他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不知道！人呢？」

　　老車把式一聽蹄聲，道：「近了。」

　　花三郎道：「煩請告訴大家，如果他是往這邊來的，放他過來。」

　　南宮玉、老車把式都一怔。

　　花三郎道：「躲不掉的，他已經來了。」

　　「如果你不見他，我下令擋他。」

　　「不，我自己見他。」

　　南宮玉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老爹，去吧！」

　　「是。」

　　老車把式飛掠出林。

　　花三郎望著林外道：「姑娘不要出去了。」

　　邁步行了出去。

　　南宮玉沒動，一動沒動。

　　花三郎走出樹林，在林外五六丈處空地上站定。

　　他看見了，項霸王騎著一匹烏騅，緩緩地馳了過來，鞍上橫放著八寶銅劉，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雖然是緩緩馳動，二十來丈距離轉眼即到，項剛勒住座騎，在兩丈外停住，再眼盯著花三郎，緩緩翻身下馬，站定，不動。

　　花三郎道：「項爺！」

　　項剛仍然沒有表情：「還好，我趕上給你送行了。」

　　「不敢當。」

　　「九千歲伏了法，內行廠裏的密室被抄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項剛吸了一口氣，虎目轉動，投向花三郎身後樹林：「南宮玉跟蕭嬙都在這兒？」

　　「是的，項爺要見她們？」

　　「不必了。」項剛收回目光，又投注在花三郎臉上：「你答應我一句，有沒有折回過京城？」

　　花三郎沒說話。

　　「到現在，你我雖已不是朋友，我還許你是個奇英豪。」

　　「項爺不必如此，我只是還珍惜那段不平凡的交情。」

　　「可是你不是這麼做的。」

　　「我不得已。」

　　「我不願意聽這些，答我問話。」

　　「不瞞項爺，我折回去過。」

　　項剛臉上起了一陣抖動：「我原希望你沒有折回去過。」

　　「謝謝項爺！」

　　「秋萍呢？」

　　「項爺不必找她，什麼事都是我做的，我一肩承當。」

　　項剛虎目寒芒一閃：「我什麼都讓了，難道還不夠？」

　　「項爺對我，仁至義盡，我無話可說。」

　　「那你為什麼還──」

　　「項爺，受人之託，不能不忠人之事。」

　　「難道項剛這個朋友抵不過──」

　　「項爺，別的事，為朋友我可以兩肋插刀，但是對這件事來說，就是我的生身父母，也抵不過大明朝跟天下萬民！」

　　「你總該顧點項剛──」

　　「我不能，項爺，我必須有所選擇，也只能擇其一。」

　　「你也不必非置他於死──」

　　「除惡務盡，劉瑾只是一條命，大明朝皇祚萬年，被害的有無數條性命。」

　　項剛又吸一口氣：「你知道，我欠劉瑾的恩。」

　　「我知道，項爺告訴過我，但是我認為項爺欠大明朝的恩更大。」

　　「我不能否認，但那是另一回事。」

　　「不是另一回事，項爺，大明朝對你有大恩，劉瑾對你也有恩，而劉瑾要斷送大明朝，你要怎麼辦？」

　　「我說那是另一回事。」

　　「或許只有公私大小之分。」

　　「不必多說──」

　　「不能不說。」

　　「花三郎。」

　　「項爺！」

　　「我許你為英雄，英雄該有英雄氣概。」

　　「花三郎或許稱得上英雄，但是項爺你──」

　　「項剛怎麼樣？」

　　「項爺你本是頂天立地，蓋世英豪──」

　　「誇獎了。」

　　「英雄，過人的不是武技──」

　　「還該有什麼？」

　　「不多，忠孝節義而已。」

　　「奈何，項剛我不是英雄。」

　　「項爺──」

　　「我也是不得已。」

　　項剛緩緩拿起了橫放在鞍上的八寶銅劉。

　　花三郎沒說話，也沒動。

　　「取你的兵刃。」

　　「我沒有兵刃。」

　　「他們有，借一樣。」

　　「項爺──」

　　項剛沉聲道：「借一樣。」

　　花三郎沒說話，旋即伸手向後：「那位有兵刃，借我一用。」

　　樹林內白光疾閃，飛射而出。

　　花三郎的背後像有眼，一把抄住，是把寒光四射的長劍，他道：「項爺，我用這把劍自衛，倘若我勉強能支持滿百招，還請項爺罷手。」

　　這是很仁厚、很夠意思的一句話，他不還手，抵擋百招，百招內傷在八寶銅劉之下，絕無怨言，項剛就此罷手，不要再苦苦相逼。

　　項剛虎目中寒芒暴閃，一句話沒多說，陡揚霹靂沉喝：「接招！」

　　八寶銅劉挾千鈞之勢，橫掃而到。

　　花三郎立劍硬接，「噹」地一聲大震，花三郎凝立不動，手中長劍劇顫，鳴聲不絕，項剛八寶銅劉未偏絲毫，但腳下卻微一晃。

　　功力之深淺，已經很明顯了。

　　項剛臉色一變，揮八寶銅劉再攻，狂風暴雨，招式連綿，花三郎挺劍迎上，霎時，看不見人影了，看見的，只是條條的寒光疾閃，閃電也似的，感覺得到的，是一陣陣威力無比的勁風，十丈方圓內，為之沙飛石走。

　　這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搏鬥，兩位絕頂高手的搏鬥，石破天驚，風雲色變。

　　花三郎、項剛都無暇分心，因為高手過招，只微一疏神，便足導致全盤俱墨。

　　可是，另外有人在默默地數招。

　　高手過招，迅捷如電，八十招方到，突然一聲尖叫起自樹林內：「姑娘，不好了，蕭姑娘嚼舌了。」

　　晴天霹靂，花三郎心神大震，手上略一滯，八寶銅劉正掃過左肋，花三郎蹌踉倒退，一口鮮血噴出，他顧不得傷，拖劍疾射入林。

　　南宮玉已在車旁，兩名巧婢抱著蕭嬙，鮮血絲絲從口角滲出，美目緊閉，嬌軀劇顫。

　　「蕭嬙！」花三郎嘶呼一聲，搶上車抱過蕭嬙，蕭嬙微睜美目，唇邊微泛笑意，含糊不清的道出：「三少爺，我的靈魂是純潔的，交給你了！」

　　話完，閉目不動。

　　「三少爺！誰是三少爺！誰家的三少爺？」

　　南宮玉扭回頭，項剛已提著八寶銅劉立於身後，她道：「他，華家的三少爺，華劍英。」

　　項剛臉色劇變，旋即一轉失神，頹然道：「能傷了華家的三少爺，也眼看著昔日的朋友為這場爭鬥犧牲了一個，項剛我還爭什麼？」

　　長嘯聲中，拖著八寶銅劉飛射出林而去。

　　轉眼間，馬蹄聲響起，像陣疾風般遠去。

　　林內，一切都是靜止的，每一個人都是靜止的。

　　只有兩樣東西在動。

　　一片片的落葉，花三郎的兩行熱淚──

　　（全書完）